今古奇觀
正文
今古奇觀
(明) 抱甕老人 編
序
小說者,正史之餘也。《莊》、《列》所載化人、傴僂丈人等事,不列於史。《穆天子》、《四公傳》、《吳越春秋》皆小說之類也。《開元遺事》、《紅線》、《無雙》、《香丸》、《隱娘》諸傳,《車癸車》、《夷堅》各志,名爲小說,而其文雅馴,閭閻罕能道之。優人黃繙綽、敬新磨等搬演雜劇,隱諷時事,事屬烏有;雖通於俗,其本不傳。
至有宋孝皇以天下養太上,命侍從訪民間奇事,日進一回,謂之說話人;而通俗演義一種,乃始盛行。然事多鄙俚,加以忌諱,讀之嚼蠟,殊不足觀。元施、羅二公,大暢斯道;《水滸》、《三國》,奇奇正正,河漢無極。論者以二集配《伯喈》、《西廂》傳奇,號四大書,厥觀傳矣!
迄於皇明,文治聿新,作者競爽。勿論廓廟鴻編,即稗官野史,卓然夐絕千古。說書一家,亦有專門。然《金瓶》書麗,貽譏於誨淫;《西遊》、《西洋》,逞臆於畫鬼。無關風化,奚取連篇?墨憨齋增補《平妖》,窮工極變,不失本末,其技在《水滸》、《三國》之間。至所纂《喻世》、《醒世》。《警世》三言,極摹人情世態之歧,備寫悲歡離合之致,可謂欽異拔新,洞心馬戒目;而曲終奏雅,歸於厚俗。即空觀主人壺矢代興,爰有《拍案驚奇》兩刻,頗費搜獲,足供談麈。合之共二百種。卷帙浩繁,觀覽難周;且羅輯取盈,安得事事皆奇?譬如印累累,綬若若,雖公選之世,寧無一二具臣充位。餘擬拔其尤百回,重加授梓,以成巨覽;而抱甕老人先得我心,選刻四十種,名爲《今古奇觀》。
夫蜃樓海市,焰山火併,觀非不奇;然非耳目經見之事,未免爲疑冰之蟲。故夫天下之真奇才,未有不出於庸常者也。仁義禮智,謂之常心;忠孝節烈,謂之常行;善惡果報,謂之常理;聖賢豪傑,謂之常人。然常心不多葆,常行不多修,常理不多顯,常人不多見,則相與驚而道之。聞者或悲或嘆,或喜或愕。其善者知勸,而不善者亦有所漸恧悚惕,以其成風化之美。則夫動人以至奇者,乃訓人以至常者也。吾安知閭閻之務不通於廊廟,稗秕之語不符於正史?若作吞刀吞火、冬雷夏冰例觀,是引人云霧,全無是處。吾以望之善讀小說者。
姑蘇笑花主人漫題
第一卷 三孝廉讓產立高名
紫荊枝下還家日,花萼樓中合被時。
同氣從來兄與弟,千秋羞詠《豆萁詩》。
這首詩爲勸人兄弟和順而作,用着三個故事。看官聽在下一一分剖。
第一句說:“紫荊枝下還家日。”昔時有田氏兄弟三人,從小同居合爨。長的娶妻,叫田大嫂;次的娶妻,叫田二嫂。妯娌和睦,並無閒言。惟第三的年小,隨着哥嫂過日。後來長大娶妻,叫田三嫂。那田三嫂爲人不賢,恃着自己有些妝奩,看見夫家一鍋裏煮飯,一桌上喫食,不用私錢,不動私秤,便私房要喫些東西,也不方便。日夜在丈夫面前攛掇:”公堂錢庫田產,都是伯伯們掌管,一出一入,你全不知道。他是亮裏,你是暗裏。用一說十,用十說百,那裏曉得?目今雖說同居,到底有個散場。若還家道消乏下來,只苦得你年幼的。依我說,不如早早分析,將財產三分撥開,各人自去營運,不好麼?”田三一時被妻言所惑,認爲有理,央親戚對哥哥說,要分析而居。田大、田二初時不肯,被田三夫婦外內連連催逼,只得依允。將所有房產錢穀之類三分撥開,分毫不多,分毫不少。只有庭前一棵大紫荊樹,積祖傳下,極其茂盛,既要析居,這樹歸着那一個?可惜正在開花之際,也說不得了。田大至公無私,議將此樹砍倒,將粗本分爲三截,每人各得一截,其餘零枝碎葉,論秤分開。商議已妥,只待來日動手。次日天明,田大喚了兩個兄弟,同去砍樹。到得樹邊看時,枝枯葉萎,全無生氣。田大把手一推,其樹應手而倒,根芽俱露。田大住手,向樹大哭。兩個兄弟道:“此樹值得甚麼?兄長何必如此痛惜!”田大道:“吾非哭此樹也。思我兄弟三人,產於一姓,同父合母,比這樹枝枝葉葉,連根而生,分開不得。根生本,本生枝,枝生葉,所以榮盛。昨日議將此樹分爲三截,那樹不忍活活分離,一夜自家枯死。我兄弟三人若分離了,亦如此樹枯死,豈有榮盛之日,吾所以悲哀耳!”田二、田三聞哥哥所言,至情感動:“可以人而不如樹乎?”遂相抱做一堆,痛哭不已。大家不忍分析,情願依舊同居合爨。三房妻子聽得堂前哭聲,也來看時,方知其故。大嫂、二嫂各各歡喜。惟三嫂不願,口出怨言。田三要將妻逐出,兩個哥哥再三勸住。三嫂羞慚,還房自縊而死,此乃自作孽不可活。這話閣過不題。再說田大可惜那棵紫荊樹,再來看時,其樹無人整理,自然端正,枝枯再活,花萎重新,比前更加爛熳。田大喚兩個兄弟來看了,各人嗟訝不已。自此田氏累世同居。有詩爲證:
紫荊花下說三田,人合人離花亦然。
同氣連枝原不解,家中莫聽婦人言。
第二句說:“花萼樓中合被時。”那花萼樓,在陝西長安城中,大唐玄宗皇帝所建。玄宗皇帝就是唐明皇,他原是唐家宗室,因爲韋氏亂政,武三思專權,明皇起兵誅之,遂即帝位。有五個兄弟,皆封王爵,時號“五王”。明皇友愛甚篤,起一座大樓,取《詩經·棠棣》之義,名曰“花萼”。時時召五王登樓歡宴。又製成大幔,名爲“五王帳”。帳中長枕大被,明皇和五王時常同寢其中。有詩爲證:
羯鼓頻敲玉笛催,朱樓宴罷夕陽微。
宮人秉燭通宵坐,不信君王夜不歸。
第四句說:“千秋羞詠《豆萁詩》。”後漢魏王曹操長子曹丕,篡漢稱帝。有弟曹植,字子建,聰明絕世,操生時最所寵愛,幾遍欲立爲嗣而不果。曹丕銜其舊恨,欲尋事而殺之。一日,召子建問曰:“先帝每誇汝詩才敏捷,朕未曾面試。今限汝七步之內,成詩一首。如若不成,當坐汝欺誑之罪。”子建未及七步,其詩已成。中寓規諷之意。詩曰:
煮豆燃豆萁,豆在釜中泣。
本是同根生,相煎何太急。
曹丕見詩感泣,遂釋前恨。後人有詩爲證:
從來寵貴起猜疑,七步詩成亦可危。
堪嘆釜萁仇未已,六朝骨肉盡誅夷。
說話的,爲何今日講這兩三個故事?只爲自家要說那“三孝廉讓產立高名”。這段話文不比曹丕忌刻,也沒子建風流,勝如紫荊花下三田,花萼樓中諸李。隨你不和順的弟兄,聽着在下講這節故事,都要學好起來。正是:
要知天下事,須讀古人書。
這故事出在東漢光武年間。那時天下又安,萬民樂業,朝有梧鳳之鳴,野無谷駒之嘆。原來漢朝取士之法,不比今時。他不以科目取士,惟憑州郡選舉。雖則有博學宏詞,賢良方正等科,惟以孝廉爲重。孝者,孝弟;廉者,廉潔。孝則忠君,廉則愛民。但是舉了孝廉,便得出身做官。若依了今日的事勢,州縣考個童生,還有幾十封薦書。若是舉孝廉時,不知多少分上鑽刺,依舊是富貴子弟鑽去了。孤寒的便有曾參之孝,伯夷之廉,休想揚名顯姓。只是漢時法度甚妙,但是舉過某人孝廉,其人若果然有才有德,不拘資格,驟然升擢,連舉主俱紀錄受賞;若所舉不得其人,後日或貪財壞法,輕則罪黜,重則抄沒,連舉主一同受罪。那薦人的與所薦之人休慼相關,不敢胡亂。所以公道大明,朝班清肅。不在話下。
且說會稽郡陽羨縣,有一人姓許,名武,字長文。十五歲上,父母雙亡。雖然遺下些田產童僕,奈門戶單微,無人幫助。更兼有兩個兄弟,一名許晏,年方九歲,一名許普,年方七歲,都則幼小無知,終日趕着哥哥啼哭。那許武日則軀率童僕耕田種圃,夜則挑燈讀書。但是耕種時,二弟雖未勝耰鋤,必使從旁觀看。但是讀書時,把兩個小兄弟坐於案旁,將句讀親口傳授,細細講解,教以禮讓之節,成人之道。稍不率教,輒跪於家廟之前,痛自督責,說自己德行不足,不能化誨,願父母有靈,啓牖二弟,涕泣不已。直待兄弟號泣請罪,方纔起身,並不以疾言倨色相加也。室中只用鋪陳一副,兄弟三人同睡。如此數年,二弟俱已長成,家事亦漸豐盛。有人勸許武娶妻。許武答道:“若娶妻,便當與二弟別居。篤夫婦之愛而忘手足之情,吾不忍也。”繇是晝則同耕,夜則同讀,食必同器,宿必同牀。鄉里傳出個大名,都稱爲“孝弟許武”。又傳出幾句口號,道是:“陽羨許季長,耕讀晝夜忙。教誨二弟俱成行,不是長兄是父娘。”
時州牧郡守俱聞其名,交章薦舉,朝廷徵爲議郎,下詔會稽郡。太守奉旨,檄下縣令,刻日勸駕。許武迫於君命,料難推阻,分付兩個兄弟:“在家躬耕力學,一如我在家之時,不可懈惰廢業,有負先人遺訓。”又囑咐奴僕:“俱要小心安分,聽兩個家主役使,早起夜眠,共扶家業。”囑咐已畢,收拾行裝。不用官府車輛,自己僱了腳力登車,只帶一個童兒,望長安進發。
不一日,到京朝見受職。長安城中,聞得孝弟許武之名,爭來拜訪識荊,此時望重朝班,名聞四野。朝中大臣探聽得許武尚未婚娶,多欲以女妻之者。許武心下想道:“我兄弟三人,年皆強壯,皆未有妻。我若先娶,殊非爲兄之道。況我家世耕讀,僥倖備員朝署,便與縉紳大家爲婚,那女子自恃家門,未免驕貴之氣。不惟壞了我儒素門風,異日我兩個兄弟娶了貧賤人家女子,妯娌之間,怎生相處?從來兄弟不睦,多因婦人而起,我不可不防其漸也。”腹中雖如此躊論,卻是說不出的話。只得權辭以對,說家中已定下糟糠之婦,不敢停妻再娶,恐被宋弘所笑。衆人聞之,愈加敬重。況許武精於經術,朝廷有大政事,公卿不能決,往往來請教他。他引古證今,議論悉中窾要。但是許武所議,衆人皆以爲確不可易,公卿倚之爲重。不數年間,累遷至御史大夫之職。
忽一日,思想二弟在家,力學多年,不見州郡薦舉,誠恐怠荒失業,意欲還家省視。遂上疏,其略雲:“臣以菲才,遭逢聖代,致位通顯,未謀報稱,敢圖暇逸?但古人云:‘人生百行,孝弟爲先。’‘不孝有三,無後爲大。’先父母早背,域兆未修;臣弟二人,學業未立;臣三十未娶。五倫之中,乃缺其三。願賜臣假,暫歸鄉里。倘念臣犬馬之力,尚可鞭苔,奔馳有日。”天子覽奏,準給假暫歸,命乘傳衣錦還鄉,復賜黃金二十斤爲婚禮之費。許武謝恩辭朝,百官俱於郊外送行。正是:
報道錦衣歸故里,爭誇白屋出公卿。
許武既歸,省視先塋已畢,便乃納還官誥,只推有病,不願爲官。過了些時,從容召二弟至前,詢其學業之進退。許晏、許普應答如流,理明詞暢。許武心中大喜。再稽查田宅之前,比前恢廓數倍,皆二弟勤儉之所積也。武於是遍訪裏中良家女子,先與兩個兄弟定親,自己方纔娶妻,續又與二弟婚配。約莫數月,忽然對二弟說道:“吾聞兄弟有析居之義。今吾與汝皆已娶婦,田產不薄,理宜各立門戶。”
二弟唯唯惟命。乃擇日治酒,遍召裏中父老。三爵已過,乃告以析居之事。因悉召僮僕至前,將所有家財,一一分剖。首取廣宅自予,說道:“吾位爲貴臣,門宜棨戟,體面不可不肅。汝輩力田耕作,得竹廬茅舍足矣。”又閱田地之籍,凡良田悉歸之已,將磽薄者量給二弟。說道:“我賓客衆盛,交遊日廣,非此不足以供吾用。汝輩數口之家,但能力作,只此可無凍餒,吾不欲汝多財以損德也。”又悉取奴僕之壯健伶俐者,說道:“吾出入跟隨,非此不足以給使令。汝輩合力耕作,正須此愚蠢者作伴,老弱饋食足矣,不須多人費汝衣食也。”衆父老一向知許武是個孝弟之人,這番分財定然辭多就少,不想他般般件件自佔便宜。兩個小兄弟所得,不及他十分之五,全無謙讓之心,大有欺凌之意。衆人心中甚是不平。有幾個剛直老人氣忿不過,竟自去了。有個心直口快的,便想要開口說公道話,與兩個小兄弟做喬主張。其中又有個老成的,背地裏捏手捏腳,教他莫說,以此罷了。那教他莫說的,也有些見識。他道:“富貴的人與貧賤的人,不是一般肚腸。許武已做了顯官,比不得當初了。常言道:疏不間親。你我終是外人,怎管得他家事。就是好言相勸,料未必聽從,枉費了脣舌,到挑撥他兄弟不和。倘或做兄弟的肯讓哥哥,十分之美,你我又嘔這閒氣則甚?若做兄弟的心上不甘,必然爭論。等他爭論時節,我們替他做個主張,卻不是好!”正是:
莫非幹己休多管,話不投機莫強言。
原來許晏、許普自從蒙哥哥教誨,知書達禮,全以孝弟爲重。見哥哥如此分析,以爲理之當然,絕無幾微不平的意思。許武分撥已定,衆人皆散。許武居中住了正房,其左右小房,許晏、許普各住一邊。每日率領家奴,下田耕種,暇則讀書,時時將疑義叩問哥哥,以此爲常。妯娌之間,也學他兄弟三人一般和順。從此裏中父老,人人薄許武之所爲,都可憐他兩個兄弟。私下議論道:“許武是個假孝廉,許晏、許普纔是個真孝廉。他思念父母面上,一體同氣,聽其教誨,唯唯諾諾,並不違拗,豈不是孝;他又重義輕財,任分多分少,全不爭論,豈不是廉。”起初裏中傳個好名,叫做“孝弟許武”,如今抹落了武字,改做“孝弟許家”。把許晏、許普弄出一個大名來。那漢朝清議極重,又傳出幾句口號,道是:“假孝廉,做官員;真孝廉,出口錢。假孝廉,據高軒;真孝廉,守茅檐。假孝廉,做田園;真孝廉,執鋤鐮。真爲玉,假爲瓦;瓦爲廈,玉拋野。不宜真,只宜假。”
那時明帝即位,下詔求賢,令有司訪問篤行有學之士,登門禮聘,傳驛至京。詔書到會稽郡,郡守分諭各縣。縣令平昔已知許晏、許普讓產不爭之事,又使父老公舉他真孝真廉,行過其兄,就把二人申報本郡。郡守和州牧皆素聞其名,一同舉薦。縣令親到其門,下車投謁,手捧玄幺燻束帛,備陳天子求賢之意。許晏、許普謙讓不已。許武道:“幼學壯行,君子本分之事。吾弟不可固辭。”二人只得應詔,別了哥嫂,乘傳到於長安,朝見天子。拜舞已畢,天子金口玉言,問道:“卿是許武之弟乎?”晏、普叩頭應詔。天子又道:“聞卿家有孝弟之名。卿之廉讓,有過於兄,朕心嘉悅。”晏、普叩頭道:“聖運龍興,闢門訪落,此乃帝王盛典。郡縣不以臣晏、臣普爲不肖,有溷聖聰。臣幼失怙恃,承兄武教訓,兢兢自守,耕耘誦讀之外,別無他長。臣等何能及兄武之萬一。”天子聞對,嘉其廉德,即日俱拜爲內史。不五年間,皆至九卿之位,居官雖不如乃兄赫之名,然滿朝稱爲廉讓。
忽一日,許武致家書於二弟。二弟拆開看之,書曰:“匹夫而膺辟召,仕宦而至九卿,此亦人生之極榮也。二疏有言:‘知足不辱,知止不殆。’既無出類拔萃之才,宜急流勇退,以避賢路。”晏、普得書,即日同上疏辭官,天子不許。疏三上,天子問宰相宋均,道:“許晏、許普壯年入仕,備位九卿,朕待之不薄,而屢屢求退,何也?”宋均奏道:“晏、普兄弟二人,天性孝友。今許武久居林下,而晏、普並駕天衢,其心或有未安。”天子道:“朕並召許武,使兄弟三人同朝輔政何如?”宋均道:臣察晏、普之意,出於至誠。陛下不若姑從所請,以遂其高。異日更下詔徵之,或先朝故事,就近與一大郡,以展其未盡之才,因使便道歸省,則陛下好賢之誠,與晏、普友愛之義,兩得之矣。”天子准奏,即拜許晏爲丹陽郡太守,許普爲吳郡太守,各賜黃金二十斤,寬假三月,以盡兄弟之情。許晏、許普謝恩辭朝,公卿俱出郭,到十里長亭,相餞而別。
晏、普二人星夜回到陽羨,拜見了哥哥,將朝廷所賜黃金,盡數獻出。許武道:“這是聖上恩賜,吾何敢當!”教二弟各自收去。次日,許武備下三牲祭禮,率領二弟到父母墳塋,拜奠了畢,隨即設宴遍召裏中父老。許氏三兄弟都做了大官,雖然他不以富貴驕人,自然聲勢赫奕。聞他呼喚,尚不敢不來,況且加個請字。那時衆父老來得愈加整齊。許武手捧酒卮,親自勸酒。衆人都道:“長文公與二哥、三哥接風之酒,老漢輩安敢僭先!”比時風俗淳厚,鄉黨序齒,許武出仕已久,還叫一句“長文公”。那兩個兄弟,又下一輩子,雖是九卿之貴,鄉尊故舊,依舊稱“哥”。許武道:“下官此席,專屈請鄉親下降,有句肺腑之言奉告。必須滿飲三杯,方敢奉聞。”衆人被勸,只得喫了。許武教兩個兄弟次第把盞,各敬一杯。衆人飲罷,齊聲道:“老漢輩承賢崑玉厚愛,借花獻佛,也要奉敬。”許武等三人,亦各飲訖。衆人道:“適才長文公所論金玉之言,老漢輩拱聽已久,願得示下。”許武疊兩個指頭,說將出來。言無數句,使聽者毛骨聳然。正是:斥鷃不知大鵬,河伯不知海若。聖賢一段苦心,庸夫豈能測度。
許武當時未曾開談,先流下淚來。嚇得衆人驚惶無措,兩個兄弟慌忙跪下,問道:“哥哥何故悲傷?”許武道:“我的心事,藏之數年,今日不得不言。”指着宴、普道:“只因爲你兩個名譽未成,使我作違心之事,冒不韙之名,有玷於祖宗,貽笑於鄉里,所以流淚。”遂取出一卷冊籍,把與衆人觀看。原來是田地屋宅及歷年收斂米粟布帛之數。衆人還未曉其意。許武又道:“我當初教育兩個兄弟,原要他立身修道,揚名顯親。不想我虛名早著,遂先顯達。二弟在家,躬耕力學,不得州郡徵辟。我欲效古人祁大夫,內舉不避親,誠恐不知二弟之學行者,說他因兄而得官,誤了終身名節。我故倡爲析居之議,將大宅良田,強奴巧婢,悉據爲已有。度吾弟素敦愛敬,決不爭競。吾暫冒貪饕之跡,吾弟方有廉讓之名。果蒙鄉里公評,榮膺徵聘。今位列公卿,官常無玷,吾志已遂矣。這些田房奴婢都是公共之物,吾豈可一人獨享?這幾年以來所收米穀布帛,分毫不敢妄用,盡數工載在那冊籍上。今日交付二弟,表爲兄的向來心跡,也教衆鄉尊得知。”
衆父老到此,方知許武先年析產一片苦心,自愧見識低微,不能窺測,齊聲稱歎不已。只有許晏、許普哭倒在地,道:“做兄弟的蒙哥哥教訓成人,僥倖得有今日。誰知哥哥如此用心!是弟輩不肖,不能自致青雲之上,有累兄長。今日若非兄長自說,弟輩都在夢中。兄長盛德,從古未有。只是弟輩不肖之罪,萬分難贖。這些小家財原是兄長苦掙來的,合該兄長管業。弟輩衣食自足,不消兄長掛念。”許武道:“做哥的力田有年,頗知生殖。況且宦情已淡,便當老於耰鋤,以終天年。二弟年富力強,方司民社,宜資莊產,以終廉節。”晏、普又道:“哥哥爲弟而自污。弟輩既得名,又俗得利,是天下第一等貪夫了。不惟玷辱了祖宗,亦且玷辱了哥哥。萬望哥哥收回冊籍,聊減弟輩萬一之罪!”
衆父老見他兄弟三人交相推讓,你不收,我不受,一齊向前勸道:“賢崑玉所言,都則一般道理。長文公若獨得了這田產,不見得向來成全兩位這一段苦心。兩位若徑受了,又負了令兄長文公這一段美意。依老漢輩愚見,宜作三股均分,無厚無薄,這才見兄友弟恭,各盡其道。”他三個兀自你推我讓。那父老中有前番那幾個剛直的,挺身向前,厲聲說道:“吾等適才分處,甚得中正之道。若再推遜,便是矯情沽譽了。把這冊籍來,待老漢與你分剖!”許武弟兄三人更不敢多言,只得憑他主張。當時將田產配搭,三股分開,各自管業。中間大宅,仍舊許武居住。左右屋宇窄狹,以所在慄帛之數補償晏、普,他日自行改造,其僮婢亦皆分派。衆父老都稱爲公平,許武等三人施禮作謝,邀入正席飲酒,盡歡而散。許武心中終以前番析產之事爲歉,欲將所得良田之半,立爲義莊,以贍鄉里。許晏、許普聞知,亦各出已產相助。裏中人人歎服。又傳出幾句口號來,道是:“真孝廉,惟許武;誰繼之?晏與普。弟不爭,兄不取。作義莊,贍鄉里。嗚呼孝廉誰可比!”晏、普感兄之義,又將朝廷所賜黃金大市牛酒,日日邀裏中父老與哥哥會飲。如此三月,假期已滿,晏、普不忍與哥哥分別,各要納還官誥。許武再三勸諭,責以大義,二人只得聽從,各攜妻小赴任。
卻說裏中父老,將許武一門孝弟之事,備細申聞郡縣,郡縣爲之奏聞。聖旨命有司旌表其門,稱其裏爲孝弟裏。後來三公九卿,交章薦許武德行絕倫,不宜逸之田野,累詔起用,許武只不奉詔。有人問其緣故。許武道:“兩弟在朝居位之時,吾曾諷以知足知止。我若今日復出應詔,是自食其言了。況方今朝廷之上,是非相激,勢利相傾,恐非縉紳之福,不如躬耕樂道之爲愈耳!”人皆服其高見。
再說晏、普到任,守其乃兄之教,各以清節自勵,大有政聲。後聞其兄高致,不肯出山。弟兄相約,各將印綬納還,奔回田裏,目奉其兄爲山水之遊,盡老百年而終。許氏子孫昌茂,累代衣冠不絕,至今稱爲“孝弟許家”雲。後人作歌嘆道:“今人兄弟多分產,古人兄弟亦分產。古人分產成弟名,今人分產但器爭。古人自污爲孝義,今人自污爭微利。孝義名高身並榮,微利相爭家共傾。安得盡居孝弟裏,卻把鬩牆人愧死。”
第二卷 兩縣令競義婚孤女
風水人間不可無,也須陰駕兩相扶。
時人不解蒼天意,枉使身心着意圖。
話說近代浙江衢州府,有一人姓王,名奉,哥哥姓王,名春。弟兄各生一女,王春的女兒名喚瓊英,王奉的叫做瓊真。瓊英許配本郡一個富家潘百萬之子潘華,瓊真許配本郡蕭別駕之子蕭雅,都是自小聘定的。瓊英年方十歲,母親先喪,父親繼歿。那王春臨終之時,將女兒瓊英託與其弟,囑付道:“我並無子嗣,只有此女,你把做嫡女看成。待其長成,好好嫁去潘家。你嫂嫂所遺房奩衣飾之類,盡數與之。有潘家原聘財禮置下莊田,就把與他做脂粉之費。莫負吾言!”囑罷氣絕。殯葬事畢,王奉將侄女瓊英接回家中,與女兒瓊真作伴。
忽一年元旦,潘華和蕭雅不約而同到王奉家來拜年。那潘華生得粉臉朱脣,如美女一般,人都稱玉孩童。蕭雅一臉麻子,眼瞘齒露,好似飛天夜叉模樣。一美一醜,相形起來,那標緻的越覺美玉增輝,那醜陋的越覺泥塗無色。況且潘華衣服炫麗,有心賣富,脫一通換一通。那蕭雅是老實人家,不以穿着爲事。常言道:“佛是金裝,人是衣裝。世人眼孔淺的多,只有皮相,沒有骨相。”王家若男若女,若大若小,那一個不欣羨潘小官人美貌,如潘安再出,暗暗地顛脣簸嘴,批點那飛天夜叉之醜。王奉自己也看不過,心上好不快活。
不一日,蕭別駕卒於任所,蕭雅奔喪,扶柩而回。他雖是個世家,累代清官,家無餘積,自別駕死後,日漸消索。潘百萬是個暴富,家事日盛一日。王奉忽起一個不良之心,想道:“蕭家甚窮,女婿又醜。潘家又富,女婿又標緻。何不把瓊英、瓊真暗地兌轉,誰人知道?也不教親生女兒在窮漢家受苦。”主意已定,到臨嫁之時,將瓊真充做侄女,嫁與潘家,哥哥所遺衣飾莊田之類,都把他去。卻將瓊英反爲己女,嫁與那飛天夜叉爲配,自己薄薄備些妝奩嫁送。瓊英但憑叔叔做主,敢怒而不敢言。誰知嫁後,那潘華自恃家富,不習詩書,不務生理,專一嫖賭爲事。父親累訓不從,氣憤而亡。潘華益無顧忌,日逐與無賴小人酒食遊戲。不上十年,把百萬家資敗得罄盡,寸土俱無。丈人屢次周給他,如炭中添雪,全然不濟。結末迫於凍餒,瞞着丈人,要引渾家去投靠人家爲奴。王奉聞知此信,將女兒瓊真接回家中養老,不許女婿上門。潘華流落他鄉,不知下落。那蕭雅勤苦攻書,後來一舉成名,直做到尚書地位,瓊英封一品夫人。有詩爲證:
目前貧富非爲準,久後窮通未可知。
顛倒任君瞞昧做,鬼神昭鑑定無私。
看官,你道爲何說這王奉嫁女這一事?只爲世人便顧眼前,不思日後,只要損人利己,豈知人有百算,天只有一算。你心下想得滑碌碌的一條路,天未必隨你走哩!還是平日行善爲高。今日說一段話本,正與王奉相反,喚做“兩縣令競義婚孤女”。這樁故事,出在梁、唐、晉、漢、週五代之季。其時,周太祖郭威在位,改元廣順。雖居正統之尊,未就混一之勢。四方割據稱雄者,還有幾處,共是五國、三鎮。那五國?周郭威、南漢劉晟、北漢劉旻、南唐李升、蜀孟知祥。那三鎮?吳越錢旻、湖南周行逢、荊南高季昌。
單說南唐李氏有國,轄下江州地方。內中單表江州德化縣一個知縣,姓石,名璧,原是撫州臨川縣人氏,流寓建康。四旬之外,喪了夫人,又無兒子,止有八歲親女月香和一個養娘隨任。那官人爲官清正,單喫德化縣中一口水。又且聽訟明決,雪冤理滯,果然政簡刑清,民安盜息。退堂之暇,就抱月香坐於膝上,教他識字。又或叫養娘和他下棋、蹴足匊,百般頑耍,他從旁教導。只爲無娘之女,十分愛惜。一日,養娘和月香在庭中蹴那小小球兒爲戲。養娘一腳踢起,去得勢重了些,那球擊地而起,連跳幾跳的溜溜滾去,滾入一個地穴裏。那地穴約有二三尺深,原是埋缸貯水的所在。養娘手短攪他不着,正待跳下穴中去拾取球兒。石壁道:“且住。”問女兒月香道:“你有甚計較,使球兒自走出來麼?”月香想了一想,便道:“有計了。”即教養娘去提過一桶水來,傾在穴內。那球便浮在水面。再傾一桶,穴中水滿,其球隨水而出。石壁本是要試女孩兒的聰明,見其取水出球,智意過人,不勝之喜。
閒話休敘。那官人在任不上三年,誰知命裏官星不現,飛禍相侵。忽一夜倉中失火,急去救時,已燒報官糧千餘石。那時米貴,一石值一貫五百。亂離之際,軍糧最重。南唐法度,凡官府破耗軍糧至三百石者,即行處斬。只爲石壁是個清官,又且火災無數,非關本官私弊,上官教替他分解保奏。唐主怒猶未息,將本官削職,要他賠償。估價共該一千五百餘兩,把傢俬變賣,未盡其半。石壁被本府軟監,追逼不過,鬱成一病,數日而死。遺下女兒和養娘二口,少不得着落牙婆官賣,取價償官。這等苦楚,分明是:屋漏更遭連夜雨,船遲又遇打頭風。
卻說本縣有個百姓叫做賈昌,昔年被人誣陷,坐假人命事,問成死罪在獄。虧石知縣到任,審出冤情,將他釋放。賈昌銜保家活命之恩,無從報效。一向在外爲商,近日方回。正值石知縣身死,即往撫尸慟哭,備辦衣衾棺木與他殯殮。閤家掛孝,買地營葬。又聞得所欠官糧尚多,欲待替他賠補幾分,怕錢糧干係,不敢開端惹禍。見說小姐和養娘都着落牙婆官賣,慌忙帶了銀子,到李牙婆家,問要多少身價。李牙婆取出硃批的官票來看:養娘十六歲,只判得三十兩;月香十歲,到判了五十兩。卻是爲何?月香雖然年小,容貌秀美可愛;養娘不過粗使之婢,故此判價不等,賈昌並無吝色,身邊取出銀包,兌足了八十兩紋銀交付牙婆,又謝他五兩銀子,即時領取二人回家。李牙婆把兩個身價交納官庫。地方呈明石知縣家財人口變賣都盡,上官只得在別項那移賠補,不在話下。
卻說月香自從父親死後,沒一刻不啼啼哭哭。今日又不認得賈昌是什麼人,買他歸去,必然落於下賤,一路痛哭不已。養娘道:“小姐,你今番到人家去,不比在老爺身邊,只管啼哭,必遭打罵。”月香聽說愈覺悲傷。誰知賈昌一片仁義之心,領到家中,與老婆相見,對老婆說:“此乃恩人石相公的小姐,那一個就是伏侍小娘的養娘。我當初若沒有恩人,此身死於縲紲。今日見他小姐,如見恩人之面。你可另收拾一間香房,教他兩個住下,好茶好飯供待他,不可怠慢。後來倘有親族來訪,那時送還,也盡我一點報效之心。不然之時,待他長成,應就本縣擇個門當戶對的人家,一夫一婦,嫁他出去,恩人墳墓也有個親人看覷。那個養娘依舊得他伏侍小姐,等他兩個作伴,做些女工,不要他在外答應。”月香生成伶俐,見賈昌如此分付老婆,慌忙上前萬福道:“奴家賣身在此,爲奴爲婢理之當然。蒙恩人抬舉,此乃再生之恩。乞受奴一拜,收爲義女。”說罷即忙下跪。賈昌那裏肯要他拜,別轉了頭,忙教老婆扶起,道:“小人是老相公的子民,這螻蟻之命,都出老相公所賜。就是這位養娘,小人也不敢怠慢,何況小姐?小人怎敢妄自尊大。暫時屈在寒家,只當賓客相待。望小姐勿責怠慢,小人夫妻有幸。”月香再三稱謝。賈昌又分付家中男女,都稱爲石小姐。那小姐稱賈昌夫婦,但呼賈公賈婆,不在話下。
原來賈昌的老婆素性不甚賢慧。只爲看上月香生得清秀乖巧,自己無男無女,有心要收他做個螟蛉女兒。初時甚是歡喜,聽說賓客相待,先有三分不耐煩了。卻滅不得石知縣的恩,沒奈何依着丈夫言語,勉強奉承。後來賈昌在外爲商,每得好綢好絹,先盡上好的寄與石小姐做衣服穿。比及回家,先問石小姐安否。老婆心下漸漸不平。又過些時,把馬腳露出來了。但是賈昌在家,朝饔夕餐,也還成個規矩,口中假意奉承幾句。但背了賈昌時,茶不茶,飯不飯,另是一樣光景了。養娘常叫出外邊雜差雜使,不容他一刻空閒。又每日間限定石小姐,要做若干女工針指還他。倘手遲腳慢,便去捉雞罵狗,口裏好不乾淨。正是:人無千日好,花無百日紅。養娘受氣不過,稟知小姐,欲待等賈公回家,告訴他一番。月香斷然不肯,說道:“當初他用錢買我,原不指望他抬舉。今日賈婆雖有不到之處,卻與賈公無干。你若說他,把賈公這段美情都沒了。我與你命薄之人,只索忍耐爲上。”
忽一日,賈公做客回家,正撞着養娘在外汲水,面龐比前甚是黑瘦了。賈公道:“養娘,我只教你伏侍小姐,誰要你汲水?且放着水桶,另叫人來擔罷。”養娘放了水桶,動了個感傷之念,不覺滴下幾點淚來。賈公要盤問時,他把手拭淚,忙忙的奔進去了。賈公心中甚疑。見了老婆,問道:“石小姐和養娘沒有甚事?”老婆回言:“沒有。”初歸之際,事體多頭,也就閣過一邊。又過了幾日,賈公偶然到近處人家走動。回來不見老婆在房,自往廚下去尋他說話。正撞見養娘從廚下來,也沒有托盤,右手拿一大碗飯,左手一隻空碗,碗上頂一碟醃菜葉兒。賈公有心閃在隱處,看時,養娘走進石小姐房中去了。賈公不省得這飯是誰喫的,一些葷腥也沒有。那時不往廚下,竟悄悄的走在石小姐房前,向門縫裏張時,只見石小姐將這碟醃菜葉兒過飯。心中大怒,便與老婆鬧將起來。老婆道:“葷腥盡有,我又不是不捨得與他喫。那丫頭自不來擔,難道要老孃送進房去不成?”賈公道:“我原說過來,石家的養娘只教他在房中,與小姐作伴。我家廚下走使的又不少,誰要他出房擔飯?前日那養娘噙着兩眼淚在外街汲水,我已疑心,是必家中把他難爲了,只爲匆忙,不曾細問得。原來你恁地無恩無義!連石小姐都怠慢。見放着許多葷菜,卻教他喫白飯,是甚道理?我在家尚然如此,我出外時,可知連飯也沒得與他們喫飽。我這番回來,見他們着實黑瘦了。”老婆道:“別人家丫頭,那要你恁般疼他。養得白白壯壯,你可收用他做小老婆麼?”賈公道:“放屁!說的是什麼話?你這樣不通理的人,我不與你講嘴。自明日爲始,我教當直的每日另買一分肉菜供給他兩口,不要在家火中算帳,省得奪了你的口食,你又不歡喜。”老婆自家覺得有些不是,口裏也含含糊糊的哼了幾句,便不言語了。從此賈公分付當直的,每日肉菜分做兩分。卻叫廚下丫頭們,各自安排送飯。這幾時好不齊整。正是:人情若比初相識,到底終無怨恨心。
賈昌因牽掛石小姐,有一年多不出外經營。老婆卻也做意修好,相忘於無言。月香在賈公家一住五年,看看長成。賈昌意思要密訪個好主兒,嫁他出去了,方纔放心,自家好出門做生理。這也是賈昌的心事,背地裏自去勾當,曉得老婆不賢,又與他商量怎的?若是湊巧時,賠些妝奩嫁出去了,可不乾淨。何期姻緣不偶。內中也有緣故:但是出身低微的,賈公又怕辱莫了石知縣,不肯俯就;但是略有些名目的,那個肯要百姓人家的養娘爲婦?所以好事難成。賈公見姻事不就,老婆又和順了,家中供給又立了常規,捨不得擔閣生意,只教好生看待石小姐和養娘兩口。又請石小姐出來,再三撫慰,連養娘都用許多好言安放。又分付老婆道:“他骨氣也比你重幾百分哩,你切莫慢他。若是不依我言語,我回家時,就不與你認夫妻了!”又喚當直的和廚下丫頭都分付遍了,方纔出門。臨岐費盡叮嚀語,只爲當初受德深。
卻說賈昌的老婆,一向被老公在家作興石小姐和養娘,心下好生不樂。沒奈何只得由他,受了一肚子的醃人昏悶之氣。一等老公出門,三日之後,就使起家主母的勢來。尋個茶遲飯晏小小不是的題目,先將廚下丫頭試法,連打幾個巴掌,罵道:“賤人,你是我手內用錢討的,如何恁地託大!你恃了那個小主母的勢頭,卻不用心伏侍我?家長在家日,縱容了你。如今他出去了,少不得要還老孃的規矩。除卻老孃外,那個該伏侍的?要飯喫時,等他自擔,不要你們獻勤。卻擔誤老孃的差使。”罵了一回,就乘着熱鬧中,喚過當直的,分付將賈公派下另一分肉菜錢幹摺進來,不要買了。當直的不敢不依。且喜月香能甘淡薄,全不介意。
又過了些時,忽一日,養娘擔洗臉水遲了些,水已涼了。養娘不合哼了一句,那婆娘聽得了,特地叫來發作道:“這水不是你擔的,別人燒着湯,你便胡亂用些罷!當初在牙婆家,那個燒湯與你洗臉?”養娘耐嘴不住,便回了幾句言語,道:“誰要他們擔水燒湯!我又不是不曾擔水過的,兩隻手也會燒火。下次我自擔水自燒,不費廚下姐姐們力氣便了!”那婆娘提醒了他當初曾擔水過這句話,便罵道:“小賤人!你當先擔得幾桶水,便在外邊做身做分,哭與家長知道,連累老孃受了百般嘔氣。今日老孃要討個帳兒,你既說會擔水,會燒火,把兩件事都交在你身上。每日常用的水,都要你擔,不許缺乏。是火,都是你燒。若是難爲了柴,老孃卻要計較。且等你知心知意的家長回家時,你再啼啼哭哭告訴他便了,也不怕他趕了老孃出去!”
月香在房中,聽得賈婆發作自家的丫頭,慌忙移步上前,萬福謝罪,招稱許多不是,叫賈婆莫怪。養娘道:“果是婢子不是了。只求看小姐面上,不要計較。”那老婆愈加忿怒,便道:“什麼小姐、小姐!是小姐,不到我家來了。我是個百姓人家,不曉得小姐是什麼品級,你動不動把來壓老孃。老孃骨氣雖輕,不受人壓量的。今日要說個明白,就是小姐,也說不得費了大錢討的。少不得老孃是個主母,賈婆也不是你叫的。”月香聽得話不投機,含着眼淚,自進房去了。那婆娘分付廚中,不許叫“石小姐”,只叫他“月香”名字。又分付養娘,只在廚下專管擔水,燒火,不許進月香房中。月香若要飯喫時,得他自到廚房來取。其夜,又叫丫頭搬了養娘的被窩,到自己房中去。月香坐個更深,不見養娘進來,只得自己閉門而睡。又過幾日,那婆娘喚月香出房,卻教丫頭把他的房門鎖了。月香沒了房,只得在外面盤旋,夜間就同養娘一鋪睡。睡起時,就叫他拿東拿西,役使他起來。在他矮檐下,怎敢不低頭?月香無可奈何,只得伏低伏小。那婆娘見月香隨順了,心中暗喜,驀地開了他房門的鎖,把他房中搬得一空。凡丈夫一向寄來的好綢好緞,曾做不曾做得,都遷入自己箱籠,被窩也收起了不還他。月香暗暗叫苦,不敢則聲。
忽一日,賈公書信回來,又寄許多東西與石小姐。書中囑咐老婆:“好生看待,不久我便回來。”那婆娘把東西收起,思想道:“我把石家兩個丫頭作賤勾了,丈夫回來,必然廝鬧。難道我懼怕老公,重新奉承他起來不成?那老亡八把這兩個瘦馬養着,不知作何結束!他臨行之時,說道:‘若不依他言語,就不與我做夫妻了。’一定他起了什麼不良之心。那月香好副嘴臉,年已長成,倘或有意留他,也不見得。那時我爭風喫醋,便遲了。人無遠慮,必有近憂。一不做,二不休,索性把他兩個賣去他方,老亡八回來也只一怪,拚得廝鬧一場罷了,難道又去贖他回來不成?好計,好計!”正是:
眼孔淺時無大量,心田偏處有奸謀。
當下,那婆娘分付當直的:“與我喚那張牙婆到來,我有話說。”不一時,當直的將張婆引到。賈婆教月香和養娘都相見了,卻發付他開去。對張婆說道:“我家六年前,討下這兩個丫頭,如今大的忒大了,小的又嬌嬌的,做不得生活,都要賣他出去,你與我快尋個主兒。”原來當先官賣之事,是李牙婆經手。此時李婆已死,官私做媒,又推張婆出尖了。張婆道:“那年紀小的,正有個好主兒在此,只怕大娘不肯。”賈婆道:“有甚不肯?”張婆道:“就是本縣大尹老爺複姓鍾離,名義,壽春人氏,親生一位小姐,許配德安縣高大尹的長公子,在任上行聘的,不日就要來娶親了。本縣嫁裝都已備得十全,只是缺少一個隨嫁的養娘。昨日大尹老爺喚老媳婦當官分付過了,老媳婦正沒處尋。宅上這位小娘子,正中其選。只是異鄉之人,怕大娘不捨得與他。”賈婆想道:“我正要尋個遠方的主顧,來得正好。況且知縣相公要了人去,丈夫回來,料也不敢則聲。”便道:“做官府家的陪嫁,勝似在我家十倍,我有什麼不捨得,只是不要虧了我的原價便好。”張婆道:“原價許多?”賈婆道:“下來歲時,就是五十兩討的,如今飯錢又算一主在身上了。”張婆道:“喫的飯是算不得帳。這五十兩銀子在老媳婦身上。”賈婆道:“那一個老丫頭,也替我覓個人家便好。他兩個是一夥兒來的,去了一個,那一個也養不住了。況且年紀一二十之外,又是要老公的時候,留他甚麼!”張婆道:“那個要多少身價?”賈婆道:“原是三十兩銀子討的。”牙婆道:“粗貨兒,直不得這許多。若是減得一半,老媳婦到有個外甥在身邊,三十歲了,老媳婦原許下與他娶一房妻小的,因手頭不寬展,捱下去,這到是雌雄一對兒。”賈婆道:“既是你的外甥,便讓你五兩銀子。”張婆道:“連這小娘子的媒禮在內,讓我十兩罷。”賈婆道:“也不爲大事,你且說合起來。”張婆道:“老媳婦如今先去回覆知縣相公。若講得成時,一手交錢,一手就要交貨的。”賈婆道:“你今晚還來不?”張婆道:“今晚還要與外甥商量,來不及了。明日早來回話,多分兩個都要成的。”說罷別去。不在話下。
卻說大尹鍾離義,到任有一年零三個月了。前任馬公,是頂那石大尹的缺。馬公升任去後,鍾離義又是頂馬公的缺。鍾離大尹與德安高大尹原是個同鄉。高大尹生下二子,長曰高登,年十八歲;次曰高升,年十六歲。這高登便是鍾離公的女婿。原來鍾離公未曾有子,止生此女,小字瑞枝,年方一十七歲,選定本年十月望日出嫁。此時九月下旬,吉期將近。鍾離公分付張婆,急切要尋個陪嫁。張婆得了賈家這頭門路,就去回覆大尹。大尹道:“若是人物好時,就是五十兩也不多。明日庫上來領價,晚上就要過門的。”張婆道:“領相公鈞旨。”當晚回家與外甥趙二商議,有這相應的親事,要與他完婚,趙二先歡喜了一夜。次早,趙二便去整理衣褶,準備做新郎。張婆在家中,先湊足了二十兩身價,隨即到縣取知縣相公鈞帖,到庫上兌了五十兩銀子。來到賈家,把這兩項銀子交付與賈婆,分疏得明明白白。賈婆都收下了。少頃,縣中差兩名皁隸,兩個轎伕,抬着一頂小轎,到賈家門首停下。賈家初時都不通月香曉得,臨期竟打發他上轎。月香正不知教他那裏去,和養娘兩個,叫天叫地,放聲大哭。賈婆不管三七二十一,和張婆兩個,你一推,我一掇,掇他出了大門。張婆方纔說明:“小娘子不要啼哭了!你家主母將你賣與本縣知縣相公處,做小姐的陪嫁。此去好不富貴。官府衙門不是耍處,事到其間,哭也無益!”月香只得收淚,上轎而去。轎伕抬進後堂,月香見了鍾離公,還只萬福。張婆在旁道:“這就是老爺了,須下個大禮。”月香只得磕頭,立起身來,不覺淚珠滿面。張婆教他拭乾了淚眼,引入私衙,見了夫人和瑞枝小姐。問其小名,對以“月香”。夫人道:“好個‘月香’二字!不必更改,就發他伏侍小姐。”鍾離公厚賞張婆,不在話下。可憐宦室嬌香女,權作閨中使令人。
張婆出衙,已是酉牌時分。再到賈家,只見那養娘正思想小姐,在廚下痛哭。賈婆對他說道:“我今把你嫁與張媽媽的外甥,一夫一婦,比月香到勝幾分,莫要悲傷了!”張婆也勸慰了一番。趙二在混堂內洗了個淨浴,打扮得帽兒光光,衣衫簇簇,自家提了一燈籠前來接親。張婆就教養娘拜別了賈婆,那養娘原是個大腳,張婆扶着步行到家,與外甥成親。
話休絮煩。再說月香小姐,自那日進了鍾離相公衙內,次日,夫人分付新來婢子,將中堂打掃。月香領命,攜帚而去。鍾離公梳洗已畢,打點早衙理事,步出中堂。只見新來婢子呆呆的把着一把掃帚,立於庭中。鍾離公暗暗稱怪,悄地上前看時,原來庭中有一個土穴,月香對了那穴,汪汪流淚。鍾離公不解其故,走入中堂,喚月香上來,問其緣故。月香愈加哀泣,口稱不敢。鍾離公再三詰問,月香方纔收淚而言道:“賤妾幼時,父親曾於此地教妾蹴球爲戲,誤落球於此穴。父親問妾道:‘你可有計較,使球自出於穴,不須拾耳?’賤妾答雲:‘有計。’即遣養娘取水灌之,水滿球浮,自出穴外。父親謂妾聰明,不勝之喜。今雖年久,尚然記憶。睹物傷情,不覺哀泣。願相公俯賜矜憐,勿加罪責。”鍾離公大驚道:“汝父姓甚名誰?你幼時如何得到此地?須細細說與我知。”月香道:“妾父姓石,名璧,六年前在此作縣尹。只爲天火燒倉,朝廷將父革職,勒令倍償,父親病鬱而死,有司將妾和養娘官賣到本縣賈公家。賈公向被冤系,感我父活命之恩,故將賤妾甚相看待,撫養至今。因賈公出外爲商,其妻不能相容,將妾轉賣於此。只此實情,並無欺隱。”今朝訴出衷腸事,鐵石人知也淚垂。
鍾離公聽罷,正是兔死狐悲,物傷其類:“我與石壁一般是個縣尹,他只爲遭時不幸,遇了天災,親生女兒就淪於下踐。我若不聞不見,到也罷了。天教他到我衙裏,我若不扶持他,同官體面何存?石公在九泉之下,以我爲何如人!”當下請夫人上堂,就把月香的來歷細細敘明。夫人道:“似這等說,他也是個縣令之女,豈可賤婢相看。目今女孩兒嫁期又逼,相公何以處之?”鍾離公道:“今後不要月香服役,可與女孩兒姊妹相稱。下官自有處置。”即時修書一封,差人送到親家高大尹處。高大尹拆書觀看,原來是求寬嫁娶之期。書上寫道:“婚男嫁女,雖父母之心,捨己成人,乃高明之事。近因小女出閣,預置媵婢月香。見其顏色端麗,舉止安詳,心竊異之。細訪來歷,乃知即兩任前石縣令之女。石公廉吏,因倉火失官喪軀,女亦官賣,轉展售於寒家。同官之女,猶吾女也。此女年已及笄,不惟不可屈爲媵婢,且不可使吾女先此女而嫁。僕今急爲此女擇婿,將以小女薄奩嫁之。令郎姻期,少待改卜,特此拜懇,伏惟請諒。鍾離義頓首。”
高大尹看了道:“原來如此!此長者之事,吾奈何使鍾離公獨擅其美!”即時回書雲:“鸞鳳之配,雖有佳期;狐兔之悲,豈無同志。在親翁既以同官之女爲女,在不佞寧不以親翁之心爲心?三複示言,令人悲惻。此女廉吏血胤,無慚閥閱。願親家即賜爲兒婦,以踐始期。令愛別選高門,庶幾兩便。昔蘧伯玉恥獨爲君子,僕今者願分親翁之誼。高原頓首。”
使者將回書呈與鍾離公看了。鍾離公道:“高親家願娶孤女,雖然義舉。但吾女他兒久已聘定,豈可更改?還是從容待我嫁了石家小姐,然後另備妝奩,以完吾女之事。”當下又寫書一封,差人再達高親家。高公開書讀道:“娶無依之女,雖屬高情;更已定之婚,終乖正道。小女與令郎,久諧風卜,準擬鸞鳴。在令郎停妻而娶妻,已違古禮,使小女舍婿而求婿,難免人非。請君三思,必從前議。義惶恐再拜。”
高公讀畢,嘆道:“我一時思之不熟。今聞鍾離公之言,慚愧無地。我如今有個兩盡之道,使鍾離公得行其志,而吾亦同享其名。萬世而下,以爲美談。”即時復書雲:“以女易女,僕之慕誼雖殷。停妻娶妻,君之引禮甚正。僕之次男高升,年方十七,尚未締姻。令愛歸我長兒,石女屬我次子。佳兒佳婦,兩對良姻。一死一生,千秋高誼。妝奩不須求備,時日且喜和同。伏冀俯從,不須改卜。原惶恐再拜。”鍾離公得書,大喜道:“如此處分,方爲雙美。高公義氣,真不愧古人,吾當拜其下風矣。”
當下,即與夫人說知,將一副妝奩剖爲兩分,衣服首飾,稍稍增添。二女一般,並無厚薄。到十月望前兩日,高公安排兩乘花細轎,笙簫鼓吹,迎接兩位新人。鍾離公先發了嫁妝去後,隨喚出瑞枝、月香兩個女兒,教夫人分付他爲婦之道。二女拜別而行。月香感念鍾離公夫婦恩德,十分難捨,號哭上轎。一路趲行,自不必說。到了縣中,恰好湊着吉日良時,兩對小夫妻,如花如錦,拜堂合巹。高公夫婦歡喜無限。正是:
百年好事從今定,一對姻緣天上來。
再說鍾離公,嫁女三日之後,夜間忽得一夢:夢見一位官人,幞頭象簡,立於面前,說道:“吾乃月香之父石璧是也。生前爲此縣大尹,因倉糧失火,賠償無措,鬱郁而亡。上帝察其清廉,憫其無罪,敕封吾爲本縣城隍之神。月香吾之愛女,蒙君高誼,拔之泥中,成其美眷,此乃陰德之事。吾已奏聞上帝。君命中本無子嗣,上帝以公行善,賜公一子,昌大其門。君當致身高位,安享遐齡。鄰縣高公與君同心,願娶孤女,上帝嘉悅,亦賜二子高官厚祿,以酬其德。君當傳與世人廣行方便,切不可凌弱暴寡,利己損人。天道昭昭,纖毫洞察!”說罷,再拜。鍾離公答拜起身,忽然踏了衣服前幅,跌上一交,猛然驚醒,乃是一夢。即時說與夫人知道,夫人亦嗟呀不已。待等天明,鍾離公打轎到城隍廟中焚香作禮,捐出俸資百兩,命道士重新廟宇,將此事勒碑,廣諭衆人。又將此夢備細寫書報與高公知道。高公把書與兩個兒子看了,各各驚訝。鍾離夫人年過四十,忽然得孕生子,取名天賜。後來鍾離義歸宋,仕至龍圖閣大學士,壽享九旬。子天賜,爲大宋狀元。高登、高升俱仕宋朝,官至卿宰。此是後話。
且說賈昌在客中,不久回來,不見了月香小姐和那養娘。詢知其故,與婆娘大鬧幾場。後來知得鍾離相公將月香爲女,一同小姐嫁與高門。賈昌無處用情,把銀二十兩,要贖養娘送還石小姐。那趙二恩愛夫妻,不忍分拆,情願做一對投靠,張婆也禁他不住。賈昌領了趙二夫妻,直到德安縣。稟知大尹高公,高公問了備細,進衙又問媳婦月香,所言相同。遂將趙二夫妻收留,以金帛厚酬賈昌,賈昌不受而歸。從此賈昌惱恨老婆無義,立誓不與他相處。另招一婢,生下兩男。此亦作善之報也!後人有詩嘆雲:
人家嫁娶擇高門,誰肯周全孤女婚?
試看兩公陰德報,皇天不負好心人!
第三卷 滕大尹鬼斷傢俬
玉樹庭前諸謝,紫荊花下三田。壎篪和好弟兄賢,父母心中歡忭。多少爭財競產,同根苦自相煎。相持鷸蚌枉垂涎,落得漁人取便。
這首詞名爲《西江月》,是勸人家弟兄和睦的。且說如今三教經典,都是教人爲善的。儒教有十三經、六經、五經,釋教有諸品《大藏金經》,道教有《南華沖虛經》及諸品藏經,盈箱滿案,千言萬語,看來都是贅疣。依我說,要做好人,只消個兩字經,是“孝弟”兩個字。那兩字經中,又只消理會一個字,是個“孝”字。假如孝順父母的,見父母所愛者,亦愛之;父母所敬者,亦敬之。何況兄弟行中,同氣連枝,想到父母身上去,那有不和不睦之理?就是傢俬田產,總是父母掙來的,分什麼爾我?什麼肥瘠?假如你生於窮漢之家,分文沒得承受,少不得自家挽起眉毛,掙扎過活。見成有田有地,兀自爭多嫌寡,動不動推說爹孃偏愛,分受不均。那爹孃在九泉之下,他心上必然不樂。此豈是孝子所爲?所以古人說得好,道是:難得者兄弟,易得者田地。怎麼是難得者兄弟?且說人生在世,至親的莫如爹孃,爹孃養下我來時節,極早已是壯年了,況且爹孃怎守得我同去?也只好半世相處。再說至愛的莫如夫婦,白頭相守,極是長久的了。然未做親以前,你張我李,各門各戶,也空着幼年一段。只有兄弟們,生於一家,比幼相隨到老,有事共商,有難共救,真像手足一般,何等情誼!譬如良田美產,今日棄了,明日又可掙得來的;若失了個弟兄,分明割了一手,折了一足,乃終身缺陷。說到此地,豈不是難得者兄弟,易得者田地?若是爲田地上壞了手足親情,到不如窮漢,赤光光沒得承受,反爲乾淨,省了許多是非口舌。
如今在下說一節國朝的故事,乃是“滕縣尹鬼斷傢俬”。這節故事是勸人重義輕財,休忘了“孝弟”兩字經。看官們或是有弟兄沒兄弟,都不關在下之事,各人自去摸着心頭,學好做人便了。正是:
善人聽說心中刺,惡人聽說耳邊風。
話說國朝永樂年間,北直順天府香河縣,有個倪太守,雙名守謙,字益之,家累千金,肥田美宅。夫人陳氏,單生一子,名曰善繼,長大婚娶之後,陳夫人身故。倪太守罷官鰥居,雖然年老,只落得精神健旺。凡收租、放債之事件件關心,不肯安閒享用。其年七十九歲,倪善繼對老子說道:“人生七十古來稀。父親今年七十九,明年八十齊頭了,何不把家事交卸與孩兒掌管,喫些見成茶飯,豈不爲美?”老子搖着頭,說出幾句道:“在一日,管一日;替你心,替你力,掙些利錢共穿喫。直待兩腳壁立直,那時不關我事得。”每年十月間,倪太守親往莊上收租,整月的住下。莊戶人家肥雞美酒盡他受用。那一年,又去住了幾日。偶然一日,午後無事,繞莊閒步,觀看野景。忽然見一個女子同着一個白髮婆婆向溪邊石上搗衣。那女子雖然村妝打扮,頗有幾分姿色:發同漆黑,眼若波明,纖纖十指似栽蔥,曲曲雙眉如抹黛。隨常布帛,俏身軀賽着綾羅;點景野花,美丰儀不須釵鈿。五短身材偏有趣,二八年紀正當時。倪太守老興勃發,看得呆了。那女子搗衣已畢,隨着老婆婆而走。那老兒留心觀看,只見他走過數家,進一個小小白籬笆門內去了。倪太守連忙轉身,喚管莊的來,對他說如此如此,教他訪那女子跟腳,曾否許人,若是沒有人家時,我要娶他爲妾,未知他肯否?管莊的巴不得奉承家主,領命便走。
原來那女子姓梅,父親也是個府學秀才。因幼年父母雙亡,在外婆身邊居住。年一十七歲,尚未許人。管莊的訪得的實了,就與那老婆婆說:“我家老爺見你女孫兒生得齊整,意欲聘爲偏房。雖說是做小,老奶奶去世已久,上面並無人拘管。嫁得成時,豐衣足食,自不須說;連你老人家年常衣服、茶、米,都是我家照顧;臨終還得個好斷送,只怕你老人家沒福。”老婆婆聽得花錦似一片說話,即時依允。也是姻緣前定,一說便成。管莊的回覆了倪太守,太守大喜!講定財禮,討皇曆看個吉日,又恐兒子阻擋,就在莊上行聘,莊上做親。成親之夜,一老一少,端的好看!有《西江月》爲證:
一個烏紗白髮,一個綠鬢紅妝。枯藤纏樹嫩花香,好似奶公相傍。一個心中悽楚,一個暗地驚慌。只愁那活忒郎當,雙手扶持不上。
當夜倪太守抖擻精神,勾消了姻緣簿上。真個是:
恩愛莫忘今夜好,風光不減少年時。
過了三朝,喚了轎子抬那梅氏回宅,與兒子、媳婦相見。闔宅男婦都來磕頭,稱爲“小奶奶”。倪太守把些布帛賞與衆人,各各歡喜。
只有那倪善繼心中不美,面前雖不言語,背後夫妻兩口兒議論道:“這老人忒沒正經!一把年紀,風燈之燭,做事也須料個前後。知道五年十年在世?卻去幹這樣不了不當的事!討這花枝般的女兒,自家也得精神對付他,終不然擔誤他在那裏,有名無實。還有一件,多少人家老漢身邊有了少婦,支持不過,那少婦熬不得,走了野路,出乖露醜,爲家門之玷。還有一件,那少婦跟隨老漢,分明似出外度荒年一般,等得年時成熟,他便去了。平時偷短偷長,做下私房,東三西四的寄開。又撒嬌撒癡,要漢子制辦衣飾與他。到得樹倒鳥飛時節,他便顛作嫁人,一包兒收拾去受用。這是木中之蠹、米中之蟲。人家有了這般人,最損元氣的。”又說道:“這女子嬌模嬌樣,好像個妓女,全沒有良家體段,看來是個做聲分的頭兒,擒老公的太歲。在咱爹身邊,只該半妾半婢,叫聲姨姐,後日還有個退步。可笑咱爹不明,就叫衆人喚他做“小奶奶”,難道要咱們叫他娘不成?咱們只不作準他,莫要奉承透了,討他做大起來,明日咱們顛到受他嘔氣。”夫妻二人唧唧噥噥,說個不了。早有多嘴的,傳話出來。倪太守知道了,雖然不樂,卻也藏在肚裏。幸得那梅氏秉性溫良,事上接下,一團和氣,衆人也都相安。
過了兩個月,梅氏得了身孕,瞞着衆人,只有老公知道。一日三,三日九,捱到十月滿足,生下一個小孩兒出來,舉家大驚!這日正是九月九日,乳名取做重陽兒。到十一日,就是倪太守生日,這年恰好八十歲了,賀客盈門。倪太守開筵管待,一來爲壽誕,二來小孩兒三朝,就當個湯餅之會。衆賓客道:“老先生高年,又新添個小令郎,足見血氣不衰,乃上壽之徵也。”倪太守大喜!倪善繼背後又說道:“男子六十而精絕,況是八十歲了,那見枯樹上生出花來?這孩子不知那裏來的雜種,決不是咱爹嫡血,我斷然不認他做兄弟。”老子又曉得了,也藏在肚裏。光陰似箭,不覺又是一年。重陽兒週歲,整備做萃盤故事。裏親外眷又來作賀。倪善繼到走了出門,不來陪客。老子已知其意,也不去尋他回來,自己陪着諸親喫了一日酒。雖然口中不語,心內未免有些不足之意。自古道:子孝父心寬。那倪善繼平日做人又貪又狠,一心只怕小孩子長大起來,分了他一股傢俬,所以不肯認做兄弟;預先把惡話謠言,日後好擺佈他母子。那倪太守是讀書做官的人,這個關竅怎不明白?只恨自家老了,等不及重陽兒成人長大,日後少不得要在大兒子手裏討針線;今日與他結不得冤家,只索忍耐。看了這點小孩子,好生痛他;又看了梅氏小小年紀,好生憐他。常時想一會,悶一會,惱一會,又懊悔一會。
再過四年,小孩子長成五歲。老子見他伶俐,又忒會頑耍,要送他館中上學。取個學名,哥哥叫善繼,他就叫善述。揀個好日,備了果酒,領他去拜師父。那師父就是倪太守請在家裏教孫兒的,小叔侄兩個同館上學,兩得其便。誰知倪善繼與做爹的不是一條心腸,他見那孩子取名善述,與已排行,先自不像意了;又與他兒子同學讀書,到要兒子叫他叔叔,從小叫了,後來就被他欺壓;不如喚了兒子出來,另從個師父罷。當日將兒子喚出,只推有病,連日不到館中。倪太守初時只道是真病,過了幾日,只聽得師父說:“大令郎另聘了個先生,分做兩個學堂,不知何意?”倪太守不聽猶可,聽了此言,不覺大怒,就要尋大兒子問其緣故。又想到:“天生恁般逆種,與他說也沒幹,由他罷了!”含了一口悶氣,回到房中,偶然腳慢,拌着門檻一跌,梅氏慌忙扶起,攙到醉翁牀上坐下,已自不省人事。急請醫生來看,醫生說是中風。忙取薑湯灌醒,扶他上牀。雖然心下清爽,卻滿身麻木,動彈不得。梅氏坐在牀頭,煎湯煎藥,殷勤伏待,連進幾服,全無功效。醫生切脈道:“只好延捱日子,不能全愈了。”倪善繼聞知,也來看覷了幾遍。見老子病勢沉重,料是不起,便呼麼喝六,打童罵僕,預先裝出家主公的架子來。老子聽得,愈加煩惱。梅氏只得啼哭,連小學生也不去上學,留在房中,相伴老子。
倪太守自知病篤,喚大兒子到面前,取出簿子一本,家中田地、屋宅及人頭帳目總數都在上面,分付道:“善述年方五歲,衣服尚要人照管;梅氏又年少,也未必能管家。若分傢俬與他也是枉然,如今盡數交付與你。倘或善述日後長大成人,你可看做爹的面上,替他娶房媳婦,分他小屋一所,良田五六十畝,勿令飢寒足矣。這段話,我都寫絕在傢俬簿上,就當分家,把與你做個執照。梅氏若願嫁人,只從其便;倘肯守着兒子度日,也莫強他。我死之後,你一一依我言語,這便是孝子,我在九泉,亦得瞑目。”倪善繼把簿子揭開一看,果然開得細,寫得明,滿臉堆下笑來,連聲應道:“爹休憂慮,恁兒一一依爹分付便了。”抱了傢俬簿子,欣然而去。梅氏見他走得遠了,兩眼垂淚,指着那孩子道:“這個小冤家,難道不是你嫡血?你卻和盤托出,都把與大兒子了,教我母子兩口異日把什麼過活?”倪太守道:“你有所不知,我看善繼不是個良善之人,若將傢俬平分了,連這小孩子的性命也難保;不如都把與他,像了他意,再無妒忌。”梅氏又哭道:“雖然如此,自古道子無嫡庶,忒殺厚薄不均,被人笑話。”倪太守道:“我也顧他不得了。你年紀正小,趁我未死,將兒子囑付善繼。待我去世後,多則一年,少則半載,盡你心中揀擇個好頭腦,自去圖下半世受用,莫要在他們身邊討氣喫。”梅氏道:“說那裏話!奴家也是儒門之女,婦人從一而終;況又有了這小孩兒,怎割捨得拋他?好歹要守在這孩子身邊的。”倪太守道:“你果然肯守志終身麼?莫非日久生悔?”梅氏就發起大誓來。倪太守道:“你若立志果堅,莫愁母子沒得過活。”便向枕邊摸出一件東西來,交與梅氏。梅氏初時只道又是一個傢俬簿子,卻原來是一尺闊、三尺長的一個小軸子。梅氏道:“要這小軸兒何用?”倪太守道:“這是我的行樂圖,其中自有奧妙。你可悄地收藏,休露人目。直待孩子年長,善繼不肯看顧他,你也只含藏於心。等得個賢明有司官來,你卻將此軸去訴理,述我遺命,求他細細推詳,自然有個處分,盡勾你母子二人受用。”梅氏收了軸子。話休恕煩,倪太守又延了數日,一夜痰厥,叫喚不醒,嗚呼哀哉死了,享年八十四歲。正是:
三寸氣在千般用,一日無常萬事休。
早知九泉將不去,作家辛苦着何由!
且說倪善繼得了傢俬,又討了各倉各庫鑰匙,每日只去查點家財雜物,那有功夫走到父親房裏問安。直等嗚呼之後,梅氏差丫環去報知凶信,夫妻兩口方纔跑來,也哭了幾聲“老爹爹”。沒一個時辰,就轉身去了,到委着梅氏守屍。幸得衣衾棺槨諸事都是預辦下的,不要倪善繼費心。殯殮成服後,梅氏和小孩子兩口守着孝堂,早暮啼哭,寸步不離。善繼只是點名應客,全無哀痛之意,七中便擇日安葬。回喪之夜,就把梅氏房中傾箱倒篋,只怕父親存下些私房銀兩在內。梅氏乖巧,恐怕收去了他的行樂圖,把自己原嫁來的兩隻箱籠,到先開了,提出幾件穿舊衣裳,教他夫妻兩口檢看。善繼見他大意,到不來看了。夫妻兩口兒亂了一回,自去了。梅氏思量苦切,放聲大哭。那小孩子見親孃如此,也哀哀哭個不住。恁般光景,任是泥人應墮淚,從教鐵漢也酸心。
次早,倪善繼又喚個做屋匠來看這房子,要行重新改造,與自家兒子做親。將梅氏母子搬到後園三間雜屋內棲身。只與他四腳小牀一張和幾件粗臺粗凳,連好家火都沒一件。原在房中伏侍有兩個丫環,只揀大些的又喚去了,止留下十一二歲的小使女。每日是他廚下取飯,有菜沒菜,都不照管。梅氏見不方便,索性討些飯米,堆個土竈,自炊來喫。早晚做些針指,買些小菜,將就度日。小學生到附在鄰家上學,束脩都是梅氏自出。善繼又屢次教妻子勸梅氏嫁人,又尋媒嫗與他說親,見梅氏誓死不從,只得罷了。因梅氏十分忍耐,凡事不言不語,所以善繼雖然兇狠,也不將他母子放在心上。光陰似箭,善述不覺長成一十四歲。原來梅氏平生謹慎,從前之事,在兒子面前一字也不題。只怕娃子家口滑,引出是非,無益有損。守得一十四歲時,他胸中漸漸涇渭分明,瞞他不得了。一日,向母親討件新絹衣穿,梅氏回他:“沒錢買得。”善述道:“我爹做過太守,止生我弟兄兩人。見今哥哥恁般富貴,我要一件衣服,就不能勾了,是怎地?既娘沒錢時,我自與哥哥索討。”說罷就走。梅氏一把扯住道:“我兒,一件絹衣直甚大事,也去開口求人。常言道:‘惜福積福’、‘小來穿線,大來穿絹’。若小時穿了絹,到大來線也沒得穿了。再過兩年,等你讀書進步,做孃的情願賣身來做衣服與你穿着。你那哥哥不是好惹的,纏他什麼!”善述道:“娘說得是。”口雖答應,心下不以爲然。想着:“我父親萬貫家私,少不得兄弟兩個大家分受。我又不是隨娘晚嫁拖來的油瓶,怎麼我哥哥全不看顧?娘又是恁般說,終不然一匹絹兒沒有我分,直待娘賣身來做與我穿着。這話好生奇怪!哥哥又不是喫人的虎,怕他怎的?”心生一計,瞞了母親,徑到大宅裏去。
尋見了哥哥,叫聲:“作揖。”善繼到喫了一驚,問他:“來做什麼?”善述道:“我是個縉紳子弟,身上藍縷,被人恥笑。特來尋哥哥討匹絹去做衣服。”善繼道:“你要衣服穿,自與娘討。”善述道:“老爹爹傢俬是哥哥管,不是娘管。”善繼聽說“傢俬”二字,題目來得大了,便紅着臉問道:“這句話,是那個教你說的?你今日來討衣服穿,還是來爭傢俬?”善述道:“傢俬少不得有日分析,今日先要件衣服裝裝體面。”善繼道:“你這般野種,要什麼體面!老爹爹縱有萬貫家私,自有嫡子嫡孫,幹你野種屁事!你今日是聽了甚人攛掇,到此討野火喫?莫要惹着我性子,教你母子二人無安身之處!”善述道:“一般是老爹爹所生,怎麼我是野種?惹着你性子便怎地?難道謀害了我孃兒兩個,你就獨佔了傢俬不成?”善繼大怒,罵道:“小畜生,敢挺撞我!”牽住他衣袖兒,捻起拳頭,一連七八個栗暴,打得頭皮都青腫了。善述掙脫了,一道煙走出,哀哀的哭到母親面前來,一五一十備細述與母親知道。梅氏抱怨道:“我教你莫去惹事,你不聽教訓,打得你好!”口裏雖如此說,扯着青布衫,替他摩那頭上腫處,不覺兩淚交流。有詩爲證:
少年嫠婦擁遺孤,食薄衣單百事無。
只爲家庭缺孝友,同枝一樹判榮枯。
梅氏左思右量,恐怕善繼藏怒,到遣使女進去致意,說小學生不曉世事,衝撞長兄,招個不是。善繼兀自怒氣不息,次日侵早,邀幾個族人在家,取出父親親筆分關,請梅氏母子到來,公同看了,便道:“尊親長在上,不是善繼不肯養他母子,要攆他出去。只因善述昨日與我爭取傢俬,發許多說話,誠恐日後長大,說話一發多了,今日分析他母子出外居住,東莊住房一所,田五十八畝,都是遵依老爹爹遺命,毫不敢自專,伏乞尊親長作證。”這夥親族平昔曉得善繼做人利害,又且父親親筆遺囑,那個還肯多嘴,做閒冤家?都將好看的話兒來說。那奉承善繼的說道:“千金難買亡人筆。照依分關,再沒話了。”就是那可憐善述母子的,也只說道:“男子不喫分時飯,女子不着嫁時衣。多少白手成家的,如今有屋住,有田種,不算沒根基了,只要自去掙持。得粥莫嫌薄,各人自有個命在。”
梅氏料道在園屋居住,不是了日!只得聽憑分析,同孩兒謝了衆親長,拜別了祠堂,辭了善繼夫婦,教人搬了幾件舊家火和那原嫁來的兩隻箱籠,僱了牲口騎坐,來到東莊屋內。只見荒草滿地,屋瓦稀疏,是多年不修整的。上漏下溼,怎生住得?將就打掃一兩間,安頓牀鋪。喚莊戶來問時,連這五十八畝田,都是最下不堪的:大熟之年,一半收成還不能勾;若荒年,只好賠糧。梅氏只叫得苦。到是小學生有智,對母親道:“我弟兄兩個,都是老爹爹親生,爲何分關上如此偏向?其中必有緣故。莫非不是老爹爹親筆?自古道:傢俬不論尊卑。母親何不告官申理?厚薄憑官府判斷,到無怨心。”梅氏被孩兒題起線索,便將十來年隱下衷情都說出來道:“我兒休疑分關之語,這正是你父親之筆。他道你年小,恐怕被做哥的暗算,所以把傢俬都判與他,以安其心。臨終之日,只與我行樂圖一軸,再三囑付:‘其中含藏啞謎,直待賢明有司在任,送他詳審,包你母子兩口有得過活,不致貧苦’。”善述道:“既有此事,何不早說!行樂圖在那裏?快取來與孩兒一看。”梅氏開了箱兒,取出一個布包來;解開包袱,裏面又有一重油紙封裹着;拆了封,展開那一尺闊、三尺長的小軸兒,掛在椅上,母子一齊下拜。梅氏通陳道:“村莊香燭不便,乞恕褻慢。”善述拜罷,起來仔細看時,乃是一個坐像,烏紗白髮,畫得丰采如生。懷中抱着嬰兒,一隻手指着地下。揣摩了半晌,全然不解。只得依舊收捲包藏,心下好生煩悶。
過了數日,善述到前村要訪個師父講解,偶從關王廟前經過,只見一夥村人抬着豬羊大禮,祭賽關聖。善述立住腳頭看時,又見一個過路的老者拄了一根竹杖,也來閒看,問着衆人道:“你們今日爲甚賽神?”衆人道:“我們遭了屈官司,幸賴官府明白,斷明瞭這公事。向日許下神道願心,今日特來拜償。”老者道:“什麼屈官司?怎生斷的?”內中一人道:“本縣向奉上司明文,十家爲甲。小人是甲首,叫做成大。同甲中,有個趙裁,是第一手針線。常在人家做夜作,整幾日不歸家的。忽一日出去了,月餘不歸。老婆劉氏央人四下尋覓,並無蹤跡。又過了數日,河內浮出一個屍首,頭都打破的,地方報與官府。有人認出衣服,正是那趙裁。趙裁出門前一日,曾與小人酒後爭句閒話。一時發怒,打到他家,毀了他幾件傢俬,這是有的。誰知他老婆把這樁人命告了小人。前任漆知縣聽信一面之詞,將小人問成死罪;同甲不行舉首,連累他們都有了罪名。小人無處伸冤,在獄三載。幸遇新任滕爺,他雖鄉科出身,甚是明白。小人因他質審時節哭訴其冤。他也疑惑道:‘酒後爭嚷,不是大仇,怎的就謀他一命?’準了小人狀詞,出牌拘人複審。滕爺一眼看着趙裁的老婆,千不說,萬不說,開口便問他曾否再醮?劉氏道:‘家貧難守,已嫁人了。’又問:‘嫁的甚人?’劉氏道:‘是班輩的裁縫,叫沈八漢。’滕爺當時飛拿沈八漢來問道:‘你幾時娶這婦人?’八漢道:‘他丈夫死了一個多月,小人方纔娶回。’滕爺道:‘何人爲媒?用何聘禮?’八漢道:‘趙裁存日曾借用過小人七八兩銀子,小人聞得趙裁死信,走到他家探問,就便催取這銀子。那劉氏沒得抵償,情願將身許嫁小人,准折這銀兩,其實不曾央媒。’滕爺又問道:‘你做手藝的人,那裏來這七八兩銀子?’八漢道:‘是陸續湊與他的。’滕爺把紙筆,教他細開逐次借銀數目。八漢開了出來,或米或銀共十三次,湊成七兩八錢之數。滕爺看罷,大喝道:‘趙裁是你打死的,如何妄陷平人?’便用夾棍夾起,八漢還不肯認。滕爺道:‘我說出情弊,教你心服:既然放本盤利,難道再沒有第二人託得,恰好都借與趙裁?必是平昔間與他妻子有奸,趙裁貪你東西,知情故縱。以後想做長久夫妻,便謀死了趙裁。卻又教導那婦人告狀,拈在成大身上。今日你開帳的字,與舊時狀紙筆跡相同,這人命不是你是誰?’再教把婦人拶指,要他承招。劉氏聽見滕爺言語,句句合拍,分明鬼谷先師一般,魂都驚散了,怎敢抵賴,拶子套上,便承認了。八漢只得也招了。原來八漢起初與劉氏密地相好,人都不知。後來往來勤了,趙裁怕人眼目,漸有隔絕之意。八漢私與劉氏商量,要謀死趙裁,與他做夫妻,劉氏不肯。八漢乘趙裁在人家做生活回來,哄他店上喫得爛醉;行到河邊,將他推倒;用石塊打破腦門,沉屍河底。只等事冷,便娶那婦人回去。後因屍骸浮起,被人認出;八漢聞得小人有爭嚷之隙,卻去唆那婦人告狀。那婦人直待嫁後,方知丈夫是八漢謀死的;既做了夫妻,便不言語。卻被爺審出真情,將他夫妻抵罪,釋放小人寧家。多承列位親鄰鬥出公分,替小人賽神。老翁,你道有這般冤事麼?”老者道:“恁般賢明官府,真個難遇!本縣百姓有幸了。”倪善述聽在肚裏,便回家學與母親知道,如此如此,這般這般:“有恁地好官府,不將行樂圖去告訴,更待何時?”
母子商議已定,打聽了放告日期,梅氏起個黑早,領着十四歲的兒子,帶了軸兒,來到縣中叫喊。大尹見沒有狀詞,只有一個小小軸兒,甚是奇怪,問其緣故。梅氏將倪善繼平昔所爲及老子臨終遺囑,備細說了。滕知縣收了軸子,教他且去,“待我進衙細看。”正是:
一幅畫圖藏啞謎,千金家事仗搜尋。
只因嫠婦孤兒苦,費盡神明大尹心。
不題梅氏母子回家,且說滕大尹放告已畢,退歸私衙,取那一尺闊、三尺長的小軸看,是倪太守行樂圖:一手抱個嬰孩,一手指着地下。推詳了半日,想道:“這個嬰孩就是倪善述,不消說了;那一手指地,莫非要有司官念他地下之情,替他出力麼?”又想道:“他既有親筆分關,官府也難做主了。他說軸中含藏啞謎,必然還有個道理。若我斷不出此事,枉自聰明一世。”每日退堂,便將畫圖展玩,千思萬想。如此數日,只是不解。也是這事合當明白,自然生出機會來。一日午飯後,又去看那軸子。丫環送茶來喫,將一手去接茶甌,偶然失挫,潑了些茶把軸子沾溼了。滕大尹放了茶甌,走向階前,雙手扯開軸子,就日色曬乾。忽然,日光中照見軸子裏面有些字影,滕知縣心疑,揭開看時,乃是一幅字紙,託在畫上,正是倪太守遺筆,上面寫道:
老夫官居五馬,壽逾八旬。死在旦夕,亦無所恨。但孽子善述年方週歲,急未成立。嫡善繼素缺孝友,日後恐爲所戕。新置大宅二所及一切田產,悉以授繼。惟左偏舊小屋,可分與述。此屋雖小,室中左壁埋銀五千,作五壇;右壁埋銀五千,金一千,作六壇,可以準田園之額。後有賢明有司主斷者,述兒奉酬白金三百兩。
八十一翁倪守謙親筆。年,月,日,花押。
原來這行樂圖,是倪太守八十一歲上與小孩子做週歲時,預先做下的。古人云知子莫若父,信不虛也。滕大尹最有機變的人,看見開着許多金銀,未免垂涎之意。眉頭一皺,計上心來,差人“密拿倪善繼來見我,自有話說。”
卻說倪善繼獨佔傢俬,心滿意足,日日在家中快樂。忽見縣差奉着手批拘喚,時刻不容停留。善繼推阻不得,只得相隨到縣。正直大尹升堂理事,差人稟道:“倪善繼已拿到了。”大尹喚到案前,問道:“你就是倪太守的長子麼?”善繼應道:“小人正是。”大尹道:“你庶母梅氏有狀告你,說你逐母逐弟,佔產占房,此事真麼?”倪善繼道:“庶弟善述在小人身邊,從幼撫養大的。近日他母子自要分居,小人並不曾逐他。其家財一節,都是父親臨終親筆分析定的,小人並不敢有違。”大尹道:“你父親親筆在那裏?”善繼道:“見在家中,容小人取來呈覽。”大尹道:“他狀詞內告有家財萬貫,非同小可;遺筆真僞,也未可知。念你是縉紳之後,且不難爲你。明日可喚齊梅氏母子,我親到你家查閱傢俬。若厚薄果然不均,自有公道,難以私情而論。”喝教皁快押出善繼,就去拘集梅氏母子,明日一同聽審。公差得了善繼的東道,放他回家去訖,自往東莊拘人去了。
再說善繼聽見官府口氣利害,好生驚恐。論起傢俬,其實全未分析,單單持着父親分關執照,千鈞之力,須要親族見證方好。連夜將銀兩分送三黨親長,囑託他次早都到家來。若官府問及遺筆一事,求他同聲相助。這夥三黨之親自從倪太守亡後,從不曾見善繼一盤一盒,歲時也不曾酒杯相及。今日大塊銀子送來,正是閒時不燒香,急來抱佛腳,各各暗笑,落得受了買東西喫。明日見官,旁觀動靜,再作區處。時人有詩云:
休嫌庶母妄興詞,自是爲兄意太私。
今日將銀買三黨,何如匹絹贈孤兒?
且說梅氏見縣差拘喚,已知縣主與他做主。過了一夜,次日侵早,母子二人先到縣中去見滕大尹。大尹道:“憐你孤兒寡婦,自然該替你說法。但聞得善繼執得有亡父親筆分關,這怎麼處?”梅氏道:“分關雖寫得有,卻是保全孩子之計,非出亡夫本心。恩相只看傢俬簿上數目,自然明白。”大尹道:“常言道清官難斷家事。我如今管你母子一生衣食充足,你也休做十分大望。”梅氏謝道:“若得免於飢寒足矣,豈望與善繼同作富家郎乎?”滕大尹分付梅氏母子:“先到善繼家伺候。”
倪善繼早已打掃廳堂,堂上設一把虎皮交椅,焚起一爐好香。一面催請親族:“早來守候。”梅氏和善述到來,見十親九眷都在眼前,一一相見了,也不免說幾句求情的話兒。善繼雖然一肚子惱怒,此時也不好發泄。各各暗自打點見官的說話。等不多時,只聽得遠遠喝道之聲,料是縣主來了。善繼整頓衣帽迎接;親族中,年長知事的,準備上前見官;其幼輩怕事的,都站在照壁背後張望,打探消耗。只見一對對執事兩班排立,後面青羅傘下,蓋着有才有智的滕大尹。到得倪家門首,執事跪下,麼喝一聲,梅氏和倪家兄弟都一齊跪下來迎接。門子喝聲:“起去!”轎伕停了五山屏風轎子,滕大尹不慌不忙踱下轎來,將欲進門,忽然對着空中連連打恭,口裏應對,恰像有主人相迎的一般。衆人都喫驚,看他做甚模樣。只見滕大尹一路揖讓,直到堂中。連作數揖,口中敘許多寒溫的言語。先向朝南的虎皮交椅上打個恭,恰像有人看坐的一般,連忙轉身,就拖一把交椅,朝北主位排下;又向空再三謙讓,方纔上坐。衆人看他見神見鬼的模樣,不敢上前,都兩旁站立呆看。只見滕大尹在上坐拱揖,開談道:“令夫人將家產事告到晚生手裏,此事端的如何?”說罷,便作傾聽之狀。良久,乃搖首吐舌道:“長公子太不良了。”靜聽一會,又自說道:“教次公子何以存活?”停一會,又說道:“右偏小屋,有何活計?”又連聲道:“領教,領教。”又停一時,說道:“這項也交付次公子?晚生都領命了。”少停又拱揖道:“晚生怎敢當此厚惠?”推遜了多時,又道:“既承尊命懇切,晚生勉領,便給批照與次公子收執。”乃起身,又連作數揖,口稱:“晚生便去。”衆人都看得呆了。只見滕大尹立起身來,東看西看,問道:“倪爺那裏去了?”門子稟道:“沒見什麼倪爺。”滕大尹道“有些怪事?”喚善繼問道:“方纔令尊老先生親在門外相迎,與我對坐了,講這半日說話,你們諒必都聽見的。”善繼道:“小人不曾聽見。”滕大尹道:“方纔長長的身兒,瘦瘦的臉兒,高顴骨,細眼睛,長眉大耳,朗朗的三牙須,銀也似白的,紗帽皁靴,紅袍金帶,可是倪老先生模樣麼?”唬得衆人一身冷汗,都跪下道:“正是他生前模樣。”大尹道:“如何忽然不見了?他說家中有兩處大廳堂,又東邊舊存下一所小屋,可是有的?”善繼也不敢隱瞞,只得承認道:“有的。”大尹道:“且到東邊小屋去一看,自有話說。”衆人見大尹半日自言自語,說得活龍活現,分明是倪太守模樣,都信道倪太守真個出現了。人人吐舌,個個驚心。誰知都是滕大尹的巧言。他是看了行樂圖,照依小像說來,何曾有半句是真話!有詩爲證:
聖賢自是空題目,惟有鬼神不敢觸。
若非大尹假裝詞,逆子如何肯心服?
倪善繼引路,衆人隨着大尹,來到東偏舊屋內。這舊屋是倪太守未得第時所居,自從造了大廳大堂,把舊屋空着,只做個倉廳,堆積些零碎米麥在內,留下一房家人。看見大尹前後走了一遍,到正屋中坐下,向善繼道:“你父親果是有靈,家中事體,備細與我說了。教我主張,這所舊宅子與善述,你意下如何?”善繼叩頭道:“但憑恩臺明斷。”大尹討傢俬簿子細細看了,連聲道:“也好個大家事。”看到後面遺筆分關,大笑道:“你家老先生自家寫定的,方纔卻又在我面前,說善繼許多不是,這個老先兒也是沒主意的。”喚倪善繼過來,“既然分關寫定,這些田園帳目,一一給你,善述不許妄爭。”梅氏暗暗叫苦,方欲上前哀求。只見大尹又道:“這舊屋判與善述,此屋中之所有,善繼也不許妄爭。”善繼想道:“這屋內破家破火,不直甚事。便堆下些米麥,一月前都糶得七八了,存不多兒,我也勾便宜了。”便連連答應道:“恩臺所斷極明。”大尹道:“你兩人一言爲定,各無翻悔。衆人既是親族,都來做個證見。方纔倪老先生當面囑付說:‘此屋左壁下,埋銀五千兩,作五壇,當與次兒。’”善繼不信,稟道:“若果然有此,即使萬金,亦是兄弟的,小人並不敢爭執。”大尹道:“你就爭執時,我也不準。”便教手下討鋤頭、鐵鍬等器,梅氏母子作眼,率領民壯,往東壁下掘開牆基,果然埋下五個大壇。發起來時,壇中滿滿的,都是光銀子。把一罈銀子上秤稱時,算來該是六十二斤半,剛剛一千兩足數。衆人看見,無不驚訝。善繼益發信真了:“若非父親陰靈出現,面訴縣主,這個藏銀,我們尚且不知,縣主那裏知道?”只見滕大尹教把五壇銀子一字兒擺在自家面前,又分付梅氏道:“右壁還有五壇,亦是五千之數。更有一罈金子,方纔倪老先生有命,送我作酬謝之意,我不敢當,他再三相強,我只得領了。”梅氏同善述叩頭說道:“左壁五千,已出望外;若右壁更有,敢不依先人之命。”大尹道:“我何以知之?據你家老先生是恁般說,想不是虛話。”再教人發掘西壁,果然六個大壇,五壇是銀,一罈是金。善繼看着許多黃白之物,眼裏都放出火來,恨不得搶他一錠;只是有言在前,一字也不敢開口。滕大尹寫個照帖,給與善繼爲照,就將這房家人判與善述母子。梅氏同善述不勝之喜,一同叩頭拜謝。善繼滿肚不樂,也只得磕幾個頭,勉強說句“多謝恩臺主張。”大尹判幾條封皮,將一罈金子封了,放在自己轎前,擡回衙內,落得受用。衆人都認道真個倪太守許下酬謝他的,反以爲理之當然,那個敢道個“不”字。這正叫做鷸蚌相持,漁人得利。若是倪善繼存心忠厚,兄弟和睦,肯將傢俬平等分析,這千兩黃金,弟兄大家該五百兩,怎到得滕大尹之手?白白裏作成了別人,自己還討得氣悶,又加個不孝不弟之名。千算萬計,何曾算計得他人,只算計得自家而已!
閒話休題。再說梅氏母子次日又到縣拜謝滕大尹。大尹已將行樂圖取去遺筆,重新裱過,給還梅氏收領。梅氏母子方悟行樂圖上,一手指地,乃指地下所藏之金銀也。此時有了這十壇銀子,一般置買田園,遂成富室。後來善述娶妻,連生三子,讀書成名。倪氏門中,只有這一枝極盛。善繼兩個兒子,都好遊蕩,家業耗廢。善繼死後,兩所大宅子都賣與叔叔善述管業。裏中凡曉得倪家之事本末的,無不以爲天報雲。詩曰:
從來天道有何私,堪笑倪郎心太癡;
忍以嫡兄欺庶母,卻教死父算生兒。
軸中藏字非無意,壁下埋金屬有司;
何似存些公道好,不生爭競不興詞。
第四卷 裴晉公義還原配
官居極品富千金,享用無多白髮侵。
惟有存仁並積善,千秋不朽在人心。
當初,漢文帝朝中,有個寵臣,叫做鄧通。出則隨輦,寢則同榻,恩幸無比。其時,有神相許負相那鄧通之面,有縱理紋入口,必當窮餓而死。文帝聞之,怒曰:“富貴由我!誰人窮得鄧通?”遂將蜀道銅山賜之,使得自鑄錢。當時,鄧氏之錢,佈滿天下,其富敵國。一日,文帝偶然生下個癰疽,膿血迸流,疼痛難忍,鄧通跪而吮之;文帝覺得爽快。便問道:“天下至愛者,何人?”鄧通答道:“莫如父子。”恰好皇太子入宮問疾,文帝也教他吮那癰疽。太子推辭道:“臣方食鮮膾,恐不宜近聖恙。”太子出宮去了。文帝嘆道:“至愛莫如父子,尚且不肯爲我吮疽,鄧通愛我勝如吾子。”由是恩寵俱加。皇太子聞知此語,深恨鄧通吮疽之事。後來文帝駕崩,太子即位,是爲景帝。遂治鄧通之罪,說他吮疽獻媚,壞亂錢法。籍其家產,閉於空室之中,絕其飲食,鄧通果然餓死。又漢景帝時,丞相周亞夫也有縱理紋在口。景帝忌他威名,尋他罪過,下之於廷尉獄中。亞夫怨恨,不食而死。這兩個極富極貴,犯了餓死之相,果然不得善終。然雖如此,又有一說,道是面相不如心相。假如上等貴相之人,也有做下虧心事,損了陰德,反不得好結果。又有犯着惡相的,卻因心地端正,肯積陰功,反禍爲福。此是人定勝天,非相法之不靈也。
如今說唐朝有個裴度,少年時,貧落未遇。有人相他縱理入口,法當餓死。後遊香山寺中,於井亭欄干上拾得三條寶帶。裴度自思:“此乃他人遺失之物,我豈可損人利己,壞了心術?”乃坐而守之。少頃間,只見有個婦人啼哭而來,說道:“老父陷獄,借得三條寶帶,要去贖罪。偶到寺中盥手燒香,遺失在此。如有人拾取,可憐見還,全了老父之命。”裴度將三條寶帶,即時交付與婦人,婦人拜謝而去。他日,又遇了那相士。相士大驚道:“足下骨法全改,非復向日餓莩之相,得非有陰德乎?”裴度辭以沒有。相士雲:“足下試自思之,必有拯溺救焚之事。”裴度乃言還帶一節。相士曰:“此乃大陰功,他日富貴兩全,可預賀也。”後來裴度果然進身及第,位至宰相,壽登耄耋。正是:
面相不如心相準,爲人須是積陰功。
假饒方寸難移相,餓莩焉能享萬鍾?
說話的,你只道裴晉公是陰德上積來的富貴,誰知他富貴以後,陰德更多。則今聽我說“義還原配”這節故事,卻也十分難得。
話說唐憲宗皇帝元和十三年,裴度領兵削平了淮西反賊吳元濟,還朝拜爲首相,進爵晉國公。又有兩處積久負固的藩鎮,都懼怕裴度威名,上表獻地贖罪:恆冀節度使王承宗願獻德、隸二州;淄青節度使李師道願獻沂、密、海三州。憲宗皇帝看見外寇漸平,天下無事,乃修龍德殿,浚龍首池,起承暉殿,大興土木。又聽山人柳泌,合長生之藥。裴度屢次切諫,都不聽。佞臣皇甫鎛判度支,程異掌鹽鐵,專一刻剝百姓財物,名爲羨餘,以供無事之費。由是投了憲宗皇帝之意,兩個佞臣並同平章事。裴度羞與同列,上表求退。憲宗皇帝不許,反說裴度好立朋黨,漸有疑忌之心。裴度自念功名太盛,惟恐得罪。乃口不談朝事,終日縱情酒色,以樂餘年。四方郡牧,往往訪覓歌兒舞女,獻於相府,不一而足。論起裴晉公,那裏要人來獻。只是這班阿諛謅媚的,要博相國歡喜,自然重價購求。也有用強逼取的,鮮衣美飾,或假作家妓,或僞稱侍兒,遣人殷殷勤勤的送來。裴晉公來者不拒,也只得納了。
再說晉州萬泉縣,有一人,姓唐名璧,字國寶,曾舉孝廉科,初任括州龍宗縣尉,再任越州會稽丞。先在鄉時,聘定同鄉黃太學之女小娥爲妻。因小娥尚在稚齡,待年未嫁。比及長成,唐璧兩任遊宦,都在南方,以此兩個磋跎,不曾婚配。那小娥年方二九,生得臉似堆花,體如琢玉。又且通於音律,凡蕭管、琵琶之類,無所不工。晉州刺史只奉承裴晉公,要在所屬地方選取美貌歌姬一隊進奉。已有了五人,還少一個出色掌班的。聞得黃小娥之名,又道太學之女,不可輕得,乃捐錢三十萬,囑託萬泉縣令求之。
那縣令又奉承刺史,遣人到黃太學家致意。黃太學回道:“已經受聘,不敢從命。”縣令再三強求,黃太學只是不允。時值清明,黃太學舉家掃墓,獨留小娥在家。縣令打聽的實,乃親到黃家,搜出小娥,用肩輿抬去。着兩個穩婆相伴,立刻送到晉州刺史處交割。硬將三十萬錢,撇在他家,以爲身價。比及黃太學回來,曉得女兒被縣令劫去,急往縣中,已知送去州里。再到晉州,將情哀求刺史。刺史道:“你女兒才色過人,一入相府,必然擅寵。豈不勝作他人箕帚乎?況已受我聘財六十萬錢,何不贈與汝婿,別圖配偶?”黃太學道:“縣主乘某掃墓,將錢委置,某未嘗面受,況止三十萬,今悉持在此。某隻願領女,不願領錢也。”刺史拍案大怒道:“你得財賣女,卻又瞞過三十萬,強來絮聒,是何道理?汝女已送至晉國公府中矣,汝自往相府取索,在此無益。”黃太守看見刺史發怒,出言圖賴,再不敢開口,兩眼含淚而出。在晉州守了數日,欲得女兒一見,寂然無信。嘆了口氣,只得回縣去了。
卻說刺史將千金置買異樣服飾、寶珠瓔珞,妝扮那六個人,如天仙相似。全副樂器,整日在衙中操演。直待晉國公生日將近,遣人送去,以作賀禮。那刺史費了許多心機,破了許多錢鈔,要博相國一個大歡喜。誰知相國府中,歌舞成行,各鎮所獻美女,也不計其數。這六個人,只湊得鬧熱,相國那裏便看在眼裏,留在心裏?從來奉承,盡有折本的,都似此類。有詩爲證:
割肉剜膚買上歡,千金不吝備吹彈。
相公見慣渾閒事,羞殺州官與縣官!
話分兩頭。再說唐璧在會稽任滿,該得升遷。想黃小娥今已長成,且回家畢姻,然後赴京末遲。當下收拾宦囊,望萬泉縣進發。到家次日,就去謁見岳丈黃太學。黃太學已知爲着姻事,不等開口,便將女兒被奪情節,一五一十,備細的告訴了。唐璧聽罷,呆了半晌,咬牙切齒恨道:“大丈夫浮沉薄宦,至一妻之不能保,何以生爲?”黃太學勸道:“賢婿英年才望,自有好姻緣相湊,吾女兒自沒福相從,遭此強暴,休得過傷懷抱,有誤前程。”唐璧怒氣不息,要到州官、縣官處與他爭議。黃太學又勸道:“人已去矣,爭論何益?況干礙裴相國。方今一人之下,萬人之上,倘失其歡心,恐於賢婿前程不便。”乃將縣令所留三十萬錢擡出,交付唐璧道:“以此爲圖婚之費。當初宅上有碧玉玲瓏爲聘,在小女身邊,不得奉還矣。賢婿須念前程爲重,休爲小挫以誤大事。”唐璧兩淚交流,答道:“某年近三旬,又失此良偶,琴瑟之事,終身已矣。蝸名微利,誤人之本,從此亦不復思進取也!”言訖,不覺大慟。黃太學也還痛起來。大家哭了一場方罷。唐璧那裏肯收這錢去,徑自空身回了。
次日,黃太學親到唐璧家,再三解勸,攛掇他早往京師聽調,得了官職,然後徐議良煙。唐璧初時不肯,被丈人一連數日強逼不過,思量:“在家氣悶,且到長安走遭,也好排遣。”勉強擇吉,買舟起程。丈人將三十萬錢暗地放在舟中,私下囑付從人道:“開船兩日後,方可稟知主人,拿去京中好做使用,討個美缺。”唐璧見了這錢,又感傷了一場,分付蒼頭:“此是黃家賣女之物,一文不可動用!”
在路不一日,來到長安。僱人挑了行李,就裴相國府中左近處,下個店房。早晚府前行走,好打探小娥信息。過了一夜,次早,到吏部報名,送歷任文簿,查驗過了。回寓喫了飯,就到相府門前守候。一日最少也踅過十來遍。住了月餘,那裏通得半個字?這些官吏們一出一入,如馬蟻相似,誰敢上前把這沒頭腦的事問他一聲!正是:侯門一入深如海,從此蕭郎是路人。
一日,吏部掛榜,唐璧授湖州錄事參軍。這湖州,又在南方,是熟遊之地,唐璧也到歡喜。等有了告敕,收拾行李,僱喚船隻出京。行到潼津地方,遇了一夥強人。自古道慢藏誨盜,只爲這三十萬錢,帶來帶去,露了小人眼目,惹起貪心,就結夥做出這事來。這夥強人從京城外直跟至潼津,背地通同了船家,等待夜靜,一齊下手。也是唐璧命不該絕,正在船頭上登東,看見聲勢不好,急忙跳水,上岸逃命。只聽得這夥強人亂了一回,連船都撐去。蒼頭的性命也不知死活。舟中一應行李,盡被劫去,光光剩個身子。正是:屋漏更遭連夜雨,船遲又被打頭風!那三十萬錢和行囊還是小事。卻有歷任文簿和那告敕,是赴任的執照,也失去了,連官也做不成。
唐璧那一時真個是控天無路,訴地無門,思量:“我直恁時乖運蹇,一事無成!欲待回鄉,有何面目?欲待再往京師,向吏部衙門投拆,奈身畔並無分文盤費,怎生是好?這裏又無相識借貸,難道求乞不成?”欲待投河而死,又想:“堂堂一軀,終不然如此結果?”坐在路傍,想了又哭,哭了又想,左算右算,無計可施,從半夜直哭到天明。
喜得絕處逢生,遇着一個老者,攜杖而來,問道:“官人爲何哀泣?”唐璧將赴任被劫之事,告訴了一遍。老者道:“原來是一位大人,失敬了。舍下不遠,請那步則個。”老者引唐璧約行一里,到於家中,重複敘禮。老者道:“老漢姓蘇,兒子喚做蘇鳳華,見做湖州武源縣尉,正是大人屬下。大人往京,老漢願少助資斧。”即忙備酒飯管待,取出新衣一套,與唐璧換了。捧出白金二十兩,權充路費。唐璧再三稱謝,別了蘇老,獨自一個上路,再往京師舊店中安下。店主人聽說路上喫虧,好生悽慘。唐璧到吏部門下,將情由哀稟。那吏部官道是告敕、文簿盡空,毫無巴鼻,難辨真僞。一連求了五日,並不作準。身邊銀兩,都在衙門使費去了。回到店中,只叫得苦,兩淚汪汪的坐着納悶。只見外面一人,約莫半老年紀,頭帶軟翅紗帽,身穿紫褲衫,挺帶皁靴,好似押牙官模樣。踱進店來。見了唐璧,作了揖,對面而坐,問道:“足下何方人氏?到此貴幹?”唐璧道:“官人不問猶可,問我時,教我一時訴不盡心中苦情!”說未絕聲,撲籟籟掉下淚來。紫衫人道:“尊意有何不美?可細話之,或者可共商量也。”唐璧道:“某姓唐,名璧,晉州萬泉縣人氏。近除湖州錄事參軍,不期行至潼津,忽遇盜劫,資斧一空。歷任文簿和告敕都失了,難以之任。”紫衫人道:“中途被劫,非關足下之事,何不以此情訴知吏部,重給告身,有何妨礙?”唐璧道:“幾次哀求,不蒙憐準,教我去住兩難,無門懇告。”紫衫人道:“當朝裴晉公,每懷側隱,極肯周旋落難之人。足下何不去求見他?”唐璧聽說,愈加悲泣道:“官人休題起‘裴晉公’三字,使某心腸如割。”紫衫人大驚道:“足下何故而出此言?”唐璧道:“某幼年定下一房親事,因屢任南方,未成婚配。卻被知州和縣尹用強奪去,湊成一班女樂,獻與晉公,使某壯年無室。此事雖不由晉公,然晉公受人諂媚,以致府、縣爭先獻納,分明是他拆散我夫妻一般,我今日何忍復往見之?”紫衫人問道:“足下所定之室,何姓何名?當初有何爲聘?”唐璧道:“姓黃,名小娥,聘物碧玉玲瓏,見在彼處。”紫衫人道:“某即晉公親校,得出入內室,當爲足下訪之。”唐璧道:“侯門一入,無復相見之期。但願官人爲我傳一信息,使他知我心事,死亦瞑目。”紫衫人道:“明日此時,定有好音奉報。”說罷,拱一拱手,踱出門去了。
唐璧轉展思想,懊悔起來:“那紫衫押牙,必是晉公親信之人,遣他出外探事的。我方纔不合議論了他幾句,頗有怨望之詞,倘或述與晉公知道,激怒了他,降禍不小!”心下好生不安,一夜不曾閤眼。巴到天明,梳洗罷,便到裴府窺望。只聽說令公給假在府,不出外堂,雖然如此,仍有許多文書來往,內外奔走不絕,只不見昨日這紫衫人。等了許久,回店去喫了些午飯,又來守候,絕無動靜。看看天晚,眼見得紫衫人已是謬言失信了。嗟嘆了數聲,悽悽涼涼的回到店中。方欲點燈,忽見外面兩個人,似令史妝扮,慌慌忙忙的走入店來,問道:“那一位是唐璧參軍?”唬得唐璧躲在一邊,不敢答應。店主人走來問道:“二位何人?”那兩個人答曰:“我等乃裴府中堂吏,奉令公之命,來請唐參軍到府講話。”店主人指道:“這位就是。”唐璧只得出來相見了,說道:“某與令公素未通謁,何緣見召?且身穿褻服,豈敢唐突!”堂吏道:“令公立等,參軍休得推阻。”兩個左右腋扶着,飛也似跑進府來。到了堂上,教“參軍少坐,容某等稟過令公,卻來相請。”兩個堂吏進去了。不多時,只聽得飛奔出來,複道:“令公給假在內,請進去相見。”一路轉彎抹角,都點得燈燭輝煌,照耀如白日一般。兩個堂吏前後引路,到一個小小廳事中,只見兩行紗燈排列,令公角巾便服,拱立而待。唐璧慌忙拜伏在地,流汗浹背,不敢仰視。令公傳命扶起道:“私室相延,何勞過禮!”便教看坐。唐璧謙讓了一回,坐於側旁,偷眼看着令公,正是昨日店中所遇紫衫之人,愈加惶懼,捏着兩把汗,低了眉頭,鼻息也不敢出來。
原來裴令公閒時常在外面私行耍子,昨日偶到店中,遇了唐璧。回府去,就查“黃小娥”名字,喚來相見,果然十分顏色。令公問其來歷,與唐璧說話相同;又討他碧玉玲瓏看時,只見他緊緊的帶在臂上。令公甚是憐憫,問道:“你丈夫在此,願一見乎?”小娥流淚道:“紅顏薄命,自分永絕。見與不見,權在令公,賤妾安敢自專。”令公點頭,教他且去。密地吩咐堂候官,備下資裝千貫;又將空頭告敕一道,填寫唐璧名字,差人到吏部去,查他前任履歷及新受湖州參軍文憑,要得重新補給。件件完備,才請唐璧到府。唐璧滿肚慌張,那知令公一團美意?
當日令公開談道:“昨見所話,誠心惻然。老夫不能杜絕饋遺,以致足下久曠琴瑟之樂,老夫之罪也。”唐璧離席下拜,道:“鄙人身遭顛沛,心神顛倒。昨日語言冒犯,自知死罪,伏惟相公海涵!”令公請起道:“今日頗吉,老夫權爲主婚,便與足下完婚。薄有行資千貫奉助,聊表贖罪之意。成親之後,便可於飛赴任。”唐璧只是拜謝,也不敢再問赴任之事。只聽得宅內一派樂聲嘹亮,紅燈數對,女樂一隊前導,幾個押班老嬤和養娘輩,簇擁出如花如玉的黃小娥來。唐璧慌欲躲避。老嬤道:“請二位新人,就此見禮。”養娘鋪下紅氈,黃小娥和唐璧做一對兒立了,朝上拜了四拜,令公在傍答揖。早有肩輿在廳事外,伺候小娥登輿,一徑抬到店房中去了。令公分付唐璧:“速歸逆旅,勿誤良期。”唐璧跑回店中,只聽得人言鼎沸。舉眼看時,擺列得絹帛盈箱,金錢滿篋。就是起初那兩個堂吏看守着,專等唐璧到來,親自交割。又有個小小篋兒,令公親判封的。拆開看時,乃官誥在內,復除湖州司戶參軍。唐璧喜不自勝,當夜與黃小娥就在店中,權作洞房花燭。這一夜歡情,比着尋常畢煙的,更自得意。正是:
運去雷轟薦福碑,時來風送滕王閣。
今朝婚宦兩稱心,不似從前情緒惡。
唐璧此時有婚有宦,又有了千貴資裝,分明是十八層地獄的苦鬼,直升到三十三天去了。若非裴令公仁心慷慨,怎肯周旋得人十分滿足?
次日,唐璧又到裴府謁謝。令公預先分付門吏辭回:“不勞再見。”唐璧回寓,重理冠帶,再整行裝,在京中買了幾個童僕跟隨。兩口兒回到家鄉,見了岳丈黃太學。好似枯木逢春,斷絃再續,歡喜無限。過了幾日,夫婦雙雙往湖州赴任。感激裴令公之恩,將沉香雕成小像,朝夕拜禱,願其福壽綿延,後來裴令公壽過八旬,子孫蕃衍,人皆以爲陰德所致。詩云:
無室無官苦莫論,周旋好事賴洪恩。
人能步步存明德,福祿綿綿及子孫。
第五卷 杜十娘怒沉百寶箱
掃蕩殘胡立帝畿,龍翔鳳舞勢崔嵬。
左環滄海天一帶,右擁太行山萬圍。
戈戟九邊雄絕塞,衣冠萬國仰垂衣。
太平人樂華胥世,永永金甌共日輝。
這首詩單誇我朝燕京建都之盛。說起燕都的形勢,北倚雄關,南壓區夏,真乃金城天府、萬年不拔之基。當先洪武爺掃蕩胡塵,定鼎金陵,是爲南京。到永樂爺從北平起兵靖難,遷於燕都,是爲北京。只因這一遷,把個苦寒地面變作花錦世界。自永樂爺九傳至於萬曆爺,此乃我朝第十一代的天子。這位天子,聰明神武,德福兼全,十歲登基,在位四十八年,削平了三處寇亂。那三處?日本關白平秀吉,西夏口孛承恩,播州楊應龍。平秀吉侵犯朝鮮,口孛承恩、楊應龍是土官謀叛,先後削平。遠夷莫不畏服,爭來朝貢。真個是:一人有慶民安樂,四海無虞國太平。
話中單表萬曆二十年間,日本國關白作亂,侵犯朝鮮。朝鮮國王上表告急,天朝發兵泛海往救。有戶部官奏準,目今兵興之際,糧餉未充,暫開納粟入監之例。原來納粟入監的有幾般便宜:好讀書,好科舉,好交結,末來又有個小小前程結果。以此宦家公子、富室子弟到不願做秀才,都去援例做太學生。自開了這例,兩京太學生各添至千人之外。內中有一人,姓李,名甲,字幹先,浙江紹興府人氏。父親李佈政所生三兒,惟甲居長。自幼讀書在庠,未得登科,援例入於北雍。因在京坐監,與同鄉柳遇春監生同遊教坊司院內,與一個名姬相遇。那名姬姓杜,名媺,排行第十,院中都稱爲杜十娘。生得:
渾身雅豔,遍體嬌香。兩彎眉畫遠山青,一對眼明秋水潤。臉如蓮萼,分明卓氏文君;脣似櫻桃,何減白家樊素。可憐一片無瑕玉,誤落風塵花柳中。
那杜十娘自十三歲破瓜,今一十九歲,七年之內不知歷過了多少公子王孫,一個個情迷意蕩,破家蕩產而不惜。院中傳出四句口號來,道是:
坐中若有杜十娘,斗筲之量飽千觴;
院中若識杜老媺,千家粉面都如鬼。
卻說李公子風流年少,未逢美色,自遇了杜十娘,喜出望外,把花柳情懷一擔兒挑在他身上。那公子俊俏龐兒,溫存性兒,又是撒漫的手兒,幫襯的勤兒,與十娘一雙兩好,情投意合。十娘因見鴇兒貪財無義,久有從良之志。又見李公子忠厚志誠,甚有心向他。奈李公子懼怕老爺,不敢應承。雖則如此,兩下情好愈密,朝歡暮樂,終日相守,如夫婦一般,海誓山盟,各無他志。真個恩深似海恩無底,義重如山義更高。
再說杜媽媽女兒被李公子佔住,別的富家巨室聞名上門,求一見而不可得。初時李公子撒漫用錢,大差大使,媽媽脅肩謅笑,奉承不暇。日往月來,不覺一年有餘,李公子囊篋漸漸空虛,手不應心,媽媽也就怠慢了。老佈政在家聞知兒子嫖院,幾遍寫字來喚他回去。他迷戀十娘顏色,終日延挨。後來聞知老爺在家發怒,越不敢回。古人云:“以利相交者,利盡而疏。”那杜十娘與李公子真情相好,見他手頭愈短,心頭愈熱。媽媽也幾遍教女兒打發李甲出院,見女兒不統口,又幾遍將言語觸突李公子,要激怒他起身。公子性本溫柔,詞氣愈和。媽媽沒奈何,日逐只將十娘叱罵道:“我們行戶人家,喫客穿客,前門送舊,後門迎新,門庭鬧如火,錢帛堆成垛。自從那李甲在此,混帳一年有餘,莫說新客,連舊主顧都斷了,分明接了個鐘馗老,連小鬼也沒得上門。弄得老孃一家人家有氣無煙,成什麼模樣!”
杜十娘被罵,耐性不住,便回答道:“那李公子不是空手上門的,也曾費過大錢來。”媽媽道:“彼一時,此一時,你只教他今日費些小錢兒,把與老孃辦起柴米養你兩口也好。別人家養的女兒便是搖錢樹,千生萬活;偏我家晦氣,養了個退財白虎,開了大門,七件事般般都在老身心上。到替你這小賤人白白養着窮漢,教我衣食從何處來?你對那窮漢說:有本事出幾兩銀子與我,到得你跟了他去,我別討個丫頭過活卻不好?”十娘道:“媽媽,這話是真是假?”媽媽曉得李甲囊無一錢,衣衫都典盡了,料他沒處設法。便應道:“老孃從不說謊,當真哩。”十娘道:“娘,你要他許多銀子?”媽媽道:“若是別人,千把銀子也討了,可憐那窮漢出不起,只要他三百兩,我自去討一個粉頭代替。只一件,須是三日內交付與我。左手交銀,右手交人。若三日沒有銀時,老身也不管三七二十一、公子不公子,一頓孤拐打那光棍出去。那時莫怪老身!”十娘道:“公子雖在客邊乏鈔,諒三百金還借辦得來。只是三日忒近,限他十日便好。”媽媽想道:“這窮漢一雙赤手,便限他一百日,他那裏來銀子。沒有銀子,便鐵皮包瞼,料也無顏上門。那時重整家風,媺兒也沒得話講。”答應道:“看你面,便寬到十日。第十日沒有銀子,不幹老孃之事。”十娘道:“若十日內無銀,料他也無顏再見了。只怕有了三百兩銀子,媽媽又翻悔起來。”媽媽道:“老身年五十一歲了,又奉十齋,怎敢說謊?不信時與你拍掌爲定。若翻悔時,做豬做狗。”
從來海水斗難量,可笑虔婆意不良。
料定窮儒囊底竭,故將財禮難嬌娘。
是夜,十娘與公子在枕邊議及終身之事。公子道:“我非無此心。但教坊落籍,其費甚多,非千金不可。我囊空如洗,如之奈何!”十娘道:“妾已與媽媽議定只要三百金,但須十日內措辦。郎君遊資雖罄,然都中豈無親友可以借貸?倘得如數,妾身遂爲君之所有,省受虔婆之氣。”公子道:“親友中爲我留戀行院,都不相顧。明日只做束裝起身,各家告辭,就開口假貸路費,湊聚將來,或可滿得此數。”起身梳洗,別了十娘出門,十娘道:“用心作速,專聽佳音。”公子道:“不須分付。”
公子出了院門,來到三親四友處,假說起身告別,衆人到也歡喜。後來敘到路費欠缺,意欲借貸。常言道:“說着錢,便無緣。”親友們就不招架。他們也見得是,道李公子是風流浪子,迷戀煙花,年許不歸,父親都爲他氣壞在家。他今日抖然要回,未知真假。倘或說騙盤纏到手,又去還脂粉錢,父親知道,將好意翻成惡意,始終只是一怪,不如辭了乾淨。便回道:“目今正值空乏,不能相濟,慚愧!慚愧!”人人如此,個個皆然,並沒有個慷慨丈夫,肯統口許他一十、二十兩,李公子一連奔走了三日,分毫無獲,又不敢回決十娘,權且含糊答應。到第四日又沒想頭,就羞回院中。
平日間有了杜家,連下處也沒有了,今日就無處投宿,只得往同鄉柳監生寓所借歇。柳遇春見公子愁容可掬,問其來歷。公子將杜十娘願嫁之情備細說了。遇春搖首道:“未必,未必。那杜媺院中第一名姬,要從良時,怕沒有十斛明珠,千金聘禮。那鴇兒如何只要三百兩?想鴇兒怪你無錢使用,白白佔住他的女兒,設計打發你出門。那婦人與你相處已久,又礙卻麪皮,不好明言。明知你手內空虛,故意將三百兩賣個人情,限你十日。若十日沒有,你也不好上門。便上門時,他會說你笑你,落得一場褻瀆,自然安身不牢,此乃煙花逐客之計。足下三思,休被其惑。據弟愚意,不如早早開交爲上。”公子聽說,半晌無言,心中疑惑不定。遇春又道:“足下莫要錯了主意。你若真個還鄉,不多幾兩盤費,還有人搭救。若是要三百兩時,莫說十日,就是十個月也難。如今的世情,那肯顧‘緩急’二字的。那煙花也算定你沒處告債,故意設法難你。”公子道:“仁兄所見良是。”口裏雖如此說,心中割捨不下。依舊又往外邊東央西告,只是夜裏不進院門了。公子在柳監生寓中一連住了三日,共是六日了。
杜十娘連日不見公子進院,十分着緊,就教小廝四兒街上去尋。四兒尋到大街,恰好遇見公子。四兒叫道:“李姐夫,娘在家裏望你。”公子自覺無顏,回覆道:“今日不得功夫,明日來罷。”四兒奉了十娘之命,一把扯住,死也不放,道:“娘叫咱尋你,是必同去走一遭。”李公子心上也牽掛着十娘,沒奈何,只得隨四兒進院。見了十娘,嘿嘿無言。十娘問道:“所謀之事如何?”公子眼中流下淚來。十娘道:“莫非人情淡薄,不能足三百之數麼?”公子含淚而言,道出二句:“不信上山擒虎易,果然開口告人難。一連奔走六日,並無銖兩,一雙空手羞見芳卿,故此這幾日不敢進院。今日承命呼喚,忍恥而來,非某不用心,實是世情如此。”十娘道:“此言休使虔婆知道。郎君今夜且住,妾別有商議。”十娘自備酒餚,與公子歡飲。
睡至半夜,十娘對公子道:“郎君果不能辦一錢耶?妾終身之事當如何也?”公子只是流涕,不能答一語。漸漸五更天曉,十娘道:“妾所臥絮褥內藏在碎銀一百五十兩,此妾私蓄,郎君可持去。三百金,妾任其半,郎君亦謀其半,庶易爲力。限只四日,萬勿遲誤。”十娘起身將褥付公子。公子驚喜過望,喚童兒持褥而去。徑到柳遇春寓中,又把夜來之情與遇春說了。將褥拆開看時,絮中都裹着零碎銀子,取出兌時果是一百五十兩。遇春大驚道:“此婦真有心人也。既系真情,不可相負。吾當代爲足下謀之。”公子道:“倘得玉成,決不有負。”當下柳遇春留李公子在寓,自出頭各處去借貸。兩日之內,湊足一百五十兩交付公子道:“吾代爲足下告債,非爲足下,實憐杜十娘之情也。”李甲拿了三百兩銀子,喜從天降,笑逐顏開,欣欣然來見十娘。剛是第九日,還不足十日。十娘問道:“前日分毫難借,今日如何就有一百五十兩?”公子將柳監生事情又述了一遍。十娘以手加額道:“使吾二人得遂其願者,柳君之力也。”兩個歡天喜地,又在院中過了一晚。
次日,十娘早起,對李甲道:“此銀一交,便當隨郎君去矣。舟車之類,合當預備。妾昨日於姊妹中借得白銀二十兩,郎君可收下爲行資也。”公子正愁路費無出,但不敢開口,得銀甚喜。說猶未了,鴇兒恰來敲門叫道:“媺兒,今日是第十日了。”公子聞叫,啓戶相延道:“承媽媽厚意,正欲相請。”便將銀三百兩放在桌上。鴇兒不料公子有銀,嘿然變色,似有悔意。十娘道:“兒在媽媽家中八年,所致金帛,不下數千金矣。今日從良美事,又媽媽親口所訂,三百金不欠分毫,又不曾過期。倘若媽媽失信不許,郎君持銀去,兒即刻自盡。恐那時人財兩失,悔之無及也。”鴇兒無詞以對,腹內籌畫了半晌,只得取天平兌準了銀子,說道:“事已至此,料留你不住了。只是你要去時,即今就去。平時穿戴衣飾之類,毫釐休想。”說罷,將公子和十娘推出房門,討鎖來就落了鎖。此時九月天氣,十娘才下牀,尚未梳洗,隨身舊衣,就拜了媽媽兩拜。李公子也作了一揖。一夫一婦離了虔婆大門,鯉魚脫卻金鉤去,擺尾搖頭再不來。
公子教十娘:“且住片時,我去喚個小轎抬你,權往柳榮卿寓所去,再作道理。”十娘道:“院中諸姊妹平昔相厚,理宜話別。況前日又承他借貸路費,不可不一謝也。”乃同公子到各姊妹處謝別。姊妹中惟謝月朗、徐素素與杜家相近,尤與十孃親厚。十娘先到謝月朗家。月朗見十娘禿髻舊衫,驚問其故,十娘備述來因。又引李甲相見,十娘指月朗道:“前日路資,是此位姐姐所貸,郎君可致謝。”李甲連連作揖。月朗便教十娘梳洗,一面去請徐素素來家相會。
十娘梳洗已畢,謝、徐二美人各出所有,翠鈿金釧、瑤簪寶珥、錦袖花裙、鸞帶繡履,把杜十娘裝扮得煥然一新,備酒作慶賀筵席。月朗讓臥房與李甲、杜媺二人過宿。次日,又大排筵席,遍請院中姊妹。凡十娘相厚者,無不畢集。都與他夫婦把盞稱喜。吹彈歌舞,各逞其長,務要盡歡,直飲至夜分。十娘向衆姊妹一一稱謝。衆姊妹道:“十姊爲風流領袖,今從郎君去,我等相見無日。何日長行,姊妹們尚當奉送。”月朗道:“候有定期,小妹當來相報。但阿姊千里間關,同郎君遠去,囊篋蕭條,曾無約束,此乃吾等之事。當相與共謀之,勿令姊有窮途之慮也。”衆姊妹各唯唯而散。是晚,公子和十娘仍宿謝家。
至五鼓,十娘對公子道:“吾等此去,何處安身?郎君亦曾計議有定着否?”公子道:“老父盛怒之下,若知娶妓而歸,必然加以不堪,反致相累。展轉尋思,尚未有萬全之策。”十娘道:“父子天性,豈能終絕。既然倉卒難犯,不若與郎君於蘇杭勝地權作浮居。郎君先回,求親友于尊大人面前勸解和順,然後攜妾于歸,彼此安妥。”公子道:“此言甚當。”次日,二人起身辭了謝月朗,暫往柳監生寓中整頓行裝。杜十娘見了柳遇春,倒身下拜,謝其周全之德:“異日我夫婦必當重報。”遇春慌忙答禮:“十娘鍾情所歡,不以貧簍易心,此乃女中豪傑,僕因風吹火,諒區區何足掛齒!”三人又飲了一日酒。
次早,擇了出行吉日,僱倩轎馬停當。十娘又遣童兒寄信,別謝月朗。臨行之際,只見肩輿紛紛而至,乃謝月朗與徐素素拉衆姊妹來送行。月朗道:“十姊從郎君千里間關,囊中消索,吾等甚不能忘情。今合具薄贐,十姊可檢收,或長途空乏,亦可少助。”說罷,命從人挈一描金文具至前,封鎖甚固,正不知什麼東西在裏面。十娘也不開看,也不推辭,但殷勤作謝而已。須臾,輿馬齊集,僕伕催促起身。柳監生三杯別酒,和衆美人送出崇文門外,各各垂淚而別。正是:
他日重逢難預必,此時分手最堪憐。
再說李公子同杜十娘行至潞河,舍陸從舟,卻好有瓜洲差使船轉回之便,講定船錢,包了艙口。比及下船時,李公子囊中並無分文餘剩,你道杜十娘把二十兩銀子與公子,如何就沒了?公子在院中嫖得衣衫襤褸,銀子到手,未免在解庫中取贖幾件穿着,又制辦了鋪蓋,剩來只勾轎馬之費。公子正當愁悶,十娘道:“郎君勿憂,衆姊妹合贈,必有所濟。”乃取鑰開箱。公子在旁自覺慚愧,也不敢窺覷箱中虛實。只見十娘在箱裏取出一個紅絹袋來擲於桌上,道:“郎君可開看之。”公子提在手中,覺得沉重,啓而觀之,皆是白銀,計數整五十兩。十娘仍將箱子下鎖,亦不言箱中更有何物。但對公子道:“承衆姊妹高情,不惟途路不乏,即他日浮寓吳越間,亦可稍佐吾夫妻山水之費矣。”公子且驚且喜道:“若不遇恩卿,我李甲流落他鄉,死無葬身之地矣!此情此德,白頭不敢忘也。”自此每談及往事,公子必感激流涕,十娘亦曲意撫慰,一路無話。
不一日,行至瓜洲,大船停泊岸口。公子別僱了民船,安放行李。約明日清晨,剪江而渡。其時仲冬中旬,月明如水,公子和十娘坐於舟首。公子道:“自出都門,困守一艙之中,四顧有人,未得暢語。今日獨據一舟,更無避忌。且已離塞北,初近江南,宜開懷暢飲,以舒向來抑鬱之氣,恩卿以爲何如?”十娘道:“妾久疏談笑,亦有此心,郎君言及,足見同志耳。”公子乃攜酒具於船首,與十娘鋪氈並坐,傳杯交盞。飲至半酣,公子執卮對十娘道:“恩卿妙音,六院推首。某相遇之初,每聞絕調,輒不禁神魂之飛動。心事多違,彼此鬱郁,鸞鳴鳳奏久矣不聞。今清江明月,深夜無人,肯爲我一歌否?”十娘興亦勃發,遂開喉嚨頓嗓,取扇按拍,嗚嗚咽咽,歌出元人施君美《拜月亭》雜劇上“狀元執盞與蟬娟”一曲,名《小桃紅》。真個:聲飛霄漢雲皆駐,響入深泉魚出遊。
卻說他舟有一少年姓孫,名富,字善齎,徽州新安人氏,家資鉅萬,積祖揚州種鹽。年方二十,也是南雍中朋友。生性風流,慣向青樓買笑,紅粉追歡,若嘲風弄月,到是個輕薄的頭兒。事有偶然,其夜亦泊舟瓜洲渡口,獨酌無聊。忽聽得歌聲嘹亮,鳳吟鸞吹,不足喻其美。起立船頭,佇聽半晌,方知聲出鄰舟。正欲相訪,音響倏已寂然。乃遣僕者潛窺蹤跡,訪於舟人。但曉得是李相公僱的船,並不知歌者來歷。孫富想道:“此歌者必非良家,怎生得他一見?”展轉尋思,通宵不寐。捱至五更,忽聞江風大作。及曉,彤雲密佈,狂雪飛舞。怎見得,有詩爲證:“千山雲樹滅,萬徑人蹤絕。扁舟蓑笠翁,獨釣寒江雪。”因這風雪阻渡,舟不得開。孫富命艄公移船泊於李家舟之傍。孫富貂帽狐裘,推窗假作看雪。值十娘梳洗方畢,纖纖玉手揭起舟傍短簾,自潑盂中殘水,粉容微露,卻被孫富窺見了,果是國色天香。魂搖心蕩,迎眸注目,等候再見一面,沓不可得。沉思久之,乃倚窗高吟高學士《梅花詩》二句,道:“雪滿山中高士臥,月明林下美人來。”
李甲聽得鄰舟吟詩,舒頭出艙,看是何人。只因這一看,正中了孫富之計。孫富吟詩,正要引李公子出頭,他好乘機攀話。當下慌忙舉手,就問:“老兄尊姓何諱?”李公子敘了姓名鄉貫,少不得也問那孫富,孫富也敘過了。又敘了些太學中的閒話,漸漸親熟。孫富便道:“風雪阻舟,乃天遣與尊兄相會,實小弟之幸也。舟次無卿,欲同尊兄上岸,就酒肆中一酌,少領清誨,萬望不拒。”公子道:“萍水相逢,何當厚擾?”孫富道:“說那裏話!‘四海之內,皆兄弟也’。”喝教艄公打跳,童兒張傘,迎接公子過船,就於船頭作揖。然後讓公子先行,自己隨後,各各登跳上涯。
行不數步,就有個酒樓,二人上樓,揀一副潔淨座頭靠窗而坐。酒保列上酒餚,孫富舉杯相勸,二人賞雪飲酒。先說些斯文中套話,漸漸引入花柳之事。二人都是過來之人,志同道合,說得入港,一發成相知了。孫富屏去左右,低低問道:“昨夜尊舟清歌者何人也?”李甲正要賣弄在行,遂實說道:“此乃北京名姬杜十娘也。”孫富道:“既系曲中姊妹,何以歸兄?”公子遂將初遇杜十娘,如何相好,後來如何要嫁,如何借銀討他,始末根由,備細述了一遍。孫富道:“兄攜麗人而歸,固是快事,但不知尊府中能相容否?”公子道:“賤室不足慮。所慮者,老父性嚴,尚費躊躇耳!”孫富將機就機,便問道:“既是尊大人未必相容,兄所攜麗人何處安頓?亦曾通知麗人,共作計較否?”公子攢眉而答道:“此事曾與小妾議之。”孫富欣然問道:“尊寵必有妙策。”公子道:“他意欲僑居蘇杭,流連山水。使小弟先回,求親友宛轉於家君之前。俟家君回嗔作喜,然後圖歸,高明以爲何如?”孫富沉吟半晌,故作愀然之色,道:“小弟乍會之間,交淺言深,誠恐見怪。”公子道:“正賴高明指教,何必謙遜?”孫富道:“尊大人位居方面,必嚴帷薄之嫌。平時既怪兄遊非禮之地,今日豈容兄娶不節之人。況且賢親貴友誰不迎合尊大人之意者?兄枉去求他,必然相拒。就有個不識時務的進言於尊大人之前,見尊大人意思不允,他就轉口了。兄進不能和睦家庭,退無詞以回覆尊寵。即使留連山水,亦非長久之計。萬一資斧困竭,豈不進退兩難!”公子自知手中只有五十金,此時費去大半,說到資斧困竭,進退兩難,不覺點頭道是。
孫富又道:“小弟還有句心腹之談,兄肯俯聽否?”公子道:“承兄過愛,更求盡言。”孫富道:“疏不間親,還是莫說罷。”公子道:“但說何妨。”孫富道:“自古道婦人水性無常,況煙花之輩少真多假。他既系六院名姝,相識定滿天下。或者南邊原有舊約,借兄之力挈帶而來,以爲他適之地。”公子道:“這個恐未必然。”孫富道:“即不然,江南子弟最工輕薄,兄留麗人獨居,難保無逾牆鑽穴之事。若挈之同歸,愈增尊大人之怒。爲兄之計,未有善策。況父子天倫必不可絕。若爲妾而觸父,因妓而棄家,海內必以兄爲浮浪不經之人。異日妻不以爲夫,弟不以爲兄,同袍不以爲友,兄何以立於天地之間?兄今日不可不熟思也!”公子聞言,茫然自失,移席問計:“據高明之見,何以教我?”孫富道:“僕有一計,於兄甚便。只恐兄溺枕蓆之愛,未必能行,使僕空費詞說耳!”公子道:“兄誠有良策,使弟再睹家園之樂,乃弟之恩人也。又何憚而不言耶?”
孫富道:“兄飄零歲餘,嚴親懷怒,閨閣離心,設身以處兄之地,誠寢食不安之時也。然尊大人所以怒兄者,不過爲迷花戀柳,揮金如土,異日必爲棄家蕩產之人,不堪承繼家業耳。兄今日空手而歸,正觸其怒。兄倘能割衽席之愛,見機而作,僕願以千金相贈。兄得千金以報尊大人,只說在京授館,並不曾浪費分毫,尊大人必然相信,從此家庭和睦,當無間言。須臾之間,轉禍爲福,兄請三思。僕非貪麗人之色,實爲兄效忠於萬一也。”
李甲原是沒主意的人,本心懼怕老子,被孫富一席話說透胸中之疑,起身作揖道:“聞兄大教,頓開茅塞。但小妾千里相從,義難頓絕,容歸與商之。得其心肯,當奉復耳。”孫富道:“說話之間,宜放婉曲。彼既忠心爲兄,必不忍使兄父子分離,定然玉成兄還鄉之事矣。”二人飲了一回酒,風停雪止,天色已晚。孫富教家僮算還了酒錢,與公子攜手下船。正是:
逢人且說三分話,未可全拋一片心。
卻說杜十娘在舟中,擺設酒果,欲與公子小酌,竟日未回,挑燈以待。公子下船,十娘起迎,見公子顏色匆匆,似有不樂之意,乃滿斟熱酒勸之。公子搖首不飲,一言不發,竟自牀上睡了。十娘心中不悅,乃收拾杯盤,爲公子解衣就枕。問道:“今日有何見聞,而懷抱鬱郁如此?”公子嘆息而已,終不啓口。問了三四次,公子已睡去了。十娘委決不下,坐於牀頭而不能寐。
到夜半,公子醒來,又嘆一口氣。十娘道:“郎君有何難言之事,頻頻嘆息?”公子擁被而起,欲言不語者幾次,撲簌簌掉下淚來。十娘抱持公子於懷間,軟言撫慰道:“妾與郎君情好已及二載,千辛萬苦,歷盡艱難,得有今日。然相從數千裏,未曾哀慼。今將渡江,方圖百年歡笑,如何反起悲傷,必有其故。夫婦之間,死生相共,有事儘可商量,萬勿諱也。”公子再四被逼不過,只得含淚而言道:“僕天涯窮困,蒙恩卿不棄,委曲相從,誠乃莫大之德也,但反覆思之,老父位居方面,拘於禮法,況素性方嚴,恐添嗔怒,必加黜逐。你我流蕩,將何底止?夫婦之歡難保,父子之倫又絕。日間蒙新安孫友邀飲,爲我籌及此事,寸心如割。”十娘大驚道:“郎君意將如何?”公子道:“僕事內之人,當局而迷。孫友爲我畫一計頗善,但恐恩卿不從耳!”十娘道:“孫友者何人?計如果善,何不可從?”公子道:“孫友名富,新安鹽商,少年風流之士也。夜間聞子清歌,因而問及。僕告以來歷,並談及難歸之故。渠意欲以千金聘汝。我得千金,可藉口以見吾父母;而恩卿亦得所願。但情不能捨,是以悲泣。”說罷,淚如雨下。十娘放開兩手,冷笑一聲道:“爲郎君畫此計者,此人乃大英雄也。郎君千金之資既得恢復,而妾歸他姓,又不致爲行李之累,發乎情,止乎禮,誠兩便之策也。那千金在那裏?”公子收淚道:“未得恩卿之諾,金尚留彼處,未曾過手。”十娘道:“明早快快應承了他,不可挫過機會。但千金重事,須得兌足交付郎君之手,妾始過舟,勿爲賈豎子所欺。”時已四鼓,十娘即起身挑燈梳洗道:“今日之妝,乃迎新送舊,非比尋常。”於是脂粉香澤,用意修飾,花鈿繡襖,極其華豔,香風拂拂,光采照人。裝束方完,天色已曉。孫富差家童到船頭候信。十娘微窺公子,欣欣似有喜色,乃催公子快去回話,及早兌足銀子。公子親到孫富船中,回覆依允。孫富道:“兌銀易事,須得麗人妝臺爲信。”
公子又回覆了十娘,十娘即指描金文具道:“可便抬去。”孫富喜甚,即將白銀一千兩送到公子船中。十孃親自檢看,足色足數,分毫無爽。乃手把船舷,以手招孫富。孫富一見,魂不附體。十娘啓朱脣,開皓齒道:“方纔箱子可暫發來,內有李郎路引一紙,可檢還之也。”孫富視十娘已爲甕中之鱉,即命家童送那描金文具,安放船頭之上。十娘取鑰開鎖,內皆抽替小箱。十娘叫公子抽第一層來看。只見翠羽明王當,瑤簪寶珥,充、牣於中,約值數百金。十娘遽投之江中。李甲與孫富及兩船之人無不驚詫。又命公子再抽一箱,乃玉蕭金管,又抽一箱,盡古玉紫金玩器,約起值數千金。十娘盡投之於大江中。岸上之人觀者如堵。齊聲道:“可惜!可惜!”正不知什麼緣故。最後又抽一箱,箱中復有一匣。開匣視之,夜明之珠,約有盈把。其他祖母綠、貓兒眼諸般異寶目所未睹,莫能定其價之多少,衆人齊聲喝采,喧聲如雷。十娘又欲投之於江。李甲不覺大悔,抱持十娘慟哭,那孫富也來勸解。
十娘推開公子在一邊,向孫富罵道:“我與李郎備嘗艱苦,不是容易到此。汝以姦淫之意,巧爲讒說。一旦破人姻緣,斷人恩愛,乃我之仇人。我死而有知,必當訴之神明,尚妄想枕蓆之歡乎!”又對李甲道:“妾風塵數年,私有所積,本爲終身之計。自遇郎君,山盟海誓,白首不渝。前出都之際,假託衆姊妹相贈,箱中韞藏百寶,不下萬金。將潤色郎君之裝,歸見父母,或憐妾有心,收佐中饋,得終委託,生死無憾。誰知郎君相信不深,惑於浮議,中道見棄,負妾一片真心。今日當衆目之前,開箱出視,使郎君知區區千金,未爲難事。妾櫝中有玉,恨郎眼內無珠。命之不辰,風塵困瘁,甫得脫離,又遭棄捐。今衆人各有耳目,共作證明,妾不負郎君,郎君自負妾耳!”於是衆人聚觀者無不流涕,都唾罵李公子負心薄倖。公子又羞又苦,且悔且泣,方欲向十娘謝罪。十娘抱持寶匣,向江心一跳。衆人急呼撈救。但見雲暗江心,波濤滾滾,沓無蹤影。可惜一個如花似玉的名姬一旦葬於江魚之腹。三魂渺渺歸水府,七魄悠悠入冥途。當時旁觀之人,皆咬牙切齒,爭欲拳毆李甲和那孫富,慌得李孫二人手足無措,急叫開船,分途遁去。李甲在舟中看了千金,轉憶十娘,終日愧悔,鬱成狂疾,終身不痊。孫富自那日受驚,得病臥牀月餘,終日見杜十娘在傍詬罵,奄奄而逝。人以爲江中之報也。
卻說柳遇春在京坐監完滿,束裝回鄉,停舟瓜步。偶臨江淨臉,失墜銅盆於水,覓漁人打撈。及至撈起,乃是個小匣兒。遇春啓匣觀看,內皆明珠異寶,無價之珍,遇春厚賞漁人,留於牀頭把玩。是夜夢見江中一女子,凌波而來,視之,乃杜十娘也。近前萬福,訴以李郎薄倖之事。又道:“向承君家慷慨,以一百五十金相助,本意息肩之後,徐圖報答,不意事無終始。然每懷盛情,悒悒未忘。早間曾以小匣託漁人奉致,聊表寸心,從此不復相見矣。”言訖,猛然驚醒,方知十娘已死,嘆息累日。
後人評論此事,以爲孫富謀奪美色,輕擲千金,固非良士。李甲不識杜十娘一片苦心,碌碌蠢才,無足道者。獨謂十娘千古女俠,豈不能覓一佳侶,共跨秦樓之鳳,乃錯認李公子,明珠美玉投於盲人,以致恩變爲仇,萬種恩情,化爲流水,深可惜也!有詩嘆雲:
不會風流莫妄談,單單情字費人蔘。
若將情字能參透,喚作風流也不慚。
第六卷 李謫仙醉草嚇蠻書
堪羨當年李謫仙,吟詩斗酒有連篇。
蟠胸錦繡欺時彥,落筆風雲邁古賢。
書草和番威遠塞,詞歌傾國媚新弦。
莫言才子風流盡,明月長懸採石邊。
話說唐玄宗皇帝朝,有個才子,姓李,名白,字太白,乃西梁武昭興聖皇帝李暠九世孫,四川錦州人也。其母夢長庚入懷而生。那長庚星又名太白星,所以名字俱用之。那李白,生得姿容美秀,骨格清奇,有飄然出世之表。十歲時,便精通書史,出口成章,人都誇他錦心繡口,又說他是神仙降生,以此又呼爲李謫仙。有杜工部贈詩爲證:
昔年有狂客,號爾謫仙人。
筆落驚風雨,詩成泣鬼神!
聲名從此大,汩沒一朝伸。
文采承殊渥,流傳必絕倫。
李白又自稱青蓮居士。一生好酒,不求仕進,志欲遨遊四海,看盡天下名山,嚐遍天下美酒。先登峨眉,次居雲夢,復隱於徂徠山竹溪,與孔巢父等六人,日夕酣飲,號爲竹溪六逸。有人說湖州烏程酒甚佳,白不遠千里而往。而酒肆中開懷暢飲,旁若無人。時有迦葉司馬經過,聞白狂歌之聲,遣從者問其何人。白隨口答詩四句:“青蓮居士謫仙人,酒肆逃名三十春。湖州司馬何須問,金粟如來是後身。”迦葉司馬大驚,問道:“莫非蜀中李謫仙麼?聞名久矣!”遂請相見,留飲十日,厚有所贈。臨別問道:“以青蓮高才,取青紫如拾芥,何不遊長安應舉?”李白道:“目今朝政紊亂,公道全無,請託者登高第,納賄者獲科名。非此二者,雖有孔孟之賢、晁董之才,無由自達。白所以流連酒,免受盲試官之氣耳。”迦葉司馬道:“雖則如此,足下誰人不知?一到長安,必有人薦拔。”
李白從其言,乃遊長安。一日,到紫極宮遊玩,遇了翰林學士賀知章,通姓道名,彼此相慕。知章遂邀李白於酒肆中,解下金貂,當酒同飲。至夜不捨,遂留李白於家中下榻,結爲兄弟。次日,李白將行李搬至賀內翰宅,每日談詩飲酒,賓主甚是相得。
時光茬苒,不覺試期已迫。賀內翰道:“今春南省試官,正是楊貴妃兄楊國忠太師,監視官乃太尉高力士,二人都是愛財之人。賢弟卻無金銀買囑他,便有沖天學問,見不得聖天子。此二人與下官皆有相識,下官寫一封札子去,預先囑託,或者看薄面一二。”李白雖則才大氣高,遇了這等時勢,況且內翰高情,不好違阻。賀內翰寫了柬帖,投與楊太師、高力士。二人接開看了,冷笑道:“賀內翰受了李白金銀,卻寫封空書,在我這裏討白人情,到那日專記,如有李白名字卷子,不問好歹,即時批落。”
時值三月三日,大開南省,會天下才子,盡呈卷子。李白才思有餘,一筆揮就,第一個交卷。楊國忠見卷子上有李白名字,也不看文字,亂筆塗抹,道:“這樣書生,只好與我磨墨。”高力士道:“磨墨也不中,只好與我着襪脫靴。”喝令將李白推搶出去。正是:不願文章中天下,只願文章中試官!李白被試官屈批卷子,急氣沖天,回至內翰宅中,立誓:“久後吾若得志,定教楊國忠磨墨,高力士與我脫靴,方纔滿意。”賀內翰勸白:“且休煩惱,權在舍下安歇。待三年,再開試場,別換試場,別換試官,必然登第。”終日共李白飲酒賦詩。
日往月來,不覺一載。忽一日,有番使齎國書到。朝廷差使命急宣賀內翰陪接番使,在館驛安下。次日,閣門會人接得番使國書一道。玄宗敕宣翰林學士,拆開番書,全然不識一字,拜伏金階啓奏:“此書皆是鳥獸之跡,臣等學識淺短,不識一字。”天子聞奏,將與南省試官楊國忠開讀。楊國忠開看,雙目如盲,亦不曉得。天子宣問滿朝文武,並無一人曉得,不知書上有何吉凶言語。龍顏大怒,喝罵朝臣:“枉有許多文武,並無一個飽學之士與朕分憂。此書識不得,將何回答發落番使?卻被番邦笑恥,欺侮南朝,必動干戈,來侵邊界,如之奈何!敕限三日,若無人識此番書,一概停俸;六日無人,一概停職;九日無人,一概問罪。別選賢良,共扶社稷。”聖旨一出,諸官默默無言,再無一人敢奏。天子轉添煩惱。
賀內翰朝散回家,將此事述於李白。白微微冷笑:“可惜我李某去年不曾及第爲官,不得與天子分憂。”賀內翰大驚道:“想賢弟博學多能,辨識番書,下官當於駕前保奏。”次日賀知章入朝,越班奏道:“臣啓陛下,臣家有一秀才,姓李名白,博學多能,要辨番書非此人不可。”天子准奏,即遣使命,齎詔前去內翰宅中,宣取李白。李白告天使道:“臣乃遠方布衣,無才無識。今朝中有許多官僚,都是飽學之儒,何必問及草莽?臣不敢奉詔,恐得罪於朝貴。”說這句“恐得罪於朝貴”隱隱刺着楊、高二人,使命回奏。天子初問賀知章:“李白不肯奉詔,其意云何?”知章奏道:“臣知李白文章蓋世,學問驚人。只爲去年試場中被試官屈批了卷子,羞搶出門,今日教他白衣入朝,有愧於心。乞陛下賜以恩典,遣一位大臣再往,必然奉詔。”玄宗道:“依卿所奏。欽賜李白進士及第,着紫袍金帶,紗帽象簡見駕。就煩卿自往迎取,卿不可辭。”
賀知章領旨回家,請李白開讀,備述天子拳拳求賢之意。李白穿了御賜袍服,望闕拜謝。遂騎馬隨賀內翰入朝,玄宗於御座專待李白。李白至金階拜舞,山呼謝恩,躬身而立。天子一見李白,如貧得寶,如暗得燈,如飢得食,如旱得雲。開金口、動玉音,道:“今有番國齎書無人能曉,特宣卿至,爲朕分憂。”白躬身奏道:“臣因學淺,被太師批卷不中,高太尉將臣誰搶出門。今有番書,何不令試官回答,卻乃久滯番官在此?臣是批黜秀才,不能稱試官之意,怎能稱皇上之意?”天子道:“聯自知卿,卿其勿辭。”遂命侍臣捧番書賜李白觀看。李白看了一遍,微微冷笑,對御座前將唐音譯出,宣讀如流。番書雲:
渤海國大可毒書達唐朝官家。自你佔了高麗,與俺國逼近,邊兵屢屢侵犯吾界,想出自官家之意。俺如今不可耐者,差官來講和,可將高麗一百七十六城讓與俺國,俺有好物事相送。太白山之菟,南海之昆布,柵城之鼓,扶餘之鹿,鄚頡之豕,率賓之馬,沃州之綿,湄沱河之鯽,九都之李,樂遊之梨,你官家都有分。若還不肯,俺起兵來廝殺,且看那家勝敗!
衆官聽得讀罷番書,不覺失驚,面面相覷,盡稱難得。天子聽了番書,龍情不悅。沉吟良久,方問兩班文武:“今被番家要興兵搶佔高麗,有何策可以應敵?”兩班文武如泥塑木雕,無人敢應。賀知章啓奏道:“自太宗皇帝三徵高麗,不知殺了多少生靈,不以取勝,府庫爲之虛耗。天幸蓋蘇文死了,其子男生兄弟爭權,爲我鄉導。高宗皇帝遣老將李勣、薛仁貴,統百萬雄兵,大小百戰,方纔殄滅。今承平日久,無將無兵,倘干戈復動,難保必勝。兵連禍結,不知何時而止?願吾皇聖鑑!”天子道:“似此如何回答他?”知章道:“陛下試問李白,必然善於辭命。”天子乃召白問之。李白奏道:“臣啓陛下,此事不勞聖慮。來日宣番使入朝,臣當面回答番書,與他一般字跡,書中言語,羞辱番家,須要番國可毒拱手來降。”天子問:“可毒何人也?”李白奏道:“渤海風俗,稱其王曰可毒。猶回紇稱可汗,吐番稱讚普,六詔稱詔,訶陵稱悉莫威,各從其俗。”子見其應對不窮,聖心大悅,即日拜爲翰林學士。遂設宴於金鑾殿,宮商迭奏,琴瑟喧闐,嬪妃進酒,綵女傳杯。御音傳示:“李卿,可開懷暢飲,休拘禮法。”李白儘量而飲,不覺酒濃身軟。天子令內官扶於殿側安寢。
次日五鼓,天子升殿。淨鞭三下響,文武兩班齊。李白宿醒猶未醒,內官催促進朝。百官朝見已畢。天子召李白上殿,見其面尚帶酒容,兩眼兀自有朦朧之意。天子分付內侍,教御廚中造三分醒酒酸魚羹來。須臾,內傳將金盤捧到魚羹一碗。天子見羹氣太熱,御手取牙箸調之良久,賜與李學士。李白跪而食之,頓覺爽快。是時,百官見天子恩幸李白,且驚且喜。驚者怪其破格,喜者喜其得人。惟楊國忠、高力士愀然有不樂之色。聖旨宣番使入朝,番使山呼見聖已畢。李白紫衣紗帽,飄飄然有神仙凌雲之態,手捧番書立於左側柱下,朗聲而讀,一字無差,番使大駭!李白道:“小邦失禮,聖上洪度如天,置而不較。有詔答,汝宜靜聽!”番官戰戰兢兢,跪於階下。天子命設七寶牀於御座之傍,取于闐白玉硯,象管兔毫筆,獨草龍香墨,五色金花箋,排列停當。賜李白近御榻前,坐錦墩草詔。李白奏道:“臣靴不淨,有污前席,望皇上寬恩,賜臣脫靴結襪而登。”天子准奏,命一小內侍:“與李學士脫靴。”李白又奏道:“臣有一言,乞陛下赦臣狂妄,臣方敢奏。”天子道:“任卿失言,朕亦不罪。”李白奏道:“臣前入試春闈,被楊太師批落,高太尉趕逐,今日見二人押班,臣之神氣不旺。乞玉音分付楊國忠與臣捧硯磨墨,高力士與臣脫靴結襪,臣意氣始得自豪。舉筆草詔,口代天言,方可不辱君命。”天子用人之際,恐拂其意,只得傳旨,教楊國忠捧硯,高力士脫靴。二人心裏暗暗自揣,前日科場中輕薄了他,“這樣書生,只好與我磨墨脫靴”。今日恃了天子一時寵幸,就來還話,報復前仇。出於無奈,不敢違背聖旨,正是敢怒而不敢言。常言道:冤家不可結,結了無休歇;侮人還自侮,說了還自說。李白此時昂昂得意,足麗同襪登褥,坐於錦墩。楊國忠磨得墨濃,捧硯侍立。論來爵位不同,怎麼李學士坐了,楊太師到侍立?因李白口代天言,天子寵以殊禮。楊太師奉旨磨墨,不曾賜坐,只得侍立。李白左手將須一拂,右手舉起中山兔穎,向五花箋上,手不停揮。須臾,草就嚇蠻書。字畫齊整,並無差落,獻於龍案之上。天子看了大驚,都是照樣番書,一字不識。傳與百官看了,各各駭然。天子命李白誦之。李白就御座前朗誦一遍:
大唐開元皇帝,詔諭渤海可毒:自昔石卵不敵,蛇龍不鬥。本朝應運開天,撫有四海,將勇卒精,甲堅兵銳。頡利背盟而被擒,弄贊鑄鵝而納誓;新羅奏織錦之頌,天竺致能言之鳥,波斯獻捕鼠之蛇,拂菻進曳馬之狗;白鸚鵡來自訶陵,夜光殊貢於林邑;骨利幹有名馬之納,泥婆羅有良酢之獻。無非畏威懷德,買靜求安。高麗拒命,天討再加,傳世九百,一朝殄滅,豈非逆天之咎徵,衡大之明鑑與?況爾海外小邦,高麗附國,比之中國,不過一郡,士馬芻糧,萬分不及。若螳怒是逞,鵝驕不遜,天兵一下,千里流血,君頡利之俘,國爲高麗之續。方今聖度汪洋,恕爾狂悖,急宜悔禍,勤修歲事,毋取誅戮,爲四夷笑。爾其三思哉!故諭。
天子聞之大喜,再命李白對番官面宣一通,然後用寶入函。李白仍叫高太尉着靴,方纔下殿,喚番官聽詔。李白重讀一遍,讀得聲韻鏗鏘,番使不敢則聲,面如土色,不免山呼拜舞辭朝。賀內翰送出都門,番官私問道:“適才讀詔者何人?”內翰道:“姓李名白,官拜翰林學士。”番使道:“多大的官,使太師捧硯,太尉脫靴?”內翰道:“太師大臣,太尉親臣,不過人間之極貴。那李學士乃天上神仙下降,贊助天朝,更有何人可及?”番使點頭而別,歸至本國,與國王述之。國王看了國書,大驚,與國人商議,天朝有神仙贊助,如何敵得。寫了降表,願年年進貢,歲歲來朝。此是後話。
話分兩頭。卻說天子深敬李白,欲重加官職。李白啓奏:“臣不願受職,願得逍遙散誕,供奉御前,如漢東方朔故事。”天子道:“卿既不受職,朕所有黃金白壁、奇珍異寶,惟卿所好。”李白奏道:“臣亦不願受金玉,願得從陛下游幸,日飲美酒三千觴,足矣!”天子知李白清高,不忍相強。從此時時踢宴,留宿於金鑾殿中,訪以政事,恩幸日隆。一日李白乘馬遊長安街,忽聽得鑼鼓齊鳴,見一簇刀斧手擁着一輛囚車行來。白停驂問之,乃是幷州解到失機將官,今押赴東市處斬。那囚車中囚着個美丈夫,生得甚是英偉,叩其姓名,聲如洪鐘,答道:“姓郭,名子儀。”李白相他容貌非凡,他日必爲國家柱石,遂喝住刀斧手:“待我親往駕前保奏。”衆人知是李謫仙學士,御手調羹的,誰敢不依?李白當時回馬,直叩宮門,求見天子,討了一道赦敕,親往東市開讀,打開囚車放出子儀,許他帶罪立功。子儀拜謝李白活命之恩,異日街環結草,不敢忘報。此事閣過不題。
是時,宮中最重木芍藥,是揚州貢來的。如今叫做牡丹花,唐時謂之木芍藥。宮中種得四本,開出四樣顏色,那四樣?大紅、深紫、淺紅、通白。玄宗天子移植於沉香亭前,與楊貴妃娘娘賞玩,詔梨園子弟奏樂。天子道:“對妃子,賞名花,新花安用舊曲?”遽命梨園長李龜年召李學士入宮。有內侍說道:“李學士往長安市上酒肆中去了。”龜年不往九街,不走三市,一徑尋到長安市去。只聽得一個大酒樓上,有人歌雲:“三杯通大道,一斗合自然。但得酒中趣,勿爲醒者傳。”李龜年道:“這歌的不是李學士是誰?”大踏步上樓梯來,只見李白獨佔一個小小座頭,桌上花瓶內供一枝碧桃花,獨自對花而酌,已喫得酩酊大醉,手執巨觥,兀自不放。龜年上前道:“聖上在沉香亭宣召學士快去。”衆酒客聞得有聖旨,一時驚駭,都站起來閒看。李白全然不理,張開醉眼,向龜年念一句陶淵明的詩,道是:“我醉欲眠君且去。”唸了這句詩,就瞑然欲睡。李龜年也有三分主意,向樓窗往下一招,七八個衆者一齊上樓,不由分說,手忙腳亂,抬李學士到於門前,上了五花驄,衆人左扶右持,龜年策馬在後相隨,直跑到五鳳樓前。天子又遣內侍來催促了,敕賜走馬入宮。龜年遂不扶李白下馬,同內侍幫扶,直至後宮,過了興慶池,來到沉香亭。天子見李白在馬上雙眸緊閉,兀自未醒,命內侍鋪紫氍覦於亭側,扶白下馬少臥。親往省視,見白口流誕沫,天子親以龍袖拭之。貴妃奏道:“妾聞冷水沃面,可以解醒。”乃命內侍汲興慶池水,使宮女含而噴之。白夢中驚醒,見御駕大驚,俯伏道:“臣該萬死!臣乃酒中之仙,幸陛下恕臣!”天子御手攙起道:“今日同妃子賞名花,不可無新詞,所以召卿,可作《清平調》三章。”李龜年取金花箋授白。白帶醉一揮,立成三首。其一曰:
雲想衣裳花想容,春風拂檻露華濃。
若非羣玉山頭見,會向瑤臺月下逢。
其二曰:
一枝紅豔露凝香,雲雨巫山枉斷腸。
借問漢宮誰得似?可憐飛燕倚新妝。
其三曰:
名花傾國兩相歡,長得君王帶笑看。
解釋春風無限恨,沉香亭北倚欄杆。
天子覽詞,稱美不已:“似此天才,豈不壓倒翰林院許多學士。”即命龜年按調而歌,梨園衆子弟絲竹並進,天子自吹玉笛以和之。歌畢,貴妃斂繡巾,再拜稱謝。天子道:“莫謝朕,可謝學士也。”貴妃持玻璃七寶杯,親酌西涼葡萄酒,命宮女賜李學士飲。天子敕賜李白遍遊內苑,令內侍以美酒隨後,恣其酣飲。自是宮中內宴,李白每每被召,連貴妃亦愛而重之。高力士深恨脫靴之事,無可奈何。一日,貴妃重吟前所制《清平調》三首,倚欄歎羨。高力士見四下無人,乘間奏道:“奴婢初意娘娘聞李白此詞,怨入骨髓,何反拳拳如是?”貴妃道:“有何可怨?”力士奏道:“‘可憐飛燕倚新妝’,那飛燕姓趙,乃西漢成帝之後。則今畫圖中,畫着一個武士,手託金盤,盤中有一女子,舉袖而舞,那個便是趙飛燕。生得腰肢細軟,行步輕盈,若人手執花枝顫顫然,成帝寵幸無比。誰知飛燕私與燕赤鳳相通,匿於複壁之中。成帝入宮,聞壁衣內有人咳嗽聲,搜得赤鳳殺之。欲廢趙後,賴其妹合德力救而止,送終身不入正宮。今日李白以飛燕比娘娘,此乃謗毀之語,娘娘何不熟思?”
原來,貴妃那時以胡人安祿山爲養子,出入宮禁,與之私通,滿宮皆知,只瞞得玄宗一人。高力士說飛燕一事,正刺其心。貴妃於是心下懷恨,每於天子前說李白輕狂使酒,無人臣之禮。天子見貴妃不樂李白,遂不召他內宴,亦不留宿殿中。李白情知被高力士中傷,天子存疏遠之意,屢次告辭求去,天子不允。乃益縱酒自廢,與賀知章、李適之、汝陽王璡、崔宗之、蘇晉、張旭、焦遂爲酒友,時人呼爲"飲中八仙”。卻說玄宗天子,心下實是愛重李白,只爲宮中不甚相得,所以疏了些兒。見李白屢次乞歸,無心戀闕,乃向李白道:“卿雅志高蹈,許卿暫還,不日再來相召。但卿有大功於朕,豈可白手還山?卿有所需,朕當一一給與。”李白奏道:“臣一無所需,但得杖頭有錢,日沾一醉足矣。”天子乃賜金牌一面,牌上御書:“賴賜李白爲天下無憂學士,逍遙落托秀才。逢坊喫酒,遇庫支錢。府給千貫,縣給五百貫。文武官員軍民人等,有失敬者,以違詔論。”又賜黃金千兩,錦袍玉帶,金鞍龍馬,從者二十人。白叩頭謝恩,天子又賜金花二朵,御酒三杯,於駕前上馬出朝。百官俱給假,攜酒送行,自長安街直接到十里長亭,樽罍不絕。只有楊太師、高太尉二人懷恨不送。內中惟賀內翰等酒友七人,直送至百里之外,流連三日而別。李白集中有《還山別金門知己詩》,略雲:
恭承丹鳳詔,欻起煙蘿中。
一朝去金馬,飄落成飛蓬。
閒來東武吟,曲盡情未終。
書此謝知己,扁舟尋釣翁。
李白錦衣紗帽,上馬登程,一路只稱錦衣公子。果然逢坊飲酒,遇庫支錢。不一日,回至錦州,與許氏夫人相見。官府聞李學士回家,都來拜賀,無日不醉。日往月來,不覺半載。
一日,白對許氏說,要出外遊玩山水,打扮做秀才模樣,身邊戴了御賜金牌,帶一個小僕,騎一健驢,任意而行。府縣酒資,照牌供給。忽一日,行到華陰界上,聽得人言華陽縣知縣貪財害民。李白生計,要去治地。來到縣前,令小僕退去,獨自倒騎着驢子,於縣門首連打三回。那知縣在廳上取問公事,觀見了,連聲:“可惡、可惡!怎敢調戲父母官!”速令公吏人等,拿至廳前取問。李白微微詐醉,連問不答。知縣令獄卒押入牢中,待他酒醒,着他好生供狀,來日決斷。獄卒將李白領入牢中,見了獄官,掀髯長笑。獄官道:“想此人是風顛的?”李白道:“也不風,也不顛。”獄官道:“既不風顛,好生供狀。你是何人?爲何此騎驢搪突縣主?”李白道:“要我供狀,取紙筆來。”獄卒將紙筆置於案上,李白扯獄官在一邊,說道:“讓開一步待我寫。”獄官笑道:“且看這瘋漢寫出甚麼來。”李白寫道:
供狀錦州人,姓李單名白。弱冠廣文章,揮毫神鬼泣。長安列八仙,竹溪稱六逸,曾草嚇蠻書,聲名播絕域。玉輦每趨陪,金鑾爲寢室。啜羹御手調,流涎御袍拭。高太尉脫靴,楊太師磨墨。天子殿前尚容乘馬行,華陰縣裏不許我騎驢入?請驗金牌,便知來歷。
寫畢,遞與獄官看了,獄官唬得魂驚魄散,低頭下拜,道:“學士老爺,可憐小人蒙官發遣,身不由己,萬望海涵赦罪!”李白道:“不干你事,只要你對知縣說,我奉金牌聖旨而來,所得何罪,拘我在此?”獄官拜謝了,即忙將供狀呈與知縣,並述有金牌聖旨。知縣此時如小兒初聞霹靂,無孔可鑽,只得同獄官到牢中,參見李學士,叩頭哀告道:“小官有眼不識泰山,一時冒犯,乞賜憐憫!”在職諸官聞知此事,都來拜求,請學士到廳上正面坐下,衆官庭參已畢。李白取出金牌,與衆官看,牌上寫道:“學士所到,文武官員軍民人等,有不敬者,以違詔論。”汝等當得何罪?”衆官看罷聖旨,一齊低頭禮拜:“我等都該萬死。”李白見衆官苦苦哀求,笑道:“你等受國家爵祿,如何又去貪財害民?如若改過前非,方免汝罪。”衆官聽說,人人拱手,個個遵依,不敢再犯。就在廳上大排筵宴,管待學士飲酒三日方散。自是知縣洗心滌慮,遂爲良牧。此事聞於他郡,都猜道朝廷差李學士出外,私行觀風考政,無不化貪爲廉、化殘爲善。
李白遍歷趙、魏、燕、晉、齊、梁、吳、楚,無不流連山水,極詩酒之趣。後因安祿山反叛,明皇車駕幸蜀,誅國忠於軍中,縊貴妃於佛寺。白避亂隱於廬山。永王璘時爲東南節度使,陰有乘機自立之志。聞白大才,強逼下山,欲授僞職。李白不從,拘留於幕府。未幾,肅宗即位於靈武,拜郭子儀爲天下兵馬大元帥,克復兩京。有人告永王璘謀叛,肅宗即遣子儀移兵討之。永王兵敗,李白方得脫身,逃至潯陽江口,被守江把總擒拿,把做叛黨,解到郭元帥軍前。子儀見是李學士,即喝退軍士,親解其縛,置於上位,納頭便拜,道:“昔日長安東市,若非恩人相救,焉有今日!”即命治酒壓驚,連夜修本,奏上天子,爲李白辨冤,且追敘其嚇蠻書之功,薦其纔可以大用,此乃施恩而得報也。正是:兩葉浮萍歸大海,人生何處不相逢。時楊國忠已死,高力士亦遠貶他方,玄宗皇帝自蜀迎歸爲太上皇,亦對肅宗稱李白奇才。肅宗乃徵白爲左拾遺。
白嘆宦海沉迷,不得逍遙自在,辭而不受。別了郭子儀,遂泛舟遊洞庭岳陽,再過金陵,泊舟於採石江邊。是夜月明如晝。李白在江頭暢飲,忽聞天際樂聲嘹亮,漸近舟次。舟人都不聞,只有李白聽得。忽然江中風浪大作,有鯨魚數丈,奮鬣而起,仙童二人手持旌節,到李白面前,口稱:“上帝奉迎星主還位。”舟人都驚倒,須臾甦醒。只見李學士坐於鯨背,音樂前導,騰空而去。明日,將此事告於當塗縣令李陽冰,陽冰具表奏聞。天子敕建李謫仙祠於採石山上,春秋二祭。到宋太平興國年間,有書生於月夜渡採石江,見錦帆西來。船頭上有白牌一面,寫“詩伯”二字。書生遂朗吟二句道:“誰人江上稱詩伯?錦繡文章借一觀!”舟中有人和雲:“夜靜不堪題絕句,恐驚星斗落江寒。”書生大驚,正欲傍舟相訪,那船泊於採石之下。舟中人紫衣紗帽,飄然若仙,徑投李謫仙祠中。書生隨後求之祠中,並無人跡。方知和詩者即李白也。至今人稱“酒仙”、“詩伯”,皆推李白爲第一。雲:
嚇蠻書草見天才,天子調羹親賜來。
一自騎鯨天上去,江流採石有餘哀。
第七卷 賣油郎獨佔花魁
年少爭誇風月,場中波浪偏多。有錢無貌意難和,有貌無錢不可。就是有錢有貌,還須着意揣摩。知情識趣俏哥哥,此道誰人賽我。
這首詞名爲《西江月》,是風月機關中撮要之論。常言道:“妓愛俏,媽愛鈔。”所以子弟行中有了潘安般貌,鄧通般錢,自然上和下睦,做得煙花寨內的大王、鴛鴦會上的主盟。然雖如此,還有個兩字經兒,叫做幫襯。幫者,如鞋之有幫;襯者,如衣之有襯。但凡做小娘的,有一分所長,得人補貼,就當十分。若有短處,曲意替他遮護,更兼低聲下氣,送暖偷寒,逢其所喜,避其所諱,以情度情,豈有不愛之理。這叫做幫襯。風月場中,只有會幫襯的最討便宜,無貌而有貌,無錢而有錢。假如鄭元和在卑田院做了乞兒,此時囊篋俱空,容顏非舊。李亞仙於雪天遇之,便動了一個側隱之心,將繡襦包裹,美食供養,與他做了夫妻。這豈是愛他之錢,戀他之貌?只爲鄭元和識趣知情,善於幫襯,所以亞仙心中舍他不得。你只看亞仙病中想馬板腸湯喫,鄭元和就把個五花馬殺了,取腸煮湯奉之。只這一節上,亞仙如何不念其情!後來鄭元和中了狀元,李亞仙封做汴國夫人。蓮花落打出萬年策,卑田院變做了白玉堂。一牀錦被遮蓋,風月場中反爲美談。這是:
運退黃金失色,時來鐵也生光。
話說大宋自太祖開基,太宗嗣位,歷傳真、仁、英、神、哲,共是七代帝王,都則偃武修文,民安國泰。到了徽宗道君皇帝,信任蔡京、高俅、楊戩、朱勔之徒,大興苑圃,專務遊樂,不以朝政爲事。以致萬民嗟怨,金虜乘之而起,把花錦般一個世界弄得七零八落。直至二帝蒙塵,高宗泥馬渡江,偏安一隅,天下分爲南北,方得休息。其中數十年,百姓受了多少苦楚。正是:
甲馬叢中立命,刀槍隊裏爲家。
殺戮如同戲耍,搶奪便是生涯。
內中單表一人,乃汴梁城外安樂村居住,姓莘,名善,渾家阮氏。夫妻兩口開個六陳鋪兒,雖則糶米爲生,一應麥、豆、茶、酒、油、鹽、雜貨無所不備,家道頗頗得過。年過四旬,止生一女,小名叫做瑤琴。自小生得清秀,更且資性聰明。七歲上,送在村中學讀書,日誦千言。十歲時,便能吟詩作賦。曾有《閨情》一絕爲人傳誦,詩云:“朱簾寂寂下金鉤,香鴨沉沉冷畫樓。移枕怕驚鴛並宿,挑燈偏惜蕊雙頭。”到十二歲,琴、棋、書、畫無所不通,若題起女工一事,飛針走線,出人意表。此乃天生伶俐,非教習之所能也。莘善因爲自家無子,要尋個養女婿來家靠老。只因女兒靈巧多能,難乎其配。所以求親者頗多,都不曾許。不幸遇了金虜猖獗,把汴梁城圍困,四萬勤王之師雖多,宰相主了和議,不許廝殺,以致虜勢愈甚,打破了京城,劫遷了二帝,那時城外百姓,一個個亡魂喪膽,攜老扶幼,棄家逃命。
卻說莘善領着渾家阮氏和十二歲的女兒,同一般逃難的,揹着包裹,結隊而走,忙忙如喪家之犬,急急如漏網之魚,擔渴擔飢擔勞苦,此行誰是家鄉;叫天叫地叫祖宗,惟願不逢韃虜。正是:寧爲太平犬,莫作亂離人!正行之間,誰想韃子到不曾遇見,卻逢着一陣敗殘的官兵。他看見許多逃難的百姓多背得有包裹,假意吶喊道:“韃子來了!”沿路放起一把火來。此時天色將晚,嚇得衆百姓落荒亂竄,你我不相顧。他就乘機搶掠,若不肯與他,就殺害了。這是亂中生亂,苦上加苦。
卻說莘氏瑤琴被亂軍衝突,跌了一交,爬起來,不見了爹孃,不敢叫喚,躲在道旁古墓之中過了一夜。到天明,出外看時,但見滿目風沙,死屍橫路。昨日同時避難之人都不知所往。瑤琴思念父母,痛哭不已。欲待尋訪,又不認得路徑。只得望南而行,哭一步,捱一步,約莫走了二里之程,心上又苦,腹中又飢。望見土房一所,想必其中有人,欲待求乞些湯飲。及至向前,卻是破敗的空屋,人口俱逃難去了。瑤琴坐於土牆之下,哀哀而哭。自古道:無巧不成話。恰好有一人從牆下而過,那人姓卜,名喬,正是莘善的近鄰。平昔是個遊手遊食,不守本分,慣喫白食,用白錢的主兒,人都稱他是卜大郎,也是被官軍衝散了同夥,今日獨自而行,聽得啼哭之聲,慌忙來看。瑤琴自小相認,今日患難之際,舉目無親,見了近鄰,分明見親人一般,即忙收淚,起身相見。問道:“卜大叔,可曾見我爹媽麼?”卜喬心中暗想:“昨日被官軍搶去包裹,正沒盤纏。天生這碗衣飯送來與我,正是奇貨可居。”便扯個謊,道:“你爹和媽尋你不見,好生痛苦,如今前面去了,分付我道:‘倘若見我女兒,千萬帶了他來,送還了我。’許我厚謝。”瑤琴雖是聰明,正當無可奈何之際,君子可欺以其方,遂全然不疑,隨着卜喬便走。正是:情知不是伴,事急且相隨。
卜喬將隨身帶的乾糧把些與他喫了,分付道:“你爹媽連夜走的,若路上不能相遇,直要過江到建康府方可相會。一路上同行,我權把你當女兒,你權叫我做爹。不然,只道我收留迷失子女,不當穩便。”瑤琴依允。從此陸路同步,水路同舟,爹女相稱。到了建康府,路上又聞得金兀朮四太子引兵渡江,眼見得建康不得寧息。又聞得康王即位,已在杭州駐蹕,改名臨安。遂趁船到潤州。過了蘇、常、嘉、湖,直到臨安地面,暫且飯店中居住。也虧卜喬,自汴京至臨安三千餘里,帶那莘瑤琴下來,身邊藏下些散碎銀兩都用盡了,連身上外蓋衣服脫下準了店錢,止剩得莘瑤琴一件活貨欲行出脫。訪得西湖上煙花王九媽家要討養女,遂引九媽到店中,看貨還錢。九媽見瑤琴生得標緻,講了財禮五十兩,卜喬兌足了銀子,將瑤琴送到王家。原來卜喬有智,在王九媽前只說:“瑤琴是我親生之女,不幸到你門戶人家,須是款款的教訓,他自然從願,不要性急。”在瑤琴面前又只說:“九媽是我至親,權時把你寄頓他家。待我從容訪知你爹媽下落。再來領你。”以此,瑤琴欣然而去。可憐絕世聰明女,墮落煙花羅網中。
王九媽新討了瑤琴,將他渾身衣服換個新鮮,藏於曲樓深處。終日好茶好飯去將息他,好言好語去溫暖他。瑤琴既來之,則安之。住了幾日,不見卜喬回信,思量爹媽,噙着兩行珠淚問九媽道:“卜大叔怎不來看我?”九媽道:“那個卜大叔?”瑤琴道:“便是引我到你家的那個卜大郎。”九媽道:“他說是你的親爹。”瑤琴道:“他姓卜,我姓莘。”遂把汴梁逃難失散了爹媽,中途遇見了卜喬,引到臨安,並卜喬哄他的說話細述一遍。九媽道:“原來恁地,你是個孤身女兒無腳蟹。我索性與你說明罷!那姓卜的把你賣在我家,得銀五十兩去了。我們是門戶人家,靠着粉頭過活。家中雖有三四個養女,並沒個出色的;愛你生得齊整,把做個親女兒相待。待你長成之時,包你穿好喫好,一生受用。”瑤琴聽說,方知被卜喬所騙,放聲大哭。九媽勸解,良久方止。自此九媽將瑤琴改做王美,一家都稱爲美娘,教他吹彈歌舞,無不盡善,長成一十四歲,嬌豔非常。臨安城中這些富豪公子慕其容貌,都備着厚禮求見,也有愛清標的,聞得他寫作俱高,求詩求字的日不離門。弄出天大的名聲來,不叫他美娘,叫他做花魁娘子。西湖上子弟編出一隻《桂枝兒》,單道那花魁娘子的好處:小娘子,誰似得王美兒的標緻,又會寫,又會畫,又會做詩,吹彈歌舞都餘事。常把西湖比西子,就是西子比他也還不如。那個有福的湯着他身兒,也情願一個死!
只因王美有了個盛名,十四歲上,就有人來講梳弄。一來王美不肯,二來王九媽把女兒做金子看待,見他心中不允,分明奉了一道聖旨,並不敢違拗。又過了一年,王美年方十五。原來門戶中梳弄也有個規矩:十三歲太早,謂之試花。皆因鴇兒愛財,不顧痛苦。那子弟也只博個虛名,不得十分暢快取樂。十四歲謂之開花,此時天癸已至,男施女受,也算當時了。到十五歲謂之摘花。在平常人家,還算年小,惟有門戶人家以爲過時。王美此時,未曾梳弄,西湖上子弟又編出一隻《桂枝兒》來:
王美兒,似木瓜,空好看;十五歲,還不曾與人湯一湯,有名無實成何干,便不是石女,也是二行子的娘。若還有個好好的,羞羞也,如何熬得這些時癢!
王九媽聽得這些風聲,怕壞了門面。來勸女兒接客。王美執意不肯,說道:“要我會客時,除非見了親生爹媽,他肯做生時,方纔使得!”王九媽心裏又惱他,又不捨得難爲他。捱了好些時,偶然有個金二員外大富之家,情願出三百兩銀子梳弄美娘。九媽得了這主大財,心生一計,與金二員外商議,若要他成就,除非如此如此,金二員外意會了。其日八月十五日,只說請王美湖上看潮。請至舟中,三四個幫閒俱是會中之人,猜拳行令,做好做歉,將美娘灌得爛醉如泥。扶到王九媽家樓中,臥於牀上,不省人事。此時天氣和暖,又沒幾層衣服,媽兒親手伏侍,剝得他赤條條,任憑金二員外行事。金二員外那話兒又非兼人之具,輕輕的撐開兩股,用些涎沫送將進去,比及美娘夢中覺痛,醒將轉來,已被金二員外耍得夠了。欲待掙扎,爭奈手足俱軟,繇他輕薄了一回。直待綠暗紅飛,方始雨收雲散。正是:雨中花蕊方開罷,鏡裏娥眉不似前。五鼓時,美娘酒醒,已知鴇兒用計破了身子。自憐紅顏命薄,遭此強橫,起來解手,穿了衣服,自在牀邊一個斑竹榻上朝着裏壁睡了,暗暗垂淚。金二員外來親近他時,被他劈頭劈臉抓有幾個血痕。金二員外好生沒趣,捱得天明,對媽兒說聲:“我去也!”媽兒要留他時,已自出門去了。
從來梳弄的子弟早起時,媽兒進房賀喜,行戶中都來稱慶,還要喫幾日喜酒。那子弟多則住一二月,最少也住半月二十日。只有金二員外清早出門是從來未有之事。王九媽連叫詫異,披衣起身上樓,只見美娘臥於榻上,滿眼流淚。九媽要哄他上行,連聲招許多不是。美娘只不開口,九媽只得下樓去了。美娘哭了一日,茶飯不沾,從此託病,不肯下樓,連客也不肯會面了。九媽心下焦躁,欲待把他凌虐,又恐他烈性不從,反冷了他的心腸,欲待繇他,本是要他賺錢,若不接客時,就養到一百歲也沒用。躊躇數日,無計可施,忽然想起有個結義妹子叫做劉四媽,時常往來。他能言快語,與美娘甚說得着,何不接取他來,下個說詞。若得他回心轉意,大大的燒個利市。當下叫保兒去請劉四媽到前樓坐下,訴以衷情。劉四媽道:“老身是個女隨何、雌陸賈,說得羅漢思情、嫦娥想嫁。這件事都在老身身上。”九媽道:“若得如此,做姐的情願與你磕頭,你多喫杯茶去,免得說話時口乾。”劉四媽道:“老身天生這副海口,便說到明日還不幹哩。”劉四媽喫了幾杯茶,轉到後樓,只見樓門緊閉。劉四媽輕輕的叩了一下,叫聲:“侄女!”美娘聽得是四媽聲音,便來開門。兩下相見了,四媽靠桌朝下而坐,美娘旁坐相陪。四媽看他桌上鋪着一幅細絹,才畫得個美人的臉兒,還未曾着色。四媽稱讚道:“畫得好!真是巧手!九阿姐不知怎生樣造化,偏生遇着你這一個伶俐女兒。又好人物,又好技藝,就是堆上幾千兩黃金,滿臨安走遍,可尋出個對兒麼?”美娘道:“休得見笑,今日甚風吹得姨娘到來?”劉四媽道:“老身時常要來看你。只爲家務在身,不得空閒。聞得你恭喜梳弄了,今日偷空而來,特特與九阿姐道喜。”美兒聽得提起“梳弄”二字,滿臉通紅,低着頭不來答。劉四媽知他害羞,便把椅兒掇上一步,將美孃的手兒牽着,叫聲:“我兒!做小娘的不是個軟殼雞蛋,怎的這般嫩得緊?似你恁地怕羞,如何賺得大主銀子?”美娘道:“我要銀子做甚?”四媽道:“我兒,你便不要銀子,做孃的看得你長大成人,難道不要出本?自古道:靠山喫山,靠水喫水。九阿姐家有幾個粉頭,那一個趕得上你的腳跟來?一園瓜,只看得你是個瓜種。九阿姐待你也不比其他,你是聰明伶俐的人,也須識些輕重。聞得你自梳弄之後,一個客人也不肯相接,是甚麼意兒?都像你的意時,一家人口似蠶一般,那個把桑葉喂他?做孃的抬舉你一分,你也要與他爭口氣兒,莫要反討衆丫頭們批點。”美娘道:“繇他批點,怕怎地?”劉四媽道:“阿呀!批點是個小事,你可曉得門戶中的行徑麼?”美娘道:“行徑便怎的?”劉四媽道:“我們門戶人家,喫着女兒,穿着女兒,用着女兒。僥倖討得一個像樣的,分明是大戶人家置了一所良田美產。年紀幼小時,巴不得風吹得大;到得梳弄過後,便是田產成熟,日日指望花利到手受用。前門迎新,後門送舊,張郎送米,李郎送柴,往來熱鬧,纔是個出名的姊妹行家。”美娘道:“羞答答,我不做這樣事!”劉媽掩着口,格的笑了一聲,道:“不做這樣事,可是繇得你的?一家之中,有媽媽做主。做小娘的若不依他教訓,動不動一頓皮鞭打得你不生不死。那時不怕你不走他的路兒。九阿姐一向不難爲你,只可惜你聰明標緻,從小嬌養的,要惜你的廉恥,存你的體面。方纔告訴我許多話,說你不識好歹,放着鵝毛不知輕,頂着磨子不知重,心下好生不悅。教老身來勸你,你若執意不從,惹他性起,一時翻過臉來罵一頓,打一頓,你待走上天去!凡事只怕個起頭,若打破了頭時,朝一頓,暮一頓,時熬這些痛苦不過,只得接客。卻不把千金身價弄得低微了,還要被姊妹中笑話。依我說,吊桶已自落在他井裏,掙不起了。不如千歡萬喜,倒在孃的懷裏,落得自己快活。”美娘道:“奴是好人家兒女,誤落風塵,倘得姨娘主張從良,勝造七級浮屠,若要我倚門獻笑,寧甘一死,決不情願。”
劉四媽道:“我兒,從良是個有志氣的事,怎麼說道不該!只是從良也有幾等不同。”美娘道:“從良有甚不同之處?”劉四媽道:“有個真從良,有個假從良;有個苦從良,有個樂從良;有個趁好的從良,有個沒奈何的從良;有個了從良,有個不了的從良。我兒耐心聽我分說,如何叫做真從良?大凡才子必須佳人,佳人必須才子方成佳配。然而好事多磨,往往求之不得。幸然兩下相逢,你貪我愛,割捨不下。一個願討,一個願嫁。好像捉對的蠶蛾,死也不放。這個謂之真從良。怎麼叫做假從良?有等子弟愛着小娘,小娘卻不愛那子弟,本心不願嫁他,只把個嫁字兒哄他心熱,撒漫使錢。比及成交,卻又推故不就。又有一等癡心的子弟,曉得小娘心腸不對他,偏要娶他回去,拚着一主大錢,動了媽兒的火,不怕小娘不肯。勉強進門,心中不順,故意不守家規。小則撒潑放肆,大則公然偷漢。人家容留不得,多則一年,少則半載,依舊放他出來,爲娼接客。把從良二字,只當個撰錢的題目。這個謂之假從良。如何叫做苦從良?一般樣子弟愛小娘,小娘不愛那子弟,卻被他以勢凌之。媽兒懼禍,已自許了。做小娘的,身不繇主,含淚而行。一入侯門如海之深,家法又嚴,抬頭不得,半妾半婢,忍死度日。這個謂之苦從良。如何叫做樂從良?做小娘的,正當擇人之際,偶然相交個子弟。見他情性溫和,家道富足,又且大娘子樂善,無男無女,指望他日過門,與他生育,就有主母之分。以此嫁他,圖個日前安逸,日後出身,這個謂之樂從良。如何叫趁好的從良?做小娘的,風花雪月,受用已夠,趁這盛名之下,求之者衆,任我揀擇個十分滿意的嫁他,急流勇退,及早回頭,不致受人怠慢,這個謂之趁好的從良。如何叫做沒奈何的從良?做小娘的,原無從良之意,或因官司逼迫,或因強橫欺瞞,又或因負債太多,將爲賠償不起,彆口氣,不論好歹。得嫁便嫁,買靜求安,藏身之法。這謂之沒奈何的從良。如何叫做了從良?小娘半老之際,風波歷盡,剛好遇個老成的孤老兩下志同道合,收繩卷索,白頭到老。這個謂之了從良。如何叫做不了的從良?一般你貪我愛,火熱的跟他,卻是一時之興,沒有個長算。或者尊長不容,或者大娘妒忌,鬧丁幾場,發回媽家,追取原價。又有個家道凋零,養他不活,苦守不過。依舊出來趕趁,這謂之不了的從良。”
美娘道:“如今奴家要從良,還是怎地好?”劉四媽道:“我兒,老身教你個萬全之策。”美娘道:“若蒙教導,死不忘恩!”劉四媽道:“從良一事,入門爲淨。況且你身子已被人捉弄過了,就是今夜嫁人,叫不得個黃花女兒。千錯萬錯,不該落於此地,這就是你命中所招了。做孃的費了一片心機,若不幫他幾年,趁過千把銀子,怎肯放你出門?還有一件,你便要從良,也須揀個好主兒。這些臭嘴臭臉的,難道就跟他不成?你如今一下客也不接,曉得那個該從,那個不該從?假如你執意不肯接客,做孃的沒奈何,尋個肯出錢的主兒賣你去做妾,這也叫做從良。那主兒或是年老的,或是貌醜的,或是一字不識的村牛,你卻不骯髒了一世!比着把你料在水裏,還有‘撲通’的一聲響,討得旁人叫一聲可惜。依着老身愚見,還是偏從人願,憑着做孃的接客。似你恁般才貌,等閒的料也不敢相扳。無非是王孫公子、貴客豪門,也不辱沒了你。一來風花雪月,趁着年少受用;二來作成媽兒起個家事;三來使自己也積趲些私房,免得日後求人。過了十年五載,遇上知心着意的,說得來,話得着,那時老身與你做媒,好模好樣的嫁去,做孃的也放得你下了。可不兩得其便?”美娘聽說,微笑而不言。劉四媽已知美娘心中活動了,便道:“老身句句是好話,你依着老身的話時,後來還要感激我哩。”說罷,起身。
王九媽伏在樓門之外,一句句聽得的。美娘送劉四媽出房門,劈面撞着了九媽,滿面羞慚,縮身進去。王九媽隨着劉四媽再到前樓坐下。劉四媽道:“侄女十分執意,被老身右說左說,一塊硬鐵看看熔做熱汁。你如今快快尋個覆帳的主兒,他必然肯就。那時做妹子的再來賀喜。”王九媽連連稱謝。是日備飯相待,盡醉而別。後來西湖上子弟們又有隻《桂枝兒》單說那劉四媽說詞一節:
劉四媽,你的嘴舌兒好不利害!便是女隨何、雌陸賈,不信有這大才!說着長,道着短,全沒些破敗。就是醉夢中,被你說得醒;就是聰明的,被你說得呆。好個烈性的姑娘,也被你說得他心地改。
再說王美娘才聽了劉四媽一席話兒,思之有理。以後有客求見,欣然相接。覆帳之後,賓客如市,捱三頂五,不得空閒,聲價愈重。每一晚白銀十兩,兀自你爭我奪。王九媽賺了若干錢鈔,歡喜無限。美娘也留心要揀個知心着意的,急切難得。正是:易求無價寶,難得有情郎。
話分兩頭。卻說臨安城清波門裏有個開油店的朱十老,三年前過繼一個小廝,也是汴京逃難來的,姓秦,名重,母親早喪,父親秦良十三歲上將他賣了,自己上天竺去做香火。朱十老因年老無嗣,又新死了媽媽,把秦重做親子看成,改名朱重,在店中學做賣油生意。初時父子坐店甚好,後因十老得了腰痛的病,十眠九坐,勞碌不得,另招個夥計叫做邢權,在店相幫。光陰似箭,不覺四年有餘。朱重長成一十七歲,生得一表人才,雖然已冠,尚未娶妻。那朱十老家有個侍女叫做蘭花,年已二之外,有心看上了朱小官人,幾遍的倒下鉤子去勾搭他。誰知朱重是個老實人,又蘭花齷齪醜陋,朱重也看不上眼。以此落花有意,流水無情。那蘭花見勾搭朱小官不上,別尋主顧,就去勾搭那夥計邢權。邢權是望四之人,沒有老婆,一拍就上。兩個暗地偷情,不止一次。反怪朱小官人礙眼,思量尋事趕他出門。邢權與蘭花兩個裏應外合,使心設計,蘭花便在朱十老面前假意撇清,說:“小官人幾番調戲,好不老實?”朱十老平時與蘭花也有一手,未免有拈酸之意。邢權又將店中賣下的銀子藏過,在朱十老面前說:“朱小官在外賭博,不長進。櫃裏銀子幾次短少,都是他偷去了。”初次朱十老還不信,接連幾次,朱十老年老糊塗,沒有主意,就喚朱重過來,責罵了一場。朱重是個聰明的孩子,已知邢權與蘭花的計較,欲待分辨,惹起是非不小。萬一老者不聽,枉做惡人,心生一計,對朱十老說道:“店中生意淡薄,不消得二人,如今讓邢主管坐店,孩兒情願挑擔子出去賣油。賣得多少,每日納還,可不是兩重生意?”朱十者心下也有許可之意,又被邢權說道:“他不是要挑擔出去,幾年上偷銀子做私房,身邊積趲有餘了,又怪你不與他定親,心下怨悵,不願在此相幫,要討個出場,自去娶老婆做人家哩。”朱十老嘆口氣道:“我把他做親兒看成,他卻如此歹意,皇天不佑!罷,罷!不是自身骨血,到底粘連不上,繇他去罷!”遂將三兩銀子把與朱重,打發出門。寒更衣服和被窩都教他拿去。這也是朱十老好處,朱重料他不肯收留,拜了四拜,大哭而別。正是:
孝己殺身因謗語,申老喪命爲讒言;
親生兒子猶如此,何怪螟蛉受枉冤。
原來秦良上天竺做香火,不曾對兒子說知。朱重出了朱十老之門,在衆安橋下賃了一間小小房兒,放下被窩等件,買巨鎖兒鎖了門,便往長街短巷訪求父親。連走幾日,全沒消自。沒奈何,只得放下。在朱十老家四年,赤心忠良,並無一毫私蓄。只有臨行時打發這三兩銀子,不勾本錢,做什麼生意好?左思右量,只有油行買賣是熟間。這些油坊多曾與他識熟,還去挑個賣油擔子,是個穩足的道路。當下置辦了油擔家火,剩下的銀兩都交付與油坊取油。那油坊裏認得朱小官是個老實好人,況且小小年紀,當初坐店,今朝挑擔上街,都因邢夥計挑撥他出來,心中甚不平,有心扶持他,只揀窨清的上好淨油與他,籤子上又明讓他些。朱重得了這些便宜,自己轉賣與人,也放寬些,所以他的油比別人分外容易出脫。每日所賺的利息,又且儉喫儉用,積下東西來,置辦些日用家業及身上衣服之類,並無妄廢。心中只有一件事未了,牽掛着父親,思想:“向來叫做朱重,誰知我是姓秦。倘若父親來尋訪之時,也沒有個因由。”遂複姓爲秦。說話的,假如上一等人,有前程的,要複本姓,或具札子奏過朝廷,或關白禮部、大學、國學等衙門,將冊籍改正,衆所共知。一個賣油的複姓之時,誰人曉得?他有個道理,把盛油的桶兒,一面大大寫個“秦”字,一面寫“汴梁”二字,將此桶做個標識,使人一覽而知。以此臨安市上,曉得他本姓,都呼他爲秦賣油。時值二月天氣,不暖不寒,秦重聞知昭慶寺僧,要起個九晝夜功德,用油必多。遂挑了油擔來寺中賣油。那些和尚們也聞知秦賣油之名,他的油比別人又好又賤,單單作成他。所以一連這九日,秦重只在昭慶寺走動。正是:刻薄不賺錢,忠厚不折本。
這一日是第九日了。秦重在寺出脫了油,挑了空擔出寺。其日天氣晴明,遊人如蟻。秦重繞河而行,遙望十景塘桃紅柳綠,湖內畫船蕭鼓,往來遊玩,觀之不足,玩之有餘。走了一回,身子睏倦,轉到昭慶寺右邊,望個寬處將擔兒放下,坐在一塊石上歇腳。近側有個人家面湖而住,金漆籬門,裏面朱欄內,一叢細竹。未知堂室何如,先見門庭清整。只見裏面三、四個戴巾的從內而出,一個女娘後面相送,到了門首,兩下把手一拱,說聲請了,那女娘竟進去了。秦重定睛觀之,此女容顏嬌麗、體態輕盈、目所未睹,準準的呆了半晌,身子都酥麻了。他原是個老實小官,不知有煙花行徑,心中疑惑,正不知是什麼人家。方在凝思之際,只見門內又走出箇中年的媽媽,同着一個垂髫的丫環,倚門閒看。
那媽媽一眼瞧着油擔,便道:“阿呀!方纔我家無油,正好有油擔子在這裏,何不與他買些?”那丫環同那媽媽出來,走到油擔子邊,叫聲:“賣油的!”秦重方纔聽見,回言道:“沒有油了。媽媽要用油時,明日送來。”那丫環也認得幾個字,看見油桶上寫個秦字,就對媽媽道:“賣油的姓秦。”媽媽也聽得人閒講,有個秦賣油做生意甚是忠厚,遂分付秦重道:“我家每日要油用,你肯挑來時,與你做個主顧。”秦重道:“承媽媽作成,不敢有誤。”那媽媽與丫環進去了。秦重心中想道:“這媽媽不知是那女娘的什麼人?我每日到他家賣油,莫說賺他利息,圖個飽看那女娘一回,也是前生福分。”正欲挑擔起身,只見兩個轎伕,抬着一頂青絹幔的轎子,後邊跟着兩個小廝,飛也似跑來。到了其家門首,歇下轎子,那小廝走進裏面去了。秦重道:“卻又作怪,看他接什麼人?”少頃之間,只見兩個丫環一個捧着猩紅的氈包,一個拿着湘妃竹攢花的拜匣,都交會與轎伕,放在轎座之下。那兩個小廝手中一個包着琴囊,一個捧着幾個手卷,腕上掛碧玉簫一枝,跟着起初的女娘出來。女娘上了轎,轎伕抬起望舊路而去。丫環小廝,俱隨轎步行。
秦重又得親炙一番,心中愈加疑惑,挑了油擔子,洋洋的去。不過幾步,只見臨河有一個酒館,秦重每常不喫酒,今日見了這女娘,心下又歡喜,又氣悶,將擔子放下,走進酒館揀個小座頭坐了。酒保問道:“客人還是請客,還是獨酌?”秦重道:“有上好的酒拿來獨飲三杯。時新果子一兩碟,不用葷菜。”酒保斟酒時,秦重問道:“那邊金漆籬門內是什麼人家?”酒保道:“這是齊衙內的花園,如今王九媽住下。”秦重道:“方纔看見有個小娘上轎,是什麼人?"酒保道:“這是有名的粉頭,叫做王美娘,人都稱爲花魁娘子。他原是汴京人,流落在此。吹彈歌舞、琴棋書畫件件皆精,來往的都是大頭兒,要十兩放光,才宿一夜哩!可知小可的也近他不得。當初住在湧金門外,因樓房狹窄,齊舍人與他相厚,半載之前,把這花園借與他住。”秦重聽得說是汴京人,觸了個鄉思之念,心中更有一倍光景,喫了數杯,過了酒錢,挑了擔子,一路走,一路肚中打稿道:“世間有這樣美貌的女子落於娼家,豈不可惜!”又自家暗笑道:“若不落於娟家,我賣油的怎生得見”又想一回,越發癡起來了,道:“人生一世,草生一秋。若得這等美人摟抱睡了一夜,死也甘心。”又想一回道:“呸!我終日挑這油擔子,不過日進分文,怎麼想這等非分之事!正是癩蛤蟆在陰溝裏想着天鵝肉喫,如何到口!”又想一回道:“他相交的都是公子王孫。我賣油的縱有了銀子,料他也不肯接我。”又想一回道:“我聞得做老鴇的,專要錢鈔。就是個乞兒有了銀子,他也就肯接了,何況我做生意的青青白白之人。若有了銀子,怕他不接!只是那裏來這幾兩銀子?”一路上胡思亂想,自言自語。
你道天地間有這等癡人,一個小經紀的,本錢只有三兩,卻要把十兩銀子去嫖那名妓,可不是個春夢!自古道:有志者,事竟成。被他千思萬想,想出一個計策來。他道:“從明日爲始,逐日將本錢扣出,餘下的積趲上去。一日積得一分,一年也有三兩六錢之數,只消三年,這事便成了;若一日積得二分,只消得年半;若再多得些,一年也差不多了。”想來想去,不覺走到家裏,開鎖進門。只因一路上想着許多閒事,回來看了自家的睡鋪,慘然無歡,連夜飯也不要喫便上了牀。這一夜翻來覆去,牽掛着美人,那裏睡得着。只因月貌花容,引起心猿意馬。
捱到天明,爬起來,就裝了油擔,煮早飯喫了,匆匆挑了油擔子一徑走到王九媽家去。進了門,卻不敢直入,舒着頭往裏面張望。王九媽恰纔起牀,還蓬着頭,正分付保兒買飯菜。秦重識得聲音,叫聲:“王媽媽!”九媽往外一張,見是秦賣油,笑道:“好忠厚人!果然不失信。”便叫他挑擔進來,稱了一瓶,約有五斤多重,公道還錢,秦重並不爭論。王九媽甚是歡喜,道:“這瓶油只勾我家兩日用,但隔一日,你便送來,我不往別處去買了。”秦重應諾,挑擔而出。只恨不曾遇見花魁娘子:“且喜下主顧,少不得一次不見二次見,二次不見三次見。只是一件,特爲王九媽一家挑這許多路來,不是做生意的勾當。這昭慶寺是順路,今日寺中雖然不做功德,難道尋常不用油的?我且挑擔去問他。若扳得各房頭做個主顧,只消走錢塘門這一路,那一擔油盡勾出脫了。”秦重挑擔到寺內問時,原來各房和尚也正想着秦賣油。來得正好,多少不等各各買他的油。秦重與各房約定,也是間一日便送油來用。這一日是個雙日,自此日爲始,但是單日,秦重別街道上做買賣;但是雙日,就走錢塘門這一路。一出錢塘門,先到王九媽家裏,以賣油爲名,去看花魁娘子。有一日會見,也有一日不會見,不見時費了一場思想,便見時也只添了一層思想。正是:
天長地久有時盡,此恨此情無盡期。
再說秦重到了王九媽家多次,家中大大小小沒一個不認得是秦賣油。時光迅速,不覺一年有餘,日大日小,只揀足色細絲,或積三分,或積二分,再少也積下一分,湊得幾錢,又打做大塊頭。日積月累,有了這一大包銀子,零星湊集,連自己也不知多少。其日是單日,又值大雨,秦重不出去做買賣,看了這一大包銀子,心中也自喜歡。"趁今日空閒,我把他上一上天平,見個數目。”打個油傘,走到對門傾銀鋪裏,借天平兌銀。那銀匠好不輕薄,想着:賣油的多少銀子,要架天平?只把個五兩頭等子與他,還怕用不着頭紐哩!秦重把銀子包解開,都是散碎銀兩。大凡成錠的見少,散碎的就見多。銀匠是小輩,眼孔極淺,見了許多銀子,別是一番面目,想道:“人不可貌相,海水不可斗量。”慌忙架起天平,搬出若大若小許多法碼。秦重盡包而兌。一釐不多,一釐不少。剛剛一十六兩之數,上秤便是一斤,秦重心下想道:“除去了三兩本錢,餘下的做一夜花柳之費,還是有餘。”又想道:“這樣散碎銀子怎好出手,拿出來也被人看低了!見成傾銀店中方便,何不傾成錠兒,還覺冠冕。”當下兌足十兩,傾成一個足色大錠,再把一兩八錢傾成水絲一小錠。剩下四兩二錢之數,拈一小塊還了火錢。又將幾錢銀子置下鑲鞋淨襪,新褶了一頂萬字頭巾。回到家中,把衣服漿洗得乾乾淨淨,買幾根安息香,薰了又薰。揀個晴明好日,侵早打扮起來。雖非富貴豪華客,也是風流好後生。秦重打扮得齊齊整整,取銀兩藏於袖中,把房門鎖了,一徑望王九媽家而來,那一時好不高興。
及至到了門首,愧心復萌,想道:“時常挑了擔子在他家賣油,今日忽地去做嫖客,如何開口?”正在躊躇之際,只聽得呀的一聲門響,王九媽走將出來。見了秦重,便道:“秦小官今日怎的不做生意,打扮得恁般齊楚,往那裏去貴幹?”事到其間,秦重只得老着臉,上前作揖,媽媽也不免還禮。秦重道:“小可並無別事,專來拜望媽媽。”那鴇兒是老積年,見貌辨色,見秦重恁般裝束,又說拜望:“一定是看上了我家那個丫頭,要嫖一夜,或是會一個房。雖然不是個大勢主菩薩,搭在籃裏便是菜,捉在籃裏便是蟹,賺他錢把銀子買蔥菜也是好的。”便滿臉堆下笑來,道:“秦小官拜望老身,必有好處。”秦重道:“小可有句不識進退的言語,只是不好啓齒。”王九媽道:“但說何妨,且請到裏面客坐裏細講。”
秦重爲賣油雖曾到王家準百次,這客坐裏交椅不曾與他屁股做個相識,今日是個會面之始。王九媽到了客坐,不免分賓而坐,向着內裏喚茶。少頃,丫環托出茶來,看時卻是秦賣油,正不知什麼緣故,媽媽恁般相待。格格低了頭只是笑。王九媽看見,喝道:“有甚好笑!對客全沒些規矩。”丫環止住笑,收了茶杯自去。王九媽方纔開言問道:“秦小官有甚話要對老身說?”秦重道:“沒有別話。要在媽媽宅上請一位姐姐喫杯酒。”九媽道:“難道喫寡酒,一定要嫖了。你是個老實人,幾時動這風流之興?”秦重道:“小可的積誠也非止一日。”九媽道:“我家這幾個姐姐都是你認得的。不知你中意那一位?”秦重道:“別個都不要,單單要與花魁娘子相處一宵。”九媽只道取笑他,就變了臉道:“你出言無度!莫非奚落老孃麼?”秦重道:“小可是個老實人,豈有虛情。”九媽道:“糞桶也有兩個耳朵,你豈不曉得我家美兒的身價!倒了你賣油的竈還不勾半夜歇錢哩!不如將就揀一個適興罷。”秦重把頭一縮,舌頭一伸,道:“恁的好賣弄!不敢動問,你家花魁娘子一夜歇錢要幾千兩?”九媽見他說耍話,卻又回嗔作喜,帶笑而言道:“那要許多!只要得十兩敲絲,其他東道雜費不在其內。”秦重道:“原來如此,不爲大事。”袖中摸出這禿禿裏一大錠放光細絲銀子,遞與鴇兒道:“這一錠十兩重,足色足數,請媽媽收着。”又摸出一小錠來也遞與鴇兒,又道:“這一小錠重有二兩,相煩備個小東。望媽媽成就小可這件好事,生死不忘,日後再有孝順。”九媽見了這錠大銀,已自不忍釋手;又恐怕他一時高興,日後沒了本錢,心中懊悔,也要盡他一句纔好。便道:“這十兩銀子,你做經紀的人積趲不易,還要三思而行。”秦重道:“小可主意已定,不要你老人家費心。”九媽把這兩錠銀子收於袖中,道:“是便是了,還有許多煩難哩!”秦重道:“媽媽是一家之主,有甚煩難?”九媽道:“我家美兒往來的都是王孫公子、富室豪家,真是談笑有鴻儒,往來無白丁。'他豈不認得你是做經紀的秦小官,如何肯接你?”秦重道:“但憑媽媽的委曲宛轉,成全其事,大恩不敢有忘!”
九媽見他十分堅心,眉頭一皺,計上心來,扯開笑口道:“老身已替你排下計策,只看你緣法如何。做得成,不要喜;做不成,不要怪。美兒昨日在李學士家陪酒,還未曾合。今日是黃衙內約下游湖;明日是張山人一班請客邀他做詩社;後日是韓尚書的公子,數日前送下東道在這裏。你且到大後日來看。還有句話,這幾日你且不要來我家賣油,預先留下個體面。又有句話,你穿着一身的布衣布裳,不像個上等嫖客。再來時,換件綢鍛衣服,教這些丫環們認不出你是秦小官,老孃也好與你裝謊。”秦重道:“小可一理會得。”說罷,作別出門。且歇這三日生理,不去賣油。到典鋪裏買了一件見成半新不舊的綢衣穿在身上,到街坊閒走,演習斯文模樣。正是:未識花院行藏,先習孔門規矩。
丟過那三日不題。到第四日,起個清早,便到王九媽家去。去得太早,門還未開,意欲轉一轉再來。這番裝扮希奇,不敢到昭慶寺去,恐怕和尚們批點,且到十景塘散步。良久又踅轉來,王九媽家門已開了,那門前卻安頓得有轎馬,門內有許多僕從在那裏閒坐。秦重雖然老實,心下倒也乖巧,且不進門,悄悄的招那馬伕問道:“這轎馬是誰家的?”馬伕道:“韓府裏來接公子的。”秦重已知韓公子夜來留宿,此時還未曾別。重複轉身,到一個飯店之中喫了些見成茶飯。又坐了一回,方纔到王家探信。只見門前轎馬已自去了。
進得門時。王九媽迎着,便道:“老身得罪,今日又不得工夫,恰纔韓公子拉去東莊賞早梅,他是個長嫖,老身不好違拗。聞得說來日還要到靈隱寺,訪個棋師賭棋哩!齊衙內又來約過兩三次了,是我家房主,又是辭不得的。他來時,或三日、五日的住了去,連老身也定不得個日子,秦小官,你真個要嫖,只索耐心再等幾日。不然,前日的尊賜,分毫不動,要便奉還。”秦重道:“只怕媽媽不作成。若還遲,終無失,就是一萬年,小可也情願等着。”九媽道:“恁地時,老身便好主張!”秦重作別,方欲起身。九媽又道:“秦小官人,老身還有句話。你下次若來討信,不要早了,約莫申牌時分,有客沒客,老身把個實信與你。倒是越晏些越好,這是老身的妙用,你休錯怪。”秦重連聲道:“不敢,不敢!”這一日秦重不曾做買賣。次日,整理油擔,挑往別處去生理,不走錢塘門一路。每日生意做完,傍晚時分就打扮齊整到王九媽家探信。只是不得功夫,又空走了一月有餘。
那一日是十二月十五,大雪方霽,西風過後,積雪成冰,好不寒冷。卻喜地下乾燥,秦重做了大半日買賣,如前妝扮,又去探信。王九媽笑容可掬,迎着道:“今日你造化,已是九分九釐了。”秦重道:“這一釐是欠着什麼?”九媽道:“這一釐麼?正主兒還不在家。”秦重道:“可回來麼?”九媽道:“今日是俞太尉家賞雪,筵席就備在湖船之內。俞太尉是七十歲的老人家,風月之事已是沒分,原說過黃昏送來,你且到新人房裏喫杯燙風酒,慢慢的等他。”秦重道:“煩媽媽引路。”王九媽引着秦重,彎彎曲曲走過許多房頭,到一個所在,不是樓房。卻是個平屋三間,甚是高爽。左一間是丫環的空房,一般有牀榻桌椅之類,卻是備官鋪的;右一間是花魁娘子臥室,鎖着在那裏,兩旁又有耳房;中間客座,上面掛一幅名人山水,香几上博山古銅爐,燒着龍誕香餅,兩旁書桌擺設些古玩,壁上貼許多詩稿。秦重愧非文人,不敢細看。心下想道:“外房如此整齊,內室鋪陳必然華麗。今夜盡我受用。十兩一夜,也不爲多!”
九媽讓秦小官坐於客位,自己主位相陪。少頃之間,丫環掌燈過來,抬下一張八仙桌兒,六碗時新果子,一架攢盒佳餚美醞,未曾到口,香氣撲人。九媽執盞相勸道:“今日衆小女都有客,老身只得自陪,請開懷暢飲幾杯。”秦重酒量本不高,況兼正事在心,只喫半杯。喫了一會,便推不飲。九媽道:“秦小官想餓了,且用些飯再喫酒。”丫環捧着雪花白米飯,一喫一添,放於秦重面前,就是一盞雜和湯。鴇兒量高,不用飯,以酒相陪。秦重喫了一碗,就放箸。九媽道:“夜長哩,再請些。”秦重又添了半碗,丫環提個行燈來,說:“浴湯熱了,請客官洗浴。”秦重原是洗過澡來的,不敢推託,只得又到浴堂,肥皂香湯洗了一遍,重複穿衣入坐。九媽命撤去餚盒,用暖鍋下酒。此時黃昏已絕,昭慶寺裏的鐘都撞過了,美娘尚未回來,玉人何處貪歡耍?等得情郎望眼穿!常言道:“等人心急。”秦重不見婊子回家,好生氣悶。卻被鴇兒夾七夾八說些風活勸酒,不覺又過了一更天氣。只聽外面熱鬧鬧的,卻是花魁娘子回家。丫環先來報了。九媽連忙起身出迎,秦重也離座而立。只見美娘喫得大醉,侍女扶將進來,到於門首,醉眼朦朧,看見房中燈燭輝煌,杯盤狼藉,立住腳問道:“誰在這裏喫酒?”九娘道:“我兒,便是我向日與你說的那秦小官人。他心中慕你,多時的送過禮來,因你不得工夫,擔閣他一月有餘了。你今日幸而得空,做孃的留他在此伴你。”美娘道:“臨安郡中並不聞說起有什麼秦小官人,我不去接他。”轉身便走。九媽雙手託開,即忙攔住道:“他是個至誠好人,娘不誤你。”美娘只得轉身,才跨進房門,抬頭一看那人,有些面善,一時醉了,急切叫不出來,便道:“娘,這人我認得他的,不是有名稱的子弟,接了他,被人笑話。”九媽道:“我兒,這是湧金門內開段鋪的秦小官人,當初我們住在湧金門時,想你也曾會過,故此面善。你莫識認錯了,做孃的見他來意志誠,一時許了他,不好失信。你看做孃的面上,胡亂留他一晚。做孃的曉得不是了,明日卻與你陪禮。”一頭說,一頭推着美孃的肩頭向前。美娘拗媽媽不過,只得進房相見。正是:
千般難出虔婆口,萬般難脫虔婆手。
饒君縱有萬千般,不如跟着虔婆走。
這些言語,秦重一句句都聽得,佯爲不聞。美娘萬福過了,坐於側首,仔細看着秦重,好生疑惑,心裏甚是不悅,嘿嘿無言。喚丫環將熱酒來,斟着大鐘。鴇兒只道他敬客,卻自家一飲而盡。九媽道:“我兒醉了,少喫些麼?”美兒那裏依他,答應道:“我不醉!”一連喫上十來杯。這是酒後之酒,醉中之醉,自覺立腳不住。喚丫環開了臥房,點上銀釭,也不卸頭,也不解帶,足麗脫了繡鞋,和衣上牀,倒身而臥。
鴇兒見女兒如此做作,甚不過意。對秦重道:“小女平日慣了,他專會使性。今日他心中不知爲什麼有些不自在,卻不干你事,休得見怪!”秦重道:“小可豈敢!”鴇兒又勸了秦重幾杯酒,秦重再三告止。鴇兒送入臥房,向耳旁分付道:“那人醉了,放溫存些。”又叫道:“我兒起來,脫了衣服,好好的睡。”美娘已在夢中,全不答應,鴇兒只得去了。丫環收拾了杯盤之類,抹了桌子,叫聲:“秦小官人,安置罷!”秦重道:“有熱茶要一壺。”丫環泡了一壺濃茶送進房裏,帶轉房,自去耳房中安歇。秦重看美娘時,面對裏牀睡得正熟,把錦被壓於身下。秦重想酒醉之人,必然怕冷,又不敢驚醒他。忽見闌干上又放着一牀大紅糹寧絲的錦被,輕輕的取下,蓋在美娘身上。把銀燈挑得亮亮的,取了這壺熱茶,脫鞋上牀,捱在美娘身邊,左手抱着茶壺在懷,右手搭在美娘身上,眼也不敢閉一閉,正是:未曾握雨攜雲,也算偎香倚玉。
卻說美娘睡到半夜醒將轉來,自覺酒力不勝,胸中似滿溢之狀。爬起來,坐在被窩中,垂着頭,只管打平噦。秦重慌忙也坐起來,知他要吐,放下茶壺,用手撫摩其背。良久,美娘喉間忍不住了,說時遲,那時快,美娘放開喉嚨便吐。秦重怕污了被窩,把自己的道袍袖子張開,罩在他嘴上。美娘不知所以,盡情一嘔,嘔畢,還閉着眼討茶嗽口。秦重下牀,將道袍輕輕脫下,放在地平之上。摸茶壺還是暖的,斟上一甌香噴噴的濃茶遞與美娘。美娘連喫了二碗,胸中雖然略覺豪燥,身子兀自倦怠,仍舊倒下,向裏睡去了。秦重脫下道袍,將吐下一袖的醃髒,重重裹着,放於牀側,依然上牀,擁抱似初。美娘那一覺直睡到天明方醒,覆身轉來,見旁邊睡着一個人,問道:“你是那個?”秦重答道:“小可姓秦。”美娘想起夜來之事,恍恍惚惚,不甚記得真了,便道:“我夜來好醉!”秦重道:“也不甚醉。”又問:“可曾吐麼?”秦重道:“不曾。”美娘道:“這樣還好。”又想一想道:“我記得曾吐過的,又記得曾喫過茶來,難道做夢不成?”秦重方纔說道:“是曾吐來,小可見小娘子多了杯酒,也防着要吐,把茶壺暖在懷裏。小娘子果然吐後討茶,小可斟上,蒙小娘子不棄,飲了兩甌。”美娘大驚道:“髒巴巴的吐在那裏?”秦重道:“恐怕小娘子污了被褥,是小可把袖子盛了。”美娘道:“如今在那裏?”重道:“連衣服裹着,藏過在那裏。”美娘道:“可惜壞了你一件衣服。”秦重道:“這是小可的衣服,有幸得沾小娘子的餘瀝。”美娘聽說,心下想道:“有這般識趣的人!”心裏已有四五分歡喜了。
此時天色大明,美娘起身,下牀小解。看着秦重,猛然想起是秦賣油,遂問道:“你實對我說,是什麼樣人?爲何昨夜在此?”秦重道:“承花魁娘子下問,小子怎敢妄言,小可實是常來宅上賣油的秦重。”遂將初次看見送客,又看見上轎,心下想慕之極,及積趲嫖錢之事,備細述了一遍。“夜來得親近小娘子一夜,三生有幸,心滿意足。”美娘聽說,愈加可憐,道:“我昨夜酒醉,不曾招接得你。你乾折了多少銀子,莫不懊悔?”秦重道:“小娘子天上神仙,小可惟恐伏侍不周,但不見責,已爲萬幸,況敢有非意之望!”美娘道:“你做經紀的人,積下些銀兩,何不留下養家?此地不是你來往的。”秦重道:“小可單隻一身,並無妻小。”美娘頓了一頓,便道:“你今日去了,他日還來麼?”秦重道:“只這昨宵相親一夜,已慰生平,豈敢又作癡想!”美娘想道:“難得這好人又忠厚,又老實,又且知情識趣,隱惡揚善,千百中難遇此一人。可惜是市井之輩。若是衣冠子弟,情願委身事之。”正在沉吟之際,丫環捧洗臉水進來,又是兩碗薑湯。秦重洗了臉,因夜來未曾脫幘,不用梳頭,呷了幾口薑湯,便要告別。美娘道:“少住不妨,還有話說。”秦重道:“小可仰慕花魁娘子,在旁多站一刻,也是好的。但爲人豈不自揣?夜來在此,實是大膽,惟恐他人知道有玷芳名。還是早些去了安穩。”美娘點了一點頭,打發丫環出房,忙忙的開了減妝,取出二十兩銀子送與秦重道:“昨夜難爲了你,這銀兩權奉爲資本,莫對人說。”秦重那裏肯受。美娘道:“我的銀子來路容易。這些須酬你一宵之情,休得固遜。若本錢缺少,異日還有助你之處。那件污穢的衣服,我叫丫環湔洗乾淨了還你罷!”秦重道:“粗衣不煩小娘子費心,小可自會湔洗。只是領賜不當。”美娘道:“說那裏話!”將銀子掗在秦重袖內,推他轉身。秦重料難推卻,只得受了,深深作揖,捲了脫下這件齷齪道袍,走出房門。打從鴇兒房前經過。鴇兒看見,叫聲:“媽媽!秦小官去了!”王九媽正在淨桶解手,口中叫道:“秦小官,如何去得恁早?”秦重道:“有些賤事,改日特來稱謝。”不說秦重去了。且說美娘與秦重雖然沒點相干,見他一片誠心,去後好不過意。這一日因害酒,辭了客在家將息。千個萬個孤老都不想,倒把秦重整整的想了一日。有《桂枝兒》爲證:
俏冤家,須不是串花家的子弟,你是個做經紀本分人兒,那匡你會溫存,能軟款,知心如意。料你不是個使性的,料你不是個薄情的。幾番待放下思量也,又不覺思量起。
話分兩頭。再說邢權在朱十老家,與蘭花情熱;見朱十老病廢在牀,全無顧忌。十老發作了幾場。兩個商量出一條計策來,俟夜靜更深,將店中資本席捲,雙雙的逃之夭夭,不知去向。次日天明,十老方知。央及鄰里,出了個單,尋訪數目,並無動靜。深悔當日不合爲邢權所惑,逐了朱重。如今日久見人心,聞說朱重賃居衆安橋下,挑擔賣油,不如仍舊收拾他回來,老死有靠。只怕他記恨在心,教鄰舍好生勸他回家,但記好,莫記惡。秦重一聞此言,即日收拾了傢伙搬回十老家裏。相見之間痛哭了一場,十老將所存囊橐盡數交付秦重,秦重自家又有二十餘兩本錢,重整店面,坐櫃賣油。因在朱家,仍稱朱重,不用秦字。不上一月,十老病重,醫治不痊,嗚呼哀哉!朱重捶胸大慟,如親父一般,殯殮成服,七七做了些好事。朱家祖墳在清波門外,朱重舉喪安葬,事事成禮,鄰里皆稱其厚德。事定之後,仍先開店。原來這油鋪是個老店,從來生意原好,卻被邢權刻剝存私,將主顧弄斷了多少。今見朱小官在店,誰家不來作成?所以生理比前越盛。朱重單身獨自,急切要尋個老成幫手。有個慣做中人的叫做金中,忽一日引着一個五十餘歲的人來。原來那人正是莘善,在汴梁城外安樂村居住。因那年避亂南奔,被官兵衝散了女兒瑤琴,夫妻兩口悽悽惶惶,東逃西竄,胡亂過了幾年。今日聞臨安興旺,南渡人民大半安插在彼。誠恐女兒流落此地,特來尋訪,又沒消息。身邊盤纏用盡,欠了飯錢,被飯店中終日趕逐,無可奈何。偶然聽見金中說起朱家油鋪要尋個賣油幫手,自己曾開過六陳鋪子,賣油之事,都則在行。況朱小官原是汴京人,又是鄉里,故此央金中引薦到來。朱重問了備細,鄉人見鄉人,不覺感傷。“既然沒處投奔,你老夫妻兩口只住在我身邊,只當個鄉親相處,慢慢的訪着令愛消息,再作區處。”當下取兩貫錢把與莘善,去還了飯錢,連渾家阮氏也領將來,與朱重相見了,收拾一間空房,安頓他老夫婦在內。兩口兒也盡心竭力,內外相幫,朱重甚是歡喜。光陰似箭,不覺一年有餘。多有人見朱小官年長朱娶,家道又好,做人又志誠,情願白白把女兒送他爲妻。朱重因見了花魁娘子十分容貌,等閒的不看在眼,立心要訪求個出色的女子方纔肯成親。以此日復一日,擔閣下去。正是:
曾經滄海難爲水,除卻巫山不是雲。
再說王美娘在九媽家,盛名之下,朝歡暮樂,真個口厭肥甘,身嫌錦繡。然雖如此,每遇不如意之處,或是子弟們任情使性,喫醋挑槽,或自己病中醉後,半夜三更,沒人疼熱,就想起秦小官人的好處來,只恨無緣再會。也是他桃花運盡,合當變更,一年之後,生出一段事端來。
卻說臨安城中有個吳八公子。父親吳嶽見爲福州太守。這吳八公子新從父親任上回來,廣有金銀。平昔間也喜賭錢喫酒,三瓦兩舍走動,聞得花魁娘子之名,未曾識面,屢屢遣人來約,欲要嫖他。王美娘聞他氣質不好,不願相接,託故推辭非止一次。那吳八公子也曾和着閒漢們親到王九媽家幾番,都不曾會。其時清明節屆,家家掃墓,處處踏青。美娘因連日遊春困倦,且是積下許多詩畫之債未曾完得,分付家中:“一應客來,都與我辭去!”閉了房門,焚起一爐好香,擺設文房四寶,方欲舉筆,只聽得外面沸騰,卻是吳八公子領着十餘個狠僕來接美娘遊湖。因見鴇兒每次回他,在中堂行兇,打家打夥,直鬧到美娘房前,只見房門鎖閉。原來妓家有個回客法兒,小娘躲在房內,卻把房門反鎖,支吾客人,只推不在,那老實的就被他哄過了;吳公子是慣家,這些套子怎地瞞得。分付家人扭斷了鎖,把房門一腳踢開。美娘躲身不迭,被公子看見,不由分說,教兩個家人左右牽手,從房內直拖出房外來,口中兀目亂嚷亂罵。王九媽欲待上前陪禮解勸,看見勢頭不好,只得閃過。家中大小躲得沒半個影兒。吳家狠僕牽着美娘出了王家大門,不管他弓鞋窄小,望街上飛跑。八公子在後,揚揚得意,直到西湖口,將美娘扌雙下了湖船,方纔放手。美娘十二歲到王家,錦繡中養成,珍寶般供養,何曾受恁般凌賤。下了船,對着船頭掩面大哭,吳八公子全不放下面皮,氣忿忿的像關雲長單刀赴會,一把交椅朝外而坐,狠僕侍立於旁。一面分付開船,一面數一數二的發作一個不住:“小賤人,小娼根!不受人抬舉!再哭時,就討打了!”美娘那裏怕他,哭之不已。船至湖心亭,吳八公子分付擺盒在亭子內,自己先上去了,卻分付家人:“叫那小賤人來陪酒!”美娘抱住了欄杆,那裏肯去,只是嚎哭。吳八公子也覺沒興,自己喫了幾杯淡酒,收拾下船,自來扯美娘。美娘雙腳亂跳,哭聲愈高。吳八公子大怒,教狠僕撥去簪珥。美娘蓬着頭。跑到船頭上就要投水,被家童們扶住。公子道:“你撒賴便怕你不成!就是死了,也只費得我幾兩銀子,不爲大事。只是送你一條性命也是罪過。你住了啼哭時,我就放你回去,不難爲你。”美娘聽說放他回去,真個住了哭,八公子分付移船到清波門外僻靜之處,將美娘繡鞋脫下,去其裹腳,露出一對金蓮,如兩條玉筍相似。教狠僕扶他上岸,罵道:“小賤人,你有本事,自走回家,我卻沒人相送。”說罷,一篙子撐開,再向湖中而去。正是:焚琴煮鶴從來有,惜玉憐香幾個知!
美娘赤了腳,寸步難行,思想:“自己才貌兩全,只爲落於風塵,受此輕賤。平昔枉自結識許多王孫貴客,急切用他不着,受了這般凌辱,就是回去,如何做人?到不如一死爲高。只是死得沒些名目,枉自享個盛名,到此地位,看着村莊婦人也勝我十二分。這都是劉四媽這個花嘴哄我落坑墮塹,致有今日!自古紅顏薄命,亦未必如我之甚!”越思越苦,放聲大哭。事有偶然,卻好朱重那日到清波門外朱十老的墳上祭掃過了,打發祭物下船,自己步回,從此經過。聞得哭聲,上前看時,雖然蓬頭垢面,那玉貌花容從來無兩,如何不認得!喫了一驚,道:“花魁娘子,如何這般模樣?”美娘哀哭之際,聽得聲音廝熟,止啼而看,原來正是知情識趣的秦小官!美娘當此之際,如見親人,不覺傾心吐膽告訴他一番。朱重心中十分疼痛,亦爲之流淚,袖中帶得有白綾汗巾一條約有五尺多長,取出劈半扯開,奉與美娘裹腳,親手與他拭淚,又與他挽起青絲,再三把好言寬解。等待美娘哭定,忙去喚個暖轎請美娘坐了,自己步送,直到王九媽家。
九媽不得女兒消息,在四處打探,慌迫之際,見秦小官送女兒回來,分明送一顆夜明珠還他,如何不喜!況且鴇兒一向不見秦重挑油上門,多曾聽得人說,他承受了朱家的店業,手頭活動,體面又比前不同,自然刮目相待。又見女兒這等模樣,問其緣故,已知女兒喫了大苦,全虧了秦小官,深深拜謝,設酒相待。日已向晚,秦重略飲數杯,起身作別。美娘如何肯放,道:“我一向有心於你,恨不得你見面。今日定然不放你空去!”鴇兒也來扳留,秦重喜出望外。
是夜,美娘吹彈歌舞,曲盡生平之技,奉承秦重。秦重如做了一個遊仙好夢,喜得魄蕩魂消,手舞足蹈。夜深酒闌,二人相挽就寢。雲雨之事,其美滿更不必言。一個是足力後生,一個是慣情女子。這邊說,三年懷想,費幾多役夢勞魂;那邊說,一載相思,喜僥倖粘皮貼肉。一個謝前番幫襯,合今番恩上加恩,一個謝今夜總成,比前夜愛中添愛。紅粉妓傾翻粉盒,羅帕留痕,賣油郎打發油瓶,被窩沾溼。可笑村兒乾折本,作成小丫弄風流。雲雨已罷,美娘道:“我有句心腹之言與你說,你休得推託。”秦重道:“小娘子若用得着小可時,就赴湯蹈火亦所不辭,豈有推託之理!”美娘道:“我要嫁你!”秦重笑道:“小娘子就嫁一萬個,也還數不到小可頭上,休得取笑,枉自折了小可的食料。”美娘道:“這話實是真心,怎說‘取笑’二字!我自十四歲被媽媽灌醉,梳弄過了,此時便是從良,只爲未曾相處得人,不辨好歹,恐誤了終身大事。以後相處的雖多,都是豪華之輩、酒色之徒,但知買笑追歡的樂意,那有憐香惜玉的真心。看來看去,只有你是個志誠君子,況聞你尚未娶親。若不嫌我煙花賤質,情願舉案齊眉,白頭奉侍。你若不允之時,我就將三尺白羅死於君前,表白我一片誠心。也強如昨日死於村郎之手,沒名沒目,惹人笑話。”說罷,嗚嗚的哭將起來。秦重道:“小娘子休得悲傷。小可承小娘子錯愛,將天就地,求之不得,豈敢推託!只是小娘子千金聲價。小可家貧力薄,如何擺佈,也是力不從心了。”美娘道:“這卻不妨。不瞞你說,我只爲從良一事,預先積趲些東西寄頓在外。贖身之費,一毫不費你心力。”秦重道:“就是小娘子自己贖身,平昔住慣了高堂大廈,享用了錦衣玉食,在小可家如何過活?”美娘道:“布衣蔬食,死而無怨!”秦重道:“小娘子雖然,只怕媽媽不從!”美娘道:“我自有道理。”如此如此,這般這般。兩個直說到天明。
原來黃翰林的衙內,韓尚書的公子,齊太尉的舍人,這幾個相知的人家,美娘都寄頓得有箱籠。美娘只推要用,陸續取到密地,約下秦重,教他收置在家。然後一乘轎子抬到劉四媽家,訴以從良之事。劉四媽道:“此呈老身前日原說過的。只是年紀還早,又不知你要從那一個?”美娘道:“姨娘,你莫管是甚人,少不得依着姨娘的言語,是個真從良、樂從良、了從良,不是那不真、不假、不了、不絕的勾當。只要姨娘肯開口時,不愁媽媽不允。做侄女的別沒孝順,只有十兩金子奉與姨娘,胡亂打些釵子。是必在媽媽前做個方便。事成之時,媒禮在外。”劉四媽看見這金子,笑得眼兒沒縫,便道:“自家兒女,又是美事,如何要你的東西!這金子權時領下,只當與你收藏,此事都在老身身上。只是你的娘把你當個搖錢之樹,等閒也不輕放你出去,怕不要千把銀子!那主兒可是肯出手的麼?也得老身見他一見,與他講道方好。”美娘道:“姨娘莫管閒事,只當你侄女自家贖身便了。”劉四媽道:“媽媽可曉得你到我家來?”美娘道:“不曉得。”四媽道:“你且在我家便飯,待老身先到你家,與媽媽講,講得通時,然後來報你!”
劉四媽僱乘轎子抬到王九媽家,九媽相迎入內。劉四媽問起吳八公子之事,九媽告訴了一遍。四媽道:“我們行戶人家,到是養成個半低不高的丫頭,儘可賺錢,又且安穩。不論什麼客主接了,倒是日日不空的。侄女只爲聲名大了,好似一塊鯗魚落地,馬蟻兒都要鑽他,雖然熱鬧,卻也不得自在。說便許多一夜也只是個虛名,那些王孫公子來一遍,動不動有幾個幫閒,連宵達旦,好不費事。跟隨的人又不少,個個要奉承得他到一些不到之處,口裏就出粗哩嗹羅嗹的罵人,還要暗損你傢伙,又不好告訴得他家主,受了若干悶氣。況且山人墨客、詩社棋社,少不得一月之內,又有幾時官身。這些富貴子弟你爭我奪,依了張家,違了李家,一邊喜,少不得一邊怪了。就是吳八公子這一個風波,嚇殺人的,萬一失差,卻不連本送了?官宦人家,與他打官司不成,只索忍氣吞聲,今日還虧着你家時運高,太平沒事,一個霹靂空中過去了。倘然山高水低,悔之無及。妹子聞得吳八公子不懷好意,還要與你家索鬧。侄女的性氣又不好,不肯奉承人,第一是這件,乃是個惹禍之本。”九媽道:“便是這件,老身好不擔憂。就是這八公子,也是有名有稱的人,又不是下賤之人。這丫頭抵死不肯接他,惹出這場寡氣。當初他年紀小時還聽人教訓,如今有了個虛名,被這些富貴子弟誇他獎他,慣了他性情,驕了他氣質,動不動自作自主,逢着客來,他要接便接;他若不情願時,便是九牛也休想牽得他轉!”劉四媽道:“做小娘的略有些身分,都則如此。”王九媽道:“我如今與你商議,倘若有個肯出錢的,不如賣了他去,到得乾淨,省得終身擔着鬼胎過日。”劉四媽道:“此言甚妙!賣了他一個,就討得五六個。若湊巧撞得着相應的,十來個也討得的。這等便宜的事如何不做!”王九媽道:“老身也曾算計過來,那些有勢有力的不肯出錢,專要討人便宜。及至肯出幾兩銀子的,女兒又嫌好道歉,做張做智的不肯。若有好主兒,妹子做媒,作成則個。倘若這丫頭不肯時節,還求你攛掇。這丫頭做孃的話也不聽,只你說得他信,話得他轉。”劉四媽呵呵大笑道:“做妹子的此來,正爲與侄女做媒,你要許多銀子便肯放他出門?”九媽道:“妹子,你是明理的人,我們這行戶中只有賤買。那有賤賣?況且美兒數年盛名滿臨安,誰不知他是花魁娘子!難道三百四百就容他走動?少不得要他千金。”劉四媽道:“待妹子去講,若肯出這個數目,做妹子的便來多口。若合不着時,就不來了。”臨行時,又故意問道:“侄女今日在那裏?”王九媽道:“不要說起,自從那日喫了吳公子的虧,怕他還來淘氣,終日裏抬個轎子,各宅去分訴,前日在齊太尉家,昨日在黃翰林家,今日又不知在那家去了!”劉四媽道:“有了你老人家做主,按定了坐盤星,也不容侄女不肯。萬一不肯時,做妹子自會勸他。只是尋得主顧來,你卻莫要捉班做勢。”九媽道:“一言既出,並無他說!”九媽送至門首。劉四媽叫聲聒噪,上轎去了。這纔是:
數黑論黃雌陸賈,說長話短女隨何;
若還都像虔婆口,尺水能興萬丈波。
劉四媽回到家中,與美娘說道:“我對你媽媽如此說,這般講,你媽媽已自肯了。只要銀子見面,這事立地便成!”美娘道:“銀子已曾辦下,明日姨娘千萬到我家來,玉成其事。不要冷了場,改日又費講。”四媽道:“既然約定,老身自然到宅。”美娘別了劉四媽,回家一字不題。次日午牌時分,劉四媽果然來了。王九媽問道:“所事如何?”四媽道:“十有八九,只不曾與侄女說過。”四媽來到美娘房中,兩下相叫了,講了一回說話。四媽道:“你的主兒到了不曾?那話兒在那裏?”美娘指着牀頭道:“在這幾隻皮箱裏。”美娘把五、六隻皮箱一時都開了,五十兩一封,搬出十三四封來,又把些金珠寶玉算價,足夠千金之數。把個劉四媽驚得眼中出火,口內流涎,想道:“小小年紀,這等有肚腸!不知如何設法積下許多東西?我家這幾個粉頭,一般接客,趕得着他那裏!不要說不會生髮,就是有幾文錢在荷包裏,閒時買瓜子磕,買糖兒喫,兩條腳布破了,還要做媽的與他買布哩!偏生九阿姐造化,討得着年時賺了若干錢鈔,臨出門還有這一主大財,又是取諸宮中,不勞餘力。”這是心中暗想之語,卻不曾說出來。美娘見劉四媽沉吟,只道作難索謝,慌忙又取出四匹潞綢、兩股寶釵、一對鳳頭玉簪,放在桌上,道:“這幾件東西奉與姨娘爲伐柯之敬!”劉四媽歡天喜地對王九媽說道:“侄女情願自家贖身,一般身價,並不短少分毫,比着孤老贖身更好。省得閒漢們從中說合,費酒費漿,還要加一加二的謝他!”
王九媽聽得說女兒皮箱內有許多東西,到有個咈然之色。你道卻是爲何?世間只有鴇兒的狠,做小娘的設法些東西都送到他手裏,纔是快活。也有做些私房在箱籠內,鴇兒曉得些風聲,專等女兒出門,捵開鎖鑰,翻箱倒籠取個罄空。只爲美娘盛名之下,相交都是大頭兒,替做孃的掙得錢鈔,又且性格有些古怪,等閒不敢觸他。故此臥房裏面,鴇兒的腳也不搠進去,誰知他如此有錢!
劉四媽見九媽顏色不善,便猜着了,連忙道:“九阿姐,你休得三心兩意。這些東西都是侄女自家積下的,也不是你本分之錢。他若肯花費時,也花費了;或是他不長進,把來津貼了得意的孤老,你也那裏知道!這還是他做家的好處。況且小娘自己手中沒有錢鈔,臨到從良之際,難道赤身趕他出門?少不得頭上腳下都要收拾得光鮮,等他好去別人家做人。如今他自家拿得這些東西,料然一絲一線不費你的心,這一主銀子,是你完完全全鱉在腰胯裏的,他就贖身出去,怕不是你女兒!倘然他得好時,時朝月節,怕他不來孝順你!就是嫁了人時,他又沒有親爹親孃,你也還去做得着他的外婆。受用處正有哩!”只這一套話說得王九媽心中爽然,當下應允。劉四媽就去搬出銀子,一封封兌過,交付與九媽;又把這些金珠寶玉,逐件指物作價。對九媽說道:“這都是你做妹子的故意估下他些價錢,若換與人,還便宜得幾十兩銀子。”王九媽雖同是個鴇兒,到是個老實頭兒,憑劉四媽說話,無有不納。劉四媽見王九媽收了這主東西,便叫亡八寫了婚書,交付與美兒。美兒道:“趁姨娘在此,奴家就拜別了爹媽出門,借姨娘家住一兩日,擇吉從良,未知姨娘允否?”劉四媽得了美娘許多謝禮,生怕九媽翻悔,巴不得美娘出了他門,完成一事,說道:“正該如此!”當下美娘收拾了房中自己的梳臺、拜匣、皮箱、鋪蓋之類。但是鴇兒家中之物,一毫不動。收拾已完,隨着四媽出房,拜別了假爹假媽,和那姨娘行中都相叫了。王九媽一般哭了幾聲。美娘喚人挑了行李,欣然上轎,同劉四媽到劉家去。四媽出一間幽靜的好房,安頓下美娘行李,衆小娘都來與美娘叫喜。是晚,朱重差莘善到劉四媽家討信,已知美娘贖身出來。擇了吉日,笙蕭鼓樂娶親。劉四媽就做大媒送親,朱重與花魁娘子花燭洞房,歡喜無限!雖然舊事風流,不減新婚佳趣。
次日,莘善老夫婦請新人相見,各各相認,喫了一驚;問起根由,至親三口抱頭而哭。朱重方纔認得是丈人、丈母,請他上坐,夫妻二人重新拜見。親鄰聞知無不駭然,是日,整備筵席,慶賀兩重之喜,飲酒盡歡而散。
三朝之後,美娘教丈夫備下幾副厚禮,分送舊相知各宅,以酬其寄頓箱籠之恩,並報他從良信息,此是美娘有始有終處。王九媽、劉四媽家各有禮物相送,無不感激。滿月之後,美娘將箱籠打開,內中都是黃白之資,吳綾、蜀錦何止百計,共有三千餘金,都將鑰匙交付丈夫,慢慢的買房置產,整頓家當。油鋪生理,都是丈人莘公管理。不上一年,把家業掙得花錦般相似,驅奴使婢,甚有氣象。
朱重感謝天地神明保佑之德,發心於各寺廟喜舍合殿香燭一般,供琉璃燈油三個月,齋戒沐浴,親往拈香禮拜。先從昭慶寺起,其他靈隱、法相、淨慈、天竺等寺以次而行。就中單說天竺寺,是觀音大士的香火,有上天竺、中天竺、下天竺,三處香火俱盛,卻是山路,不通舟楫。朱重叫從人挑了一擔香燭,三擔清油,自己乘轎而往。先到上天竺來,寺僧迎接上殿,老香火秦公點燭添香。此時朱重居移氣,養移體,儀容魁岸。非復幼時面目,秦公那裏認得他是兒子。只因油桶上有個大大的秦字,又有“汴梁”二字,心中甚以爲奇。也是天然湊巧,剛剛到上天竺,偏用着這兩隻油桶。朱重拈香已畢,秦公托出茶盤,主僧奉茶。秦公問道:“不敢動問施主,這油桶上爲何有此三字?”朱重聽得問聲,帶着汴梁人的土音,忙問道:“老香火,你問他怎麼?莫非也是汴梁人麼?”秦公道:“正是。”朱重道:“你姓甚名誰?爲何在此出家?共有幾年了?”秦公把自己姓名、鄉里細細告訴:“某年上避兵來此,因無活計,將十三歲的兒子秦重過繼與朱家,如今有八年之遠。一向爲年老多病,不曾下山問得信息。”朱重一把抱住,放聲大哭道:“孩兒便是秦重!向在朱家挑油買賣,正爲要訪求父親下落,故此於油桶上寫‘汴梁秦’三字做個標識。誰知此地相逢,真乃天與其便!”
衆僧見他父子別了八年,今朝重會,各各稱奇。朱重這一日就歇在上天竺,與父親同宿,各敘情節。次日,取出中天竺、下天竺兩個疏頭換過,內中朱重仍改做秦重,復了本姓,兩處燒香禮拜已畢,轉到上天竺,要請父親回家,安樂供養。秦公出家已久,喫素持齋,不願隨兒子回家。秦重道:“父親別了八年,孩兒有缺侍奉。況孩兒新娶媳婦,也得他拜見公公方是。”秦公只得依允。秦重將轎子讓與父親乘坐,自己步行,直到家中。秦重取出一套新衣與父親換了,中堂設坐,同妻莘氏雙雙參拜。親家莘公、親母阮氏齊來見禮。此日大排筵席,秦公不肯開葷,素酒素食。次日,鄰里斂財稱賀。一則新婚,二則新娘子家眷團圓,三則父子重逢,四則秦小官歸宗複姓,共是四重大喜。一連又喫了幾日喜酒,秦公不願家居,思想上天竺故處清淨出家。秦重不敢違親之志,將銀二百兩,於上天竺另造淨室一所,送父親到彼居住。其日用供給按月送去。每十日親往候問一次,每一季同莘氏往候一次,那秦公活到八十餘,端坐而化,遺命葬於本山。此是後話。
卻說秦重和莘氏夫妻偕老,生下兩個孩兒,俱讀書成名。至今風月中市語,凡夸人善於幫襯,都叫做“秦小官”,又叫“賣油郎”。有詩爲證:
春來處處百花新,蜂蝶紛紛競採春;
堪愛豪家多子弟,風流不及賣油人
第八卷 灌園叟晚逢仙女
連宵風雨閉柴門,落盡深紅只柳存。
欲掃蒼苔且停帚,階前點點是花痕。
這首詩爲惜花而作。昔唐時有一處士,姓崔,名玄微,平昔好道,不娶妻室,隱於洛東。所居庭院寬敞,遍植花卉竹木。構一室在萬花之中,獨處於內。童僕都居花外,無故不得輒入。如此三十餘年,足跡不出園門。
時值春日,院中花木盛開,玄微日夕徜徉其間。一夜,風清月朗,不忍舍花而睡,乘着月色,獨步花叢中。忽見月影下一青衣冉冉而爲。玄微驚訝道:“這時節那得有女子到此行動?”心下雖然怪異,又想道:“且看他到何處去?”那青衣不往東,不往西,徑至玄微面前,深深道個萬福。玄微還了禮,問道:“女郎是誰家宅眷?因何深夜至此?”那青衣啓一點朱脣,露兩行碎玉,道:“兒家與處士相近。今與女伴過上東門,訪表姨,欲借處士院中暫憩,不知可否?”玄微見來得奇異,欣然許之。青衣稱謝,原從舊路轉去。
不一時,引一隊女子,分花約柳而來,與玄微一一相見。玄微就月下仔細看時,一個個姿容媚麗,體態輕盈,或濃或淡,汝束不一。隨從女郎,盡皆妖豔,正不知從那裏來的。相見畢,玄微邀進室中,分賓主坐下,開言道:“請問諸位女娘姓氏。今訪何姻戚,乃得光降敝園?”一衣綠裳者答道:“妾乃楊氏。”指一穿白的道:“此位李氏。”又指一衣絳服的道:“此位陶氏。”遂逐一指示。最後到一緋衣小女,乃道:“此位姓石,名阿措。我等雖則異姓,俱是同行姊妹。因封家十八姨,數日雲欲來相看,不見其至。今夕月色其佳,故與姊妹們同往候之。二來素蒙處愛重,妾等順便相謝。”玄微方待酬答,青衣報道:“封家姨至。”衆皆驚喜出迎,玄微閃過半邊觀看。衆女子相見畢,說道:“正要來看十八姨,爲主人留坐,不意姨至,足見同心。”各向前致禮。十八姨道:“屢欲來看卿等,俱爲使命所阻,今乘間至此。”衆女道:“如此良夜,請姨寬坐,當以一尊爲壽。”遂授旨青衣去取。十八姨問道:“此地可坐否?”楊氏道:“主人甚賢,地極清雅。”十八姨道:“主人安在?”玄微趨出相見。舉目看十八姨,體態飄逸,言詞泠泠有林下風氣。近其傍,不覺寒氣侵肌,毛骨竦然。遜入堂中,侍女將桌椅已是安排停當。請十八姨居於上席,衆文挨次而坐,玄微末位相陪。不一時,衆青衣取到酒餚擺設上來。佳餚異果,羅列滿案,酒味醇美,其甘如飴,俱非人世所有。此時月色倍明,室中照耀如同白日。滿坐芳香,馥馥襲人。賓主酬酢,杯觥交雜。酒至半酣,一紅裳女子滿斟大觥,送與十八姨道:“兒有一歌,請爲歌之。”歌雲:“絳衣披拂露盈盈,淡染胭脂一朵輕。自恨紅顏留不住,莫怨春風道薄情。”歌聲清婉,聞者皆悽然。又一白衣女子送酒道:“兒亦有一歌。”歌雲:“皎潔玉顏勝白雪,況乃當年對芳月。沉吟不敢怨春風,自嘆容華暗消歇。”其音更覺慘切。那十八姨性頗輕佻,卻又好酒,多了幾杯,漸漸狂放,聽了二歌,乃道:“值此芳辰美景,賓主正歡,何遽作傷心語!歌旨又深刺予,殊爲慢客。須各罰以大觥,當另歌之。”手斟一杯遞來,酒醉手軟,持不甚牢,杯才舉起,不想袖上箸在一兜,撲碌的連杯打翻。這酒若翻在別個身上卻也罷了,恰恰裏盡潑在阿措身上。阿措年嬌貌美,性愛整齊,穿的卻是一件大紅簇花緋衣。那紅衣最忌的是酒,才沾滴點,其色便改,怎經得這一大杯酒?況且阿措也有七八分酒意,見污了衣服,作色道:“諸姊妹便有所求,吾不畏爾!”即起身往外就走。十八姨也怒道:“小女弄酒,敢與吾爲抗耶?”亦拂衣而起。衆子留之不住,齊勸道:“阿措年幼,醉後無狀,望勿記懷,明日當率來請罪!”相送下階。十八姨忿忿向東而去。衆女子與玄微作別,向花叢中四散行走。玄微欲觀其蹤跡,隨後送之。步急苔滑,一交跌倒,掙起身來看時,衆女子俱不見了。心中想道:“是夢,卻又未曾睡臥;若是鬼,又衣裳楚楚,言語歷歷;是人,如何又倏然無影?”胡猜亂想,驚疑不定。回入堂中,桌椅依然擺設,杯盤一毫已無,推覺餘馨滿室。雖異其事,料非禍祟,卻也無懼。到次晚,又往花中步玩。見諸女子已在,正勸阿措往十八姨處請罪。阿措怒道:“何必更懇此老嫗?有事只求處士足矣!”衆皆喜道:“妹言甚善。”齊向玄微道:“吾姊妹皆住處士苑中,每歲多被惡風所撓,居止不安,常求十八姨相庇。昨阿措誤觸之,此後應難取力。處士倘肯庇護,當有微報耳。”玄微道:“某有何力,得庇諸女?”阿措道:“但求處士每歲元旦作一朱幡,上圖日月五星之文,立於苑東,吾輩則安然無恙矣!今歲已過,請於此月廿一日平旦,微有東風,即立之,可免本日之難。”玄微道:“此乃易事,敢不如命。”齊聲謝道:“得蒙處士慨允,必不忘德!”言訖而別,其行甚疾,玄微隨之不及。忽一陣香風過處,各失所在。玄微欲驗其事,次日即制辦朱幡。候至二十一日,清早起來,果然東風微拂。急將幡豎立苑東。少頃,狂風振地,飛沙走石。自洛南一路,摧林折樹,苑中繁花不動。玄微方曉諸女皆衆花之精也。緋衣名阿措,即安石榴也。封十八姨,乃風神也。到次晚,衆女各裹桃李花數鬥來謝,:“承處士脫某等大難,無以爲報。餌此花英,可延年卻老。願長如此衛護某等,亦可致長生。”玄微依其言服之,果然容顏轉少,如三十許人,後得道仙去。有詩爲證:
洛中處士愛栽花,歲歲朱幡繪採茶。
學得餐英堪不老,何須更覓棗如瓜。
列位,莫道小子說風神與花精往來乃是荒唐之語,那九州四海之中,目所未見,耳所未聞,不載史冊,不見經傳,奇奇怪怪,蹺蹺蹊蹊的事,不知有多多少少。就是張華的《博物志》,也不過志其一二;虞世南的行書廚,也包藏不得許多。此等事甚是平常,不足爲異。然雖如此,又道是子不語怪,且閣過一邊。只那惜花致福,損花折壽,乃見在功德,須不是亂道。列位若不信時,還有一段”灌園叟晚逢仙女”的故事,待小子說與列位看官們聽。若平日愛花的,聽了自然將花分外珍重;內中或有不惜花的,小子就將這話勸他,惜花起來。雖不能得道成仙,亦可以消閒遣悶。
你道這段話文出在那個朝代?何處地方?就在大宋仁宗年間,江南平江府東門外長樂村中。這村離城只去二里之遠,村上有個老者,姓秋,名先,原是莊家出身,有數畝田地,一所草房。媽媽水氏已故,別無兒女。那秋先從幼酷好栽花種果,把田業都撇棄了,專於其事。若偶覓得種異花,就是抬着珍寶,也沒有這般歡喜。隨你極緊要的事出外,路上逢着人家有樹花兒,不管他家容不容,便陪着笑臉,捱進去求玩。若平常花木,或家裏也在正開,還轉身得快。倘然是一種名花,家中沒有的,雖或有已開過了,便將正事撇在半邊,依依不捨,永日忘歸。人都叫他是花癡。或遇見賣花的有株好花,不論身邊有錢無錢,一定要買。無錢時便脫身上衣服去解當。也有賣花的,知他僻性,故高其價,也只得忍貴買回。又有那破落戶,曉得他是愛花的,各處尋覓好花折來,把泥假捏個根兒哄他,少不得也買,有恁般奇事,將來種下,依然肯活。日積月累,遂成一個大園。
那園周圍編竹爲籬,籬上交纏薔薇、荼縻、木香、刺梅、木槿、棣棠、金雀,籬邊撒下蜀葵、鳳仙、雞冠、秋葵、鶯粟等種。更有那金萱、百合、剪春羅、剪秋羅、滿地嬌、十樣錦、美人蓼、山躑躅、高良薑、白蛺蝶、夜落金錢、纏枝牡丹等類,不可枚舉。遇開放之時,爛如錦屏。遠籬數步,盡植名花異卉。一花未謝,一花又開。向陽設兩扇柴門,門內一條竹徑,兩邊都結柏屏遮護。轉過相屏,便是三間草堂。房雖草創,卻高爽寬敞,窗槅明亮。堂中掛一幅無名小畫,設一張白木臥榻。桌凳之類,色色潔淨。打掃得地下無纖毫塵垢。堂後精舍數間,臥室在內。那花卉無所不有,十分繁茂。真個四時不謝,八節長春。但見:
梅標清骨,蘭挺幽芳;茶呈雅韻,李謝濃妝;杏嬌疏雨,菊傲嚴霜;水仙冰肌玉骨,牡丹國色天香;玉樹亭亭階砌,金蓮冉冉塘;芍藥芳姿少比,石榴麗質無雙;丹桂飄香月窟,芙蓉冷豔寒江;梨花溶溶夜月,桃花灼灼朝陽;山茶花寶珠稱貴,臘梅花磐口方香;海棠花西府爲上,瑞香花金邊最良。玫瑰杜鵑,爛如雲錦;繡球郁李,點綴風光。說不盡千般花卉,數不了萬種芬芳。
籬門外正對着一個大湖,名爲朝天湖,俗名荷花蕩。這湖東連吳淞江,西通震澤,南接龐山湖。湖中景緻,四時晴雨皆宜。秋先於岸傍堆土作堤,廣植桃柳,每至春時,紅綠間發,宛似西湖勝景。沿湖遍插芙蓉,湖中種五色蓮花,盛開之日,滿湖錦雲爛熳,香氣襲人,小舟蕩槳採菱,歌聲泠泠。遇斜風微起,偎船競渡,縱橫如飛。柳下漁人,艤船曬網,也有戲魚的,結網的,醉臥船頭的,沒水賭勝的,歡笑之音不絕。那賞蓮遊人,畫船蕭管鱗集,至黃昏回棹,燈火萬點,間以星影螢光,錯落難辨。深秋時,霜風初起,楓林漸染黃碧,野岸衰柳芙蓉,雜間白蘋蓼,掩映水際,蘆葦中鴻雁羣集,嘹嚦幹雲,哀聲動人。隆冬天氣,彤雲密佈,六花飛舞,上下一色。那四時景緻言之不盡。有詩爲證:
朝天湖畔水連天,不唱漁歌即採蓮。
小小茅堂花萬種,主人日日對花眠。
按下散言。且說秋先,每日清晨起來,掃淨花底落葉,汲水逐一灌溉,到晚上又澆一番。若有一花將開,不勝歡躍。或暖壺酒兒,或烹甌茶兒,向花深深作揖,先行澆奠,口稱花萬歲三聲,然後坐於其下,淺斟細嚼。酒酣興到,隨意歌嘯。身子倦時,就以石爲枕,臥在根傍。自半含至盛開,未嘗暫離。如見日色烘烈,乃把棕拂蘸水沃之,遇着月夜,便連宵不寐。倘值了狂風暴風,即披蓑頂笠,周行花間檢視,遇有欹枝,以竹扶之,雖夜間還起來,巡看幾次。若花到謝時,則累日嘆息,常至墮淚,又不捨得那些落花,以棕拂輕輕拂來,置於盤中,時嘗觀玩。直至乾枯,裝入淨甕,滿甕之日,再用茶酒澆奠,慘然若不忍釋。然後親拜其甕,深理長堤之下,謂之“葬花”。倘有花片被雨打泥污的,必以清水再四滌淨,然後送入湖中,謂之“浴花”。平昔最恨的是攀枝折朵。他也有一段議論,道:“凡花一年只開得一度,四時中只佔得一時,一時中又只佔得數日。他熬過了三時的冷淡,才討得這數日的風光。看他隨風而舞,迎人而笑,如人正當得意之境,忽被摧殘。巴此數日甚難,一朝折損甚易,花若能言,豈不嗟嘆?況就此數日間,先猶含蕊,後復零殘,盛開之時,更無多了。又有蜂採鳥啄蟲鑽,日炙風吹,霧迷雨打,全仗人去護惜他,卻反姿意拗折,於心何忍?且說此花自芽生根,生根生本,強者爲幹,弱者爲技,一干一枝,不知養成了多少年月,及候至花開,供人清玩,有何不美,定要折他!花一離枝,再不能上枝;枝一去幹,再不能附幹。如人死不可復生,刑不可復贖,花若能言,豈不悲泣?又想他折花的,不過擇其巧幹,愛其繁枝,插之瓶中,置之席上,或供賓客片時侑酒之歡,或助婢妾一日梳妝之飾,不思客觴可飽玩於花下,閨妝可借巧於人工。手中折了一枝,樹上就少了一枝,今年伐了此幹,明年便少了此幹。何如延其性命,年年歲歲,玩之無窮乎?還有未開之蕊,隨花而去,此蕊竟槁滅枝頭,與人之童夭何異?又有原非愛玩,趁興攀折,既折之後,揀擇好歹,逢人取討,即便與之,或隨路棄擲,略不顧惜。如人橫禍枉死,無處申冤,花若能言,豈不痛恨?”
他有了這段議論,所以生平不折一枝,不傷一蕊。就是別人家園上,他心愛着那一種花兒,寧可終日看玩。假饒那花主人要取一枝一朵來贈他,他連稱罪過,決然不要。若有傍人要來折花者,只除他不看見罷了,他若見時,就把言語再三勸止。人若不從其言,他情願低頭下拜,代花乞命。人雖叫他是花癡,多有可憐他一片誠心,因而住手者,他又深深作揖稱謝。又有小廝們要折花賣錢的,他便將錢與之,不教折損。或他不在時,被人折損,他來見有損處,必悽然傷感,取泥封之,謂之“醫花”。爲這件上,所以自己園中不輕易放人遊玩。偶有親戚鄰友要看,難好回時,先將此話講過,才放進去。又恐穢氣觸花,只許遠觀,不容親近。倘有不達時務的捉空摘了一花一蕊,那老頭便要面紅頸赤,大發喉急,下次就打罵他也不容進去看了。後來人都曉得了他的性子,就一葉兒也不敢摘動。
大凡茂林深樹,便是禽鳥的巢穴,有花果處,越發千百爲羣。如單食果實,到還是小事,偏偏只揀花蕊啄傷。惟有秋先卻將米穀置於空處飼之,又向禽鳥祈祝。那禽鳥卻也有知覺,每日食飽,在花間低飛輕舞,宛囀嬌啼,並不損一朵花蕊,也不食一個果實。故此產的果品最多,卻又大而甘美。每熟時,就先望空祭了花神,然後敢嘗。又遍送左近鄰家試新,餘下的方鬻,一年到有若干利息。那老者因得了花中之趣,自少至老,五十餘年,略無倦意,筋骨愈覺強健。粗衣淡飯,悠悠自得。有得贏餘,就把來賙濟村中貧乏。自此合村無不敬仰,又呼爲秋公。他自稱爲灌園叟。有詩爲證:
朝灌園兮暮灌園,灌成園上百花鮮。
花開每恨看不足,爲愛看園不肯眠。
話分兩頭。卻說城中有一人,姓張,名委,原是個宦家子弟。爲人奸狡詭譎,殘忍刻薄,恃了勢力,專一欺鄰嚇舍,扎害良善。觸着他的,風波立至,必要弄得那人破家蕩產方纔罷手。手下用一班如狼似虎的奴僕,又有幾個助惡的無賴子弟,日夜合做一塊,到處闖禍生災,受其害者無數。不想卻遇了一個又狠似他的,輕輕捉去,打得個臭死。及至告到官司,又被那人弄了些手腳,反問輸了。因妝了幌子,自覺無顏,帶了四五個家人同那一班惡少,暫在莊上遣悶。那莊正在長樂村中,離秋公家不遠。
一日,早飯後,喫得半酣光景,向村中閒走,不覺來到秋公門首。只見籬上花枝鮮媚,四圍樹木繁翳,齊道:“這所在到也幽雅,是那家的?”家人道:“此是種花秋公園上,有名叫做花癡。”張委道:“我常聞得說莊邊有什麼秋老兒,種得異樣好花。原來就住在此。我們何不進去看看!”家人道:“這老兒有些古怪,不許人看的。”張委道:“別人或者不肯,難道我也是這般?快去敲門!”那時園中牡丹盛開,秋公剛剛澆灌完了,正將着一壺酒兒,兩碟果品,在花下獨酌,自取其樂。飲不上三杯,只聽得砰砰的敲門響,放下酒杯走出來開門。一看,見站着五六個人,酒氣直衝。秋公料道必是要看花的,便攔住門口,問道:“列位有甚事到此?”張委道:“你這老兒不認得我麼?我乃城裏有名的張衙內。那邊張家莊便是我家的。聞得你園中好花甚多,特來遊玩。”秋公道:“告衙內,老漢也沒種甚好花,不過是桃杏之類,都已謝了,如今並沒別樣花卉。”張委睜起雙眼道:“這老兒恁般可惡,看看花兒打甚緊!卻便回我沒有,難道喫了你的?”秋公道:“不是老漢說謊,果然沒有。”張委那裏肯聽,向前叉開手,當胸一搡,秋公站立不牢,眼踉蹌蹌,直撞過半邊。衆人一齊擁進。秋公見勢頭兇惡,只得讓他進去,把籬門掩上,隨着進來,向花下取過酒果,站在旁邊。
衆人看那四邊花草甚多,惟有牡丹最盛。那花不是尋常玉樓春之類,乃五種有名異品。那五種?黃樓子、綠蝴蝶、西瓜穰、舞青猊,大紅獅頭。這牡丹乃花中之王,惟洛陽爲天下第一。有”姚黃”、”魏紫”各色,一本價值五千。你道因何獨盛於洛陽?只爲昔日唐朝,有個武則天皇后,淫亂無道,寵幸兩個官兒,名喚張易之、張昌宗,於冬月之間,要遊後苑,寫出四句詔來,道:“來朝游上苑,火速報春知。百花連夜發,莫待曉風吹。”不想武則天原是應運之主,百花不敢違旨,一夜發蕊開發。次日,駕幸後苑,只見千紅萬紫,芳菲滿目。單有牡丹花有些志氣,不肯奉承女主倖臣,要一根葉兒也沒有。則天大怒,遂貶於洛陽。故此洛陽牡丹冠於天下。有一隻《玉樓春》詞,單贊牡丹花的好處。詞雲:
名花綽約東風裏,占斷韶華都在此。
芳心一片可人憐,春色三分愁雨洗。
玉人盡日懨懨地,猛被笙歌驚破睡。
起臨妝鏡似嬌羞,近日傷春輸與你。
那花正種在草堂對面,周遭以湖石攔之,四邊豎個大架子,上覆市幔,遮蔽日色。花本高有丈許,最低亦有六七尺,其花大如丹盤,五色燦爛,光華奪目。衆人齊贊:“好花!”張委便踏上湖石去嗅那香氣。秋先極怪的是這節,乃道:“衙內站遠些看,莫要上去!”張委惱他不容進來,心下正要尋事,又聽了這話,喝道:“你那老兒住在我莊邊,難道不曉得張衙內名頭麼?有恁樣好花,故意回說沒有。不計較就勾了,還要多言,那見得聞一聞就壞了花?你便這般說,我偏要聞。”遂把花逐朵攀下來,一個鼻子湊在花上去嗅。那秋老在傍,氣得敢怒而不敢言。也還道略看一回就去,誰知這廝故意賣弄道:“有恁樣好花,如何空過?須把酒來賞玩。”分付家人快去取。秋公見要取酒來賞,更加煩惱,向前道:“所在蝸窄,沒有坐處。衙內止看看花兒,酒還到貴莊上去喫。”張委指着地上道:“這地下盡好坐。”秋公道:“地上齷齪,衙內如何坐得?”張委道:“不打緊,少不得有氈條遮襯。”不一時,酒餚取到。鋪下氈條,衆人團團圍坐,猜拳行令,大呼小叫,十分得意。只有公骨篤了嘴,坐在一邊。
那張委看見花木茂盛,就起個不良之念,思想要吞佔他的。斜着醉眼,向秋公道:“看你這蠢老兒不出,到會種花,卻也可取。賞你一杯酒。”秋公那裏有好氣答他,氣忿忿的道:“老漢天性不會飲酒,衙內自請。”張委又道:“你這園可賣麼?”秋公見口聲來得不好,老大驚訝,答道:“這園是老的性命,如何捨得賣?”張委道:“什麼性命不性命,賣與我罷了!你若沒去處。一發連身歸在我家。又不要做別事,單單替我種些花木,可不好麼?”衆人齊道:“你這老兒好造化,難得衙內恁般看顧,還不快些謝恩!”秋公看見逐步欺負上來,一發氣得手足麻,也不去睬他。張委道:“這老兒可惡!肯不肯,如何不答應我?”秋公道:“說過不賣了,怎的只管問?”張委道:“放屁!你若再說句不賣,就寫帖兒,送到縣裏去!”秋公氣不過,欲要搶白幾句,又想一想,他是有勢力的人,卻又醉了,怎與他一般樣見識?且哄了去再處。忍着氣答道:“衙內總要買,也須從容一日,豈是一時急聚的事。”衆人道:“這話也說得是。就在明日罷!”此時都已爛醉,齊立起身,家人收拾傢伙先去。
秋公恐怕折花,預先在花邊防護。那張委真個走向前,便要踹上湖石去採。秋先扯住道:“衙內,這花雖是微物,但一年間不知廢多少工夫,纔開得這幾朵,不爭折損了,深爲可惜。況折去不過一二日就謝的,何苦作這樣罪過!”張委喝道:“胡說!有甚罪過!你明日賣了,便是我家之物。就都折盡,與你何干?”把手去推開,秋先揪住死也不放,道:“衙內便殺了老漢,這花決不與你摘的。”衆人道:“這老兒其實可惡!衙內採朵花兒,值什麼大事,妝出許多模樣!難道怕你就不摘了?”遂齊走上前亂摘。把那老兒急得叫屈連天,舍了張委,拚命去攔阻。扯了東邊,顧不得西首,頃刻間摘下許多。秋老心疼肉痛,罵道:“你這班賊男女,無事登門,將我欺負,要這性命何用!”趕向張委身邊,撞了滿懷,去得勢猛,張委又多了幾杯酒,把勢不住,翻筋斗跌倒。衆人都道:“不好了!衙內打壞也!”齊將花撇下,一趕過來,要打秋公。內中有一個老成些的見秋公年紀已老,恐打出事來,勸住衆人,扶起張委。張委因跌了這交,心中轉惱,趕上前打得個只蕊不留,撒作遍地,意尤未足,又向花中踐踏一回。可惜好花!正是:
老拳毒手交加下,翠葉嬌花一旦休。
好似一番風雨惡,亂紅零落沒人收。
當下只氣得個秋公愴地呼天,滿地亂滾。鄰家聽得秋公園中喧嚷,齊跑進來,看見花枝滿地狼藉,衆人正在行兇,鄰里盡一驚,上前勸住。問知其故,內中到有兩三個是張委的租戶,齊替秋公陪個不是,虛心冷氣送出籬門。張委道:“你們對那老賊說,好好把園送我,便饒了他。若說半個不字,須教他仔細着!”恨恨而去。鄰里們見張委醉了,只道酒話,不在心上。覆身轉來,將秋公扶起,坐在階沿上,那老兒放聲號慟。衆鄰里勸慰了一番,作別出去,與他帶上籬門。一路行走,內中也有怪秋公平日不容看花的,便道:“這老官兒真個忒煞古怪,所以有這樣事,也得他經一遭兒,警戒下次!”內中又有直道的道:“莫說這沒天理的話!自古道:種花年,看花十日。那看的但覺好看,贊聲好花罷了,怎得知種花的煩難。只這幾朵花,正不知費了許多辛苦,才培值得恁般茂盛,如何怪得他愛惜!”
不題衆人。且說秋公不捨得這些殘花,走向前將手去撿起來看,見踐踏得凋殘零落,塵垢沾污,心中悽慘,又哭道:“花阿!我一生愛護,從不曾損壞一瓣一葉;那知今日遭此大難!”正哭之間,只聽得背後有人叫道:“秋公爲何恁般痛哭?”秋公回頭看時,乃是一個女子,年約二八,姿容美麗,雅淡梳妝,卻不認得是誰家之女。乃收淚問道:“小娘子是那家?至此何干?”那女子道:“我家住在左近。因聞你園中牡丹花茂盛,特來遊玩,不想都已謝了!”秋公題起牡丹二字不覺又哭起來。女子道:“你且說有甚苦情,如此啼哭?”秋公將張委打花之事說出。那女子笑道:“原來爲此緣故!你可要這花原上枝頭麼?”秋公道:“小娘子休得取笑!那有落花返枝的理?”女子道:“我祖上傳得個落花返枝的法術,屢試屢驗。”秋公聽說,化悲爲喜,道:“小娘子真個有這術法麼?”女子道:“怎的不真?”秋公倒身下拜道:“若得小娘子施此妙術,老漢無以爲報,但每一種花開,便來相請賞玩。”女子道:“你且莫拜,去取一碗水來。”秋公慌忙跳起去取水,心下又轉道:“如何有這樣妙法?莫不是見我哭泣,故意取笑?”又想道:“這小娘子從不相認,豈有耍我之理?還是真的。”急舀了一碗清水出來。抬頭不見了女子,只見那花都已在枝頭,地下並無一瓣遺存。起初每本一色,如今卻變做紅中間紫,淡內添濃,一本五色俱全,比先更覺鮮妍。有詩爲證:
曾聞湘子將花染,又見仙姬會返枝。
信是至誠能動物,愚夫猶自笑花癡。
當下秋公又驚又喜,道:“不想這小娘子果然有此妙法。”只道還在花叢中,放下水,前來作謝。園中團團尋遍,並不見影。乃道:“這小娘子如何就去了?”又想道:“必定還在門,須上去求他,傳了這個法兒。”一徑趕至門邊,那門卻又掩着。拽開看時,門首坐着兩個老者,就是左近鄰家,一個喚做虞公,一個叫做單老,在那裏看漁人曬網。見秋公出來,齊立起身,拱手道:“聞得張衙內在此無理,我們恰往田頭,沒有來問得。”秋公道:“不要說起,受了這班潑男女的毆氣。虧着一位小娘子走來,用個妙法,救起許多花朵,不曾謝得他一聲,徑出來了,二位可看見往那一邊去的?”二老聞言,驚訝道:“花壞了,有甚法兒救得?這女子去幾時了?”秋公道:“剛方出來!”二老道:“我們坐在此,好一回並沒個人走動,那見什麼女子?”秋公聽說,心下恍悟道:“恁般說,莫不這位小娘子是神仙下降?”二老問道:“你且說怎的救起花兒?”秋公將女子之敘了一遍。二老道:“有如此奇事,待我們去看看。”秋公將門拴上,一齊走至花下,看了連聲稱異道:“這定然是個神仙,凡人那有此法力!”秋公即焚起一爐好香,對天叩謝。二老道:“這也是你平日愛花心誠,所以感動神仙下降。明日索性到教張衙內這幾個潑男女看看,羞殺了他。”秋公道:“莫要!莫要!此等人即如惡犬,遠遠見了就該避之,豈可還引他來。”二老道:“這話也有理。”秋公此時非常歡喜,將先前那瓶酒熱將起來,留二老在花下玩賞,至晚而別。二老回去一傳,合村人都曉得,明日俱要來看,還恐秋公不許。誰知秋公原是有意思的人,因見神仙下降,遂有出世之念,一夜不寐,坐在花下存想。想至張委這事,忽地開悟道:“此皆是我平日心胸褊窄,故外侮得至。若神仙汪洋度量,無所不容,安得有此?”至次早,將園門大開,任人來看。先有幾個進來打探,見秋公對花而坐,但分付道:“任憑列位觀看,切莫要採便了。”衆人得了這話,互相傳開。那村中男子婦女,無有不至。
按下此處。且說張委至次早,對衆人道:“昨日反被那老賊撞了一交,難道輕恕了不成?如今再去要他這園。不肯時,多教些人從,將花木打個希爛,方出這氣!”衆人道:“這園在衙內莊邊,不怕他不肯。只是昨日不該把花都打壞,還留幾朵後日看看便是。”張委道:“這也罷了,少不得來年又發。我們快去,莫要他停留長智。”衆人一齊起身,出得莊門,就有人說:“秋公園上神仙下降,落下的花原都上了枝頭,卻又做五色。”張委不信道:“這老賊有何好處,能感神仙下降?況且不前不後,剛剛我們打壞,神仙就來?難道這神仙是養家的不成?一定是怕我們又去,故此謅這話來央人傳說。見得他有神仙護衛,使我們不擺佈他。”衆人道:“衙內之言極是。”
頃刻,到了園門口。見兩扇柴門大開,往來男女絡繹不絕,都是一般說話。衆人道:“原來真有這等事!”張委道:“莫管他,就是神仙見坐着,這園少不得要的。”灣灣曲曲轉到草堂前,看時,果然話不虛傳。這花卻也奇怪,見人來看,姿態愈豔,光采倍生,如對人笑的一般。張委心中雖十分驚訝,那吞佔念頭全然不改。看了一回,忽地又起一個惡念,對衆人道:“我們且去。”齊出了園門。衆人問道:“衙內如何不與他要園?”張委道:“我想得個好策在此,不消與他說得,這園明日就歸於我。”衆人道:“衙內有何妙算?”張委道:“見今貝州王則謀反,專行妖術。樞密府行下文書,普天下軍州嚴禁左道,捕緝妖人。本府見出三千貫賞錢募人出首。我明日就將落花上枝爲由,教張霸到府,首他以妖術惑人。這個老兒熬刑不過,自然招承下獄。這園必定官賣,那時誰個敢買他的?少不得讓與我。還有三千貫賞錢哩!”衆人道:“衙內好計!事不宜遲,就去打點起來。”
當時即進城,寫下首狀。次早,教張霸到平江府出首。這張霸是張委手下第一齣尖的人,衙內情熟,故此用他。大尹正在緝訪妖人,聽說此事,合村男女都見的,不由不信。即差緝捕使臣帶領幾個做公的,押張霸作眼,前去捕獲。張委將銀佈置停當,讓張霸與緝捕使臣先行,自己與衆子弟隨後也來。緝捕使臣一徑到秋公園上,那老兒還道是看花的,不以爲意。衆人發一聲喊,趕上前一索捆翻。秋公喫一嚇不小。問道:“老漢有何罪犯?望列位說個明白。”衆人口口聲聲罵做妖人反賊,不由分訴,擁出門來。鄰里看見,無不失驚,齊上前詢問。緝捕使臣道:“你們還要問麼?他所犯的事也不小,只怕連村人都有分哩!”那些愚民被這大話一嚇,心中害怕,盡皆洋洋走開,惟恐累及。只有虞公、單老同幾個平日與秋公相厚的,遠遠跟來觀看。
且說張委俟秋公去後,便與衆子弟來鎖園門。恐還有人在內,又檢點一過,將門鎖上。隨後趕至府前。緝捕使臣已將秋公解進,跪在月臺上。見傍邊又跪着一人,卻不認得是誰。那些獄卒都得了張委銀子,已備下諸般刑具伺候。大尹喝道:“你是何處妖人,敢在此地方上,將妖術煽惑百姓?有幾多黨羽?從實招來!”秋公聞言,恰如黑暗中聞個火炮,正不知從何處起的。稟道:“小人家世住於長樂村中,並非別處妖人,也不曉得什麼妖術。”大尹道:“前日你用妖術使落花上枝,還敢抵賴!”秋公見說到花上,情知是張委的緣故。即將張委要佔園打花並仙女下降之事,細訴一遍,不想那大尹性是偏執的,那裏肯信,乃笑道:“多少慕仙的修行至老,尚不能得遇神仙,豈有因你哭,花仙就肯來?既來了,必定也留個名兒,使人曉得,如何又不別而去?這樣話哄那個!不消說得,定然是個妖人。快夾起來!”獄卒們齊聲答應,如狼虎一般,蜂擁上來,揪翻秋公,扯腿拽腳。剛要上刑,不想大尹忽然一個頭暈,險些兒跌下公座。自覺頭目森森,坐身不住。分咐上了枷紐,發下獄中監禁,明日再審。獄卒押着,秋公一路哭泣出來,看見張委,道:“張衙內,我與你前日無怨,往日無仇,如何下此毒手,害我性命!”張委也不答應,同了張霸和那一班惡少轉身就走。虞公、單老接着秋公,問知其細,乃道:“有這等冤枉的事!不打緊,明日同合村人,具張連名保結,管你無事!”秋公哭道:“但願得如此便好。”獄卒喝道:“這死囚還不走!只管哭什麼?”
秋公含着眼淚進獄。鄰里又尋些酒食,送至門上。那獄卒誰個拿與他喫,竟接來自去受用。到夜間,將他上了囚牀,就如活死人一般,足不能少展。心中苦楚,想道:“不知那位神仙救了這花,卻又被那廝藉此陷害。神仙呵!你若憐我秋先,亦來救拔性命,情願棄家入道!”一頭正想,只見前日那仙女,冉冉而至。秋公急叫道:“大仙救拔弟子秋先則個!”仙女笑道:“汝欲脫離苦厄麼?”上前把手一指,那枷紐紛紛自落。秋先爬起來,向前叩頭道:“請問大仙姓氏。”仙女道:“吾乃瑤池王母座下司花女,憐汝惜花志誠,故令諸花返本。不意反資奸人讒口。然亦汝命中合有此災,明日當脫。張委損花害人,花神奏聞上帝,已奪其算。助惡黨羽,俱降大災。汝宜篤志修行,數年之後,吾當度汝。”秋先又叩首道:“請問上仙修行之道。”仙子道:“修仙徑路甚多,須認本源。汝原以惜花有功,今亦當以花成道。汝但餌百花,自能身輕飛舉。”遂教其服食之法。秋先稽首叩謝起來,便不見了仙子。抬頭觀看,卻在獄牆之上,以手招道:“汝亦上來,隨我出去。”秋光便前攀援了一大回,還只到得半牆,甚覺喫力。漸漸至頂,忽聽得下邊一棒鑼聲,道:“妖人走了!快拿下!”秋公心下驚慌,手酥腳軟,倒撞下來,撒然驚覺,元在囚牀之上。想起夢中言語,歷歷分明,料必無事,心中稍寬。正是:但存方寸無私曲,料得神明有主張。
且說張委見大尹已認做妖人,不勝歡喜。乃道:“這老兒許多清奇古怪,今夜且請在囚牀上受用一夜,讓這園兒與我們樂罷!”衆人都道:“前日還是那老兒之物,未曾盡興。今日是大爺的了,須要盡情歡賞。”張委道:“言之有理!”遂一齊出城,教家人整備酒餚,徑至秋公園上,開門進去。那鄰里看見是張委,心下雖然不平,卻又懼怕,誰敢多口。且說張委同衆子弟走至草堂前,只見牡丹枝頭一朵不存,原如前日打下時一般,縱橫滿地,衆人都稱奇怪。張委道:“看起來,這老賊果繫有妖法的。不然,如何半日上倏爾又變了?難道也是神仙打的?”有一個子弟道:“他曉得衙內要賞花,故意弄這法兒來羞我們。”張委道:“他便弄這法兒,我們就賞落花。”當下依原鋪設氈條,席地而坐,放開懷抱恣飲,也把兩瓶酒賞張霸到一邊去喫。看看飲至日色挫西,俱有半酣之意,忽地起一陣大風。那風好利害:
善聚庭前草,能開水上萍。
腥聞羣虎嘯,響合萬松聲。
那陣風卻把地下這些花朵吹得都直豎起來,眨眼間,俱變做一尺來長的女子。衆人大驚,齊叫道:“怪哉!”言還未畢,那些女子迎風一幌,盡已長大,一個姿容美麗,衣服華豔,團團立做一大堆。衆人因見恁般標緻,通看呆了。內中一個紅衣女子卻又說起話來,道:“吾姊妹居此數十餘年,深蒙秋公珍重護惜。何意驀遭狂奴,俗氣燻熾,毒手摧殘。復又誣陷秋公,謀吞此地。今仇在目前,吾姊妹曷不戮力擊之,上報知己之恩,下雪摧殘之恥,不亦可乎?”衆女郎齊聲道:“阿妹之言有理!須速下手,毋使潛遁!”說罷,一齊舉袖撲來,那袖似有數尺之長,如民翻亂飄,冷氣入骨。衆人齊叫有鬼,撇了傢伙望外亂跑,彼此各不相顧。也有被石塊打腳的,也有被樹枝抓面的,也有跌而復起、起而復跌的,亂了多時,方纔收腳。點檢人數都在,單不見了張委、張霸二人。此時,風已定了,天色已昏,這班子弟各自回家,恰像檢得性命一般,抱頭鼠竄而去。家人喘息定了,方喚幾個生力莊客,打起火把,覆身去抓尋。直到園上,只聽得大梅樹下有呻吟之聲。舉火看時,卻是張霸被梅根絆倒,跌破了頭,掙扎不起,莊客着兩個先扶張霸歸去。衆人周圍走了一遍,但見靜悄悄的萬籟無聲。牡丹棚下,繁花如故,並無零落。草堂中杯盤狼藉,殘羹淋漓。衆人莫不吐舌稱奇,一面收拾家火,一面重複照看。這園子又不多大,三回五轉,毫無蹤影。難道是大風吹去了?女鬼喫去了?正不知躲在那裏。延捱了一會,無可奈何,只索回去過夜,再作計較。
方欲出門,只見門外又有一夥人提着行燈進來。不是別人,卻是虞公、單老。聞知衆人遇鬼之事,又聞說不見了張委,在園上抓尋,不知是真是假,合着三鄰四舍進園觀看。問明瞭衆莊客,方知此事果真,二老驚詫不已。教衆莊客且莫回去,“老漢們同列位還去抓尋一遍。”衆人又細細照看了一下,正是興盡而歸,嘆了口氣,齊出園門。二老道:“列位今晚不來了麼?老漢們告過,要把園門落鎖。沒人看守得,也是我們鄰里的干係。”此時莊客們蛇無頭而不行,已不似先前聲勢了,答應道:“但憑,但憑。”兩邊人猶未散,只見一個莊客在東邊牆角下叫道:“大爺有了!”衆人蜂擁而前。莊客指道:“那槐枝上掛的,不是大爺的軟翅紗布麼?”衆人道:“既有了巾兒,人也只在左近。”沿牆照去,不多幾步,只叫得聲:“苦也!”原來東角轉灣處,個糞窖,窖中一人,兩腳朝天,不歪不斜,剛剛倒插在內。莊客認得鞋襪衣服正是張委。顧不得臭穢,只得上前打撈起來。虞、單二老暗暗唸佛,和鄰舍們自回。衆莊客抬了張委,在湖邊洗淨,先有人報去莊上,合家大小,哭哭啼啼,置備棺衣入殮,不在話上。其夜,張霸破頭傷重,五更時亦死。此乃作惡的見報,正是:兩個兇人離世界,一雙惡鬼赴陰司。
次日,大尹病癒升堂,正欲吊審秋公之事,只見公差稟道:“原告張霸同家長張委,昨晚都死了。”如此如此,這般這般。大尹大驚。不信有此異事。須臾間,又見里老鄉民,共有百十人,連名具呈前事。訴說秋公平日惜花行善,並非妖人。張委設謀陷害,神道報應,前後事情,細細分剖。大尹因昨日頭暈一事,亦疑其枉,到此心下豁然,還喜得不曾用刑。即於獄中用出秋公,當堂釋放。又給印信告示,與他園門張掛,不許閒人侵損他花木。衆人叩謝出府,秋公向裏作謝,一路同回。虞、單二老開了園門,同秋公進去。秋公見牡丹茂盛如初,傷感不已。衆人治酒與秋公壓驚。秋公又答席,一連喫了數日酒席。閒話休題。
自此之後,秋公日餌百花,漸漸習慣,遂謝絕了煙火之物。所鬻果實錢鈔,悉皆佈施。不數年間,發白更黑,顏色轉如童子。一日正值八月十五,麗日當天,萬里無瑕,秋公正在花下趺坐,忽然,祥風微拂,彩雲如蒸,空中音樂嘹亮,異香撲鼻,青鸞白鶴,盤旋翔舞,漸至庭前。雲中正立着司花女,兩邊幛幡寶蓋,仙女數人,各奏樂器。秋公看見,撲翻身便拜。司花女道:“秋先,汝功行圓滿,吾已奏聞上帝,有旨封汝爲護花使者,專管人間百花,令汝拔宅上昇。但有愛花惜花的加之以福,殘花毀花的降之以災!”秋公向空叩首謝恩訖,隨着衆仙登雲,草堂花木,一齊冉冉升起,向南而去。虞公、單老和那合村之人都看見的,一齊下拜。還見秋公在雲中舉手謝衆人,良久方沒。此地遂改名昇仙裏,又謂之百花村。
園公一片惜花心,道感仙姬下界臨。
草木同升隨拔宅,淮南不用煉黃金。
第九卷 轉運漢遇巧洞庭紅
詞雲:
日日深懷酒滿,朝朝小圃花開。自歌自舞自開懷,且喜無拘無礙。青史幾番春夢,紅塵多少奇才。不須計較與安排,領取而今見在!
這首詞乃宋朱希真所作,詞寄《西江月》,單道着人生功名富貴,總有天數,不如圖一個見前快活。
試看往古來今,一部十七史中,多少英雄豪傑,該富的不得富,該貴的不得貴。能文的倚馬千言,用不着時,幾張紙蓋不完醬瓿;能武的穿楊百步,用不着時,幾竿箭煮不熟飯鍋。極至那癡呆懵董生來有福分的,隨他文學低淺,也會發科發甲,隨他武藝庸常,也會大請大受。真所謂時也,運也,命也!俗語有兩句道得好:“命若窮,掘得黃金化作銅;命若富,拾道白紙變成布。”總來只聽掌命司顛之倒之,所以吳彥高又有詞雲:“造化小兒無定據,翻來覆去,倒橫直豎,眼見都如許!”僧晦庵亦有詞雲:“誰不願黃金屋?誰不願千鍾粟?算五行不是這般題目。枉使心機閒計較,兒孫自有兒孫福。”蘇東坡亦有詞雲:“蝸角虛名,蠅頭微利,算來着甚幹忙?事皆前定,誰弱又誰強?”這幾位名人說來說去,都是一個意思。總不如古語云:“萬事分已定,浮生空自忙。”說話的,依你說來,不須能文善武,懶惰的也只消天掉下前程;不須經商立業,敗壞的也只消天掙與家緣,卻不把人間向上的心都冷了?看官有所不知,假如人家出了懶惰的人,也就是命中該賤;出了敗壞的人,也就是命中該窮,此是常理。卻又自有轉眼貧富出人意外,把眼前事分毫算不準的哩。
且聽說一人,乃宋朝汴京人氏,姓金,雙名雄厚,乃是經紀行中人。少不得朝晨起早,晚夕眠遲,睡醒來,千思想,萬算計,揀有便宜的才做。後來家事掙得從容了,他便思想一個久遠方法:手頭用來用去的,只是那散碎銀子,若是上兩塊頭好銀,便存着不動。約得百兩,便熔成一大錠,把一綜紅線結成一絛,系在錠腰,放在枕邊。夜來摩弄一番,方纔睡下。積了一生,整整熔成八錠,以後也就隨來隨去,再積不成百兩,他也罷了。
金老生有四子。一日,是他七十壽旦,四子置酒上壽。金老見了四子躋躋蹌蹌,心中喜歡,便對四子說道:“我靠皇天覆庇,雖則勞碌一生,家事儘可度日。況我平日留心,有熔成八大錠銀子永不動用的,在我枕邊,見將絨線做對兒結着。今將揀個好日子分與爾等,每人一對,做個鎮家之寶。”四子喜謝,盡歡而散。是夜,金老帶些酒意,點燈上牀,醉眼模糊,望去八個大錠,白晃晃排在枕邊。摸了幾摸,哈哈地笑了一聲,睡下去了。睡未安穩,只聽見牀前有人走腳步響,心疑有賊。又細聽着,恰象欲前不前相讓一般。牀前燈火微明,揭帳一看,只見八個大漢身穿白衣,腰繫紅帶,曲躬而前,曰:“某等兄弟,天數派定,宜在君家聽令。今蒙我翁過愛,抬舉成人,不煩役使,珍重多年,冥數將滿。待翁歸天后,再覓去向。今朝我翁目下將以我等分役諸郎君。我等與諸郎君輩原無前緣,故此前來告別,往某縣某村王姓某者投托。後緣未盡,還可一面。”語畢,回身便走。金老不知何事,喫了一驚。翻身下牀,不及穿鞋,赤腳趕去。遠遠見八人出了房門。金老趕得性急,絆了房檻,撲的跌倒。颯然驚醒,乃是南柯一夢。急起挑燈明亮,點照枕邊,已不見了八個大錠。細思夢中所言,句句是實。嘆了一口氣,硬嚥了一會,道:“不信我苦積一世,卻沒分與兒子每受用,倒是別人家的?明明說有地方姓名,且慢慢跟尋下落則個。”一夜不睡。
次早起來,與兒子每說知。兒子中也有驚駭的,也有疑惑的。驚駭的道:“不該是我們手裏東西,眼見得作怪。”疑惑的道:“老人家歡喜中說話,失許了我們,回想轉來,一時間就不割捨得分散了,造次鬼話,也不見得。”金老見兒子們疑信不等,急急要驗個實話。遂訪至某縣某村,果有王姓某者。叩門進去,只見堂前燈濁熒煌,三牲福物,正在那裏獻神。金老便開口問道:“宅上有何事如此?”家人報知,請主人出來。主人王老見金老,揖坐了,問其來因。金老道:“老漢有疑事,特造上宅來問消息。今見上宅正在此獻神,必有所謂,敢乞明示。”王老道:“老拙偶因寒荊小恙買卜,先生道移牀即好。昨寒荊病中,恍惚見八個白衣大漢腰繫紅束,對寒荊道:‘我等本在金家,今在彼緣盡,來投身宅上。’言畢,俱鑽入牀下。寒荊驚出了一身冷汗,身體爽快了。及至移牀,灰塵中得銀八大錠,多用紅絨繫腰,不知是那裏來的。此皆神天福佑,故此買福物酬謝。今我丈來問,莫非曉得些來歷麼?”金老跌跌腳道:“此老漢一生所積,因前日也做了一夢,就不見了。夢中也道出老丈姓名居址的確,故得訪尋到此。可見天數已定,老漢也無怨處。但只求取出一看,也完了老漢心事。”王老道:“容易。”笑嘻嘻地走進去,叫安童四人托出四個盤來。每盤兩錠,多是紅絨系束,正是金家之物。金老看了,眼睜睜無計所奈,不覺撲籟籟吊下淚來。撫摩一番道:“老漢直如此命薄,消受不得。”王老雖然叫安童仍舊拿了進去,心裏見金老如此,老大不忍。另取三兩零銀封了,送與金老作別。金老道:“自家的東西尚無福,何須尊惠?”再三謙讓,必不肯受。王老強納在金老袖內,金老欲待摸出還了,一時摸個不着,面兒通紅,又被王老央不過,只得作揖別了。
直至家中,對兒子們一一把前事說了,大家嘆息了一回。因言王老好處,臨行送銀三兩。滿袖摸遍,並不見有,只說路中掉了。
卻元來金老推遜時,王老往袖裏亂塞,落在着外面一層袖中。袖中斷線處,在王老家摸時,已在脫線處落出在門檻邊了。客去掃門,仍舊是王老拾得。可見一飲一啄,莫非前定。不該是他的東西,不要說八百兩,就是三兩也得不去;該是他的東西,不要說八百兩,就是三兩也推不出。原有的倒無了,原無的倒有了,並不由人計較。
而今說一個人,在實地上行,步步不着,極貧極苦的,卻在渺渺茫茫做夢不到的去處,得了一主沒頭沒腦錢財,變成鉅富。從來稀有,亙古新聞。有詩爲證,詩曰:
分內功名匣裏財,不關聰慧不關呆。
果然命是財官格,海外猶能送定來。
話說國朝成化年間,蘇州府長洲縣閶門外有一人,姓文,名實,字若虛。生來心思慧巧,做着便能,學得便會。琴棋書畫,吹彈歌舞,件件粗通。幼年間,曾有人相他有鉅萬之富。他亦自恃才能,不十分去營求生產,坐喫山空,將祖上遺下千金家事,看看消下來。以後曉得家業有限,看見別人經商圖利的,時常獲利幾倍,便也思量做些生意,卻又百做百不着。
一日,見人說北京扇子好賣,他便合了一個夥計,置辦扇子起來。上等金面精巧的,先將禮物求了名人詩畫,免不得是沈石田、文衡山、祝枝山拓了幾筆,便值上兩數銀子;中等的,自有一樣喬人,一隻手學寫了這幾家字畫,也就哄得人過,將假當真的買了,他自家也兀自做得來的;下等的無金無字畫,將就賣幾十錢,也有對合利錢,是看得見的。揀個日子裝了箱兒,到了北京。豈知北京那年自交夏來,日日淋雨不晴,並無一毫暑氣,發市甚遲。交秋早涼,雖不見及時,幸喜天色卻晴,有妝晃子弟要買把蘇做的扇子,袖中籠着搖擺。來買時,開箱一看,只叫得苦。
元來北京歷卻在七八月,更加日前雨溼之氣,鬥着扇上膠墨之性,弄做了個“合而言之”,揭不開了。用力揭開,東粘一層,西缺一片,但是有字有畫值價錢者,一毫無用。止剩下等沒字白扇,是不壞的,能值幾何?將就賣了做盤費回家,本錢一空。頻年做事,大概如此。不但自己折本,但是搭他作伴,連夥計也弄壞了。故此人起他一個混名,叫做“倒運漢”。不數年,把個家事乾圓潔淨了,連妻子也不曾娶得。終日間靠着些東塗西抹,東挨西撞,也濟不得甚事。但只是嘴頭子謅得來,會說會笑,朋友家喜歡他有趣,遊耍去處少他不得,也只好趁口,不是做家的。況且他是大模大樣過來的,幫閒行裏,又不十分入得隊。有憐他的,要薦他坐館教學,又有誠實人家嫌他是個雜板令。高不湊,低不就。打從幫閒的、處館的兩項人見了他,也就做鬼臉,把”倒運”兩字笑他,不在話下。
一日,有幾個走海泛貨的鄰近,做頭的無非是張大、李二、趙甲、錢乙一班人,共四十餘人,合了夥將行。他曉得了,自家思忖道:“一身落魄,生計皆無。便附了他們航海,看看海外風光,也不枉人生一世。況且他們定是不卻我的,省得在家憂柴憂米,也是快活。”正計較間,恰好張大踱將來。元來這個張大名喚張乘運,專一做海外生意,眼裏認得奇珍異寶,又且秉性爽慨,肯扶持好人,所以鄉里起他一個混名叫張認貨。文若虛見了,便把此意一一與他說了。張大道:“好,好。我們在海船裏頭不耐寂寞,若得兄去,在船中說說笑笑,有甚難過的日子?我們衆兄弟料想多是喜歡的。只是一件,我們多有貨物將去,兄並無所有,覺得空了一番往返,也可惜了。待我們大家計較,多少湊些出來助你,將就置些東西去也好。”文若虛便道:“多謝厚情,只怕沒人如兄肯周全小弟。”張大道:“且說說看。”一竟自去了。
恰遇一個瞽目先生,敲着:“報君知”走將來,文若虛伸手順袋裏摸了一個錢,扯他一卦問問財氣看。先生道:“此卦非凡,有百十分財氣,不是小可。”文若虛自想道:“我只要搭去海外耍耍混過日子罷了,那裏是我做得着的生意?要甚麼齎助?就齎助得來,能有多少?便直恁地財爻動,這先生也是混帳!”只見張大氣忿忿走來,說道:“說着錢,便無緣。這些人好笑,說道你去,無不喜歡。說到助銀,沒一個則聲。今我同兩個好的弟兄,拼湊得一兩銀子在此,也辦不成甚貨,憑你買些果子,船裏喫罷。口食之類,是在我們身上。”若虛稱謝不盡,接了銀。張大先行,道:“快些收拾,就要開船了。”若虛道:“我沒甚收拾,隨後就來。”手中拿了銀子,看了又笑,笑了又看,道:“置得甚貨麼?”信步走去,只見滿街上篋籃內盛着賣的:紅如噴火,巨若懸星。皮未皸,尚有餘酸;霜未降,不可多得。元殊蘇井諸家樹,亦非李氏千頭奴。較廣似曰難兄,比福亦云具體。乃是太湖中有一洞庭山,地暖土肥,與閩廣無異,所以廣橘福橘播名天下。洞庭有一樣橘樹絕與他相似,顏色正同,香氣亦同。止是初出時,味略少酸,後來熟了,卻也甜美,比福橘之價十分之一,名曰:“洞庭紅。”若虛看見了,便思想道:“我一兩銀子買得百斤有餘,在船可以解渴,又可分送一二,答衆人助我之意。”買成,裝上竹簍,僱一閒的,並行李挑了下船。衆人都拍手笑道:“文先生寶貨來也!”文若虛羞慚無地,只得吞聲上船,再也不敢提起買橘的事。
開得船來,漸漸出了海口。只見:銀濤卷雪,雪浪翻銀。湍轉則日月似驚,浪動則星河如覆。三五日間,隨風漂去,也不覺過了多少路程。忽至一個地方,舟中望去,人煙湊聚,城郭巍峨,曉得是到了甚麼國都了。舟人把船撐入藏風避浪的小港內,釘了樁撅,下了鐵錨,纜好了。船中人多上岸,打一看,元來是來過的所在,名曰吉零國。元來這邊中國貨物拿到那邊,一倍就有三倍價。換了那邊貨物,帶到中國也是如此。一往一回,卻不便有八九倍利息,所以人都拚死走這條路。衆人多是做過交易的,各有熟識經紀、歇家、通事人等,各自上岸找尋發貨去了,只留文若虛在船中看船,路徑不熟,也無走處。悶坐間,猛可想起道:“我那一簍紅橘,自從到船中,不曾開看,莫不人氣蒸爛了?趁着衆人不在,看看則個。”叫那水手在艙板底下翻將起來,打開了簍看時,面上多是好好的。放心不下,索性搬將出來,都擺在舶板上面。也是合該發跡,時來福湊,擺得滿船紅焰煙的,遠遠望來,就是萬點火光,一天星斗。岸上走的人,都攏將來問道:“是甚麼好東西呀?”文若虛只不答應,看見中間有個把一點爛的,揀了出來,掐破就喫。岸上看的一發多了,驚笑道:“元來是喫得的!”就中有個好事的,便來問價:“多少一個?”文若虛不省得他們說話,船上人卻曉得,就扯個謊哄他,豎起一個指頭,說:“要一錢一顆。”那的人揭開長衣,露出那兜羅錦紅裹肚來,一手摸出銀錢一個來,道:“買一個嚐嚐。”文若虛接了銀錢,手中等等看,約有兩把重,心下想道:“不知這些銀子要買多少,因不見秤秤,且先把一個與他看樣。”揀個大些的,紅得可愛的,遞一個上去。只見那個人接上手,攧了一攧道:“好東西呀!”撲地就劈開來,香氣撲鼻。連旁邊聞着的許多人,大家喝一聲採。那買的不知好歹,看見船上喫法,也學他去了皮,卻不分囊,一塊塞在口裏,甘水滿咽喉,連核都不吐,吞下去了。哈哈大笑道:“妙哉!妙哉!”又伸手到裹肚裏,摸出十個銀錢來,說:“我要買十個進奉去。”文若虛喜出望外,揀十個與他去了。那看的人見那人如此買去了,也有買一個的,也有買兩個、三個的,都是一般銀錢。買了的,都千歡萬喜去了。
元來,彼國以銀爲錢,上有文采。有等龍鳳文的,最貴重,其次人物,又次禽獸,又次樹木,最下通用的是水草。卻都是銀鑄的,分兩不異。適才買橘的,都是一樣水草紋的,他道是把下等錢買了好東西去了,所以歡喜,也只是要小便宜心腸,與中國人一樣。須臾之間,三停裏賣了二停。有的不帶錢在身邊的,老大懊悔,急忙取了錢轉來。文若虛已此剩不多了,拿一個班道:“而今要留着自家用,不賣了。”其人情願再增一個錢,四個錢買了二顆。口中嘵嘵說:“悔氣!來得遲了。”旁邊人見他增了價,就埋怨道:“我每還要買個,如何把價錢增長了他的?”買的人道:“你不聽得他方纔說,兀自不賣了?”
正在議論間,只見首先買十個的那一個人,騎了一匹青驄馬,飛也似奔到船邊,下了馬,分開人叢,對船上大喝道:“不要零賣!不要零賣!是有的俺多要買。俺家頭目要買去進克汗哩。”看的人聽見這話,便遠遠走開,站住了看。文若虛是伶俐的人,看見來勢,已此瞧科在眼裏,曉得是個好主顧了。連忙把簍裏盡數傾出來,止剩五十餘顆。數了一數,又拿起班來說道:“適間講過要留着自用,不得賣了。今肯加些價錢,再讓幾顆去罷。適間已賣出兩個錢一顆了。”其人在馬背上拖下一大囊,摸出錢來,另有一樣樹木紋的,說道:“如此錢一個罷了。”文若虛道:“不情願,只照前樣罷了。”那人笑了一笑,又把手去摸出一個龍鳳紋的來道:“這樣的一個如何?”文若虛又道:“不情願,只要前樣的。”那人又笑道:“此錢一個抵百個,料也沒得與你,只是與你耍。你不要俺這一個,卻要那等的,是個傻子!你那東西肯都與俺了,俺再加你一個那等的,也不打緊。”文若虛數了一數,有五十二顆,準準的要了他一百五十六個水草銀錢。那人連竹簍都要了,又丟了一個錢,把簍拴在馬上,笑吟吟地一鞭去了。看的人見沒得賣了,一鬨而散。文若虛見人散了,到艙裏把一個錢秤一秤,有八錢七分多重。秤過數個,都是一般。總數一數,共有一千個差不多。把兩個賞了船家,其餘收拾在包裏了。笑一聲道:“那盲子好靈卦也!”歡喜不盡,只等同船人來對他說笑則個。
說話的,你說錯了。那國裏銀子這樣不值錢,如此做買賣,那久慣漂洋的帶去多是綾羅緞匹,何不多賣了些銀錢回來,一發百倍了?看官有所不知;那國裏見了綾羅等物,都是以貨交兌。我這裏人也只是要他貨物,纔有利錢。若是賣他銀錢時,他都把龍鳳、人物的來交易,作了好價錢,分兩也只得如此,反不便宜。如今是買喫口東西,他只認做把低錢交易,我卻只管分兩,所以得利了。說話的,你又說錯了。依你說來,那航海的,何不只買喫口東西,只換他低錢,豈不有利?反着重本錢,置他貨物怎地?看官,又不是這話:也是此人偶然有此橫財,帶去着了手;若是有心第二遭再帶去,三五日不遇巧,等得希爛。那文若虛運未通時賣扇子就是榜樣。扇子還是放得起的,尚且如此,何況果品?是這樣執一論不得的。
閒話休題。且說衆人領了經紀主人到船發貨,文若虛把上頭事說了一遍。衆人都驚喜道:“造化!造化!我們同來,到是你沒本錢的先得了手也!”張大便拍手道:“人都道他倒運,而今想是運轉了!”便對文若虛道:“你這些銀錢此間置貨,作價不多,除是轉發在夥伴中,回他幾百兩中國貨物,上去打換些土產珍奇,帶去有大利錢,也強如虛藏此銀錢在身邊,無個用處。”文若虛道:“我是倒運的,將本求財,從無一遭不連本送的。今承諸公挈帶,做此無本錢生意,偶然僥倖一番,真是天大造化了,如何還要生利錢,妄想甚麼?萬一如前再做折了,難道再有洞庭紅這樣好賣不成?”衆人多道:“我們用得着的是銀子,有的是貨物。彼此通融,大家有利,有何不可?”文若虛道:一年喫蛇咬,三年怕草索。說到貨物,我就沒膽氣了。只是守了這些銀錢回去罷。”衆人齊拍手道:“放着幾倍利錢不取,可惜!可惜!”隨同衆人一齊上去,到了店家交貨明白,彼此兌換。約有半月光景,文若虛眼中看過了若干好東好西,他已自志得意滿,不放在心上。
衆人事體完了,一齊上船,燒了神福,喫了酒,開船。行了數目,忽然間天變起來。但見:烏雲蔽日,黑浪掀天。蛇龍戲舞起長空,魚鱉驚惶潛水底。艨艟泛泛,只如棲不定的數點寒鴉;島嶼浮浮,便似沒不煞的幾雙水鵜。舟中是方揚的米簸,舷外是正熟的飯鍋。總因風伯太無情,以致篙師多失色。那船上人見風起了,扯起半帆,不問東西南北,隨風勢漂去。隱隱望見一島,便帶住逢腳,只看着島邊使來。看看漸近,恰是一個無人的空島。但見:樹木參天,草萊遍地。荒涼徑界,無非些兔跡狐蹤;坦迤土壤,料不是龍潭虎窟。混茫內,未識應歸何國轄;開闢來,不知曾否有人登。船上人把船後拋了鐵錨,將樁橛泥犁上岸去釘停當了,對艙裏道:“且安心坐一坐,候風勢則個。”
那文若虛身邊有了銀子,恨不得插翅飛到家裏,巴不得行路,卻如此守風呆坐,心裏焦燥。對衆人道:“我且上岸去島上望望則個。”衆人道:“一個荒島,有何好看?”文若虛道:“總是閒着,何礙?”衆人都被風顛得頭暈,個個是呵欠連天,不肯同去。文若虛便自一個抖擻精神,跳上岸來。只因此一去,有分交;千年敗殼精靈顯,一介窮神富貴來。若是說話的同年生,並時長,有個未卜先知的法兒,便雙腳走不動,也拄個拐兒隨他同去一番,也不枉的。
卻說文若虛見衆人不去,偏要發個狠,扳藤附葛,直走到島上絕頂。那島也苦不甚高,不費甚大力,只是荒草蔓延,無好路徑。到得上邊打一看時,四望漫漫,身如一葉,不覺悽然掉下淚來。心裏想:“想我如此聰明,一時命蹇。家業消亡,剩得隻身直到海外。雖然僥倖有得千來個銀錢在囊內,知他命裏是我的不是我的?今在絕島中間,未到實地,性命也還是與海龍王合着的哩!”正在感愴,只見望去遠遠草叢中,一物突高,移步往前一,卻是牀大一個敗龜殼。大驚道:“不信天下有如此大龜!世上人那裏曾看見?說也不信的。我自到海外一番,不曾置得一件海外物事,今我帶了此物去,也是一件希罕的東西,與人看看,省得空口說着,道是蘇州人會調謊。又且一件,鋸將開來,一蓋一板,各置四足,便是兩張牀,卻不奇怪!”遂脫下兩隻裹腳接了,穿在龜殼中間,打個扣兒,拖了便走。
走至船邊,船上人見他這等模樣,都笑道:“文先生那裏又跎了纖來?”文若虛道:“好教列位得知,這就是我海外的貨了。”衆人抬頭一看,卻便似一張無柱有底的硬腳牀,喫驚道:“好大龜殼!你拖來何干?”文若虛道:“也是罕見的,帶了他去。”衆人笑道:“好貨不置一件,要此何用?”有的道:“也有用處。有甚麼天大的疑心事,灼他一卦,只沒有這樣大龜藥。”又有的道:“醫家要煎龜膏,拿去打碎了煎起來,也當得幾個小龜殼。”文若虛道:“不要管有用沒用,只是希罕,又不費本錢,便帶了回去。”當時叫個船上水手,一抬抬下艙來。初時山下空闊,還只如此,艙中看來,一發大了。若不是海船,也着不得這樣狼犭亢東西。衆人大家笑了一回,說道:“到家裏有人問,只說文先生做了偌大的烏龜買賣來了。”文若虛道:“不要笑我,好歹有一個用處,決不是棄物。”隨他衆人取笑,文若虛只是得意。取些水來內外洗一洗淨,抹乾了,卻把自己錢包行李都塞在龜殼裏面,兩頭把繩一絆,卻當了一個大皮箱了。自笑道:“兀的不眼前就有用起了?”衆人都笑將起來,道:“好算計!好算計!文先生到底是個聰明人。”當夜無詞。
次日風息了,開船一走。不數日,又到了一個去處,卻是福建地方了。才住定了船,就有一夥慣伺候接海客的小經紀牙人攢將攏來,你說張家好,我說李家好,拉的拉,扯的扯,嚷個不住。船上衆人揀一個一向熟識的跟了去,其餘的也就住了。衆人到了一個波斯胡人店中坐定。裏面主人見說海客到了,連忙先發銀子,喚廚戶,包辦酒席幾十桌,分付停當,然後踱將出來。這主人是個波斯國里人,姓個古怪姓,是瑪瑙的“瑪”字,叫名瑪寶哈,專一與海客兌換珍寶貨物,不知有多少萬數本錢。衆人走海過的,都是熟主熟客,只是文若虛不曾認得。抬眼看時,元來波斯胡住得在中華久了,衣服言動都與中華不大分別,只是剃眉剪須,深眼高鼻,有些古怪。出來見了衆人,行賓主禮,坐定了。兩杯茶罷,站起身來,請到一個大廳上。只見酒筵多完備了,且是擺得濟楚。元來舊規,海船一到,主人家先折過這一番款待,然後發貨講價的。主人家手執着一付法浪菊花盤盞,拱一拱手道:“請列位貨單一看,好定坐席。”看官,你道這是何意?元來波斯胡以利爲重,只看貨單上有奇珍異寶值得上萬者,就送在先席。餘者看貨輕重,挨次坐去,不論年紀,不論尊卑,一向做下的規矩。船上衆人,貨物貴的賤的,多的少的,你知我知,各自心照,差不多領了酒杯,各自坐了。單單剩得文若虛一個,呆呆站在那裏。主人道:“這位老客長不曾會面,想是新出海外的,置貨不多了。”衆人大家說道:“這是我們好朋友,到海外耍去的。身邊有銀子,卻不曾肯置貨。今日沒奈何,只得屈他在末席坐了。”文若虛滿面羞慚,坐了末位。主人坐在橫頭。飲酒中間,這一個說道我有貓兒眼多少,那一個說我有祖母綠多少,你誇我逞。文若虛一發嘿嘿無言,自心裏也微微有些懊悔道:“我前日該聽他們勸,置些貨物來的是。今枉有幾百銀子在囊中,說不得一句說話。”又自嘆了口氣道:“我原是一些本錢沒有的,今日大幸,不可不知足。”自思自忖,無心發興喫酒。衆人卻猜拳行令,喫得狼藉。主人是個積年,看出文若虛不快活的意思來,不好說破,虛勸了他幾杯酒,衆人都起身道:“酒勾了,天晚了,趁早上船去,明日發貨罷。”別了主人去了。
主人撤了酒席,收拾睡了。明日起個清早,先走到海岸船邊來拜這夥客人。主人登舟,一眼瞅去,那艙裏狼狼犭亢犭亢這件東西,早先看見了,喫了一驚道:“這是那一位客人的寶貨?昨日席上並不曾見說起,莫不是不要賣的?”衆人都笑指道:“此敝友文兄的寶貨。”中有一人襯道:“又是滯貨。”主人看了文若虛一看,滿面掙得通紅,帶了怒色,埋怨衆人道:“我與諸公相處多年,如何恁地作弄我?教我得罪於新客,把一個末座屈了他,是何道理?”一把扯住文若虛,對衆客道:“且慢發貨,容我上岸謝過罪着。”衆人不知其故。有幾個與文若虛相知些的,又有幾個喜事的,覺得有些古怪,共十餘人,趕了上來.重到店中,看是如何。只見主人拉丁文若虛,把交椅整一整,不管衆人好歹,納他頭一位坐下了,道:“適間得罪得罪,且請坐一坐。”文若虛也心中鑊鐸,忖道:“不信此物是寶貝,這等造化不成?”
主人走了進去,須臾出來,又拱衆人到先前喫酒去處,又早擺下幾桌酒,爲首一桌,比先更齊整。把盞向文若虛一揖,就對衆人道:“此公正該坐頭一席。你每枉自一船的貨,也還趕他不來。先前失敬失敬。”衆人看見,又好笑,又好怪,半信不信的一帶兒坐了。酒過三杯,主人就開口道:“敢問客長,適間此寶可肯賣否?”文若虛是個乖人,趁口答應道:“只要有好價錢,爲甚不賣?”那主人聽得肯賣,不覺喜從天降,笑逐顏開,起身道:“果然肯賣,但憑分付價錢,不敢吝惜。”文若虛其實不知值多少,討少了怕不在行,討多了,怕喫笑。忖了一忖,面紅熱,顛倒討不出價錢來。張大便與文若虛丟個眼色,將手放在椅子背上,豎着三個指頭,再把第二個指空中一撇,道:“索性討他這些。”文若虛搖頭,豎一指道:“這些我還討不出口在這裏。”卻被主人看見道:“果是多少價錢?”張大搗一個鬼道:“依文先生手勢,敢像要一萬哩!”主人呵呵大笑道:“這是不要賣,哄我而已。此等寶物,豈止此價從錢!”衆人見說,大家目睜口呆,都立起了身來,扯文若虛去商議道:“造化!造化!想是值得多哩。我們實實不知如何定價,文先生不如開個大口,憑他還罷。”文若虛終是礙口識羞,待說又止。衆人道:“不要不老氣!”主人又催道:“實說說何妨?”文若虛只得討了五萬兩。主人還搖頭道:“罪過,罪過。沒有此話。”扯着張大,私問他道:“老客長們海外往來,不是一番了。人都叫你張識貨,豈有不知此物就裏的?必是無心賣他,奚落小肆罷了。”張大道:“實不瞞你說,這個是我的好朋友,同了海外玩耍的,故此不曾置貨。適間此物,乃是避風海島,偶然得來,不是出價置辦的,故此不識得價錢。若果有這五萬與他,勾他富貴一生,他也心滿意足了。”主人道:“如此說,要你做個大大保人,當有重謝,萬萬不可翻悔!”遂叫店小二拿出文房四寶來,主人家將一張供單綿料紙折了一折,拿筆遞與張大道:“有煩老客人做主,寫個合同文書,好成交易。”張大指着同來一人,道:“此位客人褚中穎,寫得好。”把紙筆讓與他。褚客磨得墨濃,展好紙,提起筆來寫道:“立合同議單張乘運等,今有蘇州客人文實,海外帶來大龜亮一個,投至波斯瑪寶哈店。願出銀五萬兩買成。議定立契之後,一家交貨,一家交銀,各無翻悔。有翻悔者,罰契上加一。合同爲照。”一樣兩紙,後邊寫了年月日,下寫張乘運爲頭,一連把在坐客人十來個寫去,褚中穎因自己執筆,寫了落末。年月前邊,空行中間,將兩紙湊着,寫了騎縫一行,兩邊各半,乃是“合同議約”四字,下寫“客人文實主人瑪寶哈”,各押了花押。單上有名的,從後頭寫起,寫到張乘運道:“我們押字錢重些,這買賣才弄得成。”主人笑道:“不敢輕,不敢輕。”
寫畢,主人進內,先將銀一箱擡出來,道:“我先交明白了用錢,還有說話。”衆人攢將攏來。主人開箱,卻是五十兩一包,共總二十包,整整一千兩。雙手交與張乘運道:“憑老客長收明,分與衆客罷。”衆人初然喫酒,寫合同大家攛哄鳥亂,心下還有些不信的意思。如今見他拿出精晃晃白銀來做用錢,方知是實。文若虛恰象夢裏醉裏,話都說不出來,呆呆地看。張大扯他一把道:“這用錢如何分散,也要文兄主張。”文若虛方說一句道:“且完了正事慢處。”只見主人笑嘻嘻的對文若虛說道:“有一事要與客長商議,價銀現在裏面閣兒上,都是向來兌過的,一毫不少,只消請客長一兩位進去,將一包過一過目,兌一兌爲準,其餘多不消兌得。卻又一說,此銀數不少,搬動也不是一時功夫,況且文客官是個單身,如何好將下船去,又要泛海回還,有許多不便處。”文若虛想了一想道:“見教得極是。而今卻待怎樣?”主人道:“依着愚見,文客官目下回去未得。小弟此間有一個緞匹鋪,有本三千兩在內。其前後大小廳屋樓房,共百餘間,也是個大所在,價值二千兩,離此半里之地。愚見就把本店貨物及房屋文契,作了五千兩,盡行交與文客官,就留文客官在此住下了,做此生意。其銀也做幾遭搬了過去,不知不覺。日後文客官要回去,這裏可以託心腹夥計看守,便可輕身往來。不然小店交出不難,文客官收貯卻難也。愚意如此。”說了一遍,說得文若虛與張大跌足道:“果然是客綱客紀,句句有理。”文若虛道:“我家裏原無家小,況且家業已盡了,就帶了許多銀子回去,沒處安頓。依了此說,我就在這裏立起個家緣來,有何不可?此番造化,一緣一會,都是上天作成的,只索隨緣做去。便是貨物房產價錢,未必有五千,總是落得的。”便對主人說:“適間所言,誠是萬全之算,小弟無不從命。”
主人便領文若虛進去閣上看,又叫張、褚二人:“一同來看看。其餘列位不必了,請略坐一坐。”他四人進去。衆人不進去的,個個伸頭縮頸,你三我四說道:“有此異事!有此造化!早知這樣,懊悔島邊泊船時節也不去走走,或者還有寶貝,也不見得。”有的道:“這是天大的福氣,撞將來的,如何強得?”正欣羨間,文若虛已同張、褚二客出來了。衆人都問:“進去如何了?”張大道:“裏邊高閣,是個土庫,放銀兩的所在,都是桶子存着。適間進去看了,十個大桶,每桶四千,又五個小匣,每個一千,共是四萬五千。已將文兄的封皮記號封好了,只等交了貨,就是文兄的了。”主人出來道:“房屋文書、緞匹帳目俱已在此,湊足五萬之數了。且到船上取貨去。”一擁都到海船來。
文若虛於路對衆人說:“船上人多,切勿明言!小產自有厚報。”衆人也只怕船上人知道,要分了用錢去,各各心照。文若虛到了船上,先向龜殼中把自己包裹被囊取出了。手摸一摸殼,口裏暗道:“僥倖!僥倖!”主人便叫店內後生二人來抬此殼,發付道:“好生抬進去,不要放在外邊。”船上人見抬了此殼去。便道:“這個滯貸也脫手了,不知賣了多少?”文若虛只不做聲,一手提了包裹,往岸上就走。這起初同上來的幾個,又趕到岸上,將龜殼從頭至尾細細看了一遍,又向殼內張了一張,扌牢了一扌牢,面面相覷道:“好處在那裏?”主人仍拉了這十來個一同上去。到店裏,說道:“而今且同文客官看了房屋鋪面來。”衆人與主人一同走到一處,正是鬧市中間,一所好大房子。前正中是個鋪子,旁有一弄,走進轉個灣,是兩扇大石板門。門內大天井,上面一所大廳,廳上有一匾,題曰:“來琛堂。”堂旁有兩楹側屋,屋內三面有櫥,櫥內都是綾羅各色緞匹。以後內房,樓房甚多。文若虛暗道:“得此爲住居,王侯家裏做甚?”就對主人道:“好卻好,只是小弟是個孤身,畢竟還要尋幾房使喚的人才住得。”主人道:“這個不難,都在小店身上。”
文若虛滿心歡喜,同衆人走歸本店來。主人討茶來喫了,說道:“文客官今晚不消船裏去,就在鋪中住下了。使喚的人鋪中現有,逐漸再討便是。”衆客人多道:“交易事已成,不必說了,只是我們畢竟有些疑心,此殼有何好處,值價如此?還要主人見教一個明白。”文若虛道:“正是,正是。”主人笑道:“諸公枉了海上走了多遭,這些也不識得!列位豈不聞說龍有子乎?內有一種是鼉龍,其皮可以幔鼓,聲聞百里,所以謂之鼉鼓。鼉龍萬歲,到底脫下此殼成龍。此殼有二十四肋,按天上二十四氣,每肋中間節內有大珠一顆。若是肋未完全時節,成不得龍,蛻不得殼。也有生捉得他來,只好將皮幔鼓,其肋中也未有東西。直待二十四肋,肋肋完全,節節珠滿,然後脫了此殼,變龍而去。故此是天然脫下,氣候俱到,肋節俱完的,與生擒活捉、壽數未滿的不同,所以有如此之大。這個東西,我們肚中雖曉得,知他見時蛻下?又在何處地方守得他着?殼不值錢,其珠皆有夜光,乃無價寶也!今天幸遇巧,得之無心耳。”衆人聽罷,似信不信。
只見主人定將進去了一會,笑嘻嘻的走出來,袖中取出一西洋布的包來,說道:“請諸公看看。”解開來,只見一團綿裹着寸許大一顆夜明珠,光彩奪目。討個黑漆的盤,放在暗處,其珠滾一個不定,閃閃爍爍,約有尺餘亮處。衆人看了,驚得目睜口呆,伸了舌頭收不進來。主人回身轉來,對衆客逐個致謝道:“多蒙列位作成了。只這一顆,拿到咱國中,就值方纔的價錢了,其餘多是尊惠。”衆人個個心驚,卻是說過的話又不好翻悔得。主人見衆人有些變色,取一珠子,急急走到裏邊,又叫擡出一個緞箱來。除了文若虛,每人送與緞子二端,說道:“煩勞了列位,做兩件道袍穿穿,也見小肆中薄意。”袖中又摸出細珠十數串,每一串道:“輕鮮,輕鮮,備歸途一茶罷了。”文若虛處另是粗些的珠子四串,緞子八匹,道是:“權且做幾件衣服。”文若虛同衆人歡喜作謝了。
主人就同衆人送了文若虛到緞鋪中,叫鋪裏夥計後生們都來相見,說道:“今番是此位主人了。”主人自別了去,道:“再到小店中去去來。”只見須臾間,數十個腳伕扛了好些扛來,把先前文若虛封記的十桶五匣都發來了。文若虛搬在一個深密謹慎的臥房裏頭去處,出來對衆人道:“多承列位摯帶,有此一套意外富貴,感謝不盡。”走進去把自家包裹內所賣洞庭紅的銀錢倒將出來,每人送他十個,止有張大與先前出銀助他的兩三個,分外又是十個,道:“聊表謝意。”此時文若虛把這些銀錢看得不在眼裏了。衆人卻是快活,稱謝不盡。文若虛又拿出幾十個來,對張大說:“有煩老兄將此分與船上同行的人,每位一個,聊當一茶。小弟住在此間,有了頭緒,慢慢到本鄉來。此時不得同行,就此爲別了。”張大道:“還有一千兩用錢,未曾分得,卻是如何?須得文兄分開,方沒得說。”文若虛道:“這倒忘了。”就與衆人商議,將一百兩散與船上衆人,餘九百兩照現在人數另外添出兩股,派了股數,各得一股。張大爲頭的,褚中穎執筆的,多分一股。衆人千歡萬喜,沒有說話。內中一人道:“只是便宜了這回回,文先生還該起個風,要他些不敷纔是。”文若虛道:“不要不知足,看我一個倒運漢,做着便折本的。造化到來,平空地有此一主財爻,可見人生分定,不必強求。我們若非這主人識貨,也只當得廢物罷了。還虧他指點曉得,如何還好昧心爭論?”衆人都道:“文先生說得是。存心忠厚,所以該有此寶貴。”大家千恩萬謝,各各齎了所得東西,自到船上發貨。
從此,文若虛做了閩中一個富商,就在那裏取了妻小,立起家業。數年之間,纔到蘇州走一遭,會會舊相識,依舊去了。至今,子孫繁衍,家道殷富不絕。正是:
運退黃金失色,時來頑鐵生輝。
莫與癡人說夢,思量海外尋龜。
第十卷 看財奴刁買冤家主
詩云:
從來欠債要還錢,冥府於斯倍灼然。
若使得來非分內,終須有日復還原。
卻說人生財物,皆有分定。若不是你的東西,縱然勉強哄得到手,原要一分一毫填還別人的。從來因果報應的說話,其事非一,難以盡述。在下先揀一個希罕些的,說來做個得勝頭回。
晉州古城縣有一個人,名喚張善友。平日看經唸佛,是個好善的長者。渾家李氏卻有些短見薄識,要做些小便宜勾當。夫妻兩個過活,不曾生男育女,家道盡從容好過。其時本縣有個趙廷玉,是個貧難的人,平日也守本分。只因一時母親亡故,無錢葬埋,曉得張善友家事有餘,起心要去偷他些來用。算計了兩日,果然被他挖個牆洞,偷了他五六十兩銀子去,將母親殯葬訖。自想道:“我本不是沒行止的,只因家貧無錢葬母,做出這個短頭的事來,擾了這一家人家,今生今世還不的他,來生來世是必填還他則個。”張善友次日起來,見了壁洞,曉得失了賊,查點家財,箱籠裏沒了五六十兩銀子。張善友是個富家,也不十分放在心上,道是命該失脫,嘆口氣罷了。惟有李氏切切於心道:“有此一項銀子,做許多事,生許多利息,怎捨得白白被盜了去?”正在納悶間,忽然外邊有一個和尚來尋張善友。張善友出去相見了,問道:“師傅何來?”和尚道:“老僧是五臺山僧人,爲因佛殿坍損,下山來抄化修造。抄化了多時,積得有百來兩銀子,還少些個。又有那上了疏,未曾勾銷的。今要往別處去走走,討這些佈施。身邊所有銀子,不便攜帶,恐有失所,要尋個寄放的去處,一時無有。一路訪來,聞知長者好善,是個有名的檀越,特來寄放這一項銀子。待別處討足了,就來回取本山去也。”張善友道:“這是勝事,師父只管寄放在舍下,萬無一誤。只等師父事畢來取便是。”當下把銀子看驗明白、點計件數,拿進去交付與渾家了。出來留和尚喫齋。和尚道:“不勞檀越費齋,卷僧心忙要會募化。”善友道:“師父銀子,弟子交付渾家收好在裏面。倘若師父來取時,弟子出外,必預先分付停當,交還師你便了。”和尚別了自去抄化。那李氏接得和尚銀子在手,滿心歡喜,想道:“我才失得五六十兩,這和尚倒送將一百兩來,豈不是補了我的缺?還有得多哩。”就起一點心,打帳要賴他的。
一日,張善友要到東嶽廟裏燒香求子去,對渾家道:“我去則去,有那五臺山的僧所寄銀兩,前日是你收着,若他來取時,不論我在不在,你便與他去。他若要齋喫,你便整理些蔬菜齋他一齋,也是你的功德。”李氏道:“我曉得。”張善友自燒香去了。去後,那五臺山和尚抄化完了,卻來問張善友取這項銀子。李氏便白賴道:“張善友也不在家,我家也沒有人寄甚麼銀子,師父敢是錯認了人家了?”和尚道:“我前日親自交付與張長者,長者收拾進來交付孺人的,怎麼說此話?”李氏便賭咒道:“我若見你的,我眼裏出血。”和尚道:“這等說了,要賴我的了。”李氏又道:“我賴了你的,我墮十八層地獄。”和尚見他賭咒,明知白賴了。爭奈是個女人家,又不好與他爭論得。和尚沒計奈何,合着掌,念聲佛道:“阿彌陀佛!我是十方抄化來的佈施,要修理佛殿的,寄放在你這裏。你怎麼要賴我的?你今生今世賴了我這銀子,到那裏那世少不得要填還我。”帶着悲恨而去。過了幾時,張善友回來,問起和尚銀子,李氏哄丈夫道:“剛你去了,那和尚就來取,我雙手還他去了。”張善友道:“好,好,也完了一宗事。”
過得兩年,李氏生下一子,自生此之後,傢俬火焰也似長將起來。再過了五年,又生一個,共是兩個兒子了,大的小名叫做乞僧,次的小名叫做福僧。那乞僧大來極會做人家,披星戴月。早起晚眠。又且生性慳吝,一文不使,兩文不用,不肯輕費着一個錢,把傢俬掙得偌大。可又作怪,一般兩個弟兄,同胞共乳,生性絕是相反。那福僧每日只喫酒賭錢,養婆娘,做子弟,把錢鈔不着疼熱的使用。乞僧旁看了,是他辛苦掙來的,老大的心疼。福僧每日有人來討債,多是瞞着家裏外邊借來花費的。張善友要做好漢的人,怎肯交兒子被人逼迫,門戶不清的?只得一主一主填還了。那乞僧只叫得苦。張善友疼着大孩兒苦掙,恨着小孩兒蕩費,偏喫虧了。立個主意,把傢俬勻做三分分開。他弟兄們各一分,老夫妻留一分。等做家的自做家,破敗的自破敗,省得歹的累了好的,一總凋零了。那福僧是個不成器的肚腸,倒要分了,自由自在,別無拘束,正中下懷。傢俬到手,正如湯潑瑞雪,風捲殘雲。不上一年,使得光光蕩蕩了。又要分了爹媽的這半分,也自沒有了。便去打攪哥哥,不由他不應手。連哥哥的,也布擺下來。他是個做家人,怎生受得過?氣得成病,一臥不起,求醫無效,看看至死。張善友道:“成家的倒有病,敗家的倒無病,五行中如何這樣顛倒?”恨不得把小的替了大的,苦在心頭,說不出來。
那乞僧氣蠱已成,畢竟不痊,死了。張善友夫妻大痛無聲。那福僧見哥哥死了,還有剩下傢俬,落得是他受用,一毫不在心上。李氏媽媽見如此光景,一發捨不得大的,終日啼哭,哭得眼中出血而死。福僧也沒有一些苦楚,帶着母喪,只在花街柳陌,逐日混帳,淘虛了身子,害了癆瘵之病,又看看死來。張善友此時急得無法可施,便是敗家的,留得個種也好,論不得成器不成器了。正是:前生註定今生案,天數難逃大限催。福僧是個一絲兩氣的病,時節到來,如三更油盡的燈,不覺的息了。
張善友雖是平日不象意他的,而今自念兩兒皆死,媽媽亦亡,單單剩得老身,怎由得不苦痛哀切?自道:“不知作了什麼罪孽,今朝如此果報得沒下梢!”一頭憤恨,一頭想道:“我這兩個孽種,是東嶽求來的,不爭被你閻君勾去了。東嶽敢不知道?我如今到東嶽大帝面前,告苦一番,大帝有靈,勾將閻神來,或者還了我個把兒子,也不見得。”也是他苦育無聊,癡心想到此,果然到東嶽跟前哭訴道:“老漢張善友一生修善,便是俺那兩個孩子和媽媽,也不曾做甚麼罪過,卻被閻神屈屈勾將去,單剩得老夫。只望神明將閻神追來,與老漢折證一個明白。若果然該受這業報,老漢死也得瞑目。”訴罷,哭倒在地,一陣昏沉暈了去。朦朧之間,見個鬼使來對他道:“閻君有勾。”張善友道:“我正要見閻君問他去。”隨了鬼使竟到閻君面前。閻君道:“張善友,你如何在東嶽告我?”張善友道:“只爲我媽媽和兩個孩兒,不曾犯下甚麼罪過,一時都勾了去。有些苦痛,故此哀告大帝做主。”閻王道:“你要見你兩個孩兒麼?”張善友道:“怎不要見?”閻王命鬼使:“召將來!”只見乞僧、福僧兩個齊到。張善友喜之不勝,先對乞僧道:“大哥,我與你家去來!”乞僧道:“我不是你什麼大哥,我當初是趙廷玉,不合偷了你家五十多兩銀子,如今加上幾百倍利錢,還了你家。俺和你不親了。”張善友見大的如此說了,只得對福僧說:“既如此,二哥隨我家去了也罷。”福僧道:“我不是你家甚麼二哥,我前生是五臺山和尚,你少了我的,你如今也加百倍還得我勾了,與你沒相干了。”張善友喫了一驚道:“如何我少五臺山和尚的?怎生得媽媽來一問便好?”閻王已知其意,說道:“張善友,你要見渾家不難。”叫鬼卒:“與我開了酆都城,拿出張善友妻李氏來!”鬼卒應聲去了。只見押了李氏,披枷帶鎖到殿前來。張善友道:“媽媽,你爲何事,如此受罪?”李氏哭道:“我生前不合混賴了五臺山和尚百兩銀子,死後叫我歷遍十八層地獄,我好苦也!”張善友道:“那銀子我只道還他去了,怎知賴了他的?這是自作自受!”李氏道:“你怎生救我?”扯着張善友大哭,閻王震怒,拍案大喝。張善友不覺驚醒,乃是睡倒在神案前,做的夢,明明白白,才省悟多是宿世的冤家債主,住了悲哭,出家修行去了。
方信道暗室虧心,難逃他神目如電。
今日個顯報無私,怎倒把閻君埋怨?
在下爲何先說此一段因果?只因有個貧人,把富人的銀子借了去。替他看守了幾多年,一錢不破。後來不知不覺,雙手交還了本主。這事更奇,聽在下表白一遍。
宋時,汴梁曹州曹南村周家莊上有個秀才,姓周,名榮祖,字伯成,渾家張氏。那周家先世,廣有家財,祖公公周奉,敬重釋門,起蓋一所佛院,每日看經唸佛。到他父親手裏,一心只做人家。爲因修理宅舍,不捨得另辦木石磚瓦,就將那所佛院盡拆毀來用了。比及宅舍功完,得病不起。人皆道是不信佛之報。父親既死,傢俬裏外,通是榮祖一個掌把。那榮祖學成滿腹文章,要上朝應舉。他與張氏生得一子,尚在襁褓,乳名叫做長壽。只因妻嬌子幼,不捨得她撇,商量三口兒同去。他把祖上遺下那些金成錠的做一窖兒埋在後面牆下。怕路上不好攜帶,只把零碎的、細軟的,帶些隨身。房廊屋舍,着個當直的看守,他自去了。
話分兩頭,曹州有一個窮漢,叫做賈仁,真是衣不遮身,食不充口,喫了早起的,無那晚夕的。又不會做什麼營生,則是與人家挑土築牆,和泥託坯,擔水運柴,做坌工生活度日。晚間在破窯中安身。外人見他十分過的艱難,都喚他做窮賈兒。卻是這個人稟性古怪拗彆,常道:“總是一般的人,別人那等富貴奢華,偏我這般窮苦!”心中恨毒。有詩爲證:
又無房舍又無田,每日城南窯內眠。
一般帶眼安眉漢,何事囊中偏沒錢?
說那賈仁心中不服氣,每日得閒空,便走到東嶽廟中,苦訴神靈道:“小人賈仁特來禱告。小人想,有那等騎鞍壓馬,穿羅著錦,喫好的,用好的,他也是一世人。我賈仁也是一世人,偏我衣不遮身,食不充口,燒地眠,灸地臥,兀的不窮殺了小人!小人但有些小富貴,也爲齋僧佈施,蓋寺建塔,修橋補路,惜孤念寡,敬老憐貧,上聖可憐見咱!”日日如此,真是精誠之極,有感必通,果然被他衷告不過,感動起來。
一日禱告畢,睡倒在廊檐下,一靈兒被殿前靈派侯攝去,問他終日埋天怨地的緣故。賈仁把前言再述一遍,哀求不已。靈派侯也有些憐他,喚那增福神查他衣祿食祿,有無多寡之數。增福神查了回覆道:“此人前生不敬天地,不孝父母,毀僧謗佛,殺生害命,拋撇淨水,作賤五穀,今世當受凍餓而死。”賈仁聽說,慌了,一發哀求不止道:“上聖,可憐見!但與我些小衣祿食祿,我是必做個好人。我爹孃在時,也是盡力奉養的。亡化之後,不知甚麼緣故,顛倒一日窮一日了。我也在爹孃墳上燒錢裂紙,澆茶奠酒,淚珠兒至今不曾幹。我也是個行孝的人。”靈派侯道:“吾神試點檢他平日所爲,雖是不見別的善事,卻是窮養父母,也是有的。今日據着他埋天怨地,正當凍餓,念他一點小孝,可又道:‘天不生無祿之人,地不長無名之草。’吾等體上帝好生之德,權且看有別家無礙的福力,借與他些,與他一個假子,奉養至死,償他一點孝心罷。”增福神道:“小聖查得有曹州曹南周家莊上,他家福力所積,陰功三輩,爲他拆毀佛地,一念差池,合受一時折罰。如今把那家的福力,權借與他二十年,待到限期已足,着他雙手交還本主,這個可不兩便?”靈派侯道:“這個使得。”喚過賈仁,把前話分付他明白,叫他牢牢記取:“比及你去做財主時,索還的早在那裏等了。”賈仁叩頭,謝了上聖濟撥之恩,心裏道:“已是財主了。”出得門來,騎了高頭駿馬,放個轡頭。那馬見了鞭影,飛也似的跑,把他一交顛翻,大喊一聲,卻是南柯一夢,身子還睡在廟檐下。想一想道:“恰纔上聖分明的對我說,那一家的福力,借與我二十年,我如今該做財主,一覺醒來,財主在那裏?夢是心頭想,信他則甚?昨日大戶人家要打牆,叫我尋泥坯,我不免去尋問一家則個。”
出了廟門去,真是時來福湊。恰好周秀才家裏看家當直的,因家主出外未歸,正缺少盤纏,又晚間睡着,被賊偷得精光,家裏別無可賣的,只有後園中這一垛舊坍牆。想道:“要他沒用,不如把泥坯賣了,且將就做盤纏度日。”走到街上,正撞着賈仁,曉得他是慣與人家打牆的,就把這話央他去賣,賈仁道:“我這家正要泥坯,講倒價錢,吾自來挑也。”果然走去說定了價,挑得一擔算一擔。開了後園,一憑賈仁自掘自挑。賈仁帶了鐵鍬鋤頭土薘之類來動手。剛扒倒得一堵,只見牆角之下,拱開石頭,那泥籟籟的落將下去,恰象底下是空的。把泥撥開,泥上一片石板。撬起石板,乃是蓋下一個石槽,滿槽多是土磚塊一般大的金銀,不計其數。旁邊又有小塊零星楔着。喫了一驚道:“神明如此有靈!已應着昨夢。慚愧!今日有分做財主了。”心生一計,就把金銀放些在土薘中,上邊覆着泥土,裝了一擔。且把在地中挑未盡的,仍用泥土遮蓋,以待再挑。挑着擔竟往棲身破窯中,權且埋着,神鬼不知。運了一兩日,都運完了。
他是極窮人,有了這許多銀子,也是他時運到來。且會擺撥。先把些零碎小錁,買了一所房子,住下來了。逐漸把窯裏埋的,又將過去,安頓好了。先假做些小買賣,慢慢衍將大來,不上幾年,蓋起房廊屋舍,開了解典庫、粉房、磨房、油房、酒房的、做的生意,就如水也似長將起來。旱路上有田,水路上有船,人頭上有錢,平目叫做窮賈兒的,多改口叫他是員外了。又娶了一房渾家,卻是寸男尺女皆無,空有那鴉飛不過的田宅,也沒個承領。又有一件作怪:雖有這樣大傢俬,生性慳吝苦剋,一文也不使,半文也不用。要他一貫鈔,就如挑他一條筋。別人的恨不得劈手奪將來,若在他把與人,就心疼的了不得。所以又有人叫他做”慳賈兒”。請着一個老學究,叫做陳德甫,在家裏處館。那館不是教學的館,無過在解鋪裏上些帳目,管些收錢舉債的勾當。賈員外日常與陳德甫說:“我枉有傢俬,無個後人承領,自己生不出,街市上遇着賣的,或是肯過繼的,是男是女,尋個來與我兩口兒喂眼也好。”說了不則一番,陳德甫又轉分付了開酒務的店小二:“倘有相應的,可來先對我說。”這裏一面尋螟蛉之子,不在話下。
卻說那周榮祖秀才,自從同了渾家張氏、孩兒長壽,三口兒應舉去後,怎奈命運未通,功名不達。這也罷了。豈知到得家裏,傢俬一空,止留下一所房子。去尋尋牆下所埋祖遺之物。但見牆倒泥開,剛剩得一個空石槽。從此衣食艱難,索性把這所房子賣了,復是三口兒去洛陽探親,偏生這等時運,正是:
時來風送滕王閣,運退雷轟薦福碑。
那親眷久已出外,弄做個“滿船空載月明歸”,身邊盤纏用盡。到得曹南地方,正是暮冬天道,下着連日大雪。三口兒身上俱各單寒,好生行走不得。有一篇《正宮調·滾繡球》爲證:
是誰人碾就瓊瑤往下篩?是誰人剪冰花迷眼界?恰便似玉琢成六街三陌,恰便似粉妝就殿閣樓臺。便有那韓退之,藍關冷前怎當?便有那孟浩然,驢背上也跌下來。便有那剡溪中禁回他子猷訪戴。則這三口兒,兀的不凍倒塵埃!眼見得一家受盡千般苦,可甚麼十謁朱門九不開,委實難捱。
當下張氏道:“似這般風大,雪又緊,怎生行去?且在那裏避一避也好。”周秀才道:“我們到酒務裏避雪去。”兩口兒帶了小孩子,踅到一個店裏來,店小二接着,道:“可是要買酒喫的?”周秀才道:“可憐,我那得錢來買酒喫?”店小二道:“不喫酒,到我店裏做甚?”秀才道:“小生是個窮秀才,三口兒探親回來,不想遇着一天大雪。身上無農,肚裏無食,來這裏避一避。”店小二道:“避避不妨。那一個頂着房子走哩。”秀才道:“多謝哥哥。”叫渾家領了孩兒同進店來,身子乞乞抖抖的寒顫不住。店小二道:“秀才官人,你每受了寒了。喫杯酒纔好?”秀才嘆道:“我才說沒錢在身邊。”小二道:“可憐,可憐!那裏不是積福處?我舍與你一杯燒酒喫,不要你錢。”就在招財利市面前那供養的三杯酒內,取一杯遞過來。周秀才喫了,覺得和暖了好些。渾家在旁,聞得酒香也要杯兒敵寒,不好開得口,正與周秀才說話。店小二曉得意思,想道:“有心做人情,便再與他一杯。”又取那第二杯遞過來道:“娘子也喫一杯。”秀才謝了,接過與渾家喫。那小孩子長壽,不知好歹,也嚷道要喫。秀才籟籟地掉下淚來道:“我兩個也是這哥哥好意與我每喫的,怎生又有得到你?”小孩子便哭將起來,小二問知緣故,一發把那第三杯與他喫了。就問秀才道:“看你這樣艱難,你把這小的兒與了人家可不好?”秀才道:“一時撞不着人家要。”小二道:“有個人要,你與娘子商量去。”秀才對渾家道:“娘子你聽麼,賣酒的哥哥說,你們這等飢寒,何不把小孩子與了人?他有個人家要。”渾家道:“若與了人家,倒也強似凍餓死了,只要那人養的活,便與他去罷。”秀才把渾家的話對小二說。小二道:“好教你們喜歡。這裏有個大財主,不曾生得一個兒女,正是要一個小的。我如今領你去,你且在此坐一坐,我尋將一個人來。”小二三腳兩步走到對門,與陳德甫說了這個緣故。陳德甫踱到店裏,問小二道:“在那裏?”小二叫周秀才與他相見了。陳德甫一眼看去,見了小孩子長壽,便道:“好個有福相的孩兒!”就問周秀才道:“先生,那裏人氏?姓甚名誰?因何就肯賣了這孩兒?”周秀才道:“小生本處人氏,姓周名榮祖,困家業凋零,無錢使用,將自己親生情願過房與人爲子。先生你敢是要麼?”陳德甫道:“我不要。這裏有個賈老員外,他有潑天也似傢俬,寸男尺女皆無。若是要了這孩兒,久後家緣家計都是你這孩兒的。”秀才道:“既如此,先生作成小生則個。”陳德甫道:“你跟着我來!”周秀才叫渾家領了孩兒一同跟了陳德甫到這家門首。
陳德甫先進去見了賈員外。員外問道:“一向所託尋孩子的,怎麼了?”陳德甫道:“員外,且喜有一個小的了。”員外道:“在那裏?”陳德甫道:“現在門首。”員外道:“是個什麼人的?”陳德甫道:“是個窮秀才。”員外道:“秀才倒好,可惜是窮的。”陳德甫道:“員外說得好笑,那有富的來賣兒女?”員外道:“叫他進來我看看。”陳德甫出來與周秀才說了,領他同兒子進去。秀才先與員外敘了禮,然後叫兒子過來與他看。員外看了一看,見他生得青頭白臉,心上喜歡道:“果然好個孩子!”就問了周秀才姓名,轉對陳德甫道:“我要他這個小的,須要他立紙文書。”陳德甫道:“員外要怎麼樣寫?”員外道:“不過寫道:‘立文書人某人,因口食不敷,情願將自己親兒某過繼與財主賈老員外爲兒。”陳德甫道:“只叫‘員外’勾了,又要那‘財主’兩字做甚?”員外道:“我不是財主,難道叫我窮漢?”陳德甫曉得是有錢的心性,只順着道:“是,是。只依着寫‘財主’罷。”員外道:“還有一件要緊,後面須寫道:‘立約之後,兩邊不許翻悔。若有翻悔之人,罰鈔一千貫與不悔之人用。”陳德甫大笑道:“這等,那正錢可是多少?”員外道:“你莫管我,只依我寫着。他要得我多少?我財主家心性,指甲裏彈出來的,可也喫不了。”
陳德甫把這話一一與周秀才說了。周秀才只得依着口裏唸的寫去,寫到“罰一千貫”,周秀才停了笑道:“這等,我正錢可是多少?”陳德甫道:“知他是多少?我恰纔也是這等說,他道:‘我是鉅富的財主。他要的多少,他指甲裏彈出來,着你喫不了哩。”周秀才也道:“得是。”依他寫了,卻把正經的賣價竟不曾填得明白。他與陳德甫也是迂儒,不曉得這個圈套。只道口裏說得好聽,料必不輕的。豈知做財主的專苦克算人,討着小便宜,口裏便甜如蜜,也聽不得的。當下周秀才寫了文書,陳德甫遞與員外收了。員外就領了進去與媽媽看了,媽媽也喜歡。此時長壽已有七歲,心裏曉得了。員外教他道:“此後有人問你姓甚麼,你便道我姓賈。”長壽道:“我自姓周。”那賈媽媽道:“好兒子,明日與你做花花襖子穿,有人問你姓,只說姓賈。”長壽道:“便做大紅袍與我穿,我也只是姓周。”員外心裏不快,竟不來打發周秀才。
秀才催促陳德甫,德甫轉催員外。員外道:“他把兒子留在我家,他自去罷了。”陳德甫道:“他怎麼肯去?還不曾與我恩養錢。”員外就起個賴皮心,只做不省得道:“甚麼恩養錢?隨他與我些罷。”陳德甫道:“這個,員外休耍人!他爲無錢,才賣這個小的,怎麼倒要他恩養錢?”員外道:“他因爲無飯養活兒子才過繼與我。如今要在我家喫飯,我不問他要恩養錢,他倒問我要恩養錢?”陳德甫道:“他辛辛苦苦養這小的與了員外爲兒,專等員外與他些恩養錢回家做盤纏,怎這等耍他?”員外道“立過文書,不怕他不肯了。他若有說話,便是翻悔之人,教他罰一千貫還我,領了這兒子去。”陳德甫道:“員外怎如此鬥人要,你只是與他些恩養錢去,是正理。”員外道:“看你面上,與他一貫鈔。”陳德甫道:“這等一個孩兒,與他一貫鈔忒少。”員外道:“一貫鈔許多寶字哩。我富人使一貫鈔,似挑着一條筋。你是窮人,怎倒看得這樣容易?你且與他去,他是讀書人,見兒子落了好處,敢不要錢也不見得。”陳德甫道:“那有這事?不要錢,不賣兒子了。”再三說不聽,只得拿了一貫鈔與周秀才。秀才正走在門外與渾家說話,安慰他道:“且喜這家果然富厚,已立了文書,這事多分可成。長壽兒也落了好地了。”渾家正要問道:“講以多少錢鈔?”只見陳德甫拿得一貫出來。渾家道:“我幾杯兒水洗的孩兒偌大!怎生只與我一貫鈔?便買個泥娃娃,也買不得。”陳德甫把這話又進去與員外說。員外道:“那泥娃娃須不會喫飯,常言道:有錢不買張口貨。因他養活不過才賣與人,等我肯要,就勾了,如何還要我錢?既是陳德甫再三說,我再添他一貫,如今再不添了。他若不肯,白紙上寫着黑字,教他拿一千貫來,領了孩子去。”陳德甫道:“他有得這一千貫時,倒不賣兒子了。”員外發作道:“你有得添添他,我卻沒有。”陳德甫嘆口氣道:“是我領來的不是了。員外又不肯添,那秀才又怎肯兩貫錢就住?我中間做人也難。也是我在門下多年,今日得過繼兒子,是個美事。做我不着,成全他兩家罷。”就對員外道:“在我館錢內支兩貫,湊成四貫,打發那秀才罷。”員外道:“大家兩貫,孩子是誰的?”陳德甫道:“孩子是員外的。”員外笑逐顏開道:“你出了半鈔,孩子還是我的,這等,你是個好人。”依他又支了兩貫鈔,帳簿上要他親筆註明白了,共成四貫,拿出來與周秀才道:“這員外是這樣慳吝苦剋的,出了兩貫,再不肯添了。小生只得自支兩月的館錢,湊成四貫,送與先生。先生,你只要兒子落了好處,不要計論多少罷。”周秀才道:“甚道理?倒難爲着先生。”陳德甫道:“只要久後記得我陳德甫。”周秀才道:“賈員外則是兩貫,先生替他出了一半,這倒是先生齎發了小生,這恩德怎敢有忘?喚孩兒出來叮囑他兩句,我每去罷。”
陳德甫叫出長壽來,三個抱頭哭個不住,分付道:“爹孃無奈,賣了你。你在此可也免了些飢寒凍餒,只要曉得些人事,敢這家不虧你。我們得便來看你就是。”小孩子不捨得爹孃,吊住了,只是哭。陳德甫得去買些果子來哄住了他,騙了他進去,周秀才夫妻自去了。
那賈員外過繼了兒子,又且放着刁,勒買的,不費大錢,自得其樂,就叫他做了賈長壽。曉得他已有知覺,不許人在他面前提起一句舊話,也不許着周秀才通消息往來,古古怪怪,防得水泄不通。豈知暗地移花接木,已自雙手把人家交還他。那長壽大來也看看把小時的事忘懷了,只認賈員外是自己的父親。可又作怪,他父親一文不使,半文不用。他卻心性闊大,看那錢鈔便是土塊般相似,人道是他有錢,多順口叫他爲“錢舍”。那時媽媽亡故,賈員外得病不起。長壽要到東嶽燒香,保佑父親,與父親討得一貫鈔,他便背地與家僮興兒開了庫,帶了好些金銀寶鈔去了。到得廟上來,此時正是三月二十七日。明日是東嶽聖帝誕辰,那廟上的人,好不來的多!天色已晚,揀着廊下一個乾淨處所歇息,可先有一對兒老夫妻在那裏。但見:儀容黃瘦,衣服單寒。男人頭上儒巾,大半是塵埃堆積;女子腳跟羅襪,兩邊泥土粘連。定然終日道途間,不似安居閨閣內。
你道這兩個是甚人?元來正是賣兒子的周榮祖秀才夫妻兩個。只因兒子賣了,家事已空。又往各處投人不着,流落在他方十來年。乞化回家,思量要來賈家探取兒子消息。路經泰安州,恰遇聖帝生日,曉得有人要寫疏頭,思量嫌他幾文,來央廟官。廟官此時也用得他着,留他在這廊下的。因他也是個窮秀才,廟官好意揀這塔乾淨地與他,豈知賈長壽見這帶地好,叫興兒趕他開去。興兒狐假虎威,喝道:“窮弟子,快走開去!讓我們。”周秀才道:“你們是什麼人?”興兒就打他一下道:“‘錢舍’也不認得!問是什麼人?”周秀才道:“我須是問了廟官,在這裏住的。什麼‘錢舍’來趕得我?”長壽見他不肯讓,喝教打他。興兒正在廝扭,周秀才大喊,驚動了廟官,走來道:“甚麼人如此無禮?”興兒道:“賈家‘錢舍’要這搭兒安歇。”廟官道:“家有家主,廟有廟主,是我留在這裏的秀才,你如何用強,奪他的宿處?”興兒道:“俺家‘錢舍’有的是錢,與你一貫錢,借這堝兒田地歇息。”廟官見有了錢,就改了口道:“我便叫他讓你罷。”勸他兩個另換個所在。周秀才好生不服氣,沒奈他何,只得依了。明日燒香罷,各自散去。
長壽到得家裏,賈員外已死了,他就做了小員外,掌把了偌大傢俬,不在話下。且說周秀才自東嶽下來,到了曹南村,正要去查問賈家消息。一向不回家,把巷陌多生疏了。在街上一路慢訪問,忽然渾家害起急心疼來,望去一個藥鋪,牌上字着”施藥”,急走去求得些來,喫下好了。夫妻兩口走到,謝那先生。先生道:“不勞謝得,只要與我揚名。”指着招牌上字道:“須記得我是陳德甫。”周秀才點點頭,唸了兩聲“陳德甫”。對渾家道:“這陳德甫名兒好熟,我那裏曾會過來,你記得麼?”渾家道:“俺賣孩兒時,做保人的,不是陳德甫?”周秀才道:“是,是。我正好問他。”又走去叫道:“陳德甫先生,可認得學生麼?”德甫想了一想道:“有些面熟。”周秀才道:“先生也這般老了!則我便是賣兒子的秀才。”陳德甫道:“還記我齎發你兩貫錢?”周秀才道:“此恩無日敢忘,只不知而今我那兒子好麼?”陳德甫道:“好教你歡喜,你孩兒賈長壽,如今長立成人。”周秀才道:“老員外呢?”陳德甫道:“近日死了。”周秀才道:“好一個慳刻的人!”陳德甫道:“如今你孩兒做了小員外,不比當初老的了。且是仗義疏財,我這施藥的本錢,也是他的。”周秀才道“陳先生,怎生着我見他一面?”陳德甫道:“先生,你同嫂子在鋪中坐一坐,我去尋將他來。”
陳德甫走來尋着賈長壽,把前話一五一十地對他說了。那賈長壽雖是多年沒人題破,見說了,轉想幼年間事,還自隱隱記得。急忙跑到鋪中來要認爹孃。陳德甫領他拜見,長壽看了模樣,喫了一驚道:“泰安州打的就是他,怎麼了?”周秀才道:“這不是泰安州奪我兩口兒宿處的麼?”渾家道:“正是。叫得甚麼‘錢舍’?”秀才道:“我那時受他的氣不過,那知即是我兒子。”長壽道:“孩兒其實不認得爹孃,一時衝撞,望爹孃恕罪。”兩口兒見了兒子,心裏老大喜歡,終久不會之間,有些生煞煞。長壽過意不去,道是莫非還記着泰安州的氣來?忙叫興兒到家取了一匣金銀來,對陳德甫道:“小侄在廟中不認得父母,衝撞了些個。今先將此一厘金銀,賠個不是。”陳德甫對周秀才說了。周秀才道:“自家兒子如何好受他金銀賠禮?”長壽跪下道:“若爹孃不受,兒子心裏不安,望爹孃將就包容。”
周秀才見他如此說,只得收了。開來一看,喫了一驚,元來這銀子上鑿着“周奉記。周秀才道:“可不原是我家的?”陳德甫道:“怎生是你家的?”周秀才道:“我祖公叫做周奉,是他鑿下記字的。先生你看那字便明白。”陳德甫接過手,看了道:“是倒是了,既是你家的,如何卻在賈家?”周秀才道:“學生二十年前,帶了家小上朝取應去,把家裏祖上之物,藏埋在地下。已後歸來,盡數都不見了,以致赤貧,賣了兒子。”陳德甫道:“賈員外原系窮鬼,與人脫土坯的。以後忽然暴富起來,想是你家原物,被地挖着了,所以如此。他不生兒女,就過繼着你家兒子,承領了這傢俬。物歸原主,豈非天意!怪道他平日一文不使,兩文不用,不捨得浪費一些,元來不是他的東西,只當在此替你家看守罷了。”周秀才夫妻感嘆不已,長壽也自驚異。周秀才就在匣中取出兩錠銀子,送與陳德甫,答他昔年兩貫之費。陳德甫推辭了兩番,只得受了。周秀才又念着店小二三杯酒,就在對門叫他過來。也賞了他一錠。那店小二因是小事,也忘記多時了。誰知出於不意,得此重賞,歡天喜地去了。
長壽就接了父母到家去住,周秀才把適才匣中所剩的,交還兒子,叫他明日把來散與那貧難無倚的,須念着貧時二十年中苦楚。又叫兒子照依祖公公時節,蓋所佛堂,夫妻兩個在內雙修。賈長壽仍舊復了周姓。賈仁空做了二十年財主,只落得一文不使,仍舊與他沒帳。可見物有定主如此,世間人枉使壞了心機。有口號四句爲證:
想爲人稟命生於世,但做事不可瞞天地。
貧與富一定不可移,笑愚民枉使欺心計。
第十一卷 吳保安棄家贖友
古人結交惟結心,今人結交惟結面;結心可以同死生,結面那堪共貧賤?九衢鞍馬日紛紛,追攀送謁無晨昏。座中慷慨出妻子,酒邊拜舞猶弟兄。一關微利已交惡,況復大難肯相親?君不見,當年羊、左稱死友,至今史傳高其人!
這篇詞名爲《結交行》,是嘆末世人心險薄,結交最難。平時酒杯往來,如兄若弟。一遇蝨大的事,纔有些利害相關,便爾我不相顧了。真個是:“酒肉弟兄千個有,落難之中無一人。”還有朝兄弟、暮仇敵,才放下酒杯,出門便彎弓相向的。所以陶淵明欲息交,稽叔夜欲絕交,劉孝標又做下《廣絕交論》,都是感慨世情,故爲忿激之談耳。如今我說的兩個朋友,卻是從無一面的。只因一點意氣上相許,後來患難之中,死生相救,這纔算做心交至發。正是:
說來貢禹冠塵動,道破荊卿劍氣寒。
話說大唐開元年間,宰相代國公郭震,字元振,河北武陽人氏。有侄兒郭仲翔,才兼文武,一生豪俠尚氣,不拘繩墨,因此沒人舉薦。他父親見他年長無成,寫了一封書,教他到京參見伯父,求個出身之地。元振謂曰:“大丈夫不能掇巍科,登上第,致身青雲,亦當如班超、傅介子立功異域,以博富貴。若但借門第爲階梯,所就豈能遠大乎?”仲翔唯唯。
適邊報到京:南中洞蠻作亂。原來武則天娘娘革命之日,要買囑人心歸順,只這九溪十八洞蠻夷,每年一小犒賞,三年一大犒賞。到玄宗皇帝登極,把這犒賞常規都裁革了。爲此羣蠻一時造反,侵擾州縣。朝廷差李蒙爲姚州都督,調兵進討。李蒙領了聖旨,臨行之際,特往相府辭別,因而請教。郭元振曰:“昔諸葛武侯七擒孟獲,但服其心,不服其力。將軍宜以慎重行之,必當制勝。舍侄郭仲翔頗有才幹,今遣與將軍同行。俟破賊立功,庶可附驥尾以成名耳。”即呼仲翔出,與李蒙相見。李蒙見仲翔一表非俗,又且當朝宰相之侄,親口囑託,怎敢推委。即署仲翔爲行軍判官之職。
仲翔別了伯父,跟隨李蒙起程。行至劍南地方,有同鄉一人,姓吳名保安,字永固,見任東川隧州方義尉。雖與仲翔從未識面,然素知其爲人,義氣深重,肯扶持濟拔人的。乃修書一封,特遣人馳送於仲翔。仲翔拆書讀之,書曰:
吳保安不肖,幸與足下生同鄉裏,雖缺展拜,而慕仰有日。以足下大才。輔李將軍以平小寇,成功在旦夕耳。保安力學多年,僅它一尉。僻在劍外,鄉關夢絕。況此官已滿,後任難期,恐厄選曹之格限也。稔聞足下,分憂急難,有古人風。今大軍徵進,正在用人之際。儻垂念鄉曲,錄及細微,使保安得執鞭從事,樹尺寸於幕府,足下丘山之恩,敢忘銜結?
仲翔玩其書意,嘆曰:“此人與我素昧平生,而驟以緩急相委,乃深知我者。大丈夫遇知己而不能與之出力,寧不負愧乎?”遂向李蒙誇保安之才,乞徵來軍中效用。李都督聽了,便行下文帖到遂州去,要取方義尉吳保安爲管記。
纔打發差人起身,探馬報:蠻賊猖撅,逼近內地。李都督傳令:星夜趲行。來到姚州,正遇着蠻兵搶擄財物,不做準備,被大軍一掩,都四散亂竄,不成隊伍,殺得他大敗全輸。李都督恃勇,招引大軍,乘勢追逐五十里。天晚下寨,郭仲翔諫曰:“蠻人貪詐無比,今兵敗遠遁,將軍之威已立矣!宜班師回州,遣人宣播威德,招使內附。不可深入其地,恐墮詐謀之中。”李蒙大喝曰:“羣蠻今已喪膽,不乘此機掃清溪洞,更待何時?汝勿多言,看我破賊!”
次日,拔寨都起。行了數日,直到烏蠻界上。只見萬山疊翠,兵木蒙茸,正不知那一條是去路。李蒙心中大疑,傳令:“暫退平衍處屯紮。”一面尋覓土人,訪問路徑。忽然山谷之中,金鼓之聲四起,蠻兵漲山遍野而來。洞主姓蒙名細奴邏,手執木弓藥矢,百發百中。驅率各洞蠻酋穿林渡嶺,分明似鳥飛獸奔,全不費力。唐兵陷於伏中,又且路生力倦,如何抵敵?李都督雖然驍勇,奈英雄無用武之地。手下爪牙看看將盡,嘆曰:“悔不聽郭判官之言,乃爲犬羊所侮!”拔出靴中短刀,自刺其喉而死。全軍皆沒於蠻中。後人有詩云:“馬援銅柱標千古,諸葛旗臺鎮九溪。何事唐師皆覆沒?將軍姓李數偏奇。”又有一詩,專咎李都督不聽郭仲翔之言,以自取敗。詩云:
“不是將軍數獨奇,懸軍深入總堪危。
當時若聽還師策,總有羣蠻誰敢窺?”
其時,郭仲翔也被擄去。細奴邏見他丰神不凡,叩問之,方知是郭元振之侄,遂給與本洞頭目烏羅部下。原來南蠻從無大志,只貪圖中國財物。擄掠得漢人,都分給與各洞頭目。功多的,分得多;功少的,分得少。其分得人口,不問賢愚,只如奴僕一般,供他驅使:斫柴割草,飼馬牧羊。若是人口多的,又可轉相買賣。漢人到此,十個九個只願死,不願生。卻又有蠻人看守,求死不得。有恁般苦楚!這一陣廝殺,擄得漢人甚多。其中多有有職位的,蠻酋一一審出,許他寄信到中國去,要他親戚來贖,獲其厚利。你想被擄的人,那一個不思想還鄉的?一聞此事,不論富家貧家,都寄信到家鄉來了。就是各人家屬,十分沒法處置的,只得罷了;若還有親有眷,挪移補湊得來,那一家不想借貸去取贖?那蠻酋忍心貪利,隨你孤身窮漢,也要勒取好絹三十匹,方準贖回;若上一等的,憑他索詐。烏羅聞知郭仲翔是當朝宰相之侄,高其贖價,索絹一千匹。仲翔想道:“若要千絹,除非伯父處可辦。只是關山迢遞,怎得寄個信去。”忽然想道:“吳保安是我知己,我與他從未會面,只爲見他數行之字,便力薦於李都督,召爲管記。我之用情,他必諒之。幸他行遲,不與此難,此際多應已到姚州。誠央他附信於長安,豈不便乎?”乃修成一書,徑致保安。書中具道苦情及烏羅索價詳細:“倘永固不見遺棄,傳語伯父,早來見贖,尚可生還。不然,生爲俘囚,死爲蠻鬼,永固其忍之乎?”永固者,保安之字也。書後附一詩云:
箕子爲奴仍異域,蘇卿受困在初年。
知君義氣深相憫,願脫徵驂學古賢。
仲翔修書已畢,恰好有個姚州解糧官,被贖放回。仲翔乘便就將此書付之,眼盻盻看着他人去了,自己不能奮飛,萬箭攢心,不覺淚如雨下。正是:
眼看他鳥高飛去,身在籠中怎出頭?
不題郭仲翔蠻中之事,且說吳保安奉了李都督文帖,已知郭仲翔所薦。留妻房張氏和那新生下未週歲的孩兒在遂州住下,一主一僕飛身上路,趕來姚州赴任。聞知李都督陣亡消息,喫了一驚,尚未知仲翔生死下落,不免留身打探。恰好解糧官從蠻地放回,帶得有仲翔書信,吳保安拆開看了,好生悽慘。便寫回書一紙,書中許他取贖,留在解糧官處,囑他覷便寄到蠻中,以慰仲翔之心。忙整行囊,便望長安進發。這姚州到長安三千餘里,東川正是個順路,保安徑不回家,直到京都,求見郭元振相公。誰知一月前元振已死,家小都扶柩而回了。
吳保安大失所望,盤纏磬盡,只得將僕、馬賣去,將來使用。復身回到遂州,見了妻兒,放聲大哭。張氏問其緣故,保安將郭仲翔失陷南中之事,說了一遍,”如今要去贖他,爭奈自家無力,使他在窮鄉懸望,我心何安?”說罷又哭。張氏勸止之,曰:“常言巧媳婦煮不得沒米粥,你如今力不從心,只索付之無奈了。”保安搖首曰:“吾曏者偶寄尺書,即蒙郭君垂情薦拔。今彼在死生之際,以性命託我,我何忍負之?不得郭回,誓不獨生也!”
於是傾家所有,估計來止直得絹二百匹。遂撇了妻兒,欲出外爲商。又怕蠻中不時有信寄來,只在姚州左近營運。朝馳暮走,東趁西奔;身穿破衣,口吃粗糲。雖一錢一粟,不敢妄費,都積來爲買絹之用。得一望十,得十望百,滿了百匹,就寄放姚州府庫。眠裏夢裏只想着:“郭仲翔”三字,連妻子都忘記了。整整的在外過了十個年頭,剛剛的湊得七百匹絹,還未足千匹之數。正是:
離家千里逐錐刀,只爲相知意氣饒。
十載未償蠻洞債,不知何日慰心交?
話分兩頭。卻說吳保安妻張氏同那幼年孩子,孤孤忄西忄西的住在遂州。初時還有人看縣尉面上,小意兒賙濟他。一連幾年不通音耗,就沒人理他了。家中又無積蓄,捱到十年之外,衣單食缺,萬難存濟,只得並迭幾件破家火,變賣盤纏,領了十一歲的孩兒,親自問路,欲往姚州尋取丈夫吳保安。
夜宿朝行,一日只走得三四十里。比到得戎州界上,盤費已盡,計無所出。欲待求乞前去,又含羞不慣。思量薄命,不如死休,看了十一歲的孩兒,又割捨不下。左思右想,看看天晚,坐在烏蒙山下,放聲大哭,驚動了過往的官人。那官人姓楊名安居,新任姚州都督,正頂着李蒙的缺。從長安馳驛到任,打從烏蒙山下經過。聽得哭聲哀切,又是個婦人,停了車馬,召而問之。張氏手攙着十一歲的孩兒,上前哭訴曰:“妾乃遂州方義尉吳保安之妻,此孩兒即妾之子也。妾夫因友人郭仲翔陷沒蠻中,欲營求千匹絹往贖,棄妾母子,久往姚州,十年不通音信。妾貧苦無依,親往尋取,糧盡路長,是以悲泣耳。”安居暗暗嘆異道:“此人真義士!恨我無緣識之。”乃謂張氏曰:“夫人休憂。下官忝任姚州都督,一到彼郡,即差人尋訪尊夫。夫人行李之費,都在下官身上。請到前途館驛中,當與夫人設處。”張氏收淚拜謝。雖然如此,心下尚懷惶惑。楊都督車馬如飛去了。張氏母子相扶,一步步捱到驛前。楊都督早已分付驛官伺候,問了來歷,請到空房飯食安置。次日五鼓,楊都督起馬先行。驛官傳場都督之命,將十千錢贈爲路費,又備下一輛車兒,差人夫送至姚州普氵朋驛中居住。張氏心中感激不盡。正是:
好人還遇好人救,惡人自有惡人磨。
且說楊安居一到姚州,便差人四下尋訪吳保安下落。不三四日,便尋着了。安居請到都督府中,降階迎接,親執其手,登堂慰勞。因謂保安曰:“下官常聞古人有死生之交,今親見之足下矣。尊夫人同令嗣遠來相覓,見在驛舍,足下且往,暫敘十年之別。所需絹匹若干,吾當爲足下圖之。”保安曰:“僕爲友盡心,固其分內,奈何累及明公乎?”安居曰:“慕公大義,欲成公之志耳。”保安叩首曰:“既蒙明公高誼,僕不敢固辭。所少尚三分之一,如數即付,僕當親往蠻中,贖取吾友。然後與妻孥相見,末爲晚也。”時安居初到任。乃於府中撮借官絹四百匹,共一千一百之數,騎馬直到南蠻界口,尋個熟蠻,往蠻中通話。將所餘百匹絹,盡數託他使費。只要仲翔迴歸,心滿意足。正是:
應時還得見,勝是岳陽金。
卻說郭仲翔在烏羅部下,烏羅指望他重價取贖,初時好生看待,飲食不缺。過了一年有餘,不見中國人來講話,烏羅心中不悅,把他飲食都裁減了。每日一餐,着他看養戰象。仲翔打熬不過,思鄉念切,乘烏羅出外打圍,拽開腳步,望北而走。蠻中都是險峻的山路,仲翔走了一日一夜,腳底都破了,被一般看象的蠻子,飛也似趕來,捉了回去。烏羅大怒,將他轉賣與南洞主新丁蠻爲奴,離烏羅部二百里之外。那新丁最惡,差使小不遂意,整百皮鞭,鞭得背都青腫,如此已非一次。仲翔熬不得痛苦,捉個空,又想逃走。爭奈路徑不熟,只在山凹內盤旋,又被本洞蠻子追着了,拿去獻與新丁。新丁不用了,又賣到南方一洞去,一步遠一步了。那洞主號菩薩蠻,更是利害。曉得郭仲翔屢次逃走,乃取木板兩片,各長五六尺,厚三四寸,教仲翔把兩隻腳立在板上,用鐵釘釘其腳面,直透板內,日常帶着二板行動,夜間納土洞中,洞口用厚木板門遮蓋,本洞蠻子就睡在板上看守,一毫轉動不得。兩腳被釘處,常流膿血,分明是地獄受罪一般。有詩爲證:
身賣南蠻南更南,土牢木鎖苦難堪。
十年不達中原信,夢想心交不敢譚。
卻說熟蠻領了吳保安言語來見烏羅,說知求贖郭仲翔之事。烏羅曉得絹足千匹,不勝之喜!便差人往南洞轉贖郭仲翔回來。南洞主新丁,又引至菩薩蠻洞中,交割了身價,將仲翔兩腳釘板,用鐵鉗取出釘來。那釘頭入肉已久,膿水乾後,如生成一般。念番重複取出,這疼痛比初釘時更自難忍,血流滿地,仲翔登時悶絕,良久方醒,寸步難移。只得用皮袋盛了,兩個蠻子扛抬着,直送到烏羅帳下。烏羅收足了絹匹,不管死活,把仲翔交付熟蠻,轉送吳保安收領。
吳保安接着,如見親骨肉一般。這兩個朋友,到今日方纔識面。未暇敘話,各睜眼看了一看,抱頭而哭,皆疑以爲夢中相逢也。郭仲翔感謝吳保安,自不必說。保安見仲翔形容憔悴,半人半鬼,兩腳又動彈不得,好生悽慘!讓馬與他騎坐,自己步行隨後,同到姚州城內回覆楊都督。
原來楊安居曾在郭元振門下做個幕僚,與郭仲翔雖未廝認,卻有通家之誼。又且他是個正人君子,不以存亡易心。一見仲翔,不勝之喜。教他洗沐過了,將新衣與他更換,又教隨軍醫生醫他兩腳瘡口,好飲好食將息。不勾一月,平復如故。
且說吳保安從蠻界回來,方纔到普氵朋驛中與妻兒相見。初時分別,兒子尚在襁褓,如今十一歲了。光陰迅速,未免傷感於懷。楊安居爲吳保安義氣上,十分敬重。他每對人誇獎,又寫書與長安貴要,稱他棄家贖友之事。又厚贈資糧,送他往京師補官。凡姚州一郡官府,見都督如此用情,無不厚贈。仲翔仍留爲都督府判官。保安將衆人所贈,分一半與仲翔留下使用。仲翔再三推辭,保安那裏肯依,只得受了。吳保安謝了楊都督,同家小往長安進發。仲翔送出姚州界外,痛哭而別。保安仍留家小在遂州,單身到京,升補嘉州彭山丞之職。那嘉州仍是西蜀地方,迎接家小又方便,保安歡喜赴任會訖,不在話下。
再說郭仲翔在蠻中日久,深知款曲:蠻中婦女,盡有姿色,價反在男子之下。仲翔在任三年,陸續差人到蠻洞購求年少美女,共有十人。自己教成歌舞,鮮衣美飾,特獻與楊安居伏侍,以報其德。安居笑曰:“吾重生高義,故樂成其美耳。言及相報,得無以市井見待耶?”仲翔曰:“荷明公仁德,微軀再造,特求此蠻口奉獻,以表區區。明公若見辭,仲翔死不瞑目矣!”安居見他誠懇,乃曰:“僕有幼女,最所鍾愛,勉受一小口爲伴,餘則不敢如命。”仲翔把那九個美女,贈與楊都督帳下九個心腹將校,以顯楊公之德。
時朝廷正追念代國公軍功,要錄用其子侄。楊安居表奏:故相郭震嫡侄仲翔,始進諫於李蒙,預知勝敗。繼陷身於蠻洞,備著堅貞。十年復返於故鄉,三載效勞於幕府。蔭既可敘,功亦宜酬。
於是郭仲翔得授蔚州錄事參軍。自從離家到今,共一十五年了,他父親和妻子在家聞得仲翔陷沒蠻中,杳無音信,只道身故已久。忽見親筆家書,迎接家小臨蔚州任所,舉家歡喜無限。
仲翔在蔚州做官兩年,大有聲譽,升遷代州戶曹參軍。又經三載,父親一病而亡,仲翔扶柩迴歸河北。喪葬已畢,忽然嘆曰:“吾賴吳公見贖,得有餘生。因老親在堂,方謀奉養,未暇圖報私恩。今親歿服除,豈可置恩人於度外乎?”訪知吳保安在宦所未回,乃親到嘉州彭山縣看之。
不期保安任滿,家貧無力赴京聽調,就便在彭山居住。六年之前,患了疫症,夫婦雙亡,藁葬在黃龍寺後隙地。兒子吳天祐從幼母親教訓,讀書識字,就在本縣訓蒙度日。仲翔一聞此信,悲啼不已。因制縗麻之服,腰絰執杖,步至黃龍寺內,向冢號泣,具禮祭奠。奠畢,尋吳天祐相見,即將自己衣服,脫與他穿了,呼之爲弟,商議歸葬一事。乃爲文以告於保安之靈,發開土堆,止存枯骨二具。仲翔痛哭不已,旁觀之人,莫不墮淚。仲翔預製下練囊二個,裝保安夫婦骸骨。又恐失了次第,斂葬時一時難認,逐節用墨記下,裝入練囊,總貯一竹寵之內,親自揹負而行。吳天祐道,是他父母的骸骨,理合他馱,來奪那竹籠。仲翔那肯放下,哭曰:“永固爲我奔走十年,今我暫時爲之負骨,少盡我心而已。”一路且行且哭,每到旅店,必置竹籠於上坐,將酒飯澆奠過了,然後與天祐同食。夜間亦安置竹籠停當,方敢就寢。自嘉州到魏郡,凡數千裏,都是步行。他兩腳曾經釘板,雖然好了,終是血脈受傷。一連走了幾日,腳面都紫腫起來,內中作痛。看看行走不動,又立心不要別人替力,勉強捱去。有詩爲證:
酬恩無地只奔喪,負骨徒行日夜忙。
遙望平陽數千裏,不知何日到家鄉?
仲翔思想:“前路正長,如何是好?”天晚就店安宿,乃設酒飯於竹籠之前,含淚再拜,虔誠哀懇:“願吳永固夫婦顯靈,保佑仲翔腳患頓除,步履方便,早到武陽,經營葬事。”吳天祐也從旁再三拜禱。至次日起身,仲翔便覺兩腳輕健,直到武陽縣中,全不疼痛。此乃神天護佑吉人,不但吳保安之靈也。
再說仲翔到家,就留吳天祐同居。打掃中堂,設立吳保安夫婦神位。買辦衣衾棺槨,重新殯斂。自己戴孝,一同吳天祐守幕受吊。僱匠造墳。凡一切葬具,照依先葬父親一般。又立一道石碑,詳紀保安棄家贖友之事,使往來讀碑者,盡知其善。又同吳天祐訪廬墓三年。那三年中,教訓天祐經書,得他學問精通,方好出仕。三年後,要到長安補官,念吳天祐無家未娶,擇宗族中侄女有賢德者,替他納聘,割東邊宅院子,讓他居住成親,又將一半家財,分給天祐過活。正是:
昔年爲友拋妻子,今日孤兒轉受恩。
正是投瓜還得報,善人不負善心人。
仲翔起服,到京補嵐州長史,又加朝散大夫。仲翔思念保安不已,乃上疏。其略曰:“臣聞有善必勸者,固國家之典;有恩必酬者,亦匹夫之義。臣向從故姚州都督李蒙進御蠻寇,一戰奏捷。臣謂深入非官,尚當持重,主帥不聽,全軍覆沒。臣以中華世族.爲絕域窮困。蠻賊貪利,責絹還俘。謂臣宰相之侄,索至千匹。而臣家絕萬里,無信可通。十年之中,備嘗艱苦,肌膚毀剔,靡刻不淚。牧羊有志,射雁無期。而遂州方義尉吳保安,適至姚州,與臣雖系同鄉,從無一面,徒以意氣相慕,遂謀贖臣。經營百端,撇家數載,形容憔悴,妻子飢寒。拔臣於垂死之中,賜臣以再生之路。大恩未報,遽爾淹歿。臣今幸沾朱紱,而保安子天祐,食藿懸鶉,臣竊愧之。且天祐年富學深,足堪任使。願以臣官,讓之天祐。庶幾國家勸善之典與下臣酬恩之義,一舉兩得。臣甘就退閒,沒齒無怨。謹味死披瀝以聞!”時天寶十二年也。疏入,下禮部詳議。此一事鬨動了舉朝官員:“雖然保安施恩在前,也難得郭仲翔義氣,真不愧死友者矣。”禮部爲此復奏,盛誇郭仲翔之品,”宜破格俯從,以勵澆俗。吳天祐可試嵐谷縣尉,仲翔原官如故。”這嵐谷縣與嵐州相鄰,使他兩個朝夕相見,以慰其情,這是禮部官的用情處。朝廷依允,仲翔領了吳天祐告身一道,謝恩出京。
回到武陽縣,將告身付與天祐。備下祭奠,拜告兩家墳墓。擇了吉日,兩家宅眷,同日起程,向西京到任。
那時做一件奇事,遠近傳說,都道吳、郭交情,雖古之管、鮑,羊、左不能及也。後來郭仲翔在嵐州,吳天祐在嵐谷縣,皆有政績,各升遷去。嵐州人追慕其事,爲立“雙義詞”,祀吳保安、郭仲翔。裏中凡有約誓,都在廟中禱告,香火至今不絕。有詩爲證:
頻頻握手未爲親,臨難方知意氣真。
試看郭、吳真義氣,原非平日結交人。
第十二卷 羊角哀捨命全交
背手爲雲覆手雨,紛紛輕薄何須數?
君看管鮑貧時交,此道今人棄如土。
昔時,齊國有管仲,字夷吾;鮑叔,字宣子,再個自幼時以貧賤結交。後來鮑叔先在齊桓公門下信用顯達,舉薦管仲爲首相,位在已上。兩人同心輔政,始終如一。管仲曾有幾句言語道:“吾嘗三戰三北,鮑叔不以我爲怯,知我有老母也;吾嘗三仕三見逐,鮑叔不以我爲不肖,知我不遇時也;吾嘗與鮑叔談論,鮑叔不以我爲愚,知時有利不利也;吾嘗與鮑叔爲賈,分利多,鮑叔不以我爲貪,知我貧也。生我者父母,知我者鮑叔!”所以古今說知心結交,必曰“管鮑”。今日說兩個朋友,偶然相見,結爲兄弟,各舍其命,留名萬古。
春秋時,楚元王崇儒重道,招賢納士。天下之人聞其風而歸者,不可勝計。西羌積石山,有一賢士,姓左,雙名伯桃,幼亡父母,勉力攻書,養成濟世之才,學就安民之業。年近四旬,因中國諸侯互相吞併,行仁政者少,恃強霸者多,未嘗出仕。後聞得楚元王慕仁好義,遍求賢士,乃攜書一囊,辭別鄉中鄰友,徑奔楚國而來。迤邐來到雍地,時值隆冬,風雨交作。有一篇《西江月》詞,單道冬天雨景:
習習悲風割面,濛濛細雨侵衣。催冰釀雪逞寒威,不比他時和氣。山色不明常暗,日光偶震還微。天涯遊子盡思歸,路上行人應悔。
左伯桃冒雨盪風,行了一日,衣裳都沾溼了。看看天色昏黃,走向村間,欲覓一宵宿處。遠遠望見竹林之中,破窗透出燈光,徑奔那個去處。見矮矮籬笆,圍着一間草屋,乃推開籬障,輕叩柴門。中有一人,啓戶而出。左伯桃立在檐下,慌忙施禮曰:“小生西羌人氏,姓左,雙名伯桃。欲往楚國,不期中途遇雨,無覓旅邸之處。求借一宵,來早便行,未知尊意肯容否?”那人聞言,慌忙答禮,邀入屋內。伯桃視之,止有一榻,榻上堆積書卷,別無他物。伯桃已知亦是儒人,便欲下拜。那人云:“且未可講禮,容取火烘乾衣服,卻當會話。”當夜燒竹爲火,伯桃烘衣。那人炊辦酒食,以供伯桃,意甚勤厚。伯桃乃問姓名。其人曰:“小生姓羊,雙名角哀,幼亡父母,獨居於此。平生酷愛讀書,農業盡廢。今幸遇賢士遠來,但恨家寒,乏物爲款,伏乞恕罪。”伯桃曰:“陰雨之中,得蒙遮蔽,更兼一飲一食,感佩何忘!”當夜,二人抵足而眠,共話胸中學問,終夕不寐。
比及天曉,淋雨不止。角哀留伯桃在家,盡其所有相待,結爲昆仲。伯桃年長角哀五歲,角哀拜伯桃爲兄。一住三日,雨止道幹。伯桃曰:“賢弟有王佐之才,抱經綸之志,不圖竹帛,甘老林泉,深爲可惜。”角哀曰:“非不欲仕,奈未得其便耳。”伯挑曰:“今楚王虛心求士,賢弟既有此心,何不同往?”角哀曰:“願從兄長之命。”遂收拾些小路費糧米,棄其茅屋,二人同望南方而進。
行不兩日,又值陰雨,羈身旅店中,盤費磬盡,止有行糧一包,二人輪換負之,冒雨而走。其雨未止,風又大作,變爲一天大雪。怎見得?你看:
風添雪冷,雪趁風威。紛紛柳絮狂飄,片片鵝毛亂舞。團空攪陣,不分南北西東;遮地漫天,變盡青黃赤黑。探梅詩客多清趣,路上行人慾斷魂。
二人行過岐陽,道經梁山路,問及樵夫,皆說:“從此去百餘里,並無人煙,盡是荒山曠野,狼虎成羣,只好休去。”伯桃與角哀曰:“賢弟心下如何?”角哀曰:“自古道死生有命,既然到此,只顧前進,休生退悔。”又行了一日,夜宿古墓中,衣服單薄,寒風透骨。
次日,雪越下得緊,山中彷彿盈尺。伯桃受凍不過,曰:“我思此去百餘里,絕無人家;行糧不敷,衣單食缺。若一人獨往,可到楚國。二人俱去,縱然不凍死,亦必餓死於途中,與草木同朽,何益之有?我將身上衣服脫與賢弟穿了,賢弟可獨齎此糧,於途強掙而去。我委的行不動了,寧可死於此地。待賢弟見了楚王,必當重用,那時卻來葬我未遲。”角哀曰:“焉有此理!我二人雖非一父母所生,義氣過於骨肉。我安忍獨去而求進身耶?”遂不許,扶伯桃而行。行不十里,伯桃曰:“風雪越緊,如何去得?且於道傍尋個歇處。”見一株枯桑,頗可避雪,那桑下止容得一人,角哀遂扶伯桃入去坐下。伯桃命角哀敲石取火,拾些枯枝,以禦寒氣。比及角哀取了柴火到來,只見伯桃脫得赤條條地,渾身衣服,都做一堆放着。角哀大驚,曰:“吾兄何爲如此?伯桃曰:“吾尋思無計,賢弟勿自誤了,速穿此衣服,負糧前去,我只在此守死。”角哀抱持大哭曰:“吾二人死生同處,安可分離?”伯桃曰:“若皆餓死,白骨誰埋?”角哀曰:“若如此,弟情願解衣與兄穿了,兄可齎糧去,弟寧死於此。”伯桃曰:“我平生多病,賢弟少壯,比我甚強。更兼胸中之學,我所不及。若見楚君,必登顯宦。我死何足道哉!弟勿久滯,可宜速往。”角哀曰:“今兄餓死桑中,弟獨取功名,此大不義之人也!我不爲之。”伯桃曰:“我自離積石山,至弟家中,一見如故。知弟胸次不凡,以此勸弟求進。不幸風雨所阻,此吾天命當盡。若使弟亦亡於此,乃吾之罪也。”言訖,欲跳前溪覓死。角哀抱住痛哭,將衣擁護,再扶至桑中,伯桃把衣服推開,角哀再欲上前勸解時,但見伯桃神色已變,四肢厥冷,口不能言,以手揮令去。角哀尋思:“我若久戀,亦凍死矣,死後誰葬吾兄?”乃於雪中再拜伯桃,哭曰:“不肖弟此去,望兄陰力相助。但得微名,必當厚葬?”伯桃點頭半答,角哀取了衣糧,帶泣而去。伯桃死於桑中。後人有詩讚雲:
寒來雪三尺,人去途千里。
長途苦雪寒,何況囊無米?
並糧一人生,同行兩人死;
兩死誠何益?一生尚有恃。
賢哉左伯桃!隕命成人美。
角哀捱着寒冷,半飢半飽,來至楚國,於旅邸中歇定。次日入城,問人曰:“楚君招賢,何由而進?”人曰:“宮門外設一賓館,令上大夫裴仲接納天下之士。”角哀徑投賓館前來,正值上大夫下車。角哀乃向前而揖,裴仲見角哀在雖襤縷,器宇不凡,慌忙答禮,問曰:“賢士何來?”角哀曰:“小生姓羊,雙名角哀,雍州人也。聞上國招賢,特來歸投。”裴仲邀入賓館,具酒食以進,宿於館中。
次日,裴仲到館中探望,將胸中疑義盤問角哀,試他學問如何。角哀百問百答,談論如流。裴仲大喜。入奏元王,王即時召見,問富國強兵之道。角哀首陳十策,皆切當世之急務。元王大喜。設御宴以待之,拜爲中大夫,賜黃金百兩,彩段百匹。角哀再拜流涕,元王大驚而問曰:“卿痛哭者何也?”角哀將左伯桃脫衣並糧之事,-一奏知。元王聞其言,爲之感傷。諸大臣皆爲痛惜。元王曰:“卿欲如何?”角哀曰:“臣乞告假,到彼處安葬伯桃已畢,卻回來事大王。”元王遂贈已死伯桃爲中大夫,厚賜葬資,仍差人跟隨角哀車騎同去。
角哀辭了元王,徑奔梁山地面,尋舊日枯桑之處。果見伯桃死屍尚在,顏貌如生前一般。角哀乃再拜而哭,呼左右喚集鄉中父老,卜地幹浦塘之原:前臨大溪,後靠高崖,左右諸峯環抱,風水甚好。遂以香湯沐浴伯桃之屍,穿戴大夫衣冠;置內棺外槨,安葬起墳;四圍築牆栽樹;離墳三十步建亭堂;塑伯桃儀容;立華表,柱上建牌額;牆側蓋瓦屋,令人看守。造畢,設祭於享堂,哭泣甚切。鄉老從人無不下淚。祭罷,各自散去。
角哀是夜明燈燃燭而坐,感嘆不已。忽然一陣陰風颯颯,燭滅復明。角哀視之,見一人於燈影中,或進或退,隱隱有哭聲。角衰叱曰:“何人也?輒敢夤夜而入!”其人不言。角哀起而視之,乃伯桃也。角哀大驚!問曰:“兄陰靈不遠,今來見弟,必有事故。”伯桃曰:“感賢弟記憶,初登仕路,奏請葬吾,更贈重爵,並棺槨衣衾之美,凡事十全。但墳地與荊軻墓相連近,此人在世時,爲刺秦王不中被戮,高漸離以其屍葬於此處。神極威猛,每夜仗劍來罵吾曰:‘汝是凍死餓殺之人,安敢建墳居吾上肩,奪吾風水?若不遷移他處,吾發墓取屍,擲之野外!’有此危難,特告賢弟。望改葬於他處,以免此禍。”角哀再欲問之,風起忽然不見。角哀在享堂中,一夢驚覺,盡記其事。
天明,再喚鄉老,問:“此處有墳相近否?”鄉老曰:“松陰中有荊軻墓,墓前有廟。”角哀曰:“此人昔刺秦王,不中被殺,緣何有墳於此?”鄉老曰:“高漸離乃此間人,知荊軻被害,棄屍野外,乃盜其屍,葬於此地。每每顯靈。土人建廟於此,四時享祭,以求福利。”角哀聞其言,遂信夢中之事。引從者徑奔荊軻廟,指其神而罵曰:“汝乃燕邦一匹夫,受燕太子奉養,名姬重寶,盡汝受用。不思良策以副重託,入秦行事,喪身誤國,卻來此處驚惑鄉民,而求祭祀!吾兄左伯桃,當代名儒,仁義廉潔之上,汝安敢逼之?再如此,吾當毀其廟,而發其家,永絕汝之根本!”罵訖,卻來伯桃墓前祝曰:“如荊軻今夜再來,兄當報我。”
歸至享堂,是夜秉燭以待。果見伯桃硬嚥而來,告曰:“感賢弟如此,奈荊軻從人極多,皆土人所獻。賢弟可束草爲人,以彩爲衣,手執器械,焚於墓前。吾得其助,使荊軻不能侵害。”言罷不見。角哀連夜使人束草爲人,以彩爲衣,各執刀槍器械,建數十於墓側,以火焚之。祝曰:“如其無事,亦望回報。”歸至享堂,是夜聞風雨之聲,如人戰敵。角哀出戶觀之,見伯桃奔走而來,言曰:“弟所焚之人,不得其用。荊軻又有高漸離相助,不久吾屍必出墓矣。望賢弟早與遷移他處殯葬,免受此禍。”角哀曰:“此人安敢如此欺凌吾兄!弟當力助以戰之。”伯桃曰:“弟,陽人也,我皆陰鬼;陽人雖有勇烈,塵世相隔,焉能戰陰鬼也?雖苕草之人,但能助喊,不能退此強魂。”角哀曰:“兄且去,弟來日自有區處。”次日,角哀再到荊軻廟中大罵,打毀神像。方欲取火焚廟,只見鄉老數人,再四哀求曰:“此乃一村香火,若觸犯之,恐貽禍於百姓。”須臾之間,土人聚集,都來求告。角哀拗他不過,只得罷了。
回到享堂,修一道表章,上謝楚王,言:“昔日伯桃並糧與臣,因此得活,以遇聖主。重蒙厚爵,平生足矣,容臣後世盡心圖報。”詞意甚切。表付從人,然後到伯桃墓側,大哭一場。與從者曰:“吾兄被荊軻強魂所逼,去往無門,吾所不忍。欲焚廟掘墳,又恐拂土人之意。寧死爲泉下之鬼,力助吾兄,戰此強魂。汝等可將吾屍葬於此墓之右,生死共處,以報吾兄並糧之義。回奏楚君,萬乞聽納臣言,永保山河社稷。”言訖,掣取佩劍,自刎而死。從者急救不及,速具衣棺殯殮,埋於伯桃墓側。
是夜二更,風雨大作,雷電交加,喊殺之聲,聞數十里。清曉視之,荊軻墓上,震烈如發,白骨散於墓前。墓邊松柏,和根拔起。廟中忽然起火,燒做白地。鄉老大驚,都往羊、左二墓前,焚香展拜。從者回楚國,將此事上奏元王。元王感其義重,差官往墓前建廟,加封上大夫,敕賜廟額曰:“忠義之祠”,就立碑以記其事。至今香火不斷。荊軻之靈自此絕矣。土人四時祭祀,所禱甚靈。有古詩云:
古來仁義包天地,只在人心方寸間。
二士廟前秋日淨,英魂常伴月光寒。
第十三卷 沈小霞相會出師表
閒向書齋閱古今,偶逢奇事感人心;忠臣翻受奸臣制,骯髒英雄淚滿襟。休解綬,慢投簪,從來日月豈常陰。到頭禍福終須應,天道還分貞與淫。
話說國朝嘉靖年間,聖人在位,風調雨順,國泰民安。只爲用錯了一個奸臣,濁亂了朝政,險些兒不得太平。那奸臣是誰?姓嚴,名嵩,號介溪,江西分宜人氏。以柔媚得幸,交通宦官,先意迎合,精勤齋醮,供奉青詞,由此驟致貴顯。爲人外裝曲謹,內實猜刻。讒害了大學士夏言,自己代爲首相。權尊勢重,朝野側目。兒子嚴世蕃,由官生直做到工部侍郎。他爲人更狠,但有些小人之才,博聞強記,能思善算,介溪公最聽他的說話,凡疑難大事,必須與他商量;朝中有“大丞相”“小丞相”之稱。他父子濟惡,招權納賄,賣官鬻爵。官員求富貴者,以重賂獻之,拜他門下做乾兒子,即得超遷顯位。由是不肖之人,奔走如市。科道衙門,皆其心腹牙爪。但有與他作對的,立見奇禍:輕則杖謫,重則殺戮,好不利害!除非不要性命的,纔敢開口說句公道話兒。若不是真正關龍逢、比干,十二分忠君愛國的,寧可誤了朝廷,豈敢得罪宰相?其時有無名於感慨時事,將《神童詩》改成四句雲:
少小休勤學,錢財可立身,
君看嚴宰相,必用有錢人。
又改四句,道是:
天子重權豪,開言惹禍苗。
萬般皆下品,只有奉承高。
只爲嚴蒿父子恃寵貪虐,罪惡如山,引出一個忠臣來,做出一段奇奇怪怪的事蹟,留下一段轟轟烈烈的話柄。一時身死,萬古名揚。正是:家多孝子親安樂,國有忠臣世泰平。
那人姓沈,名煉,別號青霞,浙江紹興人氏。其人有文經武緯之才,濟世安民之志。從幼幕諸葛孔明之爲人。孔明文集上有《前出師表》、《後出師表》,沈煉平日愛誦之,手自抄錄數百遍,室中到處粘壁。每逢酒後,便高聲背誦。唸到“鞠躬盡瘁,死而後已”,往往長嘆數聲,大哭而罷。以此爲常,人都叫他是狂生。嘉靖戊戌年,中了進士,除授知縣之職。他共做了三處知縣,那三處?溧陽、茌平、清豐。這三任官做得好,真個是:
吏肅惟遵法,官清不愛錢。豪強皆斂手,百姓盡安眠。 因他生性伉直,不肯阿奉上官,左遷錦衣衛經歷。一到京師,看見嚴家贓穢狼藉,心中甚怒。
忽一日,值公宴,見嚴世蕃倨傲之狀,已自九分不像意。飲至中間,只見嚴世蕃狂呼亂叫,旁若無人;索巨觥飛酒,飲不盡者罰之。這巨觥約容酒鬥餘,兩坐客懼世蕃威勢,沒人敢不喫。只有一個馬給事,天性絕飲,世蕃故意將巨觥飛到他面前。馬給事再三告免,世蕃不依。馬給事略沾,面便發赤,眉頭打結,愁苦不勝。世蕃自去下席,親手揪了他的耳朵,將巨觥灌之。那給事出於無奈,悶着氣,一連幾口吸盡。不喫也罷,才喫下時,覺得天在下,地在上,牆壁都團團轉動,頭重腳輕,站立不住。世蕃拍手呵呵大笑。沈煉一肚子不平之氣,忽然揎袖而起,搶那隻巨觥在手,斟得滿滿的,走到世蕃面前說道:“馬司諫承老先生賜酒,已沾醉不能爲禮。下官代他酬老先生一杯。”世蕃愕然,方欲舉手推辭,只見沈煉聲色俱厲道:“此杯別人喫得,你也喫得。別人怕着你,我沈煉不怕你!”也揪了世蕃的耳朵灌去,世蕃一飲而盡。沈煉擲杯於案,一般拍手呵呵大笑。唬得衆官員面如土色,一個個低着頭不敢則聲。世蕃假醉,先辭去了。沈煉也不送,坐在椅上嘆道:“咳!‘漢賊不兩立’!‘漢賊不兩立!”一連唸了七八句。這句書也是《出師表》上的說話,他把嚴家比着曹操父子。衆人只怕世蕃聽見,到替他捏兩把汗。
沈煉全不爲意,又取酒連飲了幾杯,盡醉方散。睡到五更醒來,想道:“嚴世蕃這廝,被我使氣,逼他飲酒,他必然記恨,來暗算我。一不做,二不休,有心只是一怪,不如先下手爲強。我想嚴嵩父子之惡,神人怨怒,只因朝廷寵信甚固。我官卑職小,言而無益;欲待覷個機會,方纔下手。如今等不及了,只當做張子房在博浪沙中椎擊秦始皇,雖然擊他不中,也好與衆人做個榜樣。”就枕頭上思想疏稿,想到天明有了。起來焚香盥手,寫就表章。表上備說嚴嵩父子招權納賄、窮兇極惡、欺君誤國十大罪,乞誅之以謝天下。
聖旨下道:“沈煉謗訕大臣,沽名釣譽,着錦衣衛重打一百,發去口外爲民。”嚴世蕃差人分付錦衣衛官校,定要將沈煉打死。喜得堂上官是個有主意的人,那人姓陸,名炳,平時極敬重沈公的節氣。況且又是屬官,相處得好的。因此反加周全,好生打個出頭棍兒,不甚利害。戶部注籍:保安州爲民。沈煉帶着棒瘡,即時收拾行李,帶領妻子,僱着一輛車兒,出了國門,望保安進發。原來沈公夫人徐氏,所生四個兒子。長子沈襄,本府廩膳秀才,一向留家。次子沈袞、沈褒,隨任讀書。幼子沈痔,年方週歲。嫡親五口兒上路,滿朝文武,懼怕嚴家,沒一個敢來送行。有詩爲證:“一紙封章忤廟廊,蕭然行李入遐荒。相知不敢攀鞍送,恐觸權奸惹禍殃。”
一路上辛苦,自不必說,且喜到了保安州了。那保安州屬宣府,是個邊遠地方,不比內地繁華。異鄉風景,舉目淒涼。況兼連日陰雨,天昏地黑,倍加慘慼。欲賃間民房居住,又無相識指引,不知何處安身是好。正在傍徨之際,只見一人打個小傘前來。看見中旁行李,又見沈煉一表非俗,立住了腳,相了一回。問道:“官人尊姓?何處來的?”沈煉道:“姓沈。從京師來。”那人道:“小人聞得京有個沈經歷,上本要殺嚴嵩父子,莫非官人就是他麼?”沈煉道:“正是。”那人道:“仰慕多時,幸得相會。此非說話之處,寒家離此不遠,便請攜寶眷同行,到寒家權下,再作區處。”沈煉見他十分殷勤,只得從命。
行不多路,便到了。看那人家,雖不是個大大宅院,卻也精緻。那人揖沈煉至於中堂,納頭便拜。沈煉慌忙答禮,問道:“足下是誰?何故如此相愛?”那人道:“小人姓賈,名石,是宣府衛一個舍人。哥哥是本衛千戶,先年身放。無子,小人應襲。爲嚴賊當權,襲職者要重賂,小人不願爲官。托賴祖蔭,有數畝薄田,務農度日,數日前聞閣下彈劾嚴氏,此乃天下忠臣義士也。又聞編管在此,小人渴欲一見,不意天遣相遇,三生有幸!”說罷又拜下去。沈公再三扶起,便教沈袞、沈褒與賈石相見。賈石教老婆迎接沈奶奶到內宅安置,交卸了行李,打發車伕等去了。分付莊客宰豬買酒,管待沈公一家。賈石道:“這等雨天,料閣下也無處去,只好在寒家安歇了。請安心多飲幾杯,以寬勞頓。”沈煉謝道:“萍水相逢,便承款宿,何以當此?”賈石道:“農莊粗糲,休嫌簡慢。”當日賓主酬酢,無非說些感慨時事的說話。兩邊說得情投意合,只恨相見之晚。
過了一宿。次早,沈煉起身,向賈石說道:“我要尋所房子,老小,有煩舍人指引。”賈石道:“要什麼樣的房子?”沈煉道:“只像宅上這一所,十分足意了,租價但憑尊教。”賈石道:“不妨事。”出去踅了一回,轉來道:“賃房盡有,只是齷齪低窪,急切難得中意的。閣下不若就在草舍權住幾時,小人領着家小自到外家去住。等閣下還朝,小人回來,可不穩便?”沈煉道:“雖承厚愛,豈敢佔舍人之宅?此事決不可!”賈石道:“小人雖是村農,頗識好歹。慕閣下忠義之士,想要執鞭墜鐙,尚且不能、今日天幸降臨,權讓這幾間草房與閣下作寓,也表得我小人一點敬賢之心。不須推遜。”話畢,慌忙分付莊客,推個車兒,牽個馬兒,帶個驢兒,一夥子將細軟傢俬搬去。其餘家常動使家火,都留與沈公日用,沈煉見他慨爽,甚不過意,願與他結義爲兄弟。賈石道:“小人是一介村農,怎敢僭扳貴宦?”沈煉道:“大丈夫意氣相許,那有貴賤?”賈石小沈煉五歲,就拜沈煉爲兄。沈煉教兩個兒子拜賈石爲義叔,賈石也喚妻子出來,都相見了,做了一家兒親戚。賈石陪過沈煉喫飯,已畢,便引着妻子到外舅李家去訖。自此,沈煉只在賈石宅子內居住。時人有詩嘆賈舍人借宅之事。詩曰:“傾蓋相逢意氣真,移家借宅表情親。世間多少親和友,競產爭財愧死人!”
卻說保安州父老聞知沈經歷爲上本參嚴閣老,貶斥到此,人人敬仰,都來拜望,爭識其面。也有運柴運米相助的,也有攜酒餚來請沈公喫的,又有遣子弟拜於門下聽教的。沈煉每日間與地方人等,講論忠孝大節及古來忠臣義上的故事。說到關心處,有時毛髮倒豎,拍案大叫;有時悲歌長嘆,涕淚交流。地方若老若小,無不聳聽歡喜。或時唾罵嚴賊,地方人等齊聲附和;其中若有不開口的,衆人就罵他是不忠不義。一時高興,以後率以爲常。又聞得沈經歷文武全材,都來合他去射箭。沈煉教把稻草紮成三個偶人,用布包裹,一寫“唐奸相李林甫”,一寫“宋奸相秦檜”,一寫”明奸相嚴嵩”。把那三個偶人做個射鵠。假如要射李林甫的,便高聲罵道:“李賊看箭!”秦賊、嚴賊,都是如此。北方人性直,被沈經歷口舌得熱鬧了,全不慮及嚴家知道。
自古道:“若要不知,除非莫爲。”世間只有權勢之家,報新聞的極多,早有人將此事報知嚴嵩父子。嚴嵩父子深以爲恨,商議要尋個事頭殺卻沈煉,方免其患。適值宣大總督員缺,嚴閣老分付吏部,教把這缺與他門下乾兒子楊順做去。吏部依言,就將楊侍郎楊順差往宣大總督。楊順往嚴府拜辭,嚴世蕃置酒送行。席間屏人而語,託他要查沈煉過失。楊順領命,唯唯而去。正是:
合成毒藥惟需酒,鑄就鋼刀待舉手。
可憐忠義沈經歷,還向偶人誇大口!
卻說楊順到任不多時,適遇大同韃虜俺答,引衆人寇應州地方,連破了四十餘堡,擄去男婦無算。楊順不敢出兵救援,直待韃虜去後,方纔遣兵調將,爲追襲之計。一般篩鑼擊鼓,揚旗放炮,都是鬼弄,那曾看見半個韃子的影兒?楊順情知失機懼罪,密諭將士:“搜獲避兵的平民,將他朁刂頭斬首,充做韃虜首綬,解往兵部報功。”那一時,不知殺死了多少無辜的百姓。沈煉聞知其事,心中大怒!寫書一封,教中軍官送與楊順。中軍官曉得沈經歷是個攬禍的太歲,書中不知寫甚麼說話,那裏肯與他送。沈煉就穿了青衣小帽,在軍門伺候楊順出來,親自投遞。楊順接來看時,書中大略說道:“一人功名事極小,百姓性命事極大。殺平民以冒功,於心何忍!況且遇韃賊,止於擄掠;遇我兵,反加殺戮。是將帥之惡,更勝於韃虜矣!”書後又附詩一首。詩云:
殺生報主意何如?解道功成萬骨枯。
試聽沙場風雨夜,冤魂相喚覓頭顱。
楊順見書大怒,扯得粉碎。
卻說沈煉又做了一篇祭文,率領門下子弟,備了祭禮,望空祭奠那些冤死之鬼。又作《塞下吟》雲:
雲中一片虜烽高,出塞將軍已著勞。
不斬單于誅百姓,可憐冤血染霜刀。
又詩云:
本爲求生來避虜,誰知避虜反戕生!
早知虜首將民假,悔不當時隨虜行。
楊總督標下有個心腹指揮,姓羅,名鎧,抄得此詩並祭文,密獻於楊順。楊順看了,愈加怨恨,遂將第一首詩改竄數字,詩曰:
雲中一片虜烽高,出塞將軍枉著勞。
何似借他除佞賦,不須奏請上方刀。
寫就密書,連改詩封固,就差羅鎧送與嚴世蕃。書中說:“沈煉怨恨相國父子,陰結死士劍客,要乘機報仇。前番韃虜入寇,他吟詩四句,詩中有借虜除佞之語,意在不軌。”世蕃見書大驚!即請心腹御史路楷商議。路楷曰:“不才若往按彼處,當爲相國了當這件大事。”世蕃大喜,即分付都察院:“便差路楷巡按宣大。”臨行,世蕃治酒款別,說道:“煩寄語楊公,同心協力,若能除卻這心腹大患,當以侯伯世爵相酬,決不失信於二公也。”路楷領諾。不一日奉了欽差敕命,來到宣府到任,與楊總督相見了。路楷遂將世蕃所託之語,一一對楊順說知。楊順道:“學生爲此事,朝思暮想,廢寢忘餐,恨無良策,以置此人於死地。”路楷道:“彼此留心。一來休負了嚴公父子的付託,二來自家富貴的機會,不可挫過。”楊順道:“說得是!倘有可下手處,彼此相報。”當日相別去了。
楊順思想路楷之言,一夜不睡。次日坐堂,只見中軍官報道:“今有蔚州衛拿獲妖賊二名解到轅門外,伏聽鈞旨。”楊順道:“喚進來。”解官磕了頭,遞上文書。楊順拆開看了,呵呵大笑。這二名妖賊,叫做閻浩、楊胤夔,系妖人蕭芹之黨。
原來蕭芹是白蓮教的頭兒,向來出入虜地,慣以燒香惑衆,哄騙虜酋俺答,說自家有奇術,能咒人使人立死,喝城使城立頹。虜酋愚甚,被他鬨動,尊爲國師。其黨數百人,自爲一營。俺答幾次入寇,都是蕭芹等爲之嚮導,中國屢受其害。先前史侍郎做總督時,遣通事重賂虜中頭目脫脫,對他說道:“天朝情願與你通好,將俺家布粟換你家馬,名爲‘馬市’。兩下息兵罷戰,各享安樂,此是美事。只怕蕭芹等在內作梗,和好不終。那蕭芹原是中國一個無賴小人,全無術法,只是狡僞。哄誘你家搶掠地方,他於中取事。郎主若不信,可要蕭芹試其術法。委的喝得城頹,咒得人死,那時合當重用;若咒人人不死,喝城城不頹,顯是欺誑,何不縛送天朝?天朝感郎主之德,必有重賞。‘馬市’一成,歲歲享無窮之利,煞強如搶掠的勾當。”脫脫點頭道:“是。”對郎主俺答說了,俺答大喜。約會蕭芹,要將千騎隨之,從右衛而入,試其喝城之技。蕭芹自知必敗,改換服色,連夜脫身逃走,被居庸關守將盤詰,並其黨喬源、張攀隆等拿住,解到史侍郎處。招稱妖黨甚衆,山陝畿南處處俱有,一向分頭緝捕。
今日閻浩、楊胤夔亦是數內有名妖犯。楊總督看見獲解到來,一者也算他上任一功,二者要借這個題目,牽害沈煉,如何不喜?當晚就請路御史來後堂商議,道:“別個題目擺佈沈煉不了,只有白蓮教通虜一事,聖上所最怒。如今將妖賊閻浩、楊胤夔招中竄入沈煉名字,只說浩等平日師事沈煉,沈煉因失職怨望,教浩等煽妖作幻,勾虜謀逆。天幸今日被擒,乞賜天誅,以絕後患。先用密稟稟知嚴家,教他叮囑刑部作速覆本。料這番沈煉之命,必無逃矣。”路楷拍手道:“妙哉,妙哉!”兩個當時就商量了本稿,約齊了同時發本。嚴嵩先見了本稿及稟貼,便教嚴世蕃傳語刑部。那刑部尚書許論,是個罷軟沒用的老兒,聽見嚴府分付,不敢怠慢,連忙覆本,一依楊、路二人之議”聖旨倒下:妖犯着本處巡按御史即時斬決。楊順蔭一子錦衣衛千戶;路楷紀功,升遷三級,俟京堂缺推用。
話分兩頭。卻說楊順自發本之後,便差人密地裏拿沈煉於獄中。慌得徐夫人和沈袞、沈褒沒做理會,急尋義叔賈石商議。賈石道:“此必楊、路二賊爲嚴家報仇之意。既然下獄,必然誣陷以得罪。兩位公子及今逃竄遠方,待等嚴家勢敗,方可出頭。若住在此處,楊、路二賊,決不干休。”沈袞道:“未曾看得父親下落,如何好去?”賈石道:“尊大人犯了對頭,決無保全之理。公子以宗祀爲重,豈可拘於小孝,自取滅絕之禍?可勸令堂老夫人,早爲遠害全身之計。尊大人處,賈某自當央人看覷,不煩懸念。”二沈便將賈石之言,對徐夫人說知。徐夫人道:“你父親無罪陷獄,何忍棄之而去?賈叔叔雖然相厚,終是個外人。我料楊、路二賊奉承嚴氏,亦不過與你爹爹作對,終不然累及妻子?你若畏罪而逃,父親倘然身死,骸骨無收,萬世罵你做不孝之子,何顏在世爲人乎?”說罷,大哭不止”沈袞、沈褒齊聲慟哭。賈石聞知徐夫人不允,嘆惜而去。
過了數日,賈石打聽的實,果然扭入白蓮教之黨,問成死罪。沈煉在獄中大罵不止。楊順自知理虧,只恐臨時處決,怕他在衆人面前毒罵,不好看相。預先問獄官責取病狀,將沈煉結果了性命。賈石將此話報與徐夫人知道,母子痛哭,自不必說。又虧賈石多有識熟人情,買出屍首,囑付獄卒:“若官府要梟示時,把個假的答應。”卻瞞着沈袞兄弟,私下備棺盛殮,埋於隙地。事畢,方纔向沈袞說道:“尊大人遺體已得保全,直待事平之後,方好指點與你知道,今猶未可泄漏。”沈袞兄弟感謝不已。賈石又苦口勸他弟兄二人逃走,沈袞道:“極知久佔叔叔高居,心上不安。奈家母之意,欲待是非稍定,搬回靈樞,以此遲延不決。”賈石怒道:“我賈某生平,爲人謀而盡忠,今日之言,全是爲你家門戶,豈因久佔住房,說發你們起身之理?既嫂嫂老夫人之意已定,我亦不敢相強。但我有一小事,即欲遠出,有一年半載不回,你母子自小心安住便了。”覷着闢上貼得有前、後《出師表》各一張,乃是沈煉親筆楷書。賈石道:“這兩幅字可揭來送我,一路上做個紀念。他日相逢,以此爲信。”沈袞就揭下二紙,雙手摺迭,遞與賈石。賈石藏於袖中,流淚而別。原來賈石算定楊、路二賊設心不善,雖然殺了沈煉,未肯幹休,自己與沈煉相厚,必然累及。所以預先逃走,在河南地方宗族家權時居住。不在活下。
卻說路楷見刑部覆本,有了聖旨,便於獄中取出閻浩、楊胤夔斬訖,並要割沈煉之首,一同梟示。誰知沈煉真屍已被賈石買去了,官府也那裏辨驗得出?不在話下。
再說楊順看見止於蔭子,心中不滿,便向路楷說道:“當初嚴東樓許我事成之日,以侯伯爵相酬。今日失言,不知何故?”路楷沉思半晌,答道:“沈煉是嚴家緊對頭,今止誅其身,不曾波及其子,斬草不除根,萌芽再發。相國不足我們之意,想在於此。”楊順道:“若如此,何難之有?如今覆上個本,說沈煉雖誅,其子亦宜知情,還該坐罪,抄沒傢俬。庶國法可伸,人心知懼。再訪他同射草人的幾個狂徒,並借屋與他住的,一齊拿來冶罪。出了嚴家父子之氣,那時卻將前言取賞,看他有何推託?”路楷道:“此計大妙。事不宜遲,乘他家屬在此,一網而盡,豈不快哉!只怕他兒子知風逃避,卻又費力。”楊順道:“高見甚明。”一面寫表申奏朝廷,再寫稟帖到嚴府知會,自述孝順之意;一面預先行牌保安州知州,着用心看守犯屬,勿容逃逸。只等旨意批下便去行事。詩云:
破巢完卵從來少,削草除根勢或然。
可惜忠良遭屈死,又將家屬媚當權。
再過數日,聖旨下了。州里奉着憲牌,差人來拿沈煉家屬,並查平素往來諸人姓名,一一挨拿。只有賈石名字,先經出外,只得將在逃開報。此見賈石幾之明也。時人有詩讚雲:
義氣能如賈石稀,全身遠避更知幾?
任他羅網空中布,爭奈仙禽天外飛?
卻說楊順見拿到沈袞、沈褒,親自鞠問,要他招承通虜實跡。二沈高聲叫屈,那裏肯招?被楊總督嚴刑拷打,打得體無完膚。沈袞、沈褒熬煉不過,雙雙死於杖下。可憐少年公子,都入枉死城中。其同時拿到犯人,都坐個同謀之罪。累死者何止數十人!幼子沈展尚在襁褓,免罪,隨着母徐氏,另徙在雲州極邊,不許在保安居住。
路楷又與楊順商議:“沈煉長於沈襄,是紹興有名秀才。他時得地,必然銜恨於我輩。不若一井除之,永絕後患。亦相國知我用心。”楊順依言,便行文書到浙江,把做欽犯,嚴提沈襄來問罪。又分付心腹經歷金紹,擇取有才幹的差人,齎文前去,囑他中途伺便,便行謀害,就所在地方,討個病狀回繳。事成之日,差人重賞。金紹許他薦本超遷。
金紹領了臺旨,汲汲而回。着意的選兩名積年幹事的公差,無過是張千、李萬,金紹喚他到私衙,賞了他酒飯,取出私財二十兩相贈。張千、李萬道:“小人安敢無功受賜?”金紹道:“這銀兩不是我送你的,是總督楊爺賞你的,教你齎文到紹興去拿沈襄。一路不要放鬆他,須要如此如此,這般這般。回來還有重賞。若是怠慢,總督老爺衙門不是取笑的,你兩個去回話。”張千、李萬道:“莫說總督老爺鈞旨,就是老爺分付,小人怎敢有違?”收了銀兩,謝了金經歷,在本府認領下分文,疾忙上路,往南進發。
卻說沈襄,號小霞,是紹興府學廩膳秀才。他在家久聞得父親以言事獲罪,發去口外爲民,甚是掛懷。欲親到保安州一看,因家中無人主管,行止兩難。忽一日,本府差人到來,不由分說,將沈襄鎖縛,解到府堂。知府教把文書與沈襄看了備細,就將回文和犯人交付原差,囑他一路小心。沈襄此時方知父親及二弟,俱已死於非命,母親又遠徙極邊,放聲大哭。哭出府門,只見一家老小,都在那裏攪做一團的啼哭。原來文書上有“奉旨抄沒”的話,本府已差縣尉封鎖了傢俬,將人口盡皆逐出。沈小霞聽說,真是苦上加苦,哭得咽喉無氣。霎時間,親戚都來與小霞話別。明知此去多凶少吉,少不得說幾句勸解的言語。小霞的丈人孟春元取出一包銀子,送與二位公差,求他路上看顧女婿。公差嫌少不受。孟氏娘子又添上金簪子一對,方纔收了。沈小霞帶着哭,分付孟氏道:“我此去死多生少,你休爲我憂念,只當我已死一般,在爺孃家過活。你是書禮之家,諒無再醮之事,我也放心得下。”指着小妻聞淑女,說道:“只這女子,年紀幼小,又無處着落,合該教他改嫁。奈我三十無子,他卻有兩個半月的身孕。他日倘生得一男,也不絕了沈氏香菸。娘子,你看我平日夫妻面上,一發帶到他丈人家去住幾時。等待十月滿足,生下或男或女,那時憑你發遣他去便了。”話聲未絕,只見聞氏淑英說道:“官人說那裏話!你去數千里之外,沒個親人朝夕看覷,怎生放下?大娘自到院家去,奴家情願蓬首垢面,一路伏待官人前行。一來官人免致寂寞,二來也替大娘分得些憂念。”沈小霞道:“得個親人做伴,我非不欲。但此去多分不幸,累你同死他鄉,何益?”聞氏道:“老爺在朝爲官,官人一向在家,誰人不知?便誣陷老爺有些不是的勾當,家鄉隔絕,豈是同謀?妾幫着官人到官申辯,決然罪不至死。就使官人下獄,還留賤妾在外,尚好照管。”孟氏也放丈夫不下,聽得聞氏說得有理,極力攛掇丈夫帶淑女同去。沈小霞平日素愛淑女有才有智,又見孟氏苦勸,只得依允。
當夜,衆人齊到孟春元家,歇了一夜。次早,張千、李萬催趲上路。聞氏換了一身布衣,將青布裹頭,別了孟氏,揹着行李,跟着沈小霞便走。那時分別之苦,自不必說。一路行來,聞氏與沈小霞寸步不離,茶湯飯食,都親自搬取。張千、李萬初還好言好語,過了揚子江,到徐州起旱,料得家鄉已遠,就做出嘴瞼來。呼麼喝六,漸漸難爲他夫妻兩個來了。聞氏看在眼裏,私對丈夫說道:“看那兩個潑差人,不懷好意。奴家女流之輩,不識路徑,若前途有荒僻曠野的所在,須是用心提防。”沈小霞雖然點頭,心中還只是半疑不信。
又行了幾日,看見兩個差人不住的交頭接耳,私下商量說話。又見他包裹中有倭刀一口,其白如霜,忽然心動,害怕起來。對聞氏說道:“你說這潑差人其心不善,我也覺得有七八分了。明日是濟寧府界上,過了府去,便是大行山、梁山濼,一路荒野,都是響馬出入所之。倘到彼處,他們行兇起來,你也救不得我,我也救不得你,如何是好?”聞氏道:“既然如此,官人有何脫身之計,請自方便。留奴家在此,不怕那兩個潑差人生吞了我!”沈小霞道:“濟寧府東門內,有個馮主事丁憂在家。此人最有俠氣,是我父親極相厚的同年。我明日去投奔他,他必然相納。只怕你婦人家,沒志量打發這兩個潑差人,累你受苦,於心何安?你若有力量支持他,我去也放膽。不然,與你同生同死,也是天命當然,死而無怨。”聞氏道:“官人有路盡走,奴家自會擺佈,不勞掛念。”這裏夫妻暗地商量,那張千、李萬辛苦了一日,喫了一肚酒,軟軟的熟睡,全然不覺。
次日,早起上路。沈小霞問張千道:“前去濟寧還有多少路?”張千道:“只四十里,半日就到了。”沈小霞道:“濟寧東門內馮主事是我年伯。他先前在京師時,借過我父親二百兩銀子,有文契在此。他管過北新關,正有銀子在家。我若去取討前欠,他見我是落難之人,必然慨付。取得這項銀兩,一路上盤纏也得寬裕,免致喫苦。”張千意思有些作難,李萬隨口應承了,向張千耳邊說道:“我看這沈公子是忠厚之人,況愛妾、行李都在此處,料無他故。放他去走一遭,取得銀兩,都是你我二人的造化,有何不可?”張千道:“雖然如此,到飯店安歇行李,我守住小娘子在店上,你緊跟着同去,萬無一失。”
話休絮煩。看看巳牌時分,早到濟寧城外。揀個潔淨店兒,安放了行李。沈小霞便道:“你二位同我到東門走遭,轉來喫飯未遲。”李萬道:“我同你去。或者他家留酒飯,也不見得。”聞氏故意對丈夫道:“常言道:人面逐高低,世情看冷暖。馮主事雖然欠下老爺銀兩,見老爺死了,你又在難中,誰肯唾手交還?枉自討個厭賤,不如喫了飯趕路爲上。”沈小霞道:“這裏進城到東門不多路,好歹去走一遭,不折了什麼便宜。”李萬貪了這二百兩銀子,一力攛掇該去。沈小霞分付聞氏道:“耐心坐坐,若轉得快時,便是沒想頭了。他若好意留款,必然有些齎發,明日僱個轎兒抬你去。這幾日在牲口上坐,看你好生不慣。”聞氏覷個空,向丈夫丟個眼色。又道:“官人早回,休教奴久等則個。”李萬笑道:“去多少時,有許多說話,好不老氣!”聞氏見丈夫去了,故意招李萬轉來,囑付道:“若馮家留飯,坐得久時,千萬勞你催促一聲。”李萬答應道:“不消分付。”
比及李萬下階時,沈小霞已走了一段路了。李萬託着大意,又且濟寧是他慣走的熟路,東門馮主事家,他也認得,全不疑惑。走了幾步,又裏急起來,覷個毛坑上,自在方便了,慢慢的望東門面去。
卻說沈小霞回看頭時,不見了李萬,做一口氣急急的跑到馮主事家。也是小霞合當有救,正值馮主事獨自在廳。兩人京中,舊時識熟,此時相見,喫了一驚!沈襄也不作揖,扯住馮主事衣袂道:“借一步說話。”馮主事已會意了,便引到書房裏面。沈小霞放聲大哭,馮主事道:“年侄,有話快說,休得悲傷,誤其大事。”沈小霞哭訴:“父親被嚴賊屈陷,已不必說了。兩個舍弟隨任的,都被楊順、路楷殺害。只有小侄在家,又行文本府,提去問罪。一家宗祀,眼見滅絕。又兩個差人,心懷不善,只怕他受了楊、路二賊之囑,到前途大行、梁山等處暗算了性命。尋思一計,脫身來投老年伯。老年伯若有計相庇,我亡爺在天之靈,必然感激。若老年伯不能遮護小侄,便就此觸階而死。死在老年伯面前,強似死於奸賊之手。”馮主事道:“賢侄,不妨。我家臥室之後,有一層複壁,儘可藏身,他人搜檢不到之處,我送你在內權住數日,我自有道理。”沈襄拜謝道:“老年伯便是重生父母。”馮主事親執沈襄之手,引入臥房之後。揭開地板一塊,有個地道。從此鑽下,約走五六十步,便有亮光。有小小廊屋三間,四面皆樓牆圍裹,果是人跡不到之處。每日茶飯,都是馮主事親自送入。他家法極嚴,誰人敢泄漏半個字?正是:
深山堪隱豹,柳密可藏鴉。
不須愁漢吏,自有魯朱家。
且說這一日,李萬上了毛坑,望東門馮家而來。到於門首,問老門公道:“生事老爺在家麼?”老門公道:“在家裏。”又問道:“有個穿白的官人,來見你老爺,曾相見否?”老門公道:“正在書房裏喫飯哩。”李萬聽說,一發放心。看看等到未牌,果然廳上走一個穿白的官人出來。李萬急上前看時,不是沈襄。那官人徑自出門了。李萬等得不耐煩,肚裏又飢,不免問老門公道:“你說老爺留飯的官人,如何只管坐了去,不見出來?”老門公道:“方纔出去的不是?”李萬道:“老爺書房中還有客沒有?”老門公道:“這到不知。”李萬道:“方纔那穿白的是甚人?”老門公道:“是老爺的小舅,常常來的。”李萬道:“老爺如今在哪裏?”老門公:“老爺每常飯後,定要睡一覺,此時正好睡哩。”李萬聽得話不投機,心下早有二分慌了。便道:“不瞞大伯說,在下是宣大總督老爺差來的。今有紹興沈公子名喚沈襄,號沈小霞,系欽提人犯。小人提押到於貴府,他說與你老爺有同年叔侄之誼,要來拜望。在下同他到宅,他進宅去了,在下等候多時,不見出來,想必還在書房中。大伯,你還不知道?煩你去催促一聲,教他快快出來,要趕路走。”老門公故意道:“你說的是甚麼說話?我一些不懂。”李萬耐了氣,又細細的說一遍。老門公當面的一啐,罵道:“見鬼!何常有什麼沈公子到來?老爺在喪中,一概不接外客。這門上是我的幹紀,出入都是我通稟。你卻說這等鬼話!你莫非是白日撞麼?強裝甚麼公差名色掏摸東西的。快快請退,休纏你爺的帳!”李萬聽說,愈加着急,便發作起來道:“這沈襄是朝廷要緊的人犯,不是當耍的。請你老爺出來,我自有話說。”老門公道:“老爺正瞌睡,沒甚事,誰敢去稟!你這獠子,好不達時務!”說罷,洋洋的自去了。李萬道:“這個門上老兒好不知事,央他傳一句話甚作難?想沈襄定然在內,我奉軍門鈞帖,不是私事,便闖進去怕怎的?”李萬一時粗莽,直撞入廳來,將照壁拍了又拍,大叫道:“沈公子好走動了。”不見答應。一連叫喚了數聲,只見裏頭走出一個年少的家童,出來問道:“管門的在那裏?放誰在廳上喧嚷?”李萬正要叫住他說話,那家童在照壁後張了張兒,向西邊走去了。李萬道:“莫非書房在那西邊?我且自去看看,怕怎的!”從廳後轉西走去,原來是一帶長廊。李萬看見無人,只顧望前而行。只見屋宇深邃,門戶錯雜,頗有婦人走動。李萬不敢縱步,依舊退回廳上。聽得外面亂嚷,李萬到門首看時,卻是張千來尋李萬不見,正和門公在那裏鬥口。張千一見了李萬,不由分說,便罵道:“好夥計!只貪圖酒食,不幹正事!巳牌時分進城,如今申牌將盡,還在此閒蕩!不催趲犯人出城去,待怎麼?”李萬道:“呸!那有什麼酒食?連人也不見個影兒!”張千道:“是你同他進城的。”李萬道:“我只登了個東,被蠻子上前了幾步,跟他不上。一直趕到這裏。門上說有個穿白的官人在書房中留飯,我說定是他了。等到如今不見出來,門上人又不肯通報,清水也討不得一杯喫。老哥,煩你在此等候等候,替我到下處醫了肚皮再來。”張千道:“有你這樣不幹事的人。是甚麼樣犯人?卻放他獨自行走!就是書房中,少不得也隨他進去。如今知他在裏頭不在裏頭?還虧你放慢線兒講話。這是你的幹紀,不關我事!”說罷便走。李萬趕上扯住道:“人是在裏頭,料沒處去。大家在此幫說句話兒,催他出來,也是個道理。你是喫飽的人,如何去得這等要緊?”張千道:“他的小老婆在下處,方纔雖然囑付店主人看守,只是放心不下,這是沈襄穿鼻子的索兒。有他在,不怕沈襄不來。”李萬道:“老哥說得是。”當下張千先去了。李萬忍着肚飢守到晚,並無消息。
看看日沒黃昏,李萬腹中餓極了,看見間壁有個點心店兒,不免脫下布衫,抵當幾文錢的火燒來喫。去不多時,只聽得扛門聲響,急跑來看,馮家大門已閉上了。李萬道:“我做了一世的公人,不曾受這般嘔氣。主事是多大的官兒!門上直恁作威作勢?也有那沈公子好笑,老婆、行李在下處,既然這裏留宿,信也該寄一個出來。事已如此,只得在房檐下胡亂過一夜,天明等個知事的管家出來,與他說話。”此時十月天氣,雖不甚冷,半夜裏起一陣風,簌簌的下幾點微雨,衣服都沾溼了,好生悽楚!
捱到天明雨止,只見張千又來了,卻是聞氏再三再四催逼他來的。張千身邊帶了公文解批,和李萬商議,只等開門,一擁而入。在廳上大驚小怪,高聲發話。老門公攔阻不住,一時間家中大小都聚集來,七嘴八張,好不熱鬧!街上人聽得宅裏鬧炒,也聚攏來,圍住大門外閒看。驚動了那有仁有義、守孝在家的馮主事,從裏面踱將出來。且說馮主事怎生模樣:
頭帶梔子花匾摺孝頭巾,身穿反摺縫稀眼粗麻衫,腰繫麻繩,足着草履。
衆家人聽得咳嗽響,道一聲:“老爺來了。”都分立在兩邊。主事出廳問道:“爲甚事在此喧嚷?”張手、李萬上前施禮道:“馮爺在上,小的是奉宣大總督爺公文來的,到紹興拿得欽犯沈襄。經由貴府,他說是馮爺的年侄,要來拜望,小的不敢阻擋,容了進見。自昨日上午到宅,至今不見出來,有誤程限,管家們又不肯代稟。伏乞老爺天恩,快些打發上路。”張千便在胸前取出解批和官文呈上。馮主事看了,問道:“那沈襄可是沈經歷沈煉的兒子麼?”李萬道:“正是。”馮主事掩着兩耳,把舌頭一伸,說道:“你這班配軍,好不知利害!那沈襄是朝廷欽犯,尚猶自可。他是嚴相國的仇人,那個敢容納他在家?他昨日何曾到我家來?你卻亂話。官府聞知,傳說到嚴府去,我是當得起他怪的?你兩個配軍,自不小心,不知得了多少錢財,買放了要緊人犯,卻來圖賴我!”叫家童與他亂打那配軍出去,把大門閉了,不要惹這閒是非,嚴府知道不是當耍!馮蘭事一頭罵,一頭走進宅去了。大小家人奉了主人之命,推的推,扌雙的扌雙,霎時間被衆人擁出大門之外。閉了門,兀自聽得嘈嘈的亂罵。
張千、李萬面面相覷,開了口,合不得;伸了舌,縮不進,張千埋怨李萬道:“昨日是你一力攛掇,教放他進城,如今你自去尋他。”李萬道:“且不要埋怨,和你去問他老婆,或者曉得他的路數,再來抓尋便了。”張千道:“說得是,他是恩愛的夫妻。昨夜漢子不回,那婆娘暗地流淚,巴巴的獨坐了兩三個更次。他漢子的行藏,老婆豈有不知?”兩個一頭說話,飛奔出城,復到飯店中來。卻說聞氏在店房裏面聽得差人聲音,慌忙移步出來,問道:“我官人如何不來?”張千指李萬道:“你只問他就是。”李萬將昨日往毛廁出恭,走慢了一步。到馮主事家起光如此如此,以後這般這般,備細說了。張千道:“今早空空肚皮進城,就喫了這一肚寡氣。你丈夫想是真個不在他家了,必然還有個去處,難道不對小娘子說的?小娘子趁早說來,我們好去抓尋。”說猶未了,只見聞氏噙着眼淚,一雙手扯住兩個公人叫道:“好,好!還我丈夫來!”張千、李萬道:“你丈夫自要去拜什麼年伯,我們好意容他去走走,不知走向那裏去了,連累我們在此着急,沒處抓尋。你到問我要丈夫,難道我們藏過了他?說得好笑!”將衣袂掣開,氣忿忿地對虎一般坐下。聞氏到走在外面,攔住出路,雙足頓地,放聲大哭,叫起屈來。
老店主聽得,忙來解勸。聞氏道:“公公有所不知:我丈夫三十無子,娶奴爲妾。奴家跟了他二年了,幸有三個多月身孕。我丈夫割捨不下,因此奴家千里相從,一路上寸步不離。昨日爲盤纏缺少,要去見那年伯,是李牌頭同去的。昨晚一夜不回,奴家已自疑心,今早他兩個自回,一定將丈夫謀害了。你老人家替我做主,還我丈夫便罷休!”老店主道:“小娘子休得急性。那排長與你丈夫前日無怨,往日無仇,着甚來由要壞他性命?”聞氏哭聲轉哀道:“公公,你不知道。我丈夫是嚴閣老的仇人,他兩個必定受了嚴府的囑託來的,或是他要去嚴府請功。公公,你詳情,他千鄉萬里,帶着奴家到此,豈有沒半句說話,突然去了?就是他要走時,那同去的李牌頭,怎肯放他?你要奉承嚴府,害了我丈夫不打緊,教奴家孤身婦女,看着何人?公公,這兩個殺人的賊徒,煩公公帶着奴家同他去官府處叫冤。”張千、李萬被這婦人一哭一訴,就要分析幾句,沒處插嘴。
老店主聽見聞氏說得有理,也不免有些疑心,到可憐那婦人起來,只得勸道:“小娘子說便是這般說,你丈夫未曾死也不見得,好歹再等候他一日。”聞氏道:“依公公等候一日不打緊,那兩個殺人的凶身,乘機走脫了,這干係卻是誰當?”張千道:“若果然謀害了你丈夫,要走脫時,我弟兄兩個又到這裏則甚?”聞氏道:“你欺負我婦人家沒張智,又要指望奸騙我。好好的說,我丈夫的屍首在那裏?少不得當官也要還我個明白。”老店官見婦人口嘴利害,再不敢言語。店中閒看的,一時間聚了四五十人。聞說婦人如此苦切,人人惱恨那兩個差人,都道:“小娘子要去叫冤,我們引你到兵備道去。”聞氏向着衆人深深拜福,哭道:“多承列位路見不平,可憐我落難孤身,指引則個。這兩個兇徒,相煩列位替奴家拿他同去,莫放他走了。”衆人道:“不妨事,在我們身上。”張千、李萬欲向衆人分剖時,未說得一言半字,衆人便道:“兩個排長不消辯得,虛則虛,實則實。若是沒有此情,隨着小娘子到官,怕他則甚!”婦人一頭哭,一頭走。衆人擁着張千、李萬,攪做一陣的,都到兵備道前。道里尚未開門。
那一日,正是放告日期。聞氏束了一條白布裙,徑搶進柵門,看見大門上架着那大鼓,鼓架上懸着個槌兒,聞氏搶槌在手,向鼓上亂撾,撾得那鼓振天的響。唬得中軍官失了三魂,把門吏喪了七魄,一齊跑來,將繩縛住,喝道:“這婦人好大膽!”聞氏哭倒在地,口稱:“潑天冤枉!”只見門內麼喝之聲,開了大門,王兵備坐堂,問:“擊鼓者何人?”中軍官將婦人帶進。聞氏且哭且訴,將家門不幸遭變,一家父子三口死於非命,只剩得丈夫沈襄,昨日又被公差中途謀害,有枝有葉的細說了一遍。王兵備喚張千、李萬上來,問其緣故。張千、李萬說一句,婦人就剪一句;婦人說得句句有理,張千、李萬抵搪不過。王兵備思想到:“那嚴府勢大,私謀殺人之事,往往有之,此情難保其無。”便差中軍官押了三人,發去本州勘審。
那知州姓賀,奉了這項公事,不敢怠慢。即時扣了店主人到來,聽四人的口詞。婦人一口咬定:二人謀害他丈夫。李萬招稱:“爲出恭慢了一步,因而相失。”張千、店主人都據實說了一遍。知州委決不下,那婦人又十分哀切,像個真情。張千、李萬又不肯招認。想了一回,將四人閉於空房,打轎去拜馮主事,看他口氣若何。
馮主事見知州來拜,急忙迎接歸廳。茶罷,賀知州提起沈襄之事,才說得”沈襄”二字,馮主事便掩着雙耳道:“此乃嚴相公仇家,學生雖有年誼,平素實無交情。老公祖休得下問,恐嚴府知道,有累學生。”說罷,站起身來道:“老公祖既有公事,不敢留坐了。”賀知州一場沒趣,只得作別。在轎上想道:“據馮公如此懼怕嚴府,沈襄必然不在他家。或者被公人所害也不見得。或者去投馮公,見拒不納,別走個相識人家去了,亦未可知。”
回到州中,又取四人來。問聞氏道:“你丈夫除了馮主事,州中還認得有何人?”聞氏道:“此地並無相識。”知州道:“你丈夫是甚麼時候去的,那張千、李萬幾時來回復你的說話?”聞氏道:“丈夫是昨日未喫午飯前就去的,卻是李萬同出店門。到申牌時分,張千假說催趲上路,也到城中去了,天晚方回來。張千兀自向小婦人說道:‘我李家兄弟跟着你丈夫,馮主事家歇了,明日我早去催他出城。’今早張千去了一個早晨,兩人雙雙而回,單不見了丈夫,不是他謀害了是誰?若是我丈夫不在馮家,昨日李萬就該追尋了,張千也該着忙,如何將如言語穩住小婦人?其情可知,一定張千、李萬兩個在路上預先約定,卻教李萬乘夜下手。今早張千進城,兩個乘早將屍首埋藏停當,卻來回復我小婦人。望青天爺爺明鑑!”賀知州道:“說得是。”張千、李萬正要分辯,知州相公喝道:“你做公差,所幹何事?若非用計謀死,必然得財買放,有何理說?”喝教手下,將張、李重責三十,打得皮開肉綻,鮮血迸流。張千、李萬隻是不招。婦人在旁,只顧哀哀的痛哭。知州相公不忍,便討夾棍將兩個公差夾起。那公差其實不曾謀死,雖然負痛,怎生招得?一連上了兩夾,只是不招。知州相公再要夾時,張千、李萬受苦不過,再三哀求道:“沈襄實未曾死,乞爺爺立個限期,差人押小的捱尋沈襄,還那聞氏便了。”知州也沒有定見,只得勉從其言。聞氏且發尼姑庵住下。差四名民壯,鎖押張千、李萬二人,追尋沈襄,五日一比。店主釋放寧家。將情具由申詳兵備道,道里依繳了。
張千、李萬一條鐵鏈鎖着,四名民壯,輪番監押。帶得見兩盤纏,都被民壯搜去爲酒食之費。一把倭刀,也當酒喫了。那臨清去處又大,茫茫蕩蕩,來千去萬,那裏去尋沈公子?也不過一時脫身之法。聞氏在尼姑庵住下,剛到五日,準準的又到州里去啼哭,要生要死。州守相公沒奈何,只苦得批較差人張千、李萬。一連比了十數限,不知打了多少竹批,打得爬走不動。張千得病身死,單單剩得李萬,只得到尼姑庵來拜求聞氏,道:“小的情極,不得不說了。其實奉差來時,有經歷金紹,口傳楊總督鈞旨,教我中途害你丈夫,就所在地方,討個結狀回報。我等口雖應承,怎肯行此不仁之事?不知你丈夫何故,忽然逃走,與我們實實無涉。青天在上,若半字虛情,全家禍滅!如今官府五日一比,兄弟張千已自打死,小的又累死,也是冤枉!你丈夫的確未死,小娘子他日夫妻相逢有日。只求小娘子休去州里啼啼哭哭,寬小的比限,完全狗命,便是陰德。”聞氏道:“據你說不曾謀害我丈夫,也難準信。既然如此說,奴家且不去稟官,容你從容查訪。只是你們自家要上緊用心,休得怠慢。”李萬喏喏連聲而去。有詩爲證:
白金廿兩釀兇謀,誰料中途已失囚。
鎖打禁持熬不得,尼庵苦向婦人求。
官府立限緝獲沈襄,一來爲他是總督衙門的緊犯;二來爲婦人日日哀求。所以上緊嚴比。今日也是那李萬不該命絕,恰好有個機會。卻說總督楊順,御史路楷,兩個日夜商量,奉承嚴府,指望旦夕封侯拜爵。誰知朝中有個兵科給事中吳時來,風聞楊順橫殺平民冒功之事,把他盡情劾奏一本,並劾路揩朋奸助惡。嘉靖爺正當設醮祝,見說殺害平民,大傷和氣,龍顏大怒,着錦衣衛扭解來京問罪。嚴嵩見聖怒不測,一是不及救護,到底虧他於中調停,止於削爵爲民。可笑楊順、路楷殺人媚人,至此徒爲人笑,有何益哉?再說賀知州聽得楊總督去任,已自把這公事看得冷了。又聞氏連次不來哭稟,兩個差人又死了一個,只剩得李萬,又苦苦哀求不已。賀知州分付打開鐵鏈,與他個廣捕文書,只教他用心緝訪,明是放鬆之意。李萬得了廣捕文書,猶如捧了一道赦書,連連磕了幾個頭,出得府門,一道煙走了。身邊又無盤纏,只得求乞而歸。不在話下。
卻說沈小霞在馮主事家複壁之中,住了數月,外邊消息無有不知,都是馮蘭事打聽將來,說與小霞知道。曉得聞氏在尼姑庵寄居,暗暗歡喜。過了年餘,已知張千、李萬都逃了,這公事漸漸懶散。馮主事特地收拾內書房三間,安放沈襄在內讀書,只不許出外,外人亦無有知者。馮主事三年孝滿,爲有沈公子在家,也不去起復做官。
光陰似箭,一住八年。值嚴嵩一品夫人歐陽氏卒,嚴世蕃不肯扶柩還鄉,唆父親上本留已待養,卻於喪事簇擁姬妾,日夜飲酒作樂。嘉靖爺天性至孝,訪知其事,心中甚是不悅。時有方士藍道行,善扶鸞之術。天於召見,教他請仙,問以輔臣賢否。藍道行奏道:“臣所召乃是上界真仙,正直無阿。萬一箕下判斷有件聖心,乞恕微臣之罪。”嘉靖爺道:“朕正願聞。天心正論,與卿何涉?豈有罪卿之理?”藍道行書符唸咒,神箕自動,寫出十六個字來。道是:
高山番草,父子閣老;日月無光,天地顛倒。
嘉靖爺爺看了,問藍道行道:“卿可解之?”藍道行奏道:“微臣愚昧未解。”嘉靖爺道:“朕知其說。‘高山’者,‘山’字連‘高’,乃是‘嵩’字;‘番草’者,‘番’字‘草’頭,乃是’蕃’字。此指嚴嵩、嚴世蕃父子二人也。朕久聞其專權誤國,今仙機示朕,朕當即爲處分,卿不可泄於外人。”藍道行叩頭,口稱”不敢!”受賜而出。從此,嘉靖爺漸漸疏了嚴嵩。有御史鄒應龍,看見機會可乘,遂劾奏:“嚴世蕃憑藉父勢,賣官鬻爵,許多惡跡,宜加顯戮。其父嚴嵩溺愛惡子,植黨蔽賢,宜亟賜休退,以清政本。”嘉靖爺見疏大喜,即升應龍爲通政右參議。嚴世蕃下法司,擬成充軍之罪;嚴嵩回籍。未幾,又有江西巡按御史林潤,復奏嚴世蕃不赴軍伍,居家愈加暴橫,強佔民間田產,畜養奸人,私通倭虜,謀爲不軌。得旨,三法司提問,問官勘實覆奏。嚴世蕃即時處斬,抄沒家財;嚴嵩發養濟院終老。被害諸臣,盡行昭雪。
馮主事得此喜信,慌忙報與沈襄知道,放他出來。到居姑庵訪問那聞淑女。夫婦相見,抱頭而哭。聞氏離家時,懷孕三月,今在庵中生下一孩子,已十歲了。聞氏親自教他念書,五經皆已成誦,沈襄歡喜無限!馮主事方上京補官,教沈襄同去訟理父冤,聞氏暫迎歸本家園上居住。
沈襄從其言,到了北京。馮主事先去拜了通政司鄒參議,將沈煉父子冤情說了,然後將沈襄訟冤本稿送與他看。鄒應龍一力擔當。次日,沈襄將奏本往通政司掛號投遞。聖旨下:“沈煉忠而獲罪,準復原官,仍進一級,以旌其直;妻子召還原籍;所沒入財產,府縣官照數給還;沈襄食廩年久,準貢,敕授知縣之職。沈襄覆上疏謝恩,疏中奏道:“臣父煉向在保安,因目擊宣大總督楊順殺戮平民冒功,吟詩感嘆。適值御史路楷陰受嚴世蕃之囑,巡按宣大,與楊順合謀,陷臣父子極刑,並殺臣弟二人,臣亦幾於不免。冤屍未葬,危宗幾絕,受禍之慘,莫如臣家!今來世蕃正法,而楊順、路楷安然保首領於鄉,使邊廷萬家之怨骨,銜恨無伸;臣家三命之冤魂,含悲莫控。恐非所以肅刑典而慰人心也。”聖旨准奏,復提楊順、路楷到京,問成死罪,監刑部牢中待決。
沈襄來別馮主事,要親到雲州,迎接母親和兄弟沈痔到京,依傍馮主事寓所相近居住,然後往保安州訪求父親骸骨,負歸埋葬。馮主事道:“老年嫂處,適才已打聽個消息,在雲州康健無恙。令弟沈痔,已在彼遊癢了。下官當遣人迎之。尊公遺體要緊,賢侄速往訪問,到此相會令堂可也。”
沈襄領命,徑往保安。一連尋訪兩日,並無蹤跡。第三日,因倦,借坐人家門首。有老者從內而出,延進草堂喫茶。見堂中掛一軸子,乃楷書諸葛孔明兩次《出師表》也。表後但寫年月,不着姓名。沈小霞看了又看,目不轉睛,老者道:“客官爲何看之?”沈襄道:“動問老丈,此字是何人所書?”老者道:“此乃吾亡友沈青霞之筆也。”沈小霞道:“爲何留在老丈處?”老者道:“老夫姓賈,名石,當初沈青霞編管此地,就在舍下作寓。老夫與他八拜之交,最相契厚!不料後遭奇禍,老夫懼怕連累,也往河南逃避。帶得這二幅《出師表》,裱成一幅,時常展視,如見吾兄之面。楊總督去任後,老夫方敢還鄉。嫂嫂徐夫人和幼子沈痔,徙居雲州,老夫時常去看他。今日聞得嚴家勢敗,吾兄必當昭雪,已曾遣人去雲州報信。恐沈小官人要來移取父親靈柩,老夫將此軸懸掛在中堂,好教他認認父親遺筆。”沈小霞聽罷連忙拜倒在地,口稱:“恩叔。”賈石慌忙扶起,道:“足下果是何人?”沈小霞道:“小侄沈襄,此軸乃亡父之筆也。”賈石道:“聞得楊順這廝,差人到貴府來提賢侄,要行一網打盡之計。老夫只道也遭其毒手,不知賢侄何以得全?”沈小霞將臨清事情,備細說了一遍。賈石口稱”難得”,便分付家童治飯款待。沈小霞問道:“父親靈柩,恩叔必知,乞煩指引一拜。”賈石道:“你父親屈死獄中,是老夫偷屍埋葬,一向不敢對人說知。今日賢侄來此,搬回故土,也不枉老夫一片用心。”說罷,剛欲出門,只見外面一位小官人騎馬而來。賈石指道:“遇巧!遇巧!恰好令弟來也。”那小官便是沈痔。下馬相見,賈石指沈小霞道:“此位乃大令兄,諱襄的便是。”此日弟兄方纔識面,恍如夢中相會,抱頭而哭。
賈石領路,三人同到沈青霞墓所。但見亂草迷離,土堆隱起。賈石引二沈拜了,二沈俱哭倒在地。賈石勸了一回道:“正要商議大事,休得過傷。”二沈方纔收淚。賈石道:“二哥、三哥,當時死於非命,也虧了獄卒毛公存仁義之心,可憐他無辜被害,將他屍藁葬於城西三里之外。毛公雖然已故,老夫亦知其處。若扶令先尊靈柩回去,一起帶回,使他父子魂魄相依,二位意下如何?”二沈道:“恩叔所言,正合愚弟兄之意。”
當日,又同賈石到城西看了,不勝悲感。次日另備棺木,擇吉破土,重新殯殮。三人面色如生,毫不朽敗,此乃忠義之氣所致也。二沈悲哭,自不必說。當時備下車仗,抬了三個靈柩,別了賈石起身。臨別,沈襄對賈石道:“這一軸《出師表》,小侄欲問恩叔取去,供養祠堂,幸勿見拒。”賈石慨然許了,取下掛軸相贈。二沈就草堂拜謝,垂淚而別。沈襄先奉靈柩到張家灣,覓船裝載。
沈襄復身又到北京,見了母親徐夫人,回覆了說話。拜謝了馮主事,起身。此時,京中官員無不追念沈青霞忠義,憐小霞母子扶柩遠歸,也有送勘合的,也有贈賻金的,也有飠鬼贐儀的。沈小霞只受勘合一張,餘俱不受。到了張家灣,另換了官座船:“暫泊河下。”單身入城,到馮主事家,投了主事平安書信,園上領了聞氏淑女並十歲兒子下船,先參了靈柩,後見了徐夫人。那徐氏見了孫兒如此長大,喜不可言。當初只道滅門絕戶,如今依舊有子有孫;昔日冤家,皆惡死見報。天理昭然,可見做惡人的到底喫虧,做好人的到底便宜。
閒話休題。到了浙江紹興府,孟春元領了女兒孟氏,在二十里外迎接。一家骨肉重逢,悲喜交集,將喪船停泊馬頭,府縣官員都在弔孝。舊時家產,已自清查結還。二沈扶柩葬於祖塋,重守三年之制,無人不稱大孝。撫按又替沈煉建造表忠祠堂,春秋祭祀。親筆《出師表》一軸,至今供奉在祠堂之中。
服滿之日,沈襄到京受職,做了知縣。爲官清正,直升到黃堂知府。聞氏所生之子,少年登科,與叔叔沈朁刂同年進士。子孫世世書香不絕。
馮主事爲救沈襄一事,京中重其義氣,累官至吏部尚書。忽一日,夢見沈青霞來拜說道:“上帝憐某忠直,已授北京城隍之職。屈年兄爲南京城隍,明日午時上任。”馮主事覺來,甚以爲疑。至日午,忽見轎馬來迎,無疾而逝。二公俱已爲神矣!有詩爲證,詩曰:
生前忠義骨猶香,魂魄爲神萬古揚。
料得奸魂沉地獄,皇天果報自昭彰。
第十四卷 宋金郎團圓破氈笠
不是姻緣莫強求,姻緣前定不須憂。
任從波浪翻天起,自有中流穩渡舟。
話說正德年間,蘇州府崑山縣大街有一居民,姓宋,名敦,原是宦家之後,渾家盧氏。夫妻二口不做生理,靠着祖遺田地,見成收些租課爲活。年過四十,並不曾生得一男半女。宋敦一日對渾家說:“自古道‘養兒待老,積穀防饑。’你我年過四旬,尚無子嗣,光陰似箭,眨眼頭白。百年之事靠着何人?”說罷,不覺淚下。盧氏道:“宋門積祖善良,未曾作惡造業;況你又是單傳,老天決不絕你祖宗之嗣。招子也有早晚,若是不該招時,便是養得長成,半路上也拋撇了。勞而無功,枉添許多悲泣。”宋敦點頭道:“是!”方纔拭淚未乾,只聽得坐啓中有人咳嗽,叫喚道:“玉峯在家麼?”原來蘇州風俗,不論大家、小家,都有個外號,彼此相稱。玉峯就是宋敦的外號。宋敦側耳而聽,叫喚第二句,便認得聲音是劉順泉。那劉順泉雙名有才,積祖駕一隻大船攬載客貨,往各省交卸。趁得好些水腳銀兩,一個十全的家業,團團都做在船上。就是這隻船本也值幾百金,渾身是香楠木打造的。江南一水之地,多有這行生理。那劉有才是宋敦最契之友,聽得是他聲音,連忙趨出坐啓,彼此不須作揖,拱手相見,分坐看茶,自不必說。
宋敦道:“順泉今日如何得暇?”劉有才道:“特來與玉峯借件東西。”宋敦笑道:“寶舟缺什麼東西,到與寒家相借?”劉有才道:“別的東西不來幹瀆,只這件是宅上有餘的,故此敢來啓口。”宋敦道:“果是寒家所有,決不相吝。”劉有才不慌不忙說出這件東西。正是:
背後並非擎詔,當前不是圍胸;鵝黃細布密針縫,淨手將來供奉。還願曾裝冥鈔,祈神並襯威容;名山古剎幾相從,染下爐香浮動。
原來宋敦夫妻二口因難於得子,各處燒香祈嗣,做成黃布袱、黃布袋,裝裹佛馬褚錢之類。燒過香後,懸掛於家中佛堂之內,甚是志誠。劉有才長於宋敦五年,四十六歲了,阿媽徐氏亦無子息。聞得徽州有鹽商求嗣,新建陳州娘娘廟於蘇州閶門之外,香火甚盛,祈禱不絕。劉有才恰好有個方便,要駕船往楓橋接客,意欲進一炷香,卻不曾做得布袱布袋,特特與宋家告借。其時說出緣故,宋敦沉思不語。
劉有才道:“玉峯莫非有吝惜之心麼?若污壞時,一個就賠兩個。”宋敦道:“豈有此理!只是一件,既然娘娘廟靈顯,小於亦欲附舟一往,只不知幾時去?”劉有才道:“即刻便行。”宋敦道:“布袱布袋,拙荊另有一副,共是兩副,儘可分用。”劉有才道:“如此甚好。”宋敦入內,與渾家說知欲往郡城燒香之事,劉氏也歡喜。
宋敦於佛堂掛壁上取下兩副布袱布袋,留下一副自用,將一副借與劉有才。劉有才道:“小子先往舟中伺候,玉峯可快來。船在北門大坂橋下,不嫌怠慢時,喫些見成素飯,不消帶米。”宋敦應允。當下忙忙的辦下些香燭、紙馬、阡張、定段,打疊包裹,穿了一件新聯就的潔白湖綢道袍,趕出北門下船。趁着順風,不勾半日,七十里之程等閒到了。舟泊楓橋,當晚無話。有詩爲證:
月落烏啼霜滿天,江楓漁火對愁眠。
姑蘇城外寒山寺,夜半鐘聲到客船。
次日起個黑早,在船中洗盥罷,喫了些素食,淨了口手,一對兒黃布袱馱了冥財,黃布袋安插紙馬、文疏掛於項上,步到陳州娘娘殿前。剛剛天曉。廟門雖開,殿門還關着。二人在兩廓遊繞,觀看了一遍,果然造得齊整。正在讚歎,呀的一聲殿門開了,就有廟祝出來迎接進殿。其時香客未到,燭架尚虛,廟祝放下琉璃燈來,取火點燭,討文疏替他通陳禱告。二人焚香禮拜已畢,各將幾十文錢,酬謝了廟祝,化紙出門。劉有才再要邀宋敦到船,宋敦不肯。當下劉有才將布袱、布袋交還宋敦,各各稱謝而別。
劉有才自往楓橋接客去了。宋敦看天色尚早,要往婁門趁船回家。剛欲移步,聽得牆下呻吟之聲。近前看時,卻是矮矮一個蘆蓆棚搭在廟垣之側,中間臥着個有病的老和尚,懨懨欲死,呼之不應,問之不答。宋敦心中不忍,停眸而看。傍邊一人走來說道:“客人,你只管看他則甚?要便做個好事了去。”宋敦道:“如何做個好事?”那人道:“此僧是陝西來的,七十八歲的,他說一生不曾開葷,每日只誦《金剛經》。三年前在此募化建庵,沒有施主,搭這個蘆蓆棚兒住下,誦經不輟。這裏有個素飯店,每日只上午一餐,過午就不用了。也有人可憐他,施他些錢米,他就把來還了店上的飯錢,不留一文。近日得了這病,有半個月不用飲食了。兩日前還開口說得話,我們問他:“如此受苦,何不早去罷?”他說:‘因緣未到,還等兩日。’今早連話也說不出了,早晚待死。客人若可憐他時,買一口薄薄棺材,焚化了他,便是做好事。他說‘因緣未到’,或者這因緣就在客人身上。”宋敦想道:“我今日爲求嗣而來,做一件好事回去,也得神天知道。”便問道:“此處有棺材店麼?”那人道:“出巷陳三郎家就是。”宋敦道:“煩足下同往一看。”那人引路到陳家來,陳三郎正在店中支分釒解匠鋸木。那人道:“三郎,我引個主顧作成你。”三郎道:“客人若要看壽板,小店有真正婺源加料雙車並的在裏面。若要見成的,就店中但憑揀擇。”宋敦道:“要見成的。”陳三郎指着一副道:“這是頭號,足價三兩。”宋敦未及還價,那人道:“這個客官是買來舍與那蘆蓆棚內老和尚做好事的,你也有一半功德,莫要討虛價。”陳三郎道:“既是做好事的,我也不敢要多,照本錢一兩六錢罷,分毫少不得了。”宋敦道:“這價錢也是公道了。”想起汗巾角上帶得一塊銀子,約有五六錢重,燒香剩下,不上一百銅錢,總湊與他,還不勾一半。”我有處了,劉順泉的船在楓橋不遠。”便對陳三郎道:“價錢依了你,只是還要到一個朋友處借辦,少頃便來。”陳三郎到罷了,說道:“任從客便。”那人口弗然不樂道:“客人既發了個好心,卻又做脫身之計,你身邊沒有銀子,來看則甚?..”說猶末了,只見街上人紛紛而過,多有說這老和尚,可憐半月前還聽得他念經之聲,今早嗚呼了。正是:
三寸氣在千般用,一旦無常萬事休。
那人道:“客人不聽得說麼?那老和尚已死了,他在地府睜眼等你斷送哩!”宋敦口雖不語,心下復想道:“我既是看定了這具棺木,倘或往楓橋去,劉順泉不在船上,終不然呆坐等他回來。況且常言得‘價一不擇主’,倘別有個主顧添些價錢,這副棺木買去了,我就失信於此僧了。罷罷!”便取出銀子,剛剛一塊,討等來一稱,叫聲慚愧!原來是塊元寶,看時像少,稱時便多,到有七錢多重,先教陳三郎收了。將身上穿的那一件新聯就的潔白湖綢道袍脫下,道:“這一件衣服,價在一兩之外,倘嫌不值,權時相抵,待小子取贖。若用得時,便乞收算。”陳三郎道:“小店大膽了,莫怪計較。”將銀子、衣服收過了。宋敦又在髻上撥下一根銀簪,約有二錢之重,交與那人,道:“這枝簪相煩換些銅錢,以爲殯殮雜用。”當下店中看的人都道:“難得這位做好事的客官,他擔當了大事去。其餘小事,我們地方上也該湊出些錢鈔相助。”衆人都湊錢去了。宋敦又復身到蘆蓆邁,看那老僧,果然化去,不覺雙眼垂淚,分明如親戚一般,心下好生酸楚,正不知什麼緣故,不忍再看,含淚而行。到婁門時,航船已開,乃自喚一隻小船,當日回家。
渾家見丈夫黑夜回來,身上不穿道袍,面又帶憂慘之色,只道與人爭競,忙忙的來問。宋敦搖首道:“話長哩!”一徑走到佛堂中,將兩副布袱布袋掛起,在佛前磕了個頭,進房坐下,討菜喫了,方纔開談,將老和尚之事備細說知。渾家道:“正該如此!”也不嗔怪。宋敦見渾家賢慧,到也回愁作喜。是夜夫妻二口睡到五更,宋敦夢見那老和尚登門拜謝,道:“檀越命合無子,壽數亦止於此矣!因檀越心田慈善,上帝命延壽半紀。老僧與檀越又有一段因緣,願投宅上爲兒,以報蓋棺之德。”盧氏也夢見一個金身羅漢走進房裏,夢中叫喊起來,連丈夫也驚醒了。各言其夢,似信似疑,嗟嘆不已,正是:
種瓜還得瓜,種豆還得豆;
勸人行好心,自作還自受。
從此盧氏懷孕,十月滿足,生下一個孩兒。因夢見金身羅漢,小名金郎,官名就叫宋金,夫妻歡喜自不必說,此時劉有才也生一女,小名宜春。各各長成,有人攛掇兩家對親。劉有才到也心中情願,宋敦卻嫌他船戶出身,不是名門舊族,口雖不語,心中有不允之意。那宋金年方六歲,宋敦一病不起,嗚呼哀哉了。
自古道:“家中百事興,全靠主人命。”十個婦人,敵不得一個男子。自從宋敦故後,盧氏掌家,連遭荒歉,又裏中欺他孤寡,科派戶役,盧氏撐持不定,只得將田房漸次賣了,賃屋而居。初時,還是詐窮,以後坐喫山崩,不上十年,弄做真窮了。盧氏亦得病而亡。斷送了畢,宋金只剩得一雙赤手,被房主趕逐出屋。無處投奔,且喜從幼學得一件本事,會寫會算。偶然本處一個範舉人選了浙江衢州府江山縣知縣,正要尋個寫算的人。有人將宋金說了,範公就教人引來。見他年紀幼小,又生得齊整,心中甚喜。叩其所長,果然書通真草,算善歸除。當日就留於書房之中,取一套新衣與他換過,同桌而食,好生優待。擇了吉日,範知縣與宋金下了官船。同往任所。正是:
鼕鼕畫鼓催徵棹,習習和風蕩錦帆。
卻說宋金雖然貧賤,終是舊家子弟出身,今日做範公門館,豈肯卑污苟賤,與童僕輩和光同塵,受其戲侮!那些管家們欺他年幼,見他做作,愈有不然之意。自崑山起程,都是水路,到杭州便起早了。衆人攛掇家主道:“宋金小廝家,在此寫算服事老爺,還該小心謙遜,他全不知禮。老爺優待他忒過分了,與他同坐同食。舟中還可混帳,到陸路中火歇宿,老爺也要存個體面。小人們商議,不如教他寫一紙靠身文書,方纔妥貼。到衙門時,他也不敢放肆爲非。”範舉人是棉花做的耳朵,就依了衆人言語,喚宋金到艙,要他寫靠身文書。宋金如何肯寫?逼勒了多時,範公發怒,喝教剝去衣服,喝出船去。衆蒼頭拖拖拽拽,剝的乾乾淨淨,一領單布衫,趕在岸上,氣得宋金半晌開口不得。只見轎馬紛紛伺候範知縣起陸,宋金噙着雙淚,只得迴避開去。身邊並無財物,受餓不過,少不得學那兩個古人:
伍伯吹簫於吳門,韓王寄食於漂母。
日間街坊乞食,夜間古廟棲身。還有一件,宋金終是舊家子弟出身,任你十分落泊,還存三分骨氣,不肯隨那叫街丐戶一流,奴言婢膝,沒廉沒恥。討得來便喫了,討不來忍餓,有一頓沒一頓,過了幾時,漸漸面黃肌瘦,全無昔日丰神。正是:
好花遭雨紅俱褪,芳草經霜綠盡凋。
時值暮秋天氣,金風催冷,忽降下一場大雨。宋金食缺衣單,在北新關關王廟中擔飢受凍,出頭不得。這雨自辰牌直下至午牌方止。宋金將腰帶收緊,挪步出廟門來,未及數步,劈面遇着一人。宋金睜眼一道:“宜春年紀長成,未有終身之託,奈何?”劉嫗道:“這是你我靠老的一樁大事,你如何不上緊?”劉翁道:“我也日常在唸,只是難得個十分如意的。像我船上宋小官恁般本事人才,千中選一,也就不能勾了。”劉嫗道:“何不就許了宋小官?”劉翁假意道:“媽媽說那裏話!他無家無倚,靠着我船上喫飯。手無分文,怎好把女兒許他?”劉嫗道:“宋小官是宦家之後,況系故人之子。當初他老子存時,也曾有人議過親來,你如何忘了?今日雖然落薄,看他一表人材,又會寫,又會算,招得這般女婿,須不辱了門面,我兩口兒老來也得所靠。”劉翁道:“媽媽,你主意已定否?”劉嫗道:“有什麼不定?”劉翁道:“如此甚好!”原來劉有才平昔是個怕婆的,久已看上了宋金,只愁媽媽不肯,今見媽媽慨然,十分歡喜。當下便喚宋金,對着媽媽面許了他這頭親事。宋金初時也謙遜不當,見劉翁夫婦一團美意,不要他費一分錢鈔,只索順從劉翁。往陰陽生家選擇周堂吉日回覆了媽媽,將船駕回崑山,先與宋小官上頭,做一套綢絹衣服與他穿了,渾身新衣、新帽、新鞋、新襪,妝扮得宋金一發標緻。雖無子建才八斗,勝似潘安貌十分。
劉嫗也替女兒備辦些衣飾之類。吉日已到,請下兩家親戚,大設喜筵,將宋金贅入船上爲婿。次日,諸親作賀,一連喫了三日喜酒,宋金成親之後,夫妻恩愛,自不必說,從此船上生理,日興一日。
光陰似箭,不覺過了一年零兩個月。宜春懷孕日滿,產下一女。夫妻愛惜如金,輪流懷抱。期歲方過,此女害了痘瘡,醫藥不效,十二朝身死。宋金痛念愛女,哭泣過哀,七情所傷,遂得了個癆瘵之疾。朝涼暮熱,飲食漸減,看看骨露肉消,行遲走慢。劉翁、劉嫗初時還指望他好,替他迎醫問卜。延至一年之外,病勢有加無減。三分人,七分鬼。寫也寫不動,算也算不動。到做了眼中之釘,巴不得他死了乾淨,卻又不死。兩個老人家懊悔不迭,互相抱怨起來。當初只指望半子靠老,如今看這貨色不死不活,分明一條爛死蛇纏在身上,擺脫不下。把個花枝般女兒,誤了終身,怎生是了?爲今之計,如何生個計較,送開了那冤家,等女兒另招個佳婿,方纔稱心。
兩口兒商量了多時,定下個計策,連女兒都瞞過了,只說有客貨在於江西,移船往載。行至池州五溪地方,到一個荒僻的所在,但見孤山寂寂,遠水滔滔,野岸荒崖,絕無人跡。是日小小逆風,劉公故意把舵使歪,船便向沙岸上閣住,卻教宋金下水推舟,宋金手遲腳慢,劉公就罵道:“癆病鬼!沒氣力使船時,岸上野柴也砍些來燒燒,省得錢買。”宋金自覺惶愧,取了砟刀,掙扎到岸上砍柴去了。劉公乘其未回,把舵用力撐動,撥轉船頭,掛起滿風帆,順流而下。不愁骨肉遭顛沛,且喜冤家離眼睛。
且說宋金上岸打柴,行到茂林深處,樹木雖多,那有氣力去砍伐,只得拾些兒殘柴,割些敗棘,抽取枯藤,束做兩大捆,卻又沒有氣力揹負得去。心生一計,再取一條枯藤,將兩捆野柴穿做一捆,露出長長的藤頭,用手挽之而行,如牧童牽牛之勢。行了一時,想起忘了砟刀在地,又復身轉去,取了砟刀,也插入柴捆之內,緩緩的拖下岸來,到於泊舟之處,已不見了船。但見江煙沙島一望無際。宋金沿江而上,且行且看,並無蹤影。看看紅日西沉,情知爲丈人所棄。上天無路,入地無門,不覺痛切於心,放聲大哭。哭得氣咽喉幹,悶絕於地,半晌方蘇。忽見岸上一老僧,正不知從何而來,將拄杖卓地,問道:“檀越伴侶何在?此非駐足之地也!”宋金忙起身作禮,口稱姓名:“被丈人劉翁脫賺,如今孤苦無歸,求老師父提挈,救取微命。”老僧道:“貧僧茅庵不遠,且同往暫住一宵,來日再做道理。”宋金感謝不已,隨着老僧而行。約莫里許,果見茅庵一所。老僧敲石取火,煮些粥湯把與宋金喫了。方纔問道:“令岳與檀越有何仇隙?願問其詳。”宋金將入贅船上及得病之由,備細告訴了一遍。老僧道:“老檀越懷恨令岳乎?”宋金道:“當初求乞之時,蒙彼收養婚配,今日病危見棄,乃小生命薄所致,豈敢懷恨他人?”老僧道:“聽子所言,真忠厚之土也。尊恙乃七情所傷,非藥餌可治,惟清心調攝可以愈之。平日間曾奉佛法誦經否?”宋金道:“不曾。”老僧於袖中取出一卷相贈,道:“此乃《金剛般若經》,我佛心印。貧僧今教授檀越,若日誦一遍,可以息諸妄念,卻病延年,有無窮利益。”
宋金原是陳州娘娘廟前老和尚轉世來的,前生專誦此經。今日口傳心受,一遍便能熟誦,此乃是前因不斷。宋金和老僧打坐,閉眼誦經,將次天明,不覺睡去。及至醒來,身坐荒草坡間,並不見老僧及茅庵在那裏。《金剛經》卻在懷中,開卷能誦。宋金心下好生詫異,遂取池水淨口,將經朗誦一遍,覺萬慮消釋,病體頓然健旺。方知聖僧顯化相救,亦是夙因所致也。宋金向空叩頭,感謝龍天保佑。然雖如此,此身如大海浮萍,沒有着落。信步行會,早覺腹中飢餒。望見前山林木之內,隱隱似有人家,不免再溫舊稿,向前乞食。只因這一番,有分教宋小官兇中化吉,難過福來。正是:
路逢盡處還開徑,水到窮時再發源。
宋金走到前山一看,並無人煙,但見槍、刀、戈、戟遍插林間。宋金心疑不決,放膽前去,見一所敗落土地廟,廟中有大箱八隻,封鎖甚固,上用松茅遮蓋。宋金暗想:“此必大盜所藏,佈置槍刀,乃惑人之計。來歷雖則不明,取之無礙。”心生一計,乃折取松枝插地,記其路徑,一步步走出林來,直至江岸。也是宋金時亨運泰,恰好有一隻大船,因逆浪衝壞了舵,停泊於岸下修舵。宋金假作慌張之狀,向船上人說道:“我陝西錢金也,隨吾叔父走湖廣爲商,道經於此,爲強賊所劫,叔父被殺。我只說是跟隨的小郎,久病乞哀,暫容殘喘。賊乃遣夥內一人與我同住土地廟中,看守貨物,他又往別處行劫去了。天幸同夥之人昨夜被毒蛇咬死,我得脫身在此,幸方便載我去。”舟人聞言,不甚信。宋金又道:“見有八巨箱在廟內,皆我家財物。廟去此不遠,多央幾位上岸,抬歸舟中,願以一箱爲謝。必須速往,萬一賊徒迴轉,不惟無及於事,且有禍患!”
衆人都是千里求財的,聞說有八箱貨物,一個個欣然願往。當時聚起十六籌後生,準備八副繩索槓棒,隨宋金往土地廟裏。果見巨箱八隻,其箱甚重,每二人抬一箱,恰好八槓。宋金將林子內槍刀收起藏於深草之內,八個箱子都下了船。舵已修好了,舟人問宋金道:“老客今欲何往?”宋金道:“我且往南京省親。”舟人道:‘我的船正要往瓜州,卻喜又是順便。”當下開船,約行五十餘里,方歇。衆人奉承陝西客有錢,到湊出銀子,買酒買肉,與他壓驚稱賀。次日西風大起,掛起帆來,不幾日,到了瓜州停泊。那瓜州到南京只隔十來裏江面,宋金另喚了一隻渡船,將箱籠只揀重的抬下七個,把一個箱子送與舟中衆人,以踐其言。衆人自去開箱分用,不在話下。
宋金渡到龍江關口,尋了店主人家住下。喚鐵匠對了鑰匙,打開箱看時,其中充牣,都是金玉珍寶之類。原來這夥強盜積之有年,不是取之一家,獲之一時的。宋金先把一箱所蓄鬻之於市,已得數千金。恐主人生疑,遷寓於城內,買家奴伏侍,身穿羅綺,食用膏粱。餘六箱,只揀精華之物留下,其他都變賣,不下數萬金。就於南京儀鳳門內買下一所大宅,改造廳堂園亭,制辦日用家火,極其華整。門前開張典鋪,又置買田莊數處,家僮數十房,出色管事者千人。又畜美童四人,隨身答應。滿京城都稱他爲錢員外,出乘輿馬,入擁金資。自古道:“居移氣,養移體。”宋金今日財發身發,肌膚充悅,容採光澤,絕無向來枯瘠之容,寒酸之氣。正是:
人逢運至精神爽,月到秋來光彩新。
話分兩頭。且說劉有才那日哄了女婿上岸,撥轉船頭,順風而下,瞬息之間,已行百里,老夫婦兩口暗暗歡喜。宜春女猶然不知,只道丈夫還在船上,煎好了湯藥,叫他喫時,連呼不應,還道睡着在船頭,自要去喚他。卻被母親劈手奪過藥甌,向江中一潑,罵道:“癆病鬼在那裏?你還要想他!”宜春道:“真個在那裏?”母親道:“你爹見他病害得不好,恐沾染他人,方纔哄他上岸打柴,徑自轉船來了。”宜春一把扯住母親,哭天哭地叫道:“還我宋郎來。”劉公聽得艄內啼哭,走來勸道:“我兒,聽我一言,婦道家嫁人不着,一世之苦。那害癆的死在早晚,左右要拆散的,不是你因緣了,到不如早些開交乾淨,免致擔誤你青春。待做爹的另揀個好郎君,完你終身,休想他罷!”宜春道:“爹做的是什麼事!都是不仁不義、傷天理的勾當。宋郎這頭親事原是二親主張,既做了夫妻,同生同死,豈可翻悔?就是他病勢必死,亦當待其善終,何忍棄之於無人之地?宋郎今日爲奴而死,奴決不獨生。爹若可憐見孩兒,快轉船上水,尋取宋郎回來,免被傍人譏謗。”劉公道:“那害癆的不見了船,定然轉往別處村坊乞食去了,尋之何益?況且下水順風,相去已百里之遙,一動不如一靜,勸你息了心罷?”
宜春見父親不允,放聲大哭,走出船舷,就要跳水,喜得劉媽手快,一把拖住。宜春以死自誓,哀哭不已。兩個老人家不道女兒執性如此,無可奈何,準準的看守了一夜。次早只得依順他,開船上水。風水俱逆,弄了一日,不勾一半之路。這一夜啼啼哭哭又不得安穩。第三日申牌時分,方到得先前閣船之處,宜春親自上岸尋取丈夫,只見沙灘上亂柴二捆,砟刀一把,認得是船上的刀,眼見得這捆柴是宋郎馱來的,物在人亡,愈加疼痛,不肯心死,定要往前尋覓,父親只索跟隨同去。走了多時,但見樹黑山深,杳無人跡。劉公勸他回船,又啼哭了一夜。第四日黑早,再教父親一同上岸尋覓,都是曠野之地,更無影響。只得哭下船來,想道:“如此荒郊,教丈夫何處乞食?況久病之人行走不動,他把柴刀拋棄沙崖,一定是赴水自盡了。”哭了一場,望着江心又跳,早被劉公攔住,宜春道:“爹媽養得奴的身,養不得奴的心。孩兒左右是要死的,不如放奴早死,以見宋郎之面。”兩個老人家見女兒十分痛苦,甚不過意。叫道:“我兒,是你爹媽不是了,一時失於計較,幹出這事。差之在前,懊悔也沒用了。你可憐我年老之人,止生得你一人,你若死時,我兩口兒性命也都難保。願我兒恕了爹媽之罪,寬心度日。待做爹的寫一招於,於沿江市鎮各處粘貼。倘若宋郎不死,見我招貼,定可相逢。若過了三個月無信,憑你做好事,追薦丈夫。做爹的替你用錢,並不吝惜。”宜春方纔收淚謝道:“若得如此,孩兒死也瞑目。”劉公即時寫個尋婿的招貼,粘於沿江市鎮牆壁觸眼之處。
過了三個月,絕無音耗。宜春道:“我丈夫果然死了。”即忙製備頭梳麻衣,穿着一身重孝,設了靈位祭奠,請九個和尚做了三晝夜功德。自將簪珥佈施,爲亡夫祈福。劉翁、劉嫗愛女之心無所不至,並不敢一些違拗,鬧了數日方休。兀自朝哭五更,夜哭黃昏。鄰船聞之,無不感嘆。有一班相熟的客人,聞知此事,無不可惜宋小官,可憐劉小娘者。宜春整整的哭了半年六個月方纔住聲。劉翁對阿媽道:“女兒這幾日不哭,心下漸漸冷了,好勸他嫁人,終不然我兩個老人家守着個孤孀女兒,緩急何靠?”劉嫗道:“阿老見得是,只怕女兒不肯,須是緩緩的偎他。”
又過了月餘,其時十二月二十四日,劉翁回船到崑山過年,在親戚家喫醉了酒,乘其酒興來勸女兒道:“新春將近,除了孝罷!”宜春道:“丈夫是終身之孝,怎樣除得?”劉翁睜着眼道:“什麼終身之孝!做爹的許你帶時便帶,不許你帶時,就不容你帶。”劉嫗見老幾口重,便來收科道:“再等女兒帶過了殘歲,除夜做碗羹飯起了靈,除孝罷!”宜春見爹媽話不投機,便啼哭起來,道:“你兩口兒合計害了我丈夫,又不容我帶孝,無非要我改嫁他人,我豈肯失節以負宋郎,寧可帶孝而死,決不除孝而生。”劉翁又待發作,被婆子罵了幾句,劈頸的推向船艙裏睡了。宜春依先又哭了一夜。
到月盡三十日,除夜,宜春祭奠了丈夫,哭了一會。婆子勸住了,三口兒同喫夜飯,爹媽見女兒葷酒不聞,心中不樂,便道:“我兒!你孝是不肯除了,略喫點葷腥,何妨得?少年人不要弄弱了元氣。”宜春道:“未死之人,苟延殘喘,連這碗素飯也是多喫的,還喫甚葷菜?”劉嫗道:“既不用葷,喫杯素酒地,也好解悶。”宜春道:“一滴何曾到九泉,想着死者,我何忍下嚥。”說罷,又哀哀的哭將起來,連素飯也不喫就去睡了。劉翁夫婦料道女兒志不可奪,從此再不強他。後人有詩讚宜春之節。詩曰:
閨中節烈古今傳,船女何曾閱簡編?
誓死不移金石志,《柏舟》端不愧前賢。
話分兩頭。再說宋金住在南京一年零八個月,把家業掙得十全了,卻教管家看守門牆,自己帶了三千兩銀子,領了四個家人、兩個美童,顧了一隻航船,徑至崑山來訪劉翁、劉嫗。鄰舍人家說道:“三日前往儀真去了。”宋金將銀兩販了布匹,轉至儀真,下個有名的主家,上貨了畢。次日,去河口尋着了劉家船隻,遙見渾家在船艄麻衣素妝,知其守節未嫁,傷感不已。回到下處,向主人王公說道:“河下有一舟婦,帶孝而甚美,我已訪得是崑山劉順泉之船,此婦即其女也。吾喪偶已將二年,欲求此女爲繼室。”遂於袖中取出白金十兩奉與王公,道:“此薄意權爲酒資,煩老翁執伐。成事之日,更當厚謝。若問財禮,雖千金吾亦不吝。”王公接銀歡喜,徑往船上邀劉翁到一酒館,盛設相款,推劉翁於上坐。劉翁大驚,道:“老漢操舟之人,何勞如此厚待?必有緣故。”王公道:“且喫三杯,方敢啓齒。”劉翁心中愈疑,道:“若不說明,必不敢坐。”王公道:“小店有個陝西錢員外,萬貫家財,喪偶將二載,慕令愛小娘子美貌,欲求爲繼室。願出聘禮千金,特央小子作伐,望勿見拒。”劉翁道:“舟女得配富室,豈非至願,但吾兒守節甚堅,言及再婚,便欲尋死。此事不敢奉命,盛意亦不敢領。”便欲起身。王公一手扯住,道:“此設亦出錢員外之意,託小子做個主人,既已費了,不可虛之,事雖不諧,無害也。”劉翁只得坐了。飲酒中間,王公又說起:“員外相求,出於至誠,望老翁回舟,從容商議。”劉翁被女兒幾遍投水嚇壞了,只是搖頭,略不統口,酒散各別。王公回家,將劉翁之語述與員外,宋金方知渾家守志之堅。乃對王公說道:“姻事不成也罷了,我要顧他的船載貨往上江出脫,難道也不允?”王公道:“天下船載天下客,不消說,自然從命。”王公即時與劉翁說了顧船之事,劉翁果然依允。宋金乃分付家童先把鋪陳行李發下船來,貨且留岸上,明日發出未遲。宋金錦衣貂帽,兩個美童各穿綠絨直身,手執燻爐如意跟隨。劉翁夫婦認做陝西錢員外,不復相識。到底夫婦之間,與他人不同,宜春在艄尾窺視,雖不敢便信是丈夫,暗暗的驚怪,道:“有七八分廝像。”只見那錢員外才上得船,便向船艄說道:“我腹中飢了,要飯喫,若是冷的,把些熱茶淘來罷!”宜春已自心疑。那錢員外又吆喝童僕道:“個兒郎喫我家飯,穿我家衣,閒時搓些繩,打些索,也有用處,不可空坐!”這幾句分明是宋小官初上船時劉翁分付的話,宜春聽得,愈加疑心。少頃,劉翁親自捧茶奉錢員外,員外道:“你船艄上有一破氈笠,借我用之。”劉翁愚蠢,全不省事,徑與女兒討那破氈笠。宜春取氈笠付與父親,口中微吟四句:
氈笠雖然破,經奴手自縫;
因思戴笠者,無復舊時容。
錢員外聽艄後吟詩,嘿嘿會意,接笠在手,亦吟四句:
仙凡已換骨,故鄉人不識;
雖則錦衣還,難忘舊氈笠。
是夜宜春對翁嫗道:“艙中錢員外疑即宋郎也。不然何以知吾船有破氈笠,且面龐相肖,語言可疑,可細叩之。”劉翁大笑道:“癡女子!那宋家癆病鬼此時骨肉俱消矣!就使當年未死,亦不過乞食他鄉,安能致此富盛乎?”劉嫗道:“你當初怪爹孃勸你除孝改嫁,動不動跳水求死,今見客人富貴,便要認他是丈夫,倘你認他不認,豈不可羞!”宜春滿面羞慚,不敢開口。劉翁便招阿媽到背處道:“阿媽你休如此說,姻緣之事莫非天數。前日王店主請我到酒館中飲酒,說陝西錢員外願出千金聘禮,求我女兒爲繼室。我因女兒執性,不曾統口。今日難得女兒自家心活,何不將機就機,把他許配錢員外,落得你我下半世受用。”劉嫗道:“阿老見得是。那錢員外來顧我家船隻,或者其中有意。阿老明日可往探之。”劉翁道:“我自有道理。”
次早,錢員外起身,梳洗已畢,手持破氈笠於船頭上翻覆把玩。劉翁啓口而問道:“員外,看這破氈笠則甚?”員外道:“我愛那縫補處,這行鍼線,必出自妙手。”劉翁道:“此乃小女所縫,有何妙處。前日王店主傳員外之命,曾有一言,未知真否?”錢員外故意問道:“所傳何言?”劉翁道:“他說員外喪了孺人已將二載,未曾繼娶,欲得小女爲婚。”員外道:“老翁願也不願?”劉翁道:“老漢求之不得,但恨小女守節甚堅,誓不再嫁,所以不敢輕諾。”員外道:“令婿爲何而死?”劉翁道:“小婿不幸得了個癆瘵之疾,其年因上岸打柴未還,老漢不知,錯開了船,以後曾出招貼尋訪了三個月,並無動靜,多是投江而死了!”員外道:“令婿不死,他遇了個異人,病都好了,反獲大財致富,老翁若要會令婿時,可請令愛出來!”此時宜春側耳而聽,一聞此言,便哭將起來,罵道:“薄倖錢郎!我爲你帶了二年重孝,受了千辛萬苦,今日還不說實話,待怎麼?”宋金也墮淚道:“我妻,快來相見!”夫妻二人抱頭大哭。劉翁道:“阿媽,眼見得不是什麼錢員外了,我與你須索去謝罪!”劉翁、劉嫗走進艙來,施禮不迭。宋金道:“丈人,丈母不須恭敬,只是小婿他日有病痛時,莫再脫嫌。”兩個老人家羞慚滿面。宜春便除了孝服,將靈位拋向水中。宋金便喚跟隨的童僕來與主母磕頭。翁、嫗殺雞置酒,管待女婿,又當接風,又是慶賀筵席。安席已畢,劉翁敘起女兒自來不喫葷酒之意。宋金慘然下淚,親自與渾家把盞,勸他開葷。隨對翁、嫗道:“據你們設心脫嫌,欲絕吾命,恩斷義絕,不該相認了。今日勉強喫你這杯酒,都看你女兒之面!”宜春道:“不因這番脫賺,你何由發跡?況爹媽日前也有好處,今後但記恩,莫記怨!”宋金道:“謹依賢妻尊命。我已立家於南京,田園富足,你老人家可棄了駕舟之業,隨我到彼,同享安樂,豈不美哉!”翁、嫗再三稱謝,是夜無話。次日,王店主聞知此事,登船拜賀,又喫了一日酒。宋金留家童三人於王店主家發佈取帳。自己開船先往南京大宅子住了三日,同渾家到崑山故鄉掃墓,追薦亡親。宗族親黨各有厚贈。此時範知縣已罷官在家,聞知宋小官發跡還鄉,恐怕街坊撞見沒趣,躲向鄉里,有月餘不敢入城。宋金完了故鄉之事,重回南京,闔家歡喜,安享富貴,不在話下。
再說宜春見宋金每早必進佛堂中拜佛誦經,問其緣故。宋金將老僧所傳《金剛經》卻病延年之事,說了一遍。宜春亦起信心,要丈夫教會了,夫妻同誦,到老不衰,後享壽各九十餘,無疾而終。子孫爲南京世富之家,亦有發科第者。後人評雲:
劉老兒爲善不終,宋小官因禍得福。
《金剛經》消除災難,破氈笠團圓骨內。
第十五卷 盧太學詩酒傲王侯
衛河東岸浮丘高,竹舍雲居隱鳳毛。
遂有文章驚董賈,豈無名譽駕劉曹。
秋天散步青山郭,春日催詩白兔毫。
醉倚湛盧時一嘯,長風萬里破洪濤。
這首詩,系本朝嘉靖年間一個才子所作。那才子是誰?姓盧,名楠,字少梗,一字子赤,大名府浚縣人也。生得丰姿瀟灑,氣宇軒昂,飄飄有出塵之表。八歲即能屬文,十歲便嫺詩律,下筆數千言,倚馬可待。人都道他是李青蓮再世,曹子建後身。一生好酒任俠,放達不羈,有輕財傲物之志。真個名聞天下,才冠當今。與他往來的,俱是名公巨卿。又且世代簪纓,家資鉅富,日常供奉,擬於王侯。所居在城外浮邱山下,第宅壯麗,高聳雲漢。後房粉黛,一個個聲色兼妙。又選小奚秀美者數人,教成吹彈歌曲,日以自娛。至於僮僕廝養,不計其數。宅後又構一園,大可兩三頃,鑿池引水,疊石爲山,制度極其精巧,名曰嘯圃。大凡花性喜暖,所以名花俱出南方,那北地天氣嚴寒,花到其地,大半凍死,因此至者甚少。設或到得一花一草,必爲巨璫大畹所有,他人亦不易得。這浚縣又是個拗處,比京都更難,故宦家園亭雖有,俱不足觀。偏盧楠立心要勝似他人,不惜重價,差人四處構取名花異卉,怪石奇峯,落成這園,遂爲一邑之徒。真個景緻非常!但見:
樓臺高峻,庭院清幽。山疊岷峨怪石,花栽閬苑奇葩。水閣遙通行塢,鳳軒斜透松寮。回塘曲檻,層層碧浪漾琉璃;疊嶂層巒,點點蒼苔鋪翡翠。牡丹亭畔,孔雀雙棲;芍藥欄邊,仙禽對舞。縈紆松徑,綠陰深處小橋橫;屈曲花岐,紅豔叢中喬木聳。煙迷翠黛,意淡如無;雨洗青螺,色濃似染。木蘭舟盪漾芙蓉水際,鞦韆架搖拽垂楊影裏。朱檻畫欄相掩映,湘簾繡幕兩交輝。
盧楠日夕吟花課鳥,笑傲其間,雖南面至樂,亦不是過。凡朋友去相訪,必留連盡醉方止。倘遇着個聲氣相投,知音的知己,便兼旬累月,款留在家,不肯輕放出門。若有人患難來投奔的,-一都有齎發,決不令其空過。因此四方慕名來者,絡繹不絕。真個是:
座上客常滿,樽中酒不空。
盧楠只因才高學廣,以爲掇青紫如拾針芥。那知文福不齊,任你錦繡般文章,偏生不中試官之意,一連走上幾利,不能勾飛黃騰達。他道世無識者,遂絕意功名,不圖進取。惟與騷人劍客,羽士高僧,談禪理,論劍術,呼盧浮白,放浪山水,自稱浮丘山人。曾有五言古詩云:
逸翮奮霄漢,高步躡天關。
褰衣在椒塗,長風吹海瀾。
瓊樹系遊鑣,瑤華代朝餐。
恣情戲靈景,靜嘯喈鳴鸞。
浮世信淆濁,焉能濡羽翰!
話分兩頭。卻說浚縣知縣,姓汪,名岑,少年連第,貪酷無比,性復猜刻。又酷好杯中之物,若擎着酒杯,便直飲到天明。自到浚縣,不曾遇着對手。平音也曉得盧楠是個才子,當今推重,交遊甚廣;又聞得邑中園亭,推他家爲最;酒量又推尊第一。因這三件,有心要結識他,做個相知。差人去請來相會。你道有這般好笑的事麼?別個秀才要去結交知縣,還要捱風緝縫,央人引進,拜在門下,認爲老師。四時八節,饋送禮物,希圖以小博大。若知縣自來相請,便似朝廷徵聘一般,何等榮耀!還把名帖粘在壁上,誇炫親友。這雖是不肖者所爲,有氣節的未必如此。但知縣相請,也沒有不肯去的。偏有盧楠比他人不同,知縣一連請了五六次,只當做耳邊風,全然不睬,只推自來不入公門。你道因甚如此?那盧楠才高天下,眼底無人,天生就一副俠腸傲骨,視功名如敝蓰,等富貴猶浮雲。就是王侯卿相不曾來拜訪,要請去相見,他也斷然不肯先施,怎肯輕易去見個縣官?真個是天子不得臣,諸侯不得友,絕品的高人。這盧楠已是個清奇古怪的主兒,撞着知縣又是個耐煩瑣碎的冤家。請人請到四五次不來,也只索罷了,偏生只管去纏帳。見盧楠決不肯來,卻到情願自去就教。又恐盧楠他出,先差人將帖子訂期。差人領了言語,一直徑到盧家,把帖子遞與門公,說道:“本縣老爺有緊要話,差我來傳達你相公,相煩引進。”門公不敢怠慢,即引到園上,來見家主。
差人隨進園門,舉目看時,只見水光繞綠,山色送青,竹木扶疏,交相掩映,林中禽鳥,聲如鼓吹。那差人從不曾見這般景緻,今日到此,恍如登了洞天仙府,好生歡喜!想道:“怪道老爺要來遊玩,原來有恁地好景!我也是有些緣分,方得至此觀玩這番,也不枉爲人一世。”遂四下行走,恣意飽看。灣灣曲曲,穿過幾條花徑,走過數處亭臺,來到一個所在。周圍盡是梅花,一望如雪,霏霏馥馥,清香沁人肌骨。中間顯出一座八角亭子,朱甍碧瓦,畫棟雕樑,亭中懸一個扁額,大書”玉照亭”三字。下邊坐着三四個賓客,賞花飲酒,旁邊五六個標緻青衣,調絲品竹,按板而歌。有高太史《梅花詩》爲證:
瓊姿只合在瑤臺,誰向江南處處栽。
雪滿山中高士臥,月明林下美人來。
寒依疏影蕭蕭竹,春掩殘香漠漠苔。
自去漁郎無好韻,東風愁寂幾回開!
門公同差人站在門外,候歌完了,先將帖子稟知,然後差人向前說道:“老爺令小人多多拜上相公,說既相公不屑到縣,老爺當來拜訪。但恐相公他出,又不相值,先差小人來期個日子,好來請教。二來聞府上園亭甚好,順便就要遊玩。”大凡事當湊就不起,那盧楠見知縣頻請不去,恬不爲怪,卻又情願來就教,未免轉過念頭,想:“他雖然貪鄙,終是個父母官兒,肯屈己敬賢,亦是可取。若又峻拒不許,外人只道我心胸褊狹,不能容物了。”又想道:“他是個俗吏,這文章定然不曉得的。那詩律旨趣深奧,料必也沒相干。若論典籍,他又是個後生小子,徼倖在睡夢中偷得這進士到手,已是心滿意足,諒來還未曾識面。至於理學、禪宗,一發夢想所不到了。除此之外,與他談論,有甚意味,還是莫招攬罷。”卻又念其來意惓惓,如拒絕了,似覺不情。正沉吟間,小童斟上酒來。他觸境情生,就想到酒上,道:“倘會飲酒,亦可免俗。”問來人道:“你本官可會飲酒麼?”答道:“酒是老爺的性命,怎麼不會飲?”盧楠又問:“能飲得多少?”答道:“但見拿着酒杯,整夜喫去,不到酩酊不止,也不知有幾多酒量。”盧楠心中喜道:“原來這俗物卻會飲酒,單取這節罷!”隨教童子取個帖兒,付與來人道:“你本官既要來遊玩,趁此梅花盛時,就是明日罷!我這裏整備酒盒相候。”差人得了言語,原同門公一齊出來,回到縣裏,將帖子回覆了知縣。知縣大喜。正要明日到盧楠家去看梅花,不想晚上人來報新按院到任,連夜起身往府,不能如意,差人將個帖兒辭了。知縣到府,接着按院,伺行香過了,回到縣時,往還數日,這梅花已是:
紛紛玉瓣堆香砌,片片瓊英繞畫欄。
汪知縣因不曾赴梅花之約,心下怏怏,指望盧楠另來相邀。誰知盧楠出自勉強,見他辭了,即撇過一邊,那肯又來相請。看看已到仲春時候,汪知縣又想到盧楠園上去遊春,差人先去致意。那差人來到盧家園中,只見園林織錦,堤草鋪茵,鶯啼燕語,蝶亂蜂忙,景色十分豔麗。須臾,轉到桃蹊上,那花渾如萬片丹霞,千重紅錦,好不爛漫!有詩爲證:
桃花開遍上林春,耀服繁華色豔農。
含笑動人心意切,幾多消息五更風。
盧楠正與賓客在花下擊鼓催花,豪歌狂飲,差人執帖子上前說知。盧楠乘着酒興對來人道:“你快回去與本官說,若有高興,即刻就來,不必另約。”衆賓客道:“使不得!我們正在得趣之時,他若來了,就有許多文亻芻來,怎能盡興?還是改日罷。”盧楠道:“說得有理,便是明日。”遂取個帖子,打發來人,回覆知縣。
你道天下有這樣不巧的事!次日汪知縣剛剛要去遊春,誰想夫人有五個月身孕,忽然小產起來,暈倒在地,血污浸漬身子。嚇得知縣已是六神無主,還有甚心腸去喫酒!只得又差人辭了盧楠。這夫人一病直至三月下旬,方纔稍可。
那時盧楠園中牡丹開放,冠絕一縣。真是好花!有《牡丹詩》爲證:
洛陽千古鬥春芳,富貴真誇濃豔妝。
一自《清平》傳唱後,至令人尚說花王。
汪知縣爲夫人這病,亂了半個多月,情緒不佳,終日只把酒來消悶,連政事也懶得去理。次後聞得盧家牡丹茂盛,想要去賞玩,因兩次失約,不好又來相期,差人送三兩書儀,就致看花之意。盧楠日子便期了,卻不肯受這書儀。璧返數次,推辭不脫,只得受了。那日天氣晴爽,汪知縣打帳早衙完了就去,不道剛出私衙,左右來報:“吏科給事中某爺告養親歸家,在此經過。”正是要道之人,敢不去奉承麼?急忙出郭迎接,饋送下程,設宴款待。只道一兩日就行,還可以看得牡丹,那知某給事,又是好勝的人,教知縣陪了遊覽本縣勝景之處,盤桓七八日方行。等到去後,又差人約盧楠時,那牡丹已萎謝無遺。盧楠也向他處遊玩山水,離家兩日矣!
不覺春盡夏臨,倏忽間又早六月中旬,汪知縣打聽盧楠已是歸家,在園中避暑,又令人去傳達,要賞蓮花。那差人徑至盧家,把帖兒教門公傳進。須臾間,門公出來說道:“相公有話,喚你當面去分付。”差人隨着門公,直到一個荷花池畔,看那池團團約有十畝多大,堤上綠槐碧柳,濃陰蔽日;池內紅妝翠蓋,豔色映人!有詩爲證:
凌波仙子鬥新妝,七竅虛心吐異香。
何似花神多薄倖,故將顏色惱人腸。
原來那池也有個名色,喚做“灩碧池”。池心中有座亭子,名曰“錦雲亭”。此亭四面皆水,不設橋樑,以採蓮舟爲渡,乃盧楠納涼之處。門公與差人下了採蓮舟,蕩動畫槳,頃刻到了亭邊,系舟登岸。差人舉目看那亭子,周圍朱欄畫檻,翠幔紗窗,荷香馥馥,清風徐徐,水中金魚戲藻,梁間紫燕尋巢,鷗鷺爭飛葉底,鴛鴦對浴岸旁。去那亭中看時,只見藤牀湘簟,石榻竹兒,瓶中供千葉碧蓮,爐內焚百和名香。盧楠科頭跣足,斜據石榻。面前放一帙古書,手中執着酒杯。旁邊冰盤中,列着金碳憨藕,沉李浮瓜,又有幾味案酒。一個小廝捧壺,一個小廝打扇。他便看見行書,飲一杯酒,自取其樂。差人未敢上前,在側邊暗想道:“同是父母生長,他如何有這般受用!就是我本官中過進士,還有許多勞碌,怎及得他的自在!”盧楠抬頭看見,即問道:“你就是縣裏差來的麼?”差人應道:“小人正是。”盧楠道:“你那本官到也好笑,屢次訂期定日,卻又不來。如今又說要看荷花,恁樣不爽利,虧他怎地做了官!我也沒有許多閒工夫與他纏帳,任憑他有興便來,不奈煩又約日子。”差人道:“老爺多拜上相公,說久仰相公高才,如渴思漿,巴不得來請教,連次皆爲不得已事羈住,故此失約。還求相公期個日子,小人好去回話。”盧楠見來人說話伶俐,卻也聽信了他,乃道:“既如此,竟在後日。”差人得了言語,討個回帖,同門公依舊下船,扌華到柳陰堤下上岸,自去回覆了知縣。那汪知縣至後日早衙,發落了些公事,約莫午牌時候,起身去拜盧楠。誰想正值三伏之時,連日酷熱非常,汪知縣已受了些暑氣,這時卻又在正午,那輪紅日猶如一團烈火,熱得他眼中火冒,口內煙生。剛到半路,覺道天旋地轉,從轎上直撞下來,險些兒悶死在地。從人急忙救起,擡回縣中,送入私衙,漸漸甦醒。分付差人辭了盧楠,一面請太醫調治。足足裏病了一個多月,方纔出堂理事,不在話下。
且說盧楠一日在書房中查點往來禮物,檢着汪知縣這封書儀,想道:“我與他水米無交,如何白白裏受他的東西?須把來消豁了,方纔乾淨!”到八月中,差人來請汪知縣中秋夜賞月。那知縣卻也正有此意,見來相請,好生歡喜。取回帖打發來人,說:“多拜上相公,至期準赴。”那知縣乃一縣之主,難道剛剛只有盧楠請他賞月不成?少不得初十邊,就有鄉紳同僚中相請,況又是個好飲之徒,可有不去的理麼?定然一家家捱次都到,至十四這日,辭了外邊酒席,於衙中整備家宴,與夫人在庭中玩賞。那晚月色分外皎潔,比尋常更是不同。有詩爲證:
玉宇淡悠悠,金婆徹夜流。
最憐圓缺處,曾照古今愁。
風露孤輪影,山河一氣秋。
何人吹鐵笛?乘醉倚南樓。
夫妻對酌,直飲到酩酊,方纔入寢。
那知縣一來是新起病的人,元神未復;二來連日沉酣糟粕,趁着酒興,未免走了酒字下這道兒;三來這晚露坐夜深,着了些風寒。三合湊又病起來。眼見得盧楠賞月之約,又虛過了。調攝數日,方能痊可。那知縣在衙中無聊,量道盧楠園中桂花必盛,意欲藉此排遣。適值有個江南客來打抽豐,送兩大壇惠山泉酒,汪知縣就把一罈,差人轉送與盧楠。盧楠見說是美酒,正中其懷,無限歡喜,乃道:“他的政事文章,我也一概勿論,只這酒中,想亦是知味的了。”即寫帖請汪知縣後日來賞桂花。有詩爲證:
涼影一簾分夜月,天宮萬斛動秋風。
淮南何用歌《招隱》?自可淹留桂樹叢。
自古道:“一飲一啄,莫非前定。”像汪知縣是個父母官,肯屈己去見個士人,豈不是件異事。誰知兩下機緣未到,臨期定然生出事故,不能相會。這番請賞桂花,汪知縣滿意要盡竟日之歡,罄夙昔仰想之誠。不料是日還在眠牀上,外面就傳板進來報:“山西理刑趙爺行取入京,已至河下!”恰正是汪知縣鄉試房師,怎敢怠慢?即忙起身梳洗,出衙上轎,往河下迎接,設宴款待。你想兩個得意師生,沒有就相別之理,少不得盤桓數日,方纔轉身。這桂花已是:
飄殘金粟隨風舞,零亂天香滿地鋪。
卻說盧楠索性剛直豪爽,是個傲上矜下之人,見汪知縣屢次卑詞盡敬,以其好賢,遂有俯交之念。時值九月末旬,園中菊花開遍,那菊花種數甚多,內中惟有三種爲貴。那三種?鶴翎、剪絨、西施。每一種各有幾般顏色,花大而媚,所以貴重。有《菊花待》爲證:
共春風斗百芳,自甘籬落傲秋霜。
園林一片蕭疏景,幾朵依稀散晚香。
盧楠因想汪知縣幾遍要看園景,卻俱中止,今趁此菊花盛時,何不請來一玩?也不枉他一番敬慕之情。即寫帖兒,差人去請次日賞菊。家人拿着帳子,來到縣裏,正值知縣在堂理事,一徑走到堂上跪下,把帖子呈上,稟道:“家相公多拜上老爺,園中菊花盛開,特請老爺明日賞玩。”汪知縣正想要去看菊,因屢次失約,難好啓齒;今見特地來請,正是挖耳當招,深中其意。看了帖子,乃道:“拜上相公,明日早來領教。”那家人得了言語,即便歸家回覆家主道:“汪老爺拜上相公,明日絕早就來。”那知縣說”明日早來”,不過是隨口的話,那家人改做”絕早就來”,這也是一時錯訛之言。不想因這句錯話上,得罪於知縣,後來把天大傢俬弄得罄盡,險些兒連性命都送了。正是:
舌爲利害本,口是禍福門。
當下盧楠心下想道:“這知縣也好笑,那見赴人筵席,有個絕早就來之理!”又想道:“或者慕我家園亭,要盡竟日之遊。”分付廚夫:“大爺明日絕早就來,酒席須要早些完備。”那廚夫聽見知縣早來,恐怕臨時誤事,隔夜就手忙足亂收拾。盧楠到次早分付門上人:“今日若有客來,一概相辭,不必通報!”又將個名貼,差人去邀請知縣。不到朝食時,酒席都已完備,排設在燕喜堂中。上下兩席,並無別客相陪。那酒席鋪設得花錦相似,正是:
富家一席酒,窮漢半年糧。
且說知縣那日早衙,投文已過,也不退堂,就要去赴酌。因見天色太早,恐酒席未完,吊一起公事來問。那公事卻是新拿到一班強盜,專在衛河裏打劫來往客商,因都在娼家宿歇,露出馬腳,被捕人拿住。解到本縣,當下一訊都招。內中一個叫做石雪哥,又扳出本縣一個開肉鋪的王屠,也是同夥,即差人去拿到。知縣問道:“王屠!石雪哥招稱你是同夥,贓物俱窩頓你家,從實供招,免受刑罰!”王屠稟道:“爺爺!小人是個守法良民,就在老爺馬足下開個肉鋪生理,平昔間就街市上不十分行走,那有這事!莫說與他是個同夥,就是他面貌,從不曾識認。老爺不信,拘鄰里來問平日所行所爲,就明白了。”知縣又叫石雪哥道:“你莫要誣陷平人,若審出是扳害的,登時就打死你這奴才!”石雪哥道:“小的並非扳害,真實是同夥。”王屠叫道:“我認也認不得你,如何是同夥?”石雪哥道:“王屠!我與你一向同做夥計,怎麼詐不認得?就是今日,本心原要出脫你的,只爲受刑不過,一時間說了出來,你不可怪我!”王屠叫屈連天道:“這是那裏說起?”知縣喝交一齊夾起來。可憐王屠夾得死而復甦,不肯招承。這強盜咬定是個同夥,雖夾死終不改口。是巳牌時分,夾起,日已倒西,兩下各執一詞,難以定招。此時知縣一心要去赴宴,已不耐煩,遂依着強盜口詞,葫蘆提將王屠問成斬罪,其傢俬盡作贓物入官。畫供已畢,一齊發下死囚牢裏,即起身上轎,到盧楠家去喫酒不題。
你道這強盜爲甚死咬定王屠是個同夥?那石雪哥當初原是個做小經紀的人。因染了時疫症,把本錢用完,連幾件破傢伙也賣來喫在肚裏。及至病好,卻沒本錢去做生意,只存得一隻鍋兒,要把去賣幾十文錢來營運度日。旁邊卻又有些破的,生出一個計較,將鍋煤拌着泥兒塗好,做個草標兒,提上街去賣。轉了半日,都嫌是破的,無人肯買。落後走到王屠對門開米鋪的田大郎門首,叫住要買。那田大郎是個近覷眼,卻看不出損處,一口就還八十文錢,石雪哥也就肯了。田大郎將錢遞與石雪哥,接過手剛在那裏數明,不想王屠在對門看見,叫:“大郎!你且仔細看看,莫要買了破的!”這是嘲他眼力不濟,乃一時戲謔之言。誰知田大郎真個重新仔細一看,看出那個破損處來,對王屠道:“早是你說,不然幾乎被他哄了,果然是破的。”連忙討了銅錢,退還鍋子。石雪哥初時買成了,心中正在歡喜,次後討了錢去,心中痛恨王屠,恨不得與他性命相博。只爲自己貨兒果然破損,沒個因頭,難好開口,忍着一肚子惡氣。提着鍋子轉身。臨行時,還把王屠怒目而視,巴不能等他問一聲,就要與他廝鬧。那王屠出自無心,那個去看他。石雪哥見不來招攬,只得自去。不想心中氣悶,不曾照管得,腳下絆上一交,把鍋子打做千百來塊,將王屠就恨入骨髓。思想沒了生計,欲要尋條死路,詐那王屠,卻又捨不得性命。沒甚計較,就學做夜行人,到也順溜,手到擒來。做了年餘,嫌這生意微細,合入大隊裏,在衛河中巡綽,得來大碗酒、大塊肉,好不快活!那時反又感激王屠起來。他道是:“當日若沒有王屠這一句話,賣成這隻鍋子,有了本錢,這時只做小生意過日,那有恁般快活!”及至惡慣滿盈,被拿到官,情真罪當,料無生理,卻又想起昔年的事來:“那日若不是他說破,賣這幾十文錢做生意度日,不見致有今日。”所以扳害王屠,一口咬定,死也不放。故此他便認得王屠,王屠卻不相認。後來直到秋後典刑,齊綁在法場上,王屠問道:“今日總是死了,你且說與我有甚冤仇,害我致此?說個明白,死也甘心!”石雪哥方把前情說出。王屠連喊冤枉,要辨明這事。你想此際有那個來採你?只好含冤而死。正是:只因一句閒言語,斷送堂堂六尺軀。
閒話休題。且說盧楠早上候起,已至巳牌,不見知縣來到,又差人去打聽,回報說在那裏審問公事。盧楠心上就有三四分不樂,道:“既約了絕早就來,如何這時候還問公事?”停了一回,還不見到,又差人去打聽,來報說:“這件公事還未問完哩。”盧楠不樂有六七分了,想道:“是我請他的不是,只得耐這次罷。”俗語道得好,等人性急。略過一回,又差人去打聽,這人行無一箭之遠,又差一人前去,頃刻就差上五六個人去打聽。少停一齊轉來回覆說:“正在堂上夾人,想這事急切未得完哩。”盧楠聽見這話,湊成十分不樂,心中大怒道:“原來這俗物一無可取,卻只管來纏帳,幾乎錯認了!如今幸爾還好。”即令家人撤開下面這桌酒席,走上前居中向外而坐,叫道:“快把大杯灑熱酒來,洗滌俗腸!”家人都稟道:“恐大爺一時來到。”盧楠睜起眼喝道:“呸!還說甚大爺?我這酒可是與俗物喫的麼?”家人見家主發怒,誰敢再言,只得把大杯斟上,廚下將餚饌供出。小奚在堂中宮商迭奏,絲竹並呈。盧楠飲了數杯,又討出大碗,一連喫上十數多碗。喫得性起,把巾服都脫去了,跣足蓬頭,踞坐於椅上,將餚饌撤去,止留果品案酒,又喫上十來大碗。連果品也賞了小奚,惟飲寡酒,又喫上幾碗。盧楠酒量雖高,原喫不得急酒,因一時惱怒,連飲了幾十碗,不覺大醉,就靠在桌上齁齁睡去。家人誰敢去驚動,整整齊齊,都站在兩旁伺候。裏邊盧楠便醉了,外面管園的卻不曉得。遠遠望見知縣頭踏來,急忙進來通報。到了堂中,看見家主已醉,到喫一驚道:“大爺已是到了,相公如何先飲得這個模樣?”衆家人聽得知縣來到,都面面相覷,沒做理會,齊道:“那桌酒便還在,但相公不能勾醒,卻怎好?”管園的道:“且叫醒轉來,扶醉陪他一陪也罷。終不然特地請來,冷淡地去不成!”衆家人只得上前叫喚,喉嚨都喊破了,如何得醒!漸漸聽得人聲喧雜,料道是知縣進來,慌了手腳,四散躲過,單單撇下盧楠一人。只因這番,有分教:佳賓賢主,變爲百世冤家;好景名花,化作一場春夢。正是:
盛衰有命天爲主,禍福無門人自生。
且說汪知縣離了縣中,來到盧家園門首,不見盧楠迎接,也沒有一個家人俟候。從人亂叫:“門上有人麼?快去通報,大爺到了!”並無一人答應。知縣料是管門的已進去報了,遂吩咐:“不必呼喚!”竟自進去。只見門上一個扁額,白地翠書“嘯圃”兩個大字。進了園門,一帶都是柏屏。轉過灣來,又顯出一座門樓,上書“隔凡”二字。過了此門,便是一條松徑。繞出松林,打一看時,但見山嶺參差,樓臺縹緲,草木蕭疏,花竹圍環。知縣見佈置精巧,景色清幽,心下暗喜道:“高人胸次,自是不同?”但不聞得一些人聲,又不見盧楠相迎,未免疑惑。也還道是園中徑路錯雜,或者從別道往外迎我,故此相左。一行人在園中,任意東穿西走,反去尋覓主人。次後來到一個所在,卻是三間大堂。一望菊花數百,霜英燦爛,楓葉萬樹,擁若丹霞,橙橘相亞,累累如金。池邊芙蓉千百株,顏色或深或淺,綠水紅葩,高下相映,鴛鴦、鳧鴨之類,戲狎其下。汪知縣想道:“他請我看菊,必在這個堂中了。”徑至堂前下轎。走入看時,那裏見甚酒席,惟有一人蓬頭跣足,居中向外而坐,靠在桌上打齁齁,此外更無一個人影。從人趕向前亂喊:“老爺到了,還不起來!”汪知縣舉目看他身上服色,不像以下之人,又見旁邊放着葛巾野服,吩咐且莫叫喚,看是何等樣人?那常來下帖的差人,向前仔細一看,認得是盧楠,稟道:“這就是盧相公,醉倒在此!”汪知縣聞言,登時紫漲了麪皮,心下大怒道:“這廝恁般無理!故意哄我上門羞辱。”欲得教從人將花木打個希爛,又想不是官體,忍着一肚子惡氣,急忙上轎,分付回縣。轎伕抬起,打從舊路,直至園門首,依原不見一人。那些皁快,沒一個不搖首咋舌道:“他不過是個監生,如何將官府恁般藐視?這也是件異事!”知縣在轎上聽見,自覺沒趣,惱怒愈加。想道:“他總然才高,也是我的治下,曾請過數遍,不肯來見;情願就見,又饋送銀酒,我亦可爲折節敬賢之至矣!他卻如此無理,將我侮慢。且莫說我是父母官,即使平交,也不該如此!”到了縣裏,怒氣不息,即便退人私衙,不題。
且說盧楠這些家人、小廝,見知縣去後,方纔出頭,到堂中看家主時,睡得正濃,直至更餘方醒。衆人說道:“適才相公睡後,大爺就來,見相公睡着,便起身而去。”盧楠道:“可有甚話說?”衆人道:“小人們恐難好答應,俱走過一邊,不曾看見。”盧楠道:“正該如此!”又懊悔道:“是我一時性急,不曾分付閉了園門,卻被這俗物直至此間,踐污了地上。”教管園的明早快挑水,將他進來的路徑掃滌乾淨。又着人尋訪常來下帖的差人,將向日所送書儀,並那壇泉酒,發還與他。那差人不敢隱匿,遂即到縣裏去繳還,不在話下。
卻說汪知縣退到衙中,夫人接見,見他怒氣沖天,問道:“你去赴宴,如何這般氣惱?”汪知縣將其事說知。夫人道:“這都是自取,怪不得別人!你是個父母官,橫行直撞,少不得有人奉承;如何屢屢卑污苟賤,反去請教子民。他總是有才,與你何益?今日討恁般怠慢,可知好麼!”汪知縣又被夫人搶白了幾句,一發怒上加怒,坐在交椅上,氣憤憤的半晌無語。夫人道:“何消氣得!自古道:破家縣令。”只這四個字,把汪知縣從睡夢中喚醒,放下了憐才敬士之心,頓提起生事害人之念。當下口中不語,心下躊躇,尋思計策安排盧生:“必置之死地,方泄吾恨!”
當夜無話。汪知縣早衙已過,次日喚一個心腹令史進衙商議。那令史姓譚,名遵,頗有才幹,慣與知縣通贓過付,是一個積年滑吏。當下知縣先把盧楠得罪之事敘過,次說要訪他過惡參之,以報其恨。譚遵道:“老爺要與盧楠作對,不是輕舉妄動的。須尋得一件沒躲閃的大事,坐在他身上,方可完得性命。那參訪一節,恐未必了事,在老爺反有干礙。”汪知縣道:“卻是爲何?”譚遵道:“盧楠與小人原是同裏,曉得他多有大官府往來,且又傢俬豪富。平昔雖則恃才狂放,卻沒甚違法之事。總然拿了,少不得有天大分上到上司處挽回,決不至死的田地。那時懷恨挾仇,老爺豈不反受其累?”汪知縣道:“此言雖是,但他恁般放肆,定有幾件惡端。你去細細訪來,我自有處!”譚遵答應出來,只見外邊繳進原送盧楠的書儀、泉酒。知縣見了,轉覺沒趣。無處出氣,遷怒到差人身上,說道:“不該收他的回來!”打了二十毛板,就將銀、酒都賞了差人。正是:
勸君莫作傷心事,世上應無切齒人。
話分兩頭。卻說浮邱山腳下有個農家,叫做鈕成,老婆金氏。夫妻兩口,家道貧寒,卻又少些行止。因此無人肯把田與他耕種,歷年只在盧楠家做長工過日。二年前,生了個兒子,那些一般做工的,同盧家幾個家人,鬥分子與他賀喜。論起鈕成恁般窮漢,只該辭了纔是。十分情不可卻,稱家有無,胡亂請衆人喫三杯,可也罷了。不想他卻弄空頭,裝好漢,寫身子與盧楠家人盧才,抵借二兩銀子,整個大大筵席,款待衆人。鄰里盡送湯餅,熱烘烘倒像個財主家行事。外邊正喫得快活,那得知孩子隔日被貓驚了,這時了帳,十分敗興,不能勾盡歡而散。
那盧才肯借銀子與鈕成,原懷着個不良之念。你道爲何?因見鈕成老婆有三四分顏色,指望以此爲繇,要勾搭這婆娘。誰知緣分淺薄,這婆娘情願白白裏與別人做些交易,偏不肯上盧才的樁兒,反去學向老公說盧才怎樣來調戲。鈕成認做老婆是個貞節婦人,把盧才恨入骨髓,立意要賴他這項銀子。盧才踅了年餘,見這婆娘妝喬做樣,料道不能勾上鉤,也把念頭休了,一味索銀。兩下面紅了好幾場,只是沒有。有人教盧才個法地道:“他年年在你家做長工,何不耐到發工銀時,一併扣清,可不乾淨?”盧才依了此言,再不與他催討。等到十二月中,打聽了發銀日子,緊緊伺候。那盧楠田產廣多,除了家人,顧工的也有整百。每年至十二月中預發來歲工銀。到了是日,衆長工一齊進去領銀,盧楠恐家人們作弊,短少了衆人的,親自唱名親發,還賞一頓酒飯,喫個醉飽,叩謝而出。剛至宅門口,盧才一把扯住鈕成,問他要銀。那鈕成一則還錢肉痛,二則怪他調戲老婆,乘着幾杯酒興,反撒賴起來。將銀塞在兜肚裏,罵道:“狗奴才!只欠得這丟銀子,便生心來欺負老爺!今日與你性命相博!”當胸撞個滿懷。盧纔不曾堤防,踉跟蹌蹌,倒退了十數步,幾乎跌上一交。惱動性子,趕上來便打。那句”狗奴才”卻又犯了衆怒,家人們齊道:“這廝恁般放潑!總使你的理直,到底是我家長工,也該讓我們一分。怎地欠了銀子,反要行兇?打這狗亡八!”齊擁上前亂打。常言道:雙拳不敵四手。鈕成獨自一個,如何抵當得許多人,着實受了一頓拳腳。盧纔看見銀子藏在兜肚中,扯斷帶子,奪過去了。衆長工再三苦勸,方纔住手,推着鈕成回家。不道盧楠在書房中隱隱聽得門首喧嚷,喚管門的查問。他的家法最嚴,管門的恐怕連累,從實稟說。盧楠即叫盧才進去,說道:“我有示在先,不許擅放私債,盤算小民。如有此等,定行追還原券,重責逐出。你怎麼故違我法,卻又截搶工銀,行兇打他?這等放肆可惡!”登時追出兜肚銀子並那紙文契,打了二十,逐出不用。分付管門的:“鈕成來時,着他來見我,領了銀券去。”管門的連聲答應出來,不題。
且說鈕成剛喫飽得酒食,受了這頓拳頭腳尖,銀子原被奪去,轉思轉惱,愈想愈氣。到半夜裏火一般發熱起來,覺道心頭脹悶難過,次日便爬不起來。到第二日早上,對老婆道:“我覺得身於不好,莫不要死?你快去叫我哥哥來商議。”自古道:無巧不成書。元來鈕成有個嫡親哥子鈕文,正賣與令史譚遵家爲奴。金氏平昔也曾到譚遵家幾次,路徑已熟,故此教他去叫。當下金氏聽見老公說出要死的話,心下着忙,帶轉門兒,冒着風寒,一徑往縣中去尋鈕文。那譚遵四處察訪盧楠的事過,並無一件,知縣又再三催促,到是個兩難之事。這一日正坐在公廨中,只見一個婦人慌慌張張的走入來,舉目看時,不是別人,卻是家人鈕文的弟婦。金氏向前道了萬福,問道:“請問令史,我家伯伯可在麼?”譚遵道:“到縣門前買小菜就來,你有甚事,恁般驚惶?”金氏道:“好教令史得知:我丈夫前日與盧監生家人盧才費口,夜間就病起來,如今十分沉重,特來尋伯伯去商量。”譚遵聞言,不勝歡喜,忙問道:“且說爲甚與他家費口?”金氏即將與盧才借銀起,直至相打之事,細細說了一遍。譚遵道:“原來恁地!你丈夫沒事便罷,有些山高水低,急來報知,包在我身上,與你出氣!還要他一注大財鄉,彀你下半世快活。”金氏道:“若得令史張主,可知好麼。”正說間,鈕文已回。金氏將這事說知,一齊同去。臨出門,譚遵又囑付道:“如有變故,速速來報!”鈕文應允。離了縣中,不消一個時辰,早到家中。推門進去,不見一些聲息。到牀上看時,把二人嚇做一跳。元來直僵僵挺在上面,不知死過幾時了。金氏便號淘大哭起來。正是:夫妻本是同林鳥,大限來時各自飛。那些東鄰西舍聽得哭聲,都來觀看。齊道:“虎一般的後生,活活打死了。可憐!可憐!”鈕文對金氏說道:“你且莫哭,同去報與我主人,再作區處。”金氏依言,鎖了大門,囑付鄰里看覷則個,跟着鈕文就走。那鄰里中商議道:“他家一定去告狀了!地方人命重情,我們也須呈明,脫了干係。”隨後也往縣裏去呈報。其時遠近村坊盡知鈕成已死,早有人報與盧楠。那盧楠原是疏略之人,兩日鈕成不去領這銀券,連其事卻也忘了,及至聞了此信,即差人去尋獲盧才送官。那知盧才聽見鈕成死了,料道不肯干休,已先逃之夭夭,不在話下。
且說鈕文、金氏,一口氣跑到縣裏,報知譚遵。譚遵大喜,悄悄的先到縣中稟了知縣。出來與二人說明就裏,教了說話,流水寫起狀詞,單告盧楠強佔金氏不遂,將鈕成擒歸打死。教二人擊鼓叫冤。鈕文依了家主,領着金氏,不管三七念一,執了一根木柴,把鼓亂敲,口內一片聲叫喊:“救命!”衙門差役,自有譚遵分付,並無攔阻。汪知縣聽得擊鼓,即時升堂,喚鈕文、金氏至案前。才着狀詞,恰好地鄰也到了。知縣專心在盧楠身上,也不看地鄰呈子是怎樣情繇,假意問了幾句,不等發房,即時出籤,差人捉盧楠立刻赴縣。公差又受了譚遵的叮囑,說:“大爺惱得盧楠要緊,你們此去,只除婦女、孩子,其餘但是男子漢,盡數拿來。”衆皁快素知知縣與盧監生有仇,況且是個大家,若還人少,進不得他家大門,遂聚起三兄四弟,共有四五十人,分明是一羣猛虎。此時隆冬日短,天已傍晚,彤雲密佈,朔風凜冽,好不寒冷!譚遵要奉承知縣,陪出酒漿,與衆人先發個興頭。一家點起一根火把,飛奔至盧家門首,發一聲喊,齊搶人去,逢着的便拿。家人們不知爲甚,嚇得東倒西歪,兒啼女哭,沒奔一頭處。盧楠娘子正同着丫頭們,在房中圍爐向火,忽聞得外面人聲鼎沸,只道是漏了火,急叫丫環們觀看。尚未動步,房門口早有家人報道:“大娘,不好了!外邊無數人執着火把,打進來也!”盧楠娘子還認做強盜來打外邊無數人執着火把,打進來也!”盧楠娘子還認做強盜來打劫,驚得三十六個牙齒足乞磴磴相打,慌忙叫丫環快閉上房門。言猶未了,一片火光,早已擁入房裏。那些丫頭們奔走不迭,只叫:“大王爺饒命!”衆人道:“胡說!我們是本縣大爺差來拿盧楠的,什麼大王爺!”盧楠娘子見說這話,就明白向日丈夫怠慢了知縣,今日尋事故來擺佈。便道:“既是公差,難道不知法度的?我家總有事在縣,量來不過戶婚田土的事罷了,須不是大逆不道,如何白日裏不來,黑夜間率領多人,明火執杖,打入房帷,乘機搶劫?明日到公堂上去講,該得何罪?”衆公差道:“只要還了我盧楠,但憑到公堂上去講!”遂滿房遍搜一過,只揀器皿寶玩,取勾像意,方纔出門。又打到別個房裏,把姬妾們都驚得躲入牀底下去。
各處搜到,不見盧楠,料想必在園上,一齊又趕入去。盧楠正與四五個賓客,在暖閣上飲酒,小優兩傍吹唱,恰好差去拿盧才的家人,在那裏回話,又是兩個亂喊上樓報道:“相公,禍事到也!”盧楠帶醉問道:“有何禍事?”家人道:“不知爲甚,許多人打進大宅搶劫東西,逢着的便被拿住,今已打入相公房中去了!”衆賓客被這一驚,一滴酒也無了,齊道:“這是爲何?可去看來!”便要起身。盧楠全不在意,反攔住道:“由他自搶,我們且喫酒,莫要敗興。快斟熱酒來!”家人跌足道:“相公!外邊恁般慌亂,如何還要飲酒!”說聲未了,忽見樓前一派火光閃爍,衆公差齊擁上樓。嚇得那幾個小優滿樓亂滾,無處藏躲。盧楠大怒,喝道:“甚麼人,敢到此放肆!”叫人快拿。衆公差道:“本縣大爺請你說話,只怕拿不到的!”一條索子,套在頸裏,道:“快走!快走!”盧楠道:“我有何事,這等無禮!偏有去!”衆公差道:“老實說:向日請便請你不動,如今拿到要拿去的!”牽着索子,推的推,扯的扯,擁下樓來。家人共拿了十四五個。衆人還想連賓客都拿,內中有人認得,俱是貴家公子,又是有名頭秀才,遂不敢去惹他。一行人離了園中,一路鬧炒炒直至縣裏。這幾個賓客,放心不下,也隨來觀看。躲過的家人,也自出頭,奉着主母之命,將了銀兩,趕來央人使用打探,不在話下。
且說汪知縣在堂等候,堂前燈籠火把,照輝渾如白晝,四下絕不聞一些人聲。衆公差押盧楠等,直至丹墀下。舉目看那知縣,滿面殺氣,分明坐下個閻羅天子。兩行隸卒排列,也與牛頭夜叉無二。家人們見了這個威勢,一個個膽戰心驚。衆公差跑上堂稟道:“盧楠一起拿到了!”將一干人帶上月臺,齊齊跪下。鈕文、金氏另跪在一邊。惟有盧楠挺然居中而立。汪知縣見他不跪,仔細看了一看,冷笑道:“是一個土豪!見了官府,猶恁般無狀,在外安得不肆行無忌!我且不與你計較,暫請到監裏去坐一坐。”盧楠倒走上三四步,橫挺着身子說道:“就到監裏去坐也不妨。只要說個明白,我得何罪,昏夜差人抄沒?”知縣道:“你強佔良人妻女不遂,打死鈕成,這罪也不小!”盧楠聞言,微微笑道:“這隻道有甚天大事情,原來爲鈕成之事。據你說止不過要我償他命罷了,何須大驚小怪。但鈕成原系我家傭奴,與家人盧才口角而死,卻與我無干。即使是我打死,亦無死罪之律。若必欲借彼證此,橫加無影之罪,以雪私怨,我盧楠不難屈承,只怕公論難泯!”汪知縣大怒道:“你打死平人,昭然耳目,卻冒認爲奴,污衊問官,抗拒不跪。公堂之上,尚敢如此狂妄,平日豪橫,不問可知矣!今且勿論人命真假,只抗逆父母官,該得何罪?”喝教拿下去打。衆公差齊聲答應,趕向前一把揪翻,盧楠叫道:“士可殺而不可辱,我盧楠堂堂漢子,何惜一死,卻要用刑?任憑要我認那一等罪,無不如命,不消責罰!”衆公差那裏繇他做主,按倒在地,打了三十。知縣喝教住了,並家人齊發下獄中監禁。鈕成屍首着地方買棺盛殮,發至官壇候驗。鈕文、金氏幹證人等,召保聽審。
盧楠打得血肉淋漓,兩個家人扶着,一路大笑走出儀門。這幾個朋友上前相迎,家人們還恐怕來拿,遠遠而立,不敢近身。衆友問道:“爲甚事,就到杖責?”盧楠道:“並無別事,汪知縣公報私仇,借家人盧才的假人命,裝在我名下,要加個小小死罪!”衆友驚駭道:“不信有此等奇冤!”內中一友叫道:“不打緊!待小弟回去,與家父說了,明日拉合縣鄉紳孝廉,與縣公講明,料縣公難滅公論,自然開釋。”盧楠道:“不消兄等費心,但憑他怎地擺佈罷了!只有一件緊事,煩到家間說一聲,教把酒多送幾壇到獄中來。”衆友道:“如今酒也該少飲。”盧楠笑道:“人生貴在適意,貧富榮辱,俱身外之事,於我何有!難道因他要害我,就不飲酒了?這是一刻也少不得的!”正在那裏說話,一個獄卒推着背說:“快進獄去,有話另日再說!”那獄卒不是別人,叫做蔡賢,也是汪知縣得用之人。盧楠睜起眼喝道:“唗!可惡!我自說話,與你何干!”蔡賢也焦躁道:“呵呀!你如今是個在官人犯了,這樣公子氣質,且請收起,用不着了。”廬楠大怒道:“什麼在官人犯,就不進去,便怎麼!”蔡賢還要回話,有幾個老成的,將他推開,做好做歹,勸盧楠進了監門,衆友也各自回去。盧楠家人自歸家回覆主母,不在話下。
原來盧楠出衙門時,譚遵緊隨在後察訪,這些說話,一句句聽得明白,進衙報與知縣。知縣到次早只說有病,不出堂理事。衆鄉官來時,門上人連帖也不受。至午後忽地升堂,喚齊金氏一干人犯,並懺作人等,監中吊出盧楠主僕,徑去檢驗鈕成屍首。那忤作人已知縣主之意,輕傷盡報做重傷,地鄰也理會得知縣要與盧楠作對,齊咬定盧楠打死。知縣又哄盧楠將出鈕成擁工文券,只認做假的,盡皆扯碎。嚴刑拷逼,問成死罪。又加二十大板,長枷手杻,下在死囚牢裏。家人們一概三十,滿徒三年,召保聽候發落。金氏、鈕文幹證人等,發回寧家。屍棺俟詳轉定奪。將招繇疊成文案,並盧楠抗逆不跪等情,細細開載在內,備文申報上司。雖衆鄉紳力爲申理,知縣執意不從。有詩爲證:
縣令從來可破家,冶長非罪亦堪嗟。
福堂今日容高士,名圃無人理百花。
且說盧楠本是貴介之人,生下一個膿窠瘡兒,就要請醫家調治的,如何經得這等刑杖?到得獄中,昏迷不醒。幸喜合監的人,知他是個有錢主兒,奉承不暇,流水把膏藥末藥送來。家中娘子又請太醫來調治,外修內補,不勾一月,平服如舊。那些親友,絡繹不絕,到監中候問。獄卒人等,已得了銀子,歡天喜地,繇他們直進直出,並無攔阻。內中單有蔡賢是知縣心腹,如飛稟知縣主,扭地到監點閘,搜出五六人來,卻都是有名望的舉人秀士,不好將他難爲,教人送出獄門。又把盧楠打上二十。四五個獄卒,一概重責。那獄卒們明知是蔡賢的緣故,咬牙切齒!因是縣主得用之人,誰敢與他計較。那盧楠平日受用的高堂大廈,錦衣玉食,眼內見的是竹木花卉,耳中聞的是笙簫細樂,到了晚間,嬌姬美妾,倚翠偎紅,似神仙般散誕的人。如今坐於獄中,住的卻是鑽頭不進半塌不倒的房子;眼前見的無非死犯重囚,言語嘈雜,面目兇頑,分明一班妖魔鬼怪;耳中聞的不過是腳鐐手杻鐵鏈之聲;到了晚間,提鈴喝號,擊柝鳴鑼,唱那歌兒,何等悽慘!他雖是豪邁之人,見了這般景像,也未免睹物傷情,恨不得肋下頃刻生出兩個翅膀來,飛出獄中。又恨不得提把板斧,劈開獄門,連衆犯也都放走。一念轉着受辱光景,毛髮倒豎,恨道:“我盧楠做了一世好漢,卻送在這個惡賊手裏!如今陷於此間,怎能勾出頭日子。總然掙得出去,亦有何顏面見人!要這性命何用!不如尋個自盡,到得乾淨!”又想道:“不可!不可!昔日成湯文王,有夏臺羑里之囚;孫臏、馬遷,有刖足腐刑之辱。這幾個都是聖賢,尚忍辱待時,我盧楠豈可短見!”卻又想道:“我盧楠相知滿天下,身列縉紳者也不少,難道急難中就坐觀成敗?還是他們不曉得我受此奇冤?須索寫書去通知,教他們到上司處挽回。”遂寫起若干書啓,差家人分頭投遞那些相知。也有見任,也有林下,見了書札,無不駭然。也有直達汪知縣,要他寬罪的,也有託上司開招的。那些上司官,一來也曉得盧楠是當今才子,有心開釋,都把招詳駁下縣裏。回書中又露個題目,教盧楠家屬前去告狀,轉批別衙門開拓出罪。盧楠得了此信,心中暗喜,卻教家人往各上司訴冤,果然都批發本府理刑勘問。理刑官先已有人致意,不在話下。
卻說汪知縣幾日間連接數十封書札,都是與盧楠求解的。正在躊躇,忽見各上司招詳,又都駁轉。過了幾日,理刑廳又行牌到縣,吊卷提人。已明知上司有開招放他之意,心下老大驚懼,想道:“這廝果然神通廣大,身子坐在獄中,怎麼各處關節已是佈置到了?若此番脫漏出去,如何饒得我過!一不做,二不休,若不斬草除根,恐有後患。”當晚差譚遵下獄,教獄卒蔡賢拿盧楠到隱僻之處,遍身鞭樸,打勾半死,推倒在地,縛了手足,把土囊壓住口鼻。那消一個時辰,嗚呼哀哉!可憐滿腹文章,到此冤沉獄底。正是:
英雄常抱千年恨,風木寒煙空斷魂。
話分兩頭。卻說浚縣有個巡捕縣丞,姓董,名紳,貢士出身,任事強幹,用法平恕。見汪知縣將盧楠屈陷大辟,十分不平。只因官卑職小,不好開口。每下獄查點,便與盧楠談論,兩下遂成相知。那晚恰好也進監巡視,不見了盧楠。問衆獄卒時,都不肯說。惱動性子,一片聲喝打,方纔低低說:“大爺差譚令史來討氣絕,已拿向後邊去了。”董縣丞大驚道:“大爺乃一縣父母,那有此事?必是你們這些奴才,索詐不遂,故此謀他性命!快引我去尋來!”衆獄卒不敢違逆,直引至後邊一條夾道中,劈面撞着譚遵、蔡賢,喝教拿住。上前觀看,只見盧楠仰在地上,手足盡皆梆縛,面上壓個土囊。董縣丞叫左右提起土囊,高聲叫喚。也是盧楠命不該死,漸漸甦醒。與他解去繩索,扶至房中,尋些熱湯喫了,方能說話。乃將譚遵指揮蔡賢打罵謀害情繇說出。董縣丞安慰一番,教人伏事他睡下。然後帶譚遵,二人到於廳上,思想這事雖然是縣主之意,料今敗露,也不敢承認。欲要拷問譚遵,又想他是縣主心腹,只道我不存體面,反爲不美。單喚過蔡賢,要他招承與譚遵索詐不遂,同謀盧楠性命。那蔡賢初時只推縣主所遣,不肯招承。董縣丞大怒,喝教夾起來。那衆獄卒因蔡賢向日報縣主來閘監,打了板子,心中懷恨,尋過一副極短板緊的夾棍,才套上去,就喊叫起來,連稱:“願招!”董縣丞即便教住了。衆獄卒恨着前日的毒氣,只做不聽見,倒務命收緊,夾得蔡賢叫爹叫娘,連祖宗十七八代盡叫出來。董縣丞連聲喝住,方纔放了。把紙筆要他親供,蔡賢只得依着董縣丞說話供招。董縣丞將來袖過,分付衆獄卒:“此二人不許擅自釋放,待我見過大爺,然後來取。”起身出獄回衙,連夜備了文書。次早汪知縣升堂,便去親遞。汪知縣因不見譚遵回覆,正在疑惑;又見董縣丞呈說這事,暗喫一驚。心中雖恨他衝破了網,卻又奈何他不得。看了文書,只管搖頭:“恐沒這事!”董縣丞道:“是晚生親眼見的,怎說沒有?堂尊若不信,喚二人對證便了。那譚遵猶可恕,這蔡賢最是無理,連堂尊也還污衊,若不究治,何以懲戒後人!”汪知縣被道着心事,滿面通紅,生怕傳揚出去,壞了名聲,只得把蔡賢問徒發遣。自此懷恨董縣丞,尋兩件風流事過,參與上司,罷官而去,此是後話,不題。
再說汪知縣因此謀不諧,遂具揭呈,送各上司;又差人往京中傳送要道之人。大抵說盧楠恃富橫行鄉黨,結交勢要,打死平人,抗送問官,營謀關節,希圖脫罪。把情節做得十分利害,無非要張揚其事,使人不敢救援。又教譚遵將金氏出名,連夜刻起冤單,遍處粘貼。佈置停當,然後備文起解到府。那推官原是沒擔當懦怯之輩,見汪知縣揭帖並金氏冤單,果然恐怕是非,不敢開招,照舊申報上司。大凡刑獄,經過理刑問結,別官就不敢改動。盧楠指望這番脫離牢獄,誰道反坐實了一重死案。依舊發下浚縣縣獄中監禁。還指望知縣去任,再圖昭雪,那知汪知縣因扳翻了個有名富豪,京中多道他有風力,到得了個美名,行取入京,升爲給事之職。他已居當道,盧楠總有通天攝地的神通,也沒人敢翻他招案。有一巡按御史樊某,憐其冤枉,開招釋罪。汪給事知道,授意與同科官,劾樊巡按一本,說他得了賄賂,賣放重囚,罷官回去。着府縣原拿盧楠下獄。因此後來上司雖知其冤,誰肯舍了自己官職,出他的罪名?光陰迅速,盧楠在獄不覺又是十有餘年,經了兩個縣官。那時金氏、鈕文,雖都病故,汪給事卻升了京堂之職,威勢正盛,盧楠也不做出獄指望。不道災星將退,那年又選一個新知縣到任。只因這官人來,有分教:
此日重陰方後照,今朝甘露不成霜。
卻說浚縣新任知縣姓陸,名光祖,乃浙江嘉興府平湖縣人氏。那官人胸藏錦繡,腹隱珠璣,有經天緯地之才,濟世安民之術。出京時,汪公曾把盧楠的事相囑,心下就有些疑惑,想道:“雖是他舊任之事,今已年久,與他還有甚相干!諄諄教諭,其中必有緣故!”到任之後,訪問邑中鄉紳,都爲稱枉,敘其得罪之繇。陸公還恐盧楠是個富家,央浼下的,未敢全信。又四下暗暗體訪,所說皆同。乃道:“既爲民上,豈可以私怨羅織,陷人大辟?”欲要申文到上司,與他昭雪。又想道:“若先申上司,必然行查駁勘,便不能決截了事;不如先開釋了,然後申報。”遂吊出那宗捲來,細細查看,前後招繇,並無一毫空隙。反覆看了幾次,想道:“此事不得盧才,如何結案?”乃出百金爲信賞錢,立限與捕役要拿盧才。不一月,忽然獲到,將嚴刑究訊,審出真情。遂援筆批雲:
審得鈕成以領工食銀於盧楠家,爲盧才叩債,以致爭鬥,則鈕成爲盧氏之僱工人也明矣。僱工人死,無家翁償命之理。況放債者才,叩債者才,廝打者亦才,釋才坐楠,律何稱焉?才遁不到官,累及家翁,死有餘辜,擬抵不枉。盧楠久陷於獄,亦一時之厄也!相應釋放。云云。
當日監中取出盧楠,當堂打開枷尬,釋放回家。合衙門人無不驚駭,就是盧楠也出自意外,甚以爲異。陸公備起申文,把盧才起釁根解,並受枉始末,一一開敘,親至府中,相見按院呈遞。按院看了申文,道他擅行開釋,必有私弊,問道:“聞得盧楠家中甚富,賢令獨不避嫌乎?”陸公道:“知縣但知奉法,不知避嫌。但知問其枉不枉,不知問其富不富。若是不枉,夷齊亦無生理。若是枉,陶朱亦無死法。”按院見說得詞正理直,更不再問,乃道:“昔張公爲廷尉,獄無冤民,賢令近之矣!敢不領教!”陸公辭謝而出,不題。
且說盧楠回至家中,合門慶幸,親友盡來相賀。過了數日,盧楠差人打聽陸公已是回縣,要去作謝,他卻也素位而行,換了青衣小帽。娘子道:“受了陸公這般大德大恩,須備些禮物去謝他便好!”盧楠說:“我看陸公所爲,是有肝膽的豪傑,不比那齷齪貪利的小輩。若送禮去,反輕褻他了!”娘子道:“怎見得是反爲輕褻?”盧楠道:“我沉冤十餘載,上官皆避嫌不肯見原。陸公初蒞此地,即廉知枉,毅然開釋,此非有十二分才智,二十分膽識,安能如此?今若以利報之,正所謂故人知我,我不知故人也,如何使得!”即輕身而往。陸公因他是個才士,不好輕慢,請到後堂相見。盧楠見了陸公,長揖木拜。陸公暗以爲奇,也還了一禮。遂教左右看坐。門子就扯把椅子,放在傍邊。看官,你道有恁樣奇事!那盧楠乃久滯的罪人,虧陸公救拔出獄,此是再生恩人,就磕穿頭,也是該的,他卻長揖不拜。若論別官府見如此無禮,心上定然不樂了。那陸公毫不介意,反又命坐,可見他度量寬洪,好賢極矣!誰想盧楠見教他傍坐,倒不悅起來,說道:“老父母,但有死罪的盧楠,沒有傍坐的盧楠。”陸公聞言,即走下來,重新敘禮,說道:“是學生得罪了!”即遜他上坐。兩下談今論古,十分款洽,只恨相見之晚,遂爲至友。有詩爲證:
昔聞長揖大將軍,今見盧生抗陸君。
夕釋桁陽朝上坐,丈夫意氣薄青雲。
話分兩頭。卻說汪公聞得陸公釋了盧楠,心中不忿,又託心腹,連按院劾上一本。按院也將汪公爲縣令時挾怨誣人始末,細細詳辯一本。倒下聖旨,將汪公罷官回去,按院照舊供職,陸公安然無恙。那時譚遵已省察在家,專一挑寫詞狀。陸公廉訪得實,參了上司,拿下獄中,問邊遠充軍。盧楠從此自謂餘生,絕意仕進,益放於詩酒;家事漸漸淪落,絕不爲意。
再說陸公在任,分文不要,愛民如子;況又發奸摘隱,剔清利弊,奸宄懾伏,盜賊屏跡,合縣遂有神明之稱,聲名振于都下。只因不附權要,止遷南京禮部主事。離任之日,士民攀轅臥轍,泣聲盈道,送至百里之外。那盧楠直送五百餘裏,兩下依依不捨,欷減而別。後來陸公累官至南京吏部尚書,盧楠家已赤貧,乃南遊白下,依陸公爲主。陸公待爲上賓,每日供其酒資一千,縱其遊玩山水。所到之處,必有題詠,都中傳誦。一日遊採石李學士祠,遇一赤腳道人,風致飄然,盧楠邀之同飲。道人亦出葫蘆中玉液以酌盧楠。楠飲之,甘美異常,問道:“此酒出於何處?”道人答道:“此酒乃貧道所自造也。貧道結庵於廬山五老峯下,居士若能同遊,當恣君斟酌耳!”盧楠道:“既有美醞,何憚相從!”即刻到李學士祠中,作書寄謝陸公,不攜行李,隨着那赤腳道人而去。陸公見書,嘆道:“悠然而來,俺然而去,以乾坤爲逆旅,以七尺爲蜉蝣,真狂士也!”屢遣人於廬山五老峯下訪之,不獲。
後十年,陸公致政歸田,朝廷遣官存問。陸公使其次子往京謝恩,從人遇之於京都,寄問陸公安否?或雲遇仙成道矣。後人有詩讚雲:
命蹇英雄不自繇,獨將詩酒傲公侯。
一絲不掛飄然去,贏得高名萬古留。
後人又有一詩警戒文人,莫學盧公以傲取禍。詩曰:
酒癖詩狂傲骨兼,高人每得俗人嫌。
勸人休蹈盧公轍,凡事還須學謹謙。
第十六卷 李講公窮邸遇俠客
世事紛紛如弈棋,輸贏變幻巧難窺。
但存方寸公平理,恩怨分明不用疑。
話說唐玄宗天寶年間,長安有一士人,姓房名德,生得方面大耳,偉幹豐軀。年紀三十以外,家貧落魄,十分淹蹇,全虧着渾家貝氏紡織度日。時遇深秋天氣,頭上還裹着一頂破頭巾,身上穿着一件舊葛衣。那葛衣又逐縷縷綻開了,卻與蓑衣相似。思想天氣漸寒,這模樣怎生見人?知道老婆餘得兩匹布兒,欲要討來做件衣服。誰知老婆原是小家子出身,器量最狹,卻又配着一副悍毒的狠心腸。那張嘴頭子,又巧於應變,賽過刀一般快,憑你什麼事,高來高就,低來低對,死的也說得活起來,活的也得死了去,是一個翻脣弄舌的婆娘。那婆娘看見房德沒甚活路,靠他喫死飯,常把老公欺負。房德因不遇時,說嘴不響,每事只得讓他,漸漸有幾分懼內。
是日貝氏正在那裏思想,老公恁般的狼狽,如何得個好日?卻又怨父母,嫁錯了對頭,賺了終身。心下正是十分煩惱,恰好觸在氣頭上,乃道:“老大一個漢子,沒處尋飯喫,靠着女人過日。如今連衣服都要在老孃身上出豁,說出來可不羞麼?”房德被搶白了這兩句,滿面羞慚。事在無奈,只得老着臉,低聲下氣道:“娘子,一向深虧你的氣力,感激不盡!但目下雖是落薄,少不得有好的日子,權借這布與我,後來發積時,大大報你的情罷!”貝氏搖手道:“你的甜活兒哄得我多年了!信不過。這兩匹市老孃自要做件衣服過寒,休得指望。”房德布又取不得,反討了許多沒趣。欲待廝鬧一場,因怕老婆嘴舌又利,喉嚨又響,恐被鄰家聽見,反妝幌子。敢怒而不敢言,彆口氣撞出門去,指望尋個相識告借。
走了大半日,一無所遇。那天卻又與他做對頭,偏生的忽地發一陣風雨起來。這件舊葛衣被風吹得颼颼如落葉之聲,就長了一身寒慄子,冒着風雨,奔向前面一古寺中躲避。那寺名爲雲華禪寺。房德跨進山門看時,已先有個長大漢子,坐在左廊檻上。殿中一個老僧誦經。房德就向在廊檻上坐下,呆呆的看着天上,那雨漸漸止了。暗道:“這時不走,只怕少刻又大起來。”卻待轉身,忽掉過頭來,看見牆上畫了一隻禽鳥,翎毛兒、翅膀兒、足兒、尾兒、件件皆有,單單不畫鳥頭。天下有恁樣空腦子的人,自己飢寒尚且難顧,有甚麼心腸,卻評品這畫的鳥來!想道:“常聞得人說:畫鳥先畫頭。這畫法怎與人不同?卻又不畫完,是甚意故?”一頭想,一頭看,轉覺這鳥畫得可愛,乃道:“我雖不曉此道,諒這鳥頭也沒甚難處,何不把來續完。”即往殿上與和尚借了一枝筆,蘸得墨飽,走來將鳥頭畫出,卻也不十分醜,自覺歡喜道:“我若學丹青,到可成得!”剛畫時,左廊那漢子就捱過來觀看,把房德上下仔細一相,笑容可掬,向前道:“秀才!借一步說話。”房德道:“足下是誰?有甚見教?”那漢道:“秀才不消細問,同在下去,自有好處。”房德正在困窮之鄉,聽見說有好處,不勝之喜。將筆還了和尚,把破葛衣整一整,隨那漢子前去。
此時風雨雖止,地上好生泥濘,卻也不顧。離了雲華寺,直走出昇平門,到樂遊原傍邊,這所在最是冷落。那漢子向一小角門上連叩三聲。停了一回,有個人開門出來,也是個長大漢子,看見房德,亦甚歡喜,上前聲喏。房德心中疑道:“這兩個漢子,是何等樣人?不知請我來有甚好處?”問道:“這裏是誰家?”二漢答道:“秀才到裏邊便曉得。”房德跨入門裏,二漢原把門撐上,引他進去。及到裏面,荊蓁滿目,衰草漫天,乃是個敗落花園。彎彎曲曲轉到一個半塌不倒的亭子上,裏邊又走出十四五個漢子,一個個身長臂大,面貌猙獰,見了房德,盡皆滿面堆上笑來,道:“秀才請進。”房德暗自驚駭道:“這班人來得蹺蹊,且看他有甚話說?”衆人迎進亭中,相見已畢,遜在板凳上坐下,問道:“秀才尊姓?”房德道:“小生姓房,不知列位有何說話?”起初同行那漢道:“實不相瞞,我衆弟兄乃江湖上豪傑,專做這件沒本錢的生意。只爲俱是一勇之夫,前日幾乎弄出事來。故此對天禱告,要覓個足智多謀的好漢,讓他做個大哥,聽其指揮。適來雲華寺牆上畫不完的禽鳥,便是衆弟兄對天禱告,設下的誓願,取羽翼俱全,單少頭兒的意思。若合該興隆,無遣個英雄好漢,補足爲鳥,便迎請來爲頭。等候數日,未得其人。且喜天隨人願,今日遇見秀才恁般魁偉相貌,一定智勇兼備,正是真命寨主了!衆兄弟今後任憑調度,保個終身安穩快活,可不好麼?”對衆人道:“快去宰殺牲口,祭拜天地!”內中有三四個,一溜煙跑向後邊去了。房德聞言道:“原來這班人,卻是一夥強盜!我乃清清白白的人,如何做恁樣事?”答道:“列位壯士在上,若要我做別事則可,這一樁實不敢奉命!”衆人道:“卻是爲何?”房德道:“我乃讀書之人,還要巴個出身日子,怎肯幹這等犯法的勾當?”衆人道:“秀才所言差矣!方今楊國忠爲相,賣官鬻爵,有錢的,便做大官。除了錢時,就是李太白恁樣高才,也受了他的惡氣,不能得中,若非辨識番書,恐此時還是個白衣秀士哩。不是冒犯秀才說,看你身上這般光景,也不像有錢的,如何指望官做?不如從了我們,大碗酒,大塊肉,整套穿衣,論秤分金。且又讓你做個掌盤,何等快活散誕!倘若有些氣象時,據着個山寨,稱孤道寡也繇得你。”
房德沉吟未答。那漢又道:“秀才十分不肯時,也不敢相強。但只是來得去不得,不從時,便要壞你性命,這卻莫怪!”都向靴裏颼的拔出刀來,嚇得房德魂不附體,倒退下十數步來道:“列位莫動手!容再商量。”衆人道:“從不從,一言而決,有甚商量?”房德想道:“這般荒僻所在,若不依他,豈不白白送了性命,有那個知得?且哄過一時,到明白脫身去出首罷!”算計已定,乃道:“多承列位壯士見愛,但小生平昔膽怯,恐做不得此事。”衆人道:“不打緊,初時便膽怯,做過幾次,就不覺了。”房德道:“既如此,只得順從列位。”衆人大喜,把刀依舊納在靴中道:“即今已是一家,皆以兄弟相稱了。快將衣服來與大哥換過,好拜天地!”便進去捧出一套棉衣,一頂新唐巾,一雙新靴。房德着扮起來,威儀比前更是不同。衆人齊聲喝采道:“大哥這個人品,莫說做掌盤,就是皇帝,也做得過!”
古語云:不見可欲,使心不亂。房德本是個貧士,這般華服,從不曾着體。如今忽地煥然一新,不覺移動其念,把衆人那班說話細細一味,轉覺有理。想道:“如今果是楊國忠爲相,賄賂公行,不知埋沒了多少高才絕學。像我恁樣平常學問,真個如何能勾官做?若不得官,終身貧賤,反不如這班人受用了。”又想起:“見今恁般深秋天氣,還穿着破葛衣。與渾家要匹布兒做件衣服,尚示能勾。及至仰告親識,又並無一個肯慨然賙濟。看起來到是這班人義氣,與他素無相識,就把如此華美衣服與我穿着,又推我爲主。便依他們胡做一場,到也落得半世快活!”卻又想着“不可!不可!倘被人拿住,這性命就休了!”正在胡思亂想,把腸子攪得七橫八豎,疑惑不定。只見衆人忙擺香案,擡出一口豬,一腔羊,當天排列。連房德共是十八個好漢,一齊跪下,拈香設誓,歃血爲盟。祭過了天地,又與房德八拜爲交,各敘姓名。少頃擺上酒餚,請房德坐了第一席。肥甘美醞,恣意飲啖。
房德日常不過黃齏淡飯,尚且自不全。間或覓得些酒肉,也不能勾趁心醉飽。今日這番受用,喜出望外。且又衆人輪流把盞,大哥前、大哥後,奉承得眉花眼笑,起初還在欲爲未爲之間,到此時便肯死心塌地,做這樁事了。想道:“或者我命裏合該有些造化,遇着這班弟兄扶助,真個弄出大事業來也未可知。若是小就時,只做兩三次,尋了些財物即便罷手,料必無人曉得。然後去打楊國忠的關節,覓得個官兒,豈不美哉!萬一敗露,已是享用過頭,便喫刀喫剮,亦所甘心,也強如擔飢受凍,一生做個餓莩!”有詩爲證:
風雨蕭蕭夜正寒,扁舟急槳上危灘。
也知此去波濤惡,只爲飢寒二字難。
衆人杯來盞去,直喫到黃昏時候。一人道:“今日大哥初聚,何不就發個利市?”衆人齊聲道:“言之有理!還是到那一家去好?”房德道:“京都富家,無過是延平門王元寶這老兒爲最。況且又在城外,沒有官兵巡邏,前後路徑,我皆熟慣。只這一處,就抵得十數家了,不知列位以爲何如?”衆人喜道:“不瞞大哥說,這老兒我們也在心久了。只因未得其便,何不想卻與大哥暗合,足見同心!”即將酒席收過,取出硫磺焰硝火把器械之類,一齊扎縛起來。但見:
白布羅頭,勞鞋兜腳。臉上抹黑搽紅,手內提刀持斧。褲衤昆剛過膝,牢拴裹肚;衲襖卻齊腰,緊纏搭縛。一隊麼魔來世界,數羣虎豹入山林。
衆人結束停當,捱至更余天氣,出了園門,將門反撐好了,如疾風驟雨而來。這延平門離樂遊原約有六七里之遠,不多時就到了。
且說王元寶乃京兆尹王洪共的族兄,家有敵國之富,名聞天下。玄宗天子亦嘗召見。三日前被小偷竊了若干財物,告知王洪,責令不良人捕獲,又撥三十名健兒防護。不想房德這班人晦氣,正撞在網裏。當下衆強盜取出火種,引着火把,照耀渾如白晝,輪起刀斧,一路砍門進去。那些防護健兒並家人等,俱從睡夢中驚醒,鳴鑼吶喊,各執棍棒上前擒拿。莊前莊後鄰家聞得,都來救護。這班強盜見人已衆了,心下慌張,便放起火來,奪路而走。王家人分一半救火,一半追趕上去,團團圍住。衆強盜拚命死戰,戳傷了幾個莊客。終是寡不敵衆,被打翻數人,餘皆盡力奔脫,房德亦在打翻數內,一齊繩穿索縛,等至天明,解進京兆尹衙門,王洪發下畿尉推問。那畿尉姓李,名勉,字玄卿,乃宗室之子。素性忠貞尚義,有經天緯地之才,濟世安民之志。只爲李林甫、楊國忠相繼爲相,妒賢嫉能,病國殃民,屈在下僚,不能施展其才。這畿尉品級雖卑,卻是個刑名官兒。凡捕到盜賊,俱屬鞫訊。上司刑獄,悉委推勘。故歷任的畿尉,定是酷吏,專用那周興、來俊臣、索元禮遺下有名色的極刑。是那幾般名色?有《西江月》爲證:
犢於懸車可畏,驢兒拔橛堪哀!鳳凰曬翅命難捱,童子參禪魂扌卒玉女登梯最慘,仙人獻果傷哉!獼猴鑽火不招來,換個夜叉望海。
那些酷吏,一來仗刑立威,二來或是權要囑託,希承其旨,每一不問情真情枉,一示嚴刑鍛鍊,羅織成招。任你銅筋骨的好漢,到此也膽喪魂驚,不知斷送了多少忠臣義士!惟有李勉與他尉不同,專尚平恕,一切慘酷之刑,置而不用,臨事務在得情,故此並無冤獄。
那一日正值早衙,京尹發下這件事來,十來個強盜、五六個戳傷莊客跪做一庭。行兇刀斧,都堆在階下。李勉舉目看時,內中惟有房德,人材雄偉,豐彩非凡,想道;”恁樣一條漢子,如何爲盜?”心下就懷個矜憐之念。當下先喚巡邏的,並王家莊客,問了被劫情由。然後又問衆盜姓名,逐一細鞫。俱系當下就擒,不待用刑,盡皆款伏。又招出黨羽窟穴,李勉即差不良人前去捕緝。問至房德,乃匍匐到案前,含淚而言道:“小人自幼業儒,原非盜輩。止因家貧無措,昨到親戚告貸,爲雨阻於雲華寺中,被此輩以計誘去,威逼入夥,出於無奈!”遂將畫鳥入夥前後事,一一細訴。李勉已是借其材貌,又見他說得情詞可憫,便有意釋放他。卻又想:“一夥同罪,獨放一人,公論難泯。況是上司所委,如何回覆?除非如此如此。”乃假意叱喝下去,分付俱上了枷尬,禁於獄中,俟拿到餘黨再問。砍傷莊客,遣回調理。巡邏人記功有賞。
發落衆人去後,即喚獄卒王太進衙。原來王太昔年因誤觸了本官,被誣構成死罪,也虧李勉審出,原在衙門服役。那王太感激李勉之德,凡有委託,無不盡力,爲此就參他做押獄之長。當下李勉分付道:“適來強人內有個房德,我看此人相貌軒昂,言詞挺拔,是個未遇時的豪傑。有心要出脫他,因礙着衆人,不好當堂明放。託在你身上,覷個方便,縱他逃去!”取過三兩一封銀子,教他遞與,贈爲盤費,速往遠處潛避,莫在近邊,又爲人所獲。王太道:“相公分付,怎敢有違?但恐遺累衆獄卒,卻如何處?”李勉道:“你放他去後,即引妻小,躲入我衙中,將申文俱做於你的名下,衆人自然無事。你在我左右,做個親隨,豈不強如做這賤役?”王太道:“因得相公收留,在衙伏侍,萬分好了!”將銀袖過,急急出衙,來到獄中,對小牢子道:“新到囚犯,未經刑杖,莫教聚於一處,恐弄出些事來。”小牢子依言,遂將衆人四散分開。
王太獨引房德置在一個僻靜之處,把本官美意,細細說出,又將銀兩交與。房德不勝感激道:“煩禁長哥致謝相公,小人今生若不能補報,死當作犬馬酬恩!”王太道:“相公一片熱腸救你,那指望報答?但願你此去,改行從善,莫負相公起死回生之德!”房德道:“多感禁長哥指教,敢不佩領。”捱到傍晚,王太眼同衆牢子將衆犯盡上囚牀,第一個先從房德起,然後挨次而去。王太覷衆人正手忙腳亂之時,捉空踅過來,將房德放起,開了枷鎖,又把自己舊衣帽與他穿了,引至監門口,且喜內外更無一人來往,急忙開了獄門,掇他出去。
房德拽開腳步,不顧高低,也不敢回家,挨出城門,連夜而走。心中思想:“多感畿尉相公救了性命,如今投兀誰好?想起當今惟有安祿山,最爲天子寵任,收羅豪傑,何不投之?”遂取路直至范陽。恰好遇着個故友嚴莊,爲范陽長史,引見祿山。那時安祿山久蓄異志,專一招亡納叛,見房德生得人材出衆,談吐投機,遂留於部下。房德住了幾時,暗地差人迎取妻子到彼。不在話下。正是:
掙破天羅地網,撇開悶海愁城。
得意盡誇今日,回頭卻認前生。
且說王太當晚,只推家中有事要回,分咐衆牢子好生照管,將鑰匙交付明白。出了獄門,來至家中,收拾囊篋,悄悄領着妻子,連夜躲入李勉衙中。不題。且說衆牢子到次早放衆囚水火,看房德時,枷鎖撇在半邊,不知幾時逃去了。衆人都驚得面如土色,叫苦不迭道:“恁樣緊緊上的刑具,不知這死囚怎地摔脫逃走了?卻害我們喫屈官司!又知從何處去的?”四面張望牆壁,並不見塊磚瓦落地,連泥屑也沒有一些。齊道:“這死囚昨日還哄畿尉相公,說是初犯,到是個積年高手。”內中一人道:“我去報知王獄長,教他快去稟官,作急緝獲!”那人一口氣跑到王太家,見門閉着,一片聲亂敲,那裏有人答應。聞壁一個鄰家走過來,道:“他家昨夜亂了兩個更次,想是搬去了。”牢子道:“並不見王獄長說起遷居,那有這事!”鄰家道:“無過止這間屋兒,如何敲不應?難道睡死不成!”牢子見說得有理,盡力把門測開,原來把根木子反撐的。裏邊止有幾件粗重傢伙,並無一人。牢子道:“卻不作怪!他爲甚麼也走了?這死囚莫不到是他賣放的?休管是不是,且都推在他身上罷了!”把門依舊帶上,也不回獄,徑望畿尉衙門前來。
恰好李勉早衙理事,牢子上前稟知。李勉佯驚道:“向來只道王太小心,不想恁般大膽,敢賣放重犯!料他也只躲在左近,你們四散去緝訪,獲到者自有重賞。”牢子叩頭而出。李勉備文報府,王洪以李勉疏虞防閒,以不職奏聞天子,罷官爲民。一面懸榜,捕獲房德、王太。李勉即日納還官誥,收拾收身,將王太藏於女人之中,帶回家去。正是:
不因濟困撫危意,肯作藏亡匿罪人?
李勉家道素貧,卻又愛做清官,分文不敢妄取。及至罷任,依原是個寒士。歸到鄉中,親率童僕,躬耕而食。家居二年有餘,貧困轉劇,乃別了夫人,帶着王太並兩個家奴,尋訪故知。由東都一路,直至河北。聞得故人顏杲卿新任常山太守,遂往謁之。路經柏鄉縣過,這地方離常山尚有二百餘里。李勉正行間,只見一行頭踏,手持白棒,開道而來,呵喝道:“縣令相公來,還不下馬!”李勉引過半邊迴避。王太遠遠望見那縣令,上張皁蓋,下乘白馬,威儀濟濟,相貌堂堂。仔細認時,不是別個,便是昔年釋放的房德。乃道:“相公不消避得,這縣令就是房德。”李勉聞言,心中甚喜,道:“我說那人是個未遇時的豪傑,今卻果然。但不知怎地就得了官職?”欲要上前去問,又想道:“我若問時,此人只道曉得他在此做官,來與索報了,莫問罷。”分付王太禁聲,把頭回轉,讓他過去。
那房德漸漸至近,一眼覷見李勉背身而立,王太也在傍邊,又驚又喜。連忙止住從人,跳下馬來。向前作揖道:“恩相見了房德,如何不喚一聲,反掉轉頭去?險些兒錯過!”李勉還禮道:“恐妨足下政事,故不敢相通。”房德道:“說那裏話,難得恩相至此,請到敝衙少敘。”李勉此時,鞍馬勞倦,又見其意殷勤,答道:“既承雅清,當暫話片時。”遂上馬並轡而行,王太隨在後面。不一時到了縣中,直至廳前下馬。房德請李勉進後堂,轉過左邊一個書院中來,分付從人不必跟入,止留一個心腹幹辦陳顏,在門口伺候,一面着人整備上等筵席。將李勉四個生口,發於後槽餵養,行李即教王太等搬將入去。又教人傳話衙中,喚兩個家人來伏侍。那兩個家人,一個教做路信,一個教做支成,都是房德爲縣尉時所買。且說房德爲何不要從人入去?只因他平日冒稱是宰相房玄齡之後,在人前誇炫家世,同僚中不知他的來歷,信以爲真,把他十分敬重。今日李勉來至,相見之間,恐提起昔日爲盜這段情由,怕衆人聞得,傳說開去,被人恥笑,做官不起。因此不要從人進去,這是他用心之處。
當下李勉步入裏邊去看時,卻是向陽一帶三間書室,側邊又是兩間廂房,這書室庭戶虛敞,窗很明亮,正中掛一幅名人山水,供一個古銅香爐,爐內香菸馥郁。左邊設一張湘妃竹榻,右邊架上堆滿若干圖書。沿窗一隻几上,擺列文房四寶。庭中種植許多花木,鋪設得十分清雅。這所在乃是縣官休沐之處,故爾恁般齊整。且說房德讓李勉進了書房,忙忙的掇過一把椅子.居中安放,請李勉坐下,納頭便拜。李勉急忙扶住道:“足下如何行此大禮?”房德道:“某乃待死之囚,得恩相超拔,又贈盤纏,遁逃至此,方有今日。恩相即某之再生父母,豈可不受一拜!”李勉是個忠正之人,見他說得有理,遂受了兩拜。房德拜罷起來,又向王太禮謝,引他三人到廂房中坐地。又叮嚀道:“倘隸卒詢問時,切莫與他說昔年之事!”王太道:“不消分付,小人理會得!”
房德復身到書房中,扯把椅兒打橫相陪,道:“深蒙相公活命之恩,日夜感激,未能酬報!不意天賜至此相會。”李勉道:“足下一時被陷,吾不過因便斡旋,何德之有?乃承如此垂念。”獻茶已畢,房德又道:“請問恩相,升在何任,得過敝邑?”李勉道:“吾因釋放足下,京尹論以不職,罷歸鄉里。家居無聊,故遍遊山水,以暢襟懷。今欲往常山,訪故人顏太守,路經於此。不想卻遇足下,且已得了官職,甚慰鄙意。”房德道:“元來恩相因某之故,累及罷官。某反苟顏竊祿於此,深切惶愧!”李勉道:“古人爲義氣上,雖身家尚然不顧,區區卑職,何足爲道!但不識足下別後,歸於何處,得宰此邑!”房德道:“某自脫獄,逃至范陽,幸遇故人,引見安節使,收於幕下,甚蒙優禮。半年後,即署此縣尉之職。近以縣主身放,遂表某爲令。自愧譾陋菲才,濫叨民社,還要求恩相指教!”李勉雖則不在其位,卻素聞安祿山有反叛之志。今見房德乃是他表舉的官職,恐其後來黨逆,放就他請教上,把言語去規訓道:“做官也沒甚難處,但要上不負朝廷,下不害百姓,遇着死生利害之處,總有鼎鑊在前,斧只在後,亦不能奪我之志。切勿爲匪人所惑,小利所誘,頓爾改節,雖或僥倖一時,實是貽笑千古!足下立定這個主意,莫說爲此縣令,就是宰相,亦儘可做得過!”房德謝道:“恩相金玉之言,某當終身佩銘!”兩下一遞一條,甚說得來。少頃,路信來稟:“筵宴已完,請爺入席。”房德起身,請李勉至後堂,看時乃是上下兩席。房德教從人將下席移過左傍,李勉見他要傍坐,乃道:“足下如此相敘,反覺不安,還請坐轉。”房德道:“恩相在上,侍坐已是僭妄,豈敢抗禮?”李勉道:“吾與足下今已爲聲氣之友,何必過謙!”遂令左右,依舊移在對席。從人獻過杯筋,房德安席定位。庭下承應樂人,一行兒擺列奏樂。那筵席杯盤羅列,非常豐盛,雖無炮鳳烹龍,也極山珍海錯。當下賓主歡洽,開懷暢飲,更餘方止。王太等另在一邊款待,自不必說。
此時二人轉覺親熱,攜手而行,同歸書院。房德分付路信,取過一副供奉上司的鋪蓋,親自施設潤褥,提攜溺器。李勉扯住道:“此乃僕從之事,何勞足下自爲!”房德道:“某受相公大恩,即使生生世世執鞭隨鐙,尚不能報萬一,今不過少盡其心,何足爲勞!”鋪設停當,又教家人另放一榻,在傍相陪。李勉見其言詞誠懇,以爲信義之士,愈加敬重。兩下挑燈對坐,彼此傾心吐膽,各道生平志願,情投契合,遂爲至交,只恨相見之晚。直至夜分,方纔就寢。次日同僚官聞得,都來相訪。相見之間,房德只說:“是昔年曾蒙識薦,故此有恩!”同僚官又在縣主面上討好,各備筵席款待。
話休煩絮,居德自從李勉到後,終日飲酒談論,也不理事,也不進衙。其侍奉趨承,就是孝子事親也沒這般盡禮。李勉見恁樣殷勤,諸事俱廢,反覺過意不去,住了十來日,作辭起身。房德那裏肯放,說道:“恩相至此,正好相聚,那有就去之理!須是多住幾月,待某撥夫馬送至常山便了。”李勉道:“承足下高誼,原不忍言別。但足下乃一縣之主,今因我在此,耽誤了許多政務。倘上司知得,不當穩便。況我去心已決,強留於此,反不適意!”房德料道留他不住,乃道:“恩相既堅執要去,某亦不好苦留。只是從此一別,後會無期,明日容治一樽,以盡竟日之歡,後日早行何如?”李勉道:“既承雅意,只得勉留一日。”房德留住了李勉,喚路信跟着回到私衙,要收拾禮物饋送。只因這番,有分教李畿險些兒送了性命,正是:
禍兮福所倚,福兮禍所伏。
所以恬淡人,無營心自足。
話分兩頭,卻說房德老婆貝氏,昔年房德落薄時,讓他做主慣了。到今做了官,每事也要喬主張。此番見老公喚了兩個家人出去,一連十數日不見進衙,只道瞞了他做甚事體,十分惱恨。這日見老公來到衙裏,便待發作。因要探口氣,滿臉反堆下笑來,問道:“外邊有何事,久不退衙?”房德道:“不要說起,大恩人在此,幾乎當面錯過。幸喜我眼快瞧着,留得到縣裏,故此盤桓了這幾日。特來與你商量,收拾些禮物送他。”貝氏道:“那裏什麼大恩人?”房德道:“哎呀!你如何忘了?便是向年救命的畿尉李相公,只爲我走了,帶累他罷了官職。今往常山去訪顏太守,路經於此。那獄卒王太也隨在這裏。”貝氏道:“元來是這人麼?你打帳送他多少東西?”房德道:“這個大恩人,乃再生父母,須得重重酬報!”貝氏道:“送十匹絹可少麼?”房德呵呵大笑道:“奶奶到會說耍話,恁地一個恩人,這十匹絹送他家人也少!”貝氏道:“胡說!你做了個縣官,家人尚沒處一注賺十匹絹。一個打抽豐的,如何家人便要許多?老孃還要算計哩!如今做我不着,再加十匹,快些打發起身!”房德道:“奶奶怎說出恁樣沒氣力的話來?他救了我性命,又齎贈盤纏,又壞了官職,這二十匹絹當得甚的?”
貝氏從來鄙吝,連這二十匹絹,還不捨得的,只爲是老公救命之人,故此慨然肯出,他已算做天大的事了。房德兀自嫌少,心中便有些不悅,故意道:“一百匹何如?”房德道:“這一百匹只夠送王太了。”貝氏見說一百匹還只夠送王太,正不知要送李勉多少?十分焦躁道:“王太送了一百匹,畿尉極少也送得五百匹哩!”房德道:“五百匹還不夠!”貝氏怒道:“索性湊足一千何如?”房德道:“這便差不多了。”貝氏聽了這話,向房德劈面一口涎沫,道:“啐!想是你失心風了!做得幾時官,交多少東西與我?卻來得這等大落!恐怕連老孃身子賣來,還湊不上一半哩!那裏來許多絹送人?”房德看見老婆發喉急,便道:“奶奶有話好好商量,怎就着惱!”貝氏嚷道:“有甚商量,你若有,自去送他,莫向我說。”房德道:“十分少,只得在庫上撮去。”貝氏道:“嘖!嘖!你好天大的膽兒!庫藏乃朝廷錢糧,你敢私自用得的!倘一時上司查覈,那時怎地回答?”房德聞言,心中煩惱道:“話雖有理,只是恩人又去的急,一時沒處設法,卻怎生處?”坐在旁邊躊躇。
誰想貝氏見老公執意要送恁般厚禮,就是割身上肉,也沒這樣疼痛,連腸子也急做千百段!頓起不良之念,乃道:“看你枉做了個男子漢,這些事沒有決斷,如何做得大官?我有個捷徑法兒在此,到也一勞永逸。”房德認做好話,忙問道:“你有甚麼法兒?”貝氏答道;”自古有言:大恩不報。不如今夜覷個方便,結果了他性命,豈不乾淨!”只這句話,惱得房德徹耳根通紅,喝道:“你這不賢婦!當初只爲與你討匹布兒做件衣服不肯,以致出去求告相識,被這班人誘去入夥,險些兒送了性命!若非這恩人,舍了自己官職,釋放出來,安得今日夫妻相聚?你不勸我行些好事,反教傷害恩人,於心何忍!”貝氏一見老公發怒,又陪着笑道:“我是好話,怎到發惡!若說得有理,你便聽了;沒理時,便不要聽,何消大驚小怪。”房德道:“你且說有甚理?”貝氏道:“你道昔年不肯把布與你,至今恨我麼?你且想,我自十七歲隨了你,目逐所需,那一件不虧我支持。難道這兩匹布,真個不捨得?因聞得當初有個蘇秦,未遇時,閤家伴爲不禮,激勵他做到六國丞相。我指望學這做故事,也把你激發。不道你時運不濟,卻遇這強盜,又沒蘇秦那般志氣,就隨他們胡做,弄出事來。此乃你自作之孽,與我什麼相干?那李勉當時豈真爲義氣上放你麼?”房德道:“難道是假意?”貝氏笑道:“你枉自有許多聰明,這些事便見不透。大凡做刑名官的,多有貪酷之人,就是至親至戚,犯到手裏,尚不肯順情。何況他與你素無相識,且又情真罪當,怎肯舍了自己官職,輕易縱放了重犯?無非聞說你是個強盜頭兒,定有贓物窩頓,指望放了暗地去孝順,將些去買上囑下。這官又不壞,又落些入已。不然,如何一夥之中,獨獨縱你一個?那裏知道你是初犯的窮鬼,竟一溜煙走了,他這官又罷休。今番打聽着在此做官,可可的來了。”房德搖首道:“沒有這事。當初放我,乃一團好意,何嘗有絲毫別唸。如今他自往常山,偶然遇見,還怕誤我公事,把頭掉轉,不肯相見,並非特地來相見。不要疑壞了人。”貝氏又嘆道:“他說往常山乃是假話,如何就信以爲真。且不要論別件,只他帶着王太同行,便見其來意了。”房德道:“帶王太同行便怎麼?”貝氏道:“你也忒殺瞢懂!那李勉與顏太守是相識,或者去相訪是真了。這王太乃京兆府獄卒,難道也與顏太守有舊去相訪?卻跟着同走。若說把頭掉轉不來招攬,此乃冷眼覷你,可去相迎?正是他奸巧之處,豈是好意?如果真要到常山,怎肯又住這幾多時。”房德道:“他那裏肯住,是我再三苦留下的。”貝氏道:“這也是他用心處,試你待他的念頭誠也不誠。”
房德原是沒主意的人,被老婆這班後話一聳,漸生疑惑,沉吟不語。貝氏又道:“總來這恩是報不得的!”房德道:“如何報不得?”貝氏道:“今若報得薄了。他一時翻過臉來,將舊事和盤托出,那時不但官兒了帳,只怕當做越獄強盜拿去,性命登時就送。若報得厚了,他做下額子,不常來取索。如照舊饋送,自不必說。稍不滿欲,依舊揭起舊案,原走不脫,可不是到底終須一結。自古道:先下手爲強。分若不依我言,事到其彼,悔之晚矣!”房德聞說至此,暗暗點頭,心腸已是變了。又想了一想,乃道:“如今原是我要報他恩德,他卻從無一字題起,恐沒心腸。”貝氏笑道:“他還不曾見你出手,故不開口,到臨期自然有說話的。還有一件,他此來這番,縱無別話,你的前程,已是不能保了。”房德道:“卻是爲何?”貝氏道:“李勉至此,你把他萬分親熱,衙中人不知來歷,必定問他家人,那家人肯替你遮掩?少不得以直告之,你想衙門人的口嘴,好不利害,知得本官是強盜出身,定然當做新聞,互相傳說。同僚們知得,雖不敢當面笑你,背後誹議也經不起。就是你也無顏再存坐得住!這個還算小可的事。那李勉與顏太守既是好友,到彼難道不說?自然一一道知其詳。聞得這老兒最是古怪。且又是他屬下,倘被遍河北一傳,連夜走路,還只算遲了。那時可不依舊落薄,終身怎處!如今急急下手,還可免得顏太守這頭出醜!”房德初時,原怕李勉家人走漏了消息,故此暗地叮嚀王太。如今老婆說出許多利害,正投其所忌,遂把報恩念頭,撇向東洋大海。連稱:“還是奶奶見得透,不然,幾乎反害自己。但他來時,合衙門人通曉得,明日不見了,豈不疑惑?況那屍首也難出脫!”貝氏道:“這個何難?少停出衙,止留幾個心腹人答應,其餘都打發去了。將他主僕灌醉,到夜靜更深,差人刺死。然後把書院放了一把火燒了,明日尋出些殘屍剩骨,假哭一番,衣棺盛殮。那時人只認是火燒死的,有何疑惑!”房德大喜道:“此計甚妙!”便要起身出衙。那婆娘曉得老公心是活的,恐兩下久坐長談,說得入港,又改過念來,乃道:“總則天色還早,且再過一回出去。”房德依着老婆,真個住下。有詩爲證:
猛虎口中劍,長蛇尾上針。
兩般猶未毒,最毒婦人心。
自古道:“隔牆須有耳,窗外豈無人。”房德夫妻在房說話時,那婆娘一味不捨得這絹匹,專意攛唆老公害人,全不提防有人窺聽。況在私衙中,料無外人來往,恣意調脣弄舌。不想家人路信,起初聞得貝氏十分焦躁,便覆在間壁牆上聽他們爭多競少,直至放火燒屋,一句句聽得十分仔細,到喫了一驚。想道:“原來我主人曾做過強盜,虧這官人救了性命,今反恩將仇報,天理何在?看起來這般大恩人,尚且如此,何況我奴僕之輩。倘稍有過失,這性命一發死得快了!此等殘薄之人,跟他何益。”又想道:“常言救人一命,勝造七級浮署,何不救了這四人,也是一點陰騭。”卻又想道:“若放他們走了,料然不肯饒我。不如也走了罷!”遂取些銀兩藏在身邊,覷個空,悄悄閃出私衙,一徑奔入書院。只見支成在廂房中烹茶,坐於檻上,執着扇子打盹,也不去驚醒他,竟踅入書室,看王太時,卻都不在,止有李勉正襟據案而坐,展玩書籍。路信走近案前,低低道:“相公,你禍事到了!還不快走,更待幾時?”李勉被這驚不小,急問:“禍從何來?”路信扯到半邊,將適才所聞,一一細說,又道:“小人因念相公無辜受害,特來通報,如今不走,少頃便不能免禍了!”李勉聽了這話,驚得身子猶如吊在冰桶裏,把不住的寒顫,向着路信倒身下拜道:“若非足下仗義救我,李勉性命定然休矣!大恩大德,自當厚報,決不學此負心之人。”急得路信答拜不迭,道:“相公不要高聲,恐支成聽得,走漏了消息,彼此難保!”李勉道:“但我走了,遺累足下,於心何安?”路信道:“小人又無妻室,待相公去後,亦自遠遁,不消慮得。”李勉道:“既如此,何不隨我同往常山?”路信道:“相公肯收留小人,情願執鞭隨鐙!”李勉道:“你乃大恩人,怎說此話?”遂叫王太,一連十數聲,再沒一人答應。跌足叫苦道:“他們都往那裏去了?”路信道:“待小人去尋來。”李勉又道:“馬匹俱在後槽,卻怎處?”路信道:“也等小人去哄他帶來。”急出書室,回頭看支成已不在檻上打盹了。路信即走入廂房中觀看,卻也不在。原來支成登東廁去了。路信只道被他聽得,進衙去報房德,心下慌張,復轉身向李勉道:“相公,不好了!想被支成聽見,去報主人了,快走罷!等不及管家矣。”李勉又喫一驚,半句話也應答不出,棄下行李,光身子,同着路信踉踉蹌蹌搶出書院。
做公的見了李勉,坐下的都站起來。李勉兩步並作一步,奔出了儀門外。見有三騎馬繫着,是俟候縣令、主簿、縣尉出入的。路信心生一計,對馬伕道:“李相公要往西門拜客,快帶馬來!”那馬伕曉得李勉是縣主貴客,且又縣主管家分付,怎敢不依,連忙牽過兩騎。李勉剛剛上馬,王太撞至馬前,手中提着一雙麻鞋,問道:“相公往何處去?”路信接口道:“相公要往西門拜客,你們通到那裏去了?”王太道:“因麻鞋壞了,上街去買,相公拜那個客?”路信道:“你跟來罷了,問怎的?”又叫馬伕帶那騎馬與他乘坐,齊出縣門,馬伕在後跟隨。路信分付道:“頃刻就來,不消你隨了。”那馬伕真個住下。
離了縣中,李勉加上一鞭,那馬如飛而走。王太見家主恁般慌促,且不知要拜甚客。行不上一箭之地,兩個家人也各提着麻鞋而來,望見家主,便閃在半邊,問道:“相公往那裏去?”李勉道:“你且莫問,快跟來便了。”話還未了,那馬已跑向前去,二人負命的趕,如何跟得上,看看行近西門,早有兩人騎着牲口,從一條巷中橫衝出來。路信舉目觀看,不是別人,卻是幹辦陳顏,同着一個令史,二人見了李勉,滾鞍下馬聲喏。路信見景生情,急叫道:“李相公管家們還少牲口,何不借陳幹辦的暫用?”李勉暗地意會,遂收繮勒馬道:“如此甚好!”路信向陳顏道:“李相公要去拜客,暫借你的牲口與管家一乘,少頃便來!”二人巴不能奉承得李勉歡喜,指望在本官面前,增添些好言語,可有不肯的理麼?連聲答應道:“相公要用,只管乘去。”等了一回,兩個家人帶跌的趕到,走得汗淋氣喘,陳顏二人將鞭繮遞與兩個家人上了馬,隨李勉趲出城門。縱開絲繮,二十個馬蹄,如撒鈸相似,循着大路,望常山一路飛奔去了!正是:
折破玉籠飛綵鳳,頓開金鎖走蛟龍。
話分兩頭。且說支成上了東廁轉來,烹了茶,摻進書室,卻不見李勉。只道在花木中行走,又遍尋一過,也沒個影兒,想道:“是了,一定兩日久坐在此,心中不舒暢,往外閒遊走了。”約莫有一個時辰,還不見進來。走出書院去觀看,剛至門口,劈面正撞着家主。元來房德被老婆留住,又坐了一大回,方起身打點出衙,恰好遇見支成。問:“可見路信麼?”支成道:“不見,想隨李相公出外閒走去了。”房德心中疑慮,正待差支成去尋覓,只見陳顏來到。房德問道:“曾見李相公麼?”陳顏道:“方纔在西門遇見。路信說要往那裏去拜客。連小人的牲口都借與他管家乘坐,一行共五個馬,飛跑如雲,正不知有甚緊事?”房德聽罷,料是路信走漏消息,暗地叫苦。也不再問,復轉身原入私衙。報與老婆知得。那婆娘聽說走了,到喫一驚道:“罷了,罷了!這禍一發來得速矣。”房德見老婆也着了急,慌得手足無措,埋怨道:“未見得他怎地!都是你說長道短,如今到弄出事來了。”貝氏道:“不要慌!自古道:一不做,二不休。事到其間,說不得了。料他去也不遠,快喚幾個心腹人,連夜追趕前去,扮作強盜一齊砍了,豈不乾淨。”
房德隨喚陳顏進衙,與他計較。陳顏道:“這事行不得,一則小人們只好趨承奔走,那殺人勾當,從不曾習慣,二則倘一時有人救應拿住,反送了性命。小人到有一計在此,不消勞師動衆,教他一個也逃不脫!”房德歡喜道:“你且說有甚妙策?”陳顏道:“小人間壁,一月前有一個異人搬來居住,不言姓名,也不做甚生理,每日出去喫得爛醉方歸。小人見他來歷蹺蹊,行跡詭祕,有心去察他動靜。忽一日,有一豪士青布錦袍躍馬而來,從者數人,徑到此人之家,留飲三日方去。小人私下問那從者賓主姓名,都不肯說。有一個悄對小人說:‘那人是個劍俠,能飛劍取人之頭,又能飛行,頃刻百里。且是極有義氣,曾與長安市上代人報仇,白晝殺人,潛蹤於此。’相公何不備些禮物前去,只說被李勉謀害,求他報仇,若得應允,便可了事。可不好麼?”房德道:“此計雖好,只恐他不肯。”陳顏道:“他見相公是一縣之主,屈己相求,定不推託。還怕連禮物也未必肯受哩!”貝氏在屏風後聽得,便道:“此計甚妙!快去求之。”房德道:“將多少禮物送他?”陳顏道:“他是個義士,重情不重物,得三百金足矣。”貝氏一力攛掇,就備了三百金禮物。
天色傍晚,房德易了便服,陳顏、支成相隨,也不乘馬,悄悄的步行到陳顏家裏。原來卻住在一條冷巷中,不上四五家鄰舍,好不寂靜。陳顏留房德到裏邊坐下,點起燈火,向壁縫中張看,那人還未曾回。走出門口觀望,等了一回,只見那人又是爛醉,東倒西歪的撞入屋裏去了。陳顏奔入報知,房德起身就走。陳顏道:“相公須打點了一班說話,更要屈膝與他,這事方諧。”房德點頭道:“是。”一齊到了門首,向門上輕輕釦上兩下。那人開門出問:“是誰?”陳顏低聲啞氣答道:“本縣知縣相公,在此拜訪義士。”那人帶醉說道:“咱這裏沒有什麼義士。”便要關門。陳顏道:“且莫閉門,還有句說話。”那人道:“咱要緊去睡,誰個耐煩!有話明日來說。”房德道:“略話片時,即便相別。”那人道:“既如此,到裏面來。”三人跨進門內,掩上門時,引過一層房子,乃是小小客坐,點將燈燭熒煌。房德即倒身下拜道:“不知義上駕臨敝邑,有失迎迓。今日幸得識荊,深慰平生。”那人將手扶住道:“足下一縣之主,如何行此大禮!豈不失了體面?況咱並非什麼義士,不要錯認了。”房德道:“下官專來拜訪義士,安有差錯之理?”教陳顏、支成將禮物獻上,說道:“些小薄禮,特獻義士爲斗酒之資,望乞哂留。”那人笑道:“咱乃閭閻無賴,四海爲家,無一技一能,何敢當義士之稱?這些禮物也沒用處,快請收去!”房德又躬身道:“禮物雖微,出自房某一點血誠,幸勿峻拒!”那人道:“足下驀地屈身匹夫,且又賜恁般厚禮,卻是爲何?”房德道:“清義士收了,方好相告。”那人道:“咱雖貧賤,誓不取無名之物。足下若不說明白,斷然不受!”房德假意哭拜於地道:“房某負戴大冤久矣!今仇在目前,無能雪恥。特慕義士是個好男子,有聶政、荊軻之技,故敢斗膽叩拜階下。望義士憐念房某含冤負屈,少展半臂之力,刺死此賊,生死不忘大德!”那人搖手道:“我說足下認錯了,咱資身尚且無策,安能爲人謀大事?況殺人勾當,非通小可,設或被人聽見這話,反連累咱家,快些請回!”言罷轉身,先向外而走。
房德上前,一把扯住道:“聞得義士素抱忠義,專一除殘祛暴,濟困扶危,有古烈之風。分房某抱大冤,義士反不見憐,料想此仇永不能報矣!”道罷,又假意啼哭。那人冷眼瞧了這個光景,只道是真情,方道:“足下真個有冤麼?”房德道:“若沒大冤,怎敢來求義士?”那人道:“既恁樣,且坐下。將冤屈之事並仇家姓名,今在何處?細細說來。可行則行,可止則止。”兩下遂對面而坐,陳顏、支成站於傍邊。房德捏出一段假,反說:“李勉昔年誣指爲盜,百般毒刑拷打,陷於獄中,幾遍差獄卒王太謀害性命,皆被人知覺,不致於死。幸虧後官審明釋放,得官此邑。今又與王太同來挾制,索詐千金。意猶未足,又串通家奴,暗地行刺事露。適來連此奴挈去,奔往常山,要唆顏太守來擺佈。”把一片說話,妝點得十分利害。那人聽畢,大怒道:“原來足下受此大冤,咱家豈忍坐視!足下且請回縣,在咱身上,今夜入常山一路,找尋此賊,爲足下報仇!夜半到衙中覆命。”房德道:“多感義士高義!某當秉燭以待,事成之日,另有厚報。”那人作色道:“咱一生路見不平,拔刀相助,那個希圖你的厚報?這禮物咱也不受。”說猶未絕,飄然出門。其去如風,須臾不見了。房德與衆人驚得目瞪口呆,連聲道:“真異人也!”權將禮物收回,待他覆命時再送。有詩爲證:
報仇憑一劍,重義藐千金。
誰謂奸雄舌,能違烈士心?
話分兩頭。且說王太同兩個家人見家主出了城門,又不拜甚客,只管亂跑,正不知爲甚緣故。一口氣就行了二十餘里,天色已晚,卻又不尋店宿歇。那晚乃是十三,一輪明月,早已升空:“趁着月色,不顧途路崎嶇,負命而逃。常恐後面有人追趕,在路也無半句言語,只管趲向前去。約莫有二更天氣,共行了六十多里,來到一個村鎮,已是井陘縣地方。那時走得口中又渴,腹內又飢,馬也漸漸行走不動。路信道:“來路已遠,料得無事了,且就此覓個宿處,明日早行。”李勉依言,徑投旅店。誰想夜深了,家家閉戶關門,無處可宿。直到市梢頭,見一家門兒半開半掩,還在那裏收拾傢伙,遂一齊下馬,走入店門。將牲口卸了鞍轡,系在槽邊喂料。路信道:“主人家,揀一處潔淨的,與我們安歇。”店家答道:“不瞞客官說,小店房頭,沒有個不潔淨所在,如今也止空得一間在此。”教小二拿燈引入房中。李勉向一條板凳上坐下,覺得氣喘吁吁。王太忍不住問道:“請問相公,那房縣主倦倦苦留,後日撥夫馬相送,從容而行,有何不美?卻反把自己行李棄下,猶如逃難一般,連夜奔走,受這般勞碌!路管家又隨着我們同來,是甚意故?”李勉嘆口氣道:“汝那知就裏?若非路管家,我與汝等死無葬身之地矣!今幸得脫虎口,已謝天不盡了,還顧得什麼行李、辛苦?”王太驚問其故。李勉方待要說,不想店主人見他們五人五騎,深夜投宿,一毫行李也無,疑是歹人,走進來盤問腳色,說道:“衆客長做甚生意?打從何處來,這時候到此?”李勉一肚子氣恨,正沒處說,見店主相問,答道:“話頭其長,請坐下了,待我細訴。”乃將房德爲盜犯罪,憐其才貌,暗令王太釋放,以致罷官。及客遊遇見,留回厚款。今日午後,忽然聽信老婆讒言,設計殺害,虧路信報知逃脫,前後之事,細說一遍。
王太聽了這話,連聲唾罵:“負心之賊!”店主人也不勝嗟嘆。王太道:“主人家,相公鞍馬辛苦,快些催酒飯來喫了,睡一覺好趕路。”店主人答應了出去。只見牀底下忽地鑽出一個大漢,渾身結束,手持匕首,威風凜凜,殺氣騰騰。嚇得李勉主僕魂不附體,一齊跪倒,口稱:“壯士饒命!”那人一把扶起李勉道:“不必慌張,自有話說。咱乃義士,平生專抱不平,要殺天下負心之人。適來房德假捏虛情,反說公誣陷,謀他性命,求咱來行刺。那知這賊子恁般狼心狗肺,負義忘恩!早是公說出前情,不然險些誤殺了長者。”李勉連忙叩下頭去,道:“多感義士活命之恩!”那人住道:“莫謝莫謝,咱暫去便來。”即出庭中,聳身上屋,疾如飛鳥,頃刻不見。主僕都驚得吐了舌,縮不上去,不知再來還有何意?懷着鬼胎,不敢睡臥,連酒飯也喫不下。有詩爲證:
奔走長途氣上衝,忽然牀下出青鋒。
一番衷曲殷勤訴,喚醒奇人睡夢中。
再說房德的老婆見丈夫回來,大事已就,禮物原封不動,喜得滿臉都是笑靨。連忙整備酒席,擺在堂上,夫妻秉燭以待,陳顏也留在衙中。俟候到三更時分,忽聽得庭前宿鳥驚鳴,落葉亂墜,一人跨進堂中。房德舉目看時,恰便是那個義士,打扮如天神一般,比前大似不同,且驚且喜,向前迎接。那義士全不謙讓,氣憤憤的大踏步走入去,居中坐下,房德夫妻叩拜稱謝。方欲啓問,只見那義上怒容可掬,照地掣出匕首,指着罵道:“你這負心賊子!李圍尉乃救命大恩人,不思報效,反聽婦人之言,背思反噬。既已事露逃去,便該悔過,卻又假捏虛詞,哄咱行刺。若非他道出真情,連咱也陷於不義。剮你這負心賊一萬刀,方出咱這點不平之氣!”房德未及措辨,頭已落地。驚得貝氏慌做一堆,平時且是會說會講,到此心膽俱裂,一張嘴猶如膠漆粘牢,動彈不得。義上指着罵道:“你這潑踐狗婦!不勸丈夫爲善,反唆他傷害恩人,我且看你肺肝是怎樣生的!”托地跳起身來,將貝氏一腳踢翻,左腳踏住頭髮,右膝捺住兩腿。這婆娘連叫:“義士饒命!今後再不敢了。”那義士罵道:“潑賤淫婦!咱也到肯饒你,只是你不肯饒人。”提起匕首向胸膛上一刀,直剖到臍下。將匕首街在口中,雙手拍開,把五臟六腑,摳將出來,血瀝瀝提在手中,向燈下照看。道:“咱只道這狗婦肺肝與人不同,原來也只如此,怎生恁般狠毒!”遂撇過一邊,也割了首級,兩顆頭結成一堆,盛在革囊之中,揩抹了手上血污,藏了匕首,提起革囊,步出庭中,逾垣而去。正是:
此人義膽包天地,豪氣雄心動鬼神。
再說李勉主僕在旅店中,守至五更時分,忽見一道金光,從庭中飛入,衆人一齊驚起,看時正是那義士,放下革囊,說道:“負心賊已被咱剖腹屠腸,今攜其首在此!”向革囊中取出兩顆首級。李勉又驚又喜,倒身下拜道:“足下高義,千古所無!請示姓名,當圖後報。”義上笑道;”咱自來沒有姓名,亦不要人酬報。前咱從牀下而來,日後設有相逢,竟以‘牀下義上’相呼便了。”道罷,向懷中取一包藥兒,用小指甲挑了少許,彈於首級斷處,舉手一拱,早已騰上屋檐,換之不及,須臾不知所往。李勉見棄下兩個人頭,心中慌張,正在擺佈。可霎作怪!看那人頭時,漸漸縮小,須臾作爲一搭清水,李勉方纔放心。坐到天明,路信取些錢鈔,還了店家,收拾馬匹上路。說話的,據你說,李勉共行了六十多里方到旅店,這義上又無牲口,如何一夜之間,往返如風?這便是前面說起,頃刻能飛行百里,乃劍俠常事耳。那義上受房德之託,不過黃昏時分,比及追趕,李勉還在途中馳驟,未曾棲息。他先一步埋伏等候,一往一來,有風無影,所以伏於牀下,店中全然不知。此是劍術妙處。
且說李勉當夜無話,次日起身,又行了兩日,方到常山,徑入府中,拜謁顏太守。故人相見,喜隨顏開,遂留於衙署中安歇。顏太守也見沒有行李,心中奇怪,問其緣故。李勉將前事一一訴出,不勝駭異。過了兩日,柏鄉縣將縣宰夫妻被殺緣由,申文到府,原來是夜陳顏、支成同幾個奴僕,見義士行兇,一個個驚號鼠竄,四散潛躲,直至天明,方敢出頭。只見兩個沒頭屍首,橫在血泊裏,五臟六腑,都摳在半邊,首級不知去向,桌上器皿,一毫不失。一家叫苦連天。報知主簿、縣尉,俱喫一驚,齊來驗過。細詢其情,陳顏只得把房德要害李勉,央人行刺始末說出。主簿、縣尉,即點起若干做公的,各執兵器,押陳顏作眼前去捕獲刺客。那時鬨動合縣人民,都跟來看。到了間壁,打將入去,惟有幾間空房,那見一個人影。主簿與縣尉商議申文,已曉得李勉是顏太守的好友,從實申報,在他面上,怕有干礙。二則又見得縣主薄德,乃將真情隱過。只說半夜被盜越入私衙,殺死縣令夫婦,竊去首級,無從捕獲。兩下週全其事,一面買棺盛殮。顏太守依擬,申文上司。那時河北一路,多是安祿山專制,知得殺了房德,豈不去了一個心腹,倒下回文,着令嚴加緝獲。李勉聞了這個消息,恐怕纏到身上,遂作別顏太守,迴歸長安故里。恰好王錢坐事下獄,凡被劾罷官,盡皆起任。李勉原起畿尉,不上半年,即升監察御史。
一日,在長安街上行過,只見一人身衣黃衫,跨下白馬,兩個胡奴跟隨,望着節導中亂撞。從人呵喝不住。李勉舉目觀看,卻是昔日那牀下義士,遂滾鞍下馬,鞠躬道:“義士別來無恙?”那義士笑道:“虧大人還認得咱家。”李勉道:“李某日夜在心,安有不識之理?請到敝衙少敘。”義士道:“咱另日竭誠來拜,今日不敢從命,倘大人不棄,同到敝寓一話何如?”李勉欣然相從。並馬而行,來到慶元坊,一個小角門內入去。過了幾重門戶,忽然顯出一座大宅院,廳堂屋舍,高聳雲漢,奴僕趨承,不下數百。李勉暗暗點頭道:“真是個異人!”請入堂中,重新見禮,分賓主而坐。頃刻擺下筵席,豐富勝於王侯。喚出家樂在庭前奏樂,一個個都是明眸皓齒,絕色佳人。義士道:“隨常小飯,不足以供貴人,幸勿怪!”李勉滿口稱謝。當下二人席間談論些古今英雄之事,至晚而散。次日李勉備了些禮物,再來拜訪時,止存一所空宅,不知搬向何處去了?嗟嘆而回。後來李勉官至中書門下平章事,封爲國公。王太、路信亦扶持做個小小官職。詩云:
從來恩怨要分明,將怨酬恩最不平。
安得劍仙牀下士,人間遍取不平人!
第十七卷 蘇小妹三難新郎
聰明男子做公卿,女子聰明不出身。
若許裙釵應科舉,女兒那見遜公卿。
自混沌初闢,乾道成男,坤道成女,雖則造化無私,卻也陰陽分位。陽動陰靜,陽施陰受,陽外陰內。所以男子主四方之事,女子主一室之事。主四方之事的,項冠束帶,謂之丈夫,出將入相,無所不爲;須要博古通今,達權知變。生一室之事的,三綹梳頭,兩截穿衣,一日之計,止無過饔飧井臼,終身之計止無過生男育女。所以大家閨女雖曾讀書識字,也只要他識些姓名、記些帳目。他又不應科舉,不求名譽,詩文之事全不相干。雖然如此,各人資性不同。有等愚蠢的女子,教他識兩個字,如登天之難,有等聰明的女子,一般過目成誦,不教而能。吟詩與李、杜爭強,作賦與班、馬爭勝,這都是山川秀氣偶然不鍾於男而鍾於女。且如有曹大家,他是班固之妹,代兄續成《漢史》。又有個蔡琰,制《胡笳十八拍》流傳後世。晉時有個謝道韞,與諸兄詠雪,有柳絮隨風之句,諸兄都不及他。唐時有個上官婕妤,中宗皇帝教他品第朝臣之詩,臧否一一不爽。至於大宋婦人,出色的更多。就中單表一個叫作李易安,一個叫作朱淑真。他兩個都是閨閣文章之伯,女流翰苑之才。論起相女配夫,也該對個聰明才子。爭誇月下老錯注了婚籍,都嫁了無才無學之人,每每怨恨之情形於筆札。有詩爲證:
鷗鷺鴛鴦作一池,曾知羽翼不相宜。
東君不與花爲主,何似休生連理技!
那李易安有《傷秋》一篇,調寄《聲聲慢》:
尋尋覓覓,冷冷清清,悽悽慘慘慼戚。乍暖還寒時候,正難將息。三林兩盞淡酒,怎敵他晚來風力!雁過也,總傷心,卻是舊時相識。
滿地黃花堆積,憔悴損,如今有誰堪摘。守着窗兒,獨自怎生得黑!梧桐更兼細雨,到黃昏,點點滴滴,這次第,怎一個愁字了得!
朱淑真時值秋間,丈夫出外,燈下獨坐無聊,聽得窗外雨聲滴點,吟成一絕:
哭損雙眸斷盡腸,怕黃昏到又昏黃。
那堪細雨新秋夜,一點殘燈伴夜長!
後來刻成詩集一卷,取名《斷腸集》。說話的,爲何單表那兩個嫁人不着的?只爲如今說一個聰明女子,嫁着一個聰明的丈夫,一唱一和,遂變出若干的話文。正是:
說來文士添佳興,道了閨中作美談。
話說四川眉州,古時謂之蜀郡,又曰嘉州,又曰眉山。山有蟆順,峨眉,水有岷江、環湖,山川之秀鍾於人物。生出個博學名儒來,姓蘇,名洵,字明允,別號老泉。當時稱爲老蘇。老蘇生下兩個孩兒:大蘇、小蘇。大蘇名軾,字子瞻,別號東坡;小蘇名轍,字子由,別號穎濱。兩子都有文經武緯之才、博古通今之學,同科及第,名重朝廷,俱拜翰林學士之職,天下稱他兄弟謂之二蘇,稱他父子謂之三蘇。這也不在話下。更有一樁奇處,那山川之秀偏萃於一門。兩個兒子未爲希罕,又生個女兒,名曰小妹,其聰明絕世無雙,真個聞一知二,問十答十。因他父兄都是個大才子,朝談夕講無非子史經書,目見耳聞不少詩詞歌賦,自古道:近朱者赤,近墨者黑。況且小妹資性過人十倍,何事不曉!十歲上隨父兄居於京師寓中,有繡球花一樹,時當春月,其花盛開,老泉賞玩了一回,取紙筆題詩,才寫得四句,報說:“門前客到!”老泉擱筆而起。小妹閒步到父親書房之內,看見桌上有詩四句:
“天巧玲瓏玉一邱,迎眸爛漫總清幽;
白雲疑向枝間出,明月應從此處留。”
小妹覽畢,知是詠繡球花所作,認得父親筆跡,遂不待思索,續成後四句雲:
瓣瓣折開蝴蝶翅,團團圍就水晶球;
假饒借得香風送,何羨梅花在隴頭?
小妹題詩依舊放在桌上,款步歸房。
老泉送客出門,復轉書房,方欲續完前韻,只見幾句已足,讀之詞意俱美。疑是女兒小妹之筆,呼而問之,寫作果出其手。老泉嘆道:“可惜是個女子!若是個男兒,可不又是制科中一個有名人物!”自此愈加珍愛其女,恣其讀書博學,不復以女工督之。看看長成一十六歲,立心要妙選天下才子與之爲配,急切難得。忽一日,宰相王荊公着堂候官請老泉到府與之敘話。原來王荊公諱安石,字介甫,未得第時,大有賢名。平時常不洗面,不脫衣,身上蝨子無數。老泉惡其不近人情,異日必爲奸臣,曾作《辨姦論》以譏之。荊公懷恨在心,後來見他大蘇、小蘇連登制科,遂舍怨而修好。老泉亦因荊公拜相,恐妨二子進取之路,也不免曲意相交。正是:
古人結交在意氣,今人結交爲勢利;
從來勢利不同心,何如意氣交情深。
是日,老泉赴荊公之召,無非商量些今古,議論了一番時事,遂取酒對酌,不覺忘懷酩酊。荊公偶然誇能:“小兒王雪讀書只一遍,便能背誦。”老泉帶酒答道:“誰家兒子讀兩遍!”荊公道:“到是老夫失言,不該班門弄斧。”老泉道:“不惟小兒只一遍,就是小女也只一遍。”荊公大驚道:“只知令郎大才,卻不知有令愛。眉山秀氣盡屬公家矣!”老泉自悔先言,連忙告退。荊公命童子取出一卷文字,遞與老泉道:“此乃小兒王恩窗課,相煩點定。”老泉納於袖中,唯唯而出。回家睡至半夜,酒醒,想起前事,“不合自誇女孩兒之才。今介甫將兒子窗課屬吾點定,必爲求親這事。這頭親事非吾所願,卻又無計推辭。”沉吟到曉,梳洗已畢,便將王秀所作次第看之,真乃篇篇錦繡,字字珠璣,又不覺動了個愛才之意。”但不知女兒緣分如何?我如今將這文卷與女兒觀之,看他愛也不愛。”遂隱下姓名,分付丫環道:“這卷文字乃是個少年名士所呈,求我點定。我不得閒暇,轉送與小姐,教他到批閱完時,速來回話。”丫環將文字呈上小姐,傳達太老爺分付之語。小妹滴露研朱,從頭批點,須臾而畢。嘆道:“好文字!此必明才子所作。但秀氣泄盡,華而不實,恐非久長之器。”遂於卷面批雲:
新奇藻麗,是其所長;含蓄雍容,是其所短。取巍科則有餘,享大年則不足。
後來王雪十九歲中了頭名狀元,未幾夭亡。可見小妹知人之明,這是後話。
卻說小妹寫罷批語,叫丫環將文卷納還父親。老泉一見大驚道:“這批語如何回覆得介甫!必然取怪。”一時污損了卷面,無可奈何,卻好堂候官到門:“奉相公鈞旨,取昨日文卷,面見太爺,還有話稟。”老泉此時手足無措,只得將卷面割去,重新換過,加上好批語,親手交堂候官收訖。堂候官道:“相公還分付得有一言動問:貴府小姐曾許人否?倘未許人,相府願諧秦晉。”老泉道:“相府議親,老夫豈敢不從。只是小女貌醜,恐不足當金屋之選。相煩好言達上,但訪問自知,並非老夫推託。”堂候官領命,回覆荊公。
荊公看見卷面換了,已有三分不悅。又恐怕蘇小姐容貌真個不揚,不中兒子之意,密地差人打聽。原來蘇東坡學士常與小妹互相嘲戲,東坡是一嘴鬍子,小妹嘲雲:
口角幾回無覓處,忽聞毛裏有聲傳。
小妹額顱凸起,東坡答嘲雲:
未出庭前三五步,額頭先到畫堂前。
小妹又嘲東坡下頦之長雲:
去年一點相思淚,至今流不到腮邊。
東坡因小妹雙眼微摳,復答雲:
幾回拭臉深難到,留卻汪汪兩道泉。
訪事的得了此言,回覆荊公,說:“蘇小姐才調委實高絕,苛論容貌,也只平常。”荊公遂將姻事閣起不題。
然雖如此,卻因相府求親一事,將小妹才名播滿了京城。以後聞得相府親事不諧,慕名來求者不計其數。老泉都教呈上文字,把與女孩兒自閱。也有一筆塗倒的,也有點不上兩三句的。就中只有一卷文字做得好。看他卷面寫有姓名,叫做秦觀。小妹批四句雲:
今日聰明秀才,他年風流學士。
可惜二蘇同時,不然橫行一世。
這批語明說秦觀的文才在大蘇、小蘇之間,除卻二蘇,沒人及得。老泉看了,已知女兒選中了此人。分付門上:“但是秦觀秀才來時,快請相見。餘的都與我辭去。”誰知衆人呈卷的都在討信,只有秦觀不到。卻是爲何?那秦觀秀才字少遊,他是揚州府高郵人。腹飽萬言,眼空一世。生平敬服的只有蘇家兄弟,以下的都不在意。今日慕小妹之才,雖然飄玉求售,又怕損了自己的名譽,不肯隨行逐隊,尋消問息。老泉見秦觀不到,反央人去秦家寓所致意,少遊心中暗喜。又想道:“小妹才名得於傳聞,未曾面試。又聞得他容貌不揚,額顱凸出,眼睛凹進,不知是何等鬼臉?如何得見他一面,方纔放心。”打聽得三月初一日要在岳廟燒香,趁此機會改換衣裝,覷個分曉。正是:
眼見方爲的,傳聞未必真;
若信傳聞語,枉盡世間人。
從來大人家女眷入廟進香,不是早,定是夜。爲甚麼?早則人未來,夜則人已散。秦少游到三月初一五更時分就起來梳洗,打扮個遊方道人模樣,頭裹青布唐巾,耳後露兩個石碾的假玉環地,身穿皁佈道袍,腰繫黃絛,足穿淨襪草履。項上掛一串拇指大的數珠,手中託一個金漆鉢盂,清早就到東嶽廟前伺候。天色黎明,蘇小姐轎子已到,少遊走開一步,讓他轎子入廟,歇於左廊之下。小妹出轎上殿,少遊已看見了。雖不是妖饒美麗,卻也清雅幽閒,全無俗韻。”但不知他才調真正如何?”約莫焚香已畢,少遊卻循廊而上,在殿左相遇,少遊打個問訊雲:
小姐有福有壽,願發慈悲。
小妹應聲答雲:
道人何德何能,敢求佈施!
少遊又問訊雲:
願小姐身如藥樹,百病不生。
小妹一頭走,一頭答應:
隨道人口吐蓮花,半文無舍。
少遊直跟到轎前,又問訊雲:
小娘子一天歡喜,如何撒手寶山?
小妹隨口又答雲:
風道人恁地貪癡,那得隨身金穴?
小妹一頭說,一頭上轎,少遊轉身時,口中喃出一句道:“‘風道人’得對‘小娘子’,萬千之幸!”小妹上了轎,全不在意。跟隨的老院子卻聽得了,怪這道人放肆,方欲回身尋鬧,只見廊下走出一個垂髫的俊童,對着那道人叫道:“相公這裏來更衣。”那道人便先走,童兒後隨。老院子將童兒悄地捻了一把,低聲問道:“前面是那個相公?”童兒道:“是高郵秦少游相公。”老院子便不言語。回來時,就與老婆說知了。這句話就傳入內裏,小妹才曉得那化緣的道人是秦少游假妝的,付之一笑,囑付丫環們休得多口。
話分兩頭。且說秦少游那日飽看了小妹容貌不醜,況且應答如響,其才自不必言。擇了吉日親往求親。老泉應允,少不得下財納幣。此是二月初旬的事。少遊急欲完婚,小妹不肯。他看定秦觀文字必然中選,試期已近,欲要象簡烏紗,洞房花燭,少遊只得依他。到三月初三禮部大試之期,秦觀一舉成名,中了制科。到蘇府來拜丈人,就稟覆完婚一事。因寓中無人,欲就蘇府花燭。老泉笑道:“今日掛榜,脫白掛綠,便是上吉之日,何必另選日子。只今晚便在小寓成親,豈不美哉!”東坡學士從旁贊成。是夜與小妹雙雙拜堂,成就了百年姻眷。正是:
聰明女得聰明婿,大登科後小登科。
其夜月明如晝。少遊在前廳筵宴已畢,方欲進房,只見房內緊閉,庭中擺着小小一張桌兒,桌上排列紙墨筆硯,三個封兒,三個盞兒,一個是玉盞,一個是銀盞,一個是瓦盞,青衣小鬟守立旁邊。少遊道:“相煩傳語小姐,新郎已到,何不開門?”丫環道:“奉小姐之命,有三個題目在此,三試俱中式,方準進房。這三個紙封,便是題目在內。”少遊指着三個盞道:“這又是甚的意思?”丫環道:“那玉盞是盛酒的,那銀盞是盛茶的,那瓦盞是盛寡水的。三試俱中,玉盞內美酒三杯,請進香房,兩試中了,一試不中,銀盞內清茶解渴,直待來宵再試。一試中了,兩試不中,瓦盞內呷口淡水,罰在外廂讀書三個月。”少遊微微冷笑道:“別個秀才來應舉時。就要告命題容易了,下官曾應付制科,青錢萬選,莫說三個題目,就是三百個,我何懼哉!”丫環道:“俺小姐不比平常盲試官,之乎者也應個故事而已。他的題目好難哩!第一題,是絕句一首,要新郎也做一首,合了出題之意,方爲中式。第二題四句詩,藏着四個古人,猜得一個也不差,方爲中式。到第三題,就容易了,止要做個七字對兒,對得好便得飲美酒進香房了。”少遊道:“請第一題。”丫環取第一個紙封拆開,請新郎自看。少遊看時,封着花箋一幅,寫詩四句道:銅鐵投洪冶,螻蟻上粉牆。陰陽無二義,天地我中央。少遊想道:“這個題目,別人做定猜不着。則我曾假扮做雲遊道人在岳廟化緣,去相那蘇小姐,此四句乃含着‘化緣道人’四字,明明嘲我。”遂於月下取筆寫詩一首於題後雲:
化工何意把春催?緣到名園花自開;
道是東風原有主,人人不敢上花臺。
丫環見詩完,將第一幅花箋折做三疊,從窗隙中塞進,高叫道:“新郎交卷,第一場完。”小妹覽詩,每句頂上一字合之乃”化緣道人”四字,微微而笑。少遊又開第二封看之,也是花箋一幅,題詩四句:
強爺勝祖有施爲,鑿壁偷光夜讀書。
縫線路中常憶母,老翁終日倚門閭。
少遊見了,略不凝思,一一註明:第一句是孫權,第二句是孔明,第三句是子思,第四句是太公望。丫環又從窗隙遞進。
少遊口雖不語,心下想道:“兩個題目眼見難我不倒,第三題是個對此,我五六歲時便會對句,不足爲難。”再拆開第三幅花箋,內出對雲:
閉門推出窗前月。
初看時覺道容易,仔細想來,這對出得盡巧。若對得平常了,不見本事。左思有想,不得其對。聽得譙樓三鼓將闌,構思不就,愈加慌迫。卻說東坡此時尚未曾睡,且來打聽妹夫消息。望見少遊在庭中團團而步,口裏只管吟哦”閉門推出窗前月”七個字,右手做推窗之勢。東坡想道:“此必小妹以此對難之,少遊爲其所困矣!我不解圍,誰爲撮合!”急切思之,亦未有好對。庭中有花缸一隻,滿滿的貯着一缸清水,少遊步了一回,偶然倚缸看水。東坡望見。觸動了他靈機,道:“有了!”欲待教他對了,誠恐小妹知覺,連累妹夫體面,不好看相。東坡遠遠站着咳嗽一聲,就地下取小小磚片投向缸中。那水爲磚片所激,躍起幾點,撲在少遊面上。水中天光月影,紛紛淆亂。少遊當下曉悟,遂援筆對雲:
投石衝開水底天。
丫環交了第三遍試卷,只聽呀的一聲,房門大開,內又走出一個侍兒,手捧銀壺,將美酒斟於玉盞之內,獻上新郎,口稱:“才子請滿飲三杯,權當花紅賞勞。”少遊此時意氣揚揚,連進三盞,丫環擁入香房,這一夜,佳人才子,好不稱意。正是:
歡娛嫌夜短,寂寞恨更長。
自此夫妻和美,不在話下。後少遊宦遊浙中,東坡學士在京,小妹思想哥哥,到京省視。東坡有個禪友叫作佛印禪師,嘗勸東坡急流勇退。一日寄長歌一篇,東坡看時,卻也寫得怪異,每二字一連,共一百三十對字。你道寫的是甚字?
野野鳥鳥啼啼時時有有思思春春
氣氣桃桃花花發發滿滿枝枝鶯鶯
雀雀相相呼呼喚喚巖巖畔畔花花
紅紅似似錦錦屏屏堪堪看看山山
秀秀麗麗山山前前煙煙霧霧起起
清清浮浮浪浪促促潺潺淡淡水水
景景幽幽深深處處好好追追遊遊
傍傍水水花花似似雪雪梨梨花花
光光皎皎潔潔玲玲瓏瓏似似墜墜
銀銀花花折折最最好好柔柔茸茸
溪溪畔畔草草青青雙雙蝴蝴蝶蝶
飛飛來來到到落落花花林林裏裏
鳥鳥啼啼叫叫不不休體爲爲憶憶
春春光光好好楊楊柳柳枝枝頭頭
春春色色秀秀時時常常共共飲飲
春春濃濃酒酒似似醉醉閒閒行行
春春色色裏裏相相逢逢競競憶憶
遊遊山山水水心心息息悠悠歸歸
去去來來休休役役。
東坡看了兩三遍,一時念將不出,只是沉吟。小妹取過,一覽瞭然,便道:“哥哥,此歌有何能解。待妹子念與你聽。”即時朗誦雲:
野鳥啼,野鳥啼時時有思。有思春氣桃花發,春氣桃花發滿枝。滿枝鶯雀相呼喚。鶯雀相呼喚巖畔。巖畔花紅似錦屏,花紅似錦屏堪看。堪看山,山秀麗,秀麗山前煙霧起。山前煙霧起清浮,清浮浪促潺滾水。浪促潺清水景幽,景幽深處好,深處好追遊。追遊傍水花,傍水花似雪。似雪梨花光皎潔。梨花光皎潔玲瓏,玲瓏似墜銀花折。似墜銀花折最好,最好柔茸溪畔草。柔茸溪畔草青青,雙雙蝴蝶飛來到。蝴蝶飛來到落花,落花林裏鳥啼叫。林裏鳥啼叫不休,不休爲憶春光好。爲憶春光好楊柳,楊柳枝枝春色秀。春色秀時常共飲,時常共飲春濃酒。春濃酒似醉,似醉閒行春色裏。閒行春色裏相逢,相逢競憶遊山水,競憶遊山水心息,心息悠悠歸去來,歸去來休休役役。
東坡聽念,大驚道:“吾妹敏悟,吾所不及!若爲男子,官位必遠勝於我矣!”遂將佛印原寫長歌並小妹所定句讀,都寫出來,做一封地寄與少遊。因述自己再讀不解,小妹一覽而知之故。少遊初看佛印所書,亦不能解。後讀小妹之句,如夢初覺,深加愧嘆。答以短歌雲:
未及梵僧歌,詞重而意復。
字字如聯珠,行行如貫玉。
想汝惟一覽,顧我勞三複。
裁詩思遠寄,因以真類觸。
汝其審思之,可表予心曲。
短歌后製成疊字詩一首,卻又寫得古怪:
別離時聞漏轉
憶靜
期歸阻久伊思
少遊書信到時,正值東坡與小妹在湖上看採蓮,東坡先拆開看了,遞與小妹,問道:“汝能解否?”小妹道:“此詩乃彷彿印禪師之體也。”即念雲:“靜思伊久阻歸期,久阻歸期憶別離;憶別離時聞漏轉,時聞漏轉靜思伊。”東坡嘆道:“吾妹真絕世聰明人也!今日採蓮勝會,可即事各和一首,寄與少遊,使知你我今日之遊。”東坡詩成,小妹亦就。小妹詩云:
闋新歌聲嗽玉
一採
津楊綠在人蓮
東坡詩云:
力微醒時已暮
酒賞
飛如馬去歸花
照少遊詩念出,小妹疊定詩,道是:
採蓮人在綠楊津,在綠楊津一闋新。
一闋新歌聲嗽玉,歌聲嗽玉採蓮人。
東坡疊字詩,道是:
賞花歸去馬如飛,去馬如飛酒力微。
酒力微醒時已暮,醒時已暮賞花歸。
二詩寄去,少遊讀罷,歎賞不已。其夫婦酬和之詩甚多,不能詳述。後來少遊以才名被徵爲翰林學士,與二蘇同官。一時郎舅三人並居史職,古所希有。於是宣仁太后亦聞蘇小妹之才,每每遣內官賜以絹帛或飲饌之類,索他題詠。每得一篇,宮中傳誦,聲播京都。其後小妹先少遊而卒,少遊思念不已,終身不復娶雲。有詩爲證:
文章自古說三蘇,小妹聰明勝丈夫;
三難新郎真異事,一門秀氣世間無。
第十八卷 劉元普雙生貴子
全婚昔日稱裴相,助殯千秋慕範君;
慷慨奇人難屢見,休將仗義望朝紳!
這一首詩,單道世間人周急者少,繼富者多。爲此,達者便說:“只有錦上添花,那得雪中送炭?”只這兩句話,道盡世人情態。比如一邊有財有勢,那趨財慕勢的多隻向一邊去。這便是俗語叫做“一帆風”,又叫做”鵓鴿子旺邊飛”。若是財利交關,自不必說。至於婚姻大事、兒女親情,有貪得富的,便是王公貴戚自甘與團頭作對。有嫌着貧的,便是世家巨族不得與甲長聯親。自道有了一分勢要、兩貫浮財,便不把人看在眼裏。況有那身在青雲之上,拔人於淤泥之中,重捐己資,曲全婚配。恁般樣人,實是從前寡見,這世罕聞。冥冥之中,天公自然照察。元來那”夫妻”二字極是鄭重,權宜斟酌,報應極是昭彰,世人決不可戲而不戲,胡作亂爲。或者因一句話上成就了一家兒夫婦,或者因一紙字中拆散了一世的姻緣。就是陷於不知,因果到底不爽。
且說南直長洲有一村農姓孫,年五十歲,娶下一個後生繼妻。前妻留下一個兒子、一房媳婦,且是孝順。但是爹孃的說話,不論好歹真假,多應在骨裏的信從。那老兒和兒子每日只是鋤田鈀地,出去養家過活。婆媳兩個在家績麻拈苧,自做生理。卻有一件奇怪:元來那婆子雖數上了三十多個年頭,十分的不長進,又道是”婦人家入土方休”,見那老子是個養家經紀之人,不恁地理會這些勾當,所以閒常也與人做了些不伶俐的身分,幾番幾次漏在媳婦眼裏。那媳婦自是個老實勤謹的,只以孝情爲上,小心奉事翁姑,那裏有甚心去捉他破綻?誰知道無心人對着有心人,那婆子自做了這些話把,被媳婦每每衝着,虛心病了,自沒意思;卻恐怕有甚風聲吹在老子和兒子耳朵裏頭,顛倒在老子面前搬鬥。又道是:“枕邊告狀,一說便準。”那老子信了婆子的言語,帶水帶漿的羞辱毀罵了兒子幾次。那兒子是個孝心的人,聽了這些話頭,沒個來歷,直襬布得夫妻兩口終日合嘴合舌,甚不相安。
看官聽說:世上只有一夫一妻,一竹竿到底的,始終有些正氣,自不甘學那小家腔派。獨有最狠毒、最狡猾、最短見的是那晚婆,大概不是一婚兩婚人,便是那低門小戶、減剩貨與那不學好爲夫所棄的這幾項人,極是”老唧溜”,也會得使人喜,也會得使人怒,弄得人死心塌地不敢不從。元爲世上婦人除了那十分貞烈的,說着那話兒,無不着緊。男子漢到中年筋力漸衰,那娶晚婆的大半是中年人做的事,往往男大女小,假如一個老蒼男子娶了水也似一個嬌嫩婦人,縱是千箱萬斛盡你受用,卻是那話兒有些支吾不過,自覺得過意不去。隨你有萬分不是處,也只得依順了他。所以那家庭間每每被這等人炒得十清九濁。
這閒話且放過,如今再接前因。話說吳江有個秀才蕭王賓,胸藏錦繡,筆走龍蛇,因家貧,在近處人家處館,早出晚歸。主家間壁是一座酒肆,店主喚做熊敬溪。店前一個小小堂子供着五顯靈官。那王賓因在主家出入,與熊店主廝熟。忽一夜,熊店主得其一夢,夢見那五位尊神對他說道:“蕭狀元終日在此來往,吾等見了坐立不安,可爲吾等築一堵短壁兒,在堂子前遮蔽遮蔽。”店主醒來,想道:“這夢甚是蹊蹺。說甚麼蕭狀元,難道便是在間壁處館的那個蕭秀才?我想恁般一個寒酸措大,如何便得做狀元?”心下疑惑,卻又道:“除了那個姓蕭的,卻又不曾與第二個姓蕭的識熟。’凡人不可貌相,海水不可斗量’。況是神道的言語,寧可信其有,不可信其無。”次日起來,當真在堂子前面堆起一堵短牆,遮了神聖,卻自放在心裏不題。
隔了幾日,蕭秀才往長洲探親。經過一個村落人家,只見一夥人聚在一塊在那裏喧嚷。蕭秀才挨在人叢裏看一看,只見衆人指着道:“這不是一位官人?來得湊巧,是必央及這官人則個。省得我們村裏人去尋門館先生。”連忙請蕭秀才坐着,將過紙筆道:“有煩官人寫一寫,自當相謝。”蕭秀才道:“寫個甚麼?且說個緣故。”只見一個老兒與一個小後生走過來道:“官人聽說:我們是這村裏人,姓孫,爺兒兩個,一個阿婆,一房媳婦。叵耐媳婦十分不學好,到終日與阿婆鬥氣,我兩個又是養家經紀人,一年到頭沒幾時住在家裏。這樣婦人,若留着他,到底是個是非堆。爲此,今日將他發還孃家,任從別嫁。他每衆位多是地方中見。爲是要寫一紙休書,這村裏人沒一個通得文墨。見官人經過,想必是個有才學的,因此相煩官人替寫一寫。”蕭秀才道:“原來如此,有甚難處?”便逞着一時見識,舉筆一揮,寫了一紙休書交與他兩個。他兩個便將五錢銀子送秀才作潤筆之資。秀才笑道:“這幾行字值得甚麼?我卻受你銀子!”再三不接,拂着袖子,撇開衆人,徑自去了。
這裏自將休書付與婦人。那婦人可憐勤勤謹謹做了三四年媳婦,沒緣沒故的休了他,嚥着這一口怨氣,扯住了丈夫,哭了又哭,號天拍地的不肯放手。口裏說道:“我委實不曾有甚歹心負了你,你聽着一面之詞離異了我。我生前無分辨處,做鬼也要明白此事!今世不能和你相見了,便死也不忘記你。”這幾句話說得旁人俱各掩淚。他丈夫也覺得傷心,忍不住哭起來。卻只有那婆子看着,恐怕兒子有甚變卦,流水和老兒兩個拆開了手,推出門外。那婦人只得含淚去了,不題。
再說那熊店主重夢見五顯靈官對他說道:“快與我等拆了面前短壁,攔着十分鬱悶。”店主夢中道:“神聖前日分付小人起造,如何又要拆毀?”靈官道:“前日爲蕭秀才時常此間來往,他後日當中狀元,我等見了他坐立不便,所以教你築牆遮蔽。今他於某月某日替某人寫了一紙休書,拆散了一家夫婦,上天鑑知,減其爵祿。今取在吾等之下,相見無礙,以此可拆。”那店主正要再問時,一跳驚醒。想道:“好生奇異!難道有這等事?明日待我問蕭秀才,果有寫休書一事否,便知端的。”明日當真先拆去了壁,卻好那蕭秀才踱將來,店主邀住道:“官人,有句說話。請店裏坐地。”入到裏面坐定喫茶,店主動問道:“官人曾於某月某日與別人代寫休書麼?”秀才想了一會道:“是曾寫來,你怎地曉得?”店主遂將前後夢中靈官的說話一一告訴了一遍。秀才聽罷目瞪口呆,懊悔不迭。後來果然舉了孝廉,只做到一個知州地位。那蕭秀才因一時無心失誤上,白送了一個狀元。世人做事決不可不檢點!曾有詩道得好:
人生常好事,作者不自知。
起念埋根際,須思決局時。
動止雖微渺,干連已彌滋。
昏昏罹天網,方知悔是遲。
試看那拆人夫婦的,受禍不淺,便曉得那完人夫婦的,獲福非輕。如今單說前代一個公卿,把幾個他州外族之人認做至親骨肉,撮合了才子佳人,保全了孤兒寡婦,又安葬了朽骨枯骸,如此陰德,又不止是完人夫婦了。所以後來受天之報,非同小可。
這話文出在宋真宗時,西京洛陽縣有一官人姓劉,名弘敬,字元普,曾任過青州刺史,六十歲上告老還鄉。繼娶夫人王氏,年尚未滿四十。廣有家財,並無子女。一應田園、典鋪俱託內侄王文用管理。自己只是在家中廣行善事,仗義疏財,揮金如土。從前至後,已不知濟過多少人了,四方無人不聞其名。只是並無子息,日夜憂心。時遇清明節屆,劉元普分付王文用整備了牲救酒醴,往墳塋祭掃。與夫人各乘小轎,僕從在後相隨。不逾時,到了墳上,澆奠已畢,元普拜伏墳前,口中說着幾句道:
堪憐弘敬年垂邁,不孝有三無後大。
七十人稱自古稀,殘生不久留塵界。
今朝夫婦拜墳塋,他年誰向墳塋拜?
膝下蕭條未足悲,從前血食何容艾?
天高聽遠實難憑,一脈宗親須憫愛。
訴罷中心淚欲枯,先靈不爽知何在?
當下劉元普說到此處,放聲大哭。旁人俱各悲悽。那王夫人極是賢德的,拭着淚上前勸道:“相公請免愁煩,雖是年紀將暮,筋力未衰,妾身縱不能生育,當別娶少年爲妾,子嗣尚有可望,徒悲無益。”劉元普見說,只得勉強收淚,分付家人送夫人乘轎先回,自己留一個家僮相隨,閒行散悶,徐步回來。將及到家之際,遇見一個全真先生手執招牌,上寫着“風鑑通神”。元普見是相士,正要卜問子嗣,便延他到家中來坐。喫茶已畢,元普端坐,求先生細相。先生仔細相了一回,略無忌諱,說道:“觀使君氣色,非但無嗣,壽亦在旦夕矣。”元普道:“學生年近古稀,死亦非夭。子嗣之事,至此暮年亦是水中撈月了。但學生自想,生平雖無大德;濟弱扶傾,矢心已久。不知如何罪業,遂至殄絕祖宗之祀?”先生微笑道:“使君差矣!自古道:‘富者怨之叢。’使君廣有傢俬,豈能一一綜理?彼任事者只顧肥家,不存公道,大斗小秤,侵剝百端,以致小民愁怨。使君縱然行善,只好功過相酬耳,恐不能獲福也。使君但當悉社其弊,益廣仁慈;多福多壽多男,特易易耳。”元普聞言,默然聽受。先生起身作別,不受謝金,飄然去了。元普知是異人,深信其言,遂取田園、典鋪帳目一一稽查,又潛往街市、鄉間各處探聽,盡知其實,遂將衆管事人一一申飭,並妻侄王文用也受了一番呵叱。自此益修善事,不題。
卻說汴京有個舉子李遜,字克讓,年三十六歲;親妻張氏;生子李彥青,小字春郎,年方十七。本是西粵人氏,只爲與京師遙遠,十分孤貧,不便赴試,數年前挈妻攜子流寓京師。卻喜中了新科進士,除授錢塘縣尹。擇個吉日,一同到了任所。李克讓看見湖山佳勝,宛然神仙境界,不覺心中爽然。誰想貧儒命薄,到任未及一月,犯了個不起之症。正是:
濃霜偏打無根草,禍來只奔福輕人。
那張氏與春郎請醫調治,百般無效,看看待死。
一日,李克讓喚妻子到牀前,說道:“我苦志一生,得登黃甲,死亦無恨。但只是無家可奔,無族可依,教我撇下寡婦孤兒,如何是了?可痛!可憐!”說罷,淚如雨下。張氏與春郎在旁勸住。克讓想道:“久聞洛陽劉元普仗義疏財,名傳天下,不論識認不識認,但是以情相求,無有不應。除是此人,可以託妻寄子。”便叫:“娘子,扶我起來坐了。”又叫兒子春郎取過文房四寶,正待舉筆,忽又停止。心中好生躊躇道:“我與他從來無交,難敘寒溫。這書如何寫得?”疾忙心生一計,分付妻兒取湯取水,把兩個人都遣開了。及至取得湯水來時,已自把書重重封固,上面寫十五字,乃是”辱弟李遜書呈洛陽恩兄劉元普親拆”。把來遞與妻兒收好,說道:“我有個八拜爲交的故人,乃青州刺史劉元普,本貫洛陽人氏。此人義氣干霄,必能濟汝母子。將我書前去投他,料無阻拒。可多多拜上劉伯父,說我生前不及相見了。”隨分付張氏道:“二十載恩情,今長別矣。倘蒙伯父收留,全賴小心相處。必須教子成名,補我未逮之志。你已有遺腹兩月,倘得生子,使其仍讀父書;若生女時,將來許配良人。我雖死亦瞑目。”又分付春郎道:“汝當事劉伯父如父,事劉伯母如母,又當孝敬母親,勵精學業,以圖榮顯,我死猶生。如違我言,九泉之下亦不安也!”兩人垂淚受教。
又囑付道:“身死之後,權寄棺木浮丘寺中,俟投過劉伯父,徐圖殯葬。但得安土埋藏,不須重到西粵。”說罷,心中哽咽,大叫道:“老天!老天!我李遜如此清貧,難道要做滿一個縣令也不能勾!”當時驀然倒在牀上,已自叫喚不醒了。正是:
君恩新荷喜相隨,誰料天年已莫追!
休爲李君傷夭逝,四齡已可傲顏回。
張氏、春郎各各哭得死而復甦。張氏道:“撇得我孤孀二人好苦!倘劉君不肯相容,如何處置?”春郎道:“如今無計可施,只得依從遺命。我爹爹最是識人,或者果是好人也不見得。”張氏即將囊橐檢點,那曾還剩得分文?元來李克讓本是極孤極貧的,做人甚是清方。到任又不上一月,雖有些少,已爲醫藥廢盡了。還虧得同僚相助,將來買具棺木盛殮,停在衙中。母子二人朝夕哭奠,過了七七之期,依着遺言寄柩浮丘寺內。收拾些少行李盤纏,帶了遺書,飢餐渴飲,夜宿曉行,取路投洛陽縣來。
卻說劉元普一日正在書齋閒玩古典,只見門上人報道:“外有母子二人口稱西粵人氏,是老爺至交親戚,有書拜謁。”元普心下着疑,想道:“我那裏來這樣遠親?”便且教請進。母子二人走到眼前,施禮已畢。元普道:“老夫與賢母子在何處識面?實有遺忘,伏乞詳示。”李春郎笑道:“家母、小侄其實不曾得會。先君卻是伯父至交。”元普便請姓名。春郎道:“先君李遜,字克讓;母親張氏;小侄名彥青,字春郎,本貫西粵人氏。先君因赴試,流落京師,以後得第,除授錢塘縣尹,一月身亡。臨終時憐我母子無依,說有洛陽劉伯父是幼年八拜至交,特命亡後齎了手書,自任所前來拜懇。故此母子造宅,多有驚動。”元普聞言,茫然不知就裏。春郎便將書呈上,元普看了封簽上面十五字,好生詫異。及至拆封看時,卻是一張白紙。喫了一驚,默然不語,左右想了一回,猛可裏心中省悟道:“必是這個緣故無疑,我如今不要說破,只叫他母子得所便了。”張氏母子見他沉吟,只道不肯容納,豈知他卻是天大一場美意!
元普收過了書,便對二人說道:“李兄果是我八拜至交,指望再得相會。誰知已作古人?可憐!可憐!今你母子就是我自家骨肉,在此居住便了。”便叫請出王夫人來說知來歷,認爲妯娌;春郎以子侄之禮自居,當時擺設筵席款待二人。酒間說起李君靈柩在任所寺中,元普一力應承殯葬之事。王夫人又與張氏細談,已知他有遺腹兩月了。酒散後,送他母子到南樓安歇。傢伙器皿無一不備,又撥幾個僮僕服侍。每日三餐十分豐美。張氏母子得他收留,已自過望,誰知如此殷勤,心中感激不盡,過了幾時,元普見張氏德性溫存。春郎才華英敏,更兼謙謹老成,愈加敬重。又一面打發人往錢塘扶柩了。忽一日,正與王夫人閒坐,不覺掉下淚來。夫人忙問其故,元普道:“我觀李氏子,儀容志氣,後來必然大成。我若得這般一個兒子,真可死而無恨。今年華已去,子息查然,爲此不覺傷感。”夫人道:“我屢次勸相公娶妾,只是不允。如今定爲相公覓一側室,管取宜男。”元普道:“夫人休說這話,我雖垂暮,你卻尚是中年。若是天不絕我劉門,難道你不能生育?若是命中該絕,縱使姬妾盈前,也是無干。”說罷,自出去了。夫人這番卻主意要與丈夫娶妾,曉得與他商量定然推阻。便私下叫家人喚將做媒的薛婆來,說知就裏,又囑付道:“直待事成之後,方可與老爺得知。必用心訪個德容兼備的,或者老爺才肯相愛。”薛婆一一應諾而去。過不多日,薛婆尋了幾頭來說,領來看了,沒一箇中夫人的意。薛婆道:“此間女子只好恁樣。除非汴梁帝京五方雜聚去處,纔有出色女子。”恰好王文用有別事要進京,夫人把百金密託了他,央薛婆與他同去尋覓。薛婆也有一頭媒事要進京,兩得其便,就此起程不題。
如今再表一段緣姻。話說汴京開封府祥符縣有一進士姓裴名習,字安卿,年登五十,夫人鄭氏早亡。單生一女,名喚蘭孫,年方二八,儀容絕世。裴安卿做了郎官幾年,升任襄陽刺史。有人對他說道:“官人向來清苦,今得此美任,此後只愁富貴不愁貧了。”安卿笑道:“富自何來?每見貪酷小人,惟利是圖,不過使這幾家治下百姓賣地貼婦充其囊橐。此真狼心狗行之徒!天子教我爲民父母,豈是教我殘害於民!我今此去,惟喫襄陽一杯淡水而已。貧者人之常,叨朝廷之祿,不至凍餒足矣,何求富爲!”裴安卿立心要作個好官,選了吉日,帶了女兒起程赴任。不則一日,到了襄陽。蒞任半年,治得那一府物阜民安,詞清訟簡。民間造成幾句謠詞,說道:
襄陽府前一條街,一朝到了裴天台。
六房吏書去打盹,門子皁隸去砍柴。
光陰荏苒,又早六月炎天。一日,裴安卿與蘭孫喫過午飯,暴暑難當。安卿命汲井水解熱,霎時井水將到。安卿喫了兩蠱,隨後叫女兒喫。蘭孫飲了數口,說道:“爹爹,恁樣淡水,虧爹爹怎生喫下偌多!”安卿道:“休說這般折福的話!你我有得這水喫時,也便是神仙了,豈可嫌淡!”蘭孫道:“爹爹,如何便見得折福?這樣時候,多少王孫公子雪藕調冰,浮瓜沉李,也不爲過。爹爹身爲郡侯,飲此一杯淡水,還道受用,也太迂闊了!”安卿道:“我兒不諳事務,聽我道來。假如那王孫公子倚傍着祖宗的勢耀,頂戴着先人積攢下的錢財,不知稼穡,又無甚事業,只圖快樂,落得受用。卻不知樂極悲生,也終有馬死黃金盡的時節。縱不然,也是他生來有這些福氣。你爹爹貧寒出身,又叨朝廷民社之責,須不能勾比他。還是那一等人,假如當此天道,爲將邊庭,身披重鎧,手執戈矛,日夜不能安息,又且死生朝不保暮。更有那荷垂鍤農夫,經商工役,辛勤隴陌,奔走泥塗,雨汗通流,還禁不住那當空日曬。你爹爹比他不已是神仙了?又有那下一等人,一時過誤,問成罪案,困在囹圄,受盡鞭棰,還要肘手鐐足,這般時節,拘於那不見天日之處,休說冷水,便是泥汁也不能勻。求生不得生,求死不得死,父娘皮肉痛癢一般,難道偏他們受得苦起?你爹爹比他豈不是神仙?今司獄司中見有一二百名罪人,吾意欲散禁他每在獄,日給冷水一次,待交秋再作理會。”蘭孫道:“爹爹未可造次。獄中罪人皆不良之輩,若輕鬆了他,倘有不測,受累不淺。”安卿道:“我以好心待人,人豈負我?我但分付牢子緊守監門便了。”也是合當有事,只因這一節,有分教:
應死囚徒俱脫網,施仁郡守反遭殃。
次日,安卿升堂,分付獄吏將囚人散禁在牢,日給涼水與他,須要小心看守。獄卒應諾了,當日便去牢裏鬆放了衆囚,各給涼水。牢子們緊緊看守,不致疏虞。過了十來日,牢子們就懈怠了。忽又是七月初一日,獄中舊例:每逢月朔便獻一番利市。那日燒過了紙,衆牢子們都去喫酒散福。從下午喫起,直喫到黃昏時候,一個個酪酊爛醉。那一干囚犯,初時見獄中寬縱,已自起心越牢。內中有幾個有見識的,密地教對付些利器暗藏在身邊。當日見衆人已醉,就便乘機發作。約莫到二更時分,獄中一片聲喊起,一二百罪人一齊協手。先將那當牢的禁子殺了,打出牢門,將那獄吏牢於一個個砍翻,撞見的多是一刀一個。有的躲在黑暗裏聽時,只聽得喊道:“太爺平時仁德,我每不要殺他!”直反到各衙門,殺了幾個佐貳官。那時正是清平時節,城門還未曾閉,衆人吶聲喊,一鬨逃走出城。正是:
鰲魚脫卻金鉤去,擺尾搖頭再不來。
那時裴安卿聽得喧嚷,在睡夢中驚覺,連忙起來,早已有人報知。裴安卿聽說,卻正似頂門上失了三魂,腳底下蕩了七魄,連聲只叫得苦,悔道:“不聽蘭孫之言,以至於此!誰知道將仁待人,被人不仁!”一面點起民壯分頭追捕。多應是海底撈針,那尋一個?次日這樁事早報與上司知道,少不得動了一本。不上半月已到汴京,奏章早達天聽,天子與羣臣議處。若是裴安卿是個貪贓刻剝、阿諛諂佞的,朝中也還有人喜他。只爲平素心性剛直,不肯趨奉權貴;況且一清如水,俸資之外毫不苟取,那有錢財夤緣勢要?所以無一人與他辨冤。多道:“縱囚越獄,典守者不得辭其責。又且殺了佐貳,獨留刺史,事屬可疑,合當拿問。”天子准奏,即便批下本來,着法司差官扭解到京。那時裴安卿便是重出世的召父,再生來的杜母,也只得低頭受縛。卻也道自己素有政聲,還有辨白之處,叫蘭孫收拾了行李,父女兩個同了押解人起程。不則一日,來到東京。那裴安卿舊日住居已奉聖旨抄沒了。僮僕數人分頭逃散,無地可以安身。還虧得鄭夫人在時,與清真觀女道往來,只得借他一間房子與蘭孫住下了。次日,青衣小帽同押解人到朝候旨。奉聖旨下大理獄鞫審,即刻便自進牢。蘭孫只得將了些錢鈔買上告下,去獄中傳言寄語,擔茶送飯。元來裴安卿年衰力邁,受了驚惶,又受了苦楚,日夜憂虞,飲食不進。蘭孫設處送飯,枉自費了銀子。
一日,見蘭孫正在獄門首來,便喚住女兒說道:“我氣塞難當,今日大分必死。只爲爲人慈善,以致召禍,累了我兒。雖然罪不及孥,只是我死之後,無路可投,作婢爲奴定然不免!”那安卿說到此處,好如萬箭攢心,長號數聲而絕。還喜未及會審,不受那三木囊頭之苦。蘭孫跌腳捶胸,哭得個發昏章第十一。欲要領取父親屍首,又道是”朝廷罪人,不得擅便!”當時蘭孫不顧死生利害,闖進大理寺衙門,哭訴越獄根由,哀感旁人。幸得那大理寺卿還是個有公道的人,見了這般情狀,惻然不忍。隨即進一道表章,上寫着:
理寺卿臣某,勘得襄陽刺史裴習撫字心勞,提防政拙。雖法禁多疏,自幹天譴,而反情無據,可表臣心。今已斃囹圄,宜從寬貸。伏乞速降天恩,赦其遺屍歸葬,以彰朝廷優待臣下之心。臣某惶恐上言。
那真宗也是個仁君,見裴習已死,便自不欲苛求,即批准了表章。
蘭孫得了這個消息,算是黃連樹下彈琴一苦中取樂了。將身邊所剩餘銀,買口棺木,僱人擡出屍首,盛殮好了,停在清真觀中,做些羹飯澆奠了一番,又哭得一佛出世。那裴安卿所帶盤費原無幾何,到此已用得乾乾淨淨了。雖是已有棺木,殯葬之資毫無所出。蘭孫左思右想道:“只有個舅舅鄭公見任西川節度使,帶了家眷在彼,卻是路途險遠,萬萬不能搭救。真正無計可施。”事到頭來不自由,只得手中拿個草標,將一張紙寫着”賣身葬父”四字,到靈柩前拜了四拜,禱告道:“爹爹陰靈不遠,保奴前去得遇好人。”拜罷起身,噙着一把眼淚,抱着一腔冤恨,忍着一身羞恥,沿街喊叫。可憐裴蘭孫是個嬌滴滴的閨中處子,見了一個驀生人也要面紅耳熱的,不想今日出頭露面!思念父親臨死言詞,不覺寸腸俱裂。正是:
天有不測風雲,人有旦夕禍福。
生來運蹇時乖,只得含羞忍辱。
父兮侄梏亡身,女兮街衢痛哭。
縱教血染鵑紅,彼蒼不念煢獨!
又道是天無絕人之路,正在街上賣身,只見一個老媽媽走近前來,欠身施禮,問道:“小娘子爲着甚事賣身?又恁般愁容可掬?”仔細認認,喫了一驚道:“這不是裴小姐?如何到此地位?”元來那媽媽正是洛陽的薛婆。鄭夫人在時,薛婆有事到京,常在裴家往來的,故此認得。蘭孫抬頭見是薛婆,就同他走到一個僻靜所在,含淚把上項事說了一遍。那婆子家最易眼淚出的,聽到傷心之處,不覺也哭起來道:“元來尊府老爺遭此大難!你是個宦家之女,如何做得以下之人?若要賣身,雖然如此嬌姿,不到得便爲奴作婢,也免不得是個偏房了。”蘭孫道:“今日爲了父親,就是殺身,也說不得,何惜其他?”薛婆道:“既如此,小姐請免愁煩,洛陽縣劉一刺史老爺,年老無兒,夫人王氏要與他取個偏房,前日曾囑付我,在本處尋了多時,並無一箇中意的。如今因爲洛陽一個大姓央我到京中相府求一頭親事,夫人乘便囑付親侄王文用帶了身價同我前來遍訪。也是有緣,遇着小姐。王夫人原說要個德容兩全的,今小姐之貌絕世無雙,賣身葬父又是大孝之事。這十有九分了。那劉刺史仗義疏財,王夫人大賢大德,小姐到彼雖則權時落後,儘可快活終身。未知尊意何如?”蘭孫道:“但憑媽媽主張,只是賣身爲妾,玷辱門庭,千萬莫說出真情,只認做民家之女罷了。”薛婆點頭道是,隨引了蘭孫小姐一同到王文用寓所來。薛婆就對他說知備細。王文用遠遠地瞟去,看那小姐已覺得傾國傾城,便道:“有如此絕色佳人,何怕不中姑娘之意!”正是:
踏破鐵鞋無覓處,得來全不費工夫。
當下一邊是落難之際,一邊是富厚之家,並不消爭短論長,已自一說一中。整整兌足了一百兩雪花銀子,透與蘭孫小姐收了,就要接他起程。蘭孫道:“我本爲葬父,故此賣身。須是完葬事過,纔好去得。”薛婆道:“小娘子,你孑然一身,如何完得葬事?何不到洛陽成親之後,那時浼劉老爺差人埋葬,何等容易!”蘭孫只得依從。
那王文用是個老成才幹的人,見是要與姑夫爲妾的,不敢怠慢。教薛婆與他作伴同行,自己常在前後。東京到洛陽只有四百里之程,不上數日,早已到了劉家。王文用自往解庫中去了。薛婆便悄悄地領他進去,叩見了王夫人。夫人抬頭看蘭孫時,果然是:
脂粉不施,有天然姿格;梳妝略試,無半點塵氛。舉止處,態度從容,語言時,聲音悽婉。雙蛾顰蹙,渾如西子入吳時;兩頰含愁,正似王嬙辭漢日。可憐嫵媚清閨女,權作追隨宦室人!
當時王夫人滿心歡喜,問了姓名,便收拾一間房子,安頓蘭孫,撥一個養娘服事他。
次日,便請劉元普來,從容說道:“老身今有一言,相公幸勿嗔怪!”劉元普道:“夫人有話即說,何必諱言?”夫人道:“相公,你豈不聞人生七十古來稀?今你壽近七十,前路幾何?並無子息。常言道:‘無病一身輕,有子萬事足。’久欲與相公納一側室,一來爲相公持正,不好妄言;二來未得其人,姑且隱忍。今娶得汴京裴氏之女正在妙齡,抑且才色兩絕,願相公立他做個偏房,或者生得一男半女,也是劉門後代。”劉元普道:“老夫只恐命裏無嗣,不欲耽誤人家幼女。誰知夫人如此用心,而今且喚他出來見我。”當下蘭孫小姐移步出房,倒身拜了。劉元普看見,心中想道:“我觀此女儀容動止決不是個以下之人。”便開口問道:“你姓甚名誰?是何等樣人家之女?爲甚事賣身?”蘭孫道:“賤妾乃汴京小民之女,姓裴,小名蘭孫。父死無資,故此賣身殯葬。”口中如此說,不覺暗地裏偷彈淚珠。
劉元普相了又相道:“你定不是民家之女,不要哄我!我看你愁容可掬,必有隱情。可對我一一直言,與你作主分憂便了。”蘭孫初時隱諱,怎當得劉元普再三盤問,只得將那放囚得罪緣由從前至後細細說了一遍,不覺淚如湧泉。劉元普大驚失色,也不覺淚下道:“我說不像民家之女,夫人幾乎誤了老夫!可惜一個好官遭此屈禍!”忙向蘭孫小姐連稱:“得罪!”又道:“小姐身既無依,便住在我這裏,待老夫選擇地基,殯葬尊翁便了。”蘭孫道:“若得如此周全,此恩惟天可表!相公先受賤妾一拜。”劉元普慌忙扶起,分付養娘:“好生服事裴家小姐,不得有違!”當時走到廳堂,即刻差人往汴京迎裴使君靈柩。不多日,扶柩到了,卻好錢塘李縣令靈柩一齊到了。劉元普將來共停在一個莊廳之上,備了兩個祭筵拜奠。張氏自領了兒子,拜了亡夫;元普也領蘭孫拜了亡父。又延一個有名的地理師揀尋了兩塊好地基,等待臘月吉日安葬。
一日,王夫人又對元普說道:“那裴氏女雖然貴家出身,卻是落難之中,得相公救援他的。若是流落他方,不知如何下賤去了。相公又與他擇地葬親,此恩非小,他必甘心與相公爲妾的。既是名門之女,或者有些福氣,誕育子嗣,也不見得。若得如此,非但相公有後,他也終身有靠,未爲不可。望相公思之。”無人不說猶可,說罷,只見劉元普勃然作色道:“夫人說那裏話!天下多美婦人,我欲娶妾,自可別圖,豈敢污裴使君之女!劉弘敬若有此心,神天鑑察!”夫人聽說,自道失言,頓口不語。
劉元普心裏不樂,想了一回道:“我也太呆了。我既無子嗣,何不索性認他爲女,斷了夫人這點念頭?”便叫丫環請出裴小姐來,道:“我叨長尊翁多年,又同爲刺史之職,年華高邁,子息全無,小姐若不棄嫌,欲待螟蛉爲女。意下何如?”蘭孫道:“妾蒙相公、夫人收養,願爲奴婢,早晚服事。如此厚待,如何敢當?”劉元普道:“豈有此理!你乃宦家之女,偶遭挫折,焉可賤居下流?老夫自有主意,不必過謙。”蘭孫道:“相公、夫人正是重生父母,雖粉骨碎身,無可報答。既不鄙微賤,認爲親女,焉敢有違!今日就拜了爹媽。”劉元普歡喜不勝,便對夫人道:“今日我以蘭孫爲女,可受他全禮。”當下蘭孫插燭也似的拜了八拜。自此便叫劉相公、夫人爲爹爹;母親,十分孝敬,倍加親熱。夫人又說與劉元普道:“相公既認蘭孫爲女,須當與他擇婚。侄兒王文用青年喪偶,管理多年,才幹精敏,也不辱莫了女兒。相公何不與他成就了這頭親事?”劉元普微微笑道:“內侄繼娶之事,少不得在老夫身上。今日自有主意,你只管打點妝奩便了。”夫人依言。元普當時便揀下了一個親吉日,到期初殺豬羊,大排筵會,遍請鄉紳親友,並李氏母子,內侯王文用一同來赴慶喜華筵。衆人還只道是劉公納寵,王夫人也還只道是與侄兒成婚。正是:
萬丈廣寒難得到,姐娥今夜落誰家?
看看吉時將及,只見劉元普教人捧出一套新郎衣飾,擺在堂中。劉元普拱手向衆人說道:“列位高親在此,聽弘敬一言:敬聞‘利人之色不仁,乘人之危不義’。襄陽裴使君以王事繫獄身死,有女蘭孫,年方及等。荊妻欲納爲妾,弘敬寧乏子嗣,決不敢污使君之清德。內侄王文用雖有綜理之才,卻非仕宦之人,亦難以配公侯之女。惟我故人李縣令之子彥青者,既出望族,又值青年,貌比潘安,才過子建,誠所謂’窈窕淑女,君子好逑’者也,今日特爲兩人成其佳偶。諸公以爲何如?”衆人異口同聲,讚歎劉公盛德。李春郎出其不意,卻待推遜,劉遠普那裏肯從?便親手將新衣襟與他穿帶了。次後笙歌鼎沸,燈火輝煌,遠遠聽得環佩之聲,卻是薛婆做喜娘,幾個丫環一同簇擁着蘭孫小姐出來。二位新人,立在花氈之上,交拜成禮。真是說不盡那奢華富貴,但見:
“粉孩兒”對對挑燈,“七娘子”雙雙執扇。觀看的是“風傻才”、“麻婆子”,誇稱道“鵲橋仙”並進“小蓬萊”;伏侍的是“好姐姐”“柳青娘”,幫襯道“賀新郎”同入“銷金帳”。做嬌客的磨槍備箭,豈宜重問“後庭花”?做新婦的半喜還憂,此夜定然“川撥棹”。“脫布衫”時歡未艾,“花心動”處喜非常。
當時張氏和春郎魂夢之中,也不想得到此,真正喜自天來。蘭孫小姐燈燭之下,覷見新郎容貌不凡,也自暗暗地歡喜。只道嫁個老人星,誰知卻嫁了個文曲星!行禮已畢,便伏侍新人上轎。劉元普親自送到南樓,結燭合巹,又把那千金妝奩,一齊送將過來。劉元普自回去陪賓,大吹大擂,直飲至五更而散。這裏洞房中一對新人,真正佳人遇着才子,那一宵歡愛,端的是如膠似漆,似水如魚。枕邊說到劉公大德,兩下里感激深入骨髓。
次日天明起來,見了張氏,張氏又同他夫婦拜見劉公十萬分稱謝。隨後張氏就辦些祭物,到靈柩前,叫媳婦拜了公公,兒子拜了岳父。張氏撫棺哭道:“丈夫生前爲人正直,死後必有英靈。劉伯父賙濟了寡婦孤兒,又把名門貴女你做媳婦,恩德如天,非同小可!幽冥之中,乞保佑劉伯父早生貴子,壽過百齡!”春郎夫妻也各自默默地禱祝,自此上和下睦,夫唱婦隨,日夜焚香保劉公冥福。
不覺光陰荏苒,又是臘月中旬,塋葬吉期到了。劉元普便自聚起匠役人工,在莊廳上抬取一對靈柩,到墳塋上來。張氏與春郎夫妻,各各帶了重孝相送。當下埋棺封土已畢,各立一個神道碑:一書“宋故襄陽刺史安卿裴公之墓”。一書“宋故錢塘縣尹克讓李公之墓”。只見松柏參差,山水環繞,宛然二冢相連。劉元普設三牲禮儀,親自舉哀拜奠。張氏三人放聲大哭,哭罷,一齊望着劉元普拜倒在荒草地上不起。劉元普連忙答拜,只是謙讓無能略無一毫自矜之色。隨即回來,各自散訖。
是夜,劉元普睡到三更,只見兩個人幞頭象簡,金帶紫袍,向劉元普撲地倒身拜下,口稱“大恩人”。劉元普喫了一驚,慌忙起身扶住道:“二位尊神何故降臨?折殺老夫也!”那左手的一位,說道:“某乃襄陽刺史裴習,此位即錢塘縣令李克讓也。上帝憐我兩人清忠,封某爲天下都城隍,李公爲天曹府判官之職。某繫獄身死之後,幼女無投,承公大恩,賜之佳婿,又賜佳城,使我兩人冥冥之中,遂爲兒女姻眷。恩同天地,難效涓埃。已曾合表上奏天庭,上帝鑑公盛德,特爲官加一品,壽益三旬,子生雙貴,幽膽雖隔,敢不報知?”那右手的一位,又說道:“某隻爲與公無交,難訴衷曲。故此空函寓意,不想公一見即明,慨然認義。養生送死,已出殊恩。淑女承祧,尤爲望外。雖益壽添嗣,未足報洪恩之萬一。今有遺腹小女鳳鳴,明早已當出世,敢以此女奉長郎君箕帚。公與我媳,我亦與公媳,略盡報效之私。”言訖,拱手而別。劉元普慌忙出送,被兩人用手一推,瞥然驚覺。卻正與王夫人睡在牀上,便將夢中所見所聞,一一說了。夫人道:“妾身亦慕相公大德,古今罕有,自然得福非輕,神明之言,諒非虛寥。”劉元普道:“裴、李二公,生前正直,死後爲神。他感我嫁女婚男,故來託夢,理之所有。但說我‘壽增三十’,世間那有百歲之人?又說賜我二子,我今年已七十,雖然精力不減少時,那七十歲生子,卻也難得,恐未必然了。”
次日早晨,劉元普思憶夢中言語,整了衣冠,步到南樓。正要說與他三人知道,只見李春郎夫婦出來相迎,春郎道:“母親生下小妹,方在坐草之際,昨夜我母子三人各有異夢,正要到伯父處報知賀喜,豈知伯父已先來了。”劉元普見說張氏生女,思想夢中李君之言,好生有驗,只是自己不曾有子,說得。當下問了張氏平安,就問:“夢中所見如何?”李春郎道:“夢見父親岳父俱已爲神,口稱伯父大德,感動天庭,已爲延壽添子。”三人所夢,總是一樣。劉元普暗暗稱奇,便將自己夢中光景,一一對兩人說了。春郎道:“此皆伯父積德所致,天理自然,非虛幻也。”劉元普隨即回家,與夫人說知,各各駭嘆,又差人到李家賀喜。不逾時,又及滿月。張氏抱了幼女來見伯父伯母。元普便問:“令愛何名?”張氏道:“小名鳳鳴,是亡夫夢中所囑。”劉元普見與己夢相符,愈加驚異。
話休絮煩。且說王夫人當時年已四十歲了,只覺得喜食鹹酸,時常作嘔。劉元普只道中年人病發,延醫看脈,沒一個解說得出。就有個把有手段的忖道:“象是有喜的脈氣。”卻曉得劉元普年已七十,王夫人年已四十,從不曾生育的,爲此都不敢下藥。只說道:“夫人此病不消服藥,不久自瘳。”劉元普也道這樣小病,料是不妨,自此也不延醫,放下了心。只見王夫人又過了幾時,當真病好。但覺得腰肢日重,裙帶漸短,眉低眼慢,乳脹腹高。劉元普半信半疑道:“夢中之言果然不虛麼?”日月易過,不覺已及產期。劉元普此時不由你不信是有孕,提防分娩,一面喚了收生婆進來,又僱了一個奶子。忽一夜,夫人方睡,只聞得異香撲鼻,仙音嘹亮。夫人便覺腹痛,衆人齊來服侍分娩。不上半個時辰,生下一個孩兒。香湯沐浴過了。看時,只見眉清目秀,鼻直口方,十分魁偉,夫妻兩人歡喜無限。元普對夫人道:“一夢之靈驗如此,若如裴、李二公之言,皆上天之賜也。”就取名劉天佑,字夢禎。此事便傳遍洛陽一城,把做新聞傳說。百姓們編出四句口號道:
刺史生來有奇骨,爲人專好積陰騭。
嫁了裴女換劉兒,養得頭生做七十。
轉眼間,又是滿月,少不得做湯餅會。衆鄉紳親友齊來慶賀,真是賓客填門。喫了三五日筵席。春郎與蘭孫自梯己設宴賀喜,自不必說。
且說李春郎自從成婚葬父之後,一發潛心經史,希圖上進,以報大恩。又得劉元普扶持,入了國子學,正與伯父、母、妻商量到京赴學,以待試期。只見汴京有個公差到來,說是鄭樞密府中所差,前來接取裴小姐一家的。元來那蘭孫的舅舅鄭公數月之內,已自西川節度內召爲樞密院副使。還京之日,已知姊夫被難而亡。遂到清真觀回取甥女消息。說是賣在洛陽。又遣人到洛陽探問,曉得劉公仗義全婚,稱歎不盡。因爲思念甥女,故此欲接取他姑嫜夫婿,一同赴京相會。春郎得知此信,正是兩便。蘭孫見說舅舅回京,也自十分歡喜。當下稟過劉公無婦,就要擇個吉日,同張氏和鳳鳴起程。到期劉元普治酒餞別,中間說起夢中之事,劉元普便對張氏說道:“舊歲,老夫夢中得見令先君,說令愛與小兒有婚姻之分。前日小兒未生,不敢啓齒。如今倘蒙不鄙,願結葭莩。”張氏欠身答道:“先夫夢中曾言,又蒙伯父不棄,大恩未報,敢惜一女?只是母子孤寒如故,未敢仰攀。倘得犬子成名,當以小女奉郎君箕帚。”當下酒散,劉公又囑付蘭孫道:“你丈夫此去,前程萬里。我兩人在家安樂,孩兒不必掛懷。”諸人各各流涕,戀戀不捨。臨行,又自再三下拜,感謝劉公夫婦盛德,然後垂淚登程去了。洛陽與京師卻不甚遠,不時常有音信往來,不必細說。
再表公子劉天佑,自從生育,日往月來,又早週歲過頭。一日,奶子抱了小官人,同了養娘朝雲往外邊耍子。那朝雲年十八歲,頗有姿色,隨了奶子出來玩了一晌,奶子道:“姐姐,你與我略抱一抱,怕風大,我去將衣服來與他穿。”朝雲接過抱了,奶子進去了一回出來,只聽得公子啼哭之聲;着了忙,兩步當一步走到面前,只見朝雲一手抱了,一手伸在公子頭上揉着。奶子疾忙近前看時,只見跌起老大一個疙瘩。便大怒發話道:“我略轉得一轉背,便把他跌了。你豈不曉得他是老爺、夫人的性命?若是知道,須連累我喫苦!我便去告訴老爺、夫人,看你這小賤人逃得過這一頓責罰也不!”說罷抱了公子,氣憤憤的便走。朝雲見他勢頭不好,一時性發,也接應道:“你這樣老豬狗!倚仗公子勢利,便欺負人,破口罵我!不要使盡了英雄!莫說你是奶子,便是公子,我也從不曾見有七十歲的養頭生。知他是拖來也是抱來的人?卻爲這一跌便凌辱我!”朝雲雖是口強,卻也心慌,不敢便走進來。不想那奶子一五一十竟將朝雲說話對劉元普說了。元普聽罷,忻然說道:“這也怪他不得。七十生子,原是罕有,他一時妄言,何足計較?”當時奶子只道搬鬥朝雲一場,少也敲個半死,不想元普如此寬容,把一片火性化做半杯冰水,抱了公子自進去了。
卻說元普當夜與夫人喫夜飯罷,自到書房裏去安歇。分付女婢道:“喚朝雲到我書房裏來!”衆女婢只道爲日裏事發,要難爲他,到替他擔着一把干係,疾忙鷹拿燕雀的把朝雲拿到。可憐朝雲懷着鬼胎,戰兢兢的立在劉元普面前,只打點領責。元普分付衆人道:“你們多退去,只留朝雲在此。”衆人領命,一齊都散,不留一人。元普便叫朝雲閉上了門,朝雲正不知劉元普葫蘆內賣出甚麼藥來。只見劉元普叫他近前,說道:“人之不能生育,多因交會之際精力衰微,浮而不實,故艱於種子。若精力健旺,雖老猶少。你卻道老年人不能生產,便把那抱別姓、借異種這樣邪說疑我。我今夜留你在此,正要與你試一試精力,消你這點疑心。”
原來劉元普初時只道自己不能生兒,所以不肯輕納少年女子,如今已得過頭生,便自放膽大了。又見夢中說“尚有一子”,一時間不覺通融起來。那朝雲也是偶然失言,不想到此分際卻也不敢違拗,只得伏侍元普解衣同寢。但只見:
一個似八百年彭祖的長兄,一個似三十歲顏回的少女。翻雲帶雨,宓妃傾洛水,澆着壽星頭;似水如魚,呂望持釣竿,撥動楊妃舌。乘牛老君,摟住捧珠盤的龍女;騎驢果老,搭着執笊籬的仙姑。胥靡藤纏定牡丹花,綠毛龜採取芙蕖蕊。太白金星淫性發,上青玉女欲情來。
劉元普雖則年老,精神強悍。朝雲只得忍着痛苦承受,約莫弄了一個更次,陽泄而止。是夜劉元普便與朝雲同睡,天明,朝雲自進去了。劉元普起身對夫人說知此事,夫人只是笑。衆女婢和奶子多道:“老爺一向極有正經,而今到恁般老沒志氣。”誰想劉元普和朝雲只此一宵,便受了娠。劉元普也是一時要他不疑,賣弄本事,也不道如此快殺。夫人便鋪個下房,勸相公冊立朝雲爲妾。劉元普應允了,便與朝雲戴笄,納爲後房,不時往朝雲處歇宿。朝雲想起當初一時失言,到得這個好地位了。那劉元普與朝雲戲語道:“你如今方信公子,不是拖來抱來的了麼?”朝雲耳紅面赤,不敢言語。轉眼之間,又已十月滿了。一日,朝雲腹痛難禁,也覺得異香滿室,生下一個兒子,方纔落地,只聽得外面喧嚷。劉元普出來看時,卻是報李春郎狀元及第的。劉元普見侄兒登第,不辜負了從前仁義之心,又且正值生子之時,也是個大大吉兆,心下不勝快樂。當時報喜人就呈上李狀元家書。劉元普拆開看道:
侄子母孤編,得延殘息足矣。賴伯父保全終始,遂得成名,皆伯父之賜也。邇來二尊人起居,想當佳勝。本欲給假,一候尊顏,緣侍講東宮,不離朝夕,未得如心。姑寄御酒二瓶,爲伯父頤老之資;宮花二朵,爲賢郎鼎元之兆。臨風神往,不盡鄙忱。
劉元普看畢,收了御酒宮花,正進來與夫人說知。只見公子天佑走將過來,劉元普喚住,遞宮花與他道:“哥哥在京得第,特寄宮花與你,願我兒他年瓊林賜宴,與哥哥今日一般。”公子欣然接了,向頭上亂插,望着爹孃唱了兩個深喏,引得那兩人老人家歡喜無限。劉元普隨即修書賀喜,並說生次子之事。打發京中人去訖,便把皇封御酒祭獻裴、李二公,然後與夫人同飲,從此又將次子取名天錫,表字夢符。兄弟日漸長成,十分乖巧。劉元普延師訓海,以待成人。又感上天佑庇,一發修橋砌路,廣行陰德。裴、李二墓每年春秋祭掃不題。
再表這李狀元在京之事,那鄭樞密院夫人魏氏止生一幼女,名曰素娟,尚在裙褓。也是爲姐姐、姐夫早亡,甚是愛重甥女,故此李氏一家在他府中十分相得。李狀元自成名之後,授了東宮侍講之職,深得皇太子之心,自此十年有餘,真宗皇帝崩了,仁宗皇帝登位,優禮師傅,便超升李彥青爲禮部尚書,進階一品。劉元普仗義之事情,自仁宗爲太子時,春郎早已幾次奏知。當日便進上一本,懇賜還鄉祭掃,並乞褒封。仁宗頒下詔旨:“錢塘縣尹李遜追贈禮部尚書;襄陽刺史裴習追復原官,各賜御祭一筵;青州刺史劉弘敬以原官加升三級;禮部尚書李彥青給假半年,還朝復職。”李尚書得了聖旨,便同張老夫人、裴夫人、鳳鳴小姐,謝別了鄭樞密,馳驛回洛陽來。一路上車馬旌旗,炫耀數里,府縣官員出郭迎接。那李尚書去時尚是弱冠,來時已作大臣,卻又年止三十。洛陽父老觀者如堵,都稱歎劉公不但有德,抑且能識好人。當下李尚書家眷先到劉家下馬。劉元普夫婦聞知,忙排香案迎接聖旨,山呼已畢,張老夫人、李尚書、裴夫人俱各紅袍玉帶,率領了鳳鳴小姐,齊齊拜倒在地,稱謝洪恩。劉元普扶起李尚書,王夫人扶起夫人、小姐,就喚兩位公子出來相見嬸嬸、兄嫂。衆人看見兄弟二人相貌魁梧,又酷似劉元普模樣,無不歡喜。都稱歎道:“大恩人生此雙璧,無非積德所招。”隨即排着御祭,到裴李二公墳瑩,焚香奠酒。張氏等四人各各痛哭一場,撤祭而回。劉元普開筵賀喜。食供三套,酒行三巡。劉元普起身對尚書母子說道:“老夫有一衷腸之話,含藏十餘年矣,今日不敢不說。令先君與老夫生平實無一面之交。當賢母子來投,老夫茫然不知就裏,及至拆書看時,並無半字。初時不解其意,仔細想將起來,必是聞得老夫虛名,欲待託妻寄子,卻是從無一面,難敘衷情,故把空書藏着啞迷。老夫當日認假爲真,雖妻子跟前不敢說破,其實所稱八拜爲交皆虛言耳。今日喜得賢侄功成名遂,耀祖榮宗。老夫若再不言,是埋沒令先君一段苦心也。”言畢,即將原書遞與尚書母子展看。尚書母子號慟感謝,衆人直至今日,才曉得空函認義之事,十分稱歎不止。正是:
故舊託孤天下有,虛空認義古來無。
世人盡效劉元普,何必相交在始初?
當下劉元普又說起長公子求親之事,張老夫人欣然允諾。裴夫人起身說道:“奴受爹爹厚意,未報萬一。今舅舅鄭樞密生一表妹,名曰素娟,正與次弟同庚。奴家願爲作伐,成其配偶。劉元普稱謝了,當日無話。
劉元普隨後就與天佑聘了李鳳鳴小姐。李尚書一面寫錶轉達朝廷,奏聞空函認義之事;一面修書與鄭公說合。不逾時,仁宗看了表章,龍顏大喜,驚歎劉弘敬盛德,隨頒恩詔,除建坊旌表外,特以李彥青之官封之,以彰殊典。那鄭公素慕劉公高義,求婚之事無有不從。李尚書既做了天佑舅舅,又做了天賜中表聯襟,親上加親,十分美滿。以後天佑狀元及第,天錫進士出身,兄弟兩人青年同榜。劉元普直看二子成婚,各各生子,然後忽一夜夢見裴使君來拜道:“某任都城隍已滿,乞公早赴瓜期,上帝已有旨矣。”次日無疾而終。恰好百歲。王夫人也自壽過八十。李尚書夫婦痛哭倍常,認作親生父母,心喪六年。雖然劉氏自有子孫,李尚書卻自年年致祭,這叫做知恩報恩。唯有裴公無後,也是李氏子孫世世拜掃。自此世居洛陽,看守先塋,不回西粵。裴夫人生子,後來也出仕貴顯。那劉天佑直做到同平章事,劉天錫直做到御史大夫。劉元普屢受褒封,子孫蕃衍不絕。此陰德之報也。這本話文,出在《空緘記》,如今依傳編成演義一回,所以奉勸世人爲善,有詩爲證:
陰陽總一理,禍福唯自求;
莫道天公遠,須看刺史劉。
第十九卷 俞伯牙摔琴謝知音
浪說曾分鮑叔金,誰人辨得伯牙琴!
於今交道奸如鬼,湖海空懸一片心。
古來論交情至厚莫如管鮑。管是管夷吾,鮑是鮑叔牙。他兩個同爲商賈,得利均分,時管夷吾多取其利,叔牙不以爲貪,知其貧也。後來管夷吾被囚,叔牙脫之,薦爲齊相。這樣朋友,纔是個真正相知。這相知有幾樣名色:恩德相結者,謂之知己;腹心相照者,謂之知心;聲氣相求者,謂之知音,總來叫做相知。今日聽在下說一樁俞伯牙的故事。
列位看官們,要聽者,洗耳而聽;不要聽者,各隨尊便。正是:“知音說與知音聽,不是知音不與談。”話說春秋戰國時,有一名公,姓俞,名瑞,字伯牙,楚國郢都人氏,即今湖廣荊州府之地也。那俞伯牙身雖楚人,官星卻落於晉國,仕至上大夫之位。因奉晉主之命,來楚國修聘。俞伯牙討這個差使,一來是個大才,不辱君命;二來就便省視鄉里,一舉兩得。當時從陸路至於郢都,朝見了楚王,致了晉主之命。楚王設宴款待,十分相敬。那郢都乃是桑梓之地,少不得去看一看墳墓,會一會親友。然雖如此,各事其主,君命在身,不敢遲留。公事已畢,拜辭楚王。楚王贈以黃金採緞,高車駟馬。俞伯牙離楚一十二年,思想故國江山之勝,欲得恣情觀覽,要打從水路大寬轉而回。乃假奏楚王道:“臣不幸有犬馬之疾,不勝車馬馳驟。乞假臣舟揖,以便醫藥。”楚王准奏,命水師撥大船二隻,一正一副。正船單坐晉國來使,副船安頓僕從行李,都是蘭橈畫槳,錦帳高帆,甚是齊整。羣臣直送至江頭而別。
只因覽勝探奇,不顧山遙水遠。俞伯牙是風流才子,那江山之勝,正投其懷。張一片風帆,凌千層碧浪,看不盡遙山疊翠,遠水澄清。不一日,行至漢陽江口。時當八月十五日,中秋之夜,偶然風狂浪湧,大雨如注。舟楫不能前進,泊于山崖之下。不多時,風恬浪靜,雨止雲開,現出一輪明月。那雨後之月,其光倍常。俞伯牙在船艙中,獨坐無聊,命童子焚香爐內:“待我撫琴一操,以遣情懷。”童子焚香罷,捧琴囊置於案間。俞伯牙開囊取琴,調絃轉軫,彈出一曲。曲猶未終,指下“刮刺”的一聲響,琴絃斷了一根。伯牙大驚,叫童子去問船頭:“這住船所在是甚麼去處?”船頭答道:“偶因風雨,停泊于山腳之下,雖然有些草樹,並無人家。”俞伯牙驚訝,想道:“是荒山了。若是城郭村莊,或是聰明好學之人,盜聽吾琴,所以琴聲忽變,有絃斷之異。這荒山下那得有聽琴之人?哦,我知道了,想是有仇家差來刺客;不然,或是賊盜伺候更深,登舟劫我財物。”叫左右:“與我上崖搜檢一番。不在柳陰深處,定在蘆葦叢中。”
左右領命,喚齊衆人,正欲搭跳上崖,忽聽岸上有人答應道:“舟中大人,不必見疑。小子並非奸盜之流,乃樵夫也。因打柴歸晚,值驟雨狂風,雨具不能遮蔽,潛身巖畔。聞君雅操,少住聽琴。”伯牙大笑道:“山中打柴之人,也敢稱‘聽琴’二字!此言未知真僞,我也不計較了。左右的,叫他去罷。”那人不去,在崖上高聲說道:“大人出言謬矣!豈不聞‘十室之邑,必有忠信。”門內有君子,門外君子至。’大人若欺負山野中沒有聽琴之人,這夜靜更深,荒崖下也不該有撫琴之客了。”
伯牙見他出言不俗,或者真是個聽琴的,亦未可知。止住左右不要羅唣,走近艙門,回嗔作喜的問道:“崖上那位君子,既是聽琴,站立多時,可知道我適才所彈何曲?”那人道:“小人若不知,卻也不來聽琴了。方纔大人所彈,乃孔仲尼嘆顏回,譜入琴聲。其詞雲:‘可惜顏回命早亡,教人思想鬢如霜。只因陋巷簞瓢樂??’到這一句,就絕了琴絃,不曾撫出第四句來,小子也還記得:‘留得賢名萬古揚。’”伯牙聞言大笑道:“先生果非俗士,隔崖遠,難以問答。”命左右:“掌跳,看扶手,請那位先生登舟細講。”
左右掌跳,此人上船,果然是個樵人:頭戴箬笠,身披蓑衣,手持尖擔,腰插板斧,腳踏芒鞋。手下人那知言談好歹,見是樵夫,下眼相看:“咄!那樵夫下艙去,見我老爺叩頭,問你甚麼言語,小心答應。官尊着哩!”樵夫卻是個有意思的,道:“列位不須粗魯,待我解衣相見。”除了斗笠,頭上是青布包巾,脫了蓑衣,身上是藍布衫兒;搭膊拴腰,露出布褲下截。那時不慌不忙,將蓑衣、斗笠、尖擔、板斧,俱安放艙門之外。脫下芒鞋,確去泥水,重複穿上,步入艙來。官艙內公座上燈燭輝煌。樵夫長揖而不跪,道:“大人施禮了。”俞伯牙是晉國大臣,眼界中那有兩接的布衣。下來還禮,恐失了官體,既請下船,又不好叱他回去。伯牙沒奈何,微微舉手道:“賢友免禮罷。”叫童子看座的。童子取一張杌坐兒置於下席。伯牙全無客禮,把嘴向樵夫一努,道:“你且坐了。”你我之稱,怠慢可知。那樵夫亦不謙讓,儼然坐下。
伯牙見他不告而坐,微有嗔怪之意,因此不問姓名,亦不呼手下看茶。默坐多時,怪而問之:“適才崖上聽琴的,就是你麼?”樵夫答言:“不敢。”伯牙:“我且問你,既來聽琴,必知琴之出處。此琴何人所造?扶他有甚好處?”正問之時,船頭來稟話:“風色順了,月明如晝,可以開船。”伯牙分付:“且慢些!”樵夫道:“承大人下問,小子若講話絮煩,恐擔誤順風和舟。”伯牙笑道:“惟恐你不知琴理。若講得有理,就不做官,亦非大事,何況行路之遲速乎!”樵夫道:“既如此,小子方敢僭談。此琴乃伏羲氏所琢,見五星之精,飛墜梧桐,鳳皇來儀。鳳乃百鳥之王,非竹實不食,非梧桐不棲,非醴泉不飲。優羲氏知梧桐乃樹中之良材,奪造化之精氣,堪爲雅樂,令人伐之。其樹高三丈三尺,按三十三天之數,截爲三段,分天、地、人三才。取上一段叩之,其聲太清,以其過輕而廢之。取下一段叩之,其聲太濁,以其過重而廢之。取中一段叩之,其聲清濁相濟,輕重相兼。送長流水中,浸七十二日,按七十二候之數,取起陰乾,選良時吉日,用高手匠人劉子奇斫成樂器。此乃瑤池之樂,故名瑤琴。長三尺六寸一分,按周天三百六十一度。前闊八寸,按八節;後闊四寸,按四時;厚二寸,按兩儀。有金童頭,玉女腰,仙人背,龍池,鳳沼,玉軫,金徽。那徽有十二,按十二月。又有一中微,按閏月。先是五條弦在上,外按五行:金、木、水、火、土;內按五音:宮、商、角、徽、羽。堯舜時操五絃琴,歌‘南風’詩,天下大治。後因周文王被囚於羑里,吊子伯邑考,添弦一根,清幽哀怨,謂之文弦。後武王伐紂,前歌後舞,添弦一根,激烈發揚,謂之武弦。先是宮、商、角、徽、羽五絃,後加二絃,稱爲文武七絃琴。此琴有六忌,七不彈,八絕。何爲六忌?一忌大寒,二忌大暑,三忌大風,四忌大雨,五忌迅雷,六忌大雪。何爲七不彈?聞喪者不彈,奏樂不彈,事冗不彈,不淨身不彈,衣冠不整不彈,不焚香不彈,不遇知音者不彈。何爲八絕?總之,清奇幽雅,悲壯悠長。此琴撫到盡美盡善之處,嘯虎聞而不吼,哀猿聽而不啼。乃雅樂之好處也。”
伯牙見他對答如流,猶恐是記問之學,又想道:“就是記問之學,也虧他了。我再試他一試。”此時已不似在先你我之稱了,又問道:“足下既知樂理,當時孔仲尼鼓琴於室中,顏回自外入,聞琴中有幽沉之聲,疑有貪殺之意,怪而問之,仲尼曰:‘吾適鼓琴,見貓方捕鼠,欲其得之,又恐其失之。此貪殺之意,遂露於絲桐。’始知聖門音樂之理,入於微妙。假如下官扶琴。心中有所思念,足下能聞而知之否?”樵夫道:“《毛詩》雲:‘他人有心,予忖度之。’大人撫弄一過,小子任心猜度。若猜不着時,大人休得見罪。”伯牙將弦重整,沉思半晌。其意在於高山,撫琴一弄。樵夫讚道:“美哉洋洋乎,大人之意,在高山也!”伯牙不答。又凝神一會,將琴再鼓,其意在於流水。樵夫又讚道:“美哉湯湯乎,志在流水!”只兩句,道着了伯牙的心事。伯牙大驚,推琴而起,與子期施賓主之禮,連呼:“失敬!失敬!石中有美玉之藏,若以衣貌取人,豈不誤了天下賢士?先生高名雅姓?”樵夫欠身而答:“小子姓鍾,名徽,賤字子期。”伯牙拱手道:“是鍾子期先生。”子期轉問:“大人高姓?榮任何所?”伯牙道:“下官俞瑞,仕於晉朝,因修聘上國而來。”子期道:“原來是伯牙大人。”伯牙推子期坐於客位,自己主席相陪,命童子點茶。茶罷,又命童子取酒共酌。伯牙道:“藉此攀話,休嫌簡褻。”子期稱:“不敢。”
童子取過瑤琴,二人入席飲酒。伯牙開言又問:“先生聲口是楚人了,但不知尊居何處?”子期道:“離此不遠,地名馬安山集賢村,便是荒居。”伯牙點頭道:“好個集賢村!”又問:“道藝何爲?”子期道:“也就是打柴爲生。”伯牙微笑道:“子期先生,下官也不該僭言,似先生這等抱負,何不求取功名,立身於廊廟,垂名於竹帛;卻乃齎志林泉,混跡樵牧,與草木同朽?竊爲先生不取也。”子期道:“實不相瞞,舍間上有年邁二親,下無手足相輔,採樵度日,以盡父母之餘年。雖位爲三公之尊,不忍易我一日之養也。”伯牙道:“如此大孝,一發難得。”二人杯酒酬酢了一會。子期寵辱無驚,伯牙愈加愛重。又問子期:“青春多少?”子期道:“虛度二十有七。”伯牙道:“下官年長一旬。子期若不見棄,結爲兄弟相稱,不負知音契友。”子期笑道:“大人差矣!大人乃上國名公,鍾徽乃窮鄉賤子,怎敢仰扳,有辱俯就。”伯牙道:“相識滿天下,知心能幾人?下官碌碌風塵,得與高賢結契,實乃生平之萬幸。若以富貴貧賤爲嫌,覷俞瑞爲何等人乎!”遂命童子重添爐火,再苜名香,就船艙中與子期頂禮八拜。伯牙年長爲兄,子期爲弟。今後兄弟相稱,生死不負。拜罷,覆命取暖酒再酌。子期讓伯牙上坐,伯牙從其言。換了杯箸,子期下席,兄弟相稱,彼此談心敘話。正是:合意客來心不厭,知音人聽話偏長。”
談論正濃,不覺月談星稀,東方發白。船上水手都起身收拾篷索,整備開船。子期起身告辭,伯牙捧一杯酒遞與子期,把子期之手,嘆道:“賢弟,我與你相見何太遲,相別何太早!”子期聞言,不覺淚珠滴於杯中。子期一飲而盡,斟酒回敬伯牙。二人各有眷戀不捨之意。伯牙道:“愚兄餘情不盡,意欲曲延賢弟同行數日,未知可否?”子期道:“小弟非不欲相從。怎奈二親年老,’父母在,不遠遊。”‘伯牙道:“既是二位尊人在堂,回去告過二親,到晉陽來看愚兄一看,這就是‘遊必有方’了。”子期道:“小弟不敢輕諾而寡信,許了賢兄,就當踐約。萬一稟命於二親,二親不允,使仁兄懸望於數千里之外,小弟之罪更大矣。”伯牙道:“賢弟真所謂至誠君子。也罷,明年還是我來看賢弟。”子期道:“仁兄明歲何時到此?小弟好伺候尊駕。”伯牙屈指道:“昨夜是中秋節,今日天明,是八月十六日了。賢弟,我來仍在仲秋中五六日奉訪。若過了中旬,遲到季秋月分,就是爽信,不爲君子。”叫童子:“分付記室,將鍾賢弟所居地名及相會的日期,登寫在日記簿上。”子期道:“既如此,小弟來年仲秋中五六日,準在江邊侍立拱候,不敢有誤。天色已明,小弟告辭了。”伯牙道:“賢弟且住。”命童子取黃金二笏,不用封帖,雙手捧定道:“賢弟,些須薄禮,權爲二位尊人甘旨之費。斯文骨肉,勿得嫌輕。”子期不敢謙讓,即時收下。再拜告別,含淚出艙,取尖擔挑了蓑衣、斗笠,插板斧於腰間,掌跳搭扶手上崖。伯牙直送到船頭,各各灑淚而別。
不題子期回家之事。再說俞伯牙點鼓開船,一路江山之勝,無心觀覽,心心念念,只想着知音之人。又行了幾日,舍舟登岸。經過之地,知是晉國上大夫,不敢輕慢,安排車馬相送。直至晉陽,回覆了晉王,不在話下。
光陰迅速,過了秋冬,不覺春去夏來。伯牙心懷子期,無日忘之。想着中秋節近,奏過晉主,給假還鄉。晉主依允。伯牙收拾行裝,仍打大寬轉,從水路而行。下船之後,分付水手,但是灣泊所在,就來通報地名。事有偶然,剛剛八月十五夜,水手稟覆,此去馬安山不遠。伯牙依稀還認得去年泊船相會子期之處。分付水手,將船灣泊,水底拋錨,崖邊釘橛。其夜晴明,船艙內一線月光,射進朱簾。
伯牙命童子將簾捲起,步出艙門,立於船頭之上,仰觀斗柄。水底天心,萬頃茫然,照如白晝。思想去歲與知己相逢,雨止月明。今夜重來,又值良夜。他約定江邊相候,如何全無蹤影,莫非爽信?又等了一會,想道:“我理會得了。江邊來往船隻頗多,我今日所駕的,不是去年之船了。吾弟急切如何認得?去歲我原爲撫琴驚動知音。今夜仍將瑤琴撫弄一曲,吾弟聞之,必來相見。”命童子取琴桌安放船頭,焚香設座。伯牙開囊,調絃轉軫,才泛音律,商弦中有哀怨之聲。伯牙停琴不操:“呀!商弦哀聲悽切,吾弟必遭憂在家。去歲曾言父母年高。若非父喪,必是母亡。他爲人至孝,事有輕重,寧失信於我,不肯失禮於親,所以不來也。來日天明,我親上崖探望。”叫童子收拾琴桌,下艙就寢。
伯牙一夜不睡,真個巴明不明,盼曉不曉。看看月移簾影,日出山頭。伯牙起來梳洗整衣,命童子攜琴相隨,又取黃金十鎰帶去:“儻吾弟居喪,可爲賻禮。”踹跳登崖,行於樵徑,約莫十數里,出一谷口,伯牙站住。童子稟道:“老爺爲何不行?”伯牙道:“山分南北,路列東西。從山谷出來,兩頭都是大路,都去得。知道那一路往集賢村去?等個識路之人,問明瞭他,方纔可行。”伯牙就石上少憩,童兒退立於後。不多時,左手官路上有一老叟,髯垂玉線,發挽銀絲,箬冠野服,左手舉藤杖,右手攜竹籃,徐步而來。伯牙起身整衣,向前施禮。那老者不慌不忙,將右手竹籃輕輕放下,雙手舉藤杖還禮,道:“先生有何見教?”伯牙道:“請問兩頭路,那一條路,往集賢村去的?”老者道:“那兩頭路,就是兩個集賢村。左手是上集賢村,右手是下集賢村,通衢三十里官道。先生從谷出來,正當其半。東去十五里,西去也是十五里。不知先生要往那一個集賢村?”伯牙默默無言,暗想道:“吾弟是個聰明人,怎麼說話這等糊塗。相會之日,你知道此間有兩個集賢村,或上或下,就該說個明白了。”伯牙卻纔沈吟,那老者道:“先生這等吟想,一定那說路的,不曾分上下,總說了個集賢村,教先生沒處抓尋了。”伯牙道:“便是。”老者道:“兩個集賢村中,有一二十家莊戶,大抵都是隱遁避世之輩。老夫在這山裏,多住了幾年,正是‘士居三十載,無有不親人’。這些莊戶,不是舍親,就是敝友。先生到集賢村必是訪友,只說先生所訪之友姓甚名誰,老夫就知他住處了。”伯牙道:“學生要往鍾家莊去。”
老者聞“鍾家莊”三字,一雙昏花眼內,撲簌籟掉下淚來,道:“先生別家可去,若說鍾家莊,不必去了。”伯牙驚問:“卻是爲何?”老者道:“先生到鍾家莊,要訪何人?”伯牙道:“要訪子期。”老者聞言,放聲大哭道:“子期鍾徽,乃吾兒也。去年八月十五采樵歸晚,遇晉國上大人俞伯牙先生。講論之間,意氣相投。臨行贈黃金二笏。吾兒買書攻讀,老拙無才,不曾禁止。旦則採樵負重,暮則誦讀辛勤,心力耗廢,染成怯疾,數月之間,已亡故了。”伯牙聞言,五內崩裂,淚如湧泉,大叫一聲,傍山崖跌倒,昏絕於地。鍾公用手攙扶。回顧小童道:“此位先生是誰?”小童低低附耳道:“就是俞伯牙老爺。”鍾公道:“元來是吾兒好友。”扶起伯牙甦醒。伯牙坐於地下,口吐談痰涎,雙手捶胸,慟哭不已,道:“賢弟呵,我昨夜泊舟,還說你爽信,豈知已爲泉下之鬼,你有才無壽了!”鍾公拭淚相勸。伯牙哭罷起來,重與鍾公施禮。不敢呼老丈,稱爲老伯,以見通家兄弟之意。伯牙道:“老伯,令郎還是停柩在家,還是出瘞郊外了?”鍾公道:“一言難盡!亡兒臨終,老夫與拙荊坐於臥榻之前。亡兒遺語囑付道:‘修短由天,兒生前不能盡人子事親之道,死後乞葬於馬安山江邊。與晉大夫俞伯牙有約,欲踐前言耳。’老夫不負亡兒臨終之言。適才先生來的小路之有,一丘新土,即吾兒鍾徽之家。今日是百日之忌,老夫提一陌紙錢,往墳前燒化,何期與先生相遇!”伯牙道:“既如此,奉陪老伯,就墳前一拜。”命小童代太公提了竹籃。
鍾公策杖引路,伯牙隨後,小童跟定,復進谷口。果見一丘新土,在於路左。伯牙整衣下拜:“賢弟在世爲人聰明,死後爲神靈應。愚兄此一拜,誠永別矣!”拜罷,放聲又哭。驚動山前山後,山左山有黎民百姓,不問行的住的,遠的近的,聞得朝中大臣來祭鍾子期,迴繞墳前,爭先觀看。伯牙卻不曾擺得祭禮,無以爲情。命童子把瑤琴取出囊來,放於祭石臺上,盤膝坐於墳前,揮淚兩行,撫琴一操。那些看者,聞琴韻鏗鏘,鼓掌大笑而散。伯牙問:“老伯,下官撫琴,吊令郎賢弟,悲不能已,衆人爲何而笑?”鍾公道:“鄉野之人,不知音律。聞琴聲以爲取樂之具,故此長笑。”伯牙道:“原來如此。老伯可知所奏何曲?”鍾公道:“老夫幼年也頗習。如今年邁,五官半廢,模糊不懂久矣。”伯牙道:“這就是下官隨心應手一曲短歌,以吊令郎者,口誦於老伯聽之。”鍾公道:“老夫願聞。”伯牙誦雲:
憶昔去年春,江邊曾會君。今日重來訪,不見知音人。但見一抔土,慘然傷我心!傷心傷心復傷心,不忍淚珠紛。來歡去何苦,江畔起愁雲。子期子期兮,你我千金義,歷盡天涯無足語,此曲終兮不復彈,三尺瑤琴爲君死!
伯牙於衣夾間取出解手刀,割斷琴絃,雙手舉琴,向祭石臺上,用力一摔,摔得玉軫拋殘,金徽零亂。鍾公大驚,問道:“先生爲何摔碎此琴?”伯牙道:
摔碎瑤琴鳳尾寒,子期不在對誰彈?
春風滿面皆朋友,欲覓知音難上難。
鍾公道:“原來如此,可憐,可憐!”
伯牙道:“老伯高居,端的在上集賢村,還是下集賢村?”
鍾公道:“荒居在上集賢村第八家就是。先生如今又問他怎的?”伯牙道:“下官傷感在心,不敢隨老伯登堂了。隨身帶得有黃金二鎰,一半代令郎甘旨之奉,一半買畝祭田,爲令郎春秋掃墓之費。待下官回本朝時,上表告歸林下。那時卻到上集賢村,迎接老伯與老伯母,同到寒家,以盡天年。吾即子期,子期即吾也。老伯勿以下官爲外人相嫌。”說罷,命小童取出黃金,親手遞與鍾公,哭拜於地。鍾公答拜,盤桓半晌而別。
這回書,題作《俞伯牙摔琴謝知音》。後人有詩讚雲:
勢利交懷勢利心,斯文誰復念知音。
伯牙不作鍾期逝,千古令人說破琴。
第二十卷 莊子休鼓盆成大道
富貴五更春夢,功名一片浮雲。眼前骨肉亦非真,恩愛翻成仇恨。莫把金枷套頸,休將玉鎖纏身。清心寡慾脫凡塵,快樂風光本分。
這首《西江月》詞,是個勸世之言。要人割斷迷情,逍遙自在。且如父子天性、兄弟手足,這是一本連枝,割不斷的。儒、釋、道三教雖殊,總抹不得“孝”“悌”二字。至於生子生孫,就是下一輩事,十分周全不得了。常言道得好:
兒孫自有兒孫福,莫與兒孫作馬牛。
若論到夫婦,雖說是紅線纏腰,赤繩繫足,到底是剜肉粘膚,可離可合。常言又說得好:
夫婦本是同林鳥,巴到天明各自飛。
近世人情惡薄,父子兄弟到也平常,兒孫雖是疼痛,總比不得夫婦之情。他溺的是閨中之愛,聽的是枕上之言。多少人被婦人迷惑,做出不孝不悌的事來。這斷不是高明之輩。
如今說這莊生鼓盆的故事,不是唆人夫妻不睦,只要人辨出賢愚,參破真假,從第一着迷處,把這念頭放淡下來。漸漸六根清淨,道念滋生,自有受用。昔人看田夫插秧,詠詩四句,大有見解。詩曰:
手把青秧插野田,低頭便見水中天。
六根清淨方爲稻,退步原來是向前。
話說週末時,有一高賢,姓莊,名周,字子休,宋國蒙邑人也。曾仕周爲漆園吏。師事一個大聖人,是道教之祖,姓李,名耳,字伯陽。伯陽生而白髮,人都呼爲老子。莊生常晝寢,夢爲蝴蝶,栩栩然於園林花草之間,其意甚適。醒來時,尚覺臂膊如兩翅飛動,心甚異之。以後不時有此夢。莊生一日在老子座間講《易》之暇,將此夢訴之於師。卻是個大聖人,曉得三生來歷,向莊生指出夙世因由。
那莊生原是混沌初分時一個白蝴蝶。天一生水,二生木,木榮花茂,那白蝴蝶採百花之精,奪日月之秀,得了氣候,長生不死,翅如車輪。後遊於瑤池,偷採蟠桃花蕊,被王母娘娘位下守花的青鸞啄死。其神不散,託生於世,做了莊周。因他根器不凡,道心堅固,師事老子,學清淨無爲之教。今日被老子點破了前生,如夢初醒。自覺兩腋風生,有栩栩然蝴蝶之意。把世情榮枯得喪看做行雲流水,一絲不掛。老子知他心下大悟,把《道德》五千字的祕訣傾囊而授。莊生嘿嘿誦習修煉,遂能分身隱形,出神變化。從此棄了漆園吏的前程,辭別老子,周遊訪道。
他雖宗清淨之教,原不絕夫婦之倫,一連娶過三遍妻房。第一妻,得疾夭亡;第二妻,有過被出;如今說的是第三妻,姓田,乃田齊族中之女。莊生遊於齊國,田宗重其人品,以女妻之。那田氏比先前二妻,更有姿色。肌膚若冰雪,綽約似神仙。莊生不是好色之徒,卻也十分相敬,真個如魚似水。楚威王聞莊生之賢,遣使持黃金百鎰,文錦千端,安車駟馬,聘爲上相。莊生嘆道:“犧牛身被文繡,口食芻菽,見耕牛力作辛苦,自誇其榮。及其迎入太廟,刀俎在前,欲爲耕牛而不可得也。”遂卻之不受。挈妻歸宋,隱於曹州之南華山。
一日,莊生出遊山下,見荒冢累累,嘆道:“‘老少俱無辨,賢愚同所歸。’人歸冢中,冢中豈能復爲人乎?”嗟諮了一回。再行幾步,忽見一新墳,封土未乾。一個少婦人,渾身縞素,坐於此冢之傍,手運齊紈素扇,向冢連搧不已。莊生怪而問之:“娘子,冢中所葬何人?爲何舉扇搧土?必有其故。”那婦人並不起身,運扇如故。口中鶯啼燕語,說出幾句不通道理的話來。正是:
聽時笑破千人口,說出加添一段羞。
那婦人道:“冢中乃妾之拙夫,不幸身亡,埋骨於此。生時與妾相愛,死不能捨。遺言教妾如要改適他人,直待葬事畢後,墳土幹了,方纔可嫁。妾思新築之土,如何得就幹,因此扇搧之。”莊生含笑,想道:“這婦人好性急!虧他還說生前相愛。若不相愛的,還要怎麼?”乃問道:“娘子,要這新土乾燥極易。因娘子手腕嬌軟,舉扇無力。不才願替娘子代一臂之勞。”那婦人方纔起身,深深道個萬福:“多謝官人!”雙手將素白紈扇遞與莊生。莊生行起道法,舉手照冢頂連搧數扇,水氣都盡,其土頓幹。婦人笑容可掬,謝道:“有勞官人用力。”將纖手向鬢傍拔下一股銀釵,連那紈扇送莊生,權爲相謝。莊生卻其銀釵,受其紈扇。婦人欣然而去。
莊子心下不平,回到家中,坐於草堂,看了紈扇,口中嘆出四句:
不是冤家不聚頭,冤家相聚幾時休?
早知死後無情義,索把生前恩愛勾。
田氏在背後,聞得莊生嗟嘆之語,上前相問。那莊生是個有道之士,夫妻之間亦稱爲先生。田氏道:“先生有何事感嘆?此扇從何而得?”莊生將婦人搧冢,要土幹改嫁之言述了一遍。”此扇即搧土之物。因我助力,以此相贈。”田氏聽罷,忽發忿然之色,向空中把那婦人“千不賢,萬不賢”罵了一頓,對莊生道:“如此薄情之婦,世間少有!”莊生又道出四句:
生前個個說恩深,死後人人慾搧墳。
畫龍畫虎難畫骨,知人知面不知心。
田氏聞言大怒。自古道:“怨廢親,怒廢禮。”那田氏怒中之言,不顧體面,向莊生面上一啐,說道:“人類雖同,賢愚不等。你何得輕出此語,將天下婦道家看作一例?卻不道歉人帶累好人。你卻也不怕罪過?”莊生道:“莫要彈空說嘴。假如不幸,我莊周死後,你這般如花似玉的年紀,難道捱得過三年五載?”田氏道:“忠臣不事二君,烈女不更二夫。那見好人家婦女喫兩家茶,睡兩家牀?若不幸輪到我身上,這樣沒廉恥的事,莫說三年五載,就是一世也成不得,夢兒裏也還有三分的志氣!”莊生道:“難說!難說!”田氏口出詈語道:“有志婦人勝如男子。似你這般沒仁沒義的,死了一個,又討一個,出了一個,又納一個,只道別人也是一般見識。我們婦道家一鞍一馬,到是站得腳頭定的,怎麼肯把話與他人說,惹後世恥笑!你如今又不死,直恁枉殺了人!”就莊生手中奪過紈扇,扯得粉碎。莊生道:“不必發怒,只願得如此爭氣甚好!”自此無話。
過了幾日,莊生忽然得病,日加沉重。田氏在牀頭,哭哭啼啼。莊生道:“我病勢如此,永別只在早晚。可惜前日紈扇扯碎了,留得在此,好把與你搧墳。”田氏道:“先生休要多心!妾讀書知禮,從一而終,誓無二志。先生若不見信,妾願死於先生之前,以明心跡。”莊生道:“足見娘子高志,我莊某死亦瞑目。”說罷,氣就絕了。田氏撫屍大哭。少不得央及東鄰西舍,製備衣衾棺槨殯殮。田氏穿了一身素縞,真個朝朝憂悶,夜夜悲啼。每想着莊生生前恩愛,如癡如醉,寢食俱廢。山前山後莊戶,也有曉得莊生是個逃名的隱士,來弔孝的,到底不比城市熱鬧。
到了第七日,忽有一少年秀士,生得面如傅粉,脣若塗朱,俊俏無雙,風流第一。穿扮的紫衣玄冠,繡帶朱履,帶着一個老蒼頭,自稱楚國王孫,向年曾與莊子休先生有約,欲拜在門下,今日特來相訪。見莊生已死,口稱:“可惜。”慌忙脫下色衣,叫蒼頭於行囊內取出素服穿了,向靈前四拜道:“莊先生,弟子無緣,不得面會侍教。願爲先生執百日之喪,以盡私淑之情。”說罷,又拜了四拜,灑淚而起,便請田氏相見。田氏初次推辭。王孫道:“古禮,通家朋友,妻妾都不相避,何況小子與莊先生有師弟之約?”田氏只得步出孝堂,與楚王孫相見,敘了寒溫。田氏一見楚王孫人才標緻,就動了憐愛之心,只恨無由廝近。楚王孫道:“先生雖死,弟子難忘思慕。欲借尊居,暫住百日。一來守先師之喪,二者先師留下有什麼著述,小子告借一觀,以領遺訓。”田氏道:“通家之誼,久住何妨。”當下治飯相款。飯罷,田氏將莊子所著《南華真經》及《老子道德》五千言,和盤托出,獻與王孫。王孫殷勤感謝。草堂中間佔了靈位,楚王孫在左邊廂安頓。田氏每日假以哭靈爲由,就左邊廂與王孫攀話。日漸情熟,眉來眼去,情不能已。楚王孫只有五分,那田氏到有十分。所喜者深山隱僻,就做差了些事,沒人傳說。所恨者親妾未久,況且女求於男,難以啓齒。
又捱了幾日,約莫有半月了。那婆娘心猿意馬,按捺不住,悄地喚老蒼頭進房,賞以美酒,將好言撫慰。從容問:“你家主人曾婚配否?”老蒼頭道:“未曾婚配。”婆娘又問道:“你家主人要揀什麼樣的人物才肯婚配?”老蒼頭帶醉道:“我家王孫曾有言,若得像娘子一般丰韻的,他就心滿意足。”婆娘道:“果有此話?莫非你說謊?”老蒼頭道:“老漢一把年紀,怎麼說謊?”婆娘道:“我央你老人家爲媒說合,若不棄嫌,奴家情願服事你主人。”老蒼頭道:“我家主人也曾與老漢說來,道一段好姻緣,只礙師弟二字,恐惹人議論。”婆娘道:“你主人與先夫原是生前空約,沒有北面聽教的事,算不得師弟。又且山僻荒居,鄰舍罕有,誰人議論?你老人家是必委曲成就,教你喫杯喜酒。”老蒼頭應允。臨去時,婆娘又喚轉來囑付道:“若是說得允時,不論早晚,便來房中回覆奴家一聲。奴家在此專等。”老蒼頭去後,婆娘懸懸而望。孝堂邊張了數十遍,恨不能一條細繩,縛了那俏後生俊腳,扯將入來,摟做一處。將及黃昏,那婆娘等得個不耐煩,黑暗裏走入孝堂,聽左邊廂聲息。忽然靈座上作響,婆娘嚇了一跳,只道亡靈出現。急急走轉內室,取燈火來照,願來是老蒼頭喫醉了,直挺挺的臥於靈座桌上。婆娘又不敢嗔責他,又不敢聲喚他,只得回房。捱更捱點,又過了一夜。
次日,見老蒼頭行來步去,並不來回復那話兒。婆娘心下發癢,再喚他進房,問其前事。老蒼頭道:“不成!不成!”婆娘道:“爲何不成?莫非不曾將昨夜這些話剖豁明白?”老蒼頭道:“老漢都說了,我家王孫也說得有理。他道:“娘子容貌,自不必言。未拜師徒,亦可不論。但有三件事未妥,不好回覆得娘子。’”婆娘道:“那三件事?”老蒼頭道:“我家王孫道:‘堂中見擺着個兇器,我卻與娘子行吉禮,心中何忍,且不雅相;二來莊先生與娘子是恩愛夫妻,況且他是個有道德的名賢,我的才學萬分不及,恐被娘子輕薄;三來我家行李尚在後邊未到,空手來此,聘禮筵席之費,一無所措。爲此三件,所以不成。’”婆娘道:“這三件都不必慮。兇器不是生根的,屋後還有一間破空房,喚幾個莊客抬他出去就是,這是一件了。第二件:我先夫那裏就是個有道德的名賢?當初不能正家,致有出妻之事,人稱其薄德。楚威王慕其虛名,以厚禮聘爲相。他自知才力不勝,逃走在此。前月獨行山下,遇一寡婦,將扇搧墳,待墳土乾燥,方纔嫁人。拙夫就與他調戲,奪他紈扇,替他搧土,將那把紈扇帶回,是我扯碎了。臨死時幾日還爲他淘了一場氣,又什麼恩愛!你家主人青年好學,進不可量。況他乃是王孫之貴,奴家亦是田宗之女,門地相當。今日到此,姻緣天合。第三件,聘禮筵席之費,奴家做主,誰人要得聘禮?筵席也是小事。奴家更積得私房白金二十兩,贈與你主人,做一套新衣服。你再去道達,若成就時,今夜是合婚吉日,便要成親。”老蒼頭收了二十兩銀子,回覆楚王孫。楚王孫只得順從。老蒼頭回復了婆娘。
那婆娘當時歡天喜地,把孝服除下,重勻粉面,再點朱脣,穿了一套新鮮衣。叫蒼頭顧喚近山莊客,扛抬莊生屍柩,停於後面破屋之內。打掃草堂,準備做合婚筵席。有詩爲證:
俊俏孤孀別樣嬌,王孫有意更相挑。
一鞍一馬誰人語?今夜思將快婿招。
是夜,那婆娘收拾香房,草堂內擺得燈燭輝煌。楚王孫簪纓袍服,田氏錦襖繡裙,雙雙立於花燭之下。一對男女,如玉琢金裝,美不可說。交拜已畢,千恩萬愛的,攜手入於洞房,喫了合巹杯。正欲上牀解衣就寢。忽然,楚王孫眉頭雙皺,寸步難移,登時倒於地下,雙手磨胸,只叫心疼難忍。田氏心愛王孫,顧不得新婚廉恥,近前抱住,替他撫摩,問其所以。王孫痛極不語,口吐涎沫,奄奄欲絕。老蒼頭慌做一堆。田氏道:“王孫平日曾有此症否?”老蒼頭代言:“此症平日常有。或一二年發一次,無藥可治。只有一物,用之立效。”田氏急問:“所用何物?”老蒼頭道:“太醫傳一奇方,必得生人腦髓熱酒吞之,其痛立止。平日此病舉發,老殿下奏過楚王,撥一名死囚來,縛而殺之,取其腦髓。今山中如何可得?其命合休矣!”田氏道:“生人腦髓,必不可致。第不知死人的可用得麼?”老蒼頭:“太醫說,凡死未滿四十九日者,其腦尚未乾枯,亦可取用。”田氏道:“吾夫死方二十餘日,何不斫棺而取之?”老蒼頭道:“只怕娘子不肯。”田氏道:“我與王孫成其夫婦,婦人以身事夫,自身尚且不惜,何有於將朽之骨乎?”
即命老蒼頭伏侍王孫,自己尋了砍柴板斧,右手提斧,左手攜燈,往後邊破屋中。將燈檠放於棺蓋之上,覷定棺頭,雙手舉斧,用力劈去。婦人家氣力單微,如何劈得棺開?有個緣故,那莊周是達生之人,不肯厚斂。桐棺三寸,一斧就劈去了一塊木頭。再一斧去,棺蓋便裂開了,只見莊生從棺內嘆口氣,推開棺蓋,挺身坐起。田氏雖然心狠,終是女流。嚇得腿軟筋麻,心頭亂跳,斧頭不覺墜地,莊生叫:“娘子扶起我來。”那婆娘不得已,只得扶莊生出棺。莊生攜燈,婆娘隨後同進房來。婆娘心知房中有楚王孫主僕二人,捏兩把汗,行一步,反退兩步。比及到房中看時,鋪設依然燦爛,那主僕二人,闃然不見。婆娘心下雖然暗暗驚疑,卻也放下了膽,巧言抵飾,向莊生道:“奴家自你死後,日夕思念。方纔聽得棺中有聲響,想古人中多有還魂之事,望你復活,所以用斧開棺,謝天謝地,果然得生,實乃奴家之萬幸也!”莊生道:“多謝娘子厚意。只是一件,娘子守孝未久,爲何錦襖繡裙?”婆娘又解釋道:“開棺見喜,不敢將凶服衝動,權用錦繡,以取吉兆。”莊生道:“罷了!還有一節,棺木何不放在正寢。卻撇在破屋之內,難道也是吉兆?”婆娘無言可答。莊生又見杯盤羅列,也不問其故,教暖酒來飲。
莊生放開大量,滿飲數觥。那婆娘不達時務,指望煨熱老公,重做夫妻,緊捱着酒壺,撒嬌撒癡,甜言美語,要哄莊生上牀同寢。莊生飲得酒大醉,索紙筆寫出四句:
從前了卻冤家債,你愛之時我不愛。
若重與你做夫妻,怕你巨斧劈棺材。
那婆娘看了這四句詩,羞慚滿面,頓口無言。莊生又寫出四句:
夫妻百夜有何恩?見了新人忘舊人。
甫得蓋棺遭斧劈,如何等待搧幹墳!
莊生又道:“我則教你看兩個人。”莊生用手將外面一指,婆娘回頭而看,只見楚王孫和老蒼頭踱將進來,婆娘喫了一驚。轉身不見了莊生;再回頭時,連楚王孫主僕都不見了。那裏有什麼楚王孫、老蒼頭!此皆莊生分身隱形之法也。那婆娘精神恍惚,自覺無顏。解腰間繡帶,懸樑自縊。嗚呼哀哉!這到是真死了。莊生見田氏已死,解將下來,就將劈破棺木盛放了他,把瓦盆爲樂器,鼓之成韻,倚棺而作歌。歌曰:
大塊無心兮,生我與伊。我非伊夫兮,伊非我妻。偶然邂逅兮,一室同居。大限既終兮,有合有離。人之無良兮,生死情移。真情既見兮,不死何爲!伊生兮揀擇去取,伊死兮還返空虛。伊吊我兮,贈我以斧;我吊伊兮,慰伊以歌詞。斧聲起兮我復活,歌聲發兮伊可知!噫嘻,敲碎瓦盆不再鼓,伊是何人我是誰?
莊生歌罷,又吟詩四句:
你死我必埋,我死你必嫁。我若真個死,一場大笑話。
莊生大笑一聲,將瓦盆打碎。取火從草堂放起,屋宇俱焚。連棺木化爲灰燼。只有《道德經》、《南華經》不毀。山中有人檢取,傳流至今。
莊生遨遊四方,終身不娶。或雲遇老子於函谷關,相隨而去,已得大仙矣。詩云:
殺妻吳起太無知,荀令傷神亦可嗤。
請看莊生鼓盆事,逍遙無礙是吾師。
第二十一卷 老門生三世報恩
買只牛兒學種田,結間茅屋向林泉,
也知老去無多日,且向山中過幾年。
爲利爲官終幻客,能詩能酒總神仙。
世間萬物俱增價,老去文章不值錢。
這八句詩乃是達者之言,末句說:“老去文章不值錢”,這一句,還有個評論。大抵功名遲速,莫逃乎命,也有早成,也有晚達。早成者未必有成,晚達者未必不達;不可以年少而自恃,不可以年老而自棄。這老少二字,也在年數上,論不得的。假如甘羅十二歲爲丞相,十三歲上就死了,這十二歲之年,就是他發白齒落、背曲腰彎的時候了,後頭日子已短,叫不得少年;又如姜太公八十歲還在渭水釣魚,遇了周文王以後,車載之,拜爲師尚父,文王崩,武王立,他又秉鉞爲軍師,佐武王伐紂,定了周家八百年基業,封於齊國。又教其子丁公治齊,自己留相周朝,直活到一百二十歲方死。你說八十歲一個老漁翁,誰知日後還有許多事業,日子正長哩!這等看將起來,那八十歲上還是他初束髮、剛頂冠、做新郎、應童子試的時候,叫不得老年。世人只知眼前貴賤,那知去後的日長日短!見個少年富貴的奉承不暇,多了幾年年紀磋跎不遇,就怠慢他,這今古是短見薄識之輩。譬如農家,也有早谷,也有晚稻,正不知那一種收成得好?不見古人云:
東園桃李花,早發還先萎。
遲遲澗畔松,鬱郁含晚翠。
閒話休提。卻說國朝正統年間,廣西桂林府興安縣有一秀才,覆姓鮮于,名同,字大通。八歲時曾舉神童,十一歲遊庠,超增補稟。論他的才學,便是董仲舒、司馬相如也不看在眼裏,真個是胸藏萬卷,筆掃千軍。論他的志氣,便像馮京、商輅連中三元,也只算他便袋裏東西。真個是:足躡風雲,氣衝牛斗。何期才高而數奇,志大而命薄。年年科舉,歲歲觀場,不能得朱衣點額,黃榜標名。到三十歲上,循資該出貢了。他是個有才有志的人,貢途的前程是不屑就的。思量窮秀才家,全虧學中年規這幾兩廩銀,做個讀書本錢。若出了學門,少了這項來路,又去坐監,反費盤纏。況且本省比監裏又好中,算計不通。偶然在朋友前露了此意,那下首該貢的秀才,就來打話要他讓貢,情願將幾十金酬謝。鮮于同又得了這個利息,自以爲得計。第一遍是個情,第二遍是個例。人人要貢,個個爭先。
鮮于同自三十歲上讓貢起,一連讓了八遍。到四十六歲,兀目沉埋於泮水之中,馳逐於青衿之隊。也有人笑他的,也有人憐他的,又有人勸他的。那笑他的他也不睬,憐他的他也不受,只有那勸他的,他就勃然發怒起來,道:“你勸我就貢,止無過道俺年長,不能個科第了!卻不知龍頭屬於老成,梁皓八十二歲中了狀元,也替天下有骨氣、肯讀書的男子爭氣。俺若情願小就時,三十歲上就了,肯用力鑽刺,少不得做個府佐縣正,味着心田做去,儘可榮身肥家。只是如今是個科目的世界,假如孔夫子不得科第,誰說他胸中才學?若是三家村一個小孩子,粗粗裏記得幾篇爛舊時文,遇了個盲試官,亂卷亂點,睡夢裏偷得個進士到手,一般有人拜門生,稱老師,譚天說地,誰敢出個題目將帶紗帽的再考他一考麼?不止於此,做官裏頭還有多少不平處,進士官就是個銅打鐵鑄的,撒漫做去,沒人敢說他不字;科貢官兢兢業業,捧了卵子過橋,上司還要尋趁他。比及按院覆命,參論的但是進士官,憑你敘得極貪極酷,公道看來,拿問也還透頭,說到結本,生怕斷絕了貪酷種子,道:‘此一臣者,官箴雖玷,但或念初任,或念年青,尚可望其自新,策其未路,姑照浮躁或不及例降調。’不勾幾年工夫,依舊做起。倘扌棄得些銀子央要道挽回,不過對調個地方,全然沒事。科貢的官一分不是,就當做十分。悔氣遇着別人有勢有力,沒處下手,隨你清廉賢宰,少不得借重他替進士頂缸。有這許多不平處,所以不中進士,再做不得官。俺寧可老儒終身,死去到閻王面前高聲叫屈,還博個來世出頭,豈可屈身小就,終日受人懊惱,喫順氣丸度日!”遂吟詩一首,詩曰:
從來資格困朝紳,只重科名不重人。
楚士鳳歌誠恐殆,葉公龍好豈求真?
若還黃榜終無分,寧可青衿老此身。
鐵硯磨穿豪傑事,春秋晚遇說平津。
漢時有個平津侯,覆姓公孫,名弘,五十歲讀《春秋》,六十歲對策第一,做到丞相封侯。鮮于同後來六十一歲登第,人以爲詩讖。此是後話。
卻說鮮于同自吟了這八句詩,其志愈銳。怎奈時運不利,看看五十齊頭,蘇秦還是舊蘇秦,不能勾改換頭面。再過幾年,連小考都不利了。每到科舉年分,第一個攔場告考的就是他,討了多少人的厭賤。到天順六年,鮮于同五十七歲,鬢髮都蒼然了,兀自擠在後生家隊裏,談文講藝,娓娓不倦。那些後生見了他,或以爲怪物,望而避之;或以爲笑具,就而戲之。這都不在話下。
卻說興安縣知縣,姓蒯,名遇時,表字順之,浙江台州府仙居縣人氏。少年科甲,聲價甚高。喜的是談文講藝,商古論今。只是有件毛病,愛少賤老,不肯一視同仁。見了後生英俊,加意獎借;若是年長老成的,視爲朽物,口呼”先輩”,甚有戲侮之意。其年鄉試屆期,宗師行文,命縣裏錄科。蒯知縣將合縣生員考試,彌封閱卷,自恃眼力,從公品第,黑暗裏拔了一個第一,心中十分得意,向衆秀才面前誇獎道:“本縣拔得個首卷,其文大有吳越中氣脈,必然連捷。通縣秀才,皆莫能及。”衆人拱手聽命,卻似漢皇築壇拜將,正不知拜那一個有名的豪傑。比及拆號唱名,只見一人應聲而去,從人叢中擠將上來,你道這人如何:
矮又矮,胖又胖,須鬢黑白各一半。破儒巾,欠時樣,藍衫補孔重重綻。你也瞧,我也看,若還冠帶像胡判。不枉誇,不枉贊,“先”今朝說嘴慣。休羨他,莫自嘆,少不得大家做老漢。不須營,不須幹,序齒輪流做領案。
那案首不是別人,正是那五十七歲的怪物、笑具,名叫鮮于同。合堂秀才鬨然大笑,都道:“鮮于’先輩’,又起用了。”連蒯公也自羞得滿面通紅,頓口無言。一時間看錯文字,今日衆人屬目之地,如何番悔?忍着一肚子氣,胡亂將試卷拆完。喜得除了第一名,此下一個個都是少年英俊,還有些嗔中帶喜。是日,蒯公發放諸生事畢,回衙悶悶不悅,不在話下。
卻說鮮于同少年時本是個名士,因淹滯了數年,雖然志不曾灰,卻也是:
澤畔屈原吟獨苦,洛陽季子面多慚。
今日出其不意,考個案首,也自覺有些興頭。到學道考試,未必愛他文字,虧了縣家案首,就搭上一名科舉,喜孜孜去赴省試。衆朋友都在下處看經書,溫後場。只有鮮于同平昔飽學,終日在街坊上游玩。旁人看見,都猜道:“這位老相公,不知是送兒子孫兒進場的,事外之人,好不悠閒自在。”若曉得他是科舉的秀才,少不得要笑他幾聲。
日居月諸,忽然八月初七日,街坊上大吹大擂,迎試官進貢院。鮮于同觀看之際,見興安縣蒯公,正徵聘做《禮記》房考官。鮮于同自想,我與蒯公同經,他考過我案首,必然愛我的文字,今番遇合,十有八九。誰知蒯公心裏不然,他又是一見識,道:“我取個少年門生,他後路悠遠,官也多做幾年,房師也靠得着他。那些老師宿儒,取之無益。”又道:“我科考時不合錯了眼,錯取了鮮于‘先輩’,在衆人前老人沒趣。今番再取中了他,卻不又是一場笑話。我今閱卷,但是三場做得齊整的,多應是夙學之士,年紀長了,不要取他。只揀嫩嫩的口氣,亂亂的文法,歪歪的四六,怯怯的策論,憒憒的判語,那定是少年初學。雖然學問未充,養他一兩科,年還不長,且脫了鮮于同這件幹紀。”算計已定,如法閱卷,取了幾個不整不齊,略略有些筆資的,大圈大點,呈上主司。主司都批了“中”字。
到八月二十八日,主司同各經房在至公堂上拆號填榜。《禮記》房首卷是桂林府興安縣學生,覆姓鮮于,名同,習《禮記》,又是那五十七的怪物、笑具僥倖了。蒯公好生驚異。主司見蒯公有不樂之色,問其緣故。蒯公道:“那鮮于同年紀已老,恐置之魁列,無以壓服後生,情願把一卷換他。”主司指堂上匾額道:“此堂既名爲‘至公堂’,豈可以老少而私愛憎乎?自古龍頭屬於老成,也好把天下讀書人的志氣鼓舞一番。”遂不肯更換,判定了第五名正魁,蒯公無可奈何。正是:
饒君用盡千般力,命裏安排動不得。
本心揀取少年郎,依舊取將老怪物。
蒯公立心不要中鮮于”先輩”,故此只揀不整齊的文字才中。那鮮于同是宿學之士,文字必然整齊,如何反投其機?原來鮮于同爲八月初七日看蒯公入簾,自謂遇合十有八九。迴歸寓中多喫了幾杯生酒,壞了脾胃,破腹起來。勉強進場,一頭想文字,一頭泄瀉,瀉得一絲兩氣,草草完篇。二場三場,仍復如此。十分才學,不曾用得一分出來,自謂萬無中式之理。誰知蒯公到不要整齊文字,以此竟佔了個高魁。也是命裏否極泰來,顛之倒之,自然湊巧。那興安縣剛剛只中他一個舉人。當日鹿鳴宴罷,衆同年序齒,他就居了第一。各房考官見了門生,俱各歡喜,惟蒯公悶悶不悅。鮮于同感蒯公兩番知遇之恩,愈加殷勤,蒯公愈加懶散。上京會試,只照常規,全無作興加厚之意。明年鮮于同五十八歲,會試,又下第了。相見蒯公,蒯公更無別語,只勸他選了官罷。鮮于同做了四十餘年秀才,不肯做貢生官,今日才中得一年鄉試,怎肯就舉人職,回家讀書,愈覺有興。每聞裏中秀才會文,他就袖了紙墨筆硯,捱入會中同做。憑衆人耍他、笑他、嗔他、厭他,總不在意。做完了文字,將衆人所作看了一遍,欣然而歸,以此爲常。
光陰荏苒,不覺轉眼三年,又當會試之期。鮮于同時年六十有一,年齒雖增,矍鑠如舊。在北京第二遍會試,在寓所得其一夢。夢見中了正魁,會試錄上有名,下面卻填做《詩經》,不是《禮記》。鮮于同本是個宿學之士,那一經不通?他功名心急,夢中之言,不由不信,就改了《詩經》應試。事有湊巧,物有偶然。蒯知縣爲官清正,行取到京,欽授禮科給事中之職。
其年又進會試經房。蒯公不知鮮于同改經之事,心中想道:“我兩遍錯了主意,取了那鮮于’先輩’做了首卷,今番會試,他年紀一發長了。若《禮記》房裏又中了他,這纔是終身之玷。我如今不要看《禮記》,改看了《詩經》卷子,那鮮于‘先輩’中與不中,都不干我事。”比及入簾閱卷,遂請看《詩》五房卷。蒯公又想道:“天下舉子象鮮于’先輩’的,諒也非止一人,我不中鮮于同,又中了別的老兒,可不是‘躲了雷公,遇了霹靂’。我曉得了,但凡老師宿儒,經旨必然十分透徹。後生家專工四書,經義必然不精。如今到不要取四經整齊,但是有筆資的,不妨題旨影響,這定是少年之輩了。”閱卷進呈。等到揭曉,《詩》五房頭卷,列在第十名正魁。拆號看時,卻是桂林府興安縣學生,覆姓鮮于,名同,習《詩經》,剛剛又是那六十一歲的怪物、笑具!氣得蒯遇時目睜口呆,如槁木死灰模樣。
早知富貴生成定,悔卻從前枉用心。
蒯公又想道:“論起世上同名姓的盡多,只是桂林府興安縣卻沒有兩個鮮于同,但他向來是《禮記》,不知何故又改了《詩經》,好生奇怪?”候其來謁,叩其改經之故。鮮于同將夢中所見說了一遍。蒯公嘆息連聲道:“真命進士,真命進士!”自此蒯公與鮮于同師生之誼,比前反覺厚了一分。殿試過了,鮮于同考在二甲頭上,得選刑部主事。人道他晚年一第,又居冷局,替他氣悶,他欣然自如。
卻說蒯遇時在禮科衙門直言敢諫,因奏疏裏面觸突了大學士劉吉,被吉尋他罪過,下於詔獄。那時刑部官員,一個個奉承劉吉,欲將蒯公置之死地。卻好天與其便,鮮于同在本部一力周旋看覷,所以蒯公不致喫虧。又替他糾合同年,在各衙門懇求方便,蒯公選得從輕降處。蒯公自想道:“着意種花花不活,無心栽柳柳成陰。若不中得這個老門生,今日性命也難保。”乃往鮮于“先輩”寓所拜謝。鮮于同道:“門生受恩師三番知遇,今日小小效勞,止可少答科舉而已。天高地厚,未酬萬一。”當日,師生二人歡飲而別。彼此不論蒯公在家在任,每年必遣人問候,或一次或兩次,雖俸金微薄,表情而已。
光陰荏苒,鮮于同只在部中遷轉,不覺六年,應升知府。京中重他才品,敬他老成,吏部立心要尋個好缺推他,鮮于同全不在意。偶然仙居縣有信至,蒯公的公子蒯敬共,與豪戶查家爭墳地疆界,嚷罵了一場。查家走失了個小廝,賴蒯公子打死,將人命事告官。蒯敬共無力對理,一徑逃往雲南父親任所去了。官府疑蒯公子逃匿,人命真情,差人雪片下來提人,家屬也監了幾個,闔門驚懼。鮮于同查得台州正缺知府,乃央人討這地方。吏部知台州原非美缺,既然自己情願,有何不從?即將鮮于同推升台州知府。
鮮于同到任三日,豪家已知新太守是蒯公門生,特討此缺而來,替他解紛,必有偏向之情。先在衙門謠言放刁,鮮于同只推不聞。蒯家家屬訴冤,鮮于同亦佯爲不理。密差的當捕人訪緝查家小廝,務在必獲。約過兩月有餘,那小廝在杭州拿到。鮮于太守當堂審明,的系自逃,與蒯家無干。當將小廝責取查家領狀。蒯氏家屬,即行釋放。期會一日,親往墳所踏看疆界。查家見小廝已出,自知所訟理虛,恐結訟之日必然喫虧。一面央大分上到太守處說方便,一面又央人到蒯家,情願把墳界相讓講和。蒯家事已得白,也不願結冤家。鮮于太守準了和息,將查家薄加罰治,申詳上司,兩家莫不心服。正是:
只愁堂上無明鏡,不怕民間有鬼奸。
鮮于太守乃寫書信一通,差人往雲南府回覆房師蒯公。蒯公大喜,想道:“樹荊棘得刺,樹桃李得蔭,若不曾中得這個老門生,今日身家也難保。”遂寫懇切謝啓一通,遣兒子蒯敬共齎回,到府拜謝。鮮于同道:“下官暮年淹蹇,爲世所棄。受尊公老師三番知遇,得掇科目,常恐身先溝壑,大德不報。今日恩兄被誣,理當暴白。下官因風吹火,小效區區,止可少酬老師鄉試提拔之德,尚欠情多多也!”因爲蒯公子經紀家事,勸他閉戶讀書,自此無話。
鮮于同在台州做了三年知府,聲名大振,升在徽寧道做兵憲,累升河南廉使,勤於官職。年至八旬,精力比少年兀自有餘,推升了浙江巡撫,鮮于同想道:“我六十一歲登第,且喜儒途淹蹇,仕途到順溜,並不曾有風波。今官至撫臺,恩榮極矣。一向清勤自矢,不負朝廷。今日急流勇退,理之當然。但受蒯公三番知遇之恩,報之未盡,此任正在房師地方,或可少效涓埃。”乃擇日起程赴任。一路迎送榮耀,自不必說。不一日到了浙江省城。此時,蒯公也歷任做到大參地位,因病目不能理事,致政在家。聞得鮮于”先輩”又做本省開府,乃領了十二歲孫兒,親到杭州謁見。蒯公雖是房師,到小於鮮于公二十餘歲。今日蒯公致政在家,又有了目疾,龍鍾可憐。鮮于公年已八旬,健如壯年,位至開府。可見發達不在於遲早,蒯公嘆息了許多。正是:
松柏何須羨桃李,請君點檢歲寒枝。
且說鮮于同到任以後,正擬遣人問候蒯公,聞說蒯參政到門,喜不自勝,倒屣而迎。直請到私宅,以師生禮相見。蒯公喚十二歲孫兒:“見了老公祖。”鮮于公問:“此位是老師何人?”蒯公道:“老夫受公祖活命之恩,犬子昔日難中,又蒙昭雪,此恩直如覆載。今天幸福星又照吾省。老夫衰病,不久於世,犬子讀書無成,只有此孫,名曰蒯悟,資性頗敏。特攜來相托,求老公祖青目一二。”鮮于公道:“門生年齒,已非仕途人物,正爲師恩酬報未盡,所以強顏而來。今日承老師以令孫相托,此乃門生報德之會也。鄙思欲留令孫在敞衙同小孫輩課業,未審老師放心否?”蒯公道:“若蒙老公祖教訓,老夫死亦瞑目。”遂留兩個書童服事蒯悟,在都撫衙內讀書,蒯公自別去了。那蒯悟資性過人,文章日進。就是年之秋,學道按臨,鮮于公力薦神童,進學補稟,依舊留在衙門中勤學。三年之後,學業已成。鮮于公道:“此子可取科第,我亦可以報老師之恩矣。”乃將俸銀三百兩,贈與蒯悟爲筆硯之資,親送到台州仙居縣。
適值蒯公三日前一病身亡,鮮于公哭奠已畢。問:“老師臨終亦有何言?”蒯敬共道:“先父遺言,自己不幸少年登第,因而愛少賤老,偶爾暗中摸索,得了老公祖大人。後來許多年少的門生,賢愚不等,升沉不一,俱不得其氣力。全虧了老公祖大人一人,始終看覷。我子孫世世不可怠慢老成之士!”鮮于公呵呵大笑道:“下官今日三報師恩,正要天下人曉得,扶持了老成人也有用處,不可愛少而賤老也!”說罷,作別回省。草上表章,告老致仕。得旨予告,馳驛還鄉,優悠林下。每日訓課兒孫之暇,同裏中父老飲酒賦詩。後八年,長孫鮮于涵鄉榜高魁,赴京會試,恰好仙居縣蒯悟是年中舉,也到京中。兩人三世通家,又是少年同窗,並在一寓讀書。比及會試揭曉,同年進士,兩家互相稱賀。
鮮于同自五十七歲登科,六十一歲登甲,歷仕二十三年,腰金衣紫,錫恩三代。告老回家,又看了孫兒科第,直活到九十七歲,整整的四十年晚運。至今浙江人肯讀書,不到六十七歲還不丟手,往往有晚達者。後人有詩嘆雲:
利名何必苦奔忙,遲早須臾在上蒼。
但學蟠桃能結果,三千餘歲未爲長。
第二十二卷 鈍秀才一朝交泰
蒙正窯中怨氣,買臣擔上書聲。丈夫失意惹人輕,才入榮華稱慶。紅日偶然陰翳,黃河尚有澄清。浮雲眼底總難憑,牢把腳跟立定。
這首《西江月》,大概說人窮通有時,固不可以一時之得意,而自誇其能,亦不可以一時之失意,而自墜其志。
唐朝甘露年間,有個王涯丞相,官居一品,權壓百僚,僮僕千數,日食萬錢,說不盡榮華富貴。其府第廚房與一僧寺相鄰。每日廚房中滌鍋淨碗之水,傾向溝中,其水從僧寺中流出。一日,寺中老僧出行,偶見溝中流水中有白物,大如雪片,小如玉屑。近前觀看,乃是上白米飯,王丞相廚下鍋裏碗裏洗刷下來的。長老合掌念聲”阿彌陀佛,罪過、罪過。”隨口吟詩一首:
春時耕種夏時耘,粒粒顆顆費力勤。
春去細糠如剖玉,炊成香飯似堆銀。
三餐飽食無餘事,一口飢時可療貧。
堪嘆溝中狼藉賤,可憐天下有窮人。
長老吟詩已罷,隨喚火工道人,將笊籬笊起溝內殘飯,向清水河中滌去污泥,攤於篩內,日色曬乾,用磁缸收貯,且看幾時滿得一缸。不勾三四個月,其缸已滿。兩年之內,共積得六大缸有餘。那王涯丞相只道千年富貴,萬代奢華。誰知樂極生悲,一朝觸犯了朝廷,闔門待勘,未知生死。其時賓客散盡,僮僕逃亡,倉廩盡爲仇家所奪。王丞相至親二十三口,米盡糧絕,擔飢忍餓,啼哭之聲,聞於鄰寺。長老聽得,心懷不忍。只是一牆之隔,除非穴牆可以相通。
長老將缸內所積飯幹浸軟,蒸而饋之。王涯丞相喫罷,甚以爲美,遣婢子問老僧,他出家之人,何以有此精食?老僧道:“此非貧僧家常之飯,乃府上滌釜洗碗之餘,流出溝中,貧僧惜有用之物棄之無用,將清水洗盡,日色曬乾,留爲荒年貧丐之食。今日誰知,仍濟了尊府之急。正是一飲一啄,莫非前定。”王涯丞相聽罷,嘆道:“我平昔暴殄天物如此,安得不敗?今日之禍,必然不免。”其夜,遂伏毒而死。當初富貴時節,怎知道有今日?正是:貧賤常思富貴,富貴又履危機。此乃福過災生,自取其咎。假如今人貧賤之時,那知後日富貴?即如榮華之日,豈信後來苦楚?
如今在下再說個先憂後樂的故事。列位看官們,內中倘有胯下忍辱的韓信,妻不下機的蘇秦,聽在下說這段評話,各人回去硬挺着頭頸過日,以待時來,不要先墜了志氣。有詩四句:
秋風衰草定逢春,尺蠖泥中也會伸。
畫虎不成君莫笑,安排牙爪始驚人。
話說國朝天順年間,福建延平府將樂縣,有個宦家,姓馬,名萬羣,官拜吏科給事中。因論太監王振專權誤國,削籍爲民。夫人早喪,單生一子,名曰馬任,表字德稱。十二歲遊庠,聰明飽學。說起他聰明,就如顏子淵聞一知十;論起他飽學,就如虞世南五車腹笥。真個文章蓋世,名譽過人!馬給事愛惜如良金美玉,自不必言。
裏中那些富家兒郎,一來爲他是黃門的貴公子,二來道他經解之才,早晚飛黃騰達,無不爭先奉承。其中更有兩個人奉承得要緊,真個是:
冷中送暖,閒裏尋忙。出外必稱弟兄,使錢那問爾我。偶話店中酒美,請飲三杯;才誇妓館容嬌,代包一月。掇臀捧屁,猶雲手有餘香;隨口蹋痰,惟恐人先着腳。說不盡諂笑脅肩,只少個出妻獻子。
一個叫黃勝,綽號黃病鬼;一個叫顧祥,綽號飛天炮仗。他兩個祖上也曾出仕,都是富厚之家,目不識丁,也頂上讀書的虛名。把馬德稱做個大菩薩供養,扳他日後富貴往來,那馬德稱是忠厚君子,彼以禮來,此以禮往,見他殷勤,也遂與之爲友。黃勝就把親妹六媖,許與德稱爲婚。德稱聞此女才貌雙全,不勝之喜。但從小立個誓願:
若要洞房花燭夜,必須金榜掛名時。
馬給事見他立志高明,也不相強,所以年過二十,尚未完娶。
時值鄉試之年,忽一日,黃勝、顧祥邀馬德稱,向書鋪中去買書。見書鋪隔壁有個算命店,牌上定道:要知命好醜,只問張鐵口。
馬德稱道:“此人名爲鐵口,必肯直言。”買完了書,就過間壁,與那張先生拱手道:“學生賤造,求救。”先生問了八字,將五行生剋之數,五星虛實之理,推算了一回,說道:“尊官若不見怪,小子方敢直言。”馬德稱道:“君子問災不問福,何須隱諱!”黃勝、顧祥兩個在傍,只怕那先生不知好歹,說出話來衝撞了公子。黃勝便道:“先生仔細看看,不要輕談。”顧祥道:“此位是本縣大名士,你只看他今科發解,還是發魁?”先生道:“小子只據理直講,不知準否?貴造偏才歸祿,父主崢嶸,論理必生於貴宦之家。”黃、顧二人拍手大笑,道:“這就準了。”先生道:“五星中命纏奎壁,文章冠世。”二人又大笑道:“好先生,算得準,算得準!”先生道:“只嫌二十二歲交這運不好,官煞重重,爲禍不小。不但破家,亦防傷命。若過得三十一歲,後來到有五十年榮華。只怕一丈闊的水缺,雙腳跳不過去。”黃勝就罵起來道:“放屁,那有這話!”顧祥伸出拳來道:“打這廝,打歪他的鐵嘴!”馬德稱雙手攔住,道:“命之理微,只說他算不準就罷了,何須計較。”黃、顧二人口中還不乾淨,卻得馬德稱抵死勸回。那先生只求無事,也不想算命錢了。正是:
阿庾人人喜,直言個個嫌。
那時,連馬德稱只道自家唾手功名,雖不深怪那先生,卻也不信。誰知三場得意,榜上無名。自十五歲進場,到今二十一歲,三科不中。若論年紀還不多,只爲進場屢次了,反覺不利。又過一年,剛剛二十二歲。馬給事一個門生又參了王振一本。王振疑心座主指使而然,再理前仇,密唆朝中心腹,尋馬萬羣當初做有司時罪過,坐贓萬兩,着本處撫按追解。馬萬羣本是個清官,聞知此信,一口氣得病,數日身死。馬德稱哀慼盡禮,此心無窮。卻被有司逢迎上意,逼要萬兩贓銀交納。此時只得變賣家產,但是有稅契可查者,有司徑自估價官賣。只有續置一個小小田莊,未曾起稅,官府不知。馬德稱恃顧祥平昔至交,只說顧家產業,央他暫時承認。又有古董書籍等項約數百金,寄與黃勝家中去訖。
卻說有司官將馬給事家房產田業盡數變賣,未足其數,兀自吹毛求疵不已。馬德稱扶柩在墳堂屋內暫住。忽一日,顧祥遣人來言,府上餘下田莊,官府已知,瞞不得了。馬德稱無可奈何,只中得入官。後來聞得反是顧祥舉首,一則恐後連累,二者博有司的笑臉。德稱知人情奸險,付之一笑。過了歲餘,馬德稱往黃勝家,索取寄頓物件,連走數次,俱不相接。結末遣人送一封帖來。馬德稱拆開看時,沒有書柬,止封帳目一紙。內開某月某日某事用銀若干,某該合認,某該獨認。如此非一次,隨將古董書籍等項估計扣除,不還一件。德稱大怒,當了來人之面,將帳目扯碎,大罵一場:“這般狗彘之輩,再休相見!”從此親事亦不題起。黃勝巴不得杜絕馬家,正中其懷。正合着西漢馮公的四句,道是:
一貴一賤,交情乃見;
一死一生,乃見交情。
馬德稱在墳屋中守孝,弄得衣衫藍縷,口食不周。“當初父親存日,也曾賙濟過別人。今日自己遭困,卻誰人賙濟我?”守墳的老王攛掇他把墳上樹木倒賣與人,德稱不肯。老王指着路上幾顆大柏樹道:“這樹不在冢傍,賣之無妨。”德稱依允,講定價錢,先倒一棵下來,中心都是蟲蛀空的,不值錢了。再倒一棵,亦復如此。德稱歎道:“此乃命也!”就教住手。那兩棵樹只當燒柴,賣不多錢,不兩日用完了。身邊只剩得十二歲一個家生小廝,央老王作中,也賣與人,得銀五兩。這小廝過門之後,夜夜小遺起來,主人不要了,退還老王處,索取原價。德稱不得已,情願減退了二兩身價賣了。好奇怪!第二遍去就不小遺了。這幾夜小遺,分明是打落德稱這二兩銀子,不在話下。
光陰似箭,看看服滿。德稱貧困之極,無門可告。想起有個表叔,在浙江杭州府做二府,湖州德清縣知縣也是父親門生,不如去投奔他,兩人之中,也有一遇。當下將幾件什物家火,託老王賣充路費。漿洗了舊衣舊裳,收拾做一個包裹,搭船上路。直至杭州,問那表叔,剛剛十日之前,已病故了。隨到德清縣投那個知縣時,又正遇這幾日爲錢糧事情,與上司爭論不合,使性要回去,告病關門,無由通報。正是:
時來風送滕王閣,運去雷轟薦福碑。
德稱兩處投人不着,想得南京衙門做官的多有年家。又趁船到京口,欲要渡江,怎奈連日大西風,上水船寸步難行。只得往句容一路步行而去,徑往留都。且數留都那幾個城門:神策金川儀鳳門,懷遠清涼到石城,三山聚寶連通濟,洪武朝陽定太平。
馬德稱由通濟門入城,到飯店中宿了一夜。次早,往部科等各衙門打聽,往年多有年家爲官的,如今升的升了,轉的轉了,死的死了,壞的壞了,一無所遇。乘興而來,卻難興盡而返。流連光景,不覺又是半年有餘,盤纏俱已用盡。雖不學伍大夫吳門乞食,也難免呂蒙正僧院投齋。忽一日,德稱投齋到大報恩寺,遇見個相識鄉親。問其鄉里之事,方知本省宗師按臨歲考,德稱在先服滿時,因無禮物送與學裏師長,不曾動得起復文書及遊學呈子,也不想如此久客於外。如今音信不通,教官徑把他做避考申黜。千里之遙,無由辨復。真是:屋漏更遭連夜雨,船遲又遇打頭風。德稱聞此消息,長嘆數聲,無面回鄉。意欲覓個館地,權且教書餬口,再作道理。
誰知世人眼淺,不識高低。聞知異鄉公子如此形狀,必是個浪蕩之徒,便有錦心繡腸,誰人信他,誰人請他?又過了幾時,和尚們都怪他蒿惱。語言不遜,不可盡說。幸而天無絕人之路。有個運糧的趙指揮,要請個門館先生同往北京,一則陪話,二則代筆,偶與承恩寺主持商議。德稱聞知,想道:“乘此機會,往北京一行,豈不兩便。”遂央僧舉薦。那俗僧也巴不得遣那窮鬼起身,就在指揮面前稱揚德稱好處,且是束脩甚少。趙指揮是武官,不管三七二十一,只要省,便約德稱在寺,投刺相見,擇日請了下船同行。德稱口如懸河,賓主頗也得合。不一日,到黃河岸口,德稱偶然上岸登東。忽聽發一聲響,猶如天崩地裂之形。慌忙起身看時,喫了一驚,原來河口決了。趙指揮所統糧船三分四散,不知去向。但見水勢滔滔,一望無際。
德稱舉目無依,仰天號哭,嘆道:“此乃天絕我命也,不如死休!”方欲投入河流,遇一老者相救。問其來歷,德稱訴罷,老者側然憐憫,道:“看你青春美質,將來豈無發跡之期?此去短盤至北京,費用亦不多,老夫帶得有三兩荒銀,權爲程敬。”說罷,去摸袖裏,卻摸個空,連呼“奇怪。”仔細看時,袖底有一小孔,那老者趕早出門,不知在那裏遇着剪綹的剪去了。老者嗟嘆道:“古人云:‘得咱心肯日,是你運通時’。今日看起來,就是心肯,也有個天數。非是老夫吝惜,乃足下命運不通所致耳。欲屈足下過舍下,又恐路遠不便。”乃邀德稱到市心裏,向一個相熟的主人家借銀五錢爲贈。德稱深感其意,只得受了,再三稱謝而別。德稱想:這五錢銀子,如何盤纏得許多路。思量一計,買下紙筆,一路賣字。德稱寫作俱佳,爭奈時運未利,不能討得文人墨士賞鑑,不過村坊野店胡亂買幾張糊壁,此輩曉得什麼好歹,那肯出錢。德稱有一頓沒一頓,半飢半飽,直捱到北京城裏,下了飯店。問店主人借縉紳看查,有兩個相厚的年伯,一個是後兵尤侍郎,一個是左卿曹光祿。當下寫了名刺,先去謁曹公。曹公見其衣衫不整,心下不悅,又知是王振的仇家,不敢招架,送下小小程儀就辭了。再去見尤侍郎,那尤公也是個沒意思的,自家一無所贈,寫一封柬帖薦在邊上陸總兵處。店主人見有這封書,料有際遇,將五兩銀子借爲盤纏,誰知正值北虜也先爲寇,大掠人畜。陸總兵失機,扭解來京問罪,連尤侍郎都罷官去了。德稱在塞外擔閣了三四個月,又無所遇,依舊回到京城旅寓。
店主人折了五兩銀子,沒處取討。又欠下房錢飯錢若干,索性做個宛轉,倒不好推他出門,想起一個主意來。前面衚衕有個劉千戶,其子八歲,要訪個下路先生教書,乃薦德稱。劉千戶大喜。講過束脩二十兩。店主人先支一季束脩自己收受,準了所借之數。劉千戶頗盡主道,送一套新衣服,迎接德稱到彼會館。自此饔餐不缺,且訓誦之暇,重溫經史,再理文章。剛剛坐彀三個月,學生出起痘來,太醫下藥不效,十二朝身死。劉千戶單隻此子,正在哀痛,又有刻薄小人對他說道:“馬德稱是個降禍的太歲、耗氣的鶴神,所到之處必有災殃。趙指揮請了他就壞了糧船,尤待郎薦了他就壞了官職。他是個不吉利的秀才,不該與他親近。”劉德戶不想自兒死生有命,到抱怨先生帶累了。各處傳說,從北京中起他一個異名,叫做”鈍秀才”。凡鈍秀才街上過去,家家閉戶,處處關門。但是早行遇着鈍秀才的一日沒采,做買賣的折本,尋人的不遇,告官的理輸,討債的不是廝打定是廝罵,就是小學生上學,也被先生打幾下手心。有此數項,把他做妖物相看。倘然狹路相逢,一個個吐口誕沫,叫句“吉利”方走。可憐馬德稱衣冠之胄,飽學之才,今日時運不利,弄得日無飽餐,夜無安宿。同時有個浙中吳監生,性甚硬直。聞知鈍秀才之名,不信有此事,特地尋他相會。延至寓所,叩其胸中所學,甚有接待之意。坐席猶未暖,忽得家書報家中老父病故,踉蹌而別,轉薦與同鄉呂鴻臚。呂公請至寓所,待以盛饌。方纔舉箸,忽然廚房中火起,舉家驚慌逃奔。德稱因腹餒緩行了幾步,被地方拿他做火頭,解去官司。不由分說,下了監鋪。幸呂鴻臚是個有天理的人,替他使錢,免其枷責。從此,“鈍秀才”其名益著,無人招接,仍復賣字爲生。慣與裱家書壽軸,喜逢新歲寫春聯。夜間常在祖師廟、關聖廟、五顯廟這幾處安身。或與道人代寫疏頭,趁幾文錢度日。
話分兩頭。卻說黃病鬼黃勝自從馬德稱去後,初時還怕他還鄉,到宗師行黜,不見回家。又有人傳信,道是隨趙指揮糧船上京,被黃河水決,已覆沒矣。心下坦然無慮。朝夕逼勒妹子六媖改聘。六媖以死自誓,決不二夫。到天順晚年鄉試,黃勝夤緣賄賂,買中了秋榜。裏中奉承者,填門塞戶。聞知六媖年長未嫁,求親者日不離門,六媖堅執不從,黃勝也無可奈何。到冬底,打疊行囊,往北京會試。馬德稱見了鄉試錄,已知黃勝得意,必然到京,想起舊恨,羞與相見,預先出京躲避。誰知黃勝不耐功名,若是自家學問上掙來的前程,倒也理之當然,不放在心裏。他原裏買來的舉人,小人乘君子之器,不覺手之舞之,足之蹈之。又將銀五十兩,買了個勘合,馳驛到京,尋了個大大的下處。且不去溫習經史,終日穿花街過柳巷,在院子裏表子家行樂。常言道“樂極悲生”。嫖出一身廣瘡。科場漸近,將白金百兩送太醫,只求速愈。太醫用輕粉劫藥,數日之內,身體光鮮,草草完場而歸。不夠半年,瘡毒大發,醫治不痊,嗚呼哀哉死了!既無兄弟,又無子息,族間都來搶奪傢俬。其妻王氏又沒主張,全賴六媖一身,內支喪事,外’應親族,按譜立嗣,衆心俱悅服無言。六媖自家也分得一股傢俬,不下數千金。想起丈夫覆舟消息,未知真假。費了多少盤纏,各處遣人打聽下落。有人自北京來,傳說馬德稱未死,落莫在京,京中都呼爲“鈍秀才”。六媖是個女中丈夫,甚有劈着,收拾起輜重銀兩,帶了丫環僮僕,僱下船隻,一徑來到北京尋取丈夫。訪知馬德稱在真定府龍興寺大悲閣寫《法華經》,乃將白金百兩,新衣數套,親筆作書,緘封停當,差老家人王安齎去,迎接丈夫。分付道:“我如今便與馬相公授例入監,請馬相公到此讀書應舉,不可遲滯。”
王安到龍興寺,見了長老,問:“福建馬相公何在?”長安道:“我這裏只有個鈍秀才,並沒有什麼馬相公。”王安道:“就是了,煩引相見。”和尚引到大悲閣下,指道:“傍邊桌上寫經的,不是鈍秀才?”王安在家時,曾見過馬德稱幾次,今日雖然藍縷,如何不認得?一見德稱便跪下磕頭。馬德稱卻在貧賤患難之中,不料有此,一時想不起來,慌忙扶住,問道:“足下何人?”王安道:“小的是將樂縣黃家,奉小姐之命,特來迎接相公,小姐有書在此。”德稱便問:“你小姐嫁歸何宅?”王安道:“小姐守志至今,誓不改適。因家相公近故,小姐親到京中來訪相公,要與相公入粟北雍,請相公早辦行期。”德稱方纔開緘而看,原來是一首詩,詩曰:
何事蕭郎戀遠遊?應知烏帽未籠頭。
圖南自有風雲便,且整雙簫集風樓。
德稱看罷,微微而笑。王安獻上衣服銀兩,且請起程日期。德稱道:“小姐盛情,我豈不知!只是我有言在先:若要洞房花燭夜,必須金榜掛名時。向因貧困,學業久荒。今幸有餘資可供燈火之費,且待明年秋試得意之後,方敢與小姐相見。”王安不敢相逼,求賜回書。德稱取寫經餘下的繭絲一幅,答詩四句:“逐逐風塵已厭遊,好音剛喜見伻頭。嫦娥夙有攀花約,莫遣簫聲出鳳樓。”德稱封了詩,付與王安。王安星夜歸京,回覆了六媖小姐。開詩看畢,嘆惜不已。其年天順爺爺正遇“土木之變”,皇太后權請嘟王攝位,改元景泰。將奸鬮王振全家抄沒,凡參劾王振喫虧的加官賜蔭。黃小姐在寓中得了這個消息,又遣王安到龍興寺,報與馬德稱知道。德稱此時雖然借寓僧房,圖書滿案,鮮衣美食,已不似在先了。和尚們曉得是馬公子馬相公,無不欽敬。其年正是三十二歲,交逢好運,正就張鐵口先生推算之語。可見:
萬般皆是命,半點不由人。
德稱正在寺中溫習舊業,又得了王安報信,收拾行囊,別了長老赴京,另尋一寓安歇。黃小姐撥家僮二人伏侍,一應日用供給絡繹饋送。德稱草成表章,敘先臣馬萬羣直言得禍之由,一則爲父親乞恩昭雪,一則爲自己辯復前程。聖旨倒下,準復馬萬羣原官,仍加三級;馬任復學復廩;所抄沒田產,有司追給。德稱差家僮報與小姐知道。黃小姐又差王安送銀兩到德稱寓中,叫他稟例入粟。明春就考了監元,至秋髮魁。就於寓中整備喜筵,與黃小姐成親。來春又中了第十名會魁,殿試二甲,考選庶吉士。上表給假還鄉,焚黃謁墓,聖旨準了。夫妻衣錦還鄉,府縣官員出郭迎接。往年抄沒田宅,俱用官價贖還,造冊交割,分毫不少。賓朋一向疏失者,此日奔走其門如市。只有顧祥一人自覺羞慚,遷往他郡而去。時張鐵口先生尚在,聞知馬公子得第榮歸,特來拜賀,德稱厚贈之而去。
後來,馬任直做到禮、兵、刑三部尚書,六媖小姐封一品夫人。所生二子,俱中甲科,簪纓不絕。至今延平府人,說讀書人不得第者,把“鈍秀才”爲比。後人有詩嘆雲:
十年落魄少知音,一日風雲得稱心。
秋菊春桃時各有,何須海底去撈針。
第二十三卷 蔣興哥重會珍珠衫
仕至千鍾非貴,年過七十常稀,浮名身後有誰知?萬事空花遊戲。休逞少年狂蕩,莫貪花酒便宜。脫離煩惱是和非,隨分安閒得意。
這首詞名爲《西江月》,是勸人安分守己,隨緣作樂,莫爲酒色財氣四字損卻精神,虧了行止。求快活時非快活,得便宜處失便宜。
說起那四字中,總到不得那“色”字利害。眼是情媒,心爲欲種。起手時,牽腸掛肚;過後去,喪魄銷魂。假如牆花路柳,偶然適興,無損於事。若是生心設計,敗俗傷風,只圖自己一時歡樂,卻不顧他人的百年恩義,假如你有嬌妻愛妾,別人調戲上了,你心下如何?古人有四句道得好:
人心或可昧,天道不差移。
我不淫人婦,人不淫我妻。
看官,則今日聽我說《珍珠衫》這套詞話,可見果報不爽,好教少年子弟做個榜樣。
話中單表一人,姓蔣名德,小字興哥,乃湖廣襄陽府棗陽縣人氏。父親叫做蔣世澤,從小走熟廣東,做客買賣。因爲喪了妻房羅氏,止遺下這興哥,年方九歲,別無男女。這蔣世澤割捨不下,又絕不得廣東的衣食道路,千思百計,無可奈何,只得帶那九歲的孩子同行作伴,就教他學些乖巧。這孩子雖則年小,生得眉清目秀,齒白脣紅,行步端莊,言辭敏捷,聰明賽過讀書家,伶俐不輸長大漢。人人喚做粉孩兒,個個羨他無價寶。蔣世澤怕人妒忌,一路上不說是嫡親兒子,只說是內侄羅小官人。原來羅家也是走廣東的,蔣家只走得一代,羅家到走過三代了。那邊客店牙行都與羅家世代相識,如自己親眷一般。這蔣世澤做客,起頭也還是丈人羅公領他走起的。因羅家近來屢次遭了屈官司,家道消乏,好幾年不曾走動。這些客店牙行見了蔣世澤,那一遍不動問羅家消息,好生牽掛。今番見蔣世澤帶個孩子到來,問知是羅家小官人,且是生得十分清秀,應對聰明,想着他祖父三輩交情,如今又是第四輩了,那一個不歡喜!
閒話體題。卻說蔣興哥跟隨父親做客,走了幾遍,學得伶俐乖巧,生意行中百般都會,父親也喜不自勝。何期到一十七歲上,父親一病身亡,且喜剛在家中,還不做客途之鬼。興哥哭了一場,免不得揩乾淚眼,整理大事。殯殮之外,做些功德超度,自不必說。七七四十九日內,內外宗親都來弔孝。本縣有個王公正是興哥的新岳丈,也來上門祭奠,少不得蔣門親戚陪侍敘話。中間說起興哥少年老成,這般大事,虧他獨力支持。因話隨話間,就有人攛掇道:“王老親翁,如今令愛也長成了,何不乘凶完配,教他夫婦作伴,也好過日。”王公未肯應承,當日相別去了。衆親戚等安葬事畢,又去攛掇興哥。興哥初時也不肯,卻被攛掇了幾番,自想孤身無伴,只得應允。央原媒人往王家去說,王公只是推辭,說道:“我家也要備些薄薄妝奩,一時如何來得?況且孝未期年,於禮有礙,便要成親,且待小祥之後再議。”媒人回話,興哥見他說得正理,也不相強。
光陰如箭,不覺週年已到。興哥祭過了父親靈位,換去粗麻衣服,再央媒人王家去說,方纔依允。不隔幾日,六禮完備,娶了新婦進門。有《西江月》爲證:“孝幕翻成紅幕,色衣換去麻衣。畫樓結綵燭光輝,合巹花筵齊備。卻羨妝奩富盛,難求麗色嬌妻。今宵雲雨足歡娛,來日人稱恭喜。”說這新婦是王公最幼之女,小名喚做三大兒,因他是七月七日生的,又喚做三巧兒。王公先前嫁過的兩個女兒,都是出色標緻的,棗陽縣中,人人稱羨,造出四句口號,道是:
天下婦人多,王家美色寡。
有人娶着他,勝似爲附馬。
常言道:“做買賣不着,只一時;討老婆不着,是一世。”若干官宦大戶人家,單揀門戶相當,或是貪他嫁資豐厚,不分皁白,定了親事,後來娶下一房奇醜的媳婦,十親九眷面前,出來相見,做公婆的好沒意思。又且丈夫心下不喜,未免私房走野。偏是醜婦極會管老公,若是一般見識的,便要反目;若使顧惜體面,讓他一兩遍,他就做大起來。有此數般不妙,所以蔣世澤聞知王公慣生得好女兒,從小便送過財禮,定下他幼女與兒子爲婚。今日取過門來,果然嬌姿豔質,說起來,比他兩個姐兒加倍標緻。正是:
吳宮西子不如,楚國南威難賽。
若比水月觀音,一樣燒香禮拜。
蔣興哥人才本自齊整,又娶得這房美色的渾家,分明是一對玉人良工琢就,男歡女愛,比別個夫妻更勝十分。三朝之後,依先換了些淺色衣服,只推制中,不與外事,專在樓上與渾家成雙捉對,朝暮取樂,真個行坐不離,夢魂作伴。自古苦日難熬,歡時易過,暑往寒來,早已孝服完滿,起靈除孝,不在話下。興哥一日間想起父親存日廣東生理,如今擔閣三年有餘了,那邊還放下許多客帳,不曾取得。夜間與渾家商議,欲要去走一遭。渾家初時也答應道該去,後來說到許多路程,恩愛夫妻何忍分離?不覺兩淚交流,興哥也自割捨不得,兩下悽慘一場,又丟開了。如此已非一次。光陰荏苒,不覺又捱過了二年。那時興哥決意要行,瞞過了渾家,在外面暗暗收拾行李,揀了個上吉的日期,五日前方對渾家說知,道:“常言‘坐喫山空’,我夫妻兩口也要成家立業,終不然拋了這行衣食道路?如今這二月天氣不寒不暖,不上路更待何時?”渾家料是留他不住了,只得問道:“丈夫此去幾時可回?”興哥道:“我這番出外,甚不得已,好歹一年便回,寧可第二遍多去幾時罷了。”渾家指着樓前一棵植樹道:“明年此樹發芽,便盼着官人回也。”說罷,淚下如雨。興哥把衣袖替他揩拭,不覺自己眼淚也掛下來。兩下里怨離惜別,分外恩情,一言難盡。到第五日,夫婦兩個啼啼哭哭,說了一夜的說話,索性不睡了。五更時分,興哥便起身收拾,將祖遺下的珍珠細軟都交付與渾家收管。自己只帶得本錢銀兩,帳目底本及隨身衣服、鋪陣之類,又有預備下送禮的人事,都裝疊得停當。原有兩房家人,只帶一個後生些的去;留一個老成的在家,聽渾家使喚,買辦日用。兩個婆娘專管廚下。又有兩個丫頭,一個叫晴雲,一個叫暖雪,專在樓中伏待,不許遠離。分付停當了,對渾家說道:“娘子耐心度日。地方輕薄子弟不少,你又生得美貌,莫在門前窺瞰,招風攬火。”渾家道:“官人放心,早去早回。”兩個掩淚而別。正是:
世上萬般哀苦事,無非死別與生離。
興哥上路,心中只想着渾家,整日的不瞅不睬。不一日,到了廣東地方,下了客店。這夥舊時相識都來會面,興哥送了些人事。排家的治酒接風,一連半月二十日,不得空閒。興哥在家裏,原是淘虛了的身子,一路受些勞碌,到此未免飲食不節,得了個瘧疾,一夏不好,秋間轉成水痢,每日請醫切脈,服藥調治,直延到秋盡,方得安痊。把買賣都擔閣了,眼見得一年回去不成。正是:
只爲蠅頭微利,拋卻鴛被良緣。
興哥雖然想家,到得日久,索性把念頭放慢了。
不題興哥做客之事,且說這裏渾家王三巧兒,自從那日丈夫分付了,果然數月之內目不窺戶,足不下樓。光陰似箭,不覺殘年將盡,家家戶戶鬧轟轟的暖火盆、放爆竹、喫合家歡耍子,三巧兒觸景傷情,思想丈夫,這一夜好生悽楚!正合古人的四句詩,道是:
臘盡愁難盡,春歸入未歸;
朝來嗔寂寞,不肯試新衣。
明日正月初一日,是個歲朝。晴雲、暖雪兩個丫頭一力勸主母在前樓去看看街坊景象。原來蔣家住宅前後通連的兩帶樓房,第一帶臨着大街,第二帶方做臥室,三巧兒閒常只在第二帶中坐臥。這一日被丫頭們攛掇不過,只得從邊廂裏走過前樓,分付推開窗子,把簾兒放下,三口兒在簾內觀看。這日街坊上好不鬧雜!三巧兒道:“多少東行西走的人,偏沒個賣卦先生在內!若有時,喚他來卜問官人消息也好。”晴雲道:“今日是歲朝,人人要閒耍的,那個出來賣卦?”暖雪叫道:“娘!限在我兩個身上,五日內包喚一個來占卦便了。”到初四日早飯過後,暖雪下樓小解,忽聽得口當口當口當的敲響,響的這件東西,喚做“報君知”,是瞎子賣卦的行頭。暖雪等不及解完,慌忙檢了褲腰跑出門外,叫住了瞎先生。撥轉腳頭,一口氣跑上樓來報知主母。三巧兒分付,喚在樓下坐啓內坐着。討他課錢,通陳過了,走下樓梯,聽他剖斷。那瞎先生佔成一卦,問是何用。那時廚下兩個婆娘聽得熱鬧,也都跑將來了,替主母傳語道:“這卦是問行人的。”瞎先生道:“可是妻問夫麼?”婆娘道:“正是。”先生道:“青龍治世,財爻發動。若是妻問夫,行人在半途,金帛千箱有,風波一點無。青龍屬木,木旺於春,立春前後,已動身了。月盡月初,必然回家,更兼十分財採。”三巧兒叫買辦的把三分銀子打發他去,歡天喜地上樓去了。真所謂”望梅止渴”、“畫餅充飢,“大凡人不做指望,到也不在心上;一做指望,便癡心妄想,時刻難過。三巧兒只爲信了賣卦先生之語,一心只想丈夫回來,從此時常走向前樓,在簾內東張西望。直到二月初旬,椿樹抽芽,不見些兒動靜,三巧兒思想丈夫臨行之約,愈加心慌;一日幾遍,向外探望。也是合當有事,遇着這個俊俏後生。正是:
有緣千里能相會,無緣對面不相逢。
這個俊俏後生是誰?原來不是本地,是徽州新安縣人氏,姓陳,名商,小名叫做大喜哥,後來改口呼爲大郎。年方二十四歲,且是生得一表人物,雖勝不得宋玉、潘安,也不在兩人之下。這大郎也是父母雙亡,湊了二三千金本錢,來走襄陽販糴些米豆之類,每年常走一遍。他下處自在城外,偶然這日進城來,要到大市街汪朝奉典鋪中問個家信。那典鋪正在蔣家對門,因此經過。你道怎生打扮?頭上帶一頂蘇樣的百柱騌帽,身上穿一件魚肚白的湖紗道袍,又恰好與蔣興哥平昔穿着相像。三巧兒遠遠瞧見,只道是他丈夫回了,揭開簾子定睛而看。陳大郎抬頭,望見樓上一個年少的美婦人目不轉睛的,只道心上喜了他,也對着樓上丟個眼色。誰知兩個都錯認了。三巧兒見不是丈夫,羞得兩頰通紅,忙忙把窗兒拽轉,跑在後樓,靠着牀沿上坐地,兀自心頭突突的跳一個不住。
誰知陳大郎的一片精魂早被婦人眼光兒攝上去了。回到下處,心念唸的放他不下,肚裏想道:“家中妻子雖是有些顏色,怎比得婦人一半!欲待通個情款,爭奈無門可入。若得謀他一宿,就消花這些本錢,也不枉爲人在世。”嘆了幾口氣,忽然想起大市街東巷有個賣珠子的薛婆,曾與他做過交易。這婆子能言快語,況且日逐串街走巷。那一家不認得,須是與他商議,定有道理。這一夜番來覆去,勉強過了。
次日起個清早,只推有事,討些涼水梳洗,取了一百兩銀子、兩大錠金子,急急的跑進城來。這叫做:欲求生受用,須下死工夫。陳大郎進城,一徑來到大市街東巷,去敲那薛婆的門。薛婆蓬着頭,正在天井裏揀珠子;聽得敲門,一頭收過珠包,一頭問道:“是誰?”才聽說出“徽州陳”三字,慌忙開門請進,道:“老身未曾梳洗,不敢爲禮了。大官人起得好早!有何貴幹?”陳大郎道:“特特而來,若遲時,怕不相遇。”薛婆道:“可是作成老身出脫些珍珠首飾麼?”陳大郎道:“珠子也要買,還有大買賣作成你。”薛婆道:“老身除了這一行貨,其餘都不熟慣。”陳大郎道:“這裏可說得話麼?”薛婆便把大門關上,請他到小閣兒坐着,問道:“大官人有何分付?”大郎見四下無人,便向衣袖裏摸出銀子,解開布包,攤在桌上,道:“這一百兩白銀,乾孃收過了,方纔敢說。”婆子不知高低,那裏肯受,大郎道:“莫非嫌少?”慌忙又取出黃燦燦的兩錠金子,也放在桌上,道:“這十兩金子一併奉納。若干娘再不收時,便是故意推調了。今日是我來尋你,非是你爲求我。只爲這樁大買賣,不是老孃成不得,所以特地相求。便說做不成時,這金銀你只管受用,終不然我又來取討,日後再沒相會的時節了?我陳商不是恁般小樣的人!”看官,你說從來做牙婆的那個不貪錢鈔?見了這般黃白之物,如何不動火?薛婆當時滿臉堆下笑來,便道:“大官人休得錯怪!老身一生不曾要別人一釐一毫不明不白的錢財。今日既承大官人分付,老身權且留下:若是不能效勞,依舊奉納。”說罷,將金錠放銀包內一齊包起,叫聲:“老身大膽了。”拿向臥房中藏過忙踅出來,道:“大官人,老身且不敢稱謝,你且說甚麼買賣用着老身之處?”大郎道:“急切要尋一件救命之寶,是處都無,只大市街上一家人家方有,特央乾孃去借借。”婆子笑將起來道:“又是作怪!老身在這條巷住過二十多年,不曾聞大市街有甚救命之寶。大官人你說,有寶的還是誰家?”大郎道:“敝鄉里汪三朝奉典鋪對門高樓子內是何人之宅?”婆子想了一回,道:“這是本地蔣興哥家裏,他男子出外做客一年多了,止有女眷在家。”大郎道:“我這救命之寶,正要問他女眷藉藉。”便把椅兒掇近了婆子身邊,向他訴出心腹,如此如此。
婆子聽罷,連忙搖首道:“此事大難!蔣興哥新娶這房娘子不上四年,夫妻兩個如魚似水,寸步不離。如今沒奈何出去了,這小娘子足不下樓,甚是貞節。因興哥做人有些古怪,容易嗔嫌,老身輩從不曾上他的階頭。連這小娘子面長面短,老身還不認得,如何應承得此事?方纔所賜,是老身福薄,受用不成了。”陳大郎聽說,慌忙雙膝跪下。婆子去扯他時,被他兩手拿住衣袖,緊緊按定在椅上,動彈不得。口裏說:“我陳商這條性命都在乾孃身上。你是必思量個妙計,作成我入馬,救我殘生。事成之日,再有白金百兩相酬。若是推阻,即今便是個死。”慌得婆子沒理會處,連聲應道:“是,是!莫要折殺老身,大官人請起,老身有話講。”陳大郎方纔起身,拱手道:“有何妙策,作速見教。”薛婆道:“此事須從容圖之,只要成就,莫論歲月。若是限時限日,老身決難奉命。”陳大郎道:“若果然成就,便遲幾日何妨,只是計將安出?”薛婆道:“明日不可太早,不可太遲,早飯後,相約在汪三朝奉典鋪中相會。大官人可多帶銀兩,只說與老身做買賣,其間自有道理。若是老身這兩隻腳跨進得蔣家門時,便是大官人的造化。大官人便可急回下處,莫在他門首盤桓,被人識破,誤了大事。討得三分機會,老身自來回復。”陳大郎道:“謹依尊命。”唱了個肥喏,欣然開門而去。正是:
未曾滅項興劉,先見築壇拜將。
當日無話,到次日,陳大郎穿了一身齊整衣服,取上三四百兩銀子放在個大皮匣內,喚小郎揹着,跟隨到大市街汪家典鋪來。瞧見對門樓窗緊閉,料是婦人不在,便與管典的拱了手,討個木凳兒坐在門前,向東張望。不多時,只見薛婆抱着一個蔑絲箱兒來了。陳大郎喚住,問道:“箱內何物?”薛婆道:“珠寶首飾,大官人可用麼?”大郎道:“我正要買。”薛婆進了典鋪,與管典的相見了,叫聲聒噪,便把箱兒打開,內中有十來包珠子,又有幾個小匣兒,都盛着新樣簇花點翠的首飾,奇巧動人,光燦奪目。陳大郎揀幾吊極粗極白的珠子,和那些簪珥之類做一堆兒放着,道:“這些我都要了。”婆子便把眼兒瞅着,說道:“大官人要用時盡用,只怕不肯出這樣大價錢。”陳大郎已自會意,開了皮匣,把這些銀兩白華華的攤做一臺,高聲的叫道:“有這些銀子,難道買你的貨不起。”此時鄰居閒漢已自走過七八個人,在鋪前站着看了。婆子道:“老身取笑,豈敢小覷大官人。這銀兩須要仔細,請收過了,只要還得價錢公道便好。”兩下一邊的討價多,一邊的還錢少,差得天高地遠。那討價的一口不移。這裏陳大郎拿着東西又不放手,又不增添,故意走出屋檐,件件的翻覆認看,言真道假、彈斤估兩的在日光中烜耀。惹得一市人都來觀看,不住聲的有人喝采。婆子亂嚷道:“買便買,不買便罷,只管擔閣人則甚!”陳大郎道:“怎麼不買?”兩個又論了一番價。正是:
只因酬價爭錢口,驚動如花似玉人。
王三巧兒聽得對門喧嚷,不覺移步前樓,推窗偷看,只見珠光閃爍,寶色輝煌,甚是可愛。又見婆子與客人爭價不定,便分付丫環去喚那婆子借他東西看看。晴雲領命,走過街去,把薛婆衣袂一扯,道:“我家娘請你。”婆子故意問道:“是誰家?”晴雲道:“對門蔣家。”婆子把珍珠之類劈手奪將過來,忙忙的包了,道:“老身沒有許多空閒與你歪纏!”陳大郎道:“再添些賣了罷。”婆子道:“不賣,不賣!像你這樣價錢,老身賣去多時了。”一頭說,一頭放入箱兒裏,依先關鎖了,抱着便走。晴雲道:“我替你老人家拿罷。”婆子道:“不消。”頭也不回,徑到對門去了。陳大郎心中暗喜,也收拾銀兩,別了管典的,自回下處。正是:眼望捷旌旗,耳聽好消息。
晴雲引薛婆上樓,與三巧兒相見了。婆子看那婦人,心下想道:“真天人也!怪不得陳大郎心迷,若我做男子,也要渾了。”當下說道:“老身久聞大娘賢慧,但恨無緣拜識。”三巧兒問道:“你老人家尊姓?”婆子道:“老身姓薛,只在這裏東巷住,與大娘也是個鄰里。”三巧兒道:“你方纔這些東西如何不賣?”婆子道:“若不賣時,老身又拿出來怎的?只笑那下路客人空自一表人才,不識貨物。”說罷便去開了箱兒,取出幾件簪珥遞與那婦人看,叫道:“大娘,你道這樣首飾,便工錢也費多少!他們還得忒不像樣,教老身在主人家面前如何告得許多消乏?”又把幾串珠子提將起來道:“這般頭號的貨,他們還做夢哩。”三巧兒問了他討價還價,便道:“真個虧你些兒。”婆子道:“還是大家寶眷見多識廣,比男子漢眼力到勝十倍。”三巧兒喚丫環看茶,婆子道:“不擾茶了,老身有件要緊的事欲往西街走走,遇着這個客人,纏了多時,正是:‘買賣不成,擔誤工程’。這箱兒連鎖放在這裏,權煩大娘收拾。老身暫去,少停就來。”說罷便走。三巧兒叫晴雲送他下樓,出門向西去了。三巧兒心上愛了這幾件東西,專等婆子到來酬價,一連五日不至。到第六日午後,忽然下一場大雨。雨聲未絕,砰砰的敲門聲響。三巧兒喚丫環開看,只見薛婆衣衫半溼,提個破傘進來,口兒道:“晴幹不肯走,直待雨淋頭。”把傘兒放在樓梯邊,走上樓來萬福道:“大娘,前晚失信了。”三巧兒慌忙答禮道:“這幾日在那裏去了?”婆子道:“小女托賴,新添了個外甥。老身去看看,留住了幾日,今早方回。半路上下起雨來,在一個相識人家借把傘,又是破的,卻不是晦氣!”三巧兒道:“你老人家幾個兒女?”婆子道:“只一個兒子,完婚過了。女兒到有四個。這是我第四個了,嫁與徽州朱八朝奉做偏房,就在這北門外開鹽店的。”三巧兒道:“你老人家女兒多,不把來當事了。本鄉本土少什麼一夫一婦的,怎捨得與異鄉人做小?”婆子道:“大娘不知,到是異鄉人有情懷。雖則偏房,他大娘子只在家裏,小女自在店中,呼奴使婢,一般受用。老身每遍去時,他當個尊長看待,更不怠慢。如今養了個兒子,愈加好了。”三巧兒道:“也是你老人家造化,嫁得着。”說罷,恰好晴雲討茶上來,兩個喫了。
婆子道:“今日雨天沒事,老身大膽,敢求大娘的首飾一看,看些巧樣兒在肚裏也好。”三巧兒道:“也只是平常生活,你老人家莫笑話。”就取一把鑰匙開了箱籠,陸續搬出許多釵、鈿、纓絡之類。薛婆看了,誇美不盡,道:“大娘有恁般珍異,把老身這幾件東西看不在眼了。”三巧兒道:“好說,我正要與你老人家請個實價。”婆子道:“娘子是識貨的,何消老身費嘴。”三巧兒把東西檢過,取出薛婆的蔑絲箱兒來,放在桌上,將鑰匙遞與婆子道:“你老人家開了,檢看個明白。”婆子道:“大娘忒精細了。”當下開了箱兒,把東西逐件搬出。
三巧兒品評價錢,都不甚遠。婆子並不爭論,歡歡喜喜的道:“恁地,便不枉了人。老身就少賺幾貫錢也是快活的。”三巧兒道:“只是一件,目下湊不起價錢,只好現奉一半。等待我家官人回來,一併清楚,他也只在這幾日回了。”婆子道:“便遲幾日,也不妨事。只是價錢上相讓多了,銀水要足紋的。”三巧兒道:“這也小事。”便把心愛的幾件首飾及珠子收起,喚晴雲取杯見成酒來,與老人家坐坐。
婆子道:“造次如何好攪擾?”三巧兒道:“時常清閒,難得你老人家到此作伴扳話。你老人家若不嫌怠慢,時常過來走走。”婆子道:“多謝大娘錯愛,老身家裏當不過嘈雜,像宅上又忒清閒了。”三巧兒道:“你家兒子做甚生意?”婆子道:“他只是接些珠寶客人,每日的討酒討漿,刮的人不耐煩。老身虧殺各宅們走動,在家時少,還好。若只在六尺地上轉,怕不燥死了人。”三巧兒道:“我家與你相近,不耐煩時就過來閒話。”婆子道:“只不敢頻頻打攪。”三巧兒道:“老人家說那裏話。”
只見兩個丫環輪番的走動,擺了兩副杯箸,兩碗臘雞,兩碗臘肉,兩碗鮮魚,連果碟素菜共一十六個碗。婆子道:“如何盛設!”三巧兒道:“見成的,休怪怠慢。”說罷,斟酒遞與婆子,婆子將杯回敬,兩下對坐而飲。原來三巧兒酒量盡去得,那婆子又是酒壺酒甕,喫起酒來,一發相投了,只恨會面之晚。那日直喫到傍晚,剛剛雨止,婆子作謝要回。三巧兒又取出大銀鍾來,勸了幾鍾。又陪他喫了晚飯,說道:“你老人家再寬坐一時,我將這一半價錢付你去。”婆子道:“天晚了,大娘請自在,不爭這一夜兒,明日卻來領罷。連這蔑絲箱兒老身也不拿去了,省得路上泥滑滑的不好走。”三巧兒道:“明日專專望你。”婆子作別下樓,取了破傘出門去了。正是:
世間只有虔婆嘴,鬨動多多少少人。
卻說陳大郎在下處呆等了幾日,並無音信。見這日天雨,料是婆子在家,拖泥帶水的進城來問個消息,又不相值。自家在酒肆中喫了三杯,用了些點心,又到薛婆門首打聽,只是未回。看看天晚,卻待轉身,只見婆子一臉春色,腳略斜的走入巷來。陳大郎迎着他,作了揖,問道:“所言如何?”婆子搖手道:“尚早。如今方下種,還沒有發芽哩,再隔五六年,開花結果,纔得到你口。你莫在此探頭探腦,老孃不是管閒事的。”陳大郎見他醉了,只得轉去。
次日,婆子買了些時新果子、鮮雞、魚、肉之類,喚個廚子安排停當,裝做兩個盆子,又買一甕上好的釅酒,央間壁小二挑了,來到蔣家門首。三巧兒這回不見婆子到來,正教晴雲開門出來探望,恰好相遇。婆子教小二挑在樓下,先打發他去了。晴雲已自報知主母。三巧兒把婆子當個貴客一般,直到樓梯口邊迎他上去。婆子千恩萬謝的福了一回,便道:“今日老身偶有一杯水酒,將來與大娘消遣。”三巧兒道:“到要你老人家賠鈔,不當受了。”婆子央兩個丫環搬將上來,擺做一桌子。三巧兒道:“你老人家忒迂闊了,恁般大弄起來。”婆子笑道:“小戶人家備不出甚麼好東西,只當一茶奉獻。”晴雲便去取杯箸,暖雪便吹起水火爐來。霎時酒暖,婆子道:“今日是老身薄意,還請大娘轉坐客位。”三巧兒道:“雖然相擾,在寒舍豈有此理?”兩下謙讓多時,薛婆只得坐了客席。這是第三次相聚,更覺熟分了。飲酒中間,婆子問道:“官人出外好多時了還不回,虧他撇得大娘下。”三巧兒道:“便是,說過一年就轉,不知怎地擔闊了。”婆子道:“依老身說,放下了恁般如花似玉的娘子,便博個堆金積玉也不爲罕。”婆子又道:“大凡走江湖的人把客當家,把家當客。比如我第四個女婿朱八朝奉有了小女,朝歡暮樂,那裏想家?或三年四年纔回一遍,住不上一兩個月,又來了。家中大娘子替他擔孤受寡,那曉得他外邊之事?”三巧兒道:“我家官人到不是這樣人。”婆子道:“老身只當閒話講,怎敢將天比地?”當日兩個猜謎擲色,喫得酩酊而別。
第三日,同小二來取家火,就領這一半價錢。三巧兒又留他喫點心。從此以後,把那一半賒錢爲由,只做問興哥的消息,不時行走。這婆子俐齒伶牙,能言快語,又半癡不顛的,慣與丫環們打諢,所以上下都歡喜他。三巧兒一日不見他來,便覺寂寞,叫老家人認了薛婆家裏,早晚常去請他,所以一發來得勤了。世間有四種人惹他不得,引起了頭,再不好絕他。是那四種?遊方僧道、乞丐、閒漢、牙婆。上三種人猶可,只有牙婆是穿房入戶的,女眷們怕冷靜時,十個九個到要扳他來往。今日薛婆本是個不善之人,一般甜言軟語,三巧兒遂與他成了至交,時刻少他不得。正是:
畫虎畫皮難畫骨,知人知面不知心。
陳大郎幾遍討個消息,薛婆只回言尚早。其時五月中旬,天漸炎熱。婆子在三巧兒面前,偶說起家中蝸窄,又是朝西房子,夏月最不相宜,不比這樓上高廠風涼。三巧兒道:“你老人家若撇得家下,到此過夜也好。”婆子道:“好是好,只怕官人回來。巧兒道:“他就回,料道不是半夜三更。”婆子道:“大娘不嫌蒿惱,老身慣是掗相知的,只今晚就取鋪陳過來,與大娘作伴,何如?”三巧兒道:“鋪陳盡有,也不須拿得。你老人家回覆家裏一聲,索性在此過了一夏家去不好?”婆子真個對家裏兒子媳婦說了,只帶個梳匣兒來。三巧兒道:“你老人家多事,難道我家油梳子也缺了,你又帶來怎地?”婆子道:“老身一生怕的是同湯洗臉,合具梳頭。大娘怕沒有精緻的梳具,老身如何敢用?其他姐兒們的,老身也怕用得,還是自家帶了便當。只是大娘分付在那一門房安歇?”三巧兒指着牀前一個小小藤榻兒,道:“我預先排下你的臥處了,我兩個親近些,夜間睡不着好講些閒話。”說罷,檢出一頂青紗帳來,教婆子自家掛了,又同喫了一會酒,方纔歇息。兩個丫環原在牀前打鋪相伴,因有了婆子,打發他在間壁房裏去睡。從此爲始,婆子日間出去串街做買賣,黑夜便到蔣家歇宿。時常攜壺挈碗的殷勤熱鬧,不一而足。牀榻是丁字樣鋪下的,雖隔着帳子,卻像是一頭同睡。夜間絮絮叨叨,你問我答,凡街坊穢褻之談,無所不至。這婆子或時裝醉詐風起來,到說起自家少年時偷漢的許多情事,去勾動那婦人的春心。害得那婦人嬌滴滴一副嫩臉,紅了又白,白了又紅,婆子已知婦人心活,只是那話兒不好啓齒。
光陰迅速,又到七月初七日了,正是三巧兒的生日。婆子清早備下兩盒禮,與他做生。三巧兒稱謝了,留他喫麪。婆子道:“老身今日有些窮忙,晚上來陪大娘,看牛郎織女做親。”說罷自去了。下得階頭不幾步,正遇着陳大郎。路上不好講話,隨到個僻靜巷裏。陳大郎攢着兩眉,埋怨婆子道:“乾孃,你好慢心腸!春去夏來,如今又立過秋了。你今日也說尚早,明日也說尚早,卻不知我度日如年。再延捱幾日,他丈夫回來,此事便付東流,卻不活活的害死我也!陰司去少不得與你索命。”婆子道:“你且莫喉急,老身正要相請,來得恰好。事成不成,只在今晚,須是依我而行。如此如此,這般這般。全要輕輕悄悄,莫帶累人。”陳大郎點頭道:“好計,好計!事成之後,定當厚報。”說罷,欣然而去。正是:
排成竊玉偷香陣,費盡攜雲握雨心。
卻說薛婆約定陳大郎這晚成事。午後細雨微茫,到晚卻沒有星月,婆子黑暗裏引着陳大郎埋伏在左近,自己卻去敲門。晴雲點個紙燈兒,開門出來。婆子故意把前袖一摸,說道:“失落了一條臨清汗巾兒。姐姐,勞你大家尋一尋。”哄得晴雲便把燈向街上照去。這裏婆子捉個空,招着陳大郎一溜溜進門來,先引他在樓梯背後空處伏着。婆子便叫道:“有了,不要尋了。”晴雲道:“恰好火也沒了,我再去點個來照你。”婆子道:“走熟的路,不消用火。”兩個黑暗裏關了門,摸上樓來。三巧兒問道:“你沒了什麼東西?”婆子袖裏扯出個小帕兒來,道:“就是這個冤家,雖然不值甚錢,是一個北京客人送我的,卻不道禮輕人意重。”三巧兒取笑道:“莫非是你老相交送的表記。”婆子笑道:“也差不多。”當夜兩個耍笑飲酒。婆子道:“酒餚盡多,何不把些賞廚下男女?也教他鬧轟轟,像個節夜。”三巧兒真個把四碗菜、兩壺酒,分付丫環拿下樓去。那兩個婆娘,一個漢子,喫了一回,各去歇息不題。
再說婆子飲酒中間問道:“官人如何還不回家?”三巧兒道:“便是算來一年半了。”婆子道:“牛郎織女也是一年一會,你比他到多隔了半年。常言道一品官,二品客。做客的那一處沒有風花雪月?只苦了家中娘子。”三巧兒嘆了口氣,低頭不語。婆子道:“是老身多嘴了。今夜牛女佳期,只該飲酒作樂,不該說傷情話兒。”說罷,便斟酒去勸那婦人,約莫半酣,婆子又把酒去勸兩個丫環,說道:“這是牛郎織女的喜酒,勸你多喫幾杯,後日嫁個恩愛的老公,寸步不離。”兩個丫環被纏不過,勉強喫了,各不勝酒力,東倒西歪。三巧兒分付關了樓門,發放她先睡。她兩個自在喫酒。婆子一頭喫,口裏不住的說囉說皁道:“大娘幾歲上嫁的?”三巧兒道:“十七歲。”婆子道:“破得身遲,還不喫虧;我是十三歲上就破了身。”三巧兒道:“嫁得恁般早?”婆子道:“論起嫁,到是十八歲了。不瞞大娘說,因是在間壁人家學針指,被他家小官人調誘,一時間貪他生得俊俏,就應承與他偷了。初時好不疼痛,兩三遍後就曉得快活。大娘你可也是這般麼?”三巧兒只是笑。婆子又道:“那話兒到是不曉得滋味的到好,嘗過的便丟不下,心坎裏時時發癢,日裏還好,夜間好難過哩。”三巧兒道:“想你在孃家時閱人多矣,虧你怎生充得黃花女兒嫁去?”婆子道:“我的老孃也曉得些影像,生怕出醜,教我一個童女方,用石榴皮、生礬兩味煎湯洗過,那東西就緊了。我只做張做勢的叫疼,就遮過了。”三巧兒道:“你做女兒時夜間也少不得獨睡。”婆子道:“還記得在孃家時節,哥哥出外,我與嫂嫂一頭同睡,兩下輪番在肚子上學男子漢的行事。”三巧兒道:“兩個女人做對,有甚好處?”婆子走過三巧兒那邊,挨肩坐上,說道:“大娘,你不知,只要大家知音,一般有趣,也撒得火。”三巧兒舉手把婆子肩呷上打一下,說道:“我不信,你說謊。”婆子見他欲心已動,有心去挑撥他,又道:“老身今年五十二歲了,夜間常癡性發作,打熬不過,虧得你少年老成。”三巧兒道:“你老人家打熬不過。終不然還去打漢子?”婆子道:“敗花枯柳。如今那個要我了?不瞞大娘說,我也有個自取其樂、救急的法兒。”三巧兒道:“你說謊,又是甚麼法兒?”婆子道:“少停到牀上睡了,與你細講。”
說罷,只見一個飛蛾在燈上旋轉,婆子便把扇來一撲,故意撲滅了燈,叫聲:“阿呀!老身自去點個燈來。”便去開樓門。陳大郎已自走上樓梯,伏在門邊多時了。都是婆子預先設下的圈套。婆子道:“忘帶個取燈兒去了。”又走轉來,便引着陳大郎到自己榻上伏着,婆子下樓去了一回,覆上來道:“夜深了,廚下火種都熄了,怎麼處?”三巧兒道:“我點燈睡慣了,黑魆魆地好不怕人!”婆子道:“老身伴你一牀睡何如?”三巧兒正要問他救急的法兒,應道:“甚好。”婆子道:“大娘,你先上牀,我關了門就來。”三巧兒先脫了衣服,牀上去了,叫道:“你老人家快睡罷。”婆子應道:“就來了。”卻在榻上拖陳大郎上來,赤條條的扌雙在三巧兒牀上去。三巧兒摸着身子,道:“你老人家許多年紀,身上恁般光滑!”那人並不回言,鑽進被裏,就捧着婦人做嘴。婦人還認是婆子,雙手相抱。那個驀地騰身而上,就幹起事來。那婦人一則多了杯酒,醉眼朦朧;二則被婆子挑撥,春心飄蕩,到此不暇致詳,憑他輕薄;一個是閨中懷春的少婦,一個客邸暮色的才郎;一個打熬許久,如文君初遇相如;一個盼望多時,如必正初諧陳女。分明久旱逢甘雨,勝過他鄉遇故知。陳大郎是走過風月場的人,顛鸞倒鳳,曲盡其趣,弄得婦人魂不附體。雲雨畢後,三巧兒方問道:“你是誰?”陳大郎把樓下相逢,如此相慕,如此若央薛婆用計細細說了:“今番得遂平生,便死瞑目。”婆子走到牀間,說道:“不是老身大膽,一來可憐大娘青春獨宿,二來要救陳郎性命。你兩個也是宿世姻緣,非幹老身之事。”三巧兒道:“事已如此,萬一我丈夫知覺,怎麼好?”婆子道:“此事你知我知,只買定了睛雲、暖雪兩個丫頭,不許他多嘴,再有誰人漏泄?在老身身上,管成你夜夜歡娛,一些事也沒有。只是日後不要忘記了老身。”三巧兒到此,也顧不得許多了,兩個又狂蕩起來,直到五更鼓絕,天色將明,兩個兀自不捨。婆子催促陳大郎起身,送他出門去了。自此無夜不會,或是婆子同來,或是漢子自來。兩個丫環被婆子把甜話兒偎他,又把利害的話兒嚇他,又教主母賞他幾件衣服。漢子到時,不時把些零碎銀子賞他們買果兒喫,騙得歡歡喜喜,已自做了一路。夜來明去,一出一入,都是兩個丫環迎送,全無阻隔。真個是你貪我愛,如膠似漆,勝如夫婦一般。
陳大郎有心要結識這婦人,不時的制辦好衣服,好首飾送他,又替他還了欠下婆子的一半價錢,又將一百兩銀子謝了婆子,往來半年有餘,這漢子約有千金之費。三巧兒也有三十多兩銀子東西,送那婆子。婆子只爲圖這些不義之財,所以肯做牽頭。這都不在話下。
古人云:“天下無不散的筵席。”才過十五元宵夜,又是清明三月天。陳大郎思想磋跎了多時生意,要得還鄉。夜來與婦人說知,兩下恩深義重,各不相舍。婦人到情願收拾了些細軟跟隨漢子逃走,去做長久夫妻。陳大郎道:“使不得,我們相交始末都在薛婆肚裏。就是主人家呂公,見我每夜進城,難道沒有些疑惑?況客船上人多,瞞得那個?兩個丫環又帶去不得。你丈夫回來跟究出情由,怎肯幹休?娘子權且耐心,到明年此時,我到此覓個僻靜下處,悄悄通個言兒與你,那時兩口兒同走,神鬼不覺,卻不安穩?”婦人道:“萬一你明年不來,如何?”陳大郎就設起誓來。婦人道:“既然你有真心,奴家也決不相負。你若到了家鄉,倘有便人,託他捎個書信到薛婆處,也教奴家放心。”陳大郎道:“我自用心,不消分付。”又過幾日,陳大郎僱下船隻,裝載糧食完備,又來與婦人作別。這一夜倍加眷戀,兩下說一會,哭一會,又狂蕩一會,整整的一夜不曾閤眼。到五更起身,婦人便去開箱,取出一件寶貝叫做“珍珠衫”,遞與陳大郎道:“這件衫兒是蔣門祖傳之物,暑天若穿了他,清涼透骨。此去天道漸熱,正用得着。奴家把與你做個紀念,穿了此衫,就如奴家貼體一般。”陳大郎哭得出聲不得,軟做一堆。婦人就把衫兒親手與漢子穿下,叫丫環開了門戶,親自送他出門,再三珍重而別。詩曰:
昔年含淚別夫郎,今日悲啼送所歡;
堪恨婦人多水性,招來野鳥勝文鸞。
話分兩頭,卻說陳大郎有了這珍珠衫兒,每日貼體穿着,便夜間脫下,也放在被窩中同睡,寸步不離。一路遇了順風,不兩月行到蘇州府楓橋地面。那楓橋是柴米牙行聚處,少不得投個主家脫貨,不在話。忽一日,赴個同鄉人的酒席。席上遇個襄陽客人,生得風流標致。那人非別,正是蔣興哥。原來興哥在廣東販了些珍珠、玳瑁、蘇木、沉香之類,搭伴起身。那夥同伴商量,都要到蘇州發賣。興哥久聞得”上說天堂,下說蘇杭”,好個大馬頭所在,有心要去走一遍,做這一回買賣方纔回去。還是去年十月中到蘇州的。因是隱姓爲商,都稱爲羅小官人,所以陳大郎更不疑惑。他兩個萍水相逢,年相若,貌相似,談吐應對之間彼此敬慕。即席間問了下處,互相拜望,兩個遂成知己,不時會面。興哥討完了客帳,欲待起身,走到陳大郎寓所作別。大郎置酒相待,促膝談心,甚是款洽。此時五月下旬,天氣炎熱。兩個解衣飲酒,陳大郎露出珍珠衫來。興哥心中駭異,又不好認他的,只誇獎此衫之美。陳大郎恃了相知,便問道:“貴縣大市街有個蔣興哥家,羅兄可認得否?”興哥到也乖巧,回道:“在下出外日多,裏中雖曉得有這個人,並不相認,陳兄爲何問他?”陳大郎道:“不瞞兄長說,小弟與他有些瓜葛。”便把三巧兒相好之情告訴了一遍。扯着衫兒看了,眼淚汪汪道:“此衫是他所贈。兄長此去,小弟有封書信,奉煩一寄,明日侵早送到貴寓。”興哥口裏答應道:“當得,當得。”心下沉吟:“有這等異事!現在珍珠衫爲證,不是個虛話了。”當下如針刺肚,推故不飲,急急起身別去。
回到下處,想了又惱,惱了又想,恨不得學個縮地法兒頃刻到家。連夜收拾,次早便上船要行。只見岸上一個人氣吁吁的趕來,卻是陳大郎。親把書信一大包遞與興哥,叮囑千萬寄去。氣得興哥面如土色,說不得,話不得,死不得,活不得。只等陳大郎去後,把書看時,面上寫道:“此書煩寄大市街東巷薛媽媽家。”興哥性起,一手扯開,卻是八尺多長一條桃紅縐紗汗巾,又有個紙糊長匣兒,內有羊脂玉鳳頭簪一根。書上寫道:“微物二件,煩乾孃轉寄心愛娘子三巧兒親收,聊有記念。相會之期,準在來春。珍重,珍重。”興哥大怒,把書扯得粉碎,撇在河中,提起玉簪在船板上一摜,折做兩段。一念想起道:“我好糊塗!何不留此做個證見也好。”便撿起簪兒和汗巾,做一包收拾,催促開船。
急急的趕到家鄉,望見了自家門首,不覺墮下淚來。想起:“當初夫妻何等恩愛,只爲我貪着蠅頭微利,撇他少年守寡,弄出這場醜來,如今悔之何及!”在路上性急,巴不得趕回。及至到了,心中又苦又恨,行一步,懶一步。進得自家門裏,少不得忍住了氣,勉強相見。興哥並無言語,三巧兒自己心虛,覺得滿臉慚愧,不敢殷勤上前扳話。興哥搬完了行李,只說去看看丈人丈母,依舊到船上住了一晚。次早回家,向三巧兒說道:“你的爹孃同時害病,勢甚危篤,昨晚我只得住下,看了他一夜。他心中只牽掛着你,欲見一面,我已僱下轎子在門首,你可作速回去,我也隨後就來。”三巧兒見丈夫一夜不回,心裏正在疑慮,聞說爹孃有病,卻認真了,如何不慌?慌忙把箱籠上鑰匙遞與丈夫,喚個婆娘跟了,上轎而去。興哥叫住了婆娘,向袖中摸出一封書來,分付他送與王公:“送過書,你便隨橋回來。”
卻說三巧兒回家,見爹孃雙雙無恙,喫了一驚。王公見女兒不接而回,也自駭然。在婆子手中接書,拆開看時,卻是休書一紙。上寫道:
立休書人蔣德,系襄陽府棗陽縣人。從幼憑煤聘定王氏爲妻。豈期過門之後,本婦多有過失,正合七出之條。因念夫妻之情,不忍明言,情願退還本宗,聽憑改嫁,並無異言,休書是實。
成化二年月日手掌爲記。
書中又包着一條桃紅汗巾、一枝打折的羊脂玉鳳頭簪。王公看了大驚,叫過女兒問其緣故。三巧兒聽說丈夫把他休了,一言不發,啼哭起來。王公氣忿忿的一徑跟到女婿家來,蔣興哥連忙上前作揖。王公回禮,便回道:“賢婿,我女兒是清清白白嫁到你家的,如今有何過失,你便把他休了?須還我個明白。”蔣興哥道:“小婿不好說得,但問令愛便知。”王公道:“他只是啼哭,不肯開口,教我肚裏好悶!小女從幼聰慧,料不到得犯了淫盜。若是小小過失,你可也看老漢薄面恕了他罷。你兩個是七八歲上定下的夫妻,完婚後並不曾爭論一遍兩遍,且是和順。你如今做客纔回,又不曾住過三朝五日,有什麼破綻落在你眼裏?你直如此狠毒,也被人笑話,說你無情無義。”蔣興哥道:“丈人在上,小婿也不敢多講。家下有祖遺下珍珠衫一件,是令愛收藏,只問他如今在否。若在時,半字休題;若不在,只索休怪了。”
王公忙轉身回家,問女兒道:“你丈夫只問你討什麼珍珠衫,你端的拿與何人去了?”那婦人聽得說着了他緊要的關目,差得滿臉通紅,開不得口,一發號啕大哭起來,驚得王公沒做理會處。王婆勸道:“你不要只管啼哭,實實的說個真情與爹媽知道,也好與你分剖了。”婦人那裏肯說,悲悲咽咽哭一個不住。王公只得把休書和汗巾、簪子都付與王婆,教他慢慢的偎着女兒,問他個明白。王公心中納悶,走到鄰家閒話去了。王婆見女兒哭得兩眼赤腫,生怕苦壞了他,安慰了幾句言語,走往廚房下去暖酒,要與女兒消愁。
三巧兒在房中獨坐,想着珍珠衫泄漏的緣故,好生難解!這汗巾簪子又不知那裏來的。沉吟了半晌,道:“我曉得了。這拆簪是鏡破釵分之意;這條汗巾,分明教我懸樑自盡,他念夫妻之情,不忍明言,是要全我的廉恥。可憐四年恩愛,一旦決絕,是我做的不是,負了丈夫恩情。便活在人間,料沒有個好日,不如縊死,到得乾淨。”說罷,又哭了一回,把個坐兀子填高,將汗巾兜在樑上,正欲自縊。也是壽數未絕,不曾關上房門。恰好王婆暖得一壺好酒走進房來,見女兒安排這事,急得他手忙腳亂,不放酒壺,便上前去拖拽。不期一腳踢番坐子,孃兒兩個跌做一團,酒壺都潑翻了。王婆爬起來,扶起女兒,說道:“你好短見!二十多歲的人,一朵花還沒有開足,怎做這沒下梢的事?莫說你丈夫還有回心轉意的日子,便真個休了,恁般容貌,怕沒人要你?少不得別選良姻,圖個下半世受用。你且放心過日子去。休得愁悶。”王公回家,知道女兒尋死,也勸了他一番,又囑付王婆用心提防。過了數日,三巧兒沒奈何,也放下了念頭。正是:
夫妻本是同林鳥,大限來時各自飛。
再說蔣興哥把兩條索子,將晴雲、暖雪捆縛起來,拷問情由。那丫頭初時抵賴,喫打不過,只得從頭至尾細細招將出來。已知都是薛婆勾引,不干他人之事。到明朝,興哥領了一夥人趕到薛婆家裏,打得他雪片相似,只饒他拆了房子。薛婆情知自己不是,躲過一邊,並沒一人敢出頭說話。興哥見他如此,也出了這口氣。回去喚個牙婆將兩個丫頭都賣了。樓上細軟箱籠大小共十六隻,寫三十二條封皮,打叉封了,更不開動。這是甚意兒?只因興哥夫婦本是十二分相愛的。雖則一時休了,心中好生痛切。見物思人,何忍開看?
話分兩頭,卻說南京有個吳傑進士,除授廣東潮陽縣知縣。水路上任,打從襄陽經過。不曾帶家小,有心要擇一美妾。一路看了多少女子,並不中意。聞得棗陽縣王公之女大有顏色,一縣聞名。出五十金財禮,央媒議親。王公到也樂從,只怕前婿有言,親到蔣家,與興哥說知。興哥並不阻當。臨嫁之夜,興哥顧了人夫將樓上十六個箱籠,原封不動連鑰匙送到吳知縣船上,交割與三巧兒,當個陪嫁。婦人心上到過意不去。旁人曉得這事,也有誇興哥做人忠厚的,也有笑他癡呆的,還有罵他沒志氣的,正是人心不同。
閒話休題。再說陳大郎在蘇州脫貨完了。回到新安,一心只想着三巧兒。朝暮看了這件珍珠衫長吁短嘆。老婆平氏心知這衫兒來得蹺蹊,等丈夫睡着,悄悄的偷去,藏在天花板上。陳大郎早起要穿時,不見了衫兒,與老婆取討。平氏那裏肯認,急得陳大郎性發,傾箱倒篋的尋個遍,只是不見,便破口大罵老婆起來,惹得老婆啼啼哭哭,與他爭嚷,鬧吵了兩三日。陳大郎情懷撩亂,忙忙的收拾銀兩,帶個小郎,再望襄陽舊路而進。將近棗陽,不期遇了一夥大盜,將本錢盡皆劫去,小郎也被他殺了。陳商眼快,走向船梢舵上伏着,倖免殘生。思想還鄉不得,且到舊寓住下,待會了三巧兒,與他借些東西,再圖恢復。嘆了一口氣,只得離船上岸,走到棗陽城外主人呂公家,告訴其事,又道:“如今要央賣珠子的薛婆與一個相識人家借些本錢營運。”呂公道:“大郎不知,那婆子爲勾引蔣興哥的渾家,做了些醜事。去年興哥回來,問渾家討什麼‘珍珠衫’。原爲渾家贈與情人去了,無言回答。興哥當時休了渾家回去,如今轉嫁與南京吳進士做第二房夫人了。那婆子被蔣家打得個片瓦不留,婆子安身不牢,也搬在隔縣去了。”
陳大郎聽得這話,好似一桶冷水沒頭淋下。這一驚非小,當夜發寒發熱,害起病來。這病又是鬱症,又是相思症,也帶些怯症,又有些驚症,牀上臥了兩個多月,翻翻覆覆只是不愈。連累主人家小廝伏侍得不耐煩,陳大郎心上不安,打熬起精神寫成家書一封。請主人來商議,要覓個便人捎信往家中,取些盤纏,就要個親人來看覷同回。這幾句正中了主人之意。恰好有個相識的承差奉上司公文要往徽寧一路。水陸驛遞,權是快的。呂公接了陳大郎書札,又替他應出五錢銀子,送與承差,央他乘便寄去。果然的“自行由得我,官差急如火”,不勾幾日,到了新安縣。問着陳商家裏,送了家書,那承差飛馬去了。正是:
只爲千金書信,又成一段姻緣。
話說平氏拆開家信,果是丈夫筆跡,寫道:“陳商再拜,賢妻平氏見字:別後襄陽遇盜,劫資殺僕。某受驚患病,見臥舊寓呂家,兩月不愈。字到可央一的當親人,多帶盤纏,速來看視。伏枕草草。”平氏看了,半信半疑,想道:“前番回家,虧折了千金資。據這件珍珠衫,一定是邪路上來的。今番又推被盜,多討盤纏,怕是假話。”又想道:“他要個的當親人,速來看視,必然病勢利害。這話是真,也未可知。如今央誰人去好?”左思右想,放心不下。與父親平老朝奉商議。收拾起細軟傢俬,帶了陳旺夫婦,就請父親作伴,僱個船隻,親往襄陽看丈夫去。到得京口,平老朝奉痰火病發,央人送回去了。平氏引着男女,上水前進。不一日,來到棗陽城外,問着了舊主人呂家。原來十日前,陳大郎已故了。呂公賠些錢鈔,將就入殮。平氏哭倒在地,良久方醒。慌忙換了孝服,再三向呂公說,欲待開棺一見,另買副好棺材,重新殮過。呂公執意不肯。平氏沒奈何,只得買木做個外棺包裹,請僧做法事超度,多焚冥資。呂公已自索了他二十兩銀子謝儀,隨他鬧吵,並不言語。過了一月有餘,平氏要選個好日子扶柩而回。呂公見這婦人年少姿色,料是守寡不終,又且囊中有物。思想兒子呂二還沒有親事,何不留住了他,完其好事,可不兩便?呂公買酒請了陳旺,央他老婆委曲進言,許以厚謝。陳旺的老婆是個蠢貨,那曉得什麼委曲?不顧高低,一直的對主母說了。平氏大怒,把他罵了一頓,連打幾個耳光子,連主人家也數落了幾句。呂公一場沒趣,敢怒而不敢言。正是:羊肉饅頭沒的喫,空教惹得一身騷。呂公便去攛掇陳旺逃走。陳旺也思量沒甚好處了,與老婆商議,教他做腳,裏應外合,把銀兩首飾偷得罄盡,兩口兒連夜走了。呂公明知其情,反埋怨平氏,道不該帶這樣歹人出來,幸而偷了自家主母的東西,若偷了別家的,可不連累人!又嫌這靈柩礙他生理,教他快些抬去。又道後生寡婦在此住居不便,催促他起身。平氏被逼不過,只得別賃下一間房子住了。僱人把靈柩移來,安頓在內。這淒涼景象,自不必說。
間壁有個張七嫂,爲人甚是活動。聽得平氏啼哭,時常走來勸解。平氏又時常央他典賣幾件衣服用度,極感其意。不勾幾月,衣服都典盡了。從小學得一手好針線,思量要到個大戶人家教習女工度日,再作區處。正與張七嫂商量這話,張七嫂道:“老身不好說得,這大戶人家不是你少年人走動的。死的沒福自死了,活的還要做人,你後面日子正長哩。終不然做針線娘,了得你下半世?況且名聲不好,被人看得輕了。還有一件,這個靈柩如何處置,也是你身上一件大事。便出賃房錢,終久是不了之局。”
平氏道:“奴家也都慮到,只是無計可施了。”張七嫂道:“老身到有一策,娘子莫怪我說。你千里離鄉,一身孤寡,手中又無半錢,想要搬這靈柩回去,多是虛了。莫說你衣食不周,到底難守;便我守得幾時,亦有何益?依老身愚見,莫若趁此青年美貌尋個好對頭,一夫一婦的隨了他去。得些財禮,就買塊土來葬了丈夫,你的終身又有所託,可不生死無憾?”平氏見他說得近理,沉吟了一會,嘆口氣道:“罷,罷,奴家賣身葬夫,旁人也笑我不得。”張七嫂道:“娘子若定了主意時,老身現有個主兒在此。年紀與娘子相近,人物齊整,又是大富人家。”平氏道:“他既是富家,怕不要二婚的。”張七嫂道:“他也是續絃了,原對老身說:不拘頭婚二婚,只要人才出衆。似娘子這般丰姿,怕不中意?”原來張七嫂曾受蔣興哥之託,央他訪一頭好親。因是前妻三巧兒出色標緻,所以如今只要訪個美貌的。那平氏容貌雖不及得三巧兒,論起手腳伶俐,胸中涇渭,又勝似他。張七嫂次日就進城,與蔣興哥說了。興哥聞得是下路人,愈加歡喜。這裏平氏分文財禮不要,只要買塊好地殯葬丈夫要緊,張七嫂往來回復了幾次,兩相依允。
話休煩絮。卻說平氏送了丈夫靈柩入土,祭奠畢了,大哭一場,免不得起靈除孝。臨期,蔣家送衣飾過來,又將他典下的衣服都贖回了。成親之夜,一般大吹大擂,洞房花燭。正是:
規矩熟閒雖舊事,恩情美滿勝新婚。
蔣興哥見平氏舉止端莊,甚相敬重。一日,從外而來,平氏正在打疊衣箱,內有珍珠衫一件。興哥認得了,大驚問道:“此衫從何而來?”平氏道:“這衫兒來得蹺蹊。”便把前夫如此張致,夫妻如此爭嚷,如此賭氣分別,述了一遍。又道:“前日艱難時,幾番欲把他典賣。只愁來歷不明,怕惹出是非,不敢露人眼目。連奴家至今不知這物事那裏來的。”興哥道:“你前夫陳大郎名字可叫做陳商?可是白淨面皮、沒有須、左手長指甲的麼?”平氏道:“正是。”蔣興哥把舌頭一伸,合掌對天道:“如此說來,天理昭彰,好怕人也!”平氏問其緣故,蔣興哥道:“這件珍珠衫原是我家舊物。你丈夫奸騙了我的妻子,得此衫爲表記。我在蘇州相會,見了此衫,始知其情,回來把王氏休了。誰知你丈夫客死。我今續絃,但聞是徽州陳客之妻,誰知就是陳商!卻不是一報還一報!”平氏聽罷,毛骨諫然。從此恩情愈篤,這纔是“蔣興哥重會珍珠衫”的正話。詩曰:
天理昭昭不可欺,兩妻交易孰便宜?
分明欠債償他利,百歲姻緣暫換時。
再說蔣興哥有了管家娘子,一年之後,又往廣東做買賣。也是合當有事,一日到合浦縣販珠,價都講定。主人家老兒只揀一粒絕大的偷過了,再不承認。興哥不忿,一把扯他袖子要搜。何期去得勢重,將老兒拖翻在地,跌下便不做聲。忙去扶時,氣已斷了。兒女親鄰哭的哭,叫的叫,一陣的簇擁將來,把興哥捉住不由分說,痛打一頓,關在空房裏。連夜寫了狀詞,只等天明,縣主早堂,連人進狀。縣蘭準了,因這日有公事,分付把凶身鎖押,次日候審。
你道這縣主是誰?姓吳名傑,南畿進士,正是三巧兒的晚老公。初選原在潮陽,上司因見他清廉,調在這合浦縣採珠的所在來做官。是夜,吳傑在燈下將準過的狀詞細閱。三巧兒正在旁邊閒看,偶見宋福所告人命一詞,凶身羅德,棗陽縣客人,不是蔣興哥是誰?想起舊日恩情,不覺痛酸,哭告丈夫道:“這羅德是賤妾的親哥,出嗣在母舅羅家的。不期客邊,犯此大辟,官人可看妾之面,救他一命還鄉。”縣主道:“且看臨審如何。若人命果真,教我也難寬宥。”三巧兒兩眼噙淚,跪下苦苦哀求。縣主道:“你且莫忙,我自有道理。”明早出堂,三巧兒又扯住縣主衣袖哭道:“若哥哥無救,賤妾亦當自盡,不能相見了。”
當日縣主升堂,第一就問這起。只見宋福、宋壽弟兄兩個哭啼啼的與父親執命,稟道:“因爭珠懷恨,登時打悶,仆地身死。望爺爺做主。”縣主問衆幹證口詞,也有說打倒的,也有說推跌的。蔣興哥辨道:“他父親偷了小人的珠子,小人不忿,與他急論。他因年老腳睒,自家跌死,不幹小人之事。”縣主問宋福道:“你父親幾歲了?”宋福道:“六十七歲了。”縣主道:“老年人容易昏絕,未必是打。”宋福、宋壽堅執是打死的。縣主道:“有傷無傷,須憑檢驗。既說打死,將屍發在漏澤園去,俟晚堂聽檢。”原來來家也是個大戶,有體面的。老兒曾當過里長,兒子怎肯把父親在屍場剔骨?兩個雙雙叩頭道:“父親死狀,衆目共見,只求爺爺到小人家裏相驗,不願發檢。”縣主道:“若不見貼骨傷痕,凶身怎肯伏罪?沒有屍格,如何申得上司過?”弟兄兩個只是求告。縣主發怒道:“你既不願檢,我也難問。”慌的他弟兄兩個連連叩頭道:“但憑爺爺明斷。”縣主道:“望七之人,死是本等。倘或不因打死,屈害了一個平人,反增死者罪過。就是你做兒子的,巴得父親到許多年紀,又把個不得善終的惡名與他,心中何忍?但打死是假,推僕是真,若不重罰羅德,也難出你的氣。我如今教他披麻戴孝與親兒一般行禮;一應殯殮之費都要他支持,你可服麼?”弟兄兩個道:“爺爺分付,小人敢不遵依。”興哥見縣主不用刑罰,斷得乾淨,喜出望外,當下原、被告都叩頭稱謝。縣主道:“我也不寫審單,着差人押出,待事完回話,把原詞與你銷訖便了。”正是,公堂造業真容易,要積陰功亦不難。試看今朝吳大尹,解冤釋罪兩家歡。
卻說三巧兒自丈夫出堂之後,如坐鍼氈,一聞得退衙,便迎住問個消息。縣主道:“我如此如此斷了,看你之面,一板也不曾責他。”三巧兒千恩萬謝,又道:“妾與哥哥久別,渴思一會,問取爹孃消息。官人如何做個方便,使妾兄妹相見,此恩不小。”縣主道:“這也容易。”看官們,你道三巧兒被蔣興哥休了,恩斷義絕,如何恁地用情?他夫婦原是十分恩愛的,因三巧兒做下不是,興哥不得已而休之,心中兀自不忍,所以改嫁之夜,把十六隻箱籠完完全全的贈他。只這一件,三巧兒的心腸也不容不軟了。今日他身處富貴,見興哥落難,如何不救,這叫做知恩報恩。再說蔣興哥遵了縣主所斷,着實小心盡禮,更不惜費,宋家兄弟都沒話了。喪葬事畢,差人押到縣中回覆。縣主喚進私衙賜坐,說道:“尊舅這場官司,若非令妹再三哀懇,下官幾乎得罪了。”興哥不解其故,回答不出。少停茶罷,縣主請入內書房,教小夫人出來相見。你道這番意外相逢,不像個夢景麼?他兩個也不行禮,也不講話,緊緊的你我相抱,放聲大哭。就是哭爹哭娘,從沒見這般哀慘,連縣主在旁,好生不忍,便道:“你兩人且莫悲傷,我看你不像哥妹,快說真情,下官有處。”兩個哭得半休不休的,那個肯說?卻被縣主盤問不過,三巧兒只得跪下,說道:“賤妾罪當萬死,此人乃妾之前夫也。”蔣興哥料瞞不得,也跪下來,將從前恩愛,及休妻再嫁之事,一一訴知。說罷,兩人又哭做一團,連吳知縣也墮淚不止,道:“你兩人如此相戀,下官何忍折開,幸然在此三年不曾生育,即刻領去完聚。”兩個插燭也似拜謝。縣主即忙討個小轎,送三巧兒出衙。又喚集人夫,把原來賠嫁的十六個箱籠抬去,都教興哥收領;又差典吏一員,護送他夫婦出境。此乃吳知縣之厚德。正是:
珠還合浦重生採,劍合豐城倍有神。
堪羨吳公存厚道,貪財好色竟何人!
此人向來艱子,後行取到吏部,在北京納寵,連生三子,科第不絕,人都說陰德之報,這是後話。
再說蔣興哥帶了三巧兒回家,與平氏相見。論起初婚,王氏在前;只因休了一番,這平氏到是明媒正娶;又且平氏年長一歲,讓平氏爲正房,王氏反做偏房,兩個姊妹相稱。從此一夫二婦,團圓到老。有詩爲證:
恩愛夫妻雖到頭,妻還作妾亦堪羞。
殃祥果報無虛謬,咫尺青天莫遠求。
第二十四卷 陳御史巧勘金釵鈿
世事番騰似轉輪,眼前兇吉未爲真;
請看久久分明應,天道何曾負善人?
聞得老郎們相傳的說話,不記得何州甚縣,單說有一人,姓金,名孝,年長未娶,家中只有個老母,自家賣油爲生。一日挑了油擔出門,中途因裏急,走上茅廁大解,拾得一個市裹肚,內有一包銀子,約莫有三十兩。金孝不勝歡喜,便轉擔回家,對老孃說道:“我今日造化,拾得許多銀子。”老孃看見,到喫了一驚,道:“你莫非做下歹事偷來的麼?”金孝道:“我幾曾偷慣了別人的東西?卻恁般說!早是鄰舍不曾聽得哩。這裹肚其實不知什麼人遺失在茅坑旁邊,喜得我先看見了,拾取回來。我們做窮經紀的人,容易得這主大財?明日燒個利市,把來做販油的本錢,不強似賒別人的油賣?”老孃道:“我兒,常言道:‘貧富皆由命’,你若命該享用,不生在挑油擔的人家來了。依我看來,這銀子雖非是你設心謀得來的,也不是你辛苦掙來的,只怕無功受祿,反受其殃。這銀子不知是本地人的?遠方客人的?又不知是自家的?或是借貸來的?一時間失脫了,抓尋不見,這一場煩惱非小,連性命都失圖了也不可知。曾聞古人裴度還帶積德,你今日原到拾銀之處,看有甚人來尋,便引來還他原物,也是一番陰德,皇天必不負你。”金孝是個本分的人,被老孃教訓了一場,連聲應道:“說得是,說得是!”放下銀包裹肚,跑到那茅廁邊去。只見鬧嚷嚷的一叢人圍着一個漢子,那漢子氣忿忿的叫天叫地。金孝上前問其緣故。原來那漢子是他方客人,因登東,解脫了裹肚,失了銀子,找尋不見。只道卸下茅坑,喚幾個潑皮來,正要下去淘摸,街上人都擁着閒看。金孝便問客人道:“你銀子有多少?”客人胡亂應道:“有四、五十兩。”金孝老實,便道:“可有個白布裹肚麼?”客人一把扯住金孝,道:“正是,正是!是你抬着?!還了我,情願出賞錢。”衆人中有快嘴的便道:“依着道理,平半分也是該的。”金孝道:“真個是我拾得,放在家裏,你只隨我去便有。”衆人都想道:“拾得錢財,巴不得瞞過了人。那曾見這個人到去尋主兒還他?也是異事。”金孝和客人動身時,這夥人一鬨都跟了去。
金孝到了家中,雙手兒捧出裹肚,交還客人。客人檢出銀包看時,曉得原物不動。只怕金孝要他出賞錢,又怕衆人喬主張他平分,反使欺心,賴着金孝,道:“我的銀子,原說有四、五十兩,如今只剩得這些,你匿過一半了,可將來還我!”金孝道:“我才拾得回來,就被老孃逼我出門,尋訪原主還他,何曾動你分毫?”那客人賴定短少了他的銀兩。金孝負屈忿恨,一個頭肘子撞去,那客人力大,把金孝一把頭髮提起,像只小雞一般放番在地,捻着拳頭便要打。引得金孝七十歲的老孃,也奔出門前叫屈。衆人都有些不平,似殺陣般嚷將起來。恰好縣尹相公在這街上過去,聽得喧嚷,歇了轎,分付做公的拿來審問。衆人怕事的,四散走開去了;也有幾個大膽的,站在傍邊看縣尹相公怎生斷這公事。
卻說做公的將客人和金孝母子拿到縣尹面前,當街跪下,各訴其情。一邊道:“他拾了小人的銀子,藏過一半不還。”一邊道:“小人聽了母親言語,好意還他,他反來圖賴小人。”縣尹問衆人:“誰做證見?”衆人都上前稟道:“那客人脫了銀子,正在茅廁邊抓尋不着,卻是金孝自走來承認了,引他回去還他。這是小人們衆目共睹。只銀子數目多少,小人不知。”縣令道:“你兩下不須爭嚷,我自有道理。”教做公的帶那一干人到縣來。縣尹升堂,衆人跪在下面。縣尹教取裹肚和銀子上來,分付庫吏,把銀子兌準回覆。庫吏複道:“有三十兩。”縣主又問客人道:“你銀子是許多?”客人道:“五十兩。”縣主道:“你看見他抬取的,還是他自家承認的?”客人道:“實是他親口承認的。”縣主道:“他若是要賴你的銀子,何不全包都拿了?卻止藏一半,又自家招認出來?他不招認,你如何曉得?可見他沒有賴銀之情了。你失的銀子是五十兩,他拾的是三十兩,這銀子不是你的,必然另是一個人失落的。”客人道:“這銀子實是小人的,小人情願只領這三十兩去罷。”縣尹道:“數目不同,如何冒認得去?這銀兩合斷與金孝領去,奉養母親;你的五十兩,自去抓尋。”金孝得了銀子,千恩萬謝的扶着老孃去了。那客人已經官斷,如何敢爭?只得含羞噙淚而去。衆人無不稱快。這叫做:欲圖他人,翻失自己。自己羞慚,他人歡喜。看官,今日聽我說”金釵鈿”這樁奇事。有老婆的翻沒了老婆,沒老婆的翻得了老婆。只如金孝和客人兩個,圖銀子的翻失了銀子,不要銀子的翻得了銀子。事蹟雖異,天理則同。
卻說江西贛州府石城縣有個魯廉憲,一生爲官清介,並不要錢,人都稱爲“魯白水,”那魯廉憲與同縣顧僉事累世通家,魯家一子,雙名學曾;顧家一女,小名阿秀,兩下面約爲婚,來往間親家相呼,非止一日。因魯奶奶病故,廉憲攜着孩兒在於任所,一向遷延,不曾行得大禮。誰知廉憲在任一病身亡。學曾扶柩回家,守制三年,家事愈加消乏,止存下幾間破房子,連口食都不周了。顧僉事見女婿窮得不像樣,遂有悔親之意,與夫人孟氏商議道:“魯家一貧如洗,眼見得六禮難備,婚娶無期。不若別求良姻,庶不誤女兒終身之託。”孟夫人道:“魯家雖然窮了,從幼許下的親事,將何辭以絕之?”顧僉事道:“如今只差人去說男長女大,催他行禮。兩邊都是宦家,各有體面,說不得‘沒有’兩個字,也要出得他的門,入的我的戶。那窮鬼自知無力,必然情願退親。我就要了他休書,卻不一刀兩斷?”孟夫人道:“我家阿秀性子有些古怪,只怕他到不肯。”顧僉事道:“在家從父,這也由不得他,你只慢慢的勸他便了。”當下孟夫人走到女兒房中,說知此倩。阿秀道:“婦人之義,從一而終;婚姻論財,夷虜之道。爹爹如此欺貧重富,全沒人倫,決難從命。”孟夫人道:“如今爹去催魯家行禮,他若行不起禮,倒願退親,你只索罷休。”阿秀道:“說那裏話!若魯家貧不能聘,孩兒情願守志終身,決不改適。當初錢玉蓮投江全節,留名萬古。爹爹若是見逼,孩兒就拚卻一命,亦有何難!”孟夫人見女執性,又苦他,又憐他,心生一計:除非瞞過僉事,密地喚魯公子來,助他些東西,教他作速行聘,方成其美。
忽一日,顧僉事往東莊收租,有好幾日擔閣。孟夫人與女兒商量停當了,喚園公老歐到來。夫人當面分付,教他去請魯公子後門相會,如此如此,“不可泄漏,我自有重賞。”老園公領命,來到魯家。但見門如敗寺,屋似破窯,窗槅離披,一任風聲開閉;廚房冷落,絕無煙氣蒸騰。頹牆漏瓦權棲足,只怕雨來;舊椅破牀便當柴,也少火力。盡說宦家門戶倒,誰憐清吏子孫貧?說不盡魯家窮處。卻說魯學曾有個姑娘,嫁在梁家,離城將有十里之地。姑夫已死,止存一子梁尚賓,新娶得一房好娘子,三口兒一處過活,家道粗足。這一日,魯公子恰好到他家借米去了,只有個燒火的白髮婆婆在家。老管家只得傳了夫人之命,教他作速寄信去請公子回來:“此是夫人美情,趁這幾日老爺不在家中,專等專等,不可失信。”囑罷自去了。這裏老婆子想道:“此事不可遲緩,也不好轉託他人傳話。當初奶奶存日,曾跟到姑娘家去,有些影像在肚裏。”當下囑付鄰人看門,一步一跌的問到梁家。梁媽媽正留着侄兒在房中喫飯。婆子向前相見,把老園公言語細細述了。姑娘道:“此是美事!”攛掇侄兒快去。
魯公子心中不勝歡喜,只是身上藍縷,不好見得岳母,要與表兄梁尚賓借件衣服遮醜。原來梁尚賓是個不守本分的歹人,早打下欺心草稿,便答應道:“衣服自有,只是今日進城,天色已晚了。宦家門牆,不知深淺,令岳母夫人雖然有話,衆人未必盡知,去時也須仔細。憑着愚見,還屈賢弟在此草榻,明日只可早往,不可晚行。”魯公子道:“哥哥說得是。”梁尚賓道:“愚兄還要到東村一個人家,商量一件小事,回來再得奉陪。”又囑付梁媽媽道:“婆子走路辛苦,一發留他過宿,明日去罷。”媽媽也只道孩兒是個好意,真個把兩人都留住了。誰知他是個奸計:只怕婆子回去時,那邊老園公又來相請,露出魯公子不曾回家的消息,自己不好去打脫冒了。正是:
欺天行當人難識,立地機關鬼不知。
梁尚賓背卻公子,換了一套新衣,悄地出門,徑投城中顧僉事家來。
卻說孟夫人是晚教老園公開了園門伺候。看看日落西山,黑影裏只見一個後生,身上穿得齊齊整整,腳兒走得慌慌張張,望着園門欲進不進的。老園公問道:“郎君可是魯公子麼?”梁尚賓連忙鞠個躬,應道:“在下正是。因老夫人見召,特地到此,望乞通報。”老園公慌忙請到亭子中暫住,急急的進去報與夫人。孟夫人就差個管家婆出來傳話:“請公子到內室相見。”才下得亭子,又有兩個丫環提着兩碗紗燈來接。彎彎曲曲行過多少房子,忽見朱樓畫閣方是內室。孟夫人揭起朱簾,秉燭而待。那梁尚賓一來是個小家出身,不曾見恁般富貴樣子;二來是個村郎,不通文墨;三來自知假貨,終是懷着個鬼胎,意氣不甚舒展。上前相見時,跪拜應答,眼見得禮貌粗疏,語言澀滯。孟夫人心下想道:“好怪!全不像宦家子弟。”一念又想道:“常言人貧智短,他恁地貧困,如何怪得他失張失智?”轉了第二個念頭,心下愈加可憐起來。茶罷,夫人分付忙排夜飯,就請小姐出來相見。阿秀初時不肯,被母親逼了兩三次,想道:“父親有賴婚之意,萬一如此,今宵便是永訣。若得見親夫一面,死亦甘心。”當下離了繡閣,含羞而出。孟夫人道:“我兒過來見了公子,只行小禮罷。”假公子朝上連作兩個揖,阿秀也福了兩福,便要回步。夫人道:“既是夫妻,何妨同坐?”便教他在自己肩下坐了。假公子兩眼只瞧那小姐,見他生得端麗,骨髓裏都發癢起來。這裏阿秀只道見了真丈夫,低頭無語,滿腹忄西惶,只饒得哭下一場。正是:
真假不同,心腸各別。
少頃,飲饌已到,夫人教排做兩桌,上面一桌請公子坐,打橫一桌孃兒兩個同坐。夫人道:“今日倉卒奉邀,只欲周旋公子姻事,殊不成體,休怪休怪!”假公子剛剛謝得個“打攪”二字,麪皮都急得通紅了。席間,夫人把女兒守志一事,略敘一敘。假公子應了一句,縮了半句。夫人也只認他害羞,全不爲怪。那假公子在席上自覺侷促,本是能飲的,只推量窄,夫人也不強他。又坐了一回,夫人分付收拾鋪陳在東廂下,留公子過夜。假公子也假意作別要行。夫人道:“彼此至親,何拘形跡?我母子還有至言相告。”假公子心中暗喜。只見丫環來稟:“東廂內鋪設已完,請公子安置。”假公子作揖謝酒,丫環掌燈送到東廂去了。
夫人喚女兒進房,趕去侍婢,開了箱寵,取出私房銀子八十兩,又銀盃二對,金首飾一十六件,約值百金,一手交付女兒,說道:“做孃的手中只有這些,你可親去交與公子,助他行聘完婚之費。”阿秀道:“羞答答如何好去?”夫人道:“我兒,禮有經權,事有緩急。如今尷尬之際,不是你親去囑付,把夫妻之情打動他,他如何肯上緊?窮孩子不知世事,倘或與外人商量,被人哄誘,把東西一時花了,不枉了做孃的一片用心?那時悔之何及!這東西也要你袖裏藏去,不可露人眼目。”阿秀聽了這一班道理,只得依允,便道:“娘,我怎好自去?”夫人道:“我教管家婆跟你去。”當下喚管家婆來到,分付他只等夜深,密地送小姐到東廂,與公子敘話。又附耳道:“送到時,你只在門外等候,省得兩下礙眼,不好交談。”管家婆已會其意了。
再說假公子獨坐在東廂,明知有個蹊蹺緣故,只是不睡。果然,一更之後,管家婆推門而進,報道:“小姐自來相會。”假公子慌忙迎接,重新敘禮。有這等事,那假公子在夫人前一個字也講不出,及至見了小姐,偏會溫存絮話!這裏小姐,起初害羞,遮遮掩掩,今番背卻夫人,一般也老落起來。兩個你問我答,敘了半晌。阿秀話出衷腸,不覺兩淚交流。那假公子也裝出捶胸嘆氣,揩眼淚縮鼻涕,許多醜態;又假意解勸小姐,抱持綽趣,盡他受用。管家婆在房門外聽見兩下悲泣,連累他也忄西惶,墮下幾點淚來。誰知一邊是真,一邊是假。阿秀在袖中摸出銀兩首飾遞與假公子,再三囑付,自不必說。假公子收過了,便一手抱住小姐把燈兒吹滅,苦要求歡。阿秀伯聲張起來,被丫環們聽見了,壞了大事,只得勉從。有人作《如夢令》詞雲:
可惜名花一朵,繡巾莫深閨藏護。不遇探花郎,抖被狂峯殘破。錯誤!錯誤!怨殺東風分付。
常言事不三思,終有後悔。孟夫人要私贈公子,玉成親事,這是錦片的一團美意,也是天大的一樁事情,如何不教老園公親見公子一面?及至假公子到來,只合當面囑付一番,把東西贈他,再教老園公送他回去,看個下落,萬無一失。千不合,萬不合,教女兒出來相見,又教女兒自往東廂敘話。這分明放一條方便路,如何不做出事來?莫說是假的,就是真的,也使不得,枉做了一世牽扳的話柄。這也算做姑息之愛,反害了女兒的終身。
閒話休題。且說假公子得了便宜,放鬆那小姐去了。五鼓時,夫人教丫環催促起身梳洗,用些茶湯點心之類。又囑付道:“拙夫不久便回,賢婿早做準備,休得怠慢。”假公子別了夫人,出了後花園門,一頭走一頭想道:“我白白裏騙了一個宦家閨女,又得了許多財帛,不曾露出馬腳,萬分僥倖。只是今日魯家又來,不爲全美。聽得說顧僉事不久便回,我如今再擔閣他一日,待明日才放他去;若得顧僉事回來,他便不敢去了,這事就十分乾淨了。”計較已定,走到酒店上自飲三杯,喫飽了肚裏,直延捱到午後,方纔回家。
魯公子正等得不耐煩,只爲沒有衣服,轉身不得。姑娘也焦躁起來,教莊家往東村尋取兒子,並無蹤跡。走向媳婦田氏房前問道:“兒子衣服有麼?”田氏道:“他自己檢在箱裏,不曾留得鑰匙。”原來田氏是東村田貢元的女兒,到有十分顏色,又且通書達禮。田貢元原是石城縣中有名的一個豪傑,只爲一個有司官與他做對頭,要下手害他;卻是梁尚賓的父親與他舅子魯廉憲說了,廉憲也素聞其名,替他極口分辨,得免其禍。因感激梁家之恩,把這女兒許他爲媳。那田氏像了父親,也帶三分俠氣,見丈夫是個蠢貨,又且不幹好事,心下每每不悅,開口只叫做“村郎,“以此夫婦兩不和順,連衣服之類,都是那“村郎”自家收拾,老婆不去管他。卻說姑侄兩個正在心焦,只見梁尚賓滿臉春色回家。老孃便罵道:“兄弟在此專等你的衣服,你卻在那裏噇酒,整夜不歸?又沒尋你去處!”梁尚賓不回娘語,一徑到自己房中,把袖裏東西都藏過了,纔出來對魯公子道:“偶爲小事纏住身子,擔閣了表弟一日,休怪休怪!今日天色又晚了,明日回宅罷。”老孃罵道:“你只顧把件衣服借與做兄弟的,等他自己幹正務,管他今日明日!”魯公子道:“不但衣服,連鞋襪都要告借。”梁尚賓道:“有一雙青段子鞋在間壁皮匠家納底,今晚催來,明日早奉穿去。”魯公子沒奈何,只得又住了一宿。
到明朝,梁尚賓只推頭疼,又睡個日高三丈,早飯都喫過了,方纔起身,把道袍、鞋、襪慢慢的逐件搬將出來,無非要延捱時刻,誤其美事。魯公子不敢就穿,又借個包袱兒包好,付與老婆子拿了。姑娘收拾一包白米和些瓜菜之類,喚個莊客送公子回去,又囑付道:“若親事就緒,可來回復我一聲,省得我牽掛。”魯公子作揖轉身,梁尚賓相送一步,又說道:“兄弟,你此去須是仔細,不知他意兒好歹?真假何如?依我說,不如只往前門硬挺着身子進去,怕不是他親女婿,趕你出來?又且他家差老園公請你,有憑有據,須不是你自輕自賤。他有好意,自然相請;若是翻轉臉來,你拚得與他訴落一場,也教街坊上人曉得。倘到後園曠野之地,被他暗算,你卻沒有個退步。”魯公子又道:“哥哥說得是。”正是:背後害他當面好,有心人對沒心人。
魯公子回到家裏,將衣服鞋襪裝扮起來。只有頭巾分寸不對,不曾借得。把舊的脫將下來,用清水擺淨,教婆子在鄰舍家借個熨斗,吹些火來熨得直直的,有些磨壞的去處,再把些飯兒粘得硬硬的,墨兒塗得黑黑的。只是這頂巾,也弄了一個多時辰,左帶右帶,只怕不正。教婆子看得件件停當了,方纔移步徑投顧僉事家來。門公認是生客,回道:“老爺東莊去了。”魯公子終是宦家的子弟,不慌不忙的說道:“可通報老夫人,說道魯某在此。”門公方知是魯公子,卻不曉得來情,便道:“老爺不在家,小人不敢亂傳。”魯公子道:“夫人有命,喚我到來,你去通報自知,須不連累你們。”門公傳話進去,稟說:“魯公子在外要見,還是留他進來,還是辭他?”
孟夫人聽說,喫了一驚,想:“他前日去得,如何又來?且請到正廳坐下。”先教管家婆出去,問他有何話說。管家婆出來瞧了一瞧,慌忙轉身進去,對老夫人道:“這公子是假的,不是前夜的臉兒。前夜是胖胖兒的,黑黑兒的;如今是白白兒的,瘦瘦兒的。”夫人不信道:“有這等事!”親到後堂,從簾內張看,果然不是了。孟夫人心上委決不下,教管家婆出去,細細把家事盤問,他答來一字無差。孟夫人初見假公子之時,心中原有些疑惑;今番的人才清秀,語言文雅,倒像真公子的樣子。再問他今日爲何而來,答道:“前蒙老園公傳語呼喚,因魯某羈滯鄉間,今早纔回,特來參謁,望恕遲誤之罪。”夫人道:“這是真情無疑了。只不知前夜打脫冒的冤家又是那裏來的?”慌忙轉身進房,與女兒說其緣故,又道:“這都是做爹的不存天理,害你如此,悔之不及!幸而沒人知道,往事不須題起了。如今女婿在外,是我特地請來的,無物相贈,如之奈何?”正是:只因一着錯,滿盤都是空。阿秀聽罷,呆了半晌。那時一肚子情懷,好難描寫:說慌又不是慌,說羞又不是羞,說惱又不是惱,說苦又不是苦;分明似亂針刺體,痛癢難言。喜得他志氣過人,早有了三分主意,便道:“母親且與他相見,我自有道理。”
孟夫人依了女兒言語,出廳來相見公子。公子掇一把高椅朝上放下:“請岳母大人上坐,待小婿魯某拜見。”孟夫人謙讓了一回,從旁站立,受了兩拜,便教管家婆扶起看坐。公子道:“魯某隻爲家貧,有缺禮數,蒙岳母大人不棄,此恩生死不忘。”夫人自覺惶愧,無言可答。忙教管家婆把廳門掩上,請小姐出來相見。阿秀站住簾內,如何肯移步!只教管家婆傳語道:“公子不該擔閣鄉間,負了我母子一片美意。”公子推故道:“某因患病鄉間,有失奔趨。今方踐約,如何便說相負?”阿秀在簾內回道:“三日以前,此身是公子之身;今遲了三日,不堪伏侍巾櫛,有玷清門。便是金帛之類,亦不能相助了。所存金釵二般,金鈿一對,聊表寸意。公子宜別選良姻,休得以妾爲念。”管家婆將兩般首飾遞與公子,公子還疑是悔親的說話,那裏肯收。阿秀又道:“公子但留下,不久自有分曉。公子請快轉身,留此無益!”說罷,只聽得哽哽咽咽的哭了進去。魯學曾愈加疑惑,向夫人發作道:“小婿雖貧,非爲這兩件首飾而來!今日小姐似有決絕之意,老夫人如何不出一語?既如此相待,又呼喚魯某則甚?”夫人道:“我母子並無異心。只爲公子來遲,不將姻事爲重,所以小女心中憤怨,公子休得多疑。”魯學曾只是不信,敘起父親存日許多情分:“如今一死一生,一貧一富,就忍得改變了?魯某隻靠得岳母一人做主,如何三日後,也生退悔之心?”勞勞叨叨的說個不休。孟夫人有口難辨,倒被他纏住身子,不好動身。忽聽得裏面亂將起來,丫環氣喘喘的奔來報道:“奶奶,不好了!快來救小姐!”嚇得孟夫人一身冷汗,巴不得再添兩隻腳在肚下,管家婆扶着左腋,跑到繡閣,只見女兒將羅帕一幅,縊死在牀上。急急解救時,氣已絕了,叫喚不醒,滿房人都哭起來。魯公子聽小姐縊死,還道是做成的圈套,攆他出門,兀自在廳中嚷刮。孟夫人忍着疼痛,傳話請公子進來。公子來到繡閣,只見牙牀錦被上直挺挺躺着個死小姐。夫人哭道:“賢婿,你今番認一認妻子。”公子當下如萬箭攢心,放聲大哭。夫人道:“賢婿,此處非你久停之所,怕惹出是非,貽累不小,快請回罷。”教管家婆將兩般首飾納在公子袖中,送他出去。魯公子無可奈何,只得挹淚出門去了。
這裏孟夫人一面安排入殮,一面東莊去報顧僉事回來。只說女兒不願停婚,自縊身死。顧僉事懊悔不迭,哭了一場,安排成喪出殯不題。後人有詩讚阿秀雲:“死生一諾重千金,誰料奸謀禍阱深?三尺紅羅報夫主,始知污體不污心。”卻說魯公子回家看了金釵鈿,哭一回,嘆一回,疑一回,又解一回,正不知什麼緣故,也只是自家命薄所致耳!過了一晚,次日把借來的衣服鞋襪依舊包好,親到姑娘家去送還。梁尚賓曉得公子到來,到躲了出去。公子見了姑娘,說起小姐縊死一事,梁媽媽連聲感嘆,留公子酒飯去了。梁尚賓回來,問道:“方纔表弟到此,說曾到顧家去不曾?”梁媽媽道:“昨日去的。不知什麼緣故,那小姐嗔怪他來遲三日,自縊而死。”梁尚賓不覺失口叫聲:“呵呀,可惜好個標緻小姐!”梁媽媽道:“你那裏見來?”梁尚賓遮掩不來,只得把自己打脫冒事述了一遍。梁媽媽大驚,罵道:“沒天理的禽獸,做出這樣勾當!你這房親事還虧母舅作成你的。你今日恩將仇報,反去破壞了做兄弟的姻緣,又害了顧小姐一命,汝心何安?”千禽獸,萬禽獸,罵得梁尚賓開口不得,走到自己房中。田氏閉了房門,在裏面罵道:“你這樣不義之人,不久自有天報,休得善終!從今你自你,我自我,休得來連累人!”梁尚賓一肚氣正沒出處,又被老婆訴說,一腳跌開房門,揪了老婆頭髮便打。又是梁媽媽走來,喝了兒子出去。田氏捶胸大哭,要死要活。梁媽媽勸他不住,喚個小轎抬回孃家去了。
梁媽媽又氣又苦,又受了驚,又愁事蹟敗露。當晚一夜不睡,發寒發熱,病了七日,嗚呼哀哉!田氏聞得婆婆死了,特來奔喪帶孝。梁尚賓舊憤不息,便罵道:“賊潑婦!只道你住在孃家一世,如何又有回家的日子?”兩下又爭鬧起來。田氏道:“你幹了虧心的事,氣死了老孃,又來消遣我!我今日若不是婆死,永不見你‘村郎’之面!”梁尚賓道:“怕斷了老婆種?要你這潑婦見我!只今日便休了你去,再莫上門!”田氏道:“我寧可終身守寡,也不願隨你這樣不義之徒。若是休了到得乾淨,回去燒個利市。”梁尚賓一向夫妻無緣,到此說了盡頭話,憋一口氣,真個就寫了離書,手印,付與田氏。田氏拜別婆婆靈位,哭了一場,出門而去。正是:
有心去調他人婦,無福難招自己妻;
可惜田家賢慧女,一場相寫便分離。
話分兩頭。再說孟夫人追思女兒,無日不哭。想道:“信是老歐寄去的,那黑胖漢子,又是老歐引來的,若不是通同作弊,也必然漏泄他人了。”等丈夫出門拜客,喚老歐到中堂,再三訊問。卻說老歐傳命之時,其實不曾泄漏,是魯學曾自家不合借衣,惹出來的好計。當夜來的是假公子,三日後來的是真公子。孟夫人肚裏明明曉得有兩個人,那老歐肚裏還自認做一個人,隨他分辨,如何得明白?夫人大怒,喝教手下把他拖番在地,重責三十板子,打得皮開血噴。顧僉事一日偶到園中,叫老園公掃地,聽說被夫人打壞,動彈不得,教人扶來,問其緣故。老歐將夫人差去約魯公子來家及夜間房中相公之事一一說了。顧僉事大怒道:“原來如此!”便叫打轎,親到縣中與知縣訴知其事,要將魯學曾抵償女兒之命。知縣教補了狀詞,差人拿魯學曾到來,當堂審問。魯公子是老實人,就把實情細細說了:“見有金銀釵兩般,是他所贈;其後園私會之事,其實沒有。”知縣就喚園公老歐對證。這老人家兩眼模糊,前番黑夜裏認假公子的面龐不真,又且今日家主分付了說話,一口咬定魯公子,再不鬆放。知縣又徇了顧僉事人情,着實用刑拷打。魯公子喫苦不過,只得招道:“顧奶奶好意相喚,將金釵鈿助爲聘資。偶見阿秀美貌,不合輒起淫心,強逼行奸。到第三日,不合又往,致阿秀羞憤自縊。”知縣錄了口詞,審得魯學曾與阿秀空言議婚,尚未行聘過門,難以夫妻而論。既因奸致死,合依威逼律問絞。一面發在死囚牢裏,一面備文書申詳上司。孟夫人聞知此信大驚,又訪得他家只有一個老婆子,也嚇得病倒,無人送飯。想起:“這事與魯公子全沒相干,到是我害了他。”私下處些銀兩,分付管家婆央人替他牢中使用。又屢次勸丈夫保全公子性命。顧僉事愈加忿怒。石城縣把這件事當做新聞沿街傳說。正是:好事不出門,惡事行千里。顧僉事爲這聲名不好,必欲置魯學曾於死地。
再說有個陳濂御史,湖廣籍貫,父親與顧僉事是同榜進士,以此顧僉事叫他是年侄。此人少年聰察,專好辨冤析枉。其時正奉差巡按江西。未入境時,顧僉事先去囑託此事。陳御史口雖領命,心下不以爲然。蒞任三日,便發牌按臨贛州,嚇得那一府官吏尿流屁滾。審錄日期,各縣將犯人解進。陳御史審到魯學曾一起,閱了招詞,又把金釵鈿看了,叫魯學曾問道:“這金釵鈿是初次與你的麼?”魯學曾道:“小人只去得一次,並無二次。”御史道:“招上說三日後又去,是怎麼說?”魯學曾口稱冤枉,訴道:“小人的父親存日,定下顧家親事。因父親是個清官,死後家道消乏,小人無力行聘。岳父顧僉事欲要悔親,是岳母不肯,私下差老園公來喚小人去,許贈金帛。小人羈身在鄉,三日後方去。那日只見得岳母,並不曾見小姐之面,這姦情是屈招的。”御史道:“既不曾見小姐,這金釵鈿何人贈你?”魯學曾道:“小姐立在簾內,只責備小人來遲誤事,莫說婚姻,連金帛也不能相贈了,這金釵鈿權留個憶念。小人還只認做悔親的話,與岳母爭辨。不期小姐房中縊死,小人至今不知其故。”御史道:“恁般說,當夜你不曾到後園去了。”魯學曾道:“實不曾去。”御史想了一回:“若特地喚去,豈止贈他釵鈿二物?詳阿秀抱怨口氣,必然先有人冒去東西,連奸騙都是有的,以致羞憤而死。”便叫老歐問道:“你到魯家時,可曾見魯學曾麼?”老歐道:“小人不曾面見。”御史道:“既不曾面見,夜間來的你如何就認得是他?”老歐道:“他自稱魯公子,特來赴約,小人奉主母之命,引他進見的,怎賴得沒有?”御史道:“相見後,幾時去的?”老歐道:“聞得裏面夫人留酒,又贈他許多東西,五更時去的。”魯學曾又叫屈起來,御史喝住了。又問老歐:“那魯學曾第二遍來,可是你引進的?”老歐道:“他第二遍是前門來的,小人並不知。”御史道:“他第一次如何不到前門,卻到後園來尋你?”老歐道:“我家奶奶着小人寄信,原教他在後園來的。”御史喚魯學曾問道:“你岳母原教你到後園來,你卻如何往前門去!”魯學曾道:“他雖然相喚,小人不知意兒真假,只怕園中曠野之處,被他暗算;所以徑奔前門,不曾到後園去。”御史想來,魯學曾與園公分明是兩樣說話,其中必有情弊。御史又指着魯學曾問老歐道:“那後園來的,可是這個嘴臉,你可認得真麼?不要胡亂答應。”老歐道:“昏黑中小人認得不十分真,像是這個臉兒。”御史道:“魯學曾既不在家,你的信卻寄與何人的?”老歐道:“他家只有個老婆婆,小人對他說的,並無閒人在旁。”御史道:“畢竟還對何人說來?”老歐道:“並沒第二個人知覺。”御史沉吟半晌,想道:“不究出根由,如何定罪?怎好回覆老年伯?”又問魯學曾道:“你說在鄉,離城多少?家中幾時寄到的信?”魯學曾道:“離北門外只十里,是本日得信的。”御史拍案叫道:“魯學曾,你說三日方到顧家,是虛情了。既知此信,有恁般好事,路又不遠,怎麼遲延三日?理上也說不去!”魯學曾道:“爺爺息怒,小人細稟:小人因家貧,往鄉間姑娘家借米。聞得此信,便欲進城。怎奈衣衫藍縷,與表兄借件遮醜,已蒙許下。怎奈這日他有事出去,直到明晚方歸。小人專等衣服,所以遲了兩日。”御史道:“你表兄曉得你借衣服的緣故不?”魯學曾道:“曉得的。”御史道:“你表兄何等人?叫甚名字?”魯學曾道:“名喚梁尚賓,莊戶人家。”御史聽罷,喝散衆人:“明日再審。”正是:
如山巨筆難輕判,似佛慈心待細參;
公案見成翻者少,覆盆何處不冤含?
次日,察院小開門,掛一面憲牌出來。牌上寫道:“本院偶染微疾,各官一應公務,俱候另示施行。本月日。”府縣官朝暮問安,自不必說。
話分兩頭。再說梁尚賓自聞魯公子問成死罪,心下到寬了八分。一日聽得門前喧嚷,在壁縫張看時,只見一個賣布的客人頭上帶一頂新孝頭巾,身穿舊白布道袍,口內打江西鄉談,說是南昌府人,在此販布買賣;聞得家中老子身故,星夜要趕回,存下幾百匹布,不曾發脫,急切要投個主兒,情願讓些價錢。衆人中有要買一匹的,有要兩匹三匹的,客人都不肯,道:“恁地零星賣時,再幾時還不得動身。那個財主家一總脫去,便多讓他些也罷:”梁尚賓聽了多時,便走出門來問道:“你那客人存下多少布?值多少本錢?”客人道:“有四百餘匹,本錢二百兩。”梁尚賓道:“一時間那得個主兒?須是肯折些,方有人貪你。”客人道:“便折十來兩,也說不得。只要快當,輕鬆了身子好走路。”梁尚賓看了布樣,又到布船上去翻覆細看,口裏只誇:“好布,好布!”客人道:“你又不做個要買的,只管翻亂了我的布包,擔閣人的生意。”梁尚賓道:“怎見得我不像個買的?”客人道:“你要買時,借銀子來看。”梁尚賓道:“你若肯加二折,我將八十兩銀子,替你出脫了一半。”客人道:“你也是呆話!做經紀的,那裏折得起加二?況且只用一半,這一半我又去投誰?一般樣擔閣了。我說不像要買的!”又冷笑道:“這北門外許多人家,就沒個財主,四百匹布便買不起!罷,罷,搖到東門尋主兒去。”梁尚賓聽說,心中不忿;又見價錢相因,有些出息,放他不下,便道:“你這客人好欺負人!我偏要都買了你的,看如何?”客人道:“你真個都買我的?我便讓你二十兩。”梁尚賓定要折四十兩,客人不肯。衆人道:“客人,你要緊脫貨;這位梁大官,又是貪便宜的。依我們說,從中酌處,一百七十兩,成了交易罷。”客人初時也不肯,被衆人勸不過,道:“罷!這十兩銀子,奉承列位面上。快些把銀子兌過,我還要連夜趕路。”梁尚賓道:“銀子湊不來許多,有幾件首飾,可用得着麼?”客人道:“首飾也就是銀子,只要公道作價!”梁尚賓邀客入坐,將銀子和兩對銀鍾,共兌準了一百兩;又金首飾盡數搬來,衆人公同估價,勾了七十兩之數,與客收訖,交割了布匹。梁尚賓看這場交易盡有便宜,歡喜無限。正是:
貪癡無底蛇吞象,禍福難明螳捕蟬。
原來這販布的客人正是陳御史裝的。他託病關門,密密分付中軍官聶千戶安排下這些布匹,先僱下小船,在石城縣伺候。他悄地帶個門子私行到此,聶千戶就扮做小郎跟隨,門子只做看船的小廝,並無人識破,這是做官的妙用。
卻說陳御史下了小船,取出見成寫就的憲牌填上樑尚賓名字,就着聶千戶密拿。又寫書一封,請顧僉事到府中相會。比及御史回到察院,說病好開門,梁尚賓已解到了,顧僉事也來了。御史忙教擺酒後堂,留顧僉事小飯。坐間,顧僉事又提起魯學曾一事。御史笑道:“今日奉屈老年伯到此,正爲這場公案,要剖個明白。”便教門子開了護書匣,取出銀鍾二對及許多首飾,送與顧僉事看。顧僉事認得是家中之物,大驚問道:“那裏來的?”御史道:“令愛小姐致死之由,只在這幾件東西上。老年伯請寬坐,容小侄出堂,問這起數與老年伯看,釋此不決之疑。”御史分付開門,仍喚魯學曾一起復審。御史且教帶在一邊,喚梁尚賓當面。御史喝道:“梁尚賓,你在顧僉事家幹得好事!”梁尚賓聽得這句,好似青天裏聞了個霹靂,正要硬着嘴分辨。只見御史教門子把銀鍾、首飾與他認贓,問道:“這些東西那裏來的?”梁尚賓抬頭一望,那御史正是賣市的客人,嚇得頓口無言,只叫:“小人該死。”御史道:“我也不動夾棍,你只將實情寫供狀來。”梁尚賓料賴不過,只得招稱了。你說招詞怎麼寫來?有詞名《鎖南枝》二隻爲證:寫供狀,梁尚賓。只因表弟魯學曾,岳母念他貧,約他助行聘。爲借衣服知此情,不合使欺心,緩他行。乘昏黑,假學曾,園公引入內室內,見了孟夫人,把金銀厚相贈。因留宿,有了奸騙情。三日後學曾來,將小姐送一命。
御史取了招詞,喚園公老歐上來:“你仔細認一認,那夜間園上假裝魯公子的,可是這個人?”老歐睜開兩眼看了,道:“爺爺,正是他。”御史喝教皁隸把梁尚賓重責八十;將魯學曾枷杻打開,就套在梁尚賓身上。合依強姦論斬,發本縣監候處決。布四百匹追出,仍給鋪戶取價還庫。其銀兩、首飾給與老歐領回。金釵、金鈿斷還魯學曾。俱釋放寧家。魯學曾拜謝活命之恩。正是:
奸如明鏡照,恩喜覆盆開;
生死俱無憾,神明御史臺。
卻說顧僉事在後堂,聽了這番審錄,驚駭不已。候御史退堂,再三稱謝道:“若非老公祖神明燭照,小女之冤幾無所伸矣。但不知銀兩、首飾,老公祖何由取到?”御史附耳道:“小侄如此如此。”顧僉事道:“妙哉!只是一件,梁尚賓妻子必知其情,寒家首飾定然還有幾件在彼。再望老公祖一併逮回。”御史道:“容易。”便行文書,仰石城縣提樑尚賓妻嚴審,仍追餘贓回報。顧僉事別了御史自回。卻說石城縣知縣見了察院文書,監中取出梁尚賓問道:“你妻子姓甚?這一事曾否知情?”梁尚賓正懷恨老婆,答應道:“妻田氏,因貪財物,其實同謀的。”知縣當時僉稟差人提田氏到官。
話分兩頭。卻說田氏父母雙亡,只在哥嫂身邊,針指度日。這一日,哥哥田重文正在縣前,聞知此信,慌忙奔回,報與田氏知道。田氏道:“哥哥休慌,妹子自有道理。”當時帶了休書上轎,徑抬到顧僉事家,來見孟夫人。夫人發一個眼花,分明看見女兒阿秀進來。及至近前,卻是個驀生標緻婦人,喫了一驚,問道:“是誰?”田氏拜倒在地,說道:“妾乃梁尚賓之妻田氏。因惡夫所爲不義,只恐連累,預先離異了。貴宅老爺不知,求夫人救命。”說罷,就取出休書呈上。夫人正在觀看,田氏忽然扯住夫人衫袖,大哭道:“母親,俺爹害得我好苦也!”夫人聽得是阿秀的聲音,也哭起來。便叫道:“我兒,有甚說話?”只見田氏雙眸緊閉,哀哀的哭道:“孩兒一時錯誤,失身匪人,羞見公子之面,自縊身亡,以完貞性。何期爹爹不行細訪,險些反害了公子性命。幸得暴白了,只是他無家無室,終是我母子擔誤了他。母親若念孩兒,替爹爹說聲,周全其事,休絕了一脈姻親。孩兒在九泉之下,亦無所恨矣。”說罷,跌倒在地。夫人也哭昏了。管家婆和丫環、養娘都團聚將來,一齊喚醒。那田氏還呆呆的坐地,問他時全然不省。夫人看了田氏,想起女兒,重複哭起,衆丫環勸住了。夫人悲傷不已,問田氏:“可有爹孃?”田氏回說:“沒有。”夫人道:“我舉眼無親,見了你,如見我女兒一般,你做我的義女肯麼?”田氏拜道:“若得伏侍夫人,賤妾有幸。”夫人歡喜,就留在身邊了。
顧僉事回家,聞說田氏先期離異,與他無干,寫了一封書帖,和休書送與縣官,求他免提,轉回察院。又見田氏賢而有智,好生敬重,依了夫人收爲義女。夫人又說起女兒阿秀負魂一事,他千叮萬囑:“休絕了魯家一脈姻親。”如今田氏少艾,何不就招魯公子爲婿,以續前姻?顧僉事見魯學曾無辜受害,甚是懊悔。今番夫人說話有理,如何不依?只怕魯公子生疑,親到其家,謝罪過了,又說續親一番。魯公子再三推辭不過,只得允從。就把金釵鈿爲聘,擇日過門成親。
原來顧僉事在魯公子面前,只說過繼的遠房侄女;孟夫人在田氏面前,也只說贅個秀才,並不說真名真姓。到完婚以後,田氏方纔曉得就是魯公子,公子方纔曉得就是梁尚賓的前妻田氏。自此夫妻兩口和睦,且是十分孝順。顧僉事無子,魯公子承受了他的傢俬,發憤攻書。顧僉事見他三場通透,送入國子監,連科及第。所生二子,一姓魯,一姓顧,以奉兩家宗祀。梁尚賓子孫遂絕。詩曰:
一夜歡娛害自身,百年姻眷屬他人;
世間用計行奸者,請看當時梁尚賓。
第二十五卷 徐老僕義憤成家
犬馬猶然知戀主,況於列在生人。爲奴一日主人身,情恩同父子,名分等君臣。主若虐奴非正道,奴如欺主傷倫。能爲義僕是良民,盛衰無改節,史冊可傳神。
說這唐玄宗時,有一官人姓蕭,名穎士,字茂挺,蘭陵人氏。自幼聰明好學,該博三教九流,貫串諸子百家。上自天文,下至地理,無所不通,無有不曉。真個:胸中書富五車,筆下句高千古。年方一十九歲,高掇巍科,名傾朝野,是一個廣學的才子。家中有個僕人,名喚杜亮。那杜亮自蕭穎士數齡時,就在書房中服事起來。若有驅使,奮勇直前,水火不避,身邊並無半文私蓄。陪伴蕭穎士讀書時,不待分付,自去千方百計,預先尋覓下果品飲饌供奉。有時或烹甌茶兒,助他清思;或暖杯酒兒,接他辛苦。整夜直服事到天明,從不曾打個瞌睡。如見蕭穎土讀到得意之處,他在旁也十分歡喜。
那蕭穎土般般皆好,件件俱美,只有兩樁兒毛病。你道是那兩樁?第一件乃是恃才傲物,不把人看在眼內。才登仕籍,便去衝撞了當朝宰相。那宰相若是個有度量的,還恕得他過,又正衝撞了是第一個忌才的李林甫。那李林甫混名叫做李貓兒,平昔不知壞了多少大臣,乃是殺人不見血的劊子手。卻去惹他,可肯輕輕放過?被他略施小計,險些連性命都送了。又虧着座主搭救,止削了官職,坐在家裏。第二件是性子嚴急,卻像一團烈火。片語不投即暴躁如雷,兩太陽星直爆。奴僕稍有差誤,便加捶撻。他的打法又與別人不同。有甚不同?別人責治家奴,定然計其過犯大小,討個板子,教人行杖,或打一十,或打二十,分個輕重。惟有蕭穎土不論事體大小,略觸着他的性子,便連聲喝罵,也不用什麼板子,也不要人行杖,親自跳起身來,一把揪翻,隨手掣着一件家火,沒頭沒腦亂打。憑你什麼人勸解,他也全不作準,直要打個氣息。若不像意,還要咬上幾口方纔罷手。因是恁般利害,奴僕們懼怕,都四散逃去,單單存得一個杜亮。
論起蕭穎士止存得這個家人種兒,每事只該將就些纔是。誰知他是天生的性兒,使慣的氣兒,打溜的手兒,竟沒絲毫更改,依然照舊施行。起先奴僕衆多,還打了那個,空了這個。到得禿禿裏獨有杜亮時,反覺打得勤些。論起杜亮遇着這般難理會的家主,也該學衆人逃走去罷了,偏又寸步不離,甘心受他的責罰。常常打得皮開肉綻,頭破血淋,也再無一點退悔之念,一句怨恨之言。打罷起來,整一整衣裳,忍着疼痛,依原在旁答應。說話的,據你說,杜亮這等奴僕莫說千中選一,就是走盡天下,也尋不出個對兒。這蕭穎土又非黑漆皮燈,泥塞竹管,是那一竅不通的蠢物。他須是身登黃甲,位列朝班,讀破萬卷,明理的才人,難道恁般不知好歹,一味蠻打,沒一點仁慈改悔之念不成?看官有所不知,常言道得好:江山易改,稟性難移。那蕭穎士平昔原愛杜亮小心馴謹,打過之後,深自懊悔道:“此奴隨我多年,並無十分過失,如何只管將他這樣毒打?今後斷然不可!”到得性發之時,不覺拳腳又輕輕的生在他身上去了。這也不要單怪蕭穎士性子急躁,誰教杜亮剛聞得叱喝一聲,恰如小鬼見了鍾馗一般,撲禿的兩條腿就跪倒在地。蕭穎士本來是個好打人的,見他做成這個要打局面,少不得奉承幾下。
杜亮有個遠族兄弟杜明,就住在蕭家左邊,因見他常打得這個模樣,心下倒氣不過,攛掇杜亮道:“凡做奴僕的,皆因家貧力薄,自難成立,故此投靠人家。一來圖個現成衣服,二來指望家主有個發跡日子,帶挈風光,摸得些東西,做個小小家業,快活下半世。像阿哥如今隨了這措大,早晚辛勤服事,竭力盡心,並不見一些好處,只落得常受他凌辱痛楚。恁樣不知好歹的人,跟他有何出息?他家許多人都存住不得,各自四散去了。你何不也別了他,另尋頭路?有多少不如你的,投了大官府人家,喫好穿好,還要作成趁一貫兩貫。走出衙門前,誰不奉承?那邊才叫:‘某大叔,有些小事相煩。’還未答應,這邊又叫:‘某大叔,我也有件事兒勞動。’真個應接不暇,何等興頭。若是阿哥這樣肚裏又明白,筆下又來得,做人且又溫存小心,走到勢要人家,怕道不是重用?你那措大,雖然中個進土,發利市就與李丞相作對,被他弄來坐在家中,料道也沒個起官的日子,有何撇不下,定要與他纏帳?”杜亮道:“這些事我豈不曉得?若有此念,早已去得多年了,何待吾弟今日勸諭。古語云:良臣擇主而事,良禽擇木而棲。奴僕雖是下賤,也要擇個好使頭。像我主人,止是性子躁急。除此之外,只怕舍了他,沒處再尋得第二個出來!”杜明道:“滿天下無數官員宰相,貴威豪家,豈有反不如你主人這個窮官?”杜亮道:“他們有的,不過是爵位、金銀二事。”杜明道:“只這兩樁盡勾了,還要怎樣?”杜亮道:“那爵位乃虛花之事,金銀是臭污之物,有甚希罕?如何及得我主人這般高才絕學,拈起筆來,頃刻萬言,不要打個稿兒。真個煙雲繚繞,華彩繽紛。我所戀戀不捨者,單愛他這一件耳!”杜明聽得說出愛他的才學,不覺呵呵大笑,道:“且問阿哥,你既愛他的才學,到飢時可將來當得飯喫,冷時可作得衣穿麼?”杜亮道:“你又說笑話,才學在他腹中,如何濟得我的飢寒?”杜明道:“原來又救不得你的飢,又遮不得你的寒,愛他何用?當今有爵位的,尚然只喜趨權附勢,沒一個肯憐才惜學。你我是個下人,但得飽食暖衣,尋覓些錢鈔做家,乃是本等。卻這般迂闊,愛什麼才學,情願受其打罵,可不是個呆子!”杜亮笑道:“金銀我命裏不曾帶來,不做這個指望,還只是守舊。”杜明道:“想是打得你不爽利,故此尚要捱他的棍棒。”杜亮道:“多承賢弟好情,可憐我做兄的。但我生這般博奧才學,總然打死,也甘心服事他。”遂不聽杜明之言,仍舊跟隨蕭穎士。
不想今日一頓拳頭,明日一頓棒子,打不上幾年,把杜亮打得漸漸遍身疼痛,口內吐血,成了個傷癆症候。初時還勉強趨承,以後打熬不過,半眠半起。又過幾時,便久臥牀蓆。那蕭穎士見他嘔血,情知是打上來的,心下十分懊悔!還指望有好的日子,請醫調治,親自煎湯送藥。捱了兩月,嗚呼哀哉!蕭穎士想起他平日的好處,只管涕泣,備辦衣棺埋葬。蕭穎土日常虧杜亮服事慣了,到得死後,十分不便,央人四處尋覓僕從,因他打人的名頭出了,那個肯來跟隨?就有個肯跟他的,也不中其意。有時讀書到忘懷之處,還認做杜亮在傍,抬頭不見,便掩卷而泣,後來蕭穎士知得了杜亮當日不從杜明這班說話,不覺氣咽胸中,淚如泉湧,大叫一聲:“杜亮!我讀了一世的書,不曾遇着個憐才之人,終身淪落。誰想你到是我的知己,卻又有眼無珠,枉送了你性命,我之罪也!”言還未畢,口中的鮮血往外直噴,自此也成了個嘔血之疾。將書籍盡皆焚化,口中不住的喊叫“杜亮”,病了數月,也歸大夢。遺命教遷杜亮與他同葬。有詩爲證:
納賄趨權步步先,高才曾見幾人憐?
當路若能如杜亮,草萊安得有遺賢。
說話的,這杜亮愛才戀主,果是千古奇人。然看起來,畢竟還帶些腐氣,未爲全美。若有別樁希奇故事,異樣話文,再講回出來。列位看官穩坐着,莫要性急。適來小子道這段小故事,原是入話,還未曾說到正傳。那正傳卻也是個僕人,他比杜亮更是不同。曾獨力與孤孀主母,掙起個天大家事,替主母嫁三個女兒,與小主人娶兩房娘子,得到死後,並無半文私蓄,至今名垂史冊。待小子慢慢的道來,勸諭那世間爲奴僕的,也學這般盡心盡力,幫家做活,傳個美名。莫學那樣背恩反噬、尾大不掉的,被人唾罵。
你道這段話文,出在那個朝代?什麼地方?元來就在本朝嘉靖爺年間,浙江嚴州府淳安縣,離城數里,有個鄉村,名曰錦沙村。村上有一姓徐的莊家,恰是弟兄三人。大的名徐言,次的名徐召,各生得一子。第三個名徐哲,渾家赫氏,到生得二男三女。他弟兄三人,奉着父親遺命,合鍋兒喫飯,併力的耕田。掙下一頭牛兒,一騎馬兒。又有一個老僕,名叫阿寄,年已五十多歲,夫妻兩口,也生下一個兒子,還只有十來歲。那阿寄就是本村生長,當先因父母喪了,又無力殯殮,故此賣身在徐家。爲人忠謹小心,朝起晏眠,勤於種作。徐言的父親大得其力,每事優待。到得徐言輩掌家,見他年紀有了,便有些厭惡之意。那阿寄又不達時務,遇着徐言弟兄行事有不到處,便苦口規諫。徐哲尚肯服善,聽他一兩句,那徐言、徐召是個自作自用的性子,反怪他多嘴擦舌,高聲叱喝,有時還要奉承幾下消食拳頭。阿寄的老婆勸道:“你一把年紀的人了,諸事只宜退縮算。他們是後生家世界,時時新,局局變,由他去主張罷了。何苦的定要多口,常討恁樣凌辱!”阿寄道:“我受老主之恩,故此不得不說。”婆子道:“累說不聽,這也怪不得你了。”自此阿寄聽了老婆言語,緘口結舌,再不干預其事,也省了好些恥辱。正合着古人兩句言語,道是:閉口深藏舌,安身處處牢。
不則一日,徐哲忽地患了個傷寒症候,七日之間,即便了帳。那時就哭殺了顏氏母子,少不得衣棺盛殮,做些功果追薦。過了兩月,徐言與徐召商議道:“我與你各只一子,三兄弟到有兩男三女,一分就抵着我們兩分。便是三兄弟在時,一般耕種,還算計不就。何況他已死了,我們日夜喫辛喫苦掙來,卻養他一窩子喫死飯的。如今還是小事,到得長大起來,你我兒子婚配了,難道不與他婚男嫁女,豈不比你我反多去四分。意欲即今三股分開,撇脫了這條爛死蛇,由他們有得喫、沒得喫,可不與你我沒幹涉了?只是當初老官兒遺囑,教道莫要分開。今若違了他言語,被人談論,卻怎麼處?”那時徐召若是個有仁心的,便該勸徐言休了這念纔是,誰知他的念頭,一發起得久了。聽見哥子說出這話,正合其意,乃答道:“老官兒雖有遺囑,不過是死人說話了,須不是聖旨,違背不得的。況且我們的家事,那個外人敢來談論?”徐言連稱有理。即將田產傢俬,都暗地配搭停當,只揀不好的留與侄子。徐言又道:“這牛馬卻怎地分?”徐召沉吟半晌,乃道:“不難!那阿寄夫妻年紀已老,漸漸做不動了,活時到有三個喫死飯的,死了又要賠兩口棺木,把他也當作一股,派與三房裏,卸了這干係,可不是好。”
計議已定,到次日備些酒餚,請過幾個親鄰坐下,又請出顏氏並兩個侄兒。那兩個孩子,大的才得七歲,喚做福兒,小的五歲,叫做壽兒,隨着母親直到堂前,連顏氏也不知爲甚緣故。只見徐言弟兄立起身來,道:“列位高親在上,有一言相告。昔年先父原沒甚所遺,多虧我弟兄掙得些小產業,只望弟兄相守到老,傳至子侄這輩分析。不幸三舍弟近日有此大變,弟婦又是個女道家,不知產業多少。況且人家消長不一,到後邊多掙得,分與舍侄便好。萬一消乏了,那時只道我們有甚私弊,欺他孤兒寡婦,反傷骨肉情義了。故此我兄弟商量,不如趁此完美之時,分作三股,各自領去營運,省得後來爭多競少,特請列位高親來作眼。”遂向袖中摸出三張分書來,說道:“總是一樣配搭,至公無私,只勞列位着個花押。”顏氏聽說要分開自做人家,眼中撲籟籟珠淚交流,哭道:“二位伯伯,我是個孤孀婦人,兒女又小,就是沒腳蟹一般,如何撐持的門戶?昔日公公原分付莫要分開,還是二位伯伯總管在那裏,扶持兒女大了,但憑胡亂分些便罷,決不敢爭多競少!”徐召道:“三娘子,天下無有不散筵席,就合上一千年,少不得有個分開日子。公公乃過世的人了,他的說話那裏作得準。大伯昨日要把牛馬分與你,我想侄兒又小,那個去看養,故分阿寄來幫扶。他年紀雖老,筋力還健,賽過一個後生家種作哩!那婆子績麻紡線,也不喫死飯的。這孩子再耐他兩年,就可下得田了,你不消愁得。”顏氏見他弟兄如此,明知已是做就,料道拗他不過,一味啼哭。那些親鄰看了分書,雖曉得分得不公道,都要做好好先生,那個肯做閒冤家,出尖說話?一齊着了花押,勸慰顏氏收了進去,入席飲酒。有詩爲證:分書三紙語從容,人畜均分稟至公。老僕不如牛馬用,擁孤孀婦泣西風。
卻說阿寄那一早差他買東買西,請張請李,也不曉得又做甚事體。恰好在南村去請個親戚,回來時裏邊事已停妥。剛至門口,正遇着老婆。那婆子恐他曉得了這事,又去多言多語,扯到半邊,分付道:“今日是大官人分撥傢俬,你休得又去閒管,討他的怠慢。”阿寄聞言,喫了一驚,說道:“當先老主人遺囑,不要分開,如何見三官人死了,就撇開這孤兒寡婦,教他如何過活?我若不說,再有何人肯說?”轉身就走。婆子又扯住道:“清官也斷不得家務事,適來許多親鄰,都不開口。你是他手下人,又非甚麼高年族長,怎好張主?”阿寄道:“話雖有理,但他們分的公道,便不開口;若有些欺心,就死也說不得,也要講個明白!”又問道:“可曉得分我在那一房?”婆子道:“這到不曉得。”阿寄走到堂前,見衆人喫酒,正在高興,不好遽然問得,站在旁邊。間壁一個鄰家抬頭看見,便道:“徐老官,你如今分在三房裏了。他是孤孀娘子,須是竭力幫助便好。”阿寄隨口答道:“我年紀已老,做不動了。”口中便說,心下暗轉道:“原來撥我在三房裏,一定他們道我沒用了,藉手推出的意思。我偏要爭口氣,掙個事業起來,也不被人恥笑!”
遂不問他們分析的事,一徑轉到顏氏房門口,聽得在內啼哭。阿寄立住腳聽時,顏氏哭道:“天阿!只道與你一竹竿到底,白頭相守,那裏說起半路上就拋撇了,遺下許多兒女,無依無靠!還指望倚仗做伯伯的扶養長大,誰知你骨肉末寒,便分撥開來。如今教我沒投沒奔,怎生過日?”又哭道:“就是分的田產,他們通是亮裏,我是暗中,憑他們分派,那裏知得好歹。只一件上,已是他們的腸子狠了。那牛兒可以耕田,馬兒可僱倩與人,只揀兩件有利息的拿了去,卻推兩個老頭兒與我,反要費我的衣食。”那老兒聽了這話,猛然揭起門簾,叫道:“三娘,你道老奴單費你的衣食,不及馬牛的力麼?”顏氏魆地裏被他鑽進來說這句話,到驚了一跳,收淚問道:“你怎地說?”阿寄道:“那牛馬每年耕種僱倩,不過有得數兩利息,還要賠個人去餵養跟隨。若論老奴,年紀雖有,精力未衰,路還走得,苦也受得。那經商道業,雖不曾做,也都明白。三娘急急收拾些本錢,待老奴出去做些生意,一年幾轉,其利豈不勝似馬牛數倍?就是我的婆子,平昔又勤於紡織,亦可少助薪水之費。那田產莫管好歹,把來放租與人,討幾擔穀子,做了樁主。三娘同姐兒們,也做些活計,將就度日,不要動那資本。營運數年,怕不掙起個事業?何消愁悶!”顏氏見他說得有些來歷,乃道:“若得你如此出力,可知好哩!但恐你有了年紀,受不得辛苦。”阿寄道:“不滿三娘說,老便老,健還好,眠得遲,起得早,只怕後生家還趕我不上哩!這到不消慮得。”顏氏道:“你打帳做甚生意?”阿寄道:“大凡經商,本錢多便大做,本錢少便小做。須到外邊去,看臨期着便,見景生情,只揀有利息的就做,不是在家論得定的。”顏氏道:“說得有理,待我計較起來。”阿寄又討出分書,將分下的傢伙,照單逐一點明,搬在一處,然後走至堂前答應。衆親鄰直飲至晚方散。
次日,徐言即喚個匠人,把房子兩個夾斷,教顏氏另自開個門戶出入。顏氏一面整頓家中事體,自不必說。一面將簪釵衣飾,悄悄教阿寄去變賣,共湊了十二兩銀子。顏氏把來交與阿寄,道:“這些小東西,乃我養命之資,一家大小俱在此上。今日交付與你,大利息原不指望,但得細微之利也就勾了。臨事務要斟酌,路途亦宜小心。切莫有始無終,反被大伯們恥笑!”口中便說,不覺淚隨言下。阿寄道:“但請放心!老奴自有見識在此,管情不負所托。”顏氏又問道:“還是幾時起身?”阿寄回道:“本錢已有了,明早就行。”顏氏道:“可要揀個好日?”阿寄道:“我出去做生意,便是好日了,何必又揀?”即把銀子藏在兜肚之中,走到自己房裏,向婆子道:“明早要出門去做生意,可將舊衣舊裳,打疊在這一處。”元來阿寄止與主母計議,連老婆也不通他知得。這婆子見驀地說出那句話,也覺駭然,問道:“你往何處去?做甚生意?”阿寄方把前事說與。那婆子道:“阿呀!這是那裏說起!你雖然一把年紀,那生意行中從不曾着腳,卻去弄虛頭、說大話,兜攬這帳。孤孀娘子的銀兩,是苦惱東西,莫要把去弄出個話靶,連累他沒得過用,豈不終身抱怨。不如依着我,快快送還三娘,拚得早起晏眠,多喫些苦兒,照舊耕種幫扶,彼此到得安逸。”阿寄道:“婆子家曉道什麼?只管胡言亂語,那見得我不會做生意,弄壞了事,要你未風光雨。”遂不聽老婆,自去收拾了衣服、被窩,卻沒個被囊,只得打個包兒。又做起一個纏袋,準備些乾糧。又到市上買了一頂雨傘,一雙麻鞋。打點完備,次早,先到徐言、徐召二家,說道:“老奴今日要往遠處做生意,家中無人照管,雖則各分門戶,還要二位官人早晚看顧。”徐言二人聽了,不覺暗笑,答道:“這到不消你叮囑,只要賺了銀子回來,送些人事與我們。”阿寄道:“這個自然。”轉到家中,喫了飯食,作別了主母,穿上麻鞋,揹着包裹、雨傘,又分付老婆早晚須要小心。臨出門,顏氏又再三叮嚀,阿寄點頭答應,大踏步去了。
且說徐言弟兄等阿寄轉身後,都笑道:“可笑那三娘子好沒見識,有銀子做生意,卻不與你我商量,倒聽阿寄這老奴才的說話。我想他生長已來,何曾做慣生意?哄騙孤孀婦人的東西,自去快活。這本錢可不白白送落。”徐召道:“便是當初閤家時,卻不把出來營運,如今才分得,即教阿寄做客經商。我想三娘子又沒甚妝奩,這銀兩定然是老官兒存日,三兄弟剋剝下的,今日方纔出豁。總之,三娘子瞞着你我做事,若說他不該如此,反道我們妒忌了。且待阿寄折本回來,那時去笑他!”正是:
雲端看廝殺,畢竟孰輸贏?
路遙知馬力,日久見人心。
再說阿寄離了家中,一路思想:“做甚生意便好?”忽地轉着道:“聞得販漆這項道路,頗有利息,況又在近處,何不去試他一試?”定了主意,一徑直至慶雲山中。元來採漆之處,原有個牙行,阿寄就行家住下。那販漆的客人卻也甚多,都是挨次兒打發。阿寄想道:“若慢慢的挨去,可不擔擱了日子,又費去盤纏。”心生一計,捉個空扯主人家到一村店中,買三杯請他,說道:“我是個小販子,本錢短少,守日子不起的。望主人家看鄉里分上,怎地設法先打發我去。那一次來,大大再整個東道請你。”也是數合當然,那主人家卻正撞着是個貪杯的。喫了他的軟口湯,不好回得,一口應承。當晚就往各村戶湊足其數,裝裹停當。恐怕客人們知得嗔怪,到寄在鄰家放下。次日起個五更,打發阿寄起身。
那阿寄發利市,就得了便宜,好不喜歡。教腳伕挑出新安江口,又想道:“杭州離此不遠,定賣不起價錢。”遂僱船直到蘇州。正遇在缺漆之時,見他的貨到,猶如寶貝一般,不勾三日,賣個乾淨。一色都是見銀,並無一毫賒帳。除去盤纏使用,足足賺對合有餘。暗暗感謝天地,即忙收拾起身。又想道:“我今空身回去,須是趁船,這銀兩在身邊,反擔干係。何不再販些別樣貨去,多少尋些利息也好。”打聽得楓橋秈米到得甚多,登時落了幾分價錢,乃道:“這販米生意,量來必不喫虧。”遂糴了六十多擔秈米,載到杭州出脫。那時乃七月中旬,杭州有一個月不下雨,稻苗都幹壞了,米價騰湧。阿寄這載米,又值在巧裏,每一挑長了二錢,又賺十多兩銀子。自言自語道:“且喜做來生意,頗頗順溜,想是我三娘福分到了。”卻又想道:“既在此間,怎不去問問漆價?若與蘇州相去不遠,也省好些盤纏。”細細訪問時,比蘇州更反勝。你道爲何?元來販漆的,都道杭州路近價錢,俱往遠處去了,杭州到時常短缺。常言道:貨無大小,缺者便貴。故此比別處反勝。阿寄得了這個消息,喜之不勝,星夜趕到慶雲山。只備下些小人事,送與主人家,依舊又買三杯相請。那主人家得了些小便宜,喜逐顏開,一如前番,悄悄先打發他轉身。到杭州也不消三兩日,就都賣完。計算本利,果然比起先這一帳又多幾兩,只是少了那回頭貨的利息。乃道:“下次還到遠處去。”與牙人算清了帳目,收拾起程。想道:“出門好幾時了,三娘必然掛念,且回去回覆一聲,也教他放心。”又想道:“總是收漆要等候兩日,何不光到山中,將很子教主人家一面先收,然後回家,豈不兩便。”定了生意,到山中把銀兩付與牙人,自己趕回家去。正是:
先收漆貨兩番利,初出茅廬第一功。
且說顏氏自阿寄去後,朝夕懸掛,常恐他消折了這些本錢,懷着鬼胎。耳根邊又聽得徐言兄弟在背後攧脣簸嘴,愈加煩惱。一日,正在房中悶坐,忽見兩個兒子亂喊進來道:“阿寄回家了!”顏氏聞言,急走出房,阿寄早已在面前,他的老婆也隨在背後。阿寄上前,深深唱個大喏。顏氏見了他,反增着一個蹬心拳頭,胸前突突的亂跳,誠恐說出句掃興話來。便問道:“你做的是什麼生意?可有些利錢?”那阿寄叉手不離方寸,不慌不忙的說道:“一來感謝天地保佑,二來托賴三娘洪福,做的卻是販漆生意,賺得五六倍利息。如此如此,這般這般。恐怕三娘放心不下,特歸來回復一聲!”顏氏聽罷,喜從天降,問道:“如今銀子在那裏?”阿寄道:“已留與主人家收漆,不曾帶回,我明早就要去的。”那時閤家歡天喜地。阿寄住了一晚,次日清早起身,別了顏氏,又往慶雲山去了。
且說徐言弟兄那晚在鄰家喫社酒醉倒,故此阿寄歸家,全不曉得。到次日齊走過來,問道:“阿寄做生意歸來,趁了多少銀子?”顏氏道:“好教二位伯伯知得,他一向販漆營生,倒覓得五六倍利息。”徐言道:“好造化!恁樣賺錢時,不勾幾年,便做財主哩!”顏氏道:“伯伯休要笑話,免得飢寒便勾了。”徐召道:“他如今在那裏?出去了幾多時,怎麼也不來見我?這樣沒禮!”顏氏道:“今早原就去了。”徐召道:“如何去得恁般急速?”徐言又問道:“那銀兩你可曾見見數麼?”顏氏道:“他說俱留在行家買貨,沒有帶回。”徐言呵笑道:“我只道本利已在手了,原來還是空口說白話,眼飽肚中飢。耳邊到說得熱哄哄,還不知本在何處,利在那裏,便信以爲真。做經紀的人,左手不托右手,豈有自己回家,銀子反留在外人。據我看起來,多分這本錢弄折了,把這鬼話哄你。”徐召也道:“三娘子,論起你家做事,不該我們多口。但你終是女眷家,不知外邊世務,既有銀兩,也該與我二人商量,買幾畝田地,還是長策。那阿寄曉得做甚生意?卻瞞着我們,將銀子與他出去瞎撞。我想那銀兩,不是你的妝奩,也是三兄弟的私蓄,須不是偷來的,怎看得恁般輕易!”二人一吹一唱,說得顏氏心中啞口無言,心下也生疑惑,委決不下。把一天歡喜,又變爲萬般悶愁。按下此處不題。
再說阿寄這老兒急急趕到慶雲山中,那行家已與他收完,點明交付。阿寄此番不在蘇杭發賣,徑到興化地方,利息比這兩處又好。賣完了貨,卻聽得那邊米價一兩三擔,鬥斛又大。想起杭州見今荒歉,前次糴客販的去,尚賺了錢,今在出處販去,怕不有一兩個對合。遂裝上一大載米至杭州,準準糴了一兩二錢一石,鬥斛上多來,恰好頂着船錢使用。那時到山中收漆,便是大客人了,主人家好不奉承。一來是顏氏命中合該造化,二來也虧阿寄經營伶俐,凡販的貨物,定獲厚利。一連做了幾帳,長有二千餘金。看看捱着殘年,算計道:“我一個孤身老兒,帶着許多財物,不是耍處!倘有差跌,前功盡棄。況且年近歲逼,家中必然是望,不如回去,商議置買些田產,做了根本,將餘下的再出來運弄!”此時他出路行頭,諸色盡備,把銀兩逐封緊緊包裹,藏在順袋中。水路用舟,陸路僱馬,晏行早歇,十分小心。非止一日,已到家中,把行李馱入。
婆子見老公回了,便去報知顏氏。那顏氏一則以喜,一則以懼。所喜者,阿寄回來;所懼者,未知生意長短若何?因向日被徐言弟兄奚落了一場,這番心裏比前更是着急。三步並作兩步,奔至外廂,望見這堆行李,料道不像個折本的,心上就安了一半。終是忍不住,便問道:“這一向生意如何?銀兩可曾帶回?”阿寄近前見了個禮,說道:“三娘不要性急,待我慢慢的細說。”教老婆頂上中門,把行李盡搬至顏氏房中打開,將銀子逐封交與顏氏。顏氏見着許多銀兩,喜出望外,連忙開箱啓籠收藏。阿寄方把往來經營的事說出。顏氏因怕惹是非,徐言當日的話,一句也不說與他知道,但連稱:“都虧你老人家氣力了,且去歇息則個。”又分付:“倘大伯們來問起,不要與他講真話。”阿寄道:“老奴理會得。”正話間,外面砰砰聲叩門,原來卻是徐言弟兄聽見阿寄歸了,特來打探消耗。阿寄上前作了兩個揖,徐言道:“前日聞得你生意十分旺相,今番又趁若干利息?”阿寄道:“老奴托賴二位官人洪福,除了本錢盤費,乾淨趁得四五十兩。”徐召道:“阿呀!前次便說有五六倍利了,怎地又去了許多時,反少起來?”徐言道:“且不要問他趁多趁少,只是銀子今日可曾帶回?”阿寄道:“已交與三娘了。”二人便不言語,轉身出去。
再說阿寄與顏氏商議,要置買田產,悄地央人尋覓。大抵出一個財主,生一個敗子。那錦沙村有個晏大戶,傢俬豪富,田產廣多,單生一子名爲世保,取世守其業的意思。誰知這晏世保專於嫖賭,把那老頭兒活活氣死。合村的人道他是個敗子,將“晏世保”三字,順口改爲“獻世保”。那獻世保同着一班無藉朝歡暮樂,弄完了家中財物,漸漸搖動產業,道是零星賣來不勻用,索性賣一千畝,討價三千餘兩,又要一注兒交銀。那村中富者雖有,一時湊不起許多銀子,無人上樁。延至歲底,獻世保手中越覺乾逼,情願連一所莊房,只要半價。阿寄偶然聞得這個消息,即尋中人去討個經帳,恐怕有人先成了去,就約次日成交。獻世保聽得有了售主,好不歡喜。平日一刻也不着家的,偏這日足跡不敢出門,呆呆的等候中人同往。
且說阿寄料道獻世保是愛喫東西的,清早便去買下佳餚美醞,喚個廚夫安排。又向顏氏道:“今日這場交易,非同小可。三娘是個女眷家,兩位小官人又幼,老奴又是下人,只好在旁說話,難好與他抗禮。須請問壁大官人弟兄來作眼,方是正理。”顏氏道:“你就過去請一聲。”阿寄即到徐言門首,弟兄正在那裏說話。阿寄道:“今日三娘買幾畝田地,特請二位官人來張主!”二人口中雖然答應,心內又怪顏氏不託他尋覓,好生不樂。徐言說道:“既要買田,如何不託你我,又教阿寄張主。直至成交,方纔來說。只是這村中沒有什麼零星田賣。”徐召道:“不必猜疑,少頃便見着落了。”二人坐於門首,等至午前光景,只見獻世保同着幾箇中人、兩個小廝,拿着拜匣,一路拍手拍腳的笑來,望着間壁門內齊走進去。徐言弟兄看了,倒喫一嚇,都道:“咦!好作堅,聞得獻世保要賣一千畝田,實價三千餘兩,不信他家有許多銀子?難道獻世保又零賣一二十畝?”疑惑不定。隨後跟入,相見已罷,分賓而坐。阿寄向前說道:“晏官人,田價昨日已是言定,一依分付,不敢斷少。晏官人也莫要節外生枝,又更他說。”獻世保亂嚷道:“大丈夫做事,一言已出,駟馬難追!若又有他說,便不是人養的了。”阿寄道:“既如此,先立了文契,然後兌銀。”那紙墨筆硯,準備得停停當當,拿過來就是。獻世保拈起筆,盡情寫了一紙絕契,又道:“省得你不放心,先畫了花約,何如?”阿寄道:“如此更好!”徐言兄弟看那契上,果是一千畝田,一所莊房,實價一千五百兩。嚇得二人面面相覷,伸出了舌頭半日也縮不上去。都暗想道:“阿寄生意總是趁錢,也趁不得這些。莫不是做強盜打劫的,或是掘着了藏?好生難猜。”中人着完花押,阿寄收進去交與顏氏。他已先借下一副天秤法馬,提來放在桌上,與顏氏取出銀子來兌,一色都是粉塊細絲。徐言、徐召眼內放出火來,喉間煙也直冒,恨不得推開衆人通搶回去。不一時兌完,擺出酒餚,飲至更深方散。次日,阿奇又向顏氏道:“那莊房甚是寬大,何不搬在那邊居住?收下的稻子,也好照管。”顏氏曉得徐言弟兄妒忌,也巴不能遠開一步。便依他說話,選了新正初六,遷入新房。阿奇又請個先生,教他兩位小官人讀書。大的名徐寬,次的名徐宏,家中收拾得十分次第。那些村中人見顏氏買了一千畝田,都傳說掘了藏,銀子不計其數,連坑廁說來都是銀的,誰個不來趨奉。
再說阿奇將家中整頓停當,依舊又出去經營。這番不專於販漆,但聞有利息的便做。家中收下米穀,又將來騰那。十年之外,傢俬鉅富。那獻世保的田宅,盡歸於徐氏。門庭熱鬧,牛馬成羣,婢僕僱工人等也有整百,好不興頭!正是:
富貴本無根,盡從勤裏得。
請觀懶惰者,面帶飢寒色。
那時顏氏三個女兒都嫁與一般富戶。徐寬、徐宏也各婚配。一應婚嫁禮物,盡是阿寄支持,不費顏氏絲毫氣力。他又見田產廣多,差役煩重,與徐寬弟兄俱納個監生,優免若干田役。顏氏與阿寄兒子完了婚事,又見那老兒年紀衰邁,留在家中照管,不肯放他出去,又派個馬兒與他乘坐。那老兒自經營以來,從不曾私喫一些好飲食,也不曾自私做一件好衣服。寸絲尺帛,必稟命顏氏方纔敢用。且又知禮數,不論族中老幼,見了必然站起。或乘馬在途中遇着,便跳下來閃在路旁,讓過去了,然後又行。因此遠近親鄰,沒一人不把他敬重。就是顏氏母子,也如尊長看承。那徐言、徐召雖也掙起些田產,比着顏氏,尚有天淵之隔,終日眼紅頸赤。那老兒揣知二人意思,勸顏氏各助百金之物。又築起一座新墳,連徐哲父母,一齊安葬。
那老兒整整活到八十,患起病來。顏氏要請醫人調治,那老兒道:“人年八十,死乃分內之事,何必又費錢鈔。”執意不肯服藥。顏氏母子不住在牀前看視,一面準備衣衾棺槨。病了數日,勢漸危篤,乃請顏氏母子到房中坐下,說道:“老奴牛馬力已少盡,死亦無恨。只有一事,越分張主,不要見怪。”顏氏垂淚道:“我母子全虧你氣力,方有今日。有甚事體,一憑分付,決不違拗!”那老兒向枕邊摸出兩紙文書,遞與顏氏道:“兩位小官人,年紀已長,後日少不得要分析。倘那時嫌多道少,便傷了手足之情。故此老奴久已將一應田房財物等件,分均停當。今日交付與二位小官人,各自去管業。”又叮囑道:“那奴僕中難得好人,諸事須要自己經心,切不可重託!”顏氏母子含淚領命。他的老婆、兒子,都在牀前啼啼哭哭,也囑咐了幾句。忽地又道:“只有大官人、二官人,不曾面別,終是欠事,可與我去請來。”顏氏即差個家人去請。徐言、徐召說道:“好時不直得幫扶我們,臨死卻來思想,可不扯談!不去!不去!。”那家人無法,只得轉身。卻見徐宏親自奔來相請,二人滅不過侄兒麪皮,勉強隨來。那老兒已說話不出,把眼看了兩看,點點頭兒,奄然而逝!他的老婆、兒媳啼哭,自不必說。只這顏氏母子俱放聲號慟,便是家中大小男女,念他平日做人好處,也無不下淚。惟有徐言、徐召反有喜色。可憐那老兒:
辛勤好似蠶成繭,繭老成絲蠶命休。
又似採花蜂釀蜜,甜頭到底被人收。
顏氏母子哭了一回,出去支持殯殮之事。徐言、徐召看見棺木堅固,衣衾整齊,扯徐寬弟兄到一邊,說道:“他是我家家人,將就些罷了。如何要這般好斷送?就是當初你家公公與你父親,也沒恁般齊整!”徐寬道:“我家全虧他掙起這些事業,若薄了他,內心上也打不過去。”徐召笑道:“你老大的人,還是個呆子!這是你母子命中合該有些造化,豈真是他本事掙來的哩!還有一件,他做了許多年數,剋剝的私房必然也有好些,怕道沒得結果,你卻挖出肉裏錢來,與他備後事。”徐宏道:“不要冤枉好人!我看他平日,一釐一毫,都清清白白交與母親,並不見有什麼私房。”徐召又說道:“做的私房,藏在那裏,難道把與你看不成?若不信時,如今將他房中一檢,極少也有整千銀子!”徐寬道:“總有也是他掙下的,好道拿他的不成?”徐言道:“雖不拿他的,見個明白也好。”
徐寬弟兄被二人說得疑疑惑惑,遂聽了他,也不通顏氏知道,一齊走至阿寄房中。把婆子們哄了出去,閉上房門,開箱倒籠,遍處一搜,只有幾件舊衣舊裳,那有分文錢鈔。徐召道:“一定藏在兒子房裏,也去一檢!”尋出一包銀子,不上二兩,包中有個帳兒。徐寬仔細看時,還是他兒子娶妻時,顏氏助他三兩銀子,用剩下的。徐宏道:“我說他沒有什麼私房,卻定要來看,還不快收拾好了,倘被人撞見,反道我們器量小了!”徐言、徐召自覺乏趣,也不別顏氏,徑自去了。徐寬又把這事學向母親,愈加傷感。令閤家掛孝,開喪受吊,多修功課追薦。七終之後,即安葬於新墳旁邊。祭葬之禮,每事從厚。顏氏主張將家產分一股與他兒子,自去成家立業,奉養其母。又教兒子們以叔侄相稱。此亦見顏氏不泯阿寄恩義的好處。
那合村的人,將阿寄生平行誼,具呈府縣,要求旌獎,以勸後人。府縣又查勘的實,申報上司,具疏奏聞,朝廷旌表其間。至今徐氏子孫繁衍,富冠淳安。詩云:
年老筋衰遜馬牛,千金致產出人頭。
託孤寄命真無愧,羞殺蒼頭不義侯。
第二十六卷 蔡小姐忍辱報仇
酒可陶情適性,兼能解悶消愁。三杯五盞樂悠悠,痛飲翻能損壽。謹厚化成兇險,精明變作昏流。禹疏儀狄豈無由,狂藥使人多咎。
這首詞名爲《西江月》,是勸人節飲之語。今日說一位官員,只因貪杯上,受了非常之禍。話說這宣德年間,南直隸淮安府淮安衛,有個指揮,姓蔡,名武。有資富厚,婢僕頗多。平昔別無所好,偏愛的是杯中之物,若一見了酒,連性命也不相顧,人都叫他做”蔡酒鬼”。因這件上,罷官在家。不但蔡指揮會飲,就是夫人田氏,卻也一般善酌,二人也不像個夫妻,到像兩個酒友。偏生奇怪,蔡指揮夫妻都會飲酒,生得三個兒女,卻又滴酒不聞。那大兒蔡韜,次子蔡略,年紀尚小。女兒到有一十五歲,生時因見天上有一條虹霓,五色燦爛,正環在他家屋上,蔡武以爲祥瑞,遂取名叫做瑞虹。那女子生得有十二分顏色,善能描龍畫鳳,刺繡拈花。不獨花工伶俐,且有智識才能,家中大小事體,到是他掌管。因見父母日夕沉湎,時常規諫,蔡指揮那裏肯依!
話分兩頭。且說那時有個兵部尚書趙貴,當年未達時,住在淮安衛間壁,家道甚貧,勤苦讀書,夜夜直讀到雞鳴方臥。蔡武的父親老蔡指揮,愛他苦學,時常送柴送米資助。趙貴後來連科及第,直做到兵部尚書。思念老蔡指揮昔年之情,將蔡武特升了湖廣荊襄等處遊擊將軍。是一個上好的美缺,特地差人將文憑送與蔡武。蔡武心中歡喜,與夫人商議,打點擇日赴任。瑞虹道:“爹爹!依孩兒看起來,此官莫去做罷!”蔡武道:“卻是爲何?”瑞虹道:“做官的一來圖名,二來圖利,故此千鄉萬里遠去。如今爹爹在家,日日只是喫酒,並不管一毫別事。倘若到任上也是如此,那個把銀子送來,豈不白白裏乾折了盤纏辛苦,路上還要擔驚受怕?就是沒得銀子趁,也只算是小事,還有別樣要緊事體,擔干係哩!”蔡武道:“除了沒銀子趁罷了,還有甚麼干係?”瑞虹道:“爹爹!你一向做官時,不知見過多少了,難道這樣事到不曉得?那遊擊官兒,在武職裏便算做美任,在文官上司裏,不過是個守令官,不時衙門伺候,東迎西接,都要早起晏眠。我想你平日在家,單管喫酒,自在慣了,倘到那裏,依原如此,豈不受上司責罰?這也還不算利害,或是信地盜賊生髮,差撥去捕獲;或者別處地方有警,調遣去出征。那時不是馬上,定是舟中,身披甲冑,手執戈矛,在生死關係之際,倘若終日一般喫酒,豈不把性命送了?不如在家安閒自在,快活過了日子,卻去討這樣煩惱喫!”蔡武道:“常言說得好?酒在心頭,事在肚裏。難道我真個單喫酒不管正事不成?只爲家中有你掌管,我落得快活。到了任上,你替我不得時,自然着急,不消你擔隔夜憂。況且這樣美缺,別人用銀子謀幹,尚不能勾;如今承趙尚書一片好意,特地差人送上大門,我若不去做,反拂了這段來意。我自有主意在此,你不要阻當!”瑞虹見父親立意要去,便道:“爹爹既然要去,把酒來戒了,孩兒方纔放心!”蔡武道:“你曉得我是酒養命的,如何全戒得,只是少喫幾杯罷!”遂說下幾句口號:
老夫性與命,全靠水邊酉。
寧可不喫飯,豈可不飲酒。
今聽汝忠言,節飲知謹守。
每常十遍飲,今番一加九。
每常飲十升,今番只一斗。
每常一氣吞,今番分兩口。
每常牀上飲,今番下地走。
每常到三更,今番二更後。
再要裁減時,性命不值狗。
且說蔡武次日即教家人蔡勇在淮關寫了一隻民座船,將衣飾細軟,都打疊帶去。粗重傢伙,封鎖好了,留一房家人看守。其餘童僕盡隨往任所。又買了許多好酒,帶路上去喫。擇了吉日,備豬羊祭河,作別親戚,起身下船。稍公扯起篷,由揚州一路進發。你道稍公是何等樣人?那稍公叫做陳小四,也是淮安府人,年紀三十已外,僱着一班水手,共有七人,喚做白滿、李癩子、沈鐵甏、秦小元、胡蠻二、餘蛤蟲巴、凌歪嘴。這班人都是兇惡之徒,專在河路上謀劫客商。不想今日蔡武晦氣,下了他的船隻。陳小四起初見發下許多行李,眼中已是放出火來,及至家小下船,又一眼瞧見瑞虹美豔,心中愈加着魂。暗暗算計:“且遠一步兒下手,省得在近處,容易露人眼目。”不一日,將到黃州,乃道:“此去正好行事了,且與衆兄弟們說知。”走到稍上,對衆水手道:“艙中一注大財鄉,不可錯過,乘今晚取了罷!”衆人笑道:“我們有心多日了,因見阿哥不說起,只道讓同鄉分上,不要了。”陳小四道:“因一路來,沒個好下手處,造化他多活了這幾日!”衆人道:“他是個武官出身,從人又衆,不比其他,須要用心!”陳小四道:“他出名的蔡酒鬼,有什麼用?少停等他喫酒到分際,放開手砍他娘罷了!只饒了這小姐,我要留他做個押艙娘子。”商議停當。少頃,到黃州江口泊住,買了些酒肉,安排起來。衆水手喫個醉飽,揚起滿帆,舟如箭放。那一日正是十五,剛到黃昏,一輪明月,如同白晝。至一空闊之處,陳小四道:“衆兄弟,就此處罷,莫向前了!”霎時間,下篷拋錨,各執器械,先向前艙而來。迎頭遇着一個家人,那家人見勢頭來得兇險,叫聲:“老爺不好了!”說時遲,那時快,叫聲未絕,頂門上已遭一斧,翻身跌倒。那些家人,一個個都抖衣而顫,那裏動彈得,被衆強盜刀砍斧切,連排價殺去!
且說蔡武自從下船之後,初時幾日,酒還少喫,以後覺道無聊,夫妻依光大酌,瑞虹勸諫不止。那一晚與夫人開懷暢飲,酒量已喫到九分,忽聽得前艙發喊。瑞虹急叫丫環來看,那丫環嚇得寸步難移,叫道:“老爺,前艙殺人哩!”蔡奶奶驚得魂不附體,剛剛立起身來,衆兇徒已趕進艙。蔡武兀自朦朧醉眼,喝道:“我老爹在此,那個敢?”沈鐵甏早把蔡武一斧砍倒。衆男女一齊跪下,道:“金銀任憑取去,但求饒命!”衆人道:“兩件俱是要的。”陳小四道:“也罷!看鄉里情上,饒他砍頭,與他個全屍罷了!”即教快取索子。兩個奔向後艄,取出索子,將蔡武夫妻二子,一齊綁起,止空瑞虹。蔡武哭對瑞虹道:“不聽你言,致有今日!”聲猶未絕,都攛向江中去了。其餘丫環等婢,一刀一個,殺個乾淨。有詩爲證:
金印將軍酒量高,綠林暴客氣雄豪。
無情波浪兼天湧,疑是胥江起怒濤。
瑞虹見臺家都殺,獨不害他,料必然來污辱,奔出艙門,望江中便跳。陳小四放下斧頭,雙手抱住道:“小姐不要驚恐!還你快活。”瑞虹大怒,罵道:“你這班強盜,害了我全家,尚敢污辱我麼!快快放我自盡!”陳小四道:“你這花容月貌,教我如何捨得?”一頭說,一頭抱入後艙。瑞虹口中千強盜,萬強盜,罵不絕口。衆人大怒道:“阿哥,那裏不尋了一個妻子,卻受這賤人之辱!”便要趕進來殺。陳小四攔住道:“衆兄弟,看我分上,饒他罷!明日與你陪情。”又對瑞虹道:“快些住口,你若再罵時,連我也不能相救!”瑞虹一頭哭,心中暗想:“我若死了,一家之仇,那個去報?且含羞忍辱,待報仇之後,死亦未遲!”方纔住口,跌足又哭。陳小四安慰一番。衆人已把屍首盡拋入江中,把船揩抹乾淨,扯起滿篷,又使到一個沙洲邊,將箱籠取出,要把東西分派。陳小四道:“衆兄弟且不要忙,趁今日十五團圓之夜,待我做了親,衆弟兄喫過慶喜筵席,然後自由自在均分,豈不美哉!”衆人道:“也說得是。”連忙將蔡武帶來的好酒,打開幾壇,將那些食物東西,都安排起來,團團坐在艙中,點得燈燭輝煌,取出蔡武許多銀酒器,大家痛飲。陳小四又抱出瑞虹坐在旁邊道:“小姐!我與你郎才女貌,做對夫妻,也不辱抹了你!今夜與我成親,圖個白頭到老。”瑞虹掩着面只是哭。衆人道:“我衆兄弟各人敬阿嫂一杯酒。”便篩一杯,送在面前。陳小四接在手中,拿向瑞虹口邊道:“多謝衆弟兄之敬,你略略沾些兒。”瑞虹那裏採他,把手推開。陳小四笑道:“多謝列位美情,待我替娘子飲罷!”拿起來一飲而盡。秦小元道:“哥不要喫單杯,喫個雙雙到老!”又送過一杯,陳小四又接來喫了。也篩過酒,逐個答還。喫了一會,陳小四被衆人勸送,喫到八九分醉了。衆人道:“我們暢飲,不要難爲新人。哥!先請安置罷。”陳小四道:“既如此,列位再請寬坐,我不賠了。”抱起瑞虹,取了燈火,徑入後艙。放下端虹,掩上艙門,便來與他解衣。那時瑞虹身不由主,被他解脫乾淨,抱向牀中,任情取樂。可惜千金小姐,落在強徒之手。暴雨摧殘嬌蕊,狂風吹損柔芽。那是一宵恩愛,分明夙世冤家!
不題陳小四。且說衆人在艙中喫酒,白滿道:“陳四哥此時正在樂境了。”沈鐵甏道:“他便樂,我們卻有些不樂。”秦小元道:“我們有甚不樂?”沈鐵甏道:“同樣做事,他到獨佔了第一件便宜。明日分東西時,可肯讓一些麼?”李癩子道:“你道是樂,我想這一件,正是不樂之處哩。”衆人道:“爲何不樂?”李癩子道:“常言說的好:斬草不除根,萌芽依舊發。殺了他一家,恨不得把我們吞在肚裏,方纔快活,豈肯安心與陳四哥做夫妻?倘到人煙湊聚所在,叫喊起來,衆人性命,可不都送在他的手裏?”衆人盡道:“說得是,明日與陳四哥說明,一發殺卻,豈不乾淨!”答道:“陳四哥今夜得了甜頭,怎肯殺他?”白滿道:“不要與陳四哥說知,悄悄竟行罷。”李癩子道:“若瞞着他殺了,弟兄情上就到不好開交。我有個兩得其便的計兒在此:趁陳四哥睡着,打開箱籠,將東西均分,四散去快活。陳四哥已受用了一個妙人,多少留幾件與他,後來露出事來,止他自己受累,與我衆人無干。或者不出醜,也是他的造化,恁樣又不傷了弟兄情分,又連累我們不着,可不好麼?”衆人齊稱道:“好!”立起身,把箱籠打開,將出黃白之資,衣飾器皿,都均分了,只揀用不着的留下幾件。各自收拾,打了包裹,把艙門關閉,將船使到一個通官路所在泊住,一齊上岸,四散而去。有詩云:
篋中黃白皆公器,被底紅香偏得意。
蜜房割去別人甜,狂蜂猶抱花心睡。
且說陳小四專意在瑞虹身上,外邊衆人算計,全然不知。直至次日已牌時分。方纔起身來看,一人不見,還只道夜來中酒睡着。走至稍上,卻又不在。再到前艙去看,那裏有個人的影兒?驚駭道:“他們通往何處去了?”心內疑惑。復走到艙中,看那箱籠,俱已打開,逐只檢看,並無一物,止一隻內存些爛東西,並書帖之類。方明白衆人分去,敢怒而不敢言。想道:“是了!他們見我留着這小姐,恐後事露,故都悄然散去。”又想道:“我如今獨自個又行不得這船,住在此又非長策,到是進退兩難!欲待上涯,村中覓個人兒幫行,到有人煙之處,恐怕這小姐喊叫出來,這性命便休了,勢在騎虎,留他不得了,不如斬革除根罷!”提起一柄板斧,搶入後艙。瑞虹還在牀上啼哭,雖則淚痕滿面,愈覺千嬌百媚。那賊徒看了,神蕩魂迷,臂垂手軟,把殺人腸子,頓時熔化。一柄板斧,撲禿的落在地上。又騰身上去,捧着瑞虹淫媾。可憐嫩蕊嬌花,怎當得風狂雨驟!那賊徒恣意輕薄了一回,說道:“娘子,我曉的你勞碌了,待我去收拾些飲食與你將息!”跳起身,往稍上打火煮飯。忽地又想起道:“我若迷戀這女子,性命定然斷送;欲要殺他,又不忍下手。罷!罷!只算我晦氣,棄了這船,也向別處去過日。倘有采頭,再覓注錢財,原掙個船兒,依舊快活。那女子留在船中,有命時便遇人救了,也算我一點陰騭。”卻又想道:“不好!不好!如不除他,終久是個禍根。只饒他一刀,與他全屍罷!”煮些飯食喫飽,將平日所積囊資,並留下的些小東西,疊成一個大包,放在一邊。”尋了一條索子,打個圈兒,趕入艙來。這時瑞虹恐又來淫污,已是穿起衣服,向着裏牀垂淚,思算報仇之策,不提防這賊徒來謀害。說時遲,那時快,這賊徒奔前,左手托起頭兒,右手就將索子套上。瑞虹方待喊叫,被他隨手扣緊,盡力一收,瑞虹疼痛難忍,手足亂動,撲的跳了幾跳,直挺挺橫在牀上便不動了。那賊徒料是已死,即放了手,到外艙拿起包裹,提着一根短棍,跳上涯,大踏步而去。正是:雖無並枕歡娛,落得一身乾淨。
原來瑞虹命不該絕,喜得那賊打的是個單結,雖然被這一收時,氣絕昏迷;才放下手,結就鬆開,不比那吊死的越墜越緊。咽喉間有了一線之隙,這點氣回覆透出,便不致於死。漸漸甦醒,只是遍體酥軟,動撣不得,倒像被按摩的捏了個醉楊妃光景。喘了一回,覺的頸下難過,勉強掙起手扯開,心內苦楚,暗哭道:“阿爹當時若聽了我的言語,那有今日!只不知與這夥賊徒,前世有甚冤業,閤家遭此慘禍!”又哭道:“我指望忍辱偷生,還圖個報仇雪恥,不道這賊原放我不過。我死也罷了,但是冤沉海底,安能瞑目!”轉思轉哭,愈想愈哀。正哭之間,忽然稍上撲通的一聲響亮,撞得這船幌上幾幌,睡的牀鋪,險些攧翻。瑞虹被這一驚,哭也倒止住了。側耳聽時,但聞隔船人聲喧鬧,打號撐篙,本船不見一些聲息。疑惑道:“這班強盜爲何被人撞了船,卻不開口?莫非那船也是同夥?”又想道:“或者是捕盜船兒,不敢與他爭論。”便欲喊叫,又恐不能了事。方在惶惑之際,船倉中忽地有人大驚小怪,又齊擁入後艙。瑞虹還道是這班強盜,暗道:“此番性命定然休矣!”只聽衆人說道:“不知何處官府,打劫的如此乾淨?人樣也不留一個!”瑞虹聽了這話,已知不是強盜了,掙扎起身,高喊:“救命!”衆人趕向前看時,見是個美貌女子,扶持下牀,問他被劫情由。瑞虹未曾開言,兩眼淚珠先下。乃將父親官爵籍貫,並被難始末,-一細說。又道:“列位大哥,可憐我受屈無伸,乞引到官司告理,擒獲強徒正法,也是一點陰騭。”衆人道:“原來是位小姐,可惱受着苦了!但我們都做主不得,須請老爹來與你計較。”內中一個便跑去相請。不多時,一人跨進艙中,衆人齊道:“老爹來了!”瑞虹舉目看那人面貌魁梧,服飾齊整,見衆人稱他老爹,料必是個有身家的,哭拜在地。那人慌忙扶住道:“小姐何消行此大禮?有話請起來說。”瑞虹又將前事細說一遍,又道:“求老爹慨發慈悲,救護我難中之人,生死不忘大德!”那人道:“小姐不消煩惱!我想這班強盜,去還未遠,即今便同你到官司呈告,差人四處追尋,自然逃走不脫。”瑞虹含淚而謝。那人分付手下道:“事不宜遲,快扶蔡小姐過船去罷!”衆人便來攙扶。瑞虹尋過鞋兒穿起,走出艙門觀看,乃是一隻雙開篷頂號貨船。過得船來,請入艙中安息。衆水手將賊船上家火東西,盡情搬個乾淨,方纔起篷開船。
你道那人是誰?原來姓卞,名福,漢陽府人氏。專在江湖經商,掙起一個老大家業,打造這隻大船。衆水手俱是家人。這番在下路脫了糧食,裝回頭貨歸有,正趁着順風行走,忽地被一陣大風,直打向到岸邊去。稍公把舵務命推揮,全然不應,徑向賊船上當稍一撞。見是座船,恐怕拿住費嘴,好生着急。合船人手忙腳亂,要撐開去,不道又閣在淺處,牽扯不動,故此打號用力。因見座船上沒個人影,卞福以爲怪異,教衆水手過船來看。已後聞報,止有一個美女子,如此如此,要求搭救。卞福即懷下不良之念,用一片假情,哄得過船,便是買賣了,那裏是真心肯替他伸冤理枉。那瑞虹起初因受了這場慘毒,正無門伸訴,所以一見卞福,猶如見了親人一般,求他救濟;又見說出那班言語,便信以爲真,更不疑惑。到得過船心定,想起道:“此來差矣!我與這客人非親非故,如何指望他出力,跟着同走?雖承他一力當擔,又未知是真是假。倘有別樣歹念,怎生是好?”方在疑慮,只見卞福,自去安排着佳餚美釀,承奉瑞虹,說道:“小姐你一定餓了,且喫些酒食則個!”瑞虹想着父母,那裏下得咽喉。卞福坐在旁邊,甜言蜜語,勸了兩小杯,開言道:“小子有一言商議,不知小姐可肯聽否?”瑞虹道:“老客有甚見諭?”卞福道:“適來小子一時義憤,許小姐同到官司告理,卻不曾算到自己這船貨物。我想那衙門之事,原論不定日子的。倘或牽纏半年六月,事體還不能完妥,貨物又不能脫去,豈不兩下擔閣?不如小姐且隨我回去,先脫了貨物,然後另換一個小船,與你一齊來理論這事,就盤桓幾年,也不妨得。更有一件,你我是個孤男寡女,往來行走,必惹外人談議,總然彼此清白,誰人肯信?可不是無絲有線!況且小姐舉目無親,身無所歸;小子雖然是個商賈,家中頗頗得過,若不棄嫌,就此結爲夫婦。那時報仇之事,水裏水去,火裏火去,包在我身上,一個個緝獲來,與你出氣。但未知尊意若何?”瑞虹聽了這片言語,暗自心傷,籟籟的淚下。想道:“我這般命苦!又遇着不良之人。只是落在他套中,料難擺脫。”乃嘆口氣道:“罷!罷!父母冤仇事大,辱身事小。況已被賊人玷污,總今就死也算不得貞節了。且待報仇之後,尋個自盡,以洗污名可也!”躊躇已定,含淚答道:“官人果然真心肯替奴家報仇雪恥,情願相從!只要發個誓願,方纔相信。”卞福得了這句言語,喜不自勝,連忙跪下設誓道:“卞福若不與小姐報仇雪恥,翻江而死!”道罷起來,分付水手,就前途村鎮停泊,買辦魚肉酒果之類,合船喫杯喜酒,到晚成就好事。
不則一日,已至漢陽。誰想卞福老婆是個拈酸的領袖,喫醋的班頭,卞福平昔極懼怕的,不敢引瑞虹到家,另尋所在安下,叮囑手下人不許泄漏。內中又有個請風光博笑臉的,早去報知。那婆娘怒氣沖天,要與老公廝鬧。卻又算計,沒有許多閒工夫淘氣。倒一字不提,暗地教人尋下掠販的,期定日期,一手交錢,一手交人。到了是日,那婆娘把卞福灌得爛醉,反鎖在房。一乘轎子,抬至瑞虹住處。掠販的已先在彼等候,隨那婆娘進去,教人報知瑞虹說:“大娘來了!”瑞虹無奈,只得出來相迎。掠販的在旁,細細一觀,見有十二分顏色,好生歡喜。那婆娘滿臉堆笑,對瑞虹道:“好笑官人,作事顛倒,既娶你來家,如何又撇在此,成何體面!外人知得,只道我有甚緣故。適來把他埋怨一場,特地自來接你回去,有甚衣飾,快些收拾!”瑞虹不見卞福,心內疑惑,推辭不去。那婆娘道:“既不願同住,且去閒玩幾日,也見得我親來相接之情。”瑞虹見這句說得有理,便不好推託,進房整飾。那婆娘一等他轉了身,便與掠販的議定身價,教家人在外兌了銀兩,喚乘轎子,哄瑞虹坐下,轎伕抬起,飛也似走,走至江邊一個無人所在,掠販的引至船邊歇下。瑞虹情知中了奸計,放聲號哭,要跳向江中,怎當掠販的兩邊扶挾,不容轉動。遂推入艙中,打發了中人、轎伕,急忙解纜開船,揚着滿帆而去。
且說那婆娘賣了瑞虹,將屋中什物收拾歸去,把門鎖上,回到家中,卞福正還酣睡,那婆娘三四個把掌打醒。數說一回,打罵一回,整整鬧了數日,卞福腳影不敢出門。一日捉空踅到瑞虹住處,看見鎖了門戶,喫了一驚。詢問家人,方知被老婆賣去久矣!只氣得發昏章第十一。那卞福只因不曾與瑞虹報仇,後來果然翻江而死,應了向日之誓。那婆娘原是個不成才的爛貨,自丈夫死後,越發恣意把傢俬貼完,又被姦夫拐去,賣與煙花門戶。可見天道好還,絲毫不爽。有詩爲證:
忍恥偷生爲父仇,誰知奸計覓風流。
勸人莫設虛言誓,湛湛青天在上頭。
再說瑞虹被掠販的納在船中,一味悲號。掠販的勸慰道:“不必啼泣,還你此去豐衣足食,自在快活,強如在卞家受那大老婆的氣。”瑞虹也不理他,心內暗想:“欲待自盡,怎奈大仇未報;將爲不死,便成淫蕩之人。”躊躇千百萬遍,終是報仇心切,只得寧耐,看個居止下落,再作區處。行不多路,已是天晚泊船。掠販的逼他同睡,瑞虹不從,和衣縮在一邊。掠販的便來摟抱,瑞虹亂喊殺人。掠販的恐被鄰船聽得,弄出事來,放手不迭,再不敢去纏他。徑載到武昌府,轉賣與樂戶王家。
那樂戶家裏先有三四個粉頭,一個個打扮的喬喬畫畫,傅粉塗脂,倚門賣俏。瑞虹到了其家,看見這般做作,轉加苦楚。又想道:“我今落在煙花地面,報仇之事,已是絕望,還有何顏在世!”遂立意要尋死路,不肯接客。偏又作怪,但是瑞虹走這條門路,就有人解救,不致傷身。樂戶與鴇子商議道:“他既不肯接客,留之何益!倘若三不知,做也把戲,倒是老大利害。不如轉貨與人,另尋個罷!”常言道:事有湊巧,物有偶然。恰好有一紹興人,姓胡,名悅,因武昌太守是他親戚,特來打抽豐,倒也作成尋覓了一大注錢財。那人原是貪花戀酒之徒,住的寓所,近着妓家,閒時便去串走,也曾見過瑞虹是個絕色麗人,心內着迷,幾遍要來入馬。因是瑞虹尋死覓活,不能到手。今番聽得樂戶有出脫的消息,情願重價娶爲偏房。也是有分姻緣,一說就成。
胡悅娶瑞虹到了寓所,當晚整備着酒餚,與瑞虹敘情。那瑞虹只是啼哭,不容親近。胡悅再三勸慰不止,到沒了主意,說道:“小娘子,你在娼家,或者道是賤事,不肯接客;今日與我成了夫婦,萬分好了,還有甚苦情,只管悲慟!你且說來,若有疑難事體,我可以替你分憂解悶。倘事情重大,這府中太爺,是我舍親,就轉託他與你料理,何必自苦如此?”瑞虹見他說話有些來歷,方將前事,一一告訴。又道:“官人若能與奴家尋覓仇人,報冤雪恥,莫說得爲夫婦,便做奴婢,亦自甘心!”說罷又哭。胡悅聞言答道:“原來你是好人家子女,遭此大難,可憐!可憐!但這事非一時可畢,待我先教舍親出個廣捕,到處挨緝;一面同你到淮安告官,拿衆盜家屬追比,自然有個下落。”瑞虹拜倒在地道:“若得官人如此用心,生生世世,銜結報效。”胡悅扶起道:“既爲夫婦,事同一體,何必出此言!”遂攜手入寢。那知胡悅也是一片假情哄騙,過了幾日,只說已託太守出廣捕緝獲去了。瑞虹信以爲實,千恩萬謝。又住了數目,僱下船隻,打疊起身。正遇着順風順水,那消十日,早至鎮江,另僱小船回家。把瑞虹的事,閣過一邊,毫不題起。瑞虹大失所望,但到此地位,無可奈何,遂喫了長齋,日夜暗褥天地,要求報冤。在路非止一日,已到家中。胡悅老婆見娶個美人回來,好生妒忌,時常廝鬧。瑞虹總不與他爭論,也不要胡悅進房,這婆娘方纔少解。
原來紹興地方,慣做一項生意:凡有錢能幹的,便到京中買個三考吏名色,鑽謀好地方選一個佐貳官出來,俗名喚做”飛過海”。怎麼叫做“飛過海?”大凡吏員考滿,依次選去,不知等上幾年。若用了錢,空選在別人前面,指日便得做官,這謂之“飛過海”。還有獨自無力,四五個合做夥計,一個出名做官,其餘坐地分贓。到了任上,先備厚禮,結好堂官,叨攬事管,些小事體,經他衙裏,少不得要詐一兩五錢。到後覺道聲息不好,立腳不住,就悄地逃之夭夭。十個裏邊,難得一兩個來去明白,完名全節。所以天下衙官,大半都出紹興。
那胡悅在家住了年餘,也思量到京幹這樁事體。更兼有個相知,見在當道,寫書相約,有扶持他的意思,一發喜之不勝。即便處置了銀兩,打點起程。單慮妻妾在家不睦,與瑞虹計議,要帶他同往,許他謀選彼處地方,訪覓強盜蹤跡。瑞虹已被騙過一次,雖然不信,也還希冀出外行走,或者有個機會,情願同去。胡悅老婆知得,翻天作地,與老公相打相罵。胡悅全不作準,擇了吉日,僱得船隻,同瑞虹徑自起身。一路無話,直至京師,尋寓所安頓了瑞虹。次日整備禮物,去拜那相知官員。誰想這官人一月前暴病身亡,閤家慌亂,打點扶柩歸鄉。胡悅沒了這個倚靠,身子就酥了半邊。思想銀子帶得甚少,相知又死,這官職怎能弄得到手?欲待原復歸去,又恐被人笑恥,事在兩難,狐疑未決。尋訪同鄉一個相識商議,這人也是走那道兒的,正少了銀兩,不得完成,遂設計哄騙胡悅,包攬替他圖個小就。設或短少,尋人借債。胡悅合該晦氣,被他花言巧語,說得熱鬧,將所帶銀兩一包兒遞與。那人把來完成了自己官職,悄地一溜煙徑赴任去了。胡悅止剩得一雙空手,日逐時需,漸漸欠缺。寄書回家取索盤纏,老婆正惱着他,那肯應付分文。自此流落京師,逐日東走西撞,與一班京花子合了夥計,騙人財物。一日商議要大尋一注東西,但沒甚爲由,卻想到瑞虹身上,要把來認作妹子,做個美人局。算計停當,胡悅又恐瑞虹不肯,生出一段說話哄他道:“我向日指望到此,選得個官職,與你去尋訪仇人。不道時運乖蹇,相知已死,又被那天殺的騙去銀兩,淪落在此,進退兩難!欲待回去,又無處設法盤纏。昨日與朋友們議得個計策,到也盡通。”瑞虹道:“是甚計策?”胡悅道:“只說你是我的妹子,要與人爲妾。倘有人來相看,你便見他一面。等哄得銀兩到手,連夜悄然起身,他們那裏來尋覓。順路先到淮安,送你到家,訪問強徒,也了我心上一件未完事。”瑞虹初時本不欲得,次後聽說順路送歸家去,方纔許允。胡悅討了瑞虹一個肯字,歡喜無限,教衆光棍四處去尋主顧。正是:
安排地網天羅計,專待落坑墮塹人。
話分兩頭。卻說浙江溫州府有一秀士,姓朱,名源,年紀四旬以外,尚無子嗣,娘子幾遍勸他取個偏房。朱源道:“我功名淹蹇,無意於此。”其年秋榜高登,到京會試。誰想福分未齊,春闈不第,羞歸故里。與幾個同年相約,就在京中讀書,以待下科。那同年中曉得朱源還沒有兒子,也苦勸他娶妾。朱源聽了衆人說話,教人尋覓。剛有了這句口風,那些媒人互相傳說,幾日內便尋下若干頭腦,請朱源逐一相看揀擇,沒有個中得意的。衆光棍緝着那個消息,即來上樁,誇稱得瑞虹姿色絕世無雙,古今罕有。鬨動朱源期下日子,親去相看。此時瑞虹身上衣服,已不十分整齊,胡悅教衆光棍借來妝飾停當。衆光棍引了朱源到來,胡悅向前迎訝,禮畢就坐,獻過一杯茶,方請出瑞虹站在庶堂門邊。朱源走上一步,瑞虹側着身子,道個萬福,朱源即忙還禮。用目仔細一覷,端的嬌豔非常,暗暗喝采道:“真好個美貌女子!”瑞虹也見朱源人材出衆,舉止閒雅,暗道:“這官人到好個儀表,果是個斯文人物,但不知什麼晦氣,投在網中!”心下存了個懊悔之念,略站片時,轉身進去。衆光棍從旁襯道:“相公,何如?可是我們不說謊麼?”朱源點頭微笑道:“果然不謬。可是小寓議定財禮,擇吉行聘便了。”道罷起身,衆人接腳隨去,議了一百兩財禮。朱源也聞得京師騙局甚多,恐怕也落了套兒,講過早上行禮,到晚即要過門。衆光棍又去與胡悅商議,胡悅沉吟半晌,生出一計。恐瑞虹不肯,教衆人坐下,先來與他計較道:“適來這舉人已肯上樁,只是不日便要過門,難做手腳。如今只得將計就計,依着他送你過去。少不得備下酒餚,你慢慢的飲至五更時分,我同衆人便打入來,叫破地方,只說強佔有夫婦女,就引你回來,聲言要往各衙門呈告。想他是個舉人,怕干礙前程,自然反來求伏。那時和你從容回去,豈不美哉!”瑞虹聞言,愀然不樂,答道:“我前生不知作下甚業,以至今世遭許多磨難!如何又做恁般沒天理的事害人?這個斷然不去。”胡悅道:“娘子,我原不欲如此,但出於無奈,方走這條苦肉計。千萬不要推託!”瑞虹執意不從,胡悅就雙膝跪下道:“娘子!沒奈何將就做這一遭,下次再不敢相煩了。”瑞虹被逼不過,只得應允。胡悅急急跑向外邊,對衆人說知就裏。衆人齊稱妙計,回覆朱源,選起吉日,將銀兩兌足,送與胡悅收了。衆光棍就要把銀兩分用,胡悅道:“且慢着,等待事妥,分也未遲。”到了晚間,朱源叫家人僱乘轎子,去迎瑞虹,一面分付安排下酒饌等候。不一時,已是娶到。兩下見過了禮,邀入房中,叫家人管待媒人酒飯,自不必說。
單講朱源同瑞虹到了房中,瑞虹看時,室中燈燭輝煌,設下酒席。朱源在燈下細觀其貌,比前更加美麗,欣欣自得,道聲:“娘子請坐。”瑞虹羞澀不敢答應,側身坐下。朱源叫小廝斟過一杯酒,恭恭敬敬遞至面前放下,說道:“小娘子,請酒。”瑞虹也不敢開言,也不回敬。朱源知道他是怕羞,微微而笑。自己斟上一杯,對席相陪。又道:“小娘子,我與你已爲夫婦,何必害羞!多少沾一盞兒,小生侯幹。”瑞虹只是低頭不應。朱源想道:“他是女兒家,一定見小廝們在此,所以怕羞。”即打發出外,掩上門兒,走至身邊道:“想是酒寒了,可換些熱的飲一杯,不要拂了我的敬意。”遂另斟一杯,遞與瑞虹。瑞虹看了這個局面,轉覺羞慚,驀然傷感。想起幼時父母何等珍惜,今日流落至此,身於已被玷污,大仇又不能報,又強逼做這般醜態騙人,可不辱沒祖宗。柔腸一轉,淚珠籟籟亂下。朱源看見流淚,低低道:”小娘子,你我千里相逢,天緣會合,有甚不足,這般愁悶?莫不宅上有甚不堪之事,小娘子記掛麼?”連叩數次,並不答應。覺得其容轉戚,朱源又道:“細觀小娘子之意,必有不得已事,何不說與我知,倘可效力,決不推故!”瑞虹又不則聲。朱源到沒做理會,只得自斟自飲。喫勾半酣,聽譙樓已打二鼓。朱源道:“夜深了,請歇息罷!”瑞虹也全然不採。朱源又不好催逼,到走去書桌上,取過一本書兒觀看,陪他同坐。瑞虹見朱源殷勤相慰,不去理他,並無一毫慢怒之色,轉過一念道:“看這舉人到是個盛德君子,我當初若遇得此等人,冤仇申雪久矣!”又想道:“我看胡悅這人,一昧花言巧語,若專靠在他身上,此仇安能得報?他今明明受過這人之聘,送我到此,何不將計就計,就跟着他,這冤仇或者到有報雪之期。”左思有想,疑惑不定。朱源又道:“小娘子請睡罷!”瑞虹故意又不答應。朱源依然將書觀看。看看三鼓將絕,瑞虹主意已定。朱源又催他去睡,瑞虹才道:“我如今方纔是你家的人了。”朱源笑道:“難道起初還是別家的人麼?”瑞虹道:“相公那裏就知!我本是胡悅之妾,只因流落京師,與一班光棍生出這計,哄你銀子。少頃即打入來,搶我回去,告你強佔良人妻女。你怕干礙前程,還要買靜求安。”朱源聞言大驚道:“有恁般異事!若非小娘子說出,險些落在套中。但你既是胡悅之妾,如何又泄漏與我?”瑞虹哭道:“妾有大仇未報,觀君盛德長者,必能爲妾伸雪,故願以此身相托!”朱源道:“小娘子有何冤抑,可細細說來,定當竭力爲你圖之。”瑞虹乃將前後事泣訴,連朱源亦自慘然下淚。
正說之間,已打四更。瑞虹道:“那一班光棍,不久便到,相公若不早避,必受其累!”朱源道:“不要着忙!有同年寓所,離此不遠,他房屋儘自深邃。且到那邊暫避過一夜,明日另尋所在,遠遠搬去,有何患哉!”當下開門,悄地喚家人點起燈火,徑到同年寓所,敲開門戶。那同年見半夜而來,又帶着個麗人,只道是來歷不明的,甚以爲怪。朱源一一道出,那同年即移到外邊去睡,讓朱源住於內廂,一面叫家人們相幫,把行李等件,盡皆搬來,止存兩間空房,不在話下。
且說衆光棍一等瑞虹上轎,便逼胡悅將出銀兩分開。買些酒肉,喫到五更天氣,一齊趕至朱源寓所,發聲喊,打將入去。但見兩間空屋,那有一個人影!胡悅倒喫了一驚,說道:“他如何曉得,預先走了?”對衆光棍道:“一定是你們倒勾結來捉弄我的,快快把銀兩還了便罷!”衆光棍大怒,也翻轉臉皮,說道:“你把妻子賣了,又要來打搶,反說我們有甚勾當,須與你干休不得!”將胡悅攢盤打勾臭死。恰好五城兵馬經過,結扭到官,審出騙局實情,一概三十,銀兩追出入官,胡悅短遞迴籍。有一詩爲證:
牢籠巧設美人局,美人原不是心腹。
賠了夫人又打臀,手中依舊光陸禿。
且說朱源自娶了瑞虹,彼此相敬相愛,如魚似水。半年之後,即懷六甲。到得十月滿足,生下一個孩子,朱源好不喜歡,寫書報知妻子。光陰迅速,那孩子早又週歲。其年又值會試,瑞虹日夜向天褥告,願得丈夫黃榜題名,早報蔡門之仇。場後開榜,朱源果中了六十五名進土,殿試三甲,該選知縣。恰好武昌縣缺了縣官,朱源就討了這個缺。對瑞虹道:“此去仇人不遠,只怕他先死了,便出不得你的氣。若還在時,一個個拿來瀝血祭獻你的父母,不怕他走上天去!”瑞虹道:“若得相公如此用心,奴家死亦瞑目!”朱源一面差人回家,接取家小在揚州伺侯,一同赴任;一面候吏部領憑。不一日領了憑限,辭朝出京。
原來大凡吳、楚之地作宦的,都在臨清張家灣僱船,從水路而行,或徑赴任所,或從家鄉而轉,但從其便。那一路都是下水,又快又穩。況帶着家小,若沒有勘合腳力,陸路一發不便了。每常有下路糧船運糧到京,交納過後,那空船回去,就攬這行生意,假充座船,請得個官員坐艙,那船頭便去包攬他人貨物,圖個免稅之利,這也是個舊觀。卻說朱源同了小奶奶到臨清僱船,看了幾個艙口,都不稱懷,只有一隻整齊,中了朱源之意。船頭遞了姓名手本,磕頭相見。管家搬行李安頓艙內,請老爺、奶奶下船。燒了神福,船頭指揮衆人開船。瑞虹在艙中,聽得船頭說話,是淮安聲音,與賊頭陳小四一般無二。問丈夫什麼名字,朱源查那手本寫着:“船頭吳金叩首。”姓名都不相同,可知沒相干人。再聽他聲音,越聽越像,轉展生疑放心不下,對丈夫說了,假託分付說話,喚他進艙,瑞虹閃於背後,廝認其面貌,又與陳小四無異。只是姓名不同,好生奇怪。欲待盤問,又沒個因由。偶然這一日,朱源的座師船到,過船去拜訪,那船頭的婆娘進艙來拜見奶奶,送茶爲敬。瑞虹看那婦人,雖無十分顏色,也有一段風流。瑞虹有心問那婦人道:“你幾歲了?”那婦人答道:“二十九歲了。”又問:“那裏人氏?”答道:“池陽人氏。”瑞虹道:“你丈夫不像個池陽人。”那婦人道:“這是小婦人的後夫。”瑞虹道:“你幾歲死過丈夫的?”那婦人道:“小婦人夫婦爲運糧到此,拙夫一病身亡。如今這拙夫是武昌人氏,原在船上做幫手,喪事中虧他一力相助,小婦人孤身無倚,只得就從了他,頂着前夫名字,完這場差使。”瑞虹問在肚裏,暗暗點頭。將香帕賞他,那婦人千恩萬謝的去了。瑞虹等朱源下船,將這話述與他聽了。眼見吳金即是陳小四,正是賊頭。朱源道:“路途之間,不可造次,且耐着他到地方上施行,還要在他身上追究餘黨。”瑞虹道:“相公所見極明,只是仇人相見,分外眼睜,這幾日何如好過!”恨不得借滕王閣的順風一陣吹到武昌!
飲恨親冤已數年,枕戈思報嘆無緣。
同舟敵國今相遇,又隔江山路幾千。
卻說朱源舟至揚州,那接取大夫人的還未曾到,只得停泊碼頭等候,瑞虹心上一發氣悶。等到第三日,忽聽得岸上鼎沸起來。朱源叫人問時,卻是船頭與岸上兩個漢子扭做一團廝打。只聽得口口聲聲說道:“你幹得好事!”朱源見小奶奶氣悶,正沒奈何,今番且借這個機會,敲那賊頭幾個板子,權發利市。當下喝教水手:“與我都拿過來!”原來這班水手,與船頭面和意不和,也有個緣故。當初陳小四縊死了瑞虹,棄船而逃,沒處投奔,流落到池陽地面,偶值吳金這隻糧船起運,少個幫手,陳小四就上了他的船。見吳金老婆像個愛喫棗兒湯的,豈不正中下懷,一路行奸賣俏,搭識上了。兩個如膠似漆,反多那老公礙眼。船過黃河,吳金害了個寒症,陳小四假意殷勤,贖藥調理。那藥不按君臣,一服見效,吳金死了!婦人身邊取出私財,把與陳小四,只說借他的東西,斷送老公。過了一兩個七,又推說欠債無償,就將身子白白裏嫁了他。雖然備些酒食,暖住了衆人,卻也心中不服。爲此緣由,所以面和意不和。聽得艙裏叫一聲:“都拿過來!”蜂擁的上岸,將三個人一齊扣下船來,跪於將軍柱邊。朱源問道:“爲何廝打?”船頭稟道:“這兩個人原是小人合本撐船夥計,因盜了資本,背地逃走,兩三年不見面。今日天遣相逢,小人與他取討。他倒圖賴小人,兩個來打一個。望老爺與小人做主!”朱源道:“你二人怎麼說?”那兩個漢子道:“小人並沒此事,都是一派胡言!”朱源道:“難道一些影兒也沒有,平地就廝打起來?”那兩個漢子道:“有個緣故。當初小的們雖曾與他合本撐船,只爲他迷戀了個婦女,小的們恐誤了生意,把自己本錢收起,各自營運,並不曾欠他分毫。”朱源道:“你兩個叫什麼名字?”那兩個漢子不曾開口,到是陳小四先說道:“一個叫沈鐵甏,一個叫秦小元。”朱源卻待再問,只見背後有人扯拽,回頭看時,卻是丫環,悄悄傳言,說道:“小奶奶請老爺說話。”朱源走進後艙,見瑞虹雙行流淚,扯住丈夫衣袖,低聲說道:“那兩個漢子的名字,正是那賊頭一夥同謀打劫的人,不可放他走了!”朱源道:“原來如此!事到如今,等不得到武昌了。”慌忙寫了名帖,分付打轎,喝叫地方,將三人一串兒縛了,自去拜揚州太守,告訴其事。太守問了備細,且教把三個賊徒收監,次日面審。朱源回到船中,衆水手已知陳小四是個強盜,也把謀害吳金的情節,細細稟知。朱源又把這些緣由,備寫一封書帖,送與太守,並求究問餘黨。太守看了,忙出飛籤,差人拘那婦人,一併聽審。揚州城裏傳遍了這出新聞,又是強盜,又是姦淫事情,有婦人在內,那一個不來觀看。臨審之時,府前好不熱鬧!正是:
好事不出門,惡事傳千里。
卻說太守坐堂,吊出三個賊徒,那婦人也提到了,跪於階下。陳小四看見那婆娘也到,好生驚怪,道:“這廝打小事,如何連累家屬?”只見太守卻不叫吳金名字,竟叫陳小四,喫這一驚非小!凡事逃那實不過,叫一聲不應,再叫一聲,不得不答應了。太守相公冷笑一聲道:“你可記得三年前蔡指揮的事麼?天網恢恢,疏而不漏。今日有何理說!”三個人面面相覷,卻似魚膠粘口,一字難開。太守又問:“那時同謀還有李癩子、白滿、胡蠻二、凌歪嘴、餘蛤蟲巴,如今在那裏?”陳小四道:“小的其時雖在那裏,一些財帛也不曾分受,都是他這幾個席捲而去,只問他兩個便知。”沈鐵甏、秦小元道:“小的雖然分得些金帛,卻不像陳小四強姦了他家小姐。”太守已知就裏,恐礙了朱源體面,便喝住道:“不許閒話!只問你那幾個賊徒,今在何處?”秦小元說:“當初分了金帛,四散去了。聞得李癩子,白滿隨着山西客人,販買絨貨;胡蠻二、凌歪嘴、餘蛤蟲巴三人,逃在黃州撐船過活。小的們也不曾相會。”太守相公又叫婦人上前問道:“你與陳小四奸密,毒殺親夫,遂爲夫婦,這也是沒得說了。”婦人方欲抵賴,只見階下一班水手都上前稟話,如此如此,這般這般,說得那婦人頓口無言。太守相公大怒,喝教選上號毛板,不論男婦,每人且打四十,打得皮開肉綻,鮮血進流。當下錄了口詞,三個強盜通問斬罪,那婦人問了凌遲。齊上刑具,發下死囚牢裏。一面也廣捕,挨獲白滿、李癩子等。太守問了這件公事,親到船上答拜朱源,就送審詞與看。朱源感謝不盡,瑞虹聞說,也把愁顏放下七分。
又過幾日,大奶奶已是接到,瑞虹相見,一妻一妾,甚是和睦。大奶奶又見兒子生得清秀,愈加歡喜。不一日,朱源於武昌上任,管事三日,便差的當捕役緝訪賊黨胡蠻二等。果然胡蠻二、凌歪嘴在黃州江口撐船,手到拿來。招稱:“餘哈蟲巴一年前病死,白滿、李癩子見跟陝西客人,在省城開鋪。”朱源權且收監,待拿到餘黨,一併問罪。省城與武昌縣相去不遠,捕役去不多日,把白滿、李癩子二人一索子捆來,解到武昌縣。朱源取了口詞,每人也打四十。備了文書,差的當公人,解往揚州府裏,以結前卷。朱源做了三年縣宰,治得那武昌縣道不拾遺,犬不夜吠。行取御史,就出差淮揚地方。瑞虹囑付道:“這班強盜,在揚州獄中,連歲停刑,想未曾決。相公到彼,可了此一事,就與奴家瀝血祭奠父親,並兩個兄弟。一以表奴家之誠,二以全相公之信。還有一事,我父親當初曾收用一婢,名喚碧蓮,曾有六個月孕,因母親不容,就嫁出與本處一個朱裁爲妻。後來聞得碧蓮所生,是個男兒。相公可與奴家用心訪問。若這個兒子還在,可主張他複姓。以續蔡門宗祀,此乃相公萬代陰功!”說罷,放聲大哭,拜倒在地。朱源慌忙扶起道:“你方纔所說二件,都是我的心事。我若到彼,定然不負所托,就寫書信報你得知!”瑞虹再拜稱謝。
再說朱源赴任難揚,這是代天子巡狩,又與知縣到任不同。真個:號令出時霜雪凜,威風到處鬼神驚。其時七月中旬,末是決囚之際。朱源先出巡淮安,就託本處府縣訪緝朱裁及碧蓮消息,果然訪着。那兒子已八歲了,生得堂堂一貌。府縣奉了御史之命,好不奉承。即日香湯沐浴,換了衣履,送在軍衛供給,申文報知察院。朱源取名蔡續,特爲起奏一本,將蔡武被禍事情,備細達於聖聰。”蔡氏當先有汗馬功勞,不可令其無後。今有幼子蔡續,合當歸宗,俟其出幼承襲。其兇徒陳小四等,秋後處決。”聖旨准奏了。其年冬月,朱源親自按臨揚州,監中取出陳小四與吳金的老婆,共是八個,一齊綁赴法場,剮的剮,斬的斬,乾乾淨淨。正是:
善有善報,惡有惡報。若還不報,時辰未到。
朱源分付劊子手,將那幾個賊徒之首,用漆盤盛了,就在城隍廟裏設下蔡指揮一門的靈位,香花燈燭,三牲祭醴,把幾顆人頭,一字兒擺開。朱源親制祭文拜奠。又於本處選高僧做七七功德,超度亡魂。又替蔡續整頓個家事,囑付府縣青目。其母碧蓮一同居住,以奉蔡指揮歲時香火。朱裁另給銀兩別娶。諸事俱已停妥,備細寫下一封家書,差個得力承舍,齎回家中,報知瑞虹。
瑞虹見了書中之事,已知蔡氏有後,諸盜盡已受刑,瀝血奠祭。舉手加額,感謝天地不盡!是夜,瑞虹沐浴更衣,寫下一紙書信,寄謝丈夫;又去拜謝了大奶奶,回房把門拴上,將剪刀自刺其喉而死。其書雲:
賤妾瑞虹百拜相公臺下:虹身出武家,心嫺閨訓。男德在義,女德在節;女而不節,行禽何別!虹父韜韋今不戒,麴櫱迷神。誨盜亡身,禍及母弟,一時並命!妾心膽俱裂,浴淚彌年。然而隱忍不死者,以爲一人之廉恥小,闔門之仇怨大。昔李將軍忍恥降虜,欲得當以報漢。妾雖大流,志竊效此。不幸歷遭強暴,衷懷未申。幸遇相公,拔我於風波之中,諧我以琴瑟之好。識荊之日,便許復仇。皇天見憐,宦遊早遂。諸奸貫滿,相次就縛;而且明正典刑,瀝血設饗。蔡氏已絕之宗。復蒙披根見本,世祿復延。相公之爲德於衰宗者,天高地厚,何以喻茲。妾之仇已雪而志以遂矣!失節貪生,貽玷閥閱,妾且就死,以謝蔡氏之宗於地下。兒子年已六歲,嫡母憐愛,必能成立。妾雖死之日,猶生之年。姻緣有限,不獲面別,聊寄一箋,以表衷曲。
大奶奶知得瑞虹死了,痛惜不已,殯殮悉從其厚。將他遺筆封固,付承舍寄往任上。朱源看了,哭倒在地,昏迷半晌方醒。自此患病,閉門者數日,府縣都來候問。朱源哭訴情由,人人墮淚,俱誇瑞虹節孝,今古無比,不在話下。後來朱源差滿回京,歷官至三邊總制。瑞虹所生之子,名曰朱懋,少年登第,上疏表陳生母蔡瑞虹一生之苦,乞賜旌表。聖旨准奏,特建節孝坊,至今猶在。有詩讚雲:
報仇雪恥是男兒,誰道裙釵有執持。
堪笑硜硜真小諒,不成一事枉嗟諮。
第二十七卷 錢秀才錯占鳳凰儔
漁船載酒日相隨,短笛蘆花深處吹;
湖面民收雲影散,水天光照碧琉璃。
這首詩是楊備遊太湖時所作。這太湖在吳郡西南三十餘里之外。你道有多少大?東西二百里,南北一百二十里,周圍五百里,廣三萬六千頃,中有山七十二峯,襟帶三州。那三州?蘇州、湖州、常州。東南諸水皆歸:一名震澤、一名具區、一名笠澤、一名五湖。何以調之五湖?東通長洲松江,南通烏程霅溪,西通義興荊溪,北通晉陵滆湖,東通嘉興韭溪,水凡五道,故謂之五湖。那五湖之水,總是震澤分流,所以謂之太湖。就太湖中,亦有五湖名色,曰:菱湖、遊湖、莫湖、貢湖、胥湖。五湖之外又有三小湖:扶椒山東曰梅梁湖,杜圻之西、魚查之東曰金鼎湖,林屋之東曰東皋裏湖,吳人稱做太湖。那太湖中七十二峯,惟有洞庭兩山最大。東洞庭曰東山,西洞庭曰西山。兩山分峙湖中。其餘諸山,或遠或近,若浮若沉,隱見出沒于波濤之間。有元人許謙詩爲證:
週迴萬水入,遠近數州環。
南極疑無地,西浮直際山。
三江歸海表,一徑界河間。
白浪秋風疾,漁舟意尚閒。
那東西兩山在太湖中間,四面皆水,車馬不通。欲遊兩山者,必假舟楫,往往有風波之險。昔宋時宰相范成大在湖中遇風,曾作詩一首:
白霧漫空白浪深,舟如竹葉信浮沉;
科頭宴起吾何敢,自有山川印此心。
話說兩山之人善於貨殖,八方四路,去爲商爲賈。所以江湖上有個口號,叫做“鑽天洞庭”。內中單表西洞庭有個富家,姓高,名贊,少年慣走湖廣,販賣糧食。後來家道殷實了,開起兩個解庫,託着四個夥計掌管,自己只在家中受用。渾家金氏生下男、女二人,男名高標,文名秋芳。那秋芳資性聰明,自七歲讀書,至十二歲,書史皆通,寫作俱妙。交十三歲,就不進學堂,只在房中習學女工,描鸞刺鳳。看看長成十六歲,出落得好個女兒,美豔非常。有《西江月》爲證:
面似桃花含露,體如白雪團成。眼橫秋水黛眉清,十指尖尖春筍。
嫋娜休言西子,風流不讓崔鶯。金蓮窄窄瓣兒輕,行動一天丰韻。
高贊見女兒人物整齊,且又聰明,不肯將他配個平等之人,定要揀個讀書君子、才貌兼全的配他,聘禮厚薄到也不論。若對頭好時,就賠些妝奩嫁去,也自情願。有多少豪門富室日來求親的,高贊訪得他子弟纔不壓衆,貌不超羣,所以不曾許允。雖則洞庭在水中央,三州通道,況高贊又是個富家,這些做媒的四處傳揚,說高家女子美貌聰明,情願賠錢出嫁,只要擇個風流佳婿。但有一二份才貌的,那一個不挨風緝縫,央媒說合。說時誇獎得潘安般貌、子建般才。及至訪實,都只平常。
高贊被這夥做媒的哄得不耐煩了,對那些媒人說道:“今後不須言三語四。若果有人才出衆的,便與他同來見我。合得我意,一言兩決,可不快當!”自高贊出了這句言語,那些媒人就不敢輕易上門。正是:
眼見方爲的,傳言未必真;
試金今有石,驚破假銀人。
話分兩頭。卻說蘇州府吳江縣平望地方有一秀士,姓錢名青,字萬選。此人飽讀詩書,廣知今古,更兼一表人才。也有《西江月》爲證:
出落脣紅齒白,生成眼秀眉清。風流不在着衣新,俊俏行中首領。下筆千言立就,揮毫四坐皆驚。青錢萬選聲名,一見人人起敬。
錢生家世書香,產微業薄,不幸父母早喪,愈加零替。所以年當弱冠,無力娶妻,止與老僕錢興相依同住。錢興日逐做些小經紀供給家當,每每不敷,一飢兩飽。幸得其年遊庠,同縣有個表兄,住在北門之外,家道頗富,就延他在家讀書。那表兄姓顏,名俊,字伯雅,與錢生同唐生,都則一十八歲,顏俊只長得三個月,以此錢生呼之爲兄。父親已逝,止有老母在堂,亦未曾定親。
說話的,那錢青因家貧未娶,顏俊是富家之子,如何一十八歲還沒老婆?其中有個緣故。那顏俊有個好高之病,立誓要揀個絕美的女子,方與他締姻,所以急切不能成就。況且顏俊自己又生得十分醜陋,怎見得?亦有《西江月》爲證:
面黑渾如鍋底,眼圓卻似銅鈴。牙齒真金鍍就,身軀頑鐵敲成。痘疤密擺泡頭釘,黃髮蓬鬆兩鬢。楂開五指鼓錘能,枉了名呼顏俊。
那顏俊雖則醜陋,最好妝扮,穿紅着綠,低聲強笑,自以爲美。更兼他腹中全無滴墨,紙上難成片語,偏好攀今掉古,賣弄才學。錢青雖知不是同調,卻也借他館地,爲讀書之資,每事左湊着他。故此顏俊甚是喜歡,事事商議而行,甚說得着。
話休絮煩。一日,正是十月初旬天氣,顏俊有個門房遠親姓尤,名辰,號少梅。爲人生意行中,頗頗伶俐,也領借顏俊些本錢,在家開個果子店營運過活。其日在洞庭山販了幾擔橙桔回來,裝做一盤,到顏家送新。他在山上聞得高家選婿之事,說話中間偶然對顏俊敘述,也是無心之談。誰知顏俊到有意了,想道:“我一向要覓一頭好親事,都不中意。不想這段姻緣卻落在那裏。憑着我恁般才貌,又有傢俬,若央媒去說,再增添幾句好話,怕道不成。”那日一夜睡不着。天明起來,急急梳洗了,到尤辰家裏。
尤辰剛剛開門出來,見了顏俊,便道:“大官人爲何今日起得恁早。”顏俊道:“便是有些正事,欲待相煩。恐老兄出去了,特特早來。”尤辰道:“不知大官人有何事見委?請裏面坐了領教。”顏俊到坐啓下,作了揖,分賓而坐。尤辰又道:“大官人但有所委,必當效力,只怕用小子不着。”顏俊道:“此來非爲別事,特求少梅作伐。”尤辰道:“大官人作成小子賺花紅錢,最感厚意。不知說的是那一頭親事。”顏俊道:“就是老兄昨日說的洞庭西山高家這頭親事,於家下甚是相宜,求老兄作成小子則個!”尤辰格的笑了一聲道:“大官人莫怪小子直言。若是第二家,小子也就與你去說了。若是高家,大官人作成別人做媒罷!”顏俊道:“老兄爲何推託?這是你說起的,怎麼又叫我去尋別人。”尤辰道:“不是小子推託,只爲高老有些古怪,不容易說話,所以遲疑。”顏俊道:“別件事,或者有些東扯西拽,東掩西遮,東三西四,不容易說話。這做媒乃是冰人撮合,一天好事,除非他女兒不要嫁人便罷休,不然,少不得男媒女妁。隨他古怪,然須知媒人不可怠慢。你怕他怎的!還是你故意作難,不肯總成我這樁美事。這也不難,我就央別人去說。說成了時,休想喫我的喜酒!”說罷,連忙起身。
那尤辰領借了顏俊家本錢,平日奉承他的,見他有口費然不悅之意,即忙回船轉舵道:“大官人莫要性急,且請坐了,再細細商議。”顏俊道:“肯去說便去,不肯去就罷了,有甚話商量得!”口裏雖則是恁般說了,身子卻又轉來坐下。尤辰道:“不是我故意作難,那老兒真個古怪。別家相媳婦,他偏要相女婿。但得他當面看得中意,纔將女兒許他。有這些難處,只怕勞而無功,故此不敢把這個難題目包攬在身上。”顏俊道:“依你說,也極容易,他要當面看我時,就等他看個眼飽。我又不殘疾,怕他怎地!”尤辰不覺哈哈大笑道:“大官人,不是衝撞你說。大官人雖則不醜,更有比大官人勝過幾倍的,他還看不上眼哩!大官人若是不把與他見面,這事縱沒一分二分,還有一釐二釐。若是當面一看,便萬分難成了!”顏俊道:“常言無謊不成媒。你與我包謊,只說十二分人才,或者該是我的姻緣,一說就成,不要面看,也不可知。”尤辰道:“倘若要看時,卻怎地。”顏俊道:“且到那時,再有商量。只求老兄速去一言。”尤辰道:“既蒙吩咐,小子好歹去走一遭便了。”顏俊臨起身,又叮嚀道:“千萬,千萬!說得成時,把你二十兩這紙借契先奉還了,媒禮花紅在外。”尤辰道:“當得,當得!”顏俊別去。不多時,就教人封上五錢銀子,送與尤辰,爲明日買舟之費。
顏俊那一夜在牀上又睡不着,想道:“倘他去時不盡其心,葫蘆提回復了我,可不枉走一遭!再差一個伶俐家人跟隨他去,聽他講甚言語。好計,好計!”等待天明,便喚家童小乙來,跟隨尤大舍往山上去說親。小乙去了,顏俊心中牽掛,即忙梳洗,往近處一個關聖廟中求籤,卜其事之成否。當下焚香再拜,把籤筒搖了幾搖,撲的跳出一簽。拾起看時,卻是第七十三籤。簽上寫得有籤訣四句,雲:
憶昔蘭房分半釵,而今忽把信音乖;
癡心指望成連理,到底誰知事不諧。
顏俊才學雖則不濟,這幾句籤訣文義顯淺,難道好歹不知!求得此籤,心中大怒,連聲道:“不準,不準!”撒袖出廟門而去。回家中坐了一會,想道:“此事有甚不諧!難道真個嫌我醜陋,不中其意?男子漢須比不得婦人,只是出得人前罷了。一定要選個陳平、潘安不成。”一頭想,一頭取鏡子自照。側頭側腦的看了一回,良心不昧,自己也看不過了。把鏡子向桌上一撇,嘆了一口寡氣,呆呆而坐。準準的悶了一日不題。
且說尤辰是日同小乙駕了一隻三櫓快船,趁着無風靜浪,咿呀的搖到西山高家門首停舶,剛剛是未牌時分。小乙將名帖遞了,高公出迎,問其來意。說是與令愛作伐。高贊問:“是何宅。”尤辰道:“就是敝縣一個舍親,家業也不薄,與宅上門戶相當。此子年方十八,讀書飽學。”高讚道:“人品生得如何?老漢有言在前,定要當面看過,方敢應承。”尤辰見小乙緊緊靠在椅子後邊,只得不老實扯個大謊,便道:“若論人品,更不必言。堂堂一軀,十全之相,況且一肚文才,十四歲出去考童生,縣裏就高高取上一名。這幾年爲丁了父憂,不曾進院,所以未得遊庠。有幾個老學,看了舍親的文字,都許他京解之才。就是在下,也非慣於爲媒的;因年常在貴山買果,偶聞令愛才貌雙全,老翁又慎於擇婿,因思舍親正合其選,故此斗膽輕造。”高贊聞言,心中甚喜。”便是令親果然有才有貌,老漢敢不從命。但老漢未曾經目,終不放心。若是足下引令親過寒家一會,更無別說。”尤辰道:“小子並非謬言,老翁他日自知。只是舍親是個不出書房的小官人,或者未必肯到宅上。就是小子攛掇來時,若成得親事還好,萬一不成,舍親何面目迴轉!小子必然討他抱怨了。”高讚道:“既然人品十全,豈有不成之理。老夫生性是這般小心過度的人,所以必要着眼。若是令親不屑下顧,待老漢到宅,足下不意之中引令親來一觀,卻不妥貼。”尤辰恐怕高贊身到吳江,訪出顏俊之醜,即忙轉口道:“既然尊駕意決要會面,小子還同舍親奉拜,不敢煩尊動履!”說罷,告別。高公那裏肯放,忙教整酒餚相款。喫到更餘,高公留宿。尤辰道:“小舟帶有鋪陳,明日要早行,即今奉別。等舍親登門,卻又相擾。”高公取舟金一封相送,尤辰作謝下船。
次早順風,拽起飽帆,不勻大半日就到了吳江。顏俊正呆呆的站在門前望信,一見尤辰回家,便迎住問道:“有勞老兄往返,事體如何。”尤辰把問答之言細述一遍,“他必要面會,大官人如何處置。”顏俊嘿然無言。尤辰便道:“暫別再會。”自回家去了。
顏俊到裏面,喚過小乙來問其備細,只恐尤辰所言不實。小乙說來果是一般。顏俊沉吟了半晌,心生一計,再走到尤辰家與他商議。不知說的是甚麼計策?正是:
爲思佳偶情如火,索盡枯腸夜不眠;
自古姻緣皆分定,紅絲豈是有心牽。
顏俊對尤辰道:“適才老兄所言,我有一計在此,也不打緊。”尤辰道:“有何好計。”顏俊道:“表弟錢萬選向在舍下同窗讀書。他的才貌比我勝幾分兒。明日我央及他同你去走一遭,把他只說是我,哄過一時。待行過了聘,不怕他賴我的姻事!”尤辰道:“若看了錢官人,萬無不成之理。只怕錢官人不肯。”顏俊道:“他與我至親,又相處得極好,只央他點一遍名兒,有甚虧他處!料他決然無辭。”說罷,作別回家。其夜,就到書房中陪錢萬選夜飯,酒餚比常分外整齊。錢萬選愕然道:“日日相擾,今日何勞盛設。”顏俊道:“且喫三杯,有小事相煩賢弟則個。只是莫要推故。”錢萬選道:“小弟但可效勞之處,無不從命。只不知甚麼樣事。”顏俊道:“不瞞賢弟說,對門開果子店的尤少梅與我作伐,說的女家是洞庭西山高家。一時間誇了大口,說我十分才貌。不想說得忒高興了,那高老定要先請我去面會一會,然後行聘。昨日商議,若我自去,恐怕不應了前言,一來少梅沒趣,二來這親事就難成了。故此要勞賢弟認了我的名色,同少梅一行,瞞過那高老,玉成這頭親事,感恩不淺,愚兄自當重報。”錢萬選想了一想道:“別事猶可,這事只怕行不得。一時便哄過了,後來知道,你我都不好看相。”顏俊道:“原只要哄過這一時。若行聘過了,就曉得也何怕他。他又不認得你是什麼人,就怪也只怪得媒人,與你什麼相干。況且他家在洞庭西山,百里之隔,一時也未必知道,你但放心前去,到不要畏縮。”錢萬選聽了,沉吟不語。欲待從他,不是君子所爲。欲待不從,必然取怪,這館就處不成了,事在兩難,顏俊見他沉吟不決,便道:“賢弟,常言道:天塌下來,自有長的撐住。凡事有愚兄在前,賢弟休得過慮。”錢萬選道:“雖然如此,只是愚弟衣衫襤褸,不稱仁兄之相。”顏俊道:“此事愚兄早已辦下了。”是夜無話。次日,顏俊早起,便到書房中喚家童取出一皮箱衣服,都是綾羅綢絹時新花樣的翠顏色,時常用龍涎慶真餅燻得撲鼻之香,交付錢青行時更換,下面淨襪絲鞋,只有頭巾不對,即時與他折了一頂新的,又封着二兩銀子送與錢青道:“薄意權充紙筆之用,後來還有相酬。這一套衣服就送與賢弟穿了。日後只求賢弟休向人說,泄漏其事。今日約定了尤少梅,明日早行。”錢青道:“一依尊命。這衣服小弟暫時借穿,回時依舊納還。這銀子一發不敢領了。”顏俊道:“古人車馬輕裘與朋友共,就沒有此事相勞,那幾件粗衣奉與賢弟穿了,不爲大事。這些須薄意,不過表情,辭時反教愚兄慚愧。”錢青道:“既承仁兄盛情,衣服便勉強領下。那銀子斷然不敢。”顏俊道:“若是賢弟固辭,便是推託了。”錢青方纔受了。
顏俊是日約會尤少梅,尤辰本不肯擔這幹紀,只爲不敢得罪於顏俊,勉強應承,顏俊預先備下船隻,及船中供應食物和鋪陳之類,又撥兩個安童伏侍,連前番跟去的小乙共是三人,絹衫氈包,極其華整,隔夜俱已停當。又吩咐小乙和安童到彼,只當自家大官人稱呼,不許露出個錢字。過了一夜,清早就起來催促錢青梳洗穿着。錢青貼裏貼外都換了時新華麗衣服,行動香風拂拂,比前更覺風雅,正是:
分明荀令留香去,疑是潘郎擲果回。
顏俊請尤辰到家,同錢青喫了早飯,小乙和安童跟隨下船。又遇了順風,片帆直吹到洞庭西山。天色已晚,舟中過宿。
次日早飯過後,約莫高贊起身,錢青全柬寫顏俊名字拜帖,謙遜些加個晚字。小乙捧帖到高家門首投下,說:“尤大舍引顏宅小官人特來拜見。”高家僕人認得小乙的,慌忙通報。高贊傳言快請。假顏俊在前,尤辰在後,步入中堂。高贊一眼看見那個小後生人物軒昂,衣冠濟楚,心中已自三分歡喜。敘禮已畢,高贊看椅上坐,錢青自謙幼輩,再三不肯,只得東西昭穆坐下。高贊肚裏暗暗歡喜:“果然是個謙謙君子。”坐定,先是尤辰開口,稱謝前日相擾。高翁答言多慢,接口就問道:“此位就是令親顏大官人?前日不曾問得貴表。”錢青道:“年幼無表。”尤辰代言:“舍親表字伯雅,伯仲之伯,雅俗之雅。”高讚道:“尊名尊字,俱稱其實。”錢青道:“不敢!”高贊又問起家世。錢青一一對答,出詞吐氣,十分溫雅。
高贊想道:“外才已是美了,不知他學問如何?且請先生和兒子出來相見,盤他一盤,便見有學無學。”獻茶二道,分付家人:“書館中請先生和小捨出來見客。”去不多時,只見五十多歲一個儒者引着一個垂髫學生出來。衆人一齊起身作揖,高贊一一通名:“這位是小兒的業師,姓陳,見在府庠。這就是小兒高標。”錢青看那學生,生得眉清目秀,十分俊雅,心中想道:“此子如此,其姊可知。顏兄好造化哩!”又獻了一道茶,高贊便對先生道:“此位尊客是吳江顏伯雅,年少高才。”那陳先生已會了主人之意,便道:“吳江是人才之地,見高識廣,定然不同。請問貴邑有三高祠,還是那三個。”錢青答道:“范蠡、張翰、陸龜蒙。”又問:“此三人何以見得他高處。”錢青一一分疏出來。兩個遂互相盤問了一回。錢青見那先生學問平常,故意談天說地,講古論今,驚得學生一字俱無,連稱道:“奇才,奇才!”把一個高贊就喜得手舞足蹈。忙喚家人,悄悄吩咐備飯,要整齊些。家人聞言,即時拽開桌子,排下五色果品。高贊取杯箸安席,錢青答敬謙讓了一回,照前昭穆坐下。三湯十菜,添案小喫,頃刻間,擺滿了桌子,真個咄嗟而辦。你道爲何如此便當?原來高讚的媽媽金氏最愛其女。聞得媒人引顏小官人到來,也伏在遮堂背後張看。看見一表人才,語言響亮,自家先中意,料高老必然同心,故此預先準備筵席,一等分付,流水的就搬出來。賓主共是五位,酒後飯,飯後酒,直喫到紅日銜山。錢青和尤辰起身告辭,高贊心中甚不忍別,意欲攀留數日,錢青那裏肯住。高贊留了幾次,只得放他起身。錢青先別了陳先生,口稱承教;次與高公作謝道:“明日早行,不得再來告別。”高讚道:“倉卒怠慢,勿得見罪。”小學生也作揖過了。金氏也備下幾色嗄程相送,無非是酒米魚肉之類,又有一封舟金。高贊扯尤辰到背處,說道:“顏小官人才貌更無他說,若得少梅居間成就,萬分之幸。”尤辰道:“小子領命。”高贊直送上船,方纔分別。當夜夫妻兩口說了顏小官人一夜。正是:
不須玉杵千金聘,已許紅繩兩足纏。
再說錢青和尤辰次日開船,風水不順。直到更深,方纔抵家。顏俊兀自秉燭夜坐,專聽好音。二人叩門而入,備述昨朝之事。顏俊見親事已成,不勝之喜。忙忙的就本月中擇個吉日行聘。果然把那二十兩借契送還了尤辰,以爲謝禮。就揀了十二月初三日成親。高贊得意了女婿,況且妝奩久已完備,並不推阻,日往月來,不覺十一月下旬,吉期將近。原來江南地方娶親,不行古時親迎之禮,都是女親家和阿舅自送上門。女親家謂之送娘,阿舅謂之抱嫁。高贊爲選中了乘龍快婿,到處誇揚,今日定要女婿上門親迎,準備大開筵宴,遍請遠近親鄰喫喜酒。先遺人對尤辰說知。尤辰喫了一驚,忙來對顏俊說了。顏俊道:“這番親迎,少不得我自去走遭。”尤辰跌足道:“前日女婿上門,他舉家都看個夠,行樂圖也畫得出在那裏。今番又換了一個面貌,教做媒的如何措辭?好事定然中變!連累小子必然受辱!”顏俊聽說,反抱怨起媒人來道:“當初我原說過來,該是我姻緣,自然成就。若第一次上門時,自家去了,那見得今日進退兩難!都是你捉弄我,故意說得高老十分古怪,不要我去,教錢家表弟替了。誰知高老甚是好情,一說就成,並不作難。這是我命中註定該做他家的女婿,豈因見了錢表弟方纔肯成!況且他家已受了聘禮,他的女兒就是我的人了,敢道個不字麼?你看我今番自去,他怎生髮付我?難道賴我的親事不成。”尤辰搖頭道:“成不得!人也還在他家,你狠到那裏去?若不肯把人送上轎,你也沒奈何他!”顏俊道:“多帶些人從去,肯便肯,不肯時打進去,搶將回來。便告到官司,有生辰吉帖來證。只是賴婚的不是,我並沒差處。”尤辰道:“大官人休說滿話!常言道:惡龍不鬥地頭蛇。你的從人雖多,怎比得他坐地的,有增無減一弄出事來,纏到官司,那老兒訴說,求親的是一個,娶親的又是一個。官府免不得喚媒人詰問,刑罰之下,小子只得實說,連錢大官人前程干係,不是耍處!”顏俊想了一想道:“既如此,索性不去了。勞你明日去回他一聲,只說前日已曾會過了,敝縣沒有親迎的常規,還是從俗送親罷。”尤辰道:“一發成不得。高老因看上了佳婿,到處誇其才貌,那些親鄰專等親迎之時都要來廝認,這是斷然要去的!”顏俊道:“如此,怎麼好。”尤辰道:“依小子愚見,更別無策,只得再央令表弟錢大官人走遭,索性哄他到底。哄得新人進門,你就靠家大了,不怕他又奪了去。結姻之後,縱然有話,也不怕他了。”顏俊頓了一頓口道:“話到有理!只是我的親事到作成別人去風光。央及他時,還有許多作難哩!”尤辰道:“事到其間,不得不如此了。風光只在一時,怎及得大官人終身受用!”
顏俊又喜又惱。當下別了尤辰,回到書房。對錢青說道:“賢弟,又要相煩一事。”錢青道:“不知兄又有何事。”顏俊道:“出月初三,是愚兄畢姻之期,初二日就要去親迎。原要勞賢弟一行,方纔妥當。”錢青道:“前日代勞,不過泛然之事。今番親迎是個大禮,豈是小弟代得的,這個斷然不可!”顏俊道:“賢弟所言雖當,但因初番會面,他家已認得了。所換我去,必然疑心,此事恐有變卦。不但親事不成,只恐還要成訟,那時連賢弟也有干係。卻不得爲小妨大,把一天好事自家弄壞了?若得賢弟親迎回來,成就之後,不怕他閒言閒語。這是個權宜之術。賢弟須知,塔尖上功德,休得固辭。”錢青見他說得情辭懇切,只索依允。
顏俊又喚過吹手及一應接親人從,都吩咐了說話,不許漏泄風聲。取得親回,都有重賞。衆人誰敢不依。到了初二日清晨,尤辰便到顏家相幫,安排親迎禮物及上門各項賞賜,都封得停停當當。其錢青所用,乃儒巾圓領絲絛皁靴並皆齊備。又分派各船食用,大船二隻,一隻坐新人,一隻媒人共新郎同坐;中船四隻,散載衆人;小船四隻,二者護送,二者以備雜差。十餘隻船,篩鑼掌號一齊開出湖去,一路流星炮仗,好不興頭。正是:
門闌多喜氣,女婿近乘龍。
船到西山,已是下午,約莫離高家半里停泊。尤辰先到高家報信。一面安排親迎禮物及新人乘坐百花彩轎,燈籠火把共有數百。錢青打扮整齊,另有青絹暖轎,四抬四綽,笙簫鼓樂,徑望高家而來。那山中遠近人家都曉得高家新女婿才貌雙全,競來觀看,挨肩並足,如看神會故事的一般熱鬧。錢青端坐轎中,美如冠玉,無不喝采。有婦女曾見過秋芳的,便道:“這般一對夫妻,真個郎才女貌!高家揀了許多女婿,今日果然揀着了。”不題衆人。
且說高贊家中大排筵席,親朋滿坐。未及天晚,堂中點得畫燭通紅。只聽得樂聲聒耳,門上人報道:“嬌客轎子到門了!”儐相披紅插花,忙到轎前作揖,唸了詩歌,請出轎來。衆人謙遜揖讓,延至中堂奠雁。行禮已畢,然後諸親-一相見。衆人見新郎標緻,一個個暗暗稱羨。獻茶後,喫了茶果點心,然後定席安位。此日新女婿與尋常不同,面南專席,諸親友環坐相陪。大吹大擂的飲酒。隨從人等外廂另有款待。
且說錢青坐於席上,只聽得衆人不住聲的贊他才貌。賀高老選婿得人。錢青肚裏暗笑道:“他們好似見鬼一般!我好像做夢一般!做夢的醒了,也只扯淡那些見神見鬼的,不知如何結末哩?我今日且落得受用。”又想道:“我今日做替身,擔了虛名,不知實受還在幾時?料想不能如此富貴。”轉了這一念,反覺得沒興起來,酒也懶喫了。高贊父子輪流敬酒,甚是殷勤。錢青怕擔誤了表兄的正事,急欲抽身。高贊固留,又坐了一回。用了湯飯,僕從的酒都喫完了。約莫四鼓,小乙走在錢青席邊,催促起身。錢青教小乙把賞封給散,起身作別。高贊量度已是五鼓時分,賠嫁妝奩俱已點檢下船,只待收拾新人上轎。只見船上人都走來說:“外邊風大,難以行船,且消停一時,等風頭緩了好走。”原來半夜裏便發了大風。那風颳得好利害!只見:
山間拔木揚塵,湖內騰波起浪。
只爲堂中鼓樂喧闐,全不覺得。高贊叫樂人住了吹打聽時,一片風聲,吹得怪響,衆皆愕然。急得尤辰只把腳跳,高贊心中大是不樂。只得重請入席,一面差人在外專看風色。看看天曉,那風越狂起來,颳得彤雲密佈,雪花飛舞。衆人都起身看着天,做一塊兒商議。一個道:“這風還不像就住的。”一個道:“半夜起的風,原要半夜裏住。”又一個道:“這等雪天,就是沒風也怕行不得。”又一個道:“只怕這雪還要大哩。”又一個道:“風太急了,住了風,只怕湖膠。”又一個道:“這太湖不愁他膠斷,還怕的是風雪。”衆人是恁般閒講,高老和尤辰好生氣悶!又捱了一會,喫了早飯,風愈狂,雪愈大。料想今日過湖不成,錯過了吉日良時,殘冬臘月,未必有好日了。況且笙簫鼓樂乘興而來,怎好教他空去。
事在千難萬難之際,坐間有個老者,喚做周全,是高贊老鄰,平日最善處分鄉里之事,見高贊沉吟無計,便道:“依老漢愚見,這事一些不難。”高讚道:“足下計將安在。”周全道:“既是選定日期,豈可錯過!令婿既已到宅,何不就此結親?趁這筵席做了花燭。等風息,從容回去,豈非全美!”衆人齊聲道:“最好!”高贊正有此念,卻喜得周老說話投機。當下便分付家人,準備洞房花燭之事。
卻說錢青雖然身子在此,本是個局外之人,起初風大風小也還不在他心上。忽見周全發此議論,暗暗心驚,還道高老未必聽他;不想高老欣然應允。老大着忙,暗暗叫苦。欲央尤少梅代言,誰想尤辰平昔好酒,一來天氣寒冷,二來心緒不佳,斟着大杯只顧喫,喫得爛醉如泥,在一壁廂空椅上打鼾去了。錢青只得自家開口道:“此百年大事,不可草草。不妨另擇個日子,再來奉迎。”高贊那裏肯依,便道:“翁婿一家,何分彼此!況賢婿尊人已不在堂,可以自專。”說罷,高贊入內去了。錢青又對各位親鄰,再三央及,不願在此結親。衆人都是奉承高老的,那一個不極口贊成。錢青此時無可奈何,只推出恭,到外面時,卻叫顏小乙與他商議。小乙心上也道不該,只教錢秀才推辭,此外別無良策。錢青道:“我已辭之再四,其奈高老不從!若執意推辭,反起其疑。我只要委曲周全你家主一樁大事,並無欺心。若有苟且,天地不容!”主僕二人正在講話,衆人都攢攏來道:“此是美事,令岳意已決矣,大官人不須疑慮!”錢青嘿然無語,衆人揖錢青請進。午飯已畢,重排喜筵,儐相披紅喝禮,兩位新人打扮登堂,照依常規行禮,結了花燭。正是:
百年姻眷今宵就,一對夫妻此夜新;
得意事成失意事,有心人遇沒心人。
其夜酒闌人散,高贊夫婦親送新郎進房,伴娘替新娘卸了頭面。幾遍催新郎安置,錢青只不答應。正不知什麼緣故,只伏侍新娘先睡,自己出房去了。丫環將房門掩上,又催促官人上牀。錢青心上如小鹿亂撞,勉強答應一句道:“你們先睡。”丫環們亂了一夜,各自倒東歪西打瞌睡。錢青本待秉燈達旦,一時不曾討得幾支蠟燭。到燭盡時,又不好聲喚,忍着一肚子悶氣,和衣在牀外側身而臥,也不知女孩兒頭東頭西。
次早清清天亮,便起身出外,到舅子書館中去梳洗。高贊夫婦只道他少年害羞,亦不爲怪。是日雪雖住了,風尚不息。高贊且做慶賀筵席,錢青喫得酩酊大醉,坐到更深進房,女孩兒又先睡了。錢青打熬不過,依舊和衣而睡,連小娘子的被窩兒也不敢觸着,又過一晚。早起時,見風勢稍緩,便要起身。高贊定要留過三朝,方纔肯放。錢青拗不過,只得又喫了一日酒。坐間背地裏和尤辰說起夜間和衣而臥之事,尤辰口雖答應,心下未必準信。事已如此,只索由他。
卻說女孩兒秋芳自結親之夜,偷眼看那新郎生得果然齊整,心中暗暗歡喜。一連兩夜,都則衣不解帶,不解其故。”莫非怪我先睡了,不曾等待得他。”此是第三夜了。女孩兒預先分付丫環,只等官人進房,先請他安息。丫環奉命,只等新郎進來,便替他解農科帽。錢青見不是頭,除了頭巾,急急的跳上牀去,貼着牀裏自睡,仍不脫衣。女孩兒滿懷不樂,只得也和衣睡了。又不好告訴爹孃。到第四日,天氣晴和,高贊預先備下送親船隻,自己和老婆親送女孩兒過湖。娘女共是一船,高贊與錢青、尤辰又是一船,船頭俱掛了雜彩,鼓樂振天,好一鬧熱。只有小乙受了家主之託,心中甚不快意,駕個小小快艇,趕路先行。
話分兩頭。且說顏俊自從打發衆人迎親去後,懸懸而望。到初二日半夜,聽得颳起大風大雪,心上好不着忙。也只道風雪中船行得遲,只怕挫了時辰。那想道過不得湖!一應花燭筵席,準備十全。等了一夜,不見動靜,心下好悶,想道:“這等大風,到是不曾下船還好。若在湖中行動,老大擔憂哩!”又想道:“若是不曾下船,我岳丈知道錯過吉期,豈肯胡亂把女兒送來,定然要另選個日子,又不知幾時吉利?可不悶殺了人!”又想道:“若是尤少梅能事時,在岳丈前攛掇,權且迎來,那時我那管時日利與不利,且落得早些受用!”如此胡思亂想,坐不安席,不住的在門前張望。到第四日風息,料道決有佳音。等到午後,只見小乙先回報道:“新娘已取來了,不過十里之遙。”顏俊問道:“吉期挫過,他家如何肯放新人下船。”小乙道:“高家只怕挫過好日,定要結親。錢大官人替東人權做新郎三日了。”顏俊道:“既結了親,這三夜錢大官人難道竟在新人房裏睡的。”小乙道:“睡是同睡的,卻不曾動彈。那錢大官人是看得熟鴨蛋伴得小娘眠的。”顏俊罵道:“放屁!那有此理!我託你何事?你如何不叫他推辭,卻做下這等勾當。”小乙道:“家人也說過來。錢大官人道:‘我只要周全你家之事,若有半點欺心,天神鑑察。’”顏俊此時怒從心上起,惡向膽邊生。一把掌將小乙打在一邊,氣忿忿的奔出門外,專等錢青來廝鬧。
恰好船已攏岸,錢青終有細膩,預先囑付尤辰伴住高老,自己跳上岸。只爲自反無愧,理直氣壯,昂昂的步到顏家門首。望見顏俊,笑嘻嘻的正要上前作揖,告訴衷情。誰知顏俊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此際便是仇人相見,分外眼睜,不等開言,便撲的一頭撞去,咬定牙根,狠狠的罵道:“天殺的!你好快活!”說聲未畢,揸開五指將錢青頭巾頭髮扯做一把。亂踢亂打,口裏不絕聲的道:“天殺的!好欺心!別人費了錢財,把與你見成受用!”錢青口中也自分辯。顏俊打罵忙了,那裏聽他半個字兒。家人也不敢上前相勸。錢青喫打慌了,但呼救命。船上人聽得鬧吵,都上岸來看。只見一個醜漢將新郎痛打,正不知甚麼意故,都走攏來解勸。那裏勸得他開。
高贊盤問他家人,那家人料瞞不過。只得實說了。高贊不聞猶可,一聞之時,心頭火起,大罵尤辰無理,做這等欺三瞞四的媒人說騙人家女兒,也扭着尤辰亂打起來。高家送親的人也自心懷不平,一齊動手要打那醜漢。顏家的家人迴護家主,就與高家從人對打。先前顏俊和錢青是一對廝打,以後高贊和尤辰是兩對廝打,結末兩家家人扭做一團廝打。看的人重重疊疊,越發多了,街道擁塞難行。卻似:
九里山前擺陣勢,昆陽城下賭輸贏。
事有湊巧,其時本縣大尹恰好送了上司回轎,至於北門。見街上震天喧嚷,卻是廝打,停了轎子,喝教拿下。衆人見知縣相公拿人,都則散了。只有顏俊兀自扭住錢青,高贊兀自扭住尤辰,紛紛告訴,一時不得其詳。大尹都教帶到公庭,逐一細審,不許攙口。見高贊年長,先叫他上堂詰問。高讚道:“小人是洞庭山百姓,叫做高贊,爲女擇婿,相中了女婿才貌,將女許配。初三日,女婿上門親迎,因被風雪所阻,小人留女婿在家,完了親事。今日送女到此。不期遇了這個醜漢將小人的女婿毒打。小人問其緣故,卻是那醜漢買囑媒人,要哄騙小人的女兒爲婚,卻將那姓錢的後生冒名到小人家裏。老爺只問媒人,便知奸弊。”大尹道:“媒人叫做甚名字?可在這裏麼。”高讚道:“叫做尤辰,見在臺下。”大尹喝退高贊,喚尤辰上來,罵道:“弄假成真,以非爲是,都是你弄出這個伎倆!你可實實供出,免受重刑!”尤辰初時還只含糊抵賴,大尹發怒,喝教取夾棍伺候。尤辰雖然市井,從未熬刑,只得實說:起初顏俊如何央小人去說親,高贊如何作難,要選才貌。後來如何央錢秀才冒名去拜望,直到結親始末,細細述了一遍。大尹點頭道:“這是實情了。顏俊這廝費了許多事,卻被別人奪了頭籌,也怪不得發惱。只是起先設心哄騙的不是。”便教顏俊,審其口詞。顏俊聽得尤辰說了實話,又見知縣相公詞氣溫和,只得也敘了一遍。兩口相同。大尹結末喚錢青上來,一見錢青青年美貌,且被打傷,便有幾分愛他憐他之意。問道:“你是個秀才,讀孔子之書,達周公之禮,如何替人去拜望迎親,同謀哄騙,有乖行止。”錢青道:“此事原非生員所願。只爲顏俊是生員表兄,生員家貧,又館穀於他家,被表兄再四央求不過,勉強應承。只道一時權宜,玉成其事。”大尹道:“住了!你既爲親情而往,就不該與那女兒結親了。”錢青道:“生員原只代他親迎,只爲一連三日大風,太湖之隔,不能行舟。故此高贊怕誤了婚期,要生員就彼花燭。”大尹道:“你自知替身,就該推辭了。”顏俊從旁磕頭道:“青天老爺只看他應承花燭,便是欺心。”大尹喝道:“不要多嘴,左右扯他下去。”再問錢青道:“你那時應承做親,難道沒有個私心。”錢青道:“只問高贊便知,生員再三推辭,高贊不允。生員若再辭時,恐彼生疑,誤了表兄的大事,故此權成大禮。雖則三夜同牀,生員和衣而睡,並不相犯。”大尹呵呵大笑道:“自古以來,只有一個柳下惠坐懷不亂。那魯男子既自知不及,風雪之中就不肯放婦人進門了。你少年子弟,血氣未定,豈有三夜同牀並不相犯之理?這話哄得那一個!”錢青道:“生員今日自陳心跡,父母老爺未必相信。只教高贊去問自己的女兒,便知真假。”大尹想道:“那女兒若有私情,如何肯說實話。”當下想出個主意來,便教左右喚到老實穩婆一名,到舟中試驗高氏是否處女,速來回話。不一時,穩婆來覆知相公,那高氏果是處子,未曾破身。
顏俊在階下聽說高氏還是處子,便叫喊道:“既是小的妻子不曾破壞,小的情願成就!”大尹又道:“不許多嘴!”再叫高讚道:“你心下願將女兒配那一個。”高讚道:“小人初時原看中了錢秀才,後來女兒又與他做了花燭。雖然錢秀才不欺暗室,與小女即無夫婦之情,已定了夫婦之義。若教女兒另嫁顏俊,不惟小人不願,就是女兒也不願。”大尹道:“此言正合吾意。”錢青心下到不肯,便道:“生員此行,實是爲公不爲私。若將此女歸了生員,把生員三夜衣不解帶之意全然沒了。寧可令此女別嫁,生員決不敢冒此嫌疑,惹人談論。”大尹道:“此女若歸他人,你過湖這番替人誆騙,便是行止有虧,干礙前程了。今日與你成就親事,乃是遮掩你的過失。況你的心跡已自洞然,女家兩相情願,有何嫌疑?休得過讓,我自有明斷。”遂舉筆判雲:
高贊相女配夫,乃其常理;顏俊借人飾己,實出奇聞。東牀已招佳選,何知以羊易牛;西鄰縱有責言,終難指鹿爲馬。兩番渡湖,不讓傳書柳毅;三宵隔被,何慚秉燭雲長。風伯爲媒,天公作合,佳男配了佳婦,兩得其宜;求妻到底無妻,自作之孽。高氏斷歸錢青,不須另作花燭。顏俊既不合設騙局於前,又不合奮老拳於後。事已不諧,姑免罪責。所費聘儀,合助錢青,以贖一擊之罪,尤辰往來煽誘,實啓釁端,重懲示儆。
判訖,喝教左右將尤辰重責三十板,免其畫供,竟行逐出,蓋不欲使錢青冒名一事彰聞於人也。高贊和錢青拜謝。一干人出了縣門,顏俊滿面羞慚,敢怒而不敢言,抱頭鼠竄而去,有好幾月不敢出門。尤辰自回家將息棒瘡不題。
卻說高贊邀錢青到舟中,反殷勤致謝道:“若非賢婿纔行俱全,上官起敬,小女幾乎配匪人。今日到要屈賢婿同小女兒到舍下少住幾時,不知賢婿宅上還有何人。”錢青道:“小婿父母俱亡,別無親人在家。”高讚道:“既如此,一發該在舍下住了。老夫供給讀書,賢婿意下如何。”錢青道:“苦得岳父扶持,足感盛德。”是夜開船離了吳江,隨路宿歇,次日早到西山。一山之人聞知此事,皆當新聞傳說。又知錢青存心忠厚,無不欽仰。後來錢青一舉成名,夫妻偕老。有詩爲證:
醜臉如何騙美妻,作成表弟得便宜。
可憐一片吳江月,冷照鴛鴦湖上飛。
第二十八卷 喬太守亂點鴛鴦譜
自古姻緣天定,不繇人力謀求。有緣千里也相投,對面無緣不偶。
仙境桃花出水,宮中紅葉傳溝。三生簿上注風流,何用冰人開口。
這首《西江月》詞,大抵說人的婚姻乃前生註定,非人力可以勉強。今日聽在下說一樁意外姻緣的故事,喚做“喬太守亂點鴛鴦譜”。
這故事出在那個朝代?何處地方?那故事出在大宋景祐年間,杭州府有一人姓劉,名秉義,是個醫家出身。媽媽談氏,生得一對兒女。兒子喚做劉璞,年當弱冠,一表非俗,已聘下孫寡婦的女兒珠姨爲妻。那劉璞自幼攻書,學業已就。到十六歲上,劉秉義欲令他棄了書本,習學醫業。劉璞立志大就,不肯改業,不在話下。女兒小名慧娘,年方一十五歲,已受了鄰近開生藥鋪裴老家之聘。那慧娘生得資容豔麗,意態妖嬈,非常標緻。怎見得?但見:
蛾眉帶秀,鳳眼含情,腰如弱柳迎風,面似嬌花拂水。體態輕盈,漢家飛燕同稱;性格風流,吳國西施並美。蕊宮仙子謫人間,月殿嫦娥臨下界。
不題慧娘貌美。且說劉公見兒子長大,同媽媽商議,要與他完姻。方待教媒人到孫家去說,恰好裴九老也教媒人來說要娶慧娘。劉公對媒人道:“多多上覆裴親家,小女年紀尚幼,一些妝奩未備。須再過幾時,待小兒完姻過了,方及小女之事,目下斷然不能從命!”媒人得了言語,回覆裴家。
那裴九老因是老年得子,愛惜如珍寶一般,恨不能風吹得大,早些地與他畢了姻事,生男育女。今日見劉公推託,好生不喜,又央媒人到劉家說道:“令愛今年一十五歲,也不算做小了。到我家來時,即如女兒一般看待,決不難爲。就是妝奩厚薄,但憑親家,並不計論。萬望親家曲允則個。”劉公立意先要與兒子完姻,然後嫁女。媒人往返了幾次,終是不允。裴九老無奈,只得忍耐。當時若是劉公允了,卻不省好些本,止因執意不從,到後生出一段新聞,傳說至今。正是:
只因一着錯,滿盤俱是空。
卻說劉公回脫了裴家,央媒人張六嫂到孫家去說兒子的姻事。原來孫寡婦母家姓胡,嫁的丈夫孫恆原是舊家子弟,自十六歲做親,十七歲就生下一個女兒,喚名珠姨。才隔一歲,又生個兒子取名孫潤,小字玉郎。兩個兒女方在襁褓中,孫恆就亡過了。虧孫寡婦有些節氣,同着養娘,守這兩個兒女,不肯改嫁,因此人都喚他是孫寡婦。光陰迅速,兩個兒女漸漸長成。珠姨便許了劉家,玉郎從小聘定善丹青徐雅的女兒文哥爲婦。那珠姨、玉郎都生得一般美貌,就如良玉碾成、白粉團就一般。加添資性聰明,男善讀書,女工針指。還有一件,不但才貌雙美,且又孝悌兼全。
閒話休題。且說張六嫂到孫家傳達劉公之意,要擇吉日娶小娘子過門。孫寡婦母子相依,滿意欲要再停幾時,因想男婚女嫁乃是大事,只得應承。對張六嫂道:“上覆親翁親母,我家是孤兒寡母,沒甚大妝奩嫁送,不過隨常粗布衣裳。凡事不要見責。”張六嫂覆了劉公。劉公備了八盒羹果禮物並吉期送到孫家。孫寡婦受了吉期,忙忙的制辦出嫁東西。看看日子已近,母女不忍相離,終日啼啼哭哭。誰想劉璞因冒風之後,出汗虛了,變爲寒症,人事不省,十分危篤,喫的藥就如潑在石上,一毫沒用。求神問卜。俱說無救。嚇得劉公夫妻魂魄都喪,守在牀邊吞聲對泣。
劉公與媽媽商量道:“孩兒病勢恁樣沉重,料必做親不得。不如且回了孫家,等待病痊,再擇日罷。”劉媽媽道:“老官兒,你許多年紀了,這樣事難道還不曉得?大凡病人勢兇,得喜事一衝就好了。未曾說起的還要去相求,如今現成事體,怎麼反要回他!”劉公道:“我看孩兒病體,凶多吉少。若娶來家衝得好時,此是萬千之喜,不必講了;倘或不好,可不害了人家子女,有個晚嫁的名頭。”劉媽媽道:“老官,你但顧了別人,卻不顧自己。你我費了許多心機定得一房媳婦。誰知孩兒命薄,臨做親卻又患病起來。今若回了孫家,孩兒無事,不消說起。萬一有些山高水低,有甚把臂,那原聘還了一半,也算是他們忠厚了。卻不是人財兩失!”劉公道:“依你便怎樣。”劉媽媽道:“依着我,分付了張六嫂,不要題起孩兒有病,竟娶來家,就如養媳婦一般。若孩兒病好,另擇吉結親。倘然不起,媳婦轉嫁時,我家原聘並各項使費少不得班足了,放他出門,卻不是個萬全之策!”劉公耳朵原是棉花做的,就依着老婆,忙去叮囑張六嫂不要泄漏。
自古道:“若要不知,除非莫爲”。劉公便瞞着孫家,那知他緊間壁的鄰家姓李,名榮,曾在人家管過解庫,人都叫做李都管。爲人極是刁鑽,專一打聽人家的細事,喜談樂道。因他做主管時得了些不義之財,手中有錢,所居與劉家基址相連,意欲強買劉公房子。劉公不肯,爲此兩下面和意不和,巴不能劉家有些事故,幸災樂禍。曉得劉璞有病危急,滿心歡喜,連忙去報知孫家。孫寡婦聽見女婿病兇,恐防誤了女兒,即使養娘去叫張六嫂來問。張六嫂欲待不說,恐怕劉璞有變,孫寡婦後來埋怨;欲要說了,又怕劉家見怪。事在兩難,欲言又止。孫寡婦見他半吞半吐,越發盤問得急了。張六嫂隱瞞不過,乃說:“偶然傷風,原不是十分大病,將息到做親時,料必也好了。”孫寡婦道:“聞得他病勢十分沉重,你怎說得這般輕易?這事不是當耍的。我受了千辛萬苦,守得這兩個兒女成人,如珍寶一般!你若含糊賺了我女兒時,少不得和你性命相搏,那時不要見怪。”又道:“你去到劉家說,若果然病重,何不待好了另擇日子。總是兒女年紀尚小,何必恁樣忙迫。問明白了,快來回報一聲。”張六嫂領了言語,方欲出門,孫寡婦又叫轉道:“我曉得你決無實話回我的,我令養娘同你去走遭。便知端的!”張六嫂見說教養娘同去,心中着忙道:“不消得,好歹不誤大娘之事。”孫寡婦那裏肯聽,教了養娘些言語,跟張六嫂同去。
張六嫂扌麗脫不得,只得同到劉家。恰好劉公走出來,張六嫂欺養娘不認得,便道:“小娘子少待,等我問句話來”急走上前,拉劉公到一邊,將孫寡婦適來言語細說,又道:“他因放心不下,特教養娘同來討個實信,卻怎的回答。”劉公聽見養娘來看,手足無措,埋怨道:“你怎不阻擋住了?卻與他同來!”張六嫂道:“再三攔阻,如何肯聽,教我也沒奈何。如今且留他進去坐了。你們再去從長計較回他,不要連累我後日受氣。”說還未畢,養娘已走過來。張六嫂就道:“此間便是劉老爹。”養娘深深道個萬福,劉公還了禮,道:“小娘子請裏面坐。”一齊進了大門,到客坐內。劉公道:“六嫂,你陪小娘子坐着,待我教老荊出來。”張六嫂道:“老爹自便。”劉公急急走到裏面,一五一十學於媽媽。又說:“如今養娘在外,怎地回他?倘要進來探看孩兒,卻又如何掩飾?不如改了日子罷!”媽媽道:“你真是個死貨!他受了我家的聘,便是我家的人了,怕他怎的!不要着忙,自有道理。”便教女兒慧娘道:“你去將新房中收拾整齊,留孫家婦女喫點心。”慧娘答應自去。
劉媽媽即走向外邊,與養娘相見畢,問道:“小娘子下顧,不知親母有甚話說。”養娘道:“俺大娘聞得大官人有恙,放心不下,特教男女來問候。二爲上覆老爹老孃:若大官人病體初痊,恐未可做親,不如再停見時,等大官人身子健旺,另揀日罷。”劉媽媽道:“多承親母過念,大官人雖是身子有些不快,也是偶然傷風,原非大病。若要另擇日子,這斷不能勾的。我們小人家的買賣,千難萬難,方纔支持得停當。如錯過了,卻不又費一番手腳。況且有病的人正要得喜事來衝,他病也易好。常見人家要省事時,還借這病來見喜;何況我家吉期送已多日,親戚都下了帖地請喫喜筵,如今忽地換了日子。他們不道你家不肯,必認做我們討媳婦不起。傳說開去,卻不被人笑恥,壞了我家名頭。煩小娘子回去上覆親母,不必擔憂,我家干係大哩!”養娘道:“大娘話雖說得是。請問大官人睡在何處?待男女候問一聲,好家去回報大娘,也教他放心!”劉媽媽道:“適來服了發汗的藥,正熟睡在那裏,我與小娘子代言罷。事體總在剛纔所言了,更無別說。”張六嫂道:“我原說偶然傷風,不是大病。你們大娘不肯相信,又要你來。如今方見老身不是說謊的了。”養娘道:“既如此,告辭罷。”便要起身。劉媽媽道:“那有此理!說話忙了,茶也還沒有喫,如何便去。”即邀到裏邊,又道:“我房裏醃腌臢臢,到在新房裏坐罷。”引入房中,養娘舉目看時,擺設得十分齊整。劉媽媽又道:“你看我諸事齊備,如何肯又改日子?就是做了親,大官人到還要留在我房中歇宿,等身子全愈了,然後同房哩!”養娘見他整備得停當,信以爲實。當下劉媽媽教丫環將出點心茶來擺上,又教慧娘也來相陪。養娘心中想道:“我家珠姨是極標緻的了,不想這女娘也恁般出色!”喫了茶,作別出門,臨行,劉媽媽又再三囑咐張六嫂:“是必來覆我一聲!”
養娘同着張六嫂回到家中,將上項事說與主母。孫寡婦聽了,心中到沒了主意,想道:“欲待允了,恐怕女婿真個病重,變出些不好來,害了女兒。將欲不允,又恐女婿果是小病已愈,誤了吉期。”疑惑不定,乃對張六嫂道:“六嫂,待我酌量定了,明早來取回信罷。”張六嫂道:“正是,大娘從容計較計較,老身早早來也。”說罷自去。
且說孫寡婦與兒子玉郎商議:“這事怎生計較。”玉郎道:“想起來還是病重,故不要養娘相見。如今必要回他另擇日子,他家也沒奈何,只得罷休。但是空費他這番東西,見得我家沒情義。倘後來病好相見之間,覺道沒趣。若依了他們時,又恐果然有變,那時進退兩難,懊悔卻便遲了。依着孩兒,有個兩全之策在此,不知母親可聽。”孫寡婦道:“你且說是甚兩全之策。”玉郎道:“明早教張六嫂去說,日子便依着他家,妝奩一毫不帶,見喜過了,到第三朝就要接回,等待病好,連汝奩送去,是恁樣,縱有變故,也不受他們籠絡,這卻不是兩全其美。”孫寡婦道:“你真是個孩子家見識!他們一時假意應承娶去,過了三朝,不肯放回,卻怎麼處。”玉郎道:“如此怎好。”孫寡婦又想了一想道:“除非明日教張六嫂依此去說,臨期教姐姐閃過一邊,把你假扮了送去。皮箱內原帶一副道袍鞋襪,預防到三朝,容你回來,不消說起。倘若不容,且住在那裏,看個下落。倘有三長兩短,你取出道袍穿了,竟自走回,那個扯得你住!”玉郎:“別事便可,這事卻使不得!後來被人曉得,教孩兒怎生做人。”孫寡婦見兒子推卻,心中大怒道:“縱別人曉得,不過是耍笑之事,有甚大害!”玉郎平昔孝順,見母親發怒,連忙道:“待孩兒去便了。只不會梳頭,卻怎麼好。”孫寡婦道:“我教養娘伏侍你去便了!”
計較已定,次早張六嫂來討回音,孫寡婦與他說如此如此,恁般恁般。”若依得,便娶過去。依不得,便另擇日罷!”張六嫂覆了劉家,一一如命。你道他爲何就肯了?只因劉璞病勢愈重,恐防不妥,單要哄媳婦到了家裏,便是買賣了。故此將錯就錯,更不爭長競短。那知孫寡婦已先參透機關,將個假貨送來,劉媽媽反做了:
周郎妙計安天下,賠了夫人又折兵。
話要煩絮。到了吉期,孫寡婦把玉郎妝扮起來,果然與女兒無二,連自己也認不出真假。又教習些女人禮數。諸色好了,只有兩件難以遮掩,恐露出事來。那兩件?第一件是足與女子不同。那女子的尖尖趫趫,鳳頭一對,露在湘裙之下,蓮步輕移,如花枝招颭一般。玉郎是個男子漢,一隻腳比女子的有三四隻大,雖然把掃地長裙遮了,教他緩行細步,終是有些蹊蹺,這也還在下邊,無人來揭起裙兒觀看,還隱藏得過。第二件是耳上的環兒,乃女子平常時所戴,愛輕巧的也少不得戴對丁香兒。那極貧小戶人家,沒有金的銀的,就是銅錫的,也要買對兒戴着。今日玉郎扮做親人,滿頭珠翠,若耳上沒有環兒,可成模樣麼?他左耳還有個環眼,乃是幼時恐防難養穿過的。那右耳卻沒眼兒,怎生戴得?孫寡婦左思有想,想出一個計策來。你道是甚計策?他教養娘討個小小膏藥,貼在右耳。若問時,只說環眼生着疳瘡,戴不得環子。露出左耳上眼兒掩飾,打點停當,將珠姨藏過一間房裏,專候迎親人來。
到了黃昏時候,只聽得鼓樂喧天,迎親轎子已到門首。張六嫂先入來,看見新人打扮得如天神一般,好不歡喜。眼前不見玉郎,問道:“小官人怎地不見。”孫寡婦道:“今日忽然身子有些不健,睡在那裏,起來不得!”那婆子不知就裏,不來再問。孫寡婦將酒飯犒賞了來從,賓相念起詩賦,請新人上轎,玉郎兜上方巾,向母親作別。孫寡婦一路假哭,送出門來。上了轎子,教養娘跟着,隨身只有一隻皮箱,更無一毫妝奩。孫寡婦又叮囑張六嫂道:“與你說過,三朝就要送回的,不要失信!”張六嫂連聲答應道:“這個自然!”不題孫寡婦。
且說迎親的一路整簫聒耳,燈燭輝煌,到了劉家門首,賓相進來說道:“新人將已出轎,沒新郎迎接,難道教他獨自拜堂不成。”劉公道:“這卻怎好?不要拜罷!”劉媽媽道:“我有道理,教女兒陪拜便了。”即令慧娘出來相迎。賓相念了闌門詩賦,請新人出了轎子,養娘和張六嫂兩邊扶着,慧娘相迎,進了中堂,先拜了天地,次及公姑親戚。雙雙卻是兩個女人同拜,隨從人沒一個不掩口而笑。都相見過了,然後姑嫂對拜。劉媽媽道:“如今到房中去與孩兒沖喜。”樂人吹打,引新進房,來至臥牀邊。劉媽媽揭起帳子,叫道:“我的兒,今日娶你媳婦來家沖喜,你須掙扎精神則個。”連叫三四次,並不則聲。劉公將燈照時,只見頭兒歪在半邊,昏迷去了。原來劉璞病得身子虛弱,被鼓樂一震,故此迷昏。當下老夫妻手忙腳亂,掐住人中,即教取過熱湯,灌了幾口,出了一身冷汗,方纔甦醒。劉媽媽教劉公看着兒子,自己引新人進新房中去。揭起方巾,打一看時,美麗如畫,親戚無不喝采。只有劉媽媽心中反覺苦楚,他想:“媳婦恁般美貌,與兒子正是一對兒。若得雙雙奉侍老夫婦的暮年,也不枉一生辛苦。誰想他沒福,臨做親卻染此大病,十分中到有九分不妙。倘有一差兩誤,媳婦少不得歸於別姓,豈不目前空喜!”不題劉媽媽心中之事。
且說玉郎也舉目看時,許多親戚中,只有姑娘生得風流標致。想道:“好個女子,我孫潤可惜已定了妻子。若早知此女恁般出色,一定要求他爲婦。”這裏玉郎方在讚羨。誰知慧娘心中也想道:“一向張六嫂說他標緻,我還未信,不想話不虛傳。只可惜哥哥沒福受用,今夜教他孤眼獨宿。若我丈夫像得他這樣美貌,便稱我的生平了,只怕不能夠哩!”不題二人彼此欣羨,劉媽媽請衆戚赴過花紅筵席,各自分頭歇息。賓相樂人,俱已打發去了。張六嫂沒有睡處,也自歸家。
玉郎在房,養娘與他卸了首飾,秉燭而坐,不敢便寢。劉媽媽與劉公商議道:“媳婦初到,如何教他獨宿?可教女兒去陪伴。”劉公道:“只怕不穩便,繇他自睡罷。”劉媽媽不聽,對慧娘道:“你今夜相伴嫂嫂在新房中去睡,省得他怕冷靜。”慧娘正愛着嫂嫂,見說教他相伴,恰中其意,劉媽媽引慧娘到新房中道:“娘子,只因你官人有些不恙,不能同房,特令小女來陪你同睡。”玉郎恐露出馬腳,回道:“奴家自來最怕生人,到不消罷。”劉媽媽道:“呀!你們姑嫂年紀相仿,即如姊妹一般,正好相處,怕怎的!你若嫌不穩時,各自蓋着條被兒,便不妨了。”對慧娘道:“你去收拾了被窩過來。”慧娘答應而去。
玉郎此時又驚又喜。喜的是心中正愛着姑娘標緻,不想天與其便,劉媽媽令來陪臥,這中便有幾分了;驚的是恐他不允,一時叫喊起來,反壞了自己之事。又想道:“此番挫過,後會難逢,看這姑娘年紀已在當時,情竇料也開了。須用計緩緩撩撥熱了,不怕不上我釣!”心下正想,慧娘教丫環拿了被兒同進房來,放在牀上。劉媽媽起身,同丫環自去。慧娘將房門閉上,走到玉郎身邊,笑容可掬,乃道:“嫂嫂,適來見你一些東西不喫,莫不餓了。”玉郎道:“到還未餓。”慧娘又道:“嫂嫂,今後要甚東西,可對奴家說知,自去拿來,不要害羞不說。”玉郎見他意兒殷勤,心下暗喜,答道:“多謝姑娘美情。”慧娘見燈上結着一個大大花兒,笑道:“嫂嫂,好個燈花兒,正對着嫂嫂,可知喜也!”玉郎也笑道:“姑娘休得取笑,還是姑娘的喜信。”慧娘道:“嫂嫂話兒到會耍人。”兩個閒話一回。慧娘道:“嫂嫂,夜深了,請睡罷!”玉郎道:“姑娘先請。”慧娘道:“嫂嫂是客,奴家是主,怎敢僭先!”玉郎道:“這個房中還是姑娘是客。”慧娘笑道:“恁樣佔先了。”便解農先睡。養娘見兩下取笑,覺道玉郎不懷好意,低低說道:“官人,你須要斟酌,此事不是當耍的!倘大娘知了,連我也不好。”玉郎道:“不消囑咐,我自曉得!你自去睡。”養娘便去旁邊打個鋪兒睡下。
玉郎起身攜着燈兒,走到牀邊,揭起帳子照看,只見慧娘卷着被兒,睡在裏牀,見玉郎將打燈來照,笑嘻嘻的道:“嫂嫂,睡罷了,照怎的。”玉郎也笑道:“我看姑娘睡在那一頭,方好來睡。”把燈放在牀前一隻小桌兒上,解農入帳,對慧娘道:“姑娘,我與你一頭睡了,好講話耍子。”慧娘道:“如此最好!”玉郎鑽下被裏,卸了上身衣服,下體小衣卻穿着,問道:“姑娘,今年青春了。”慧娘道:“一十五歲。”又問:“姑娘許的是那一家。”慧娘怕羞,不肯回言。玉郎把頭捱到他枕上,附耳道:“我與你一般女兒家,何必害羞。”慧娘方纔答道:“是開生藥鋪的裴家。”又問道:“可見說佳期還在何日。”慧娘低低道:“近日曾教媒人再三來說,爹道奴家年紀尚小,回他們再緩見時哩。”玉郎笑道:“回了他家,你心下可不氣惱麼。”慧娘伸手把玉郎的頭推下枕來,道:“你不是個好人!哄了我的話,便來耍人;我若氣惱時,你今夜心裏還不知怎地惱着哩!”
玉郎依舊又捱到枕上道:“你且說有甚煩。”慧娘道:“今夜做親沒有個對兒,怎地不惱。”玉郎道:“如今有姑娘在此,便是個對兒了,又有甚惱!”慧娘笑道:“恁樣說,你是我的娘子了。”玉郎道:“我年紀長似你,丈夫還是我。”慧娘道:“我今夜替哥哥拜堂,就是哥哥一般,還該是我。”玉郎道:“大家不要爭,只做個女夫妻罷。”兩個說風話耍子,愈加親想沒事,乃道:“既做了熱。玉郎料夫妻,如何不合被兒睡。”口中便說,兩手即掀開他的被兒,捱過身來,伸手便去摸他身上,膩滑如酥,下體卻也穿着小衣。慧娘此時已被玉郎調動春心,忘其所心,任玉郎摩弄,全然不拒。玉郎摸到胸前時,一對小乳豐隆突起,溫軟如綿,乳頭卻像雞頭肉一般,甚是可愛。慧娘也把手來將玉郎渾身一摸,道:“嫂嫂好個軟滑身子!”摸他乳時,剛剛只有兩個小小乳頭,心中想道:“嫂嫂長似我,怎麼乳兒到小。”玉郎摩弄了一回,便以手摟抱過來,嘴對嘴,將舌尖度向慧娘口中。慧娘只認做姑嫂戲耍,也將雙手抱住,着實咂吮。咂得慧娘遍體酥麻。便道:“嫂嫂,如今不像女夫妻,竟是真夫妻一般了。”玉郎見他情動,便道:“有心頑了,何不把小衣一發去了,親親熱熱睡一回也好。”慧娘道:“羞人答答,脫了不好。”玉郎道:“縱是取笑,有甚麼羞。”便解開他的小衣褪下。伸手去摸他不便處,慧娘雙手即來遮掩,道:“嫂嫂休得羅皁!”玉郎捧過面來親個嘴,道:“何妨!你也摸我的便了。”慧娘真個也去解了他的褲來摸時,只見一條玉莖鐵硬的挺着。喫了一驚,縮手不迭,乃道:“你是何人?卻假妝着嫂嫂來此!”玉郎道:“我便是你的丈夫了,又問怎的。”一頭即便騰身上去,將手啓他雙股,慧娘雙手推開半邊,道:“你若不說真話,我便叫喊起來,教你了不得!”玉郎着了急,連忙道:“娘子不消性急,待我說便了。我是你嫂嫂的兄弟玉郎,聞得你哥哥病勢沉重,未知怎地。我母親不捨得姐姐出門,又恐誤了你家吉期。故把我假妝嫁來,等你哥哥病好,然後送姐姐過門。不想天付良緣,到與娘子成了夫婦。此情只許你我曉得,不可泄漏。”說罷,又翻身上來。慧娘初是隻道是真女人,尚然心愛,如今卻是個男子,豈不歡喜?況且又被玉郎先引得神魂飄蕩,又驚又喜,半推半就道:“原來你們恁樣欺心!”玉郎那有心情回答,雙手緊緊抱住,即便恣意風流:
一個是青年孩子初嘗滋味,一個是黃花女兒乍得甜頭。一個說今霄花燭,到成了你我姻緣;一個說此夜衾綢,便試發了夫妻恩愛。一個說前生有分,不須月老冰人;一個道異日休忘,說盡山盟海誓。各燥自家脾胃,管甚麼姐姐哥哥;且圖眼下歡娛,全不想有夫有婦。雙雙蝴蝶花間舞,兩兩鴛鴦水上游。
雲雨已畢,緊緊偎抱而睡。且說養娘恐怕玉郎弄出事來,臥在旁邊鋪上,眼也不合。聽着他們初時還說話笑耍,次後只聽得牀棱搖曳,氣喘吁吁,已知二人成了那事。暗暗叫苦。到次早起來,慧娘自向母親房中梳洗。養娘替玉郎梳妝,低低說道:“官人,你昨夜恁般說了,卻又口不應心,做下那事!倘被他們曉得,卻怎處。”玉郎道:“又不是我去尋他,他自送上門來,教我怎生推卻!”養娘道:“你須拿住主意便好。”玉郎道:“你想恁樣花一般的美人同牀而臥,便是鐵石人也打熬不住,叫我如何忍耐得過!你若不泄漏時,更有何人曉得。”妝扮已畢,來劉媽媽房裏相見,劉媽媽道:“兒,環子也忘戴了。”養娘道:“不是忘了,因右耳上環眼生了疳瘡,戴不得,還貼着膏藥哩。”劉媽媽:“原來如此。”玉郎依舊來至房中坐下,親戚女眷都來相見,張六嫂也到。慧娘梳裹罷,也到房中,彼此相視而笑。是日劉公請內外親戚喫牀喜筵席,大吹大擂,直飲到晚,各自辭別回家。慧娘依舊來伴玉郎,這一夜顛鸞倒鳳,海誓山盟,比昨倍加恩愛。看看過了三朝,二人行坐不離。到是養娘捏着兩把汗,催玉郎道:“如今已過三朝,可對劉大娘說,回去罷!”玉郎與慧娘正火一般熱,那想回去,假意說:“我怎好啓齒說要回去,須是母親叫張六嫂來說便好。”養娘道:“也說得是。”即便回家。
卻說孫寡婦雖將兒子假妝嫁去,心中卻懷着鬼胎,急切不見張六嫂來回覆,眼巴巴望到第四日。養娘回家,連忙來回。養娘將女婿病兇,姑娘陪拜,夜間同睡相好之事,細細說知。孫寡婦跌足叫苦道:“這事必然做出來也!你快去尋張六嫂來。”養娘去不多時,同張六嫂來家。孫寡婦道:“六嫂前日講定約三朝便送回來,今已過了,勞你去說,快些送我女兒回來!”張六嫂得了言語,同養娘來至劉家。恰好劉媽媽在玉郎房中閒話,張六嫂將孫家要接新人的話說知。玉郎、慧娘不忍割捨,到暗暗道:“但願不允便好。”誰想劉媽媽真個說道:“六嫂,你媒也做了,難道恁樣事還不曉得?從來可有三朝媳婦便歸去的理麼?前日他不肯嫁來,這也沒奈何。今既到我家,便是我家的人了,還像得他意!我千難萬難娶得個媳婦,到三朝便要回去,說也不當人子。既如此不捨得,何不當初莫許人家。他也有兒子,少不也要娶媳婦,看三朝可肯放回家去?聞得親母是個知禮之人,虧他怎樣說了出來。”一番言語,說得張六嫂啞口無言,不敢回覆孫家。那養娘恐怕有人闖進房裏,衝破二人之事,到緊緊守着房門,也不敢回家。
且說劉璞自從結親這夜驚出一身汗來,漸漸痊可。曉得妻子又娶來家,人物十分標緻,心中歡喜,這病癒覺好得快了。過了數日,掙紮起來,半眠半坐,日漸健旺,即能梳裹,要到房中來看渾家,劉媽媽恐他初愈,不耐行動,叫丫環扶着,自己也隨其後,慢騰騰的走到新房門口。養娘正坐在門檻之上,丫環道:“讓大官人進去。”養娘立起身來,高聲叫道:“大官人進來了!”玉郎正接着慧娘調笑,聽得有人進來,連忙走開。劉璞掀開門簾跨進房來。慧娘道:“哥哥,且喜梳洗了。只怕還不宜勞動。”劉璞道:“不打緊,我也暫時走走,就去睡的。”便向玉郎作揖。玉郎背轉身,道了個萬福。劉媽媽道:“我的兒,你且慢作揖麼!”又見玉郎背立,便道:“娘子,這便是你官人。如今病好了特來見你,怎麼到背轉身子。”走向前,扯近兒子身邊,道:“我的兒,與你恰好正是個對兒。”劉璞見妻子美貌異常,甚是快樂。真個是人逢喜事精神爽,那病平去了幾分。劉媽媽道:“兒去睡了罷,不要難爲身子。”原叫丫環扶着,慧娘也同進去。
玉郎見劉雖然是個病容,卻也人材齊整,暗想道:“姐姐得配此人,也不辱抹了。”又想道:“如今姐夫病好,倘然要來同臥,這事便要決撤,快些回去罷。”到晚上對慧娘道:“你哥哥病已好了,我須住身不得,你可掇母親送我回家,換姐姐過來,這事便隱過了。若再住時,事必敗露!”慧娘道:“你要回家,也是易事,我的終身卻怎麼處。”玉郎道:“此事我已千思萬想,但你已許人,我已聘歸,沒甚計策挽回,如之奈何。”慧娘道:“君若無計娶我,誓以魂魄相隨,決然無顏更事他人!”說罷,嗚嗚咽咽哭將起來。玉郎與他拭了眼淚道:“你且勿煩惱,容我再想。”自此兩相留戀,把回家之事到擱起一邊。一日午飯已過,養娘向後邊去了。二人將房門閉上,商議那事,長算短算,沒個計策,心下苦楚,彼此相抱暗泣。
且說劉媽媽自從媳婦到家之後,女兒終日行坐不離。剛到晚,便閉上房門去睡,直至日上三竿方纔起身,劉媽媽好生不樂。初時認做姑嫂相愛,不在其意。已後日日如此,心中老大疑惑。也還道是後生家貪眠懶惰,幾遍要說。因想媳婦初來,尚未與兒子同牀,還是個嬌客,只得耐往。那日也是合當有事,偶在新房前走過,忽聽得裏邊有哭泣之聲。向壁縫中張時,只見媳婦共女兒互相摟抱,低低而哭。劉媽媽見如此做作,料道這事有些蹊蹺,欲待發作,又想兒子纔好,若知得必然氣惱,權且耐住。便掀門簾進來,門卻閉着。叫道:“快些開門!”二人聽見是媽媽聲音,拭乾眼淚,忙來開門。劉媽媽走將進去,便道:“爲甚青天白日把門閉上,在內摟抱啼哭。”二人被問,驚得滿面通紅,無言可答。劉媽媽見二人無言,一發是了,氣得手足麻木,一手扯着慧娘道:“做得好事!且進來和你說話。”扯到後邊一間空屋中來。丫環看見,不知爲甚?閃在一邊。劉媽媽扯進裏屋,將門閂上,丫環伏在門上張時,見媽媽尋了一根木棒,罵道:“賤人!快快實說,便饒你打罵。若一句含糊,打下這下半截來!”慧娘初時抵賴。媽媽道:“賤人!我且問你:他來得幾時,有甚恩愛割捨不得,閉着房門摟抱啼哭。”慧娘對答不來。媽媽拿起棒子要打,心中卻又不捨得。
慧娘料是隱瞞不過,想道:“事已至此,索性說個明白,求爹媽辭了裴家,配與玉郎。若不允時,拚個自盡便了!”乃道:“前日孫家曉得哥哥有病,恐誤了女兒,要看下落,叫爹媽另自擇日。因爹媽執意不從,故把兒子玉郎假妝嫁來。不想母親叫孩兒陪伴,遂成了夫婦,恩深義重,誓必圖百年偕老。今見哥哥病好,玉郎恐怕事露,要回去換姐姐過來。孩兒思想:一女無嫁二夫之理,叫玉郎尋門路娶我爲妻。因無良策,又不忍分離,故此啼哭。不想被母親看見,只此便是實話。”劉媽媽聽罷,怒氣填胸,把棒撇在一邊,雙足亂跳,罵道:“原來這老乞婆恁般欺心,將男作女哄我!怪道三朝便要接回。如今害了我女兒,須與他干休不得!拚這老性命結識這小殺才罷!”開了門,便趕出來。
慧娘見母親去打玉郎,心中着忙,不顧羞恥,上前扯住。被媽媽將手一推,躍在地上,爬起時,媽媽已趕向外面去了。慧娘隨後也趕將來,丫環亦跟在後邊。且說玉郎見劉媽媽扯去慧娘,情知事露,正在房中着急。只見養娘進來道:“官人,不好了!弄出事來也!適在後邊來,聽得空屋中亂鬧。張看時,見劉大娘拿大棒子拷打姑娘,逼問這事哩!”玉郎聽說打着慧娘,心如刀割,眼中落下淚來,沒了主意。養娘道:“今若不走,少頃便禍到了!”玉郎即忙除下簪釵,挽起一個角兒,皮箱內開出道袍鞋襪穿起,走出房來,將門帶上。離了劉家,帶跌奔回家裏。正是:
拆破玉籠飛綵鳳,頓開金鎖走蛟龍。
孫寡婦見兒子回來,恁般慌急,又驚又喜,便道:“如何這般模樣。”養娘將上項事說知。孫寡婦埋怨道:“我教你去,不過權宜之計,如何即做出這般沒天理事體!你若三朝便回,隱惡揚善,也不見得事敗。可恨張六嫂這老虔婆,自從那日去了竟不來覆我。養娘,你也不回家走遭,教我日夜擔愁!今日弄出事來,害這姑娘,卻怎麼處?要你不肖子何用!”玉郎被母親嗔責,驚愧無地。養娘道:“小官人也自要回的,怎奈劉大娘不肯。我因恐他們做出事來,日日守着房門,不敢回家。今日暫走到後邊,便被劉大娘撞破。幸喜得急奔回來,還不曾喫虧。如今且教小官人躲過兩口,他家沒甚話說,便是萬千之喜了。”孫寡婦真個教玉郎閃過,等候他家消息。
且說劉媽媽趕到新房門口,見門閉着,只道玉郎還在裏面,在外罵道:“天殺的賊賤才!你把老孃當作什麼樣人,敢來弄空頭,壞我的女兒!今日與你性命相搏,方見老孃手段。快些走出來!若不開時,我就打進來了!”正罵時,慧娘已到,便去扯母親進去。劉媽媽罵道:“賤人,虧你羞也不羞,還來勸我!”盡力一摔,不想用力猛了,將門靠開,母子兩個都跌進去,攪做一團。劉媽媽罵道:“好天殺的賊賤才,到放老孃這一交!”即忙爬起尋時,那裏見個影兒。那婆子尋不見玉郎,乃道:“天殺的好見識!走得好!你便走上天去,少不得也要拿下來!”對着慧娘道:“加今做下這等醜事,倘被裴家曉得,卻怎地做人。”慧娘哭道:“是孩兒一時不是,做差這事。但求母親憐念孩兒,勸爹爹怎生回了裴家,嫁着玉郎,猶可挽回前失。倘若不允,有死而已!”說罷,哭倒在地。劉媽媽道:“你說得好自在話兒!他家下財納聘定着媳婦,今日平白地要休這親事,誰個肯麼?倘然問因甚事故要休這親,教你爹怎生對答!難道說我女兒自尋了一個漢子不成。”慧娘被母親說得滿面羞慚,將袖掩着痛哭。
劉媽媽終是禽犢之愛,見女兒恁般啼哭,卻又恐哭傷了身子便道:“我的兒,這也不干你事,都是那老虔婆設這沒天理的詭計,將那殺才喬妝嫁來。我一時不知,教你陪伴,落了他圈套。如今總是無人知得,把來閣過一邊,全你的體面,這纔是個長策。若說要休了裴家嫁那殺才,這是斷然不能!”慧娘見母親不允,愈加啼哭,劉媽媽又憐又惱,到沒了主意。正鬧間,劉公正在人家看病回來,打房門口經過,聽得房中啼哭,乃是女兒的聲音;又聽得媽媽話響,正不知爲着甚的,心中疑惑,忍耐不住,揭開門簾問道:“你們爲甚恁般模樣。”劉媽媽將前項事-一細說。氣得劉公半晌說不出話來。想了一想,到把媽媽埋怨道:“都是你這老乞婆害了女兒!起初兒子病重時,我原要另擇日子,你便說長道短,生出許多話來,執意要那一日。次後孫家教養娘來說,我也罷了,又是你弄嘴弄舌,哄着他家。及至娶來家中,我說待他自睡罷,你又偏生推女兒伴他。如今伴得好麼。”劉媽媽因玉郎走了,又不捨得女兒難爲,一肚子氣正沒發脫,見老公倒前倒後數說埋怨,急得暴躁如雷,罵道:“老亡八!依你說起來,我的孩兒應該與這殺才騙的!”一頭撞個滿懷。劉公也在氣惱之時,揪過來便打,慧娘便來解勸,三人攪做一團,滾做一塊,分拆不開。
丫環着了忙,奔到房中報與劉璞道:“大官人,不好了!大爺大娘在新房中相打哩!”劉璞在榻上爬起來,走至新房,向前分解。老夫妻見兒子來勸,因惜他病體初愈,恐勞碌了他,方纔罷手,猶兀自“老亡八,老乞婆”相罵。劉璞把父親勸出外邊,乃問:“妹子爲甚在這房中廝鬧,娘子怎又不見。”慧娘被問,心下惶惶,掩面而哭,不敢則聲。劉璞焦躁道:“且說爲着甚的。”劉婆方把那事細說,將劉璞氣得面如土色,停了半晌,方道:“家醜不可外揚,倘若傳到外邊,被人恥笑。事已至此,且再作區處!”劉媽媽方纔住口,走出房來。慧娘掙住不行,劉媽媽一手扯着便走,取巨鎖將門鎖上。來至房裏,慧娘自覺無顏,坐在一個壁角邊哭泣。正是:
饒君掬盡湘江水,難洗今朝滿面羞。
且說李都管聽得劉家喧嚷,伏在壁上打聽。雖然曉得些風聲,卻不知其中細底。次早,劉家丫環走出門前,李都管招到家中問他。那丫環初時不肯說,李都管取出四、五十錢來與他道:“你若說了,送這錢與你買東西喫。”丫環見了銅錢,心中動火,接過來藏在身邊,便從頭至尾盡與李都管說知。李都管暗喜道:“我把這醜事報與裴家,攛掇來鬧吵一場,他定無顏在此居住,這房子可不歸於我了。”忙忙的走至裴家,一五一十報知,又添些言語,激惱裴九老。那九老夫妻因前日娶親不允,心中正惱着劉公。今日聽見媳婦做下醜事,如何下氣!一徑趕到劉家,喚出劉公來發話道:“當初我央媒來說要娶親時,千推萬阻,道女兒年紀尚小,不肯應承。護在家中,私養漢子。若早依了我,也不見得做出事來。我是清清白白的人家,決不要這樣敗壞門風的好東西。快還了我昔年聘禮,另自去對親,不要誤我孩兒的大事。”將劉公嚷得面紅,一回白,想道:“我家昨夜之事,他如何今早便曉得了?這也怪異。”又不好承認,只得賴道:“親家,這是那裏說起,造恁般言語污辱我家?倘被外人聽得,只道真有這事,你我體面何在!”裴九老便罵道:“打脊賤才!真個是老亡八。女兒現做着恁般醜事,那個不曉得了!虧你還長着鳥嘴,在我面前遮掩。”趕近前把手向劉公臉上一撳道:“老亡八!羞也不羞!待我送個鬼臉兒與你戴了見人。”劉公被他羞辱不過,罵道:“老殺才,今日爲甚趕上門來欺我。”便一頭撞去,把裴九老撞倒在地,兩下相打起來。
裏邊劉媽媽與劉璞聽得外面喧嚷,出來看時,卻是裴九老與劉公廝打,急向前拆開。裴九老指着罵道:“老亡八打得好!我與你到府裏去說話。”一路罵出門去了。劉璞便向父親:“裴九因甚清早來廝鬧。”劉公把他言語學了一遍。劉璞道:“他家如何便曉得了?此甚可怪。”又道:“如今事已彰揚,卻怎麼處。”劉公又想起裴九老恁般恥辱,心中轉惱,頓足道:“都是孫家乞婆害我家壞了門風,受這樣惡氣!若不告他,怎出得這氣。”劉璞勸解不住。劉公央人寫了狀詞,望着府前奔來。正值喬太守早堂放告。這喬太守雖則關西人,又正直,又聰明,憐才愛民,斷獄如神,府中都稱爲喬青天。
卻說劉公剛到府前,劈面又遇着裴九老。九老見劉公手執狀詞,認做告他,便罵道:“老亡八,縱女做了醜事,到要告我,我同你去見太爺。”上前一把扭住,兩下又打將起來。兩張狀詞都打失了。二人結做一團,相至堂上。喬太守看見,喝教各跪一邊,問道:“你二人叫甚名字?爲何結扭相打。”二人一齊亂嚷,喬太守道:“不許攙越!那老兒先上來說。”裴九老跪上去訴道:“小人叫做裴九,有個兒子裴政,從幼聘下邊劉秉義的女兒慧娘爲妻,今年都已十五歲了。小人因是老年愛子,要早與他完姻。幾次央媒去說,要娶媳婦。那劉秉義只推女兒年紀尚小,勒掯不許,誰想他縱女賣姦,戀着孫潤,暗招在家,要圖賴親事。今早到他家理說,反把小人毆辱。情極了,來爺爺臺下投生,他又趕來扭打。求爺爺作主,救小人則個!”喬太守聽了,道:“且下去!”喚劉秉義上去問道:“你怎麼說。”劉公道:“小人有一子一女,兒子劉璞聘孫寡婦女兒珠姨爲婦,女兒便許裴九的兒子。向日裴九要娶時,一來女兒尚幼,未曾整備妝奩;二來正與兒子完姻,故此不允。不想兒子臨婚時忽地患起病來,不敢教與媳婦同房,令女兒陪伴嫂子。那知孫寡婦欺心,藏過女兒,卻將兒子孫潤假妝過來,到強姦了小人女兒。正要告官,這裴九卻得知了,登門打罵。小人氣忿不過,與他爭嚷,實不是圖賴他的婚姻。”喬太守見說男扮爲女,甚以爲奇,乃道:“男扮女妝自然有異。難道你認他不出。”劉公道:“婚嫁乃是常事,那曾有男子假扮之理,卻去辨他真假?況孫潤面貌美如女子。小人夫妻見了,已是萬分歡喜,有甚疑惑。”喬太守道:“孫家即以女許爲媳,因甚卻又把兒子假妝?其中必有緣故。”又道:“孫潤還在你家麼。”劉公道:“已逃回去了。”喬太守即差人去拿孫寡婦母子三人,又差人去喚劉璞、慧娘兄妹俱來聽審。不多時,都已拿到。喬太守舉目看時,玉郎姊弟果然一般美貌,面龐無二;劉璞卻也人物俊秀,慧娘豔麗非常。暗暗欣羨道:“好兩對青年兒女!”心中便有成全之意。乃問孫寡婦:“因甚將男作女,哄騙劉家,害他女兒。”孫寡婦乃將女婿病重,劉秉義不肯更改吉期,恐怕誤了女兒終身,故把兒子妝去沖喜,三朝便回,是一時權宜之策。不想劉秉義卻教女兒陪臥,做出這事。喬太守道:“原來如此!”問劉公道:“當初你兒子既是病重,自然該另換吉期。你執意不肯,卻主何意?假若此時依了孫家,那見得女兒有此醜事?這都是你自起釁端,連累女兒。”劉公道:“小人一時不合聽了妻子說話,如今悔之無及!”喬太守道:“胡說!你是一家之主,卻聽婦人言語。”又喚玉郎、慧娘上去道:“孫潤,你以男假女已是不該。卻又奸騙處女,當得何罪。”玉郎叩頭道:“小人雖然有罪,但非設意謀求,乃是劉親母自遣其女陪伴小人。”喬太守道:“他因不知你是男子,故令他來陪伴,乃是美意,你怎不推卻。”玉郎道:“小人也曾苦辭,怎奈堅執不從。”喬太守道:“論起法來,本該打一頓板子纔是姑念你年紀幼小,又系兩家父母釀成,權且饒恕。”玉郎叩頭泣謝。
喬太守又問慧娘道:“你事已做錯,不必說起。如今還是要歸裴氏?要歸孫潤?實說上來。”慧娘哭道:“賤妾無媒苟合,節行已虧,豈可更事他人;況與孫潤恩義已深,誓不再嫁。若爺爺必欲判離,賤妾即當自盡。決無顏苟活,貽笑他人。”說罷,放聲大哭。喬太守見他情詞真懇,甚是憐惜,且喝過一邊。喚裴九老分付道:“慧娘本該斷歸你家,但已失身孫潤,節行已虧。你若娶回去,反傷門風,被人恥笑,他又蒙二夫之名,各不相安。今判與孫潤爲妻,全其體面。令孫潤還你昔年聘禮,你兒子另自聘婦罷!”裴九老道:“媳婦已爲醜事,小人自然不要。但孫潤破壞我家婚姻,今原歸於他,反周全了姦夫、淫婦,小人怎得甘心!情願一毫原聘不要,求老爺斷媳婦另嫁別人,小人這口氣也還消得一半。”喬太守道:“你既已不願娶他,何苦又作此冤家!”劉公亦稟道:“爺爺,孫潤已有妻子,小人女兒豈可與他爲妾。”喬太守初時只道孫潤尚無妻子,故此斡旋。見劉公說已有妻,乃道:“這卻怎麼處。”對孫潤道:“你既有妻子,一發不該害人閨女了!如今置此女於何地。”玉郎不敢答應。喬太守又道:“你妻子是何等人家?可曾過門麼。”孫潤道:“小人妻子是徐雅女兒,尚未過門。”喬太守道:“這等易處了。”叫道:“裴九,孫潤原有妻未娶,如今他既得了你媳婦,我將他妻子斷償你的兒子,消你之忿!”裴九老道:“老爺明斷,小人怎敢違逆?但恐徐雅不肯。”喬太守道:“我作了主,誰敢不肯!你快回家引兒子過來,我差人去喚徐雅帶女兒來當堂匹配。”
裴九老忙即歸家,將兒子裴政領到府中。徐雅同女兒也喚到了。喬太守看時,兩家男女卻也相貌端正,是個對兒。乃對徐雅道:“孫潤因誘了劉秉義女兒,今已判爲夫婦。我今作主,將你女兒配與裴九兒子裴政。限即日三傢俱便婚配回報。如有不伏者,定行重治。”徐雅見太守作主,怎敢不依,俱各甘伏,喬太守援筆判道:
弟代姊嫁,姑伴嫂眠。愛女愛子,情在理中。一雌一雄,變出意外。移乾柴近烈火,無怪其燃;以美玉配明珠,適獲其偶。孫氏因姊而得婦,摟處子不用逾牆;劉氏女因嫂而得夫,懷吉士初非炫玉。相悅爲婚,禮以義起;所厚者薄,事可權宜。使徐雅別婿裴九之兒,許裴政改娶孫郎之配。奪人婦,人亦奪其婦,兩家恩怨,總息風波。獨樂樂不若與人樂,三對夫妻,各諧魚水。人雖兌換,十六兩原只一斤;親是交門,五百年決非錯配。以愛及愛,伊父母自作冰人;非親是親,我官府權爲月老。已經明斷,各赴良期。
喬太守寫畢,教押司當堂朗誦與衆人聽了。衆人無不心服,各各叩頭稱謝。喬太守在庫上支取喜紅六段,教三對夫妻披掛起來,喚三起樂人、三頂花花轎兒,抬了三位新人。新郎及父母,各處隨轎而出。
此事鬧動了杭州府,都說好個行方便的太守,人人誦德,家?可曾過門麼。”孫潤道:“小人妻子是徐雅女兒,尚未過婦、裴九老兩家與劉秉義講嘴,鷸蚌相持,自己漁人得利。不期太守善於處分,反作成了孫玉郎一段良姻。街坊上當做一件美事傳說,不以爲醜,他心中甚是不樂。未及一年,喬太守又取劉璞、孫潤都做了秀才,起送科舉,李都管自知慚愧,安身不牢,反躲避鄉居。後來劉璞、孫潤同榜登科,俱任京職,仕途有名,扶持裴政反得了官職。一門親眷,富貴非常。劉璞官直至龍圖閣學士,連李都管家宅反歸併於劉宅。刁鑽小人,亦何益哉!後人有詩單道李都管爲人不善,以爲後戒。詩云:
爲人忠厚爲根本,何苦刁鑽欲害人!
不見古人卜居者,千金只爲買鄉鄰。
又有一詩,單誇喬太守此事斷得甚好:
鴛鴦錯配本前緣,全賴風流太守賢。
錦被一牀遮盡醜,喬公不枉叫青天。
第二十九卷 懷私怨狠僕告主
詩曰:
杳杳冥冥地,非非是是天。
害人終自害,狠計總徒然。
話說殺人償命,是人世間最大的事,非同小可。所以是真難假,是假難真。真的時節,縱然有錢可以通神,目下脫逃憲網,到底天理不容,無心之中自然敗露;假的時節,縱然嚴刑拷掠,誣伏莫伸,到底有個辨白的日子。假饒誤出誤入,那有罪的老死牖下,無罪的卻命絕於囹圄、刀鋸之間,難道頭頂上這個老翁是沒有眼睛的麼?所以古人說得好:
湛湛青天不可欺,未曾舉意已先知。
善惡到頭終有報,只爭來早與來遲。
說話的,你差了。這等說起來,不信死囚牢裏再沒有個含冤負屈之人?那陰間地府也不須設得枉死城了!看官不知,那冤屈死的,與那殺人逃脫的,大概都是前世的事。若不是前世緣故,殺人竟不償命,不殺人則要償命,死者、生者怨氣沖天,縱然官府不明,皇天自然鑑察。千奇百怪的巧,卻生出機會來了此公案。所以說道:“人惡人怕天不怕,人善人欺天不欺。”又道是:“天網恢恢,疏而不漏。”
古來清官察吏不止一人,曉得人命關天,又且世情不測,盡有極難信的事,偏是真的;極易信的事,偏是假的。所以就是情真罪實的,還要細細體訪幾番,方能彀獄無冤鬼。如今爲官做吏的人,貪愛的是錢財,奉承的是富貴,把那“正直公平”四字拋卻東洋大海。明知這事無可寬容,也將來輕輕放過;明知這事有些尷尬,也將來草草問成。竟不想殺人可恕,情理難容。那親動手的奸徒,若不明正其罪,被害冤魂何時瞑目?至於被誣冤枉的,卻又六問三推,千般鍛鍊。嚴刑之下,就是凌遲碎剮的罪,急忙裏只得輕易招成,攪得他家破人亡。害他一人,便是害他一家了。只做自己的官,毫不管別人苦,我不知他肚腸閣落裏邊,也思想積些陰德與兒孫麼?如今所以說這一篇,專一奉勸世上廉明長者:一草一木都是上天生命,何況祖宗赤子!須要慈悲爲本,寬猛兼行,護正誅邪,不失爲民父母之意。不但萬民感戴,皇天亦當佑之。
且說國朝有個富人王甲,是蘇州府人氏,與同府李乙是個世仇。王甲百計思量害他,未得其便。忽一日,大風大雨,鼓打三更,李乙與妻子蔣氏喫過晚飯,熟睡多時。只見十餘個強人,將紅朱黑墨搽了臉,一擁的打將入來。蔣氏驚慌,急往牀下躲避。只見一個長鬚大面的把李乙頭髮揪住,一刀砍死,不搶東西,登時散了。蔣氏卻躲在牀下,認得親切,戰抖抖的走將出來,穿了衣服,向丈夫屍首嚎啕大哭。此時鄰人已都來看了,各各悲傷,勸慰了一番。蔣氏道:“殺奴丈夫的是仇人王甲。”衆人道:“怎見得?”蔣氏道:“奴在牀下,看得明白。
那王甲原是仇人,又且長鬚大面,雖然搽墨,卻是認得出的。若是別的強盜,何苦殺我丈夫,東西一毫不動?這凶身不是他是誰?有煩列位與奴做主。”衆人道:“他與你丈夫有仇,我們都曉得的。況且地方盜發,我們該報官。明早你寫紙狀詞,同我們到官首告便是,今日且散。”衆人去了,蔣氏關了房門,又哽咽了一會,那裏有心去睡?苦啾啾的捱到天明。央鄰人買狀紙寫了,取路投長洲縣來。正值知縣升堂放告,蔣氏直至階前,大聲叫。知縣看了狀子,問了來歷,見是人命盜情重事,即時批准。地方也來遞失狀。知縣委捕官相驗,隨即差了應捕擒捉凶身。
卻說那王甲自從殺了李乙,自恃搽臉,無人看破,揚揚得意,毫不提防。不期一夥應捕擁入家來,正是迅雷不及掩耳,一時無處躲避。當下被衆人索了,登時押到縣堂。知縣問道:“你如何殺了李乙?”王甲道:“李乙自是強盜殺了,與小人何干?”知縣問蔣氏道:“你如何告道是他?”蔣氏道:“小婦人躲在牀底看見,認得他的。”知縣道:“夜晚間如何認得這樣真?”蔣氏道:“不但認得模樣,還有一件真情可推。若是強盜,如何只殺了便散了,不搶東西?此不是平日有仇的卻是那個?”知縣便叫地鄰來問道:“那王甲與李乙果有仇否?”地鄰盡說:“果然有仇!那不搶東西,只殺了人,也是真的。”知縣便喝叫把王甲夾起。那王甲是個富家出身,忍不得痛苦,只得招道:“與李乙有仇,假妝強盜殺死是實。”知縣取了親筆供招,下在死囚牢中,王甲一時招承,心裏還想辨脫,思量無計,自忖道:“這裏有個訟師,叫做鄒老人,極是奸滑,與我相好,隨你十惡大罪,與他商量,便有生路。何不等兒子送飯時,教他去與鄒老人商量?”少頃,兒子王小二送飯來了。王甲說知備細,又分付道:“倘有使用處,不可吝惜錢財,誤我性命!”小二-一應諾,徑投鄒老人家來,說知父親事體,求他計策謀脫。老人道:“令尊之事親口供招,知縣又是新到任的,自手問成。隨你那裏告辨,出不得縣間初案,他也不肯認錯翻招。你將二三百兩與我,待我往南京走走,尋個機會,定要設法出來。”小二道:“如何設法?”老人道:“你不要管我,只交銀子與我了,日後便見手段,而今不好先說得。”小二回去,當下湊了三百兩銀子,到鄒老人家交付停當,隨即催他起程。鄒老人道:“有了許多白物,好歹要尋出一個機會來。你且寬心等待等待。”小二謝別而回,老人連夜收拾行李往南京進發。
不一日來到南京,往刑部衙門細細打聽。說有個漸江司郎中徐公甚是通融,抑且好客。當下就央了一封先容的薦書,備了一副盛禮去謁徐公。徐公接見了,見他會說會笑,頗覺相得。自此頻頻去見,漸廝熟來。正無個機會處,忽一日,捕盜衙門肘押海盜二十餘人,解到刑部定罪。老人上前打聽,知有兩個蘇州人在內。老人點頭大喜,自言自語道:“計在此了。”次日整備筵席,寫帖請徐公飲酒。不逾時,酒筵完備,徐公乘轎而來,老人笑臉相迎。定席以後,說些閒話。飲至更深時分,老人屏去衆人,便將百兩銀子托出,獻與徐公。徐公喫了一驚,問其緣故。老人道:“今有舍親王甲被陷在本縣獄中,優乞周旋。”徐公道:“苟可效力,敢不從命?只是事在彼處,難以爲謀。”老人道:“不難,不難。王某隻爲與李乙有仇,今李乙被殺,未獲凶身,故此曹誣下獄。昨見解到貴部海盜二十餘人,內二人蘇州人也。今但逼勒二盜,要他自認做殺李乙的,則二盜總是一死,未嘗加罪,舍親王某已沐再生之恩了。”徐公許諾,輕輕收過銀子,親放在扶手匣裏面。喚進從人,謝酒乘轎而去。
老人又密訪着二盜的家屬,許他重謝,先送過一百兩銀子,二盜也應允了。到得會審之時,徐公喚二盜近前,開口問道:“你們曾殺過多少人?”二盜即招某時某處殺某人;某月某日夜間到李家殺李乙。徐公寫了口詞,把諸盜收監,隨即疊成文案。鄒老人便使用書房行文書抄招到長洲縣知會,就是他帶了文案,別了徐公,竟回蘇州。到長洲縣當堂投了。知縣折開,看見殺李乙的已有了主名,便道王甲果然屈招,正要取監犯釋放,忽見王小二進來叫喊訴冤,知縣信之不疑,喝叫監中取出王甲,登時釋放,蔣氏聞知這一番說話,沒做理會處,也只道前日夜間果然自己錯認了,只得罷手。卻說王甲得放歸家,歡歡喜喜,搖擺進門。方纔到得門首,忽然一陣冷風,大叫一聲,道:“不好了!李乙哥在這裏了!”驀然倒地,叫喚不醒,霎時氣絕,嗚呼哀哉。有詩爲證:
胡臉閻王本認真,殺人償命在當身。
暗中假換天難騙,堪笑多謀鄒老人!
前邊說的人命是將真作假的了,如今再說一個將假作真的。只爲些些小事,被奸人暗算,弄出天大一場禍來。若非天道昭昭,險些兒死於非命。正是:
福善禍淫,昭彰天理。欲害他人,先傷自己。
話說國朝成化年間,漸江溫州府永嘉縣有個王生,名傑,字文豪。娶妻劉氏,家中只有夫妻二人。生一女兒,年方二歲,內外安童養娘數口,家道亦不甚豐富。王生雖是業儒,尚不曾入泮,只在家中誦習,也有時出外結友論文,那劉氏勤儉作家,甚是賢惠,夫妻彼此相安。忽一日,正遇暮春天氣,二三友人扯了王生往郊外踏青遊賞。但見:
遲遲麗日,拂拂和風。紫燕黃鶯,綠柳叢中尋對偶;狂蜂浪蝶,夭桃隊裏覓相知。王孫公子興高時,無日不來尋酒肆;豔質嬌姿心動處,此時未免露閨容。須教殘醉可重扶,幸喜落花猶未掃。
王生看了春景融和,心中歡暢,喫個薄醉,取路回家裏來。只見兩個家僮正和一個人門首喧嚷。原來那人是湖州客人,姓呂,提着竹籃賣姜,只爲家僮要少他的姜價,故此爭執不已。王生問了緣故,便對那客人道:“如此價錢也好賣了,如何只管在我家門首喧嚷?好不曉事?”那客人是個憨直的人,便回話道:“我們小本經紀,如何要打短我的?相公須放寬洪大量些,不該如此小家子相!”王生乘着酒興,大怒起來,罵道:“那裏來這老賊驢!輒敢如此放肆,把言語衝撞我!”走近前來,連打了幾拳,一手推將去。不想那客人是中年的人,有痰火病的,就這一推裏,一交跌去,悶倒在地。正是:
身如五鼓銜山月,命似三更油盡燈。
原來人生最不可使性,況且這小人買賣,不過爭得一二個錢,有何大事?常見大人家強梁僮僕每每藉着勢力,動不動欺打小民,到得做出事來,又是家主失了體面。所以有正經的,必然嚴行懲戒。只因王生不該自己使性動手打他,所以到底爲此受累,這是後話。
卻說王生當日見客人悶倒,喫了一大驚。把酒意都驚散了。連忙喝叫扶進廳來眠了,將茶湯灌將下去,不逾時甦醒轉來。王生對客人謝了個不是,討些酒飯與他喫了,又拿出白絹一匹與他,權爲調理之資。那客人回嗔作喜,稱謝一聲,望着渡口去了。若是王生有未卜先知的法術,慌忙向前攔腰住,扯將轉來,就養他在家半年兩個月,也是情願,不到得惹出飛來橫禍,只因這一去,有分教:
雙手撒開金線網,從中釣出是非來。
那王生見已去,心頭尚自跳一個不住。走進房裏與妻子說了,道:“幾乎做出一場大事來。僥倖!僥倖!”此時天已晚了,劉氏便叫丫環擺上幾樣菜蔬,燙熱酒與王生壓驚。飲過數杯,只聞得外邊叩門聲甚急,王生又喫一驚,掌燈出來看時,卻是渡頭船家週四手中拿了白絹、竹籃,倉倉皇皇對王生說道:“相公,你的禍事到了。如何做出這人命來?”唬得王生面如土色,只得再問緣由。週四道:“相公可認得白絹、竹籃麼?”王生看了道:“今日有個湖州的賣姜客人到我家來,這白絹是我送他的,這竹籃正是他盛姜之物,如何卻在你處?”週四道:“下晝時節,是有一個湖州姓呂的客人,叫我的船過渡,到得船中,痰火病大發,將次危了,告訴我道被相公打壞了,他就把白絹、竹籃交付與我做個證據,要我替他告官,又要我到湖州去報他家屬,前來伸冤討命。說罷,瞑目死了。如今屍骸尚在船。船已撐在門首河頭了,且請相公自到船中看看,憑相公如何區處!”
王生聽了,驚得目睜口呆,手麻腳軟,心頭恰像有個小鹿兒撞來撞去的,口裏還只得硬着膽道:“那有此話?”背地教人走到船裏看時,果然有一個死屍骸。王生是虛心病的,慌了手腳,跑進房中與劉氏說知。劉氏道:“如何是好?”王生道:“如今事到頭來,說不得了。只是買求船家,要他乘此暮夜將屍首設法過了,方可無事。”王生便將碎銀一包約有二十多兩袖在手中,出來對船家說道:“家長不要聲張,我與你從長計議。事體是我自做得不是了,卻是出於無心的。你我同是溫州人,也須有些鄉里之情,何苦倒爲着別處人報仇!況且報得仇來與你何益?不如不要提起,待我出些謝禮與你,求你把此屍載到別處拋棄了,黑夜裏誰人知道?”船家道:“拋棄在那裏?倘若明日有認出來,追究根原,連我也不得乾淨。”王生道:“離此不數里,就是我先父的墳塋,極是僻靜,你也是認得的。乘此暮夜無人,就煩你船載到那裏,悄悄地埋了,人不知,鬼不覺。”週四道:“相公的說話甚是有理,卻怎麼樣謝我?”王生將手中之物出來與他,船家嫌少道:“一條人命,難道只值得這些些銀子?今日湊巧,死在我船中,也是天與我的一場小富貴。一百兩銀子是少不得的。”王生只要完事,不敢違拗,點點頭,進去了一會,將那些現銀及衣裳首飾之類,取出來遞與週四道:“這些東西,約莫有六十金了。家下貧寒,望你將就包容罷了。”週四見有許多東西,便自口軟了,道:“罷了,罷了。相公是讀書之人,只要時常看覷我就是,不敢計較。”王生此時是情急的,正是:得他心肯日,是我運通時。心中已自放下幾分,又擺出酒與船家喫了。隨即叫過兩個家人,分付他尋了鋤頭、鐵耙之類。內中一個家人姓胡,因他爲人兇狠,有些力氣,都稱他做胡阿虎。當下一一都完備了,一同下船到墳上來,揀一塊空地,掘開泥土,將屍首埋藏已畢,又一同上船回家裏來。整整弄了一夜,漸漸東方已發白了,隨即又請船家喫了早飯,作別而去。王生教家人關了大門,各自散訖。
王生獨自回進房來,對劉氏說道:“我也是個故家子弟,好模好樣的,不想遭這一場,反被那小人逼勒。”說罷,淚如雨下。劉氏勸道:“官人,這也是命裏所招,應得受些驚恐,破此財物。不須煩惱!今幸得靠天,太平無事,便是十分僥倖了!辛苦了一夜,且自將息將息。”當時又討些茶飯與王生喫了,各各安息不題。過了數日,王生見事體平靜,又買些三牲福物之類,拜獻了神明、祖宗。那週四不時的來,假做探望,王生殷殷勤勤待他,不敢衝撞;些小借掇,勉強應承。週四已自從容了,賣了渡船,開着一個店鋪。自此無話。
看官聽說,王生到底是個書生,沒甚見識。當日既然買囑船家,將屍首載到船上,只該聚起乾柴,一把火焚了,無影無蹤,卻不乾淨?只爲一時沒有主意,將來埋在地中,這便是斬草不除根,萌芽春再發。
又過了一年光景,真個濃霜只打無根草,禍來只奔福輕人。那三歲的女兒出起極重的痘子來。求神問卜,請醫調治,百無一靈。王生只有這個女兒,夫妻歡愛,十分不捨,終日守在牀邊啼哭。一日,有個親眷辦着盒禮來望痘客,王生接見,茶罷,訴說患病的十分沉重,不久當危。那親眷道:“本縣有個小兒科姓馮,真有起死回生手段。離此有三十里路,何不接他來看覷春覷?”王生道:“領命。”當時天色已黑,就留親眷喫了晚飯,自別去了。王生便與劉氏說知,寫下請帖,連夜喚將胡阿虎來,分付道:“你可五鼓動身,拿此請帖去請馮先生早來看痘。我家裏一面擺着午飯,立等,立等。”胡阿虎應諾去了,當夜無話。
次日,王生果然整備了午飯,直等至未申時,杳不見來。不覺的又過了一日,到牀前看女兒時,只是有增無減。挨至三更時分,那女兒只有出的氣,沒有入的氣,告辭父母往閻家裏去了。正是:
金風吹柳蟬先覺,暗送無常死不知。
王生夫妻就如失了活寶一般。各各哭得發昏。當時盛殮已畢,就焚化了。天明以後,到得午牌時分,只見胡阿虎轉來回複道:“馮先生不在家裏,又守了大半日,故此到今日方回。”王生垂淚道:“可見我家女兒命該如此,如今再也不消說了。”直到數日之後,同伴中說出實話來,卻是胡阿虎一路飲酒沉醉,失去請帖,故此直挨至次日方回,造此一場大謊。王生聞知,思念女兒,勃然大怒,即時喚進胡阿虎,取出竹片要打。胡阿虎道:“我又不曾打殺了人,何須如此?”王生聞得此話,一發怒從心上起,惡向膽邊生,連忙教家僮址將下去,一氣打了五十多板,方纔住手,自進去了。
胡阿虎打得皮開肉綻,拐呀拐的走到自己房裏來,恨恨的道:“爲甚的受這般鳥氣?你女兒痘子,本是沒救的了。難道是我不接得郎中,絕送了他?不值得將我這般毒打,可恨!可恨!”又想了一回道:“不妨事,大頭在我手裏,且待我將息棒瘡好了,也教他看我的手段。不知還是井落在吊桶裏,吊桶落在井裏。如今且不要露風聲,等他先做了準備。”正是:
勢敗奴欺主,時衰鬼弄人。
不說胡阿虎暗生奸計,再說王生自女兒死後,不覺一月有餘,親眷朋友每每備了酒餚與他釋淚,他也漸不在心上了。忽一日,正在廳前閒步,只見一班應捕擁將進來,帶了麻繩鐵索,不管三七二十一,望王生頸上便套。王生喫了一驚,問道:“我是個儒家子弟,怎把我這樣凌辱!卻是爲何?”應捕呸了一呸道:“好個殺人害命的儒家子弟!官差吏差,來人不差。你自到太爺面前去講。”當時劉氏與家僮婦女聽得,正不知甚麼事頭髮了,只發立着呆看,不敢向前。
此時不由王生做主,那一夥如狼似虎的人,前拖後扯帶進永嘉縣來,跪在堂下右邊,卻有個原告跪在左邊。王生抬頭看時,不是別人,正是家人胡阿虎,已曉得他懷恨在心出首的了。那知縣明時佐開口問道:“今有胡阿虎首你打死湖州客人姓呂的,這怎麼說?”王生道:“青天老爺,不要聽他人,念王傑弱怯怯的一個書生,如何會打死人?那胡阿虎原是小的家人,只爲前日有過,將家法痛治一番,爲此懷恨,構此大難之端,望爺臺洞察!”胡阿虎叩頭道:“青天爺爺,不要聽這一面之詞。家主打人自是常事,如何懷得許多恨?如今屍首現在墳塋左側,萬乞老爺差人前去掘取,只看有屍是真,無屍是假。若無屍時,小人情願認個誣告的罪。”知縣依言即便差人押去起屍。胡阿虎又指點了地方、尺寸,不逾時,果然抬個屍首到縣裏來。知縣親自起身相驗,說道:“有屍是真,再有何說?”正要將王生用刑,王生道:“老爺聽我分訴,那屍骸已是腐爛的了,須不是目前打死的。若是打死多時,何不當時就來首告,直待今日?分明是胡阿虎那裏尋這屍首,霹空誣陷小人的。”知縣道:“也說得是。”
胡阿虎道:“這屍首實是一年前打死的,因爲主僕之情,有所不忍;況且以僕首主,先有一款罪名,故此含藏不發。如今不想家主行兇不改,小的恐怕再做出事來,以致受累,只得重將前情首告。老爺若不信時,只須喚那四鄰八舍到來,問去年某月日間,果然曾打死人否?即此便知真僞了。”知縣又依言,不多時,鄰舍喚到。知縣逐一動問,果然說去年某月日間,有個姜客被王家打死,暫時救醒,以後不知何如,王生此時被衆人指實,顏色都變了,把言語來左支右吾。知縣道:“情真罪當,再有何言?這廝不打,如何肯招?”疾忙抽出籤來,喝一聲:“打!”兩邊皁隸吆喝一聲,將王生拖翻,着力打了二十板。可憐瘦弱書生,受此痛棒拷掠。王生受苦不過,只得一一招成。知縣錄了口詞,說道:“這人雖是他打死的,只是沒有屍親執命,未可成獄。且一面收監,待有了認屍的,定罪發落。”隨即將王生監禁獄中,屍首依舊擡出埋藏,不得輕易燒燬,聽候檢償。發放衆人散訖,退堂回衙。那胡阿虎道是私恨已泄,甚是得意,不敢回王家見主母,自搬在別處住了。卻說王家家僮們在縣裏打聽消息,得知家主已在監中,唬得兩耳雪白,奔回來報與主母。劉氏一聞此言,便如失去了三魂,大叫一聲,望後便倒。未知性命如何?先見四肢不動。丫環們慌了手腳,急急叫喚。那劉氏漸漸醒將轉來,叫聲:“官人!”放聲大哭,足有兩個時辰,方纔歇了,疾忙收拾些零碎銀子,帶在身邊,換了一身青衣,教一個丫環隨了,分付家僮在前引路,徑投永嘉縣獄門首來。夫妻相見了,痛哭失聲。王生又哭道:“卻是阿虎這奴才,害得我至此!”劉氏咬牙切齒,恨恨的罵了一番,便在身邊取出碎銀,付與王生道:“可將此散與牢頭獄卒,教他好好看覷,免致受苦。”王生接了。天色昏黑,劉氏只得相別,一頭啼哭,取路回家。胡亂用些晚飯,悶悶上牀。思量:“昨夜與官人同宿,不想今日遭此禍事,兩地分離。”不覺又哭一場,悽悽慘慘睡了,不題。
卻說王生自從到獄之後,雖則牢頭禁子受了錢財,不受鞭棰之苦,卻是相與的都是那些蓬頭垢面的囚徒,心中有何快活?況且大獄未決,不知死活如何。雖是有人殷勤送衣送飯,到底不免受些飢寒之苦,身體日漸羸瘠了。劉氏又將銀來買上買下,思量保他出去。又道是人命重事,不易輕放,只得在獄中耐守。光陰似箭,日月如梭。王生在獄中,又早懨懨的捱過了半年光景,勞苦憂愁,染成大病。劉氏求醫送藥,百般無效,看看待死。
一日,家僮來送早飯,王生望着監門,分付道:“可回去對你主母說,我病勢沉重不好,旦夕必要死了;教主母可作急來一看,我從此要永訣了!”家僮回家說知,劉氏心慌膽戰,不敢遲延,疾忙顧了一乘轎,飛也似抬到縣前來。離了數步,下了轎,走到獄門首,與王生相見了,淚如湧泉,自不必說。王生道:“愚夫不肖,誤傷人命,以致身陷螺紲,辱我賢妻。今病勢有增無減了,得見賢妻一面,死也甘心。但只是胡阿虎這個逆奴,我就到陰司地府,決不饒過他的。”劉氏含淚道:“官人不要說這不祥的話!且請寬心調養。人命既是誤傷,又無苦主,奴家匡得賣盡田產救取官人出來,夫妻完聚。阿虎逆奴,天理不容,到底有個報仇日子,也不要在心。”王生道:“若得賢妻如此用心,使我重見天日,我病體也就減幾分了。但恐弱質懨懨,不能久待。”劉氏又勸尉了一番,哭別回家,坐在房中納悶。僮僕們自在廳前鬥牌耍子,只見一個半老的人挑了兩個盆子,竟進王家裏來。放下扁擔,對家僮問道:“相公在這家麼?”只因這個人來,有分教:負屈寒儒,得遇秦庭朗鏡;行兇詭計,難逃蕭相明條。有詩爲證:
湖商自是隔天涯,舟子無端起禍胎。
指日王生冤可白,災星換做福星來。
那些家僮見了那人,仔細看了一看,大叫道:“有鬼!有鬼!”東逃西竄。你道那人是誰?正是一年前來賣姜的湖州呂客人,那客人忙扯住一個家僮,問道:“我來拜你家主,如何說我是鬼?”劉氏聽得廳前喧鬧,走將出來。呂客人上前唱了個喏,說道:“大娘聽稟,老漢湖州姜客呂大是也。前日承相公酒飯,又贈我白絹,感激不盡。別後到了湖州,這一年半里邊,又到別處做些生意。如今重到貴府走走,特地辦些土宜來拜望你家相公。不知你家大官們如何說我是鬼?”旁邊一個家僮嚷道:“大娘,不要聽他,一定得知道大娘要救官人,此出來現形索命。”劉氏喝退了,對客人說道:“這等說起來,你真不是鬼了。你害得我家丈夫好苦!”呂客人喫了一驚道:“你家相公在那裏?怎的是我害了他?”劉氏便將週四如何撐屍到門,說留絹籃爲證,丈夫如何買囑船家,將屍首埋藏,胡阿虎如何首告,丈夫招承下獄的情由,細細說了一遍。呂客人聽罷,捶着胸膛道:“可憐,可憐!天下有這等冤屈的事!去年別去,下得渡船,那船家見我的白絹,問及來由,我不合將相公打我垂危、留酒贈絹的事情備細說了一番。他就要買我白絹,我見價錢相應,即時賣了。他又要我的竹籃兒,我就與他作了渡錢。不想他賺得我這兩件東西,下這般狠毒之計!老漢不早到溫州,以致相公受苦,果然是老漢之罪了。”劉氏道:“今日不是老客人來,連我也不知丈夫是冤枉的。那絹兒籃兒是他騙去的了。這死屍卻是那裏來的?”呂客人想了半回道:“是了,是了。前日正在船中說這事時節,只見水面上一個屍骸浮在岸邊。我見他注目而視,也只道出於無心,誰知因屍就生奸計了。好狠!好狠!如今事不宜遲,請大娘收進了土宜,與老漢同到永嘉縣訴冤,救相公出獄,此爲上着。”劉氏依言收進盤盒,擺飯請了呂客人。他本是儒家子女,精通文墨,不必假借訟師。就自己寫了一紙訴狀,顧乘女轎,同呂客人及僮僕等取路投永嘉縣來。
等了一會,知縣升晚堂了。劉氏與呂大大聲叫屈,遞上訴詞。知縣接上,從頭看過。先叫劉氏起來問,劉氏便將丈夫爭價誤毆,船家撐屍得財,家人懷恨出首的事,從頭至尾,一一分剖。又說:“直至今日姜客重來,才知受枉。”知縣又叫呂大起來問,呂大也將被毆始末,賣絹根由,-一說了。知縣道:“莫非你是劉氏買出來的?”呂大叩頭道:“爺爺,小的雖是湖州人,在此爲客多年,也多有相識的在這裏,如何瞞得老爺過?當時若果然將死,何不央船家尋個相識來見一見,託他報信復仇,卻將來託與一個船家?這也還道是臨危時節,無暇及此了。身死之後,難道湖州再沒有個骨肉親戚,見是久出不歸,也該有人來問個消息。若查出被毆傷命,就該到府縣告理。如何直待一年之後,反是王家家人首告?小人今日纔到此地,見有此一場屈事。那王傑雖不是小人陷他,其禍都因小人而起,實是不忍他含冤負屈,故此來到臺前控訴,乞老爺筆下超生!”知縣道:“你既有相識在此,可報名來。”呂大屈指頭說出十數個,知縣-一提筆記了。卻倒把後邊的點出四名,喚兩個應捕上來,分付道:“你可悄悄地喚他同做證見的鄰舍來。”應捕隨應命去了。不逾時,兩夥人齊喚了來。只見那相識的四人,遠遠地望見呂大,便一齊道:“這是湖州呂大哥,如何在這裏?一定前日原不曾死。”知縣又教鄰舍人近前細認,都駭然道:“我們莫非眼花了!這分明是被王家打死的姜客,不知還是到底救醒了,還是面龐廝像的?”內中一個道:“天下那有這般相像的理?我的眼睛一看過,再不忘記。委實是他,沒有差錯。”此時知縣心裏已有幾分明白了,即便批准訴狀,叫起這一干人,分付道:“你們出去,切不可張揚。若違我言,拿來重責。”衆人唯唯而退,知縣隨即喚幾個應捕,分付道:“你們可密訪着船家週四,用甘言美語哄他到此,不可說出實情。那原首有胡阿虎自有保家,俱到明日午後,帶齊聽審。”應捕應諾,分頭而去。知縣又發付劉氏、呂大回去,到次日晚堂伺侯。二人叩頭同出。劉氏引呂大到監門前見了王生,把上項事情盡說了。王生聞得,滿心歡喜,卻似醍醐灌頂,甘露灑心,病體已減去六七分了。說道:“我初時只怪阿虎,卻不知船家如此狠毒。今日不是老客人來,連我也不知自己是冤枉的。”正是:
雪隱鷺鷥飛始見,柳藏鸚鵡語方知。
劉氏別了王生,出得縣門,乘着小轎,呂大與僮僕隨了,一同徑到家中。劉氏自進房裏,教家僮們陪客人喫了晚食,自在廳上歇宿。次日過午,又一同的到縣裏來,知縣已升堂了。不多時,只見兩個應捕將週四帶到。原來那週四自得了王生銀子,在本縣開個布店。應捕得了知縣的令,對他說:“本縣大爺要買布。”即時哄到縣堂上來。也是天理合當敗露,不意之中,猛抬頭見了呂大,不覺兩耳通紅。呂大叫道:“家長哥,自從買我白絹、竹籃,一別直到今日。這幾時生意好麼?”週四頓口無言,面如槁木。少頃,胡阿虎也取到了。原來胡阿虎搬在他方,近日偶回縣中探親,不期應捕正遇着他,便上前搗個鬼道:“你家主人命事已有苦主了,只待原首人來,即便審決。我們那一處不尋得到?”胡阿虎認真歡歡喜喜,隨着公人直到縣堂跪下。知縣指着呂大問道:“你可認得那人?”胡阿虎仔細一看,喫了一驚,心下好生躊躇,委決不下,一時不能回答。
知縣將兩人光景一一看在肚裏了。指着胡阿虎大罵道:“你這個狼心狗肺的奴才!家主有何負你,直得便與船家同謀,覓這假屍誣陷人命?”胡阿虎道:“其實是家主打死的,小人並無虛謬。”知縣怒道:“還要口強!呂大既是死了,那堂下跪的是什麼人?”喝叫左右夾將起來II快快招出奸謀便罷!”胡阿虎被夾,大喊道:“爺爺,若說小人不該懷恨在心,首告家主,小人情願認罪;若要小人招做同謀,便死也不甘的。當時家主不合打倒了呂大,即刻將場救醒,與了酒飯,贈了白絹,自往渡口去了。是夜二更天氣,只見週四撐屍到門,又有白絹、竹籃爲證,閤家人都信了。家主卻將錢財買住了船家,與小人同載至墳塋埋訖;以後因家主毒打,小人挾了私仇,到爺爺臺下首告,委實不知這屍真假。今日不是呂客人來,連小人也不知是家主冤枉的。那死屍根由,都在船家身上。”
知縣錄了口語,喝退胡阿虎,便叫週四上前來問。初時也將言語支吾,卻被呂大在旁邊面對,知縣又用起刑來,只得一一招承道:“去年某月某日,呂大懷着白絹下船。偶然問起緣由,始知被毆詳細。恰好渡口原有這個死屍在岸邊浮着,小的因此生心要詐騙王家,特地買他白絹,又哄他竹籃,就把水裏屍首撈在船上了。前到王家,誰想他一說便信。以後得了王生銀子,將來埋在墳頭。只此是真,並無虛話。”知縣道:“是便是了,其中也還有些含糊。那裏水面上恰好有個流屍?又恰好與呂大廝像?畢竟又從別處謀害來詐騙王生的。”週四大叫道:“爺爺,冤枉!小人若要謀害別人,何不就謀害了呂大?前日因見流屍,故此生出買絹籃的計策。心中也道:‘面龐不像,未必哄得信。’小人欺得王生一來是虛心病的,二來與呂大隻見得一面,況且當日天色昏了,燈光之下,一般的死屍,誰能細辨明白?三來白絹、竹籃又是王生及姜客的東西,定然不疑,故此大膽哄他一鬨。不想果被小人瞞過,並無一個人認得出真假。那屍首的來歷,想是失腳落水的。小人委實不知。”呂大跪上前稟道:“小人前日過渡時節,果然有個流屍,這話實是真情了。”知縣也錄了口語。週四道:“小人本意只要詐取王生財物,不曾有心害他,乞老爺從輕擬罪。”知縣大喝道:“你這沒天理的狠賊!你自己貪他銀子,便幾乎害得他家破人亡。似此詭計兇謀,不知陷過多少人了?我今日也爲永嘉縣中除了一害。那胡阿虎身爲家奴,拿着影響之事,背恩賣主,情實可恨!合當重行責罰。”當是喝教把兩人扯下,胡阿虎重打四十,週四不計其數,以氣絕爲止。不想那阿虎近日傷寒病未痊,受刑不起,也只爲奴才背主,天理難容,打不上四十,死於堂前。週四直至七十板後,方纔昏絕。可憐二惡兇殘,今日斃於杖下。知縣見二人死了,責令屍親前來領屍,監中取出王生,當堂釋放。又抄取週四店中布匹,估價一百金,原是王生被詐之物。例該入官,因王生是個書生,屈陷多時,憐他無端,改“贓物”做了“給主”,也是知縣好處。墳旁屍首,掘起驗時,手爪有沙,是個失水的。無有屍親,責令仟作埋之義家。
王生等三人謝了知縣出來。到得家中,與劉氏相持痛哭了一場。又到廳前與呂客人重新見禮。那呂大見王生爲他受屈,王生見呂大爲他辨誣,俱各致個不安,互相感激,這教做不打不成相識,以後遂不絕往來,王生自此戒了好些氣性,就是遇乞兒,也只是一團和氣。感憤前情,思想榮身雪恥,閉戶讀書,不交賓客,十年之中,遂成進士。所以說爲官做吏的人,千萬不要草菅人命,視同兒戲。假如王生這一樁公案,惟有船家心裏明白,不是姜客重到溫州,家人也不知家主受屈,妻子也不知道丈夫受屈,本人也不知自己受屈。何況公庭之上豈能盡照覆盆?慈祥君子,須當以此爲鑑!
囹圄刑措號仁君,結網羅鉗最枉人。
寄語昏污諸酷吏,遠在兒孫近在身。
第三十卷 念親恩孝藏兒
詩曰:
子息從來天數,原非人力能爲。
最是無中生有,堪令耳目新奇。
話說元朝時,都下有個李總管,官居三品,家業鉅富。年過五十,不曾有子。聞得樞密院東有個算命的開個鋪面,譚人禍福,無不奇中。總管試往一算。於時衣冠滿座,多在那裏候他,挨次推講。總管對他道:“我之祿壽已不必言。最要緊的只看我有子無子。”算命的推了一回,笑道:“公已有子了,如何哄我?”總管道:“我實不曾有子,所以求算,豈有哄汝之理?”算命的手掐了掐道:“公年四十,即已有子。今年五十六了,尚說無子,豈非哄我?”一個爭道:“實不曾有”,一個爭道:“決有過”;遞相爭執。同座的人多驚訝起來道:“這怎麼說?”算命的道:“在下不會差,待此公自去想。”只見總管沉吟了好一會,拍手道:“是了,是了。我年四十時,一婢有娠,我以職事赴上都,到得歸家,我妻已把來賣了,今不知他去向。若說’四十上該有子’,除非這個緣故。”算命的道:“我說不差,公命不孤,此子仍當歸公。”總管把錢相謝了,作別而出。
只見適間同在座上問命的一個千戶,也姓李,邀總管入茶坊坐下,說道:“適間聞公與算命的所說之話,小子有一件疑心,敢問個明白。”總管道:“有何見教?”千戶道:“小可是南陽人,十五年前,也不曾有子,因到都下買得一嬋,卻已先有孕的。帶得到家,吾妻適也有孕,前後一兩月間,各生一男,今皆十五、六歲了。適間聽公所言,莫非是公的令嗣麼?”總管就把婢子容貌年齒之類兩相質問,姓名、住址,大家說個”容拜”,各散去了。無一不合,因而兩邊各通了總管歸來對妻說知其事,妻當日悍妒,做了這事,而今見夫無嗣,也有些慚悔哀憐,巴不得是真。次日邀千戶到家,敘了同姓,認爲宗譜,盛設款待,約定日期,到他家裏去認看。千戶先歸南陽,總管給假前往,帶了許多東西去饋送着千戶,並他妻子僕妾多有禮物。坐定了,千戶道:“小可歸家問時,此婢果是宅上出來的。”因命二子出拜,只見兩個十五、六歲的小官人一齊走出來,一樣打扮,氣度也差不多。總管看了不知那一個是他兒子。請問千戶,求說明白。千戶笑道:“公自認看,何必我說?”總管仔細相了一回,天性感通,自然識認,前抱着一個道:“此吾子也。”千戶點頭笑道:“果然不差。”於是父子相持而哭,旁觀之人無不墮淚。千戶設宴與總管賀喜,大醉而散。次日總管答席,就借設在千戶廳上。酒間千戶對總管道:“小可既還公令郎了,豈可使令郎母子分離?並令其母奉公同還,何如?”總管喜出望外,稱謝不已,就攜了母子同回都下。後來通籍承蔭,官也至三品,與千戶家往來不絕。可見人有子無子多是命理做定的。李總管自己已信道無兒子,豈知被算命的看出有子,到底得以團圓,可知是逃那命裏不過。
小子爲何說此一段話?只因一個富翁也犯着無兒的病症,豈知也繫有兒,被人藏過。後來一旦識認,喜也非常,關着許多骨肉關親的關目在裏頭,聽小子從容表白出來。正是:
越親越熱,不親不熱。附葛攀藤,總非枝葉。奠酒燒漿,終須骨血。如何妒婦,忍將嗣絕?必是前生,非常冤業。
話說婦人心性,最是妒忌,情願看丈夫無子絕後,說着買妾置婢,抵死也不肯的。就有個把被人勸化,勉強依從,到底心中只是有些嫌忌,不甘伏的。就是生下了兒子,是親丈夫一點骨血,又本等他做大娘,還道是”隔重肚皮隔重山”,不肯便認做親兒一般。更有一等狠毒的,偏要算計了絕得,方快活的。及至女兒嫁得個女婿,分明是個異姓,無關宗支的,他偏要認做嫡親,是件偏心爲他,倒勝如丈夫親子侄。豈知女生外嚮,雖系吾所生,到底是別家的人;至於女婿,當時就有二心,轉得背,便另搭架子了,自然親一支熱一支。女婿不如侄兒,侄兒又不如兒子。縱是前妻晚後,偏生庶養,歸根結果,嫡親瓜葛終久是一派,好似別人多哩。不知這些婦人們爲何再不明白這個道理!
話說元朝東平府有個富人,姓劉名從善,年六十歲,人皆以員外呼之,媽媽李氏,年五十八歲,他有潑天也似傢俬,不曾生得兒子。止有一個女兒小名叫做引姐;入贅一個女婿,姓張,叫張郎。其時張郎有三十歲,引姐二十七歲了。那個張郎極是貪小好利刻剝之人,只因劉員外家富無子,他起心央媒,人舍爲婿。便道這傢俬久後多是他的了,好不誇張得意!卻是劉員外自掌把定傢俬在手,沒有得放寬與他。
元來劉員外另有一個肚腸。一來他有個兄弟劉從道同妻寧氏亡逝已過,遺下一個侄兒,小名叫做引孫,年二十五歲,讀書知事。只是自小父母雙亡,傢俬蕩敗,靠着伯父度日。劉員外道是自家骨肉,另眼覷他。怎當得李氏媽媽一心只護着女兒女婿,又且念他母親存日,妯娌不和,到底結怨在他身上,見了一似眼中之釘。虧得劉員外暗地保全,卻是畢竟礙着媽媽女婿,不能十分賙濟他,心中長懷不忍。二來員外有個丫頭叫做小梅,媽媽見他精細,叫他近身伏侍。員外就收拾來做了偏房,已有了身孕,指望生出兒子來。有此兩件心事,員外心中不肯輕易把傢俬與了女婿。怎當得張郎憊賴,專一使心用腹,搬是造非,挑撥得丈母與引孫舅子口逐吵鬧。引孫當不起激聒,劉員外也怕淘氣,私下週給些錢鈔,叫引孫自尋個住處,做營生去。引孫是個讀書之人,雖是尋得間破房子住下,不曉得別做生理,只靠伯父把得這些東西,且逐漸用去度日。眼見得一個是引孫趕去了。張郎心裏懷着鬼胎,只怕小梅生下兒女來。若生個小姨,也還只分得一半;若生個小舅,這傢俬就一些沒他分了。要與渾家引姐商量,暗算那小梅。那引姐倒是個孝順的人,但是女眷家見識,苦把傢俬分與堂弟引孫,他自道是親生女兒,有些氣不甘分;若是父親生下小兄弟來,他自是喜歡的。況見父親十分指望,他也要安慰父親的心,這個念頭是真。曉得張郎不懷良心,母親又不明道理,只護着女婿,恐怕不能勾保全小梅生產,時常心下打算。恰好張郎趕逐了引孫出去,心裏得意,在渾家面前露出那要算計小梅的意思來。引姐想道:“若兩三人做了一路,算計地一人,有何難處?不爭你們使嫉妒心腸,卻不把我父親的後代給了?這怎使得!我若不在裏頭使些見識,保護這事,做了父親的罪人,做了萬代的罵名。卻是丈夫見我,不肯做一路,怕他每背地自做出來,不若將機就計,暗地周全罷了。”
你道怎生暗地用計?元來引姐有個堂分姑娘嫁在東莊,是與引姐極相厚的,每事心腹相托。引姐要把小梅寄在他家裏去分娩,只當是託孤與他。當下來與小梅商議道:“我家裏自趕了引孫官人出去,張郎心裏要獨佔傢俬。姨姨你身懷有孕,他好生嫉妒!母親又護着他,姨姨你自己也要放精細些!”小梅道:“姑娘肯如此說,足見看員外面上,十分恩德。奈我獨自一身怎提防得許多?只望姑娘凡百照顧則個。”引姐道:“我怕不要周全?只是關着財利上事,連夫妻兩個,心肝不託着五臟的。他早晚私下弄了些手腳,我如何知道?”小梅垂淚道:“這等卻怎麼好?不如與員外說個明白,看他怎麼做主?”引姐道:“員外老年之人,他也周庇得你有數。況且說破了,落得大家面上不好看,越結下冤家了,你怎當得起?我倒有一計在此,須與姨姨商量。”小梅道:“姑娘有何高見?”引姐道:“東莊裏姑娘與我最厚。我要把你寄在他莊上,在他那裏分娩,託他一應照顧。生了兒女,就託他撫養着。衣食盤費之類多在我身上。這邊哄着母親與丈夫,說姨姨不象意走了。他每巴不得你去的,自然不尋究。且等他把這一點要擺佈你的肚腸放寬了,後來看個機會,等我母親有些轉頭,你所養兒女已長大了。然後對員外-一說明,取你歸來,那時須奈何你不得了。除非如此,可保十全。”小梅道:“足見姑娘厚情,殺身難報!”引姐道:“我也只爲不忍見員外無後,恐怕你遭了別人毒手,沒奈何背了母親與丈夫私下和你計較。你日後生了兒有了好處,須記得今日。”小梅道:“姑娘大恩,經板兒印在心上,怎敢有忘!”兩下商議停當,看着機會,還未及行。
員外一日要到莊上收割,因爲小梅有身孕,恐怕女婿生嫉妒,女兒有外心,索性把傢俬都託女兒、女婿管了。又怕媽媽難爲小梅,請將媽媽過來,對他說道:“媽媽,你曉得借甕釀酒麼?”媽媽道:“怎地說?”員外道:“假如別人家甕兒借將來家裏做酒。酒熟了時就把那甕兒送還他本主去了。這不是隻借得他傢伙一番。如今小梅這妮子腹懷有孕,明日或兒或女得一個,只當是你的。那其間將那妮子或典或賣,要不要多憑得你。我只要借他肚裏生下的要緊,這不當時‘借甕釀酒’?”媽媽見如此說,也應道:“我曉得,你說的是,我覷着他便了。你放心莊上去。”員外叫張郎取過那遠年近歲欠他錢鈔的文書,都搬將出來,叫小梅點個燈,一把火燒了。張郎伸手火裏去搶,被火一道,燒壞了指頭叫痛。員外笑道:“錢這般好使?”媽媽道:“借與人家錢鈔,多是幼年到今,積攢下的傢俬,如何把這些文書燒掉了?”員外道:“我沒有這幾貫業錢,安知不已有了兒子?就是今日有得些些根芽,若沒有這幾貫業錢,我也不消擔得這許多幹系,別人也不來算計找了。我想財是什麼好東西?苦苦盤算別人的做甚?不如積些陰德,燒掉了些,家裏須用不了。或者天可憐見,不絕我後,得個小廝兒也不見得。”說罷,自往莊上去了。
張郎聽見適才丈人所言,道是暗暗裏有些侵着他,一發不象意道:“他明明疑心我要暗算小梅,我枉做好人,也沒幹。何不趁他在莊上,便當真做一做,也絕了後慮!”又來與渾家商量。引姐見事體已急了,他日前已與東莊姑娘說知就裏,當下指點了小梅,徑叫他到那裏藏過,來哄丈夫道:“小梅這丫頭看見我每意思不善,今早叫他配絨線去,不見回來。想是懷空走了。這怎麼好?”張郎道:“逃走是丫頭的常事,走了也倒乾淨,省得我們費氣力。”引姐道:“只是父親知道,須要煩惱。”張郎道:“我們又不打他,不罵他,不衝撞他,他自己走了的,父親也抱怨我們不得。我們且告訴媽媽,大家商量去。”夫妻兩個來對媽媽說了。媽媽道:“你兩個說來沒半句,員外偌大年紀,見有這些兒指望,喜歡不盡,在莊兒上專等報喜哩。怎麼有這等的事!莫不你兩個做出了些什麼歹勾當來?”引姐道:“今日絕早自家走了的,實不干我們事。”媽媽心裏也疑、心道別有緣故,卻是護着女兒女婿,也巴不得將”沒”作”有”,便認做走了也乾淨,那裏還來查着?只怕員外煩惱,又怕員外疑心,三口兒都趕到莊上與員外說。員外見他每齊來,只道是報他生兒喜信,心下鶻突。見說出這話來,驚得木呆。心裏想道:“家裏難爲他不過,逼走了他,這是有的。只可惜帶了胎去。”又嘆口氣道:“看起一家這等光景,就是生下兒子來,未必能勾保全。便等小梅自去尋個好處也罷了,何苦累他母子性命!”淚汪汪的忍着氣恨命。又轉了一念道:“他們如此算計我,則爲着這些浮財。我何苦空積攢着做守財虜,倒與他們受用!我總是沒後代,趁我手裏施捨了些去,也好。”懷着一天忿氣,大張着榜子,約着明日到開元寺裏散錢與那貧難的人。張郎好生心裏不捨得,只爲見丈人心下煩惱,不敢拗他。到了明日,只得帶了好些錢,一家同到開元寺裏散去。
到得寺裏,那貧難的紛紛的來了。但見:
連肩搭背,絡手包頭。瘋癱的氈裹臀相怨行。鬧熱熱攜兒帶女,苦悽悽單夫只妻。都念道明中捨去暗中來,真叫做今朝那管明朝事!
那劉員外分付:大乞兒一貫,小乞兒五百文。乞兒中有個劉九兒有一個小孩子,他與大都子商量着道:“我帶了這孩子去,只支得一貫。我叫孩子自認做一戶,多落他五百文。你在旁做個證見,幫襯一聲,騙得錢來我兩個分了,買酒喫。”果然去報了名,認做兩戶。張郎問道:“這小的另是一家麼?”大都子旁邊答應道:“另是一家。”就分與他五百錢,劉九兒拿着去了。大都子要來分他的。劉九兒道:“這孩子是我的,怎生分得我錢?你須學不得我有兒子?”大都子道:“我和你說定的,你怎生多要了?你有兒的,便這般強橫!”兩個打將起來。劉員外問知緣故,叫張郎勸他。怎當得劉九兒不識風色,指着大都子”千絕戶,萬絕戶”的罵道:“我有兒子,是請得錢,幹你這絕戶的甚事?”張郎臉兒掙得通紅,止不住他的口。劉員外已聽得明白,大哭道:“俺沒兒子的,這等沒下梢!”悲哀不止,連媽媽女兒傷了心,一齊都哭將起來。張郎沒做理會處。
散罷,見一個人落後走來,望着員外、媽媽施禮。你道是誰?正是劉引孫。員外道:“你爲何到此?”引孫道:“伯伯、伯孃,前與侄兒的東西日逐盤費用度盡了。今日聞知在這裏散錢,特來借些使用。”員外礙着媽媽在旁,看見媽媽不做聲,就假意道:“我前日與你的錢鈔,你怎不去做些營生?便是這樣沒了。”引孫道:“侄兒只會看幾行書,不會做什麼營生。日日喫用有減無增,所以沒了。”員外道:“也是個不成器的東西!我那有許多錢勾你用!”狠狠要打,媽媽假意相勸,引姐與張郎對他道:“父親惱哩,舅舅走罷。”引孫只不肯去,苦要求錢。員外將條拄杖一直的趕將出來,他們都認是真,也不來勸。引孫前走,員外趕去。走上半里來路,連引孫也不曉其意道:“怎生伯伯也如此作怪起來?”員外見沒了人,才叫他一聲:“引孫!”引孫撲的跪倒。員外撫着哭道:“我的兒,你伯父沒了兒子,受別人的氣,我親骨血只看得你。你伯孃雖然不明理,卻也心慈的。只是婦人一時偏見,不看得破,不曉得別人的肉偎不熱。那張郎不是良人,須有日生分起來。我好歹勸化你伯孃轉意,你只要時節邊勤勤到墳頭上去看看,只一兩年間,我着你做個大大的財主。今日靴裏有兩錠鈔,我瞞着他們,只做趕打,將來與你。你且拿去盤費兩日,把我說的話不要忘了!”引孫領諾而去。員外轉來,收拾了家去。張郎見丈人散了許多錢鈔,雖也心疼,卻道自今已後,家財再沒處走動,盡勾着他了,未免志得意滿,自由自主。要另立個鋪排,把張家來出景,漸漸把丈人、丈母放在腦後,倒象人家不是劉家的一般。劉員外固然看不得,連那媽媽起初護他的,也有些不伏氣起來。虧得女兒引姐着實在裏邊調停,怎當得男子漢心性硬劣,只逞自意,那裏來顧前管後?亦且女兒家順着丈夫,日逐慣了,也漸漸有些隨着丈夫路上來了,自己也不覺得的,當不得有心的看不過。
一日,時遇清明節令,家家上墳祭祖。張郎既掌把了劉家傢俬,少不得劉家祖墳要張郎支持去祭掃。張郎端正了春盛擔先同渾家到墳上去。年年劉家上墳已過,張郎然後到自己祖墳上去。此年張郎自家做主,偏要先到張家祖墳上去。引姐道:“怎麼不照舊先在俺家的墳上,等爹媽來上過了再去?”張郎道:“你嫁了我,連你身後也要葬在張家墳裏,還先上張家墳是正禮。”引姐拗丈夫不過,只得隨他先去上墳不題。
那媽媽同劉員外已後起身,到墳上來。員外問媽媽道:“他們想已到那裏多時了。”媽媽道:“這時張郎已擺設得齊齊整整,同女兒在那裏等了。”到得墳前,只見靜悄悄地絕無影響。看那墳頭已有人挑些新土蓋在上面了,也有些紙錢灰與酒澆的溼土在那裏。劉員外心裏明知是侄兒引孫到此過了,故意道:“誰曾在此先上過墳了?”對媽媽道:“這又作怪!女兒女婿不曾來,誰上過墳?難道別姓的來不成?”又等了一回,還不見張郎和女兒來。員外等不得,說道:“俺和你先拜了罷,知他們幾時來?”
拜罷,員外問媽媽道:“俺老兩口兒百年之後,在那裏埋葬便好?”媽媽指着高岡兒上說道:“這答樹木長的似傘兒一般,在這所在埋葬也好。”員外嘆口氣道:“此處沒我和你的分。”指着一塊下窪水淹的絕地,道:“我和你只好葬在這裏。”媽媽道:“我每又不少錢,憑揀着好的所在,怕不是我們葬?怎麼倒在那水淹的絕地?”員外道:“那高岡有龍氣的,須讓他有兒的葬,要圖個後代興旺。俺和你沒有兒子,誰肯讓我?只好剩那絕地與我們安骨頭。總是沒有後代的。不必這好地了。”媽媽道:“俺怎生沒後代?現有姐姐、姐夫哩。”員外道:“我可忘了,他們還未來,我和你且說閒話。我且問你,我姓什麼?”媽媽道:“誰不曉得姓劉?也要問。”員外道:“我姓劉,你可姓甚麼?”媽媽道:“我姓李。”員外道:“你姓李,怎麼在我劉家門裏?”媽媽道:“又好笑,我須是嫁了你劉家來。”員外道:“街上人喚你是’劉媽媽’?喚你是’李媽媽’?”媽媽道:“常言道:‘嫁雞隨雞,嫁狗隨狗。’一車骨頭半車肉,都屬了劉家,怎麼叫做’李媽媽’。”員外道:“元來你這骨頭也屬了俺劉家了。這等,女兒姓甚麼?”媽媽道:“女兒也姓劉。”員外道:“女婿姓甚麼?”媽媽道:“女婿姓張。”員外道:“這等,女兒百年之後,可往俺劉家墳裏葬去?還是往張家墳裏葬去?”媽媽道:“女兒百年之後,自去張家墳裏葬去。”說到這句,媽媽不覺的鼻酸起來。員外曉得有些省了,便道:“卻又來!這等怎麼叫做得劉門的後代!我們不是絕後的麼?”媽媽放聲哭將起來道:“員外怎生直想到這裏?俺無兒的真個好苦!”員外道:“媽媽,你才省了。就沒有兒子,但得是劉家門裏親人,也須是一瓜一蒂。生前望墳而拜,死後共土而埋。那女兒只在別家去了,有何交涉?”媽媽被劉員外說得明切,言下大悟。況且平日看見女婿的喬做作,今日又不見同女兒先到,也有好些不象意了。
正說間,只見引孫來墳頭收拾鐵鍬,看見伯父、伯孃便拜。此時媽媽不比平日,覺得親熱了好些,問道:“你來此做甚麼?”引孫道:“侄兒特來上墳添土來。”媽媽對員外道:“親的則是親,引孫也來上過墳,添過土了。他們還不見到。”員外故意惱引孫道:“你爲甚麼不挑了春盛擔子,齊齊整整上墳?卻如此草率!”引孫道:“侄兒無錢,只乞化得三杯酒、一塊紙,略表表做子孫的心。”員外道:“媽媽,你聽說麼?那有春盛擔子的,爲不是子孫,這時還不來哩。”媽媽也老大不過意。員外又問引孫道:“你看那邊鴉飛不過的莊宅,石羊石虎的墳頭,怎不去?到俺這裏做甚麼?”媽媽道:“那邊的墳,知他是那家?他是劉家子孫,怎不到俺劉家墳上來?”員外道:“媽媽。你才曉得引孫是劉家子孫。你先前可不說姐姐、姐夫是子孫麼?”媽媽道:“我起初是錯見了,從今以後,侄兒只在我家裏住。你是我一家之人,你休記得前日的不是。”引孫道:“這個,侄兒怎敢?”媽媽道:“喫的穿的,我多照管你便了。”員外叫引孫拜謝了媽媽。引孫拜下去道:“全仗伯孃看劉氏一脈,照管孩心則個。”媽媽簌簌的掉下淚來。
正傷感處,張郎與女兒來了。員外與媽媽問其來遲之故,張郎道:“先到寒家墳上,完了事,纔到這裏來,所以遲了。”媽媽道:“怎不先來上俺家的墳?要俺老兩口兒等這半日?”張郎道:“我是張家子孫,禮上須先完張家的事。”媽媽道:“姐姐呢?”張郎道:“姐姐也是張家媳婦。”媽媽見這幾句話恰恰對着適間所言的,氣得目瞪口呆,變了色道:“你既是張家的兒子媳婦,怎生掌把着劉家的傢俬?”劈手就女兒處把那放鑰匙的匣兒奪將過來,道:“已後張自張,劉自劉!”徑把匣兒交與引孫了,道:“今後只是俺劉家人當家!”此時連劉員外也不料媽媽如此決斷,那張郎與引姐平日護他慣了的,一發不知在那裏說起,老大的沒趣,心裏道::“怎麼連媽媽也變了卦?”竟不知媽媽已被員外勸化得明明白白的了。張郎還指點叫擺祭物,員外、媽媽大怒道:“我劉家祖宗不喫你張家殘食,改日另祭。”各不喜歡而散。
張郎與引姐回到家來,好生埋怨道:“誰匡先上了自家墳,討得這番發惱不打緊,連傢俬也奪去與引孫掌把了。這如何氣得過?卻又是媽媽做主的,一發作怪。”引姐道:“爹媽認道只有引孫一個是劉家親人,所以如此。當初你待要暗算小梅,他有些知覺,豫先走了。若留得他在時,生下個兄弟,須不讓那引孫做天氣。況且自己兄弟還情願的,讓與引孫,實是氣不幹。”張郎道:“平日又與冤家對頭,如今他當了家,我們倒要在他喉下取氣了。怎麼好?還不如再求媽媽則個。”引姐道:“是媽媽主的意,如何求得轉?我有道理,只叫引孫一樣當不成家罷了。”張郎問道:“計將安出?”引姐只不肯說,但道是:“做出便見,不必細問!”
明日,劉員外做個東道,請着鄰里人把傢俬交與引孫掌把。媽媽也是心安意肯的了。引姐曉得這個消息,道是張郎沒趣,打發出外去了。自己着人悄悄向東莊姑娘處說了,接了小梅家來。元來小梅在東莊分娩,生下一個兒子,已是三歲了。引姐私下寄衣寄食去看覷他母子,只不把家裏知道。惟恐張郎曉得,生出別樣毒害來,還要等他再長成些,才與父母說破。而今因爲氣不過引孫做財主,只得去接了他母子來家。次日來對員外道:“爹爹不認女婿做兒子罷,怎麼連女兒也不認了?”員外道:“怎麼不認?只是不如引孫親些。”引姐道:“女兒是親生,怎麼倒不如他親?”員外道:“你須是張家人了,他須是劉家親人。”引姐道:“便做道是’親’,未必就該是他掌把傢俬!”員外道:“除非再有親似他的,才奪得他。那裏還有?”引姐笑道:“只怕有也不見得。”劉員外與媽媽也只道女兒忿氣說這些話,不在心上。只見女兒走去,叫小梅領了兒子到堂前,對爹媽說道:“這可不是親似引孫的來了?”員外、媽媽見是小梅,大驚道:“你在那裏來?可不道逃走了?”小梅道:“誰逃走?須守着孩兒哩。”員外道:“誰是孩兒?”小梅着兒子道:“這個不是?”員外又驚又喜道:“這個就是你所生的孩兒?一向怎麼說?敢是夢裏麼?”小梅道:“只問姑娘,便見明白。”員外與媽媽道:“姐姐,快說些個。”引姐道:“父親不知,聽女兒從頭細說一遍。當初小梅姨姨有半年身孕,張郎便嫉妒心腸,要所算小梅。女兒想來父親有許大年紀,若所算了小梅,便是絕了父親之嗣。是女兒與小梅商量,將來寄在東莊姑娘家中分娩,得了這個孩兒。這三年,只在東莊姑娘處撫養。身衣口食多是你女兒照管他的。還指望再長成些,方纔說破。今見父親認道只有引孫是親人,故此請了他來家。須不比女兒,可不比引孫還親些麼?”小梅也道:“其實虧了姑娘,若當日不如此周全,怎保得今日這個孩兒!”劉員外聽罷如夢初覺,如醉方醒,心裏感激着女兒。小梅又叫兒子不住的叫他”爹爹”,劉員外聽得一聲,身也麻了。對媽媽道:“元來親的只是親,女兒姓劉,到底也還護着劉家,不肯順從張郎把兄弟壞了。今日有了老生兒,不致絕後,早則不在絕地上安墳了,皆是孝順女所賜。老夫怎肯知恩不報?如今有個主意:把傢俬做三分分開:女兒、侄兒、孩兒各得一分。大家各管家業,和氣過日子罷了。’當日叫家人尋了張郎家來,一同引孫及小孩兒拜見了鄰舍諸親,就做了個分家的筵席,盡歡而散。
此後劉媽媽認了真,十分愛惜着孩兒。員外與小梅自不必說,引姐、引孫又各內外保全,張郎雖是嫉妒也用不着,畢竟培養得孩兒成立起來。此是劉員外廣施陰德,到底有後;又恩待骨肉,原受骨肉之報。所謂親一支熱一支也。有詩爲證:
女婿如何有異圖?總因財利令親疏;
若非孝女關疼熱,畢竟劉家有後無?
第三十一卷 呂大郎還金完骨肉
毛寶放龜懸大印,宋郊渡蟻佔高魁。
世人盡說天高遠,誰識陰功暗裏來?
話說浙江嘉興府長水塘地方有一富翁,姓金,名鍾,家財萬貫,世代都稱員外。性至慳吝,平生常有五恨,那五恨:一恨天,二恨地,三恨自家,四恨爹孃,五恨皇帝。恨天者,恨他不常常六月,又多了秋風冬雪,使人怕冷,不免費錢買衣服來穿;恨地者,恨他樹木生得不湊趣,若是湊趣,生得齊整如意,樹本就好做屋柱,枝條大者,就好做梁,細者就好做椽,卻不省了匠人工作;恨自家者,恨肚皮不會作家,一日不喫飯,就餓將起來;恨爹孃者,恨他遺下許多親眷朋友,來時未免費茶費水;恨皇帝者,我的祖宗分授的田地,卻要他來收錢糧。不止五恨,還有四願,願得四般物事。那四般物事?一願得鄧家銅山,二願得郭家金穴,三願得石崇的聚寶盆,四願得呂純陽祖師點石爲金這個手指頭。因有這四願、五恨,心常不足。積財聚谷,日不暇給。真個是數米而炊,稱柴而爨。因此鄉里起他一個異名,叫做金冷水,又叫金剝皮。尤不喜者是僧人。世間只有僧人討便宜,他單會佈施俗家的東西,再沒有反佈施與俗家之理。所以金冷水見了僧人,就是眼中之釘,舌中之刺。
他住居相近處,有個福善庵。金員外生年五十,從不曉得在庵中破費一文的香錢。所喜渾家單氏,與員外同年同月同日,只不同時。他偏喫齋好善,金員外喜他的是喫齋,惱他的是好善。因四十歲上,尚無子息,單氏瞞過了丈夫,將自己釵梳二十餘金,佈施與福善庵老僧,教他妝佛誦經,祈求子嗣。佛門有應,果然連生二子,且是俊秀。因是福善庵祈求來的,大的小名福兒,小的小名善兒。單氏自得了二子之後,時常瞞了丈夫,偷柴偷米送與福善庵,供養那老僧。金員外偶然察聽了些風聲,便去咒天罵地,夫妻反目,直聒得一個不耐煩方休。如此也非止一次。只爲渾家也是個硬性,鬧過了,依舊不理。其年夫妻齊壽,皆當五旬。福幾年九歲,善幾年八歲,踏肩生下來的,都已上學讀書,十全之美。到生辰之日,金員外恐有親朋來賀壽,預先躲出。單氏又湊些私房銀兩,送與庵中打一罈齋醮。一來爲老夫婦齊壽,二來爲兒子長大,了還願心。日前也曾與丈夫說過來,丈夫不肯,所以只得私房做事。其夜,和尚們要鋪設長生佛燈,叫香火道人至金家,問金阿媽要幾鬥糙米。單氏偷開了倉門,將米三鬥,付與道人去了。隨後金員外回來,單氏還在倉門口封鎖。被丈夫窺見了,又見地下狼藉些米粒,知是私房做事。欲要爭嚷,心下想道:“今日生辰好日,況且東西去了,也討不轉來,幹拌去了涎沫。”只推不知,忍住這口氣。一夜不睡,左思右想道:“叵耐這賊禿常時來蒿惱我家,到是我看家的一個耗鬼。除非那禿驢死了,方絕其患。”恨無計策。
到天明時,老僧攜着一個徒弟來回覆醮事。原來那和尚也怕見金冷水,且站在門外張望。金老早已瞧見,眉頭一皺,計上心來。取了幾文錢,從側門走出市心,到山藥鋪裏贖些砒霜。轉到賣點心的王三郎店裏,王三郎正蒸着一籠熟粉,擺一碗糖餡,要做餅子。金冷水袖裏摸出八文錢撇在櫃上道:“三郎收了錢,大些的餅子與我做四個,餡卻不要下少了。你只捏着窩兒,等我自家下餡則個。”王三郎口雖不言,心下想到:“有名的金冷水、金剝皮,自從開這幾年點心鋪子,從不見他家半文之面。今日好利市,也撰他八個錢。他是好便宜的,便等他多下些餡去,扳他下次主顧。”王三郎向籠中取出雪團樣的熟粉,真個捏做窩兒,遞與金冷水說道:“員外請尊便。”金冷水卻將砒霜末悄悄的撒在餅內,然後加餡,做成餅子。如此一連做了四個,熱烘烘的放在袖裏,離了王三郎店,望自家門首踱將進來。
那兩個和尚正在廳中喫茶,金老欣然相揖。揖罷,入內對渾家道:“兩個師父侵早到來,恐怕肚裏飢餓。適才鄰舍家邀我喫點心,我見餅子熱得好,袖了他四個來,何不就請了兩個師父?”單氏深喜丈夫迴心向善,取個硃紅碟子,把四個餅子裝做一碟,叫丫環託將出去。那和尚見了員外回家,不敢久坐,已無心喫餅了。見丫環託送出來,知是阿媽美意,也不好虛得。將四個餅子裝做一袖,叫聲”口舌、噪”,出門回庵而去。金老暗暗歡喜,不在話下。
卻說金家兩個學生,在社學中讀書,放了學時,常到庵中頑耍。這一晚又到庵中。老和尚想道:“金家兩位小官人,時常到此,沒有什麼請得他。今早金阿媽送我四個餅子還不曾動,放在櫥櫃裏。何不將來熯熱了,請他喫一杯茶?”當下分付徒弟,在櫥櫃裏取出四個餅子,廚房下熯得焦黃,熱了兩杯濃茶,擺在房裏,請兩位小官人喫茶。兩個學生頑耍了半晌,正在肚飢。見了熱騰騰的餅子,一人兩個都喫了。不喫時猶可,喫了呵,分明是一塊火燒着心肚,萬杆槍攢卻腹肚,兩個一時齊叫肚疼。跟隨的學童慌了,要扶他回去。奈兩個疼做一堆,跑走不動。老和尚也着了忙,正不知什麼意故。只得叫徒弟一個背了一個,學童隨着,送回金員外家,二僧自去了。金家夫婦這一驚非小,慌忙叫學童問其緣故。學童道:“方纔到福善庵喫了四個餅子,便叫肚疼起來。那老師父說,這餅子原是我家今早把與他喫的。他不捨得喫,將來恭敬兩位小官人。”金員外情知蹺蹊了,只得將砒霜實情對阿媽說知。單氏心下越慌了,便把涼水灌他,如何灌得酸。須臾,七竅流血,嗚呼哀哉,做了一對殤鬼。
單氏千難萬難,祈求下兩個孩兒,卻被丈夫不仁,自家毒死了。待要廝罵一場,也是枉然。氣又忍不過,苦又熬不過,走進內房,解下束腰羅帕懸樑自縊。金員外哭了兒子一場,方纔收淚。到房中與阿媽商議說話;見樑上這件打鞦韆的東西,唬得半死,登時就得病上牀,不勾七日也死了。金氏族家,平昔恨那金冷水、金剝皮慳吝,此時天賜其便,大大小小,都蜂擁而來,將傢俬搶個罄盡。此乃萬貫家財,有名的金員外一個終身結果,不好善而行惡之報也。有詩爲證:
餅內砒霜那得知,害人番害自家兒。
舉心動念天知道,果報昭彰豈有私。
方纔說,金員外只爲行惡上拆散了一家骨肉。如今再說一個人,單爲行善上,周全了一家骨肉。正是:
善惡相形,禍福自見;
戒人作惡,勸人爲善。
話說江南常州府無錫縣東門外,有個小戶人家,兄弟三人。大的叫做呂玉,第二的叫做呂寶,第三的叫做呂珍。呂玉娶妻王氏,呂寶娶妻楊氏,俱有姿色。呂珍年幼未娶。王氏生下一個孩子,小名喜兒,方纔六歲,跟鄰舍家兒童出去看神會,夜晚不回。夫妻兩個煩惱,出了一張招子,街坊上叫了數日,全無影響。呂玉氣悶,在家裏坐不過,向大戶家借了幾兩本錢,往太倉嘉定一路收些錦花布匹,各處販賣,就便訪問兒子消息。每年正二月出門,到八九月回家,又收新貨。走了四個年頭,雖然趁些利息,眼見得兒子沒有尋處了。日久心慢,也不在話下。到第五個年頭,呂玉別了王氏,又去做經紀。何期中途遇了個大本錢的布商,談論之間,知道呂玉買賣中通透,拉他同往山西脫貨,就帶絨貨轉來發賣,於中有些用錢相謝。呂玉貪了蠅頭微利,隨着去了。
及至到了山西,發貨之後,遇着連歲荒歉,討賒帳不起,不得脫身。呂玉少年久曠,也不免行戶中走了一兩遍,走出一身風流瘡,服藥調治,無面回家。捱到三年,瘡才痊好,討清了帳目。那布商因爲稽遲了呂玉的歸期,加倍酬謝。呂玉得了些利物,等不得布商收貨完備,自己販了些粗細絨褐,相別先回。
一日早晨,行至陳留地方,偶然去坑廁出恭,見坑板上遺下個青布搭膊。檢在手中,覺得沉重。取回下處打開看時,都是白物,約有二百金之數。呂玉想道:“這不意之財雖則取之無礙,倘或失主追尋不見,好大一場氣悶。古人見金不取,拾帶重還。我今年過三旬,尚無子嗣,要這橫財何用?”忙到坑廁左近伺候,只等有人來抓尋,就將原物還他。等了一日,不見人來。次日只得起身。
又行三五百餘裏,到南宿州地方。其日天晚,下一個客店,遇着一個同下的客人,閒論起江湖生意之事。那客人說起自不小心,五日前侵晨到陳留縣解下搭膊登東,偶然官府在街上過,心慌起身,卻忘記了那搭膊,裏面有二百兩銀子。直到夜裏脫衣要睡方纔省得。想着過了一日,自然有人拾去了,轉去尋覓,也是無益,只得自認悔氣罷了。呂玉便問:“老客尊姓?高居何處?”客人道:“在下姓陳,祖貫徽州。今在揚州閘上開個糧食鋪子。敢問老兄高姓?”呂玉道:“小弟姓呂,是常州無錫縣人,揚州也是順路。相送尊兄到彼奉拜。”客人也不知詳細,答應道:“若肯下顧最好。”次早,二人作伴同行。
不一日,來到揚州閘口。呂玉也到陳家鋪子,登堂作揖,陳朝奉看坐獻茶。呂玉先提起陳留縣失銀子之事,盤問他搭膊模樣,是個深藍青布的,一頭有白線緝一個陳字。呂玉心下曉然,便道:“小弟前在陳留拾得一個搭膊,到也相像,把來與尊兄認看。”陳朝奉見了搭膊,道:“正是。”搭膊裏面銀兩原封不動。呂玉雙手遞還陳朝奉。陳朝奉過意不去,要與呂玉均分,呂玉不肯。陳朝奉道:“便不均分,也受我幾兩謝禮,等在下心安。”呂那裏肯受。陳朝奉感激不盡,慌忙擺飯相款,思想:“難得呂玉這般好人,還金之恩,無門可報。自家有十二歲一個女兒,要與呂君扳一脈親往來,但不知他有兒子否?”飲酒中間,陳朝奉問道:“恩兄,令郎幾歲了?”呂玉不覺掉下淚來,答道:“小弟只有一兒,七年前爲看神會,失去了,至今並無下落。荊妻亦別無生育。如今回去,意欲尋個螟蛉之子,出去幫扶生理,只是難得這般湊巧的。”陳朝奉道:“舍下數年之間,將三兩銀子,買得一個小廝,貌頗清秀,又且乖巧,也是下路人帶來的。如今一十三歲了,伴着小兒在學堂中上學。恩兄若看得中意時,就送與恩兄伏侍,也當我一點薄敬。”呂玉道:“若肯相借,當奉還身價。”陳朝奉道:“說那裏話來!只恐恩兄不用時,小弟無以爲情。”當下便教掌店的,去學堂中喚喜兒到來。
呂玉聽得名字與他兒子相同,心中疑惑。須臾,小廝喚到,穿一領蕪湖青布的道袍,生得果然清秀。習慣了學堂中規矩,見了呂玉,朝上深深唱個喏。呂玉心下便覺得歡喜,仔細認出兒子面貌來,四歲時,因跌損左邊眉角,結一個小疤兒。有這點可認,呂玉便問道:“幾時到陳家的?”那小廝道:“有六七年了。”又問他:“你原是那裏人?誰賣你在此?”那小廝道:“不十分詳細。只記得爹叫做呂大,還有兩個叔叔在家。娘姓王,家在無錫城外。小時被人騙出,賣在此間。”呂玉聽罷,便抱那小廝在懷,叫聲:“親兒!我正是無錫呂大,是你的親爹了!失了你七年,何期在此相遇!”正是:
水底撈針針已得,掌中失寶寶重逢。
筵前相抱殷勤認,猶恐今朝是夢中。
小廝眼中流下淚來。呂玉傷感,自不必說。
呂玉起身拜謝陳朝奉:“小兒若非府上收留,今日安得父子重會?”陳朝奉道:“恩兄有還金之盛德,天遣尊駕到寒舍,父子團圓。小弟一向不知是令郎,甚愧怠慢。”呂玉又叫喜兒拜謝了陳朝奉。陳朝奉定要還拜,呂玉不肯,再三扶住,受了兩禮。便請喜兒坐於呂玉之傍。陳朝奉開言:“承恩兄相愛,學生有一女,年方十二歲,欲與令郎結絲蘿之好。”呂玉見他情意真懇,謙讓不得,只得依允。是夜,父子同榻而宿,說了一夜的話。次日,呂玉辭別要行,陳朝奉留住,另設個大席面,管待新親家、新女婿,就當送行。酒行數巡,陳朝奉取出白金二十兩,向呂玉說道:“賢婿一向在舍有慢,今奉些須薄禮相贖,權表親情,萬勿固辭。”呂玉道:“過承高門俯就,舍下就該行聘定之禮。因在客途,不好苟且,如何反費親家厚賜?決不敢當。”陳朝奉道:“這是學生自送與賢婿的,不幹親翁之事。親翁若見卻,就是不允這頭親事了。”呂玉沒得說,只得受了,叫兒子出席拜謝。陳朝奉扶起道:“此微薄禮,何謝之有。”喜兒又進去謝了丈母。當日開懷暢飲,至晚而散。呂玉想道:“我因這還金之便,父子相逢誠乃天意。又攀了這頭好親事,似錦上添花。無處答天地,有陳親家送這二十兩銀子,也是不意之財,何不擇個潔淨僧院,糴米齋僧,以種福田?”主意定了。
次早,陳朝奉又備早飯。呂玉父子喫罷,收拾行囊,作謝而別。喚了一隻小船,搖出閘外。約有數里,只聽得江邊鼎沸。原來壞了一隻人載船,落水的號呼求救。崖上人招呼小船打撈,小船索要賞犒,在那裏爭嚷。呂玉想道:“救人一命,勝造七級浮屠。比如我要去齋僧,何不捨這二十兩銀子做賞錢,教他撈救,見在功德。”當下對衆人說:“我出賞錢,快撈救。若救起一船人性命,把二十兩銀子與你們。”衆人聽得有二十兩銀子賞錢,小船如蟻而來。連崖上人也有幾個會水性的赴水去救。須臾之間,把一船人都救起。呂玉將銀手付與衆人分散。水中得命的,都千恩萬謝。
只見內中一人,看了呂玉叫道:“哥哥那裏來?”呂玉看他,不是別人,正是第三個親弟呂珍。呂玉合掌道:“慚愧,慚愧!天遣我撈救兄弟一命。”忙扶上船,將乾衣服與他換了。呂珍納頭便拜,呂玉答禮,就叫侄兒見了叔叔,把還金遇子之事,述了一遍。呂珍驚訝不已。呂玉問道:“你卻爲何到此?”呂珍道:“一言難盡。自從哥哥出門之後,一去三今古奇觀年。有人傳說,哥哥在山西害了瘡毒身故。二哥察訪得實,嫂嫂已是成服戴孝,兄弟只是不信。二哥近日又要逼嫂嫂嫁人,嫂嫂不從。因此教兄弟親到山西訪問哥哥消息,不期於此相會。又遭覆溺,得哥哥撈救,天與之幸。哥哥不可怠緩,急急回家,以安嫂嫂之心。遲則怕有變了。”呂玉聞說驚慌,急叫家長開船,星夜趕路。正是:
心忙似箭惟嫌緩,船走如梭尚道遲!
再說王氏聞丈夫凶信,初時也疑惑。被呂寶說得活龍活現,也信了,少不得換了些素服。呂寶心懷不善,想着哥哥已故,嫂嫂又無所出,況且年紀後生,要勸他改嫁,自己得些財禮。教渾家楊氏與阿姆說,王氏堅意不從。又得呂珍朝夕諫阻,所以其計不成。王氏想道:“千聞不如一見。雖說丈夫已死,在幾千里之外,不知端的。”央小叔呂珍是必親到山西,問個備細。如果然不幸,骨殖也帶一塊回來。呂珍去後,呂寶愈無忌憚,又連日賭錢輸了,沒處設法。偶有江西客人喪偶,要討一個娘子,呂寶就將嫂嫂與他說合。那客人也訪得呂大的渾家有幾分顏色,情願出三十兩銀子。呂寶得了銀子,向客人道:“家嫂有些妝喬,好好裏請他出門,定然不肯。今夜黃昏時分,喚了人轎,悄地到我家來。只看戴孝髻的,便是家嫂,更不須言語,扶他上轎,連夜開船去便了。”客人依計而行。
卻說呂寶回家,恐怕嫂嫂不從,在他跟前不露一字,卻私下對渾家做個手勢,道:“那兩腳貨今夜要出脫與江西客人去了。我生怕他哭哭啼啼,先躲出去。黃昏時候,你勸他上轎,日裏且莫對他說。”呂寶自去了,卻不曾說明孝髻的事也是天使其然。原來楊氏與王氏妯娌最睦,心中不忍,一時丈夫做主,沒奈他何。欲言不言,直捱到酉牌時分,只得與王氏透個消息:“我丈夫已將姆姆與嫁江西客人,少停客人就來取親,教我莫說。我與姆姆情厚,不好瞞得。你房中有甚細軟傢俬,須先收拾,打個包裹,省得一時忙亂。”王氏啼哭起來,叫天叫地起來。楊氏道:“不是奴苦勸姆姆。後生家孤,終久不了。吊桶已落在井裏,也是一緣一會,哭也沒用。”王氏道:“嬸嬸說那裏話?我丈夫雖說已死,不曾親見。且待三叔回來,定有個真信。如今逼得我好苦!”說罷又哭。楊氏左勸右勸,王氏住了哭說道:“嬸嬸,既要我嫁人,罷了,怎好戴孝髻出門?嬸嬸尋一頂黑髻與奴換了。“楊氏又要忠丈夫之託,又要姆姆面上討好,連忙去尋黑髻來換。也是天數當然,舊髻兒也尋不出一頂。王氏道:“嬸嬸,你是在家的,暫時換你頭上的髻兒與我。明早你教叔叔鋪裏取一頂來換了就是。”楊氏道:“使得。”便除下髻來遞與姆姆。王氏將自己孝髻除下,換與楊氏戴了。王氏又換了一身色服。黃昏過後,江西客人引着燈籠火把,抬着一頂花花轎,吹手雖有一副,不敢吹打,如風似雨飛奔呂家來。呂寶已自與了他暗號,衆人推開大門,只認戴孝髻的就搶。楊氏嚷道:“不是!”衆人那裏管三七二十一,搶上轎時,鼓手吹打,轎伕飛也似抬去了。“一派笙歌上客船,錯疑孝髻是姻緣。新人若向新郎訴,只怨親夫不怨天。”王氏暗暗叫謝天謝地。關了大門,自去安歇。
次日天明,呂寶意氣揚揚,敲門進來。看見是嫂嫂開門,喫了一驚,房中不見了渾家。見嫂子頭上戴的是黑髻,心中大疑,問道:“嫂嫂,你嬸子那裏去了?”王氏暗暗好笑,答道:“夜被江西蠻子搶去了。”呂寶道:“那有這話?且問嫂嫂如何不戴孝髻?”王氏將換髻的緣故,述了一遍,呂寶捶胸只是叫苦。指望賣嫂子,誰知到賣了老婆!江西客人已是開船去了。三十兩銀子,昨晚一夜就賭輸了一大半,再要娶這房媳婦子,今生休想。復又思量,一不做,二不休,有心是這等,再尋個主顧把嫂子賣了,還有討老婆的本錢。
方欲出門,只見門外四五個人,一擁進來,不是別人,卻是哥哥呂玉,兄弟呂珍、侄子喜兒與兩個腳家,馱了行李貨物進門。呂寶自覺無顏,後門逃出,不知去向。王氏接了丈夫,又見兒子長大回家,問其緣故。呂玉從間至尾,敘了一遍,王氏也把江西人搶去嬸嬸,呂寶無顏,後門走了一段情節敘出。呂玉道:“我若貪了這二百兩非意之財,怎勾父子相見?若惜了那二十兩銀子,不去撈救覆舟之人,怎能勾兄弟相逢?若不遇兄弟時,怎知家中信息?今日夫妻重會,一家骨肉團圓,皆天使之然也。逆弟賣妻,也是自作自受。皇天報應,的然不爽!”自此益修善行,有道日隆。後來喜兒與陳員外之女做親,子孫繁衍,多有出仕貴顯者。詩云:
本意還金兼得子,立心賣嫂反輸妻。
世間惟有天工巧,善惡分明不可欺。
第三十二卷 金玉奴棒打薄情郎
技在牆東花在西,自從落地任風吹;
枝無花時還再發,花若離枝難上枝。
這四句乃昔人所作《棄婦詞》。言婦人之隨去,如花之附於枝。枝若無花,逢春再發;花若離枝,不可複合。勸世上婦人事夫盡道,同甘同苦,從一而終;休得慕富嫌貧,兩意三心,自貽後悔。
且說漢朝一個名臣當初未遇時節,其妻有眼不識泰山,棄之而去;到後來,悔之無及。你說那名臣何方人氏?姓甚名誰?那名臣姓朱,名買臣,表字翁子,會稽郡人氏。家貧未遇,夫妻二口,住於陋巷蓬門。每日,買臣向山中砍柴,挑至市中,賣錢度日。性好讀書,手不釋卷。肩上雖挑卻柴擔,手裏兀自擒着書本朗誦咀嚼,且歌且行。市人聽慣了,但聞讀書之聲,便知買臣挑柴擔來了,可憐他是個儒生,都與他買。更兼買臣不爭價錢,憑人估值,所以他的柴比別人容易出脫。一般也有輕薄少年及兒童之輩見他又挑柴,又讀書,三五成羣把他嘲笑戲侮,買臣全不爲意。
一日,其妻出門汲水,見羣兒隨着買臣柴擔,拍手鬨笑,深以爲恥。買臣賣柴回來,其妻勸道:“你要讀書,便休賣柴;要賣柴,便休讀書。許大年紀,不癡不顛,卻做出恁般行徑,被兒童笑話,豈不羞死!”買臣答道:“我賣柴以救貧賤,讀書以取富貴,各不相妨,由他笑話便了。”其妻笑道:“你若取得富貴時,也不去賣柴了。自古及今,那見賣柴的人做了官?卻說這般沒鼻的話!”買臣道:“富貴貧賤各有其時。有人算我八字,到五十歲上必然發跡,常言海水不可斗量,你休料我。”其妻道:“那算命先生見你癡顛模樣,故意耍笑你,你休聽信。到五十歲時,連柴擔也挑不動,餓死是有分的,還想做官?除是閻羅王殿上少個判官,等你去做!”買臣道:“姜太公八十歲尚在渭水釣魚。遇了周文王,以後車載之,拜爲尚父。本朝公孫弘丞相,五十九歲上還在東海牧豕,整整六十歲,方纔際遇今上,拜將封侯。我五十歲上發跡,比甘羅雖遲,比那兩個還早,你須耐心等去。”其妻道:“你休得攀今吊古。那釣魚,牧豕的,胸中都有才學。你如今讀這幾句死書,便讀到一百歲,只是這個嘴臉,有甚出息?晦氣做了你老婆!你被兒童恥笑,連累我也沒臉皮。你不聽我言,拋卻書本,我決不跟你終身。各人自去走路,休得兩相擔誤了。”買臣道:“我今年四十三歲了,再七年,便是五十。前長後短,你就等耐也不多時。直恁薄情,舍我而去,後來須要懊悔!”其妻道:“世上少甚挑柴擔的漢子,懊悔甚麼來?我若再守你七年,連我這骨頭不知餓死於何地了。你倒放我出門,做個方便,活了我這條性命。”買臣見其妻決意要去,留他不住,嘆口氣道:“罷,罷!只願你嫁得丈夫強似朱買臣的便好。”其妻道:“好歹強似一分兒。”說罷,拜了兩拜,欣然出門而去,頭也不回。買臣感恨不已,題詩四句於壁上雲:
嫁犬逐犬,嫁雞逐雞;
妻自棄我,我不棄妻。
買臣到五十歲時,值漢武帝下詔求賢。買臣到西京上書,待詔公車。同邑人嚴助薦買臣之才。天子知買臣是會稽人,必知本土民情利弊,即拜爲會稽太守,馳驛赴任。會稽長吏聞新太守將到,大發人夫,修治道路;買臣妻的後夫亦在役中,其妻蓬頭跣足,隨伴送飯。見太守前呼後擁而來,從旁窺之,乃故夫朱買臣也。買臣在車中一眼瞧見,還認得是故妻,遂使人招之,載於後車。到府第中,故妻羞慚無地,叩頭謝罪。買臣教請他後夫相見。不多時,後夫喚到,拜伏於地,不敢仰視。買臣大笑,對其妻道:“似此人,未見得強似我朱買臣也。”其妻再三叩謝,自悔有眼無珠,願降爲婢妾,伏事終身。買臣命取水一桶潑於階下,向其妻說道:“若潑水可復收,則汝亦可複合。念你少年結髮之情,判後園隙地與汝夫婦耕種自食。”其妻隨後夫走出府第,路人都指着說道:“此即新太守夫人也。”於是羞極無顏,到於後園,遂投河而死。有詩爲證;
漂母尚知憐餓士,親妻忍得棄貧儒。
早知覆水難收取,悔不當初任讀書。
又有一詩說欺貧重富,世情皆然,不止一買臣之妻也。詩曰:
盡看成敗說高低,誰識蛟龍在污泥?
莫怪婦人無法眼,普天幾個負羈妻?
這個故事,是妻棄夫的。如今再說一個夫棄妻的,一般是欺貧重富,背義忘恩,後來徒落得個薄倖之名,被人講論。
話說故宋紹興年間,臨安雖然是個建都之地,富庶之鄉,其中乞丐的依然不少。那丐戶中有個爲頭的名曰”團頭”,管着衆丐。衆丐叫化得東西來時,團頭要收他日頭錢。若是雨雪時,沒處叫化,團頭卻熬些稀粥,養活這夥丐戶,破衣破襖,也是團頭照管。所以這夥丐戶,小心低氣服着團頭,如奴一般,不敢觸犯。那團頭見成收些常例錢,一般在衆丐戶中放債盤利。若不嫖不賭,依然做起大家事來。他靠此爲生,一時也不想改業。只是一件,“團頭”的名兒不好。隨你掙得有田有地,幾代發跡,終是個叫化頭兒,比不得平等百姓人家。出外沒人恭敬,只好閉着門,自屋裏做大。雖然如此,若數着”良賤”二字,只說娼、優、隸、卒四般爲賤流,到數不着那乞丐。看來乞丐只是沒錢,身上卻無疤瘢。假如春秋時伍子胥逃難,也曾吹簫於吳市中乞食;唐時鄭元和做歌郎,唱蓮花落,後來富貴發達,一牀錦被遮蓋,這都是叫化中出色的。可見此輩雖然被人輕賤,到不比娼、優、隸、卒。
閒話休題。如今且說杭州城中一個團頭,姓金,名老大,祖上到他做了七代團頭了。掙得個完完全全的家事,住的有好房子,種的有好田園,穿的有好衣,喫的有好食;真個廒多積粟,囊有餘錢,放債使婢;雖不是頂富,也是數得着的富家了。那金老大有志氣,把這團頭讓與族人金癩子做了,自己見成受用,不與這夥丐戶歪纏。然雖如此,裏中口順,還只叫他是團頭家,其名不改。金老大年五十餘,喪妻無子,止存一女名喚玉奴。那玉奴生得十分美貌,怎見得?有詩爲證:
無瑕堪比玉,有態欲羞花。
只少宮狀扮,分明張麗華。
金老大愛此女如同珍寶,從小教他讀書識字。到十五六歲時,詩賦俱通,一寫一作,信手而成。更兼女工精巧,亦能調箏弄管,事事伶俐。金老大倚着女兒才貌,立心要將他嫁個士人。論來就名門舊族中,急切要這一個女子,亦不易得;可恨生於團頭之家,沒人相求。若是平常經紀人家,沒前程的,金老大又不肯扳他了。因此高低不就,把女兒直捱到一十八歲,尚未許人。偶然有個鄰翁來說:“太平橋下有個書生姓莫名稽,年二十歲,一表人才,讀書飽學。只爲父母雙亡,家貧未娶,近日考中,補上太學生,情願入贅人家。此人正與今愛相宜,何不招之爲婿?”金老大道:“就煩老翁作伐,何如?”鄰翁領命,徑到太平橋下,尋那莫秀才,對他說了:“實不相瞞,祖宗曾做個團頭的,如今久不做了。只貪他好個女兒,又且家道富足,秀才若不棄嫌,老漢即當玉成其事。”莫稽口雖不語,心下想道:“我今衣食不周,無力婚娶,何不俯就他家,一舉兩得?也顧不得恥笑。”乃對鄰翁說道:“大伯所言雖妙,但我家貧乏聘,如何是好?”鄰翁道:“秀才但是允從,紙也不費一張,都在老漢身上。”鄰翁回覆了金老大。擇個吉日,金家到送一套新衣穿着,莫秀才過門成親。
莫稽見玉奴才貌,喜出望外,不費一錢,白白的得了個美妻;又且豐衣足食,事事稱懷。就是朋友輩中,曉得莫稽貧苦,無不相諒,到也沒人去笑他。到了滿月,金老大備下盛席,教女婿請他同學會友飲酒,榮耀自家門戶。一連喫了六七日酒,何期惱了族人金癩子。那癩子也是一班正理。他道:“你也是團頭,我也是團頭,只你多做了幾代,掙得錢鈔在手。論起祖宗一脈,彼此無二。侄女玉奴招婿,也該請我喫杯喜酒。如今請人做滿月,開宴六七日,並無三寸長、一寸闊的請帖兒到我。你女婿做秀才,難道就做尚書、宰相?我就不是親叔公?坐不起凳頭?直恁不覷人在眼裏!我且去蒿惱他一場,教他大家沒趣!”叫起五六十個丐戶,一齊奔到金老大家裏來。但見:
開花帽子,打結衫兒,舊席片對着破氈條,短竹根配着缺糙碗。叫爹叫娘叫財主,門前只見喧譁;弄蛇弄狗弄猢猻,日內各呈伎倆。敲板唱楊花,惡聲聒耳;打磚搽粉臉,醜態逼人。一班潑鬼聚成羣,便是鍾馗收不得。
金老大聽得鬧吵,開門看時,那金癩子領着衆丐戶,一擁而入,嚷做一堂,癩子徑奔席上,揀好酒好食只顧喫,口裏叫道:“快教侄婿夫妻來拜見叔公!”唬得衆秀才站腳不住,都逃席去了;連莫稽也隨着衆朋友躲避。金老大無可奈何,只得再三央告道:“今日是我女婿請客,不干我事!改日專治一杯,與你陪話。”又將許多錢鈔分賞衆丐戶,又擡出兩甕好酒和些活雞、活鵝之類,教衆丐戶送去癩子家,當個折席。直亂到黑夜,方纔散去。玉奴在房中氣得兩淚交流。這一夜,莫稽在朋友家借宿,次早方回。金老大見了女婿,自覺出醜,滿面含羞。莫稽心中未免也有三分不樂,只是大家不說出來。正是:
啞子嘗黃柏,苦味自家知。
卻說金玉奴只怕自己門風不好,要掙個出頭,乃勸丈夫刻苦讀書,凡古今書籍,不惜價錢,買來與丈夫看。又不吝供給之費,請人會文會講。又出資財,教丈夫結交延譽。莫稽由此才學日進,名譽日起。二十三歲發解,連科及第。這日,瓊林宴罷,烏帽宮袍,馬上迎歸。將到丈人家裏,只見街坊上一羣小兒爭先來看,指道:“金團頭家女婿做了官也。”莫稽在馬上聽得此言,又不好攬事,只得忍耐。見了丈人,雖然外面盡禮,卻包着一肚子忿氣,想道:“早知有今日富貴,怕沒王侯貴戚招贅成婚?卻拜個團頭做岳丈,可不是終身之玷!養出兒女來,還是團頭的外孫,被人傳作話柄。如今事已如此,妻又賢慧,不犯七出之條,不好決絕得。正是事不三思,終有後悔。”爲此心中怏怏,只是不樂。玉奴幾遍問而不答,正不知甚麼意故。好笑那莫稽,只想着今日富貴,卻忘了貧賤的時節,把老婆資助成名一段功勞,化爲春水,這是他心術不端處。
不一日,莫稽謁選,得授無爲軍司戶。丈人治酒送行,此時衆丐戶,料也不敢登門鬧吵了。喜得臨安到無爲軍是一水之地。莫稽領了妻子,登舟起任。行了數日,到了採石江邊,維舟北岸。其夜月明如晝,莫稽睡不能寐,穿衣而起,坐於船頭玩月。四顧無人,又想起團頭之事,悶悶不悅。忽然動一個惡念:“除非此婦身死,另娶一人,方免得終身之恥。”心生一計,走進船艙,哄玉奴起來看月華。玉奴已睡了,莫稽再三逼他起身,玉奴難逆丈夫之意,只得披衣,走出艙門口,舒頭望月。被莫稽出其不意,牽出船頭,推墮江中。悄悄喚起舟人,分付:“快開船前去,重重有賞!不可遲慢。”舟子不知明白,慌忙撐篙蕩槳,移舟於十裏之外。住泊停當,方纔說:“適間奶奶因玩月墮水,撈救不及了。”卻將三兩銀子賞與舟人爲酒錢。舟人會意,誰敢開口?船中雖跟得有幾個蠢婢子,只道主母真個墮水,悲泣了一場,丟開了手。不在話下,有詩爲證:
只爲團頭號不香,忍因得意棄糟糠。
天緣結髮終難解,贏得人呼薄倖郎。
你說事有湊巧!莫稽移船去後,剛剛有個淮西轉運使許德厚,也是新上任的,泊舟於採石北岸,正是莫稽先前推妻墜水處。許德厚和夫人推窗着月,開懷飲酒,尚未曾睡。忽聞岸上啼哭,乃是婦人聲音,其聲哀怨,好生不忍。忙呼水手打看,果然是個單身婦人坐於江岸,便教喚上船來,審其來歷。原來此婦正是無爲軍司戶之妻金玉奴。初墜水時,魂飛魄蕩,已拚着必死。忽覺水中有物,托起兩足,隨波而行,近於江岸。玉奴掙扎上岸,舉目看時,江水茫茫,已不見了司戶之船,才悟道丈夫貴而忘賤,故意欲溺死故妻,別圖良配。如今雖得了性命,無處依棲,轉思苦楚,以此痛哭。見許公盤問,不免從頭至尾細說一遍。說罷,哭之不已,連許公夫婦都感傷墮淚,勸道:“汝休得悲啼,肯爲我義女,再作道理。”玉奴拜謝。許公分付夫人取乾衣替他通身換了,安排他後艙獨宿。教手下男女都稱他小姐,又分付舟人,不許泄漏其事。不一日,到淮西上任。那無爲軍正是他所屬地方,許公是莫司戶的上司,未免隨班參謁。許公見了莫司戶,心中想道:“可惜一表人才,幹恁般薄倖之事。”約過數月,許公對僚屬說道:“下官有一女,頗有才貌,年已及笄,欲擇一佳婿贅之。諸君意中,有其人否?”衆僚屬都聞得莫司戶青年喪偶,齊聲薦他才品非凡,堪作東牀之選。許公道:“此子吾亦屬意久矣,但少年登第,心高望厚,未必肯贅吾家。”衆僚屬道:“彼出身寒門,得公收拔,如蒹葭倚玉樹,何幸如之!豈以入贅爲嫌乎?”許公道:“諸君既酌量可行,可與莫司戶言之。但云出自諸君之意,以探其情。莫說下官,恐有妨礙。”衆人領命,遂與莫稽說知此事,要替他做媒。莫稽正要攀高,況且聯姻上司,求之不得,便欣然應道:“此事全仗玉成,當效銜結之報。”衆人道:“當得,當得。”隨即將言回覆許公。許公道:“雖承司戶不棄,但下官夫婦鍾愛此女,嬌養成性,所以不捨得出嫁。只怕司戶少年氣概,不相饒讓。或致小有嫌隙,有傷下官夫婦之心。須得預先講過,凡事容耐些,方敢贅入。”衆人領命,又到司戶處傳話;司戶無不依允。此時司戶不比做秀才時節,一般用金花彩幣爲納聘之儀。選了吉期,皮鬆骨癢,整備做轉運使的女婿。
卻說許公先教夫人與玉奴說:“老相公憐你寡居,欲重贅一少年進士,你不可推阻。”玉奴答道:“奴家雖出寒門,頗知禮數。既與莫郎結髮,從一而終。雖然莫郎嫌貧棄賤,忍心害理,奴家各盡其道,豈肯改嫁,以傷婦節?”言畢,淚如雨下。夫人察他志誠,乃實說道:“老相公所說少年進土就是莫郎。老相公恨其薄倖,務要你夫妻再合。只說有個親生女兒要招贅一婿,卻教衆僚屬與莫郎議親,莫郎欣然聽命,只今晚入贅吾家。等他進房之時,須是如此如此,與你出這口嘔氣。”玉奴方纔收淚,重勻粉面,再整新妝,打點結親之事。
到晚,莫司戶冠帶齊整,帽插金花,身披紅錦,跨着雕鞍駿馬,兩班鼓樂前導,衆僚屬都來送親。一路行來,誰不喝采!正是:
鼓樂喧闐白馬來,風流佳婿實奇哉!
團頭喜換高門眷,採石江邊未足哀。
是夜,轉運司鋪氈結綵,大吹大擂,等候新女婿上門。莫司戶到門下馬,許公冠帶出迎,衆官僚都別去。莫司戶直入私宅,新人用紅帕覆首,兩個養娘扶將出來。掌禮人在檻外喝禮,雙雙拜了天地,又拜了丈人、丈母,然後交拜。禮畢,送歸洞房,做花燭筵席。莫司戶此時心中如登九霄雲裏,歡喜不可形容。仰着臉,昂然而入。才跨進房門,忽然兩邊門側裏走出七八個老嫗、丫環,一個個手執籬竹細棒劈頭劈腦打將下來。把紗帽都打脫了,肩背上棒如雨下,打得叫喊不迭,正沒想一頭處。莫司戶被打,慌做一堆蹭倒,只得叫聲:“丈人,丈母,救命!”只聽房中嬌聲宛轉,分付道:“休打殺薄情郎,且喚來相見。”衆人方纔住手。七八個老嫗、丫環,扯耳朵,拽胳膊,好似六賊戲彌陀一般,腳不點地,擁到新人面前。司戶口中還說道:“下官何罪?”開眼看時,畫燭輝煌,照見上邊端端正正坐着個新人,不是別人,正是故妻金玉奴。莫稽此時魂不附體,亂嚷道:“有鬼,有鬼!”衆人都笑起來。只見許公自外而入,叫道:“賢婿休疑。此乃吾採石江頭所認之義女,非鬼也。”莫稽心頭方纔住了跳,慌忙跪下,拱手道:“我莫稽知罪了,望大人包容之。”許公道:“此事與下官無干,只吾女沒說話就罷了。”玉奴唾其面,罵道:“薄倖賊!你不記宋弘有言:貧賤之交不可忘,糟糠之妻不下堂。當初你空手贅入吾門,虧得我家資財,讀書延譽,以致成名,僥倖今日。奴家亦望夫榮妻貴。何期你忘恩負本,就不念結髮之情,恩將仇報,將奴推墮江心。幸然天可憐見,得遇恩爹提救,收爲義女,倘然葬江魚之腹,你別娶新人,於心何忍?今日有何顏面,再與你完聚?”說罷,放聲而哭,千薄倖,萬薄倖,罵不住口。莫稽滿面羞慚,閉口無言,只顧磕頭求恕。許公見罵得勾了,方纔把莫稽扶起,勸玉奴道:“我兒息怒,如今賢婿悔罪,料然不敢輕慢你了。你兩個雖然舊日夫妻,在我家只算新婚花燭。凡事看我之面,閒言閒語一筆都勾罷。”又對莫稽說道:“賢婿,你自家不是,休怪別人。今宵只索忍耐,我教你丈母來解勸。”說罷,出房去。少刻夫人來到,又調停了許多說話,兩個方纔和睦。
次日,許公設宴,管待新女婿,將前日所下金花彩幣依舊送還,道:“一女不受二聘。賢婿前番在金家已費過了,今番下官不敢重疊收受。”莫稽低頭無語。許公又道:“賢婿常恨令岳翁卑賤,以致夫婦失愛,幾乎不終。今下官備員如何?只怕爵位不高,尚未滿賢婿之意。”莫稽漲得麪皮紅紫,只是離席謝罪。有詩爲證:
癡心指望締高姻,誰料新入是舊人?
打罵一場羞滿面,問他何取嶽翁新?
自此莫稽與玉奴夫婦和好,比前加倍。許公共夫人待玉奴如真女,待莫稽如真婿;玉奴待許公夫婦,亦與真爹孃無異。連莫稽都感動了,迎接團頭金老大在任所,奉養送終。後來許公夫婦之死,金玉奴皆制重服,以報其恩。莫氏與許氏世世爲通家兄弟,往來不絕。詩云:
宋弘守義稱高節,黃允休妻罵薄情;
試看莫生婚再合,姻緣前定枉勞爭。
第三十三卷 唐解元玩世出奇
三通鼓角四更雞,日色高升月色低。
時序秋冬又春夏,舟車南北復東西。
鏡中次第人顏老,世上參差事不齊。
若向其間尋穩便,一壺濁酒一餐齏。
這八句詩乃是吳中一個才子所作,那才子姓唐,名寅,字伯虎,聰明蓋地,學問包天,書畫音樂無有不通;詞賦詩文,一揮便就。爲人放浪不羈,有輕世傲物之志。生於蘇郡,家住吳趨。做秀才時,曾效連珠體,做《花月吟》十餘首,句句中有花有月。如:“長空影動花迎月,深院人歸月伴花”;”雲破月窺花好處,夜深花睡月明中”等句,爲人稱頌。本府太守曹鳳見之,深愛其才。值宗師科考,曹公以才名特薦。那宗師姓方,名志,鄞縣人。最不喜古文辭。聞唐寅恃才豪放,不修小節,正要坐名黜治。卻得曹公一力保救。雖然免禍,卻不放他科舉。直至臨場,曹公再三苦求,附一名於遺才之末,是科遂中瞭解元。伯虎會試至京,文名益著,公卿皆折節下交,以識面爲榮。有程詹事典試,頗開私徑賣題,恐人議論,欲訪一才名素著者爲榜首,壓服衆心,得唐寅甚喜,許以會元。伯虎性素坦率,酒中便向人誇說:“今年我定做會元了。”衆人已聞程詹事有私,又忌伯虎之才,哄傳主司不公,言官風聞動本,聖旨不許程詹事卷,與唐寅俱下詔獄問革。伯虎還鄉,絕意功名,益放浪詩酒,人都稱爲唐解元。得唐解元詩文字畫片紙尺幅,如獲重寶。其中惟畫尤其得意。平日心中喜怒哀樂都寓之於丹青。每一畫出,爭以重價購之。有《言志》詩一絕爲證:
不鍊金丹不坐禪,不爲商賈不耕田。
閒來寫幅丹青賣,不使人間作業錢。
卻說蘇州六門:葑、盤、胥、閶、婁、齊。那六門中只有閶門最盛,乃舟車輻輳之所。真個是:翠袖三千樓上下,黃金百萬水東西。五更市販何曾絕,四遠方言總不齊。唐解元一日坐在閶門遊船之上,就有許多斯文中人慕名來拜,出扇求其字畫。解元畫了幾筆水墨,寫了幾首絕句。那聞風而至者,其來愈多。解元不耐煩,命童子且把大杯斟酒來。解元倚窗獨酌,忽見有畫舫從旁搖過,航中珠翠奪目,內有一青衣小環,眉目秀豔,體態綽約,舒頭船外,注視解元,掩口而笑。須臾船過,解元神蕩魂搖,問舟子:“可認得去的那隻船麼?”舟人答言:“此船乃無錫華學士府眷也,”解無慾尾其後,急呼小艇不至,心中如有所失。正要教童子去覓船,只見城中一隻船兒,搖將出來。他也不管那船有載沒載,把手相招,亂呼亂喊。那船漸漸至近,艙中一人走出船頭,叫聲:“伯虎,你要到何處去?這般要緊!”解元打一看時,不是別人,卻是好友王雅宜。便道:“急要答拜一個遠來朋友,故此要緊,兄的船往哪裏去?”雅宜道:“弟同兩個舍親到茅山去進香,數日方回。”解元道:“我也要到茅山進香,正沒有人同去。如今只得要趁便了。”雅宜道:“兄若要去,快些回家收拾,弟泊船在此相候。”解元道:“就去罷了,又回家做什麼?”雅直道:“香燭之類,也要備的。”解元道:“到那裏去買罷!”遂打發童子回去。也不別這些求詩畫的朋友,徑跳過船來,與艙中朋友敘了禮,連呼:“快些開船。”舟子知是唐解元,不敢怠慢,即忙撐篙搖櫓。行不多時,望見這隻畫舫就在前面。解元分付船上,隨着大船而行。衆人不知其故,只得依他。
次日到了無錫,見畫舫搖進城裏。解元道:“到了這裏,若不取惠山泉也就俗了。”叫船家移舟去惠山取了水,原到此處停泊,明日早行。“我們到城裏略走一走,就來下船。”舟子答應自去。解元同雅宜三四人登岸,進了城,到那熱鬧的所在,撇了衆人,獨自一個去尋那畫舫。卻又不認得路徑,東行西走,並不見些蹤影。走了一回,穿出一條大街上來,忽聽得呼喝之聲。解元立住腳看時,只見十來個僕人前引一乘暖轎,自東而來,女從如雲。自古道:“有緣千里能相會。”那女從之中,閶門所見青衣小環正在其內。解元心中歡喜,遠遠相隨,直到一座大門樓下,女使出迎,一擁而入。詢之傍人,說是華學士府,適才轎中乃夫人也。
解元得了實信,問路出城,恰好船上取了水纔到。少頃,王雅宜等也來了。問:“解元那裏去了?教我們尋得不耐煩!”解元道:“不知怎的,一擠就擠散了,又不認得路徑,問了半日,方能到此。”並不題起此事。至夜半,忽於夢中狂呼,如魘魅之狀。衆人皆驚,喚醒問之。解元道:“適夢中見一金甲神人,持金杵擊我,責我進香不虔。我叩頭哀乞,願齋戒一月,隻身至山謝罪!天明,汝等開船自去,吾且暫回,不得相陪矣!”雅宜等信以爲真。
至天明,恰好有一隻小船來到,說是蘇州去的。解元別了衆人,跳上小船,行不多時,推說遺忘了東西,還要轉去。袖中摸幾文錢,賞了舟子,奮然登岸。到一飯店,辦下舊衣、破帽,將衣巾換訖,如窮漢之狀。走至華府典鋪內,以典錢爲由,與主管相見。卑詞下氣,問主管道:“小子姓康,名宣,吳縣人氏,頗善書,處一個小館爲生。近因拙妻亡故,又失了館,孤身無活,欲投一大家充書辦之役,未知府上用得否?倘收用時,不敢忘恩!”因於袖中取出細楷數行,與主管觀看。主管看那字,寫得甚是端楷可愛,答道:“待我晚間進府稟過老爺,明日你來討回話。”是晚,主管果然將字樣稟知學土。學士看了,誇道:“寫得好,不似俗人之筆,明日可喚來見我。”次早,解元便到典中,主管引進解元拜見了學士。學士見其儀表不俗,問過了姓名住居,又問:“曾讀書麼?”解元道:“曾考過幾遍童生,不得進學,經書還都記得。”學士問是何經?解元雖習《尚書》,其實五經俱通的,曉得學士習《周易》,就答應道:“《易經》。”學士大喜道:“我書房中寫帖的不缺,可送公子處作伴讀。”問他要多少身價?解元道:“身價不敢領,只要求些衣服穿,待後老爺中意時,賞一房好媳婦足矣!”學士更喜,就叫主管於典中尋幾件隨身衣服與他換了,改名華安。送至書館,見了公子。公子教華安抄寫文字,文字中有字句不妥的,華安私加改竄。公子見他改得好,大驚道:“你原來通文理,幾時放下書本的?”華安道:“從來不曾曠學,但爲貧所迫耳。”公子大喜,將自己日課教他改削,華安筆不停揮,真有點鐵成金手段。有時題義疑難,華安就與公子講解。若公子做不出時,華安就通篇代筆。
先生見公子學問驟進,向主人誇獎。學士討近作看了,搖頭道:“此非孺子所及,若非抄寫,必是倩人。”呼公子詰問其由。公於不敢隱瞞,說道:“曾經華安改竄。”學士大驚,喚華安到來出題面試。華安不假思索,援筆立就,手捧所作呈上。學士見其手腕如玉,但左手有枝指。閱其文,詞意兼美,字復精工,愈加歡喜,道:“你時藝如此,想古作亦可觀也!”乃留內書房掌書記。一應往來書札,授之以意,輒令代筆,煩簡曲當,學士從未曾增減一字。寵信日深,賞賜比衆人加厚。華安時買酒食與書房諸童子共享,無不歡喜。因而潛訪前所見青衣小環,其名秋香,乃夫人貼身伏侍,頃刻不離者。計無所出,乃因春暮,賦《黃鶯調》以自嘆:
風雨送春歸,杜鵑愁,花亂飛,青苔滿院朱門閉。孤燈半垂,孤衾半欹,蕭蕭孤影汪汪淚。憶歸期,相思未了,春夢繞天涯。
學士一日偶到華安房中,見壁間之詞,知安所題,甚加稱獎。但以爲壯年鰥處,不無感傷,初不意其有所屬意也。適典中主管病故,學士令華安暫攝其事。月餘,出納謹慎,毫忽無私。學士欲遂用爲主管,嫌其孤身無室,難以重託。乃與夫人商議,呼媒婆欲爲娶婦。華安將銀三兩,遂與媒婆,央他稟知夫人說:“華安蒙老爺夫人提拔,復爲置室,恩同天地。但恐外面小家之女不習裏面規矩。倘得於侍兒中擇一人見配,此華安之願也!”媒婆依言稟知夫人,夫人對學士說了。學士道:“如此誠爲兩便,但華安初來時,不領身價,原指望一房好媳婦。今日又做了府中得力之人,倘然所配未中其意,難保其無他志也。不若喚他到中堂,將許多丫環聽其自擇。”夫人點頭道是。當晚夫人坐於中堂,燈燭輝煌,將丫環二十餘人各盛飾裝扮,排列兩邊,恰似一班仙女,簇擁着王母娘娘在瑤池之上。夫人傳命喚華安。華安進了中堂,拜見了夫人。夫人道:“老爺說你小心得用,欲賞你一房妻小。這幾個粗婢中,任你自擇。”叫老姆姆攜燭下去照他一照。華安就燭光之下,看了一回,雖然盡有標緻的,那青衣小環不在其內。華安立於傍進,嘿然無語。夫人叫:“老姆姆,你去問華安:‘那一箇中你的意?就配與你。’”華安只不開言,夫人心中不樂,叫:“華安,你好大眼孔,難道我這些丫頭就沒箇中你意的?”華安道:“復夫人,華安蒙夫人賜配,又許華安自擇,這是曠古隆恩,粉身難報。只是夫人隨身侍婢還來不齊,既蒙恩典,願得盡觀。”
夫人笑道:“你敢是疑我有吝嗇之意。也罷!房中那四個一發喚出來與他看看,滿他的心願!”原來那四個是有執事的,叫做:春媚、夏清。秋香、冬瑞。春媚掌首飾脂粉,夏清掌香爐茶竈,秋香掌四時衣服,冬瑞掌酒果食品。管家老姆姆傳夫人之命,將四個喚出來。那四個不及更衣,隨身妝束。秋香依舊青衣。老姆姆引出中堂,站立夫人背後。室中蠟燭光明如晝,華安早已看見了,昔日丰姿,宛然在目。還不曾開口,那老姆姆知趣,先來問道:“可看中了誰?”華安心中明曉得是秋香,不敢說破,只將手指道:“若得穿青這一位小娘子,足遂生平。”夫人回顧秋香,微微而笑,叫華安且出去。華安回典鋪中,一喜一懼,喜者機會甚好,懼者未曾上手,惟恐不成。偶見月明如晝,獨步徘徊,吟詩一首:
徙倚無聊夜臥遲,綠楊風靜鳥棲枝;
難將心事和人說,說與青天明月知。
次日,夫人向學士說了。另收拾一所潔淨房室,其牀帳家火無物不備。又閤家童僕奉承他是新主管,擔東送西,擺得一室之中錦片相似。擇了吉日,學士和夫人主婚,華安與秋香中堂雙拜,鼓樂引至新房,合巹成婚,男歡女悅,自不必說。夜半,秋香向華安道:“與君頗面善,何處曾相會來?”華安道:“小娘子自去思想。”又過了幾日,秋香忽問華安道:“向日閶門遊船中看見的可就是你?”華安笑道:“是也!”秋香道:“若然,君非下賤之輩,何故屈身於此?”華安道:“吾爲小娘子傍舟一笑,不能忘情,所以從權相就。”秋香道:“妾昔見諸少年擁君,出素扇紛求書畫,君一概不理,倚窗酌酒,旁若無人。妾知君非凡品,故一笑耳!”華安道:“女子家能於流俗中識名士,誠紅拂、綠綺之流也!”秋香道:“此後於南門街上,似又會一次。”華安笑道:“好利害眼睛!果然,果然!”秋季道:“你既非下流,實是甚麼樣人?可將真姓名告我。”華安道:“我乃蘇州唐解元也,與你三生有緣,得諧所願。今夜既然說破,不可久留,欲與你圖諧老之策,你肯隨我去否?”秋香道:“解元爲賤妾之故,不惜辱千金之軀,妾豈敢不惟命是從!”華安次日將典中帳目細細開了一本簿子,又將房中衣服首飾及牀帳器皿另開一帳,又將各人所贈之物亦開一帳,纖毫不取。共是三宗帳目,鎖在一個護書篋內,其鑰匙即掛在鎖上。又於壁間題詩一首:“擬向華陽洞裏遊,行蹤端爲可人留。願隨紅拂同高蹈,敢向朱家惜下流。好事已成誰索笑?屈身今去尚含羞,主人若問真名姓,只在康宣兩字頭。”是夜僱了一隻小船,泊於河下。黃昏人靜,將房門封鎖,同秋香下船,連夜望蘇州去了。天曉,家人見華安房門封鎖,奔告學士。學士教打開看時,牀帳什物一毫不動,護書內帳目開載明白。學士沉思,莫測其故。抬頭一看,忽見壁上有詩八句,讀了一遍。想:“此人原名不是康宣。又不知甚麼意故,來府中住許多時,若是不良之人,財上又分毫不苟。又不知那秋香如何就肯隨他逃走,如今兩口兒又不知逃在那裏?我棄此一婢,亦有何難。只要明白了這樁事蹟。”便叫家童喚捕人來,出信賞錢,各處緝獲康宣、秋香,杳無影響。過了年餘,學士也放過一邊了。
忽一日學士到蘇州拜客,從閶門經過。家重看見書訪中有一秀才坐而觀書,其貌酷似華安,左手亦有枝指,報與學士知道。學土不信,分付此童再去看個詳細,並訪其人名姓。家童復身到書訪中,那秀才又和着一個同輩說話,剛下階頭。家重乖巧,悄悄隨之,那兩個轉灣向潼子門下船去了,僕從相隨共有四五人。背後察其形相,分明與華安無二,只是不敢唐突。家童迴轉書坊,問店主:“適來在此看書的是什麼人?”店主道:“是唐伯虎解元相公。今日是文衡山相公舟中請酒去了。”家童道:“方纔同去的那一位可就是文相公麼?”店主道:“那是祝枝山,也都是一般名士。”家童-一記了,回覆了華學士。學士大驚,想道:“久聞唐伯虎放達不羈,難道華安就是他?明日專往拜謁,便知是否。”
次日寫了名帖,特到吳趨坊拜唐解元。解元慌忙出迎,分賓而坐。學士再三審視,果肖華安。及捧茶,又見手白如玉,左有枝指。意欲問之,難於開口。茶罷,解元請學士書房中小坐。學士有疑未決,亦不肯輕別,遂同至書房。見其擺設齊整,嘖嘖歎羨。少停酒至,賓主對酌多時。學士開言道:“貴縣有個康宣,其人讀書不遇,甚通文理。先生識其人否?”解元唯唯。學士又道:“此人去歲曾傭書於舍下,改名華安。先在小兒館中伴讀,後在學生書房管書柬,後又在小典中爲主管。因他無室,教他於賤婢中自擇,他擇得秋香成親。數日後夫婦俱逃,房中日用之物一無所取,竟不知其何故?學生曾差人到貴處察訪,並無其人,先生可略知風聲麼?”解元又唯唯。學士見他不明不白,只是胡答應,忍耐不住,只得又說道:“此人形容頗肖先生模樣,左手亦有枝指,不知何故?”解元又唯唯。少頃,解元暫起身入內。學士翻看桌上書籍,見書內有紙一幅,題詩八句,讀之,即壁上之詩也。解元出來,學土執詩問道:“這八句乃華安所作,此字亦華安之筆,如何有在尊處?必有緣故,願先生一言,以決學生之疑。”解元道:“容少停奉告。”學士心中愈悶道:“先生見教過了,學生還坐,不然即告辭矣!”解元道:“稟覆不難,求老先生再用幾杯薄酒。”學士又喫了數杯,解元巨觥奉勸。學士已半酣,道:“酒已過分,不能領矣!學生惓惓請教,止欲剖胸中之疑,並無他念。”解元道:“請用一箸粗飯。”飯後獻茶,看看天晚,童子點燭到來。學士愈疑,只得起身告辭。
解元道:“請老先生暫挪貴步,當決所疑!”命童子秉燭前引,解元陪學士隨後共入後堂。堂中燈燭輝煌,裏面傳呼:“新娘來!”只見兩個丫環,伏侍一位小娘子,輕移蓮步而出,珠珞重遮,不露嬌面。學士惶悚退避,解元一把扯住衣袖,道:“此小妾也,通家長者,合當拜見,不必避嫌。”丫環鋪氈,小娘子向上便拜,學土還禮不迭,解元將學士抱住,不要他還禮。拜了四拜,學士只還得兩個揖,甚不過意。拜罷,解元攜小娘子近學士之旁,帶笑問道:“老先生請認一認,方纔說學生頗似華安,不識此女亦似秋香否?”學士熟視大笑,慌忙作揖,連稱得罪!解元道:“還該是學生告罪!”二人再至書房。解元命重整杯盤,洗盞更酌。酒中學士復叩其詳,解元將閶門舟中相遇始末細說一遍,各各撫掌大笑。學士道:“今日即不敢以記室相待,少不得行子婿之禮。”解元道:“若要甥舅相行,恐又費丈人妝奩耳。”二人復大笑,是夜,盡歡而別。學士回到舟中,將袖中詩句置於桌上,反覆玩味:“首聯道‘擬向華陽洞裏遊’,是說有茅山進香之行了;‘行蹤端爲可人留’,分明爲中途遇了秋香,擔閣住了;第二聯‘願隨紅拂同高蹈,敢向朱家惜下流’他屈身投靠,便有相挈而逃之意。第三聯‘好事已成誰索笑?屈身今去尚含羞。’這兩句明白;末聯‘主人若問真名姓,只在康宣兩字頭。’康字與唐字頭一般,宣字與寅字頭無二,是影着唐寅二字,我自不能推詳耳。他此舉雖似情癡,然封還衣飾,一無所取,乃禮義之人,不枉名士風流也。”學士回家,將這段新聞向夫人說了,夫人亦駭然。於是厚具裝奩,約值千金,差當家老姆姆押送唐解元家。
從此兩家遂爲親戚,往來不絕。至今吳中把此事傳作風流活柄。有唐解元《焚香默坐歌》,自述一生心事,最做得好!歌日:
焚香嘿坐自省已,口裏喃喃想心裏。
心中有甚害人謀?口中有甚欺心語?
爲人能把口應心,孝弟忠信從此始。
其餘小德或出入,焉能磨涅吾行止。
頭插花枝手把杯,聽罷歌童看舞女。
食色性也古人言,今人乃以爲之恥。
及至心中與口中,多少欺人沒天理。
陰爲不善陽掩之,則何益矣徒勞耳。
請坐且聽吾語汝,凡人有生必有死。
死見閻君面不慚,纔是堂堂好男子。
第三十四卷 女秀才移花接木
詩曰:
萬里橋邊薛校書,枇杷窗下閉門居。
掃眉才子知多少,管領春風總不如。
這四句詩,乃唐人贈蜀中妓女薛濤之作。這個薛濤乃是女中才子,南康王韋皋做西川節度使時,曾表奏他做軍中校書,故人多稱爲薛校書。所往來的是高千里、元微之、杜牧之一班兒名流。又將浣花溪水造成小箋,名曰”薛濤箋”。詞人墨客得了此箋,猶如拱壁。真正名重一時,芳流百世。
國朝洪武年間,有廣東廣州府人田洙,字孟沂,隨父田百祿到成都赴教官之任。那孟沂生得風流標致,又兼才學過人,書畫琴棋之類,無不通曉。學中諸生日與嬉遊,愛同骨肉。過了一年,百祿要遣他回家。孟沂的母親心裏捨不得他去,又且寒官冷署,盤費難處。百祿與學中幾個秀才商量,要在地方上尋一個館與兒子坐坐,一來可以早晚讀書,二來得些館資,可爲歸計。這些秀才巴不得留住他,訪得附郭一個大姓張氏要請一館賓,衆人遂將孟沂力薦於張氏。張氏送了館約,約定明年正月元宵後到館。至期,學中許多有名的少年朋友,一同送孟沂到張家來,連百祿也自送去。張家主人曾爲運使,家道饒裕,見是老廣文帶了許多時髦到家,甚爲歡喜。開筵相待,酒罷各散,孟沂就在館中宿歇。
到了二月花朝日,孟沂要歸省父母。主人送他節儀二兩,孟沂藏在袖子裏了,步行回去。偶然一個去處,望見桃花盛開,一路走去看,境甚幽僻。孟沂心裏喜歡,佇立少頃,觀玩景緻,忽見桃林中一個美人掩映花下。孟沂曉得是良人家,不敢顧盼,徑自走過。未免帶些賣俏身子,拖下袖來,袖中之銀,不覺落地。美人看見,便叫隨侍的丫環拾將起來,送還孟沂。孟沂笑受,致謝而別。
明日,孟沂有意打那邊經過,只見美人與丫環仍立在門首。孟沂望着門前走去,丫環指道:“昨日遺金的郎君來了。”美人略略斂身避入門內。孟沂見了丫環敘述道:“昨日多蒙娘子美情,拾還遺金,今日特來造謝。”美人聽得,叫丫環請入內廳相見。孟沂喜出望外,急整衣冠,望門內而進。美人早已迎着,至廳上,相見禮畢,美人先開口道:“郎君莫非是張運使宅上西賓麼?”孟沂道:“然也。昨日因館中回家,道經於此,偶遺少物,得遇夫人盛情,命尊姬拾還,實爲感激。”美人道:“張氏一家親戚,彼西賓即我西賓。還金小事,何足爲謝?”孟沂道:“欲問夫人高門姓氏,與敝東何親?”美人道:“寒家姓平,成都舊族也,妾乃文孝坊薛氏女,嫁與平氏子康,不幸早卒,妾獨孀居於此。與郎君賢東乃鄉鄰姻婭,郎君即是通家了。”
孟沂見說是孀居,不敢久留,兩杯茶罷,起身告退。美人道:“郎君便在寒舍過了晚去。若賢東曉得郎君到此,妾不能久留款待,覺得沒趣了。”即分付快辦酒饌。不多時,設着兩席,與孟沂相對而坐。坐中殷勤勸酬,笑語之間,美人多帶些謔浪話頭。孟沂認道是張氏至戚,雖然心裏技癢難熬,還拘拘束束,不敢十分放肆。美人道:“聞得郎君倜儻俊才,何乃作儒生酸態?妾雖不敏,頗解吟詠。今遇知音,不敢愛醜,當與郎君賞鑑文墨,唱和詞章。郎君不以爲鄙,妾之幸也。”遂教丫環取出唐賢遺墨與孟沂看。孟沂從頭細閱,多是唐人真跡手翰詩詞,惟元稹、杜牧、高駢的最多,墨跡如新。孟沂愛玩,不忍釋手,道:“此希世之寶也。夫人情鍾此類,真是千古韻人了。”美人謙謝。兩個談話有味,不覺夜已二鼓。孟沂辭酒不飲,美人延入寢室,自薦枕蓆道:“妾獨處已久,今見郎君高雅,不能無情,願得奉陪。”孟沂道:“不敢請耳,固所願也。”兩個解衣就枕,魚水歡情,極其繾綣。枕邊切切叮嚀道:“慎勿輕言,若賢東知道,彼此名節喪盡了。”次日,將一個臥獅玉鎮紙贈與孟沂,送至門外道:“無事就來走走,勿學薄倖人!”孟沂道:“這個何勞分付?”
孟沂到館,哄主人道:“老母想念,必要小生歸家宿歇,小生不敢違命留此,從今早來館中,夜歸家裏便了。”主人信了說話,道:“任從尊便。”自此,孟沂在張家,只推家裏去宿,家裏又說在館中宿,竟夜夜到美人處宿了。整有半年,並沒一個人知道。孟沂與美人賞花玩月,酌酒吟詩,曲盡人間之樂。兩人每每你唱我和,做成聯句,如《落花二十四韻》,《月夜五十韻》,鬥巧爭妍,真成敵手。詩句太多,恐看官每厭聽,不能盡述,只將他兩人《四時迴文詩》表白一遍。美人詩道:
花朵幾枝柔傍砌,柳絲千縷細搖風。
霞明半嶺西斜日,月上孤村一樹松。(春)
涼回翠簟冰人冷,齒沁清泉夏月寒。
香篆嫋風清縷縷,紙窗明月白團團。(夏)
蘆雪覆汀秋水白,柳風凋樹晚山蒼。
孤幃客夢驚空館,獨雁徵書寄遠鄉。(秋)
天凍雨寒朝閉戶,雪飛風冷夜關城。
鮮紅炭火圍爐暖,淺碧茶甌注茗清。(冬)
這個詩怎麼叫做迴文?因是順讀完了,倒讀轉去,皆可通得。最難得這樣渾成,非是高手不能。美人一揮而就。孟沂也和他四首道:
芳樹吐花紅過雨,入簾飛絮白驚風。
黃添曉色青舒柳,粉落晴香雪覆松。(春)
瓜浮甕水涼消暑,藕疊盤冰翠嚼寒。
斜石近階穿筍密,小池舒葉出荷團。(夏)
殘石絢紅霜葉出,薄煙寒樹晚林蒼。
鸞書寄恨羞封淚,蝶夢驚愁怕念鄉。(秋)
風捲雪篷寒罷釣,月輝霜柝冷敲城。
濃香酒泛霞杯滿,淡影梅橫紙帳清。(冬)
孟沂和罷,美人甚喜。真是才子佳人,情味相投,樂不可言。卻是好物不堅牢,自有散場時節!
一日,張運使遇過學中,對老廣文田百祿說道:“令郎每夜歸家,不勝奔走之勞,何不仍留寒舍住宿,豈不爲便?”百祿道:“自開館後,一向只在公家。止因老妻前日有疾,曾留得數日,這幾時並不曾來家宿歇,怎麼如此說?”張運使曉得內中必有蹊蹺,恐礙着孟沂,不敢盡言而別。是晚,孟沂告歸,張運使不說破他,只叫館僕尾着他去。到得半路,忽然不見。館僕趕去追尋,竟無下落。回來對家主說了,運使道:“他少年放逸,必然花柳人家去了。”館僕道:“這條路上,何曾有什麼伎館?”運使道:“你還到他衙中問問看。”館僕道:“天色晚了,怕關了城門,出來不得。”運使道:“就在田家宿了,明日早辰來回我不妨。”
到了天明,館僕回話,說是不曾回衙。運使道:“這等,那裏去了?”正疑怪間,孟沂恰到。運使問道:“先生昨宵宿於何處?”孟沂道:“家間。”運使道:“豈有此理!學生昨日叫人跟隨先生回去,因半路上不見了先生,小僕直到學中去問,先生不曾到宅,怎如此說?”孟沂道:“半路上遇到一個朋友處講話,直到天黑回家,故此盛僕來時問不着。”館僕道:“小人昨夜宿在相公家了,方纔回來的。田老爹見說了,甚是驚慌,要自來尋問。相公如何還說着在家的話?”孟沂支吾不來,顏色盡變。運使道:“先生若有別故,當以實說。”孟沂聽得,遮掩不過,只得把遇着平家薛氏的話說了一遍,道:“此乃令親相留,非小生敢作此無行之事。”運使道:“我家何嘗有親戚在此地方?況親戚中也無平姓者,必是鬼祟。今後先生自愛,不可去了。”孟沂口裏應承,心裏那裏信他!傍晚又到美人家裏去,備對美人說形跡已露之意。美人道:“我已先知道了。郎君不必怨悔,亦是冥數盡了。”遂與孟沂痛飲,極盡歡情。到了天明,哭對孟沂道:“從此永別矣!”將出灑墨玉筆管一枝,送與孟沂道:“此唐物也,郎君慎藏在身,以爲記念。”揮淚而別。
那邊張運使料先生晚間必去,叫人看着,果不在館。運使道:“先生這事必要做出來,這是我們做主人的干係,不可不對他父親說知。”遂步至學中,把孟沂之事備細說與百祿知道。百祿大怒,遂叫了學中一個門子,同着張家館僕,到館中喚孟沂回來。孟沂方別了美人,回到張家,想念道:“他說永別之言,只是怕風聲敗露,我便耐守幾時再去走動,或者還可相會。”正躊躇間,父命已至,只得跟着回去。百祿一見,喝道:“你書到不讀,夜夜在那裏遊蕩?”孟沂看見張運使一同在家了,便無言可對。百祿見他不說,就拿起一條柱杖劈頭打去,道:“還不實告!”孟沂無奈,只得把相遇之事,及錄成聯句一本與所送鎮紙、筆管兩物,多將出來,道:“如此佳人,不容不動心,不必罪兒了。”百祿取來逐件一看,看那玉色是幾百年出土之物,管上有篆刻”渤海高氏清玩”六個字。又揭開詩來,從頭細閱,不覺心服。對張運使道:“物既稀奇,詩又俊逸,豈尋常之怪!我每可同了不肖子,親到那地方去查一查蹤跡看。”
遂三人同出城來。將近桃林,孟沂道:“此間是了。”進前一看,孟沂驚道:“怎生屋宇俱無了?”百祿與運使齊抬頭一看,只見水碧山青,桃株茂盛。荊棘之中,有冢累然。張運使點頭道:“是了,是了。此地相傳是唐妓薛濤之墓。後人因鄭谷詩有’小桃花繞薛濤墳’之句,所以種桃百株,爲春時遊賞之所。賢郎所遇,必是薛濤也。”百祿道:“怎見得?”張運使道:“他說所嫁是平氏子康,分明是平康巷了。又說文孝坊,城中並無此坊,’文孝’乃是’教’字,分明是教坊了。平康巷教坊乃是唐時妓女所居,今雲薛氏,不是薛濤是誰?且筆上有高氏字,乃是西川節度使高駢,駢在蜀時,濤最蒙寵待二物是其所賜無疑。濤死已久,其精靈猶如此。此事不必窮究了。”百祿曉得運使之言甚確,恐怕兒子還要着迷,打發他迴歸廣東。後來孟沂中了進士,常對人說,便將二玉物爲證。雖然想念,再不相遇了,至今傳有”田洙遇薛濤”故事。
小子爲何說這一段鬼話?只因蜀中女子從來號稱多才,如文君、昭君,多是蜀中所生,皆有文才。所以薛濤一個妓女,生前詩句不減當時詞客,死後猶且詩興勃然,這也是山川的秀氣。唐人詩有云:錦江膩滑蛾眉秀,幻出文君與薛濤。誠爲千古佳話。至於黃祟嘏女扮爲男,做了相府掾屬,今世傳有《女狀元》本,也是蜀中故事。可見蜀女多才,自古爲然。至今兩川風俗,女人自小從師上學,與男人一般讀書。還有考試進癢做青衿弟子,若在別處,豈非大段奇事?而今說着一家子的事,委曲奇吒,最是好聽。從來女子守閨房,見見裙釵入學堂?文武習成男子業,婚姻也只自商量。話說四川成都府綿竹縣,有一個武官,姓聞名確,乃是衛中世襲指揮。因中過武舉兩榜,累官至參將,就鎮守彼處地方。家中富厚,賦性豪奢。夫人已故,房中有一班姬妾,多會吹彈歌舞。有一子,也是妾生,未滿三週。有一個女兒,年十七歲,名曰蜚蛾,丰姿絕世,卻是將門將種,自小習得一身武藝,最善騎射,真能百步穿楊,模樣雖是娉婷,志氣賽過男子。他起初因見父親是個武出身,受那外人指目,只說是個武弁人家,必須得個子弟在黌門中出入,方能結交斯文士夫,不受人的欺侮。爭奈兄弟尚小,等他長大不得,所以一向裝做男子,到學堂讀書。外邊走動,只是個少年學生;到了家中內房,方還女扮。如此數年,果然學得滿腹文章,博通經史。這也是蜀中做慣的事。遇着提學到來,他就報了名,改爲勝傑,說是勝過豪傑男人之意,表字俊卿,一般的入了隊去考童生。一考就進了學,做了秀才。他男扮久了,人多認他做聞參將的小舍人,一進了學,多來賀喜。府縣迎送到家,參將也只是將錯就錯,一面歡喜開宴。蓋是武官人家,秀才及極難得的,從此參將與官府往來,添了個幫手,有好些氣色。爲此,內外大小卻象忘記他是女兒一般的,凡事盡是他支持過去。
他同學朋友,一個叫做魏造,字撰之;一個叫做杜億,字子中。兩人多是出羣才學,英銳少年,與聞俊卿意氣相投,學業相長。況且年紀差不多:魏撰之年十九歲,長聞俊卿兩歲;杜子中與聞俊卿同年,又是聞俊卿月生大些。三人就象一家兄弟一般,極是過得好,相約了同在學中一個齋舍裏讀書。兩個無心,只認做一伴的好朋友。聞俊卿卻有意要在兩個裏頭揀一個嫁他。兩個人比起來,又覺得杜子中同年所生,凡事彷彿些,模樣也是他標緻些,更爲中意,比魏撰之分外說的投機。杜子中見俊卿意思又好,丰姿又妙,常對他道:“我與兄兩人可惜多做了男子,我若爲女,必當嫁兄;兄若爲女,我必當娶兄。”魏撰之聽得,便取笑道:“而今世界盛行男色,久已顛倒陰陽,那見得兩男便嫁娶不得?”聞俊卿正色道:“我輩俱是孔門子弟,以文藝相知,彼此愛重,豈不有趣?若想着淫呢,便把面目放在何處?我輩堂堂男子,誰肯把身子做頑童乎?魏兄該罰東道便好。”魏撰之道:“適才聽得子中愛慕俊卿,恨不得身爲女子,故爾取笑。若俊卿不愛此道,子中也就變不及身子了。”杜子中道:“我原是兩下的說話,今只說得一半,把我說得失便宜了。”魏撰之道:“三人之中,誰叫你小些,自然該喫虧些。”大家笑了一回。
俊卿歸家來,脫了男服,還是個女人。自家想道:“我久與男人做伴,已是不宜,豈可他日舍此同學之人,另尋配偶不成?畢竟止在二人之內了。雖然杜生更覺可喜,魏兄也自不凡,不知後來還是那個結果好,姻緣還在那個身上?”心中委決不下。他家中一個小樓,可以四望。一個高興,趁步登樓。見一隻烏鴉在樓窗前飛過,卻去住在百來步外一株高樹上,對着樓窗呀呀的叫。俊卿認得這株樹,乃是學中齋前之樹,心裏道:“叵耐這業畜叫得不好聽,我結果他去。”跑下來自己臥房中,取了弓箭,跑上樓來。那烏鴉還在那裏狠叫,俊卿道:“我借這業畜卜我一件心事則個。”扯開弓,搭上箭,口裏輕輕道:“不要誤我!”颼的一聲,箭到處,那邊烏鴉墜地。這邊望去看見,情知中箭了。急急下樓來,仍舊改了男妝,要到學中看那枝箭下落。
且說杜子中在齋前閒步,聽得鴉鳴正急,忽然撲的一響,掉下地來,走去看時,鴉頭上中了一箭,貫睛而死。子中拔了箭出來道:“誰有此神手?恰恰貫着他頭腦。”仔細看那箭幹上,有兩行細字道:“矢不虛發,發必應弦。”子中念道:“那人好誇口!”魏撰之聽得跳出來,急叫道:“拿與我看!”在杜子中手裏接了過去。正同着看時,忽然子中家裏有人來尋,子中掉着箭自去了。魏撰之細看之時,八個字下邊,還有”蜚蛾記”三小字,想道:“蜚蛾乃女人之號,難道女人中有此妙手?這也吒異。適才子中不看見這三個字,若見時必然還要稱奇了。”
沉吟間,早有聞俊卿走將來,看見魏撰之捻了這枝箭立在那裏,忙問道:“這枝箭是兄拾了麼?”撰之道:“箭自何來,兄卻如此盤問?”俊卿道:“箭上有字的麼?”撰之道:“因爲有字,在此念想。”俊卿道:“念想些甚麼?”撰之道:“有蜚蛾記三字。蜚蛾必是女人,故此想着,難道有這般善射的女子不成?”俊卿搗個鬼道:“不敢欺兄,蜚蛾即是家姊。”撰之道:“令姊有如此巧藝,曾許聘那家了?”俊卿道:“未曾許人。”撰之道:“模樣如何?”俊卿道:“與小弟有些廝像。”撰之道:“這等,必是極美的了。俗語道:‘未看老婆,先看阿舅。’小弟尚未有室,吾兄與小弟做個撮合山何如?”俊卿道:“家下事,多是小弟作主。老父面前,只消小弟一說,無有不依。只未知家姊心下如何?”撰之道:“令姊面前,也在吾兄幫襯,通家之雅,料無推拒。”俊卿道:“小弟謹記在心。”撰之喜道:“得兄應承,便十有八九了。誰想姻緣卻在此枝箭上,小弟謹當寶此以爲後驗。”便把來收拾在拜匣內了。取出羊脂玉鬧妝一個遞與俊卿,道:“以此奉令姊,權答此箭,作個信物。”俊卿收來束在腰間。撰之道:“小弟作詩一首,道意於今姊何如?”俊卿道:“願聞。”撰之吟道:
聞得羅敷未有夫,支機肯許問津無?
他年得射如皋雉,珍重今朝金僕姑。
俊卿笑道:“詩意最妙,只是兄貌不陋,似太謙了些。”撰之笑道:“小弟雖不便似賈大夫之醜,卻與令姊相併,必是不及。”俊卿含笑自去了。
從此撰之胸中癡癡裏想着聞俊卿有個姊姊,美貌巧藝,要得爲妻。有了這個念頭,並不與杜子中知道。因爲箭是他拾着的,今自己把做寶貝藏着,恐怕他知,因來要了去。誰想這個箭,原有來歷。俊卿學射時,便懷有擇配之心。竹幹上刻那二句,固是誇着發矢必中,也暗藏個應弦的啞謎。他射那烏鴉之時,明知在書齋樹上,射去這枝箭,心裏暗卜一封,看他兩人那個先拾得者,即爲夫妻。爲此急急來尋下落,不知是杜子中先拾着,後來掉在魏撰之手裏。俊卿只見在魏撰之處,以爲姻緣有定,故假意說是姊姊,其實多暗隱着自己的意思。魏撰之不知其故,憑他搗鬼,只道真有個姊姊罷了。俊卿固然認了魏撰之是天緣,心裏卻爲杜子中十分相愛,好些撇打不下,嘆口氣道:“一馬跨不得雙鞍,我又違不得天意。他日別尋件事端,補還他美情罷。”明日來對魏撰之道:“老父與家姊面前,小弟十分竄掇,已有允意,玉鬧妝也留在家姊處了。老父的意思,要等秋試過,待兄高捷了方議此事。”魏撰之道:“這個也好,只是一言既定,再無翻變才妙。”俊卿道:“有小弟在,誰翻變得?”魏撰之不勝之喜。
時值秋闈,魏撰之與杜子中、聞俊卿多考在優等,起送鄉試。兩人來拉了俊卿同走,俊卿與父參將計較道:“女孩兒家只好瞞着人,暫時做秀才耍子,若當真去鄉試,一下子中了舉人,後邊露出真情來,就要關着奏請干係。事體弄大了,不好收場,決使不得。”推了有病不行,魏、杜兩生只得撇了自去赴試。揭曉之日,兩生多得中了。聞俊卿見兩家報了捷,也自歡喜。打點等魏撰之迎到家時,方把求親之話與父親說知,圖成此親事。
不想安綿兵備道與聞參將不合,時值軍政考察,在按院處開了款數,遞了一個揭帖,誣他冒用國課,妄報功績,侵克軍糧,累贓鉅萬。按院參上一本,奉聖旨,着本處撫院提問。此報一至,聞家合門慌做了一團。也就有許多衙門人尋出事端來纏擾,還虧得聞俊卿是個出名的秀才,衆人不敢十分羅唣。過不多時,兵道行個牌到府來,說是奉旨犯人,把聞參將收拾在府獄中去了。聞俊卿自把生員出名去遞投訴,就求保候父親。府間準了訴詞,不肯召保。俊卿就央了新中的兩個舉人去見府尊,府尊說:“礙上司分付,做不得情。”三人袖手無計。
此時魏撰之自揣道:“他家患難之際,料說不得求親的閒話,只好不提起,且一面去會試再處。”兩人臨行之時,又與俊卿作別。撰之道:“我們三人同心之友,我兩人喜得僥倖,方恨俊卿因病磋跎,不得同登,不想又遭此家難。而今我們匆匆進京去了,心下如割,卻是事出無奈。多致意尊翁,且自安心聽問,我們若少得進步,必當出力相助,來白此冤!”子中道:“此間官官相護,做定了圈套陷人。聞兄只在家營救,未必有益。我兩人進去,倘得好處,聞兄不若徑到京來商量,與尊翁尋個出場。還是那邊上流頭好辨白冤枉,我輩也好相機助力。切記!切記!”撰之又私自叮囑道:“令姊之事,萬萬留心。不論得意不得意,此番回來必求事諧了。”俊卿道:“鬧妝現在,料不使兄失望便了。”三人灑淚而別。
聞俊卿自兩人去後,一發沒有商量可救父親。虧得官無三日急,到有七日寬,無非湊些銀子,上下分派,使用得停當,獄中的也不受苦,官府也不來急急要問,丟在半邊,做一件未結公案了。參將與女兒計較道:“這邊的官司既未問理,我們正好做手腳。我意欲修下一個辨本,做成一個備細揭帖,到京中訴冤。只沒個能幹的人去得,心下躊躇未定。”聞俊卿道:“這件事須得孩兒自去,前日魏、杜兩兄臨別時,也教孩兒進京去,可以相機行事。但得兩兄有一人得第,也就好做靠傍了。”參將道:“雖然你是個女中丈夫,是你去畢竟停當。只是萬里程途,路上恐怕不便。”俊卿道:“自古多稱緹縈救父,以爲美談。他也是個女子。況且孩兒男妝已久,遊庠已過,一向算在丈夫之列,有甚去不得?雖是路途遙遠,孩兒弓矢可以防身,倘有甚麼人盤問,憑着胸中見識也支持得過,不足爲慮。只是須得個男人隨去,這卻不便。孩兒想得有個道理,家丁聞龍夫妻多是苗種,多善弓馬,孩兒把他妻子也打扮做男人,帶着他兩人,連孩兒共是三人一起走,既有婦女伏侍,又有男僕跟隨,可以放心一直到京了。”參將道:“既然算計得停當,事不宜遲,快打點動身便是了。”俊卿依命,一面去收拾。聽得街上報進士,說魏、杜兩人多中了。俊卿不勝之喜,來對父親說道:“有他兩人在京做主,此去一發不難做事。”就揀定一日,作急起身。在學中動了一個遊學呈子,批一個文書執照,帶在身邊了。路經省下,再察聽一察聽上司的聲口消息。你道聞小姐怎生打扮?
飄飄巾幘,覆着兩鬢青絲;窄窄靴鞋,套着一雙玉筍。上馬衣裁成短後,蠻獅帶妝就偏垂。囊一張玉靶馬,想開時,舒臂扭腰多體態;插幾枝雁翎箭,看放處,猿啼雕落逞高強。爭羨道能文善武的小郎君,怎知是女扮男妝的喬秀士?
一路來到了成都府中,聞龍先去尋下了一所幽靜飯店。聞俊卿後到,歇下了行李,叫聞龍妻子取出帶來的山菜幾件,放在碟內,向店中取了一壺酒,斟着慢喫。
又道是無巧不成話。那坐的所在,與隔壁人家窗口相對,只隔得一個小天井。正喫之間,只見那邊窗裏一個女子掩着半窗,對着聞俊卿不轉眼的看。及至聞俊卿抬起眼來,那邊又閃了進去。遮遮掩掩,只不走開。忽地打個照面,乃是個絕色佳人。聞俊卿想道:“原來世間有這樣標緻的?”看官,你道此時若是個男人,必然動了心,就想妝出些風流家數,兩下做起光景來。怎當得聞俊卿自己也是個女身,那裏放在心上?一面取飯來喫了,且自衙門前幹正事去。
到得出去了半日,傍晚轉來,俊卿剛得坐下,隔壁聽見這裏有人聲,那個女子又在窗邊來看了。俊卿私下自笑道:“看我做甚?豈知我與你是一般樣的!”正嗟嘆間,只見門外一個老姥走將進來,手中拿着一個小榼兒。見了俊卿,放下榼子,道了萬福,對俊卿道:“隔壁景家小娘子見舍人獨酌,送兩件果子與舍人當茶。”俊卿開看,乃是南充黃柑,順慶紫梨,各十來枚。俊卿道:“小生在此經過,與娘子非親非戚,如何承此美意?”老姥道:“小娘子說來,此間來萬去千的人,不曾見有似舍人這等丰標的,必定是富貴家的出身。及至問人來,說是參府中小舍人,小娘子說這俗店無物可口,叫老媳婦送此二物來解渴。”俊卿道:“小娘子何等人家,卻居此間壁?”老姥道:“這小娘子是井研景少卿的小姐。只因父母雙亡,他依着外婆家住。他家裏自有萬金家事,只爲尋不出中意的丈夫,所以還未嫁人。外公是此間富員外,這城中極興的客店,多是他家的房子,何止有十來處,進益甚廣。只有這裏幽靜些,卻同家小每住在間壁。他也不敢主張把外甥許人,恐怕錯了對頭,後來怨悵。常對景小娘子道:‘憑你自家看得中意的,實對我說,我就主婚。’這個小娘子也古怪,自來會揀相人物,再不曾說那一個好。方纔見了舍人,便十分稱讚,敢是與舍人有些姻緣動了?”俊卿不好答應,微微笑道:“小生那有此福?”老姥道:“好說,好說。老媳婦且去着。”俊卿道:“致意小娘子,多承佳惠,客中無可奉答,但有心感盛情。”老姥去了,俊卿自想一想,不覺失笑道:“這小娘子看上了我,卻不枉費春心?”吟詩一首,聊寄其意。詩云:
爲念相如渴不禁,交梨邛橘出芳林。
卻慚未是求凰客,寂寞囊中綠綺琴。
次日早起,老姥又來,手中將着四枚剝淨的熟雞子,做一碗盛着,同了一小壺好茶,送到俊卿面前道:“舍人喫點心。”俊卿道:“多謝媽媽盛情。”老姥道:“這是景小娘子昨夜分付了,老身支持來的。”俊卿道:“又是小娘子美情,小生如何消受?有一詩奉謝,煩媽媽與我帶去。”俊卿就把昨夜之詩寫在紙上,封好了付媽媽。詩中分明是推卻之意,媽媽將去與景小姐看了,景小姐一心喜着俊卿,見他以相如自比,反認做有意於文君,後邊兩句,不過是謙讓些說話。遂也回他一首,和其末韻雲:宋玉牆東思不禁,願爲比翼止同休。知音已有新裁句,何用重挑焦尾琴?吟罷,也寫在烏絲繭紙上,教老姥送將來。俊卿看罷,笑道:“元來小姐如此高才!難得,難得!”俊卿見他來纏得緊,生一個計較,對老姥道:“多謝小姐美意,小生不是無情,爭奈小生已聘有妻室,不敢欺心妄想。上覆小姐,這段姻緣種在來世罷。”老姥道:“既然舍人已有了親事,老身去回覆了小娘子,省得他牽腸掛肚,空想壞了。”老姥去後,俊卿自出門去打點衙門事體,央求寬緩日期,諸色停當,到了天晚纔回得下處。是夜無詞。
來日天早,這老姥又走將來,笑道:“舍人小小年紀,倒會掉謊,老婆滾到身邊,推着不要。昨日回了小娘子,小娘子教我問一問兩位管家,多說道舍人並不曾聘娘子過。小娘子喜歡不勝,已對員外說過,少刻員外自來奉拜說親,好歹要成事了。”俊卿聽罷,呆了半晌,道:“這冤家帳,那裏說起?只索收拾行李起來,趁早去了罷。”分付聞龍與店家會了鈔,急待起身。只見店家走進來報道:“主人富員外相拜聞相公。”說罷,一個七十多歲的老人家笑嘻嘻進來,堂中望見了聞俊卿,先自歡喜,問道:“這位小相公,想就是聞舍人了麼?”老姥還在店內,也跟將來,說道:“正是這位。”富員外把手一拱道:“請過來相見。”聞俊卿見過了禮,整了客座坐了。富員外道:“老漢無事不敢冒叩新客。老漢有一外甥,乃是景少卿之女,未曾許着人家。舍甥立願不肯輕配凡流,老漢不敢擅做主張,憑他意中自擇。昨日對老漢說,有個聞舍人,下在本店,丰標不凡,願執箕帚。所以要老漢自來奉拜,說此親事。老漢今見足下,果然俊雅非常,舍甥也有幾分姿容,況且粗通文墨,實是一對佳偶,足下不可錯過。”聞俊卿道:“不敢欺老丈,小生過蒙令甥謬愛,豈敢自外?一來令甥是公卿閥閱,小生是武弁門風,恐怕攀高不着;二來老爺在難中,小生正要入京辨冤,此事既不曾告過,又不好爲此擔閣,所以應承不得。”員外道:“舍人是簪纓世胄,況又是黌宮名士,指日飛騰,豈分甚麼文武門楣?若爲令尊之事,慌速入京,何不把親事議定了,待歸時稟知今尊,方纔完娶?既安了舍甥之心,又不誤了足下之事,有何不可?”
聞俊卿無計推託,心下想道:“他家不曉得我的心病,如此相逼,卻又不好十分過卻,打破機關。我想魏撰之有竹箭之緣,不必說了。還有杜子中更加相厚,到不得不閃下了他。一向有個主意,要在骨肉女伴裏邊別尋一段因緣,發付他去。而今既有此事,我不若權且應承,定下在這裏,他日作成了杜子中,豈不爲妙?那裏曉得我是女身,須怪不得我說謊。萬一杜子中也不成,那時也好開交了,不象而今礙手。”算計已定,就對員外說:“既承老丈與今甥如此高情,小生豈敢不受人提摯!只得留下一件信物在此爲定,待小生京中回來,上門求娶就是了。”說罷,就在身邊解下那個羊脂玉鬧妝,雙手遞與員外道:“奉此與令甥表信。”富員外千歡萬喜,接受在手,一同老姥去回覆景小姐道:“一言已定了。”員外就叫店中辦起酒來,與聞舍人餞行。俊卿推卻不得,喫得盡歡而罷。
相別了,起身上路。少不得風飧水宿,夜住曉行。不一日,到了京城。叫聞龍先去打聽魏、杜兩家新進士的下處。問着了杜子中一家,元來那魏撰之已在部給假回去了。杜子中見說聞俊卿來到,不勝之喜,忙差長班來接到下處。兩人相見,寒溫已畢,俊卿道:“小弟專爲老父之事,前日別時,承兄每分付入京圖便,切切在心。後聞兩兄高發,爲此不辭跋涉,特來相托。不想魏撰之已歸,今幸吾兄尚在京師,小弟不致失望了。”杜子中道:“仁兄先將老伯被誣事款做一個揭帖,逐一辨明,刊刻起來,在朝門外逢人就送。等公論明白了,然後小弟央個相好的同年在兵部的,條陳別事,帶上一段,就好到本籍去生髮出脫了。”俊卿道:“老父有個本稿,可以上得否?”子中道:“而今重文輕武,老伯是按院題的,若武職官出名自辨,他們不容起來,反致激怒,弄壞了事。不如小弟方纔說的爲妙,仁兄不要輕率。”俊卿道:“感謝指教。小弟是書生之見,還求仁兄做主行事。”子中道:“異姓兄弟,原是自家身上的事,何勞叮嚀?”俊卿道:“撰之爲何回去了?”子中道:“撰之原與小弟同寓了多時,他說有件心事,要歸來與仁兄商量。問其何事,又不肯說。小弟說仁兄見吾二人中了,未必不進京來。他說這是不可期的,況且事體要在家裏做的,必要先去,所以告假去了。正不知仁兄卻又到此,可不兩相左了?敢問仁兄,他果然要商量何等事?”俊卿明知爲婚姻之事,卻只做不知,推說道:“連小弟也不曉得他爲甚麼,想來無非爲家裏的事。”子中道:“小弟也想他沒甚麼,爲何恁地等不得?”兩個說了一回,子中分付治酒接風,就叫聞家家人安頓好了行李,不必另尋寓所,只在此間同寓。這是於中先前同魏家同寓,今魏家去了,房舍盡有,可以下得聞家主僕三人。子中又分付打掃聞舍人的臥房,就移出自己的榻來,相對鋪着,說晚間可以聯牀清話。俊卿看見,心裏有些突兀起來,想道:“平日與他們同學,不過是日間相與,會文會酒,並不看見我的臥起,所以不得看破。而今多在一間房內了,須閃避不得,露出馬腳來怎麼處?”卻又沒個說話可以推掉得兩處宿,只是自己放着精細,遮掩過去便了。
雖是如此說,卻是天下的事是真難假,是假難真。亦且終目相處,這些細微舉動,水火不便的所在,那裏妝飾得許多來?聞俊卿日間雖是長安街上去送揭帖,做着男人的勾當,晚間宿歇之處,有好些破綻現出在杜子中的眼裏。於中是個聰明人,有甚不省得的事?曉得有些吒異,越加留心閒覷,越看越是了。這日,俊卿出去,忘鎖了拜匣,子中偷揭開來一看,多是些文翰柬帖,內有一幅草稿,寫着道:“成都綿竹縣信女聞氏,焚香拜告關真君神前。願保父聞確冤情早白,自身安穩還鄉,竹箭之期,鬧妝之約,各得如意。謹疏。”子中見了,拍手道:“眼見得公案在此了。我枉爲男子,被他瞞過了許多時。今不怕他飛上天去,只是後邊兩句解他不出,莫不許過了人家?怎麼處?”心裏狂蕩不禁。
忽見俊卿回來,子中接在房裏坐了,看着俊卿只是笑。俊卿疑怪,將自己身子上下前後看了又看,問道:“小弟今日有何舉動差錯了,仁兄見哂之甚?”子中道:“笑你瞞得我好。”俊卿道:“小弟到此來做的事,不曾瞞仁兄一些。”子中道:“瞞得多哩!俊卿自想麼?”俊卿道:“委實沒有。”子中道:“俊卿記得當初同齋時言語麼?原說弟若爲女,必當嫁兄;兄若爲女,必當娶兄。可惜弟不能爲女,誰知兄果然是女,卻瞞了小弟,不然娶兄多時了。怎麼還說不瞞?”俊卿見說着心病,臉上通紅起來道:“誰是這般說?”子中袖中摸出這紙疏頭來道:“這須是俊卿的親筆。”俊卿一時低頭無語。子中就捱過來坐在一處了,笑道:“一向只恨兩雄不能相配,今卻遂了人願也。”俊卿站了起來道:“行蹤爲兄識破,抵賴不得了。只有一件,一向承兄過愛,慕兄之心非不有之。爭奈有件緣事,已屬了撰之,不能再以身事兄,望兄見諒。”子中愕然道:“小弟與撰之同爲俊卿窗友,論起相與意氣,還覺小弟勝他一分。俊卿何得厚於撰之,薄於小弟乎?況且撰之又不在此間,現鐘不打,反去鍊銅,這是何說?”俊卿道:“仁兄有所不知,仁兄可看疏上竹箭之期的說話麼?”子中道:“正是不解。”俊卿道:“小弟因爲與兩兄同學,心中願卜所從。那日向天暗禱,箭到處,先拾得者即爲夫婦。後來這箭卻在撰之處,小弟詭說是家姐所射。撰之遂一心想慕,把一個玉鬧妝爲定。此時小弟雖不明言,心已許下了。此天意有屬,非小弟有厚薄也。”子中大笑道:“若如此說,俊卿宜爲我有無疑了。”俊卿道:“怎麼說?”子中道:“前日齋中之箭,原是小弟拾得。看見幹上有兩行細字,以爲奇異,正在唸誦,撰之聽得走出來,在小弟手裏接去看。此時偶然家中接小弟,就把竹箭掉在撰之處,不曾取得。何嘗是撰之拾取的?若論俊卿所卜天意,一發正是小弟應占了。撰之他日可問,須混賴不得。”俊卿道:“既是曾見箭上字來,今可記得否?”子中道:“雖然看時節倉卒無心,也還記是’矢不虛發,發必應弦’八個字,小弟須是造不出。”
俊卿見說得是真,心裏已自軟了。說道:“果是如此,乃是天意了。只是枉了魏撰之望空想了許多時,而今又趕將回去,日後知道,甚麼意思?”子中道:“這個說不得。從來說先下手爲強,況且元該是我的。”就擁了俊卿求歡,道:“相好兄弟,而今得同衾枕,天上人間,無此樂矣。”俊卿推拒不得,只得含羞走入幃帳之內,一任子中所爲。有一首飠苝調《山坡羊》,單道其事:
這小秀才有些兒怪樣,走到羅幃,忽現了本相。本來是個黌宮裏折桂的郎君,改換了章臺內司花的主將。金蘭契,只覺得肉味馨香;筆硯交,果然是有筆如槍。皺眉頭,忍着疼,受的是良朋鍼砭;趁胸懷,揉着竅,顯出那知心酣暢。用一番切切偲偲來也,哎呀,分明是遠方來,樂意洋洋。思量,一糶一糴,是聯句的篇章;慌忙,爲云爲雨,還錯認了龍陽。
事畢,聞小姐整容而起,嘆道:“妾一生之事,付之郎君,妾願遂矣。只是哄了魏撰之,如何回他?”忽然轉了一想,將手牀上一拍道:“有處法了。”杜子中倒喫了一驚,道:“這事有甚麼處法?”小姐道:“好教郎君得知:妾身前日行至成都,在客店內安歇,主人有個甥女窺見了妾身,對他外公說了,逼要相許。是妾身想個計較,將信物權定,推道歸時完娶。當時妾身意思,道魏撰之有了竹箭之約,恐怕冷淡了郎君,又見那個女子才貌雙全,可爲君配,故此留下這個姻緣。今妾既歸君,他日回去,撰之問起所許之言,就把這家的說合與他成了,豈不爲妙?況且當時只說是姊姊,他心裏並不曾曉得是妾身自己,也不是哄他了。”子中道:“這個最妙。足見小姐爲朋友的美情,有了這個出場,就與小姐配合,與撰之也無嫌了。誰曉得途中又有這件奇事?還有一件要問:途中認不出是女容不必說了,便小姐雖然男扮,同兩個男僕行走,好些不便。”小姐笑道:“誰說同來的多是男人?他兩個原是一對夫婦,一男一女,打扮做一樣的。所以途中好伏侍,走動不必避嫌也。”子中也笑道:“有其主必有其僕,有才思的人做來多是奇怪的事。”小姐就把景家女子所和之詩,拿出來與子中看。子中道:“世間也還有這般的女子!魏撰之得之也好意足了。”
小姐再與子中商量着父親之事。子中道:“而今說是我丈人,一發好措詞出力。我吏部有個相知,先央他把做對頭的兵道調了地方,就好營爲了。”小姐道:“這個最是要着,郎君在心則個。”子中果然去央求吏部。數目之間推升本上,已把兵道改升了廣西地方。子中來回復小姐道:“對頭改去,我今作速討。”小姐愈加感激,轉增恩愛。子中討下差來,解餉到山東地方,就便回籍。小姐仍舊扮做男人,一同聞龍夫妻,擎弓帶箭,照前妝束,騎了馬,傍着子中的官轎,家人原以舍人相呼。行了幾日,將過鄚州,曠野之中,一枝響箭擦官轎射來。小姐曉得有歹人來了,分付轎上:“你們只管前走,我在此對付他。”真是忙家不會,會家不忙。扯出囊弓,扣上弦,搭上箭。只見百步之外,一騎馬飛也似的跑來。小姐掣開弓,喝聲道:“着!”那邊人不防備的,早中了一箭,倒撞下馬,在地下掙扎。小姐疾鞭着坐馬趕上前轎,高聲道:“賊人已了當了,放心前去。”一路的人多稱讚小舍人好箭,個個忌憚。子中轎裏得意,自不必說。
自此完了公事,平平穩穩到了家中。父親聞參將已因兵道升去,保候在外了。小姐進見。備說了京中事體及杜子中營爲,調去了兵道之事。參將感激不勝,說道:“如此大恩,何以爲報?”小姐又把被他識破,已將身子嫁他,共他同歸的事也說了。參將也自喜歡道:“這也是郎才女貌,配得不枉了。你快改了妝,趁他今日榮歸吉日,我送你過門去罷!”小姐道:“妝還不好改得,且等會過了魏撰之看。”參將道:“正要對你說,魏撰之自京中回來,不知爲何只管叫人來打聽,說我有個女兒,他要求聘。我只說他曉得些風聲,是來說你了,及至問時,又說是同窗舍人許他的,仍不知你的事。我不好回得,只是含糊說等你回家。你而今要會他怎的?”小姐道:“其中有許多委曲,一時說不及,父親日後自明。”
正說話間,魏撰之來相拜。元來魏撰之正爲前日婚姻事,在心中放不下,故此就回。不想問着聞舍人,又已往京,叫人探聽舍人有個姐姐的說話,一發言三語四,不得明白。有的說:“參將只有兩個舍人,一大一小,並無女兒。”又有的說:“參將有個女兒,就是那個舍人。”弄得魏撰之滿肚疑心,胡猜亂想。見說聞舍人已回,所以亟亟來拜,要問明白。聞小姐照舊時家數接了進來。寒溫已畢,撰之急問道:“仁兄,令姊之說如何?小弟特爲此趕回來的。”小姐說:“包管兄有一位好夫人便了。”撰之道:“小弟叫人宅上打聽,其言不一,何也?”小姐道:“兄不必疑,玉鬧妝已在一個人處,待小弟再略調停,準備迎娶便了。”撰之道:“依兄這等說,不象是令姐了?”小姐道:“杜子中盡知端的,兄去問他就明白。”撰之道:“兄何不就明說了,又要小弟去問?”小姐道:“中多委曲,小弟不好說得,非子中不能詳言。”說得魏撰之愈加疑心。
他正要去拜杜子中,就急忙起身來到杜子中家裏,不及說別樣說話,忙問聞俊卿所言之事。杜子中把京中同寓,識破了他是女身,已成夫婦的始末根由說了一遍。魏撰之驚得木呆,道:“前日也有人如此說,我卻不信,誰曉得聞俊卿果是女身!這分明是我的姻緣,平日錯過了。”子中道:“怎見得是兄的?”撰之述當初拾箭時節,就把玉鬧妝爲定的說話。子中道:“箭本小弟所拾,原系他向天暗卜的,只是小弟當時不知其故,不曾與兄取得此箭在手。今仍歸小弟,原是天意。兄前日只認是他令姐,原未嘗屬意他自身。這個不必追悔,兄只管鬧妝之約不脫空罷了。”撰之道:“符已去矣,怎麼還說不脫空?難道真還有個令姐?”子中又把聞小姐途中所遇景家之事說了一遍,道:“其女才貌非常,那日一時難推,就把兄的鬧妝權定在彼。而今想起來,這就有個定數在裏邊了,豈不是兄的姻緣麼?”撰之道:“怪不得聞俊卿道自己不好說,元來有許多委曲。只是一件:雖是聞俊卿已定下在彼,他家又不曾曉得明白,小弟難以自媒,何由得成?”子中道:“小弟與聞氏雖已成夫婦,還未曾見過嶽翁。打點就是今日迎娶,少不得還借重一個媒妁,而今就煩兄與小弟做一做。小弟成禮之後,代相恭敬,也只在小弟身上撮合就是了。”撰之大笑道:“當得,當得。只可笑小弟一向在睡夢中,又被兄佔了頭籌,而今不使小弟脫空,也還算是好了。既是這等,小弟先到聞宅去道意,兄可隨後就來。”
魏撰之討大衣服來換了,竟抬到聞家。此時聞小姐已改了女妝,不出來了,聞參將自己出來接着。魏撰之述了杜子中之言,聞參將道:“小女嬌癡慕學,得承高賢不棄,今幸結此良緣,蒹葭倚玉,惶恐,惶恐。”聞參將已見女兒說過,是件整備,門上報說:“杜爺來迎親了。”鼓樂喧天,杜子中穿了大紅衣服,抬將進門。真是少年郎君,人人稱羨。走到堂中,站了位次,拜見了聞參將,請出小姐來,又一同行禮,謝了魏撰之,啓轎而行。迎至家裏,拜告天地,見了祠堂,杜子中與聞小姐正是新親舊朋友,喜喜歡歡,一樁事完了。
只是魏撰之有些眼熱,心裏道:“一樣的同窗朋友,偏是他兩人成雙。平時杜子中分外相愛,常恨不將男作女,好做夫妻。誰知今日竟遂其志,也是一段奇話。只所許我的事,未知果是如何?”次日,就到子中家裏賀喜,隨問其事。子中道:“昨晚弟婦就和小弟計較,今日專爲此要同到成都去。弟婦誓欲以此報兄,全其口信,必得佳音方回來。”撰之道:“多感,多感。一樣的同窗,也該記念着我的冷靜。但未知其人果是如何?”子中走進去,取出景小姐前日和韻之詩與撰之看了。撰之道:“果得此女,小弟便可以不妒兄矣!”子中道:“弟婦贊之不容口,大略不負所舉。”撰之道:“這件事做成,真愈出愈奇了。小弟在家顒望。”俱大笑而別。杜子中把這些說話與聞小姐說了,聞小姐道:“他盼望久了的,也怪他不得。只索作急成都去,周全了這事。”
小姐仍舊帶了聞龍夫妻跟隨,同杜子中到成都來。認着前日飯店,歇在裏頭了。杜子中叫聞龍拿了帖徑去拜富員外。員外見說得新進士來拜,不知是甚麼緣故,喫了一驚,慌忙迎接進去。坐下了,道:“不知爲何大人貴足賜踹賤地?”子中道:“學生在此經過,聞知有位景小姐,是老丈令甥,才貌出衆。有一敝友也叨過甲第了,欲求爲夫人,故此特來奉訪。”員外道:“老漢有個甥女,他自要擇配,前日看上了一個進京的聞舍人,已納下聘物,大人見教遲了。”子中道:“那聞舍人也是敝友,學生已知他另有所就,不來娶令甥了,所以敢來作伐。”員外道:“聞舍人也是讀書君子,既已留下信物,兩心相許,怎誤得人家兒女?舍甥女也畢竟要等他的回信。”子中將出前日景小姐的詩箋來道:“老丈試看此紙,不是令甥寫與聞舍人的麼?因爲聞舍人無意來娶了,故把與學生做執照,來爲敝友求今甥。即此是聞舍人的回信了。”員外接過來看,認得是甥女之筆,沉吟道:“前日聞舍人也曾說道聘過了,不信其言,逼他應成的。元來當真有這話!老漢且與甥女商量一商量,來回復大人。”員外別了,進去了一會,出來道:“適間甥女見說,甚是不快。他也說得是:就是聞舍人負了心,是必等他親身見一面,還了他玉鬧妝,以爲訣別,方可別議姻親。”子中笑道:“不敢欺老丈說,那玉鬧妝也即是敝友魏撰之的聘物,非是聞舍人的。聞舍人因爲自己已有姻親,不好回得,乃爲敝友轉定下了。是當日埋伏機關,非今日無因至前也。”員外道:“大人雖如此說,甥女豈肯心休?必得聞舍人自來說明,方好處分。”子中道:“聞舍人不能復來,有拙荊在此,可以進去一會令甥,等他與今甥說這些備細,令甥必當見信。”員外道:“有尊夫人在此,正好與甥女面會一會,有言可以盡吐,省得傳遞消息。最妙,最妙!”
就叫前日老姥來接杜夫人,老姥一見聞小姐舉止形容有些面善,只是改妝過了,一時想不出。一路想着,只管遲疑。接到間壁,裏邊景小姐出來相迎,各叫了萬福。聞小姐對景小姐道:“認得聞舍人否?”景小姐見模樣廝象,還只道或是舍人的姊妹,答道:“夫人與聞舍人何親?”聞小姐道:“小姐恁等識人,難道這樣眼鈍?前日到此,過蒙見愛的舍人,即妾身是也。”景小姐喫了一驚,仔細一認,果然一毫不差。連老姥也在旁拍手道:“是呀,是呀。我方纔道面龐熟得緊,那知就是前日的舍人。”景小姐道:“請問夫人前日爲何這般打扮?”聞小姐道:“老父有難,進京辨冤,故喬妝作男,以便行路。所以前日過蒙見愛,再三不肯應承者,正爲此也。後來見難推卻,又不敢實說真情,所以代友人納聘,以待後來說明。今納聘之人已登黃甲,年紀也與小姐相當,故此愚夫婦特來奉求,與小姐了此一段姻親,報答前日厚情耳。”景小姐見說,半晌做聲不得。老姥在旁道:“多謝夫人美意。只是那位老爺姓甚名誰,夫人如何也叫他是友人?”聞小姐道:“幼年時節曾共學堂,後來同在庠中,與我家相公三人年貌多相似,是異姓骨肉。知他未有親事,所以前日就有心替他結下了。這人姓魏,好一表人物,就是我相公同年,也不辱沒了小姐。小姐一去,也就做夫人了。”景小姐聽了這一篇說話,曉得是少年進士,有甚麼不喜歡?叫老姥陪住了聞小姐,背地去把這些說話備細告訴員外。員外見說許個進士,豈有不攛掇之理?真個是一讓一個肯,回覆了聞小姐,轉說與杜子中,一言已定。富員外設起酒來謝媒,外邊款待杜子中,內裏景小姐作主,款待杜夫人。兩個小姐,說得甚是投機,盡歡而散。
約定了回來,先教魏撰之納幣,揀個吉日迎娶回家。花燭之夕,見了模樣,如獲天人。因說起聞小姐鬧妝納聘之事,撰之道:“那聘物元是我的。”景小姐問:“如何卻在他手裏?”魏撰之又把先時竹箭題字,杜子中拾得掉在他手裏,認做另有個姐姐,故把玉鬧妝爲聘的根由說了一遍。齊笑道:“彼此夙緣,顛顛倒倒,皆非偶然也。”
明日,撰之取出竹箭來與景小姐看,景小姐道:“如今只該還他了。”撰之就提筆寫一柬與子中夫妻道:“既歸玉環,返卿竹箭。兩段姻緣,各從其便。一笑,一笑。”寫罷,將竹箭封了,一同送去。杜子中收了,與聞小姐拆開來看,方見八字之下,又有”蜚蛾記”三字。問道:“‘蜚蛾’怎麼解?”聞小姐道:“此妾聞中之名也。”於中道:“魏撰之錯認了令姊,就是此二字了。若小生當時曾見此三字,這箭如何肯便與他!”聞小姐道:“他若沒有這箭起這些因頭,那裏又絆得景家這頭親事來?”兩人又笑了一回,又題了一柬戲他道:“環爲舊物,箭亦歸宗。兩俱錯認,各不落空。一笑,一笑。”從此兩家往來,如同親兄弟姊妹一般。
兩個甲科與聞參將辨白前事,世間情面那裏有不讓縉紳的?逐件贓罪得以開釋,只處得他革任回衛。聞參將也不以爲意了。後邊魏、杜兩人俱爲顯官,聞、景二小姐各生子女,又結了婚姻,世交不絕。這是蜀多才女,有如此奇奇怪怪的妙話。卓文君成都當壚,黃崇嘏相府掌記,卻又平平了。詩曰:
世上誇稱女丈夫,不聞巾幗竟爲儒。
朝廷若也開科取,未必無人待價沽。
第三十五卷 王嬌鸞百年長恨
天上烏飛兔走,人間古往今來。昔年歌管變荒臺,轉眼是非興敗。
須識鬧中取靜,莫因乖過成呆。不貪花酒不貪財,一世無災無害。
話說江西饒州府餘干縣長樂村有一小民叫做張乙。因販些雜貨於縣中,夜深投宿城外一邸店,店房已滿,不能相容。間壁鎖下一空房卻無人住。張乙道:“店主人何不開此房與我?”主人道:“此房中有鬼,不敢留客。”張乙道:“便有鬼,我何懼哉!”主人只得開鎖,將燈一盞、掃帚一把交與張乙。張乙進房,把燈放穩,挑得亮亮的,房中有破牀一張,塵埃堆積,用掃帚掃淨,展上鋪蓋,討些酒飯喫了,推轉房門,脫衣而睡。夢見一美色婦人衣服華麗,自來薦枕。夢中納之。及至醒來,此婦宛在身邊。張乙問是何人。此婦道:“妾乃鄰家之婦,因夫君遠出,不能獨宿,是以相就。勿多言,又當自知。”張亦不再問。天明,此婦辭去,至夜又來,歡好如初。如此三夜。
店主人見張客無事,偶話及此房內曾有婦人縊死,往往作怪,今番如太平了。張乙聽在肚裏。至夜,此婦仍來,張乙問道:“今日店主人說這房中有縊死女鬼,莫非是你?”此婦並無慚諱之意,答道:“妾身是也!然不禍於君,君幸勿懼。”張乙道:“試說其詳。”此婦道:“妾乃娼女,姓穆,行廿二,人稱我爲廿二孃。與餘干客人楊川相厚,楊許娶妾歸去,妾將私財百金爲助。一去三年不來,妾爲鴇兒拘管,無計脫身。挹鬱不堪,遂自溢而死。鴇兒以所居售人,今爲旅店。此房,昔日妾之房也,一靈不泯,猶依棲於此。楊川與你同鄉,可認得麼?”張乙道:“認得。”此婦道:“今其人安在?”張乙道:“去歲已移居饒州南門,娶妻開店,生意甚足。”婦人嗟嘆良久,更無別語。又過了二日,張乙要回家,婦人道:“妾願始終隨君,未識許否?”張乙道:“倘能相隨,有何不可。”婦人道:“君可制一小木牌,題曰:‘廿二孃神位。’置於篋中。但出牌呼妾,妾便出來。”張乙許之。婦人道:“妾尚有白金五十兩埋於此牀之下,沒人知覺,君可取用。”張掘地,果得白金一瓶,心中甚喜。過了一夜。
次日張乙寫了牌位,收藏好了,別店主而歸。到於家中,將此事告與渾家。渾家初時不喜,見了五十兩銀子,遂不嗔怪。張乙於東壁立了廿二孃神主,其妻戲往呼之,白日裏竟走出來,與妻施禮。妻初時也驚訝,後遂慣了,不以爲事。夜來張乙夫婦同牀,此婦亦來。也不覺牀之狹窄。過了十餘日,此婦道:“妾尚有夙債在於郡城,君能隨我去索取否?”張利其所有,一口應承。即時顧船而行,船中供下牌位,此婦同行同宿,全不避人。不則一日,到了饒州南門。此婦道:“妾往楊川家討債去。”張乙方欲問之,此婦倏已上岸。張隨後跟去,見此婦竟入一店中去了。問其店,正楊川家也。張久候不出。忽見楊舉家驚惶,少頃哭聲振地。問其故,店中人云:“主人楊川向來無病,忽然中惡,九竅流血而死!”張乙心知廿二孃所爲,嘿然下船,向牌位苦叫,亦不見出來了。方知有夙債在郡城,乃楊川負義之債也。有詩嘆雲:
王魁負義曾遭譴,李益虧心亦改常。
請看楊川下梢事,皇天不佑薄情郎。
方纔說穆廿二孃事,雖則死後報冤,卻是鬼自出頭,還是渺茫之事。如今再說一件故事,叫做《王嬌鸞百年長恨》,這個冤更報得好,此事非唐非宋,出在國朝天順初年。廣西苗蠻作亂,各處調兵征剿,有臨安衛指揮王忠所領一枝浙兵違了限期,被參降調河南南陽衛中所千戶,即日引家小到任。王忠年六十餘,止一子王彪,頗稱驍勇,督撫留在軍前效用。到有兩個女兒,長曰嬌鸞,次曰嬌鳳;鸞年十八,鳳年十六。鳳從幼育於外家,就與表兄對姻,只有嬌鸞未曾許配。夫人周氏原系繼妻,周氏有嫡姐嫁曹家,寡居而貧,夫人接他相伴甥女嬌鸞,舉家呼爲曹姨。嬌鸞幼通史書,舉筆成文。因愛女慎於擇配,所以及笄未嫁,每每臨風感嘆,對月淒涼。惟曹姨與鸞相厚,知其心事,他雖父母亦不知也。一日清明節屆,和曹姨及侍兒明霞後園打鞦韆耍子,正在熱鬧之際,忽見牆缺處有一美少年,紫衣唐巾,舒頭觀看,連聲喝采!慌得嬌鸞滿臉通紅,推着曹姨的背急回香房。侍女也進去了。生見園中無人,逾牆而入,鞦韆架子尚在,餘香彷彿,正在凝思,忽見草中一物,拾起看時,乃三尺線繡香羅帕也,生得此如獲珍寶、聞有人聲自內而來、復逾牆而出、仍立於牆缺邊。看時,乃是侍兒來尋香羅帕的。生見其三回五轉,意興已倦,微笑而言:“小娘子,羅帕已入人手,何處尋覓?”侍兒抬頭見是秀才,便上前萬福道:“相公想已檢得,乞即見還,感德不盡!”那生道:“此羅帕是何人之物?”侍兒道:“是小姐的。”那生道:“既是小姐的東西,還得小姐來討,方纔還他。”侍兒道:“相公府居何處?”那生道:“小生姓周,名廷章,蘇州府吳江縣人,父親爲本學司教,隨任在此,與尊府只一牆之隔。”原來衛署與學宮基址相連,衛叫做東衙,學叫做西衙。花園之外就是學中的隙地。侍兒道:“貴公子又是近鄰,失瞻了。妾當稟知小姐,奉命相求。”廷章道:“敢聞小姐及小娘子大名?”待兒道:“小姐名嬌鸞,主人之愛女,妾乃貼身侍婢明霞也。”廷章道:“小生有小詩一章,相煩致於小姐,即以羅帕奉還。”明霞本不肯替他寄詩,因要羅帕入手,只得應允。廷章道:“煩小娘子少待。”
廷章去不多時,攜詩而至,桃花箋疊成方勝。明霞接詩在手,問:“羅帕何在?”廷章笑道:“羅帕乃至寶,得之非易,豈可輕還?小娘子且將此詩送與小姐看了,待小姐迴音,小生方可奉壁。”明霞沒奈何,只得轉身。只因一幅香羅帕,惹起千秋長恨歌。
話說鸞小姐自見了那美少年,雖則一時慚愧,卻也挑動個“情”字;口中不語,心下躊躇道:“好個俊俏郎君,若嫁得此人,也不枉聰明一世。”忽見明霞氣忿忿的入來,嬌鸞問:“香羅帕有了麼?”明霞口稱怪事:“香羅帕卻被西衙周公子收着,就是牆缺內喝采的那紫衣郎君。’”嬌鸞道:“與他討了就是。”明霞道:“怎麼不討,也得他肯還!”嬌鸞道:“他爲何不還?”明霞道:“他說’小生姓周,名廷章,蘇州府吳江人氏。父爲司教,隨任在此。與吾家只一牆之隔。既是小姐的香羅帕,必須小姐自討。’”嬌鸞道:“你怎麼說?”明霞道:“我說’待妾稟知小姐,奉命相求。’他道有小詩一章,煩吾傳遞,待有迴音,才把羅帕還我。”明霞將桃花箋遞與小姐。嬌鸞見了這方勝,已有三分之喜,拆開看時,乃七言絕句一首:
帕出佳人分外香,天公教付有情郎;
殷勤寄取相思句,擬作紅絲入洞房。
嬌鸞若是個有主意的,拼得棄了這羅帕,把詩燒卻,分付侍兒,下次再不許輕易傳遞,天大的事都完了。奈嬌鸞一來是及瓜不嫁、知情慕色的女子。二來滿肚才情不肯埋沒,亦取薛濤箋答詩八句:
妾身一點玉無暇,生自侯門將相家。
靜裏有親同對月,閒中無事獨看花。
碧梧只許來奇鳳,翠竹那容入老鴉。
寄語異鄉孤另客,莫將心事亂如麻。
明霞捧詩方到後園,廷章早在缺牆相候。明霞道:“小姐已有回詩了,可將羅帕還我。”廷章將詩讀了一遍,益慕嬌鸞之才,必欲得之,道:“小娘子耐心,小生又有所答。”再回書房,寫成一絕:
居傍侯門亦有緣,異鄉孤另果堪憐。
若容鸞鳳雙棲樹,一夜簫聲入九天。
明霞道:“羅帕又不還,只管寄什麼詩?我不寄了。”廷章袖中出金簪一根道:“這微物奉小娘子,權表寸敬,多多致意小姐。”明霞貪了這金簪,又將詩回覆嬌鸞。嬌鸞看罷,悶悶不悅。明霞道:“詩中有甚言語觸犯小姐?”嬌鸞道:“書生輕薄,都是調戲之言。”明霞道:“小姐大才,何不作一詩罵之,以絕其意。”嬌鸞道:“後生家性重,不必罵,且好言勸之可也。”再取薛濤箋題詩八句:
獨立庭際傍翠陰,侍兒傳語意何深。
滿身竊玉偷香膽,一片撩雲撥雨心。
丹桂豈容稚子折,珠簾那許曉風侵。
勸君莫想陽臺夢,努力攻書入翰林。
自此一倡一和,漸漸情熱,往來不絕,明霞的足跡不斷後園,廷章的眼光不離牆缺。詩篇甚多,不暇細述。時屆端陽,王千戶治酒於園亭家宴。廷章於牆缺往來,明知小姐在於園中,無由一面,侍兒明霞亦不能通一語,正在氣悶。忽撞見衛卒孫九,那孫九善作木匠,長在衛裏服役,亦多在學中做工。廷章遂題詩一絕封固了,將青蚨二百賞孫九買酒喫,託他寄與衙中明霞姐。孫九受人之託,忠人之事,伺候到次早,才覷個方便,寄得此詩於明霞。明霞遞於小姐,拆開看之,前有敘雲:“端陽日園中望嬌娘子不見,口占一絕奉寄:
配成綵線思同結,傾就蒲觴擬共斟。
霧隔湘江歡不見,錦葵空有向陽心。
後寫“松陵周廷章拜稿”。
嬌娘看了,置於書幾之上。適當梳頭,未及酬和。忽曹姨走進香房,看見了詩稿,大驚道:“嬌娘既有西廂之約,可無東道之主,此事如何瞞我?”嬌鸞含羞答道:“雖有吟詠往來,實無他事,非敢瞞姨娘也。”曹姨道:“周生江南秀士,門戶相當,何不教他遣媒說合,成就百年姻緣,豈不美乎?”橋鸞點頭道:“是。”梳洗已畢,遂答詩八句:
深鎖香閨十八年,不容風月透簾前。
繡衾香暖誰知苦?錦帳春寒只愛眠。
生怕杜鵑聲到耳,死愁蝴蝶夢來纏。
多情果有相憐意,好倩冰人片語傳。
廷章得詩,遂假託父親周司教之意,央趙學究往王千戶處求這頭親事。王千戶亦重周生才貌,但嬌鸞是愛女,況且精通文墨,自己年老,一應衛中文書筆札都靠着女兒相幫,少他不得,不忍棄於他鄉,以此遲疑未許。廷章知姻事未諧,心中如刺,乃作書寄於小姐,前寫“松陵友弟廷章拜稿”:
自睹芳容,未寧狂魄。夫婦已是前生定,至死靡他。媒妁傳來今日言,爲期未決。遙望香閨深鎖,如唐玄宗離月宮而空想嫦娥;要從花圃戲遊,似牽牛郎隔天河而苦思織女。倘復遷延於月日,必當夭折於溝渠。生若無緣,死亦不瞑。勉成拙律,深冀哀憐。詩曰:
未有佳期慰我情,可憐春價值千金。悶來窗下三杯酒,愁向花前一曲琴。人在瑣窗深處好,悶回羅帳靜中吟。孤悽一樣昏黃月,肯許相攜訴寸心?
嬌鸞看罷,即時復書,前寫“虎衙愛女嬌鸞拜稿”:
輕荷點水,弱絮飛簾。拜月亭前,懶對東風聽杜宇;畫眉窗下,強消長晝刺鴛鴦。人正困於妝臺,詩忽墜於香案。啓觀來意,無限幽懷。自憐薄命佳人,惱殺多情才子。一番信到,一番使妾倍支吾;幾度詩來,幾度令人添寂寞。休得跳東牆學攀花之手,可以仰北斗駕折桂之心。眼底無媒,書中有女。自此衷情封去札,莫將消息間來人。謹和佳篇,仰祈深諒!
詩曰:
秋月春花亦有情,也知身價重千金。雖窺青瑣韓郎貌,羞聽東牆崔氏琴。癡念已從空裏散,好詩惟向夢中吟。此生但作幹兄妹,直待來生了寸心。
廷章閱書讚歎不已,讀詩至末聯,“此生但作幹兄妹”,忽然想起一計道:“當初張珙申純皆因兄妹得就私情。王夫人與我同姓,何不拜之爲姑?便可通家往來,於中取事矣!”遂託言西衙窄狹,且是喧鬧,欲借衛署後園觀書。周司教自與王千戶開口。王翁道:“彼此通家,就在家下喫些見成茶飯,不煩饋送。”
周翁感激不盡,迴向兒子說了。廷章道:“雖承王翁盛意,非親非故,難以打攪。孩兒欲備一禮,拜認周夫人爲姑,姑侄二家,庶乎有名!”周司教是糊塗之人,只要討些小便宜,道:“任從我兒行事。”廷章又央人通了王翁夫婦,擇個吉日,備下彩緞書儀,寫個表侄的名刺,上門認親,極其卑遜,極其親熱。王翁是個武人,只好奉承,遂請入中堂,教奶奶都相見了。連曹姨也認做姨娘,嬌鸞是表妹,一時都請見禮。王翁設宴後堂,權當會親。一家同席,廷章與嬌鸞暗暗歡喜,席上眉來眼去自不必說,當日盡歡而散。姻緣好惡猶難問,蹤跡親疏已自分。
次日王翁收拾書室,接內侄周廷章來讀書。卻也曉得隔絕內外,將內宅後門下鎖,不許婦女入於花園。廷章供給自有外廂照管。雖然搬做一家,音書來往反不便了。嬌鸞松筠之志雖存,風月之情已動。況既在席間眉來眼去,怎當得園上鳳隔鸞分。愁緒無聊,鬱成一病,朝涼暮熱,茶飯不沾。王翁迎醫問卜,全然不濟。廷章幾遍到中堂問病,王翁只教致意,不令進房。廷章心生一計,因假說:“長在江南,曾通醫理。表妹不知所患何症,待侄兒診脈便知。”王翁向夫人說了,又教明霞道達了小姐,方纔迎入。
廷章坐於牀邊,假以看脈爲由,撫摩了半晌。其時王翁夫婦俱在,不好交言,只說得一聲保重,出了房門,對王翁道:“表妹之疾是抑鬱所致,常須於寬敞之地散步陶情,更使女伴勸慰,開其鬱抱,自當勿藥。”王翁敬信周生,更不疑惑,便道:“衙中只有園亭,並無別處寬敞。”廷章故意道:“若表妹不時要園亭散步,恐小侄在彼不便,暫請告歸。”王翁道:“既爲兄妹,復何嫌阻?”即日教開了後門,將鎖鑰付曹姨收管,就教曹姨陪侍女兒,任情閒耍,明霞伏侍,寸步不離,自以爲萬全之策矣!
卻說嬌鸞原爲思想周郎致病,得他撫摩一番,已自歡喜。又許散步園亭,陪伴伏侍者都是心腹之人,病便好了一半。每到園亭,廷章便得相見,同行同坐。有時亦到廷章書房中喫茶,漸漸不避嫌疑,挨肩擦背。廷章捉個空,向小姐懇求,要到香閨一望。嬌鸞目視曹姨,低低向生道:“鎖鑰在彼,兄自求之。”廷章已悟。
次日廷章取吳綾二端,金釧一副,央明霞獻與曹姨。姨問鸞道:“周公子厚禮見惠,不知何事?”嬌鸞道:“年少狂生,不無過失,渠要姨包容耳!”曹姨道:“你二人心事我已悉知,但有往來,決不泄漏!”因把鑰匙付與明霞。鸞心大喜,遂題一絕,寄廷章雲:“暗將私語寄英才,倘向人前莫亂開;今夜香困春不鎖,月移花影玉人來。”廷章得詩,喜不自禁。是夜黃昏已罷,譙鼓萬聲,廷章悄步及於內宅,後門半啓,捱身而進。自那日房中看脈出園上來,依稀記得路徑,緩緩而行。但見燈光外射,明霞侯於門側。廷章步進香房,與鸞施禮,便欲摟抱。鸞將生擋開,喚明霞快請曹姨來同坐。廷章大失所望,自陳苦情,責其變卦,一時急淚欲流。鸞道:“妾本貞姬,君非蕩子。只因有才有貌,所以相愛相憐。妾既私君,終當守君之節;君若棄妾,豈不負妾之誠。心矢明神,誓同白首,若不苟合,有死不從。”說罷,曹姨適至,向廷章謝日間之惠。廷章遂央姨爲媒,誓諧伉儷,口中咒愿如流而出。曹姨道:“二位賢甥,既要我爲媒,可寫合同婚書四紙,將一紙焚於天地,以告鬼神;一紙留於吾手,以爲媒證;你二人各執一紙,爲他日合巹之驗。女若負男,疾雷震死;男若負女,亂箭亡身。再受陰府愆,水墮酆都之獄。”生與鸞聽曹姨說得痛切,各各歡喜,遂依曹姨所說,寫成婚書誓約。先拜天地,後謝曹姨,姨乃出清果醇醪,與二人把盞稱賀。三人同坐飲酒,直至三鼓。
曹姨別去,生與鸞攜手上牀,雲雨之樂可知也。五鼓,鸞促生起身,囑咐道:“妾已委身於君,君休負恩於妾。神明在上,鑑察難逃。今後妾若有暇,自遣明霞奉迎,切莫輕行,以招物議。”廷章字字應承,留戀不捨。鸞急教明霞送出園門。是日鸞寄生二律雲:
昨夜同君喜事從,芙蓉帳暖語從容;
貼胸交股情偏好,撥雨撩雲興轉濃。
一枕鳳鸞聲細細,半窗花月影重重。
曉來窺視鴛鴦枕,無數飛紅撲繡絨。(其一)
衾翻紅浪效綢繆,乍抱郎腰分外羞。
月正圓時花正好,雲初散處雨初收。
一團恩愛從天降,萬種情懷得自由。
寄語今宵中夕夜,不須欹枕看牽牛。(其二)
廷章亦有酬答之句。自此鸞疾盡愈,門鎖竟弛。或三日、或五日,鸞必遣明霞召生,來往既頻,恩情愈篤。如此半年有餘,周司教任滿,升四川峨眉縣尹。廷章戀鸞之情,不肯同行,只推身子有病,怕蜀道艱難;況學業未成,師友相得,尚欲留此讀書。周司教平昔縱子,言無不從。起身之日,廷章送父出城而返。
鸞感廷章之留,是日邀之相會,愈加親愛。如此又半年有餘。其中往來詩篇甚多,不能盡載。廷章一日閱邸報,見父親在峨眉不服水土,告病回鄉。久別親闈,欲謀歸覲,又牽鸞情愛,不忍分離。事在兩難,憂形於色。鸞探知其故,因置酒勸生道:“夫婦之愛,瀚海同深,父子之情高天難比。苦戀私情而忘公義,不惟君失子道,累妾亦失婦道矣!”曹姨亦勸道:“今日暮夜之期,原非百年之算。公子不如暫回故鄉,且覲雙親。倘於定省之間即議婚姻之事,早完誓願,免致情牽。”廷章心猶不決。嬌鸞教曹姨竟將公子欲歸之情對王翁說了。此日正是端陽,王翁治酒與廷章送行,且致厚贐。廷章義不容已,只得收拾行李。是夜,鸞另置酒香閨,邀廷章重伸前誓,再訂婚期,曹姨亦在坐。千言萬語,一夜不睡。臨別,又問廷章住居之處。廷章道:“問做甚麼?”鸞道:“恐君不即來,妾便於通信耳。”廷章索筆寫出四句:
思親千里返姑蘇,家住吳江十七都;
須問南麻雙漾口,延陵橋下督糧吳。
廷章又解說:“家本吳姓,祖當里長督糧,有名督糧吳家,周是外姓也。此字雖然寫下,欲見之切,度日如歲。多則一年,少則半載,定當持家君柬帖,親到求婚。決不忍閨閣佳人懸懸而望。”言罷,相抱而泣。將次天明,鸞親送生出園,有聯句一律:“綢繆魚水正投機,無奈思親使別離。”廷章;”花圃從今誰待月?蘭房自此懶圍棋。”嬌鸞;”惟憂身遠心俱遠,非慮文齊福不齊。”廷章;”低首不言中自省,強將別淚整蛾眉。”嬌鸞。
須臾天曉,鞍馬齊備。王翁又於中堂設酒,妻女畢集,爲上馬之餞。廷章再拜而別。鸞自覺悲傷欲泣,潛歸內室,取烏絲箋題詩一律,使明霞送廷章上馬,伺便投之。章於馬上展春雲:
同攜素手並香肩,送別那堪雙淚懸。
郎馬未離青柳下,妾心先在白雲邊。
妾持節操如姜女,君重綱常類閔騫。
得意匆匆便回首,香閨人瘦不禁眼。
廷章讀之淚下,一路上觸景興懷,未嘗頃刻忘鸞也。
閒話休敘。不一日,到了吳江家中,參見了二親,一門歡喜,原來父親與同裏魏同知家議親,正要接兒子回來行聘完婚。生初時有不願之意,後訪得魏女美色無雙,且魏同知十萬之富,妝奩甚豐,慕財貪色,遂忘前盟。過了半年,魏氏過門,夫妻恩愛,如魚似水,竟不知王嬌鸞爲何人矣!但知今日新妝好,不顧情人望眼穿。卻說嬌鸞一時勸廷章歸省,是他賢慧達理之處。然已去之後,未免懷思。白日淒涼,黃昏寂寞;燈前有影相親,帳底無人共語。每遇春花秋月,不覺夢斷魂勞。捱過一年,杳無音信。忽一日明霞來報道:“姐姐可要寄書與周姐夫麼?”嬌鸞道:“那得有這方便?”明霞道:“適才孫九說臨安衛有人來此下公文。臨安是杭州地方,路從吳江經過,是個便道。”嬌鸞道:“既有便,可教孫九囑咐那差人不要去了。”即時修書一封,曲敘別離之意。囑他早至南陽,同歸故里,踐婚姻之約,成終始之交。書多不載,書後有詩十首。錄其一雲:
端陽一別杳無音,兩地相看對月明。
暫爲椿萱辭虎衛,莫因花酒戀吳城。
遊仙閣內佔離合,拜月亭前問死生。
此去願君心自省,同來與妾共調羹。
封皮上又題八句:
此句煩遞至吳衙,門面春風足可誇。
父列當今宣化職,祖居自古督糧家。
已知東宅鄰西宅,猶恐南麻混北麻。
去路逢人須借問,延陵橋在那村些?
又取銀釵二股爲寄書之贈。書去了七個月,並無回耗。時值新春,又訪得前衛有個張客人要往蘇州收貨。嬌鸞又取金花一對,央孫九送與張客,求他寄書。書意同前。亦有詩十首。錄其一雲:
春到人間萬物鮮,香閨無奈別魂牽。
東風浪蕩君尤蕩,皓月團圓妾未圓。
情洽有心勞白髮,天高無計託青鸞。
衷腸萬事憑誰訴?寄與才郎仔細看。
封皮上題一絕:
蘇州咫尺是吳江,吳姓南麻世督糧,
囑咐行人須着意,好將消息問才郎。
張客人是志誠之士,往蘇州收貨已畢,齎書親到吳江。正在長橋上問路,恰好周廷章過去,聽得是河南聲音,問的又是南麻督糧吳家,情知嬌鸞書信,怕他到彼,知其再娶之事。遂上前作揖通名,邀往酒館三杯。拆開書看了,就於酒家借紙筆,匆匆寫下回書,推說父病未痊,方待醫藥,所以有誤佳期。不久即圖會面,無勞注想。書後又寫:“路次借筆不備,希諒!”張客收了回書,不一日,回到南陽,付孫九回覆鸞小姐,鸞拆書看了,雖然不曾定個來期,也當畫餅充飢,望梅止渴。過了三四個月,依舊杳然無聞。嬌鸞對曹姨道:“周郎之言欺我耳!”曹姨道:“誓書在此,皇天鑑知!周郎獨不怕死乎?”忽一日,聞有臨安人到,乃是嬌鸞妹子嬌鳳生了孩兒,遣人來報喜,嬌鸞彼此相形,愈加感嘆,且喜又是寄書的一個順便,再修書一封託他。這是第三封,亦有詩十首。末了章雲:
叮嚀才子莫蹉跎,百歲夫妻能幾何?
王氏女爲周氏室,文官子配武官娥。
三封心事煩青鳥,萬斛閒愁鎖翠蛾。
遠路尺書情未盡,相思兩處恨偏多!
封皮上亦寫四句:
此書煩遞至吳江,糧督南麻姓字香。
去路不須馳步問,延陵橋下暫停航。
鸞自此寢廢餐忘,香消玉減,暗地淚流,懨懨成病。父母欲爲擇配,嬌鸞不肯,情願長齋奉佛。曹姨勸道:“周郎未必來矣,毋拘小信,自誤青春。”嬌鸞道:“人而無信是禽獸也。寧周郎負我,我豈敢負神明哉?”光陰荏苒,不覺已及三年。嬌鸞對曹姨說道:“聞說周郎已婚他族,此信未知真假。然三年不來,其心腸亦改變矣。但不得一實信,吾心終不死!”曹姨道:“何不央孫九親往吳江一遭,多與他些盤費。若周郎無他更變,使他等候同來,豈不美乎?”嬌鸞道:“正合吾意,亦求姨娘一字,促他早早登程可也。”當下橋鸞寫就古風一首。其略雲:
憶昔清明佳節時,與君邂逅成相知。
嘲風弄月通來往,撥動風情無限思。
侯門曳斷千金索,攜手挨肩遊畫閣。
好把青絲結死生,盟山誓海情不薄。
白雲渺渺草青青,才子思親欲別情。
頓覺桃臉無春色,愁聽傳書雁幾聲。
君行雖不排鸞馭,勝似徵蠻父兄去。
悲悲切切斷腸聲,執手牽衣理前誓。
與君成就鸞鳳友,切莫蘇城戀花柳。
自君之去妾攢眉,脂粉慵調發如帚。
姻緣兩地相思重,雪月風花誰與共?
可憐夫婦正當年,空使梅花蝴蝶夢。
臨風對月無歡好,淒涼枕上魂顛倒。
一宵忽夢汝娶親,來朝不覺愁顏老。
盟言願作神雷電,九天玄女相傳遍。
只歸故里未歸泉,何故音容難得見?
才郎意假妾意真,再馳驛使陳丹心。
可憐三七羞花貌,寂寞香閨思不禁。
曹姨書中亦備說女甥相思之苦,相望之切。二書共作一封。封皮亦題四句:
蕩蕩名門宰相衙,更兼糧督鎮南麻;
逢人不用停舟問,橋跨延陵第一家。
孫九領書。夜宿曉行,直至吳江延陵橋下,猶恐傳遞不的,直候周廷章面送。廷章一見孫九,滿瞼通紅。不問寒溫,取書納於袖中竟進去了。少頃教家童出來回覆道:“相公娶魏同知家小姐,今已二年。南陽路遠,不能復來矣!回書難寫,仗你代言。這幅香羅帕乃初會鸞姐之物,併合同婚書一紙,央你送還,以絕其念。本欲留你一飯,誠恐老爹盤問嗔怪。白銀五錢權充路費,下次更不勞往返!”孫九聞言大怒,擲銀於地不受,走出大門,罵道:“似你短行薄情之人,禽獸不如!可憐負了鸞小姐一片真心,皇天斷然不佑你!”說罷,大哭而去。路人爭問其故,孫老地數一數二的逢人告訴。自此周廷章無行之名播於吳江,爲衣冠所不齒。正是:
平生不作虧心事,世上應無切齒人。
再說孫九回至南陽,見了明霞,便悲泣不已。明霞道:“莫非你路上喫了苦?莫非周家郎君死了?”孫九隻是搖頭,停了半晌,方說備細,如此如此:“他不發回書,只將羅帕婚書送還,以絕小姐之念。我也不去見小姐了。”說罷,拭淚嘆息而去。明霞不敢隱瞞,備述孫九之語。嬌鸞見這羅帕,已知孫九不是個謊話,不覺怨氣填胸,怒色盈面。就請曹姨至香房中,告訴了一遍。曹姨將言勸解,嬌鸞如何肯聽!整整的哭了三日三夜,將三尺香羅帕反覆觀看,欲尋自盡。又想道:“我嬌鸞名門愛女,美貌多才。若嘿嘿而死,卻便宜了薄情之人。”乃制絕命詩三十二首及《長恨歌》,一篇雲:
倚門默默思重重,自嘆雙雙一笑中。
情惹遊絲牽嫩綠,恨隨流水縮殘紅。
當時只道春回準,今日方知色是空。
回首憑欄情切處,閒愁萬里怨東風。
餘詩不載,其,《長恨歌》略雲:
《長恨歌》,爲誰作?題起頭來心便惡。
朝思暮想無了期,再把鸞箋訴情薄。
妾家原在臨安路,麟閣功勳受恩露;
後因親老失軍機,降調南陽衛千戶。
深閨養育嬌鸞身,不曾舉步離中庭。
豈知二九災星到,忽隨女伴妝臺行。
鞦韆戲蹴方纔罷,忽驚牆角生人話;
含羞歸去香房中,倉忙尋覓香羅帕。
羅帕誰知入君手,空令梅香往來走。
得蒙君贈香羅詩,惱妾相思淹病久。
感君拜母結妹兄,來詞去簡饒恩情。
只恐恩情成苟合,兩曾結髮同山盟。
山盟海誓還不信,又託曹姨作媒證。
婚書寫定燒蒼穹,始結于飛在天命。
情交二載甜如蜜,才子思親忽成疾。
妾心不忍君心愁,反勸才郎歸故籍。
叮嚀此去姑蘇城,花街莫聽陽春聲。
一睹慈顏便回首,香閨可念人孤另。
囑咐殷勤別才子,度舊憐新任從爾。
那知一去意志還,終日思君不如死!
有人來說君重婚,幾番欲信仍難憑。
後因孫九去復返,方知伉儷諧文君。
此情恨殺薄情者,千里姻緣難割捨。
到手恩情都負之,得意風流在何也?
莫論妾愁長與短,無處箱囊詩不滿。
題殘錦札五千張,寫禿毛錐三百管,
玉閨人瘦嬌無力,佳期反作長相憶。
枉將八字推子平,空把三生卜《周易》。
從頭-一思量起,往日交情不虧汝。
既然恩愛如浮雲,何不當初莫相與?
鶯鶯燕燕皆成對,何獨天生我無配。
嬌鳳妹子少二年,適添孩兒已三歲。
自慚輕棄千金軀。伊歡我獨心孤悲。
先年誓願今何在?舉頭三尺有神忯。
君往江南妾江北,千里關山遠相隔。
若能兩翅忽然生,飛向吳江近君側。
初交你我天地知,今來無數人揚非。
虎門深鎖千金色,天教一笑遭君機。
恨君短行歸陰府,譬似皇天不生我。
從今書遞故人收,不望迴音到中所。
可憐鐵甲將軍家,玉閨養女嬌如花。
只因頗識琴書味,風流不久歸黃沙。
白羅丈二懸高梁,飄然眼底魂茫茫。
報道一聲嬌鸞縊,滿城笑殺臨安王。
妾身自愧非良女,擅把閨情賤輕許。
相思債滿還九泉,九泉之下不饒汝。
當初寵妾非如今,我今怨汝如海深。
自知妾意皆仁意,誰想君心似獸心!
再將一幅羅鮫綃,殷勤遠寄郎家遙。
自嘆興亡皆此物,殺人可恕情難饒。
反覆叮嚀只如此,往日閒愁今日止。
君今肯念舊風流,飽看嬌鸞書一紙。
書已寫就,欲再遣孫九,孫九咬牙怒目,決不肯去。正無其便,偶值父親痰火病發,喚嬌鸞替他檢閱文書。嬌鸞看文書裏面有一宗乃勾本衛逃軍者,其軍乃吳江縣人。鸞心生一計,乃取從前倡和之詞並今日《絕命詩》及《長恨歌》匯成一帙,合同婚書二紙,置於帙內,總作一封,入於官文書內,封簡上填寫”南陽衛掌印千戶王投下直隸蘇州吳江縣當堂開拆”,打發公差去了,王翁全然不知。
是晚,嬌鸞沐浴更衣,哄明霞出去烹茶,關了房門,用杌子填足,先將白練掛於樑上,取原日香羅帕,向咽喉扣住,接連白練,打個死結,蹬開杌子,兩腳懸空,煞時間,三魂漂渺,七魄幽沉,剛年二十一歲。始終一幅香羅帕,成也蕭何敗也蕭何!明霞取茶來時,見房門閉緊,敲打不開,慌忙報與曹姨。曹姨同周老夫人打開房門看了,這驚非小,王翁也來了,閤家大哭,竟不知什麼意故。少不得買棺殮葬。此事閣過休題。再說吳江闕大尹接得南陽衛文書,拆開看時,深以爲奇,此事曠古未聞。適然本府趙推官隨察院樊公祉按臨本縣。闕大尹與趙推官是金榜同年,因將此事與趙推官言及。趙推官取而觀之,遂以奇聞報知樊公。樊公將詩歌及婚書反覆詳味,深惜嬌鸞之才而恨周廷章之薄倖,乃命趙推官密訪其人,次日,擒拿解院,樊公親自詰問。廷章初時抵賴,後見婚書有據,不敢開口。樊公喝教重責五十收監。行文到南陽衛查嬌鸞曾否自縊?不一日文書轉來,說嬌鸞已死。樊公乃於監中吊取周廷章到察院堂上,樊公罵道:“調戲職官子女,一罪也;停妻再娶,二罪也;因奸致死,三罪也。婚書上說:‘男若負女。萬箭亡身。’我今沒有箭射你,用亂棒打殺你,以爲薄倖男子之戒!”喝教合堂皁快齊舉竹批亂打,下手時宮商齊響,着體處血肉交飛,頃刻之間化爲肉醬。滿城人無不稱快。周司教聞知,登時氣死。魏女後來改嫁。向貪新娶之財色,沒恩背盟,果何益哉!有詩嘆雲:
一夜恩情百夜多,負心端的欲如何?
若雲薄倖無冤報,請讀當年《長恨歌》。
第三十六卷 十三郎五歲朝天
詞雲:
瑞煙浮禁苑。正絳闕春回,新正方半。冰輪桂華滿。溢花衢歌市,芙蓉開遍。龍樓兩觀,見銀燭星球有爛。卷珠簾、盡日笙歌,盛集寶釵金釧。堪羨。綺羅叢裏,蘭麝香中,正宜遊玩。風柔夜暖花影亂,笑聲喧。鬧蛾兒滿路,成團打塊,簇着冠兒斗轉。喜皇都舊日風光,太平再見。
——詞寄《瑞鶴仙》。
這一首詞乃是宋紹興年間詞人康伯可所作。伯可元是北人,隨駕南渡,有名是個會做樂府的才子,秦申王薦於高宗皇帝。這詞單道着上元佳景,高宗皇帝極其稱賞,御賜金帛甚多。詞中爲何說”舊日風光,太平再見?”蓋因靖康之亂,徽、欽被虜,中原盡屬金夷,僥倖康王南渡,即了帝位,偏安一隅,偷閒取樂,還要模擬盛時光景,故詞人歌詠如此,也是自解自樂而已。怎如得當初柳耆卿另有一首詞雲:
禁漏花深,繡工日永,薰風布暖。變韶景、都門十二,元宵三五,銀蟾光滿。連雲複道凌飛觀。聳皇居麗,嘉氣瑞煙蔥蒨。翠華宵幸,是處層城閬苑。龍鳳燭、交光星漢。
對咫尺鰲山開雉扇。會樂府兩籍神仙,梨園四部弦管。向曉色、都人未散。盈萬井、山呼鰲抃。願歲歲,天仗裏常瞻鳳輦。——詞寄《傾杯樂》。
這首詞,多說着盛時宮禁說話。只因宋時極作興是個元宵,大張燈火,御架親臨,君民同樂。所以說道:“金吾不禁夜,玉漏莫相催。”然因是傾城士女通宵出遊,沒些禁忌,其間就有私期密約,鼠竊狗偷,弄出許多話柄來。當時李漢老又有一首詞雲:
帝城三五,燈光花市盈路。天街遊處,此時方信,鳳闕都民,奢華豪富。紗籠才過處。喝道轉身,一壁小來且住。見許多才子豔質,攜手並肩抵語。東來西往誰家女?買玉梅爭戴,緩步香風度。北觀南顧,見畫燭影裏,神仙無數。引人魂似醉,不如趁早步月歸去。這一雙情眼,怎生禁得許多胡覷?
詞寄《女冠子》。
細看此一詞,可見元宵之夜,趁着喧鬧叢中幹那不三不四勾當的,不一而足,不消而起。而今在下說一件元宵的事體,直教:鬧動公侯府,分開帝主顏,猾徒入地去,稚子見天還。
話說宋神宗朝,有個大臣王襄敏公,單諱着一個韶字,全家住在京師。真是堂堂相府,富貴奢華,自不必說。那年正月十五元宵佳節。其時王安石未用,新法未行,四境無侵,萬民樂業,正是太平時候。家家戶戶,點放花燈,自從十三日爲始,十街九市,歡呼達旦。這夜十五日是正夜,年年規矩,官家親自出來,賞玩通宵,傾城士女,專待天顏一看。且是此日難得一輪明月當空,照耀如同白晝,映着各色奇巧花燈,從來叫做燈月交輝,極爲美景。襄敏公家內眷,自夫人以下,老老幼幼,沒一個不打扮齊整了,只侯人牽着帳幕出來,街上看燈遊耍。看官,你道如何用着帷幕?蓋因官宦人家女眷,恐防街市人挨挨擦擦,不成體面,所以或用絹段或用布匹等類,扯作長圈圍着,只要隔絕外邊人,他在裏頭走的人,原自四邊看得見的。晉時叫他做步障,故有紫絲步障,錦步障之稱。這是大人家規範如此。
閒話且過,卻說襄敏公有個小衙內,是他末堂最小的兒子,排行第十三,小名叫做南陔。年方五歲,聰明乖覺,容貌不凡,閤家內外大小都是喜歡他的,公與夫人自不必說。其時也要到街上看燈。大宅門中衙內,穿着齊整還是等閒,只頭上一頂帽多是黃豆來大不打眼的洋珠,穿成雙鳳的牡丹花樣,當面前的一粒貓兒眼寶石,睛光閃爍,四周又是五色寶石鑲着,乃是鴉青、祖母綠之類,只這頂帽,也值千來貫錢。襄敏公分付一個家人王吉,馱在背上,隨着內眷一起看燈。
那王吉是個曉法度的人,自道身是男人,不敢在帷中走,只是傍帷外而行。行到宣德門前,恰好神宗皇帝正御宣德門樓,聖旨許令目仰觀,金吾衛不得攔阻。樓上設着鰲山,燈光燦爛,香菸馥郁;奏動御樂,蕭鼓喧闐。樓下施呈百戲,供奉御覽。
看的真是人山人海,擠得縫地都沒有了。有翰林承旨王禹玉《上元應制詩》爲證:
雪消華月滿仙台,萬燭當樓寶扇開。
雙鳳雲中扶輦下,六鰲海上駕山來,
鎬京春酒沾周宴,汾水秋風陋漢才。
一曲昇平人盡樂,君王又進紫霞杯。
此時王吉擁入人叢之中,因爲肩上負了小衙內,好生不便,觀看得不甚象意。忽然覺得背上輕鬆了些,一時看得渾了,忘其所以,伸伸腰,抬抬頭,且是自在,呆呆裏向上看着。猛然想道:“小衙內呢?”急回頭看時,眼見得不在背上,四下一望,多是面生之人,竟不見了小衙內蹤影。欲要找尋,又被擠住了腳,行走不得。王吉心慌撩亂,將身子盡力挨出,捱得骨軟筋麻,纔到稀鬆之處。遇見府中一夥人,問道:“你們見小衙內麼?”府中人道:“小衙內是你負着,怎倒來問我們?”王吉道:“正是鬧嚷之際,不知那個伸手來我背上接了去。想必是府中弟兄們見我費力,替我抱了,放鬆我些,也不見得。我一時貪個鬆快,人鬧裏不看得仔細,及至尋時已不見了,你們難道不曾撞見?”府中人見說,大家慌張起來,道:“你來作怪了,這是作耍的事?好如此不小心!你在人千人萬處失去了,卻在此問張問李,豈不誤事!還是分頭再到鬧頭裏尋去。”一夥十來個人同了王吉挨出挨入,高呼大叫,怎當得人多得緊了,茫茫裏向那個問是?落得眼睛也看花了,喉嚨也叫啞了,並無一些影響。尋了一回,走將攏來,我問你,你問我,多一般不見,慌做了一團。有的道:“或者那個抱了家去了?”有的道:“你我都在,又是那一個抱去!”王吉道:“且到家問問看又處。”一個老家人道:“決不在家裏,頭上東西耀人眼目,被歹人連人盜拐去了。我們且不要驚動夫人,先到家稟知了相公,差人及早緝捕爲是。”王吉見說要稟知相公,先自怯了一半,道:“如何回得相公的話?且從容計較打聽,不要性急便好!”府中人多是着了忙的,那由得王吉主張,一齊奔了家來。私下問問,那得個小衙內在裏頭?只得來見襄敏公。卻也囁囁嚅嚅,未敢一直說失去小衙內的事。
襄敏公見衆人急急之狀,倒問道:“你等去未多時,如何一齊跑了回來?且多有些慌張失智光景,必有緣故。”衆家人才把王吉在人叢中失去小衙內之事說了一遍。王吉跪下,只是叩頭請死。襄敏公毫不在意,笑道:“去了自然回來,何必如此着急?”衆家人道:“此必是歹人拐了去,怎能勾回來?相公還是着落開封府及早追捕,方得無失。”襄敏公搖頭道:“也不必。”衆人道是一番天樣大、火樣急的事,怎知襄敏公看得等閒,聲色不動,化做一杯雪水。衆人不解其意,只得到帷中稟知夫人。夫人驚慌抽身急回,噙着一把眼淚來與相公商量,襄敏公道:“若是別個兒子失去,便當急急尋訪。今是吾十三郎,必然自會歸來,不必憂慮。”夫人道:“此子雖然伶俐,點點年紀,奢遮煞也只是四五歲的孩子。萬衆之人擠掉了,怎能勾自會歸來?”養娘每道:“聞得歹人拐人家小廝去,有擦瞎眼的,有斫掉腳的,千方百計擺佈壞了,裝做叫化的化錢。若不急急追尋,必然衙內遭了毒手!”各各啼哭不住。家人每道:“相公便不着落府裏緝捕,招帖也寫幾張,或是大張告示,有人貪圖賞錢,便有訪得下落的來報了。”一時間你出一說,我出一見,紛紜亂講。只有襄敏公怡然不以爲意,道:“隨你議論百出,總是多的,過幾日自然來家。”夫人道:“魔合羅般一個孩子,怎生捨得失去了不在心上?說這樣懈話!”襄敏公道:“包在我身上,還你一箇舊孩子便了,不要性急!”夫人那裏放心?就是家人每、養娘每也不肯信相公的話。夫人自分付家人各處找尋去了不題。
卻說那晚南陔在王吉身上,正在挨擠喧嚷之際,忽然有個人趁近到王吉身畔,輕輕伸手過來接去,仍舊一般馱着。南陔貪着觀看,正在眼花撩亂,一時不覺。只見那一個負得在背,便在人叢裏亂擠將過去,南陔才喝聲道:“王吉!如何如此亂走!”定睛一看,那裏是個王吉?衣帽裝束多另是一樣了。南陔年紀雖小,心裏煞是聰明,便曉得是個歹人,被他鬧裏來拐了,欲待聲張,左右一看,並無一個認得的熟人。他心裏思量道:“此必貪我頭上珠帽,若被他掠去,須難尋討,我且藏過帽子,我身子不怕他怎地!”遂將手去頭上除下帽子來,揣在袖中,也不言語。也不慌張,任他馱着前走,卻象不曉得什麼的。將近東華門,看見轎子四五乘疊聯而來,南陔心裏忖量道:“轎中必有官員貴人在內,此時不聲張求救,更待何時?”南陔覷轎子來得較近,伸手去攀着轎巾憲,大呼道:“有賊!有賊!救人!救人!”那負南陔的賊出於不意,驟聽得背上如此呼叫,喫了一驚,恐怕被人拿住,連忙把南陔撩下背來,脫身便走,在人叢裏混過了。
轎中人在轎內聞得孩子聲喚,推開簾子一看,見是個青頭白臉魔合羅般一個小孩子,心裏歡喜,叫住了轎,抱將過來,問道:“你是何處來的?”南陔道:“是賊拐了來的。”轎中人道:“賊在何處?”南陔道:“方纔叫喊起來,在人叢中走了。”轎中人見他說話明白,摩他頭道:“乖乖,你不要心慌,且隨我去再處。”便雙手抱來,放在膝上。一直到了東華門,竟入大內去了。你道轎中是何等人?元來是穿宮的高品近侍中大人。因聖駕御樓觀燈已畢,先同着一般的中貴四五人前去宮中排宴。不想遇着南陔叫喊,抱在轎中,進了大內。中大人分付從人,領他到自己入直的房內,與他果品喫着,被臥溫着。恐防驚嚇了他,叮囑又叮囑,內監心性喜歡小的,自然如此。
次早,中大人四五人直到神宗御前,叩頭跪稟道:“好教萬歲爺爺得知,奴婢等昨晚隨侍賞燈回來,在東華門外拾得一個失落的孩子,領進宮來,此乃萬歲爺爺得子之兆,奴婢等不勝喜歡。未知是誰家之子,未請聖旨,不敢擅便。特此啓奏。”神宗此時前星未耀,正急的是生子一事。見說拾得一個孩子,也道是宜男之祥。喜動天顏,叫決宣來見。中大人領旨,急到入直房內抱了南陔,先對他說:“聖旨宣召,如今要見駕哩,你不要驚怕!”南陔見說見駕,曉得是見皇帝了,不慌不忙,在袖中取出珠帽來,一似昨晚帶了,隨了中大人竟來見神宗皇帝。娃子家雖不曾習着什麼嵩呼拜舞之禮,卻也擎拳曲腿,一拜兩拜的叩頭稽首,喜得個神宗跌腳歡忭,御口問道:“小孩你是誰人之子,可曉得姓什麼?”南陔竦然起答道:“兒姓王,乃臣韶之幼子也。”神宗見他說出話來,聲音清朗,且語言有體,大加驚異,又問道:“你緣何得到此處?”南陔道:“只因昨夜元宵舉家觀燈,瞻仰聖容,嚷亂之中,被賊人偷馱背上前走。偶見內家車乘,只得叫呼求救。賊人走脫,臣隨中貴大人一同到此。得見天顏,實出萬幸!”神宗道:“你今年幾歲了?”南陔道:“臣五歲了。”神宗道:“小小年紀,便能如此應對,王韶可謂有子矣。昨夜失去,不知舉家何等驚惶。朕今即要送還汝父,只可惜沒查處那個賊人。”南陔對道:“陛下要查此賊,一發不難。”神宗驚喜道:“你有何見可以得賊?”南陔道:“臣被賊人馱走,已曉得不是家裏人了,便把頭帶的珠帽除下藏好。那珠帽之頂,有臣母將繡針綵線插戴其上,以壓不祥。臣比時在他背上,想賊人無可記認,就於除帽之時將針線取下,密把他衣領縫線一道,插針在衣內,以爲暗號。今陛下令人密查,若衣領有些針線者,即是昨夜之賊,有何難見?”神宗大驚道:“奇哉此兒!一點年紀,有如此大見識!朕若不得賊,孩子不如矣!待朕擒治了此賊,方送汝回去。”又對近侍誇稱道:“如此奇異兒子,不可令宮闈中人不見一見。”傳旨急宣欽聖皇后見駕。穿宮人傳將旨意進宮,宣得欽聖皇后到來。山呼行禮已畢,神宗對欽聖道:“外廂有個好兒卿可暫留宮中,替朕看養他幾日,做個得子的讖兆。”欽聖雖然遵旨謝恩,不知甚麼事由,心中有些猶豫不決。神宗道:“要知詳細,領此兒到宮中問他,他自會說明白。”欽聖得旨,領了南陔自往宮中去了。
神宗一面寫下密旨,差箇中大人齎到開封府,是長是短的,從頭分付了大尹,立限捕賊以聞。開封府大尹奉得密旨,非比尋常訪賊的事,怎敢時刻怠緩?即喚過當日緝捕使臣何觀察分付道:“今日奉到密旨,限你三日內要拿元宵夜做不是的一夥人。”觀察稟道:“無賊無證,從何緝捕?”大尹叫何觀察上來附耳低言,把中大人所傳衣領針線爲號之說說了一遍,何觀察道:“恁地時,三日之內管取完這頭公事,只是不可聲揚。”大尹道:“你好乾這事,此是奉旨的,非比別項盜賊,小心在意!”觀察聲喏而出,到得使臣房,集齊一班眼明手快的公人來商量道:“元宵夜趁着熱鬧做歹事的,不止一人,失事的也不止一家。偶然這一家的小兒不曾撈得去,別家得手處必多。日子不遠,此輩不過在花街柳陌酒樓飯店中,慶松取樂,料必未散。雖是不知姓名地方,有此暗記,還怕什麼?遮莫沒蹤影的也要尋出來。我每幾十個做公的分頭體訪,自然有個下落。”當下派定張三往東,李四往西。各人認路,茶坊酒肆。凡有衆人團聚面生可疑之處,即便留心挨身體看,各自去訖。
元來那晚這個賊人,有名的叫做雕兒手,一起有十來個,專一趁着熱鬧時節人叢裏做那不本分的勾當。有詩爲證:
昏夜貪他唾手財,作憑手快眼兒乖。
世人莫笑胡行事,譬似求人更可哀。
那一個賊人當時在王家門首,窺探蹤跡,見個小衙內齊整打扮背將出來,便自上了心,一路尾着走,不離左右。到了宣德門樓下,正在挨擠喧鬧之處,覷個空,便雙手溜將過來,背了就走。欺他是小孩子,縱有知覺,不過驚怕啼哭之類,料無妨礙,不在心上。不提防到官轎旁邊,卻會叫喊:“有賊”起來。一時着了忙,想道利害,卸着便走。更不知背上頭暗地裏又被他做工夫,留下記認了,此是神仙也不猜到之事。後來脫去,見了同夥團聚擾來,各出所獲之物,如簪釵、金寶、珠玉、貂鼠暖耳、狐尾護頸之類,無所不有。只有此人卻是空手,述其緣故,衆賊道:“何不單雕了珠帽來?”此人道:“他一身衣服多有寶珠鈕嵌,手足上各有釧鐲。就是四五歲一個小孩子好歹也值兩貫錢,怎捨得輕放了他?”衆賊道:“而今孩子何在?正是貪多嚼不爛了。”此人道:“正在內家轎邊叫喊起來,隨從的虞侯虎狼也似,好不多人在那裏,不兜住身子便算天大僥倖,還望財物哩!”衆賊道:“果是利害。而今幸得無事,弟兄們且打平夥,喫酒壓驚去。”於是一日輪一個做主人,只揀隱僻酒務,便去暢飲。
是日,正在玉津園旁邊一個酒務裏頭歡呼暢飲。一個做公的叫做李雲,偶然在外經過,聽得猜拳豁指呼紅喝六之聲,他是有心的,便踅進門來一看,見這些人舉止氣象,心下有十分瞧科。走去坐了一個獨副座頭,叫聲:“買酒飯喫!”店小二先將盞箸安頓去了。他便站將起來,揹着手踱來踱去,側眼把那些人逐個個覷將去,內中一個果然衣領上掛着一寸來長短綵線頭。李雲曉得着手了,叫店家:“且慢燙酒,我去街上邀着個客人一同來喫。”忙走出門,口中打個胡哨,便有七八個做公的走將攏來,問道:“李大,有影響麼?”李雲把手指着店內道:“正在這裏頭,已看的實了。我們幾個守着這裏,把一個走去,再叫集十來個弟兄一同下手。”內中一個會走的飛也似去,又叫了十來個做公的來了。發聲喊,望酒務裏打進去,叫道:“奉聖旨拿元宵夜賊人一夥!店家協力,不得放走了人!”店家聽得”聖旨”二字,曉得利害,急集小二、火工、後生人等,執了器械出來幫助。十來個賊,不曾走了一個,多被捆倒。正是:
日間不做虧心事,夜半敲門不喫驚。
大凡做賊的見了做公的,就是老鼠遇了貓兒,見形便伏;做公的見了做賊的,就是仙鶴遇了蛇洞,聞氣即知。所以這兩項人每每私自相通,時常要些孝順,叫做”打業錢”,若是捉破了賊,不是什麼要緊公事,得些利市,便放鬆了。而今是欽限要人的事,衣領上針線鬥着海底眼,如何容得寬展!當下捆住,先剝了這一個的衣服。衆賊雖是口裏還強,卻個個肉顫身搖,面如土色。身畔一搜,各有零贓。一直裏押到開封府來,報知大尹。
大尹升堂,驗着衣領針線是實,明知無枉,喝教:“用起刑來!”令招實情。扌朋扒弔拷,備受苦楚,這些頑皮賴肉只不肯招。大尹即將衣領針線問他道:“你身上何得有此?”賊人不知事端,信口支吾。大尹笑道:“如此劇賊,卻被小孩子算破了,豈非天理昭彰!你可記得元宵夜內家轎邊叫救人的孩子麼?你身上已有了暗記,還要抵賴到那裏去?”賊人方知被孩子暗算了,對口無言,只得招出實話來。乃是積年累歲遇着節令盛時,即便四出剽竊,以及平時略販子女,傷害性命,罪狀山積,難以枚舉,從不敗露。豈知今年元宵行事之後,卒然被擒?卻被小子暗算,驚動天聽,以致有此。莫非天數該敗,一死難逃!大尹責了口詞,疊成文卷,大尹卻記起舊年元宵真珠姬一案,現捕未獲的那一件事來。你道又是甚事?看官且放下這頭,聽小子說那一頭。也只因宣德門張燈,王侯貴戚女眷多設帷幕在門外兩廡,日間先在那裏等候觀看。其時有一個宗王家在東首,有個女兒名喚真珠,因趙姓天潢之族,人都稱他真珠族姬。年十七歲,未曾許嫁人家,顏色明豔。服飾鮮麗,耀人眼目。宗王的夫人姨妹族中卻在西首。姨娘曉得外甥真珠姬在帷中觀燈,叫個丫環走來相邀一會,上覆道:“若肯來,當差兜轎來迎。”真珠姬聽罷,不勝之喜,便對母親道:“兒正要見見姨娘,恰好他來相請,是必要去。”夫人亦欣然許允。打發丫環先去回話,專候轎來相迎。過不多時,只見一乘兜轎打從西邊來到帷前。真珠姬孩子心性,巴不得就到那邊頑耍,叫養娘們問得是來接的,分付從人隨後來,自己不耐煩等待,慌忙先自上轎去了,纔去得一會,先前來的丫環又領了一乘兜轎來到,說道:“立等真珠姬相會,快請上轎。”王府裏家人道:“真珠姬方纔先隨轎去了,如何又來迎接?”丫環道:“只是我同這乘轎來,那裏又有什麼轎先到?”家人們曉得有些蹊蹺了,大家忙亂起來。聞之宗王,着人到西邊去看,眼見得決不在那裏的了。急急分付虞侯祗從人等四下找尋,並無影響。急具事狀,告到開封府。府中曉得是王府裏事,不敢怠慢,散遣緝捕使臣挨查蹤跡。王府裏自出賞揭,報信者二千貫,竟無下落,不題。
且說真珠姬自上了轎後,但見轎伕四足齊舉,其行如飛。真珠姬心裏道:“是頃刻就到的路,何須得如此慌走?”卻也道是轎伕腳步慣了的,不以爲意。及至抬眼看時,倏忽轉彎,不是正路,漸漸走到狹巷裏來,轎伕們腳高步低,越走越黑。心裏正有些疑惑,忽然轎住了,轎伕多走了去,不見有人相接,只得自己掀簾走出轎來,定睛一看,只叫得苦。元來是一所古廟,旁邊鬼卒十餘個各持兵杖夾立,中間坐着一位神道,面闊尺餘,鬚髯滿頦,目光如炬,肩臂搖動,象個活的一般。真珠姬心慌,不免下拜。神道開口大言道:“你休得驚怕!我與汝有夙緣,故使神力攝你至此。”真珠姬見神道說出話來,愈加驚怕,放聲啼哭起來。旁邊兩個鬼卒走來扶着,神道說:“快取壓驚酒來。”旁邊又一鬼卒斟着一杯熱酒,向真珠姬口邊奉來。真珠姬欲待推拒,又懷懼怕,勉強將口接着,被他一灌而盡。真珠姬旁邊鬼卒多攢將攏來,同神道各卸了裝束,除下面具。元來個個多是活人,乃一夥劇賊裝成的。將蒙汗藥灌倒了真珠姬,抬到後面去。後面走將一個婆子出來,扶去放在牀上眠着。衆賊漢乘他昏迷,次第姦淫。可憐金枝玉葉之人,零落在狗黨狐羣之手。姦淫已畢,分付婆子看好。各自散去,別做歹事了。
真珠姬睡至天明,看看甦醒,睜眼看時,不知是那裏、但見一個婆子在旁邊坐着。真珠姬自覺陰戶疼痛,把手摸時,周圍虛腫,明知着了人手,問婆子道:“此是何處?將我送在這裏!”婆子道:“夜間衆好漢每送將小娘子來的。不必心焦,管取你就落好處便了。”真珠姬道:“我是宗王府中閨女,你每歹人怎如此胡行亂做!”婆子道:“而今說不得王府不王府了,老身見你是金枝玉葉,須不把你作賊。”真珠姬也不曉得他的說話因由,侮着眼只是啼哭。元來這婆子是個牙婆,專一走大人家僱賣人口的。這夥劇賊掠得人口,便來投他家下,留下幾晚,就有頭主來成了去的。那時留了真珠姬,好言溫慰得熟分,剛兩三日,只見一日一乘轎來抬了去,已將他賣與城外一富家爲妾了。
主翁成婚後,雲雨之時,心裏曉得不是處子,卻見他美色,甚是喜歡,不以爲意,更不曾提起問他來歷。真珠姬也深懷羞憤,不敢輕易自言,怎當得那家姬妾頗多,見一人專寵,盡生嫉妒之心,說他來歷不明,多管是在家犯奸被逐出來的奴婢,日日在主翁耳根邊邊激聒。主翁聽得不耐煩,偶然問其來處。真珠姬揆着心中事,大聲啼泣,訴出事由來,方知是宗王之女,被人掠賣至此。主翁多曾看見榜文賞帖的,老大喫驚,恐怕事發連累,急忙叫人尋取原媒牙婆,已自不知去向了。主翁尋思道:“此等奸徒,此處不敗,別處必露,到得根究起來,現贓在我家,須藏不過,可不是天大利害?況且王府女眷,不是取笑,必有尋着根底的日子。別人做了歹事,把個愁布袋丟在這裏,替他頂死不成?”心生一計,叫兩個家人家裏擡出一頂破竹轎來裝好了,請出真珠姬來。主翁納頭便拜道:“一向有眼不識貴人,多有唐突,卻是辱莫了貴人,多是歹人做的事,小可並不知道。今情願折了身價,白送貴人還府,只望高抬貴手,凡事遮蓋,不要牽累小可則個。”真珠姬見說送他還家。就如聽得一封九重恩赦到來,又原是受主翁厚待的,見他小心陪禮,好生過意不去,回言道:“只要見了我父母,決不題起你姓名罷了。”
主翁請真珠姬上了轎,兩個家人抬了飛走,真珠姬也不及分別一聲。慌忙走了五七里路,一抬抬到荒野之中,抬轎的放下竹轎,抽身便走,一道煙去了。真珠姬在轎中探頭出看,只見靜悄無人。走出轎來,前後一看,連兩個抬轎的影蹤不見,慌張起來道:“我直如此命蹇!如何不明不白拋我在此?萬一又遇歹人,如何是好?”沒做理會處,只是仍舊進轎坐了,放聲大哭起來,亂喊亂叫,將身子在轎內擲攧不已,頭髮多攧得蓬鬆。
此時正是春三月天道,時常有郊外踏青的。有人看見空曠之中,一乘竹轎內有人大哭,不勝駭異,漸漸走將攏來。起初止是一兩個人,後來簸箕般圍將轉來,你詰我問,你喧我嚷。真珠姬慌慌張張,沒口得分訴,一發說不出一句明白話來。內中有老成人,搖手叫四旁人莫嚷,朗聲問道:“娘子是何家宅眷?因甚獨自歇轎在此?”真珠姬方纔噙了眼淚,說得話出來道:“奴是王府中族姬,被歹人拐來在此的。有人報知府中,定當重賞。”當時王府中賞帖,開封府榜文,誰不知道?真珠姬話纔出口,早已有請功的飛也似去報了。須臾之間,王府中幹辦虞侯走了偌多人來認看,果然破轎之內坐着的是真珠族姬。慌忙打轎來換了。抬歸府中。父母與閤家人等,看見頭鬅鬢亂,滿面淚痕,抱着大哭。真珠姬一發亂攧亂擲,哭得一佛出世,二佛生天,直等哭得盡情了,方纔把前時失去今日歸來的事端,一五一十告訴了一遍,宗王道:“可嘵得那討你的是那一家?便好挨查。”真珠姬心裏還護着那主翁,回言道:“人家便認得,卻是不曉得姓名,也不曉得地方,又來得路遠了,不記起在那一邊。抑且那人家原不知情,多是歹人所爲。”宗王心裏道是家醜不可外揚,恐女兒許不得人家。只得含忍過了,不去聲張下老實根究。只暗地囑付開封府,留心訪賊罷了。
隔了一年,又是元宵之夜,弄出王家這件案來,其時大尹拿倒王家做歹事的賊,記得王府中的事,也把來問問看,果然即是這夥人。大尹咬牙切齒,拍案大罵道:“這些賊男女,死有餘辜!”喝交加力行杖,各打了六十訊棍,押下死囚牢中,奏請明斷髮落。奏內大略雲:
羣盜元夕所爲,止於胠篋;居恆所犯,盡屬推埋。似此梟獍之徒,豈容輦彀之下!合行駢戮,以靖邦畿。
神宗皇帝見奏,曉得開封府盡獲盜犯,笑道:“果然不出小孩子所算。”龍顏大喜,批准奏章,着會官即時處決,又命開封府再錄獄詞一通來看,開封府欽此欽遵,處斬衆盜已畢,一面回奏,得將前後犯由獄詞詳細錄上。神宗得奏,即將獄詞籠在袍袖之中,含笑回宮。
且說正宮欽聖皇后,那日親奉聖諭,賜與外廂小兒鞠養,以爲得子之兆,當下謝恩領回宮中來。試問他來歷備細,那小孩子應答如流,語言清朗。他在皇帝御前也曾經過,可知道不怕面生,就象自家屋裏一般,嘻笑自若。喜得個欽聖心花也開了,將來抱在膝上,寶器心肝的不住的叫。命宮娥取過梳妝匣來,替他掠發整容,調脂畫額,一發打扮得齊整。合宮妃嬪聞得欽聖宮中御賜一個小兒,盡皆來到宮中,一來稱賀娘娘,二來觀看小兒。蓋因小兒是宮中所不曾有的,實覺稀罕。及至見了,又是一個眉清目秀,脣紅齒白,魔合羅般一個能言能語,百問百答,你道有不快活的麼?妃嬪每要奉承娘娘,亦且喜歡孩子,爭先將出寶玩金珠釧鐲等類來做見面錢,多塞在他小袖子裏,袖子裏盛滿了着不得。欽聖命一個老內人逐一替他收好了。又叫領了他到各宮朝見頑耍。各宮以爲盛事,你強我賽,又多各有賞賜,宮中好不喜歡熱鬧。如是十來日,正在喧鬨之際,忽然駕幸欽聖宮,宣召前日孩子。欽聖當下率領南陔朝見已畢,神宗問欽聖道:“小孩子莫驚怕否?”欽聖道:“蒙聖恩敕令暫鞠此兒,此兒聰慧非凡,雖居禁地,毫不改度,老成人不過如此。實乃陛下洪福齊天,國家有此等神童出世,臣妾不勝欣幸!”神宗道:“好教卿等知道,只那夜做歹事的人,盡被開封府所獲,則爲衣領上針線暗記,不到得走了一個。此兒可謂有智極矣!今賊人盡行斬訖,怕他家裏不知道,在家忙亂,今日好好送還他去。”欽聖與南陔各叩首謝恩。當下傳旨:敕令前回抱進宮的那個中大人護送歸第,御賜金犀一麓,與他壓驚。
中大人得旨,就御前抱了南陔,辭了欽聖,一路出宮。欽聖尚兀自好些不割捨他,梯已自有賞賜,與同前日各官所贈之物總貯一篋,令人一同交付與中大人收好,送到他家。中大人出了宮門,傳命備起犢車,齎了聖旨,就抱南陔坐在懷裏了,徑望王家而來。
去時驀地偷將去,來日從天降下來。
孩抱何緣親見帝?恍疑鬼使與神差。
話說王襄敏家中自那晚失去了小衙內,閤家裏外大小沒一個不憂愁思慮,哭哭啼啼,只在襄敏毫不在意,竟不令人追尋。雖然夫人與同管家的分付衆家人各處探訪,卻也並無一些影響。人人懊惱,沒個是處。忽然此日朝門上飛報將來,有中大人親齎聖旨到第開讀。襄敏不知事端,分付忙排香案迎接,自己冠紳袍笏,俯伏聽旨。只見中大人抱了個小孩子,下犢車來。家人上前來爭看,認得是小衙內,倒喫了一驚。一覺大家手舞足蹈,禁不得喜歡。中大人喝道:“且聽宣聖旨!”高聲宣道:“卿元宵失子,乃朕獲之,今卻還卿。特賜壓驚物一麓,獎其幼志。欽哉!”
中大人宣畢,襄敏拜舞謝恩已了,請過聖旨,與中大人敘禮,分賓主坐定。中大人笑道:“老先生,好個乖令郎!”襄敏正在問起根由,中大人笑嘻嘻的袖中取出一卷文書出來,說道:“老先生要知令郎去來事端,只看此一卷便明白了。”襄敏接過手來一看,乃開封府獲盜獄詞也。襄敏從頭看去,見是密詔開封捕獲,便道:“乳臭小兒,如此驚動天聽,又煩聖慮獲賊,直教老臣粉身碎骨,難報聖恩萬一!”中大人笑道:“這賊多是令郎自家拿倒的,不煩一毫聖慮,所以爲妙。”南陔當時就口裏說那夜怎的長怎的短,怎的見皇帝,怎的拜皇后,明明朗朗,訴個不住口。先前閤家聽見聖旨到時,已攢在中門口觀看,乃見南陔出車來,大家驚喜,只是不知頭腦,直待聽見南陔備細述此一遍,心下方纔明白,盡多讚歎他乖巧之極,方信襄敏不在心上,不肯追求,道是他自家會歸來的,真有先見之明也。襄敏分付治酒款待中大人,中大人就將聖上欽賞壓驚金犀,及欽聖與各它所賜之物,陳設起來,真是珠寶盈庭,光采奪目,所直不啻鉅萬。中大人摩着南陔的頭道:“哥,勾你買果此喫了。”襄敏又叩首對闕謝恩。立命館客寫下謝表,先附中大人陳奏。等來日早朝面聖,再行率領小子謝恩。中大人道:“令郎哥兒是咱家遇着,攜見聖人的,咱家也有個薄禮兒,做個記念。”將出元寶二個,彩須八表裏來。襄敏再三推辭不得,只得收了。另備厚禮答謝過中大人,中大人上車回覆聖旨去了。
襄敏送了回來,閤家歡慶。襄敏公道:“我說你們不要忙,我十三必能自歸。今非但歸來,且得了許多恩賜;又已拿了賊人,多是十三自己的主張來。可見我不着急的是麼?”閤家各各稱服。後來南陔取名王採,政和年間,大有文聲,功名顯達。只看他小時舉動如此,已佔大就矣。
小時了了大時佳,五歲孩童已足誇。
計縛劇徒如反掌,直教天子送還家。
第三十七卷 崔俊臣巧會芙蓉屏
詩云:
夫妻本是同林鳥,大限來時各自飛。
若是遺珠還合浦,卻教拂拭更生輝。
話說宋朝汴梁有個王從事,同了夫人到臨安調官,賃一民房。居住數日,嫌他窄小不便。王公自到大街坊上尋得一所宅寬敞潔淨,甚是象意。當即把房錢賃下了。歸來與夫人說:“房子甚是好住,我明日先搬了東西去,臨完,我僱轎來接你。”
次日併疊箱籠,結束齊備,王公押了行李先去收拾。臨出門,又對夫人道:“我先去,你在此等等,轎到便來就是。”王公分付罷,到新居安頓了。就叫一乘轎到舊寓接夫人。轎已去久,竟不見到。王公等得心焦,重到舊寓來問。舊寓人道:“官人去不多時,就有一乘轎來接夫人,夫人已上轎去了。後邊又是一乘轎來接,我回他:‘夫人已有轎去了。’那兩個就打了空轎回去,怎麼還未到?”王公大驚,轉到新寓來看。只見兩個轎伕來討錢道:“我等打轎去接夫人,夫人已先來了。我等雖不抬得,卻要賃轎錢與腳步錢。”王公道:“我叫的是你們的轎,如何又有甚人的轎先去接着?而今竟不知抬向那裏去了。”轎伕道:“這個我們卻不知道。”王公將就拿幾十錢打發了去,心下好生無主,暴躁如雷,沒個出豁處。
次日到臨安府進了狀,拿得舊主人來,只如昨說,並無異同。問他鄰舍,多見是上轎去的。又拿後邊兩個轎伕來問,說道:“只打得空轎往回一番,地方街上人多看見的,並不知餘情。”臨安府也沒奈何,只得行個緝捕文書,訪拿先前的兩個轎伕。卻又不知姓名住址,有影無蹤,海中撈月,眼見得一個夫人送在別處去了。王公悽悽惶惶,苦痛不已。自此失了夫人,也不再娶。
五年之後,選了衢州教授。衢州首縣是西安縣附郭的,那縣辛與王教授時相往來。縣宰請王教授衙中飲酒,喫到中間,嗄飯中拿出鱉來。王教授喫了兩箸,便停了著,哽哽咽咽眼淚如珠,落將下來。縣宰驚問緣故。王教授道:“此味頗似亡妻所烹調,故此傷感。”縣宰道:“尊閫夫人幾時亡故?”王教授道:“索性亡故,也是天命。只因在臨安移寓,相約命轎相接,不知是甚奸人先把轎來騙,拙妻錯認是家裏轎,上的去了。當時告了狀,至今未有下落。”縣宰色變了道:“小弟的小妾,正是在臨安用三十萬錢娶的外方人,適才叫他治庖,這鱉是他烹煮的。其中有些怪異了。”登時起身,進來問妾道:“你是外方人,如何卻在臨安嫁得在此?”妾垂淚道:“妾身自有丈夫,被奸人賺來賣了,恐怕出丈夫的醜,故此不敢聲言。”縣宰問道:“丈夫何姓?”妾道:“姓王名某,是臨安聽調的從事官。”縣宰大驚失色,走出對王教授道:“略請先生移步到裏邊,有一個人要奉見。”王教授隨了進去。縣宰聲喚處,只見一個婦人走將出來。教授一認,正是失去的夫人,兩下抱頭大哭。王教授問道:“你何得在此?”夫人道:“你那夜晚間說話時,民居淺陋,想當夜就有人聽得把轎相接的說話。只見你去不多時,就有轎來接。我只道是你差來的,即便收拾上轎去。卻不知把我抬到一個甚麼地方去處,乃是一個空房。有三兩婦女在內,一同鎖閉了一夜。明日把我賣在官船上了。明知被賺,我恐怕你是調官的人,說出真情,添你羞恥,只得含羞忍耐,直至今日,不期在此相會。”那縣官好生過意不去,傳出外廂,忙喚值日轎伕將夫人送到王教授衙裏。王教授要賠還三十萬原身錢,縣宰道:“以同官之妻爲妾,不曾察聽得備細。恕不罪責,勾了。還敢說原錢耶?”教授稱謝而歸,夫妻歡會,感激縣宰不盡。
元來臨安的光棍欺王公遠方人,是夜聽得了說話,即起謀心,拐他賣到官船上。又是到任去的,他州外府,道是再無有撞着的事了。誰知恰恰選在衢州,以致夫妻兩個失散了五年,重得在他方相會。也是天緣未斷,故得如此。卻有一件:破鏡重圓,離而複合,固是好事,這美中有不足處:那王夫人雖是的所遭不幸,卻與人爲妾,已失了身,又不曾查得奸人跟腳出,報得冤仇,不如《崔俊臣芙蓉屏》故事,又全了節操,又報了冤仇,又重會了夫妻,這個話本好聽。看官,穿小子慢慢敷演。先聽《芙蓉屏歌》一篇,略見大意。歌雲:
“畫芙蓉,妾忍題屏風,屏間血淚如花紅。敗葉枯梢兩蕭索,斷縑遺墨俱零落。去水奔流隔死生,孤身隻影成漂泊。成漂泊,殘骸向誰託?泉下游魂竟不歸,圖中豔姿渾似昨。渾似昨,妾心傷,那禁秋雨復秋霜!寧肯江湖逐舟子,甘從寶地禮醫王。醫王本慈憫,慈憫超羣品。逝魄願提撕,煢婺賴將引。芙蓉顏色嬌,夫婿手親描。花萎因折蒂,於死爲傷苗。蕊幹心尚苦,根朽恨難消!但道章臺泣韓□,豈期甲帳遇文蕭?芙蓉良有意,芙蓉不可棄。幸得寶月再團圓,相親相愛莫相捐!誰能聽我《芙蓉篇》?人間夫婦休反目,看此芙蓉真可憐!”
這篇歌是元朝至正年間真州才士陸仲暘所作。你道他爲何作此歌?只因當時本州有個官人姓崔名英,字俊臣,家道富厚,自幼聰明,寫字作畫,工絕一時。娶妻王氏,少年美貌,讀書識字,寫染皆通。夫妻兩個,真是才子佳人、一雙兩好,無不廝稱,恩愛異常。是年辛卯,俊臣以父蔭得官,補浙江溫州永嘉縣尉,同委赴任。就在真州閘邊,有一隻蘇州大船,慣走杭州路的,船家姓顧。賃定了,下了行李,帶了家奴使婢,由長江一路進發,包送到杭州交卸。行到蘇州地方,船家道:“告官人得知,來此已是家門首了。求官人賞賜些,並買些福物紙錢,賽賽江湖之神。”俊臣依言,拿出些錢鈔,教如法置辦。完事畢,船家送一桌牲酒到艙裏來。俊臣叫家僮接了,擺在桌上同王氏暖酒少酌。俊臣是宦家子弟,不曉得江湖上的禁忌。喫酒高興,把箱中帶來的金銀盃觥之類,拿出與王氏歡酌。卻被船家後艙頭張見了,就起不良之心。
此時是七月天氣,船家對官艙裏道:“官人,娘子在此鬧處歇船,恐怕熱悶。我們移船到清涼些的所在泊去,何如?”俊臣對王氏道:“我們船中悶躁得不耐煩,如此最好。”王氏道:“不知晚間謹慎否?”俊臣道:“此處須是內地,不比外江。況船家是此間人,必知利害,何妨得呢?”就依船家之言,憑他移船。那蘇州左近太湖,有的是大河大洋,官塘路上,還有不測。若是傍港中去,多是賊的家裏。俊臣是江北人,只曉得揚子江有強盜,道是內地港道小了,境界不同,豈知這些就裏?
是夜船家直把船放到蘆葦之中,泊定了。黃昏左側,提了刀,竟奔艙裏來。先把一個家人殺了,俊臣夫妻見不是頭,磕頭討饒道:“是有的東西,都拿了去,只求饒命!”船家道:“東西也要,命也要。”兩個只是磕頭,船家把刀指着王氏道:“你不必慌,我不殺你,其餘都饒不得。”俊臣自知不免,再三哀求道:“可憐我是個書生,只教我全屍而死罷。”船家道:“這等饒你一刀,快跳在水中去!”也不等俊臣從容,提着腰胯,撲通的撩下水去。其餘家僮、使女盡行殺盡,只留得王氏一個,對王氏道:“你曉得免死的緣故麼?我第二個兒子,未曾娶得媳婦,今替人撐船到杭州去了。再是一兩個月才得歸來,就與你成親。你是吾一家人了,你只安心住着,自有好處,不要驚怕。”一頭說,一頭就把船中所有,盡檢點收拾過了。王氏起初怕他來相逼,也拚一死。聽見他說了這些話,心中略放寬些道:“且到日後再處。”果然此船家只叫王氏做媳婦,王氏假意也就應承,凡是船家教他做些什麼,他千依百順,替他收拾零碎,料理事務,真像個掌家的媳婦伏侍公公一般,無不任在身上,是件停當。船家道:“是尋得個好媳婦。”真心相待,看看熟分,並不提防他有外心了。
如此一月有餘,乃是八月十五日中秋節令。船家會聚了合船親屬,水手人等,叫王氏治辦酒餚,盛設在艙中飲酒看月。個個喫得酩酊大醉,東倒西歪,船家也在船裏宿了。王氏自在船尾,聽得鼾睡之聲徹耳。於時月光明亮如晝,仔細看看艙裏,沒有一個不睡沉了。王氏想道:“此時不走,更待何時?”喜得船尾貼岸泊着,略擺動一些些就好上岸,王氏輕身跳了起來,趁着月色,一氣走了二三里路,走到一個去處,比舊路絕然不同。四望盡是水鄉,只有蘆葦、菰蒲,一望無際。仔細認去蘆葦中間有一條小小路徑,草深泥滑,且又雙彎纖細,鞋弓襪小,一步一跌,喫了萬千苦楚。又恐怕後邊追來,不敢停腳,盡力奔走。
漸漸東方亮了,略略膽大了些。遙望林木之中,有屋宇露出來。王氏道:“好了,有人家了。”急急走去,到得面前,抬頭一看,卻是一個庵院的模樣,門還關着。王氏欲待叩門,心裏想道:“這裏頭不知是男僧女僧,萬一敲開門來,是男僧,撞着不學好的,非禮相犯,不是才脫天羅,又罹地網?且不可造次。總是天已大明,就是船上有人追着,此處有了地方,可以叫喊求救,須不怕他了。只在門首坐坐,等他開出來的是。”須臾之間,只聽得裏頭託的門栓響處,開將出來,乃是一個女僮出門擔水。王氏心中喜道:“元來是個尼庵。”一徑的走將進去。院主出來見了,問道:“女娘是何處來的?大清早到小院中。”王氏對驀生人,未知好歹,不敢把真話說出來,哄他道:“妾是真州人,乃是永嘉崔縣尉次妻,大娘子兇悍異常,萬般打罵。近日家主離任歸家,泊舟在此。昨夜中秋賞月,叫妾取金盃飲酒,不料偶然失手,落到河裏去了。大娘子大怒,發願必要置妾死地。妾自想料無活理,乘他睡熟,逃出至此。”院主道:“如此說來,娘子不敢歸舟去了。家鄉又遠,若要別求匹偶,一時也未有其人,孤苦一身,何處安頓是好?”王氏只是哭泣不止。院主見他舉止端重,情狀悽慘,好生慈憫有心要收留他。便道:“老尼有一言相勸,未知尊意如何?”王氏道:“妾身患難之中,若是師父有甚麼處法,妾身敢不依隨?”院主道:“此間小院僻在荒濱,人跡不到,茭葑爲鄰,鷗鷺爲友,最是個幽靜之處。幸得一二同伴都是五十以上之人。侍者幾個,又皆淳謹。老身在此住跡,甚覺清修味長。娘子雖然年芳貌美,爭奈命蹇時乖,何不捨離愛慾,披緇削髮,就此出家?禪榻佛燈,晨飧暮粥,且隨緣度其日月,豈不強如做人婢妾,受今世的苦惱,結來世的冤家麼?”王氏聽說罷,拜謝道:“師父若肯收留做弟子,便是妾身的有結果了。還要怎的?就請師父替弟子落了發,不必遲疑。”果然院主裝起香,敲起馨來,拜了佛,就替他落了發。可憐縣尉孺人,忽作如來弟子。落髮後,院主起個法名,叫做慧圓,參拜了三寶。就拜院主做了師父,與同伴都相見已畢,從此在尼院中住下了。
王氏是大家出身,性地聰明。一月之內,把經典之類一一歷過,盡皆通曉。院主大相敬重。又見他知識事體,凡院中在大小事務,悉憑他主張。不問過他,一件事也不敢輕做。且是寬和柔善,一院中的人沒一個不替他相好,說得來的。每日早晨,在白衣大土前禮拜百來拜,密訴心事。任是大寒大暑,再不間斷。拜完,只在自己靜室中清坐。自怕貌美,惹出事來,再不輕易露形,外人也難得見他面的。
如是一年有餘。忽一日,有兩個人到院隨喜,乃是院主認識的近地施主,留他喫了些齋。這兩個人是偶然閒步來的,身邊不曾帶得甚麼東西來回答。明日將一幅紙畫的芙蓉來施在院中張掛,以答謝昨日之齋。院主受了,便把來裱在一格素屏上面。王氏見了,仔細認了一認,問院主道:“此幅畫是那裏來的?”院主道:“方纔檀越佈施的。”王氏道:“這檀越是何姓名?住居何處?”院主道:“就是同縣顧阿秀兄弟兩個。”王氏道:“做甚麼生理的?”院主道:“他兩個原是個船戶,在江湖上賃載營生。近年忽然家事從容了,有人道他劫掠了客商,以致如此。未知真否如何?”王氏道:“長到這裏來的麼?”院主道:“偶然來來,也不長到。”王氏問得明白,記了顧阿秀的姓名,就提筆來寫一首詞在屏上。詞雲:
少日風流張敞筆,寫生不數今黃筌。芙蓉畫出最鮮妍。豈知嬌豔色,翻抱死生緣?粉繪淒涼餘幻質,只今流落有誰憐。素屏寂寞伴枯禪。今生緣已斷,願結再生緣!
——右調《臨江仙》。
院中之尼雖是識得經典上的字,文義不十分精通。看見此詞,只道是王氏賣弄才情,偶然題詠,不曉中間緣故。誰知這畫來歷,卻是崔縣尉自己手筆畫的,也是船中劫去之物。王氏看見物在人亡,心內暗暗傷悲。又曉得強盜蹤跡,已有影響,只可惜是個女身,又已做了出家人,一時無處申理。忍在心中,再看機會。卻是冤仇當雪,姻緣未斷,自然生出事體來。
姑蘇城裏有一個人,名喚郭慶春,家道殷富,最肯結識官員士夫。心中喜好的是文房清玩。一日遊到院中來,見了這幅芙蓉畫得好,又見上有題詠,字法俊逸可觀,心裏喜歡不勝,問院主要買。院主與王氏商量,王氏自忖道:“此是丈夫遺蹟,本不忍舍;卻有我的題詞在上,中含冤仇意思在裏面,遇着有心人玩着詞句,究問根由,未必不查出蹤跡來。若只留在院中,有何益處?”就叫:“師父賣與他罷。”慶春買得,千歡萬喜去了。
其時有個御史大夫高公,名納麟,退居姑蘇,最喜歡書畫。郭慶春想要奉承他,故此出價錢買了這幅紙屏去獻與他。高公看見畫得精緻,收了他的,忙忙裏也未看着題詞,也不查着款字,交與書僮,分付且張在內書房中,送慶春出門來別了。只見外面一個人手裏拿着草書四幅,插個標地要賣。高公心性既愛這行物事,眼裏看見,就不肯便放過了,叫取過來看。那人雙手捧遞,高公接上手一看,字格類懷素,清勁不染俗。若列法書中,可載《金石錄》。高公看畢,道:“字法頗佳,是誰所寫?”那人答道:“是某自己學寫的。”高公抬起頭來看他,只見一表非俗,不覺失驚。問道:“你姓甚名誰?何處人氏?”那個人掉下淚來道:“某姓崔名英,字俊臣,世居真州。以父蔭補永嘉縣尉,帶了家眷同往赴任,自不小心,爲船人所算,將英沉於水中。家財妻小,都不知怎麼樣了?幸得生長江邊,幼時學得泅水之法,伏在水底下多時,量他去得遠了,然後爬上岸來,投一民家。渾身沾溼,並無一錢在身。賴得這家主人良善,將乾衣出來換了,待了酒飯,過了一夜,明日又贈盤纏少許,打發道:‘既遭盜劫,理合告官。恐怕連累,不敢奉留。’英便問路進城,陳告在平江路案下了。只爲無錢使用,緝捕人役不十分上緊。今聽候一年,杳無消耗。無計可奈,只得寫兩幅字賣來度日。乃是不得已之計,非敢自道善書,不意惡札上達鈞覽。”
高公見他說罷,曉得是衣冠中人,遭盜流落,深相憐憫。又見他字法精好,儀度雍容,便有心看顧他。對他道:“足下既然如此,目下只索付之無奈,且留吾西塾,教我諸孫寫字,再作道理。意下如何?”崔俊臣欣然道:“患難之中,無門可投。得明公提攜,萬千之幸!”高公大喜,延入內書房中,即治酒榼相待。正歡飲間,忽然抬起頭來,恰好前日所受芙蓉屏,正張在那裏。俊臣一眼睃去見了,不覺泫然垂淚。高公驚問道:“足下見此芙蓉,何故傷心?”俊臣道:“不敢欺明公,此畫亦是舟中所失物件之一,即是英自己手筆。只不知何得在此。”站起來再看看,只見上有一詞。俊臣讀罷,又嘆息道:“一發古怪!此詞又即是英妻王氏所作。”高公道:“怎麼曉得?”俊臣道:“那筆跡從來認得,且詞中意思有在,真是拙妻所作無疑。但此詞是遭變後所題,拙婦想是未曾傷命,還在賊處。明公推究此畫來自何方,便有個根據了。”高公笑道:“此畫來處有因,當爲足下任捕盜之責,且不可泄漏!”是日酒散,叫兩個孫子出來拜了先生,就留在書房中住下了。自此俊臣只在高公門館,不題。
卻說高公明日密地叫當直的請將郭慶春來,問道:“前日所惠芙蓉屏是那裏得來的?”慶春道:“買自城外尼院。”高公問了去處,別了慶春,就差當直的到尼院中仔細盤問:“這芙蓉屏是那裏來的?又是那個題詠的?”王氏見來問得蹊蹺,就叫院主轉問道:“來問的是何處人?爲何問起這些緣故?”當直的回言:“這畫而今已在高府中,差來問取來歷。”王氏曉得是官府門中來問,或者有些機會在內,叫院主把真話答他道:“此畫是同縣顧阿秀舍的,就是院中小尼慧圓題的。”當直的把此言回覆高公。高公心下道:“只須賺得慧圓到來,此事便有着落。”進去與夫人商議定了,隔了兩日,又差一個當直的,分付兩個轎伕抬了一乘轎到尼院中來。當直的對院生道:“在下是高府的管家。本府夫人喜誦佛經,無人作伴。聞知貴院中小師慧圓了悟,願禮請拜爲師父,供養在府中。不可推卻!”院主遲疑道:“院中事務大小都要他主張,如何接去得?”王氏聞得高府中接他,他心中懷着復仇之意,正要到官府門中走走,尋出機會來。亦且前日來盤問芙蓉屏的,說是高府,一發有些疑心。便對院主道:“貴宅門中禮請,豈可不去?萬一推託了,惹出事端來,怎生當抵?”院主曉得王氏是有見識的,不敢違他,但只是道:“去便去,只不知幾時可來,院中有事怎麼處?”王氏道:“等見夫人過,住了幾日,覷個空便,可以來得就來。想院中也沒甚事,倘有疑難的,高府在城不遠,可以來問信商量得的。”院主道:“既如此,只索就去。”當直的叫轎伕打轎進院,王氏上了轎,一直的抬到高府中來。高公未與他相見,只叫他到夫人處見了,就叫夫人留他在臥房中同寢,高公自到別房歇宿。夫人與他講些經典,說些因果,王氏問一答十,說得夫人十分喜歡敬重。鬧中問道:“聽小師父口談,不是這裏本處人。還是自幼出家的?還是有過丈夫,半路出家的?”王氏聽說罷,淚如雨下道:“復夫人:小尼果然不是此間人,是真州人。丈夫是永嘉縣尉,姓崔名英,一向不曾敢把實話對人說,而今在夫人面前,只索實告,想自無妨。”隨把赴任到此,舟人盜劫財物,害了丈夫全家,自己留得性命,脫身逃走,幸遇記僧留住,落髮出家的說話,從頭至尾,說了一遍,哭泣不止。夫人聽他說得傷心,恨恨地道:“這些強盜,害得人如此!天理昭彰,怎不報應?”王氏道:“小尼躲在院中一年,不見外邊有此消耗。前日忽然有個人拿一幅畫芙蓉到院中來施。小尼看來,卻是丈夫船中之物。即向院主問施人的姓名,道是同縣顧阿秀兄弟。小尼記起丈夫賃的船正是船戶顧姓的。而今真贓已露,這強盜不是顧阿秀是誰?小尼當時就把舟中失散的意思,做一首詞題在上面。後來被人買去了。貴府有人來院,查問題詠芙蓉下落。其實即是小尼所題,有此冤情在內。”即拜夫人一拜道:“強盜只在左近,不在遠處了。只求夫人轉告相公,替小尼一查,若是得了罪人,雪了冤仇,以下報亡夫,相公、夫人恩同天地了!”夫人道:“既有了這些影跡,事不難查,且自寬心!等我與相公說就是。”
夫人果然把這些備細-一與高公說了。又道:“這人且是讀書識字,心性貞淑,決不是小家之女。”高公道:“聽他這些說話與崔縣尉所說正同。又且芙蓉屏是他所題,崔縣尉又認得是妻子筆跡。此是崔縣尉之妻無可疑心。夫人只是好好看待他,且不要說破。”高公出來見崔俊臣時,俊臣也屢屢催高公替他查查芙蓉屏的蹤跡。高公只推未得其詳,略不提起慧圓的事。
高公又密密差人問出顧阿秀兄弟居址所在、平日出沒行徑,曉得強盜是真。卻是居鄉的官,未敢輕自動手,私下對夫人道:“崔縣尉事查得十有七八了,不久當使他夫妻團圓。但只是慧圓還是個削髮尼僧,他日如何相見,好去做孺人?你須慢慢勸他長髮改妝纔好。”夫人道:“這是正理。只是他心裏不知道丈夫還在,如何肯長髮改妝?”高公道:“你自去勸他,或者肯依固好。畢竟不肯時節,我另自有話說。”夫人依言,來對王氏道:“吾已把你所言盡與相公說知,相公道:‘捕盜的事,多在他身上,管取與你報冤。’”王氏稽首稱謝。夫人道:“只有一件:相公道,你是名門出身、仕宦之妻,豈可留在空門沒個下落?叫我勸你長髮改妝。你若依得,一力與你擒盜便是。”王氏道:“小尼是個未亡之人,長髮改妝何用?只爲冤恨末伸,故此上求相公做主。若得強盜殲滅,只此空門靜守,便了終身,還要甚麼下落?”夫人道:“你如此妝飾,在我府中也不爲便。不若你留了發,認義我老夫婦兩個,做個孀居寡女,相伴終身。未爲不可。”王氏道:“承蒙相公、夫人抬舉,人非木石,豈不知感?但重整雲鬟,再施鉛粉,丈夫已亡,有何心緒?況老尼相救深恩,一旦棄之,亦非厚道。所以不敢從命。”夫人見他說話堅決,一一回報了高公。高公稱歎道:“難得這樣立志的女人!”又叫夫人對他說道:“不是相公苦苦要你留頭,其間有個緣故。前日因去查問此事,有平江路官吏相見,說:‘舊年曾有人告理,也說是永嘉縣尉,只怕崔生還未必死。’若是不長得發,他日一時擒住此盜,查得崔生出來,此時僧俗各異,不得團圓,悔之何及!何不權且留了頭髮?等事體盡完,崔生終無下落,那時任憑再淨了發,還歸尼院,有何妨礙?”王氏見說是有人還在此告狀,心裏也疑道:“丈夫從小會沒水,是夜眼見得囫圇拋在水中的,或者天幸留得性命也不可知。”遂依了夫人的話,雖不就改妝,卻從此不剃髮,權扮作道姑模樣了。
又過了半年,朝廷差個進士薛溥化爲監察御史來按平江路。這個薛御史乃是高公舊日屬官,他吏才精敏,是個有手段的。到了任所,先來拜謁高公。高公把這件事密密託他,連顧阿秀姓名、住址、去處都細細說明白了。薛御史謹記在心,自去行事,不在話下。
且說顧阿秀兄弟自從那年八月十五夜一覺直睡到天明,醒來不見了王氏,明知逃去,恐怕形跡敗露,不敢明明追尋。雖在左近打聽兩番,並無蹤影,這是不好告訴人的事,只得隱忍罷了。此後一年之中,也曾做個十來番道路,雖不能如崔家之多,僥倖再不敗露,甚是得意。一日正在家歡呼飲酒間,只見平江路捕盜官帶着一哨官賓將宅居圍住,拿出監察御史發下的訪單來。顧阿秀是頭一名強盜,其餘許多名字逐名查去,不曾走了一個。又拿出崔縣尉告的贓單來,連他家裏箱籠,悉行搜卷,並盜船一隻,即停泊門外港內,盡數起到了官,解送御史衙門。薛御史當堂一問,初時抵賴,及查物件,見了永嘉縣尉的敕牒尚在箱中,贓物一一對款,薛御史把崔縣尉舊日所告失盜狀,念與他聽,方各俯首無詞。薛御史問道:“當日還有孺人王氏,今在何處?”顧阿秀等相顧不出一語。御史喝念嚴刑拷訊。顧阿秀道:“初意實要留他配小的次男,故此不殺。因他一口應承,願做新婦,所以再不防備。不期當年八月中秋,乘睡熟逃去,不知所向。只此是實情。”御史錄了口詞,取了供案,凡是在船之人,無分首從,盡問成梟斬死罪,決不待時。原贓照單給還失主。御史差人回覆高公,就把贓物送到高公家來,交與崔縣尉。俊臣出來-一收了,曉得敕牒還在,家物猶存,只有妻子沒查下落處,連強盜肚裏也不知去向了,真個是渺茫的事。俊臣感新思舊,不覺慟哭起來。有詩爲證:
堪笑聰明崔俊臣,也應落難一時渾。
既然因畫能追盜,何不尋他題畫人?
元來高公有心,只將畫是顧阿秀施在尼院的說與俊臣知道,並不曾提起題畫的人就在院中爲尼。所以俊臣但得知盜情,因畫敗露,妻子卻無查處,竟不知只在畫上,可以跟尋得出來的。當時俊臣慟哭已罷,想道:“既有敕牒,還可赴任。若現稽遲,便恐另補有人,到不得地方了。妻子既不見,留連於此無益。”請高公出來拜謝了,他就把要去赴任的意思說了。高公道:“赴任是美事,但足下青年無偶,豈可獨去?待老夫與足下做個媒人,娶了一房孺人,然後夫妻同往也未爲遲。”俊臣含淚答道:“糟糠之妻同居貧賤多時,今遭此大難,流落他方,存亡未卜。然據着芙蓉屏上尚及題詞,料然還在此方。今欲留此尋訪,恐事體渺茫,稽遲歲月,到任不得了。愚意且單身到彼,差人來高揭榜文,四處追探,拙婦是認得字的。傳將開去,他聞得了,必能自出。除非憂疑驚恐,不在世上了。萬一天地垂憐,尚然留在,還指望伉儷重諧。英感明公恩德,雖死不忘,若別娶之言,非所願聞。”高公聽他說得可憐,曉得他別無異心,也自悽然道:“足下高誼如此,天意必然相佑,終有完全之日。吾安敢強逼?只是相與這幾時,容老夫少盡薄設奉餞,然後起程。”
次日開宴餞行,邀請郡中門生、故吏、各官與一時名土畢集,俱來奉陪崔縣尉。酒過數巡,高公舉杯告衆人道:“老夫今日爲崔縣尉了今生緣。”衆人都不曉其意,連崔俊臣也一時未解,只見高公命傳呼後堂:“請夫人打發慧圓出來!”俊臣驚得目呆,只道高公要把甚麼女人強他納娶,故設此宴,說此話,也有些着急了。夢裏也不曉得他妻子叫得甚麼慧圓!當時夫人已知高公意思,把崔縣尉在館內多時,已獲了強盜,問了罪名,追出敕牒,今日餞行赴任,特請你到堂廝認團圓,逐項逐節的事情,說了一遍。王氏如夢方醒,不勝感激。先謝了夫人,走出堂前來。此時王氏發已半長,照舊妝飾。崔縣尉一見,乃是自家妻子,驚得如醉裏夢裏。高公笑道:“老夫原說道與足下爲媒,這可做得着麼?”崔縣尉與王氏相持大慟,說道:“自料今生死別了,誰知在此,卻得相見?”
座客見此光景,盡有不曉得詳悉的,向高公請問根由。高公便叫書僮去書房裏取出芙蓉屏來,對衆人道:“列位要知此事,須看此屏。”衆人爭先來看,卻是一畫一題。看的看,唸的念,卻不明白這個緣故。高公道:“好教列位得知,只這幅畫,便是崔縣尉夫妻一段大姻緣。這畫即是崔縣尉所畫,這詞即是崔孺人所題。他夫妻赴任到此,爲船上所劫。崔孺人脫逃於尼院出家,遇人來施此畫,認出是船中之物,故題此詞。後來此畫卻入老夫之手。遇着崔縣尉到來,又認出是孺人之筆。老夫暗地着人細細問出根由,乃知孺人在尼院,叫老妻接將家來住着。密行訪緝,備得大盜蹤跡。託了薛御史究出此事,強盜俱已伏罪。崔縣尉與孺人在家下各有半年多,只道失散在那裏,竟不知同在一處多時了。老夫一向隱忍,不通他兩人知道,只爲崔孺人頭髮未長,崔縣尉敕牒未獲,不知事體如何,兩人心事如何?不欲造次漏泄。今罪人既得,試他義夫節婦,兩下心堅,今日特地與他團圓這段姻緣,故此方纔說替他了今生緣。即是崔孺人詞中之句,方纔說,‘請慧圓’,乃是崔孺人尼院中所改之字,特地使崔君與諸公不解,爲今日酒間一笑耳。”崔俊臣與王氏聽罷,兩個哭拜高公,連在坐之人無不下淚,稱歎高公盛德古今罕有。王氏自到裏面去拜謝夫人了。高公重入座席,與衆客盡歡而散。是夜特開別院,叫兩個養娘伏侍王氏與崔縣尉在內安歇。
明日,高公曉得崔俊臣沒人伏待,贈他一奴一婢,又贈他好些盤纏,當日就道。他夫妻兩個感念厚恩,不忍分別,大哭而行。王氏又同丈夫到尼院中來,院主及一院之人見他許久下來,忽又改妝,個個驚異。王氏備細說了遇合緣故,並謝院主看待厚恩。院主方纔曉得顧阿秀劫掠是真,前日王氏所言妻妾不相容,乃是一時掩飾之詞。院中人個個與他相好的,多不捨得他去。事出無奈,各各含淚而別,夫妻兩個同到永嘉去了。待永嘉任滿回來,重過蘇州,差人問候高公,要進來拜謁。誰知高公與夫人俱已薨逝,殯葬已畢了。崔俊臣同王氏大哭,如喪了親生父母一般。問到他墓下,拜奠了,就請舊日尼院中各衆在墓前建起水陸道場三晝夜,以報大恩。王氏還不忘經典,自家也在裏頭持誦。事畢,同衆尼再到院中。崔俊臣出宦資厚贈了院主。王氏又念昔日朝夜禱祈觀世音暗中保佑,幸得如願,夫婦重諧,出白金十兩,留在院主處,爲燒香點燭之費。不忍忘院中光景,立心自此長齋念觀音不輟,以終其身。當下別過衆尼,自到真州寧家,另日赴京補官,這是後事,不必再題。
此本話文,高公之德,崔尉之誼,王氏之節,皆是難得的事。各人存了好心,所以天意周全,好人相逢。畢竟冤仇盡報,夫婦重完,此可爲世人之勸。詩云:
王氏藏身有遠圖,間關到底得逢夫。
舟人妄想能同志,一月空將新婦呼。
又詩云:
芙蓉本似美人妝,何意飄零在路旁?
畫筆詞鋒能巧合,相逢猶自墨痕香。
又有一道讚歎御史大夫高公雲:
高公德誼薄雲天,能結今生未了緣。
不使初時輕逗漏,致令到底得團圓。
芙蓉畫出原雙蒂,萍藻浮來亦共聯。
可惜白楊堪作柱,空教灑淚及黃泉。
第三十八卷 趙縣君喬進黃柑子
詩云:
睹色相悅人之情,箇中原有真緣分。
只因無假不成真,就裏藏機不可問。
少年鹵莽浪貪淫,等閒踹入風流陣。
饅頭不喫惹身羶,世俗傳名扎火囤。
大凡世上男貪女愛,謂之風情。只這兩個字,害的人也不淺,送的人也不少。其間又有奸詐之徒,就在這些貪愛上面,想出個奇巧題目來,做自家妻子不着,裝成圈套,引誘良家子弟,詐他一個小富貴,謂之“扎火囤”。若不是識破機關,硬浪的郎君十個着了九個道兒。
記得有個京師人靠着老婆喫飯的,其妻塗脂抹粉,慣賣風情,挑逗那富家郎君。到得上了手的,約會其夫,只做撞着,要殺要剮,直等出財買命,魘足方休,被他弄得也不止一個了。有一個潑皮子弟深知他行徑,佯爲不曉,故意來纏。其妻與了他些甜頭,勾引他上手,正在牀裏作樂,其夫打將進來。別個着了忙的,定是跳下牀來,尋躲避去處,怎知這個人不慌不忙,且把他妻子摟抱得緊緊的,不放一些寬鬆,伏在肚皮上大言道:“不要嚷亂!等我完了事再講。”其妻殺豬也似喊起來,亂顛亂推,只是不下來。其夫進了門,揎起帳子,喊道:“幹得好事!要殺!要殺!”將着刀背放在頸子上,捩了一捩,卻不下手。潑皮道:“不必作腔,要殺就請殺。小子固然不當,也是令正約了來的。死便死做一處,做鬼也風流,終不然獨殺我一個不成?”其夫果然不敢動手,放下刀子,拿起一個大杆杖來,喝道:“權寄顆驢頭在頸上,我且痛打一回。”一下子打來,那潑皮溜撒,急把其妻番過來,早在臀脊上受了一杖。其妻又喊道:“是我,是我!不要錯打了!”潑皮道:“打也不錯,也該受一枚兒。”其夫假勢頭已過,早已發作不出了。潑皮道:“老兄放下性子,小子是箇中人,我與你熟商量。你要兩人齊殺,你嫂子是搖錢樹,料不捨得。若拋得到官,只是和姦,這番打破機關,你那營生弄不成了。不如你舍着嫂子與我往來,我公道使些錢鈔,幫你買煤買米。若要扎火囤,別尋個主兒弄弄,靠我不着的。”其夫見說出海底眼,無計可奈,沒些收場,只得住了手,倒縮了出去。潑皮起來,從容穿了衣服,對着婦人叫聲”聒噪”,搖搖擺擺竟自去了。正是:
強中更有強中手,得便宜處失便宜。
恰是富家子弟郎君,多是嬌嫩出身,誰有此潑皮膽氣、潑皮手段!所以着了道兒。宋時向大理的衙內向士肅,出外拜客,喚兩個院長相隨到軍將橋,遇個婦人,鬢髮蓬鬆,涕泣而來。一個武夫,着青紵絲袍,狀如將官,帶劍牽驢,執着皮鞭,一頭走一頭罵那婦人,或時將鞭打去,怒色不可犯。隨後就有健卒十來人,抬着幾槓箱籠,且是沉重,跟着同走。街上人多立駐看他,也有說的,也有笑的。士肅不知其故,方在疑訝,兩個院長笑道:“這番經紀做着了。”士肅問道:“怎麼解?”院長道:“男女們也試猜,未知端的。衙內要知備細,容打聽的實來回話。”去了一會,院長來了,回說詳細。
元來浙西一個後生官人,到臨安赴銓試,在三橋黃家客店樓上下着。每下樓出入,見小房青帘下有個婦人行走,姿態甚美。撞着了多次,心裏未免欣動。問那送茶的小童道:“簾下的是店中何人?”上童攢着眉頭道:“一店中被這婦人累了三年了。”官人驚道:“卻是爲何?”小童道:“前歲一個將官帶着這個婦人,說是他妻子,要住個潔淨房子。住了十來日,就要到那裏近府去,留這妻子守着臥房行李,說道去半個月就好回來。自這一去,杳無信息。起初婦人自己盤纏,後來用得沒有了,苦央主人家說:‘賒了喫時,只等家主回來算還。’主人辭不得,一日供他兩番,而今多時了,也供不起了,只得替他募化着同寓這些客人,輪次供他,也不是常法,不知幾時才了得這業債。”官人聽得,滿心歡喜,問道:“我要見他一見,使得麼?”小童道:“是好人家妻子,丈夫又不在,怎肯見人?”官人道:“既缺衣食,我尋些喫口物事送他,使得麼?”小童道:“這個使得。”
官人急走到街上茶食大店裏,買了一包蒸酥餅,一包果餡餅,在店家討了兩個盒兒裝好了,叫小童送去。說道:“樓上官人聞知娘子不方便,特意送此點心。”婦人受了,千恩萬謝。明日婦人買了一壺酒,妝着四個菜碟,叫小童來答謝,官人也受了。自此一發注意不捨。隔兩日又買些物事相送,婦人也如前買酒來答。官人即燙其酒來喫,篋內取出金盃一隻,滿斟着一杯,叫茶童送下去,道:“樓上官人奉勸大娘子。”婦人不推,喫乾了。茶童覆命,官人又斟一杯下去說:“官人多致意娘子,出外之人,不要喫單杯。”婦人又喫了。官人又叫茶童下去,致意道:“官人多謝娘子不棄,喫了他兩杯酒。官人不好下來自勸,意欲奉邀娘子上樓,親獻一杯如何?”往返兩三次,婦人不肯來,官人只得把些錢來買囑茶童道:“是必要你設法他上來見見。”茶童見了錢,歡喜起來,又去說風說水道:“娘子受了兩杯,也該去回敬一杯。”被他一把拖上來道:“娘子來了。”官人沒眼得看,婦人道了個萬福。官人急把酒斟了,唱個肥喏,親手遞一杯過來,道:“承蒙娘子見愛,滿飲此杯。”婦人接過手來,一飲而幹,把杯放在桌上。官人看見杯內還有餘瀝,拿過來吮嘬個不歇,婦人看見,嘻的一笑,急急走了下去。官人看見情態可動,厚贈小童,上他做着牽頭,時常弄他上樓來飲酒。以後便留同坐,漸不推辭,不象前日走避光景了。後來眼去,彼此動情,勾搭上了手。然只是日裏偷做一二,晚間隔開,不能同宿。
如此兩月有餘,婦人道:“我日日自下而升,人人看見,畢竟免不得起疑。官人何不把房遷了下來?與奴相近,晚間便好相機同宿了。”官人大喜過望,立時把樓上囊橐搬下來,放在婦人間壁一間房裏,推說道:“樓上有風,睡不得,所以搬了。”晚間虛閉着房門,竟在婦人房裏同宿。自道是此樂即並頭之蓮,比翼之鳥,無以過也。
才得兩晚,一日早起,尚未梳洗,兩人正自促膝而坐,只見外邊店裏一個長大漢子,大踏步踹將進來,大聲道:“娘子那裏?”驚得婦人手腳忙亂,面如土色,慌道:“壞了!壞了!吾夫來了!”那官人急閃了出來,已與大漢打了照面。大漢見個男子在房裏走出,不問好歹,一手揪住婦人頭髮,喊道:“幹得好事!幹得好事!”提起醋鉢大的拳頭只是打。那官人慌了,脫得身子,顧不得甚麼七長八短,急從後門逃了出去。剩下行李囊資,盡被大漢打開房來,席捲而去。適才十來個健卒扛着的箱篋,多是那官人房裏的了,他恐怕有人識破,所以還妝着丈夫打罵妻子模樣走路。其實婦人男子、店主小童,總是一夥人也。士肅聽罷道:“那裏這樣不睹事的少年,遭如此圈套?可恨!可恨!”後來常對親友們說此目見之事,以爲笑話。雖然如此,這還是到了手的,便紮了東西去,也還得了些甜頭兒。更有那不識氣的小二哥,不曾沾得半點滋味,也被別人弄了一番手腳,折了偌多本錢,還悔氣哩!正是:
美色他人自有緣,從旁何用苦垂涎?
請君只守家常飯,不害相思不損錢。
話說宣教郎吳約,字叔惠,道州人,兩任廣右官,自韶州錄曹赴吏部磨勘。宣教家本饒裕,又兼久在南方,珠翠香象,蓄積奇貨頗多,盡帶在身邊隨行,作寓在清河坊客店。因吏部引見留滯,時時出遊妓館,衣服鮮麗,動人眼目。客店相對有一小宅院,門首掛着青帘,帝內常有個婦人立着,看街上人做買賣。宣教終日在對門,未免留意體察,時時聽得他嬌聲媚語,在裏頭說話,又有時露出雙足在簾外來,一灣新筍,着實可觀。只不曾見他面貌如何,心下惶惑不定,恨不得走過去,揎開簾子一看,再無機會。那簾內或時巧呼鶯喉,唱一兩句詞兒。仔細聽那兩句,卻是”柳絲只解風前舞,誚系惹那人不住。”雖是也間或唱着別的,只是這兩句爲多,想是喜歡此二語,又想是他有甚麼心事。宣教但聽得了,便跌足歎賞道:“是在行得緊,世間無此妙人。想來必定標緻,可惜未能勾一見!”懷揣着個提心吊膽,魂靈多不知飛在那裏去了。
一日正在門前坐地,呆呆的看着對門簾內。忽有個經紀,挑着一籃永嘉黃柑子過門。宣教叫住,問道:“這柑子可要博的?”經紀道:“小人正待要博兩文錢使使,官人作成則個。”宣教接將頭錢過來,往下就撲。那經紀墩在柑子籃邊,一頭拾錢,一頭數數。怎當得宣教一邊撲,一心牽掛着簾內那人在裏頭看見,沒心沒想的拋下去,何止千撲,再撲不成一個渾成來,算一算輸了一萬錢。宣教還是做官人心性,不覺兩臉通紅,哏的一聲道:“壞了我十千錢,一個柑不得到口,可恨!可恨!”欲待再撲,恐怕撲不出來,又要貼錢;欲待住手,輸得多了,又不甘伏。正在嘆恨間,忽見個青衣童子,捧一個小盒,在街上走進店內來。你道那童子生得如何?
短髮齊眉,長衣拂地。滴溜溜一雙俊眼,也會撩人;黑洞洞一個深坑,盡能害客。癡心偏好,後言勝似妖嬈;拗性酷貪,還是圖他撇脫。身上一團孩子氣,獨聳孤陽;腰間一道木樨香,合成衆唾。
向宣教道:“官人借一步說話。”宣教引到僻處,小童出盒道:“趙縣君奉獻官人的。”宣教不知是那裏說起,疑心是錯了,且揭開盒子來看一看,元來正是永嘉黃柑子十數個。宣教道:“你縣君是那個?與我素不相識,爲何忽地送此?”小童用手指着對門道:“我縣君即是街南趙大夫的妻室。適在簾間看見官人撲柑子,折了本錢,不曾嘗得他一個,有些不快活。縣君老大不忍,偶然藏得此數個,故將來送與官人見意。縣君道:‘可惜止有得這幾個,不能勾多,官人不要見笑。’”宣教道:“多感縣君美意。你家趙大夫何在?”小童道:“大夫到建康探親,去了兩個月還未回來,正不知幾時到家。”宣教聽得此話,心裏想道:“他有此美情,況且大夫不在,必有可圖,煞是好機會!”連忙走到臥房內,開了篋,取出色彩二端來,對小童道:“多謝縣君送柑,客中無可奉答,小小生活二匹,伏折笑留。”
小童接了,走過對門去。須臾,又將這二端來還,上覆道:“縣君多多致意,區區幾個柑子,打甚麼不緊的事。要官人如此重酬?決不敢受。”宣教道:“若是縣君不收,是羞殺小生了,連小生黃柑也不敢領。你依我這樣說去,縣君必收。”小童領着言語對縣君說去,此番果然不辭了。明日,又見小童拿了幾瓶精緻小菜走過來道:“縣君昨日蒙惠過重,今見官人在客邊,恐怕店家小菜不中喫,手製此數瓶送來奉用。”宣教見這般知趣着人,必然有心於他了,好不傒倖!想道:“這童子傳來傳去,想必在他身旁講得話做得事的,好歹要在他身上圖成這事,不可怠慢了他。”急叫家人去買些魚肉果品之類,燙了酒來與小童對酌。小童道:“小人是趙家小廝,怎敢同官人坐地?”宣教道:“好兄弟,你是縣君心腹人兒,我怎敢把你等閒廝覷!放心飲酒。”小童告過無禮,喫了幾杯,早已臉紅,道:“喫不得了。若醉了,縣君須要見怪,打發我去罷。”宣教又取些珠翠花朵之類,答了來意,付與小童去了。
隔了兩日,小童自家走過來玩耍,宣教又買酒請他。酒間與他說得入港,宣教便道:“好兄弟,我有句話兒問你:你家縣君多少年紀了?”小童道:“過新年才二十三歲,是我家主人的繼室。”宣教道:“模樣生得如何?”小童搖頭道:“沒正經!早是沒人聽見,怎把這樣說話來問?生得如何,便待怎麼?”宣教道:“總是沒人在此,說話何妨?我既與他送東送西,往來了兩番,也須等我曉得他是長是短的。”小童道:“說着我縣君容貌,真個是世間少比,想是天仙裏頭摘下來的。除了畫圖上仙女,再沒見這樣第二個。”宣教道:“好兄弟,怎生得見他一?”小童道:“這不難等我先把簾子上的繫帶解鬆了,你明日只在對門,等他到簾子下來看的時節,我把簾子揎將出來,揎得重些,繫帶散了,簾子落了下來,他一時迴避不及,可不就看見了?”宣教道:“我不要這樣見。”小童道:“要怎的見?”宣教道:“我要好好到宅子裏拜見一拜見,謝他平日往來之意,方稱我願。”小童道:“這個知他肯不肯?我不好自專得。官人有此意,待我回去稟白一聲,好歹討個迴音來複官人。”宣教又將銀一兩送與小童,叮囑道:“是必要討個迴音。”
去了兩日,小童復來說:“縣君聞得要見之意,說道:‘既然官人立意惓切,就相見一面也無妨。只是非親非故,不過因對門在此,禮物往來得兩番,沒個名色,遽然相見,恐怕惹人議論。’是這等說。”宣教道:“也是,也是。怎生得個名色?”想了一想道:“我在廣裏來,帶了許多珠寶在此,最是女人用得着的。我只做當面送物事來與縣君看,把此做名色,相見一面如何?”小童道:“好到好,也要去對縣君說過,許下方可。”小童又去了一會,來回言道:“縣君說:‘使便使得,只是在廳上見一見,就要出去的。’”宣教道:“這個自然,難道我就挨住在宅裏不成?”小童笑道:“休得胡說!快隨我來。”宣教大喜過望,整一整衣冠,隨着小童三腳兩步走過趙家前廳來。
小童進去稟知了,門響處,宣教望見縣君從裏面從從容容走將出來。但見:
衣裳楚楚,佩帶飄飄。大人家舉止端詳,沒有輕狂半點;小年紀面龐嬌嫩,並無肥重一分。清風引出來,道不得雲是無心之物;好光挨上去,真所謂容是誨淫之端。犬兒雖已到籬邊,天鵝未必來溝裏。
宣教看見縣君走出來,真個如花似玉,不覺的滿身酥麻起來,急急趨上前去,唱個肥喏,口裏謝道:“屢蒙縣君厚意,小子無可答謝,惟有心感而已。”縣君道:“惶愧,惶愧。”宣教忙在袖裏取出一包珠玉來,捧在手中道:“聞得縣君要換珠寶,小子隨身帶得有些,特地過來面奉與縣君揀擇。”一頭說,一眼看,只指望他伸手來接。誰知縣君立着不動,呼喚小童接了過來,口裏道:“容看過議價。”只說了這句,便抽身往裏面走了進去。宣教雖然見了一見,並不曾說得一句倬俏的說話,心裏猾猾突突,沒些意思走了出來。到下處,想着他模樣行動,嘆口氣道:“不見時猶可,只這一番相見,定害殺了小生也。”以後遇着小童,只央及他設法再到裏頭去見見,無過把珠寶做因頭,前後也曾會過五六次面,只是一揖之外,再無他詞。顏色莊嚴,毫不可犯,等閒不曾笑了一笑,說了一句沒正經的話。那宣教沒入腳處,越越的心魂撩亂,注戀不捨了。那宣教有個相處的粉頭,叫做丁惜惜,甚是相愛的。只因想着趙縣君,把他丟在腦後了,許久不去走動。丁惜惜邀請了兩個幫閒的再三來約宣教,請他到家裏走走。宣教一似掉了魂的,那裏肯去?被兩個幫閒的不由分說,強拉了去。丁惜惜相見,十分溫存,怎當得吳宣教一些不放在心上。丁惜惜撒嬌撒癡了一會,免不得擺上東道來。宣教只是心不在焉光景,丁惜惜唱個歌兒嘲他道:俏冤家,你當初纏我怎的?到今日又丟我怎的?丟我時頓忘了纏我意。纏我又丟我,丟我去纏誰?似你這般丟人也,少不得也有人來丟了你!當下吳宣教沒情沒緒,喫了兩杯,一心想着趙縣君生得十分妙處,看了丁惜惜,有好些不象意起來。卻是身既到此,沒奈何只得勉強同惜惜上牀睡了。雖然少不得幹着一點半點兒事,也是想着那個,借這個出火的。
雲雨已過,身體疲倦。正要睡去,只見趙家小童走來道:“縣君特請宣教敘話。”宣教聽了這話,急忙披衣起來,隨着小童就走。小童領了竟進內室,只見趙縣君雪白肌膚,脫得赤條條的眠在牀裏,專等吳宣教來。小童把吳宣教盡力一推,推進牀裏,吳宣教喜不自勝,騰的翻上身去,叫一聲”好縣君,快活殺我也!”用得力重了,一個失腳,跌進裏牀,喫了一驚醒來,見惜惜睡在身邊,朦朧之中,還認做是趙縣君,仍舊跨上身去。丁惜惜也在睡裏驚醒道:“好饞貨!怎不好好的,做出這個極模樣!”吳宣教直等聽得惜惜聲音,方記起身在丁家牀上,適才是夢裏的事,連自己也失笑起來。丁惜惜再四盤問:“你心上有何人,以致顛八倒如此?”宣教只把閒話支語,不肯說破。到了次日,別了出門。自此以後,再不到丁家來了。無晝無夜,一心只癡想着趙縣君,思量尋機會挨光。忽然一日,小童走來道:“一句話對官人說:明日是我家縣君生辰,官人既然與縣君往來,須辦些壽禮去與縣君作賀。一作賀,覺得人情面上愈加好看。”宣教喜道:“好兄弟,虧你來說!你若不說,我怎知道?這個禮節最是要緊,失不得的。”亟將彩帛二端封好,又到街上買了些時鮮果品、雞鴨熟食各一盤,酒一罇,配成一副盛禮,先令家人一同小童送了去,說:“明日虔誠拜賀。”小童領家人去了。趙縣君又叫小童來推辭了兩番,然後受了。
明日起來,吳宣教整肅衣冠到趙家來,定要請縣君出來拜壽。趙縣君也不推辭,盛裝步出到前廳,比平日更齊整了。吳宣教沒眼得看,足恭下拜。趙縣君慌忙答禮,口說道:“奴家小小生朝,何足掛齒?卻要官人費心賜此厚禮,受之不當!”宣教道:“客中乏物爲敬,甚愧菲薄。縣君如此稱謝,反令小子無顏。”縣君回顧小童道:“留官人喫了壽酒去。”宣教聽得此言,不勝之喜,道:“既留下喫酒,必有光景了。”誰知縣君說罷,竟自進去。
宣教此時如熱地上螞蟻,不知是怎的纔是。又想那縣君如設帳的方士,不知葫蘆裏賣什麼藥出來。呆呆的坐着,一眼望着內裏。須臾之間,兩個走使的男人,抬了一張桌兒,揩抹乾淨。小童從裏面捧出攢盒酒菜來,擺設停當,掇張椅兒請宣教坐。宣教輕輕問小童道:“難道沒個人陪我?”小童也輕輕道:“縣君就來。”宣教且未就坐,還立着徘徊之際,小童指道:“縣君來了。”果然趙縣君出來,雙手纖纖捧着杯盤。來與宣教安席,道了萬福,說道:“拙夫不在,沒個主人做主,誠恐有慢貴客,奴家只得冒恥奉陪。”宣教大喜道:“過蒙厚情,何以克當?”在小童手中,也討過杯盤來與縣君回敬。安席了,兩下坐定。
宣教心下只說此一會必有眉來眼去之事,便好把幾句說話撩撥他,希圖成事。誰知縣君意思雖然濃重,容貌卻是端嚴,除了請酒請饌之外,再不輕說一句閒話。宣教也生煞煞的浪開不得閒口,便宜得飽看一回而已。酒行數過,縣君不等宣教告止,自立起身道:“官人慢坐,奴家家無夫主,不便久陪,告罪則個。”吳宣教心裏恨不得伸出兩臂來,將他一把抱着。卻不好強留得他,眼盼盼的看他洋洋走了進去。宣教一場掃興,裏邊又傳話出來,叫小童送酒。宣教自覺獨酌無趣,只得分付小童多多上覆縣君,厚擾不當,容日再謝。慢慢地踱過對門下處來,真是一點甜糖抹在鼻頭上,只聞得香,卻食舌不着,心裏好生不快。有《銀絞絲》一首爲證:
前世裏冤家,美貌也人,挨光也有二三分,好溫存,幾番相見意殷勤。眼兒落得穿,何曾近得身?鼻凹中糖味,那有脣幾分?一個清白的郎君,發了也昏。我的天那!陣魂迷,迷魂陣。
是夜,吳宣教整整想了一夜,躊躇道:“若說是無情,如何兩次三番許我會面,又留酒,又肯相陪?若說是有情,如何眉梢眼角不見些些光景?只是恁等闆闆地往來,有何了結?思量他每常簾下歌詞,畢竟通知文義,且去討討口氣,看看他如何回我。”算計停當,次日起來,急將西珠十顆,用個沉香盒子盛了,取一幅花箋,寫詩一首在上。詩云:
心事綿綿欲訴君,洋珠顆顆寄殷勤。
當時贈我黃柑美,未解相如渴半分。
寫畢,將來同放在盒內,用個小記號圖書印封皮封好了。忙去尋那小童過來,交付與他道:“多拜上縣君,昨日承蒙厚款,些些小珠奉去添妝,不足爲謝。”小童道:“當得拿去。”宣教道:“還有數字在內,須縣君手自拆封,萬勿漏泄則個。”小童笑道:“我是個有柄兒的紅娘,替你傳書遞筒。”宣教道:“好兄弟,是必替我送送,倘有好音,必當重謝。”小童道:“我縣君詩詞歌賦。最是精通,若有甚話寫去,必有回答。”宣教道:“千萬在意!”小童道:“不勞分付,自有道理。”小童去了半日,笑嘻嘻的走將來道:“有迴音了。”袖中拿出一個碧甸匣來遞與宣教,宣教接上手看時,也是小小花押封記着的。宣教滿心歡喜,慌忙拆將開來,中又有小小紙封裹着青絲髮二縷,挽着個同心結兒,一幅羅紋箋上,有詩一首。詩云:
好將鬒髮付並刀,只恐經時失俊髦。
妾恨千絲差可擬,郎心雙挽莫空勞!
末又有細字一行雲:
原珠奉璧,唐人云“何必珍珠慰寂寥”也。
宣教讀罷,跌足大樂,對小童道:“好了!好了!細洋詩意,縣君深有意於我了。”小童道:“我不懂得,可解與我聽?”宣教道:“他剪髮寄我,詩裏道要挽住我的心,豈非有意?”小童道:“既然有意,爲何不受你珠子?”宣教道:“這又有一說,只是一個故事在裏頭。”小童道:“甚故事?”宣教道:“當時唐明皇寵了楊貴妃,把梅妃江採蘋貶入冷宮。後來思想他,懼怕楊妃不敢去,將珠子一封私下賜與他。梅妃拜辭不受,回詩一首,後二句雲:‘長門盡日無梳洗,何必珍珠慰寂寥?’今縣君不受我珠子,卻寫此一句來,分明說你家主不在,他獨居寂寥,不是珠子安慰得的,卻不是要我來伴他寂寥麼?”小童道:“果然如此,官人如何謝我?”宣教道:“惟卿所欲。”小童道:“縣君既不受珠子,何不就送與我了?”宣教道:“珠子雖然回來,卻還要送去,我另自謝你便是。”宣教箱中去取通天犀簪一枝,海南香扇墜二個,將出來送與小童道:“權爲寸敬,事成重謝。這珠子再煩送一送去,我再附一首詩在內,要他必受。”詩云:
往返珍珠不用疑,還珠垂淚古來癡。
知音但使能欣賞,何必相逢未嫁時?
宣教便將一幅冰魚肖帕寫了,連珠子付與小童。小童看了笑道:“這詩意,我又不曉得了。”宣教道:“也是用着個故事。唐張籍詩云:‘還君明珠雙淚垂,恨不相逢未嫁時。’今我反用其意,說道只要有心,便是嫁了何妨?你縣君若有意於我,見了此詩,此珠必受矣。”小童笑道:“元來官人是偷香的老手。”宣教也笑道:“將就看得過。”小童拿了,一徑自去,此番不見來推辭,想多應受了。宣教暗自歡喜,只待好音。丁惜惜那裏時常叫小二來請他走走,宣教好一似朝門外候旨的官,惟恐不時失誤了宣召,那裏敢移動半步?
忽然一日傍晚,小童笑嘻嘻的走來道:“縣君請官人過來說話。”宣教聽罷,忖道:“平日只是我去挨光,才設法得見面,並不是他着人來請我的。這番卻是先叫人來相邀,必有光景。”因問小童道:“縣君適才在那裏?怎生對你說叫你來請我的?”小童道:“適來縣君在臥房裏,卸了妝飾,重新梳裹過了,叫我進去,問說:‘對門吳官人可在下處否?’我回說:‘他這幾時只在下處,再不到外邊去。’縣君道:‘既如此,你可與我悄悄請過來,竟到房裏來相見,切不可驚張。’如此分付的。”宣教不覺踊躍道:“依你說來,此番必成好事矣!”小童道:“我也覺得有些異樣,決比前幾次不同。只是一件,我家人口頗多,耳目難掩。日前只是體面上往來,所以外觀不妨,今卻要到內室去,須瞞不得許多人。就是悄着些,是必有幾個知覺,露出事端,彼此不便,須要商量。”宣教道:“你家中事體,我怎生曉得備細?須得你指引我道路,應該怎生才妥?”小童道:“常言道,’有錢使得鬼推磨’。世上那一個不愛錢的?你只多把些賞賜分送與我家裏人了,我去調開了他每。他每各人心照,自然躲開去了,任你出入,就有撞見的也不說破了。”宣教道:“說得甚是有理,真可以築壇拜將。你前日說我是偷香老手,今日看起來,你也象個老馬泊六了。”小童道:“好意替你計較,休得取笑!”
當下吳宣教拿出二十兩零碎銀兩,付與小童,說道:“我須不認得宅上甚麼人,煩你與我分派一分派,是必買他們盡皆口靜方妙。”小童道:“這個在我,不勞分付。我先行一步,停當了衆人,看個動靜,即來約你同去。”宣教道:“快着些個。”小童先去了,吳宣教急揀時樣濟楚衣服,打扮得齊整,真個賽過潘安,強如宋玉,眼巴巴只等小童到來,即去行事。正是:
羅綺層層稱體裁,一心指望赴陽臺。
巫山神女雖相待,雲雨寧知到底諧?
說這宣教坐立不定,只想赴期。須臾,小童已至,回覆道:“衆人多有了賄賂,如今一去,徑達寢室,毫無阻礙了。”宣教不勝歡喜,整一整巾幘,灑一灑衣裳,隨着小童,便走過了對門,不由中堂,在旁邊一條弄裏轉了一兩個灣曲,已到臥房之前。只見趙縣君懶梳妝模樣,早立在簾兒下等候。見了宣教,滿面堆下笑來,全不比日前的莊嚴了。開口道:“請官人房裏坐地。”一個丫環掀起門簾,縣君先走了進房,宣教隨後入來。只是房裏擺設得精緻,爐中香菸馥郁,案上酒餚齊列。宣教此時蕩了三魂,失了六魄,不知該怎麼樣好,只得低聲柔語道:“小子有何德能,過蒙縣君青盼如此?”縣君道:“一向承蒙厚情,今良宵無事,不揣特請官人清話片晌,別無他說。”宣教道:“小子客居旅邸,縣君獨守清閨,果然兩處寂寥,每遇良宵,不勝懷想。前蒙青絲之惠,小子緊繫懷袖,勝如貼肉。今蒙寵召,小子所望,豈在酒食之類哉?”縣君微笑道:“休說閒話,且自飲酒。”宣教只得坐了,縣君命丫環一面斟下熱酒,自己舉杯奉陪。
宣教三杯酒落肚,這點熱團團興兒直從腳跟下冒出天庭來,那裏按納得住?面孔紅了又白,白了又紅,箸子也倒拿了,酒盞也潑翻了,手腳都忙亂起來,覷個丫環走了去,連忙走過縣君這邊來,跪下道:“縣君可憐見,急救小子性命則個!”縣君一把扶起道:“且休性急!妾亦非無心者,自前日博柑之日,便覺鍾情於子。但禮法所拘,不敢自逞。今日久情深,清夜思動,愈難禁制,冒禮忘嫌,願得親近。既到此地,決不教你空回去了。略等人靜後,從容同就枕蓆便了。”宣教道:“我的親親的娘!既有這等好意,早賜一刻之歡,也是好的。叫小子如何忍耐得住?”縣君笑道:“怎恁地饞得緊?”
即喚丫環們快來收拾,未及一半,只聽得外面喧嚷,似有人喊馬嘶之聲,漸漸近前堂來了。宣教方在神魂蕩DD之際,恰象身子不是自己的,雖然聽得有些詫異,沒工夫得疑慮別的,還只一味癡想。忽然一個丫環慌慌忙忙撞進房來,氣喘喘的道:“官人回來了!官人回來了!”縣君大驚失色道:“如何是好?快快收拾過了桌上的!”即忙自己幫着搬得桌上罄淨。宣教此時任是奢遮膽大的,不由得不慌張起來,道:“我卻躲在那裏去?”縣君也着了忙道:“外邊是去不及了。”引着宣教的手,指着牀底下道:“權躲在裏面去,勿得做聲!”宣教思量走了出去便好,又恐不認得門路,撞着了人,左右看着房中,卻別無躲處,一是慌促,沒計奈何,只得依着縣君說話,望着牀底一鑽,顧不得甚麼塵灰齷齪。且喜牀底寬闊,戰陡陡的蹲在裏頭,不敢喘氣。一眼偷覷着外邊,那暗處望明處,卻見得備細。看那趙大夫大踏步走進房來,口裏道:“這一去不覺好久,家裏沒事麼?”縣君着了忙的,口裏牙齒捉對兒廝打着,回言道:“家..家..家裏沒事。你..你..你如何今日
纔來?”大夫道:“家裏莫非有甚事故麼?如何見了我舉動慌張,語言失措,做這等一個模樣?”縣君道:“沒..沒..沒甚事故。”大夫對着丫環問道:“縣君卻是怎的?”丫環道:“果..果..果然沒有甚麼怎..怎..怎的。”宣教在牀下着急,恨不得替了縣君、丫環的說話,只是不敢爬出來。大夫遲疑了一回道:“好詫異!好詫異!”縣君按定了性兒,才說得話兒囫圇,重複問道:“今日在那裏起身?怎夜間到此?”大夫道:“我離家多日,放心不下。今因有事在婺州,在此便道暫歸來一看,明日就要起身過江的。”宣教聽得此言,驚中有喜,恨不得天也許下了半邊,道:“原來還要出去,卻是我的造化也!”縣君又問道:“可曾用過晚飯?”大夫道:“晚飯已在船上喫過,只要取些熱水來洗腳。”縣君即命丫環安好了足盆,廚下去取熱水來傾在裏頭了。大夫便脫了外衣,坐在盆間,大肆澆洗,澆洗了多時,潑得水流滿地,一直淌進牀下來。因是地板房子,鋪牀處壓得重了,地板必定低些,做了下流之處。那宣教正蹲在裏頭,身上穿着齊整衣服,起初一時極了,顧不得惹了灰塵,鑽了進去。而今又見水流來了,恐怕污了衣服,不覺的把袖子東收西斂來避那些齷齪水,未免有些窸窸窣窣之聲。大夫道:“奇怪!牀底下是甚麼響?敢是蛇鼠之類,可拿燈燭來照照。”丫環未及答應,大夫急急揩抹乾淨,即伸手桌子上去取燭臺過來,捏在手中,向牀底下一看。不看時萬事全休,這一看,好似霸王初入核心內,張飛剛到灞陵橋。大夫大吼一聲道:“這是個甚麼鳥人?躲在這底下?”縣君支吾道:“敢是個賊?”大夫一把將宣教拖出來道:“你看!難道有這樣齊整的賊?怪道方纔見吾慌張,元來你在家養姦夫!我去得幾時,你就是這等羞辱門戶!”先是一掌打去,把縣君打個滿天星,縣君啼哭起來。大夫喝教衆奴僕都來,此時小童也只得隨着衆人行止。大夫叫將宣教四馬攢蹄,捆做一團,聲言道:“今夜且與我送去廂裏吊着,明因臨安府推向去!”大夫又將一條繩來,親自動手也把縣君縛住道:“你這淫婦,也不與你干休!”縣君只是哭,不敢回答一言。大夫道:“好惱!好惱!且暖酒來我喫着消悶!”從人丫環們多慌了,急去竈上撮哄些嘎飯,燙了熱酒拿來。大夫取個大甌,一頭喫,一頭罵。又取過紙筆,寫下狀詞,一邊寫,一邊喫酒。喫得不少了,不覺懵懵睡去。縣君悄悄對宣教道:“今日之事固是我誤了官人,也是官人先有意向我,誰知隨手事敗。若是到官,兩個都不好了,爲之奈何?”宣教道:“多蒙縣君好意相招,未曾沾得半點恩惠。今事著敗露,我這一官只當斷送在你這冤家手裏了。”縣君道:“沒奈何了,官人只是下些小心求告他,他也是心軟的人,求告得轉的。”
正說之間,大夫醒來,口裏又喃喃的罵道:“小的們打起火把,快將這賊弟子孩兒送到廂裏去!”衆人答應一聲,齊來動手。宣教着了急,喊道:“大夫息怒,容小子一言。小子不才,忝爲宣教郎,因赴吏部磨勘,寓居府上對門。蒙縣君青盼,往來雖久,實未曾分毫犯着玉體。今若到公府,罪犯有限,只是這官職有累。望乞高抬貴手,饒過小子,穿小子拜納微禮,贖此罪過罷!”大夫笑道:“我是個宦門,把妻子來換錢麼?”宣教道:“今日便壞了小子微官,與君何益?不若等小子納些錢物,實爲兩便。小子亦不敢輕,即當奉送五百千過來。”大夫道:“如此口輕!你一個官,我一個妻子,只值得五百平麼?”宣教聽見論量多少,便道是好處的事了,滿口許道:“便再加一倍,湊做千緡罷。”大夫還只是搖頭。縣君在旁哭道:“我爲買這官人的珠翠,約他來議價,實是我的不是。誰知撞着你來捉破了。我原不曾點污,今若拿這官人到官,必然扳下我來,我也免不得到官對理,出乖露醜,也是你的門面不雅。不如你看日前夫妻之面,寬恕了我,放了這官人罷!”大夫冷笑道:“難道不曾點污?”衆從人與丫環們先前是小童賄賂過的,多來磕頭討饒道:“其實此人不曾犯着縣君,只是暮夜不該來此,他既情願出錢贖罪,官人罰他重些,放他去罷。一來免累此人官職,二來免致縣君出醜,實爲兩便。”縣君又哭道:“你若不依我,只是尋個死路罷了!”大夫默然了一晌,指着縣君道:“只爲要保全你這淫婦,要我忍這樣贓污!”小童忙攛到宣教耳邊廂低言道:“有了口風了,快快添多些,收拾這事罷。”宣教道:“錢財好處,放綁要緊。手腳多麻木了。”大夫道:“要我饒你,須得二千緡錢,還只是買那官做。羞辱我門庭之事,只當不曾提起,便宜得多了。”宣教連聲道:“就依着是二千緡,好處!好處!”大夫便喝從人,教且鬆了他的手。小童急忙走去把索子頭解開,松出兩隻手來。大夫叫將紙墨筆硯拿過來、放在宣教面前、叫他寫個不願經官的招狀。宣教只得寫道:“吏部候勘宣教郎吳某,只因不會闖入趙大夫內室,不願經官,情甘出錢二千貫贖罪,並無詞說。私供是實。”趙大夫取來看過,要他押了個字。便叫放了他綁縛,只把脖子拴了,叫幾個方纔隨來家的戴大帽、穿一撒的家人,押了過對門來,取足這二千緡錢。此時亦有半夜光景,宣教下處幾個手下人已是都睡熟了。這些趙家人個個如狼似虎,見了好東西便搶,珠玉犀象之類,狼藉了不知多少,這多是二千緡外加添的。吳宣教足足取勾了二千數目,分外又把些零碎銀兩送與衆家人,做了東道錢。衆人方纔住手,齎了東西,仍同了宣教,押至家主面前交割明白。大夫看過了東西,還指着宣教道:“便宜了這弟子孩兒!”喝叫:“打出去!”宣教抱頭鼠竄走歸下處,下處店家燈尚未熄。宣教也不敢把這事對主人說,討了個火,點在房裏了,坐了一回,驚心方定,無聊無賴,叫起個小廝來,燙些熱酒,且圖解悶。一邊喫,一邊想道:“用了這幾時工夫,才得這個機會,再差一會兒也到手了,誰想卻如此不偶,反費了許多錢財!”又自解道:“還算造化哩。若不是趙縣君哭告,衆人拜求,弄得到當官,我這官做不成了。只是縣君如此厚情厚德,又爲我如此受辱。他家大夫說明日就出去的,這倒還好個機會,只怕有了這番事體,明日就使不在家,是必分外防守,未必如前日之便了。不知今生到底能勾相傍否?”心口相問,不覺潸然淚下,鬱抑不快,呵欠上來,也不脫衣服,倒頭便睡。
只因辛苦了大半夜,這一睡直睡到第二日晌午,方纔醒來。走出店中,舉目看去,對門趙家門也不關,簾子也不見了。一望進去,直看到裏頭,內外洞然,不見一人。他還懷着昨夜鬼胎,不敢自進去,悄悄叫個小廝,一步一步捱到裏頭探聽。直到內房左右看過,並無一個人走動蹤影。只見幾間空房,連傢伙什物一件也不見了。出來回覆了宣教。宣教忖道:“他原說今日要到外頭去,恐怕出去了我又來走動,所以連家眷帶去了。只是如何搬得這等罄淨?難道再不回來住了?其間必有緣故。”試問問左右鄰人,才曉得這趙家也是那裏搬來的,住得不十分長久。這房子也只是賃下的,除非已宅。是用着美人之局,紮了火囤去了。宣教渾如做了一個大夢一般,悶悶不樂,且到丁惜惜家裏消遣一消遣。惜惜接着宣教,笑容可掬道:“甚好風吹得貴人到此?”連忙置酒相待。飲酒中間,宣教頻頻的嘆氣。惜惜道:“你向來有了心上人,把我冷落了多時。今日既承不棄到此,如何只是嗟嘆,象有甚不樂之處?”宣教正是事在心頭,巴不得對人告訴,只是把如何對門作寓,如何與趙縣君往來,如何約去私期,卻被丈夫歸來拿住,將錢買得脫身,備細說了一遍。惜惜大笑道:“你枉用癡心,落了人的圈套了。你前日早對我說,我敢也先點破你,不着他道兒也不見得。我那年有一夥光棍將我包到揚州去,也假了商人的愛妾,紮了一個少年子弟千金,這把戲我也曾弄過的。如今你心愛的縣君,又不知是那一家歪刺貨也!你前日瞞得我好,撇得我好,也教你受些業報。”宣教滿臉羞慚,懊恨無已。丁惜惜又只顧把說話盤問,見說道身畔所有剩得不多,行院家本色,就不十分親熱得緊了。
宣教也覺怏怏,住了一兩晚,走了出來。滿城中打聽,再無一些消息。看看盤費不勾用了,等不得吏部改秩,急急走回故鄉。親眷朋友曉得這事的,把來做了笑柄。宣教常時忽忽如有所失,感了一場纏綿之疾,竟不及調官而終。
可憐吳宣教一個好前程,惹着了這一些魔頭,不自尊重,被人弄得不尷不尬,沒個收場如此。奉勸人家子弟,血氣未定貪淫好色、不守本分不知利害的,宜以此爲鑑!詩云:
一臠肉味不曾嘗,已遣纏頭罄橐裝。
盡道陷人無底洞,誰知洞口賺劉郎。
第三十九卷 誇妙術丹客提金
詩曰:
破布衫巾破布裙,逢人慣說會燒銀。
自家何不燒些用?擔水河頭賣與人。
這四句詩,乃是國朝唐伯虎解元所作。世上有這一夥燒丹鍊汞之人,專一設立圈套,神出鬼沒,哄那貪夫癡客,道能以藥草煉成丹藥。鉛鐵爲金,死汞爲銀。名爲”黃白之術”,又叫得”爐火之事“,只要先將銀子爲母,後來覷個空兒,偷了銀子便走,叫做”提罐“,曾有一個道人將此術來尋唐解元,說道:“解元仙風道骨,可以做得這件事“,解元貶駁他道:“我看你身上藍縷,你既有這仙術,何不燒些來自己用度,卻要作成別人?”道人道:“貧道有的是術法,乃造化所忌。卻要尋個大福氣的,承受得起,方好與他作爲。貧道自家卻沒這些福氣,所以難做。看見解元正是大福氣的人,來投合夥,我們術家,叫做’訪外護’。”唐解元道:“這等與你說過:你的法術施爲,我一些都不管,我只管出着一味福氣幫你;等丹成了,我與你平分但是。”道人見解元說得蹊蹺,曉得是奚落他,不是主顧,飄然而去了。所以唐解元有這首詩,也是點明世人的意思。
卻是這夥裏的人,更有花言巧語,如此說話說他不倒的。卻是爲何?他們道:“神仙必須度世,妙法不可自私。畢竟有一種具得仙骨,結得仙緣的,方可共煉共修,內丹成,外丹亦成。”有這許多好說話。這些說話,何曾不是正理?就是煉丹,何曾不是仙法?卻是當初仙人留此一種丹砂化黃金之法,只爲要廣濟世間的人。尚且純陽呂祖慮他五百年後復還原質,誤了後人,原不曾說道與你置田買產,畜妻養子,幫做人家的。只如杜子春遇仙,在雲臺觀煉藥將成,尋他去做”外護”,只爲一點愛根不斷,累播丹鼎飛敗。如今這些貪人,擁着嬌妻美妾,求田問舍,損人肥己,掂斤播兩,何等肚腸!尋着一夥酒肉道人,指望煉成了,要受用一世,遺之子孫,豈不癡了?只叫他把”內丹成,外丹亦成”這兩句想一想,難道是掉起內養工夫,單單弄那銀子的?只這點念頭,也就萬萬無有煉得丹成的事了。
看官,你道小子說到此際,隨你愚人,也該醒悟這件事沒影響,做不得的。卻是這件事,偏是天下一等聰明,要落在圈套裏,不知何故!今小子說一個松江富翁,姓潘,是個國子監監生,胸中廣博,極有口才,也是個有意思的人。卻有一件癖性,酷信丹術。俗語道:“物聚於所好。”果然有了此好,方士源源而來。零零星星,也弄掉了好些銀子,受過了好些丹客的騙。他只是一心不悔,只說:“只緣遇不着好的,從古有這家法術,豈有做不來的事?畢竟有一日弄成了,前進些小所失,何足爲念?”把這事越好得緊了。這些丹客,我傳與你,你傳與我,遠近盡聞其名,左右是一夥的人,推班出色,沒一個不思量騙他的。
一日秋間,來到杭州西湖上游賞,賃一個下處住着。只見隔壁園亭上歇着一個遠來客人,帶着家眷,也來遊湖。行李甚多,僕從齊整。那女眷且是生得美貌,打聽來是這客人的愛妾。日日僱了天字一號的大湖船,擺了盛酒,吹彈歌唱俱備。攜了此妾下湖,淺斟低唱,觥籌交舉。滿桌擺設酒器,多是些金銀異巧式樣,層見迭出。晚上歸寓,燈火輝煌,賞賜無算。潘富翁在隔壁寓所,看得呆了。想道:“我家裏也算是富的,怎能勾到得他這等揮霍受用?此必是個陶朱、猗頓之流,第一等富家了。”心裏豔慕,漸漸教人通問,與他往來相拜。通了姓名,各道相慕之意。
富翁乘間問道:“吾丈如此富厚,非人所及。”那客人謙讓道:“何足掛齒!”富翁道:“日日如此用度,除非家中有金銀高北斗,才能象意。不然,也有盡時。”客人道:“金銀高北斗,若只是用去,要盡也不難。須有個用不盡的法兒。”富翁見說,就有些着急了,問道:“如何是用不盡的法?”客人道:“造次之章,不好就說得。”富翁道:“畢竟要請教。”客人道:“說來吾丈夫必解,也未必信。”富翁見說得蹊蹺,一發殷勤求懇,必要見教。客人屏去左右從人,附耳道:“吾有’九還丹’,可以點鉛汞爲黃金。只要煉得丹成,黃金與瓦礫同耳,何足貴哉?”富翁見說是丹術,一發投其所好,欣然道:“原來吾丈精於丹道,學生於此道最爲心契,求之不得。若吾丈果有此術,學生情願傾家受教。”客人道:“豈可輕易傳得?小小試看,以取一笑則可。”便教小童熾起爐炭,將幾兩鉛汞熔化起來。身邊腰袋裏摸出一個紙包,打開來都是些藥末,就把小指甲挑起一些些來,彈在罐裏,傾將出來,連那鉛汞不見了,都是雪花也似的好銀。
看官,你道藥末可以變化得銅鉛做銀,卻不是真法了?元來這叫得“縮銀之法“,他先將銀子用藥煉過,專取其精,每一兩直縮做一分少些。今和鉛汞在火中一燒,鉛汞化爲青氣去了,遺下糟粕之質,見了銀精,盡化爲銀。不知原是銀子的原分量,不曾多了些。丹客專以此術哄人,人便死心塌地信他,道是真了。富翁見了,喜之不勝,道:“怪道他如此富貴受用!元來銀子如此容易。我煉了許多時,只有折了的。今番有幸遇着真本事的了,是必要求他去替我煉一煉則個。”遂向客人道:“這藥是如何煉成的?”客人道:“這叫做母銀生先將銀子爲母,不拘多少,用藥鍛鍊,養在鼎中。須要九轉,火候足了,先生了黃芽,又結成白雪。啓爐時,就掃下這些丹頭來,只消一黍米大,便點成黃金白銀,那母銀仍舊分毫不虧的。”富翁道:“須得多少母銀?”客人道:“母銀越多,丹頭越精,若煉得有半合許丹頭,富可敵國矣。”富翁道:“學生家事雖寒,數千之物還儘可辦。若肯不吝大教,拜迎到家下,點化一點化,便是生平願足。”客人道:“我術不易傳人,亦不輕與人燒煉。今觀吾丈虔心,又且骨格有些道氣,難得在此聯寓,也是前緣,不妨爲吾丈做一做。但見教高居何處,異日好來相訪。”富翁道:“學生家居松江,離此處只有兩三日路程。老丈若肯光臨,即此收拾,同到寒家便是。若此間別去,萬一後會木偶,豈不當面錯過了?”客人道:“在下是中州人,家有老母在堂,因慕武林山水佳勝,攜了小妾,到此一遊。空身出來,遊賞所需,只在爐火,所以樂而忘返。今遇吾丈知音,不敢自祕。但直須帶了小妾回家安頓,兼就看看老母,再赴吾丈之期,未爲遲也。”富翁道:“寒舍有別館園亭,可貯尊眷。何不就同攜到彼住下,一邊做事,豈不兩便?家下雖是看待不同,決不至有慢尊客,使尊眷有不安之理。只求慨然俯臨,深感厚情。”客人方纔點頭道:“既承吾丈如此真切,容與小妾說過,商量收拾起行。”
富翁不勝之喜,當日就寫了請貼,請他次日下湖飲酒。到了明日殷殷勤勤,接到船上。備將胸中學問,你誇我逞,談得津津不倦,只恨相見之晚,賓主盡歡而散。又送着一桌精潔酒餚,到隔壁園亭上去,請那小娘子。來日客人答席,分外豐盛,酒器傢伙都是金銀,自不必說。兩人說得好着,遊興既闌,約定同到松江。在關前僱了兩個大船,盡數搬了行李下去,一路相傍同行。那小娘子在對船艙中,隔簾時露半面。富翁偷眼看去,果然生得丰姿美豔,體態輕盈。只是:盈盈一水間,脈脈不得語。又裴航贈同舟樊夫人。詩云:
同舟吳越猶懷想,況遇天仙隔錦屏。
但得玉京相會去,願隨鸞鶴入青冥。
此時富翁在隔船,望着美人,正同此景,所恨無一人通音問耳。
話休絮煩,兩隻船不日至松江。富翁已到家門首,便請丹客上岸。登堂獻茶已畢,便道:“此是學生家中,往來人雜不便。離此一望之地,便是學生莊舍,就請尊眷同老丈至彼安頓,學生也到彼外廂書房中宿歇。一則清靜,可以省煩雜;二則謹密,可以動爐火,尊意如何?”丹客道:“爐火之事,最忌俗囂,又怕外人觸犯。況又小妾在身伴,一發宜遠外人。若得在貴莊住止,行事最便了。”富翁便指點移船到莊邊來,自家同丹客攜手步行。來到莊門口,門上一匾,上寫”涉趣園”三字,進得園來,但見:
古木幹霄,新篁夾徑。榱題虛敞,無非是月榭風亭;棟宇幽深,饒有那曲房邃室。疊疊假山數仞,可藏太史之書;層層巖洞幾重,疑有仙人之籙。若還奏曲能招鳳,在此觀棋必爛柯。
丹客觀玩園中景緻,欣然道:“好個幽雅去處,正堪爲修煉之所,又好安頓小妾,在下便可安心與吾丈做事了。看來吾丈果是有福有緣的。”富翁就叫人接了那小娘子起來。那小娘子喬妝了,帶着兩個丫頭,一個喚名春雲,一個喚名秋月,搖搖擺擺,走到園亭上來。富翁欠身迴避,丹客道:“而今是通家了,就等小妾拜見不妨。”就叫那小娘子與富翁相見了。富翁對面一看,真個是沉魚落雁之容,閉月羞花之貌。天下凡是有錢的人,再沒一個不貪財好色的。富翁此時好象雪獅子向火,不覺軟癱了半邊,煉丹的事又是第二着了。便對丹客道:“園中內室盡寬,憑尊嫂揀個象意的房子住下了。人少時,學生還再去喚幾個婦女來伏侍。”丹客就同那小娘子去看內房了。富翁急急走到家中,取了一對金釵,一雙金手鐲,到園中奉與丹客道:“些小薄物,奉爲尊嫂拜見之儀。望勿嫌輕鮮。”丹客一眼估去,見是金的,反推辭道:“過承厚意,只是黃金之物,在下頗爲易得,老丈實爲重費,於心不安,決不敢領。”富翁見他推辭,一發不過意道:“也知吾丈不希罕此些微然之物,只是尊嫂面上,略表芹意,望吾丈鑑其誠心,乞賜笑留。”丹客道:“既然這等美意,在下若再推託,反是自外了。只得權且收下,容在下竭力煉成丹藥,奉報厚惠。”笑嘻嘻走入內房,叫個丫頭捧了進去,又叫小娘子出來,再三拜謝。
富翁多見得一番,又破費這些東西,也是心安意肯的。口裏不說,心中想道:“這個人有此丹法,又有此美姬,人生至此,可謂極樂。且喜他肯與我修煉,丹成料已有日。只是見放着這等美色在自家莊上,不知可有些緣法否?若一發勾搭得上手,方是心滿意足的事。而今拼得獻些殷勤,做工夫不着,磨他去,不要性急。且一面打點燒煉的事。”便對丹客道:“既承吾丈不棄,我們幾時起手?”丹客道:“只在有銀爲母,不論早晚,可以起手。”富翁道:“先得多少母銀?”丹客道:“多多益善,母多丹多,省得再費手腳。”富翁道:“這等,打點將二千金下爐便了。今日且偏陪,在家下料理,明日學生搬過來,一同做事。”是晚就具酌在園亭上款待過,盡歡而散。又送酒餚內房中去,殷殷勤勤,自不必說。
次日,富翁準準兌了二千金,將過園子裏來。一應爐器傢伙之類,家裏一向自有,只要搬將來。富翁是久慣這事的.頗稱在行,鉛汞藥物,一應俱備,來見丹客。丹客道:“足見主翁留心,但在下尚有祕妙之決,與人不同,煉起來便見。”富翁道:“正是祕妙之決,要求相傳。”丹客道:“在下此丹,名爲九轉還丹,每九日火侯一還,到九九八十一日開爐,丹物已成。那時節主翁大福到了。”富翁道:“全仗提攜則個。”丹客就叫跟來一個家僮,依法動手,熾起爐火,將銀子漸漸放將下去。取出丹方與富翁看了,將幾件希奇藥料放將下去,燒得五色煙起,就同富翁封住了爐。又喚這跟來幾個家人分付道:“我在此將有三個月日擔擱,你們且回去回覆老奶奶一聲再來。”這些人只留一二個慣燒爐的在此,其餘都依話散去了。從此家人日夜燒煉,丹客頻頻到爐邊看火色,卻不開爐。閒了卻與富翁清談,飲酒下棋。賓主相得,自不必說。又時時送長送短的到小娘子處討好,小娘子也有時回敬幾件知趣的東西彼此致意。如此二十餘日,忽然一個人,穿了一身麻衣,渾身是汗,闖進園中來。衆人看時,卻是前日打發去內中的人。見了丹客,叩頭大哭道:“家裏老奶奶沒有了,快請回去治喪!”丹客大驚失色,哭倒在地。富翁也一時驚惶,只得從旁勸解道:“令堂天年有限,過傷無益,且自節哀。”家人催促道:“家中無主,作速起身!”丹客住了哭,對富翁道:“本待與主翁完成美事,少盡報效之心,誰知遭此大變,抱恨終天!今勢既難留,此事又未終,況是間斷不得的,實出兩難。小妾雖是女流,隨侍在下已久,爐火之候,盡已知些底裏,留他在此看守丹爐纔好。只是年幼,無人管束,須有好些不便處。”富翁道:“學生與老丈通家至交,有何妨礙?只須留下尊嫂在此。此煉丹之所,又無閒雜人來往,學生當喚個老成婦女前來陪伴,晚間或接到拙荊處一同寢處,學生自在園中安歇看守,以待吾丈到來。有何不便?至於茶飯之類,自然不敢有缺。”丹客又躊躇了半晌,說道:“今老母已死,方寸亂矣,想古人多有託妻寄子的,既承高誼,只得敬從。留他在此看看火候。在下回去料理一番,不日自來啓爐,如此方得兩全其事。”富翁見說肯留妾,心中恨不得許下了半邊的天,滿面笑容應承道:“若得如此,足見有始有終。”丹客又進去與小娘子說了來因,並要留他在此看爐的話,-一分付了。就叫小娘子出來再見了主翁,囑託與他了。叮嚀道:“只好守爐,萬萬不可私啓,倘有所誤,悔之無及!”富翁道:“萬一尊駕來遲,誤了八十一日之期,如何是好?”丹客道:“九還火候已足,放在爐中多養得幾日,丹頭愈生得多,就遲些開也不妨的。”丹客又與小娘子說了些衷腸蜜語,忙忙而去了。
這富翁見丹客留下了美妾,料他不久必來,丹事自然有成,不在心上。卻是趁他不在,亦且同住園中,正好勾搭,機會不可錯過。時時亡魂失魄,只思量下手,方在遊思妄想,可可的那小娘子叫個丫頭春雲來道:“俺家娘請主翁到丹房看爐。”富翁聽得,急整衣巾,忙趨到前來請道:“適才尊婢傳命,小子在此伺候尊步同往。”那小娘子囀鶯聲、吐燕語道:“主房翁先行,賤妾隨後。”只見嫋嫋娜娜走出房來,道了萬福。富翁道:“娘子是客,小子豈敢先行?”小娘子道:“賤妾女流,怎好僭妄?”推遜了一回,單不扯手扯腳的相讓,已自覿面談唾相接了一回,有好些光景。畢竟富翁讓他先走了,兩個丫頭隨着。富翁在後面看去,真是步步生蓮花,不由人不動火。來到丹房邊,轉身對兩個丫頭道:“丹房忌生人,你們只在外住着,單請主翁進來。”主翁聽得,三腳兩步跑上前去。同進了丹房,把所封之爐,前後看了一回。富翁一眼覷定這小娘子,恨不得尋口水來吞他下肚去,那裏還管爐火的青紅皁白?可惜有這個燒火的家僮在房,只好調調眼色,連風話也不便說得一句。直到門邊,富翁才老着臉皮道:“有勞娘子尊步。尊夫不在,娘子回房須是寂寞。”那小娘子口不答應,微微含笑,此番和不推遜,竟自冉冉而去。
富翁愈加狂蕩,心裏想道:“今日丹房中若是無人,儘可撩撥他的。只可惜有這個家僮在內。明目須用計遣開了他,然後約那人同出看爐,此時便可用手腳了。”是夜即分付從人:“明日早上備一桌酒飯,請那燒爐的家僮,說道一向累他辛苦了,主翁特地與他澆手。要得爛醉方住。”分付已畢,是夜獨酌無聊,思量美人只在內室。又念着日間之事,心中癢癢,徬徨不已。乃吟詩一首道:
名園富貴花,移種在山家。
不道欄杆外,春風正自賒。
走至堂中,朗吟數遍,故意要內房聽得。只見房內走出一個丫頭秋月來,手捧盞茶來道:“俺家娘聽得主翁吟詩,恐怕口渴,特奉清茶。”富翁笑逐顏開,再三稱謝。秋月進得去,只聽得裏邊也朗誦:
名花誰是主?飄泊任春風。
但得東君惜,芳心亦自同。
富翁聽罷,知是有意,卻不敢造次闖進去。又只聽裏邊關門響,只得自到書房睡了,以待天明。
次日早上,從人依了昨日之言,把個燒火的家僮請了去。他日逐守着爐竈邊,原不耐煩,見了酒杯,那裏肯放?喫得爛醉,就在外邊睡着了。富翁已知他不在丹房了,即走到內房前,自去看丹爐。那小娘子聽得,即使移步出來,一如昨日在前先走。走到丹房門邊,丫頭仍留在外,止是富翁緊隨入門去了。到得爐邊看時,不見了燒火的家僮。小娘子假意失驚道:“如何沒人在此,卻歇了火?”富翁笑道:“只爲小子自家要動火,故叫他暫歇了火。”小娘子只做不解道:“這火須是斷不得的。”富翁道:“等小子與娘子坎離交媾,以真火續將起來。”小娘子正色道:“煉丹學道之人,如何興此邪念,說此邪話?”富翁道:“尊夫在這裏,與小娘子同眼同起,少不得也要煉丹,難道一事不做,只是幹夫妻不成?”小娘子無言可答,道:“一場正事,如此歪纏!”富翁道:“小子與娘子鳳世姻緣,也是正事。”一把抱住,雙膝跪將下去,小娘子扶起道:“拙夫家訓頗嚴,本不該亂做的。承主翁如此殷勤,賤妾不敢自愛,容晚間約着相會一話罷。”富翁道:“就此懇賜一次,方見娘子厚情。如何等得到晚?”小娘子道:“這裏有人來,使不得。”富翁道:“小子專爲留心要求小娘子,已着人款住了燒火的了。別的也不敢進來。況且丹房邃密,無人知覺。”小娘子道:“此間須是丹爐,怕有觸犯,悔之無及。決使不得!”富翁此時興已勃發,那裏還要什麼丹爐不丹爐!只是緊緊抱住道:“就是要了小子的性命,也說不得了。只求小娘子救一救!”不由他肯不肯,抱到一隻醉翁椅上,扯脫褲兒,就舞將進去。此時快樂何異登仙?但見:獨絃琴一翕一張,無孔蕭統上統下。紅爐中撥開邪火,玄關內走動真鉛。舌攪華池,滿口馨香嘗主液;精穿此屋,渾身酥快吸瓊漿。何必丹成入九天?即此魂消歸極樂。
兩下雲雨已畢,整了衣服。富翁謝道:“感謝娘子不棄,只是片時歡娛,晚間願賜通宵之樂。”撲的又跪下去。小娘子急抱起來道:“我原許下你晚間的,你自喉急等不得。那裏有丹鼎旁邊就弄這事起來?”富翁道:“錯過一時,只恐後悔無及。還只是早得到手一刻,也是見成的了。”小娘子道:“晚間還是我到你書房來,你到我臥房來?”富翁道:“但憑娘子主見。”小娘子道:“我處須有兩個丫頭同睡,你來不便;我今夜且瞞着他們自出來罷,待我明日叮囑丫頭過了,然後接你進來。”
是夜,果然人靜後,小娘子走出堂中來,富翁也在那裏伺候,接至書房,極盡衾枕之樂。以後或在內,或在外,總是無拘無管。富翁以爲天下奇遇,只願得其夫一世不來,丹煉不成也罷了。
綢繆了十數宵,忽然一日,門上報說:“丹客到了。”富翁喫了一驚。接進寒溫畢,他就進內房來見了小娘子,說了好些說話。出外來對富翁道:“小妾說丹爐不動。而今九還之期已過,丹已成了,正好開看。今日匆匆,明日獻過了神,啓爐罷。”富翁是夜雖不得再望歡娛,卻見丹客來了,明日啓爐,丹成可望。還賴有此,心下自解自樂。
到得明日,請了些紙馬福物,祭獻了畢。丹客同富翁剛走進丹房,就變色沉吟道:“如何丹房中氣色恁等的有些詫異?”便就親手啓開鼎爐一看,跌足大驚道:“敗了,敗了!真丹走失,連銀母多是糟粕了!此必有做交感污穢之事,觸犯了的。”富翁驚得面如土色,不好開言。又見道着真相,一發慌了。丹客懊怒,咬得牙齒足乞足乞的晌,問燒火的家僮道:“此房中別有何人進來?”家僮道:“只有主翁與小娘子,日日來看一次,別無人敢進來。”丹客道:“這等如何得丹敗了?快去叫小娘子來問。”家僮走去,請了出來。丹客厲聲道:“你在此看爐,做了甚事?丹俱敗了!”小娘子道:“日日與主翁來看,爐是原封不動的,不知何故。”丹客道:“誰說爐動了封?你卻動了封了!”又問家僮道:“主翁與小娘子來時,你也有時節不在此麼?”家僮道:“止有一日,是主翁憐我辛苦,請去喫飯,多飲了幾杯,睡着在外邊了。只這一日,是主翁與小娘子自家來的。”丹客冷笑道:“是了!是了!”忙走去行囊裏抽出根皮鞭來,對小娘子道:“分明是你這賤婢做出事來了!”一鞭打去,小娘子閃過了,哭道:“我原說做不得的,主人翁害了奴也!”富翁直着雙眼,無言可答,恨沒個地洞鑽了進去。丹客怒目直視富翁道:“你前日受託之時,如何說的?我去不久,就幹出這樣昧心的事來,元來是狗彘不直值!如此無行的人,如何妄想燒丹煉藥?是我眼裏不識人。我只是打死這賊婢罷,羞辱門庭,要你怎的?”拿着鞭一趕趕來,小娘子慌忙走進內屋,虧得兩個丫頭攔住,勸道:“官人耐性。”每人接了一皮鞭,卻把皮鞭摔斷了。
富翁見他性發,沒收場,只得跪下去道:“是小子不才,一時幹差了事。而今情願棄了前日之物,只求寬恕罷!”丹客道:“你自作自受,你幹壞了事,走失了丹,是應得的,沒處怨悵。我的愛妾可是與你解饞的?受了你點污,卻如何處?我只是殺卻了,不怕你不償命!”富翁道:“小子情願贖罪罷。”即忙叫家人到家中拿了兩個元寶,跪着討饒。丹客只是佯着眼不瞧道:“我銀甚易,豈在乎此!”富翁只是磕頭,又加了二百兩道:“如今以此數,再娶了一位如夫人也勾了。實是小子不才,望乞看平日之面,寬恕尊嫂罷。”丹客道:“我本不希罕你銀子,只是你這樣人,不等你損些已財,後來不改前非。我偏要拿了你的,將去濟人也好。”就把三百金拿去,裝在箱裏了,叫齊了小娘子與家僮、丫頭等,急把衣裝行李盡數搬出,下在昨日原來的船裏,一徑出門。口裏喃喃罵道:“受這樣的恥辱!可恨!可恨!”罵詈不止,開船去了。富翁被嚇得魂不附體,恐怕弄出事來,雖是折了些銀子,得他肯去,還自道僥倖。至於爐中之銀,真個認做觸犯了他,丹鼎走敗。但自悔道:“試性急了些!便等丹成了,多留他住幾時,再圖成此事,豈不兩美?再不然,不要在丹房裏頭弄這事,或者不妨也見得。多是自己莽撞了,枉自破了財物也罷,只是遇着真法,不得成丹,可惜!可惜!”又自解自樂道:“只這一個絕色佳人受用了幾時,也是風流話柄,賞心樂事,不必追悔了。”
卻不知多是丹客做成圈套。當在西湖時,原是打聽得潘富翁上杭,先裝成這些行徑來炫惑他的。及至請他到家,故意要延緩,卻象沒甚要緊。後邊那個人來報喪之時,忙忙歸去,已自先把這二千金提了罐去了。留着家小,使你不疑。後來勾搭上場,也都是他教成的計較,把這堆狗屎堆在你鼻頭上,等你開不得口,只好自認不是,沒工夫與他算帳了。那富翁是破財星照,墮其計中。先認他是鉅富之人,必有真丹點化,不知那金銀器皿都是些鉛錫爲質,金銀汁粘裹成的。酒後燈下,誰把試金石來試?一是不辨,都誤認了。此皆神奸詭計也。
富翁遭此一騙,還不醒悟,只說是自家不是,當面錯了,越好那丹術不已。一日,又有個丹士到來,與他談着爐火,甚是投機,延接在家。告訴他道:“前日有一位客人,真能點鐵爲金,當面試過,他已此替我燒煉了。後自家有些得罪於他,不成而去,真是可惜。”這丹士道:“吾術豈獨不能?”便叫把爐火來試,果然與前丹客無二,些少藥末,投在鉛汞裏頭,盡化爲銀。富翁道:“好了,好了。前番不着,這番着了。”又湊千金與他燒煉。丹士呼朋引類,又去約了兩三個幫手來做。富翁見他銀子來得容易,放膽大了,一些也不防他,豈知一個晚間,提了罐走了。次日又撈了個空。
富翁此時連被拐去,手口已窘,且怒且羞道:“我爲這事費了多少心機,弄了多少年月,前日自家錯過,指望今番是了,誰知又遭此一閃?我不問那裏尋將去,他不過又往別家燒煉,或者撞得着也不可知。縱不然,或者另遇着真正法術,再得煉成真丹,也不見得。”自此收拾了行李,東遊西走。
忽然一日,在蘇州閶門人叢裏劈面撞着這一夥人。正待開口發作,這夥人不慌不忙,滿面生春,卻象他鄉遇故知的一般,一把邀了那富翁,邀到一個在酒肆中,一副潔淨座頭上坐了。叫酒保燙酒取嗄飯來,殷勤謝道:“前日有負厚德,實切不安。但我輩道路如此,足下勿以爲怪!今有一法與足下計較,可以償足下前物,不必別生異說。”富翁道:“何法?”丹士道:“足下前日之銀,吾輩得來隨手費盡,無可奉償。今山東有一大姓,也請吾輩燒煉,已有成約。只待吾師到來,才交銀舉事。奈吾師遠遊,急切未來。足下若權認作吾師,等他交銀出來,便取來先還了足下前物,直如反掌之易!不然,空尋我輩也無干。足下以爲何如?”富翁道:“尊師是何人物?”丹士道:“是個頭陀。今請足下略剪去了些頭髮,我輩以師禮事奉,徑到彼處便了。”
富翁急於得銀,便依他剪髮做一齊了。彼輩殷殷勤勤,直侍奉到山東。引進見了大姓,說道是師父來了。大姓致敬,迎接到堂中,略談爐火之事,富翁是做慣了的,亦且胸中原博,高談闊論,盡中機宜。大姓深相敬服,是夜即兌銀二千兩,約在明日起火。只管把酒相勸,喫得酩酊。扶去另在一間內書房睡着。到得天明,商量安爐。富翁見這夥人科派,自家曉得些,也在裏頭指點。當日把銀子下爐燒煉,這夥人認做徒弟守爐。大姓只管來尋師父去請教,攀話飲酒,不好卻得。這些人看個空兒,又提了罐,各各走了,單撇下了師父。
大姓只道師父在家不妨,豈知早晨一夥都不見了,就拿住了師父,要去送在當官,捉拿餘黨。富翁只得哭訴道:“我是松江潘某,原非此輩同黨。只因性好燒丹,前日被這夥人拐了。路上遇見他,說道在此間燒煉,得來可以賠償。又替我剪髮,叫我裝師父來的。指望取還前銀,豈知連宅上多騙了,又撇我在此!”說罷大哭,大姓問其來歷詳細,說得對科,果是松江富家,與大姓家有好些年誼的。知被騙是實,不好難爲得他,只得放了。一路無了盤纏,倚着頭陀模樣,沿乞化回家。
到得臨清碼頭,只見一隻大船內,簾下一個美人,揭着簾兒,露面看着街上。富翁看見,好些面染。仔細一認,卻是前日丹客所帶來的妾與他偷情的。疑道:“這人緣何在這船上?”走到船邊,細細訪問。方知是河南舉人某公子包了名娼,到京會試的。富翁心裏想道:“難道當日這家的妾畢竟賣了?”又疑道:“敢是面龐相象的?”不離船邊,走來走去只管看,忽見船艙裏叫個人出來,問他道:“官艙裏大娘問你可是松江人?”富翁道:“正是松江。”又問道:“可姓潘否?”富翁喫了一驚,道:“怎曉得我的姓?”只見艙里人說:“叫他到船邊來。”富翁走上前去。簾內道:“妾非別人,即前日丹客所認爲妾的便是,實是河南妓家。前日受人之託,不得不依他囑咐的話,替他搗鬼,有負於君。君何以流落至此?”富翁大慟,把連次被拐,今在山東回來之由,訴說一遍。簾內人道:“妾與君不能無情,當贈君盤費,作急回家。此後遇見丹客,萬萬勿可聽信。妄亦是騙局中人,深知其詐。君能聽妾之言,是即妾報君數宵之愛也。”言畢,着人拿出三兩一封銀子來遞與他,富翁感謝不盡,只得收了。自此方曉得前日丹客美人之局,包了娼妓做的,今日卻虧他盤纏。到得家來,感念其言,終身不信爐火之事。卻是頭髮紛披,親友知其事者,無不以爲笑談,奉勸世人好丹術者,請以此爲鑑。
丹術須先斷情慾,塵緣豈許相馳逐?
貪淫若是望丹成,陰溝洞裏天鵝肉。
第四十卷 逞多財白丁橫帶
詩曰:
榮枯本是無常數,何必當風使盡帆?
東海揚塵猶有日,白衣蒼狗剎那間。
話說人生榮華富貴,眼前的多是空花,不可認爲實相。如今人一有了時勢,便自道是”萬年不拔之基”,旁邊看的人也是一樣見識。豈知轉眼之間灰飛煙滅,泰山化作冰山,極是不難的事。俗語兩句說得好:“寧可無了有,不可有了無。”專爲貧賤之人,一朝變泰,得了富貴,苦盡甜來滋味深長;若是富貴之人,一朝失勢,落魄起來,這叫做”樹倒猢猻散”,光景着實難堪了。卻是富貴的人只據目前時勢,橫着膽,昧着心,任情做去,那裏管後來有下梢沒下梢。曾有一個笑話,道是一個老翁有三子,臨死時分付道:“你們倘有所願,實對我說。我死後求之上帝。”一子道:“我願官高一品。”一子道:“我願田連萬頃。”末一子道:“我無所願,願換大眼睛一對。”老翁大駭道:“要此何干?”其子道:“等我撐開了大眼,看他們富的富、貴的貴。”此雖是一個笑話,正合着古人云:常將冷眼觀螃蟹,看你橫行得幾時?雖然如此,然那等熏天嚇地富貴人,除非是遇了朝廷誅戮,或是生下子孫不肖,方是敗落散場,再沒有一個身子上,先前做了貴人,以後流爲下賤,現世現報,做人笑柄的。看官,而今且聽小子先說一個好笑的,做個“入話”。
唐朝僖宗皇帝即位,改元乾符。是時閹官驕橫,有個少馬坊使內官田令孜,是上爲晉王時有寵。及即帝位,使知樞密院,遂擢爲中尉。上時年十四,專事遊戲,政事一委令孜,呼爲”阿父”,遷除官職,不復關白。其時,京師有一流棍叫名李光,專一阿諛逢迎,諂事令孜。令孜甚是喜歡信用,薦爲左軍使。忽一日,奏授朔方節度使。豈知其人命薄,沒福消受,敕下之日暴病卒死。遺有一子,名喚德權,年方二十餘歲。令孜老大不忍,心裏要抬舉他,不論好歹,署了他一個劇職。時黃巢破長安,中和元年,陳敬在瑄成都遣兵來迎僖皇。令孜遂功僖皇幸蜀,令孜扈駕,就便叫了李德權同去。僖皇行在住於成都,令孜與敬瑄相與交結,盜專國柄,人皆畏威。德權在兩人左右遠近仰奉,凡奸豪求名求利者,多賄賂德權,替他兩處打關節。數年之間,聚賄千萬,累官至金紫光祿大夫、檢校右僕射,一時燻灼無比。後來僖皇薨逝,昭皇即位,大順二年四月,西川節度使王建屢表請殺令孜、敬瑄。朝廷懼怕二人,不敢輕許,建使人告敬瑄作亂、令孜通鳳翔書,不等朝廷旨意,竟執二人殺之。草奏雲:“開柙出虎,敬瑄父不責他人;當路斬蛇,孫叔敖蓋非利己。專殺不行於閫外,先機恐失於彀中。”於是追捕二人餘黨甚急。德權脫身遁於復州,平日枉有金銀財貨萬萬千千,一毫卻帶不得,只走得空身,盤纏了幾日。衣服多當來喫了,單衫百結,乞食通途。可憐昔日榮華,一旦付之春夢!
卻說天無絕人之路,復州有個後槽健兒,叫做李安。當日李光未際時,與他相熟。偶在道上行走,忽見一人藍縷丐食。仔細一看,認得是李光之子德權。心裏惻然,邀他到家裏,問他道:“我聞得你父子在長安富貴,後來破敗,今日何得在此?”德權將官司追捕田、陳餘黨,脫身亡命,到此困窮的話說了一遍。李安道:“我與汝父有交,你便權在舍下住幾時,怕有人認得,你可改個名,只認做我的侄兒,便可無事。”德權依言,改名彥思,就認他這看馬的做叔叔,不出街上乞化了。未及半年,李安得病將死,彥思見後槽有官給的工食,遂叫李安投狀,道:“身已病廢,乞將侄彥思繼充後槽。”不數日,李安果死,彥思遂得補充健兒,爲牧守D人,不須憂愁衣食,自道是十分儆幸。豈知漸漸有人曉得他曾做僕射過的,此時朝政紊亂,法紀廢弛,也無人追究他的蹤跡。但只是起他個混名,叫他做”看馬李僕射“,走將出來時,衆人便指手點腳,當一場笑話。着官,你道“僕射”是何等樣大官?”後槽”是何等樣賤役?如今一人身上先做了僕射,收場結果做得個看馬的,豈不可笑?卻又一件,那些人依附內相,原是冰山,一朝失勢,破敗死亡,此是常理。留得殘生看馬,還是便宜的事,不足爲怪。
如今再說當日同時有一個官員,雖是得官不正,僥倖來的,卻是自己所掙。誰知天不幫襯,有官無祿?並不曾犯着一個對頭,並不曾做着一件事體,都是命裏所招,下梢頭弄得沒出豁,比此更爲可嘆。詩曰:
富貴榮華何足論?從來世事等浮雲。
登場傀儡休相赫,請看當艄郭使君!
這本話文,就是唐僖宗朝江陵有一個人叫做郭七郎。父親在日,做江湘大商,七郎長隨着船上去走的;父親死過,是他當家了,真個是家資鉅萬,產業廣延,有鴉飛不過的田宅,賊扛不動的金銀山,乃禁城富民之首。江、淮、河朔的賈客多是領他重本,貿易往來。卻是這些富人惟有一項,不平心是他本等。大等秤進,小等秤出。自家的,歹爭做好;別人的,好爭做歹。這些領他本錢的賈客沒有一個不受盡他累的。各各吞聲忍氣,只得受他。你道爲何?只爲本錢是他的,那江湖上走的人,拚得陪些辛苦在裏頭,隨你盡着欺心算帳,還只是仗他資本營運,畢竟有些便宜處。若一下衝撞了他,收拾了本錢去,就沒蛇得弄了。故此隨你剋剝,只是行得去的。本錢越弄越大,所以富的人只管富了。
那時有一個極大商客先前領了他幾萬銀子,到京都做生意。去了幾年,久無音信。直到乾符初年,郭七郎在家想着這注本錢沒着落,他是大商,料無失所。可惜沒個人往京雲一討。又想一想道:“聞得京都繁華去處,花柳之鄉,不若藉此事由往彼一遊。一來可以索債,二來買笑追歡,三來覷個方便,覓個前程,也是終身受用。”計已定。七郎有一個老母、一弟一妹在家,奴婢下人無數。只是未曾娶得妻子,當時分付弟妹承奉母親,着一個都管看家,餘人各守職業做生理。自己卻帶幾個慣走長路會事的家人在身邊,一面到京都來。七郎從小在江湖邊生長,賈客船上往來,自己也會撐得篙,搖得櫓,手腳快便,把些飢餐渴飲之路不在心上,不則一日到了。元來那個大商姓張名全,混名張多寶,在京都開幾處解典庫,又有幾所綢緞鋪,專一放官吏債,打大頭腦的。至於居間說事,賣官鬻爵,只要他一口擔當,事無不成。也有叫他做”張多保”的,只爲凡事都是他保得過,所以如此稱呼。滿京人無不認得他的。郭七即到京,一問便着。他見七郎到了,是個江湘債主,起初進京時節,多虧他的幾萬本錢做樁,才做得開,成得這個大氣概。一見了歡然相接,敘了寒溫,便擺起酒來。把轎去教坊裏請了幾個有名的前來陪侍,賓主盡歡,酒散後,就留一個絕頂的妓者叫做王賽兒,相伴了七郎,在一個書房裏宿了。富人待富人,那房舍精緻,帷帳華侈,自不必說。
次日起來,張多保不待七郎開口,把從前連本連利一算約該有十來萬了,就如數搬將出來,一手交兌。口裏道:“只因京都多事,脫身不得,亦且挈了重資,江湖上難走;又不可輕易託人,所以遲了幾年。今得七郎自身到此,交明瞭此一宗,實爲兩便。”七郎見他如此爽利,心下喜歡,便道:“在下初入京師,未有下處。雖承還清本利,卻未有安頓之所,有煩兄長替在下尋個寓舍何如?”張多保道:“舍下空房盡多,閒時還要招客,何況兄長通家,怎到別處作寓?只須在舍下安歇。待要啓行時,在下週置動身,管取安心無慮。”七郎大喜,就在張家間壁一所大客房住了。當日取出十兩銀子送與王賽兒,做昨日纏頭之費。夜間七郎擺還席,就央他陪酒。張多保不肯要他破鈔,自己也取十兩銀子來送,叫還了七郎銀子。七郎那裏肯!推來推去,大家都不肯收進去,只便宜了這王賽兒,落得兩家都收了,兩人方纔快活。是夜賓主兩個與同王賽兒行令作樂飲酒,愈加熟分有趣,喫得酩酊而散。
王賽兒本是個有名的上廳行首,又見七郎有的是銀子,放出十分擒拿的手段來。七郎一連兩宵,已此着了迷魂湯。自此同行同坐,時刻不離左右,竟不放賽兒到家裏去了。賽兒又時常接了家裏的姊妹輪遞來陪酒插趣。七郎賞賜無算,那鴇兒又有做生日、打差買物事、替還債許多科分出來。七郎揮金如土,並無吝惜。纔是行徑如此,便有幫閒鑽懶一班兒人出來誘他去跳槽。大凡富家浪子心性最是不常,搭着便生根的,見了一處,就熱一處。王賽兒之外又有陳嬌、黎玉、張小小、鄭翩翩幾處往來,都一般的撒漫使錢。那夥閒漢又領了好些王孫貴戚好賭博的牽來局賭。做圈做套,贏少輸多,不知騙去了多少銀子。七郎雖是風流快活,終久是當家立計好利的人,起初見還的利錢都在裏頭,所以放鬆了些手。過了三數年,覺道用得多了,捉捉後手看,已用過了一半多了。心裏猛然想着家裏頭,要回家,來與張多保商量。張多保道:“此時正是濮人王仙芝作亂,劫掠郡縣,道路梗塞。你帶了偌多銀兩,待往那裏去?恐到不得家裏。不如且在此盤桓幾時,等路上平靜好走,再去未遲。”七郎只得又住了幾日。
偶然一個閒漢叫做包走空包大,說起朝廷用兵緊急,缺少錢糧,納了些銀子就有官做;官職大小,只看銀子多少。說得郭七郎動了火,問道:“假如納他數百萬錢,可得何官?”包大道:“如今朝廷昏濁,正正經經納錢,就是得官,也只有數,不能勾十分大的。若把這數百萬錢拿去,私下買囑了主爵的官人,好歹也有個刺史做。”七郎喫一驚道:“刺史也是錢買得的?”包大道:“而今的世界,有甚麼正經?有了錢百事可做,豈不聞崔烈五百萬買了個司徒麼?而今空名大將軍告身,只換得一醉;刺史也不難的。只要通得關節,我包你做得來便是。”正說時,恰好張多保走出來,七郎一團高興告訴了適才的說話。張多保道:“事體是做得來的,在下手中也弄過幾個了。只是這件事在下不攛掇得兄長做。”七郎道:“爲何?”多保道:“而今的官有好些難做。他們做得興頭的,都是有根基,有腳力,親戚滿朝,黨羽四布,方能勾根深蒂固。有得錢賺,越做越高,隨你去剝削小民,貪污無恥,只要有使用,有人情,便是萬年無事的。兄長不過是白身人,便弄上一個顯官,又無四壁倚仗,到彼地方,未必行得去。就是行得去時,朝裏如今專一討人便宜,曉得你是錢換來的,略略等你到任一兩個月了,有了些光景,便道勾你了,一下子就塗抹着,豈不枉費了這些錢?若是官好做時,在下也做多時了。”七郎道:“不是這等說,小弟家裏有的錢,沒的是官。況且身邊現有錢財,總是不便帶得到家,何不於此處用了些?博得個腰金衣紫,也是人生一世,草生一秋。就是不賺得錢時,小弟家裏原不希罕這錢的;就是不做得興時,也只是做過了一番官了。登時住了手,那榮耀是落得的。小弟見識已定,兄長不必掃興。”多保道:“既然長兄主意要如此,在下當得效力。”當時就與包大兩個商議去打關節,那個包大走跳路數極熟,張多保又是個有身家、幹大事慣的人,有什麼弄不來的事?原來唐時使用的是錢,千錢爲“緡”,就用銀子準時,也只是以錢算帳。當進一緡線,就是今日的一兩銀子;宋時卻叫做一貫了。張多保同包大將了五千緡,悄悄送到主爵的官人家裏。那個主爵的官人是內官田令孜的收納戶,百靈百驗。又道是“無巧不成話”,其時有個粵西橫州刺史郭翰方得除授,患病身放,告身還在銓曹。主爵的受了郭七郎五千緡,就把籍貫改注,即將郭翰告身轉付與了郭七郎。從此改名,做了郭翰。張多保與包大接得橫州刺史告身,千歡萬喜來見七郎稱賀。七郎此時頭輕腳重,連身子都麻木起來。包大又去喚了一部梨園子弟。張多保置酒張筵,是日就換了冠帶。那一班閒漢,曉得七郎得了個刺史,沒一個不來賀喜撮空,大吹大擂,喫了一日的酒。又道是:“蒼蠅集穢,螻蟻集羶,鵓鴿子旺邊飛。”七郎在京都一向撒漫有名,一旦得了刺史之職,就有許多人來投靠他做使令的。少不得官不威,牙爪威。做都管,做大叔,走頭站,打驛吏,欺估客,詐鄉民,總是這一干人了。
郭七郎身子如在雲霧裏一般,急思衣錦榮歸,擇日起身,張多保又設酒餞行。起初這些往來的閒漢、姊妹都來送行。七郎此時眼孔已大,各各齎發些賞賜,氣色驕傲,旁若無人。那些人讓他是個見任刺史,脅肩諂笑,隨他怠慢。只消略略眼梢帶去,口角惹着,就算是十分殷勤好意了。如此攛哄了幾日,行裝打疊已備,齊齊整整起行,好不風騷!一路上想道:“我家裏資產既饒,又在大郡做了刺史,這個富貴不知到那裏才住?”心下喜歡,不覺日逐賣弄出來。那些原跟去京都家人,又在新投的家人面前誇說着家裏許多富厚之處,那新投的一發喜歡,道是投得着好主了,前路去耀武揚威,自不必說。無船上馬,有路登舟,看看到得江陵境上來。七郎看時喫了一驚。但見人煙稀少,閭井荒涼。滿前敗宇頹垣,一望斷橋枯樹。烏焦木柱,無非放火燒殘;赭白粉牆,盡是殺人染就。屍骸沒主,烏鵲與螻蟻相爭;雞犬無依,鷹隼與豺狼共飽。任是石人須下淚,總教鐵漢也傷心。
元來江陵渚宮一帶地方多被王仙芝作寇殘滅,里閭人物百無一存。若不是水道明白,險些認不出路徑來。七郎看見了這個光景,心頭已自劈劈地跳個不住。到了自家岸邊,抬頭一看,只叫得苦。原來都弄做了瓦礫之場,偌大的房屋,一間也不見了。母親、弟妹、家人等俱不知一個去向。慌慌張張,走頭無路,着人四處找尋。找尋了三四日,撞着舊時鄰人,問了詳細,方知地方被盜兵抄亂,弟被盜殺,妹被搶去,不知存亡。止剩得老母與一兩個丫頭寄居在古廟旁邊兩間茅屋之內,家人俱各逃竄,囊橐盡已蕩空。老母無以爲生,與兩個丫頭替人縫針補線,得錢度日。七郎聞言,不勝痛傷,急急領了從人奔至老母處來。母子一見,抱頭大哭。老母道:“豈知你去後,家裏遭此大難!弟妹俱亡,生計都無了!”七郎哭罷,試淚道:“而今事已到此,痛傷無益。虧得兒子已得了官,還有富貴榮華日子在後面,母親且請寬心。”母親道:“兒得了何官?”七郎道:“官也不小,是橫州刺史。”母親道:“如何能勾得此顯爵?”七郎道:“當今內相當權,廣有私路,可以得官。兒子向張客取債,他本利俱還,錢財盡多在身邊,所以將錢數百萬勾幹得此官。而今衣錦榮歸,省看家裏,隨即星夜到任去。”
七郎叫衆人取冠帶過來穿着了,請母親坐好,拜了四拜,又叫身邊隨從舊人及京中新投的人俱各磕頭,稱“太夫人”。母親見此光景,雖然有些喜歡,卻嘆口氣道:“你在外邊榮華,怎知家丁盡散,分文也無了?若不營勾這官,多帶些錢歸來用度也好。”七郎道:“母親誠然女人家識見,做了官,怕少錢財?而今那個做官的家裏不是千萬百萬,連地皮多捲了歸家的?今家業既無,只索撇下此間,前往赴任,做得一年兩年,重撐門戶,改換規模,有何難處?兒子行囊中還剩有二三千緡,盡勾使用,母親不必憂慮。”母親方纔轉憂爲喜,笑逐顏開道:“虧得兒子崢嶸有日,奮發有時,真是謝天謝地!若不是你歸來,我性命只在目下了。而今何時可以動身?”七郎道:“兒子原想此一歸來,娶個好媳婦,同享榮華。而今看這個光景,等不得做這事了。且待上了住再做商量。今日先請母親上船安息。此處既無根絆,明目換過大船,就做好日開了罷。早到得任一日,也是好的。”
當夜,請母親先搬在來船中了,茅舍中破鍋破竈破碗破罐盡多撇了。又分付當直的僱了一隻往西粵長行的官船,次日搬過了行李,下了艙口停當。燒了利市神福,吹打開船。此時老母與七郎俱各精神榮暢,志氣軒昂。七郎不曾受苦,是一路興頭過來的,雖是對着母親,覺得滿盈得意,還不十分怪異;那老母是歷過苦難的,真是地下超升在天上,不知身子幾多大了。一路行去,過了長沙,入湘江,次永州。州北江漂有個佛寺名喚兜率禪院。舟人打點泊船在此過夜,看見岸邊有大木庸樹一株,圍合數抱,遂將船纜結在樹上,結得牢牢的,又釘好了樁橛。七郎同老母進寺隨喜,從人撐起傘蓋跟後。寺僧見是官員,出來迎接送茶,私問來歷,從人答道:“是見任西粵橫州刺史。”寺僧見說是見任官,愈加恭敬,陪侍指引,各處遊玩。那老母但看見佛菩薩像,只是磕頭禮拜,謝地覆庇。天色晚了,俱各回船安息。黃昏左側,只聽得樹梢呼呼的風響。須臾之間,天昏地黑,風雨大作,但見:
封姨逞勢,巽二施威。空中如萬馬奔騰,樹抄似千軍擁沓。浪濤澎湃,分明戰鼓齊鳴;圩岸傾頹,恍惚轟雷驟震。山中猛虎嘯,水底老龍驚。盡知巨樹可維舟,誰道大風能拔木!
衆人聽見風勢甚大,心下驚惶。那艄公心裏道是江風號猛,虧得船系在極大的樹上,生根得牢,萬無一失。睡夢之中,忽聽得天崩地裂價一聲響亮,元來那株木庸樹年深日久,根行之處把這些幫岸都拱得鬆了。又且長江巨浪日夜淘洗,岸如何得牢?那樹又大了,本等招風,怎當這一隻狼犭亢的船,盡做力生根在這樹上?風打得船猛,船牽得樹重,樹趁着風威,底下根在浮石中,絆不住了,豁喇一聲,竟倒在船上來,把只船打得粉碎。般輕樹重,怎載得起?只見水亂滾進來,船已沉了。船中碎板片片而浮,睡的婢僕盡沒於水。說時遲,那時快,艄公慌了手腳,喊將起來。郭七郎夢中驚醒,他從小原曉得些船上的事,與同艄公竭力死拖住船纜,才把個船頭湊在岸上,擱得住,急在艙中水裏扶得個母親,攙到得岸上來,逃了性命。其後艄人等、艙中什物行李被幾個大浪撥來,船底俱散,盡漂沒了。其時,深夜昏黑。山門緊閉,沒處叫喚,只得披着溼衣,三人捶胸跌腳價叫苦。
守到天明,山門開了,急急走進寺中,問着昨日的主僧。主僧出來,看見他慌張之勢,問道:“莫非遇了盜麼?”七郎把樹倒舟沉之話說了一遍。寺僧忙走出看,只見岸邊一隻破船沉在水裏,岸上大木庸樹倒來壓在其上了,喫了一驚。急叫寺中火工道者人等,一同艄公到破板艙中,遍尋東西。俱被大浪打去,沒討一些處。連那張刺史的告身,都沒有了。寺僧權請進一間靜室,安住老母,商量到零陵州州牧處陳告情由,等所在官司替他動了江中遭風失水的文書,還可赴任。計議已定,有煩寺僧一往。寺僧與州里人情廝熟,果然叫人去報了。誰知濃霜偏打無根草,禍來只奔福輕人。
那老母原是兵戈擾攘中,看見殺兒掠女,驚壞了再蘇的,怎當夜來這一驚可又不小,亦且婢僕俱亡,生資都盡,心中轉轉苦楚,面如蠟木且、飲食不進,只是哀哀啼哭,臥倒在牀,起身不得了。七郎愈加慌張,只得勸母親道:“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雖是遭此大禍,兒子官職還在,只要到得任所便好了。”老母帶着哭道:“兒,你娘心膽俱碎,眼見得無那活的人了,還說這太平的話則甚?就是你做得官,娘看不着了!”七郎一點癡心,還指望等娘好起來,就地方起個文書前往橫州到任,有個好日子在後頭。誰想老母受驚太深,一病不起。過不多兩日,嗚呼哀哉,伏維尚饗。七郎痛哭一場,無計可施。又與僧家商量,只得自往零陵州哀告州牧。州牧幾日前曾見這張失事的報單過,曉得是真情。畢竟官官相護,道他是隔省上司,不好推得乾淨身子。一面差人替他殯葬了母親,又重重齎助他盤纏,以禮送了他出門。七郎虧得州牧周全,幸喜葬事已畢,卻是丁了母憂,去到任不得了。寺僧看見他無了根蒂,漸漸怠慢,不肯相留。要回故鄉,已此無家可歸。沒奈何就寄住在永州一個船埠經紀人的家裏,原是他父親在時走客認得的。卻是囊橐俱無,止有州牧所助的盤纏,日喫日減,用不得幾時,看看沒有了。那些做經紀的人,有甚情誼?日逐有些怨諮起來,未免茶遲飯晏,箸長碗短。七郎覺得了,發話道:“我也是一郡之主,當是一路諸侯。今雖丁憂,後來還有日子,如何恁般輕薄?”店主人道:“說不得一郡兩郡,皇帝失了勢,也要忍些飢餓,喫些粗糲,何況於你是未任的官?就是官了,我每又不是什麼橫州百姓,怎麼該供養你?我們的人家不做不活,須是喫自在食不起的。”七郎被他說了幾句,無言可答,眼淚汪汪,只是含着羞耐了。再過兩日,店主人尋事炒鬧,一發看不得了。七郎道:“主人家,我這裏須是異鄉,並無一人親識可歸,一向叨擾府上,情知不當,卻也是沒奈何了。你有甚麼覓衣食的道路,指引我一個兒?”店主人道:“你這樣人,種火又長,拄門又短,郎不郎秀不秀的,若要覓衣食,須把個‘官’字兒閣起,照着常人傭工做活,方可度日。你卻如何去得?”七郎見說到擁工做活,氣忿忿地道:“我也是方面官員,怎便到此地位?”思想:“零陵州州牧前日相待甚厚,不免再將此苦情告訴他一番,定然有個處法。難道白白餓死一個刺史在他地方了不成?”寫了個帖,又無一個人跟隨,自家袖了,葳葳蕤蕤走到州里衙門上來遞。
那衙門中人見他如此行徑,必然是打抽豐、沒廉恥的,連帖也不肯收他的。直到再三央及,把上項事-一分訴,又說到替他殯葬厚禮贐行之事,這卻衙門中都有曉得的,方纔肯接了進去,呈與州牧。州牧看了,便有好些不快活起來道:“這人這樣不達時務的!前日吾見他在本州失事,又看上司體面,極意周全他去了,他如何又在此纏擾!或者連前日之事求必是真,多是神棍假裝出來騙錢的未可知。縱使是真,必是個無恥的人,還有許多無厭足處。吾本等好意,卻叫得’引鬼上門’,我而今不便追究,只不理他罷了。”分付門上不受他帖,只說概不見客,把原帖還了。七郎受了這一場冷淡,卻又想回下處不得。住在衙門上守他出來時,當街叫喊。州牧坐在轎上問道:“是何人叫喊?”七郎口裏高聲答道:“是橫州刺史郭翰。”州牧道:“有何憑據?”七郎道:“原有告身,被大風飄舟,失在江裏了。”州牧道:“既無憑據,知你是真是假?就是真的,齎發已過,如何只管在此纏擾?必是光棍,姑饒打,快走!”左右虞候看見本官發怒,亂棒打來,只得閃了身子開來,一句話也不說得,有氣無力的,仍舊走回下處悶坐。
店主人早已打聽他在州里的光景,故意問道:“適才見州里相公,相待如何?”七郎羞慚滿面,只嘆口氣,不敢則聲。店主人道:“我教你把‘官’字兒閣起,你卻不聽我,直要受人怠慢。而今時勢,就是個空名宰相也當不出錢來了。除是靠着自家氣力方掙得飯喫,你不要癡了!”七郎道:“你叫我做甚勾當好?”店主人道:“你自想身上有甚本事?”七郎道:“我別無本事,止是少小隨着父親涉歷江湖,那些船上風水,當艄拿舵之事,盡曉得些。”店主人喜道:“這個卻好了,我這裏埠頭上來往船隻多,盡有缺少執艄的。我薦你去見時,好歹覓幾貫錢來,餓你不死了。”七郎沒奈何,只得依從。從此只在往來船隻上,替他執艄度日。去了幾時,也就覓了幾貫工錢回到店家來。永州市上人認得了他,曉得他前項事的,就傳他一個名,叫他做”當艄郭使君。”但是要尋他當艄的船,便指名來問郭使君。永州市上編成他一隻歌兒道:
問使君,你緣何不到橫州都?元來是天作對,不許你假斯文,把家緣結果在風一陣。舵牙當執板,繩纜是拖紳。這是榮耀的下梢頭也!還是把着舵兒穩。
詞名《掛技兒》
在船上混了兩年,雖然捱得服滿,身邊無了告身,去補不得官。若要京裏再打關節時,還須照前得這幾千緡使用,卻從何處討?眼見得這話休題了,只得安心塌地靠着船上營生。又道是”居移氣,養移體”,當初做刺史便象個官員;而今在船上多年,狀貌氣質也就是些篙工水手之類,一般無二。可笑個一郡刺史,如此收場。可見人生榮華富貴,眼前算不得賬的。上覆世間人,不要十分勢利。聽我四句口號:
富不必驕,貧必不怨。要看到頭,眼前不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