仇史
正文
仇史
清 痛哭生第二撰
凡例
——是書專欲使我四萬萬同胞,洞悉前明亡國之慘狀,充溢其排外思想,復我三百餘年之大仇,故名曰《仇史》。
——是書乃繼《痛史》而作。我佛山人之著《痛史》,伸莊論,寓微言,蓋欲我民族引古鑑今,爲間接之感觸。烏乎!今禍亟矣!眉睫之間,斷非間接之激刺所能奏效,故鄙人焦思苦慮,振筆直書,極力描寫本族之喪心病狂,與導族之野蠻狂悖,言者無罪,聞者可興,其或能成《自由魂》、《革命軍》之價值歟?是則鄙人與閱者諸君,所同深望也。
——是書以明神宗萬曆年間,漢奸范文程投滿起,至永曆帝二十二年臺灣鄭克塽降請止,爲漢族生死存亡,顛撲起滅之一大慘劇。
——是書之作,悉根據參考於萬季野《明史稿》、《明季裨史》、《荊駝逸史》、《永曆實錄》、《南部新錄》、《勝朝遺事》。《清史紀略》、《清祕史》諸書,間有附會,仍重借題發揮,於本來面目毫末無損,閱者諒之。
——鄙人江海奔馳,茫無定所,而且末學淺識,人危言輕,其能供閱者之目與否,故不暇顧,惟動此善念,不敢不言,或議論,或文辭,或抄錄原篇,或另出己意,未遑詳技,閱者巨眼,自能明辨也。
——書中涉於詩歌言論、章奏書牘等件,皆另行提出,低二格寫錄,以使閱者易於醒目,不致生厭。
——鄙人孤陋寡聞,精神有限,恐多掛漏,未及周知,如閱着諸君熟於明季逸事,能不能惠函告我,尤爲感激之至。惠函即請寄交本社通信處代收。
——是書命題既大,卷帙必多,全書告成,未敢克以時日,惟當陸續印出,以饜閱者之望耳。
編者附諱
第一回 驚災變漢奸投異族 上尊號滿酋創雄圖
話說我們中國,居亞細亞洲之東部,本爲世界文明一大祖國。自從皇古時候,文化就肇有基礎;唐虞時候,便蓬勃發達起來。由唐虞而周秦漢唐,更發揮光大到十分了。即如現在的日本、朝鮮、安南諸國,好像我們中國文化裏生出來的兒子一般。更有那波斯、突厥、大食等國,也都受了我們中國文化的影響。再說本部的地勢,東環渤海,西接沙漠,南至南海,北逾長城而連接陰山。論大嶺則有南嶺、北嶺之二大山脈;論大河則有黃河、揚子江之二大河流;論大山則有五嶽;論大湖則有五湖,真是祖宗遺下一個莫大的產業。我們做子孫的應該如何愛惜他,保護他,使他發達進步到極點。乃不料一次被五湖沙陀亂了,一次被蒙古胡元佔了。到了第三次,又被這滿州的旗人,不遺一兵,不折一矢,把一個幾千年文明祖國,捉雞子也似的輕輕巧巧提了過去。用夷變夏,倒置冠裳,使我們堂堂華夏,三百年不見天日,這個仇恨總真不共戴天了。可嘆我們這些漢族子孫,不惟不咬牙切齒,想個復仇雪恥的方法出來,還要替虎作悵,助紂爲虐,把國民的五官四體,都層層束縛起來,一齊無臭無聲,倒說是太平世界,正所謂皇上是開門揖進來的一個強盜,臣下又是惡主僱下的一班狂奴。這等全沒心肝的人,便千刀萬剮,也不能替我們民族出絲毫兒怨氣。咳,此猶是後一層說法,若從原因上追溯起來,他們的罪惡,更有伐南山之竹不能書,傾西江之水不能濯的。即如這些異族,起初原沒有吞井中原的意思,不過開釁邊防,圖些便利而已。誰知那班大臣視同兒戲,先則養癰貽患,到了後來,見勢頭不對,也就樂得做人情,將故國河山當見面禮,雙手奉上,博得個新朝什麼公侯伯子男,心裏只說可以安享富貴,不提防異族仍要尋些事故,弄得他七顛八倒,沒好下場。到了死後,還要把他尊姓大名,眼睜睜的高標在二臣傳上。你道是何苦自尋煩惱咧!這麼說起來,都像這般喪盡天良,供奉異族,則袞袞諸公,已是早不可靠了。所望我們民族,再不可因噎廢食,長他人志氣,滅自己威風。俗語說得好,只要人手多,牌樓招過河,天下本無難事。如果處心積慮,敢作敢爲,又何怕不能轉弱爲強,轉敗爲盛呢?即不然,便大家同心戮力,多結幾個生鐵鑄成的團體,人人心裏都存個家可亡而國不可滅,身可死而種不可絕的主意,恁他異族強鄰百般侵奪,只除我一國人都死淨滅絕了,才許他得這塊漫無人煙的土地,他縱有豹子心肝熊的膽,也教他打兩個寒噤。看官,這些話並非我做書的嚼舌謠言,都是可憑可據,如不嫌煩瑣,待我把這些新鮮事情,逐回代表出來。不但看官們可以激發志氣,觸動感清,並可使普天下衆生,昏昏大夢從雲端裏一交跌醒,放出幾個霹靂來,轟得那五百萬賤種狂奴沒處討命,只這就是我做書的本意了。本意已明,言歸正傳。
話說中華大國,有位白衣徒步掃而異族的大豪傑明太祖,這個人想大家都是曉得的。他以淮西布衣,仗劍討亂,十五年之間成了帝業,遂把異族吵亂我們中國的腥羶騷臭,一併掃除,改朝代曰明,年號曰洪武。在位三十一年,自個是四海昇平,萬民安樂。自太祖崩後,凡十五傳,而至一位神宗皇帝。神宗本穆宗第三子,小時尚覺歧嶷,到了即位以後,他就溺於內寵,任用閹人,怠政偷安,漸成結習。朝中黨派紛起,天下礦稅橫徵,於是屬國外蕃,都有覬覦之意,漸漸窺伺起來。而遼瀋一帶地方,滿州時來侵犯,兵事尤爲注意。這年當萬曆四十年,不料瀋陽城外,出了一位媚外求榮,天民喪局的寶貨。這位寶貨,姓範名文程,表字憲計。本宋朝范仲淹後,移居瀋陽已十二代了,卻生得聰明絕世,機詐百端,經史子集,三略六韜,以及一切天文地理,都胡亂識得些兒。年近四十,所生三子,長子早死。次子承謨,三子承勳。承饃已十六,承勳尚幼,皆自己一手課讀。家中田產,本系中人之資,逐年家運不辰,門庭多故,家資也就淡薄起來。偏又累試不第,日深月久,不免自怨自艾,自思自想,動了個口鷯擇技的主意,只是不好意思說出來,一味的長吁短嘆。
說也奇怪,真是有其父必有其子。他那兒子承謨,見老子牢騷抑鬱,大不自在,就託着腮兒去想,偏生被他想到了,慌忙跑來坐下,開口問道:“爹爹這幾日愁眉不展,莫非有什麼病兒了?”文程嘆道:“你那裏曉得爲父的心事,只因家計日衰,命途多舛,這個地方,終久滿洲必來騷擾。那時節進無以立足,退無以自謀,卻便怎好?”承謨道:“爹爹你老人家真是聰明一世,糊塗一時,放看這樣的智謀學術,只怕梁山泊的吳用還要讓你老人家一步,怎說是進退兩難呢?如今這個世界,君屬臣懦,也同宋仁宗時候差不多,只可惜沒有個忠義宋公明替天行道,若是有了,孩兒便與他你老投奔他去。”文程叱道:“你怎的失心瘋了,拿着老子顛倒去比強盜。”承謨笑道:“你老既不肯做強盜,兒到有一條頂上的出路,其實比做強盜還安穩些。不過畫虎不成,恐連狗部不像了。孩兒早已想到,只不知使得使不得。”文程道:“且說來看看。”承道道:“爹爹不是說甚麼滿洲麼,那滿洲端的了得。我替爹爹想看,我們在這中國做百姓,好比滄海之一粟,只怕今生今世,那功名富貴,瞎了眼也不會撞到我們家裏來。又道是朝內無人莫作官,縱然博得一官半職,更是難安於位,到不如去投奔滿州。他那皇上開釁中國,自然是採用中國人,爹爹投誠過去,把那一肚皮本事賣弄起來,還怕他不好生看待?倘若他的時來運來,竟慢慢的做了我們中國皇帝,你老豈不是一介書生,倒變了開國元勳麼?”
文程起先聽着,倒也出了幾點冷汗,聽到後來,冷汗也不出了,心裏好似中了一顆石子,不由的發燒發癢,暗忖道:“我這兒子真可愛,他一猜便看,我又何嘗不知道那些道理,卻難爲他說得痛快。《易經》上說過,二人同心,其利斷金。這個機會,好道是我出頭之日。”便對承謨道:“我兒之言正是。我看中國有兵無餉,有名無實,如何敵得過滿州,便是區區遼瀋,總逃不脫他的虎口。將來我等被擒降過去,倒不如這投誠的體面。就這麼辦罷。”承謨道:“可不是呢,一來可混混喫用,二來可免刀兵之累,只等着機會,便好高飛遠舉了。”文程父子,正談得高興,不提防屋頂上刮喇喇一聲爆響,一陣狂風奔雷也似卷將進來。風過處,只見數條黃線往屋角上旋轉有聲,那遠近人聲鼎沸,如千軍萬馬廝殺一般。父子兩人大驚。正在躊躇之際,又是一陣爆響。這響竟非同小可,覺瓦礫如雪雹般打下。霎時間又來一片哭泣之聲,父子兩人忙起身開門一望,但見黃沙數丈,如雨點的往下紛落。此時正當晌午,卻仰面不見天日,那遠近房屋,都被大風吹倒不少,街上攜兒挾女,覓母尋爺,不住的亂跑。遮莫有一個多時候,黃沙漸稀,雲端裏隱隱現出個赭色日頭,旁邊迴繞看二三十個小黑日,移時黃沙四散,紅日始照耀如初。那些小黑日,一直向東北方曠野上落去。
且慢,如今正是二十世紀科學時代,這些天文地理的講究,都已—一發明,怎麼我做書的又說起什麼災異來?須知這部書,是表的明末清初事蹟,那時節的野蠻氣習,腐敗情形,自不可抹殺。便是看官們見了,也知道野蠻腐敗,爲害不淺呢。
且說文程看得日呆目瞪,喘息方定,因嘆道:“依今日災異而論,此方不久必有兵災,然兵燹以後,卻有人主建都之象。”承謨見話內有因,接看問道:“爹爹何以見得?”文程猛聽兒子問得蹊蹺,不免放出一副善觀天文,兼精地理,專參六任神課的氣象,摸了嘴脣上幾根八字鬍子,閉目凝神半晌,方文縐縐的演出一段大議論來。只見他說道:
天本乎正,人受以形。君子以有形察無形,以有氣知無氣,道正則形正,氣變則形變。人看,稟天地之氣以成形,爲萬物中之最得乎正者。若夫風雲雷電,亦天地之氣相,感而成狀態也。天地之氣正,則風雲雷電所發現之狀態,一尋常之狀態而已。推而言之,即如上下一心,君臣戮力,朝無虛位,野無遊民,是人皆得天地之正氣者,無復僉人宵小,禍國殃民,其道一也。倘或天地之氣變,則風雲雷雨所發現之狀態,必有種種飄忽奔騰之怪象。推而言之,亦猶庸君主國,奸佞專權,君子道消,小人道長,是人皆觸天地之戾氣者,於是四方多難,國困民窮,其道又一也。邇年以來,綱維縱馳,名實淆混,套賊跳梁於陝右,上蠻猖攝於遼西,貢市屬國,復鴟張虎視於宣大,而皇上本深居靜懾,罔有所聞;臣下復粉飾太平,一無所措,奇窮怨毒之氣,上千天地之怒,故借災變發現之,以示警也。其黑日落於東北方者,當應在滿洲掃蕩諸部,定平遼瀋,後來之結果,黑日既落,紅日復朗,照耀此地者,或此地後來爲滿州建都之地也。
文程說完,承謨大喜道:“爹爹委實識得望氣,此說是必定靈的。只是這樣說去,滿洲必有統一中原之日,我們先前所議,宜趁此機會,做去方好。”文程道:“你直如此性急,也須料理家事,收拾細軟,方可動身。雖說是僻處邊防,沒人知道我的姓名,閥閱總要祕密些兒,以防遠方親戚曉得。到了滿洲,受了官職,那就不怕了。”承謨亦點頭稱是。這且放下慢表。
如今雖說那滿洲的歷史,原來中國關東以北,有一種民族,向爲我們漢族的仇敵。那民族起身內蒙古之斡難河,併吞亞洲之半,及歐洲之東北方。創建一個大國,叫做蒙古。他那國裏的皇上,呼爲酋長。從前有個酋長,姓奇渥溫,名鐵木真,就是蒙古人呼爲成吉思汗的。他闖入我們中國,滅了宋朝,建都燕京,做了我們中國的皇帝,叫做胡元的便是。好容易被明朝朱太祖逐出關外,子孫漸就衰滅,從此漢人稍復元氣,以爲沒有再作對頭的了。不料後來這個滿洲,又崛起於長白山下,就是中國唐虞三代時候的肅慎女戎,秦漢時候的東胡鮮卑,六朝時候的慕容,唐朝時候的渤海奚契丹,宋朝時候的契丹女真,都屬於這種民族。他自己叫做滿人,又叫做旗人。開國之初,本肇有金江部落,後來七剿八滅,遂把前頭所說那元朝的後裔,索性吞併起來,慢慢兒就成了個大國。他那始祖,姓什麼愛親覺羅氏,世居長白山東俄朵裏城,數傳而至一個名孟特穆的,明朝始封爲建州左衛部督,移居於赫圖阿拉。即今興京。又三傳至萬曆十一年,那名弩爾哈齊的才做了皇帝。說起來也真好笑,他本是野蠻遊牧之國,並不曾受過教化,故雖有個皇帝的名號,卻不曉得這皇帝兩個字兒是怎樣解法,只好糊裏塗魯喚做貝勒罷了。自這弩爾哈齊做了貝勒以來,猛然想起他與明朝的仇恨,立刻就要去報。你道是什麼仇恨?據他那滿洲歷史上講起來,卻也狠有幾件,此時限於篇幅,不便詳說,只就他祖父與他父親的仇恨說罷。
原來滿洲鄰近,有個圖倫城,又有個古埒城,兩城之主,互相雄長。古埒城主阿泰章京的譚家,本是這貝勒伯父敦禮的女兒,正是郎舅親威。不料圖倫城主尼堪外蘭,素與古埒城主阿泰有隙,想要滅了阿泰,自己兵力又不足,只得乞援於明遼東總兵李成梁。成梁大喜,隨即帶兵往攻古埒。這個消息傳到滿洲,貝勒的祖父覺昌安大怒,深恐女孫被害,忙同次子塔克世(曾爾哈齊之父)領兵赴救。誰知古埒城守禦甚堅,成梁與尼堪外蘭卻是一時難克,於是兩個商議,不如假去招撫,以兵襲之。尼堪外蘭乃至城邊大呼道:“能殺阿泰以降者,爲此城之主。”城中百姓,見明兵來勢兇猛,人人懼禍,遂殺了阿索夫婦,開城以降。迨滿洲援兵到時,與成梁交戰,覺昌安父子齊被成梁殺死。後來明廷又歸了他的喪,至是這貝勒想復兩世大仇,起兵往徵尼堪外蘭。尼堪外蘭遁於嘉班,遂克其圖倫城,又進兵克了嘉班,斬尼堪外蘭於邊,聲振蒙古,一時間好不威武。從此以後,那聲勢遂擴充起來,膽子也就壯了,真是一不作二不休,索性與他滿洲東北扈倫兩國,名叫烏拉、輝發、哈達、葉赫的開釁。果然不久,烏拉、輝發、哈達三國,被他徵眼了,只剩得葉赫一國。這葉赫本是明朝的肘腋,明朝倚他做個北關,怕被滿洲吞併,暗中幫助葉赫許多火器,又派重兵屯紮開原地方,以備葉赫的犄角。滿貝勒到也乖巧,知一旦深入重地,明必襲我之後,竟班師還歸。然因這事爲明所阻,不覺恨入骨髓,比殺他祖若父的仇恨還狠些。
到了萬曆四十四年,他的國勢日隆,大有蠶食鯨吞之象。這日,正與諸貝勒大臣表他用兵剿滅各國的武功,忽一個小胡兒報道:“外面來了個明人,姓範名文程的求見,說是有緊要事情。”當時君臣面面相覷。有的說明朝是我們仇敵,他那國民,就是我們的仇人,應該殺了他,與我們報仇。有的說不可造次,須要問過來歷。貝勒只不做聲,忽然眉峯一皺,笑向衆人道:“這明人我到有用他處,將來開釁明邊,正好做個引線。”諸大臣連連稱是。遂命引他進來。小胡兒出來道:“姓範的,我們貝勒傳你。”文程正安排隨着進去,小胡兒忽回頭問道:“你曉得我們滿洲的規矩麼?”文程道:“初到貴邦,應求哥兒指教。”小胡兒道:“我們滿洲的規矩,見了貝勒,要打千子的。”文程聽了不解,只見那小胡兒喝令站着,把他的身子和手腳,唱猴兒戲價,七搬八弄,鬧了一回。方對文程道:“可曉得了?”文程道:“理會得。”就不慌不忙,走進來跪在階前,像拜天地祖宗一般,足足磕了個三拜九叩首,站起來險些忘記了規矩。幸喜那小胡兒把他袖口一扯,又虧他生來聰明絕世,登時記憶起來,結結實實補了一個千子。雖不十分圓熟,倒也將就下得去。大凡打千子最怕把右腳兒向先左腳兒跪下,此叫做兇安,是這些做大官的犯了法,到萊市日用刑,劊子手纔對他請這麼一個安。若是平日弄左了,莫說是貝貝勒,就見我們國內的督撫,也要犯敲的。維時文程請安起來,口稱:“奴才范文程叩見,願貝勒萬歲!”貝勒忙問他的來意。文程奏道:“奴才世居瀋陽,讀書爲業,前見瀋陽災並,應在聖主有統一諸國,入主中原之兆。奴才雖碌碌無能,亦有臣亦擇君之念,故敢不遠千里,冒死上陳,伏乞大張柔遠之思,深願一口之受。當粉身碎骨,以報鴻麻,幸聖明垂鑑。”貝勒聞言大喜,知文程是個老師宿儒,又正合他的孤意,怎敢怠慢,即命賜坐,並賜了他一個什麼哈喇噠巴圖魯。這個名號,彷彿是我們中國客卿的意思。文程謝恩退下,從此威威武武做了滿洲的大臣。
看官,你道這范文程不就是前頭說的那位寶貨麼?他自那日推詳災異,更深信不疑。又經兒子看實慫恿,於是挈領家小,從瀋陽起程。幸喜他世居闢外,曾胡亂學了些滿洲話,一發沒甚阻滯,曉行夜宿,涉水登山,非只一日,到得這赫圖阿拉城。今見貝勒如此看待,心裏頭把自己的本領推測一回,又把兒子的見識當面誇獎一頓,不覺那一腔感恩知己的熱血,亂烘烘的從心肝肺腑裏直滾出來。正是女爲悅已者容,今日真算盡忠報國的時候了。過了幾日,就與諸大臣商議進取中原之策。又道:“欲進取中原,必須先學些中原的模樣。如上尊稱,建年號,定製度,制國書,告急切不可緩之事。”諸大臣亦以爲然,遂聯銜奏明。貝勒大喜,命文程與諸大臣妥商辦理。文程卻與諸大臣想出一種灣灣捏捏的滿洲文,通行國內,又於正黃紅藍白棋外,添用四色鑲旗,共爲八旗,分左右翼。他更百般研究,和那做詩的一般,吟成七個字,捻斷數根鬚,想出來一個覆育諸國英明皇帝尊號。又從英明皇帝一邊,替貝勒的祖父覺昌安氏想了個顯祖字樣,父親塔克世氏,想了個景祖字樣,一齊上了上去。又說是皇帝爲受天明命的元首,須建立年號,叫做天命元年。令臣下改稱陛下,不得再稱貝勒。真個一朝天子一朝臣,把那滿貝勒喜得獅子滾繡球似的。從此滿洲得了這位寶貨,就大有改良進步思想。
一日,貝勒對文程道:“咱自登基以來,各國畏服,惟有葉赫小酋倚仗明朝,愍不畏死,屢次尋釁。我今欲興師問罪,又恐明兵口我之虛,看起來非大挫明兵不可。卿有何意見,可以直奏。”文程因奏道:“陛下英明,所慮極是。但此刻大舉入塞,兵力尚嫌微弱,不如暫且養兵休士,廠儲峙,利器械,訓練諸部降卒,天人協應,待時而動,則一舉可得也。”貝勒准奏,諭諸大臣同心整頓,不得怠慌。從此文程,不免又有些效忠守正的舉動。
畢竟滿洲與明邊怎生開釁,文程與滿洲怎式畫策,且待下回細表。
第二回 七大憾誓天寇明 一封書開域迎敵
話說弩爾哈齊貝勒,自文程替他上了尊號,定了成制,建了年號,制了國書,又替他整頓兵馬,預備入塞,真個言聽計從,把文程當作活寶看待,常賜他些東珠、人蔘、玄狐、猞狸種種珍導之物。諸大臣雖看了眼紅,卻不能怎生奈何他,只得一齊拍起馬屁,摟起溝子來。真好比白居易《長恨歌》上說的:“三千寵愛在一身。”把文程喜的又酸又渾,就是初來時覺得那些腥羶氣難聞,此刻也漸漸一點不怕了。再有那些支布幔,睡土坑,口含長煙管,亂嚼熟牛肉的事情,更弄得十分自如,不必求先前那個小胡兒指教。
這日,復想起他感恩知己的貝勒,屢欲入寇明邊。今士卒既已訓成,甲仗駝馬,又儘可敷用,何不趁此機會,勸他舉動起來。遂上了一道速興師伐明的本章,正打着貝勒的心上癢,即日召見。文程便趁機奏道:“奴才久沐鴻恩,敢不鞠躬盡瘁。自領命與諸臣訓練士卒,考察軍實以來,方知陛下東蕩西征,兵士原來驍勇,但兵貴有勇,尤貴知方,欲求知方,首在軍制。蓋軍制定而後紀律明,紀律明而後將帥士卒鹹知進退攻守之策。今欲作中原勁敵,若任其漫無紀律,竊恐遺害無窮。奴才苟有一隙之明,斷不敢自安緘默,願陛下天聰獨斷,俾奴才有所遵循。”貝勒可其奏,問軍制如何定法。文程又奏道:“前此已定八旗,每旗七千五百人,令以三百人設一佐領,五佐領設一參預,五參預設一都統,並設左右副都統以佐之。分八旗爲八部統,又以兩都統各領一旗,作爲騎隊。似此條分縷晰,庶幾紀律森嚴,即平時訓練,亦可按部就班,不致紛無頭緒。”貝勒正倚賴文程,自無不從之理,兼之他本遊牧開國,這般煌煌議論,連做夢都不曾聽過,喜的心花怒放,忙命文程趕緊辦理,剋日興兵。
看官,你道文程爲何說他兵無紀律?原來滿洲雖發祥於長白山下俄朵裏城,起初地方卻不過百里,連愛親覺羅氏共得三姓(今尚有三姓城在興京城外,松花江與胡爾喀合流對岸)。三勝雖推他爲雄長,而人口亦不滿百萬,都從事漁獵。至於武備,毫不講究,只仗着生性剛強,最喜馳聘山林,出入窩集,格鬥猛獸。如今數百年後,看他那些帶解手刀,耍石鎖子的風俗,還可想見當日一種冥頑不靈的氣象。自從這貝勒平定諸部落,版圖漸廣,人民漸多,也漸曉得用弓、矢、刀、石長槍等器械,卻是一味亂殺亂打,怎麼將將,怎麼將兵,是全不懂的,故文程有此一番劃策。當下文程風雨無阻的弄了兩個多月,自稍有規模,請使貝勒閱兵。又與諸大臣於赫圖阿拉西門外,胡爾喀河岸,募集許多丁役,無分晝夜,如做知縣刮地皮子,把那些堆積如山的騾屎馬糞,囗除得乾乾淨淨,現出一塊闊大的坪作爲校場。到了閱兵日子,自然另有一番氣象。我做書的不在其場,也不必替他十分捏造。只是:校場上貝勒親臨,軍官林立,雖然威嚴雄壯,仍禁不住那股牛奶酪腥羶騷臭的氣味;營開去旌旗搖動,騎步紛排,雖然整整齊齊,卻帶着些騎駝,趕騾馬,打棍子,鬥畫眉的本色。
且說貝勒自這日閱兵後,頗覺滿洲兵力經文程一番擺佈,竟可算無敵天兵,遂與衆臣商訣伐明之舉。只見班中閃出二人,齊聲奏道:、明與我緊接之地,爲撫順、清河、寬甸、靉陽四處,將來在所必爭,不如示以先聲,竟從撫順進發,陛下以爲何如?”貝勒舉頭觀望,一是駙馬都尉費英東,一是明安噠哩。貝勒正欲回言,文程接口道:“大貝勒等所奏極是,但撫順小小關口,不勞大兵齊往,只二旗人馬足矣。且該處守將李永芳,與奴才素相認識,奴才尚可修書,勸其歸順。”貝勒喜道:“如此甚好,你也不妨替咱寫道諭敕,夾在一塊兒送去。”又回顧衆臣道:“明兒起兵時節,爾等須代咱擬道表章,將咱與明世仇,及興師之故,佈告天地祖宗,俾人皆知師出有名,並非勞民傷財之舉。”衆臣無不欽佩。
到了次日,校場上早又威風凜凜,殺氣騰騰。文武百官,俱辮髮窄袖的兩旁排立,只見貝勒頭戴看尖圓而高的一頂烏拉草帽,垂下外多紅纓,身穿青色箭衣,外星元黃色大褂,腳上套雙烏油長桶皮靴,跨下一匹捲毛大黑縲子,大吹大打,迎花神價簇擁着飛弄而來,至演武廳下馬。文程與衆官三呼禮畢,呈上表章,並愉李永芳文。貝勒大概閱過,即命排開几案,燃着香火,親身拜罷,衆臣讀起表來,其辭曰:
我之祖父,未嘗損明邊一寸草土也。明無端起釁邊陲,害我祖若父,恨一也。明雖起釁,我尚欲修好,設碑勒誓,凡滿漢人等,毋越繮圉,敢有越者,見即誅之。見而放縱,殃及縱者。詎明無渝誓言,逞兵越界衛助葉赫,恨二也。明人於清河以南,江岸以北,每歲竊逾疆場,肆其攘奪,我謹誓行誅,明負明盟,責我增殺,拘我廠寧使臣綱古哩方結納,挾取十人,殺之邊境,恨三也。明越境以兵葉赫,俾我已聘之女,改適蒙古,恨四也。柴河、三岔、撫安三路,我累世分守疆土之衆,耕田藝谷,明不容刈則獲,遣兵驅逐,恨五也。邊外葉赫,獲罪於天,明乃偏信其言,特遣使臣遺書詬詈,肆行凌侮,恨六也。普哈達、葉赫二砍來侵,我自報之,天既授我哈達之人矣。明又黨之,脅我以還其國,卒使哈達之人,數被葉赫侵略,夫列國之相爭伐也。順天心者勝而存,逆天心者敗而亡,何能使死於兵者更生,得其人者更還乎?天建大國之君,即爲天下共主,何獨構怨於我國也。初扈倫諸國,合兵侵我,故無厭扈倫起釁,惟我是眷。今明助天譴之葉赫,抗天意倒置是非,罔爲判斷,恨七也。因此七大恨之故,是以徵之,伏惟我皇天厚土諸神,以及列祖列宗在天之靈,鑑原是幸。
宣罷焚詞,遂拜文程爲行軍參謀,命費英東領一旗騎兵爲先鋒都梳,命明安噠哩領半旗爲步兵部統,自己領二千三百五十名弓刀手爲後勁,搖旗吶喊,從赫圖阿拉浩浩蕩蕩殺奔撫順城去。
原來撫順本在赫圖阿拉東南界上,爲遼陽咽喉,涉暉河六十里,便抵遼陽城外,有座關口名撫順關,雖不十分險峻,卻也壁壘莊嚴。城中守將乃一個遊擊,姓李名永東,即遼東總兵寧遠伯李成梁族侄,本是委靡不振之徒,朝廷因他與成梁同族,故有是命。到任以來,一味偷安,毫無建白,身居武職,全不懂用兵的道理。部下虛擁幾於人馬,都是任意募集,未經訓練,你說怎生見得仗火呢?這日,正在安閒無事,忽小卒報道:“外廂來了一個小憧,自稱什麼范文程先生差他從瀋陽下書的。”永芳默了半晌,竟記不起這姓範的人,是在那兒會過。忽回思道:“左右不過朋友差來送書信的,無關緊要。”便命帶進來。須突,引着個年輕僮兒,走到面前,叩頭呈上書信,永芳命他退下伺候。拆開信一看,卻是兩封。這一封上寫道:
五年不見,別來無恙耶?前臺駕隨令叔閱邊,辱臨寒舍,無以爲歡,清夜回思,實深慚愧。
看到這裏,才憶起五年前同族叔成梁往瀋陽閱邊,曾認識個范文程,在他家住過數日,原來就是此人,真個久違了。又往下看道:
自別是下,復未修寸簡,奉候起居,疏忽之愆,更無可囗。文程邇因家運不辰,門庭多故,遂遠適異國,投順滿洲。
永芳不覺暗忖道:“這人好奇怪,他降滿洲與我有甚相於,卻來告我。”且往下看去,又看道:
滿主柔遠懷來,慨然重用,此恩此德無日能忘。今因我覆育諸國英明皇帝陛下,恨貴邦之構怨多方,念二世之大仇未復,誓告天地,動衆興師。行抵貴城,按兵不戰,誠以文程與足下有舊也。務望棄暗投明,開城納款,富貴當不在君今日之下。如足下甘心亡命,敢抗王師,亦請閉城一決。旋轉雖由人力,而成敗已早定天心,伏乞三思,追悔無及。
永芳看完,心中發熱,又將第二封拆開再看,卻是硃筆寫的。上寫道是:
大滿洲國皇帝,諭明撫順遊擊李永芳知悉:爾明發兵疆外,衛助葉赫,我乃興師而來。汝撫順所一遊擊耳,縱戰亦必不勝。今諭汝降者,汝降則我兵即日深入;汝不降,是汝誤我深入之期也。法素多才智,識時務人也。我國廠攬人才,即稍堪驅策者,猶將舉而用之,納爲婚媾,況如汝者,有不要加優龐,與我一等大臣並列耶?汝不戰而降,俾職守如故。汝苦戰,則我之矢豈能識汝,必衆矢交集而死,既無力制服,死何益哉?且汝出城降,則我兵不入城,汝之士卒,皆得安全。若我入城,則男女老弱,必致驚潰,亦大不利於汝矣。忽謂朕虛聲恐喝,而不信也。法思區區一城,我不能下,何用興師爲哉?失此弗圖,悔無及已。其城中大小官吏民等,獻城來降看,保其父母妻子以及親族俱無離散,豈不甚美?汝熟計之,毋不忍一時之忿,違朕言,致僨事失機也。切切此渝。
永芳不待看訖,早知是滿洲貝勒的敕諭,那三十六顆牙齒,已作對兒廝打得卿咕卿咕的鬥響不住。叫苦道:“他他他滿洲兵來得好快呀!怎的我連一點信兒都不知道?這個地方,所謂千年野豬老虎的食,終久必爲滿洲所有。如今師臨城下,我兵微將寡,即勉強支持,將來辱國喪師,終歸一死。況我祖上又無積蓄,閤家老小靠着官兒度日,我若一日氣接不上,老母妻兒不是活活餓着麼?于思萬想,不如投降了,寬叫他幾聲萬歲,再求文程打個邊鼓,或仍撈摸得一官半職,也是意中之事。”便隨手寫了個明日午時獻城的回信,交給來人。看官,本族人投順導族,倒有那般盡忠報國的思想,不料本國受恩深重的職員,卻會開門揖盜,真是良心矇昧到極點了。
卻說滿貝勒自那日領兵起程,一路上逢山開道,遇水成橋,非只一日,到了撫順。離城十里楊樹子地方,安營下寨。行軍參謀范文程,便差個貼身的僮兒,齎書往投撫順守將李永芳,又叮囑憧兒,說是從瀋陽來的。不多時控兒回來覆命,呈上回書。文程看畢,喜得眉飛眼笑的說道:“如何,我早料定這一箭是不虛發的。”忙請貝勒傳令,明日往撫順城進發。到了次日,一聲號炮,鼓角齊鳴,徑奔至撫順關口。果然關門大開,李永芳帶着軍民人等,拈香頂禮,喧呼萬歲!貝勒入城,就在遊擊衙門駐札。永芳上前叩了九個大頭,口稱:“撫順遊擊李永芳,率合城百姓獻地投降,願聖主爺爺洪恩收納,永保萬年。”貝勒喝令一旁候旨,永芳下去。見了文程,又深深道個乏,文程亦謝過獻城的盛情,又安慰幾句。只見上面一聲吼處,喝令屠城。那些滿兵,如倒海崩山往外亂跑,逢人殺人,見物搶物。霎時間,溝渠盡赤,骨肉橫飛,刀聲哭聲,山谷迴響,真個是天昏地暗,日月無光也。足見異族待本族人之一斑了。你道可怕不可怕呢?
屠城畢,文程領永芳盤查軍庫,雖獲火藥。甲仗、弓矢、戈矛,不計其數,上面尚有原封的兵部符印,只可惜收藏得不中用了。貝勒莫奈何,遂下令班師。文程慌奏道:“陛下亙緩,此間離廠寧不遠,該處必舉兵來援,須迎戰一番,以免笑我席捲而去。”貝勒爺然之,乃命費英東屯關右,明安噠哩屯關外,並着永芳隨營效力,自己與文程駐關上策應,各自據險以待。不數日,果見明兵潮湧價殺來,明安噠哩忙命永芳出馬,但見明營中旌旗蔽日,怒馬嘶風,一聲炮響,出來三員大將。當中爲廠寧總兵張承蔭,左邊副將頗廷相,右邊參將蒲世英。原來他們一聞撫順陷落,便星夜領兵趕來,今見敵人佔住未退,不免大衆向前廝殺。承蔭一馬當選,恰與永芳對敵。永芳那裏是承蔭的對手,正打算要逃,忽見頗廷相拍馬追來,大呼:“降賊奴,吾來索命!”永芳驚得日呆目瞪,坐在馬上小便竟失了三次,也顧不得失仗,早一溜煙跑回本陣。明安噠哩見永芳敗下陣來,忙躍馬上前堵住,猛聽胡哨一聲,一撥騎兵從關右殺出,正是費英東,明安噠哩越添驍勇,緊逼着承蔭。承蔭見騎兵來勢突兀,也無心戀戰,回馬就走。明安噠哩與大貝勒一齊追上,蒲世英正欲揮兵向前,那騎兵如風捲殘雲,明兵那裏抵擋得住。說時遲,那時快,竟把個奮勇當先的蒲世英踏成泥醬。廷相飛馬赴緩,又被大貝勒囗的一箭,射中右臂,翻身死於馬下。承蔭見二將已亡,勢孤不濟,遂拔刀自刎。那一點魂靈,隨風飄蕩,上九霄雲裏,與日月爭光去了。明兵沒了主將,都只恨爺孃生的腿少,各自奔逃四散。這邊撫順城上,始放下吊橋,鳴金收兵回營。貝勒鼓勵軍士一番,喝令把降將李永芳推出斬了,以警敗軍之罪。永芳又嚇得屁深尿流,只得央告文程。文程代他奏道:“陛下以仁義興師,天人共仰,今速殺降將以殉軍,恐絕他人投誠之念。永芳一人不足惜,奴才竊爲陛下創業垂統懼也。”貝勒始轉怒爲喜,赦了永芳,又命永芳叩謝文程救命之恩。永芳叩頭起來,早撅看屁股,飛也似的往下面喘息去了。文程又請縱火毀城,進攻清河堡。須臾間,滿城火起,烈焰沖霄。貝勒爺帶領大小三軍,乒乒乓乓後火光中殺奔清河而去。可憐好好一座撫順城,既殺得碧血翻翻,青磷泣血,又燒得狐悲兔死,鬼哭神號。那一種情形,真令人傷心慘目,言不忍言。
欲知滿洲如何進軍,清河曾否失陷,下回再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