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海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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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節目錄(55 段)
  • 正文
  • 袁寒雲先生序
  • 錢芥塵先生序
  • 程小青先生序
  • 張秋蟲先生序
  • 第一回 鄉愚好事競拜雛兒豔魄多情下嬪泥婿
  • 第二回 粉靨飛紅狂且索笑銀暈綠寡鵠銷魂
  • 第三回 阱設東窗貞魂蒙垢變生蕭寺豔魁含沙
  • 第四回 清霜蟹舍夢尾話溫馨殘雪魚塘鞋尖憐瘦損
  • 第五回 娓娓話江南芳生齒頰盈盈出水清到梅花
  • 第六回 採香涇畔拾翠尋芳搖碧齋中攜雲握雨
  • 第七回 織水簾櫳夢驚乃落紅庭院語學呢喃
  • 第八回 泣殘紅淚腸斷西泠敲碎碧簪魂銷南浦
  • 第九回 惹草拈花慚愧登徒子交懷合巹倜儻主人婆
  • 第十回 一片汪洋田廬成澤國萬星燈火詞客到春江
  • 第十一回 征塵未洗隔座聽雄談濁酒初澆當筵工雅謔
  • 第十二回 小樓春雨名士著書舞榭秋波狂奴捧角
  • 第十三回 兩枝活杖遺老遣情一線紅痧妖姬鬥豔
  • 第十四回 鞋鳳挑絲心酸慘綠釀燭龍吹淚魂墮軟紅塵
  • 第十五回 錦被宵寒更闌排大宴洞房春暖月上譜新腔
  • 第十六回 笙管嗷嘈美人避面情詞悱惻浪子回頭
  • 第十七回 溶霜搗麝豔窟宵征嚼雪烹茶瓊樓春醉
  • 第十八回 雪涕贈銀瓶鏤心刻骨排愁觀電影蕩魄銷魂
  • 第十九回 大寶初登萬花齊俯首歡場新闢一客獨驚心
  • 第二十回 蠻貊投荒恨吞心影華鬟歷劫愁聽雞聲
  • 第二十一回 快樂度春宵箏繁弦沸詼諧談影事海闊天空
  • 第二十二回 情場報知遇一粒香丸客邸謔嬌容三杯蜜酒
  • 第二十三回 癡郎規妓語重心長孝子出妻詞嚴義正
  • 第二十四回 狎客試情心憐弱女文妖設阱計賺青年
  • 第二十五回 燕叱鶯嗔未圓好夢花嬌柳媚難慰癡情
  • 第二十六回 文章賈禍兩首打油詩妙計鉤郎三杯白蘭地
  • 第二十七回 薄醉嬌嗔美人作態批紅判綠遊子陶情
  • 第二十八回 錯綰紅絲爾虞我詐重溫香夢妾愛郎癡
  • 第二十九回 心計偏工偷描歡喜佛奇思獨運巧制返魂囊
  • 第三十回 慧舌靈心安排詐術悽聲咽語慘述悲懷
  • 第三十一回 彩筆描蛾直上摩星塔銀簫引鳳偕遊醉白池
  • 第三十二回 文字生涯繭絲抽乙乙女兒情緒瑤瑟語丁丁
  • 第三十三回 蝶亂蜂忙戀花空有恨魚沉雁杳捉月了無痕
  • 第三十四回 畫苑題名竟成佳偶情舷斷指未遂好逑
  • 第三十五回 客館三更驚聞獅吼歌場一瞥怕聽驢鳴
  • 第三十六回 恨生金屋鶼鰈仳離魂墮玉樓鴛鴦並命
  • 第三十七回 娼門送嫁一片癡情客館談心兩行清淚
  • 第三十八回 黃金市愛不用蝶蜂媒紅粉好名甘爲牛馬走
  • 第三十九回 公子多情暗藏避孕袋蕭娘愛潔珍惜保安刀
  • 第四十回 戀愛問題兩張懸河口拜金主義一塊活招牌
  • 第四十一回 英雄談性慾玉尺量才浪子弄玄虛鐵窗墮淚
  • 第四十二回 刀下留人肉林傳笑史甕中捉鱉狎客擅奇謀
  • 第四十三回 六三亭名士醉香醪五九節車伕彈冷淚
  • 第四十四回 湖上尋芳騷人遣興公庭對簿市儈寒心
  • 第四十五回 芳心可可疑幻疑真慧舌滔滔不撓不屈
  • 第四十六回 一字推敲儒生開博局萬金浪擲豪客嘆囊空
  • 第四十七回 三角戀愛淑女含羞五卅風潮青年喋血
  • 第四十八回 偵探奉公偷看西洋鏡警官守法細玩模特兒
  • 第四十九回 十丈軟紅塵銷金有窟漫天飛白雪埋玉無人
  • 第五十回 海上歸槎全書結束湖濱弔影遺恨無窮
  • 正文

    人海潮

    網蛛生 著

    袁寒雲先生序

    網蛛生長於稗官家言,尤長於社會寫實。茲以新著《人海潮》見閱,敘述多近十年來海上事,凡藝林花叢,以及社會種種祕幕,未經人道過者,搜輯靡不詳盡。作者自謂費時五月,易稿三次,始付剞劂,其精審可知。都五十回,計五十萬言,如秦之鏡,如溫之犀,萬怪畢集,洋洋乎大觀哉。文筆尤多弦外音,能使人悟領於不覺間。餘嘗謂作小說不難,寫實爲難。寫實而能成鉅著,有弦外音,好勸懲者尤難。網珠生自謂《人海潮》,餘直謂人海鏡耳。丙寅夏曆十月十有七日寒雲敘於津浦車次

    錢芥塵先生序

    做短篇小說難,做長篇小說尤難。長篇小說體例有二種:一爲《官場現形記》派,合無數短篇小說而湊合一起,記一事,述一人,不必詳其來歷結果;一爲《二十年目睹之怪現狀》派,通篇以一人爲主幹,萬匯歸宗,脈絡貫串,故論小說者,皆知前派易而後派難。

    長篇小說取材有二種:一爲《鏡花緣》派,專恃理想,空中樓閣,渲染而成,使人儼若確有其事;一爲《紅樓夢》派,趨重寫實,加以剪裁,描寫個性,其人之聲音笑貌恍如躍躍紙上。故論小說者,亦莫不知前派易而後派難。

    老友網蛛生以《人海潮》示愚,是兼《二十年目睹之怪現狀》及《紅樓夢》之長者也,歡喜讚歎,莫可名狀!因略記愚對於長篇小說之感想於次。

    中華民國十六年三月炯炯寫於上海畫報

    程小青先生序

    網蛛生廣交際,善辭令,年來卜居吳下,予數數遇之於吳苑茗座。同文偶集,網蛛生輒娓娓談其十年來滬上之所經歷,間多社會之雋聞趣事,往往有足令人忍俊不禁者。滬上爲繁華之中心點,萬邦人士,麕集於此,流品既雜,異聞自夥。網蛛生廁身於上海社會者十年。十年中目之所接觸,耳之所聽聞,以及親身之所閱歷,奇離詭譎,在在有足以記載之價值。網蛛生濡毫伸紙,演爲長篇說部,名曰《人海潮》,都五十萬言,極繪影繪聲之妙,其意益將以諷刺社會,使一般人知所警惕,知所遷善,其用心亦良苦也。書成屬予一言,固辭不獲,爰述其大概云爾。

    民國十六年一月五日吳門程小青敘於繭廬

    張秋蟲先生序

    詩人窮而後工,於文殆亦然也。古人發憤著書,多在貧賤憂戚之際。窮者未必工,而工者必窮。其思專,其抒想乃淅入要渺之境也。友人網蛛生,頗蜚聲於海上文壇,顧惜墨如金,罕以著述問世,或竟疑網蛛生之名,等於處世之虛聲,即餘亦甚爲網蛛生惜。蓋以網蛛生之才,出其繡虎雕龍之餘技,宜若可以壓倒元白奴視屈宋,而但以酒食徵逐泯其良能,即謂爲暴殄天物,未爲不可。嗚呼!是處境害之也。網蛛生是時處境尚不與窮近,正無俟賣文自給,抑更無心爲文。雖然,人而至於賣文自給,其文亦必不工,何則?利蔽之也。會網蛛生爲勢家所屈,伏居金閶凡十閱月,杜門養晦,煩襟頓洗,晴窗淨幾,偶染柔翰,成《人海潮》五十萬言,洋洋巨觀,微勢家之力不及此。網蛛生固窮而後工邪,顧吾終幸其不恃賣文自給也。

    丙寅雙十節餘姚張秋蟲序於海上寓廬

    著者贅言

    予向不治小說家言。今歲移居吳會,寓齋多暇,盡五月光陰,寫十年夢景,著成《人海潮》小說五十回,都五十萬言,只覺雞零狗碎之文,無當大雅。嘗聞近世新學家,每訾人爲記帳式小說。斯篇未能免俗,顧予構思瞑索時,已不能將十年往事,歷歷溫上心來,往往前後錯雜,多所謬訛。若予此帳,更成一篇糊塗帳矣。

    此篇體裁,略仿吳趼人所著《二十年目睹之怪現狀》一書。故隨筆寫來無多寄託,無甚結構,事實隨意拼湊,人物隨境穿插,拉拉雜雜,不免瑣碎之譏。異日有暇,當續著一種有統系、有主義之說部,以答閱者雅愛。

    更有切實聲明:小說家言,多半道聽途說,無稽之談,所謂空中樓閣,非真有其事,非真有其人,倘妄加推測,某人某事,則非予所知。

    中華民國十五年雙十節網蛛生識於吳門春笑軒中

    楔  子

    世路悠悠未可量,百千萬劫走羊腸。射工伺影心彌毒,魑魅迎人計更狂。

    但許旁觀澆白墮,未容沉溺戀黃粱。醒來拂拭雲箋寫,爲覓閒生一晌忙。

    話說中華民國十五年四月初上有一天,在下午睡夢迴,寫出上面一首小詩。正在感嘆,平地怒潮陡起,如排山倒海而來,頓時把在下一個瘦弱身軀,卷送到一座孤島上去。這座孤島,雖屬炊煙斷絕,人跡不到之地,細勘起來,倒也是太古洪荒遺下一處洞天福地。島中石室清幽,氣候溫和,花木暢茂,果實繁滋,不飢不凍,正好在此逍遙遁跡。在下到得此間,機械悉泯,煩慮全捐,心中目中,空空洞洞,一塵不染。只是有時候回想到卅年人海中,勾心鬥角,攘往熙來,自覺可笑。又見那魑魅揶人,射工伺影,更覺可怕。心頭蘊着無限酸辛,眼底閱盡萬千駭怪,一時無可發泄,摸摸身畔,毛錐尚在,楮墨猶存,寫出一部整整齊齊的小說來,這其間事實,是真是假,聰明人自能索解。付梓殺青,留給後人讀了,哭也罷,笑也罷,這是後話不提。且說在下島居無事,攀登絕頂,四顧茫茫,猶覺得人海之中潮勢洶湧,潮聲澎湃,心有餘悸,悚然而下,正是:

    欲訴心頭千縷恨,揄糜和淚寫新辭。

    目  錄

    第一回 鄉愚好事競拜雛兒豔魄多情下嬪泥婿

    話說中國幸虧辛亥年幾個熱血健兒,拋卻頭顱,博得個錦繡河山,還吾漢族。革命成功,共和奠基,自此以降,鄉村人民,倒也安居樂業,雞犬不驚。正是農歌於野,商謳於市,婦孺嬉戲,老弱騰歡,說不盡一番太平景象。閒言少表,且說離開蘇州城外四十里之遙,有一座康莊,名叫安樂村。村西一里之外,有一鎮,叫做福熙鎮。鎮上狹狹一條街道,曲曲一條河流,卻也人煙稠密,交通四達。附近二里一莊,三里一灣,不少居民,大半上這福熙鎮的,安樂村更是衆村之主,也有百十戶人家,比較來得富饒。鄉村人民,比不得城市紳宦,只要養牛一頭,耘田十畝,僱個長工,種些蔬菜,便算是個莊主。村上出了甚麼岔子,要受莊主裁判。村人受了甚麼委曲,要向莊主聲訴。莊主的威權,卻很利害。一莊總有一主,莊主本人,並不操勞,每天踱到鎮上茶館裏喝碗板茶,合茶館人都站起來笑着招呼他,他就好像做了大總統元旦受賀似的,心中好不歡喜。那鎮上旁的店鋪,倒也有限,最多茶館。莊主判斷案件,都在茶館裏執行。茶館更好像莊主一座小小法庭,判斷是否合法,不去管他。只是裁判權誰給他的呢?便是一鄉鄉董。鄉董是他上級機關。鄉董一鄉只有一個,全縣三十多鄉,。只有三十多個,也有前清秀才,也有私塾教師,也有剃頭店老闆,也有水果行小開,不論資格,只求能幹。鄉董的助手叫做鄉佐,一律出自縣知事委任。因此他的威權,就能夠控制各莊莊主。彷彿專制時代,元首股肱,萬民庶政,全權遙領。只是鄉里些小事情,任憑莊主發落,也不顧問,非要有甚麼竊賊撬門,寡孀偷漢,這種重大案情,才肯會同鄉村莊主,親自審訊。更有捉私鹽船,搜燕子窠,那樣關防嚴密的公幹,才肯御賀親征。一年之中倒也不少這項不幸的案子發生。一鄉一鎮碰到發生了案子之後,人民更有一種沸沸揚揚的輿論。這種輿論,倒也是採風問俗的應該知曉,待在下把他做個全書的開場,慢慢表來。

    且說安樂村上有一家姓金的,兄弟三個。金大最長,其次金二、金三,一輩子沒有入過塾,讀過書,因此也沒有甚麼表字大號,隨便連行帶姓的叫叫。金大、金二早娶過妻子,各歸各住。小弟金三,每年四五月出外做田工,田工完結,九十月裏歸來,喫兩個哥子的飯,每天一家輪流着。小弟本來和金二同住,後來不知怎的,金二叫孃舅陳伯和出來,趕出小弟。那邊金大,也拒絕他住。小弟沒法,就在草場前面,牛棚頂上擱一個柵子,鋪條席子蓋塊棉絮,宿在上面,倒也小樓一角似的。清早垂晚,唱着田歌,伴只老牛,同起同臥。金大妻獨養一個女,年已十三歲,尚沒攀親。金二討了家小,卻沒生養。卻年正月裏,金二不知怎的,和家小爭吵,夫妻口角,家庭常事。金二妻這番氣苦不過,要上吊尋死。後來跟着鄰舍黃老太,到上海喫人家飯去。聽說在上海一家公館裏當孃姨。金二守在家裏,每月接着他妻子寄幾塊錢過活,倒也無憂無慮,過他的快樂日子。一天十月初上,金大合家大小,圍着一桌子喫飯,他女兒銀珠偶然把飯碗上面一粒谷檢出,掉在地上,金大瞧見,就把自己飯碗在桌上一擱,圓瞪雙眼罵銀珠道:“你!不要作賤五穀。掉在地上,又沒雞來啄食。你要死隨便都好死,爲甚要弄到給天老爺打死。”說着還把雙筷直指到銀珠烏溜溜兩隻眼睛上去,逼得銀珠哭了出來。金大妻忍不住,俯下身去,把粒谷拾起來,自己送進嘴裏,隨口說聲:“一粒谷丟就丟了,值得多麼嘮叨。”金大接嘴道:“一粒谷沒有六斤四兩半氣力那裏來?看你口輕骨賤,孃兒倆都不知輕重,肚子喫得青筋起,不管主人死弗死。別的不打緊,可是天老爺也不饒你。”

    金大妻道:“我們田裏收穫起來,也不知掉了多少谷,誰見天打死人?”金大怒道:“那時有十來只雞啄食。現在雞到哪裏去了,吾正要問你?”金大妻便不開口了。金大把雙筷向桌上一碰,一手拿碗飯澆了兩匙豆芽湯,正要喫飯,見妻子一語不發,女兒眼淚索索,滾在飯碗裏,金大忍不住又把女兒結結實實大罵一頓,銀珠哭聲益縱,索性放下飯碗,走到竈前,抽抽咽咽,哭個不休。金大隻管喫飯,喫罷三碗,一語不發,披件棉背心,束條布圍裙,骨都着嘴走進房裏,伸手到一個罈子裏去掏了一回,空空洞洞,只剩些稻柴灰。金大抽了口冷氣,也便踱到外面去了。

    原來這罈子裏貯雞蛋的,金大每日喫罷午飯,總要摸五六個雞蛋,帶到鎮上換酒喫。福熙鎮三娘娘開一家小酒店,金大算得是個老主顧。他每天晚上總是三杯高粱,一個鹹蛋,一盆金花菜,兩包落花生,總共有百十來錢。六個雞蛋,如數合訖。金大喝到太陽落山,東倒西歪的跑回家來,不是打孩子,便是罵老婆,這也算金大日常的刻板生活。不料前天金大妻妹子,出嫁到福熙鎮上尤老闆家,預定十二桌酒菜,臨時添了鄉董福爺公分兩桌折菜,一時少雞。金大妻把自己養的八隻雞一起借給母家殺了,那麼雞蛋便絕了來源。金大兩回摸個空罈子,心裏火得什麼似的。晚上高粱又不好不喝,三娘娘家一本流水簿上,三孃的女兒小美,已給他寫過兩筆帳了,金大想今天再難開口記帳,心裏正在盤算,忽見女兒銀珠丟掉一粒谷,他便藉此出氣。他的主眼,本在雞上,一粒谷那裏放在他眼裏。當下金大妻見金大跑了,便把女兒喫剩半碗冷飯,自己喫掉,另外盛碗熱飯,淘淘湯,些菜,送到竈下去,給女兒銀珠喫。隨口道:“兒啊,你的命生得這樣苦,落在這個天殺的爺手裏,總難過日子咧!”接着嘆口氣道:“唉,我們倆冤家,不知誰先死?假使我死在他手裏,兒啊,你那時候的苦,纔是真苦哩。”銀珠聽得,眼淚像斷線珍珠似的,捧着一碗飯,那裏喫得下去。娘又道:“你不要哭罷,哭殺也是沒用,我娘替你想個法子,你的嬸孃現在上海享福去了,先前不是也在家裏朝打夜罵捱過苦的嗎?你停幾天,寫個信給嬸孃,叫她帶你上海去喫人家飯罷,橫豎家裏除掉我娘,沒有第二個親人疼你,你去也好。”銀珠纔始住了哭。

    當下金大兩隻手插在棉背心裏,捧着一肚子的不自在,踱出大門,一路向福熙鎮走。經過秦炳奎門首,炳奎的媳婦在窗口子裏叫住金大道:“金大哥,你上街嗎?我煩你一件事。”說着,拿一雙雙條梁男人鞋子的底面,把帕子包着給金大道:“這雙鞋子,是我家公公的,你替我拿到街上託小皮匠上去。幾個錢你替我墊付一付,回來給你。倘你不便墊付,我家公公也在街上喝茶,就替我家公公拿錢,也很使得。”金大接了鞋子,嘴裏應着,心頭好不懊惱,暗想自己今天上街,不名一錢,還有人要我墊付,卻也好笑。一路走到將近福熙鎮一條板橋堍下,心裏打定主意,今天只好到積善寺前,丁全那裏,喝一碗茶。三娘娘那邊,莫說進去,連面都不好給她瞥見。只是到積善寺前去,三娘娘家必由之路,小美兩隻烏溜溜看人的眼睛很可怕,這如何是好?一邊想,一邊走過橋去。當下人急智生,把秦寡婦包鞋子一塊帕子,解下來,冪在頭上,人家瞧了,好像他怕陽光似的,一直走過三娘娘酒店,好像伍子胥逃出了昭關,一顆心放下。當把塊帕子塞在胸前,要想踏進丁全茶館,望見小皮匠挑一付擔子,嘴裏唱着揚州調,遠遠地走來。金大招招手,高叫道:“上鞋子!上鞋子!”小皮匠只是慢慢而來。金大等他走近身邊,把雙鞋子給他。小皮匠接着放在擔裏,依舊挑着前走,金大再叮囑他道:“這鞋子秦炳奎家秦寡婦的,秦寡婦等着你上,就上就上,馬上就上!”說時,路人也有驚的,也有笑的,金大毫沒覺得,走進茶館。丁全泡上一壺紅茶,一隻茶盅墊在茶壺頂上,茶壺蓋卻放在茶盅內。金大取出茶盅,把茶壺蓋蓋好,倒一盅喝了,四面瞧瞧,認得角落裏坐着帶眼鏡的一個老者,就是鎮上私塾先生汪四。和汪先生談話的一個後生,叫黃善生,金大的鄰舍。金大認得,一一招呼過了,見汪先生拿一枝竹根菸管,銜在嘴裏,煙管頭上早已煙銷火滅,他毫不覺得,只管抽吸。黃善生在袋裏掏出一個小紙包,遞給汪先生,汪先生一手放煙管,一手接着,解開來看,原是一封書信,角上歪斜粘兩方一大一小的郵票。當下汪先生把一張信箋瞧了又瞧,約略對黃善生說了幾句,黃善生面上非常歡喜,伸手過來要接這封信,汪先生卻不給他,站起身子對金大深深一揖道:“恭喜恭喜,你家弟媳婦,就在明天要回來了。”金大慌道:“她回來,你怎麼知道?”汪先生把封信放在金大桌上說道:“有信爲徵,這好造甚麼謠言。這封信便是黃老太從上海寄給兒子黃善生的。去年聽說你家弟媳婦,跟黃老太一同去的。黃老太今兒信上說起送她回來,你弟媳婦喫人家飯喫穿了,回來你多少有些好處。常言道:一人有福,拖得滿屋。”……黃善生跑攏來,拉汪四一同坐下道:“我們三人談談罷。”說着,把封信取在手裏,對金大道:“這封信還是前天蘇州航船上阿火送來的,要吾六十文。吾不肯道:自家兄弟,爲甚要敲吾竹槓?便是酒力也沒有許多。阿火跳腳道:老阿哥,你這話說得好聽,還像自家弟兄嗎?灰孫子要拿你酒力,你這封信不知什麼緣故,昨天郵政局裏人送來硬要討六十四文,吾給他六十文都不肯,不給他,他便要拿着走。吾識得幾字,見是老哥的信,替你墊足了收下,現在要你六十文,吾自己還暗暗賠着四個小錢,你還說吾敲你竹槓,老阿哥,頭上有天老爺咧!吾要你錢,除非買棺材。當下吾見他賭神罰咒,照數給他。汪先生你識字人,你瞧瞧信上龍頭,還帖着雙倍咧。到底甚麼緣故?”汪先生抬一抬眼鏡,把信角上郵票仔細一盾,大的上有“中華民國郵政”六個小字,“壹分”兩個大字,小的一張上,卻是“欠資四分”四個小字,心裏很覺奇怪,說道:“外國人難道送信也肯欠帳,怪不得聽人家說,外國人開郵政局用大本錢。上海馬路上還裝着幾千幾百只鵓鴿箱。老黃你這封信,一定你娘認得他們局裏外國人,一時寫了帳,現在你娘要動身回來,局裏人不放心,知照向你收帳。”黃善生點頭稱是。金大把信殼也瞧了一瞧,說,現在世界不成世界了,龍頭不像龍,什麼一隻船。”汪先生道:“龍頭兩字,本來說說罷了,火車上龍頭,自來水龍頭,吾沒見過,究竟像龍弗像?洋燈上龍頭,吾曾見過,怎麼蛇頭都不像。”

    正說着,走進兩個人來。一個穿件花緞夾袍子,元色緞馬甲,頭上尖頂帽,拖着辮子,年紀十七八歲。一個五短身材,穿一件長夾衫,禿頂,煙容滿面,坐定,連打了幾個呵欠。丁全泡上兩碗茶,陪笑着問那五短身材的道:“阿狗,你家一廩白米,聽說有了主顧,價錢談過麼?”那人驚道:“你哪裏聽來?”丁全眯花朵眼,鼻子裏哼了一聲。少年不耐道:“他的廩由他糶,要你多什麼嘴!”丁全不敢再響,走開去。少年便和那人咕噥了一回,起先伸四隻指頭,後來縮去一個,在桌上一擱,說再少不幹。那人道:“你老太爺那邊呢?”少年道:“老頭子不管他。”正說着,一位老者,彎着腰,手裏拿只水煙管,擺着外八字式腳步,踱進來。丁全連忙迎上,攙了一把說:“福爺走好。”那時合茶館人大家一鬨站了起來,招呼一聲。獨有那個少年,依然坐着,一動不動。老者坐定,泡茶,他兩人也就住了口,一時鴉雀無聲。老者喝一口茶,吸一回煙,忽的大喝一聲,指那少年道:“玉吾,你還不替吾走回去,茶館裏那有你的座位!年紀輕輕,書不讀,只管遊蕩。”少年低着頭,一溜煙走了。那五短身材的,依舊坐着,一邊汪先生和金大、黃善生三人,說說笑笑,認得老者就是鎮上鄉董錢福爺,少年是他兒子玉吾,不知爲甚麼一回事?問問丁全,才知小寡婦嫁人,玉吾經手包辦的。錢福爺叫道:“汪先生你的學放得好早啊!”汪四紅着臉站起來,恭恭敬敬答道:“此刻還沒有放。因爲黃善生叫吾來這裏看一封信,信上說他的媽送金二妻回來,叫他在擺渡口等候。晚生讀給他聽了,正想回館,恐怕館裏學生爭吵。老伯貴體好,請保重些。少君貴庚還輕,你也不必去苛責他。他在此散散心,不想碰着老伯,呵叱他一頓,老伯家教謹嚴,簡實起敬。”汪四隻管恭維下去,奈福爺一句也沒入耳,只聽得金二妻三字,問道:“你說金二妻,是不是安樂村上的那個?”汪四道:“是。”錢福爺冷笑一聲道:“她要回來嗎?嚇!”汪四不便細問,作了一揖,又對金大、黃善生兩人點點頭,匆匆自去。一邊金大心裏暗暗歡喜的,便是弟媳婦回來,要想趕回去告訴金二,想起一雙鞋子沒有錢代墊,橫豎炳奎也在街上,只是不知他在哪裏,吾去叮囑小皮匠叫他上好交給炳奎,向炳奎拿錢罷。當下問丁全道:“你看小皮匠擔子歇在哪裏?我有話對他說。”丁全到門口伸長脖子一望道:“在三娘娘酒店門首。”金大心裏一跳,又問道:“今天見過秦炳奎嗎?”丁全道:“他剛纔在這裏喝了一開水去,你來他走,只差一步,他此刻想在三娘娘家喝酒,你到三娘娘那裏會他罷。”金大心裏又是一動,暗想:天下事偏有這樣湊巧,吾回去罷,管他不得。站起要走,黃善生道:“茶錢吾會過,你今晚怎不喝酒?頓時戒起酒來?難道肚子裏酒蟲,今天喫齋?”金大嚥了一口饞涎,笑笑出門去。忽的一轉念間,橫豎弟媳婦明天回來,總好張羅些,還清酒帳綽乎有裕。今天何不再硬硬頭皮,撞一撞。一邊想,一邊走到三娘那裏,見秦炳奎並不在內,只有一個醉漢站在櫃檯旁,斜靠着身子喝酒,一手捏塊豆腐乾,面孔像落山的太陽,眼睛裏放出血來,可怕得很。金大瞧了一眼,並不認識是誰,也就坐下一旁,自己在筒內抽雙筷。三娘娘懶洋洋地走來,倒一杯酒,抓一盆豆,金大自己走到櫃邊,揀一個鹹蛋拍着喫,偷眼瞧瞧小美,不住的把本帳簿翻來覆去。金大暗自慚愧,連喝幾杯,便要想走。正待說聲記帳,忽見小美寫張紅紙,只十來個字,粘在屋柱子上,金大走近細認,一個不識。旁的醉漢,也飛了一眼,摸出一塊大洋碰在櫃上,說聲:“酒家不要眼黃,老子多的是錢,高興起來,喝一個死,快快倒來”。金大指着問那漢道:“上面寫的甚麼?”那漢讀給他聽道:“小店本短,一律現惠,前帳未清,免開尊口。”金大暗暗抽口冷氣,那漢接着道:“好漢不欠錢,欠錢沒好漢。老子有錢喫,沒錢歇。王八要欠你一個錢,狗頭要欠你一個錢。”說罷又是咕咕的喝,嚇得小美不敢出聲。金大呆呆地站着,只得把欠帳一句話,嚥下肚去。可是袋裏摸不出錢,心中急得甚麼似的。

    可巧這當兒忽地奔進一個大漢,把金大一把辮子提將直來,拖了便走。金大不知甚事,給那漢拖到一家茶館裏,一桌子上,正中坐的秦炳奎,旁邊汪四先生。汪先生還在笑嬉嬉的勸解,炳奎一眼瞧見金大,奔過來一飛腳,險把金大踢死。金大呆問爲的甚麼?炳奎罵道:“狗賊,你還假癡,方纔街上叫的什麼話?”金大總想不出,旁人插口道:“你在丁全門口,不高叫着什麼‘秦寡婦等着就上就上就上’。”金大辯道:“他媳婦寄我上雙鞋子,我叮囑他也沒差池。……”汪先生插嘴道:“你錯是沒錯,怪不得你。只是剛纔那句話,細嚼起來,很有骨子。旁人聽了,便要纏壞。你說話留些兒神,不要沒遮攔。現在說個明白,倒也有理。”炳奎見金大蹙喪着臉,眼淚汪汪,也便收篷,不做一聲。旁邊叉手立着的大漢,喝一聲滾,金大一溜煙跑了。原來秦炳奎是安樂村一個秀才,算得一村之主。大漢炳奎哥子炳剛,力蠻如牛,方纔金大走到丁全茶館和小皮匠話,炳奎正在隔壁館子裏喫麪,隱隱聽得,心裏納罕,後來炳奎跑進茶館,剃頭的小麻皮嬉皮笑臉對炳奎道:“剛纔聽得街上有人高叫‘秦寡婦等着就上’,可是等你公公,還是等的別人?”炳奎啐了一口,心裏火發,找炳剛尋金大出氣。路上碰見汪四,又同來喝茶。講起金大無禮,只是說不出口。汪四也莫名原委,只有苦勸,心頭老大替金大擔憂。當下見金大拭着眼淚跑了,汪四還苦勸炳奎一番道:“金大他本是個草包,這番喫苦,也是他維口興戎,自作之孽,你老人家不必氣苦,當他放屁罷。”炳奎嘆口氣道:“蠢牛,不管人家名節攸關,火發起來,恨不得告他一狀。”汪四道:“那真要叫做一言喪邦了,吾看不必罷。”炳奎又道:“我告訴你,金大的第二個兄弟金二,去歲正月裏不是夫妻大吵,你道爲的甚事?”汪四搖着頭道:“不詳細,略知一二。”炳奎低低道:“他吵的就是妻子偷漢。一夜金二夫妻倆兩頭睡着,半夜裏金二醒來,覺得牀上有些響聲,摸摸自己枕頭旁的腳,來得多了,便問他妻子道:“這雙腳是誰?妻子應道:吾的。他又摸一隻問誰?又應吾的。再摸一隻問誰?又應吾的。金二撲了起來說:你的腳生得太多了,待吾替你點個清楚。忙划起火來一瞧,原來精赤條條一個自己的小弟。當晚三人扭做一團。明天金二請出孃舅,總斷弗開,吾替他告訴鄉董福爺,福爺叫他孃舅出面,趕出小弟,小弟纔算沒法,搬出金二那裏。後來福爺要金二的謝儀,金二非但一錢不名,還說什麼福爺逼走他妻子,哭着吵着。福爺氣極了,要送他到警察分所去。虧得吾說了情,至今福爺這口氣還沒有落咧。”汪四恍大道:“怪不得吾方纔說起金二妻,福爺很不自在,還冷笑了一聲。”炳奎道:“金二妻好好在上海,怎樣要回來呢?”汪四把看信事細說一遍,炳奎站起來道:“那麼吾要和福爺細細商量一下,明天給金二妻一個下馬威,總要嚇得他屁滾尿流,仍舊逃回上海,方出吾們倆心頭之恨。”說罷,竟往丁全茶館裏去會福爺。炳剛當下也就跟了哥子一直走去。

    且說小皮匠一副擔子歇在路旁,身子像猻般蹲着,嘴裏銜兩根豬鬃,手裏拉兩條麻線,一眼望見秦炳奎走來,要想叫住,問聲鞋子可是你的,只因嘴裏沒空,吐出銜的豬鬃,又怕匆匆走過,當下忙把右腿一伸,要想攔住。看官試想,鄉鎮街道,何等狹窄,怎容你伸腿躺腳,加着炳奎兄弟心有急事,匆匆走來,炳奎當前絆了一交,跌成一個狗喫屎。炳剛連忙攙起哥子,小皮匠嚇昏着,一時把兩根豬鬃嚥下肚去,兩條麻線拖出脣邊,白翻着眼作。炳剛那裏管得,只輕輕一腳,把副擔子,踢倒板橋堍下一隻毛廁旁邊,順手再賞賜小皮匠幾下又響又脆的耳光,打得五官出火,七竊生煙。小皮匠痛定一望,兩人走開去了,只好自己去把擔子扶起,瞧瞧一雙鞋子,掉在毛廁裏,心頭又是一急。轉念一想,鞋子橫豎他自己的爛污拆了,溜之大吉。當下挑着擔子便走,從此小皮匠就和那個衣食住的福熙鎮,永遠脫離關係,按下不提。一邊炳奎兄弟和鄉董錢福爺去商量明日對付金二妻的辣手段,一邊金大拭着眼淚一路走回家去。經過秦炳奎家,正眼也不敢望一望,一腳跑到金二家,告知弟媳婦回來事。金二心花怒放,當下兄弟倆一宿無話,明日天才亮,金大、金二不約而同的起身,一齊到福熙鎮擺渡口裏去等候。原來上海到福熙鎮,有兩條路程。一趁火車到蘇州,接小航船到鎮。一趁上海到盪口的小輪,中途有駁船駁到鎮上。金大兄弟等的便是駁船。駁船每天一早去駁了乘客,停在福熙鎮擺渡口。那時金大兄弟等了好久一回,才見黃善生也來了。三人又等了一刻,遠遠望見一隻篦棚小船,艄上插一面三色小旗,緩緩搖來。金大瞧見,說聲來了。又停一回,駁船泊到岸頭,踉踉蹌蹌,客人不少。女人們背一隻洋鐵皮箱,喫人家飯回來的,倒有大一半。內中有個老翁五十來歲,花白鬍子,拉着一個十七八歲小姑娘,走出艙來。小姑娘只管抽抽咽咽的哭,老翁拉着她上岸,小姑娘像蠻牛般強着,老翁行路蹣跚,還拉了小姑娘,一一蹺,格外難走。旁人也有嘆老翁苦命的,也有贊姑娘標緻的。只是不知爲的甚事,一時也無從議論起。金二卻不見家小回來,老大納悶。連金大也覺失望。獨有黃善生,接着他的母親,歡天喜地。金二問黃老太,自己家小,怎麼不歸?黃老太只不開口,把一隻鐵皮箱,二個衣包,吩咐兒子拿着先回,自己提了兩紮條子肥皂,兩紮廣東甘蔗,一直走向街上去,經過一家茶館門口,一個鎮上當地保的金全,叫住她道:“金二妻同回來麼?”黃老太搖搖頭,只管前走。尋到鎮上鄉董錢福爺家裏,見福爺和秦炳奎坐着,黃老太上前陪笑道:“巧極,兩位老爺都在這裏,老身來替金二妻說個情。她今天回來,在孃家上岸,不敢到鎮上見兩位老爺的面。兩位老爺,大人不計小人之過。去年的事,實在對不起兩位老爺,兩位老爺福大量大,看老太婆薄面罷。”說着,把肥皂、甘蔗放在一旁,又道:“這些小意思,金二妻孝敬兩位老爺的。還有一些小禮送給兩位老爺買碗酒喝,請兩位老爺收了罷。”黃老太摸出二個紅紙包,放在桌上。福爺道:“這算什麼?她做孃姨的錢,是念四根肋骨上磨下來的,個個眼裏有血,誰忍心要他。去年事,金二簡直太沒規矩,現在說開了,也就算吧。你把兩個紙包收下,東西留着,算領她情。”說罷,把兩個紅紙包掂掂分量,退回黃老太。黃老太仍舊擱在桌上不拿,福爺迴轉頭去,對自己家裏個孃姨瞟了一眼,那孃姨把兩個紙包塞在黃老太胸前說:“算了吧,老爺答應你的事,承你情了,吾和你竈下談去。”黃老太只好收下。福爺瞧着炳奎道:“你說我的話對嗎?你吾老爺們怎好拿底下人的錢,這東西倒不打緊,你我分着吧,買他怕要三四塊錢。金二妻還算乖巧,既走到氈單角,也就罷了。炳奎你去知照聲地保金全兄弟們,說我吩咐,碰見金二妻,不要難爲她吧。”炳奎心裏雖是怏怏,怎敢違拗,聽着自去。黃老太從竈下走出,謝了一聲徑自回去。福爺的孃姨把甚麼東西向福爺袋裏只一塞,福爺見兒子從外面走來說道:“玉吾,大清早又到外面做甚?還不把朱子家訓讀幾遍。”玉吾低頭只不回答。停了一會,炳奎在茶館裏打發人到福爺這邊拿了分得的肥皂、甘蔗去,這件如火如荼的案子,就此冰消瓦解,擱過不提。

    金大兄弟懊悶着,在丁全那裏喝碗早茶。到午飯時候,踱回家去,只見自己家小下陪着弟媳婦、黃老太等一桌子喫飯,不覺又京又喜。正想問話,金二也過來了。黃老太躡手躡腳說道:“這番幸虧吾,要謝謝吾哩。去年事沒了,福爺和炳奎怎肯幹休,老身替你過了個門,纔算安逸。你老婆先到孃家,孃家用船送來,也是防着街上無賴嘈。你道現在世界,人心甚麼做的,簡實是塊吸鐵石,那個不想在銅鈿眼裏翻筋斗。嘴上仁義道德,心裏男盜女娼。甚麼老爺太爺,連我們底下人都弗如。”金二見着妻子回來,眯花朵眼,陪着說笑。金大妻盛兩碗飯,抽兩雙筷,金大叫金二一塊兒喫飯。喫罷飯,金二忽聽得房裏呱呱呱一片小兒哭聲,不覺納罕。黃老太不待他問,說道:“恭喜你哩,你家血抱一個小寶寶,又白又胖,現在房裏,你去瞧瞧,好福分做個現成爺。”說着,金大妻已經抱了出來。金二細看那小孩,只一月光景,問道:“喫奶哩。”他老婆道:“我帶着牛奶,你抱回去吧,待我來餵奶。”金二接着抱去,金二妻也跟了過來,黃老太笑着說:“這孩子的來歷,吾倒曉得很詳。金大你莫小覷他是個血泡,來頭大得很咧。小孩的祖父,正在京裏做官。”這話把金大夫妻嚇了一跳。黃老太接着道:“將來他的爺不久要做皇帝,那麼小孩一定也是個皇帝。”金大始終不懂他的話,黃老太把嘴湊在金大耳朵上,詳細說了一遍,金大嚇得冷汗一身,說:“這事如何了得,將來有三長二短,便要滿門抄斬。”黃老太陪笑說:“你膽大着些,有福分纔好做他的乾孃。”金大忖了一會道:“金二是我的兄弟,現在這小孩便是我的侄子,我便是他的伯伯,究竟有沒關礙,我倒要去打聽一下,不要闖出禍來,連累我伯伯。”說着起身望外便走。黃老太太連忙拉住,叮囑金大,千萬別給外人知曉,弄出亂子,不是耍的。金大含糊着,只管上街去。

    看官你道黃老太所說那個小孩來歷究竟怎樣?在下不必替他祕密,說來大家聽聽。據稱金二妻在上海一家公館裏當孃姨,說也奇聞,若大一座公館,孃姨、丫頭、汽車伕、梳頭媽、燒飯司務、管門巡捕,統共不下一二十人,若要問起那公館裏的老爺、少爺、太太、小姐來,卻一個都沒有。原來老爺在大公館裏,鎮日鎮夜十來個姨太太輪流看守住,萬難到這邊公館裏來。太太呢,是一家公館裏的小姐還沒出閣。一個月老爺到公館只一兩遭,老爺一到,合公館人,忙個不了。汽車伕便想法子去接太太,也有時接不到太太。接到了,也不能宿在公館裏一宵半夜,只一黃昏,老爺太太便各自東西。今年六月裏,太太忽然害病,住在醫院三個多月,老爺暗暗派金二妻日夜服侍着。九月底太太生下這個孩子,在理應該珍憐玉惜,不料太太卻不要這個孩子,偷偷的囑咐金二妻抱回鄉去,給她一百塊錢,叫她在鄉間僱個乳媽,好好養着他,每月許帖金二妻五塊錢。金二妻臨行,太太倒也揩着眼淚,對那孩子道:“兒啊,你知道你的娘,現在還不能算你的娘咧!你跟着金媽做鄉下人去吧。等你娘做定了你的娘,再想法子來領你好妮子。”又對金二妻道:“你記着,他的爺沒良心,不必說他,他的祖父正在京裏做總長,也說不定就要做皇帝。他的祖父做了皇帝,他的父總算是太子,等到太子升了皇帝,那小兒也就是太子。那時候我做了皇后,便來領他。現在給你領去。”金二妻貪一百塊錢,顧不得什麼,肩着一副重擔回來,居然做未來皇帝的乾孃,居然自己是個未來皇太后。這話黃老太親口說的,金大聽着,又驚又喜,走到福熙鎮找汪四先生談論半天,又同到錢福爺那裏,恰巧秦炳奎也在,當下開個御前會議。福爺說:“這事非同小可,總長便是皇帝。皇帝的兒孫,便是龍種,怎好私匿在民間。一鄉之中,出個狀元舉人,尚且要拔秀氣,弄成個田荒地瘠,怎禁得包藏着龍種在家,地方上還好太平度日嗎?金大,你不怕滅門之禍嗎?你快快去領來,待吾想法。”金大急得甚麼似的,奔回告知金二。金二也埋怨老婆,當下合村的人,都有些風聞,走來干涉,不容黃老太和金二妻嘴硬。金大當先搶着孩子,金二夫妻、黃老太、黃善生等男男女女,跟着五六十人,一路趕到福熙鎮來,又鬨動了全鎮的閒人,把狹狹一條街道,塞得水泄不通。金大等好容易擠進福爺家裏,福爺吩咐家人把大門閉上,屋子裏早站着許多人,都有些關係,不便趕出。福爺、炳奎、汪四三人先把小孩仔細瞧察,都說相貌一表非凡,果然龍種,苦的我們一輩子沒見過當今皇帝的龍顏,他究竟像龍不像龍,不能斷定。說着衆人都擠攏來察看,福爺兒子玉吾稱讚不迭,說好像啊,龍顏更有着兩撇鬍子,其餘五官步位,一些不差。大衆和着,說很像很像。福爺叱玉吾道:“你胡說亂道則甚?難道見過龍顏的麼?”玉吾道:“我哪一天不見。父親不信,袋裏摸個出來比一比,像弗像,立刻辨得。”福爺會意,果然伸手袋裏摸出一個紅紙包來,那時候秦炳奎電光似的兩條視線,只向那紙包上閃了閃。福爺解開紙包一瞧,兩塊都是英洋。再摸出一包,檢塊人像紀念幣對照一下,不住點頭。停會大衆都掏出塊銀幣來比較,也有說像,也有說鼻子太小,一時人多口雜。汪四先生吩咐金二把小孩拜福爺做繼父,福爺搖頭不迭,說龍種沒一個不是天上降下的星宿,做他繼父,至少減壽十年,說着更輕輕的對那汪、秦二人道:“我們不如向他拜一下吧。四兄,你是考過的童生。炳翁更是進過的秀才。在下也是一個監生,多少有些福分。不如各拜他個三跪九叩首,他有造化,受得起我們,將來龍尾上帶帶,沒福便折殺了他,也不好怪怨。”兩人贊成,福爺對金二、金大道:“這小兒天上福星,有些造化,既來這裏,總要求他保佑一方太平。吾們當鄉董的責任,保地方百姓安寧,最最要緊。此刻眼見福星在此,不可怠慢,總要行個禮數。你抱着站在正中,待吾拈香,各人行禮。”金大竟抱了小孩,站在正中,面前擺只半桌,設副香案。汪四搶着點了香燭,鋪個墊子。福爺先拜,行個三跪九叩首禮。炳奎、汪四、玉吾依着拜過。金二、黃善生等也胡亂磕個響頭。一衆看客,男男女女,各拱拱手,笑嬉嬉站在旁邊。這時炳奎哥子炳剛也來,蹲了三蹲,金大叫金二接過孩子。自己拉了老婆,拜個不休,心裏默禱,做他伯伯,不要折福,便是減壽,打個折扣拜過。福爺吩咐好好抱歸撫養,派炳剛、汪四護送回去。一路看客,人山人海,從此金二三間草屋門口,人像潮水一般湧了好幾天。便是錢福爺御駕,也曾寵幸過兩三次。金二要替小孩起個乳名,叫做皇兒,他老婆道:“你是幹爺爺,題了名字,小孩便要夜啼,還是請福爺題。”福爺道:“我賜他一名,叫龍官吧。”因此大家叫他龍官。炳奎、炳剛、汪四一輩子見小孩十來天沒變化,估量福分很大,受得起我們拜跪,將來一定是個正命天子。當下都不敢藐視,時常叮囑金二,好好撫育。金二見小孩牛奶不會喫,徹夜啼哭,便僱個奶孃,改喫人奶,再託村館先生,寫一條天皇皇地皇皇的紙條,粘在路旁,小孩夜間纔算不哭,從此安然度日,暫時不提。

    且說福熙鎮丁全茶館裏,一天早上,有個少年,身上穿得簇新,氣悶悶坐着喝茶。停會,瞧着街頭一個白花鬍子的老翁走過,那少年奮身前去,把老翁一把胸脯拖進茶館,戟指罵道:“老畜生,你把女兒做仙人跳,騙人家的錢,你不打聽打聽,我汪小蓮是什麼人?難道我小蓮上海跑跑的,也上你這般當不成?你好好賠償我損失,保佑我太平,饒你一條狗命。你要說出半個不字,抽你筋剝你皮。”那老翁哭喪着臉,只把可憐的眼光望衆人。人叢中走出兩個人來解圍,說:“小蓮,有話好講,他究竟是你的岳丈,不應該這樣撒野。”小蓮纔始鬆手,大家坐下,丁全泡上茶來。此事發生,自有人暗去報告福爺,福爺不容不來。福爺踏進茶館,一時鴉雀無聲,少年氣急似的道:“這事你問他老豬狗罷,吾也沒有面孔說了。”旁邊一箇中年漢,也愁眉不展似的插口告福爺道:“這事總而言之,他的丈人沒家教,現在爲難了我媒人。”福爺沒頭沒腦,聽着不懂,後來問了那漢詳細,才知老翁姓陳,名伯祥,六十來歲年紀,只一個女兒,名叫金珠,十九歲,娘早死了,從小攀親給汪小蓮。後來金珠到上海喫人家飯,五六年沒回,小蓮是個木匠,也曾到過上海,在紫蘭街一家紅木作內做工,積些錢回來娶親。不想明天已是前三朝,新娘子還在上海。伯祥發急,一早趁輪船,搭火車,趕到上海,找着女兒,在清和坊一家妓院做跟局阿姐,拜的那老鴇嘉興老人做乾孃,生意上很紅,便是小房子,也有兩三處,她哪裏肯回來嫁給小木匠。伯祥求她回家,她斬釘截鐵的說道:“我如非死掉,牌位上姓他汪。”伯祥慌了,可憐上七十年紀的人,對着女兒,眼淚索索,兩膝跪地,納頭便拜,還把雞皮額角碰個不休。房間裏孃姨阿金姐看不過,攙他起身,伯祥死也不肯,哭道:“女兒弗回,我這條老命也活弗成。回去是個死,這裏也是個死,免得死在鄉下,給人家說笑吧。”房間裏人見弗成樣子,報告了嘉興老大。老大走來,對金珠低低說了幾句咬耳朵話,金珠纔算答應同爺回家。當日趕趁盪口小輪,那一天,便是同金二妻、黃老太一起回來的。黃善生、金大兄弟見駁船上走起那哭着強着的小姑娘,便是伯祥女兒金珠。這天已是婚日,幸虧轎子來娶親,爺女倆剛踏進家裏,金珠無法可想,隨身衣裳,跳進轎子便去。伯祥心裏一塊石方始落下,拜拜祖宗,歡天喜地。不料,汪小蓮費盡心計,娶了金珠,只過得後三朝,一天小蓮街上喫茶回來,不知新娘子哪裏去,道是跑回孃家,晚上趕過來也不見,調查航船上,阿火說:“清早趁船到蘇州,聽得搭火車到上海去的。”小蓮好像晴空裏一個霹靂,氣得失魂落魄。要逼着丈人找回來,伯祥說:“女兒在你家走失的,我管不得,我已是嫁出女潑出水,活是你姓汪的人,死是你姓汪的鬼。我不來問你要女兒,已算好了。你要向吾討人,請問你幾時交給吾的?”小蓮兩隻眼睛白翻着,回去睡了一夜,心中不甘,打定主意,非動野蠻不可。早上喫罷稀飯,趕到丈人家,一問伯祥已上街去,他就趕到丁全那裏等着,一眼瞧見丈人,心頭火發,動起手來,虧得旁人勸住。

    當下福爺問了旁坐的大媒霍少卿,已知底細,便道:“小蓮,你要家婆到上海尋去,硬喫丈人也是沒用。”又道:“伯祥,你要脫干係,陪他去尋。尋到女兒,交給小蓮,以後便好弗管,這會你不能不去走一遭。一切川資由小蓮出。”說罷,翁婿大家不響。媒人少卿道:“這辦法很妥,便是我媒人,也脫不了干係,陪你一起找去。”福爺道:“也使得。”停會福爺家裏有人來找,也就走了,茶資一起汪小蓮算。翁婿各自回家,小蓮籌劃盤費,一時無着。忽忽過了十來日,一天晚上,媒人少卿哭喪着臉,走到小蓮家裏,蹬腳拍手道:“大事不好,你妻子死掉,上海航船裝口棺木,停在陳家門首。伯祥捧着牌位,哭得死去活來。我跑去瞧瞧,棺木頭上,漆一行字,分明汪陳氏之柩。”小蓮聽說,嚇得三魂失二,七魄少六,雖做得一夜夫妻,不禁傷心起來,揩着淚痕,走到伯祥家,只見伯祥哭得老淚縱橫,棺材停在船頭,另外一艘大船,泊在岸邊。艙中燈燭輝煌,脂香粉膩,不知誰家宅眷。小蓮只望了一望,伯祥見小蓮,抽抽咽咽的哭訴。他說:“你莫怨誰,一樣都是苦命。你的妻過世了,他上海的乾孃送棺木回來。乾孃的船從蘇州來,剛到這裏,棺木從航船上裝到,現在他乾孃在船中喫夜飯,你要知底細,我陪你去問他吧。”小蓮硬着頭皮,走進一艘大船艙裏,見一個四十多歲的婦人,丰姿綽約,珠翠滿頭。兩個丫頭,也很娟秀妍麗。那婦人瞧見伯祥領進一個少年,猜到是金珠的夫,便道:“這不是二小姐的官人嗎?”伯祥點點頭,說叫汪小蓮,就是十月初十做的親,才過後三朝,便活活的分離,誰想他夫妻倆從生離到死別,只在此十三天。汪小蓮聽說,不免哭起來。那婦人忽道:“你哭甚麼?你妻何嘗死,誰說她死呢?唉!你妻只是登仙去了,她真有造化,我要跟她去,都沒有這福分哩。你妻便是我的乾女兒,我叫她二小姐,平日像心肝般愛她。二小姐冷,我她。二小姐熱,我她。二小姐病了七天功夫,我一些東西也沒喫。二小姐的病,你道什麼病?她到死清清爽爽,有頭有尾的對吾說,離開這裏福熙鎮五里之遙,有一座村莊,叫甚麼南溟莊,莊上有座城隍廟,廟裏的城隍神叫張太爺,專在四鄉尋訪美貌婦女,三年沒有合意,二小姐十一這天清早等在擺渡口,這時候天色微雨,她隱隱瞧見一隻官船行過,艙中有個帶紗帽拿摺扇的官,對她笑了笑,她覺得寒凜凜一身冷汗,從此以後,便失魂落魄似的,到二十病重,忽然口操官話道:我是某處城隍張太爺,要娶二小姐去做偏房,吩咐我替二小姐塑個神像,用全副嫁妝,鳳冠霞,嫁到廟裏,擇日成親,否則便要連你捉去。我嚇得答應了她,她卻含笑而逝。臨死還叮囑吾道:“我是你的乾女兒,我死了你千萬不要報到鄉下去,我死不要見他們的面。你替我成殮,我口眼閉了,當晚斷氣,我忍不住要來報你們父家夫家。誰想說也奇怪,心裏剛轉到這念頭,腦子就痛得像刀劈一般。當時吾就大膽替她成殮。成殮之後,又做一夢,恍惚見二小姐鳳冠霞,立在我面前,叫我趕緊嫁她,棺木送還另葬。醒來不覺冷汗盈盈,這事前因後果,實在離奇,因此我就連夜先把棺木送到航船上,停了三天,料理料理,同兩個丫頭趁火車到蘇州,從蘇州僱船到此,正好航船也就來了。現在這棺木還是你們領去葬了罷。我這裏帖你三百塊錢,你拿去做葬費。”說着,把一包鈔票授給小蓮。小蓮本來心裏總有些將信將疑似的。瞥見一包鈔票,便深信不惑,接着連連點頭,自願領去另買墳地安葬。那婦人又把二百塊錢給伯祥說:“這些你老人家拿去做養老費罷。”伯祥生平沒見過整百款子,受了一疊鈔票,心中比女兒回來快活得十萬倍。當下謝了又謝,那婦人又把一百塊錢給伯祥,叫他分送鎮上鄉董、地保。又把五十塊給城隍廟廟主。伯祥一一領受,那婦人分配完畢,又說:“我船暫時開回蘇州,揀定十月廿六好日子,送嫁妝神像到南溟莊城隍廟去,你先知照香夥一聲,一切叫他預備。”伯祥答應,同小蓮別過上岸,船便連夜開去。小蓮明天設法把老婆棺木暫厝在田岸旁,蓋一排稻柴,就算完畢。伯祥向各處分頭進行,到念六這天,南溟莊上城隍神張太爺納寵,早已鬨動團方三十餘里善男信女,把個小小村莊,熱鬧得驚天動地。其中最興高采烈的要算福熙鎮鄉董錢福爺,南溟莊莊主趙肖虎以及陳伯祥、汪小蓮、秦炳奎兄弟、汪四先生、霍少卿等一輩子,各人衣冠整齊,精神抖擻,預先把座城隍廟掛燈結綵,裝飾得喜氣盈門。把一個城隍神穿紅着綠,打扮得喜溢眉梢一樣。辦十席酒菜,用儐相伴娘,音樂隊,小堂名,和尋常人家行結婚禮,一色一樣,應有盡有,大衆專等蘇州船到。錢福爺對霍少卿道:“從前你的冰人,現在一客不煩二主,仍舊有勞執柯吧。其餘陳伯祥主婚,汪四先生儐相,自己證婚,各有專責。”又命趙肖虎吩咐廟主把內堂神龕裏原有一位城隍奶奶請出來,寄頓到後村三官堂去,生怕她喫醋,鬧出亂子來。肖虎道:“三官堂陽氣太盛,還是寄在觀音庵罷。”大家說很是,立命香夥送去。

    正午時分,頓時音樂悠揚,人聲歡騰起來。有人報道:新娘船到。伯祥、小蓮兩人引着衆執事登艙向那婦人道喜,瞥見船上一座神像,和活人一樣,全身打扮得花團錦簇,那龐兒雖是泥捏的,卻也妙曼如生,身子雖是木刻的,卻也婀娜有致。遠遠望着,眉目口鼻,撫媚天然,更覺含有一種羞答答不肯把頭抬的神采,活像是個未破瓜娘神氣。那婦人道:“這神像依他照相雕刻的,很像生前一樣。尚有全副嫁妝牀帳被褥,一應俱全,先搬上岸,陳設起來。”衆人又忙了一陣,那婦人又道:“今天縣裏也要派員下鄉,更有警察前來保護,不久就到。”福爺等心裏喫驚道:“怎麼連縣裏都知道這事?”那婦人笑了笑,也不明言。停了一會,果然縣裏開到一隻水上警察船,一個委員捧只鳳冠,走過船來,親手替新娘帶上。等到上燈時分,放炮三聲,把新娘接進,一樣的拜堂合巹,團圓坐朝,衆執事挨次叩首。那委員先把縣知事一張卡片,供在桌上,然後走向神前,行個三鞠躬禮,就算代表縣知事。當下錢福爺等又向那委員恭維了一陣,委員把下鄉保護原因,細述一番,衆人更肅然起敬。原來委員並不認識那婦人,不過縣知事事前曾接到蘇州某紳士一封私函,略謂“繼女及笄暴亡,瀕危曾言:下嬪某鄉某廟城隍,事雖不經,情有專屬,鬼神之說,未可厚誣,爰擇某月某日,造像遣嫁,藉了私願。恐鄉人少見多怪,請屆時派警前往彈壓,實紉私誼。”知事見了這信,不敢臺慢,特贈鳳冠一頂,派員前往保護,藉此結好某紳。至於那婦人和某紳士的關係,也便有草蛇灰線之可尋了。閒言少表。且說當晚城隍神張太爺和陳金珠小姐,半文明結婚以後,一對兒坐在暖閣裏,遠望着好像他們倆有說不出的萬種幽情,千般憐惜,賀客一時紛紜起來,有人道:“這樣一個美人胎子,莫怪張太爺看在眼裏,可惜先給小木匠抽了一個頭去,未免白璧微瑕。”有人道:“張太爺抱的公妻主義,莫說肯把優先權讓給他人,便是你每天當着他面,上去和新娘行個周公大禮,他連眼睛都不眨一眨。”說着大家譁笑了一陣,好像鬧新房似的,直鬧到更殘月上,一衆絡繹散去。委員號炮一聲,開船先行。大船上那婦人,又把二十塊錢,賞給香夥。一百塊錢補貼費用,纔始解纜開船。廟主、香夥喜不自勝,索性像真的新婚一般,把一對土偶弄弄玄虛,先將新牀被褥鋪好,相將扶倩一對人洞房安宿,說不盡錦帳春濃,鴛衾香細,這也是張太爺應享的豔福。當晚一宿無話。隔日天才放光,香夥揩着兩隻睡眼,摸進太爺新房裏請安,偷覷新娘粉頰微,好像海棠春睡似的,一時好奇心發,低低的叫道:“天亮了,起身吧。”忽見新娘打了一個呼欠,惺眼微微的笑了一笑,香夥道是自己眼花,走近看時,新娘忽地大吼一聲,撲了起來,嚇得香夥三魂昇天,六魄墮地,死了過去。正是:

    愚夫多少荒唐事,博得泥人吼一聲。

    不知土偶怎會大吼,香夥性命如何?欲知後事如何,請看下回細表。

    第二回 粉靨飛紅狂且索笑銀暈綠寡鵠銷魂

    話說廟中香夥,清早走進城隍神張太爺新房裏請安,偷眼瞧牀上新嫁娘時,那偶像忽地大吼一聲,撲將起來,把香夥嚇倒一旁。當時那偶像卻不慌不忙,走下牀來,扶起香夥,拍拍他胸脯,捏捏他人中,把他悠悠忽忽的一縷癡魂,從鬼門關拘了回來。香夥張眼細看時,何嘗是個新嫁娘金珠小姐的偶像,那人便是安樂村一個遊手好閒金三,又叫金小弟,便是上回書裏所說金大的小兄弟,自被金大、金二趕出後,住在牛棚上,日夜無拘無束,閒逛各鄉,大家都叫他日夜遊神。他這幾天因嫂子回來,羞着上門去喫飯,每天總在外面隨處覓食,昨晚逛到南溟莊來瞧熱鬧,等到夜深,溜進廚房,見剩下許多魚肉酒飯,凌亂雜陳,他一時饞性發作,喫一個光。誰想酒喝得太多,身不由主,摸進張太爺新房瞧瞧,闃無一人,新牀上倒陳設得花團錦簇,他便把張太爺神像抱放牀底下,新娘偶像翻過一旁,和衣睡下,口中還模模糊糊的說道:“對弗住,新娘子,陪陪我。”說着呼呼睡去,直到天明,宿醉始醒。聽得香夥叫他,他才覺心中驚慌,吼了一聲,撲將起來,險把香夥嚇死。香夥驚定,要叫廟王來扭打,小弟陪個罪說:“老阿爹,馬虎點罷,鬧起來你也不能脫干係,說你當甚麼心,太爺新娶姨娘,第一夜便給外人睡去,你該當何罪!”香夥膽小,果然軟化,小弟依舊替他陳列好了,對着香夥笑眯眯道:“你瞧,我雖和新娘子同牀合被,可是汗毛都沒碰歪她一根咧。”香夥啐了他一口,小弟便也溜出廟門,一路向福熙鎮鬼混去了,暫且按下。

    福爺昨天勞了全日的神,回家已過午夜,委頓異常,睡到晌午,還沒起身。他兒子玉吾,樂得心花怒放起來。清早寫三張字條,差家人去約三位朋友,到隔河一座尼姑庵裏喫中飯。這庵本來是座富室家庵,叫紫竹庵。現在富室凌夷了,當家的尼姑只好出來募化度日。當家的名叫妙貞,年雖遲暮,風韻猶存。有兩個徒弟慧靜、慧嫺。慧靜十八歲,生得明眸巧笑,妙舌粲蓮。慧嫺只十五歲,玲瓏活潑,婉轉嬌憨。那雙慧出身,都是鄉村女兒,從小送進庵去剃度的。每日禮懺誦經以外,倒也不大到外間閒逛。因此皮膚生得白雪之白,面孔生得白玉之白。施主一見,誰不動憐香惜玉之心。玉吾更是年少英俊,丰姿秀逸,吉士的資格,當然魁首。只恨家教太嚴,管束太緊,不能在外樂個暢快。平日在家裏,瞞着老子,點盞油燈,在枕頭旁邊偷看看《紅樓夢》、《金瓶梅》以及《倭袍》《三笑》那種彈詞小說,看得興濃,便覺出外遊逛,更不容緩。他母親陸氏,因只養他一子,很鍾愛他,偷偷地每月十塊八塊錢,總有塞他。他有了錢,便如魚得水似的,悠然而逝。那天約的三個朋友,一個汪綺雲,街上汪四先生的兒子。一個尤璧如,街上雜貨店裏的小開。一個沈衣雲,附近澄涇村一家窮讀書人家的兒子。當下玉吾先擺渡過河,一路跑到紫竹庵,敲門入內。妙貞素來敬重他的,因他是鄉董福爺的兒子,怎敢怠慢,陪笑着引進一條通幽竹徑,直達一間靜室,靜室裏面懸個匾額,題着“天香深處”四字,窗外兩棵桂花,一叢芍藥,牆上一個福字,一副刻竹對聯,刻着八個字“問花笑誰”,“聽鳥說甚”,是沈其蓁所書。其蓁便是沈衣雲的祖父,文名煊赫一時,本來是個老舉人,衣雲的父,沒有進學,發憤讀書,嘔血而死,家道因之中落。衣雲不能自存,依他叔父度日,與錢玉吾很親善。當下玉吾對着窗外那副對,正在出神,慧嫺憨跳而來,叫道:“玉少爺,你來了,師兄在裏面叫你呀!你怎麼好幾天沒來,你在那裏玩呢?”玉吾也不開口,只管捏她的手,捋她的袖子管,一段嫩藕似的小臂,給玉吾摩挲了一陣,又伸手去摸她長領裏露出一塊雪白的肉。慧嫺格格笑不可仰,正在撐拄之間,慧靜慢慢走來,穿件秋色香色的家常袈裟,光着個留海頂,慧嫺忙叫道:“師兄快來幫我,肉癢煞哉!”玉吾只不肯放,好像要在她胸前挖出件什麼東西似的。慧靜叫道:“玉少爺,像甚麼樣子,動手動腳!”玉吾聽得才放了手,慧靜又道:“今天甚麼風,把你吹過河來,你一去總像斷線風箏似的,那一句話有實在?當了面,甜言蜜語說得人心軟,背了人又不知在那裏尋歡作樂。你們男子的話,我再不信了,真靠不住哪。”說着,兩隻睃眼一橫。玉吾也不回話,只把個頭湊上去,面擦面擦了一擦,只管嬉皮涎臉的笑。慧靜又道:“孩子氣又來了,年紀一年大一年,怎麼改不掉?吾問你,今天可要請客喫飯?”玉吾道:“有什麼客不客,依舊幾個老朋友,你去煮幾色素菜,葷的不要,並且要你親自動手煮。”慧靜笑了笑道:“我手上又沒仙露,偏要點我,我不煮。”玉吾道:“你又來了,你燒火,吾來煮。”慧靜噗哧一笑說:“不長進,你明兒討了家婆,要給她打到牀下去咧。煮小菜,女兒的事,你會煮。。”玉吾道:“那末你是個女兒,你該煮,吾本不會,激激你呀!”

    說時,慧嫺在旁,推慧靜去煮說:“師兄,你去煮吧!園裏有青菜、扁豆,叫李佛婆挑去。”慧靜又向玉吾瞟了一眼,始飄然而去。玉吾又和慧嫺說笑了一陣,尚不見朋友到來,獨自踱進裏面一間小軒裏去。軒裏懸塊銀杏綠文的匾額,上題“松籟山房”四字。靠壁一櫥經卷,一張小桌,桌上茶壺茶杯,文房用具,正中供一尊古銅小佛,兩個古磁花瓶,瓶中插兩枝木芙蓉。靠西設張湘妃榻,一牀被褥,摺疊整齊。軒前有棵古松,樹根合抱,根蔭成幄。這軒裏便是雙慧的臥室,只有玉吾做過入幕之賓。玉吾坐在榻上,翻翻枕邊,找到兩件法寶,一串普渡香珠,一冊《雙珠鳳》小說。玉吾把香珠聞一聞,小說約略瞧了半頁,依舊替他放好。靜嫺進來叫道:“朋友來了!”玉吾連忙走出,見三人一同來的,迎上問道:“你們怎碰得巧?”衣雲道:“我們在璧如店裏約會的,你酒菜預備好麼?”綺雲道:“他起早起來這裏,怎會不預備。”璧如接嘴道:“起早起來,可曾碰見什麼隔夜人?”玉吾聽得,很覺難堪。正說着,妙貞走來,搭訕着道:“兩位雲少爺,玉少爺,璧少爺,通來了,我們小庵裏便熱鬧起來。難得的幾位少爺,平常請也請不到,請坐喝茶罷。”叫聲李佛婆,端上四碗茶,玉吾喝了一口道:“茶葉很好。”妙貞道:“這是春上在杭州買的龍井呀。”玉吾道:“哦,怪不得清涼有味。”妙貞又道:“你們在這裏喝茶,我要到澄涇接生意去,來不及回來陪你們了,再會吧。”說着,出門自去。當下汪綺雲最賞識慧嫺,說這小妮子,天真流露,真像只小鳥,你看她兩隻眼睛裏溢出水來。一張河豚小口,不到一寸闊,見了怎不動心。璧如道:“這也是他爺孃加工製造的,然而也不容你動心。”說得衆人大笑。慧嫺羞着,把璧如打了一下。裏面慧靜叫道:“師弟,你和李婆把桌子椅子排好,菜好了,喫飯吧。”李婆走來,一一端正,四人合坐一桌。玉吾叫李婆再排兩隻椅子,璧如拉慧嫺坐,慧嫺不肯,和綺雲坐了。停會慧靜出來,說一點菜沒有,你們喝什麼酒,吾去拿來。玉吾道:“木樨燒吧。”璧如道:“白玫瑰好。前會的木樨燒,好像出了味,上口很淡,還是白玫瑰來得兇些。”綺雲道:“怎麼尼姑庵裏開了酒店似的,任便什麼酒都有呢?”玉吾道:“慧靜自己浸的,三大瓶高粱,一瓶木樨,一瓶白玫瑰,一瓶代代花。”正說着,慧靜捧出一柄古磁小酒壺來,把四隻玻璃高腳小杯,各敬上一杯,坐下玉吾一旁。李婆端上四隻碟子,一隻菌油拌嫩豆腐,一隻白扁豆子合冬筍,一隻豆腐衣卷子,一隻豆腐乾屑拌馬蘭芽,都很精緻。綺雲對着玉吾道:“謝謝主人。”璧如指慧靜道:“你要謝她的,她忙了半天。”慧靜道:“謝什麼,承你們少爺肯來喫素齋,連我都修福的,只怕吾不會煮,不配你們的胃口。”璧如道:“胃口怕再配不得,再配要連碟子都不剩了。”說着大家喝酒。衣雲把個腐衣卷子解開,內有香菌屑、冬筍屑、青豆屑、枸札屑、五香腐乾屑,不覺稱讚道:“有味啊!”綺雲也道:“當真妙手調羹,害得‘廚房娘子費功夫’。”璧如道:“這句話要改去兩字方稱。”衣雲接着道:“當改‘廚房師太費功夫’才說得過去。”慧靜羞得兩頰飛紅。綺雲道:“現在的師太,便是將來的娘子,安見一生一世做師太。”慧靜道:“我們出家人,當然一生一世的事,你越說越不成話了。”綺雲道:“便是你要一生一世做師太,玉少爺不放你做怎樣?”說着慧靜更難爲情,疊向綺雲飛了幾個白眼。接着嘆口氣道:“可憐我們出了家,這條心就像死了一樣,也不省得紅塵中有什麼好處?”衣雲接着道:“紅塵中的好處也不過如此而已,怕還沒有這樣清靜快樂咧。”璧如插嘴道:“一個女子,等到出頭露面去做人家的娘子,已是沒有什麼好處了。最好在暗地裏偷憐密愛的做娘子。”這話說得玉吾的臉都紅了,慧靜更羞得要站起身來。那時恰巧李婆端上四色菜來,一碗口麻紅燒豆腐,一碗冬菇菜心,一碗什錦素雞,一碗清汁腐皮卷子,都滿滿的裝着,衆人贊不離口。衣雲道:“菜太多了,真要謝謝師太呢。”玉吾道:“謝她一杯酒吧。”慧靜不肯喝,綺雲道:“半杯吧。”玉吾把自己一杯酒喝了一口,遞過慧靜,一飲而盡。璧如道:“這是玉吾敬的,我們三人各敬一杯。”嚇得慧靜要逃走,玉吾拉住道:“公敬半杯吧。”慧靜只不肯喝,對過慧嫺,伸過手來,搶去喝了,說:“我替師兄喝吧。”慧靜道:“你要醉咧,高粱怎好一杯一喝。”衆人都稱讚慧嫺爽快。慧靜雖只了半杯酒,面泛桃紅,分外嬌豔。慧嫺席間周旋,真如小鳥依人。衣雲道:“太陽已西斜,怕要三點鐘了,我們再也喫不下什麼。”慧靜道:“我去煮碗青菜面吧。昨天剩下自己做的麪條子,倒很柔滑,我去煮來。”玉吾道:“我最喜歡喫,只是待李婆弄去吧。你心不在窩,不要做倪阿鳳,把面切斷了煮。”慧靜瞅了玉吾一眼道:“你倒把《雙珠鳳》讀得滾熟。”玉吾道:“吾只瞧這一段,還是昨夜在你枕頭旁邊瞧的哩。”慧靜啐了口道:“你一定今天早上偷見的,我昨夜真瞧到這裏。”玉吾道:“那末我也瞧到這裏。”那時璧如插嘴道:“你們大家聽着,她枕頭旁邊的事,玉吾會得瞧見,本事真不小啊。”綺雲道:“慧靜,你瞧《雙珠鳳》不如瞧《玉蜻蜓》來得有味。”慧靜沒見過《玉蜻蜓》,便問怎樣好看法?璧如接嘴道:“《玉蜻蜓》內的申貴升和一個三師太,愛好得說弗出,怕比你和玉吾還要愛好咧。”慧靜羞極,叫李婆煮麪。玉吾佯道:“你串香珠送了我罷。”慧靜驚道:“這是師父的,怎好給你。”說着要搜玉吾的袋,玉吾道:“沒拿,你莫發急。”這時各人喫了一碗青菜面,散席喝茶。

    衣雲道:“我們講點正經吧。”璧如道:“真經不到庵裏講。”衣雲道:“莫胡纏,我勸勸玉吾,別管閒事。你尊大人做了鄉董,叫沒法子想,你喫飽了自己的飯,去管什麼閒帳。斷得無論怎樣公平,只有一方面說你魯仲連排難解紛,其他一方面,總說你壓制,說你武斷,你又不拿人家的錢,爲什麼要給閒人批評?你道對麼?”綺雲說:“不差。”玉吾也以爲是。綺雲道:“便是你一條尊辮,也早好付諸幷州快剪。”衣雲道:“這是他老子的性命,萬不可碰歪的。他老子見別人剪辮,總要嘆口氣,說什麼‘不敢毀傷’‘用夏變夷’等話,那麼玉吾怎敢有違嚴命?他條尊辮,怕要待之將來,和他老子的苫塊同休哩。”說得大衆粲然。當下重和雙慧說笑了一陣,玉吾塞了四塊錢給慧靜,一同走出紫竹庵來。璧如喝得白玫瑰太多,老大有點醉意了。

    走到將近擺渡口,一處綠樹濃蔭裏,看看是家田家,幾個農婦,正坐着,把根細竹梢,削去稻柴尖上的餘谷。瞧見四個少年走過,一起停了手,斜睇着。其中有個大姐,認識玉吾的,喚聲:“玉少爺,你要擺渡麼?擺渡船此刻正在駁蘇州小輪上的客人,要停一會哩。”玉吾點點頭。旁一婦人,讓條凳道:“你們坐會吧!”四人暫且坐下。那時候剛巧東邊有個姑娘走來,二十來歲光景,外罩件魚肚白竹布單衫,系一條元色布裙,穿雙蝴蝶花鞋,挽個風涼髻,倒也生得眉清目秀,走起路來,更是娉娉婷婷,右手臂挽個小包裹,走近村中,喚出一縷嬌脆聲音道:“……調水碗,……捉牙蟲,……抽牌算命呀!”村上閒人,也有叫住她道:“來!來!抽一抽幾文?一百文抽幾抽?”那姑娘只把一雙媚眼瞟一瞟,並不答話。另一閒人,把隻手按住口,叫着:“捉牙蟲!我好難過啊!非捉他個乾淨不行!”姑娘問道:“真的麼?”那人道:“誰謊你!”姑娘把個包裹放在一旁,說你去拿碗水來。那人並不回答,只把個身子靠在稻柴堆上,張着口,直挺挺像個死人,姑娘一望情形,瞧到八分是胡調,挽了個包裹便走。那邊坐着四人,見了好笑。那姑娘瞧玉吾生得面如冠玉,衣雲更出落得豐裁雋逸,不覺呆了呆,兩隻腳好像不肯輕意走過似的。玉吾更飛了一眼笑一笑,那姑娘失魂落魄起來,搭訕着道:“幾位少爺們,要作成我一點生意經麼?”接着一笑,這一笑笑得娟媚入骨。璧如忍不住道:“我問你,什麼喚調水碗?你碗裏的水,怎樣調法”姑娘道:“這就是簡便的關亡呀,和家親死鬼講講話。”璧如道:“準不準?幾文一調?”姑娘伸個指頭說:“一百文,那是不準不要錢。”璧如便裝出很鄭重的模樣,叫她調起水碗來,自向田家借只碗,盛碗水,放在姑娘面前。姑娘搬只凳子坐了,喝點水,漱漱口,問璧如道:“你問的是你長輩呢平輩?男亡呢女亡?”璧如道:“女亡,好算是平輩。”又問:“什麼門”璧如呆了呆,望見對門有棵楊樹,觸機道:“他是戴門楊氏。”又問生年幾歲,幾月幾日死的?璧如又編了個謊,說罷裝出十分傷悲似的,不時把可憐的眼光望着姑娘。那姑娘閉一閉目,凝一會神,連打三四個呵欠,忽的兩顆眼珠子,向眼眶裏一插,嗚嗚咽咽哭起來,把衆人都嚇昏了。聽她哭罷一陣,接着嬌滴滴的喚道:“噯!我的親丈夫呀!你掉得我好苦啊!你在陽間像荷葉上露水般,不向東邊圓,定向西邊圓,說不盡的快活,誰想我短命的人兒,在陰司裏受苦啊!”那姑娘一邊哭,一邊拭眼淚,當真也有一兩滴灑下,衆人一鬨而笑。璧如假做陪淚,肚子裏笑得腸斷,更不得不也學着她嗚咽道:“我的妻呀!你說我快樂,我一點不快樂。我聽你哭,好心酸啊!你快點不要哭吧,你再哭我也要哭哉呀!”那姑娘聽得便宜已給人討去,好像做一場交易,已經銀貨兩清,拭拭眼淚,不哭了。玉吾、衣雲兩人笑得肚子肉疼。玉吾道:“算了吧,只是你的眼淚,爲什麼賣得這樣便宜啊?我不捨得你再哭了,我問你,今年幾歲,什麼地方人,家裏有什麼人?”姑娘道:“二十歲,東鄉人,船泊在南溟莊,只有兩個哥子,做走方郎中的。”綺雲問她,爲什麼老大年紀不嫁個人?姑娘緋紅着臉,只不做聲。綺雲愛她撫媚,憐她浪漫,不忍胡調,給她二毛錢,說算了,不要找吧。玉吾道:“該應璧如出,親丈夫權利,是他享的。”璧如道:“那麼黴頭也是我觸的啊!”衣雲有接着道:“不差,他新結婚咧。”綺雲道:“他自尋黴頭觸,無非要討幾聲親丈夫的便宜吧了。他新夫人曉得,定要氣個半死,說你們男子真沒良心,一出門便咒家婆死。”璧如道:“我死的戴門楊氏呀,不關家婆事。”玉吾道:“那末還算你有良心。”說罷,那姑娘也向西去了。

    玉吾等走到渡口,擺過河來,那時已是日落銜山。衣雲、綺雲各自還家。璧如邀玉吾店裏小坐,一路走去,璧如當先。忽地一個婦人迎面奔來,和璧如撞個滿懷。璧如把她一推,那婦人又拚命向前奔去。一隻繡鞋,掉在街心,只是不顧。街上閒人,大家納罕道:“難道是女強盜嗎?”玉吾、璧如緩緩走過去,到積善寺前,聚着一堆人,紛紛傳說不一。有的說,青天白日,僧房裏關個女人,不曉得做點什麼,大約會的缺乏小和尚,所以連日連夜趕造。有的說,天下善人真多,和尚沒婆娘,便有善女人把肉身供獻到佛前佈施,功德真是無量啊。璧如不知底細,拉個街上說小說的胡小石問他,他詳細的說道:“丁全茶館裏坐個日遊神金小弟,暗地瞧見個婦人走進寺裏,好久不出。他進去搜了好一會,影跡全無。他不信那婦人會土遁,用耳朵去察聽,聽到根雲和尚房裏,發出一種女人笑聲來。那笑聲彷彿笑裏帶着喘,他如獲至寶,奔到孫三燕子窠,報告道:方纔我眼見積善寺根雲師在寺後掘得一罈子橫財,此刻師徒倆在房間裏分贓,我看得真切,一捲一捲,搬進搬出,通通雪白的現洋,你們快跟我去分。衆人一鬨跟他進去,跌門而入,可憐那時根雲和尚的佛牙,還沒有給那婦人看完呢。幸虧婦人眼快腳快,飛奔脫險。根雲給他們拳足交加的打了一頓,還把他房間裏的東西,卷一個空,此事可笑不可笑。”璧如道:“哦!恨不得那婦人一路亂撞亂奔,像沒命兔子一般。”玉吾道:“青天白日,佛地宣淫,那還了得。這個賊禿,非趕出他不行。”璧如道:“你又來了,你難道只許尼姑受用,不許和尚開心?你瞧寺裏的三世佛,做在他眼裏,他一言不發,要你多什麼嘴。俗家人要喫飯,和尚也要喫飯。俗家人要敦倫,和尚也要敦倫。這是人情之常,你不能禁他喫飯,便也不能管他敦倫。我不做大總統,我做了大總統,出一條命令,把合天下尼姑一律配給和尚。”玉吾道:“呸!這還成什麼世界,委實混帳。”璧如冷笑道:“你不要發急,混帳不混帳,無論怎樣,紫竹庵裏慧靜,總要留給你的。玉吾氣苦不過道:“你的嘴巴太兇,說你不過。”那時已走到璧如店裏,原來璧如的雜貨店,單間兩進,店裏百貨雜陳,只用得一個學徒。璧如的父親已四十多歲,名叫燕山,半生刻苦成家,莫說店裏一切事務都要他管,便是家裏種五六畝田,一畝多蔬菜,都要他和妻子親自動手。七八月裏種菜,一塊菜圃在橋南,一隻糞坑在橋北,燕山夫婦倆扛糞過橋,每天晚上總要往返十來次。那時璧如尚幼,在城裏高級小學校讀書。中秋節假回來,身上穿套新操衣,足上套雙白皮鞋,挺胸凸肚,走過橋去,走上狹狹的一條橋板,還要練習他的兵操步伐,一二一二的開步向前走,不提防他孃老子扛一桶糞迎面走來,一眼瞧見兒子回家,眉開眼笑,忙把桶子停在一傍,讓他走過,不留心糞桶裏潑一滴糞汁在他一隻白皮鞋上,變了白璧之瑕。璧如回去鼓着兩爿小頰,只不理他爺。爺問問他,便哭吵起來。他爺要太平,一時沒有法想,在粉牆上挖一塊石灰,矮着身子扒上前去,把他白皮鞋上一滴污漬擦白了,纔算引得他快活。現在璧如由小學到中學,中學到師範,畢業了回來做親,聽說滿月之後,便要去做教員,他父親樂得心花怒放,不但反當他爺看待,簡直當他十七八代的始祖看待。只要他說得出,爺便做得到。自己每天喫兩碗粥,兒子早上一碗大肉面,還要加十。爺笑在面上,痛在心頭。一天爺兒倆在店裏喫中飯,璧如瞥見街上汪綺雲走過,留進店裏喫飯。燕山起初道是兒子虛邀虛邀,後見綺雲當真坐下,心裏別的一跳,面孔上依舊堆着笑容道:“殘餚了,怠慢世兄。”璧如連忙吩咐店中學徒,到隔壁三娘娘酒店裏打一斤酒,炒碗蛋,煮盆蝦。燕山口中搭訕着,心裏正在盤算,豬圈裏養兩隻小豬,一隻丟了,好不心疼。璧如和綺雲酒興勃發,猜起拳來。燕山聽在耳中,好像聲聲是豬叫。一會子兩人喫飯,璧如又叫學徒添兩尾鯽魚湯來。燕山疼上加疼,心想兩隻小豬,一隻都不保,可憐哪,我已養到兩個足月,今天算是他的末日到了,命盡祿絕,無可挽救。想到苦處,兩滴眼淚,從丹田中吊到眼眶子裏。綺雲見他呆呆不喫,還道是主人客氣,敬他個魚尾,他那裏喫得下,只咬得一口,忍不住眼淚要奪眶而出,打個寒噤,走向裏面拭淚。綺雲怪問,爲的什麼?燕山乾笑着道:“不留心魚骨梗的,不要緊,不要緊,世兄你請用飯,沒什麼小菜,魚湯淘淘吧……”此情此景,只有他兒子心中略知一二。然而璧如朋友面子要緊,也顧不得他。當晚璧如要留玉吾喫夜飯,玉吾風聞燕山量窄,不肯叨擾。怎奈璧如再四苦留,只覺卻之不恭,便坐下一傍。璧如殷勤勸酒,玉吾不敢多喝。燕山因爲玉吾是鎮上鄉董錢福爺的兒子,格外趨奉着道:“世兄,飯菜少,隔壁去添些菜吧。”玉吾道:“不必客氣。”三人說說談談,談到安樂村的金大。燕山道:“便是我家璧如的連襟。”玉吾道:“他兄弟金二妻領回的那孩子,相貌很端正,將來說不定有些造化。”璧如冷笑一聲道:“愚夫愚婦,說也可笑,什麼總長的兒子孫子,無非哄哄人罷了,那有好好人家養了兒子不收管的。此種說數,正是齊東野人之談。你老哥讀讀書的,也不信他則甚?”玉吾道:“我聽他們說得鑿鑿有據的咧。”璧如道:“我總不相信。耳聞不如目見,即使是什麼總長的私生子,也決不會如此不值錢,丟到鄉下來。這種荒唐說數,無非騙騙村夫俗子,你我知識階級的人,聽也別去聽他。”玉吾道:“我卻有三分相信,明天想到安樂村去瞧他一瞧咧。老哥,你要見見麼?”璧如道:“我真不要見,我總當他們是笑話而已。”玉吾笑了笑道:“你說起笑話,我們各講個笑話吧。”璧如道:“我笑話很多,那麼我來講笑話,你聽笑話吧。”玉吾對燕山面上瞧瞧,說:“璧如你算討我便宜,你家老伯也在聽笑話之列。”燕山不懂,只管聽着。璧如道:“我想起方纔的和尚,便講個和尚。城裏廣福寺僧,他的口才伶利,沒人說得他過。一天,在路畔小便,碰見個大律師,口才也來得,他剛買頂新帽子帶着走來,瞧見某僧調侃他道:老和尚,你們師徒倆,在這裏商量點什麼事情?那和尚卻不慌不忙回答他道:我們商量不出什麼,正在這裏量一量他的頭寸,想買頂新帽子給他,等他還俗做大律師去。……”玉吾笑道:“這大律師也算自取其辱,我來講個量窄的人,留客喫飯。”燕山聽得,呆了呆,璧如神色自若。玉吾道:“那主人留的客,卻兩天沒喫飯了。見着一粒一粒珍珠般的米顆,心花怒放,只管狼吞虎嚥,一碗連碗的添。主人心裏,痛得如喪考妣,苫塊昏迷似的,那客人有些覺得,要想尋句話來拍拍他馬屁,可是一時無機可乘,只得套着老調道:足下真今之小孟嘗也。不料這句話,拍到馬腳上去了。主人道是他再要想添飯,預先伸只後腳,不得不截住他道:你說我小孟嘗,吾自覺得是個伍子胥。那客不懂什麼,求他解釋,主人笑着道:也沒別有故事,不過想到伍子胥過昭關唱的兩句‘你一添一添又一添,吾心中好比滾油煎’。那客不覺噴了一口飯,從此不敢再添。”玉吾說得燕山、璧如又羞又笑,璧如假意搭訕着道:“那有這一件事,心中滾油煎着,喫個雞蛋下肚,頓時變個蒲包蛋,喫塊肉骨頭下肚,頓時變塊五香排骨,真要說是取之不盡,用之不竭哩。”玉吾道:“這所以叫做無稽之談,說說笑笑罷了。”

    當下玉吾在璧如店裏,喫過晚飯,璧如送玉吾回去,碰見福爺坐在書房裏,面上罩着秋霜一般,兩眼把玉吾瞪了瞪,將要罵出口,璧如趨上前去,抵擋替他編個謊,玉吾先接口答道:“我今天清早,碰見璧如兄,一同到他母親家裏,喫了中飯回來,他家老伯又苦留我喫了夜飯,才叫璧如送吾回家。”璧如聽得把尼姑庵當他孃家,不禁又羞又恨,見福爺沒有話說,兩人退了出來。璧如把玉吾大腿上擰了一把,低低道:“你說鬼話,還要討便宜,可稱全無心肝的了。吾明天來問你。”說着自去。福爺停了一會,不免又走出書房,指着玉吾,數說一番。幸虧這當兒,忽有一個客來,福爺撇下玉吾,那客夜來拜訪,總有急事,和福爺在書房裏,剪燭談了好一會。這客是誰,爲的甚事?著者暫守祕密,諸君閱後自知。下面姑且另尋一條線索,牽到金小弟身上。小弟在城隍廟宿了一宵,走到福熙鎮混了一日,垂晚又到積善寺去捉根雲和尚的奸,強搶了一副被褥,賣去化用,又喝了三杯高粱,一路走向安樂村來。時黃昏已闌,月黯星稀,西風吹蘆管,吁吁作聲,儼如鬼泣。旁岸木葉滾滾,在慘月之下。百步外遙望,更像髑髏追人。尋常人當此。那得不心驚膽戰。小弟憑三分酒力,毫不餒怯。走到將近村前,忽聽得一縷幽細的哭,嗚咽悽楚,若斷若續。當下小弟把頂氈帽,推了推,露出額角,又拍了拍道:“吾活了二十六歲,從沒見過鬼祟,難道今夜城隍奶奶跟我回來嗎?陽世淫婦常有跟人逃走的,難道城隍奶奶也學起時髦來嗎?哼!我小弟不怕,你來,我給顏色你看。”口中說着,在路旁小便一次,聽聽哭聲越近,悽悽切切,酸人胸臆。那時四野瀰漫,白楊蕭瑟,和着那哭聲的,只有一隻夜鴟,接着苦啊苦啊的幾聲,小弟有點膽怯,只顧向前奔走。走過個綠蔭濃郁的墳墓邊,覺得哭聲,就在這墳墓裏發出來的。他不敢去瞧一瞧,飛奔而回,氣喘着扒上牛棚睡去。一覺醒來,四望已是星移斗轉,人靜夜闌,忽一片西風,又夾着一縷哭聲,吹到耳邊。小弟細聽很近,一時火發,自言自語道:“今宵那哭鬼,偏和吾作對,只管釘着吾哭,吾與他無仇無怨,倒要去問他個明白。”一骨落跳下牛棚,細跡哭聲的由來,慢慢走過兩三家門面,一個小窗子裏,帖耳細聽,哭聲便在裏面。

    小弟從窗縫裏細瞧,一個少婦,對着一盞孤燈,嗚嗚啜泣,那婦人頭蓬眼枯,二十來歲,小弟認得是秦家寡媳,不知爲甚如此傷悲?臺上放個木主,對那木主親夫親哥,只管乾號。聽他哭到傷心之處,暈過醒來。小弟心中,倒也老大不忍,只得自去安息。看官尚憶前回書中,託金大上鞋子的秦寡婦麼?此人要算得在下這部書中開頭一個傷心人,身世之悲,驚心怵目。他母家倒也是福熙鎮一家好好人家,只因父親早亡,從小攀給炳奎兒子小奎爲妻,不料過門之後,短短夫妻,只合得一年三月。當去年四月初二那一天,鎮上循例迎神賽會,小奎夫婦倆,同返岳家,還嘻嘻哈哈一桌子喫飯。晚上小奎妻要想留他在母家,又恐閒人說笑,只好在房裏握握手道:“你去吧,明晨一早就來,我親自去買兩尾你最歡喜喫的鯽魚,塞了精肉煮你喫。”小奎道:“你娘說還有兩個糟蛋留着,明天一起煮了吧。”小奎妻點點頭。小奎又道:“你今晚爲何不留我在這裏?我們倆結婚以後,兩牀分睡,今晚還是第一遭咧。你在這裏冷靜嗎?你冷靜好和你娘一牀睡,我回去又沒娘,只好抱個枕子睡,你好忍心,逼我回去,唉!我回去了,非但明天不高興來這裏,永遠不高興來這裏。並且你回來,我也不容你睡在一牀了。”小奎妻把他手緊緊一捏道:“分睡一夜,有甚氣苦?這裏屋小,牀只一張,留你,人家要說笑的。回去又沒多路,跑跑有甚要緊?你說甚麼回來也不和我睡,很好,各歸各吧。江西人釘碗自顧自,你也難弗殺我的。”說着向小奎瞪了一眼。小奎伸手掠一掠妻子的鬢髮道:“那麼你送我一條田岸吧。”小奎妻道:“要好在心裏,做到場面上,人家要說笑的,你趁早走吧,我不送你了。”小奎勉強別過丈母,慢吞吞走回去,小奎妻送過他一條板橋,立定腳,等他走遠了,才跑到板橋面上,再回頭望望,見小奎也正在回頭遠望,向妻子揚揚手。小奎妻心裏,老大有點不忍。四望天色垂晚,沒精打采走回孃家,胡亂喫過夜飯,心裏記掛丈夫,重複走到橋上望望,已伸手不見五指。暗想這時候,小奎不知到家沒有?心中兀自不安。當晚宿在孃家,已將近半夜,小奎匆匆走來,妻子道:“你怎麼又回來了?”小奎笑道:“我何嘗去過,我鑽在你牀底下呀!我和你睡在一頭吧。”他妻子瞧瞧母親,不知哪裏去了,也就默許他睡下。小奎口中含一塊薄荷糖,剩下薄薄一片,卻還嘴對嘴喂到妻子口中。他妻子覺得這片糖,冰藥似的苦寒徹骨,連忙吐出,起身把茶漱漱口,忽見母親在牀背後轉出,覺得面上羞澀,忙叫小奎起身,讓母親睡。小奎走下牀來道:“你好忍心啊,吾好好在被窩裏,被你逼回去,從此你再莫見我的面吧,我和你永別了。”說罷,兩條眼淚,掛在面前。小奎妻叫他道:“你說的什麼話?”他並不回話,正要去拉他時,醒來原是一夢。這晚小奎妻未曾閤眼,明日等了一天,小奎沒來,心裏委決不下,晚上不免走回家去,一眼瞧見小奎睡在牀上,炳奎和醫生正在商量藥方。小奎妻連忙走近牀前去問小奎,小奎此時,蓋着三條棉被,滿身汗如浴雨,熱得人事不省。他妻子叫他,只搖着頭。那醫生對炳奎說道:“令郎陰虛夾邪,第一發表驅邪;第二寡慾養精。令媳最好叫他避避病人,因病人邪退之後,陰虛火抗,易犯色情,尤虛尤難治,非慎之又慎不可。”炳奎連連點頭,送醫生去後,叫媳婦前來,委婉曲折的說了一番,叫她明日仍還孃家,待病勢退了些,再來接你。你要在這裏,愛他實以害他。小奎妻沒法,明日含了一包淚,仍還福熙鎮來。只過得一日一夜,報信來說,炳奎叫媳婦快去。小奎妻尚未知病狀好壞,聽得巴不能插翅飛回,踏進自己房門,見小奎只剩一口氣了。小奎見着妻子,已不能開口,兩隻眼睛,張得銅鈴般。妻子叫他聲:“小奎,你心裏好過麼?”他只把頭點一點,接着一包眼淚瀉了出來。兩腿一伸,眼珠一插,那時隨你千呼萬喚,他已聲息全無了。可憐只有二十二歲,子息全無。他妻子哭得死去活來,也是沒用。炳奎自己雖進過學,家裏未見十分豐裕,草草殮葬,埋在附近一個老墳上。自從小奎死後,炳奎口口聲聲,說是媳婦害死他的,把媳婦要罵便罵,要打便打。平日想起兒子,便罵媳婦,娼根淫貨,無所不罵。小奎妻哭得形消骨立。炳奎罵她打她,她好像不曾覺得。中元冬至,捧碗麥飯,到墳上哭哭啼啼。她娘來勸她,也不能減她一分一釐的悲哀。當晚金小弟路上聽得一縷幽細的哭聲,便是這可憐的寡婦。那一天十月念七,正交冬至,日間和炳奎要錢,買點羹飯紙綻,炳奎非但不給,反把她大罵一頓道:“你害死了他,祭他哭他也是沒用,還是你死掉,好讓吾不想着兒子。你不死,吾總要想他,你快快去死吧!”小奎妻又悲又氣,含着一包眼淚,跑回母家,燒幾色菜,捧到墳上,哭奠一番,從午晌起,直哭到黃昏已盡,回到家裏,索性把小奎木主,搬到房內,點一盞燈,插三枝香,把孃家帶來兩個糟蛋、兩尾鯽魚,供在前面,抽抽咽咽,哭訴着道:“這是你生前最喜歡喫的,你在陰間還想喫麼?可憐哪!陰間還有人親手煮你喫麼?……我在孃家那天,逼你回來,你眼淚汪汪說,永不再來,這話真應了……可憐見你半路上對我揚揚手,誰想你對吾揚手之後,就永不見你的手,再對吾舉一舉。……便是你臨死那隻手,也不能再舉。只有兩包眼淚對我了。……你說我回來也不和我再睡一牀,可憐你是怕冷靜的,現在我苦命人,怎可來陪你呢?……你夢魂當夜便來見我,給片苦糖我喫,我就知不好,誰想你丟得我苦命人這樣的快啊!……我一閉目,就見你的影子立在我面前,你知我苦命人活在世上,是沒好處了,你快快來領我一同去吧。”當下秦寡婦哭得肝腸寸斷,便是鐵石人聽得,也要下淚。她哭罷一會,只見燈焰像一粒谷,燈光暈作慘綠色,一室之中,冷徹毛骨,風吹紙窗,噓噓作聲,她兩隻眼睛凝視在一盞燈上,覺得這一粒谷大的燈火漸漸張大開來,像頂火傘,傘裏立一個美男子,笑眯眯對他招招手。她悲極了,見那美男子正是小奎,即便張着雙臂,迎將上去,緊緊互抱着,豪啕大哭了一陣,小奎替她揩揩淚痕道:“你在人世,也沒有什麼生趣,快快隨吾來吧。只是人世有愛情可講,到這裏便只好各歸各,江西人釘碗自顧自。”她忽又大哭起來道:“這兩句話,前天和你說說罷了,你怎還記得?我們倆是結髮的恩愛夫妻呀,生睡一牀,死同一穴,你在陰間,我來了怎好丟我呢?”小奎一聲冷笑道:“你在陽間,黑夜尚且忍心逼我回去,到得這裏,還要說什麼夫妻結髮之情麼?那夫妻結髮之情一句話,在人間世上,夫騙騙妻,妻騙騙夫,什麼天荒地老,兩情不渝,什麼海枯石爛,此心不負,這話兒都是騙騙人的。現在我已是個鬼了,也不容你再騙。人世有愛情,陰間沒愛情。你快快醒悟吧,我和你各走各的路去。”說着小奎把妻子一推,只聽得天崩地裂的一聲。正是:

    情緣轉眼成虛幻,梁孟何曾到白頭。

    不知小奎把妻子推到那裏,小奎妻走那一條路?欲知後事如何,請聽下回分解。

    第三回 阱設東窗貞魂蒙垢變生蕭寺豔魁含沙

    話說先哲有言:寡婦不夜哭。小奎妻爲甚通宵飲泣,徹夜悲啼起來呢?這也是她所處的環境,所感的刺激,有不能不使她悲從中來,淚隨聲下。先王制禮,原只限於經常,不能使變故頻乘,悽心酸脾的人,守他的禮法,抑恨含悲,吞聲忍淚。當下小奎妻凝對孤燈,覺得一陣悽風,把燈焰吹得慘綠,光芒驟斂,只有一粒谷似的。她不覺對此生出一種幻境,彷彿一粒谷裏張開張一頂火傘來,火傘中有她朝思暮想的丈夫小奎,正要和小奎重聚夫妻之愛,不料小奎已勘破情緣,把她一推,不顧而去。這也是她結想所至,幻由心生罷了。小奎妻幻想失戀之外,暈了過去,傾跌一交,一手正拉着牀柱,連牀都傾覆了,轟的一聲,鬧到後院。炳奎夢中聽到,嚇了一跳,要想扒起來罵她一頓,只覺得窗子裏穿進來的風,很尖銳,吹得毛髮竦然,便也顧不得什麼,只管鑽在被窩裏,呼呼的睡去。小奎妻跌了一交,悠悠醒來,已是東方微白。重把張牀搭好,和衣睡下。

    且說秦炳奎住的屋子,三間兩進,門沿走路,前進正中一間客室,西邊一間書心,東邊一間小奎妻的臥房,後進正中一間膳堂,西邊一間炳奎臥室,東邊一間廚房。炳奎年近五十,妻子已死了好幾年,只有小奎一子。小奎死後,他便嗣了長房炳剛的次男兆芳爲子。兆芳年只八歲,炳剛撫育在家,宿在書房裏。兆芳的母,即炳剛的妻,好算是個長舌之婦,堂日無事,揹着人總在炳奎面前,說長道短,無非說小小奎妻的壞話,吊起炳奎無名之火,把媳婦痛罵一頓。幸虧他媳婦逆來順受,只有含悲飲泣。前幾天兆芳娘又偷偷的告訴炳奎,誣衊小奎妻與鄰人金大有什麼勾搭,說小奎妻常常到金大家去擠眉弄眼,賣弄風騷。惟恐炳奎不信,話中還裝了許多頭尾。炳奎想起一雙鞋子的事,也不免相信起來。當問媳婦道:“你做的那雙鞋子呢?二十來天,難道還沒上好麼?”小奎妻道:“當時我託金大去上的,不知金大爲了什麼,我向他索了七八次,他只是延挨,說小皮匠不在街上,只不替我拿還。公公你到街上,問問小皮匠,怎麼不交還金大,拿來給我。”炳奎聽她說完,一聲冷笑,接着道:“嚇!我不要問小皮匠什麼,鞋子怕早給金大穿破了。你做得好事,敗壞我門風,你和金大的事,吾通通知道。莫說我知道,怕連安樂村上的人都知道。連福熙鎮上的人,都知道。我們書香牆門,怎容你敗壞!我炳奎場面上要做做人哩。面頰上的肉一塊一塊給你削光了。”說着,便把桌子上一隻茶杯甩上去,幸虧小奎妻把身子一偏,沒甩中,連忙跪着,帶哭帶辯的訴了一番。炳奎卻不去聽她,只狠狠的道:“你的污點,怕洗盡西江之水也洗不清了。我不和你辯什麼,便是這雙鞋子,我天天上街的,你怎麼不給我自去上,要託金大,此其一。一雙鞋子上了二十來天,爲什麼不拿回來,此其二。你說!你說!你不是和金大有勾搭麼!還要在正人們前說假話。你的丈夫已給你淫婦害死,你是個孤孀了,還要做出這樣不端的事來,你丈夫死在陰司裏哭,你聽得嗎?我鄭重告訴你,我們的牆門,好算一村之主,老實不比種田人家,不容你藏垢納污,敗壞我的門風,你快快替我滾回你的家去,不要做在我炳奎眼裏。”當下小奎妻哭得淚人兒一般,再要辯時,也不容你辯。可憐此哀哀無告的孤婦,惟有一條死路。只是欲死不得,那長舌之婦,卻來假意周旋,僞爲憐惜,以實行她監視軟禁的職務。炳奎早容不得媳婦,惡之慾其速死,不死惟有休回她孃家。只苦的一時沒有真憑實據,給她孃家作徵,不能立刻使她大歸,私心引爲憾事。因此他媳婦也只得忍死偷生,宿在炳奎家下。當十月二十七冬至這天,也是合該有事。他媳婦正在小奎墓上哭奠,炳奎這天也沒上街,坐在家裏養神。兆芳的母,卻又偷偷地走來,和炳奎密密的報告一個消息,並商量一番,把件什麼東西授給炳奎,炳奎非常快活,四望天色垂晚,他卻顧不得什麼,一路走向福熙鎮去,直到夜半,始籠燈而歸,也不發作什麼。聽他媳婦哭了一夜,他卻心頭乾笑。早上起身,瞧瞧媳婦,正矇頭而睡。他不作一聲,走向炳剛屋子裏去。看官見此情景,當然要猜到炳奎媳婦,又有什麼不幸的消息來了。瞧他們叔嫂偷偷密密的商略,晚上匆匆忙忙的來去,當然沒有什麼好消息。只是做書的人,傷心怵目,不忍即行宣佈,又要賺得閱者諸君兩行清淚,因此特地擱過一旁,按下不提。且說小弟昨夜驚心動魄了一黃昏,睡到日上三竿,一隻老牛吼着叫他起身。他一骨碌跳下牛棚來,走向河邊,雙手捧些冷水,淨淨面,心想今天的三餐茶飯,又不知在那裏,獨自站在河畔出神。忽見東邊一條小浜裏,一陣喧嚷,劃出五六艘小船來。這小船真像一葉扁舟似的,兩舷排列着十來只鵜鶘,鄉人不稱鵜鶘,只叫他鳥,又叫水老鴉。那鵜鶘比較飛鴉略大,黑羽巨喙,頸寬如囊,鄉人用他捕魚,叫做放鳥,這小舟便叫放鳥船。放鳥的人,穿件棉布襖,束條線網巾,氈帽翻着沿,像拿坡侖之冠,先把一條線,繫着鳥頸,使他食不下咽,才把他驅向水中捕魚。這是鄉間很多見的。當捕魚時,那放鳥的人,手執長竿,足蹲木板,劈拍作聲,口中更一片亂嚷,只聽得合罕……合罕……趕着那鳥,那鳥便向一片碧波中,穿花蝶蛺似的,和魚類奮鬥。魚類見他,便失卻抵抗能力,給他生吞活煙。任意摧殘。可是他雖負了水國軍閥的威望,只恨不能把魚類嚥下肚子,可憐他每日挨飢忍餓,供人類的驅使,毫沒實惠。然而人類中,也不少負了絕大威望,嚷着枵腹從公的,倘瞧瞧這放鵜鶘的玩意兒,也當要自笑不已咧。閒言少表,當下小弟瞧那鵜鶘,穿來穿去,魚卻不多,認得一個放鳥的人,便高叫道:“張海哥,這幾天弄弄還好麼?”那人道:“西風一起,魚就少了,遠不及幾家斷上的蟹生意來得好。小弟,我前晚喫醉了,虧你送我回去,有勞你,對不起,說着,把船傍岸,揀一尾較大的柳條魚,把根柴穿在魚鰓子裏,提了送給小弟,小弟客氣一聲:“不敢當的,喫你魚。”接着,重和那人講了幾句話,那人便道:“晚上會罷。”一隻小舟,如飛而去。小弟拿了魚,無從煮起。兩個哥子那裏,他這幾天負氣不去。一轉念間,拿到丁福那裏去。丁福的家,便在秦炳奎隔壁,也是三間兩進屋子。丁福和兄弟丁全、丁祥合住着,丁全到福熙鎮開茶館去了,丁祥年幼,在茶館裏做幫手,晚上回來和丁福同住,丁福一向在鎮上抽頭聚賭,近幾天患了虐疾,不大上街。當下小弟把條魚送給丁福,不由得丁福不留他喫飯。小弟一飯之緣,便藉此上階。小弟喫了飯,要想上福熙鎮去,丁福道:“小弟,你街上別去吧,索性替我把三副麻雀牌揩拭揩拭乾淨,晚上在這裏喫夜飯吧。”小弟只要有飯喫,便隨遇而安,無可無不可,即答應丁福,把三副麻雀牌逐只揩拭起來。直到垂暮,還沒揩好。那邊金大走來,對丁福說道:“我家來三個客人,要在這裏叉麻雀,你快把桌了排好,他們就來了。”丁福道:“是誰呀?”金大道:“一位親眷,其餘兩個也是老叉客,在你兄弟丁全茶館裏,叉過好幾回了,你都認識的。只是你想不到他們要來這裏,停會你自知曉。”說着依舊回去。丁福便喚小弟幫忙,排好場子,把副新牌倒在桌上,分配好了碼子。停會,三個客人來了,丁福笑迎着道:“原來幾位爺們,想不到來這裏。”一人道:“我們來瞧瞧龍官的,給金二留着,領我們來叉麻雀。這裏倒很幽靜。丁福,近來爲甚街上不大見你?你站家裏做甚?”丁福道:“生病呀”!不生病怎肯不上街去。你家老太爺好?”那人道:“好的,掛念你呢。”正說着,小弟捧上四碗茶。一人道:“我們趁早叉吧,八圈要近黃昏了。”丁福道:“時光晏,好叫金小弟送你們的。”當下三客坐下,少一位金二湊數。金二這幾天,懷裏來得,面團團像富家翁一般,坐下便叉。一客道:“我們第一回在鄉間叉麻雀哩。”一客說,怎麼你忘懷了,對河那裏,不是叉過的!”那人道:“不差,你記憶很好。”說時,各人砌牌。在下做書的趁他們砌牌時,把三客的來因約略報告一下。那客原非別的,便是在下書中主人翁錢玉吾、汪綺雲、尤璧如等,那天玉吾喫飯對福爺說,要去安樂村瞧瞧龍官。福爺雖不回答,卻默許了他。玉吾一腳走到璧如店裏,見璧如正和綺雲說笑。璧如一眼瞧見玉吾,忙道:“你外祖母來找過你,她此刻在隔壁豆腐店裏,你快瞧去。”玉吾去一望,裏邊妙貞迎面叫道:“玉少爺,你飯用過麼?老太爺在家麼?”玉吾一怔,只點點頭,走回璧如店裏,埋怨璧如。璧如道:“你昨天說雙慧是我娘,那麼妙貞是你外祖母。”玉吾羞着道:“你真一句話不肯讓人,現在好得宿債還清,再莫取笑,我們一起到安樂村走一趟吧,二位贊成麼?”綺雲點頭,璧如有些不屑和金大認親似的,很勉強,見綺雲願往,也便跟着跑。當下三人一路走去,路上碰見金大,他聽說到他家裏,樂得眉開眼笑,引着三人先到金二家看過龍官,再引到自己家下。金大妻見着新妹夫來,快活得攝手攝腳,吩咐銀珠煮茶,陪笑着道:“我們種田人家,真不像什麼,害三位少爺,坐也沒坐處。”揩着兩條長凳,讓三人坐了。約略問了幾句,妹子好,回去過沒有,說罷,便去瞧銀珠煮茶。銀珠難得見這樣美少年來家裏,當下看呆了,茶壺裏茶葉沒放,已把滾水開下。她娘道:“你心在窩裏嗎?”銀珠緋紅了臉,把茶葉約略放一點。停一會,端着三杯茶出去。玉吾見銀珠雖是鄉間女兒,卻生得秀眉媚目,楚楚娟娟,不覺出了一回神。金大道:“我家煙都沒有。”玉吾道:“吾們統不吸的,你別忙。”說着金二走來,說說談談,講到賭經,眉飛色舞。望望時光尚早,便約三人入局。玉吾麻雀最精,鎮上很有名氣。只怕老子,不敢多叉,聽着正中下懷。綺雲最起碼,大家叫他鴨腳手,只是雖不精,很喜玩。璧如是老資格。三人就此走過丁福那裏來入局,金二加入其中,面上很得意似的。當下砌好牌,綺雲道:“小點吧,一樣玩。自己朋友,做甚輸贏。”璧如道:“洋二兩吧。”金二道:“大點不妨。”玉吾道:“準洋二兩,各加一番叉八圈莊。”第一副,金二起手中風一對,白板一對,一筒一克,二筒一對,其餘四張雜牌。停了一回,碰中風,又摸進白皮克三四筒,等二五筒,嵌三筒的張。不久對家玉吾出張白板,下家璧如瞧見,正要說話,金二嚷道:“開槓開槓。”璧如便不開口,望着他把三張白皮攤出,再往槓頭上取一張牌。這張牌,金二不看猶可,看了三尸神暴跳起來,連嚷着什麼什麼,三人見他手裏又是一張白板,大家呆了。璧如冷笑道:“你連槓吧,還有一張哩。”說着便把自己的兩張白板給他瞧道:“吾也有一對在這裏,本想碰的,見你三張比吾多,只好讓你開槓,誰想你運氣真好,槓頭上又摸到一張,那麼連我兩和都不能算了。”說得玉吾、綺雲大笑一陣。金二空開心了一會,怪丁福不該如此疏忽,把四張閒白板一起放在裏面,觸我的黴頭。丁福道:“都是你家小弟拆爛污。不想有這樣巧法,倒也好笑。”說着把四張白板,丟在一旁。玉吾對着璧如道:“你說話真像死人一般,陰閣閣的,可是這樣要喫不成壽麪的啊。”璧如道:“壽麪吾本來不喜歡喫的,我最喜歡喫青麪條子,又柔又滑。”玉吾對他白了一眼,他才住口。叉罷四圈,銀珠來喚喫夜飯。丁福因抽頭關係,也留三人喫。金大走來道:“我家狹窄,倒不如搬幾色菜來這裏一起喫吧。”大家說很好,當下五人一桌子喫。丁福兄弟和小弟另外喫了。喫罷飯,重行扳莊坐下,叉到將完,已是黃昏時分。玉吾走向屋子外面小便,三人等了好一回,只不見來。

    正在焦急,忽見玉吾紅漲着臉,抱頭踉蹌而至。帶喘帶哭的說道:“不得了,我在外邊碰見個凶神模樣,不辨是人是鬼,剪了我的髮辮去,那還了得!那還了得!”嚇得一屋子人都呆了,圍攏來瞧他頂上,剪剩六七寸長頭髮,一盆石菖蒲似的。額角上更有一塊剪子擦傷,隱隱有血痕。衆人驚寫,問他細情,玉吾喘了一會,拍拍心頭道:“我在牆角小便,忽聽得一縷哭聲,不禁好奇心發,走向隔壁人家一個小窗子外細聽,聽了一會,又在窗縫子裏瞧瞧,忽地背後有人把吾一把辮子,拖住便剪,那人力氣很大,我強也沒用,他不顧什麼,剪掉便逃,又沒開口,不辨口音,急得我冷汗一身,逃回這裏。”玉吾說罷,摸摸頭頂,又跳腳起來道:“這個樣子,教我怎生回去呢?別的不打緊,髮辮是萬萬不可碰傷的,我父親的脾氣,你們幾位都知道,不好弄的,火發起來,統做得出。今晚回去,怎生說法?”衆人面面相覷。璧如道:“清平世界,這裏又不是荒山野岸,那有什麼鬼怪。”金大兄弟倆被他提醒,忙叫丁福點了盞紙燈,一起往外面去勘察,覺得西風瑟瑟,夜氣沉沉,黑裏,不辨人影。附近走了一遭,毫沒動靜。屏息聽聽,也沒哭聲。衆人又走到秦炳奎門首細察一番,覺得裏面暗無一人,聲息俱杳,大家不覺有點毛髮竦然,悄悄回來,咄咄稱怪。璧如不信神權,眼見玉吾剪去辮子,也有口難分,只是呆呆推想,總難索解。綺雲神鬼觀念較深,只嚇得索索發抖。金大、金二想起故老相傳白蓮教剪辮事,更是驚魂不定。當下璧如最機警,拉着玉吾的手,到丁福房間裏細問道:“玉吾,吾知道你平日喜管人家閒事,自分這地方有沒冤家。老實和你說,河水好量,人心難測,和你要好的,也說不定便是你的仇敵。一條髮辮,本來沒甚要緊,怕的是要在這條髮辮上發生出別種問題來,那就糟了。一番話說得玉吾毛髮直豎,忖了一會道:“我自分沒什麼對人不起的地方,有事沒事,也顧他不得。天下凡百事情,總有一個實在,便是我們今晚叉叉麻雀,也算不得什麼喪德。聽聽哭聲,也算不得什麼敗行。要了我的髮辮怎好奈何我呢?只是今天不能回去,這倒是個先決問題。”璧如凝了會神道:“那總要替你想法子的,你莫慌。”說着又對玉吾笑了笑道:“我從生了眼睛,沒見過賭錢連爺孃製造的辮子都會輸掉回去的。正好說開千古未有之奇觀咧。”玉吾道:“你莫打哈哈吧,快替我想想法子。”璧如:“只是想法替你編個謊,別的沒有能力。實際不在我的見解,你條尊辮,早好剪掉。你在場面上走走,拖着像什麼樣子。現在也莫惜他,今晚索性在這裏叉一夜麻雀吧,明天護送你回府,我自有粲花妙舌,說得你父深信不疑,好像你條尊辮,有不得不剪之勢,你明天瞧着吧。”兩人依舊出房,和衆人商量長夜叉麻雀的意見,當下一致贊同。金二道:“我回去一趟便來。”璧如見玉吾腦後鴨屁股似的,便道:“你把頂小帽子帶了吧。方纔小便,你帶了帽子,或者沒有這回事,你爲甚光着頭出去呢?”金大接口道:“明天若查得出是那個,告訴福爺,辦他一辦。”璧如道:“發斷再難復續,明天還是不聲不響,去軋個光頭,人家誰曉得你有這回事,聲張出去,便是自己獻醜。綺雲道:“這話不錯,見怪不怪,其怪自滅。民國時代,辮子本來和贅瘤一樣,何足惜呢。明天事,有璧如兄弟包辦,他一張嘴,死人說得活來。這些事,值得什麼,玉吾,你放心吧。”璧如道:“我們不必再談,還是說說笑話吧。明天送你回府,奉贈歪詩一首,恭賀你祝髮大典。”說着,朗誦道:“有辮離家無辮回,蓬鬆短髮兩肩垂。老親相見不相識,笑問癲僧何處來?”綺雲道:“妙啊,那麼我也來和你一首。你取巧改唐詩,我比你還要取巧,便把你大作改幾個字,奉贈玉兄。”說着,也誦道:“有辮離庵無辮回,蓬鬆短髮兩肩垂,慧、嫺相見不相識,笑問師兄何處來?”璧如拍掌道:“調侃得妙啊,可稱入木三分。”兩人一吹一唱的,把玉吾羞得面泛秋霞。幸虧金二來了,入局雀戰,直至村雞四啼,紅日東昇,纔始罷手。清晨,金大妻煮了幾色粗點心,遣銀珠送來。玉吾心中有事,食不下咽。拉着璧如、綺雲,別過金大兄弟,回到福熙鎮來。綺雲恐福爺見怪,別過自去。

    璧如送玉吾到家,幸虧福爺不在,兩人在書房裏坐下。璧如道:“玉吾,你趁空喚個理髮匠來軋一軋。”玉吾依言喚來,忽問璧如道:“軋個和尚頭好看嗎?”璧如道:“隨你高興,軋和尚軋尼姑通好。”玉吾笑了笑。璧如等着好久,不見福爺歸來,對玉吾道:“吾走一走店裏,即刻便來。”玉吾道:“你莫拆吾爛污。”璧如只管一路跑回,經過板橋堍下,忽見金大和地保金全,在橋上走來。璧如便問金大,爲甚趕早上街?金大道:“福爺遣金全喚我,說在丁全茶館等着,不知有甚事情?”璧如道:“吾也要和福爺說句說。”當下三人一同走到茶館,璧如見福爺正中坐着,兩旁炳奎、炳剛,更有兩個老者不認識,五人一桌子喝茶。璧如見有事情,便在另一桌子坐下,丁全泡上茶去。璧如見金大走進茶館,那一桌五人,十隻眼睛不約而同的,把視線釘在他背後一條髮辮上去。金大呆了一呆,衆人深爲疑訝,心中彷彿金大不應有這條辮子拖着。炳奎瞧瞧金大辮子,又瞧瞧炳剛面孔。這當兒,各人眼睛裏,好像開什麼談話會。炳剛發急,站起來假意招呼金大坐下,一手把金大帽子掀下,放在桌上,那時四人重複瞧瞧金大辮子根上,一無什麼,面上很覺失望,只管對炳剛看。金大失魂落魄一般,到底不懂什麼一會把戲。便是旁坐的璧如,也疑團莫破,呆呆地瞧着。當時桌上一位老翁先開口對炳奎、炳剛道:“你們的話不對啊!他辮子好好在頂上,這事一虛百虛,我不和你們說什麼,你們拉一個新剪辮子的人來再講。”說着拉了另一老翁,憤憤而去。炳奎兄弟,只管你覷着我,我覷着你,一語不發。福爺怒着道:“你們做事,做些什麼?睡在夢裏麼?便是三歲小孩了,也不會弄出這種笑話來。我年紀一把了,不想給你們兄弟倆,矇在鼓裏。你們當我什麼”只管對我胡說亂道。”炳奎兄弟倆,連忙站起來陪個不是,又對金大作了一揖道:“對不起你,弄錯了一件事,害你走一遭,晚上請你喝酒。”金大道:“不要緊,我們都屬鄉鄰,只是到底什麼一會事,請你說個明白。”炳剛那時,只好堆下一副哭不出笑不出的臉道:“老哥,晚上和你到三娘娘那裏講吧。”說着,乾笑了一聲,福爺忍不住走出茶館。璧如跟了出來,趨前一步,喚聲:“老伯,小侄有事奉商,屈駕到小店一談。”福爺道:“使得。世兄有甚要事?談談不妨。”當下璧如引福爺到店中內堂坐下。璧如道:“小侄所商的事,也好說,令郎的事,總之變生意外,令人防不勝防。”福爺聽得,心中一怔道:“什麼一會事?你快說吾聽。”璧如道:“我先要請老伯把方纔茶館裏秦炳奎的事,告訴小侄,小侄纔好奉白。”福爺道:“這事我也不知底細,約略曉得一二。炳奎有個寡媳,不守婦道,炳奎前天夜裏,特地來舍,說他媳婦和金大有暖昧,我問他有否憑據,他拿出一塊帕子,說這帕子,自己媳婦的,今天炳剛妻在金大家搜得,好算真憑實據。當下我道:一塊帕子,算不得什麼憑據。捉姦捉雙,非要在奸所捉住姦夫,或把那姦夫的辮子剪下作證,使他無可抵賴,方好休退這個婆娘。不料昨夜黃昏已過,炳奎兄弟倆,又來我處,炳奎道:金大的一條辮子,已經給我兄弟炳剛剪得,媳婦當夜送回孃家,約今晨在茶館裏喚到金大,只要他承認姦夫,便好休退無事。誰想金大走來,那條辮子依然如故,你道奇乎不奇?炳剛那漢,也算是個莽張飛了。”璧如心中,方纔明白真相,陪笑問道:“不知這條辮子,炳剛曾否給老伯看過?”福爺道:“見過的。”璧如道:“老伯認得出是誰的辮子?”福爺道:“辮子上又沒眉眼,那裏認得是誰的?總之,便是炳剛剪錯,那被剪的,也一定不是好人,大概和那婆娘有了勾搭,戀姦情熱,因此把父母血發都不顧了。否則好好的人,辮子生在腦後,怎會給人剪掉?無故剪掉,又怎肯不聲不響,當作沒事一般。這其間,也就可想而知,有暖昧難言之隱了。一言以蔽之,那髮辮雖非金大的,也不外乎另一姦夫的。炳剛剪掉,算不得枉。更有一層,那婆娘已是個寡婦,敗壞寡婦的名節,罪加一等。莫說剪他一條辮子,殺之有餘辜咧。昨晚我見那條髮辮滑滑的,大概這姦夫是個浮蕩少年,喪行敗德,也是他爺孃沒家教,祖宗沒積德,生出這樣的淫棍來,敗壞寡婦名節。他一點不想淫人妻女,妻女淫人,報應是不爽毫髮的。像這種父母,應該和兒子一起伏法。世兄,你道我的話對麼?”璧如聽他說罷,不覺蕩氣迴腸,接着說道:“老伯的高論,真是藹然仁者之言,小侄當敬書諸紳。只是小侄也有一種見解,凡百事情,變幻莫測,也說不定有出常理恆情之外的。現在世界,更屬人心險詐,便是起古代皋由折獄,也不能逐案無枉無縱。質言之,耳聞總不如目見,理想總不如實驗。即以此事而論,小侄覺得含沙射影,委實可怕。不瞞老伯說,小侄對於這件事,比較老伯是較詳,並且也曾目見。”福爺聽得道:“咦!你怎見得,倒要請教。”璧如道:“那炳奎媳婦的行爲,我不深悉,不敢斷定。只是這條辮子的歷史,我肯保險在一個清白少年頭上剪下的。那人年紀雖輕,尚沒什麼污行,他給人剪掉,委實變生不測,一時難以抵抗。”福爺聽得,驚道:“這也奇了,你目見的麼?”璧如道:“我在他後面,怎會不見。昨夜黃昏時分,那人同一朋友,經過炳奎門口,聽得裏面哭聲,駐足而聽,這也常事,不想暗中鑽出一個強盜似的人,把那人一把辮子拖住,不顧皁白,剪掉便逃。那人還道是個鬼祟,什麼白蓮教的遺系,只嚇得冷汗淋淋,逃到一個朋友人家,一夜驚魂未定,今晨才逃回家中。老伯這是小侄親眼見得,你道那人臨時應該怎樣防禦,事後應該怎樣對付?”福爺忖了忖道:“照你說,這是無端飛來的橫禍,臨時也無從防禦起。莫說割去一條髮辮,便是割去一個頭顱,也奈何那強盜不得,只好事後緝兇。至若事後對付,查得兇手,應該嚴重交涉,否則便是心術不端,情虛乖避。”璧如道:“小侄有個愚見,秦炳奎剪了辮,無非要做他媳婦有姦夫的鐵證,他始初認爲金大的,等到覺得剪錯了,只好將錯就錯,說這辮子不論誰的,總是媳婦的姦夫,那麼承認失辮的人,便無異承認他媳婦的姦夫,因一辮之怒,甘冒污名,已爲智者所不取。況尤足使對方含冤莫白,失卻冰霜之操,歸無以慰父母,死無以對泉下,名節攸關,性命所繫,請老伯權其輕重,應該怎生辦法?”福爺凝了一回神,說道:“世兄,你話倒很有見地。要保全對方名節,還當含垢忍辱、不要聲張,使炳奎剪了條辮,無從質對起,含了口血,無從噴人起,倒是個上策。”璧如又道:“更有一層,假使昨夜炳剛剪了金大的辮,今他媳婦便要冤沉海底,幸虧剪錯了那人的,炳奎無從查究起,冥冥中保全了他媳婦的名節與性命,這樣看來,那人舍一辮,救一命,剪他的簡實不是秦炳奎,是碧翁翁藉着炳奎那雙手剪的。古人說,順天者昌,逆天者亡,這是天意,那人怎敢有違!”福爺聽到這裏,不禁拍案道:“世兄的話真透徹到極點了,後生可畏,佩服得很。只是那人恐未必有世兄一般大度,怎肯忍恥不宣呢?”璧如道:“那人的見地,誰想較小侄更進一層,剪掉他的辮,他非但不怒,心中還很快樂。他道橫逆之來,應當順受。救人一命,功德非淺。髮膚雖受諸父母,不敢毀傷,只要有益於人,有功於世,不得已如古人之拔一毛以利天下,亦復何惜。這話老伯以爲怎樣?”福爺道:“此種古聖賢的言行,那人竟效法起來,可敬可敬。期人也,我雖爲之執鞭,所忻慕焉。不知此人姓甚名誰,年齡若干?倒要請世兄介紹介紹,一瞻丰采。”璧如連忙對福爺一恭到地道:“老伯在上,小侄奉賀,不敢相欺,那人便是賢哲嗣玉吾是也。他昨晚同行的那位朋友,便是小侄,因此曉得真切。”福爺聽得呆了一呆,半晌跳腳道:“他他真把頭髮剪掉麼?那那還了得。披髮左衽,像甚麼樣子?炳剛的狗才,敢如此猖獗,吾不輕饒你。”說着便要走。璧如連忙拉住道:“老伯還當息怒,請細細考慮,此事切不可張揚出去,各有不便。無論怎樣,暫時還當隱忍。至於詳情,小侄早已奉告,令郎可對天地,可質鬼神,此種無妄之災,也莫可奈何的。”福爺氣得一佛出世,二佛涅般,坐着凝思了好一會,嘆道:“那也沒法了,發斷不能復續,亦猶人死不能復生,玉吾他適遭其害,我也不好苛責他。我且回去,世兄你停會來談談。”說着踱了出去。璧如見他火退,只好讓他回去,可是心裏總有些委決不下,跟了出來,一路遙遙尾着,經過十來家門面,街坊上一羣人蜂擁而來,險些把福爺撞倒。福爺心中有事,只管踱回家去。

    璧如舍了福爺,跟着一羣人,走到街西一家破舊牆門,一直進去,裏面站着一屋子的人,靠西一個小房間裏,一個骨瘦如柴、二十來歲的少婦,靠在牀上只管嘔吐,嘔得兩眼翻白,淚痕滿面,旁邊站個老媼,一手拭淚,一手執碗肥皂水,只管喂着少婦喝,苦苦勸道:“兒啊!你再喝一碗吧。”少婦搖着頭道:“媽!我喝不下了,連肚腸要嘔出來了,兒總是一死,媽!你可憐我的,讓我好好死吧,兒對不起媽,白白的養到我二十一歲。只是兒失了媽,以後誰憐惜媽?”說罷又是一陣嘔,接着一陣喘,喘得暈了過來。璧如不忍睹此慘狀,要想走出,聽說那少婦便是炳奎媳婦,衆口議論不一。有人說很可憐見的,她今年四月裏死了丈夫,喫盡苦辛、誰想依舊走了這條路,她昨夜給男家送回來,說她偷漢,他卻沒有話說,只管對娘乾笑道:“媽!兒回來常伴你了。”他娘那裏知她打的什麼主意,當晚還自去煮一碗麪她喫。誰想她乘娘不備,喫下兩匣磷寸上的紅頭。這紅磷其毒無比,醫生也無從施救,怕他總難活命呢。有人道:“偷漢婆娘,個個這樣尋死嚇人的,我見得多了,你們瞧着她,會死不會,她若死了,我肯抵命哩。那人話沒說完,房內哭聲大振,璧如忍不住伸頭望望,見那少婦兩頰焦黑,口中噴出青煙,牙關緊咬,眼睛如火,只管滿牀亂滾。滾了一陣,口咬着被角,雙腳亂踐。踐了一陣,腿一挺,聲息全無,只有口中嫋嫋青煙,依舊不絕如縷。可憐他老母哭得暈去多時,差人去叫兩個哥子,都是年紀六十開外的人,幫着料理喪事不提。

    且說璧如目睹一場慘劇,不覺一路走回,灑着傷心之淚,那天胡亂在店裏喫過午飯,走到福爺家裏,見玉吾在東書房臨帖,頂上已如牛山之濯濯,璧如不覺好笑,問道:“你家老伯呢?”玉吾道:“他在裏房午睡。”又問方纔回來情形,玉吾道:“倒也沒有話說。”璧如道:“很不容易,給我說得他把你當作聖賢一般,他還肯替你執鞭咧。”玉吾要問詳情,璧如道:“這話不必談他,你知道人家的慘劇,已閉慕了,在下還揮淚送她,真可憐啊。”璧如當下把所見慘事,告知玉吾,兩人嗟嘆一會。璧如別過玉吾,獨自往丁全茶館喝茶喝茶,聽得議論紛紛。有人說炳奎媳婦,真算苦命。孃家很窮,現在炳奎只肯帖三十塊錢作喪費,並且不許她葬在小奎墳上,爲了她生前不規矩,什麼辮子不辮子。”

    說到那裏,便有人喝住他道:“亂嚼些什麼?這話好說的,當心喫耳括子。”那人便不開口了。另一人道:“小奎夫婦倆生前守着一塊兒,片刻不離的,誰想死了,棺材都不葬在一起,這樣看來,夫妻恩愛,倒也很難。如非夫妻倆曉得要死,一起鑽到墳墓裏同死呢。”正說着,有個老翁同秦炳剛走進茶館,那老翁便是炳奎死的那媳婦的舅公,當下苦苦哀求,多貼幾錢,炳剛只管搖頭道:“我家老弟的脾氣,說了阿大不賣阿二的,我那裏再好開口。”那老翁又說了許多的話,炳剛站起身來,自掏出五塊錢給老翁道:“你去積善寺喊幾個和尚,今夜誦誦經,算超度超度她吧。”說着走開去了。那老翁真的依他吩咐,囑託丁全道:“老哥費你心,替我往積善寺叫兩個和尚,晚上來做個功德。”丁全對老翁冷笑一聲道:“你家死人真死得弗巧,剛剛碰到積善寺和尚斷了種,說也笑話,一大羣的光頭,統統逃光,你不信,自瞧去,這還是昨天的事呢!”那老翁也便嘆口氣道:“那末索性免了,棺材加厚些吧。冷清清入殮,也是她的苦命。”說着,也就走出茶館去了。

    當下璧如喚丁全來,問他積善寺和尚的逃走,到底爲什麼一會事?丁全道:“說也話長,讓我去衝一開水,坐着講你聽”璧如坐一會,等丁全走來,端只凳子讓他坐下。丁全道:“積善寺那個當家和尚叫印月,年紀六十開外,他十二三歲便在這裏做小和尚,鎮上沒一個說他不好的。可是一生忠實,規行矩步,他收三個徒弟根雲、根菸、根濤,根濤喫上烏煙,每天在燕子窠裏做功課。根菸二年前死了。根雲領七八個徒弟,要想接着當家,裝出一派道行模樣,每天清早,木魚倒黴,給他敲得鎮天價響。黃昏更要在靜室裏打坐,喃喃誦經。一天湊巧,有個燒夜香的老太太,在門縫子裏張張他,見他坐在個薄團上,一手數中佛珠,一手把個紙摺子翻來覆去細瞧,聽他口中觀自在菩薩念得滾熟,老太太想這折上一定抄的高王經不是大悲咒,等他走出,溜進去把個摺子偷了便走,拿回給老公瞧瞧,說老和尚送給他的。他老公細細一瞧,原來畫的幾幅不穿衣服的男女,摺疊起來,會變出許多套玩竟兒。當下氣得半死,把老婆臭罵一頓。更有一次。全班和尚到澄涇張家做道場,那天老和尚沒去押班,根雲立正位,到半夜裏將要送佛那朝法事,做班的手連擂了三通催班鼓,不見根雲登壇,道是他在那裏打磕銃,四面去找尋,不見影子,只好拚命的擂鼓。又擂了三通,才見根雲慌慌張張的奔進來,穿件袈裟,戴頂法帽,連鞋子也來不及換,即忙登壇做法事,接連通疏頭,大拜送,喚主人跪在後面拜佛。那主人瞥見根雲和尚穿的一條白地青花雙闊滾大腳管的女人褲,還翻轉穿着,這一怒怒得眼中迸火,耳內生煙,立喊幾個家奴拖下壇去,剝光衣服,把藤條抽上三四百抽,抽得皮開肉綻,回來睡了半個多月,才能動彈。可是江山好改,本性難移。前幾天又把個放印子錢的王大娘關在房內,給人捉穿了,氣得老和尚印月死去活來。你想王大娘是什麼一桶貨,他敢在尖刀頭上吮血喫。昨天早上,縣太爺放下一條水上警察船來,捉拿積善寺和尚,印月要想推出手不管事,心裏總爲着徒弟,有點不捨得,陪了根雲趕到縣裏,直到晚上提審這起案子,誰想被告倒是老和尚印月,根雲是個證人。那末原告究竟是誰呢?便是王大娘,並且沒有稟帖,親到堂上哭喊伸冤的,倒說老和尚印月強姦她。她今年四十多歲,還稱處女,適逢鴻溝月滿,要求堂上驗傷,說是給印月奸傷的。你想這起案子奇怪不奇怪?”璧如聽得好笑着道:“那末結果怎樣呢?”丁全道:“可憐那老和尚,跪在堂上,嚇得發抖。官問他道:你出家人年紀一把,爲什麼要強姦人家的處女?印月只是求饒道:老僧今年七十歲,奸也不能,莫說逞強,這是冤枉事呀,求大老爺明察。堂上吩咐提原告對質,王大娘把塊妃色帕子按着嘴,屁股一扭一嫋的走來,跪着一傍,裝出千種羞慚的模樣。官問他,她忽嬌啼了一陣,接着咬咬緊牙關道:‘我好恨哪!老和尚不該強姦我呀!我情願死在這裏了!’官問根雲道:老和尚是你的誰?根雲道:師父。又道:“你證明你師父強姦那個婦人麼?根雲道:“是。小僧因爲強姦事大,不敢不證明。又道:你親見的嗎?根雲道:“當時我站在旁邊,那得不是親見。又道:你爲甚不拉開他們?根雲道:“他是師父,是長輩,不敢拉他。官叱道:胡說。又問王大娘道:“你今年幾歲?嫁過幾年?他在什麼時候,什麼地方強姦你?你爲何不叫喊?王大娘道:“我今年四十八歲,是個處女,丈夫死後,從沒嫁過,可恨老和尚有時日裏,有時夜裏,有時到我家裏來強姦,有時喊我到寺裏強姦,強姦得我好苦啊。他強姦時候,還要教我把個舌尖送進他嘴裏,害得我沒了舌尖,叫喊也不能叫喊。現在強姦已是給他強姦得夠了,怕他一徑要強姦下去,求青天大老爺作主,替奴伸伸冤。那官聽得,大叱一聲道:混帳東西,誰聽你一派胡言,我瞧你不是個正當的女人……王大娘道:“我放印子錢的,將本求利,正當人呀。堂上拍案道:我問你爲什麼要合了那小和尚,來誣告老和尚?你再胡說,打你的嘴巴。王大娘才嚇起來道:青天在上,小和尚叫我來的,不關我事的呀。我恨老和尚,只恨他借了我拾塊錢,一個月不滿,便趕緊來還我,這是最可恨的啊。官道:他借你的錢,趕緊來還你,你爲什麼反要恨他。王大娘道:我是靠銅鈿眼裏出汗的。他還得快我利息少,他早還一日,少一日利息,怎不可恨呢。當下堂上把王大娘和根雲收押,放了老和尚。今天老和尚回來一瞧,他徒弟根濤捲了東西逃走,不知去向。小和尚沒飯喫,也四散雲遊去了。老和尚早上在街頭細細的哭訴了一番,聽說到城裏白雲寺去了,這也算他老來交的一步苦運。那根雲和尚陷害師父,無非要搶當家,誰想自扳磚頭壓自己的腳,好好日子不過,弄到監牢裏去嘗鐵窗風味。”璧如聽得,嘆口氣道:“天下害人自害,木匠做枷自帶的,也不知多少,莫說無知無識的和尚,便是一輩子大人先生,自作聰明的人,弄巧成拙的地方,也說不盡許多。只是他不肯告訴他人,無從去引證他的前因後果。你說那個淫僧,自是顯而易見的惡貫滿盈,也是他活該受罪。”丁全道:“倒不是啊,有誰惜他呢。”說着走去泡茶了。這時候忽有一個人滿頭大汗奔進來,一把拖住璧如,喘着道:“老弟救救我,不好了!”正是

    白雲蒼狗渾無定,變幻全憑造化移。

    不知倉皇奔進的是誰?爲的何事大驚小怪?欲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四回 清霜蟹舍夢尾話溫馨殘雪魚塘鞋尖憐瘦損

    話說璧如正和丁全談罷積善寺和尚一段趣史,忽莽莽撞撞奔進一個人來,把璧如拖了便走,一路帶喘帶哭的道:“老弟,你總要救救我性命,我要家破人亡了。我和你親戚,你不救我,誰肯救我?可憐我家的門窗戶闥,一起給他們兄弟倆打完了。他說還要結果我的性命哩。可憐我死不足惜,尚有一家老小呢。老弟,你總要替我想個法子,保全我一家老小。”說着,急得要哭出來了。

    看官你道此人是誰?爲的甚事?那便是璧如的襟兄金大。早上金大在茶館裏做了一會傀儡,可憐他始終莫名其妙,當時又不敢和那如虎如狼的兄弟倆爭執,只得吞聲忍氣回去。午後正要想上福熙鎮喝酒去,路上碰見炳奎兄弟,垂頭喪氣而來,心中好像有十二分懊惱。金大是個粗人,不知怎樣,衝撞他們,給炳奎騙回安樂村來,向他討鞋子開場,全武行閉幕,還口口聲聲要結果他的性命。金大嚇得屁滾尿流,家中妻啼子哭,也管不得,奔向福熙鎮來哭訴福爺。福爺不見,無路可走,只有求璧如援救。當下璧如道:“我天不怕,地不怕,最怕替人說情,管人閒事,你可饒恕了我這會罷。”金大吊下眼淚來,璧如委實沒法,只好引到他店裏坐下。金大一拱到地道:“我和你親眷,總要救救我。”璧如道:“那末你這件事的詳細,還沒知道哩。我不得不詳告你,當把全案情節述了一遍。”金大恍如夢醒,站着跳腳道:“誰說的良心好昧,青天難欺,可憐天底下真有冤枉的事啊。小奎妻一生清白,誰想我一塊帕子,害了她的性命,還害了玉吾的辮子,這帕子是她包鞋子的呀,那鞋子又被小皮匠捲逃了,真叫有冤沒處伸,只恨我不該不還她那塊帕子,給炳剛妻偷去作證,惹出這場禍事來。現在小奎妻已死,都是我害她的呀。”說罷淌下淚來。這也是他的良知良能,一時觸發,揮了一把辛酸之淚。璧如見他天良還沒有盡泯,倒也未免可憐,說:“那末你姑且回去,我來替你想想法子吧。”金大又道:“你不替我和他兄弟倆說妥,我死也不敢回去。你替我早說,我早回去。你不說,我永住在街上了。”逼得璧如不能不替他轉念頭。

    當晚金大不敢回去,便住在丁全茶館裏。一夜驚魂未定,明天一早,金二敲門,嚇得金大索索發抖,料想家中又出了什麼亂子,一定沒有好消息報來。誰想金二含笑而入,說可惡的秦炳奎已連夜逃走,不但秦炳奎,連他的兄嫂一起逃走了,也不知因什麼一會事。金大聽得,喜從天降,兄弟倆安然回去。看官也不容瞞是璧如的神機妙算,璧如只是輕描淡寫,僱兩個陌生人,點一盞公差用的燈籠,走到安樂村秦炳奎鄰舍去假問訊,說縣署裏有公事,捉拿要犯秦炳奎兄弟倆,爲的他威逼人命,強剪髮辮,罪大惡極,立刻嚴辦,鄉鄰窩藏,罪與同等,嚇得鄰人暗去報訊,兄弟倆連夜溜之大吉。那兩個陌生人掩口大笑回來,從此安樂村上,頓時走了一狼一虎,真的安樂到好幾個月。這一番話,撇過不提。做書的人,要想另闢一種境界,來敘敘一個閒情逸致的少年。

    且說福熙鎮團方數十里,港汊分叉,都是水區,一片平波,灩瀲可愛。鄉人養魚畜鴨,種菱蒔芡,爲大宗收入。一年三百六十五日的衣食住,差不多都靠在那春水油油,秋波漾漾之中。距離福熙鎮五里的一個澄涇村,村上居民,更是以水爲家,狎鷗作友,朝歌於魚灣,夕醉於蟹舍,不知大地有高山峻嶺,只道世界即蘆洲荻岸。一葉扁舟之樂,自以爲坐傲五侯。那村上只七八十戶人家,村前村後,一片汪洋。周圍十餘里,直徑六七里一座湖面,便叫小澄湖。澄涇村宛在水中央,拂曉薄霧四冪,垂晚湖煙四起,遙望小村,真像蜃樓海市。村西一條長堤,直達福熙鎮,爲漁夫牧豎,往來要道。沿堤植柳,垂垂凝碧,日暮家家曝罾,魚鱗映日光,閃閃如繁星。凡此清幽村景,比不得街坊鬧市。一到日落,雞犬不喧。林鳥倦還,真似桃源仙境。這村上有沈、陸兩家富戶。沈姓更是巨族,惟兄弟三房,只小房富足,長、次兩房,通敗落了。小房主人名喚禎祥,祖上傳下五六百畝良田,不耕而食,只恨年紀四十開外,沒有兒子,養幾個侄兒在家,還沒選定承嗣。那陸姓是暴富,主人喚嘯雲,在上海貿易,新買下三四百畝良田,留下老母妻子居住,房屋造得很大,有花圃、水閣、樓臺、堂構,在小村上宛如金城湯池。兩姓外,其餘無非漁戶田舍,靠十指過活的人,日出而作,日入而息,雖瓶無貯粟,室如懸磬,依然嘯歌自樂。那富翁所最痛恨的,無非盜匪。一交冬令,提心吊膽。聞各鄉萑苻蜂起,不免舍卻皇宮般樓閣不住,反到茅舍草堂中來尋荒寒的夢境。這也是鄉村的美中不足,財主的錢多爲累。

    且說那一天是十一月初上,西風冽冽,木葉盡脫,村中已是一片蕭瑟氣象。只有村上漁夫,一天不下水,一天不得飽暖,不能不和西風奮鬥一陣。那富翁只袖着白銅暖爐,站在岸旁閒觀。其時剛在朝上,枯黃的草尖上,已薄薄鋪了一層清霜。有一少年,負手迎日閒行,口中噓氣縷縷如白霧,方知天氣嚴寒,覺身上未穿羔裘,有些自慚。走過十來家門面,碰見個四十來歲的女傭,挽只竹籃,匆匆走來,和少年並肩,喚道:“雲少爺,你到哪裏去?”少年道:“閒逛閒逛,沒有一定地方。”也問那女傭道:“上街去嗎?”女傭道:“並不上街,老太太想喫蟹。怕已過市,且到西村籪上去問一聲。雲少爺,我們宅裏,你好久沒來,老太太很記掛你,你怎麼不來玩玩?你家叔父好麼?”少爺點點頭。看官你道那少年是誰?便是前回書裏說的那玉吾的朋友沈衣雲。衣雲世居澄涇村,母早死,父親秋航,迷於科舉,讀書破家,死後,衣雲尚幼,依叔父禎祥讀書。禎祥家中聘個姓李的老秀才,教誨四個侄兒,除衣雲外,其他三個,都是遠房所出。衣雲年方十六,除讀書以外,也只閒逛,可是手頭拮据,不能像玉吾一般揮霍。那天清早碰見的女傭,便是村上陸嘯雲家僱用,她說老太太便是嘯雲母,年近古稀,所生一男一女,女即嫁給錢福爺玉吾的母。嘯雲年四十多歲,也生一男一女,男夢熊,十四歲,隨父讀書滬上。女湘林,幼讀秋航塾中,和衣雲同學。後秋航死,湘林隨父到申,及笄方回,尚沒字人。衣雲常到嘯雲宅中盤桓,湘林的祖母和母親,很器重衣雲,湘林和衣雲,情愫更深,春晨秋夕,時與深談。衣雲本有求儷之心,只以家貧若洗,未敢啓齒,兩情脈脈隱忍未宣。那天衣雲跟着女傭,一路走到村西籪上。那主人編一灣竹籪,結一間茅舍,晚上點盞油燈守着,聽得沙沙聲起,便有蟹到,一年靠此,倒也不少收入。那茅舍中,一榻一凳以外,有一枝小秤幾隻魚簍,一張網兜。茅舍四傍,都是空曠。茅舍壁上,開個窗牖,可以遠矚四野。那女傭問主人有蟹麼?主人道:“九雌十雄,現在已交十一月初,連雌雄的蟹樣都沒有,我有蟹,自會送來,你家老主顧,不容你來問得。今天有十來尾拜魚,你拿去煮湯給老太太喫吧。這拜魚,聽說是老太太很歡喜喫。”說着,把簍子裏的拜魚,傾在籃中,約略把秤稱稱斤量,即道:“你拿去吧,錢晚上吾自會來算。”衣雲瞧瞧那拜魚,較河豚略小,形式相似,腹上有刺,如瓜田刺猥,窄口細鱗,活潑可愛。那女傭道:“這魚煮他很周折,要磨去腹刺,挖出肺來,煮湯喝倒很鮮美。魚肉把他紅燒,亦很嫩。”衣雲少見這種魚類,當他怪物一般,不住的把玩。這當兒,忽地一陣香氣,從窗子裏吹入。衣雲鼻孔頓覺心骨皆醉,接着一縷飄飄拂拂的鬢髮,掠窗而過。衣雲驚視,已向西去。衣雲探首窗外瞧時,只見個背影,日光照着那件淡湖色襖子,分外嬌妍。長裙委地,身段婀娜。後隨一小婢,亦很宛好。正在出神,那女傭忽探首高叫道:“小姐,我在這裏買蟹呀。”那女子回頭凝望,衣雲見是湘林,不禁眼爲一明,湘林亦覺一驚,轉身走來,在窗外問道:“張媽,你來了幾時?蟹有麼?”張媽道:“沒有。買的這個東西,你進來瞧瞧呢。”湘林又道:“雲哥,你一同來的麼?怎會也到這裏?”衣雲道:“偶然走過瞧瞧,碰見你們張媽。湘妹你清早從那裏來”?湘林抄過窗子,走進蟹舍來。那個主人驚道:“咦,小姐也來這裏,真難得。”說着拂拂凳子,請湘林坐。湘林並不坐,瞧瞧拜魚,嚇了一跳道:“這魚可怕哪,我一向只喝點肺湯,從沒見過這個樣子。”那時湘林的小婢秋菊,也把個拜魚弄弄道:“小姐,你瞧瞧這魚的肚子,只管大的像生膨脹病似的。”說得湘林好笑。衣雲又問湘林從哪裏來?湘林把秋波一轉,低低道:“停會對你說。”衣雲很詫異。

    那時籪主人把個網兜又到籪上去捉魚,湘林坐下,對張媽道:“我跑得很乏力,坐一坐,你也坐坐,一同走吧。”張媽道:“我來了好久,先走了,你坐一會,同秋菊來吧。”說着先去。衣雲道:“湘妹爲甚麼不告訴我從哪裏來”?湘林又低低道:“我怕強盜呀。這兩天住在張媽家裏,說給你聽,真好笑哩。自己樓房不住,鑽到草屋裏柴堆中去,冷倒不冷,可是我和秋菊、張媽三人睡在一起,心裏還怕。你想鄉村梢上,隔壁鄰舍,沒有幾家,嚇煞人的。睡到半夜裏狗咬起來,真教人索索抖個不住。”衣雲道:“清平世界,怕甚麼強盜不強盜,你好好住在家裏,也不必去自尋煩惱。”湘林道:“你怎不知道,前夜裏南溟莊強盜搶的呀,聽說還把洋蠟燭燒傷幾個人,你道危險不危險?”衣雲未及答話,湘林又蹙着雙蛾道:“我再講件可怕的事你聽。這村上不是有個敲更的阿大嗎,他常穿一件沒領子大棉襖,束一條藍布圍裙,每夜篤篤鏜篤篤鏜的敲更,村東村西總要走十來回。昨夜他給個大塊頭強盜的雪白把刀,磨了又磨,等他走來,對他輕輕一掠,他個頭便不見了,那強盜只管殺過去,可笑阿大個頭,慢慢地從那件沒領子大棉襖裏像甲魚頭一般伸將出來,我見些形狀,又怕又笑,雲哥,你道奇怪麼?”衣雲不懂甚麼話,秋菊插嘴道:“那話是小姐昨夜做的夢呀,他一醒便講給我聽,害我笑了一陣。”衣雲也不覺笑道:“你說夢也不說個明白,害我沒頭鵝般聽得納悶,那麼湘妹你在哪裏呢?”湘林道:“我當然在夢裏。”衣雲道:“在夢裏什麼地方?見那個強盜怕不怕?”湘林道:“怎會得不怕,我好像臥在船中,從船窗裏望見。那時月色如畫,一望瞭然,強盜呼嘯的聲音,遍村皆是。刀光一閃一閃,寒氣逼人。那時我驚極,虧得父親和兩個大漢模樣的,站在船頭上,強盜來一個打倒一個,他們總跳不上我的那艘船。後來聽得強盜慢慢少了,驚心稍定。正要想走出船艙,到家內去檢查檢查損失,忽見船頭上兩條火把,照得通明,那兩個大漢,拔出刀來,原來也是兩個強盜。父親早給他們綁在船頭,我嚇得心驚膽戰,正想呼救,那兩個強盜,手執朴刀,向我便斫,我一嚇好像醒過來,睡在牀上,只管發抖,冷汗一身。”湘

    林說到此,面上微紅,不再說下。衣雲卻又不住的問她道:“那時候你抖得怎樣呢?”湘林勉強答道:“那時幸虧一個人來。”衣雲駭怪道:“是誰!來怎麼!”湘林羞得低聲道:“那人把條錦被,捲了我,送到我家裏一張湘妃榻上,時已半夜,家人都睡熟了。那人替我爇一爐芸香,燃一盆獸炭,我纔始不抖,覺得一室生香,心脾皆甜。只是我睡在榻上,軟洋洋地,像醉了一般。那人……”湘林不再說下,衣雲急道:“那人怎樣?”湘林道:“記不起了。”衣雲道:“怎

    會記不起,那人究竟是你家甚麼人?湘妹,你對吾說呢!”湘林只不答,俯首剔指甲中微垢。湘林的指甲,秋間把鳳仙花渲染,猩紅一點,嬌豔非常,衣雲不耐道:“你不告我,我去了。”那時蟹籪主人走來,湘林更怕羞,拉着秋菊走出茅舍。湘林先行,衣雲後隨,低着頭很不自在。湘林回頭低低道:“是你!”衣雲一怔,旋復一笑道:“那麼你還在夢裏咧。”湘林道:“我真模糊了。”衣雲那時面孔上也不覺冪着薄薄一陣紅雲,心中更熱辣辣地有一種搔不着的癢處。當下衣雲不再說夢,隨意又搭訕着說了幾句。湘林已到門首,和衣雲點點頭,走向裏邊去。衣雲那時兩隻腳像蝨步似的,挨着走回來。原來衣雲和湘林,莫逆在心,已非一日,從小竹馬青梅,輕憐密愛,只爲貧富懸殊,雙方沒有議婚,兩人伉儷之情,不免形於夢寐。衣雲無精打采,走到塾中,碰見叔父禎祥,正在塾中伴老師喫粥。當下呼叱衣雲道:“大清早在外閒逛,不圖上進,不知你將來靠甚麼金山銀山喫着?莫論你爺孃沒傢俬傳下,便有千萬貫金銀給你,像你這樣遊閒浪蕩,也不能做甚麼人家,你已是這樣大這樣長,生男育女的時代,還不學好更待何時?不是我叔父多煩,你自去想想吧!你要成家立業,是時候了。”說得衣雲冷淚偷彈,也不喫粥,坐着發呆。那李老師已喫罷粥,坐到一張案桌式的師位上去,帶副眼鏡,寫一封書函。禎祥喝口粥,覺得已冷,遞給個侍役道:“小三,快去換碗熱粥來。”小三忙接過,換上一碗。禎祥剛和老師講句話,一手接着喝了口,又覺很燙,罵道:“狗才,你瞧這樣燙的粥,怎好叫人上口,哼!你真像顆木頭。”小三忙又接過換上碗不燙不冷的粥,更添上盆四塊鹽鴨蛋,禎祥伸只指頭,蘸蘸蛋黃,又道:“小三,這蛋是今天新剖的麼?誰叫你又新剖個蛋?一個蛋要三十個大錢。狗才,你沒三十個大錢,到哪裏偷去?你喫人家的飯,不管人家死活,我問你,昨天剩下兩塊蛋,哪裏去了?定是你偷喫掉,你今天又新剖一個,不是要想再剩兩塊你喫嗎,哼!你休想休想。”說罷,把四塊蛋細瞧一瞧道:“去藏好,明天拿我喫。”

    小三連忙收下。那時老師送上一封信給禎祥瞧,禎祥道:“你讀給我聽吧!”只讀到某某仁兄大人閣下,禎祥怒道:“他是我的佃戶,誰同他這樣客氣。”老師忙去重寫。禎祥喫罷粥,小三走上搬碗。禎祥瞧瞧小三面上,又怒道:“狗才,你撅着嘴,動氣麼?發怒麼?你不想想,你喫人家的飯呀。你要享福,喫自己的飯去。”小三忙堆下笑臉,搬過碗,走向廚房去。看官,當知天下仰飯於人的,他字典中本沒有個怒字。主人一怒,只好立死。惟施飯給人,天下第一快事。只要掌心有粒谷,英雄豪傑,便來顛倒你掌上。天下人人不能不喫飯,因此天下沒一個好算英雄豪傑。要做英雄豪傑,先去學不喫飯方法。

    閒言少表。當下老師把封信重行寫好,讀給禎祥聽罷,禎祥點點頭,又道:“你把那‘不來清遠,定要開追’一句,旁邊圈幾個圈,多圈圈。”老師奉命自去,把枝筆圈得像葡萄累累,再給禎祥看過,封好交給禎祥。禎祥懷着,踱出書房,各處巡視去了。老師見東翁走後,便也吸筒水煙,喚衣雲上課。把本《古文觀止》圈出篇《滕王閣序》口講指划了一會,再郎誦一遍給衣雲聽,卻也字正腔圓,聲調抑揚,讀到“落霞與孤鶩齊飛,秋水共長天一色”兩句,把個頭顱,連打了七八個大圈子,不留心把副大眼鏡掉在地上,連忙拾起一瞧,虧得沒碎,已是脊汗盈盈。讀罷一遍,喚衣雲跟他讀一遍,才叫其他三個學生上課。一個讀《論語》的,喚沈冠英。兩個讀《大學》的,叫沈小方、沈幼方,都是禎祥侄子,各人上罷課,老師再吸一筒水煙,已是喫午飯。這天虧得禎祥出門去,各人安樂喫一頓飯。飯罷拿出筆硯寫字,衣雲臨一頁九成宮,一頁十七帖,交到老師案上。冠英映寫一頁楷書,小方、幼方潤紅紙,老師伏在背後握着筆,教他依樣描寫。寫罷通疊在案旁。衣雲翻出本《唐詩三百首》朗誦。冠英、小方、幼方各人又烏鴉般噪一陣。老師說,要背書了。冠英背,小方、幼方狂讀一陣,鬧得老師聽不出什麼章句,只見他兩片小脣顫動,音調像狹檐急漏,一瀉已盡。小方背,兩人亦如是,背畢,各人伏案待老師批評字課。老師研朱操筆,逐頁加圈,有一字兩三圈,有一頁只一圈,尚不圓整,好像圈的那字,還美中不足,褒中寓貶,圈多的傲視圈少的,圈少的懷着無限失望。老師先放小方、幼方,衣雲、冠英,尚有功課未畢。老師出兩副對子,衣雲較深奧,出的是“四野綠蔭迎夏至”,冠英只四個字是“甜瓜晚熟。”兩人思索了一回,寫出送上老師評判。衣雲對的是“一庭紅雨送春歸”,老師“那紅字簡實不通,我從生了眼睛,沒見過天落紅雨,替你改個黃字罷。那黃雨,便是黃黴雨,借用得很切。”說着,還誦了幾遍。“一庭黃雨送春歸”,覺得聲調悠揚,自鳴得意,停會,問冠英道:“你的‘甜瓜晚熟’對出麼?”冠英寫上給老師看,老師忽拍案大怒道:“這算甚麼話!有你這樣的對麼?”衣雲去瞧瞧,卻是“苦李先生”四字,心中暗贊很好,只爲先生姓李,說他苦李,當然惹動氣,他不禁掩口胡盧。老師道:“冠英,你快重對,對不出要關夜學咧。”冠英重寫上一聯道“鹽菜晨生,”老師見了,讚不絕口道:“這一聯好極了,你不但對得好,記性也很強。今天早上喫的一盆鹽菜,委實不大熟,喫在嘴裏,一點鹽味也沒有,你倒還記得,好好,放你回去吧。”冠英聽得老師贊他,快活得飛奔而去。衣雲那時也摺了書包,走出書房閒逛。四望天色,已是垂暮,歸鴉亂噪,枯葉滿堤,那西風還是不肯舍卻無歸宿的枯葉,依舊一陣陣颳得盤旋不定。衣雲便一路踏着枯葉走來,腳下蘇蘇有聲。走到一條極狹的堤上,堤外是澄湖,堤內是魚塘,那魚塘便是鄉人養魚的池子,直徑不闊,河底也不深。鄉人杜塞了閘口,裝上兩部戽水車,每部車上,男女老幼五六人戽水,一陣橘槔聲,汨汨的水吊了上來,從堤曲裏瀉到外湖去,水聲湯湯,清澈可聽。那戽水的人,吊在根橫竹子上,捲起腳管,精赤了腳,口中唱着田歌,倒也快樂自在。塘岸上有兩個人巡視,大約塘主人。衣雲問他道:“塘裏的水要幾天好戽幹?”那人道:“說不定要四五天哩。”衣雲又道:“今年魚多麼?”那人道:“今年端午落了雨,魚不知要少幾成哩。”衣雲道:“怎麼端午落了雨,魚要少呢?”那人道:“端午的雨,便是魚藥,魚喫了像砒霜一般。”衣雲道:“這也奇怪,不知塘中統共有多少魚?”那人道:“今年放下魚秧倒也不少,十多塊錢,有三四百條,不知養大了幾條。”衣雲道:“可有幾種魚?哪種頂多?”那人道:“魚秧放下時,青錢、鰱魚、混魚統統有,不知那種魚死得少,就那種魚來得多。”衣雲道:“我待你們戽幹了水,倒要走來看看哩,很有趣的。”那人道:“我這個池子,放下許多本錢了,魚秧哩,魚糧哩,收成不知怎樣,現在養魚也沒多利息了。魚糧、魚秧統統貴得加了倍。”那個正說着,塘中一尾大魚潑剌一聲,跳到三四尺高。衣雲一嚇,只呆呆瞧着水面上的水花,一個小小的圈子漸漸放大開來,直到沒有。暗想這魚大概自知末日將到,因此發急,只是受人畜養的,不論你怎樣跳躍,總逃不出那個勢力圈。想到這裏,只覺心中一陣悲感。那時塘主人又對另一人道:“我們這池子裏,不知怎樣,每年總要生出五六尾大黑魚,把弱小的魚秧囫圇吞盡,倒受他的累。”那人道:“黑魚、青魚同是魚類,爲甚麼黑魚要吞青魚呢?”那人道:“這道理我也不懂,只是強盜爲甚麼要殺人呢?”衣雲暗想不差,同類相殘,無非強吞弱肉。那時天色慢慢地暗下,四野西風,越吹越緊,彤雲密佈,寒氣凜冽。鄉人道:“今年年裏立春,早冷的,天怕要下雪了。”衣雲緩緩踱歸,沿堤望望湖中,見一艘篾棚小船,從東面搖來,船窗開着,艙裏坐一個人,只露下半身,不見面目。衣雲蹲下身子一望,不是別人,自己的叔父,正在艙裏把帳簿翻閱,幸虧沒給他瞧見,當下爭先走回家中,踱到書房裏,攤本書,點盞燈,裝出用心閱看樣子。好久一回,卻不見叔父進書房,未免覺得寂寥,想起朝上湘林講的夢境,很有回味可尋,心中怦怦欲動,站起身來,踱了幾個圈了,走到自己房裏,尋出一本《燕山外史》放在《古文觀止》底下細讀。聽得書房門響,忙把《古文觀止》掩下,讀一篇《阿房宮賦》。好在兩書聲調一樣,他叔父進來,總認他讀正書。停會叔父進來了,真的很稱讚衣雲。喫罷夜飯,叫進裏面,對他說道:“你年紀長了,我有一事託你,你要十分替我擔心。”衣雲忙道:“叔父的事,和我自己一樣,怎敢疏忽。”禎祥道:“那麼我對你說,後面毗連我這所住宅的,有兩間小屋,一間裏堆積的白米,一間空着。這幾天,聽得有人要想來偷米,你替我睡到這屋子裏去,留心看守,夜間總要十分小心,不好給第二個人走進。這是一種香粳米,留給明年燒粥喫的,雖沒多少,我當他珍寶一般。這時我便領你看去。”當下禎祥領衣雲到小屋子裏看了一遍。屋外有幾棵榆樹,綠蔭垂垂,卻很幽致。屋內牆壁上,都釘的木板,只有一個小窗,一屋子都是白米,把篾圈圍着。米麪上打着“慎德堂棧”的印,不下十來顆。隔壁是一間空屋,禎祥叫長工搬只椅子桌子,搭副牀帳,衣雲便把自己被褥,搬進裏面,晚上移一盞油燈,帶幾本閒書,住到小屋裏去,倒也並不害怕。

    過了五六天,忽地半夜裏給那米蛀蟲咬得跳起來,連忙點盞燈,在被窩裏捉去了十來條,纔始睡下。睡到早上,覺得兩足冰冷,推開一扇小窗四望,原來夜裏已薄薄的下了一層雪,怪不得這樣寒冷。當下穿衣起身,走出小屋,鎖上了門,到書房盥漱。望望天色已晴,東方一輪紅日,像血一般的推出來。停回叔父、老師通起來了,一同喫罷粥,禎祥囑付道:“你門上一個鑰匙,日間要交給吾,晚上來向我取,怕你遺失,給別人拾去偷米。”衣雲便給了叔父。

    禎祥又道:“今日你請天假,和我內帳房算帳去。冬至過了好久,還租米的仍不踊躍。可恨那人心總是弗平的,大斛子要換小斛子,換了小斛子依舊不來還,你想收租米也是難了。”當下李老師和着道:“倒不是啊!種田人的心最黑,租田當自產,最好業主祖上傳下的田,通通送給他。因爲人心不平,天公就要給他個水旱災荒,蟲傷死稻,可是他受了這個報應,依然不醒,種熟了田,連忙把米糶去,喝酒賭錢,租米不在心上,這真是最可恨最可痛的事哪”禎祥聽得,嘆口氣說:“這樣的無賴佃戶,我恨不得開除他,辦他個死罪。”當下粥罷,禎祥引衣雲到內帳房,把本租簿,算了又算,恨恨道:“那秦催頭,真喫糧不管事,把我租米,不放在心上,這幾天連人影子也不見,非我親自去探他,逼他催索不行。衣雲,你去叫阿福備只小船,我和你到秦家莊去一趟。”衣雲去吩咐了阿福,便和禎祥匆匆登艙,飛劃而去。那時已是日上三竿,衣雲探首窗外,四矚澄湖,波平如鏡,兩岸殘雪平鋪,白光皚皚,蘆洲斷梗着雪,低頭隨風而顫,黃雀飛集其上,雪花四濺,如撒珠玉。衣雲只覺神怡心曠,眺此一片琉璃世界,只是呆呆地出神。舟至秦莊,已交晌午,秦催頭見財主駕到,怎敢怠慢,當下魚肉款待,殷勤陪宴。席間答應出力追討,頑皮的,當囑催租吏飛黑索拘償。禎祥很喜,日暮始歸。禎祥坐艙中,仍不免持籌握算。衣雲傍侍,面對水窗,可矚沿岸野色。那時殘陽既墮,流霞黝作薄暝,垂垂地四下,岸傍的荒蓁枯蓼,掠窗而過。舟子阿福似一日辛勤,疲倦已極,只是緩緩搖來。已到澄涇村,小舟傍堤而行,堤岸給那湖浪激盪,泥如蜂巢,洞匿小蟹,露出半身,若有所伺。蝦蟆給小蛇繞體,蚧蚧哀鳴,聲很悽咽。舟經魚塘岸傍,衣雲見前日的戽水車已經卸去,塘水枯涸,兒童跳躍其中,尋取泥漿內小蟹和青螺。塘灘很滑,加了鋪着一層殘雪,偶不經心,便要失腳淌下塘去。兒童不顧甚麼,鼓着勇氣,前仆後繼,憨跳嬉戲。

    衣雲正看得出神,忽見兩雙女子的腳,也從塘灘上閒行,都是六寸圓膚,一雙還穿着妃色繡花鞋,鞋尖上繡的蝴蝶穿紫藤,嬌豔綽約,娟媚入骨。衣雲望着,了了可辨。只恨船窗窄小,坐着平視,僅見得腳以上湘裙半截,其一不穿裙,只見兩隻腳管。衣雲要想探首一窺,怎奈叔父核帳已畢,娓娓論追租。衣雲口中應着,心中思潮起落,忑忑不寧,私忖日暮村郊,除卻湘林,有誰穿這樣的繡鞋?且村婦田嫗,誰具這樣丰姿的腳?這雙腳,委實好確定是意中人的。當下瞧她姍姍微步沿塘走來,只因塘岸泥濘,一步一滑,衣雲恨不得把一縷癡魂,化作長堤,襯到她腳底下去,好等她安步徐行。那時眼見她腳下一滑,便渾身筋骨一顫。那雙腳只走得三四十步,衣雲已是汗盈脊背。她走到個岸曲傍邊,頓了頓,衣雲一口氣也息了息。她蹲身一躍,躍過曲口。衣雲的心房,別的一蕩,險些把顆心,吊出腔子。他叔父道:“衣雲,你是我侄子,我的租米討不到,你總要替我擔些心事。我不知你心上可在替我盤算麼?衣雲道:“我正在提心吊膽,該下田,收不到米,那麼總要大家想法。”正說着,窗外那雙腳,腳尖換了個方向,右腳忽一滑,膝蓋在地上一跪,險些滑到塘內去。衣雲這一嚇嚇得站了起來。他叔父道:“衣雲,催租除開追外,有沒妙法?”衣雲道:“這也沒法,無非……無非……我們還是回去計議罷。”艄上阿福叫道:“到了,起岸吧!”當下叔侄登岸,四望天色已夜,衣雲回到書房中坐了一刻,同叔父胡亂喫罷夜飯,暗想今天見湘林,卻只見她一雙蝴蝶花鞋的腳,也算沒眼福,那不穿裙子的,定是她婢女秋菊,怎會垂晚到塘岸上來閒逛呢?忖了一會,想那魚塘,離湘林家很近,她大約是寂寞無聊,才同小婢郊遊,恨我不曾探首窗外望她,既而又想到當時即使我探首去望她,她見了我,喚起我來,叔父不要起疑麼?那末幸虧沒有望她。忖了一會,打定主意,明天晚上,總要到她家去,認認她那雙妃色的蝴蝶花鞋,那花鞋上,一定有不少污泥了。不知她裙子上污泥濺到沒有?花鞋裙子細事,第一腰膝跌痛沒有,這倒很擔心事的。想到此,又聯想到前日講的夢境,細味了一番,倘真的我在她遇盜時碰見她救她到家,那末我是她急難中的救星,她心裏當然感激到我萬分,便是她的祖母父母,也不能嫌我窮,說不定肯嫁我。唉!可惜是個夢,即便是夢,那時倘我的夢魂也鑽進她的夢境裏去,真的把錦被捲了她,送她到樓上,替她焚香煮炭,在榻上溫存她一番,那末我的豔福也是不淺。可惜我夢見她,她不知我夢裏溫存她。她夢見我,我不知她夢裏知我究竟怎樣的親暱,那是無窮恨事,以後希望她多夢見我幾會,夢中十分親暱,不要生出意外來拂逆他那顆心。

    衣雲呆呆地出了一會神,便走向叔父處索了個鑰匙,到小屋裏睡去。睡到將近天明,忽聽得屋外一縷悽悽切切的哭聲,不禁轉輾反側,再難入夢。俟東方曉色透明,便開門找尋哭聲所在,卻在河埠泊的一艘江北船上。那江北船,統共有三四艘,一起傍岸停泊。那時船棚上鋪着一層嚴霜,殘月映上,閃閃作光。四野絕無人喧,鳥語也只一兩聲。湖上白霧,一望無際。衣雲聽得哭聲,好像是個女子,也不知爲的什麼,當下無從打聽,重行去睡了一會,見太陽照進窗子,才起身走向書房去。喫罷粥,再走到河邊來詢問清晨的哭聲。原來這江北船上的人,男女都替禎祥家打米子的,四艘船中,不下一二十人,力大的男子,每天好打三四臼。婦女只能打兩臼,每臼給他們一百二十文。其中有三艘船上,男子兄弟們多,一日進款有一千多文,倒也可以過活了。另外一艘船上,只一夫一妻,一老翁,老翁打不動了,只有那丈夫每天打三臼,那婦人只打一臼,另一寄頓在船上的女兒,十五六歲,氣力不大,每天一臼米也打不大白,統計四人,每天至多弄到五六百文,你想自己喫飯怎夠開支?因此每天半飢半飽的三人哭吵着,大家要把那個寄頓的女兒攆開她,那女兒卻也很傷心,原籍江北興化縣人,跟着孃老子開船到江南來尋生活做的,不料秋間他老子生瘟病死掉,沒錢使用,替隔壁一隻賣糖船上借了三十千文成殮,埋葬在義冢上。她母親忽又跟了另一船上的人逃走,不知去向。剩下她一人一船,那船又給債權把她作抵。她一身無歸宿,就寄頓在那艘船上。那船上的老翁,本來涎她抵樁帶回去給第二兒子做老婆的,不想十月裏有信來,說第二兒子死了,那麼這個女子,便做了個贅瘤似的。一日三餐,倒不可少。身體很弱,打米不來。大家恨她,當她一條米蛀蟲,巴不得立刻攆她走路,少一張喫嘴,多一升白米。那女子無路可走,每夜思前顧後,只有悽啼。

    當下衣雲聽得另一江北人講出這一番原因,不禁觸起自己的悲懷,淪落依人,物傷其類,難免灑了幾滴同情之淚,便走向打米子的小屋中,去探探那個苦命女子,正在喘着拚命的打米。江北人往往多麻面,那女子卻圓圓的面孔,皮膚雖黑,毫沒疤斑,五官位置,娟秀整齊,只是雙眉微蹙,一望而知心有隱痛。衣雲問她幾歲?叫甚麼名字?她說十六歲,叫小順子。又問她早上不是你哭嗎?你爲甚麼哭?她羞着緋紅了臉,並不回答。衣雲心中很受刺激,便去見叔父,把詳情告知,言下向叔父乞憐似的。禎祥去看了那女子,倒也慈悲心動,見她力不勝重,喘吁吁打米,打兩三下,總要揮一把汗,老大有點不忍,便吩咐她,叫她充個丫鬟,打掃打掃房間,服侍服侍太太。那女子跳下石臼來,對禎祥磕了三個響頭,站在一旁。猜她心裏,好似獲了大赦一般。當下衣雲大功告成,便同叔父倆領那女子到上房見太太去。禎祥的夫人陳氏,把那女子端詳了一回,那女子也便連忙磕頭,叫了幾聲太太。陳氏見丈夫已答應收她做丫鬟,便問她年紀月生,因她六月生的,替她題個名字喚蓮香,教訓她幾句話,尋一套舊棉襖褲給她,叫她去衝個浴,纔算完事。衣雲心中,也似一塊石頭,纔始放下,走向書房讀書去了。到得晚上,想起昨晚在舟中瞥見湘林鞋尖的事,便一溜煙走到陸嘯雲家,和老太太談了一會,卻不見湘林走出。心中正在納罕,忽見秋菊走下樓來,道:“小姐有些頭痛,此刻已睡。”衣雲心中一怔。也不敢詳問,辭了走出大門,站在牆角下對着水閣凝望,彷彿憶及從前湘林說的,那水閣上面,便是他的妝臺。正在出神,忽聽水閣上面一扇晶窗呀的一聲,露出個美人粉臉來,向衣雲盈盈一笑。正是:

    莫逆於心魂伉儷,相逢一笑眼姻緣。

    不知那笑的可是湘林,有什麼話說出來?欲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五回 娓娓話江南芳生齒頰盈盈出水清到梅花

    說話沈衣雲去訪湘林,適逢湘林小病,退出門來站在牆隅癡望,忽水閣上面,推窗伸出個美人粉臉來,對衣雲盈盈一笑,真如拈花天女,豐致嫣然。衣雲一望,怎麼不是朝思夕慕的湘林呢。當下神情已亂,翻覺無話可說,只道:“湘妹,你頭痛麼?可有寒熱?我來探你呀。”湘林點點頭,也不回話。衣雲又道:“你可能下樓來談談麼?”湘林雙眉鎖着,低低道:“我腦子脹痛,腳裏也沒氣力,過一天和你談罷。”正說着,窗子裏又伸出個頭來,衣雲見是秋菊,正想問起昨天魚塘的話,不料兩個頭統縮了進去。衣雲再等一回,不見動靜,便只好失望而回。一路走,暗忖昨天只見雙腳,今天只見雙臉,總算得緣慳一面的了。當晚走回書房喫罷夜飯,叔父對他說道:“那個丫鬟蓮香,倒還玲俐,做事也極巴結。只是她一口江北土音,這塊那塊的委實難聽,我們江南人說話,她十句中有三四句聽不懂,做樣事情,要給個手勢她瞧,你想周折不周折。上午你嬸母喚她拿只水桶,她拿了煙筒來,大家都好笑她。她說的話,你嬸母也聽不大清楚,你道有法子想麼?”衣雲道:“她到江南來時間還不久,因此不能懂吾們的江南話。她從前一向軋在江北人淘裏,沒聽得江南人說話,一時便懂不來。現在她軋在我們江南人一起,只有江南話聽得,我想她不久便會改化的。”禎祥道:“這倒要人去教她,否則憑他軋在江南人一起,沒有人教她,怕她總說不出哩。”衣雲道:“倘叫別的傭人教教她也好,那人簡實怪可憐的,叔父收她,也是積的陰德。”禎祥道:“陰德不陰德尚談不到,不過偶然做一件快事,安安自己的心罷了。”說着,禎祥又領衣雲到內帳房算租米帳去。

    禎祥吩咐衣雲把租簿上沒清還的姓名摘下,衣雲依他指示,一個個摘了一張橫單。禎祥道:“這幾個佃戶,都是頑皮不過的,我要去託公差提他們,開追他們哩。”衣雲數數單上人名,二十多戶,心想這二十多人,又要該晦氣了。不但租米一粒不能少,再要受催租吏的幺喝,難爲許多差費,可憐他們這一筆錢,不知在那裏呢,我們這裏已像瘟神派晦氣派定了。正在想着,那蓮香丫鬟,捧上兩杯茶來,她爲了自己口音難聽,人家要笑她,她索性不開口,只把兩碗茶輕輕放着便走。衣雲手臂一橫,把碗茶碰翻了半碗,那張橫幅人名單,也浸溼了,禎祥恨恨的叫蓮香來揩拭,又罵她道:“你端上兩碗茶,爲何一句話都不說?你做丫頭,一張嘴不能這樣緊法的,像你這樣子,只配幫太太去。”蓮香連忙揩乾桌子,紅着臉,拿張人名單把弄,已是腐爛不中用了。衣雲忖她心裏很急,老大不忍,對她道:“你別弄他罷,橫豎我重寫一張很容易,不要緊的。只是你任便做什麼事情,總要多開開口。”蓮香點頭自去。衣雲又重新研墨,再寫一張,寫好夾在租簿裏,又把租簿塞到屜子裏,和叔父約略談了幾句,蓮香又走來喚禎祥說:“老爺在這塊,那塊太太叫老爺進去。”禎祥笑着走到裏邊去了。衣雲叫住蓮香,對她道:“你的江北話,簡直難聽,你總要留心些,人家說的江南話,你不會說,自己受累,別人笑你,還是小事。”蓮香會意得,說我暫時話不來,將來總會的,請你少爺教教我,我很感謝你少爺。衣雲當下真的像教員一般教她蘇州白,又把她常說的幾句江北話,把蘇州白來對照翻譯,教她道:“你說‘這塊’,官話喚做‘這裏’,蘇州人喚作‘個搭’。你說‘拉塊’,官話叫做‘那邊’,蘇州人喚作‘噲搭’。你說‘你不時來頑頑’,官話叫做‘你可常來逛逛,蘇州人叫作‘絶常常來白相相’。”說得蓮香笑嬉嬉,學了一回,衣雲也就去睡。從此一連三天,等到衣雲在裏帳房算開帳,蓮香便求衣雲教她蘇州話。衣雲見她記性倒很好,便當件功課似的,每晚教她十來句話,她便會得應用起來。有時說“阿要對絶弗住介”,衣雲聽得一口江北白裏,夾一句蘇白,委實可笑。然而見她這般婉轉嬌憨的神氣,倒也實在可憐可愛。有時教畢,她要問蘇州人說:“謝你”怎樣的?衣雲道:“那也不過說‘謝謝絶’罷了。”蓮香便對衣雲道:“那末你教了我,謝謝絶!多多謝謝絶!”衣雲羞着道:“你這小丫頭,倒很聰明,我只教你‘謝謝絶’三字,你又添上‘多多’兩字,那末將來我要求教你了。”蓮香笑着自去。

    那晚衣雲睡在小屋內,掛念着湘林,心中好生委決不下,想起窗前一瞥,真像驚鴻般說話,沒講幾句,可是現在病好沒有?明天不免再去探她一次。當下睡在牀上,月光漏入,一室如畫,黃昏將盡,仍不能熟睡,姑且閉了眼睛,息息思慮,好久一會,才朦朦朧朧做起夢來。彷彿湘林走進小屋,坐在牀沿上。衣雲把玩她一雙蝴蝶繡鞋,順手捏捏她的腳。她秋波一橫,羞紅着臉。衣雲自覺太孟浪,正要向她道歉,忽聽門外高叫他道:“湘林小姐歸來吧!”湘林小姐歸來吧!”湘林驚慌失措,匆匆出門。衣雲道:“半夜三更,你怎好獨自走路,我送你回去吧。”當下衣雲穿件袍子,拖雙鞋子,一直送她。只聽得叫她的聲音,幽咽悽楚,聲聲不絕,衣雲送到半路,覺得泥濘霜滑,退了回來,也不知湘林去向。正在發怔,忽聽外面依舊有人高叫湘林歸來,他心裏十分疑訝,當下換雙皮鞋,一直趁月光尋去,尋到前日魚塘邊岸,見一婦人提着燈前走,一男子捧着鬥後隨,口中不住的喚道:“小姐走好吧。”“小姐回去吧。”衣雲細認兩人當中,又沒湘林的影子,不免心中納罕。那婦人見衣雲十分驚駭,說雲少爺,半夜三更,來此做甚麼?衣雲羞着道:“夜間睡不熟,出來走走。”婦人道:“天氣很冷,要生病的,我送你回去吧。”那婦人提燈,送衣雲到小屋門首,才走回去。衣雲聽聽窗外面,沒有叫喚湘林的聲音,方纔安心入睡。明天醒來,細味夢境,委實奇怪。瞧瞧自己雙皮鞋底上的泥,踐了不少,好像穿過似的,很覺詫異。當下被衣起身,重到魚塘邊走走,見霜地留着皮鞋腳印還在,心中老大起疑。正在一邊想一邊走,打算早上便去探探湘林,忽見陸家的張媽挽着籃走出,見衣雲便道:“雲少爺,昨夜我送了你回去,誰想今天早上,又碰見你了。”衣雲一怔,問張媽道:“你怎麼說昨夜見我呢?”張媽笑道:“你怎會糊塗起來,昨夜你獨自在塘岸上走,碰見我,我送你回去的,怎說沒見呢?”衣雲不敢再辯,當問小姐病好麼?張媽道:“寒熱倒不重,只是昏昏沉沉,聽說前幾天晚上,她同秋菊到塘岸邊走走,跌下一交起的,老太太怕她失了魂,昨天叫我和個男傭人,拿只鬥到塘岸上化四十九張甲馬,叫四十九聲天喜,在岸傍捉個小蟲,用紅紙包回,塞在小姐胸前,小姐今天已清醒得多,那時我還碰見你的啊,你那時還聽我們叫哩,那會模糊起來呢?”衣雲才醒了一半,走回去細想着,說他不是夢,湘林怎會到我這裏來?說他是夢,怎會和事實相符?那事真奇極,大約上半是夢,下半是真的。照昨夜情景看來,他一定是失魂病。想到出神,猜測湘林這個夢,或者他也覺得,我待她病好,定要問她個明白咧。

    正想着那小屋上一扇玻璃小窗,呀然而闢。衣雲望望窗外沒甚麼人,恐怕曉風吹入,重行關上。不想才關上,又開了。心中納罕,再望時,那窗下忽伸出個人頭來,把衣雲嚇了一跳。那人道:“少爺晨光弗早哉呀,絶啥還弗起來介?”衣雲聽得一口江北蘇白,便猜到是蓮香,當下責她道:“你爲何在此嚇人,我停會告訴老爺去。”蓮香道:“少爺你別嚇,我怕你還沒醒,因此張張你呀,你可憐我,不要告訴老爺,老爺要罵我的。”衣雲一笑,問道:“老爺起來麼?”蓮香道:“老爺今天沒起身,昨夜有病。”夜雲怪道:“昨天黃昏,我還見他好好的,你怎說他有病。”蓮香道:“他半夜裏發冷,叫我起來燒茶,我方曉得有病。此刻阿福去請醫生了。”衣雲當下走出小屋,到內宅去見嬸母,問起叔父,嬸母道:“發寒熱,大約冒了風,不要緊的。”衣雲也就走向書房裏去讀書。過了三四天,聽得叔父病很重,只是醫生吩咐要清靜,房中莫給外人混入,衣雲也只好在外房問問嬸母,嬸母揩着眼淚,也不大和衣雲多講。

    一天,衣雲剛起身,尚沒走出小屋,那窗子忽又推開,衣雲猜到蓮香,便叫道:“蓮香,你不要和我鬼混,老爺的病怎樣了?”蓮香一手搭在窗檻上道:“少爺,我也不大曉得底細,只見昨夜老爺起身了。”衣雲怪道:“這樣重的傷寒,昨天怎會得起身?你又來胡說。”蓮香道:“真的呀!只起身一趟,我告訴你,問問你,倒底甚麼一會事?昨夜老爺病很重,三個醫生都皺着眉頭。老爺卻心裏很清爽,到半夜時光,吩咐吾擺一張半桌在房裏,供上一副香案,太太點對香燭,抱一本租簿放在桌上,扶着老爺起牀,當空拜下四拜,磕三個響頭,又默默的禱告一會,當時老爺險些昏厥,太太和我忙扶着去睡。老爺今天清早又喚塾中老師進去,寫一張甚麼紅紙條,粘在帳房裏。少爺,你起來瞧瞧那紙條兒上寫的什麼?”衣雲聽得不懂何種用意,當下又問蓮香幾句叔父的病狀,忙走到帳房去瞧那紅條子,字卻不多,寫得極細,粘在門角旁邊。衣雲讀道:“本棧今年租米,只須帖糧。親戚二成,外人減半。”當下心中明白,大約昨夜叔父禱告,減租延壽的意思,雖說他急來抱佛腳,一念之善,也未始不能上格蒼冥,那種田人減半還租,更是感恩不淺。衣雲不覺快樂一陣,走向塾中和老師說。老師年近花甲,閱歷較深,當時不說什麼。過了幾天,衣雲和老師談起叔父的病,問老師去探過沒有?老師道:“好得多了。我雖沒去探過,只要每天瞧瞧帳房裏粘的一張條子,你不信去瞧瞧吧。”衣雲當真走去一望,那個“親戚二成”的二字上頭,填上一個減字,那個“外人減半”的半字下頭,填上個成字,讀下便成“親戚減二成,外人減半成。”衣雲呆得說不出話來。

    又過幾天,塾中老師道:“東翁的病,大概已經痊癒。”衣雲好奇心發,又去尋那條子,卻已不知去向,只剩一些漿糊的痕跡了。當去問問蓮香,蓮香道:“我這幾夜每夜服侍老爺,老爺已能喝一碗粥,只是枕頭旁邊放一本租簿,每天總要翻看十來回,太太搶也搶不掉。大約再睡幾天,便好起來。”衣雲聽得,纔信老師的話,不覺嘆了口氣。那蓮香天真爛縵,只管和衣雲嬉皮笑臉搭訕,要衣雲教她蘇州話。衣雲道:“你在這裏耳中聽的,無非蘇州話,爲何要我當件事情的教你呢?你只要每天留點心,便會得講。”蓮香道:“少爺講話,格外來得好聽。”衣雲道:“呸,講話管什麼好聽不好聽,只要說得人明白就是。”蓮香道:“那末你不肯教我,我來問你,你回答我吧。”衣雲見他纏不清,便道:“你說呢。”蓮香想想想道:“倘說‘我心中很愛你’,怎樣話?”衣雲道:“那是‘我心裏交關歡喜絶。”蓮香又道:“倘贊‘你的臉很好’怎樣話?”衣雲道:“那是‘絶格面孔啥能標緻介’。”蓮香點點頭,學着話道:“我心裏交交歡喜絶,……絶格面孔啥能標緻介。”說罷,微微對衣雲一笑。衣雲覺得,驚出意外,啐了她一口道:“癡丫頭,你壞到這樣地步,我教了你,你來取笑我,以後我再不教你了,今天我要告訴太太去。”說着,假向內房走,嚇得蓮香險些哭出來,求饒道:“下次再不敢了。”衣雲又可憐她,白她一眼,才跑回書房。正踏進門,見學生冠英,站在先生案桌旁,先生卻跨在一條長凳上,手中執一根界盡,口講指劃,精神抖擻。衣雲見狀一怔,細聽之下,才知先生正和冠英講書,講的是《論語》孟之反不伐一章,講到“策其馬,”他就把條長凳作馬,界尺作馬鞭,提起馬鞭,猛向馬屁股上一鞭,誰想長凳角倒沒打壞,老師一隻無名指上打了個紫血痕出來,頓時眼睛一閉,牙關咬緊,停會又把指頭伸進口中含了好久,痛定重複講下道:“非敢後也,馬不進也。”當下孟老夫子一鞭打下,誰想那匹瘟馬,像木驢一般,一點不覺得痛癢,他只管強着,也不敢後退,也不敢前進。……說到這裏,便呆呆的不說了。冠英問道:“先生,那末如何弄法呢?”老師跨下長凳道:“馬不肯走,也沒法想,只好像我一樣,豁下馬背。”冠英又問道:“先生,那隻馬到底爲何弗肯走呢?”老師忽拍一下案桌,搖着頭道:“爲何不走,你想!你想!你難道又忘懷麼?上文不是說‘奔而殿’,那隻殿,說不定是三官殿,是土地殿,大概總很狹窄,你想那匹瘟馬奔到這裏,怎樣還走得來呢,正合着句成語,叫做‘船頭上跑馬走投無路’了。”冠英似乎解得這番意思,不住點頭。老師又道:“我講書,不肯馬虎,這樣有聲有勢講你聽,你再不能忘掉,辜負我一番苦心。”衣雲聽得,心上好笑。

    衣雲本來從小是爺教讀的,爺死後只有自己揣摩,這位李老師,人家說他秀才,他自己也說是個秀才,可是衣雲總不相信他進過學。衣雲從他讀書,喚他先生,委實像和尚道士拜懺誦經,目的無非騙齋主三餐茶飯而已。他喫叔父的飯,不好不替叔父念念消災經,總算在書房讀書,一日坐七八個鐘頭,聽聽笑話,解解悶懷。那天老師正在想出副對子,只是想上聯,比下聯要難到十萬倍,讀在口上順口好聽聽的對,真不容易給他找到。他正在絞腦汁,幸虧得一位救星走來,那人是老師的好友,特來拜訪。衣雲也認得他是福熙鎮上汪四先生,汪綺雲的父親。汪先生和李老師談了一陣,又問衣雲道:“世兄,你福熙鎮上可是好久沒去了?”衣雲道:“是的,我已念多天沒出里門,令郎綺雲兄好,我很想念他。”汪先生道:“他荒蕩透,那裏肯像你一般用功。”衣雲道:“玉吾也好久沒有信來,不知可好?”汪先生冷笑一聲道:“你見他面,定要呆一呆哩。他現在該苦,給老子關在書房裏,門檻不許他跨出一步,真像坐監牢一般。”衣雲聽得,很疑訝,問道:“福爺爲甚這樣嚴束起來?”汪先生道:“一言難盡。你碰見自知。”汪先生凝一會神,又道:“世兄,隔天你到鎮上來,我有件事要和你談談。你和我家綺雲很說得來,吾那件事,便要託你勸勸他。他的終身大事,叫他不要模模糊糊。”衣雲道:“甚麼事?”汪先生道:“今天已晚,不便細談,等你來鎮奉告。”當下汪先生辭了李老師回福熙鎮去。

    衣雲送到門口,碰見蓮香,喚道:“少爺,裏面老爺,正叫吾來請你呀,你進去一趟罷。”衣雲跟着走進內宅,他嬸母道:“你叔父坐在牀上,有話對你說,叫你走進房去見他。”衣雲入內,見叔父在牀上斜靠着半個身子,面孔慘白無人色,當下衣雲問了幾聲病狀,蓮香端只凳子,衣雲坐。他叔父道:“我的一條老命,大概祖宗有靈,去從那些鬼判官、鬼錄事手裏搶來的了。現在四十九歲一重關,好算過去。大病不死,說不定有壽麪好喫。只是此番損失可不小啊,一年租米要耗去三分之一呢。你想我睡在牀上,心痛不心痛?”衣雲接嘴道:“叔父吉人天相,現已死裏逃生,可稱鴻福齊天。那些錢財,彷彿鴨背上水,來去不定,畢竟小事,請叔父莫放在心上,等到起了牀再說吧。”他叔父微微嘆口氣,接着道:“我此番雙腳一伸,兩眼一閉,倒也隨便他們去怎樣揮霍無度吧。可恨又從鬼門關打了回票,那末留得青山在,雖則不怕沒柴燒,只是總要想法子去把柴樵來的,你不去樵,難道柴會生腳跑來給你不成?你想對麼?我叫你來,不爲別事,我帳房裏的租米,你替我帶着眼睛,前日摘一張橫單,你去把租簿上對一下,我生病這幾天裏,聽得有好幾戶來還過,只是沒還清,有的還三成四成,也有少一升半升,至於情讓不情讓,帖糧不帖糧,統統要我自己作主。除我之外,誰作得主!我生病在牀上,別人做事,怎好算數,你替我對秦催頭說,仍要叫他們補足,這筆帳纔好算清,否則耕田不耕總在牛身上,我們這裏仍舊要開追出差。並且那些零零碎碎戶頭,更不容他延宕。可是爲了他一升半升,一斗二斗米,我再多開一本帳簿麼?你叫秦催頭催他們盡年底統要清帳,倘秦催頭三四天內不來,你橫豎他家裏已去過一趟,替我特地去催他上勁些。催頭和佃戶一樣,統像只蠻牛,你不趕急他,他總是不去,不去催便不來還,那末我們業主望眼將穿,受他們的苦。衣雲你快替我想法,我不能起牀,你要替我三分心力纔好。”衣雲聽說,曉得叔父的脾氣,對於田租,說情也是無用,只有唯唯惟命。叔父又道:“你這幾天可在用功?不要上街去胡調,小屋子內早些去睡,鑰匙可是交給嬸母的?你早起夜眠,第一要當心門戶,別給外人來偷米。”衣雲道:“侄兒不敢閒逛,一心讀書。鑰匙從叔父臥病之後,一向交給嬸母,晚上替嬸母取的,一切請叔父放心。”說着也就別了走出內房。小三已來喊喫夜飯,喫罷飯,踱到帳房裏問問一個外帳房陳先生,秦催頭來過麼?陳先生道:“他昨天來的,本棧租米收得差不多了,現在只弄僵一筆情讓的成數,當時內宅粘出條子來,減成不減成,我們也只有奉命而行。誰料到現在要去倒板帳呢。你想田戶何等貪小利,既然佔了這個便宜,好像已嚥了下肚,怎嘔得他出口。只是我們喫東家的飯,兩頭受氣,天天像倒拔蛇一般和田戶爭執,結果還是頂了石臼做戲,喫力弗討好。”衣雲聽得話很有理,便安慰了那帳房先生幾句,走向內帳房,取出租簿,把前天開的張橫單對對,只剩六七戶完全沒還,其他還二成五成八成的,都蓋着個“讓訖”的圓章,紅燦爛,十分觸目。心想這件事,叔父真太不應該,正合着句諺語,叫做“落水要命,上岸要衣”,只是我們做小輩的,怎好向他說法呢。想想不覺越想越氣悶,也不高興再看下去,仍放在屜內,走進裏面,問嬸母取個鑰匙去睡覺。

    過了兩天,衣雲又想起湘林,晚上到陸宅問問病好沒有,碰見湘林的媽,說好了多日,同老太太到福熙鎮姑夫家去了,要耽擱幾天回來咧。衣雲走出,嘆口氣,心想又撲個空,總算沒緣。又想湘林姑夫,便是錢福爺,好久沒去望過玉吾,何不到福熙鎮去走一趟,任便瞧瞧湘林,也算一事兩勾當。那晚回來之後,打定主意,明天便去。到得明天,不料叔父起牀一連六七日,吵着租米的事。衣雲不能脫身。

    那日已是十二月初上,晚間下了一片大雪,四野堆着像銀山玉海。衣雲這天一心想到福熙鎮,只恨天不做美,非船不行。早上湖濱踱踱,見岸頭一堆白雪,在水中搖搖蕩蕩,不覺納罕,走近一瞧,原來湖上停三四艘江北船,船棚上滿鋪着雪,船頭有人劈柴,那艘船便搖盪不定起來。衣雲望見艙裏,有個一兩歲小孩子,坐在一條破棉絮中,上身只穿件單衫,露出雪白兩段小臂,毫不覺冷,一手捏只筷,筷頂扦個米粉糰子,一口一口咬嚼。劈柴的大概是他娘,也不去瞧他一眼。衣雲望望,便一直走過去,見另一圈棚小船,停在石岸邊,一個江北男子,只穿條單褲,精赤着上身半爿身子,一隻手臂,伸在水中,摸石岸縫裏的魚,好久好久,摸出一尾土婆魚來。這土婆魚巨口細鱗,好像松江之鱸,鄉人又叫他蕩鯉魚。那人摸了一會,覺手臂凍得僵麻,漸失知覺,便伸到後艄煮的一鍋熱水內燙燙,重複伸到水中摸魚。衣雲走過沿湖,到一處種田人家門口閒逛,望望茅屋上的雪,厚厚一層,壓得屋子歪斜,足有三四寸,接壤那垛壁上,露出一條縫子,上闊下狹,住居的人,一些不怕。有個老媼,依舊捧着火鉢,陪一小孩檐下曝日。小孩手中握一炳風乾蕃麥,把小手一粒一粒剝給老媼,放在火鉢內爆,只聽泊的一聲,爆裂開來,雪白耀眼,像一朵木棉,小孩大喜,搶了塞進小嘴內,的一聲,又燙得哭了出來,老媼連忙心肝寶貝叫他。那時另一小兒走來,約七八歲,執根長竿,把茅檐下冰箸,敲下五六條來,先把一條送進口中,覺得奇冷,便把其餘五條,一起塞進火鉢內,嗤!嗤!幾聲,頓時煙消火滅,老媼忙來拉他,他一溜煙逃了。衣雲見着可笑,慢慢踱回家去,進書房喝了粥,叔父吩咐,代他到秦家莊去一趟,催秦催頭討租米,當把一張細單給衣雲,又道:“你叫他逐家去關照,盡十天內來還清。年底將到,再要延挨,便託公差開追,到那時莫說我無情。”衣雲奉命,喊阿福備船,一路向秦家莊去。衣雲坐在艙內獨自出神,心想前天出門下雪,今天又逢冰天雪地,前天無意中碰見湘林在漁塘岸邊,只因叔父在船,僅見一雙腳,今天獨自在船,大可飽看一會,可是不能再見湘林,現在福熙鎮,大概還沒歸來,怎會湊巧相見呢?想到此,正經過魚塘岸傍,衣雲伸首窗外,呆望一會。又想前天倘這樣的和他隔水清談,何等情致纏綿,親切有味。可惜此境此情,輕輕錯過,無端回憶,不禁悵觸,衣雲想象到此,爽然若失。

    衣雲一路癡想,將到秦莊市稍,遠望着一所巨廈,可是屋頂上有十來個小工蹲着掃雪。衣雲納罕,暗想這家主人,倒膽小透了,難道怕雪壓坍這樣根牢固實的屋子麼?不免問問搖船的阿福道:“阿福,你瞧這邊屋頂上,不是有十來個人蹲着掃雪嗎,屋頂上的雪,不知掃他則甚?這家主人,你認得是誰呀?那住宅不小啊。”阿福道:“少爺你不認識麼?這住宅便是薛百萬的呀。前清時候,那家有百萬傢俬,良田不下三四千畝,只爲主人黑心不過,算盤太精,收租太兇,只管欺瞞種田人,種田人性命,他當個螞蟻也弗如。冬天收租,公差捉到佃戶,私刑拷打,真不算數,他把個人合在兩隻栳栳裏,用麻繩縛住,在雪地裏拋東拋西,拋了一回,放出來,噴口水在面上,待他悠悠醒來,然後再拋,這樣拋法憑你是個銅筋鐵骨的漢子,拋上三回,筋酥骨軟,一個人像肉糰子一樣,你想慘弗慘。他主人呢,站在月樓上面,身穿狐裘,手捧暖爐,哄着小孩子嘻嘻哈哈的瞧看,取個名字叫‘獅子滾繡球’。倘使那佃戶喫不消死了,苦主家屬在旁哭吵,那主人的小兒,抓幾把銀洋撒下樓去,那苦主見人已死掉,告狀沒錢,只好搶着地下幾塊雪白的東西,自去成殮了。可是不滿百年,敗這到樣,主人死了,沒有子息,嗣兩個侄子,搶着賣田,到光復那年,只剩這所破大宅子,賣也沒有人請教。現在聽說那所住宅的主人,前天夜裏縊死在宅內。他老婆沒錢殮,把所住宅賣給江北人,講定三百千文,拆屋剩地。只因江北人付不出定洋,他要把磚瓦木料卸下賣出付錢,那邊呢,人死在板門上,等着此款入殮。雙方依舊擯僵,又擱了一天,經人調停道:好在天冷,把死屍搬到祠堂裏擱着,盡五天內趕快卸下屋頂磚瓦,先賣掉付三十千文作殮葬之用。當下照此辦法,今天大概還擱着死屍,等江北人拆屋瓦呢。”衣雲聽得,頻頻嘆息道:“怪不得十來個人拚命掃雪,天下真有這樣果報神速的事啊。”阿福又道:“這所宅子可也不小,統共七開間五進,四隻大廳,聽說從前造他,化兩萬多銀子,現在賣幾個錢,只抵得從前木匠吸的菸酒費。”衣雲道:“爲什麼賣得這樣賤法?”阿福道:“不賤誰要?內中門窗戶闥,想早賣光,現在賣的屋殼子了。你想江北人真會想法,聽說合着十來股,做這筆生意,倒包可發財。”衣雲道:“本村人爲甚麼不塌這項便宜貨呢?”阿福道:“本村人碰也不敢碰。說也奇怪,村不無知小孩,偶然走進宅裏,拾一段木屑,挖一塊泥沙,回去立刻發寒熱,給父母知道,買幾串紙錠去焚化了便好。因此互相傳說,這宅子裏的鬼,兇得出奇出格,相率裹足,平常走過那裏,瞧也不敢瞧一瞧,那麼誰有此膽量,敢買他屋料呢!”衣雲笑道:“照你說法,那江北人不怕死的麼?”阿福道:“現在大概那個吊死鬼已向陰司裏幾個兇鬼說通,不拆,他要做冰凍僵屍的,那也沒法,只好不作祟了。”說得衣雲好笑。阿福道:“船已到埠,少爺登岸吧。”衣雲走去訪秦催頭,秦催頭的妻子笑迎着道:“他剛往附近催租米,喫飯總回來的,你等一回吧。”衣雲道:“我到莊上踱踱,喝碗茶,他回來,教他到茶館裏來談談。”說着踱到莊上去。那秦家莊,也有一條小街,十多家鋪子,內中茶館要佔三家,其他酒店、麪館、藥鋪餅攤,倒也人事粗備。衣雲走過兩家茶館,見每家總有一張賭桌,入局賭的只四位,圍觀的七八人,擠得茶客,躲在壁角落裏,風爐腳邊,像煨竈貓一般縮着。衣雲覺得插足不進,再走過去,到市梢藥鋪對過一家,稍微清靜些。賭桌雖有,參戰員略少一兩位,當下塞身而入,靠窗坐下,泡壺濃茶,倒在杯內,像白水一般,啓蓋瞧瞧,茶葉倒塞滿茶壺。衣雲回頭望見窗檻上曬一大堆還魂茶葉,纔始明白,心想原來這樣再泡再曬,循環不息,莫怪要變“君子之交”的了。暗想虧得泡的濃茶,倘泡淡茶,不知要怎樣淡法,那也顧不得喝兩杯,望望對門藥鋪裏一塊“青囊濟世”招牌,那囊字寫作字,衣雲想大概是個“沒口袋吧”。又見匆匆奔來一人,把張藥方授給店員,嚷道:“快些!快些!病人將要斷氣。”店員道:“性急甚麼?死了喫正好哩,要緊怎不昨天來呢?”那人也不和他辯,站在櫃邊等。

    店員只管慢吞吞一味一味秤,像膏藥般攤在櫃上。那人忽在藥內捉出條蛀蟲,給店員瞧道:“你瞧你瞧,蛀蟲也好賣錢麼?”店員道:“這是姜蠶呀,正一味要藥。”那人道:“姜蠶怎會活呢?”店員道:“喫了我們仙丹一般的藥,自然活了。”那人道:“蠶要大些哩。”這時帳桌上另一店員走來,瞧了瞧道:“這是冬蟲夏草,冬天本來要發活的,你懂甚麼?病人冬天死去,喫下便活。”那人點點頭,仍放在包內。店員逐包裹好,再總裹一裹,那人提了說聲記帳便走,店員待他去遠,才把屜子內的冬蟲夏草和大一些的姜蠶,統統檢出,丟在街上,瞧他毫不足惜。衣雲那時,忽聽得室內一片喧嚷,原來兩個瞧賭錢的看客爭吵,經館主勸解,雙方含怒不言,依舊面對面站着,各瞧各打。那打牌的卻笑嘻嘻道:“你們爭些甚麼?我輸了錢,也不響一聲,倒要你看客着急。”另一賭客道:“這就叫‘喫狗屎忠臣’、‘皇帝弗急急煞太監’。”說時,摸起張牌,要想打出,旁一看客,嘴脣一披,正給對方看客瞥見,冷笑道:“你犯的嘴牽瘋麼?”那人不服,又嚷起來,各不相下,幾至用武。那時虧得走進個四五十歲的人,大家一鬨叫他聲五爺,五爺點點頭,坐下正桌,泡上一壺茶,闔茶館人肅靜無譁。跟着兩個鄉老進來,坐下五爺兩旁,氣喘吁吁,努目對視。五爺對甲鄉老道:“你說你說,吵些甚麼?甲鄉老指乙鄉老道:“他家一條水牛走到我家墳墓上來喫草,可惡不可惡!”那時乙正把個紅紙包在桌底下塞到五爺左手,五爺覺得,即道:“牛本來認不得你家墳墓,只是……”甲也把個紅紙包塞到五爺右手。五爺道:“只是養牛總要當心些啊,只是……”乙又塞過一個。五爺道:“只是喫些草,礙甚麼事呢?只是……”甲又塞過一個。五爺道:“只是踐踏墳墓這個題目倒很大啊。只是……”乙又塞過一個。五爺道:“只是墓傍該扎個籬色,牛便鑽不進了。只是……”甲又塞過一個。五爺道:“只是已經踐踏了,該當……”乙又塞一個。五爺道:“該當下次留心。只是……”甲此時三個紅紙包已塞完,只把可憐的眼光望五爺,乙卻又連塞了兩個,五爺斬釘截鐵的說道:“只是下次不踏算了吧!下次不踏算了吧!吵些甚麼?”衣雲正瞧得出神,窗外阿福來喊他道:“秦催頭叫我來尋少爺去喫飯吧。”衣雲當下跟阿福到秦催頭家,秦催頭款待衣雲喫飯,席上談及五爺,秦催頭道:“他是這裏正直無私的一個村主呀。”衣雲道:“怪不得。”飯罷,把叔父的話細述一番,橫單一張交給秦催頭。秦催頭只管搖頭咂嘴道:“祥爺這件事太作難吾們了,種田人還過算數,再要去倒扳帳,那是千難萬難,你去說說,惹他們一頓臭罵,這事雲少你回去和祥爺商量商量再說吧。”衣雲也沒話好說,只得和秦催頭作別,吩咐阿福趁早開船,任便搖到福熙鎮一趟,不過多一二里路,一直不進湖面,抄一條小港便是。阿福依他的話,搖過澄湖口子,不進澄湖,一直搖去,心裏也想去逛逛福熙鎮,喫些點心。衣雲坐在艙裏很悶,走到船頭上站着,望望四野景色。時正冬令,日晷很短,太陽已西斜,微風拂拂,樹梢雪片,撲到肩上。衣雲遠望彷彿一艘小船也在慢慢搖來,一眼瞧着他漸搖漸近,略聞乃之聲,忽艙中一人,也走出船棚,站到船頭上來。衣雲望望面孔好像湘林,只是身穿長袍,分明是個男子,再搖過些那人忽把手中一塊手帕,對他揚揚,衣雲想那人或是玉吾,也揚揚手,忽聽那人高叫道:“雲哥,你上街嗎?”衣雲聽聽口音是湘林,反不敢答應起來,只點點頭。再近一些,見那人何嘗不是湘林,風飄着絲絲拂拂的鬢髮,那股甜香也早已送了過來。只因她怕冷,穿一件水綠緞灰鼠裏子的男袍子,四圍滾着闊邊,梳一條滑辮,穿一雙漿色絨暖鞋。衣雲這一喜喜得汗毛根根上勁,心花朵朵怒放,忙道:“湘妹,我本來望你呀,到街上沒別的事,你船上還有誰啊?”湘林道:“我的祖母。我到姑夫家住了十來天,很寂寞,今天逼着祖母回來。”說時,兩船已碰頭。衣雲吩咐阿福倒轉船來,跟回去吧。阿福老大不高興,只得聽他,緩緩隨着。衣雲又在窗子裏招呼一聲老太太,問幾句家常話。等到船進湖面,衣雲吩咐把兩隻船,並搖起來,兩人站在船頭清談。忽一縷幽香沁人心脾,覺得那股香味不像香水香油。衣雲問道:“甚麼香啊?”湘林伸手到艙口,拿出一大枝臘梅花來,笑道:“這是在姑夫園裏折的呀,帶回去瓶裏插供插供。”說着,拗三四剪含苞未吐的,遞過衣雲。衣雲接着,拈在手中嗅嗅,笑道:“這幾枝梅花,含蕊未放的蓓蕾尚多,每枝只着兩三花,怕他要待春光纔開咧。”湘林道:“你有精雅的小花瓶供養麼?我家很多。你要來取一個去,供在書桌上很清幽。前月我病中要採一枝梅花,自己園中還沒開,無從覓起,很覺悶損。”衣雲插嘴道:“湘妹病中,我很擔心,你可是從魚塘岸上驚嚇而起?那天我倒見你的呀。你不是穿雙妃色蝴蝶花鞋,我想喚你,礙着叔父,明天便來探你,你在水閣上對吾說頭痛,不能下樓,以後我又來探過你幾次,你病未痊癒,統沒見面。”湘林聽得,面上薄薄飛上一陣紅雲,聽到衣雲述魚塘月夜叫喜的話,更羞不可仰,低低道:“你不要說吧,張媽統對吾說過了,說你半夜裏像癡人般獨自閒逛,碰見她,她送你回去。明天又遇你,問你你已記不起,真有這回事麼?”衣雲道:“當真的呀。說也很怪,這一會事,我好像在夢裏,送你回家,碰見張媽,那晚不知湘妹也做過甚麼夢沒有?”湘林道:“你又來了,兩次碰見我,總要我說夢,你真是個癡人,我無論做甚麼夢,統不告訴你了,省得你尋根究蒂起來,逼得人……”湘林說到此,橫眸一笑。衣雲那時亦覺情不自勝,低頭微赧。湘林四顧道:“天色垂暮,雪景更佳。雲哥,你瞧水波鱗鱗,鷗鷺依依,湖上的晚景,真清麗啊。”衣雲放眼四矚,微微點頭。那時一雙兒女,直似湘君出水,林逋歸來,雖極化工之筆,只能繪寫一幅湖上的儷景,不能描摹兩人心底的愛絲。莫怪身當其境,神魂飛越。衣雲轉念又想到自己身世可憐,不免把顆熱辣的心冷下一半,指點樹杪鴉巢,對湘林微微嘆息道:“湘妹,你瞧飛鴉到晚,尚有歸宿可尋。憐我此身,還比不上一隻飛鴉哩。”湘林覺得,忙把閒言去岔開他悲感道:“雲哥,你說曾在魚塘見我,前面將到魚塘,你道當時我在何處?”衣雲遙指道:“你不是便在這條堤上,好似走到那裏,你腳尖便換了方向。當時我坐在船艙,只見你雙腳,腳以上始終沒見,心中好不納悶,恨不得探首窗外叫你,和你講話。”湘林接口道:“你真說癡話了,只見雙腳,那能確定是我呢?”衣雲正要回話,忽見遠遠地塘岸上一個人跳到湖中,只聽撲通一聲,浪花四濺,把衣雲、湘林齊嚇了一跳。正是:

    日暮澄波殘雪裏,載將倩影一雙歸。

    不知跳下水的那人,爲什麼要投水,欲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六回 採香涇畔拾翠尋芳搖碧齋中攜雲握雨

    話說衣雲、湘林並舟歸來,遙望魚塘岸邊,相與指點遊蹤,引證履印,湘林問:“你只見一雙鞋尖,怎能確定是我?”衣雲正要回答,忽聽撲通一聲,有人從塘岸躍入湖中。當下阿福搶先飛劃上前,要想援救那人。瞧瞧水中,透出個人頭來,豬肝色兩爿臉,阿福認得摸黑魚的張海泉,驚心始定,罵道:“海泉,你尋死,刀上繩上統好死,不要氽塘湖害甚麼人!海泉道:“阿福哥,我窮總窮,要喫碗年夜飯時。你放下十七八窠心,尋死也不害你的。”阿福道:“你不尋死,寒冬冷月,跳在水中作甚?”海泉道:“我在塘裏摸下半天魚,誰想魚斷了種,倒弄得一身泥漿,索性汰汰清晦氣過年吧。”那時阿福已一路搖將過去,衣雲望湘林的船,已落後停泊。湘林家,本來不待搖過魚塘便到。湘林站在船頭,正要跳上岸去,衣雲把枝梅花對她舉舉,湘林也舉舉。阿福一直搖到自己船埠停泊。衣雲跳上岸,蓮香正站在門首,見衣雲回來笑迎着,衣雲分枝梅花給她,吩咐供在老爺內宅。蓮香問梅花那裏拗的?衣雲謊他路上折的。蓮香接過嗅嗅,走向內室去。衣雲一直進書房,找個小磁花瓶,盛些清水,供在自己坐的一張桌子上。心想這瓶梅花,是美人所貽,格外清豔。一面想一面走到叔父跟前,回覆一番。叔父聽得秦催頭不肯上勁,也只好嘆口氣。衣雲從此鎮日靜對梅花,早上晚間,總要呆呆出一會神,彷彿朵朵花蕊裏,吐出個湘林粉臉來,旦暮和他作伴似的,倒不覺得悶損。過下十來天已交立春,臘盡春回,瓶中梅花也怒放開來。衣雲心想,我這裏梅花開放,湘林那邊也一定開放。湘林那時也一定和我一樣快樂咧。當時老師已放年假回去。衣雲獨坐在書房不便,索性把瓶梅花,和幾本言情小說,搬到臥室裏去。

    那天午後,正走進內宅,向嬸母索鑰匙,忽聽得一片卜冬卜冬彈三絃的聲音,向內瞧瞧,卻是個算命瞎子,繃着兩隻銅鈴般眼睛,一派胡言。衣雲也無心去聽他,見叔父、嬸母、蓮香三人,正聽得出神。衣雲索了鑰匙,便走向臥室中去,伏枕觀書。正瞧一冊林譯的《紅礁畫漿錄》,瞧到下半哀感動人之處,覺得悽慘起來,不忍再瞧下去,恍恍惚惚一覺睡去,直至日落天暮,纔始醒來,走向湖濱散步,想一瀉胸中鬱結不宣之氣,驀見蓮香站在一艘江北船船頭上,對着幾個江北人抽抽咽咽的哭,衣雲駭問爲的甚事,又要傷心起來?蓮香卻說不出話,只管揮淚。那船中一箇中年婦人,文皺皺的道:“少爺,她沒甚麼事呀!你家老爺、太太待她這樣好,你少爺又很照顧她,她喫得好,穿得好,真好比一跤跌在天堂裏,還有甚麼不快樂呢。只因今晚我們幾艘江北船,一起要過江去度年關了,承情她走來送行的,她無端想起今春和爹孃一塊兒快快活活過江來,一艘船便似個活動的家,滿望在江南住一年,便搬回江北去,安安逸逸,夫妻老小,度過新年,再快快活活過江來,誰想一個家搬了出來,搬不得回去,夫妻老小,快快活活過江的,弄得孤孤零零剩她一個人,永不再過江去,因此傷心呀。”衣雲聽得,眼腔也紅了一圈,當勸蓮香不要哭罷,死的死逃的逃,也是沒法。蓮香只管悽悽楚楚,忍住眼淚要想不哭,總忍不住。那時各船大家揩拭揩拭板槳,收拾收拾蘆篷,準備一帆風順開船。那婦人推蓮香上岸,蓮香強着不肯,嗚咽道:“媽媽啊,倘你回去見我親孃,託你告訴她,我在這裏做丫頭,她若有條心來領我回去,我跟媽喝冷水,嚼泥沙,不怨媽的。她若無心來領我,那麼只當我女兒死在江南罷,望親媽想法,把三間草棚賣幾個錢,到江南來把爹爹一口棺木運回去埋葬着,我女兒也安心畢唸的了。我將來不論死在那裏,我自己的魂靈總會去尋我親爹爹的,叫親媽也不要來管我罷唉!親爹爹,今年開船過江時,還預備冬裏早些回去哩。誰想他老人家的陰魂,便永滯在江南啊。倘親媽不來領回我爹爹的棺材,我女兒也只求死在江南,永伴我的親爹爹了。”蓮香只管哭訴,船上衆人已不耐聽她,推她上岸。

    那時衣雲也在偷揮冷淚,見蓮香像蠻牛一般,給老嫗推到岸上,又蹬足悲啼起來,也無法去慰藉她。哭了一會,各船大家放幾聲爆竹,解纜開船,高唱一路順風。那時忽有一隻船上個婦人,急嚷道:“慢些!我們船上還少一個三囝咧。”那男子向艙內一瞧,連忙跳上岸,奔進打米間,在柴堆裏找到一個三四歲的小兒,眼睛惺惺鬆松還沒睡醒,那人抱到船上,授給婦人接過,心肝寶貝叫着他,又道:“你的爹真糊塗,險些忘掉你心肝在江南。”說着那男子已把竹稿撐開船,打下幾槳,慢慢地離開埠去。蓮香哭得肝摧腸斷,只管呆呆地目送船影。停下好久一會,才揩着眼淚,對衣雲說道:“少爺,倘我爹爹不死,今天開船回鄉,我也像三囝一樣,爹爹怎捨得掉我在江南不領我回去呢!可是我現在沒了爹孃,就哭死在湖邊,也沒個親人來安慰我一聲,我的命好苦啊!”說着,眼淚又吊下來,滴在手背上。衣雲想起自己無父無母,身世簡實同她一樣,不禁也陪着她滴淚。停會怕有人走來,喚聲蓮香回去吧。蓮香還不肯走,仍舊遠眺着湖上幾點黑影,呆呆出神。衣雲拉她的手道:“你呆了麼?太太要喊的。”一語提醒了蓮香,慢吞吞踱回。衣雲拉得一手眼淚,踱回小屋,悲傷一陣,正想喫夜飯去,碰見蓮香來喊他道:“少爺,方纔我不該使你也跟我哭,我是實在心痛不過了。回去太太問我爲何眼紅,我也沒有話說,只推竈下燒飯,給炊煙燻了出眼淚,太太相信不疑。”衣雲道:“我勸你不要思前想後吧,趁命運過日子,到哪裏是哪裏,一個人想不得一想,碰到這樣傷心不幸的事,只管思想,眼淚要開河哩。”蓮香好似懂得衣雲的話,點點頭,又道:“方纔有

    件奇事,你道那算命瞎子,可笑不可笑,他說老爺喜心動,開年太太要養個兒子。太太今年四十七歲,明年四十八,老爺明年平頭五十歲,那會得生養呢?”衣雲道:“瞎子本來瞎說亂道:“有甚麼實話。”蓮香道:“太太倒很相信,吩咐我過幾天陪她到甚麼觀音庵求子去。”衣雲一笑置之。

    過了幾天,已是除夕,爆竹一聲,辭年祭祖。沈禎祥家說不盡一番熱鬧。衣雲佳節倍思親,中心十分悱惻。過了除夕,便是元旦,又向叔父嬸母處拜年,賺得兩個紅紙包壓歲錢,才塞進袋裏,又給老媽媽和蓮香來拜年賺了去。衣雲飯罷,四處踱踱,見鄉人在這幾天裏,最最快樂,大家露出一副歡容,碰見了,拱拱手,說幾句吉祥話,兒童嬌啼,也不呼叱,只管把東西他喫,引他歡笑。村上往來的人,男男女女,各穿着新簇簇的衣服。衣雲自撫己身,一件羊皮袍子,有皮無毛,外罩件竹布長衫,油光皚亮,簡實像洋鐵皮一般,兩袖子更開了花。一雙鞋子,也因爲年紀大子一些,頷下有須。一頂帽子個紅結子,鮮紅的顏色,早褪作豬肝色,由豬肝色變作黑棗子一樣。這副神氣,委實覺得自笑自嘆。又見一家檐下,圍着一大堆人,擲骰子賭錢,衣雲也無心去參觀,一路走到將近湘林家,覺得自己衣衫襤褸,不便進去,退回自家門首。只見兩個江北人,一個鏜鏜鏜敲鑼,一人把個身子鑽在只紙糊獅子中間,滿地亂滾了一陣,向人搖搖擺擺,作欲噬狀。衣雲把雙腳倒退不迭。心想自己穿的一雙尊鞋,本來和他個獅子頭,同一神氣的了,倘再給他咬下一口,那麼我腳上兩個舌子,也要躍躍欲試,伸將出來,這卻未容輕易奮鬥。還是抱無抵抗主義,讓他發威罷。那時小三給他四個小錢,獅子搖尾而去,過得財神誕,禎祥吩咐衣雲陪嬸母、蓮香到福熙鎮對過紫竹庵燒香去一趟。衣去本想去探探玉吾,正中下懷。午後阿福搖只小船,一路到紫竹庵。登岸時,衣雲心中着急,私忖不要碰見雙慧,當着嬸母面招呼起來,那倒面子攸關,勉強低頭擠眉而入。虧得妙貞很識相,只管太太長太太短,和嬸母周旋,不來理會衣雲,方始安心。當下先在三世佛前裝香點燭拜下幾拜,又問庵裏有尊送子觀音在那裏,妙貞對太太面上相了一相道:“太太,在裏面呀。”太太有些怕羞起來,吩咐蓮香進去代我拜拜,點副香燭,蓮香跟妙貞去點香拜過。妙貞道:“這尊菩薩靈極靈極。”說着包些香灰給蓮香,叮囑道:“只消塞在胸前,自會恭喜的。

    明年太太恭喜之後,總求太太來裝裝金,上個幡。”蓮香接過一包香灰,走到外邊,握在手中又不敢替太太塞,怕太太害羞,又不敢自塞,很覺爲難。那時庵內一條長廊裏,有個小尼姑跳躍而出,一眼瞧見衣雲,喊道:“雲……”妙貞忙瞪她一眼,衣雲別轉頭去瞧柱子上粘副對聯,不料慧靜也跟着慧嫺出來,衣雲瞧也不敢一瞧。停會聽得嬸母催去,衣雲當先走出。蓮香挽了太太,和太太耳語幾句,把包香灰塞在太太胸前,各人登舟。妙貞、雙慧恭送到岸邊,各人說走好,當心。大概妙貞對太太說的,雙慧對衣雲說的。雙慧說時,還對衣雲扮個鬼臉,衣雲也擠擠眉,努努目。此時三人情景,正所謂“離情與別緒,盡在不言中”,倒也可笑。嬸母登船後,吩咐開到鎮上停泊,買幾色東西回去。阿福遵囑,停在福熙鎮。衣雲先去拜訪玉吾,不料玉吾拜年未回,不在家裏。又去探望璧如、綺雲統統不在家。衣雲沒精打采,走到船上,等嬸母買好東西,開船回澄涇。

    晚上,嬸母又整理整理行裝,吩咐阿福備艘大船,明日清晨要到孃家去。原來衣雲的嬸母氏,孃家很遠,在蘇州過去十八里之遙,一座靈巖山下,依山一鎮,名叫木瀆鎮。陳氏有一位哥子,掙下一千多畝田子,家計寬裕,每年新春,陳氏總要回去一趟,望望哥子,住十來天方回。這天已得禎祥許可。禎祥道:“路上很不太平,要當心些。”叫阿福多喊兩個人,相幫搖船。又囑衣雲送到木瀆,當日來不及回來,隔天原船便回。衣雲本來很覺寂寞,得了這個差使,落得遊覽一會。明晨開船出澄湖口一條官塘,經福熙鎮,南溟莊,一直過蠡口陸墓到蘇州開飯。喫了飯,再開到木瀆,已是垂暮,停泊埠頭,一同到陳家。嬸母引見了他的哥子嫂子,喚衣雲叫聲舅父舅母。兩人均已五十開外,舅父喚聲賢甥。當晚衣雲宿在舅父家,一間書房,卻很清幽。聘的教師,還沒開學。燈下翻翻學生課卷,大的一位,學名陳瓊秋,文字很清疏。幼的陳士芳,尚沒通順。明朝舅父又留住五天,喚出瓊秋、士芳姊弟,和衣雲相見。衣雲見瓊秋十八九歲,生得明麗端莊。士芳十三四歲,也還韶秀活潑。那天喫罷早飯,舅舅吩咐一位帳房華麗雲先生,陪同衣雲、瓊秋、士芳到附近靈巖山一遊。四人出發,蓮香跟在後面,扶着瓊秋,一路扳藤扶壁而上。華麗雲道:“這座山也算吳中勝蹟,春秋佳日,遊客很多。山名靈巖,又號硯山,有三百六十多丈高。西北絕頂,便是西施鼓琴處,叫作琴臺。”衣雲道:“前面那座叫甚麼寺?華麗道:“便叫靈巖寺。那殘廢的塔也叫靈巖塔,相傳是處即吳王館娃宮故址。吳王曾在這裏避暑。”當下五人走進寺裏,坐一下節節力。華麗雲道:“這兩口井,一圓一八角的,叫日池,月池,也是吳宮故跡。那邊又有硯池、浣花池,池水雖旱不竭。塔畔從前有條小廊,便名響廊。”衣雲探幽尋勝,覺得心眸開朗,塵襟一清,頻頻稱好。瓊秋道:“雲哥,我們住在山麓,倒也不覺甚麼好處,你自遠方來,莫怪眼界一清。這座山上的石,名目真多,甚麼石鼓、石龜、石羅漢、石袈裟、石髻、石城、石馬,最有名的要算那邊的石室,原名西施洞,相傳吳王囚范蠡處。洞右爲兩船塢,從前吳玉瀦水戲龍舟之所。其下便是妙湛泉,也很有名。衣雲徐步遊覽一週,見瓊秋弱不勝衣,微微嬌喘,益覺風致嫣然,暗忖瓊秋較湘林來得恬靜娟曼,湘林豪放如五陵少年,瓊秋淡泊如巖壑隱士,各擅勝長,天性不同。當下瓊秋又引衣雲至西南山,指峭拔插天的石壁道:“這叫佛日巖。”衣雲走上一步,眺望山下一涇如箭,碧水油油,委實可愛。問瓊秋道:“秋妹,這條小涇,卻很清幽,夏日打槳涇中,好避酷暑。”瓊秋道:“這條涇,很有豔名,便叫採香涇,相傳吳王種香在香山,命宮中美人泛舟涇中採香的,山人因他水直如矢,又叫他箭涇。”衣雲歎賞不迭,對瓊秋道:“我儕書生,平日只見書中許多香豔名詞的古蹟,始終懷疑着,不敢斷定世界上還有存在沒有,不想今天無意中,倒眼見了許多豔跡,好和腦中的舊觀念印證起來,古人倒底不肯欺我。”瓊秋道:“這許多古蹟,也說不定後世好事者,先找到一個香豔名詞,隨意附會上去,像杭州蘇小墓,蘇州真娘墓一樣,把他豔跡來點綴湖山景色的。”衣雲道:“秋妹的話,很有見地。這層疑團,終不能破。璧如嘉興地方,也有個蘇小小墓。杭州西泠橋邊,也有個蘇小小墓。難道蘇小小當時分屍埋葬的嗎?”瓊秋道:“莫說那些名妓美人的埋香處,不可靠。便是忠臣賢士的葬骨所,也難確定。例如杭州嶽王墳啊,虞山子游墓啊,也不過後人追慕先哲,立一個衣冠墓,豎一塊紀念碑罷了。”衣雲很佩服瓊秋的學問,笑道:“秋妹,一向少親近,今日驟聆高論,深佩博學,不知現在秋妹讀些甚麼書?”瓊秋道:“很當不起雲哥的稱讚。想我們女流,除經史以外,也沒甚麼善本好讀。每天不過把名家幾篇古文,溫溫罷了。”衣雲道:“詞章不知秋妹研究過沒有?”瓊秋道:“學做做詩,平仄也時常要失拈,想雲哥是三折肱的老手。”衣雲道:“我也外行。我除正書之外,喜瞧瞧小說。那小說在文學史上,倒很佔一部分勢力。能夠感發人的真性情,瞧瞧很有玩味,不知秋妹也喜閱麼?”瓊秋道:“中國幾部老小說,約略瞧過。近時新小說從未寓目,大約沒有老小說描寫得神情逼肖吧。”衣雲道:“近時出版幾本翻譯的西洋小說,甚麼《迦茵小傳》《不如歸》《茶花女》倒還哀豔悱惻,情文相生,倘秋妹喜閱,當乘便寄來。”瓊秋搖搖頭道:“我心腸很軟,過於傷悲的小說,請雲哥別寄我,怕要賺我許多眼淚。我喜瞧的,總求有圓滿結果,有良好收場,瞧了心中方始快樂。”衣雲笑了笑道:“這也是秋妹的天性使然,那麼我寄你兩本《玉雪留痕》《橡湖仙影》吧,統有好結果的。”瓊秋點點頭。那時華麗雲忽道:“士芳同蓮香那裏去了?”衣雲四面一瞧,正在寺門首拗梅花,見他拗下三四枝紅梅花,走來分給瓊秋、衣雲拈了,一同走下山去。半日清遊膩談,不覺日晷已西。衣雲回到舅舅家書房內,重複和舅舅父女倆,談談學問,直至上燈時分,才一齊走到廳上喫夜飯。

    原來舅舅是個老秀才,官印文瑞,號獻齋,當下稱讚衣雲少年飽學,後起之秀,不愧世代書香人家走出來的子弟,前程遠大,未可限量。衣雲謙遜不迭道:“小甥自愧腹儉,沒良師教導,日見荒蕪,總求舅舅訓迪訓迪。”飯罷,衣雲去見嬸母,碰見阿福也在裏面,打算連夜開船,明日清早便好到家。衣雲道:“也好。今夜睡在船上,橫豎有一副被褥,也不會凍了。”嬸母道:“那末你們路上當心,回去對叔父說聲,我住十來天便回,家中一切小心些。”衣雲點首道:“理會得。”當晚辭過舅舅、瓊秋等,登船解纜,船經蘇州,不到半夜,衣雲尚未熟睡,推窗望望沿途,慘綠色的電燈底下,尚有一兩個打盹巡士,反負着手,把根木棍撐在人家半牆上,身子搖搖不定,全身的重心點,統統集中在這根棍上,這根棍,簡實當着千鈞一髮的重任,夢魂所寄,責無旁貸。當下衣雲瞧得出神,一脫手把扇水窗拍的一聲閉上,卻驚醒了岸上的警士,一根棍,方得暫卸仔肩。衣雲也便擁衾而臥,以下陸墓蠡口,一路在睡夢裏過去。將到南溟莊口,天色已微明,四野鴉鳴鵲噪,水面白霧,衣雲再也睡不着,把扇水窗掛起了,瞧瞧沿途,闃無行人。遙望塘岸上一座觀音庵門口,好似有個和尚,對着隔塘,狂呼擺渡。隔塘那村上,卻是炊煙未起,人跡杳無。心想這個和尚,倒起身得早,怕便是那座觀音庵裏的罷,擺渡到隔塘,一定走福熙鎮去。衣雲一邊想,那船一路前進,直到近觀音庵,聽聽那和尚的口音很熟,再細瞧時,那和尚卻穿的俗家人衣服,皮袍暖鞋,只不帶帽子,光着個和尚頭。衣雲不覺納罕,正要去細認他的面目,那人忽狂呼道:“船內不是衣雲嗎?那真巧極了。”衣雲一瞧,何嘗是個和尚,原來是好朋友錢玉吾,當下咄咄稱怪,忙叫泊船。玉吾跳到船上,衣雲讓入艙中,見他鞋上衣上,污泥迨遍,襟上還扯破一塊,帽子也不帶,辮子也沒有,不禁暗暗駭怪,問道:“老哥兩月不見,怎弄到這副神氣?你今天大清早,在荒野所在這般狼狽,委實可怪得很,莫不是老哥昨晚在這裏遇鬼麼?”玉吾坐下嘆口氣道:“一言難盡。昨夜真和遇鬼無異,容我慢慢告稟。只是怎會如此湊巧,先不先後不後,碰見你個救星,無論如何想不到的。”衣雲道:“我遠遠望見你,光頭禿禿,還道是個和尚,不知你幾時落髮的啊?請你先講一遍落髮史。”當下玉吾把安樂村叉麻雀,秦炳剛強剪辮一番事,原原本本講給衣雲聽,聽得衣雲狂笑默嘆,說道:“只兩個月沒見面,誰想你和璧如等,已演出如許連臺好戲,可惜我沒有來觀光,並且失賀老哥祝髮大典。”玉吾道:“你莫取笑,我還有一件奇事哩。今天在理不得不奉告,只是聲明在先,第一守祕密,第二莫取笑。這件事,關係名譽,非至友不談,尤璧如專喜調侃得人置身無地,請你別給他曉得。”衣雲道:“算數,只有天知地知,你知我知。可是還有別人知道嗎?”玉吾道:“當然還有兩個人知,只是現在那個人,因爲奈何我不得,大概不會張揚出來了。今天我這副樣子,也不能回家,索性到你澄涇,洗刷洗刷衣服,再回去罷。”衣雲道:“很好,請你講吧。”玉吾道:“自從辮子光復之後,我簡直足不出戶,有一個多月,便是綺雲、璧如也很少見面。過得年尾,歲首歲天,你也曉得我癖性,喜歡賭賭錢,在家再擯不住。昨午便溜到南溟莊賭錢,不想又鬧出亂子來了。”衣雲發問道:“照你說,總是賭錢打架,爲的是財。”玉吾道:“不是爲財。”衣雲道:“咦,難道還雨夾雪嗎?你快講下,趣味來了。”玉吾道:“說也可笑,我昨午在朋友人家推牌九,直推到太陽落山,贏得二三十元,正興匆匆跑過市稍頭那座城隍廟前,想起去年城隍神張太爺納妾的趣事,一時好奇心發,走進廟中觀光觀光。誰知新娘的偶像倒沒瞧仔細,驀然碰見個冤孽來。你道此人是誰?說起你也有一面之緣。”衣雲道:“聽你說的那人,一定是陰性,陰性除雙慧以外,我可猜不出,你說罷。”玉吾道:“你總也猜不到,便是和你在擺渡口,叫他調水碗的那個姑娘,或者還記得起。”衣雲想了想道:“哦,不是那個哭得嬌嬌嫡嫡,叫璧如親丈夫的嗎?”玉吾點頭。衣雲道:“你怎會無端邂逅這個女子,那一定有段風流趣史好講。”玉吾接着道:“我見她獨自在廟裏閒逛,一時想不起,呆了呆,她卻記憶很強,問我還有幾位朋友同來嗎”我道一個人。她便全副精神和我周旋,我幾次三番脫身不得,兩人並倚在庭心內一棵大銀杏樹下講話,可是當着人講話,和兩人對話,大不相同,憑你規規矩矩發端,話到末節,不免謔浪笑傲,璧如一句話,我說得詞嚴義正,到她嘴裏,總說得珠香玉笑。我說得蓬山萬重,她總說天顏咫尺。並且她說起話來,不但用兩片櫻脣,連兩條眉,一雙目,兩隻手,統會使出一副表情作用來,正合着‘有聲有色’一句成語。她說到羞澀之處,更能運用兩爿頰皮,一陣紅一陣白,像秋天的陽光,陰晴不定。”衣雲聽得拍手道:“好戲啊,唱做並妙,神情活現,可惜我沒眼福。”玉吾道:“你別纏,讓我說下。她道兩個哥子到城裏批藥草去,不回來了,船停泊在廟後,一人守着,很覺害怕。我聽她話中有話,神情不對,便想抽身。可是她得了這個機會,怎肯當面錯過。站在要道,攔住去路,我四面瞧瞧香夥,人跡杳如,心中未免喫驚。她卻提出一個要求來,留我到船中喝一杯茶,算領她東道主人一點盛情。我怕閒人瞧見,很不雅觀,擯着不依,她又和我講下許多軟語溫言。她道:自從去年渡口見了你,和另一小圓面孔的少年以後,每夜的睡覺,簡實打了個倒七折。我聽她說起小圓面孔的少年,心想一定指足下,不免笑她眼光不差。”衣雲驚道:“甚麼話!我瞧戲也沒眼福,誰要你像傀儡般牽入我幕中去,我委實沒有配角的資格。”玉吾道:“她心中想你,幹我甚事?你該怨孃老子製造工夫太地道的不是。”衣雲道:“也許你造謠,你且講下,我待你講完後,一總批評罷。”玉吾道:“那倒不講了,你誣我造謠,更預備總批評,我省你批評罷。”衣雲道:“不批評便是,你快講,不講我這艘船宣告獨立,請你自便。”玉吾一笑道:“他見吾冷冷的對她,卻責備我起來,說你既是個規規矩矩的王孫公子,怎麼去年在渡口初見一面,便疊連對我做了個雙料迷眼,外加微微一笑,好似一碗麪添上個澆頭,這倒要請問你,甚麼意思?我對於她這句問話,簡實找不出個圓滿答案。她又道:當時我心中熱辣辣地,很難受領你的盛情,你們又是人多,不便和你講句真心話。坐了坐,只好挨着步向西跑,你在擺渡船中,我還在田岸上踮起了腳尖,伸長了脖子送你。你好似對我擠擠眼,揚揚手,叫我去的意思,你怎麼今天換了一副神氣,像煞有介事起來呢?我又不是老虎,放心點不喫你的呀!我留你喝碗茶,也爲天緣湊巧,盡我一片愛你的私情,總算你有條心嘗過我親手煮的東西了,讓我也好癟了這條肺管。當下我聽她越說越不像話,險些要快哭出來,不覺動了惻隱之心,一轉念便跟她到船上。那艘船雖不甚大,艙裏還收拾得整潔,外艙攤兩個鋪蓋,她說哥子睡的。好的香閨在靠船艄一間小房間,一張高鋪,兩張椅子,一隻桌子。她按我坐下,點盞油燈,扯上窗衣。我在燈光下望她兩片小腮,紅得像石榴花一樣,我實告她道:有茶倒一杯,我喝下便走,回家有三四里之遙,天黑了怎能趕路?你道她的茶在哪裏?還在南溟河中咧。我怎待得及他煮起來,笑道:算了罷,你留我登你寶舟,進你香房,坐一坐,已十分承情的了。說着要跑,她拉住我手,怎肯放我,索性茶也不煮,懶洋洋地坐到我懷裏。我發急起來,叫她煮茶。她口中答應着,兩條腿癱軟似的再也掙扎不起。我沒法想,擰她的大腿,她盡我擰,一些不覺痛。我呵她的腋丫,她盡我呵,一些不覺癢。心想今晚這塊石頭,總難放下,伸手扯開窗衣瞧瞧,天已黑不辨人影。當下實告她道:今晚家裏有事,不便勾留,我們約個日子,再來相會罷。她道檢日不如撞日好,今天如此湊巧,還有甚麼話說。你瞧天色已黑暗,我怎放心得下,讓你獨自回去,你安安逸逸住在這裏,明天一早,我送你到府。那時我心想,事到其間,再也沒法,索性和她打諢道:不對啊,你有親丈夫哩,那天我親聽你嬌嬌滴滴叫的,今晚怎好陪你睡覺呢?他噗哧一笑道:我們喫下這行飯,也叫沒法呀。那天這個小大塊頭,兩隻眼睛,放出兇光來,我見了他嚇也嚇煞快,誰願他當親丈夫!那句親丈夫的話,簡實叫的是錢,瞧錢面上不免叫一聲,叫得清脆婉轉一些,好讓他伸進袋裏的那隻貴手,多摸出幾個錢來,摸得格外爽快一些。換句話說,我心裏真愛他,真願他當親丈夫的,卻在心坎裏叫他,憑他坐在旁邊,也聽不出我心坎裏甜甜蜜蜜的話。你想我要把心坎裏的話,用個法子,說得他心坎裏也覺得,何等煩難啊!她說到這裏,對吾回眸一笑。那時候我也難免有些不自持了。我又問她道:你叫人親丈夫既是假的,只不懂你的淚珠兒,從那裏吊出來,有如許之多?並且有怎樣魔力,怎能夠呼風喚雨般,呼喚得靈,那真不容易啊。她道:別人也有用生薑末擦在眼角,硬弄出來的,但是我卻用不着做假,我一顆心,小雖小,好似通着汪洋大海,滿貯千萬頃的眼淚,永生世也用他不完。只要閉目一想,鼻子裏酸溜溜便好似拔去了心竊上個塞子,眼淚一股足氣直湧上來。一頂生意,用十滴八滴,只有嫌多。我道:照你說他人是人工的假淚,你倒是天然的真淚,瞧你不出,是個傷心人,那麼請你講一番哀史我聽聽罷。她搖搖頭道:哀史那是我想也不敢想,莫說經意講。講完我的哀史,這艘船裏的眼淚,怕要同南溟河一樣平,船也要沉掉咧。我道:你胡說,既不肯講,只要你當場試驗,不旋人工,流出幾滴天然眼淚來,我便信你的話。她道:“呸,你要我哭則甚?隨便那天都肯試驗,獨有今天不願試驗。隨便那天試驗總靈,獨有今天不靈。說着格格格笑將起來。我道:你不試驗也罷,索性笑起來了。她道:笑得長久,也會出眼淚的,難道你不算他天然的嗎?我道:不算不算,這是傷心反面開心的眼淚。一個人不論男女,只要心一開,不但兩隻眼裏會得出淚,便是一隻眼裏也會出淚,一個鼻子也會出淚。這樣的眼淚好算數嗎?她瞅了我一眼道:你真不是個好人,給我看穿了,可是有句俗語叫做‘板板六十四,碰碰……”我忙接嘴道:你說我‘碰碰……’我今晚難難你‘偏不……’她又瞅了一眼道:你別胡纏,我好好和你講眼淚你把冬瓜纏到茄棵裏去。我道:你講你講,不再纏你。她嘆口氣道:唉!我不必思前想後,只要現身說法。你想我飄飄零零,孤孤悽悽一個女子,每天衝風冒雪,東奔西逛,三餐茶飯,不知在誰人袋裏,要將一把眼淚一把鼻涕去換來,再一想,穿的喝的用的,無非自己的眼淚鼻涕,你想怎不傷悲!……我道:照你說,幸虧沒喝你茶,否則要心出來。她又道:有時還碰到個油嘴少年,拼命尋人開心。她嘻嘻哈哈笑得起勁,我心中越想越難過,抽抽咽咽哭得起勁,他等我哭罷一場,還不算數,要逼我笑一笑才肯給錢。可憐我這一笑,比哭難到十萬倍。只因錢在他手裏,你不笑一笑,便白哭一場,免不得裝腔做勢乾笑一聲,接過錢,含着兩包眼淚便走。這兩包眼淚,又是白白揮掉的啊!我聽她說到這裏,眼腔子裏真要滾出淚珠來,忙道:算了算了,試驗真靈,我也給你試驗出來,哎喲親妻呀!好妻呀!奈爲啥又要哭哉啊?她噗哧一笑,我拉了她的手道:先要問你這一笑乾笑呢溼笑,此刻我沒有逼你笑,別害你白糟蹋兩包眼淚,你的淚便是錢,靠着過活的。我不揩你油,只是你不該監着和尚罵賊禿,那天取笑你,我也在其內啊。她道:喔唷,你是我知心的人呀,你還要動氣嗎?我說的句句是戲房裏的話,不是知心着意的人,誰肯對他講。我曉和你不動氣才說的啊。我只好一笑,當下問她的身世,她只管纏開,結果她道:“我們倆今晚在這裏逍遙快樂,明天你東我西,飛鳥各投林,碰巧路上遇見,也不過點點頭,和陌生人沒有甚麼兩樣。你也不必尋根究蒂來問我蹤跡,我可不便告你詳細的。我聽她說得如怨如慕,又調笑她道:那麼你一天生意做下,眼睛也哭得酸了,辰光不早,勸你休息休息,快點‘大眼開小眼閉’吧。她道:什麼話?我道:是句老話呀。她笑着來擰我嘴,我道:莫吵,和你再膩談一陣睡罷。”衣雲插嘴道:“不行不行,你不能把膩談一陣四字代表一切的啊。”玉吾道:“你體會那個膩字,便可想而知,明人不必細說。”衣雲道:“不知你怎樣膩法?非要你盡情宣佈,膩一膩不成。”玉吾道:“我有什麼關子賣,身歷其境,便是柳下惠的哥子柳上惠,也難坐懷不亂,不免幹下一件不該乾的事情。”衣雲道:“我代你說了罷,你替她大調水碗,她給你大捉牙蟲,那隻牙還是海和尚給人瞧過的,佛牙之牙,也好說海和尚傳給你玉和尚的衣鉢。”玉吾道:“你莫取笑吧,誰知好夢方圓,虎狼已至。天才亮,那活動陽臺,大活動起來。我瞧瞧姑娘,香夢迷離。船頭上覺得有人撐船,扯開水窗望望,已撐到那邊南溟莊口,沿塘岸,那時心想吵起來,在河裏有性命之慮,索性假寐待變。停會見已撐到那邊一座觀音庵岸傍,我心想還沒出塘,見他慢慢把艘船傍在岸頭,正要停泊起來,那時我私計再不脫身,禍在眉睫,也管不得身穿件單布衫,赤着腳,光着頭,趁他傍岸泊船的當兒,只把扇水窗一飛腳,跌在河中,又把下面一塊木板踢去,鑽出身子,跳到岸上。那人在船頭一眼瞧見,正想跳上岸追我,不料那時船還未歇定,纜還未拴牢,我趁勢跳上岸時,那船不覺蕩了出去,離岸五尺光景,搖搖不定,那人卻跳不上岸。我心想那庵裏的香夥,很相熟的,忙去踢開庵後一扇小門,奔進去,那人已跟了進來。我此時只有狂呼救命,香夥從板門上跳起身來,見那人正想動手打我,給他一把頸皮,掀翻地上,提起一腳踏住那人的胸脯,方問端倪。我知那香夥是個粗人,不要弄出性命交關的事,當下含糊對他說道:‘我在他船上賭錢,他輸了發急。’一面說,一面覺得自身衣服沒穿,這句話怕說來不相信,便想趁此機會,趕到船上奪取衣服,誰知踏出庵門,那袍子鞋襪等都堆在門口,望望那船,已不知去向。我披上袍子,着好鞋襪,重複走進庵裏,那人已在攝手攝腳的講給香夥聽,大致說我調戲他妹子。誰知那香夥從前在我家傭過工的,非但不去聽他,飛上兩記耳括子,把他一推,他還不肯干休,走上向我一把胸脯,香夥又趕來打他,他自知不是對手,出腳便逃,香夥也不去追趕,對我道:‘這人是街上的施藥郎中,他們江湖上人,不好惹的,少爺你下次隨便在什麼地方,總要十分當心他,不要冤家狹路相逢,喫他眼前虧。’我這時當香夥像俠客一般,摸摸身畔一個皮夾,依然在內,一疊鈔票,五十多元,原封未動,便是袋裏幾塊零碎銀元,角子銅板,一枚沒少。只有一個紋銀嵌黑線的名字戒子,放在皮夾裏的,卻不見了,這東西值不到一塊錢,其餘身上東西,少一頂帽子,少兩條吊襪帶,以外一些不少。袍子等給他放在泥地上,因此沾了不少泥漿。襟上一條便是給他拉破的。當下我檢出一張五元鈔票給香夥,香夥哪裏敢受,我收下,把兩塊零碎銀洋,一把銅板角子給他,他才受了。我驚定坐下一會,瞧瞧天色大明,站在塘岸上喊擺渡,正在盤算走回家去,很難措辭,誰知這要湊巧,碰見你老友的船。”衣雲聽得,也覺心驚膽戰,搖頭道:“老哥,你這件事真不該幹,好險啊!莫說你身當其境,便是我聽聽,也替你捏一把汗,你可知有性命出入麼?你以後真要步步留心咧。”玉吾道:“我本來誰願意幹這件事,也是適逢其會,給她纏擾不休,一時難以擺脫,只好將就下去。”衣雲道:“你別打謊,女子總不能強姦男子的。照你說,好像她來引誘你個黃花貴男不成?我總不相信。”玉吾道:“那只有她知我知,說給別人聽,誰也不相信。”衣雲道:“說不定她們做就圈套,來給你鑽,你卻睡在鼓裏,還當她一片真情。”玉吾在身畔掏出個皮夾來,把鈔票重複數數,對衣雲笑道:“我當初也疑到這路道,只是那姑娘還我衣服不算數,更不動我分文錢鈔,那真百思不解。”衣雲道:“也許姐兒愛了俏,不愛鈔,特別優待你,貪你下回主顧。只是我勸你總不要墮入玄中,她不拿你鈔,怕是嫌少,準備重重的敲你一下竹槓啊。”玉吾點頭稱是。當下兩人直講到澄涇。玉吾道:“此刻我到外祖母家,這副神氣,也覺不雅,索性到你書房裏洗刷洗刷再去。”正說着,阿福道:“船已到埠,少爺登岸罷。”衣雲引玉吾走上岸,忽地側門裏一片狂喧,把玉吾嚇得倒退不迭。正是:

    才把癡情收拾起,又驚冷眼逐人來。

    不知一片狂喧爲的甚麼?欲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七回 織水簾櫳夢驚乃落紅庭院語學呢喃

    話說衣雲正引玉吾登岸,忽地側門內一片狂喧,奔出一頭獅子狗來,把玉吾嚇得倒退。衣雲扶着玉吾入內道:“老哥放心,這頭狗,形狀可怖,並不兇惡,只要聽得野犬一吠,連忙縮回洞中。大約他見你這副神氣,吠所怪誕罷了。”一邊說,一邊引時書房盥漱過,玉吾洗刷洗刷衣服,衣雲找出一副舊襪帶,一隻舊帽子,給他另找一件棉袍子,替下皮袍,託老媽媽縫好換過,方得消彌痕跡。當午衣雲引玉吾見叔父禎祥,留住午餐。餐罷,兩人才踱到陸宅去。老太太見外甥到來拜年,笑得眼睛沒了縫。湘林母女見玉吾、衣雲同至,也覺春生一室,笑逐顏開。玉吾詭稱昨晚在衣雲家叉夜麻雀,湘林等深信不疑。衣雲覷空對玉吾道:“你編這個謊,太對不起朋友。請問你昨夜這場麻雀,怎樣叉法的?虧你叉得下去。更要問你輸贏怎樣呢?”玉吾默然。衣雲冷笑道:“嚇!我猜你一定大輸,先不先你的雀,入她的大蛤,早就化爲水了。雀兮雀兮,其殆麻木之不仁兮。”玉吾道:“別笑我,我那雀兒,險些投其羅網,被他們烹割作下酒物。”衣雲道:“那麼你明天起個別署,叫做‘下餘生’吧,總算留個紀念。”玉吾道:“險雖險,虧得新年雀運亨通。”衣雲道:“你還慶功咧,害得我雀躍不已,浩然作一飛沖天之想。”正說時,湘林走來接嘴道:“倒瞧不出雲哥有凌雲壯志。”玉吾道:“他說今年不甘蠖伏,欲圈霞舉。吾見他瘦怯書生,一飛沖天起來,怕喫不消許多盤旋。”衣雲忍俊不禁,噗哧一笑,接着道:“你聽他胡說,他太小覷人,不信,我做一番轟轟烈烈大丈夫該做的事你瞧瞧。”湘林卻幫着衣雲道:“雲哥的話不差,古人說的‘君子勞心,小人勞力’,一個人勞力去營事業,總也不能高居人上,如非種田傭工,做苦力,還成甚麼事業嗎?”那時兩人的話,給湘林岔開,卻也說不下去。衣雲問湘林道:“你家園子裏的梅花,開也沒有?”湘林道:“臘梅早已開放,紅綠梅尚沒着花。”當引兩人從廊內一直走進園子,地積雖不甚大,卻很清幽,沿階披拂着蒼翠茸茸的書帶草。一條石子小徑,直達茅亭中。兩傍草地中央,小冬青排作圈形,中立五六尺高湖石各一塊,狀類羅漢。三人走進亭中,見安排着青石棋臺一張,花磁鼓凳四隻,又S藤椅兩張。亭後梅花一行,紅綠相雜。亭角臘梅兩株,開得疏疏落落。其他碧桃五六株,綠蕊初透,彷彿新茶。木筆荊之類,很覺欣欣向榮,春色盎然滿園。三人遊覽一週,坐下亭中。玉吾道:“我家的臘梅,早已謝盡,此間倒還一片黃金似的。大概這園子裏陽光薄弱,花開來得遲暮。”湘林道:“吾家爹爹、弟弟,統不在家,無人去欣賞他,他就有氣無力,不上勁開放了。”衣雲道:“花木逢時便放,他管得甚麼!”湘林道:“花木最有靈性,你去培植培植他,欣賞欣賞他,他放出花來,格外精神飽滿,紅紫鮮妍。你丟在他陰山背後,不去睬他,他也就懶洋洋地委靡不振了。”玉吾笑道:“表妹的話,確切不移,這倒很有所發明。古書上說的‘士爲知己者死,女爲悅己者容’,充而及於草木鳥獸,何獨不然。”湘林聽得,微微有些面紅耳熱。衣雲卻又不肯贊同此說,辯駁道:“他的開放,是他一種自然作用,不因人類要去欣賞他,纔開放的,那麼何關於園主的親暱和冷淡呢?”玉吾道:“荒謬荒謬。園主不去培植那棵樹,他難道肯開花給你瞧嗎?”衣雲道:“你說我荒謬,你自己真是荒謬下加一個絕倫哩。你難道連空谷幽蘭都忘掉嗎?試問人跡不到之處,誰去培植他,他卻一陣陣的芳芬馥郁。越是你當他珍寶般移植進盆裏,供奉到案頭,他倒不開放了。所以草木也像人類,品格高下不同,幽嫺貞靜的,決不肯迎人色笑。那些迎人色笑的,無非庸脂俗粉。”玉吾聽得,自知理曲,只管強辯道:“照你說,這株梅花,也算不得清品麼?”衣雲道:“這株梅花,開放獨遲,正似臥雪袁安,不隨流俗處。”玉吾笑道:“你不脫酸丁氣,你歡喜這株梅花,我作主把他嫁給你罷。好在古時候有個詩癡的榜樣,那位和靖先生,早和他結婚過,現在他已是個老寡婦,蒙你眷顧,娶回去,只要不嫌他癩癩頭阿姐,晏起懶惰便好。”說得湘林哈哈大笑。衣雲道:“這株臘梅花,你當他老寡婦,我可不贊成,因爲他出土以來,從沒結過子,確是個處女咧。”玉吾道:“他嫁了你,隨你當他甚麼罷。”衣雲又走到樹下望了望道:“只是有花無葉,光禿禿像個女和尚。”湘林道:“女和尚不是尼姑嗎?”玉吾只覺搭訕不下。衣雲道:“我不敢說尼姑呀,你道女和尚便是尼姑,那倒很不雅聽,索性仍照玉兄的稱呼,叫他癩癩頭阿姐罷,橫豎一樣沒頭髮,相差不遠。”這時玉吾再也不敢接嘴,纏開道:“表妹,今晚我可不能勾留,昨天出門,沒有交代,怕家裏要找尋,請你吩咐,不必備夜飯,遣家人搖只船,送我回去吧。衣雲兄,閒着無事,一同到舍間,住幾天也不妨。”湘林道:“新年歲首,怎好不喫夜飯便回府呢。我去吩咐早些開飯便是。”說着獨自走出園子去。

    玉吾埋怨衣雲道:“你張嘴,也沾染了璧如一點油膩,只管和尚尼姑,沒遮攔的說去,你道她不知,她前住我家半個多月,適逢慧靜不識相,差李佛婆送張條子來約我,給她瞥見,笑問我道:“這名字倒很像個尼姑。我心中一怔,假撇清幾句,他將信將疑,現在喫你舊觀念重提,我一塊牌子,咣啷一聲,打個粉碎。”衣雲道:“你塊搭漿牌子,本來不打自破。前天我塊金字老牌,也險些送在你手裏。承你的情,紫竹庵招我盛宴,我叨陪過幾次末座,不想前天伴嬸母去燒香,雙慧像一對石獅子般,對我傻笑起來。虧我道行來得深,沒有當場現原形,退到船上,她們倆還一路恭送如儀。對我努努嘴,擠擠目,猜她意思,無非託我帶個口信給你,叫你佛前常去插插香。可是我這個啞吧翻譯,很不易發。當下也對她點點頭,披披嘴,彷彿對她說,立刻去替你送信。那天專誠拜謁,適奉公出,只好作洪喬之誤。今天這個芳信帶到了,你總要去佈施佈施,興些法雨祥雲起來,不枉她一番殷殷囑託。”玉吾道:“自從去冬一聚,簡實沒去過。”衣雲道:“你現在祝了發,更好認她同行。倘一時抱佛腳起來,只要穿他一身長領衣服,誰不叫你聲玉師太。”玉吾道:“我倒有些怕見佛面咧。”正說着,湘林又來,三人重行清談一陣,老媽子來喊喫夜飯。衣雲要辭去,玉吾、湘林怎肯放他,一同到花廳上喫罷夜飯,衣雲道:“你要我同行,我非回覆聲叔父不成。”玉吾道:“那麼你快去告稟過,便好開船。”衣雲走回家去,這裏玉吾又和湘林談談舅舅,上海可要回來?湘林道:“爹爹今年八月裏壽辰,總要回來的。去年他寫信喚我去,我聽人傳說,甚麼雲南獨立,上海也不大太平,因此不願意去。”玉吾道:“租界上總平安的。今年我說不定也要去逛逛,或者等舅舅回來後,一同上去,預備逛他半個月。”湘林道:“上海最最繁華,你逛個三月五月也不厭,只是像我喜清靜的,很覺膩煩,委實久居不慣。從前在梵王渡學校裏讀書,倒深居簡出,和鄉間無異。畢業以後,住在熱鬧中心點,日夜只覺得一個身子搖搖不定,車聲震得耳鼓欲聾,電光耀得眼簾欲花,險些生病,我爹爹趕忙送我回家,才如脫地獄而登天國。現在再教我到那個繁華市場去,簡實有些談虎色變了。”玉吾道:“我從前到上海,只有七八歲,現在重臨其地,大概不再認識。”正說着,衣雲走來。玉吾辭了外祖母舅母,湘林送至船埠,一路到福熙鎮。那晚衣雲宿在玉吾家,一夕無話。明日午餐後,衣雲要去拜訪陸綺雲。玉吾道:“他去年年底,便和他老子鬧意見,新年怕不在府上,到城中拜年去了。”衣雲想起去年汪四先生一番話,問玉吾道:“你深知底細嗎?他鬧的甚麼意見?”玉吾道:“略知一二,爲的婚姻問題。他喜娶新派女子,聽得城中有位女學生一心要向他訂婚。他老子要替他配一位老學究的女兒,爲此互相徑庭,弄得父子之間,感情大傷。”衣雲道:“哦,怪不得去年汪四先生要託我勸勸他,說甚麼畢生大事,原來如此,那麼我和你去找璧如吧。”當下兩人走到他店中,燕山笑吟吟道:“他剛走出,大概喝茶去了,你們到丁全茶館裏去瞧他罷。”兩人正踏出店門,站在櫃子上一個學徒,對玉吾兩爿臉頰一膨,手掌在櫃子上擦探,又把指頭一劃一豎,玉吾點點頭。衣雲始終不懂,問玉吾甚麼?玉吾道:“可是你這個啞翻譯難當了。他膨膨頰,表示小大塊頭璧如。擦擦掌,說他在摸骨牌。一劃一豎明告我,在丁福那裏。”衣雲道“虧你解得。”兩人一邊說,一邊走到一所破牆站內,直入後進,果然站着滿屋子人。正中一張方桌,圍得密不通風。兩旁三四張桌上,也像羅漢堂一般。丁福見玉吾走來,笑迎着招呼,讓出兩個坐位來,泡上兩碗橄欖茶,兩顆幹黃橄欖,頂在茶盅蓋上,滾滾不定。衣雲和玉吾坐下一旁,只聽得人聲嘈雜,烏煙瘴氣。丁福道:“此刻正璧少爺上場,風頭很好,他今年手氣真旺,昨夜推兩場,掃兩場,念一千莊,全給他掃滿,掃得幾個下風拍空袋袋底,恨不得把身上白蝨子剝下來押將上去。你想他出三條圓門,只押着他第一條,後頭兩條三擲配的牌,全給他獨拾。揀大自家拿,手色真好。自從這兩條喫鮮了,後來人家押到那裏,他就喫到那裏。推不到五方,念一千莊,滿足有餘。”玉吾笑笑道:“不想他財氣很旺,只是我今年不願溼手。”丁全笑笑去了。衣雲對於賭博雖略懂一二,這牌九搖寶等武局,從未下手過。那時只聽得正中桌上,人聲錢聲,沸翻盈天。一人嚷道:“桃花牌九,沒有路走。”一老翁道:“賭錢總要有守性,像你條條下注,真好戶頭,不摸空袋袋底,你來問我。”那人不服道:“哼!少替我倚老賣老吧,你看清眼子,輸光辮子,那一天不問我借錢下注的。”那老翁道:“別吵吧,你瞧這一條上門兩,天門四,下門六,莊裏別再要怎樣好法,纔算三擲配的圓門,你不下注,也好跑你的新春大路了,我非重重押他一下,不心死咧。”說着,只管摸袋,摸出四五個紅紙封,一封封拆開湊數不到二三百文,連忙伸手押下,叫道:“橫蕩!橫蕩!”那時莊家兩指尖尖已提起一對骰子,聽他叫喊,忍住了,讓他押下,旁人大家唾罵他道:“黃老頭,你總是這樣拉轎子伸冤的,你黴鬼一下注,我們便不利了,下會請你識相些吧。”說時,便有幾個人已經押下,重複收回,也有收回了,重

    行押下。又停一回,莊家擲下骰子,早有角上一人叫道:“兩上莊,天二方,上歸上,自得末方。”各人翻出牌來,上家喊着天罡,聲震一室。下家喊一點,只見他嘴脣皮一動,天門把兩隻牌碰得飛起來,嚷道:“麼六對!麼六對!”莊家慢慢翻出,一隻天牌,一隻二六,那時角上一人喊道:“上門罡,下門一,天門對子,莊裏罡,罡喫罡,喫橫配天。”那時押客大家揮一把汗道:“只差半點,罡喫罡,下風黴頭觸進,你想‘喫橫配天,牌九發鮮’。下風那有命活咧,袋裏幾個錢,早晏是他的,索性送滿了莊跑罷。”那老翁捋着鬍子,搖搖頭道:“半點也爭不出氣,今朝輸定了。”說着,摸摸袋裏,只剩紙屑,免不得挨步走出門去。那時隔座一人,身子瘦得筋出骨出。一張臉八分像骷髏,一雙腿九分像鶴膝。不穿長袍,一件棉襖外面,套件藍青布密扣馬甲,四隻袋子口,都縫上十來個鈕釦子,坐着乾咳了一陣,眼睛裏放出兩道兇光來,對場內一個小夥子一閃。那小夥子好似觸電一般,立刻被他兩道目光攝了來,一恭到地,叫聲四阿爹。四阿爹點點頭,一語不發。小夥子問道:“四阿爹,我欠你的款子,不知怎樣了?”四阿爹慢慢解開馬甲小袋來,掏出本小簿子,瞧了一眼,伸左手把五隻指頭輪流屈了屈,又閉閉眼,皺皺眉,接着道:“四十元另八角。”小夥子嚇了一跳道:“借你一塊錢,今天才交第四日哩,怎樣有許多數目?”四阿爹道:“只要一塊錢四天的利息,你照‘夜五分,朝頂對,見面加一,算算加倍’,自去覆核,我錯你一分一釐嗎?”小夥子道:“你算我聽聽,我不懂你的算法。”四阿爹道:“你不是四天前,晚上借我一元,那麼算到今夜,一點不差。第一夜本利一元五角。第二天朝上變三元,夜加五分利,連本四元五角。第三天朝上變九元,夜加五分利,連本十三元五角。今天交第四天,朝上變念七元,夜加五分利連本四十元另五角,這光是本利,外加見面一成,第二天朝上,你不是在丁全茶館裏,我瞧你一眼的嗎?這時加上三角,應該四十元另八角,爲數不多,你給我罷。可是今天不還,重得多了。先不先此刻見面加一要四元另八分,合成四十四元八角八分,再加算算加倍,倘你要我計算計算,並不還我,我不好問你硬討,那麼只要加上一倍變成八十九元七角六分。”小夥子聽得,一個舌子伸出來了,縮不回去。四阿爹道:“你此刻不便,過幾天也好,只是滿十天,我要到你寶號裏來收的。那時數目大了,我也要抵當一筆用途。”小夥子再也說不出話,一溜煙跑了。衣雲聽得驚心動魄,低低對玉吾說知,玉吾道:“賭場裏的錢,怎好借宕,起碼‘孤洋’也有每天三角利息,每天五角利息,不來利上滾利,已算善心。那個四阿爹,越加黑心了。”正說着,丁福又走來道:“此刻莊家不利,反輸了三十多千,還不肯歇手咧。”衣雲待不及道:“我去叫叫他吧。”玉吾道:“不好,他要埋怨的,我們清靜些,還是到丁全茶館喝清茶去,換換空氣吧。”衣雲站起身來,同玉吾走出賭場,一徑到丁全茶館內坐下泡上兩壺淡茶。那時璧如父親燕山踱進茶館來,四面瞧了瞧。丁全招呼他,倒一杯茶他喝。衣雲要去招呼,玉吾拉拉衣雲袖角道:“老哥,請你免開尊口。”衣雲只得忍住,假作沒見,喝口茶,再望時,已出去了。玉吾道:“你難得上街,有所不知。他頭銜叫做‘各茶館行走,逢熟人加一級’,所以我們深知他脾氣,都不招呼他,免他加一級。”衣雲不懂,玉吾解釋他聽道:“他天生一副窄量,一個錢瞧在他眼裏,比磨盤還大。每天到茶館裏行走行走,碰見熟人,面子上不好不招呼茶資我算,可是心中這一急,非同小可,因此有這頭銜。”衣雲笑道:“你未免言之過甚吧。”正說時,丁全和一啞巴乞丐,爭吵不休。那啞巴只管指

    手劃腳,強要索錢,丁全只不給他,結果啞巴索不到錢,只好跑,臨跑蹬腳戟指,好似罵山門般,丁全也不去睬他。衣雲、玉吾瞧那啞巴,跑到對過一家餅店裏索錢,嘰嘰咕咕,餅店司務纏不清他,還道他作成生意經,那個學徒,早知道乞丐索錢,手中正握雙鐵筷,忙箝個錢,伸進火爐子裏燒紅了,縮出來對啞巴招招,啞巴見筷頭上有個錢,便攤開手心來承,鐵筷一鬆,那個小錢落到手心裏,只聽嗤一聲,啞巴痛得身子矮下半截,喊道:“喔唷!痛煞哉呀。”那個學徒笑道:“痛不死的,你那啞巴,倒給我燙好了。”啞巴一邊呵手,一邊來打學徒,給餅司務一飛腳,踢到街心。這裏丁全目見情形,也趁勢趕去,打那乞丐。乞丐見一人難擋四手,只有溜之大吉。衣雲、玉吾瞧着拍手大笑。丁全走來道:“那人我早知他假啞巴,裝腔做勢,非給些苦頭他喫不行。”衣雲道:“那個燒紅的錢,放到手心裏,真性命交關啊。”玉吾道:“不是這樣,他也喊不出聲啊喲來咧。”當下兩人又坐了好久,仍不見璧如來。玉吾道:“怕他輸得站不起身了,我們去喫些點心。”吩咐丁全,倘璧如來,我們在隔壁麪館裏等他。丁全點頭,兩人踱到隔壁,剛纔坐下,璧如來了,拱拱手道:“二位仁兄大人,恭喜發財,賀喜發福。”衣雲一怔道:“你的神氣十足,越加俏皮了。”玉吾道:“你瞧啞巴的哥子又來了,他這副神氣,倒很像要筷頭上一個錢的。”璧如道:“什麼話?”衣雲道:“你坐下吧。”閒言休表。一桌子上三人坐下三面,玉吾叫三碗雞面。璧如道:“我不喫雞,燜肉免青,加十爛面吧。”夥計答應一聲,這裏玉吾問璧如道:“此刻勝敗如何?”璧如道:“幸虧祖宗有靈,沉到四十八千,結果一錢不輸,一錢不贏,帖一千文給了頭家。你想化一千文,推三個鐘頭牌九,真推得過啊。”玉吾道:“你有心有想的推牌九,害我們倆等得你好心焦。”璧如道:“那要請二位仁兄原諒,賭錢賽如上戰場,雙方炮火交攻的當兒,憑你十八代世祖仁皇帝,用三十六道金牌,也召我不回來。”衣雲道:“那末我方纔虧得沒喊你,否則徒失面子,受你埋怨。”璧如道:“埋怨倒也不來埋怨你的,只是手裏有數,不肯歇便是。”正說時,面來了,三人狼吞虎嚥,頓時碗底向天。玉吾、衣雲爭會鈔,你推我搡,各不相下。璧如一聲不響,只對夥計努努嘴巴,夥計便不敢收,笑着道:“璧少爺有帳,會過了,不要客氣吧。”兩人只得退歸原座,說聲謝謝。

    那時另一顧客,匆匆奔入,坐下空的一旁,叫聲堂倌拿客湯糰來。衣雲、玉吾抽身要走,璧如叫夥計來問他道:“你可曾忘懷一件甚麼事嗎?”夥計想一想,陪笑道:“對不起,我昏了,連手巾也沒擰你們揩。”忙走去擰手巾,一手託三把手巾給三人,一手執一碗湯糰給另一顧客。那客一雙筷子,早抽在手中,捧着碗急急箝一個湯糰送進口,咬一下,不料湯糰內一股原汁,直澆上璧如額角邊,璧如正把塊手巾揩臉,這時他反不揩了,放下一旁。那客見此情形,忙站起來,說聲對不住,搶着塊手巾道:“我替老兄揩吧。”璧如一手推住道:“足下且慢且慢,你咬你的湯糰,你碗內有六個湯糰,只咬得一口,已澆了我一面,那麼我待你六個統統喫完時,一起總揩吧。”那客聽得,面上一塊紅一塊白,沒有話說。玉吾、衣雲笑勸道:“自揩揩算了,走吧走吧。”璧如才抹去額角油膩,對客瞪了一眼道:“足下何用這樣性急,七月卅日,早得很咧。”說罷,擲下手巾,一起踱出面館。玉吾對璧如道:“你的鎮靜工夫,佩服佩服,只是冷語冰言,未免使人難堪。”衣雲道:“你說甚麼七月卅日早得很,這句話,倒要請教請教。”璧如道:“鄉間不是有種俗例,相傳七月十五鬼放假,到卅日銷假,你瞧他這副極形極狀,和餓鬼道里放出來的有甚麼兩樣,因此提醒他一句,安安他的心。”衣雲道:“哦,原來有典可數,只是未免太尖刻吧。我們三人喫三碗麪,雖非餓鬼,卻也沒剩。你老哥一碗不夠,還要加十。”璧如道:“我們是個鬼王,只是鬼王好去幹涉他們那些小鬼。”玉吾道:“小鬼爲的闖下禍,不敢響,否則你鬼王只好自稱爲王,管不得他。”當下三人一邊說,一路走,直到璧如店中坐下,又不免謔談一陣。衣雲和玉吾,回去晚餐,一宿無話。明晨衣雲叔父叫阿福來載衣雲回去,衣雲別過玉吾、璧如等,回見叔父。叔父道:“事雖沒有,怕你在街坊浪蕩,叫你回來溫溫書。”衣雲從此又只好離羣索居,過他的荒村寂寞生活。過幾天,嬸母和蓮香回來了,瓊秋附封信,言詞雋婉,書法娟媚,衣雲如親謦咳,把他珍藏在帖身襯衫袋內。又過幾天,開學讀書,更加無暇閒逛。直到二月底那天,衣雲睡在小屋子裏,黃昏未柬,忽聽得一片砰砰的槍聲,一骨碌跳下牀來,開門一望,火把通明,照耀如晝,接着一片鏜鏜鑼聲,衣雲猜到村上盜劫,不知劫誰家,聽聽槍聲越密越近,不免閉戶發抖。那時忽聞敲門聲,口音好似熟人。衣雲開門一瞧,原是自己叔父和蓮香。叔父只穿件單短衫,一條單布褲,赤着腳,光着頭。蓮香衣服也穿穿得不多。叔父走入小屋,忙奔進米廩去,掏出只金漆首飾匣子來,吩咐蓮香抱着。衣雲見叔父發抖,把自己件夾袍子,給叔父披上。叔父又道:“這裏不妥。”開門同蓮香走出,衣雲也跟在後面,見叔父送蓮香到屋後一個水泥潭邊,吩咐蓮香抱着一隻首飾匣子,浸入泥潭去,那潭裏的泥,不到一人深,蓮香依着蹲身潭內,露出半個身體,捧着匣子躲在潭內。那時並沒月光,只有幾點疏星。衣雲和叔父見蓮香匿跡後,仍舊退入小屋。有人傳訊來道:“盜劫陸嘯雲家。”衣雲掛懷湘林,心中別的一跳。停會又來了訊,說盜已開船,衣雲和叔父才放下心,聽聽槍聲也沒了,忙開門去找到泥潭,吩咐一個家人,攙起蓮香來,可憐蓮香已凍得身子僵了,家人揹着回,那隻首飾匣,叔父自捧着一路進宅內。衣雲因穿着短衣,仍退歸小屋子。停會又有人把雙拳不住的擂門,衣雲開出門來一望,不覺呆了呆,那敲門的三人,一起攛進裏面,一人把點的一盞燈火吹滅了,暗中低低道:“雲少爺,你的膽這樣大,還敢點燈守着。”衣雲那時,心房別別的跳蕩,喚聲張媽,強盜已開船,還怕甚麼。張媽道:“天呀,那瘟強盜何嘗去呢,此刻正在我們家裏喝酒造飯。他們喫罷酒飯,怕還要搶劫咧。”話沒說完,又聽得砰砰兩響,接着劈劈拍拍,槍聲又似爆竹一般,只覺得很近,再也不敢開門。張媽和同來的兩人坐在衣雲榻上,抖作一團。看官明見萬里,那張媽同來兩人,也不容說是湘林和秋菊了,只是怎樣會得攛到這裏,且莫性急,停會問她自己。當下衣雲似熱鍋上螞蟻,盤旋室中。停下一刻多鐘,又見門外火光燭天,直嚇得跌到榻上去,摸摸三人,大家橫躺着。衣雲發急喊:“張媽!快些不好!火起了!火起了!我們逃命吧。”張媽年事已長,神志尚清,一骨碌跳起來。拉湘林、秋菊。怎奈兩人的身子都嚇癱了,一雙腳再不能跑路。衣雲此時,也顧不得男女界限,抱着湘林,張媽拖着秋菊,開門逃出小屋。只是衣雲怎抱得動湘林,才走到半條堤岸,一失腳,躺下一個泥潭內,再也掙扎不起。虧得潭內泥淺,只及踝骨。張媽放下秋菊,來攙衣雲。攙了幾次,攙不起,正待呼救,碰見一羣救火的奔來,中有湘林家兩個舟子,一齊躍下泥潭,救起衣雲、湘林,抱着一直送到陸宅。其時強盜早已離村,陸宅人聲鼎沸,無非鄉人走來慰問的,和觀光的,見抱着兩個泥漿男女進來,大家詫異。張媽扶着秋菊隨後擁進。那時老太太和湘林母,正一面打發人找尋湘林,一面哭着檢點樓上幾隻空箱籠。聽得湘林來了,吩咐抱上樓去。衣雲神志尚清醒,只是疲乏已極,兩腿再也不能走路,躺在湘林書房中一張藤榻上。那時張媽送來一身衫褲,一件長袍,一套被褥,衣雲換去衫褲,當晚宿在陸宅。明日清晨,便跑回家去,見兩間小屋,燒剩幾垛牆璧。當問家人,強盜放火爲甚只燒兩間小屋?家人道:“小屋旁有兩個柴堆,強盜臨走,將手中火把,統統丟在柴堆上,柴堆着火,西北風一吹,那小屋當然不保了。”衣雲直到宅內,一問帳房先生,知叔父給強盜打傷,臥在房內,損失金珠衣飾,尚沒檢查。衣雲入內房,見蓮香和嬸母,正在翻箱倒篋檢查東西,約略問了個粗枝大葉,原來禎祥和蓮香,剛走到門口,便給三四個強盜捉住,首飾匣也奪去,押着入內搜劫一遍,還把鐵尺打禎祥的足,禎祥忍不住痛,將家中藏着現款衣服,一起供獻,強盜滿載而去。衣雲又問蓮香索了自己一件夾袍子,走到書房換了,再到陸宅去,見過老太太及湘林母女,把叔父家情形報告一遍,又把件長袍奉還。湘林道:“昨晚事真不堪設想,損失卻不大。衣飾不到千金,我們預料村居不靖,虧得事前寄頓開。只是這個驚嚇,從出母胎第一回,性命險些送掉。虧你雲哥援救。”老太太也道:“我早嚇昏了。一聽槍聲,忙叫醒張媽,開後門陪小姐逃出去躲避。那強盜搜劫了一遍,要來恐嚇我。我睡在牀上,和媳婦倆,一起嚇得像死屍一般,強盜倒也沒奈何我,下樓喝酒造飯,好一會才一鬨到你家去。”張媽道:“我兩隻手攙着兩個人,出後門奔過魚塘,想起前回雲少爺住的小屋子,敲門進去躲一躲。誰知那瘟強盜,好似跟着我們走,結果索性放起火來,嚇得我們四條命,險送他手裏。”當下各人嗟嘆一會,衣雲也便回去,從此仍宿到書房內廂。一切被褥衣服等,禎祥免不得替他重行置辦了一套,按下不提。禎祥傷愈,檢查損失,實數總在六七千金左右,開張失單報縣緝盜。只是鴻飛冥冥,無從弋獲。禎祥也只有終日唉聲嘆氣。一面陸嘯雲家湘林事後函告父親,嘯雲來信,卻教不必報縣聲張,劫已劫去了,爲數不大,倘鄉居膽小,遷家來滬吧。”湘林說給母親和老太太聽,大家搖搖頭道:“上海總住不慣的,橫豎強盜不是天天光降,依舊照常住下罷。”湘林重複覆一封信給父親,說明祖母母親不願遷家的意思,也便安閒無事。一天張媽把衣雲日前換下一身衫褲浣了送還給他,衣雲也把一身借的交還。秋菊又把書房裏一副被褥搬上樓去,湘林吩咐秋菊把被褥曬曬,停會秋菊把一封信給湘林瞧。湘林接着道:“這是雲少爺的,你那裏拾得?”秋菊道:“我在被褥中找出,大約他前晚遺失的。”湘林道:“他人的信,怎好胡瞧,你託張媽去還他。”一邊說,一邊只管抽出信箋閱看。只見一張茶綠冰梅箋上,寫的一手簪花小楷,分明女子手筆,湘林怎肯釋手,斜靠到一張湘妃榻上,躺下身子細讀,箋上寫着道:

    雲哥玉案,妹山居岑寂,忽蒙文遙臨,正如空谷足音,聞之色喜。復得偕遊硯山,搜奇探豔,兄獨賞採香涇,則當於桃花春漲後,遲兄打漿其間,幸勿恝置。兄氣宇文采,迥非凡品,妹得聞高論,胸襟一清,自兄行後,山間玉梅香氣中春潮沸矣。何日重來,伴兄至鄧尉香雪海一行,是間端合有兄芳躅,荒村陋巷中,我兄得不畏俗塵撲面耶?鱗便乞賜佳章,前日許我有良好結果者,幸即報我,莫賺我眼淚去爲感。即頌潭安表妹陳瓊秋手奏  正月二十日燈下

    湘林連讀三四遍,不知不覺,一點酸熱從腳底起,直透到腦海中,打了個攪,發散開來,遍體如焚。秋菊見狀,不敢動問,下樓自去。湘林把信箋瞧了又瞧,只覺文字間發生層層疑點,既不知硯山在哪裏,又不識“獨賞採得涇桃花春漲遲兄打漿”等話,有甚麼深意沒有?下面更有甚麼“許我良好結果,幸即報我,莫賺光眼淚去”更不成話。想了又想,好像一張信箋,在那裏告知湘林道:“我是衣雲一個知己,不久要做他未婚妻,你別在這裏癡心妄想吧。”湘林心絃上,立刻彈出一片顫音來道:唉!失個良友,倒也罷了,只是此身誰託,遲暮堪憐,免不得酸心悽膈,冷淚偷彈,從此好幾天精神恍惚,委靡不振。

    忽忽已到三月半,那天午睡醒來,秋菊低低道:“今天雲少爺來探小姐的呀。”湘林只點點頭,心想還他信箋,叩他底蘊,只覺無此勇氣。自己作封長函問他,又怕着痕跡,實覺沒有善法去一探他心底真愛。那晚黃昏未闌,睡在水閣上,只覺一室空氣,都包涵着沉悶,重複被衣起牀,推窗捲簾,月光如畫,湖上櫓聲

    乃,漁歌婉轉,很覺悅耳可聽。湘林倚窗四矚,正面可眺湖上風沙鳥,側面可望堤上漁夫田叟,值此月明之夜,正有許多村人在堤上一帶持竿垂釣。那時碰巧衣雲也在踏月閒行,遙望水閣有人捲簾,慢慢走上前去。湘林瞥見衣雲走來,又驚又喜,衣雲想到站在閣下談話,若人注目,向一漁夫,借根釣竿,慢慢釣過去。停會兩人招呼一聲,接着娓娓清談。只是湘林心中有瓊秋一封書信的微疵,不免懷着無限怨望,言詞間較往日冷淡一些。衣雲心中矜着日前盜劫相援的巨功,希望對方親熱一些,那麼談話時,反覺有些格格不相入起來。當下衣雲口中接談,眼望波心,閣上一個半身美人豔影,倒印在水面,清澈如對明鏡。衣雲戲把垂綸上的鉤餌,向豔影櫻脣上一抵一抵。湘林說話,櫻脣一張一翕,彷彿吞吐鉤餌。衣雲得意忘形,噗哧一笑。湘林道:“雲哥,你笑甚麼?”衣雲謊她道:“一尾鱖魚,卻很美麗,只不肯吞我鉤上的餌。”湘林目光移向湖中,瞥見衣雲正在弄影,不覺薄怒微嗔道:“你癡想!你到‘桃花春漲’中去釣你的美麗鱖魚罷。”衣雲一怔,笑道:“湘妹的話,我真不懂啊。”湘林笑道:“你不懂有誰懂?除非只有‘等你打漿’的人兒懂得。”衣雲仍沒想到瓊秋信箋上的話,呆呆地對着水中一副嬌嗔臉兒,半晌笑道:“湘妹湘妹,你不明告我,我終猜不到你話裏的因由。”湘林見他發怔,忍俊不禁,把身子縮進窗口。衣雲抬頭望時,美人已杳,只管伸長脖子,悵悵癡守。停了好一會,窗口又伸出個美人姿首來,笑吟吟喚道:“雲哥,魚釣到沒有?”

    衣雲道:“我那裏是釣魚的能手。”湘林道:“湖上的魚,不比涇中好釣,怕終不上你的鉤。我這裏有尾泥鰍,給你釣去吧,你快把鉤子上來。”衣雲莫名其妙,當真把魚竿上絲綸用力拽上去。湘林伸手拉住,取下釣餌,另把件東西鉤上,拋出窗外,衣雲取下,卻是一隻火柴匣子,匣內並沒甚麼東西,就月光下細瞧,匣底寫着四字道“沈陳瓊秋。”衣雲心中,別的一跳,接着笑道:“你真癡了,他是我表妹,甚麼相干?”那時只聽閣上喚道:“雲哥回去罷,明天你來,我更給你件寶貝,明天再見罷。”說着,放下一片簾子。

    衣雲悵然若失,還去魚竿,踱歸家裏。當晚躺在牀上,左思右想,不懂湘林怎知表妹名字。又把湘林的話,湊集攏來,纔會意到一封信,大概給湘林瞧見,一定盜劫那夜,匆忙遺失的。自問瓊秋那封信,落落大方,不着甚麼痕跡,湘林爲何要誤會起來,發出許多酵性話兒,那總也猜不到她心裏。衣雲又想起瓊秋,溫文儒雅,簡直是個女丈夫,這封信好算得情文並茂,寫作俱佳,瞧在湘林眼裏,湘林該當佩服她,怎樣妒忌她起來呢?即使我和瓊秋有緣,當真把我個沈字加到陳瓊秋頂上,那麼我衣雲也不坍臺你湘林面上。當晚胡思亂想,直過半夜,方纔入夢。明日功課完畢,即忙踱到陸宅,湘林當着衣雲面,想起昨夜雅謔,不免羞答答,當着沒有這件事一般。衣雲監着老太太等,也不好動問,假問湘林道:“園中的碧桃花,開也沒有?”湘林何等乖覺,接口道:“怕還沒有謝盡。雲哥要瞧,我引你去瞧。”兩人站起身來,一直從長廊內走進園中。剛跑到碧桃樹下,一隻喜鵲掇翅飛去,頓時落下一陣紅雨。兩人肩上,花片粉粉,拍了一下,湘林去端只S藤椅,放在碧桃樹下,各坐一傍。衣雲指幾株梅花道:“這梅花曾幾何時,已綠葉成蔭了。”湘林噗哧一笑道:“這是你

    的。……”衣雲羞道:“你表兄專喜調侃人,和我強辯。前天的話,湘妹你評

    評誰不是?”湘林道:“我說是你錯。”衣雲道:“咦,你也編派我不是,有甚麼

    理由?”湘林道:“前天我不盤駁你,是留你的餘地,你說這株梅花,爲他開得

    獨遲,算清高,其他先開的,無非庸脂俗粉,那我要問你,有一天我在湖上碰見你,分給你幾枝梅花,你當他拱璧一般,難道庸脂俗粉,也得邀高士的顧盼嗎?”衣雲無可置喙,只得強辯道:“這也是珍重的捻花人,和梅花本身無涉。”湘林臉上微紅,接着道:“捻花人何足珍重,一枝兩枝梅花給你,真不在你眼裏,非要引你到鄧尉香雪海去,才見得情深義重哩。”衣雲又覺她酵性發足,也不回答,岔開道:“玉吾好久不見,不知他在家怎樣用功?”湘林一笑道:“他用功,怕比你要加倍。前月盜劫後,我寫信招他來,商量商量,他回信也沒一封,不知又忙在甚麼姐姐妹妹身上?”衣雲道:“現在和他要好的一位妹妹,我倒也認識。”湘林忙問:“是誰呀,你告我。”衣雲道:“那妹妹這幾天心裏,有些不滿意玉吾,你道爲的甚麼?”湘林道:“甚麼呀?你快說。”衣雲:“那妹妹爲了無意中在玉吾袋裏,找到你寫給玉吾的一封信,心中便怨望着,差不多認定是你玉吾的未婚妻,把個錢字硬派到你陸湘林頂上,你道奇乎不奇?”湘林道:“那真荒乎其唐,難道我們表兄妹,信也不許通一封了?那人究竟是誰呀?”衣雲忍不住噗哧一笑道:“那妹妹,近在眼前,遠在天邊。”湘林才覺得衣雲編謊取笑,自己站起身來,羞得兩腮通紅,嗔道:“你近來學得玉吾一般油嘴,又來欺負人了。”衣雲招招手喚湘林坐下,笑道:“我不說穿,怕你要罵出來了。我並不敢欺你,也是把個‘恕’字來勸你,聖賢說的話不差,‘己所不欲,勿施於人’。”湘林道:“表妹,沒有甚麼意思,寫信大大方方,有甚肉麻不出。”衣雲道:“你把瓊秋一紙信箋給我,待我解釋你聽,有甚麼不大方處。”湘林道:“那紙冰梅箋,寫作俱妙,我不捨得還你,要留着將來喫喜酒時,還給新嫂子了。”衣雲道:“湘妹,你怎麼總是這樣說法,你把破綻說出來,我佩服你。”湘林道:“別的不必談,甚麼‘許我有良好結果,莫賺我眼淚去’呢。”衣雲笑道:“哦,這兩句話,沒頭沒腦,莫怪你誤會,她要瞧有良好結果的小說,我許她寄兩本《玉雪留痕》《橡湖仙影》給她,她說的莫賺眼淚,是表明不喜瞧哀情小說的意思,不知你又纏到那裏去了?”湘林將信將疑,衣雲又把遊硯山事,和盤托出。湘林道:“怕你又編謊。”衣雲道:“這倒沒法證明,除非同你到靈巖去一趟。”湘林道:“那也幹我甚事?”說着,忖了忖,又道:“我倒有個好法子證明,你把意思說給我聽了,你去拿兩冊書來,我權充你的女書房,代你覆一封信去,你許我嗎?”衣雲站起身來,一恭到地,笑吟吟道:“女書房先生閣下,費心費心,許!許!許!那有不許之理。”湘林嗤的一聲,笑了出來,又道:“你坐着,我信你了,你不要表現甚麼老學究神氣吧。”衣雲坐下道:“那麼陳瓊秋頂上,昨蒙你妹妹賞賜的那個沈字,今天好算取銷了。只是取銷之後,我這個沈字,加到誰人頭上去,倒是個問題,請你妹妹發放吧。”此時湘林羞紅着粉腮,再也接不下去。停了一會,湘林另外發問道:“我問你件事情,前天你說甚麼‘尼姑不敢說,只好叫他女和尚’,那時玉吾好似面上紅紅的,插口不下,這話裏,有甚麼因由,你說給我聽聽。”衣雲搖頭道:“那是我無心說的,並沒用意。”湘林道:“你又替他包瞞了,你認識慧靜嗎?”衣雲搖頭道:“不熟悉。”湘林只管披着嘴,衣雲岔開他的話道:“你聽那燕子正在說甚麼話?”湘林道:“那要請公冶長去翻譯。”說時聽得檐下一對燕子,當真嘰嘰咕咕像談話般,越談越起勁,湘林會意道:“他正在把聖賢的話教訓你,他道‘知之爲知之,不知爲不知,是知也’,你道對嗎?你說話藏頭露尾,給他覷破隱情,特地把個‘誠’字教訓你,你該懂得。”衣雲禁不住笑道:“算你是公冶長的妹子,公冶扁。只是話雖說得像,我卻實在‘不知爲不知’,燕子或者‘知之’,你直截爽快去問燕子吧!”正說時,忽聽檐下一陣啾啾啁啁,

    湘林對着只管發怔。正是:

    怕見簾櫳春燕子,撩人情緒是成雙。

    不知檐下甚麼東西叫?湘林爲甚發怔?欲知詳細情形,且聽下回分解。

    第八回 泣殘紅淚腸斷西泠敲碎碧簪魂銷南浦

    話說衣雲正和湘林清談,忽聞檐下一陣啾啾啁啁,究竟甚麼叫?做書人編不來謊,記得第六回書結尾“側門內一片狂喧”,第七回書開場,勉強跳出一頭獅子狗,但算聊以塞責。現在說的檐下啾啁之聲,莫說跳不出獅子狗,便跳出一隻黃鼠狼來,也不會啾啾啁啁的叫。那也是做書人小弄狡獪,一回結束,故作驚人之筆。在下一時弄巧成拙,只好仍說他燕子。閒言休表,湘林對着檐下發怔。衣雲道:“湘妹,你出甚麼神?”湘林指着檐下道:“你瞧一窠乳燕,見着老燕子銜了東西回來,便張着口,啾啾啁啁,快樂得甚麼似的。可憐我們縮在家裏,喫盡驚嚇,爹爹瞧也不來瞧我們一瞧,寫信去告他,反叫我們遷移海上去。他老人家既不要這個窠巢,當時經營他則甚?我真不懂爹爹甚麼用意。我想到自己苦處,恨不得削髮做尼姑去。”衣雲道:“你做尼姑,我只好做玉……”湘林嗔道:“甚麼?方纔問人,你說‘不知爲不知’呀。”衣雲:“便是此刻何當‘知之,”我說你做尼姑,我願做一尊玉佛,朝暮受你的頂禮。”湘林道:“你倒有這樣福氣。”衣雲道:“那要靠你帶我去的哩。”湘林道:“你莫胡說罷,你願跟我,另有人不願你跟我的。”衣雲道:“你又來了,明天那封信,一定相煩,你只要照我方纔說的話復去便是。”湘林道:“我讀書雖讀了好多年,寫不到她這般清雋,她簡實寫得珠圓玉潤,行間字裏,不着半點塵埃,只是我怕她音在弦外,你聰明人,可不要給她瞞過,辜負她一片盛情啊。”衣雲笑道:“湘妹,我可不懂你爲甚總要疑心她?她和我才見一面,隨你怎樣神速製造愛情,也造不得許多。我和湘妹,從小在一塊兒的,到現在依然朝夕聚首,十載同窗,患難相共,好說得‘心心相印’四個字,難道還不能原諒我一點微疵麼?”衣雲說到這裏,語聲漸漸低將下去。湘林羞得一雙眼波,抬也不敢抬一抬。衣雲索性慨乎言之道:“湘妹,我這顆心,好像父母爲了你定造的,自問只有你知得,除你之外,委實沒第二個人。現在好了,連你也不知,那麼我這顆心死掉以後,剩個臭皮囊在人海里,還有甚麼生趣?我自撫藐躬,東飄西泊,所堪自慰的,只有你個知己,你若朝和我絕,我便夕死你前。你到天涯海角,我跟到你天涯海角。只願一生廝守,永不分飛。”衣雲說到這裏,偷覷湘林,眼圈紅紅,淚珠滾滾。心想今天這個機會,也算千載難逢,索性趁此出一包眼淚,深一層情障罷。接着道:“湘妹,我們倆自己打量自己的身世情懷,卻好像小說裏的一對主人,其間經歷遇合奇巧險難,很像小說家筆底描摹出來的了。只是這部小說,究竟豔情呢哀情,有結果沒結果,這支筆操在你手裏,全在你筆尖上,你要賺人眼淚,後世千萬人跟你歡笑,跟你快樂。現在這部小說,差不多十回做到八回,你筆底總也有數了。你說做豔情,以下回目團合巹,好擬起來了。你說哀情,那麼我是主人翁,你忍心把我分屍活埋麼?忍心使我吞聲飲泣麼?妹妹你胸中成竹怎樣?請你發表一些兒。”湘林那時只管拭淚,嗚咽有聲。衣雲也覺得淚隨聲下。停了好一會,衣雲又湊上道:“妹妹,我心坎裏的話,一起說給你聽了,你也該表示表示端倪,這著作權,在你手裏呀!”湘林只不語,一手把塊手帕拭淚,一手搓幾片碧桃花瓣。衣雲又催道:“你不說,我總委決不下。”湘林免不得輕輕發吻道:“你要我怎樣呢?這件事你也不好來問我,我同你一樣沒主張,自有操着權衡的,你說甚麼豔情哀情,我一點不懂,只有到哪裏是哪裏,事前誰也不知結果怎樣,你別空談吧,各人心事放在心裏的,搬到口頭來,又不是演甚麼戲。今天好好和你談談,給你說得哭出來,你難道喜瞧哀情小說麼?我再不和你講了。”

    說着站起身來。衣雲道:“妹妹,我如今知道你的心了,你且坐坐,眼睛這樣紅紅的,怎好去見人,我們不談吧。”湘林羞着不依,低頭踱出園去。衣雲仍舊坐着拭淚,停會正想站起,湘林又輕輕掩了進來,笑道:“你癡了麼?獨自一人,也會坐在這裏哭的。你只管歡喜哭,教人怎樣勸你呢?”衣雲強笑道:“只要妹妹不哭,妹妹叫我不哭,我便跟着妹妹歡笑。此刻辰光還早,妹妹再坐一下,談談笑話吧。”湘林坐下一旁道:“你哀情豔情的鬧下半天,小說可是現在不做了。改作《笑林廣記》嗎,那倒喜聽的。”衣雲道:“老笑話不必去講他,我們現身說法吧。”那晚兩人抱着,滾入泥潭內,還在夢裏嗎?”倘不爲着盜劫火起,怕要給合村的人,笑作奇聞哩。”湘林又羞着道:“那夜真急昏了,人事也不省得。幸虧有人來救起,否則葬身泥潭,再也沒有今日。”衣雲道:“我卻深恨那個救起我們倆的人,否則我們倆葬身泥潭內,倒也留得後世一個豔跡,害得好事者,又要題碑勒石起來,說甚麼‘鴛鴦冢’‘鶼鰈墳’,點綴得花團錦簇,綠怨紅愁,倒也好編取一個才子佳人的虛名,委實不虛此一死。”湘林瞅了衣雲一眼道:“你總沒好話的,別講罷。我問你,前回不是你有一飛沖天之想嗎?你想離開這裏,到何處去呢?”衣雲嘆道:“茫茫天海,渺渺餘懷,宇宙雖寬,試問那裏容得此身?湘妹啊,我的前途,真不堪設想哩,請你別提吧,提着我又要揮淚了。”湘林道:“你們男子,比不得女流,好縮在家裏,總要出門去做一番事業,不能一徑這樣抱着悲觀,足不出里門的。當知事在人爲,爺孃沒遺產,白手成家的,天下不知有多少,我和你有同學之誼,因此勸勸你,總要積極做去,你道我話對麼?”衣雲道:“我平日也作這樣想,可是一個人,不知怎樣的,弄得委靡不振,總也興奮不起。”湘林道:“也是你的依賴成性。”衣雲道:“我卻不信有依賴性,自己覺得別有原因。每天腦筋裏,總覺得昏昏沉沉,像給醍醐灌了頂一般。”湘林此時,默不一言。

    停下好一會,才道:“雲哥,我瞧你年紀越長越沒主義了,腦筋裏不知發生些甚麼癡想?我勸你息息罷。”正說着,秋菊走來喊喫夜飯。衣雲驚道:“怎樣已經喫夜飯了。”湘林道:“你瞧天色垂暝,辰光確已不早,你回去,怕飯已喫過,我方纔已知照張媽,多備幾色菜,你在這裏喫了去罷。”當下兩人先行,秋菊後隨。走到後廳,和老太太、湘林母女一桌子喫飯,見增添了幾色風蹄糟魚之類,老太太等殷殷勸敬。喫罷飯,秋菊去煮茗,衣雲又獨自到湘林書房裏坐坐,見書案上搓着幾個紙團,衣雲抖開瞧瞧,兩張只寫着自己的名字,一張寫着“同學兄惠鑑”五字,心想大概他欲寫未成的犧牲品。正瞧着,湘林走來搶去,笑道:“前天想寄還你表妹那封信,我附張箋子在內,後來沒寫成。”衣雲道:“可惜可惜,否則我好得到珠聯璧合的一件錦囊。”湘林道:“我那裏及得來他。”當下秋菊送茶來,衣雲喝一杯,見天色已暮,別過陸宅諸人,走回家去。一宿無話,明日當真揀出一冊《玉雪留痕》,三冊一部《橡湖仙影》,一冊《離恨天》,另外端端正正寫一封給舅舅陳獻齋的信,封面上角寫“寄蘇州木瀆東街陳宅”,中寫“陳獻齋老爺臺收”,下角寫“澄涇沈緘”,反面又標着“附書一件”,填上年月日,總包一包,懷着到湘林家一同進書房授給湘林,湘林解開一瞧,笑道:“你信已寫好,不容我寫了。”衣雲道:“你瞧,這是寫給舅舅的,託你復瓊秋一信附在其內。兩種書另包一包,依封面號着,一起寄蘇州航船投郵,郵費託航船上購帖了再算,一起費你心罷。”湘林道:“你當真要聘我做你的女書記嗎?我簡直無此大才。”衣雲道:“莫說是一位中學畢業生,便是你舊文學,也着實有些淵源,還要客氣甚麼?我聘你做我的書記,不是聘你做我別的甚麼,不容推辭得。”湘林瞅了衣雲一眼道:“聘我總要講好薪水的啊!”衣雲道:“你別發急,不教你枵腹從公的。莫說薪水一項,便是茶禮聘金,隨後一筆一筆致送到府。”湘林這時,正在翻閱幾本書,好似沒聽得。翻到一冊《離恨天》,問道:“這也是寄她的麼?”衣雲道:“那送給你瞧的。”湘林把張書面子,嗤的一聲扯掉,嗔道:“別人的眼淚是珍寶,不好去賺她一點一滴的。我的眼淚,湖水也不如,你偏要來哄我。”衣雲辯道:“這本書敘荒村兒女,並不甚麼……”湘林接嘴道:“你再不要胡說了,我可不上你當,這本書我英文原本,也約略瞧過,好像華盛頓歐文做的,給林琴南翻成中文,莫說別的,只要一瞧那個書名也可想而知了。”衣雲給湘林說得待著,一語不發,停會索性把本《離恨天》扯成片片,作蝴蝶舞。湘林一笑道:“你也太狠了。”衣雲道:“非此不足出你心頭之恨。”說着,又指其餘四本道:“湘妹,你要先瞧一遍嗎?”湘林道:“說部叢書,我樓上有,這兩部書,好似已瞧過。《玉雪留痕》說的書賈米仁。《橡湖仙影》第一本和下兩本情節毫不相關,雖有結果其間曲折也很哀豔。”衣雲插嘴道:“你要沒曲折,一往直前說豔情,怕千部裏找不到一部,只好請你老夫子自撰一部出來,也只有我來諷誦諷誦。”湘林道:“不信我做的小說,別人不喜瞧,只有你瞧。”衣雲道:“你的一片豔情,當然只有我領略,誰好來偷瞧一眼。”湘林又對衣雲瞪了一眼。衣雲道:“我不懂女子們爲甚都不喜瞧哀情小說?”湘林道:“這倒不是多數心理,我前在校中,同學十個裏有八個枕頭旁邊攤一本新出版的什麼金瓜魂,半夜三更,瞧得出神。舍監熄電燈,他們同聲切齒的罵聲鄙吝鬼。有幾個更好似明天沒有日子一般,被窩裏早預備着個小電筒,一邊瞧,一邊更要嗚咽啜泣,弄得一室中,鬼火熒熒,鬼哭悽悽,彷彿丘墓。他們明天起身,把一塊枕衣,互相比較,誰哭得眼淚水多,誰算多情人。有幾個可憐哭得眼睛紅腫着像兩顆雞蛋,先不先起身,還沒起身,便給對牀那個同學調笑道:你哭的是書裏那個瓜娘呢?還是哭那個夢郎?那人道:當然哭的薄命瓜娘。那同學笑道:怕不是啊,你憐惜那個多情的夢郎哩!你不要這樣悲傷。湊巧得很,夢郎剛賦悼亡正待續絃,你要時我替你做媒。照你這樣子,日日夜夜像小寡婦般哭下去,怕那個瓜娘要和你結拜姊妹了。那人受此一頓奚落,可憐在被窠裏氣也沒有出處,只好挖出小電筒裏一顆用過的乾電池來,擲到對牀帳子裏去道:你倒還開心得出,那麼這東西,奉敬你吧。”衣雲聽得,笑不可仰,駭然道:“你讀的那隻愛媽女校,上海地方也算很高的學府,怎樣不堪到如此呢?”湘林道:“越是程度高的學生,越是不守規則。我住在校內,差不多有一大半同臥起的學生,不與交談。要好的,全校只有三四人。這三四人,完全是鄉間上來的,尚不失天真。可是瞧在他們眼裏,當作阿木林看待。他們總給你起個綽號,叫你‘田鼠’‘土蠶’,我們情願他們叫田鼠、土蠶,總也不願去高攀他們。日後他們也很識相,提開我們算,差不多不當我們三四人作同學了。後來等到行畢業禮,他們那班二十八宿,見我得了張最優等文憑,一齊眼紅不得,等我走出禮堂,不約而同的吹着兩片嘴脣皮叫聲‘鼠’!好似驅逐一般,我心想不必你們驅逐得,本來要逃出你們那個鬼窟了。現在承蒙你們驅逐,使我腳裏格外明白一些,我來求學的,不是來和你們胡調,同流合污的。吾只索畢業文憑到手,三年學宿膳費,有了一張清單,交給爹爹,便回我的大府享我的清福,再也怕說入學校了。雲哥,你沒有嘗過那個文明牢獄的痛苦,算你幸福無疆。”衣雲道:“我聽你言之寒心,女校如此,男校更可知。照這樣子,我情願不懂科學知識,只求我們孔二先生的學問吧。你說的那近時新出版的小說,我在你表兄處也曾瞧過多種,簡直瞧不出好處,覺得做書人不是執的筆做小說,好似黃黴天坐在茅檐下弄塊還潮牛皮糖,搓搓長的,捏捏圓的,吹吹硬的,曬曬軟的,憑你用盡力氣,弄到結果,依舊一塊還潮牛皮糖。說他情節,更是一塊臭乳腐,不容你咀嚼。大凡好小說,一段文字裏改省不得一兩字,一回文字裏,改省不得一兩句,假使任意削去了,線索便貫串不牢,辭意更索解不得。這可以見做書人落筆時的句斟字酌,不肯浪費筆墨處,像他們只唱着濫調四六,一部書裏扯去一二十頁,瞧下毫不覺得欠妥,反省卻許多精神,既然這樣,索性不瞧,精神更省,又節金錢。”湘林道:“你的持論未免太刻。天下事沒有定率,俗語說的:一半有眼睛,一半沒眼睛。”衣雲道:“像你湘林這般有眼睛,不知喜瞧那類小說?”湘林道:“我也不過胡亂瞧瞧,誰有真眼光去辨別他好歹。老小說裏,喜瞧《水滸》一百另八條好漢,寫來活龍活現。新小說,喜瞧迭更司描寫社會的作品,甚麼《塊肉餘生述》《賊史》等,一支筆,彷彿一面顯微鏡,把社會上一針一芥,放到幾千倍大,描摹刻劃入木三分。像這類小說,非有閱歷不能落筆。其他哈葛德言情小說,深刻雖則深刻,只把一男兩女,一女兩男糾纏着,我瞧得一二種,便不要瞧了。”衣雲道:“社會小說,當真不易做。作者要有閱歷,有胸襟有文采,方能出色。而且書要讀得多,路要走得遠,描寫社會情形,不能限於一地方,一等級,那真不容易啊。倘使只描寫社會片段,隨便可以寫寫,只算不來鴻篇鉅著,像我在鄉間東逛西闖,耳聞目見的怪現狀,卻也不少,寫出來倒不消渲染得,很有可觀。”湘林道:“雲哥,你學做小說罷,我也有幾件驚心怵目的材料供給你,經你筆下一描摹,一定悱惻悽婉。”衣雲道:“那更好了,你也有材料給我,使我學做小說刻不容緩。”湘林道:“只是不多。真所謂社會片段,你要蒐集得多,我想鄉村街坊,倒有三處總批發所。”衣雲道:“那裏三處呢?”湘林道:“便是小茶館、小酒店、燕子窠。街坊的小茶館,現在簡實變做賭窟了。鄉人在這裏家破人亡的,委實不少。小酒店興奮一般人的好勇鬥狠,鄉村發生械鬥血案,都在這裏釀成的。街坊上鴉片煙館,聽說現在也改換牌號,一律叫燕子窠了。這其間更不容說,是乞丐的製造廠,尤其是盜賊的派出所。農發漁戶,吸上了那筒福壽膏,把自己祖宗掙下的田房屋產,一起塞時小眼眼去還不夠,鎮日鎮夜在煙鋪上窮思極想守到宵深,出發試驗他的三隻手伎倆。小偷偷不夠索性合了黨,明火執杖打劫起來。可憐性命送掉,落葉歸根,造因無非在燕子窠。以上三個機關裏,你去尋尋小說資料,盡多可泣可歌的奇聞駭事,給你描寫咧。”

    衣雲道:“這還是明見的,大家注意得到,我有一處人們注意不到的,小說資料,要比你說的三處地方來得有趣味,有統系,寫出來一定有刺激性,能夠哄得人笑啼並作。”湘林道:“這在甚麼地方呢?”衣雲道:“這塊地方小雖小,卻是流動的,普遍在各鄉各鎮,便是一艘駁船。這駁船每天清晨,開往塘口接上海小輪上的搭客,駁送到各鄉鎮。垂晚又把各鄉鎮往上海的搭客駁到塘口小輪,每天滿載一船,這其間男女老幼,哭的笑的,嘆的憂的,千態萬狀,哀樂不齊。哭的無非夫妻反目,母女口角,一時氣憤,遁跡海上,笑的贏獲鉅金,衣錦還鄉。嘆的入得寶山,赤手空回。憂的身懷私貨,中心徨。這是現面的事,細究內幕,更不少傷心黑暗的資料。本來家庭間夫婦母女,偶爾口角,不到終朝,便能言歸於好,一笑解嫌。現在自有了這艘駁船以來,可妻女回心轉意時,已在海天輪碇之中。等到芳心追悔,或已身墮平康,或致受人誘惑。她的丈夫父母,還在遙遙夢想,每天清晨,悵望着那艘駁船上的一面旗子,呆呆出神。那麼這艘船,簡實好叫他‘愛情輸出艇’。”湘林聽得,笑道:“這卻發人所未發,現在鄉間女子,真不比往前了。只要心中稍受委曲,便走這條路。上海商埠,彷彿專爲她設的。自從有了上海,丈夫父母,便不好責備妻女,否則便是驅雀入淵,等到身入繁華之地,簡實沒有還鄉之望,可憐鄉間女兒,不論已扳親未扳親,到得海上,以身入平康爲勞,衣錦歸來,又招朋引類而去。”衣雲道:“禍根便在這‘舶來品’上。一鄉中只要出一個在上海青樓做鴇母的,一鄉中的優秀女子,便斷送她一人手中。鴇母回鄉,能夠鬨動合村的虛榮心。她安坐在家裏,魔力比大學中學登報招生還大,入她那所無額學校。好在不須試驗,大批滿載而去。”湘林道:“倒不是啊,一鄉一鎮,最不幸的,無過於此。人家女兒只要一入她手,已舉親的,只有休退。沒攀親的,更不必說。”衣雲道:“我去年和玉吾在鎮上,眼見一個未婚夫,歡送他的未婚妻上駁船,還殷殷叮囑她早日回來,依戀不捨,直送到望不見帆影,才挨步回去。當下我替他抽口冷氣,對玉吾道:你說他送別,我當他送葬,那人再也休想和這女子結婚。便是將來執紼,也沒他的分了。”湘林道:“你的話沉痛極了。你說的甚麼身懷私貨,我卻不懂。”衣雲道:“你不知我鄉出個慈善家姓杭的人,他貧苦出身,一朝暴富,便大發慈心,立個願誓,一手拯救全鄉貧民,想出個有飯大家喫,有財大家發的捷徑來。只是那個飯字,還分出黑白兩種,他便在這個黑飯上打主義。”湘林道:“怎叫黑飯呢?”衣雲道:“癮君子喫的。”湘林道:“哦,他打的甚麼主義呢?”衣雲道:“他便是打個有飯大家喫主義,自己在這上面掙下三四十萬傢俬,把大本營紮在通商巨埠,親自到鄉間來現身說法,他的宗旨,確有見地,他道做甚麼事業可以發財,這個問題,我已解決,用甚麼方法,可以大家發財,這個問題,父老伯叔,諸姑姊妹,快和我來商量,我彷彿是個南海觀音大士,抱一瓶楊枝水到地獄來救濟你們,我把一點一滴的仙露灑到你們手裏,你們也學我把一點一滴的仙露灑向他人手裏去。那時大家手裏沾些仙露,便是有飯大家喫的一個發財祕訣。說得鄉人合掌歡呼,稱他一聲大慈善家。不到幾時,大家手裏抱瓶楊枝水,嗅嗅咂咂,同登仙籍。鄉人飲露思源,不忘,他杭老先生,是個大慈善家,只有個問題,把仙露運入內地,關卡法嚴,免不得在駁船上心驚膽戰,等到駁船安然抵埠,鄉村間一般仙籍中人,大家來迎接那艘‘苦海慈航’,這時候的一種現狀,怕要待吳道子來繪他,方得真相畢現。”湘林聽得,笑道:“你的形容也絕妙的了。照你說,這艘駁船內,確有不少小說材料。可是街坊更有一種專事重利盤剝的什麼放孤洋,印子錢,這一類黑心人,你做小說也好加入進去,宣佈他們的鬼蜮伎倆。”衣雲道:“不差。這一類人,我也眼見得多。新年在賭窟中碰見個四阿爹,他放債有種規則,叫做‘夜五分,朝頂對,見面加一,算算加倍’,你想欠了他錢面也不好見他,有人借他一塊錢,不到四天,算算八十九元幾角,駭乎不駭?”湘林道:“累次加倍,莫說一元銀幣,一個小錢作單位,加幾十倍,便計算不清。我聽得人講,有個大富翁,只生兩個女兒,臨死立張遺囑。那個長女道:我讓妹妹先認定要多少家資,剩下給我便是。他妹妹工心計的,當下把父親財產約略計算一算,說道:“我也不想多,只要一個小錢,逐天加倍,一個月爲滿。姊姊聽得,笑逐顏開,心想一個小錢算起一個月總也沒有多少,答應着簽下字。過幾天父親死後,妹妹邀同親族分家,一位族長把遺囑瞧過一遍,算下一算,嚇了一跳。富翁三千多萬兩銀子的家產,合作小錢,統統給妹妹,如數合訖。姊姊不相信,自己把算盤算算,一些不差。虧得在遺囑上找出一個大漏洞來,沒有註明大小月底,依照小月廿九天計算,要減輕一半,姊妹倆適得平均分配。妹妹不肯,爭道:你說沒註明大月。只是也沒註明小月,怎好隨你計算。當下各不相讓,族長道:吾說句公話,你們姊妹倆,不必空爭,這張遺囑,那個月立下的,便照那個月計算。一瞧十月初一立的,查查曆本十月小,只有二十九天。妹妹沒有話說,只得平均分配。雲哥,你想一個錢計算,只三十天已可觀了,莫說一塊錢。”衣雲道:“照你講,正合着句俗語,叫做‘人有千算,天只一算’,‘智者千慮,必有一失’,天下呆人,也不喫虧的。像這種重利盤剝的,誰見他興家立業,你那則故事,倒好做他們的當頭棒喝,絕妙的小說材料。湘林道:“那也不過說說罷了。我有件親眼見得的傷心史,今天時光還早,講給你聽罷。”說着,喚秋菊倒上兩杯茶,各人喝下。湘林講道:“從前我一位姓汪的同學,名叫漱梅,嘉善籍,才貌也不弱。他十五六歲,便醉心自由戀愛,結識一個姓孫的大學學生,兩個偷偷地租房同居,住宿生改作了通學生。他家中只有一個老母,也管不得他。不滿一年,便生下個白白胖胖的小兒。有了兒子,便着了痕跡。漱梅免不得逼那姓孫的,向堂上通過,行一行結婚儀式。別的不打緊,好讓那個私生子出面當官做人。誰知姓孫的,只顧敷衍下去,忽忽過了二年,漱梅畢業之後,便推託擔任教科,瞞着家裏,依舊住在上海。那姓孫的一天把封友人寄他的信給漱梅瞧,內容那朋友叫他到南洋羣島羅辦報館去。漱梅怎肯放他,那姓孫的也說不去,過了幾天,疊連四五天不見姓孫的到來,心中委決不下,要想到他家裏去探探,聽得他的父親很嚴,不敢冒昧一行,只得又等下五六天,仍不見來,正心中着急,接得郵局送到一封信,原來姓孫的已到新加坡,囑他好好守在家裏,一切家用開支信上也不提及。漱梅悲啼了一陣,也只有典質度日,撫育那個小兒。那小兒雖只有兩三歲,呀呀學語,很覺靈秀活潑,撫弄撫弄,倒好減卻一二分離愁。那天也合該有事,漱梅寫好一封信,吩咐女傭去寄快信。那女傭去了好久,回來仍沒有寄,推說找不到郵政局。漱梅免不得叮囑女傭守着家,自去寄信。那小兒哭吵着要跟,漱梅拍拍他胸前道:雪兒,娘馬上就來的,買糖你喫,你不要跟。小兒聽得有糖喫,便不哭不跟了。漱梅去寄了信,買幾包櫻花糖回到家時。只見大門開着,房間裏一人也沒有,問問二房東,說道:好似那個孃姨,抱到外邊去的。漱梅又到外邊來尋了好幾處,影跡全無。心裏這一急,非同小可。回到家裏,等過黃昏,也不見回來,知道沒望的了,哭得肝腸寸斷。哭了一夜,明天要去找那所薦頭店交涉,心想自己面子上,還是個處女,怎好出頭露面和人家去交涉那個小兒呢?想到苦處,恨不得自尋死路。虧得同居的勸她,替她另叫了一個孃姨,漱梅抑抑鬱鬱姑且住下,寫封快信到新加坡,等剛三個月,也沒回信,資用乏絕,度日如年,難免站不住海上,回到嘉善,連發幾次快信,望穿秋水,音信杳如。又隔兩三個月,接到上海一個甚麼律師的信,附着匯票一紙二百元,大致說,代表孫某和汪漱梅脫離同居關係。因你不守婦道,把小孩走失,認爲沒有做人妻室的資格,彼此自由脫離,將來各人婚嫁,永不相涉,二百元便算同居的津帖。漱梅讀了,肝摧腸斷,憤憤地把匯票信箋一起撕掉,氣得臥病一個多月。她母親只有她一個女兒,見她這樣,不免老淚滂沱。漱梅病起之後,把這件事,認作一場春夢,心底藏下隱痛,安慰着老母,相依度日。她母親略知端倪,不悉底蘊,過了半年,有人來做媒,便許給本地一家姓徐的。漱梅順從母意,並不違拗,便在前年春裏兩下結婚。那姓徐在上海洋行裏做事,收入很豐,家計小康,人品也極忠厚,還當漱梅是個處女,結婚以後,愛情很好。清明節新婚夫婦到杭州西湖上度蜜月,那一天也是十分湊巧,漱梅兩人的那艘小划子船,正從西泠印社那邊划過去,想進西泠橋,抄到裏湖孤山去。誰知剛劃到橋洞邊,對面一艘小艇緩緩划來,裏面坐着一對少年男女,一個四五歲小兒,那少年正坐在艙裏打槳,小兒坐在他身畔,少婦端坐艙中。少年的眼光和漱梅只輕輕一接觸,漱梅頓時覺得眼簾一暗,那少年把槳在橋石上一抵,那艘船便從側首一個橋洞裏划進去。當兩艇船頭欲接未接的當兒,艙裏那個小兒,忽的伸出兩隻小手,對漱梅招招,叫聲姆媽!……在此間不容髮之際,那少年忙掉下槳,一手按住小兒的嘴,小兒呀呀的哭起來,少婦忙來拉小兒道:“兒啊!哭甚麼,媽在這裏呀!小兒蹬足道:“不是呀,我要自己的媽呀!少婦道:“呸!你自己的媽,在陰司裏,怎好去找她呢?”小兒一邊哭一邊伸只小手,指後面艇裏,少婦望望後面,已望不清楚,約略見一男一女的背影,又瞧小兒的父,捧着臉,好像也在哭,心中猜到一半,不覺呆呆地拭淚。那後面艇裏汪漱梅更不用說,如中魔鬼,投在丈夫懷裏,淚落如沉。他丈夫驚出意外,急淚直迸。這當兒虧得兩艘船,在左右兩個橋洞子裏過,彼此總算沒瞧清楚,只是各人眼中揮淚,各人心底都有不明。漱梅和他婿回到湖邊,當晚住在清湖旅館。漱梅一口怨氣,無從發泄,仗他丈夫愛着自己,索性鼓着勇氣,把前事在丈夫前,和盤托出。他丈夫卻很明白,安慰漱梅道:以前種種譬如昨日死,以後種種譬如今日生,不追既往,勉汝將來。漱梅一顆心,方得放下。事後漱梅丈夫到上海去細細打聽,方知當時那姓孫的,給他父親軟禁在家裏一年之久,新加坡也沒有去過,信札無非轉託新加坡一個朋友捏造的,小兒也是串通女傭抱去的。一年之後請個律師解決開了,替兒子另娶一房媳婦,推託這小兒是抱領的,新婦見那小兒的臉和他父親一色無二,疑團難解,孫某隻好實說外室生的。現在他母親死掉,要你撫養,給你做兒子。新婦深信不疑,等到西湖碰面之後,她憤然對丈夫道:‘你不該欺我,你待他這樣薄情無義,將來安知不是我的榜樣。我前車可鑑,還是趁早和你決絕。’從此感情日惡,不到一年,兩個當真離異。這件事原原本本,是汪漱梅自己寫信給我,詳細告我的。我還當她編謊,去年春天,我和祖母到杭州進香,在火車中碰見她,講起此事,她又述了一遍,灑下幾滴眼淚,我才深信不疑。雲哥,你聽了如何感想?”有云道:“天造地設,不消點染,絕妙一篇哀情小說。只是到我筆下,只消寫他‘湖上一瞥’的片段情景,已覺哀豔悱惻,令人酸鼻。”正說着,一陣風把書房窗子吹開。衣雲道:“辰光已不早,今晚不叨擾了,明天會罷。”說着,別了湘林,走出書房,到廳上,老太太等要留喫夜飯,衣雲道:“家裏有事,謝謝,不打擾了。”說着走出門去,跑還自己家裏。在書房中喫罷夜飯,一宿無話。過了幾天,衣雲又去問湘林那封信,寄去沒有?湘林道:“已替你寫好附入寄去。”衣雲問:“怎樣寫的?”湘林含糊略述幾句,衣雲也不問了。從此衣雲、湘林往來益密,請談雅謔,一室融融。有話便長,無話便短,忽忽已過端陽,有一晚,衣雲去問叔父一件事,偶提及蓮香,怎麼兩個多月,沒見過她,不知到那裏去了。叔父道:“她有些小病,睡在內房。”衣雲深覺詫異,又談下一陣,天忽大雷雨,檐漏一瀉如注,庭心中飛瀑跳珠一般,頓時積水盈尺,不能行走。越落越大,逾時不止。叔父索索發抖,口中嚷着不得了,田要淹沒了,天公息息怒罷。無如傾盆大雨,只管加大,庭水汨汨流入內室,衣履盡溼。衣雲坐在一隻高凳上,縮起兩腳,見叔父滿頭大汗,統統閉上窗欞,點一副香燭,把個酒罈子墊了,拜下六七拜。又找出一本高王經來攤着,朗誦高玉觀世音,高明觀世音,只索不休。嬸母也坐在旁邊,背誦多心經。雨點越大,他們倆的經聲越高。直到黃昏將盡,雨點停了,經聲也停了。衣雲赤着腳,跑回書房去睡。

    從此又過一個月光景,已交正伏,烈日如蒸,汗流如注。老師下午停課,衣雲到垂晚,太陽落山,正想踱出書房乘涼,禎祥忽差人來叫進裏面去。衣雲見了叔父,叔父道:“我的幸運來了!誰想你十七八歲的人,自己書也沒讀通,你的舅舅卻瞧上了你,寫信來要你去教誨他的兒子士芳。士芳今年已十三歲,書本也不淺,你去不知喫得消教他麼?”衣雲不敢答應,叔父又把封信給衣雲瞧。衣雲讀下,大致說:“舊聘老師,忽於前月病故,女兒瓊秋,可以不必讀書。兒子士芳,正當求學,一時無良師可聘,衣雲甥品學兼優,足爲小兒師,請他出月即來。”衣雲喜不自勝,當對叔父道:“前見表弟程度尚淺,姑且去試試再說。好在親戚,我不懂的地方,也好問問舅舅。舅舅飽學宿儒,諒也不吝教誨我的。我正好去半教半習。”當下禎祥很歡心道:“你願去,過月底便去。我新做幾件夏衣秋衣你,你去好好的教誨,不要墮你祖上書香家聲。將來自樹一幟,便從這回起點,總要隨處留心,刻苦自勵。”衣雲唯唯受命,辭了叔父,走到外邊,想起湘林,心下冷了一半,私忖別的再也沒有掉不下,只有那個膩友,朝夕相聚的,怎好分離兩邊。要想去對她說,只覺無此勇氣。直等到七夕晚上,明天預備出發,不得不走去辭別。衣雲走到湘林家,見過老太太等,只不見湘林。秋菊道:“小姐在園中呀。”衣雲直入園內,走進亭子裏,並不見湘林。石臺上放只磁杯,杯內貯着染指甲的鳳仙花汁,鮮紅如血。衣雲四面一望,見湘林在太湖石旁,俯下身子,慢慢走上前去,捉那秋葵花瓣上一隻紅蜻蜓。衣雲叫她,她不答應,只管搖手。湘林走近花前,蜻蜓飛去,失望回到亭子裏,埋怨衣雲道:“給你一喊,把只紅蜻蜓送走了。”說着,坐下,把磁杯內鳳仙花汁,塗在指甲上,留下兩隻大拇指,另把兩片瓜子殼,細細將花汁裝在瓜子殼內。又拔下頭上一根碧綠的翡翠簪子,把瓜子殼內花汁,剔作半月形,貼在兩隻大指甲上。又將豆殼製成的指套子套上。衣雲笑道:“湘妹,請你也替我染兩隻大指甲好麼?”湘林道:“男子們染了,要怕……”衣雲道:“怕甚麼,我不怕你的。”湘林對衣雲瞅了一眼,衣雲又道:“湘妹,今天七夕,我不好不來見你。既來了,非請你替我染一隻指甲,留個紀念不可。”湘林只不肯,把支碧簪剔牙齒。衣雲再忍不住,嘆口氣道:“唉!我和湘妹,真像今夜天上雙星,一會以後,又不知要那天再得相見。”湘林道:“你又說呆話了。”衣雲道:“不敢謊你。明天清晨,我便要離開澄涇湖上了。和你數年聚首,一旦分離,想起來,未免痛心。”說着幾點淚珠滴到身上。湘林神經頓時傳染到一種刺激,忙問道:“雲哥,真的嗎?”衣雲道:“誰哄你。明天此刻,不知身在哪裏。”湘林道:“你做甚麼事去?”衣雲道:“我做猻王,坐冷板凳去。”湘林道:“那有甚麼氣苦,學生升任先生,要賀賀你咧。你好好是個男子漢,大丈夫,里門未出,眼淚先流,將來怎好乘風破萬里浪呢?”衣雲道:“只是以後不

    能天天來瞧你,叫我那顆心怎生放得下,可否我把那顆心寄放你處,讓我身子出門去,那就不怕了。”湘林道:“別說呆話。我只問你,到那裏去教讀呢?明晨便跑,怎不早對我說,讓我早一天餞你行。”衣雲道:“我早就不敢對你說,今天免不得實告你,尚幸這塊地方,不是舉目無親,天涯海角,總算我舅舅家裏,又在靈巖山下,舍水就山,也算差強人意處。”湘林聽得:“舅舅家裏”四字,芳心猛喫一驚,面上熱辣辣飛上一層紅雲,手中不知不覺把一支碧簪向石桌子上狠狠敲一下。砉的一聲,衣雲嚇了一跳道:“湘妹不好了……”正是:

    敲斷玉簪爲惜別,明朝湖上即天涯。

    不知湘林爲甚如此發狠?說出什麼話來?欲知詳細情形,且聽下回分解。

    第九回 惹草拈花慚愧登徒子交懷合巹倜儻主人婆

    話說湘林聽得衣雲說起,到舅舅家教讀去,心房裏無端起了一陣酸潮,不知不覺,把手裏一支翡翠簪子,猛向石桌上敲一下。衣雲驚道:“不好了!”湘林一瞧,已碎作兩段。當下並不喫驚,冷冷道:“一支簪子值得甚麼!人心敲碎,也只索敲碎。”說着,口音微帶酸澀。衣雲道:“湘妹,你很達觀的,爲何也這樣憤恨。我中秋即回,一月小別,算不得久。”湘林道:“我何嘗憤恨,預備歡送你哩。你福慧雙修,此去……”衣雲插嘴道:“湘妹你敲碎了簪子,又要來敲碎我的心麼?我原打算把這顆心,寄給你妹妹處呀。”湘林道:“誰好接受你的心,我也不是接受的人,你留着待該給的給罷。”衣雲那時憤憤道:“妹妹,我自問此心已屬於你,前一番話,算得掬心相示,你信得過我,請你原宥苦衷,一身飄泊,原非得已,我當你面這樣,背了你也是這樣,倘有口是心非,二三其德,此身和你的那支簪子一樣……”湘林道:“雲哥,你別說憤話罷。”衣雲淚如綆下,湘林也覺悽咽。停一會,湘林把斷簪杯內花汁,覺得盡成可憐之紅,一陣酸心,滴下幾點淚珠在杯內。衣雲道:“湘妹,你今晚歡送我,該快快活活的,不宜這樣悲哽。”湘林給他提醒,拭乾淚痕,把帕子授給衣雲道:“都是你引我哭的,現在大家拭乾了,你再哭罰你。”衣雲接過帕子拭淚道:“罰甚麼?”湘林想了想道:“罰你染紅指甲,將來懼內。”衣雲笑道:“染紅指甲韻事,懼內更屬韻事,我願罰願罰,你快替我染。”說着,伸隻手,擱在湘林面前。湘林笑道:“你明天做先生去,給學生見了,要叫你‘紅爪先生’的。更有一層,給你那個表妹見了,也要疑心你,取笑你的。”衣雲道:“表妹問我,我說另一表妹替我染的。”湘林道:“你喜染,我當真替你染。”說着剝下自己指上一片瓜子殼,重調杯中花汁,把斷簪挑一些在殼內,剔成個形,合在衣雲左手大指甲上,也把豆殼套好,衣雲問隔幾日好取去?湘林道:“一夕便紅。”衣雲道:“妹妹,你留這紀念,使我摩挲一點猩紅,聯想到猩紅裏面,有你妹妹送別的淚痕,心旌格外沉痛。”湘林羞着道:“只怕猩紅一褪,你便想不起我了。”衣雲沒有回答,秋菊走來,湘林吩咐道:“今晚留雲少爺喫飯,多煮幾色菜。”秋菊點頭自去。衣雲道:“今夕別後,你只要望一顆月亮,圓過一度,第二度圓時,我又好到這裏來了。”湘林只覺默然,淚瑩瑩。衣雲輕輕拍一下桌子道:“湘妹,你也再不許哭了,再哭,我要罰你。”湘林道:“誰哭,受你罰,我可不怕你的。”衣雲笑道:“你年年染紅指甲的,難道不懼

    外麼?”湘林向衣雲瞪了一眼,衣雲又道:“那麼你不怕我,便是我怕你,算你今天替我染指甲的效驗。你替我染一個指甲,我已怕你,明年你替我把十個指甲統統染了,我好演《梳妝跪池》去哩。”湘林嗔道:“你總喜佔便宜,甚麼《梳妝跪池》呢!”衣雲道:“你要明白,只消瞧《綴白裘》便是陳季常的故事。”湘林道:“《綴白裘》不是崑劇曲本麼?我瞧不懂的。”衣雲道:“你瞧不懂,只有將來我扮演你看。”湘林道:“你又是佔我便宜麼?”衣雲道:“這是我把便宜奉送你佔的,你想我向你跪,這便宜誰佔的?”湘林道:“我不想佔你便宜。”衣雲道:“那麼你對我跪,便宜算我佔。”湘林道:“別多談罷,你明天幾時開船,可要我來送你。”衣雲道:“拂曉便行,你要送我,請你一徑送到我靈巖山下。”湘林道:“真的,我中秋來遊天平、石湖、虎邱,任便到你那邊望你,怕你要不相識我了。”衣雲道:“一定倒屐出迎,怕請不到你,靈巖山的豔跡不少,你來點綴其間,那更是錦上添花。”湘林道:“錦上本來有花,不容我來點綴得,我來翻爲不妙,冷淡你們倆的愛情,簡實不是錦上添花,變以做雪中送炭了。”衣雲道:“你的話算了罷,越說越不像了。”

    湘林再要說時,秋菊來喚喫飯。兩人走到廳上,湘林便把衣雲要出門的話,告知祖母母親,大家心裏不忍衣雲離開澄涇,席上很不快活。喫罷夜飯,兩人又談了一陣,衣雲別過老太太等,走出門去。湘林依戀不捨,握一柄薄葵扇,送出門來。見塘岸乘涼的人坐着不少,湖上也是扁舟點點,人影憚憚,衣雲、湘林又站定在柳陰下閒談。衣雲道:“往日我見了一湖秋水,非常快樂,今晚只覺得心驚膽怕,你道甚麼緣故?因爲一到明日,那湖水決不肯留住我一艘船。須臾片刻,非直送到我瞧不見你處才休。”湘林聽得,也不免對着湖光出神。那時一陣涼風,忽把一片清澈的歌聲,吹送到兩人耳內。這歌曲是農人唱的一種男女相悅的俚辭,其間也不少天籟。兩人聽道:結識私情東海東,路程遠信難通。等到路通花要謝,路通花謝一場空。湘林和衣雲聽得,觸動悲懷,心中只是別的跳蕩。又聽道:

    結識私情路迢迢,星稀月暗那能跑。露水裏去了濃霜裏返,傷風咳嗽自家熬。

    衣雲道:“湘妹,這歌倒也有些意思,不算粗俗。”湘林羞着,只管聽。又聽道:

    結識私情隔條涇,東西兩岸那能行。青竹造橋給你娘踏斷,快刀切藕斷私情。

    湘林道:“不要去聽他罷。”衣雲道:“卻也不味。”再聽道:結識私情隔層簾,隔簾親嘴咬碎舌尖尖。雪白樣汗衫染了一點鮮紅血,親孃問你哪回言?衣雲拍掌道:“妙啊,想不到漁夫牧豎口中,也有陽春白雪的調。”湘林道:“他們大概也在那邊送你,這便算得一曲驪歌。”衣雲再聽時,歌聲已歇。湘林道:“有許多田歌粗俗不堪,這還算得雅俗共賞。”衣雲道:“我從前聽得一般踏車戽水的人,唱着不知甚麼調,合罕……合罕…我問他,他卻有典可數,回答我道:這支歌,從前種田祖師傅下,最老的歌,你們讀書人難道不懂嗎?當時諸葛亮在蜀中教人種田,怕種田漢寂寞,教他們唱歌,又怕種田漢夜裏膽小,便造出這支合罕……合罕……的歌,也是壯種田漢的膽子。我們雖不懂這支歌甚麼意思,只是世代相傳下來,說這支歌能夠嚇退鬼祟的,究竟鬼祟聽了嚇不嚇,因爲我不是鬼祟,簡直不能斷定。當下我聽他說得有理,倒也很佩服他。”湘林道:“可是你文皺皺的書生,給那赤腳漢盤駁倒了。”衣雲道:“赤腳漢他們自有一部赤腳經的,往往秀才舉人,駁翻在他們手裏。他們村上聘了個先生,便要一窩蜂去掂先生的斤兩。前年我們村上有個秀才先生剛開學,便給那東家盤翻。你道他問的甚麼?他道:請問先生,天下國家有幾斤重?先生把《四書》《五經》統統翻到,找不出來。那東家笑道:先生,難道大學也沒有讀過?大學上明明說‘天下國家有九經’,你怎會不知,足見你先生書生,省得誤人子弟,請你回府罷。那先先生這一氣,真氣得日月不明,風雲失色,只好回去抱小囝。後來那東家又聘到一位先生,和東家同行,一樣赤腳種田的。東家問先生道:請問你先生統共識幾個字?先生道:“不瞞東翁,我只識我東翁所識的幾個字。東家又問:‘學而時習之’的而字怎麼解?先生笑吟吟答道:這是我們種田人的喫飯家伙,一柄鐵耒像不像?東家道:“不差不差。又問先生道:“像蓑衣一般的甚麼字?先生道:“雄的齋字,雌的齊字。又問像猻一般的甚麼字?先生道:“拖尾巴的及字,斷尾巴的乃字。又問像牌位一般的甚麼字?先生道:縮腳的且字,伸腳的具字。東翁佩服得一恭到地,叮囑道:我家小兒,也不想中狀元考舉人,只要你老夫子把幾個要緊字眼傳給他,待他將來也會盤駁先生一番,便算你老夫子赤心忠良了……”衣雲說得湘林笑着道:“雲哥,你明天做先生去,倒要當心那個盤駁你的人,他卻比不得種田漢,怕連你先生的生辰八字都要盤駁到咧,你肚子裏可曾準備準備?”衣雲道:“湘妹,我聽你說的話,不知怎樣,總覺得弦外有音,好像話裏有骨子似的。我不再和你談了,中秋會罷。”湘林黯然不語,半晌答道:“我早晏一去,你去罷,我待你喫月餅,你可放在心上。”衣雲點點頭,慢慢挨步回家,整理整理行裝,一隻書箱,一隻衣箱,一個鋪蓋,三件法寶,一家一當,盡在於此。當晚一宿無話,明晨別過叔父,再去拜辭老師。老師不免教訓一番,咬文嚼字道:“師嚴道尊,小子不可翫忽。更有一層,喫我們這碗板凳飯,最容易生病,不活長壽的。當時孟老夫子有句話,叫做‘人之患在好爲人

    師’,那個患字,便是患病的患,衣雲你要當心啊。”衣雲抽了一口冷氣,心想大概怕我奪他飯碗,特地咒罵我,也爲的同行嫉妒起見,當下無話可答,只好笑着道:“先生年紀大了,更要小心。學生此去回來,不知可能再見先生的面咧。”先生鼻子裏哼了一聲。衣雲登艙開船,經過湘林水閣下,探首望望,一片湘簾內,隱隱約約有釵光鬢影。衣雲心中迷迷糊糊,忍着十分疼痛,一路離澄涇向蘇州木瀆進發。從此澄涇湖上,少了一位風流蘊藉的少年。靈巖山下,平添着一片玉笑珠香的韻事,暫且按下不提。

    作者另尋出一條線索敘敘南溟莊一位莊主趙肖虎。趙肖虎五十多歲,只有一位千金小姐,肖虎和他的夫人陸氏珍憐玉惜,從小聘個蒙師教讀。十四歲便送到蘇州城裏一所自立女校住讀,現在已交十八歲,將近畢業,肖虎掙下四五萬傢俬,很熱心地方公益,修橋補路,緣簿上總有他的大名。一百二百文,總肯化的。現在因爲女兒畢期近,心下老大替女兒籌劃一番事業。肖虎有個心格高傲的脾氣,專喜結交鄉紳官長,一心要把女兒抬到天上,恨不得運動全中國人,選舉他女兒做女大總統,他自己好做個太上總統。在鄉間呼麼喝六,只是做不到,便退一步想,要叫女兒做個小學校長,只恨城中學校,聘不到他女兒。鄉下學校又少,他便想自掏腰包,辦個私立學校,好讓女兒過一過校長癮。主意打定,便和錢福爺商量妥貼,一面報縣立案,一面籌備開學。借張太城隍廟暫充校舍,劃出一隻大殿作教室,兩間廂房,一間作學生休息室,一間作教員臥室,定名趙氏私立國民小學,併吞三個半私塾,不到二三十學生,等到一切校具、圖書、課本籌備妥貼,擇定七月二十開學。他女兒樂得眉開眼笑,只因自己要到寒假才畢業,不得不聘下兩個教員,一個私塾教師升任助教,一個專誠到城裏聘下的主任。助教姓強號惕生,已六十多歲。主任姓黃號胄民,也是近六十歲了。開學那天,肖虎精神抖擻,發下二三十張請柬,一時觀禮的濟濟一堂,校門上掛一塊黑漆白字“趙氏私立國民小學校”的牌子,一面校旗,一面國旗,交叉着插在廟門前一個鐵香爐內。走進校門,兩傍八個黑麪紅須,伸拳怒目的泥皁隸,裏面一個方方的天井,兩棵大銀杏樹,綠蔭成幄。正中大殿上一塊金字橫頭寫着“來了麼”三字,那“來了”兩個字上,粘着兩方紅紙,寫的“教室”兩字,遠遠望着變作“教室麼”三字。教室內正中懸掛着一艘很大很大的陰船,船上有肅靜迴避的行牌執事,卻也威靈顯赫。其他匾額,橫七豎八,掛着不少。一邊新掛上一塊黑版,下面一隻半桌,三四十張洋松黑漆的學生坐椅,七高八低,分作四行排着。兩間廂房,左面本來供着十殿閻王,現在改作學生休息室,排兩條長凳在內。右面本來皁隸陰馬的公事房,現在改作教員臥室,擱着兩張鋪在裏面。後進仍讓張太爺作公館。當時庭心內排一張大菜臺,是把兩隻方桌湊成的,臺上鋪一塊白布,圍着十來位老者,其中鄉懂錢福爺,來賓汪四先生,李老師,主任黃胄民,助教強惕生,校主趙肖虎等一班人,以外另有幾個學生家長,說說談談。等到學生到齊,一片鈴聲,助教強先生走到教室內,高唱道:“請鄉董訓詞。衆學生歡迎。”鄉董大老爺行三鞠躬禮,肖虎推福爺站上講臺,強先生把學生一個個的拉了起來,教他們學着鞠躬。福爺也還了個禮,乾咳了幾聲嗽,又咽了幾口唾沫,約略說道:“此地趙老爺開辦學校,本鄉董始終贊成,你們學生,從此好不進私塾,不出錢讀書了,大概也很開心,本鄉董希望你們大家永遠來塌這個不出錢讀書的便宜貨,還希望有第二第三個趙老爺肯出來做呆子,出錢請先生,給便宜貨你們塌,那麼本鄉董有厚望焉。”這時臺下一片掌聲,錢福爺也就在這一片掌聲裏溜下講臺。其次趙肖虎答詞,大致說費了一番心血,現在聘定主任黃先生,教員強先生,將來還有一位校長,便是我的女兒,醒獅女士,現在他還在蘇州讀書,遙領着這裏的校長,你們學生總要像爺孃一般的尊敬長教員,校長好像你們的娘,教員好像你們的……”說到這裏,肖虎望望強惕生面上紅紅的,自己便覺說不下去,只得接下幾個“譬如!”“譬如!”又道:“你們視校長教員像爺孃,校長教員自然也當着子女一般的珍惜你們了。”那時旁邊閃過一個赤腳婦人,拉了個學生便走,口中嚷着道:“誰要來塌你們這個便宜貨,我給了十分面子你們,送兒子來讀讀書,索性當他子女,要叫你們爺孃了。爺孃一人只有一個,你們那個爺孃,自己把鏡子照照面孔,生像沒有。”說着,一路走出校去。此時趙肖虎早已下臺,黃胄民、強惕生相繼演說了一陣,搖鈴散席。明日起便正式上課。誰想趙肖虎費盡心血,開辦那所學校,討女兒的好,不到一禮拜,那位醒獅女士回來參觀了一次,把他父親埋怨得險些哭將出來。他女兒道:“爹爹,你辦的簡實不是學校,是一所養老堂了。聘着這樣兩個棺材撐頭的教員,暮氣沖天,把兒童活潑的天機一起葬送盡了。其他教授上的荒唐,更說他不盡。翻翻作文簿子,有甚麼‘試述你的媽’,‘試述你的姊’等題目。有一位學生,只做得兩句文章,他寫道‘我的媽早已死掉,現在只有述述我的校長媽媽’,你想可氣不可氣。那位主任先生,更是一件柴窯老古董,體育智識全無,居然在庭心裏教學生體操,挺屍一般的身子,領着學生跑步,口中還喊着大轉彎、小轉彎、立春、小雪,我始終不懂他甚麼話,笑得嘴歪,退了出來。爹爹,你辦這樣的學校,還是把銀子丟在南溟河中,倒有幾個水花瞧瞧,不致害人子弟。”肖虎聽着,氣得眼睛翻白,恨恨道:“我這所學校,本來爲你辦的呀,你是校長,你該去整頓整頓。”女兒道:“學校不比私塾。非聘請師範畢業生來辦理不可。”肖虎道:“那裏有甚麼師範畢業生呢?”女兒道:“有是有一位,只是……”肖虎道:“誰呀?”女兒只不肯說,他母親在旁插嘴道:“你對爺說了,好待爺去聘來。”女兒免不得低低道:“只是怕他師範還沒畢業哩,說他則甚!”母親道:“稀飯沒逼熱,那麼等稀飯逼熱喫了再說罷。”肖虎道:“誰要你胡纏,你替我滾開。”女兒不禁卟哧的笑了一聲,停一會,醒獅對他的父親道:“你要聘師範生,只消和錢福爺商量商量,他總有認識的,我們那所學校,非根本改良不可,否則化了錢,還擔個誤人子弟的罪名,那真要冤枉到十八層獄裏去了。”肖虎只有聽他女兒的吩咐,過得幾天,女兒到學校裏去了。肖虎約下福爺來家喫飯,席間要他引薦個師範生。福爺道:“師範生我們鄉里實在不多,只有三四個,大家有事,未必肯來。有個鎮上的尤璧如,他在蠡口做教員,前在碰見他在家裏,談起蠡口那所學校學生太少,很不滿意,或者肯到此間來,我替你問問他再說,他的確是老牌師範生。其他鎮上汪四先生的兒子汪綺雲,去年的師範講習所,今年暑假,聽說也畢業了。和璧如一起在蠡口同校教授”。肖虎道:“汪四先生的兒子,更是家學淵源,一定不差的,倘兩人肯同來更妙。否則,隨便那人都好,薪水從豐,費心介紹。”福爺連聲答應,回家問起玉吾,玉吾道:“爹爹,這件事巧極巧極。綺雲、璧如現今通在家裏閒着沒事,蠡口那所學校,因學生少,給縣裏取締了。”福爺道:“那麼你去知照他們,待我肖虎處去一封信,解決下薪水問題,便好去上課。”當下玉吾去見了璧如,說起這事,璧如道:“那也很好。近一些,每星期可以常常回家逛逛”。說罷,一同去見綺雲。綺雲一聽這個消息,快活得兩臉通紅,鼓掌稱謝,簡實比乞丐做了大總統還要快活。

    看官一定疑惑我過甚其辭,不知一些也不說謊。汪綺雲前一番事,做書的沒交代過。汪四先生只生他一個兒子,從小替他定下澄涇一頭親事,便是沈衣雲家李老師的女兒。誰知綺雲一到十六七歲,瞧了幾冊甚麼“飲冰子自由書”等,頓時的醉心自由起來,鬧得汪四先生搖頭跺腳。去年十一月裏,綺雲到城中參觀聯合運動會,無意中在會場內拾得一個線結的名片袋子,裏面有五六張名片,一幀二寸小影,一隻小線戒子。綺雲瞧瞧名片上刊着趙萬雄,下面一行小字道醒獅蘇州南鄉。反面又一行小字道:通訊處蘇州胥門自立女校。又瞧瞧那小影一個女子,生得粗眉大眼,雄糾糾氣昂昂,卻也英挺有生氣。綺雲心下十分合意,自以爲天假其緣,又想到自己最怕荏弱女子,甚麼腰如柳枝,婷婷,我都不贊成,這樣像一個雄壯威武的女子,正中下懷,便是將來偶然發幾個寒熱,也不喫驚,從樓窗上跌到階沿下,也不能損他毫髮。綺雲越想越喜,不免一封連封的肉麻情書,寄給那位醒獅女士。醒獅女士今年十八歲了,只怨父親肖虎,本錢太足,大約生我時,虎力太猛,因此害得我像四金剛一般,瞧着全校的同學,都有甚麼黑漆板凳啦,甜心啦,我愛啦,鬧不清,獨有自己無人顧問,有一回,經同學姊妹介紹一位男學生,約在西園相見。醒獅振刷精神到西園大殿上踱來踱去,守守不來,便在三世佛前求籤。每停五分鐘求一條籤,連求了十三條,統統下下,自知沒望,正要想走出大殿,跑進一個矮小侏儒的學生來,仰着脖子,對醒獅只一望,嚇了一跳,當下那學生說不出別的話,望望三世佛,望望趙醒獅,好像在那裏把三世佛的丈六金身,和趙醒獅比較長短大小,比較了一會,翻身便逃。醒獅氣得挺着肚子,更像前殿的彌勒佛,踱了出來,碰見介紹人對醒獅笑道:“那人見你一面,嚇得倒退不迭。我問他怎樣,他只管搖頭,說不敢仰攀。”醒獅氣憤回校,想出一個妙策來,趁運動會人頭擠擠,做下三十六鴛鴦數的名片袋子,每隻裏塞一張照片,五六張名片,一隻戒子,在會場內四下散佈着相思種子。這條妙計,果然效力不小,不滿一星期,便絡續接到情書一百六十五封半,其間也有一人連寫三四通的,也有甲拾得,給乙偷見了,私下投函的,也有學生拾得,給教師瞥見,收沒下來,教師自己投函去約會的。有一張還是寫的明信片,只好算他半通。在這個星期內,趙醒獅的情書,把郵差和校中收發員,忙得不亦樂乎。全校同學,人人眼紅,醒獅把一封封的信,彙集攏來,細細評閱,覺得汪綺雲最多,一人有十九通,其愚不可及,其情很可憐,免不得復他一信,叫他把籍貫和三代履歷詳細開來。綺雲如獲綸音,連夜寄去,醒獅一瞧,又是同鄉關係,便把終身相許,勉他入校讀書。綺雲接到這封信,好似空手白手,在草地上拾到一個美人,其喜可知。當下回府和汪四先生家庭革命起來,結果把李老師那頭親休退,又拼命拼到二百塊錢,去考取了師範講習所,在校裏時和醒獅通信,只不曾會面過。醒獅要待畢業後,和綺雲自由結婚,不知綺雲那所師範講習所,只半年已畢業。綺雲早知醒獅的父親叫肖虎,便是南溟莊財主,所以聽得玉吾、璧如來說肖虎辦學,請他去做教員,快活得不可名狀,心肚五臟,險些笑了出來。

    當下綺雲、璧如兩人,跟玉吾到家,見過福爺,相煩引薦。福爺寫下一封信,專足送去給趙肖虎,肖虎歡喜不迭,回信福爺。福爺又把信給玉吾,分頭向璧如、綺雲接洽,信內說明璧如主任,薪水按月十六元。綺雲助教,按月十二元。聘書要等校長醒獅女士簽下字送上。璧如見得,很覺那個校長突兀,心中納罕。綺雲見了,喜不自勝,心想那個字,何用簽得,醒獅便是我,我便是醒獅,何不叫我籤籤便好。當下專待聘書到,便去上課。一面趙肖虎把兩位老古董停止了職務,寫信給女兒,說明詳情,寫就兩張工楷的延聘書,空着校長下一個名字,附在信內寄給女兒,叫他簽字寄來。停了兩天,肖虎接到聘書,也沒回信,當時匆匆忙忙,把兩張聘書寄給福爺。玉吾知道肖虎送來,一定璧如、綺雲的聘書,拆開一瞧不差,一式兩紙延聘書,當即送到璧如店裏,綺雲也在一桌喝酒。玉吾把各人一張,分給他們,璧如先一瞧,心下猛喫一驚,指示給玉吾瞧道:“你瞧怎樣和前天信上說的不符啊。”玉吾細細讀下一遍,又把綺雲的,讀一遍,方始覺得不對。綺雲升了主任,薪水十六元。璧如降級助教,薪水十二元。綺雲心下,早已明白,不由得一陣開心,卟哧的笑了一聲。璧如瞧瞧那個歪歪斜斜的校長簽名“趙醒獅”三字,心下明白了一半,也不和綺雲多說,笑道:“我和你彼此老友,既不在名分上,又不在區區四塊錢一月薪水上,總說得通的,照聘書辦事好了。”玉吾不知底細,還道:“肖虎寫錯的,要收還去問問明白。”無如兩張聘書,統通給兩人塞進袋裏去了,也只好不去顧問。當下三人談談說說,約定出月初六星期一去授課,吩咐玉吾代復一封信去,玉吾應允。綺雲道:“音樂一科我弄不來,你擔任罷。”璧如道:“技能科,當然是助的職務,我認定算術、音樂、體操四科,其餘國文、修身等科,該你主任先生擔任。只是我教授音樂,非用我自己那座風琴不可。我那座風琴,買了好幾年,用熟了,現在風箱有些走氣。黑白鍵也有幾個捺不響,非送到蘇州裕昌去修理一下不可。我想明天禮拜六,去開一次,回來再休息一禮拜,便要去上課了。綺雲,你蘇州有甚麼事,可要同去?”綺雲道:“我蘇州沒有要幹,似乎不必去,你到裕昌,任便替我在隔壁大文印刷所,取一百名片,錢已付清,一個多月,總印好了。”璧如道:“可有收條憑居?”綺雲道“你只要說明汪綺雲名字,便比收條憑據效力還大。因爲這東西,別人沒用的,誰願冒領。”璧如道:“說不定有同名同姓的汪綺雲,拿去湊現成哩。”綺雲道:“我的姓名,是向內務部註冊立案的,他人決不敢冒牌,自己也有暗記號,決不和人纏差的。”璧如一笑道:“那麼他們不肯付我,我卻不管帳。”說着天已黑暗,各自回去。明日清晨,璧如吩咐店中學徒,把家裏一座風琴,搬到航船上,等到開船,璧如跳到船中,一路開往蘇州。下午已到齊門,璧如叫一個苦力,把風琴送往觀前裕昌,吩咐立刻修理,當日要帶回去的。店員含糊答應着。璧如去買了些零碎東西,取了名片,見那名片匣蓋上,粘着一張,只汪綺雲三個大字,並沒小字,璧如塞在袋內,走過裕昌瞧瞧那座風琴,尚沒動手,不免和店員爭吵。另一老者走來解圍,把風琴下面的氣箱一瞧道:“只細小一個出氣洞,不要緊的,我送你一些魚膏,送你一張皮紙,你拿回去把個小洞粘一粘沒,便不走氣,不消修理得。幾個音鍵不響,更不要緊,只消回去把裏邊銅音鍵抽出,將一些灰塵吹去,便響。”璧如聽他一說,也覺很易,無修理之必要,給了兩毛小洋,又叫個苦力送到船上。那時船中一個乘客也沒有,璧如便把魚膏粘上皮紙,等下一刻工夫,捺捺果然響了,只二三個音鍵不響,沒有修理傢伙,只好回去修理。停了一會,璧如正在艙內捺風琴,猛覺得那艘船蕩了一蕩,左右動搖不定,艄公叫道:“對不住,腳步輕些,船要翻的。”船頭上那人發出洪鐘般的聲音道:“你的船又不是紙糊的,站不起人。”艄公伸頸對船頭上望望,便不敢聲響。璧如待要望時,船頭上那人彎着身子鑽進艙來,璧如猛喫一驚,只見那人不男不女,一個身子胖得像牯牛一般,兩隻小腿比燈籠還粗,一雙印度金蓮,走路綽拍有聲,一身粉紅紗衫褲,一條齊膝短裙,頭髮蓬鬆,像個雀巢,方面大耳,闊口巨鼻,握一頂紡綢傘,挾一冊英文書,跳進艙內,一艘船頓時沉下三四寸。璧如嚇得躲過一邊。列位明人不必細說,這副神氣的女子,舍趙醒獅有誰呢!只是尤璧如雖經他委任爲“趙氏私立國民小學校”助教,罰咒不認識這位文明校長。醒獅女士坐在艙中,好似不屑向璧如顧盼,只管把冊英文書翻閱。一會子船開了,再也沒有第三個搭客。璧如枯坐覺得寂寞,又翻開琴蓋,捺琴消遣。”醒獅女士目在書上,耳在琴上,只聽得那琴聲捺的“點點楊花譜”……

    迷沙沙沙□□篤□沙……迷沙迷□□□獨□□□迷來……篤篤篤□迷迷迷□迷□篤□□……篤篤□篤□篤□篤……沙沙沙□沙!

    琴聲戛然而止。醒獅聽得那座破洋琴,七個音倒壞了三個,只是篤篤篤沙沙沙,肚裏忍着笑,又聽得捺着

    “秋之夜譜”道:……

    獨獨迷□□獨□□迷迷沙……□□□沙篤篤□□沙沙沙迷□……獨獨獨□□沙沙□迷迷沙沙□……篤篤□□□沙沙□□□□篤……篤篤篤篤□篤□沙沙迷獨□……迷迷獨迷沙沙□□□……

    醒獅女士再也忍不住,喫喫的笑了一陣。璧如覺得那隻破風琴,再也弄不出什麼花巧,自家聽聽也不成甚麼調,捺下不肯響,真叫氣力不大出,也只好中止,可憐高山流水之音,鍾期在旁,琴不爭氣,也只有辜負知音。璧如放下手,又覺納悶,摸摸懷裏那隻香菸嘴,一時摸不到,把一切東西統摸出來,甚麼香菸頭、火柴匣、皮夾子、斷鉛筆、日記簿,又綺雲的一匣名片,一起放在琴蓋上。

    這當兒奇不奇巧不巧,醒獅女士兩道電光似的視線,直射到那隻名片匣上,和汪綺雲三個字,打了個照面,腦系裏驀地起了一陣甜熱,對璧如面上端相一會,璧如覺得受寵若驚,生平沒有受過女性這樣熱烈的歡迎,反低下頭,不敢平視。醒獅女士不由得輕移蓮步,坐過一邊來。忽聽艄公喊道:“慢些,船要側翻了。”醒獅女士只好依舊坐到原位去。原來小船裏面,像醒獅女士一般的身子,舉足輕重,豈容妄動。璧如心中好笑,不料那位女士,笑嘻嘻的和璧如搭訕道:“先生不是汪綺雲嗎,誰想今天這樣巧遇,同舟共濟起來。”璧如只笑着點頭,並不辯明不是綺雲,醒獅越加膽大起來道:“綺雲,你認得我嗎?”說着,喫喫喫笑了一陣。接着道:“怕你只認得我筆跡,不認得我面貌,我的面孔,今年格外胖了,怕和從前給你那幀照片上差得多了,莫怪你要不認識了。”璧如聽得話裏有因,索性含糊着道:“簡實不相識,女士是誰呀?”醒獅女士忽向璧如瞅了一眼道:“可是你心不在焉,沒有我這樣一個人在你腦筋裏,你終究是個有口無心的人,信札一封連一封,說得天花亂墜,當了面,邊我的名字也想不起了。”璧如那時,裝作假癡,笑道:“我拭拭你呀,我有你的照片,怎會不認識你的?”說着,把一張汪綺雲的名片,授給醒獅女士道:“你瞧這張名片印得還好麼??你的名片,用石印的呢,鉛印的?”醒獅女士道:“我前回的不是你見過排鉛字的嗎?現在講究了,排的仿宋字。”說着,掏出一張給璧如。璧如不瞧猶可,一瞧在面上緋紅,虧得鎮靜工夫,加人一等,不曾當場現出原形,片上印着趙萬雄三個大字,醒獅兩個小字,角上又有趙氏私立國民小學校校長一行頭銜。璧如心想:今天無端碰見上司,撒下這個彌天大謊,那還了得。只是事到其間,真叫有口難分,索性將錯就錯罷。我十二塊錢一月的薪水,情願犧牲了。當下面上做出不慌不忙,把醒獅一張名片,塞進自己袋裏。醒獅又道:“我們校裏,新的風琴,早已置辦,你那座蹩腳風琴,還要他做甚?”璧如道:“那卻捺熟了,不捨得拋棄。”醒獅又道:“綺雲,我家那所學校,給我的爹爹辦壞了,非你去整頓不可。那位助教尤璧如,大概你總和他要好的,前天家父來信,說他資格老,原定他的主任,你的助教。我想資格老不賣錢的,你在其內,當然是你的主任,只好冤屈他做助教。現在辦事,不論大小,免不來感情作用。綺雲,你道對嗎?當下我把兩張聘書,重行寫過,這番事情,怕你還不知。”璧如聽得,蕩氣迴腸,暗暗說聲:“慚愧。”面子上裝出十分感激的樣子道:“承你的情,要你包涵。”醒獅道:“你怎樣客氣到如此”自家人何必裝出虛僞來,誰想你寫信一樣,談話又是一樣。我問你,有幾副態度呢?”璧如道:“好好,我不客氣了,你今天回來之後,隔幾日返校?”醒獅道:“禮拜一便去,下星期校中要旅行到西湖,耽擱幾天,回來之後,便要中秋節假,那時候又好回來小住。你近來忙得怎樣?我有一兩個月沒接到你的信,你前回要求提早結婚,我不是不贊成,怕手續上來不及,所以拒絕你的,難道你因此消極,不和我通信嗎?”璧如對於這幾句話,簡實無從回答起,只好呆望不響。醒獅又道:“我們倆總算神交,比不得他們鬼鬼祟祟,一認識便廝混在一塊兒。我們通信了半年,今日才得碰面,碰面以後,又增添了一層情感,你畢竟要提早,那麼我允許你中秋節罷。只是結婚之後,我仍舊要到校考畢業,好在功課早已完結了,結婚期內,多請幾天假,也不打緊的,你道這個辦法好嗎?”璧如這時索性放大着膽子,裝出一副嬉皮笑臉道:“可是我實在

    等不及了,你做做好事罷。此番回去,行一行禮就算了,何必檢日子呢。你救人一命,勝造七級浮屠,我孤孤悽悽的住枯廟裏,簡實住不慣。結婚以後,那就好住到你府上了。”醒獅那時,擠着一雙粗眉大眼,向璧如白了幾白,接着道:“婚姻在事,也沒這樣便當。你校裏住不慣,等我回去辦好交涉,你住下我家,也不妨事。”璧如道:“毛腳女婿,那是我不做的,非要合巹洞房,才覺得有味。”醒獅又對璧如瞅了一眼道:“怕你嘴裏說說,家裏真辦不到哩。”璧如道:“結婚是我個人的事,自己有主張,隨便那一時那一刻,只要你願意和我結婚,我馬上和你結婚。”醒獅道:“呸!結婚的手續,也很煩瑣,怎好立時立刻舉行呢!”璧如道:“我說的不是形式上的結婚,是實際上的結婚,兩人睡在一塊兒,結婚的實際便盡了,形式隨便他們幾時想着做,我們便幾時做,可是和我們不相干的,我們只求實惠好了。”醒獅那時也有些情不自禁起來,兩隻水汪汪的眼珠子,對璧如惟似嗔非嗔,似喜非喜。璧如心想:肚子裏這口鳥氣,非趁此機會,出他個乾淨不行。索性暢快說道:“醒獅,瞧你不出倒是個民國孔二奶奶,這樣一點一劃的規矩,現在外面跑跑的女士,真講不到結婚兩字哩。他們說的,結婚便是愛情的一個墳墓,等到行結婚禮,愛情早已葬送盡了。真正的愛情,便在未結婚以前,偷憐竊愛,彼此郎情如蜜,妾意如膠,若即若離,難分難捨,這其間真有說不出的好處。可惜我和你都沒有嘗過,倘要等到紅氍毹上拜過了,纔行那個周公之禮,真如大嚼江瑤柱,索然無味了。醒獅女士,你道我的話對嗎?枉爲你是個赫赫有名的新人物,講戀愛自由的,這一些真正戀愛的味兒也沒有嘗過,說你聽也不知甜酸苦辣,真可惜可惜。你既沒有嘗過,也不能怪你辦不出好味兒,只是你要嘗時,我也不惜犧牲,盡力報效。你一經上口,包要片刻捨不得我哩。”醒獅女士此時一顆心,別別的跳蕩,面子上呵叱璧如道:“我不要聽你的油嘴,規規矩矩問你,幾時來上課?”璧如假作摸摸袋裏道:“哎喲,一張延聘書不知那裏去了?我本想寄還你呀。我不貪你家十六塊錢一月,冷廟裏總也住不慣的。我今兒當你校長先生面辭職,不幹!不幹!”醒獅道:“你又要作難我了,你要怎樣,才肯擔任,請你開出條件來。”璧如道:“也沒有甚麼條件,第一你先給我好處,別的都容易商量。”醒獅道:“要甚麼好處呢?”璧如道:“明人不細說。好處者,好處之好處也。我得了你好處,包你辦事辦得處處都好。”醒獅羞答答道:“你半年挨下了,兩三個星期難道……”璧如搖頭幌腦道:“難捱哪!難捱哪!度夜如年,守身如殺頭。”醒獅卟哧的笑了一聲。

    那時忽聽得艄公喊道:“南溟莊塘角邊登岸!”醒獅驚道:“我家到了,綺雲你倒底那天來上課?明朝我在家裏等你,你來有要言對你說,包你滿意,你別失約。”璧如笑着只不開口。艄公又催着快快上岸,船已停泊。醒獅鑽出艙去,站在船頭,又疊問璧如怎樣怎樣?璧如道:“我不但教務請代表,將來一切都請代表。”醒獅道:“什麼話?”璧如道:“你登岸罷,日子長久哩,隔天再談罷。”醒獅免不得跳上岸去,璧如暗暗好笑,心想這口冤氣,總算出得爽快,只是暫時不能漏臉,將來那件雙包案破裂起來,終有一番脣舌哩。當下航船到得福熙鎮,璧如走回店裏,吩咐學徒把風琴搬送回家,自己便在店中喫罷夜飯,一宿無話。明日綺雲走來。璧如把一匣名片給他道:“幸不辱命,只是少了一張,給我一位朋友取去了。”綺雲道:“一張名片,值得甚麼,你未免太忠厚了。”璧如道:“我出名的忠厚人,不得不報告明白。”綺雲一笑而去。過得幾天,璧如父親偶沾小恙,璧如便藉此爲由,辭去職務。綺雲直到禮拜二纔去上課,醒獅女士此次還家,無端受璧如一番語言的興奮,不免性慾衝動起來,回家提出婚姻問題,和肖虎談判,結果父女倆決定挽錢福爺執柯。福爺向汪四先生商議,汪四慣於綺雲革命手段,只好子命是從,當下議定八月十四吉期,一切儀式從簡,全用文明禮制,略備幾桌喜筵,開個茶話會,行三個鞠躬,便算成禮。在這兩個星期內,綺雲發柬請客,佈置新房,忙得汗流浹背。校中另聘了一位助教,綺雲也沒有去上過幾次課。吉期既到,綺雲請玉吾、璧如幫忙,玉吾樂從其事,璧如慚莫能助,心想這個爆裂彈爆發起來,不是耍子。當下虛應一聲,只匿在自己店裏。綺雲衣冠簇新,精神抖擻,準備合巹交杯,消受柔鄉豔福。一交午正,賓朋滿座,觥籌交錯,說不盡盈庭喜氣。綺雲向四座一望,大爲詫異道:“咦!”正是:

    長生殿裏虛前席,專盼楊環踏月來。

    不知汪綺雲爲甚麼詫異?說出甚麼話來?欲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十回 一片汪洋田廬成澤國萬星燈火詞客到春江

    話說汪綺雲結婚那天,賓朋滿座,喜氣盈庭。綺雲望望四座,不禁詫異着道:“咦!怎樣我的一位老友尤璧如還沒有來呢?”玉吾也覺納罕。綺雲道:“我預備請他和你兩人移花燭咧。喫罷飯,拜煩你去他一請,喚他即來,一切行禮的節目,也要和他磋商磋商。”玉吾道:“理會得,包我身上,請到便是。今天你辦下這樣盛筵,他怎肯不來,放心好了。”當下飯罷,玉吾走向新房內,觀光觀光,只見收拾得花團錦簇,帳上被上,都有一陣陣的蕙馥蘭芬。四壁催妝聯句,琳滿目,也有綺雲同學送的,也有戚友送的。其中一聯寫着:“不破壞安有進步”“大沖突方生感情”,未免刻劃難堪。又一聯集的成句:“春風放膽來梳柳”,“夜雨瞞人去潤花”,卻很渾成帖切。又泥金對寫的一聯:“沈約應憐腰瘦損”,“楊環端合貌豐腴。”玉吾一瞧送的人,署名沈衣雲,只是筆跡像璧如寫的,心想:衣雲又不在澄涇,怎會送起催妝聯來,又怎會知道新娘子的貌豐腴呢?又瞧璧如自己送的一副對子,寫着:“賜浴華清窄”,“呼郎山谷鳴。”玉吾心想這位仁兄,又弄蹊蹺了。上聯說新娘十分癡肥,下聯切合獅吼,頗具巧思。又一聯寫的篆文,一時瞧不大清楚。玉吾細細辨認,才知是“喔唷一聲,獅子搏繡球之柄”,“嗚咂片響,鼠兒舐燈盞中油”,玉吾笑不可抑,心想這副對子,未免太惡形罷。只是送的人不認識,說不定三副一起璧如弄的玄虛。瞧了一會,踱出新房,正想去找璧如,走出門外,見船中跳上一位英爽照人的少年來,喚聲:“玉吾兄,你那裏去?”玉吾一瞧是沈衣雲,喜出非望,迎上挽着手,同到綺雲家。衣雲規規矩矩和綺雲父子道過喜,然後坐下喝茶。綺雲吩咐開飯,衣雲道:“不必,早在舟中喫過。今天還是從木櫝一路到此,叔父家尚沒去過。”玉吾問衣雲處館怎樣辛苦?衣雲道:“這也不算處館,簡實是伴讀,大膽老面皮,混口飯喫。”玉吾道:“半年不見,你學得這樣客氣了。你有飯可混,我連粥也混不到哩,依舊是遊閒浪蕩過日子。”綺雲道:“大家別客氣。”正說着,汪四先生走來,和衣雲攀談。衣雲憶及舊事,心中竊笑,談了一陣正當的話,笑對汪四先生道:“老伯去年在我家,你說甚麼事託我解勸解勸令郎啊。”汪四先生搖搖頭道:“不可說,不可說,生米已煮成熟飯,現在時世,老年紀不賣帳了,只好讓他們自己弄去,我也不高興空做什麼閒冤家,管不盡許多了。世兄你道對嗎?”衣雲笑笑,玉吾拉了衣雲到新房裏去參觀,把幾副有趣的催妝對,指示衣雲瞧。衣雲驚:“這副對子,誰冒我的名字,我一些沒有知道?”玉吾道:“你猜誰?”衣雲細認一會,笑道:“舍璧如有誰呢!這位仁兄,總喜歡尋開心。”玉吾道:“我同你拉他來,當場對驗筆跡,弄他個水落石出。”衣雲道:“使得。”

    兩人一徑走到璧如店裏,見了璧如,玉吾笑嘻嘻對璧如道:“老兄東窗事發,我們倆特來提你去質訊,瞧你再逃到那裏!”可是這幾句話,把璧如嚇得三魂入地,七魄昇天,他還道是舟中事發,呆呆不響。玉吾又道:“識相些不必多談,跟我去罷。你好!冒牌冒到這上面去了,你還不從實招來,貸你一死。”璧如道:“甚麼大驚上怪,你替我說個明白,我好還答你真相,這事也不好怪我的啊。”玉吾道:“你自做的事,自肚裏明白,還不是你冒牌,倒有誰呢?”衣雲又道:“本主人在此,你也不容抵賴,實在我怪你差,太調笑得人難堪了。”璧如始終沒有弄清楚,賊人膽虛,只道爆裂彈爆發。玉吾又問道:“你說說那個新娘子,究竟有怎樣胖?”璧如忍不住笑道:“你們不要嘈,待我從頭至尾講你聽,這也叫湊巧,不能十分怪我的,我不過聊以解嘲罷了。”玉吾道:“你冒了牌,還說不能十分怪你,你有甚麼理由,你說!”璧如道:“便是那天我到蘇州去修理風琴,回來巧遇他那位未婚夫人醒獅女士,我見了這副魁梧奇偉的神氣,嚇得倒躲不迭,可是再巧也沒有,綺雲託我帶回一匣子名片,給她瞧見了,她便當我是綺雲,和我攀談。我始初那裏想得到便是她,含糊下去,誰知越弄越僵,大錯鑄成,一陣子搗鬼,她把心坎裏的情話,和盤托出,我也只好胡調下去,她直到南溟莊口登岸,我纔始卸罪,她還殷殷叮囑我,隔日到她家去。你們想,這件事,也是一時弄成僵局,叫人有口難分。”玉吾聽得,跳起來道:“你好!你好!還有這樣一件潑天大禍,今兒不打自招,不知你可曾碰壞她哩。”璧如道:“謝謝罷,這樣一件惠山耍貨,誰願意碰她一碰。”衣雲不甚明白,玉吾又把醒獅的歷史,和辦學校聘教員的經過,詳述一遍,衣雲恍然大悟,責備璧如道:“你朋友面上,太對不起。玉吾道:“衣雲,誰想我和你輕輕向他一嚇,嚇出這件公案來,倒也出人意料,他算得是老口失風,我和你今天有好戲瞧咧。”璧如道:“事到其間,本來不好再瞞。只是事前他們倆始終不見一面,直到今朝結婚才發覺,卻非始料所及。我又便宜他們,饒他們一陣鬧新房了。”玉吾道:“誰饒你不去,今天捉要捉你去移花燭,否則我們沒有好戲瞧的。”衣雲道:“璧如,你今天不去賀喜,顯見情虛視避,反爲不妙。”玉吾道:“我勸你串演雙包案後,索性接串一出花田錯罷。你今天換換衣服,坐在新房裏,等新娘子來,你即便和她實行了一個周公之禮,綺雲來干涉,包你反要給新娘子打出房去。”說得衣雲哈哈大笑。璧如道:“不要取笑罷。你們責備我不好不去,只是怎樣叫我去見新娘一面呢?你們設身處地,替我想想哪。”玉吾道:“不打緊,我送你一個虎臉子,或者替你在新房裏,挖就一個地洞,預備你和新娘見面時的退步。”衣雲道:“別說笑罷,璧如今兒,真叫張天師遇鬼,有法弄得沒法了。我的意見,不如趁新娘沒來,先向綺雲說明,倒是個光明磊落的辦法。”璧如道:“叫我也難啓口。”玉吾道:“我有個應變辦法,舍此沒有別條路。你橫豎俏皮慣的,誰也不能當你真。醒獅雖猛,總不會當場撲殺你的。我們兩人,暗中見機行事,隨時維護你,你去,只管俏皮到底。你倘沒有這般勇氣,我預備下一個錦囊給你,包你臨陣不怯,對付有方,只是事前你不好泄漏我的錦囊。”璧如聽他說得鄭重其辭,倒也將信將疑。玉吾走到他店堂裏,找個信封信箋,當真寫上兩句話,固封了,授給璧如道:“你急難時開拆,此計百發百中,雖陳平、孔明,也不過如此,你過後自知。”衣雲偷問玉吾,玉吾道:“天機不可泄漏,。”璧如也便一笑藏下。兩人押着璧如,一直走到汪家。璧如道過喜,綺雲責備他怎不早來。璧如編謊道:“店中有些小事,辱蒙寵召,遲到爲歉。”玉吾低低對璧如道:“你別再弄僵,今天不好這樣客氣,要扮出十分俏皮才合。”璧如點點頭。衣雲領着璧如、玉吾,一直走進新房裏,指着壁上落自己款的一副對子,問璧如道:“你瞧我這副對聯寫作怎樣?請你評判評判。”璧如嬉皮笑臉道:“很好很好,不要多煩罷。”玉吾道:“我佩服璧如,無處不用其冒牌。”衣雲道:“這樣不費我分文,冒牌隨他冒,只是不要拆我爛污,得罪朋友就是。”玉吾道:“平心而論,這副對子,還算規矩,不拆你爛污。那邊一副篆字的,璧如真太荒唐了,人家瞧瞧,成何體統。”璧如低低道:“老實告你,連帶這個送的人還沒有生咧。我怕不雅觀,所以寫做篆文,試問此間有幾個人識得篆文?怕新娘子只能依照這上面做,也識不全這上面兩行篆文。”衣雲笑道:“璧如真心計獨工,平空化一個名,送副對子,打趣打趣人,虧他有此閒工夫。”正說着,綺雲走來,囑璧如移花燭。璧如道:“我身體太長,和玉吾倆不相趁,還是衣雲和玉吾一樣長短,請衣雲罷。”衣雲也無可推辭。這時禮堂已排好,節目已訂定,廳上陳列得中西合璧,既有天然幾供着花燭,又有大菜臺擱着花盆。禮堂上兩座風琴,庭心裏外加吹打。停一回子,外邊一陣鼓吹,幾聲爆竹,嚷道:“新娘子來了!”早有一艘巨艇,泊在岸邊。媒翁錢福爺,和四個送親的賓客,畢恭畢敬,走進裏面,和汪四先生恭喜。汪四還過禮,引到廂房內,喝茶用點,自有賓朋陪着。福爺招汪四先生低低磋商兩個條件,說是新娘的意見,行禮不拜跪,登岸不用轎。汪四先生道:“不拜跪,我決不爭。只是紅燈花轎,不可不用。可是我正正式式娶一房親,讓新娘子兩腳跑上門來,成何體統。況且有句成語,叫做‘冷腳上街沿,粥飯弗連牽,’我家總算牆門,決計不好承認她的。”福爺碰了這個釘子,只得去和新娘商量。虧得醒獅女士通融,答應乘轎起岸。當下自有花轎抬上船頭,新娘不用扶挽,大踏步跨進轎子,四個轎伕,擯得一擯,動也不動,添上兩位扶手,纔算抬上肩頭,一直進宅,號炮一聲,到大廳停下。這時候看客讓開一條走路,忽見轎子後面,跟着二三十個小學生,領班的一位教員,着一身白操衣,帶一頂黑操帽,頂上罩一塊白布,像送殯一般。前面兩個較大的學生,執兩面旗子,一面五色國旗,一面校旗,寫着:“趙氏私立國民小學校”字樣。教員領到大廳上,把個叫子,噓溜溜吹了一聲,學生分兩旁站定。教員高叫一聲向左右轉,立正,少息,二三十個學生,也有赤腳的,也有蓬頭的,兩旁羅漢一般對面對站着。那時看客大家說,這一班小名堂,不知那裏叫來的?有人說,不要瞧小名堂,瞧新娘子罷。新娘子那時等花轎停下,掀開簾子,跨了出來,把幾個伴娘嚇了一跳,早有贊禮員喊道:“新娘入席。”新娘放出隨身本領,開正步,向前走,走到正中站定,擺一個金雞獨立勢,一個身子挺胸肚,顫巍巍像一座肉屏風。這時四個轎伕,大家摸摸肩上,一塊紅腫,忍痛把空轎擡出門去。看客二三百隻眼睛,全集中在新娘身上。見了新娘這副神氣,大家不約而同的伸伸舌子。只見新娘穿一件粉紅繡花夾衫,下襟罩到膝蓋,紅裙穿不穿也瞧不清楚。頸裏不但沒領子,還挖一塊,露出雪白一件汗衫。兩隻奶子,像南北高峯般對峙着。滿頭亂髮,用緞帶扎住。鼻子上架一副黑晶眼鏡。頂上一幅粉紅紗,拖到肩下,外加一朵紙紮的大花。腳上一雙黃皮鞋,好像向印度阿三借來的。這時贊禮員又喊新郎入席,綺雲早已打扮得簇新,等在新房門口,聽得叫他入席,忙踱到正中去,和新娘左右站着。那時看客一陣拍手,嚷道:“快看矮新郎官和長新娘子。”原來綺雲和醒獅並肩站着,要相差小半個身子,綺雲的頭,適齊醒獅的奶,當時兩人各不相視。贊禮員又喊主婚人入席。汪四先生和肖虎一位代表走上前去。又喊證婚人入席,綺雲的一位舅舅走上前去。又喊介紹人入席,福爺也上前站着。又喊奏樂,庭心裏吹了一陣小喇叭。又喊奏琴,有兩位綺雲的同學,捺了一會子三六調。又喊證婚人宣讀證書,那人捧了一張婚書,哼哼哼讀罷一遍。接着各人用印。又喊新郎新婦行三鞠躬禮。這時忽又聽得那個教員大叫一聲“立……正!”全堂的人各喫一驚。一班小學生,個個站得直挺挺。新郎新娘,也依着他口令立正行了個三鞠躬禮。又喊新郎新婦對面行三鞠躬禮。醒獅向右轉,綺雲向左轉,面對面站着。此時醒獅心中猛喫一驚,不覺得低低喊一聲,咦,閉一閉目,把腦系裏貯蓄的尤璧如影子,回想一想,覺得和麪前那個新郎,相差甚遠,詫異得說不出話來。事到其間,只好任人擺佈。行過禮,向各人行謝禮。接着證婚人、主婚人、介紹人訓辭。來賓、親戚頌詞。那個教員忽又喊起口令來,全體學生,向校長新娘,主任新郎,行個正正式式九十度的三鞠躬禮,方始退出禮堂。醒獅直等到送入洞房,心中只是迷迷糊糊,委決不下。

    等一會子,再熬也熬不住,傳命喚福爺入內,福爺始終不知其事,見了醒獅,醒獅猝然問道:“這個新郎是誰呀?”可是這一問,把福爺纏昏了,一時回話不來。醒獅又問道:“那人可是真的汪綺雲?”福爺只好笑道:“的的確確老牌汪綺雲。”醒獅又問:“可是一向叫汪綺雲?”福爺道:“他出世便叫汪綺雲。”醒獅又道:“不知福熙鎮上,共有幾個汪綺雲?”福爺道:“我只認得他一個。”醒獅道:“那個汪綺雲,可是在城裏師範學校畢業,在我們校裏當教員的?”福爺道:“一些不差。”醒獅點點頭道:“我弄清了,對不起老伯。””福爺真纏得頭昏腦脹,要想問明底細,外面來喊他入席喝酒,只好抱着個悶葫蘆,走出新房。當下一應親朋統統在廳上宴飲,天光黑了,燈燭輝煌,人聲喧騰。玉吾、衣雲、璧如,拉着新郎,坐在一桌子喝酒。玉吾給他個信道:“綺雲,你今天新夫人前,還有個難關沒過哩。倘你劃不清時,只要請璧如去做代表。”綺雲道:“你們又要說笑了。”衣雲道:“新嫂子這樣高大,你新郎官這樣瘦小,未免相形見絀罷。”玉吾道:“晚上睡在牀中,真叫‘湊了頭來腳弗齊’,倘湊齊了腳,你只好呼他的奶子。”衣雲道:“俗語說的‘蹄子上頂只蝦’。真替你們賢夫婦寫照了。”玉吾對璧如瞧瞧道:“你今天何以這樣規矩”一語也不發。”衣雲道:“他說話的時機還沒到。”璧如道:“我正在做首歪詩。”綺雲道:“璧如,你的歪詩真多,替我免了罷。”璧如道:“甚麼免了?你們交鋒還沒交鋒,這塊免戰牌,勸你暫時擱起。我的歪詩揹你聽:‘新娘何其長,新郎何其矮,一管鼻頭風,吹入肚臍眼。’”玉吾、衣雲大家拍手,璧如又道:“新娘何其肥,新郎何其瘦。跌入郎懷中,泰山壓條狗。’”綺雲羞着道:“算了罷,算了罷。”璧如笑道:“你們瞧,他這副只管求饒的態度,學着不知甚麼時候用?”正說時,一個伴娘走近綺雲前,低低道:“新小姐請你新少爺到房裏去。”綺雲點點頭,玉吾聽得嚷道:“快些,第一道金牌已到。”璧如道:“我沒有聽清楚呀。”玉吾揹着道:“新小姐請新少爺到新房裏去。”璧如道:“三個新字,倒像苟日新,日日新,又日新,一樣的文法,何不再接下一句,到新房裏合演新劇,串一套新十八摸。”綺雲道:“好了,我去去就來。”玉吾此時只管對璧如面上端相,笑道:“這一召不是好兆,你的火線一觸即發,便在那時候了。”衣雲道:“待我打探去。”說着,也跑了。席上只有玉吾、璧如兩人。玉吾道:“我壯你膽,有甚麼在我身上,你只管喝酒。”一杯二杯倒給璧如喝,連喝了十多杯。璧如酒量很寬,並沒喝醉,一會子衣雲來報告道:“笑話笑話,這位新娘子,簡實少見。你想陌陌生生新郎,踏進新房,她便站起來行了個鞠躬禮,這還不算希奇,立下一條逐客令,把新房裏許多賀客,統統趕出房外,又把兩扇門關閉起來。我在洞子裏張張,那位醒獅女士,卸下眼鏡,對綺雲,像相面先生看相一般,相了一會,又正言厲色的盤駁綺雲,盤駁得綺雲慌慌張張,在一隻書箱裏翻出一張甚麼照片,幾張名片,一隻戒指,好像對號單一般,雙手供獻給新娘瞧。”新娘仔細認了一認,仍舊將信將疑,找出一副筆墨,要求綺雲寫幾個字,好像對驗筆跡似的,對驗過後,又攀談一陣,才聽得有喫喫的笑聲。你道這出把戲,奇乎不奇!”玉吾指着璧如道:“都是他害人,這卻不能怪新娘。”正說時,一位伴娘來叫道:“那一位璧少爺,新房裏少爺小姐請他進去。”三人各喫一驚。璧如大着膽子道:“就來就來。”衣雲替璧如捏一把汗。玉吾道:“璧如,你挺身而出,不去不成其爲尤璧如了。有我們哼哈二將保護你,不怕的。”說罷,簇擁着走到房門口。璧如聽裏面又在催那個伴娘道:“怎樣尤先生不來?你再去請他,馬上就來。”那個伴娘奔出房門,也沒有瞧見傍邊站着三個人,一直走去。璧如有些膽寒,玉吾道:“錦囊!錦囊!”璧如會意,把胸前個信封拆開一瞧,喜不自勝,只道:“神機妙算,佩服佩服。”那時卻不進房去,一徑到廚房間,找一隻文旦殼子,一根青皮甘蔗,一個橄欖,把橄欖穿根篾片,插在文旦殼上,像頂瓜皮小帽,把他頂在頭上,手執根青皮甘蔗,當他旱菸管,不住的塞進嘴裏呼吸。玉吾見狀,拍手讚賞道:“孺子可教。”衣雲莫明其妙。那時璧如進新房,眼望着天,也不瞧牀沿上坐着幾個人,嚷道:“叫喚老爺,有甚貴幹!”一對新夫婦見他這副神氣嚇了一跳。璧如又道:“御駕在此,有事便奏,無事退朝,老夫要打道回衙了。”這時新娘細細把璧如打量一會,對綺雲道:“一些也不差。”綺雲要想開言,璧如把根甘蔗當煙管,向花燭上去吸火。綺雲膛覺卟哧一聲笑了出來。璧如趁勢腳一跛,跌到新娘身上去,坐在新娘懷裏,一根菸管也掉在地上。新娘力大如牛,把璧如個身子提將起來,坐在牀沿傍。璧如一骨落鑽到裏牀去,口中嘰哩咕嚕。玉吾、衣雲忙奔進房來,驚問道:“綺雲,見璧如嗎?他喝得爛醉,不知跑到那裏去了?”綺雲蹬足道:“他在這裏牀上呀,你們快來拉他罷。”玉吾道:“該死該死!當心嘔吐,弄骯髒你們的新被褥。”這時綺雲無力去拉他,新娘只好把紅紅綠綠的被褥疊過一邊。綺雲問道:“他喝了多少酒?醉到如此。”玉吾道:“不少不少,有到十來斤。”這時新娘站起來,對衣雲、玉吾各一鞠躬。綺雲給她介紹道:“這位沈衣雲先生,這位錢玉吾先生,都是老朋友。”玉吾、衣雲也還過禮,笑道:“醒獅女士,慕名已久。……”那時忽聽得牀上迷迷糊糊的叫道:“這裏還有一位尤璧如先生,也是老友,……醒獅女士…喔唷唷……醒獅女士啊……醒!獅!女!士!我的綺雲醒獅兩位仁兄女士……”玉吾拍掌道:“喫醉鬼,不知說的甚麼話。”衣雲只是掩口葫蘆。綺雲道:“璧如,這位仁兄,真是一筒寶貨,隨便甚麼他總喜尋尋開心的。我見他搖頭了。”醒獅女士也道:“這位先生,大概是個滑稽家,趁一張嘴,統說得出的。”玉吾道:“女士大概也很熟悉他的,他這副二花臉,不但統說得出,並且統做得出咧。”醒獅覺得羞了臉。這時賓朋散席,那個體操教員,率領一羣泥腿學生,四個一批,走到牀前,向新夫婦行個三鞠躬禮,教員喊着口令少息立正,一二三,一批去了一批來,絡繹不絕,把一對夫婦,還禮還得腰痠頸強。最後那位教師自己行了個禮,鞠躬而退。玉吾道:“女士,你幾位令高足也算得循規道矩,彬彬有禮了。加上這位教員十分熱心,口令喊得字正腔圓,真不可多得呀……”那時牀上尤璧如又含糊喊道:“教員慢些走,今夜要你喊一二三咧。”綺雲指着道:“你這仁兄,總沒有好話的,喫醉了酒,仍舊這樣子。”璧如霍地一骨落坐起來,搖頭幌腦道:“既醉且飽,其樂陶陶,獅窟之中,不敢胡瞧。”玉吾道:“璧如,你索性睡罷,不要胡鬧,留心嘔吐。”這時有人來喊綺雲,綺雲走向外邊了。璧如索性和新娘並坐。醒獅紅暈着臉,璧如道:“諸位瞧瞧,我和女士身段還相稱,這位渺小丈夫,簡直不足夠獅吻。”醒獅低頭不語。玉吾湊趣道:“請問女士府上,住在南溟莊河南呢河北?”醒獅陪笑道:“舍間在河東。”玉吾點頭道:“不差不差,我忘卻了,小時候聽先生講過的。……”醒獅道:“那位先生,認得我家?”玉吾道:“讀書先生,統統認得的。”說着指衣雲道:“便是這位初出馬的先生,怕也認得。”衣雲想了想,會意道:“認得認得,書上不是有‘河東獅吼’的典故嗎?”醒獅只好羞着不響。衣雲又問醒獅道:“女士這個大名,未免要把綺雲兄嚇退三舍。”醒獅道:“我本來不喚這個名字,學名‘萬雄’,後來入社交黨,才題這個名字。”說着,掏出一疊名片,分給玉吾一張,衣雲一張。璧如一張。璧如道:“我不要,身邊好像有一張在那裏。”醒獅也不和他說話。玉吾瞧瞧名片,把舌子伸伸道:“女士有萬夫之雄,那要叫綺雲兄更喫不消了。綺雲兄和新嫂子比較,真好說兩與八之比,總望以後互相調節調節,取個平均姿勢,否則綺雲兄太喫力,新嫂子太寫意了。”璧如道:“你們不要說外行話罷,身體大小,關甚麼?你們記得一句成語麼?叫做‘獅子搏象用全力,搏兔亦用全力。’”玉吾、衣雲拍掌道:“不差不差,今夜準備要搏一搏咧。”璧如道:“今夜不見得搏,滾滾繡球而已。”衣雲道:“你們幾位仁兄,真說得出,算了罷,新嫂子要難爲情的。我們談談正經罷。敢問新嫂子,貴校裏有幾位令高徒?”獅醒道:“二十九個。”衣雲道:“怎麼而立之數也不足額?”醒獅道:“鄉村小學,招學生之難,真難於上青天。”璧如插嘴道:“大概貴校裏校長教員,熱心教育,因爲招不到學生,所以發個願誓,自己製造,明年一定三十足額。”衣雲道:“我們正正當當談天,你醉漢別來胡纏。”正說時,福爺進來,也有些酒意,對新娘拱拱手道:“小姐蒙你委任的職司,今天幸不辱命,就此全權交卸,老夫要失陪了。”醒獅忙站起來道:“老伯坐坐去,辛苦了。”福爺道:“我們喝酒喫飯,現成差使,一些兒不辛苦。你們倆的辛苦,還沒有開場咧。”說得衆人一鬨而笑。璧如道:“今天老伯也說起笑話來了,莫怪聽笑話的多,老伯的責任,還沒有交卸咧。俗語說:包做媒人包養子。”福爺笑道:“那個效勞不下,那個效不下。”說着,走開去了。

    這時候玉吾假作攙了璧如,衣雲跟在後面,一同走出房來。綺雲剛奔進房去,匆匆忙忙也不及招呼三人,醒獅見了綺雲,搖搖頭道:“你幾位朋友,口才統好。那位尤先生,今天更是便宜他,我總有一天要治他的罪咧。”綺雲只好笑笑。那邊玉吾、衣雲、璧如,跑到房外,大家譁笑一陣。玉吾道:“我這條妙計如何?”衣雲要求璧如摸出那個錦囊來,璧如道:“不須瞧得,他寫的《金殿裝瘋》、《貴妃醉酒》。”衣雲道:“虧你一出連出的好戲,唱做俱全。沒有演《花田錯》還算你偷懶,我簡直佩服得六體投地。”那晚璧如過此難關,回去歇宿不提。衣雲宿在玉吾家裏,兩人抵足宵談,十分契合。只有綺雲,老大上心事,瞧瞧這位醒獅女士,十分雄健,自撫藐躬,不足供其大嚼。直至黃昏已闌,賓客盡散,一對新人,坐在楊妃榻上,喁喁情話。醒獅裝出十分羞慚,綺雲比不得璧如俏皮,只管笑嘻嘻說不出話。後來醒獅忍不住了,自去引逗綺雲道:“你不來做教員,這頭婚事也不會如此神速。”綺雲道:“這就叫‘不入虎穴,正得虎子。’你爹爹叫肖虎,你當然是虎子。”醒獅向綺雲瞅了一眼道:“我是虎子,你是虎婿,大家是隻虎,我們倆來虎鬥罷。”說着,張開血盆一般的嘴,把綺雲個舌尖輕輕咬了一咬,接着道:“不捨得咬你的。”綺雲見她咬了一口不再咬,索性伸着個舌子送到獅吻上去,兩個舌戰了一陣。醒獅道:“你的唾沫,把我衣服沾溼了。”綺雲道:“你卸去了罷。”醒獅的兩隻手,抬不起來,懶洋洋躺在榻上,綺雲免不得替她卸下只剩件汗衫。綺雲道:“不好不好,唾沫連胸前都溼透了。”醒獅道:“這不是唾沫,是出的汗呀。”綺雲道:“汗怎麼只有兩高峯有列?”說着忙替她擦汗,擦乾這上面的汗,別的地方又在汨汨流出來了。”綺雲道:“你的汗沒擦乾,我的汗也要忍不住流出來了,還是和你到帳子裏去涼涼罷。”醒獅只是掙扎不起,綺雲用盡喫奶子氣力,拖拖拉拉,拖她到牀上。只聽綺雲低低道:“虎穴在那裏?”醒獅道:“你把虎尾交給我罷。”一會子醒獅醒了,又在那裏咒罵尤璧如道:“那個小胖子真不是好東西,裝瘋詐醉,把我席子底下一塊預備揩汗的帕子都偷去了,可惡之極。”綺雲道:“把我的襪子將就將就罷。”又一會子,醒獅女士有聲,早成了東亞睡獅,半宵無話。第二天早上,綺雲瞧瞧他新夫人獅睡未醒,一骨落跳下牀來,穿好衣服,洗過臉,喫過點心,直到茶館裏來找玉吾、衣雲,璧如連忙站起身來,對綺雲一恭到地道:“恭喜恭喜,今日還得相見於此,總算你獅吻餘生。”綺雲道:“老哥,謝謝你罷。你今天難道一清早,已喝醉了嗎?”璧如道:“宿醉未醒。”那邊衣雲對玉吾笑笑道:“你是個下餘生,現在又添了個獅吻餘生,真好算得無獨有偶。”玉吾瞪瞪眼,叫衣雲別宣佈。綺雲道:“二位仁兄,昨天待慢,今日請舍下小酌,敘敘友誼。”衣雲道:“不叨擾了,今天中秋節,舍下有些小事,不得不回去,隔日再來拜訪罷。獅夫人前,請你代爲謝謝。”璧如這時伸手向袋裏掏出一塊簇新的帕子,給綺雲瞧道:“天下凡百東西,自有定數的,注就做甚麼只好做甚麼。像這塊帕子,我昨天碰見它,新簇簇的,好把它揩揩眼淚鼻涕。倘昨天不碰見它,今天不知要成甚麼東西,早丟到尿瓶腳邊,馬桶蓋上去了。綺雲,你道我的話對嗎?”綺雲這時又氣又恨,只得罵他一聲賊無空手。玉吾聽得,把塊帕子瞧了瞧道:“璧如總算你好胃口,這塊帕子,你說它清白,你怎知它清白,說不定已揩過旁的鼻涕眼淚,怕你上他的當,還要沾沾自喜咧。”璧如道:“這東西有一定時候用的,昨天這當兒,用非其時,我肯保險他玉潔冰清,到得今朝,那就獅油虎髓,要沾染到這上面來了。”綺雲道:“好了,話匣子關關罷。你不但昨天拆我爛污,你拆我爛污的地方正多咧。自己有數,問問心罷。”璧如道:“我問心無愧,你說我自己有數,我卻要反問你自己有數,你昨夜驗過,碰歪一根獅毛沒有?那個裏面,你總有數信得過我麼?……論到這天的巧遇,也是鬼遣神差,我爲了你老友面上,簡實把我爺孃養的本身丟開了。現了你的身,替你生公般說法,打足了嗎啡針,才能夠興奮到這樣的快,否則怕依舊你東他西,各過各的孤悽生活。譬如種植,你只下了種,我替你一次連次的灌溉肥料,等到果實成熟,你自享用,反怪我肥料下得太足,天下有這樣不平的事麼?你不提則已,提起此事,非要你們夫婦倆,請我一席酒菜不休。”一番話說得綺雲啞口結舌,玉吾在旁敲邊鼓道:“這件事,吾早知詳細。綺雲兄,你也不好怪他,你自己託他取一匣名片的不是,這叫授人以柄。你今兒喫下這場虧,名片上該刻着一行‘專供拜謁之需,不作調情之用’,更要印上個照相,庶不致誤。”衣雲道:“別談往事,且說眼前。我瞧綺雲兄賢伉儷,形式上未免肥瘦不勻,此後該效法趙松雪管仲姬,把兩個泥塑像,重塑一塑,那就調勻了。”綺雲又給他們三位仁兄說得無話可答。

    這當兒茶館內走進一個人來,叫衣雲道:“少爺你昨天回來的嗎?此刻自家小船在鎮上,你要趁回去麼?”衣雲見是叔父家舟子阿福,點點頭道:“要回去的,你開船時叫我便是。”綺雲不放衣雲三人,又談了一會,阿福來叫,衣雲硬彆着三人,走到船上,一路回澄涇,見過叔父,嬸母也來問訊。衣雲道:“舅舅和表姊弟統好,叫嬸母不必掛念。”嬸母道:“你的舅母七月底邊,到這裏來過的,有件事和我商量,我還沒有回答她,等你回來商量妥帖,便好去和她說定。”衣雲道:“嬸母,不知甚麼一件事,總好商量的。”嬸母笑着道:“便是你的終身大事。”衣雲羞着,不再說下。叔父道:“衣雲,你年紀也算大不大,算小不小,父親死掉,一碰已是五個年頭,我受你父親的託付,總要扶傍到你成家立業,纔對得起你你父親。今兒正是你成家立業的時候了,承舅舅得起你聘你教館,不算數,前天你舅母來,還說要招你作贅婿,分一半家產給你,也不要你姓他的陳,那麼你何樂不爲呢!我將來有子沒子,也說不定。……”

    衣雲聽到這句話,覺得詫異,偷瞧瞧嬸母,挺着個大肚子,心中不免納罕。……叔父又道:“無論我有子沒子,總要分給你百十畝田,讓你成家立業。我將來黃泉路上,好見你們父母的面。你心裏怎樣?願做這件事,或不願意做,你自己打量打量,我聽你回話,好向陳家說去。”嬸母也插口道:“雲兒,你年紀大了,自家打定主義再說罷。”衣雲只好唯唯受命,退到書房裏,像熱鍋上螞蟻,盤旋不定,心想瓊秋這樣的品貌,真萬中揀一也揀不到,這件事人財兩得,那有不如意,想不到舅父,這樣青眼獨垂,只是一身飄泊,怕沒福消受此溫存。又想到瓊秋,怪不得她溫婉中又帶了些嬌羞,原來有此一段姻緣。想到快心處,好像此身已做了陳家新女婿,預備和瓊秋花前攜手,月下定情。一會子又瞥見指甲上一點猩紅,想起湘林七夕送別,斷簪之誓,碎心之盟,如在目前。這個消息怎好告知她?她聽得這個消息,不知要傷悲到怎樣。今兒闊別已久,又不知她想得我怎樣?當下喫罷飯,忙踱到陸宅去,見過老太太和湘林的母,湘林在樓上聽得衣雲口音,連忙下樓,喚秋菊煮茶,自去取出一包雨前香茗。衣雲和老太太等略談了一陣家常話,便同湘林到書房裏坐下,秋菊捧上兩杯茶,湘林此時笑逐顏開。衣雲道:“你今兒信得過我忠實嗎?月圓之約,幸不失信。今晚又好和你同伴嫦娥。”湘林道:“自你去後,我真度日如年,不知怎的沒精打采。”衣雲道:“只恨我明天便要去的,不能常常……”

    說到此忙忍住,想起瓊秋的事,再不好和湘林說笑。湘林道:“你去我又留不住你,只是你剛來便說要去,未免太煞風景罷,你這樣子認真教誨,你舅舅不知要把甚麼東西酬謝你咧。”衣雲道:“我好久沒聽得這樣有骨子的話了,今天又要來嚐嚐味兒。”湘林默然不語。衣雲道:“湘妹,你的令弟,今年幾歲?可在讀書?”湘林道:“他十五歲,現在上海商業學校肄業。”衣雲道:“學校總也學不成甚麼,你要求你爹爹,聘了我罷,我格外認真教誨,希望你爹爹酬勞一些。……”湘林道:“可是你轉轉彎彎的話,又來了。”衣雲接着道:“只恨你爹爹不請教我,我一心想效力,無人效力起,免不得替別人效力,取別人的酬勞,你也不好怪我的啊。”湘林覺得衣雲話裏有一些兒因由,起了一小塊疑閉,說話漸漸覺得沒勁。衣雲還沒覺得,當把福熙鎮喫喜酒,和璧如演雙包案的事情,詳細述了一遍。湘林聽得,笑不可仰。衣雲又想起一事,責備湘林道:“湘林,你做我的女書記,不該這樣子偷懶。你前會替我寫給瓊秋的信,到底沒有寫,只在舅舅信箋角上,附一筆甚麼‘說集四冊,附呈表妹一閱。’這未免太取巧罷。”湘林道:“你倒細心咧,已過的事,也會尋根究蒂。

    我當時對你說明,不會寫得花花巧巧的,你們倆要增進愛情,也不在區區一張八行書上。”衣雲只好默然,到得垂晚,湘林又留衣雲喫夜飯。這時天忽下雨,喫罷夜飯,兩人重複走入書房,雨下更大。湘林嘆道:“可憐今宵的明月,我們瞧不見了。”衣雲悽然道:“大概嫦娥見着我們倆抑鬱不宣的情懷,在天上替我們灑淚咧。”湘林呆呆不語。衣雲又道:“天公作對,人力難挽。我一心回來和妹妹賞月的,誰想月不給我賞,也無可如何。唉,明年中秋,又不知身在哪裏,和誰人賞月?……”衣雲要想忍住,已說出口了。湘林一點靈犀,何等透徹,手中捧一隻茶杯,忙對桌子上一擱道:“雲哥,你也不必慨嘆,留得此身在,年年有中秋,自有嫦娥飛下月宮來陪你的。”說着眼腔子一陣紅暈,掉下淚來。衣雲沒法解勸,相對唏噓。這時雨更傾盆急瀉。一會子衣雲道:“妹妹,你只管哭,我不懂你心中受的甚麼委屈?你快不要哭,揩乾了淚,對吾說,你不說,我要去了,明天便不再來此間。”湘林忍不住衝口道:“你還要瞞我甚麼呢,你要和你的……”看官,這句話本來是湘林猜測之辭,那經得起鑽入衣雲耳中,衣雲一顆心,別的一蕩,便覺得勇氣全沒了,從頭至尾,把叔父嬸母述的一番話,一句沒漏,轉送到湘林耳中。你想湘林弱脆一顆芳心,怎禁得起千針猛刺,憤道:“很好很好,只要你有了歸宿,我心便安,往事成塵,不堪回首。”衣雲那時,神經瞀亂,斬釘截鐵的說道:“妹妹我無論怎樣,謹守斷簪的盟誓,決不負你妹妹,請你放心,我明日便回絕前途,連書也不去教了。你信得過我也罷,信不過我也罷,我頓覺此身輕如鴻毛,你要我死在你前,也無不可。”湘林聽得,心中稍慰,哽咽道:“甚麼死不死,賭神罰咒,一個人只憑個心就是。”衣雲道:“我的心純潔無滓,你還不信我麼?只是你妹妹從沒有一句切實的話對我說,使我委決不下。”湘林那時,鼓着勇氣道:“你聰明人,何必要我細說,你也不消對我嚕囌,向我爹爹說去,有效沒效,聽爹爹的支配。只是我心如一,至死不渝,也沒多話說,你記着罷。”衣雲這時心旌搖搖,不能自己,望望窗外,雨點跳珠一般,怎好回去。又談了一會,雨點略小,自有小三送來皮鞋雨傘,衣雲辭別回家,一夜轉輾反側,沒有閤眼。要想挽一冰人,向陸嘯雲探探口氣,只是沒有相當的人。玉吾、福爺和嘯雲親戚關係,未便冒昧去請託,百思無計,不覺守在家裏三四天。

    雨點沒停,外邊一陣喧嚷,擁進三四十鄉民,搶米的搶米,喝打的喝打,大家嚷着水淹了,田稻淹死不算數,連屋子都浸在水中,牀沿上好釣魚,那還了得。有飯大家喫,餓死一齊死,一片嘈,把禎祥家幾個米廩,統通搶空。

    衣雲赤了腳,走到門中望望,白洋洋一片水光接天,不分田廬阡陌,村民大哭小喊,慘不忍聞,一船一船的難民,到處劫奪,簡實不成世界。禎祥夫婦早已避匿到不知甚麼地方去了。衣雲嘆口氣道:“浩劫已到,將若之何?”又守了兩天,趁艘便船到福熙鎮,先謁汪綺雲,那位醒獅夫人倒還安閒自在的靠在藤椅子裏閱報,見了衣雲,站起身來,鞠了個躬,笑道:“他在街上喝茶,你去找過他嗎?”衣雲道:“我纔到此間,尚未去找過。女士你閱報,報上有甚新聞嗎?”醒獅道:“新聞真多。上海汽車碾死一條哈叭狗。還有天津一起謀殺親夫案,姦夫還沒捕獲。哈爾濱大雪。日本地震。馬克票大跌。……”衣雲道:“我們這裏大水災,報上有麼?”醒獅道:“沒有。甚麼大水災?我都不知道。

    我五天沒出門了,外邊的事,一些不知。天氣悶熱異常,最好再落下十天雨,把天空裏的水蒸氣消散一消散,就涼爽得多了。”衣雲抽口冷氣,正要辭出,綺雲赤着腳匆匆奔入,嚷道:“外邊非船不行,水漲到一丈多高,四鄉劫搶不已,我們的那個學校,給鄉民搗毀了。那位周教員,給鄉民綁着解到縣裏去,現在不知下落。不得了!今天縣裏出張告示,說格殺勿論。難民怕死,稍稍斂跡。”醒獅道:“學校搗毀不去管他,不知我家裏怎樣?家裏那隻老貓,上月生的兩隻小貓,一隻‘雪裏拖槍’,一隻‘棒打櫻桃’我統統歡喜,不知淹死沒有?”衣雲道:“綺雲兄,我們去喝茶吧。”綺雲道:“你出門,非赤腳不可。”衣雲道:“好,赤腳赤腳。”綺雲本不穿鞋襪。衣雲赤了腳,兩人一同走出大門,撲通撲通,走到茶館裏。璧如招呼裏面坐下,嘆道:“了不得,龍宮革命,怕不論虎豹獅象,統統要變做蝦兵蟹將了。我不忍目睹慘狀,今天在此守候駁船,到上海去小住一月,等太平太平再回來。”衣雲道:“去卻想去,只是木瀆那個館,怎樣弄法?”璧如道:“此間這樣,他處可知。人家飯都沒有喫,還想讀書嗎?你真說夢話。”衣雲道:“那麼同去一趟也好,只是沒行李。”璧如道:“鋪蓋我替你多備一副,衣服我替你玉吾借一套。”衣雲道:“那麼一切費心。”璧如答應着走回去辦妥了,同玉吾一起走來。那時駁船已到,人頭擠擠,平常一艘船,那天三艘船也軋滿。衣雲託玉吾代寫封信,說明遊申,寄給叔父,玉吾應允,璧如催着登舟。綺雲、玉吾送上駁船,珍重而別。不消半天,駁到輪船上。璧如購了兩張房艙票,一個小房間,天正好兩張鋪位,輪船過湘城,入洋澄湖開飯。璧如、衣雲約略喫下一些,忽見船傍一個婦人閃過。璧如認得金大妻,正要問時,金大、金二弟兄倆,

    跨進艙來,對璧如含淚訴道:“不得了,不得了!弄得家破人逃,那一陣雨水,把四鄉擾成個沸泛盈天,像沒官沒皇帝一般,可惡的小弟金三,合下秦炳奎、秦炳剛兄弟倆的夥,來尋我們的事,籍端龍官拔秀氣壞風水,把我們家裏打得雪片一般,還口口聲聲,要奪龍官,你想龍官怎好碰他。他上海親孃,按月五元十元,總有寄下,我們兩家靠他過活的。因此沒法,全家逃上輪船,統趁在煙篷上面,想到上海去摸口飯喫。鄉下田已淹沒,再也站不住了。”璧如道:“你們到了上海,想怎樣過活呢?”金大道:“只好到哪裏是哪裏,讓他們家小女兒,去找黃老太上人家傭工。龍官還給他娘,也好趁他孃的打發,我們兄弟倆找紅木作裏汪小蓮,託他薦薦做小工也好,做生意也好,沒有一定。你們二位,上海去有甚麼事情?”璧如道:“逛逛罷了。”金大兄弟,當下退出房艙。衣雲、璧如又談談說說,過巴城停了一會,啓碇一直進發。天早黑暗,衣雲、璧如漸入夢鄉。一覺醒來,曙光微明,已過梵王渡、叉袋角,沿蘇州河前進。衣雲走到船脣甲板上凝眸眺望,兩岸工廠林立,萬星燈火中,發出一陣嗚……嗚……嗚的汽管聲,遊子離鄉,往往聽到這一陣汽管聲,心旌徨,忍不住回想到父母鄉井,情侶戀人,灑下幾滴酸辛之淚。只是掉在蘇州河渾濁泥潮中,連水花也沒一朵,比不得灑向花間月下,自有玉人粉嫩的手,把一塊馥郁的帕子替你拭,悽心酸脾便在這上面。當下衣雲呆呆出神之際,大菜間裏鑽出個少年來,向他肩上拍一下,笑道:“老哥,今天不期而遇。”衣雲嚇了一跳。……正是:

    莫說鵬搏程萬里,暫離鄉井便銷魂。

    不知笑拍衣雲肩的是誰?衣雲怎認識他?欲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十一回 征塵未洗隔座聽雄談濁酒初澆當筵工雅謔

    話說上集書中,寫衣雲翩然到滬,未免突兀。實則衣雲輾轉思維,籌之已熟,初不在洪水橫流,亟亟避登彼岸,心窩腦府,情瀾狂泛,情絲粘着無從擺脫,不得已獨揮慧劍,遠引春江。這是衣雲離鄉背井的一大原因。當下獨自在甲板上,回味一場綺夢,想到跳出情海,幸逃此身。只覺前途茫茫,伊于胡底,不免悲悚並作,涕泗交流。這當兒,忽有人拍肩笑問道:"老哥,今日不期而遇。"衣雲回頭望時,認得舅父家的帳房先生華麗雲。衣雲道:"吾兄怎會也在這裏?從那裏來?"麗雲道:"我從家裏來。這艘小輪,本來在我們盪口直放上海的,經過你們南溟塘口,老哥想是趁駁船駁到輪上的麼?"衣雲道:"是的。"麗雲道:"我比你遲走兩天,十六回盪口家裏,連日下雨,水漲得不小,大概老東家那裏,也一定水漲,今年低區租米沒望了。深秋發水,比不得黃黴下雨,稻苗淹死了,不能重茁,種田人忙了半年,就此完結。業主該下田產,也只怕這一來,老東家那裏,今年要喫虧不少。春天還新得一注產業,一百八十多畝常熟南鄉田,要化到兩萬多塊錢。誰想第一年便遭水患,利息就此丟掉。"衣雲道:"我舅父年紀也不小了,掙田奪地,也叫發呆。"麗雲道:"世人那一個不是這樣。俗語說:都爲兒孫作馬牛。真堪寫照。我在你舅父那裏,喫下靠十年飯,瞧他一路順風,現在差不多田要近二千了,他還心不足,今年再想絡續買進五六百畝,預備作小姐的奩田。將來誰娶這位小姐,倒豔福不淺,立地好做個不謀而食,安坐而享的富翁。並且小姐的學問也好,品貌也好,真好說人財兩獲咧。"衣雲聽得,腦筋裏又發了一回子怔,岔開他的話道:"麗雲兄,你到上海那裏去?"麗雲道:"我去找我的哥子麗霞,他在英界寧波路溥利錢莊當總帳房。找他也沒要幹,不過聚聚手足之情,談談家常之事。我總算有了他這個哥子,跑到上海,像自己家裏一般。嫂子侄子歡敘一堂,不致上館子,落棧房,寂寂寞寞,有舉目無親之嘆。"衣雲猛聽得,又不禁鼻子裏酸溜溜,眼睛裏水汪汪。麗雲接着問道:"老哥可有同伴?上海去有何貴幹?大概不能久留,就要回木瀆的。"衣雲道:"同一位朋友特地去遊玩遊玩,不久便要回館的。"麗雲道:"你住何處,你到了只要查查電話簿子,打一個電話到溥利錢莊,託家兄轉達,我立刻來望你,同去逛逛。我逛上海,是熟極熟極了。"衣雲道:"好的。我有了定蹤,便來招你。"

    正說時,一陣播播汽管響,把兩人嚇了一跳。那時天已大明,璧如也鑽出艙來。衣雲介紹相見,三人站在甲板上又談了一陣,輪船穿過新閘橋,垃極橋,已到老閘橋堍老公茂碼頭停泊。麗雲沒有行李,空身跳上岸去,拱拱手說聲再會吧。璧如吩咐茶房把兩件行李搬送上岸,給了他四角酒資。正在叫黃包車,忽見船上走起一位小姑娘,抱個小兒,對璧如笑笑。璧如想了想,認得是金大的女兒銀珠,那小兒大約便是龍官,也招呼了一聲。衣雲道:"璧如,我們究竟先到那裏?我是上海第一次到,要你引導的。"璧如道:"你放心,不把你當豬仔販的。我在上海閉了眼睛也好兜圈子,彷彿上外婆家一樣,還怕甚麼。"說着,叫三輛黃包車,一輛裝兩個鋪蓋,一隻箱子,各人坐下一輛,吩咐行李車先行,璧如居中,衣雲在後,也不講價,叫他一直拉到大新街孟淵旅館。衣雲在後面叫道:"璧如當心行李車。"璧如道:"怕他什麼,享利車行,一千九百十八號車子,他逃到那裏去。"衣雲道:"你老兄真細心。"璧如道:"出門不得不謹慎。"這時車子從石路一直經南京路大新街,到三馬路口停下,自有旅館茶房走來接待,把行李搬進裏面。璧如摸出兩角一百二十文給車伕道"各人一角,自去分罷。"車伕再要爭時,璧如兩眼一睜,便不敢響了。衣雲瞧瞧車伕背心上,果有享利兩字,車角上也有塊號碼牌子,不禁佩服璧如心細如髮。兩人走上樓,開了一間雙鋪房間。茶房捧上面湯水,問要叫點心麼?璧如道:"叫兩碗老半齋的鹹菜蹄子面罷。此間好在很近,可以快一些。"茶房答應自去。另有帳房內招待員,走進房間,把一張單子填上姓名籍貫。璧如瞧瞧鏡框子內房價一元四角,便先付一張伍元鈔票,那人嘻笑自去。璧如道:"上海住旅館,上菜館,很不合算,日子耽擱得少,不在乎此。我此番預備多耽擱幾天,因此自備行李,暫且這裏小住一二天。找幾位同學在華界辦學的,有宿舍空,便去住他們的宿舍,喫他們的便飯,應酬遊逛到租界上來,這樣要省得多了。"衣雲道:"那麼我好跟你嗎?"璧如道:"誰多你一個人,你儘管跟我。我的同學,都是熟不拘禮的,你一定相交得來。"說着茶房送上兩碗麪,喫罷面,璧如託茶房買幾張明信片來,一揮而就,摸出一本日記簿,找到同學的通信處,填上發出。璧如道:"我這幾張信片,包你比無線電還快,不消天黑,自有人來探望。"當下又遣茶房買了一份《新聞報》來,兩人直瞧到午晌,見封面上刑着很大的字道:"新世界中秋燈會","請遊月宮","賞大香斗"。衣雲道:"今天已是八月廿一了,怎麼還說中秋呢?"璧如道:"我們舊世界已過中秋,他們新世界,恨不得天天當他中秋,天天好哄遊客來逛月宮,觀燈會,你賞過了舊世界的中秋,還高興去賞賞新世界的中秋麼?"衣雲道:"去逛逛也好。"說着,各換套衣服,叮囑茶房鎖上門。璧如又交待茶房,倘有朋友來,請他坐坐,我們四點鐘便回。茶房應着。

    璧如同衣雲走出旅館。璧如道:"新世界此時還早,我們去喫了午飯再說。"衣雲道:"到那裏館子上去?"璧如道:"實惠些,還是上沒肉喫的館子。"衣雲道:"甚麼館子沒肉喫的啊?"璧如道:"你跟我來。"兩人穿過馬路,沿大新街走到將近四馬路口,迎春坊對過一家館子,走上樓去。衣雲認認牌子春花樓三字,樓下掛着許多烤鴨子,走上樓揀沿洋臺一間房間坐下,望望對過繡雲天,高峙雲表,一家新開的安寧旅館洋臺上,坐着兩位濃裝豔裹的女子,四條眼光,像探海燈一般,射到對過來。衣雲道:"這兩位倒好像新娘子哩。"璧如笑道:"怕是嫂夫人吧。你這老夫子,真要說是好好先生了,可是足不出里門的人,到這繁華世界裏來,沒有我老鳥領你,不知你要鬧成幾多笑話呢!這是寧波妓女,他們的大本營,就紮在這裏。"說着堂倌走上,倒兩杯茶,擰兩把手巾,排兩副杯箸,問喫些甚麼。璧如道:"你先拿兩隻冷盆來。"堂倌道:"燒鴨油雞好嗎?"璧如道:"你們這裏的老雞弗喫,還是滷肫肝罷,肝少些,酒一斤花雕,先開兩瓶汽水來。"堂倌答應,須臾一起送上。衣雲只喝汽水,璧如自斟自酌。衣雲道:"寧波妓女,可是專接寧波客人的麼?"璧如道:"你真城河浜糶米是個外行,請問老夫子,上海人請你教書,你教嗎?他們只認得孔方兄,管你寧波蘇州。只是他們寧波幫的團結力很大,對於同鄉名譽,人人愛護,不像我們蘇州人,往往自拆衙門自獻西川。他們聽得人談起富商巨賈,甚麼王博士,牛賣辦,大家翹翹大拇指,說聲其是阿拉同鄉,其是阿拉本家。那些做無恥勾當的妓女,晚上在馬路上拉客,你問問他,什麼地方人,他一定說阿拉蘇州......你想他們愛護同鄉,像教熟的猻一樣乖巧。有幾位貴同鄉,還是抱的肥雨不落他人田主義,也操着同樣的寧波蘇白去搭訕道:阿拉到儂房間裏坐坐好麼?那妓女便引進房去,開起迎歡同鄉會來。倘使一羣賓客中有一個蘇州人在內。那做主人的還不承認妓女同鄉,假撇清道:你學我們寧波白,倒給你得有九分像了。那妓女也不明辯,直要等到兩人在枕頭旁邊,才喁喁切切的問道:你出身是三北嗎?你幾時到上海的?你那一天回去?要託你帶封信咧。那個妓女也因爲同鄉關係,不但肯宣肺腑,連肺腑角落裏的東西,一起盡情發泄。假使你不是他同鄉,要去轉他的念頭,你有寧波朋友,一定要操着寧波白來勸你道:其還是個小姑娘哩,我勸老兄毛去碰歪其,毛去弄鬆其,那個妓女也就搭起海菜棵架子來,憑你錢多,給你個不瞅不睬。像這樣愛護同鄉,纔算得世界少有。"

    衣雲聽得,呷口汽水道:"當心給對過聽得,要罵你的。"璧如此時只管瞎說,連菜也沒叫,問衣雲道:"你喜喫甚麼?"衣雲道:"炒肉絲罷。"璧如道:"我對你說沒肉喫,你怎麼偏要點肉,這是教門館子,他們一輩子信回回教的,叫做清真教門,豬肉是他們老祖宗,你說起豬玀,便有切齒之恨。"衣雲道:"那麼隨便你喊了幾樣喫飯罷。"璧如道:"牛肉你喫麼?"衣雲道:"起先不喫,前年到縣裏館子上開了戒,現在不忌了。"璧如道:"那麼炒牛肉絲罷。"當叫堂倌來,點了一色洋蔥牛肉絲,一色妙鴨掌,一色魚肚湯帶飯。堂倌答應一聲,停了片刻,一色一色挨次送來。兩人喫罷飯,會過鈔,璧如望望對過那兩位寧波妓女只顧笑眯眯的丟眼風。璧如笑對衣雲道:"這裏雖非寧波館子,倒有寧波米湯奉送。你初來上海,不可不領略領略。"衣雲也去瞧瞧,那個較長的妓女,假把一隻大拇指挖耳朵,對衣雲招招手。璧如道:"我們不是貴同鄉,挖耳相招,總也不赴你的寵召。"說着走下樓來。兩人跳上黃包車,璧如道:"新世界。"車伕飛也似的一直拉到泥城橋畔。璧如給他每輛一百文也不敢再爭。璧如買了兩張門票,引着衣雲徑入裏面。衣雲如到山陰道上,目不暇給。鴛鴦池,鞦韆架,瞧過上樓,去參觀月宮大香斗,大半紙紮的,紙樹紙兔,紙唐明皇,紙天仙女。衣雲道:"原來月宮是紙人遊的。他報紙上登的,請遊月宮,大約對紙人說的。恨我們肉眼凡胎,只好看紙人遊。"璧如道:"你要遊月宮,你把身子到照相館去縮小了再來。"衣雲笑着,走進寧波灘簧場坐了一下。

    璧如道:"你和寧波人倒很有緣分。"衣雲道:"我只是不懂臺上的做作,我們去走走罷。"兩人又往四面兜了個圈子,走到最高頂上,吹了一回風涼。衣雲極目四眺,十里洋場,盡收眼底。想到自身彷彿一個蟣蝨,將來不知寄生在那一處,遠矚家鄉,更是雲樹迷離,煙波縹渺,不禁呆呆發了一回怔。璧如催着衣雲走下一層,坐在露天藤榻中喝茶。這時平臺上的少林武術,早已開場,遊客滿座,藤榻靠跑馬廳一邊排着十來張,專爲茶客設的,因此沒有坐滿。隔座坐着幾位高談闊論的少年,服裝不一,也有半中半西,也有不中不西。一人裏面穿着全套西裝,外罩件熟羅夾衫,一人穿件水緣嗶嘰夾袍子,四周醬色緞子闊滾,外套一件西式小馬甲。一人腳小伶仃,穿雙醬色緞番鞋,水綠色線襪,大腳管褲,外加闊滾,只瞧下半身,誰不當他四馬路一隻野雞,可是上半身又穿着夾衫馬褂,循規蹈矩。璧如指着那人道:"這就是虞小兆,人家叫他女小妖的。你瞧他不是有八分女性,勝二分男性嗎。"衣雲只覺納罕。又一少年竹布長衫。外罩一件厚呢單袍,一雙灰色帆布皮鞋,帶子丟掉,綽開兩隻耳朵似的,拋在藤榻邊,擱起一雙腳,絲襪沒了底,褲腳管,一隻縛根麻線,一隻散開着,一手捧茶喝,一手還在挖腳丫。璧如道:"他便是赫赫有名的文豪文小雨。"衣雲道:"那邊兩位呢?"璧如道:"大約都是小說家,文學家,他們落拓不羈慣的,你別少見多怪。"衣雲側耳聽時,那位虞小兆先生正在嘆息道:"唉,前不見古人,後不見來者,大丈夫徒負昂藏七尺之軀,懷才不遇,則合效賈長沙之痛哭流涕,屈大夫之投江自盡耳。嗚呼噫嘻!豈不痛哉!"傍邊一人笑道:"小兆,你的昂藏七尺軀,謝謝一家門罷。你自去把米突尺量量,總也量不到七尺。你要死不消投得江,這裏鴛鴦池也夠你死了。可是你死還沒有死,已在那處叫救命,甚麼嗚呼噫嘻痛哉呢。"又一人道:"你莫怪他發牢騷,他胸羅萬卷,身懷絕技,無一知音,委實怪可憐的。"正說時,一陣風,吹送着文小雨的一股腳丫臭來。小兆惟恐人享受不到一股異味,特地假裝出驚異的樣子道:"甚麼布毛臭?誰的香菸頭燒着了衣服?"各人聽得大家張着鼻子不住的嗅嗅了一回,大罵小兆促狹鬼。又對小雨道:"文老夫子,你的名士習氣,可好少拿些出來罷。"小兆又抖着膝道:"他習慣如此,不能爲你難聞,不挖腳丫的。他的挖腳丫,便是他表現名士派的特點。你鼻子裏留一些,帶出去,到大庭廣衆放出來,包你要給大衆歡迎,說你帶着名士色彩來的,不信,你還記得那天歡送章癡子赴日本麼?章癡子登臺演說時,不是一把連把的鼻涕揮到聽客身上面上,聽客非常的榮幸,把手帕子包了回去,傳觀四座,當一件紀念品,大家叫他'臨別偉人漿'。......"文小雨這時不挖腳丫了,大概爲的吝惜名士香屑起見。一人問小雨道:"你爲甚麼兩隻腳管,一隻縛着,一隻散着,這有甚麼作用呢?"小雨笑了一笑道:"不縛腳管的人很多很多,縛腳管的人很多很多,可是一隻縛一隻散的,只有我,我有特立獨行的天性,不願模仿人,這就是我的孤高處。......"小兆接着搖頭幌腦道:"你們懂得麼,名士的所以成爲名士,便在那褲腳管一隻縛一隻散上。......"

    一人又問小雨道:"你的一雙白皮鞋,怎麼連帶子也丟掉呢?倒很像一對灰毛兔子,你瞧兩耳綽綽然的。"小雨道:"這雙皮鞋,還是昨天新買,帶子給我特地抽去,一則可以自由出入,一則與人不同。人家說我皮鞋;我倒是鞋子。人家說我鞋子,我倒又是皮鞋。昨天又給我把炭屑擦了一擦,人家當他白的,卻又帶着黑的色彩。人家當他黑的,卻帶着白的色彩,總使人捉摸不定,留全我的太璞精神。......"小兆道:"照你這樣子,便難以取法了。試問諸君,穿了小雨的尊鞋寶襪,走得出大門一步麼?走不出大門,便算不得名士。小雨穿着毫不慚愧,便是小雨的名士本色。"小雨聽得,不覺長嘆一聲道:"聖之清,聖之時,於今安在,舉世渾濁,而我獨清。"傍坐一人笑道:"小雨兄,你胸懷曠達,爲甚也自怨自艾起來呢?我們不談罷。你的大著《聽雨集》幾時好殺青?"小雨道:"這部書,比不得你們急就成章,那是名山事業,非十年八年不辦。我動筆到現在,三個多月,差不多隻有兩句文章愜意的。"小兆道:"你這部書,署名用甚麼?小雨道:"就是這個署名問題,我也想了一個多月,還沒解決。署名之難,難於上青天。覺得好的別號,統給他人搶去了。"小兆道:"你前回題的甚麼'羊不食生'這倒很別緻的,難道也給人搶去麼?"小雨道:"我爲他沒有出典,所以只用了一次。今兒我想弄個山人玩玩了。市面上好像山人很時髦,甚麼館主閣主已成過去名詞,還是嚐嚐山人的味兒罷。你道甚麼山叫得響,讀在口上好聽?"小兆道:"你家鄉有山沒有?"小雨道:"不可說了,我原籍台州,從小過房到蘇州的。你想'天台山人''七子山農'給他們兩人完全搶去了,我又不她和他們倆打官司去。更可恨我的外婆家在常熟,又給一個禿驢搶了我的'烏目山僧',叫我沒有法想,要把我的晚娘那裏,無錫惠山題名,可是'惠泉山人'我的面龐身坯,老大不趁,把我內人家裏的崑山湊上去,要變'崑山城隍'了。想來想去,非要另辭一座山頭,方有法想。"

    小兆道:"可是上海有甚麼山應用應用罷。"小雨道:"上海沒有甚麼山。"小兆道:"我想玩山人的,那一個真真住在山上,無非蘇州人打話,'喫假'罷了。那麼你索性爽爽快快,取了個眼前景物,下面鴛鴦池畔的'假山人'罷。"小雨道:"三個字又覺太少。"小兆道:"假山是水門汀澆的,你嫌少,叫了'水門汀山人'罷。"小雨道:"又嫌五個字太多。"小兆道:"那真難了,只好和他人爭奪山頭,或者平分山寨。譬如他叫七子山農,你叫七子山漁,或是七子山僧。"小雨道:"山上沒有魚好捉,做和尚我不情願。"小兆搖頭道:"那真難矣哉。"小雨道:"我想虞山,只有一僧,今兒不用烏目,效法。'我佛山人',叫做'我虞山人'好麼?"小兆笑道:"我也是虞山人,我早就想到的,誰知早已有過,只是照你通融辦法,加上個我字,便好題得多了,我錫山人,我崑山人,我假山人。"小雨忙道:"欠妥欠妥,不老練,不香豔,不響亮,不雅緻。"

    小兆道:"那真無法可想了。"傍邊一人插嘴道:"你們倆又在挖空心思,題名起號,我見了題名起號,頭腦子便要脹起來了。去年我的內人,硬要我替他起個別署,他孃家姓楊,我替他題的玉環軒主,如是室主,她統不贊成,那麼害了我想到十日十夜九黃昏,也想不出有好的。虧得後來打劫下一個好的別署來,她如獲至寶。"小兆道:"他人的別署,你怎好去打劫呢?那真聞所未聞,散客兄,倒要請教請教。"那人道:"我自有本領打劫,讓你聽,卻也好笑。我家對門楊公館裏一位小姐,叫楊愛我,她很喜歡投投小報稿件。她一天門上粘張紙條兒,寫的'淡掃蛾眉軒主寓',內人見了,和我哭着吵着道:你怎麼肚腸角落裏想煞想弗出,他們一想就想得。我給他逼不過,窮思極想,想出個打劫方法來,原來'淡掃蛾眉朝至尊'是句唐詩,我便寫一張斗大的'至尊室'三字,粘在門上,不到兩天,那楊愛我女士便不好意思起來,把自己一張紙條揭去了。我等她揭去,落得自寫一張,照她一式一樣的粘了上去,她也不跟我辦交涉,我覺得非常得意,打劫一個別署,還留得一段豔史。"小兆、小雨聽得全笑了。小兆道:"散客兄,你尊夫人難道也歡喜弄弄筆頭上的玩意兒嗎?"那人道:"她識字不多,也叫見人學樣。"小兆道:"那麼打劫到手,要他何用?"那人道:"她香籃上寫寫,腳盆上題題,也沒有甚麼大用之處。"小兆道:"老兄你留心留心她騎下的那匹赤兔馬馬腿上,可曾繡上去哩。"那人羞紅着臉道:"你總沒好話的。"小雨道:"照例女子們不必學甚麼樣,我們也叫沒法,他人衆口同聲的尊你一聲名士,既是個名士,不好不題個雅人深致的甚麼山人;閣主,館主,軒主,至少弄個甚麼生,那個生字輩,再省也不能省了。起初我雅慕我家天祥先輩,便題了個欽祥生。後來覺得太俗,效法我家徵明始祖,起個文明生。用了一個多月,又覺陳腐。私淑我家必正先生,起了個正心軒主,又覺不愜意。"一人道:"不對不對,你要拘泥着你的尊姓,那就口氣很難闊大了。你說玩玩山人,我倒有個口氣闊大的山人送給你。這個山人包舉四海,囊括六合,你起了便好壓倒一切山人。"小雨歡喜道:"你快說,甚麼山呢?"那人道:"我說的便是叫'天下山人',凡屬天下五嶽名山,統統包括在內,你題了這個別署,統統歸你管轄。"小雨道:"可是我管不盡許多,這未免失之膚泛罷,不切實,亦爲我所不取。......"這裏小兆、小雨等雄談闊論,那邊沈衣雲笑不可仰。璧如道:"衣雲你莫笑他們,一輩子都是海上文豪,每天小報上,沒一張沒他們的大著作,甚而至於混堂內扦腳的,老虎竈開水的,小皮匠,縫窮婆,那一個不捧讀他們的大著作。甚麼改良六更,新十九摸,篇篇讀得滾瓜爛熟,可稱是傳誦一時,你莫小覷他們。"兩人正說時,走上一個矮胖子來,喚璧如道:"老哥,大駕幾時到的?爲甚麼祕密行動,招也不來招我。"璧如認得老友馬空冀,從前校裏的庶務員,現在上海環球書局裏當編輯。璧如道:"我有信寫給你的,怕你還沒有接到。我剛剛今天到這裏。"空冀正想坐下。隔座幾位仁兄站起來招呼空冀,和空冀一一握手,空冀更給衣雲、璧如介紹相見。小兆、小雨以外,一人身長玉立的,姓王名散客。一人洋裝上罩夾衫的,姓呂名戡亂。空冀道:"彼此都是文字之交。"璧如又給衣雲介紹空冀,一見如故。空冀坐下喝茶,文小雨坐過來和空冀扳談道:"足下託撰的那部《一百另八俠》小說,我這幾天心緒不寧,只做得三四篇,月底怕來不及脫稿,可否延期一月罷。"空冀道:"請你趕快些,怕的他家局裏,搶去出版,那要受影響的。"小雨道:"那麼出月二十邊一準交到。"璧如問小雨公館在那裏?小雨道:"小廬在長浜路嵩山路口,有空請光臨談談。"空冀道:"明天我有一件廣告事情託你,準下午拜訪,請你別公出。"小雨道:"理會得,一定恭候。......"那邊叫小雨,小雨坐過座去。璧如又和空冀談論一陣。空冀道:"今天我替二位洗塵,外邊去罷。此刻六點鐘快了。"璧如道:"旅館內我還約下同學,一同回旅館罷。"三人別過隔座幾位文豪,一直下樓出新世界,踱到三馬路口孟淵旅館門口,瞥面碰見一位短小精悍的少年,和一位小鬍子先生,拉住璧如的手道:"老兄拆我爛污,你交待茶房四點鐘回來的,我四點等到現在六點多了,正要想跑。......"

    璧如道:"對不起,房間內坐罷。"五人塞進房間,璧如又給衣雲介紹道:"這位鬍子老伯伯,便是章孔才先生,這裏東方中學校長。這位沒牙須弟弟,管心餘先生,和章先生同事。"空冀和兩人素來熟悉的,彼此坐下牀沿上談天。孔才道:"璧如兄不脫老脾氣,你們瞧他一天到晚,沒有上心事的時候,所以不見得老一張嘴越加俏皮了。"正說時,茶房送進一張請客票來,璧如一瞧請的人是烏亞白,請到四馬路杏華樓,角上還添一行小字道:"復生亦在座。"璧如怔了一怔道:"復生是誰呢?"孔才一瞧道:"哦兩位闊人,復生便是言子夷呀,他今年改的號,莫怪你要眼生。"璧如道:"原來子夷。"孔才道:"老白現在闊極。新擔任了新益公司一張報紙的編輯,子夷也在幫忙,他們倆脫離我們教育界了,聽說天天花天酒地,你通訊到他家裏的嗎?總算你巧,他現在簡直不着家。他和我鄰舍,有到半個月沒見他影子了。"璧如道:"他闊綽,今天我們就敲敲他,一齊去叨擾他。"內中空冀不認識亞白,亞白浦東人,並非璧如同學,孔才的朋友,從前介紹璧如認識的,胡調過一個多月,和璧如很相契。子夷,亞白介紹給璧如認識的,桐鄉人,也很喜朋友。當下空冀要想不去,璧如拖了便走。五人同到杏華樓。亞白搖搖擺擺的迎了出來,子夷端坐在桌子上,寫甚麼東西。子夷四方面盤,身坯很胖,頗有官僚神氣。璧如喊道:"子夷!子夷!"子夷一響不響,又喊他復生!方始站起來招呼道:"老友裏面坐。璧如笑道:"你的花樣真會得翻。"亞白道:"他現在不承認子夷兩字了,你們非喊他復生不可。"璧如替空冀、衣雲介紹過,孔才笑道:"你請他一位,我們四位一起跟來,未免太不客氣了。"亞白道:"你府上本來有請客票去的,管先生也有。"璧如道:"那麼還有生客嗎?"亞白道:"鳳梧老牛,統通不在海上,只有我們幾位,賓客齊了,請坐席罷。"復生對亞白搖手道:"慢些,我還有一段花史沒做就,請暫停五分鐘。"亞白道:"老夫子,請你快些。"璧如道:"復生你寫的甚麼大文章呢?"亞白道:"便是我們報紙上刑的花界消息。"璧如道:"原來要賀賀你哩,你跳出三界,現在做了大主筆,聽說天天倚紅偎翠,豔福真是不淺啊。"亞白道:"醇酒婦人,聊以發泄我的牢騷罷了。每天應酬,也是苦境,不比從前和足下,偶爾涉足下花叢,胡胡調,倒覺得耳目一新。現在覺溺其中,實在乏味得極。"這時復生把兩張稿子給亞白約略瞧了一瞧,塞入信封內,填上地址,託堂倌送到印刷所去。復生滿頭大汗,喊堂倌擰上一把毛巾揩了,纔算公事完畢,拖開椅子坐席。璧如坐下首位,其次衣雲、空冀、孔才、心餘、復生、亞白主席,七位賓主,剛把一張圓桌坐滿,自有堂倌斟上一杯連杯的汽水,桌上四隻高腳碟子,裝着滿滿的肥雞雲腿之類。亞白斟壺各敬一巡,復生不喝花雕,另開了一瓶白蘭地。亞白也把花雕換過,喝白蘭地。問各賓可要白蘭地,大家不要。璧如道:"老白你近來徵歌選色,成績一定可觀。今天我們兩位鄉下人,一定要你引導引導,藉此觀光觀光滬上春色。"亞白道:"你要我叫局嗎,那是義不容辭。"孔才也慫恿道:"要他叫局,他最起勁,好說得在其位謀其政,只有我此路不通。"璧如道:"算你蒙了一張教育家的虎臉子,像煞有介事,破破戒也不要緊的,不見得教育部馬上有一道訓令來責備你的。"心餘道:"他近來簡直不破例,去年鬧過笑話之後,從未叫過一回。"璧如道:"甚麼笑話啊?"心餘道:"停回告訴你。"璧如道:"那麼他沒有局,你總有的。"心餘道:"我也沒有。"

    那邊亞白正託復生做祕書,取了一疊局票,手不停揮的寫着。璧如道:"慢些,我們先講好了寫。你們二位,當然各叫兩個。空冀你叫幾個?"空冀道:"我也沒有。"孔才道:"他抱實利主義的,說不定真的沒有。"璧如道:"不相信,你會不走堂子。"空冀道:"那麼叫了一個罷。"璧如又問孔才、心餘大家說真的不叫。亞白道:"我們各人兩張寫好了,諸位請說。"又對璧如道:"你一年多不來這裏,怕叫不到熟相好。"璧如想了想道:"前年叫的那個小阿囡,松江人,現在不知哪裏去了?"復生道:"叫貝英老六,現在福祥裏,仍舊老牌子。"

    說着寫了一張。璧如道:"盡在於此。"空冀道:"我叫迎春坊奇俠樓罷,寫老四跟局。"復生寫了,又替衣雲代了個迎春坊紅芳館。亞白道:"二位大教育家,不敢強人所難,只好作罷。"復生把一疊七張局票,授給堂倌,一起發出。

    一回子菜已絡續而來,十分豐富。亞白道:"不客氣我們都屬老友,各請自便。這叫炒香螺,廣東館子上很有名的。"正說着,第一個堂唱走進,是亞白的,也沒有跟局,一張瓜子臉,梳條滑辮,穿一件櫻白物華葛的單衫,罩一件荷葉邊淡綠小馬甲,拍拍亞白的肩膀,叫聲:"三少。"坐下一傍。自有堂倌送上一碗局茶,亞白敬上一枝香菸。璧如喝彩道:"好一位漂亮先生,請教芳名?"亞白道:"他叫雲霞閣老六,上海灘上數一數二的紅先生。"老六定睛對亞白一瞄道:"不要絶火赤練燉醬惡贊,絶筆頭上少罵罵奴,有勒海哉。當了面說得人花好稻好,明天報上形容得人惡形惡狀。......"復生道:"老六不要瞎說,他總說你好的。"正說時,連走進四個人來,一對奇俠樓花葉,一對冠花花葉。奇俠樓身材偉岸,花葉相當。坐在空冀背後,那位跟局老四,還沒坐定,便伸手把空冀大腿上擰了一把,擰得空冀怪叫起來。璧如道:"爲甚麼跑到便要給苦頭客人喫?算啥一出?"老四道:"絶大少不知底細呢,俚老清早就到伲房間裏來,伸手到被窩裏,擰了我一把大腿,我追起來,他逃得格快。"璧如道:"原來你報復一把這仇,他姓了馬,生下四隻腳,自然逃得很快。"

    這邊正在講話,復生叫道:"璧如兄,你瞧這位冠芬老六怎樣?請你法眼批評批評。"璧如望了一眼道:"玉立亭亭,肥瘦合宜,有夫人之相。"復生道:"她不但有夫人相,將來開花園選舉大會,還要選她做大總統咧。"璧如道:"那麼元首之相,也還充得過。"這當兒又走進小白梅花來,坐在亞白背後,唱了一折便走。跟着紅芳館進來,亞白吩咐他坐在衣雲背後。衣雲對於妓女,可是第一遭接近,弄得手足無所措,面上紅暈着,連頭也不敢回過去瞧一瞧。這時雲霞閣辭去,走出房間,又走進個亞白叫的雪芳來,胖胖的面盤,也不和亞白客氣,坐定,亞白便去捏她的手。璧如道:"你們都是衆花環繞,我和孔才兄、心餘兄算得身後蕭條。"孔才道:"你好佛還在後殿咧。"璧如瞧瞧衣雲這副侷促不安的神氣,未免好笑。衣雲低低道:"你說身後蕭條,我卻後顧堪憂哩。"璧如道:"你壯壯膽,不要自餒。"衣雲當真鼓着勇氣,送一支香菸給紅芳館吸。璧如道:"你劃一根火柴呢。"衣雲照他吩咐,紅芳館身段苗條,秀眉媚目,卻有幾分姿色。璧如又道:"衣雲,你兩下講講話呢,不要做啞子。"紅芳館對衣雲微微一笑,衣雲羞着問道:"你尊姓?......"璧如拍手笑道:"你位仁兄真虧你問得出,她的尊姓,怕她自己也要問別人去。"衣雲道:"那麼問她甚麼呢?"亞白道:"璧如你做做嫖界老師罷。"璧如對紅芳館說:"你問問她罷。老實告訴你,這位沈大少,還是今天第一次到上海,一切要你包涵包涵。"

    說得紅芳館笑了出來道:"你位大少,倒也說得出,人家陌陌生生到上海來,都是這樣的,給你一形容,害得大家難爲情起來了。"說着湊趣衣雲:"沈大少,絶說我的話對弗對?衣雲道:"蠻對蠻對。"紅芳館道:"大少府上啥地方?幾時上來的?"衣雲道:"舍間蘇州,今天初到。"璧如又對衣雲笑了一笑道:"甚麼舍間不捨間,都用不着的。她不和你攀甚麼親眷,用不着這樣客氣。"

    那時走進一位明麗活潑的貝英來,對璧如望了一望便笑出來道:"原來是你尤大少。"說着更笑不可仰。璧如拉她坐下道:"老六,你喫下甚麼笑藥?這樣子笑得不亦樂乎。"貝英還沒坐定,又放聲大笑起來,笑得身子前仰後合,一座注意。璧如只好等他笑定了,才敬一支香菸他吸。老六道:"尤大少,絶兩三節弗叫伲堂差哉,可是出門去呢?還是回府去的?"璧如道:"回大府去的,今天才來,一到便牽記你,好容易打聽到那位言大少,才知你的香巢。"

    貝英招呼了一聲言大少、烏大少。璧如道:"老六你的身段,倒也依舊嬌小玲瓏,面孔比從前越加標緻了。"貝英對璧如瞟了一眼道:"承你稱讚,你說我越加標緻,你爲啥只管弗來叫呢?"璧如道:"鄉下叫你不到。一到上海便來叫你,總算我有良心了。只是我要問你,你見了我笑個不休,究竟甚麼意思?今天非說個明白,不準轉堂差去。"復生也插嘴道:"老六你笑的甚麼,我倒曉得的,可要還你寶門。"貝英道:"你說你猜準了,我倒佩服你。"復生道:"你想着了出月要嫁人,因此心裏快活出來。"貝英道:"言大少不要瞎三話四,叫化子造謠言。"復生道:"你還說我造謠言嗎?那個姓毛的毛老爺,不是已經和你姆媽講好,出月便要帶你到湖州去嗎?"貝英道:"亂話三千,絶到伲房間裏來看堂簿,沒有姓毛的客人。"復生道:"他局票總寫姓王的,他和我老朋友,你還要瞞我則甚?"貝英羞着不說話了。璧如問復生道:"真的嗎?"復生道:"他們的消息,要算我們報館裏最靈通,那有不真。她的未來夫婿毛老爺,是做絲繭生意的湖州人,見了她像着了魔一般,怕她嫌自己老,前月特地把鬍鬚刮光了,去叫她的堂唱,你想笑話不笑話?討一位妓院裏的倌人,做姨太太,值得把留了十二年的鬍鬚付諸幷州快剪,那麼只有這位毛老爺情願。這件事,我要等他們成其美事的那一天,在報上結結實實的取笑他們一番哩。......"貝英發急道:"言大少,你留些情面,積些陰,養個大胖妮子。"璧如道:"你說沒有這回事的呀,發急他則甚?你要他不登,只要告我方纔笑甚麼?"貝英笑道:"我告訴你,你弗要認真。你姓的尤,局票上寫得弗清爽,給我俚相幫的看錯了,叫啥喊上來說......犬!堂差到杏華樓。我倒一呆,心想難道天下世界真有姓犬的犬大少?趕來一看,原來是你尤大少,你想好笑不好笑?"復生等聽得,大家拍手譁笑。貝英道:"尤大少,千萬弗要動氣,說說笑笑。"璧如道:"我真不氣,這叫烏龜沒眼睛。"復生道:"老六,尤大少是一頭哈叭狗,你當心他咬一口。"貝英道:"你咬我一口,我咬他兩口。"復生道:"你本來姓雙口,你松江孃家,不是姓呂嗎?"貝英道:"是的。"復生道:"那麼他咬你一口,你只消拿出自己的姓來,便嚇得退他。"

    正說時,衣雲的局紅芳館,拍拍衣雲肩上道:"奴堂差去哉,沈大少下回來叫,用開夜飯來坐坐。"說着,嫋嫋婷婷的走出房間。衣雲如釋重負,忙來取笑璧如道:"犬大少和呂小姐啥能要好介!"這句話,又引得一座狂笑。那時堂唱絡繹去盡,一窩蜂的來和貝英說笑。復生最熟悉貝英的身世近事,低低對璧如道:"老六的綽號,叫'同治銅錢',可是人小眼子大。"璧如道:"倒瞧不出她,這樣嬌小婉孌,在眼子上出了名,說她小總不小的了。"貝英聽得嗔道:"又是言大少在那裏瞎說三官經哉!"衣雲插嘴道:"我聽你們講,有副妙對在這裏,要請在座諸君對上一句下聯。"璧如道:"你說出上聯來,我立刻對還你。"衣雲道:"呂小姐下口大於上口。"璧如道:"很有意思。"想了一想道:"王大人有毛弄得無毛。"復生道:"這是說老六的未來夫婿割須求婚,切極切極。"衣雲道:"還算對得過。"貝英羞着,推說轉局去跑了。衣雲道:"璧如,我再出一聯你對對。"璧如道:"你盡出何妨。"衣雲道:"尤大少張口便吠。"璧如道:"人索性尋我的開心了。"衣雲道:"這也是個現成笑話,你尤大少今天做了犬大少,旁邊加上個口子,不是吠字甚麼。"璧如道:"這卻難對得很。"

    想了一回,對空冀笑道:"一聯委實報復他不來,只好把你老兄出氣。"說着背給衆人聽道:"馬先生起蚤發騷。"一座鼓掌。空冀道:"我甚麼發騷?"璧如道:"你一清早闖進老四房裏去擰她大腿,還不是發騷做甚麼?"空冀道:"我不承認,不承認。"衣雲道:"這一聯很好。"璧如道:"馬先生不承認發騷,那麼再來把王大人......"正說到這裏,外邊走進一雙花枝招展的女郎來,問道:"哪一位王大人?"正是:

    不必雄談驚四座,突兀妙語亦風流。

    不知走進來兩女子是誰?問哪一個王大人?欲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十二回 小樓春雨名士著書舞榭秋波狂奴捧角

    話說璧如正在說馬先生不承認發騷,那末再把王大人尋開心,忽走進一雙花枝招展的女郎來,問席上哪一位王大人,衆人呆了一呆,復生、亞白認得小花園麗春,當下回答她道:"這裏沒姓王的,麗春你走錯房間了。"麗春道:"八號呀!"復生道:"這裏七號,隔壁便是。"麗春道:"謝謝絶。"兩人轉過隔壁去。璧如道:"誰想說起王大人,就有人來承領,可見姓王的,人人交着桃花運。那位毛老爺,莫怪他要丟掉原姓,冒姓了王,騙取一位美人去。"說得一座狂笑。衣雲道:"璧如,你說再把王大人尋開心,怎樣尋法呢?"璧如道:"我再有一聯'毛大人削尾稱王'。"衣雲道:"遠遜前聯。前聯你把自己的尊姓,找馬先生的馬字來對偶簡實你自己承認犬大少了,那末上聯索性改作'犬大少張口便吠。'罷。"璧如也無話可答。......這時餚核雜陳,亞白道:"我們徵花打諢,把許多美饌擱在一邊,各位請用。這是新豐雞,這是雞鮑魚翅,這是陳皮燉鴨,都屬名菜,不可不喫。"衣雲一塊雞膀穿雲腿絲竹筍絲的,鮮嫩可口,不懂甚麼名稱。亞白道:"這叫龍穿鳳翼。"衣雲道:"好名詞啊。"亞白又指一盆春筍炒鵪鶉道:"這叫鳳入竹林。"又指一碗清汁蝦球番參道:"這叫水晶獅球。"衣雲稱讚不迭。璧如道:"廣東人專喜弄乖覺,題幾色菜名,也題得花花巧巧。"衣雲道:"菜名題得雅。上口格聽有味一些。彷彿妓女的花名起得香豔清雋一些,也能引起人的審美觀念。方纔走錯房間的兩人,復生叫他麗春的,覺得名副其實。馬先生叫的奇俠樓,真不懂他甚麼用意?"璧如道:"那個奇俠兩字,便是大可夾人之謂也。你瞧他顫巍巍肉屏一般,倒不是名稱其實嗎!"衣云爲之噴酒。那時席上章孔才豎起一副道學面孔,沉默寡言笑,璧如叫他孔老夫子道:"你剛纔說的,去年徵花鬧笑話,鬧的什麼笑話,要請夫子自道。"孔才道:"不可說不可說。"心餘插嘴道:"我來替孔才兄宣佈罷。"

    他去年和幾位校裏的同事,在一蘋香喫西菜,內中有三四人,也是專喜徵歌選色的,一定不肯放過孔才兄,替他代叫一個局,說甚麼文妓詩妓。孔才兄聽得,詩文兩字,精神陡起,當下便默認了。誰想走來那個妓女,對孔才兄鞠一鞠躬,叫了一聲親親熱熱的章先生,孔才兄一瞧,認得從前愛生女校裏的愛徒,那時還當她寄女兒看待的,你想面子上哪裏下得下去。你不認她高足,她要認你老師,叫你怎樣弄法,引得席上人人注意,譏誚的譏誚,打諢的打諢,這時孔才兄真少個地孔鑽鑽。那位高足還不識相,先生長先生短的問字談詩,不算數,還在身邊摸出一疊恩客寫給她的情書,就教於老師,弄得一座傳觀。那時孔才兄只有逃席之一法,誰想又給她絆住了,硬要唱一折三孃教子給老師聽。聽席有一位嘴巴弗肯讓人的同事,還說老三,你今天烏師先生不用相煩,請你先生拉琴,工尺來得準確。今天有了這位先生,一客不煩二主了。孔才兄再耐也耐不住,只好假出恭,溜之乎也。從此立下一個願誓,今生今世,不再收寄女兒,不再叫堂唱。"一番話說得孔才兩臉通紅。衆人拍掌譁笑。璧如道:"不叫堂唱有話可說,不收寄女兒未免不經罷。難道她爲着做了你孔才兄的寄女,才墮落的嗎?難道做了你孔才兄的寄女,一定要爲娼的嗎?"說得衆人又一陣狂笑。孔才道:"我不是有別的意思,也是深信孔老夫子的話,'以貌取人,失諸子羽',從此不敢自信,不敢認人作寄女。"璧如道:"你老夫子認人作寄女,原來以貌取人的。那麼我們叫堂唱,也是以貌取人,大家一樣的以貌取人,莫怪要弄到一隻襪子管裏去了,這好算得你自取其辱。"心餘道:"那天老三還算留給孔才兄十分面子,否則連寄爹叫將出來,那要叫孔才兄平添着無數寄女婿,更不得了。"孔才道:"心餘,你也替我少說說罷。"璧如道:"要說非說上暢快不可,好在一桌子統是熟人。我問你,現在不收寄女兒,從前收下的,一定不少,隔一天你引見引見,你老夫子以貌取下的,一定弗推扳,倘承情賞賜一位,我立刻叫你一聲親親熱熱寄丈人。"孔才道:"老哥,留些神罷,說話不要這樣沒遮攔。"心餘道:"好了好了,不準再談。"衣雲道:"辰光不早了,我們喫飯罷。"亞白當叫堂倌搬上幹稀飯,各人喫罷席散。亞白道:"璧如兄,隔兩天請你喫花酒,你不可不到。"璧如道:"一定叨陪。"當下走出菜館。亞白、復生跳上包車自去。孔才、心餘走到大新街口,趁電車回閘北家裏。空冀送璧如、衣雲回孟淵旅館,又坐談一陣。空冀道:"今天席上,徵花太多,未免嘈雜,明午我們三人,找一塊鬧中取靜的地方,小酌小酌。"璧如道:"贊成。"空冀辭別回去。璧如、衣雲,也便安睡。

    一宿無話。第二日早上,兩人喫罷點心,閱過《新聞報》《申報》,璧如再託茶房去買了五六份小報來。衣雲檢着一張新益公司出版的《新益報》來,粗粗一覽,無非遊戲文章,遊藝消息,最多要算妓院珍聞,花叢消息,嫖界經驗,名妓小傳。只見寫着:"小花園憐愛卿家,連日和酒不絕,房間有客滿之嘆。""福祥裏情真小阿囝,昨夜忽被紅頭阿三拉去。"一行一行,詳列無遺。

    衣雲瞧下有兩行道:"張寶玉,連日與太原公子鏖戰,旗鼓相當,工力悉敵,聞結果太原公子繳械,寶玉贏得戰利品墨晶眼鏡一副,日常御帶雲。""明翠珠風騷入髓,宛似僵桂之性,愈老愈辣。據其所留之髡,出語人云,彼姝昨晚苫塊昏迷,語無論次雲。"衣雲瞧了好幾遍,只是不懂甚麼話"心想大概復生的大作,虧他做得這樣古奧淵博。當下又把一張《遊玩新報》瞧瞧,大同小異,多了幾篇甚麼"新開苞哭五更","老嫖客嘆十聲","鳳陽婆十送郎"等,署名無非甚麼山人甚麼軒主。衣雲想,大概那一班文豪的作品,又有兩段花史,說得那個妓女傷心慘目,甚麼"偶談身世,淚如綆縻。""相對悽然,以淚洗面。"

    衣雲心想墮落平康的,當然不少傷心人。這樣女子,卻也可憐。當下委實替他們傷感一陣。那時候忽又走進一個人來。璧如見是馬空冀,叫道:"老哥,不失信。"衣雲也招呼過了。空冀道:"辰光已不早了,我們還是清爽些去喫西菜罷。"璧如道:"上午的西菜,半生半硬,下配胃口,還是喫中菜。"空冀道:"那麼喫素菜好麼?"璧如道:"贊成。"空冀道:"三馬路新開的菜根香,老闆姓陳,是我的朋友,我們去喫,招待格外周到。"說着,三人踱到菜根香樓上,那老闆陳先生,正在帳桌旁,和帳房先生講話,見空冀走來,站起來招呼道:"馬先生,今天有幾位客?"空冀道:"只三四人。"老闆道:"五號罷,今天橫豎五號我自己請一位太荒和尚,此刻不來,要晚上來了,我讓給你老友罷。"

    堂倌當把五號席面換過。老闆吩咐開開電風扇。空冀坐下,尚未吩咐甚麼香菸早已送上。空冀道:"可是熟悉和陌生的不同。陌生客人,共只三位,總也搶不着這個大房間,這五號,此間算頂寬大的了,外加電風扇,香菸奉送,着實討好。"璧如道:"也是你的友誼。"那時茶房笑容可掬,問點些甚麼菜?空冀道:"你替我配四塊錢菜,宜精不宜多。點心兩色,考究些。再開兩瓶啤酒,二斤花雕......"璧如插嘴道:"用不着許多酒,我上午不喝,花雕免了罷,我也喝啤酒好了。"空冀道:"那麼只要啤酒,大瓶拿三四瓶來,沙水多開幾瓶。"堂倌答應自去,先搬上四隻碟子,斟上三杯啤酒,三人說說談談。璧如笑對衣雲道:"這裏的素菜,精潔雖精潔,總不脫館子氣。你還記得紫竹庵慧靜手煮的那個豆腐衣卷子麼?香甜松嫩,山珍海味,那裏及得來他。"衣雲道:"此味難得再嘗,惟有空咽饞涎耳。"空冀插嘴道:"你們講的,不是甚麼寺院裏的素菜嗎?上海也有,北京路的壽星庵,南市的海浪寺,閘北的樂土庵,統好去喫,他們香積廚裏的佳餚,只是非富商巨賈不敢輕於嘗試,壞在沒有一定價目,隨你賞賜,這到是個難問題。記得我們鄰居張公館裏的大太太,鬧過笑話的。他領了兩位小姐,兩位姨娘特地坐了汽車到海浪寺喫素齋,裏邊廚房下回報當日來不及,非要預先打電話關照不成。那天汽車只好打回票,明午再去,這一席菜的講究,不消說應有盡有,喫得大家支腰撐頸,裏面還在接一連二的搬出來出來,大太嚷着再喫不下了,只好逃席走到客室裏喝茶,喝下一碗茶,拿出五十塊錢給和尚,和尚只是不肯收,當下賞給廚房二十塊小帳,汽車開回家裏,誰知那些喫剩下的菜二三十碗統統送在家裏。大太太問道:怎麼如此快法的呀?簡實像出戏法五鬼搬運一般,比我們汽車還要快哩。那個看門的呂總管道:他們那裏,也是用一輛六人坐位的大汽車送來的。我再聽得那汽車伕講,還是昨天夜裏叫他的,他們預料你們喫不下,抵當好送來的。大太太道:那麼二十塊錢,汽車費也不夠和尚們這樣子至誠,倒不好意思的。隔了一個多月,把自己的生辰八字和老爺的生辰八字兩個姨娘的生辰八字,託人送到寺裏算算檢個黃道吉日,還還壽生,乘便打一場水陸,當下擇定日子,鬧了靠十天,算算帳七千六百五十三元二角一分,他有細帳給你,一項一項標明,各人的壽生經,有一定數目,觀音經幾卷,一百幾十元。金剛經幾卷,二百幾十元。高王經幾卷一百幾十元。外加水陸帳,合結此數。大太太拿帳單交給自己帳房先生,吩咐一分一釐,不好減少他,少了賽如沒有還一樣,來世的債負,好似依舊未清。帳房先生面子上應着,暗下到底打了個九五扣,這筆帳大太太大概要到來世去好查出帳房先生的舞弊,那個和尚呢?總算在一席素菜上,撈到六七千銀子,你想駭乎不駭。"璧如道:"像這樣的闊老,上海很多很多。內地人聽得駭怪,其實上海人並不算奇,和尚們還當一注平平常常的生意經咧。"衣雲道:"這席菜,大概也不過慧靜那天燒的一些滋味。玉吾拿出四元,已算闊極闊極,彷彿上海人喫一臺花酒了。"正說着,外面闖進一個岸然道貌的和尚來,望了一望,縮退出去。

    璧如笑道:"你瞧這樣子肥頭胖腦的和尚,誰不是公館裏大太太二太太養胖他的麼?"說得衣雲、空冀大家好笑,瞧瞧外面老闆陳先生,傴僂着身子,引和尚依舊走進五號來,坐下旁邊一桌,陪笑道:"這三位都是我的朋友,我道你今天上午應酬多,不見得來,因此讓給朋友的。現在他們快要好了,我們暫且坐下,喝杯汽水罷。"那和尚揮着一把汗,喘吁吁的道:"今天的忙,要算出世第一回。六點鐘起身,直到現在朝上閘北沈居士請喫早飯。喫過早飯,又到警察署長那裏去,替月印庵一位方丈說情。後來又去見李道尹,錢祕書,陸科長。道尹衙門出來,又到白克路孫公館,和孫太太講好了一篇水陸帳,才得匆匆忙忙到此。晚上又有幾個外國教徒請喫西菜,席設大觀樓,又不好不去。小有天那裏牛買辦請客只得爽約了。一天的應酬,攪得人頭昏腦脹,你居士這裏承情約了我三四次,不得不到,現在我喫也喫不下,到到算了,你也別忙。"陳先生道:"既來了,不必客氣。"這時堂倌送上兩杯汽水。和尚道:"今天有些腹痛,冷水不飲,這都是應酬出來的呀,你那裏有檸檬茶,請你託堂倌斟一杯來,我喝下便要告辭了。"陳先生連忙知照衝檸檬茶。堂倌忙得七手八腳,發急到對門寶利去倒了一杯來送上。這時璧如等已喫罷,站起身來讓位。陳先生又爲一一介紹道:"這是高僧太荒和尚,上海赫赫有名的。他到處講經,逢人說法,所以一天到晚沒空閒的。今日赴我的約,真是一百分面子。"璧如道:"法師這樣忙碌,委實苦境。"和尚道:"倒不是啊!也叫沒有法想。"璧如道:"我也爲了人事碌碌,久想出家做和尚。今兒聽你一席話,喫你嚇住了,我再也不敢有出家之想。"說得和尚有些羞慚起來。空冀會過鈔,和璧如等作揖而去。衣雲道:"這個和尚叫甚麼'太荒和尚',法名好似報上常常瞧見的,照今天這副樣子看來,他法名裏,好像再少一個唐字罷。"空冀道:"不差不差,簡實是'太荒唐和尚'。"璧如道:"這就叫'海派高僧',上海地方,非如此交際,簡直不能算高僧。"三人一面說,一面走出菜根香。空冀道:"我們三人一起走走罷。"衣雲贊成,璧如也跟了跑,直走到跑馬廳,向南轉入龍門路,抄到長浜路。空冀道:"我們一同去訪文小雨罷,我昨天約他的。"璧如道:"也好。"

    三人找到嵩山路口,一家馬車行隔壁弄內,第一家後門口,粘張條子寫着"聽雨樓"三字,空冀當先一直走上,只見過街樓上一扇門半開半閉,裏面聽得樓梯腳聲響,透出個婦人臉子來,一望縮進去,拉着個小孩,慌慌張張走出房門。空冀認得小雨妻子,問道:"小雨兄在家嗎?"那婦人道:"在裏面。"三人推門而入,只見小雨坐在牀沿上手不定揮的寫字,口中叫道:"恕不迎送,各位走好。"說着也不停筆,空冀進去拂拭一張長凳,請璧如、衣雲坐下,自己和小雨並坐在牀沿上,小雨免不得停下筆,和空冀談話。衣雲瞧瞧室內,除一牀一桌一凳之外,只有些鍋碗柴竈,沒有其他長物,統共一間過街樓,還隔作兩個房間。裏面一間門鎖着,門上粘張條子:"維揚陳寓"四字,大約又是一家。一個不通風的小窗,還縱橫結着幾條線,掛着三雙沒底襪子,兩塊不知什麼布。那張桌子上面花樣來得多了。中西破舊圖書一堆,中西文房四寶全套,中間供一座媒塊鐵屑粘成的小假山,兩傍一隻茶杯口圍圓的小花盆,內植三根乾枯的文竹。一隻電燈泡大小的玻璃缸內,養兩尾半死的金魚。一隻馬口鐵匣子內,裝幾顆黃石圖章。一個缺口小花瓶內,供一枝像生花。那張牀上,一頂黑灰帳子籠罩着,兩條紫灰被褥,褥墊上面印着四爿屁股印子,宛像竈界菩薩面孔一般,圓圓胖胖,只少鼻子眼睛。牀前懸一張美女月份牌。兩傍兩條對子,對子上小雨親筆題的聯句好像拍着什麼老調,上聯是:"帳爲蚊世界,"下聯是"被是蝨家鄉。"衣雲見着,不覺嗤的一聲笑了出來。這笑聲又引起了小雨的牢騷,頓時搖頭幌腦,背起書來道:"室如懸磬,家無擔食,是寒儒之本色,亦名士之家風。"空冀瞧瞧那聯句,也覺好笑。小雨道:"這副聯倒是寫實派的作品。牀上不僅多臭蝨,更多蚊蟲,因爲下面是馬棚,所以蚊蟲到是此間特產,每晚轟轟如雷,來作座上佳賓。"空冀要想推窗瞧瞧馬棚,只爲有破襪尿布掛着,不敢輕舉妄動。又問小雨道:"足下的寶襪,難道定織下沒底子的嗎?"小雨道:"差不多定織的,因爲便於挖腳丫,所以利用他沒底。"空冀道:"老兄食宿起居,統在這裏嗎?"小雨又揹着老文章道:"居於斯,食於斯,蘧蘧夢於斯。"空冀笑道:"未免太窄罷。裏面一間,難道另外一家嗎?"小雨道:"是的。他家是四馬路青蓮閣一隻野雞的祕密香巢。"空冀不禁駭然道:"你更有這樣一家芳鄰,那真出人意料之外。"小雨冷笑一聲道:"老哥有所不知,我樓之得名,其在斯,其在斯,老哥不見壁上有二穴麼?其小者,爲我所獨覽。其大者,與內子共眺,春色在望,夜雨堪聽,他們俯仰一室,顛倒百戲,我以名我樓。"衣雲、璧如聽得,忍俊不禁。小雨又道:"我有一聯得意詩句,一起背了你聽罷。叫做'小樓一夜聽雲雨,藥鋪明朝買菊花。'"空冀道:"下聯怎麼解法呢?"小雨道:"目觀倒鳳顛鸞,耳聽斷雲零雨,難免虛火上升,目珠發赤,非到藥鋪子內,買六十文桑葉甘菊,帶喝帶洗不可。"說得三人狂笑不已。璧如走近桌子前瞧瞧,小雨忙把一冊詩稿授給璧如道:"拙作要請指教指教。"璧如約略翻翻,只瞧得幾個題目:"馬立司踏月","青蓮閣座上懷小三子","糖炒栗子攤聽劇有感",不覺微笑道:"大作可稱雅俗共賞。"又觀書面子上墨瀋濃濃的題着《聽雨集》,"鐵珠山人未定稿。"璧如道:"請教鐵珠山在甚麼地方?"小雨道:"這個別署,還是昨晚新題。鐵珠山近在面前。"說着指桌子上道:"便是這一座,我給他題的鐵珠山。這個別署,又老練,又香豔又雅緻,又響亮,深合我意。"空冀道:"足下從此可以山居養晦了。"小雨道:"近來所以不大外出,閉戶著書,倒也自得其樂,你瞧我還種竹養魚,聊以自遣,可惜那隻金魚缸太小一些,比不得濠梁之樂。那三棵文竹容易枯黃,未免有東坡之嘆。"璧如道:"足下山齋清幽,巖居寂靜,實屬雅人深致。只是下面那個馬棚未免大煞風景罷。"小雨道:"馬棚倒也有可取,當二三月裏,推窗一望,下面正是'金勒馬嘶芳草地',上面那位芳鄰睡起,又是'玉樓人醉杏花天'。

    說得三人又好笑起來。空冀那時把一束甚麼廣告,授給小雨,託小雨改削。小雨擱在一邊,把三四頁已成的稿紙,指給空冀瞧,一邊搖頭幌腦的讀,一邊把那隻右手在大腿上擦汗垢,擦下汗垢來,搓成一粒一粒丸藥般大小,尖着兩指甲,彈向對座。衣雲一不留心,嘴脣上,額角上,彈着兩粒。璧如嚇得像驚弓之鳥,拖了衣雲要先跑。空冀道:"一同走罷。小雨還要讀一篇武俠小說,甚麼《獨眼僧》。"璧如那時忍不住道:"獨眼僧很多見的,別去讀他罷,我們告辭了。"說着,拉了空冀一同下樓,捏着鼻子,走出馬棚弄堂。透一透空氣,纔始精神恢復原狀。空便動問璧如道:"你方纔說他一篇獨眼僧很多見的,難道他抄襲來的嗎?"璧如道:"我不敢說他抄襲,只覺這個題目,作別解起來,只要到馬路上工部局設立的一間間小屋子裏去瞧瞧,不知有許多獨眼僧咧。"空冀會意,笑不可仰。衣雲道:"那我情願去瞧小屋子裏的獨眼僧,決不願讀他筆底下的獨眼僧。"三人一路走,一路講,不覺已到跑馬廳,太陽欲落未落,一片斜暉,直射在觀盛裏一帶牆壁上,那高高帖着戲院廣告,黃金燦燦斗大的字,無非寫着"同舞臺禮聘環球獨一無二青衣花旦莊豔芬","莊豔芬臨別紀念,只此一天","莊豔花芬日演新紡棉花,夜演打花鼓"。那時候的過路人,除掉瞎子以外,沒一個不對牆壁上望一望,因爲日光激射,金色生芒,彷彿一片斜陽,在那裏替同舞臺做案目拉生意。空冀道:"我們晚上去聽莊豔芬的戲罷。莊豔芬在杭州,紅極紅極,大家上他一個親王的頭銜,此間重價聘到只做半個月,明天便要回杭,我們不可不去觀光觀光。"璧如贊成,三人一徑走回旅館,坐談一陣已是上燈時分。璧如道:"出去喫夜飯吧。"空冀道:"定下宗旨,到那裏?"璧如道:"小喫喫還是到廣西路口新利楂罷。這裏的西菜一色來路牛尾湯有名的。"當下三人踱到新利楂,走上樓,西崽引入裏面十四號一間小房間。空冀道:"可有大一些的麼?我們預備叫局哩。"西崽陪笑道:"對不起,這裏房間少,今天又逢禮拜,大房間早已定完了。"三人只得將就。

    璧如坐下主位,空冀來拉開他。璧如只好讓給空冀坐下。西崽捧上三杯檸檬茶,三把手巾,老班笑吟吟的也跟了進來,招呼一聲道:"今天真對不起,只好有屈諸位了。五號八號六號幾個大房間,統給護軍使署汪課長定去了,實在無法可想。停一回有空請你們掉換罷。"空冀點點頭。璧如寫了一色牛尾湯,又寫了三色菜一色點心。衣雲道:"我照你樣罷。"璧如又在角上填着兩客二字。空冀早已寫好,等西崽走上授給他,又吩咐開兩瓶沙水,三杯白蘭地,十支前門牌。璧如道:"衣雲你喝葡萄汁罷。"衣雲點頭。一回子絡繹送上。璧如道:"空冀,你今天大概非叫局不行,只是那個夾人的東西,少請教爲妙,我爲的保護你那條馬腿起,進此忠告。"空冀道:"那麼叫個小先生罷。"說着,取過局票,先替璧如寫一張福祥裏貝英。又問衣雲道:"老兄仍舊紅芳館麼?"衣雲搖頭道:"此人太老辣,我不叫她,你寫好了我來自寫。"璧如詫異道:"你今天第二回叫局,難道夾袋裏已有了好貨不成?"衣雲也不回答,取過筆來,摸出袋裏一張《遊玩新報》,依着這上面地點花名,寫了兩張。璧如道:"你老兄真聰明,這個便宜貨也給你學會法了,孺子可教。"空冀一瞧,寫的西福致荷花,迎春坊白牡丹。當下一起寫好。空冀要發出,璧如道:"慢些。此刻六點鐘還不到,早發了,他們又要偷懶,推託先生沒有這樣早,只坐不唱,這卻不肯饒舍他們的。"空冀姑且擱着,又喫罷兩色菜,談下一陣纔始發出。

    當下荷花來得最早,因香巢便在貼鄰,走進十四號,問一聲沈啥人,衣雲點點頭,荷花並沒帶跟局,獨自坐下衣雲背後,衣雲早已學會敬香菸,劃火柴一些殷勤手續,又問你可叫荷花嗎?荷花點頭。衣雲竊喜,以爲沒有猜錯。璧如那時注意衣雲談吐,荷花問衣雲道:"沈大少,絶在啥場化認得奴格?"璧如以爲衣雲這句話僵了,誰知衣雲不慌不忙的道:"你想想看?陸大少,還認得麼?"荷花道:"喔!不是蘇州那個小陸嗎?原來沈大少是陸少一幫裏客人,阿要熱昏,奴已經想不起了。"璧如那時,着實佩服衣雲。只見荷花小圓面孔,淡粉輕脂,裝束十分入時,和衣雲一見如故,非常親熱。須臾貝英也來了,璧如招呼她坐下。空冀叫的福祥裏慧貞也來了。璧如只見又是一位肥肥胖胖的惠山耍貨。空冀指問璧如道:"你瞧這位小先生怎樣?"

    璧如蕩氣迴腸,回答不來。碰巧西崽送上三客童子雞,肥大不堪,滿滿一盤,璧如伸伸舌子。空冀道:"這樣大的童子雞,今天第一回喫。"慧貞問那西崽道:"你們這樣大的老婆雞,也好當他童子雞麼?"西崽笑笑去了。璧如對慧貞道:"像你這樣搖搖擺擺的開路神,也好當小先生嗎?"慧貞對璧如瞅了一眼。

    這時衣雲叫的白牡丹也來了,坐下和衣雲攀談。貝英唱了一折《武家坡》便走,慧貞也跟着走了。璧雲見衣雲身後兩花一葉毫無去志,不禁納罕起來。衣雲忽問白牡丹道:"瞧不出你天真爛縵的一位小姑娘,倒是個傷心人。"白牡丹不懂甚麼話,衣雲道:"你前天不是對一個報館裏的先生,眼淚索索哭了半天嗎?他還勸你弗要哭。安你的心,有這件事嗎?報上登得明明白白,所以今天叫你來問問你。"白牡丹嘆口氣道:"氣數氣數。奴又不曾死啥親爺孃,爲啥要哭呢?"那個跟局阿姐老二插嘴道:"聽他們小報上登得熱昏三兆。"這時荷花也道:"三小姐,真正碰得着格,奴剛纔也有人特地叫奴堂差,問奴爲啥傷心得來,成日成夜把眼淚水洗面孔?我說阿要熱俚篤娘格大頭昏,憑那享哭發子,眼淚水總也嘸不個樣子多。後來細細打聽,曉得是一家小報館裏人造的謠言。想啥人?就是那個癟三一樣格姓許......"白牡丹道:"喔,鴉片鬼許老大,格格人總也弄弗好哉,幾次三番到奴房間裏來借銅鈿,別人弗睬俚,俚就兩條眼淚掛出來,託手託腳像告地狀樣子講俚個苦經,板定要藉着子一角兩角才肯走,大清早算討厭格哉。......"荷花道:"倒弗是啊,生意上黴頭撥俚觸進格哉,自家哭子弗說起,還要賊人家哭,真正大舞臺對過天曉得。"白牡丹道:"下轉等俚再來,請問俚,敲脫俚三記耳光,哭殺也弗要去睬俚,格種人拮舉,弗得格,人家給子俚三分顏色,俚就要開染坊格。......"璧如聽不過道:"你們兩位先生,一搭一擋罵山門,算啥一出,難道今天烏師先生不來好罵過門麼?"說得兩人笑了起來。荷花拍拍衣雲的肩道:"沈大少對不住,先生沒有來。下回多唱一折罷。"衣雲點點頭,又停一刻,荷花、白牡丹一同走了。璧如問衣雲道:"衣雲,你怎樣七搭胡彈,虧你纏得下去,我真佩服你。"衣雲道:"有報爲憑。"當下把一張《遊玩新報》授給璧如,璧如見刑着兩則花史,果然是那位許先生的筆墨,說白牡丹、荷花兩人身世悽然,又說荷花虧得有一位放翁後人天天解勸她,不致憂鬱成疾,自尋短見。璧如笑道:"大概夫子自道也,是孤憤寄託之作。"空冀道:"那位許先生,每天做四則花史,只拿報館裏兩角小洋,而且每天現支,不做便損失兩角。"衣雲道:"可憐可憐,文人末路,不忍再談,我們喝杯咖啡,散席罷。"空冀也道:"辰光不早,聽戲去罷。"當叫西崽開上帳單,簽下名字,給六毛錢作小帳。西崽陪笑送出房間,一同走下樓梯一疊連聲有人歡送。三人跳上黃包車,吩咐法界同舞臺。車伕提起飛毛腿,狂奔而去。到得同舞臺。只見客滿牌子,高高懸起。三人大失所望,只好打倒車,回到半路。空冀碰見王散客,坐在車上,手裏捧一塊鏡架,空冀招呼他,問他那裏去,他道:"同舞臺送莊豔芬呀。"空冀道:"沒有位子了。"散客道:"位子空得多,我們預先定下,你們一同去麼?"三人重新跟着散客,到同舞臺樓上,空着三四個包廂,粘張紙條,寫着憶豔社定。散客道:"各位坐下嗎。這裏我們社中定下的,無論朋友的朋友,統統好入席。"空冀非常感激。散客把塊鏡架給茶房,吩咐懸掛起來。茶房搖搖頭道:"掛不下了。你瞧臺畔一百多塊,堆在那裏。"散客道:"你去想想法子吧,我多給你幾塊賞錢好了。"茶房點頭自去。四人坐下喝茶。等一回子,絡繹而來,都是憶豔社社員,及社員的朋友,坐得滿坑塞谷。璧如對衣雲道:"你瞧瞧全場哩,不論官廳特廳,花廳包廂,二等三等,那一處好再塞進一個人麼?莊豔芬的魔力真不小啊。"空冀低低道:"莊豔芬的能夠叫座,全靠一個騷字。他們憶豔社,所以特地替她上個王號,叫做'騷豔親王',停一回子電燈平白一亮,添了三四十盞,從臺下一陣彩聲裏,臺上湧現出一個美人來,演的是打花鼓,每敲一記鼓,兩隻眼睛一瞄臺下,接着一片掌聲,那掌聲好像接財神送竈神放的爆竹,哪裏聽得清楚是誰拍的。衣雲問空冀道:"爲甚麼那掌聲和彩聲統統在二三等裏,難道莊豔芬還夠不上引花樓官廳裏的看客叫好麼?"空冀道:"不對。二三等座,因爲離座太遠,像霧裏看花,只在騷豔親王眼橫一橫,當她是做眉眼了,手揚一揚,當她吊膀子了,便不由得狂喝亂叫起來。你瞧那官廳花樓裏的看客,看得何等親切有味,眼睛早已定了,舌子早已撟了,他們並不是不喝彩,魂靈兒早已飛到她那隻鼓裏去了,所以喝不出彩來。"衣雲留心瞧瞧,見得有一位少年,把手中一個香菸頭塞進嘴裏去,嚼了一回子,吐到地上,見他並不覺得什麼,很爲詫異。衣雲再留心臺上,騷豔親王一隻眼波,是水汪汪的,然而並不見有水滾下來,眼波里包涵着兩顆眼珠子,黑多白少,瞄一瞄,勾魂攝魄。一個屁股,是圓丟丟的,外面雖然包着一重褲子,褲子尺寸,大概量了屁股尺寸做的,細看她兩邊微微高起,中間微微凹下,便不穿褲子看起來,也是這副形狀,所差不過穿褲只見花花綠的褲料,不穿便見雪雪白白的皮膚。這時候隔座一位老者嘆道:"莊豔芬的老子娘不知怎樣加工製造,才造出這樣一雙媚眼,和這樣一個豐臀,算算一樣是精蟲,一樣是血,何以造出這樣子討人歡喜的兩件寶貝來呢?"說着,把兩隻手打了一回千里鏡,那嘴裏的涎沫,只管掛下來,把件羅紡夾衫溼透了一大塊。衣雲再看臺上時,騷豔親王正在對座客接一連二的飛媚眼,又把屁股從東臺角扭起扭到西臺角。媚眼還不打緊,屁股這樣的扭着,使看客聯相到屁股近鄰的媚眼上去。這麼一想,不由得接近臺畔的一批看客,坐立不安起來,也學着騷豔親王一般的扭着。衣雲瞧得,委實好笑。璧如見左右坐的幾位憶豔社社員,個個神思恍惚,人人涎沫橫流,便知空冀說道:"照這樣子來瞧騷豔親王的戲,這裏老闆當該像大菜館一般,每人發給一塊帕子,看客好把他鋪在膝蓋上,纔不致給涎沫弄髒衣服。"

    說得空冀、衣雲全笑了。空冀又道:"騷豔親王已唱了好幾年戲,風頭一些也唱不退。本來戲子最忌一個色字。一經出了毛病,武生腳力軟了,花旦嗓子倒了。可是騷豔親王不這樣,時常叫開車的替她捏捏脊筋,叫跟包的替她寬寬皮膚,叫釘梢的替她鬆鬆骨頭,誰知嗓子格外洪亮了。璧如道:"大概越是這樣,越有精神。正合着武松說:'我喫了十分酒,不知氣力從哪裏來的?'"衣雲、空冀狂笑一陣。

    這時那個王散客,望着一輩子社員,太覺得精神不振了,他提起響喉嚨,一陣狂叫,只聽好嗎!好嗎!把全座人都嚇醒了,個個使勁狂叫一陣。璧如、衣雲震得耳鼓欲聾,再耐不住。衣雲推託小溲,拉了璧如走出包廂。空冀也跟了出來道:"打花鼓快要完了,我們一起走罷。"說着,別了王散客等一輩子,走出同舞臺。空冀道:"這時只有十二點鐘,困還嫌早,我們去打茶圍罷。"當下三人走到迎春坊奇俠樓家,璧如一瞧牌子道:"老兄真不怕夾。"說着,走進客堂,自有龜奴拉鈴。空冀當先走進東廂房,大姐孃姨照例應酬招待。這時老四陪先生出堂差去了,三人只好枯坐以待。衣雲瞧瞧堂子裏神氣,和平常人家不相同。空冀又講起那位騷豔親王的風頭十足,她在杭州有好幾個勢豪公子捧她。有一位榮科長,還租一宅私邸她住,細玩賞她的眼睛和屁股,這也是她前生修下的福分。現在上海的捧角家,真車載斗量,一輩子捧旦角的,更不必說,目的在轉她的念頭。只是靠小報上說幾句好話,場子裏拍一陣掌聲,她認也沒有認得你是阿土森阿木林。高一級的,送兩對花籃,請一頓喫局,也只好談幾句客套話,汗毛也碰歪不得她一根。非要偉人鉅子,揮金如土,纔夠得上真個銷魂。正說着,只聽老四一陣喫喫喫笑上樓梯來,見了空冀,又要擰他大腿,璧如勸住了,老四走向梳妝檯傍邊掠鬢,衣雲在鏡子裏一望,嚇了一跳。正是:

    才逃舞榭明眸劫,又向妝臺伺眼波。

    不知衣云爲甚麼見老四無端一嚇?欲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十三回 兩枝活杖遺老遣情一線紅痧妖姬鬥豔

    話說世界人類,不論任何民族,往往有人生就一種說不出所以然的癖性,越是文明高級的人,越有特嗜異好的癖性。書生齧指甲,名士挖腳丫,這還是普通的癖性。從前楊鐵的鞋杯,楊國忠的肉,也不過名士風流的一種癖性。前清某鉅公,生平喜嗅女性身上的肉,說有異香透鼻。人家譏誚他鼻子裏一定寄生着一種甚麼蟲類,其實不外乎一種癖性。又有某太史,愛嗅鼻菸,只是嗅法不同,專覓年輕少婦,生下嫩滑瑩潔的六寸圓膚,把鼻菸放在腳底裏,仰承着,伸給太史狂嗅,便覺得辛辣中和着一股溫香,直鑽腦髓,腦子裏好像飲了一杯木樨陳釀,醉醺醺百絡俱酥,此種癖性,不知他怎樣體會出來的。晚近許多名流偉人,更說他不盡,有種種花樣翻新,癖性以外的癖性,只恨作者見聞少,閱歷淺,不能描寫他們的萬一。

    如今且說一位遺老鄧雪齋,他前清科甲出身,原籍川四。光復那年,來作海上寓公。法界雲霞路有一所鷗波小榭,便是雪齋晚年經營的菟裘。雪齋正室已在原籍去世,海上寓中,只兩妾一子。子名賓才,正室所出,年已逾冠。兩位如君,都是原籍帶來,四五十歲的遲暮佳人。雪齋已交七十,白髮盈顛,扶着一根鳩杖,卻是猶有童心。友朋酬酢,酒綠燈紅之座,笙繁弦沸之間,雪齋並不覺得厭倦,往往頹乎其中。名花環繞,替他捶背的捶背,捏筋的捏筋,梳鬍子,組小辮,凡屬花間小酌,他老人家一到,院子裏姑娘要平添一番忙碌。他每飲必醉,只要一滴白蘭地沾脣,一盞啤酒入肚,便覺陶然大醉。姑娘們七手八腳攙扶入汽車,護送他回公館方休。一天雪齋開八榮慶,有許多遺老,送堂戲的堂戲,饋禮物的禮物,雪齋生性狷介,不肯妄取,一點禮物,全行璧還。內中只有一位知己,從前做過江北藩臺的,叫做鄭玉龍,深知他的習性,那天壽翁正坐在花廳上太師椅中養神,外邊帳房先生捧一隻朱漆拜盒走到壽翁面前,輕輕咳了一聲嗽。壽翁張眼問道:"有甚重要事情?"帳房先生陪笑道:"剛纔鄭公館鄭老太爺那裏,差一個丫鬟送來一項禮物,只是那隻朱漆拜盒內,除一張禮柬以外,找不到旁的東西。我細瞧禮柬上面,不知寫着甚麼禮品,又不敢動問丫鬟禮品在那裏,因此委決不下,特請老太爺斟酌。"壽翁把一張禮柬瞧瞧,寫的"謹呈姑蘇活手杖一支,伏維哂納",下款"愚弟鄭玉龍拜具。"

    壽翁一見,笑逐顏開,一手拍着腿道:"生我者父母,知我者玉龍。"當下吩咐帳房:"你把那支姑蘇活手杖,送到上房,備一張領謝的紅柬,專誠送去就是。"帳房又打了個恭道:"啓稟老太爺,那丫鬟委實沒有甚麼手杖送來。"壽翁笑道:"那支杖,藏在丫鬟袋裏,這是無價之寶,她未便輕易交給你,你教她到上房,見兩位老太太,交給老太太便是。"帳房只得走出,照東家的話吩咐那丫鬟,又喊自己家裏的老媽子,護送到上房去見老太太。丫鬟一笑,跟着進去。帳房先生寫好謝柬,又不知那支活手杖的價值多少,要封若干使力,只得重去問壽翁。壽翁伸一隻指頭,帳房先生不知是十元呢百元,又問一聲,可是一百元?壽翁道:"一千元。"帳房伸着舌子走出來,心想這支活杖,大概老壽星的法寶,無價之珍。當下封着一包鈔票裝在拜盒內,等了好久好久,不見那丫鬟走出,不免去找老媽子問話,老媽子又去問太太,太太吩咐託自己相幫,專送到鄭公館便是。帳房依言送去,只是一日到晚,未見那丫鬟回去,心中好生詫異。過了兩天,忽見那個丫鬟,打扮得清清潔潔,一點事情也不做,坐在花園裏假山石邊,雪齋在亭子裏一聲咳嗽,那丫鬟便趨上前去。雪齋彎着身子,一手搭在丫鬟肩上,慢慢踱了幾個圈子,又踱到門房裏,知照汽車伕根全備車。根全備好車,那丫鬟扶着雪齋一同登車,風馳電掣而去。帳房先生纔始恍然,那支姑蘇活手杖,原來如此,只怪自己肉眼凡胎,當時仙家法寶在前,一時辨認不出,多費一番疑猜。從此雪齋朋儕宴會,不論花叢酒館,多此一杖,席間要平添不少談資。

    有一天,雪齋去拜謝玉龍賜杖之惠,適見玉龍也扶杖出迎。兩杖相較,面容長短,絕無軒輊,玉龍道:"雪兄精神矍鑠,比較我筋骨老煉得多。我六十歲已非活手杖不行。你古稀之年,還想不到用活手杖,每天撐一支硬撬撬的鳩頭竹根,我老大替你擔心。我可不大外出,每見你來,階沿上東醉西斜,你自己不覺得喫力,傍人替你揮一把汗。你現在像呂純陽一般,有了那個柳樹精,何等自在啊。"雪齋感激不盡,謝着玉龍道:"這是叨你老哥的光,有了這支活手杖,當真要省我不少掙扎的力氣,又好多活十年年紀,都是你老哥所賜咧。"

    玉龍謙遜了一會,兩人閒談一陣,雪齋也便扶杖而回。且說雪齋的兒子賓才,卻是一位維新的學子,覺悟的青年。自從二十歲大學畢業之後,家居一年,一年中差不多三百六十天吵着要出洋遊學。他對人說自己實在對於家庭生活過不來,我是講勞工解放的人,眼睛裏那裏見得慣這種活手杖慘狀,簡直是摧殘青年,絕滅自由,把人類當一件器具。倘人人這樣效法起來,人類中那些奴性的東西一定不夠,除非要生理大革命,男女性交那時,射出兩種原子的精蟲,等到結下胎胞,一雙雙的生下,其中制就一奴一主,纔好免得活手杖缺乏之虞。倘生理不能改革,活活的把同胞來養成奴性,那麼我們中國黃族,不僅要亡國,一定要滅種。將來結果,弄得像安南印度,舉國中不論那人,統統要做戰勝國國民手裏的一支活手杖。你不信,只要瞧馬路里的印捕越捕,不是已做了敵國人手裏一支活棍棒嗎?可憐我們中國人,一半生就的奴性,你瞧喫洋行飯做甚麼西崽小寫的,他們不是情情願願做外國人的活痰盂活尿壺嗎!同胞給外人作踐,我們不惜大聲疾呼,要喚醒同胞,難道好同胞自殘同胞麼!那還了得。一番話,說得那人無話解圍,只好笑笑道:"你尊大人古稀之年,也叫沒法,照你們新學說講,也叫合作互助,人類應具的真精神。你拿大人風燭殘年中,不可無此扶助的人,將來千古之後,你立時好把那枝活手杖,解放原狀,現在你發表了這層意見,尊大人心中要不快活的。"賓纔沒法,只好聽那友朋的忠告,蘊而不宣。又過半年,再擯不住,趁法國郵船放洋去了。隔下三年,得了個博士學位,回到海上。賓才這時候的新,纔是真新。從腳跟上新起,新到發尖上。他七十三歲的老父,預知自己住下的那座舊花園,容不下新人的腳趾,特地造就一所洋房給兒子住。賓才住在洋房裏,從前不贊成活手杖的,現在也用了幾個丫頭、孃姨。從前要替同胞呼援的,現在也僱了幾個西崽、廚司。從前不論路遠路近,總是苦雙腳不着,奔走呼號,不願坐一坐黃包車,怕的給人說作踐同胞的兩腿。現在出洋了三年,思想更講了一層,非汽車不能出門,有時候路趕得多,還要加添一個車伕。他從前那位朋友,見了他,對他笑笑道:"老兄,今而後,你也覺得伺奉的人越多,精神上越快活麼?這個玩意兒,非身歷其境不知。你再待幾十年,怕也要用起活手杖來了。"說得賓才羞紅着臉道:"社會交際,實覺如此排場,省無可省,也是沒有法想,並非有意去勞動他人。"那朋友又勸賓才娶妻。賓才從前抱着獨身主義的,現在每見交際場中,一對一對花朵兒般扶着,談笑的談笑,跳舞的跳舞,自己光着個身子,總覺得日間手臂彎裏,少一個玉體。夜裏枕頭傍邊,少一陣笑語。他把從前覺悟過的,今兒重行覺悟過來,獨身主義換上個戀愛問題研究研究。那朋友最擅長察言觀色,提起一件事,只要你眼睛一閉,他就一點性靈,鑽入你眼皮裏,一直鑽到心坎裏,兜了個圈子,等你張開眼皮,他就跳了出來,不容你開言得,他便把你所顧慮的一層層,一件件,批駁你,安慰你,說出話來,絲毫沒差池的。所以賓才當時雖沒回答那朋友,那朋友卻笑了笑自去。

    過下幾天,便把一疊照片給賓才瞧,他已在實行那個月下老人的職司。誰知賓才見得廣,識得多,新近走了一趟法國,那法國地方的女子,更好算得世界著名。賓才瞧在眼裏不少世界美色,那裏還瞧得起幾個黃毛姑娘。只是賓才心裏,還有一種娶妻的特別意見,不消那人龐兒生得天仙模樣,第一要身段苗條,腳勁穩健,合於跳舞姿態。第二要品性柔和,能耐勞苦,在跳舞場中交際場中婉轉隨人,不叫喫力,不發標勁,那就合意。當下把那朋友的照片,約略瞧了一瞧,只管搖頭,不是說這女子太胖,怕是裏面都是油膩,便是說這女子太瘦,怕肋骨觸痛胸脯。十多張一個也不當選。那朋友問題:"不知怎樣才當足下的意?"賓纔不慌不忙,說出上項意見來。那朋友凝了一回神道:"要這樣選擇,除非到跳舞場中,或運動會內,否則粗看總也看不出的。"賓才道:"你慢慢替我留意,我說給個模範人兒你聽,那人總要像我家父那支活手杖一般,才當我意。"朋友聽得一怔道:"那個丫鬟有甚麼妙處?你倒立下這樣一個模範來。"賓才道:"她便和我說的意見相符。"朋友道:"那麼你只要和令尊商量,令尊愛子情深,一杖之微,未始不肯相讓。"賓才道:"他老人家心愛的東西,我不便奪他。況且那支杖,他老人家攜下三年多,用也用得熟了,我何忍取。"那朋友點頭而去。賓才心想,我雖定下這個橫型,海上地大人衆,一時不難物色,只是我必須試驗我一樁癖性,物色到的人,未始個個肯給我試驗,這倒是個難題。

    看官你道鄧賓纔有個甚麼癖性?他專喜吸取女人皮膚裏的滋味,他並不是法國化的甚麼頑意兒,也是從小異稟,爺孃生就他兩塊嘴脣,一個舌尖,能夠辨別出女子皮膚裏一種甜酸苦辣的滋味來。他再能夠從種種滋味裏,分別出女子的品性,幽嫺貞靜,風騷淫蕩,上口便知,據他自稱,在法國地方很容易試驗,試驗結果,百發百中,有驗膚博士的頭銜。只是女子給他試驗之後,或在臂上,或在頸上,難免有一絲一縷猩紅的痕跡,非經旬不退,彷彿鄉女頸中提的紅痧一般,苦中求俏,情人贊她鮮豔生姿,父母憐她痛苦備嘗,究竟好惡,也難確定。閒言休表,賓纔想到這一試驗,中國女子往往怕羞不開通,未必肯受我的檢定,這倒爲難,也只好見事行事罷。過下一個多月,賓才自己在交際場中,物色到一位女子,好處不必去說他,只和他自己定下的模範人物,絲毫沒有差池。受過試驗檢定之後,賓才驚爲奇貨,十分滿意,擇定八月念三晚上,借一蘋香結婚。結婚的那一天,完全採西洋文明制度,不結綵,不張燈,並且不發柬帖請客。新郎新婦,只穿一套家常衣服,帶一位律師,約五六位朋友,到一蘋香開了個茶話會。從前執柯的那位朋友一見新娘,心裏驚得跳蕩不定。私忖人類面孔身段,相像的也很多,從沒有相像到這個樣子,當下低低和賓才說道:"老哥,你從前說的模範人物,和你現在的新夫人,真一副印板印的,你從那裏去定造,這樣一式無二的人才呢?實屬令人佩服得五體投地。"

    賓才但笑而不言。一回子新郎新娘在結婚證書上籤了字蓋下印章,證婚人當然也是律師,也簽了字,蓋下印章。證書上又粘了一塊錢印花稅,大家祝頌幾句便算禮節完成。這時候鄧賓才方始打電話到家裏去,告稟他老子鄧雪齋道:"對不起,爸爸,兒子此刻在一蘋香已和人結婚了,請爸爸媽媽來喝杯喜酒罷。"鄧雪齋還道是兒子開頑笑,停一回打個電話問問一蘋香,帳房果然有姓鄧的和姓鄭的藉此結婚,雪齋嚇得昏了,扶着活手杖,塞進汽車,趕到一蘋香,走入房間裏,見圍坐着一桌子來賓,主席新郎新娘陪着,上面空三四個位子,大概留給翁姑坐的。新郎新娘連忙站起身來,拜見尊翁。鄧雪齋閉着一隻眼睛,想了想新婦的臉子,果然花容月貌,心裏暗暗稱讚兒子眼力不差,只是覺得那人很熟悉,好像天天瞧見的。當下凝了一回神,猛然想起,叫那支活手杖進來一對照,面孔身材姿態口音,絲毫無二。一面鄧雪齋呆呆發怔,一面活手杖嚶嚶啜泣,新娘也悽然下淚,把一室的賀客嚇呆了。鄧賓才這時不慌不忙,報告詳情道:"我今天娶的這位新婦,他姓鄭名婉儀,是前清江北藩臺鄭玉龍的乾女兒,又是愛媽女校的畢業生,現在做了我的博士夫人,和我家爸爸此刻攜來的丫鬟,當他活手杖的,是嫡嫡親親兩姊妹,並且雙胞胎所生。他們倆此刻相見之下,因爲貧富貴賤名分種種階級的不平等,所以要這樣悽婉起來,也是人情之常,諸位不必驚異。我心裏正在試驗社會階級制度的壓迫人民,這一種悲苦,究竟要到甚麼地步。諸君試瞧這屋子裏,絕妙一塊試驗場,我們要研究,她們倆一父母所生,一樣是十月懷胎的結晶,生辰八字,又不先不後,長到這樣子大,身材面貌又不差絲毫,到底是誰支配她們的貧富貴賤種種階級,使她們發生出階級上的種種悲苦來咧。"自從這個問題發表以後,新娘姊妹倆,索性抱頭痛哭起來。雪齋手足無所措,賓客也坐立不寧。這時虧得座中一位伶俐朋友,連忙放汽車去接公館裏兩位太太來,述明原由,勸止哭泣。那位朋友對雪齋端相了一回,心中想出兩個解決方法來。先把第一個辦法試探雪齋口氣道:"老伯,我勸你爲不忍目睹他們姊妹的悲哀起見,把那丫鬟收了房吧,從今日起,取消手杖名號,家人一律稱他四太太。便是令郎令媳,也稱她一聲四姨娘,未知老伯意下怎樣?"誰想雪齋並不反對,他人也沒一個不贊成。當下便照此解決。賓才夫婦重拜見翁姑一齊洗盞更酌,這一席酒,便算父子合巹的盛宴,一衆賓客,以爲姊姝倆嫁父子們,同日成婚,委實是件見所未見,聞所未聞的奇事。大家打起精神來喝酒猜拳。有幾位朋友,還飛簡徵花,只當鬧個全夜,不醉不歸。閱者諸君,你道新娘鄭婉儀本來也是鄭玉龍一支活手杖,怎麼一躍而爲玉龍的義女,讀書嫁婿,件件趁心如願呢?待我慢慢表來,說個明白。那婉儀今年二十二歲了,在七年前姊妹倆先後給父母價賣在鄭府,當一對活手杖的。四年以後,玉龍分一支給雪齋,生生把一對手杖拆散。當年雪齋策杖去拜謝。玉龍還拽杖出迎。後來玉龍眼見得那支手杖越長越苗條,一時名士風流起來,早把她記在心上。一天也是那手杖命該發跡,一清早拿着笤帚在書房裏掃地,偶不小心,把地上灰塵直掃進老爺靴子裏來。玉龍怒道:"該死的活手杖,你心可是在肝上麼?你還不替我跪下來。"活手杖只得眼淚索索,跪在一傍。玉龍見着,又怪可憐的,只是嘴裏不得不恐嚇她道:"你知罪嗎?你自己把褲子剝下來捱打。"活手杖經不起玉龍這般威嚴,真把褲子卸下等打。誰知鄭玉龍心裏,怎捨得打她,不由得抱她起來,放在坑上,另外找一支短手杖來,請她受些局部的痛苦。鄭玉龍氣喘吁吁喘了一個多鐘點,還是叫做大禹治水,過門不入。奇不奇巧不巧,他老夫人來了,把鄭玉龍一頓數說,立刻認活手杖做義女,指着義女對玉龍道:"以後看你還敢對我乾女兒無禮嗎?"玉龍無可奈何,只好舍此手杖,追認了一個隔壁父親,活手杖從此一帆風順,入校讀書。畢業之後,社會上交際交際,那個不叫她一聲婉儀女士。婉儀小姐活手杖的名稱,早已無形取銷了。鄧賓才第一次見她,在跳舞場中,她正和一位年老的外國人同跳探戈舞。賓才遠望上去,彷彿自己父親策杖行吟的神氣,便留心細瞧,簡直是一支新手杖,當下便放出交際手段來,和婉儀周旋熟悉了。婉儀鑑於玉龍的覆轍堪慮,不得不鄭重將事。兩下先在舞場跳了一回子探戈舞,然後到外邊去開個房間。賓才先試驗她的吸皮膚方法,吸了一回,稱讚不迭。婉儀也覺賓纔是一位英銳少年,不比鄭玉龍老頭兒,當下訂定婚約,賓才就完成了鄭老頭兒未竟之功。交際到一個月,賓才稱讚婉儀,與衆不同。婉儀不答應道:"甚麼與衆不同,你非說出理由來不行。"賓才笑嘻嘻就身邊摸一隻皮夾出來,說道:"你好比這隻皮夾,隨我怎樣用,只會破,不會寬,東西好不好,就在這上頭分別出來。"婉儀對賓才瞅了一眼道:"你既然歡喜這隻皮夾,你爲甚麼不藏到家裏哩。"因此賓才急急忙忙的要結婚,婉儀回去告知義母,給玉龍知悉,嘆口氣道:"好了好了,一對活手杖,分給他們父子倆,怕雪齋要操杖相逐咧。"老夫人要把一萬塊錢作奩妝,玉龍又嘆道:"雪齋當年,還送一千塊錢給我作杖價,今兒把這支杖送給人索性倒帖一萬塊杖頭錢,真好說一杖不如一杖了。唉!我恨不得以杖叩其脛。"老夫人眼睛一瞪,玉龍也不敢多說話了。

    那晚結婚之後,雪齋父子,兩位新人兒,一對活手杖,團坐歡飲。雪齋快活不過,早已喝得酩酊大醉,要求先散,大概也爲急於治水的緣故。新娘名義上,雖解除活手杖,實際仍不免扶着雪齋登車。兩位太太,不消扶得,一同先回。這裏賓客喧譁一室,有人暗暗責備那位伶俐朋友道:"你不該弄送人,看好看,這樣七十三歲的老頭兒,你還不肯放過他,要他嚐嚐新婚滋味,你真在那裏代表閻羅王做催債員了。"那位朋友不認錯道:"我本來定下兩個辦法,那個正當辦法,無非教他收爲義女,只是怕他反對,翻爲不美,先把這個不應該的辦法說出來,讓他自己反對,卸到正當辦法上去,纔是道理。誰知他安然承受,並不反對,那麼正當辦法,只好祕而不宣。這也是他老人家有志竟成,賽如洪憲稱帝,和我們勸進的,毫不相干。"說得衆人全笑了。這時餚殘酒盡,賓才也喝得爛醉。席散後,有幾位賓客還是不肯放一對新人回去,開了個房間,實行鬧新房舉動。新娘洗臉時,有人見她臂上頸裏,各有一線猩紅的痕跡,非常嬌豔,賓客圍觀欣賞起來,羞得新娘無處躲藏。有幾位深知賓才驗膚癖性的,笑道:"這是賓才兄口試的成績,真難得及格哩,那就可以見得婉儀女士的好處所在,比衆不同。"又有人叩問賓才道:"怎樣你有此絕技,像我們把女人家的皮膚舐舐,只有鹹溜溜的汗汁,如非小時候喫奶子,自有甜律津的奶汁流到嘴裏,你舌子難道定造的,會分得出人家皮膚裏的甜酸苦辣來,還能夠從甜酸苦辣裏面分出貞淫來。究竟甚麼意思?非請你宣佈不行。你不宣佈,我們要把新嫂子來實地試驗了。"賓才發急道:"新娘子我的所有權,只有我自己好試驗。況且早已試驗過,試驗不及格,也沒有今宵結婚的一幕。你們不要嘈,你們要試驗,回府向牀頭人要求去。"有人道:"我們爲了試驗不出,特來請教你呀。"賓才道:"妙法不可以言傳,像呂純陽的點金術,只好點給你們瞧,不能把指頭分給你們的啊。你們不會試驗,吩咐汽車伕把尊夫人一個個接來,我替你們當場試驗,包你們貞淫立辨。"衆友聽得,大家不答應起來,嚷着道:"好好,我們今天來鬧新房的,倒給你新郎取笑一頓,此仇不報,非丈夫也。"說着,大家一窩蜂坐到牀沿上去,要捋新娘的袖子,驗看一線絳痕。

    賓才慌道:"請諸位眼看莫動手。"朋友道:"非但動手,還要動嘴,我們大家吸一口,辨辨甜酸苦辣,長些經驗,纔好自己試驗去。"賓才連忙攔住道:"各位請坐,聽我道來。好在今天我已結過婚,這個玩意兒不妨拆穿他,講給諸位聽,只要請諸位嚴守祕密。這吸膚試驗貞淫的方法,簡實滑頭性質,完全一種心理測驗,你只要故神其說,說得自己個舌子差不多和王姥娘娘親嘴掉錯的一般,充滿着仙氣,只要一經上口,貞淫立刻斷定,使對方那人聽得,悚然自恐。淫蕩的,自不肯給你吸,怕着當場出彩。貞節的憑你試驗,心地坦白,毫不惶恐。你那時候只要察言觀色,立刻分辨,所謂吸膚者,只是裝裝樣子罷了。"衆人聽得,鼓掌大笑,嚷道:"新嫂子,你可是上他的當了。他是一位心理學專家,你今後牀第之間,刻刻要留心他,防他實施心理測驗。凡屬他說得活龍活現的,你總不要相信他,讓他試驗失敗。"賓才道:"好了好了,給你們把紙老虎完全戳穿了。本來我這心理測驗,百法百中,只要把我那個驗膚博士的頭銜,表揚出來,嚇得交際場中,那些時髦女子,東逃西躲,沒一個敢伸只小臂,給我試驗,我因此就測驗到一種見解。上海新婦女,靠得住的,委實鳳毛麟角。"一位朋友插嘴道:"那麼新嫂子一定靠得住,大概把小臂湊到老哥嘴上來的麼?"一位朋友道:"你瞎眼嗎?新嫂子的絳痕,不但小臂上有,連頸子裏也有,說不定大腿上也有,雙峯上也有,全身早已開闢了一片試驗場,當然靠得住了。"衆人把新娘說得兩塊粉腮,和一線絳痕,變做同樣顏色,只管低頭不語。內中那位伶俐朋友,又發難道:"賓才說的,那心理測驗,此刻橫豎沒有別人聽得,尚未泄漏真相,我們來當場試驗,尋尋開心好麼?"賓才道:"尋誰的開心哩?"那人道:"我們叫堂唱,不碰你新嫂子,你不用發急。"當下衆賓寫下十來紙徵花小簡,發出片時,絡繹而來,也有雛姬,也有老妓,走進房間,見少奶奶模樣一人坐着,不敢放肆。一位朋友道:"我們另闢一室罷。"當囑西崽開了隔壁一個大房間,賓才從來不涉花柳場中的,這時要想領了新娘逃走,又給朋友拖住,拉到隔室去。大家恭維他一聲驗膚博士,推他正中坐下。有一妓女問道:"格位大少,啥叫驗膚博士介?"當下有人撒了個謊,說這位外國畢業的博士一個舌頭曾經用藥水煉七年另八月,煉就一件無孔不入的法寶,他只要在你皮膚上一舐,就曉得你昨夜皮膚裏可曾出去一些東西,或者收入一些東西,阿規矩弗規矩,立刻辨別得出。那妓女道:"瞎三話四,這樣子要變仙人哉,奴總弗相信格,一個舌頭,有這樣靈法仔。"那人道:"不相信,你只要叫他當場試驗,伸只小臂,舐一舐,他自然還得出你寶門,啥時候......幹幾回,......結果怎樣......"

    那妓女瞅了一眼道:"阿要熱昏,我是怕肉癢格,弗要舐。......"。那個拍手大笑道:"不規矩,不規矩,昨夜一定......"那妓女要來擰那人的大腿,那人才住口。這時候房中有靠十個妓女,大家注意賓才,怕他走來試驗,縮頭不敢坐近他那裏。賓才故意像吊殺鬼一般,伸着舌子走來要舐,大家鑽到客人肩膀下去,不敢漏臉。衆客驚歎賓才的心理測驗很靈,對着一衆妓女道:"你們可是一個也靠不住,嚇得像小鬼一般,勇氣全沒了,坍臺不坍臺。"正說時,忽有個跟局阿姐叫老九,推一個十三四歲的小先生,叫燕來紅,說道:"阿囡,我不相信的,你叫他試去。"那小囡真的伸只小臂,給賓才,賓才湊上舐了一下道:"靠得住,靠得住。"小囡縮回手笑了笑,老九也伸只小臂上,賓才只嗅了一嗅,搖頭道:"靠不住,靠不住。"老九撇撇嘴道:"你那個博士,謝謝一家門罷。"那時絡繹來就驗的不少,賓纔有應接不暇之勢。驗了一回,也有自笑的,也有罵人的。其中一朵花,叫紅玫瑰老二,解開頸裏一顆鈕子,露出猩紅一線痧痕來道:"你看我頸裏給客人呼痧呼得這樣紅法,也試驗不出我甚麼?不要說你只把個舌子舐一舐,瞎三話四,一試便知真正吹吹牛皮吧哉。"賓纔此時氣極,無話可答。紅玫瑰老二把鈕子綰好,又把跟局阿姐老七頸裏的一塊橡皮膏揭去。老七搶着道:"老二不要動手動腳吧。"老二笑笑道:"你一定也是給小朱呼出來的。"老七羞着,仍把橡皮膏粘沒。衆賓大笑不已。一回子,堂差絡繹散去,只剩沙發內坐着一花一葉,和一位姓張的客人,喁喁情話。賓才忍不住叫他道:"老張,你們還在那裏測驗什麼心理呢?我的一塊博士招牌,今天就此打破。這樣子失敗到一塌糊塗,卻非始料所及。"一位胖胖的跟局阿姐笑道:"現世博士啊,我早曉得你要獻醜的。我瞧你第一炮就放不響,那末西洋鏡就此戳穿,人人要叫你試驗起來,弄得你鴨屎臭,現坍臺。你看剛剛那個小囡燕來紅,她人小心不小,房間裏做手貪下腳,算得遷就,只消碰兩場和喫一臺酒,就要硬有屈你住下,你說她靠得住,靠得住,人家就曉得你吹牛皮了。第二個老九,叫你驗,你又猜錯。那末燈籠殼子,越弄越穿了。"賓才接嘴道:"那個老九我說她靠不住,難道她規矩的麼?"那阿姐道:"規矩是要過世去規矩格哉。只是這一節工夫,生着楊梅瘡,小房子也退脫了,住在生意上,有啥人去睬俚呢。"賓才聽得,打了個,吐了一口涎沫道:"給你說得心出來。楊梅瘡不是要傳染嗎?"那阿姐道:"橫豎你舌子把藥水煉過七年零八月的呀。"說得一座譁笑。賓才道:"穿繃穿繃。"那阿姐道:"你也叫老鳥失闢。老實說,現在上海生意上的倌人,明兒明亮,不是我自家拆自家衙門,有哪一個好算靠得住,面子上小先生,暗底下說弗得。絶看剛纔解衣裳的紅玫瑰,不是自稱小先生的麼?小先生那能會給客人呼得身上一條條的痧痕咧。呼痧痕,是現在幾個時髦先生挖空心思,弄出來的乖巧,說出來肉麻不過,俚篤還是肉麻當有趣,大庭廣衆,會得獻寶,真正隔夜飯要嘔出來格。"賓才笑道:"難道他們也會試驗的嗎?"那阿姐笑道:"有啥人高興去試俚呢,俚們軋上了恩相好,兩人在被窩裏算要好,弄乖張,絶替我呼兩條紅痧,我替絶呼兩條紅痧,大家做記認還要賭神罰咒,各人弗忘記那一夜個恩情,絶道肉麻不肉麻。"賓才道:"原來如此,和我們的試驗,宗旨不同。那末這位紅玫瑰,既然自稱小先生,不該自露馬腳,那肯這樣子堂堂皇皇給衆人賞識呢?"那阿姐道:"俚也有一種用意,差不多海外到別人面上來,我有恩相好,會得呼紅痧格。倘使姊妹淘裏問俚啥人呼的,俚總是說出幾個時髦男戲子,有名汽車伕來,俚算有面子,得意洋洋,絶想氣數弗氣數呢。"

    正說到此,她那個倌人叫她道:"老四,弗要有說嘸說哉,別人家事情,關我伲啥心上,絶自家管好仔自家好煞哉。"賓才插嘴道:"你位阿姐生得這樣子漂亮,總也不少恩相好,說不定身上也有紅痧,請你獻獻寶,弗要緊的,讓我們見識見識,廣廣眼界。"那阿姐兩隻水汪汪的眼睛對傍坐的張客人一瞄道:"我是沒有恩相好的,要末只有張老看得起我,除脫仔張老以外,要好客人,統死光格哉,我生就格張包腳布面孔,絶想有啥人來看想我,願意搭我攀相好。張老,絶道我個話阿對弗對?"說着,又對張老一瞄,張老平空接受他兩個眼波,心裏熱辣辣地,把方纔喝的三杯威司格酒通通吊了上來,頓時精神抖擻,把那阿姐一把拖在懷裏,接上一個甜吻,笑道:"四阿姐,你既是沒有第二個恩相好,那末把我個起碼恩相好,將就將就,今夜在這裏恩一恩罷,我們好像長久沒恩歇哉,你喜歡呼痧,我也會給你呼上十來條痧,給你出出風頭。"

    這裏正在打諢,西崽來喚道:"隔壁房裏有客。"賓才和幾個客人走過一瞧,只見是從前的活手杖,現在的新姨娘,因爲久待新夫婦不歸,特地來接駕的。當下又和那個同胞姊妹,重談一陣。隔壁房裏那個四阿姐的倌人,也在門縫子裏張看,笑着對客人道:"真正一副印板印出來的,只是以後住在一起,倒要防着纏差,纏差了,輩分不對,要鬧出笑話來的。"說得客人竊笑不已。停一回子,賓才夫婦等,和一衆朋友,下樓四散不提。且說四阿姐一位倌人,關出在房門外,裏面四阿姐和那張客人,正不知做些什麼勾當,那倌人敲下幾次門,只聽得裏面應着:"來哉......來哉......弗要性急......辰光正好勒......絶等一等我......我馬上來開絶..."那倌人又等了好一刻,再去敲門,裏面老四光火道:"爺伯叔!性急得來!"說着慌慌張張,開門走出,掠掠鬢髮,揩揩眼睛,一同走下樓來,才覺得一雙鞋皮還拖着,走不出門去,只好坐下門口一條長凳上拔鞋皮。拔了一刻多鐘拔弗上,性急火發,罵那倌人道:"都是絶催得我一刻弗等兩時辰,像有長毛殺上來一樣,害我鞋皮也忘記脫拔上,弗知啥要緊!"那倌人道:"老四,你要死快哉,自家六神弗放點身上,倒怪起我來,阿要氣數,絶拔鞋皮,性急弗來格,我看絶還是外行哩,我告會仔絶罷。"說着,摸出一塊帕子給老四,教她把塊帕子填在鞋肚裏,然後把腳伸進去,手拉帕子角,趁勢抽出帕子,鞋皮便拔上去了。老四依他法子,兩隻拔上,非常便利。當下一同走出一蘋香。那倌人笑道:"老四絶房間會得開,連拔鞋皮也弗內行,今朝嘸不我,看拔到天亮哩。"老四道:"謝謝你,曉得哉。回去姆媽面前,弗要多響,七搭八搭俚要疑心格。"那倌人道:"有數,絶末寫意,害我等殺,快轉去,還要替絶包瞞,絶心裏明白。明朝禮拜三,請我大舞臺看日戲。"老四道:"絶想好仔,明朝要末請絶做日戲。"兩人一路說,一路走。這時候已敲一點鐘,馬路上靜悄悄,冷清清,所以一對花葉,並不坐黃包車,自己的包車,早已回去了,只得緩緩走回自家門口。走進客堂,只有兩個相幫,相對坐着打盹。一個相幫,偶不小心,跌下一交。當下也不去顧他,好笑着,一徑走上樓去。只見大房間裏,門簾下着,還有三個客人打茶圍,老四免不得招呼一下,打諢一陣,忙走到妝臺旁邊掠鬢。忽見鏡子裏面,露出一張美少年的臉子來,禁不住芳心一蕩。正是:

    才驚巫峽襄玉夢,又見東牆宋玉姿。

    不知那妓女是誰?鏡裏的美少年是誰?欲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十四回 鞋鳳挑絲心酸慘綠釀燭龍吹淚魂墮軟紅塵

    話說芸芸衆生,生存在世界上,不論做哪一樁行業,喫哪一碗飯,總不能免一個怨字。俗語說:"喫一行飯怨一行。"這也是人類生就一種厭故喜新的習性。上回書中說的那老四,妓院裏打盹的相幫,平空跌了一交,爬起來,怨恨一條長凳放得弗平。那另一打盹的相幫,給他嚇醒了,又怨他驚破好夢,揩着睡眼罵道:"阿瑞,你打瞌,魂放在身上麼?並令朋冷,鬧得別人困也困弗着。"阿瑞道:"阿榮,你要寫意,沒有驚攪,啥弗到上頭銅牀裏伸手躺腳困去。只要你有天官賜,盡你寫意,現在你和我一樣苦命,盹盹臺角,搭啥松香架子呢!我一隻腳饅頭,跌青了,也不在這裏響甚麼?阿榮道:"你跌青腳饅頭,難道我害你不成?照你說起來,你跌殺了,要抵你命哩!"正說着,竈間內走出一個有鬍子的相幫來,把兩人一頓數說道:"半夜三更,拌甚麼藍青嘴舌!我一走開,大家打瞌,客堂里人影子沒有,你們兩隻眼烏珠,也會合攏來的。我真佩服你們,銃手進來,銃了甚麼東西去,要你們賠賠,兩隻眼睛宕出來,就一個也答應弗落了哼,你們這樣要寫意,只配迴轉家鄉享福去。喫這碗飯,有屈你們的。"說得兩人各不敢響。

    這時候樓上一陣腳聲,走下三位客人來,笑聲喫喫,走出客堂去。後面一位客人聽得相幫爭吵,口中還在說甚麼"明天一定要落雨了。"客堂間裏三個相幫,便給這句話,說得不再開口,直等客人走遠了,這鬍子相幫,罵那客人道:"曲死!唔篤爺在這裏,眼睛沒張開,落雨弗落雨,觸唔篤爺格黴頭。"樓上跑下大姐愛珠,叫道:"二阿叔,絶又在罵山門,有罵沒罵,罵啥人介?辰光已經三點鐘,堂差弗見得有哉,阿要打烊罷。"二阿叔道:"剛纔阿瑞阿榮,大家打磕銃,爭嘴起來,我怪了他們幾句,碰着樓上走下三個半夜氽客人,嘴裏弗清弗楚,甚麼明天落雨弗落雨,我們真叫告化子沒了棒,受狗的氣。你想阿要光火出來。"愛珠走到天井裏望了一望道:"天蠻好勒海,客人啥要說明朝落雨介。"二阿叔嗔道:"愛珠,你個小娘唔,真好人,一些過門節目弗懂的。

    那客人罵我們烏龜呀,俗語說'烏龜叫,雨要到。'他們聽得我們吵鬧,暗暗裏笑罵我們。你想這種客人,阿要戳睬弗要戳睬?"愛珠道:"喔,有句老話,怪弗得絶要發火,我看弗要響哉,個戶客人老四做個,老四聽得,又要動氣個,橫豎水牌上包龜,揩脫了就弗算數,讓絶篤罵去,只作沒聽得,免淘氣罷。喫個碗飯,也叫沒法,人家說篤烏龜,絶就做了烏龜。人家說篤甲魚,絶就做了甲魚。只看銅鈿面上,天下世界,只有銅鈿是好寶貝,篤只要有了銅鈿,啥人敢來叫絶烏龜,絶顛倒好去叫人烏龜,二阿叔絶道我講得差弗差?"二阿叔道:"原來是這樣想的呀。不是這樣想,老早弗喫這碗老羹飯了,愛珠你上去罷,我今夜要困轉去,明朝有些事情,說不定遲些來。客堂裏你走上走下,當心當心。"愛珠道:"嘵得。明朝絶能夠早來早點來,我作興娘來要陪俚出去買東西。"說着,走上樓去。二阿叔又吩咐阿瑞、阿榮,攤鋪蓋睡覺。自己走出大門。這時候電車早停,馬路上冰清水冷。二阿叔一直向北,走過垃圾橋,進承平裏,一家小房子後門,敲了一回。有個蓬頭黃臉婦人,披衣來開,叫道:"阿金爺,我知照你早點轉,你總是這樣晏法的,害我冷水水跑起來開門。"說着兩人走上樓梯,塞進一間客堂樓上。室內一張鋪以外,有兩隻板箱,幾張靠背,一隻桌子。桌上一條半明半滅的洋燭。二阿叔坐在鋪沿上,叫道:"阿金娘,我喫這碗老羹飯,喫怕了,憑你早,總要弄到成更半夜,這碗飯真弗是人喫的。"阿金娘道:"弗喫這碗飯,也沒有甚麼行業好改。第一要本錢,第二要運氣。有了本錢,沒運氣,也是白文。何況我們連本錢也沒有。上海灘上尋些甚麼事情做做呢?橫說豎說,還是堂子生意做做吧,究竟老本行,不擔風險,賺些死工鈿,雖則無味道:倒底蝕本賺錢,好弗管帳,跌弗到缸海邊上去的。"二阿叔道:"現在堂子生意也穿繃了,外場面看弗出,內囊裏說弗得,有幾家大場化,生意蠻好,房間裏花頭,一個月少做少七八十總扯得住。誰知到節邊依舊弄得牛牽馬繃,講到小場化住家,拼拼合合,格外弄不好,拆分頭的一多,人手嘈雜,房間裏七張八嘴。一少,冷清清沒有生意經,真叫大難小難,我們做相幫,靠些外快,看他們房間這樣弄不落,還有甚麼外快好想,靠幾個死工鈿,十塊八塊,真謝謝罷。你想前節工夫的手巾錢,統共不滿五十塊。我一人拆不滿十隻洋,還有甚麼滋味?"阿金娘道:"九九歸原,要怪年歲枯。大少爺弗肯用銅鈿,家家如此,也叫沒法。"二阿叔道:"大少爺看大少爺起,房間裏接着一戶客人,也叫碰額角頭,各人家的運氣,有多化大少爺,看他場面闊綽,神氣十足,誰知到節上,賠菜錢,貼叫差,像我那裏,這一類各人,很多很多。上節工夫,房間裏做手,賠着好幾百塊錢,弄得一節生意白做不夠,還要噹噹頭,借債捱過節,真正哭弗出笑弗出。像這種生意,還好做嗎?隔壁小鳳珠老二那裏就好,老二化一百多塊錢,包個小先生,捐塊牌子,小本經紀,租借隔壁樓下一個廂房,一個亭子間,房錢不過五十塊錢,用兩個做手,一個賺工錢姨娘,做手各人講好拉六十個花頭拆二份,帶兩個客堂裏男相幫進場,賺賺外快,弗起工鈿,誰知老二運氣好,接着一幫做金子生意的客人,她們剛在條子上賺下一筆橫財,不在乎此,天天在房間裏打牌擺酒,一到下半夜外加武局,牌九搖寶,挑挑老二,每夜總要做一打兩打花頭,每一期拆帳,一份份頭,要拆到一百七八十塊錢。節上那批客人,更加非常規矩,局帳親自來開消,連腳力也省掉。手巾錢每人總是拾塊二十塊,幾個相幫工錢弗有,一節工夫每人賺到二三百塊錢。你想同樣喫這碗飯,真是天淵相隔,比不得了。"阿金娘道:"就叫時來運來,推也推弗開的。"二阿叔又道::"我們那裏,總做弗好,先不先阿姐先生,統歡喜胡調,這門風一壞,好客人的腳,就弗踏上階沿來了。阿金挨姨,又是天天縮在小房子裏,弗來管生意上的帳,弄得七總管死掉爺,六神無主。只有一羣一羣打茶圍客人,好幾天牌聲沒聽得了。"阿金娘道:"照這樣子,阿金挨姨要弄不下去哩。這樣場面排着,一天幾多開銷,沒有大少爺走上門來,房間裏人,難道好喝西風的麼?"二阿叔道:"倒不是啊,過節以後,好像只有待仙三天,總算房間沒空,以外檯面未見用過,半個月快來,喫用開銷,靠啥人呢?"阿金娘道:"倒是件難事,大少爺弗跑進來,弗好到馬路上拉的。明天我要到阿金挨姨小房子裏去望望他咧。他軋姘頭軋昏了,生意經弗在心上。本來不關我事,我也掮下一百塊錢,阿金也有好幾百塊錢存放他處,名聲起利息,實在要等生意好有得拆,現在靠弗住下來,要連本而送的,我不好不上勁替他想法子。"二阿叔道:"阿金家裏來過嗎?"阿金娘道:"阿金忙着,她那有工夫來。我昨天去望她的,她那裏生意真好,過節到現在,大房間小房間,一天沒空過,只有替樓下借房間,現在又來了一批甚麼議員幫。那議員有到一二十人,不知做甚麼行業的,聽說個個有錢,場面很闊。阿金因爲房間小軋弗落,特地在一蘋香包下兩三間大房間,陪他們打牌喝酒。我見她眼睛有些紅,她說已經好幾夜沒困了。"二阿叔道:"你早上託阿榮帶信叫我回來,我還道是阿金,有甚麼事情商量。"阿金娘道:"阿金有什麼事情,難道你家裏不好到到嗎,板要差人來喊了你,你纔回來。明天上晝,你到西洋樓喝茶去,黃老太來託我,他有個鄉親要會會你,無非託你薦薦生意經。我和黃老太,很要好,他橫託豎託,板要你替他想法,約定明天十點鐘,到西洋樓黃老太自會領他來見你的。"二阿叔道:"可是銀翠仙那裏的黃老太嗎?"阿金娘道:"是的。"二阿叔道:"男鄉親呢女鄉親?"何金娘道:"當然是男鄉親,才約你喝茶的。聽說現在鄉下水災,田稻統統淹死了,柴米無望,只好出來尋生意。"二阿叔道:"男人生意就難尋,比不得女人生意好尋,叫我怎樣替他想法呢。"阿金娘道:"我看你就那裏塞一塞再講吧。"

    當下兩人一宿無話。第二日早上,二阿叔起身,喫過點心,踱到西洋樓喝茶。坐下一刻鐘光景,黃老太領一個四十來歲的男子,走近二阿叔那邊坐下。黃老太替他們介紹道:"這位鄉下剛下來的,姓金,叫金大。"二阿叔招呼一聲,倒一杯茶給金大喝。黃老太又對金大道:"這位就是孫家叔叔,你叫他二阿叔好了。生意上說起二阿叔,統認得他。二阿叔喫生意飯,喫下毛二十年,生意上十來歲小丫頭,都叫得出他名字。"金大當下叫了一聲二阿叔,黃老太又道:"這位金大,是我鄉鄰,他們爲了水災,一家門兄弟夫妻女兒五人,到上海來尋生意。他兄弟金二夫妻倆,現在一家公館裏相幫。金大妻子女兒,暫時耽擱在我生意上,只有金大耽擱人家不便,只好縮在小客棧裏,每天喫用很大,又沒錢帶出來,無法可想,託你二阿叔生意上薦薦他,混口飯喫。他脾氣不壞,只喜歡喝口酒。現在沒了錢,也只好不喝。最好和你二阿叔在一起好帶隻眼睛,凡樣事情,請你教導教導他。"二阿叔道:"他上海路道又弗熟悉,生意上做些什麼事情呢?我看他犯弗着下這隻染色缸吧。我們這樁行業,本來圖利弗圖名,現在利也圖不到,還有啥滋味?我看還是做做什麼小生意的好。"黃老太道:"做小生意,第一沒本錢,第二不熟悉。況且做小生意更加要頭尖眼快,非老上海不能。我想還是讓他生意上搭搭扶手,只要圖張嘴,一日三餐,不憂思了,便算過去。二阿叔還是請你想個法子罷。"二阿叔道:"他畢竟要喫這碗飯,那末阿金挨姨生意上暫時叫他去幫幫忙,橫豎飯有得喫的,工錢等生意好再說。"黃老太快活道:"蠻好,讓他去試試看。"二阿叔道:"那末你叫他明天到迎春坊第一家奇俠樓這裏,我晚上總在客堂裏,阿金挨姨跟前,叫我們阿金娘去說一聲好了。樓下事情,好在不問信的,總是我替他調度,你明天索性帶了鋪蓋來,生意上儘管住。"當下黃老太和金大感激不盡,別了二阿叔,走下樓來,黃老太自回生意上去,金大踱轉六馬路小客棧,心中喜不自勝,把鄉間帶來的幾件衣服包裹包裹,兩條被褥摺疊摺疊。等到午刻,走向小飯店,喫過飯,一徑到靜安寺路邢公館,找兄弟金二,在牆門間長凳上坐下。金大告知生意上暫作棲身之計,金二老大不贊成,說道:"堂子裏相幫,名氣難聽。一個人窮窮苦苦,名氣要緊,總要窮得清清白白。一進堂子,不論男女,人家便要看不起你。憑你發了財回府,人家背後總說一聲'烏毛財主''臭銅錢'。照我看來,你還是不要性急,等一回子,有甚麼機會再說。"金大聽得有理,一顆心冷下一半。辭了金二,回到小客棧躺在鋪上,出了回神,結果喫飯問題戰勝了羞惡之心。

    看官當知羞惡之心,人皆有之。只是人生一天不能不喫飯,爲了喫飯問題,喪失羞惡之心的天下大有人在,金大是滄海一粟。從前理學家說:"餓死事小,失節事大。"作者決不願以此責備金大。金大一田夫野老耳,彼名公鉅卿,也有許多躬行實踐,反對此說的。閒言休表,金大睡了一回,依舊興匆匆到三馬路銀翠仙客堂裏,找黃老太和自己妻女。黃老太剛和自己妻子走了出去,女兒銀珠在樓上瞧見父親走進客堂,連忙走下樓來招呼。金大道:"銀珠,你住在這裏住得慣嗎?"銀珠兩眼閉了閉道:"倒是困得晏不過,要到三四點鐘纔好困。朝上我起早慣的,他們又要到十一二點才起身。我一早張開眼睛,直要等下三四個鐘頭起身。這三四個鐘頭裏,思前想後,很覺得心裏難過。"金大道:"你住住要慣的,也叫沒法想。我爺的生意,現在總算有了着落,且去暫度一時再說,你娘想必知道,黃老太大概早和你娘說過,我明天一徑上生意去。你們孃兒倆,好好在這裏,我有空來探你們。"銀珠道:"爸爸,娘明天叫我上人家做小大姐去,她說我呆頭呆腦,生意上飯不是我喫的,還是喫人家飯,我不知喫人家飯怎樣喫法,明朝去試試,喫得來喫不來再說。"金大道:"也好,我實在管不得你們了,隨你們弄去罷。"說着,又對銀珠道:"總而言之,不論喫人家飯,喫生意飯,各事要留心些。上海人比不得鄉下人,他們統喜歡靈活些,殷勤些,做生活手裏不要空,趨奉人嘴上不要空,那就討人歡喜了。你上樓去罷,娘回來告訴她,我來探過她的。"說着,走出門去。銀珠直送到門外,站在一隻洗衣桌旁邊,呆瞪瞪送父親走出弄堂,含着一包眼淚。那邊洗衣服的孃姨阿招姐叫她道:"銀珠,又是誰罵了你,你在暗裏出眼淚?"銀珠道:"我並不哭甚麼。"阿招姐道:"你樓上鏡子裏照照,眼眶也紅着一腔,還說沒有哭嗎?"銀珠沒帕子,把衣角擦着。這時候天已垂晚,有一位穿洋裝帶草帽的客人,手裏握一根司的克,闖進門來,一把扯住銀珠道:"鄉下姑娘,昨天你逃下樓去,今朝喫我捉住了。"銀珠嚇得發抖,那客人不管三七念一,拖上樓去。這時銀翠仙倌人,正在小房間裏學唱曲子。阿姐老七老五,大家對着鏡子梳頭。那客人走進房間,自有孃姨們招待。老七老五,只叫了一聲二少請坐。二少一手拖着銀珠,一手把草帽脫在沙發傍邊,坐下把銀珠抱在懷裏,銀珠急得叫喊道:"五阿姨,七阿姨,快些來救我。"老五、老七慢吞吞的道:"銀珠弗要緊格,二少弗會喫絶下肚格。"二少聽得,格外起勁,一隻手,老實不客氣,伸進銀珠胸前掏了一回,銀珠忍不住哭出來。老五頭已梳好,走來怪銀珠道:"鄉下大小姐,總是直梗怪形怪狀,摟摟白相,哭點啥麼?"二少道:"我最歡喜鄉下人,鄉下大姑娘有喫沒看相。這位大姑娘,到刮刮叫嶄貨哩。"說着替銀珠拭淚,銀珠早把方纔忍住的一股酸淚一起發泄,見二少把帕子來拭,又強着不要,身子一歪,屁股坐在一件東西上,只聽嘩啦一聲,一看是二少一頂西洋草帽,坐得像個大餅一樣。二少拿起一瞧,帽頂也穿了,只得嘆口氣道:"這頂草帽,昨天新買哩,買他要十三元六角哩,現在不能戴了。"銀珠嚇得索索發抖,老五拉開銀珠,坐下勸道:"二少弗要動氣,小囡弗當心,絶譬如今朝打撲克輸掉罷。"二少也只好不響,把那頂草帽從窗子裏丟了出去道:"也算樂極生悲。"說着又把銀珠拖到懷裏道:"鄉下姑娘,你身上的油,價錢真貴。只揩了一回,已是十三元六角,現在賠也不要你賠,你的屁股有多大力量,讓我瞧一個仔細。"說着,要剝銀珠的褲子,嚇得銀珠蹲下身子,兩腳亂踐。老五道:"俚娘來快了,給俚娘要說個,二少看我面上,不在嘈,饒她下回罷。"正說着,銀珠娘和黃老太走進房間。黃老太問道:"可是銀珠又闖了禍麼?"二少連忙放手。老五道:"沒有。"黃老太道:"那麼你說饒她下回甚麼事啊。"二少一笑道:"我戴來一頂新草帽,給她坐壞,現在我已丟掉。"銀珠娘聽得,連忙趕過來,把銀珠打了兩記耳光,拖到小房間裏,把門扣上,銀珠嚶嚶啜泣,好在大房間裏,二少和老五,又在打諢,一片喫喫笑聲,早把她哭聲蓋住了。二少懷裏,此刻又換上一個老五。老五不比銀珠,她像袖狗一般馴熟,憑你捏她的腿,擦她的腹,她只會嗚嗚顫叫,不會發恨。一回子老五勾着二少的頸道:"可是你十三塊六角,要在我身上出銷嗎""二少道:"不要小氣扳談,再帖你十三塊六角。"老五也就不響了。

    須臾,老七頭梳好,吩咐孃姨老二道:"二少茶倒過麼?去裝一盆文旦出來。"老二走到亭子間裏剝只文旦,裝在高腳盆裏,送到二少門前,一隻杌子上,二少伸手取一塊,正待送進嘴裏,給老五搶下,丟在痰盂罐裏,睜眼對二少白了一白道:"絶還弗替我去洗洗乾淨手喫。"二少只得雙手把老五屁股捧在一傍,走去洗淨手再來喫文旦。喫了一回,走進亭子間裏。那時銀翠仙剛剛理好曲子,房間裏黑,電燈一盞沒有開。二少道:"小阿囡,你這樣認真,可曾學會幾隻曲子?"銀翠仙道:"老曲子理理熟罷了。像我這樣笨人,真學不會甚麼新曲子。二少你來了幾時哉?啥場化請過來。"二少道:"我來了多時,從家裏來。這裏電燈機關,難道壞了不成?"銀翠仙忙開兩隻電燈。二少取過都盛盤,寫三張客票發出。不多幾時,絡繹走上三個客人,便在亭子間叉麻雀。麻雀叉罷,二少把十二塊錢塞向老五手裏道:"再少一塊六角,下回找罷。"老五道:"這是本家的,我油水也揩不着一些,好算數嗎?"二少只得笑笑。須臾客散。二少、老五又坐在沙發上,解決十三元六角問題。老五摸出十張戲券給二少,二少道:"五張罷,一分價錢一分貨,你自家有數,不比鄉下姑娘。"老五道:"有啥兩樣,你還我寶門。"二少在盆子裏取一隻蜜橘,一隻新會橙,放在一起道:"蜜橘雖大,皮寬肉乾。香橙雖小,皮緊汁多。不消上口,手裏有數。"老五伸手擰二少的大腿,二少站起身來道:"你說好,等到上口再說。此刻辰光不早,我要回去,明天會罷。"說着,找了一根司的克,走出房門。亭子間裏小阿囡高叫道:"二少二少,你忘記一件東西哩。"二少回進房來,見小阿囡手裏捧一隻文旦殼子,笑嘻嘻道:"二少,你的草帽拆壞了,可要拿文旦殼子將就將就罷。"二少笑了一笑道:"小阿囡,壞坯子,明天請問你。"說着重複走下樓去。這裏一片"走好""慢請"歡送之聲,把小房間的銀珠嚇醒。銀珠睡了一覺,聽得二少已去,大概娘要來開門了。又等一回,還是黃老太打個圓場,放出銀珠,一桌子喫夜飯。喫罷夜飯,已敲兩點鐘,銀珠娘拉銀珠去睡,吩咐明天早些起身,到薦頭店裏坐坐,準備上人家去,且得度過一張嘴,生意上是要眼尖手快的,像你這樣子木老爺一般,非但弗討客人的好,翻把客人東西弄壞了,假使碰到不好弄的客人要你賠起來,你一個小身體不夠,你自己想想生意上飯你有緣分嗎,你有這副本領,喫這碗大飯嗎?你看看人家省省力力,一些不費心思,每天坐坐喫喫困困,叫你做,你就做不來。既然做不來,一張嘴不好掛在樑上的。思前想後,你只有喫人家飯去,還是喫人家飯好,隨便一些,銀珠也只有母命是從。一宿無話。明天十點鐘,孃兒倆趕早起身,梳光頭,送銀珠到一家"姑蘇張老薦頭"那裏坐下,那老闆娘道:"你的女兒嗎,面孔身段生得委實不差,只是身上打扮忒老實些,現在市面上大衆眼裏歡喜花描,老太婆齷齷齪齪的,坐在我店裏也討厭,不容說走到人家房間裏去。你這個女兒,總算你養着的,近來有許多公館裏,託選這樣小大姐,一個真不夠事,最好請你多領幾個來,好說得飛燥飛燥飛飛燥哩。"銀珠娘道:"可惜我只養一個女兒,對不住好婆,替她揀一家好好的人家,讓她安了心,我在三馬路銀翠仙房間裏,你有信息來給我好了。"老闆娘娘點頭道:"你放心,包在我身上。"銀珠當下坐在一旁,見娘去了,獨自呆呆出神。

    一回子,老闆娘娘換件新馬甲,穿雙新鞋子,領着銀珠一徑走到愛文義路一家秦公館裏,少奶奶還睡在牀上,吩咐老媽子領進大小姐看了看,知照張薦頭留下。張薦頭拿了四角小洋送力,回去不提。銀珠呆呆站在房間裏,不知做些甚事情。少奶奶問她道:"你叫甚麼名字?"銀珠低低說了。少奶道:"銀珠兩字很難叫,我還是叫你阿珠罷。今天給你們吵醒,害我又要起早起。"說着一骨碌坐起來。銀珠瞧她只穿一件小馬甲,裏牀好像還有一個人,連小馬甲也沒有穿,未免含着羞。少奶奶道:"阿珠,你去倒面水。"銀珠捧着面盆要走,少奶奶道:"你別外行,只消把磁水壺到竈間裏爐子上去倒,面盆用不着拿的。"銀珠換了水壺,去倒上面水。走進裏房,見少爺也在走下牀來,只穿一條短褲,趿雙拖鞋,嚷着要乾淨馬桶。少奶奶道:"阿珠,外房有乾淨馬桶,提一個進來,給少爺。"銀珠到外房四面找尋了一遍,沒有馬桶,又聽得少爺一疊連聲叫着快些快些,少奶奶忙趕出來道:"阿珠,叫你拿馬桶,你陰陽怪氣,做些甚麼?"銀珠道:"這裏沒有馬桶呀!"少奶道:"這磁馬桶不是嗎?"

    銀珠提着端詳了一回,心想這樣精緻的磁馬桶,委實沒見過。忙提到牀背後。誰知那少爺早已褪下短褲,捧着一個雪白的屁股專等着,銀珠放下一邊,羞得兩臉緋紅。少奶奶又叫阿珠道:"你把銅牀擦擦,一塊擦銅牀油布,在夜壺箱裏。"銀珠找找牀底下不見有甚麼箱,便問少奶奶,少奶奶指着她看,她開出門來,找了一回,見一塊軟軟的,心想大概這塊是的,拿了扯開帳子,雙手猛擦。少奶奶道:"你到牀上去多擦擦。"銀珠脫去鞋子,站在牀上擦了好久,少爺恭事已畢。一眼瞧見銀珠手裏捏一塊橡皮月經帶,不住的擦銅牀,笑不可仰。少奶奶問他笑甚麼?少爺指指銀珠手裏,少奶奶忙去奪下,見已擦破了一塊,懊喪不已,只好另找一塊油布給她擦。銀珠擦罷牀,要替少奶奶鋪牀疊被,少奶奶連忙趕來,一手推住道:"不關你事,我交待你做,你才做。我不交待你,你別七手八腳。"銀珠只好放手呆立了一回。少奶奶洗臉已畢,推銀珠到外房等着,自己鋪好牀,找出幾塊帕子毛巾之類,叫阿珠洗去。又特地到桶間裏,找出一隻下身腳桶,給銀珠用。銀珠洗好幾塊帕巾,走向竈下同老媽子等一起喫飯。喫罷飯,見廚司廳上撒下桌面,知道少爺少奶飯已喫過,忙去倒面水伺候。少爺少奶,梳洗打扮了好一回,更衣出門。臨走把內房鎖上,叮囑銀珠晚上在外房沙發上坐守,等我們來了好睡。下午相幫老媽檢燕窩,銀珠答應。少爺少奶出門之後,銀珠相幫老媽子做事,直到晚上,守在外房。守到兩點鐘。尚不見少爺少奶回來,獨自發怔流淚。心想從出孃胎,沒有離娘獨住過一宵。今夜一個人在這冷清清的屋子裏,好不心酸。又停一刻鐘,少爺少奶敲門進來,一疊連聲,吩咐點自來火爐子,煮燕窩粥。銀珠忙得七手八腳,幸虧少奶奶一件件教導,纔算將就過去。少爺少奶喝罷粥,少奶卸妝先睡,脫剩一件小馬甲,嚷着背心癢,叫少爺搔,少爺搔了一陣,又嫌少爺指甲快,搔痛皮膚。少爺找一把剪子,叫少奶剪,少奶道:"我衣裳已脫完,你叫銀珠剪剪罷。"此時銀珠還在外房,少奶喚她走進內房,少爺拉下電燈,伸手叫銀珠剪。

    銀珠紅着臉,握握剪子像小兒初次執筆一般,只管發抖,加着少爺指上兩隻鑽戒的光芒,射得眼花撩亂,簡直無從下手。少爺知趣,脫去鑽戒,坐下牀沿,開着夜壺箱旁一隻檯燈,叫銀珠並坐下剪。銀珠定一定神,好容易剪去兩隻。少爺每剪一下,笑吟吟對銀珠望一望,銀珠又心神不定起來。少奶奶此時已睡下,兩隻眼珠子,還在枕頭旁邊,打千里鏡。停回輕輕伸手向少爺屁股上猛擰一把,擰得少爺跌翻到牀當中去。銀珠嚇了一跳,少奶奶道:"阿珠,你別替他剪,自去睡罷。"銀珠放下剪子,走出房來,隱隱又聽得裏面少爺像殺豬般叫喊,那也顧不得了,摸到外邊老媽子房裏,有一張小鋪,睡下一宵。明天一清早,老媽子奉少奶奶命,把銀珠送還張薦頭店裏。銀珠喫下一日一夜人家飯,才覺得人家飯喫不來。張薦頭要另薦她別處去,銀珠死也不肯,走回銀翠仙生意上來。見了母親,又哭哭啼啼。房間裏老五道:"銀珠怪可憐,我薦她小黃家裏學針線去罷。"銀珠娘道:"學甚麼針線呢?"老五道:"五馬路開三井齋鞋店的老班小黃,他家裏請下一二十人刺鞋花,刺得好,每雙大洋四角。中中貨,每雙三角。學他也不難,學會了倒是隨身本領。一天工夫,手腳快一雙儘管好刺,喫空了嘴,住到生意上來也不多他一個人。"銀珠娘道:"這樣很好,你五阿姨提拔提拔她罷,她將來弗忘記你的。"老五道:"這算甚麼話。"當下頭也沒有梳,換件衣服,送銀珠到偷雞橋一家三上三下黃老班家裏去。小黃本來叫老五堂差的,見是老五保薦,給她十分面子,吩咐一位老內家,教授她,推說自己親眷,你們要帶隻眼睛,招呼招呼。他那人答應着。老五回來和銀珠娘說起,非常歡喜。從此銀珠朝去暮回,一星期後,便能上手,每停一二天,總有四五角小洋塞給他娘。銀珠娘快活得眉開眼笑。一天垂晚,銀珠正在靠窗繃子上繡一雙滿幫花新娘鞋子,是雲南路周公館定做的,粉紅緞面子,點戲頭上繡五福捧壽。用黑絨線,兩幫繡松鼠採葡萄,松鼠用灰色絨線,葡萄用紫色絨線,兩瓣葉,用秋香色絨線。銀珠繡上四天工夫,只剩一瓣葉沒有繡完全,所以繃子上還沒拆下。銀珠要緊這天完工,目不轉睛的,把一支繡花針,穿上穿下。這時窗前閃上一個人,銀珠一望,呆了一呆,不由得停下針低低喚聲:"爸爸。"金大道:"銀珠,我今天問你娘才知你在這裏,聽得你今兒賺錢了,你爺倒不及你。做下半個多月,一個錢也沒見過。今天你爺有些用度,你給我四角小洋有麼?"銀珠好久沒見她爺面,當下心裏快活着,回答爺道:"爸爸你要錢,我今天剛巧有。這雙花鞋,已做下四天,現在不到百十針,便好完工。完工後,向帳房支領,一起給你便是。只請爸爸等一等。"

    金大守在窗外,銀珠心急慌忙,一針連針挑刺,偶不小心,中指刺着一針,心旌覺得顫了一顫,也顧不得痛,趕緊繡完,天已黑暗。銀珠卸下繃子包好拿着,同父親一齊走向門口帳房時裏交貨。帳房先生笑吟吟道:"這是你的爺嗎,面孔老大相像。"銀珠道:"是的。"帳房先生把鞋子向電燈光下細細一瞧道:"繡得好極,只是出了毛病,大約喫你爺催着性急出來的。明又要多費一日工夫。"銀珠奪回,細細一瞧,見一瓣秋香色葡萄葉上,染着一點血跡,猩紅燦爛,心中發怔。金大望望,也覺茶綠色中,一線紅斑,鮮豔奪目,暗暗替女兒叫苦。帳房先生道:"你們大概等錢用,所以急急忙忙要趕好。今兒不妨先支四角小洋去,明天把瓣葉換過,再說。"銀珠稱謝不迭,接了走出大門,交給金大。金大塞進袋裏,平添着三分富翁色彩,別過女兒,踱到四馬路高長興酒店,問堂倌有甚麼好酒,堂倌揹着道:"花雕、紹興、陳釀、高粱、藥燒、白玫瑰、竹葉青。"金大道:"竹葉青幾文一斤?"堂倌道:"一角八分。"金大一嚇,只好應着道:"拿一斤來。"堂倌道:"甚麼酒菜?"金大道:"一盆大蝦,兩包花生米。"堂倌絡繹送來,金大把酒傾在杯中,真像竹葉一般,青中帶黃,又像松花粉釀成的,喝下一口清香沁脾,喝到將完,微微有些醉意。金大今天的醉,不是量窄,簡實心醉,手中握四毛錢顛播着發怔,心想這四毛錢費下女兒四天手工,明朝說不定還要加上一天,可憐她一隻繡花針上上下下不要費多少手勁,結果還添上一點猩紅鮮紅血,如今被我片刻工夫,喝下肚子,未免對不住女兒。一面想,一面呆呆望着杯子裏喝剩半杯酒,好像女兒刺繡挑剩一瓣葉,那秋香色絨線,和竹葉青美酒,同一慘綠色,酒中更留半片蝦衣,猩紅一線浮在杯麪,把金大喉嚨口的酒蟲,一條條嚇退到肚中去,化作千萬枝繡花針在心窩裏猛刺。憑你鐵石心腸也抵擋不住,所以結果這半杯酒,非但不少涓滴,還添下金大兩滴眼淚在內,也算高興長堂倌造化,金大會帳走出,堂倌把半杯酒,一口喝下,覺得酒味變了,又辣又鹹又酸,堂倌莫名其妙,作者猜想,辣是酒味,鹹是蝦味,酸素一定是金大的眼淚。

    閒言休表,金大回到生意上,客堂裏幾位貴同事,大家忙着,埋犯金大不該遊逛寫意。二阿叔更冷笑一聲道:"金大,你要寫意享福,除非養一位如花如玉的千金小姐,在生意上做紅先生,出風頭,那時候你好安閒坐着,做老相公。"不料這幾句話,平空把金大從夢魂裏提醒過來,非但不怨二阿叔諷刺,心中正感謝不盡。當晚盤算了一夜,女兒面貌身材也不差,做做手工,總弄不好,自己酒又不能不喝,拿她手工錢喝酒,委實不忍,非替她計劃一番大事業,讓她喫一碗省力飯不行。打定主意,明天西洋樓和二阿叔開誠佈公的談下半天,結果二阿叔嗾使阿金娘,一清早到銀翠仙生意上領銀珠到奇俠樓那裏來幫忙,由幫忙實授小大姐缺分。銀珠此番身墜平康,不比前番。阿金娘在本家那裏,討下一個總管差使,住在生意上,專心培植維護那一朵蓓蕾。阿金娘還認下銀珠做寄女,把寄女打扮得花枝招展。一天阿金娘回到小屋子住去,還帶着銀珠同去。黃昏臨睡,像耶蘇教主一般的對她晚禱。這樣至誠,頑石能開,豚魚可格,遑論有性靈的一個人類。所以銀珠平日做夢,只在田灣村舍之間,和赤膊泥腿幾個伴侶,做些割稻蒔秧的勾當。那一天對着一支半明半滅的殘燭,做起一個又溫又馨的奇夢來,覺得自己變了個金身菩提,伸着貝葉般兩掌,有千百萬的戔戔小丈夫,一個個在掌心裏翻筋斗。停一回子自己站起丈六金身來,撒一把戀愛之花,相思之種,到白茫茫的愛河裏去,狂風驟浪,剎那陡起,頓時把一個身子卷將下去,嚇得冷汗一身而醒。瞧瞧天色未明,重複入夢,覺得夢境不比從前險惡,穩步着一條香徑,兩傍累累結實的都是愛果,偶然摘食,香甜可口。走盡香徑,兩旁站着一對愛神,指一個墳墓道:"這叫心冢,是你的歸宿處。"銀珠也並不覺得悲哀,鑽向心冢裏去,發出一股甜香來,把銀珠活活的醉死在心冢裏面。正是:

    儂心別有蘭香影,知在華鬟第幾天。

    不知銀珠夢醒回來怎樣?欲知詳細情形,且聽下回分解。

    第十五回 錦被宵寒更闌排大宴洞房春暖月上譜新腔

    話說銀珠睡在阿金娘小房間內,一夜做了兩個奇夢,夢迴想想,覺得半懂不懂。這個夢境,從出孃胎,未經歷過。想到自己是個鄉村女子,不該做這樣的夢,委實做得自己也不明不白。說給人聽更加糊塗了。這個夢,自己腦子裏既沒有夢根,一定和人家纏差的,我本來做的甚麼夢,大概給別人做去了。正想得出神,阿金娘喊她道:"銀珠阿囡,天亮了,醒醒吧,夜裏說夢話,不知亂七八糟,說些什麼,你心裏定定,不要胡思亂想,一個人看風扯篷,運氣來,春天弗問路,只管向前跑。太太奶奶,又沒甚麼窯裏定燒的,一樣是泥坯子捏成功。你現在是個黃毛小丫頭,說不定一年二年後,喊你太太奶奶的人,塞滿屋子,你還不高興答應咧。你現在擺定心,聽我話,一切有我寄娘包場,碰到隨便甚麼尷尬事情,只管推我寄娘身上,我寄娘像親生女兒一樣看待你,只是你將來別忘記我,我從前待我親生女兒阿金,也沒有這樣親熱。阿金小時候,也不是同你一樣這副神氣的嗎!兩管鼻涕拖到腳板上,歇不到五六年,便不認得她,上海地方堂子裏,真正是你們的一隻漂白缸,只要有好手替你們漂,憑你黑炭團一般,立時立刻,可以漂得像天仙女一般。可惜你們心不定,有了這隻漂白缸,不肯跳進去漂。阿囡啊,像你這副樣子,漂下一二年,一定弗推扳。現在呢還講弗到生意上種種過門節目,只要你一定心,我會得一樁一件教導你,學會了種種訣竊,生意上就飛黃鴻達。憑他一等一的大好老,跳不過你如來佛的手心底,你將來正有一翻好戲在後頭哩。"阿金娘早禱一番,起身喫過點心,替銀珠梳頭,又對銀珠道:"你一向縮殺田角落,沒見過世面。我今兒索性領你出道出道,一個人像只鳥一樣,弗衝弗會叫,我今天帶你阿金生意上去廣廣眼界,讓你學學樣子,喫生意飯怎樣喫法的。做倌人,第一要功架好,功架非從小學習不成。學功架,又不好捏手捏腳教的,只在見多識廣,自家體會出來。走一步路,低一回頭。一笑一嗔,喫飯吸菸,統統有功架。做倌人決不好隨隨便便的。你今兒去見識見識,才曉得做倌人的難處。做倌人紅不紅,也便一半在功架上面。我女兒阿金那裏,場化也大,人頭也齊嶄,做生意不是模模糊糊,拍正三眼一板,你到她那裏去走走,多少有點益處。"銀珠道:"我去陌陌生生不難爲情的嗎?"阿金娘道:"你又是小囡脾氣來了,喫生意飯,第一要不怕難爲情,大大方方。況且阿金現在是你姊姊,姊姊那裏,還怕什麼陌生嗎?便是房間裏鋪房間二阿姨,小阿姨,統是我們出窠小姊妹,你去歡喜不迭哩。"阿金娘一邊梳頭,一邊講話,滔滔不息,在下也記不盡她許多。她梳罷頭,引着銀珠一徑到三馬路沿憶笑那裏,走上樓梯,自有孃姨大姐,一疊聲招呼。阿金娘問:"阿金起身嗎?"孃姨道:"七小姐出去哉。"亭子間裏有人喊道:"外面可是阿金姆媽,裏邊來坐。"阿金娘同銀珠走進亭子間,見銅牀裏睡一個三四十歲美婦人,穿一件粉紅襯衫,伸出一隻雪藕似的小臂,揩眼睛,揩了一回道:"阿金娘,你來得早,我聽你問阿金,就猜到你,因爲房間裏別人沒有叫阿金兩字的。孃姨大姐,大家叫阿金七小姐,我和二妹妹,也叫她老七。阿金兩字,只有你生身娘叫。"阿金娘道:"小阿姨,阿金趕早出門了麼?"小阿姨道:"她陪客人叉麻雀,天天磨着穿心夜,自家房間軋弗落,開了一蘋香好幾個房間,一批議員老爺,前天到過南京,現在又來了,每日花天灑地,大家開着這裏的戶頭,人人喜歡叫老七,席面上堂唱,總是滿堂紅。我們這裏,爲了他們一批議員老爺,特地託帳房先生開一本堂簿,專記他們這筆帳。否則張、王、李、陸弄不清楚。"阿金娘道:"也是這裏運氣好。"小阿姨道:"阿金娘,你同來一位,是誰呀?"阿金娘吩咐銀珠叫應一聲小阿姨,指着道:"這是我寄女兒,現在阿金爺生意上。"小阿姨道:"弗推扳,開迷開眼一位大小姐,將來第二個老七,你福氣真好。"阿金娘道:"承你稱讚,將來要阿姨佛腳上帶帶,託阿姨帶隻眼睛哩。"小阿姨道:"弗必客氣。你手裏小姐,個個出秀的。"阿金娘道:"只是不及你阿姨。我做了一番世事,依舊兩手空空見閻王,真說不得。"小阿姨道:"我們像賭場裏賭錢,沒有洗手,財來財去,也叫空開心,將來弗知將來,詰諦裟婆訶,依舊醬裏蟲醬裏死,誰也不是一場空嗎!"小阿姨一面說,一面披衣起身,走下牀來叫一聲孃姨,自有人來捧面水,鋪牀倒茶,買點心起了一陣風忙。小阿姨問阿金娘點心用過嗎?阿金娘道:"今天不從生意上來,昨夜住在小房子裏,一早起身,點心喫過多時,不必客氣。"小阿姨道:"你還是幾時上的生意?"阿金娘道:"不多幾天,因爲阿金阿姨那邊,房間裏倌人大姐索辦弗過,好好生意盡弄光。阿金阿姨,又趁憑他們不管帳,弄得一天弗是一天,我看不過起來,自向阿金阿姨跟前討這個差使,去管押他們,也叫空做閒冤家,算不得甚麼生意。"小阿姨道:"你老將出馬,一定弗推扳,我們這行生意,不論場化大小,人頭多少,房間裏少不得一個管頭,像我們這裏,人家聽聽世面大,然不知發了多少財,其實骨子,全靠管頭管得緊,一絲一忽,弗肯放鬆他們。一錢一文,弗肯浪費作用。纔始撐着住這個門頭,刮削下一點利息。二妹妹,他也像阿金阿姨一樣,百弗管帳,那末跳進奔出,統是我一個人,真正煩得死去活來,要喫了人蔘和他們拌哩。"阿金娘道:"真虧你,像我這樣風流,就抵擋不住。"當下兩人娓娓話家常,一個大小姐叫愛媛道:"姆媽,可要去喊聲七小姐?"小阿姨道:"忒早哩,這時候,怕他們困不多幾時,憑你王爺也叫她不醒,你喫了飯去喊,正好。對她說姆媽在這裏等她。此刻你去吩咐廚房下,多備幾色菜,早些開飯。"阿金娘道:"自家人弗必客氣。"

    那時銀珠四面望望,覺得和自己房間裏相去甚遠。亭子間裏一色奶油洋漆西式家生,只有一張牀是方杆銅牀,懸着一頂映白華絲葛帳子,疊着兩條水綠色湘妃色錦被。壁端繡品琳琅,桌上銀光燦爛。兩個大房間裏,更是收拾得花團錦簇。銀珠不由得心中十分豔羨。停一回喫過飯,愛媛去喊七小姐,阿金娘和小阿姨說說談談,也不覺寂寞。銀珠走向洋臺上望望馬路景緻,抬頭見斜對過一家,便是母親那裏銀翠仙房間,洋臺上露着半面的,正是母親,見她正在刨一根甘蔗,當下不便喊她,只得暗暗出神。心想自己到得阿金地步,母親決不會再刨甘蔗的了。這時忽見門口停下一輛橋式新汽車來,銀珠還認道是生意上客人,甚麼老爺少爺來了,望望忽見走出一個身長玉立,豔妝濃抹的倌人來,一徑上樓。小阿姨一眼瞥見道:"老七來了。"房間裏孃姨大姐一陣歡呼道:"七小姐,你姆媽等得心焦然哉,你回來得啥能晏介?"七小姐親親熱熱的,叫一聲姆媽。阿金娘也回答一聲阿囡。七小姐坐下沙發裏,正要動問,她娘指着銀珠道:"這是你娘新認的寄女。"又對銀珠道:"你叫聲姊姊。"銀珠低低叫了,七小姐只點點頭,阿金娘低低和女兒說了一遍銀珠的出身,又把自己到生意上管理的事告知女兒。女兒道:"阿姨忒懶惰,開了一個門口,管也弗管,要把幾個錢一起蝕光哩,我這節工夫,自家沒錢,倒替她擔下一隻溼肩架,不知弄倒啥結局哩。姆媽你看好弄下去替她弄弄,不好弄,讓她去,否則死做活冤家,將來翻要受怪怨,不犯着。"當下阿金娘很聽女兒的話,兩下攀談一陣。七小姐道:"此刻我坐李大人汽車來的,這輛汽車,李大人前天新買,六隻汽缸大車身,在享茂買她化到七千多兩銀子咧。姆媽你可要同妹妹坐坐。妹妹不曾坐過汽車,今天去兜兜風罷。"阿金娘道:"好的,小阿姨一同去。"小阿姨道:"我房間裏沒空,你們孃兒三人去罷。"七小姐站起身來,領母妹走下樓,喊一聲車伕阿根,阿根把着打鳥帽一推道:"回去嗎?"七小姐道:"到靜安寺路兜個圈子去。"阿根開了車廂門,七小姐先讓銀珠走進,坐在右面,母親正中,自坐在左面,趁手拉上車廂門。阿根把車子退後一丈多,要待掉轉頭來,向跑馬廳去,此時車中銀珠,一手拉着銅梗,惴惴自恐。剛巧銀翠仙洋臺上站着銀珠娘,正在梨,一眼瞧見汽車裏好像自己女兒銀珠,便伸頭探頸望了幾望,認不定,手中一長條梨皮,拋下樓去,直拋在汽車頂上,張阿根瞥見,仰着脖子罵道:"眼睛張張開,人家新車子,不是給你做垃圾桶的。"上面銀珠娘不服道:"喔唷唷,一條梨皮,不見得齷齪甚麼。"銀珠聽得口音,好像自己娘,仰頭一望,打個照面。阿根再要罵時,七小姐道:"毫噪開罷,弗要空拌脣舌哉。"阿根一面開車,嘴裏還罵了一聲老蟹!銀珠此時芳心跳蕩,十分難受。汽車風電掣而去,銀珠一縷芳魂好似依舊在銀翠仙洋臺下。銀珠娘站在洋臺上出神,也好似汽車雖去,像女兒一般的臉子,始終在樓下。仰首對着自己,想了一回,斷定決無此事。女兒一個窮身體,怎會裝進汽車裏去,倘真的女兒坐着汽車,我娘也不會得捱罵受汽車伕的氣了。大約這位小姐,同我女兒一樣面孔。想着嘆一口氣,仍舊把梨一隻一隻的,好梨,打掃打掃房間,因爲這一晚有一戶四川客人,藉此請同鄉,四桌檯面,異常忙碌。一回子銀珠娘忽聽得樓下叫喊,靠窗檻一望,見是金大,走下樓在客堂裏談談家常,問起銀珠可在生意上。金大道:"她昨夜同寄娘住到小房子裏去的,今天還沒有來。"金大妻一怔道:"那麼我方纔見汽車裏一人莫非是她?"金大道:"哪有這事,她寄娘也坐不起甚麼汽車。有誰請她們坐,一定你眼花看差的。"兩人談了一陣,客堂裏有幾位相幫,知道金大也在迎春坊生意上,大家承認他同行,搬張凳子他坐坐,倒碗茶他喝喝,和他談天。金大妻因樓上事情正忙,走上樓去收拾一切。金大談得高興,坐着不去。有一位同鄉叫阿雲道:"金大,我家和你前村後村,你住安樂村,我住南溟莊,今年水災,大家沒飯喫倒也公平無私。你上海來喫這碗飯,也是同我一樣,走着三十六着的末着棋子。"金大道:"倒不是啊!我的的確確是城外頭糴米外行。"阿雲道:"我倒不是外行嗎!一些過門節目都不懂。"兩人正說時,傍邊一位相幫,對阿雲眼睛一白道:"你們大家說外行,誰到堂子裏來從小學生意,拜老司務,像你阿雲大叔,兩隻眼睛多化兇,做事情推說外行,賺銅錢就弗外行,精明得死脫快,你還要說外行,我們多化內行統要拜你老先生了。"說得阿雲羞着不響。金大道:"你們別說笑。喫這碗飯,也要些本事。我剛上生意幾天,客人跑進客堂來,問也不敢問他到誰房間裏去。一時拉鈴也拉不大響,叫我搬菜上樓,更加毛手毛腳,湯水濺到客人身上。現在已算內行得多,只是有許多地方還弄不大清楚。今天我要出出行,問一聲諸位,譬如我認清這位客人做樓上的,這位客人做樓下的,樓上兩個房間,樓下兩個房間,假使做四個房間裏四位客人一同攜手而來,那末叫我拉鈴呢,還是叫下頭房間?叫左房間呢?還是叫右房間?這倒是個難題目。前回我碰見過,兩位客人做樓下左右兩房間,我叫了左面房間客來,兩人偏跑進右房間去。明天我叫了右面房間客來,兩人偏跑進左房間去。好像和我作對一樣。第一天右房間人怪我不招呼,左房間人怪我尋開心。第二天兩家又翻轉來怪我,叫我怎弄法呢?"金大說得一客堂人哈哈大笑。"阿雲道:"可是這碗飯也不容易喫。"正說着,外面一陣汽車喇叭響,樓上金大妻喊金大道:"銀珠爺,對過汽車裏走出來的,當真是銀珠阿囡,你去叫她過來一趟。"金大道:"我不去喊,她總會來的。"金大妻重複走到洋臺上,見銀珠也靠在洋臺上探望,當下對她招招手,銀珠點點頭。停一回子,阿金娘陪着銀珠過來,銀珠先叫聲爸爸,然後走上樓叫聲姆媽,呆呆站着好像盈盈欲涕。她娘也覺一陣心酸,忍着淚,和女兒約略談了幾句,阿金娘像鳳陽婆一般,牽着她便走。娘在洋臺上目送她,瞧不見影子方休。金大在客堂裏,談鋒驟斂,辭過貴同行,走出客堂,一路踱回去。以過大新街口,背後忽有一個乞丐,釘在金大背後,操着半上海地江北白,叫聲:"金大哥,你上海來頑頑麼?幾時到這塊?我們好久不見,難得碰到你,你救救我,我落難在上海。"金大回頭細瞧,猛喫一驚,此人原來是福熙鎮住下好多年的小皮匠,爲了秦炳奎一雙鞋子,站不住福熙鎮,逃來上海,落難到這樣子。金大見他蓬頭赤腳,衣衫不連,牽拖一爿掛一塊,早已做成乞丐。當下走到馬路傍邊水門汀上站着,問他道:"小皮匠,你怎會弄到討飯呢?好好鎮上做做生意,逃到上海來作甚?上海是你住的嗎?你臨跑還拆我爛污,把秦炳奎一雙鞋子,帶了走,弄得秦炳奎幾次三番尋着我,並且逼死他媳婦,你行下這副良心,莫怪弄得走頭無路,也叫現世報哩。"小皮匠蹙着眉頭,嘆口氣道:"唉,我弄到討飯,也是害在秦炳奎手裏。"當把一雙鞋子詳情,細訴一番,金大方始明白,又責他道:"你有隨身本領,爲甚要貪懶做這勾當呢?"小皮匠道:"上海不比鄉鎮,各有各的地界,大街小弄。不容你陌生人挑着擔子亂闖。我起初不懂這個規矩,打得頭破血淋。後來改做別的行業,燕子窠裏相幫,拉黃包車,拾香菸頭,統統做過,度不活一張嘴。上海地方來尋飯喫,倘使只該一雙空拳,不識字,不熟路,沒力氣,沒薦保,簡實乞丐公會里,好預定一個位置。不走這條路不行,除非要有'虧得'兩字,虧得朋友......虧得親眷......虧得女兒......虧得妻子......平空可以發財。你我一無虧得,外加在燕子窠裏相幫相幫,喫上一筒煙,那末不走這條路,也無路可走。"金大聽得,一時動了惻隱之心,摸出兩毛小洋給他。小皮匠道:"金大哥,你能夠多照應我些麼?"金大翻袋袋底給他瞧,又教訓他道:"你到此田地,還要黑白兩飯,那末死日就在眼前。"小皮匠道:"現在只喝些龍頭水,土皮也好幾天沒吞了。"金大嘆息而去。

    作者按下金大,把小皮匠的生活狀況敘一敘,倒也是上海繁華世界的特色。小皮匠他叫化名字叫小春,還是去年冬裏實授三馬路一帶"趕豬仔"缺分,只因他夾着一口江北白,路人聽得,搖頭不迭。一天到夜,趕不出許多油,除非碰着貴同鄉,給他一兩個銅板。看官要知做乞丐,專靠一張嘴,口音大有關係,也像做學校教員一般,站上講臺,說一口江北土話,這塊辣塊,便給學士罵一聲"青蓮閣貨",最好欺人的,要算國語。其次騙騙女學生操一口吳儂軟語,卻也很受歡迎。所以上海的乞丐,也受了國語化,三馬路中法藥房起,到大舞臺止,這一段裏,有一位大名鼎鼎的乞丐,叫戚老四,操一口純粹國語,而且官氣沖天。你晚上應酬,走過那裏,他一手提個洋鐵罐,一口歡呼着:"......大人走好......大人慢請......黃包車拉開......大人來了......馬車當心...大人在這兒......大人手頭寬......救救窮人不在心上......大人請高抬貴手!"

    路人聽他說得不卑不亢,絕無委瑣氣,大家把大人資格,摸出一兩個銅元,丟到他洋鐵罐內,還要稱讚他一聲有眼力,總算給你認出我們一批都是大人。有人說他從前也是官場一位大人,不幸弄到做乞丐。有人駁道:"他現在雖做乞丐,一天工夫討到二三千文,有許多乞丐及不來他,只好去趨奉他,他依舊是個乞丐大人,何嘗不幸哩。"閒言休表,在下很佩服戚老四操一口國語,流利純熟,字正腔圓,聽他討錢,回憶到西門一位破靴領袖王大人演說勸捐:......諸位熱心志士......諸位愛國男兒......培養人才......維護教育......請諸位踊躍解囊!聽客莫不動容,揮金如土,倘換上個雌雞聲喉嚨,憑他扮出十分苦相,聲淚俱下,人家給他個不瞅不睬。所以一個人亢爽流利的國語,無論做那樁行業,不可不學。小皮匠討飯喫虧,就在不懂國語上。他趕上兩個多月豬仔,一無成績,地盤便給會說國語的戚老四奪去。當下小皮匠以客卿資格走過戚老四地界,湊巧碰見金大,討到兩毛小洋,算得意外之財,誰想給戚老四一眼瞥見,拖住小皮匠道:"小春,上海乞丐行規你懂麼?乞丐行規比不得官廳法律來得寬鬆,官廳儘讓外人越界築路,我們不許同行越界討錢,你老資格,不該明知故犯。方纔的豬油,快些奉獻,不要累我動手。"小春道:"這是有交情的家鄉豬油,比不得掠你地界上的野豬油。"老四道:"家鄉豬爲甚不到家鄉去刮油,要刮到我地界上來呢?混帳!忘八蛋!老子可不饒你。"小春道:"老四,你官話只能嚇豬子,嚇不退我,我不喫你這一功的。你好好講交情,請你一匣大英牌。"老四道:"兩匣罷。"小春把兩毛錢,走向角嘴上小菸紙店買兩匣大英牌,各人一匣。老四不依,結果帖上一根。老四道:"小春,這幾天瘟豬真多,昨晚我好容易在一羣死豬中間,挑出兩隻活豬,一路趕去,直到天曉得那裏,一隻豬好像勒過一勒油,身邊只有角子,就此給他瘟去。另外一隻豬皮子很像有些油水,誰知他摸了一刻工夫,摸出一個油葫蘆來。我就此打倒車算晦氣,一時碰到兩隻瘟豬黴頭觸到老刀牌香菸上去,還弄得好嗎?"小春道:"趕豬要眼睛瞧到他袋裏,弗碰着死豬,已經算難,還要只只弗瘟只有你趕豬大人本領大。"正說着,又一個同行走來,叫癩皮阿根,手中揮着一柄蒲葵扇,滿口蘇白。老四一眼瞧見道:"癩皮,你腰裏有一匣大英牌,摸出來潤潤。"癩皮不肯道:"這裏不是香菸,是一件隨身法寶,我靠他過活的。"老四道:"你又弄出甚麼玄虛來了?"癩皮道:"萬樣事業,都有特別改良,我們這樁叫化行檔,不當該改良改良嗎?"老四道:"怎樣改良法,倒要請教。"癩皮道:"西川圖獻不得。"話又未完。腰間一隻香菸匣子,給小春搶去,癩皮連忙來奪,又給老四一把拖住。小春一瞧匣中有二三十個蠕蠕欲動的臭蝨,一手授給老四,老四盤問癩皮細底,癩皮道:"這地方陰溝水臭來西,到對過水門汀上來講。"三人走過馬路,坐在水門汀上面。小春道:"癩皮,你這副神氣還嫌陰溝水臭,笑話不笑話。"老四道:"不好怪他,他地盤在晝錦裏,一天到晚,粉香馥郁,幾位老主顧,無非太太小姐,頭髮上有香油,衣服上有香水,手心內有香粉,嘴脣上香蜜,便是不給錢,罵一聲,一口香氣,直噴到面上。給一個錢,錢上留着一股香味,三四日不褪。所以他袋裏的錢,個個有香味,比不得你地盤在五福弄,天天瞧幾個白屁股,紅頭蒼蠅,是你老朋友。木樨香味是你家常飯。他到你那邊來,一刻也坐不住,就要烏痧漲,因爲他脾胃薄了,嗅不得臭味。"癩皮道:"這幾句話,說得很對我心。"老四道:"那末你告訴我,臭蟲要它怎用?"癩皮道:"不容瞞,我新想出的頑意兒,只有我那裏合用叫做'拋蟹'。晝錦裏太太奶奶很喫這一功。"老四道:"怎麼叫拋蟹呢?"癩皮道:"只消捉一個臭蟲,放在扇角上,見花枝招展的女郎走過,把扇子向他不住的扇風,扇不到二三十扇,臭蟲過渡到她香肩上去,她始終沒覺得,我一邊說......太太舍我一兩個銅板買碗粥喫......救救我窮人......譬如杭州燒香......陰功積德!她倘使一時心軟,舍我一個銅板,我就丟掉這隻蟹。她一理不理我,我還不肯白拋,等她走到人叢中,假獻殷勤,叫她道:小姐,你肩上一個大臭蟲。連忙替她捉下,給她一瞧,她感激我,給我錢,我就不聲不響,把臭蟲藏起。她依舊不給我錢,末着棋子,把臭蟲給旁人共同鑑賞,或給她釘梢的男子瞧,說在她身上捉下的,坍坍她的臺,她一定要面紅頸赤起來。你道這個法子有意思麼?"癩皮說着,洋洋得意,把一柄薄葵扇,微微輕拂。老四道:"妙啊,你真好算得叫化諸葛亮。"小春奪他一柄薄葵道:"你此刻不要拋蟹,我身上咬不起哩。"癩皮道:"看想你也弄不好了。"老四道:"可是你這條妙計,只用一處一時,倘叫小春拋到人家屁股上,他們明見着,還不肯高抬貴手拍死它,要帶它家去,養壯它哩。因爲五福弄一帶小屋子裏的主顧,誰不是家中養着千千萬萬臭蟲,你拋他,他也不怨你。替他捉去,坍他的臺,他也不感到羞,誰肯給你錢。況且秋去冬來,扇風嫌冷,臭蟲絕跡,你這條妙計,也只好擱起。"癩皮道:"原來應時嗎啡針罷了。"

    正說着,又趕來一羣小癟三,搶包飯作剩下冷飯菜汁,老四叫他們道:"小鬼跑來,我有話說。"一羣小癟三踉蹌而至。老四道:"閔甲頭那裏,你們快去接頭,今夜他要招二千小癟三,明天靜安寺路陳公館陳宮保大出喪,他早上來關照我打招呼,你們去不去自打主意,要去快去,他晚上招不滿,要通虹口幫,一通虹口幫,他們兇狠狠腳色來得多,大職司就挨不着了。"一羣小癟三點頭自去。小春也頗有意思幫忙。老四、癩皮兩人因地位好,不願放棄趕豬拋蟹的勾當。小春當下別過兩人,去見閔甲頭,說戚老四保薦,非當大職司不幹。閔甲頭道:"人人要當大職司,掮旗撐傘叫誰當呢?此次陳公館陳宮保大出喪,比不得別家,隨我們要求,他那裏場面大,用人多,定下章程極嚴,職司分上中下三級。上級五百人,抬魂轎馬執事等,每天大洋一元,奉送白衣一件。中級五百人,背花圈、推羅漢,每天大洋八角。下級一千人,掮旗撐傘,每天五角。只是上級人,身體要有五尺高,一百三十斤重,你小春總也弗及格。我瞧戚老四面上,給你中級噹噹罷。小春只得將就下去,在一本簿子上簽字。小春不會寫,另一人代他簽上小春兩字,叫他印個指模在上面。小春站着等閔甲頭吩咐,直等到晚上,人越來越多,一黃昏已足額。閔甲頭率領着大隊人馬趕到陳公館附近草地上駐紮。晚上人聲沸騰,臭氣熏天,巡捕偶來問訊,自有陳公館執事出首接洽。黃昏未闌,閔甲頭每人發給紀念徽章一個,徽章上印着陳宮保的人頭,面貌清癯,和顏悅色,許多人拿着不知當件甚麼東西,扣在褲襠中,塞在屁眼裏。這時一片廣場中,站的,坐的,臥的,塞得插足不下。小春佔着靠牆壁一塊極好位置,其中有幾位認得小春,和小春商量,軋緊一些,一起塞入,小春還把牆上粘的廣告紙戲目紙,一張張揭下,當它錦被蓋在身上。這也是小春珍惜玉體,深防涼露侵膚起見。睡到更闌月上,場中起一陣驚天動地的譁聲,小春推被細聽,原來爲的喫飯問題,大家要求陳公館發半夜粥一頓,陳公館弗答應,各人爭吵不休,閔甲頭調解,一級五百人,腸粥一碗。二級三級一千五百人,每人賜饅頭兩個。一衆乞丐容納此條件後,嗷嗷待哺。虧得陳公館早預備一屋子饅頭,又煮了十來鍋粥,數十位執事分派給全體乞丐充飢,才平此喫粥風潮。

    一天亮,排隊出發。南京路上,電車汽車一律停行,新世界看客像蜂窠一般,頓時把十里洋場,塞得水泄不通。這回出喪,在上海社會史上,好佔一個大紀念,大家公認空前所未有。開路神上午十時出發直到晚上五時,才見一百廿八人帶上紅幃帽,抬着龍頭龍尾的棺材,巔巍巍過南京路。馬路中萬人如海,從靜安寺擁擠如潮,口中銜一段雪茄煙頭,手軋住了,只能向空亂唾,唾到樓下看客口中,嗤的一聲,燒焦舌子,也不能伸手挖出。其軋如此。婦女身懷六甲,挺着一個大肚子,偏要去看,丈夫保護胎兒起見,替她粘上一條"油漆未乾"的紙條,依然無效。往往一個人出門,兩個人還家。有人說,全上海人,統統走到馬路上,也沒這許多,平添着團方百里觀光的人,不知幾千幾萬。各旅館統統軋滿不算數,連勞合路雉妓院,小東門花煙間一起塞足。以外馬路上跑過夜,躺在停備電中的也不知多少,真開千古未有之奇觀,百歲難逢之盛會。閒言休表,且說小春這天所當的職司,是推一隻松枝扎的老虎,推下一天工夫,雖只賺到八毛小洋,肚子裏出盡一股宿怨。他在馬路上碰見平日欺負他的看客,平日敲打他的巡捕,只把松枝老虎猛推上去,撞痛碰傷,不知多少,只有把可憐的眼光,望望他胸前一顆人頭徽章,便掩口含淚而去。小春得意到一日工夫,交卸差司,領着八毛小洋,匆匆忙忙奔到西門去找他新拜的老師拍肚皮老槍,交付一個月學費。走到中外交界之處,見一輛獨輪小車上,坐一個老婦,一個少女,白頭白扎。老婦手裏,執一根招魂紙幡,少女手裏捧一個杉木牌位。後面兩個人,扛一口薄皮棺材,一條破棉絮,罩在棺蓋上,嚎淘痛哭而來。小春認得那少女叫翻筋斗阿妹,也是拍肚皮老槍的徒弟。當下走到外國地界,給巡士攔住去路,要驗照會。阿妹道:"沒領照會。"巡士道:"沒領照會,不許經過,你們難道人會得死,馬路章程不懂的嗎?"阿妹道:"我們統是女人家,不懂章程。"巡士道:"死者是你爺嗎?你爺是男人,臨死不交待你們的嗎?"小春在旁聽得心頭火發,要想頂撞,只恨手裏一隻松枝老虎已交卸,嚥下一口氣,招呼阿妹趁早打回票,快去找個保人,尋張捐票,到局子裏領照會,今晚來不及,只好擱到明朝,空爭也是白文。這裏只恨陳公館大出喪不經過,否則,軋在中間混了過去,說不定好省捐照會。阿妹沒法,吩咐一齊打倒車。那時碰巧橫垛裏一輛老虎塌車衝出,砰的一聲,險把棺材撞破。巡士掮起一根棍子,叱道:"滾!滾!"阿妹只索不響,押着棺材回去。小春奔到西門燕子窩裏,一見拍肚皮老槍,便把五毛錢給他,講下半天大出喪景緻。拍肚皮老槍道:"小春,你曲子忘掉麼?今天晚上,替你理理,你別走開去。"看官,這拍肚皮老槍是乞丐中的奇才異能,身材短小精悍,三十多歲,並不發育,天生就他一個像皮鼓般肚子,敲着鼕鼕有異聲,老槍就靠肚子喫喝。每天晚上,捧着肚子專走花街柳巷,堂子裏樓下房間,只要席面擺好,賓客圍坐下,他便塞將進來,雙手拍肚子,口哼京調小曲,拍得非常合節,絲毫不脫板。凡屬上海老於花叢的,怕沒一個不認得他,當他一個肚子,是件天生特別樂器,聽聽倒也好博得一笑。所以老槍走上一步花運,每天穿遍幾條北里弄堂,身邊轎飯帳一疊,小角子一把,一日要抽三塊錢烏煙,經濟充裕,不在乎此。更有許多乞丐,眼熱他,拜他老師,從他唱曲子,每月學費小洋五角。方纔的阿妹,從他學翻筋斗,現已畢業,也能在堂子裏當筵獻技,每家拿一毛兩毛錢。小春也是老槍學徒之一,只因學費往往拖欠,老槍不起勁教他。小春今天繳清學費,所以老槍又叫他理曲子。當下小春道:"只是我今兒困場也沒有,一向困在人有廠棚裏。前天廠棚拆去,害得我無處棲身,怎樣弄法?"老槍道:"事有湊巧,我住那裏,有一所碾米廠。廠傍新塔一間廁所,非常寬大,而且帖壁是廠裏機器間,夜裏機器一開,牆壁上好像裝着火爐,這是天賜你一間暖房,快去佔據罷,別讓他人捷足先得。我此刻癮已過足,要上生意去,走一批迴來,到暖房間探你,你先去罷。就在斜橋路嚴家坡空地上。"小春喜不自勝,奔去找到暖房,安宿在內。更闌月上,一室如晝,微風飄拂,清香徐度,說不盡洞房春暖,粉壁爐溫。小春一枕夢迴,只聽得糞坑架上一陣哼哼之聲。細細辨認,大腹膨,正是拍肚皮老槍。老槍見小春醒來道:"這裏舒服嗎?"小春感謝不盡,又道:"師務,你今天生意怎樣,盤過帳麼?"老槍道:"十來塊錢總靠得住。"小春道:"你快些教會我曲子。"老槍道:"曲子隨機應變。譬如像我拉屎嘴裏喊的哼哼之聲,也好叫它哼哼調。你學着加上幾個花腔,一樣可以騙騙外行,不必一定要學什麼江北空城計,寧波打牙牌,喫力弗討好。上海地方顧曲家,最喜歡聽花腔,你只要喉嚨圓轉,舌子活靈,接一連二的耍花腔,就算紅角兒。"小春道:"花腔怎樣耍法的呢?"老槍道:"板眼有一定,花腔沒一定。花腔各人有各人的耍法,巧妙不同。你聽大舞臺小笪子有小笪子的花腔,北京梅老班有梅老班的花腔,你不妨發明一套花腔來。"小春道:"好好,待我試來,不妥地方要你指教。"小春唱着哼哼調道:哼哼哼......哼哼又哼又哼哼......哼......喝......哼......喝......哼哼又喝喝......喝哼哼......哼喝喝......哼喝哼喝......哼喝又哼喝......哼喝哼喝哼喝又哼又喝又哼又喝又哼又喝又哼又喝又哼又喝......哼哼喝!老槍在坑架上拍手不迭道:"好嗎!好嗎!刮刮叫!春老班再來一個!"一片叫座之聲反把小春嚇呆了。正是:

    不必伶工翻異曲,油腔滑調動人聽。

    不知老槍有何指教?小春呆呆何事?欲知詳細情形,且聽下回分解。

    第十六回 笙管嗷嘈美人避面情詞悱惻浪子回頭

    話說小春在廁所裏新譜一闋哼哼調,唱給老槍聽,老槍喝彩不迭。小春唱得一口氣哮哮如牛,老槍道:"末句花腔,浪得越長越受人喝彩。你瞧幾位名角兒,不是全在末句花腔上出名的嗎。像你這樣又哼又喝的花調,倘使再浪上十來個,簡直可以一拳打倒小笪子,一腳蹋翻梅花班。"小春道:"那麼明晚你領我弄堂裏去跑跑,我賺來的錢,和你三七拆。"老槍道:"也好。橫豎翻筋斗阿妹死了爺,回江北去,你接她缺罷。"老槍說着,揩淨屁股自去安宿。這裏小春練習他的哼哼調,只一黃昏,純熟如流。當晚一宿無話,明天一清早,走出廁所,隨處遊逛了半天。喫過兩碗斷頭麥腳,踱到三馬路,和戚老四打諢一陣。戚老四道:"癩皮剛纔哭喪着臉來過一趟,他拋蟹拋昏了,喫着五支雪茄,一隻外國火腿。"小春道:"怎樣會得任上失風呢?"老四道:"他自己照子弗亮,拋蟹拋到一個外國女人身上,頓時給後面跟着一個亞而美看破,嘰哩咕一陣,外國女人對阿三一說,阿三就賞賜他兩樣禮品。"小春道:"他喫心弗狠,索性把幾隻小蟹,銷起洋莊來,眼皮弗張開,饒他跌一交,還算賊運亨通咧。"正說着,一陣啊唷唷啊唷唷叫喊聲,在小花園弄內,滾出一位貴同行來。

    老四道:"老壽賣相越弄越好了。"小春道:"賣相憑他好,上海地方不賣錢不比杭州燒香老太婆,喫這一切。上海人眼見爛腳爛手,喫相難看,逃也來不及,誰肯破鈔。"老四道:"他也叫沒法,在那裏窮拚。昨天我到閘北,見新來一個老媽子,養只狗,會得跪在地上。路人站定瞧他,他更會得出眼淚。老媽子坐在地上喫礱糠,像這樣賣相好,聽他說也不賣錢,現在喫我們這碗飯越弄越多,只有進口,沒有出口,一碗飯本來一人喫很飽,現在分作十人喫,覺也不覺得,你想柴米油鹽這樣飛漲,上海生活程度,一天高一天,花天酒地的,只管花天酒地,他們不是拚命在那裏製造出一批一批同行來搶我們飯喫嗎!他們只管要來搶我們飯喫,叫我們去搶誰的飯喫呢?"小春道:"老四,你做過官,這幾句大概官話,我聽着一半懂一半弗懂,你說大家要來搶我們飯喫,我們無路可走,只好搶閻王的飯喫。"老四道:"那末大家一條死路。"小春道:"老四,你做官人心思靈動,除掉死法,有活法麼?"老四道:"活法統經人想盡,像我們明目張膽,掛牌做乞丐,只好把死法子過活。上海有多化清客串,不掛牌乞丐,專想活法子騙錢,心思巧妙,真佩服他們。前幾天,我眼見一個孃姨模樣的人,站在小花園弄堂口,瞧着堂子裏跑出一羣客人來,她跟在客人背後,王大少李大少亂叫,一羣客人中說不定有姓王姓李的,站定問她甚麼,她裝作一副媚臉來,笑道:'王大少,伲小阿囡,老三老四,統統掛記絶大少呀!大少好久弗來哉。停一回請過來坐坐,房間空着,絶不來小阿囡要叫我來喊絶哩。'那王大少聽得,呆了一呆。孃姨匆匆走去,走過十多家門面,回身轉來,手中握兩個鉛角子,對王大少道:'王大少,小阿囡叫我買東西,他們說這兩角是鉛的,我省得回去,你借我兩角,停回還你罷。'王大少連忙給她兩角,孃姨匆匆自去。......你想這討錢法子,想得何等巧妙。王大少起初聽得,還道孃姨認差人含糊着,在朋友面上,吹吹牛皮,驕傲驕傲,以爲窯子裏有恩相好牽記,表明自己有資格逛窯子,等到問他借錢,明白自己上當,只是一時縮不轉,朋友面上,決不肯坍此小臺,兩毛錢爲數甚小,便爽爽快快的給她。那孃姨如法炮製,十有九驗,你想她本領大嗎?她能夠猜透嫖客心思,弄此小小玄虛。"小春聽得道:"她大概是那一家妓院歇下的老孃姨。"老四道:"也說不定她。現在不知去向,大概滿載而歸。"小春道:"上海滑頭真多。我前天見大順里弄堂內,一個辰州人,只把一張黃紙寫幾個字粘在牆壁,有幾個路人圍觀着,說他傳授奇門遁甲的,教會你只要四毛小洋。內中有幾個人請他教授,他收齊錢,推說小便,一去不返。後來有人路上碰見他,一把扭住他。還說前天逃走,便算奇門遁甲。那人道:"你今天再遁給我看,我佩服你。結果賞他兩記耳光。"老四道:"給人捉住,就不算高明。"正說着,走來一人,文縐縐穿一件長衫,手裏捏一支白堊筆,小春不認識,老四道:"他叫二先生。"小春道:"怎樣先生也入起我們行來呢?"老四道:"獨有文縐縐的先生,最易容入行。他手不能提籃,肩不能挑擔,無靠無傍,只好走這條路。你不要輕看二先生,他前清秀才哩。拆字唸經,文明宣卷,行檔做過許多。他現在入我們行,要算高升,他每天專替同行寫水門汀上白字,弄得多一二千文至少六七百,莫說折字及不來教書開子曰店,也沒許多進帳。"二先生道:"只是上海人肯站定一傍,拜讀我大文章的很少。我大文章,路人有十分之八讀弗通。讀得通的,個個窮得像我二先生一樣畢的生司,恨不得要來搶我生意,奪我飯碗。唉!我只恨爺孃從小爲甚麼替我讀書,教我識字,爲甚麼要我考試,望我進學,害得我這樣子苦。倘使從小送我堂子裏學燒湯,車行裏學拉車,到現在寫寫意意,決不會喫這幾年苦頭。"二先生說着,落下幾點眼淚,滴在一件七穿八洞的長衫上。二先生拉起長衫角揩淚道:"我一生一世苦頭,就喫在這件長衫面上。二十年來,眼見不少可以弄錢的勾當,礙着一件勞什子長衫,錯過機會。想不得,想着怨恨起來,只有把眼淚給長衫嘗新。你看我這件長衫,那一塊不染着淚漬。"老四道:"當初我做官穿的一件天青緞外套,也捨得脫掉,難道你一件竹布長衫,不捨得丟掉嗎?"二先生道:"我並非不捨得。當初我爺替我穿上的,我現在立志要帶它到陰司裏,做二十年喫苦的證據,和爺算一算帳,方出我心頭之恨。"老四道:"你脾氣這樣古拙,一廂情願,所以要入我們行。只是現在陰司裏,人心大變,你老夫子去,不肯脫長衫,依舊做乞丐。老哥呀,你要曉得,大丈夫能屈能伸,長衫着得上,脫得下,長人也要做,矮子也要做,纔有飯喫。"二先生道:"我早聽你話,財也發了,現在索性強到底,苦到死,換過人身,再特別改良罷。"

    兩人說着,小春不耐道:"你們倆一搭一擋,孔夫子卵泡,我最恨這副形狀。倘使我做財主,就一錢不捨你們。你們識字人,怎不把字一個個充飢,要來討飯啊!"說得兩人全笑了。小春這時,見辰光不早,別過兩人去找拍肚皮老槍,等到萬家燈火初上,兩人穿花蛺蝶似的,往來花街柳巷。這時天忽平衝下雨,兩人衣衫盡涇,一時透氣不來,忍不住站在弄堂口躲雨,望着民和裏樓上一個大房間裏,明燈如晝,賓客滿屋,粉膩脂香,笙歌並奏。下面兩人看得呆了,這時又走來一羣小工,對着上面喝彩:"好嗎!好嗎!"上面一個姑娘,把一隻橘子丟下,誰想許多的小工一個也不去拾,走開去了。老槍和小春,也就走向他家索錢,一個拍肚皮一個哼哼調,引得四座發噱。兩人走遍北里,已過半夜,走到迎春坊第一弄第一家客堂裏,有個相幫,對小春嘆口氣道:"小皮匠,你清白身家,爲甚爲來做這勾當?你今兒賽如下了染色缸,我未便苦勸你,你自去想想吧。"小春一見金大,也羞着不語,平空在房間裏唱哼哼調,少哼了幾哼,討到一張轎飯帳,匆忙走出。這也算小春初出茅廬,討飯資格淺,所以碰見熟人,要怕難爲情。作者敘述一回乞丐,筆尖上覺得非常枯澀,姑且撇過一傍,潤潤兔毫,添些色彩。

    且說小春等跑出客堂,外面塞進五六位大少爺來。不待金大拉鈴,走上樓梯。五位客中末後一位,中等身坯,小大塊頭,回頭對金大細瞧一眼,心中一呆。金大要待招呼,那人轉過臉去,一直上樓,房間裏一片歡呼聲道:"馬大少走好!沈大少、言大少、烏大少當心。喔唷,還有小大塊頭尤大少,你們一淘啥場化請過來介。"尤大少道:"我們在民和裏雲霞閣那裏來。"馬大少此時有些醉意,嚷着道:"叉麻雀,擺檯面,怎麼房間裏只有孃姨,先生大姐哪裏去了?難道開房間去了麼?當下有個小大姐愛珠接嘴笑道:"馬大少弗要瞎三話四,老四陪先生遠堂唱去哉。"馬大少道:"怕大遠不遠,就在一蘋香。"愛珠道:"不要熱昏,他到法蘭西鄧公館,出一位姓張的堂唱,就來快哉,弗要心慌。"那時尤大少道:"空冀,我們麻雀不叉了,天已不早,你許他翻檯面,他不在房間伺候,我們只好放他的生,明天再說吧。"空冀道:"璧如,你不要掃興,亞白、復生二兄,很有興致。衣雲他素來不叉的。那麼我們四人叉吧。"說着拉了璧如坐下便叉,牌聲劈拍,笑語喧譁。衣雲坐在沙發上打盹。一回子忽有人尖着兩指,把一根細紙條塞入衣雲鼻子裏,衣雲打了一個噴嚏,睜眼一看道:"老四,你又要惡作劇了。"老四道:"你上回在鏡子裏偷看我,對我扮個鬼臉,嚇得我心裏一蕩,忘記嗎?我今天弄弄你的局。"衣雲道:"前回我在鏡子裏何嘗對你扮鬼臉,我見你頸裏一條紅一條青的痧痕,嚇了一跳,你難道也會心裏蕩的嗎?"老四對衣雲瞅了一眼道:"冤家,我頸裏的痧痕,也給你瞧見,你兩隻眼睛轉彎的麼?"衣雲道:"老四,誰替你擰上痧痕,你有甚麼病,他替你擰得紅紅腫腫?"老四道:"我有啥難過,人家和我摟摟,把一張嘴呼上的呀。"衣雲道:"哦,誰和你摟白相呼的?"老四低低道:"同舞臺小......"衣雲道:"小什麼?"老四嗔道:"你要截樹問根做啥呢?我偏弗對你說。"正說說着,馬空冀喊道:"老四,你一個局出得弗遠,蘇州打來回,也不消許多時間,本來我們要拆你冷臺的,因爲老朋友,面子下不下,替你繃繃場面。你菜吩咐過麼?"老四道:"早已喊過,小有天十二塊頭,要等這時候喊,早已打烊。我剛纔在你那裏堂差回來,就吩咐叫的,你今天拆了我冷臺,我那是怨得你恨如切骨,此刻辰光不到兩點鐘,我法蘭西鄧公館堂差,也不過坐下一個鐘頭,他們公館裏,連日喜筵,都是幾家朋友公份,鬧下靠十天快了。一對姊妹嫁爺兒倆,你道希奇不希奇。"空冀道:"大概你希奇不過,像娘牀上拾得和尚帽一樣,所以一個堂唱,直出到現在。"璧如插嘴道:"娘牀上拾得和尚帽,不算希奇。一定客人牀上拾得和尚頭,因此走不開。"老四道:"小大塊頭,總沒好話好。"璧如道:"老四頭髮蓬鬆,頸裏鈕釦,沒鈕上,這兩扇招牌掛着,還要瞞誰呢?我們幾位星宿,那一個不是三考裏出身,你瞞我們,叫我們去瞞誰呢?老四,你老實招供了罷。"老四道:"我出名規矩人,你別亂話,我除掉馬大少,簡實沒第二個要好人。"璧如道:"恩相好一定不少。"老四道:"恩相好統死光了。只有馬大少照應照應我,馬大少就是我的恩相好。"說着對空冀瞄了一眼,空冀摸一張四索打出,亞白攤牌,和一副索子一色。空冀連忙把四索搶回道:"我自己也和了。"攤牌給三人瞧道:"三六索四索,統好和的,十六和,十六和。"亞白抽口冷氣道:"你自己好和,尋我甚麼開心?"璧如道:"老四,你走開點,要害我們大家輸錢了。迷眼留着,停會枕頭傍邊拿出吧。"老四道:"大少爺這樣極吼吼,阿難爲情,你輸弗起讓我來。"空冀給她鬧得心亂如麻,湊趣道:"老四,你代替我叉罷。"老四不客氣坐下便叉。空冀傍侍,反主爲客,和老四打諢。老四心定,一隻不打差,並且和出一副同子一色,還是亞白出銃。亞白道:"不算不算,我剛纔一副,和你扯直。"老四道:"你攤牌,只要和得出,就讓你和。"亞白一笑,復生道:"三男一女不吉利,名叫三仙歸洞。"璧如道:"那麼一定大輸。老四的洞,不比尋常貓洞狗洞,簡直杭州紫雲洞、煙霞洞,莫說塞進一卷鈔票不覺得,便是騎一匹赤兔馬進去,還好在裏面跑馬射箭哩。"

    說得一座大噱。老四對璧如白了一眼,慫恿空冀道:"他在說你馬不馬。"璧如道:"空冀,你大概給他騎過,常常跑馬射箭的。"空冀道:"老哥嘴停停罷,牌莫打差。"璧如方始住口。一回子璧如、復生各和兩副大牌,老四大輸,仍讓空冀叉。空冀輸得發急起來,有一副牌起手一克中風一張白皮,好容易摸進白皮對,中風開槓,碰九同喫四同,等白皮一同雙碰到三番,停回下家打一張一同,給對家亞白攤牌攔和,又是一副大雙番。空冀氣得跳腳,把自己四張牌對牌堆裏一摜。須臾,想起一對白皮,重複撿出,又多尋了一張,一起三張疊在門前,等和家算帳算開,空冀算算道:"十六加八念四,念四加四念八,念八一番五十六,兩番一百十二,心想收諸桑榆,不無小補。"這時璧如道:"兩和兩和。"瞧瞧自己門前兩張白皮,只剩一張,一望疊在空冀門前,當把剩下一張白皮,送到空冀手裏道:"一起給你湊湊數罷。剩下一張不尷不尬,零零碎碎,要他作甚。"空冀面上一紅,虧他轉篷得快,笑着道:"我試試你呢,你一張嘴胡說亂道,神志倒還清楚。"璧如道:"我不比你迷眼飛來,牌會打差。"

    亞白、復生,各對空冀噗哧一笑。空冀覺得這一笑,比一副三番給人攔和,還難過十倍。此時老四又坐在沙發上和衣雲打諢。空冀喊道:"老四擺檯面罷。"

    老四連忙吩咐廚房熱菜,一面和孃姨大姐七手八腳擺檯面。倌人坐在小房間裏打盹,老四喊醒他道:"老二,馬大少麻雀已叉開。醒醒罷。"老二揩着眼睛走出小房間。空冀喊衣雲發局票,衣雲連日胡調,寫得熟極,不消動問。須臾麻雀叉罷,五人入席。空冀道:"未免人太少罷。"亞白道:"方纔我席上王俞二君說不定要來。"空冀道:"這兩位朋友,做甚麼生意?可是亞白兄老友?"亞白道:"新交。也在別人檯面上認識,聽說六馬路開甚麼字號的,不知其細。"空冀道:"口才都很滑稽他們來了,一桌子正好。"璧如道:"我們喫等罷。"一面說,一面催酒。老四敬酒一巡,把壺子交給空冀。璧如要換白蘭地,空冀催着,只不見拿出,走向小房間尋老四,見他正把茶壺裏冷茶,灌入白蘭地瓶內。空冀不問情由搶着瓶,送給璧如自斟,璧如喝上口,覺得淡中帶澀,瞧瞧瓶上牌子,的確三星斧頭老牌,有些莫名其妙。這時貝英、雲霞閣先後降臨,丰神雋逸,不同非豔。貝英已易晚妝,覆額之發,略覺蓬鬆,真如風鬟霧鬢,飄拂欲仙,坐在璧如懷裏,雙眸斜睇,十分親熱。雲霞閣和亞白,喁喁私語,也覺水乳交融。獨有老四一對花葉,開路神似的,坐下空冀兩傍,空冀周旋兩大之間,目不他視。璧如喝下兩大杯白蘭地,毫不覺醉。衣雲道:"老哥,今日酒量驟增。"璧如再斟一杯,忽見杯子裏浮起一瓣茶葉,心裏明白,低低對衣雲道:"只有魚目混珠,今天又見茶腳混酒。"衣雲噗嗤一笑,老四的倌人老二道:"此刻先生沒有了,明白補唱一支罷。"老四道:"馬大少不在乎唱,我來多敬他一杯汽水罷。"說着,把汽水傾在空冀杯內。璧如插嘴道:"馬大少不喜唱,專喜做,你沒有先生把汽水代,沒有白蘭地把茶腳代,此刻將就將就不要緊,停回上臺,做工不可不認真。"老四一怔,半瓶汽水潑在桌子上。璧如道:"算了算了,算你四阿姐代唱一出馬前潑水。"說得一座鼓掌。這時言復生的局冠芬昂然走進,璧如道:"好了,又來一位開路神。"冠芬道:"啥說話,你尤大少弗見得小我幾化。"老四、老二也幫着冠芬道:"他總叫我們開路神,等他大出喪,我們就去幫幫忙,看朋友面上。"璧如道:"那末叫你們三世佛罷。......"正說着,一陣鈴聲,走進兩位客來。亞白招呼道:"王、俞二兄,來得何遲。"空冀等也招呼過,請他坐下。空冀道:"王先生俞先生請教臺甫。"王先生道:"草字子秋。"俞先生道:"草字介甫。"亞白道:"不必客氣。這位馬空冀兄,真謙謙君子。"空冀問俞、王二位,寶號在何處?子秋道:"我們兩人,小號同在六馬路。"說着子秋吩咐孃姨倒盆水,洗洗手,介甫也去洗過。子秋道:"天氣很熱。"說着,卸下一件外國緞新夾衫,授給大姐掛在架上。亞白道:"二位叫個局來鬧鬧。"子秋道:"辰光不早,明天叫罷。"亞白也不苦勸,介甫摸出三塊錢買票,子秋也伸手摸袋子。空冀推住不收。介甫道:"麻雀沒叉,禮當如此。"空冀一定不受,介甫只得收回,子秋也伸手出袋。這時璧如問衣雲道:"你自叫的誰?"衣雲道:"我沒有叫。"璧如說:"便宜你。你前天贊成的麗春,爲甚麼叫過一次,又不叫了?"衣雲道:"我自己也莫名其妙,只覺得海上許多名花,第一次還不討厭,天天相親,便覺可憎。"璧如道:"那就難了,比不得閨閣名媛。"衣雲聽得,無端把湘林、瓊秋兩人的倩影,勾上心來,呆呆發了一會怔。須臾席散,亞白、復生和王、俞二位先行告辭。璧如、衣雲、空冀進亭子間小休。這時鐘鳴四下。空冀說:"二位老哥,住到閘北東方中學,太不便利,今天怎能回去?"璧如道:"只好開房間。"老四說:"這裏大房間亭子間空着,你們三位盡住得下。"璧如道:"聽敲更聽不慣。"老四瞅了璧如一眼道:"誰叫你聽敲更,你們三人睡在這裏大牀上,我和愛珠睡到外面榻上去,好不好?"璧如道:"拆散你們好事,又不方便。"老四道:"不要瞎說,一定這樣睡吧。"此時衣雲躺在牀上,已迷迷糊糊,老四忙把一條粉紅棉被,輕輕替他蓋上,無心碰着衣雲身上一件甚麼法寶,只覺心中又是一蕩,忍不住把軟洋洋一個身子坐到沙發上馬空冀懷裏去。璧如見他們這副樣子,只能將就,躺到牀上,和衣雲同寢。一回子覺得很冷,坐起解衣,望望沙發上,只有小大姐愛珠坐着打盹。璧如精神忽起,拉着衣雲道:"快起快起。"衣雲睡眼朦朧道:"起來作甚?"璧如道:"一同瞧馬戲去。"衣雲還沒答應,給璧如拉着便走,推推房門外面反扣着,璧如嘆口氣道:"老四心計獨工,請我們嘗閉門羹,很難領教,明天和他算帳罷。"衣雲始終糊糊塗塗,兩人解衣同寢。外邊匹馬單槍,不知殺出多少風雲,暫且按下。明天清早,璧如醒來摸摸裏牀,衣雲之外,又多一個人,細瞧正是空冀,要想起身,只覺太早,姑且假寢以待。又等下一點鐘,只聽開門響,老四躡手躡腳,輕輕跑到牀前。璧如偷瞧她伸手把空冀鼻子捏捏,又把衣雲大腿摸摸,璧如嚇得鑽到被窩裏去。空冀、衣雲全醒轉來。璧如道:"衣雲快起身,他們人困馬乏,讓他們安宿罷。"正說着,房外翩然走進一位十五六歲的妙曼活潑的小姑娘來,走向牀前,秋波徐轉,向三人端相一下,頓時面上一陣紅雲。正要退出房去,空冀眼快手快,一把拉住她皓腕笑道:"銀珠小姐,昨夜你那裏去的?今天接個甜甜蜜蜜的吻罷。"銀珠小姐急得一顆弱小芳心,微微發顫,粉腮上兩點酒渦,一張一翕,說不出話來。空冀道:"銀珠小姐,別怕難爲情,親親嘴不礙事,將來還要替你開......"

    老四聽不過,把空冀的手一扯,銀珠方得脫險逃去。這時陪那銀珠羞着嚇着的,更有一個尤璧如,沈衣雲也在心裏納罕。看官你道銀珠小姐是誰?便是金大的女兒。金大和璧如邊襟,銀珠叫璧如姨夫,還是璧如外甥女,空冀、老四哪裏知道,衣雲也不過在輪埠一面,見璧如和他對笑。衣雲見了銀珠,想起客堂裏那個相幫,便是前月在輪上和璧如講話的,大概是同鄉關係,總想不到有葭莩之誼。璧如嫖客資格欠老,所以碰見甥女要害羞。便是銀珠和金大,初入平康,更談不到資格。上海地方,此等事,平淡無奇。有幾位老嫖客,姨太太日中在公館裏,夜間上生意,席面碰見,自己還要轉個局,不算數,領朋友到生意上喫酒碰和。結果介紹朋友落水,他站在岸頭眼望着雙鴛在沼,以爲笑樂,這就叫"開眼烏龜",比較金大職分,略高一級。更有自己嫖得昏天黑地,把母妹妻女一起送到生意上,組織一所沒資本的公妻無限公司。他自己做公司裏跑街,四處拉攏主顧,引得生張熟魏,門庭若市,他學着喬太守判案一般亂點鴛鴦之譜,支配平平均均,自己情願找個小大姐過過癮,這就叫"久嫖成龜。"更有人和朋友往肉林中,託繮婆四出收羅家園肥豚,叫到看看,自己一位寵妾,他依舊不慌不忙,倒杯茶她喝,拍拍她肩膀向朋友道:"這小蹄子倒是老東陽雲腿,白毛細腿管,比不得江北粗鹽臭肉,你們大家贊成嗎?你們不合,我帶回去日常受用了。"那女子從容不迫敷衍一陣,跟着那人一同回來,像這樣面壁十年的鎮靜工夫,才當得起"嫖界祖師"資格。你問問他,他很有理由。假使當場出彩,吵一個北斗歸南,結下怨不算,弄得朋友都知道你如夫人做這行勾當的,是塊鹹肉,落得抬一抬她身分,歡歡她的心,所以金剛怒目,不如菩薩低眉。更有一層,要替他原諒。我們成羣結隊趕上肉林,人人要喊家鄉貨,倘使全上海金屋阿嬌,守身如玉,從一而終,那末叫他把甚麼東西供給你呢。所以愛妾寵姬,惠然肯來,你非但不好去責備他,還該獎勵他。佛說:我不入地獄,誰入地獄。天下身先士卒的將帥也能有幾人?莫說弱女子有此見解,他這假理由,不能說他不充分。他能說得到做得到,便是他對於嫖的經驗,十分豐富。上海像這樣事,有人說不見得有。在下最好他沒有,情願擔個散佈流言的罪名。好在我做小說子,空無所指,說說笑笑罷了。

    閒言休表,當下衣雲瞧瞧璧如說道:"你認得這大小姐嗎?和前次碰見,大不相同。雖有些鄉氣,妙曼天真,宛似一朵含苞未吐的白玫瑰。"璧如默然。空冀接嘴道:"天下美色,有目同賞。孟老夫子說,不知西子之美者,是無目者也。只是你老哥看得中,我早已購定預約券,對不起,勸你另請高明,休了此唸吧。"衣雲道:"誰來搶你,值得發急。老四聽得不耐道:"不要空爭,一個也挨不着。他有寄娘、嫡親爺孃,監護着,寸步不離。況且現在不出堂唱,幾個老客人,硬要她跟到檯面上坐坐,也難難得得。"空冀道:"我要她跟,辦得到嗎?"老四把空冀一把大腿擰得跳將起來,罵道:"沒良心的,得着好處,便想去開我,你不要我跟,我不板定站你面前,討你厭的。"空冀道:"老四,你喫鎮江醋,喫得太沒道理。"衣雲道:"像我便沒人喫醋。我要那位大小姐跟,辦得到嗎?"老四道:"一定辦得到。"璧如不耐煩道:"別講罷,害我聽得難過,你們兩人昨天好。"老四道:"甚麼好不好,昨夜再要規矩也沒有。你們兩人呼呼打昏,我等馬大少困下,自去困的。"璧如道:"哼!這樣規矩少規矩些罷。只要鎖我們在房內,我有沈大少和小大姐作證,你們真算得掩耳盜鈴。"衣雲笑道:"這掩耳盜鈴的典,引用得巧妙。馬大少身上本來有個馬鈴,昨夜大概給四阿姐盜去了。"璧如道:"昨夜我喊你,看馬戲,給他們反鎖在房內,後來你自睡去,我還遙聽馬鈴聲,加着啼聲得得,好像走入泥漿中,其聲不忍聞。"說着老四、空冀啞口無言。那時走入總管阿金娘,和空冀招呼一陣,老四叫聲寄娘。空冀等大家起身,洗過臉喫過點心,一起走下樓來。老四送出客堂,璧如要小便,老四領着重複走進客堂,到樓梯腳邊,指只鉛桶他看。璧如走出,金大在客堂裏瞥見,只好招呼一聲。璧如道:"金大,你清白身家,爲甚要來做這勾當,今兒賽如下了元色缸,我也未便苦勸你,你自去想想罷。"金大羞着不響。璧如翩然自去。當下空冀回局辦事。璧如和衣雲乘車到閘北東方中學。原來璧如、衣雲前在孟淵旅館住下四天,後來搬到章孔才辦的東方中學,一間很靜的職員臥室內住下。孔才少一位國文教員,要聘衣雲,衣雲不敢擔任,孔才便託他改改課卷,衣雲勉任其職,日間精心改課卷,晚上同璧如閒逛,樂而忘返,寫三封信一封寄玉吾,一封給叔父,一封寄木瀆舅父。舅父一封信上,大致委婉其辭推說代友人在上海閘北東方中學上課,不敢久荒,停一兩個月到館。璧如也照此推託,寫封家信回去。從此如不羈之馬,連日酬應。笙歌隊裏,樽酒筵前,笑語如珠,溫香入抱,只覺魂夢皆甜,哪裏還願意去尋荒村生活咧。

    又過幾天,已是重陽佳節。垂晚璧如和衣雲登臨新世界屋頂遠眺,兩人各灑下幾滴思親之淚。只是衣雲淚點中,十分之八,含着愛情色素。遙想到澄湖水閣中,疏簾燈影裏,今宵一定也有明珠百緋般淚點,和我一樣斷續不已。更有采香涇畔,芳心欲碎,夢想懸懸之表妹,燈下也一定冷淚偷彈。想到這裏,愁腸九回,悲酸欲絕,只覺此心訴誰。璧如道:"今天我們別去應酬,校中孔才,特備重陽酒四席,請校董職員,昨天特地約我,不好不擾他,還是早些回校罷。"衣雲道:"很好。"兩人下樓,乘車歸來,孔才已專等入席。酒設禮堂上,一起四席,衣雲同璧如、孔才、心餘等坐下一席,當下明燈如晝,賓從如雲,覺得愉快中,含一種雍雍穆穆的氣概。席上行令猜拳,豪興甚濃。衣雲平素不喝酒。那天拳輸了,也喝下十來杯,精神抖擻,自以爲近幾年來,沒這樣快樂過。璧如酒喝得太多,面色白裏泛青,四桌統去擺過莊,奏凱而返,大家稱他拳酒第一,足佔全堂優勝。不服的,還來和璧如復戰,莫不棄甲曳兵而走。璧如還自負不凡,得意忘形起來。捧着大碗,號令衆賓,誰來續戰,願先喝兩碗,然後交鋒。各人皆面面相覷,未敢走來輕敵。璧如此時大有張冀德挺丈八蛇矛,喝斷巴陵橋之氣概,喊着道:"衆將官不敢來戰,本帥收兵了。"說罷一口氣連喝下三大碗酒,嚇得四座發怔。璧如喝乾酒,還喫三碗飯,衆賓又稱讚不迭道:"喝下十來斤酒,外加三大碗飯,那真佩服到極點。酒量有人可及,酒後飯量,無人可及。"璧如神色自若,笑道:"不肖如我,只有酒囊飯袋之可能,事業學問,要推在座諸君,小可望塵莫及,言之自慚。"孔才道:"足下何必太謙,龐公非百里才,時酒猖狂,名士本色,我儕俗塵滿襟,怎及得來你。"正說時,校役送上兩封信,璧如、衣雲各一封。衣雲瞧是玉吾給他的,大概不過朋友問慰之詞,此刻賓朋未散,不便拆閱,向袋裏一塞。璧如陡見信角上燒焦一塊,又是萬急快遞,慌忙拆閱,約瞧三四行,慢慢踱入寢室裏去。衣雲頗覺納罕,心想璧如無論何事,不在意上,此刻一定受到非常刺激,所以這樣不快。當下跟他到寢室裏,見他看完信箋,躺在牀上,扶頭啜泣。衣雲駭問府上難道有甚麼變故麼?璧如搖頭說沒有。孔才進來道:"璧如醉了。"吩咐校役泡一碗醬油湯醒醉。衣雲停一回子,見沒旁人,細問璧如,璧如爽爽快快,把封家信給衣雲閱着。只覺字裏行間,非常悲惻。中有一節道:消息傳來,知我兒浪跡花叢,不勝駭詫。我兒不爲祖宗血食計,又不爲子孫延緒計,忍心出此,使爲父三十年苦心經營,一旦付諸流水。我兒非目不識丁之氓,讀書明理,忍使爲父母者,斷齏劃粥,而汝乃酒地花天,以汝父三十年磨膚刮骨汗血之貲,填妖姬蕩婦無底之慾壑,汝尚有人心,尚有天良耶?汝試向一個個小錢眼中細認,有絲絲紅脈,即汝父汝母之心血淚痕。汝悟與不悟,回頭與失足,爲父終管不得汝,回頭立返故鄉,安汝本分,否則亦望回家一次,收汝父汝母之屍骸。汝父養汝教汝,無以對祖宗,只有一死以謝汝,稍有積蓄,汝歸來葬我夫妻外,儘可攜去作尋花問柳之貲。汝見此信之日,即汝父汝母延頸待盡之日。汝旬日不歸此信即作噩訃音觀可也。言盡於此......衣雲讀罷,亦爲動容,當慰璧如道:"尊大人此函,一片純摯之愛,露流言表,莫怪老兄對此酸心下淚。在昔忠臣對於君上,有尸諫的血性,尊大人對老哥,亦大有效法之意。我看老哥,迅速回府罷。只是此項消息,怎會如此靈通呢?可稱速於置郵。"璧如道:"我也不知。"說着淚落如綆。衣雲笑慰他道:"老哥胸懷很曠達,既往不咎,來者可追,這事全在你自身上,何必悲哽呢。......"

    這時校役送進一碗醬油湯來,順例把一張請柬遞給衣雲道:"外邊等着迴音。"

    衣雲一瞧:    飛請    閘北東方中學

    尤璧如沈衣雲

    二位大人 至 福裕裏二弄冠芬家雙敘 鵠候駕臨

    言復生謹訂 即刻專候

    衣雲吩咐校役道:"你回覆他,謝謝罷。"璧如已知復生請客,並不說話。衣雲道:"復生好算請非其時。"當把請柬扯碎丟掉。璧如道:"衣雲,你明天同我回去呢,還是一人留着?"衣雲道:"你舍我而去,我何忍獨留,一同回去罷。"璧如道:"今天的酒,當真喝得不少,有些醉意了。"衣雲道:"醬油湯還燙,冷些我送你喝,你睡一下再說。"璧如道:"心亂如麻,不能安睡,還是起身和你談心罷。"璧如和衣雲對鋪,相隔一桌,璧如坐起,和衣雲相對講話。璧如道:"你的一封信,有甚要事?"衣雲從袋裏摸出道:"玉吾的信,他不過問問起居而已,比不得你這封尸諫的信。"一面說着,一手拆開信來,並不見有信箋,只紅色名片兩紙,正面刊着錢玉吾三字,反面楷書寫着一行字,......衣雲讀到這一行字,神經驟失作用,耳目也視聽不靈,頓時萬箭穿心一般,十倍於璧如的悲痛。不知不覺把桌上冷着一碗醬油湯,咕都咕都喝一個光。璧如駭然,問他甚麼?衣雲躺下身去,哈哈大笑一聲。......正是:

    歡娛未盡耗音至,遊子天涯易斷魂。

    不知衣云爲甚麼見玉吾的名片要驚心動魄?欲知詳細情形,且聽下回分解。

    第十七回 溶霜搗麝豔窟宵征嚼雪烹茶瓊樓春醉

    話說衣雲閱看玉吾寄給他兩張名片,後面寫上一行字,直氣得哭不出聲,哈哈大笑,一時忘乎其所以然,把桌子上冷着一碗醒醉醬油湯,也一口喝下。璧如駭不知措,對他發怔。看官,一個人神魂出舍之際,心窩裏不知喜怒哀樂,舌子上不辨甜酸苦辣,衣雲當時,莫說喝下一碗醬油湯,不曾覺得甚麼味兒,便是遞一杯鴆酒給他,他也會一口喝下,辨不出什麼苦辣。他見璧如悲哽,笑他迂拙,輪到自己身上,便心不由主,這種現狀,非親歷其境不知。在下眼見甲乙兩人,同時買許多彩票,天天希望發財。一天兩人同在一塊兒下棋,票號主人走來送訊,對甲一恭到地道:"恭喜足下,中了全張二彩。"甲驟聞此語,把滿盤棋子,一起丟到地上,跳起身來。便想奔回家去。乙懊喪着,手提尿壺小解,笑語甲道:"老哥,中已中了,用不着這樣子得意忘形。"那票號主人,又走過一邊,對乙恭恭手道:"老兄也中兩條五彩。"乙快活着:"真的嗎!真的嗎!"一邊說,一手把尿壺放在棋盤上,奔進房去查點彩票。......這種情形,真所謂旁觀者清,當局者迷。一個人不論碰到特殊的得意,和特殊的失意,神經一失作用,不免鬧出這種笑話。

    閒言撇開。再說璧如搶下衣雲手中兩張名片瞧時,兩面統沒有什麼刺激神經的話,一面玉吾名字,一面寫着"謹擇於陰曆十月初十日,與陸湘林女士訂婚,行文定禮,潔樽候光",一式兩紙,各人一紙。璧如只喜着玉吾有了歸宿,無論如何替衣雲想,想不出所以然。衣雲此時笑了一陣。竭力鎮靜着,璧如問他,他不慌不忙道:"我腦中並沒別種感想,眼見你們一個個有了歸宿。綺雲婚後,捱到玉吾,現在只有我一人,無飄無蕩,如遊方行腳,我莫說娶妻,簡實無家可歸,將來結局,不知伊於何底呢!"璧如聽他一番話,被他輕輕瞞過,約略找幾句話,安慰安慰衣雲,也就過了。這一夜兩人各有心事。衣雲睡在牀上,笑啼並作。心想女子的心,總也靠不住,憑你山盟海誓,一剎那便見異思遷。像湘林一樣,我和她十年敘首,尚瞧不出她怎樣一顆心。莫說倉卒間要在風塵中覓知己了。想着又把往事歷歷重溫一遍,忽的不信有這件事,一骨碌坐起身子,伸出一隻大指甲瞧瞧,猩紅一點,依然如昨,重把玉吾請柬細認,又何嘗是假。一夜思索,如癡如醉,忽笑忽悲。想了又想,不知東方之已白。璧如也是一夜未曾閤眼,清早跳起身來道:"衣雲,我們兩人趁早班火車到蘇州,接小輪迴去罷。"誰知衣雲早變更了初志,心想湘林已有專屬,我再無回澄涇之必要,回去含酸忍淚,還不如在外東飄西泊,盡一個弱小身軀,在風塵中混罷。想到此,便打定主意不歸故鄉。當下衣雲回答璧如,因精神十分委頓,你先走罷。璧如心急如焚,整理行裝,擱過一旁,暫不攜歸。臨行別過孔才,吩咐衣雲,初十喫玉吾喜酒,專盼駕到。衣雲口中含糊着,心中悲酸欲涕,送璧如出門之後,在寢室中又假寐了一小時。此一小時中,眼淚如潮而瀉。以後每天神思恍惚,改完課卷,只有扶頭而睡。

    忽忽過了五六天,又覺得如此悒鬱爲非計,不知索性放浪形骸,以了此殘生罷。每晚出外閒逛,任意所之。直要到一深黃昏始返。孔才見他川資已盡,每月給他十二元束脩,衣雲心中稍慰。公事既畢,並不招朋引侶,獨自遨遊,劇場遊場,無日不到,把心中煩慮消除大半。這也是苦中求樂,抑恨尋歡。一天垂晚,路上碰見馬空冀同王散客。空冀招呼衣雲一同到大觀樓小酌,問起璧如,怎樣一聲不響,溜之乎也。衣雲道:"他家中有事,倉卒成行,所以沒有辭別諸位。"空冀道:"從此我們少了一個遊侶,席上更少了他一張淳于髡詼諧之口,覺得寂寞異常。衣雲兄,像你這樣風流蘊藉,走走花叢,可佔許多便宜,爲何幾次三番,請不到你呢?"衣雲道:"很對不起,這幾天時常不在校中,功課既畢,獨自閒散倦遊歸來,時光已晏,因此不便赴召。"空冀道:"哦,大約足下新得了殖民地,在那裏祕密進行,只是獨樂樂,不如與人樂樂。"衣雲道:"哪有此事!小弟人地生疏,桃源雖佳,無從問津起,專賴老馬引導。"空冀道:"那末下回我有什麼局,先日發柬,你不可不到。"衣雲道:"一準奉陪。"散客道:"空冀兄的確可以算得花叢識途老馬,他不但熟悉妓院,妓院以外祕密窟,統統走到,真像黃鶯兒一般,穿遍花明柳暗之中。"衣雲道:"那要請教引見引見。"空冀道:"現在上海平添了不少肉林,這裏專講實利主義的,真像一片戰場,放馬過來,非殺一個你死我活不成。不同長三妓院,若即若離的樣子,這倒也非常爽快,開實行家一條終南捷徑。我預測將來一定要戰勝妓院。"散客道:"要聽歌選色,該入妓院。要發揮欲性,非入肉林不行。"

    空冀道:"照你說,聽歌的不會到歌臺去聽。選色的肉林也好去選,一個人涉足花叢,誰不想發揮他的欲性。所以將來肉林,一定多於妓院。五年之後,妓院倌人,通通要淪到肉林中去。妓院雖則存在,不過算一塊接洽地方罷了。"散客道:"只是肉林中終覺太骯髒,走進去如入鮑魚之肆,散佈梅毒,也像傳佈牛痘似的,百發百中,未免令人不寒而慄。"空冀道:"肉林也有上中下三級,像白大塊頭那裏,價錢雖貴,貨品自佳。其次南京老太那裏,略次一級。講到北豬家橋一帶,當然不堪領教,無非梅毒製造場,踏進去,非抵當打六六不成。所以總稱肉林,肉林中也在把金錢考試嫖客。金錢上及格的,流品斯高,危險自少,白大塊那裏,談話費納稅拾元,其他五十一百,因人而定。所徵人才,自是出類拔萃。你喜風騷派,自有巨室姬妾來應徵。你喜恬靜派,自有小家碧玉來應徵。隨你性之所近,他可以信手拈來,配你的胃口。我前回同儲五去逛過,眼見他徵到一位閨閣派人才,一張小圓臉,雪白粉嫩。兩條臥蠶眉,襯着水汪汪一雙秋波。小嘴兩傍桃腮上,雙渦如螺旋。編貝之齒,排在絳脣裏面。在一隻碧浪電燈光下,嫣然一笑,令人百骨俱酥。"散客正在喫一客童子雞,聽到這裏,涎沫滴到雞背上有三四滴,手中執一把牙柄小刀,覺得絲毫沒氣力,嘰咕嘰咕,割了半天,一塊也割不下來。衣雲笑道:"空冀兄,形容詞減少些罷,說得散客兄手無割雞之力了。"散客道:"這倒不在乎。我們哪一天總要去賞識賞識。"空冀道:"我可引導。只是這地方去真個銷魂,似非我儕窮措大力量所及。去賞鑑賞鑑,談談話,化十元二十元,倒也不在乎此。"散客道:"他爲甚要賣得這樣貴法?賣得這樣貴,生意不要受影響的嗎?"空冀道:"你要瞧宵夜館上喫大菜軋滿,外國飯店喫大菜,何嘗不塞足,同樣豬排火腿,貴賤高低,喫客不同,上宵夜館的喫客,不敢進外國飯店。上外國飯店的喫客,你拉他到宵夜館去,他死也不去。這個道理,你總明白。你說他貴,還有幾位老主顧,竭力在那裏高抬着價格哩。他們的宗旨,很不差,他們說,譬如小粥店一碗粥,只賣兩個銅版,那末拉車伕去喝喝,叫化子去喝喝,大家可以上口。一蘋香晚上點心有七角大洋一碗什錦泡飯,喫的人也還不少。舞場酒排間內,兩塊四角錢一碗香腸西米粥,喫的人才始略少一些。主顧一少,碗盞調羹,清潔得多,不致有車伕乞丐的牙污鼻涕留在碗邊上。"衣雲忍不住把嚼爛一塊冷鮑魚,吐到痰盂裏去。空冀又道:"他們一批老嫖客,更用一種釜底抽薪的手段,鉤取一二特色人才,可稱手到擒來,百發百中,他們說譬如在露天跳舞場內開香檳酒,兩桌子坐兩位客,西崽一樣趨承着,你會鈔時,一瓶香檳酒給西崽一百二百塊錢,嚇倒那邊一位客人,讓他有例可援,少又拿不出,一回喫了苦,下回不敢開香檳,只喝喝冰汽水,那末你好獨樂其樂,這個法子,妙不可言,我從前把它試驗過,在南京老太那裏,叫來叫去沒有好貨,瞥見對房間一位老頭兒,擁一位活潑天真的姑娘,我打聽孃姨,價也講好了,只差銀貨還沒兩交,我道上海租房子,只要有挖費,你住的便好我來頂,那末我情願加你五塊錢挖費,前途房價,也加他一倍,你快去替我挖來。孃姨聽得不放心,防我縮腳,我先給她三十塊錢道:你去給他,先交後住,爽爽快快,住得好,掃街費、開門費,一切從豐。孃姨得令而去,不消片刻工夫,那姑姨已翩然自至。小試之下,委實不同凡肉。我問他那老頭兒是你的老客嗎?他道是的。我道他每次給你多少錢?他道五十元一月,一月論不定十次五次,今天好容易推託肚痛,逃走到你邊來的。我道像你這樣子漂亮的人,只扯得五塊錢一夜,真不值得,真不合算。我在白大塊頭那裏包兩個,各出到三百多塊,還要送她衣服哩。她心裏一動,我又道:現在我給你五十塊錢一回,只要我到這裏就算。她心花怒放,牀第之間,彷彿開香檳,給了西崽二百塊錢一樣,趨奉得你香溫玉軟,明晨我又給了她二十塊錢,另外給十塊錢孃姨,各人喜出望外。後來歇下一月,再去找那姑娘,房間裏孃姨道:她直等了你一月沒接客,那老頭兒客人,早已回絕了。別的客人誰肯一夜工夫出五十塊錢,她少也不肯做,你害了她哩。你一月來一趟,也只五十塊錢,叫她白開心一場。我道:"只要如此,她夠寫意了。做老頭兒,一月只二十天休息,做我有二十九天休息。孃姨道:那倒不在乎此。房屋沒人住,反而要壞她,最好你天天來。正說着,姑娘來了,見吾面如見雪白一卷銀洋,快活得眉開眼笑。我問她道:老頭兒大概爲了加租問題,出屋的嗎?姑娘笑笑,要求我多來幾次。我道下月空閒着,好天天來這裏。她又歡喜不迭,她對吾道:你有數目,我這所房子,除你前月進來過後,召租也沒帖,熟客領看的,統統只在門外望望,從沒有人進屋過。我道那是很好,我們小房間裏請坐罷。"

    散客聽得有味不過道:"現在這所住宅,你空關着呢,還是轉租給他人?"空冀道:"那也管他不得。我去,我總是房主人。"散客道:"你住的日子很少,空關可惜,讓我在披廂內擱張鋪場罷。"說得衣雲笑着道:"散客,你也可憐極了。他臥榻之傍,豈容鼾目。我們不必去佔他雀巢,還是請他領我們觀光觀光他的堂構吧。"空冀道:"改日引導。"散客道:"你難道吝此五十番嗎?我帖你一半。"空冀道:"笑話,她有病哩。"散客道:"西子捧心,益覺撫媚,今天非去不可。"當下三人喝下一杯咖啡,踱出大觀樓,乘車過老閘橋找到北山西路安得裏三弄一家後門口,一盞白色電燈,粘張條子"金陵王寓。"空冀當先,敲兩記門,裏邊開出一個鬢髮蓬鬆的女子來,皮鞋吉各,走到弄口跳上黃包車去。空冀等乘勢塞入,南京老太在樓下小房間內,坐在一張竹榻上。一個小丫頭擎着雙拳,正在替她捶腰腿。房內養五六隻貓,大的小的擠在牀底下,一陣陣貓矢臭鑽入鼻管。老太瞥見空冀,叫道:"馬老爺,你的大房間沒空,停一刻就好,你清爽些,還是客堂內坐一下罷。"空冀領了衣雲、散客,坐到客堂內,衣雲見場面倒也很闊,一律紅木傢俱,正中桌上,財神堂裏,花樣很多,行牌執事,全副鑾架,十旗十傘,令旗令箭,擺起導子來,足有一隻天然幾長,見着好笑。一回子樓上走下孃姨來,瞥見空冀,忙來招呼道:"馬老爺,再停一歇,你的房間空快了。"散客道:"空冀兄,這裏怎樣有你的房間?你府上搬到此間來麼?還是你定造的房間麼?"那孃姨笑道:"你也說得好聽,上面一個清爽些的房間,不過馬老爺來,總讓馬老爺的。今朝有一位秦大人到了,早給他佔住,你們厭氣,上頭隔壁房間去坐坐也好。"散客贊成道:"我們上去聽隔壁戲吧。"三人走上樓去一望,三間兩廂一個樓面,隔作五個房間。東邊亭子間,門關着。三人就在東廂房坐下,房內一張紅木榻,一張半銅牀,四五件外國私,一張紅木麻將臺,四把椅子,孃姨倒茶送香菸,卻很周到。衣雲見榻底,又是兩隻貓,駭然道:"這屋子裏的貓,何其多啊。"孃姨道:"這裏東家最喜養貓,統共大大小小十七隻,一天要喫三升米飯,兩毛錢牛肺。"衣雲伸伸舌子。散客道:"貓兒叫春起來,大概把它做興奮劑的。"說着衣雲好笑着道:"那末老僧也有貓兒意,不敢人前叫一聲。"正說時,亭子間裏一聲尖喉嚨叫道:"孃姨!倒盆開水!"衣雲一怔道:"怎麼不怕難爲情的呀?"空冀道:"她怕難爲情,不到這裏來了。"那孃姨忙去服務,一回子男的一位胖胖身子,在另外一扇門裏塞了出去,空冀偷瞧一瞧,認得自己書局裏一位總理,笑道:"哦,秦大人原來是他。他在局裏,對同事訓話,總勸人勿入花叢,原來他也喜歡這玩意兒的。"這時孃姨等那女的走出門,引三人走進房去,但見錦被亂疊一傍,腳盆還沒取去。空冀道:"兵燹之後,觸目驚心。"衣雲忙把四面窗子開開,坐在一張沙發上。四周一覽,覺得比大房間精雅一些。孃姨打掃一回,便問空冀喊幾位姑娘?空冀道:"他又不好出來,你另去叫兩位新人物好了。"散客道:"一定要見識見識你的老相好。"孃姨道:"要去叫她罷,她病好點了。昨天來過,很牽記你。"衣雲也慫恿空冀叫來,空冀道:"只要他能來則來,不必勉強。"孃姨得令而去。空冀指指門角邊一堆帕子道:"古書上有個淫籌的名詞,這就是。"衣雲嘆口氣道:"真廉恥盡喪,一輩子不怕難爲情了。"空冀道:"莫說這裏的人,靠此營業,不怕難爲情。我前天碰見一位旅館茶房,他對我說,遇見一位人家姨太太,同一少年開房間,姨太太摸出兩毛錢給茶房,叫他買十張桑皮紙來,茶房買來之後,誰知豎起臉子道:揉揉軟!你怎樣一點不懂的麼?茶房只得替她揉了再揉。停回走出房門嘆口氣道:將來茶房的職司,越弄越多,這碗老羹飯更難喫了。你想這樣不怕羞恥,好算得聞所未聞嗎。"說得大家搖頭嘆息。那時走進一個淡妝粗服的姑娘,好像人家丫頭。空冀喊她一聲小阿囡,她就坐在空冀懷裏。衣雲見她一張瓜子臉,黃瘦不堪,雛發未燥,垂垂覆額,五官位置,生得還稱,只是眉目間黯然無光,好像含着無限酸楚,小小身材,大約十六七歲。散客道:"貴相好可就是她嗎?"空冀點點頭。衣雲道:"何以這樣楚楚可憐呢?"空冀道:"她新病初愈,苦頭喫足,莫怪她這樣委頓。"小阿囡聽得,好似盈盈欲涕。衣雲道:"生甚麼病,年紀輕輕,莫非生的相思病?"小阿囡道:"還相思得落哩,性命也險些送掉在鬼門關逃了回來。"衣雲道:"那麼究竟甚麼病?"空冀道:"你別去問她,她生下一場說不出的大病。"散客也奇怪起來道:"她越是說不出,我們越是要她說。"兩人逼急了,小阿囡眼淚汪汪訴說道:"你道甚麼病,肚子裏多一塊肉,那還了得,只好想法子打下他。"衣雲慘然道:"人家要他千難萬難,你有了胎,爲甚麼要打下他呢?"小阿囡道:"人家養小囡都有爺,我養小囡沒找處一個爺,這叫嘸爺種,不好出頭露面,此其一。人家養小囡出世就有奶喫飯喫,我養下小囡,把甚麼東西他喫,此其二。況且我做一日喫一日,先不先拖在肚裏十個月,這十個月裏,天上有飯吊下給我喫麼?我挺了一個大肚子上生意,誰歡喜遊山玩水嗎?所以小囡投胎到我們肚裏來,簡直他眼珠子沒張開,或者閻羅王特地押他到死牢裏來送他的命。別人家太太奶奶一有喜,老爺少爺便巴望肚子裏小兒是個男,長命百歲,關煞開通。像我們苦命人有了喜,即使不瞞爺孃,爺孃就巴望他是個女,恨不得一出肚子,就送他生意上跑跑,賺銅錢養好婆阿爹。倘使不能出面的,那只有死路一條。不管他是男是女,將來做官做皇帝,只有送他終,至多給他三個月的壽緣。你想他做三個月不出肚的人,也算一生一世,苦不苦?更有一層,小囡死活,別去講他。產母爲了打胎死的,也不知多少。所以我們一有了胎,性命就提在手裏。打胎好像冤家狹路相逢,扭住廝殺,拚死在一塊兒,也講在內,你想險不險?就像我前月那天,也險些給小冤家結果性命,只剩一口氣了。虧得我娘認得教堂裏一個女外國人,討了一張卡片,我到紅屋子裏去醫好了,一條命總算拾了來。"各人聽得,悽慘不忍聞。小阿囡又道:"年輕的人,一些不知。喫冷藥,用方法,事前不防,苦在後頭。我私下只做半年生意,七月初上,便覺得三個月月經不轉,發急起來,告訴我娘,娘對我哭道:兒啊這件事怎好給你爺知道,你爺還在場面上跑跑,你闖下這個潑天大禍,我娘是不要緊,你爺的脾氣不好弄,一定坍不落這個臺,死路一條哩。我那時心想,只有找死,也不去求什麼打胎藥,到藥店裏買一塊錢麝香,拌在白玉霜裏,像膏藥一般,帖在肚臍眼上,硬弄了一夜工夫。明天肚子絞痛起來,一陣緊一陣,痛得好像五臟六腑都吊下來,一顆心,賽如給他把小嘴在裏面咀嚼,百節百骱,都像散開來一般。我心想,我要他的小命,他卻要我的老命。那麼只有心裏通神道:兒啊,誰教你照子不亮走進'此路不通'的實結弄堂裏來呢?你也不好怪我狠心辣手的呀!你出世也沒有甚麼好處,你還是別尋路徑的好。你畢竟要出頭,我娘便死你面前,你落一個喫娘鳥的惡名,也不值得。你可憐我,饒了我一條苦命罷。通神一番之後,痛略覺鬆些。誰知停一回子,血塊出不停了,人也昏了過去。醒過來,身在醫院裏,總算惡血已出盡,調養到半個月,回到家裏,我的爺氣成了癆病,睡在牀上,一錢也不能去賺。因此他平日不許我走邪路的,到此時候,非但放任我,見我不出去走門口,他索性跑下牀來,對我拜,叫我賺錢養家活口救活爺孃兩條老命。我見他這樣可憐,也顧不得自己身體復原不復原,拚着老性命去做,弄得病根一天深一天,怕要先死在爺手裏哩。我先死之後,爺孃不知靠誰這活,那時更苦了。"小阿囡此時淚點如雨,說不成話,三人莫不動容,虧得那時另外走進一個姑娘來,短襟窄袖,眼鏡蠻靴,全身女學生裝束,非常倜儻,坐下一傍。小阿囡揩乾眼淚對空冀嚶嚶一聲道:"我去了。"衣雲、散客很不忍,慫恿空冀多給她幾個錢。空冀摸出一卷鈔票,也不知多少,塞在小阿囡袋裏,送她到樓梯邊,安慰她幾句,她才含淚而去。走進房來那個女學生裝束的人道:"這小寡婦,一徑拿出這般哭臉來,賣啥樣介。一個人苦在心頭,笑在面上,有啥做神出落,上海大少爺,生意上跑跑,誰不是來尋尋開心,有啥人要來聽你的哭,你哭也要揀塊地方哭去,生意上哭算啥一出,像她這樣子,只好走到尿甏腳邊去哭纔對。"空冀對她笑了一笑道:"我們倒歡喜聽哭,因爲生意上的笑是聽慣了,今天來換換胃口,你會得哭嗎?"那人道:"像我你就打煞我也哭不出來,除非要死了親爺,也一時三刻沒有眼淚起來,只好裝裝門面。"空冀道:"你不會哭,那麼今日碰僵了,害我們買眼藥,到了你石灰店裏,只好對不起你。......"那人插嘴道:"你難道一定要聽哭嗎?我今天偏不哭,笑一個不休不歇你聽聽,你要聽嗎?"空冀搖搖頭,那人道:"我今天齊巧留着一肚子快活,只會得笑,想起了我就要笑個不亦樂乎。"說着一陣喫喫喫笑將起來,越笑越利害,笑得前仰後合。空冀不耐道:"你別笑罷,不要耽擱你辰光,拿一塊車錢去。"說着孃姨跑來,空冀把一塊錢給孃姨,孃姨領了她走,她還苦笑一聲,顫聲說道:"那末只好明朝會吧。"衣雲嘆口氣道:"她這一聲苦笑,足抵方纔一場悲啼。唉!哭笑隨人,當真一例是哀鴻。我到這裏來,只覺其哀,不知其樂,我們還是跑罷。"孃姨道:"還有一位沒來,請略等一等。"正說着一陣樓梯響,走上個羞答答的小姑娘來,隱在門簾背後,不敢進房。姑娘叫她道:"小紅,你進去,有啥怕難爲情。"小紅低着頭,挨步走進房門,背對着牀上坐的三人。空冀道:"你可是賣屁股來的?"小紅迴轉半個身子,三人望上去,只見她半爿額角,一條眉毛。

    空冀難過起來,走到她前面,蹲下身子,對她細瞧一瞧。她嚶嚶一聲道:"有...啥...好...看介。"空冀道:"不要緊的,你面子上略有三四點麻罷了。我們最歡喜雕花面孔,叫做'好事多麻',又道'十麻九風騷'。"說着把她一張臉捧了過來,對正衣雲、散客,大家讚一聲好。原來這小紅也是南京老太那裏一隻鼎,嬌小身材,豐若有餘,柔若無骨,小鵝蛋臉,秀眉媚目,櫻脣瓊鼻,頰上略有三四點細麻,額上有指甲大小一個疤痕,遠望不大覺得,近瞧益增嫵媚。當下衣雲問她道:"你可叫小紅嗎?"小紅櫻脣微顫了一顫。空冀拉坐在牀沿上,替她掠發。她把頭一歪道:"作啥!"散客問她幾歲?她也不回答。孃姨道:"十五歲。"空冀見她梳一條辮,黑而且滑,香油撲鼻,不住去弄她。她道:"不要弄毛,有啥多弄介?"三人大家調笑她,她只管低着頭不聲不響。散客不住的稱讚她好。空冀道:"幸虧麻點不曾生得滿天星斗,現在這樣子略爲點綴,疏疏落落,好像一個個麻點裏,都放出一縷縷春情來。"衣雲笑道:"這就叫曉星殘月,不但曉星隱約有致,那額角上的殘月,更加澹盪多姿。她一顰一笑,宛如曉發臨平,在驢背上眺望四野天色,忽暝忽曉,晨光稀微。"空冀道:"我細看她,又像拓石峪殘碑,只覺宛曲蝕痕,盡成妙筆。"散客笑道:"好了,幾點細麻,給你們這樣品評,可稱空前未有。"小紅早羞得頭低到膝蓋上去。空冀又去呵她的頸皮,她嗔道:"肉癢煞格,作啥?"空冀謊她道:"小紅快些,你面孔上一個臭蟲,讓我替你捉去。"小紅回過臉來,給空冀微微接了一個吻。小紅站起來道:"呢弗來哉!啥事體!"說着走到房外去。孃姨走進來道:"馬老爺,讓她去罷。"空冀道:"去就讓她去,你替我十足給三塊錢,叫她自己進來謝一聲。"孃姨道:"好,我去叫她來自取。"須臾,姨娘領她進來,空冀忙去反捏住了她兩隻手,把三塊錢塞進她小馬甲袋裏去,縮出手來乘便探了一探險。小紅強着身子,叫着:"那能格!呢弗來哉!"一撒手,悠然而逝。一回子,重複掀開門簾,對三人點點頭道:"再會!再會!再會!"秋波一轉,含笑自去。空冀道:"這三個再會,便在三塊錢上來的。"衣雲道:"足值三元,她外加一個臨去秋波,格外討好我們咧,不可輕忽過去。"散客道:"大概報酬二位評麻之勞。"引得大家譁笑一陣。

    下得樓來,跑出南京老太的門,一路走到老閘橋堍。散客道:"今天還早,我們再到別的去處逛逛好嗎?"空冀道:"逛這種地方,非熟不可。像南京老太那裏,今天她好算得沒有進帳,然而不給她分文,她一些不怨,因爲平日她得我好處不少。不但我一人用錢,我帶去朋友,有幾位局裏往來的北京客人,奉天客人,在她那裏差不多打公館一樣,銀子整千的用,她自然感激得我說不出。我去,還留我一個精緻房間,吩咐她叫姑娘,她車錢也不向我要一個。叫來的,又是幾隻鼎。方纔那個女學生,我們因爲悲哀之後,不當她東西看待,其實面孔也還不差。現在也有一班人喜歡這一種學生派,她字也不識幾個,你問問她,她總說甚麼女校畢業,把好好學校,來裝她幌子,那我最可恨,她簡直在那裏侮辱學校,摧殘教育。我見她品行如此,憑她生得閉月羞花之貌,只索把一元錢去打倒她了。只是這裏出來,到那邊去呢?下等地方,插足不進。而且都是出名的牛奶棚,你走進她門,就當你一隻牛,非請你出空牛奶,不許你出門。我們三人都不覺得奶漲,不犯着去出空,那末還是去嚼一回子雪罷。"

    散客道:"怎叫嚼雪呢?"衣雲插嘴道:"你也別去問他,我們惟馬首是瞻好了。"當下空冀叫三輛黃包車,三人跳上,一徑到法界雲霞路一處沿街洋房,有一塊春水醫院牌子的樓上,小小一盞門燈,寫着雪廬兩字。空冀當先走上,樓梯盡處,有一扇矮門,壁上捺一捺電鈴,自有人來開門,那開門的,並不是孃姨,一位婉孌多姿的少婦,空冀認得她,叫聲四嫂嫂,又道:"四嫂嫂,雪姆媽在家嗎?"四嫂嫂道:"她睡在小房間裏牀上,有些發寒熱。"說着又頓住口道:"並不是發寒熱,有一些兒冷水水。近來天時不正,秋風很冷。她不知怎樣總覺有些弗大舒齊。馬先生,你同朋友裏面請坐罷。"三人走進一間會客間,四嫂嫂把壁上電鈕一扳,四壁通明,一色水綠油漆,吊着四塊西洋畫架,靠壁兩張墨綠絨沙發,一隻柚木茶几。靠窗兩隻高腳花架,擱着兩盆蟹爪菊。正中一隻小圓桌子,周圍排着六把六樣樣子的書樓椅。正中一隻三排鏡臺,配置着各式小件古董,排列在內。兩角一面一隻高腳留聲機。一面一口角櫥,櫥門上紅綢蒙着,不知當中甚麼東西。櫥頂上一尊銅佛,兩傍兩個小磁瓶,瓶中插幾朵粉紅康令生,一叢文竹,掩映生姿。鏡臺兩旁,懸兩幅長短不齊的小軸。衣雲細細一望,一幅"深山蕭寺"畫的秋景山水,疏落有致。一幅"天際歸帆",畫的春景山水,清徹澹遠,春水粼粼中,有片帆自天末飛來,令人望着,悠然起故鄉雲夢之思。衣雲對此,發了一回怔,細認落款,一樣倪墨痕,心想墨痕的畫,近代稍有微名,這兩幅,要算得意之作。衣雲只管遊目四矚,四嫂嫂和空冀問話。四嫂嫂道:"這幾天五弟弟見過麼?"空冀道:"他很忙,我沒去望他。"四嫂嫂道:"他哥子也好久沒來這裏,不知又到哪裏尋歡作樂,給誰迷昏了?所以不想着到這裏來。我虧得不靠他喫着,靠着他一定要餓煞的。"正說着,裏面小房間內喊道:"馬先生,你們這裏來坐坐。"四嫂嫂道:"姆媽叫你們進去。"三人跟着四嫂嫂跑進一間小房間,原來這樓面,分三間,一間會客室,兩室臥房,統是洋式,一間臥房鎖着,三人走進那一間裏,只見疏疏落落,幾件白漆外國木器,一張方梗銅牀,牀中擁着錦被的,四五十歲,胖胖面盤,一位遲暮佳人,額紋縷縷可數,一望而知風塵中已顛頓一番。空冀介紹道:"這位便是大名鼎鼎白大塊頭。"散客一怔。白大塊頭道:"馬先生,你好好介紹,不要拿出老脾氣來。"空冀又道:"那末規規矩矩,仍是白芬華女士,我們一輩子熟人,又叫她雪姆媽。"雪姆道:"那末對哉,像規矩人哉。"空冀又道:"這兩位沈、王君,我的好友,他們要來和姆媽談談,一瞻丰采。"雪姆媽道:"我這幾天發老病,喉嚨也說弗大響,一點沒神思,身體弗比前十年哉。看你們年輕的人,生龍活虎,真像活神仙,阿要開心,你們哪裏來?"空冀打諢道:"來道上來,特地來向姆媽借一部文章。"雪姆媽道:"哎喲,我有甚麼文章,要末幾本金剛經、多心經。"空冀道:"芬華女士,你不讀李白春夜宴桃李園序嗎?中有一句道:'大塊假我以文章',那末姆媽既是一個出名的大塊頭,一定有文章出借。"說得衆人拍手大笑。雪姆媽道:"你總是挖空心思,想得出煞的,不要說笑罷。我吩咐泡一壺好茶你們喝。"說着,叫四嫂嫂,在磁缸內拿些龍井茶葉,給三層樓上孃姨,泡一壺茶,四嫂嫂道:"理會得。"

    正說着,鈴聲響,四嫂嫂去開,進一位風騷倜儻的小姑娘來,走進房間,坐到雪姆媽牀沿上,空冀熟悉她,叫她婉珍小姐,去攙她的手。她一灑,把纖手上一雙雪白絲套捋下來,對梳妝檯屜子裏一塞,又在袋裏摸出一隻象牙小匣,把小匣中一隻燦燦耀目的鑽戒,套在指上,對着雪姆媽,好像露出一種失意的面容。雪姆媽道:"婉珍,那個天津老還在一蘋香嗎?"婉珍道:"他弗對格,我昨夜也不曾留下,今天去也沒去,他們官勢大來西,要俚銅鈿,就忍得汗毛第卓豎,我最恨格種人哉,格種人真正像海蟄要鉤牢仔用刀割格,好好叫一個沙殼子也弗肯用格。"雪姆媽道:"昨天他打電話來,我因爲面情難卻,免不得薦你去,他既不三不四,肉索抖抖,你情願別去睬他。你初出馬,更加將就弗得。貪了小利,弄弗好,下回生意要難做的。"婉珍低頭不語。空冀插嘴道:"雪姆媽,婉珍小姐的潤格,你替她定好麼?"雪姆媽笑道:"定是已經替她定好,只是現在一輩子鑑賞家,沒有真眼光,人家精心結構的作品,他們還要不照直例送潤資,你想刮皮弗刮皮。"散客、衣雲聽得,有些不懂,還道婉珍是一位書畫家。空冀道:"雪姆媽當真一位書畫家老前輩,當初倪墨痕先生,就賞識他的,現在封筆了,專替後輩定潤例,好像現在上海一般初出名的書畫家,誰不掮着吳窗老王亦老的牌子賣錢,十張潤格,到有九張是吳王代定,非此便沒人請教。其實吳王兩老,對於代定潤格的人,只瞧一面,字畫精粗,誰去鑑別他,也像雪姆媽替後進定潤格,只瞧瞧面貌身段,講到藝術方面,用筆粗細,設色濃淡,誰的作品輕靈熨帖,誰的作品柔潤多姿,叫雪姆媽哪有許多閒工夫去管他。雪姆媽,你道對嗎?"婉珍插嘴道:"你說得好聽,你拿我們去比上海藝術家,我倒還弗情願咧。他們好賣老賣野人頭,我們硬碰硬,只賣一個年紀輕,規規矩矩做,非要等主顧稱心樂意,才肯照潤付值,他們先潤後筆的,只要錢一到袋裏,劃上幾劃,自稱蒼老奇橫,曲上幾曲,自稱龍蛇飛舞,寫上強頭告化子一般的字,硬當他石鼓文。描上吊殺鬼一般的畫,硬派他美女圖。不管主顧樂意弗樂意,塞了他就算,像這樣死人爛污,我們卻也不願意拆。"說得衆人一陣狂笑。忽地外面走進一個人來。正是:

    瓊樓密室明燈裏,巧語如鶯盡解頤。

    不知走進房來的是誰?欲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十八回 雪涕贈銀瓶鏤心刻骨排愁觀電影蕩魄銷魂

    話說婉珍女士正說得衆人一陣狂笑,忽見一位清清潔潔的年輕孃姨,捧一隻福漆茶盤,端上一柄金鑲碧玉茶壺,一疊白磁茶杯,放在牀前一隻小圓几上,各人敬上一杯,叫聲老爺用茶。空冀對婉珍道:"莫講潤筆,先潤潤喉嚨罷。"

    各人呷一口,清香沁脾。雪姆媽接着道:"我替幾位女士定潤格,卻也不比吳窗老王亦老媽媽虎虎,總要有些真實本領,作品拿得出拿不出,藝術確乎高妙不高妙,替他們定得時值估價。你瞧市上幾位出風頭的,愛小姐,成小姐,誰不是我定的潤格。現在藝術界裏哪一個不批評她們出類拔萃。"空冀道:"姆媽未免定得太貴。我想求她們繪個扇頭也不敢啓齒,現在還是求求婉珍女士,賜一幅尺頁罷。我想巨幅不敢勞神,在一幅八駿裏面,檢一匹仰翻的馬臨上去,還添些佈景,要多少潤格?問問姆媽,不知我出得起出不起?"雪姆媽笑道:"點景加倍。"婉珍此時羞着,站起來擰空冀的腿,空冀趁勢握住她的手,拉她坐下一傍。雪姆媽道:"你馬先生要求她的作品,叫她照潤打個九五扣好了,有例可援,總好說的。只怕幾位清客串,畫得合意起來,連紙奉送,不合意時,嗤的一聲,扯破紙條兒,永遠不替你畫。"空冀道:"大概用筆不稱的緣故。像我所藏一枝提楂,大筆紛披,落紙颼颼有聲,她哪有不合意之理。"雪姆媽道:"倒瞧不出你,提起此馬來頭大咧。但是一幅畫,粗細筆兼用,方能工夫周到。"空冀道:"現在市上,工筆不賣錢,只求粗筆仗,像王亦老畫鍾馗,吳窗老畫紫藤,筆劃越粗越潑,人家越贊成,這也是藝術界一時的風尚。"婉珍聽着,笑不可支。空冀又道:"婉珍女士,不知他喜用粗筆呢細筆?"婉珍又把空冀腿上拍一下,空冀道:"婉珍女士,你處女作,一幅絹本夭桃,不知替誰畫的?"婉珍又笑又羞。空冀道:"自定潤例以來,可曾畫過幾幅傑作?何弗開一次個人作品展覽會,出出風頭。"雪姆媽道:"你別說她罷,她站不起了。"空冀道:"咦,我還沒開牙鉗咧,難道婉珍女士懷裏帶一隻墨匣,已經潑翻了不成?讓我來檢查檢查。"婉珍扭住空冀,不讓他動手,自己也不站起來。空冀住手,停回孃姨來收茶碗。婉珍脫下一雙鏤花漆皮鞋,吩咐孃姨去細細揩揩,空冀順手捻捻她的六寸圓膚,柔滑溫香,令人心骨皆醉。婉珍吵着道:"姆媽,你看馬先生,動手動腳,不識相哩。"雪姆媽喊孃姨來,各敬一支香菸,對空冀道:"吸香菸罷。"空冀吸了一回吸剩一個香菸屁股,握在手中,放到婉珍背後,假作驚慌失措道:"快些,衣裳燒起來哉。"婉珍顧不得甚麼,連忙站起來,瞧瞧身後的衣裳。空冀笑嘻嘻道:"大家來看沙發上一幅潑墨大米派山水,算是婉珍女士傑作。"婉珍羞得兩腮通紅,仍舊坐了下去。空冀站起身來狂笑一陣說道:"大概還沒點綴完筆。"此時牀上雪姆媽道:"好了好了,她要哭出來,快你安靜一些罷。"衣雲、散客也以爲空冀作劇太過分,大家催他走吧。空冀趁此機會,別過雪姆媽,走出房來,見四嫂嫂在會客室燈下,繡一雙拖鞋。空冀又招呼一聲孃姨來開門,空冀給她兩塊錢小費,孃姨稱謝不迭,送到門外。衣雲道:"空冀兄你的路道真熟,著名肉林中,好像你的府上,甚麼姆媽嫂嫂,那末有了嫂嫂,哥哥呢?"空冀道:"他是一位湖州人的棄妾,白大塊頭當她寄女兒,上海有兩個姓儲的白相朋友,也是巨室富翁的兒子,兄弟倆叫老四、老五,從前差不多天天在那裏,老四和那棄妾結下不解緣,老五就叫她四嫂嫂,我們一輩子和老五同道的朋友,也只好依他叫一聲四嫂嫂。今天湊巧,碰見婉珍,開了話簍子,說一個不休不歇。說得她墨盒打翻身,倒也可笑,否則特地叫她來,要多花拾塊錢。"散客道:"今天你總算暢所欲言了。"衣雲道:"承情一擴眼界,像這樣精緻的肉林,當然比妓院好得多。"空雲道:"她那裏也不好算肉林,是一處月下老人撮合山。那個婉珍也是好好一家官家出身,他爺今兒還在廣東做祕書,娘是晚娘,所以放任她到這樣子。她陪你一宵,潤格至少八十番,陌生人就要百元,外加磨墨費一成。今天給我們大揩其油,卻非始料所及。"衣雲道:"她那裏房間很窄,如有主顧來,怎容得下?"空冀道:"走她門路的,無非達官鉅商,決不住到她那裏。講好條件,總在外邊成對。她不過賺些手數罷了。"衣雲道:"她哪裏有此魔力,能夠一對對吸收得來,撮合成功呢?"空冀道:"她自有這副本領,你瞧她不出,她書畫的確很好。從前跟倪墨痕,墨痕不當她外室,領她交際,還稱她一聲女弟子,往往對客揮毫,毫不羞澀,大家稱她交際之花。現在做此行業,也就不動筆了。大概上海地方,物以類聚,她自誇成其美事的,已近百數。只是自己不過順水推舟,決不肯亂點鴛鴦,陰功積德,便在這上面。"衣雲道:"她做這項勾當,還有甚麼陰可言,只好自騙騙自吧。"空冀道:"上海地方,本來一隻大元色缸,良家女子,好像一匹白布,給她用了重料五倍子,陸續浸到缸裏去,布匹統變着元色,卻有人並不怨她,反而感她,那真莫名其妙。所以天下事情,沒有定評。"三人說說談談,已走過長浜路,各自僱車回去。一宿無話,明日上午,衣雲改齊二十來本課卷,喫過飯,正坐在寢室裏,睡思昏昏出神,忽地校役引進一個人來,衣雲見着一呆,原來是叔父家裏一位收租米的陳先生,衣雲忙讓他坐下,問他家裏好嗎。陳先生道:"老東家恭喜,養了一個男寶寶,還是九月初十養的,出月初十辦滿月酒,一定很鬧熱。東家託我上來辦貨,任便請你回去幫幫忙,吩咐我同你一起回去。我好容易照東家所開的地點,尋到此地。"衣雲道:"陳先生,你有同來的人嗎?"陳先生道:"有兩位鄉鄰,一起住在石路鶴鳴旅館,預備停三四天,買齊應用貨品,即便還去。今天已是二十了,不可多耽擱。我此刻便要去辦貨,你晚上到旅館裏來細談罷。"說着辭了衣雲便去。衣雲送出門外,回到寢室裏,狐疑不定。心想叔父養下兒子,也是一樁喜事。只是養了二十天,沒一封信給我,未免沒有我在他眼裏。他順便託人來招我,我照例不可不歸。瞧長輩面上,回去一趟罷。轉念一想,初十正是玉吾湘林訂婚之日,回去怎忍得住一陣心痛,決計不回去。打定主意,情願失歡於叔父,不願嘗試失戀的滋味。當下寫一封給叔父的信,推託校中不能分身,另外寫一封給玉吾的信,同樣推託,要想加上幾句頌詞,想了半天,想不出把那一句話去恭維他,只寫上祝你們早日結愛情之果,開戀愛之花。......衣雲寫到此,心酸欲涕,再無他語,重複把兩句頌詞讀讀,覺得不成話,忙換過一紙,並不多贅,寫好又照樣寫給湘林一封,更抵當送些禮品,友誼上決不可少,只覺無物可送,想起校中學生,上手工課,會得把銅匣銀盾上面,用消鏹水鐫字,那末我去買兩對噴銀花瓶來,託他們鐫上兩行字,作一件禮品,卻也特色。打定主意,自去買下幾件小玩具,送給叔父。又化四塊錢買兩對噴銀小花瓶,當去交給一位學生,又寫張條子,上款"玉吾老友、湘林女士文定之喜,"下款"小弟沈衣雲謹頌",囑他照樣鐫上。是晚衣雲往石路鶴鳴旅館和陳先生敷衍一陣,因非知己,也無話可說,只求他在叔父前善爲說辭,實因校中課忙,不克分身。倘足下臨行,請至校中一次,有三封信,有三件小禮,相煩帶回。一包玩具,交給叔父。兩對銀瓶,費心轉交陸嘯雲家一對,又鎮上錢玉吾一對。陳先生道:"哦,陸嘯雲老太太六十壽辰,前月已過。這想必是送他小姐定婚的。他家近來很熱鬧,嘯雲此番回裏,天天大張筵席請客。錢福爺父子,每日必到。聽說初一定下親,今冬便要擇吉完娶,親上加親,總算門當戶對。"衣雲不忍再聽,別了陳先生,回到校裏,忽見桌上一封信,字跡很娟媚,寫着木瀆陳緘,剖開一瞧,是舅父催促到館,大致說,木瀆地形高,不比低區,水漲並不爲患,士芳讀書,未可久荒,請我甥早日到館授課云云。衣雲辨認字跡,瓊秋所寫,不禁又對此出了一回神。心想湘林既背盟絕我,此後不能怪我抒情與瓊秋,我既失之東隅,惟有收之桑榆。瓊秋靜默飽學,迥出流俗,此次敦促赴館,或出瓊秋本意。否則舅父何不親筆作函,要委託瓊秋呢?想到此,心苗漸漸活動起來,抵當月底到館。既而一想,初十那天,舅父等必至叔父家道賀,那麼處於兩難地位,叫我怎樣自圓其說呢,還不如過了初十,猝然到館。打定主意,情懷傾向到瓊秋一邊,眉峯爲之一展。是晚睡在寢室裏,夢魂又飛越到靈巖山上,徜徉了一宵。第二日垂晚,校中學生,已把兩對銀花瓶鐫好,送來給衣雲,衣雲見兩行字外,一面又添鐫上兩顆雞心,作連環形。雞心中鐫着"心心相印"四字。當下學生道:"因花瓶四周面積很寬,只鐫兩行文字,不大稱配,所以添上一些花巧。"衣雲稱讚很好,學生自去。衣雲把玩之下,對着連環的雞心,和心心相印四字,只管發怔。又摩挲指甲上,湘林染的一顆紅雞心,隱約可辨,形式和瓶上相同,不免回想到七夕茅亭密誓,依依惜惜,只覺柔情綺恨,兜上心來,滴下幾點傷心之淚。當下適逢散客來訪,把四座花瓶,排列在寢室桌子上。揉乾眼淚,隨着散客出遊。散客道:"方纔我去找過空冀,已經公出,一人閒逛,很覺寂寞,我們去找塊清靜地方酌吧。"衣雲道:"也好。"兩人走出校門,散客要僱黃包車。衣雲道:"走走罷。"散客道:"內地路政,真一榻糊塗,走一條閘北馬路,要抵到走三四條租界馬路一樣費力。你瞧七高八低的,一步步走着,人人像喫醉鬼。我有一位老友,他酷愛杯中物,而且酒性很不善,喝醉了,便要打人罵人,朋儕苦勸他戒酒,他自己也立志戒酒,然而他在閘北一帶信步閒行,加着一雙近視眼,遠望不便,東倒西歪,一顛一頓,路上碰見他的人,總當他不納忠告,喝得爛醉,一個個不敢去招呼他。其實他涓滴未飲,嫌疑就害在閘北路政上。"衣雲道:"那裏是內地,那裏是租界,我到上海一個多月,簡直弄不清楚。"散客道:"你只要問路上瞎子乞丐,他腳裏有數,一腳高一腳低的地方,總是中國地界。平平坦坦的道路,總是外國租界。瞎子乞丐能夠分別得清清楚楚,他常常在那裏怨恨着閘北幾位辦理路政的鉅公,有意和瞎子作對。他說在閘北討錢,跑來跑去是水潭高墩,除掉他們自己階沿上是平坦的細石,牆門間是水磨的方磚,好站站腳以外,一踏出門口,東西南北無路可走,因此情願足不涉內地,餓死在租界上。其實他哪裏知道閘北辦路人員的深意,他們特地定下這條政策來驅除一般瞎子乞丐的,好算肅清敗賴的善政。"正說着,一輛紅色汽車橫衝直撞開進寶山路來。一輛黃包車來不及避讓,一個橡皮輪也軋扁,黃包車伕沒有碾死,已算大幸。那汽車停也不停,一直飛也似的去了,車伕只好嘆口氣,另僱一輛車,裝着自去修理。這裏散客對衣雲道:"你瞧他們辦理路政人員,自己何嘗感受到道路不平的痛苦。進出汽車,只覺車身略顛簸些罷了。"衣雲道:"上海究竟是富饒之區,坐汽車的人,絡繹不絕於道,大概盡是達官鉅富。"散客道:"也不一定,前天貧民技術廠開會,那位廠主的演說辭,很足使一般坐汽車人深思猛省。"衣雲道:"不知怎樣說的?"散客道:"我們就在這裏喝杯酒,坐下說給你聽吧。"衣雲見酒店牌子叫新又天,兩人上樓,檢一個靠馬路房間坐下,散客吩咐配兩塊錢菜,燙一斤花雕。須臾一樣樣送上。散客呷口酒潤潤喉嚨道:"我剛纔講的那位廠主姓錢,號召南,原籍廣東香山人,少年僑居南洋羣島營商,掙下十來萬家私,到上海辦煙業,屢仆屢起,虧得幾位兄弟幫忙,合資辦成一個很大的公司,他自己勤勤懇懇管理着做去,不滿二十年,盈餘到一百多萬。從此一般專事蠅營狗苟的人,便想到召南有利可圖,你也去寫捐,我也去募款。召南的門上,弄得天天客滿。召南來者不拒,多少總應酬一些。一天上海有一位破靴黨康白虛,去見召南道:"足下博施濟衆,熱心是熱心到極點了。但是不盡不實的地方,也很多。把有限的金錢,填無限的欲壑,竊爲足下惜。足下何不切切實實辦一所貧民工廠,救濟救濟許多貧民。請幾位技師,教他們技術。他們技術精通之後,有了喫飯本領,便不愁凍餒,一批一批教導,一批一批畢業,這倒是個救濟社會的根本計劃。"一番話,說得召南意動。當下便敦請他籌備貧民技術工廠,先給他一萬塊開辦費。白虛歡喜不迭,辭別召南出來,便去訪他表弟汪次明,說明辦工廠事。次明本在一處衙門裏當文牘員,賺六十塊錢一月公費,足以餬口養家,聽到表兄有這樣機會,便一力擔當,白虛給他二千塊錢,吩咐他速去租房辦物,先把籌備處成立了再說。次明數天奔走,辦理得井井有條,籌備處三上三下房子,設在閘北公益路口,用五六個茶房,七八位帳房,薪水奇昂,每月每人出到三十四十,便是茶房工資也十元廿元不等。白虛來一望,喜不自勝,很佩服次明能幹,便自定下工廠總理,協理讓給次明,另外去聘下一位姓譚的經理,許他月薪三百元。一切妥貼以後,再去會面召南,報告籌備完竣,再領一萬元,尋廠房,買機器,聘教師,便能開幕。召南相信他,又給他一個莊摺道:你盡去籌備,莊上多用一二萬也不防。我做這件事既屬根計劃,抵當五萬十萬永遠救濟救濟貧民,總算做樁事業。白虛道:理會得。當下回到廠裏,又託次明添聘下一位副經理,三四位技師,一面去找房屋,找下半個多月沒相當的廠屋,這件事便擱起。白虛因廠事奔走勞瘁,買一輛舊汽車,只合到一千七百塊錢。僱一個車伕,往來接洽,便當一些,這筆錢當然廠裏出帳。誰想用過幾天,覺得機器不靈,修理一次,又費去一千三百多塊。修理之後走路依舊不快。白虛便另買一輛四隻汽缸的小跑車,省些戤司令,只合到二千兩銀子,舊汽車便讓給表弟次明用用。過了幾天,白虛兩位夫人,和兩位小姐,哭吵着,爭不調勻,坐汽車一起坐又坐不下,跑車婦女坐,更不雅觀。白虛爲調和家庭風潮起見,又化六千兩銀子,買一輛六隻汽缸的大轎車。他表弟見表兄又買了新轎車,推託舊汽車已壞,只坐表兄的小跑車,白虛落得大量,送給他坐。那輛舊汽車譚經理坐坐。後來副經理和幾位技師結了團體,大家反對譚經理,全體辭職。白虛一調查真相,也爲汽車問題。往往因公向譚經理借車,譚經理不願意借,結下怨仇。白虛道:既屬大家爲公奔走,廠裏索性去置辦三輛福特卡,公共用用。這樣一度調解風潮才平。從此之後,廠中平添着一桌子汽車伕喫飯。廠門前停着六輛汽車,何等威風。晚上一起出發,四處酬應的酬應,兜風的兜風,直要到半夜大家回府之後,一輛輛汽車,寄頓到龍飛汽車行裏去。過下一月,因房屋問題,開一個籌備會議,召南便在自己南園,收拾一間精舍作會場,吩咐白虛邀集重要職員,研究討論一番。白虛囑次明邀集正副經理,四位技師,正副會計主任,當日白虛次明坐下新汽車,先進南園出席。籌備處只剩四輛汽車,除會計主任外,再缺二輛。因各人懷着意見,不願合坐一車,當向龍飛租賃二輛。兩位會計主任,搭電車到南園。只見園中排列着汽車陣似的,一排八輛停着。那門房執事,扭着兩個汽車伕,去見主人,爲的一個車伕碾死一頭獅子小洋狗,一個車伕撞倒一棵垂絲白海棠,都是珍品,太太心愛東西。當下召南見此情形,老大不起勁。等到開會,約略討論一番,討論未畢,那會計主任因沒有汽車坐,肚中懷着滿肚鳥氣,手中挾一本帳簿,站起身來報告帳目,一項一項唱得格外響,唱着道:付置辦汽車一輛,銀一千七百元。又付置辦汽車一輛,規銀二千兩。又付置辦汽車一輛,規銀六千兩。又付置辦汽車三輛,合計規元七千一百兩。又付汽車零件汽胎等洋七百十四元。以上入生財項下。尚有日常開支項下,付汽車伕工資按月二百四十元,三個月計七百二十元。戤司令三個月統計二千七百元。修理汽車費四次共三千一百十四元。汽車伕飯食費一百八十元。會計主任一項項背下,席上白虛、次明等,個個汗流浹背。召南聽得呆了,望望園中停着八輛汽車,問道:還有兩輛呢?會計主任道:租來的。接着又把各人的薪水報告,一切雜用報告,完畢之後把細帳總結報告,收入統計五萬四千元,現存一百十四元,開支以外,各人宕去也不少,今天因爲鄙人足疾復發,步行到此,不能久站,要請東翁原宥,以後職司,謹謝不敏。因爲鄙人初受職時,蒙總理敦聘爲貧民工廠會計主任,現在所任的職司,不啻汽車行帳房,鄙人對於此項職務外教,只有求東翁另擇賢能,鄙人今日便算告退。說着鞠躬坐下。各人面面相覷。召南此時,再忍不住,也站起說道:鄙人初衷,依白虛兄的勸告,辦一所貧民技術工廠,切切實實救濟救濟貧民。誰想一無眉目,已耗此鉅款。現在照此情形,眼見不能救濟貧民,鄙人深抱歉忱,尚幸工廠沒有成立,否則職員一多,汽車當該平添二百三百輛,貧民來廠做工的,難免作車下冤魂,實惠未受,反喪其生,那要更對不住一般貧民。現在三個月內,總算六輛汽車,沒有肇禍,要算貧民的鴻福,也就是鄙人的徼倖。鄙人對於諸君,負疚實深,不能永久維持諸君坐汽車的生活問題。......召南演說未完,園中一片喧嚷。召南便在此一片喧嚷聲中退席踱了進去。白虛望望園中,原來聚着一大堆汽車伕打架。當下覺得不能再留,吩咐汽車伕開回。誰知門房間,只讓租賃的兩輛開出,其餘一起扣留。白虛、次明等八個人只好軋在兩輛汽車裏回去,回到籌備處,門已封鎖,有兩個警察守着,說奉官長命令,也不知甚麼原由。一起辦事人員,擠在門口,見總理來,圍住他要索薪水。白虛道:"我到莊上領去。"當同次明乘車到莊一問銀根已注斷,只有悵然若失,兩人溜之乎也。召南見那個會計員戇直,便託他把籌備處拍賣清理,實足耗去五萬元,外加養成一大羣貧民。原來籌備處那批人員,因爲薪水大,辭去了原有職務來喫這碗寫意飯。一旦取銷,無處寄頓,不消兩月,大家鶉衣百結,貧不聊生。次明、白虛揮霍一陣,毫無積蓄,不到半年,一貧如洗,要想到哪裏找一所貧民工廠進去安頓安頓,只可惜自己沒辦成功,害在汽車風潮上,送在會計員手裏,弄得衣食不周,向從前僱用的汽車伕借一兩毛錢喝喝薄粥。......"

    衣雲聽得道:"這恐怕足下過甚其辭罷。"散客道:"一些不裝謊,今年春天的事,那會計主任的助手,便是我孃舅,他詳詳細細講給我聽,你想怎會不確。"衣雲道:"便是那會計主任,何故氣苦到這樣子要自獻西川呢?"散客道:"他那天不坐汽車,決不致於小不忍亂此大謀。他恨在平日職權不統一,總理要來支配支配,經理要來干涉干涉。更有一大羣汽車伕,大家向他借宕工資,他確乎是個忠厚之輩,一錢不肯借宕。總理反怪他不圓通,自來開支,十塊二十塊借給車伕。車伕得資,還要連譏帶諷的說笑他。他受此一氣,非同小可,連自己的飯碗也不要,索性戳穿西洋鏡,弄一個大家沒飯喫。"

    衣雲道:"原來如此,所以善門難開,聖人說,博施濟衆,堯舜其猶病諸,一輩子辦公益人,要心灰意懶,便在這些事情上。"散客道:"倒不是啊。上海坐汽車嫖堂子,揮霍在災民難民身上的人,車載斗量。可笑他自己做了災民難民,還要博一個大慈善家的頭銜,家裏弄一塊'樂善好施'匾額懸掛,身上弄一塊二等三等嘉禾章佩帶,這一類人,可稱全無心肝,上海人叫他'善棍'。你想惡棍訟棍地棍之外,把個善字裝到棍上去,不禁要替善字叫冤。"衣雲道:"人性皆善,那善棍起初並不見得心無一念之善,只因銀子是白的,鈔票是花的,一轉念間迷了本性。"散客道:"你說的,不是老資格善棍。幾位資格老的,不消轉念得,往往抵當好用途,去募捐一筆款來用用。用完後再去設法,我眼見一位慈善家,新納一寵,少張銅牀,一時現款不充裕,要想把舊鐵牀將就將就,如夫人不答應,逼吵着要他買,他只好伴同去揀選,走了好幾家,如夫人不是嫌式樣老,便是嫌不堅固,後來到泰昌選定一張,周圍嵌螺鈿的方梗英國貨牀,那位陸經理賠笑道:這張牀上海獨一,再好沒有了,只要賣四百兩銀子。他如夫人道:就是這張罷。當下先付一塊錢,約定明後日打電話到,即便送來。陸經理道:那末專等電話,這是現款生意,真不算數的。那人回來之後一籌莫展,碰巧有位朋友來合他辦平糶,他道:我早在籌備一氣饑民平糶處,只爲款項未收齊,魯督軍那裏,秦省長那裏,幾項大款項已劃到,只有零戶一千多塊錢沒收齊,收齊之後,便去運米開辦。那人道:你既有此大規模的機關,那麼我也附屬在你那裏罷,停回我送一千塊錢來。那人道:要加入請快,遲遲不發,饑民嗷嗷待哺,委實可憐。我們辦辦公益,總算平平心,集腋成裘,聚沙成塔,這樣凶年之後,必有天災,說不定疫癘刀兵,我們行行善舉,希望免此浩劫。那朋友給他說得怵目驚心,便去檢出一張七百元的即期支票來,另外帖上三百元現金。他便把三百塊錢給姨太太去買兩條鶴絨錦被,兩條金山絨單,把七百元支票託車伕取現,一面打電話到泰昌叫店員趕緊送來,貨款帶轉。泰昌經理馬上用汽車裝送到府,替他裝好揩拭乾淨。那主人已急得一身大汗,望望車伕,正在緩緩行來。那人奔上去問他領的錢呢?車伕道:今天禮拜,銀行封關。那人又是一急,瞧瞧送牀的人,等着要款,給他支票,又不肯收。那人道你不收支票,只有明天來取現,今天銀行封關,不是我有意留難。那送貨員進退兩難,只得執了一張支票一張發票,走到樓梯下打電話到店裏,和經理商量。這當兒碰巧那合辦平糶的朋友來講話道:方纔三百元鈔票拿差了,中間夾着十來張北京改票,是給內人一時錯疊在內的,這行善舉的事,倒不好馬虎,特地來掉換。那人聽得這話,心中又是一急,支吾着道:已交給內人,鎖在鐵箱裏,待她回來檢出送上,何必有勞尊駕。正說時,送貨員走來把支票發票對桌上一擱道:敝經理知照,支票不收。那人眼快要想奪取,已給朋友瞥見。朋友搶在手裏一瞧道:這張支票是我的,怎麼不收,難道空白沒錢嗎?收帳員道:敝經理吩咐要收現金,這張牀四百兩,已便宜得多,再難拖欠。支票因爲支領討厭,一概不收。那朋友道:老哥,那麼你掉換現款他罷。那人道今天因爲禮拜,我到銀行裏去取我的存款,一時取不到,所以拿老兄的支票給他。正說時,如夫人走進客堂來,把一束鈔票對桌上一摜道:"氣數氣數,你這一疊鈔票哪裏來的,啥人格弗要面孔,戳當戳給你的,你眼睛弗張張開,受俚格戳頭戲,裏邊一張張,統是些改票,我今朝險些給包打聽捉到行裏去,幸虧得碰見熟人,保了,放我轉來,那個戳當的人,要絕子絕孫咧。"這時他丈夫急得呆若木雞,那朋友心下明白,冷笑一聲,搭訕着跑了。送貨員逼了一回,見逼不出,再打電話問經理,經理吩咐說,既一時爲難姑且把支票拿回,明日收不到,向付票人掉換。送貨員照此下場,一出怪劇,總算過去。晚上夫妻倆睡在新銅牀上,這一夜覺得比舊鐵牀上,反覺不大舒服,委實如臥針氈。第二天支票不生問題,找回二百五十餘元,還道歉了一陣,那人真不識相,還檢出一百六十元北京改票,去向朋友掉換,朋友以友誼關係,不忍全索還一千元,只收回一百六十元改票道:做善舉橫豎隨多隨少,我現款一時不便,盡八百四十元罷。那人只索不響。一月之後,非但平糶處沒有成立,還在家裏大請客,借納寵名目,大發請柬。宴客那天,非常熱鬧,房間裏收拾得花團錦簇,銅牀當中懸一盞一百支電燈泡,照耀得牀柱子上螺鈿花朵,一閃一閃發光。那朋友走到牀前摩撫了一回,稱讚不迭。晚上一羣賓客,大家來賞識賞識那張四百兩銀子的銅牀,電燈一開,忽見牀柱子上粘一張紙條,寫着:'這裏饑民平糶處,'引得衆賓一陣狂笑,招朋引類,大家當件奇事來參觀。主人跑來一見,連忙揭去,心房跳蕩不定,好生難過。那些朋友還打趣他道:我們一輩子都是饑民,家裏一個黃臉婆簡直不過癮,你如夫人肯大發慈悲,捨身平糶,那真感激萬分,我們要公同聯名,請大總統賜一塊'仁漿救飢'的匾額給足下咧。說得那人哭笑不得。"

    衣雲聽說道:"上海真有這事嗎?那人良心何在?"散客道:"本來心無二用,一個人良心只有一顆,他用在小老婆身上了,自然再用不到饑民上去。真正慈善家,出錢救濟,救了他小老婆,再也不能救饑民。好在一樣的救濟,無分彼此。"衣雲道:"此種事,我不忍再聽,我們呷幾杯酒去透透空氣吧。今天聽君一席話,勝讀十年書。"散客道:"我們喫罷夜飯,去觀電影好麼?"衣雲道:"英文不懂,如同嚼蠟。"散客道:"吾講給你聽,包你有味。今天北四川路春江大戲院,新到佳片,叫落梅飄菌,觀客滿坑塞谷,我和孫經理熟悉,位置總好設法。"衣雲道:"也好。"兩人喝完酒喫罷飯,時候已將七點,僱車趕到,當真人頭擠擠,散客訪見經理,引到樓上坐下,此時滑稽片將完,一回子接映正片,一陣鼓掌,電光已映到幕上,先前幾幅都是說明書,接着一對少年男女,在一片清幽的村景中繁花架下,喁喁情話。須臾少年脫一蛇首小戒,加上少女指端,捧之而吻。少女若不勝情,接着一幅英文。散客譯道:"約翰和愛娜一對青年男女,初涉歡場,不知情味之爲甘爲苦。"接着那少年男女表演種種天真的戀愛,柔情蜜意,頗動人憐。這時忽有一僕喘息而至,呼愛娜指示路傍馬車中一,並與愛娜絮絮語。愛娜大慟,奔入馬車中捧棺雪涕,接着一幅英文,散客譯道:"愛娜飽飫情漿,風波陡起,其父曰維納,營商於南美洲,不慎墮馬死,其僕送柩返,愛娜撫棺大慟。"接着愛娜和約翰及一老婦,手捧花圈,加在矗立墓前一座紀念塔上,灑淚而歸,走進一所住宅內,有一律師,和兩當事人,取出許多契券給愛娜瞧。愛娜窘甚,約翰老婦傳觀,手顫不已。律師和老婦,談判很久,簽字而去。接着英文一幅,散客道:"愛娜母女與約翰送喪返,有律師斐文偕兩當事人斯密司牢倫出維納債券索償,不獲資,以愛娜爲質,寬期一年,期滿執行。雙方簽字而去。接着三人浩嘆一室,那時孔道中一汽車驟至,有少年進愛娜室,招愛娜同乘赴舞場,愛娜蹙額不願舞,少年攜愛娜手,愛娜縮回,少年不悅,叩愛娜,兩人喁喁談好久,少年似點首許可,愛娜喜,同舞一室,接着英文一幅,散客譯道:"有男爵拜克,慕愛娜久,招至舞場,見愛娜悒悒不歡,叩伊心事,具以告,並求援助,拜克允代償,如期交五千鎊,愛娜喜。"接着愛娜和拜克出舞場,蕩槳湖中,風起浪作,小舟傾覆,拜克抱愛娜游泳到岸,救護人至,車送醫院,療治復活,拜克喜,執其皓腕欲吻,愛娜縮回,張眼望戒指上一蛇首,宛似約翰對愛娜作慘笑,愛娜心驚欲絕,接着一幅英文,散客道:"拜克愛娜,舟中遇險,幸醫生救活,拜克欲抒情於愛娜,愛娜以約翰故拒絕,思及約翰大楚。"接着病癒返家,把借款遇險事告約翰,約翰忽忽若有所失,隔日約翰束裝赴南美,愛娜母女送行,車站依戀不捨,頻行約翰屢語愛娜,車動,愛娜揮巾大哭。衣雲道:"這段意思不勞翻譯。"散客道:"約翰約愛娜一年如期必返......"

    接着演約翰在南美隨衆人開礦,歷盡奇險,有十餘幕,皆驚心動魄,後約翰得巨金復遇盜,被掠入盜窟,九死一生,幸乘隙逃出,山高不能下,夜宿峻嶺,遇巨蛇如車輪,約翰援蛇尾下山,中毒,全身腫脹似牛,暈去不醒。這時電燈忽明。散客道:"休息五分鐘。"衣雲忽見前座女郎,回眸一笑,不覺心中一怔,叫聲:"咦,你怎會也在這裏?"正是:

    一片電波才斂影,驚心媚眼忽飛來

    不知對衣雲飛一眼的是誰?欲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十九回 大寶初登萬花齊俯首歡場新闢一客獨驚心

    話說衣雲觀電影,正在休息時間,忽見前座女郎,回眸向他一笑,衣雲認得是奇俠樓老四,問道:"你怎會也在這裏?"老四道:"我最喜歡瞧,每逢開映新片,無有不到。"正說時,電光又映上銀幕,接着幾片廣告,花花綠綠,衣雲無心去瞧她。一回兒正片印上,接着有人經過山麓,救回約翰,替他療治痊癒。那救他的人,是個老翁,家中有一女兒,日常看護約翰,情愫很深,一夜在月明之下,約翰頻頻嘆息,悽然不歡。女郎駭怪問狀,約翰告愛娜事,女郎昏厥倒地。約翰忙把威司格酒飲女郎,女郎漸漸醒來,和約翰細談。接着一幅英文說明書,散客道"約翰遇老翁維納救歸,維納女愛呢善護約翰,病癒,浩嘆月下,愛呢問狀,約翰詳述愛娜事,愛呢驚絕昏去,醒來告約翰,謂愛娜即我弱妹,拜克尤屬情人,老父未死,僕弄詭計,前途事未可逆料,當速作歸計。"衣雲道:"天下事有這樣湊巧的麼?"散客道:"這叫無巧不成電影。"接着愛呢把詳狀告父,維納驚絕,立即束裝三人同歸,又遇輪舶擱淺多日,約翰心急惶恐,計算日子,已過一月,惟有徒喚奈何。比到家,一室驚詫。愛呢向老母白情狀,並問姊蹤,母道:"汝姊早和拜克結婚,現在白浪島度蜜月。約翰愛呢聞訊,大駭奔出,駕車往尋,時白浪島下長堤上,愛娜垂淚偕拜克閒行,瞥見約翰和愛呢同車來,愛娜無以對約翰,奔臥約翰車前,車輪如飛,從絕色美人身上碾過,剎那間香消玉殞,約翰撫屍大慟,拜克奔來奪屍,愛呢數說拜克,不應背盟忘情,播弄鬼蜮,拜克默然,愛呢抱妹屍躍下湖中,翻空白浪卷,此一對豔屍滾滾而去。

    衣雲這時魄蕩魂驚,不忍再睹。忽見前座一隻纖手,冉冉伸來,嚇得站起身,拉了散客便走。老四賠笑喚道:"慢慢走,一淘跑。"散客同衣雲踱出戏院,老四跟將上來,對衣雲道:"喔唷,嚇殺快,一對姊妹死得阿要苦惱,爲啥這樣死法?兩個情人掉差了,蠻好就換一換末哉,各人有得配對,爲啥自尋死路?"衣雲道:"他們心裏誰愛誰,哪裏換得來,講到有得配對,那末天下男男女女,一對對配起來,不見得有多有少,爲甚麼死在情字上的,時常有得聽見呢。"老四道:"像俚篤一對姊妹,那末真正情煞哉,格種情少情情罷,白白拿條小性命糟塌脫。"散客這時,站定路旁,喊黃包車。衣雲也叫了一輛,各自分別回去。衣雲回到校裏,走進寢室,瞥見桌上排列兩對銀瓶,未免觸景生情,又想起電影裏的姊妹花,情有專屬,寧死不渝。湘林對此,該當愧死。想着嘆了一口氣,當晚一宿無話。第二日朝上,把兩對瓶,分作兩起包裹。當包裹時,又摩挲着鐫刻的一對雞心,瞥見一對雞心裏有兩點斑痕,細細辨認,方知昨天滴上的淚點,凝結成了鏽痕,作深赭色,衣雲便把它給湘林,留作紀念,好讓湘林知我心碎,包裹好,提筆標明,擱過一傍,等下三天工夫,陳先生來取一起給他帶回,從此落下心中一塊石。到得初十那天,不免又兜上心來,私忖玉吾湘林今日不知怎樣喜溢眉梢。從今日起,我心底一縷愛絲,完全割斷,瞧瞧指甲紅心也好似暗澹欲消,模糊莫辨了。衣雲正在出神,忽得校役送來一紙請柬,原來烏亞白、言復生借遊藝場大開羣芳夜宴,衣雲便想借此排遣排遣閒愁。晚上公事既畢,懷着請柬僱車,到遊藝場,憑柬入內,找到亞白、復生,敘談一陣。又遇空冀、散客亦請在內。

    原來此次大請客,不比尋常,發柬一千多份,新聞界、言論界,以外花叢老嫖客,居多數。各人朋友請朋友,集合攏來,當然可觀,衣雲問空冀道:"這樣大請客,有何用意?"空冀道:"當然大有用意。新益公司,將辦一次大規模的花選,上海堂子裏倌人,從前繁花報等,往往把他們出一張花榜,誰是狀元,誰是探花,誰是舉人。只是這種辦法,憑個人私意定定,不免帶着專制手段。現在政體共和,當然不能照此做去。要把花政公諸輿論,依照約法辦理,憑兩院投票選舉,誰任大總統,誰任副總統,正副總統選出之後,再推定交際手腕闊綽的倌人組閣,一切閣員都督等,由國務總理選派,如何可以說到大公無私。"衣雲道:誰算兩院呢?"空冀道:"今天在座諸公,統有議員資格。"衣雲道:"投票選誰,選舉人出錢呢?被選舉人出錢?"空冀道:"當然選舉人出錢。老嫖客去捧他的所歡,弄個大總統玩玩,化一筆錢也不在乎此。倘使要叫倌人自己挖腰包賄選,怕事實上辦不到吧。"衣雲道:"不知要化多少錢好做大總統?做了大總統,有甚麼威權,有何種利益?現在上海花叢中,誰有大總統資格?憑甚麼標準選舉?選舉的手續怎樣?這幾件事,一起要請教。"空冀道:"要化多少錢做總統,那說不定。《新益報》上刊一張選舉票,售兩枚銅元。以外十權百權千權萬權的選票,依照兩銅元遞加。倘使投票人不踊躍,一百權二百權便好當選。一踊躍,幾萬權也夠不到。總之誰的交際闊,誰的選票多,就是大總統,要到開票有數,事前不能預算。現在上海手面闊的倌人,那也不少,要瞧她熱心不熱心,大少爺肯幫忙不肯幫忙。至於要憑甚麼標準選,那沒有一定。面子上無非說品貌藝三種,實際上憑鈔票銀洋,做到大總統可以冠領羣芳,使萬花俯首。總之也是一種虛榮,出出風頭,搭搭架子,講到利益,既身登九五之尊,自有生張熟魏,挨次慶賀,捧觴上壽,多多報效一些。以外的利益,也有限得很。講到選舉手續,再便利也沒有,報館裏掛一隻小棺材式的木板箱,寫上羣芳選舉投票櫃字樣,自有好事者把一疊疊選票塞進去,停十來天,開票檢點,誰多就請誰登大寶。"衣雲道:"原來如此,那麼明天我也來化兩銅元投一張票,選個真資格的大總統。"空冀道:"你選誰呀?"衣雲道:"我選你貴相好老四,魁梧奇偉,很像大人物模樣。"空冀道:"她是葉非花,不在被選舉人之列。"衣雲道:"原來如此。那麼滄海遺珠,未免可惜。"正說着亞白來招呼上樓入席。衣雲搭訕着道:"亞白兄,今兒爲國宣勞,將來元老院當爲君而設。"空冀道:"非但設元老院,還要宣付國史館立傳,說不定大總統一道命令,着龜奴替他在客堂間裏立個銅像哩。"衣雲道:"開國元勳,不得不有此殊榮。"亞白道:"別說笑吧,今天同復生兩人忙得不得了,朝辰到此沒有空過,拉攏一班人物,很不容易。"衣雲道:"辛苦了,莫怪先生喉嚨有些啞,鼻子有些嗡了。"亞白道:"鼻子倒生相如此,原來有些嗡的。喉嚨哽哽作痛,實在喫不消了。"當下樓上佈置得錦城一般,大菜桌排成U字形,上面萬國旗飄揚,桌上擱着許多盆景花朵,裝着許多高碟西點,刀叉雪亮,磁盆耀目,五色電炬一開,如入琉璃之宮。這當兒,賓客絡繹入席,多半年少翩翩,面如冠玉的美男子,許多走馬王孫,墮鞭公子,一律出席。其次荷花大少鑲鑲邊,更有年紀半百以外的,修飾得精神煥發,不輸少年,大家叫他們半老徐爺,一輩子身上粉香馥郁,滿座心醉。衣雲同空冀、散客等坐在一起。散客又碰見一羣朋友,便是虞小兆、文小雨、呂戡亂等,統坐在一排。主席一位胖子,操着浦東官話。空冀道:"這就是新益公司經理章石流。旁邊瘦矮一位,帶着極深近視眼鏡的,名叫孫亦秋,石流的好友,新益公司副理,是一位有名新劇家。"其他亞白、復生等,陪着衆賓,開樽暢飲。酒半衆賓徵花,局票一百二百張填寫,算得空前未有,直把海上幾十條堂子弄堂裏的花葉,像風捲殘雲一般,卷一個空。當下席上賓客一多,堂唱來時,張王李陸纏不清楚。你想六七百人中,姓王的起碼有六七十,姓張的起碼有七八十。一個倌人走上樓,只問一聲那一位王大少叫的,這時不約而同,總有三四十人答應招呼着。倌人纏昏了,誰弄得清楚,只揀認識的王大少,挨次坐去。還有不少陌生王大少,叫打樣堂差的,不得不去敷衍一陣。所以這一次的羣芳夜宴,名副其實,把十幾間門面大的一間屋子,軋得水泄不能,珠光寶氣,粉膩珠香,充滿全遊藝場。下面遊客萬目仰觀,也不知甚麼一回事。衣雲覺得目眩神移。空冀道:"今天好說把全上海妓女統統請到,並且一到不能跑,挨次坐堂唱,非坐到席散不休。"一時胡索歌聲,響遏行雲,伸頭一望也不辨誰唱誰大。衣雲震得耳鼓欲聾,只索別了衆人先散,亞白道:"明日請駕臨敝公司報館編輯部一談,有事奉託。"衣雲道:"晚上準到。"辭着下樓,一徑回校,神經驟受刺激,徹夜未眠。明日睡至午刻方起,喫過飯,公事完畢,又至新益公司編輯部,兩張四方寫字檯上,早坐下六七位辦事人,其間有位壽者相的老人,面貌奇古,氣宇和藹,開口微笑,如迦葉拈花,彌勒張口。亞白介紹道:"這位松江老名士柳一佛丈。"衣雲道:"久慕。"又有一位舉止倜儻,態度灑落,年約三十左右,面上略有幾點微瘢的,亞白道:"趙鳳梧先生。"又一位粉面何郎似的少年,亞白道:"鄭一鵠先生,都是一佛丈同鄉,一時知名之士。"衣雲招呼過,很覺起敬。以次虞小兆也在幫忙。更有一位尖瘦面盤,談鋒甚健,很帶滑稽口吻的,亞白叫他牛伯伯。衣雲攀談之下,知道他餘姚饒牧牛先生,久居吳下,所以一口蘇白,也是一位文學家。這幾位也有來和亞白、復生談話,也有來相幫做做筆墨。亞白請衣雲報上幫幫忙,衣雲道:"小品文字,隨意胡謅得來。只是花叢消息,簡直此路不通。"亞白道:"花叢消息,另有人擔任,你只要不論何種作品,賜下一些。"亞白允任。當下衣雲略坐一刻,有不少妓女,花枝招展闖進編輯室來胡調。因爲這編輯室和遊藝場貼鄰,走得通遊藝場的,有許多花花葉葉,逛遊藝場,順便來招蜂引蝶,也有運動兩位元老,選她做大總統的。衣雲心想,編輯員豔福不淺,人家往往到妓院打茶圍,受她們冷淡,現在送上門來,恣情調笑,不可多得。正想着,亞白招呼一起到樓上喫夜飯去。席上,鳳梧酒興甚豪。一佛喜說笑話,每一開口,必殿以彌勒之笑。一鵠沉默如處女。復生雄談驚四座,獨有小兆,短小未見精悍,市井氣太重。牧牛詼諧入微,每發一語,神氣十足。亞白問一佛道:"一佛丈近來詩興如何?"一佛笑道:"我近來只做歪詩,尋尋開心,規規矩矩的詩,要推鳳梧,一鵠詩也很好。近來二位想必做得不少。"鳳梧道:"這幾天,只管喝酒胡調。正正派派的詩,一首也沒做,再下去,怕連平仄也要忘掉。"亞白道:"老哥,大概一顆心天天在日新裏芸玉那邊。"鳳梧道:"上海沒跑處,只有那裏縮縮。"亞白道:"好在貴同鄉,很合得來。"鳳梧道:"她小囡脾氣還好。"亞白道:"謝綺娟老四,前天叫你去,你踐約麼?"鳳梧道:"我到了日新裏,怎會得再到謝綺娟那裏去。"亞白道:"你真有此間樂不思蜀之想,莫怪前天鮑朗春先生,要贈你一副對。"小兆插嘴道:"朗春先生,贈他的甚麼對呀?"亞白道:"日日日新裏,謝謝謝綺娟。"小兆道:"妙啊,天衣無縫。"這時牧牛搖頭抖膝,好像在那裏吟哦推敲。

    復生道:"老牛,你詮釋一支古歌,末兩句想出嗎?"牧牛道:"大概是'一條褲子七條縫,條條縫裏嵌私情。'復生道:"對啊,你趕緊寫出來,登在報上,這一種天籟,很有玩味。"亞白道:"老牛唱的山歌,很受人歡迎。"牧牛道:"這幾天山歌唱弗出,我只牛,有些生病搭死,起弗起勁哩。"亞白道:"那末填一支開篇吧。"牧牛道:"開篇細膩的,新穎的,等到寫出來,便給小兆兄搶去試用。我前天想了半天,想弗出好開篇,索性自家尋自家開心,填一支老牛新蘇灘,我揹你聽,叫做:'蘇州城裏出了一隻老牛呀......精,出身原是紹興餘姚人,年紀四十多歲弗算輕,天生面皮八九層,牛皮學堂畢業考頭名,留學牛約得文憑,大吹特吹頂專門,製造特別法螺是我生意經,手法弗肯傳別人。"引得一座大笑。亞白道老牛停停唱吧,人家要當你發癡。你瞧那邊幾個西崽笑得眼淚也出來了。一佛道:"他專喜尋開心,也是他的天性。"牧牛道:"對啊,一日弗尋開心,就要生病,你老先生,同我還相合得來。你近來歪詩做得多麼?"一佛笑了笑道:"我做一首大鼻子詩。"牧牛道:"好好,老先生自己大鼻子,現身說法,一定經意之作,倒要請教。"一佛背道:"'何等高光大,先生一鼻頭。

    孔中毛隱隱,樑上亮油油。老子手常指,佳人眼一丟。此君猶可怕,而況小比丘。'"牧牛道:"好極。描摹盡致。"一佛道:"當時我寫到而況兩字,苦思不得轉語,剛巧一位小比丘青溪蔣蘊深來訪,一時觸機,就把她寫上去。"牧牛道:"那要算文壇趣話了。"這當兒,一鵠和鳳梧談詩,他們所談的詩,正正派派,甚麼宋詩清微澹遠啊,喁喁切切,辨不分明。鳳梧談了一陣,忽地站起來道:"哎喲喲失約了,失約了,今天芸玉請我喫夜飯,我怎會得忘記呢?"說着伸手拍拍頭道:"我近來有腦病了,腦筋怎會如此薄弱?諸位對不起失陪了。"

    點頭自去。席上一鵠道:"鳳梧這樣大一顆頭顱,會得生腦病麼?我也弗相信。"亞白道:"他效忠於所歡,無微不至。芸玉說怎樣,他便怎樣。說不定芸玉隨意說一聲晚上來喫夜飯,他就如奉丹詔。偶然忘懷,便怪自己腦病。像他這樣,怕孝子事親,也不過爾爾。"說得一座喧笑。這時小兆伸手瞧瞧手錶,摸出香菸盒子,抽支菸,劃根火,點着菸頭,猛吸一陣,把一張豬肝色臉,埋在煙霧裏浸了一浸,辭着衆人道:"鐘點到了,失陪失陪。"說罷,拍拍鞋子,便一徑走上三層樓去。衣雲不知他匆匆忙忙,有甚麼事,偶問牧牛,牧牛道:"他是書壇健將。"衣雲道:"哦,他的大作,倒沒有拜讀過。"牧牛道:"你要讀他大作,請直上三層樓。"衣雲有些莫名其妙,心想三層樓上,難道有他的書房嗎?又問牧牛,牧牛道:"有的。上海書房不叫書房,叫'書場',小兆他在書場裏講詞曲,便是金聖嘆所定的一部才子奇書《西廂記》。"衣雲道:"那倒非去聽聽不可。"說着,辭了衆人,走上樓去。西崽叫住道:"你還有一客西米粥咧。"衣雲道:"你留着,等我走一趟,下樓來喫。"

    西崽答應。衣雲走上三層樓,推開玻璃窗一望,原來是說書的書場。只見座上不到十位聽客,小兆還沒上場,衣雲坐下一旁,瞧瞧黑版白字的牌子上,並不見有虞小兆姓名,很覺詫異。一會子小兆登場,搭擋一位,便是他老弟,彈一回弦子好像手裏一絲沒勁,三條絃線,不住的在那裏喊着不痛!不痛!接唱一支開篇,唱罷,小兆咳一聲嗽,把一柄摺扇,揮了一陣,拍一拍桌子,口中唸唸有詞,接着他的詩來了,朗誦道:"落魄江湖帶狗行,挫腰扇子掌中輕。十年一隻三絃斷,贏得精油蹩腳名。"唱罷一首新詩,便抖擻精神道:"昨日子說到鶯鶯小姐搭紅娘丫頭,聽得賊寇把寺院團團圍住,嚇得索索發抖,小姐對紅娘說:戤篤轉藕裏格念頭,叫藕裏兩家頭那能介。"聽客一陣狂笑道:"湯罐鶯鶯又來了。"小兆的令弟尖着喉嚨道:"小姐藕看起來,但戤歇得,戤倒怕好剝藕裏皮抽藕裏筋勞。"聽客又一陣狂笑道:"這紅娘丫頭,鶯鶯大概也在常熟買的,所以和小姐一樣是常熟白。"一回子,說到張君瑞在書房裏着急起來,拍一拍大腿道:"格樁事體,叫藕那能弄法介,直能度直能長一個度白雌頭,藕心裏向那能掉得落戤介,讓藕凱想想法則看。"聽客不耐煩起來,嘆口氣道:"一口常熟白,害我聽得好喫力啊。"說着不約而同的走開去,座上只有四位茶房。碰巧下面端上一桌飯來,茶房去喫飯。衣雲也覺肚子有些餓,站起身來,想走下樓去喫一碗西米粥。誰知一望座中,自己走了,只剩五六排椅子,那倒對不住朋友,只好坐着不走,直到下臺,一同走下,望望大菜間裏,亞白等已散,心想一碗西米粥犧牲了,只索捱餓回去。衣雲從此時時來新益公司談談,任便逛逛遊藝場。幾位新交中,要算一佛最純厚和藹。鳳梧灑落不羣,確能算得一位名士。一鵠飽學多才,只是微有些落拓不羈,卻不像文小雨一般做作。他的落拓,天性使然。他除讀書以外,不論甚麼事,隨隨便便,無暇修飾。所以和他真知己的,曉得他習性,到也不笑他的落拓。牧牛詼諧成性,同他在一塊兒,便不覺得寂寞。復生胸無城府,生性爽直。亞白年雖不惑。風流瀟灑,出入花叢,尚有璧人之諛。這幾位,衣雲倒很相交得來,天天在一起說說笑笑,早把胸中悲哽消除大半。

    一天去訪一鵠,一鵠除偶來新益公司外,他常住在棋盤街民主報館內。衣雲去訪他,他正和一位和尚談天。另外一位梢長大漢,坐在旁邊閱報,手中執一個扁圓酒瓶,咕咕的喝。一鵠介紹道:"這位便是曼瑛大師,詩書畫可稱三絕,並懂八國文字。"衣雲道:"久慕大名,早已讀過《文字姻緣》一書。"一鵠又介紹那梢長大漢道:"他是本館總主筆席雛鳳先生,吳江名士。"衣雲非常起敬。一鵠也替衣雲介紹過,彼此一見如故,晚上便在報館裏小酌。又來一位健談朋友,四方面盤,中等身材,一口湖州白。一鵠道:"他便是名畫家言丙鵠先生。丙鵠談論生風。曼瑛吐屬雋逸,每發一語,四座軒渠。雛鳳身體魁梧,酒量甚豪。丙鵠道:"雛鳳應改爲老鳳才稱。"曼瑛大師道:"索性叫他老鴇吧。他在報館裏,當然有老鴇資格。"丙鵠道:"那麼我們今天都是嫖客。"曼瑛道:"你在報館裏擔任畫報寫件,不能算嫖客,簡實客堂裏寫水牌的大叔相幫。"說得丙鵠無言可答。曼瑛道:"一鵠的確是位未點大蜡燭的小先生,我和衣雲好算純粹嫖客,我們今天就算替一鵠點大蜡燭罷。"說着,拍拍雛鳳肩膀道:"大塊頭姆媽怎樣說法?"雛鳳道:"他人都好說,你和尚六根已淨,我不答應。"說得一座狂笑。丙鵠道:"我們別說笑,正正當當你大和尚幾時到廣東,我們要餞你的行。"曼瑛道:"不容餞得。我要跑就跑,今天兩包花生米,兩塊臭豆腐,就算餞我的行。你有餞行的錢,還是送我買雪茄煙,朱古力糖喫。"丙鵠道:"我託你的畫你怎樣了?"曼瑛道:"你一張宣紙太大,我只能替你畫一隻角,因爲我的畫,都是疏落落的筆仗,小件爲宜,大幅就無此魄力。"

    丙鵠道:"隨你高興,只要你興之所至,隨筆揮灑,不拘大小。"曼瑛道:"那麼後天交卷。"雛鳳道:"和尚靠不住的。他說後天交卷,不知哪一個後天哩。只是你逼住他畫,他又不起勁,要像前天替金子英畫的牽絲扳藤一樣了。"丙鵠道:"甚麼牽絲扳藤呀?"曼瑛道:"前天子英把一幅堂幅的宣紙,在這裏硬要我替他畫,我和雛鳳下棋,他磨了半天墨,直到晚上,挨不過只好替他動筆,對客揮毫,已經不情願,外加這樣大一幅劣紙,我只索在右角上畫一艘小船,左幅上畫兩人拉牽,替他題上牽絲扳藤四字,聊以塞責。"丙鵠等聽說,大笑不已。當下雛鳳酒興未闌,一鵠和衣雲不喝酒,先喫罷飯,兩人走到新益公司。這一天公司裏非常熱鬧,門口扎着花國羣芳大會六個電燈字,裏面正在開投票櫃,檢票唱票忙得七手八腳,一所大廳上,塞得插足不下,無非嫖客妓女,選舉人和被選舉人攜手相將觀望着。那檢票員又是滑稽家饒牧牛先生,操着吳儂軟語,很配妓女的胃口。只聽他喊着:"福裕裏冠芬三百權。"大家對冠芬望望,冠芬好像面有得色。......又喊着:"福祥裏貝英一千權。新康裏菊雲三千權。"大家面上得意非凡。......這時有個長大漢子,攙着一個黃瘦姑娘塞進廳裏,聽得臺上喊紅珠一千權,那漢子忽道:"咱們在這兒。"引得一座狂笑。忽見廳角落裏另外有人爭道:"伲也叫紅珠,這一千權是伲王大少替小阿囡投格,絶弗要瞎三話四,冒認得去。"那漢子不服道:"你佇說的甚麼話!咱們一起朋友大夥兒來投的,你佇怎說冒認?"

    這時秩序已亂。臺上演說道:"照章程應該寫明地址,你們不依章程,一律無效,作爲廢票。"那漢子只管咱們咱們的吵,自有人來打招呼。臺上依舊喊着:"新康裏菊雲老七一權。"臺下應道:"伲阿囡叫老六,老七是房間裏做手,不要弄錯了,等歇要纏弗清格。"旁邊站起一人道:"阿拉是選做手老七,嘸沒弄錯。"臺上道:"阿姐不在其內,只選倌人。"那人捧着頭,走出廳來道:"娘東希,阿姐難道弗是人。"一位朋友問他道:"阿龍哥,你作甚?"那人道:"犯關,逢豈話其,我雷東選舉,亞閣亂經,阿姐勿算,仰希匹格。"裏邊仍在喊着福裕裏蓮英三百權,日新裏芸玉小姐二千權,日新裏紅珠我愛三千權,......看客不約而同笑了一陣。其餘零碎票子,更笑話百出。臺上一一喊着道:"小阿囡一權,阿金姐阿珠姐合一權,阿水大篤娘十權......"臺下有人嘖嘖私語道:"一定是阿水大篤爺投格。"臺上又道:"揚州姆媽一權,親好婆一權,隔壁二小姐一權,竈披廂裏嫂嫂一權,老三老四老七合一權,唔篤娘一權。"

    臺上那位老牛,忍不住笑道:"這一權究竟算啥人格介?大家好算唔篤格娘,那末算子啥人好。"臺下有人私語道:"老兄可是唔篤格娘吧?"那人道:"要末唔篤娘。"兩人爭着,臺上已經收束,報告總數,選定大總統福裕裏冠芬,一萬五千一權當選。其次新康裏菊雲,和福祥裏貝英同數一萬三千權。兩位當選副座。福裕裏蓮英一萬八百權當然有組閣資格。其餘閣員等,明日《新益報》上發表,明日請閱《新益報》便知,今天大家散會吧。這時場中一湧而散,尚有幾位孃姨阿姐,一路走一路議論。一人道:"呢阿囡啥格有資格組閣,弗懂,阿是叫阿囡房裏要隔一隔,裝一個擱樓啊。"一人道:"弄弗明白裏篤格,講到伲阿囡格場面,皇帝也好做,弗要說大總統,現在大總統做弗到,伲也弗想啥租閣借閣。"一人道:"倒不是啊,俚篤瞎派派罷哉,明天我裏自家房間裏人來選一選,選阿囡大總統,絶做副總統,奴就做了巡捕末哉,替絶看門阿好。"一人道:"奴是弗要絶看啥門,絶自家看好子吧。"閒言休表,且說那天亞白、復生忙得不亦樂乎。牧牛見了衣雲道:"今天檢票唱票格血末,真正血得來,再嘸不再血格哉。"衣雲道:"我聽你操一口蘇白,實在好聽,一張張奇奇怪怪選舉票,也實在好笑。"牧牛道:"好笑的票真多咧。甚麼某某小姐,某某篤格姨太太,某某篤娘,大半不便唱的。否則還要笑煞人咧。"亞白走來道:"今晚大家幫忙,把閣員都督支配好,明日報上要一起發表的。我此刻先往白宮向元首覲賀,教她幾句演說辭,讓她明日受賀時,登臺發表。"說罷自去。編輯室內復生等支配好十二位閣員。三十位都督,其餘巡閱使、花政長等,也有好幾十位。日新裏芸玉,民和裏雲霞閣等,都是總長資格,總揆推定蓮英,擬就發稿以後,一件事算結束,再行籌備明日元首登極受賀的禮節,一樁一件,佈置妥貼,一到明日清晨,便宜了一個報販子,平地發一筆財。原來那賣小報的阿桂,昨天瞥見這樣盛況,心中一動,晚上打定主意,做一回投機事業,一清早販了一百多張《新益報》,又把一條紅綢縛在身上,依着報上花名,一家家派送。先到大總統那裏,走上房間,不問情由,手捧一張紅報,下跪牀前,唱着恭喜賀喜,連聲不絕。冠芬眉開眼笑,在枕頭旁邊摸出一疊鈔票給他,阿桂叩頭而去,一數六十五元。他這一喜,喜得心花怒放,重複走到貝英、菊雲以及總次長那裏,如法泡製,三十四十元不等,至少五元十元,阿桂這一天,彷彿中了發財票似的,統數一數五百多元,從此改行業,辦小報,開花選,抄老文章,後來弄得六腳無逃,這是後話不提。

    且說大總統登極那天,場中佈置得堂皇典麗。一間大廳上,正中一座高臺,三把龍椅,左右總揆閣員席。臺下排成半圓形,都督巡閱使花政長座。以下一排一排三四百位來賓座。桌上滿裝花朵茶點,電光下遠望如瑤臺仙境,閣螭宮,廳後元老座,參衆兩院席。廳前細樂悠揚,弦管咿啞,名花翩然而至者二三百人。元老用紅色汽車往迎正副總統,軍樂前導,侍從武官三十餘人將護而至。冠芬長身玉立,體態豐腴,身御黃色金繡團龍旗袍,四綴明珠百緋,垂垂如纓絡。胸懸碗大寶石山茶花球,四綴茉莉花心裝一電炬,花球四周別上四隻鑽石蝴蝶,花心電炬照耀閃閃作萬道金蛇,徐登寶座,兩旁貝英嬌小玲瓏,豐致嫣然。菊雲嫋娜豐裁,秀眉媚目。大家打扮得如花如錦,蓮英風騷綽約,姿態活潑,一衆執事,環肥燕瘦,各擅勝長。場千花於一室,聚百美於當筵,真算得千載難逢之勝會。當總統御極時,贊禮員喊着全體名花,向大總統行三鞠躬禮,不約而同,大家站起來彎了三彎身子。

    看官,此種魔力可也不小。堂子裏倌人,嫖客化掉幾千幾百塊錢,滅燭留髡起來,她直挺挺像死屍一般,要她身子動彈一動彈,真千難萬難。現在無無緣故,行個三鞠禮,怕出了孃胎還是破題兒第一遭哩。且說元首登上寶座,贊禮員喊請大總統訓詞。冠芬對後面望了一望,亞白向她耳語數四,冠芬頻頻然說道:"奴是嘸才嘸德,一點弗懂啥格,從小臘生意浪混口飯喫,也是承唔篤大少爺幫忙,總算養活我一條性命。現在又蒙唔篤幾位大少看得起奴,選奴做大總統,那是實在弗敢當格。我想生意浪姊妹淘中,比我品行來得端正,面孔生得標緻,曲子唱得好聽格,也不知多少,我今朝做大總統,弗知要有屈幾位小姊妹,那末奴心裏阿要對弗住。現在已經選出,辭也辭弗落,只有老老面孔算數。奴有啥格弗到之處,總要巴望唔篤小姊妹包荒包荒。外場面還要巴望大少爺照應照應。奴是弗會說話格,只有格兩句。"說罷一鞠躬坐下。全場掌聲雷動,大家稱讚冠芬說得不亢不卑,很覺得體。其次捱到貝英訓話,站起來笑了兩笑,又坐了下去,低下頭。冠芬踢踢她腳,她又站了起來,眼睛只望着桌上瓶裏插的一朵花,低低道:"諸位姊姊妹妹才臘搭,"只說了一句,粉臉飛紅,又坐了下去。臺下一陣掌聲,她又站了起來說道:"奴是弗會話啥格,承蒙選奴做副總統,奴一徑格兩來,花樣是翻弗出格,奴說話才臘搭哉,一一一榻刮子才臘搭哉。"說罷坐下,臺下一片歡呼道:"老六阿才臘搭勒介。"貝英羞答答,只是低頭不語。接着捱到菊雲,菊雲很灑落,站起來道:今朝承情唔篤諸位少爺老爺選奴做副總統,奴面孔浪是笑出來,心底裏是要哭出來。爲啥呢?絶想像伲格輩人,喫愛碗飯,也叫嘸說法,好像從小跌進陷馬坑裏,做一日生意,熬一日苦頭,要想早點跳出陷馬坑,只是嘸不格種機會。現在諸位少爺老爺,弗情願救起我伲來,翻要叫我伲做大總統副總統,那末奴自家想想,好像田雞跳進井裏做皇帝,快活也是有限得勢格哉,奴弗會說話格,要請唔篤諸位弗要動氣,原諒我一點。

    說罷。坐下臺下,大家稱讚一聲好嗎!這一聲好嗎裏面,含着一種沉着酸哽的音調,有不少情場無可奈何人,在那裏發怔。內當中有一位少年,便是本書主人沈衣雲深味菊雲這幾句話,宛似清夜鐘聲,足以喚醒一切。今日這樣盛會中,不可無此遙天一雁之音。正想着,又見蓮英也演說一番,和冠芬同一意思。說罷,元老背讀頌詞,來賓演說。等到散會下臺,不少侍從武官,簇擁着小坐,款以西點,挨定日子,朝覲受賀。是晚直至宵半始散。

    衣雲覺得見所未見。明天場中,又開闢一處羣芳會唱場。花國自總統以下,統統出席,排日會唱。一般老嫖客,大家來捧場,批紅判綠,又是一番熱鬧。這回亞白、復生很有造於花國,自共和以來,總算第一次開花選,從此各院平添不少公子王孫,排日觴政,直鬧到年暮歲闌。且說有一天晚上,衣雲同亞白、鳳梧、一鵠等,正在羣芳會唱場聽歌,有一位麗人,妝飾雖不十分華貴,卻也光豔奪人,丰容盛靱,眉目婉好,對着鳳梧丟了一個眼風,鳳梧便跟她跑。亞白道:"這就是花國都督日新裏芸玉,鳳梧的同鄉,尤屬所歡。"衣雲方始明白。那天清歌未歇,天色已晚,廣場上忽地人頭擠擠,大家嚷着看放焰火。原來那天是聖誕節,遊場平添幾千看放焰火的人。衣雲同亞白、一鵠等也隨着衆人圍觀,焰火明時,瞧得見全場遊客,或偕所歡,或攜情侶,鳳梧和芸玉也並肩站在對面,喁喁私語。衣雲瞧他們一片癡情,自己也覺得勾起閒愁萬種,心旌搖搖不定。這當兒驀地走過一位少年來,執住衣雲的手道:"老哥,我正要來找你,你好寫意啊。"衣雲一望面目,心蕩神越,搖搖不定,覺得對他哭笑不出。那人把衣雲拖了便走,後面又跟上一個四五十歲的梢長大漢來。衣雲瞥見,又是一驚。這一驚非同小可。正是:

    歡場邂逅驚心客,疑是華胥夢裏人。

    不知衣雲無端碰見兩人是誰?被他們拖到哪裏去?欲知詳細,且聽下回分解。

    第二十回 蠻貊投荒恨吞心影華鬟歷劫愁聽雞聲

    話說衣雲觀放焰火,驀地碰見兩個人,喫驚不小。這兩位一少一老,究竟是誰?要使衣雲一見,這樣神魂飛越起來?衣雲和他們兩人,有何種關係?相見之下,有甚麼話說?作者暫且按下,要待閱者諸君,猜測一番。如今且說亞白、復生兩人,自從做了花國元勳,每天忙作一團,亞白又打算花國全體名花,妝閣裏應該送一些禮輕情重的甚麼東西,作爲此次花選的紀念。復生道:"我們送一副泥金對子罷。把她們花名嵌在聯中,託老名士柳一佛揮寫,那倒是惠而不費,雅俗共賞,懸掛在妝閣內,更好留一個永久紀念,將來總算我們辦過這件事的,你道好嗎?"亞白道:"一百多副嵌字聯子,又要切合,又要香豔,頗非易易,你擔任得下這項筆政嗎?"復生道:"橫豎人多,有鳳梧、一鵠那班人,都是詞章家,倚馬可待的好手,誰教你一人思索,我們大家來想,還怕甚麼!"亞白聽他一說,卻很贊成,連夜攤開花名冊子,兩人勾心鬥角的制聯。只因上海妓女花標,特特別別的很多,甚麼"花媛媛"、"林寶寶"、疊字的,還好想法用拆字格做。譬如媛媛兩字,把"步姍姍""歸緩緩"相配,其他四個字的,什麼"小林寶珠"、"小林黛玉",那要拈斤兩了,虧得亞白也是此中老手,有幾聯配得很輕倩流利,天衣無縫。更有許多集句,很費思索。有一人叫"小紅"的,亞白集句道"小扇輕羅人似玉","紅牆銀漢夜如年。"頗覺渾成。又有"曉霞",亞白寫一聯是"曉妝倩婢調輕黛","霞臉呼郎暈薄脂"。韻味不弱。復生亦吟哦不輟,中有一人名"蟲二",復生道:"那真想入非非,甚麼叫做蟲二呢?"亞白道:"她取風月無邊的意思。"又有一人叫"錯綜",復生道:"虧她們匪夷所思,題得出,那要使我擱筆了。"亞白道:"錯綜兩字,還是上海一位名士替她題的。"復生道:"有何出典?"亞白道:"他題了,就算他的出典。"復生又瞧下一行笑道:"老朋友來了。"亞白一瞧,有一人叫"天虛我生",一人叫"枕霞閣主",也笑道:"上海人冒牌的真多,妓女冒起文學家小說家的名來,那也可笑。"復生道:"他們大約一時想弗出,就把小說上題名湊湊。"亞白又道:"復生你瞧,一個名叫翩若,一個名叫驚鴻,倒也別緻。那末妓女之名翩若驚鴻,嫖客之勢矯若遊龍,可稱絕倒。"復生粲然。亞白道:"今晚辰光還早,我去做野雞拉客,拉鳳梧來做。"復生道:"鳳梧此刻在什麼地方?"亞白道:"鳳梧不在日新裏,總在私邸。"復生道:"鳳梧的私邸,可是同芸玉賃的,在什麼地方?"亞白道:"在東新橋順吉里,只借一間樓面,還有芸玉的母妹,住在一起。那隻鳳巢,真要變做燕子窠了。"復生聽得嘆口氣道:"鳳兮鳳兮,奈何奈何!"說罷,亞白匆匆去找鳳梧。一壁復生獨自構思,制就十餘聯後,漸入困境,思索得腦筋懵懂起來,再不能忍,便踱進裏面假山廊下一帶盤散。

    忽見一位粲者,正在對面鴛鴦池畔,蹲着身子,向鐵絲網中瞧一對鴛鴦,微露徐妃半面。復生一望,見是新任元首,呼她一聲老六。那人站起身來,亭亭玉立,對復生嫣然一笑。復生再望時,何嘗是冠芬,不覺一怔。心想天下有這樣相像的人嗎?那人身段面貌,簡直和冠芬一色一樣,復生一面想一面走,走上扶梯兜了一個圈子,因爲腦府裏無端挖出了幾十聯香豔對子,又無端裝進了美人一轉秋波,不知不覺,全身熱辣辣地,坐立不穩起來。當下走進三層樓書場,坐下一回。又想走下樓,正一手推開右面那扇玻璃門踏出來,誰知外邊一人一手推開左面那扇玻璃門跨進去。這當兒復生胖胖一張油臉,和那人白白一片粉腮,擦了一擦。復生忙道:"對不起,對不起。"那人瞧了一瞧道:"喔,是你,不要緊,不要緊。"復生又一怔,原來那人便是方纔鴛鴦池畔凝眸一笑的人,因爲那人身材特別發育,所以和復生面碰面擦得着。當下復生趁勢謝一擦之罪,酬一笑之恩,便邀她到二層樓大菜間小酌。燈下打量她姿首腰肢以下,忽見一件平生酷愛的至寶。原來複生最愛女子纖足,他說纖足女子其妙。像洋澄河金瓜蟹,福漆桌子上,能沙沙紆行,妙處在八足有力。當時那女子便有此項妙處,一雙纖足更是天生美材。說他像糉,腳趾太長。說他像魚,腳背太低。凹尖不等之形,便是請當世數學家,用勾股幾何術來測量繪圖,一時也難獲確切答案。然而瞧在復生眼裏,當人蔘果一般,恨不得把金擊子隨敲隨食。當下那女子叨擾復生一飯,便以身報德,兩人興匆匆跑出遊場,重尋歡窟,暫且按下不提。

    再說亞白去找鳳梧,不到一點鐘,倉皇奔回編輯室,一望復生已跑,連忙吩咐茶役四處找尋,杳無跡兆,自己又坐包車到復生寓所去找,只有一位揚州孃姨,在樓上打盹,一問不在。又回到公司裏,其時已交一點鐘,小兆說書早落場,走到編輯室來,亞白問他見過復生嗎"

    小兆道:"十點鐘前,我經過跑馬廳一蘋香門口,見他同冠芬兩人,攜手入內。"亞白道:"哦,那一定又在陽臺之上了。我有急事,今天非找到他不成。我去拖他起來。"說着趕出門來,跳上包車,又到一蘋香兩旁一塊塊牌子上瞧到,沒有姓言的。姑且上樓,四處巡視一週,不見覆生人影。正想下樓,碰見一個熟悉的茶房,問他一訊,方知剛纔已走。亞白心想,此時必返寓所,重複趕到復生家裏,敲門上樓,只見復生正在洗手,把塊藥水肥皂,塗了再塗。原來複生寓所,除復生以外,只備一孃姨守門。復生的夫人在原籍,上海既以寡人資格獨處,不免寡人疾發,要在風塵中物色一知己。只是復生生性爽直,在妓院裏勾勾搭搭,他嫌手續麻煩,所以只在遊場物色。碰巧今晚在鴛鴦池畔邂逅一美,引到一蘋香,成其美事之後,回到家裏,正想洗手入睡,又見敲門進來一人,正是亞白。亞白問他道:"復生,你好,居然爲元首寵幸,我已從你們行宮而來,調查得仔仔細細,你住的幾號房間,你幾時進宮,幾時出宮,我可還得出你寶門。"復生笑道:"豈有此理,現在的冠芬,既身登九五之尊,寵幸者列屋而居,大家想一親顏色爲榮。像我這樣窮措大,有此資格嗎?你正在那裏說夢話咧!"亞白道:"那末你一蘋香到沒到?既非元首,哪人是誰?我苦極苦極,找了你半天,現在找到了,開房間事,姑且慢慢盤駁你,你知道趙鳳梧出了毛病嗎?"

    復生嚇了一跳道:"出了甚麼毛病呢?你快說給我聽。"亞白道:"說來話長。他總不脫書癡習氣,我說個大略你聽聽,速急和你去瞧他。"復生道:"究竟甚事呢?"亞白道:"他和日新裏芸玉,本來蘇小鄉親,一到上海,在北里萍水相逢之後,當然不免逾格愛好。這節工夫,芸玉日間在生意上,晚上總歸私邸,和鳳梧同宿同起,鳳梧資用拮据,芸玉甘苦共嘗,毫無怨言。不意被鳳梧內務部知道了,大發雷霆,前天特地到上海來偵查,虧得香巢沒有泄漏。趙大人終不免埋怨芸玉,芸玉冤無可泄,假意對他道:我們倆既不能相安一室,還是趁早分飛兩處,免得你夫人前爲難。鳳梧驟聞此語,如青天霹靂,逼着芸玉說,分飛到哪裏去。芸玉本來有個湖南姓鄭的鹽運使,幾次三番要把她寶扇迎歸,因鳳梧一片真情,不忍割捨,懸而未決,當下芸玉假說到湖南去。鳳梧聽得,信以爲真,發狠起來,把芸玉項下懸一顆鈕大的金質小雞心扯下,對裏面一張芸玉的小影,灑了兩滴眼淚說道:你要到湖南去,我也拉不住你,你早些去罷。只是我嘴裏如此說法,心裏總丟不下你。那麼沒法可想,且把你這顆心,送到我心裏去。兩顆心合併在一起了,那時你的心既在我心裏,你身子到湖南去,我也不在乎此。他一邊說着,一邊當真把顆金雞心,連裏面照片一起送到口中,呷口茶,嚥下肚去。急得芸玉母女三人,跳腳發急。這時碰巧我去瞧他,連忙送他到寶光醫院去喫藥水。現在寶光醫院,不知怎樣?我快同你去瞧他,想法子救護。吞下黃金,有性命之憂,不是耍子。"復生聽得也呆了。

    亞白催他快去,復生披衣匆匆同亞白走下樓,僱一輛黃包車,跟着一徑到法界寶光醫院,一問院長道:"姓趙的鳳梧先生,剛纔已送回調養去。金雞心喫下藥水,早已嘔出,不妨事的。養兩天神,便能復元。"亞白和復生一顆驚心,纔算鎮定。因辰光已晚,各自回家安宿。當晚無話。明日垂晚,亞白、復生正要去望他,鳳梧忽走進編輯室來,視若無事。亞白道:"老哥真做得出。昨晚你皇帝不急,急煞我們太監。你現在身體好麼?"

    鳳梧面上若重有憂愁,冷冷答道:"好了,再沒有事,昨晚真對不起老友,我也一時之愚,現在已覺悟過來。千里長棚,筵無不散,還是趁早獨揮慧劍,斬斷情絲,留得此身,做番事業。"亞白知他心頭鬱恨未平,苦苦慰他。鳳梧道:"芸玉真要到湖南去了,名花已有主,從此蕭郎是路人,我也不去留她,落得好聚好散。她行期即在這幾天,怕不過年吧。我受此刺激,只有萬里投荒,消此綺恨。"復生聽得,不覺高叫一聲:"好!你能跳出情網,投荒萬里,不愧血性男兒。我也早有此志。一個人坐老溫柔鄉,受螓首蛾眉的支配,尚有絲毫生氣嗎?"鳳梧聽得,越加豪興勃發。亞白只索不開口。鳳梧和復生兩人商議妥帖,南走星加坡,預備年內即發。鳳梧行囊羞澀,不得不借重不律,日就編輯室撰小說,題名《恨海歸舟記》,發願十天內成十萬言,獲潤三四百金,便能成行。從此連日揮毫,雲煙落紙,颼颼如春蠶食葉,全書將殺青。亞白等知他意決,集合社員十餘人,在公司屋頂合攝一影,以留紀念。是晚亞白在遊場樓頂餞鳳梧、復生天南之行,即席賦詩,激昂慷慨。復生意下,預備即日啓行。鳳梧道:"星埠不比南京北京,交通不便,非等輪舶開行不可。"亞白道:"你們不必性急,一切購船票,辦行裝等,我爲二公擔任,包你們稱心適意。"二人大喜。那晚喝得爛醉,復生鼓掌歡呼道:"我們今日脫離情網了。"正說着,一顆鵝蛋臉,在窗子外面逗了一逗。一股甜香,直送進復生鼻管裏,早做了復生的醒醉劑。頓時一張牢騷臉沉了下去,推託更衣,走出酒排間,剩下鳳梧一人,孤掌雷鳴了一陣,覺得沒有附和,興致提不高。亞白忙去找尋復生,只見他正和一個長身玉立的女子,坐在屋頂藤椅內,喁喁私語。亞白不問情由,走去招呼,連那女子,一起拉攏到酒排間,重張筵席,洗盞更酌,細問根由之下,才知一蘋香誤認冠芬便是她。亞白既破此祕密,和復生說笑一陣。鳳梧此時心有所動,酒力也漸醒,正要想溜到日新裏探探芸玉,誰知芸玉早已飄然而至,坐下鳳梧一旁,也不發言。鳳梧道:"我沒有叫你堂唱啊。"芸玉把手中一紙局票對桌上一擱,鳳梧一觀,認得出亞白的手筆,票角上還加着"後添"兩字,圈上三四個圈,當下只好不響,和芸玉搭訕着道:"那邊你可是好多天沒去了。"芸玉便覺眼淚汪汪起來道:"你前天吩咐,不要我再踏進你門,那末我把姆媽妹妹送回松江家裏之後,自然也不去了。我不怪別人,只怪自己命苦,前世木魚沒敲開,今世活該在地獄裏受苦。一個身體,隨人擺佈。照這樣子,我想早死一天好一天。"芸玉說到這裏,只把一塊帕子不住的拭淚。鳳梧眼眶也紅了。亞白、復生見他們這樣悒悒不歡,催他們一同回去吧。鳳梧再掙扎不住,站起身子,跟芸玉下樓,一徑回日新裏不提。

    再說席上亞白把復生一對臨時夫妻,一杯杯白蘭地,灌得爛醉,瞧他們不能支持了,便也送他們到一蘋香,自己回去安宿,一夕無話.第二天,兩人到編輯室來,大家骨都着嘴,再不激昂慷慨,談投荒天南的事了。亞白忍不住道:"鳳梧,你的別署'夢湘軒主'今天好取消了嗎?"鳳梧也不響,只管做他的《恨海歸舟記》。亞白又對復生道:"你的貴相知賽冠芬女士,可要帶她到南洋去嗎?假使要帶去的,那末我船票要替你們多打一張。"復生道:"她現在又不好算我的人,我陌陌生生碰見了一面,怎好帶她出門呢?照你說,我要成立一個略誘的罪名了。"亞白聽得好笑,從此又過了三四天。一日亞白在家喫過飯,又到外面幹下一回事,很晏到編輯室。那時復生、鳳梧正在一桌子聊句,見亞白來得晚,大家問亞白道:"你今天怎樣來得好晏?莫非昨晚新有所遇吧?"亞白道:"你們還要說笑我,我替二位忙下半天工夫了。"鳳梧道:"我們有甚麼事有勞你啊?"亞白道:"我今天早上,見報紅登着明天出口,有亞達公司皇后號巨舶,直放南洋羣島,因此替你們到公司裏,購下兩紙二等艙位船票,二位明天便好榮行了。"鳳梧、復生不約而同的驚詫道:"票已買了嗎?"亞白摸出兩紙西文船票來道:"當然已買,你們快去收拾行李,今晚便要上船的。"復生道:"老哥,你未免太冒昧,不問問我們去買,我尚有未了之事,怎好一走就走。"鳳梧也道:"明天我在日新裏芸玉房間請客,請柬早已發出,教我怎好拆她的爛污。老哥真太馬虎,不知兩張船票化多少錢?"亞白道:"有限。每張一百七十元。"兩人嚇了一跳。復生道:"你老哥待朋友真太好了,一聲不響,化三四百元,買下兩紙船票,眼見又要犧牲了。你難道不見我們倆,被一個情字羈絆着麼?我那把慧劍,弄得一時揮不下手,怎好立起身來便跑?你也太瞧不出顏色了,白丟掉三四百元,可惜不可惜。"亞白道:"我前天好像聽你說,今番跳出情網了,我想你既跳出情網,要行便行。誰知你重複投入網中,那末三百多元,些些小事,丟就丟掉。"復生聽得,很不忍心,奪下亞白手中兩紙船票來道:"那也不容你白破鈔,讓我承認了吧。"細細一瞧,何嘗是船票,原來兩張工部局房捐票。當下大家拍手歡笑一陣。亞白道:"你們二位的情網,我早知是鋼鐵絲穿成,總也跳不出來,我肯和你們賭個東道,隨你們哪一天南行,船票總是我會鈔。"復生道:"不必慷慨吧,你也明知我們去不成功,落得說句漂亮話。"鳳梧道:"我倒不是這樣。亞白你那東道,一定要輸在我手裏。我只要等星埠道南報館回電來便走。現今有你買船票,使我心裏一寬。只是到那時你不要食言而肥啊。"亞白道:"笑話。君子一言,好馬一鞭。"復生道:"鳳梧待回電是假的,回電憑你哪天來,你總走不成。只要芸玉一嫁,他立刻就跑。這句話,鳳梧,你道我猜得對嗎?"鳳梧道:"好算知心之論。"復生又對亞白道:"那麼你只要打聽芸玉消息,每天到日新裏望望芸玉一塊牌子,假使不掛出來,你快替他買船票,決不會犧牲。"鳳梧道:"此論極是。鳳去臺空以後,此行必不能免。"復生道:"她臺空之後,你只鳳,當然只好效鳥鵲之南飛。"亞白道:"現在鳳梧的宗旨明白了,他叫做'待嫁',只是你復生呢?"復生道:"我本來是被動,此行恐終成話柄,除非等我娶了那人,生下兒子,送紅蛋給你,我心願已了,或者可以成行。"亞白笑道:"那麼你的宗旨,叫做'守生'他待嫁總有一日待到,你守生怕賽冠芬不爭氣時,我一張船票,永遠買不成。"

    說得鳳梧復生全笑了。亞白道:"現在橫豎你們待嫁的待嫁,守生的守生,離開投荒天南時尚遠,請你們定定心幫我忙,把百十副聯句做成了罷。"鳳梧道:"好,我的那篇歸舟記,已完稿,替你做對聯罷。"亞白當把花名冊給他,吩咐他道:"有圈的已做就,沒圈的非請你高才構思不可。"鳳梧見了那些牛鬼蛇神的芳名,也只有搖頭不迭,好容易七拚八湊,兩天功夫做成,當託一佛、牧牛兩人,一副一副寫上泥金聯子,逐家分送,了此一樁心願,按下不提。有事便長,無事便短,忽忽已過殘年。那天十二月廿九大除夕,天不做美,落梅飄絮似的,平空下起大雪來。直到晚上,屋頂積雪三四寸,北風冽冽,凍鳥啾啾,馬路上行人稀少,自來水龍頭一個個用稻草縛着,慎防雪後冰凍。雪堆裏一片紅光,幾個清道夫在那裏掃雪。電燈明處,也好像慘澹無光。花叢中那天也不比平日熱鬧。家家燈昏門閉,阿姐倌人,大家回小房子度歲喫年夜飯去了。這時大新街四馬路口,六路電車上跳下一個老婦,攙個少女,各人披件氅衣,冒着大雪,走進迎春坊來。那人便是奇俠樓家總管阿金娘,少女便是金大女兒銀珠。兩人上樓走進亭子間裏,脫去氅衣,拍拍雪花,坐下一旁。小大姐愛珠,開電燈倒茶。阿金娘把兩隻熱水袋,授給愛珠,叫她換換熱水。又道:"今天房間裏這樣冷法,快去生個火盆來。"愛珠道:"炭也沒有了,讓我喫罷夜飯去買。寄媽,你夜飯喫麼?"阿金娘道:"早已喫過。明天年初一,我特地來翻翻箱子,找件新衣服給阿囡着着。阿囡爺在下面麼?"愛珠道:"在下面。"

    說罷自去喫晚飯。阿金娘呷下一碗熱茶,對銀珠道:"阿囡,明天大年初一,你總要出出風頭,打扮得漂亮一些。讓我來找件衣你穿。"說着,在牀底拖出一隻廣東皮箱來,摸出一串鑰匙,找一個開了箱蓋,打下電燈,吩咐銀珠照着。銀珠覺得一股樟腦氣,直鑽鼻孔。阿金娘揭開幾張桑皮紙,把一件件新做的衣服統翻出來,給銀珠試試尺寸身材。銀珠喜不自勝,也顧不得天冷,卸下長棉襖,只穿一件短衫,一件小棉馬甲,把花花綠綠,五色錦緞的皮衣棉衣逐件穿上身,往櫥鏡子裏照了又照,覺得件件配身,稱心適意。阿金娘又一件件疊好在箱內,留出一件同州板子的細灘皮旗袍,給銀珠穿上,面子是淡紅華絲葛的,銀珠翻轉拍了一拍,瞧瞧雪白的長毛,足有三四寸,穿上又輕又暖,在鏡子裏照照,越顯得身子苗條,臉兒粉嫩,只快活得心花怒放。阿金娘又把新買一條絲圍巾,替銀珠圍在頸裏,放好箱子,對銀珠端相一會,快活得眯花朵眼,拍拍銀珠香肩道:"阿囡,你真像一尊觀世音菩薩了。我寄娘費下一番心血,將來專靠你菩薩保佑,你別忘懷我啊。明年的房屋一切,統統給你定妥好了,專待一開春,打點進場。那麼你第一年掛牌子,初出馬總要好好做些鋒芒出來,跟你阿姐老七一樣,房間裏客人不斷,那時候我寄娘睡夢裏都要笑出來了。你現在一切工架,已是不差,一張嘴還欠圓活一點。因爲你做小先生,更加要圓活,否則大少爺難爲了許多錢,瞧些甚麼顏色呢?天下世界,千穿萬穿,馬屁弗穿。老話說得好,打殺人,要償命,騙殺人弗償命。你對付客人,專靠一張花言巧語的嘴,隨便甚麼,順着客人便是。客人歡喜摟摟,也不好十分認真,惹動氣客人。你只要打定主意,店底貨弗賣好了。"銀珠問道:"寄媽,啥叫店底貨介?"阿金娘笑道:"喫我們這碗飯,有句門檻裏話,叫做'賣嘴弗賣身',我說的店底貨,就是說你的身體。"銀珠道:"我的身體自然弗賣格,賣脫子末,爹爹姆媽叫啥人養呢?"阿金娘道:"笨坯,你還沒有弄明白哩。我說的賣身,不是真的把你身體賣給人,是說不要讓客人想着你身體,老實話就是不要和客人要好睡在一個被窩裏,隨處當心,保守好爺孃傳給你的一件寶貝。"銀珠聽得,紅暈粉腮,手中只把圍巾搓着。阿金娘索性暢暢快快叮囑她道:"這件寶貝,就是你一生一世靠着他喫着不盡的一隻金飯碗。只是現在做小先生,用不着他,只消靠上頭兩片嘴脣皮。便是將來用得着金飯碗時,也不好隨處亂用,像叫化子討飯一般,拿只飯碗伸進伸出,這樣子就一錢不值了。只要在緊要關子上獻一獻寶,你越小氣,人家越要來轉你念頭。上海地方做生意,不比北邊,賺銅錢專靠搭架子,架子越辣,名氣越紅,不但小先生,便是點過大蜡燭以後,醬缸打碎,架子不好不搭。"銀珠道:"啥叫點大蜡燭呢?"阿金娘道:"癡丫頭,你真一點不懂甚麼,這是生意上的規矩,小先生第一次留住夜客人,要點一對大蜡燭的。"銀珠道:"那末對過老三房間裏,小阿囡留了三四次客人,每次點大蜡燭格,真弗成子規矩哉。"阿金娘道:"這裏面的過門節目,我現在用弗着告你,你別管她們,自己開了年,總要放些手段出來,做一戶客人,賽如燒飯一樣,稻草一把連把送進竈門,那鍋水會得熱,水沸起來時,你反要熄一熄火,等一回兒,要冷快再燒,那時一鍋飯就熟了。你倘半三弗四,初一一把火,初二一把火,燒到明年也不會熟。假使沸的時候,你只管燒,那末水一起燒乾,燒成一鍋子僵飯。這個道理,淺顯明白,你總領會得。"銀珠道:"那末做起十戶二十戶客人來,一雙手來不及燒,管了大竈門,顧不到小竈門,小鍋熟了大鍋生,叫我手忙腳亂殺哉。"阿金娘道:"你這小娘,真笨轉了彎。你那隻竈門,是通連的,又像電燈總機關,只要把一千一萬根電線接好了,總門一開,盞盞會得發光。譬如你做十戶客人,不消用十副手腕去對付得。王大少跟前說王大少好,李大少跟前說李大少好,你面面周到,他們個個歡心。假使李大少和你要好,你說我就只你一個要好人。背轉身來王大少和你要好,你又說我除你要好之外,沒別個人。這樣鬼話連篇,好在永生永世戳弗穿的。"銀珠道:"張三李四統來和我要好,我心只一顆,對啥人要好子好呢?這樣子爺來爺好,娘來娘好,一顆心不是要壞的嗎?"金娘道:"你真一些不懂,誰叫你拿出真心來對客人要好,是一句閒話罷了。不過嘴上說說的,心裏動也弗動,怎會得壞。你只要瞧電燈泡裏的白金絲,天天火一般燒着,永不會得燒焦,就是這個道理。你只要把一顆心,煉得像白金絲一樣,趁張嘴說說,說得客人聽了,活像從你心坎裏發出來的,那時候,銀子鈔票,盡多盡少,用到你身上。你要掙甚麼首飾,他立刻掙給你。你要做甚麼衣服,他馬上做給你。真叫'錢出百家',發起財來,很快很快,一點不煩難。"銀珠聽得,眉開眼笑道:"寄媽不對我說,我總認得喫生意飯,要糟蹋身體,到啥田地,現在曉得哉。一切訣竅,明白哉。"當下樓梯上一陣腳聲,跑進一個金大來,問阿金娘道:"明年的事,到底怎樣一個辦法?"阿金娘道:"一切事情,老早和你嫂嫂說妥,你男子們,不要管帳,以後喫門飯撞駁岸,落得享享福。你生這個女兒,總算給你生着的,將來你清福有得享哩。"說得金大眼睛沒了縫,笑道:"這都是你寄娘幫忙,將來阿囡出了頭,總不忘記你寄孃的。"阿金娘道:"弗忘記我最好了,我一心一想,巴望她出一出風頭,我死掉,口眼也閉了。"說罷,金大走開去,愛珠端上一盆火光熊熊的炭來,放在亭子間正中,拖上兩隻沙發。阿金娘和銀珠面對面坐下。銀珠心裏不住的出神,想到喫生意飯,當真有許多好處,能夠不費甚麼,用客人的錢,怪不得人人想到生意上來,生意上原來發財地方,種田做生意,都要用本錢,用氣力,現在我光身到上海來,就有人替我打扮,給錢我用,喫得寫意,住得安逸,照此看來,堂子裏簡直天堂,做倌人簡直仙女。想到此,站起身來,在房間裏踱了幾步,又到鏡子裏照照,彷彿自己已成一個仙女,心中好不歡喜。一回兒又坐下,把雙鐵筷,撥撥炭火,心裏只管發怔。想到不滿一月,便要登天堂做仙女,那時候一定有許多人趨奉我,大家擠着眼來引我發笑,我一笑不知有多少人要骨軟筋酥,神魂顛倒。想到這裏,眼睛一閉,迷迷糊糊,好像一個身子,騰雲駕霧,到天宮裏遊歷,碰見千百萬羣的仙女,迎接她到瑤臺下妙舞,一輩子都是粉裝玉琢,飄飄蕩蕩的仙侶。銀珠舞了好久一回,不覺香汗淋漓,嬌喘不勝,醒過來一瞧,何嘗是天宮,簡直變做地獄。小小一間房間裏,橫七豎八,睡着六七個男女,呻吟悽楚,慘不忍聽,再一望,只認得親爹和寄媽兩人,坐在兩旁,執着自己兩隻手,眼眶紅紅,好像哭過一般。一個鬍子外國人把根皮帶按在自己胸前,側着耳朵聽。銀珠還道在夢裏,要想喊親爺,一個舌子撟着,喊不出口,四肢僵着,也不好動彈。須臾,有人來把自己身體抬到一間稍微清靜些的病室裏,只有兩張鋪,一張鋪上已有一個人矇頭睡着,自己睡在鋪上,也不知什麼疾病,心裏明明白白,除不能開口,不能動彈以外,一些沒有痛苦。

    那時候忽聽外國人對白衣服的看護婦,說了幾句話,那看護婦對寄媽道:"不要緊了,只消留一個人在這裏,陪她一夜,明日便好領回去調養。這是中的煤氣毒,一時暈厥過去,內部並沒有甚麼受傷。現在醒過來了,神志已清,讓她靜養一宵,就好,不要緊的。"阿金娘和金大聽得,一顆心稍定。阿金娘道:"她方纔好好和我坐在沙發裏烘火,一霎時,眼睛一閉,暈了過去,我們嚇慌了,送到此間來,還道是急痧,你說他煤氣毒,他烘的是炭火,怎會有毒呢?"那人道:"炭火中也有一股炭酸氣,鑽到人腦子裏,便要暈過去。"阿金娘明白,那人又催金大走出道:"人一多,炭氣重,病不易好。"金大道:"那末我先回去吧。"金大走出房間,銀珠略有起色,發出嚶嚀一縷聲音來道:"寄媽,我啥格毛病介?"阿金娘連忙安慰她道:"阿囡不要緊的,中的炭氣毒,略睡一睡,就好同你回去。"銀珠只好閉着眼睛靜養,一回兒西醫又來,吩咐抬到外邊治療室裏,施用人工呼吸,走進兩人抬着出房,那看護婦對阿金娘道:"你可不必去瞧,坐在這裏,她一回兒就要來。"阿金娘哪裏捨得,跟出房間,到治療室門口望着。只見西醫用手術按摩了一陣,銀珠已能開口咳嗽,西醫吩咐慢些擡回房間,停在治療室,換換新鮮空氣。銀珠那時睡在西首一旁,忽聽東首鋪上,一陣大哭大號,西醫走來把那人肚子摸了摸,叫聲:"來!"自有兩位助手,捧着雪白皚亮,刀叉一般的器具,一鬨走上。頓時七手八腳,把那女子小衣褪下,一把鉗塞進子宮裏,一放手,子宮立刻撐開,再用種種手術,生下一個小孩來,已不會開口,是個死孩。產母一聽小兒下地,沒有哭聲,便忍痛問一聲是男是女,醫生道:"男倒是男,早在肚子裏熱死了。"產母聽得暈了過去。醫生連忙倒杯藥水她喝,悠悠醒來,又把雙手拍腿大哭。醫生顧不得她,替她揩拭乾淨,便走出治療室去。這時銀珠見狀,險些重暈過去,只覺毛髮直豎,冷汗盈盈。又聽那婦人哭得慘不忍聞,旁邊一位看護婦,聽不過,勸她靜養靜養。她道:"我性命也不要了,還要靜養什麼!我情願死在這裏罷。"看護婦道:"現在胞胎已下,難關早過,爲甚麼要怨命呢?"那人道:"一言難盡,不瞞你說,我命苦,喫下十年堂子飯,喫得怨天恨地,幾次三番尋死路死不成,只好在活地獄捱苦。去年總算碰着一位有良心客人幫我忙,照應我,逢時逢節,做做花頭,化了他好一筆錢,我偷偷對他說:你有意思贖我回去,我跟你討飯也情願,自己再喫不消地獄裏的苦頭了。那時承他一口允許,只因他家裏已有一妻一妾,沒有生養,當下知道這事,便要挾他道:你要討第三個人,爲的生男育女,在理不好硬喫住你。只要那第三個人肚子爭氣,養下孩子,便準她進門。那時候我已有了三個月身孕,聽得非常快活,天天巴望養個男,我簡直把肚子裏一塊肉,當他救命王菩薩一樣看待,平時路也不敢多跑,飯也不敢多喫,直到月分已足,前天肚子一痛,承他急急忙忙,歡歡喜喜,把我送到這裏來,滿望着我生個男孩子,好在兩位夫人面前通過,拔出我火坑,帶回我家去,現在養了個死孩子,叫我怎對得住他呢?"說着,一陣嚎啕大哭,淚如潮湧。看護婦也覺悽然,勸她道:"你年紀不大,還守得出頭。自己身體要緊,不要悲傷壞了。產後病是很難治的。"那人道:"我此番只有閻王路好走,我自己年紀不大,只是他年紀大了,他怎待得及三年五年,說不定他另討別人,可憐哪,他這幾天總等在生意上聽消息,吩咐我小孩一下地,馬上打個電話給他,他立刻親自開汽車來慰問我。此刻叫我拿哪一句話,從電話裏告訴他呢?咳!他良心總算不差,小孩子的衣服鞋帽,十月裏便親自一件一件去置辦妥貼,藏在生意上。現在叫我回去見了,傷心不傷心?有哪隻面孔去見他,見他面時,還有甚麼話說。所以我思前想後,沒有第二條生路,委實不能回去了,我只有死在這裏,借一個產後病名目,請你們行行好事,買口薄皮棺材我困了,送我到義上去。我一世人就此下場。"說着嗚咽泣不成聲。看護婦此時也淚如綆下,又勸她道:"那人不娶你,你回去再做幾年生意再說。"產婦聽得做生意三字,又不禁悲從中來,搖搖頭道:"做生意真不是人做的呀,前世作下孽,投胎投到黑良心爺孃胎裏,活活的把親生女兒當豬狗一般賣到堂子裏,一踏進堂子那條高門檻,再莫想跳得出。碰着兇的老鴇,無緣無故,天天打得你哭。局票一到,就拉着你去笑。你席上笑不出,回來再打得你哭。一日到夜,粥飯沒給你喝飽,偏要叫你奔上奔下走幾十張樓梯,喉嚨唱得啞,回來再要罵你耗費辰光,不巴結客人。你想一個人,鐵打心腸,也消不下這樣磨折。我喫下十年苦頭,性命已經半條,現在眼見不能跳出火坑,那末非死不可。......"

    正說着,外邊走進一個院役來道:"小花園紅英房間裏,一個姓毛的客人,打電話來,問老四養沒有養,養的男呢女?......"產婦聽得一陣心酸,只把個頭顱向壁上亂撞。看護婦忙來扶住她,她雙腿一挺,又暈了過去。這時候睡在東首的銀珠,眼見慘狀,忍不住叫聲:"哎喲!寄媽啊!"寄媽站在門口,也看昏了,沒有聽得,反給另外一位看護婦注意到,喊兩名院役來,擡回病房去,經過一個總病房間,阿金娘跟在後面,忽聽得外面一聲雞唱,病房裏有不少病夫聽得雞聲,推被髮怔,獨有一位病人聞雞起舞似的,從牀上跳了起來,正快活得心花怒放。瞥見阿金娘,又呆住了。正是:

    無時無地無悲苦,臘鼓聲中涕泗零。

    不知聞雞起舞的哪人是誰?爲甚麼快活?欲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二十一回 快樂度春宵箏繁弦沸詼諧談影事海闊天空

    話說上集書中,寫到銀珠在醫院裏目睹慘狀,又聽得那產婦一番悽悽切切的悲音,正如“黃昏聞鬼泣,午夜聽鵑唬。”一顆弱脆芳心,那禁得起這般刺激,早已酸淚盈盈,驚魂欲絕。虧得看護婦注意到,喚院役送回病房休養。這時已雞聲四起,院中病夫聽得這一聲喔喔,彷彿報告他們一年已過,一輩子癆瘵病夫,死期一天近一天了。所以人人聽得發怔。獨有一人見解不同,聽得雞聲,從牀上跳起身來,快活得眉開眼笑。這當兒剛巧銀珠和寄娘從他身旁走過,把他一肚子快活,又嚇住了,阿金娘當下叫一聲:“王大少,你原來在這裏,老四很記掛你呀。你有些甚麼貴恙?我們那裏來也不來?”那王大少聽得這幾句話,頭腦子立刻脹起來,重複跌到牀上去睡,一句話也回答不來。阿金娘不便多言,跟着銀珠到病房裏去。銀珠睡着,驚魂未定,細味那產婦的話,和自己天堂仙女的理想,覺得有些印證不來。堂子裏究竟是天堂是地獄?喫堂子飯究竟做仙子做魔鬼?到底自己覺得判斷不來。那末踏進這重門檻是兇是吉,心中翻覺忐忑不寧。思索一陣,因爲沒有退步,也只好勇往直前的做去。想到這裏,漸入夢境。不到一刻鐘,又給外面砰砰硼硼爆竹聲,鬧醒過來,阿金娘道:“阿囡啊,天已亮了,今朝大年初一,生意上不知可有客人來開果盤?馬大少一起有位北京客人,去年說起要來開果盤,不知來不來?我不好不去守着。”正說時,醫生走來,把銀珠診了一診,吩咐領回去吧,不要緊了。阿金娘攙起銀珠,銀珠也覺一無痛苦,和平時一樣,醫生去開了帳來,阿金娘照付之後,兩人走出醫院,乘車回到生意上,瞥見弄口,停一輛紅色汽車。走進自己客堂裏,金大見女兒回來,心花怒放,問了幾句體己話。阿金娘走上樓梯,已聽樓上一片笑聲。愛珠喊道:“寄媽來哉!寄媽恭喜!妹妹病好嗎?”阿金娘道:“好了,房間裏有客人嗎?”愛珠道:“馬大少、李大人,昨天下半夜就來的。”阿金娘道:“那末先生呢?”愛珠道:“老七沒有來,老四和他們一起汽車上來的,伴着他們,果盤也裝過了,我們拜年也拜過。聽說他們今天就要擺檯面,倒是菜館沒有開市,怎樣弄法呢?”阿金娘道:“有了錢,還怕甚麼!讓我也去拜個年,賺些外快,新年新歲,發發利市。”

    說罷,走向小房間裏,換了一套新衣服。又替銀珠裝飾一番。兩人走進大房間,對李大人要跪下,馬空冀一把拉住銀珠拖到懷裏道:“李大人吩咐,不必照北邊規矩,馬馬虎虎好了。”阿金娘跪了一跪,也就站起來,對李大人道:“恭喜發財!難得大年初一,財神菩薩就請過來。”空冀道:“我們還是隔夜人哩。昨夜天空只管下雪,我們只管閒狂,盡一輛汽車,在雪裏橫衝直撞,趕到城隍廟碰見老四,一同到外灘,過外白渡橋,北走四川路,抄過來,天稍微有些亮了。人家又說喜神方在西南,我們又到提籃橋一帶去兜了一個圈子,纔到這裏。”阿金娘道:“對不住兩位大人,多多怠慢。晚夜本來統預備好的,曉得馬大少、李大人要來,我一喫夜飯就候在這裏。誰想喫一驚嚇,弄得手忙腳亂,一夜心裏弗定。”空冀道:“愛珠已說過,現在好麼?”說着,把銀珠的頭髮掠掠。銀珠點點頭道:“已好。”阿金娘道:“昨夜一條小性命真是拾得來了,不知怎的會立時立刻暈過去。”空冀道:“觸着的煤氣,好像觸電一般,你想險不險!”那時老四和李大人並肩坐着,喁喁私語。阿金娘也招呼着走開去。空冀只管和銀珠說笑,把銀珠頭上一朵緋紅的仙人花拔下道:“小阿囡,你越長越標緻了。今天插花敷粉,更加像天仙女一般,害我眼睛也要看花。老話說得好‘黃毛姑娘十八變,臨時上轎變三變’,小阿囡,你上轎雖則弗上,今年大蜡燭是要點定了。那麼換句話說,‘臨點蠟燭變三變,’你道對嗎?”銀珠羞着,低垂粉頸,手弄衣角。空冀又道:“小阿囡,你這朵紅花,快不要插在頭上,插了像新娘子,人家不當你新娘子,總當你新開……”

    老四對空冀瞅了一眼道:“大年初一,應當說說好話,不要瞎三話四。”那李大人也道:“不差不差,今朝開了新年第一天,該當客客氣氣。”空冀道:“那末小阿囡恭喜你,開了新年賺元寶,賺了元寶開元寶。”老四噗哧一笑道:“拿一個小銅鈿去,你倒活像馬路上叫化子。”空冀道:“老四,你自己說年初一要客氣些,你索性當我叫化子了。只是我那叫化子不比尋常,專討元寶的,怕你不容易打發。我討起元寶來,釘牢了你討,非討你喊饒饒不放。”老四站起來要擰空冀,李大人拉住她的手道:“那個強頭叫化子,別去理會他罷。”空冀又道:“我那強頭叫化子,討不着元寶,還要拆衙門。老四,你那隻元寶,是灌鉛的,不是純粹紋銀。”

    老四忍不住伸過一隻腳來,把腳尖在空冀腿上挑了一挑。空冀嗔道:“老四,嘴說說吧了,你別把敲釘轉來一挑一挑,挑戰的時候還沒有到哩。”李大人聽得笑道:“老兄,你和老四交鋒,怕不是對手。”空冀道:“不然,你瞧她像關西大漢,總當她一員戰將,其實大而無當,我替她起的‘包輸大將軍’,一些不差。”李大人道:“咦,倒瞧不出她。”老四羞着,只說要死要死。空冀道:“我一些不瞎說,你不服輸,今天年初一好日子,和李大人決一雌雄。”李大人笑道:“不要胡說,我老矣,不能用也。”空冀道:“老當益壯,黃忠愈老愈勇。”說得李大人哈哈大笑。空冀道:“蘇州人年初一最喜討吉利,聽他們說年初一做一件不吉利事,便一年到頭三百六十日不吉利,有這句話嗎?”老四道:“當然如此說。”空冀道:“那末初一死了一個爺,哪裏再有三百五十九個爺連着死呢?年初一和你老四開火接觸以後,難道三百五十九日要在戰線裏嗎?照此說法,上海真要像廣州政府一樣,人民終年在混戰裏過日子了。豈有這個道理,我總不信。”老四、李大人聽得全笑了。空冀又道:“像我們這樣巴結堂子,大年初一就來胡調,那要算得堂子裏的忠臣孝子,不可多得。照蘇州人說法,那末一年到頭,要在堂子裏混了。”老四道:“你們老爺少爺一年到頭來這裏,我們就不愁餓殺,只怕你們不肯來。”正說時,愛珠來叫,李大人有電話。

    李大人去聽了,來對空冀道:“棧裏打來的,北京有快信,怕有甚麼緊要事,我們開銷過了,晚上一局,改天再定罷。今天喫花酒,不大合宜,怕朋友一時難請。”空冀道:“不差,我們跑罷。”李大人摸出十張十元鈔票,放在果盤裏。

    加外四張十元鈔票,放在桌子上。”向空冀道:“不差罷。”空冀道:“不豐不嗇,很有面子了。”當叫老四來知照他道:“這一百元,果盤裏的。另外四十元,拜年的賞封,你收了罷。”老四稱謝不迭。阿金娘也走來道:“李大人不必如此客氣,喫了飯去,我已吩咐廚房下,自燒幾色精緻的菜,留大人喫飯,怎麼要緊去呢?”空冀道:“李大人有些要事,不必客氣,隔日來擾你罷。”阿金娘不敢苦留,送到樓梯下,連聲稱謝。李大人同空冀跳上汽車,一直開到洋涇浜平安公棧。李大人走進自己房間,自有同來的夥伴,把快信授給李大人。李大人找把剪子剪開信一瞧,沒有什麼要事,附着幾張劃單,幾張添貨單子。信上說明劃款已交齊,到期可以直向申莊提款。李大人約略瞧了瞧,塞在小馬袋內,又同空冀外出喫飯。經過好幾家館子,統沒開市。空冀道:“我們到一蘋香開個房間,喊兩客大菜,在房間裏小酌罷。”李大人贊成,吩咐汽車開到西域路兩號一蘋香,須臾已到,兩人走上樓,自有熟悉的西崽來招待,問空冀道:“今天請過來,還是喫大菜呢開房間?”空冀道:“兩樣都要。”西崽賠笑引兩人進沿漢陽路角里一個十號大房間。李大人道:“這裏很好,佈置極精。”西崽道:“這個房間平常就沒有空,四川王蘊華王大人常包的。現在王大人到北京去了,馬先生又是熟人,特地開給你們。”空冀道:“賣幾塊錢?”西崽道:“五塊半。”李大人道:“不貴不貴,我們好常來住住。”當下摸出十元,先給西崽,西崽自去填寫,不來問訊。填好單子,問空冀道:“下面牌子上寫馬呢,寫……”空冀道:“李大人開的,你寫李大人好了。”西崽去了一會,重來問喫西菜呢中菜?空冀道:“難道你們這裏中西廚子統不打烊嗎?外面家家休業,最早要過年初三,所以我們開房間是假的,喫是真的,我們喫西菜。你知照廚房精潔些。”西崽道:“理會得。我們這裏不能打烊,一打烊,住在房間裏的旅客,不是要起恐慌的嗎。你們喫西菜,包你精潔。這裏幾位大司務,都是出過洋,有名氣的。”李大人道:“好好,你快去吩咐送來,我肚子餓了。”西崽道:“公司菜,菜單要瞧瞧麼?”李大人道:“不容瞧,你去把生冷東西換掉就好。”西崽匆匆走去。停一會,另外一人走來,把桌子收拾整齊,攤上白臺毯,刀叉瓶碟一色色擺齊,接着外面挨次送來。空冀道:“這裏的大菜,精潔雖精潔,只嫌太少。”李大人道:“我也嫌喫弗飽。西崽正走來,空冀道:“你去知照,把布丁改作雞丁飯罷。”李大人道:“我改鴨片飯。”西崽答應自去。兩人喫罷飯,空冀道:“上海地方,新年幾天,除賭錢看戲以外,毫無消遣。遊戲場人頭擁擠,無非一般工人苦力,平日沒有工夫閒逛,趁此機會,軋軋熱鬧。女人們無非繅絲阿姐,淌白野雞,換件新衣,陳列到遊戲場,出出風頭。一輩子有身價的,都要過年初五纔去遊逛。我們今天抱定主義,在這裏樂一宵罷。”李大人道:“很好。此刻我先要洗澡。”空冀道:“這裏有洋盆,你知照西崽去預備。”李大人按一按鈴,西崽走來,吩咐他去把浴盆洗拭洗拭。西崽道:“理會得。”須臾來引李大人去洗澡。

    看官,那李大人直隸籍號蘊齋,也是前清翰林出身,由仕而商,在北京保定一帶開設五六家書肆,生涯鼎盛,積資二三十萬。蘊齋年紀已五十開外,晚年很喜尋尋樂趣。所以每到冬春之交,藉着辦貨名目,到上海來樂一陣。空冀辦事的那一家環球書局,和李大人局裏往來生意不小,李大人一到上海,空冀推託交際,陪李大人遍歷歡場,像這項好差使,真千載難逢,也算空冀走的一步隔牆桃花運。李大人走進那一家堂子裏,空冀總是代他邀客擺酒。李大人做那一位倌人,阿姐總肯陪陪空冀。所以年底半個月中,空冀樂得眉開眼笑,涎沫橫流。當日李大人洗過澡,和空冀清談一陣,已是垂晚,又覺得寂寞。空冀道:“我去打電話叫老四來罷。”李大人道:“也好。”空冀去打了一會電話,剛巧老四不在生意上,看戲去了。李大人又親筆寫一張局票,叫清和坊文娣,一刻工夫,文娣先打電話來,知照李大人稍等一等,梳好頭就來。當時空冀道:“我們要熱鬧些,多叫幾個漂亮局,還是去請兩位花國元勳來。他們夾袋中,一定有好人物。”李大人道:“不是前天席上的烏、言二公麼?那兩位談吐舉止,卻還不俗,你邀來鬧鬧也好。”空冀寫兩張請客票,給西崽送新益公司編輯室。停一會西崽引進一位高鼻子,長長玉立的客人來。空冀招呼道:“亞白兄,裏面請坐。”李大人也恭維一陣。亞白坐下沙發內,對空冀道:“足下興致真好。今天元旦,便在這裏寫意。”空冀道:“人生行樂耳,如此良宵,不尋樂趣,太覺悶損,我們特地請老哥來徵歌選色,樂此長夜。”亞白道:“今夜叫局,倒也別緻,只怕多半叫不到。倌人阿姐,大家爲了除夕一宵未眠,精神疲乏,縮在小房子裏睡覺。況且蘇州人有一種風俗,相傳今夜老鼠做親,不好驚吵鼠子的結婚典禮。大家不待上燈,便入睡鄉,我們要去叫她,非早不可。”

    空冀道:“那末請早,來不來趁她們便。”說着遞過一疊徵花小柬。亞白道:“叫大總統好嗎?”空冀搖頭不迭道:“我們不求名,還是在野的好。你們選出幾位,輿論很不滿意,人家說名下無虛,照我眼光瞧來,名下盡虛。”亞白道:“滄海遺珠,在所不免。我們今天舉兩位逸材罷。”說着,寫一張久安裏蕙英,一張汕頭路弄玉。正給西崽發出,忽聽下面一陣喧譁,接着劈劈拍拍的響。李大人正想推窗望望,忽見文娣、花葉兩人,蒙在一件白狐披肩裏,倉惶奔進房間來,急得話也說弗出口。李大人驚道:“什麼一會事啊?”文娣道:“你看下面馬路上呢,許多小流氓在那裏甩金錢炮呀。看見弗得女人,一看見就拚命亂甩,阿要氣數,我面孔上也甩着一炮。”李大人忙替她把披肩卸去,摸摸她粉腮上,當真有一塊紫葡萄色的肌膚,心中很覺不忍。文娣的阿姐老六,胖胖的龐兒,也紅得像石榴花一般,雲鬢飛蓬,嬌喘不勝。文娣道:“老六,你搶掉東西嗎?”老六道:“還好,一條圍巾虧得拉牢,一鬆手就要搶去。”李大人道:“他們還敢搶劫嗎?真沒有王法了。”老六道:“暗中他們哪一樣不要搶,昨夜四馬路一帶,你大人沒瞧見,真不成世界,聚着幾千亂人,把金錢炮亂甩。金錢炮甩完了,就把雪糰子亂擲,汽車的玻璃窗也敲碎了好幾十輛,倌人的絲圍巾也搶去不知多少。我們樓下房間裏的老二,同客人兜喜神方,眼睛裏也撒進好幾粒石珠子,險些變瞎子,今朝剛從醫院出來。”李大人聽說伸伸舌子。亞白道:“下面炮聲又起,我們快到陽臺上去瞧瞧。”說着推開窗子,一起走出房間,一望馬路上電燈慘澹無光,沿漢陽路聚着一堆人,人人手中握着一把金錢炮。只要見是女性,便圍上去夾頭夾面亂甩,一陣炮火連天,婦女個個抱頭號哭而去。汽車經過,只要望見車窗裏有釵光鬢影,便攔住去路,亂拋亂甩,嚇得車中婦女把身子縮到坐墊下去。

    這當兒,剛巧奇俠樓老四,同阿金娘兩人緩步走來。空冀遠遠望見,大喫一驚,指給李大人瞧道:“她們倆難免此劫。”李大人不禁叫聲哎喲,空冀道:“下面全是亂民,無可理喻,我們也愛莫能助。”正說着,兩人已入火線,圍上十來個人,炮石交攻,老四嚇得大叫姆媽救命。阿金娘把手中一個熱水袋,拔去塞子,亂灑一陣,無如人多手快,杯水車薪,一霎時熱水袋早不知去向。這時空冀火冒上來,恨不得奪身躍下陽臺,殺一個你死我活。李大人忙叫西崽來叫他援救,西崽搖搖頭,笑道:“莫說我沒法想,便是看門的巡捕也不敢問訊。”李大人只得嘆口冷氣,虧得這時又來一輛汽車,車中有三四位珠光鑽氣的美人。一羣亂民的目光又轉移過來。阿金娘和老四才得脫險,走進一蘋香,奔上樓來,面紅耳赤,氣喘吁吁,口中只管痛罵不絕。衆人替她壓驚,李大人嘆口氣道:“光天化日之下,這種行徑,難道當局不干涉嗎?”亞白道:“干涉也是沒用,他們這樣子,簡實是中國軍人的雛形。政府眼見跋扈專橫,騷擾良民,也禁不勝禁。好在只有一兩天,否則上海女性,將絕跡於道。”阿金娘帶喘帶罵道:“這班殺顆顱頭的,早晏要到九畝地上殺場。這樣無法無天,可是死日到了麼?”老四道:“我們搶去一隻熱水袋,還算大便宜。今朝我聽得一位小姊妹講,她在大新街口,褲子也扯破,夾褲襯褲,扯得統像百腳旗一樣。發急逃到一家旅館裏住下,叫茶房回去拿了新褲子來纔回去。”說得衆人全笑了。

    空冀道:“這一出趣劇倒很好看。”老四道:“你還說好看,她羞殺咧。”亞白插嘴道:“他們一般流氓,大約人人想看此趣劇。所以不惜金錢,一股勇氣的在馬路上奮鬥。”李大人道:“豈有此理,這班人非重辦不行。”亞白道:“我在此擔心,還有兩個局沒來,怎樣好?誰想今天叫她們堂唱,簡實賺她們到戰線裏來,牽入旋渦。”空冀道:“你去打個電話擋駕罷。”亞白道:“那也任憑她們了。”老四這時梳洗了一陣,喊西崽來要一隻面盆。西崽道:“壁上有磁盆自來水哩。”老四道:“我另有用途。”西崽道:“面盆一時沒有,腳盆好嗎?”老四道:“也好,大一些更佳。”

    西崽去拿一隻搪磁大盆來,阿金娘問她作甚?她也不響,湊上自來水,倒滿一盆,端到陽臺上,向空潑去,下面一堆亂民,頓時像醍醐灌頂,人人打了一個寒噤,身上大家像落湯雞一般。當下房間裏人,齊說老四拆爛污,他們怎肯幹休。果然下面罵聲不絕,一時磚石紛投起來,嚇得衆人走出房間。幸虧西崽去打了個電話給捕房裏,不消片刻,一羣流氓,銷聲匿跡。衆人重複走進房間,見玻璃窗碎了兩塊。西崽對老四伸伸舌子道:“闖禍不小。”李大人道:“痛快。非下此辣手不行。阿金娘道:“老四,他們見你面嗎?”老四道:“黑裏誰辨得出面目,我還算留些良心,不曾用熱水,用了熱水,哼!個個要他們好看。”空冀對她笑了笑道:“虧你行此好心,晚上還要好報咧。”這時亞白也道:“停一會出門,當心他們暗算。”老四不禁有些寒心,跌入李大人懷裏,撒嬌着要他用汽車送。李大人道:“使得。我一輛汽車,是包月的,隨時好用,停會一起護送你們回去。”文娣等大家安心。這時亞白守自己叫的兩位倌人不來,只得和文娣說笑。原來文娣和亞白,也是老相好,從前有過關係的。這番文娣因花選榜上無名,對於亞白很不滿意,冷冷的,只不做聲。空冀早知此意,替他們和解。文娣道:“我們包腳布面孔,破毛竹喉嚨,當然挨弗着當選甚麼大總統大元帥。”亞白道:“選舉是客人選的,不是我們報館裏人好馬馬虎虎派的,你不能怪我。”文娣道:“那末你不算我的客人?不能替我選舉嗎?”

    亞白沒話回答。李大人插嘴道:“人家說‘大公無我’,他現在簡實是‘大公無你’,真正豈有此理。文娣,我幫你趕到雲南路起義,不承認他花政府。……”

    說得亞白、空冀全笑了。亞白道:“我從這次花選以後,弄得怨望叢生,親者不以我爲親,愛者不以我爲愛,外界更有一種謠言,說我賄賂公行,其實真是天曉得。”空冀道:“前天我也聽得人說你賣官鬻爵,腰纏頗豐。還有人說,從前人有句話,叫做‘爭名者於朝,爭利者於市’,現在像某報的花選,妓女天天到編輯室來運動,元老夜夜到堂子裏去磋商,簡實是‘爭名者於編輯室,爭利者於小房間’,這兩句話比較得刻薄不刻薄?”亞白聽得,氣急着道:“你想你想,此種不經之談,氣不氣,莫怪當局要心灰意懶,往往一個人心裏不滿所欲,便造作謠謠,極力破壞。像有一位上海從前的觀察公子,此次因爲他意中人落選了,前幾天還小題大做,打一個電報到北京政府,說我們混淆國政,侮辱總統,政府居然有回電,着上海交涉使查覆。虧得公司掛的洋商牌子,交涉使也無可如何。否則說不定罪有應得呢。”空冀和李大人聽得,大家好笑。空冀道:“我也勸你,只求無愧於心,豈能盡如人意,正好說得‘笑罵由他笑罵,元老我自爲之’。”

    李大人這時按鈴呼西崽開七客公司西菜,阿金娘等大家說不喫,李大人道:“新年新歲,非喫不行。”西崽道:“請到大菜間去坐罷,房間小,怕人多坐不下。”李大人道:“也好。”一起走入大菜間。空冀瞧了一瞧菜單,吩咐照配。須臾自有西崽斟酒送菜,亞白牢騷滿腹,無可發泄,喝下一杯白蘭地,捧着一盆雞絲蛤蜊湯,大發議論道:“可是堂子里人人要想做大總統副總統,哪裏知道只有三個額子,也像我那盆裏的蛤蜊一樣,只不過三隻,給誰喫了好。”

    說得李大人剛嚼爛一口雞絲,笑得噴了滿桌,對亞白道:“足下‘且食蛤蜊,莫談國事罷。’”亞白才住了口。老四一見蛤蜊,便皺着眉頭道:“這東西我不要喫的。”空冀對她笑笑道:“我最喜歡喫,你留着我來喫你的蛤蜊罷。”老四對他瞅了一眼,西崽走來,老四叫他換一客牛奶蘆筍湯。空冀又笑道:“我早猜到你要喫這東西的。”老四道:“你張油嘴,少嚼嚼罷。”這時文娣老六兩人喫下三道菜,已嚷着喫不下。李大人道:“你們的胃怎樣薄弱?”老六道:“你來叫局,我剛喫點心,要想回去睡覺。”李大人道:“爲甚麼睡得這樣早啊?”

    老六道:“今天老鼠做親呀。”李大人聽不懂,空冀道:“老李你可是南邊話說得很好,她這句話,你不懂了。她說今天耗子結婚,這是南邊人一種荒唐的傳說,真好算無稽之談。”李大人笑道:“耗子結婚,關你甚事,要急急忙忙登牀入夢,難道怕耗子來叫你的堂唱不成?”老六道:“不是呀,踏斷了老鼠尾巴,來世要嫁弗着好人的。”李大人笑道:“你難道已知來世仍舊是投個女身嗎?”

    老六也無話回答。空冀道:“我們今天大家做一做耗子,到房間裏去結婚罷。”

    老四道:“今天大年初一,不作興的。”這句話一出口,文娣、老六兩人,擱着刀叉呆了一呆,大家叫聲哎喲。李大人問她什麼,文娣怪老四不早些提醒,我們今天喫素呀。李大人道:“原來如此,現在牛排也喫了,索性開暈罷。”老四道:“我也忘掉,只好馬馬虎虎罷。橫豎天夜哉。”空冀等不約而同大家笑了一陣。又對老四道:“老四,你索性馬虎到底罷。停會給白汁牛尾你喫,你也不好推讓了。”老四伸手過來要擰空冀大腿,剛巧西崽上菜。李大人等喫罷菜喝下一杯咖啡,吩咐西崽帳向十號房間結算,當給了四塊錢小帳,西崽樂得眯花朵眼,賠笑着送出門來。各人走進房間,空冀道:“李大人你給的小帳太豐富了。”正說時菜間裏的西崽,送上一包水梨蜜橘來,李大人道:“酒後口渴,正用得着,你去替我一起扦一扦送來。”西崽連忙去照辦。李大人道:“這就是四塊錢的顏色。”

    須臾裝上四隻高腳碟子,各人分食,涼沁心脾。這時亞白髮言道:“今天我的局大概不來了。便是來怕沒有一人帶烏師先生肯唱,那末開了新年第一次徵花,便啞口無聲,未免掃興。我的意思,非鬧鬧不行。”空冀道:“那要問你了。”亞白摸出兩張卡片,寫了兩行小字,託西崽差人送到公司裏遊藝場,雜耍臺後臺王老闆,西崽銜命而去。李大人問道:“亞白兄,你幹甚麼一會玩意兒?”亞白道:“足下從北方來,請聽北方音,更請換一換眼光,評評北地胭脂的色彩。”空冀道:“難道你又去叫什麼京津雜耍來嗎?”亞白道:“是的。”李大人道:“那是很配我的胃口了。”一會兒,西崽引進一位玉立亭亭的姑娘來,對房間內三人,鞠一鞠躬,站在一旁。另外一人手執一隻三絃叫聲大人請安,站在旁邊。亞白介紹道:“這就是大名鼎鼎的銀姑娘。”李大人乜眼瞧去,年紀十七八歲,梳條滑辮,頭上短髮靱,垂垂覆額,身穿銀紅灰鼠旗袍,四綴水鑽,圓圓的龐兒,脣紅齒白,真是粉裝玉琢的一位美人,不禁喝一聲好!亞白便對銀姑娘道:“這位貴同鄉李大人,要聽你的大鼓,你好好唱一支。”說着,倒杯茶給她潤潤嗓子。銀姑娘並不喝,走到門口叫聲來,又走進一位跟包的,搬進一個袋子,又把熱水瓶倒了一杯白開水遞給姑娘,姑娘喝下。又和李大人客套了幾句,一面自有跟包的擺好場子,那彈弦子的坐下正中,旁邊銀姑娘站着,一手拍板,一手敲鼓,叮叮咚咚,唱一折長板坡,歌喉宛轉,玉潤珠圓,有時曼聲低唱,有時高亢入雲。哀豔處如啼鵑,巧笑處如囀鶯。摹美人口吻,溫潤細膩。狀英雄氣概,激昂慷慨。須臾戛然而止,餘音繞樑不絕。衆人一陣鼓掌叫好,亞白道:“李大人,可要再叫她唱一折八角快書?”李大人道:“好。”銀姑娘又唱一段烏龍院,唱得輕圓流利,如怒濤驟瀉。驚歎一會,當下亞白摸出十塊錢給跟包的。李大人要搶會,給亞白推住了。銀姑娘又向各人鞠躬稱謝,一會子辭謝而去。亞白道:“還有雪姑娘沒有來,此刻大概還沒落場,她一定來的。那位銀姑娘色藝俱佳,莫怪南邊人捧她的多。”李大人道:“北方大鼓,首推劉寶會,喫字準,口齒清。其次白雲鵬嗓子洪亮,功架老練。現在大千世界,有一位姑娘,叫什麼柳翠纖的,生得丰容盛靱,色藝不在銀姑娘下。”亞白道:“那個自然。此人上海要算頂紅了,近來很有人轉她念頭。我去年坐在場子裏聽了兩會。耳鼓也險些震聾,只要她秋波一轉,音調一浪,場中不約而同,有一片怪叫,接着一陣掌聲。我細細注意,座中東西兩旁坐着兩位美少年,真像何郎敷粉一般,許多人大家聽他號令,此唱彼應。最可笑東邊那人喝彩,西邊那人便默不作聲。西邊那人喝彩,東邊那人便表現出一種鄙夷不屑的樣子,決沒有同時鼓掌喝彩的。後來我同一位朋友談起,那朋友道:你不認識嗎?這兩位便是上海大大的有名的袁公子。他們同胞弟兄,各樹一黨,專來捧翠纖的場,我纔始明白。後來那朋友又道:還有一句笑話哩。看客爲他們天天來捧場,特地送他一聯詩句,叫做:兩岸猿聲啼不住,翠纖已下雜耍臺。當下我聽得好笑,掩口而出。”李大人道:“那人可能叫她來嗎?”空冀道:“怕辦不到。聽說今年便要下嫁袁公子了。”李大人道:“名花有主,倒也美事,只是‘從此猿聲不再啼’。雜耍臺下,未免太悽清吧。”

    正說時,雪姑娘進來。那人已三十來歲,徐娘丰韻,自是不凡,當和李大人談一會純粹京話,等跟包的擺好場面,便輕拍檀板,徐敲角鼓,唱一折過江赴宴。李大人又吩咐連一折古城會。雪姑娘唱罷。回眸對李大人笑了一笑。這一笑娟媚入骨,眼波欲流。李大人叫聲好,雪姑娘道:“咱們唱的是梨花大鼓,和銀姑娘又是一派,怕不中聽。李大人想必有幾天耽擱,改日再來請安。”說着笑容可掬。李大人便摸出兩張十元鈔票給她,她推謝着,不肯受,後來跟包的走來,打了個恭,說聲:“謝大人賞賜。”取了鈔票同雪姑娘退身而出。李大人道:“講到客氣,有規矩,要算北方人了。”亞白道:“她平日只有兩塊錢唱一折,現在得到十倍之利,再不客氣,自己也要說不過去。”老四在旁插嘴道:“二十塊錢給我,我也會像她一樣和大人客氣的。”李大人道:“他們倒不在乎錢,你到北方去,任便甚麼地方,統是這樣的。”老四道:“他們還不算客氣,東洋菜館裏的酌婦和藝妓,全跪下接送客人哩。”李大人道:“那又覺得太卑鄙,使受者難堪。最好北京窯子裏姑娘,趨奉得客人心骨皆軟,客人自然肯多給她幾個錢。”阿金娘插嘴道:“李大人,我們南邊倌人,總不周到,要請你大人原諒。”老四也道:“像我就忒馬虎,只會板板六十四這幾來。”空冀道:“我也有數你的,程咬金三十六斧頭,完結了就沒有新花樣翻。”老四走過來,把空冀一推,推倒在牀上。此時亞白要告辭,李大人苦留他再坐一會。空冀坐起來道:“我們再來講講嫖經吧。”文娣老六要先去,李大人道:“我叫汽車送罷。”老六道:“此刻外面安靖得多,不必送了。”李大人道:“你們走好,明天我總在這裏,不叫你們,你們自來罷。”老六老七齊聲道:“曉得,大人明朝會罷。”說着走出房去。這裏空冀和阿金娘,談起一事,笑不可仰。李大人道:“說出來大家聽聽哩。”阿金娘道:“那末要請烏大少、馬大少別動氣,我來細講。”亞白問空冀甚麼一會事?空冀約略說了幾句。亞白道:“哦,這兩位先生,我本來泛泛之交。前次席上,我就聲明新交不知底細,現在果然出了岔了不成,那不干我事,我決不動氣。”阿金娘笑了一笑,慢慢講道:“這件事只好當他新鮮笑話,說出來很發鬆。

    去年十月裏,馬大少請客,來兩位客人,和烏大少稍微有點認得。”烏亞白插嘴道:“那人我也在別處席上新認得的。”一位姓俞,一位姓王。自從這天一來之後,接連來打過三四次茶會,我們生意上不在乎此,大少爺肯來到,總是接神待佛一般招呼着。那兩人每每一同到來,聽他們有說有話,很密切的,每次坐下,不大肯走。虧得我們生意上客人少,房間空,總讓他們坐一個暢。後來承他們情,照應我里老四,帶一疊請客票去。兩人各請了一次客,可是他們請的那一戶客人,穿短衣服居多數,我聽得姓王的說,這許多客人是他公司裏的工人,爲了罷工,特地請請他們。後來姓俞的做主人,也是這樣說法,我就信以爲真。一個月裏疊連請了三四回,不但菜錢和錢欠欠,有時連下腳也掛帳。老四當時很相信他們,說那姓王的,開木器洋貨衣莊古董各種百貨公司,很有幾十萬傢俬。姓俞的開綢緞莊新衣鋪,身家也是不小。我當時心裏一想他們既是這樣有錢,決不致於連下腳都要欠欠,因此留心他們的舉動,一次那姓王的又請雙臺,天沒有暗就來了十幾個短衣窄袖的人,把兩桌菜一掃而空,白蘭地也開了好幾瓶,真好笑,連房裏的香菸罐頭,雪茄煙匣子,一起帶了跑,結果還少三副銀盃筷。那晚主人喝得爛醉,嘔吐狼籍,弄得又不好對他說。明天天沒有亮,他一溜不見,一錢也沒有開銷。誰料晚上又引着三四位朋友來,吩咐老四擺酒。我當時見他一起朋友裏有一位熟客,姓吳的吳大少,做了我們好幾年了,當下招他到小房間裏,問他底細,他也說是新交,就在我們房間裏,並房間認識的,我道那末你略知一點底細嗎?吳大少道:確乎開百貨公司的。我說開在甚麼地方?你可曾去過?吳大少道:他前會在這裏託我寫四塊招牌,我還記得是甚麼‘歐美木器’‘時式衣着’‘玲瓏古玩’‘精美車轎’,我眼見他寫好,就託人送給招牌店定做。他還說新開分店用的。我問他總店在什麼地方?他說在五馬路,我也不便多問。今天在馬路上碰見他,他邀我來喫酒,我想這樣闊客,你不必去疑心他,他有產業,有身價的人,總逃不到哪裏去的。吳大少說了一番話,我心裏一寬,那天除吳大少之外,仍不免姓俞的姓張的幾位,那幾位不比喫雙臺的短打客人,身上大家非常漂亮,不是狐皮,定是灰背,只有一樣可疑,天天換行頭,所着的衣服,又不大配身,長長短短,一走進房間,大家洗一遭手,很喜清潔,麻雀不叉,票也不買,坐下便喫,喫罷便去。這樣胡鬧了十多次,我叫帳房先生替他們約計約計,姓王姓俞兩人菜錢各人要一百多,下腳毛一百,答應的和錢,甚麼一打兩打,算不清了,算算要一千多,直到十二月初上,我再忍也忍不住了,便開口替那姓王的,挪借一些,也不說多少,他一口允許,明天託汽車伕送一千塊錢來,我聽說快活得眉開眼笑。再一想,疑惑他怎麼有了汽車不坐,常常見他坐黃包車也難得,不免問他道:王大少,你的汽車爲甚麼不用?他面孔紅了一紅,接口道:“我停在公館裏,幾位姨太太,你爭我奪,我索性不去坐他。好在我們百貨公司裏,現在也要有得賣快,幾時你姆媽要,我送一輛你,我道那要折殺我幾根老骨頭了,不知你們公司裏,外國木器有嗎?他道統統有,式樣傍泰昌毛全泰來得新式靈便,你明年要鋪房間我們公司裏一手包辦,連小阿囡坐的包車也送你一輛。我稱謝不迭,又問他綢緞有嗎?他道:統有,並且包做好,最新式的衣服,四季俱全。小阿囡身上,你姆媽身上,只管來配配寸尺,包你做得稱心適意。我們公司裏,明年起,預備大規模做一做,包造房子,包造人馬,那是非同小可,要幾千萬資本好辦,我詫異道:房子好造人馬怎樣好造?他愣了一愣道:到別地方去販來呀!我道:這樣大生意,上海灘上要算難得見了,不知現在有多少資本?他道:三百多萬。我道:王大少,獨開的呢合辦的?他道兄弟公司。我又問他生意幾時頂好?他道七月半。那時我正想動問,忽地門簾一掀,跳進一個人來。……”正是:

    一片荒唐奇絕語,說來頑石也疑猜。

    不知阿金娘講的,門簾掀處,跳進一個什麼人來?欲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二十二回 情場報知遇一粒香丸客邸謔嬌容三杯蜜酒

    話說阿金娘講一樁花叢笑史,給李大人、亞白、空冀聽,正講到那時候,和王大少扳談,要想問他怎麼七月半生意最佳?忽地外面跳進一個人來。阿金娘道:“那時我定睛一看,便是王大少的朋友俞大少。見他面紅頸赤,手臂上咬着一排牙齒印,衣袖子上點點滴滴的血跡,只穿件短衫,扯得粉碎,子上印着幾個泥腳印。我嚇了一跳。王大少見他這副神氣,冷冷的對他道:你們又要吵了,踉蹌到這樣子,還成大人物麼?你快快回去,我馬上就來。俞大少蹙喪着臉還不肯跑,我連忙招呼他道:俞大少,這樣冷天,不要凍的嗎?究竟爲的什麼一回事啊?俞大少搖頭切齒道:反了反了,公司裏工人齊了心,一起罷工,我總理去幹涉干涉,反給他們打一頓,打得我這樣子。唉!此次非開董事會,一個個停他們生意不行。王大少還問他道:那麼公司裏生財等打壞沒有?俞大少道:不可說,不可說。此次損失毛算算,總在五十萬左右。你也是董事,公司出了這樣大的岔子,還安閒着,坐在堂子裏說笑麼?快同我一起回去。說罷,拖了王大少便走。自從這天一去之後,如泥牛入海,杳無消息,直到二十過後,我們實在也給菜館上逼得無路可走,只好同老四去找尋。誰知走遍一條五馬路,沒有一家較大的百貨公司。回來兩人發怔了一會,剛巧先前那位吳大少來還局帳,我便告訴他一番情形,他還不相信。承他很熱心,陪着我們一同到五馬路一家一家細探,走到正豐街那裏,一家紙紮店門口,吳大少兩隻腳呆住了,一動不動,只管對着四塊新招牌出神。我問他怎麼,他道:王大少便在這裏。我一望那半間門面的紙紮店裏,只有一個婦人一個學徒,在櫃子上揚漿糊,粘紙衣服。店堂內堆着一疊紙箱籠,門口停一輛紙包車,一頂紙轎子,居然有兩個紙人抬着。那時我們三人,想想他平日的行徑,平日的談吐,越想越像,不禁笑了一陣。吳大少笑定了,走上前去,問個訊道:這裏有一位王先生,可在店裏麼?那婦人道:“你問的大王呢小王?還是中王?吳大少呆了呆道:四十多歲,沒有鬍子的。婦人道:中王到鄉下去了。吳大少又問要幾時回來?鄉下在什麼地方?大王、小王是他的誰?那婦人道:回來沒一定,最早明年過正月半。鄉下便在浦東,大王、小王是他兄弟。你有什麼事情問他?吳大少道:我替朋友來還他一筆款子,他既然不在店裏,明年再來罷。那婦人眯花朵眼,對吳大少打量了一會道:你不妨交出,我們店裏出還你收據。這爿店,他大股東,你有多少錢還他,相信得過麼?吳大少道:‘交在店裏,本來一樣,只是還有一句話問他,非和他當面會一會不行。’那婦人也就不響了。

    吳大少那時望到裏面樓梯腳邊,粘張條子,寫着甚麼‘俞春記蘇廣成衣店在樓上’。一轉念又問那婦人道:‘俞春記成衣店老闆,可在樓上嗎?’那婦人道:‘也到鄉下去了,你問他,可是也有錢財還他麼?’吳大少道:‘便是這筆錢,王先生介紹做的衣服,年底我們不得不來結算。你們靠手藝的,一個年關不好拆你們爛污,不來清算,現在上廟不見大王,那也不能怪我們戶頭不好,你們自己不當生意經做。’那婦人聽得,連忙站起身來,揩揩手,賠笑招呼我們裏邊坐。我們也不客氣,走進裏面,坐下一條長凳上。四面一瞧,只見一房間外國木器,外加銅牀,綢帳牀上堆着一疊時式新衣,牀頭堆着六隻皮箱。吳大少道:‘你瞧他們內囊裏倒還很殷實,不好小覷他們。’那婦人倒了三碗茶來,我問她:‘這一房間外國木器,連銅牀綢帳要多少價錢?’他道:‘這是張公館定做的,不算數,十二塊錢,外加送一輛包車。’吳大少聽得,不覺抽口冷氣。

    那女人道:‘承蒙諸位尋來,那是再好沒有。老實說,我就是,……算得老闆娘娘,你們還錢還在我手裏,再妥貼沒有了。你們不信,問問店裏學生意的阿金罷。’吳大少道:‘你既是老闆娘娘,怎麼說算得呢?內中未免……’那婦人面孔一紅,兩隻媚眼,對吳大少一瞟,笑道:‘你位先生,盤問倒也會盤問的了。你相信付我,不相信等他回來,親手交給他罷。’吳大少道:‘交給你本來一樣的,只是爲數大一點,況且我也是經手人,錢財他人的,不好不慎重,最好你教老闆出來,我親手還他,了清一篇帳目。’那婦人道:‘不瞞你說,老闆夫妻倆相打,回鄉去了,怕今年不見得再來,上海你總也找他不着。’吳大少噗哧一笑道:‘老闆夫妻倆相打回去了,那末你到底不是老闆娘娘啊。’那婦人自覺失言,羞紅着臉,兩隻眼睛,又對吳大少一瞄道:‘老實告訴你,老闆是我姐夫。’吳大少道:‘那末有些相像。只是阿姨管不得姐夫那篇帳,我想還是等你姐夫來再算罷,實在並不是不相信你。姐夫和阿姨,本來一家人,還你也不妨事。老實說,有折扣關係。’那婦人忙道:‘那末橫豎好說的。老主顧,折扣隨便你算算好了。’吳大少道:‘那卻不可,算得大,我們太喫虧。算得小,扦到你肉裏去了,好像又說不過去,你姐夫回來又要怪你,一方面再來和我們倒扳帳。不是更麻煩麼。’那婦人聽得這幾句話,遍身筋骨,好像鬆了一鬆,兩隻眼睛,不住的釘在吳大少面上。吳大少這時,也笑嘻嘻的對着她道:‘你姐夫怕睡在上面。’那人慌忙招着一隻手道:“我陪你上去瞧,有怎麼沒怎麼?我們有錢進帳,豈肯騙你。老實說罷,姐夫年底錢財緊急些,一時配不來頭寸,又沒有移挪處,只好回去度過殘冬,再出來料理,你們總算老主顧,我勸先生,行行好心,暗底下幫幫他的忙。他現在不論多少,得一錢是一錢,讓他過了這個難關,明年總好想法子,報答你先生的恩,便是我做阿姨的,也來代替姐夫謝謝你先生。’吳大少聽得這句話可笑可憐,只顧搭訕着道:‘你的話我也明白了,明人不細說。只是我平日和你姐夫很要好,見他場面上很闊綽,爲何弄到這樣子六腳無逃呢?’那婦人慘然道:‘一言難盡,怪來怪去,只怪他自己十分放蕩。現在不容瞞你,他是個做手藝,使短槍的人,怎好軋了一羣遊閒浪蕩的朋友,到堂子裏胡調,天天喫花酒,夜夜打茶園,弄得把自己的東西喫盡當光,不要說起,還把主顧來做的衣服,一起送到長生庫裏,結果夫婦兩人還打得個北斗歸南,逃得個你東我西,你想還弄得好嗎?’說着嘆口氣道:‘唉!他們倆現在逃的逃走的走了,丟我在這裏,相幫王先生店裏做一日喫一日,你想氣苦不氣苦。’說着滴下兩點眼淚。吳大少心裏老大不忍,又問她:‘王先生爲甚麼也弄得不知去向呢?”那婦人道:“他是跌法很大,一身債,只要一過大年三十夜,立刻便清,憑你年夜歲邊,討債的釘着他跑,他自會有極法子想,可是這個極法子,並不是還債,簡實是賴債,他有時在馬路上假意和人打架,捉到巡捕房裏關一宵,明天放出來,已是恭喜發財,大年初一了,誰敢向他討債。有時沒錢開旅館避債,假扮生病,替慈善機關裏討一張施症住院券,到病房裏住下兩三天,一過大年夜,頓時百病全除,生龍活虎,走回家來,你想他的本領這樣大,我家姐夫,怎好軋他的淘。’吳大少道:‘那末現在姓王的,究竟到哪裏去了呢?’婦人道:‘不在捕房裏,總在醫院裏。’吳大少嘆口氣道:‘原來這樣子一對大闊客。’說着,對我瞧了一眼道:‘阿金娘,也算你黴頭觸進。’那時婦人已瞧科到六七分,不是好兆,吳大少站起身來道:‘今天叨擾你的茶,並且耽擱你許多工夫,你們那筆款子,還是一定還他的,不過其中還有一點小交涉,明年再說罷。’三人走出紙紮店,那婦人露出十分失意的樣子,兩眼釘着我們,我們反覺得可憐他起來。跑回自己房間裏,回想他從前說的話,句句有意思,可惜想不出他開的紙紮店……”

    李大人等聽得,大家拍手譁笑。亞白道:“上海花叢裏,空心大少真多,只是總沒有這樣子空法的啊。那真出乎其類拔乎其萃。”老四道:“烏大少去年一節工夫,我們替他白做也不夠,房間裏人分擔賠帳,一人擔着好幾十塊錢哩。”亞白道:“那末禍根都在我身上起,今年只有我來補償你們,過正月半,做一打花頭。”空冀道:“那是不可少的了。”阿金娘笑道:“說說罷了,對不起你烏大少的,今天本不該講客人的壞話,只是說說笑笑,你想他們一個開爿紙紮店,一個做做裁縫司務,這樣大吹牛皮,海闊天空,還說送一輛汽車給我,送一輛包車給小阿囡,這樣紙糊的東西,除非上西方用得着他。你們想,阿要觸黴頭。”老四道:“聽他的話,句句有骨子,他簡實暗暗裏尋我們的開心。”

    空冀道:“老四,你的心怕還給他們大開而特開哩,你暗底裏大概總得着他幾件紙衣服的。”老四對空冀瞅了一眼道:“連紙衣服也沒見一件,那姓俞的裁縫司務,總算有良心,送了我兩雙拖鞋面。”說得李大人等全笑了。亞白道:“只把兩雙拖鞋面的代價嫖堂子,好算得聞所未聞。”李大人也道:“上海地方,簡直無奇不有。只是他們一過新年,怎好出面呢?”阿金娘道:“只要麪皮一老,我昨天晚上送小阿囡到醫院裏診病,還見他在病牀上跳上跳下很起勁,當下叫應他一聲王大少,老四牽記你,你怎麼來也不來?他聽得,假裝生病,鑽到被窩裏了。那時天色將明,我想年初一已到,況且他藉着生病的題目,我總也開口弗出,只好把一口氣嚥下肚子去,現在想穿,不替他們再討,他們大少爺轉念頭轉到我們婊子身上來,總也弄不好,眼看他有好日子過沒有。一個人靠良心喫飯,良心一壞,就到處沒有飯喫。我們做生意,好在這項意外損失,也講在其內的。不過數目大一些,大家賠出一筆錢,心疼一些。”空冀道:“姆媽的話不差,明中去了暗中來,現在李大人就是天意叫他來補償你們的呀。”阿金娘笑得眼睛沒了縫道:“倒不是啊,李大人真正是我們的救星。去年年底,沒有李大人來照應,老早關門大吉。”空冀道:“那末你要想法子謝謝李大人哩。”

    阿金娘道:“只有屁股裏喫人蔘後補,讓我自己鋪好了房間,叫小阿囡來謝謝李大人。”空冀道:“你這一節定奪在什麼地方?”阿金娘道:“大概在小花園,明天我拿片子給你,要你馬大少幫幫忙。小阿囡我好作七分主張,包你們稱心滿意。”空冀道:“小阿囡很不差,這場酒,一定我來包辦。”阿金娘道:“謝謝你,那真對不住馬大少了。”說罷,搭訕着辭別衆人,同老四一起走出房去。

    亞白也作揖而別。這裏李大人和空冀說說談談,已過十二點鐘。李大人道:“今晚樂得暢快,昨夜眼也沒合,我們早些睡罷。”空冀道:“是我回去睡了,明天來望你。”李大人道:“你住在這裏,另開一間房間吧。”空冀道:“不好,兩天沒去回,今夜不能不去掛掛號。”李大人道:“那末不苦留你,你回去當心踏斷耗子尾巴。”空冀一笑而去。這裏李大人登牀安睡。

    一宿無話。次日醒來,已是十二點鐘,等等空冀不來,獨自喫罷一客西菜,走到洋臺上望望,一輛紅色汽車,早停在門口。當下走下樓來,吩咐西崽有客來,請房間內稍待,我出門一趟,片刻即返。西崽道:“理會得。”李大人坐汽車回平安公棧,料理一切公務。直到敲兩句鍾,回到一蘋香。西崽道:“房間裏有客。”李大人走進房間,見坐在沙發上的,正是奇俠樓老四。老四道:“李大人,你昨夜可是住到別處去的?”李大人道:“上海人地生疏,半夜三更,叫我住到哪裏去?”老四道:“我不信,你一定有好去處,不見得肯安安逸逸一個人住在這裏。”李大人不禁噗哧一笑道:“好去處便是你那裏,你不留我去,我只好一個人縮在這裏,冷落一宵,此刻還要尋我開心,豈有此理。”

    說着,跌到沙發裏,同老四膩着。老四叫道:“快點,我身上坐不起,你這樣大的身坯,要壓死我了,讓我來坐你身上。”李大人站起身來,老四走到房門口,把門上一把司別靈鎖的保險輕輕推上,慢慢走到李大人身邊,擺一擺屁股,扭一扭腰肢,斜拴在李大人懷裏。李大人道:“你說我身坯大,你也不見得小,坐在我懷裏,我兩隻腿有數目,很擔些斤兩。”老四一雙水汪汪的眼睛,對李大人一橫道:“大人壓得起嗎?你們男人的一雙腿,總比我們女人利害些。我們出名軟腳黃牛,那真壓不起的。你李大人不要緊。”說着把身子顛了兩顛,李大人頓時一雙腿裏有些麻中帶癢,伸手掇着老四的屁股道:“顛不得,顛不得,再顛顛我兩條腿要變四條腿了。”老四道:“飯桶,這樣沒用。”李大人捋捋鬍子道:“年老了,你別笑我。我年輕時,也戰過潼關,殺過韃子的,你莫小覷我。”老四伸手摸出一塊妃色荷葉邊的小帕子,替李大人揩揩鬍子,一股甜香,直透李大人腦府。老四道:“你鬍子上的油,不知誰嘴上去沾來的?”李大人道:“怕是你嘴上的。”老四道:“我嘴上只有胭脂,你要染點嗎?我來把你一撮白花鬍子染紅了,等你做戲臺上的紅牙須去。”說着不問情由,替李大人染鬍子。一回兒李大人道:“我兩條腿裏的力氣,統併到第三條腿裏去了,再熬不住,你饒饒我吧。”老四道:“也好,我就饒了你一回兒罷。”

    且說馬空冀在家裏喫罷飯,馬伕人硬要他叉小麻將,他懾於閫令,不得不從。骨牌譁喇一倒,早走過一位前樓嫂嫂,一位寧波姆媽來,扳莊坐下。寧波姆媽道:“犯關犯關,缺一隻牌。”馬伕人道:“缺只白皮,昨天給大囡丟到樓下去的,讓我去找來。”前樓嫂嫂把已砌好的牌重複摸了幾摸,忽地把雙小腳一縮,對空冀瞅了一眼,空冀心裏一慌,一粒骰子又落到地上,蹲身下去拾骰子,寧波姆媽對前樓嫂嫂面上相了一相道:“嫂嫂,你今天酒喝得太多了,叉麻將留心些,不要打差牌。”前樓嫂嫂站起身來,扭轉屁股,走向樓梯邊問道:“大囡娘,牌找到麼?”馬伕人走上樓梯來道:“找到了。”兩人重複坐下。空冀骰子還沒拾起,只管東尋西找,大家站起身來,拍拍衣服,杳無影蹤。寧波姆媽道:“亞格亂經,真像叫化子喫炒三鮮,要樣沒樣。”空冀道:“大家尋尋鞋子裏有沒有?”須臾前樓嫂嫂面孔一紅,在一隻繡花小腳鞋肚裏,倒出一粒骰子來,倒在桌上。空冀喊道:“麼!麼!”前樓嫂嫂又對他暗暗瞅了一眼,空冀道:“叉幾圈?怎樣大小?”馬伕人道:“叉兩圈,一千摧。”前樓嫂嫂道:“五百摧罷。”空冀道:“大一些就一千摧。”寧波姆媽道:“一千摧我錢不夠,讓我去拿塊錢來。”馬伕人道:“我也要去兌一塊錢。”兩人又站起來。前樓嫂嫂伸手在貼肉粉紅小馬甲裏摸錢,對面空冀閉着一隻眼睛,向嫂嫂馬甲裏,打了一會千里鏡。嫂嫂對他翻翻白眼,空冀笑嘻嘻,又把一粒骰子塞進鼻子管裏。馬伕人走來,空冀來不及挖出,一笑打個噴涕,一粒骰子噴到桌上,拌在一管鼻涕裏,像奶油鴿蛋湯一般。空冀忙把一張粗紙,揩乾骰子,擲點起莊。一會兒,沒有甚麼大輸贏。空冀心裏記掛着一蘋香李大人,不知昨晚老四,重複來陪他沒有?老四入手之後,我便好辦移交,結清總帳。正想時,摸進一張四索,用不着他,打出去道:“老四!”馬伕人和前樓嫂嫂,不約而同,對他笑笑。空冀自覺失言,抄過一圈,又摸一張西風,用不着他,只留着不打,揀張六索打出道:“第六!”對家前樓嫂嫂不聲不響,攤出牌來,一副清索子三番。

    馬伕人把空冀的牌,推出一瞧,急得蹬足道:“你怎樣叉法的?好好聽張嵌五索的牌,見兩西風弗打,偏打一張六索,七弄八弄,弄個弗聽張,並且銃對家一副大牌,你心在肝上嗎?嘴裏老四、老六的。”空冀啞口無言。寧波姆媽道:“我給你們死蟹夾煞人。”馬伕人推開牌來,給寧波姆媽瞧道:“你看我那副牌,白皮克,中風克,單吊一隻西風,他西風來,你一樣要輸幹。”這時前樓嫂嫂算算和數道:“二百四十和。”馬伕人道:“不要算得我已幹了。”寧波姆媽也道:“幹了幹了,空冀解去一千二百文,只勝四個銅板。”對前樓嫂嫂道:“我不幹,尚有一滴滴一米米一眼眼一屑屑。”馬伕人道:“你六神放點身上罷。”

    空冀道:“我只要有一個銅板,便不怕他。”當下又叉過兩副,馬伕人和寧波姆媽各和一副。空冀瞧瞧手錶,已過三點鐘,發急起來,放出一些小手段,砌牌時,留心一下,頓時白板暗扛,發財克子,和出一副三百和限子大牌。瞧瞧前樓嫂嫂面前,只勝一千三四百文。空冀逢莊,又連一副大雙番,就此如數合訖。前樓嫂嫂得而復失,心中十分懊惱。空冀急急忙忙,要想逃出脂粉陣。誰想又給前樓嫂嫂看出破綻,和馬伕人低低說了幾句話。馬伕人又下一條閫令,着他伴同遊逛新世界。空冀急得搔首挖耳,只因閫令嚴於軍令,不敢不遵。當下空冀夫妻兒子三人,又加前樓嫂嫂,一起僱車直到泥城橋畔,售券走進裏面,人頭擠擠,軋得插足不下。空冀引着三人,在羣芳會唱場坐下一坐,又恐碰見熟人,引到屋頂上坐下,泡一壺茶,呷了一口,站起身來,望望跑馬廳野景。

    這當兒,忽有人拍拍空冀的肩膀道:“老兄,老四等你好久了,你怎麼一蘋香來也不來,獨自在這裏遊逛?”空冀聽得,忙對座上瞧瞧,見夫人正仰着頭,聽得明白,心中老大喫驚,連忙賠笑道:“我剛纔同內子到此,正想來候候你,巧極巧極,你們茶泡在哪裏?”那人指指對面,空冀一望,老四坐着,對自己微笑,不禁又是一驚。那人道:“你原來陪嫂夫人在這兒,那末不便驚擾你,停會你來吧。”說着走過對面去。老四道:“李大人,你眼睛沒帶來嗎?你瞧桌子上兩副冷麪孔哩,鐵青着活像七月半的鬼王菩薩,阿要氣數。”李大人偷眼望了望道:“老四,我們換塊地方好嗎?”老四道:“怕他們甚麼!我偏不走,偏要做做他們的眼中釘。”李大人笑了笑道:“今天也算巧極,老馬給內務部這樣子監督着,真沒趣極了。”老四道:“我們只管喝我們的茶,別去理會他。”正說着,一陣粉香,走過兩位娉娉婷婷的美人,長裙委地,珠鑽耀目。

    李大人打量打量問老四道:“這兩位大概是大家閨媛。”老四道:“說不定三點水。”李大人道:“什麼叫做三點水?”老四道:“淌白就是下等妓女。”李大人道:“哦淌白有這樣漂亮,你瞧跟在他們後面的美少年,倒也不少。”老四道:“這叫拆白黨釘梢,算最最討人厭的了。”李大人道:“這樣如蠅逐臭,如蟻附羶,的確很討厭。”老四想了想,格格格笑個不休。李大人道:“你癡了麼?有甚麼好笑?”老四道:“我想起去年一樁笑話。”李大人道:“笑話不妨講我聽聽。”老四呷了一口茶。笑道:“去年八月裏,大千世界新開,我從小南門喫喜酒回來,同一個小姊妹叫老三,老三一個小女,三人進去白相。那時已是晚上十點多鐘,我們泡一壺茶,在屋頂上亭子裏坐下。誰知來了一個拆白黨。一張刮骨臉擦了一臉子雪花膏,衣服好像在花露水裏浸過的,頭髮梳得滴滑,反負着手,先在亭子邊轉了一轉,好像拔拔苗頭。我們知道他不懷好意,他見我們穿了裙子,插了花朵,一時喫弗準甚麼路道,還道是人家姨太太,所以很有長性的只管守着。我們瞧也不去瞧他一眼,誰知一會兒茶房來說,茶錢已有人會過,我們不覺一怔,問他誰會的,他道:一位少年。我道:你去還給他,我們不認識他,誰要他會鈔。那茶房去後不多時,來回覆我們道:那人會了便走,現在已不知去向。我道:那麼你留着還他。這裏該給你兩毛錢,你拿去。茶房接下,眉開眼笑。我們攜手走下屋頂,進影戲場看影戲。誰知眼睛一霎,老三的小女二囡手裏,捏一包可可糖,問她哪裏來的,她指指背後坐的一人。我和老三回頭一望,便是先前那人,堆着笑臉,露出一種說不出的神氣。那時我奪下糖來還他,他又走開去了。老三笑道:我們只管喫,瞧他用什麼法子來,我自有手段對付。一會兒他又來了,伸手送上兩支前門牌香菸,一匣洋火。老三老實不客氣,劃根洋火吸菸,正吸上兩口,茶又來了,接着茶葉蛋,五香豆,黃連頭,一色一色的送過來,老三隻管揀配胃口的亂喫,我當時羞着一聲不響。等到電影做完,我們跑出影戲院,那人像同來的一般,小心引導着,問老三道:你們回公館嗎?辰光還早,還好逛逛,不久要放焰火了,看了焰火去正好哩。老三也不回答他,他只管一疊連聲的胡纏。我們在場子裏兜了兩個圈子,他跟在後面,跟了兩個圈子,當下我低低對老三道:老三,你引鬼容易退鬼難,有手段好放出來了。老三道:你別擔心,這算得甚麼一會事,那時走到跑冰場畔。坐下藤椅子裏。那人老實不客氣,一齊坐下,挽挽二囡的手道:小寶寶,你爸爸一淘來的嗎?二囡搖搖頭。他膽大起來。又問道:小寶寶我買你喫的糖甜嗎?你再要喫嗎?二囡點點頭。那人道我買了糖你喫,你也該替姆媽討塊糖我喫喫,你姆媽有糖在那裏,你討給我喫了,我再去買給你。二囡只四歲,哪裏懂得什麼,向娘討糖,娘哪裏有甚麼糖,二囡只管哭着吵着,老三逼不過,扭扭屁股伸手不知在甚麼地方,摸出一粒雪白的糖來,大小像樟腦丸一樣,二囡見了,搶去給那釘梢人。那人拈在手中,笑嘻嘻的走來道:這粒糖可是你叫二囡給我喫的麼?老三點點頭,那人又道:這粒甚麼糖啊?老三道:薄荷糖。那人不等說完,早已送進嘴裏,一陣咭咭刮刮亂嚼,嚼細了,辨辨味兒,覺得很辣,吐了出來,笑嘻嘻道:我上你當,這粒一定是樟腦丸。老三這時再忍不住,拉了二囡一同走出遊場,僱兩輛黃包車回去。那人一道送到我們門口,老三謝他一聲對不住,明朝會,他無可如何。那晚我宿在老三家裏,不敢回去。你想釘梢的,討厭不討厭。”李大人道:“你們有東西喫,有人相送,也不見得討厭。只是那粒樟腦丸究竟從甚麼地方來的?有這樣湊巧,剛剛身邊帶此一粒。”老四笑着說不出口,低低道:“這是婦人常用的白帶球呀,你道真的樟腦丸。”李大人道:“白帶球婦人們喫的呢擦的?”老四道:“塞的。”李大人道:“塞在甚麼地方?”老四羞着對李大人瞅了一眼道:“笨坯,你怎麼一點不懂的,我不告訴你了。”這時馬空冀走過來,坐在李大人一傍。李大人道:“老馬,我要出一個行,問問你,上海有一種白帶球,怎樣用法的?”空冀道:“這件東西是塞的吧。”李大人道:“塞在哪裏?”空冀道:“塞在哪裏,要問塞的人去了。”李大人笑了一陣,忙呷口茶,漱漱嘴,搖頭道:“老四,虧你那位小姊妹帶一件隨身法寶,把釘梢的收拾到這田地。我聽得心出來,非去呷杯白蘭地不行。”空冀道:“甚麼一回事?”李大人道:“停會講你聽吧,你老夫人還在嗎?我們倆先行,你快去安頓好了老夫人就來,我們等着你喫夜飯。”空冀道:“理會得。”

    李大人當同老四走下屋頂,回一蘋香。西崽道:有一位清和坊的老七,來望過李大人。吩咐李大人來了,叫我打電話給她,她立刻就來。李大人道好,你叫她來。老四偷偷地對西崽扮了個鬼臉。西崽點點頭煞煞眼,把扇房門隨手乒的一聲帶上。李大人道:“老四,你講的那個白帶球,害得我烏痧漲氣,你替我叫西崽斟一杯白蘭地來。”老四道:“真的噁心嗎?你自己截樹問根,我本來不講你聽。”說着按一按鈴,西崽走來,吩咐他一聲。須臾,送上一杯白蘭地。李大人喝下半杯,睡在沙發內養一會神。老四趁閒去了個浴,天已黑了。空冀走進房間,一望兩人大家軟洋洋地躺在沙發內,桌子上剩半杯白蘭地,心裏明白。李大人道:“老馬,你此刻可是內務部特許了來的麼?”空冀道:“還是溜出來的。要得着內務部特許的護照,那是千難萬難。”李大人道:“老哥,你這樣子懼內成癖,閨房之中,笑話一定不少,老夫可得聞乎?”空冀道:“閨房笑,不足爲外人道。便是盡情宣佈,也不過抄着古人的老文章。”老四插嘴道:“馬大少,你和夫人相打相罵過嗎?空冀道:“我們夫妻反目,並不相打相罵,只是各不開口,兩頭分睡。”老四道:“每次反目,總隔幾天再要好。”空冀道:“三天四天,沒有一定。”老四道:“要好時,誰先開口搭訕着?”

    空冀道:“那末當然我先開口。”老四道:“你把開口時的神氣閒話,說給我聽聽,怎樣的””空冀道:“那也沒有一定,隨機應變。譬如你此刻剛過浴,坐在沙發內,我走到你面前,問你一聲浴得脫力嗎?你不響時,我去找你的襪子來,蹲下身子替你着襪。你不要我着時,我一定要替你着。這時你擯不住,總要開口了。你一開口,我就坐到你懷裏來,那時候就不用說,心心相印了。”老四聽得,粉腮上一紅。空冀又道:“假使自己覺得怕難爲情時,最好先喝半杯白蘭地壯壯膽,等到睡在牀上,暗裏交談。”老四對桌子上半杯白蘭地,望了望,面上又是一紅。空冀接着道:“一睡到牀上,鑽進被窩裏,統是我的世界了,要惹她開口時,隨時隨地有法可想。好在她這時候,也在專等我惹她,我不開口惹她,她也叫沒法想,不好先開口來叫我去惹她。……”

    李大人發問道:“這兩句話,可是你老夫人,要好時親口對你說的嗎?……”空冀道:“隨便怎樣要好,她總不肯告訴你,只要瞧她的神氣,便猜得到她心裏。”老四道:“閒話少說。睡到牀上,究竟怎樣開口呢?”空冀道:“譬如我和你兩頭睡着,你一雙腳,總要伸到我那一頭來的,那時就在一雙腳上,發生問題出來。我一覺醒來,摸摸你的腳,問道:這雙腳是誰的呀?其實何須問得,牀上除自己一雙腳以外,當然只有你的腳,這就叫開場白,同沒有說一樣。那時候你一定把雙腳一縮,我趁勢道:你快快把你自己的腳,縮回到你自己枕子上去,否則我要把我自己的腳,縮回我自己枕子上來了。那時你細味我這兩句話,一定要喫喫好笑。我只要你不反對,老實不客氣,立刻把自己一雙腳,縮回過來,擱到自己一個枕子上來,這時候說不定還把別的東西,擱到你身上來,諒你也非但不反對,一定很歡迎咧。”老四聽得,站起身來,把空冀大腿上敲了兩下。空冀道:“我譬給你聽呀,不是真的同你睡在一起。倘真的這樣,你的脾氣又是各別,比衆不同。”老四道:“我的脾氣怎樣比衆不同,你倒說說看。”空冀道:“我不過略知一二,詳細還是要問李大人。”李大人捋捋鬍子道老夫髦已,連一二也不知,莫說八九。”空冀道:“不用客氣。你說到老夫髦已,我只好說孺子焉知,和你扯一個直。”老四道:“你們又要拿出書毒頭樣子來了。”李大人道:“別多談吧,辰光不早,吩咐西崽送三客西菜來。”老四忙按一按鈴,西崽走來,吩咐一聲,須臾一色一色送來。空冀道:“李大人喝什麼酒?”李大人道:“我方纔有半杯白蘭地喝剩,就是他吧。”西崽把半杯酒送到李大人面前,空冀喊西崽開一瓶汽水,把一小杯白蘭地。李大人道:“我也開一瓶汽水來。”老四忽對李大人飛一眼,李大人就不敢喝汽水。空冀何等乖覺,心裏明白,當問李大人道:“剛纔你爲甚麼喝起半杯白蘭地來?”

    老四插嘴道:“你別瞎疑心,李大人因爲有些噁心才喝的。”空冀又問:“爲甚麼噁心?”老四瞧瞧李大人,不敢說。李大人正在喫一客奶油鴿蛋湯,想起剛纔白帶球,便喫不下去。空冀未知底細,還道他們支支吾吾,越加疑心,便倒一杯汽水,故意給李大人喝。李大人道:“剛纔有些肚子痛,汽水不敢喝。”空冀冷笑一聲道:“我早知你肚子痛過了,那末明日喫你們喜酒罷。”李大人面上一紅,老四道:“不要瞎三話四。”空冀道:“要我不說,除非喝一杯汽水。”老四道:“我代喝吧。”空冀道:“這不好代的。”李大人究竟心直口快,北方人本色,當下慨然道:“老馬,你也明人不必細表,明天當然請你喫喜酒,你也不用發急。”空冀道:“理會得那末不敢再強,請珍重貴體,我們換過白蘭地來,敬二位各人三杯。”老四這時低垂粉頸,一言不發。李大人道:“白蘭地喝不下三杯,換葡萄汁罷。”空冀叫西崽開一瓶葡萄汁來,各斟三杯。老四不肯喝,李大人道:“你不喝,我代你喝。”老四爲的體恤李大人起見,便連喝下三杯。

    李大人也一飲而盡。空冀叫聲爽快,自己陪着三杯。這時房間裏走進兩位娉娉婷婷的美人來,拍拍李大人的肩膀道:“你好。”正是:

    人逢知己情能洽,酒落歡腸量自寬。

    不知走進房來的兩位美人是誰?欲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二十三回 癡郎規妓語重心長孝子出妻詞嚴義正

    說話李大人等正在房間內暢飲葡萄汁,忽地走進兩位娉娉婷婷的美人來,拍拍李大人肩膀道:“你好,電話也弗打給我們,我們剛纔來過,西崽說出去了,我還知照西崽,等李大人回來,打個電話給我,我馬上就來,誰知等到這時候,也沒有電話,我還道你們沒有回來哩。”李大人發急道:“咦!甚麼話,我一到這裏,就叫西崽打電話給你的,你怎說沒有電話?”文娣老七道:“哦!那一定是西崽拆的爛污,我們當真沒有接着電話。”正說着,西崽走來,李大人道:“即刻老七那裏,你電話打過嗎?”西崽道:“對不住忘記了。”李大人道:“渾帳!”西崽對老四瞧了一眼,老四插嘴道:“他們事情忙,一個人不是專管我們一個房間,作興忘記的。”老七、老六也就不響了,坐下一傍。李大人道:“老七喫夜飯罷。”老七道:“我們喫不下哩,點心剛巧喫。李大人你別客氣。”空冀道:“他們生意上那一頓夜飯,出名叫更飯,起碼到十二點鐘喫,你此刻叫他喫,他自喫不下。”李大人道:“那末不客氣。”老六胖胖一張賊忒嘻嘻的臉,還帶着幾分羞澀。空冀拉她到懷裏,問她出身在什麼地方?老六道:“鄉下盪口。”又問她做過幾節?老六道:“第一節做。”空冀道:“哦,第一節出馬,便一點沒有土氣息,倒不容易,我有些不相信。”老七插嘴道:“的確第一節。我們鋪房間挨姨的親生媛,去年死了爺,挨姨帶上來,叫她跟跟堂唱。”李大人接嘴道:“原來如此,那倒還是清水貨,原封沒有動哩。”空冀道:“清水貨好說,原封沒動,我未敢信。”李大人道:“你不信,無妨一試。”空冀道:“這隻白汁蹄子還是孝敬你老人家。”李大人道:“不敢當,我畏此厚味,怕傷薄胃。”空冀道:“譬如喫膏滋藥。”李大人搖頭道:“老夫早已虛不受補。”

    老七插嘴道:“你們講些什麼客氣得很?”空冀道:“我們在那裏商量,喫老六一隻蹄子。”老七道:“喔,那也不用商量得,要喫便喫,只怕你們不要她。”

    李大人道:“馬大少有此胃口。”老七道:“李大人,你也不用客氣。你一客氣,他便要福氣了。”空冀道:“可是這項生意經,非你李大人做不成。”李大人一笑道:“那麼要問老六自己情願不情願?”老六低垂粉頸,手裏只管把一隻熱水袋,掂來倒去的弄。李大人道:“我有胃口了,她沒意思,也是白文。究竟老頭子不及小白臉。馬大少要她,她就肯哩。”老七道:“李大人,你怎知她不肯,她肯在心裏呀。老頭子有良心,小白臉一些沒意思。”老六那時抬起頭來,微微對李大人一笑。空冀忙着:“李大人你瞧見嗎?老六苗頭來了。這一笑,打從丹田裏發出來的,非你老人家當不起她。像我們年輕的,就要魂銷魄蕩。”李大人對着老六點點頭道:“娟娟地豸,天真未泯。”那時西崽送上咖啡水果,三人喫了一些,吩咐撤去席面。老七道:“李大人,對不住,十九號裏有個堂唱,讓我們去坐一坐就來。”李大人點點頭,老七扶着老六走出房間。這裏老四一聲不響了多時,見老六老七走開去,冷冷地埋怨空冀道:“你那個張嘉祥手段真好。”空冀道:“你說什麼?”老四道:“馬甲沒有袖口,閒話沒有饒頭,你沒聽清就是了。”李大人聽得明白,對空冀道:“她叫你張嘉祥,什麼意思啊?”空冀道:“我也不懂。”李大人逼着老四說,老四道:“你瞧過鐵公雞一齣戲嗎?戲裏的張嘉祥,不是專替向大人拉馬的嗎?”李大人道:“哦!”空冀道:“老四,你三杯葡萄汁一下肚,怎麼酸味立刻發酵?請問你自己那條繮,是誰拉的啊?”老四羞着道:“我自己身上沒有繮,只有你一匹馬!”馬空冀給她說得面上訕訕的無話可答。這時西崽正送進一張請客票來,李大人一瞧,是烏亞白在新益公司遊藝場請客。李大人吩咐西崽道:“你說已喫過,謝謝罷。”西崽銜命而去。空冀道:“亞白請客,爲何這樣晏?”李大人道:“便是早,我見生客也怕,不高興去。”空冀道:“那麼明天你當真請客嗎?”李大人道:“請是想請喫花酒,還在新年,朋友太少,雜湊攏來,未免要鬧出笑話,反爲不美。我想明天便在這裏請一席中菜,託你邀三四位客人,話得投機的,大家敘敘。”

    空冀道:“這樣很好,一輩子胡調朋友,你也覺得厭煩嗎?”李大人道:“倒不是啊,去年半個月裏,花天酒地,我的頭腦子也擾昏了。”

    正說時,文娣老七、老六,從十九號轉過來,走進房間坐下空冀一旁。空冀道:“那邊房間裏,誰叫你的堂唱?”老七道:“說起那人,你也認得,便是住在火車站的王大少。”空冀道:“可是矮短短的王子明麼?”老七道:“長子。”

    空冀道:“長子姓王的,我朋友中多得很,也記不清楚。”老七道:“去年不是有一回,他在我們房間裏請客,你也到的嗎?席上有小丁、小張一戶客人。”

    空冀想了想道:“哦,王散客,我道是誰?房間他開的嗎?”老七道:“牌子上寫的公記,大約公司房間。”空冀道:“他此刻在房間裏嗎?”我正有些事要找他,讓我去會他一會。”說着,走出十號,踱進十九號去。只見三男兩女,圍着一張桌子,正在打小撲克。散客見空冀招呼着,空冀坐下一傍觀看,一會子撲克打完,散客問空冀道:“你哪知我在這裏?”空冀道:“文娣來說起,你開的十九號。”散客道:“原來老七來報告的,你在清和坊來嗎?”空冀道:“我陪一位朋友,開的這裏十號,即刻叫她堂唱,她從你這裏轉過來,說起你在十九號,我特來望望你。”散客道:“老七你也叫她的嗎?”空冀道:“我介紹給一位北京客人叫的。”散客笑道:“你將來好開一爿妓女介紹所了。”空冀道:“北京客人,初到上海,人地生疏,喜歡逛逛,那末我盡招待員責任,介紹叫叫堂差,義不容辭。”散客道:“別人都好介紹,爲甚麼介紹文娣老七。提起那人,我恨不得生啖她的肉。”空冀駭然道:“你爲甚麼這樣憤恨呢?”散客道:“那人太沒良心了。”空冀笑道:“你要在堂子裏尋婊子的良心,那麼自己走錯了路逕。他們本來朝秦暮楚,送舊迎新的。你說她沒良心,不知怎樣一回事?”散客道:“你有所不知。當初我認識她時,見她天真爛漫,不像火坑裏人,所以我素來不入平康的,爲了她,犧牲我一雙清華高貴的腳,踏進堂子去。老實說,我的初衷,不是去嫖她,要想隨時隨地,勸化勸化她。我對她說:你的面貌,你的品性,完全不像喫堂子飯的,純粹一個好小囡,你的到堂子裏來,大概也是劫數難逃,將來劫滿,便好脫離火坑。現在既是落劫到此,第一要拿定心,別胡調,保守好你自己的一片天真。外界一切虛榮,你只當雲煙過眼,切莫留戀。你當知一失足,便墮泥犁,永無超生之日。你總要想到堂子裏來,不是享福,是受罪,心裏常存苦境。爺孃養我好好一個清白身體,小時候珍憐玉惜,現在到了這地步,差不多一件公共玩物,受衆人的糟蹋,挨衆人的笑罵,悲苦不悲苦。這一番話當她天真未泯時,她對我灑了好幾次眼淚。後來漸漸聽慣了,只當耳邊風。我暗下留心她的舉動,竟使我一番苦心孤詣,全功盡棄。……”

    空冀道:“老哥,像你這樣子嫖法,也算得別具苦心。你這一番話,簡實是對牛彈琴。你去教妓女守貞,和教強盜行善一樣,你自己發呆。”散客道:“那麼她先前怎樣對我哭呢?”空冀道:“她對你哭,便是手段,迎合你一番憐香惜玉的意旨。可笑你輕輕被她瞞過,只是你後來怎樣看穿她不可爲訓的呢?”

    散客道:“說來可笑。我見她對我眼淚汪汪,要我請客,我便盡力報效她,替她請了好幾次客。誰知害了她,差不多由我雙手,送她到十八層地獄裏去。”

    空冀道:“怎樣你替她請客,翻害了她呢?”散客搖頭嘆息道:“不可說。我雖不殺伯仁,伯仁由我而死。”空冀又道:“怎樣呢?”散客道:“她本來抵當自己積幾個錢贖身歸正,跳出火坑,誰知我請客請了一位銀行界中著名的小丁,小丁有潘鄧兩項資格,當時席上便兩下里眉來眼去,竟不把我主人放在眼裏。虧得我胸無目的,放任他們去鬼混。後來他們越弄越不像樣了,竟當着我面,打情罵俏。一天真豈有此理,想想要痛哭流涕的,你道我當了內人一副金鐲,去請客,替她繃場面。我還怕她不知我一番苦衷,私下給一張一百二十元的當票她看。誰知她只是冷冷的對我,我這一氣已是氣得如喪考妣。後來席上替她要塊帕子揩揩鼻涕,她叫孃姨去拿塊手巾給我。停會小丁喝醉了酒,嘔吐狼籍,她便把自己一塊粉紅絲巾,親手替他揩拭。你想這一氣,真要氣得我泣血稽顙了。還不算數,那一天她要到共舞臺,瞧梅蘭芳的戲。我這時又逢經濟竭蹶,好容易替親戚借了十塊錢,請她看戲,預定兩個位置,誰知到那時候,我家老夫人也在座,我又不好陪她,那末犧牲一張券,未免可惜,特地趕到她生意上,吩咐她跟局的老六陪她去。老六初入平康,天真比她當然純厚一些。我暗暗叮囑老六監視老七的舉動,不要在戲院子裏碰見甚麼熟客爛胡調。老六答應着。我又對老七訂下一個密約,叫她看戲回來,到孟雲旅館談談,我已開好十七號房間。承她一口答應諾諾而去。你知我的本意,決不是開了房間,轉她念頭,蓄心要她走到正軌上去,預備和她作長夜談,數說她一番,熄熄她的邪念,抵當說得她翻然改悔,悽然淚墮,不枉費我一番生公說法的苦心。誰知變出非常,使人萬萬逆料不到。”空冀這時一驚,笑道:“怕老七不來孟雲旅館吧。”散客嘆口氣道:“唉,不來倒也罷了,她偏偏又來,偏偏和我作對,同小丁兩人,住在我隔壁房間十八號裏,聽他們倆一遞一答講梅蘭芳唱的戲,講得起勁,索性學着唱,唱了一陣,索性大做特做起來。你想她在我隔壁,笑啼並作,簡實做給我看,像小囡喫東西一般,戲牙戲牙我。試問當其境者,心裏存何感想,還是哭呢?還是笑?你想我這一夜十個鐘頭裏捱到天亮,真是險些兒氣得一瞑不視。”空冀聽得,不禁蕩氣迴腸,搖頭嘆息道:“妓院本來尋快樂的地方,妓女本來給人尋快樂的一件東西。現在照你說來,妓女真變了一個氣塊。你老哥到堂子裏去嫖,簡實不是去尋快樂,彷彿像奔喪回籍的孝子,鑽到孝幃裏去,撫棺大慟一樣。不但你自己椎心泣血,便是連弔客也要替你揮一掬傷心之淚。唉,老哥啊,我瞧你身體搭漿,看穿些,節節哀罷。”散客聽得,毫不在意,旁人一齊拊掌大笑。笑了一陣。座上有一位小大塊頭,留一撮小鬍子的那人道:“我們也算得苦勸他了,他只是迷着本性,像怡紅公子失掉通靈寶玉一般。”散客道:“我一些也不迷,所恨那水性楊花的老七,不能受領我一番金玉良箴,她竟願甘受人蹂躪,願甘受人侮辱,那真無法可施。”空冀道:“我要問你,你既和文娣老七這樣恨如切齒,那麼你此刻還要叫她堂唱作甚?”

    散客道:“老七不納善言,我已當他死掉一樣。今兒我在試驗她跟局阿姐老六的天真,只恨老六是葉非花,不能單獨叫她。我見老七同來,心裏恨她,實際上又沒法擋駕。只有堂唱來時,不理老七,專和老六親熱。老六資格尚淺,你瞧她一無妓女習氣,臉上和藹可親。說起話來,也很誠懇。那人比老七天淵之別,我想此人大可造就。去年我叫了她好幾次,每次和她開誠談判,說得她佩服我到極點。她現在不當我嫖客,叫我老夫子。我也不當她婊子,當她女弟子。她買了幾本女孝經烈女傳,要我教她,我答應她,過正月半,上午抽一個鐘頭,登門教誨。她感激到我萬分,此人我一定可以說,包可造就,的確是個出類拔萃的女子。”空冀笑道:“那要瞧你杏壇訓迪功夫了。”衆人聽得,又譁笑一陣。那時座上一位小大塊頭,領着兩位女子,告辭而去。房間裏只有散客、空冀和另外一位三十多歲,黑蒼蒼面孔的人。散客引見道:“這位便是汪寒波先生,也是小說家。剛纔去的那人,便是亞洲中學校長,樓東傑先生,教育家兼法學家。兩位女子,他校裏的教員。”空冀道:“那位樓東傑先生,名字好像很熟。”散客道:“他本來很有名望,雖沒律師文憑,律師牌子,可是報章上常常有人登他法律顧問的廣告。”空冀道:“這未免笑話吧。他沒有文憑沒有牌子,怎好稱做大律師呢?”散客道:“上海地方,馬馬虎虎,有誰去搜他腳底。他只要當一個門角落裏軍師,替人家設計劃策,做做狀子,辦辦交涉,生意就有得忙了,何必一定要站到公堂上審判廳去呢!”空冀道:“原來如此,彷彿前清的訟師一樣。”散客道:“訟師蒙了律師面具,也是一位新舊調和派的人才,現代不可多得。”

    正說着,西崽來喊空冀道:“十號李大人請你去。”空冀道:“立刻便來。”

    西崽自去回覆。空冀問散客道:“我特來問你,沈衣雲你見過嗎?”散客道:“好久沒見。去年十一月裏,常見他坐着汽車,同一位四五十歲的梢長大漢,另有一位敷粉何郎似的少年,不知是他什麼親戚朋友,總在一塊兒逛着。十二月裏,便少見他面。”空冀道:“他本來在閘北東方公學教書,我去訪他,校中說已辭去職務,不知去向。我想託他做些筆墨,總找不到他。有一會在大舞臺見他在包廂裏,和一男一女,那男的年事已長,女的雍容華貴,確像大家閨秀,不知和他有甚麼關係?我也不便招呼他。這天一面以後,從未見過。”散客道:“大概不在上海,我碰見他時,當代你招呼。”空冀道:“對不住。”說着作揖走出房去。這裏汪寒波問散客道:“那人高談闊論,究竟是誰?你介紹,只說一面,未免不到家。”散客道:“那人便叫馬空冀,環球書局編輯員,兼交際員,手面很闊,人頭也很熟。便是花叢中,也算得先進。去年他引導我遍遊肉林,甚麼南京老太,白大塊頭,一家家登門拜訪,倒也很有味兒。”寒波道:“肉味本來很佳,可憐我已三月不知了。”散客道:“現在你要嚐嚐嗎?”寒波道:“此刻只剩你我兩人,起不起勁。東傑在這裏,就有精神。他一張懸河之口,不輸剛纔那位馬老夫子。肉來了,會得對付。”散客道:“此刻不到一點鐘,東傑哪裏會得回去。”寒波道:“他不回去,躲在哪裏?”散客道:“遠在天邊,近在眼前。我猜他,決不會跑出一蘋香門口。”寒波駭詫道:“那末兩位女士呢?”散客道:“當然在一塊兒。”寒波道:“你哪裏知得?”散客道:“我能未卜先知,你瞧桌子上一副眼鏡,不是他的嗎!一雙白手套,不是徐女士的嗎!他們回去,決不肯遺忘在這裏,一定不知在哪間房裏,研究人生問題。寒波你去做福爾摩斯,偵探他的祕密。”寒波走出房間,四下巡視一週。又問問西崽,方纔那小大塊頭,同兩位女子,可曾開那號房間。西崽搖搖頭。寒波回進房來道:“只在此山中,雲深不知處。”散客道:“那麼讓他寫意吧。”寒波道:“東傑身爲校長,帶領女教員,公然開房間,未免說不過去麼。”散客道:“你真太迂了。上海地方辦教育事業,誰不是紙糊老虎。他和教員開房間,正是他的熱心教育。”寒波道:“你這句話,怎樣說法的呢?”散客道:“你有所不知,他那所亞洲中學,又沒公家資助,全靠學生學費,能有幾多,化十塊八塊錢一月,聘幾位男教員,往往因欠薪辭職,他末着棋子,到交際場中去勾搭上幾位女士,聘爲教員,日間教,晚上育,互相出力。教員和校長一親善,當然不但薪水不生問題,便是教授方面,也非常認真,這就是他熱心教育的善策。”寒波道:“原來如此。他聘教員不出錢的。”散客道:“當然不化分文,晚上睡在一個被窩裏,便算校長發薪水。”

    寒波嘆息道:“好險啊!”散客道:“什麼險呢?”寒波道:“舍妹同內人,蓄意要到上海來,投身教育界,我幾次三番勸阻不住,不得已和東傑說了,承東傑一口允承,聘他們擔任夜校教員,現在聽你一說,如此腐敗,還當了得。”

    散客道:“既然這樣,你尊夫人當然不便,令妹不妨讓她試試,你和東傑攀攀親眷,倒也使得。”寒波道:“笑話笑話,別去談他吧。只是他現在兩位女教員,究竟什麼路道?”散客道:“一位年長的,和你同姓,她是校中庶務孫先生準愛夫,有一個栗子頂一個殼,完全盡義務的。”寒波道:“不對。你說她完全盡義務,她今晚怎麼也跟來領薪水呢?”散客笑道:“這是難得的機會,不當薪水,簡實一些不算數的車馬費。新年新歲,也好說校長先生孝敬教員一些節敬,和小兒押歲錢一樣。”寒波笑着道:“那末一位年輕的徐女士呢?”散客道:“講起此人,歷史很長。東傑物色到手,費掉九牛二虎之力。那人原籍崑山,在上海黃浦女學讀了四五年書,東傑認識她,她手裏很有幾個錢。你瞧現在亞洲中學,教室裏幾十張學生桌椅,兩塊大黑板,一隻講臺,當時便把徐女士手指上燦亮一隻金剛鑽戒子去換來的。後來徐女士擔任亞洲中學教務主任,本來很美滿的事,誰想變起家庭,徐女士爺孃不答應,只索作罷。徐女士這時給爺孃拘到家裏,嚴加管束,翻變得身不自由。東傑怎肯心死,另走門路,託一位朋友授意徐宅,謀置金屋。徐女士的爺,哪裏肯把女兒許人作妾,當然拒絕。東傑急得無路可走,這當兒剛巧有個好機會。”散客說到這裏,劃一根磷寸,吸一支香菸,慢吞吞的講道:“我今且講蘇州城裏有一家破落鄉紳,姓瞿,主人號艮山,手裏尚有五六萬家業,花甲開外,沒有兒子。近房遠房,大家伸長了脖子覬覦着。無如艮山年紀雖老,精神尚佳,老興勃發起來,在上海堂子里納一位愛寵。納妾以後,正室下世,一切財權,統由愛妾楊氏經理。又過兩三年不育,艮山也覺疲於奔命,漸露立嗣承繼之意。這好消息一出,一大羣侄少爺如蠅逐臭而至,早晚定省,趨承色笑,艮山一時難別賢愚。其中有一位聰明達理的名叫小山,抄由捷徑,每天和楊氏周旋。楊氏芳齡比小山侄少爺差長一歲,兩下竟不顧名分,打得火熱。從此以後,那位小山侄少爺,當然及格,承繼爲嗣。艮山又過半年,壽終正寢。當易簀時,還辦妥兩件善後問題。第一件把愛妾楊氏扶正。第二件立一張遺囑,一切財產,統給楊氏夫人,由楊氏將來傳給嗣子小山。小山傳給所後,不論遠近各房,不能爭執。這兩個問題辦妥後,小山對於艮山家產,如鐵鑄一般,安坐而享。場面上叫聲嗣母大人,暗底下心肝我愛,這種情形,瞧在遠近親族眼裏,大家吐吐舌子,說聲艮山家變,無法可施。不料艮山耕了三四年,不出毛不草的一塊瘠地,經他嗣子小山灌溉半載,奇花立吐,愛果頓生。楊氏紅潮兩月不至,心中不由着急,又聞一般落選的侄少爺,洶洶其勢,將要告官問罪,楊氏急上加急。當下遣小山黑夜向樓東傑先生求計。……”

    寒波發問道:“楊氏怎認得東傑?”散客道:“楊氏本妓女出身,東傑還是她的大蜡燭客人,從小知道他腹有妙計,當時急難臨頭,便在肚腸角落裏想到他,要他劃策援助。”寒波道:“那末東傑有法可想嗎?”散客道:“東傑詭計多端,莫說區區小事,便再大一些,也能一手掩盡天下目。當下小山特地到上海,在他事務所裏掩戶密談。東傑聽畢,只靜默了五分鐘,腦子裏便想出一條連環妙計來。”散客說到這裏,彈彈香菸灰,狂吸了幾口,接續講下道:“東傑按着層次,把一條妙計,只說半條給小山聽。小山喜得眉開眼笑。東傑道:只是我計雖妙,尚有後文,非你嗣母來,說你嗣母聽不成。好在這是後話,我不叫你嗣母來,你嗣母自會來找我的。你現在只把前文做去好了,小山忻忻自去。東傑等他去後,心裏又想起徐女士,寫一封長函,祕密託人遞給徐女士。徐女士果然歇下十來天,有回信來,東傑樂得心花怒放。”寒波問道:“怎樣小山的事沒有說完,又講徐女士的事呢?”散客道:“二而一,一而二,這便叫連環妙計。你別慌,讓我講下。當時東傑的快活,不是快活着徐女士肯嫁他作妾,也不是肯來擔任教職,快活便是他不久要另嫁一人,嫁的是誰,就是十日前來問計的瞿小山。小山怎會娶起徐女士來?徐女士怎肯負心下嫁?一切全在東傑妙計中。所以東傑一聞此訊,樂得心花怒放。原來小山回蘇州,和楊氏說知東傑妙計。楊氏心裏一寬,當即飛請蘇州一位姓邢的老夫子來。那人東傑老友,便是前回替東傑往崑山徐宅說親不成的,楊氏把東傑意,告知邢先生,邢先生拍拍胸脯道:都由我包辦,一定可以玉成。隔日便到崑山徐宅,向徐翁述明瞿艮山的家世,瞿小山的人品,替徐女士作伐。徐翁久聞瞿氏紳宦,家業又大,哪有不允,只是須得女兒同意,當去一問女兒,絕不反對。徐翁喜出望外,一口允承。邢先生更進一層,要求一兩月內,即須過門成婚。徐翁有些遲疑,邢先生道:其中自有緣故,小山嗣母聞得小山在外荒蕩,有納妓作妾消息,因此急於替他娶一房正室,等媳婦過門,用柔情蜜意去羈縻他,讓他息了邪念。徐翁道:原來如此。邢先生道:現在富室子弟,未結婚前,不免沉溺情場,等到一結婚,受閫威所迫,也就死心塌地了。我勸你不必拘疑,況且現在通行新法,像上海地方,自由戀愛,自由結婚,往往男女一認識,便發柬行禮,有的更先行交易,擇吉開張。徐翁聽得,面上一紅,也就答應着。雙方又磋商了一切茶禮儀式等,好在小節不拘,徐翁不論什麼條件,邢先生百依百諾。商定回到蘇州,邢先生對小山母子,一恭到地,沒口子的恭喜賀喜。小山眉飛色舞,楊氏面上快活,心底痠痛,暗中灑卻幾點無可奈何之淚。不到兩月,小山洞房花燭,賀客盈門,親族中浮言稍息。結婚那天,東傑居然以賀客資格,歡笑其間,楊氏暗裏傷心,虧得東傑百般勸慰,結婚以後,小山夫婦嗣母,同往西湖蜜月。東傑陪同遊覽,登山越嶺,不辭勞瘁。這一月中楊氏總算不致落寞,新婚夫婦當然郎情如蜜,妾意如絲。東傑圖久遠計,也只有暫不顧問。蜜月期滿,楊氏孕將五月,大腹膨,不能再回蘇州,便進西泠醫院。新夫婦回去,依計而行。不到六個月,西泠醫院楊氏出院回裏之時,即小山夫人新舉一雄之日。這其間的蛛絲馬跡,也不問可知。小山夫人睡在牀上做產母,卻一無痛苦。楊氏新添一孫,心中卻非常悲痛,身子也老大不快。彌月湯餅受賀,瞿宅又是一番熱鬧。其中最起勁的,要算一位大媒邢老夫子,笑嘻嘻對徐翁一恭到地道:“恭喜恭喜,曾幾何時,喜酒酒力未醒,而今又喫紅蛋了。”徐翁面上一塊紅一塊白。小山走來,邢老夫子又對他笑道:“老弟,你這樣神速,怕開的是特別快車吧。”小山羞着不響。又過幾天,奶媽抱一位白白胖胖的小孩,楊氏引逗着。奶媽道:“寶寶叫聲好婆。”孩子小嘴一披,好像批駁奶媽的話不對。小山走來,奶媽又道:“寶寶,叫聲爸爸。”小孩頭頸一扭,好像不承認他爺。徐氏走來抱抱小孩,小孩哇哇大哭,更加像陌生人一般,不當他親孃。奶媽在徐氏手中奪下,小孩便不哭了。奶媽窩着他道:“寶寶真乖,乖囡乖囡。”三人聽得,心中一怔。從此以後,瞿氏族人,敢怒不敢言。雖有人明知此中玄虛,只因楊氏手中多的是錢,錢可通神,把這件事做得天衣無縫,一輩子只有暗中議論,面子上誰敢道個不字。風聲傳到東傑那裏,東傑心中竊喜,當他電影一樣。上集已完,專待接映下集,鎮日守在家裏,等待好消息至。果然不出所料,一天楊氏到事務所,暗暗垂淚。東傑道:“你不必告我情形,我已打從你心裏走過。本來臥榻之傍,豈容人鼾。這也叫救急之策,不得不移花接木接一接。現在難關已過,你一定會的是引狼入室,無計驅狼,不知我早已安排香餌,你只要依計而行便是。”楊氏道:“你有甚麼妙計?”東傑道:“附耳過來。”當下兩人定下密計。楊氏道:“只是小山的心,現已傾向徐氏,如何是好?”東傑道:“經濟權操在你手裏,你還怕甚麼!天下男女之情,惟燦燦的黃金,白白的紋銀,可以買得到。你有了這兩件好寶貝,怕小山的心不傾向你?你只管去依我計行。”楊氏回去,先和小山開談判,動之以情,誘之以利,好容易把已失的一顆愛心,重複收還。收還愛心,其難實過於收還青島,收還租界,不知費了多少脣舌,多少工夫,才得如願以償。愛心收還以後,簡直大功靠成。況且徐女士下嫁時,和東傑先有密約。這時差不多一所房屋,契約期一面退租,一面要求出屋。只是徐女士在父母面前,有難言之隱。小山在親族方面,處嫌疑之地。手續上又不得不借重樓東傑先生一番計劃。楊氏翻翻曆本,揀一天破日,便吩咐小山道:“今天你們好破口起來了。”小山領命諾諾,徐氏獨眠多日,專候破口。那天一陣眼跳,心中竊喜。不到晚上,夫妻倆打架起來,引着鄉鄰親族,解勸得舌碎脣焦,徐氏不肯讓人,楊氏去勸勸,反把楊氏臂上咬碎一塊肉,血沾衣袖,見者心疼。楊氏大憤,便到警廳告忤逆。警廳因不在範圍之內,不得已,拘徐氏,略加申斥了事。又過幾天,夫妻再打一場,楊氏又給徐氏咬碎一隻指頭,往檢察廳告狀,敘明已屬再犯,堂上即將徐氏拘禁幾天,薄責了案。小山專待檢廳釋放徐氏出獄,請求離異的狀子,馬上送進審判廳,措辭堂堂皇皇,援着曾子蒸梨出妻的老例,略謂:夫妻之愛雖未絕,嗣母之心實堪傷。愛情與孝道,不能兩全。與其傷嗣母之心,毋寧割夫妻之愛。茲被告徐氏已兩次咬傷尊親屬指臂,警廳檢廳,有案可稽。原告無德感化頑婦,只有請求堂上判斷離異,以全原告一片孝思。並有聲明,原告自離異以後,不敢續娶,願效烏烏反哺之私,沒齒不怨。徐氏贍養之資,願甘擔任……云云。堂上定期開審,被告俯首無辭,只要求酌貼贍養資五千元。堂上徵求原告同意,原告一口允應,一庭判決,準瞿小山離婚全孝,判決書上大加獎飾。小山離婚以後,便奉官差遣的烏烏反哺起來,出必同行,食必同桌,日夜不荒不怠盡他的子職。此種孝道,除非泉下的瞿艮山知他詳細,感激他到六體投地。且說那位徐女士,作此一度情場傀儡,贏得一個棄婦頭銜,從此父母不能管束她,頓成一位浪漫派女子。東傑大功告成,即便收爲指臂股肱之助。這一件事,東傑人財兩得,自以爲平生最得意的成績。他每每慷慨語人,浮一大白。寒波聽得道:“此計狡黠非凡,的確有迴環收功之妙,我佩服他到極點。他有此智計,在上海地方該當得志,因爲上海社會,需用此種人才,直像大旱雲霓一般。我有一位表親,新近發生一事,隔天我去送他個信,叫他來向智多星求個錦囊,了此一重公案。”散客道:“哦,你表親有什麼事?”寒波道:“不外乎婚姻問題,隔天我等他來了請你介紹,詳細告稟。”散客再要問時,窗口一個美人,翩然掠窗而過。散客探首一望,長裙革履,不類妓女。當問西崽,西崽涎着臉道:“這便是家鄉之肉。”散客、寒波,食指大動,問西崽可以叫來麼?西崽點頭。寒波道:“那麼你去叫兩位來。”西崽道:“你先給我車資小洋四毛。”寒波如數付他,須臾門隱約有釵光鈿影,散客知道肉到,西崽引着兩人低頭挨步而入。散客坐在榻上一望。一肥一瘦,年事相仿。肥的一位,口鑲四粒金齒,每一嬉笑,口中燦燦生光。瘦的一位眼眶一圈黑氣,恍如月暈,使兩顆明眸,慘澹無華。櫻脣上胭脂灼灼如火。散客和兩人約略談了十來句話,兩人便退出門去。西崽含笑而入,探問去留。散客目視寒波道:“肥瘦隨你胃口,我不敢嘗,怕打六零六。你有胃口,只消吩咐她。”寒波道:“留下代價若干?”西崽道:“月圓之數。”散客慫恿道:“要她並不算貴。”寒波道:“只怕江城五月,我看還是叫她去罷。”西崽道:“叫她去,每人只消溫大拉。”寒波一愣,散客道:“這是老例,彷彿剛纔我們打撲克一樣,四毛車錢,是劇撲克時的公注。現在你進了牌,紅黑已見,進牌錢怎好不拿出。”西崽在旁笑道:“最好你有資格看他。”散客道:“我只一對王小二,萬無看的資格。寒波,你出名冒險家,何弗偷一偷雞。”寒波道:“慢些,讓我想一想,拋牌倒有些不情願。”

    一會兒慨然道:“好!我看她。”西崽道:“那一位?”寒波道:“打人打強,喫肉喫胖。”西崽對散客瞧一眼道:“你怎樣派司嗎?”散客摸出一塊錢給西崽道:“派司派司。”西崽走出房門停了一會,引進那塊肥肉,寒波問她叫甚麼芳名?那人道:“老五。”又問她:“住在甚麼地方?此間常來的嗎?”老五道:“住九畝地,難得走走棧房。”寒波問畢,老五笑道:“你們剛纔講什麼撲克經。”散客道:“這位汪先生,今夜把真資格看你的牌,一些不偷雞,你停會當心輸掉坍臺。”那老五一張嘴,倒也九鍊成鋼的了,笑着道:“誰怕他,我有資格開口到,儘管他來司,他來司到,我還要倍克。”散客道:“哦,老汪此番包輸。”

    寒波道:“他倍克,我再要反倍上去,他一定是一副白老虎。”老五聽得白老虎三字,頓時一呆,好像自己手裏一副牌,已給相手方面,偷瞧過一般。寒波見此情形,當把她兩手執住,拉倒懷裏道:“老五,我現在看定你了,並不來司,你也不好倍克,輸贏再算。你先讓我看看手裏執的甚麼一副牌。”老五強着不肯,經不起寒波未賭先快,一陣硬拉硬扯,沒口子的嚷着道:“沒有甚麼!沒有甚麼!只有最大一張大雞心。”引得散客狂笑不已。老五道:“你別管我,停會大家顯資格起來,怕你只有一張J,一張Q,我一張大雞心,照例可以贏你了。”說得寒波羞着,散客鼓掌大笑。

    這時西崽又來問道:“你們兩人入局,一人觀賭,未免要瞧得眼熱,心活,我想王先生另開一間房間,再叫一位相手來吧。”散客道:“房另開一個,賭局不敢嘗試。”西崽引散客到外面開了個十一號,那邊十九號雙扉緊掩,大比資格。散客未免孤悽,想起文娣老六,天真未鑿,宛轉動人,當下寫了一張局票,吩咐西崽叫去。西崽望了一望壁鐘道:“這時候已近三點,叫得到嗎?”散客道:“一定叫得到。”西崽道:“王先生,你知她電話號嗎?讓我先打個電話去問問。”散客道:“你別問得,她一定等在生意上。”西崽還認得有約在先,自去分送。散客和衣睡在沙發裏,迷迷濛濛了一陣,深怕睡熟,老六來沒精神對付,又覺不妥,當把沙發拖近電燈底下,摸出身邊一隻皮夾來,把幾張鈔票數一數,又把一疊轎飯帳點一點,忽然找到一隻軋指甲的東西,心中暗喜,以爲有得敷衍,當把皮夾塞在袋裏,先洗了一回手,再坐在沙發裏,一隻一隻軋指甲,軋了左手四隻指甲,忽又想起,何不等老六來,教她盡此義務。想着便不軋等着。一會兒推門進來,散客認是老六,站起一瞧,原來西崽。西崽回覆散客道:“叫差的回來,說已睡了。”散客道:“豈有此理,睡了難道起不起牀嗎?讓我打電話去。”當把皮夾重複取出,找到一張花片,瞧了一眼,自去打電話。搖了一回鈴,叫他接中央六千三百九,接着散客問道:“可是清和坊文娣房間,叫老六聽電話。,……”只聽對方操着官話道:“甚麼話,我們警察局。……”散客連忙搖斷,打了好幾次打不到,好容易說對不住,請你快些接,是中央,不是東西北,謝謝你,因爲有人起急痧,要找那個人,說完總算誠能格物,接到清和坊文娣房間裏。散客柔聲問道:“你是誰?”對方道:“我叫阿金,唔篤啥場化打來?”散客道:“我們一蘋香十一號。”對方道:“阿是十號,有啥事體?”散客道:“你叫老六來聽電話。”那邊道:“阿是老七。”

    散客道:“老六那邊。”又道:“阿是老六篤娘。”散客發急道:“阿金你不要胡纏,我叫老六聽電話。”對方發出一種詫異的聲音道:“咦,老六不是在你……”接着另換一種口音來說道:“絶是啥人?”散客道:“我姓王,剛纔寫局票來的。”對方道:“喔,你是王大少,老六老早回到娘屋裏去哉,對弗住王大少,今朝辰光晏哉,你明朝請過來吧。此刻天氣很冷,王大少你保重身體罷。”散客聽得很不快活,把聽筒一掛。西崽走過,對他笑笑道:“可是辰光忒晏了,生意上新年新歲,那裏會此刻還不睡覺。王先生你睡罷。”散客慢吞吞踱回房間裏,把一扇門狠命一推,乒的聲,險些兒把隔壁房間裏的好夢都驚醒。一人和衣躺在牀上,摸摸指甲,只有軋得四,只要想再軋,懶着無精打采。這時候忽聞小菜場一帶,雞聲已啼,東方漸漸發白,不覺閤眼迷迷糊糊的睡去。……且說馬空冀昨夜因回去已晚,他夫人大起疑心,和他爭吵不休。空冀只管嘴硬,挺撞着道:“我規規矩矩伴着李大人,在一蘋香十號房間盤桓,叫叫堂唱是有的,其他不正當行爲,罰咒不做,你不信盡來明查暗訪,查出了盡你從嚴法辦,便是罰我一年不上牀,只要你熬得住,我決無話說。”他夫人嚶嚶啜泣起來。空冀生平第一件怕事,無過於聽婦人啼哭。當下半夜沒有閤眼,只是心酸,等天一亮,再忍不住,一骨碌跳下牀來,一響不響,摸到樓梯口,伸長脖子在窗縫子裏望望前樓嫂嫂,只見縮在被窩裏一無動靜,即忙躡手躡腳,走下樓梯,開門逃出,徑向一蘋香來。走上樓梯,一望鐘上,六點只過二十分,心想辰光太早,怕李大人曉夢未醒,當下輕輕敲下兩記門。西崽走來陪笑招呼道:“馬先生起身好早呀!李大人已出去了。”空冀驚道:“這時候,李大人到那裏去?”西崽道:“他五點鐘起身,天還未亮,袋子裏遺失了一張什麼莊上的銀子劃單,急急忙忙,回平安公棧找尋去。”空冀道:“哦,怪不得起身這樣早,你開了門,讓我裏邊去等他。”西崽嘻一嘻臉道:“裏面有一位女客。”空冀一怔道:“老四,不要緊,我們一起玩的。”西崽只得開門。空冀走進牀前,只見一位女子,雲鬢飛蓬,香夢迷離,正如海棠春睡,一張粉臉,對着裏牀,一隻玉臂,伸出被外。空冀未免動情,拉拉她的手道:“老四,醒醒罷。”那人欠伸張眸,回過臉兒,對空冀一望,羞得縮到被窩裏去。空冀喫了一驚道:“咦!我還道是老四,你原來是老六,那倒睡夢裏也想不到的。”正說着,西崽來說:“外面有客。”空冀還未吩咐請進,那不識相的客人,已闖了進來。空冀當時坐在牀沿上,那人也捱到空冀右面坐下。空冀見了他,一驚非小,暗暗喊聲哎喲。正是:

    疑真疑幻心未定,何處又來魯莽人。

    不知走進十號房間的客人是誰?欲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二十四回 狎客試情心憐弱女文妖設阱計賺青年

    話說空冀坐在牀沿上,心中正驚疑不定,怎麼文娣老六,會得在這裏陪李大人。那時忽地跑進一位王散客來,坐下一傍,空冀暗暗喊聲哎喲,心想這位仁兄,正在轉老六的念頭,回想他昨晚講一番如泣如訴的話,正欲渡陳倉而不得,現在倘見老六的面,不知他傷心慘目到什麼地位,一定又要怪老六特地做給他看,戲牙戲牙他,害得他哭笑不得,這倒不是耍子,似非愛護朋友之道。只是在此千鈞一髮之際,用甚麼方法掩他耳目呢?心中一無擺佈。忽聽散客笑嘻嘻的搭訕着道:“老哥你起身得好早,我就住在你隔壁房間呀。昨晚通宵睡不熟,此刻聽得你口音,特來望望你,你怎會一個人在這裏?”說着對牀上望了望,涎着臉,對空冀笑道:“老哥,你昨天說陪北京客人,原來打謊,陪的貴相知在這裏,那末對不起你老哥,驚醒你的香夢。”空冀冷冷道:“你別誤會,我剛從家裏到此,這房間的確是李大人開的,牀上睡的李大人眷……”空冀覺得這句話說不響,說出來他總也不相信,當下便忍住了,散客笑了笑道:“老哥何必深諱,彼此都是揚州夢裏人,你說李大人的眷屬,那真不成話了,難道李大人託其妻子於老哥的嗎?”空冀覺得散客可厭,便道:“我不打謊,李大人剛出去小溲,即刻便來。”空冀心想,這幾句話,一定可以打發開他。散客道:“那要請你介紹,見見李大人。”空冀只索不響,靜默了三分鐘,只把閒言和散客扳談,問他怎麼你開的十九號不住,一人住在隔壁房間?散客道:“不要說起,昨夜鵲巢鳩佔,我一位朋友藉着啖肉,我只好避出火線,另開一間十一號,和你做鄉鄰。”空冀道:“原來這樣,怕你也在嘗試肉味。”散客道:“我無此胃口。”空冀道:“那末你如何遣此長夜呢?”散客道:“我只有叫局,昨夜叫了一個。”空冀道:“叫的是誰呀?”散客道:“我沒有別的,只就文娣老六。”空冀默然。散客只管口講指劃道:“我們嫖妓女一條心也要專一我把真誠對她,她總能洞鑑我心,就是我和老六,算得心心相印,我心裏只貯着她的影子,她心裏當然也只有我的影子,我雖不作妄想,可是她未免有情,她說除我以外,簡直沒第二個可以談心的人,她的性格高傲,天真純厚,可想而知,所以我肯收她做女弟子。她昨晚三點多鐘,獨自一人來我房間裏,娓娓清談,直到天明纔去,又給我說得她十分覺悟。

    空冀聽他一番夢話,心中又好氣,又好笑,恨不得揭開老六錦被,讓他仔仔細細認一認女弟子,瞧他羞也不羞。這時散客只管刺刺不休的講下,空冀老大替蒙在被窩裏的老六擔心。心想不要悶死的嗎?正在發怔,誰知散客一眼瞧見沙發裏一件妃色水浪花紋,外國緞的皮襖,一條黑綠緞褲,一條白絲圍巾,對着一呆,頓時把萬言千語,一起怔住了。一會兒發急問道:“老哥,你那位貴相知,究竟是誰?”空冀道:“實不相瞞,是李大人的所歡,我無一面之緣。”

    散客道:“那末李大人怎麼不來?”空冀道:“他怕喫點心去了。”散客忽又蹲下身子,拾起一隻白緞繡花的鞋子來,玩弄一回,益發心中忐忑不寧,站起身來,對空冀笑嘻嘻道:“老哥你莫瞞我,那人怕我還認識。”空冀這時放下臉道:“老兄,你也未免逼人太甚,那人我面不相識,你說你認得她,那也何須問我。我在此代人受過,倒也可笑。”說着站起身來要跑。散客陪笑道:“我打趣打趣你,逢場作戲,何必認真。”空冀這時直弄得進退兩難,哭笑不得。這當兒虧得西崽走來,叫聲:“王先生,十九號有人請你去。”散客趁勢走出房間,這時被窩中蒙着的老六,探出頭來,透一透氣,空冀又坐下牀沿,望望老六面紅頸赤。老六對空冀笑笑道:“悶煞哉呀,那個人真討厭,今朝叫我那哼介,昨夜懊惱來仔。”空冀可憐她,湊上頸去,低低問她道:“你昨晚怎會留在這裏?”老六羞着,正想回話,空冀覺得背後一人,輕輕走來,道是王散客又到,嚇了一跳。忽見那人是個女子,臉上冪着秋霜似的,伸一隻指頭,戳到空冀額上道:“喔唷!喔唷唷!你好寫意啊。”老六聽得,又對被窩裏直鑽。空冀望了一眼道:“老四,你總是這樣子嚇人的。”老四並不答話,擺擺屁股,一扭身坐到沙發裏去。兩隻眼波,只管釘住空冀面上。釘了一回,冷冷的道:“張嘉祥你今天做定了。”空冀心想,今天醋海興波起來,一定沒趣,這一件溼布衫,還是我自己披一披吧。打定主意,道:“老四,你不要摸差弄堂瞎撞。昨夜這個房間,是李大人讓我住的。李大人昨夜住在平安公棧十一號,你不信去打他,他此刻怕還沒有睡起哩。你這樣早來調查我,我是老喫老做,房間開慣的,不是第一回開,你來說笑我,我麪皮三尺三寸厚,紅也不會紅一紅,盡你說好了。”老四聽着,有些將信將疑。

    這時候王散客忽又不識相的闖了進來,坐在椅上,吸香菸,上心事。空冀一怔,心想今天的謊話,總也說不成了。瞧瞧手錶上,只有七點半,跑又不能,坐又不是。老四接着道:“我不相信你住在這裏。空冀道:“你不信也就罷了。”老四那時躡手躡腳,跑到牀前向帳子裏望一望,賊忒嘻嘻,扮着鬼臉,對空冀伸着一隻大拇指,一隻食指,低低道:“可是她嗎?”空冀搖搖頭。老四嘴一披道:“不是她是誰?我問你,你說李大人昨夜住在平安公棧幾號啊。”空冀此時望望王散客面上,暗暗喊聲慚愧,只得強着舌子道:“十一號。”老四道:“我好去看他嗎?”空冀道:“恐怕不便吧。”老四又對空冀瞅一眼道:“你一定瞎說。李大人昨夜一定睡在這裏的。”空冀哪裏還敢辯白,只索不開口。

    這當兒,虧得李大人來了,散客、空冀等一齊站起來招呼一下,李大人見此情形,靈機一變,忙問空冀道:“老馬,你起身得好早。昨晚我回棧房太晏,睡不到三個鐘頭。”老四心中方纔相信,叫聲李大人,對李大人歪歪嘴,指指牀上。李大人假做望了一望,對空冀笑笑。空冀這時,忍氣吞聲。老四又伸伸指頭,低低對李大人道:“這是你大人歡喜她的啊,怎肯讓給小馬享福?”李大人弄得無話可答。空冀那時再忍不住,對李大人道:“我肚子餓了,想到外面喫些點心,你們同去嗎?”李大人也趁此下場,問老四去嗎?老四道:“我喫不下,昨夜在小姊妹那裏叉了一夜麻雀,眼也沒合,一清早頭也不梳,趕到這裏來,想在你李大人牀上睡一會兒,誰知……”

    說着伸一隻指頭,指指空冀。李大人道:“那末你一同去喫了點心再睡吧。”老四沒話,挨步出房。散客道:“空冀兄再會吧。”空冀只點一點頭,心中如釋重負。三人走出房間,把門帶上。李大人道:“到哪邊去喫點心?”空冀道:“隨你。”李大人道:“點心裏面有,何必外邊去。”空冀道:“我喫點心本來假的,走出房間是本旨。你想房裏坐了許多人,叫老六怎好走下牀來呢!”李大人道:“不差。剛纔那人是誰呀?”

    空冀道:“王散客。也是一位文人,他開的房間,在我們隔壁。”李大人想了想道:“哦,昨夜原來是他。”空冀道:“甚麼一會事?”李大人對老四一瞧,空冀也就不響了。老四道:“我像蓬頭癡子一樣,外邊不去,在房間裏喫點心吧。”

    空冀道:“對不住,請你四阿姐原諒,我一位六小姐還沒起身,你坐在房間裏,不是他只好一日睡到夜嗎?”老四嘴一披道:“喔唷,她又不是三層樓上小姐。

    這樣怕風怕水。”空冀道:“不在乎此,她麪皮嫩,怕難爲情,也是她的生相。”

    李大人道:“老馬,我們站着講不是道理,喫點心我想就在那邊大菜間裏罷。”

    空冀道:“再通沒有,我們點心喫罷,老六總起身了。”

    當下三人走進一間大菜間,坐下一桌。西崽問喫些什麼?李大人道:“可可茶,帶火腿土司罷。”空冀道:“我也照樣,茶換牛茶。”老四道:“我只要喫一杯檸檬茶,帶兩塊香蕉夾餅來好了。”空冀對她笑了笑道:“你怎麼總喫些名件?”老四翻着白眼,扭一扭頭頸道:“你只馬,總沒一句好話,一徑這樣子纏好纏歹,不知幾時要規矩點哩。”空冀道:“李大人,你昨夜讓了房間給我,獨自回去,寂寞不寂寞?”李大人笑道:“還好。”老四相相李大人面孔道:“我看李大人一面孔邪氣,昨夜一定弗規矩。”空冀道:“老四,李大人弗規矩,你只要看守好他,陪陪他,他就規矩了,昨夜爲什麼老早就跑,一去不來呢?”老四面上一紅。李大人也對她微微一笑,接着道:“不可說,總之是老夫沒福消受此溫存。”老四格外羞着道:“李大人你那裏話來,這件事,也叫碰得巧,沒有法子想的。”空冀呵呵大笑道:“原來毛裏有病,怪不得冷落了李大人。”老四瞅着空冀一眼道:“曉得了,不用你多嘴。……”這時西崽把一色色點心送上,空冀呷一口牛茶,咬一口土司,只管相着老四的面孔。老四道:“我面孔上有戲嗎?你難道是蘇州談虎臣相面出身?”空冀道:“我相相你,福氣真好。”

    這當兒,李大人喫完四塊土司,覺得不飽,叫西崽再添一客。空冀、老四道:“我們不要了。”正說時,那房間裏的西崽笑吟吟走進來道:“馬先生,有個女客,等在房間裏,說有要緊事體會你。”空冀道:“是誰呀?”西崽道:“不認得。”老四道:“一定是阿金娘,我們橫豎喫飽了,先走吧。李大人喫好了就來。”李大人道:“老六想已起身,你叫她來喫點心,我守着她。”空冀道:“理會得。”兩人先出大菜間,推進房去,見老六仍沒起身,沙發裏坐着一位三十來歲,瓜子臉,穿一身家常衣服的婦人,鐵青着面孔,一語不發。空冀一眼瞥見,不由得嚇了一跳,嚇得魂靈兒險些出竅。慢吞吞走上前去道:“你來此則甚?”那婦人眼睛一橫,冷笑一聲道:“哼,你做得好事,嘴硬骨頭酥,原來日日夜夜,在這裏幹好勾當。”空冀那時,惟有俯首帖耳,謹領教誨。那婦人接着道:“我問你,牀上睡的那人是誰?”空冀道:“這是是李大人的家眷。”那婦人又冷笑一聲道:“你只推託李大人,李大人呢?”這時老四,一瞧顏色不對,溜出房門,去報告李大人道:“李大人快些不好了,房間裏來了一個馬先生的玉皇大帝,正在發威。老六還沒起身,今朝醋罐打碎,一定要鬧得北斗歸南了。快快你土司不要喫吧,去救他一救,他嚇得像小老鼠見了老雄貓一樣哩。”

    李大人聽得,不禁喊聲哎喲,那真糟透了。放下一隻茶杯,跟了老四便走,一直走進房去,老四瞧熱鬧,站在牀橫頭,掩着身子聽。李大人捋一捋鬍鬚,馬伕人站起來偏偏身子。空冀忙指着夫人道:“李大人,這位便是賤內。”李大人一鞠躬道:“原來嫂夫人,失敬失敬。嫂夫人請坐。”馬伕人坐下,叫聲老伯道:“我今天本不敢來吵擾,實在你老伯有所不知,他這幾天,心不在身,一個人弄得神魂顛倒,昨天回來,已過兩點鐘,今朝天一亮便偷偷地掩下樓去,開着門,不聲不響走出,你想弄堂裏小賊何等多,他一出門,小賊立刻掩了進來,把客堂裏的自鳴鐘鏡屏,香爐蠟扦,連字畫對條,一起捲去。直到後樓寧波姆媽起來才知道。現在查點查點,還有房客的東西,一起偷去。那是非喫賠帳不可。老伯你想,一家一主,他主人家這樣子拆爛污,教我那能替他把家。我爲了自己身子欠好,隨便甚麼事情,小眼開大眼閉,一年到頭,難得動火。誰想他越弄越不是了,索性江北罩罩到我頭上來,要氣不要氣!”李大人道:“嫂夫人不必動怒,這幾天我有勞他,他日夜陪着我,我不放他早回去,簡直是我的過處,請你不要怪他,瞧我薄面。”馬伕人欠伸一笑道:“我怪是也不怪他,只問他一個明白,心上可有甚麼要緊人掉不下?要這樣子日夜不安心的匆忙着。”李大人道:“你別疑心他,他規規矩矩。”馬伕人哧的一笑道:“怕老伯替他包瞞吧,他今生今世不見得會規矩的了。他近來一顆心昏迷着,您想他前天叉叉麻將,嘴裏會得說差,什麼老四、老六,眼見他心上人,總有個老四不是老六,鬼迷着他,害得他六神無主。”李大人聽得,面上紅着道:“嫂夫人,你太細心了,他決不會的。”馬伕人道:“決不會呀,猜穿他他要肚裏痛咧。老伯我問你,這間房間,究竟是老伯開的,還是他開的?牀上睡的一位,到底是誰?”李大人羞着道:“是我開的,那一位是我……”李大人究竟還面嫩,說不出口。空冀插口道:“你別胡鬧,這是李大人的新姨太太,我們別驚吵這裏。偷去了東西,我陪你查去。”說着催夫人走出房間。馬伕人還算是個懦弱之輩,跟着空冀,站起身來。老四在牀橫頭一閃,又閃了出去。空冀和夫人,辭了李大人,走出房門。老四靠着欄杆閒瞧。馬伕人橫波釘了他一眼,老四隻管訕訕的不做聲,眼望空冀跟隨夫人,彎着身子,垂着雙手,走下樓去。老四直等望不見影子,才扭轉屁股,走進房來。這時見老六已在洗臉,李大人躺在沙發裏,吸雪茄煙。老四對李大人扮個鬼臉,笑道:“李大人,你瞧玉皇大帝的威勢,利害不利害?這樣子一位兇天凶地的人,給他提着耳朵便走,監着我們,還算留他體面。今朝回去這頓生活,那匹馬總難當哩。李大人你去替他罷。”說着只對老六面上瞧。老六羞得只管把手巾擦臉。李大人道:“老四,你別尋開心吧,你替我去叫大菜間裏的西崽來一趟。”老四銜命而去。

    這裏老六蹙着眉頭,對李大人道:“弗色頭,今天你一走,花樣真多,我性命半條,氣數不氣數。再等下去,我真要悶死在被窩裏了。”李大人笑笑道:“老六,也算你觸黴頭,出軍不利。”

    那時老四領着西崽進來,李大人給他一塊錢小帳,吩咐把點心帳,向房間裏西崽總算。西崽稱謝而去。西崽走出門,碰見一個婦人,走來問一聲李大人起身嗎?西崽道:“早已起身,你進去好了。”那婦人正想跨進房門,房外有人叫她一聲:“老六姆媽。”那婦人對他一望,賠笑道:“王大少,你也在這裏。”

    王大少對他冷笑一聲道:“老六等了你多時,你快進去吧。”那婦人面上一紅,便搭訕着走進房去。王大少正待著,有人拉進他十一號裏,對他打恭作揖道:“老哥,你這樣子發呆,嫖客的資格還要嗎?你真是一位好好先生,不會嫖堂子的。我勸你以後,還是縮在家裏,安分守一隻雞吧。”散客嘆口氣道:“以後再不敢相天下妓女,我一雙眸子,簡實白多黑少,瞧不清照子。你想老六好好一位女子,一變至此。”那時旁邊一位女子道:“王先生你一早晨嘮來嘮去這幾句,我不要聽了。辰光不早,快要十點鐘,我跑了。晚上你們要我來,我再來。”汪寒波道:“老五,你一條圍巾在十九號剛纔沒帶過來,別忘掉去。”老五道:“那末你替我去拿一拿。”寒波自去替她取來,圍上頸裏。老五又拉着寒波的耳朵,低低說了兩句話,寒波摸摸身邊,只有銅板,沒有小洋,向散客要兩毛錢,散客摸出,授給寒波道:“這算什麼?”寒波道:“老五的車錢。”老五笑了笑道:“謝謝你。”散客道:“慢些,這算打撲克裏的甚麼名目,我們劇克公注,進牌錢,來司錢,倍克錢,統輸給你了,你還要拿我兩毛錢是何道理?”

    老五露出燦燦金光的牙齒,嫣然一笑,接着低低道:“你要問汪先生,汪先生自然有數的。”寒波笑道:“連我也沒數目。”老五駢着兩指對寒波額上一戳道:“你枉爲老資格,你想想看。”寒波道:“我想不出,你對我說吧。”老五尖着嘴脣,湊在寒波耳上低低說了兩句話,寒波臉一沉,老五眼波一橫,扭轉屁股,說聲再會,飄然而去。散客莫名其妙,問寒波道:“她回報出你名目嗎?”寒波道:“那會得不明不白,額外搜索,說出來,你兩毛錢,我就不欠你。”散客道:“甚麼話?”寒波道:“她說的,四隻哀司,要拿賀錢。”散客道:“不對,牌你看的,我一隻哀司,也沒見得。”寒波道:“只要我承認,憑你派司,賀錢不能不出。”散客嘆口氣道:“你太便宜了,看了四隻哀司,還要我出賀錢。”

    寒波道:“這項便宜貨我下會真不要塌,碰頂子碰煞快,詰諦裟婆訶,還是一個輸。”散客道:“花花綠綠,壽桃方塊雞心,是你瞧的,你懊惱些甚麼?”寒波道:“不必再談。我告訴你件奇事。早上六點鐘沒敲,那位樓東傑先生,倉倉皇皇敲我的門,進來取一副手套眼鏡去。照此情形,你昨天猜測的事,簡實可以證實他。”散客道:“可是我言不虛,他五六點鐘,正是發罷薪水,歡喜着回去咧。”寒波道:“閒話少說,今天房間要連嗎?”散客道:“免罷。照昨天這樣子,真要氣死我了,今天再不高興在此受罪,房間帳你喊西崽來結算。算開帳,我們外面喫飯去。”寒波道:“辰光還早,不到十二點鐘,西崽不好來問我房間要不要,此刻讓我寫一封信。”

    說着按一按鈴,叫西崽把都盛盤信箋信封取來。西崽答應一聲,須臾送上。寒波濡毫伸紙,一揮而就。寫罷給西崽付郵。散客問道:“你寫給誰的?”

    寒波道:“表弟。便是昨天談起的婚姻問題,他正弄得十分棘手,無路可走,我叫他到上海來,和樓東傑商量,總有法想。”散客道:“怎麼一回事啊?”寒波道:“我也不詳細,等他上海來問他。”那時散客聽得房門口一陣笑語,正是文娣老六等走過,當下慢慢開了窗,走往陽臺上望望,瞥見李大人陪着老六母女,老四等一齊走出門口,隔馬路停着的黃包車,爭先恐後,一鬨而至,問着要嗎要嗎,到哪裏?李大人等一語不發。須臾,開過一輛紅色轎車來。汽車伕拉開一扇玻璃車門,李大人先讓老六跨進,然後自己登車,伸一隻手,拉着老四上去。老六娘也跟着跳上,車門乒的一聲關上,汽管嗚嗚,向西風馳電掣絕塵而去。散客那時呆望着車後玻璃窗上,隱約見老六的半條髮辮,根上用銀線扎着二三寸長。再要望時,汽車後面,像放屁似的,放出一縷白煙,瀰漫着不得再見。出了一會神,走進房間。西崽賠笑問道:“王先生,今朝哪裏喫花酒,房間要留着嗎?”散客冷冷道:“房間不要了,你去開帳來。”西崽道:“可是連十九號一起開帳?”散客點點頭。一會兒西崽送上帳單,散客一瞧總數,十元另二角,已收十元,只少兩角,便摸出一元給西崽道:“不要找了,餘下算小帳罷。”西崽臉一沉,似乎嫌少。散客道:“今天不便,下次多給你些罷。”西崽冷冷的扭轉身子自去。須臾寒波道:“我們收拾收拾行李走罷,鐘上已過十二點。”散客道:“要走就走,你有什麼行李?”寒波到十九號取來一身骯髒衫褲,一隻香菸嘴,半隻蜜橘,把半隻蜜橘,塞在短衫褲裏,捲一捲,去問西崽要一張舊報紙。西崽道:“對不住,舊報紙統統用光了。”寒波沒法,只得挾着,同散客一起走下樓。散客問寒波到哪裏去喫飯?寒波道:“到四馬路走走再定吧。”

    兩人慢慢踱出門口,黃包車伕見着,並不拖上問訊。好在四馬路很近,散客等用不着坐車,徐徐踱着方步,過會樂裏轉彎,向福建路一直進發。走過石路到青荷閣下,裏面衝了五六位妖妖嬈嬈的野雞來,隨後更有幾個小腳一蹬一蹬的老婆子,簇擁着三個矮子,直向對過小弄堂裏去。散客笑道:“這好算得實行中日親善。矮子到了這個地步,隨你放出二十一條的辣手來,也沒有用處。”寒波貪看了一出活劇,手臂一鬆,短衫褲裏半隻蜜橘,滾到馬路上,要想去拾剛巧一輛汽車過,只得閃開,眼見車輪碾過蜜橘,橘汁四濺,不禁暗暗心痛。散客見此情形,說笑他道:“你老哥也太做得出,昨夜一刀之價,番佛十五尊,我瞧你爽爽快快,毫不肉麻。假使買了蜜橘,要一桶多哩。”寒波笑了一笑道:“我的脾氣如此,同着女性,便是坐汽車也不肉麻。自己十里五里路,情願兩腳奔波,連自己也不知所以然。”散客道:“此刻我們去訪呂戡亂罷,他在華文書局裏當編輯。”寒波道:“華文書局已走過。”散客望了一望道:“果然新年幾天,大家半開門似的,令人瞧不清楚。”寒波道:“那邊門上粘着一副‘發揚華胄,啓迪文明’的春聯,大概便是。”散客道:“不差。”正走到店前,文小雨同呂戡亂,在一扇門裏塞出身子來,散客招呼着。小雨道:“我們正想來找你有事磋商。”散客道:“什麼事?”戡亂插嘴道:“說來話長,我們對過正元館喫飯細談罷。”當下四人走過馬路,徑上正元館,坐下靠窗一桌。

    戡亂吩咐堂倌先燙二斤花雕,拿兩隻冷盆。堂倌問什麼冷盆?戡亂道:“白肚滷肫肝罷。”堂倌忙去搬上。戡亂各敬一巡熱酒。寒波把一卷短衫褲,放在凳頭上,咕咕呷酒。文小雨那天衣服,較平日特別整齊。便是那雙兔子式的灰色皮鞋,也未見他穿着,席上衆人口還沒有開,他嘻笑了好幾次。散客瞥見他鑲了一隻金牙,以爲大奇,問他道:“小雨兄,你怎樣也鑲起金牙來,未免失卻名士本色。”小雨道:“我那隻門牙,去年喝醉了酒跌掉,自己照照鏡裏,彷彿城門大開,太不雅觀,所以化掉十七塊五毛錢鑲的。”寒波插嘴道:“上海往往聽得甚麼化,甚麼化,現在男女喜鑲金牙,大概也算得金牙化。”散客道:“不要多說罷,算你昨天見過一位……”寒波對散客眼睛一霎,散客也就不響了。

    這時戡亂摸出一冊《小說林報》給散客瞧。散客一看封面,繪的一位時裝美女,站在碧桃花下,香肩接着桃枝,伸長了脖子望月亮,下面署名“哀鵑畫”。

    散客批評道:“這幅畫畫得慘極慘極。”戡亂詫異道:“有什麼可慘?”散客把指一劃道:“這裏只消添上一根繩子,你想不是一幅吊殺鬼嗎?”戡亂一笑道:“你不能這樣講的。”散客道:“否則憑你身長玉立的女子,香肩碰不着桃枝,月下走不到桃林裏來。”寒波道:“說得有理。”

    散客揭開瞧了幾幅插圖,花花綠綠,接着第一篇小說,便是呂戡亂的,題名《悲哀的音樂家》,散客讀了一段,覺得文情古茂,詞意悱惻,只是好像在甚麼書上見過的,便問戡亂道:“這篇小說,筆路不像是你的。”戡亂面上一紅,直言不諱道:“去年年底,我正事忙,老友餘三逼着我要稿子,我沒法應付,找出一冊十年前周竹成翻譯的國外小說集,揀一篇《樂人揚珂》換換題名,重抄一遍,把外國人名改作中國人名,聊以塞責。”散客道:“你的膽未免太大,這本書又是第一卷第一號,加着你刊在第一篇,人人注目的。周竹成尚在北京,倘有人攻擊你,舉發你時,老哥如何對付呢?怕要有累你的盛名吧。”

    戡亂道:“當初吾也三思而行。周竹成不是以小說家出名,他現在又不在中國,這本國外小說集,當初他在日本印刷的,運到上海來一千部書,寄在一家綢莊上出售,售不到幾冊,那家綢莊火燒,一千部書,也就遭了祖龍之劫,所以流傳很少。我好容易得到一冊殘書,還是那綢莊上一位學徒送給我的。我採用那一篇時,頗費斟酌,特地去考問了綢莊上的阿大先生,究竟全燒掉沒有?再寫信給北京朋友調查周竹成的行蹤。兩方面一無可慮,纔敢毅然決然抄下,給餘三。”散客笑道:“你有此閒暇,有此心思,六七百字一篇小說,還怕做不成嗎,要去抄襲他的則甚?”戡亂道:“你有所不知,第一層我本人筆下沒有他這樣古茂沉着,第二層打聽明白了,這一本書五十多篇,簡實像我自己著作的原稿一般,篇篇好用,用完這一本書,差不多我的文名,好直追林琴南,不但小說界裏有名,人家更要稱我古文家小學家詞章家了。”散客聽得豔羨不置,笑道:“你真難得的好機會。”這時小雨搭訕着道:“我以謂終不能立於不敗地位,他本人尚在,況且已銷過幾本,不能算絕無僅有,他日你用得多了,難免東窗事發。”戡亂道:“那也沒法可想,我又不能去行刺周竹成,更難收回已經銷去的幾本書。”小雨笑了一笑道:“像我去年年底的機會,那要算得千載難逢的了。”散客忙問什麼好機會?戡亂插嘴道:“他一時未見得肯講你聽,不像我心直口快,你也別去問他,我們談正事罷。”散客道:“有甚麼正事?”戡亂道:“你先點了幾色菜再說。”散客道:“隨便點點罷。”戡亂道:“那末點一色重價些的,其餘一隻湯,再添一盆白肚來,好喫飯了。”散客道:“很好。”戡亂即叫堂倌來問他炒青魚頭尾,要多少價目?堂倌道:“三百念。”戡亂道:“可有小碗?”堂倌道:“這算起碼價錢。”戡亂道:“就是他吧。再燒一碗清血湯,油水重些。添一盆白肚,湯慢些,停會連飯一起送來。”堂倌道:“理會得。”

    這時文小雨已在和王散客大談正經事。小雨道:“我們一輩子空負着滿腹才華,將來與荒草同腐,未免可惜。我想總得開一個文學界的新紀元,做一番轟轟烈烈的大事業,你可贊成嗎?”散客道:“贊成,那有不贊成,只是怎樣做去呢?”小雨道:“我們籌之已熟,專等你來加入團體,將來同享權利。”散客道:“究竟什麼一回事?”戡亂插嘴道:“這件事做成功,名利雙收,而且不費資本,只消各人動動筆墨。”散客道:“那卻再好沒有,我力之所及,一定加入幫忙。”戡亂道:“那末告訴你,我們正在預算開辦一所中國文學函授學校,內部人才越收羅得多,外界信用面子越好。旗幟一扯,包能號召全國。”散客道:“辦學校不能不費資本的啊。”小雨道:“你有所不知,我們非但不費資本,幾個辦事人,還好混在裏面喫喝。”散客道:“那末請教你把通盤大計劃,講給我聽聽,讓我替你們決定可否,或者也好參加一些意見。三個臭皮匠,不是就成了個諸葛亮嗎!”小雨道:“你聽好,我把辦法說給你聽。我們先立一個文學研究會,把上海文學家,一起收羅在內,先在報紙上登一登廣告,然後再借文學研究會的名目,通函去歡迎北京兩位大名鼎鼎的人物,加入其中,叫他們做名譽會長,裝一裝幌子。”散客道:“北京哪兩位呢?”小雨道:“凌近翁,陳遺老,這兩位當得起文學界領袖。”散客道:“怕不容易羅致二老來做傀儡吧。”

    小雨道:“我自有手段,早預備好。”散客道:“不知你預備用甚麼手段?”小雨道:“他們一輩子老先生,好在只生耳朵,不生眼睛的,又沒到過上海,你儘管寫信去騙騙他,只消把文學研究會廣告剪下,附一封上海全體會員出面的信,寄去歡迎二公入會,我個人外加一封快郵代電,敦促他們從速回函,不必遲疑。”散客道:“你同他們面不相識,怎好得他們的信仰呢?”小雨道:“也有法想。我抵當先和他們通信,把從前出名的一部《九尾龜》小說寄去,只算是拙作。好在這部小說,只署着別號,他哪裏弄得明白,一定佩服我,和我通函,我勸他們入會,包拿得穩。只要一入會,手續上做一做,選他們正副會長,第一步計劃完備。再進行第二步。”小雨說着,了一塊魚頭,咬了一口,呷一杯酒,接着道:“第二步,租一所高大洋房,掛幾塊黑漆白字‘中國文學函授學校’的招牌,全體會員,便算教員,名譽會長,便算校長。我們幾個人只消握着財政權,一切只把凌近老、陳遺老兩塊活招牌推出去。上海人只買一個野人頭,廣告一登,傳單一發,大家聽得,大名鼎鼎的校長,外加許許多多有名教員,包你爭先恐後的來報名,我們坐收權利,安享盛名,何樂而不爲哩。”散客道:“只是事前一筆開辦費,誰擔任填付呢?”小雨道:“你真書生見地,不會想法,我們要先拿錢出來辦事,簡直不是生意經。只要各報徵求欄內登一方‘招請職員’廣告,自有人來應徵。你許他四五十元一月薪水,叫他先拿出五六百元保證金,那末先招五人或十人,收下四五千元開支,局面就做得闊了。”散客聽得小雨一番計劃,無懈可擊,大加讚賞。戡亂道:“精密是精密極了,第一要人才,去做租房屋,定章程,發傳單,登廣告,更要安排內部,分科辦事,編擇講義,事務紛繁,頗非易易。”小雨道:“天下無難事,只怕有心人。我們合了羣策羣力,按部就班的做去,還怕不能成事實麼。”

    當下大家興高采烈的,樂了一陣,也算後來會帳的倒運,頓時多添了半斤花雕,喫得桌子上四五隻盆碗,只只碗底向天,一隻青魚頭尾盆裏還剩一些汁水。小雨捧着,一口喝下。散客道:“你難道不喫出碗底幾朵青花來,要壞風水的嗎?”小雨道:“留着也是白討堂倌的好,堂倌叨了我們的光,又不肯謝我們一聲的,落得喝個乾淨。”說得衆人笑了一陣。戡亂道:“我們幹酒喫飯罷。”

    各人照了照杯,堂倌送上七八碗飯,一碗清血湯,各人狼吞虎嚥,卷一個空。戡亂、寒波飯量大,喫了再要添。散客先喫罷,獨自尋思着小雨的計劃,確有見地。想了又想,想出一個漏洞來道:“小雨兄你剛纔不是說不用甚麼資本,先登廣告,招講職員。那麼登廣告的廣告費,叫誰填付呢?”小雨笑道:“十幾塊錢,總好設法。我們一輩子做大事業的人,難道一些些責任都擔當不下嗎?”

    戡亂道:“你莫輕忽,中國人的習性,倡辦一項新事業,發軔之先,紅黑未見,誰肯慷慨解囊先踏水潭。”正說着,樓下走上一個胖子來,那人像牯牛一般的身體,一張鍋底臉,顏如重棗,眉似板刷,眼梢倒拖,嘴脣翻轉,似笑又似哭的走近桌前。戡亂一疊連聲喊着仲年兄,小雨拍案道:“擔任廣告費的來了。”

    忙讓他坐下,和他細談。那時散客對寒波道:“我們先走吧,辰光已過兩點鐘。”寒波站起身來,摸摸凳頭,喫了一驚,喊聲哎喲,兩眼只管翻白。正是:

    一番祕密商量語,想見當時計劃深。

    不知寒波爲甚喫驚不小?欲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二十五回 燕叱鶯嗔未圓好夢花嬌柳媚難慰癡情

    話說呂戡亂等在正元館小酌,華文書局經理陳仲年,在家裏喫過飯,趕到局裏,問起呂戡亂,局裏人說,在對過正元館喫飯,仲年踱過馬路,走上正元館來。戡亂忙招呼他坐下,這時文小雨正在轉念頭,登載招請職員的廣告,一筆廣告費,怎樣設法?一眼瞥見陳仲年,靈機一動,便靠在他身上。那陳仲年出名是個爛好人,生就一張哭不出笑不像的臉,一開口涎沫直流,人們請求他一件事,或向他借銀錢,只要仰着脖子,望他口角邊,有涎沫流下,好事便成。因爲他除非不開口,開口到,總使你滿意。當下小雨約略談幾句,要求他代登廣告,他口沫四濺,拍拍胸脯,小雨心中一寬。那時王散客對汪寒波道:“我們先跑吧。”寒波摸摸凳頭,驚出意外,原來放在凳頭上一卷舊短衫褲,不翼而飛,當下急得額汗盈盈,忙去拉了堂倌來,氣急敗壞的責問他道:“你們這裏究竟是菜館,是賊窠,我眼睛一霎,一身短衫褲,就不見了,照這樣子,客人還敢來喫飯嗎!你當堂倌,所管何事?難道同扒手串通一起的嗎?今天要你賠償,你有甚麼話說?”那堂倌聽得,又好氣,又好笑,沉着臉,冷冷的道:“幾位先生對不起,我們這裏人多手雜,你們都是讀書人,不能怪我堂倌不當心。”汪寒波冷笑一聲道:“哼!照你說讀書人的短衫褲,應該給扒手竊去的嗎?”那堂倌斜乜着眼,伸手指着一張紅紙上寫的字道:“先生你瞧,‘衣帽物件,各自當心,倘有遺失,與堂不涉。’我想先生們一輩子都是讀書人識字的,自己當心到,所以沒有留意。先生對不住,要請原諒。你要我賠償,我做堂倌的擔當不起。”說罷,哧哧冷笑一聲。寒波、散客等面子上大家覺得下不下,座中還是文小雨智計多,耐性好,對堂倌使了個眼色道:“不關你事,你去好了。”堂倌搭訕着走開去。散客道:“這位堂倌,真豈有此理,他敢當面搶白,絕不留我們一些體面,那我從沒碰見過。”寒波氣得兩眼翻白,只怪散客不肯多給一蘋香茶房幾個小帳,害我討不到一張舊報紙,假使這身短衫褲,包裹着,一定不放在凳頭上,放到桌子邊決不致於遺失。散客道:“笑話笑話,自不當心,幹我甚事。你本來白虎看不得的,可是一看就觸黴頭了。”寒波面上一紅,不敢再說。小雨等問甚麼一回事?散客道:“昨夜打撲克,沒有甚麼?”

    此時堂倌又走來,問飯要添嗎?小雨道:“飯已喫飽你替我扎幾隻大閘蟹,帶回去喫。”堂倌陪笑道:“對不住,大閘蟹不是這時候有的,請你到八九月裏來喫。你……”堂倌話沒說完,譁喇一聲,桌上碗盞,一起滾到地上,一隻桌子早翻了個身,嚇得衆人跳起身來,呆望着小雨。小雨圓睜雙眼,對着堂倌道:“你說甚麼話?”堂倌待著道:“咦!我回答你蟹沒有,一些不差呀。”小雨手快,伸過臂來,只聽擦!拍!兩聲,堂倌捧着臉,喊一聲:“你打你打,你們都是讀書人,有甚麼理性打我?只要你回答得出。”小雨不慌不忙道:“我爲了讀書識字,才問你要大閘蟹的,你眼珠子生嗎?”說着伸手指壁上粘的一張紅紙條,給堂倌瞧瞧道:“這上面寫的‘洋澄河大閘蟹上市’,難道不算數的嗎?”

    堂倌強辯道:“這是去年帖的。”小雨道:“‘衣帽物件,各自當心’,今年帖的嗎?放屁!”堂倌又道:“隨便哪一家,洋澄河蟹,新年裏總沒有的。”小雨道:“沒有,你貼這條子則甚?”堂倌道:“這條子不算了,忘記揭掉的,你也不好打人。”小雨道:“人家偷去衣服,你就指點得明明白白,一些不肯認差,不肯說忘記粘上,不算數了,照你的話,兩張條子,哪一張有效,哪一張沒效,爲甚麼不寫寫明白啊。我問你要蟹,你就說忘記揭掉的。那末我今朝就打你的忘記揭掉。”堂倌一聽,理性不差,捧着臉走下樓去,喊帳房上來。

    那時旁觀的也有不少。戡亂、散客等把遺失衣服,堂倌不肯認差事,講述一遍。衆人也知借題發揮,大家怪堂倌不是。帳房先生走上一聽輿論,也就和顏悅色的勸小雨別動氣,把堂倌埋怨一頓,仲年居間作和事佬,惠過帳,拉着小雨等一起走下樓來。堂倌白喫兩記耳括子,收拾殘碗,帳房忙去揭下一張洋澄河蟹上市的條子,搖搖頭道:“現在做生意真難,象牙筷上扳雀絲的人真多。老王,你嘴剛忒老子,喫生活,也是應該的。”一邊小雨等走出正元館,大家掩着口笑。寒波道:“痛快啊,我一身短衫褲丟掉,也值得了。”小雨洋洋得意道:“天下正理一條,歪理十八條,真所謂欲加之罪,何患無辭。你要從正理上和他講,他理性比你正長哩。你莫說丟掉一身短衫褲,十身八身,也不在他第三隻腿上。只有橫鬥,和他鬥一鬥,出出心頭之恨。”戡亂道:“佩服你,題目借得正好,使他百口莫辯。你老哥有此急智,將來辦函授學校,一定發達。用一番心思上去,他人袋裏的錢,那會不到你袋裏來。”說着已到華文書局,衆人圍坐在一張大菜臺上。仲年笑道:“那堂倌該打,一張鐵嘴,不肯讓人,真正可惡。只是現在那一般勞工的,都變了神聖不可侵犯。堂倌要除去個堂字,叫他官。孃姨除去個姨字,叫他娘。二爺除去個二字,叫他爺。一輩子姨太太坐的汽車伕,個個打扮得翩翩少年,簡直好除去汽車兩字,讓姨太太們叫他一聲夫吧。你想笑話不笑話。”說得衆人全笑了。戡亂道:“仲翁這幾句話,確有見地。上海社會,越是下流,性格越高傲,往往反僕爲主的很多。”散客這時同寒波辭了衆人要跑,小雨道:“那麼今天所談的事,你算數加入,事前更請你千萬嚴守祕密,不可泄漏風聲,讓他人捷足先得。改天我們有了眉目,請你來入手辦事。”散客道:“理會得。”

    兩人走出華文書局,散客瞧瞧手錶,已近三點。寒波道:“我們回去,也覺寂寞,逛逛遊藝場吧。”散客道:“也好,我們聽羣芳會唱去。”說罷,一徑走到新益公司售券入內,碰見烏亞白、言復生,招呼着坐在會唱場,聽了雲霞閣一折《武家坡》,貝英唱一折《玉堂春》,接着愛花、紅珠合唱一折《二進宮》。亞白道:“以下幾位大人物爲着新年,統沒有來,都僱人代唱,未見得高明,我們到編輯室坐一下罷。”散客道:“也好。”四人一齊走入一間精舍裏,寫字檯上坐下三四人,正在運筆構思。散客認識一位餘姚饒牧牛。一位松江鄭一鵠,招呼過了,坐下一旁。見一鵠正在填一闋詞,句斟字酌,目不旁矚。牧牛運筆如飛,寫一陣,唱一陣。散客道:“牛伯伯,你做一篇甚麼佳作呀?”牧牛道:“我是出名的笑匠,笑匠手裏的出品,無非引笑發笑,你等一等,讓我寫完了,背給你聽。”說罷,又颼颼寫了一陣,擱下筆,對散客點點頭。散客走去一望,寫的一篇“叉麻將新開篇”,牧牛朗着調,唱給散客聽道:“閒來無處去徜徉,何勿逍遙麻雀場。南北東西分四位,龍鳳白板好封王。十塊底,八圈莊,精神貫注細思量。丟拋子,二四行,一倍輸贏幾倍償。說道:雙碰不如邊嵌好,箇中妙算勝張良,只怕他,蟹手同臺來夾煞。只怕他,兩人抬轎最難當。只怕他,贏錢拿進輸錢欠。只怕他,臺腳拗來品不良。上家是:全堂索子清三代。下家是:做成萬子又須防。對家是:字牌一隻何曾鬥,四喜三元尚未詳。且喜我,五六兩同成暗克,三同亮降在邊旁。還有一同來碰出,二同軋子要和張。可恨大家無計劃,白皮出銃勿應當。好一副:清同一色勿牢莊。”

    牧牛唱得起勁,亞白笑着道:“老牛你總歡喜唱,人家給你鬧昏了。”散客讚賞不迭。這時外邊走進一位老者來,散客、亞白等,大家歡迎着道:“一佛丈,你今天來嗎?”一佛點點頭。牧牛站起身來道:“老伯一年未見,難得新年趕早到上海。”一佛笑了一笑道:“老牛,你興致如何?”牧牛道:“依然如昨,剛唱罷一支新開篇。”一佛道:“你年裏沒有回蘇州嗎?”牧牛皺一皺眉頭道:“回不得家鄉,見不得爹孃。回去只少孔方兄,孔方兄不幫忙,只好做劉海。”

    一佛笑道:“甚麼叫劉海?”牧牛道:“劉海者,即流落海上也。”一佛張口久久,嚇的一聲。牧牛道:“老伯,我們莫談心事,且尋快樂。你回去做過打油詩嗎?”一佛道:“只有一首,我念四夜去剃頭,碰見個和尚,也在剃頭,便胡謅一首。”亞白插嘴道:“一佛丈,你背出來,讓我抄錄,刊在報上。”一佛背道:“自古頭無剃,清朝始剃頭。端陽囚犯剃,滿月小兒頭。短短長長剃,光光白白頭。禿顱頭乍剃,上下兩光頭。”亞白抄罷,鼓掌稱妙。散客、牧牛等,大家譁笑一陣,這時外面茶役送進一紙請客票來,亞白一瞧,授給復生,復生點點頭,吩咐茶役知照一聲即來,茶役自去。復生道:“我今天另有所約,怕不能赴宴,你去替我謝謝罷。此刻近六點鐘,你喜打牌的,好去了。”說罷,把一紙請客票擱在桌上,散客瞥見,心中一怔。原來馬空冀代李蘊齋邀烏亞白、言復生,在清和坊文娣房間雙敘。心想這一席酒,必定報酬昨夜繾綣之私,宛轉之勞,替老六洗妝的,不禁暗暗喊聲慚愧,轉念一想,妓女究竟無情無義,只認識鈔票,鈔票便是他們心坎裏的愛人,你只要遍身糊了鈔票,他便肯精赤條條死你身上,可憐我王散客,算得和鈔票要好,親熱留戀,接近,攜手,可是沒有緣分,鈔票總和我一瞥即逝,絕裾而去,害得我沒了鈔票無從和老七、老六親熱起。想到這裏,心中老大埋怨着王氏三代祖先,以及生身父母,爲什麼歷祖歷宗,曉得我出世喜歡嫖堂子的,不預先開幾片鈔票店,爲什麼先父先母養我時,自己曉得自己,該不多幾張鈔票,膽敢馬馬虎虎,急急忙忙的下種,養我出世,害我給堂子裏妓女瞧不起,爲什麼養我出世以後,他們二老仍舊要張開嘴喫喝,外加生病醫藥,一命嗚呼,買棺殮葬,直把不多幾張鈔票,消耗完了,死死了還要我消耗,弄得如數合訖,人貨兩清,到今日之下,老七、老六見我沒有鈔票,合着夥兒,冷淡我,譏笑我,那真使我欲哭無從傷心酸脾。

    散客正在對着請客票出神,亞白站起身來,對衆人一揖道:“諸君稍坐,我到清和坊應酬去了。”散客聽得,一縷癡魂,好像跟了亞白,出新益公司,經西藏路一蘋香門口,從福建路,轉彎到新清和坊,文娣門口,碰得不巧,剛剛烏龜在門口放爆竹劈拍幾響,把王散客的魂靈兒,嚇散着,真變了個散客,從此魂遊十里洋場,任所欲至,倒也比較他肉身輕靈得多,飄飄蕩蕩,過他的閒散日子。

    浮言少講,單表烏亞白走進文娣房間,空冀招呼着坐下。小房間裏老六,挽着李大人走出房來,和亞白敷衍了一陣。亞白道:“復生有些公幹,謝謝李大人了。”李大人道:“那麼老哥喫些什麼點心?歡喜雀戰麼?正好有三位等着,可以入局了。”烏亞白道:“也好。點心此刻喫不下,快擺場子吧。”這時另外三人,都是空冀代邀的書局幫,擺好場子,亞白入局雀戰。裏面小房間裏,早有一桌挖花,一男三女,男的一位鄉間初來,便是空冀的好友尤璧如,女的一位貝英老六,一位文娣老七,代理主人,奇俠樓老四,代理空冀。空冀出空着身子,替李大人招待賓客。見外面一局已成,非常歡喜。走過亞白那邊道:“承蒙老哥賞光,非常感激。”亞白道:“我正空閒無事,你來邀我,正中下懷,不知裏邊還有甚麼客人?”空冀道:“我正要告你,你有一位好友初到,在裏面挖花,那人你總也猜不出。”亞白道:“是誰呀?”空冀道:“是尤璧如,他五點鐘到上海,一到就來找我,我剛巧從家裏回到書局,一見面便邀他到這裏來,坐下一會兒,見沒有客,替他叫個貝英的局,和老七、老四入局挖花,其他並沒生客。”亞白道:“那倒出人意外。新年無事,又好混下幾天咧。”空冀道:“他來了,當然不致落寞。今天特地帶早,我們還預備翻到奇俠樓那裏去哩。”亞白道:“我也贊成,翻到雲南半片天,花樣盡翻好了。”說着打一張東風出去,對家一聲狂笑,推出牌來,東南風雙碰倒,西風一克,北風碰出一二三同,嚷着道:“四喜四喜,新年新歲,難得和的。”亞白一怔,忙問誰的莊?”那和的人道:“當然是我的莊,好算四喜。”亞白瞧了一瞧不差,只好照三百和限子算一副輸六十元。空冀道:“巧極了,你東風臺上一隻沒見,怎肯門出。”亞白道:“我和你講昏了。”對家一副牌贏進一百數十元,喜不自勝,笑着道:“我這副牌早置之度外,不想和了。守候好久只見北風,不見東風,我抱定宗旨,強到底苦到死,定堅不和北風,半限不要,要定三百和。誰想東風真會得來,算得奇極巧極。”亞白、空冀大家對他望望。空冀笑道:“秦老,你的鬥牌倒也別緻,未免太不值得。老麻將總沒有這樣打法的,假使這裏打北風,你不和,下家打東風,你只好對他望望。你自己摸東風,人家也不放你和,非轉一圈好攤牌。照你這樣打法,不是有輸無贏嗎?”秦老道:“我願意這樣橫鬥,不和譬如沒見。和下發發利市,討討口彩。”空冀道:“現在口彩討着,總算你額角頭在家裏。”亞白道:“你別笑他,他正是兇麻將,他起初見我一張東風,鬥了一鬥,縮住的,料想我上張必打,所以上家打北風,他一響不響,我沒有跟斗東風,真錯過機會。現在他和了,說風涼話,也是應該。”秦老哈哈一笑。旁邊空冀總替他喊冒險不合算。正說着裏面尤璧如走出,和亞白客套幾句。空冀道:“你挖花完嗎?”璧如道:“已完。”空冀拉着他道:“我們裏面坐罷,剛纔纏昏了。亞白一隻東風害掉他六十塊錢,再別去纏他罷。”璧如跟了空冀走進亭子間,貝英圍了圍巾走出來一笑道:“尤大少我回去一趟再來,對不住,停歇會。”空冀道:“老六你去吧,現在副總統身份,不比從前了。”貝英道:“馬大少,總歡喜說笑我,停會馬上就來。”璧如道:“曉得,你走吧。”老四走來,空冀道:“你挖花輸贏怎樣?”老四道:“輸的,你拿出三十塊錢,如數合訖。”空冀道:“包輸大將軍。”老四對他瞅了一眼,拉着到銅牀上橫下密談。空冀望望李大人,在角落裏一張雙人沙發上,和老六膩作一團。老七走來,璧如拉她的手,坐到窗前去談天。老四已知李大人和老六發生關係,埋怨着空冀。空冀笑道:“你不能怪我,誰教你紅頭阿三看門,簡實自己放棄權利。”老四把空冀的手緊緊一捏道:“你少替我說說吧,都是你害我的。”

    空冀駭詫道:“你從何說起是我害你的啊?”老四道:“不是你害我是誰?我一張莊票,本來還沒有到期,前天你強我喝下三杯葡萄汁,頓時像貼了現一般,隨到隨付。”空冀聽得,啞然失笑道:“照你說,葡萄汁簡實比月月紅中將湯還靈。”老四道:“葡萄汁活血的,自然有效力。”空冀道:“那末算我害你,我想法報效你。”老四斜瞅着眼,躺到空冀懷裏,密密切切談着,要空冀在李大人前幫襯幫襯,說法多做幾打花頭。空冀道:“你也是老資格,不用我插嘴得。只要自己工夫到家,叫做‘火到豬頭爛’,怕李大人不肯化錢。”老四媚眼一橫道:“你曉得我現在做了張天師給鬼迷,有法沒用處哩!”空冀又不禁卟嗤一笑。老四道:“規規矩矩,老朋友總要幫幫忙。你馬大少說一句話,我老四有得受用咧。李大人總是過路客人,不久便要走路的,你馬大少……”

    空冀道:“我怎樣呢?”老四媚眼一瞟道:“你……我心裏有數,一年到頭不忘記你,給你多多化的好處。”空冀道:“東洋米湯又來了,我的肚子都給你騙飽了。”

    老四道:“你別胡調,我和你正正當當談談。”空冀道:“正正當當,我還是勸你受實惠的好,叫做‘現到嘴’。你在生意上,也不過拆份頭性質,一期帳拆兩三份份頭,一二百塊錢碰了頂,我們幫你忙,非要六十個花頭,不是九十個花頭,化掉上千塊錢,你受惠卻是有限得勢,真叫‘頂了石臼做戲,喫力不討好’。所以我替你打算,不要談甚麼花頭不花頭,鈔票就是花頭,繃場面空熱鬧是假的,你道對嗎?”老四滿面和氣道:“這幾句話,你說得對我心了,好算老朋友,只是也要你幫忙的啊。”空冀道:“我不過替你敲敲邊鼓,斧頭柄要你自己捏的咧。”老四嫣然一笑。

    那時,老四房間裏阿金娘,正差愛珠來喊老四回去跟局。老四站起身來,掠一掠鬢髮,辭着李大人道:“讓我去一去,馬上就來。”李大人打揮道:“你本來在馬上,就來好了。”老四一笑,飄然自去。空冀笑對李大人道:“老哥,你的興致真好,一波未平,一波復起。這樣子拈花惹草,將來北行,怎能絕不留戀咧。”李大人道:“我也不過學着古人陶谷。郵亭偶度罷了。他日只好以一走了之,絕不留戀。”空冀道:“我記得古人有一聯送友出塞的詩道:‘馬後桃花馬前雪,教人那得不回頭,真堪移贈老哥的了。”李大人道:“既身在馬上,回頭也是徒增惆賬,還是策馬前進,絕不回顧的好。”正說時,老四又掩了進來,笑着道:“你們又在那裏講我的歹話。”空冀一怔道:“原來你在前房聽壁腳。不差,我們是在這裏講你,那馬後桃花最討厭,莫怪李大人要絕不回顧你了。”老四要來擰空冀的腿,李大人道:“老四,你快去快來,別胡鬧着,我們談正經事,誰要你來纏好纏歹。”老四才住手,一溜煙真的去了。這裏空冀笑問李大人道:“你瞧老四怎樣?”李大人道:“此人風騷有餘,恬靜不足,如海味中之魚脣,如獸味中之駝峯,濃厚美味,要有胃口去嘗。”空冀道:“確論,我更擬他如藥材中之斷頭別直參,俗名‘喫坯’。”李大人狂笑道:“虧你想得出。”這時老六坐在李大人身上,對空冀瞅着白道:“馬大少,總喜歡挖空心思,形容別人的。”空冀道:“我說老四,要你發急甚麼?你難道也是喫坯,要你攔事。”老六道:“我不和你說了,說說就要說到我自己身上。”正說時,外邊麻雀已叉罷,李大人吩咐擺檯面,自有做手忙了一陣,連主人七位,入席暢飲。新年規矩,開臺酒,自有龜奴擰手巾給各人揩面,做手孃姨們一疊連聲說吉利話,樓下房間,更加穿進穿出的乞丐多。亞白寫了一張局票,叫民和裏雲霞閣,其餘一位姓秦,兩位姓王的客人,各叫了平日所叫的老堂唱。空冀替李大人寫一張奇俠樓,自己寫一張本堂,一起發出。李大人各敬了一巡酒,老六坐在旁邊,執壺,代主人敬酒。老七先來空冀身旁坐下,烏師一到,便唱了一折《斬黃袍》,又轉過主人身旁唱一折《賣馬》,拍拍肩膀道:“再要唱嗎?”

    李大人正在嚼一塊燒鴨,回答不出,點一點頭,胡索又響,老七連唱一折《馬前潑水》,唱罷,李大人道:“辛苦了。”當把一張五元鈔票給烏師,烏師要找,李大人道:“算了。”烏師稱謝而出。停會雲霞閣到,秀靨生春,丰神雋逸,坐下亞白一旁,手持菱花小鏡,照了一回,再把兩張粉紙擦了一下,大家喝彩,叫她一聲梅蘭芳。原來雲霞閣的龐兒,極似梅郎,不過具體而微吧了。亞白道:“此番花國選舉,舉他貌部總長,你們瞧,當得起麼?”璧如、空冀大家說不差,名副其實。雲霞閣聽得人稱讚她,喜不自勝,謙虛着道:“奴是弗漂亮格,承唔篤幾位大少稱讚,梅蘭芳是當弗起格,白牡丹將就將就吧。”璧如對她一笑道:“白牡丹將就得過麼?”雲霞閣臉上一紅,璧如再要往下說時,外邊走進一位明眸皓齒,妙曼活潑的美人來,把璧如一嚇嚇住了口。那美人一見璧如,也羞不自禁,要想退出,給老四一把扯住道:“小阿囡,你總是這樣子怕難爲情的,將來哪能一人出堂差呢!”說罷,拉他坐下李大人一傍。空冀道:“老四,你來得很快,先生怎麼不來?”老四道:“小阿囡好算得先生,他學生意已經出師,快要自掛牌子了,還算不得先生嗎?”李大人捏捏小阿囡的手道:“小妮子,委實生得不差。”空冀目視璧如道:“老哥,你還認得她嗎?”璧如對於這一問,起了無窮的恐慌,心想我怎會不認識她,她是金大的女兒銀珠,有姨甥名分。空冀此問,怕已洞悉隱情吧,面子上教我哪裏下得下。

    空冀見璧如待著,接下道:“可是士別三日,便當刮目相看。你還記得去年有一宵,我和你還有沈衣雲,住在她們那裏,清晨瞥見她,衣雲賞識她到極點,假使衣雲現在再見,他一定要不認識了。”璧如只不做聲,一回子堂唱到齊。老四道:“你們飯不要喫吧,翻到我們那裏去喫正好哩。”李大人道:“你們那裏菜預備好嗎?我想一到就坐檯面,不碰和,算了一打花頭吧。”老四道:“那是對不住你李大人,幾次三番,破費李大人,真正心上意不過的。”李大人道:“新年新歲,場面總要替你繃繃的。”老四道:“那真謝謝你,只好後來補報李大人。”李大人低低道:“事前早已補報過,事後也不必再客氣。”老四媚眼一瞄,把李大人的手,捏了一捏。又停一會,空冀催着道:“要翻檯馬上就翻,不用再喫了。”這時席上有兩人辭謝不往。璧如心畏金大女兒銀珠,也趁勢辭着。空冀道:“老哥非去不歡。”璧如道:“實不相瞞,舟車勞頓了一天,晚上要早些睡,明朝我去找到沈衣雲,再來盡興。”空冀道:“衣雲究竟縮在甚麼地方?”璧如道:“大概在一家親戚人家教讀,給一位未來夫人看守住了,便不得自由。”空冀道:“原來如此。他那一位未來夫人,去年我在大舞臺見過一面,確乎雍容華貴,不知是誰家閨媛?”璧如道:“有兩位哩,不知你見的哪一位?”空冀道:“怎麼有兩位未來夫人呢?不是笑話嗎?”璧如道:“確有兩位,誰當選,誰落選,尚在未知之數,他正弄得無所適從,特地寫信給我,請我上來斟酌損益的。詳情我還沒有仔細,大約他此刻正處於無可奈何之境。”空冀道:“那麼我要學着空城計上的諸葛亮,教你再探!探明白了報告我聽。”璧如道:“理會得。此刻只好失陪了。”說罷,起身告辭,李大人送出房門,璧如出了清和坊,徑到孟淵旅館,開了二層樓一間十七號房間。一宿無話,第二天早上,喫過點心,依着衣雲所開的地址,自去探訪不提。且說沈衣雲去年聖誕節在遊藝場碰見一老一少,心中大喫一驚,跟着他們走出遊藝場,跳上汽車,開到孟德拉路九壽里弄口,下車走進一家住宅,門上釘着古吳陸一塊銅牌,裏面三上三下房子,收拾得十分華麗,當下在左面一間書房裏坐下,自有孃姨捧上茶杯,敬上香菸,那主人和衣雲十分客氣。看官,你道那人主是誰?便是衣雲意中人湘林的父親陸嘯雲。陸嘯雲陪着同遊的一位少年,便是內侄錢玉吾。玉吾正和湘林十月初一定婚,怎會趕到上海來,未免突兀,不知此中另有別情,變出意外,使衣雲聽了,心驚膽戰。原來嘯雲回去,替母親徐氏做六十歲壽誕,天天和錢福爺一起混着。福爺談起玉吾的親事,高低不就,很覺爲難。嘯雲頗有意思,把湘林攀給玉吾,當下便隨口道:“那末現在新法,不避中表,何妨親上加親呢。”福爺正中下懷,竭力迎合,便徵求玉吾同意。玉吾對於湘林,早存求偶之心,只是難於啓口。一聽此說,當然贊成。那邊陸嘯雲一意孤行,只約略在女兒前說了幾句,料想玉吾才貌不弱,女兒決無反對之理。誰想到女兒心中,更有一個沈衣雲的影子嵌着呢。湘林當時暗喫一驚,料想不致於即成事實,預備送信給衣雲,徐圖擺脫。誰知福爺玉吾急如星火,趁嘯雲在家,定下聘,以待來年擇吉迎娶。嘯雲也很贊成辦妥手續,以便了卻向平之願。當時選定十月初十行聘,玉吾喜溢眉宇,招汪綺雲幫忙,發柬邀友,準備大宴朋儕。誰知這消息傳到湘林耳中,頓如青天霹靂。暗想這件事想不到辦得這樣神速,教人措手不及。一旦大錯鑄成,如何對得起良友。衣雲雖不別而行,聽得不在靈巖山下那裏教讀,必定守我誓約,在外亟謀自立,無非爲娶我地步。我舍彼他適,於心何忍。況且信誓旦旦,芳心可可,舍他誰屬。古人云得一知己可以無憾,我和衣雲十年廝守,情投意合,豈忍得而復失。他是一個純摯懇切的人,身雖飄泊在外,心中怕時刻有我的影子,我倘不能諒他苦衷,如飛絮遊絲,隨風粘着,將來怎能做人,哪有再見他面的餘地哩。想到此芳心欲絕,酸淚迸流,只是羞澀女兒天性,此心只有衣雲可告,怎能表白於父母之前呢。日復一日,聘期已近。湘林心急如焚,正無可逃遁之際,適衣雲家帳房先生,送來一對銀瓶。湘林摩挲兩顆心心相印的雞心內,留着兩點淚痕,猜到衣雲心碎淚枯,只是怨着衣雲怎不回鄉設法,難道樂觀其成麼?他還安閒着,送我一對銀瓶,祝我和玉吾心心相印,那真是全無心肝的舉動,怕他還不能原諒我的心,當我楊花水性,辜負他一番真摯的愛情哩。想到此,疑團莫破,坐在水閣上哭了一會,瞧瞧一對銀瓶,越瞧越慘,越瞧越恨,發狠起來,推開窗子丟到湖中,只聽撲通一聲,水珠四濺,丟掉好像心裏略寬一些。

    從此又過兩天,已到初七,湘林悲傷的神色,舉措漸被母親錢氏注意到,私下詢問她,湘林又羞澀難言,半吞半吐。錢氏告知嘯雲,嘯雲暗喫一驚。當下親去盤駁女兒,湘林只不肯說,逼不過了,泣着道:“兒年紀尚小,適人的時期,還沒有到,所不願受錢姓聘禮。倘爹爹必欲強人所難,女兒惟有一死,以報爹爹。”嘯雲道:“這事如何使得,爲父的面子攸關,一言已出,怎好反汗,你女兒還須體諒苦衷,曲從我意。”湘林淚如綆下道:“爹爹,他事都可曲從,惟女兒終身之事,可請你爹爹垂憐我女兒一片私衷,許我自由了吧。”嘯雲發急道:“這便如何是好,日子又近了,叫我怎能回覆前途呢?你對於玉吾,有甚不如你意,或者你心上另有別人,我父親是生你的,至親無如骨肉,況且你又是受過高等教育,有智識的人,請你儘管把隱情告知我父親,再行從長計議。你一味啼哭,總不是道理。”湘林好幾次鼓着勇氣,想把衣雲推出,無如總說不出口,只管拭淚嗚咽着道:“女兒年紀還小,容我五年以內,自己決定。五年以外不能自決,那時候盡爹爹攀給玉吾,女兒決無怨言。女兒對於玉吾,並無不滿意地方,只是並不願嫁給他。”嘯雲聽得,委決不下,走開去又叫老母妻子去苦勸一番,湘林固執不允。嘯雲急得如熱鍋上螞蟻,盤旋不定。直到初八早上,還沒有去回覆福爺。湘林那日索性不起牀,要挾父親,如不作罷論,情願絕食而死。嘯雲還道是憤話,誰知直到晚上,湘林水滴不飲。錢氏發急,恐防有變,自回母家,對福爺報告詳情,福爺驚詫失色。玉吾也在旁邊,聽得懊喪欲絕,只不知湘林有何意見。料想她心中決無別的戀人,怕嘯雲拂逆她的意思,一時發狠,想着恨不得插翅飛到澄涇,一問究竟。錢氏述了一番,福爺也只有冷冷的道:“那也沒法可想,姑作罷論。待她心回意轉時再說吧。”

    錢氏回到家中,告知丈夫,一同到牀前勸女兒進食。告她婚事業已作罷,湘林還不肯信。直到初十晚上,見沒有舉動,才起身喝下兩碗泡飯粥,嘯雲閤家惶恐,至此驚心稍定。這一會嘯雲嚇怕了,再不敢談起女兒婚姻事。隔下三四天,玉吾翩然來防,湘林羞不出見。嘯雲見玉吾神色倉皇,氣急敗壞似的,倒也老大擔心。玉吾叫聲:“姑夫,侄兒特來和表妹談談,問問表妹心中對吾有無憎惡之處。侄兒關於品性上不良,能改則改。關於父母遺體上,自己覺得毫無缺陷之點,妹妹爲甚麼要唾棄到我這步地位,使我貽笑朋儕,傳爲話柄。今日以表兄資格來見表妹,表妹似乎毋須避面得,請姑夫一言,使侄兒和表妹得相當的見面地位。”嘯雲瞧出玉吾已失常態,心受刺激,也莫怪其然,當下安慰了他一番,去喚女兒下樓。湘林那肯依從,好容易捺下玉吾一方,嘯雲親自送回福熙鎮。明日湘林母女,同到玉吾家裏。玉吾見了湘林,翻覺千言萬語,無從說起。嘯雲見玉吾抑鬱不樂,隔下三四天,便領着玉吾,同到海上,陪他四處遊逛,玉吾才得把一顆忍淚含酸的心,漸次澹忘。那天碰見衣雲之後,衣雲一見玉吾,已驚出意外,那禁得起再見一位父執陸嘯雲哩,嘯雲在上海後馬路,開設一家錢莊。孟納拉路,便是嘯雲的公館。嘯雲和新娶一位愛寵住着。當下嘯雲留衣雲到家,非常親熱,因爲嘯雲未到上海營商以前,和衣雲父親十分親善,還是換過金蘭的,所以衣雲叫嘯雲一聲世伯,不同泛泛。嘯雲已二三年沒見過衣雲,這時一見面,當然非常歡喜。玉吾舊雨忻逢,歡然道故,更加喜形於色,只有衣雲心中,十分難受,衣雲不敢開言問玉吾姻事,只推託日前校中事冗,不克回鄉喫你喜酒。誰知這一句話,又觸動了玉吾愁思,沉下臉道:“老哥你難道還沒曉得,不該說笑我啊。”衣雲一怔,當下問他底細。玉吾低低將詳情細述一遍,只把衣雲驚得目瞪口呆,暗暗喊聲慚愧,從此衣雲又平添了一重心事,暗想湘林誓死不受玉吾的聘,心中定有所待,那末捨我其誰。她既不渝此心,教我實處於爲難之地。當下面子上依然歡笑自若,陪玉吾、嘯雲天天遊逛,可是心中隱痛,十分難熬。一日九迴腸,無時不在湘林身上,直到十二月半邊,正在校中結束課程,忽又一波未平,一波陡起。木櫝陳氏舅父家盜劫,劫後舅父移家海上,賃宅北城都路定一里,遷居既定,舅父走訪衣雲。衣雲聞訊,又驚出意外,當下隨至舅父舍下,見過舅母、瓊秋,知舅父有久居計,擬在海上作貿遷,舅父另闢一室,喚僕役將衣雲校中鋪蓋物件搬至舍下,仍命衣雲教讀小兒士芳。瓊秋和衣雲又十分投契,衣雲有時也陪同舅父外出遊散,觀劇宴會。舅父興致很佳,大有此間樂不思蜀之概。只有衣雲面對瓊秋,心懷湘林,徒喚奈何。新年幾天,衣雲知道玉吾還沒回去,便約玉吾到舅父家下小酌。玉吾見過衣雲舅父,卻也話得投機。主人殷勤勸酒,玉吾多飲了幾杯酒,私下把心事和盤托出,告知衣雲。原來玉吾愛慕湘林到極點,大有除卻巫山不是雲之概。要求衣雲盡朋友之誼,一同回去,規勸湘林從命。衣雲聽得,哪敢擔當,只是給玉吾逼得無可推委發急起來,寫一封信給尤璧如,約略說明爲難情形。璧如何等乖覺,早已瞧科。到八分,特地趕到上海來解圍。那天衣雲正在舅父書房裏書空咄咄,把指尖醮着水盂裏的水,在桌子上寫着“無可奈何花落去,似曾相識燕歸來”。只管低徊諷誦,瓊秋掩在他背後發怔。這當兒門鈴響處,開進一位小大塊頭來,請見衣雲。衣雲一見喜出望外,歡迎着道:“救命皇菩薩來了。”正是:

    明珠欲贈還惆悵,慟哭無從見淚痕。

    不知來會衣雲者是誰?欲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二十六回 文章賈禍兩首打油詩妙計鉤郎三杯白蘭地

    話說沈衣雲正在書房裏獨自出神,書空咄咄,瓊秋掩在他背後,猜測他有甚麼心事似的。那時門鈴響處,開進一位小大塊頭來,請見衣雲。瓊秋當下一溜煙走向裏面去了,衣雲一見那人,喜不自勝,邀進書房,讓他坐下炕上,問道:“璧如兄,你今天到嗎?”璧如道:“我接到你的大函,如奉丹詔,昨晚即忙趕到,住在老地方十七號。”衣雲道:“那真對不起老哥。”璧如道:“這裏可是你令母舅府上麼?”衣雲道:“正是。”璧如道:“主人可要請見一面。”衣雲道:“他早已出門,不用客氣。”璧如對樓窗上一望,簾波盪漾,隱約見得螓首蛾眉。璧如道:“這裏似非談話之處,我們外邊計議罷。”衣雲道:“很好。”當下兩人走出定一里,徑回三馬路口孟淵旅館,走進十七號,自有茶房泡上一壺茶,兩人坐下密談。衣雲道:“老哥,我先要問你,你去年匆遽回府,尊大人可有甚麼責言?此項消息,究竟是誰傳遞的?”璧如笑道:“一言以蔽之曰:笑話而已。”說罷只管呷茶。衣雲道:“笑話何妨談談,我和老哥還有甚麼話不可談咧。”璧如憤然道:“怪來怪去,又要怪到婚姻問題上去。”衣雲一怔道:“咦,怕尊夫人下的那一道僞金牌嗎?”璧如道:“內人在我掌握之中,哪敢道半個不字。其中另有緣由,今天我不妨盡情告訴你,你總也知道我從小訂婚的,那就壞在從小訂婚上。岳家生下兩個女兒,把小的一位攀給了我。誰想他們把大的一位早攀給一個村夫,你想氣不氣。”衣雲聽得不禁卟哧一笑道:“老哥,你這句話,未免責人不當吧。你不能將二喬並鎖,怎禁得住紅杏出牆。況且阿姨嫁村夫,干卿底事,你嫌他們低微,無妨不認他僚婿,何氣之有!”璧如道:“老弟有所不知,那村夫安分守己,倒也清清白白,我未見得瞧不起他。可是不守本分,索性領着妻女,到上海來做賣笑生涯,你想我席面上碰見了,丟臉不丟臉。”衣雲道:“原來這樣,那末你碰面過麼””璧如道:“不但我碰面過,你也見及,還很贊成他哩。”衣雲道:“咦,那卻想不起了。”

    璧如道:“去年輪埠抱小囡的一位,你總想得起。後來在奇俠樓那裏又見過,你怎會忘卻?”衣雲猛想起道:“哦,那小妮子,是你的小姨嗎?”璧如道:“不是,是她女兒。”衣雲道:“原來外甥女,你說穿了,我疑團盡釋。上回怪不得你紅着臉,搭訕不下,我還道你的芳鄰,誰知關係很深,莫怪你難堪,真糟透了。只是去年尊大人一封信,關她甚事呢?”璧如道:“禍根就起在她身上。我去逛過後,他們父女,本來在一塊兒,覺得礙眼,加着我當面教訓了他幾句,他懷恨在心,膽敢託拆字先生,寫下一封不知所云的信,寄給的父親,不但含着通風報信性質,還把我結結實實教訓一頓。你想我家父見了氣不氣,所以要下一道緊急命令,召我回去。我到家裏細細一調查,便洞知底細。當把詳情告知家父,說穿他是報復性質,家父也便釋然。”衣雲道:“那真豈有此理,可是犁牛之子,我見猶憐。”璧如道:“老弟你別生妄想吧,你自己打量打量,身處四面楚歌中,尚有此閒情逸致嗎?”衣雲心中一怔,問道:“你哪知我底細?”璧如道:“我早已洞達。”衣雲道:“怕你未必深知其細。”璧如道:“老弟,你別好整以暇吧。我只消在你書扎裏面,仔細猜想,覺得你的神經已亂,早受情絲絆縛,你說‘左右爲難’‘愛莫能助’,我早就猜到你左右確有爲難之處。後來又得玉吾一函,說你陪着表妹吟詩作書,蹤跡少見,又增一層新理想,更把你去年見了玉吾請柬,驟失常度,喝醬油湯的一段笑史印證着,簡實把你左右爲難的情形,看得瞭如指掌,洞若觀火,你道我說謊嗎?”衣雲聽得,呆了一呆,嘆口氣道:“知我者其惟老哥乎!我正身在奈何天,日喚奈何,非老哥替我計劃一番,我簡直超脫不來。”璧如道:“先要問你,雙方發生過肉體上關係沒有?”衣雲道:“那是純潔的。”璧如一笑道:“不信你大兵過處,秋毫無犯。”衣雲道:“天日可表。假使一發生關係,不論那方,事情卻好辦了。爲着雙方全屬純潔的愛,教我無從取捨。”璧如道:“那真難了。愛聯三角之盟,魚與熊掌,你老弟又無兼取之可能,那末我只有學着周郎的口吻,既生瑜何生亮,也是天公小弄狡獪,使老弟爲難於兩雌之間。”衣雲道:“老哥你莫打諢,快替我設法。”璧如道:“你先把過去節略說一遍給我聽聽,容我深思。”衣雲當真把湘林、瓊秋眷愛的大概,背述一遍。璧如聽得,搖頭不迭道:“爲難爲難,我聽你講,簡直銖兩悉稱,輕重也無從權起。老弟沒有話說,我只怪你作繭自縛,現在抵當一個小身體,給那雙料情絲,牢牢捆縛吧。”

    衣雲道:“老哥,你是個智多星,總有法想的。”璧如道:“可是我智囊中,委實沒有這條妙計。你要顧全雙方信用,不傷情感,安度難關,怕拉起古墓裏的張良、陳平、諸葛亮、劉伯溫來,也是無能爲力。照我看來,兩硬必有一傷,天下事,決沒有全美的。你擇定了這一方,只有硬硬心腸,斬斷那一方,否則真要像小兒拔河之戲,你做下一根繩子,給他們東拉西扯,結底歸根,斷作兩段。到那其間,悔之晚矣。”衣雲聽得,點頭稱是,蹙着眉道:“只是教我何取何舍呢?”璧如道:“那要你自己有鑑別力,放出江西人識寶的眼光來了。”

    衣雲道:“直使我無從鑑別起。”璧如道:“我要學西楚霸王的大言了,叫做‘先入關者王’。”衣雲嘆口氣道:“我可不忍歌虞兮之曲,不忍見烏江之刎。”

    璧如笑道:“那末你真難矣哉。自己要做霸王,不到烏江不撒手。我惟有學着范增,乞歸骸骨,敬謝不敏。”衣雲靜默了五分鐘,只說不出話來。璧如道:“辰光不早,去喫飯吧,我真爲了你枵腹從公。”衣雲道:“你一提起喫飯,我的肚子倒也在那裏餓了。”璧如笑道:“可是你的肚子這樣靈動法,怎麼神志這樣昏瞀,提煞提你不醒呢?”衣雲道:“連我自己也不知,我對於別項事情,神志也未見得昏瞀。獨有情魔難驅,大約也是我應歷的劫運,差不多是溫柔地獄,身在羅綺隊裏,心嘗刀山劍樹之慘,那也無可逃遁。”說吧跟了璧如,走出旅館。衣雲道:“可要仍到春花樓喫飯吧。”璧如道:“我見對門寧波妓女兩道目光可怕,我們還是多走一家門面,到廣東宵夜館燕花樓喫吧。”衣雲道:“隨你的便。”當下走進燕花樓,璧如叫了四兩五茄皮酒,魷魚,仔雞,排骨,雞片,鴨羹四五色菜,喫着講着。衣雲總是愁眉不展,問起玉吾的情形。璧如道:“他到底害你手裏的啊。”衣雲道:“我也無能爲力,他現在教我到對方去勸駕,你老哥替我想想,教我把哪一句話去對湘林說,我要勸得醒她時,除非跳在澄涇湖中,死掉以後,陰魂去勸她,她或者肯回心轉意。”璧如搖頭道:“聽之傷心。只是湘林和你的情感,怎會固結不解到如此?”衣雲道:“這也是履霜之漸,非一朝一夕。”璧如道:“那末只苦了玉吾,癡心妄想,將來伊於何底呢。”衣雲道:“老哥,你在玉吾面前,萬萬露不得聲色,免傷友誼。在我本心,總想替他設法,圓滿他們一段姻緣,那時候,我也好和我表妹結合,大家有了歸宿,不是一件美滿的事嗎。爲甚麼造化弄人,要使我先認識了湘林,然後再認識一位表妹呢?”璧如笑道:“人皆有表妹,而我獨無,你老弟未免貪得無厭。自己有了表妹,還想佔據人家表妹,使做表兄的,失卻表妹,何以爲情呢?”衣雲道:“你莫說笑吧,我心中正悵惘着,怎樣對得起玉吾!玉吾前天逼着我一同下鄉,我心知無補於事,他只道湘林是你同學,而且朝夕和你相見情感較深,你說的話,她一定肯聽。我初聽他的話,還道他已經洞知我隱,心中一急,後來曉得他,沒有成見,只覺無話推託。現在第一步,先穩住他,不強拉我回去說項,有何種方法?”璧如道:“這個方法不難,只消我對他說,你和湘林有了關係,他便決不肯來拉你了。”衣雲道:“這如何使得,你真拆我爛污了。”璧如道:“你別說這句話荒唐,這句話,的的確確是個根本解決的辦法。

    不但可以嚇退錢玉吾,一切難題,都可迎刃而解。你把這句話對陸嘯雲說,陸嘯雲馬上把湘林奉送給你。你把這句話對你舅父道,表妹決不肯嫁給你。你只要把這條槍一使,立刻可以殺出重圍,和湘林安度蜜月。老弟這條計策,真是你的生力軍,你別不用啊。”衣雲道:“我終不要聽,規規矩矩,怎樣對付玉吾,使他不和我胡纏。”璧如道:“那末只有敷衍他,推託着業已寫信給湘林,等他迴音再說。”衣雲道:“假使他逼着我,我無法可想時,在他面前,薦你作說客好嗎?”璧如道:“哪有此理。我和湘林,只有在玉吾府上,碰見過幾次,真談不到此種問題,他也決不會來託我。我現在勸你對於玉吾只能敷衍他,倘在湘林面前,能夠薦賢自代,把玉吾吹噓着,只要說玉吾勝臣十倍,他一時回心轉意,不但玉吾之福,也便是你的大幸,否則到底要變做‘蛇喫黃鱔擯僵’。

    你們四個人都沒有好處。”衣雲聽得,又呆住了,菜也不喫。璧如道:“衣雲,我們不談此事吧,再談談要悶煞了。此番我上海來,預備多住幾天,家裏也穩住了,決不發生別情。遊資也帶足,準備樂一個暢快。老實對你說,昨天已喫過一臺花酒。”衣雲道:“你昨天到,難道昨天就有人請你喫花酒麼?”璧如道:“也好說‘走得着謝雙腳’。昨晚碰見馬空冀,給他拉了我便走,到新清和坊文娣房間裏,挖了一場花,贏進三十五塊錢,還白喫一頓酒飯,也算得出軍大利。”衣雲道:“你興致真好。我自你去後,這種地方少到,朋友卻新認識了不少。新益公司的花國選舉,我也參預其間,都只是走馬看花,如雲煙過眼。”

    璧如道:“玉吾堂子裏涉足過麼?”衣雲道:“玉吾給嘯雲監視着,目不邪視,怎敢到花街柳巷胡闖。”璧如道:“那麼我們喫開了飯去招他一起胡調去。”衣雲道:“嘯雲家裏我覺得怕去,停會還是打電話去。”璧如道:“我們到了那地方,寫請客票去。”衣雲道:“堂子裏怕不方便,還是在孟淵旅館打電話去,嘯雲自會用汽車送他來。”璧如道:“何用這樣大排場哩。”

    衣雲道:“講到玉吾在上海遊逛,真笑話百出。路道一些不認識,出門非車不行。外界形形色色,一些不懂。一天到大世界乘電梯,我和嘯雲先走進電梯裏。剛巧六個人已滿,他要跨進時,給開電梯的攔住。嘯雲要想跨出招呼他,鐵柵門已關,升將上去,我怕他不懂乘法,重複趁下找他,誰知已找不到他。我道是他從盤梯走上了,跟上盤梯追尋,杳無跡兆。當下碰見嘯雲,也在發急,四處探索了足有半個鐘頭,不見人影。嘯雲急慌着,忙去叫汽車伕來一同找尋。到停汽車地方一望,玉吾端坐在汽車裏,一動也不動。不覺笑着道:‘你怎麼退了出來,坐在車裏呢,快同我們去遊逛,我們也算得尋你了。誰想他執意不肯再進大世界。嘯雲也沒法,回進大世界,找到我一同外出到外灘兜了個圈子回去,我望望玉吾面上,很不自在。問他爲什麼到了大世界,忽然不高興起來,他對我嘆了一口氣道:‘我實在爲的上海人太豈有此理,像剛纔那個開箱子的西崽,簡實狗眼看人低。……’當下我聽了他沒頭沒腦兩句話,莫明其妙,細細一想,不覺好笑起來。我道:“這叫升降機又名電梯,不叫箱子。便是那開機的,也不算西崽,你真不識人更不識貨,他攔住你,因爲六個人的額子已滿,多乘了電力不足,要吊不上去的,所以不得不請你下一次趁,他並不是瞧你不起,推你出來。’玉吾方纔明白,露出笑顏道:‘原來有這個規矩,我還道是他察出我鄉下人,故意攔擋我進去,不許我趁。所以一時氣昏了,退出來坐在汽車裏守候你們。你們不來探我,我要叫車伕送轉我家裏,恨不得趁火車回去了。’我聽完他話,笑得眼淚都出來了。拍拍他肩膀道:‘老哥你的氣性未免太重,今日這種情形,真好編入笑林廣記。’”璧如聽得也笑不可仰。衣雲道:“他真一些常識都沒有。嘯雲請他看戲,定下一間花樓,總算闊極了。誰知他暗暗對我說,嘯雲吝嗇,三層樓也不請他上去。他以爲高一層,價目總大一倍。”璧如聽得,正喝一口酒,噴得滿桌。那時衣雲道:“我們喫飯吧,喫罷飯去請玉吾來,尋尋開心。你只要瞧他聽電話,包要笑個不休。他把耳機聽的一頭,湊在口上,講話的一頭,反按在耳上,聽不明白時,發很起來,恨不得把耳機丟掉。”璧如道:“那真可笑之至。”說吧兩人各喫下兩碗飯,會帳走出燕花樓,回到旅館。衣雲走進電話間,打了好久一回纔打到,玉吾這番纔算沒弄差,聽得很清楚,回覆衣雲,即刻便到。衣雲走進房間,對璧如說:“玉吾就來。”停一回子,果然一位僕人送玉吾到,孟淵旅館十七號,相見之下,喜不自勝。衣雲道:“你坐汽車來的嗎?”玉吾道:“汽車不在家,我叫相幫送來的。”璧如笑道:“你這樣大的人,還要人陪送麼?笑話不笑話,枉爲你鄉下翹翹大拇指的。”玉吾羞着道:“我實在怕着馬路上的車水馬龍,並且第一次到上海,不大出門。一出門,馬路像蜈蚣似的,怕迷了路,所以不得不叫僕人相陪。”璧如道:“你不是坐黃包車來的嗎?坐的黃包車上,直達到這裏,還怕迷路嗎?”玉吾道:“我聽說黃包車伕最壞,要欺生的。”璧如道:“那真爲難了,現在你一位貴介回去嗎?”玉吾道:“在下面守着。”璧如道:“你快叫他回大府,不要他像跟堂唱似的跟着你。我們老上海的臺,要給你坍完了。”玉吾自去吩咐僕人回去,回到房間裏,三人坐下談天。玉吾道:“璧如,你來上海,卻想不到,此來不知有何任務?”璧如道:“爲的是你。”玉吾一怔道:“我家裏可好,有什麼事?”璧如一笑道:“府上都好,我此來特地望望你,曉得你在上海,給姑夫監視着,不能盡興樂一個暢快,特地上來,伴同你遊玩的。”玉吾道:“那再好沒有。我到了上海一個多月,簡實沒有到過幾處好地方。每次出門,無非上館子,進戲院,逛遊戲場,瞧電影,除此以外,別的去處,簡實妄想不到。”璧如笑道:“我來了,比不得你姑夫,引着你循規蹈矩的裝做道學派,其實他自己怕不在花天酒地中,只顧着名分,不肯牽你進去。”玉吾道:“對啊,他有時坐在汽車裏,身畔摸出一疊請客票,什麼‘小桂紅’‘花媛媛’那些名字,我就猜到不正當。可是他領了我遊逛一會,引到我館子裏,陪我喫喝,他卻不大下箸,留着肚子,等我喫罷了,送我到戲院子裏坐下,他出空了身子應酬去,非到戲院散場時不來接我,所以我同他出來遊逛,也很覺乏味。”璧如道:“上海人有句話,這就叫‘攙你吳鑑光’。”玉吾道:“什麼解釋?”璧如道:“老實說,他當你瞎子,攙着你走路。上海有個吳鑑光,便是出名的瞎子,所以有此成語。”玉吾道:“原來如此。”衣雲插嘴道:“你這句話,我也方纔明白。當初只聽人說,不懂出典。”璧如又道:“我來了,包你目迷五色,如入山陰道上。

    你要曉得上海地方,有種種好去處,不是人人逛得到的。往往有人住在上海十年八年,非但沒有到過這種好去處,並且沒有聽得這種好玩藝。”衣雲插嘴道:“你說的好去處好玩藝,我卻到過幾處。”璧如道:“你到過哪幾處?”衣雲道:“白大塊頭,南京老太那邊,曾經一度作入幕之賓。”璧如道:“這也未算得好去處。隔天我同你們去逛大羅天,凌宵殿,有大規模的脂粉隊。清靜些去逛廣寒宮,幽雅些去逛蓬萊瑤島,特別些游泳鴛鴦池,參觀歡喜佛,有說不盡的妙境,怕上海人十分之九,是俗眼凡胎,沒有見過到過,上海地方無奇不有,迷樓鏡屏之影,漢宮春豔之色,都可以見到。”玉吾聽得,眉開眼笑道:“那些名目,莫說見所未見,簡直聞所未聞。”衣雲插嘴道:“原來仙境即在人間。”璧如道:“換一句話說,原來仙境即在袋裏,只要袋裏有錢,隨你逛到三十三天,仙宮月窟。”衣雲道:“可是我的見解和你不同,逛仙境的人,即就是墮地獄的人,沉溺於仙宮月窟之中,只消袋裏錢一完,馬上墮入泥犁,身受油鍋銅柱之苦。與其如此,還不如別去認識天堂的路徑。”璧如道:“不能這樣講的。人人實行你的主張,仙境要無人去逛,地獄也無人去入,不是要虛設嗎?當知地獄爲我而設,我不入地獄,誰入地獄。抵當好了入地獄,然後放膽去逛仙境。一個人不嘗地獄之苦,不知仙境之樂。快樂與苦惱,通通要嘗試嘗試的。”玉吾道:“我也作此想,贊成璧如的說法。”當下衣雲孤掌難鳴,只好嘆口氣道:“原來人人作此想,怪不得天堂地獄,遊歷者一樣是滿坑塞谷。只是我瞧那些仙宮月窟裏的仙女仙姬,無非是魔鬼夜叉,照我眼光瞧去,簡直天堂即是地獄,想穿了便發不出快感來。”璧如道:“我們不作如是想,把快樂的眼光去觀一切衆生,都含着快樂。”正說着茶房引進一個人來,璧如迎着道:“復生兄,你哪知我在這裏?”復生道:“昨晚我到文娣那裏,你已跑了,今天特來拜訪。”

    璧如道:“你近來筆政如何忙法?”復生道:“小報沒有什麼道理,我本來是幫亞白的忙。今兒亞白出了岔子,你們曉得嗎?”璧如、衣雲聽得一怔,同聲問道:“什麼岔子啊?”復生道:“說不得,好算變生意外,無妄之災。”璧如道:“怎麼說?昨晚不是他好好在席上徵花飲酒麼?”復生道:“岔子就出在昨晚。”

    璧如道:“那倒要請你詳告。”復生道:“此事有前因後果,原由複雜。第一種原由,此次辦花國選舉,結怨許多捧場的慘綠少年,荷花大少,更有一班遊手好閒的小弟兄,什麼強盜老三,長毛老六,趁此機會要想敲他幾尺水頭。誰想他不名一錢,戤着新益公司洋商牌子硬挺到底,因此結下怨氣。新近他又在殺牛公司那邊一個大賭窟裏賭錢,內中有幾個小弟兄認得他的,藉着宿怨,在場面上坍了他的臺,他一時氣憤,未曾思前顧後,做了一段新聞,刊在《新益報》上,給賭窟老闆見了,寫信給他,要他更正,他硬到底,索性把原函披露在報上,外加兩首打油詩,語含譏刺。從此觸動了一般賭徒徒的忿恨,鬧出昨夜的亂子來。”璧如道:“昨夜究竟怎麼樣呢?”復生道:“那批賭棍你想可有好人,當下奉賭窟老闆之命,差遣小弟兄強盜老三、長毛老六等,守候着亞白。亞白做了兩首打油詩,還非常得意,那裏知道有人尾隨着他,直等到新清和坊散席,翻檯面到迎春坊,迎春坊完畢,走出弄堂,叫着車子回去。經過跑馬廳,不到一蘋香,背後一人吆喝一聲:開!小弄堂裏奔出三四個人來,一人摸出一根鐵尺,照準亞白大腿上拚命擊了兩下,急得亞白大喊一聲救命,虧得一蘋香看門的巡捕趕來,他們慌着,把一蒲包東西丟在他身上,飛奔而去。”

    璧如聽得,驚駭莫名,問道:“那麼你呢?”復生道:“我虧得坐下一輛牛步化的車子,離開他有三四丈遠,一看苗頭不對,馬上叫車伕向後轉,到汕頭口等着,等了一回,聽得巡捕叫子吹了幾響,纔敢走上前去,一望亞白,打傷在車上,更有一陣異味,能使圍着一羣看熱鬧的,個個掩鼻而走。你道什麼?”

    璧如道:“大概高帽子沒有替他帶上,巡捕來慌着,丟在亞白身上的。”復生道:“一些也不差。”衣雲在傍插嘴道:“什麼叫做高帽子?究竟把什麼東西丟在亞白身上的呢?”復生笑道:“這就叫流氓切口,上海專有一羣流氓,替人做打手的,清赤清打,叫做‘開’,兩個提着你的手足,在水門汀上甩,叫做‘拚宿板’,並不來打你,用一隻蒲包,裏面寒滿了煉就的米田共,提着伏在暗陬,見你走過,對準你頭上一套,這就叫請帶‘高帽子’。”衣雲駭然道:“那真算得‘佛頭着糞’了。只是米田共已經臭不堪當,還要煉他則甚?”復生道:“他們自有煉之一法,只要委託的人,所受怨恨較深,肯多出幾個錢,他們就把米田共精心提煉,用酒精拌着,攪得薄薄的,像木樨醬,檸檬幹姆一樣,只要和肌膚一親,其味透入骨髓,功效勝過法國香水精,能夠歷久不退,使你常聞香味,開開胃口。”衣雲搖頭不迭道:“聞之寒心,不知可有方法洗滌吧?”

    復生道:“世無華佗誰能刮骨?除非把腦袋浸在消鏹水裏,三日三夜,包你一些沒有臭味。”璧如道:“復生,你別打諢,還沒有講完。亞白那時怎樣呢?”

    復生道:“那也沒有辦法,這班打手,亞白何嘗不認識,可是出名的三光碼子,朝上喫太陽,夜裏喫月亮,你用什麼方法去處置他們好呢?只有一響不響車進醫院,把身上黃金蠟片似的東西,一起剝下。可憐新做一件灰背袍子,墨綠素緞的,他只嫌着沒有花朵,現在替他遍灑木樨,木樨本來是細花紋,他現在簡直是一個個木樨球,當下也肉麻不得。我對他說身體要緊,請醫生一查傷痕,兩條腿上,各印着虹霓似的一段,虧得腿骨沒有折,不致成殘廢。當下抹了半瓶消腫藥水,把繃帶扎着,宿在同仁醫院。今天早上,我已特地去望過他,安慰他一番。我還提醒他道:老哥你尊腿上兩條血痕,未始不是從兩首打油詩上來的。可是我勸過你,不值得和那批無賴去作對。你不聽我言,今日才知七寸毛錐,敵不過他們一根鐵尺。然而遲矣晚矣,教我言復生決不做這件事,要做總要合得算。今天罵總統賣國,罵總理媚外。披露出證據來,馬上給政府槍斃,也是死得其所。亞白呻吟着,無話還答我,只知照我去把報館職司辭掉。誰知我一到新益公司,編輯室裏早已粘出總理的佈告說:烏亞白,雖無招搖實跡,現受外界攻擊,本公司職員鹹各束身自好,未便任其在外損害公司名譽,特此即日辭去云云。當時我見此情形,老大替亞白抱不平,要想找章石流講話,後來一轉念,事不幹己,亞白一意孤行,也屬罪有應得,只是深嘆着人情冷暖,世態炎涼,委實說不得。當初亞白幫同公司裏花選,章石流數點鈔票,一疊一疊,問明誰是大總統的,誰是副總統的,誰是總理總長的,這時候的一副神氣,迷花朵眼,和顏悅色,何等好看,捧進鈔票,忙問亞白道:老哥肚子餓嗎,我們帳房裏有蛋糕夾餅。老哥你身上冷嗎?我的一件貂掛借你穿穿,橫豎我帳房裏有火爐,你老哥身體薄弱,喫苦弗起。像這樣子解衣推食的朋友,今天粘出這張條子來,未免要令人齒冷吧。當下我也不便留戀,扯出屜子,整理着我自己的一疊稿件,塞在袋裏便走。回家喫過飯,去訪柳一佛沒有見,特來奉候。”璧如道:“亞白這樣,真弄得沒趣極了。上海人的眼皮,本來比竹衣還薄,你只要會得替他弄錢進門,他替你倒尿瓶都情願。一等到你急難臨頭,就是叫他一聲親爹爹,他也未必肯答應你。你說他粘出字條,豈有此理。怕他明日還要遍登各報,破壞亞白的名譽哩。天下墮井下石的人,何止一個章石流,你老兄未免少見多怪。我們和亞白要好的,現要想想,也覺得愛莫能助。”

    復生道:“報復問題,當然智者不爲。假使明日報上,章石流破壞烏亞白,我倒要做一做呆大,和他講講情理。”璧如道:“強權世界,無理可講,我看還是等亞白身體好了再說吧。亞白不幸,你老哥虎口餘生,今天活活潑潑在地上,何等寫意。”復生道:“也是我不會做打油詩的好處。他兩首打油詩,打得兩腿走了油。當時我和上兩首,昨夜一定受着同等的待遇。”璧如道:“我還在替亞白叫幸運。昨夜高帽子一上頭,還要不得了。”正說時,茶房來叫璧如聽電話。

    璧如走去聽。衣雲和復生介紹玉吾,又問復生、鳳梧、一佛、一鵠諸人常見嗎?復生道:“鳳梧日內即要動身到南洋。一佛、一鵠時常見面。”說着璧如走來,忻忻有喜色。復生道:“誰打電話給你?”璧如道:“又是馬空冀。昨天翻來翻去,害了烏亞白,今夜復生你敢去嗎?晚上當心鐵尺無情。”復生笑道:“那也不懼,我在報上所弄的筆墨,無非遊戲文章,香豔小品,攻訐人陰私的地方,自問沒有,睡在枕上想想,尚無喫鐵尺、帶高帽的資格。”

    璧如笑道:“算你小報記者中的起碼貨。上海幾位小報主筆,誰不是資格老到,喫過官司,帶過高帽的。”復生道:“現在上海小報,已經衰落,自從龍病生出過毛病以後,大家不敢輕於嘗試。”衣雲插嘴道:“不知龍病生出的什麼岔子?”復生道:“龍病生這起案子,也叫棋高一着,措手不及,他要想汪初益老鳥的好處,你想呆鳥不是呆鳥,汪初益在上海灘上,三歲小孩,也曉得他的大名,病生自不量力,在一張繁花報上,大罵初益藥房裏出賣的‘海落補腦粉’。初益爲人忠厚之至,曉得他們那批文丐,無非想幾個錢,當下藉着登他廣告爲由,送他十、二十塊錢。誰知病生嫌少,越罵得起勁。初益忠厚不過,還託人去招呼他別罵,要錢好說的,改日一定送過來。病生捺下幾天,不見送來,頓時又大罵起來。初益再忍不住,當下自去會他,送他五十塊錢。他依舊嫌少不受。初益覺得病生逼人太甚,不得已設下一個圈套,一天晚上託人約他喫酒,當場塞給他二百塊錢鈔票,他纔始收受不響。誰知走下酒樓,在人叢中一軋,一隻手給旁人拉住了,硬派他扒手,竊去了身畔一疊鈔票,兩人扭到捕房裏,在病生身畔搜出二百元鈔票,那人一口咬定是他的,鈔票上有圖章,那時虧得病生有見地,實供向汪初益敲竹槓敲來的。堂上心下明白,當敲詐罪辦。監禁西牢半年,逐出租界。從此以後,小報風潮稍息,不敢公然敲詐。”

    衣雲聽得道:“這着棋子兇險極了,可是人人不防備的。”這時璧如已換過一身新衣,二藍鐵機緞灰鼠袍子,黑絲絨對襟馬褂,暖帽緞鞋,神光煥發。玉吾道:“老哥,你今天可是要做新官人麼?我來喫你的喜酒。”璧如道:“只少新娘子。”衣雲道:“堂子裏隨你去揀選。”璧如道:“怕新娘子不承認我新郎,也是白文。”這句話在璧如是無心出口,玉吾聽得,臉一沉,璧如自覺失言,忙道:“新娘子不肯時,只有請你們兩位漂亮面孔代表。”玉吾纔始接口道:“代不來的,非你真身不行。”這時復生道:“空冀在那裏,我們一起去罷。”璧如道:“他今天在一蘋香請客,你的請柬,怕在公司裏。”復生道:“我也不管他請不請,闖去便是。”說罷正想出門,請柬又來,寫着有貴友可一同入席。復生道:“那麼我算你的貴友吧。”璧如同着衣雲、玉吾、復生徑到一蘋香。先進菜間,見主人還未到。西崽道:“馬先生、李大人等開的十號房間,知照有客來,請到房間裏坐坐。”四人徑進十號房間,只見兩男三女,正坐着說笑。李大人站起身來招呼。空冀問玉吾尊姓大名?玉吾應酬一陣。璧如又爲衣雲、玉吾,替李大人介紹過。空冀和衣雲作密談,問衣雲住在何處?去年年底何以蹤跡少見?衣雲敷衍一陣。空冀道:“近來閣下不知有否空閒?敝局一位編輯員生病,可是編的一部字典,立待付印,未便久懸,擬託老兄編輯完成,或請老兄住局,或攜出編纂,都可辦到。”衣雲道:“近日心緒不寧,稍待幾天,一定幫忙。只要力之所及,敢不從命。”空冀笑了一笑道:“老兄心緒未知何日可寧?等你心緒寧時,我們又要喫喜酒了。”衣雲一怔,望望玉吾,虧得他正和李大人扳談,沒有聽得。空冀見衣雲惶恐,似有所顧忌,也便不說。李大人道:“客差不多了,我們入席罷。”說着一齊走到菜間裏去。三位女客,便是文娣老六、老七、奇俠樓老四,一起九人,圍坐下一隻圓桌子上。原來那天喫的各客中菜,仿西菜式子喫法,預備下十客。李大人道:“再有一位烏亞白先生沒來。”復生道:“他有些事情,不見得來了。”李大人道:“不知有什麼事情?”

    復生道:“容在下停回到房間裏細講。”空冀道:“亞白有什麼大事,一定給大總統不是副總統,拉着喫大菜去了,何用你復生細講得。”復生聽說亞白喫大菜,不禁噗哧一笑,暗想他這頓大菜,也是中菜西喫,有鐵排雞腿,溜黃菜等,味兒很不差的。

    這時空冀代衆客寫局票。復生道:“我現在不叫元首了,替我寫個三馬路憶笑吧。憶笑比元首,要妙曼得多。”李大人道:“我的局,已在席上,也無須寫得。”空冀寫了一張福祥裏貝英,又寫一張奇俠樓,問老四先生在生意上嗎?老四道:“今天老七老早就來的,你去叫就是。”空冀道:“衣雲,你叫誰?”衣雲道:“不開戶名了。”空冀想了一想道:“我有一人介紹你。”說着又把奇俠樓一張局票上添注個字。又問玉吾可有?玉吾道:“剛來上海,此路不通。”空冀道:“不通何妨,通通我替你介紹一人,包你十分滿意。”說着,寫一張錢叫福裕裏幻幻,三張一齊發出。西崽送上一瓶白蘭地,老四代主人斟上一巡。老六老七不肯喝,老四一轉念,走出菜間,和西崽說了幾句話,重複入席。停會,西崽走來,老四吩咐西崽,把昨晚喝剩的半瓶白蘭地取來。西崽答應一聲,笑吟吟送上半瓶白蘭地。老四自己斟下一滿杯,一飲而盡。笑着勸老六、老七道:“我已陪你們一杯,你們不好不領情。”老六、老七勉強喝了一口。老四又道:“老六,你多喝些呢,怕嘴脣皮上也沒有沾溼。一個人朋友交情不好不領,我勸你好好多喝一口。”老六又喝了一口,差不多已幹半杯,老四忙替他斟滿。

    空冀拉拉老四的袖子低低道:“老四,別壞良心,喫醋不是這樣子喫法的。”老四對空冀瞅了一眼。這時西崽上菜,第一色油氽土司,是把方塊土司挖空了。當中嵌着蝦仁。外邊把細蔥縛住,在油鍋裏氽過,上口松,收口鮮,外加焦鹽香蔥,委實可口。停會送上一色奶油清翅,各人一小碗,託着一隻白磁盆,盆邊擱着小叉小匙。喫罷,又送上一色鮮鮑魚。復生問道:“這席菜,價目怕不便宜。”李大人道:“有限得很。”停會又送一客甜味的蓮子桂元肉清煮白木耳湯,杯麪上氽三四朵木樨花,清香可口。其他接一連二送上,什麼出骨鷓鴣,白汁魚脣,生妙香螺,煮法特別,喫得各人支腰撐頸,大有喫不下之勢,老四一味勸酒,老六、老七又喝下半杯,早已眼波溶溶,粉頰流丹。這當兒忽地走進一位花技招的美人來,對衆人秋波一轉,問一聲那位大少姓錢?玉吾恭恭敬敬站起身來道:“敝姓錢,不知有何見教?”話沒說完,引得合席詫異。璧如、衣雲笑得前仰後合。正是:

    紙醉金迷遊子夢,蘭因絮果笑中緣。

    不知走進來問姓錢的那人是誰?欲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二十七回 薄醉嬌嗔美人作態批紅判綠遊子陶情

    話說走進菜間問訊的一位美人,便是福裕裏幻幻,馬空冀代錢玉吾叫的堂唱。只因幻幻第一次不認識玉吾,問明那一位大少姓錢,加之玉吾從出母胎第一遭叫局,席上一見幻幻,未免太客氣了,鬧出笑話。當下璧如笑定了,知照玉吾道:“這是馬先生代你叫的堂唱,不用這樣子客氣得。”玉吾纔始明白。幻幻笑了一笑,坐下玉吾一傍。空冀指着幻幻道:“你們瞧,這樣一位美人,怕十里平康中,鳳毛鱗角,不可多得。”席上大家對幻幻望望,稱讚一聲不差。

    玉吾把幻幻端相一會,見十六七歲,一張鵝蛋臉,秀眉媚目,薄施脂粉,已覺肌膚如雪,額上靱秀髮,飄飄如風鬟霧鬢,暗想的確是個美人胎子,只覺自己膽怯,不敢多看。空冀道:“玉吾兄,幻幻來了,敷衍敷衍呢。”璧如道:“你叫他敷衍,簡直掂他斤兩。上會衣雲敷衍倌人,不是連尊姓大名,十八句套語,都搬了出來嗎?”衣雲道:“你又要過甚其辭了。”玉吾回頭問幻幻道:“你可是叫幻幻?”幻幻點點頭,盈盈一笑。玉吾道:“幻幻真真,真即是幻,幻即是真。這個芳名,頗有意味。可是你爺題的嗎?”幻幻道:“我們生意上老牌子呀。”玉吾不懂,璧如聽得,已笑作一團。空冀道:“你別好笑他,大家是過來人,初涉歡場,好像一副印版上印出的。”席間復生插嘴道:“倒不是啊。

    不瞞諸位說,在下十五歲上,也是給朋友逼着叫局,第一二遭,望也不敢望一望,所叫的倌人阿姐,面長面短也沒看仔細。第三四遭,纔敢回頭瞧瞧,鼻子管有得粉香嘗新,可是從不敢講一句話。倌人臨去時,對我肩膀上拍一下,我總給她嚇得跳起來,一顆心要擺盪好一刻。還記得第一回打茶圍去,鬧出一個新鮮大笑話來。”正說時,走進堂唱憶笑來,只見胖胖身材,婀娜有致。圓圓雪白一張臉兒,光豔奪人。一雙明眸,眼梢彎彎的,包涵兩顆黑多白少的眼珠,常帶笑容。發光如漆,額上覆着兩片劉海。桃腮上雙渦如螺旋,更覺天生婉孌。秋波對着四座一射,大家喝一聲彩,說一千支電光來了。復生招呼她坐下。席間空冀也認識的,憶笑叫聲:“馬大少,絶常久弗請過來哉。”空冀道:“金大少弗請我,我弗好闖席的啊。你近來金大少親熱到怎樣程度了?”憶笑眼波對空冀一瞟道:“弗要造謠言,金大少伲搭也常久弗來哉,俚絶到伲搭請客,總請絶個。”復生插嘴道:“老七聽說你將近要嫁金大少,有這句話嗎?”憶笑道:“瞎三話四,伲格種人,阿配嫁給金大少,老實話,嘸不格種天官賜。”復生道:“弗要客氣,你的身坯,越加胖了,身發財發,額角頭上紅光現現,今年天喜鴻鸞星坐命,一定要嫁人,我們準備喫喜酒哩。”憶笑道:“言大少弗要說笑我,我格身體發胖,也叫嘸法子,絶看奴阿要難看子點。”復生道:“你只要買些瘦藥喫喫。”憶笑道:“絶弗要騙我哉,我已經上過當,問過好幾家藥房裏,說瘦藥是嘸不格,絶要身體瘦,用不着喫藥,只要七日七夜弗喫粥飯,我真懊惱聽俚格句話格,俚絶說得出格句話,真是額角頭也冷格哉。”復生道:“那末你怕餓,只好讓它發胖吧。”說着敬一支香菸給憶笑,憶笑道:“謝謝絶,我弗吸菸。”復生道:“老七,煙就是瘦藥。你不相信,只要看吸鴉片煙的,誰不是筋出骨出,瘦骨如柴。”憶笑道:“絶說得出還好,好好一個人,吸上鴉片煙,就變鴉片鬼哉,還成啥樣子。”復生放下香菸,捏捏憶笑的手,豐潤軟溫,不覺心搖神蕩。這時李大人也看呆了,稱讚一聲好豔麗啊。老四捧了一個瓶,只管勸酒。老七怕喝醉,推託堂差,逃席回去。只留下老六,老四又和李大人豁起拳來,輸掉三肩,呷下半杯,眉頭也不皺。李大人詫異起來道:“老四你今天心裏有什麼快事,酒量特別寬宏。”老四道:“我今天喫高興了,索性喝一個暢快。”說罷,又和老六豁拳。老六道:“我不會豁的。”老四道:“不會豁,呷半杯。”老六不肯呷,老四道:“我陪你半杯。”說着一口呷幹,老六也只好勉強呷下。老四又斟上一杯,老六道:“我已呷下兩杯,這白蘭地,不比花雕,我再呷不下了。”老四道:“不要緊的,你喝醉了,我陪你醉,橫豎不出堂差。”

    老六隻不肯呷,李大人也替老六說情,老四隻不肯饒,笑道:“老六,你太不講交情了。小姊妹淘裏,要好勸你儘儘興,也是一年到頭難得的,你不領情,太不買我面子了。”李大人道:“她已呷下兩杯。實在再不能呷了,我來代她一杯吧。”老四道:“不行,你又不是她肚裏的蛔蟲。你肚裏的蛔蟲,又沒鑽過胃她裏去,哪裏知道她呷不下。你肉麻她,不必裝到面上來。”老六聽得,心裏難過,發狠起來,把一杯酒,一口子呷個幹。老四道:“那末像起來哉。”李大人暗暗替老六喫驚。老四再要斟時,一個瓶給李大人搶去。老四把另外半瓶酒倒在大杯裏,自己要呷,李大人嚇昏了,去搶住她。老四一失手,潑翻在席上。此時老四大有醉意,身子搖不定。李大人瞧她神色不對,吩咐她到房裏去睡一睡罷。老四捧着頭,站起來道:“我有些頭痛,先去睡了。”李大人還吩咐西崽送進房間。空冀望望老六,面孔白裏泛青,坐着不響。空冀道:“李大人,老六也醉了,你快喊汽車伕來,送她回去吧。”李大人道:“車伕在下面,你送她到車上就是。”空冀送老六到汽車上,知照車伕好好送回清和坊。回到菜間裏,李大人搖搖頭:“今天老四太不該醉了老六,自己也喝得爛醉,真叫損人不利己。空冀笑了一笑,那時候走進兩個人來,一位是奇俠樓老七,一位玲瓏婉曼的,便是尤璧如冤家銀珠小阿囡。璧如當她眼中釘的,可是她偏偏釘在璧如眼裏。這一次空冀特地在局票角上,註明小阿囡跟,預備介紹給衣雲的。衣雲瞥見,心中一怔,暗想今日實處於爲難地位了。相相璧如面上,望望銀珠面上,大家有些羞澀。空冀嚷道:“衣雲你呆呆地難道神魂出舍麼?你瞧她可是今非昔比,妙曼得多了?”衣雲只好胡着調。空冀道:“這回我替你介紹的,你叫她坐下。”小阿囡坐下衣雲背後,衣雲只好招呼着。玉吾聽幻幻唱罷一支小曲,幻幻告辭而去。玉吾適與衣雲並坐,望望銀珠,心中不禁疑惑不定。正想動問,復生背後的憶笑,忽叫銀珠一聲妹妹,姆媽在生意上嗎?銀珠道:“姆媽還沒有來。”衣雲、玉吾聽得,大家納罕。空冀道:“小阿囡你和老七怎會認得的?”奇俠樓插嘴道:“她們兩姊妹,哪會不認識。”空冀道:“胡說。”

    奇俠樓道:“誰騙你。老七是我們房間裏寄媽的親生女,小阿囡是老七娘的寄媛,那得不是姊妹。”空冀等纔始心裏明白。玉吾只是疑團莫釋。這時憶笑的相幫來轉局,憶笑拍拍復生肩膀道:“宴歇會,宴歇會請過來。”說罷眼波對四座一射。又說一聲宴歇各位請過來,回眸一笑,飄然而去。李大人道:“這位倌人簡直不差,她的體態,苗條已極,豐若有餘,柔若無骨,雖肥不覺臃腫,雖媚未見妖蕩,不可多得。”那邊衣雲未敢回眸一視。玉吾嘻皮笑臉,問銀珠道:“你叫什麼芳名,我和你好像面熟得很,你可認識我麼?”銀珠面上一紅,低低道:“面熟陌生人,稍微有點認得,你回去想想看。”玉吾聽說,更加驚疑不定,又問她究竟認識不認識?叫什麼名字?銀珠道:“我是認識你的,你怕不認識我了。我的名字還沒有定,定了告訴你。”玉吾道:“你只要說出在什麼地方認識的,我就想得起了。”銀珠只是羞着不肯說。衣雲道:“玉吾你別胡纏吧,我們還是來聽復生講笑話。”復生給衣雲提起剛纔未講完的笑話,接着道:“我當初打茶圍鬧笑話,真言之可笑。那一天,我同一位朋友,興沖沖去打茶圍。先問朋友,打茶圍有什麼規矩,那朋友叮囑了我一番話,我便牢記在心。兩人走進房間裏,自有孃姨大姐裝上一盆水果,一盆糖果,又捧上一盆西瓜子,一罐香菸,我和朋友各抽了一支香菸吸着。小大姐又泡上一杯茶。我呷了一口茶。停會倌人阿姐堂唱回來,我想尋幾句話和她們講講,只覺無從說起。虧得那朋友也做這位倌人的,只管和她們膩混着。我一個人在房間裏踱方步,很覺寂寞,望望壁上吊着幾塊鏡框,翻翻釘上一疊局票,後來統統瞧遍了,只覺打茶圍一無趣味,催着朋友要走。朋友對我眼睛嶄嶄,我心裏有數,問孃姨要一張舊報紙。孃姨好容易到小房間裏找出一張給我,我把他裁作兩張,先將兩盆水果、糖果包裹好了,更將西瓜子裹作一包,孃姨大姐不知我什麼用意,看呆了,我在身邊摸出四塊錢,每隻盆子裏放一塊,香菸罐裏也放一塊。倌人忍不住問道:“言大少,你算啥一出把戲介?我不懂你。”當下我還道是她客氣,笑笑道:“規矩如此,何必客套。”那時房間裏全笑了,倌人把四塊錢疊在我面前道:“伲生意上是嘸不格種規矩格,不知你啥地方去看來格。”我虧得見機快,一聽閒話弗對,我就老實說出上那位朋友的當,望望那朋友,已笑作一團,我道:“都是他教我這樣子做法,叮囑我每樣東西里放一塊錢,東西不帶回去,要當你呆鳥。四塊錢不拿出來,要罵你嗇鬼。我依他吩咐,如法泡製,誰想得到他給當我上呢。倌人阿姐聽得,又笑了一陣,大家去責備那朋友,我羞得兩頰通紅,不再去認他朋友,獨自僱車回家。你們想我這個當,真上得不大不小。”

    合席聽得,拊掌大笑。空冀道:“初出茅蘆,此種苦頭,應該要喫。我第一次做主人喫花酒,也上過小小一個當。定下日子請客,先前幾天去打茶圍。本家姆媽問我菜要點點嗎?我對於這一問,不能回答,只好說明日再講吧。明天清早,我特地去找一位老白相,問他菜究竟要點不要點?那人對我笑了一笑道:‘要點的啊,不點就當你第一次喫花酒外行。’我道:‘那末怎樣點法呢?’他道:‘我來揹你聽,你開清帳。’我道:‘那末再好沒有。’當下磨濃了墨,他一色一色揹我聽,吩咐我詳細註明,用什麼炒,用什麼拌,四隻小盆子,八隻大菜,連點心、水果,長篇累牘的開了一篇細帳。他還吩咐我,不必自己送去,只消託車伕送去。我一一依他的話,後來坐席了,給本家姆媽調侃得很難爲情。他問我那篇細帳,可是請教廚子司務開的,開得這樣詳細法,簡直沒有見過。又取笑我道:‘馬大少,對不住,你帳上開的水果有福橘,現在福橘還沒有,生梨將就將就罷。’”引得合席賓客笑個不休。李大人等,也笑作一團。

    璧如道:“嫖堂子可是人人有笑史的,其故在於太矜持了,便覺得舉動失措,只消隨隨便便,不當一件事,喫花酒,打茶圍,好像在菜館上家裏一樣,就不會得鬧笑話。”李大人道:“你這句話,倒是確論。”正說時,奇俠樓老七問空冀道:“老四怎樣不見,她難道沒有來麼?”空冀道:“她喫醉酒,已睡去了。”

    老七要告辭而去,空冀又拉了小阿囡問道:“你幾時進場,叫什麼名字?”小阿囡道:“我一些不明白,要問我寄媽的。”說着,老七攙了小阿囡走出菜間去,各人又喫了一些點心,一鬨而散。復生拉空冀到李大人房間裏,告知亞白的意外事。璧如、衣雲、玉吾告辭要走,空冀攔住道:“且慢還有話講。”三人只好等着。空冀聽得亞白一番變故,驚出意外,跌腳道:“那批流氓,真無法無天,還當了得。”復生道:“總之亞白自討苦喫。”李大人也有些酒意,走近牀前,細聽老四的鼻息。那時候老四已香夢蘧蘧,鼻息有聲。復生告辭而去。空冀也站起身來,對李大人道:“老哥今天也不必再出門了,老六怎樣狀況,我們代你去瞧瞧她罷,明日午刻再來望你。”李大人也只好陪着老四睡覺。璧如等四人退出房來。空冀笑着道:“老四今晚拔幟易幟,大功告成,可見得老實人,容易上小滑頭的當。”璧如道:“怎樣一回事啊?”空冀道:“那老四本來是先入關的,後來因別種關係,又給老六奪了去。每晚一塊兒廝守着。老四瞧得眼紅,席上就定下一條詭計,奪回那座關,今晚仍得陪着李老頭窩心。”璧如道:“原來這樣,難道她詐醉麼?”空冀道:“璧如,你枉爲老白相,席上還沒有瞧出苗頭嗎?老四素不喝酒的,白蘭地一杯一呷,我總也不相信她。”璧如道:“眼見她呷下肚子去的,你怎麼不相信?”空冀道:“你不見有兩個瓶嗎?她自己呷的,另一瓶裏傾出,這其中不是過門是什麼?”

    正說着,走下樓梯,碰見剛纔菜間裏的西崽,空冀對他笑笑道:“剛纔老四叫你把喫剩半瓶白蘭地拿來,我們幾時有喫剩的白蘭地,存在你處呢?”那西崽笑着道:“裝裝場面呀。”空冀道:“瓶裏怕是花雕。”西崽嘴一撇道:“不是花雕,是茶。”空冀對璧如衣雲等伸伸舌子,一路走出門去。璧如道:“那老四瞧不出她這樣子工於心計。”空冀道:“着實可以,我道是花雕,她的心還要黑,簡實‘寒夜客來茶當酒’,自己呷茶,把白蘭地醉老六。老六一醉,她自己也詐醉起來,先去睡在李老頭牀上,按兵而待,你想她的計劃好不好。席上莫說老六喝酒喝得不明不白,連李老頭等許多賓客,統統給她瞞過,本領大不大?”璧如道:“佩服之至。”這時玉吾要回去。衣雲道:“我們一起住在旅館裏,另開一間房間,伴伴璧如吧。”玉吾道:“不好。家裏要發急,遣人來尋的。”璧如道:“你只要打個電話回去,知照明白,住在什麼地方,不回來了。

    他們就不慌了。”玉吾道:“也好。”空冀道:“要打電話,到老六那裏去打吧。”

    璧如道:“此刻去實行打茶圍嗎?”空冀道:“你們只管跟我走,別問訊得。”三人跟着空冀,一路走到新清和,徑入文娣房間,老七對空冀恨恨的道:“馬大少你好,把我們老六灌得爛醉,她剛纔嘔吐一場,睡在小房間裏。”空冀道:“天曉得,我只有勸住老四。”老七道:“不要多說罷,你們一淘串的鬼戲。”空冀也不和他辯,自有孃姨大姐等招呼坐下,送茶敬香菸。空冀進小房間探了一探老六,回到大房間裏坐下,拉住老七的手道:“你今天不逃走,老四也不饒你,一定要陪老六一齊呷醉的。”老七道:“我和他有什麼冤仇,要醉我?”

    空冀道:“那麼老六有何冤仇呢?”老七愣了一愣,空冀道:“講起理來呢,老四確乎不好。今天席上老六喫的虧,只是我要勸老六,讓夜巴給老四窩心窩心,也在情理之中。老六坐守着不肯退讓,老四自然耍起花樣了。”老七對空冀瞅了一眼道:“不要瞎嚼三千吧。”空冀只得不響。璧如等大家嗑着瓜子,玉吾初入平康,直覺有些手足無所措。老七眼梢上瞟見兩位丰神楚楚的美少年,有意勾搭着,親自倒兩碗茶送上。衣雲嘴一越,謝聲對不對,放在桌上吧。玉吾覺得無上榮幸,忙站起身來接,口中叫着嫂嫂謝謝你。衣雲、璧如剛呷一口茶噴了出來。老七也笑不可仰。笑定了道:“錢大少,你叫我嫂嫂,我真不敢當的。”空冀插嘴道:“有哥哥在這裏,你只管答應好了。”老七來擰空冀的腿,那邊璧如說笑玉吾道:“你的嫂嫂,到了這裏來,倒失敬得很。只是你的哥哥呢?”玉吾羞不可耐。衣雲道:“別形容他吧,再說說他要哭出來了。”老七也走來安慰玉吾道:“錢大少,你別動氣,你有哥哥,我一定嫁他,當真受你親親熱熱一聲嫂嫂。”正說時,外邊烏龜喊一聲文娣篤客人!老七對空冀等說道:“各位裏面亭子間裏寬坐吧。”空冀等一鬨走進亭子間裏,玉吾望望外面,另外一戶客人進來了。璧如又取笑他道:“你去望他們則甚?怕一齊是你的哥哥?”玉吾又羞着不響。空冀、璧如橫在銅牀上,老七吩咐孃姨送上煙燈煙槍,兩人裝煙講話。衣雲坐在窗口,紅木臺旁,玉吾踱着方步。一回兒老七進來,瞥見衣雲正翻着一本堂簿,連忙奪下,笑道:“這是閻王簿子,你們陽間人看不得的。”衣雲老大不快。璧如道:“衣雲,你難道也不懂規矩嗎?”衣雲道:“堂薄他們不過記記客人叫局喫酒的帳目,看看何妨呢?”璧如道:“你真外行哩。堂子裏的帳,不比尋常店鋪,張三李四有住址,有名號,一筆一筆,記得清清楚楚。他們只憑一個姓,張、王、李、陸全靠倌人記憶力,登載上去,譬如姓張的客人,一家堂子裏,不知有許多,可以依傍的,記着‘同陸大少一戶的張’‘同李大人一起的張’‘矮冬瓜張’‘小白臉張’甚至有甚麼‘爛麻皮張’‘瘌痢頭張’‘一隻眼張’‘吊殺鬼張’,無奇不有,大概只有倌人自己心裏明白,假使這本花綠綠的堂簿,給爛麻皮一隻眼客人,對號單對着了,豈不是要不開心的嗎?所以把這本堂簿,當作神祕的東西,差不多是閻王簿,只有判官好翻,陽間人不好胡覷的。”衣雲聽得,方纔明白。老七道:“不要瞎三話四,總沒有這樣子說壞客人的。”璧如道:“不用抵賴,你給堂簿我查。”老七便不響了。空冀吸了兩筒煙,裝一筒給璧如吸了。大家站起來,喝口茶,走出文娣房間。空冀僱車回去。璧如等三人同回棧房。衣雲、玉吾各打了一個電話回去,知照明白,另開一間房間。三個人直談到敲三點鐘才睡。從此三人連日逍遙快樂,置身於燈紅酒綠之中,鬢影衣香之內。玉吾覺得心旌彷徨,不能自制。空冀過了新年,送李大人動身北返之後,天天與璧如等盡情遊逛。老四與空冀非常密切。李大人南來一次,老四指上增添一隻兩克拉的小鑽戒。老六指上,還不止一隻。也算是他們新年財運亨通。璧如屢次叫貝英堂差不到,空冀去一打聽,說已嫁給毛老爺了。璧如非常悵惘,空冀舉薦憶笑給璧如,璧如叫了幾次,覺得功架太辣,夠不上巴結他,從新揀着一位珍珠花,差強人意。玉吾,只叫幻幻,幻幻天真未鑿,顰笑之間,稚氣未除,正是女兒家極好的時期,和玉吾相配得來。玉吾和她打得火熱,只因幻幻是個小先生,幻幻的娘,防嫌很嚴,居爲奇貨。空冀、璧如,無從爲玉吾設法起。衣雲心上有事,隨着諸人載酒看花,終不覺得十分愉快。空冀介紹過好幾位倌人給衣雲,衣雲總冷冷的對付興奮不起快感來。

    一天垂晚,空冀陪同玉吾、璧如、衣雲等,逛大世界出來,路上瞥見烏亞白,空冀招呼道:“老哥,你出了事,害我們急煞,現在好了嗎?幾時出醫院的?”亞白道:“一言難盡,昨晚出院,我們找一塊地方去談談吧。”說時,正走到福裕里弄口。空冀道:“我們去朝覲冠大總統罷。你今天以元老資格進見,不怕他不招待。”亞白道:“也好。”五人找到冠芬牌子,走進客堂,一直登樓。

    大姐問到誰房間裏,亞白並不回言,直闖進西廂房裏,一望只有兩個老孃姨相對坐着折錫箔。只點一枝香。無色已暗,電燈也不開。老孃姨見客人來,卻並不動彈。亞白忍不住問一聲六小姐呢?孃姨道:“在小房間裏。”那時小房間裏,走出一個人來,亞白一望,並不是老六,是鋪房間的二阿姨。二阿姨一見亞白,冷冷的道:“原來三少,三少好久不見哉,阿是回府去格?”亞白點點頭,望着二阿姨,見她並不知照開電燈,只隨隨便便的,說一聲各位請坐。空冀等那時早已坐下。二阿姨道:“各位啥地方請過來?”亞白未及回答,璧如插嘴道:“我們馬路上蕩過來。”二阿姨道:“馬路上阿有啥格新聞啊?”璧如道:“我們尋來尋去沒有新聞呀,只聽得馬路上人吵着,電燈廠裏馬達壞了。”二阿姨驚道:“喔!馬達壞了,電燈要開弗亮哉。”說着扭一扭壁上電燈機關,一室通明。璧如道:“還好,這裏沒有壞,壞了害我們要通夜坐在暗裏了。”二阿姨有些覺得。亞白問:“老六呢?”二阿姨喊一聲老六,小房間裏走出一位小囡來,十三四歲,瘦骨如柴。亞白道:“這是誰?我們來望六小姐的呀。”二阿姨道:“喔!上節格六小姐,嫁子人哉,節格先生愛就是俚,也叫老六呀,要唔篤大少捧捧場。”亞白抽了一口冷氣道:“那一定捧場。”璧如不耐,拉了亞白,走下樓來。大家喊聲觸黴頭,走過兩家門面,站着一人,叫聲:“尤大少,錢大少,你們哪裏去?”玉吾一呆,定睛一望,原來是幻幻跟局的老二。璧如道:“我們到幻幻房間裏坐一下罷。”五人一鬨走進幻幻房間,原來便在樓下西廂,房間陳設佈置,雖不十分華麗,卻還寬敞清潔。自有孃姨大姐笑迎着,招呼請坐。幻幻的娘,是個胖胖的矮老太婆,一張嘴十分圓活,敷衍得客人十分周到。幻幻梳洗未畢,對鏡理妝。玉吾走近幻幻背後,幻幻在鏡子裏秋波送盼,對玉吾盈盈一笑,玉吾爲之神醉。幻幻道:“錢大少,難得肯請過來。”玉吾道:“我們去望大總統的,大總統沒有見到,碰見你們老二,承便來望望你。”

    幻幻秋波一瞄道:“原來不是誠心來望我的。大總統老早嫁人了,現在的老六,活像蟑螂幹,人樣子也沒有生像哩。”玉吾笑笑。亞白那時坐下一張木坑榻上,和空冀細談。璧如、衣雲坐在一旁,和跟局的老二說笑。老二也是個矮胖子,面上有幾點麻子。璧如叫他秤錘老二。另有一位跟局的叫老三,是個瘦長身材,璧如叫他甘蔗老三。這兩位阿姐,十分風騷,提起他們綽號,便要來擰你,而且各有奇癖,不擰你大腿,專喜擰你小腿,尤其酷愛擰玉吾的小腿。玉吾見了他們倆,搖頭咂舌,不敢近身。璧如和老二老三膩了一回,又向亞白問慰了一陣,大家勸亞白回府,將息將息身體吧。亞白辭去。空冀等也就走出幻幻房間。璧如道:“我們到廣西路新利查喫夜飯去吧。”空冀贊成,徑到新利查,走上樓,西崽引進八號裏。四人圍坐一桌,寫罷菜單,衣雲道:“今晚堂唱可好免了吧。”空冀璧如同聲道:“那是免不得的,非叫不可。”說罷,空冀寫着尤叫小花園珍珠花,錢叫幻幻,馬叫新清和文娣。衣雲道:“我不叫了,今天要早些回去。”空冀也不相強,寫罷擱在一旁。西崽送上檸檬茶,問局票要發出嗎?璧如道:“且慢。”西崽先把菜單去抄摘,吩咐廚房。璧如等談笑一回烏亞白兩首打油詩賈禍,太不合算,可是辭掉編輯新益報職務以後,堂子裏本家,便冷眼相看,莫說章石流翻轉麪皮,人情冷暖,到處如此。一回子西崽送上一道湯,各人正在喫喝。衣雲道:“局票好發出了。”說着捺一捺電鈴,走進一個人來,衣雲伸手把一疊局票給他,那人呆立着,並不接受。衣雲道:“這局票叫你分送呀。”那人哈哈一笑,空冀等大家抬起頭來一瞧,原來是王散客,並不是西崽,大家全笑了,王散客道:“我們在隔室,聽得空冀兄口音,特來探探。”衣雲道:“我剛捺電鈴,你走進來,我當你西崽,真豈有此理。”空冀道:“散客,你這裏坐坐。”散客只管呆呆地站着。衣雲重複捺一下鈴,西崽走來,衣雲把局票給他。空冀又道:“散客,你隔壁同哪幾位朋友?”

    散客道:“寒波的表兄金子明請客,請的樓東傑、汪寒波和我,也只四位,現在樓東傑還沒有來,我們正在等他。”空冀道:“不是上回你講起的樓東傑嗎?”

    散客道:“是的。”空冀道:“你們請教他,怕有什麼法律問題。”散客道:“金子明有件婚姻糾葛案,請他辦理,現在已解決了,辦理得十分迅速。他辦案的手段,真神出鬼沒,不同凡響。”空冀道:“究竟什麼一回事,可得聞乎?”散客道:“很有趣味,說來話長,我們停回喫開了細談罷,此刻怕他快要來了,你們喫罷飯什麼地方逛去?”空冀道:“想到遊藝場瞧元宵燈會。今天只剩一天了,非得去見識見識。”散客道:“很好,我本來想去,停會遊藝場喝茶罷。”

    衣雲也和散客敷衍幾句,散客囑衣雲隔日到他家裏一敘,有事相煩。衣雲問明散客地址,散客摸出一張卡片給衣雲,衣雲塞在皮夾內。散客匆匆別去。

    空冀低低把散客在一蘋香的趣史述了一遍,引得合席狂笑。璧如道:“徵歌選色,只怕沉溺與粘着,便要惹出煩惱來。”那時珍珠花和幻幻同來了。珍珠花十六七歲,眉目宛好,態度灑脫,擅歌青衫子,當筵一折,婉轉動聽,璧如很賞識她的歌喉。當下烏師來了,璧如吩咐她歌兩折。她唱了一折《玉堂春》,又唱一折《汾河灣》,璧如擊節稱賞。幻幻只和玉吾談笑,有時玉吾說出笑話來,幻幻形容給各人聽,玉吾總是羞答答的和幻幻密談。一回子文娣老七、老六進來坐下空冀一旁,空冀道:“老六,當心王大少又在隔壁。”老六道:“他現在不叫我們的局了,我們像這種客人,纏牢了弗爽快的,也少一個好一個。”空冀道:“那麼我也要纏牢你們的啊,嚇得我不敢叫了。”老六道:“你馬大少是再爽快沒有。”空冀道:“我總不及李大人爽快。我替你們請客總牽絲扳藤的,不及李大人不聲不響,做一打兩打花頭,不在他心上。”老六道:“李大人也是你根上來的,好算得是你馬大少明照應我們的,啊,我們正想謝謝你呢。”空冀道:“不知怎樣謝法?”老六秋波一轉道:“自然會得謝你的。”

    空冀道:“那末我專等你的謝,你別忘懷了。”正說時,烏師來了,老七唱了一折《孤皇酒醉桃花宮》,一會子堂唱絡繹辭去。空冀等喫罷菜,呷一口咖啡。

    璧如會過鈔,走下樓去。衣雲、玉吾大家要回去,璧如也不苦留,替他們叫好兩部黃包車,玉吾回九壽裏,衣雲回定一里不提。

    且說璧如同空冀,徑進遊藝場,只見人頭擠擠,無非來瞧燈會的。燈會要到十二點鐘纔出發,遊客大家伸長了脖子守候着。空冀、璧如坐下一張桌子上喝茶。那時候茶客擁擠。空冀喊了好幾聲茶房泡茶,茶房只不走來。空冀道:“我們到那邊一洞天女子堂倌的所在去喝罷,那邊的茶價貴,喝的人少一些。”

    璧如道:“好。”走進一洞天一所亭子裏坐下,跑來一位穿白衣服的女子,很像看護婦,問一聲茶泡淡的呢紅的?璧如道紅的,眼望那女子,丰韻還不差,一雙鉤人的眼睛,很活動。須臾,送來,望望茶客不多,呷下兩杯。另一女郎,擰上兩把手巾。空冀只揩了一揩,摸出五六個銅元塞在手巾裏。璧如只塞了兩個銅元在內,那女子拿着老大不起勁,骨都着嘴,走去向那泡茶的女郎說了幾句話,那泡茶的女郎遠遠飛一眼,對璧如等望望,這一眼並不是含有美意,簡實是鄙夷不屑,好像說你們兩人不是生意經。璧如等哪有不會其意,只是要把雪白的雙毫去換眼波,好像不值得。空冀道:“天下惟有燦爛生光的銀子是好寶貝,我們今天不肯犧牲銀子,就只有飽嘗白眼。”正說時,那女子提一把水壺來沖茶,也不顧客人的手放在壺邊,只管亂衝。璧如手背上,濺着好幾點滾水,燙得其痛徹骨,那女子毫不覺得,蓋上茶壺蓋,翩然自去。璧如忍不住叫她回來,埋怨她道:“你們這裏的水,怎麼一些兒不熱的呀?”那女子頭頸一扭,櫻脣一撇道:“我們水壺裏的,都是沸發沸燙的滾水,你怎說不熱呢?”璧如冷笑一聲道:“原來是滾水,那末我覺得你把滾水濺到我手背上,一些兒不痛,這是什麼緣故?”那女子覺得自不小心,嫣然一笑道:“對不住,我沒有生心。”這時空冀也笑了,對那女子道:“不要緊,他本來是厚皮豬玀呀,你把滾水泡泡他,他只覺舒服。”那女子又笑了一笑道:“瞧不出你們,都是陰閣閣裏的陰間秀才,不好弄的。我擔了錯,好算數嗎?”空冀覺得這幾句話,說得很風趣,未免有情,報他一笑道:“算了算了,不算又不好把你一口子吞下肚去的。你壺子裏的水,流也流出來了,再有什麼話說,下回當心點好了。”那女子對空冀瞅了一眼道:“小銅錢又給你搭進,你們那批都不是好人。”說罷,飄然而去。璧如道:“空冀,你還胡調得下,我給她燙得手背上一塊紅着哩。”正在伸給空冀瞧,王散客攙着一位女子的手,走進亭子來。空冀讓過一旁,散客和那女子坐下。璧如打量那女子十七八歲,鵝蛋臉兒,很有幾分哭形,打扮又不像閨媛,又不像妓女。當問散客道:“這一位是……”

    散客說:“她叫老四,從前在生意上做過,現在家裏守富。”那女子對散客瞅了一眼道:“還守得落富哩,要討飯了。”散客道:“不用客氣。”說着,又對空冀等鄭重其辭道:“老四文理很好,讀過好幾年書,很歡喜瞧小說。”空冀道:“那倒難得,也好算你女弟子嗎?”散客面上一紅笑道:“我現在不收女弟子了,堂子裏的女弟子多數靠不住。”正說着,一位四十多歲的婦人走過亭前,那女了便走出亭子,和老婦攜手相將下樓去了。那女子一去,王散客纔想着呷茶,手一揚,走進兩位白衣女郎來。正是:

    元夜春風自飄拂,引他蝶亂與蜂忙。

    不知走進兩位女郎來是誰?欲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二十八回 錯綰紅絲爾虞我詐重溫香夢妾愛郎癡

    話說王散客同空冀、璧如在一洞天品茗,空冀倒一杯茶給散客,散客擱在桌子上,並不呷。一招手,走進兩位白衣女郎來,一人擰上一把手巾,一人叫一聲王先生,忙去捧上一壺茶,另外一隻高腳玻璃杯,隨手倒滿一杯茶,搭訕着道:“王先生,你今晚來得很晏,可是在什麼地方應酬?汪先生、文先生可在一起?今天還要來麼?”散客道:“不見得來了。”那女郎眼波一橫,屁股一扭,走出亭去。空冀對散客道:“老哥這地方喫茶喫得熟極了。”散客道:“新年幾天,每晚在這兒,小帳多給了一些,她們就像爺一般奉承你。”璧如道:“女兒待爺,卻沒有這樣親熱,我看要更進一層哩。”散客道:“可是這許多女堂倌裏,只有一位生得不差,芳名叫小玲,的確玲瓏婉轉,我見猶憐,可惜只做得半個月,現在已經辭職,怕名花有主,不再來做茶博士了。”空冀道:“足見有目同賞,小玲我也有一面之緣。對於你那‘玲瓏婉轉’四個字,委實是個確評。”正說時,一位白衣女郎又來沖茶。散客問道:“你可知小玲究竟嫁人沒有?”那人並不回答,冷冷的道:“一樣是自來水,你只管要問小玲小玲,小玲泡茶不見得碗邊上留些胭脂香粉給你們嘗的,你們還要牽記她眯甚?”空冀插嘴道:“一些兒不差,便是你,也不見得輸小玲。”那女郎聽得稱讚自己,迷花朵眼,和空冀敷衍。空冀問她叫什麼名字?”她笑了一笑道:“難聽煞的,我叫金珠。”空冀道:“很好。”又問你嫁過人嗎?她翻了一翻白眼。璧如呆坐着,不耐煩起來,叫一聲“噲!”那女郎回過頭來道:“什麼?”璧如說:“我問你衝的究竟是開水是迷湯?”那女郎一笑自去。空冀笑着:“這座亭子,本來人家都稱做孟婆亭,喝了亭子裏的茶,要迷着本性的。現在看起來,一些兒不差。”

    散客呷了一口茶,問道:“你們二位可是新利查一徑到這裏?”空冀點點頭。散客道:“剛纔我說的樓東傑,新近辦理一起案子,委實很有趣味。”空冀道:“我正要問你究竟怎樣一回事?”散客道:“我那朋友汪寒波,有一位表兄,叫金子明的,在浦東地方掙下十來萬家業,從小攀親攀的本鄉陸友吾的女兒叫清嫺。陸家家計雖不及金姓,可是地方上很有勢力,一向瞧不起金姓。二年前陸友吾遷家到海上,清嫺進一所私立學校讀書,讀不到半年,轉學到愛媽女校。那愛媽女校,出名淌白養成所,清嫺就自由戀愛起來,姘識了一個做文明戲的小白臉,珠胎暗結,弄得穢聲四布。消息傳到金子明耳中,金子明哪裏還敢納娶,只苦無憑無據,說不出退婚那句話。直至去年五月裏,陸宅遣媒人來授意,略謂彼此年事已長,不來納娶,將來發生意外,不負責任。子明一想,延宕下去,也不是道理,姑且娶來,另尋破綻,提出正式離婚。打定主義,選吉納娶。完婚那天,便是去年十二月初一。只是陸女士既有了所歡,怎肯隨便嫁人,其中自有緣故。一層陸友吾面子上人,既把女兒從小攀給金姓,現在說不出第二句話,說出來,翻要賠償金姓一筆損失。第二層友吾一向工於心計的,暗暗打算,女兒的名氣,早已破產了,嫁給金姓,一定不能全始全終,不如串通女兒,撈取金姓小子一筆造孽錢,也好讓女兒喫着半世,料想金子明一個鄉下財主,爺孃早已過世,又沒兄弟親戚幫忙,決計跳不出我這個圈套。當下和女兒細細定下計劃,女兒樂得眉開眼笑。到得十二月初一,歡歡喜喜的打扮做新娘,一羣老同學都來說笑她道:“你自命爲先覺的,竭力提倡改革專制婚姻,怎樣自己犧牲在專制婚姻下,未免說不過去吧。”清嫺但笑而不言。當時子明在上海借了旅館結婚,迎娶過門,清嫺一見子明是個委瑣丈夫。絕無昂藏氣概,早已胸有成竹,第一宵紅燭光中,便分牀而睡。子明耗了不少金錢與精力,只落得長夜度悽清,獨擁鴛衾睡,心中越想越恨,回到浦東家裏,依舊一牀之間,儼然吳越,春宵寂寂,不度玉門關。子明由怨生憤,按捺不住心頭火發,便和新娘大鬧一場,新娘哭哭啼啼,回到上海家裏,隔下一天便起訴地方廳,請求與金子明離異,提出理由絕奇,大略說被告是個天閹,缺乏生殖能力,原告自嫁給被告後,被告不能盡丈夫閨房內應盡的義務,使原告喪失人生的樂趣,爲此要求離異。堂上對於這起案子,認爲破天荒,開庭審理,憑一面之辭,也無從下斷,照例委官醫調驗。根據官醫報告書上說,天閹雖則不是,有否生殖能力,以及能否盡丈夫義務,使相手方面得到實際上的快樂,那是無從檢查起,堂上只覺得非常棘手。加着原告方面,言辭決裂,絲毫沒有和解希望。並且關於離婚上附帶條件很兇,第一項,賠償妝奩費用二萬兩。第二項,賠償名譽損失費五萬兩。被告方面,對於離婚問題,本無異議,求之不得,只爲着承認離異之後,附帶條件不得不承認,因此只有挺身調驗,自己不承認缺乏生殖能力。無如相手方面,陸清嫺女士,在堂上絕不羞澀,侃侃而談,挖苦得被告無容身之地。被告金子明到此地位,真是含冤莫白,這又不好像賣膏藥一樣,靈不靈當場試驗的,只恨着英雄無用武之地,捧錐而泣。正無路可走之際,子明的表弟汪寒波,那天聽得我講起樓東傑,是一位智多星,他便寫信給表兄,約他來申,和東傑商量,果然東傑奇計橫生,只偷偷地進一張狀紙,嚇得對方掩旗息鼓,不敢漏臉。現在對方允許倒貼被告一萬塊錢損失費,子明還不肯答應,定要弄個花落水流,方出心頭之恨。”散客說着,呷一杯茶,空冀等一齊要他說出妙策來。散客道:“你們二位試想,有什麼妙策,可以立刻退得這路兵馬?”空冀道:“我們哪裏想得出,想得出了,也好做律師去哩,你快說出來罷。”散客笑了一笑道:“那真意想不到,說穿了,一錢不值。這便叫‘以子之矛,攻子之盾’。東傑只靜默了三分鐘,想出這條計劃來。他擬的那張狀詞,彷彿醫生丟開了以前各方,另闢一條生路走走。他不顧離婚不離婚,天閹不天閹,另案起訴,卻又抄着對方老文章,反控陸清嫺是個石女,怕不能盡生男育女,接續後嗣的責任,要求堂上檢驗。對方一聞此訊,好像冷水渥了背,清嫺暗想,我面子上是個處女,其實小孩子早已養過,現在要我去檢驗,那末這個祕密機關,怎好當場敗露哩。一敗露,非但控拆他天閹不能成立,自身處女不貞,罪有應得呢。當時父女兩人,想不到對方有這一記冷拳,只索急得走投無路,一面清嫺裝病,一面挽調人出來,向金子明和解。金子明落得搭搭架子,要求五萬兩銀子損失費。對方已允許一萬元,這一個計劃,狠不狠,真所謂‘棋高一着,扎手縛腳’。”空冀、璧如聽得,一齊驚歎不已。璧如道:“這也好算得‘即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強人又遇強人手。”空冀道:“倒不是啊,古語說‘訟則終兇’只是金子明有一萬到手,可已則已,更有什麼凱覦呢?”散客道:“今晚依樓東傑的意思,再要對方多出一些,自向堂上具結銷案。我想對方多出幾個錢總辦得到,只是要堂上取銷訴訟,卻一時三刻收不落那扇篷咧。”說吧,散客呷了一口茶,招招手,白衣女郎走來,散客一起給她六角小洋。空冀等致謝一聲。又問散客近日作些什麼正事?散客道:“上午在雲霞路中國文學函授學校辦事,喫過飯就沒有正事。”空冀道:“原來中國文學函授學校,你也有分的。報紙上近幾日登得五花八門,說校長是北京陳遺老、凌近老,這兩扇活招牌,你們怎樣去弄到的啊?本領可也不小。”散客道:“都是文小雨一人包辦,我卻不知其細。”空冀道:“原來文小雨的主任,只是我在廣告上,怎麼獨不見小雨的名字呢?”散客道:“你怎說不見,他主任的名字,排着大號鉛字,不過用的別署罷了。”璧如插嘴道:“文小雨別署,好像叫什麼‘鐵珠山人’,是不是?”散客道:“他現在又換了,叫‘醋海餘生’。”空冀道:“這個名字,報上見過的,算什麼意思呢?”散客道:“他其中自然一段隱情,不肯告訴人,只推說這是晚號。”璧如笑道:“小雨今年不滿三十歲,已經題了晚號,難道在那裏等死嗎?”散客道:“他的晚號,不是這們講的。他說有一天送晚娘到家裏,行船遇風,在路上擱淺了一星期,回去見爺,爺不相信,冤枉小雨同晚娘在那裏開房間,要把小雨置之死地,嚇得小雨逃回上海,經此一場醋海風波,小雨卻深幸在晚娘身上得着這一個晚號,以示不忘。”

    空冀、璧如聽得全笑了,嘆口氣道:“天下之大,無奇不有。”散客道:“其實他取這個別署,並不在此。其中還有一段隱情,我不知底細,未敢宣佈。”空冀道:“宣佈出來,怕又是一件趣事。不知現在報名的學生多麼?”散客道:“不少。女學生要比男學生來得多,不知什麼緣故?”璧如道:“女子們家務羈身,不能出外求學,所以只有通函問字。”空冀道:“未見得如此吧。從前上海早有過一所什麼‘女子文藝函授社’,當時我們一家鄉鄰姓汪的,有兩位千金,都入這個社,他們的原因,並不在不能分身求學,實在是爲的入學校讀書往往考試不及格,永無畢業希望,才弄這個玩意兒,騙騙爺孃的。當時姓汪的一位長女,名叫文鴛,起初每年換一個學校,讀到十七歲上,換了十幾個學校,人都稱他十三國留學,考其常換學校的原因,都因每進一個學校,年終考試,最多考一個丁等不及格,考在丙等是沒有的事,她自己說,一定是前世和做老師的有仇,所以不肯多給她分數。後來她的爺孃不許她入學了,說你有進學堂讀書的錢,還是去逛大世界,將來希望充一名白相人嫂嫂,她自己也覺得乏味,偶然碰見一位舊同學,談起入函授社,做一名函授學生,大家贊成,一同報名繳了學費,社裏自有題目寄下。汪文鴛苦苦思索了三天,寫就一本課卷,付郵寄去,心中惴惴自懼,怕老師不要依舊和我作對,不給我分數,那教我難以對老父的啊。後來課卷批出,果然依舊只有四十分。文鴛沒法可想,便去託一位同學替搶,講明白只消考試弄個丙等。丙等以上格外酬謝。老師批出來有一分,算一塊錢,那同學便答應下來,從此半年以內的課卷,統統是那同學捉刀的,暑期考試,居然列入丙等。文鴛喜不自勝,文鴛的爺,也沒口子稱讚女兒學問大有進步。下半年文鴛依舊託那同學包辦,誰知那同學回說,這種代庖交易,不做了。文鴛道:‘我加你錢,塊半錢一分。’那同學道:‘不在乎此,實在精力不繼。妹妹,我們是知己,你應該原諒我。實不相瞞,我自己也是託別人代庖的。上半年,暗裏還是別人幫你的忙。’文鴛驚道:‘倒底你託誰幫的忙呢?那同學道:“是我的表兄。我自己一切課程,當初都是表兄幫我忙,一時你叫我幫忙,我想一客不煩二主,一齊去叫表兄做了。只是當初講定有一種祕密條件,便是捉刀的相當代價,一項功課滿六十分,便給他一回兒好處。我自己的,連你的一齊算在裏頭,已經很辛苦了。不料他近來忽然要漲價,你想這怎麼辦法,我有多少好處給他呢?’文鴛聽得,口中不說,心裏暗想:‘你沒多好處給他,我這裏好處正多,給了他好處,捉刀還不要錢,那真落得便宜。’當下只對那同學笑了一笑道:‘你不肯包辦,那麼最好讓我和你表兄直接交涉,一定要你表兄勉爲其難。’那同學又怕表兄幫了文鴛的忙,不幫自己的忙,只不肯說出真名真姓。結底,文藝函授社,少了一位高足汪文鴛女士。所以照我眼光看來,入函授學校,無非畏懼考試不及格,預備倩人捉刀,化錢買分數,騙騙爺孃。”散客聽得,笑了一陣,批駁空冀過甚其辭。空冀道:“你不信也罷,只是我要說,像貴校許多函授女生裏,把好處去請捉刀的,一定也不少,只是無人去調查她們罷了。”散客道:“在上海辦教育事業,本來馬馬虎虎,誰管得盡許多。近來各學校借給人附設夜課,校門上粘一張紙兒,什麼‘夜課認真,男女兼收’,他們辦學的人,大概有幾句座右銘的,叫做‘金錢爲重,揩油次之,教育爲輕。’往往校長教員一人兼職,租借一間現成教室,每月貼十塊八塊錢,一到黃昏,裝上一兩盞鬼火似的電燈,招收一班良莠不齊的學生,從小學一年級起,到中學三年級止,不過十三四人,其中也有六七歲的小囡,也有十八九歲女兒,什麼拆字先生的兒子,放印子錢的女兒,肉莊小開,洗衣婦人,甚至有野雞淌白,在門背後掩來掩去旁聽。教師站在講臺上口講指劃,野雞淌白在臺下手揮目送,這樣子的學校,上海很多見。好在辦學的只消湊湊現成,不妨礙原有學校的日課,又不費資本,何樂不爲呢。”空冀道:“上海社會的環境如此,便是有好學校,也養不成良子弟。學生入校讀書的時間少,在家閒逛的時間多。學生在學校裏所受的教訓,一到家裏,耳濡目染,全功盡棄,賽如黑版上寫白字,隨寫隨拭,真所謂一暴十寒,一教衆咻,還能發生什麼效力嗎!所以也不能專責備教師不良,教訓不嚴,要改革,總要先從社會教育,家庭教育入手。家庭社會如此腐敗,專要責成學校教育來培植子弟,未免捨本求末,緣木求魚,終屬妄想。近來上海一般教育家,專注意在中學以上的學校,設備力求完善,佈置力求精美,聘請教師,也非博士學士不可。其實學生等到進中學,已受過小學校一番陶冶,始基誤的早已誤了,你要在中學裏去矯正他,事倍功半,所以不注重初級小學,是上海一般教育家的根本錯誤。試看上海辦理完善有名的小學,只有幾所,其他像剛纔所說,夜課認真的學校,不知多少,兒童身入這一類的學校,彷彿進了玄色缸一樣,簡實永洗不清。”璧如笑道:“老馬你別高談闊論罷,我們一輩子都從玄色缸裏出身,所以弄得不務正業,終年閒遊浪蕩。假使有人聘請我們去教授子弟,問問我們資格,卻又正正派派,師範出身,一旦當真身任教師,去教訓一般子弟,平心而論,怎能夠以身作則,簡實只有養成一批堂子買辦,肉莊跑街,舍此以外,教我們把什麼心得去教授兒童呢?”空冀道:“你老哥卻還有自知之明,只是現在上海學校裏,不如我們的教師,尚且不知其數。課堂上儼然師表,一出校門,狂嫖濫賭,真話不盡許多荒唐。”正說時,一羣遊客蜂擁而下,大家嚷着看燈。璧如、空冀等,也跟着走下樓去,只聽得鑼聲鏜鏜,一望遠遠走來一對一對紙紮的旗傘,那旗子描繪得活像銀行鈔票,也有中國銀行鈔票,也有外國銀行鈔票,花紋圖章,和真的一色無二。傘上統統繪着銀洋、英洋、龍洋,清清爽爽。遊客幾萬隻眼睛,也像燈籠一般望着,望得眼上吐花,心頭髮跳,個個神魂出舍,涎沫直流。旗傘過了,接着五輛車子,坐着五路財神,也有手捧元寶,也有腰纏珠玉,遊客大家閉着眼,好像在那裏默禱。財神過了,接連十幾輛車子,都是堆的金山銀山,遊客也覺得是心之所愛。金山銀山過了,一連十幾對高蹺,扮的戲名,什麼小上墳、賣油郎、李君甫。更有巡捕捉煙鬼、踢翻皮匠擔等新翻花樣的玩藝兒,只博得遊客開口大笑。高蹺才過,接着活妖怪來了,有蚌殼精,有老蟹精,有螺螄精,有烏龜精,看客大家說活像真的,其實一些不像真的。遊藝場中,天天不知有多少,可是人人注意不到。其次菱湖臺閣,一肩一肩過去。接着搖盪河船來了,一男一女,口唱淫詞,表演褻態,遊客看得心蕩神搖,恨不得走上前去,合作一番。蕩河船搖過,來一個官僚,大家說是解糧官,桌子上只放着一柄尿壺,一本隔年日曆,官架十足,大打其藍青官話。解糧官走過,財神菩薩來了,顯轎前劊子手,手執朴刀,一對一對,押着斬犯,標明“色犯一名王某某”,“煙犯一名李某某”,“賭犯一名張某某”,各犯現出戰慄無人色狀,遊客中小兒見了,嚇得咬緊牙關,搖搖頭,娘對他說,是假的呀,不要怕,其實的確是真的。那一班小癟三,不是爲了沒有煙抽,沒有牌鬥,沒有野雞打,才肯來活受罪,裝這個玩意兒的。財神菩薩大概爲他們錢太會用了,罰他們日夜在場子裏繞三個圈子,這不是真受罪是什麼。財神過了,重複抄過來。那時候有一半人四散一半人捨不得鈔票元寶,再要飽看一回。璧如同空冀、散客退到清靜處所。璧如道:“可見得遊客眼裏,只歡喜鈔票、元寶,遊場老闆,有鑑於此,便把鈔票、元寶,投其所好,還加添上一個色字。財色俱全,結末便有那個解糧官一般的勢了。這一起燈會,其中很有用意,怕也是遊場老闆,幾經慘澹經營想出的法子。”空冀道:“遊場老闆法子想得好,元寶、鈔票賺得多,他也是把自己之心,度他人之腹,以廣招徠的意思。”散客、璧如笑了一笑,大家說辰光不早了我們散吧。璧如遠望過去,人叢中好像是錢玉吾,正和一位女郎講話。那女郎好生面善,璧如十分駭詫,慢慢地掩上去。一轉眼忽已不見,實因這時候會場里人頭濟濟,摩肩接踵,要找一個人,怎容你偷偷掩掩。璧如兜了幾個圈子找不到,也就罷了。心想一定是眼花,玉吾剛纔好好叫車回去的,怎會逗留在這裏。況且他所叫幾個堂唱,我哪個不認識。這位女郎席上從未碰見過,怎會同玉吾在一起。一路想一路走,這時散客、空冀各已回去,璧如走出遊藝場,僱車回到孟淵旅館。想起所見那位女郎,好像碰面過,只是想不起。想了一回,又連帶想到玉吾身上,莫非剛纔那人,當真是玉吾。想得出神,疑而不決。一轉念,何妨打一個電話去探探底細,自己不要給他們瞞過了,做只呆鳥。打定主意,走下樓來,一望壁鐘上十二點才敲過,辰光並不晏。當下先打給衣雲,好像一位女子口音來接,說他已睡了,有什麼事,明天談吧。璧如一想不差,又打給玉吾,也是一位女子口音,那女子好像驚疑似的,問道:“你是誰?從哪裏打來?”璧如愣了一愣,忙道:“我定一里姓沈的。”那邊回言道:“喔,他住在孟淵旅館,今天怕不回來了。你有事打到孟淵旅館去吧。”璧如伸了一伸舌子,心想所料不錯。可是奇怪得很,他路道都不大熟悉,居然瞞了我做這勾當。剛纔那人,一定是他了。

    當下璧如回進房裏,坐臥不安,想到玉吾膽大妄爲,老大替他擔心。要想再往遊藝場找他,怕一時找不到,只有明天再說。放下驚心,解衣入睡不提。且說玉吾方纔在新利查門口,叫一輛黃包車,迴轉九壽裏。經過跑馬廳一蘋香門口,裏面走出一個女子來,裝飾雖不十分華麗,卻還眉目娟秀,豐致楚楚,當在電燈光下,秋波對玉吾掠過。玉吾心中一怔,那女子一見玉吾站着不走,也只管出神。玉吾的車子已過三馬路口,回頭望望,只見那女子呆呆站着。玉吾猛然想起前情,吩咐停車,跳下車來,那女子對玉吾招招手,玉吾付訖車資,走上前去,再端相一會,失聲道:“咦,你怎會在這裏?”那女子也十分詫異,笑對玉吾道:“我哪會再碰見你,你上海幾時來的?”玉吾道:“我來了好久,你這副打扮,不比從前,現在做些什麼?”那女子面上一紅道:“這裏講話不便,我們到那裏去坐坐罷。”玉吾道:“到什麼地方去呢?”那女子道:“遊藝場看燈會罷。”玉吾道:“也好。”兩人慢吞吞踱到遊藝場門口,售票入內,找到公園裏一塊僻靜地方坐下。玉吾道:“你怎會到上海來呢?”那女子眼圈一紅,悽然道:“一言難盡。從前我自問要死在船上的了,不想還能夠逃出虎口。”玉吾道:“我回想從前那一個驚嚇,心有餘悸,此時險些兒性命送掉,葬身在南溟河中。”那女子道:“我也替你十分擔心,嚇得抖作一團。其實他們只要錢鈔,血案是不敢犯的,犯了要不能漏臉。”玉吾道:“你究竟怎樣入他們的掌握?現在不妨講講。”那女子道:“我十三歲上,給阿叔賣在他們船上的,他們更有一位老頭兒,買我時當女兒的。後來那老頭兒死了,只剩兩個兒子。那時候我便不堪設想,名聲幫他們做捉牙蟲生意,其實早變了跳板船上的姑娘,差不多把我當作鉤子上的餌。開船出去,到處釣魚,只等魚兒一上鉤子,他們便無法無天,非把那人的衣服都剝掉,不放上岸。我身在他們掌握之中,性命攸關,哪敢不做他們的獵犬,受他們指使。可憐兩年之中,眼見害了不知多少人,有的才踏到船上,便給他們生敲活剝,剝得精赤條條,放他上岸。有的沉溺數月,家破人亡,真說不盡的傷心慘目。所以當時你問我假哭怎會出眼淚,我對你說何嘗是假哭,只要心中想到悲境,眼淚頓時淌下。……”

    玉吾忙問:“你怎樣跳出火坑的呢?”那女子嘆了一口氣道:“說也心傷。

    拚着九死一生,逃出來的。當時起因,便在你身上。”玉吾驚道:“怎樣在我身上呢?”那女子道:“我不曾劈了你的巴,他們自不甘心,便要置我死地。”玉吾道:“怎叫劈巴,我不懂呀!”那女子道:“他們的切口,客人袋裏有多少錢,統要我摸去了,放他走路,這就叫劈巴。那一晚他們曉得你身畔有一隻皮夾子,我沒有拿你,便把三錢鴉片煙,要我生吞。我哭了一場,正想吞下,了我殘生。既而一轉念,還是尋條生路,求生不得,死也無怨。當下趁他們不備,逃到荒野裏,宿在荒墳上幾口亂棺中間,一日一夜,清早又逃到南溟塘口,趁一艘柴船,徑到上海,纔算得死裏逃生。”玉吾聽得,捏一把汗,握握那人的手道:“好了好了,只是後來怎樣?”那女子道:“我到了這裏,舉目無親,坐到薦頭店裏,他們送我上一家鄭公館幫傭,現在鄭公館裏的少爺,不當我傭人了。”說着兩腮頓時飛上一朵紅雲。玉吾還不明白,問道:“你在公館裏幫傭,怎麼不當你傭人,難道已歇了麼?”那人把玉吾的手緊緊一捻,眼波一橫,玉吾纔始明白,笑道:“你現在是人家姨太太了。”那女子然道:“不好算姨太太,服事服事人家姨太太罷了。”玉吾道:“我們難得再有相見之日,想起當初事,十分冒險,我要問你,那天你不是有意給圈套我鑽嗎?”那女子道:“這卻不是,我心愛你。”玉吾道:“不對呀,你心愛我,不該引我到你船上,給驚嚇我喫。”那女子道:“你有所不知,那天他們倆一個到蘇州買藥去了,一個在鎮上賭錢,他時常終夜不歸的,因此我膽大招你上船,誰知他輸乾癟了回來拿錢,見你一雙鞋子在前艙,他怕在鎮上發作,惹人注意,開到塘岸上去剝你的皮子。”玉吾聽得,伸伸舌子道:“那要謝謝你一片好心,還我衣服不算,連皮夾裏的鈔原封不動。”那女子道:“我行了這個好心,所以今天有好報。”說着伸出一隻手來,給玉吾瞧道:“你認得這隻戒指是誰的啊?”玉吾一望,是自己一隻白銀嵌黑字戒指,當初放在皮夾裏的,摩挲着道:“難得還在你手上,戒面有個玉字,你戴着不受嫌疑嗎?”那女子道:“無妨,你只一玉字,我小名叫阿鳳,現在我改名玉鳳,人家統叫我玉鳳,你以後也叫我玉鳳。吾這隻戒指,當時不告而取,便打算做個紀念。現在碰見你面,可要還你麼?”玉吾道:“承你一片真愛,我那隻戒指,雖不值幾文,送你永遠做個紀念吧。”玉鳳道:“你以後一徑住在上海麼?”玉吾道:“偶來逛逛,不久便要回去。”玉鳳聽得,抑鬱不樂。玉吾道:“你今晚到一蘋香,有何夠當?”玉鳳道:“老太爺到杭州去後,太太和奶奶少爺等,每天在一蘋喫大菜浴,我剛纔送太太到那裏,正想回去,霍地碰見你,那時我不招呼你,怕你不認識我了。”玉吾道:“我和你有一宿之緣,外加受過風波,怎會忘記,只因見你這副大家裝束,不敢輕意招呼你。”玉鳳道:“我現在的狀況,雖則實際上沒有甚麼道理,安閒度日,已算得是天堂仙界。”玉吾正要問她詳細時,燈會出發,人聲潮沸。兩人走出公園,擠向人叢中,看了一個圈子燈會。玉吾不耐煩道:“這裏鬧得很,我們外面去吧。”玉鳳跟着玉吾,走出遊藝場。無如玉吾道路不熟,一直走到白克路勞合路那邊野雞窠裏去,弄得玉鳳莫名其妙。玉鳳道:“你到哪裏去?只顧莽撞。”

    玉吾道:“不瞞你說,我不熟路徑,隨便走走。”玉鳳道:“你癡了,到這裏來做甚麼?”玉吾道:“那麼我跟你走吧。”玉鳳道:“這裏我也不大熟悉。”玉吾道:“那末叫黃包車到一蘋香好麼?”玉鳳道:“去不得,我們全家在那裏。”玉吾想了一想道:“孟淵旅館附近,二馬路口有一家旅館,甚麼招牌忘記了,我們那邊去吧。”玉鳳道:“也好。”

    當下叫兩部黃包車,徑到二馬路大新街口,玉吾一望,叫新旅館,匆匆入內,開一間二元四角中等房間,自有茶房送上面水茶壺,兩人坐下密談。玉鳳道:“今晚吾至多再陪你一句鍾,不能多耽擱,隔天我準備掉個槍花,在外陪你一天。”玉吾聽得,未免掃興。”玉鳳道:“你倘常在上海,我們敘會的日子正多,何必怏怏。”玉吾不響,只拉着玉鳳的手,嘻皮笑臉道:“你還記得起南溟河邊,那艘船幌幌不定麼?”玉鳳對玉吾瞅了一眼。玉吾又道:“我名玉吾,你戴上我一隻戒指,也叫起玉鳳來,真算得竊玉偷香。”玉鳳道:“你不捨得一隻戒指,我便奉還你。”玉吾道:“我不要了,你另送我一隻。”玉鳳道:“我沒有戒指送你。”玉吾道:“我不信你身上沒有戒指,讓我來搜。”玉鳳對玉吾秋波一瞄道:“你別胡纏,當初我把戒指送你,你很搭架子,現在你要我戒指,我難難你呢!”玉吾拖她坐在身上,掠掠她的鬢髮道:“你近來豐腴得多了。”

    玉鳳道:“你近來覺得瘦損一些。”玉吾道:“你安閒自在,當然會得胖。我日日想戴戒指,焉得不瘦,怕我的指頭一瘦,你上回給我戴過的那隻戒指,要嫌寬了。”玉鳳伸手把玉吾擰了一把,站起身來,將房門乒的一聲推上,驚覺了隔壁房間裏一對戴戒指的,開門出來,叫茶房倒一盆面水,各人揩一把面。那茶房冷着臉,把一張帳單授上,那人嘴一越,叫他放在桌上。一回兒,那男子摸出一張五元鈔票給女子,女子笑逐顏開,告辭而去。那男子摸出香菸匣子,抽一支香菸猛吸一陣,把帳單一瞧,心中好生不快。

    看官,你道此人是誰?便是王散客。王散客和剛纔那個女子老四,早有眉目,當日在遊藝場約定開新旅館,先到先開,牌子上只要寫王三兩字,便算暗記號。那老四是個三點水之流亞,王散客出遊藝場,到新旅館一望牌子上,還沒有王三字樣,即便開了一個一塊八角小房間坐守。守了一刻鐘,老四不失約,果然翩然自至。公事已畢,老四猶顧而之他。散客本來十分懼內,不敢逗留在外,正想溜之乎也,茶房送上帳單,散客對着不快,所以不快的原由,並非散客沒有付過錢,一時付不出,其中自有道理。上海的旅館,不論大小,每夜總是滿坑塞谷,越是小弄堂裏,鵓鴿箱旅館,生意越好,往往有十個房間,一天賣二十次三十次,捉摸不定。照例有行李的客人,房資五天一結。開房間時,不消付得。沒行李的客人,進房先付,臨走開帳單,結算清楚。後來給一批精刮朋友弄糟了,往往開房間時,一問房價一元八角,當付大洋貳元,堂堂皇皇住下,不到天明,溜之大吉,茶房替他算算,一元八角,加小帳一角八分,已是一元九角八分,兩塊錢只剩得二分,外小帳已無着,茶房徒喚奈何。當開房間時,又不能嫌他兩塊錢不夠,沒法想,只有運用哀克司眼光鑑別,見客人不過夜,事畢回衙之際,連忙送上帳單,這張帳單,簡實討小帳的帖子,客人接到手裏一瞧,至少給他兩毛錢。那時王散客對着帳單不快,實因眼見那茶房,冷臉相向,心想要我小帳,應該和顏悅色,決沒有鼓着臉子硬討,所以不接受他,叫他放在桌上。

    這裏散客正在懊惱,茶房又進來泡一次茶。散客站起身來道:“我知照你,有朋友來探我,你叫他坐下一坐,我在對過喫點心,馬上就來。”茶房只有唯唯受命。從此茶房非但外小帳依然不到手,連那一間房間,只好空關一夜,不敢賣掉,也算小不忍亂大謀,連累老闆,損失一元八角。閒言少表,且說王散客走出旅館,跳上黃包車,徑回界路家裏,敲門登樓。他老夫人已香夢沉酣,散客輕輕解衣,一骨碌滾到裏牀,假作呼呼入睡。夫人醒來,推推散客,散客裝作囈語。夫人道:“你來了幾時?”散客道:“我已一覺醒來。”夫人道:“你幾點鐘睡的?”散客道:“好像十點鐘。”夫人啐了一口道:“我已十一點鐘睡的,十點鐘還沒有睡哩。”散客道:“家裏的鍾,大概不準了。”夫人道:“你的鐘最準,此刻幾時呢?”散客瞧一瞧手錶道:“十二點剛到。”夫人道:“你那隻手錶怕永遠是十二點鐘了。”散客道:“別多吵吧,我好睡得很。”夫人道:“你在外邊幹下甚麼事情,回來這樣好睡?”散客道:“有話明天講,此刻我睡熟了。”夫人道:“你睡熟了,還能夠說話,那倒佩服你。”散客不響只管矇頭而睡,也不知夫人嘮叨到幾時。一宵易過,明日清晨,正在之際,下面女傭走上樓道:“少爺有電話。”王夫人道:“一早誰打來的呀?”女傭道:“好像女人口音。”散客聽得,一骨碌跳下牀來,趕忙去聽電話。誰知後身衣服,給夫人一把扯住。散客身子一強,只聽譁喇一聲。正是:

    晴空飄落桃花片,粘着遊絲解脫難。

    不知王散客是否去聽得電話?欲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二十九回 心計偏工偷描歡喜佛奇思獨運巧制返魂囊

    話說王散客清早跳下牀來接電話,給他夫人一把扯住,散客身子一強,譁喇一聲,一件衛生絨衫,撕去一幅,結果散客遵守閨訓,不敢去聽。王夫人吩咐女傭,不論男女口音,一律搖斷。原來散客家裏一座電話,時常要宣佈戒嚴。戒嚴期內,散客對外軍情,消息完全隔絕,作戰計劃,暫時只好緩衝。其實不能怪他夫人立法峻嚴,散客自己弄巧成拙,使他夫人不得不然。王夫人算得是個忠厚之輩,始初戒嚴,何嘗不網開一面,只限拒絕女性,電話裏只要不是嚶嚶嚀嚀的口音,便不在戒嚴之列。後來散客異想天開,預先將友朋張三、李四的姓名、住址告知所歡,所歡牢記在心,等到開房間時,委託西崽代打。王夫人一聽男子口音,又調查他一下細底,你姓甚名誰,住甚麼地方,那邊回報得清清楚楚道:“張三住某處,有要事和散客談話。”夫人以爲檢查無誤,便把聽機授給散客。散客按在耳上,早變了口音,輕倩細語,訴說一番。又把陣線告知散客,散客如約而至,自誇神通廣大,能翻過我佛如來的五行山,本領不能算不大。誰知奇巧爲造物所忌,一天張三來望散客,散客留他喫飯。這當兒奇不奇巧不巧,王夫人接到一個電話,對方仍舊推託張三打的。王夫人放寬了喉嚨道:“你既是張三,我就是散客。”對方忽的變換一種細語道:“你是散客,猜猜看,我是啥人?”王夫人聽說,氣得頭髮根根直豎,罵了一聲道:“你是四馬路的爛污婊子。”散客已知東窗事發,嚇得手裏拿一雙筷抖着像小囡描花一般。那張三處於嫌疑地位,咬着一塊肉,也一時咽不下去。王夫人走近桌前,笑嘻嘻道:“張先生,瞧你不出,倒有分身術的,你怕是孫行者化身,拔根毫毛,就會變一個人,只是你變化出那種爛污婊子來迷人,未免說不過去。”

    張三隻管辯白,無如一方面又要顧全散客,終不能得王夫人完全諒解。歸根結底,苦了張三。王夫人燒好一碗肉圓湯,扣留着,不端上去,害張三少喫三個肉圓,也算無形損失。從此以後,王夫人戒嚴格外利害,把電話耳機擱起,不論男女口音,一律拒絕,好像軍事時代的租界馬路,一律裝上電網,諸色人等,不準通行。其實王夫人也是爲的保境安民,人不犯我,我不犯人,不能怪她手段老辣。當下散客眼見交通已斷,心中好生不快。穿上短衣下樓,胡亂喫過點心,推說到雲霞路函授學校去,王夫人不出一聲。散客上樓,找不到一件皮袍子,明知已給夫人鎖在衣櫥內,心想爭也無益,還是找本小說瞧瞧,坐守在家裏罷。一回兒走進幾位常來的朋友,畫家王川,小說家鄧堅、邵農、孫蓮渠等,都屬散客好友。散客不妨以短衣相見,各人見散客穿着短衣,心裏明知王夫人又在戒嚴期內,只不敢說笑。散客自討沒趣。散客這時和諸友密商,製造一種化裝品,取名“返魂囊”,其實不過一隻布袋,裏面灑些花露水,廣告上不妨說,覓到李夫人的返魂香,裝在一個錦囊裏,有種種不可思議的效力。男子藏着,可以對待婦女,女子得了,可以控制男子。少年一聞此香,魂銷魄蕩。老翁一聞此香,返老還童。丈夫好把此囊試驗妻女貞淫,婦女好把此囊測驗男子愛情。百發百中,屢試屢驗。廣告上這般說法,包能哄動一時。諸友大家贊成。散客道:“好在製造極便利,一兩個月便能應市。廣告傳單等請諸君大家幫忙,將來利益均沾。”衆人答應,不勝歡喜。

    那時推門走進一位少年,散客一呆,忙道:“衣雲兄,第一回來,短衣相見,待慢得很。”衣雲道:“不必客套。”散客招呼他坐下,倒上一杯茶,問道:“此刻甚麼地方來?”衣雲道:“我剛到尤璧如寓所,沒有碰見他,一個人等着寂寞,特地僱車到此拜訪,不知昨日之約,有何見教?”散客道:“文小雨新辦一所函授學校,託我聘請一位改課卷撰講義的職員,我想舉薦足下,未知尊意怎樣?”衣雲聽得文小雨姓名,暗想前回不是喫他兩粒汗垢彈子的,怎敢應聘,當對散客道:“本來很好,實因小弟另有職務,未遑兼顧,請另行物色吧。”散客也未敢相強,介紹衆友和衣雲相識。其中有一位邵農先生,年方及冠,黑蒼蒼小圓面孔,一口半廣東半上海話,衣雲問他姓名,他笑吟吟把一冊小說授給衣雲,衣雲瞧見小說上署名,寫着天虛我生作字樣,不禁肅然起敬道:“這是足下大著嗎?”邵農道:“豈敢,鄙人遣興之作。”衣雲道:“久慕盛名,足下著作等身,佩服之至。”邵農道:“彼此同文,何必客氣。”衣雲既而一想,天虛我生的照片,好像在甚麼雜誌上見過,年齡已長,決不像他,再把小說細細玩讀,文理尚欠通順,仔細一瞧,不覺恍然大悟,原來署名上面,更有一行小字,寫着“癸丑年重陽後三天,虛我生作”自己讀作跨夾句,他明明叫虛我生,暗暗佩服他心計之工,無心復加。照上面一行字,人家約略一瞧,總要讀跨夾句的,他便利用人家誤會,博取幾句譽辭,出出風頭,天下好虛榮的,怕再沒有超過他了。當下不覺噗哧一笑。散客道:“衣雲你笑甚麼?怕讀了跨夾句,認錯他是陳蝶仙先生?其實邵農太會取巧,人人要纏錯的。”邵農笑了一笑道:“弄弄乖張罷了。”散客道:“你們那批人,專喜歡弄乖張尋開心。”

    誰知這句話一出口,動了公憤,鄧堅、蓮渠等,大家不答應。王川道:“散客,你說話別一網打盡,我是規規矩矩的,不像你們專喜弄筆頭,挖苦人家,尋人家開心,我只會畫幾幅畫,再老成沒有。”散客道:“王川你替我免開尊口吧,正有人要興問罪之師,向你交涉哩。”王川道:“你別恫嚇我,我繪畫決不會開罪於人的。”散客冷笑一聲道:“哼!徐花雨一幅新婚放大寫真,你畫得好。”王川道:“這一幅放大,算得逼真了,難道他還不滿意麼?那真難矣哉!”散客道:“他嫌你太逼真了。你還有一幅副本,他也寓目過,你怕還睡在鼓裏咧。”王川聽得道:“哦,這幅副本,他見過麼,那是再好沒有,我生意經有得做了,這也算不得開罪他,情理中應有之事,他有甚麼氣苦?”散客道:“你還要嘴硬麼?”鄧堅、孫蓮渠等大家問甚麼一回事?散客宣佈道:“我的一位朋友徐花雨,去年把一幅新婚儷影,託我介紹王川放大,他畫了兩個多月,纔始脫稿,果然畫得五官部位,一絲沒有走樣,花雨的夫人,鼻樑上有兩三點麻子,那幅畫稿上,隱約也有兩三點麻子,爲着逼真起見,這卻不能怪他。誰想他拆下一個大大的爛污,而且這個爛污,不易容穿繃的,竟然穿繃,好算得是天破。有一天,我同花雨去探訪汪初益的兒子汪鍾波,他正新買一套歡喜佛像十二幅,幅幅工細筆仗,花雨一見,愛不忍釋,一幅一幅翻閱,嘖嘖稱賞,誰知看到結末一幅,呆了一呆,其中男的一位,越看越像自己,女的更加像自己新夫人,而且鼻子上也有幾點痘痕,花雨疑團莫釋,當問鍾波向誰買的?鍾波實言,託王川繪的。花雨料想是王川依照自己一張新婚照片臨描的,所以一絲無二,繪得活龍活現,當下這一氣,氣得日月不明,拉了我,和我祕密商量,這事如何交涉起,我爲了雙方都是好友,而且自己介紹人,交涉起來,也不能脫此干係,當時我便對他說:‘你向王川交涉是交涉不來,那一幅歡喜佛像,鍾波未見得肯借給你作證據。即使有了證據,圖上又沒王川署名,怎好向官廳起訴。照我意思,還是和鍾波情商,把十二幅圖收買了,那便沒有這回事。’花雨總算聽我話,忍痛化一百二十元,向鍾波轉買下十二幅歡喜佛像,拿回去給新夫人看了,羞得置身無地,大罵王川無賴。這件事,假使我不在其中調和,不是要鬧出亂子來嗎!你們想想,王川這個爛污,拆得未免太豈有此理吧!”鄧堅、蓮渠、衣雲聽得全笑了。散客又道:“他自以爲這項東西,人家買了,決不至於給人賞鑑,永遠不會得穿繃的,誰知花雨和鍾波好友,碰巧給花雨瞥見,這不是天破麼!”王川冷冷的道:“誰教花雨面孔生得太漂亮,漂亮面孔,我便臨摹一下,其實花雨不見這幅圖,我早已料到鍾波一定要送給花雨瞧的,花雨當然只有收買之一法,花雨一收買,鍾波不是再要作成我畫十二幅圖,我又好做一筆生意經。現在照你說,一百念塊錢我又好抵當一筆用途了。”

    散客道:“你原來這般打算,可稱心計獨工。”王川道:“那也不能編派我不是。

    他們新婚夫婦,這一回事,差不多家常便飯,有什麼驚怪,我要尋他開心時,一個畫他新夫人,一個畫我自己的照相,或者另外畫一個張三李四,那麼對不住花雨,現在畫的原檔,他決不能和我交涉。”散客等大家說笑他一回,王川神色自若道:“現在人心如此,人人愛好這種玩意兒,你好好替他們畫一張壽照,要他們出五塊十塊錢,他們總覺肉麻心痛,有意挑剔,假說眼睛太小,鼻子太胖,少出一兩塊錢,也是好的。獨有這種玩意兒,一百八十塊錢,他們爽爽快快摸出,一些兒不心痛的。我畫這東西,也是迎合社會心理。我們要立足在上海,社會心理不得不研究。否則固執一見,強到底簡直要苦到死。散客你道對嗎?”散客也爲心動。衣雲這時別了散客,僱車回到孟淵旅館,走進房間,見璧如、玉吾相對密談。衣雲道:“璧如你剛纔哪裏去的?害我等下兩刻鐘,不見你來。”璧如道:“你問玉吾呢。”玉吾只不做聲。衣雲又道:“璧如,你昨晚可是打電話我的。半夜三更,有甚麼要務?”璧如道:“我想叫你來一同偵探玉吾。”衣雲道:“他昨晚同我一起叫車回去的,你偵探他則甚?”璧如冷笑一聲道:“你問問他,昨天回寓沒有?”衣雲一怔,對玉吾面上端相一會。璧如道:“他新有所遇,昨晚在陽臺之上,我和你都給他瞞過,你想他本領大不大?”衣雲驚道:“是誰呀?”璧如道:“他不肯直招,他一位相好,我很熟悉,你見了怕你也認得,只恨我昨天當面錯過。”衣雲道:“你怎會碰見他?”璧如把昨晚事說了一遍。衣雲道:“奇極怪極!他哪裏有此豔遇?非請他盡情宣佈不行。”

    玉吾只管笑嘻嘻閱報。璧如道:“他今天一清早來敲我的門,拉我去喫點心,我假做不知,問他怎樣趕早,他推說昨晚敲不開家裏大門,宿在一家小客棧裏。我問他哪一家,他又回答不來,其中不是大有可疑之點嗎!”衣雲道:“照此我們不敢和他一塊兒閒逛,他家裏只知他和我們一起,萬一發生變故,我們挑不起這副重擔。”璧如道:“你話不錯,他不宣佈,我明天早車回去了。”玉吾聽得,笑嘻嘻道:“你們不用發急,我又不是三歲小孩要你們擔心。昨晚事,說也無妨。那人難道璧如也起憶不起,我不相信。”衣雲道:“究竟是誰?”玉吾道:“那人做過一回璧如臨時夫人的。”璧如道:“別打謊,我素無外遇。”玉吾道:“便是那戴門楊氏。當初親親熱熱叫璧如一聲親丈夫的。”璧如恍然道:“哦,想着了,不錯不錯,不是去年那個捉牙蟲調水碗的女子麼?”玉吾道:“不差。”衣雲道:“咦,你怎麼又碰見此人,真意想不到。”玉吾當把昨晚事,說了一遍。衣雲道:“奇極。”璧如道:“以前你也不過一面之交,昨晚怎會一觸即發呢?”此中怕更有遠因。”衣雲笑了一笑道:“遠因只消問我。”璧如道:“哦,我卻早知底細,快說快說。”衣雲對玉吾面上望了一望道:“玉吾,時至今日,實逼處此,不能替你再守祕密了。”玉吾默然。衣雲便把去年舟中相遇,聽得玉吾自述一番遇險情形,轉說一遍。璧如搖頭咂舌道:“好險啊,玉吾,你的膽子太大,此番還敢接近,鬧出亂子,不是耍的。你在客地,比不得家鄉,上海地方,仙人跳,活絡門閂,花樣繁多,出亂子無非在婦女身上,婦女簡直是禍水,你一個不當心,便要墮其計中。”玉吾不待璧如說畢道:“這卻可以保險,她真心對我,決無意外。她不是真心對我,怎肯把自己的祕密,拆穿我聽呢。”璧如道:“你一廂情願,那也沒法,我們總替你寒心,不知你伸後腳沒有?”玉吾道:“她得閒打電話約我。”衣雲道:“你太老成,連家裏電話號碼都告知她,絕不留餘地的麼?”璧如道:“玉吾情場中易容粘着,他喜歡實行,和我們宗旨不同,要知走馬看花,原不過賞鑑賞鑑,偶一攀折,便成煩惱,往往弄到不能自拔爲止。”衣雲道:“昨晚事,不能怪他,他鄉遇故知,情有不能自禁,以後我勸玉吾,小心一些。”璧如道:“玉吾,我們還是早作歸計罷。”

    玉吾道:“請你守我數天。”璧如笑道:“你更圖背城借一麼?只是勝負在此一舉,你再要留連,我非倒戈不行。”衣雲笑作一團。玉吾道:“至遲三天,三天沒有消息,我便棄甲曳兵而走。”璧如道:“算數,靜候凱旋。”衣雲道:“玉吾你守他電話,要等在家裏的啊。”玉吾道:“他電話總是晚上來的,我日間不必呆守。”

    從此以後,璧如、衣雲等,又逛了三天,甚麼虹口廣東妓院打茶圍,六三亭日本菜館喫酒,叫藝妓舞子。玉吾目迷五色。璧如道:“這地方便是廣寒宮,蓬萊仙島,也不過如此。”玉吾道:“你說更有甚麼脂粉隊,鴛鴦池,歡喜佛,種種名目呢?”璧如道:“鴛鴦池在虹口,有一處西洋浴室,女子擦臂,熟客更有一種特別好處,怕你不勝其嬲,下會去吧。歡喜佛參觀參觀極便當,各大旅社喊得到。脂粉隊我馬上陪你去。”當下三人趕到愛而近路,走進一宅很大的洋房裏,自有人來招呼。璧如等一語不發,只管走上樓梯。孃姨引入一間很精緻的房間裏坐下,電燈一開,只見銅牀綢被,佈置得花團錦簇。當下璧如問那孃姨道:“二小姐在這裏嗎?”孃姨道:“二小姐到廣東去了。你要叫誰,我替你叫去。”璧如道:“我出門了半年,沒熟戶頭,你揀此間幾隻鼎,一起叫來談談。”孃姨道:“小桂鳳好嗎?小毛囡好嗎?”璧如道:“你只管叫來。”孃姨道:“叫幾位?”璧如道:“五六個也不妨。”孃姨走出房去,璧如道:“此間要算肉林中最大的。我說那二小姐,還是一位公使夫人。她的伯伯,當今一位大老,赫赫有名的。”衣雲道:“既屬貴介系,爲甚麼要做這勾當呢?”璧如道:“進款多。這裏一天進款,要抵縣知事道尹一月官俸。天下熙熙攘攘,無非爲利。二小姐有此進款,還管得甚麼家世。二小姐常常說,現在做官,遠不如我做這勾當。政府窮得精光,時常欠俸,搭公債票,牽絲扳藤,我們做這行生意,硬碰硬,一律現交。所以有幾位窮官僚到這裏來逛逛,打聽打聽我的進款,心要熱辣辣地,恨不得教小老婆來搶我生意經,其實搶不來。俗語說,死店活人開。我們這爿簡直是活店,那容得死人開。他們那批養尊處優的姨太太,簡直尸居餘氣,那裏弄得來這個行檔,怕叫她們來招待主顧,也喫不下這碗飯。你們想,二小姐這一番話,說得何等確切。現在做官,是不及她幹那勾當了。”正說時,絡續走進四五位十五六歲的小姑娘。璧如不管好歹,命她們坐下,請玉吾賞識。玉吾道:“未免脂粉氣太重,你瞧個個濃妝豔抹,天然姿色,一些兒瞧不見了。”璧如笑道:這就叫脂粉隊呀!上海晝錦裏,幾家香粉店,倘使不用她們推廣生意經,不是要關門的麼!”衣雲、玉吾聽得全笑了。璧如約略和那批女子談談,問問她們香水精用哪一種,撲面粉用哪一類,敷衍了一刻多鐘,孃姨走來,便給她十塊錢,吩咐一律遣散。玉吾道:“我不覺好處,只聞得一股香味。”璧如道:“十塊錢不過聞聞香味而已。你要叫他們洗盡鉛華,簡直個個牛頭馬面,怕你見了,驚心動魄。”玉吾道:“原來如此,那不敢請教,我們回旅館去吧,明天要動身的。”當下三人徑回旅館。璧如道:“玉吾,你那背水一陣,定佔勝利,否則諒你不肯收兵。”玉吾一笑道:“明人不必細說。”衣雲道:“玉吾,你明天一定要走嗎?趁火車呢輪船?”璧如道:“你那裏我有一副行李,明天你託人送到輪船上,還是趁輪船吧。”玉吾也道:“趁輪船的好,姑夫還遣人送我。”衣雲道:“輪船要四點鐘開,我一定恭送到埠。”

    玉吾怏怏不快道:“衣雲,你不送我回裏,太說不過去。”衣雲道:“老友,恕我一行,我對於你那件事,簡直無能爲力,只有徐圖設法。”璧如插嘴道:“玉吾道你不能強人所難。衣雲與湘林只有小時同學之誼,現在他對於你中表之親,也不賣面子,他去說,更有甚麼效力。況且婚媾之事,旁人無從插嘴,你請衣雲下鄉,演成嬲字式的求婚,未免貽笑大方。我放肆說一句話,湘林也未見得天仙模樣,你玉吾翩翩濁世佳公子,何患無妻。她既瞧不起你,你何妨舍之她求呢。”玉吾嘿然。衣雲道:“古人說,妻者齊也,夫妻一世相終始的事,我以爲也勉強不來的。”玉吾道:“我本來不相強,姑夫起初說她很願意,後來忽然中變,究竟她甚麼意思,或者她心裏另外想起一個目的人物來,那目的人物,比我人品勝學問好,那卻不要說起。倘下嫁那種販夫走卒,豈不是要替她惋惜的麼?”璧如聽得,一笑道:“你又發癡了,她嫁人,自有權衡,她嫁販夫走卒,自己人格問題,無容你惋惜。況且她受過高等教育,不肯嫁你,總有勝你玉吾的人才,在她眼裏。你也是聰明人,何弗爭一口氣,娶一位勝過湘林的人才,那時候便好揚眉吐氣了。”玉吾道:“話雖如此,湘林我從小相與的,她這樣幽嫺貞靜,叫我舍此焉求。我疑心她另有目的人,其實她和男性很不接近,你瞧她情願舍此繁華世界,縮在荒村陋巷間,她的品性恬澹,可想而知,一定沒有第二個人,受得起她青睞。這句話,你璧如不大接近,怕不見信,你問衣雲吧。”衣雲這時哪裏接得下口。玉吾偏偏逼着衣雲道:“衣雲,你和湘林很接近,你眼光裏瞧去,她可有第二個心上人麼?”衣雲免不得開口道:“我又不能鑽到她心裏去,哪裏曉得她心上有人沒有?”玉吾靜默了一回道:“姑夫說的,她有誓言,五年不嫁,遵父命嫁給我。我照她這句話上推測起來,斷定她沒有第二個人,還在猶豫之中。我無論如何,守她五年。”璧如笑道:“只有節婦守節,你這樣子無名無目,算甚麼意思,真好說癡漢等老婆了。在我的眼光看來,湘林外邊也讀過書的,你焉知她沒有第二個人。她的五年期限,或者待那人設法娶她,那人五年不去娶她,她只好瘡了肺管,嫁給與你。你道我這個理想對嗎?”玉吾道:“不至於此。衣雲,你道璧如那個理想對不對?”衣雲道:“也說不定。”璧如道:“假使果真如此,你要瞧湘林相手方面那人的命運怎樣了。那人有能力娶湘林,你便大失所望。能力所不及,你便坐收其利。好在五年易待。你伸長着脖子望吧。”玉吾道:“當真這樣,那人便是我的情敵,我情願效法歐化,和那人決鬥。”璧如笑道:“你這樣瘦怯書生,決鬥一定失敗,我想你還是巴望時疫流行,把那人瘟殺了吧。”玉吾道:“你別打諢,不切實的話,去談他則甚!我想還是請衣雲去探探消息。”衣雲笑道:“這個消息我哪裏探得到,假使我去問湘林,你有情人沒有,她說情人就是你,那麼我承認好呢?不承認好?”玉吾道:“你儘管承認,湘林嫁給你,我決不和你決鬥。”衣雲笑道:“怕你嘴說說罷了。我自問無福消受。”璧如道:“衣雲你不必推辭,玉吾客氣,你何妨福氣,明天快快一同回去,請玉吾執柯,先前我喫玉吾、湘林的喜酒喫不成,現在又要喫衣雲、湘林的喜……”

    正說時,房門外闖進一個人來,把衆人的談鋒嚇住。衣雲眼快,叫道:“老伯,難得駕到。”玉吾也道:“姑夫你怎會一人來此?”嘯雲道:“專來候你們喫夜飯去呀。”那時璧如面上紅紅的,和嘯雲扳談道:“老伯,好久沒見了,還是去年在鄉間碰過面。”嘯雲也問了璧如幾句客話,四人一齊走出旅館。璧如偷偷對衣雲扮個鬼臉,衣雲低低道:“你太拆爛污。”四人鑽入汽車裏,徑到一蘋香下車,一同走上樓梯,一間菜間已定完,那天爲的有喜事,只剩外面公司統間有空。西崽賠笑道:“你們四位,可要就在公司間將就將就罷,場化小,實在對不住。”衣雲道:“老伯,我們都是熟人,何必客氣,公司間很好。”嘯雲道:“那麼不恭之至。”四人坐下靠欄杆一桌子,自有西崽來分配刀叉碟子,送上檸檬茶,嘯雲請璧如等點菜,璧如道:“此間公司菜很好,公司菜吧。”西崽當去吩咐四客公司菜。嘯雲又問璧如喝什麼酒,璧如不敢放肆,推說素不喝酒。嘯雲道:“足下一無嗜好,那真難得。”玉吾、衣雲等那時大家端端正正坐着,目不邪視。璧如道:“老伯要待幾時再下鄉?”嘯雲道:“也弗定,得閒回去逛逛。”璧如道:“明天我同玉吾一起回去,其實你可以不必差人送了。”嘯雲道:“那是更好,費心你照料一切。玉吾初次出門,一些不知,要你老哥將護回家。明日上午,請到舍間來便飯,一同上輪船。”璧如道:“不必客氣,午後準到府上,輪船要四鍾啓碇,儘可從容。”說罷西崽一道一道菜送來。那時樓下喫喜酒賓客,魚貫登樓,走進菜間坐席。一回兒嘯雲等菜將喫罷,那邊菜間裏叫的堂唱,紛紛而至。不識相的幻幻,瞥見玉吾,忙來招呼道:“錢大少,尤大少,伲搭啥來也弗來,堂差要轉格。”玉吾紅脹着臉,只說不出話。席上還是璧如老練,對幻幻笑笑道:“今天不必轉,明天叫你。”幻幻一笑自去。

    嘯雲道:“咦,想不到玉吾很會白相,上海來兩三個月,堂子裏倌人都認識了,我姑夫不及你。”說罷,笑了一笑。璧如道:“前天我有一位朋友,也在這裏請客,玉吾在座,那朋友硬要玉吾轉一個局,所以今天認得。”嘯雲道:“逢場作戲,未始不可,只要不着迷就好。年紀輕花柳場中,只怕着迷。”璧如道:“金玉之言。”說罷,嘯雲會過鈔,走下樓去。外邊名花結隊而至,奇俠樓老四,瞥見璧如等鑽入汽車裏,搶步上前叫道:“尤大少哪裏去?馬大少今天在我們房間裏請客你來麼?”璧如只點點頭,汽車已開向四馬路那裏去。嘯雲道:“你們看戲有心思嗎?”璧如道:“今天想整理行裝,不奉陪了。”嘯雲一笑,也不相強,送三人到孟淵旅館之後,自回家去。衣雲等大家喊聲慚愧,璧如瞧桌子上,果有空冀的請客票,笑道:“馬先生的興致真好,我們一同去辭行好嗎?”衣雲道:“你去一趟罷,我和玉吾在這裏講講,你快去快返,堂唱可以不必再叫。”璧如匆匆自去。玉吾對衣雲道:“璧如談鋒太暢,剛纔幾句話姑夫聽得沒有?我想一定聽得,豈非笑話。”衣雲道:“倒不是呀,我要勸你,心事放在心裏還是不宣佈爲妙。”玉吾道:“老哥,我不宣佈要悶死了。你想我碰下這樣一個頂子,氣苦不氣苦?你老哥和我相知較深,你眼光裏看我和湘林有團圓之望麼?”衣雲道:“我也不知湘林心裏,究竟什麼宗旨?”玉吾道:“剛纔璧如說的,湘林若有所待,你道確不確?”衣雲不耐道:“湘林很恬靜,決不致有意中人,我猜她或者要待幾年嫁你,你別心急。她說五年,你守下五年再講。好在你年齡也不大。”玉吾道:“你這幾句話,很聽得進。”衣雲道:“那末照此做去,別多思慮,水到渠成,總有圓滿之一日。我實不能下鄉,只有飄泊天涯,以終我生。”玉吾道:“你在舅父那裏大概很得意,表妹的婚姻問題,一定可成事實。”衣雲道:“別談她吧,我心裏的苦楚,比你十倍難熬。你還好和友朋講講,我只有自肚裏商量。”玉吾道:“我不信你有甚麼心事,那一天瞧見你表妹的神情,對於你十分摯愛,還有什麼解決不下的難題麼?”衣雲道:“不可說。我們不談吧,談談快境,你對於那捉牙蟲的,怎生辦法?”玉吾道:“那人卻一片真情對我。前晚宿在外面,我對她說,盡此一宵緣,怕回去以後,不見得即來海上,將來又恐找不到你,以後遇合很難。她聞言涕泗交流。我見她委實是個多情人,她又誓死相從,我實無可爲計。”正說着,璧如來了。當晚三人宿在一塊兒,明日喫過飯,同往九壽裏小坐一下。嘯雲把汽車送玉吾、璧如到輪埠。衣雲回去整理以前璧如的行李,遣人送至輪上,自己也到輪埠送行,直至啓梃始歸。從此又過他的離羣索居生活,每日教授士芳讀書,和瓊秋談談詩文字畫,不大出門,忽忽春去夏來,舅父和人合股,在後馬路開一家正義錢莊,衣雲不時去逛逛。那莊上經理,便是華麗霞,收租帳房麗雲的哥子。麗霞又請衣雲兼任莊上文牘,衣雲對於公務很忙,所以無暇遊逛,直到暑假學年開始,衣雲舅父欲使士芳習些商業知識,送士芳入商業學校肄業。衣雲除錢莊上文牘職司之外,無別種課程,稍得閒暇,偶在外面逛逛。

    那時已是深秋天氣。一日垂晚,衣雲經過大馬路日升樓那裏,碰見王散客,匆匆走來,拍拍衣雲的肩膀道:“老哥哪裏去?”衣雲道:“沒有定蹤。”散客道:“好久沒見,我們喝杯茶談談吧。”說着引衣雲直上西施公司附設的西施茶樓,坐下一張紅木上,茶房送上兩杯茶。衣雲一眼瞥見茶室帳桌上,坐的一位便是邵農先生,招呼過了。散客道:“此間非常幽靜,茶客都是幾位文人。帳房先生邵農,更屬好友,喝茶不消出錢,以後可以常來坐坐。”衣雲道:“聽說老闆廣東人很認真,怎麼喝茶可以不化錢?”散客道:“你有所不知,此間一天到晚,總有幾位茶客,泡一壺茶,喝一開水便跑的。邵農先生留起那壺茶葉,供給我們解渴,這不是雙方不損失,老闆也不能說話嗎。”衣雲道:“原來如是,我們喝的茶腳水。”散客道:“茶腳雖則茶腳,味兒剛剛透出,既不化錢,何樂不爲。”正說着,鄧堅、王川、孫蓮渠那批朋友來了,一齊坐下喝茶。

    王川低低對散客道:“你那返魂囊生意真好,風行一時,今天應該請我喫一碗滑肉面。”散客道:“當然有得犒賞,只是此刻沒有現款,我想出一個推廣妙法,你們只消依計而行,事成之後,請你們喫伊府鍋面,外加十個包子。”王川道:“你說出方法來,我們一定效勞。”散客當和王川耳語一番,王川樂得扒耳搔腮,連聲道:“妙計!妙計!”那時忽又走進一個人來,四十多歲,四方面盤,兩撇小鬍子,一雙肉裏眼,走路文縐縐的,各人站起身來,叫的他姜先生。鄧堅更加恭恭敬敬叫他一聲老師。看官此人上海小有名望,雖姜太公子孫,和蔣門神有緣,酷愛杯中物,名喚作起,山陰人,做過上海很有名的《民氣報》主筆,那《民氣報》本來是一位周豪先生辦的,缺少一位主筆,那時作起時常投稿到《民氣報》,周豪讀他文字,很有才氣,寫信招他到館談談,誰知作起十分清高,不肯應召,周豪連寫三封信,他只顧緩言辭謝。周豪更佩服他氣節不凡,效法劉玄德三顧茅廬,總算作起爲霖雨蒼生起見,出膺重寄,周豪便拜他爲總主筆,月薪貳百元。作起住客堂樓的,頓時住起三上三下房子來,也算爲寒士吐一口氣。誰知不滿一年,袁氏當國,摧殘民氣,報紙禁銷內地,頓時一落千尋。周豪因經濟困迫,辭去主筆。姜作起先生哪知昔日招之不來,今日揮之不去,第一個月戀棧着,周豪質去一件灰鼠袍子,一件狐腿馬卦,彌補過去。第二第三個月,無法應付,只有把姜先生的鋪蓋送到黃包車上,對着姜先生,雙膝跪落,磕下三個響頭,姜先生一時動了惻隱之心,總算無條件下野。自從卸任之後,一向賦閒。適逢西施公司西菜館開幕,作起連日設宴請客,簽字單子一疊,月底總結一百九十餘元,此項鉅款,作起一時哪裏籌措,正逼得走頭無路之際,天網恢恢。來了一個救星鄧堅。鄧堅家計充裕,仰慕姜作起文名,經王散客、邵農等從傍慫恿,當下寫一個門生紅柬,封二百元贄敬,頂在頭上,跪到作起面前,叫聲老師在上,小弟子寶山鄧堅叩首叩首三叩首。作起身子一偏,一手接鈔票,一手斜招着,說聲我徒免禮,從此以後,作起非但把大菜館一百九十餘元如數清還,更落着夫人身上一套絨衫絨褲,自己一隻暖帽,鄧堅外加請了老師兩餐西菜,碰面時總是高叫一聲老師。

    那晚作起一到,剪斷了散客的談鋒。散客讓他坐下,倒上一杯龍井茶,細談文學詩詞。衣雲無心細聽,辭別衆人走下西施茶樓,覺得身上穿的夾衫有些寒冷,匆匆走回定一里,經過新世界那裏,忽見一人穿件夏布長衫,帶頂草帽,手中執根司的克,衣雲不覺一怔,叫道:“鳳梧兄,你怎麼這副打扮,不冷的麼?”鳳梧道:“你不知我剛從熱帶地方來,所以還穿着夏衣。”衣雲道:“哦,你不是剛從南洋輪船上岸麼?”鳳梧道:“不差,我到星加坡只有四個月,熱得很難過,每天用冷水衝,簡直衝不慣,逃回上海來的。”衣雲道:“現在到哪裏?”鳳梧道:“民主報館去。”衣雲道:“那麼你要冷的,快去換衣服罷。我明天來望你。”鳳梧點頭自去。馬路上有許多閒人,望着他發笑。他佯爲不覺。

    衣雲回家安宿不提。第二日早上,衣雲喫過點心,到正義錢莊寫下幾封信,已是午刻。喫過飯,到民主日報館,只見鳳梧坐着,暗暗垂淚。衣雲又是一怔,問他爲甚麼傷心?鳳梧道:“你怎麼不知,曼瑛和尚圓寂了,我剛去送殯回來,他死在醫院裏的,現在三尺桐棺,暫厝在會館裏。你想他不到五十歲,已奄然物化,可惜不可惜。”衣雲聽得,亦爲惋嘆,悽然道:“我和曼瑛和尚,雖只一面之緣,然讀他詩文,清雋沉着,深佩他才如江海,一冊《斷鴻零雁記》,寫得多麼哀感頑豔啊。”鳳梧道:“這本書,便是他自寫身世之感,所以格外寫得悱惻動人。唉!遺墨猶存,伊人安在?”說着在身畔摸出一封信來道:“這便是我在南洋,接着他最後一通手跡,現在展玩之下,未免愴懷。”正在閱看,外邊走進一個梢長大漢來道:“曼瑛和尚來了!”鳳梧衣雲聽得,一怔。正是:

    懺盡情禪空色相,只餘詞客爲招魂。

    不知走進那個大漢是誰?欲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三十回 慧舌靈心安排詐術悽聲咽語慘述悲懷

    話說鳳梧正在民主日報館,和衣雲閱看曼瑛和尚的手跡,忽地走進一位梢長大漢來道:“曼瑛和尚來了。”鳳梧衣雲一怔,鳳梧道:“雛鳳你說的甚麼話?”雛鳳不慌不忙,解開一張放大的曼瑛和尚照相來,鳳梧道:“原來曼瑛的遺容。”雛鳳道:“你們瞧這一張照相,是曼瑛在海雲寺受戒時攝的,那時正三戒俱足,功德圓滿之際,豐裁雋逸,神采煥發,身披袈裟,飄飄欲仙,可憐一轉眼已長眠地下,我儕不復再見他音容色笑了。”鳳梧、衣雲,深爲悼嘆。一會兒,鄭一鵠來了。衣雲道:“一鵠兄,好久不見。”一鵠道:“我在一家公館裏擔任教授,不常出門,所以見面很稀。”鳳梧道:“你們兩人,不必客套,一起逛逛去吧。”當下三人走出報館,陪鳳梧去買一頂帽子,在望平街走了三四家,配不上頭寸。原來鳳梧的頭寸很大,各帽鋪拿出七放頂大頭寸的帽子,鳳梧只是嫌小。帽鋪里人道:“像先生一樣的頭寸,簡直少見得很,非定做不行。”鳳梧不信,又趕到西施公司購呢帽,也覺得配不着大頭寸。又到平安公司,才配着一頂,一問要五塊半。鳳梧伸伸舌子,只是除此之外,沒有第二頂,只得忍痛買了。又到各部參觀參觀,天已垂晚。走出平安公司,鳳梧道:“我們找塊地方談談去吧。”一鵠道:“很好,就在那邊角上翠芳居小酌好麼?”

    鳳梧點點頭,三人徑上翠芳居。那翠芳居是廣東宵夜館子,中西菜都有。鳳梧道:“我們還是喫中菜罷。”當下叫了四兩白玫瑰,各點一兩色菜,無非蝦仁、雞丁、魚片之類。一鵠又問問鳳梧南洋狀況,鳳梧道:“乏味得很。第一層氣候不慣,言語不通。第二層匯水很大,星鈔價賤。在那邊賺兩百塊錢一月,合上海銀元只一百四十元,匯到上海來,一百塊錢匯水要十多塊錢,那便不合算了。我此番去走一趟,也是一時氣憤,現在氣平了,想想還是家鄉之地,那異域殊方,究竟不是我們文弱書生住的。”一鵠道:“現在你那貴相知芸玉呢?”

    鳳梧道:“不談不談。美人已屬沙吒利。”一鵠道:“現在你還想徵歌選色麼?”

    鳳梧道:“餘哀未殺,徒增悵惘,暫不尋歡爲是。”一回子鳳梧又問起復生、亞白。衣雲把亞白一樁亂子細述一遍,鳳梧嘆息道:“樂極生悲。”又問一佛、牧牛呢?衣雲道:“一佛大概在家鄉。牧牛在學校裏擔任課程。”鳳梧道:“曾幾何時,故人星散。”說着不勝唏噓。當下又添了四兩白玫瑰。一鵠、鳳梧談論了一回詩詞,喝乾酒,正想喫飯。鳳梧摸摸身畔道:“我今天不和你們客氣了。”一鵠也摸出皮夾子,只望了一望,裏面好像只有兩個雙毫,六七枚銅元。”衣雲現加一個錢沒有。三人待著不開口。衣雲心想,那是擯不過的。當下老實話道:“我忘帶錢囊,讓我回去一取。”說着即忙下樓,僱車回定一里,取了三塊錢,暗暗計算,酒菜不滿兩元,三元儘夠了,匆匆趕回翠芳樓,一望桌子上不由得呆了一呆,空碗又多了兩隻,不知喫的什麼,誰知堂倌又送上一碗鯽魚蛤蜊湯。衣雲一想,三塊錢一定不夠了,只是羞着說,再去拿錢,推託小溲,重複趕回定一里,很命拿了兩張五元鈔票,跳上黃包車,叫車伕加快趕到翠芳樓一望,不見兩人,問問堂倌,方知他們碰見一位熟客,代會了帳,各自散去。

    衣雲悵然若失,正想退下樓來,瞥見隔座言復生同一女子,正在喫點心,衣雲問他瞧見鳳梧嗎?復生道:“他守在對過西施茶樓,我也要去和他談話。”

    衣雲道:“那麼我先去,你用開點心快來。”復生點頭。衣雲下樓徑到西施茶樓一望,兩人坐在一塊兒喝茶。衣雲告知原委,相與拊掌大笑。那時茶房又泡上一壺茶,衣雲坐下笑道:“今天那種窘況,生平第一遭。”一鵠道:“我卻不以爲奇,常常碰見的。現在不喝了酒,笑話又少一些。從前喝酒的當兒,笑話百出。外加幾位朋友,王逸初、金幼卿都是專喜胡鬧的,時常喝醉了酒簽字,不通融時,叫他們跟着去取。半路之中,一個槍花一掉,便像孫行者翻筋斗不知去向。只是明天酒醒時,良心問題,總去加利奉還。正說時,言復生來了,和鳳梧談天,邵農也來和衣雲招呼。衣雲介紹給一鵠相識。衣雲問道:“邵先生,今天散客等一批朋友,怎麼沒有來?”邵農道:“已經來過,此刻正在一處好地方作樂。”衣雲道:“什麼地方?”邵農笑笑,衣雲道:“散客興致真好。”邵農道:“他今天進帳不少,還不要尋尋快樂。”衣雲道:“怕不是返魂囊風行一時麼?”邵農道:“他更有特別進款,便是昨天在這裏定下的那條妙計,今天已實行過了。”衣雲道:“昨天那位姜作起先生來了,我一時沒有聽清楚,究竟是什麼一回事啊?”邵農坐下細講道:“他製造的返魂囊,報紙上吹得天花亂墜,差不多死人帶了會活,老頭子帶了會變小寶寶,經此宣傳,當真銷去不少。只是同行經售的,款子非到月底不肯付,一時現款籌措不到。散客便想出一條計劃來,起初他見我們西施公司裏,也有化裝品一部份的,便把二十個返魂囊,兜攬生意經,我們那裏,進貨很頂真,非要經過進貨員的研究,是否銷得開,進貨員決定了,然後收下,一律現款銀貨兩交。但是公司新開,進貨員從廣東初到上海,這東西有銷路沒銷路,一時沒有頭緒,所以不論甚麼東西,不敢多進,非要試銷過,有了成績,纔敢放膽購進。當下散客的返魂囊,給廣東人瞧了,懂也不懂。散客先把報章上廣告,翻給進貨員細瞧,然後勸他購進多少,進貨員只是搖頭,不敢購進,散客說了一大套話,免不得購進十個。散客要他購二十個,進貨員只不答應。散客道,那麼十個要算九折,每個售價三元十個三十元,九折二十七元,倘使二十個算八折,三十個算七折。那進貨員聽得,笑了一笑道:‘我情願算九折,不敢多購。’散客沒法,留下十個,進貨員簽了字,散客把簽字單子送到收貨間,交清貨品,又到上面帳房間支款,收到了二十七元。等下三四天,未見來添。走到公司一望,十個依舊十個。散客心生一計,吩咐五六位朋友,各把三塊錢去買返魂囊,半日工夫,買一個光。公司進貨員,不相信起來,問問一位顧客道:‘爲甚麼昨天不來買,今天一鬨來買。’那顧客道:‘昨天不曉得這裏也有,今天報紙上登着這裏的牌號,所以任便來買。’進貨員心中明白,售完了十個,顧客一批一批,只管來問,進貨員爲貿利起見,利之所在,哪肯拋棄,即忙調查到散客那裏總髮行所,和散客細細磋商。散客搭着架子,不肯賤賣,那進貨員肚裏不知打的什麼算盤,賠笑着道:‘照你說十個九折,二十個八折,三十個七折,那末我買你八十個二折,九十個一折,對不對?”散客抽了一口冷氣道:‘不差,一百個一錢不要,一百十個倒貼你三十塊錢,好麼?”進貨員也覺得不對,笑了一笑道;‘那末倒底至多幾折?’散客道:‘一百個六折,二百個對摺,對摺爲度,以下一千一萬個只照對摺算。老實講,對摺一塊半,自己本錢不到,我們合過本錢推廣費不在其內,總要兩塊錢一個。現在賣給你對摺,的的確確蝕本生意經。’那進貨員聽得,站起身來要跑。散客道:‘你可是不要嗎?’進貨員道:‘我倘使買你一百個,不是害你蝕去五十塊錢,那卻對不住你的。’散客也覺自己說話太遠,笑着道:‘做生意蝕本賺錢講在其內,我在你身上蝕去五十元,好在別人身上扯扯,存心作成我,這個折扣再不可少。’進貨員心裏一盤算一百個和二百個,要便宜不少,但恐二百個銷不完,打定主意,只購一百個。散客道:‘一百個,打六折一百八十元。’進貨員道;‘照二百個價目算吧。’散客迎合上去道:‘既然承你光顧,我當你二百個算,替你留起一百,下次來取,今朝只算先收你一半價,付你一半貨,你道這個變通辦法好嗎?’進貨員落得趁勢下場,簽好字,散客託人送貨去領,領到一百五十塊錢。從此以後,公司裏一百個返魂囊,無人顧問,怕要喫年夜飯。散客囊中充着,便在一處祕密窟裏請客。”

    衣雲聽得,驚歎不已。一鵠道:“這個方法,散客有藍本的。當初這裏公司開幕之際,一切電燈電話還沒裝齊,上海有許多電汽材料公司,大家來承攬一筆現款生意。大班一時委決不下,託那一家承辦。其時有一家牌號叫甚麼‘依弗得俚’的,那跑街最會鑽營,猜測大班的心理,一時正在猶豫,當下便先犧牲一二百元,託數十人,川流不息,向公司裏電料部,購買電線電燈各種材料,乘機鼓吹着道:我們都要‘依弗得俚’牌子的,別個牌子都不要,市上只有這個牌子最靠得住,除此之外,簡直不能用。這幾句話吹入公司大班耳中,立刻決定託‘依弗得俚公司’承辦,簽下字三萬多塊錢,那跑街大功告成,笑道:‘做生意,不得不用些心機。真像姜太公釣魚,小魚不去,大魚不來。’這個計劃不是和散客的賣反魂囊,一色一樣的麼?”邵農道:“不差,那末散客還是抄老文章。”衣雲道:“抄老文章抄得還沒有痕跡,手法總算敏捷。”

    這時鳳梧道:“一鵠,辰光已不早,我們一齊回報館吧。”一鵠道:“也好。”說罷兩人先行。衣雲和復生,又談了一回天,正要想走,馬空冀來了。衣雲道:“好久不見。”空冀道:“我好幾次找你不到,你住在甚麼地方?可有閒工夫擔任一些筆政麼?”衣雲道:“我的住址,在定一里,每天辦事,總在後馬路正義錢莊,你有甚麼事,只管來找我,力之所及,無不效勞。”空冀道:“那末明後天,當來就教,有些零碎筆墨,最好請足下每天到編輯所,辦一個鐘頭事,薪水一層,格外從豐。”衣雲道:“那末每天四時到五時吧。”空冀道:“很好。這當兒我也在編輯所,有甚麼事,好和你磋商磋商。一言爲定,明天我正式備一封局中延聘書,送到你寓所,請老哥即日到局視事。”衣雲道:“未免太客氣了,恐小弟不勝任,要請老哥指教。”空冀道:“彼此老友,何必太謙。今晚我們那裏去逛逛吧。”衣雲道:“也好。”空冀當下引着衣雲,別了復生、邵農,走下樓去,僱車徑往法界雲霞路口,一百十四號仇公館內,一直走上樓去,自有一位四十多歲的婦人招呼着道:“馬大少,夜飯喫過麼?”空冀點點頭,走進房間,坐下沙發內。孃姨大姐忙來倒茶敬菸。衣雲四顧房間裏,十分精緻,當問空冀,“這是甚麼地方?”空冀道:“介於公館、肉林之間。熟人來便好當他肉林,陌生人瞧瞧堂堂皇皇是一所公館。這裏幾位姑娘,裝束都是大家氣派,走出來,人人當小姐太太,非要熟人曉得是這路道。”衣雲道:“有花捐麼?”

    空冀道:“沒有花捐,戤白相人老頭子的牌頭,便沒有人來尋花樣了。”衣雲道:“剛纔那婦人,可是老闆?”空冀:“是的,她叫拍腳二寶,人人曉得這個名字。她手下很有幾位寶貝,你要見識見識麼?我是常來的,每晚總是不費分文,彷彿自家府上一樣。”正說着,二寶走來。空冀道:“老三彩雲呢?”二寶道:“在三層樓,今天有一位毛大少碰和,上面有兩桌朋友,一起混着,要去叫她麼?”空冀道:“叫她下來,這裏一位沈大少要見見。”二寶答應一聲,上樓叫老三彩雲,兩人一同走下。衣雲見老三年事略長,十八九歲,胖胖的臉兒,頭髮燙得曲曲的,全身女學生裝。彩雲十五六歲,瓜子臉,眉目娟秀,梳一條滑辮,幾根前劉海,稀疏凌落,覆着玉額,格外覺得豐致嫣然,動人憐愛,身材不長不短,娉娉婷婷,坐下空冀懷裏,誠如小鳥依人。空冀道:“彩雲你格外長得漂亮了,我替你做個媒人。你看這位沈大少好麼?”彩雲波波徐轉,對衣雲瞟了一眼道:“弗要瞎三話四,我是用費着你做媒的。”空冀不待她說完,捧她到衣雲懷裏,衣雲要想站起,彩雲已經坐下。空冀又拉着老三道:“你來將就將就我罷。”老三道:“你別動手動腳,我請你吸根香菸罷。”當在懷裏摸出一隻新式白銀嵌花的香菸匣子來,把彈簧一捺,自動彈出一根香菸,授給空冀,再彈一根,授給彩雲,然後自取一根,又摸出一隻彈簧電石機,一捺頓時星火熒熒,先給空冀燃着,再給彩雲。彩雲只吸了一口,便送到衣雲口中。衣雲素不吸菸的,忙吐出口來。彩雲道:“你瞎呼呼不要緊的呀。”衣雲只不吸,捏在手中。彩雲道:“沈大少,你只管對着香菸相,香菸頭上可有甚麼花朵兒嗎?”衣雲笑笑道:“你們大家瞧,這根香菸,不是特別製造的嗎?怎麼頭上一段,粉紅色的?”彩雲望一望,笑道:“呆大,這是我嘴上染着的胭脂呀。”空冀把衣雲手裏一根香菸接過一瞧,當真三四分一段染上胭脂,如雨後桃花,鮮妍欲滴。空冀道:“沈大少弗吸,彩雲仍舊你吸吧。”彩雲接過道:“那末只有我來吸。”空冀道:“紅頭香菸,自然只有你吸的啊。”彩雲站起身來,把香菸要向空冀面上燙。空冀道:“別吵,嘴說弗動手,我做了媒,你把這東西謝媒,太說不過去。彩雲住了手,又坐到衣雲懷裏去。這時三層樓忽地一片亂嚷道:“彩雲老三,你們上面可要來管管哩,怎麼生意弗當生意做,頭錢要抽嗎?這樣子真弗成其局了。你早知我們弗是生意經,好回絕的啊。”彩雲等慌着,一溜煙奔上去道:“毛大少、鄧大少,別動氣,下面來了一位老客人,不好不敷衍一回兒。”鄧大少道:“你有老客人,早就不用我們來碰什麼和。我們來碰和,你去和老客人胡調,不是瞧不起我們,有意和我們搗蛋嗎?”

    老三彩雲相對嘿然。下面空冀聽得,憤惱着道:“甚麼話,白相地方,怎容得你們這樣撒野。你們叉叉麻將,好壓倒別人嗎?”正說時,二寶連忙走來解勸道:“馬大少,你素來不發火的,今天甚麼動起火來?隨便什麼不是,瞧我二寶面上,馬馬虎虎,你們大少爺,算挑我二寶開開門口,騙碗飯喫,快些不要響吧。”空冀道:“上面那批人,太豈有此理。閒話說得弗中聽,你去請他們下來講講理性,誰的不是?”二定笑道:“在我們這裏,大家是白相相,有甚麼理性講,你快不要多響吧。我二寶喫這碗飯,也叫十嘸法,念嘸法,人家說捏了金飯碗討飯,我二寶捏了肉飯碗討飯,好算得是三百六十行當中的末行生意。這碗飯喫得怨盡怨絕了。”正說時,上面又一片嚷着道:“好漢跑上樓來,我們要認認你什麼東西。

    這地方今天我們做花頭,請問你闖來則甚?你外面跑跑的,懂得規矩麼?”空冀聽得,火上添油,罵道:“放你媽的屁,長三堂子裏做花頭,也有打茶會客人,我不闖你們房間,你們賣什麼樣。”上面那位毛大少拉住一位姓鄧的道:“你別胡鬧,待我去認認那人,甚麼東西!難道生着三頭六臂,敢在下面放肆。”說罷走下樓梯。老三彩雲,發急着,一把拖住毛大少的袍子,不讓他下樓,二寶更急得說不出話來,奔上樓梯,推住毛大少。下面衣雲嚇作一團,空冀心裏也覺着慌,口中仍不肯饒人,罵着道:“二寶,你只管讓他下樓,甚麼毛不毛,我偏偏要碰碰他,有毛弄得他沒毛。他敢下樓,我佩服他是好漢。”

    那毛大少急得心上火發,耳中雷鳴,不管老三二寶一拉一扯走剩三四步樓梯,奮身一躍,搶不上前,圓瞪雙眼,只對着空冀望了一望,不覺卟嗤一聲,笑了出來,空冀也覺得一呆,毛大少偏一偏身子,抱一抱拳,說聲:“老哥冒犯,對不起,對不起,怎會得如此巧遇。今天那局我本來請過你的呀!請客票送到你書局裏的,怕你沒有瞧見。”空冀此時笑作一團,笑止了道:“散客兄,怎麼你姓起毛來?莫怪我纏誤,險些兒有毛弄得沒毛。”這時一室鬨然。衣雲也笑道:“總想不到是散客兄一批朋友,險些兒自己人打架。”散客道:“二位上面坐吧。”散客引衣雲、空冀走上樓梯,樓上幾位朋友,弄得莫名其妙,只是呆呆地望着。散客道:“原來我們自己朋友,笑話不笑話。”空冀也道:“原來你們在這裏面做花頭,吵鬧你們,真不應該。”當下散客一批朋友中有汪寒波和空冀早有一面之交,即忙賠罪道:“老哥很對不起。”鄧堅、王川、孫蓮渠等和衣雲相識,一齊招呼着,譁然大笑。鄧堅道:“不打不成相識,那真要上譜了。空冀兄一向久慕得很,誰想得到這裏相逢。”空冀道:“肉林相遇,真好算得情同骨肉,格外親切一些。”衆賓聽得,又是一陣譁笑。那時散客道:“我們麻將剛落場,一同喫夜飯吧。”空冀道:“夜飯已喫過,不必客氣。”散客道:“坐坐也好。”當下自有孃姨來擺好席面,衆賓團團圍坐,笑語雜作,散客各敬一巡,鉗一塊火腿給空冀,空冀笑道:“那末真好說,不打沒有肉喫了。”散客道:“肉是這裏本莊貨,盡你喫吧。”彩雲、老三兩人席上週旋,非常活潑。寒波道:“我們喫開夜飯,再叉四圈麻將,辰光還早。”散客道:“我想不必再叉了,教他們去喊幾位姑娘來膩膩吧。”寒波道:“你只管胡調,我們麻將搭子有。”

    鄧堅道:“寒波喜入竹林。散客喜入肉林。算得各有所嗜。”寒波道:“我學蘇東坡,不可居無竹,無竹令人俗。”散客道:“那麼無肉令人瘦,也在其內的啊。”空冀聽得笑道:“照你們說法,若要不瘦與不俗,叉開麻將斬鹹肉。”一座大笑。一回兒二寶走來道:“誰想你們一戶裏好朋友,只隔一層樓板,便會得打起來。可見得天下世界,萬樣事情,不好隔膜的。南邊北邊打仗,都會隔着幾千里路程,假使一碰面,都是自己好弟兄,決不會扳面孔打仗的。”散客道:“二寶,倒瞧你不出。肚裏很有些見解,說來着實有道理。”空冀道:“她本來跟一位軍長的,現在做這勾當,也叫沒法。”散客道:“她現在也好像領兵上陣,和軍長差不多。”二寶笑道:“我們這裏,日日夜夜,炮火連天,你說我領兵上陣,的確不錯。”散客道:“二寶你閒話少說,薄皮細腳管家鄉貨,去多喊幾位,江北厚皮豬玀,我們是不用的。”二寶道:“那末讓我吩咐孃姨去喊。”

    說着下樓一趟,依舊上來坐下談天。鄧堅道:“你喊的可是人家人嗎?”二寶道:“女兒哪一個不住在家裏的人,個個是人家人。”鄧堅道:“總要非賣品。”

    二寶道:“那是沒有的事。這句話別地方生意上,騙騙客人的,喊來總說人家人,不做生意的。那家的大小姐,那家的姨太太,這許多話兒,無非哄哄阿木林、阿土生。你只要想,陌陌生生肯踏進我們的門口,哪會得是大小姐姨太太,她不做生意,問她來做甚麼?所以這許多話,我在老客人面上,不用說了。現在往往有一批客人,一走上樓,便問可有清水貨人家人?誰家的姨太太大小姐?我便要扳駁他道:‘你府上的姨太太大小姐,喊得到嗎?你府上的尊夫人姨太太不是清水貨人家人嗎?你自己府上有好清水貨人家人,鎮日鎮夜玩着,難道不夠,還要到這裏來尋清水貨人家人嗎?你自己的姨太太大小姐,不肯到這裏來,試問誰家的肯來?來到便算不得人家人清水貨了。’他聽了我這幾句話,總也回答不來。我又道:‘一個人總要想自己譬他人,人家娶了個小老婆,誰肯放她到這地方來。即使有,自己尋些野食喫的,也一時三刻喊不到,不是張三李四,人人好喊的,總要客人自己有了苗頭,叫我們去做做現成媒人,說不定可以辦到。尤其是這個門口裏,懂些道理的人家人,決不肯踏進來。因爲踏進我們這個門口,人人注目,個個留心,倘使有顧忌的人一旦露在旁觀眼裏,不是百口莫辯,終身之玷嗎!有幾位老白相,自己尋到戶頭,一時無人做引線,來走我門路,這個辦法,是很妥當,因爲大家是女人,在一塊兒講話,男子們不留心,不顧忌的。當初有一位紗廣裏小開,叫小孫,他在愛文義路,尋着一個戶頭,的確人家姨太太,堂子裏新娶,先前在生意上兩人早已有過花頭,所以熟煤頭一點就着,我不過替他做做叫差,通通消息。說也好笑,大家用暗記號的,小孫開了房間,打電話我,叫我去喊,你想哪家公館裏,有看門的,有孃姨大姐,怎容得我陌生人插足進去。虧得她家後門樓窗對面,有一堵粉牆,樓窗子裏,望得見粉牆的,我去喊她,又不能聲張,只好懷裏帶一塊炭,走近牆邊,劃一個圈兒在牆上,停一回子,再去望她樓窗,全開着,一準可到,一扇開,一扇閉,來不來說不定,假使她兩扇全閉着,便是拒絕不來。這個方法,萬無一失。’”

    散客聽得道:“說不定她沒有推窗瞧過,你當她拒絕,這不是要誤會麼?”

    二寶道:“預先講明,那女的在樓上,每天下午,隔三十分鐘,望一望牆上,數數幾個圈,多一個便做出暗記號來。我只要靜守三十分鐘,總有動靜。三十分鐘裏沒動靜,也便絕望了,或是她不在家,或有特別情形。”散客道:“這個方法卻是千穩萬妥的,不知結果怎樣呢?”二寶道:“結果還是穿繃。那姨太太送進濟良所,小孫險些兒喫官司。聽說在一蘋香當場捉住的,小孫化掉好一筆錢,那姨太太,如今還在濟良所。”散客道:“可憐可憐!”正說時,走進兩位姑娘,一位骨瘦如柴,一位身長玉立。那瘦的一位,身段還好,穿一件旗袍,雅有娉婷之致,面目雖瘦,丰采還清雋撲人。長身玉立的一位,面目可憎,身無雅骨,簡直像吊殺鬼一般。兩人坐了一回,二寶問何去何留。座中有一位姓孫的孫大塊頭,涎着臉道:“瘦的一位留下,等我喫開飯,解解饞吻。”二寶遵命辦理。席上大家詫異道:“孫大塊頭,不想你這樣大的身坯,歡喜渺小之物。大家說蹄子上頂只蝦,你現在倒串起來,卻也可笑。”孫大塊頭浪着讀文章調道:“諸君豈不聞乎,弱肉強食,是乃天演之公理。”衆人聽得,也有噴飯,也有噴酒,笑個不休。散客對那瘦小姑娘伸伸舌子道:“你聽得嗎?今晚要吞你下肚了,你怕不怕?”那姑娘卻也口齒老練,笑一笑道:“不怕的,大塊頭最沒用,一動便喘做黃牛一般。”說得一席鬨然。這時各人喫過飯,卸去桌面。鄧堅、王川等重入竹林。散客、衣雲、空冀等坐着說笑。孫大塊頭只顧和那瘦姑娘膩混。另有一客姓朱的,叫竇山,也是小說家,和散客同鄉,囑託散客帶封家信回去。散客道:“我明天怕跑不成,你家信儘管明天交給我,一定替你帶到。”朱竇山道:“明天怕要忘記,還是今天給你的好。”說着,摸摸身畔,只摸不到,摸了一回道:“怕遺失在那裏,待我重寫一封,便在這裏一揮吧。”散客道:“肉林中寫家信,也只有你豬頭三做得出。”朱竇山道:“這礙的甚麼。”

    當叫彩雲拿只筆來。彩雲捧上一個硯子,找了半天,一枝破筆找不到,信箋信封也沒有。又找一回,總算找到一箇舊信封,一張裹藥的白紙,上面還有種德堂幾個字。散客見着不耐道:“豬頭三,你有甚麼要緊話,我替你帶個口信便是。”竇山道:“非寫不可。”彩雲好容易在牀底下,找出一枝很大的筆,笑道:“這枝筆還是姆媽塌漿糊,糊窗子的,好寫嗎?”竇山道:“將就將就吧。”空冀笑道:“我有兩句唐詩,只改一個字,很發鬆。”散客道:“你背出來。”空冀道:“莊上相逢無紙筆,憑君傳語報平安。”散客、竇山一齊笑道:“妙啊。”散客道:“竇山照此你不用寫得,我便把這一聯詩,報告尊夫人吧。”竇山道:“那是不行,要醋海興波的。”當下彩雲又找到一錠墨,只管替竇山磨墨。二寶走來道:“彩雲,你當心袖子管,不要弄骯髒。”竇山一望道:“呆大,你替我磨了一硯子的墨,我又不是寫甚麼對聯,要許多墨。”彩雲住了手。二寶道:“你說起對聯,我們房門新油漆,少一副對聯,請你朱大少寫一寫肯嗎?”竇山道:“我字太不成樣,還是請散客大筆一揮吧。”散客不辭,二寶即忙買了一張砂箋來,一裁作兩。竇山寫好一封家書,讓散客寫對。散客又命彩雲磨了一回墨,埋頭想聯句,只是想不到相稱的句子。想了一回,不高興起來,推衣雲寫。衣雲逼不過轉一轉念頭,提筆一揮而就。寫的八分書。竇山、散客、空冀大家稱讚道:“寫作俱佳,而且切合這裏,天衣無縫。”那邊叉麻將的,也來望望道:“切極切極。”原來衣雲寫的是:“屏開卅六鴛鴦住,廉卷一雙燕子飛。”衣雲道:“這一聯是鄭一鵠先生的舊作,他本來是規規矩矩的閨情詩,給我一借用,便不成話。所以文字不能涉邪念,一涉邪念處處可笑。從前有一位老翁,晚年無子,他有一位朋友,也是滑稽家,送他一聯道:一度春風歸浩劫,平捐無數可憐蟲。這一聯本來老翁的原作,是哀災民的詩,給他把秋字,改作春字,便成笑話。”散客、空冀等一齊笑了一陣。彩雲來把寫好的對聯,搬到小房間裏去,筆硯也一齊搬開,望望二寶不在,拉着衣雲走到小房間裏,身畔摸出一個信封,一張信箋,要求衣雲寫封信。衣雲情不可卻,坐在牀沿上,伸紙握筆待寫,彩雲偷偷地把小房間門關上,拉一下電燈,捋起袖子磨墨,磨濃墨,笑了一笑道:“沈大少,對你不住,替我要寫得兇險些,把她結結實實罵一頓,戳睬她一個沒口開。”衣雲一呆道:“你沒頭沒腦,究竟教我寫給誰?罵哪一個人?你不說明,教我怎樣寫法呢?”彩雲也不禁笑了一笑道:“我心裏要罵的是娘。”衣雲又是一怔道:“豈有此理。”說着擱下筆道:“娘好罵的嗎?你忤逆不怕雷擊?”彩雲坐下衣雲一傍道:“你沈大少有所不知,我講你聽了,包你一定肯幫我罵她,她還好算我的娘嗎?她有一些良心,決不肯賣我到這裏來,你想她只生我一個女兒,當初十一歲時候,爺死的那一天,爺執着我的小手,一口氣伸上伸落,下肯嚥下,擯了好一回,說出一句話來,對娘道:‘你看祖宗面上,扶傍阿彩到成人,好好付她一隻飯碗,然後你嫁,我在陰司裏也不怨你的了。’說吧一包眼淚,直等到娘答應了她這句話,爺一口氣纔始嚥下。後來娘草草把爺成殮,歇不滿半年,將家中一切器具,變賣乾淨,又將三間祖產房間,二百塊錢賣絕,帶我到上海,住在海寧路南林裏。住不到二個月,姘一個燕子窠裏的老闆,把帶到上海幾百塊錢一起給那人用個精光。用光了錢,逼着打着我,去幫人家做大姐,可憐我幫下三年多人家,每月三塊錢工資,給她總是嫌少,又要逼我進野雞堂子,我挺死不去,她那時不許我再喫人家飯,把我三年工夫私積下來三十塊錢,我想寄回家裏伯伯,託伯伯安葬爺一口棺材的,如數給她搜了去,這卻不必說她,反把我一頓毒打,罵我不該瞞她做私房。我那時的苦,真是少一個地洞鑽鑽。後來強不過她,給她逼着進一家雞堂子,可憐寒冬冷月,落雪落雨,逼我站在馬路上,我哪裏喫得下這種苦頭。逃了兩三次,每次給他們尋獲,打得我死去活來,遍體血痕。我總是不肯做野雞,他們沒法,怕我尋死路,或者逃到濟良公所,所以商量好了,推託送我上人家幫傭,晚上偷偷地引到這裏,我還當這裏是公館,一住兩天,才曉得和野雞差不多,只是不消立門口,比較野雞安逸一些。那時候,我強也沒法,只好將就下去,至今已是一年光景。聽說起初是押給二寶的,只有二百塊錢。新近二寶說,已經賣絕,可憐我從此沒有還鄉之望,再不能見我爹爹的一口棺材了。我爹爹只生我一個女兒,娘把我賣掉之後,爹爹一口棺材,便永生永世葬不成功了,我女兒也只好永生永世,做這種夠當,坍爹爹的臺了。”衣雲聽得悽然寡歡,望望彩雲面上,已淚珠瑩然,一顆顆連續而下。衣雲道:“彩雲,瞧不出你,有這一段心事。現在娘不當你女兒,賣在這裏,你還要寫信她則甚?”彩雲揩了揩眼淚道:“我越想越恨,越想越怨,請你寫封信罵罵她,你替我對她說,你母親年紀只有四十八歲,倘使用完了我的身價銀子,再把什麼銀子用?你還是省些用用,親生女兒只有我一個,賣了一賣,不能賣第二賣的。從前雖則每月只有三塊錢給你母親,可是每月靠得住,現在我女兒整百整千賺銀子,只有給二寶用,你親孃是沒有分了。當初爹爹幾句話,你還記得麼?你假使聽了爹爹的話,好好嫁了我一家人家,我女兒無論如何要養活你親孃的。現在你賣掉我,我就管不得你了。我現在身受種種痛苦,都是你親孃給我嘗的。這筆帳活在世上,是和你算不成了。好在我女兒不活長壽,到陰司裏告訴了爹爹和你算帳。”衣雲道:“彩雲,你這幾句話說得多麼沉痛,我筆下卻寫不來,寫寫也要和你一樣落眼淚。”彩雲道:“多多謝謝你,請你寫一寫,讓我出口氣。”說着重複磨一陣墨。衣雲逼不過,替她提筆想與,只聽得邊一陣譁笑,笑聲沸泛盈天,無從下筆。衣雲暗想一室之中,苦樂不齊,委實有此種現象。當下安慰着彩雲道:“你那封信,很難着筆,待我回去細細替你寫,明日帶給你,決不拆你爛污。照你講,你娘簡直該罵,只是罵她也沒用,她的良心早已埋沒,罵她不痛不癢,與你也沒益處,我勸你還是守着好好嫁個人。”彩雲又搖搖頭道:“嫁人那句話,真是難說,今生今世,怕嫁不成功了。”

    衣雲見她臉兒哭得像帶雨梨花,心中好生不忍,捏捏她的手,安慰她一番。彩雲那時在一顆已死的芳心裏,抽出一縷情絲,縛到衣雲身上,衣雲受寵若驚,新愁舊恨,一古腦兒兜的上心來,不禁呆呆地仰着脖子,在電燈下出神。好一回,彩雲道:“沈大少你想甚麼心事?”衣雲未及回答,外邊空冀推門進來道:“好好,你們媒人沒有謝,已經洞房花燭,在裏面窩心了。”彩雲站起身來一笑,把剛纔欲出未出的兩粒淚珠,縮了進去。衣雲此時走出房間,拉了空冀的手道:“我們回去吧。”空冀道好,一齊辭過衆賓,走下樓來,彩雲直送兩人出大門,又鄭重叮囑衣雲一句:“明日別拆我爛污。”衣雲道:“曉得。”空冀說笑衣雲道:“好好,你還伸着後腳咧,喜酒快請。”衣雲道:“她託我寫封信,你別纏錯。”正說着,右腳跨下階沿,忽聽撲通一聲,連忙縮住,嚇了一跳。正是:

    爲問生身親阿母,鬻兒還剩幾多錢。

    不知衣雲是否替彩雲寫信?欲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三十一回 彩筆描蛾直上摩星塔銀簫引鳳偕遊醉白池

    話說前集書中寫到沈衣雲走出一百十四號香巢,心旌徨不寧。原來女子的眼淚,最容易動人情緒,往往英雄豪傑,不怕上戰場肉搏,最怕在羅幃內看美人垂淚,一顆顆淚珠兒拋下,彷彿綠氣炮似的,令人神經驟失作用。當下衣雲聽得彩雲一番悽詞咽語,眼見斷線珍珠似的流淚,不由得一個身子癱軟着,勉強出門,步下階沿,聽得撲通一聲,慌忙縮腳一望,見馬路畔一個水潭,原來天空陣雨初過,積水成渠。空冀笑道:“我們膩在柔鄉粉陣之中,連天空下雨都沒有知曉,好算盡興的了,快僱車回去吧。”衣雲高叫一聲黃包車,自有車伕迎上前來,兩人一躍登車,分道自去,按下一邊。單表香巢中王散容等,正爲樂未央。叉罷麻將,謔浪笑傲,無微不至,直到鐘鳴三下,主政二寶送客留髡,這晚所留的髡,散客卻不在其內。他因內務都沒有通宵照會,所以一到半夜,頭疼腦脹,好像觀音大士在那裏誦緊箍兒咒似的,刻不容緩,奔回家裏安宿。住在香巢裏的,有王川、寒波,各嚐了臠以外,孫大塊頭早在小房間裏強吞弱肉,恣意狂啖。一宵無話,明天早上,王川一覺夢醒,望望手錶上,已近九時,喫驚非小,一骨碌跳下牀來,並不喚醒裏牀睡熟的彩雲,偷偷地開了房門,喊孃姨端上一盆面水,盥漱過了,即忙下樓,出得門來,僱車趕到北京路亞洲中學上課。

    原來王川新近擔任校裏的圖畫課程,每週六小時。校長樓東傑按月貼他五塊錢車馬費,王川十分感激,風雨無誤,逢時準到。這一天實因昨晚討好彩雲,辛苦了一些,第一回遲到三分鐘,心裏非常抱愧。看官不免疑惑我言,王川不是沒出息人,他生就一雙寫生妙手,描描歡喜佛,每幀好售幾十塊錢,怎肯低首下心,爲五尊袁頭,奔走一個月呢?其間自有一種神祕原因。那亞洲中學,向來只有男生,本年度校長樓東傑爲便利聘請男教員起見,新招一級附屬女生。自從校中有了花枝招展的女學生出出入入,果然有好幾位素來不懂教育原理的翩翩少年,自願投身教育界,來擔任教職,而且目的不在金錢上,教授女學生十分熱心,上課下課,體貼入微,愛護備至。教員這樣熱心,學生自然如雲從龍而至。這一種教育方針,叫做混合制度,其中自有神祕的迴環妙用。滬上一般大教育家,早已公認爲節省經費,普及教育的唯一善政。校長爲社會服務,披件蓑衣,也很榮耀,此種政策,最初實施的,要算老閘三角浜那裏兩所學校。這兩所學校,有個小小歷史,當初那三角浜一塊地皮,地主新造兩幢房屋,不知怎的開,設店鋪,總不興發。不是三個月火燒,定是兩個月盜劫。結果總弄得倒帳破產,關門大吉。房屋空關了幾個月,房主請地理先生來看看風水,說果然不利,一塊三角式地形,中亙着一條彎彎曲曲的小浜,照地理經上注着九絕之地,起造住宅,要九世爲娼。現在虧得造作市房,倘便開設妓院,卻能特別發達。妓院以外,旁的店鋪,休想發展。房主一想,上海官娼,無論長三堂子不會開到這裏來。便是野雞肉莊,也不見得肯遷地爲良。除此以外,只有將來等暗娼來撐撐市面罷。過了幾年,中間一條小浜填沒了,市面慢慢興盛起來,那邊望衡對字,開設兩所男女同學的學校,都十分發達。先開辦的一所,名喚"調和女學",宗旨在調和兩性,裏面男女學生,人數相等,女校長名喚居育英,年紀四十開外,丰韻絕勝雛兒。聘請幾位女教員,又是個個打扮得粉裝玉琢,在教員室裏,鶯聲燕語,害得一輩子鰥夫教員,個個失魂落魄,神志昏迷。女校長見他們一件月白竹布長衫的大襟頭上,時常淋漓着一片涎沫,彷彿患了五淋白濁似的,心中老大不忍,因此一念慈悲,便放一條生路給他們走走,把兩性教員,像學生一樣調和起來,從此樂得一輩子男女教員,叫校長一聲親姆媽。校長自以爲是慈航普渡的觀世音,每見人家小兒女,喜歡寄名到觀音庵大士蓮座下,喚聲寄娘,這個方法,何妨竊取,校長教員,彼此有益。當命全校教職員,一律拜自己爲寄娘,自己喚教職員一聲寄兒寄女,從此教員室裏,只聽一片親親熱熱的呼聲。有時來賓參觀學校,偶見男女教員在一塊兒調笑,校長便推說他們本來是姊弟關係,耳目便掩了過去。更有一層,便宜了校長,薪水多少,從此寄兒寄女,不能向寄母爭論,校長隨意貼幾塊錢一月零用,給教職員,教職員只有唯唯領命。此種辦學方針。居育英自以爲利益均沾,萬全之策。誰知積久生弊,校長給他們匹配好的幾對教員,一時傾軋起來,鬧得外人盡曉,輿論譁然,大家說她送子觀音庵式的學校,王婆化的校長,育英聽在耳中,好不氣憤。用盡方法調和不來,只好快刀斷絲,停止了一位寄兒的職務,風潮始平。那停歇的男教員也很有些手段,此人姓張名美生,日夜盤算着報復方略。

    一天偶然經過調和女學校門口,見牆壁上新寫上"女子部宿舍"五個大字,和對過醬園圍牆上"官醬"兩字差不多大,寫滿了三垛牆壁。美生起初很以爲奇,心想上面不過女學生三間宿舍罷了,也值得這樣大書特書。既而一轉念,拍案歎服,正是育英的推廣手段,招徠方法。大概育英深知現在管理女生,不能抱閉關主義了,所以把宿舍上面六扇窗子一律配全新玻璃,揩拭得晶瑩透澈,便利學生晚眺望月,又怕馬路上游客注意不到,錯過機會。因此特地標明,使遊客抬頭見喜,任便帶回一兩個眼波嚐嚐新,曉得上面玻璃窗裏,是燙手熱白果的批發處,準備作成他們一笑生意經,這不是一種廣告性質嗎。美生想到這裏,打算利用他這個方法。隔了幾天,向調和學校對門那家欲關未關的醬園主人疏通好了,叫他遷讓,帖了三百塊錢,不到兩個月,居然招生開學,定名"含春學校"和調和貼對門,含春學生起初男多女少,只好稱附設女子部,樓上佈置男宿舍,像小客棧一般,房間收拾得十分清潔,也有茶房孃姨,酬應周到。外邊牆璧上,也寫着"男子部宿舍"字樣,和調和遙遙相對。

    開學以後,學生日漸增加。原來這批學生,平日一向站在醬園門口,向女宿舍樓窗上擠眉弄眼的,一旦有此機會,大家報名入學,並且人人願意留宿校中,因爲樓上推窗憑眺,非但可以通一通閃閃之電,還能接一接遙遙之吻。好在美生定的校規,再通融沒有,不論年齡,不限程度,學費一次收足,中途退學,概不退還,膳宿實行旅館飯店制度,按日結算,先付後住。那批學生,好像上飯店住客棧,鎮日鎮夜縮在宿舍裏,隨時運用無線電,像勾魂攝魄似的,效力卓著。不多時,對方女學生轉學到那邊來的,委實不少。美生大功告成,眼見調和學生,漸次吸盡,好不快樂。

    對方育英女士,尚不知癥結所在,只管拿出寄娘資格來壓制美生,和美生嚴重交涉。美生笑道:“我從前叫你寄娘,有權利享的,你現在沒有權利給我,誰認你寄娘。況且我和你一樣辦學,替社會服務,造就人材,那教育事業,不比店鋪子,有甚麼同行嫉妒性質,學校愈多,教育愈易普及,我和你打官司打到教育部,開辦學校,熱心教育,總不差到什麼地方去的。你叫我不要辦,莫說寄娘,親爺也辦弗到。”育英聽得啞口無言,只索每天眼望着對門含春兩字垂淚。後來調和學校學生差不多要走完了,校中六七位男女教員,有覆巢累卵之危,不得不設法抵制。中有一人。腦筋還算清爽,想出一個釜底抽薪法來抵制。把樓上六扇玻璃窗子鎖住了,玻璃上用白漆一塗,頓時隔絕了對方視線。不多幾天,含春學生也跑了一大批,調和仍得恢復舊觀,依然混合制度,教着育着,至今弗替。聽說育英女士辦那所調和女校,煞費苦心,想出這個混合制度來,既省開支,又多教員,平常往往有來函自薦的,不但不取薪金,還肯捐助校中一二百元經常費。育英對於此種熱心志士,那有不歡迎之理,真所謂人財兩得,名利雙收。所以此種辦學方針,人人佩服,處處效法。樓東傑辦理亞洲學校,也是竊取他的成法,添設一班女子部,吸引幾位男教員,真不費吹灰之力。王川也是被吸引的一分子,不過王川進亞洲中學,另有一種作用。他日常描寫裸體美人,少一個模型。憑空結構,往往描得不大逼真。有時腿子太細,像仙鶴似的,有時屁股太胖,像螳螂似的,肌肉一不勻稱,便發揮不出人體美曲線美來,所以急於要物色一位美人模型。那模型西洋名詞叫做模特兒,王川欲得模特兒,真像文王訪呂望似的求賢若渴,只覺一時難遘。花柳場中找到幾位,一瞧上下身都是瘡瘢,一條條曲線,要從瘡蓋裏剝出來,何等費力。不得已想到亞洲中學新招一班女學生裏不知可有合格的,要想一個個挑選,不得不先下一番苦工,自己貼車資費精神,去上圖畫課。第一步聯絡感情,第二步再着手剔選。那天王川趕到校裏九點已過三分,學生枯坐而待。一見先生趕到,大家嚷道:“先生不來上,害我們要脫課了。”王川一笑,慌忙跨上講臺,把粉筆在黑版上畫一隻鳥,指點諸生臨寫。其中一位高材生道:“先生,你那隻鳥一個頭畫得太大了。”王川道:“這是老烏呀,老烏的頭,自然大的。”學生道:“老烏的毛好像黑的,先生你現在畫的白毛不對啊。”王川道:“笨坯,你把墨筆畫在白紙上,不是黑的嗎"學生不響,一回兒,紛紛把塗着一隻鴉,交到先生面前。王川笑嘻嘻道:“張慧明,你自己是個胖子,畫只鳥也歡喜這樣肥肥胖胖的,要變做老母雞了。”張慧明羞着不響。王川又道:“趙靜嫺,你畫鳥到底是外行,怎麼畫得這樣瘦弱,連腳都沒有畫上。”趙靜嫺道:“我畫的是隻睡鳥呀,它縮在鳥窠裏,腳自然不見的。”王川笑了一笑,又道:“今天那隻鳥,要算張小鸞畫來最得神,最靠得住。”張小鸞聽得,喜形於色,趙靜嫺低低道:“小鸞,你沒有嫁人,畫鳥已是內家,那便靠不住了。”小鸞聽得明白,仰仗先生另眼相看,便舉手要告發。王川問道:“小鸞,你說什麼?”小鸞指着趙靜嫺道:“她說我靠不住。”王川笑得眼睛沒了縫道:“她說你靠不住,你自己有數。若然靠得住,她是說謊。若然靠不住,可知她沒有說錯。我倒要請問你,到底靠得住靠不住?你一說,我便好判斷曲直了。”小鸞聽得先生這般說,埋着頭哭起來。一回兒下課鈴一搖,學生紛紛走出課堂,獨有小鸞不走。王川又笑得眼睛沒了縫道:“小鸞,我不能當着衆人面,叫你慢一步走,這機會好極了。剛纔上課說的話,算我錯,你別生氣,你是靠得住的,我不難爲你。你依我一件事,我送你一張畫片。”小鸞羞答答道:“甚麼事呢?”王川道:“這件事極平常,並不消耗你甚麼的。我因爲瞧你面孔身段生得十分勻稱,十分漂亮,想替你畫一張油畫,配個鏡框子送給你,你要嗎?”小鸞埋着頭,低低的道:“要的。”王川道:“你要,我馬上就替你動筆。”小鸞道:“在甚麼地方畫呢?”王川想了想道:“地方晚上再定,你一放學,便到西施公司屋頂最高處摩星塔上等我,不可失約。”小鸞點點頭道:“曉得。”心中轉悲爲喜,站起身來。王川拉着她的手道:“你記好了,千萬不可失信。”小鸞格格格笑着逃了。王川拍拍身上白粉,捧着一疊課卷,走出課堂,到教員預備室裏,整理一下徑返家中,將畫具拂拭拂拭,快鏡配置配置。他妹子王芙蓉見了,笑道:“哥哥你今天又要到那裏寫生去麼?”王川道:“我不出門。”芙蓉道:“你不出門,何不替我畫一幀油畫像。”王川道:“你別尋我開心吧,你自己也是個美術家,難道不懂美術原理,講到骨格一層嗎。畫像第一要骨格勻稱,骨格不勻稱,憑你畫得花朵兒包似的,免不了人們說一句錦繡包死人,索然無生氣。假使要研究到骨格問題,那非赤裸裸地描寫不成,你究竟是我妹子,我怎好替你畫呢?”芙蓉聽得,羞紅着臉道:“你總歡喜研究到骨子裏去的,不肯替我畫,也不要緊。”王川冷笑道:“當然不要緊,再歇幾時,自有人替你赤裸裸描寫了。何須我動得筆。”芙蓉對王川瞅了一眼,走開去了。

    王川喫罷飯,等到鐘鳴六下。懷着快鏡,提着畫具,匆匆徑到西施公司直上摩星塔,只見闃無一人,坐守了一回,張小鸞果然如約而至。王川喜不自勝,握着小鸞的手道:“你此刻到過家裏嗎?”小鸞道已回過一次。王川道:“畫一張油畫像,要費好幾夜工夫,你家裏怎樣推託?小鸞道:“不妨礙,我家裏只有一個晚娘,十夜八夜不回去,也不來管我的,你放膽替我畫好了。”王川道:“如此再好沒有,我們停回喫罷夜飯便動筆。”小鸞道:“在甚麼地方畫呢?”王川道:“別的所在都不方便,免不來開一間旅館。”小鸞低頭不語。王川掠她的鬢髮道:“小鸞,剛纔有人說你靠不住,讓我驗驗你的眉毛,究竟怎樣?”小鸞把頸子一扭道:“不要瞎說,我的眉毛,生病落掉不少,所以稀落落不大好看。”王川道:“眉毛落掉好描的,不知別的落掉沒有?”小鸞把王川的小臂擰了一下,王川道:“你擰我,明兒不批分數給你。”小鸞道:“你做先生,批的分數,本來弗公平,我用不着你批,自己填上個一百分,看你奈何我。”

    王川道:“好你替我做先生吧,明兒我畫只鳥,給你批批分數。”小鸞秋波一瞟道:“我是不識貨,分數批弗準確的。”王川道:“批得準批弗準,停回再說,我們外邊喫夜飯去吧。”小鸞道:“外面去不方便,還是房間裏喫飯吧。”王川道:“也好,你要房間大一些,便開此間亞西亞旅館好嗎?”小鸞道:“隨便你。”當下兩人走下摩星塔,抄到亞西亞旅館三層樓,開了個四塊半房間,坐定吩咐西崽開兩客中菜。西崽還沒答應,外邊飄然走進一位女人來,插嘴道:“兩客飯不夠,總須三客。”王川一望,嚇呆了。小鸞更嚇得鑽到牀上去,扯沒帳衣,不敢漏臉。那女人笑嘻嘻道:“王先生,竟不出我所逆料,我已跟了先生半天,腿子也酸了,你跑下屋頂,我便想叫應先生的,只因先生同着一位本校的學生,不便招呼,現在不妨事,請你別慌。”說罷,把房門推上,坐下王川一旁。王川面上一塊紅一塊白,只叫聲:“徐女士,饒了我吧,我很抱愧,勾引學生開房間,自知於理不合,下回再也不敢。”徐女士掠一掠鬢髮,只管對王川癡笑。王川低頭不語。看官,這徐女士是誰?怎會得勘破隱情?待在下報告明白。那人便是亞洲學校的教務主任樓東傑的臨時夫人。上午王川在教室裏和小鸞喁喁私語,早給學生趙靜嫺竊聽明白,報告了徐女士。徐女士記明地址,一放學先到摩星塔等着。見兩人先後駕臨,徐女士隱在傍邊,聽得清清楚楚。他們走下塔來,徐女士一路尾隨,跟進亞西亞旅館,當場拿獲,使他們無可抵賴。當時王川捉摸不定徐女士的來意,不知徐女士要怎生處置,嚇得驚魂不定。徐女士道:“王先生,你膽子能收能放,怕是橡皮做的。剛纔監着千人百眼,公然和女學生攜手同行。一旦給學生家族見了,不但壞你王先生的令名,連學校的校譽,也從此掃地,你王先生的膽子,未免太大。此刻見了我,何用戰戰兢兢,我又不生吞你下肚的,你儘管放大了膽子。”王川低着頭,只不做聲。一回子,西崽當真送上三客飯。徐女士走近牀前,扯開帳衣,叫道:“小鸞喫夜飯,你假惺惺則甚?不論哪事,做到弗怕,怕到弗做,幽期密約的勾當,學生應該從小學起,先生們應該從小教導你的,也不用恐慌得。我和王先生陪你喫夜飯。”小鸞那裏敢答應,徐女士一把拖她入席,小鸞緋紅着臉,低頭不語,像新娘子一般。王川見徐女士不發作,膽子放寬了一些,捧着碗喫飯。徐女士鉗些菜給小鸞,小鸞逼不過。喫下一碗飯。徐女士連喫三碗。喫罷,自有西崽來收拾。三人揩過臉,徐女士又陪笑安慰小鸞道:“小鸞,你年紀輕,開房間的過門節目還沒全懂。你同王先生好算一對兒外行,都要請教請教我咧。老實說,今天我不來難爲你們,並且來盡我指導之責。”王川聽得私忖徐女士一般是蚊子見了血的東西,今天說不定來分我杯羹,我也不必害怕於她。想着,老老面皮道:“徐女士,承你的情,特來指教我們,那是感激不盡。照我意思,不盡請你指導,還得女士加入戰團做我們的後援咧。”徐女士道:“那個自然,你王先生不用客氣,我自當執鞭後隨。”王川噗哧一笑,站起身來,把房門推上,一室之中,二難既並,雙鴛在沼,暫且按下不提。且說明日早上,樓東傑因徐女士一夜不歸,四出找尋,猜到她總在幾家大旅社內消消閒。先到平安公司附設的大西旅館一問沒有,折到亞西亞,自有熟悉的西崽迎上,告他在一百十七號房間,此刻怕還沒起身。東傑只在外面等候。原來東傑和徐女士的結合,前集書中早已表過,想閱者還記得起,徐女士是浪漫不過的,誰也不能拘束她。東傑和她同居,訂有密約。徐女士在外一切舉動,東傑不得顧問。所以徐女士不時到大旅館和他人消遣消遣,東傑只有趨承惟謹,小心翼翼的伺奉在側。人家問及徐女士,這位是誰,徐女士必定說遠房阿哥,東傑也只有叫聲妹妹。高興起來,連帶叫聲妹夫。平心而論,樓東傑好算得是菩薩心腸了。閒言少表,且說東傑直等徐女士起身,西崽送進臉水進房,纔敢走近門前探一探。裏面徐女士見門外一張胖胖的臉兒一透,接着門縫子裏有幾根小鬍子,穿進穿出,一觸一觸,猜到是東傑,尖銳着喉嚨喊道:“老樓,你推進來呢,在門外一掩一掩則甚?房裏都是熟人,不要緊的呀。”東傑聽得,掩了進來,見徐女士只穿身小短衫褲,坐在沙發內,牀上被窩裏好像還有兩個人。東傑納罕起來道:“徐女士難道你昨晚做的好文章,是不是雙管齊下麼?”徐女士道:“胡說,你瞧瞧清楚,他們一對兒睡在牀上,我不過是個前敵總指揮罷了。”東傑道:“那麼牀上究竟是誰呀?”徐女士道:“你去瞧一瞧再說。”東傑曉得不要緊的,走近牀前,把被子一揭,嚇得兩人縮做一團。徐女士道:“王川,你同小鸞起身罷。這裏校長先生,親身光降,請你去上課了。”王川那裏敢答應。東傑聽得王川小鸞,不覺一怔,接着對王川一恭到地道:“有勞老兄,昨晚代我發薪水。”王川掩着臉不響。徐女士一把拖東傑坐在沙發裏:“道你總是說甚麼發薪水不發薪水,你自己想想,你的薪裏,還有一息息一迷迷一點點的水,虧你說得出來。”東傑笑道:“那麼現在王先生,總有整數的薪水發給你們了。”徐女士對東傑瞅了一眼道:“別人的事,不容你管。

    你要想揩油不成?”東傑再說不下。徐女士穿好衣服,拉着東傑要走。東傑再到牀前,囑付王川道:“老哥,你剪我的邊兒,我不難爲你,只要老哥心裏有數,下個月起,你的五塊錢一月薪水,照例不發,你要脫一個鐘頭課,哼,對你不住。”

    徐女士拉住東傑道:“有數了,走吧。”東傑道:“人心難測,不得不慎重將事。”正說時,瞥見桌子上放着一隻快鏡,東傑奪在手裏,旋一旋乾片,配一配光線,走上前去,把條被子一抽,露出一幅雙人活模特兒,人體美,曲線美,纖毫畢現,東傑接連拍了三四張,很覺滿意,當把快鏡塞在懷裏,笑嘻嘻道:“老哥,對不住,從此只好永遠替敝校擔任教科,恐後無憑,立此存照。”

    又指徐女士道:“如有翻悔,向中理直。”徐女士在旁,笑作一團,笑定了,忙把一條被子依舊送往牀上,拖着東傑道:“好了,好了,凍壞了他,不是白起勁,白費心機嗎!”東傑纔始一笑收科,兩人走出亞西來,趕回亞洲中學不提。

    單錶王川、小鸞受此奇驚,索索發抖,兩人互抱着,了一刻多鐘,驚魂稍定,穿衣起牀,眼見快鏡已失,一對人體美片,早給東傑拍去作證,將來永不能翻悔,只發永生永世替他效勞。心想這也是多畫了歡喜佛的一個報應,天道好還,報應昭彰。小鸞發急道:“此刻回校,怕他還要開除我咧。”王川道:“校長對於學生,多一個好一個,我想決不開除你的,你放心好了。”當下兩人穿好衣服,喫罷兩碗麪,算過帳,走出房間,一路回校,中途碰見沈衣雲、馬空冀。空冀和王川素來相識,衣雲也見過一面。王川不得不招呼一下。空冀要求王川畫幾幅小說插圖,王川道:“一定幫忙,晚上到局斟酌吧。”說着匆匆自去。這裏空冀對衣雲道:“王川形色匆匆,不知有些甚事?”衣雲道:“前面那個女子,好像和王川一起走的,我們不留意,把他們拆散了。”空冀道:“原來這樣,那也管他不得,我們此刻去喫點心吧。”衣雲道:“也好。”說着兩人踱到三馬路老半齋,走上樓梯,一望幾個房間,喫客通通塞足,正想回下樓來,側廂房間裏,有人招呼空冀道:“老哥喫麪,這裏來吧。”空冀認得是同鄉施季英,點點頭,走進房間,正好有兩個位子,兩人坐下座中,和季英同來的一位少年,空冀不認識,攀談一下,曉得是惜餘公學的校長姚雪春。那姚雪春身子雖則矮小侏儒,可是在滬上已海闊天空了好幾年。雪春浦東人,老子搖舢舨出身。自從雪春當了惜餘公學校長,他老子早升任了校裏的校役。雪春生平好大自誇,喜歡出風頭,往往捏造着長篇累牘的新聞,投往各報。不是說章太炎和姚雪春談論國政,便是說黎元洪邀姚雪春計劃大政。此種稿件。十篇中倒有八九篇給報館主筆揩鼻涕,偶然發表出一二篇,雪春便如獲至寶,起碼買他一百二百張,分送友朋。友朋明知他自弄的狡獪,大家當他神經病發作,一笑置之。雪春那天,新聘一位教務主任施季英,一清早正在半齋請客,請的是一碗鹹菜蹄子面,一盆拌乾絲,四兩白玫瑰。季英樂得眉開眼笑,原來季英那人也同雪春一樣有些神經病,好算物以類聚,無獨有偶。季英在前清,也曾進過學,少年時的笑話,罄竹難書。居家最喜歡和孃姨大姐發生戀愛,他夫人無論怎樣嚴格管束,只是野性難馴。夫人出門,每把他鎖在屋子裏,等到回來,失卻所在。有時匿在柴堆裏,有時縮在竈肚內。夫人目觀情形,氣得捧着肚子嘆息。季英有個兒子,在北洋公學讀書,畢業回來,季英替他擇吉成婚。結婚以後,他兒子供職在上海保險公司,不大回家,當六七月裏,季英的媳婦,閉上房門洗澡,季英在房門外探頭探腦,不知轉些甚麼念頭。有時更搬只小凳,端坐在媳婦房門口,捧着幾冊唱本小書,甚麼《採黃瓜》《十不該》等,從頭至尾,抑揚宛轉的唱着,唱完了,還把小書塞進媳婦房間裏。他媳婦等丈夫回來,哭訴一番。季英兒子聽得,心頭火發,操着一柄切菜刀,趕進趕出,要殺爺,嚇得季英家裏不敢住,亡命到上海來謀事,這是前話,表過不提。

    季英現在認得姚雪春身任惜餘公學教員,彷彿姜太公八十歲遇了周文王,快活得甚麼似的,當和馬空冀說說談談。空冀曉得他老脾氣,不和他深談。季英只管刺刺不休,他說自己一到上海軋了個女朋友,那女友還是南海唐聖人的乾女兒,寫得一手好字,寫來和唐聖人相差不多,海上文藝界,早替她定下潤格,名重一時。現在那人和我天天在一塊兒研究文學,她願嫁我作妾,我還沒有答應她,此事尚在考慮之中。空冀聽得竊笑,他又在那裏發神經病了。季英又恐空冀不信,摸出那人寫給他的幾封情書,給空冀看。空冀約略翻了一翻,笑道:“老哥豔福不淺,在下望塵莫及。”座中姚雪春也豔羨不置。當下空冀、衣雲喫罷面,會了帳先走。空冀叮囑衣雲下午到局辦事,衣雲答應着,兩人分道而去。衣雲徑到正義錢莊辦事。下午敲過三點鐘,踱到環球書局編輯所,見了馬空冀。空冀招呼坐下靠窗一張寫字檯上,併爲介紹幾位編輯員認識。衣雲一見如故,十分親熱。其中新進局的一位松江洪幼鳳,品性純厚,接物和藹,年紀二十來歲,翩翩儒雅,不脫書生本色。所作詩文小說,沉着纏綿,一讀便知富有情感,心理學中所謂偏於多血質的男子。只因家計貧寒,夫人言月仙女士,讀書滸墅關蠶業女校,家中各有一位老母,雙方同居着,全靠幼鳳筆尖上生活。幼鳳一個月哪裏弄得到許多錢,所以終日在愁城困境之中。衣雲和幼鳳很相會得來,自進環球書局,兩人合編幾種詩詞稿,互相切磋,倒也十分投機。衣雲見幼鳳有時愁眉不展,書空咄咄,知他迫於生計,無以爲家。只因自己淪落天涯,寄人籬下,實際上愛莫能助。幼鳳無沒可想,只能在辦公時間外,埋頭著作。有時徹夜不眠,窮年累月,著成一部長篇小說,取名《銀旗恨》,當下攜稿求售。誰知海上各書買,對於沒名氣的小說家,向不招待。你去拜訪他們,把一部大稿求售,他們簡實當你是個乞丐,看重一些,當你茅山道士寫捐,只推說老闆不在,或是經理出門。幼鳳那一天求售這部《銀旗恨》小說,連走了三四家,都是這樣回報。氣憤着,去訪一位同鄉,在民主日報的鄭一鵠,拖了一鵠,同到四馬路求售。一鵠雖也不大熟悉。可是文名比幼鳳大一些,認識幾位書買手下的跑龍套,當下走進一家華文書局裏,有一位站櫃子的先生,和一鵠攀談了幾句,幼鳳在旁察言觀色,乘機把一中稿子呈上,那人只瞧了一瞧名目,蹙着眉道:“不行不行,我們老闆一定不收。現在上海出版潮流,千變萬化,這種名目,早已過去,印成了一定沒有請教,只有自己閱看。你快去換上個名目再說吧。”幼鳳和一鵠碰了這個釘子,只索挾了一部稿子走出書局。一鵠天性純摯,急人之急,不顧甚麼,當見幼鳳愁眉不展,把身畔用剩十來塊錢摸給幼鳳,幼鳳回到編輯所,把這件事告知衣雲。衣雲道:“你何不售給本局呢?”幼鳳道:“你有所不知,我當初進局時有條約,薪金按月三十元,專心局務,不得另行著作,因此不能給空冀瞧得,恐受違約處分。”

    衣雲道:“原來如此,不知你將薪金抵當用途,每月不足若干?”幼鳳道:“家用適如其數,內子的學費膳宿費另用,每月至少二十元,這筆款子,完全脫空。”衣雲道:“此番你賣稿賣不掉,怎樣弄法?”幼鳳道:“還少二十元,請你替我想想法。”衣雲一轉念,往見空冀,推說自己需用,挪借二十塊錢,空冀一口依允,摸出二十元給衣雲,衣雲轉付幼鳳。幼鳳如魚得水,喜溢眉宇,當去匯給他夫人言月仙女士,另將一鵠處借來的十四塊錢送回家裏,給老母家用。

    且說幼鳳回到松江家下,老母和岳母,歡喜不盡。垂晚更有一位妙曼娟秀,嬌小玲瓏的女子特來奉訪,那人姓錢名儀鳳,年只十五歲。雅慕幼鳳文才,從幼鳳改改課卷,算得幼鳳一位女弟子,住在幼鳳鄰舍,聽得幼鳳回家,便來和幼鳳清談。談了一回子,幼鳳引她到醉白池逛逛。那醉白池在西門外,有幾所樓閣,一個荒池,花木姑蒔,假山亂疊,當時深秋,園子裏面滿目荒涼,池中殘荷,早剩枯梗,太湖石上,遍遺鳥糞。兩人坐在閣裏,眼望池水,喁喁談心。儀鳳道:“我前天寫給你的信,你接到麼?”幼鳳道:“已見過。”又道:“你給我的信,怎麼署着銀簫主人四字,可是你新題的別署嗎?”幼鳳道:“不差是新題的。”儀鳳道:“不知可有甚麼出典?”幼鳳笑了笑道:“簫引鳳凰,你懂得麼?”儀鳳不知不覺,粉靨緋紅,低下頭含情脈脈了好一回。忽聽池子裏撲剌一聲,正是:

    竹小苦無棲鳳力,花含先有許蜂心。

    不知儀鳳說出什麼話來?欲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三十二回 文字生涯繭絲抽乙乙女兒情緒瑤瑟語丁丁

    話說洪幼鳳正和錢儀鳳女士在醉白池談心,忽聽池子裏潑剌一聲,兩人見一尾金魚跳躍到三四尺高,頓時把池子裏碧鱗鱗的波紋跳亂,變成一個迴環的水圈,由小而大,漸次模糊。儀鳳對着出了回神道:“那金魚好好在池子裏,它爲甚麼要跳躍?”幼鳳道:“也是自尋煩惱。它身在水中,不知水中之樂。道是水外另有樂國,那裏顧得到,一離水面,死期立至呢!”儀鳳聽得,靜默了一回道:“我和你見解不同。魚的跳躍,也是它一片活潑潑地的天機,不能怪它自尋煩惱,正是它的樂境咧。”幼鳳笑了一笑,引儀鳳踱出閣子,從走廊裏紆迴曲折抄到後園一座茅亭中,倚檻四矚,只見花木凋零,黃葉鋪地,一叢綠玉,只剩兩三瓣破碎不全的葉子,早已失卻蒼翠欲滴的色素。幼鳳目睹園裏一片蕭瑟景象,免不脫書生氣,發出那宋玉悲秋之感來,口中咿唔微吟,頻頻搖首。那時天空又下了一陣秋雨,漸漸瀝瀝,滴碎芳心。儀鳳道:“天下雨了,我們回去吧。”幼鳳說:“秋雨一瞥即過,不妨多坐一回兒。”儀鳳道:“我瞧你呆呆地又在那裏想做詩,起腹稿了。”幼鳳說:“給你猜着。”儀鳳道:“你要鉛筆嗎?我有在這裏。”幼鳳說:“有了鉛筆要紙張哩。”儀鳳道:“我統統有。”

    一邊說一邊在蝤蠐粉頸裏,抽出一根細細的金練子來,旋下一枝二三寸長的翠甸鑲金小鉛筆,授給幼鳳。幼鳳接着,把它帖在頰上,得意着道:“真的溫馨欲醉。”儀鳳羞得粉靨微紅,對他秋波一轉,又在袋裏摸出一冊茶綠面子的小日記簿,翻開面子,正想扯兩三頁給幼鳳,幼鳳即忙伸手奔過道:“扯下很可惜的,我寫在上面便是。”儀鳳忙來奪取道:“上面有別的事記着,不好給你瞧的。”幼鳳正待翻閱,給儀鳳雙手握住。幼鳳道:“你放手,我聲明不窺你祕密。你不信,你吩咐我寫在那裏,我決不翻下。”儀鳳道:“那麼你寫在第一頁上,下面不許偷看。你一看我便要來搶。”幼鳳道:“算數。”說着揭開第一頁,果然沒有一個字。幼鳳沉思了一回,颼颼寫下一首小詩道:秋雨忽飛濺,城郭失相望。太息耽吟人,短世接殘夢。秋風何自來,吹聚好眉嫵。寥寥百年中,佳人無足數。微生安念命,天遣雲鬟誤。可惜夕陽山,相對愁人坐。秋雲不可攀,照影一函淚。知有此時心,入世得幽會。城西花樹殘,乞取收魂地。嗟餘空自奇,骯髒百讒底。

    儀鳳奪在手裏,微吟一遍,於邑不歡道:“幼鳳,你怎麼做得這般沉痛呢?怕有說不出的一段心事罷!”幼鳳嘆息道:“從前的心事,好算過去。現在的心事,正沒有涯。自撫藐躬,不知如何歸宿。”儀鳳聽得,默然片晌。幼鳳又道:“儀鳳你好算得一個知我心事的人,只是我到了這個地位,心中雖有萬分沉痛,我勸你也不必來安慰我吧。你越安慰我,我越覺得沉痛難熬。”儀鳳道:“這算甚麼話!我還是要勸你放寬心境,從快樂的途徑上走去,別把人生觀弄錯了。天下事那有十全十美的。”幼鳳只管垂頭悲歡。儀鳳岔開他的心事道:“我問你,上回我寄你那幀照像,還留着嗎?”幼鳳道:“這東西怎肯拋撇,我帶在書局裏,前天特爲你題上兩首詩。”儀鳳道:“可是我猜到你一定要把它塗得不成樣子了。你快寫給我瞧,不知你說的甚麼話?”說着又把日記簿授給幼鳳,幼鳳抄全兩首,遞還儀鳳,儀鳳低徊吟詠道:似聽環下瓊臺,照座修眉與膩腮。想見畫師齊斂手,只留一共紅梅。與天人語欠天才,幸恕猖霽色開。永乞風鬟陪獨坐,使儂膜拜一生該。

    儀鳳頓時羞得紅雲滿面,嬌罵一聲無賴。幼鳳又奪過小冊子道:“我還有一首想寄你的,沒有寄出,今天一齊寫給你看。”剛寫到"秋盡飛回雁字長"一句,亭子外面走來個老媼,叫喚道:“儀鳳,你原來在這裏,我哪一處不找到,你哥哥回來了,快快回去罷。”儀鳳喚聲姆媽,你怎會找到這裏來?老媼道:“我先到洪先生府上,洪老太太說起大概在這裏,我就找尋到此。”儀鳳跟着母親,回幼鳳一聲明天再會,一徑走出醉白池去。幼鳳也跟了出來,回家晚膳。一宿不提。

    次日清晨,便趁早車到滬,當在車中納悶時,摸出一冊儀鳳昨日遺忘的小冊子來細瞧,直令幼鳳粘着情絲,不能擺脫。原來那冊子上面,寫的一行行蠅頭細字,無非幽情密緒,和幼鳳有切身關係,記着:“某日接幼鳳書,神思恍惚,晚不能睡。才閤眼,便見他施施而來,相與宵談竟夕,醒來南柯一夢。”又道:“某日致函幼鳳後,我心懸懸,彷彿密緘在函中,隨着瑤箋,飛向春江,與幼鳳相見一面。”諸如此類的記載,不勝枚舉。下面更寫着幽怨的詩歌,綺麗的情詞,一片天真爛縵的女兒情緒,活現在字裏行間,總脫不來洪幼鳳。從前人說"恨不相逢未嫁時",儀鳳的幽怨,適成反比例,便是"恨不相逢未娶時。”幼鳳當時,雖和夫人月仙女士感情甚好,然那禁得起有這樣一個靈敏曼麗的女子,一心一想的眷顧着呢,只覺得心旌徨,不能自己。那天回到環球書局編輯所裏,晚上睡眠不穩,心緒率亂,自己不知怎麼對付儀鳳好。過得兩三天,儀鳳催索那冊小簿子的信,不絕而至,誰想幼鳳早把冊子裏面的空頁,塗滿了詩歌日記,當下免不得寄還儀鳳,從此又深了一層情障,兩人彷彿在情海里合駛一船,扯足了篷,越駛越遠,早到海中央,只等罡風一至,情波陡起,立遭滅頂,可以預卜。平心而論,幼鳳不能辭挑逗之咎,儀鳳那時僅不過像情果一核,假使放在乾燥之地,尚不至發芽生長。哪禁得起幼鳳日夕灌溉,弄到蓬蓬勃勃,一發難遏。在幼鳳方面說,不過通常交際,和女性筆墨往還,稍雜一些綺思,哪裏料得到牽惹情絲,要作繭自縛呢。所以文人仗着綺麗才華,賣弄在情竇初開的女子面上,最最危險,彷彿含着滿口酒精噴向火盆裏,哪得不焦頭爛額。

    閒言少表,且說幼鳳在海上賣文鬻稿,弄得疲於奔命,一天把部《銀旗恨》小說重新修改一遍,又託鄭一鵠做上篇序文,一鵠又替他代求民主報主筆雛鳳也做了一篇,幼鳳不勝感激,裝訂成冊,題上個端端正正的籤條,自以爲十分完備,拉了沈衣雲去求售。先到棋盤街一家最大的通商書局,一問其中一位交際員道:“足下怕初來上海,不懂我們這裏情形。我們這裏編輯員常年養着一屋子,走到馬路上,像盛杏蓀大出喪一般,所以要編甚麼是甚麼,咄嗟立就,不比其他小書局,專收野雞稿件。我們除上海、北京幾位名流博士特約撰述外,其他一律不收。況且照公司章程,收買滿五十元的稿件,須經董事會通過慎重將事,決不肯模模糊糊收下的。我看你們還是去問問別家吧。”幼鳳、衣雲只得辭了出來。衣雲笑對幼鳳道:“想不到你一片心血的稿子,今天給人輕輕加上個野雞頭銜。”勸鳳嘆息道:“還不如野雞值錢咧。野雞站在自己門口,嫖客走上門來,我們趨承書賈的鼻息,只聽他們幾句有氣沒力的話。”衣雲道:“照此情形,賣文簡實不如賣淫。莫說別的,嫖客一隻眯花朵眼的面孔,比較書賈一隻冷臉要好看得多。”兩人邊說邊走,又到麥家圈一家維新書局裏,一問賣稿事情,要到編輯部,編輯部便在樓上。兩人走上樓來,只見迎面一隻大寫字檯,兩旁兩隻小寫字檯。小寫字櫃上,端坐着四位青年編輯員,正在埋頭著作。大寫字檯上高高的堆着一排洋裝書,遠望只露出那編輯長一片禿頂,油光亮,一升一降,起伏不定。旁邊四位編輯員,偶然交頭接耳,只要禿頂一升,便聲息全無。幼鳳走上前去,彎彎身子,那人伸出頭來,略點一點,一回又伸出一隻手來,招呼幼鳳坐在傍邊凳子上。幼鳳坐下說明來意,把一冊稿子呈上,那人打開簿面第一頁,一瞧是席雛鳳的序文,不覺精神一振,正襟危坐,搖頭晃腦的朗讀一遍。幼鳳眼見他讀得非常得意,心想一定有希望,誰知下面的文章不看了,向幼鳳道:“這篇東西,的確是雛鳳手筆嗎?”幼鳳道:“當然。”那人道:“做得不差。”說時,仍把一冊稿子退回幼鳳,搖搖頭道:“小說稿件,我們一概不收。”接着嘆口氣道:“現在的小說愈弄愈糟,真要鬧翻了,將來怕像毛廁裏遺棄的草紙一樣不值錢,什麼豔情哀情,簡實定造油字紙。你想現在紙價又飛漲了,要三塊八角錢一令報紙,把它排版印刷裝訂推廣,結果賣給野味店包包花生米、豬頭肉,只值十二文一斤。這項生意,還好做得嗎?開書坊誰帶幾個老婆出來蝕掉?”幼鳳聽得,不則一聲。那人眼睛一橫道:“我又要問你們一批文人,爲甚麼別的勾當不做,偏生要做小說,喫辛喫苦,鬧着豔情哀情,紅愁綠怨的玩意兒呢?足下別生氣,現代小說家之多,多於垃圾桶裏的微生蟲。小說稿價可靠之賤,賤於小菜場的臭鹹鯗。講句老實話,我們出版界憑你們著作家羊肉當狗肉賣,生米不能當熟飯喫的,非加下三倍五倍本錢印刷成功,外加推廣費上去。假使內容當真像臭鹹魚一般,除野味店老主顧外,試問誰來請教,不是要大大折本嗎!所以我們爲的保全血本起見,抱定宗旨不出版那種臭鹹鯗式的小說,這要你們著作家原諒的了。”說罷一聲獰笑,把幼鳳氣得一佛出世,二佛昇天,翻了翻白眼便走。出得門出,對衣雲嘆口氣道:“氣數氣數,捱罵了一頓,我光火起來,恨不得把這冊小說,塞到垃圾桶裏去。”衣雲道:“你別光火,還是找熟人介紹。”

    一邊說一邊走,又到華文書局門前。衣雲瞥見王散客坐在裏面,正和文小雨談話,當引幼鳳走進裏面,招呼一下。幼鳳把冊小說交給散客,說明求售本意。散客只瞧瞧書名,搖頭不迭道:“可惜過時了。”衣雲不耐道:“足下不比書賈,怎麼也說起這句話來?著作物是講究內容的,文筆如何雋妙,立意如何深刻,結構如何精警,怎麼你一見名目,便說它過時呢?難道小說也像小菜場出賣鰣魚明蝦一樣的嗎?”散客笑道:“足下有所不知,坊間出版一種書,不是替你壽諸梨棗,傳諸後世的,他們只講營業性質,一版再版,風行一時,所以第一步先要緊書名,內容還在其次。買客不是見你內容好來買的,非要把書名去配買客的心理,他買去一看,便是十不通念不通,也不能夠來退換,老闆只消錢到袋裏,目的已達,誰管得看客滿意不滿意。所以最要緊的,便是書名。講到書名的時不時,其中很有關係。老哥不在其行,莫怪不知其細。上海出版潮流,千變萬化,這並不是書賈的歡喜變化,是閱者的眼光變化,書賈無非賺幾個錢,不得不隨閱者眼光轉移,迎合閱者心理,投其所好,利市十倍。像這種"恨""怨""悲""魂""哀史""淚史"的名目,還在光復初年,鬨動過一時,以後潮流就轉移到武俠一類。有人說,武俠小說,足以一掃委靡不振之弊,因此大家爭出武俠書,甚麼《武俠叢談》《武俠大全》《俠義全書》《勇俠大觀》沒有一部書不出風頭。後來越出越多鬧翻了,做的人也實在太拆爛污,甚麼一根菸杆子,刺殺一百念八個好漢。兩柄寶劍,鼻子裏進去,屁股裏出來,簡實像說夢話一樣,看的人也就沒有興味了。書業潮流,便轉移到黑幕上去。大家說黑幕不比武俠小說,向壁虛構,這是揭破社會的祕密,實事求是,很有來歷。因此坊間大家爭出黑幕。說也奇怪,上海洋場十里,百千萬言也揭它不盡。甚麼《黑幕大觀》《黑幕彙編》《黑幕裏的黑幕》,這是籠統的,還分門別類,甚麼《姨太太黑幕》《大小姐黑幕》,後來越出越多,便有甚麼《和尚尼姑之黑幕》《鄉下姑娘之黑幕》,作者差不多要把孃老子的黑幕都寫出來了。從此不到幾時,那張牢不可破的幕,也就揭穿。後來潮流又轉到財運上面去,財是大家貪的,見報上登着廣告說,看了這種書,立刻可以發財,有哪一個阿木林不歡喜發財,因此甚麼《財運預算法》《財運必得法》風行一時。上海地方差不多癟三叫化子手各一編,大家想發財,發了財之後,飽暖思淫,是免不得的。所以現在的潮流,大概要轉移到財字上面一個字上去了。今兒苗頭已見,甚麼《隔壁桃花記》《一枝紅杏記》,聽說成績着實可觀,料想一定要走這條路的。我正預備出一本《春醉芙蓉記》,總要把男女兩性上的祕密,赤裸裸地描寫出來,甚至於男女兩性交接時的方式動作也要盡情描寫,中加工細插圖,逐節逐段說明,另加按語,這樣淋漓盡致,纔好一拳打倒西門慶,一腳跳翻權老實,包能一紙風行,家弦戶誦。老哥,你道我眼光對嗎?你聽我一番話懂嗎?”

    衣雲笑道:“聽君一夕話,勝讀十年書。想不到書業中有這們忽起忽落的潮流,那麼幼鳳這部小說,雖則也是講兒女之情,不免發乎情止乎禮,大概只好庋之高閣了。”幼鳳聽得,微微嘆口氣道:“可惜三個月光陰擲諸虛牝。”散客道:“你倘使做了甚麼《男女聯歡史》《夜半恩情記》等,三四塊錢一千字,包我身上,立時立刻有人要。近來有不少小說家,日夜趕著此項小說,差不多三四天出一部,依然供不應求。可惜你不明白出版潮流。走錯了路。”幼鳳沒有話說,只得挾了一冊稿子,仍舊和衣雲回到編輯所。過了幾天,幼鳳經濟難關又到,碰見鳳梧、一鵠,把售稿情形,細訴一番。大家說,我們都是過來人,此中甘苦,早已備嘗。幼鳳託鳳梧想想法,鳳梧當寫一封信介紹給塔報館一位編輯先生劉芳閣,請他刊在小塔報上,充充篇幅。幼鳳晚上又不免獨自去登門拜訪,總算劉芳閣給鳳梧一百分面子,允許刊登,約計五萬八千字,算五十塊錢,囑咐幼鳳隔天晚上,到下面會計部,向會計主任領取。幼鳳這一喜喜得像小尼姑落去了私孩子一般,一到明朝,偷偷地寫一張五十元收據,蓋上個硃紅白紋圖章,塞在袋裏,又笑嘻嘻約下沈衣雲在外面小酌。衣雲一怔,心想幼鳳請客,河清難俟,當問他說:“難道你銀旗有主嗎?”幼鳳點點頭道:“總算旗開得勝,從此銀旗不恨了。”衣雲對他拱拱手道:“賀賀你,準擾你一餐。”當下捱到五點鐘,幼鳳拉拉衣雲袖角,同出編輯所,一路徑到塔報館。誰知等下一個多鐘頭,那報館裏的會計主任沒有來。兩人盤旋在一間小小應接室裏,真像熱鍋上螞蟻一般。問問茶房,說李先生說不定哪時候來的。衣雲這時聽得裏面叮碗響,腹中飢腸雷鳴,摸摸身畔又是分文未帶。幼鳳更心急如焚,再等一回不來,只得拉了衣雲走下樓來,嘆口氣道:“求人之難,真不堪設想,你大概枵腹了,我們去喫碗麪,點點飢吧。”衣雲說:“我預先聲明,囊中不名一錢。”幼鳳笑道:“兩碗麪錢,我總還有。”兩人一邊說一邊走,上得月樓,坐定叫兩碗燜肉面,堂倌冷冷的答應一聲。衣雲一望四座別無他客,心想此刻來喫麪,明明代替夜飯。堂倌估量我們喫不起夜飯,所以要冷臉相向。世情冷暖,於此可見。當下兩人等了好一回,還沒送來,向堂倌催詢。堂倌說,此刻不在市上,不能像清晨來得快,請等一刻就來。兩人只好坐守,好容易聽得樓下鍋子響,堂倌端上兩碗麪來,兩人狼吞虎嚥喫一個空。喫罷摸摸嘴,幼鳳當先下樓會帳,堂倌高叫兩碗帶小,幼鳳伸進袋裏摸索好久,只管待著不響。衣雲在旁替他着急,幼鳳又把袋裏許多紙條名片信封信箋之類,摸出整理一回仍不見有一文錢,面上忽紅忽白。衣雲正待開口說話,幼鳳轉驚爲喜,在地上拾起一枚雙毫,授給帳臺上那人,只找出八十文。兩人匆匆走出麪館,捏一把汗。衣雲道:“你好險啊,"幼鳳笑了笑,仍到塔報館,總算碰見主任會計,領到五張十元鈔票,滿心歡喜。走出報館,再想請衣雲喫飯。衣雲道:“省了罷,再喫不下。”幼鳳把二十塊錢還衣雲借款,衣雲說:“前回向空冀借的,空冀不在乎此,你也無須亟亟。”幼鳳歡喜不盡,明日匯寄三十塊錢到滸墅關蠶桑學校,給夫人繳學費,二十塊錢寄回家裏另用,過得難關,又日夜著作,攢頭及案,落紙起春蠶食葉之聲,從此不敢再做長篇小說,專作短雋筆記,投寄日報館按日登載,月得數十塊錢,稍展眉宇。

    秋去冬來,不覺已是風雪殘年,編輯室中事務暫停。衣雲因舅父表妹等回去收租,須開春來申,很覺冷靜,招幼鳳小住作伴,從此紙閣蘆簾中,吟聲笑語,倒好覺得春氣盎然。一日積雪初晴,幼鳳新成一稿,是麥家圈那裏一家小書坊定撰的。衣雲陪他去繳卷,經過四馬路一帶。泥漿濺滿衣裾,褲統襪管,盡成灰色。幼鳳領得十來塊錢,沾沾自喜,笑對衣雲道:“明天好作歸計了,當稍辦年東,以奉甘旨。”正說時,碰見一佛、鳳梧、一鵠迎而走來,一鵠招呼幼鳳道:“你可是又在那裏奔走於書賈之門嗎?”幼鳳點頭微笑道:“穿過麥家圈家去,爛泥漿裏有人行。今日堪爲我寫照,不趨承書賈,錢那裏來呢?”

    一佛道:“幼鳳,好久沒見,我聽一鵠說,你在海上賣文,我便替你悼惜,賣文豈是你賣的。規規矩矩筆墨,只合丟在垃圾桶裏。風行一時的,無非淫詞邪說,我深知你不合時宜,硬要站在上海,談何容易,今天無事,我們敘敘鄉誼吧。”當下一佛當先,走上豫豐酒樓,團團圍坐一桌子,點了幾色菜,燙了二斤酒,一佛又請了一位女弟子陳雲秋來,雲秋住汕頭路,一招便到,二十來歲年紀,豐致楚楚,口才老練,席上談論風生,絕無女兒羞澀態。一佛問:“明年當真要遠行嗎?”雲秋回說:“過年初五便跑。”一佛問到哪裏?雲秋說到重慶。一佛道,幾時好回來?雲秋黯然道:“歸期未定,此後只有軋往還,請你老夫子常通青鳥使。”一佛點頭微笑道:“你千里遠行,無以爲贈。明年新春,我又不在上海。河梁送別,那是不能的了。”雲秋道:“老夫子送我,本不敢當。”鳳梧插嘴道:“老夫子送女弟子一首詩罷。今天我們便算餞行,餞行應當有詩。”一佛點頭,閉目靜默了一回兒,取過一枝破筆,呵開凍硯,便連真帶草的寫在一張請客票上,居然一首律詩。鳳梧取過朗誦道:

    蜀道青天自古驚,如何弱質竟長征?神交不隔忘千里,夢想爲勞聽五更。

    盼望手書先有約,摩挲指畫不勝情。那堪雲外樓頭倚,記得銷魂第一聲。

    風梧稱讚道:“清雋纏綿,的確好詩。”一鵠等傳觀一遍,浮一大白。鳳梧道:“我於豔體詩好久沒作。”一佛道:“你今天何妨陪我一首。”鳳梧當真拈毫思索了一回,寫出一首絕詩道:

    漠漠霜寒翦翦風,豪情無復醉新豐。年時一種悽清味,細雨朱樓在夢中。

    一鵠先看了道:“你可是仍不能忘情於湘水美人。”鳳梧笑了笑。一佛道:“鳳梧的詩,委實不差。放翁萬首,誠齋十集,不復多讓,算得我黨健者。”一佛又問幼鳳道:“你的詩興近來怎樣?”幼鳳道:“我現在對於風懷之作,正在懺悔。清夜捫心,簡實造成綺孽不少。前晚偶成自讞一首,實在不可爲訓。”鳳梧道:“你快抄出,讓我們拜讀拜讀。”幼鳳秉筆疾書道:

    起落春宵無限心,臥聞檐溜夜。荑柔想壓真仙曲,藕合曾翻玉女衾。

    若作文人科慧業,若爲天子必荒淫。莫憐暮雨朝雲外,亦有詞章怨藁砧。

    幼鳳寫出,授給一佛、鳳梧等傳觀一遍。一佛道:“首句起落春宵無限心,虧你想得出,淫靡萬狀,勝過一部金瓶梅。”一鵠插嘴道:“非過來人不能道,此詩淫雖淫,情味不弱,輕清側豔,在次回子瀟之上。”一佛道:“一鵠不見他有風懷詩,前天我在他案頭見一冊板橋雜記上,卻寫一首很風趣的詩,一鵠你寫出來給鳳梧瞧瞧。”一鵠道:“不知所云。”說着寫出一首律詩道:

    搜討風花數往賢,共言興發一悽然。禮先樂社絃聲盡,夢尚春城舞雨前。

    哀樂無端成一世,漣餘劫欲千年。柳絲眉影當年事,知墨知玄轉可憐。

    鳳梧奪取諷誦一遍道:“很沉着,算不得風懷體。”一佛道:“看他寄託遙深,自是情緒萬千,有繞筆成妍之致。”鳳梧道:“我們四人的詩,要算一鵠頂規矩,我和幼鳳,豔體最多。”一佛道:“我在那裏見過一冊《二鳳餘墨》,你和幼鳳的詩,刊着不少。”鳳梧道:“幼鳳太拆爛污,一起披露出來,未免貽笑方家。”幼鳳道:“只管風流莫下流。我們放流形骸之外,還有甚麼顧忌。”一佛道:“鳳梧怕還想喫兩廡冷肉咧。”幼鳳道:“可笑朱竹坨,他說情願不食兩廡冷肉,不刪風懷詩,此老未免太狡獪。試問他有喫冷肉資格嗎?便是刪掉也挨不到,落得把豔體詩裝裝幌子,算做了豔體詩不喫的,後世人給他輕輕瞞過。”

    一佛道:“此論極是。我們豔體詩儘管做,冷肉挨不着喫,大家來喫凍雞吧。”

    一座大笑,當真把桌上一盆凍雞喫一個光。鳳梧道:“今天也算盡興了。”雲秋女士笑道:“我雖不懂你們詩的好歹,聽聽讀詩的聲調,比笑舞臺王無能唱孟姜女哭夫來得有味。”一佛等聽着全笑了。雲秋女士又道:“我還不懂你們讀起詩來,一個腦袋兒爲甚麼總要在空氣裏打圈子?”一佛道:“也是文人的惡習,從小給老夫子教壞的。”幼鳳插嘴道:“從前私塾教師,真荒唐到極點。你瞧小孩子在私塾裏背書,先生每教他把一個身子燙東燙西,像倒尿壺一般,這算什麼意思?”雲秋女士道:“大概不燙,背不出的。你只要瞧壁上掛鐘,擺動不燙,便不肯走,就是這意思。”一佛笑道:“對啊,你真舉一反三的聰敏學生。”

    鳳梧等大家說雲秋匪夷所思。雲秋道:“辰光不早,我要興了。”雲秋一走,幼鳳和衣雲也想先走。鳳梧問幼鳳何必亟亟,幼鳳道:“我想去買些年東,明天抵當回去。”鳳梧微喟道:“你倒已在那裏打點歸計,我們還是歸不得家鄉咧。”

    幼鳳也不待衆人許可,拉了衣雲便走。出得門來,在四馬路買了些年糕餅乾之類。又到西施公司,買四磅絨繩,買一副手套,說給夫人帶的。又買一副,比較略小一點,另外包着,塞在帖肉絨衫袋裏。衣雲對他笑笑,幼鳳面上,微微紅了一紅,只不說給誰帶的。走出西施公司,回衣雲舍下,直到第二日早上,衣雲陪他喫過點心,送他到車站。幼鳳堅約衣雲新年到松江一遊,衣雲允諾。須臾一聲汽笛,車輪碾動,衣雲悵然而歸,從此益覺寂寞。上午往錢莊辦事,歸來惟有書寢看書。歲月匆匆,已過殘冬,新春幾天,六街簫鼓,喧闐震耳。空冀屢次來約衣雲,衣雲實緣縵袍堪羞,不願徵逐。一天已是元宵,衣雲給空冀拉到小花園一家妓院裏,只覺得習靜了半年,忽又置身於玉軟香溫之內。笙繁弦沸之中,此身搖搖不定,耳目所接觸,驟換了一種境界,心中不知爲愁爲樂。那時賓客未至,亭子間裏只有空冀、衣雲,倌人阿姐堂唱在外衣。衣雲問空冀道:“這裏可是老四主政?”空冀道:“這一節,老四文娣,統統不做。這裏一位紅倌人,是你貴同鄉,人前所賞識的。小名銀珠,現在花標凌菊芬。”

    衣雲一怔,心想偶來北里,又遇鄉親,那也算得巧極。當問空冀,銀珠怎會一紅至此?空冀回說:“也是她的幸運,你瞧這裏陳設,綺麗奢華,不比別家。現在平康中,要算第一塊牌子。來做花頭的,很有幾位富商巨賈,達官貴人。從前貴州軍長王蘊華王叔倩,便是這裏老客人,你想哪裏經得起這批軍閥報效,自然會得大紅特紅。他們做花頭,不講一打兩打,往往做一禮拜,抽幾千元頭,擺幾十臺酒。這樣子捧場,誰及得來。所以凌菊芬一交跌到青雲裏,你今兒見她要不認識了。莫說丰姿雋絕,便是人品功架,也加人一等,真好像天仙化人,儀態萬方。”

    正說着,衣雲眼睛前鑠的一亮,鼻子裏直鑽進一股甜香。一望有位妙曼不可方物的美人,站在面前,一手挾件雪地堆花的披肩,裏子茸茸白狐之腋,一手提個熱水袋,當下凌菊芬叫應一聲:“馬大少。”把披肩掛在櫥裏,熱水袋授給跟局阿姐老阿實,坐下一傍。衣雲又細細打量她姿首,明麗煥發,目含秋水,齒如編貝,粉腮上兩顆酒渦,依然如青螺。覆額之發,光可鑑人。穿件水綠軟緞旗袍,滿綴鑽花。光芒閃鑠不定。耳鬢手指,鑽氣如金蛇,直射眼簾。一雙綵鳳繡鞋,嬌豔無比。衣雲心醉目眩,凌菊芬對衣雲瞧了一眼道:“沈大少,你還認得我嗎?”衣雲道:“簡實要不認識了,你這樣子出風頭,便是我說認識你,怕你要不承認我認識你了。”凌菊芬道:“這算甚麼話,我一徑這樣子,不過承情你們大少爺看得起罷了。”說罷,霍地站起身來,一把拖着沈衣雲,坐到銅牀上,悄問他道:“沈大少,今天我忍不住問你根由,你可是住在鄉間澄涇地方?”衣雲道:“不差。”又道:“前年在輪船碼頭見的可是你?”衣雲道:“是的。”又道:“去年那一位小圓面盤很漂亮的少年,是不是福熙鎮錢福爺兒子,他叫甚麼?住在哪裏?”衣雲回說:“叫玉吾,現在鄉下,你倒還記得起,不知尤璧如你認得嗎?”凌菊芬道:“他哪有不認識,只爲我喫下這碗飯,和他關些親戚,面子上不免坍他臺,不好招呼他。”衣雲道:“我說不在乎此,喫這碗飯的人,不是你一個。”凌菊芬微微嘆息道:“我喫這碗飯,也叫末着棋子,養活爺孃是頂要緊。當初爺孃弄得六腳無逃,我沒有法想,只得老老面皮,踏進堂子門。平心想想,總不是體面生意經,結底歸根,對不住祖宗,沒有面孔見親親眷眷。”衣雲笑道:“你倒還沒忘本,算你有良心。”凌菊芬道:“沈大少,良心兩個字,也不能講了。我今兒總算得發一點,想着兩個爺孃,不是隻管飄蕩在外邊的事,樹高千丈,葉落歸根,鄉下一塊血地,總離弗開。當初他們拖我到上海來,苦頭也喫了不少,現在也讓他們回去享享福,所以我去年年底,給他們幾個錢,逼着回去,總算拋開一樁心事,使我夜裏睡在牀上,一顆心不致別別的跳蕩不定。沈大少,你道我的打算對嗎?”衣雲聽得呆呆出神,心想我和她同船到滬的,她一個弱女子,一無所長,不到四年,心事已了。我呢,依然落魄,飄零海上,想到此,一陣心酸。這時外面客到,空冀自去酬應。老阿寶來喚凌菊芬出堂唱,凌菊芬雙眉一蹙道:“我頭痛得很,不高興去。”老阿寶只索退出房間,凌菊芬仍和衣雲作密談,接着道:“沈大少,以前一番書,不容瞞你,當初鄉間水淹,逃到海上,含着一包眼淚,刺繡挑花,每天只賺四角小洋,一雙手要酸一夜咧。這種苦頭,到死也忘不掉。”說着,眼圈紅紅的,掉下兩滴眼淚。衣雲不勝悽婉,安慰她道:“凌菊芬,你別談罷。喫得苦中苦,方爲人上人。今後你過好日子了,還有甚麼悲哽。”凌菊芬聽得,更加傷心起來道:“結局怎樣,哪裏知道。想我一個小身體,今生今世,再也沒有還鄉日子。幾根骨頭,將來不知落在誰手裏咧。”衣雲給她觸動心境,眼淚也滾滾欲出,忍不住躺下身子,握着凌菊芬的手道:“請你不必說罷,我和你一樣沒歸宿。你再說我要陪你哭了,我們講講別的話。你姨夫尤璧如來,可許吾領到這裏?”凌菊芬道:“不妨便的。錢玉吾儘管引他來,他爺在鄉下做鄉董,很有勢力,我想託託他。爹孃有人欺負,請他幫幫忙。”衣雲道:“那是一定辦得到。”凌菊芬又道:“沈大少,你常來這裏坐坐,我們客人很少,小房間天天有得空,你儘管天天來,我見同鄉人,真像親爹孃一般。”衣雲道:“有便即來。”那時主政阿金娘又掩進房來,婉勸凌菊芬出堂唱,笑吟吟道:“阿囡,這是王大人一幫裏客人,你不好不去的呀。勉強到一到就走,快些去吧。”凌菊芬道:“我說不去是不去,你別多拌,老二代代也不要緊,我頭腦子脹痛得很,你叫阿彩煎碗西洋參湯我呷。”阿金娘不敢違拗,走出房間,空冀來喚衣雲坐席,衣雲到外面一望,熟客只言復生一個,招呼着坐談一回,見檯面還沒擺好,重複走進小房間,見凌菊芬已卸去長衣,只穿件粉紅軟緞短襖,圈膝坐在沙發裏,鞋子也脫掉,穿雙黑絲襪,襪統上面,露出一段小膀,香肌雪白粉嫩,像敷着白玉霜似的。手捧一柄花磁小茶壺,湊在口上呷。衣雲道:“凌菊芬,你呷甚麼?”凌菊芬說:“西洋參湯呀,你要呷一口。”衣雲搖搖頭。停回阿金娘又捧上一碗燕窩粥,衣雲退出房間坐席。好一回,凌菊芬方始出來坐堂唱。席上大家稱讚她豔麗無雙,貌如新月,膚若凝霜,當在空冀背後坐了一回,推說喉痛不唱。衣雲回頭問她:“你幾時學會的唱?”凌菊芬笑道:“喫飯本領,老早學會的,你要聽嗎?我勉強唱一折你聽聽。”衣雲說:“好,今天聽你曲子。”凌菊芬知照孃姨喊烏師,須臾走進兩個烏師,一拉胡琴,一彈月琴,先在空冀背後,唱一折《馬前潑水》前段,移一移椅子,再在衣雲背接唱後段。衣雲喝彩道好,當真"繞樑三日有餘音",言復生插嘴道:“這音大概爲你一人發的。”空冀笑問凌菊芬道:“剛纔你說喉嚨痛,不肯唱,現在一唱兩折,喉嚨好些麼?”凌菊芬羞着回答不來。復生道:“這是沈衣雲同鄉面子,否則真不肯唱哩。”凌菊芬道:“你們別纏壞,我巴結你們,難道巴結壞了麼?”空冀一笑。復生道:“凌菊芬別的都好,只是貪懶,往往席上不肯唱。”凌菊芬道:“言大少包荒些,我喉嚨不痛總唱的。”一回子席散。空冀和衣雲又在亭子間小坐。衣雲問及空冀:“松江洪幼鳳怎麼還不來滬?”空冀道:“今天有封信寫給你的,我在編輯部拿在身邊。”說時授給衣雲,剖開一瞧,只管對着發怔。原來信上寫得非常沉痛,月仙女士,新病初愈,幼鳳經濟窘迫,連棉袍子都質去,鎮日鎮夜,縮在被窩裏,不能下牀,莫說到上海。衣雲心想,我們還在燈紅酒綠之中,爲樂未央,誰想得到有貧病頭連的一人,縮在棉絮裏咧。不禁心旌悲酸,真要吊下淚來。這時有人把他身子一推,正是:

    女生羅綺多嬌懶,士不飢寒少性靈。

    不知推衣雲的是誰?欲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三十三回 蝶亂蜂忙戀花空有恨魚沉雁杳捉月了無痕

    話說衣雲正在批閱幼鳳一封信,凌菊芬走來,把衣雲一推道:“沈大少,你呆呆地出甚麼神?”衣雲把封信塞在袋裏,對凌菊芬笑笑道:“我在那裏轉你念頭呀。”凌菊芬道:“你也來說笑我,不作興的。”空冀問衣雲,幼鳳那天到申,衣雲回說沒有日子。空冀道:“上年他替局裏做一部《豔詩三百首》、首首新撰的,真虧他有如許柔情綺思,描摹得出,我自悔不該想出這個書名來,把他的心思挖空了。當時我見他伏案構思,咿唔譁,真像抽絲剝繭,很不忍心。今年來申,抵當請請他咧。”衣雲笑道:“照你說法,你請他喫甚麼東西,好補足他虧耗的心血呢。”空冀道:“那也沒辦法,只好請他喫喫花酒,讓他疏散疏散腦筋,添發些文思。”衣雲道:“你有請他喫花酒的錢,快些給我去濟他的急罷。他夫人月仙女士病中,真有在陳之厄,你接濟他數十番,他一定比較喫你雙雙臺花酒來得感激。他此刻來信,正求我向你設法。”空冀道:“既然這樣,我身畔有五十塊錢,託你轉交他罷。”衣雲道:“匯寄很不便,明天讓我面送給他。”空冀道:“那是很好。”說着嘆口氣道:“寒士賣文,真有說不出的痛苦,我也曾親嘗其味。書賈僱用文人,奴畜隸養都弗如,文人一到書賈旗幟下,憑你本領大,發威不出,惟有肝塗墮地。你瞧上海幾家大書局,每年辭歇一批舊編輯員,另聘一批新編輯員,猜他們用意,差不多,當編輯員一段甘蔗,他們簡實是一部榨甘蔗的榨牀,只把你甜汁榨盡,便丟到你圾垃桶裏,絕不留戀。可惜此種辦法,書賈的不二法門,文人受金錢的驅使,明知這個玩意兒,不得不把腦子心血裝上他的榨牀榨一榨,一回兒等到腦汁已空,心血已盡,只有過他的圾垃桶生活。可是這隻圾垃桶,簡實長眠不起的四板箱。古人說的'春蠶到死絲方盡',那真傷心慘目。”

    衣雲聽得,愀然不歡。凌菊芬在旁插嘴道:“馬大少,你說的甚麼榨不榨牀,我不懂呀?”空冀笑道:“我說你好像一部榨牀,嫖客人人歡喜把一段甘蔗送進你榨牀上來榨一回,非到甜汁流盡時,不肯罷休。”凌菊芬把空冀瞅了一眼道:“你總沒好話的。”衣雲笑道:“你比方得切極切極。”空冀道:“書賈榨文人,文人覺得苦境。獨有妓女榨嫖客,嫖客覺得樂境,其實一樣是肝腦塗地,鞠躬盡瘁,一樣是人生可憐的境界。”衣雲很以爲是。空冀又對凌菊芬道:“你聽得懂我的話嗎?我說天下最瘟的算嫖客,自把甘蔗給你們榨乾了,還要化錢,沾沾自喜。”凌菊芬把空冀一推道:“別替我嚼脣嚼舌吧。”空冀又道:“小阿囡,你一部榨牀,怕還沒有榨過甘蔗,不知甜汁的味兒咧。”凌菊芬把空冀的嘴一按道:“不許再說,再說我要打你了。”空冀頭一別道:“不說不說。

    只是今天我來做了花頭,你給甚麼好處我呢?”凌菊芬道:“好處在後頭,心裏有數。”空冀道:“我後頭的好處,不歡喜的,你心裏有數,我又瞧不出你心裏,我說還是嘴上有數,嘴上給些好處我嗎。”說時湊上臉和凌菊芬親了個甜吻。衣雲在旁不耐道:“好了,彼此銀貨兩交,回去睡罷。”空冀道:“回去尚早,再混一陣回去。”衣雲道:“你留戀不去,難道想榨一榨不成?你上榨牀,我先走了。”說着要跑。凌菊芬把他一拖道:“你和我同鄉,怎麼也不肯幫幫我的忙。”衣雲道:“這個忙叫我無從幫起。”凌菊芬尖着絳脣,湊到衣雲耳上道:“你慢慢跑,和馬大少一同走。明天來坐坐。我有話和你講。”衣雲點點頭,空冀喫醋道:“當心耳朵咬掉,你看究竟自己一塊土上人,來得要好。”衣雲道:“你別酸溜溜,辰光不早,好同走了。明天一早,我要到松江咧。”空冀站起身來,一同走出房間。走到弄口,各自僱車,分道回家。一宵易過,第二天早上,衣雲趁八點鐘快車到松江,其時不過九點多鐘,下得車站,問訊到西門幼鳳家裏,只見三間兩進,舊式平房,後進西廂,收拾得略爲整潔,便是幼鳳房間。衣雲不客氣,便在房裏坐下,先見過幼鳳家兩位老太太,年紀都在花甲以外。幼鳳當真只穿件夾袍子,外罩件元色布大褂,面有菜色,還坐在寫字檯上曝陽著作。夫人月仙女士,面色慘白,頭髮飛蓬,躺在藤椅子裏假寐。衣雲到來,一室歡騰。衣雲說明來意,把款子交付幼鳳。幼鳳喜從天降,感激不盡。月仙女士和衣雲在上海早已見過,當時忘乎其病,和衣雲娓娓清談。又抱出三四歲一位小孩,叫衣雲一聲伯伯。衣雲塞個紅紙封他,小孩已會叫聲謝謝。一回子已到午晌,幼鳳留衣雲便飯,斟上一杯木樨釀,添幾色菜,甚麼四鰓鱸魚,螃蜞,燻雞,都是松江名菜。衣雲歡喜不盡,喫罷飯,衣雲又到幼鳳寫字檯畔坐坐。那張寫字檯安置在牀橫頭,和夫人梳妝合用的。一旁放着文房四寶,一旁放着鏡匣梳篦,一雙胭脂缸,更是夫婦共用。幼鳳把他圈點文章,當下幼鳳在屜子內抽出一篇文稿給衣雲閱看,見是銷魂詞序文,行間字裏,悱惻動人。衣雲讀完一遍,對幼鳳道:“你這篇文字,做得夠多麼沉痛,真是銷魂欲絕,使我讀了於邑不歡。莫說你做的人,我以爲如兄之年,正當自尋樂趣,不該這們抱着消極。今天我來了,你陪我找一佛、鳳梧尋尋樂趣吧。”幼鳳道:“一佛家裏,離此很遠。鳳梧今年入省公署辦事,這幾天大概總在府上。我們只消到望江樓喝茶,他們在家必到的。”衣雲道:“要去即去。”說罷兩人徑到望江樓,直上第三層,瞥見鳳梧正和一位大塊頭談笑品茗。一見衣雲,笑迎着道:“老友,幾時到此?”衣雲回說上午到這裏。鳳梧讓衣雲坐下,添上一壺茶,介紹那大塊頭,便是松江詩家尤碧壺,是個老舉人,寫得一手好字,松江赫赫有名。當下四人圍坐一桌子,茗談了一回,柳一佛來了,背後跟個二爺,這是內地規矩,凡屬稍有身分的人,往往身後有個當差跟隨。一佛在松江曾經毀家辦學,熱心公益,算得是個紳士,照例有此排場。當下走近衣雲身畔,對衣雲點點頭。衣雲叫聲老伯,一佛問幾時來的,衣雲告知其細。一佛坐下泡茶,又問衣雲,此來可有甚麼公事?衣雲回說沒有,專來拜訪幾位老友,遊逛遊逛。一佛道:“松江地方,絕無好去處。三卯九峯,徒有其名。近處除卻一個荒煙蔓草的醉白池外,絕少佳境。”鳳梧插嘴道:“衣雲此來,怕不是探尋你所說的佳境,目的另有所在。”一佛笑道:“佳境以外的佳境,在我眼裏看來,也只有苦趣,興奮不起快感。”鳳梧道:“衣雲遠道而來,無妨引他走走。”一佛道:“那麼要你老馬引導。”鳳梧道:“停回晚上再定罷。”碧壺有事先走。鳳梧、一佛、幼鳳、衣雲四人,茗話直至垂晚。一佛道:“鳳梧你說的佳境,走甚麼地方?”鳳梧道:“隨便,我一無目的。這裏幾處祕密窟,你老人家也很熟悉,無須我引導得。”一佛道:“江北老三那裏,架子太辣,還是老地方諸斯明那裏敘一敘罷。”鳳梧道:“也好。辰光不早,要去便去。”一佛瞧瞧袋裏,問鳳梧道:“你錢有麼?鳳梧摸出個皮夾子,給一佛瞧瞧道:“你要多少有多少。”一佛道:“你有了便好。”鳳梧道:“我的脾氣,不用盡囊內之錢,不能出心頭之恨。”一佛贊他名論,又道:“我則囊內本無錢,心頭亦無恨。”衣雲在旁笑道:“這是佛家解脫語,在我囊內錢雖盡,心頭恨未平。”一佛道:“你結習未除。”一路說一路走下樓來,鳳梧、幼鳳、衣雲先行,一佛吩咐二爺叫輛轎子,隨後而來。衣雲只見走進一條極窄的弄內,從後門進去,一間房間裏,點盞暗澹無華的油壁燈,排着一張鐵牀,幾件舊式箱籠,一張假紅木麻將臺,八把椅子,兩隻茶几。壁上懸副對聯,落款"斯明我弟囑書,凝素上人戲筆',一望而知是一佛手筆。只見那諸斯明,三十來歲年紀,瘦骨如柴,一張臉,皮包着骨,雖則敷粉塗脂,毫無美態,和蠟人院蠟人一般,見有人來,一迭連聲,招呼請坐用茶。衣雲悄問幼鳳道:“這樣鳩盤荼一般的東西,還有賣春資格嗎?”幼鳳道:“也是物希爲貴,內地私娼少,她就廖化作先鋒起來了,你不能把上海眼光來看。”衣雲道:“記得去年有位章秋水,帶到上海來的,叫甚麼洛妃,生得還不差,此人現在那裏去了?”幼鳳道:“洛妃家裏,此去不遠,聽說近來和章秋水已脫離關係。”衣雲道:“章秋水那人,談鋒甚健,很有趣的,不知在家沒有?今天何不請他同來。”幼鳳道:“住在不遠,我陪你探他一探。”說着同衣雲走出諸家。

    看官那章秋水前一回事,上面漏寫。原來秋水在去年冬裏,帶着松江一位新出道土娼,名叫洛妃,來上海遊逛,特地到環球書局拜訪洪幼鳳。幼鳳介紹衣雲相識,彼此一見如故。三人引着洛妃,遍處閒逛,像鳳陽婆牽猻一般。

    新大世界、半淞園、勸業場,沒一處不走到。衣雲見那女子面貌生得雖不十分美麗,品性卻還天真爛漫,嬌憨動人,年紀十六七歲,很覺楚楚可憐。聽秋水說她神女,老大替她惋惜。這是前話。今兒偶然想起此人,先同幼鳳去找秋水。秋水正在家裏圈點一部龔定庵詩鈔,原來秋水也是一位詩家,更是章癡子門人,自負才華,倜儻風流的一位人物。見衣雲、幼鳳拜訪,喜出望外。衣雲說明來意,秋水赧赧然不肯去喚洛妃。衣雲道:“你不去叫她,不能盡興。”幼鳳也道:“她不出席,使人失歡。”秋水道:“實不相瞞,早成墜歡。”衣雲道:“墜歡何妨重拾,今天非去找到不成。”秋水道:“找便去找,可是她不肯跟我走,丟臉不丟臉。”衣雲道:“我保險不坍你臺。我做議和代表,替你們調和感情。”秋水微微嘆口氣道:“天緣已盡,總也調和不來,此去不過白跑一趟罷了。”

    衣雲、幼鳳硬拉了他,一徑出門,踱到洛妃家裏。洛妃見三人特地來訪,心中一怔。又道:“這位不是上海沈先生麼?今天怎會到這裏來呢?”衣雲道:“遠道而來,專誠拜訪。”洛妃樂得迷花朵眼,端三隻凳子,請三人坐。衣雲見她家裏十分湫隘,只有一個房間一個小客堂,簡直無容膝之地,當下笑嘻嘻對她說道:“洛妃,你別忙,我遠道來望你,你該陪我逛逛去。”洛妃見秋水在傍,默不則聲。幼鳳敲邊鼓道:“洛妃,你到上海,沈先生不是引你各處遊玩的嗎?他此來你不好不領他走走。”洛妃羞答答道:“松江地方,有甚麼好去處,你教我領他哪裏逛去呢?”衣雲笑道:“你以爲沒好去處,我以爲處處好逛,你還是跟我來罷。”洛妃隨身衣服,跟三人走出大門,徑到諸斯明那裏。

    一佛、鳳梧嚷道:“你們哪裏去的?”衣雲道:“我去捉一對人來,湊湊熱鬧。”

    秋水和鳳梧、一佛都是老友,並不客氣。一佛囑咐諸斯明擺席面,招呼各人坐席。獨有洛妃站着不肯就座。鳳梧對秋水說道:“這是你的所歡,你該拉她坐下,怎麼一響不響?”秋水骨都着嘴,只不做聲。幼鳳低低對鳳梧說:“秋水業已失歡於洛妃,怕不肯和秋水並坐。”鳳梧方知底細。衣雲不懂私娼規則,和誰有關係,和誰並坐。當見洛妃強着不坐,便去拉他坐下自己右面,洛妃竟不客氣。席上大家詫異,秋水更難爲情。鳳梧打趣道:“這樣一來,倒也很好,今天章先生請請客罷。”秋水只得打着哈哈道:“老友不遠千里而來,該當推位讓國,你們別見怪。”衣雲聽得話裏有因,悄問幼鳳,幼鳳告知規則,衣雲頓時局不安起來,拉秋水來坐。秋水哪裏肯坍這個臺。鳳梧獻殷勤道:“我來做秋水代表罷。”衣雲便和鳳梧換了個位置。諸斯明斟上一巡酒,和一佛並肩坐下。一佛見鳳梧賊忒嘻嘻,只管對洛妃胡瞧,打趣他道:“鳳梧,吾瞧你一顆心擺不定了。”鳳梧道:“我已情海回槎,心如槁木。對於娟娟此豸,自問無福惹相思。”一佛道:“這句話說得雋絕。”秋水插嘴道:“你惹惹也何妨。不瞞你說,我早已辦過決算,只待移交。”鳳梧說:“不信,你預備移交給誰呢?”

    秋水道:“今天和誰坐,便移交給誰。”鳳梧說:“那是不敢承受,快快物歸原主。”一佛插嘴道:“鳳梧你不必推辭罷。我看你神情,正所謂,不敢請爾,固所願也。”鳳梧口中只說不對不對,一隻手早已握住洛妃的柔荑,洛妃赧赧然若不勝情,心中正在盤算着,今天爲了上海沈先生來的,怎麼又鑽出個鳳梧來。鳳梧在松江的名氣,大家曉得他書癡怕老婆,我和他勾搭上了,一日醋海興波,不是耍子。所以當時洛妃不敢領受鳳梧的眷愛,時時把眼光瞟着衣雲。直到席散,沒有和鳳梧說過體己話。秋水沒趣先跑。洛妃給鳳梧着幾杯酒,面上春色逗露,心中芳情蠢動,伺隙偷偷地邀衣雲到家裏小坐。衣雲正待回話。鳳梧在背後拍拍衣雲的肩膀道:“好好,你們講甚麼密切話?”衣雲道:“她邀我到她家裏坐坐,算甚麼密切話。”鳳梧道:“這句話很有道理,內地姑娘不容易說到這句話,簡實和上海倌人留髡一樣。”洛妃把鳳梧一推道:“你別替我挑眼兒,我請他家裏坐坐,是句普通話,誰要你裝頭裝腳,說得人難爲情。”鳳梧道:“普通話我不信,剛纔你怎麼不對我說呢?我問你府上可好來坐坐,你就骨都着嘴不回答我,此刻偏生約他,那卻辦不到。俗語說肥雨不落他人田,我們松江人要挽回利權咧。”洛妃羞得粉靨緋紅。衣雲笑道:“你儘管收回利權,誰同你爭奪,要這般發急。”鳳梧不響,又和洛妃講了幾句話,趁着酒興,匆匆出門。衣雲又和一佛談了一回兒笑話,幼鳳催着衣雲道:“走罷,今天你宿在舍間,東廂房客鋪已替你擱好。”衣雲道:“對不起。”說着辭了一佛走出諸家,洛妃跟在後面喊道:“沈先生你好的領了我來,不送我回去,未免說不過去。”幼鳳回頭招招手道:“來來,我們趁便送你回府。”洛妃搶上一步,三人同行,說說談談,走回家裏。洛妃引進一間小房間,點盞煤油燈。幼鳳、衣雲坐下牀沿上,一回兒,衣雲說:“現在送到了,我們責任已盡,明天會罷。”洛妃推住道:“辰光還早,喝杯淡茶去正好咧。”衣雲還沒答應,忽聽隔壁小客堂裏,有男子談話聲。幼鳳問洛妃是誰呀?洛妃回說是哥哥,不要緊的。衣雲問你家哥子做甚麼生意?洛妃道:“他不做生意,在公立學校當教員。”衣雲不信,幼鳳道:“不差,我也認識。”衣雲詫怪道:“怎麼兄爲教員,妹當神女,未免太說不過去吧。”幼鳳道:“內地私娼,無奇不有。”正說時,客堂裏洛妃的老兄,一路送進一位朋友到妹子房間裏來,使衣雲、幼鳳見了,大喫一驚。那人也不免怔住了,那人是誰,便是趙鳳梧。

    鳳梧剛纔打聽得洛妃細底,便用戰術上包抄後路之法,偷偷地先到洛妃香巢,碰見洛妃哥子,也是老友,便在小客堂裏大談教育方針。等到小房間裏燈火淡淡,猜到洛妃已回,掩進小房間來。洛妃的哥子,也只好連聲:“走好!慢請!”一路送入洞房。此種怪現狀,也只內地有得見。閱者諸君,沒有逛過內地私娼,一定疑惑作者過甚其辭,實則並非虛說,往往一室之中,妻子和客人同夢,丈夫在榻上抽菸,啾啾嘖嘖,聲息相通,此唱彼和,依然安閒自若,恬不爲怪。這不能不佩服他們大度寬容了。閒言休表,再說鳳梧當時一見衣雲、幼鳳,不免怔住了,趑趄不前。洛妃招呼坐下一旁,鳳梧冷冷的釘了洛妃一眼道:“你好,牽豬郎一般牽了兩隻豬郎來。”洛妃只作沒聽得。幼鳳笑道:“你不是豬郎,怎麼也趕了來呢?”鳳梧道:“我是正正當當,找他哥子談話。”

    幼鳳道:“你來訪他哥子,爲甚麼直進妹妹房裏來呢?”鳳梧沒話回答,只拉着洛妃的手,嬉皮笑靨,和她打諢,洛妃半理不理他。鳳梧只管像告陰狀一般的訴說道:“我自從芸玉遠嫁以後,只覺此心已死,現在見了你這般婉孌多姿,天真活潑的小囡,情絲又覺在那裏蠢蠢發活了。洛妃,你肯做一做芸玉的替身嗎?”洛妃羞着,低垂粉頸,只顧偷瞧衣雲。衣雲拉拉幼鳳道:“我們去罷。”

    洛妃把衣雲一按道:“慢點去,我有話講咧。”鳳梧道:“他是上海來的客人,和你只有一面之緣,你有甚麼話講。”洛妃道:“自然有話的,關你甚事?”鳳梧默然。停回又道:“我在南京空閒的時光很多,洛妃你那天來,我陪你逛逛。”洛妃道:“我一個人陌陌生生是怕來的,出月約了沈先生一同來望你。”

    鳳梧憤憤道:“甚麼話,你和沈先生來,我不招待。非但不招待,還要通知下關各旅館,拒絕你們兩人住宿,你可要試試我手段看。”衣雲忍不住笑道:“我曉得你在南京的勢力不小,決不敢輕易來嘗試你手段的,請你別嚇我吧。”鳳梧不響。停回幼鳳和鳳梧談了一番正事,鳳梧又問衣雲道:“你明天可是要回府麼?我不留你,月初到上海再敘吧。”洛妃在傍插嘴道:“你不該趕客人動身,你明天不留他喫飯,我要留他喫飯咧。”鳳梧道:“誰由你便,明天我在這裏,我有主權。”衣雲笑道:“別害你們空爭,我明天早車便跑,隨你爺親孃眷也留我不住的。”說着拉了幼鳳便走。洛妃舍卻鳳梧,送出門來,低低對衣雲道:“你明天中車跑吧,我到車站送你。”衣雲含糊着。洛妃又道:“松江風俗,正月二十晚上,男男女女都要上街遊行,非常熱鬧,那天請你一定來,我守着你,有話和你講。”衣雲道:“理會得,有空一定來。”洛妃又堅囑再三。衣雲和幼鳳別了便走,幼鳳說:“洛妃很可憐,身爲神女,連陽臺都沒有。剛纔那張小牀,還是他哥嫂睡的。她睡在擱柵上。”衣雲道:“你哪裏知曉。”幼鳳道:“我深知其細,景況真不堪設想,可嘆可憐!”衣雲道:“對其兄而調其妹,我總不忍心。而況他的哥子,也是智識階級人。”幼鳳道:“結底歸根,都因生活程度一高,被經濟壓迫到如此。講到廉恥,是人人要的。實在衣食住不得過去,只好舍卻廉恥兩字了。”衣雲嘆口氣道:“一例是哀鴻。”說時已回到幼鳳家裏。一宿無話。第二日早上,衣雲趁早車先回上海。晚間又和空冀到小花園凌菊芬房間談天,告知松江逛私娼情形,譁笑一回。空冀又問幼鳳幾時好到,衣雲道:“他明後天即來。”空冀道:“今年抵當請他編幾部有興味的著作,不教他鏤肝刻肺了。”衣雲問:“教他編甚麼書?”空冀回說沒有定,等他來了再商量。當下凌菊芬堂唱回來,把披肩一卸,坐下衣雲一併,又和衣雲絮絮談心。空冀拉着凌菊芬道:“小阿囡,你怎麼一見沈大少,閒話立時多起來,你這樣子和沈大少親熱,要害沈大少守身如玉的那塊玉守不牢了。”凌菊芬對空冀媚眼一瞟道:“你別替我瞎纏。”講了一回,空冀又忍不住道:“這樣子真要害沈大少做文章沒心思了。”凌菊芬道:“沈大少,你當真回去沒心思做文章,索性搬到我房間裏來做罷。”衣雲說:“那麼要叫我一個字都寫不出來。”空冀道:“小阿囡,你索性叫沈大少鑽到你被窩裏做罷,一篇文章,包你做得花團錦簇。”凌菊芬道:“馬大少,你又要胡纏了。”正說時,窗口鈴響,局票又到。

    凌菊芬十分不快,低低罵聲斷命堂唱。衣雲、空冀也便走出房門,下樓回去。一宵易過,第二日晚上,幼鳳來滬,空冀請他一蘋香喫大菜,席上商酌出版方針。空冀鑑於市上女性作品,很受歡迎,因此囑咐幼鳳,先行着手編輯一種月刊,定名《女子畫報》,圖畫有王川、秦松、唐宗宇等擔任,交稿只請幼鳳、衣雲撰著,化個女子芳名,已夠鬨動一般遊蜂浪蝶。幼鳳、衣雲答應着,從第二日起,便勾心鬥角的趕撰畫報文字,有論文,有小說,有小品,做得篇篇悽馨動人。一個月後,創刊號出版,博得一般青年閱者,個個心裏熱辣辣地,認爲當真有此妙年清才的女郎,機會不可錯過,便投函到畫報社,倡和詩詞的也有,約會聚餐的也有,甚至有位急色鬼,登門請見,色情狂的藉此求婚,一廂情願,不顧齒冷,引得幼鳳、衣雲等,笑口常開。空冀見這玩意兒很有趣味,便道:“他們這樣子急色,我們索性來弄弄乖張罷。”衣雲問:“怎樣弄法?”空冀對衣雲、幼鳳如此這般說了一遍,大家以爲做得。過了幾天,幼鳳擬一段鳳華綺麗的求婚小啓,大致說"有馮韻笙女士,隨宦來滬,工詩擅畫,畢業於某女校,今因父故無依,願徵一才貌兼優之少年,作終身伴侶,通訊處某裏某號轉交大樹堂收。”這通訊處便是空冀家裏。自從這廣告披露於新、申兩大報之後,求婚的函件,像雪片一般。一星期內,積下一千七百多通。空冀等每天拆閱百十封,當他下酒物。函中形形色色,笑話百出。單請求婚人的身分,有拆字先生,洋行西崽,店倌夥計,以及洋場才子,小報記者,落魄文人,三教九流,不可方物。求婚函裏的措辭,有委婉曲折,有大言不慚,有哀求苦惱,有肉麻不出,極光怪陸離這致。空冀等每看一函,總要笑得前仰後合。書函以外,更有一疊照片,老的少的,村的俏的,牛鬼蛇神,奇形怪狀都有。裏面更有幾位,是空冀的朋友親戚,早已使君有婦,大家想喫天鵝,投函嘗試嘗試。函中不是說綠窗久鰥,便是說新賦悼亡。空冀道:“我恨不得寄回他們夫人瞧瞧,表暴表暴他們的薄情負心。”幼鳳道:“這個爛污是拆不得的。”空冀一封封整理披閱,其中一人,設想很奇,他說:“我們草草結合,也不是道理。最好先軋朋友,假使你怕難爲情,不妨先和我的妹妹軋起小姊妹來。我的妹妹今年已十八歲了,現在某某女校讀書。你答應我的,我教她先和你通信約會。......”

    空冀笑道:“此人真要陪了夫人又折兵。”又一人道:“我先約你談談,交換交換意見,準明天下午三時,在大世界等你,你只消尋跑冰場子,裏有一個西裝少爺,袋子裏插一朵紅玫瑰的,那人便是我。你對我豎一隻指頭,馬上來和你相見。......”又一人道:“女士,你大概總歡喜瞧新劇的,我便在新劇場等你。你明天晚上到小舞臺花樓裏,先到先等,倘彼此謀面不相識,不妨做個標記,只消把一塊手帕,披在椅背上,那便容易招呼了。”空冀道:“那人設想很奇,我們要捉弄捉弄他,卻很便當。只消偷偷地先去把塊帕子鋪在別一位女看客椅背上,那人一定要冒冒失失認爲馮韻笙女士約他先到,上去七搭八搭的招呼,穩要喫着三記耳括子。”衣雲道:“未免太惡作劇。”以外約遊半淞園,約赴大餐館,給坐摩多卡,約開大旅社,不下二三十人。空冀笑道:“幼鳳兄,你化一化妝,冒充馮韻笙,儘管天天好去坐汽車,喫大菜,看戲遊園,只消不上大旅館,決不會得穿繃。”衣雲道:“人心難測,汽車裏毛手毛腳起來,說不定要當場出彩。”幼鳳道:“我更有一種奇想,他們一千七八百人,心裏熱辣辣地來求婚,這幾天裏,人人伸着脖子等好消息。我們只消向不論那家戲院裏包一天戲,一方面馮韻笙出面,約各人那天到某戲院看戲,到那時一定人頭擠擠,客滿牌子高懸,當真好撈一筆錢。”空冀道:“照你說法,更好小弄他們的狡獪,信上附一筆,叮囑他們膝蓋上鋪塊帕子,作爲標誌。到那時,戲院子真要變做大菜館,人人鋪塊手帕子。我看看你,你看看我,一定鬧出大笑話來。”衣雲道:“虧你們想入非非,一輩子色情狂的青年,給你們這樣子一捉弄,無處訴苦,只好向春申君處告狀去。”空冀道:“我們未必當真去捉弄他們,放遠眼光,將來一定要成爲事實。我還記得,前年倭國有一班魔術家,初到上海獻技,其中有位赫赫有名的美人,叫做玉霄娘,果然生得玉樣精神,花樣面貌,在臺上一舉一動,露出千種溫柔,萬般婀娜,引得一批急色鬼,個個神魂失守。有幾個略懂幾行倭國文字的,紛紛投函,求通款曲。可是他雖則沒有回函,在臺上格外露出十分風騷,對臺下一般輕狂少年,秋波一五一十的亂飛。其中有位太原公子,最後通函問他,你倒底有意沒意,從速表示。通函不便,做個標誌。某天登臺,胸前綴朵紅花,那時候我就信你有條真心對我。此函去後,太原公子專等約定那天,張着一雙色眼,望準臺上,好像生死關頭,在此一舉。那知吊起錦幕,滿臺男女,老老小小,三十多人,各人胸前綴着緋紅的花朵,並且各人手裏提一籃同樣的紅花,紛紛向臺下亂拋,很像梅蘭芳演天女散花。拋完一籃花,對臺下深深一鞠躬,幕徐徐垂下。這一來,其他看客都莫名其妙,獨把太原公子氣得目瞪口呆。後來玉霄娘臨別紀念那天,揀通過信的幾位,各發一張傳單,大致說:今天務請光降,妾一定委身相從,永伴諸君,直到妾身磨滅方休。各人見了,眼爲一明,不免打扮得衣香面滑,老早守在場子裏。結果總算人人不落空,得到玉宵娘一張珂版印的最近半身照相,這件事,你們想可笑不可笑?”

    衣雲、幼鳳聽得,笑作一團。又過了幾天,空冀想出個計劃,把一千多封信,評選加批,印成一冊《求婚小簡》,居然登報發售,依舊馮韻笙女士出面,措辭無非說:“韻笙此次徵婚,雅蒙推愛,珠玉粉投,只恨無化身三千之術,使諸君不抱缺憾,因此除相從一人外,其他只好謹謝盛情。只因諸君大函,情文相生,不可磨滅,特爲刊行壽世,倘有同志姊妹,效法擇婿,以後不須再登廣告,只消在書中求之,書中盡多才如子建貌如子都者在也。”自從這廣告披露以後,曾經通函求婚的人,人人手各一編,眼望着對面上繪的一幅《妄想天鵝圖》,一隻天鵝在雲端裏若現若隱,下面一羣癩蝦蟆,只只伸長着脖子遙望,口角邊好像有點點滴滴的饞涎流下,繪得淋漓盡致。翻翻裏面自己一篇大作,也在其內,篇末外加兩行評語,譏誚得入木三分,大家暗暗喊聲慚愧,從此總算得着一個大大的教訓。空冀等弄此玄虛,居然把這本不出稿費的名著,銷行到四五版,各自歡喜不盡。且說一天清晨,馬空冀在家裏接到一封署名愛鵝居士的信,大略說:“鄙人也是向女士求婚的一份子,現在照女士廣告上說,除相從一人外,其他函件,都刊在書裏。在下遍翻無着,那麼女士一定相從我了。總算三生有幸,爲此約女士明日下午三時到新世界女茶室相見,磋商結婚條件。假使女士懶於出門,鄙人明日六時親到府上拜見岳母,聊當親迎之禮,請勿外出,屆時準到。”空冀讀了,老大委決不下,心想闖上門來,怎好對付呢?又見信箋角上注着一行小字道:“女士來女茶室時,只要見茶過蓋開着的,便是在下,彼此便於招呼。”空冀又好笑了一回,懷着那封信,徑到編輯所,告知衣雲。衣雲當作餘興,說我們停回,不妨去尋尋那人的開心。空冀也以爲使得,喫過飯,二人踱進新世界,一望女茶室裏,亭子個面,坐着三位少年,亭子裏面只一個人,那亭子裏面的人,空冀認得是畫家王川。王川見空冀、衣雲,招呼入內品茗。空冀說說談談,只注意到亭外三位少年,不提防王川便是愛鵝居士,一回子游客漸多,絡絡繹繹走過亭子,很有幾位煙視媚行的女子,誰知那時王川把一個茶壺蓋開着不關,空冀幾次替他蓋上,王川只說太熱冷冷,空冀心裏早已明白,打趣他道:“你嫌茶太熱,我嫌茶忒冷,大概你心裏有些熱辣辣地咧。”王川聽得一怔。空冀又道:“王川你今天獨自來這裏找誰?”

    王川道:“我不找誰。”空冀對他笑了笑道:“老哥,你等的那人早已來了,茶壺蓋不必開得。你不是等韻笙女士嗎?這位便是。”說着手指衣雲。衣雲見王川面上一塊紅一塊白,很替他可憐,當下對他實說一遍,空冀趁便把封信擲還王川。王川羞得滿面通紅,相與拊掌大笑。空冀又道:“王川,想不到你也在蝦蟆之列。今天我們不來,不知害你要相思到那天呢。”王川暗暗喊聲慚愧。

    正說時,亭子裏當真走進一位娉娉婷婷的美人來,只見她長裙委地,風致嫣然,和王川點點頭,笑吟吟坐下一傍。空冀等不覺一怔。正是:

    爲云爲雨徒虛語,傾國傾城總絕倫。

    不知走進亭子的美人是誰?欲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三十四回 畫苑題名竟成佳偶情舷斷指未遂好逑

    話說走進亭子間一位美人,便是王川妹子芙蓉女士,算得一位美術家,今兒還是個新嫁娘。女士有一段芙蓉小史,很有趣味,待在下慢慢表來。且說芙蓉女士的畫名,便在一幅《秋江冷豔圖》上出名的。那幅圖,便是畫的芙蓉,果然畫得淡粉輕脂,嬌豔欲滴,陳列到美術展覽會,得藝術界同聲一辭的讚美,王女士便出了名,自署芙蓉女士。起初女士在美術學校時,畫得一手好花卉,平常單畫含苞未吐的蓓蕾,好像含有自高身價的意思,後來畢業出校,畫來枝枝精神飽滿,從不現出有人攀折的樣子。有一天海上美術家,借西門白雲禪院,開美術展覽會,王女士便把那幅《秋江冷豔圖》陳列到會里,批評他好處的當真不少。其中獨有一位署名徐競芳的,在一本題名錄上,寫着一行評語道:“王女士所繪《秋江冷豔圖》,融中西畫法於一爐,雖輕描淡襯,豔冶絕倫,亭亭出水,不帶半點塵埃,作品一如其人,想見調研鉛時,靈心慧思,一齊奔赴毫端,觀之神往。”下署:“廣和女學校徐競芳拜題。”王女士讀到這一條評語,芳心中不知不覺,起了無限知己之感。心想別人只批評我藝術,此人竟連我本身都稱讚在內,不能不算我生平唯一知遇。事後便寫封信到廣和女校,信面上寫明"徐競芳女士收啓",函中敘了幾句客套,約她晚上到三馬路寶利大餐館小敘。屆時王女士約了另一女同學等在寶利,那知應召而來的,不釵而弁,翩翩一位美少年,西裝革覆,面如冠玉,潔白的硬領,宛若鵝項,衣袋口外,露出一角巾帕,芳香撲人,走進菜間,徐徐對王女士一鞠躬,接着摸出一張名片,授給王女士。王女士心中一怔。瞧瞧名片上徐競芳三字一些兒不差,怎麼來了個莽男子呢?那時又不好拒絕,只得招招手,請他坐下首位。另一同學,也呆了呆,乘隙底底問道:“芙蓉姊姊,這位可是你的'海司扳得'。”

    王女士紅着臉,只說不出話來。那徐先生不慌不忙道:“王女士,你真太客氣了,今天初次相見,本不該叨擾女士,只因女士一片志誠,卻之不恭,特來叨陪末座。”王女士道:“前天美術展覽會題名錄上一條評語,想是先生手筆,承蒙謬獎,愧不敢當。”徐先生道:“這幅《秋江冷豔圖》美不勝收,鄙人一些兒不過譽。”王女士道:“過譽過譽,今天特地謝謝先生。”說着粉靨微微一紅,又扭着頸子笑了笑道:“徐先生,我真太荒唐,還道先生是個女士,因爲先生題名錄上寫的廣和女學,所以有此纏誤,信封上還寫的是女士呢!”徐先生接嘴道:“不能怪你,往往要誤會。實因鄙人那名號,題得太香豔了,又在女校執教鞭,不免弄錯,其實鄙人一向是個男士。”王女士聽得,噗哧一笑道:“不錯先生大名,簡實帶着七分女性色彩。,"徐先生道:“講到鄙人競芳兩字,也有個出典,通常當作紅紫爭妍解法,彷彿花枝和花枝相競,我的競芳不然,好似一隻蝴蝶,飛在花枝裏爭妍,你道說得過去嗎?”王女士緋紅了臉,笑道:“先生未免太沒丈夫氣了。”徐先生一笑道:“古人早有此想:'願爲杏子衫邊蝶,斜抱酥胸過一生。'可爲明證。”

    王女士聽了,不勝嬌羞,心中只覺此人十分灑落,品貌又佳,吐囑又雋,不可多得。那徐先生又道:“我自從題了這個名字,在報紙上做了幾篇關於女性的論文,無端接到許多香豔書軋,也有來和我結交姊妹的,也有貿然向我求婚的。你想他們簡直當我女性看待了。從前我已鬧過笑話,也是接到一份署名女士的請客票,匆匆赴宴,誰知和我一樣是個莽男子,那麼害他大失所望,我也乘興而來,敗興而回。所以此次你王女士請客,我還道有人假託,先在門縫子裏張了張纔敢放膽進來。”王女士聽得,笑作一團。當下三人胡亂喫過三客公司菜,各自回去。從此王女士得一知己,芳心可可。明天徐先生還席,後天那女同學請客,輪流宴會了好幾次,以後王女士便精心結構畫一幅並蒂芙蓉,贈給徐先生。徐先生又送還王女士,請求添上一隻蝴蝶。王女士並不推辭,替他粉本輕描,畫上一隻淡黃色的粉蝶,繞着花枝,不接不離。徐先生得了,珍如拱璧。日後又接近了幾次,徐先生婉婉向王女士說道:“王女士,你送我一幅芙蓉圖,那隻粉蝶兒繞着花朵兒,飛到如今,飛得翼酸腳軟,要飛不動彈了。你可憐見他,讓他息息腳吧。”王女士噗哧一笑,徐先生便在他一笑裏面,化身蝴蝶,飛集到芙蓉花心上去。自經一度戀花之後,不多幾時,雙方居然行結婚禮了。王女士方面,王川和王川的父親,忙作一團,發柬請客,全家忙碌。婚期前幾天,門首一份份的賀禮,絡繹而來。除了他父親收禮之外。另有送給芙蓉小姐的,也就滿堆着一屋子。因爲他們的同學姊妹着實不少,更有欽佩她畫名的人,曉得她出閣,買幾色禮品送送她,一本芙記小禮簿上,大有可觀。送禮的,除銀盾銀盃,繡品飾物之外,其餘大都是禮券,不是先施,定是永安,遠道而來的,加着個封套,從郵局寄來,也很不少。所以當時這幾天裏,郵局送信的只要瞧信封上標明芙蓉女士收,一望而知裏面一張禮券。芙蓉女士喜溢眉宇,那時女士的公館,離開母校美術學校很近,當在出閣那一天,校裏收到從郵局寄來一封信,信面上寫明"煩美術學校校長先生轉交王芙蓉女士親拆""本埠金寄"。美術學校校長室在裏面,這封信先到教員預備室,擱在桌子上。一位男教員瞥見了道:“芙蓉女士府上,便在斜對過,怎麼寄信人還沒知曉呢?”又一個教員道:“我們拆開來看它一看,從前我們拆他的信,拆開來總是一篇肉麻有趣的妙文。”一人道:“要拆得看不出破綻纔好。”一人便吐出些唾沫,塗在郵票縫裏,慢慢揭起來,找一根柳枝牙籤,輕輕一剔,封口便開了,抽出一瞧,一張信箋,一張圖畫,於是大家爭先看圖畫,畫上件東西,花不像花,果不像果,初看當它一柄手槍,再看又疑一隻香蕉,細瞧都不是,是一件畫男模特兒的人,所留着不畫的東西,周圍畫滿了一條條的光線,雖然用鉛筆隨意塗抹的,姿態卻也生動活潑。再看那張信箋時,只見上面寫着:“你要出閣了嗎?我特送你一份賀禮,你看看這件東西,是我最近小照,又英偉,又威武,當知士別三日,便當刮目相看,你看了他還認識嗎?如其不認識,我告訴你,便是你從前把玩的東西,當時你人小,喫量不佳,見了他嚇,此時想你那宮盆暖房,一定把門面放大了,須知我也改觀了,特地寫出來,叫他送你的行,請你把他和新朋友比較比較。”一個教員道:“快快封好,替她送過去,人家一份賀禮呢,倘落在校長手裏,怕他扯碎了。”說罷便叫校役送了過去。這時候芙蓉女士已經結了婚,跟新婿雙回門,接到這封信,當着新婿面頸子一扭,得意洋洋道:“競芳,你瞧我的禮真太多了,早晚還有人送來,看也不用看,大不了是張禮券。”隨說隨撒了封皮,抽出一看,叫聲哎喲。徐競芳問她是誰送的禮券?芙蓉女士早把扭成一團,緋紅了臉道:“我道甚麼禮券,是張蠟燭票,觸黴頭。”競芳也不再多問,芙蓉女士心絃上顫了五分鐘,也就漸次淡忘。從這天以後,兩人安度他們的甜蜜生活。徐競芳自比莊周,朝朝暮暮,化身蝴蝶,戀着一朵芙蓉,餐香飲露,樂不可支,也是他一段天緣湊巧,當初哪裏想得到在題名錄上,隨意塗抹幾句,立地得着個豔妻。可見天下美婦人真多,只要湊巧,俯拾即是,隨手拈來。不湊巧時,憑你用盡心機,到底難成好事。正所謂"有意栽花不發,無心插柳成陰"。閒言休表。單說芙蓉女士那天歸寧在家,忽見哥子王川,連日躲在牀上,茶飯少進,神態委頓,不知他上甚麼心事。又見他一回兒振作精神,寫一封信,親自投郵。回來又長吁短嘆,聽他好像澈夜未眠,好容易捱到喫過飯,細細打扮起來,把一滿瓶雪花膏,塗去了半瓶。香水精頭髮上灑起灑到腳跟上。打扮完畢,匆匆出門。芙蓉女士眼見他特殊舉動,老大疑心他,便以情場偵探自命,偷偷地尾隨在哥子背後,一路跟進新世界,遠遠監視了好久一回。見他並無越軌舉動,也就疑團冰釋。後來又見空冀等走進亭子,芙蓉以爲約的原來男朋友,也便走進亭來,和哥子並坐喝茶。空冀素不相識,未便交談,也就拉了衣雲,走出亭子。正想回去,碰見王散客翩然而至,一同又在對面亭子裏泡茶。空冀問起散客,那女子是誰?”散客便把詳細述一遍,兩人方始明白。散客又道:“芙蓉女士算得一位女交際家,此番婚姻的速度,好說是開的特別快車,兩人從相識起到結婚,不滿三個月。這樣結合,真太便利了。”空冀道:“現在教育家,又在那裏提倡男女同學,此風一長,婚姻結合的速度,更要比他們來得快了。”散客道:“男女同學,大概也要成一種潮流。潮流所至,將來不知要把學校弄成個甚麼樣子。”空冀道:“上海男女同學的學校,已有好幾所。我曉得的,法租界有一所農科大學,我有位親眷,也在這裏讀書。他回來說起,那農科大學招生,仿效植物中雌雄同株,動物中雌雄同體的意義,兼收幷蓄,自開課以來,笑話百出。有個女生姓何名叫青霞,你曉得她爲了甚麼要叫這名字,她簡直要想討便宜,讓一羣同學,親親熱熱叫她一聲親爺。可笑不可笑。她一進校,便偷偷地把這層意思,對幾位女同學說了,不消幾時,吹入男同學耳朵裏,知道她歡喜討這種隔靴搔癢的便宜,當下將計就計,各人把青霞兩字,叫得應天價應。俗語說得好,蒼蠅不抱沒縫的蛋,過不了多時,幾個每天奉敬她幾聲親爺的男學生,都廝熟了,非但廝熟,還存着個不該存的念頭。一天有個姓俞的學生,瞧見何青霞正坐在校園小亭子裏出神,走上前去,喊一聲青霞,何青霞格格格笑起來。俞生道:'你別笑,我們男子才配做人親爺,纔有親爺資格,怎麼你們女子,也攘奪我們的專利權起來呢?'何青霞頭一抬道:'我又不請你來叫的,你自己情願來做我的兒子,管我青霞有資格沒資格。’俞生涎着臉,走上一步道:'我做你的兒子,倒也不妨,只是要求你親爺今天顯一顯真正資格。說時兩隻手便自由行動起來,一回兒嚷道:'我早知你沒有資格的,果然果然。’何青霞緋紅了臉跑了。第二天又是個姓吳的男生,瞧見何青霞在自修室裏,獨自尋思。吳生偷偷地閃進去,對何青霞笑了笑道:“青霞,昨天老俞逼你顯資格,有這回事麼?'青霞仰着脖子道:'有便怎樣,沒便怎樣?'吳生道:'老俞太欺負人了,你如果沒有資格,我肯借給你。'何青霞又緋紅了臉不響。這樣子下去,被他們鬧得情不可卻,心想罷了,我做人的親爺,也做得膩煩了,今兒換換門路,做做親孃罷。以後除俞、吳二生當然及格外,其他只消有人請她顯資格,她就立刻顯資格。有人願意藉資格,她就向人藉資格。此風一開,引得全校鬧着資格問題,人藉藉人,這筆帳怕請會計師來清理,也弄不清楚。”

    散客笑着道:“尋常一件事,到你老哥嘴上,總是說得淋漓盡致。”空冀道:“這不打甚麼謊,我一位親戚,親身經歷的。”散客笑道:“可是女親戚,向人藉資格的嗎?”空冀道:“男親戚,專把資格借人的。”散客道:“怪不得深知底細。”說着笑了一陣,空冀又問散客函授學校的近況怎樣,散客搖頭嘆息道:“不可說不可說。文小雨和呂戡亂大拆羊爛污,前天夜裏已做公子重耳,出亡在外了。”空冀詫怪道:“咦,從前很發達,怎麼弄到如此結局呢?”散客道:“一言難盡,總之是揮霍無度的結果。他們辦事從不量入爲出,只管一意孤行。可憐現在害了一輩子哀哀無告的帳房職員,那批人多半從內地出來的,始初見報紙上刊着招請職員的廣告,有心想到到上海辦事的,便寫信問問詳情,一問按月有四五十元薪水,心中熱辣辣地,又見要六百元保證金,心想這是有得還的,並且按月起利,無異存在莊上,因此無端動了這條念,沒錢的千拚百湊,也有押去房產,也有變賣田地,湊足六百元,摒擋摒擋行李,專程到上海來就職,希圖十年念年久長之計。那知六百塊錢,一入小雨袋裏,狂嫖濫賭,數天立盡。等到發薪水,起初一兩個月,總算把學生學費移挪過去。後來職員越招越多,每次薪水,總在千元以上,學費抵無可抵,沒法應付,只有欠薪。積欠了數月,職員大起恐慌,要與小雨爲難。小雨不得不飲鳩止渴,拚命大登廣告,添招職員,招到三四個人,把保證金分派職員欠薪,只抵十分之一二。這樣子日積月累,越盤越深,那裏還弄得清楚。可是這篇帳目,只有小雨一人肚裏明白,急得無可奈何,總不肯和他人商榷。直到前月月底,房租付不出,要給房主封門了,米店裏積欠六七百元,要起訴追償了。各職員呆呆坐在校裏十八羅漢之數,一時有在陳之慮,恐忙起來,舉出代表和小雨交涉,小雨纔始發急,和戡亂粗粗一計算,還保證金要一萬多,積欠薪水也須七八千,其他欠項,至少五六千,非有三萬銀子,不能過去。戡亂平常賣賣小說稿,一塊錢一千字兩塊錢一千字的朋友,聽得這個消息,伸着舌子縮不進去。哪知小雨冷冷的道:“戡亂,你是副主任兼會計,我們戲房裏話,你該當一半責任。一旦上公堂,我不過承認個名譽職,完全責任,還須你負。”戡亂這一急急得三魂失二,七魄少六,當下和小雨極拚,結果總算小雨顧全友誼,不曾讓戡亂急死,守着有福同享,有難同當的宗旨,兩人有伴有侶,溜之乎也。直到現在,鴻飛冥冥,那塊函授學校的牌子,早已除掉,房屋也發封了,只剩一大批職員,哭喪着臉,惘惘若喪家之犬。你想這件事,弄到如此收場,誰也意料不到。當在開辦之初,學生報名的一千多,每人一次收學費八塊錢,也有近一萬。小雨不知怎樣耗費法,弄得債務累累,一跑了事。”空冀聽得,呆了半晌道:“想不到文小雨會得拆這樣一個大爛污。俗語說的'小膽黑良心',一些兒不錯。這件事他算得在上海文藝界裏留一個空前未有的污點。”散客道:“倒不是啊。弄弄筆頭的人,拆四五萬金一個爛污,也可以的了。”空冀又道:“其實他筆下到底怎樣?”散客笑了道:“不足爲外人道。

    據稱他前年冬裏回原籍,在一艘小划子上遇着風浪,當時同舟有個老學究,那學究並沒別種行李,只帶一箱書,這一箱書,是他一生心血的結晶,詩文小說筆記統有,全是句斟遼酌,名山著作,事前小雨已拜讀一過,佩服到五體投地,情願拜學究做幹爺,後來船一遇風,翻了個身,小雨只替他保護一隻書箱,保護了書箱,便顧不到他的人,那學究在水中還伸出隻手來,彷彿替小雨討一箱書似的。小雨心裏盤算着道:'我還你一箱書,你帶到水晶宮,也沒甚麼用處。我救了你起來,對於一箱書,享不到一些權利,那麼還是和你兩弗來往吧。我今天總自算碰巧,替你老夫子借一生心血,來世做你的精蟲補報你。那學究還在水平線上透出個頭來,對小雨眼睛白了兩白,小雨只好說聲對不住來世會,從此以後,小雨把那人的一生心血,取之不盡,用之不竭,居然博得個文豪頭銜'。”空冀道:“這件事,卻很奇特,不知確不確。”散客道:“確不確我不能證明,當時又沒人眼見。老學究的魂靈,又不曾到會審公堂來告狀。

    只好存爲疑案。”空冀道:“可惜,海上文壇又弱一個。”正說時,王川兄妹走進亭子來招呼散客。散客讓他們坐,他們只不肯坐。王川湊上散客耳朵,低低道:“再停一句鍾,一百十四號相見,先到先等,不可失約。”散客點點頭道:“理會得。”芙蓉女士摸出一面小鏡子,照了照臉,把張粉紙,擦擦兩臉,王川便送她回去。空冀又問散客道:“你們一百十四號的興致,怎樣濃法?”散客道:“不要說起,苦極苦極。”空冀笑道:“老哥,你怎麼總要自尋煩惱呢?”散客道:“此番卻非本身問題。王川和彩雲的事,害得我旁觀者,落掉幾滴傷心之淚。”衣雲在旁,聽得彩雲名字,偶然憶及去年寫信的事,插嘴問散客道:“王川和彩雲怎樣一回事?請你詳細告我。”散客嘆口氣道:“他們都是初涉情場,不知不覺,演成一出悲劇。那彩雲雖做神女生涯,天真卻沒盡泯,久想擇人而事,脫離火坑,誰知碰見王川,一往情深,相交不多時,枕邊訂下齧臂之盟,非但許她寶扇迎歸,還答應她當作大婦。彩雲當然感激涕零,專待入宅。那知彩雲的身世給王川老子打聽得明明白白,吵個落花流水。他老子情理很長,一天叫齊了親親眷眷,當場責備兒子道:'隨便你娶哪個女子,只消身家清白,我總沒第二句話。今兒你買塊鹹肉回來,家裏又不要開甚麼鹹肉莊。這種臭肉,只配宰一刀的路道,你索性討回來當妻子,傳宗接代,那麼你將來一代一代,子子孫孫,免不脫肉臭,王氏祖宗哪裏喫得慣這種鹹肉羹飯,可是你昏了麼?枉爲讀書識字人。從前孔夫子割不正不食,何況這種鹹貨,虧你千揀萬揀,到莊上去挑選回來。’王川聽得,只不做聲,他老子又要約他,假使娶到家裏,一定把他削作肉泥。王川沒法,只好和彩雲另營祕窟。彩雲當初押在二寶那裏,身價只二百塊錢,二寶因她不肯巴結客人,恨不得有個戶頭,替她贖身。王川湊足二百塊錢,贖了彩雲,賃屋安居。起初很祕密,後來給亞州中學幾位老相好知道了,醋海興波,密密告知王川老子,話中裝着頭尾,說王川和彩雲,已祕密結婚,現在珠胎暗結,你老人家預備抱孫了。王川老子聽得這個消息,火上添油,明查暗訪,探得祕窟所在,偷偷地把彩雲引誘到別的所在,把祕密窟立時取銷,害得彩雲無家可歸。王川得知,要和老子拚命。老子把他幽禁起來,鬧得全家鼎沸。那彩雲自怨命苦,非但不怨王川,翻覺芳心不忍,暗想王川爲了我鬧得這般田地,我不走開,大概不會太平,偷偷地跟着個老鴇,到廣東去做生意。臨走那天是正月二十,消息給王川知道了,趕到輪埠,責備她不該負心私逃,我替你贖的身,你便是我的人,我不允你走,你不該私逃。彩雲淚如雨下,帶哭帶訴道:'我心裏誰願舍卻你走,只爲住在上海,害你全家不寧,我顧全你安寧起見,千里奔走,再墮風塵。哪知你還不能相諒,今兒反脣相譏起來。那麼我不能挖出顆心來示你,今天隨你處置我罷。你要我死,我立刻死你面前。'王川這時弄得一無擺佈,姑且安慰她,勸她起岸,敘一敘再說,橫豎輪船要明天一早纔開。彩雲免不得跟他上岸,走到虹口一家大餐館裏,彩雲那裏喫得下東西,只哭得淚人兒一般。王川說話之間,還不能全信她此行出於善意。一回子王川走去小便。回到房間裏,見桌子上一塊血跡,一望彩雲,正在把塊帕子包件東西,包好了授給王川,帶哭帶訴道:'我此去遙遙千里,歸期無定。怕以後再不能和你見面的了。承你眷愛,把這件東西送你做永久紀念,將來生死存亡,你也別懸念了。我這件東西,永久伴你一生'。王川還不知什麼東西,解開一看,血淋淋一段小指,有一寸多長,不覺嚇呆了。再看彩雲時,已暈倒在椅子裏。王川忙去扶她,替她把斷處血管縛住了,安慰她一番。西崽走來一瞧,臺毯上盆子裏大菜刀上都濺着血跡,老大起疑。王川告知詳情,那西崽倒也觸發哀感,替他們到西醫那裏買了些刀傷藥橡皮膏來,從新包紮好了。依王川一定要叫彩雲下一班船到廣東,無如彩雲船票已買,更有同伴,不便從命。那晚直至夜半,王川送彩雲到輪上。明日清晨,又趕到輪埠,揮涕送行,直等汽笛一聲,輪碇啓行,始悵悵歸來。把一段小指,浸在一個灑精小瓶裏。又把小瓶裝在一隻銀匣子內,隨身佩帶,算他一個銘心刻骨的紀念。從此以後,一個多月,消息傳來,說彩雲未到廣東,中途病歿。一口薄皮棺材,拋在香港附近一塊荒野之地。王川聞耗,又是哭得死去活來,打算出資歸骨。無如沒有熟人,有願難酬,悵悵若失。這一段事,簡直悲苦蒼涼,傷心慘目。”衣雲聽得,悒悒不歡,險些吊下淚來。空冀有些將信將疑。衣雲道:“此人我深信不疑。記得去年已親聆她一番衷曲,陪她下過一次眼淚。她託我寫封信給娘,數說她娘不該把她送入火坑,悽悽切切,悲訴一番,誠如午夜啼鵑,不忍卒聽。後來我生怕情絲粘着,不敢再去。如今演成這一出慘劇,王川簡直是我的替身。可憐彩雲易散,委實傷悲。”空冀道:“當真有這件事,絕妙一篇傳奇材料,悽惻頑豔,別饒情趣,當真十步之內,必有芳草,假使把那個指頭兒葬塊地方,豎塊石碑起個'指冢"名詞,一樣好留傳後世。”散客道:“他早有此意,還想將來殉葬咧。”空冀道:“那更好了。”散客道:“可笑他老子妹妹,得了這個消息,喜不自勝,說着風涼話道:'她本來是塊鹹肉,日日夜夜供人一塊塊宰割的,割去一隻指頭,有什麼希罕。'王川聽得,只有唉聲嘆氣。”空冀道:“王川年紀也不小了,怎麼風塵中混了這幾年,還物色不到佳麗呢?”散客道:“良緣難遘,他正拚命在那裏找尋。前天聽他說起有位馮韻笙女士,曾經登報徵過婚的,現在情願嫁給他,未知能夠達到目的否?”空冀聽得,噗哧一笑,散客道:“你笑甚麼?”空冀說:“馮韻笙女士,我也認識,怕早已定婚,未見得肯嫁給他吧。”散客道:“咦,韻笙你怎會認識?此人文才不弱,從前做篇求婚小啓,登在報上,夠多麼輕清惻豔,聽說他年紀還輕,確有天才,我一位朋友,和他很要好,時常倡和談心,這番求婚中選的,既不是王川,我想一定是他。”空冀道:“韻笙的心相,我很熟悉,她偏不肯嫁熟人,今兒嫁的還是個未謀一面的陌生人。”散客道:“奇了,怎麼韻笙的脾氣,強到如此,千不嫁萬不嫁嫁個陌生人呢?”空冀道:“也是她的生性如此,要嫁誰便嫁誰,還是這樣子爽爽快快的好。”散客道:“那末王川不免失望,他一失望,便要拚命到一百十四號去發揮性欲了。”空冀笑了笑,望望手錶上已敲過五點鐘,別了散客,同衣雲走下樓來。衣雲笑道:“我們登報徵婚,小弄狡獪,害得一般急色鬼,矇在鼓裏的委實不少。”空冀道:“散客安見他不在求婚之例,否則他決不會這樣子關心。”

    衣雲道:“可笑之至。”一邊說一邊走,出得新世界。衣雲道:“辰光還早,到我家裏坐坐罷。”空冀道:“使得。”兩人徑往定一里,敲門入內,自有孃姨倒茶敬菸。空冀道:“這一所兩上兩下的新房子收拾得如許整潔,難道只你一個人住嗎?”衣雲道:“舅父等全家回鄉去了,來申還遙遙無期,晚上只一位錢莊帳房華先生來住。我因爲太清靜,招幼鳳同居。”空冀道:“幼鳳前天回松江,約今天來申的。”衣雲道:“晚車六點鐘到,他不久便來。”兩人坐談一回,幼鳳如約而至,三人又歡敘一室,談笑融融。空冀問衣雲道:“從前聽尤璧如說起,你和這裏陳府上有別種關係,不知確不確?”衣雲道:“甥舅之誼,還是勉強,並沒別種關係。”空冀也不便多問,在屜子裏翻見一冊鈔寫的詩稿,字體娟秀嫵媚,題名《繡餘吟草》,空冀看了幾首,笑吟吟授給幼鳳。幼鳳道:“這是誰的詩稿呀?”衣雲道:“表妹的。”空冀道:“可是真憑實據來了,你和表妹愛情的程度,製造到怎樣了。”衣雲道:“我沒愛情可言,一向如老僧情性,入定於此,不知愛情爲何物。”空冀道:“我不信,你方當盛年,決不至消極到如此。”衣雲道:“我倘濫用愛情,一定弄成個不可收拾之局,煩惱絲要把我個小身體,牢牢縛住咧。”空冀道:“人非草木,對此秀外慧中的表妹而兼女弟子,誰能無情。”衣雲道:“我有個確切的經喻,人人羨慕西湖山明水秀,初到逛逛,果然心曠神怡,眼界一明,一旦移家湖上,久住慣了,翻不知勝處在哪裏,你道對嗎?”幼鳳道:“很對。”空冀道:“那麼我們雅慕你久住聖湖,常伴西子。”衣雲默然片晌。空冀又道:“衣雲,其實你不妨尋尋樂趣,只消隨手拈來,隨手捨去,不給情絲嫋住,便不妨事。”衣雲道:“無此大徹大悟的本領。”

    幼鳳道:“我也如此,覺得身入其境,慧劍不靈,擺脫無從,宛似心亂抽絲,越抽越緊。”衣雲對幼鳳笑了笑道:“老兄甘苦之談。”幼鳳又道:“衣雲,你正月裏在松江,險些兒粘情絲,今兒鳳梧和洛妃正打得火熱,當初你走後不多幾天,便薦洛妃之枕,以後情狀,不堪問了。洛妃初衷,的確有心於你。那天戀戀不捨的情形,可見一斑。後來我碰見她,她總提起你,說你走的那天,到過火車站兩次。正月二十那天,還癡心妄想等你。”衣雲笑道:“照此說來,負她一片好心,現在有鳳梧做我替身,她也不至有怨詞了。”幼鳳道:“鳳梧的事,正復難說,怕得之易,失之亦易,決不會全始全終,早晏是第二個章秋水。”

    衣雲道:“怕不至於罷。我見他那晚和我鬧醋勁,真可發一笑。明年新春我預備再到松江,樂個暢快。這種去處,喫花酒像家庭團敘喫年夜飯,倒也別饒風趣。不知一次花宴,所費幾何?”幼鳳道:“比上海便宜得多。上海一次所耗,到松江好喫十臺花酒。松江地方,又沒花規,碰和喫酒,隨客打發,一場和抽四塊八塊頭錢,一臺菜花六塊八塊席資,已算大闊特闊了。倘連做三四回,便可作非分之想。只因居室湫隘,家裏沒有留髡餘地,非偷偷地另尋祕窟不成。”

    衣雲道:“那麼祕窟往那裏找去呢?”幼鳳道:“多極多極,專營陽臺生意的,送往迎來,非常遷就。只要你帶菜上門,不怕沒椅桌杯筷給你。”衣雲道:“可嘆內地風俗,也淫靡到如此。”空冀插嘴道:“大概也受的上海化。上海淫風,普遍到內地,真像水流溼火就燥,一日千里,不可收拾。”衣雲、幼鳳大家悲嘆一陣。衣雲又道:“鳳梧和洛妃一結合,又要害他平添許多詩料,不知他近來詩興怎樣?常在松江麼?”幼鳳道:“他人在南京,心在松江,近日聽說把洛妃送在松江鄉間一所學校裏讀書,自己每星期回來一次,弄得僕僕道途,疲於奔命,詩興怕也提高不起了。”衣雲道:“一佛丈近況怎樣?”幼鳳道:“此公抱定宗旨,有錢海上揮霍,無錢家裏縮縮,一年如此,十年也是如此。他的能耐,真不可及。今天和我同車到滬,車中背給我聽,不少豔體詩。”衣雲道:“請你寫給我瞧瞧。”幼鳳當真抽毫默寫。第一首懷女弟子陳雲秋雲:

    入夜幾園月自高,霜寒清影墮梅梢。天涯賴有云鬟在,札殷勤慰寂寥。

    衣雲問:“陳雲秋女士當真赴重慶嗎?”幼鳳回說不得而知,此人生性浪漫,萍蹤不定,去不去沒一定。說着又抄第二首春望雲:

    楊花飄泊春無賴,化到浮萍便作家。誰料東風終不管,無心流水繞天涯。

    衣雲道:“好個無心流水繞天涯,這一句渾成得極,一佛大概也爲雲秋有感而發。”幼鳳道:“說不定。”又抄一首道:

    微風吹盡墮梅枝,晚春陰入望時。只合身爲流水去,待他飛絮化萍時。

    幼鳳道:“這一首,一佛丈說,是鳳梧和他的。”衣雲說:“做得清雋異常,還有呢?”幼鳳道:“想不出了。”衣雲說:“你自己奚囊中,總也不少佳句,何妨寫出一兩首我讀讀呢。”幼鳳道:“我此番回家,詩興索然,只做得一首小詩。”

    衣雲說:“不論多少,一首也好,請你寫出來。”幼鳳寫着道:

    微風吹鬢是春寒,梁燕雛成帶笑看。忽有綺思心上過,銀梨花下倚闌干。

    衣雲稱讚道:“此種境界,風情正復不薄,令人神往。”幼鳳道:“不可爲訓。

    此番回去,除此一首小詩外,別無他,作鎮日光陰,消磨在睡夢裏。夢中變幻百出,好像我一個瘦弱身軀,給愛神用弓弦生生絞死,遺骸荒郊,卻還一靈不泯,眼見走來兩個猴子,把我納在一口桐棺裏,搬到一棵海棠樹下,將海棠樹搖了搖,頓時落滿一棺花片。正要蓋棺,又忽來一隻玉蝶,鑽到棺裏相伴。那時心中一喜,便瞑目長辭。醒來乃是南柯一夢,不知是兇是吉?怎樣解法?”

    衣雲道:“足下綺念未除,絞死你的,不是弓弦,簡實情弦,死後一蝶來吊你詩魂,你道對嗎?”幼鳳還沒回答,忽聞門外一片喧嚷。正是:

    三月詩情多豔冶,一樓春夢太玲瓏。

    不知外面走進廂房來的那人是誰?欲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三十五回 客館三更驚聞獅吼歌場一瞥怕聽驢鳴

    話說幼鳳、衣雲等正談論風生,忽聞門外人聲喧騰,慌忙走出觀看,只見兩個巡捕,同了一個包探,在對面弄內,押着兩個少年走出。弄口聚着一堆人談論,說是嚇詐黨,給巡捕房裏得了信息,特來破獲他們的機關,促住兩個同黨,抄出不少證據,甚麼鐵血團的圖章、信札之類,好算得人贓並獲,起碼十五年西牢,也是罪有應得。空冀等方知真相。衣雲嘆息道:“上海自從有了這一類嚇詐黨,害得富翁夢魂不定,個個不能安枕,以後居家就不易了。”空冀道:“照此看來,還是我們一輩子寒士舒服。家裏只有幾管破筆,他人決不來看想你。黃昏一夢,直到天明,比較富翁安心得多。”說着重複走回衣雲家裏,小坐片時,分別回去,按下不提。過了幾天,幼鳳日間仍在環球書局編書。晚上衣雲招他同住一室,把鋪蓋行李等,搬至衣雲舍間。黃昏燈上,兩人伏案作書,無非作些媚世之文,趨承書賈的意旨,一天垂晚,幼鳳做成一篇短作,題名好像只有一個"瘧"字,內容描摹文人賣文疾苦,大致說一個文人,患了三陰瘧疾,三天之中,一天支離病榻,要少撰許多文稿,字少即金少,無形中受許多損失,說得十分感慨。幼鳳很覺得意,給衣雲瞧了,衣雲問他賣給誰家?幼鳳道:“四馬路一家遠東書局裏定撰的,聽說刊在一本遊戲雜誌上,你陪我走一趟好嗎?”衣雲道好,一同踱到四馬路,走進遠東書局,一問編輯主任姓孫的在樓上,幼鳳、衣雲走上樓去,只見那人瘦小身材,三十來歲年紀,一張哭形臉,伏在寫字檯上轉念頭。幼鳳近前招呼他,他只點點頭,招招手叫他坐下一傍,幼鳳把袋裏一篇小說稿摸出給他,他細讀了一遍,搖頭咂舌道:“絕少風趣,不合遊戲性質。我們辦的遊戲雜誌,簡直篇篇要遊戲筆墨的作品。”

    說着抽出屜子,把別人的稿件,一篇篇指示給幼鳳閱看,興高采烈的道:“你瞧這篇'孫悟空大鬧上海灘'做得何等滑稽,這篇'賈寶玉再試雲雨情'做得何等風趣。還有這許小品文字'新十九摸''野雞嘆十聲'等,簡直篇篇都是名作,不背遊戲兩字的過旨。你那一篇,題目只有一個'瘧'字,閱者一見了這個字,便要頭疼腦脹,連上面幾篇名作一齊減色。我們抱的宗旨,要使閱者看了遊戲雜誌開開心,現在你無端奉贈他們一個瘧字,叫他們還開心得出嗎?足下未免不思之甚。”

    一番話說得幼鳳目瞪口呆。那姓孫的見幼鳳不能下場,只得自己轉圜道:“現在你做已做成了,怕你還待着那筆稿費派用途。我素來很願意照應一輩子寒士,你便是今天不送稿件來,向我借幾塊錢,我姓孫的也未始不答應。現在你這篇大作,老實不能用,我也不去計算字數多少,姑且擱在那裏,你先拿三塊錢去,隔天另做一篇有趣味的小說來掉換。”說着,磨磨濃墨,開一張支單,上面寫着:“洪幼鳳預支稿費大洋三元,請會計部照準支付。”下面署着開支單人孫靜笙,收銀人□□□簽字,那時孫靜笙把那一隻支單,交給幼鳳,幼鳳接了,向下面帳房先生領到三塊錢,還在支單上籤着一個姓名。這當兒衣雲見幼鳳面上好像有一種哭不出笑不出的神情,猜他心裏難過到極點。當下兩人走出遠東書局,徑回定一里衣雲寓所。幼鳳把一封已定就未發出的信,抽出信紙來,細讀一遍,對着出神。一回兒,又問衣雲:“郵局裏匯款,不知三塊錢肯匯不肯匯?”衣雲道:“大約可以的,你匯給誰?”幼鳳道:“不瞞你說,內人在校中疊來了兩封信,向我索款。第一封信上要十塊錢,第二封至少要我五塊,再不可少。我已寫好回信,預備匯寄她五元。誰料今天變生意外,沒法只好先寄她三元再說。”衣雲道:“我袋裏用剩三塊,借給你兩塊罷。”幼鳳心中一寬,當去寄信匯款。匆匆走出大門,瞥見一個胖胖身材的女子,長裙革覆,短髮蓬鬆,鼻子上架着一副金絲眼鏡,正在弄內,仰着脖子一家一家檢查門牌,見幼鳳走來,那女子彎一彎身子,問道:“請問弄內七十五號在哪裏?”幼鳳指着道:“便是這裏,你找誰?”那女子道:“有一位在正義錢莊上的沈衣雲先生,不知可在這裏?”幼鳳道:“不差,他在裏面。”那女子說聲謝謝,便推門進內。

    幼鳳覺得此人來得突兀,也跟了進來,只見那女子走進客堂,對衣雲深深一鞠躬,叫聲:“沈先生,久違了。”衣雲一呆,向她細細端相了一下,駭然道:“你不是醒獅女士嗎?多年沒見了,怎會一人來此?你家綺雲兄呢?”一面問她,一面招呼她坐下。那醒獅女士道:“他來了上海好久,沈先生你怎會沒有碰見他?”衣雲道:“他信都沒一封給我,莫說見面。”醒獅道:“奇了,連你也不知他的蹤跡。”衣雲道:“我要問你個詳細,他究竟到上海有幾時了。”醒獅道:“已有一個多月,他在二月初,在家裏和我鬧意見,一腳趕到上海,我本該早日來尋他,後來接他的信說在北京路一傢什麼永康保險公司供職,叫我不必到申找他。誰知我疊去了幾封信,沒有迴音,所以不得不趕來找他個下落。”

    衣雲道:“那麼你怎會找到這裏呢?”醒獅道:“我在鄉間探聽尤璧如、錢玉吾,說起你在正義錢莊,我到莊上問訊,又說你在這裏,因此特來探訪,問他的消息。”衣雲道:“綺雲兄既說在永康保險公司,諒必總在公司裏,你去過沒有?”

    醒獅道:“早已去過,今天恰逢禮拜,鐵柵門閉上,無從問訊起。”衣雲道:“你可是今天到的?”醒獅道:“昨天晚上到申,住在一位老同學家裏,便在白克路永年裏。”衣雲道:“今天晚上,我想一時無從探訪起,還是明天陪同你到公司裏找他罷。”醒獅道:“也好,明天有勞引導。上海路徑,我不大熟悉。從前在蘇州校裏時,也只來過兩次,一碰已是三四年,市面大變,不復認識。”

    衣雲道:“你今天在此便夜飯罷。”醒獅道:“不客氣,我那位老同學還等着我回去喫咧,不叨擾了。”說着便興辭而出。衣雲送出門外,約定明天早上,守在家裏等她。醒獅去後,幼鳳問道:“這是誰呀?”衣雲道:“一位同鄉老友的夫人,今天來得突兀。數年不見,我真要不認識了。”幼鳳道:“她來尋丈夫嗎?”衣雲道:“不錯,她丈夫叫汪綺雲,品性很和善,是我總角之交,現在據她說,供職在永康保險公司,只是不該不來望我,難道不認我老友嗎?”正說時,孃姨已開夜飯。衣雲道:“幼鳳你那封信來不及寄,明天寄罷,喫夜飯了。”幼鳳只得坐下,胡亂喫過夜飯。燈下說說談談,一宵易過。

    第二日朝上,幼鳳到局裏辦事,衣雲守在家裏下到十二點鐘,不見醒獅來。又等一回,喫過飯,吩咐了孃姨幾句話,出門徑到正義莊辦事,回來已是上燈時分。想起汪綺雲事,問問孃姨,醒獅女士沒有來過,也就無法探聽他的消息。是晚衣雲睡到夜半,忽聞下面敲門聲甚急,連忙披衣下牀,把客堂裏電燈開了,叫醒孃姨開門,孃姨走近門口,問道:“門外是誰?”外面應道:“我們大西旅館茶房,有一張客票,請你們沈先生,吩咐無論如此,要去一趟。”

    一壁說,一壁把張請客票,在門縫子裏塞了進來。孃姨拾起,授給衣雲。衣雲一瞧,請的人正是老友汪綺雲,住在大西旅館一百念五號,反面注着:“今晚無論如何,請來一面。”衣雲心想,半夜三更,特來喚我,他們一定在那裏勃溪,醒獅大概正在大發獅威,汪綺雲無可如何,來叫我去解圍,我又不能不去。當下整理一下服裝,吩咐孃姨當心門戶,獨自匆匆出定一里,逕到大馬路大西旅館,趁電梯直上三層樓,走向一百念五號房門口,忽聽裏面笑聲格格,衣雲不敢推扉直入,先在門上彈指幾下,綺雲忙來開門,笑迎着道:“老朋友對你不住,這樣深夜趕來。”衣雲道:“綺雲,你簡直太豈有此理,一向在上海,不來望我一次,連信札都沒一封給我。”綺雲道:“我纏錯了你的地址,找你不到,所以沒有拜望你。”醒獅女士在傍,向衣雲打了個招呼道:“昨天失約,害你專等我,真對不起。”衣雲道:“不必客氣。”說時望望醒獅面上,既有眼淚,又呈笑容。綺雲道:“衣雲兄,你不知她此番到申,鬧出個大笑話,我真弄得又氣又好好笑,特地請你來談談。”說罷又笑了起來。醒獅女士只管把一塊帕子揩眼睛,不知她是哭是笑。衣雲很覺詫異,問道:“綺雲兄,怎麼一回事,這樣子好笑?”綺雲道:“講你聽了,怕你也要笑個不休。”衣雲道:“你快說,說了再笑。”綺雲道:“講到我來申謀事,雖則和內人吵了嘴,憤憤到申,其實早蓄此念,想到上海來發展發展。一到上海,事有湊巧,舍親介紹我到北京路永康保險公司辦事,雖則薪水極菲薄,月不過四十元,我卻並不嫌少。心想站住了腳再說。當我來申時,身連帶着二百塊錢,我便租賃一間廂房,在愛文義路介眉裏,買了幾件牀桌櫥椅之類,佈置好一間寓所,預備做滿一月之後,請假幾天,回裏領她到申同居。誰想她疊來幾封信,催我回去。我在禮拜二接到她一封信,準備禮拜六動身回去。後來禮拜四又接到她一封,禮拜五又來一封,當晚我免不得搭夜車到蘇州,住了一夜,禮拜六早班輪船到鄉,一問家裏,說她剛纔動身,到蘇州接火車到申,只差一個鐘頭。我十分懊喪,只得乘晚到蘇,接夜車趕回上海。明日禮拜,又逢公司休息,無從去找尋她住在什麼地方。誰知她在禮拜六晚上,鬧出個空前未有的大笑話來。此事原委怎樣,你叫她講罷。”

    衣雲道:“醒獅女士,請你講給我聽,怎樣一個笑話。”醒獅羞着道:“你叫他講,他底細通曉得了。”綺雲對夫人望了望,接着道:“這出戏,只有你做得出。衣雲兄,你道她爲了甚麼事,急急趕到上海。她在家裏每天閱報,當一件公事,前天不知她在那一張報紙上瞧得一則小新聞,那則小新聞真巧,上面說'汪綺雲先生,昨與張琴清女士,借一蘋香行結婚禮,汪先生馳名於保險界,張女士爲黃浦女校高材生,堪稱一對佳偶。......'她見了這則新聞,氣得三尸神暴跳起來,恨不得插翅飛到上海。禮拜六晚上,她一下火車,便驅車趕到一蘋香,探聽得另一汪綺雲的住宅,在閘寶山路寶山裏某號,當便趕到寶山裏汪綺雲宅。事有湊巧,那另一汪綺雲,不在府上,到友人家裏宴會去了。新房裏只有新娶的一位張琴清夫人,和兩個孃姨,她不問情由,闖上樓去找汪綺雲,那張琴清請問她你找綺雲有什麼事?她道我自有話說,你叫他出來。張琴清道:'他宴會去了,你有甚麼事,明天來找他罷。'她道:'我問你,你是綺雲的甚麼人?'那張琴清聽她問得突兀,呆了一呆,反問道:'你是他的甚麼人?'她老實不客氣道:'我是他家裏的夫人。'張琴清這一嚇,嚇得四肢發抖,她又道:'我是某年某月和他的結婚的,你是誰,你敢和他正式結婚?難道不問問根由細底的嗎?今天特來和你評評理性?我婚帖都帶在身邊。’張琴清女士氣得涕泗交流,她只管坐着不走。孃姨等也不知底細,當下雙方擯着有一個鐘頭。張琴清女士吩咐孃姨去找回少爺來,信以爲真也要和丈夫拚命,直到另一綺雲回家走上樓來,張琴清女士搶步上前,一把胸脯扭住丈夫,問他這是你的誰?你不該哄騙我家裏沒有老婆。另一綺雲對她細細打量。她一看不對,慌張着道:'你是汪綺雲嗎?你是甚麼地方人?'那人道:'我從小叫汪綺雲,寧波人,你究竟來找誰,我實在不認識你。'她才知弄錯了,打恭作揖道:'對不起,誤會了,我找的另外一個汪綺雲,他蘇州人,也在保險公司辦事。前天我在鄉間看了報上一條小新聞,記着你們倆結婚消息,我纔有此誤會。這會吵鬧你們,抱歉得很。'他們一對夫婦聽得,笑作一團。笑定了道:'天下冒失的事雖多,總沒有像你這樣子冒失。別的好纏錯,自己丈夫怎會纏錯。他和你結婚了,不見得再和別人結婚。即使有這種事,決不會再堂堂皇皇登新聞你看,你未免太沒思想了。'她羞得說不出話,賠了個罪,走出那裏,回到同學家中,越想越好笑,無端害他們新娘子哭一場,心裏很對不起。今天她一早打電話給我,我知道她住在白克路同學家裏,特地請假出來,同她玩了一天。聽她講出這樁新鮮笑話來,害我笑得腸斷。現在那另一汪綺雲,不知可要來和我交涉嗎?”衣雲笑了一陣道:“此種誤會,出於無心,他們也只好付之一笑,決不致再來交涉。此人你認識他嗎?”綺雲道:“不認識。”衣雲道:“那更不妨事。”

    醒獅在旁插嘴道:“千怪萬怪,都要怪他不回信我的不好。他禮拜二接到我的信,應該第二天便回信我,約定禮拜六回家,我便不起疑心,不趕到上海來了。他只管不回信我,我想一定是他幹下這事,情虛不歸,所以特地到申,心急慌忙,弄出這個笑話來。”衣雲道:“巧也巧極,同名同姓,又同職業,莫怪你要起疑。現在過了,你到上海來,預備叫綺雲兄回去呢,還是放任他在上海。我看還是你一同住在上海,監視他罷。”醒獅道:“我是想到上海來住住,散散心。因爲縮在家鄉地方,沉悶不過,從前辦一所小學,把幾個拖鼻涕小囡敷衍敷衍,現在那所學校,歸併爲鄉立,他們另聘校長教員接辦了,我喫了飯沒有事做,更加覺得寂寞,現在非到上海來住不可。”綺雲道:“好在寓所已佈置好,明天你只消添些應用器具,用個孃姨,便好進屋。”醒獅道:“讓我回去一趟,收拾幾件行李上來,纔好進屋。”衣雲道:“從此我在上海,又多了一個老友。璧如、玉吾他們爲甚麼一年多不到上海來?”綺雲道:“玉吾爺管束得嚴,不見得來。璧如聽說,秋間也要搬家到上海,謀些事業做做,不知他來不來。”衣雲道:“我好久沒有接到他的信了,對於鄉音隔絕已久,不知近來可有什麼新聞?”醒獅女士道:“最近的趣聞,要算錢玉吾和他表妹辦交涉。”衣雲聽得心裏一怔,問道:“辦甚麼交涉?”醒獅道:“他癡心妄想,寫成一份合同,要表妹簽字,限表妹五年內嫁給他,滿五年不嫁他,玉吾要辦表妹一個欺詐罪,說她從前口頭答應他五年爲期的。玉吾這們一相情願的舉動,可笑不可笑?他表妹聽說現在不敢到玉吾家裏來了,怕他糾纏不清。玉吾到表妹家裏,表妹也避匿不見。”衣雲道:“玉吾未免逼人太甚。”醒獅道:“只是我不知他表妹,爲甚麼不肯嫁玉吾?玉吾的品貌也還不錯,他表妹把他不放在眼裏,大概總有一段不可告人的隱情。聽得人講,那表妹對娘說,她自己心上有一個情人,還是從前在上海讀書時結識的,當時早有密誓,一心不負那人,等着那人五年內來娶她。那人五年不來娶她,她情願跳在澄涇湖中,決不肯下嫁玉吾。這句話不知確不確?”衣雲道:“我想說說罷了,結底要嫁玉吾的。”綺雲插嘴道:“決不嫁玉吾。”衣雲道:“你哪知詳細。”綺雲道:“我有數,他表妹心上一定另有目的,怕其人不在上海,在鄉間也許從鄉間到上海,品貌總在玉吾之上,早有誓言,不肯背盟。”衣雲聽說,面上一紅。綺雲接着道:“此人倘把她置之度外,那麼害她一生。五年以後,真要到澄涇湖中去打撈她的豔屍咧。”

    衣雲心如刀刺,只不做聲。出了一回神道:“今天時光不早,明天來望你罷。”綺雲道:“明天不必到這裏,房間不見得留着,你晚上到我寓所,愛文義路介眉裏四十一號便是。”衣雲道:“那末明天會吧。”綺雲夫婦送出房間,衣雲趁電梯下樓,徑回定一里。一宿易過,明天早上正想同幼鳳出門辦事,忽有一客,特來拜訪,其人便是松江章秋水,坐談片刻,三人一同出門。衣雲、幼鳳陪秋水至帶鉤橋一家小印刷店取一件印刷品,那時辰光還早,馬路上行人很少。三人一路走一路講,幼鳳道:“你印刷的甚麼東西?”秋水道:“一部《吟秋館詩文集》。”幼鳳道:“可是你的大作?”秋水道:“做是我做的,不算得意之作,簡直是應酬文字。”幼鳳道:“詩文集怎好算應酬文字呢?”秋水道:“你有所不知,松江新任縣知事,極喜歡吟風弄月,對於名士十分契重,我已隱窺其意,見他前幾天雷厲風行的捉私門頭,一時捉到三個私娼兩個嫖客,嫖客中有一位陳某,也會胡謅幾首歪詩,頓時受縣長優遇,非但不問他罪,還留進簽押房和他飲酒聊句。其餘一人,米行小開,喫着二百記屁股回來。你想他禮賢下士到這地步,我還不趁此機會,謀個差使,更待何時。老實說,我這部詩文集,只費了三夜工夫做成的,預備進呈臺覽,作一個進身之階。”幼鳳道:“虧你善伺人意,你幾時付印的呢?”秋水道:“上禮拜託排的,好在我只消印兩本,送進縣公署一本,自己留一本底稿,今日大概已經印齊。”幼鳳道:“詩文稿只印兩本,也是聞所未聞。”說着已到帶鉤橋,秋水站在一家印刷店門口,呆了一呆,幼鳳見門上粘一張紙條兒寫着"清理帳目",便道:“糟了!”秋水推門進去一望鉛字滿地,生財雜亂,帳桌上只有一位五六十歲的老者,白花鬍子,架着玳瑁邊眼鏡,只顧閱看帳簿,不來理會秋水。秋水發火道:“這裏人呢?我託排的一部《吟秋館詩文集》怎樣了?”那老者依舊不響,只管鎮靜着搖頭細閱。秋水不耐,又高叫一聲:“這裏可有人嗎?”那時樓上走下一個小學生意來,問道:“你排的甚麼書?”秋水又說了一遍,小學生意道:“沒有排過。”秋水道:“荒唐荒唐,怎麼今天日子還沒有排呢?你快把原稿還給我,我不要排了。”那人道:“原稿怕一起給賊偷去了,不瞞你說,我們店裏,昨夜賊偷,接着又是工人相打,所以關店了。你的原稿,不見得再有,要請你原諒的了。”秋水聽得火發,拍着櫃子道:“人家的原稿好遺失的嗎?你可曉得這是人家一生心血,做成的詩文,那由得你們隨便遺失。遣失了,我又不留底稿,便是再做一部,也沒這樣好了,你快替我找出,否則叫你們老闆出來答話。”這時帳桌上一位老者,推一推眼鏡,冷冷問道:“你說的那部詩文,是誰做的呀?”秋水道:“是我本人的。”那老者道:“哦,是你的東西,我好像見過的,這好算詩文嗎?詩文是這樣子的嗎?我從生了眼睛,也沒見過這樣狗屁弗通的東西好算詩文。”秋水呆了一呆道:“咦,你說的甚麼話?我做得不通,不干你事,人家出錢來排印,無論如何,不該替人遺失啦。”老者道:“還是丟掉的好,這種狗屁,本來跑不上我們的鉛字架子,我們乾乾淨淨的鉛字,排你的狗屁,真要倒十七八世的黴了。”秋水氣得肝火直冒,憤憤道:“你這老兒說話太沒理性。怕在那裏發神經病麼?”那老者冷笑一聲道:“不瞞你說,我活了六十歲,發了六十年的神經病,你去打聽打聽,再來和我講話。”說着,又把帳簿翻閱,不理秋水。秋水道:“好好,我去叫人來請問你。”說罷退出店門。秋水道:“此老欺人太甚。”幼鳳道:“此人口出大言,究竟是誰呀?”秋水道:“誰去認識他,我非去和他理論不行,否則我丟掉一冊文稿,還要挨他一頓臭罵,未免太瘟。”幼鳳道:“那末我們到棋盤街民主報館,找到一鵠磋商了再去交涉。”秋水道:“好。”三人徑到民主報館,見了一鵠,細訴一番。一鵠笑道:“你們碰在此老手裏,也算大觸黴頭。此老便是辦戊戌雜誌的陶又村,算得一位老名士,生性十分倔強,持才傲物,自負非凡。”秋水聽說,大喫一驚,諤然道:“此老便是陶又村嗎?慚愧慚愧,我那冊詩文稿裏,正大恭維他,有幾首懷他的詩,十分親熱。還有幾首臆造的,題目是'偕又村踏月''少炎我師席上呈又村''某日招又村小飲',我一片鬼話都穿繃了,好不慚愧。”一鵠道:“虧你不自量,還想和他評理。又村老氣橫秋,不可一世,從前我一位姓金的朋友,做成一冊詩集,慕名他,乞他做篇序文,特地來請我引見,我領他到又村府上,又村剛纔起身,正在洗臉,我介紹道:'這位便是金某某。'又村搖搖頭道:'倒不相認,倒不相認。'我又道:'金先生的詩,做得非常之好。'又村道:'咦,他也會做詩的麼?'金某忙把一冊詩稿擱在桌子上,又村只管揩面,揩罷面,並不一瞧,停會竟把金某詩稿,抹去桌上的水漬。金某此時忍無可忍,拱拱手道:'拙作雖然狗屁,只是紙上有幾個字,似乎不該把他抹桌子。'又村笑道:'我正爲有幾個字,所以把他抹桌子。沒有幾個字,只配揩屁股。'那姓金的氣得日月不明,同我辭了出來,說他有神經病的。你們想此老好惹得嗎?你一冊詩文稿,一定給他扯破了。”秋水嘆息道:“晦氣晦氣,只是他怎會到這家小印刷所來呢?”一鵠道:“這家印刷所,便是印戊戌雜誌的。”秋水方始明白。幼鳳、衣雲等先辭了一鵠、秋水,走出報館,各去分頭辦事。晚上衣雲到環球書局,空冀介紹一位朋友相見,此人姓古號禹公,五短身材,紫糖色圓面盤,二十來歲,服裝雖樸素不華,丰姿卻朗爽照人。衣雲和他交談之下,知他虞山人,到上海來賣文,已三個多月。始初住在王散客家裏,擔任編輯。散客雖則禮賢下士,不待虧編輯員,無如他夫人十分嚴厲,散客出門公幹,把編輯所大權,委他夫人管理。他夫人田家出身,把一輩子編輯員,當長工看待,往往見編輯員伏案構思,她認爲打盹偷懶,把一柄雞毛帚在寫字檯上亂拍一陣,嚇得一個個編輯員,魂靈兒出竊,絕妙的文思,都從肛門裏發泄出來。日常這樣不堪其苦,各編輯員只有相率辭職。馬空冀見禹公文才清雋,便聘任爲編輯員。衣雲、幼鳳從此和禹公同事,相交既久,覺得禹公性格和善,很相與得來。三人便同住在定一里,日暮燈上,笑談一室,筆陣縱橫,倒也很不落寞。兔走鳥飛,時光迅速,不覺已是春去夏來。一天垂晚,三人踱到城隍廟遊逛了一回,又抄到九畝地一家小酒店喝得半醉,各人胡亂喫下一碗麪,便算夜飯。禹公會過鈔,走出酒店,經過新明舞臺門口,只見車水馬龍,十分熱鬧。衣雲道:“今晚這裏新排一本連臺戲,叫做'地獄活現形',我們何不進去觀光觀光。”禹公、幼鳳大家贊成,衣雲即便買票入內。只見人頭擠擠,空得不多幾個位子。三人坐下包廂裏,泡上一壺茶,說說談談,一回子新劇開場了,佈置異常幽悽,燈光一律暈作慘綠色,看客個個心旌搖盪,好像身入地獄一般。須臾一聲鬼嘯,接演着一幕一幕的地獄情形,刀山劍樹,銅柱油鍋,劇旨無非把現世的疾苦,比較地獄的慘狀,將"地獄印在人間"一句老話,來點化衆生。

    看客很有些覺悟,演到結尾一幕,大家不懂,你也搖搖頭,說莫名其妙,我也咂咂舌,說不知所云。只見正中供一尊老郎菩薩,下面排列坐着幾十個戲子。那戲子並不化裝,一律穿着隨身衣服。有人認識這班戲子,不僅新明一家的藝員,各劇場都有在內,莫非要演甚麼五班會串,十班會串的玩意兒嗎?話沒說完,忽見一個解差似的,押着一個矮小侏儒的人,走到臺前,其人獐頭鼠目,哭喪着臉,眼眶下隱隱有淚痕,此情此景,活像一出蘇三起解,所差蘇三是女性,他一雙腳,雖則窄窄銀蓮,不過三分像女性,當下走到老朗菩薩面前,倒身便拜,撲撲撲磕下三個響頭,站起身來,又像老嫗拜羅漢似的,向衆位戲子一個個挨次拜過去,口中又連聲不絕道:“衆位老闆,饒我狗命。衆位老闆,譬如燒香。”那排列而坐的戲子,個個骨都着嘴,不則一聲。其人拜罷,便想滑腳。內中一個戲子道:“喂!老兄,你慢慢跑,請你客串一齣戲。”其人道:“我只會唱書,不會串戲,今天饒我小狗罷。”戲子道:“不行,請你串一出宋十回裏的拿手戲。”說時,裏面有人掇出一個馬子放在其人面前道:“請你串一出宋江喫屎。”其人連忙捏着鼻子,哀哀不饒道:“對不起,從前是我拿手戲,喫屎喫慣的,現在一到上海,養尊處優,再喫不進,請求你們體念上天好生之德饒恕了我一個哀哀無告之民罷。”衆戲子們聽他說得可憐,也就此收科,只把個馬子蓋頂在他頭上,問他道:“以後你認識戲子嗎?”其人道:“認識認識。”又道:“你既認識戲子,懂得戲子兩字,究竟怎樣解釋?”其人帶哭帶訴道:“戲子便是我的親爺,今天戲弄戲弄我孩子,也是應該。,"衆戲子聽得,一鬨笑了起來,打着道:“白說,兒哪!兒哪!你的父太多了。”其人當把一張千年不紅的臉,微微一紅,一扭頸子,馬桶蓋掉在地上,趁勢一溜煙逃了。演到這裏,幕立時垂下。看客大鬧起來道:“這一幕算甚麼戲?和戲單上的說明書,大不相同,叫我們看了莫名其土地堂咧。”這樣子一唱百和,掌聲如雷,逼不過,幕後走出一個人來,向臺下一鞠躬道:“對不起諸公,這一幕,給一位本臺當差的弄錯了,把舞臺多轉了一轉,將後臺的情形,轉到前臺來。前臺的正戲,翻變得在後臺演唱。現在裏面管臺的,正和當差交涉,少停一回,重新轉過來,接演觀音大士,點化衆生,請諸位多坐片刻,實在對不起。”看客纔始明白,是舞臺多轉了一轉的毛病。大家喝倒彩道:“荒唐荒唐。”

    其中一客,和沈衣雲坐在並排,卻不喝倒彩,翻贊成剛纔一出活劇,笑道:“此種活現形,難得瞧見,爲了沒有說明書,一輩子看不出劇中精彩。其實角兒很賣力。”衣雲聽得,當問那人道:“足下懂得戲情嗎?”那人道:“他全本西廂記,統在我肚裏。”衣雲道:“可否請道其略?”那人道:“剛纔矮小侏儒的主角,也是海上自名爲大文豪的一人,姓名不詳,專歡喜弄弄筆頭,品花評戲,投登各小報出出風頭。前幾天在一張小報上,和人家打筆墨官司,起因爲的評戲,那人做一篇文字,把戲子兩字,解釋錯了,他說演劇的人爲甚麼叫戲子?因他起世祖師,困了妹子,所以叫做戲子。這樣亂七八糟的附會着,莫怪全體戲子要動公憤,你想得罪他們的祖師那不了得,當下派代表去責問他。他還不肯認差,戲子爲保全劇界名譽起見,開了一個全體大會,各人挖出兩百塊錢,抵當和那人蠻幹,買出一個伏罪的人來,託此人動手,挖去他的兩粒眼珠子。那人嚇得顯原形,縮在廁所裏,七日七夜,不敢出門。後來挽人前往調和,總算戲子讓步,讓到剛纔串演的程度爲止。”衣雲聽得道:“原來如此,我方始明白,懂了戲情,簡直後臺的戲,比較前臺來得有味。”那人道:“此種活劇,千年難得一見。”

    正說時,臺上又開演了。這回不過老套子,從滑油山裏翻出花樣,毫無精彩。衣雲同幼鳳、禹公無心再看,走出戲院子,一路回去,已是十二句鍾,各自安睡。一宵易過,明日清晨,空冀任便來訪,衣雲把昨夜看的一幕活劇,詳告空冀。空冀道:“戲子本來不好惹的,他們北方人,很有團結力,並且性子很爽快,說得道理不錯他便佩服倒你五體投地,不在情理之中,他便沉下臉,不和你過去。我一位朋友牛八先生,上海評劇界很有些名望,前回尚且弄得下不下場。”衣雲道:“牛八先生評劇,很有意思,怎會鬧出笑話來呢?”空冀道:“他一天逛到第一舞臺聽柳瑞延唱空城計,當時舞臺經理,問他柳老闆的藝術,究竟怎樣?牛八先生隨口答道:'唱做別去論他,他天生成一張驢子臉,便不像諸葛亮。'經理尤老闆,氣得不做聲。明天告知柳瑞延,柳瑞廷憤憤地去找到牛八先生,責問他道:'你是評劇家,不是星相家,你應該評我的藝術,不該評我的臉子。我的臉子長短,是爺孃製造的,本人無從改良起。照你說不像諸葛亮,好末請你繪一張諸葛的臉譜我瞧瞧,究竟圓的呢方的?'這幾句話,說得牛八先生有口難分,只得向他擔錯拱手了事。你想戲子怎麼好惹他!其實柳瑞延出名,長面驢,唱工做工一無足觀,嗓音真像驢鳴一般,我一聽便要頭疼腦脹。牛八先生不批評他的藝術,只說他臉子,像不像諸葛亮,那就落了邊際話,該受他詰責了。所以批評家,出言不可慎。古人云:駟不及舌。很有見地。”幼鳳、禹公等大家說不差。衣雲道:“我們一同出門去吧。”四人走出定一里。空冀、幼鳳、禹公同往書局裏辦事。衣雲去訪汪綺雲,徑往愛文義路介眉裏四十一號。原來汪綺雲這天禮拜,不到公司裏辦公,正同醒獅婦士在寓中喫點心。衣雲前已探望過他們幾次,談談鄉情,聊解寂寞。衣雲那時等他們夫婦喫過點心,笑談一陣,問起尤璧如、錢玉吾可有消息?綺雲道:“璧如過夏便來,他和玉吾等合資數千元,想到上海來開辦一家書局,正正當當出版幾種學校參考書。這種辦法。你的眼光如何?你也願意加入一些股份嗎?”衣雲道:“我看辦不發達的。上海出版正當書籍,非大資本不可,還是出版幾種滑頭書,好騙騙外行。”綺雲道:“他們偏要出版正當書,反對滑頭書。”衣雲搖頭道:“包蝕本。況且他們都是外行,我是沒有資本加入,只有樂觀其成。”

    那時醒獅女士在旁插嘴道:“玉吾、璧如一到上海,胡調朋友更多了,你們好結一個獵豔團,日日夜夜去物色佳麗。”衣雲道:“我不喜歡獵豔的,你別一網打盡,連我說在其內。”醒獅女士道:“你也不見得是柳下惠,你不喜歡,怎麼......”綺雲道:“你別冤枉人,衣雲很規矩。”衣雲道:“我不比璧如、玉吾,歡喜拈花惹草,你還記着璧如在航船上一回事嗎?”醒獅聽得,粉臉緋紅,只有假作掠鬢。衣雲又道:“醒獅女士,你說我不喜歡怎麼?......指哪一回事?”醒獅女士道:“人家說你上海有個表......”綺雲伸手把她嘴一按道:“別胡說亂道。”衣雲道:“醒獅女士你別替我造謠言,我飄泊海上,枯寂如僧,沒有你們雙飛雙宿的豔福。”醒獅女士道:“豔福很難。”衣雲道:“總要像你們一對賢伉儷,纔好算得豔福雙修。醒獅女士兩腮又飛上一朵紅雲,只把指頭掠着鬢髮,呆呆地回味她自己過去的情史。綺雲拍她一下香肩道:“喂,你想甚麼心事?”醒獅正想回話,忽聽客堂內一片腳步聲,醒獅便怔住了。正是:

    時將纖手勻紅臉,似有微詞動絳脣。

    不知綺雲對夫人說出什麼話來?欲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三十六回 恨生金屋鶼鰈仳離魂墮玉樓鴛鴦並命

    話說綺雲問他夫人想甚麼心事?醒獅女士正待回話,忽聞客堂間內一片腳步聲,推門一望,見是二房東華木齋,陪他夫人外出遊逛。華夫人打扮得花枝招,飄然在前。木齋傴僂着身子,跟在後頭。衣雲那時,也在門隙偷覷一眼,只見個背影,驚詫道:“怎麼花朵兒似的一位女郎,後面跟個男當差的呢?”醒獅女士推上了門,笑道:“你看錯了,她們一對兒正式夫妻,而且愛情非常濃厚,你當他主僕,那真冤哉枉也。”衣雲道:“咦,怎麼年齡裝飾,一些兒不相稱呢?”綺雲插嘴道:“何嘗不相稱,大概你只瞧他背影,好像那女的只十六七歲,其實男的四十開外,女的五十不足,年齡相差不遠,只因裝飾得一個如花如錦,一個又破又舊,彼此不免相形見絀了。”衣雲道:“那真看不出。”

    綺雲道:“那人便是此間居停主人華木齋,身任某大公司經理,居家自奉十分儉約,終年不穿華服,不上館子。公司在外白渡橋,他每天往返三四次,不論天晴落雨,不肯妄費分文車資。家裏五個小兒,不肯僱個女傭相幫。一切粗細操作,都要木齋親自動手。莫說別的,便是早上小兒替下一堆尿布,木齋不消夫人吩咐,蹲在自來水上洗滌,一塊塊洗滌乾淨,晾在天井裏竹竿上,然後泡水淘米,買小菜,燒早飯,一樁一件,例行公事完畢,走向夫人牀前,深深一鞠躬,然後往公司辦事去。像他這樣子克勤克儉治家有方,便是當年朱柏廬夫子,也須甘拜下風。可是有一層莫名其妙,他對於夫人面上,不惜工本,替夫人裝飾,引夫人遊逛,鞠躬盡瘁,至死靡他。每天晚上回來,衣袖管裏總像開着月中桂似的,摸出一件件甚麼香水香油,絨線絨花,色色完備,應有盡有,這許多東西,他夫人又沒叫他採辦,木齋自發願心,走遍一條晝錦裏,一色一樣,剔選回來,夫人有了不用,未免辜負他一番苦心,只得入時妝飾起來。每逢星期,木齋不到公司辦事,伺奉在妝臺傍邊,斜着眼波,瞧夫人打扮梳洗,必至十分稱心適意,才肯罷休。等到喫過早飯,跟隨在夫人背後出遊。自己只穿件布棉袍子,拖着抱着,帶兩個小兒,活像長隨跟班一般。這也是他夫人前生敲穿木魚,修下的福分,今生嫁着這位自甘爲奴的丈夫。”衣雲聽得,笑了一陣。又問綺雲,不知木齋常往那裏遊逛?綺雲道:“我在遊戲場裏,碰見過多回,總見他們一個慢慢兒行,一個緊緊兒隨。倘有風狂兒,稱讚他夫人一聲漂亮,木齋聽得,笑逐顏開,如膺九錫,不懂他甚麼心理。有一天,他和我隨意談天,說出一番理由來,更要令人發笑。他說:“可笑一輩子年輕子弟,歡喜到堂子裏尋花問柳,弄到結果,化掉成千累萬銀子,討個小老婆回來,捻酸喫醋,鬧得沸泛盈天,這有甚麼意味。我早把這個行徑看穿了,女人不論老少,不論美醜,五官七竊,是相差不多,堂子裏姑娘和家裏老婆,有甚兩樣。所兩樣的,只不過些些裝飾罷了。我有個譬方,女人好像件木器,一口柚木白漆大櫥,假使用得年深月久白漆剝落,只消買四兩油漆,加二兩鉛粉,調和了,把他塌刷一批,幹了不是和新的一樣嗎!可惜普通人不懂這個方法,不知糟塌了多少好東西。’......當下我聽得,暗暗好笑。他又道:'所以一個女人,也只消丈夫會得替她打扮,憑你年紀一把,總有三分風韻,走在路上,當面見着的人不響,背後望見的人,總要稱讚一聲漂亮,這和娶個新姨太太,有甚麼兩樣。因此我抱定宗旨,不入堂子,不娶姬妾,有喫花酒碰麻將的錢,情願用在內人身上,一場和十二塊錢,買了花粉香油要用半年多咧。你道我的話對嗎?'當時我胡他的調道:'一些兒不差,只是有一層,丈夫替夫人打扮,也要他夫人打扮得上,才覺事半功倍。打扮不上的夫人,憑你化錢替她搽脂擦粉,只覺得像個鮮妍活死人。’......他笑道:'知己之談,像賤內,我不大替她十分打扮,已覺得風致嫣然,綽有餘韻。'我聽到這裏,不知不覺,汗毛直豎。不能再說下去。”

    衣雲道:“此真所謂不顧旁人齒冷,天下之大,無奇不有。”醒獅女士插嘴道:“真正嘔煞哉!一個人怎好比件木器傢伙,他這樣子精刮,也不必替夫人塗脂抹粉,索性一勞永逸,買半斤白漆,替夫人上下身塗了塗,不是永生永世是個新娘子麼?”說得衣雲、綺雲全笑了。衣雲對綺雲道:“老哥,你位獅夫人,不消塗得白漆,何弗引她遊戲場逛逛。”醒獅對衣雲瞟了一眼道:“我出門遊逛,不用人引導得。你們男子,怕要我引導咧。”衣雲道:“當真我來了好幾年,遊戲場中不大熟悉。獅夫人今天請客,引我去逛逛新世界罷。”說時孃姨開飯來,三人喫過飯,當真踱到新世界逛去。獅夫人當先,買票引入裏面,坐下自由廳畔品茗,說說談談,直至垂晚。果見華木齋夫婦,慢慢地在場子裏踱來。衣雲細細打量她年紀確在五十左右,面上濃塗膩抹,真像刷了白漆一般,額上縱橫皺紋,虧得幾根前留海遮沒,一雙文明小腳,搖搖擺擺,顯出一種特殊婀娜來,令人一見作惡。綺雲以同居關係,不得不招呼他坐下喝茶。衣雲再不能耐,站起身來,往四處逛去。一回兒,在影劇場門口,碰見馬空冀和另一少年,三人一同走影劇場。空冀介紹那少年姓吳,名逸梅,江陰人,也是一位青年著作家,寄寓海上,賣文爲活。衣雲當和逸梅扳談一陣,覺得此人風流瀟灑,胸無城府,兩人一見如故,談了一回,開映影戲。一時電炬齊滅,黑裏,伸手不辨五指。這當兒,前排座位上,霍地伸過一隻纖纖玉掌來,握住空冀的手,喚聲:“妹妹,我們外邊看魔術去罷。”空冀心裏發怔,手裏有數,又柔又滑的,一定是個女子,所以一縮不縮,儘讓她拉。那女子覺得拉錯了手,羞紅着臉,一溜煙走出影劇場,空冀哪裏肯舍,跟她出門。衣雲、逸梅也跟了出來。空冀搶上一步,和那女子並肩徐行,經過亭子角邊,電燈光下,回頭對女郎細細一瞧,風貌雖不十分美豔,卻還五官整齊,肌膚潔白,胖胖一張臉蛋,頷下有顆黑痣,倒也點綴得宜。全身裝作女學生模樣,長裙革覆,風度翩翩,空冀低低叫她一聲:“好姊姊,慢慢跑。”那女子只管走,並不回顧。空冀又道:“好姊姊,你剛纔不是拉我看魔術去嗎?”女郎聽得,偏一偏身子,對空冀瞟了一眼道:“你是誰?我不認識你呀。”空冀正想回話,後面奔上個十三四歲的小姑娘,叫那女郎姊姊;又道:“你怎麼放我生,不同我一起走?”那女郎道:“暗地裏找不着你呀。”說着攙了手,飄然而去。

    空冀和衣雲、逸梅已在一起,跟着兜了幾個圈子,見他走出新世界,也跟出新世界來,亦步亦趨,直跟到居仁裏,眼見他們敲門進內,把扇門砰的一聲閉上。三人俳徊門外,再無留戀餘地。正想返身出街,霍地兩扇門又呀然而闢,透出一個笑吟吟的美人臉子來,低低道:“進來,坐坐不妨事的呀。”空冀猛聽得這種聲調,翻把一片熱心,冷了一半,估量到這種舉動,一定是個私娼。既是私娼,不該搭足架子。想到這裏,一睬不睬她,翻身便走。逸梅還道:“空冀膽怯,自告奮勇,獨往一深。”空冀不阻擋他,逸梅便掩了進去。空冀同衣雲走過三四家門面,望見一盞門燈,寫着菊雲兩字,心想菊雲不是前回花國總統嗎?聽說早已嫁給一個戲子,怎麼牌子還沒取銷?正想着裏面走出個二十來歲的大姐來,忽把空冀一推道:“冤家,你來尋我則甚?”空冀一怔,見是從前奇俠樓那裏的老四,驚詫道:“你怎會在這裏?今天我卻並不是來找你。”老四道:“你不來找我,探頭探腦找哪一個?”空冀道:“我們往隔壁找個朋友。”老四嚷道:“好好,虧你白相這種地方,這裏是鹹......”空冀道:“不用你說,我找的是男朋友。”老四道:“男朋友女朋友,我也不來管你,碰得巧,見了我,何妨進來認認房間咧。”空冀道:“今天還有事,明兒叫你的堂唱。”老四對空冀瞅了一眼道:“我也不巴望你叫我堂唱,你現在不比從前,有了新朋友,便用不着老朋友了。”空冀道:“你別這麼說法,朋友總是老的好,明兒準定叫你,你別搭架子不來。”一邊說,一邊走出弄堂,各自僱車回去不提。光陰迅速,已過兩個多月。一天垂晚,吳逸梅匆匆來訪沈衣雲、馬空冀,同到他仁元裏寓所敘談。逸梅道:“今天不瞞二位說,敝寓新遷移,特地囑咐內人燒幾色菜,請請二位老友。”空冀道:“失禮失禮,怎麼你喬遷,我一無所知,尊夫人還是幾時到申的呀?一向沒有見過,今天非得見見不行。”逸梅面上紅了一紅,停回又來一位朋友,也是逸梅至好,揚州人,名叫章青銅,生得身長玉立,很英挺的一位青年。空冀素來熟悉,彼此招呼坐下。空冀問青桐現在何處辦事,青桐說:“在快活園裏編輯書報。”又問府上住那裏,青桐說:“家眷在揚州,自己住在親戚家裏。”正說時,逸梅招呼坐席,一位小大姐迭連搬出六七色小菜,空冀道:“不敢當,叨擾你郇廚盛饌,害你們嫂夫人忙了一日,我們像蝗蟲般飛來一湊,真過意不去。”逸梅道:“彼此老友,何必客套。

    老實說,我非老友不請。”青桐道:“逸梅兄,你既然這們說,我有個請求,你也須依我。彼此既不客氣,嫂夫人請出來同席何妨。”逸梅走進竈下,一回兒出來說,她怕難爲情,我們還是先喫。說着斟上一巡酒,各人呷酒喫菜,連聲稱讚美饌佳餚。青桐酒量很窄,連飲幾杯,不覺有些酒意,對逸梅道:“今天嫂夫人不出席,終覺使我們不能盡歡。”空冀、衣雲也和着他道:“不錯,在理應該見見。青桐兄,還是請你做代表,去相請一請罷。”青桐答應着,當真走向裏房,請出一位亭亭玉立的女子來。衣雲、空冀見了各喫一驚,暗自尋思:“這位吳夫人,好像面熟得很。再細細一相,胖胖一張臉兒,頷下有粒痣,猛憶及上回在新世界影戲場拉錯手的那人。”衣雲記憶更強,拉拉空冀衣角道:“老兄你還認得吳夫人嗎?”空冀努努嘴叫他別響。青桐和那女子,從前也有一面之緣,今天再見,也在那裏尋思,面子上只得叫聲吳夫人,請她坐下。那女子十分矜持,竭力摹仿大家氣派,無如浪漫慣了,終不免露出輕狂。逸梅面上訕訕的,只管捧壺敬酒。空冀奪下酒壺,敬吳夫人一杯,謝聲叨擾。那女子偏偏身子,回聲不敢當。青桐、衣雲,也學樣各敬一杯,那女子不喝,逸梅代喝了。一回子席散,青桐老大有些酒意,拉住逸梅,低低問道:“老哥,你那位夫人,我很面善,怕是你新近結合的嗎?”逸梅本來性子爽直,胸無城府,便直言不諱道:“的確新歡。第一次認識她,還是空冀、衣雲送我到居仁裏進他們口,後來做了幾度入幕之賓,不免爲情絲嫋住,今天還是第三朝同居,特地請請諸位老友。”青桐對空冀衣雲招招手,空冀等走上前去,問他話說甚麼?青桐道:“二位還認識吳夫人嗎?”空冀道:“怎麼不認識。”逸梅當把結合情形,約略講了一遍。空冀道:“想不到你和她緣法這麼好,一見面即發生關係,弄到組織香巢,鶼鰈同居,卻也意想不到。”逸梅道:“也叫沒法,被情絲縛着,無從擺脫罷了。”青桐苦勸逸梅一番說:“老弟到海上來賣文鬻稿,金錢來處不易,何犯弄到肝腦墮地。況且此類女子,目的全在金錢,朝秦暮楚,毫無愛情,你初到海上,不知其細,我們忝屬老友,不得不進此忠告,你將來到了一墮落,便來不及了。”逸梅很以爲是,只道木已成舟,無法解決。青桐道:“懸崖勒馬,也未始不可。怕你沒有大徹大悟的決心罷了。”逸梅默然半晌。青桐又對空冀說:“老哥,你道我的話對嗎?我們既蒙逸梅兄引爲知己,不能不披肝瀝膽,苦言相告。便是逸梅兄動氣,我也顧不得他。”空冀道:“極是。然而逸梅兄正打得火熱,你老哥這番話,未免話非其時罷。”青桐不響。逸梅道:“我也知這件事不該做,只覺心無主宰,好像駕舟海洋,罡風一起,失卻櫓柁作用,只有趁艘船,隨風飄泊吧。”青桐冷冷的道:“那也叫旁觀者無所施其技。老弟,在我眼裏看來,滅頂之禍,便在眼前。”

    空冀聽青桐肯這樣爽爽快快的說,不覺心中起敬,當下又談了一回,各自回去不提。只過得兩個多月,空冀又在路上碰見逸梅,愁眉苦臉,獨自踽踽閒行。空冀招呼他,拉他到西施茶樓茗話。逸梅不待空冀動問,便道:“我和老二已拆散了。”空冀一怔,問:“老二是誰呀?”逸梅道:“便是居仁裏那常熟老二,前月和我同居的。”空冀道:“哦,怎麼這樣快法呢?”逸梅嘆口氣道:“古人說:'得之易,失之亦易',一些兒不錯,講起那人,真豈有此理。”空冀說:“那要請道其詳。”逸梅道:“我和她結合的一番書,你也親眼目睹,不用說起。

    自從組織小家庭以後,起初她愛情也還專一,彼此出入必偕,形影不離。我正自慶得人,爲好肯掃盡鉛華,一心向我,我也死心塌地的守在家裏,埋頭著作,把賣稿所得潤資,完全交付於她,簡直當她是個賢內助一般。不料她浪漫慣了,生性喜動厭靜,一個月以後,往往獨自遊逛,置我於度外,我那裏忍得住,和她好好說說,總是冷臉相向。有時還哭着吵着,我弄得溼手捏乾麪,灑脫不來。不得已去請章青桐來勸解勸解她,幸虧青桐會得在她面前用出一種柔軟工夫來,把她壓制得伏伏帖帖,不和我多吵。從此以後,我每有爭吵,便去請青桐,青桐一到,和平無事。只是青桐一走,她對我便冷臉如冰,我也無可如何。一天友人來約我叉麻將,我拉她同去,她只不肯走,我便獨自去叉,直叉到晚上十二點鐘,回來在窗子裏望望,電燈火還沒有熄,敲門入內,只見她和青桐相對坐着,青桐迎上來說:'你嫂夫人正在光火,特地來找我,正要同來尋你,你怎麼叉麻將叉到這時候,未免使嫂夫人冷靜失歡。’我道:'對不起老友,半夜三更,擾你清夢。'青桐也就謙遜了一回走了。隔下三四天,青桐約我到無錫遊逛,我問老二去嗎,老二沒口子應着去的。當下三個人到得無錫,開兩個房間,住下一宵。第二天到各處名勝遊逛,歸來已是垂晚。青桐忽的想起上海一件未了之事,非趁夜車回滬不可。老二還不肯動身,青桐只得先跑。第二日老二說要回常熟孃家,便在無錫趁小輪船去。當時我不放心,送她到輪埠,她叫我先回上海,我含糊着,吩咐她早日回申,她一口允承。那晚我仍宿在原旅館,隔日又碰見了兩個朋友,留住一天。喫過夜飯,同往新世界看影戲。那裏料得到在影戲場碰見兩個人,喁喁切切,有說有話,使我驚魂不定。你道那兩人是誰?便是老二和章青桐。起初我還認作眼花,等到休息時間,在背後細細一認,何嘗不是。不過青桐戴了一副藍色眼鏡,老二不髻而辮,新穿上件軟緞夾襖。我這一氣,氣得眼花撩亂。當時我的朋友見我惘惘若有所失,很覺詫異。我老實告訴他一番話,我那朋友很抱不平,便替我去偵探,一回兒到旅館裏來報告,說他們兩人住在無錫飯店。一房安宿,儼如夫婦,我氣得無話可說。那朋友很願意幫我忙,去和他們爲難。我笑笑道:'何必多此一舉。她既不願意跟我,只索隨她的便。’我那朋友,憤憤道:'無論如何,青桐是你至交,不該爲鬼爲蜮,來剪你的邊兒。'我說:“現在世界,交道也談不到了,算我瞎了眼睛,交朋友交着此人。'那晚懊喪了一夜,第二天回到上海,等下三四天不見老二回來,把箱子大櫥翻翻,空空如也。原來她早有準備,從此一蜚沖天,杳如黃鶴。我也便遷居到鴻升裏十號,你道這件事駭乎不駭?”空冀聽得,嘆口氣道:“想不到青桐這樣一個外君子內小人的朋友,嘴上說得仁義道德,心裏懷着鬼胎,不顧廉恥,奪人所好,不知現在哪裏?你見過他嗎?”逸梅道:“此事發生已將半月,老二從沒見過,青桐見過一面,他見了我,慌慌張張,只作沒有看見,我也再不願招呼他了。大概他們倆同居在一塊兒,他從前勸我覺悟,罵我墮落,說老二楊花水性,是塊鹹肉,現在自己也要親嘗親嘗那塊鹹肉味兒了。哈哈,天下事旁觀者清,當局者迷,真一些兒不差。”空冀道:“可笑之至。青桐人格,從此掃地。我見他時,非痛罵他一頓不行。”逸梅道:“簡直不屑和他交談。”兩人嗟嘆一回,也就分別。又過幾天,空冀同衣雲兩人,在介眉裏四十一號汪綺雲家午餐,忽的客堂間裏闖進兩個人來,一男一女,長短相仿,高聲問道:“這裏人呢?可是有房屋分租嗎?”樓上華木齋夫人走下樓來接洽道:“房子有的,只樓上一個客堂間,不知你們夠不夠?”那人沒有回答,廂房裏空冀走出,叫聲:“青桐兄,可是你陪吳夫人來尋房子嗎?”青桐和老二頓時一呆,面上一陣紅一陣白,說不出話來。空冀那裏肯饒他,笑嘻嘻說:“這裏房子很狹窄,怕不中逸梅伉儷的意,我友人那裏有個大廂房出借,要寬敞很多。青桐你領吳夫人去瞧瞧,不知合意不合意?”青桐鎮靜道,還道空冀沒有知曉他們的祕密,訕訕道:“還是等逸梅自己來看罷。”空冀道:“說起逸梅,我一個多月沒見了,不知他怎樣忙法?青桐兄,你今天可是在他家裏來嗎?”青桐含糊着道:“是的,在他家裏。”說着便想走出。

    空冀道:“我那朋友的空屋,離此不遠,你不妨陪吳夫人去看看。”青桐推卻道:“我今天有些小事,想不陪他去看了,讓逸梅自己去看罷。”空冀拉着青桐,邊說邊走道:“我們一同陪他去,看逸梅老友面上,勞些神也不要緊。”青桐只道空冀好意,一時滑腳不來,只得跟着走。三人徑到鴻升裏十號梅遷的寓所,青桐道:“怎麼不帖召租呀?”空冀道:“我那朋友非熟人不借,所以不帖召租,我們只管去看了再說。”三人塞進裏面,那時樓下廂房裏轉出一個人來,對三人望了一望怔住了,此人非他,便是吳逸梅。青桐已知上當,頓時面色發紫,兩張嘴脣皮顫了幾顫,只說不出話來。老二眼快,一溜煙退出門去。空冀假作癡呆道:“逸梅兄,你怎麼先在這裏,也來看房子麼?”逸梅莫名其妙,只說我搬來已多時了。空冀道:“咦,你怎麼說嫂夫人不是在外面尋房子麼?我剛在介眉裏碰見青桐兄陪着她,說你要喬遷,不是有這回事麼?”逸梅一聲冷笑,青桐面上忽紅忽白,再站不住。逸梅不免發牢騷道:“我沒甚麼夫人在外面尋房子,從前那常熟老二,本來是塊鹹肉,人人好嗅嗅咂咂的,現在早和我脫離關係,不知又被那一個不要臉的東西銜去了。”青桐見不是話,翻身便跑。

    空冀還在後面叫住他道:“青桐兄,你往那裏去?”青桐一響不響,空冀哈哈大笑道:“今天好算上我的當了。”逸梅問究竟怎麼一回事?空冀說個詳細,相與拊掌。逸梅道:“空冀兄,你也算惡作劇到極點了。他不知要怎生埋怨你咧。”

    空冀說:“我真不怕他,瞧他用甚麼手段來報復。”兩人又說笑了一回,空冀仍回介眉裏,和衣雲說知,也笑作一團。日後章青桐祕密窟租在亦壽裏,和介眉裏對弄。一天垂晚,空冀、衣雲在弄口菸紙店兌一塊錢角子,忽見青桐身上穿得衣冠楚楚,手裏捧着香燭紙馬長綻元寶等許多東西。空冀還不肯饒他,恭恭敬敬招呼他,叫他一聲:“青桐兄!”羞得他面色發紫,少個地孔鑽鑽。後來一調查,方知老二生病在牀,青桐像孝子事親一般,伺奉湯花,寢食俱廢,正弄得肝腦墮地。後來生病好了,愛情格外增厚。青桐居然出面當她夫人一般看待,交際中帶進帶出,逢人介紹,總說內子內人。人家稱她章夫人,嫂夫人,老二受之不辭。一天海上小說家畢生司借近西飯店結婚,空冀去賀喜,見老二粉妝玉琢,伴着新娘子,顧盼生姿,洋洋得意。畢生司和青桐表親,新娘子見禮,叫老二一聲表嫂。老二扯扯袖管,彎彎身子,心裏快活得甚麼似的。這也是青桐交的一步內助運。老二跟逸梅不安於室,跟青桐死心塌地。其間月下老人自有道理。有人說逸梅雖是個小白臉,身體及不來青桐英傳壯,青桐自有別的好處給老二,滿足老二的慾望,所以老二不作他想。這個說數,只有老二心裏明白,做書的無從證實起,只好存爲疑案。閒言休表,再說沈衣雲,因洪幼鳳夫人月仙女士,放年假過滬,留他在定一里寓所喫午飯。衣雲表妹瓊秋女士適在海上,便算瓊秋主人,自己燒了幾色小菜,男女團團圍坐着一桌子。其中幼鳳夫婦外,有古禹公、馬空冀等,都是熟人。正在喫喝的當兒,外邊郵差送進一封快信來。月仙女士眼快,一瞧是洪幼鳳的,發信人松江錢儀鳳,心中無端起了個疑團。幼鳳忙把那封信塞在袋裏,喫罷飯,拉拉衣雲袖角,同到裏面亭子間裏。幼鳳發急道:“今天那封信,已給內務部撞破,怎生彌補過去呢?”衣雲也替他着急,兩人思索了一回,仍舊幼鳳自己想出個法子,把原信箋抽出,另外依照筆跡,寫一張大大方方的信箋,插入函中,封好塞在袋裏,走出房間,視若無事。停回月仙女士和幼鳳對坐在廂房裏閒談,想起儀鳳一封信,月仙問道:“幼鳳,錢儀鳳寫信你有些甚麼事?”幼鳳冷冷道:“我也不知她。”月仙笑吟吟道:“你許我開拆你那封信嗎?”幼鳳道:“怎麼不許,你儘管看去。”說着,摸出信來,授給月仙。月仙拆開一看,笑道:“哦,她要叫你改改課卷,拜你做老師,沒有甚麼事,也值得寄快信。”幼鳳奪回,裝假看了一遍,擱在桌傍。月仙對幼鳳賠個罪道:“在理我不該看你信,我看你信,便是因爲心上起了一點疑點。大凡這疑點足以破壞我們倆的愛情,我不該發生此疑點,對於你很抱歉忱的一回事,要你原諒。”幼鳳嘴上含糊着,心中暗暗喊聲慚愧,她這樣開誠相見,我不該把虛僞對她。只是又不好和盤托出,如之奈何。發了一回怔。晚上同回松江不提。

    過了星期,已是歲尾殘年。衣雲收到月仙女士的信,說幼鳳患肺病甚劇,年內不克到申,新年幾天,請衣雲到松江逛逛。衣雲過得殘年,當真往松江探望幼鳳,見了面,大喫一驚,只覺幼鳳換了個樣子,面色灰白,雙顴突出,形神十分憔悴,體態百般委頓,雖未上牀,坐在藤椅子裏,活像一架在枯骨模型。月仙女士伺奉在在側,愁眉不展,唉聲嘆氣。衣雲安定驚心,問他病狀。幼鳳嗓音已啞,衣雲湊上耳朵,聽他嚶嚶細語道:“我的病,確是肺癆,已到第三時期,嗓音已失,肺管已壞,雖有盧扁無能爲力,怕離死期不遠。承你老友,特來探視,還得相見一面。其他海上諸友,今生沒緣再見的了。”衣雲驟聞此語,悲從中來,忍着酸淚,安慰他一番。幼鳳搖頭道:“自病自知,希望已絕。我自己有數,跨到死的途徑上去,只消一舉步之勞,並不爲難。便是我心裏,也一些不怕兒。所可慮的,我死之後,兩位老母和妻子,不知將來怎生過活,未免心中懸懸耳。”說着,滴下幾點眼淚。衣雲忍不住,也淚盈於睫。

    幼鳳接着牙根一咬道:“那也顧不得了,想我半世賣文,不能庇家蔭室,長使母凍妻飢,便是活在世上,也負疚良深。現在脫離人世,別無願望,只求閻羅王來生不再使我做個文人,備嘗千般苦況。”衣雲聽得,十分悲感,只管別轉頭去垂淚。月仙女士早哭得淚眼枯涸,慘然說道:“沈先生,你瞧幼鳳的病,可是不要緊的麼?他自己膽小煞了,其實都是醫生嚇嚇人罷了。”衣雲和着月仙道:“不差。我看也無妨害,肺癆決不致於,大概肺氣不宣,聲帶受熱發炎,不要緊的,你放寬些心。”幼鳳一聲苦笑,默然半晌。月仙拉拉衣雲衫角,走到房外,帶哭帶訴道:“沈先生,幼鳳的病總難好了,叫我哪裏挑得下這副千斤重擔。你想上有二老,下有兩小,誰不靠他喫喝。他一撒手,家裏又沒分文積蓄,一家五口,惟有束手待斃,唉,叫我哪裏維持得下這個殘局呢?”衣雲問他喫誰的藥?醫生怎樣說法?月仙搖頭道:“醫生早回絕了,說他肺癆已到第三時期,藥力無濟於事。”衣雲嘆口氣道:“怎麼老友半月不見,一病至此。”

    月仙道:“他肺癆起了好幾年,這回一發不可收拾,卻非意想所及。”衣雲道:“何弗請西醫來看看,不知可有法想?”月仙道:“西醫早請過,打過幾針,喝下不少藥水,一無效力。據說肺管已破,肺葉已腐,難有生望。”衣雲默然半晌,房裏跳出個小兒來,扯扯月仙前裾道:“媽媽,爸爸叫你裏邊去。”月仙仍和衣雲走進房裏,幼鳳招衣雲坐下一旁,指指寫字檯上,衣雲一望見一冊詞稿,題名《鳳子詞》,看了一遍,悽馨動人。幼鳳又低低道:“這篇序文,還是前幾天做成,你瞧一些兒不像將死的人手筆。”衣雲慘然不歡,幼鳳又道:“想我一生,雖只活得二十二歲,然已嚐遍世味,勘破世情,天下最難打破的第一關,便是男女間的愛情,假使愛情一誤用,死神便跟着你走,他無論如何,不肯輕放你過門,憑你具大智慧大神通,跳不過他的手心底,非死不可。”衣雲深知幼鳳有感而發,安慰他道:“你身體要緊,無論甚麼重要心事,暫時拋撇,等身子好了再想。俗語說的:'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你現在只巴望自己身體好,是第一要義。”幼鳳慘笑着道:“要我病好,除非請聊齋上說的陸判官來,替我換掉一個肺。”衣雲也不免笑了一聲,估量他病勢十分沉重,醫藥無能爲力,只得寬慰他一番,辭別出門。當日乘車回滬,告知空冀、禹公等,同聲悲嘆不已。

    過了正月,衣雲寫信去問病狀,月仙女士回函說,尚無變化。又過一個月,耗音到申,說洪幼鳳已赴玉樓之召,朋儕同聲悲悼。衣雲赴松江弔唁,只聞一片哀音,驚心慘目。堂上二母,哭得老淚滂沱。月仙女士屢次尋死,給鄰家拉去勸尉,不在屍幃之內。只有幼鳳兒子,年方六歲,依然戲嬉憨跳。見衣雲在幃外叩拜,他在幃內透出一張小臉來,對衣雲笑笑,招招手說:“伯伯來看我的爸爸咧,擰他也不響了。”衣雲忍着淚,轉到幃內一望,只見板門上挺着幾根屍骨,不成人像,那小兒嬉嬉笑着,把幼鳳面上那塊布一揭道:“伯伯你瞧,我爸爸的眼睛,怎麼只管張着,一煞也不煞的呀?”衣雲只見骷髏似的目眶突出,兩隻眸子,當真張着,灰白的一口牙齒,也露出脣外,不忍卒睹。那小兒拍拍小手道:“我的爸爸,以後再不打我了。”衣雲灑下幾滴酸淚,也就退出屍幃,和兩位老太太談了幾句話,辭別出門。走過三四家門面,只見路上兩三個婦人,手提幾串紙綻,也來弔唁幼鳳,大概都是鄉鄰。又見一家牆門首,站着一位二六七歲的姑娘,眼眶紅紅的,對着路人手裏提的紙錠,只管發怔。衣雲不認識是誰家閨秀,只覺風貌娟秀,楚楚可憐。一路走過,徑到火車站,乘車回滬。過得幾天,海上一輩子幼鳳的文字交,發起替幼鳳募集一筆遺孤贍養費,匯到松江。衣雲、空冀等,也湊集了百十塊錢寄去。然而杯水車薪,也無濟於事。隔下一個多月,又來一訊,說月仙女士也隨幼鳳下世了。海上凡知幼鳳其人者,沒一個不同聲悼惜。正是:

    枉負繭絲知幾許,爭教紅粉不成灰。

    不知月仙女士死後怎樣?欲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三十七回 娼門送嫁一片癡情客館談心兩行清淚

    話說幼鳳死後不到一月,夫人月仙女士也因悲傷過度,香銷玉殞。消息傳到海上,好事者大家說他們同命鴛鴦,世所罕覯。尤其是海上一輩子小說家,當他們豔事爭傳,更把幼鳳生前的作品,平空提高起來,在報章雜誌上,批評他甚麼清才雋永,妙筆迴環,王實甫再世,曹雪芹復生,說得天花亂墜。可惜幼鳳已死,只好在九泉之下,感激他們的盛情。更有人學着幼鳳筆路,句摹字擬,雜湊成章,署上個"幼鳳遺"的名字,售給書賈,潤資加倍,不知者還道幼鳳生前積稿。曉得這玩意兒的,也大家稱讚他一聲"洪派小說家。”誰想幼鳳一世清苦,死後挑發了那洪派小說家,利市十倍,大概也是幼鳳生前積下陰,不讓子孫發展,專挑那人享受。閒言休表。自從幼鳳死後成名以來,海上書賈,爭先恐後的把幼鳳遺著披露。衣雲一天見一冊遠東書局出版的遊戲雜誌上,特刊一篇幼鳳遺著小說,貴名是個"瘧"字,猛然想起這篇小說,當初那書局經理孫某,搖頭咂舌,視爲絕無風趣,不肯付給潤資,現在幼鳳一死,便把這篇小說,排着三號大字,當他奇貨可居,未免可笑已極。不覺悲嘆一回。那時忽接郵差送來一封書信,衣雲一看是鄉間錢玉吾寄的。信上說,不久同尤璧如到申。此番抵當常住海上,做番事業。衣雲不勝歡喜,明日早上到綺雲寓中,告知綺雲夫婦,也很歡迎。衣雲那天垂晚,在書局裏接到個女子口音的電話,問他可是是瓊秋表妹,回說:“不是,你猜錯了,你大概心上只有個瓊秋,再想想看,我究竟是誰?”衣雲驚詫道:“奇哉,你倒底是誰,我向來沒有女朋友,怕你打錯了。”那邊說:“我怎會打錯,你自己猜錯了,你再平心想想,除瓊秋外,還有第二個從小認識的人嗎?”衣雲心中一怔,私村從小認識,舍陸湘林外有誰呢?當又問道:“你不是九壽裏打來麼?”回說是的。衣雲道:“那麼你是湘林妹妹,你幾時到的?”那邊道:“你來九壽裏再說吧。”衣雲道:“我立刻便來。”說罷掛上聽機,心中思潮起落不定,想到湘林,已分別四年,此來不知怎生責備我。自己一身飄泊,依然故我,見面時把甚麼話去安慰她呢?不覺惶恐萬狀,汗顏無地。習靜了一回,把顆跳蕩的心,按捺住了,整整衣冠,走出編輯所,要想徑到九壽裏,走了一程,又折回定一里舅父寓所。瓊秋問道:“雲哥,怎麼你今天回來得很早呀。”衣雲道:“抵當去訪位朋友,乘便回來坐坐。”說罷無精打采在書房裏坐了一刻鐘光景,慢吞吞踱出門去,走到九壽裏陸嘯雲宅,不見主人,只見幾位孃姨丫頭,內中有個湘林帶來的秋菊,還認得衣雲,迎着說:“雲少爺,好久不見了,小姐剛同姨太太出門買東西去了。她和我說,你來請你坐坐,她就來的。”衣雲坐在廂房裏,秋菊倒茶敬菸。

    衣雲問幾時到申?秋菊回說昨天剛到。又問小姐一人來的呢,全家來的?秋菊說:“老爺回家同來的。”又問老爺呢?回說老爺早上出門,沒回來過。

    衣雲坐守了好一回,天色已暗,只不見湘林回來,只得辭了出來,回家晚餐。明日清晨,再去訪她,說同姨娘進香天竺,趁早車到杭州去了,要耽擱兩三天纔回來。衣雲又撲個空,心中十分悶損。晚上空冀拉他同到居仁裏菊雲房間,找老四打諢。衣雲已好久不見老四,當和老四說笑道:“你的身坯格外肥胖了,不知又裝進了幾多脂肪。”老四翻着白眼道:“你總沒好話的。”空冀接嘴道:“九雌十雄,油水越足越好,他沒有說錯你呀。”老四要擰空冀,房門外走進個四十多歲的女人來,打扮得清清潔潔,對空冀偏偏身子,叫聲:“馬大少,常久弗見哉。”空冀認得她叫嘉興老大,上海老鴇中,算得個魁首,經手嫁過十來個倌人,多數嫁給富商豪賈,軍閥偉人,身價一萬八千,在這裏面着實撈到一票錢。堂子裏倌人阿姐,誰不趨奉她,當她是個天上福星。空冀還是叫福祥裏慧貞那時認得她。老大見空冀手面很闊,朋友很多,眼裏也有他一個人。當下空冀問她生意怎樣好法?老大微微嘆口氣道:“現在做這行生意,一天難一天了。這裏自從副總統老四出嫁以後,生意一節清一節,到端陽,我想就此收場。喫這碗飯也喫得怕了。”空冀道:“你們老前輩一個個走完之後,只剩些新出道的做手,總也不會得服伺客人,要使客人大大掃興。”老大道:“那也不見得,像老四的手面,也不推扳。”老四接嘴道:“我是一點弗懂敷衍客人格,弗知要那能才稱你馬大少的心。”說着秋波對空冀一瞟,空冀乘勢把她一拖拖到懷裏。老大搭訕着跑了。衣雲一人覺得沒趣,要想先走。空冀道:“我替你請個同鄉來,包你不寂寞。”老四便去端上只多盛盤,空冀寫張局票發出,一回兒走進個明眸皓齒,天仙化人的女子來,一見衣雲瓠犀微露,叫聲:“沈大少,怎麼好久不見了?今天難得想着我。”衣雲見是凌菊芬,打量她一下,嘖嘖讚賞道:“凌菊芬,你生得益發苗條了。”凌菊芬不響,坐下衣雲一傍。空冀也道:“紅姑娘畢竟不錯。”凌菊芬秋波一轉道:“馬大少包荒點,我一徑老樣子,有啥紅弗紅。承你稱讚,是弗敢當格。”一壁說一壁握着衣雲的手,衣雲覺得受寵若驚,面上微紅。空冀又道:“凌菊芬,你還記得在奇俠樓那裏做拖鼻涕小囡嗎?只有得幾時,長得這樣子漂亮。”凌菊芬羞着不響。老四道:“實在是阿金娘會得替她修飾,一手把她漂成功的。”說時,問阿金娘可在生意上?凌菊芬道:“杭州去了。”老四又問:“老阿寶怎麼不跟?”凌菊芬說:“在房間裏發寒熱。”衣雲當敬她一支香菸,凌菊芬推說不吸。又道:“先生沒來,不唱了。”衣雲道:“你的《馬前潑水》上回聽過了,不必再唱,和你談談鄉情罷。你姨夫尤璧如不久要來上海。那個小白臉錢玉吾也要同來。隔天我領他來,你歡迎嗎?”凌菊芬說:“姨夫你別領他來,我很難爲情見他。錢玉吾儘管同他來坐坐。”衣雲笑道:“等錢玉吾來,我替你做個媒,喝杯喜酒好嗎?”凌菊芬把衣雲的手一捻道:“別替我瞎三話四。”衣雲道:“並不和你瞎說,像這樣子花朵兒一般的年紀,能有幾年,總要好好嫁個人,有了歸宿,纔是道理。”凌菊芬默然半晌。老四插嘴道:“平常人真討她不起咧,阿金娘當她一件寶貝,人家轉她念頭的不知有多少,都給阿金娘嚇退了,她將來不知要嫁給大總統呢皇帝?”凌菊芬道:“四阿姨,你弗要亂話三千,我今生今世弗嫁人的了。”老四冷笑一聲道:“嚇!弗嫁人,怕不由你做主,把汽車送你出門。”

    凌菊芬羞答答不做聲,一回兒有人來轉局,說王到一蘋香,老四催着她道:“去罷,王大人要心焦的。”凌菊芬只不肯走,又和衣雲切切私語了一刻多鐘,免不得挨步下樓,衣雲見空冀還沒去志,獨自先歸。這裏馬空冀和老四不免敘敘舊歡,過一點鐘,兩人悄悄去開了一蘋香九號,當聞隔室十號裏,牌聲劈拍,笑語喧譁。空冀在壁子上找個小洞張張,見裏面一桌麻將,四人儀表非凡,沙發上坐着兩人,和兩個倌人膩着,其中一人,便是凌菊芬。空冀告知老四,老四張了一張說:“哦,我道是誰,便是王大人一批朋友,他們這裏常包房間,叉麻將的有兩位,便是王蘊華兄弟。沙發內一個姓鄧,一個姓張,都是我們老客人。那王蘊華做凌菊芬也可以的了。第一回梳櫳,首飾一項,也化掉動萬塊錢。單單一副金剛鑽鐲子,要七千多,也算闊極闊極。”空冀道:“橫豎那批軍閥的錢,都是搶來的。一萬兩萬,不在他們心上。”老四道:“挑發了凌菊芬,將來總須嫁給王蘊華。我聽嘉興老大說,那邊已在提議條件,大約不久將成事實。那姓鄧的,也有二三百萬傢俬。說也好笑,前幾年外國回來,和他老子,同日娶親,娶的人家兩姊妹。不過他爺已七十多歲,娶那妹子做小。兒子娶那姊姊作正室。姊妹倆面龐絲毫沒兩樣,還是雙胞胎生的。現在聽說都生了兒子。你想七十歲老頭會得生養,不是奇聞嗎?外人說他兒子體惜老父,兩個小孩,一手包辦的。這句話不是笑話嗎?”空冀道:“當真是笑話。”說着拉了老四,登牀安宿。看官還記得本書第二集裏說的兩枝活手杖嗎?當初鄧雪齋父子各得一杖,當他活寶一般。現在果然兩枝手杖各生了一枝小手杖出世,父子們歡喜不盡,視爲天上玉麟。不過鄧賓才當初,反對多妻制度的,現在也隨便變遷。自從娶了那枝活手杖之後,連納了兩位小星,尤其最愛一位三姨太太。那三姨太太的出身,在本書裏早已敘過,是個薦頭店要送去的大姐。那大姐非她,便是錢玉吾老相好,在南溟莊闖鄉村捉牙蟲的玉鳳。前年玉吾到滬,曾見一面,當時尚未收房,現在裝玉琢,早已換了個模樣。賓才金枝玉葉般看待她,也是她一步幸運。鄧賓才和王蘊華朋友,所以常在一塊兒玩着。一蘋香十號房間,那批軍閥偉人常包着,無夕不是花天酒地。王蘊華從前掌過兵權,名重一時,現在養晦海上,醇酒婦人,聊以自遣。一年以來,在堂子裏徵歌選色,選到凌菊芬這樣個人才,也心滿意足了。本想早日迎歸桃葉,所怕閫威嚴厲。加着堂上不準納妾,所以好事未諧,尚在疏通期內。這是王蘊華一邊的事,作者表過不提。再說第二天,馬空冀清早起身,算開房間帳先跑。老四睡到午晌起身,梳洗一番,走出房間,碰見凌菊芬也在十號走出,彼此相見一笑,走下樓來,分道回去。老四回到居仁裏菊雲房間,給嘉興老大一眼瞥見,說笑他道:“老四,昨夜裏辛苦哉,碰着老朋友窩心。”老四啐了一口道:“弗要瞎三話四,我在小姊妹那裏叉麻將。”老大道:“真人門前,說甚麼假話,眼腔子上招牌也高掛着咧。”老四隻不做聲,一回子喫過飯,嘉興老大到小花園凌菊芬那裏一趟,回來和老四說道:“凌菊芬嫁王蘊華的事,現在統統說好,身價八千,從前掙的首飾,一件不帶過去。王大人檢的初十好日子,初十須要來接人,凌菊芬已差人到鄉下叫親爺孃上來。他們鄉下人見花花綠綠的鈔票,那有不答應之理。這件事大概十有九成了。”老四道:“那要賀賀你老大咧,又有媒人錢進門了。王大人手面很闊,此番一定好發注小財。”老大笑笑道:“你和凌菊芬很要好,初十也該送送她。王大人那邊,不無有些好處。”老四道:“當然要去的,今天不是初八,明天我想去買幾件梳妝檯上的紋銀小擺設送她,她小囡脾氣,一定很歡喜。”老大道:“也好。”老四又道:“老大,你以前不知做了幾次媒人。”老大道:“我也記不清楚,最闊要算桂雲老七,嫁給北京週二老爺,身價一萬,我媒人錢也一千多咧。最有趣,要算清和坊寶琴那裏的金珠老二,嫁給蘇州小陸,我替他一手經理,想出種種挖空心思的方法,彌補得一無痕跡,後來陸少也謝我不少媒人錢。”老四問道:“你想出些甚麼方法呢?”老大笑了笑道:“說來話長,那金珠老二,是蘇州落鄉福熙鎮上人,她早有了人家,出嫁前兩天,她爺來拉她下鄉,她抵死不肯,我勸她回去做了親再見機行事。哪知她嫁到男家歇不多幾天,便溜到上海來,哭着吵着,說鄉下住不慣,要我替她想法,休退那頭親事,錢不論多少,小陸肯替她拿出。我又當面問了小陸,小陸一口應承,要討老二。那時我便替他窮思極想,剛巧我有一位討人老七,新死在生意上,面孔和金珠老二相差不多,我一時觸機,冒一冒險,便把老七那口棺材,送到金珠老二男家,只說金珠已死,還怕他們不信,造出許多鬼話,說金珠是給當地城隍神捉去做夫人的。隔了幾天,我還當真塑了個像,送到他們那裏南溟莊,和城隍神結婚,哄動一時,簡直沒一個人不相信這件事,便隱瞞了過去。雖則也化上一千多銀子,究竟少數,你道這件事幹得有趣不有趣。”老四道:“也算你海膽,敢把死人去觸一觸當,真虧你想得出,不知現在那金珠呢?”老大道:“聽說在小陸那裏養了個兒子,又出來了,我從未見過。”老四又道:“算你本領大,可惜生意上幾個有名倌人嫁完了。”老大道:“一個一個嫁,一批一批生出來,那裏嫁得完。只怕討的人少,不肯化錢。”老四道:“我也請你做做媒。”老大嘴一披道:“你要嫁人嗎?你只好嫁個紅頭阿三,兩個銅版身價,媒人錢倒要你一根大英牌。”老四把老大一推道:“觸黴頭。少替我嚼嚼罷。”

    到得初十,老四一清早起身,梳洗一番,換套新衣,打扮得如花如錦,出門到楊慶和賣了幾件小擺設,徑到小花園,走進凌菊芬房間,老大和阿金娘笑迎着,在大房間坐下,老四問小阿囡呢?阿金娘嘴努努,說在小房間裏。老四走去張張,見凌菊芬正和孃老子講話,淚痕滿面,帶哭帶訴。老四不去聽她,退出和阿金娘說:“小阿囡真做得出,今天嫁老公,也會哭哭啼啼。”阿金娘冷冷道:“不要說起,我真一場空。她見親爺孃心酸煞哉,其實我比她親爺孃疼過十萬倍咧。平常一顆心那一刻不在她身上,她到今日之下,一些沒我眼裏。老實說句話,她沒有我,哪裏會到這地步,黃毛丫頭仍只好是個黃毛丫頭,你道對嗎?”老四說:“寄孃的話一些也不錯。小阿囡我看她大起來的,沒有你寄娘,的確弄不到這樣子,她要忘記你寄娘,真要天打咧。”阿金娘嘆了口氣。

    老四又問嘉興老大幾點鐘來接?老大道:“大概總要到下半日罷。”老四又問可是接到大公館呢?另租小公館?老大道:“王大人是怕家婆的,不敢租小公館,接到大公館去,停回你送送她罷。”老四道:“我原想來送她的呀。”阿金娘接嘴道:“對不住你,害你起早起。”

    正說着,凌菊芬一手拭淚,一手拉着娘走出房來。金大跟在後面,走到阿金娘跟前,深深一揖,說了幾句感激話。金大妻也道:“一切要你寄媽招呼,你寄媽說怎樣是怎樣,我們鄉下人純弗懂。”阿金娘道:“你停回再來,送上汽車,總要你們親爺孃來的。”金大道:“理會得,停歇會。”說罷,走出門去。

    凌菊芬送到門口回進來,老四拉住她的小臂道:“小阿囡,我今天來喫你的喜酒了。你說永不嫁人的呀,哼!今天你做甚麼?”凌菊芬羞得不響。老四把幾件小紋銀擺設送給她,凌菊芬當真非常歡喜,說聲謝謝四阿姨,倒破費你許多錢,真意不過去的。老大道:“不要客氣,你嫁了過去,將來也好謝謝她的。”

    老四道:“瞎說,不要你謝的。”凌菊芬笑了笑,走進小房間去摒擋一切。阿金娘留老四老大喫過飯,直守到四點多鐘,還不見來接,當打個電話去問問王公館一位帳房姓張的,說要到六七點鐘纔來,只好守着。又一回子,已是上燈時分,這天的局,早已不出。凌菊芬打扮得像新娘子一般,束條粉紅繡花裙,穿件妃色法國閃光緞襖子,胸前綴上兩隻鑽蝶,一朵大紅山茶花,頭上梳個墮馬髻,插一條茉莉花。正中兩朵仙人花,這般妝束,越覺得雍容華貴,明麗動人。這時候外邊莽莽撞撞闖進兩個打茶圍客人,凌菊芬見了一怔。原來一位沈衣雲,一位錢玉吾,都是凌菊芬同鄉。衣雲瞥見凌菊芬打扮得這般簇新,很覺詫異。當問她道:“你今天可是往那裏喫喜酒嗎?怎麼堂差也不來,我們剛在杏華樓叫你的呀。”凌菊芬羞紅着臉道:“今天有些小事,沒空來,對不住。”

    玉吾這時只管對凌菊芬臉上出神。衣雲又替玉吾介紹道:“這位便是福熙鎮上錢玉吾,他今天剛到,一到便來望你。”凌菊芬只點點頭,回答不出話來。那時外邊老四走進小房間來,坐在一傍,和衣雲打個招呼。衣雲哪裏想得到凌菊芬今天出嫁,只道往那裏喫喜酒,因此又對凌菊芬說:“玉吾準明天在這裏請客,不知房間空不空?”凌菊芬並不回言,只點點頭。老四打趣衣雲道:“承情你們大少爺,還要來幫場面,我看免了罷。”衣雲說:“難道房間不空嗎?”

    老四道:“房間怎會不空,明天只怕小阿囡人不空,不能陪你們。”衣雲道:“小阿囡不空,我們好隔一天來的,你老四不必替她回絕我們。”老四一聲冷笑,凌菊芬只顧低頭不語,半晌才坐近衣雲身畔,和衣雲、玉吾談談鄉情,又託玉吾照顧照顧家裏爺孃,玉吾一口應承。又問她可要回鄉逛逛?凌菊芬想到自己身世,再無回鄉之望,不覺一陣悲酸,吊下淚來。玉吾見此情形,不覺神醉。衣雲也覺悽然。老四拉衣雲到外房,告知詳情,恍然明白。

    這時外邊一輛紅色汽車已到,來接的人便是王公館帳房姓張的。老四因小房間有客,不讓他進去,陪他在大房間坐下。裏面凌菊芬收拾一切,玉吾哪知其細,悄問凌菊芬到那裏去?凌菊芬支吾道:“小姊妹家喫喜酒去。”玉吾又問:“明天要回來麼?”凌菊芬低着頭道:“怕不......”玉吾道:“不回來麼?後天呢?”衣雲已心裏明白,見玉吾憨態可掬,不覺笑道:“玉吾,你別和她玩笑罷。名花有主,今日便是佳期,那邊王大人正寶扇迎歸。你瞧紅色汽車已在門外。”玉吾猛聽得,不覺怔住了,半晌問衣雲道:“真的嗎?”衣雲道:“誰誑你。”玉吾一顆熱辣辣的心,頓時冷了一半,說不出別的話,只道:“巧極巧極。我不遠千里而來,送你的嫁......”凌菊芬含淚別了衣雲、玉吾,走出小房間去。那時大房間裏正在辦理交割手續,一回兒諸事完畢,龜奴摘下花標,砰!砰!放了幾聲爆竹,老四老大等,扶倩着凌菊芬登車。金大夫婦也眼淚索索送到汽車上。阿金娘老例囑咐幾句話,汽車伕跳上汽車,準備開車。那時候衣雲、玉吾兩人,也已走出房間,站在馬路畔,目送一輛紅色汽車風馳電掣而去,不覺呆呆若有所失。半晌玉吾才邊說邊走道:“我們想不到今天來送凌菊芬的嫁。”衣雲再把詳情說一遍,玉吾悵悵若失。看官那錢玉吾此番仍同尤璧如來滬,住在大西旅館,偶然聽得衣雲說起,凌菊芬便是金大女兒銀珠,回想到從前在安樂村見過一面,又想起前次到申,叫過一回堂唱,若即若離,很有情愫,不免心中熱辣辣地,存了個不該轉的念頭,悄悄瞞着璧如,拉衣雲叫她的局裏來,又趕到小花園適逢遣嫁,眼見佳人已屬沙叱利,只得懊喪歸來,在璧如面前,推說姑夫家來。璧如此番來滬,本想開辦書局,因股本未足,暫任東方中學教員。玉吾本想住到姑夫家裏,因湘林在申,自避嫌疑,暫與璧如同住。衣雲連日陪他們遊逛,一天適逢禮拜,飯後到大西旅館走訪,不見一人,茶房說看戲去了。衣雲走出大西旅館,正想往戲館找尋玉吾、璧如,忽見湘林的丫鬟秋菊,同一孃姨,在馬路上行走。衣雲問她小姐杭州回來嗎?秋菊道:“昨夜回來,剛到半淞園去。她打個電話給你,怎麼沒有打到?”衣雲道:“今天星期,我不在局裏。”秋菊道:“那末雲少爺,你到半淞園去找她罷,老爺也在半淞園。”衣雲道:“理會得。”當下搭電車到西門,接高昌廟電車直達半淞園門口,售票入內,下找尋了一回,只不見湘林,走得腰痠腳軟,坐在水閣裏喝茶,靠窗眺許多小划船上,雙槳齊劃,往來如織,不覺心曠神怡。一回子忽見遠遠一艘船上,坐着個女子,幽嫺澹雅,正是湘林,待她劃近水閣,對她招招手。湘林也便吩咐舟子傍岸,衣雲跨上船去,並肩坐下,喜形於色。打量湘林,龐兒雖略覺消瘦,丰采依然婉約,服妝樸素,態度凝靜,衣雲眼爲一明,當問湘林,你家爹爹呢?湘林說他送我來了,原車回去。衣雲道:“停回他來接你嗎?”湘林說:“是的。”衣雲道:“我剛纔在路上碰見秋菊,方知你在這裏,特來找尋。”湘林說:“我剛纔打電話給你,本想同你來的,那知你不在局裏。”衣雲道:“今天星期,未到局裏。前天我到過你府上兩次,都撲個空。”

    湘林說:“我杭州去了,昨晚纔回來。”衣雲道:“我們一碰已四年多不見了,誰想今天在這裏相見。”湘林默然。衣雲又道:“玉吾也在上海,湘妹你見過他麼?”湘林憤憤道:“我要見他則甚?”衣雲不敢再提。一回子泊舟登岸,兩人仍走到水閣裏啜茗,隨意清談一陣。湘林望望表上,說六點鐘已到,汽車怕已等在園外,我們同車回去吧。兩人走出園門,果見汽車伕迎上前來說:“老爺在莊上,吩咐我接小姐回去。”湘林道:“理會得。”當同衣雲登車。衣雲在汽車裏邀請湘林,到新利查喫夜飯去。湘林允應,吩咐衣雲先等在新利查,她回去一次便來。衣雲道:“那末你吩咐車伕開到廣西路口停一停。”湘林照說一遍,汽車伕當真開到新利查門首停歇。衣雲先下車,入內找個小房間坐守。一回兒,湘林翩然而至,衣雲讓她坐下,替她點菜。湘林道:“無須點得,你叫客公司菜吧。”衣雲吩咐兩客公司菜,西崽自去照辦。兩人又講了一陣閒話,湘林免不得把玉吾一番書,訴說一遍。說到結尾,淚珠瑩然。衣雲也心如刀刺,十分難受。湘林此時不比從前羞澀,說話慷爽大方得多,慨然道:“我拒絕玉吾,爲的是誰,明人不必細說。你若置我度外,我別無路走,有死而已。”

    衣雲說:“我那裏肯忘你,只恨飄泊海上,不能自立,一時難作歸計。”湘林叩衣雲近狀,默然半晌。喫罷兩色菜。湘林又愀然道:“爾我神交,不比等閒。有約在前,當彼此信守,生死不渝。”衣雲說:“這個自然,豈用你說得。但是何年何月,得遂我們素願呢?”湘林拭着淚痕道:“只要你有這條心,那怕天荒地老。”衣雲又禱告似的道:“那麼天不絕我沈衣雲,總有圓滿的一日。”湘林又淚潸潸下,一回兒又道:“我這次本想多住幾天,生怕玉吾糾纏,明天便要回裏,你也不必來送我,以後只消方寸間常念着荒村陋巷中,有含辛茹苦的一人守着你,那便不負我的期望了。”衣雲忍不住也吊下淚來。湘林授塊帕子給衣雲揩乾眼淚,西崽正送上兩客白汁桂魚來。湘林望了望,擱着刀叉不喫。衣雲問:“你怎麼不喫呀?”湘林搖搖頭說:“鱖魚我想起就怕,不敢上口。”衣雲道:“爲的什麼?”湘林說:“那年水漲,鄉間魚蝦很賤,我家祖母,喜喫鱖魚,一天在市上買一尾二斤多重大鱖魚,哪知破開肚皮在魚肚裏發現一件東西,你道甚麼東西,見了使人毛髮悚然。”衣雲道:“可是蛇嗎?”湘林說:“不是蛇,是一隻死人的指頭。”衣雲聽得,猛喫一驚,問道:“死人指頭,怎會到魚肚裏呢?”湘林愀然道:“那年水災,鄉間不知淹死了多少人,也有爲了田廬淹沒,自尋死路的往往在澄湖口,發現屍首,真說也可慘,大半腐爛不全了,鱖魚的齒最利,那裏顧得是屍首,不吞食呢。”衣雲聽說,也不敢食,叫西崽來換上兩客炸雞肫。喫罷,湘林要先跑。衣雲依戀不捨,又談了一回,直到會過帳,一同出門。衣雲要送到九壽裏,湘林叫他不必多此一舉,各自僱車回去。

    明日上午,衣雲又往九壽裏,一問湘林已回澄涇,悵悵而返。去訪玉吾、璧如,玉吾尚未起身,璧如已到校上課。衣雲估量玉吾有久居之意,便引他到莊上弄弄筆墨,玉吾便藉着站腳。從此以後,晚上衣雲、玉吾總在一塊兒遊逛。光陰迅速,春去夏來,一天空冀約衣雲、玉吾、璧如同往一蘋香喫番菜。

    正走上樓梯,忽聽下面砰!砰!幾響,接着一片腳聲,看門巡捕,不住吹着叫子,噓溜!噓溜!空冀奔上樓去發怔着,一回子西崽來說:“不得了,下面鬧出亂子,暗殺黨打死了人。”空冀等走向陽臺上下矚,只見圍着一大堆人,巡捕押了一輛汽車前走,汽車裏橫着一位很英武的中年男子,已氣息奄奄,面無人色。空冀等各自驚歎一回,檢個房間坐下點菜。忽的走進三四個武裝巡捕來,在四人身畔搜檢一遍,又盤問一番,方始退出房間。空冀等驚定,叫西崽來,問打死的甚麼人?西崽說:“這裏老主顧,便是貴州人王蘊華。”空冀、衣雲、玉吾各喫一驚,說王蘊華打死了麼?哎喲,可惜。璧如不知王蘊華什麼人,問道:“是誰呀?你們認識的嗎?”玉吾回說:“是你的甥婿。”璧如道:“胡說。”衣雲道:“一些不打謊。”璧如道:“什麼話?我沒有姓王的甥婿。”衣去忍不住把凌菊芬出嫁的話說一遍,璧如面上羞着,心裏老大替甥女可惜。空冀也道:“惜哉惜哉,我替凌菊芬嘆口氣,從此寡鵠悲鸞,一生完結。”玉吾對衣雲笑笑道:“老哥,我們送了凌菊芬的嫁,今天又送他丈夫的死,那真意想不到,總算和同鄉人有緣的了。”衣雲也道:“奇極巧極。”當下天色已晚,西崽送上菜來,空冀吩咐西崽斟上四杯白蘭地壓壓驚,又叫了個菊雲老四的局。一會子老四來了,空冀告訴他王蘊華已死,老四說:“瞎三話四,前天凌菊芬還來望我的咧,沒有說起他丈夫生病。”空冀道:“一個人不生病也要死的,難道一定要生病會得死。實告你,他剛纔給人打死在這裏大門口。你不信,馬路上還有血跡咧。”老四嚇了一跳道:“真的嗎?”空冀道:“我和他又沒冤仇,造甚麼謠言。”老四嚇得顫戰着,搖頭嘆息,又一疊連聲替凌菊芬叫苦。空冀道:“他死也死了,你替他叫甚麼?若王蘊華死了,凌菊芬不妨再嫁呀。”老四道:“再嫁這句話難說,王蘊華的家庭,我曉得細底。他家老太太非常嚴厲,蘊華見她也十分懼怕,平常早晚請安,不失時刻。當初凌菊芬進門,老太太當她丫頭般看待,要打要罵,苦頭喫足。我去望她,她總是一包眼淚對我。後來聽說虧得老太太有個內侄姓管的,在老太太面前幾次三番替凌菊芬說情,老太太很信內侄的話,算把凌菊芬看重了一些。現在王蘊華一死,那個小孤孀不知要苦到怎樣田地呢!”空冀笑道:“苦到同王蘊華一樣,也至多的了,再沒再苦。”

    說得一座大笑。衣雲又對玉吾說:“照此看來,禍福無常,總說不定。當初凌菊芬嫁王蘊華,誰不豔羨,可是今兒又憐惜她了。”玉吾默然。老四插嘴道:“沈大少說話,一點不錯。一個人的命運真說不定,天公在上面管這筆帳,凡人一強也強弗轉。”

    正說時,西崽進來說:“王蘊華已死在醫院裏,兇手在逃。現在通班巡捕,在馬路上踩緝。”老四聽得,又呆呆不響。空冀道:“老四你回去吧,我們要散了。”老四撒嬌着道:“我不敢走,你送我回去。”空冀笑道:“你的膽子也太小了。王蘊華雖則陰魂不散,你跑下樓,不見得轉你堂唱的呀!”老四把空冀擰了一把,空冀會過鈔,一同下樓,當真送她回去。過了十來天,報章上登着王蘊華出殯路由。空冀、衣雲、璧如、玉吾等又好奇心發,同往一蘋香陽臺上看出喪,果然瞧見白馬素車裏一位妙曼不可方物的女子,白頭白扎,哭得臉兒慘澹無人色,那人便是凌菊芬。大家對她發怔,玉吾尤其如醉如癡。一回兒四人走下一蘋香,碰見言復生,同到平安公司屋頂茗話,講起王蘊華,空冀說:“怎會兇手始終捉不到的呢?”復生道:“那批軍閥,平日恣肆驕橫,結下冤仇,切膚刻骨,不比平常,所以刺客也非等閒之輩,那裏一時三刻捉得到呢!”空冀等嘆息一回。忽見有個丰姿綽約,舉止倜儻的中年女子,走過茶桌一邊,橫着秋波,對空冀盈盈一笑,害得衆人都像風魔了一般。正是:

    瓊樓笙管銷魂地,又遇華鬟劫里人。

    不知那女子是誰,欲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三十八回 黃金市愛不用蝶蜂媒紅粉好名甘爲牛馬走

    話說對空冀盈盈一笑的那人,也是個浪漫女子,叫做卜婉珍女士,出身並不微賤,她父親還在廣東做官,只因娘是個晚娘,放任她到這樣子,像匹不羈之馬,任意所之。空冀在白大塊頭那裏,碰見幾次,因此認識。當下見她飄然走過,媚眼撩人,不禁心搖神蕩。尤其是言復生,一時動了吉士之念,很想問鼎,乘人不備,一溜煙走到文明戲場,四面一瞧,只見婉珍坐在第一排坐位上,左右並沒空位。言復生只能像皁隸般站在婉珍身傍,不時把雙饞眼去引逗她。婉珍是個風月場中慣家,早看出苗頭,打量復生,四十來歲年紀,胖胖身材,嘴脣上早留着兩撇小鬍子,品貌堂堂,大概不是個哭鬼,我何妨撈他幾個外快,買雙漆皮鞋穿穿。打定主意,叫茶房倒杯白開水來。茶房明知這是挑挑我的意思,陪笑應着,捧上一玻璃杯開水。婉珍呷了一口,摸出只香菸匣子來,抽枝香菸。茶房連忙劃根磷寸,替她點着。婉珍吸了一口,媚眼對復生一瞟,只見復生嘻嘻着嘴,似笑非笑,似哭非哭,一張臉委實好看。復生見媚眼飛來,好像大旱已見雲霓,快活得險些喊出媽來。走上一步,把根手杖,在婉珍絲襪上輕輕一戳,連忙陪笑道:“對不住,絲襪弄髒沒有?”婉珍並不發火,縮起腳來拍了拍,對復生眼睛一橫道:“絶格人倒也碰得着格,司的克一戳一戳,討厭得來。”復生又賠個不是道:“一不留心,便碰到你腳上來了,很對不起。”婉珍把香菸盒子塞在袋裏,摸出十來個銅板給茶房,站起身來想跑。那茶房眼睛只管望着復生,嘴裏說:“小姐不必客氣。”復生會意,摸出兩毛錢給茶房。茶房接了,對婉珍說:“茶錢這位先生會過了,銅板收了罷。”婉珍並不客氣,收了銅板便走。復生在後面如影隨形的跟上屋頂。婉珍心想,此人手續辦得不錯,大概是個老內家,那麼我也不必抄甚麼遠路,接近些吧。走到上面冷落所在,對復生回眸一笑,低低說聲:“你癡了麼,只管跟我走則甚?我身上又沒糖給你喫。”復生涎着臉道:“你糖多着咧,肯賞賜我一些兒嗎?”婉珍格格格笑了一陣,便和復生坐到亭子裏。復生再細細打量她,二十多歲年紀,梳個S髻,小圓面盤,秀靨生春,媚目巧笑,櫻脣皓齒,的確是個美人胎子。

    身穿一件印度綢衫,長裙革履,綽有大家風範。心想這樣端端正正一個女子,當然是非賣品,大概來找野食喫的,我今天總算碰得着,當叫她一聲女士,又問府上住那裏,家裏有甚麼人?婉珍道:“我又不和你扳親眷,你打聽我則甚?”復生又涎着臉道:“我問問你呀,親眷不扳,扳個朋友。”婉珍笑了笑道:“我是軋弗上你朋友的,你也不配我做你朋友。”復生說:“你這樣子一位漂亮小姐,怕我夠不上做你朋友。”婉珍頭一抬,"這座亭子要給你牽坍了。”復生覺得她在在可人,便湊緊一步道:“女士,你到底叫甚麼名字?”婉珍道:“難聽煞格,叫阿狗阿貓,你相信麼?”復生搖頭說:“我不相信。”婉珍把個食指蘸些香唾,在白石桌子上寫兩個字,對復生說:“我叫這名字,你道好麼?”復生忙道:“好極好極,婉珍兩字,何等香豔,婉是委婉曲折的婉,珍是珍珠寶貝的珍,像我今天一樣,委婉曲折來求你的珍珠寶貝,你道對嗎?”婉珍對復生瞅了一眼道:“偏生不是這們講的。婉是婉轉嬌憨的婉,珍是珍憐玉惜的珍。”復生聽得肺葉飄蕩,心花怒放,笑得眼睛沒了縫道:“不錯不錯,你這樣子婉轉嬌憨,我對你自然珍憐玉惜。”婉珍把只腳尖在桌底下對復生一挑道:“你總歡喜討我便宜,我不和你講了。”復生道:“好好,我不討你便宜。我問你一向在那裏讀書?現在畢業沒有?”婉珍道:“向在媽虎女校讀書,早已畢業。本想放洋遊學,因爲......”復生忍不住笑道:“放洋放到哪裏呢?”婉珍道:“你總歡喜瞎纏,我因爲出洋那出字難聽,所以說放洋,你又要笑我了。”

    復生道:“我只懂出,不懂放。”婉珍翻着白眼,半晌默然。復生催她講道:“你說呢,究竟出不出?”婉珍恨恨道:“我不講了。”復生道:“你講你講,我再不打諢。”婉珍接着道:“因爲爺不許我去,怕我到了外邦,飲食起居,寫意慣了,不肯回轉祖國。”復生道:“原來尊大人怕你一放難收,只是現在你還有這條心嗎?”婉珍道:“我已畢業了三年多,當時一股勇氣,很有此志,現在身體,也不比從前強壯,怕有志難酬。”復生又忍不住笑道:“明白了,你以前身體好,很想放一放,現在身體推扳,連出也不敢出,是不是?”婉珍又把腳尖對復生挑了挑,復生道:“閒話少說,今朝總算天緣湊巧,彼此話得投機,軋個朋友。天夜快了,我請你喫夜飯去,你肯賞光麼?”婉珍道:“你請我喫,哪有不歡迎之理。但是我午飯喫得晏,肚裏東西,還沒消化咧。”復生道:“那麼你喫些消化露進去消一消罷。”婉珍道:“你總講閒話之間搭小銅錢,規規矩矩,我弗叨擾你了,隔日會罷。”復生哪裏肯舍,陪笑道:“你喫不下飯,停會晏些喫,此刻我們到那清靜些的地方去談談心吧。”婉珍女士忖着,今天一雙皮鞋,好靠牌頭了。嘴裏不響,腳裏明白,站起身來跟在復生背後。復生穿件米通紗長衫,裏邊香雲紗衫褲,一面走一面心裏盤算,長衫袋裏有四毛小洋,短衫袋裏好像只有一張十元鈔票,開了大西亞東,停回要沒飯喫了,還是開家小旅館罷。打定主意,引她下了樓,徑到石路衛生大旅社,開個二塊四角官房,復生以爲闊極的了。哪知婉珍女士頓時換了一副態度,走進房,挨着步,像蝨扒似的。復生問她這裏好麼?婉珍鼓着兩片粉腮,勉強應聲隨便。茶房照例擰上一把手巾,婉珍只一推道:“誰要揩甚麼臉。”茶房只得低頭而去。婉珍斜靠在牀上,呆呆不響。復生揩過臉,脫去長衫,矮下身子對她相了相,問道:“婉珍,你在那裏上甚麼心事?”婉珍只不做聲。復生猜不到她爲甚麼不高興,怕她嫌熱,便向茶房取把芭蕉扇來,替婉珍了幾扇,賠笑道:“這裏倒還風涼,房間算頂大的了。”婉珍冷笑一聲道:“這樣子清爽的大房間,虧你找得到,我卻從沒插足過。”復生怔了怔,心想我當她非賣品,聽她口氣不對呀,不覺心裏冷了一半,勉強笑道:“房間小雖小,清潔倒還清潔。”婉珍道:“不清潔不成其爲衛生了,大概你是個衛生家,效法伍博士,想活一百念歲的,所以來開這裏衛生大旅社。”復生道:“不知你歡喜哪家,我卻是老開這裏。”婉珍頭一抬道:“我那裏沒有到過,外灘匯中,靜安寺路滄洲,將就將就,大西亞東。”復生聽得,暗暗喊聲慚愧,又想到她這樣子老口,一定訂有潤格,摸摸袋裏,只剩七塊大洋,怎麼打得倒她,不禁惴惴自懼起來。思索一回,胖了膽子,和她打諢。誰知婉珍一些兒不客氣,推住復生,要求先潤後筆,揩油打棚,不是生意經。復生呆住了,只得把五塊錢塞在她袋裏。婉珍摸出來,對被面上一道:“這算甚麼,我又不在那裏十週紀念大廉價,五塊錢磨費也不夠。”復生老羞成怒道:“照你潤格,怎麼算法呢?”婉珍道:“照我潤格,是算不得了,一個鐘頭,也須耶穌之數。”復生道:“甚麼叫做耶穌之數呢?”婉珍不慌不忙,把兩個指頭兒擱個十字架,復生笑道:“潤筆未免太貴罷,你有甚麼特長之處?”婉珍女士道:“不瞞你說,我潤格還是以前白大塊頭替我定下,一向沒有加過,特長不特長,連我自己也不知,要你們說的。”復生抽口冷氣道:“你又不比吳窗老王亦老,年紀一年老一年,潤格一年加一年。”婉珍冷笑一聲道:“那麼你真正是城外頭糶米,外行,枉爲讀讀書的,一部《疑雨集》只有一句好詩,便是'徐娘風味勝雛年'。”復生聽得,又好氣又好笑,彷彿癆病鬼對着滿盤子洋澄湖大扎蟹,只管饞涎淋漓,沒福一快朵頤,委實心癢難熬。心想天下事自有這般湊巧,平日塞滿了一皮夾子鈔票,奔東奔西碰不到一個可意人兒,今天只帶了十塊錢,想喝碗清茶,偏生碰見五百年風流孽冤,要叫我奔回去提款,是不高興了,只好拆他的冷臺罷。當下笑盈盈把被面上五塊錢拾起,塞在袋裏,對婉珍說:“你要拾塊錢一點鐘,不敢請教,隔天再會罷。”說着便想動身。婉珍忙把復生扯住道:“慢些,你引我到這裏,一個鐘頭也盡有了,怎容你不名一錢。”復生發急道:“一項生意沒有成交呀,怎麼也論起鐘點來呢?”婉珍道:“不相干,光陰便是銀子,你只要瞧大律師的樣,當事人不是要出談話費的嗎?”復生心頭火發道:“你又不是大律師,今天毛都沒碰歪你一根,客客氣氣,嚕囌些甚麼?你願意軋個朋友,不願意,走你的洋場大路。”婉珍沉下一副冷霜冷臉道:“怕沒由你這樣便。今天是你引我來開房間,你別弄錯了,當作我領你到家裏,由你剔精揀瘦,發甚麼標勁!我只問你,你引我來開房間,轉些什麼念頭?外人見我們關房門,做些什麼勾當?老實講,開了飯店不怕大肚子,黃鼠狼扒上雞棲,不是偷雞,也當你偷雞,你識相一些,償還我一個鐘頭光陰的損失。”復生自知理屈,只得按捺下滿腔鬱火,換一副笑臉,和婉珍打諢道:“你別這樣子光火來西,一個人朋友交情要緊,銅鈿銀子用得完的。老實說,我姓言的,不是個一錢如命的嗇鬼,只爲今天忘帶了皮夾子,夠不到照你潤格,只好下回請教。下回依你每點鐘送你一個耶穌,只要你別喊救我......”

    婉珍女士噗嗤一笑道:“哦,你又講起交情來了。你講交情,剛纔也用不着發標勁,請我走洋場大路。我又不是你的車伕當差,招之即來,揮之即去。你既是個老白相,也該放些顏色出來,好叫人家走路。”復生心裏明白,曉得她要討幾個車錢,只不給她,有意和她玩着道:“婉珍女士,你別生氣,剛纔算我說錯,我向你道個歉。”說時對婉珍一恭到地,婉珍把柳腰一扭道:“你別這樣子裝神扮鬼,小囡弗生,耽閣老孃,辰光弗等你的,快要兩個鐘頭了。”復生只管和他纏着道:“兩個鐘頭,那是要兩個耶穌了,清談談未免太貴吧。”婉珍道:“像這樣子雄赳赳氣昂昂的,不是清談,每點鐘誰肯賣你一個耶穌。”復生道:“要多少呢?”婉珍說:“照例大幅潤筆加倍,還須國慶之數。”復生笑着道:“照你說,叫個小孩來,潤筆你肯改作國恥之數嗎?”

    婉珍道:“當然另件面議。”復生又笑了一陣道:“不瞞你說,我今天袋裏,只剩牛女渡河之數,你不肯遷就,我只好入得寶山,空手而還,請你賣個交情,不必較量,一同去喫餐大菜,算扳個朋友,你道好嗎?”婉珍對復生瞟了一眼道:“你要我陪你喫大菜嗎?辰光不是更多了。對不起,改天叨擾。”復生老老實實,給她四塊車錢,她不肯收,再添上一塊,依然不響,七塊錢統統給她,仍是怏怏不快。復生發狠起來,收了七塊錢,笑道:“你當真絲毫沒讓,要依照潤格嗎?請你坐待片刻。”婉珍默然,復生叫茶房來,託他打個電話到家裏,吩咐包車伕送一百塊錢來。茶房自去照辦,一回兒復生僱用的那個車伕,癩皮阿三來了,送進一疊鈔票拾張,都是中國銀行新票。復生笑吟吟道:“好了,救主已到。”那阿三送到鈔票,便想退出,復生和他低低說了句話,阿三走出房門,坐在客堂裏守着。復生發癡似的,把一疊新鈔票,在桌上,對婉珍說:“婉珍女士,你要多少拿多少罷。”婉珍發怔着,哪裏敢自取,擯了五分鐘光景,復生道:“婉珍,你怎麼見了鈔票客氣呢?”婉珍只得賠笑道:“算你發財,把許多鈔票來嚇倒我,我眼裏還沒見過這花花綠綠的東西咧。我也不要你多少,你只消把我名分應得的,給了我就是。”復生笑着道:“你名份兩個鐘頭談話費,雙十之數,餘多我也用不着他,今天索性一起作成了你的生意經吧,還剩八個耶穌,你該當陪我八個鐘頭,你道對嗎?”婉珍忖着,此刻不過八點鐘,到三點鐘回去,有八十元進款,除一雙鏤花漆皮鞋之外,明天又好掙只白金手錶,或者掙只小鑽戒,何樂不爲呢。當下訕訕的道:“你又要叫我再陪你八個鐘頭,本來呢,我家裏不能到這時候晏回去,現在情不可卻,不陪你怕你要生氣的,只好陪你談談了。”復生涎着臉道:“婉珍女士,明人不消細說,不是談談說說的事,還須難爲你些本錢咧。”婉珍低着頭道:“我見你怕......不......”復生道:“大幅要加倍嗎?”婉珍默然。復生尋思了一回,推開房門,拉個車伕癩皮阿三進來,按捺着他,和婉珍坐在並肩,笑道:“他不是大幅,又非另件,普通作品,大概無須加價另議得,對不起,婉珍女士,有屈些,今天我姓言的,請一回客,相煩你陪阿三八個鐘頭,我要失陪了。”婉珍喫驚不小,一把拖住復生道:“甚麼話,你敢糟蹋我,這事情好請客的嗎?”復生正言厲色道:“婉珍,剛纔理性是你長,我身邊沒有耶穌,只好受你奚落。此刻救主一到,你講不過我了,你有潤格的,本來認票不認人,只消有十塊錢,便好叫你陪一點鐘。現在我沒有勁,把你請請客,也是件極普通極平常的事,你有甚麼理由,拒絕主顧,弗當生意經做呢!老實說,我姓言的,不是在上海灘上第一遭白相,平常逛逛堂子,朋友把倌人阿姐介紹給我,請請我也有,我今天發個心願,把你請請我的車伕,酬勞他平日兩腳奔波的辛苦,也不足爲奇,你做生意總須做得公平交易童叟無欺,決不好嫌他癩皮骯髒,你要瞧桌子上十張中國銀行鈔票,花花綠綠都是簇嶄全新的,你快快別推卻吧,還須請你對客揮毫咧......。”婉珍女士聽說,對復生啐了一口道:“放屁,不是這樣放法。一個人上下流總須分分的,你體恤車伕阿三,怎麼不叫你們夫人太太陪陪他呢?況且我剛纔和你講的,是你本人,沒有說明車伕代表,現在你請車伕代表,我也好去叫只野雞來做替身,你有甚麼話說,便是把書畫家來比喻,也有個'劣紙不書'的老例,我有例可援,怕你硬按着我工作不成。”復生聽得,又不禁笑了起來,指着癩皮阿三,對婉珍道:“你說他劣紙,他的確是張冷金珊瑚箋。”婉珍豎起粉臉不響,車伕阿三說:“老爺,他怎麼叫我栗子,要把野雞來炒呀!”婉珍、復生聽說全笑了。一回兒,兩人面面相覷,各不做聲。還是婉珍心裏見機得快,瞧科復生不是個瘟生洋盤,一不做二不休,怕不肯就此下場,想他手錶鑽戒,談何容易,非放些手段出來,對他不成。打定主意,站起身來,對復生嫣然一笑道:“老朋友,你今天也算會打棚了。當着車伕面獻醜,阿難爲情仔點。”說時流波送盼,伸只纖指,颳着粉腮,颳了一下,又尖着兩片櫻脣,湊到復生耳上嚶嚶說了幾句話,一縷粉香脂馥,直鑽進復生鼻管裏,把復生胸頭一股鬱火,不知不覺全衝散了,不由得復生說出一句話來道:“阿三,你回去罷。太太面前別多嘴舌,他問起你,說我在小花園叉麻將。”阿三說聲曉得哉,翻身便走,隨手把房門砰的一聲帶上。裏面抽毫揮灑,筆飛墨舞,自不用說,做書的也不屑去描寫他,按下不提。單表平安公司屋頂花園乘涼喝茶的幾位朋友,一轉眼不見言復生,猜到他一定在哪裏單獨獵豔,分頭去找尋,杳無跡兆。空冀說:“他不別而行,一去不來,一定物色到甚麼出色人材,又在哪裏開房間了,我們今天發一回呆,去偵探他一下,你們贊成嗎?”璧如道:“使得。”衣雲、玉吾搖頭不去。空冀拉了璧如便走。璧如道:“我們定下路由,先到哪裏?”空冀道:“當然從這裏大西入手調查,近水樓臺,他們有七分在大西,說不定相手方面,便是剛纔對我笑笑的那個婉珍女士。”璧如道:“今天場子里人才寥落,舍卻那人,怕沒有別的吧。”兩人邊說邊走,已抄到大西。空冀有個熟悉的茶房叫汪幼林,穿件白色制服,剛在那裏寫帳,瞥見空冀,迎上來道:“馬先生,你要開房間嗎?你住慣的一百十二,一百十四號,統統空着,要開給你叫叫堂唱,叉叉麻將嗎?”空冀道:“不消得,我問你件事,言先生這裏來過麼?”幼林問可是那個小鬍子,他今天沒有來過。空冀道:“二層樓三層樓,你去替我調查一下,他開着房間沒有?”幼林道:“不消調查得,下面房間,今天沒有空過。”空冀點頭道:“理會得。”說着,又同璧如到對門亞東去找,又找不到。忽在三層樓碰見幾個熟人,正開着房間打牌,哪幾個人呢?便是王散客、王川、鄧堅、孫蓮渠、汪寒波那批人。散客招呼空冀、璧如小坐,說只有兩副牌了,我們叉開麻將談談吧。空冀說:“你們興致真好。一年三百五十九天,怕三分之二的光陰,要在旅館裏過,真佩服你們。”汪寒波接嘴道:“人生行樂耳。我們開房間,也是效法古人秉燭夜遊的意思。”鄧堅說笑他道:“老汪,你說秉燭夜遊,那個燭字,該當作別解。”寒波笑道:“不錯,可惜我已成風中之燭,蠟淚拋殘,前天喫下一瓶山得爾米地,略爲好些,只是從此以後,不能奮發有爲了。”鄧堅道:“你這句話不確。我資格比你老,差不多一年到頭像銅壺滴漏,涓涓不息,也未見得委靡不振咧。”寒波道:“危險危險,涓涓不塞,將成江湖,古有明訓。”鄧堅道:“我算得療治了一番,只不見效,看他要滴到幾時才停。”王散客插嘴道:“非到你那話兒成了灰,不肯停。”鄧堅道:“你別觸我黴頭。”王散客道:“有詩爲證,叫做'蠟炬成灰淚始乾'。”一座聽得全笑了。鄧堅道:“講起了詩,我那位老師姜作起,近來詩興勃發,只是脾氣很壞,人家好好請他題首詩在集子上,他搭足松香架子,不肯落筆,說每首詩要賣十塊大洋,前天曉得我犯了那個毛病,他忽然興發,說我替你那話兒題兩句詩,叫做'絕似風中三寸燭,替人垂淚到天明。'害我羞得置身無地。”王散客道:“姜老頭兒的詩,簡實只配題題你令高足的那話兒,十塊錢一首,有灰孫子請教他。”鄧堅道:“這也是他的脾氣,高興起來毛廁壁上題題,破草紙上寫寫,毫不足惜。前月他隔壁鄰舍湯糰店小開做親,他專誠到城隍廟裏買了四條泥金對子,連夜搜索枯腸,做成四首催妝詩,寫上送去。湯糰店老闆,便把他懸掛在竈腳邊,喜酒請弗起,只送來八個湯糰,他還快活着道:'一詩換得兩湯糰'我聽他說,笑得肚子肉疼。”王散客道:“可笑已極。”說時麻將已叉罷。散客留空冀、璧如喫夜飯。空冀說:“不必客氣,我要去找個人,找不到,再來談天。”散客道:“那麼我們專等二位你來了,又好叫個局鬧鬧,興致要提高不少。”空冀笑了笑道:“你們等不必等,我找不到那人,一定叨陪。”說着同璧如走出房間,徑往一蘋香振華新旅社孟淵,遍尋不見覆生影子,只得懊喪着折回亞東旅館。那時王散客等已團團圍坐一桌子,喊的六元一席廣東菜。空冀、璧如坐下已七個人,一張小圓桌下,軋得氣都透不轉。散客逼着空冀叫堂唱,空冀叫了個新戶頭汕頭路琴第,又替璧如代叫了個福裕裏愛琴,問散客叫的誰?散客道:“我近來此路不通。”空冀說:“那真難得,怕一百十四號裏,總不免去走走。”散客道:“肉林中老早絕跡。”空冀說:“我不信你堅決到如此。”鄧堅替他證實道:“的確他近來算得循規蹈矩,終年一夕不外宿,可稱涓滴歸公。”空冀笑道:“那要成正果了。西竺佛國,已替你排好一個坐位。”又問王川叫的那人?王川嘆口氣道:“除卻巫山不是雲。我已是個情場失意人,不再自尋煩惱。”空冀道:“難得你還不忘舊歡,請問彩雲那隻指頭兒呢?”王川搖頭道:“別再提起,提起了又要使我椎心泣血,傷感一陣。”璧如插嘴,問空冀怎麼一回事?空冀說:“王川有個所歡,因爲婚姻問題,不能得圓滿結果,憤走南粵,瀕行割只指頭給王川,當件紀念品,後來那女子,便死於舟次。”璧如道:“此人卻也難能可貴,不知那指頭兒,還保存着麼?”王川說:“那指頭兒浸在酒精裏半年多神色不變,直到上月我和李女士訂婚那天,忽然腐爛了,只剩一段指骨,你道奇怪不奇怪。大概彩雲死後,一靈不泯,精神有所憑式。我一旦變心,她精神立刻渙散,你道對嗎?”空冀道:“不錯。我可惜你那隻指頭兒告了消乏。”璧如剛喝一口汽水,噴了滿桌。王散客說:“現在指肉雖腐,指骨猶存,見着驚心觸目,仍不能免刻骨相思,我勸老王,把它埋了吧。美人遺骸,入土爲安,你說是不是?”王川默然半晌道:“埋了也好,免得睹物懷人。可憐我和彩雲只有半月同居,便算一生夫婦,不知來生再得配合麼?”散客道:“我不是個月下老人,你別來問我。”

    正說時,堂唱來了,走進一位四方面盤,胖胖身子的倌人,年紀四十來歲,打扮得珠光鑽氣,華貴雍容,對空冀眼波一瞟,叫聲:“馬老!”坐在一傍。全座把她打量一番,大家說她不像堂子裏倌人,簡直是個官太太模樣。空冀叫她一聲六小姐,敬她一枝香菸。王散客開言道:“馬老,你叫她小姐,未免說不過去吧。天下世界有這樣年紀的一位小姐麼?”空冀說:“她沒有嫁,我只好稱她一聲小姐。況且琴第,是以六小姐出名的,她房間裏沒一個人不叫她六小姐。”王散客道:“哦,她便是琴第老六,還是個新選的花園大總統哩,真正有眼不識泰山,失敬得很。”六小姐偏一偏身子,對散客嫣然微笑道:“大少包荒點,弗要當場說笑我,我個大總統,是弗比袁世凱、徐世昌,起碼來西格,只不過給外國人做一做活廣告罷哉。”散客聽說,呆了呆道:“甚麼外國人做做活廣告呀?”六小姐但笑而不答。散客說:“難道外國人把你大總統的照相,做香菸牌子嗎?還是做化裝品名字嗎?”六小姐只搖搖頭。散客道:“總不見得叫你大總統穿着號衣,到馬路上做活廣告的啊。”六小姐仍不做聲。空冀道:“差不多這樣子。”散客問究竟甚麼一回事?我們中國妓女怎會做起外國人的活廣告來呢?空冀道:“你別多問,停回告訴你。”說時,又走進一對花葉來,悄問尤在那裏?璧如迴轉頭去,招呼道:“尤在這裏。”兩人扭身坐下。空冀剛在和琴第喁喁談心,抬起頭來,璧如叫的愛琴老七、老三賠笑道:“馬大少,原來你也在一起,我沒看見。”空冀說:“你們縮在背後,我也剛纔看見,只聽得你在門口,好像喊一聲油在哪裏,不知麻油呢醬油?你可要揩揩那位尤大少的油?”愛琴老三道:“馬大少,你又要說笑話了。”空冀道:“那位尤大少,本來賣油郎出身,所以一聽你喊油在哪裏,答應得很爽快,說油在這裏。”

    一座聽得全笑了。璧如打量愛琴老七,嬌小玲瓏,生得還不差。跟局的老三,二十來歲年紀,身段很苗條倜儻,肌肉也還生得乾淨,當便和他們搭訕着,談了一陣。空冀叫的六小姐先跑,拍拍空冀肩膀說:“馬老,晏歇來坐坐,我堂唱去哉。”說着飄然而去。愛琴烏師到,唱了一折孤皇酒醉桃花宮。空冀又轉過,唱折青衣玉堂春。王散客道:“倒瞧不出小巴戲,大小喉嚨都不差。”空冀說:“小巴戲不但大小喉嚨都好,下喉嚨也弗推扳。”老七擰了空冀一把,仍坐到璧如背後,和璧如說了一聲下回來,叫開了堂簿弗要做丹陽客人。璧如道:“曉得哉。”老三也捻捻璧如的手,說聲:“尤大少,晏歇請過來。晏歇會。”空冀說笑道:“尤大少手上的油,給你揩夠了。”老三嫣然一笑而去。璧如道:“我手上是沒甚麼油,身上要派有些玉樹神油。”說得一座全笑了。散客又各敬了一巡酒,各人照杯喫飯。一回兒席散。散客又問空冀道:“剛纔花園大總統,怎麼說給外國人做廣告呀?”空冀道:“都是言復生那批朋友乾的玩意兒。外灘有家外國人開的牛奶棚,專出產鮮牛奶,生意可也不小,一年幾十萬銀子好做。今年春天,那牛奶棚總理,和華經理計劃推廣營業方針。華經理伍赤鳳說:'非用特別方法來推廣不成。'總理說:'怎樣特別方法呢?人家不相信喫牛奶,不好用一個個皮奶奶頭,接到顧客嘴裏灌的。'伍赤鳳道:'灌雖不能灌,勸則可以勸。只要想方法出來,勸他們喫。'總理道:'不知你們貴國那一種人最歡喜喫牛奶?'伍赤鳳忖了一回道:'我對於社會情形,不很熟悉,把我自己家裏看起來,只覺得女人最歡喜喫,尤其是堂子裏女人,頂頂歡喜,牛奶是她心愛之物,盡多盡少裝得下,一個身體差不多是個牛奶瓶。’總理笑道:'你家裏可是兼營堂子生意的嗎?怎麼見得到這種情形?'伍赤鳳面上紅了一紅道:'不是呀,鄙人家裏,四位姨太太,三個是堂子裏討的,所以鄙人深知她們習性'。總理道:'哦,原來如此。'赤鳳道:“老實說,她們非但把牛奶當食料,還當作用品咧。'總理道:“咦,牛奶怎好作用品呢?'赤鳳道:'我每見她們要臉子白嫩,每天把牛奶洗臉。'總理道:'這樣子就消耗得多了,最好希望你們貴國女人,洗腳也用牛奶,洗澡也用牛奶。無論浣甚麼東西,都用牛奶。每個房間裏壁子上裝個龍頭,像自來水一般,隨時取用,那麼本廠好大大擴充,把總廠開到敝國倫敦,造一座極高極大的屋頂花園,那園裏養幾千萬只牛,奶汁隨時流下,裝一根地底鐵管,直達這裏分廠。由分廠再裝一根根細管,通到各戶人家,這樣子的大計劃,不是破天荒麼!'赤鳳陪笑道:“密斯脫這樣的偉略,使敝國人每天喫的也是牛奶,用的也是牛奶,不到幾年,男女肌膚,都要變成雪白粉嫩,和貴國人同化了,那是受惠不淺。'總理道:'現在第一步入手推廣,你說堂子里人最歡喜,那麼當然先從推銷堂子入手,你看怎麼銷法?'赤鳳忖了一回道:“敝國人的心理最歡喜看榜樣,尤其是堂子裏女人,看她人穿甚麼,便穿甚麼。她人喫甚麼,便喫甚麼,我們利用這個弱點,把全上海堂子裏的姑娘統統叫來,開一個花園羣芳選舉大會,剔選幾十個又白又胖的姑娘,給她們一個牛奶總統牛奶總理的頭銜,叫她們叫小姊妹淘裏和客人跟前鼓吹牛奶,做一個喫牛奶的鮮鮮活標本,算是喫了我們的鮮牛奶發胖發白的。只消這一來,有分教十里平康間,盡成牛奶世界。百千姊妹中,統變牛奶壺瓶。當真要房間裏裝個自來牛奶管了......。'一番話說得總理眯花着一雙蔚藍眼睛,只管捋着黃鬍子發笑。一回子,說準照你辦法做去,愈速愈妙。赤鳳奉了總理之命,即日去找言復生等那批熟手,借一家屋頂花園,轟轟烈烈的選舉。剛纔那琴第六小姐,便是當選的牛奶總統。據他們選舉的人說,六小姐曾經給外國人用五幹倍顯微鏡照過,說她皮膚裏奶汁最充分,應當選她爲元首。六小姐快活得心花怒放,情願替他們牛馬走,到處吹牛,你道可笑不可笑。”

    王散客道:“原來這樣子,不但可笑,委實可嘆。你想不幸做了個女子,更不幸做了個妓女,還有人不饒舍她,利用她做活廣告,更利用她做外國人的活廣告,替外國的牛推銷奶汁,可嘆可憐,到了極點了。”空冀笑了笑,正想起身回去,忽的走進個丰姿綽約的女士來。空冀一眼瞥見,還道是誰叫的堂唱,或者茶房叫來的鹹貨,便道:“你找誰?誰叫你的呀?”那女子臉一沉,只不做聲,走近王散客身畔,屁股一扭,坐在一旁。各人大家對她釘了一眼,鄧堅迎上叫她一聲:“奚女士,你哪裏來?可是找你先生?有甚麼要事?”奚女士脖子一仰道:“你們在這裏逍遙快樂,我也作興來胡胡你們的調。難道只許你們寫意,不許我來加入的嗎?我偏要來做做你們的討厭人咧。”鄧堅陪着笑臉道:“誰不許來?怕你不肯來。你來了便覺得一室生春。”奚女士道:“好了,你別鬼討好吧。”鄧堅默然。散客對空冀、璧如介紹道:“這位奚一池女士,是我同鄉,現在住我家裏,從我學詩,天姿卻很敏雋,可造之材。”空冀陪笑對一池點點頭,一池也嘻一嘻嘴。璧如插嘴道:“原來王先生的女高足,失敬失敬。”

    一池偏偏身子,問璧如尊姓大名?璧如道:“我姓尤叫璧如。”一池道:“可是人則俞,還是人未餘?”璧如還沒還答,空冀代說道:“是掮石子尤。”一池點點頭。散客禁不住笑道:“璧如兄,你一生一世掮石子不喫力麼?”璧如道:“現在那塊石子,要拋去他了,不拋去使我伸腿不得,委實不舒服得很。”散客怔道:“怎麼伸腿不得呀?”空冀代說道:“他一伸腿不是要變犬先生嗎。”散客、一池聽得全笑了。一池道:“我往往見蘇州人姓尤的,不寫上一點,寫作尢字,這個字,不是讀作汪字嗎?本作,通作字,怎麼好通尤字呢?很以奇怪。現在給你們一說穿,我明白了。”散客道:“可是你談笑皆學問。”鄧堅也道:“一池女士,你對於我們覺得開口有益嗎?”一池嘴一披道:“和你們一批高人在一起,當然是有益的咧。不有益,我今天也不來了。”空冀那時拉着璧如先跑,各自回去不提。再說王散客和女弟子奚一池等談笑一陣,直到鐘鳴二下,各自回去。房間裏只剩孫蓮渠一人住着,孫蓮渠浙江平湖人,也住在王散客家裏賣文爲活,年方弱冠,尚未娶親,性格非常忠實,不會拈花惹草。前天聽得王散客說起,奚一池也沒扳親,蓮渠心裏便存了個求偶的念頭,不知不覺,熱辣辣地,作事無心,茶飯少進。散客見他這樣子,猜到他五分心事,便偷偷地盤問蓮渠底細。蓮渠和盤托出,挽散客做媒,散客一口包拍,蓮渠歡喜非常,心目中已把一池認爲未來夫人。見鄧堅等和一池和調,心裏恨如切齒。那天晚上,蓮渠和散客等出外開了房間,又偷偷折回散客家裏,告知一池,說在亞東某號,停回你不妨來逛逛。一池喫了夜飯,當真來亞東談天。依蓮渠的意思,要想等鄧堅、王川、汪寒波那批人走了之後,和一池談片刻體己話,或者話得投機,便藉此求婚,成其美事。無如鄧堅不識相,只管和一池打諢,使蓮渠無機可乘,只恨得蓮渠咬牙切齒。臨走,蓮渠又偷偷地和一池使了個眼色,叫她慢跑。哪知一池不肯留着,和鄧堅等一鬨而散。蓮渠孤眠在亞東旅館,淒涼況味,委實難受,輾轉反側,不能入夢。坐起吸支香菸,忽見房門外烘的一聲,如閃電一般,令人驚魂不定。正是:

    最是五更眠不穩,此中情味實難堪。

    不知烘的一聲是甚麼東西?欲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三十九回 公子多情暗藏避孕袋蕭娘愛潔珍惜保安刀

    話說孫蓮渠正在輾轉反側之際,忽見房外電光一閃,不覺目眩神搖,接着一片喧譁聲,好像有男子申申而詈,女子嚶嚶啜泣。蓮渠心中納罕,下牀開門看時,只見隔壁房門口有一位面如冠玉,丰神楚楚的少年,給三四個汽車伕圍住毆打。傍邊另一少年,指揮其間,聲色俱厲。房內有位少婦,濃妝豔裹,花朵兒似的,坐在牀沿上垂淚。一回兒,那被打的少年,熬不過痛苦,只管哀哀求饒,驚動旅館帳房走來解勸。那被打的少年,自知理曲,願甘寫紙服辯了事。旅館帳房勸他到房間裏寫服辯,寫就交給另一少年,纔始罷休,一鬨而散。蓮渠眼見怪狀,不知內幕怎麼一回事,當拉個西崽進房,敬他一支白錫包香菸,問他底細,西崽免不得把內幕原原本本,訴說一番。蓮渠驚得目瞪口呆,原來那個少婦便是上海赫赫有名秦公館裏一位少奶奶。那秦公館,上海人誰也不知是個大家,走出來的婦女,粉白黛綠,鬥勝爭妍,一個勝過一個,又風流,又闊綽,很有許多少年子弟,失魂落魄在秦府門口,一年總有好幾回。有人提着燈籠捧着鬥,在秦府門口叫喜,即此一端,可見秦府婦女得享盛名的由來了。

    單表那位少婦,叫做五少奶奶。這位奶奶,更來得奢華,出身也是吳門望族。祖上在洪楊時代立過大功的。五奶奶從小在上海立本女校讀過書,那時還沒籍籍名。後來一嫁了秦五少爺,相得益彰,單論她的洗澡,要用鮮牛奶來洗。洗手,要用花露水來洗。房間裏壁子,全用簇新的物華葛糊着,四面遍灑法國香水精。誰在她屋子時放一個屁,她嚇得立刻要搬家。走出來買買東西,動不動便是幾百塊錢,回來還說,上海南京路真沒有什麼東西好買。你想出去一趟,連一千塊錢都化不掉,還剩幾十塊錢咧。譬如先施公司和永安公司貼對門,她從先施出來,要到永安去,走過這條馬路,是從來沒這規矩,非得坐了汽車渡過去不成,她的嬌貴如此。講到娛樂的事情,五少奶奶都要幹一幹。聽戲,看電影,跳舞,喫大菜,這是家常便飯。不過人生最娛樂的一件事情,竟是和五少爺合作以外,覺得十分不方便。爲了這個問題,常覺美中不足。後來給她發明了一個方法,便是天天出來買東西。其實她那裏天天買東西,不過藉此乾乾最娛樂的一件事情罷了。這亞東旅館裏,是她老主顧。她包定的那間房間裏,櫥上有鏡子,梳妝檯有鏡子,牀橫頭有鏡子,牀頂上有鏡子。一個人赤裸裸睡在牀上,仰望牀頂,好像也有一個人懸着,真是纖毫畢露,迷樓鏡屏,也不過如此。電燈也特地多裝上十來盞,一室通明,不分晝夜。五少奶佈置得這樣一間房間,平常鎖着,當她行宮一般,以備不時之需。

    那一天,五少奶在家裏推託買東西,又來做這房間裏的臨時主人婆。走進門等了一回,便有個華服美少年,推門進來。大家一笑,便在沙發上並肩坐下。少年道:“這屋子裏鏡光燈光,照得這麼明亮,你脫了衣裳,連肚子裏喫的加利雞飯都照得出來。”五少奶把少年腿上一塊皮,揭得二寸來高,罵道:“你這短命鬼,怎麼知道我喫的全是雞。”少年告饒道:“好奶奶,今天我說錯了,你饒了我,盡這樣子擰下去,等回他要起不起勁,又說我貪懶。”五少奶格格笑了起來,兩人全倒在沙發上。一回兒又聽得那少年道:“好奶奶,你是怕骯髒不過,我今兒帶着幾隻新式避孕袋。”五少奶奪在手裏一看,嚇了一跳,說怎麼有刺的呀?少年尖着嘴巴,湊到五少奶耳上,說了幾句話,五少奶便笑眯眯不響了。過得一個多鐘頭,五少奶微微喊了一聲快樂,不料門沒有拴上,少年方聽得一聲快樂,門外又來了一聲疙瘩,門一開,蜂擁進來三四個汽車伕,隨後又是個五少爺。這時五少爺怒衝衝,手裏捧着一架攝影機,對準沙發上,配一配光,拈一拈乾片,又把一卷鎂光燃着,鑠的一亮,說夠了夠了。回頭對五少奶說:“你幹得好事,天天推說買東西,原來在這裏買這一段小東西。阿福、阿根,快把她買的東西去搗爛了,讓她喫個殺饞。”阿福、阿根奉了少爺命令,當把少爺一頓毒打,可憐阿福把少年打一下,五少奶的心蕩一蕩,肉疼一疼,虧得帳房先生出面調解了,才得罷休。孫蓮渠聽得西崽講出這番情形,有些將信將疑,問西崽道:“你不是五少奶奶,又不是那少年,怎麼知道這般詳細呢"

    西崽笑了笑道:“你不常來開房間,有所不知。我們這裏幾個房間,壁子上都有小眼子的,不過這眼子在祕密地方,非常開房間的幾位朋友,一時找不到,找到了張進去,一目瞭然,顯豁星露。便是他們在枕上切切私語,也如雷貫耳。”孫蓮渠聽得,眉開眼笑,見那西崽一壁講,一壁吸香菸,一枝連枝,把桌上一聽白錫包,吸了小半聽,便道:“我把那聽香菸送給你,你快快指點我看。”西崽快活不盡,當把那聽喫剩的香菸塞在白號衣袋裏,不慌不忙,伸手把壁上吊着一塊鏡框移過一些,便露出一個細小的眼子來,西崽閉着一隻眼睛望了望,便指給蓮渠看,蓮渠搶着也望個仔細,說房裏沒有人呀。西崽道:“這邊沒有人,那邊來。”又把裏牀帳衣扯一扯,將壁上一小方白紙揭去,露出個小眼子,也只有錢孔大小,蓮渠湊上一看,只見一男一女,並坐在沙發上調笑,看他們樣子,好像雙方戰雲密佈,還沒有開火。蓮渠看得出神,不肯即舍。西崽含笑而去,替他把房門帶上。

    第二日清早,王散客同王川來探孫蓮渠,敲了半天門,只不見來開,很覺詫異。喚西崽來開了門,輕輕走近牀前一看,嚇了一跳,只見蓮渠像猴子翻筋斗一般,伏在牀當中,一個豐臀高高聳起,雙手撐在壁子上,一個頭也貼在壁子上,呆若木雞,只不做聲。散客認作夢魘,叫了他幾聲,方纔如夢初覺,張着一雙赤化眼睛,對兩人望了望道:“哎喲,原來是二位,你們怎麼沒有回去睡呀?”散客道:“蓮渠,你瞧隔壁戲瞧昏了,此刻已九點多鐘,太陽也很高了,你還在那裏做夢嗎?”蓮渠慢慢走下牀來,推窗望了望道:“哎喲真的又是一天了。不瞞二位說,小弟昨夜非但沒有閤眼,連睡也沒有睡下,衣服也沒有脫。”散客道:“你癡了,這有什麼好看,值得通宵不睡,難道你自己未曾幹過麼?”蓮渠道:“自己幹那裏有看別人幹來得有趣。看別人幹,尤其是在不知不覺間看,來得神情活現,他們極吼吼一副神氣,真正叫做自己不覺,傍觀有趣。”散客、王川笑了一陣道:“蓮渠,你到鏡子裏照照自己一張臉子,活像喫死人兔子,眼睛紅得像血,面孔白得像紙。這樣看下三天,閻羅王一定要聘你做書記去了。”蓮渠笑道:“'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風流。'那倒不在乎此。”王川道:“可惜我沒見得,否則好替他們實地寫真,一定神情畢肖。”散客笑道:“我還記得航空學校裏,大總統有個匾額,叫什麼'洞察俯仰',蓮渠昨夜的行徑,正合着這四個字。”王川笑了一陣道:“這不算希奇,我也看了好幾回。有一次還見個女的患着橫痃,那男的依然不饒她,呻吟牀第,委實可憐,害我出了身冷汗,從此不敢再看。”散客笑道:“那麼你算得'洞見結'。”王川、蓮渠笑不可仰。一回兒西崽進來疊被子,只把被子一揭又不疊了,偷偷地對蓮渠一笑。蓮渠面上一紅,走過去對西崽說了句什麼話,西崽纔始不響走出房去。王散客何等玲俐,對蓮渠笑笑道:“原來昨夜你不但目送外加手揮咧,那'手揮目送'的活劇,只恨我不住在那邊貼壁房間,否則瞧瞧你已夠趣了。”蓮渠羞得只不做聲。王川道:“的確我有時候正在洞子裏瞧別人,別人也正在瞧我,那麼兩隻眼睛不約而同接了個吻。大家總要暗笑一回。”散客道:“有時候正看得出神,忽地給對方留意到,把洞子塞沒,那要懊喪萬狀。”王川道:“那倒不要緊,不怕他用硬功,只怕他用軟勁。”散客道:“怎麼用軟勁呢?”王川道:“最怕他用件長衫一掛,正把洞子罩沒,你眼見那件長衫,飄飄蕩蕩,無法戳去,真可惡之極。”散客道:“你碰見過這回事嗎?”王川道:“碰見過一次,我恨極了,用一枝蚊蟲香燃着了頭,在洞子裏穿過去,把他們一件羅紡長衫上,連燙了十來個香洞,方出我心頭之恨。”散客嘖嘖道:“好險啊,燒了起來,真要變成個隔牆取火之勢。”王川笑了一回,又道:“最看得真切,要算四馬路福慶裏那幾家小客棧,他們那裏的牀鋪,兩房間貼壁安設只隔一層薄板,儼如聯牀共夢。每到五六月裏,臭蟲上市,連帳子都沒一頂,你只要寫寫意意睡在牀上,從板縫子裏張過去,真是須眉畢現,玉體橫陳,不但有聲有色,而且有味,其味無窮。”散客唾了口涎沫,搖頭道:“虧你虧你,有此胃口。你碰得巧,還好接個隔壁之吻咧。”王川道:“講到隔壁吻,我生平沒有接過。同業中有位哀鵑先生的老叔,確乎接過一回,那真是無巧不成吻,天賜奇吻。一天哀鵑先生在遊戲場物色到一位模特兒,開了房間攝影,剛巧站上椅子拍背影,腹部緊貼在板壁上,那模特兒便覺得身體搖搖不定起來,哀鵑正在配光,嘴裏只說別動別動,那模特兒忍不住,越動得利害,哀鵑放下快鏡,走來問她,她說實在壁上蚊蟲來得利害,那尖銳的嘴巴,把我兩片嫩皮膚,全戳破了。哀鵑先生不相信,在板壁上相了一回道:並沒有甚麼蚊蟲,或者壁縫子裏的隔年臭蟲,你熬一熬就好了。那模特兒仍舊站上,忍了一回,只忍不住,說臭蟲不是一兩個,簡實成着羣咧。哀鵑先生髮狠起來,在他頭上拔下一支金挖耳,走近板壁前,把挖耳插入縫子裏一陣亂戳亂刺,忽聽得門外喊聲喔唷唷,嘴脣皮破了。哀鵑連忙住手,推門出去一看,原來是自己的叔父,不覺呆住了。叔父按住嘴脣,哭笑不得。那模特兒聽說出了岔子,連忙穿好衣服,走出一看,一個小鬍子,鮮血淋漓,想起剛纔一觸一刺的情形,笑作一團,原來給他親了兩個吻去。”

    王散客聽着笑道:“難得有這樣湊巧的呀。”王川道:“這件事的的確確,海上藝術界裏,哪個不知,哪個不曉,好算是傳爲笑柄咧。”散客、蓮渠笑了一回,西崽送進一張日報來,指給蓮渠看,封面第一行告白,便刊着秦五少爺和五少奶奶離婚啓事。蓮渠驚歎一回,把昨晚目睹耳聞的怪劇,詳細告知王川、散客,各人說奇聞。散客道:“我說他奇聞,是說他爲了些小事情,居然鬧到離婚,纔是奇聞。要知這種事情,在秦公館裏,是司空見慣,不足爲奇。這回五少爺居然像喫了丈夫丸似的,鬧起離婚來,要算得秦氏門中破天荒的一回事。五少爺算得秦氏不肖子,怕將來秦氏祠堂裏,不容他入咧。”蓮渠笑道:“你別挖苦他罷。五少爺也叫不得已,否則決不肯犧牲那個花朵兒般的少奶奶。

    那少奶奶的確天仙化人,我見猶憐。”王川插嘴道:“你別稱贊罷。秦氏門中,那有那東西。從前人說,大觀園只有一對石獅子是乾淨的。他們秦公館,只有一盞門燈是乾淨的。”蓮渠止住他道:“你說話留神些,謹防屬垣有耳。我們和秦公館無怨無尤,好歹事不幹己,去說他則甚?”王川才住了口。蓮渠叫西崽喊碗滑肉面來喫了,一問房間帳昨晚已算訖,單給了西崽一塊錢酒資。散客又低聲問蓮渠道:“你昨晚不是約一池女士在這裏歇宿嗎?未免太性急了,作事不好這樣子性急的,總須按部就班做去。古人說:欲速則不達。這男女製造愛情的事,更加欲速不來。”蓮渠訕訕道:“我沒有叫她一定住下,不過請她坐談片刻,互通心曲,她望望然不顧而去,未免絕我太甚。”散客道:“老哥你自己轉錯了念頭,她越是有意於你,越是要避嫌疑。昨晚許多人在這裏,十目所視,十手所指,怎好教她屏絕左右和你談心。後來我們一鬨而散,怎好教她留戀不捨。老哥未免責人不當。”蓮渠默然片晌道:“不知她心中究竟怎樣?是否有我在眼裏?”散客笑道:“你真是個呆大,她沒有這條心,昨晚也不肯到這裏來了。她肯來到,苗頭已見,你只消慢慢放出本領來,包管她服服貼貼跟你。我是她老師,只好在無形中替你感化。要說破了替你拉攏,於我師道尊嚴上說不過去。”蓮渠道:“那真感激不盡。只是你怎樣感化法呢?”散客忖了一回道:“自有妙法,前天我已找出一部石頭記,給她開講了,大約講到第六回賈寶玉神遊太虛境,你的婚事一定有望了。”蓮渠聽說,頻頻搖首道:“太遲太遲,六回書非一兩個月講不完。那時候只好索我於枯魚之肆了。”散客笑道:“王道無近功。你不好性急的。”蓮渠道:“不對不對,非請你打一針嗎啡針不成。”散客道:“不知怎樣打法呢?請你自己動手打!”蓮渠道:“她住在你後房間,我不便到樓上來打,還是請你老夫子下手,幫幫我忙,我將來喜酒一定用雙杯敬你喝。”散客道:“究竟怎樣打法,請你說個明白。”蓮渠道:“你聰明一世,懵懂一時。只消如此這般一來,不是有速效嗎?”散客道:“理會得,東西必須你親自去弄給我,並且靈不靈我不負其責。”蓮渠點點頭。

    當下三人走出亞東旅館,往四馬路兜了個圈子,回到火車站散客家裏。蓮渠見了一池女士,覺得面上有些害臊,低低叫聲一池女士,一池女士嫣然一笑,蓮渠筋骨俱軟。一回兒,散客又把《石頭記》講了一段,講的是賈瑞起淫心,正講到一半,鄧堅也來了,坐在旁邊靜聽。聽到講完,不覺對蓮渠瞧了一眼,嘆了口氣。蓮渠問道:“老鄧,你有甚麼氣苦,這樣唉聲不絕?鄧堅道:“我嘆世界上賈天祥太多了,非得有一個個王鳳姐來制服他不行"蓮渠默然。

    鄧堅又道:“可見一個人淫心是起不得的,一起淫心,便要不得善終。”一池女士好像理會得,微微點首。散客和蓮渠,只索不做聲。講罷書,停了一回,孃姨端出飯來,各人圍坐喫飯。喫罷飯,散客到樓上換了身衣服,同鄧堅先跑。蓮渠坐在家裏不走,一池女士只管看《石頭記》,目不旁矚。蓮渠無所施其技,直到垂晚,蓮渠忍不住又到外邊走了一趟,回來喫夜飯,燈下蓮渠也在袋裏摸出一冊小書來,陪一池女士閱看,有意把本書,對桌上一擱,去倒茶喝。一池女士無心取來一看,叫甚麼《繡榻野史》。蓮渠走來道:“女士,你要看麼?你看你看。”一池女士只看了三行,羞得兩臉通紅,擱着不看。蓮渠正在表揚那本書的好處,樓上王夫人走下叫一池女士睡罷。一池女士趁勢走上樓去,把電燈扭一扭亮,走進後房。剛把個枕子翻個身,忽見一件東西,摺子似的,扯出來有三十多幅小照片。也有兩個人,也有三四個人,姿態生動活潑。一池女士細看了一遍,猜到是蓮渠弄的狡獪。只是蓮渠從不上樓,莫非老師放下的罷。既是老師的東西,不好辜負他一番苦心。當下輕輕腳步,走到前房,將小摺子塞到王師母枕底,退出房來,只管自睡。王夫人下樓收拾一番,知照一聲蓮渠,叫他當心門戶,自己回上樓來安宿。一池女士在隔壁聽王師母翻來覆去,只睡不穩,猜到這是小摺子的功效。又聽樓下蓮渠,也在唉聲嘆氣,很覺可笑。原來蓮渠囑託散客打下嗎啡針,專候在下面,靜聽好消息,心中一廂情願的,認爲這一針,定有奇驗。一池見了三十六幅春意圖,必定情不自禁。下樓相就,所以只把被子拍了又拍,疊作兩人睡的被窩。又找一瓶用剩的花露水,在枕頭傍邊被子底裏亂灑,整理好了一張繡榻,再把自己身上修飾一番,頭髮梳得光滑似漆,臉子擦得雪白如霜,只穿一套白洋紗衫褲,灑上半瓶花露水,在電燈下踱了幾個圈子,又對粉壁上瞧瞧一個影子,覺得身段不長不短,又向面盆裏照照一張臉子,覺得皮膚又白又潤,心裏忖着,一池女士如非是唐三藏投胎,放着我這樣一個人在樓梯腳下,不轉念頭,否則人非草木,誰能無情,想到這裏,坐向榻上守候,兩眼呆呆地望着一張樓梯,一煞不煞。好一會,只見樓梯上也有兩隻炯炯的目光,對自己一瞟,蓮渠歡喜不盡,跨下榻來,正待招呼,一看是隻老雄貓,當把拳頭對他揚了揚,那隻貓迷也乎!一聲去了。蓮渠又坐在榻上守候,不敢閤眼,把樓梯上一根根撐扶手的木柱子,數得清清楚楚,十三加四十七根,數清了木柱子,又把樓梯傍的釘眼數個明白。

    那時候已是不早了。蓮渠聽得上面一無聲息,猜想一池女士,莫非睡熟了麼?或者見着這玩意兒,苫塊昏迷,不省人事,那倒沒有辦法。想了一回,究竟色膽雖大,不敢上樓。一梯之遙,好像碧落黃泉。那時候蓮渠覺得腹中飢腸轆轆,忽聽門外喊賣五香茶葉蛋的聲浪,非常清脆,趕忙下榻,開門喚進裏面,撿了四個,那賣蛋的拿了錢,塞出門去。蓮渠正想關門,霍地闖進一個凶神似的阿三來,鬍子蝟張,目光閃爍,伸出巨靈之掌,在蓮渠肩膀上拍了兩下說:“小把戲!好來西!香來西!”蓮渠驚得目瞪口呆,正想逃進裏面,一隻手又被阿三捻住,拉到大煙囪一般的鼻子上,嗅了幾嗅,又蹲下身子,捧住蓮渠雪白粉嫩的臉子,親了幾個帶毛香吻,嚇得蓮渠只喊:“天哪!天哪!”驚動樓上王夫人和一池女士,聽得蓮渠呼救,又不敢下樓,只把雙腳在樓板上亂蹬,喊着甚麼甚麼。阿三心裏慌着,嘴裏還說:“小巴戲!來來看!來來看!”蓮渠拚命掙扎了一回,阿三一放手,蓮渠奔上樓梯,喊着王師母快些,紅頭......”蓮渠話沒說完,阿三把件甚麼兇器,瞄準蓮渠,揚了揚,嚇得蓮渠沒命的逃上樓去,鑽到後房間,伏在一池女士牀上索索發抖。王夫人問甚麼甚麼?蓮渠只說強盜,王夫人嚇得逃到前房去,把電燈扭熄。等了好一回,聽下面沒有聲息,王夫人喊起孃姨來,陪蓮渠下樓,檢點傢俱,一件不少。王夫人很詫異說:“怎麼強盜來了,一些沒有損失呀?”一池女士在梯上噗哧一笑道:“損失的是孫先生面上半瓶雪花膏。”王夫人道:“甚麼話?”蓮渠訕訕的說:“來的不是強盜,是個阿三。”王夫人問:“阿三來做甚麼?”蓮渠道:“我也不知他來做甚麼?他進來只顧和我糾纏,只說甚麼好來西!來來看!”王夫人聽說,羞着扭轉頸子,走上樓去。一池女士對王夫人說:“阿三歡喜這一來,孫先生也忒會裝飾了,怪不得阿三要看想他,也叫自取其辱。”王夫人笑作一團。孫蓮渠在下面如驚弓之鳥,縮到被窩裏,吩咐孃姨把客堂裏四個茶葉蛋取來喫了,再託他舀一盆冷麪水來,洗盡鉛華,摸摸頰上,一塊紅腫,大概給阿三板刷般鬍子刺出來的,不覺又羞又恨。一回兒想到藉此得和一池女士偎傍片刻,一親芳澤,又感又喜,輾轉反側了一回,也就朦朧睡去了。

    單錶王散客這天同鄧堅在四馬路華文書局坐了一回,徑往半淞園遊覽了半日,走得腳軟腿痠。晚上又到城南習藝所看放焰火,在場子裏軋散了鄧堅,四處找尋,只尋不到,也便無心覽勝,走出習藝所,已一點多鐘,電車尚沒停駛,搶步跳上西門電車,一摸皮夾,不翼而飛,袋裏分文全無,心中急得甚麼似的,慌忙跳下電車,只得步行走到西門,再從西門走到火車站,一雙腿走得麻木不仁,又酸又痛。敲門走進房裏,和衣便睡。王夫人醒來,見他這樣子氣喘疲乏,十分疑心,問他口供,散客含糊其辭。王夫人又不免責罰他一頓,不算數,還摸出那小摺子來問他,爲甚麼要把這混帳東西,塞在我枕底。散客呆了呆,猜到一定是一池女士,移禍江東,也只好涎着臉不開口。王夫人哪裏肯依,結果罰散客對證古本,臨摹一套。可憐散客在夫人淫威之下,只臨得三四幅,一個人像死去一般,心裏忖着,害人自害,大概因果昭彰,不爽毫髮。當下一宿無話,等二日早上,孫蓮渠起身修飾了一回,直守到十二點鐘,才見散客下樓,談了一遍昨晚阿三接吻的事,笑作一團。散客又問嗎啡針怎麼?蓮渠搖頭道:“不見效驗。”散客心想,這一針打歪了,你沒效驗,我正覺得大有效驗,昨晚險些死在這一針上咧。蓮渠又道:“雖則沒有表現甚麼特徵,我看她神情與前不同。芳心大約已經可可,這一針不能說他一些兒沒效驗,雖不中不遠矣。”散客笑道:“那麼你連打一針罷。”蓮渠搖頭道:“藥性猛烈,不可連打,今天還是用和緩之劑的好。”散客嘆口氣道:“憑你怎麼處置他吧,只不要在我這裏破戒,觸我黴頭。”蓮渠道:“那個自然。”

    當下喫罷飯,散客出門之後,蓮渠約一池女士到馬路上逛逛。一池並不推辭,出了散客家,一路邊說邊走,徑到英大馬路,走進先施公司,東看西瞧,眼花繚亂。蓮渠不敢讓一池多勾留,引着要走。一池入得寶山,哪裏肯空手而回,搶着一打絲巾,問長問短。蓮渠心中怦怦跳蕩,好容易花言巧語,說得她換了一打麻紗巾,四塊八角大洋,蓮渠在貼肉天津褲帶夾層,挖出個小紙包來,解開一看,摺疊得方方正正一張新鈔票,授給店夥,不覺得一隻手臂,抖了幾抖。一池女士秋波對鈔票上一瞄,瞥見個"拾"字,忙堆着笑臉對蓮渠說聲破費你。蓮渠好像哭出來似的,回聲這算甚麼話。店夥找了五塊二角,兩人踱出先施公司。蓮渠心想這張新鈔票,保存到三個足月,今天打破了,索性用個暢快吧。好在自己一向沒有用錢機會,今兒對此美人不用錢,再說不過去。打定主意,領一池女士到石路口寶利斯得咖啡店喫冰忌濂。兩人坐下一桌子,一池縐縐眉頭道:“我生冷東西怕喫。”蓮渠苦勸說:“天氣這般悶熱,喝瓶汽水,是不要緊的。”一池只管搖頭,蓮渠衝口道:“你不喝汽水,喫客大......”

    蓮渠要想請她喫大菜,又忍住了。一池說:“蓮渠你身子薄弱,生冷東西也不宜多喝。”蓮渠聽說,百節百骨頓時鬆了一鬆,補足上一句話道:“我不要緊,你喫客大菜吧。”一池女士道:“我喫大菜,那末你也喫大菜陪我。”蓮渠吐了口氣道:“我那裏喫得下,你別客氣,喫吧。我喫冰忌濂陪你。”一池不響,西崽走來,蓮渠吩咐一客公司菜,一客冰忌濂。西崽答應自去。不一回先送上一客冰忌濂,蓮渠一口氣喫了,坐着呆呆地看一池女士一道一道喫大菜。大菜來得很慢,好容易喫到布丁,一池女士只喫得一口,擱着銅匙說喫不下了。蓮渠嚥了口唾沫道:“你不喫討好了西崽。”一池道:“那末你替我喫了吧。”蓮渠不辭,喫一個光。西崽走來,把帳單給蓮渠一看一塊二角半,當給他兩塊錢,只找出七毛不洋五個銅元。蓮渠駭然道:“怎麼大洋變了小洋?”西崽陪笑道:“對不住這裏外國規矩,一塊錢只作十毛小洋。”蓮渠憤然道:“我們中國人不懂甚麼外國規矩,你還我一塊錢,我給你二角五銅元。”西崽沒話說,還給蓮渠一塊錢,蓮渠照數給了,走下樓來。一手伸在袋裏數洋錢,還剩四塊大洋八個銅元。心想我不和他爭,不是要少塊大洋嗎,足見那些市儈,不能不和他較量。這時一池女士道:“此刻我們往那裏去?”蓮渠道:“你歡喜那裏,我陪你到那裏。”一池女士說:“辰光還早,我們半淞園逛一回吧。”蓮渠很贊成,喜形於色道:“半淞園我很願意陪你走走。”一池女士道:“怎樣去法呢?”蓮渠道:“路徑我再熟悉沒有,從日升樓趁五路電車到西門,三等每人六個銅元。再從西門趁高昌廟電車到園門口,普通每人八個銅元。”一池女士冷笑一聲道:“這樣子麻煩,那是我不去了,要去除非僱輛汽車,直達園門口,趁電車轉轉折折,那是我不慣的。”蓮渠聽說,心裏蕩着,只不做聲。一池女士又道:“要去早去,好在園裏喝碗茶談談天,晏去了轉一轉就走,很乏味。”蓮渠想到在園裏談天,不免興致又提高起來,當同一池走到四馬路口一家汽車行一問,說轎車接送半淞園,大洋四元,酒資一元,蓮渠摸摸袋裏,只不答應。拉着一池道:“我們往愛多亞路叫去,這邊來得便宜。”一池跟他走,經過東新橋那裏,一池碰見個朋友,站在路傍談話。蓮渠乘機溜到弄堂口一家小押店裏,褪下中指上一隻金戒指,只押得兩塊四毛錢,匆匆走出弄來,又在菸紙店買了一匣仙女牌香菸,吸一枝,走到馬路上,見那朋友已走。一池正在探頭探腦,蓮渠喚她一聲,同到愛多亞路亨利汽車行,一問價格相同,蓮渠也不再計較,扶着一池,塞進汽車裏,汽車伕搖一搖汽,開足馬力,風馳電掣而去。蓮渠生平第一遭坐汽車,一個身子直挺挺躺在車廂裏,像死屍一般,心裏快樂得說不出。平常羨慕汽車開得快,那時候希望汽車開得慢,好使路人瞧得清楚,自己坐的是摩多卡。或者碰見幾位朋友,讓朋友看看我坐汽車,好不有面子。可惜不多一刻,已到半淞園門口,只得挨步走下車來,一池吩咐車伕,準六點鐘來接。車伕答應一聲,開回車行去。蓮渠買票入內,兩人四下兜了個圈子,便在亭子裏喝茶。一回子蓮渠想起一張新鈔票,一隻金戒指,心裏覺得有些不自在起來,坐着呆呆不響。一池不免引逗他道:“蓮渠,你在那裏上甚麼心事呢?”蓮渠觸機着,嘆了口氣道:“我正在想我自己身世可憐,今年二十三歲了,爺孃死後,飄零海上,覺得沒個知心着意的人,扶助我成家立業,心裏一塊石頭,總難放下,最好......最好......”

    蓮渠說到這裏,嘴脣皮顫了幾顫,兩爿桃花灼灼的臉子上,又像哭又像笑,變化不定。一池女士那會不懂他的神情,低垂粉頸,閉了閉眼睛道:“你的心事,我明白了。只是你要自己忖度忖度自己的生活問題,有結婚能力麼?”蓮渠道:“女士,你說能力,不知怎麼一個界限?”一池道:“換句話說,你的進款夠我使用麼?老實講我嫁個丈夫,總想依傍丈夫樂一世,永久不生經濟上的恐慌。”蓮渠暗想,一池女士的生活程度,和自己賣文鬻稿的進款數目,相差甚遠,不覺爽然若失,一顆心冷了半截。一池窺察神情不對,忙下一轉語道:“不過我的慾望,也並不過奢,只消有喫有穿,場面上不坍臺。”蓮渠笑道:“那就容易辦了,你允許到我,我總使你稱心適意。”一池道:“你能夠使我稱心適意,我自然答應你的。”蓮渠聽到這裏,一塊石放下,歡喜不盡。一回兒又低低問一池訂婚的手續怎樣?一池道:“這也不過形式而已,兩下交換隻戒指就算了。”蓮渠道:“那麼你喜歡甚麼樣子的戒指?我明兒到楊慶和兌去。”一池忖了忖道:“現在外邊通行鑽石戒指,你去兌一隻,不必過於大,兩三克拉重的就是了。”蓮渠問大概要多少價錢?一池道:“至多不過二千元,光頭推扳一些,還不消二千。”蓮渠聽說,暗暗抽口冷氣,心想二千塊錢,賣小說要寫二百萬字,每天寫一千字,差不多七年才寫得成,我要等七年以後,方好訂婚。訂婚以後還要籌備結婚一切用費,哎呀,起碼到六十歲才得成其美事。那時候年紀一把,還能生男育女嗎?想到此間,不禁萬念俱灰,另外想出個新主義來。那個主義,便是叫做獨身主義。一池看了看手錶道:“辰光不早,我們再去兜個圈子回去吧。”蓮渠無精打采,站起身來,陪同一池四下踱了一回。正想走出園去,忽見鄧堅獨自闖進園來,一見蓮渠等,便笑嘻嘻的道:“你們寫意,在這裏攜手同遊。”蓮渠招呼一下,重新折回裏面,坐下啜茗。鄧堅和一池,水乳交融似的談心,早把蓮渠氣得發昏。一池覺得不好意思,假意對蓮渠說:“你去瞧瞧汽車,來沒來?”蓮渠道:“此刻六點鐘已過,怎會不來。”一池道:“你去看了來報告我們。”蓮渠只得挨步走出園門,心中恨如切齒,見汽車伕迎上前來,跳進車裏便去。這一來,蓮渠以爲報復一池,其實成全了鄧堅,鄧堅和一池直談到太陽落山,不見蓮渠,猜到他恨氣走了,對一池說:“蓮渠豈有此理,不該拋錨放我們的生。”一池憤然道:“他難不殺我們的,我們有兩條腿在身上咧。”當下出得園來,鄧堅湊趣,僱一輛野雞馬車,徑往孟淵旅館,完成了蓮渠未竟之功。第二日早上,一池女士先回到散客家裏。見了蓮渠,沉下臉一睬不睬,徑上樓去。蓮渠好不心痛,直到午後,鄧堅買了一隻不知幾克拉重的鑽戒,來和一池訂婚,不料被一池察出,這隻鑽戒,是晝錦裏貨品,只值二角小洋,當下氣昏了,把它丟到馬路上,和鄧堅哭吵起來。鄧堅急得無路可走,虧得散客從傍解勸,鄧堅才能脫身。鄧堅去後,一池依舊悶悶不樂,淚珠雙拋。散客只顧好言慰藉。晚間散客夫人忽在樓梯上察見散客和一池相抱接吻,嗚咂有聲,不覺醋火中燒,跳下樓梯,把一池兩記耳括子,驅逐出門,從此一池女士,只好過她的浪漫生活。這裏孫蓮渠嘲笑鄧堅,鄧堅埋怨王散客,鬧了好幾天。據散客說,當時並不是和一池接吻,是替一池舐乾粉頰上的淚痕,未知孰是,本書只好存爲疑案。

    孫蓮渠無妄之災,把一張新鈔票換了張新當票,半腰裏給鄧堅一湊,全功盡棄。不過鄧堅那晚也化到十三塊六角,買得一池兩句評語,說鄧堅筆下的文章,彷彿新聞記者做時評,一味輕描淡寫,不着邊際。這評語,氣得鄧堅投筆而起,從此不敢妄想。這是閒話,撇過不提。單錶王散客自從一池走後,每天又空出一個鐘頭講《石頭記》時間來,格外覺得空閒無事,不免在外徵逐。一天晚上,馬空冀來訪,同往新利查喫大菜。又請了兩位客,一位沈衣雲,一位古禹公。席間又叫了愛琴、琴第兩個局。琴第來得很晏,到新利查,各人已喫罷大菜。空冀問琴第哪裏轉過來?琴第道:“此刻在白克路朱公館來,所以累你等夠了。”空冀道:“你不來我們要到你房間裏找你了。”琴第道:“很好,我們一同走罷,認認我們小房間,那是再好沒有。”空冀道:“你房間裏可有花頭?”琴第說:“房間空着沒有花頭。”空冀道:“那麼你先走,我們一定來。”

    琴第當真先走。空冀等會過帳,也就下樓徑到汕頭路,走進琴第房間,一問六小姐還沒有到,小房間門簾下着。空冀等便在大房間裏坐下,自有孃姨大姐,送茶敬菸招呼着。一回兒,琴第回來。空冀道:“六小姐,你又轉了哪裏一個堂唱?”琴第道:“便在新利查下面八號裏,坐了坐。”說着便引衆人小房間裏坐。大姐阿珠道:“小房間裏有客人。”琴第問是誰呀?阿珠道:“那個有鬍子的言大少。”琴第道:“哦,言大少在裏面麼?”說着走進房去。空冀聽說言大少,猜到是言復生,也跟着琴第走到門口,在門縫子裏一張,只見言復生站在麪湯臺前,對着鏡子修鬍子。琴第一見,連忙把復生手裏一柄保安刀奪下,塞到梳裝臺屜子去。復生道:“怎麼!怎麼!我只修得半爿鬍子咧。”琴第羞紅着臉,對復生瞅了一眼道:“這東西可是你用的麼?”復生想了一想,不禁喊聲哎喲,你怎不早些回來,對我說個明白咧。話猶示了,闖進一個人來。復生見是馬空冀,便道:“老馬,你哪裏來?”空冀道:“我特來參觀你修鬍子呀!”復生羞紅着臉,說不出話來。空冀一陣狂笑道:“六小姐,你那柄保安刀,原來和言大少合用的。”琴第更羞得鑽到牀當中去,格格格笑個不休。這時外邊又走進三位朋友來,問甚麼保安刀呀?復生又是一怔。正是:

    西子何曾蒙不潔,檀郎深悔奏金刀。

    不知六小姐爲甚麼珍惜這柄保安刀?欲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四十回 戀愛問題兩張懸河口拜金主義一塊活招牌

    話說言復生在琴第房間裏刮鬍子,一柄保安刀,忽被琴第搶去,說這柄刀,不是你用的。復生一想,不是我用,定是你用,不覺喊聲哎喲,糟了。這時馬空冀、沈衣雲、王散客、古禹公,見小房間裏是言復生,彼此熟悉,絡續走進房間,和復生打諢。復生只剃得半爿鬍子,坐在沙發裏出神。空冀對他說:“老哥,你刮鬍子也該問問清楚,這刀用得用不得,便不至於觸這個黴頭。你難道不知六小姐是個有潔癖的人,每宵要把全身汗毛刮過一遍的麼?”復生吐口氣道:“也是我一時粗心,怪不得誰。”空冀等笑作一團。復生問空冀從哪裏來?空冀述了一遍,又提起前天平安公司屋頂的事,問復生怎麼一響不響,溜之乎也。復生支吾着。空冀道:“你別瞞我吧,你那天同婉珍女士開房間,可是我已調查得清清楚楚。”復生愣了愣道:“也教沒有法想,到那其間,欲罷不能。”空冀笑了笑道:“算你有胃口。只是此人不好惹,潤格很貴,毫無情面。”復生道:“對啊,此人真絕無情愛之可言,只把金錢爲目的。”空冀道:“你前天一度,怕耗費不貲,一百元出關沒有?”復生道:“還好打了個對摺。”

    空冀道:“算你資格老到,尋常非百元不辦。”復生道:“這項便宜貨,我下回再不要塌......”正說時,小大姐來叫復生有電話,復生去聽了來說,趙鳳梧昨天從南京來,住在一蘋香十四號,此刻打電話來叫我去。我這副樣子,怎好去見他。空冀兄,你同衣雲兄去伴伴他罷。衣雲道:“他怎會曉得你在這裏?”復生道:“剛纔我有請客票去招他,他沒有來,他見了請客票,便知道我在這裏。”空冀道:“復生,你快到理髮店去修修鬍子罷,我們先到一蘋香,你修好鬍子便來。”復生道:“也好。”空冀等走出琴第房間,禹公、散客不往,分別回去。

    空冀引衣雲到一蘋香十四號,見了趙鳳梧,敘談一回,已是十一點鐘。空冀先走,鳳梧留着衣雲談天。衣雲問鳳梧在南京興致如何?鳳梧道:“現在要算規矩了,酒也不喝,嫖也不嫖。”衣雲道:“我不相信。”鳳梧道:“的確,我近來覺得神筋衰弱,醫生要我戒酒,我只好涓滴不飲。至於酒字下面那個字,不瞞你說,新近又受了一番刺激,實在覺得乏味之極了。”衣雲道:“我正要問你,去年新結合的那位洛妃怎樣了?”鳳梧道:“不必再談。當初我和你喫醋,很對不起你,現在此人,野性難馴,又琵琶別抱去了。”衣雲道:“咦,怎麼說法?難道洛妃愛情不專一到如此?”鳳梧搖頭道:“不可說。我的初衷,一心想提高她的人格,因爲她哥哥也是一位教育家,並且和我很要好。妹妹做神女生涯,未免說不過去,當便送她到松江鄉間一所公立女校裏住讀,一切學費用費,由我擔任。我在南京每逢禮拜回來望望她,這不是再好沒有的事。哪知她過慣了浪漫生活,再不能過學校生活,特地趕到南京來,告訴我校長管理太嚴,舍監約束太緊,不願再進那所學校。我逼她去,她哭着吵着,抵死不依。沒法,我又送她到上海民主女校,一個月以後,得校長報告,說她時常不告假擅返松江,我還道是她望望兄母,哪知松江有人來報告我,說洛妃新近又和一位姓王的打得火熱,叫我不要再做瘟生。我聽得這個消息,即忙寫信給校長,不容她再到校裏。從此以後,她便和我一刀兩段,我又增了一層經驗,覺得天下女子,骨相微賤的,憑你怎樣設法提高她人格,總也提高不來。你要提拔她到天堂裏,她掙扎着,只管向地獄裏鑽,使提拔的人,枉費心機,用力不出,這也是無可奈何的一件事......”

    鳳梧說着,連嘆了兩口氣。衣雲道:“照你說法,那洛妃無造就之可能,現在不知怎樣了?”鳳梧道:“現在聽說和那姓王的同居了,諒來也不會久長。”

    衣雲道:“那麼老哥失諸東隅,還想收諸桑榆嗎?”鳳梧道:“以後再不敢作非分之想。便是逢場作戲,也要換個宗旨,隨手拈來隨手捨去,不給情絲嫋着。”

    衣雲道:“那麼你此次來滬,還想尋尋樂趣麼?”鳳梧道:“堂子我再不要逛。

    除堂子以外,有甚麼祕密窟,觀光觀光,倒也不妨。”衣雲道:“堂子以外,除非肉林。這種地方,我也去過好幾回,只沒有留戀過。”鳳梧道:“你認識,何妨引我去廣廣眼界。”衣雲道:“那麼我同你到一百十四號走一批吧。”鳳梧鼓着興致,同衣雲走下樓來,各叫一輛黃包車,徑到雲霞路二寶那裏。二寶見了衣雲,已想不大起。衣雲道:“你還記得一天同馬先生來,和樓上姓王姓鄧的爭吵,險些打得落花流水這回事嗎?”二寶想起道:“你原來是沈大少,二層樓請坐。”衣雲同鳳梧上樓,二寶陪笑問鳳梧尊姓,鳳梧說了。衣雲道:“二寶,現在小阿囡彩雲那裏去了?”二寶道:“閻王伯伯牽記去了,苦的屍骨也沒還鄉。”衣雲道:“是不是同一位姓王的客人鬥氣去的。”二寶道不錯,便是那天認識的,叫甚麼王川。王川替他贖了身,小房子租不到三個月,便給王川老子知道了,吵得北斗歸南,後來彩雲恨氣,跟人到廣東,不料死在路上。衣雲道:“這一番書我已完全知道,不必再提,現在不知可有好貨?”二寶道:“好貨真多,看在我眼裏,肥也好,瘦也好,長也好,矮也好,不知你們合意不合意?”衣雲道:“你叫來再說。”二寶道:“現在坐莊的沒有,統要外邊去叫來,不知你們喜歡哪一派?”衣雲問鳳梧道:“你喜歡甚麼樣子?學生派呢?閨秀派?還是倡妓派?”鳳梧道:“我一無目的,隨你們揀好叫來便是。”二寶道:“那麼我替你們叫兩個清水貨,人家人來。”衣雲道:“很好,你只管叫來。”二寶下樓吩咐孃姨叫去,不一回來了個身段苗條,臉兒瘦削的姑娘,低着頭,只不做聲。衣雲道:“這裏坐呢。”那姑娘只管站着。孃姨走來問道:“這位好嗎?”衣雲道:“好不好還沒細看,你叫她坐坐再說。”孃姨便拉那姑娘,坐下衣雲一傍。衣雲和鳳梧兩雙眼睛釘了一下,說功架還不差,可惜太瘦削,少丰韻,未免楚楚可憐,姑且叫孃姨留下。又命再叫一位出色當行的來。孃姨答應自去,衣雲問那姑娘叫甚麼名字?那人道:“我叫愛媛。”又問她住甚麼地方?她說:“住九畝地。”衣雲拉住她手,和她膩了一陣。房門外又來一人,一張瓜子臉,在房門口透了透,便想縮出去,給鳳梧一眼瞧見,迎了上去,叫道:“咦,你不是從前民和裏謝綺娟老七嗎?怎會也到這裏來呢?”老七緋紅了臉,低頭不語。鳳梧老實不客氣,將她一把拉了進房,按她坐下一併。孃姨問那人好嗎?鳳梧道:“好極好極,你把我五年前的老朋友都找到了,哪有不好之理。”孃姨笑了笑,走開去。衣雲問鳳梧當真老朋友麼?”鳳梧說:“誰哄你,五年前她在民和裏叫謝綺娟,我叫了她一節工夫堂唱,很要好的。”衣雲道:“那麼此行不虛,真所謂他鄉遇故知。”鳳梧道:“倒不是啊,幾年以來,踏破鐵鞋無覓處,今宵得來全不費工夫。”老七聽說,只不做聲。衣雲又問鳳梧,從前發生過關係嗎?鳳梧搖搖頭道:“不瞞你說,從前費了九牛二虎之力,未曾一親芳澤,今宵在這裏相逢,卻也意想不到。”衣雲道:“照你說法,今天一面,不容易得,那麼你儘管真個銷魂,盡此一宵未了之緣吧。”鳳梧沒有答應,老七猜到有八分留意,心花怒放着,和鳳梧舊事重提,滔滔不息的講談,鳳梧問她怎會弄到走這個門口,老七搖搖頭道:“一言難盡,總之年輕時候,不懂什麼,喫小白臉的虧,不知不覺,弄到這步田地。”鳳梧奇怪着,問問她怎麼喫小白臉的虧,不妨講我聽聽。老七道:“說來心痛。當初和小白臉心熱的時候,只講甚麼愛情,甚麼義氣,全不顧着金錢,一到愛情失了愛,義氣也就沒了義,只剩氣,說不定半世要受金錢的壓迫,這也叫自作自受,不能怨恨別人的。當初我在馬上,要討我回去的,也不知有多少,我不是嫌着老,便是說沒有愛情。後來有個汽車行小開叫金老二,天天來做花頭,和我親熱要好。這當兒他差不多肯割下頭顱來給我做溺器,我的一顆心,也就給他收買了去。要好到不滿一年,我便無身價無條件嫁了他。那知他只想我的首飾存款,我二三千銀子東西到了他鐵箱裏去,他就此換了一副面目對我,氣得我一場大病,他把我送進醫院,趁我病重的時候,把家裏一切東西拍賣乾淨,捲了現款,不知去向。你想講愛情,講義氣的結果,原來這樣。人家只說妓女捲逃,妓女浴,現在翻了個身,怕天下世界少聽見的吧。”鳳梧道:“確有這種事麼?真豈有此理。”那時衣雲叫的愛媛,嘆口氣道:“這種情形,上海真多真多。便是我也害在小白臉手裏。”衣雲笑道:“你們都是過來人,今兒講講各人的身世,倒也有趣。”鳳梧道:“你別打斷她話頭,讓她講下。”

    愛媛喝了口茶,慢慢講道:“我從未踏進堂子門,當初在嘉定家裏,爺孃死掉,剩我們姊妹兩人。妹妹年紀還小,我也不過十六歲,不知不覺,被隔壁一位十八歲的少年誘惑了,領到我上海,住了一個多月。我心裏熱得不得了,好像一天不見他,便不得過去。當時硬硬手段,把妹妹送到外婆家去,自己捲了細軟東西,重到上海,和那少年同居一年多。喫完用完,那少年見我沒有開銷,便溜回嘉定。可憐我拆了這個爛污,不能再回家裏,那時虧得有個二房東,把我介紹給一位廣東老做偏房,那廣東老性子很好,體貼我到十分,他做土生意的,手裏很有一兩萬財鈔,家裏又不在上海,一切由我當權,那是再好沒有的了。誰知不到二年,廣東老死掉,我替他成殮之後,手中還剩七八千現款,假使省喫省用,也很可以過活的了。不知怎樣,我又心活起來,姘識了一個新劇家,耗去一半,連忙覺悟,重新姘一箇中學堂裏的學生,那學生不比新劇家,天天和我講愛情,講戀愛,信誓旦旦,生死不渝,我也一心一想的對他,哪知不到一年,他娶了親,不再來望我一望了。那時我心裏火發,一陣揮霍,把所有積蓄,全數用完。用完了錢,沒有法想,便做這行生意。現在看穿一切,天下最靠不住的,便是男子口裏說的甚麼愛情戀愛,他們叫你愛人,叫你心肝,都不是叫你本身,是叫你的銀子鈔票。你有銀子鈔票,就夠得上做他愛人,做他心肝。用完了銀子鈔票,你倒轉去叫他,他也要趁高興才肯答應你。”老七插嘴道:“倒不是呀,愛情靠不住,只有金錢,所以我們下半世,再不相信愛情兩個字,專講金錢。俗語說:'有奶便是娘。'我們換句話講,叫做'有錢便是夫'。只消你有銀子鈔票給我,不管阿土森阿木林,都是我的恩相好。誰和我講愛情戀愛,我就翻袋袋底他看,使他嘵得我身無半文,癟了肺管,不來和我胡調,你道這句話對嗎?”鳳梧、衣雲聽得呆了。鳳梧笑對衣雲說:“這幾句話,說得入木三分。本來妓女無情,然而不論那個妓女,決不肯直截痛快發表,她們倆竟和盤托出一個金錢主義來,好算不可多得。”衣雲道:“痛快,算得罵盡一切。愛情兩個字,一到她們嘴裏,便覺可鄙可嘆。照此看來,簡直一輩子無恥少年,假着愛情兩字,在那裏行騙,莫怪要造就她們一個金錢主義來。”鳳梧道:“她們今天那番話,假使給一輩子講戀愛問題的朋友聽得了,一定要氣得個半死半活。好在我們此來,不講情愛,專爲發揮肉慾的,儘管她們不講愛情好了。”老七道:“趙大少的話對啊,真正是原諒我們到底了。我們最討厭有一批酸溜溜的朋友,到這裏來,化掉拾塊八塊錢,死活要講愛情,肉麻不出一度之後,下次再來,便喁喁切切的要問,這幾天裏可想念他,可惦掛他,我氣不過了,對他說,想你的,你不來我要生相思病咧。他纏錯了,以爲我真的想他,頓時一顆心七上八落,放不下來,可笑不可笑。其實我們對於一度兩度的客人,莫說隔幾天,只消房間裏出來,走到馬路上,已不認識了,哪裏有這一副好腦筋,記得起客人的面長面短,至於說要想念他,那還想得一想,無論如何,沒有這回事情,所以客人要和我們講愛情,是客人的根本差誤。”愛媛道:“有一批客人,自己根本錯誤了,還要罵我們只講金錢主義,不講神聖愛情,玩着一無趣味,我聽了他這幾句話,反詰他道:你是講愛情的,你夫人大概也講愛情的,愛情貴專一,你怎麼肯辜負了夫人的愛,來移愛於我呢?你夫人這樣純潔的愛你,也不曾得你還愛,莫說要我們楊花水性的人來愛你,我們個個要愛,愛不得一愛,只有把不專一的愛,去對付不專一的人。他們聽我的話,竟沒有回答我。我又道:你說我只講金錢主義,我最好不要你們金錢,可是愛情不好當飯喫,不好當衣穿,平日要喫要穿,不好不講金銀。你以爲我要了錢,便非真愛,便覺沒趣,那麼你家尊夫人,不要你錢,真心愛你,怎麼你也覺沒趣,要出來尋花問柳呢?他更沒有話回答我。”老七道:“總而言之,客人用掉幾個錢尋尋開心,我們拿客人幾個錢,引客人開開心,其餘都是假的,甚麼愛情,都是騙騙人罷了。”鳳梧笑道:“你們一搭一擋,自拆衙門,倒也拆得利害,不怕客人不上門來嗎?”老七道:“我們這裏,不比長三堂子,簡直不用把愛情來做野人頭賣,裝甚麼幌子,好在客人到這裏來講愛情的,究竟少數。這裏硬碰硬,講愛情是這樣,不講愛情也是這樣,好算得老少無欺,貨真價實。”衣雲聽得,笑作一團,笑定了道:“老七你們一張嘴,倒也可以的了,着實弗推扳。”老七道:“不是這樣,也不能走這個門口。走這個門口,第一要嘴講老,第二要身體好,第三要招子亮。”衣雲道:“像你老七件件俱能,這裏好算得是個領袖人物。”鳳梧這時,翻覺得赧赧然不敢問鼎。衣雲拉鳳梧到外邊,問他去留。鳳梧道:“留的規矩,不知怎樣?”衣雲道:“我也從來沒有留過,只聽空冀說,這裏比平常肉林高一級,留宿一夜,至多不過十塊錢,也儘夠了。好在主政二寶,曉得我們是馬先生的朋友,決不會敲竹槓,你有意思,留下何妨。”鳳梧還遲疑不決道:“照今天這般巧遇,非留不可。只是萬想不到她墮落到這般田地,我當初在長三上,想不到手,今兒在這裏喫現成食,未免太沒面子罷。”衣雲道:“我不這般想,她在生意上搭架子,到這裏來,應該報復。這裏不報復,再沒有機會了。”鳳梧道:“好今天決計留下,不過軍餉不充,要乞諸鄰國。”衣雲道:“我有十塊錢,你用了再說。”

    鳳梧接了,膽爲一壯,先進房去。衣雲叫孃姨來,給姨娘兩塊錢,打發愛媛回去。又命留下老七,趙先生給她十塊錢,大概差不多吧。孃姨笑道:“很好,十塊錢她不會爭了。”衣雲責任已盡,走進房去,對鳳梧說知,便想告辭。鳳梧道:“你且慢去,老七要回去一趟再來,你陪我片刻。”衣雲只得坐着,老七掠掠鬢髮,飄然而去。衣雲和鳳梧談了一刻鐘,聽得樓梯響,老七換了身家常衣服,走進房來,對鳳梧嫣然一笑。鳳梧拉她坐下。衣雲道:“春宵一刻值千金,你們好就此歇宿罷,我失陪了。”說着走出房門。鳳梧送到樓梯旁邊,問衣雲住那裏?衣雲道:“定一里十七號,明天早上,我來找你便是。”鳳梧道:“理會得。”衣雲走下樓來,出一百十四號,見馬路上已冰清水冷,黃包車也沒一輛,只得步行着,一路慢吞吞踱到法大馬路,忽見鳳梧也在後面趕來。衣雲驚問道:“你不是鳳梧嗎?怎麼還不睡呀?”鳳梧囁嚅道:“我還有件未了之事,不得不去幹一干。”衣雲怪問有甚麼緊要事,值得辜負香衾,在風露中奔走咧。

    鳳梧道:“我心有所危,不能成夢,非去幹一干不安。”衣雲道:“你究竟到甚麼地方?此刻半夜已過,還能幹甚麼事?”鳳梧半吞半吐道:“找一位朋友,做醫生的。”衣雲更加疑惑道:“此刻決非訪友時間,你找他究竟有什麼要事?”

    鳳梧給衣雲逼急了,邊說邊走,訕訕的道:“實不相瞞,我到白克路找朱芙鏡醫生打針去。”衣雲一怔道:“甚麼?”鳳梧又說,打針,衣雲笑道:“你打甚麼針呢?”鳳梧愣了一愣道:“打打打六零六。”衣雲詫怪着道:“你好好一個身體,怎麼半夜三更要打起六零六來呢?不是笑話嗎?”鳳梧站定了腳步,咽口唾沫,鄭重其詞,告訴衣雲道:“老哥,不瞞你說,我的膽子,再小沒有。剛纔本來已在香夢之中,忽的摸到老七身上,遍體都是累累瘡疤,哪裏還敢親她芳澤。想了半天想出主義來,梅毒和六零六對頭,待我先往醫生那裏,預打兩針六零六,然後親近她,她便是有梅毒,也不致侵入我皮膚裏來。即使毒菌侵了進來,我有六零六藥計抵住他,不是萬無一失的事嗎,你道我這個主義通不通,這也叫未雨綢繆,先發制人。”衣雲聽說,笑不可仰,心想天下自有這般一廂情願的人,笑定了,對鳳梧說:“你別發呆吧,你那裏傳來這個方法。有了這樣子取巧方法,梅毒要斷種了。無論如何,沒有預打六零六的道理。老哥,你快快去睡吧。要打針明天打不遲。一夜工夫,便是有梅毒傳染,也決不會發作,你放心好了。”鳳梧還遲疑不決,蹙着雙眉道:“你說不能預打,那麼今夜怎禁得她瘡痍滿目呢?”衣雲笑道:“你怕她瘡痍,何妨不要舉動,作長夜談。”鳳梧無精打采,冷冷的回聲也好,那麼明天再見,你明天早些來探我。

    衣雲道:“理會得。”鳳梧返身挨步回去。衣雲一路走一路暗笑他,怎麼鳳梧只會做文章,不懂這些常識呢?這種預打六零六的笑話,堪入笑林廣記,不知他怎會想出這個法子來,不能不算他聰明絕頂了。

    當下邊想邊走,回到定一里,敲門進內。一宿無話,第二日清晨,衣雲還沒起身,霍地有個男傭人送張條子到衣雲家裏,衣雲披衣起身,一看是鳳梧寫的,催衣雲速去,隨帶番佛十尊。衣雲回說即來,傭人自去覆命。衣雲心想,這位先生,不知又鬧出甚麼笑話,這樣急於星火的催着我去。當下喫過點心,匆匆忙忙趕到雲霞路一百十四號,上得樓來,見鳳梧正在洗臉,老七還戀着香衾,沒有起身。衣雲坐在沙發裏,問鳳梧昨宵接觸沒有?鳳梧笑了笑道:“冒險冒險。”一回兒鳳梧同衣雲走下樓來,僱車到半齋喫點心。衣雲道:“點心我已喫過。”鳳梧道:“那麼你陪我談談。”衣雲問鳳梧一宵所耗若干?鳳梧道:“算不得六零六沒有打,耗費比打六零六還大。”衣雲道:“十塊錢正數我早替你講明,怎麼又添外費出來呢?”鳳梧道:“你有所不知,當時我別了你回去,老七還沒有睡,同我走出一百十四號,上番菜館喫點心,耗去三四元。又買一廳茄力克香菸,一塊錢。又替她買了些零碎東西,四五塊錢,身邊拾八塊錢,只剩七元,付正數已不夠,只有催你速解討伐費來解圍。”衣雲笑道:“她難得碰着你位闊客,這地方請喫點心,只消一碗餛飩,外加兩個雞蛋,已算十分討好。便是香菸,也只消大英牌小囡牌敬敬她。至於零碎東西,決沒有送她的必要。假使人人像你這樣討好她,她家裏早開了百貨公司。”

    鳳梧笑道:“照你說,我做了瘟生不成?”衣雲道:“瘟雖不瘟,當你好戶頭。好在你本來松江人,俗語說'松江棺材好戶頭',足下昨宵,簡實做了一度棺材。”鳳梧笑道:“我實在不懂這裏規矩。昨宵還拿對待長三倌人的手面去對待她咧。”衣雲道:“這叫闊之不當,我雖沒有身當其境,見識比你廣了。”

    說着堂倌送上兩碗蹄子面,衣雲只喫了一半,鳳梧喫下碗半,會過鈔,走下樓來。鳳梧道:“此刻朱芙鏡醫生那裏,非去不可。我想先請芙鏡驗一驗血液,有毒沒毒,當然立辨。倘已傳染,便叫他打下兩針,以防後患。”衣雲聽說,又笑作一團。笑定了說:“老哥,明哲保身,未免太小心罷。那麼我們晚上再會。”說着,分道自去。衣雲徑往後馬路正義錢莊辦事。下午又往環球書局編輯。垂晚言復生來訪,同往一蘋香找鳳梧,敘談片刻。復生託鳳梧代做一篇四十初度辭壽文,因急於需用,要求鳳梧對客揮毫,當把五十元給鳳梧潤筆。鳳梧精神煥發,吩咐西崽端過一隻都盛盤來,咬着一枝枯筆,便在徵花小柬反面一揮而就,當給了復生。復生邀鳳梧到大觀樓喫大菜。席上鳳梧代請了一位同鄉柳一佛來,一佛精神矍鑠,依然笑口常開,衣雲問道:“老伯,好久未見,不知常在上海不?”一佛道:“常住在大慶裏一百念號。”衣雲道:“怕不常出門遊逛,所以很少見面。”一佛道:“難得新世界喝喝茶,別地方少到。”衣雲道:“自從幼鳳死後,我松江沒有來過,一向少親近,現在老伯住在上海,當該時常來候候老伯起居,伴伴老伯寂寞。”一佛道:“很歡迎,我寓裏陳設佈置,也還整潔,你儘管常來談談。”說着西崽送上菜來,各人喫菜。喫罷一道菜,復生發起叫堂唱。鳳梧反對道:“今天還有緊要事,請你免了罷。”復生纔始不叫。喫罷大菜,衣雲同一佛、鳳梧先走,鳳梧低聲對衣雲說:“芙鏡醫生那裏早上去過,雖沒有驗血,據說檢查不出梅毒徵象,大概老七身上疤瘢,當真臭蟲咬出來的,不見得生的是瘡,也不致有梅毒傳染。今天我想再去覆一次,你同去麼?”衣雲笑道:“你的膽子,真像橡皮做的,能收能放。昨晚嚇得要預打六零六,今天索性連一連,你當心真有梅毒的啊。我此刻想到一佛丈府上坐坐,好在你那裏已熟悉,我不陪你去了,明日到一蘋香望你吧。”鳳梧道:“也好,那麼你明天早些來看我。”說着先走。衣雲伴送一佛到大慶裏一百念號,走上一間廂房裏,佈置得很清潔,一張白漆半牀,六把靠背,圍着一雙小圓桌,沿窗一張寫字檯,是一佛賣字用的,臺上一筒破筆,一個硯鉢,硯鉢裏剩有一片殘墨。一隻印色缸,六七個圖章,凌亂雜陳。有一位學生,年紀十七八歲,正在電燈下練習。一佛叫他玲蓀,去倒碗茶來。玲蓀到客堂樓內,斟上兩杯茶來,一佛喝一口茶,喫一粒糖,又拈兩粒糖,送到衣雲面前,說這是馬玉山買的松子牛奶糖,又香又糯,委實可口。衣雲喫下一粒,也覺並不粘膩。一佛道:“我最喜歡喫糖,每天要喫三毛錢糖。”衣雲道:“這也是研究佛學的人所同嗜。”一佛道:“我此番到杭州,碰見康西山和尚......”衣雲道:“康西山,不是萬樹梅花館主嗎?他的夫人叫華石瑛,是位女書家,很有名望......”一佛道:“不錯,康西山算得一位名士,他前年在北京西山檀柘寺受戒,法名顯安和尚。只是他的出家,與衆不同,他出了家,依然有兩位夫人伴着。他一位小夫人,並且不是國貨。當年亡命在日本時娶的,也通漢文漢語,寫得一手好字。”衣雲道:“他現住那裏?”一佛道:“在梵皇渡萬樹梅花館,上月我在杭州西湖不期而遇,同訪淨寺浩月大師,那浩月大師,今年已一百十四歲了,當時我問他年齡,他只說四十八歲,原來他已是六十六歲出家的,單說出家以後的年齡,表明他在俗時,不可爲訓,簡直視同隔世。”衣雲道:“此僧大概很有來歷。”一佛道:“據他說好活二百歲,並無別的祕蘊,只守着清心寡慾兩個主義。只是他對於禪理,早參透三昧。當時我同西山和尚去見他,他問我,你名一佛,該懂禪理,請問從此間往西天竺國,有多少路程?要幾天好到?我毫不思索回他說:西天竺國近在咫尺,只消一轉念便到。他讚我很聰明,有佛學性靈,原來心即是佛,一念之善,便登天國,一念之惡,便墮泥犁,這極淺顯的答案,一個人只消修心修到,不轉惡意,常存善念,便是西天竺國裏一尊佛。世界本沒有甚麼天堂地獄,全由人心的造境,譬如到一處綺麗繁華的所在,我心境當他地獄,放眼便是地獄的慘狀。到一處骯髒卑陋的地方,我心境當他天堂,放眼便是天堂的樂境。天堂地獄,便在我人方寸之間。”

    衣雲道:“老伯的話,透澈極了。”一佛道:“西山和尚,禪理很高妙,文學也極深造,做的詩輕清側豔,不減溫李,明天我有件事情,要去訪他,你高興陪我同去。”衣雲道:“也好,明天午後,我準來陪老伯同往。”一佛微笑點頭,衣雲坐了一回,也就辭別出門,徑回定一里寓所安宿。一宵易過,明日上午,到一蘋香一問,西崽說趙先生已動身到南京,衣雲只得回正義錢莊。飯後往環球書局,得鳳梧留函,並交還二十塊錢,知道他已回南京。當下稍事勾當,便到大慶裏一佛寓所,那時一佛已僱了一輛汽車,正想出發,見衣雲來,便一同下樓,跨進車廂,直開往梵皇渡萬樹梅花館。汽車開進花園停下,衣雲見園中梅花不多,楊柳種得不少,裏面相併兩座小洋房,一邊是住宅,一邊是會客室,後面沿蘇州河,帆影掠窗而過,歷歷可數。兩人下得車來,自有僕役通報主人,西山和尚迎了出來,接進會客室坐下。僕役送茶敬菸,一佛替衣雲介紹過,西山和尚和藹可親,一見如故。衣雲打量他中等身材,瘦削麪容,兩撇小鬍子,年約四十左右,身穿中國裝羅紡夾衫,十地紗馬褂,和一佛談話,一口無錫白。一佛此來,有所接洽,只爲上海地方,新盛行了一種甚麼交易所,一佛有幾位朋友,新近想倡辦一處交易所,託一佛介紹西山和尚加入發起人之列,倘西山和尚不願加入,只用一用他的大名,送他幾千塊錢作爲權利。

    那時一佛還沒和西山和尚說明來意,忽聽得窗外一片貼塌貼塌的屐聲,不覺一怔。正是:

    不是春陰寒食夜,何來巷尾屐聲喧。

    不知一片屐聲從何而來?欲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四十一回 英雄談性慾玉尺量才浪子弄玄虛鐵窗墮淚

    話說前集書中,寫到柳一佛正和西山和尚談話,忽聽窗外一片屐聲,很覺納罕。正想看個明白,跑進一位粉裝玉琢的日本婦人來。西山和尚引着向一佛、衣雲各一鞠躬,吩咐叫聲柳先生、沈先生。那日本婦人,櫻脣顫了兩顫,西山和尚又道:“這位日本小妾,名叫柳枝,還是前年跟我到中國來,她對於中國語言文字,無所不知,無所不曉,能詩能畫,聰明絕頂。”一佛道:“也是老哥的豔福,名士美人,相得益彰。”西山和尚笑了一笑,柳枝也便退出會客室去。一佛道:“我此來有些小事奉商,要請老哥趁此機會,做一番事業。”西山和尚道:“我已出了家,再不想做甚麼事業,不知你所說的,有甚麼機會,何妨說我聽聽。”一佛喝一口茶,慢慢說道:“機會來得正好。說來話長,上海社會,往往有忽起忽落的一種潮流,潮流所至,足以風靡一時,我們只消迎合潮流,無往不利,發財可以計日而待。”西山和尚心中一動道:“新近起了甚麼潮流呀?”一佛微微笑道:“新近起了一種信交潮流。”西山和尚道:“甚麼叫做信交潮流呀?”一佛道:“信者信託公司,交者交易所,兩種事業,性質相差不多,比較上,交易所發財來得更快。上海本來沒有這個名稱,都是近來許多投機家新發明的。”西山和尚道:“那交易所不是牛賣辦新近開的那玩意兒嗎?”

    一佛道:“不錯,牛賣辦好算得上海第一個倡辦人。他倡辦那交易所,也是仿效日本取引所法子。自從牛賣辦倡辦之後,追蹤而起的,已有了一家宵市交易所。那宵市交易所,營業時間在黃昏時候,更加來得特別。上海地方,辦樁新事業,只消法子想得特別,總能夠引起人注意。所以那宵市交易所,蒸蒸直上,聽說倡辦人汪初益先生,一月工夫,已多了好幾萬。”西山和尚道:“我只聞其名,不懂其實,請你把交易所內容,說我聽聽,不知怎樣一個交易法子?”

    一佛道:“內容很簡單。大略分一種物品交易,一種證券交易。物品無非棉紗、麪粉之類。證券無非公債票、股票之類。交易分期貨、現貨兩種。在交易所本身,不做交易,完全由經紀人代客賣買。交易所坐收佣金,差不多是個中間人,物品證券,隨市價漲落。顧客買進賣出,此贏彼虧,又像賭博一般。交易所彷彿一個抽頭的囊家。一天工夫,只消成交得多,佣金收入,也來得豐富。這行生意,着實有利可圖。”西山和尚道:“開辦一處交易所,不知要多少資本?怎樣一個組織法?”一佛道:“資本非一百二百萬不行,組織法卻很簡單。”

    西山和尚嚇了一跳道:“怎要許多資本?”一佛道:“資本多,信用足,營業來得興旺。”西山和尚道:“一二百萬資本的生意,便不是我們寒士做得成了。”

    一佛笑道:“老哥有所不知,這項生意,人人好做,原來錢出百家,不用你一人拿出,我講你聽,你便明白了。那交易所的命脈,尤在本所股票上。這本所股票的低昂,全在公司名望和信用上。信用好的公司,股票逐漸飛漲上去,往往十元五元一股票面,值到五十六十不等,而且只等市場開幕,股票便好在市上賣出買進。因此一來交易所招股,便易如反掌。”

    西山和尚問道:“不知招股怎樣招法?”一佛道:“那是再便當沒有,只消約十多位有面子的,每人先拿出一二百元籌備費,租塊地方,立個籌備處先行舉出籌備主任副主任,以及各科辦事員,登幾天廣告,說某某交易所,已在籌備,預定資本幾百萬元,由發起人全數認足,準向農商部或英法公堂註冊立案,不日開幕,下面具名,非要幾個有名人物不可。”西山和尚問道:“十幾位發起人,認足一二百萬股款,那是不輕容易的事呀。”一佛笑道:“哪有這回事,廣告上的話,說說罷了,一起認足這句話,簡直騙騙人,不過把十萬股或二十萬股股票,分派給各發起人,由各發起人去募集就是。”西山和尚道:“募集這許多股份,也不容易咧。”一佛道:“老哥還沒有懂得其中三昧,發起人非但不必費心去募集,還好把空白股票賣錢咧。因爲十幾位發起人,事前把十萬念萬股票,捏着不放出來,外人料到開幕,股票便要飛漲,利之所在,人爭趨之,大家情情願願,化了十塊五塊錢一股權利,向發起人購取,買了來向銀行解款。等到公司開幕,他們便善價而沽,這不是穩賺錢嗎!他們一輩子投機家,買交易所股票,簡實當跑馬香檳票一樣,在那裏鼓着勇氣買進。發起人那裏還要費得心機去招股呢。所以我說這個機會,真是再好沒有的發財機會來了。”西山和尚聽得,笑逐顏開道:“那麼我們讀書人,難道也有加入的分兒麼?”一佛笑道:“你老大哥,名滿天下,不比尋常酸溜溜的讀書人,你加入在內,他人正求之不得。況且你外邊交情很廣,甚麼名士政客、偉人軍閥,認得的也不在少數。你只消再去拉幾位來裝裝幌子,一登報,空白股票立刻可以換現洋。”西山和尚笑着道:“照你說法,虛名好當招牌,那麼我這塊名士招牌,也不惜借人掛一掛,安安穩穩收些租稅便是。”一佛道:“你答應了我,我明天請你喫飯,約一批朋友和你相見,他們正在那裏發起一所大規模的交易所,你加入其中,好做個主任。”西山和尚道:“主任不主任,我不在乎此。用我康西山三個字,只消出我相當代價便是。”一佛道:“借重之處,自當報效。”西山和尚微微嘆了口氣道:“不瞞老哥說,我半世好名,到現在差不多要傾家蕩產了,不得不換個名字下面的利字玩玩,可能失諸東隅,收諸桑榆。”一佛笑道:“這回包你名利雙收,只是更要請你介紹幾位朋儕,一同加入,易於號召。”西山和尚忖了忖道:“容我明日替你四處拉攏,只消有利可圖,人之慾望,誰不如我,包你一招便到。”一佛道:“那麼費心一切,明日再會罷。”說着站起身來,同衣雲告辭而出。西山和尚送上汽車,作揖而別。一佛、衣雲在車廂裏講談,衣雲問一佛,怎麼西山和尚這般孜孜爲利,一佛道:“莫怪他,他的確是位好好先生,只圖了虛名,把數萬傢俬都化在這個名字上,現在感受到經濟上困迫,不得不孜孜爲利。他那座住宅,從前已賣掉,虧得一位斜眼總理,替他贖回,今兒聽說又押在牛賣辦那裏了。這也是讀書人不曾理財緣故。”衣雲又道:“他那位夫人華石瑛女士呢?”一佛道:“大概總在家裏,近來聽說常年臥病,不大下樓。”衣雲道:“外間傳說石瑛女士手鈔的經卷,不是石瑛親筆,其中另有人捉刀,未知確不確?”一佛笑了笑,只不回答。一回兒,汽車已到大慶里弄口,兩人下車,走進一百念號,上得樓來,一佛吩咐僕人,開銷了車資,同衣雲說說談談,天色已晚,衣雲也就別了一佛,回到定一里。一宵無話,第二日午上,衣雲和空冀談起交易所事,把一佛所說的話,轉述一遍。空冀批駁道:“天下總沒有這種取巧辦法,一張空白股票,好換人家銀子,人家又不是癡呆漢,憑你交易所營業蒸蒸日上,空白股票,哪裏好當得鈔票用呢?這一派話,怕一佛騙騙西山和尚罷了。”衣雲道:“一佛丈,年高望重,哪會說謊話,你不相信,外邊去打聽打聽,便知底細。”

    空冀只不肯信,搖頭冷笑。晚上衣雲正想回去,接到一佛請客票,席設一枝香番菜館,票角上註明,如有友朋,不妨同來。衣雲當同空冀徑到一枝香,只見賓朋滿座,一桌子圍坐下二十多人。一佛坐了主席,首座西山和尚,還有一位四方面盤,兩撇小鬍子的,年紀四十多歲,大家喚他向大人,空冀認得是從前當過農商部次長的向炳耀。其次還有一位鈕鐵漢,也是革命偉人。一佛約略介紹過,其中大半一佛的朋友。空冀又認識一位諸悟禪,一位餘寄庵,都在西施公司辦事。悟禪和空冀坐在一併,空冀問他,交易所究竟什麼一種營業?悟禪道:“是一種投機新事業。辦交易所,差不多開一回賭,撈一筆頭錢。”空冀道:“那倒不幹禁例麼?”悟祥笑道:“非但不幹禁例,還得向農商部註冊咧。”

    那時一佛向西山和尚等,磋商籌備事宜,斟酌了一回,約定日子,再開籌備處成立大會。各人興高采烈,無不贊成。喫罷大菜,分別四散。空冀又向一佛詰問細底,一佛照前說了一番。空冀總覺疑信參半。一佛送了客,又同衣雲、空冀坐汽車到雲霞路南園,聽太荒和尚講經。到得南園,只見講經和尚,並不是太荒,另外一個廣東和尚,一口南蠻舌之音,真像鳥巢禪師教孫悟空多心經一般,使人一懂也不懂。聽了半天,不知說甚麼話。一佛認得座中一位廣東人,會說上海話,那人不憚煩勞,一句句翻給一佛聽。一佛半懂不懂,只聽那人講。空冀、衣雲再不能耐,辭了一佛,先出南園。空冀搖頭道:“聽這般嘰哩咕經真要頭昏腦悶。此刻時光還早,我同你去找個朋友罷。”衣雲道:“你去找誰呀?”空冀笑了笑道:“找個北京來的女朋友。”衣雲道:“怎麼你有起北方女朋友來呢?”空冀道:“此人大大有名,她半世歷史,好做一部長篇小說,我和她認識了好多年,還是當初北京李蘊齋同她到上海來時,認識的,她現住一蘋香四十三號,昨天晚上約我在新利查喫過一次大菜,我約她今晚去望她,你不妨同去。”衣雲道:“我和她面不相識,未便貿然到旅館見她。”空冀道:“她生性磊落,絕無男女界限,走來都是友朋,你去,她很歡迎,包你一見如故。”衣雲道:“究竟是誰呀?”空冀道:“便是大名鼎鼎的秦愛心。”衣雲道:“哦,秦愛心不是廣東人,和費議員大打官司的嗎?”空冀道:“不錯,她現在北京算得一位英雄,所有交識,無非幾位闊官僚,大偉人,此來海上刺探某方消息,行蹤詭祕。”衣雲道:“那麼我去不要緊麼?”空冀道:“我們和政界軍界不接近,她很歡迎去談談。”當下兩人邊說邊走,見有電車來,跳上電車,直達西新橋下車,步行到一蘋香。上得樓來,一問西崽,四十三號秦女士正應酬回來。空冀直闖進去,只見有兩位梢長大漢,陪她坐在牀沿上談天。見空冀走進,兩人讓過一傍。愛心笑迎着,和空冀拉拉手問那兒來,夜飯用過沒有,說的一口京話。空冀給衣雲介紹過,愛心也拉拉衣雲的手,說了幾句客套話,摸出一張卡片給衣雲。衣雲一看,秦愛心三個大字外,下面一村廣東香山,上面某某礦務局協理,大總統顧問,某某大學教授,職銜可也不少。衣雲道:“久慕之至,不知女士北京公館在哪裏?愛心道:“敝寓在香爐營。”空冀笑道:“你們別客氣,我剛隨一位朋友去聽講經,聽得頭昏腦脹,特地來找女士談談。”愛心忽的發嗔道:“老馬,你別喚我女士,只叫我一村。我最恨這女士兩個字,民國以來,社會上只多了些女士,貓也女士,狗也女士,將來定要弄得窯姐兒都叫女士,甚麼老三女士,阿囡女士咧。”說得空冀、衣雲都笑了起來。

    那時旁邊兩位梢長大漢,走出房去。愛心叫他們逛逛便回,別走遠地方去。兩人答應一聲,把門帶上。愛心又道:“空冀,我想在租界上辦張報紙,和北京一批惡軍閥,奮鬥一回,讓他們曉得我秦愛心的利害。”空冀道:“你辦報,我一定幫忙,不知你和那一批軍閥反對。”愛心搖頭道:“軍閥都沒有好東西,便是一批自命爲大政治家的,高踞上位,沒一個在我眼裏,我生平崇拜的人,早已死掉,那人一死,中國再也不會太平,因爲像那人一般的本領,中國沒有。”空冀道:“你說的那人,不是指老袁嗎?”愛心道:“當然是他,老袁一死,中國政治舞臺上,就像走了個唱大軸子的角兒,只剩些跑龍套跳打,再沒有好戲聽。”空冀道:“只是我們小百姓,只圖眼前太平,管他娘不得。”愛心微微嘆口氣,默然半晌,問空冀道:“你們局裏,新近出些甚麼書?有沒有批評國政的書出版?”空冀道:“我們局裏專講金錢主義,絕口不談政治,所有出版品,無非小說雜誌,供人消閒的。”愛心道:“小說我就沒有工夫披覽,可有甚麼移譯西洋的,新主義新問題書,送幾本我研究研究。”空冀忖了忖,卟哧一笑道:“我有一冊日本原文新問題書,你見了包要說荒唐。”愛心道:“不知講甚麼問題?”空冀說:“講性慾問題。”愛心道:“哦,那一些兒不荒唐。這性慾問題,近來不但日本人羣起研究,就是北京地方几處大學校裏,也在研究。

    大概我們中國,因爲一向不研究了這個問題,所以把男女性交,當件神祕生活。在道學家眼裏,又當他無恥的勾當。其實聖人早已說過,飲食男女,人之大欲存焉。可見得人人有性慾的本能,人人該當發揮性欲,便人人應知性生活的真義。”空冀道:“可是這冊書上,說得淋漓盡致,簡直把男女性交當件工作,工作的當兒,怎樣準備,怎樣姿勢,怎樣動作,條舉縷晰,說得明白如畫,那真透徹極了。”愛心道:“研究問題的書,該當分晰得明白詳細,好使人澈底研究,瞭解真義,否則吞吐其詞,模糊影響,不成其爲研究問題的專書。其實我以爲拆穿男女性交是件工作,那麼研究工作,堂堂皇皇,有甚麼慚愧呢!可笑有人當發揮性欲,爲傳宗接代,那真欺人之談。要知發揮性欲是一件事,生男育女是一件事,兩者各不相涉。發揮性欲是本身問題,決不爲生男育女。譬如喫飯,爲肚子餓,決非爲拉矢。你問他爲甚麼要喫飯,他一定說爲肚子餓,決不說爲拉矢。換句話說,喫飯時,決轉不到拉矢念頭,亦猶性交時,決轉不到生男育女念頭,這是顯而易見的問題,哪裏談得到性交爲生男育女,傳宗接代呢,這不是欺人之談麼!”空冀道:“尊論極是。”愛心笑了笑道:“不瞞你說,我對於這個問題,研究有素,你不信,我給個東西你瞧瞧。”說着,在一隻手提箱裏,捧出一疊照片來。空冀和衣雲,接了五六幀一瞧,都是性交的各種方式,可稱盡態極妍,窮極變化,而且並不是圖畫描寫,的確真身攝影。愛心道:“這兩位是我朋友,王君伉儷,他們對於性慾問題,好算深得三昧。”空冀、衣雲呆了半晌,笑道:“天下真有這樣現身說法,以身作則的人,佩服佩服。”衣雲又見那照相邊上落着款,寫的"愛心政卿偉濤同觀",指給空冀看,空冀問愛心道:“不知道兩位是誰?”愛心愣了愣道:“是小妾。”又道:“同伴。”空冀道:“這名字好像是男子,怎麼說小妾呀?”愛心笑道:“足下未免少見多怪。難道只許男子納寵,不許女子娶妾嗎?”空冀纔始明白,涎着臉道:“原來是你兩位愛寵。”愛心神色自若,當把一疊照片包好,仍塞在手提箱裏,大發議論道:“中國五千年相沿的弱點,便在重男輕女上,只有多妻主義,不聞多夫主義。女子只作男子的玩物,一任男子蹂躪,一任男子摧殘。我現在抱定宗旨,要替二萬萬女同胞復仇雪恥,所以立志不嫁人,只娶男妾,我已娶了好幾位男妾,在廣東有廣東男妾,到北京有北京男妾,來上海有上海男妾。剛纔兩位,便是來伴我的。我娶男妾,選擇很嚴,不是馬虎的,要把他統統試驗到,生理、心理、性慾,統有特長之處,纔夠得上做我男妾。當試驗時,也像考驗巡捕一樣,全身都用軟尺量過,及格很不容易。”空冀笑道:“那要算你玉尺量才,苦心孤詣了。”愛心嫣然微笑,衣雲也忍不住笑了一陣。空冀再要講時,愛心兩位男妾,推門進來,面有慍色。衣雲拉拉空冀袖角道:“辰光不早,我們走罷。”空冀又把兩位男妾,打量一回,辭別愛心,走下樓來。

    衣雲嘆口氣道:“天下之大,無奇不有。像這位女士,好說不知人世有羞恥事。”空冀道:“這就叫英雌,怕羞便不成其爲英雌。我只可憐那被蹂躪的兩位男子,昂藏七尺,甘爲妾媵,可憐可嘆。”衣雲道:“只不知她怎會成名英雌?”空冀道:“說也話長。她當初從廣東到北京,身邊帶了幾千塊錢,在輪船上碰到一位姓柳的官僚,也到北京去謀差使,當時便在船上發生了關係。那姓柳的,還借了她五千塊錢,約定一得差使,帶她到任,當她夫人。那知數月以後,姓柳的得了差使,不把她放在心上。她好幾次到衙門請見,姓柳的只不見她。後來她在路上候着了那姓柳的,一把胸脯,給她拖到警察署,告他誘姦騙財。姓柳的只不承認,她一口咬定姓柳的在輪船上發生關係,騙去五千塊錢,不信,腿上有七粒黑痣,堂上一驗不錯,判姓柳的賠償秦愛心一筆損失,秦愛心官司贏了,還得到一筆很大的損失費,頓時活動起來,在北京地方結交一輩子偉人政客,居然成名爲英雌之一。”衣雲道:“原來也是時勢造英雌。”空冀又道:“今年雲南起義紀念日,北訓民黨在先農壇追悼蔡松坡,那知會場裏無端哭倒了秦愛心,哭得踊嚎啕,比小寡婦上墳還要苦,觀衆大家疑惑是小鳳仙,一看秦愛心,笑作一團,你想可笑不可笑。”衣雲道:“這一哭也是愛國女兒的廣告性質。”兩人邊說邊走,已到大馬路,各自分道回去安宿。

    有話便長,無話便短。過了半月,一佛等組織的交易所,開成立大會,一佛請衣雲、空冀加入發起人之列,空冀遲疑不定。一佛道:“發起人只消墊出二百元籌備費,將來市場開幕,照數發回,所得權利不薄,每人照派有一千股股份。”空冀道:“不知每股若干?”一佛道:“每股票面拾元,先繳五元。”空冀道:“如此要先繳五千元,好做發起人,我那裏有此鉅款。”一佛道:“你好把空白股票,讓去半數的呀。”空冀笑笑道:“空白股票,哪裏有人要呢?”一佛笑了笑道:“我那會給當你上,你不願意時,只掛個空名,籌備費我替你墊出,將來股票權利對分,你乾溼不犯,好不好?”空冀只不願加入,一佛道:“那麼我不苦勸你,將來別懊悔。”衣雲見空冀不加入,也回絕了一佛。又過一個月,報紙上登着"合羣交易所"的廣告,向炳耀的理事長,西山和尚、鈕鐵漢、諸悟禪、餘寄庵、柳一佛等,都屬理事,股份二百萬元先收一百萬元,已向英領事公館註冊,市場便在大馬路中心點,不日開幕。自從這廣告披露以後,市面上居然鬨動了不少投機家,大家想買合羣股票,無從買起。原來那批發起人,各人分得一千多股股票,同心一致,不流通到市面上,使求的人無從買起,價格隨時提高,只聽價格,不見貨品,把許多投機家,急得到處鑽營,逢人設法,居然空白股單,每股值到十元十二元,只有人要收買,不見有人出讓。這消息傳到空冀、衣雲耳中,果然後悔不迭。空冀還不深信,去問一位投機家閔大塊頭,那閔大塊頭,浦東人,在上海專營股票生意,對於各種股票市價,消息非常靈通,當下見了空冀,便道:“老哥老哥,我同你商量一件事情,老哥可能通融,讓我十股合羣交易所股票,價目隨你說,決不計較。”空冀對他笑笑道:“我哪裏有合羣股票呢?我又不是合羣交易所的發起人。”閔大塊頭詫異道:“咦,前天一枝香開發起會,你不是也到的麼?怎說不是發起人?老哥你不用瞞我,看交情上讓我十股吧。”空冀道:“實不相瞞,當時在場,後來退出的。”閔大塊頭嘖嘖道:“戇大,可惜,大概財神菩薩不在家裏,你怎麼一點世情不懂的呀。人家千方百計削尖了頭鑽不進,你貿然肯退出團體,難道怕財多爲患嗎?老實告訴你,市面上合羣股票十五元一股飛飛燥,二十元就在眼前,否則你一個發起人權利,至少一千股,實實足足兩萬塊錢的機會錯過了。”

    空冀聽說呆了呆,又往別處探聽,也這般說,懊喪着走回局裏,告知衣雲。衣雲也深嘆坐失機會。

    又過幾天,柳一佛又在菜根香請空冀、衣雲喫飯,席上笑道:“二位相信我的話嗎?”空冀沒精打采道:“也是我們沒財緣,當初不信老人家的苦勸。”

    一佛道:“今兒你們大概很肉麻,我分得股份很多,賣掉五百股,繳掉五百股,尚多四百股,你們喜歡玩玩,送你們就是。”空冀道:“現在股票便是銀子,你送我,那是不敢當的,不知你賣價多少?”一佛道:“我五百股大約賣到八千元,繳款五千元,餘多三千元,捐掉二千元善舉,一千元正好,兩個月用帳。銅鈿銀子,身外之物,有便用用,沒便不用,我向來脾氣這樣,你們不必客氣,明天我託人送你們各人二百股,留着繳了款,等市場開幕,說不定每股值五六十元。”空冀深知一佛向來慷慨,便道:“那真破費你了。”第二日,果然收到一佛送來四張繳股證,每張一百股。空冀弄不清楚,什麼叫做繳股證,去問閔大塊頭,閔大塊頭道:“這繳股證,便是往銀行錢莊,繳股款的憑據。繳了股款,換銀行錢莊的收據,將來把收據向交易所掉換正式股票。現在市面上值錢的,便是這種繳股證。老哥你不是發起人,何來許多繳股證,前言不是欺我麼?”空冀把一佛相送的話說一遍,閔大塊頭哪裏肯相信,硬要買二百股。

    空冀情不可卻,讓他一百股,閔大塊頭照市價給空冀二千塊錢,空冀到化孚銀行繳了一百股,還留着一千塊錢。又替衣雲繳一百股,回到局裏,向衣雲說知,把一百股收據和一百股繳股證,交給衣雲。衣雲正設法續繳一百股股款,消息給家裏舅父陳獻齋知道,向衣雲取了去,從此空冀、衣雲,各留着一百股合羣交易所股票。閔大塊頭又時常來向空冀、衣雲說法購買,兩人只不肯出讓。直到半個月後,合羣交易所將次開幕,股票市面上流通得多了,市價驟跌,已繳的收據,每股跌到二十元。空冀、衣雲恐慌着,去問閔大塊頭。閔大塊頭道:“現在交易所市面不對,籌備的多了,不久將有大批發現,股票怕一錢不值,你們手裏的合羣股,還是趁市場未開幕,賣掉的好。空冀、衣雲信以爲真,便託閔大塊頭出售。閔大塊頭說,現在不比從前,飛搶飛奪,要問起來再說,我明天給迴音你。空冀、衣雲回到局裏,隔了一天,閔大塊頭便把四千塊錢來買了二百股去。衣雲、空冀兩人歡喜不盡,差不多一佛相送四千塊錢,買了許多一佛喜喫的糖果之類,去送一佛。一佛問起股票事,空冀只說售去一半,一半留着。

    過了幾天,合羣交易所開幕,大馬路市場裏面,人頭擠擠,平添了幾百投機家,在裏面呼幺喝六。空冀和衣雲塞進裏面觀光,只見軋滿一室子經紀人和投機家,臺上站着六七位場務所員,拍板的拍板,喝價的喝價,只聽一片清脆口音,五錢買進!六錢賣出!只等下面經紀說六錢買進,臺上看清的,便把他們買進賣出人,兩手拉在一塊,握着便算成交。臺上拍版的立刻拍一下版,頓時人聲寂靜,只有記帳的所員,問明各人交易數目,登載入冊,兩旁牌子上寫着六釐公債歲月期收盤若干,拍罷公債,再拍別家交易所股票,結末拍本所股,頓時人如潮湧,各經紀人伸長着手,只說六角買進!八角買進!絕不問有喊賣出的聲浪,即有成交,不過十股念股。賣出的人一少,價格隨時喊高上去。說也奇怪,越漲越有人買,越沒有人肯賣出。頓時從二十四元六角開盤飛漲到三十七元八角收盤,買的人只管要買,絕少賣出的人。當把站在旁邊幾位理事,快活得呆了。空冀、衣雲眼見這般風頭,大家跌足懊喪,說怎樣我們又錯過了這個好機會呢?”又過兩天,空冀再往參觀,已漲到四十元二角,氣得說不出話來。回到局裏,對衣雲說知,大家跳腳。衣雲道:“否則我們二百股好賣八千多,不是加倍嗎?”空冀道:“算不得,都害在閔大塊頭手裏,我們找閔大塊頭去。”見了閔大塊頭,閔大塊頭笑道:“這都是各人碰額角頭,一錢不值,也進在內,你老哥額角頭不在家裏,也別去懊惱他吧。假使做個發起人,一股不賣掉,到現在不是有四五萬進款嗎。這盤帳那裏算得一算,你老哥外邊交友很廣,何妨趁此潮流,發起組織一個交易所呢。”這句話頓時把空冀、衣雲提醒了,心想柳一佛都是好好先生,組織合羣,不費吹灰之力,難道我馬空冀沒有他們這些手面麼?一不做,二不休,這好機會再不放他錯過了。打定主義,和閔大塊頭細談,託他介紹幾位發起人。閔在塊頭笑道:“發起人要多少,只缺頭兒腦兒,你老哥拉到一二位有面子的甚麼上海紳士、鉅商,或者北京有甚麼末路偉人、無聊政客、失權軍閥,落魄名士,來裝裝幌子,萬事好辦。上海人只賣個野人頭,你快去設法。”空冀聽得,心裏熱辣辣地,頓時當件事辦,同衣雲兩人,奔走各處,在大觀樓茶館,包定一間房間,天天請客。不到一星期,居然開發起會,到會的有閔大塊頭、柳一佛、西山和尚,閔大塊頭拉了他的親戚葉一士、諸子瀟來。葉一士又拉了個包人傑來。這幾位算得中堅份子,出色人才。一士是個博士,留學過日本五年,德國七年,現在三十多歲,回國不滿一年,辦事勇氣百倍。人傑也是一位青年學者,辦事精明幹練。當下空冀又請西山和尚介紹鈕鐵漢加入。西山和尚道:“鐵漢一定肯加入,只是還少個領袖人物,不足以號召羣衆。”空冀道:“你大和尚布袋裏,不少古懂,還須請你設法。”西山和尚想了想道:“請他來吧,他來到,萬切無愁。”空冀問:“誰呀?”西山和尚道:“便是將軍汪玉銘。”空冀道:“不是留守過南京的汪上將麼?”西山和尚道:“不錯。”空冀喜溢眉宇道:“歡迎歡迎,不知請得到他否?”西山和尚道:“我有一位至交,孫清嵐先生,在汪將軍幕府當祕書,託他去請一請便到。”空冀道:“那麼請你趕緊打電報去。”西山和尚起好電稿,一壁差人去打,一壁議定籌備事宜,約期再開籌備會。過了三天,汪將軍回電已到,又派孫清嵐到滬,常川駐辦。空冀喜出望外,當下同衣雲、閔大塊頭等,分頭進行,組織籌備處,,定期開成立大會。

    開會那天,孫清嵐已到。清嵐又介紹一位將軍羅忠藎,無錫人,從前當過師長,赫赫有名。空冀笑道:“人材濟濟,那有不發達之理。當時議定推汪將軍籌備主任,西山和尚副主任,孫清嵐、鈕鐵漢、羅忠藎、葉一士、包人傑、柳一佛、馬空冀、沈衣雲、諸子瀟、閔大塊頭等八人籌備員,定名南方交易所,股額一百萬元,向法領事署註冊。議定之後,一面登報,一面籌備各種印刷品繳股證,開辦所員養成所。半個月裏各人忙作一團。說也奇怪,只登了三天廣告,消息傳到外邊,早已哄動一時。海上一般投機家大家說南方交易所,是北京一批倩人軍閥開辦的,再靠得住沒有,我們非得想法,買些股票不行。一人想買,人人想買,無端把南方股票價格提高,漲到每股權利二十元。空冀、衣雲等,每人分派到一千五百股。空冀鑑於前車之失,一股不肯出讓,湊足現款繳付。衣雲沒錢,押在舅父正義錢莊裏。從此每天在籌備處辦事,把書局錢莊職務辭掉,心中忖着,留下一千五百股股票,只消每天清晨問問市價,漲一塊錢便有一千五百元進款,漲兩塊錢三千元進款,發財可計日而等。又想到現在市價,每股已值二十元,已有三萬塊錢,將來漲到五六十元,十萬銀子,安坐而享,心中好不歡喜。

    又過十來天,已交十一月,海上絡繹開辦的交易所正如雨後春筍,遍地皆是。一張新聞紙上,半張登着交易所籌備處的廣告。各馬路各弄堂,平添了許多交易所籌備處的招牌。各菜館每天聚着一大堆客人,無非開交易所發起會,大律師平添了一筆法律顧問生意經,房價頓時漲起兩三倍。除證券交易所以外,各業都發起辦交易所,絲業、金業、糖業、茶業以外,甚至有甚麼肥皂交易所,紙菸交易所,麻袋交易所,酒醬交易所,說不盡形形色色,奇奇怪怪。總而言之,上海這次狂潮,空前未有,各業都被牽動,金融界尤其恐慌。這樣狂鬧了一兩個月,已開幕的合羣華洋,風潮陡起,先後倒閉,毛病便出在公司本身做營業。幾位理事,做空頭做多頭,把價格有意抬高,或有意抑低,弄成個不可收拾之象。結果理事逃走的逃走,喫官司的喫官司,交易所名譽從此掃地。那時候馬空冀等辦的南方交易所,也就辦得不上不落,要想和汪初益辦的宵市交易所合併,可是沒有併成功,只請初益加入南方爲副理事長,隨時和初益斟酌損益。初益對於這次巨大風潮,也有些招架不住,只是心裏麻亂,態度依然鎮靜。對於風潮之來,談笑自若,絕不驚慌。那時候已到十二月月半,初益每天在大雅樓定兩席十六元菜,作消寒會,凡屬至好,每晚到大雅樓宴集。南方交易所內西山和尚,葉一士,馬空冀,沈衣雲等,也無日不到,跟着初益,徵歌選色,逍遙快樂。西山和尚儒生膽子,眼見外面絕大風潮,銀行錢莊,倒的倒,閉的閉,交易所更弄得一團糟,心中那裏還快樂得出,未免在席上愁眉不展。初益笑他道:“老和尚,我勸你拋開心事,愁悶也是沒用。一個人能夠在無可奈何時,尋得出快樂,纔算真本領。像你這樣子終日愁眉不展,腦筋一日遲鈍一日,反要變成個呆頭呆腦的呆子,快不要這般,尋尋快樂吧。”

    西山和尚聽初益這們說,心境放寬了些。初益雖年近花甲,精神矍鑠,談吐風生,常叫一位倌人喚雪鴻,彈琵琶唱開篇,音調清越可聽,唱一支大觀園,最得神。更有一位林玉雲,唱大面,聲調洪亮,響遏行雲。又一位鏡花樓,是老林黛玉代表,徐娘風韻,婀娜有致,最得初益眷愛,初益喚她道:“老七,聽說你想到北京,確不確?”老七道:“九少,是想去呀,不知去得去弗得。北京有飯緣嘸飯緣,奴正想和九少商量商量呀。耐九少北京地方要好朋友多來西,寫幾封信去,薦成薦成我生意哉。”初益對她微笑點頭道:“老七,你可曉得北京做生意不比上海。北京要講簽字工夫好歹,第一要照子亮,看清了客人,褲帶不好太緊,脾氣不好太大。”老七媚眼一瞟道:“九少總歡喜尋我開心。”

    初益道:“規規矩矩,誰和你尋開心。你到北京弗依我話,生意總也做不大。我這幾句話,是你的金科玉律,你去過回來才相信我。”老七道:“九少話是弗錯,只怕我到北京弄不來,坍臺轉來,阿要難爲情。”初益道:“老七簽字工夫還弗推扳,架子忒辣一點。”老七又把初益白了一眼。那時席上西山和尚,一時也動了凡心,轉了個初益叫的雪鴻。初益道:“雪鴻一雙眼睛真不錯。”西山和尚道:“的確妙目,遠望一涵秋水。”這時空冀插嘴道:“那麼近看呢?”西山和尚道:“近看更加好了,好得形容弗像。”空冀道:“難得你佛動心。”初益道:“講究老和尚六根已淨,不該叫堂唱。”空冀道:“大概老和尚只淨了五根,尚有一根未淨。”西山和尚道:“你別胡言,我'自笑禪心如枯木,花枝相伴也無妨'。”空冀道:“我瞧你禪心未見得像枯木罷。今天見了雪鴻,老大有些春機勃發咧。”說得西山和尚羞着不響。

    這般歡敘了好幾日,外邊交易所風聲,一天緊張一天,加着殘年臘底,銀根奇緊。南方交易所幾位理事,急得像熱鍋上螞蟻,只好和初益商量,把股票向旦晚銀行做押款,初益也開出條件,第一,資本集中。第二,將來贖清押款,再提存款。彼此談妥了,南方交易所,把股款數十萬劃到旦晚銀行作存款,一方面,不論理事股東,將股票向旦晚做押款,總算度過殘年。一到明年正月半,交易所已成強弩之末,南方也就無形解散,總算沒有開幕,發還股本,損失還小。空冀、衣雲自從受此一席恐慌之後,對於投機事業,得了個教訓,不再作非分之想。西山和尚、柳一佛等大家弄得意懶心灰,一天又在菜根香請客,席上衣雲、空冀等正興高采烈,談交易所風潮,霍地走進個女子來,叫一佛一聲老夫子,一佛一看,是陳雲秋女士。喚她坐下一傍,雲秋聽得人講交易所風潮,嘆口氣道:“可憐可憐,我一位朋友,也是個青年學者,都爲了害人不淺的交易所,今天捉將官裏去了,險些兒害我也跟他喫官司。虧得我腳力硬,否則今天也在西牢之內,不能和諸位相見了。”一佛聽說,心中一怔。

    正是:

    狂潮起滅原無定,葬送青年劇可哀。

    不知陳雲秋講出什麼話來?欲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四十二回 刀下留人肉林傳笑史甕中捉鱉狎客擅奇謀

    話說柳一佛在菜根香喫飯,席間陳雲秋講起一個青年學者,爲了交易所身入囹圄,一佛驚問是誰呀?雲秋道:“便是餘寄庵。”一佛道:“餘寄庵麼?不是合羣交易所理事,當初和我一起辦事的嗎?他爲甚麼喫起官司來呢?”雲秋道:“說來話長,也是他揮霍無度的下場。他和我關些親誼,所以我曉得他底細。他原籍崑山,家裏有百十畝田產,三間三進宅子,算得小康之家。前年秋裏,上海西施公司開幕,他賣掉一半田產,拿五千塊錢到上海來買西施公司股票,做個受職股東,在公司裏辦辦筆墨,賺四十元一月薪水。辦事非常謹慎小心,從不出外遊逛。直到去年七八月裏,踏進了交易所,他覺得賺錢非常容易,便把西施公司職務辭掉,股票賤價賣去,狂嫖爛賭起來,把現款統統用盡,又回到家裏,將所有田產如數賣光,同他妻子一起到上海來住着。當時交易所風頭已倒,寄庵還在那裏拚命做多頭,風潮一到,損失一萬多,弄得現款精打光,不夠還欠債累累。可是寄庵揮霍慣了,仍不改他常態,交一批狎友,到處徵歌選色,喝雉呼盧,不到兩月,支持不下了,人爭智短,便想出種種不端事來。你曉得他做一樁甚麼事,他竟同他妻子設個騙局,行騙西施公司一票金剛鑽石,值到七八千金,你道奇乎不奇?”一佛駭然道:“真的嗎?他是一位很有志氣的青年學者,怎會做出這回事呢?”雲秋道:“我也這麼想,當初哪裏肯信,現在已經破案,證據確鑿,不容我不相信。”一佛道:“不知怎麼騙法?請你說個詳細。”雲秋道:“始初在一個月前,我見餘寄庵忽然又闊起來。身上衣衫煊赫,用錢揮霍。我問他:你可是打牌贏了麼?他說:不是,我新近結識了一個人家的棄妾。我道:你弄不好了,窮星未退,色星高照。他對我笑笑道:你不知他是個有錢的人,手裏着實富足,首飾一項,也有好幾萬。我不相信他。他有一天在大西酒樓請客,我到大西,果見有一位三四十歲的婦人,又像妓女,又像人家人。喫弗準甚麼路道,同他一起在大菜間喫飯。我到了。那婦人不久便走。他說那人,便是新認識的秦太太,不久將嫁我作妾,要我立刻去租房子,辦傢俱,恨的我沒有現款,新交又不便向他開口要錢。你肯借我二三百塊錢嗎?我一口回絕了他。他轉了轉念頭道:要末這樣子罷,他寄我處幾件首飾,你替我往那裏押一押。說話時在貼肉短衫袋裏摸出個皮夾來,在皮夾裏面拿出一副鑽環,一隻鑽戒,交付給我,他說這兩件東西,值到五千塊錢,我現在只消三千用途,你替我押三千便是。當時我不疑心他有別種情形,一心以爲是那秦太太寄在他身邊的,接受了回去,向小姊妹那裏,只押得二千塊錢送給他。哪知過了一個月,我在西施公司買東西,碰見裏面僱用的暗探鄭福根,約我上安樂園,告訴我一件事,嚇得我口呆目瞪。他道你和餘寄庵關些親眷嗎?我說是的。他道:你認識他夫人嗎?我道當然認識,他夫人金氏,瘦長條子,面上有些雀斑。他道:對啊對啊。我問他打聽餘寄庵夫人有甚麼事情,他道有重大案子。不瞞你說,餘寄庵夫妻合夥,騙去公司裏八千塊錢首飾。我聽說嚇了一跳,問他怎麼騙法的呢?他不憚煩勞講我聽道:有一天下午,公司裏首飾部來兩位婦人,打扮得半村半俏,年紀一個二十多歲,一個三十多歲,像姊妹倆,當在首飾部撿了一對鑽戒,一副鑽環,一隻鑽鐲,統共八千四百元。兩人並不計較,摸出四百塊現洋,八千元一張明記錢莊即期莊票。店夥一看即期莊票是靠得住的,還怕有滑頭,一面請她們小坐喝茶,一面托出店到明記莊兌現,那出店好容易在外灘一條弄裏找到明記錢莊的牌子,當向支款處支取,誰知那站在櫃子上看報的夥計,只看了看,並不回話。出店道:快些請你們照付。夥計只管看報。出店又道:快些快些。那夥計怒道:你要快怎不昨天來,你又不是頭生。出店不服。兩人爭吵好久,裏邊走出帳房先生來,出店告他情形,帳房先生把夥計罵了幾聲,笑嘻嘻指着鐘上道:你瞧這時不是四點十分麼,付款時間已過,莊規四點以後,明日照付,明日上午請你來收款就是。出店不依,帳房先生道:你空爭也是沒用,我們會計主任已走,鐵箱沒有鑰匙,通融弗來。你不相信,我打個書柬圖章給你,承認這張票子明天可以付現。出店道:這樣也好,當把莊票給他打了個圖章,拿回給公司裏帳房說,票根已照過,明日好收現,因爲今天已過四點鐘。帳房先生一看有明記莊書柬圖章,放下心,知照一聲店夥,讓主顧去就是。那兩位婦人,便安安穩穩走出公司。哪知第二天出店去收款,忽見那家明記錢莊,已關門大吉,裏面生財只剩幾件租來的紅木傢俱,一問二房東,說昨夜搬走,不知搬在甚麼地方。出店曉得上了當,回來報告大班,大班打電話一問錢業公會,說並沒有這家錢莊。大班慌忙報告巡捕房派包探偵查,偵查不出,直到前天他那幾件紅木傢俬租期已滿,派人收費,我們去查他是誰來租的,家生店裏說出餘寄庵來,現在調查餘寄庵在崑山,已派特別包探白麒麟前往捉拿了。當下我嚇慌着道:不差不差這件案子,怕真是他乾的。福根道:你怎麼曉得真是他呢?我料到不能隱瞞,便把押款事情告了他。福根快活着道:原來真贓在你處,正是得來全不費工夫。你既直爽對了我說,我替你保險,決不難爲你。不過你要損失二千元押款,還須請個外國律師,明天當堂辯護。當下我急得險些哭出來,我和他商量,陪我到押主方面做個見證,向押主取回東西。福根當真跟我到小姊妹那裏,我那小姊妹聽得這個消息,肉麻二千塊錢,和我哭着吵着,我答應賠償她,她要我寫張借據,我只得寫了給她,取回東西,同福根一起到西施公司大班那裏,報告情形。總算大班一口應承,不牽連我,只要我到公堂做個證人。我無可推辭,又化了一百兩銀子請個外國律師,隔了一天,果然公堂有傳票來,我打了個電話給律師,趕到公堂上,見餘寄庵夫婦倆鐵索鐺,在拘留處牽上公堂來,見了我頓時汗毛直豎。等到開審,他見原告律師把一件件證據交到堂上,曉得無可抵賴,只好實供,說上他人的當,另有主謀姓毛的,自己不過知情分贓罷了。堂上說他虛設機關,夫婦行騙,罪大惡極,當判餘寄庵押西牢六個月,餘金氏押女所三個月,期滿永遠逐出租界。餘寄庵夫婦聽到判詞,頓時臉子急得白裏泛青,咬緊牙關發抖,等到牽下堂來執行,眼淚直迸。巡捕馬上牽他們到囚車裏去。當下我走過囚車窗欞前,要想和他講句話。他圓睜雙眼,對我咬牙切齒似的,嚇得我冷汗一身。或者他誤會我,不該做證人,實則我爲了他耗費鉅款,不出首,怕不能脫窩贓之罪,在理他不能怨我了。這件事你們想,我氣苦不氣苦?”一佛、空冀等聽得呆了,說可憐可憐,好端端一位青年,終身名譽,就此破產。雲秋道:“他初到上海,在西施公司辦事,的確是個規行矩步的青年,結底歸根,害在交易所上,萬惡的交易所,不知葬送了多少青年子弟。”一佛搖頭嘆息道:“如之何如之何,不可說不可說。”空冀對衣雲笑道:“照此看來,我們倆捲入旋渦,做過一回常務理事,出過三個月風頭,結果只耗費一千多塊錢,總算徼天之幸,外邊弄得家破人亡的,真不知其數咧。”說着各人嗟嘆一回,散席不提。單表馬空冀這天晚上,接言復生電話,約到汕頭路琴第房間雀戰。空冀去時,復生和另外兩個朋友,坐在小房間裏談天,叉麻將三缺一,尚有一位姓諸的未到,當時只好坐等着,隨意講談。一回兒那姓諸的朋友來了,復生忙叫琴第擺場子。那姓諸的忽然搖搖手說:“今天有重大事情,不能陪你們雀戰。非但不能奉陪,還得諸位陪我幹一件要事。”復生瞧他面上驚慌失色,當問他有甚麼要事,這們倉皇失措?他只說不出口。傍邊兩們姓楊姓牛的朋友揶揄他道:“小諸,你這樣子鬼鬼祟祟,要我們幫忙,莫不是三姨太太房裏出了笑話麼?”復生以爲小諸一定要發火,誰知小諸拉着姓楊的便走,走到大房間裏問道:“老楊,你怎麼也知道這回事的嗎?你消息真靈,佩服你是個情場福爾摩斯。我家那個老三,咳,真正一言難盡。總而言之,統而言之,是個賤骨頭,她氣得我說不出話,我討了她三年,簡直氣了三年,做了三年王八羔子。”那姓楊的道:“小諸,你不用這們氣苦,小老嬤不規矩,算甚麼一回事,你此刻要我們幫忙,真的爲這件事嗎?”小諸道"當真爲這件事。”

    正說到這裏,復生、空冀走來道:“小諸,有事公開磋商,別這們鬼鬼祟祟。”小諸當時老着麪皮報告衆人道:“當三年前,有一天我走過小花園弄口,見個五六十歲的老嫗,身上衣衫襤褸不堪,同一個十六七歲的女郎穿身破竹布衫褲,坐在弄口號哭,說死了丈夫,沒錢喪葬,只得把女兒賣給人做丫頭。那女子也哭着說情願賣身葬父。我一時動了惻隱之心,擲給她拾塊錢一張鈔票,那老嫗千謝萬謝,問我住在哪裏。我不和他說,旁人認識我的,替我說了,我也不在意。回到家中過了兩天,忽的走來兩個穿孝的女人,我一看便是小花園遇見的母女。她們見了我一起跪下,叩頭如搗蒜。我忙問甚麼事?那老嫗哀哀求告道:'少爺,不瞞你說,我們原籍山東,到上海來尋丈夫的,不料找到丈夫,正想回去,丈夫急病死在客寓,前天虧得碰見少爺,湊集了幾個錢,買棺成殮,今兒寄在會館裏,要想盤柩回籍,求少爺慈悲,買我女兒做個丫頭,讓我得一筆身價,盤柩回籍,安葬丈夫,算放下一樁心事。’當時我信以爲真,和她講明一百四十塊錢,買她女兒,當個丫頭。她收了錢,歡喜不盡。過得幾天,來回我說動身去了。我例外又送她三十塊錢路費。自從老嫗去後,她女兒在我家裏,始初相安無事,後來屢次失蹤,據找尋回來的人說,仍和她老孃在一起,做哀哀求告的勾當,不是說爺死,便是說夫死。我聽得這消息,曉得上當,防備着她失蹤。好了過得一年多,這老婆子,真的餓死在上海了。那女兒從此不再失蹤,做事情也還有頭有尾,很像把家做活的樣子。那時我第二個小妾產後身死,我便把她收房作妾,叫她老三。一切衣飾,盡她置備,很看得起她。那知她飽暖了,又想起淫慾來。新近許多人告訴我,說老三不規矩,我還不深信。直到前天夜裏,叉罷麻將回去,已敲三點鐘,只不見她人影。當喚車伕四處找尋,無影無蹤,竟一夜未回。早上車伕來報告我,說見她在雲霞路一家公館裏走出來,不知又往哪裏去了。正說話時,她回來了,對我說在小姊妹家裏叉夜麻將。我只不和她爭吵,暗暗同車夫到雲霞路那裏調查。誰知並不是甚麼公館,簡直一家肉林,門牌一百十四號,開門口人叫二寶,給我調查得明明白白。你們想,她進出這門口,叫我還忍耐得下麼?所以此刻我想請你們幫忙,到一百十四號去設法叫她來,她來到,我便給辣手段她看。”

    復生笑道:“原來如此。小老婆落得放在外面行行方便,去尋根問底則甚?”小諸道:“人家正正派派的事,你別打諢,快同我去。”空冀道:“我們去不妨去,先要問你,用甚麼辣手段?”小諸道:“我並不難爲她,請她走路。她來時着一身竹布衫褲,今天仍讓她穿身竹布衫褲滾蛋。一百七十元身價,譬如嫖去賭去。”復生道:“你不好這們說法。一百七十元嫖三年工夫,沒這麼便宜貨的啊。講到賭,一場百二四也不夠輸。”小諸道:“你總講打諢,快同我去走一躺。”復生道:“我不去。”空冀好奇心發,同一位姓楊的一起陪小諸到一百十四號,上得樓來二寶招呼着,說馬大少,你好久沒來了。空冀約略敷衍一陣,小諸偷偷對空冀說了一遍,空冀道:“我這裏熟客,不便結冤家,你要叫,你自己吩咐叫去。”當下二寶問小諸尊姓,小諸說我姓楊,又問姓楊的,姓楊的說我姓諸。空冀暗暗好笑。二寶問空冀可要叫誰?空冀說:“怕沒有好貨,叫來叫去,幾位老相好。”二寶道:“我替你叫個老七來罷。老七從前在生意上很出風頭。”空冀說:“也好,你叫來再說。”二寶又問小諸道:“楊大少你歡喜胖的呢瘦的?”小諸愣了愣道:“我有一個熟人,不知你叫得到叫弗到?”二寶道:“不知你哪相好啥路道,好想法不好想法?”小諸道:“一家公館人家。”二寶說:“公館人家也有幾等幾樣,巡捕看門,汽車出進的是公館。只釘塊馬口鐵牌,裏面賣鴉片煙,開賭,小老婆走走門口,也是公館。不知你相好在哪種公館裏?”小諸面上紅了一紅道:“文義斯路諸公館,你大概總認識。裏面有位三姨太太,託你去叫來。”二寶忖了忖道:“哦,諸家裏老三,不消喊得,她到時光自會跑來,此刻怕和老碼子還在家裏,叫她翻爲不妙,她只等和老碼子一走,馬上就來。”小諸道:“不知她天天來這裏沒有?”二寶道:“風雨無阻。”

    小諸氣昏着不響。二寶又道:“講起老三,她有喫有用,爲啥要走這個門口,她自己說爲的報仇雪恨,因她嫁着那天殺的小諸,鎮日鎮夜在外邊胡調,只圖自己歡樂,不管別人冷靜,家裏彷彿飯店旅館,一到就跑,自己身分也一點不顧,野雞窠裏鑽鑽,花煙間裏縮縮。老三勸勸他,他使性子,要打要罵,簡直不當老三是個人。老三氣昏着,定做一隻綠帽子給小諸戴戴。”空冀聽二寶說話,越說越不像,怕小諸老羞成怒,岔開他的話道:“二寶,你說替我叫老七,快叫去呢。”二寶纔始住了口,走下樓梯,吩咐孃姨叫去。

    一回兒二寶又走上樓來道:“老七喊去了。老七那人真不推扳,包你馬大少中意。上回你有位朋友沈大少,領來一個書毒頭似的,姓甚麼趙,一見老七,當件寶貝似的,連住了好幾夜,請老七喫大菜,看影戲,還買東西給老七,後來趙大少到南京,老七送上火車。趙大少連來了幾封信,牽記得老七像親爺孃一般。今年新年裏,趙大少又特地買了許多東西,來望老七,哪知碰得弗巧,老七剛接一戶東洋客人,在隔壁房間裏做局,趙大少那時也在這個房間裏坐着,霹靂火箭要我去叫老七。我心裏有數,老七公事未畢,一面捺住他,一面暗暗去關照老七帶緊板眼。誰知隔壁老七的笑聲,傳入趙大少耳中,趙大少頓時放出書毒頭脾氣來,大叫甚麼刀下留人,害我們嚇得索索發抖,怕東洋小鬼發脾氣打房間。後來老七轉過這面來,總算把趙大少依舊騙快活。趙大少問老七爲甚麼歡喜東洋小鬼,老七一時想不出別話回答,只得說抵制日貨,害我們笑得前仰後合。馬大少你道可笑不可笑?”空冀、小諸等果然笑作一團。空冀心想沈大少、趙大少諒必是衣雲、鳳梧,原來也在這裏鬧笑話,虧他們想得出刀下留人這句話來。只是肉已上砧,怕大總統有特赦命令,一時三刻留不住,想想越想越好笑,笑了一回,老七來了,空冀拉她坐下一傍,打量她丰神雖覺消瘦,態度卻還婀娜,靱短髮,疏疏落落,明眸皓齒,朗爽照人。空冀讚賞一回,笑問她道:“老七,你今夜陪我好嗎?”老七道:“只怕你弗中意我,有啥弗好呢。”空冀道:“你陪我只怕半夜三更,緊要關子上來了個趙大少,叫起刀下留人來,那是不開心的。”老七對空冀相了相道:“咦,怎麼趙大少你也認識的呀。”空冀道:“跑跑這門口,不論男女,大半認識。那趙大少上回來,不是你剛在抵制日貨嗎?”老七裝作含羞脈脈的樣子,對空冀瞅了一眼,把身子斜拴在空冀懷裏。空冀忖着小諸如夫人老三不久將到,吵起來,旁觀不雅,不如趁此機會避一避,當拉了老七,推說密談,另開一間房間。二寶走上樓來道:“馬大少可是要做局麼?”空冀道:“不要做局,只想看局。”二寶笑笑,走出房門。隔壁小諸同一位姓楊的,呆坐着等。二寶道:“老三馬上就來,楊大少、諸大少別心焦。”小諸道:“她來時,你只說有位楊大少叫她,你引她上來。”

    二寶道:“理會得。”正說時,孃姨走來說,老三在下面,叫你下去。二寶跟孃姨下樓,這裏小諸把打鳥帽拉一拉下,睡在榻上,叫姓楊的,坐着招待。不一回,只聽一陣樓梯響,二寶引進一位珠光鑽氣,粉裝玉琢的美人來,低着頭走近姓楊的身畔。二寶叫聲楊大少,老三來了。那時小諸睡在榻上,面朝着裏面,只不做聲。姓楊的道,他有些頭昏,你叫老三坐下就是。二寶道:“頭昏叫孃姨倒碗熱茶來吧。”說着走下樓去。老三坐在一旁,對姓楊的端相一回,又偷眼對榻上小諸打量,那姓楊的遮着老三視線,問道:“你可叫老三?”老三說是的。又問你這裏常來的麼?老三說:“難得走走。”又問聽說你家裏,住在文義斯路,有喫有穿,爲甚麼要走這門口?老三臉子一沉道:“你問我爲啥要來,我問你們爲啥要來?你們來得,我也來得,大家是尋尋歡樂。”姓楊的又道:“你有丈夫麼?丈夫喫甚麼飯?”老三道:“丈夫早已死掉。”楊的道:“你別胡說,我聽人講,你丈夫也是一位有面子少爺們,待你不薄,你爲甚麼要坍他臺?”老三嘴一披道:“他待我好,我哪肯走這條路,他當我有若無,我也當他死掉一樣,你們閒人真弗曉得我們家常事咧。”姓楊的道:“你膽子太大,天天走這個門口,假使不留心,給丈夫碰見,怎樣弄法呢?”老三道:“碰見他,大不了他走他的大馬路,我走我的新閘路,一刀兩段。”

    正說到這裏,小諸在榻上一骨碌跳將起來,對老三拱拱手道:“一刀兩段,再好沒有。”老三一見小諸,嚇得粉腮慘白,待著說不出話來。小諸小慌不忙,把門拴上,對老三獰笑道:“你幹得好事,咒我死掉,說我待虧你,你摸摸胸頭良心哪裏去了?你跟我三年,三年裏哪一件事不使你稱心適意?喫的,穿的,用的,哪一樁缺乏?你要幹這不端事,坍我的臺?”老三低着頭,只不做聲。小諸道:“好了,你有喫飯本領了,你說碰見我時,各走各的路,一刀兩段,我今天承認你這句話,一些不難爲你,你當初到我家裏來時,穿身竹布衫褲,今天請你走路,也給你一身竹布衫褲,你識相點,自己把身上皮子剝下,走你的洋場大路。”老三那時嚶嚶啜泣,淚落如綆。一會兒。小諸不耐煩道:“快些,不要擯時光,你自己不動手,我要叫下面車伕上來動手了。”老三那時發狠起來,當真把帶的鑽環鑽戒鑽挖耳手錶鐲子,一起卸在桌上。又把身上穿的灰鼠旗袍脫下,裏面只穿件粉紅小棉襖,厲聲說道:“你還要我脫嗎?”小諸道:“一條棉褲脫下,其他就和一套竹布衫褲抵過。”老三果真把一條棉褲脫下,只穿條法來絨單褲。小諸不慌不忙,把衣服摺疊好,首飾包好,挾了便走。開出房門,只見二寶站在門口,小諸一語不發,同姓楊的跑下樓梯,乘車回家不提。單說老三卸下衣服,覺得寒戰,鑽在被窩裏睡覺。二寶等小諸去後,走進房間問訊,老三在牀上帶哭帶訴道:“今天碰着個強盜,把我身上衣服首飾統統剝光,從此以後,不能再回家裏去了。”二寶已在門外聽得明白,早知底細,當下很替老三抱不平。老三說天殺的小諸,他哪一件事做不出,剛纔不依他,他怎肯甘休,現在罷了,聽天由命吧。我虧得身邊還留一隻金錶,一銀金練子,你替我去當掉,買身衣服。”二寶道:“此刻哪裏買處,今夜你便睡在這裏吧。明天我會替你買去,不用你當掉甚麼東西。”老三又不免思前想後,哭了一陣。那時隔室馬空冀,正和老七倆在壁子洞裏,偷看活劇,看得呆呆出神。二寶推進門去,駢着兩指,對空冀一戳道:“馬大少,你好個半刁子,今天串通小諸,來弄送老三不應該。”空冀正色道:“幹我甚事。我和小諸不過一面之交,今天跟他來瞧瞧熱鬧罷了。”二寶道:“那麼剛纔我講起小諸,你怎麼不暗下關照我一聲呢?”空冀道:“剛纔你小諸長小諸短講得起勁,不是我使喚開你叫老七,不知你要講出甚麼話來,講得小諸火發,怕不要抓住你打個暢快,你自己想想,還是我放刁嗎?”二寶呆了半晌。空冀又說:“這件事,不能怪小諸無情,實在老三太放肆了。好好公館裏姨太太不要做,弄到這般下場,都是自作自受。”二寶道:“天下事情,所以很難,叫化子只想有飯喫,有了飯喫,更想發財。做了發財人,還是個不滿足,仍舊要一步步回原返本,這大概也是世界上人情的變化吧。”空冀說:“一些不錯,人心終覺得不平,哪有滿足時。老三可憐這一失足,永入地獄了。”說着微微嘆口氣。那老七也嘖嘖道:“老三家裏有喫有穿,爲甚也要作賤起來呢?揹着丈夫偷偷漢子,還有話說,走這門口,真弗犯着,也叫自己太爛污太膽大了。今天小諸對付她,還算好。碰着兇的丈夫,不放她這樣便當,還得送濟良公所咧。”空冀對老七搶了個鬼臉道:“當心隔壁第三聽得,要結怨你的。”老七披披嘴道:“我真不怕她咧。”空冀笑了笑,當把五塊錢給老七,老七和空冀很有意思,捻捻空冀手道:“今天陪你過夜好麼?”空冀笑道:“姑爺不敢做,朋友妻不可欺,你和趙大少很要好,我不好剪趙大少的邊兒,省得害趙大少見了又要喊起刀下留人來。”老七對空冀斜瞅一眼道:“你只馬總是這般瞎三話四,你不要我陪,我不好上你們,那麼對不起,明朝會。”說着飄然而去。空冀呷一口茶,正想走下樓來,忽聽得三層樓上一片笑聲,好像很熟。空冀問二寶上面是誰?二寶道:“一個大塊頭,和兩位少年,第一次來,不認識姓名。”空冀再細細一聽,是葉一士的笑聲,心想一士自從交易所解散後,好久不見,今天不妨和他談談,邊想邊走,上得樓來。閔大塊頭一見空冀,招呼不迭。空冀瞧瞧房間裏一士以外,更有個諸子瀟,也是當初南方交易所理事,海上鉅商諸燕山兒子老五,和一士至交,空冀也素來熟悉。當下寒暄幾句,坐着談笑。閔大塊頭道:“你哪知我們在這裏?”

    空冀道:“我自有本領找到你們。”一士道:“空冀你單槍匹馬,孤軍深入,大概已把敵人殺退,將奏凱旋麼?”空冀笑道:“不瞞老哥說,這裏無非烏合之衆,不屑一戰,我不過來視察一回陣線罷了。”一士道:“我們第一回來送他們幾個錢,彷彿是勞軍。”閔大塊頭道:“像方纔叫來那種呻吟初息,殘喘未已的姑娘,莫說談不到作戰計劃,簡直不忍目睹慘狀,我們不是來勞軍,簡直像紅十字會救護隊,到陣地上來收撫傷兵殘卒。”說得一室俱笑。空冀道:“一士兄,你現在住哪裏?”一士道:“我住城裏,每天總到新康裏八十四號,你有空不妨到那邊談談,那邊彷彿是個俱樂部。西山和尚、孫清嵐、羅忠藎、鈕鐵漢幾位至交,每天必到,你來了更加熱鬧。”空冀道:“那麼我明天一定來望你們。”一士等又坐了一回,二寶引進個姑娘來,閔大塊頭細細一看,對二寶搖搖頭道:“不行不行,送她四毛錢罷。”二寶道:“那麼喊不出好的了。”閔大塊頭道:“喊不出,只好改天再來,我們行吧。”說着一起下樓,走出一百十四號香巢。諸子瀟道:“這裏場面小,貨品少,一時叫弗到好東西,改天我們還是請教白大塊頭想法子。”空冀道:“白大塊頭那裏,非你老諸去,叫弗到好貨,改天請你引導吧。”子瀟道:“此刻怕有十二點鐘,我汽車停在一蘋香門口,失陪了,明天新康裏會吧。”說着,叫黃包車到一蘋香。這裏一士、空冀、閔大塊頭三人遊興未闌,又到同春坊沿馬路花桂雲房間小坐,花桂雲老六剛巧出堂唱回來,走進房間,閔大塊頭一把拉住她的手。老六道:“慢慢叫,讓我脫了披肩呢。”閔大塊頭瞧她身穿一件墨綠軟緞的駱駝絨披肩,亭亭玉立,嫵媚動人,當下攙了她玉手,一同走進小房間裏。老六道:“斷命裁縫,一粒鈕子做得格末教緊,害我解殺解弗開,光火得來。”閔大塊頭道:“新做總是緊的,緊末好,弗要光火,我來替你解。”老六當真叫閔大塊頭解了頸子裏一粒鈕子,把披肩卸下。閔大塊頭摸摸披肩裏面,覺得一片溫香,笑道:“毛裏暖熱得來。”老六道:“長毛駱駝絨呀,現在弗時哉。”閔大塊頭不肯舍卻披肩裏一股溫香,了一回,又把它反穿在身上,走出小房間來,孃姨大姐等,大家嚇得叫姆媽呀,快點一隻駱駝來哉。空冀、一士也嚇了一跳。正是:

    溫馨一片銷魂味,恨不將身化駱駝。

    不知馬空冀等何時回去?欲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四十三回 六三亭名士醉香醪五九節車伕彈冷淚

    話說閔大塊頭在花桂雲房間裏,反穿着一件長毛駱駝絨披肩,走到外面大房間裏,把衆人嚇了一跳。空冀笑道:“你們看一隻肥肥胖胖的駱砣,倒着實好賣幾個錢咧。”老六走來搶去道:“人家新做格來,要耐替我撐得蠻蠻大。”

    閉大塊頭道:“新東西末是要撐撐大格。”老六把閔大塊頭一推道:“浦東蘇白,耐替我少說說吧,心煞哉。”一士道:“閔大塊頭的浦東蘇白,倒弗算心,我最要笑,教育會里幾位仁兄演說起來,一口浦東官話,那末真正害我聽得汗毛根根豎。”空冀道:“我也領教過幾回。”老六插嘴道:“我官話也會說格,阿要說兩聲唔篤聽聽。”空冀道:“謝謝一家門吧,你們蘇州人打官話,更加肉麻。俗語說:'千不怕,萬不怕,只怕蘇州人打官話'。”正說時,一陣鈴響,相幫又在樓下喊花桂雲出堂唱。花桂雲到裏面着披肩,空冀等也走下樓來,各自回家不提。第二日垂晚,空冀同衣雲找到新康裏八十四號樓上,當真西山和尚、鈕鐵漢、羅忠藎、葉一士、諸子瀟、孫清嵐等,統統在上面,見空冀、衣雲來,大家歡迎着。空冀一望室內,佈置得非常精潔。一間統廂房裏,字畫鏡框,琳琅滿壁。一張大菜臺,兩張寫字檯,一張紅木八仙桌,四張沙發,陳列得井井有條。裏面小房間裏,一張白漆半牀,幾件外國傢俱,更覺位置得宜。當下空冀問一士道:“這小房間,是誰住的呀?”一士道:“清嵐先生住的。清嵐先生在上海有幾天耽擱,因爲玩交易所玩得頭昏腦悶,特地佈置一間精舍,養養精神,疏散疏散腦筋。”空冀當問清嵐道:“先生有幾天勾留?無錫府上回去過沒有?”清嵐道:“我已遷家到天津,無錫老宅,沒有家眷,此番我想在上海多住幾天。”空冀道:“這裏不知先生住得慣否?”請嵐道:“還好,倒是對廂房那家,日日夜夜叉麻將,牌聲不絕,未免太鬧。”空冀推窗望望,見個十七八歲女兒,梳條滑辮,坐在窗口獨自摸骨牌,當問清嵐道:“對廂甚麼人家?”一士接口說:“碰和臺子。”空冀笑道:“清崗先生有此芳鄰,就熱鬧些也不妨。”清嵐道:“老夫髦矣,只有退避三舍,讓你們少年享此豔福。”空冀問一士,對廂可有甚麼出色人材。一士道:“我沒留心,你要問羅將軍、閔大塊頭,他們倆已得其門而入。”羅忠藎道:“我不過一度看花,閔大塊頭已碰過一場和。”閔大塊頭道:“對廂只有兩朵名花,一五,一三,五黑,三白,面龐還是黑的一位五娘豐腴。”空冀道:“你早有定評,那麼別的評語,請你也說些給我聽聽咧。”閔大塊頭道:“我只知黑白,別的好處,我還沒有嘗試,判斷不來。”羅忠藎道:“你還黑白分明,我老眼看花,連帶黑白也一時瞧不清楚,真好說混淆黑白。”說得衆人笑了一陣。空冀道:“我們不管黑白,有此芳鄰,盡去逛逛。”閔大塊頭道:“你有胃口,我陪你過去。”空冀道:“我要拉羅將軍一同去。”忠藎道:“我不去,就在對過,你要兩個人陪算甚麼?”空冀道:“有你防身將一同去,興致更佳,不會發生危險。”說着拖了忠藎便跑。衣雲也跟在後面,四個人抄到對廂房。閔大塊頭介紹一聲,一位正在打五關的叫老三,長身玉立,二十來歲,面容雖白,微露憔悴之色。坐在牀沿上一位十六七歲,胖胖面盤,肌膚雖黑,覺得十分俊俏,便是五娘。五娘天真未鑿,說話常帶笑容,不脫稚氣。空冀問她出身哪裏?五娘說蘇州落鄉。又問她幾時到上海,五娘說去年來的。又問她爺在那裏,五娘說爺已死掉,娘在北京開堂子。又問她上海可有甚麼自家人,五娘說好婆在小花園生意上。空冀笑道:“原來世代娼閥。”閔大塊頭說:“五娘脾氣很和善,隨便甚麼事,不發火,不生氣,總是笑嘻嘻待人。”空冀道:“這樣子便討人歡喜。”說着拉拉五孃的手,覺得肌肉雖黑,非常柔膩。空冀道:“算得一位黑裏俏姑娘,有喫沒看相。”羅忠藎道:“五娘眉目之間,也非常嫵媚,不見得沒看相,你馬先生提拔提拔她吧。”空冀道:“還是你將軍提拔她。”中藎道:“我年老了,喫不消。你看她鄉下人樣子,戰功真弗推扳咧。”空冀笑道:“講到戰功,更非你老將出馬不行。你和五娘,正好說得將遇良材。”忠藎道:“不瞞你說,我少年時所向無敵,近來有了足疾,一蹺一拐,不良於行,對於此調,不敢再彈。”空冀道:“你不良的是腳,腳以外沒有甚麼毛病,何妨試試。”正說時,老三一盤五關已打通,走來笑着道:“你們又在那裏苦勸羅將軍,羅將軍腳有了毛病不能再幹事,便是幹起事來,也沒有勁,要像鄉下耕田一個樣子了。”衆人想象那耕田的樣子,笑作一團。空冀笑定了說:“真像真像,虧你想象得出。你一爿田,今宵可要請羅將軍耕一耕?”老三對空冀瞅了一眼。

    那時對廂鈕鐵漢喊忠藎道:“這邊來吧,要喫夜飯快。”忠藎當同空冀等抄過對廂,空冀因另有他約,辭別先跑。衣雲喫過夜飯才跑。從此以後,空冀、衣雲,又多一處遊逛地,無日不到,和孫清嵐等十分投契。孫清嵐與西山和尚齊名,寫得一手好字,寫來和華石瑛女士絲毫無二,外人都疑石瑛的字,清嵐捉刀,實則石瑛臨摹清嵐筆法,寫來近似罷了。清嵐年已五十開外,在汪銘帥幕府十多年,很得汪銘帥器重,算得一位清高派名士。羅忠藎將軍近來息影滬上,不問世事,惟鈕鐵漢壯志未銷,還想飲馬長江,削平國難。談吐之間,氣貫長虹。一士也想到南方政府供獻長策,共圖大舉。惟諸子瀟公子習性,只有看花飲酒,近年因受損友連累,豪興也減了一半。空冀、衣雲好在胸無城府,對於不論何種朋友,統交得來。當時相與了三個多月,天天笑談一室,樽酒言歡,不知不覺,已到四月初上。那一天葉一士作東,邀請衣雲、空冀等敘餐,其時諸子瀟反對在菜館上。一士道:“堂子裏也乏味得很,那麼換換胃口,我們去嚐嚐日本料理菜,評評東瀛三島的名花罷。”子瀟道:“這倒很好,你懂得日本語言,要你引導。”一士道:“西山和尚也很熟悉,我們等他來一同去。”

    當下等了片時,不見他來,一士又打了電話請個醫士朱芙鏡來,朱芙鏡留學日本時,和一士同學,常在一塊兒遊逛,回國後設診所在白克路,生意很旺,對於醫道,十分精明。聽得一士要他同去喫日本料理,很願意相從。清嵐、忠藎大家說喫不慣,不肯去。一士當同芙鏡、子瀟、空冀、衣雲、閔大塊頭等六人,僱車往虹口六三亭,到得門口,當把壁上電鈴一捺,一扇月洞門,呀然自闢,裏面傴僂着身子,有三四個招待員接着。一士等脫去靴子,走進一間八疊席子的大房間,各人圈膝坐在蒲團上,自有青年酌婦,匍匐前來。一士吩咐她六她客料理,酌婦操着日語,問三元菜呢,五元菜?一士說,五元菜。又叫她斟上一壺好酒,酌婦領命而去。須臾託只盤來,放在正中把六副杯箸分派好。衣雲瞧那雙筷時,兩隻並着,不像甚麼筷。一士把他一分兩,等酌婦燙上酒來,各斟一杯。空冀嚐嚐很淡,一士叫她換過正宗酒。不一回,菜用木碗盛着,一色色送上,覺得半生半熟,魚不像魚,肉不像肉,大家說喫不慣,座中只有一士、芙鏡,稱讚美饌佳餚。一士又叫酌婦喊藝妓來侑酒,酌婦問,你們可有熟悉的。一士說沒有,酌婦當送上一紙名單。一士見上面寫着二十多位芳名,甚麼桃子、柳子、龍鳳、二三子,春子,一時無從抉擇,操着日語叫酌婦選青年美貌的叫三四位來,酌婦說理會得,即便出房去。須臾屏風邊匍匐前來兩位美人,一士招招手,兩人趨前坐下一士旁邊,一士操日語問她們叫甚麼?一人說叫蓉子,一人說叫春子。一士打量她們年紀還輕,十六七左右,面上滿塗脂粉,同塑像一般,辨弗出她們本來面目的美醜。只覺顰笑之間,丰韻還不弱,當下斟一杯酒給她們呷了,她們也還敬一士一杯。一士和她們娓娓清談,空冀等只呆呆望着,不懂說甚麼話。惟有芙鏡懂得,也和春子問話。衣雲問一士講的甚麼?一士說:“我在那裏盤問蓉子身世,她說也是一位女學生,因爲沒有學費讀書,特地到支那來做票生意,不久便要回去讀書。”衣雲道:“這話靠得住麼?”一士道:“的確如此。日本出名淫賣國,貞節問題,通國人民都談不到,女子把夜度資充學費,很多很多。他們全國男女,不識字的很少,以爲不識字之恥,勝過淫賣婦。所以情願失節讀書。”衣雲道:“她中國話懂不懂?”

    一士問蓉子,蓉子說略懂幾句。正說時,又進來一位年事略長,一士認識她叫綠子,問她你幾進來支那的?綠子說,來了二年多。一士快活着道:“難得四年前故歡,今天在這裏不期而遇。”忙敬了綠子兩杯酒,撇開蓉子,和綠子喁喁談心。綠子也細訴離情,足足講了一個鐘頭,害得不懂日語的幾位,如老僧趺坐,屏息而待。子瀟忍不住道:“今天沒趣,我們來做個啞子,只看別人歡樂,自己插口不下。”空冀道:“倒不是呢,也算平日會說話的一個小小報應。”芙鏡道:“你們覺得沒興,那麼叫他們唱歌吧。”一士也叫綠子蓉子唱歌,各人到外邊去拿了只箏來,綠子第一個拔動三絃,卜東卜東彈了一回,輕啓歌喉,唱一折淺草春遊歌。一士、芙鏡稱讚不迭。春子、蓉子兩人也各唱了一折,一士叫綠子再唱,綠子唱一折夕陽歸來歌,要一士和她合唱。一士道:“我已多半忘掉。”綠子說:“你在東京,唱歌很有名氣,和我合唱過好幾回,那裏會忘掉。”一士道:“我到過德國多年,不唱已久。”綠子強嬲一士同唱,一士只好和她調,兩人你一句我一句,唱個不休。一回兒,芙鏡也加入同唱。一室之中,咿咿啞啞,宛如烏鴉晚噪,害空冀、子瀟等四人,笑得前仰後合。須臾唱罷,一士說:“這支歌是日本女學生放學歸來,一般遊蜂浪蝶,調戲他們相悅問答之辭,所以要男女合唱。”空冀道:“我們真像山東人喫麥冬,一懂不懂,只有你們兩人開心。”一士道:“你們不懂,那麼叫兩位舞子來舞一回吧。”說着按鈴,叫酌婦來吩咐喊舞子,酌婦銜命而去。不一回,趨進兩位十三四歲小姑娘,打扮得十分華麗,對衆人蔘見行禮之後,便在席前扯開一柄泥金摺扇,作種種古裝舞,或翹一足如鶴立,或仰全身如鵬搏,腰肢柔軟像柳條一般,歌喉宛轉像黃鶯一般,歌舞一回,妖喘不勝,香汗盈腮。一士叫她們坐一下,各敬她一杯茶,兩人呷了辭去。空冀道:“這歌舞的玩意兒,倒還大家懂得。”一士道:“我們改天再來叫綠子作淺草舞。”空冀道:“甚麼叫做淺草舞?”一士道:“淺草日本一塊地方,這地方多避暑的人,暑天有種半裸體舞,叫淺草舞,委實膩而且蕩。”空冀道:“原來如此,那麼今天統統見識過了,我們散罷。”一士叫酌婦送飯,這裏的飯,白而且糯,資養料很足,中國菜館無論那家及不來。各人喫罷飯,酌婦跪着送上帳單,一士見開着六客料理三十元,菸酒料四元八角,代藝妓三人,計三小時,每小時二元,合十八元,代舞子二人六元,總計六十元另八角。一士給她七十塊錢,餘多作賞賜。酌婦跪着謝賞。藝妓也謝賞而去。一士等走出房間,穿上靴子,酌婦三四人,匍匐相送。綠子又和一士嚶嚶講了幾句體己話,一士點點頭。各人走出六三亭,其時已敲十一點鐘,馬路上冰清水冷,黃包車也沒一輛。衆人走過一條馬路,才見電燈光下有四輛黃包車。子瀟等一鬨跳上,分道揚鑣而去。這裏只留衣雲、空冀兩人,依舊慢慢踱去。走過不少路程,只不見有黃包車。心想此刻時光尚早,並不十分夜深,怎麼黃包車已絕跡於道。當下邊想邊走,走過一片荒場,高叫幾聲黃包車,前面只不見有車伕答應。衣雲道:“大概這裏荒僻所在,車跡不到。”空冀道:“此地崑山花園附近,人煙稠密,哪裏說起是荒僻之路呢。”

    正說着,旁邊同行的一人道:“今天黃包車伕休息,路上稀少得很。”空冀詫怪道:“不知爲甚麼要休息?”那人道:“我也不懂,今天不但黃包車伕休息,連各馬路店鋪子關門休息的也不少,開着的只有幾家外國行家。”空冀道:“那也奇了。”說着一路走去,已到北四川路電車路口,兩人站着等電車,等了一回,忽有一輛黃包車,在西面慢慢拉來。空冀高叫一聲,那車伕好像沒聽得。空冀連喊幾聲,只不答應,直等拉到面前。空冀在電燈光下,細細瞧那車伕一眼,不覺怔了一怔,原來那車伕一路拉車,一路流淚,兩隻眼眶子裏,淚珠兒像黃豆一般,連續不斷的拋下。空冀好奇心發,又高叫一聲道:“喂!黃包車。”那車伕猛聽得,連忙迎上道:“到哪裏?”空冀道:“到大馬路日升樓。再要一輛,你替我叫去。”車伕放下車子,走到空冀面前,忽的雙膝跪下,叩頭不已。空冀大喫一驚,衣雲在旁也慌着,問那車伕你有甚麼事這樣子呀,快起來。車伕只不起身。空冀又道:“你究竟爲的甚麼?不說出來,我們要走了。”

    那車伕纔始哀哀求告道:“老爺們,可憐我江北人,日升樓來不及去了,要交班快了。”衣雲忍不住笑道:“你不去要交班好說的,我們又不是硬要你拉,值得這樣子裝腔。”那車伕道:“我不是裝腔呀,肚子裏餓死了,今天一天沒得東西喫,多謝你老爺舍我幾個錢,救我一條命,我永生永世不忘記老爺的恩。”

    空冀道:“你原來討銅錢,我問你,爲甚麼今天一天沒飯喫?難道一天沒生意嗎?”那車伕帶哭帶訴道:“你老哪裏知道,我的苦處,今天碰着個鬼呀。”空冀道:“胡說,青天白日,哪裏來甚麼鬼!”那車伕道:“我不騙你老爺的呀,今天早上我在日升樓那裏,看看各店家,都關上門,說今天甚麼五月九日,國恥紀念節,大家不做生意。因爲我要飯喫的,不得不拉人,只管在日升樓那裏搭客。那時候來了一羣學生,在馬路上說話,叫人家別買東洋貨,別和東洋人往來,一回兒其中有個學生,叫我的車子,吩咐拉到西門公共體育場,要快要快,我拉到了,他叫我等着,我等了兩個鐘頭,只不見他出來。又等了半個鐘頭,我去問問別人,裏面做甚麼事情,有人說開甚麼勞工會,有人說學生都在裏面演說。我那時又等着他到十二點鐘,他出來了,還認得我的車子,跳上車來,手裏捏一面白旗,寫着甚麼字我不懂,我只聽他喊着甚麼勞工神聖!勞工神聖!我也不懂什麼叫做勞工神聖,他爲什麼這樣子起勁,喊着勞工神聖,一概不去管他,只顧沒命的奔。他吩咐我拉到望平街一家報館裏,我依他話,拉到望平街,他又叫我等着,我又等了一個鐘頭,肚子裏一些沒喫東西,等他出來了,又叫我拉到西門。我那時候,因爲肚子餓得發痛,跑不大快,他只管把皮鞋踢我的背心,我怕痛又只好沒命的奔,奔到體育場,依舊叫我等着,我要他先付我兩毛錢買點心喫,他說身邊沒錢,要開過甚麼會,拉回去付錢。我沒法,又只好等他,肚子餓,只好捧着肚子坐在車腳板上,可憐我直等到四點多鐘,他纔出來,那時一大羣學生,猛叫着甚麼勞工萬歲!勞工萬歲!我也不懂什麼話,他那時跳上車來,叫我拉到橫浜橋一所學堂裏,我實在拉不動,他偏生要我拉,他說你不拉,就一錢沒得,我要他錢,沒有法想,只得喘着吼着狂奔,可憐我從西門拉到橫賓橋,拉得眼睛前發黑,肚子裏發叫,一雙腳子,像拖的一般,到得學堂門口,他叫我等着,錢送出來。我又等了一個鐘頭,只不見送出,進去問問,說裏面並沒有甚麼學生。我那時候急得哭了,硬闖進去找尋,只不見有學生。我哭着吵着,裏面走出個先生們,我告訴他的情形,他冷冷的說,不見得有這回事,我們校裏今天放學,沒有留着一個學生。便是有學生叫你車子,決不會不出錢,我們學生都是規規矩矩的。你那車伕不是看差了人,定是想敲竹槓。那時我和他辯,我說你們沒有人坐我車子,我怎會到這裏來胡鬧。我一些兒沒認差。那先生說:“黃包車伕都沒好東西。叫當差的趕我出門,我不肯走,他算可憐我,送我兩毛錢,我便謝了他一聲,拿兩毛錢去兌銅元。店裏人說,那角子是鉛的。我想那先生既可憐我,決不給鉛角子,我大概他拿錯的。當去向那先生掉換,那裏知道校門的鐵柵上了鎖,我望進裏面,正見那先生,和剛纔坐我車子的學生,在草地上踱方步。我叫喚時,他們倆只對我笑。我再向他們哭時,他們就走進裏面去了。那時天已黑暗,一天到夜沒喫飯,哪裏再拉得動車子,便在那學堂門口坐到現在,此刻要去交班,只因一點兒沒喫東西,肚子餓得要死,求求你們老爺舍我幾個錢,讓我喫頓粥去。”

    空冀聽得嘆了口氣,問道:“你的話真嗎?”那車伕磕了個頭說:“真的,不敢欺騙老爺。”空冀摸摸袋裏,只有四毛錢,便給了他。衣雲也給他四毛錢,那車伕連叩了幾個頭,站起身來,捧着肚子去拉車。空冀目送他去遠,才見有電車來。兩人跳上電車,那時頭等廂裏闃無一人。衣雲問空冀:“剛纔那車伕講的話靠得住麼?”空冀道:“雖未全真,不爲無因。上海地方,所謂熱心志士,奔走呼號,大概如此。他們所謂勞工,不過約了許多工人,鎮日擾擾攘攘,遊行奔走,使他們工人,勞動勞動吧了。又深恐黃包車伕不勞動,所以叫他奔走奔走,也在情理之中。”衣雲道:“真有這回事麼,太豈有此理。”空冀道:“萬樣事情,內幕拆穿弗得,一拆穿,誰不豈有此理。便是我們一批朋友,今天五月九日,在六三亭徵歌選舞,酒地花天,難道應該的麼?平心而論,還有心肝還有血氣麼?所以我們自己拆穿不得,不好去批評他人。”衣雲默然片晌,一回兒電車已到日升樓,兩人下車,各回安宿不提。第二日晚上,空冀到新康裏八十四號,見了葉一士道:“老哥,你知道昨天甚麼日子?”一士回:“甚麼日子呢?”空冀告了他五月九日,國恥紀念。一士道:“哦,紀念日,中國菜館不是要停市的麼?那末昨夜虧得徑到了六三亭,否則還要撲個空,飽嘗閉門羹咧。”空冀不再多響,閔大塊頭道:“老馬,今天我請你到對過老三房間裏喫便夜飯,你贊成麼?”空冀道:“有得喫,哪會不贊成。”說着,羅忠藎來了。閔大塊頭當同羅忠藎、馬空冀,走過對廂房去。忽見老三坐在電燈下面做拖鞋,五娘睡在榻上矇頭啜泣。各人駭怪道:“五娘,你好好爲甚麼要哭?”五娘只不開口。老三道:“不要說起,她碰着個凶神。”空冀道:“甚麼凶神不凶神,請你說個明白。”老三道:“我告訴了你們,她要埋怨我的。我不說,你問她自己去。”空冀走近牀前,見五娘哭聲益縱,淚珠滾滾,空冀道:“戇大,你有苦處好說,這樣子哭算甚麼一出,快不要哭,講我聽,爲甚麼事?”五娘仍不回言。忠藎道:“我們走來尋開心的,現在這樣子變尋煩惱了,去吧。”老三把忠藎扯住,按他坐下,吩咐孃姨裝些水果瓜子,空冀又問老三,究竟五娘爲的甚麼一回事?老三才實告空冀道:“她去年冬裏到上海,在好婆生意上做做。因爲她太老實,做不來,好婆薦她上人家,做小大姐,薦到一家俞公館裏,哪知這公館裏一位少爺叫小俞,是個無賴,手裏家當一些沒有,專在女人面上用工夫。那塊公館牌子,簡直比矢坑板還不值錢。你想米要喫一升羅一升,另用銅錢,時時斷當,名聲喫顏料生意飯,實在是個流氓,朝喫太陽,夜喫月亮的朋友。他住着兩上兩下房子,房錢統出在房客身上,自己只住一間客堂樓。又沒父母,只一位嗣爺,在六馬路外灘開着顏料行,很有錢。爲他無賴,一錢不給他用。他在外面劃策到幾個錢,便想弄女人,嫖堂子挨他不着,只好專託各處薦頭店,用年紀小大姐,揀肥剔瘦揀到一個,便算老婆。等到手裏幾個錢喫光用光之後,使溜出大門,十天念天不返,他這般行徑,已非一回。老五初到上海,便上了他的釣。起初不知底細,當他公館裏少爺,後來他漸漸露出馬腳,五娘要走,小俞只不讓她走,直到天起西風,各人身上沒有衣穿,小俞自己縮在燕子窠裏,不回家來。五娘凍不過,只得走出他門口。那時候,就認識了吾,到這裏來鋪房間,弄這個場面。哪知近日五娘給小俞偵探着在這裏,幾次三番來要五孃的錢,五娘懦弱不過,一個月貼他三十塊錢,他依舊要額外需索。昨天又來向五娘要五十塊錢,五娘又不是聚寶盆,哪裏有許多錢貼他。他見五娘不依,糾集一批小流氓,伏在弄口,要打五娘,嚇得五娘不敢出門,可憐五娘給小俞這樣子恫嚇,有幾位規規矩矩的客人統不來走動了。再鬧下去,這裏也要站不住,真要給那天殺的小俞剝皮抽筋了,她所以想着苦處要哭。”空冀等聽說,很抱不平,當去拉起牀上五娘來,問她老三說的話確不確?五娘點點頭。空冀道:“你當真貼他每月三十塊錢麼?”五娘揩揩眼淚道:“何止三十元,四個月裏,他幾次三番來尋着我,每回拿去三十五十,統共不下二三百塊錢。”空冀道:“有你這般好人的呀,你又沒賣身據在他身邊,又不是他妻妾,你怕他則甚?”五娘道:“他硬逼着要,不給他不肯走,叫我實在沒法呀。”空冀道:“那麼你昨天見他面沒有?”五娘道:“昨天他約了五六個三光碼子,守在弄口,專等我出門,拉住我賣到野雞堂子裏去,你想我怕不怕?我晚上剛走到弄口,虧得眼快,見他正在對弄指指戳戳,叫幫手拉我,我連忙逃進來。今朝打聽弄口小店裏,說他昨夜等到一深黃昏咧。”我想這樁事情,終準討好,讓我死掉罷,不要這樣子活在世界上受罪了。”五娘說畢,又嗚嗚咽咽哭起來,哭得連羅將軍也一時心軟。閔大塊頭憤然道:“天下真有這般不平事嗎,豈有此理。男子漢大丈夫,要用非親非眷一個女子賣淫的錢,荒唐不荒唐?”忠藎道:“這種事情,可是隻就上海社會有得聽見。五娘你只管哭也是沒用,我看托馬大少想想法子罷。”空冀這時,正坐在牀沿上轉念頭,忽見五娘走過來,揩乾淚痕,要待行禮,空冀慌忙拉住她手道:“這算甚麼,我可以幫你忙總幫你忙,不用這樣子。”忠藎又敲着邊鼓道:“老馬,你向來出名護花使者,此番做做黃衫客吧。”空冀道:“要我幫他對付這們不可理喻的無賴卻很討厭。”忠藎道:“你姑且把正理對付,明天託大律師寫封信給小俞,問他對於五娘有甚麼關係,敢屢次來需索,等他不瞅不睬,再定方針。”空冀搖頭道:“怕不生效力的咧。我看還是寫信給他嗣爺,責成他管束嗣子。他嗣爺有身家財產,或者理會。”忠藎道:“也好,你迅速替他辦。他有倒懸之厄。”空冀點點頭,當下閔大塊頭見他們有事未了,請客只好作罷。空冀又詳細盤詰五娘一番,覺得說話之中,並沒漏洞,當晚回去,打定主義。第二日去見一位褚大律師,那褚大律師也是空冀好友,聽空冀一番敘述,一口應承,替五娘辦理這案。隔了一天,褚大律師來見空冀,說:“小俞的嗣父親自到事務所來過,聲稱小俞早已脫離承繼關係,於二年前已登過各報,小俞在外一切舉動,與本人無涉。現在小俞在外不法,儘管送警法辦,他決不干預。這件案子,我看還是直接交涉罷。”空冀道:“怎麼交涉法?”褚律師道:“第一步只有寫信去警告他,等他不理再說。”空冀道:“也好。”又隔兩天,褚律師把小俞覆信給空冀,信中否認有這回事,並且否認這個人,一切推說不知。空冀笑道:“他既情虛否認,也就不必深究,只消他否認到底,以後不到新康裏和五娘糾纏便是。”

    褚律師道:“他喫了這一嚇,大概不致再生事端,姑且看他後效罷。”空冀心中放下一塊石頭,過得三天,又往新康裏,告知五娘交涉情形。五娘道:“不對呀,他昨天仍到這裏來,說我有錢請律師,海外他面上,他現在更加要和我不過去,聲言要送我到濟良公所去,事情終難的了。”空冀發火道:“甚麼話,天下有這們冥頑不靈,蠻不講理的東西嗎?你是他甚麼人,他好送你濟良公所去,你放心就是。”五娘依舊暗暗垂淚。空冀心中很抱不平,抄過對廂,和忠藎說知,忠藎憤然道:“他不講理性,只有蠻幹。”正說時,老三躡手躡腳走過來道:“馬大少,小俞又來了,正和五娘在對廂吵鬧,硬要拉她下樓,五娘抵死不依,這們鬧着,總沒好結果,我想就此收場了。”空冀道:“你別寒心,我們總要替五娘想法的。”

    忠藎這時,走向小房間裏打了個電話。空冀問他打給誰?忠藎道:“打給一位姓蔣的朋友。”老三拉空冀到對廂小房間裏窺聽,只聽得小俞洶洶怒詈,五娘嚶嚶啜泣。一回兒小俞和五娘平講,最低限度,要五娘拿出三十塊錢。五娘說一個錢沒有。小俞發狠起來,把五娘拉拉扯扯,拉到樓梯口。五娘哭吵着,只不肯下樓。空冀聽得真切,心頭火發,正想挺身干涉,對廂抄過一位梢長大漢來,拍拍小俞肩膀道:“喂,吵吵鬧鬧,爲甚麼一回事?”小俞怔了怔道:“沒有甚麼事。”大漢道:“沒事吵鬧甚麼?”小俞道:“我吵鬧幹你甚事?”

    大漢道:“不由你便,那女人是你的誰?”小俞道:“是我老婆,她在外面胡調,我拉她回去,不用你費心得,你別弄錯,我小俞也不是好惹的。”大漢獰笑一聲道:“你原來便是小俞,我正要找你。你不是寫信給褚律師說,不認識這裏五娘麼?今天怎麼又說她是你老婆?你這筆帳,大概自己也弄不清楚,我同你到行裏去弄弄明白吧。”小俞一聽話頭不對,正想滑腳,大漢一聲慢走,拖住小俞叫五娘別慌,跟我行裏作證。五娘只得放大膽子,跟那大漢一鬨下樓。這裏空冀老拍手拍腳,說痛快痛快。老三問空冀那大漢是誰?空冀道:“大約羅將軍的朋友。”抄過對廂一問忠藎,果然姓蔣的特別包探。空冀歡呼着道:“畢竟老將奇謀一出,小丑喪膽。”忠藎道:“這也是他送上門來,自鑽圈套。”老三快活不過,對忠藎說聲謝謝你。一回,五娘回來,說小俞關起來了,明日要上公堂。空冀道:“你到堂上,照實而說便是。”五娘膽小,免不得又哭了一陣。老三也惴惴自懼,怕小俞喫下苦,將來中傷。空冀安慰一番回去。第二日到新康裏,五娘迎上說好了,小俞判押三個月,逐出租界。空冀道:“那麼你安心吧。”五娘忽又抽抽咽咽,哭將起來。老三始初勸五娘別哭,後來自己也偷彈冷淚。空冀弄得左在爲難。老三道:“我們怕的,三個月後,他來報復。你馬大少又不好一徑來陪我們的,我們又不好一步弗到外邊去的。”空冀道:“那就難了,我幫你們忙,變成害了你們,怎生弄法呢?”當下三人相對默然。

    空冀涉行,又苦苦安慰了兩人一番。從此以後,空冀無日不到五娘那裏,清談娓娓,水乳交融。一天空冀在五娘面前說起要到杭州避暑,五娘問住居哪裏?空冀說:“大約清華旅館。五娘問要幾天回來?空冀說:“大概一兩個月。”五娘默然片晌,忽的別轉頭去,泫然垂淚,泣不成聲。空冀心中一怔。正是:

    深惜春光成晚,沾泥殘絮有沉哀。

    不知這一哭哭出什麼花樣來?欲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四十四回 湖上尋芳騷人遣興公庭對簿市儈寒心

    話說光陰荏苒,已是春去夏來,海上人煙稠密,塵囂十丈,炎威所至,熱度較高。要找一片清涼世界,好說沒有。書中馬空冀,素性怕熱,一過端陽,即向局中總理告假兩月,同一位褚律師,到杭州西湖避暑。且說那褚律師,官印齋,表字箜篌,原籍嘉定,在杭州交涉使署當過三年祕書,精通法律,到上海執行律師職務有年,辦理案件,精細勤懇,尤能不畏強禦,不貪金錢,事無鉅細,必定十分審慎,爲人亦很圓到和氣,在上海社會交際廣闊,聲譽很佳。空冀和他多年老友。如兄若弟,不拘形跡。當下同車到杭,便在城站僱車,徑投湖濱清華旅館歇宿。兩人開了個十六號雙榻房間,第一天休息,第天早上,僱艘划子,往南湖一帶遊覽。空冀覺得水色山光,清幽照眼,涼爽撲人,塵襟爲之盡滌。正午回到旅館喫飯,喫過飯,驕陽逼人,不能下湖,褚箜篌便去探視他的如夫人,原來箜篌這位如夫人,還是當初在交涉公署時納娶,湖濱一位小家碧玉,曾經帶到上海,瞞着夫人,另營金屋,在清和裏,日常教她入校讀書,每逢星期,箜篌陪她遊逛。初很相安,日後箜篌膽子大了一點。有一天公然同乘汽車到半淞園遊覽,歸途給夫人一位兄弟瞥見,偵悉處所,急急報告老姊。褚夫人得訊,正待用非常手段對付箜篌,虧得箜篌手段更加敏捷,一知消息,同如夫人連夜喬遷,明日害夫人撲一個空。從此以後,夫人立下戒嚴令,不許箜篌外宿。箜篌於閫威,那敢反抗。他如夫人見箜篌多天不到,獨居寂寞,便遷回杭州家裏住宿。過得半年,箜篌正室下世,要想把如夫人扶正,尚未得老母親戚之許可,有願未酬。此番到杭,正想寶扇迎歸,完成大典。當下別了空冀,徑往探視。空冀獨在旅舍午睡,直到垂晚,始見箜篌引着如夫人飄然而至。箜篌介紹見過空冀,三人一同下湖遊逛,直至新月上升,湖煙四起,纔始倦遊歸來。當時箜篌另開了一間十九號房間。空冀推進十七號房間,忽榻上睡一女子,不覺怔住了。再細認時,並非別人,便是新康裏的五娘。空冀詫怪着,問她怎會獨自到此?五娘只管笑笑了一回道:“我特地來找你呀。小俞昨天聽說放了,我怕他來複仇,所以偷偷地逃到這裏來找你。你在上海,天天和我談談講講,我就不怕。你一走,我不知怎麼膽子就小起來,不敢再住新康裏。只是我除掉新康裏,別地方沒跑處,想起你在湖上逍遙快樂,便來望望你,陪你白相相。”空冀那時思潮起落不定,心想此番弄巧成拙,做了一回黃衫客,一件黃衫,就此脫不下來。人非草木,誰能無情,當在明媚的西湖上,對此明媚的西子,誰不動情。只是五娘此時,正像南飛之鵲,無枝可依,我一惹情絲,決難解脫,這如何是好?當下呆呆出了一回神。五娘笑道:“癡子,你見了我呆瞪瞪則甚?”空冀只好向她強笑了一笑,又問她來時可有他人知曉。

    五娘說:“一個都不知,在老三面前,也推說到好婆那裏住幾天。”空冀道:“那麼你想在這裏逛幾天回去呢?”五娘對空冀一瞄道:“隨便逛幾天,你要我陪時,我只管陪你逛。你叫我回去,我便回去。”空冀聽得,又默默地嘆息,心忖這番一惹情絲,不知又要惹出幾多煩惱。只是事到其間,沒法可想,一回兒走向十九號裏,冷冷的對箜篌道:“今天你這裏春生一室,我那邊未免太悽清了。”箜篌笑道:“你嫌獨宿不成夢麼?那很容易,湖上不少佳麗,盡你剔精選肥,停回只消你吩咐茶房叫去。”空冀笑了笑道:“弗必費心,已有一人不遠千里而來。”箜喉道:“咦,甚麼話?”空冀把詳細述了一遍,箜篌道:“哦,原來你心上人已追蹤而至,那再好沒有。”空冀道:“好是好了,飲鴆止渴,後顧堪憂。”箜篌笑道:“天下尋快樂的事,後顧不得,後顧茫茫,都是煩惱,只有隨手拈來,隨後撒去,寓目賞心,便是快樂。”空冀默然半晌。當晚空冀引五娘見過箜篌夫婦,一同晚膳。喫罷飯,又各偕所歡,往湖濱公園一帶草地上納涼散步,直到黃昏過後,四人回寓安宿。這一夕,不消說得,空冀和五娘發生關係,便是做書的要替空冀包瞞,也一時包瞞不來。因爲有褚大律師當場作證,從此以後,兩對伴侶,真像蜜月似的雙飛雙宿,無日不在山巔水涯。每當夕照銜山,或涼雨初過之後,一葉扁舟,放乎中流,荷風送爽,山翠撲人,覺得煩慮全捐,飄飄若神仙中人。有時泊舟橋洞中,四人猜謎賭勝,不中,叩玉掌示罰。有時傍舟柳岸,擲骰爭紅,把青蓮子計勝負。每每不到月上,不肯歸來。五娘更喜歡拂曉落湖,往往不及梳洗,攜夢登舟,把天然的聖湖和明鏡,把環山作妝臺,照水掠鬢,風度雲鬟,絲絲飄拂,一陣陣暗香撲人,直令馬空冀心骨皆醉。

    這般好日子過得很快,忽忽已到七夕,天氣也涼爽得多,四人便浩然有歸思。空冀對五娘道:“今夕天上牛女,是相會之日,我們倆卻是分離之日。”五娘黯然道:“這算什麼話?我們到上海,不是仍舊好廝守在一塊兒的嗎?”空冀微微嘆口氣道:“怕不能這樣子形影不離吧。”五娘聽得,頓時一個身子癱軟似的,跌到沙發裏,秋波閉上一回,淚珠兒便拋到胸前。空冀心中蕩着,把塊帕子,替五娘淚。五娘帶哭帶訴道:“你上海去要拋撇我,那是我不回去了。”

    空冀道:“不回怎樣呢?我是要回去的。”五娘道:“那麼你拋我在這裏,我也不放你回去。”空冀笑道:“你真是小囡脾氣,兩人在這裏好喝湖水過日子的麼?”五娘道:“那麼回去仍舊要陪我住在一塊兒的。”空冀默然,心想煩惱來了,只好安慰她道:“準陪你居住。”五娘道:“你說話靠得住麼?”空冀道:“到上海再說。”五娘又哭着道:“我不來,你說話一句進一句出,是靠不住的。你不答應我,我隨便怎樣不放你回去。情願同你餓死在西湖裏。”空冀弄得一顆心搖搖不定,只得答應她道:“算數,答應你同居,你別哭,我最怕女人哭。”五娘收了淚。十九號裏箜篌過來道:“我們中車走吧。”空冀道:“也好。”

    一回兒喫過飯,空冀見五娘靠在沿陽臺,對湖上呆呆地出神,空冀問她你轉甚麼念頭?五娘道:“我捨不得這般好山水,今天以後,不知哪一天再來湖上。便是他年現再來時,不知你還肯來陪我麼?”空冀笑道:“你癡了,你要我陪時,我總肯陪你的,何用思前想後。”五娘搖頭道:“怕你口不應肚,心裏靠不住。”空冀涎着臉道:“靠得住之至。”五娘道:“怕在這裏清爽,一到上海就要渾淘淘。你說心裏靠得住,請你對着西湖賭個咒。”空冀笑問:“怎生賭法?”

    五娘指着雷峯塔道:“你說要拋撇我時,除非等他倒掉。”空冀依他話道:“我要拋撇你時,非等雷峯塔倒後。雷峯塔不倒,我們倆永遠愛好。”五娘快活着道:“對哪,我也是這們說。雷峯塔不倒,永不變心。”空冀拉她進房,坐在沙發裏接了個吻。一回兒五娘又道:“這座雷峯塔,不知造了幾多年?”空冀笑道:“二千年快到,現在下面塔磚已給遊人抽松,塔根不牢,怕靠不住啦。”五娘對空冀斜睇一眼,嫣然微笑。看官杭州西湖山明水秀,每當春暮,遊客如雲,其中有不少情侶戀人,到湖上定情,當一顆愛心熱辣辣地時,也和空冀五娘一般,指着雷峯塔盟誓,等到愛情一淡,大家心裏巴望雷峯塔倒,可憐一座摩空千雲的雷峯塔,變了情人眼中一根刺,大有不能不倒之勢。所以他很識相,便在十三年上,長嘯一聲,化爲瓦礫。這一倒,成全了不知多少怨偶。閒言休表,單說馬空冀和褚箜篌,引着兩位戀人,乘中車到上海。當下先行投宿旅舍,空冀打聽新康里老三,早已鳳去臺空,沒法擺佈,只得信守誓約,同箜篌合租一宅金屋,在新馬路延慶裏,東西兩廂房,各住一廂。空冀買了一房間西式傢俱,佈置得花團錦簇,五娘也非常滿意。過得幾天,這消息傳給新康裏幾位朋友知道,大家來奉賀,說空冀患難姻緣,空冀很覺慚愧。就中羅忠藎、閔大塊頭興致很高,送了兩隻花籃。孫清嵐先生,也手寫四幅冷金屏條,送給五娘。五娘深荷盛情,擇日手煮幾色菜,邀孫清嵐先生等集宴。那天記得已是八月初上,在下做書的,和空冀也有一面之緣,碰得巧,恭逢其勝,曾見清嵐先生寫的一手靈飛經小楷屏幅,四首詩也是清嵐近作,在下還記得一首,題目是"丁巳九日扶姬人泛橫塘有憶",做得輕清側豔,也算本地風光。原詩錄在後面:

    減盡腰圍瘦不支,又聞簫鼓日斜時。閒雲野鶴逝將老,落木哀蟬有所思。

    空復殷勤接桃葉,可憐憔悴泣楊枝。石湖煙水微芒甚,惱亂吳娘月子詞。

    以下三首,不能記憶,還記得落着一顆圖章,叫甚麼"孤山片石存。”空冀後來在這顆圖章上,又新認識一位朋友,引出一件趣事來,這是後話不提。單表馬空冀自從組織了這一處小公館後,費用日大,煩惱日增。家庭方面,馬伕人見形跡可疑,也時常出來明查暗訪。書局方面,總理見空冀不大視事,也微有不滿。空冀到中秋節上,便辭掉職務,同沈衣雲、尤壁如、錢玉吾、汪綺雲等合資,在小公館附近介眉裏四十五號組織一處出版部,作爲開書局的準備,抵當出滿百十種書籍,正式開辦一所書局。出版部牌號便叫"大公"以示無私,一切共同磋商,斟酌妥善,資本第一次集合一萬塊錢,等正式開書局時,再集一萬元。那時公議推定空冀主任,衣雲助理,璧如、綺雲、玉吾不過股東性質,也不大來顧問。光陰迅速,已是秋去冬來,大公出版部書籍漸出漸多,開場幾部學生參考書,和消閒的小說雜誌,登報試賣,風行一時,所以事務日繁一日。空冀心力交瘁,又添聘了兩位辦事員,一位叫章有恆,一位叫顧東白。有恆書業出身,二十多歲,原籍海寧,作事勤懇,經驗充足,空冀便把營業部全權交付給他,自己只管出版方面。到得年底,結算紅帳,很有盈餘。開春,空冀、衣雲等益加振作精神辦理,無如上海書業大半操縱在許多書賈手裏,那批書賈,心計獨工,往往壟斷制,不讓新同行一出頭地,其尤甚者,影戤剽窺,統做得出,你新出一種書,風行一時,他們連忙趕出一部大同小異的來搶你生意。譬如你出一部單行本叫《中國文學史》,他便放大範圍,出一部《中國曆代文學大觀》,把你罩住。假使你出的大部著作《中華全國名勝志》,他摘取菁華,出一部《中華名勝要覽》,你賣三塊錢,他只賣三毛小洋,報紙上廣告登得比你大,牛皮比你吹得足,你就給他打倒。這還算正當的競爭。其次你倘出一部《諸葛亮全史》,他跟出一部《孔明全史》,你文言他白話。你倘出一部《武俠大觀》,他跟出一部《武俠巨觀》,你定價二元,他定價二角。更有你叫《公民書社》,他叫《百姓書社》。你叫《上海書局》,他叫《海上書局》。你叫《大光書局》,他叫《太先書局》。說不盡形形色色,怪怪奇奇,你先出版多時,他跟着你出了登報時,反而鄭重聲明說:“近有無恥之徒,出版同樣書籍,在市上魚目混珠,務請閱者注意。”你的原本,給他們抄襲了,他們登報翻說:“請注意翻版抄襲,在外混售,男盜女娼,雷殛火焚。”這樣子光怪陸離的招搖,使看書的人一時目迷五色,無所適從。更有虛擡價格,非常謙價,半賣半送,特別大便宜,花樣繁多,往往一部書,定價五元。預約半價,十天以內只收一元,兩部以上,只收五角,附送書券三角,人人有得贈,個個不落空。這樣子大便宜特便宜,人家預定的,一定以爲書坊老闆,和老闆娘娘鬥氣,不惜犧牲,要蝕掉他。誰知買來一看,只有十七另三頁,裏面不知說的甚麼話。那時你懊喪已是沒用。書坊老闆非但沒有蝕掉老婆,並且在你們衆人身上討了個小老婆。

    書賈黑幕,罄竹難書。只恨在下是個寒士,平日要賣文過活,書賈便是在下的衣食父母,假使我在《人海潮》裏把他們祕密完全戳穿了,非但《人海潮》這部稿子,沒人請教,連以後的衣食住問題,也無人供給,所以只好不說了。閒言撇開,單表馬空冀雖有半書賈資格,依舊喫了一個書賈的虧,幸得褚大律師用盡心機,費盡口舌,替他翻了本,這件案子,很有趣味。也是褚大律師最得意,最痛快的一回交涉。閱者且聽在下慢慢道來。且說有個紹興小書賈,叫未央生,他不讀書不識字,起初並非書賈,不過書賈旗幟下一個無名小卒。三年前,替環球書局送送郵包,做個出店,身材短小侏儒,不過一隻臉子,生得十分漂亮,真好說得粉面何郎,毫無瘢點。大約也是他祖宗積德,累世鍾靈毓秀,一起上了臉,當時做出店,只賺五塊錢一月,一日奔走到夜,鞋皮踢韃拖,鼻涕一把抓,好說沒有人樣,他自己也覺得不成人樣。私忖着,不識字不通品,要在上海社會做事業撈錢,其難真難於唐三藏西天取經。打定主義,想積蓄幾個錢,回紹興賣錫箔灰去。不料時來運到,一天清早,在虹廟弄大矢坑拉屙,眼見左面一人,也在拉屙,兩個人蹲在坑上,足足有到兩個鐘頭,大家擯着,不肯先走,原來爲的統統沒帶草紙。你擯着我先走,我擯着你先走。大家死要面子,誰也不肯坍臺給誰看。只管鼻子裏唱着哼哼調,此唱彼和,不絕如縷。可是下面只掛着一笈長生果,並不見有別的東西吊下。兩人暗暗好笑,又擯了一回,救星到了,外邊伸進個甲魚頭似的,對裏面望了一望,黑裏,好像坑架上沒有人,急急忙忙褪下褲子,露出雪白一個肥臀,雙手掇着,慢慢地退縮走到坑架上來。那時未央生身當其衝,嚇得怪叫起來道:“喂,朋友使不得,坑上有我呢。”那人聽得怪叫,嚇得屁股顛了三顛,忙把兩條大腿夾一夾緊,肚子挺一挺直,向前幾步,別轉身來,又對坑架上望了望道:“對不起,快一點。”未央生默然。原來那人也是個冒失鬼,剛在賭窟裏出來,近視眼外加一夜未眠,所以眼花撩亂,望不清楚。當下只好蹲在傍邊候缺。未央生心想,上海地方,租賃房屋,有個規矩,便是挖費,往往急於找間店面,非拿出二三千銀子不成,越是心急,挖費越大。現在他屙在屁眼裏,大有爭不及待之勢,我何妨乘人之急,要他一筆挖費呢。忖定了,開言道:“朋友,你要我讓你嗎?你快拿挖費來。”那人怔了怔道:“什麼叫做挖費呀?”未央生慢吞吞道:“你枉爲上海跑跑,難道挖費都不懂嗎?便是我給你優先權的酬勞。”那人笑道:“豈有此理,一個坑架子,先佔據了,便要什麼挖費,虧你說得出。”未央生道:“你不出挖費,隨你等到幾時,我只不讓你,你奈何我。”

    那人只管搖頭不依,外面又來了三四個人。未央生道:“好了,你不出挖費,我讓給他人了。”那人發急道:“你要多少挖費呢?”未央生道:“一張草紙,一根大英牌。”那人笑道:“哦,你原來沒有草紙,站不起身來,還要鬧什麼挖費不挖費,爽爽快快,要我送你一張草紙,是不是?”未央生道:“說穿了就難爲情,我和你陌陌生生,怎好向你討一張草紙,只有這樣擯着要你挖費,那時候你給了我,就算我應享的權利,不算白拿你。天下萬樣事情都如此的,你快給我吧。”那人笑了笑道:“否則我就不給你,因爲我自己急不及待,好在停回也好擯着要人挖費的。”說着看看手裏,只有一張草紙,給了他,又恐自己受累,忖了忖道:“我把身邊包鈔票的一張桑皮紙給他吧。”說着,伸手袋裏,抽出一張破桑皮紙來給未央生道:“挖費拿去,大英牌不依你了。”未央生道:“大英牌是附帶條件,說說罷了。”正說時,心裏突的一跳,慌忙形式上揩了揩便走,奔出虹廟弄,跳上黃包車,伸只指頭,向西一指,飛也似的奔去。這一奔,直奔到西門,奔得黃包車伕喘息如牛。未央生跳下車來,給他兩毛小洋,車伕再要爭時,一轉眼已不見未央生,大呼觸黴頭。

    過得幾天,未央生平日束布圍裙的,一旦換起譁嘰長衫來。平日上粥店的,一旦上起豫泰豐來。平日沒朋友的,一旦有了兩個朋友陪着。大家以爲奇怪,就有人問他道:“小未,你那兒去撈着的錫箔灰呀?”未央生嘻着嘴,舌子在嘴脣上一舐一舐道:“沒有沒有。”其實未央生那天在坑架上得着一筆橫財,那筆橫財,可也不小,總數一萬塊錢,不過那天只有收到五十塊,其中怎麼個講究呢?且聽在下說個詳細。那天這個冒失鬼不知怎樣一不小心,在袋子裏抽出一張五十元的美豐小鈔票,夾在桑皮紙裏,沒有覺得,露在未央生眼裏,當他五元鈔票,心裏已是蕩個不休,急急奔出坑棚,又怕那人趕上,奔到西門,當在小弄堂口,細細一看,仍沒看出五十字樣,因爲未央生從未聽得人說有五十元一張的鈔票,他只當他五元,忖着五塊錢,那是要做一個月工,我在坑架上大便,只蹲得兩個多鐘頭便到手這筆錢,那真正是"非常大便",喜出非常。

    當下未央生一邊想一邊走,走到一家小菸紙店裏,把張鈔票授上,說買一匣大英牌,餘多找現洋角子。那店夥拿在手裏,看了看,回說沒有找。未央生呆了呆,心想這們神氣活現一爿店,難道四五塊現洋都不該,咳!中國地界開店人個個是窮鬼。一路想又走到較大一家菸紙店一間,仍舊回說沒有。未央生頓時疑惑一張鈔票是假的,一腳奔到大馬路西施公司,狠命賣了兩雙洋襪,一件汗衫,一副腳帶,一總一塊八角錢,當把鈔票授給店員,店員一見身懷五十塊鈔票的主顧,頓時換了一副笑容道:“你等一等,待我到帳房找去。”未央生靠在櫃子上守着,一回兒,店員捧了一疊鈔票來,一張張數給未央生,未央生兩爿臉呆得像城隍奶奶,心裏別別別跳蕩。只問一聲甚麼!店員道:“我找你四十七元二角,一些兒不差。”未央生當那店員一定有神經病,錯給我許多錢,我不拿他等待何時,只消臉子別給他認出什麼花紋來,當下別轉臉,伸上一隻索索抖的手,摸了一疊鈔票便跑,又是連奔帶跳的奔出西施公司徑到環球書局書棧房裏,仰着頭頸喘息了一回,伸只指兒蘸唾沫,把鈔票一張張點數。又開了盞電燈。在電燈光下照過無訛,整整四十七元,另外小洋兩角,銅元十枚,只忘掉一包東西沒拿,不覺嘆口氣道:“罷了。”當把鈔票一分作兩,塞在兩隻襪子管裏,用扎書的麻線,牢牢縛着。過得幾天,肌肉上彈力性發作,揮霍起來,用掉大半。原來小人暴富,肌肉上都要起一個個彈簧,憑你把鈔票一張張縛住在身上,不久彈力性發作,便要一張張發散出去。這是一定道理。當時未央生先把右腳管裏的錢松出來,買一副新鋪蓋,一件嗶嘰長衫,一身短衫褲,要想兌只金戒子,已不夠了。又在左腳管裏分一半,戒指之外,又辦了頂呢帽,頓時煥然一新,把幾位同事老司務,看得眼紅,大家留心他,莫非偷偷摸摸出賣後門貨?未央生覺得同事誤會,只推說打着彩票,同事不知他着了多少,個個去趨承他。要想張羅些,各人買了張蘭譜填上三代履歷送給他,他格外趾高氣揚。同事又拚湊幾個錢,約他上豫豐酒樓請請他,喫得半醉,又有人單獨請他上青蓮閣喝茶看花,那時走來個談相的劉半仙,一見未央生,驚得目瞪口呆,說來了來了。未央生問甚麼來了?劉半仙又道:“真的來了,真的來了。”嚇得未央生認作登坑朋友,或者西施公司的暗探,要想滑腳。

    劉半仙深深一揖道:“財神在上,江湖小弟子拜見。小弟子曉得財神今天必到,小弟子已恭候多時。”未央生凝了凝神,一隻手按着心口道:“甚麼財神不財神,別替我胡言亂道。”劉半仙張着銅鈴般眼睛,搖頭晃腦道:“足下不要見怪,小弟子看足下真當世活財神,不信還你寶門,叫做額上毫光現現,雙眉喜氣揚揚,眼睛滴溜圓,好像兩粒真珠。耳朵厚納納,賽如一對元寶。鼻似赤金,面如鈔票。哈哈,老哥老哥,你近來財氣真弗推扳呀,機會切勿錯過,可要相相五官部位,談談流年財氣?”一派胡言,說得未央生心花朵朵開。原來劉半仙是個老江湖,一眼瞧見未央生,穿件長衫,手足失措。帶頂呢帽,脫在腦後。只顧嗑着瓜子,表現他帶着一隻金戒指,大有乞兒暴富樣子,所以迎合上去,一拍即合。當下未央生果然化兩毛錢,叫劉半仙相了個面。劉半仙說他小財已見,大財將到,如有弗到,還來問我。未央生罵道:“老滑頭,如有弗到,問你有甚麼用?”劉半仙把臺上兩毛錢納在都盛盤裏,笑嘻嘻道:“還來問我,替老哥細相終身,相得準,仍舊兩角,相弗準,一錢不要。”未央生道:“死人嘆氣,你的話,賽如放屁。我問你,大財倒底那時好到?”劉半仙浪着調道:“三月不見,定在四月。四月不見,定在五月。五月不見......”未央生瞧他一路走過隔壁去了,不禁火發,忙去拉他來道:“五月不見怎樣?”劉半仙蹙着眉頭道:“老哥,肚子要餓的呀。”未央生只好放了他走,心裏忖着,只一句猜中,他說小財已見,他怎會知道我五十塊頭,他未見得全本滑頭,的確有半仙之道。

    過了幾天,果然買了幾條彩票,只買不中。未央生並不灰心,連續買下,越買越多,只三個月光景,身上衣服,頂上帽子,指上戒子,統變了花紙頭。其中有兩種花紙,一種當票,一種彩票。可憐未央生依舊迷而不悟,他一天準備迴轉家鄉,把書局出店職務辭掉,將鋪蓋卷好,送到元昌典當,當得四元六角。又把身上棉襖剝下,也當一元四角。合作六元,奔上豫豐酒樓,找到兜賣彩票的老二,付他五塊錢,揀了一張八二四六的全張浙江券,對老二說:“明天開彩,如果中了,你趕快來報告,我住在城河浜德昌客棧四層樓。倘使慢吞吞來,我不等你了,我明天準要上輪船的。”老二道:“曉得,這回你一定要中了。你不中,我想你仍舊不肯回去的。”未央生道:“胡說,中了我怎肯回去。不中明天一定要跑。”老二但笑而不言。第二日老二把摺子上摘的號碼,往大利元一對,八二四六中了二彩,快活得跳腳,奔到城河浜,找了好一回,找到德昌客棧,不問情由奔上樓去。上得樓來,老二隻管伸長着脖子,在室內盤旋不定。老闆問他找誰?老二說找未央生,他說住在這裏四層樓上,不知樓梯在那裏?老闆道:“我們四層樓還沒造咧。你找未央生,不是個小紹興嗎?他住在樓下第四層鵓鴿箱裏。”老二不待老闆說完,奔下樓來叫道:“小未小未,你中了二彩,快些下來。”老二足足喊了五六聲,不見有人答應。老闆道:“他鞋子在下面,難道睡熟了,你跑上去叫他吧。”老二一級一級走上扶梯,一望未央生,圈膝坐在被上,翻着眼白,口角流涎,像吊殺鬼一般,嚇得老二險些兒跌下扶梯,按定驚魂,叫他三聲未央生。未央生一陣狂笑,滿牀亂滾,虧得老二膽大力粗,把他輕輕一抱,抱下鵓鴿箱來。當時未央生已人事不省,哭笑無常。老二向賣彩票,已見過這種毛病,並非真癡,叫做"財迷心竅",只消靜養一月半載,把錢用掉一半便好。當下吩咐客棧老闆,去找到未央生一位孃舅姓王的來,叫他親自動手,先把小未脫精光了搜檢,第一要緊,搜着一張彩票。彩票搜到,萬事全休。即使一命嗚呼,還是他的福氣。一萬塊錢,楠木棺材,大出喪等,統夠了。只怕他塞在別地方。孃舅道:“弗錯。”即忙遍身搜了一回,在屁眼裏抽出個小紙捲來,解開一看,正是八二四六號一張彩票。孃舅道:“好了好了,他這樣子癡癡癲癲,待我送他回去,紅票橫豎到處好兌,讓他到紹興去再說吧。”老二道:“還是上海兌現穩當,內地也要轉到總機關來的。”孃舅道:“你別替我多響,你要想好處是真的,在我身上,送你五十塊錢。”老二道:“五十塊太少,最短二百塊。”孃舅道:“一百塊吧,閒話一句,明天到我行裏來拿。”說着,便送未央生下輪船,回紹興不提。

    過得三個月,上海米麥路開一所雙開間門面的書藥局,扯着一面杏黃旗,上面六個堆絨大字,叫個"非常大便市場",這就是未央生拉一堆屙,拉來的成績。所以飲水思源,未央生自己題上這六個大字,留作永久紀念。要使未來的未子未孫,追念央生公發跡,在虹廟弄拉屙拉到五十塊錢,又在五十塊錢上,中一萬元彩票,這回大便,算得喜出非常,所以開那們一爿非常大便市場,這是未央生髮跡的歷史。發跡以後的趣事,更加非常之多。他所以鬧出許多笑話,一則肚子空虛沒學問,再則喜沾小利塌便宜。沒了學問,對於出版書籍,隨人擺佈,聽憑一批角子文豪胡縐成章,甚麼《呂洞賓吊膀史》《鐵柺李痛苦記》,這還算正當書籍。更有甚麼《孔二奶奶之情史》《月下老人之祕幕》這都是角子文豪的傑作。未央生出每千字兩毛錢買來的。他出版以後,怎生推銷呢?方法真多真多,每天攤在市場裏大拍賣。拍賣時總要巧立名目,甚麼"立夏紀念大拍賣""端陽紀念大競爭",以外"老闆做親大賤賣""夥計生病大減價",廣告上理由說得十分充足,各種書籍,往往定價一元,競賣只收五分。定價十元,競賣只收一角,逢節加送甚麼"黃魚""火腿""酒釀""枇杷",平日也有贈品,不論購書多少,面送兩塊麻餅,一個麻團,童叟無欺,人人有得送,個個不落空。這一來,轟動上海上千百成羣的饑民,還道他是開的施粥廠,大家結隊來乞食,把他市場團團圍住,他揚揚得意道:“這都是我們的主顧呀,可笑不可笑。”他心計很工,有一回,環球書局新出一部書叫《財運預卜法》,大登廣告,出版前幾天,便在各報預登啞謎廣告,東也一個"靈"字,西也一個"靈"字,連登了兩天。第三日加上兩行按語道:“甚麼最靈,請諸君猜猜看。”又道:“要知甚麼最靈,請看明天本報。”這廣告登出以後,看報的一番猜測,莫明其妙,那時未央生福至心靈,想到不是出甚麼藥,定是出什麼書,自己開着書藥店,當然有切膚關係,轉了轉念頭,去問報館裏,誰送登的廣告?報館裏嚴守祕密,回說不知。他又不憚煩勞,一家家去調查刻木店,打聽報上登着那個靈字,誰家刻的。問到一爿刻木店,告他環球書局,未央生哈哈大笑,連夜預備手續,第二天環球書局還在那裏"猜猜看""明朝看",他已搶先登着宣佈廣告說:“哈哈,猜着了,靈書今天出版。”下面又說:“大便市場新出財源必得第一靈書,每本大洋一角,靈不靈,當場試驗,準不準,一試便知,趕快來買,不日賣完。”這一來,把環球書局連日所登三百幾十元廣告效力,完全吸收了去。第二天環球書局跟着宣佈,效力已失,翻變得像影戤他似的,只氣得環球書局老闆,啞子喫黃連,說不出苦處。

    又一回上海新出了一件謀殺案子,便是閻瑞生謀害蓮英。未央生心血來潮,轉到個念頭,忙去拉一位角子文豪來,逼着他做一本《蓮英慘痛史》,那角子文豪只費了一個黃昏,已做完篇。未央生趕緊付印,兩天功夫印出,只少蓮英一張照片,未央生一時權宜,便把自己好婆一張全身壽照,託畫師用鉛粉將額上幾條縐紋塗抹,做塊銅版,橫印在書裏,下面注着《王蓮英遺骸真像》全書出版,又在報上大吹大擂,登着斗大一個"慘"字,下面刊着"大便市場新出蓮英慘痛全史。”又道:“本市場主人與王蓮英世代姻戚,常在一處,所以對於蓮英身世,言之鑿鑿,至於謀害情形,本主人當時親眼目睹,兇手如何起意,如何引誘,如何勒弊,如何逃遁,書中詳細記載。至若兇手歷史,書中記載更說,現在匿居某裏,晝伏宵出,本主人把他和盤托出,無不一一覈實記載。此書業已出版,定價二元非常廉價只收二角,附蓮英慘死照片。”自從這廣告披露以後,居然哄動一時,門庭若市。一天早上,未央生正在店堂裏爲樂未央,外邊開來一輛汽車,汽車伕走進市場,請未央生登車談話。

    。未央生道是那位朋友,請他兜風,興匆匆跨進車廂,只一望,嚇得骨軟筋酥,喊聲:“哎喲,饒赦了我吧。”旁邊一個巡捕把他一搡道:“你這般不喫鬥,我們又不難爲你,有件案子要你幫幫忙罷了。”未央生哀哀求告道:“巡捕老爺,究竟爲的甚麼事情?”那邊一個包探道:“我相煩你領我去捉到閻瑞生,那時你也好替你令親王蓮英出口氣。”未央生揮着額汗道:“老先生,我實在不知他在那裏呀!”包探把手中一張報紙,對未央生前一擲道:“你賣甚麼佯,你自己說的'匿居某裏,晝伏宵出',還說不知嗎?”那時候,未央生不知不覺,在車廂裏一雙膝蓋,和車墊接起吻來,引得兩個包探一個巡捕,笑作一團,總算可憐他愚氓無知,放他下車。第二日公堂傳票來,未央生請律師上堂辯護,罰掉二百塊錢,以警荒唐。未央生受此損失,便想在營業上翻本,想出種種異乎尋常的大廉價大拍賣來。他調查上海小同行,共有多少家,想出個非常手段來對付。不論小同行承認不承認,他只管登着一種招搖廣告說:“非常大便市場代理上海三十二家書局大廉價大拍賣。”下面排列着甚麼書局,甚麼書坊,也有已關的,也有未關存在的,人家和他交涉,他給你個不瞅不睬。可憐上海許多小書坊,差不多給他強姦一回。強姦不算數,還要輪姦,今天登着某某書局,盤給大便市場。明天說某某出版部,盤給大便市場。其實那裏有這回事,只因小書坊主人,能有幾多資本做賣買,怎敢和他一萬塊錢的財主抵抗,所以只好忍氣吞聲,一任他蹂躪。

    未央生膽子越弄越大,隔了半年,異想天開,先在報上登一則啓事說:“大便市場,盤進三十二家書局。”下面一家家列着牌號,還說甚麼"當日銀貨兩交,人欠欠人,各歸自理。”下面又登着:“三十二家書局出盤聲明",語氣和上面相同。自從這廣告披露之後,第二日接登"大便市場拍賣三十二家書局底貨""半送半賣,機會難得"這一來,便鬨動了上海許多隻生耳朵,不生眼睛的主顧,市場裏頓時塞得水泄不通,未央生快活得喊出媽來。只過得三天,接到一封信,那信裏說:“查本局系股份公司,集資倡辦在上年八月,早有出版品銷得市上,閱報見貴局登載廣告,聲稱敝局出盤於貴局,殊與事實不符,事關名譽營業,損害不小,合請更正。”下面具名"大公書局經理馬空冀啓"

    未央生看了一回,不懂什麼,送給編輯長一看,將大略說給未央生聽。未央生把信一扯道:“他們那批小鬼頭,睬都別彩他,瞧他們有什麼手段來對付我?”

    又過三天,接到褚植齋大律師一封信,措辭和前函相同,要求登報更正,並保證以後不再侵犯名譽營業。未央生笑道:“談也不要談起,律師好壓倒我嗎?”

    一天,未央生正在帳臺上結帳,點數鈔票,走進個巡捕來道:“喂,哪一位老闆,公堂上有傳票傳他,要他的人。”未央生只聽得這幾句話,唬得魂靈出竅,在帳桌上跳起來搖手道:“老闆不在這裏,老闆回紹興去了。”說着四肢寒戰,把一疊鈔票得滿地。正是:

    堪嘆人情多鬼蜮,含沙射影足驚人。

    不知未央生怎樣對付巡捕?欲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四十五回 芳心可可疑幻疑真慧舌滔滔不撓不屈

    話說馬空冀因爲大便市場未央生侵害大公出版部營業,請褚植齋律師寫信去要求更正道歉。守了幾天,不得要領,竟向公堂起訴,述明案由,要求被告賠償名譽營業兩項損失一千兩。公堂飭傳被告未央生到案交保,未央生那時,已嚇得軟化,請了兩位中國律師,到堂反對交保,聲稱被告盤進的大公出版部,另外一家,與原告所控不符,請堂上免予交保。堂上還在斟酌案情,那時原告馬空冀已到,正和未央生坐在並肩,未央生對空冀望望,面上一片紅一片白,像俄國的變色鑽石一般。空冀素來認識他,今兒見他穿着長衫馬褂,循規蹈矩,不免笑嘻嘻低低叫他一聲:“未先生,久違了。”未央生含糊點點頭。空冀又問他道:“貴市場生意好麼?”未央生訕訕道:“還好還好。”那時堂上斟酌了一下,判交三百兩保,定期審訊。被告律師見所請無效,只得退下。褚律師也走下堂來。未央生那時站起來,想走,給兩個巡捕扯住,扯到交保間去,要他交保。空冀一同走出,對未央生拱拱手道:“我先跑了,隔天再見。”未央生低頭不語,到得交保間,他有一位同去的店夥外出找保,無如各同行,對於未央生毫無感情,哪裏有人肯挺身擔保,結果還是自己拿出三百兩現銀子取保。未同生回到市場,那個律師姓卜的,銜着一根雪茄煙,已等在那裏。未央生對他帶哭帶訴道:“卜先生,這事怎樣弄法呢?”卜律師噴了一口煙道:“咦,這算甚麼一回事,值得着急。老實講,中國人還談不到名譽兩個字,你只要瞧公堂上對於賠償名譽損失的案子,有幾件準,請你放十七八個心。”未央生道:“他不但控告名譽損失,還要營業損失咧。”卜律師又吸了口煙道:“笑話笑話,營業損失好空口說白話的嗎?非得有歷年帳簿,兩相對較,實際上少做幾多營業,才能成立,你只管放心,開審大概要一個多月。儘管預備一切手續,將來判決註銷之後,可以提起反訴,要他賠償訟費律費一切損失。”未央生道:“那統要你大律師幫忙,將來勝訴之後,重重謝你。”卜律師嚥了口唾沫道:“謝不謝別說起,你準備手續,有數麼?”未央生道:“我鬧昏了,一點轉不出念頭,非請你大律師教我不成。”卜律師轉了個念頭道:“停回晚上,我來招你長談吧。”未央生感謝不盡,卜律師也踱着方步,踱出市場,跳上包車回去。直到喫過飯,卜律師往馬律師小公館裏探望馬律師。那時候馬律師剛纔起身,正對着櫥鏡子塗雪花膏,卜律師闖進去道:“老馬你又在那裏替廣生行推廣生意了。你自己有數,你搽了一次,別人要搽三次四次咧。”馬律師迴轉頭來道:“我實在並不是要漂亮,也叫沒法,'粉飾太平'罷了。”卜律師笑了一陣,便坐在沙發裏道:“嫂夫人呢?”馬律師道:“她杭州燒香去了。”卜律師道:“那麼你今天沒有障礙,好自由行動了,我請你喫花酒吧。”馬律師一怔道:“你難道又接受了甚麼案子,頓時闊起來了?”卜律師道:“小案子,剛纔出了一庭。”馬律師道:“民事呢刑事?多少公費?”卜律師道:“民事,只有一百兩。”馬律師嚇了一跳道:“一百兩,好運氣好運氣。那麼今天非敲你竹槓不行。老二那裏呢老八那裏?菜定過嗎?”卜律師道:“老二那裏愛情好說早已破產,還是老八那裏吧。老八那裏,塌了他便宜,沒去過咧,非去報效一回不行。”馬律師對卜律師笑笑道:“可是上回東方旅館出的毛病,當時你瞞我,現在自畫供狀了。”

    卜律師涎着臉道:“也叫箭在弦上,不得不發。不知你和翠情老九,達到目的沒有?”馬律師道:“翠情老九對我總算有十分可能性,我說上去,總是準如所請。只是他們房間裏幾尊天神,面目可憎,我已好久不去,現在好說時效已過。”卜律師道:“今天好去叫他個堂唱。”馬律師搖頭道:“不叫不叫,免予置議。”說着梳洗已畢,攤出煙盤,要想抽菸。卜律師道:“老馬,你戇大,此刻一同到老八那裏,難道沒有煙給你抽?”馬律師望了望手錶道:“此刻只兩點鐘,未免太早吧。”卜律師道:“今天我做花頭,早些何妨,怕他們不招待。”

    說着,同馬律師走出馬律師,馬律師忘了件東西,又回到馬律師,拿了趕上卜律師,一同到福致裏紅弟房間。那時紅弟老八還在小房子裏,生意上只有兩個做手,阿金老大,老大迎着,留進小房間說,"卜大人,馬大人倒起身得早,我們房間裏,地還沒有掃咧。小房間裏牀上橫橫吧。”卜律師當同馬律師橫在銅牀上,吩咐老大拿煙盤。老大一想,櫥門上鑰匙,還在老八身邊,煙燈傢伙鎖在櫥裏,又不敢回絕卜大人,只得到樓上愛珠房間裏借了一副傢伙,又借一匣煙,送到小房間裏。卜律師先吸了一筒,讓馬律師吸。馬律師已眼淚鼻涕淌到煙盤裏,捧着便裝。卜律師當去寫張請客票,送米麥路大便市場,請未央生來談話,票角上又注着,如有貴友,請多來幾位。一回兒,相幫送給未央生看,未央生道:“是卜律師有甚麼機密,要許多朋友去幫忙。”當下便請帳房先生和兩個站櫃子的夥計,更怕嫌少,又打電話喊了個孃舅來,五個人趕到福致裏紅弟房間。卜律師連忙迎進,說:“有勞你們了,小房間裏請坐吧。”一邊說,一邊喊阿金擺場子。阿金如奉聖旨,同老大馬上拖出臺子,倒出麻將牌,端上茶几,回說卜大人,檯面已擺好。卜律師對衆人拱拱手道:“那麼費心各位了。”未央生等,面面相覷。還是未央生的孃舅資格老,拖未央生到外面道:“你賣了一場和票吧,我們沒事要跑了。”未央生心裏肉麻,到那其間,伸頭也是一刀,縮頭也是一刀,只得挨着步到裏面回覆一聲卜律師,說我們幾位麻將都是鴨腳手,想不叉了,各人湊着買一場票吧。卜律師一邊說,那是不敢當的,一邊喊阿金轎飯帳。未央生領着衆人,退出小房間,要問孃舅一場票多少錢,一望孃舅,已不知去向。只好問阿金,阿金說:“隨大少打發,一場和廿四塊也有,四十八塊也有。”未央生心裏一跳,免不得各人身邊拚拚湊湊,湊出三十四塊錢付阿金,換了四張轎飯帳,吩咐店夥帳房回去。自己走進小房間,聽卜律師計議。卜律師又抽了兩筒煙,站起身來,拉未央生到外邊大房間談話。阿金送上兩杯熱茶,卜律師高聲問馬律師,此刻幾點鐘?馬律師回說三點另五分,卜律師咳了回嗽,又叫阿金拿根亨牌來,吸了幾口,才和未央生開始談判。

    裏面馬律師獨自抽了回煙,又叫阿金添煙,阿金只得拿了匣子,再去商借。馬律師摸出身邊一隻牛筋小匣,和一個鑰匙來,將煙槍頭旋下,把鑰匙頭塞進,挖了一回菸灰,又等阿金送進原合煙來,打了幾個煙泡,一起裝進牛筋小匣,以備數日之糧。那時又等了一回,聽聽外邊依舊唧唧噥噥,馬律師不敢叫喚,對着一盞煙燈,迷迷糊糊,似做夢非做夢的,好像翠情老九走進房來,拉着去坐汽車兜風。兩人跨進車廂裏,只見雪白的坐墊,坐到墊上,屁股顛了兩顛,曉得是最好的司別令彈簧墊,又覺得鼻子管裏一陣花香,一望左右兩隻小玻璃瓶裏,插着幾枝康令生和文竹,不覺心醉。老九那時正把車窗玻璃搖上,馬律師問兜風爲甚麼要搖上玻璃窗呢?”老九道:“耐弗曉得格,野風大來西,吹仔要肚皮痛格。”馬律師道:“你的肚子這樣薄弱,難道一點兒風也吹弗起的嗎?我倒不相信,讓我看看呢。”說着,把老九一件白物華葛短衫掀起,老九身上一扭道:“規矩點,弗要動手動腳,坐在汽車裏,弗比坐在牀當中。”

    馬律師學着他的蘇白道:“汽車末就是活動格牀。”老九把馬律師一推,馬律師頓時又在夢裏做了一個夢,做得好生疲倦。醒來道:“老九,你約我坐汽車,怎麼自己一些兒不預備的呀!束條大汗巾末是老規矩。”老九羞着不響,那時汽車停了,老九叫道:“根泉俚搭啥地方?”車伕說虹橋頭。老九頓時嚇得冷汗一身,褪下一隻鑽戒來,塞在鞋肚裏,心想虹橋頭不是蓮英阿姐上西方的地方麼?又道根泉,耐爲啥要停車介,阿是戤司令弗夠哉。根泉走下車來道:“馬達壞了。”老九發急道:“馬達壞末,那亨弄法介?”車伕道:“不要緊,我有修理傢伙在車墊子底下,你們下車來讓我拿。”說着把車廂門拉開,馬律師坐在右首一躍下車。老九隻顧擯着站不起來,粉腮脹得通紅。根泉只打了一回千里鏡,說道:“我不拿傢伙,不好修理的,難道今天在這裏露宿一夜麼?”老九那時弄得哭笑不出。馬律師站在風頭裏,也覺得不寒而慄,心中已猜到他拋錨的原因,只苦無法解圍,忖了忖道:“你走開,讓我替你拿。”車伕不響,馬律師鑽進車裏,問老九身邊帶鈔票沒有?老九道:“只有四十塊錢。”馬律師道:“你給我,這都是你忘束了汗巾的不是。”老九把四張拾元鈔票給馬律師,馬律師又摸了摸坐墊底下,一無什麼東西,走下車來對車伕說:“墊子底下有傢伙沒有啦。”車伕搖頭咂舌道:“沒有傢伙,那是今天開不成了。”馬律師乘機道:“住在露天總沒有這種道理,我想那邊有鄉下人家,你可好勉強開到那邊,向鄉下人家借幾件東西來修理一下吧。”車伕搖頭道:“陌陌生生,不見得肯借吧,車子是一開也開不動了,非得去借了來修好再開。”馬律師忙塞給他拾塊錢,說:“那麼你去想法給他們幾個錢,他們總肯借了。”車伕接着,身子軟洋洋對車沿上一坐道:“這一點點未免拿不出吧。”馬律師又給他一張,他只顧冷笑。一回兒說:“你不知道,新墊子咧。”馬律師又給他兩張......車伕依舊冷冷道:“洗他也不容易。”馬律師又自摸出一張給他,說:“老哥呀不瞞你說,今天沒多帶錢。”車伕一聲冷笑道:“哧,沒多帶錢,就應該留心一點。”說着慢吞吞站起身來,在草地上找了一回,好容易找到一片石子,約略把車身下汽缸上一隻螺絲釘,只輕輕敲了兩下,對馬律師說:“你上車,待我試試看。”馬律師走進車廂,把廂門拉上,覺得車身轆轆發動,一路風馳電掣而去。馬律師對老九扮個鬼臉,伸伸舌子。煞煞眼睛,老九擰馬律師一把大腿,擰得馬律師怪叫起來。說喔唷唷......醒時,只見阿金娘奔進來,問馬大人阿是煙槍呼弗通,讓我來替你挖挖空菸灰罷。馬律師道:“不是不是,我打了個磕睡,你替我衝些熱茶來。”阿金去沖茶,馬律師回味夢境,很覺納罕,想那車伕根泉,豈有此理,膽敢在我睡夢裏敲我竹槓,使我無法處置他,否則誰饒他現現成成一個脅迫詐財的罪名,我還好附帶民事訴訟,要求賠償一筆損失咧。既而一想,虧得在夢裏,否則榻了這個便宜貨,非但要還老九四十塊錢,老九還要嬲牢我做花頭咧。想着跳起身來,自言自語道:“便宜便宜,有趣,夢裏和醒時一樣有趣。”那時外邊卜律師一席話,已宣告終止,問馬律師此刻幾點鐘?馬律師說六點二十分,卜律師對未央生說:“我們都是老朋友,今天刨去一刻鐘,算了三個鐘頭談話費吧。你不便,我明天開帳來收也好。”未央生頓時呆了呆,既而一想,他所供獻的計劃,頭頭是道,針針見血,照他辦法,可操必勝之券,便也顧不得錢,一口應承卜律師,準定明日送到府上。說着便想告辭,卜律師留他喫酒,未央生怕要談話費,怎敢貪嘴,即忙走出紅弟房間回去安宿不提。第二日早上,未央生到大便市場,依照卜律師的計劃,幾路發兵,大有登臺點將威風。先打電話請孃舅來,叫他到法界租一宅房屋,堆幾箱書在裏面,釘塊大公出版部的招牌在門上,你自己承認算老闆,改天開審,你說出盤給大便市場,確有這回事。又吩咐店夥找幾本書,送到印刷所,換上個面子底頁,把大便市場出版字樣,換作法界大公出版部。又吩咐廣告員,做一則某某書出版的小廣告,下面寫法界大公出版部出版,大便市場分銷字樣,即日送登新、申各報三天。又吩咐交際員到萊服司大律師事務所,請他做常年法律顧問,刊登廣告數天。

    未央生一陣點將完畢,自以爲千穩萬妥,無懈可擊。時光迅速,已到開審日期,未央生跟着卜大律師投案。那時先由原告褚植齋律師陳述案情說:“原告大公出版部,系股份公司,經理馬空冀,於某年某月某日開幕,開設某裏,營業迄今已歷一年,出版書籍,亦有多種,各埠同業,統有分銷。今突被被告大便市場經理未央生,公然侵害,於某月某日,登載受盤出盤廣告,散佈流言,淆惑觀聽,致原告直接受其損害,不得不起訴追償,關於營業上名譽上兩項損失。”說罷,將被告所登廣告,原告所出書籍呈上。當時被告卜律師起立反對,說:“本律師代表大便市場未央生,反對原告律師理由。原告是否有此書局存在,不得而知。被告所盤進之大公出版部,系另外一家,開設法界某裏,某號門牌,經理王世橫,現投案作證,與原告所稱之大公出版部,毫不相關,請堂上注意。”那時堂上傳王世橫,王世橫站上證人席,侃侃而談說:“我叫王世橫,開設法界某裏,已閱多年,因生意不佳,曾於某月某日出盤與大便市場,是實。”堂上問可曾出版過書籍?王世橫說:出過多種。說着把換過底面的一種《月下老人祕幕》呈上。堂上又問:“登過各報廣告沒有?”王世橫把報紙呈上,說早已登過。堂上細細察看了一回,微微點頭。又把兩種書兩種報授給領事觀看,那天是日本領事,和俞陪審官,統是精明幹練,心細如髮的人,那容夫央生小弄狡獪,早已察出破綻,姑問原告律師道:“被告聲稱另一牌號,你有甚麼理由?”褚植齋不慌不忙道:“被告所指,完全不確。被告所稱另一大公出版部,原告不能承認。因其證據不充分,書籍不用說是改頭換面,墨汁未乾。廣告更屬事後登載,欲蓋彌彰。請堂上注意兩種書籍的新舊,兩種廣告的時日,則被告僞造證據,矇混堂上之心,昭然若揭。”說畢,卜律師起立道:“書籍系大公出版部所印的書籍,廣告系大公出版部所登的廣告,請問原告律師,從那裏見得到是僞造證據呢?”

    那時堂上將兩張登廣告的報紙,看了一看日子,微微點首,又把一本《月下老人祕幕》把玩着。褚律師又站起來,向堂上低低道:“這本書當初是大便市場所出,現在因爲涉訟,改換了牌號,這是事後虛構的。”堂上默然。被告律師又起立反對道:“請問原告律師,安見得這本書是大便市場出版,安見得事後虛構。”說罷坐下,堂上目注,原告律師褚律師笑容滿面,不慌不忙,在一隻大皮包裏,抽出一張舊報紙來,呈到堂上說:“這張報紙,是去年十月初十的,上面刊着一則廣告,請堂上注意。”堂上接着一看,登着《月下老人祕幕出版廣告》,下面說"月下老人的祕幕,便是月下老人一生拉皮條的經驗,有的拉成功,便成爲白頭到老的夫妻。有的拉得半二弗三,便成拆姘頭。有的多拉了一位,便成偷漢子。有的拉斷了,便成生離死別。書中說不盡他老人家種種硬拉軟拉輕拉重拉的趣事祕情。”堂上看到這裏忍不住別轉頭去,偷笑了一笑。又看下面道:“本書確係古本,爲月下老人自己手抄,筆妙墨香,不可多得,現由本市場主人,向老人第十七世子孫法華寺月印禪師購得,影印出售,誠爲希世至寶,只有本市場獨家出售,並無分出。”下面一行大字道:“上海非常大便市場獨家出售。”那時堂上把這張報紙授給卜律師道:“這是被告所登的麼?”卜律師看了遍,默然無聲。堂上又問未央生道:“怎麼去年登廣告,說大便市場獨家出售,現在又登大公出版部出版發行?”未央生俯首無詞。堂上又問王世橫道:“你已在正月二十日登報,說全部生財書籍,也盤於大便市場,怎麼又在二月初二日登載發行月下老人祕幕一書的廣告呢?這不是自相矛盾麼?”王世橫支吾不答。堂上又問馬空冀道:“你要被告賠償一千兩銀子損失,有甚麼根據?”空冀說:這一千兩銀子是實際上所受的損失。本局自經他出盤廣告披露後,商業信用,完全損失,各埠同行,信以爲真,疊向本局催討錢債,退還存貨結算帳目,弄得不堪其擾。本局血本關係,不能因此停業,一邊發信聲明誤會,一邊將全國各埠同行退來貨物,重行寄回,一往一來,郵費連費,已損失不資,至於營業方面巨大損失,現在尚未結算。這一千兩不過是現在約計的損失。”堂上問:“可有損失的證據。”空冀呈上同業退貨的信札,約有十來通。堂上披閱一過,即忙宣判,寫張堂論,交給原被告,大致說:“原告大公出版部經理馬空冀因被告大便市場經理未央生登報侵害營業名譽,要求賠償損失在案。查被告去年所登月下老人一書,聲稱大便市場獨家出版。以後又在二月初二登報,忽聲稱法界大公出版部發行,顯見事後虛構,矇混公堂。着大便市場經理,賠償大公出版部營業損失五百兩,堂費被告負擔,此判。”當下被告律師把堂諭看了一遍,垂頭喪氣,走下堂來。空冀同褚律師也走出公堂。褚律師道:“這起案子,空空洞洞,真不容易贏他,虧得堂上細心,被告又弄巧成拙,欲蓋彌彰,現在總算徼天之幸,勝訴了。”空冀蹙着眉頭道:“勝雖勝了,怕他不肯就此干休吧。”褚律師道:“現在堂諭已下,公堂不比內地,沒有上訴機關,複審又非易易,一定要有新理由提出,才準複審,今兒眼見他輸定了,還有什麼翻案呢?”空冀道:“未央生現在有了幾個錢,怎肯不想法,就此坍臺到底。你看他好了,決不肯情情願願拿出五百兩銀子。”褚律師不信,過得三四天,果然公堂有通知單到,傳原告複審說:“茲有菜服司大律師,代表被告未央生,提出新理由,請求複審在案。本公堂準其於三月初一日複審,着原告到堂候訊。”褚律師見了,詫異道:“這起案子,被告奸謀悉露,事實昭然,還有甚麼新理由提出呢?大概未央生中了彩票,錢多爲累,送些外國律師用用,憑你怎樣想盡方法,我們腳踏實地,實際上受了損失,怕他甚麼!”空冀道:“當然不怕,我們只消依實而談。”褚律師道:“複審不消把全案辯論,我們只消把他所提出的新理由推翻,便依照原判,不生問題。”空冀道:“那要你老法家隨機應變了。”褚律師笑笑道:“這些些小事,真不在我心上,包管他依然敗訴,堂上宣判,仍照原諭便是。”過得兩天,已是二月念九,明天便是審期。空冀赴同業汪君的喜筵,忽在席上碰見未央生,仍舊笑嘻嘻叫他一聲未先生,未央生只點點頭。傍人插嘴道:“你們倆一向相熟,問犯纏訟不休呢?”空冀笑道:“我也是這們說法,未先生有的是錢,有了錢,不必再爭甚麼氣,當初我兩次寫信給未先生要求更正,假使未先生買我薄面,難爲兩三塊錢,替我登則廣告,也決沒有這起案子。現在堂上判已判決了,還要請出外國律師來請求複審,算甚麼一回事?便是未先生翻案贏了我,也不過是坍中國律師的面子。我看未先生這們罷,你也不用再請複審不復審,爽爽快快交到堂上五百兩銀子,我拿到你錢時,捐給書業公會,你道好不好?”

    未央生頭一別,半刁着嘴道:“試試看末哉,各有三千年道行。”空冀哈哈一笑。第二天上午,雙方律師、當事人、證人,又統統站在公堂上了。那時被告的律師,英挺挺雄糾糾,碧眼黃髯站起身來,嘰哩咕說了一陣,把一張報紅,授給堂上閱看。那隨同的翻譯聲稱,本律師代表大便市場,提出新理由,對於前案請求複審。所提新理由,第一條,被告大便市場於去年年底,曾經登過各報,代理上海三十二家書局大賤賣,廣告裏面也有大公出版部牌號,何以大公經理當時不出干涉,現在忽生問題。第二條,原告既屬中國人開設中國商店,應當向中國內務部註冊,查商律第□□條,商店牌號,未向內務部註冊者,不能向人賠償損失。”說畢堂上問原告馬空冀,大公牌號註冊沒有註冊?空冀說沒有註冊。又問去年他登報賤賣,你看見沒有看見?空冀說:“看見的。只是......”

    空冀話沒說完,外國律師又站起身來,嗚哩嗚哩說了一番,翻譯接着道:“可是原告既沒有註冊,又眼見去年拍賣,一則根本不成立,一則已失交涉時效,請堂上重行宣判。”堂上默然。那外國律師又連續說了一番,翻譯接着道:“假使沒有註冊的商店,對於這受盤出盤的情形,要求賠償損失,那是不得了,全中國不知有多少稻香村,有多少陸稿薦,一家稻香村陸稿薦出盤,要引出千百家稻香村陸稿薦出來交涉,那還了得。”堂上微微點首。原告律師褚植齋等被告方面訴述已畢徐徐起立,對堂上要言不煩道:“頃據被告律師所提兩條理由,本律師認爲不能成立。第一條,被告所稱去年登報代理賤賣,何以原告當時不出交涉,要知代理賤賣,與出盤受盤,性質懸殊,書業同行,向有互相代理賣買的習慣,當時原告因實際上沒有受到損失,所以不向被告交涉。現在被告登載出盤聲明,原文有甚麼'當日銀貨兩交,以後人欠欠人,各歸自理'等語,關係原告根本動搖,實際上感受損失,所以不得不起訴追償。第二條,商店開在租界,已受貴公堂保障維護,似無須向中國政府註冊得。倘因不註冊而人人得以侵害摧殘,則開在租界上不少不註冊的商店,亦將人人自危。”堂上聽到這裏,毅然決然對被告宣判道:“被告所提理由不充,仍依原判,着交原告五百兩銀子損失。”那時外國律師又起立低低對堂上說了幾句,翻譯也喁喁的說着道:“請堂上酌減,原告是一家小小書坊,決沒許多損失。現在一家賠了許多,倘第二家效尤起來,那是賠不勝賠。”堂上微哂道:“因爲原告局面不大,所以損失尚微。假若幾十萬資本,損失那就不得了。你們又怕第二家效尤,那麼三十二家統統是冒牌,當然三十二家要你們賠償損失。”外國律師默默無聲,只得拉着翻譯,走下堂來,連聲嘆了幾口悶氣。空冀同褚律師也走出公堂,跳上汽車,回到事務所。褚律師道:“今天好險哪,險些五百兩銀子不到手。對方所提理由,第一條不兇,第二條不弱。虧得我雙料馬屁,連拍帶捧,堂上便一無異議,現在怕他再沒法想,如非趕到香港上訴去。”空冀道:“怕他還不甘心咧。”褚律師說:“現在五百兩好派用途了。”空冀道:“不可說。”過得幾天,褚律師只領到三百兩交保銀子,其餘二百兩虛懸不交,公堂屢次催繳,未央生置之不答。公堂交保間裏的當差阿毛,拿了張傳票,不知走了多少腳步,未央生匿在裏帳房,只推說不在上海,阿毛恨之無極,一天來見空冀說:“老阿哥,我有件事情,要相煩你幹一幹。”空冀道:“阿毛,你有什麼事,我總幫你忙。”阿毛道:“這件事很麻煩,我對你說明了,你一定不依我的,你且跟我來,我自有道理。”空冀納罕着,不知他有甚麼公事,跟他到公堂,他拿了張傳票,同空冀走到門口,叫車伕開輛汽車來。車伕問:可是到哪裏捉強盜嗎?阿毛點點頭。低低對車伕說了句到哪裏,車伕跳上汽車,阿毛請空冀坐進裏面,自己也塞進車廂,手一揚,汽車疾馳而去。空冀問阿毛,究竟甚麼一回事?阿毛說:“究竟是你老哥自己的事。”空冀大惑不解,還想問時,車輪已停。阿毛推開車廂門道:“老哥,你跟我來,自知分曉。”空冀下車一望,正停在大便市場門首,不覺一怔,問道:“阿毛,你到這裏來則甚?”阿毛道:“未央生你總認得,我找他問句話,請你介紹。”空冀勉強而入,那時未央生正端坐在帳桌上吸水煙,見阿毛、空冀走進,翻身便跑。阿毛眼光何等敏銳,忙道:“未央生,你別見了我逃呢,我不喫人的呀。”未央生只好依舊坐下,訕訕道:“你有甚麼事?”阿毛道:“我來請過你十多趟,好幾次都是你親口回報我,說紹興去了。你今天承認未央生嗎?識相點,跟我跑。”未央生道:“老阿哥好說的,停回我自己跑來。”阿毛道:“不由你便,豪燥跟我跑,牽絲扳藤些甚麼?”未央生索索發抖,阿毛把他拖到外邊,推進汽車,隨手帶上車廂,播播幾聲,疾馳而去。可笑未央生還在車廂窗裏伸出手來招呼店員說:“豪燥!豪燥!拿二百兩銀子來贖我!”阿毛見他憨態可掬,笑作一團。那時馬空冀早已溜出市場,喊聲慚愧,上阿毛的當。一路回到家裏,第二天褚律師送到二百兩銀子,說大功告成,虧得昨天阿毛出力,阿毛那人很有肝膽,現在不知你實際損失如何?空冀道:“不可說,金錢事小,信用事大,本局的信用給他弄糟了。”又過幾天,空冀登載一則並未出盤、聲明誤會的廣告,海上同業聞訊,衆口稱快。有人慫恿空冀把堂諭披露報章,空冀說:“君子不欲多上人,況我初衷並不想涉訟,現在幸佔勝利,更有何說。”從此未央生認識了空冀,不敢侵犯。只是他已生成了一種孜孜爲利,不顧他人名譽的習性,不久又鬧出亂子。他不知託哪一位角子文豪,胡謅一部甚麼叫做《西洋十三國奇觀》,登報時把上海有名文人,來做幌子,甚麼"莊周蝶序文""趙一苕題詞""施不耐評點""陸沉鍾校訂",像大出喪一般,把行牌執事一扇扇掮出來。只是說也奇怪,上海人瞎子多,只聽鑼聲,只看行牌,不管你棺材裏有死人沒死人,自會來送喪的。不久他那部十三國寶書,居然哄動一時,那批海上有名文人,敘議道:“好了好了,從前袁世凱做皇帝,強姦民意。上海毒門醫生,天天把幾位紳士做招牌,好說強姦紳士,現在捱到我們頭上來了。”莊周蝶捋着鬍子,對趙一苕道:“我老矣,不能用也,還是你短小精悍。”趙一苕不待莊周蝶說完,火冒起來,說:“可惡的市儈,把老子名字亂用,非得寫信去交涉不行。”施不耐在旁冷笑一聲道:“老趙你寫信有甚麼用,他回信你說,我另一趙一苕,請問你叫得趙一苕,他叫不得趙一苕嗎?你趙一苕的名字,又沒有向內務部註冊,怎好和他交涉。”趙一苕聽得軟了下來,施不耐口上這們說,心裏那們打算,必須如此這般,使他百口莫辯。過得幾天,施不耐託律師充作買客,寄信去買一部《十三國奇觀》,乘便問他評點的那人,叫施不耐,可是施耐庵第十世嫡系,現在辦四金剛報,從前編血雜誌的,不久那邊回信來說不錯,正是此人。又把不耐平生歷史,詳述一遍。律師笑着給不耐看道:“鐵證來了,現在你賽如內務部注的冊,再不怕他了。”當下寫信給他,要他賠償一千兩損失,結果總算不耐可憐他,罰了他三百元充公益。未央生這們幾次三番鬧的笑話着實不少,這還是一兩樁場面上坍臺史。更有不少嫖院、納妾、休妻、詐死,種種笑話奇談,寫出來包管閱者笑得嘴歪,現在姑且拋開,等在下做第二部小說《人心大變》時,盡情發表。書中單說馬空冀自從開辦大公出版部後,屢次受海上書賈打擊,弄得心力憔悴,幸虧沈衣雲十分幫忙,內部一切由衣雲參贊擘劃,足替空冀一半心力,營業方面,章有恆也很能盡力。那年結算紅帳,略有盈餘,各股東除官利一分之外,還有一分紅利,大家沾沾自喜。開得春來,尤璧如辭掉學校教職,也來專心局務。玉吾也不時來幫忙。空冀因此空閒得多,時常和褚律師遊逛。因爲褚律師小公館和空冀合住一宅,晨夕相見,所以常在一塊兒玩着。有時兩人鎮日不出門,喚五娘煮幾色菜,合樽促坐,暢飲一天。五娘小飲輒醉,醉後憨態可掬,更足令人銷魂無地。不料好景不常,彩雲易散,空冀又鬧出事來。正是:

    卿心如柳儂心水,其奈東風盪漾何。

    不知空冀鬧出甚麼事來?欲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四十六回 一字推敲儒生開博局萬金浪擲豪客嘆囊空

    話說馬空冀的夫人,年來對於空冀已取放任主義。起初一月中三四夜不回,便要查究。後來十夜八夜不回,也不大顧問。並非愛情衰弱,也非度量寬宏,她正在那裏不聲不響的暗探丈夫蹤跡。深知丈夫外邊,總有祕窟。只是一時三刻調查不到,非得使丈夫在外多宿幾宵,自己好多下一番偵探工夫,假使收束住了丈夫,對於外邊祕窟,便偵查不出,所以一向這們長繩放遠鷂的放着。面子上不露聲色,對於空冀格外親熱,使空冀不疑。果然天下無難事,只怕有心人。馬伕人有了線索,空冀還在夢夢之中。那天也合該有事,空冀膽大妄爲,答應五孃的要求,要在無意中見見馬伕人,使馬伕人不留意五娘,五娘看馬伕人一個飽。這方略空冀一時想不出,還是尤璧如挖空心思,替空冀想出。璧如先同五娘倆在月仙舞臺包廂裏觀劇,空冀引夫人也到月仙舞臺,璧如便招呼着坐下。馬伕人和尤璧如見面過幾回,並不客氣,坐下一傍。五娘尚未開言,璧如涎着臉,引見道:“這位馬家嫂嫂,你見見。”五娘只得偏偏身子,叫應一聲馬嫂嫂。馬伕人也回聲尤嫂嫂。可是尤璧如一張嘴,素來有名,這回攬到這個差使,哪裏肯饒讓一些,便道:“馬嫂嫂,你瞧我家那位鄉下姑娘,像甚麼樣子?真正喫飯弗知飢飽,睏覺不知顛倒咧。她到上海來睡在鐵牀上,時常要跌下牀來的,我見她恨透了。”馬伕人笑道:“尤先生真說笑話了,我看你們嫂嫂也很漂亮,不過老成些吧了。”五娘那時面紅耳赤,只不做聲。空冀更是羞慚無地,把張戲目遮着臉子。璧如依舊有搭沒搭道:“你瞧她老成,她真不老成咧,叫做鄉下大好老,在鄉下我見她怕透,時時給她打到牀底下,我現在想翻她本,領她上海來,給些苦頭她喫喫。”馬伕人又笑了笑道:“你位尤先生真沒好話說,我瞧你們一對兒很相稱,不過你身材略胖些。”璧如道:“是呀,他一徑嫌我胖,厭......”話沒說完,大腿上給空冀暗暗擰了一把。璧如接着道:“我不說了。他停會回去,要把我翻本的,又要把我大腿上肉提得二三寸高。”馬伕人笑笑,不再和他講下。尤璧如只管挨在五娘並肩,逗五娘嬉笑。

    空冀在傍,氣得啞口無言,暗暗對璧如睜睜白眼。璧如只管假癡假呆,問空冀道:“我剛纔在石路上,見幾家小洋貨店裏,大家掛着一塊招牌,叫做'落得便宜',這落得便宜四個字,不知怎樣講法?”空冀那裏敢接嘴。看了一回,璧如引五娘先跑,涎着臉道:“對不住,失陪了。她鄉下剛上來,我要緊陪她睡去。”馬伕人對璧如道:“虧你尤先生說得出,肉麻不肉麻?”璧如道:“回去真要肉麻咧。”說罷引五娘走出劇場。馬伕人問空冀道:“尤先生住在哪裏?”空冀隨口道:“書局裏。”既而說:“現在怕已租了小房子。”馬伕人讚道:“他這位夫人,倒不聲不響,很安頓的。”空冀得意着,眉飛色舞道:“我也很贊成,性格非常和善,而且待人接物很圓到,姿色也弗推扳。”馬伕人道:“你法眼贊成到,總弗錯到哪裏去,不知你認識她幾時了?”空冀愣了愣道:“認識還不久,她上海來才認識。”馬伕人道:“我看弗見得罷,你前世裏和她一定很要好,否則她剛到上海,怎麼已經曉得她的性格呢?”空冀自覺失言,訕訕道:“我聽璧如講呀。”馬伕人微笑道:“璧如和你算得好朋友,他連夫人的性格一切統會告訴你的。古人有刎頸交,你們倆真變做共妻之交了。”說罷,微微一笑。空冀只好嬉皮涎臉,搭訕着不響。一回想起璧如引五娘一同出去,別弄假成真,拆我爛污。當下推說書局裏忘了件要事,非得去去再來。馬伕人道:“你停回徑回家裏吧,我不久也就要跑。”空冀站起身來,走出包廂。馬伕人喊茶房沖茶。空冀也管不得她,出了月仙舞臺,老規矩,先往衛生池個浴,然後去找璧如、五娘。他所以要浴,防夫人暗中釘梢。誰知那天夫人並沒有釘,後來怎會破案呢?其中自有線索。且說空冀先到延慶裏一問褚夫人,說沒回來過。又往書局裏一問,也不見璧如。四處探尋,全無跡兆。只得在延慶裏坐等,等了一回。璧如送五娘到延慶裏。原來璧如曉得空冀要發急,有意引五娘進新世界,逛了一回。空冀急着道:“老哥,你拆我爛污,到那時纔來。”璧如道:“你不用疑心,我原物奉還,不信時,請你當場試驗,好說得原封未動。”空冀道:“剛纔尋開心,是給你尋暢了。”璧如道:“這一些小權利,是應享的了。這就叫落得便宜,不塌也是呆大。假使當時我們倆一聲不響,坐得遠殺殺裏,你尊夫人又要疑心了,怎麼夫妻淘裏,久別重逢,這樣子冷落的呀。所以剛纔的手續,不得不做。不知你尊夫人相信不相信?”空冀道:“我聽她語氣,是有些未能全信呢。”璧如道:“那就難了,你要她信時,非得叫五娘當着她面,和我行個周公之禮。”空冀道:“你少替我嚼嚼吧。”璧如道:“其實講穿了,也不要緊。璧如唱戲,何妨客串一出。”空冀道:“誰容你客串呢!”說着拉住五娘玉手,五娘對空冀刮刮臉道:“怕家婆,羞也不羞。此刻又是神氣活現,剛纔老鼠見了貓兒似的,一響不響了。快點時光不早了,替我識相點,回去陪家主婆吧,不要喫了生活哭得來。”

    空冀只管嬉皮笑臉,拉她坐在懷裏。璧如在旁不耐道:“喔唷,你們索性做給我看,戲牙戲牙我鰥夫了,那麼我就此卸任吧。”說着便走。空冀留他時,璧如已走出房門,一路嘆息道:“可憐我做這一任官,叫做有官無印真苦惱。”裏面空冀聽得好笑。五娘在樓窗上,叫他尤先生走好,明天來白相。璧如已走出大門,並不回言。自從這天之後,空冀回去,馬伕人更加和空冀親熱。空冀有時回來得晏,馬伕人親自開門,又煮些空冀喜喫的東西給空冀喫。空冀受了些風寒,三天不出門,夫人衣不解帶,將護周致。病癒之後,夫人勸空冀外出散散心,換換上海混濁空氣。空冀深感夫人雅意,答應了夫人,偷偷地約下五娘,重到杭州,又住下半個月,倦遊歸來,兩人徑到延慶裏,登樓一望,呆住了,只見房間裏,僅剩幾垛壁子,一片樓板,出了回神,對廂褚夫人道:“你們去後第二天早上,馬伕人領了兩部塌車來搬去的,我們閒人又不好說句話。聽說馬伕人早已偵悉,看戲那天,便叫茶房釘你的梢,釘到這裏,打聽得明明白白,你們還睡在夢裏咧。”空冀明知東窗事發,沒話可說,回到家裏,夫人聲色不變,依舊笑迎着,問長問短。空冀只覺家裏頓時多了一房間傢俱,要待發作,把夫人出氣,只見夫人笑逐顏開,滿面春風,一時沉不下這張臉子,沒有法想,暫時送五娘到新閘路一所繡讀學校裏寄宿。那所繡讀學校,也是個投機家應時勢潮流開設的,校章再通融沒有,不限年齡,不問身家,學膳宿費,一概全免,只消有個保人,隨繳一百元保證金,五年畢業,如數奉璧。中途退學,概不發還。他定這個校章,很費一番斟酌,明知那批落花無主,半娼妓的高足,不過暫借學校,做做旅館飯店,決住不滿三年五載,多至三月,少只數天,一百元保證金,唾手可得。大不可小算,一人百金,一年來隨時入校,隨時出校不下百十人,收入動萬,可是日常僅開兩桌飯,只有坐不滿,決無坐不下,開銷既省,一年盈餘,便可想而知。有人說他們濟良公所式的學校,他們受諸不辭。要你們鼓吹,賽如登廣告。

    當時空冀的金屋裏面,給夫人拆了冷臺之後,另租房屋,又怕重蹈覆轍,不得已,暫時送入繡讀學校,半工半讀。三個月後,空冀又臥病在牀,五娘不免託人來探問病況,消息又給馬伕人知曉,翩然到校,請見五娘,兩人忽的姊姊妹妹,話得投機。此後馬伕人又時常送些衣料首飾給五娘,有時約五娘外出敘餐,細談衷曲。說空冀並沒家產,已有兩個兒子爲累,妹妹終身寄託於他,很靠不住,現在妹妹青春還輕,我勸妹妹速自爲計,切勿坐誤。五娘聽得,雙淚迸流,暗暗說聲罷了,只求一面決絕。馬伕人道他新病初愈,見你面時,怕又動他悲感,病本有妨,要你妹妹原諒。五娘泣不成聲,好久好久,才說姊姊,那麼請你代說一聲珍重吧,我明日離開上海,到北京尋我母親,此後無論如何,決不再近空冀,以謝姊姊知遇之恩。馬伕人那時,也覺黯然神傷。第二日,馬伕人送五娘二百元贐儀,又幾件衣飾,一路恭送到火車站,買了張月臺票,直送到車上。等到火車去遠,望不出煙時,方始回來。空冀病癒,一起牀,便偷偷地去望五娘。校長把實情相告,空冀中心如焚,悵然若失。過得幾天,接到北京五娘手書,說已重墮風塵,復爲沾泥之絮。空冀更覺得悽心酸脾,徒喚奈何。從此以後,便把尋芳拾翠的心,冷了一半,專心局務,不大外出,有事便長,無事即短。又過得一年,那時已是二月初旬,上海社會,又起了一種烈烈轟轟的潮流,雖沒信交潮流來得利害,然而波譎雲詭,也足風靡一時。考據他的起點極微,不過有人在遊戲場設個場子,攤上幾條半通不通的詩句,也有五言七言,也有三四個字,不成甚麼詩句,統名之曰詩謎,引着一批酸溜溜的文人,哼着"夫子何爲者"的調來玩玩,玩得着,三四個銅子,換包白雪包香菸,或是陳皮梅果子糖之類。這也俗不傷雅,貪不傷廉。無如上海人的眼皮很薄,見你擺個攤,一日可撈幾個錢,本輕利重,不謀而獲,便一個個效法起來,頓時把一座遊戲場開得像蜂房一般。場子一多,招徠自廣,免不得大吹大擂,各張着鮮明的旗幟,甚麼"清興吟社""幽趣詩社",更有甚麼"一字推敲,文人雅興""吟壇點睛,各趁心機"等字樣,形形色色,怪態畢呈。

    這樣一吹,不但一般文人玩着,便是略識幾個之無的,也要搖頭擺腦,充着斯文,坐在場子裏一角兩角下注。不滿半月,潮流便擴張到遊戲場以外來了。原因不外乎遊戲場攤子上,下注有限,不能暢暢快快的賭,贏的贏得弗煞弗癢,輸的輸得弗尷弗尬,大家想現錢輸贏,賭個你死我活。那些謎攤老闆,應時勢潮流之要求,便在家裏出空一間客堂樓,設張謎臺,簡便的,就設在老闆娘孃的牀橫頭,馬子腳邊,印幾百張卡片,"某吟社"

    社址某某裏第幾家,一切佈置妥貼,便在遊戲裏,將卡片逢人亂塞。有幾位輸得想翻本的,便招朋友引侶,按圖索驥而往,那邊果然清靜得多,爽快得多,現錢現鈔,沒有甚麼香菸糖果,嚕嚕囌囌的東西,並且沒有限定時間。高興時,盡你一日到夜,一夜到天明,捻斷吟髭,磨爛詩腸,隨你的便。自從有此安樂窟,一般老謎客,不再涉足遊場,鎮日鎮夜,在安樂窟裏哼哼不絕。這是詩謎發源的大概情形。

    書中單表沈衣雲,一天同鄭一鵠兩人,走進大千世界遊逛,只聽一片呼聲道:“來噓!押!押臘浪!”又道:“押舒齊仔,要抽哉!抽哉!抽哉!抽臘浪!”沈衣雲和鄭一鵠聽得,莫名其妙,走上一看,原來押的是銅子和香菸,抽的是詩謎條子,不是別的甚麼。當下又見了個熟人,便是一鵠同鄉柳一佛,正贏着十來包香菸,坐在凳上,作彌勒之笑。衣雲招呼他一聲老伯,你輸贏怎樣?一佛還沒有回答,謎攤老闆已送上兩支香菸,幾粒糖果。衣雲搖搖頭,老闆招呼請坐。一佛也叫兩人稍坐片刻,衣雲便和一鵠坐下,只見臺上攤聲玻璃框子,裏面寫着一韻、二韻、三韻、四韻、五韻,傍邊又有一三二四等字,更有甚麼"對證古本,以一配三""如有不對,以一罰十"幾個小字,框子上面,攤着一疊謎條,七個字中,空去一個,傍邊寫上五個類似傍通的字。衣雲不懂,只瞧一佛下注。又見那謎條上面,寫的一句是"何時重舊荊關"側首配着五個字道"過遇打叩返",一佛、一鵠、衣雲見着,大家呆了呆,一佛心想,獨門來了,可是五個字中只一個字通,做謎條的大概不知荊關爲何物,當下並不下注,怕傍人要跟,專等傍人先下注。座中有一位老年紀的道:“荊關大概是荊州罷,這好像孫權向劉備討荊州的口氣,那麼一定是個'返'字無疑。”

    說着連押了四包香菸在五韻上,一時跟押的人着實不少。其中另一少年,還在搖頭推敲。一回兒道:“徐老伯,你說返字獨門,我卻疑惑那個叩字,何等渾成啊。”那老者道:“不會的,非返不可,叩些什麼?”那少年也就押在五韻上。

    其餘的人,也有說伍子胥過昭關,是過的,我們押他個過字。也有說,打字特別,我們押他的打字。一人說不錯,五關是打的,我也押打字。一佛見只有二韻上空着,暗暗好笑,很命押上五包。抽條的人笑嘻嘻道:“老先生,對不起,每人至多押四包。”一佛即便減去一包。一鵠、衣雲道:“慢些,我也要押咧。”

    押條的好像沒聽得,慌忙綽的一抽,手段非常敏捷喊道:“二韻上!”頓時一陣嘈,衣雲、一鵠,搖着頭道:“這句詩那會不是二韻。”一佛笑笑道:“我早見得獨門,你想做條的荒唐不荒唐,連後梁時荊浩關同兩個畫家,都沒有知道。這句詩,作者大概是感懷一個甚麼畫師的。”衣雲道:“不錯,一定如此。”

    那時傍邊一位老者,還在那裏查對古本。衣雲一瞧,那首詩題,果然是"懷長安張伯雨畫師",對一佛笑笑道:“佩服老伯,連詩題都給你猜中。”

    抽條的聽說詩條荒唐,連忙換上一種,好了不成甚麼詩句。第一條便是"一去年"配着"二三三四五六七八九十等字,一佛笑着,只不下注。傍邊那老者押在三韻上,居然打着四包香菸,揚揚得意。第二條只三個字"曰方"配上五字道:“東南西北四"。一佛看得發笑,捧了四聽香菸便走。那老闆又塞給一佛等四五張卡片,一佛一看,是叫《吟紅詩社雅集》,地址在大馬路協德里四號樓上。當時笑了笑道:“詩謎愈弄愈發達了。”衣雲道:“原來這們十不通的條子也有,那以你好包贏的了。”一佛道:“難說,攤上滑條多,說不定要開出十不通的字來。剛纔開一條叫做"退休無事伴朝"配着"霜霞陽雲曦"五個字,我就上當打"雲"字,打掉四包煙,你道開的甚麼?竟會開個霞字,奇不奇。”一鵠、衣雲大家稱怪。當下一佛走出遊場,回家晚膳。衣雲和一鵠便在遊場喫過點心,好奇心發,依照卡片上地址去參觀那吟紅詩社。到得那裏,只見一間統廂房,一張鐵牀,帳幃下垂,幾件半西式具,牀前一隻八仙桌,鋪塊白臺單,上面擺着謎盤謎條,圍坐下四五位詩翁,大家搖頭嘖嘖在那裏推敲。衣雲、一鵠走進,自有招待員迎接到牀前兩張小圓凳上坐着。衣雲一望,不用香菸,全用碼子,那碼子一角單位,大到五元,分六七種顏色,大小不等,謎條較遊場那裏略大,字體清楚一點,只是詩句依然惡劣不堪。甚麼"相識已三年""君來自東方",無非把幾個數目方位,教人猜猜。座中有位胖胖的老者道:“這們猜數目的條子少拿些出來吧,我們不是遊戲場打'一二三四五''唐明皇遊月宮'的人,詩謎總須有詩意,快換一筒有些韻味的條子來,否則我們不打了。”那老闆道:“是哉是哉。”說着,便轉過鐵牀背後,捧出一筒新條子來。第一條寫着燈聽雨迴腸夜,"配着"孤挑寒春銀"五個字,那老者讀了幾遍道:“這條子有意思了,便是輸了錢也情願。”說着押下五角一個碼子,在三韻上,旁邊個瘦長條子道:“佩如兄'寒'字太好吧,我想還是五韻那個'銀'字。”老者道:“第一條,我還摸不着頭路,姑且揀好的打。”那人點點頭,也跟了五角,抽出一瞧,當真是個'銀'字,那人拍腿道:“可是那銀子,再好弗有,錯過錯過。”又看第二條時,"嫋嫋身材腰",配着"款款、窄窄、細細、瘦瘦、擺擺"字樣,那老者一壁誦,一壁把個身子東西擺動不定,一回兒笑道:“'擺擺'兩字無論如何,沒有的,大概總是個一韻'款款'吧。”那瘦子道:“'款款'又太好了,怕要蹈前條寒字的覆轍。老者也以爲是,想了一刻,押一塊錢在三韻上'細細'兩字,抽出一看,一韻"款款",大家說上當上當。

    那時沈衣雲和鄭一鵠看了一回,不免技癢,摸出五塊錢來,買了碼子,專等機會下注。只見一條寫着"小住村日日晴",配的"江荒鄉西東"五個字。

    一鵠押五毛錢一韻,衣雲也跟五毛錢,果然命中。以後又見一條"吹出清音四座",配着"歡欣春聞傾"五個字,一鵠低低對衣雲道:“你多押些,押五韻。”衣雲點頭,等衆人全押了,一望統統在三韻上,以爲這一條非"春"字不可,衣雲和一鵠各押三塊錢五韻,抽出果然五韻。衣雲莫名其妙,一鵠低低道:“你沒記得上條不是'小住江村日日晴'麼,那晴字是八庚韻,現在'歡欣春聞傾'五個字中,只有傾字八庚韻,那麼一筒裏條子,說不定在一首詩上摘下,傾字十有九中,所以我教你多押些。現在不出所料。”衣雲佩服一鵠心細如髮。那晚兩人各贏三四十元回來,衣雲沾沾自喜。第二日又約空冀去打,空冀認識座中一位老者叫許侃如,一位瘦長條子叫何淡月,都是上海數一數二的詩家,早有專集行世,不免尊崇他們一聲老世伯。侃如道:“馬先生,你也歡喜哼哼這玩藝兒麼?我們看準了來打坍他們。”空冀道:“那要你老世伯指導。,"說着,見一條寫的"槐花門巷太清",配着"幽間閒虛家"五個字,大家以爲家字太特別,衣雲低低對空冀說:“這家字很有來歷,你快快打。”空冀當真打五塊錢五韻,衣雲也跟三塊錢,抽出果然五韻,直到抽出來了,許侃如纔想到太清是個畫家,拍拍頭皮道:“我老矣,記性究竟不及他們小夥子。”

    一回兒又來一條"夜詩聲雜雨塊",配的"寒春夏良半"五個字,侃如笑道:“這個'半'字荒唐不荒唐,我打他個'春'字。”空冀笑道:“用了半夜個半字,下面那個詩字,該當換一個字。”侃如問換甚麼字?空冀道:“該換上個雲字,那麼'半夜雲聲雜雨聲',不是句香奩妙句麼!”侃如聽得,笑不可仰。

    那時忽又聽得室內一陣錚錚,如狹檐瀉雨之聲。空冀笑道:“各位請聽'夜半尿聲'來了。”侃如屏息聽了一回,打着歐陽修秋聲賦調道:“此聲也,何爲乎來哉。”空冀道:“來在鐵牀之後,馬子之間。”衆人忍不住一陣狂笑。空冀笑定,果真打了一塊錢"半"字,開出果然命中。侃如連聲說:“奇怪奇怪,作者興致真好,雨夜吟詩,會吟到半夜三更。”空冀道:“我想不是吟詩,大概也像我們一樣打詩謎。打到半夜三更,天下雨還弗肯回去。”衆人笑了一陣。那晚衣雲、空冀各贏了五六十元,回去安宿。第二天津津有味的告知璧如、玉吾,一到晚上,又合着淘去打,連日勝利。過得半個月,西藏路有育仁裏,又開了一家叫"逸社",是幾位文人合股開辦,資本二千元,場面很闊,每天輸贏很大,哄動一時。空冀等連日去打,約計贏進三四百元,一時興發,便約了衣雲、璧如,以及從前環球書局幾位同事,合資四千元,也在小花園一家美華總會里開起詩謎俱樂部來,籌備不多幾天,正式開幕,頓時人頭擠擠,把一間廂房裏,塞得水泄不通。那時衣雲專管條子,空冀招呼場面,制條子的,便是松江詩家尤碧壺,條條句斟字酌,把五個字配得銖兩悉稱,絕無輕重,選句統選很有風趣的名句,抄寫得筆筆正楷,一時押客,都稱海上之冠。一到三四點鐘,小花園弄口,汽車停滿,來押的不比他家,都是冠蓋如雲,有官僚,有紳士,有名流,有鉅商,那酸溜溜的文人,好說極少極少,那批買碼子起碼二三百元,下注雖限定五十元孤注,有時一二百元,也通融過去。空冀深恐輸贏大了,受風波,每天交出二千元籌碼,聲明輸完籌碼,明日請早。誰知那裏做得住主,有時統押在一門,計算總在七八百元,倘抽中時,配數已在二千之外,因此空冀恐慌起來,臨時召集股東磋商辦法。那時環球書局總理袁大塊頭道:“我們玩玩也不要緊,四千股本不夠,再添四千,譬如新年推牌九,你別膽小,後備有我們,不必顧慮得,儘讓他們押個暢快便是。”空冀膽子一寬。數日以後,押客大負,來者莫不空囊而去,莊家贏進六七千元,連本已達一萬。那時空冀很抱樂觀,儘讓押客下注,絕無限度,誰知風波來了,一天那"逸社"裏面,派出五個人來,每人身懷一千元,爲首華白鳳,也是個好打手,十分心細,不亂下注,能夠一擊命中,當時領了四人來到小花園美華俱樂部,圍坐着只看不打,看過一筒,等第二筒條子上場,又看了十來條,才慢慢下注。華白鳳領頭,像總司令一般,先問明規則,古本錯誤怎樣,抽條的回說照例罰十倍,又問若干限度,抽條的心想,他問到決不能說沒限制,只好說至多每人押五十元孤注。白鳳又問喫注可以麼,(便是把他人押的移動。)回說可以,但須自理,與莊家不涉。白鳳點了點頭,停回看準一條,押下五十元孤注,他同來的也各跟五十元,押在三韻,其他押一二四五的也不下三四百元,白鳳說一聲一起移,在三韻上算,抽條的一呆,約計有一千左右,心想這條押在三韻上非三千元不成,好在空冀知照過,在一千元押數以內,不生問題,當時便不慌不忙抽出,幸而是五韻,莊家大贏。五韻上一百多元,亦由移主配出。又過幾條,依然如此,連移帶押又在一千左右,抽出命中,莊家配出三千元,抽條不免慌張,暗遺人喚空冀來。空冀走來,認識白鳳,打他招呼道:“老哥我們本來每天只做二千元輸贏,現在你老哥來,我特別通融,做六千元輸贏,請你酌量下注,別下了注移動,彼此不開心。”白鳳說:“那再好沒有,說明在先,我酌量你碼子下注便是。”空冀吩咐管碼子的查點一下,說現在莊家只輸得三千元之譜。空冀道:“那麼你再搬三千碼子出來,輸完明日請早。”

    白鳳說很好,那再爽快沒有,我和你們再做三千元輸贏。說着靜默察看。空冀一算,有六千元碼子在外面,帳房現款只有三千五百元,其餘都在銀行。其時已晚上十一時,銀行不能提款,怕停回擠兌,免不得奔到袁大塊頭處領了三千塊錢來,走到俱樂部,說三千元已輸完,空冀把現款交給帳房,白鳳等兌現而去。

    第二日空冀又和股東商議,計算存款,尚有五千之譜,防白鳳再來。第一日已說出六千輸贏。第二日不好五千,因此不得不加添股本。那時小股東大家惴惴自懼,袁大塊頭興致最豪,股份亦最大,當下慨然道:“那麼我們再拿出兩批,八千元加現存五千元,不是有一萬三千,好做兩天輸贏,兩天以後如何,再行集議,這差不多是同業競爭,不好示弱於他,非得一鼓作氣,戰勝不行。”席上沈衣雲道:“我弄條子,見着動萬輸贏,有些手軟,可要請個助手來斟酌斟酌。”袁大塊頭道:“這算甚麼話,輸就輸了,條子的東西,命脈所在,豈容假手於人,在他人手裏時,不能無疑,反要輸得冤枉。輸在你手裏,彼此信得過,決沒第二句話說。”衣雲膽爲一壯。晚上又擠擠一堂,華白鳳等怎肯不來,華白鳳之外,又來了四位豪客。一人姓劉,是個大胖子,清季勳臣劉巡撫之孫。一位姓方,便是娶鼓娘柳翠仙,名伶莊豔芬的方六公子。一位諸子瀟,一位諸子瀟的兄弟諸馥昌,都是揮金如土,越輸越要賭的朋友。劉大塊頭勇氣十倍。方六公子心細如髮。都在別地方賭不暢快,往往三四條子,莊家已宣告破產。聽得美華俱樂部輸贏大,便合着淘來嘗試。那時空冀與子瀟老友,招呼一下。白鳳便說今天押客多了,可否請老哥增加總數,做一萬輸贏。空冀緩言謝絕道:“本無不可,實因只預備六千現款,明日儘可增至一萬,今日銀行已關,無法提取。”白鳳只索不響。空冀親自查點碼子每匣一千,疊着六匣。

    那時給他們幾位豪客一到,小主顧平日十元念元押押的,現在一見輸贏大,自覺慚愧,統走開了,一座只有十二三人。白鳳總司令職務,也讓了劉大塊頭,只要劉大塊頭押在那裏,衆人便跟着下注。盤上一時只見黃色的百元碼子,別的都沒有見。一條條子有時白抽,有時押上一千多,有時二千開外,莊家有喫有配,第一筒還不相上下,直到敲過十二點鐘,他們越押越有興了,檢查莊家碼子有二萬多,他們下注,每人總是二百三百,一次在三千以上,那時莊家連配了兩條,白鳳私心竊喜,對劉大塊頭說:“勝敗存亡,在此一舉,我們看幾條下注。”劉大塊頭說:“不錯,緊要關子上,不好亂押。”一回兒來條條子叫做"柳條水隨風漾",配着"拂帶醮着曳"五個字,劉大塊頭說:“來了,那個醮字機會不可錯過。”白鳳也很贊成,檢查莊家,尚有三千多碼子。劉大塊頭說我們這裏五個人每人二百元,湊足一千元如數合訖。白鳳贊成,把十個黃子疊在三韻上,正待抽條,白鳳又叫住道:“且慢,我很疑惑這個'醮'字好像有個草字頭,各人說不錯應當有草字頭,該寫作'蘸'字,沒草字頭,變了道士先生打醮的醮字了,古本決不會刻錯,我們快快移動。那時大家贊成,移在"帶"字上,是個二韻。白鳳道:“好了,不用再疑惑,他開出'醮'字我們好查他古本。”說着抽條的便輕輕把條子拖出,衆人一望,不是"醮"字是誰。白鳳聲言:“慢些喫,我們要瞧古本,古本上有草字頭,我們要你配一萬塊錢。”那抽條的怎知端的,早已嚇呆。衣雲跑來,一聽他們的話頭,心中暗暗好笑,允許他們查對古本,當把條子下面一行細字一看,去找本古本來查出一首"村居雜詠"詩來,頂聯便是"柳條醮水隨風漾",那裏有甚麼草字頭,衆人面面相覷。白鳳一瞧那本詩鈔,還是清初名家做的《白華堂集》木刻大本大字,一無錯頭好扳,只得不響。衣雲已知他們腹儉,膽子大了一半,從此以後,他們銳氣頓減,屢次不中,一團體的意見,不能統一起來,往往甲押一韻,乙移二韻,丙又轉移三韻,有時甲乙兩人移來移去,要五六批,一百元有四五千出入,好在都是他們自己做輸贏莊家只喫不管帳,結果下風全軍皆北,莊家贏進一萬多,從此心粗膽壯,連日做一二萬輸贏,無甚出入。

    一天空冀正在一間密室裏和衣雲斟酌條子,會客間裏一位老朋友褚悟禪來訪,並同來一位獐頭鼠目的小麻皮,坐談好久,湊巧衣雲有要事走出祕密室,忘將室門拴上,小麻皮乘隙溜入,將條子上做了暗記。一到晚上,小麻皮引着褚悟禪,到俱樂部來狠命的押,每押必中。衣雲一見神氣不對,宣告停抽,把謎條細細察看,只見上端有墨色細點,例如三韻,點在正中,一二點在左傍,四五點在右傍,真如蒼蠅遺糞,密密細細,粗看誰也看不出來,不禁暗暗佩服,原來人心鬼蜮,不可測度,利之所在,不顧友誼,可嘆可嘆。事後結算,尚沒折本。空冀又和各股東集議,大家說明槍好躲,暗箭難防,好在我們玩玩而已,志不在發財,現在小有盈餘,還是見機收場。空冀也以爲是,辦理結束,就此掩旗息鼓。衣雲提心吊膽了一個多月,到此才放下驚心。休養半月,方得復原。瞧瞧外邊詩謎風潮,正方興未艾。長浜路"快社"每天輸贏動萬,雲南路"長齡總會",也是擠擠一室。一夕空冀、衣雲應諸子瀟方六公子之約,乘汽車到靜安寺路S總會,曲曲折折,走到三層樓,只見正中一間密室,高懸着五色電燈,下面設張大菜臺,鋪塊雪白的臺單,圍坐下五六個人,正在辦事,空冀問這裏甚麼機關?子瀟說:“詩謎賭窟。”空冀道:“賭客怎麼這般稀少?子瀟說:“這裏機關部,賭客在後面統間裏。”說着,四人走進裏面,果然見有二三十位男女,或三人,或二人,合坐着一張小圓桌子,空冀等也坐下兩張圓桌,見桌上有茶點、香菸、水果,又有西崽含笑而來,手捧菜單,問空冀要喫大菜呢點心?空冀問大菜每客價格多少?西崽賠笑道:“這裏大菜,概不取資,小帳隨客賞賜。”空冀道:“原來如此,那麼你送兩客布丁來吧。”西崽又問甚麼布丁?空冀道:“你有甚麼布丁?”西崽道:“統有,一任客便。”空冀道:“那麼你做兩客法來模式的吧。”西崽點首自去。須臾一人穿號衣的,送塊黑牌給客人看,牌上寫的白字,便是一句詩,配上五個字。客人要押時,那人取出小簿子來,記錄簽字,一處處簽過字,送到機關部登載總帳。每停一刻鐘開一回,只聽鐘鳴一下,便是開的一韻,兩下二韻,如聽不清楚時,走到機關門口一望電燈顏色,點着紅色,便是一韻,以下類推。中了彩,原經手人送到桌上,不煩押客半點心機。押客只管看報喝酒,消閒自適。空冀、衣雲看呆了,當問子瀟至少若干下注?子瀟道:“單位碼子是百元,至少一百下注。”空冀一嚇,心想這不是寒士的耍子。喫罷布丁,給西崽兩塊錢小帳,西崽問:可要買一二千碼子玩玩?空冀推說有些小事,停回來押。坐下一刻鐘,便同衣雲辭了子瀟,走出洋房。衣雲嘆口氣道:“想不到古人怡情悅性的詩句,到現在要給人當作賭具,那真連作者睡在棺材裏,也要喊聲慚愧。”空冀道:“倒不是哪,真要氣煞李青蓮,哭煞杜工部。你想現在誰肯把他兩老詩做藍本,專把那些十不通念不通,揩屁股嫌罪過的甚麼詩鈔做古本,李杜二老,豈不要氣煞哭煞嗎!”衣雲聽說,笑了一陣。空冀又道:“上海不少洋場才子,斗方名士,此番總算出一口氣,謎條每條賣到一角大洋,一天工夫,五十一百條盡做,真好賣買。”衣雲道:“也有幸有不幸。有人賣給遊戲場裏用只一分一條。”空冀道:“遊戲場條子,當然不值錢,做的不知甚麼東西,我前天見有人把'睡鴨煙濃'四個字抹去了個'鴨'字,配上甚麼'豬狗鵝雞',你想可笑不可笑?又有人把'二桃殺三士'抹掉'三'字,配上'四五六七',更屬荒乎其唐。”衣雲道:“不學無術,也不能怪他們。可是上海這回詩謎風潮,委實不小,我們總算身入旋渦,做過幾萬輸贏,沒丟掉錢,玩了個暢快,亦足自豪。”空冀道:“我們在上海社會,也好算得一員投機健將,各種投機事業。總要嘗試嘗試,結果決不致給潮流捲去,可也不容易了。”衣雲笑了笑道:“不知詩謎潮流過後,又有甚麼潮流來了,大概不遠,我們等着吧。”兩人邊說邊走,已到馬霍路口,守候電車,一回兒電車來了,跳上頭等裏。空冀忽見梅白克路那裏衝出一輛轎式汽車來,車中在着一位豔妝女子,正是從前的所歡五娘,明眸對空冀一瞟,空冀神經驟失作用,心中突的一跳。正是:

    佳人已屬沙吒利,崔護重逢也枉然。

    不知五娘怎會再來海上?欲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四十七回 三角戀愛淑女含羞五卅風潮青年喋血

    話說空冀在電車上瞥見五娘一面,心中疑惑不定。回到局裏,小坐一下,便去探訪褚箜篌夫人,心想不知褚夫人曉得五娘消息沒有。到得箜篌小公館,一問褚夫人,說完全不知五娘回來,這裏必到,她來到這裏,我決不瞞我。空冀說:“我不會眼花,剛纔汽車裏見的,分明是她,不是她,怎麼對我嫣然一笑呢?”褚夫人道:“或者她到了上海,我這裏還沒有來,等她來時,我打電話給你。”空冀說:“謝你。不知褚先生此刻在哪裏?”褚夫人說:“大概在事務所。”空冀道:“我去望他。”說吧走下樓來,徑往交通路褚律師事務所,一問當差的,說剛到裕福裏去,今天褚律師在裕福裏冰玉那裏請客。空冀又到裕福裏冰玉房間,果見箜篌和一位倌人老五,坐在沙發裏膩着。一見空冀,招呼坐下,自有孃姨大姐敬菸送茶。空冀道:“老哥我遍處尋你,好容易打到這裏。你興致真好,一個人縮在溫柔鄉,其樂融融。”箜篌道:“可有甚麼公事?”空冀道:“公事沒有,我問你件私事,不知五娘有消息沒有?”箜篌笑道:“你還在那裏惦掛五娘,勸你息了念罷。上海要多少五娘,我們這位也叫五孃的,請你法眼評評,漂亮不漂亮?”空冀道:“你別打岔,我專來打聽消息的。因爲適才見她一面,她在汽車裏,沒有講話,她來到上海,蹤跡你總知道。”箜篌道:“她蹤跡我怎會不知,只是我不便告訴你。並且告訴你了,害你匆匆忙忙去找她,席上又要少個熱鬧朋友。便是要對你說,非得喫開酒。”空冀默然,只索坐着。箜篌仍和冰玉老五打諢,老五婉曼多姿,熟悉花叢掌故,能背誦伶妓聯合的因果,說某伶和某妓姘識已幾時,某伶和某妓已開過某處房間,某伶和某妓將要結婚,某伶和某妓已脫離關係,一一如數家珍。箜篌聽得津津有味,笑道:“你哪裏知道如此詳細?”老五笑道:“我自然曉得格。”箜篌道:“你別瞎說,我要照新刑律三百五十九條散佈流言罪,控訴你的。”老五把箜篌一推道:“我真不怕你呢!你們律師,總講拿甚麼甚麼法律來嚇別人家。”箜篌道:“律師當然只講法律,也像你們倌人一樣,專講工夫。”老五把箜篌一把大腿擰住道:“耐說出來,啥格工夫。”箜篌說:“你別發急呢,工夫有幾等幾樣工夫,應酬工夫,針線工夫。”老五放手,對箜篌瞅了一眼。箜篌道:“你的工夫,我曉得的,喚做南人北派,着實弗推扳。”老五又把箜篌小鬍子捋了捋道:“虧耐嘴裏說得出來。”箜篌頸子一扭道:“你別動手動腳,你又觸犯了新刑律三百六十條公然侮辱罪。”老五道:“隨耐說幾條末哉,我弗怕耐格。”箜篌對空冀笑笑道:“你想這個小姑娘,連法律也弗怕的了,那還了得。”空冀道:“這就叫目無法紀,非得重嚴法辦不行。”箜篌道:“論理要辦她個三等有期徒刑,只覺有些不捨得。”說着將老五鬢髮,掠了兩掠。空冀插嘴道:“那麼法無可恕,情有可原,還請減等治罪罷。”箜篌道:“我罰她新惠中陪我兩夜。”老五又對箜篌啐了一口,箜篌道:“規規矩矩,老五並不算得胡調,只不過歡喜看看戲罷了。”老五道:“弗要瞎三話四,我又不想姘啥戲子,看啥格戲呢?”箜篌道:“誰說你姘戲子!難道看戲的人,人人想姘戲子麼?”老五道:“喫伲碗飯,倘使天天跑戲館,名氣總規弗好聽格。像現在最時髦格富春閣楊蘭荷,嘸不一天弗到月仙舞臺,便出了個名,叫俚'轉運公司',耐想好聽弗好聽?”箜篌道:“甚麼叫做轉運公司呢?”老五道:“便是客人格銅鈿,到俚耐袋裏,俚耐格銅鈿,到戲子袋裏,轉來轉去,就叫轉運公司。”箜篌說:“原來如此,那是生意要推扳的了。”老五道:“生意哪亨會得好,一個倌人,只怕犯四樁毛病。

    第一樁歡喜胭脂,就是戲子。第二樁歡喜雪花膏,就是拆白黨。第三樁歡喜松香,就是烏師先生。第四樁歡喜戤司令,就是汽車伕。歡喜仔格格四樁東西末,就嘸人請教哉,耐道對弗對?”箜篌、空冀聽得好笑。空冀說:“蠻對蠻對。像耐老五,就一樁也弗犯,只歡喜褚老爺格小鬍子,阿對弗對?”老五對空冀瞅了一眼,笑道:“小鬍子觸人煞格,我真也弗歡喜俚勒。”箜篌道:“你弗歡喜,讓我剃了罷。”正說時,外邊來了三四個客人,箜篌免不得舍了老五,去招呼一切。一回子,碰和的碰和,買票的買票。空冀並不碰和,好容易守到擺席面,喫開酒,喝了碗稀飯,要緊打聽箜篌五孃的消息。箜篌在席上搖手示意,叫空冀別多聲。須臾拉空冀到小房間裏道:“勸你不必再提五娘罷。你落花有意,她流水無情。老實告訴你,她早已琵琶別抱去了。”空冀道:“她有了歸宿,再好沒有的事。我和她相見一面,那是不要緊的。不知她住在哪裏?”箜篌笑道:“她現在已跟了人,你還要陰魂不散些甚麼?老實告訴你,她現在跟的人,也是我老友,喚做汪雪三,蘇州人,在北京當國務院祕書,你要見她,近在眼前,席上那個矮子赤鼻管禿頂的便是。”空冀一怔,又問箜篌道:“今兒他們倆一同來上海的嗎?”箜篌道:“一同來的,住在振亞旅館十四號,我想你不必再去探她罷。她前程攸關,假使你再要和她死灰復燃,不是害了她一世麼!”空冀道:“那個自然。”

    正說話時,外邊那個矮子禿頂的汪雪三走了進來,和空冀並肩坐下,空冀不免打量他一番,見人年在四十左右,文縐縐的,絕無官僚氣派。雪三見空冀對自己端相,不免和空冀客氣一陣,請問空冀尊姓大名。空冀愣了愣道:“敝姓楊,叫樹頭。”雪三含糊說:“高雅高雅。”空冀又問了他尊姓大名,雪三照說一遍。

    箜篌在旁聽得好笑,掩了出來。雪三又問空冀,供職何處?”空冀假說在通商書局。雪三道:“聽說上海書局現在很發達,我有個朋友,開的叫甚麼大公出版部,只一二年,多了好幾萬銀子。”空冀一怔,既而又暗暗好笑,問他道:“不知你貴友姓甚名誰?”雪三道:“叫馬空冀,不知足下相認不相認?”佇冀忍着笑道:“是鄙人從前的同事,不知足下認識了他幾時?”雪三道:“也是老友,此回來打算去望望他。”空冀道:“那麼我替足下帶個信給他便是,叫他特地來拜望足下。”雪三道:“那不敢當,還是改天我自去拜訪他。”空冀忍不住笑,走出小房間,和箜篌兩人笑作一團,箜篌笑定了道:“虧你和調得下,改天他說不定來拜訪你時,不知你怎生對付,可要送你一隻虎臉子麼?”空冀笑了笑道:“不知他怎會知道我姓名?”箜篌說:“大概五娘告訴他的。”空冀道:“五娘把我底細告訴他則甚?”箜篌笑道:“也是守着古禮,舊令尹之政必以告新令尹。”空冀默然片晌道:“我想雪三不致於來訪我,他來訪我有甚麼話說,難道要我辦甚麼移交不成?”箜篌笑道:“說不定要你行一個推位讓國的禮節。”空冀笑了一笑,也就別了箜篌,回到家裏。一宿無話,第二日空冀又往延慶裏訪褚夫人,褚夫人道:“五孃的蹤跡,不是箜篌昨天已告訴你麼?實在五娘自己叮囑瞞你的,昨天不是我放刁不對你說。這裏她來過好幾回了,便是她新近結識的汪雪三,也是箜篌老朋友,這裏也來過兩三次。聽說雪三在北京窯子裏認識五娘,娶回南來的。”空冀道:“那麼再好沒有。只是我一年多沒見她面,可否請你轉言,相見一見,或者由我請她喫一餐夜飯。”褚夫人道:“我看你癟了肺管,不要再惹情絲罷。老實說,你今兒無緣無故請她,怕不見得肯赴你的約。”空冀默然半晌道:“還請你向她說一聲,看她意思如何?”褚夫人道:“那麼等她來時,我替你轉達。”過了幾天,空冀不免再去訪消息,褚夫人道:“五娘已來過,她說現在身體已是別人的了,不便再和你見面。便是見面時,也不過多一場心痛,灑幾點眼淚,還是免了吧。”空冀悽然不歡。褚夫人又把五娘託她轉交的一匣北京絹花,給空冀說:“五娘囑咐送給你們夫人插帶的。”空冀道:“承她情,還想得着她。”說着,拿了走下樓來。從此把思念五孃的心擱過一傍。忽的一天,在西施公司購物,見一人背影很像五娘,正同一位少年,在綢緞部剪料,空冀抄到那人面前一望,並不是五娘,另一女子,生得十分妖豔,兩隻媚眼,勾魂攝魄。空冀對她一望,她也對空冀一瞟。空冀再想看個仔細,傍邊一位少年,便拉着她手,說聲去吧。空冀又對那少年一望,正是平素認識的朋友鄧堅。鄧堅忙道:“老哥買些甚麼東西?”空冀道:“不買什麼,參觀參觀。”一面說一面打量那女子,十八九歲,全身女學生裝束,妖豔以外,還帶三分悲楚。空冀看不定甚麼路道,搭訕幾句,也就跑了。書中單說鄧堅同那女子走出西施公司,到亞東旅館七十二號,散客、王川等已守了好久。散客道:“老鄧,你陪她去買些甚麼東西?”

    鄧堅道:“她剪了兩件衣料。”散客問幾塊錢?鄧堅道:“三十二塊。”那女子也道:“西施公司一點沒有中意的東西買,停回我們到惠羅公司去。”鄧堅道:“好,我一定陪你去。”那女子喜形於色,斜拴在沙發內憨笑。

    看官,那女子究竟什麼來歷?待在下約略報告。那人姓章,原籍無錫,老子在上海開一家甚麼號子,只生他們姊妹倆,取名淑貞、淑英。淑英還小,守在家裏,不大外出。淑貞已破瓜待字之年,然而父母並不肯輕意字人,放任她在外交際,因此波貞浪漫不羈,專交異性朋友,日常徵逐,算得一顆交際明星。可是她生性磊落,眼光裏不懂什麼叫男,什麼叫女。男女在一塊兒喫喝遊狂,絕不羞澀,早已打破兩性界限。她交遊很廣,往往一見如故,憑你是個陌生男子,招她喫喝,她跟了就跑。席上往往高談闊論,傍若無人。你要和她互通款曲,她便和你娓娓深談,雖久不倦。因此害得上海一批起碼文豪,甚麼小報主筆,書攤編輯,個個如蠅逐臭,失魂落魄。只是有一樁出人意料之事,憑你和她感情如膠如漆,十分融洽,要想一親芳澤,那就不是生意經。她真所謂守身如玉,假使有不識相的色中餓鬼,指頭兒觸到她肌膚上去,她立刻和你絕交,不算數,還得罵你幾聲畜生。所以她朋友中知難而退的,不知有多少。後來這風聲一播,熟悉她的,不敢輕於發難。不熟悉的也聞名而來,和她精神戀愛,軋個道義之交。可是日子久了,人非草木,誰能無情,有時談得起勁,兩隻手不免自由行動起來,一着她身,她立刻豎起臉子,說聲住手,我父母的遺體,誰容你骯髒的手指侮辱我。那人只好連聲謝罪,心裏暗暗驚服她的操守貞潔,從此只好敬而遠之。那王散客和鄧堅,大家不相信,說天下不論哪個女子,決沒有挑逗不動心的。大概自己手法拙劣,工夫不到家。當下便和淑貞交際起來。交際到一個月,情愫很深,往往散客不去望她,她要來找散客,大有一日不見散客不歡的樣子。散客心中快樂着,對鄧堅說,你今天看我手段吧,人家當他是件江湖醫生的野人頭,眼看不動手,今天我姓王的偏生要動一動手,瞧她如何對付我?鄧堅道:“我專聽好消息,你假使不上手,我也要來試一試,我也是有些不深信,難道她是貓兒性不成?”第二天,王散客蹙喪着臉來見鄧堅道:“不可說,不可說。昨夜喫着兩記耳括子,今天面上還有些熱辣辣的咧。”鄧堅道:“咦,倒瞧不出她這們一個三貞九烈的女子,我想你還是手段不到家,或者時機未熟。”散客疑信參半,說道:“或者我太性急了一些。”鄧堅道:“那麼請你讓條賢路,待我入手吧。”散客還不肯死心塌地讓給鄧堅,好容易請王川、孫蓮渠作保證,只許鄧堅作敢死隊,一度肉搏以後,須讓散客挨城而進。鄧堅勉強答應了,散客又怕口說無憑,立一張契約,叫做"三角態愛合同",契上逐條詳細註明,如有入關不讓,向保證人理直,合同各執一紙,永久存照。自立此約之後,鄧堅便單刀直入,和淑貞女士開始交際。心想淑貞或者爲的金錢主義,散客不肯用錢,所以翻臉,我今兒先把金錢來誘惑她。打定主意,開了一間亞東旅館七十二號大房間,打電話招淑貞來,兩人談得投機,便去西施公司翦衣料。垂晚鄧堅又陪她往惠羅公司,買了一百三十多塊錢首飾花粉。淑貞女士樂得眉開眼笑,當晚兩人娓娓談情,直到十二點鐘。散客、王川等大家散去,淑貞依然坐着,精神抖擻,毫無倦意。鄧堅心裏快活不盡,心想今夕洞房,再沒遊移。又怕淑貞嬌怯不勝,吩咐西崽送兩客大菜,兩杯白蘭地來。兩人對坐暢飲,一回兒淑貞酒落歡腸,早已春上眉梢,芳情不禁,一個嬌軀癱軟着似的,不能動彈,兩隻水汪汪的眼睛,只顧對鄧堅瞟着。鄧堅心想,此其時矣,忙把枕子疊疊高,褥子填填平,又怕停迴流丹浹席,特地託西崽買兩毛錢桑皮氏來,塞在褥子底下,一切準備好了。見淑貞迷迷糊糊,躺在椅子裏,當下輕輕叫聲:“淑貞女士!淑貞小姐!”淑貞只不答應。鄧堅將她輕輕扶上銅牀,替她解衣時,淑貞支撐着,只不放鬆。鄧堅喘了一回,仍沒有替她解除障礙。心想今夕,無論如何逃不到哪裏去了,水到成渠,我何必性急呢。一邊想,一邊自己卸去衣服,到浴間內浴。哪知回到房間裏,只喊一聲哎喲,淑貞女士呢?遍室搜尋,不知去向。

    鄧堅懊喪萬狀,一回兒,去打個電話一問淑貞家裏,說已安然到達。鄧堅只索抽口冷氣,心想一片心機,只一個浴一,全功盡棄,可恨可嘆。第二日再去招淑貞,誰知淑貞只不肯飲酒。鄧堅無可如何。過得幾天,海上無端起了甚麼五卅血案。學生在大馬路到處演說,鄧堅也算得是個熱心志士,忙了幾天,演說開會呼援請命,只沒有空閒功夫,和淑貞女士交際。忽而淑貞女士無時不惦掛鄧堅。有一天在路上碰見鄧堅,便約到宵夜館裏喫番菜。鄧堅又不免情熱起來,拉住淑貞女士的玉手,淑貞灑脫不來,正待豎起粉腮發作,鄧堅雙淚直迸,說聲:“女士啊,我這們待你一顆心在你身上早已粉碎了,你可憐我吧,我肯罰咒,沒有娶妻,並非來侮辱你。此番正正當當向你求婚,你不答應我,我有死而已。”淑貞香肩一聳,只說得一聲不!不!眼圈兒一紅,也掉下淚來。鄧堅把塊帕子替淑貞拭淚,拭乾淚痕,又問她道:“淑貞小姐,我曉得你是個純潔無疵的女子,最講究貞操問題,不由我起了無窮的敬慕,決不敢侮辱小姐,只要你小姐芳心裏面,發出一片慈悲來,答應我這個,我便死心塌地,一任小姐發放,幾時成婚,我決不嫌遲。你不答應我,我今天死在你面前,也不回去了。”淑貞聽得,又哭了起來,哭得嗚嗚咽咽,非常悲酸。好一回,止了淚,狠狠的罵鄧堅一聲冤家。鄧堅依舊逼着她答應,淑貞只管搖頭,免不得說聲:“隔天回答你。”又道:“還是待至來生罷。”

    鄧堅又悽咽着道:“小姐,你怎又說起來生兩字呢?你倒說給我聽聽,有什麼阻力?眼見今生我們倆不能成伉儷。”淑貞搖頭低低道:“說也沒用,說他則甚?”鄧堅問不出她祕密,深覺納悶,只得各人散去。又過一個月,王散客和鄧堅倆因爲情場失意,便想投荒異域,不再在上海鬧笑話。當時打定主義到日本。鄧堅臨行,通知一聲淑貞女士。淑貞含着一包眼淚來送行,先在大菜館裏餞別,席上和鄧堅相對悽然,喫罷夜飯,鄧堅到亞東旅館收拾行裝,淑貞跟到房間裏跌在鄧堅懷裏放聲大哭,哭得像淚人兒一般。鄧堅道:“你好好的,又哭些甚麼呢?”淑貞只顧哭,哭了好一回,才說:“鄧堅,你去了,害我少個知心的伴保。”鄧堅道:“你自不肯嫁我,你肯嫁我,我哪裏捨得到外國去呢?”

    淑貞道:“難道必要我嫁你你才肯伴我嗎?我不嫁你你就不當我是個知心着意的人嗎?哎喲!我今世是不能嫁你的了,便是我肯嫁你,你無論如何,不能和我相終始。”鄧堅道:“那也奇了,你說的話我一些兒不懂,請你把原由告我,我一定原諒你,和你做個終身伴侶。”淑貞只管淚落如綆,說不出話來。

    那時王散客來見了,對鄧堅說道:“老鄧,你有這樣子一位多情人絆着,怕日本去不成了。好了,淑貞女士待你多麼好,你就日本不用去了,在上海住住罷。”鄧堅船票已買好,哪裏肯不去,只索安慰淑貞,叫她別哭,我不久便回,回來和你相敘。你倘真心愛我,允許我婚事,我們便好終身廝守在一塊兒。淑貞嗚咽着道:“我哪得不是真心愛你,只談不到婚姻罷了。我情願終身不嫁伴着你。”鄧堅道:“那真笑話,你終身不嫁伴着我,不是和嫁我一色一樣嗎?”淑貞默然片晌。王散客催着鄧堅上船,鄧堅好容易按捺住一顆酸心,收拾行李,走出亞東旅館,淑貞硬要送到船上,鄧堅便叫了一輛汽車,一同登車。同時送行的,還有王川、孫蓮渠、邵農,到得輪埠,王川等先回,淑貞只管送上船艙,黯然銷魂,好久不肯登岸。散客奇怪道:“淑貞,你這樣和鄧堅相好,怎麼不答應他婚姻呢?”淑貞默然,眼淚汪汪,對着鄧堅出神。鄧堅心中覺得,舍卻這樣一位纏綿婉轉的人兒,遠適異國,老大不忍,不免又溫存了她一回。只聽汽笛已響了兩次,水手鬼喝得爛醉,一個個上船,曉得將要啓,發急催淑貞登岸,淑貞依然懶洋洋地。鄧堅詫異道:“淑貞你究竟怎樣呢?如此難解難分,叫我怎麼對你好呢?我倒要問你,你爲甚同我如此親熱,只不肯答應我的請求?”淑貞慘然搖了幾搖頭,說:“我不好挖顆心你看,表明我真心愛你。現在我給封信你吧,你此刻未開船以前不許看,停回開了船纔好看。”

    說着當真把一封妃色小柬,授給鄧堅。鄧堅很覺詫異,只好把他塞在馬褂袋子裏。又等一回,汽笛三次發聲,淑貞免不得一聲珍重,揮淚登岸。舟中王散客說:“想不到淑貞這們一個情致纏綿的女子,我一向小覷了她,她對於貞操,這般重視,平日交際又如此廣闊,在上海萬惡社會,能夠不失身,自保其太璞,那真不可多得。我們老實講,上海交際明星,那一個不胡調,那一個守身如玉,像淑貞其人,好說獨一無二。”鄧堅道:“我也佩服她到六體投地。人家只有說柳下惠坐懷不亂,她簡實是柳下惠的老姊柳中惠。”王散客道:“只不懂她有甚麼障礙,受誰人的拘束,不肯允許你婚姻問題?”鄧堅道:“我也莫名其妙。”

    說話時,想起剛纔一封小柬,便在馬褂袋子裏抽出來剖開一看,只寫着連真帶草五個字,便是"我乃石女也,"鄧堅抽了一口冷氣,把信箋授給王散客。

    王散客看了,也兩眼翻白,氣得說不出話來。那時輪碇已動,載他們兩個多情人,到東瀛三島間去了。在下書中也就不再有他們倆的趣史發表。閒言休提,單講王川送了行回去,一宿無話,第二天清早,正對着一面着衣鏡刮鬍子塗雪花粉,忽地鏡子裏面,又添出一張美人臉子來,不覺一怔。正是:

    滿面春風雖似玉,一生惆悵爲拚花。

    不知鏡子裏面美人的臉子是誰?欲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四十八回 偵探奉公偷看西洋鏡警官守法細玩模特兒

    話說王川正在對鏡理晨妝,調朱敷粉的當兒,忽見明鏡裏面,映出一張雪白粉嫩的臉蛋兒來,比王川更加漂亮。王川回頭看時,正是自己僱用的一位模特兒邢小倩。小倩出身也是個小家碧玉,窮無所依,來做王川臨寫的範本,賺十六塊錢一月工資,卸下衣服,一日到夜,儘讓王川畫個暢快。王川畫得興發,還說不定要把她聊以解騷,用一用,另貼她兩毛錢外快。這也是畫家應享的權利。除畫家以外,誰也沒有此種豔福。看官上海美術界,也是一時風尚,畫家提着畫具出外寫生,每每前後左右,跟隨一兩個模特兒,路人往往認錯,當作烏師先生陪同倌人阿姐出堂唱。加着畫家多數喜歡修飾,臉兒抹得雪白,腰身束得窄細,衣服花花綠綠,走在馬路上,娉娉婷婷,兩爿屁股,上馬路扭起扭到下馬路,同模特兒招搖過市,又像揚州人打花鼓耍連箱的一般,害馬路上走過人要替他們忍得汗毛筆卓豎,這大概也是美術家的習性使然。講到他們僱用的模特兒呢,說也可笑,當初上海始作俑的,要算美術大家柳天稷。天稷能夠打破中國數千來禮教的大防,提倡這一絲不掛,赤裸裸地描寫,不能不算他是模特兒的一個功臣鼻祖。據說柳天稷開辦的老牌美術學校裏,有一年他決計要用模特兒了。這個炮放出去,頓時轟動了一方有志求學者,大家不遠千里,負笈而來,不知模特兒是件甚麼希世奇珍,天仙活寶,大家想來見識見識。柳天稷特地把這個暑假期展得極長,差不多首尾兩個多月,好籌備這個模特兒大典。他想到模特兒,是西洋一種最高尚的事業,有表現玉潔冰清的價值,第一須到文藝界裏去找,臉蛋兒既須妖冶,身段兒更要苗條,肚子裏有了一點墨水,似乎舉動一切可以文明一些,不致有傖俗氣流露在外。誰知連找了兩三天,問問他幾個女朋友,肯提任這個職務不肯,幾個女朋友愣起眼睛,幾乎把殺千刀都罵將出來,說柳先生,你也有夫人,也有妹子,何把來賣幾個錢,總比一隻銅版看西洋鏡生意來得好些。柳天稷沒法,便想找小家碧玉,身家清白的,一則爲生計所困,再則餌以重利,或者肯擔任這個職務。一訪兩天,大家都誤會了,以爲柳先生要娶妾,怕沾染了楊梅瘡,所以要看一看下部,因此都回答道:我們窮雖窮,做小是不願意的。其中即使有幾個願意,怕柳先生騙來看看,看了說聲不對走,豈不給他白看了麼?柳天稷找模特兒找得昏悶極了,末着棋子,便想到娼妓身上,心想娼妓本來是件玩物,只要有錢給他們,總好商量。當下便叫朋友代了幾個長三麼二的堂唱,叫了幾回,開口向他們商量這件事,說只要脫去衣服,供學生們臨寫臨寫,保你們險,汗毛都不碰歪你們一根。誰知娼妓們大家搖搖頭,說我們雖然也賣身,不過是關了門,下了帳,蓋了被,才辦這祕密交涉。倘使脫光了衣服,叫幾千幾百雙眼睛看着,除非偷漢子,給丈夫捉住了,雙雙綁出來,給人看,那是沒法。否則像蓮英阿姐一樣,給人謀殺了,官廳來驗屍,纔有這個給人瞧看的機會。

    柳天稷一想,我往常太小覷人了,如今不能把模特兒三個字預先聲明瞭,於是在那裏找到一名縫窮的,一名拖鼻涕小大姐,都是江北人,把來養在家裏。那個縫窮的才得念四歲,已嫁過四個男人。那小大姐才得十七歲,僱她來,她也不懂做甚麼。見着東家這們好菜好飯的供養着,心裏有些疑惑不定。一喫十天,喫得臉色從枯黃裏漸漸變出紅潤來。柳天稷設計叫她們洗澡,一天冷不提防推門進去,嚇得那縫窮婆怪叫起來,說柳老來強姦我們了。柳天稷道:“別瞎說,我看你們倆身上還算得白淨,要想請你們到學校裏去充一名模特兒,工錢每月四十塊,月底給發,一文也不短少。”又把模特兒是怎麼一回事,講了個詳細。又替縫窮的取了張韻琴女士的芳名,替大小姐取了裘麗仙女士的芳名,教導了一番工架,當時兩人只指望來做孃姨大姐,賺五塊六塊一月的,一聽是這們一個玩意,不壞甚麼,有多麼進帳,樂得眉開眼笑,滿口應承了。柳天稷又叫裘麗仙把奶膀子要捏得大,不大要失卻自然的美,裘麗仙一一聽他吩咐。過了幾時,校中開學的那天,模特兒上場了,柳天稷已替他們預支了一個月工錢,買了一套學生裝,打扮得光潔得多了,帶着上美術學校去。柳校長站得高高的臺上,介紹給衆人道:“這位是張韻琴女士,這位是裘麗仙女士,對於寫生種種姿勢,是個老法家。”末後還請入講堂裏,雙雙脫了衣裳,一個表演立的姿勢,一人表演坐的姿勢。柳校長站在傍邊,指指點點道:“這根線如何美,這個曲如何美。”衆人齊聲讚歎,都深深把張韻琴、裘麗仙幾個字印在腦筋裏,誰也不知道是個江北來路貨。這是模特發軔之初的一段小小歷史。自從柳天稷一發明,上海不但只只美術學校裏有個模特兒,弄得個個美術家身後跟個模特兒。當下邢小倩來訪王川,對王川帶哭帶訴道:“王先生,我要辭職了,你可好饒了我吧。”王川道:“你辭了職,到哪裏去?”小倩道:“外邊又有人新發明一件投機事業,出賣模特兒照片,價錢很貴,每張五角六角,現在有不少人,在外邊拍,只少模特兒,聽說僱用模特兒,價錢着實可觀,每個鐘頭五塊六塊錢,我現在也要去供人拍照了。”王川怔着道:“你哪裏得來這個消息?”小倩道:“畫報小報上,都登載着照相和廣告,不信你買張畫報,一看便知。”王川當同小倩奔到望平街,一問報販子說,畫報有十來種,不知你要哪一種?王川一嚇道:“怎麼風起雲湧,有如許之多呢?”報販子道:“也是個潮流,出版得越多,越有人請教。”王川道:“那麼你統統賣一張我。”報販子道:“全份十二張,一共八百四十文。”王川又是一怔,報販子道:“小報還不在其內咧。近來小報比畫報更多,共有七十二張,名目繁多,花樣翻新,平時我們在外邊喊賣,十幾種報,浪着調,只喊一條弄堂。現在新世界喊起,直要喊到晝錦裏口,一時還喊不盡許多名目。再隔幾時,一定喊到外灘,那要害我們喊得上氣不接下氣了。”王川聽得,呆了呆道:“可觀可觀,我且買了畫報再說。”當下如數給了錢,捧着一疊畫報,同小倩回到家裏,逐張披閱,當真張張刊着模特兒照片,全身精赤條條,一絲不掛,好說得纖毫畢露,下面題着一行小字,不是說"冰清玉潔",便是說"玉軟香溫",一個不算數,還有兩人三人合拍的,也題着"珠聯璧合""三美爭春"等字樣,王川看得眼花撩亂,看到一張《禮拜畫報》上,登的一幅喚做"鏡屏春豔",不覺心頭火發,拍案而起道:“樓東傑那廝,可惡已極。這一幅牀上睡着一男一女,不是我自己和張小鸞嗎?當初我在亞細亞旅館,和小鸞以及徐女士兩人過夜,給他知道了,早上把快鏡對準牀上拍的,現在公然披露在衆目昭彰的畫報上,那還了得,該死該死!”小倩奪來細強一看,笑得前仰後合。王川氣昏着,半晌才說:“此恥不雪,非丈夫也。”小倩苦勸一番,王川氣平了,又對小倩說:“現在外邊果然盛行模特兒,那麼你也不必辭職,我同你組織一個兩合公司,不用你拿出錢,你只消把身體當資本,待我多買幾筒乾片,開一間精緻些的房間,將你拍照,多拍幾個花樣,印出來堂堂皇皇登報出售,每打大洋兩元,預備銷他五千打,不是有一萬塊錢嗎!我和你三七拆,你拿三千,我拿七千,不是好撈一筆大大的外快嗎?”小倩快活得眉開眼笑。王川給她十塊錢,叫她先去開好近西飯店,牌子上只消寫小王兩字,停回我自來找你。小倩領命而去。王川獨自尋思,樓東傑此人,委實可恨,我不過脫掉一星期課,便在畫報上宣佈我的證據,我非得去責問他不行。或者我竟請律師,起訴他個"公然侮辱"的罪名。既而一想,打官司打不得,我同他校裏學生睡覺,也有個引誘成奸的罪名,還是私下和他交涉吧。

    打定主意,出門徑往北京路亞洲中學。誰知走到校門口,只見雙扉緊閉,門上粘張條子,說"有事接洽,請至宋家弄六十八號",王川曉得是庶務員家裏,當去一問情形,說校長樓東傑前天和新娉的一位女教員不知去向,現在那女教員的家長,正在公堂起訴,大概東傑不能再到上海。王川怔了半晌,問道:“那麼這所學校如何辦法呢?”庶備員道:“沒辦法,只有召盤。”王川道:“不知可有人盤麼?”庶務員道:“一切校具,便宜一點,總有人受領,所爲難的,還有件活貨,一時不容易出盤。”王川道:“甚麼活貨?”庶務員道:“便是那位校長夫人徐女士,她家裏現在不能回去,住在校裏,開支很大,她又聲明,誰來受盤亞洲中學,誰供給她費用,差不多要連校長夫人一起盤進在內的,人家就不肯輕意接手。”王川嘆口氣道:“樓東傑弄到如此一敗塗地,卻非始料所及。”說着別了庶務員,回到家裏。孫蓮渠來訪,說邵農已回粵州,入軍政府,當個書記,好賺七十塊錢一月。自己也想到廣東。王川道:“你到廣東,言語不通,諸多不便,還是在上海弄弄筆墨罷。”蓮渠連聲嘆氣道:“弄筆墨,真沒有味兒。廣東不去,我想託人介紹進旦晚銀行,做個行員了。”王川道:“也好。你在上海,好不時敘敘,現在散客、鄧堅等跑了,只有我和你談談天。”當下兩人閒談一陣,喫過飯,蓮渠獨自回寓。王川溜到近西飯店,正在細認牌子上小王字樣,忽見三四位畫家,大家提着快鏡,同兩個女子,也走進近西來。王川要待不招呼時,已給他們瞧見,只好一同登樓,王川問一位姓胡的道:“小芙,你也來拍模特兒照片嗎?”小芙道:“是的,我這裏老主顧拍模特兒老拍手了,我常開着上面一百七十號雙房間,有浴室、電風扇,你要拍時,儘管在我房間裏拍,可以不必另開房間。拍時我還好替你導演。”王川道:“我已託人開了這裏一百五十號。”小芙道:“一百五十號在三層樓,光線不足,不能拍照,你還是同那人合併在我們一起拍罷。老實對你說,現在市面上單人模特兒片子已不賣錢,非得三四個人大會串,拍在一起不行。”王川道:“很好,我們來合作罷。”當去一百五十號找到小倩,同往五層樓小芙房間裏。只見小芙帶來兩人,一個老拍手,叫阿寶,右手多一個指頭。一個黑蒼蒼面孔的叫老五,還是第一回拍,阿寶去招來的。先拍雙人片子,小倩不加入。阿寶小芙手裏搶了個香菸屁股狠命吸了幾口,丟在痰盂裏。一回兒,下衣像落蓬一般褪到腳踝骨上。衆人覺得頓時眼前一亮,下衣脫掉,再把短衫襪子等,一件件脫得精光。老五還在解鈕子,阿寶把她褲子一抽,也落到腳板上。老五面上一紅,阿寶道:“這老規矩,美術學堂派,先脫褲子的,脫了褲子,一切都不害羞。便是你慢條廝理,旁人好不性急。”小芙道:“不必多講,我們拍吧。第一張拍個"夜坐悄思"的樣子,老五坐在椅上,阿寶站在傍邊,兩人裝作想一件事情。”阿寶道:“有數有數。”照小芙所說的樣子扮着。小芙道:“下面顯豁一些,腿子不要夾緊。”阿寶說:“有數,你拍就是。”小芙拍了兩張,再叫他們睡在半銅牀上,拍一張"雙鳳齊飛。”坐在浴盆裏,拍一張"雙鴛戲水"。連拍了十多個樣子,再叫小倩加入,拍三人片子。又拍了二三十張,說不盡形形色色,怪怪奇奇,直拍到垂晚,房間裏沒有光線,纔始住手。三位模特兒,已是嬌汗盈軀,各去了個浴,纔始分道揚鑣而散。過得三四天,王川印出雙美三美的片子不少,便在閘北西門兩處地方,設立南北機關部,公然陳列出來,登報發售。報上說得天花亂墜,甚麼"雙美裸體照相冊""三美模特兒照片",外加說明,甚麼"並非圖畫描寫,完全真身攝影。”"本公司覓到全球國色,大會串,拍成三美雙美裸體照片,共有三十六套花樣,套套新奇,一見銷魂。”更有甚麼"鬚眉畢現,玉體橫陳"等字樣,有人疑惑這"須"字別緻,其實雙美一顛一倒橫陳着,自然鬚眉不分,有甚麼詫異呢。自人從這廣告披露以後,頓時又鼓動了一種潮流,買的人千方百計收羅,出賣的人天天增加,廣告一天多一天,登登小報不夠事,索性登起全國風行的大報來。,這消息傳給地方官知道了,說那還了得,人之所以異於禽獸者,只差幾件衣服而已。現在索性剝掉衣服,公然拍照出售,貽害青年,實匪淺鮮。當下會同警察官,出示嚴禁,不許公然出售。此後有一位某軍長,初到上海,在某處開會,瞧見許多交際明星,個個袒胸露臂,體態輕盈,忽然想起一件事,問左右道:“上海有一種不着褲子的女人叫甚麼?”左右回說:“叫模特兒。”軍長皺了皺眉頭道:“傷風敗俗,該當嚴禁。”這兩句話,鑽入當地警官耳中,如奉綸音,回到警局,重行出示嚴禁。又恐那批模商,陽奉陰違,當同偵緝長商量,教他嚴密訪拿。偵緝長曉得奉上官命令,不便塞責,當真同全班偵探,四出搜查,一時破獲模特兒機關不少,捉進模特老闆很多。王川不幸,也在其內,判押三月。偵探立此巨功,警官各有賞賜。當下偵緝長把幾箱模特兒照片送到堂上時,警官眯擠着眼睛,逐張察看,一時看得出神,對偵緝長說:“這模特兒,委實可觀,莫怪鬨動萬人,不知外邊可有什麼新奇的嗎或是兩人或是三人合拍的,你們再去設法抄查,查到了來給我看個仔細。”偵緝長說聲得令,走下堂來,對衆弟兄說:“模特兒,模特兒,現在弄出事來了。堂上瞧得出神,嫌比一個人拍的不有趣,要我們再去抄查雙人三人的給他看。外邊模特兒機關,都抄盡了,教我們再到那裏去查呢?”偵探中有一個工於心計的,叫阿毛道:“老哥,你放心,把這件事交託在我身上,莫說堂上要看雙人三人,便是看十個念個在一起的也容易。”偵緝長笑逐顏開道:“那麼專託你阿毛哥吧。你查到了,自己送給大人瞧,有賞賜,我們也不來拆你分兒。”阿毛道:“理會得。”當下走到城隍廟,只聽一片叮叮......!叮叮......!的鑼鼓聲,又聽得那江北口音喊着道:“一隻銅子看十門噯......看了一門又一門噯......看到孫行者大鬧天宮噯......看到那個揚州女混堂噯......還有那個大小姣娘好耍子噯......”

    說到這裏,阿毛丟上一仙銅子去看,誰知裏面早已變換花樣。

    阿毛看完十張,一無破綻,好生納悶。心想江北人很壞,非偷看不行。又走過一處,聽得又在那裏喊着,阿毛輕輕走上前去,只見一個十八九歲的姑娘,同一位老太太,看得緋紅着臉走了。阿毛乜着一隻眼睛,偷偷一瞧,裏面果然一幅祕戲圖,一男一女,正在顛鸞倒鳳,雖是畫的,畫得維妙維肖,當下沿途喊了個崗警,便把那擺西洋鏡的人拘住,抄出西洋鏡裏面,不少誨淫畫片。阿毛把他立刻解進警局,一面將畫片呈上警官。警官不敢怠慢,慌忙戴起老光眼鏡來,仔細察看,嘖嘖歎賞道:“妙則妙矣,可惜呆板一進。”阿毛何等乖覺,連忙接嘴道:“大人在上,小的有個意見,供獻大人。假使如此這般,便好捉幾個活模特兒來,供大人一個個細賞。”警官驚喜欲狂,說我籤手諭給你,你立刻去照辦,辦得好,重重有賞。阿毛拿了手諭,得意洋洋走下堂來。偵緝長和幾位弟兄們,問阿毛模特兒案如何辦法?阿毛說:“早已辦妥。今兒堂上要看活模特兒了,我們大家好趁此機會,廣廣眼界。”衆位弟兄說:“阿毛,你癡了,活模特哪裏捉去?便是捉了來,解到堂上,也不過是個女子,哪裏好剝掉她衣服,當堂供人玩賞呢?”阿毛笑道:“不但供我們玩賞,還要精赤條條,給全上海人玩賞。”衆位弟兄說:“吹牛皮,你做了大總統,也辦不到把個女子,精赤條條供衆人玩賞。”阿毛道:“我自有手段,這條法律,便是我訂的法律,你們不信時,看顏色吧。”衆弟兄當他夢話,阿毛一人自去進行。

    且說上海地方,有一種嫂嫂,軍紀雖只二十來歲,可是沒一個人不稱他一聲嫂嫂,便是稀小的小孩,垂老的老翁,也一例叫他嫂嫂。照倫理學講起來,有了嫂嫂,便該有一個對待的哥哥,然而哥哥沒一定,不論誰,只要是陽性,都有做哥哥的資格,只要嫂嫂承認罷了。但是今天做了哥哥,也許明天便退任。這種嫂嫂,上海很多很多,統名之曰白相人嫂嫂。嫂嫂的面龐,也很白嫩,兩隻水汪汪的眼睛,也能攝人魂魄。然而細細瞧起來,水汪汪中實在帶着一股殺氣。嫂嫂的裝束,衣是黑衣,褲是黑褲,襪是黑襪,鞋是黑鞋,加着本身的黑髮,黑眉,黑眼,照烘雲托月的古例推測起來,嫂嫂的臉蛋兒,自然要白了。嫂嫂嘴裏鑲着兩個金牙,據說不是脫落了纔去裝的,是把好好的牙齒拔了,去裝上金的。嫂嫂的手上共有六個金戒指,左手三個,右手三個,嫂嫂的蹤跡,白天最多在四馬路,昇平樓,大馬路,日升樓,打狗橋,上海樓,這幾處地方,最容易看見她,這是嫂嫂的大概情形。我書裏說的嫂嫂,是一個嫂嫂中的老資格。有一天晚上,嫂嫂在霞飛路初寧裏十三號家裏,正坐在電燈光下吸菸,走進個梢長大漢來,連聲喊着道:“嫂嫂!嫂嫂!!嫂嫂!!!”嫂嫂只不答應,嘴裏銜支大英牌香菸,頭上積着菸灰有一寸多長,並不彈去。等了好一回慢吞吞答道:“你嫂嫂又沒死掉,要你死鬼叫喜般叫。”那男子道"嫂嫂真死了,送喪的準定有一里多長。”嫂嫂跳起來道:“死鬼,你說什麼?老孃臂膀上吊得起人,肚子上站得起人,老孃只用了你幾個錢,你便想管我嗎?嚇!對便罷,不對咱們白刀子進,紅刀子出。”那男子道:“唷唷,我又沒得罪你嫂嫂,你欠的幾個錢,又不問你討,你要用五十一百,只管拿去。”嫂嫂歡喜道:“老孃這幾天賭運不好,一口氣輸了三四百。”男子道:“洋鈿鈔票我多着,明天親自送給你。只是我要問你,你身上的東西,讓我瞧一個暢。”嫂嫂一笑道:“死鬼,你是個近視眼,休想。”等一回又道:“老孃今天放一個大人情,你拿本領來找罷。”那男子喜得笑起來道:“你大腿上刺着兩條龍,我是知道的。胸脯口一隻鳳,我也知道的。難道小肚子上還有甚麼好玩藝嗎?我非得看個清楚不行。”嫂嫂道:“爽爽快快,要看便看,多說話不是生意經。”那男子聽得這般說,便拉下電燈細看。一回兒說,原來這玩藝兒在夾縫子裏,叫人粗看哪裏看得出。又問嫂嫂道:“不知你刺了幾年?”嫂嫂道:“三四個年頭了。”又問有幾個人一同刺着這東西?嫂嫂道:“小姊妹十個,我年紀最大,輩分最長,刺的花紋也最多。像前樓嫂嫂,樓下嫂嫂,就沒有像我刺得多。”那男子道:“不知她們可在家裏?”嫂嫂說:“在家裏,你想看嗎,那是辦也辦弗到。”男子道:“辦不到,我就不看,請她們來喝杯酒吧,拿十塊錢買去。”嫂嫂拿了十塊錢去買來不少酒菜,當真請到前樓嫂嫂和樓下嫂嫂,一同暢飲,直到一深黃昏,大家喝得爛醉如泥,膩在一塊兒,不能動彈。第二天早上醒來一望,已在警察局女看守所裏。大家嚇得目瞪口呆。一回兒,有人來提她們上堂。警官戴着玳瑁邊眼鏡,吩咐把三個女刺花黨衣服完全剝掉,細細檢驗她們身上刺的龍鳳鴛鴦。阿毛深知警官是個近視眼,怕他一時瞧不清楚夾縫子裏的花紋,在旁細細指點道:“大人在這裏!大人在這裏!”警官微微點首。阿毛又道:“大人這活模特兒,委實不錯。”警官看得津津有味,把玩了好一回,拍案怒叱道:“好無恥的賤婦,本官奉命嚴禁模特兒,你膽敢在模特兒上刺着模特兒,那個雙料的罪名,還當了得。”一邊說一邊翻着違警罰法,只不見有雙料的罰法,一回兒又拍案道:“本官只把法律以外的刑罰來處治你們。”當下吩咐把三個精赤條條遊街示衆。這消息傳到外邊,早已驚動了全上海市民男男女女,老老少少,都到馬路上來觀光。大家說,上海自從禁止了模特兒西洋鏡以來,這玩藝兒好久沒見了,我們沒有模特兒西洋鏡看,還是來看看這遊街示衆的活模特兒吧。頓時萬人空巷,把三個嫂嫂,看個暢快。這當兒本書裏面的馬空冀、褚箜篌,也在路上觀光。看了一回,空冀問箜篌道:“這個罰法,不知依照新刑律第幾條?”箜篌搖頭道:“我做了律師,還沒有讀過這條法律咧。”空冀道:“大概這部法律,是警官的袖珍祕本,所以連你大律師也不知。我代表全上海市民,謝謝那位警官,這麼把真身活模特兒公諸同好,也算開千古未有之奇觀,百歲難逢之盛會。”箜篌笑了笑,同空冀走到租界上事務所裏。空冀道:“停回晚上,我請你喫夜飯,定下地方,再寫請客票你,請你同如夫人一齊來。我並沒第三個客。”

    箜篌道:“理會得。”空冀回到局裏,見尤璧如留下條子,說回裏一星期。衣雲又不知那裏去了。局中只留幾位辦事員和帳房,當下整理一回局務,等天一晚,便到新利查。西崽迎進十號房間,空冀寫了張請客票,具名只寫一個"知"字,送到新馬路延慶裏箜篌小公館。不一回,箜篌同如夫人來了,各人寫張菜單發下。空冀問可要叫局?箜篌道:“免了吧。”正說時,走進一男一女來,把三人嚇了一跳。這一男一女,並非別人,便是空冀日夕思慕的墜歡五娘,男的當然是汪雪三。箜篌招呼着道:“雪三兄,你怎知我在這裏?”雪三道:“我們到你公館,見請客條子,曉得地點,因爲有件要公,特來找你談談。”說着又招呼空冀,只叫聲楊先生,多日不見。空冀見五娘跟在後面,趁此機會,竭力邀雪三坐下。雪三推讓了一回,才允入座。又爲五娘介紹道:“這位楊先生見見。”五娘對空冀一瞟,低下頭盈盈不語。雪三又道:“這位小妾,一些不懂禮數,今天叨擾你了。”空冀道:“這算什麼話,我們都是一見如故的,不必客套。”這時箜篌夫婦默然旁觀。空冀又請雪三點了菜,喚西崽斟上酒來。雪三當和箜篌娓娓談正事。空冀不時偷瞧五娘,見她面泛桃紅,露出萬種羞慚的樣子。空冀有意引逗着她,斟上一杯葡萄汁,叫一聲汪夫人請用酒。五娘伸手招了招,瞧她一隻玉手,好像在那裏索索發抖。空冀心中,也像萬箭穿心一般,悲酸欲涕,只覺有萬言千語,相對不能道只句。此種境界,直能使身當其境的人,哭又不是,笑又不是,只索呆呆地裝着癡子。一回兒,雪三和箜篌正事談完,各人喫菜。喫罷一道菜,空冀無心問起褚夫人,幾時往杭州,褚夫人說,我剛纔杭州來,杭州西湖上出了一件新聞。空冀問:“甚麼新聞呀?”褚夫人道:“奇怪奇怪,幾千年的雷峯塔無端坍倒了。”空冀心裏一怔,五娘心中也是一跳。褚夫人又道:“雷峯塔一倒,白娘娘好活動了。”空冀和着調道:“白娘娘好活動,可惜許仙官已氣死了。”褚夫人笑了一笑。這時五娘低頭不語,好像盈盈欲涕。虧得門外走過兩個妓女,便是空冀常叫的愛琴,當問一聲馬大少,耐要轉嗎?空冀連忙說:“不轉不轉。”望望雪三面上,已覺有些驚異。箜篌湊趣道:“轉轉何妨。”那時愛琴、老三、老七已走進房間,坐在空冀一旁。空冀怕她再叫馬大少,只覺驚魂不定,仍舊嚷着不轉不轉。老三含嗔薄怒道:“不轉也要你轉了。”說話時,外邊又走進一個人來。正是:

    坐上弄嬌聲不轉,夜來攜手夢同遊。

    不知走進個甚麼人來?欲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四十九回 十丈軟紅塵銷金有窟漫天飛白雪埋玉無人

    話說走進十號菜間那人,是替愛琴拉胡索的烏師,當下老七唱罷一折青衣,留坐片刻,飄然自去。座中五娘目不傍視,垂首至臆。箜篌只管和雪三高談闊論,滔滔不息。直到喝過咖啡,雪三站起身來拱拱手要走,不識相的西崽,捧上一張菜單,一張簽字單,恭恭敬敬,授給空冀,叫聲:“馬先生,請你籤簽字。”空冀接在手中待著。西崽又飽蘸一支筆,送上空冀。空冀偷覷雪三,見雪三正在穿馬褂,忙寫上數目,填上姓名。西崽接在手裏,卻不即走,向外邊擱在桌上,替雪三穿馬褂。雪三回頭見桌上簽字單子,赫然馬空冀三字,怔了半晌。那時空冀已知真相敗露,只索訕訕不響。雪三也不深究,同五娘致謝而去。箜篌笑道:“可是說謊話,沒有不穿繃日子。好笑你們兩下里一個瞞着真姓名,一個謊說認得馬空冀,今天完全穿繃,各人肚裏慚愧不慚愧?”

    空冀搖頭嘆息道:“穿繃隨他穿繃,只是久別重縫的所歡,今天相對默然,未免令人心癢難搔,愁和恨咽。”箜篌道:“你自不曠達,拈花惹草,本來不能當真,只好以過眼雲煙視之,倘拘拘於得失,委實自尋煩惱。”空冀很以爲是,毅然決然道:“聽你的話,拋開心事,從今以後,不再思念五娘了。”說罷各自回去。第二日早上空冀在家裏接到郵局發來一份訃聞,打開一看,曉得北京李蘊齋作古,追念舊遊,汪然雪涕。飯後到局裏,又得一耗,說玉吾的父親死了,玉吾星夜奔喪回籍。衣雲也正在嘆息,對空冀說:“玉吾父親,里人大家喚他福爺,好算一鄉之雄,而今已矣,怕玉吾不能再來海上,我們又有離羣之嘆。”空冀悽然不歡,又問璧如回裏,有何要幹?衣雲說:“璧如來滬多時,伉麗久疏,此番回去度中秋,大概不多耽擱,日內便來。”空冀道:“我們幾位至友,組織這個出版機關,雖則年有盈餘,然而心血虧耗不少,我年來覺得精神不繼,晚上心中怔忡不寧,入睡時每一思索,便終宵不得閤眼,據醫生說,神經衰弱,非屏絕百務,悉心調養不可。我想置身於繁華市場,無從調養起,抵當等璧如來滬,將一切局務,交託你和璧如,出空身子,往西湖小住半年。”

    衣雲道:“我只能從傍參贊,璧如怕也不肯獨當一面。你這計劃,難成事實。”

    空冀道:“總須老友原諒,我不免此行,好在滬杭朝發夕至,有事儘可通函磋商。”衣雲默然,晚上衣雲回到定一里寓所,表妹瓊秋說,剛纔九壽裏陸嘯雲家有人來請你,不知有甚要事?衣雲詫異道:“嘯雲不是昨晚同玉吾還鄉的麼?今天誰來喚我?”瓊秋道:“你去一趟再說。”衣雲免不得捱步到孟納拉路九壽裏,一問樓下孃姨,說老爺昨天動身,不在家裏。衣雲道:“不知剛纔誰來喚我的?”孃姨說:“我們不知。”正說時,樓上叫道:“可是雲少爺,請廂房裏坐,老太太有話說。”孃姨連忙迎進廂房裏送茶敬菸,不一回,走進個蝦米式的老嫗來,對衣雲點點頭,衣雲站起身來,恭恭敬敬叫聲:老太太。老太太也招呼一聲,坐下衣雲一傍,咳了一回嗽,一個雞皮鶴髮的頭,搖搖不定,對衣雲打量一回。衣雲先開言道:“老太太幾時到上海的?”老太太說:“我前天來,因爲鄉下女婿錢福爺病重,我來叫嘯雲回去。不料我到這裏,鄉下信來,說福爺已過世。我年紀大了,怕動彈,只叫嘯雲回去,我也不回去了。雲少爺,你到上海一碰好幾年,爲甚麼鄉下到也弗到?你叔父前年死了個新養的兒子,一向氣得身子不快。你嬸母寄信我,叫你回去罷。”衣雲道:“我一時還不能回去咧。”老太太道:“你不能這樣不想回家的。你叔父年紀老了,又沒兒子,你好幾年不去望他,他心裏氣不氣?”衣雲道:“你老人家說話是不錯,只恨我到上海來,一無成績,依然兩手空空,怎好回去見人。”老太太說:“不賺錢不好忘掉家鄉的,回去總須回去一兩次。你們年紀輕,不懂事情,像我外甥玉吾,也是這樣。一出門不想家裏,爺生病寄信他,他依然假癡假呆,直到得了死訊,才同姑夫回去,荒唐不荒唐!”衣雲問福爺甚麼病死的?”老太太說爛喉痧,只上了牀四天工夫,就病重得不堪。衣雲道:“可惜。”又問老太太府上都好?老太太愣了愣道:“我家孫女湘林,她也時常身子不快,有時胃氣痛,有時發寒熱,身子比從前瘦弱得多了。當初你雲少爺在家裏,每天同她一塊兒說說談談,她很快活的。自從你雲少爺一走,她除看書之外,只有睡覺,一月這樣,一年也是這樣,身體慢慢裏不好起來。她現在一個月倒有半個月睡在牀上,我和她的娘,大家疼着她,怎麼弄法呢?她的性子又很古拙,說了阿大弗賣阿二,唉,我真替她擔心事咧。”衣雲默然,心中突突的跳蕩,一回,老太太又說:“雲少爺,你面龐也比從前消瘦得多了。上海地方,我說不宜常住。我勸你還是鄉下叔父家裏縮縮罷。我家湘林也叫我這們勸你回去。她時常惦記你,你回去了她多個同伴,心裏快活一點,說不定毛病就好了。”衣雲點點頭道:“我是想回去望望湘妹,不知湘妹爲甚麼只管縮在家裏,上海來也不來?”老太太說:“她原來脾氣這般,只喜清靜,不喜熱鬧的,我勸她出門散散心,她只不理睬我,還有甚麼話說。”

    衣雲聽得,又待著不響。老太太又搖搖頭道:“我家湘林,年紀算小不小了,從前她爺做主意,想把她配給玉吾,統統說好,她哭着吵着只不肯,說要等五年再說。後來福爺又託人來作媒,說五年已過,不知她心裏肯不肯?我問問她,依舊不理會,抵死不肯出嫁。現在年紀一年大一年,不懂她心裏怎麼一個打算,教我們做長輩的,也難替她擺佈了。雲少爺,你和湘林從小在一學堂讀書,真像哥哥妹妹一般,你倘使到鄉下來勸勸她,或者她肯回心轉意嫁玉吾,讓我們好拋開一樁心事。”衣雲微微嘆了口氣道:“只是我和湘妹已好久沒見面了,見面時,怕不便說起。況且你們好婆親孃也勸她不信,叫我哪裏插嘴得下呢?老太太,我看湘妹的婚事,還是將來讓她自己主張罷。”老太太不住的點點頭,既而又說:“她自己有主張倒也罷了,只要她肯告訴我,願嫁誰,我不論窮苦,一口承認她嫁誰。可恨她自己沒主張呀!”衣雲道:“姑且等她將來打定了主意,再說罷,叫我勸她,也無從勸起。”老太太默然片晌,又和衣雲講了些家常,衣雲便告辭而出。當下一壁走一壁想,湘林如此專心一志的守着我,我再不去安慰她,她真要爲我憔悴而死。只是怎麼去安慰她呢?第一層,飄泊依人,擔不起家室之累。第二層,玉吾眷戀不捨,恐傷友誼。第三層,舅父願將瓊秋許我,瓊秋又是一心一意的對我,數載相依,儼如伉麗,一旦舍之而娶湘林,不知瓊秋要痛心疾首到甚麼田地。唉,身處兩難,無可爲計,不覺惘惘若失。回到定一里,終夜輾側,不能入睡。

    第二天直到喫飯起身,喫過飯,徑往大公書局,適逢汪綺雲來訪。綺雲說:“我現在改了行,新進"千葉影片公司"當演員,月薪一百元,近日正拍《未來上海》一片,那電影事業,利息比較出版書籍來得優厚,將來一定發達。

    我不但當演員,還想投資咧。不知你老兄贊成不贊成?”衣雲道:“我不熟此中內幕,不敢贊同。”綺雲道:“做電影事業,一點不難,只消招演員,請導演,辦機器,拍片子化五六千銀子,拍成一部片子,賣給南洋一帶,着實有利可圖。這項新事業,將來一定發達,請你快快也加入團體。”衣雲笑道:“我無志於此,聽得外邊對於演員的名譽,不大好聽。”綺雲道:“未必盡然。不過偶有一二人不守本分罷了。”正說時,空冀來了,插嘴道:“你們不是在那裏講電影事業嗎?”電影事業的確算得最近一種潮流,上海近年平添了不少電影公司,外間有人說'導演滿街走,明星多如狗。'其多可知。”衣雲笑道:“老兄,你說話留神些。這位汪先生,也是明星之一。”空冀詫怪道:“咦,你也現身銀幕嗎?那對不起,不過照我眼光看來,電影事業雖不致像交易所一敗塗地,壽命也一定不長。因爲倡辦的一多,份子龐雜,就不免名譽被累,所謂一薰一蕕,十年猶臭。名譽一壞,就不能得社會的信仰心,恐蹈從前新劇潮流的覆轍。”

    綺雲道:“現在有幾家公司,名譽還好,所恨那批女明星,太覺放浪不羈。”空冀笑道:“女明星的怪現狀,真罄竹難書。我友'百花同日生'新近撰一部洋洋灑灑的明星祕史,叫做《銀海潮》,十餘萬言,也只寫得一個粗枝大葉。祕史之多,可想而知。”衣雲道:“不知那批女明星甚麼出身?”空冀搖頭道:“不可說,也有肉林健將,也有雞羣大王,也有棄妾,也有孤孀,一上鏡頭,都算明星,要在這裏尋個幽嫺貞靜、潔身自好的女子,好說一個沒有養,一個已死掉。”綺雲插嘴道:“那話未免過甚。十步之內,豈無芳草。”空冀道:“老哥,大概也受了影戲迷或者是星星相惜,不瞞你說,我前天在'月亮公司'席上,眼見有三四位明星,都是肉林老資格,從前三塊五塊錢上過砧的,聽說現在潤格飛漲,在三東一品之間,要三十五十元一刀,未免可笑。這東西又不好當古董看待,怎麼用得舊了,反要加價呢?”衣雲、綺雲聽得全笑了。衣雲道:“這古董,不知你賞識過沒有?”空冀道:“我無骨董癖,不做此項瘟生。前月有位朋友,叫金子怡,不遠千里而來,硬拉我到近西開房間,蓄意要叫個星來玩玩。當下茶房薦成他一顆老星,叫甚麼柳姑娘,身像縊鬼,發像鳥窠,濃裝豔裹,娉娉婷婷的走進房間,只對子怡低鬟淺笑,子怡和她有搭沒搭的膩談,她笑得花枝亂顛,不一回,兩人已膩作一團。我眼見交易已成,溜出房來。日後半個月不見子怡,一天我到白克路濟仁醫院訪友,只見子怡也在裏面打針,見了我露出十分羞慚的樣子,我道:“子怡兄,你在這裏則甚?”子怡訕訕的道:“都是近西一夕的禍根呀。”我笑道:“算得柳姑娘多情,曉得你遠道而來,河梁送別,還要折柳相贈咧。”子怡只顧搖頭說:“從前我在花叢混了十來年,也太太平平,現在只一度銷魂,已像種了牛痘苗似的,必發必中,足見明星效力不小。”我說:“正合着成語叫做'有意栽花不發,無心插柳成陰',那棵柳樹插不得,一插便染花柳病。”子怡苦笑一聲,我便走出醫院,你們想化了重價,依舊不能免危險,那麼何苦呢!”說得兩人笑了一陣,衣雲笑定了,告訴綺雲說:“錢福爺過世,玉吾已奔喪回籍。”綺雲聽說,怔着道:“嘖嘖嘖,玉吾不得了,以後不知要放浪到甚麼田地呢。”衣雲很詫異道:“你說甚麼?玉吾在上海好幾年,也未見他十分放浪。”綺雲冷笑道:“哧,你和他見面的日子很少,哪裏曉得他底細,他全本西廂,統在我肚裏。”衣雲怔着不響。停回綺雲告辭,衣雲便跟了出來,徑跟到介眉裏寓所。獅夫人迎了出來,喚聲沈先生,好久不見了。衣雲也叫聲嫂嫂。三人圍坐下一張小圓桌子上,自有孃姨斟上一盞香茗。綺雲忙告夫人道:“鄉下錢福爺已死,玉吾奔喪回籍去了。”獅夫人聽說,呆了呆道:“哎喲,不知那人......怎麼......”綺雲便對夫人眼睛一瞟,衣雲覺得詫異,笑道:“你們說話何須藏頭露尾,我和玉吾也非泛泛之交,他有什麼祕密,你們告知我,我也決不替他宣佈。”綺雲道:“不是我們有心瞞你,因爲很有出入,他千叮萬囑,叫我們嚴守祕密,我們不便告你。”衣雲心中納悶,冷冷道:“你不宣佈也罷。未免太忠心於玉吾了。”綺雲見衣雲怏怏不快也便直言相告道:“老哥,你別生氣,告你也無妨,只請你守口如瓶,別把這消息傳到陸嘯雲家去。玉吾因爲不能忘情於表妹湘林,怕湘林一知消息,永遠不肯嫁他。他曉得你和湘林很接近,所以不使你知。”衣雲道:“其實我真不管這們閒事咧。”綺雲道:實不相瞞,他在上海這幾年,耗費已達兩萬,並且負擔着一件累事,一時怕不能解脫。”衣雲聽說,呆了半晌道:“你哪裏知他詳細?”綺雲道:“我曉得已久還是前年春天,無端在路上碰見他同一位花枝招展的女郎,年約二十開外,體態苗條,丰度妖冶,面上露出十分蕩意,全身衣服,打扮得半中半西。他見了我,一時不能隱避,只得邀我一同去喫飯,介紹那女的,說叫甚麼卜婉珍女士,馬虎女校畢業,擅長跳舞,在卡登飯店相識。那卜女士十分倜儻,席上談論風生,絕無女兒羞澀態。從此一面之後,玉吾時常來約我同遊,有時卡登,有時大華,卜女士和他膩在一起,形影不離。往往一食所費三四十金。我見玉吾毫不吝惜。我私下苦苦規勸他,他只不聽我的話,我也未便時時絮聒。過得幾時,他向我借一千塊錢。我問他甚麼用途,他說卜女士要買只鑽戒。我沒有答應他,他後來向我內人借一千。第二回又來借,說要和卜女士租房子,非兩千塊錢不能過去。我又苦勸了他一番,他依舊執迷不悟。連日來和內人說法。內人不得已,又借了他一千塊錢。後來他說香巢已築居法界霞飛路,要領我去看,我只沒去過,我眼見他依然揮霍無度,很替他擔擾。誰知過了半月,他忽把二千塊錢來還我內人。我內人問他哪裏來的款子。他實說有人送他的,那送的人是誰,你老哥總也猜不着,是個苦出身的女子,現在做了闊人的姨太太,手裏有好幾萬現款,和玉吾素有交情,一旦見面,玉吾和她重敘舊歡,告她經濟困迫,那女的便偷偷地送他五千塊錢。”衣雲驚着道:“真有其事嗎?那女的究竟是誰?”綺雲笑道:“說起那人,你老哥也有一面之緣,便是從前在福熙鎮擺渡口碰見的捉牙蟲姑娘,現在叫甚麼'玉鳳',嫁一位姓鄧的少爺,現在那少爺死了,老太爺七十多歲還活着,管得玉鳳很嚴,平時不許外出,玉吾得了她一筆津貼,更加放浪得不成樣子。同婉珍兩人打得火熱。有一天玉吾錢又用完了。不知怎樣寄信給玉鳳知道,叫玉鳳送三千塊錢到我這裏,玉鳳偷偷地託個心腹孃姨,當真送三千塊錢來。玉吾到手,又只用得三四個月,再向玉鳳借時,玉鳳沒法自己出來找尋玉吾,先到我這裏,內人不認識她,老實把玉吾的香巢地址,告知玉鳳,玉鳳找到香巢裏,當將玉吾祕密完全戳穿,從此玉鳳不信任玉吾,起初還沒十分決裂,又送玉吾三千塊錢,叫他和卜婉珍脫離關係。後來見玉吾依然如故,便不理玉吾。玉吾屢次設法寫信給玉鳳,玉鳳消息杳如,這是去年一年以內的事,今年春間,玉吾又替我借了一千塊錢,到五月裏,聽說託人到鄉下去過,向福爺取了二千塊錢使用。他這樣子揮霍,難道你老哥一點不知的麼?”衣雲聽得呆了半響才說:“我一點不知,我和他一個月裏,只見面十來回,他從沒有和我提起一句話。只是那玉鳳以前結合的情節,我所知曉。以後如何如何,好說夢想不到。玉吾這們放浪,那還了得,不知現在卜婉珍還依舊和玉吾同居麼?此人我也有一面之緣,是個浪漫女子,白大塊頭門下的健將,玉吾如何結識了此人呢?”綺雲道:“現在卜婉珍怎肯舍卻玉吾,新近聽說還養了個兒子,你想哪裏灑脫得來呢?”衣雲連聲嘆氣道:“玉吾墮落到如此田地,那真意想不到。此後情形,不堪設想,我們總要盡朋友之誼,設法勸勸他纔行。這件事。不知璧如曉得不曉得?”綺雲道:“璧如怕也和你一樣。至於朋友勸告,到此地步已無能爲力。當時我也不知勸告了他好幾次,有甚麼用呢。將來預料福爺身後所有家產,非得全數送在卜婉珍手裏不成。”衣雲只管嘖嘖搖頭嘆息。

    旁邊獅夫人道:“那個捉牙蟲姑娘,算得情至義盡,送了許多錢玉吾用,還買不到玉吾的愛心,冤哉枉也。”綺雲又道:“玉吾荒唐真荒唐到極點、起初姑夫那裏還要到到,後來推說住在書局裏,連帶一到不到,成日成夜和婉珍在外邊胡調,揮金如土,毫不吝惜,委實可嘆。”衣雲道:“這件事,我們朋友總須替他設法,第一促他覺悟,趕緊和婉珍脫離關係。”綺雲冷冷道:“脫離這句話很難說,婉珍養了兒子,更是名正言順。要脫離時,除非玉吾所有家立,如數報銷之後,婉珍自動脫離。所以這件事,在我眼光裏看來,已勢成騎虎。我們朋儕,簡直愛莫能助,只有聽其自然。”衣雲又默然半晌,當晚便在綺雲寓中便飯。飯後又嗟商了一黃昏,覺得一無善策。衣雲嘆息一回,踱轉家裏。過得幾天,不見璧如來滬。衣雲寫信催他快來,又附一封信給玉吾,不免慰唁一番。日後玉吾來信,說璧如有些小恙,不能即來。本人一過終七,便當來申云云。衣雲知他惦掛婉珍,所以不顧父喪,可發一嘆。

    又過一個多月,璧如來申,衣雲同他到綺雲家裏,把玉吾詳情細告知璧如,璧如說:“大略玉吾在鄉間告我,我早已勸過他一番。無奈他執迷不悟,說婉珍出身宦家。品貌如何好,學問如何好,兩人結合到現在,已一年多,愛情有增無減,好說如膠如漆,難解難分,現在並且養了個兒子,玉雪可愛,他不久將遷家來滬,同婉珍正式結婚。福爺死後,他守孝在家,我見他真一刻難捱。所有福爺遺產現款數千金,喪中使用殆盡。田產百十畝,現下正在變賣。他娘哭吵着,只沒有用。姑夫嘯雲,已知底細,屢次和他開講,玉吾提出個很有趣昧的條件,對付姑夫,真言之可笑。”綺雲道:“甚麼條件呢?”璧如道:“玉吾對姑夫說,你勸我勿浪費,勿賣產,勿狎邪,我統統可以聽你姑夫勸告。

    便是你姑夫教我一年三百十日守在家裏,不出大門一步,都辦得到,只要你姑夫信守從前的婚約,把表妹湘林配給我,我肯罰咒不再到上海,不動絲毫產業。他姑夫聽得氣昏着,啞口無言。你想玉吾提出這個條件對姑夫,兇不兇?”

    衣雲聽得,呆住了。心想那麼這件事,簡直我害了他,我何以對玉吾呢?璧如又道:“現在玉吾的娘,正和湘林的娘,磋商婚約。湘林說不定肯勉爲其難,保全玉吾的家產。”衣雲道:“不知玉吾這條件誠意不誠意?他如果娶了湘林能夠一反從前所爲,那再好沒有。”璧如道:“玉吾得湘林的允可,說不定肯懸崖勒馬。”衣雲呆了片晌道:“此事不知嘯雲意下如何?”璧如道:“嘯雲全無主張,只聽女兒吩咐。”綺雲插嘴道:“照此看來,湘林變了箇中流砥柱的人物,一言足以保全玉吾的身家,那麼湘林和玉吾既屬中表,爲甚麼遲遲不肯答應呢?其中有何緣故?”璧如默然,衣雲也不響。一回兒,衣雲又問璧如道:“玉吾究竟何日到申?”璧如道:“他並未說起,大概要聽湘林的好消息咧。”衣雲呆呆出神,心中蕩着,坐了一回,拉璧如到外邊,一路走一路問璧如道:“這件事難關到了,老哥你總須替我想想法子。”璧如道:“只有一條正路,你趕緊和表妹訂婚。一方面緩勸湘林嫁玉吾,使湘林絕了這條念,玉吾自能如志以償,這不是兩全其美麼?假使你再遲疑不決,那麼當斷不斷,反受其亂,將來一定沒有好結果。”衣雲那時方寸已亂,很以爲是。璧如問衣雲,對於表妹瓊秋的婚姻問題,已談到如何程度?”衣雲道:“表妹方面好說,不生問題,舅父屢次託帳房華麗雲授意,叫我請叔父出面訂婚,作爲贅婿樣子,也不消我姓他的姓,他留我住在家裏,有照應些,他並沒別的意思。因爲士芳尚未成家,一切要我幫扶幫扶他。”璧如道:“那麼再好沒有。我替你間接託華麗雲向你舅父提議這件事好不好?”衣雲道:“也好,隔天我請你和麗雲喫飯,你替我提議。”

    璧如道:“理會得。只是你叔父前,非得先去一信,等訂婚之後,湘林那邊,也寫封委婉曲折的信去,說明苦衷,我想湘林也決不會得要硬嫁你的。”衣雲很以爲是,此後過得五六天,衣雲邀了華麗雲、尤璧如在悅賓樓小酌,璧如便和麗雲說了一番話,麗雲道:“這件事老東家託我已久,衣雲兄一向沒有誠意提議,所以我也無話回答老東家,其實再合沒有,真好說得郎才女貌,珠聯璧合。”璧如道:“他現在已要定主意,請你向獻齋提議,擇日先行訂婚。訂婚以後再定日子結婚。他叔父前,已有信去,一定贊成。獻齋意思如何?我們再來磋商。”麗雲道:“老東家,我深知他脾氣,說怎麼是怎麼,決無二言。不過要衣雲兄令叔前通過一聲罷了。或者請衣雲兄令叔,寫一封信給老東家便好。”璧如道:“這個自然。”當下盡歡而散。

    又隔十來天,衣雲叔父沈禎祥,當真函達陳獻齋,贊成早日定婚。陳獻齋歡喜不盡,對女兒說知,瓊秋早已芳心可可,一無異辭。當下擇定十月初十先行訂婚。衣雲籌備典禮,非常忙碌。先期五日,分發請柬。那時玉吾還沒來申。衣雲去函邀請,函中附入湘林一柬,託玉吾轉送。叔父前,另備正式請柬寄去。叔父特派帳房陳先生,先期兩日,到申代表一切。空冀、璧如、綺雲等,大家向衣雲道賀。正歡喜不盡的當兒,無端又起了波折。那天已是十月初八,黃昏未闌,衣雲正在大公出版部和璧如、空冀談天,忽有一位陳獻齋家裏的女傭,來叫衣雲說:“小姐忽得急病,老爺請你快去。”衣雲驚出意外,匆匆奔到定一里,果見舅父反負着手,在客堂裏踱圈子,一見衣雲,氣急敗壞道:“你樓上去瞧瞧表妹咧。一時三刻不知患的甚麼病?只喊着心痛,滿牀亂滾亂鑽,我和他娘,弄得束手無策,已去請西醫來了。”衣雲心中蕩着,走上樓去,一望瓊秋,哭得淚人兒一般,眼睛紅腫,頭髮飛蓬,面色青中帶紫。衣雲不懂甚麼病,叫她幾聲妹妹,問她怎樣難過?瓊秋只不理睬衣雲。一回兒,西醫來診察一下,說並沒甚麼病象,好像受了重大刺激,神經瞀亂,心房震盪,只消靜養一天,並沒妨礙。衣雲等大家莫名究竟,細詰瓊秋,堅不吐實。衣雲深爲詫異,第二日來告璧如,璧如默忖一回,說莫非湘林方面有什麼消息,傳入瓊秋耳中,因此深受刺激。衣雲還不深信,第二日果然獻齋聲明展緩訂婚期。衣雲託華麗雲詢問理由,獻齋也說不出所以然來,只推瓊秋的意見,自己不能作主。衣雲百思不解其故,頓時精神上也傳染了一種刺激,神志昏迷,飲食少進,生起病來。獻齋替他延醫調治,瓊秋見衣雲患病,依然知心着意的服伺,從此一病兼旬,等到病癒起牀,已入殘冬。獻齋全家,照例回木瀆收租。定一里寓裏,只留衣雲和華麗雲看守。那時玉吾已來海上,璧如問玉吾湘林近狀,玉吾搖頭說,不必再提,我已打消此念,預備和婉珍行一行形式上的婚禮,同返故故。璧如默然。

    光陰迅速,忽忽已近臘底。那天十二月半,衣雲、璧如正在綺雲寓中談天,忽接郵局來一通快函,發自本埠。綺雲折開一看,函尾並沒署名,並附有支票一紙,函中大略說:“我是玉吾一位朋友,新近得訊,玉吾病臥大馬路卡登飯店隔壁德國醫院,病勢十分沉重,深恐不起,他寓中遺有一兒,是姓卜的所生,現在那姓卜的,已失蹤三日,此兒將成無父無母之人,君等均屬玉吾至交,見字速去料理一切。附銀千元,盡我寸心。”綺雲見了,很爲詫異。衣雲、璧如,也咄咄稱怪。當同綺雲趕到德國醫院,一問院役,說錢玉吾住在樓上十號病房。衣雲等走上樓梯,找到十號病房,一見玉吾,不覺嚇了一跳。原來玉吾生得遍體楊梅瘡,連頭髮都脫了一半,兩眼翳着,不能見人。只聽衣雲、璧如、綺雲問慰之聲,不由得落下兩滴眼淚。衣雲和他講話,玉吾已神志模糊,只說法界明德里四十九號寓中,有個小兒,費心老友送歸故鄉,以延我緒,不勝感激。衣雲安慰了他一番,玉吾搖頭微嘆道:“今生怕不能再和諸兄同遊了,我的下場很慘,也是我的環境使然。”說着淚如雨下。那時醫生走來打針,衣雲問他病狀如何?醫生搖頭道:“難以保險,他已毒入骨髓,變成楊梅瘋,便是有救,也成殘廢。”衣雲等悲慘萬狀,別了玉吾,徑到法界明德里寓中,只見一個奶媽,抱個小兒,正在餵奶。衣雲問他主人呢?”奶媽道:“少爺在醫院裏生病,奶奶出門好多日沒有回來,我看看房間裏細軟已統統卷光,奶奶怕不見得再到這裏。正在發急家裏一個錢沒有留下,虧得昨天來一位姓鄧的少奶,說認得少爺,她給我五塊錢,吩咐不要離開這裏,隔天自有人來領這小囝。”

    衣雲、璧如聽說,姓鄧的少奶,猜到是捉牙蟲姑娘玉鳳,那麼一千塊錢支票,一定也是她寄的,世有斯人,不可多得。三人悲嘆一回,便對奶媽說明來意,又叫二房東來退租,二房東說,已積欠房金兩月,衣雲道:“這裏幾件木器具作抵,夠不夠?”二房東說:“還不夠一些。”衣雲又給他二十塊錢,三人領了奶媽小囝,同到介眉裏綺雲寓所。綺雲吩咐獅夫人,把小囝好生撫養。衣雲又到陸嘯雲家中,告知玉吾病狀。嘯雲頓足嘆息,一時也覺束手無策。衣雲叫他寄信玉吾家中,請他老母來申料理一節。嘯雲說:“這個當然。”從此又隔三天,衣雲正在定一里寓中寫信給湘林,報告玉吾近狀,霍地有人敲門來訪。衣雲見是尤璧如,迎進廂房裏面。璧如氣喘咻咻,報告衣雲道:“剛纔四點鐘敲過,玉吾已去世了,請你快到德國醫院商量善後問題吧。”衣雲猛聽得,毛髮悚然,往後便倒。正是:

    情場淪落生無益,異地銷魂死亦難。

    不知玉吾死後如何?欲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五十回 海上歸槎全書結束湖濱弔影遺恨無窮

    話說那一天已是十二月十九,雪花像美人纖掌一般隨風撲人,途中凍馬踟躕,寒鴉嘹唳。一到晚上十點鐘光景,雖十里春城中,也籠罩着一片蕭瑟氣象。只有風馳電掣的汽車,依然在挺厚的雪地上往來。四個雄健車輪,好像負着絕大使命,只管把一片殘雪,濺得四射。那時候有一輛紅色汽車,從文義斯路駛到南京路卡登飯店門首停下,車廂中鑽出一對佳偶來,挽着玉臂,步上瑤階,先把大衣暖帽交給西崽,聯步走進舞廳,坐下一併,自有西崽斟上兩杯威司格酒。那時舞場中細樂雜作,兩西女方張臂作法宮天魔舞,冰肌全露,妙態畢陳,回腰如楊柳臨風,仰靨若芙渠捧月,翩躚婀娜,一室生春。須臾舞罷,掌聲雷動。西女磬折致謝,錦幕徐徐下垂。少休十分鐘,細樂又作,電炬驟斂,幻爲曉星殘月,士女輕綃露臂同作交際舞,柔荑互握,粉臉相偎,雙鉤貼地,星眼微。舞可十分鐘,微微作嬌喘,早已香汗盈肌,不勝委頓。那時樂聲驟歇,女士環坐作情話,一少年對一女郎道:“我們相識恨晚。”女郎低垂蝤蠐,作倩笑。少年又道:“我將築金屋以藏汝,汝許我否?”女郎掩面嬌羞道:“不,我將留學法來西。”少年道:“誰捨得你遠涉重洋,海風撲面。”說時緊握女郎纖掌,默然片晌,又道:“我愛,垂憐我吧,你能允我請求,便是今夕定情。”女郎春上眉棱,雙渦暈赤,少年褪下中指鑽環,加到女郎春蔥上。女郎回眸一笑。少年當此神搖魄蕩,筋骨微微麻醉,挽着女郎玉臂,走向陽臺上疏散疏散。女郎放眼四眺,只見雪花亂舞,夜色暝,途中行人絕少,隱隱聞隔院哭聲,悽慘萬狀。一回見,車輪轆轆,弄內擁出一輛馬車,載着一口桐棺,隨後又是一輛,坐下一位老嫗,抱個小孩。以外一輛汽車,中坐四五個男子,都哭得悽悽切切。遙望籠罩着一片愁雲慘雪,經過陽臺下。女郎望見那呱呱啼哭的小孩時,心絃上不覺微微顫了一顫。少年挽住女郎柳腰道:“我愛,外邊風雪很緊,寒氣襲人,我們裏面飲威司格酒罷。”女郎一扭身,跟着少年入內,按下一邊。單表那扶柩回籍的,便是錢玉吾的老母和兒子,銅棺七尺裏面,裝着一個金迷紙醉場中的落伍者,此時直送到荒煙蔓草中去了。送喪的,只有衣雲、空冀、璧如、綺雲、嘯雲等,一輩子衝風冒雪,從德國醫院送到老閘橋堍,運柩上船,專等潮來,開回福熙鎮埋葬不提。只敘沈衣雲自從玉吾死後,精神委頓,壯志消沉,鎮日價怏怏不快。過得殘年,海上六街簫鼓,春潮如沸。衣雲心中木木然,已不能隨時序轉移。惟有習靜斗室中,閱書自遺。馬空冀亦因神經衰弱,過得新年。將局務委託尤璧如,獨往西湖養痾。璧如公私集,也無暇閒遊。獨有汪綺雲伉儷,新歲多暇,一對兒裙屐翩翩,遊興甚豪。一天已是元宵,綺雲夫婦先謁尤璧如,再同璧如往定一里訪衣雲,三人走進衣雲臥室,只見衣雲躺在沙內垂淚,手中執一封玫瑰色的書函,璧如等大家怔着,問他爲甚麼又要自尋煩惱?衣雲慘然道:“是煩惱來尋我的,我何嘗去尋甚麼煩惱。”

    璧如猜到他又有變故發生,當在衣雲手中,奪下一封書信。抽出一張金字請柬來,見是陳瓊秋文定吉期,另配了鄉間一位姓殷的,請衣雲往木瀆喫喜酒。璧如問道:“衣雲,這件事,我始終不懂甚麼緣由,你和表妹愛情醞釀已久,怎會一朝決裂呢?此中原因,可得聞乎?”衣雲悲不自勝道:“你瞧這封信罷。”

    說時,另把一封密札授給璧如。璧如細讀一過,恍然大悟。原來這封密杞是當初湘林寄給瓊秋的,函中湘林表明和衣雲十年廝守的愛情,勸瓊秋將衣雲相讓,否則誓以身殉。字裏行間寫得十分悲惻,所以瓊秋見了驟受刺激,爲保全兩人愛情起見,毅然決然,潔身引退。當初瓊秋還不肯宣佈,現在另適他人,請柬中附入此函,表明並非負心,用意很深。衣雲見了,那得不悲從中來,淚隨聲下,璧如翻爲衣雲賀,說老弟從此可以脫離情網了,趕緊回裏,和湘林成全美眷,莫負瓊秋一片苦心。衣雲仍不能忘情於瓊秋,良以數載相依,一朝決絕,心中愈感愈悲。璧如、綺雲大家勸慰一番,敦促衣雲返里。衣雲心動,允明日便走。當晚璧如約衣雲到新利查小酌,便當餞行。席上衣雲悒悒不歡,虧得來了個不速之客言復生,高談闊論,把衣雲的愁思驅散了。璧如問復生近況,復生摸出一張名片給璧如,璧如見上面職銜無數,甚麼三等嘉禾章,某署諮議,某會會長,某局顧問,不勝枚舉。璧如對復生拱拱手道:“老哥闊極,士別三日,刮目相看。”復生道:“那也不過混混罷了,圖名不圖利,現在萬事全備,只欠東風。”璧如道:“佩服佩服。”復生問璧如近況,璧如笑道:“我在上海,幸不辱命,總算也弄到一個會員資格。”復生道:“甚麼會員,總商會麼?華人會麼?這都不容易入的。”璧如道:“都不是。我那會員,說出來你要一嚇啦,便是'房客聯合會會員'。”復生聽說,哧的一笑。璧如道:“我那會員資格,也不容易得。前天我住的那條弄堂裏房主硬要加租,承蒙二房東會長先生,派我做會員,出面抵制大房東,我因此大出風頭,姓名登過新、申兩報好幾次,算得是遭逢異數。”復生、衣雲聽得笑作一團。笑定了,璧如又問起烏亞白近況如何?復生只管搖頭道:“別再提起,亞白已做了東洋人。”璧如道:“咦,亞白東渡麼?”復生道:“並沒東渡,只學着東洋人席地而臥。”璧如嘆息了一回,各人喫罷大菜,復生先散。綺雲等邀衣雲往觀電影,徑到六馬路中央影戲院,正映《重返故鄉》一片。璧如道:“巧極,好像爲了你特映的。”

    衣雲見片中情節,痛詆虛榮,不禁重有感嘆。第二日綺雲夫婦又約衣雲、璧如在寓午餐,轟飲猜拳,歡騰一室。衣雲得稍展眉宇,直至下午四時,衣雲返寓整理行裝,又留下一函給帳房先生華麗雲。須臾,璧如、綺雲又同來送行,送到老閘橋堍輪船上。衣雲又悽然墮淚道:“今日送行,已少了個錢玉吾。玉吾而在,今天說不定要送我回澄涇咧。唉,曾幾何時,老友已宿草了。”璧如、綺雲也相對黯然,直至汽笛一聲,珍重而別。衣雲獨自在小房艙裏,迷迷糊糊入睡,夢魂先返故鄉,只見湘林含笑出迎,同往後園碧桃花下,相對坐地,娓娓談心,一傾十年來闊別之情,只覺悲歡交集,啼笑爲難。及至夢醒,朝曦已上,輪舶早到湘城,離故鄉不遠。衣雲揉着睡眼,遙望岸頭積雪未融,冰塊隨波激盪,瑟瑟作聲,一回兒已到南溟莊口,汽笛一聲,自有駁船來渡乘客。衣雲在駁船艙內,遙望南溟莊口三間東倒西歪的觀音堂,依然如舊。回想當年在那裏歷險的錢玉吾,已長辭人世,曷勝黃壚之痛。須臾,駁船已到福熙鎮,有不少乘客,絡繹上岸。衣雲心想,鎮上再無相熟的人,也不必起岸,一路徑到澄涇,舟經湘林水閣下,只見珠箔四垂,晶窗嚴扃。心想湘林此時,怕還高臥未起。假使預先知我回來,一定要倚窗盼望了。停回我去望她,不知要驚喜到甚麼樣子咧。一壁想一壁呆呆地出神。又經當年魚塘岸邊,湘林鞋尖貼地所在,還能依稀辨認,不覺心蕩神搖,微微嘆息。及至泊舟登巖,衣雲匆匆走進叔父家裏。叔父正和嬸倆坐在廳上講話,衣雲叫喚一聲,深深一揖。叔父嬸母見衣雲回來,歡喜不盡。吩咐坐下一併。衣雲見叔父發已皤白,額上添了不少皺紋。嬸母也已龍鍾不堪,對着出神。叔父嬸母,不免把舊事相訴,家中連次盜劫,損失不資。所生一子,五歲夭亡。鄉間連年災荒,租米難收,說不盡顛連困苦。衣雲也頻頻嘆息。叔父又問衣雲近況,衣雲把十年來遭際,說個梗概。說到秋婚姻一事,期期艾艾,不能自圓其說。叔父道:“當初你舅父獻齋早有此意,瓊秋又十分賢淑,爲甚麼有了日子訂婚,忽然中變呢?”衣雲默然片晌道:“這也不好怪他們,其中另有原因。現在瓊秋已另字他人,侄兒也打消此念,好算已過的事了。”叔父道:“究竟爲着甚麼原由呢?你不妨說我聽聽。”衣雲羞不肯說。嬸母挺嘴道:“衣雲,你年紀可也不小了,該當有家有室。瓊秋配你,是很美滿的一頭親事,究竟爲甚麼你不要她呢?”衣雲訕訕的道:“並不是我不要瓊秋,實在另有一人屬意於我,被瓊秋知道了,不忍奪人所愛,所以她不肯嫁我。”叔父道:“哦,原來你另有了相與的人,所以這頭親事沒有成就,那麼屬意你的那女子,規矩不規矩?究竟甚麼人家呢?”衣雲羞紅着臉不響。嬸母道:“衣雲只管說給我說聽,小姐只求賢淑,不論門楣奩資,你說了我們總依你的。”衣雲低低道:“說起此人,十分賢淑,叔父嬸母都很熟悉,她從小和我要好,現在守我十年不嫁,毫無怨言,侄兒此番回來,本想告知叔父嬸母,替侄兒向對方訂婚。”叔父不耐道:“你快說呢,究竟是誰呀?”衣雲道:“此人便是這裏陸嘯雲家的女兒。”嬸母忙道:“不是湘林嗎?哎呀!兒哪!你還沒有知道,她已死了!”衣雲圓睜雙眼道:“甚麼,湘林死了麼?她真的死了麼?”嬸母道:“真的死了,還是本月初十死的咧。”衣雲苦笑一聲,氣厥着,倒在椅子裏。嚇得叔父嬸母,手忙腳亂,叫家人來扶到書房裏榻上安宿,泡一碗薑糖湯他呷。十分鐘後,衣雲漸漸甦醒,思索了一回,霍地跳下牀來,不信湘林已死,趕向湘林家去。叔父忙叫帳房陳先生,跟在後面照料,防其意外。衣雲奔到陸嘯雲家門首,見湘林的鴉鬟秋菊,正在洗衣,忙道:“秋菊,你家小姐呢?”秋菊見衣雲急白了臉子,眼淚在眶子裏,滾滾欲出,嚇了一跳,隨口道:“小姐死了。雲少爺,你還沒知曉嗎?”衣雲道:“胡說,我告訴你小姐去。”說時,闖進裏面,走到花廳上,只見擱着一口七尺桐棺,正中懸一張湘林的放大照相,兩旁兩個小花瓶,插幾枝疏疏落落的梅花。湘林的母,正大燒化紙錠。衣雲望見,頓時像癡了似的,捧着棺蓋,放聲大哭。湘林的母嚇慌了,問陳先生道:“這是誰呀?”

    陳先生道:“是我家衣雲。”湘林的母也嚎啕大哭起來,說:“雲少爺,你到這時纔來,我家湘林死得好苦呀。她病中沒有一天不惦記你少爺,臨時氣絕,還雲哥雲哥的叫你,哎呀,雲少爺,你回來得太遲了。可憐我家湘林已不能再見你雲少爺一面。”衣雲這時,又哭得暈了過去。好一回,才醒來。湘林的母住了哭,和衣雲講話道:“雲少爺,你和我家湘林不知前世裏有甚麼緣法,今生這們要好,自從你雲少爺那年出門之後,我見她天天像呆子一般,彷彿換了個人身,睡夢中也時常叫你雲哥雲哥,可憐今天你雲少爺回來,她已不能再和你雲少爺問長問短了。哎呀,雲少爺,湘林存在時,你今天回來望她,她不知要怎生快活着,接你雲少爺咧。......衣雲聽說,淚如雨下。一回兒衣雲嚥住了酸淚,細問湘林病狀,湘林的母,隨哭隨訴,述了一遍。衣雲肝摧腸斷,對着湘林靈位拜了四拜,又對湘林照片嗚咽着道:“湘妹湘妹,我衣雲今生辜負你了,可憐回來已不能再見一面,只好和你黃泉相會。湘妹,等着我吧,我快要來了。”說罷,又是一陣傷心淚不止。陳先生也忍不住陪了幾滴淚,拉着衣雲回去。衣雲從此日夜傷悲,又生起病來,懨懨牀笫,直到三月初上,叔父禎祥,憂心如搗,替衣雲延醫調治,效力絕少。虧得海上尤璧如聞訊,回鄉探望衣雲,留在衣雲家裏,百般慰藉,衣雲得病癒起牀。春光明媚,璧如引衣雲打槳湖上,衣雲舊恨在心,觸處悲感,一天見摸魚兒在湘林水閣下摸得個銀瓶,便是衣雲當年送給湘林的,上面"心心相印"四字隱約可辨,衣雲當向摸魚兒買了,供在書桌上,對着流淚,璧如也覺於邑寡歡。又一天午後,衣雲引璧如到湘林家後園遊覽,衣雲對着幾株燦爛生妍的碧桃花,暗暗彈淚。一回兒,又指着碧桃花道:“碧桃哪,碧桃哪,今年開給誰看?湘妹已死,有誰爲欣賞你的顏色?你值得這般紅紫爭妍似的呀!”碧桃好像懂得衣雲的話,紛紛落下一陣紅淚。衣雲又聽得檐前一片呢喃燕語,回想前情,又發怔似的,指着燕子道:“燕兒哪,燕兒哪,你的話訴給誰聽?你可知聽你話的湘妹,已長眠不起了。你的巧舌兒息息吧。”燕子無知,依然宛轉弄嬌。衣雲憑弔了一回,搬張S藤椅,放在碧桃花下,站上椅子,折下兩枝碧桃,插向湘林靈位前,痛哭一陣。璧如拉他到園裏,衣雲坐在S椅裏坐了一回,又直跳起來,嗚咽着道:“當年我同湘妹也是這般坐着,兩人各訴身世,湘妹還把香暖的帕子,替我拭淚。咳,今日湘妹呢,我哭死在這裏,也不見她再來替我拭淚了。”璧如苦苦勸他一番,只見衣雲在園子裏處處觸目傷心,指着一張石臺道:“這是湘妹替我染紅指甲的所在。”指着一株梅樹道:“這是湘林和玉吾說笑我的紀念,在在傷心慘目,足以墮淚。”璧如不讓衣雲久留,拉了他走出後園。當晚衣雲送璧如到福熙鎮,宿在璧如家中。第二日璧如又陪衣雲到玉吾家裏,拜見玉吾的老母。玉吾的母見了衣雲、璧如,不免想起玉吾,老淚滂沱,痛哭一陣。衣雲、璧如在玉吾靈位前拜了四拜,玉吾的母又抱出個玉雪可愛的小兒來,帶哭帶訴道:“咳,錢氏只有這隻芽兒了,老身死後,這隻芽兒又不知如何結局。”衣雲、璧如聽說,十分悽惻。璧如道:“這小兒委實可憐,出世便沒了爺,他娘忍心到極點,不知又在哪個舞場裏,和別的人定情了。”衣雲嘆息不已,一回兒,別了玉吾老母,走出門來,瞥見三個尼姑,走向擺渡口去。璧如道:“這不是慧靜、慧嫺嗎?”衣雲一看不錯,又見另一尼姑,年紀和慧嫺相差不多,好生面善。衣雲再對他看時,那尼姑怔着,好似呆了一般。衣雲十分詫異,拉了璧如走上前去,招呼慧靜,那另一尼姑,只管對衣雲癡視,衣雲再仔細一瞧,心中突的一跳,喚道:“你不是蓮香嗎?怎麼也落了發呢?”那尼姑也叫聲雲少爺,又道:“我不認識你了,我的事一言難盡,停回有空,請雲少爺到庵裏談談。”說時三人跳上擺渡船,衣雲驚疑不定,遙望那尼姑,好像在渡船上拭淚。那天喫過飯,衣雲同璧如當真往紫竹庵探問情形。慧靜聽璧如講玉吾死狀,哭得淚人兒似的。衣雲只管和另一尼姑講話,原來這尼姑,便是衣雲當年在江北船上搭救的蓮香丫頭,現在落了發,叫做慧因。慧因見衣雲也哭了起來說:“雲少爺,十年不見,我已弄到這副樣子。沒面目再見你雲少爺了。”璧如在傍打諢道:“有甚麼希罕,十年不見,只少幾根頭髮,人家更有苦的咧。”衣雲道:“老哥,你別纏,我要問她底細,慧因,你究竟爲甚麼要出家?”慧因愀然道:“一言難盡。我和你裏面說去。”衣雲跟她到一間靜室裏,慧因抽抽咽咽,先哭了一陣,哭定了道:“我的命真苦到底。想當初你雲少爺救了我的命,總想不致再落劫。誰知老天不諒,你雲少爺還沒有到上海,我已入了地獄。”

    衣雲怔着道:“甚麼話?我不懂呀!”慧因道:“當初你到木瀆教書,我懷中有了三個月孕。”衣雲又是一怔道:“你哪會有孕呢?”慧因羞着道:“你問你叔父咧。”衣雲才理會得。又問道:“那麼有了孕怎樣呢?”慧因道:“有了孕一個人便不成了個人,你叔父每天把我關在房間裏,不許我出房門一步。一日三餐,叫你嬸孃送給我喫。又叫你嬸孃裝起假肚子來,每天疊一張粗紙在肚皮上,一張張加到八個月,把肚了疊得挺高。那時候我不疊粗紙,也大得不堪了。你叔父等我養時,便叫你嬸母作產婦,可憐我出空了肚子,你叔父絕不用情,把我驅逐出門。想當初我離開你叔父家的那一夜,眼見雪白滾胖一個兒子,以後不能再見一面,好不傷心。第二天我就離開澄涇,到南溟莊一家姓汪的人家傭工。誰知我前生注就苦命,又碰見一個不規矩的主人,那人年紀已交五十,並沒兒子,便娶我作妾。我本來是個東飄西泊的人,嫁他本來不成甚麼一回事。只因嫁了他四年不育,他老人家死後,我又給他們幾個侄子驅逐出門。那時我氣憤已極,便削髮做了尼姑。”衣雲聽說,又悲酸填膺,泫然淚下。慧因又道:“我還記得有一天同丈夫到這庵裏來燒香求子,無端碰見你家嬸母,同我親生的兒子,也在這裏燒香,那時候我見小兒已會得嬉戲憨跳,只管叫着你家嬸母媽呀媽呀,我心裏的慘痛,真像刀割一般。這時我的丈夫哪裏知道這玲瓏活潑的小兒,便是我肚子裏養的。他只管指着小兒對我笑道:你瞧你瞧,這小囝玉雪可愛,何等好玩,假使你也能夠生養這樣一個小囝,我便死也甘心了。那時候我的眼淚再忍也忍不住了,一陣心酸,別轉頭去灑淚。此情此景,到死不忘。後來我又聽得小兒死了,更加哭得肝腸寸斷。唉,天哪,我的一生,就此過去,今世再沒甚麼巴望了。雲少爺,你想我的命苦不苦?我現在這裏等死,大約離開死期不遠了。”

    衣雲安慰她一番,走出靜室,見璧如還在和慧靜深談。衣雲道:“時光不早,我們回去吧。”璧如站起身來,對慧靜道:“改天再見,改天我們來喫你的豆腐衣卷子,和青菜麪條子,又香又嫩,此味好久沒嚐了。可惜讚美你的人,少了個玉吾。”慧靜一面拭淚,一面送出門來。衣雲等一路走到擺渡口。璧如道:“衣雲,你還記得當年在這地方調水碗捉牙蟲麼?想不到惹出玉吾一重公案來。”衣雲嘆口氣道:“舊事不堪重提,回首徒增悵觸。人生如朝露,今日不知明日事。”說時兩人跳上渡船,見那搖船的老婆子,頭髮像銀絲一般,絲絲隨風飄拂,肩背像一面弓,臉子像張雞皮,可是精神依然矍鑠。衣雲問她幾歲?老婆子說:“八十三歲了。”衣雲不覺對她呆呆地出神。璧如道:“我明天要回上海,你勾當好了家務,還是仍到上海來做番事業。天下多美婦人,請你不必憂鬱。”衣雲默然。那時渡船將近岸頭,天空飄下一瓣樹葉,徐徐落到波面,一陣迴風,又吹了起來把那瓣樹葉吹得盤旋不定。衣雲對着微微嘆口氣道:“璧如,你瞧那瓣樹葉呢,樹子上落已落了下來,還要翻飛他則甚?他的翻飛,正見他不自量咧。”璧如也暗暗出神。須臾,船泊岸頭,兩人跳到岸上,忽聞一片汽笛聲。衣雲道:“輪船來了,這輪船不是常熟開往蘇州的麼?”璧如還沒回答,那搖擺渡船的老婆子接嘴道:“不是蘇州輪船,是安樂村上新到的一艘白相小輪。”璧如道:“安樂村有甚麼風景古蹟,值得有人僱了輪船來遊玩咧。”

    老婆子道:“安樂村上,出了兩個美女,這回回來望望爺孃。”璧如詫異道:“甚麼美女不美女,究竟是誰呀?”老婆子道:“一個是金大女兒銀珠,當初嫁給個帶兵官的,現在那帶兵官死了,轉嫁到蘇州姓管的一家鄉紳,叫三少爺做姨太太。再有一個,便是陳伯祥的女兒金珠,當初嫁給本村小木匠汪小蓮做妻子,後來逃到上海,推說死了,魂靈嫁給南溟莊城隍神,鬧了一番,沒個人不信,其實何嘗死,嫁了個蘇州鄉紳姓陸的,叫小陸,做姨太太。此番一同回來,望望爺孃。”璧如、衣雲聽說怔住了。衣雲道:“那銀珠不是上海凌菊芬麼?當初嫁給王蘊華,難道王蘊華死後,又嫁了人麼?”璧如道:“不得而知,只聽人傳說,金大現在闊極闊極,家裏已是屋宇連雲,呼奴使婢。”衣雲道:“哦,金大發跡了。”說着慢慢走向街上丁全茶館裏喝茶。只聽茶客大家議論金大,說,"金大現在算得是個財主,團方數十里,誰不趨奉他。今天他女兒回來,秦炳奎兄弟倆,特地請廚子辦了一席酒菜請他。他女兒在一碗八寶飯裏,喫出一粒谷來,便使氣不喫。炳奎兄弟把廚子兩記耳光不算數,還要罰他重辦一席。你們想有了錢,虎威不虎威!”那人道:“照這樣子看起來,爺孃究竟養女兒的好,養女兒的出息。”一人道:“養了女兒尤其要送她到上海堂子裏去,纔有翻身日子。

    不送進堂子,也是徒然。”一人道:“不錯,我有兩個女兒,明年便想送進堂子去。”衣雲和璧如聽得一片輿論,不覺微微嘆了口氣。衣雲道:“人心大變,世道堪憂,我們從此好箝口結舌了。”璧如默然。衣雲望望時光不早,握住璧如的手道:“我們再會罷,前途珍重,明天我不送你了,異日有緣,再圖相敘。”

    璧如黯然送衣雲上路。衣雲迎着一顆滾滾欲落的夕陽走去。”璧如悵然若失。

    作者寫到這裏,也就暫告休息。正是:

    十年往事從頭寫,回首前塵一惘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