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美緣

清 · 佚名 · 集藏 › 小說

五美緣全傳

作者:無名氏

此書以道光間刻本爲底本校點。

此書不題撰人。卷首有敘,署“壬午穀雨前二日,寄生氏題於塔影樓之西榭。”此“寄生氏”亦曾爲另一部清代小說《爭春園》作序,署“己卯暮春修禊日,寄生氏題於塔影樓之西偏。”今人孫楷第稱“寄生氏即《五美緣》作者。”(見《中國通俗小說書目》“爭春園”條)柳存仁《倫敦所見中國小說書目提要》也說爲《爭春園》撰序的寄生氏“也就是《五美緣》的作者。”不知何據。

《爭春園》初刊於道光元年辛巳(1821),寄生氏序所署“己卯”當爲嘉慶二十四年(1819),則寄生氏乃嘉、道間人。據此,此書敘中所署“壬午”則當爲道光二年,此書初刊的時間恐即爲這一年。

此書版本較多,重要的還有藏於英國博物院的道光四年樓外樓刊本(此本亦名《繡像大明傳》)、藏於日本大阪府立圖書館的道光八年芸香閣刊本、藏於南京圖書館的道光二十三年慎德堂刊本等。

敘

美人者,天之靈秀所鍾,得一已難,況倍之而復蓰之乎!暮春坐海棠花下,客持《五美緣》見示。細加詳閱,竊思錢月英之純貞、趙翠秀之純烈、錢落霞之純謹,守志完身,仗義除逆,俱巾幗中僅見者。至若蕙蘭堅隨寒士,飛英愛服將材,亦不愧美人之號。馮生何福,消受如許溫柔鄉也。他如林公吏治附書之,足長智識。信乎天生才子必配佳人,鍾靈毓秀,天之所以成全美人也,如《五美緣》,其一也耶?

壬午穀雨前二日寄生氏

題於塔影樓之西榭

第一回錢月英酬神還願馮子清誤入桃園

詞曰:

蝸角虛名,繩頭微利,算來自應空忙。事皆前定,誰弱又誰強。且趁閒身未老,儘教我些子疏狂。百年裏,渾然是醉,三萬六千常思量,能幾許,憂愁風雨,一半相妨。又何須抵死、說短論長。辜負皓月清風,苔茵展、銀漢高張。江南好,千鍾美酒,一曲滿庭芳。

話說這部小說,故事出在大明正德年間。自從武宗皇帝以來,風調雨順,國泰民安,這也不在話下。單講浙江省杭州府錢塘具有一世官,姓錢,名銑,表字自由,官拜兩廣都堂之職。夫人馬氏所生一男一女,公子名林,字文山,小姐芳名月英。兄妹二人勤心苦讀詩書,學富五車,外國人皆稱爲才子佳人。

不幸老爺去世,夫人領了子女,扶柩迴歸故里,送入祖塋。

公子早已入學,卻不好遊戲,終朝在家與妹子吟詩作賦,孝敬母親。夫人見他兄妹二人早晚侍奉殷勤,滿心歡喜,常在他兄妹前說:“我家有此才女才子,不知後來娶媳擇婿如何?”公子道:“母親大人,婚姻之事,皆有天定。”夫人道:“雖然如此,但你妹子年已長成,爲孃的日夜優愁,放心不下。必選個才貌之人,完他終身,使我爲孃的卻纔放心。兒呀,難道你同學中就無其人麼?”錢林道:“孃親聽稟:學中只有一人孩兒十分敬重。論才學,孩兒甘拜下風。每逢考期,不是第一,就是第二。論人品,杭州也尋不出第二個來。”夫人聞言,忙問道:“此人姓甚名誰?門第若何?”錢林道:“論門第,到也正對。他父親做過刑部尚書,亡過多年。只有母子二人。姓馮名旭,字子清。”夫人道:“他母親可是做過太常寺少卿林燦之妹麼?”錢林道:“正是。”夫人道:“門戶相對,才貌又佳,爲何不上緊央人作伐,以完爲孃的心事?”公子道:“孩兒久有此意,只因他近來家業凋零,恐誤妹子終身,故爾未敢稟告。”夫人道:“我兒此言差矣。古人道得好,正是‘書中自有黃金屋,一朝得第自身榮’。”公子道:“母親吩咐,孩子知道。”

那月英小姐在旁聽得母親兄長說人婚姻之事,將臉一紅,起身回樓去。耳中只聽得說馮旭是個才子,心中暗想:“天下無實者多,倘若馮生名不稱實,豈不誤我終身大事?必須面試其才,方知真假。欲將此意稟告孃親兄長,怎奈我女孩兒家,羞人答答,怎好啓齒?”正是:滿懷心腹事,難向別人言。

不言小姐悶悶不樂,單言小姐身邊有兩個丫鬟,一個名叫翠秀,一個名叫落霞。二人生得容貌與小姐彷彿,卻也聰明。跟隨小姐拈弄紙筆,也知文墨。小姐見他伶俐,到也歡喜,故此待他二人如同姐妹,與衆不同。

翠秀、落霞見小姐連日悶悶不悅、自言自語、如醉如癡,覺得小姐有些心事。二人上前問道:“小姐爲着何事這般光景?”小姐見問,嘆了一口氣,道:“你二人那裏知我心。”就不言語了,二人道:“婢子自幼蒙夫人、小姐抬舉,不以下人看待。小姐有何心事,說與婢子們知道,代小姐分憂。”小姐聞他二人之言,只得將夫人、公子商議之話告訴一遍,“我想外邊人虛名甚多,故此疑心。欲要面試其才,又不好啓齒,以是不樂。”二人道:“小姐寬心。倘夫人、公子再議起小姐婚姻之事,婢子直告要面試這姓馮的才學,然後再議便了。”小姐聽了,方纔放心。

不覺光陰迅速,過了個月,夫人一日身體不爽,一病半月。慌得公子、小姐日夜不離左右服侍。小姐各廟許願,又在花園拜斗,保佑母親安康。

過了數月,夫人身體漸漸好了,公子、小姐見夫人好了,用心調理。不覺早又臘盡春回,到了新年景象。堪堪至初九日,乃是玉皇大帝聖誕之辰,月英小姐稟告母親知道:“孩兒許下各廟香願,今逢上好日期,孩兒意欲親身進廟酬謝,特來告稟母親。”夫人聞言,大喜道:“我兒,一向累你兄妹二人服待。既許下香願,理當親還。”遂吩咐家人速備紙馬、香燭、牲醴之類,喚了三乘轎子,伺候小姐同兩個婢子各廟燒香。

不一時,小姐打扮十分齊整,帶了翠秀、落霞,三人上轎,往備廟還願,後面隨了許多家人。

一行人衆先到了玉皇閣。小姐和兩個丫鬟下轎,家人逐開閒人。小姐慢慢步上樓來。只見香燭供獻已經現成。小姐站立氈單,禮拜上帝,轉身又拜斗姥天尊。禮拜已畢,家人送上香儀。客師請小姐客堂坐下待茶,擺下果品。小姐坐了一刻,起身上轎,又望城隍山來。

不一時,抬至寺內。只風山前遊人如蟻,家人趕逐不開。小姐看見香燭點齊,只得交身出了轎了。那些遊人見三乘轎內走出三個美人,一鬨擁擠,上前爭看。人人道好,個個稱奇。如同月裏嫦娥下降,好似西子重生。後面隨着兩個丫鬟,一般嬌嬈,不知誰家小姐。內中有一個書生,文質彬彬,頭戴儒巾,身穿儒服,年紀只好十五、六歲,生得貌比潘安。手執一柄金扇,也擠在人叢中爭看。看官,你道此人是誰?就是錢林對母親所說的禮部尚書之子馮旭,字子清。今日也來到城隍山遊玩,不想遇見錢月英前來進香。他也不知是錢文山之妹,一見國色,神魂飄蕩,癡在一邊,兩眼不轉睛只望着三人。

小姐見人衆多,慌忙禮拜神聖,吩咐家人:“將各廟香燭送去,我回家向空禮拜酬謝便了。”家人答應,將轎子搭了進來,請小姐上轎。

那些遊人一鬨而至,圍在轎前。事有湊巧,把一個馮旭緊緊擠在轎前,動也不得動。那小姐正欲上轎,忽見一個少年書生,品貌清奇,心中暗忖道:“世上也有這般標緻男子。”又不好十分顧盼,匆匆上轎。家人連忙放下轎簾。轎伕抬起,如飛而去。

馮旭又看翠秀、落霞二人上了轎。轎伕趕向前面,一直飛奔下山。馮旭見三個美人去了,他也不顧斯文體面,向後跟定轎子,跑下山來,滿身汗透,儒巾歪斜,足下那管高低,轉彎抹角,跑得喘息不定。

有一個時辰,到了一處後花園門,一直遙望裏面去了。只見一個老蒼頭,說道:“那裏來的,好好走出去。”四面望望無人,反手將園門關閉。馮旭低低罵道:“這個老狗頭,好不知趣,竟自把門閈閉去了。”只得走至門首,用手將門輕輕一推,那裏推得動。

馮旭無奈,繞着牆邊走了一會,無法可入。只見對過矮矮門首,有一個老婦人坐在門首。馮旭連忙走過來,叫聲老婆婆:“小生借問一聲,對過花園可是李相公家的麼?”那婆婆搖頭道:“不是,不是。”馮旭又道:“可是張相公家的麼?”婆子又搖頭道:“不是,不是。”馮旭道:“卻是誰家的麼?”婆子道:“相公請坐,待老身慢慢告訴與你聽。”馮旭真個坐下。婆子道:“對過花園乃錢府的。這錢老他在日做過兩廣都堂,如今只有夫人、相公、小姐三人,並無別個。”馮旭暗道:“原來就是錢文山的花園。”又故意問道:“他家公子與那家結親?”婆子道:“尚未聯姻。”馮旭又道:“他家小姐自然是與過人家的了。”婆子道:“小姐今年方交一十六歲,亦未受聘。”馮旭口中應道:“原來如此。”心中暗喜道:“年交一十六歲,也不小了。”婆子道:“說起這位小姐,婚姻卻難。他家夫人要選才貌出衆,又要門戶相當,夫人方允。”馮旭道:“卻是爲此,這也該的。但不知他家小姐可知文墨?”那婆子道:“好個可知文墨,通杭州那個不知他是閨中才子!常與他哥哥吟詩作賦,連公子還要讓他一籌哩。”馮旭道:“你老人家如何盡知他府中事?”婆子笑道:“相公有所不知,我就是這位小姐的乳孃,我姓趙。因年紀大了,自己要在家裏同兒子過活。如今時常還去他家所,我要去就去,要來就來,一切事所以曉得。”二人談了一會,天氣漸漸晚了。婆子道:“老身要弄飯去了,恐兒子回來要喫,沒工夫陪你談了。你清回罷。”

馮旭聽了婆子這番言語,心中甚是歡喜:“錢小姐竟是個才貌雙全的,怎能與我爲妻,也不枉爲人世。”起身復又走到對過花園門首,看看園門緊閉,又站了一會,想到:“天色已晚,我只是癡呆呆的站在,就站到明日也無益處,不如且回,明日起早些來,倘有機緣,也未可知。”即移步轉身,才走了十幾步,忽聽得園門咿呀一響,馮旭即忙回頭看時,園門已開,有個老蒼頭手中拿着把酒壺走出來,帶了園門,竟自去了。原來這個老兒每晚瞞着夫人出來打酒喫。馮旭見了,忙忙走來,不論好歹,推開園門,竟自進去,仍然將門推上,一直往裏就走不題。

且言蒼頭取酒來,推門進來,回身關好,取鎖鎖了,提酒往自己房裏喫去了。

單講馮旭在花園裏東張西望,不見一人,他就放大了膽,朝裏直走,到了丹桂廳上坐下。定定神,想到:“我好無禮,怎麼黑夜裏走到人家花園中來?倘被人看見,如何應答?文山兄知道,體面何存。”想罷,立起身來:“我且出去。”竟奔園門,打點回去。

卻說月英自進香回來,到夫人前稟道:“今日進香,好不熱鬧,孩兒見人衆多,止到玉皇閣、城隍廟山上,[以外]着安僮送香燭前去,孩兒先回來了。”夫人答道:“正該如此。”就在前面喫過夜飯,又說了些閒話。夫人吩咐:“我兒就此回樓睡吧。”小姐起身,叫翠秀、落霞掌燈。翠秀道:“今晚風大,不好點燈。”取了個燈籠點起,照着小姐回樓不題。

且言馮旭來到園門,見門上拴了大閂,又鎖了,那裏還得開來。馮旭驚道:“這事怎好?不想一時就拴鎖了園門。”愈想愈怕,無法可使,他是個讀書君子,又比不得那種可以掂門鈕鎖的小人,只得又回身步到丹桂廳坐下,等候天明出去。正在自悔之時,忽聽一派鶯聲燕語,嘻笑而來。燈光漸近,馮旭唬得覓處藏身,往來無處,暗道:“若被人撞見,如何答話?權在山石背後躲避則個。”但不知曾撞着人來捉住,認奸認賊,且看下回分解。

第二回贈金扇馮旭得意拜天地翠秀許婚

詞曰:

水浴銀蟾,葉喧蒼陌,馬聲初斷。問依露井,笑撲流螢,焰花破,畫欄邊。四方靜,夜久後,郎愁不歸眠,立盡殘更前。嘆花草,一瞬千里夢,況書遠。到頭來,都是幻。利名牽絆,怎不教迷戀,梅落添妝,蓮開似面,天工畫染。金烏玉兔未停留,讀書何敢手釋卷,但明河直下,誰有星稀數點。

話說馮旭見有人來,慌張張走到假山背後躲避不題。

且言小姐和翠秀、落霞三人打從假山石傍經過。馮旭見燈到了面前,抬頭觀看,只見前面一個小丫鬟,手提一盞燈籠,後隨兩個美人,心中大喜,便欲走出相會。“或者小姐憐我一片真心,面訂婚姻,也未可知。”主意定了,正欲移步,心中回想:“若小女子家叫喊起來,驚動人衆,錢兄知道,體面何存。我且躲在假山背後,聽他說些甚麼言語。”正是:要知心腹事,但聽口中言。

且言翠秀提燈在前,叫道:“小姐,今日城隍山上好些遊人,內中有個少年書生,擠在轎前,好個人品!小姐可曾看見麼?”那落霞接口道:“好個標緻秀才,他那兩個眼睛只望着小姐。”翠秀道:“不知此生才學如何,我家小姐若配得此人,也不枉人生在世。”落霞道:“看他那般品貌,腹中自然不差。”翠秀道:“若果然如此,可算得才貌雙全。”二人你一句我一句稱讚,小姐只不言主。

此日是正月初九日,殘雪未消。那日間花園內被鴉雀在地打食,走得滿地腳跡。小姐便叫:“你二人終日拈弄筆墨,因夫人去年病體沉重,我沒有工夫考你二人。今日見景生情,我有一對在此,你二人可對來。”二人道:“不知小姐所出何對,婢子等料然對不出來。”小姐道:“偶然看見此景,滿地鴉腳跡,藉此出對。”隨口道:“雪地鴉翻,好似亂酒梨花墨數點。”翠秀、落霞二人一時對答不出。

那在假山後麪人聽得明白,欲要代他二人對來,一時想不出來。事有湊巧,忽聽得空中咿呀一聲,馮旭抬頭一看,見三四十個賓鴻分爲三路從北向南飛去。他一時間便高聲對道:“霞天雁過,猶如醉書紅錦字三行。”當下,翠秀、落霞二人聽見,叫道:“有賊,有賊!”只唬得馮旭戰戰兢兢,不敢作聲。轉是小姐聽得對句確當、聲音清亮,說道:“你二人不必驚慌,據我看來,並非是賊。你們將燈籠照看,看是何人。”二人答應,心中不得不怕,戰戰兢兢,提着燈籠,口中只是吆吆喝喝,道:“你若是賊,速速跑去罷了,要不是賊,快快出來。”馮旭聽見,心中想道:“都是女子,我就出去,料然不妨。”放大了膽,竟自走出,月光之中,搖搖擺擺,手中執着一把金扇,一方班古鐫的碧玉圖書。這玉器乃是他祖父傳流之珍。此寶價值千金,他並不知其價,扣在扇上。忙忙走出來,看見翠秀、落霞,深深一躬,道:“小生拜揖。”二人將燈籠提起一照,不是別人,就是日間在城隍山遇見那個標緻書生,又驚又喜,故意問道:“你是何人?怎麼大膽半夜更深卻在我家花園之內,說得明白,放你出去,如有一句謊話,登時叫喊起來,驚動家人拿住,當賊送官,嚴刑拷打,那時就要喫苦哩。”馮旭打一躬,道:“二位姐姐請息怒,待小生直告。小生姓馮,名旭,字子清,杭州那個不知是個才子。”二人道:“住了,你既是個才子,可認得我家大相公麼?”馮旭見問,笑嘻嘻道:“怎麼不認的,你家大相公錢兄與小生朝夕會文,又是同案好友。”二人道:“既是與我家相公相好,因何躲在我家花園內,且是黑夜之間?卻是爲何?”馮旭道:“有個原故:今在城隍山遊玩,遇見你家小姐進香,小生不知是那家小姐,故爾跟尋到此細訪,方知是錢兄令妹。看見園門開着,因此走進遊玩,不想園門下鎖,不得出去,只得躲在山子石邊,坐守天明,好出花園。不意小姐出對子與二位姐姐對,小生斗膽對了一句,驚動小姐同二位姐姐。此係真言,不敢說謊,望二位姐姐恕罪、轉達小姐、恕小生不知之罪。”

那錢月英見馮旭出來,連忙迴避在丹桂廳上,一句句都聽得明白,方知就是哥哥與母親所說之人。今日間見其容貌,方纔又聽貝對句,確是個才貌雙全,早已打動少年愛姮娥的心事,便在廳上叫道:“翠秀、落霞快來。”二人忙至廳上小姐面前,把馮旭的話告訴一遍。小姐道:“既是相公的好友,可快跟我進去,取鑰匙前來,開了園門,送他出去。”二人答應:“曉得。”翠秀向落霞道:“妹妹,你隨小姐回樓,取了鑰匙快來,我在此等候。”落霞應允,隨着小姐到了樓中來取鑰匙。原來園門鑰匙小姐經管,每日放在後樓。這且不表。

再言馮旭見四下無人,走至翠秀身邊,忙忙又躬,道:“姐姐,小生拜揖。”翠秀欠身還了個萬福,道:“相公方纔見過禮了,爲何又作揖?”馮旭道:“禮下於人,必有所求。請問姐姐芳名。”翠秀道:“妾身父母姓趙,名喚翠秀。前跟小姐回樓去的名喚落霞,他的父母姓孫。小姐芳名月英,你可知道麼?”馮旭連聲道:“小生謹記。但小生今日到此,原爲婚姻。不能當面一言以定終身,豈不辜負小生一唑真心?還求姐姐設個法兒引小姐面前一見,以表小生誠懇,不知姐姐可用情否?”翠透道:“我家夫人好不嚴謹,小姐乃閨閣千金,怎能輕易得見外人?又是黑夜,豈不令人說笑。勸相公將此念頭息了罷。至婚姻大事,必須央媒說合,那時名門正娶,纔是君子。”馮旭聽了翠秀之言,道:“姐姐說得有理。不知小生與小姐緣分如何?姐姐大力周全,小生無物相謝,有柄粗扇,聊表進見寸心。”說畢,將手中金扇遞與翠秀。翠秀道:“妾身並無寸進之功,怎好收相公之謝。”馮旭道:“姐姐不收,是不肯代小生出力了。”翠秀道:“我若不收,使相公疑心,只得權且收下。”伸手接了,藏在身邊,便道:“馮相公,我先報個喜信與你。我家相公前日與夫人商議,要將小姐與你。你今回去,作速央媒求親,夫人、公子必允。”馮旭聽了此言,不覺手舞足蹈,喜出望外,道:“倘若如此,三生有幸。不知姐姐可伴小姐過去否?”翠秀笑道:“我們兩個服侍小姐,寸步不離,怎麼不隨過去。”馮旭聞言,滿心歡喜,道:“叫小生一時消受得起三位美人。”正是:情知語是針和線,就此引出是非來。馮旭與翠秀說了一會,不見落霞到來。月色漸亮,自古道:燈前觀美女,月下玩佳人。

越看越愛,那裏按納得住心猿意馬,走到身邊,雙手抱祝翠秀作色道:“妾認君子是個誠實之人,原來是一個狂徒。既讀孔聖之書,難道就不知些禮法麼?我雖然是個婢子,不是下流苟合之奴。”高聲叫:“狂生,還不放手!”一夕話,說得馮旭啞口無言,將手一鬆,叫道:“姐姐言之有理,小生一時癡呆,萬望姐姐恕罪。小生還有一言奉告:前蒙姐姐垂愛,見許終身。趁此月光之下,對於罰誓,以表真心,不知姐姐肯否?”翠秀道:“你今速速回去,央人說合,對甚麼天,罰甚麼誓。”馮旭見他口軟,將翠秀身子一把扯住,就半推半就,二人雙雙跪下,同拜天地。馮旭罰誓道:“我若負了趙氏姐姐,前程不利。”翠秀道:“願相公轉禍呈祥。妾若負了相公,叫妾身不逢好死。”正是:在天願爲比翼鳥,在地願爲連理枝。

二人誓畢,立起身來。馮旭恭恭敬敬站着不動。只見落霞取了鑰匙來到,叫聲:“姐姐,快送馮相公出去。”馮旭無奈,只得同着二人到了園門。開了鎖,下了閂,開了門,馮旭走出,轉身朝着二人作了一揖:“小姐姻事還要仗二位姐姐大力扶持。”二人也不回言,“咕咚”一聲,將園門緊緊關上。這正是:東邊日出西邊雨,莫道無情卻有情。

不言翠秀、落霞二人上樓,且言馮旭癡呆站了一會,不見動靜,方纔移步,趁着月光回來,心中暗想:“明日央人說媒,不知央那一個與錢兄說合。”一頭打算一頭走,左思右想,抬頭一看,已過自家門首。只得走回數步,用手扣門。裏面老蒼頭答應,連忙開門,看見馮旭,道:“相公,你在那裏去的?太太着老奴各處找尋,張相公家、李相公家,無一處不找到。老太太好不着急。相公,你那裏去的,此刻纔回來?”馮旭道:“太太爲何着急,着你尋找?”蒼頭道:“今日舅老爺到了。”馮旭道:“舅老爺在那裏?”蒼頭道:“現在後堂,同太太用晚飯。”馮旭聽了,只奔後堂而來,見他母親與舅舅喫飯。不知他舅舅姓甚名誰?來此何干?且聽下回分解。

第三回遊西湖林璋遇故賣寶劍馬雲逢兇

詞曰:

別館寒砧,孤城畫閣,一片秋色人寥廓。東飛燕子海邊歸,南來鶴向沙頭落。楚颱風,瘐樓月,宛如昨。無奈被些名利耽擱,可惜風流總閒卻。當初漫留華表語,而今誤我秦樓約。夢醒時,酒闌後,思量着。

話說馮旭來到後堂,看見母舅,深深見禮。看官,你道他舅舅姓甚名誰?姓林名璋,字正國,乃是一個舉人,住在金華府。進京會試,順便前來看看妹子。林璋看見外甥生成美貌,好不歡喜。太太向前問道:“我兒,今日往何處去的?你舅舅來時,我叫蒼頭四去找尋,你都不在。爲何此刻方歸?”馮旭道:“孩兒今日遇見幾個同學朋友,拉了去遊西湖,回來晚了。”當時就在橫頭坐下,陪舅舅喫酒。酒席之上,林璋問他才學,馮旭對答如流。林璋滿口稱讚,向太太道:“外甥將來必奪元魁,也不枉忠臣之後。”太太道:“我兒方纔說是遊湖去的罷?你舅舅到來,也同舅舅觀觀景緻。”馮旭答應了,彼時又說些閒話,不覺漏下三更,各自安寢,一宿無話。

次日,馮旭忙叫蒼頭去叫船,到五柳園定席,又請錢林來陪舅舅。不一時,錢林到來。馮旭連忙迎接,邀至書房,與林璋見禮,分賓坐下。林璋問馮旭道:“此位長兄尊姓大名?”馮旭道:“此位姓錢名林,字文山,是甥男同案好友,今特請來陪舅舅的。”林璋聽說錢林,拱拱手,道:“久仰久仰。”錢林口稱:“年伯,小侄與馮兄同案,請問年伯臺甫。”林璋道:“賤字正國。”敘畢起身,一路出門,慢慢步出湧金門外。

到了湖上,蒼頭預先在船看見,迎請登舟。艄子開船,遊賞一會。端的好個所在!只見來的來,去的去,遊人不絕,笙歌聒耳。正是:十里西湖跨六橋,一株柳樹一株桃。

林璋滿口稱讚道:“話不虛傳,果然好景緻。”

傍午,到了五柳園,這些船俱各灣下。那些遊人棄舟登岸,都到園中喫酒喫飯。此館乃是杭州第一名園,一切各樣酒席餚撰俱全,器皿精潔。園中花草十分茂盛,真是八節長春之景,四時不謝之花。城中鄉宦遊人皆是頭一天定席。園門前有五棵大柳,藉以爲名。凡來遊玩,在此定席,來來往往,十分熱鬧。蒼頭向馮旭道:“我們的席定在梅亭上面。”三人步上亭來。林璋舉目觀看,四面粉牆俱是名公題詠詩賦。細細看去,竟有做的好的,也有胡言的。梅亭上面只有四張桌子,先有一席有客坐。蒼頭道:“這一桌是我們定的。”林璋、錢林、馮旭三人坐下。還有二席是別家定的,客尚未至。酒保忙來抹桌,獻上茶來,擺下小菜,然後送上酒來。三人傳杯弄盞。酒保慢慢上菜。

忽然,亭外有一英雄,頭戴服巾,身穿元緞箭衣,腰中束一條鸞帶,足登粉底皁靴,面如傅粉,脣若塗朱,年紀不過二十以上,走來,到處尋桌子。林璋看見,走將上來,叫道:“湯相公請坐。”那人一聽此言,忙道:“原來是老伯在此。”搶行一步,上亭來施禮,又同錢林、馮旭施禮,林璋就請他坐。各各通名道姓。原來此位姓湯名彪,本是金華府人氏,他父親名英,現任金陵總制。在父親任上過了年,回去拜他母親的節,打從杭州經過,今日也來遊玩,遇見林璋,是同鄉之人。林璋問道:“公子爲何在此?有失遠迎。”湯彪道:“因在家父任上過了新年,如今回家拜節,偶爾順便遊賞到此。請問老伯爲何在此?”林璋道:“試期將近,由此赴都會試,舍甥邀我一遊。”話畢,四人飲酒,甚樂。正是:萬事不如杯在手,一年幾見月當頭。

按下四人飲酒不題。再說五柳園外,有一英雄,身高丈二,膀闊三挺,頭戴一頂順風倒瓦楞帽,身穿一件皁布箭衣——說起這件箭衣,身穿到穿得又串,兜米兜不得半升。腰束牛皮搥帶,足登鼓子皮靴,面如海獸,項下一部鬍鬚,猶如鋼針一般。此人乃江西南安府人氏,姓馬名雲,有個綽號,叫做“火彈子”——他有張弓,百發百中,打在人身上,就着了——故有此名。昔日一人一騎曾在紫金山爲寇,劫了皇上八十三萬幫銀。那些官兵那裏是他的對手,一杆槍,挑得紛紛落馬,人人奔命,個個逃生。今日落魄,缺少路費,手執一把寶劍,路過杭州,到湖上賣劍。口中叫一聲“看劍!”這一聲猶如轟雷一般。那些看的人見他這般異樣,都來爭看。

只見那邊來了兩個人,前頭一位公子,不上十七、八歲,頭戴五頂片玉巾,身穿一件銀紅灑花直襬,足登朱履,手拿名公詩扇,一步步搖奔五柳園來。後面一人,頭戴鴨嘴方巾,身穿元緞直襬,足登方頭靴子,手拿一柄方頭扇子。後跟十來個家丁,齊進園門。那些人看見許多人圍着,不知做甚事的,他也來看。早見一個異樣漢子,手捧一把寶劍,上插着草標。公子知道是賣劍的,走至馬雲面前,伸手接過定劍,抽出鞘來,略略照了一眼,只見寶光射目。那公子到也識貨,隨將劍入鞘,問道:“漢子,你這寶劍是賣的麼?”馬雲道:“是賣的。”公子隨將寶劍遞與家丁,也不問他價錢,竟搖搖擺擺走進園去了。

那梅亭上一席就是這位公子所定。家丁看主人到了,連忙迎接。錢林、馮旭看見,叫道:“兄長,就此間坐罷。”那公子連忙拱手道:“兄長俱在此,失敬了。”連忙見禮。馮旭就請他坐下。那戴鴨嘴巾的也笑嘻嘻作了揖,就在橫頭坐下來。各各通名道姓。看官,你道這位公子是誰?此人乃是當朝武英殿大學士花榮玉之子花文芳,與馮旭、錢林同案。倚着父勢,無所不爲,專放私債,盤剝小民,霸奪人家田地,強佔人家妻女。外面的人聞名喪膽,見影亡魂。那戴鴨嘴巾的是花文芳一個篾片,姓魏;名臨川,有個綽號,叫做“魏大刀”。難道他會舞大刀不成?不是這個講究。因他一筆會寫刁詞,包寫包告,百發百中,故人將他一管筆比刀還狠些,故叫做魏大刀。林璋聽說花榮玉之子,心中好不煩惱,原來是他對頭的兒了。想:“我兄長被這奸賊害了性命,此仇不共戴天,今日反與仇人之子共席。”欲要起身先回,怎奈又有湯彪在席,只得勉強坐了,花文芳那裏曉得這般曲折,見是馮旭舅舅,又是進京會試舉人,口內老伯長老伯短,殷勤奉酒。怎當得魏臨川那張篾片嘴兒,見花文芳如此敬酒,他就分外奉承。六人在此飲酒,林璋此際無奈,又不好起身回船,只得眼觀花文芳出言吐語,不像個讀書之人,盡是一派胡言風月之話,說了一會,並沒半句正經話。林璋暗想:“不知那個瞎眼宗師,竟將這個畜生進了學。”原來當日花文[芳]進學有個原故:那個宗師出京,花太師親自囑咐道:“若到杭州,務將小犬進個學的案首。”宗師屈不過花太師情面,只得答應,到了杭州,考畢,將花文芳捲了一看,可發一笑,卻都是些狗屁胡語。欲待不進,怎好回京見花太師之面,無奈,只得取了馮旭的案首,錢林第二,勉強取花文芳第三名。

不表他們在梅亭上飲酒,單說馬雲在園外等了半日,不見那位公子出來,心中好不焦躁,道:“寶劍尚未說價,怎麼不見出來,哄咱等了許久。”腹中又飢餓。花文芳一個家丁剛剛走來,聽見馬雲口中言語。那個家丁口中叫道:“俺公子與衆位老爺飲酒,你的寶劍俺公子要了你的。今日回去,明日到相府領賞便了。”那馬雲聽了這般言事,那裏按捺得住:“甚麼公子,這等放肆,敢拿咱的寶劍!”家丁道:“漢子,你站穩了聽我說明,恐怕唬倒了你。我家太師爺是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當朝宰相,你知道麼?”那馬雲聽了那人言語,一把無名火高有二千丈,大罵道:“快叫那狗孃養的好好送還咱的寶劍,萬事皆休,若遲誤了,咱主打進園去,將他狗孃養的抓將出來,叫他試試咱的皮捶。”那家丁怒道:“你這個王八羔子,不知死活。我家公子那個不知道,若得罪了他,輕者關官究治,重則置於死地。”馬雲喝道:“便打了這狗孃養的,看他把咱怎樣擺佈。”家丁道:“除非你喫了熊心豹膽,也不敢如此放肆。”馬雲此時只氣得三尸神暴跳,五陵豪氣沖天,一聲大喝,道:“你這狗孃養的,先試咱的拳頭。”說着說着,早有一拳打來。那個家棟噯哎”一聲,倒栽蔥跌在地下,掙了半日,扒將起來,口中說道:“好打,你且莫慌。”說畢,往園子裏去了。來至梅亭上面,看見主人,道:“不好了,反了。”花文芳正與衆人談得高興,聽說“反了”,回頭看見自己家丁,問道:“你爲何這般光景,滿身俱是泥哩?”家丁回道:“小人出去,正聽見那賣劍漢子大罵大爺。小人吩咐明日到相府去領賞,那漢子不由分說,舉起拳頭就打,小人被他一拳打倒在地。他要打進來與大爺做個對頭。”花文芳聽見了這番言語,又當衆人面前,好不羞恥,站起身來,拱一拱手,道:“失陪老伯與衆兄長了。”便望着家丁道:“你們都跟我來。”

那怕哪吒太子,怎逃地網天羅。

就是火首金剛,難脫龍潭虎穴。

衆家人一齊答應。魏臨川也就跟了來。

花文芳氣沖沖的竟奔園門,抬頭一看,只見馬雲圓睜怪眼,又聽見他口中罵道:“狗孃養的,價錢也不講明,就要白白的奪咱的寶劍,他就是太歲頭上動土了。”花文芳向前,一聲大喝,道:“你這狗才,不要走,與我拿下。”衆家丁聽見,一齊擁上,只奔馬雲。馬雲呵呵大笑:“我的兒,來的好,越多越妙。”只十數個家丁那裏打得過,都被馬雲打倒了地,跌跌扒扒,叫苦連天。花文芳與魏臨川見熱頭不好,預先躲進園內。這些家丁被他打得落花流水,一個個都溜進園去了。馬雲大怒,一聲吼叫,邁開大步,“不免打進園去,將這些狗頭打死,方消咱心頭之氣!”正是:馬跑臨崖收繮晚,船到江心補漏遲。

馬雲打講園來,不知性命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四回馬雲大鬧五柳園湯彪仗義贈金帛

詞曰:

東里先生家何在?山陰溪曲。對一川平野,數椽茅屋。昨夜江頭新雨過,門前流水清如玉。抱小轎,回合柳,參天搖嫩綠。疏籬下,叢叢菊,虛窗前,蕭蕭竹。嘆古今得失,是非榮辱。須信人生歸去好,世間萬事何時足。試問村釀酒如何,今朝熱。

言馬雲闖進園門,不見家丁,大叫道:“狗孃養的,躲到那裏去了。清平世界,就要強奪咱的寶劍。”馬雲東尋西找,不見一人,按下不表。

且講跟花文芳的家丁見了那漢子十分兇惡,恐怕尋到公子不得開交,他就跑到梅亭上面問湯公子,這件事情要湯公子解圍,湯彪道:“所爲何來?”家丁將始末根由細述一遍。湯彪聽了,立起身來,[道]:“老伯與二位兄長請坐,待我前去看來。”連忙走下梅亭。剛剛馬雲走到面前來東張西望,尋人撕打,口中罵道:“這狗孃養的,躲得乾淨。”湯彪看見虎形大漢雖然衣服破損,[然]像貌軒昂,不似窮漢之像,便高叫道:“朋友,爲着何事與人爭鬥?”馬雲恨不得尋着花文芳一拳打死,方纔消了這口惡氣,見有人問他,睜睛一看,見一位公子,像貌堂堂,武士打份。這叫做英雄眼內識英雄,便道:“公子休管咱的閒事,咱只尋那廝。”湯彪道:“你就是與人吵鬧,有人來解勸。朋友呀,你可知道,正是‘得放手時須放手,得饒人處且饒人。’”馬雲見他勸,叫道:“公子,不是咱家尋他的,可恨那廝無故拿我寶劍。”湯彪大笑道:“一把寶劍也是小事,兄長何必如此動怒。看小弟分上,且息雷霆。請坐,待小弟尋來,還兄便了。”馬雲見公子這般周全,便道:“咱家都看公子面上。”湯彪將身一讓,邀馬雲上梅亭。馬雲見席上二三人,朝上見禮。湯彪請他坐下,忙叫馮旭的家人上酒,道:“兄長請多用一杯,小弟去取寶劍還兄。”說畢,下了梅亭而去。

馬雲此時腹中飢餓,見那些酒餚擺滿席上,他就狼餐虎嚥一頓,喫了盡興,方請問三人姓名,並問那位公子是誰。林璋答道:“方纔下亭去的公子,他是金陵總制操江湯公的公子,名彪。在下姓林。此二位一位姓錢,一位姓馮。轉問壯士姓名?”馬雲一一通名道姓。只見湯公子走上梅亭,叫道:“兄長,寶劍在此。”馬雲立起身,叫道:“湯公子,咱有眼不識泰山。咱家聞名已久,欲要拜識尊顏,不想今日得遇公子,真三生有幸也。”正是:踏破鐵鞋無覓[處],得來全不費工夫。

馬雲當下就拜,湯彪忙下跪,道:“請問長兄尊姓大名。”馬雲道:“咱姓馬,名雲。”“莫非江湖上的‘火彈子’就是長兄麼?”馬雲答道:“正是。”湯彪大喜,道:“聞名不如面見,一見面勝似聞名。”二人拜罷起身,馬雲就要告別。湯彪道:“兄長意欲何往?”馬雲道:“大丈夫四海爲家,蹤跡無定。咱今日路過杭州,缺少盤費,將此寶劍賣了,誰知遇見這個狗孃養的,白白奪咱寶劍。”湯彪道:“都看小弟分上。”忙向懷中取出五十兩銀子,遞與馬雲,道:“此銀長兄可作路費。”馬雲推道:“咱與公子萍水相逢,受之有愧。”湯彪道:“四海之內皆兄弟也,長兄何必見外。”馬雲道:“公子既然賜咱,異日相逢,再爲補報。”湯彪大喜,忙將銀子、寶劍雙手遞與馬雲。馬雲道:“銀子咱家自然收下,但此寶劍公子收下,留爲早晚防身。”正是:寶劍贈與烈士,紅粉付與佳人。

馬雲將手一拱,放開大步,頭也不轉,竟自去了,下回書中自有交代。

且言湯彪見馬雲去了,隨叫蒼頭將花文芳請來。不一時,花、魏二人到來,假意問道:“手下可將那廝拿下,送到錢塘縣去?”湯彪道:“看小弟分上,那人去之久矣。”遂將二人請至亭上坐下。花文芳一眼看見湯彪腰中佩着那口寶劍,問道:“那廝如何撇下寶劍而去?端的好口寶劍。”湯彪看見花文芳滿口稱讚,[道]:“那人送與在下,我今轉贈兄長何如?”即解下遞與花文芳,文芳接過,稱讚好劍,遂謝湯兄,即遞與家叮大家又飲了一會,見紅日西沉,各各起身。花文芳的家丁早將馬匹候着在園外。六人出園,花文芳叫聲“得罪”,即便上馬,同魏臨川而去。

且言林璋邀湯彪五齊下船,不一時,到了湧金門,棄舟上岸,將湯彪請至馮旭家內,又喫了幾杯酒,談了此閒話。見玉兔東昇,錢林告辭回家,湯彪告辭回寓。只講馮旭轉身同母舅二人進內,告稟母親今日遊湖的話。太太說:“請哥哥坐下。難得哥哥到此,有句話對哥哥說。一者妹子年交半百,時常身子不爽;二者你外甥長成,我欲替他娶房媳婦,早晚也得親近。可我又不知那家賢德之女。”林璋道:“男大當婚,古之常禮。無奈愚兄進都匆匆,不能在此作主,如之奈何。”馮旭聽見他母親與舅舅議婚姻之事,正合本心,接口道:“告稟舅舅與母親知道,久聞錢林兄有一妹子,才德兼全。”林璋笑道:“何不早言?趁我在此,央人前去作伐。”太太道:“卻央何人爲媒?”馮旭道:“不若央求朱老伯前去,此婚必成。”太太道:“我卻忘了。”林璋問道:“那個朱老伯?”太太道:“就是朱輝,與你妹夫最是相好。”林璋道:“可是翰林朱輝麼?”太太道:“正是此人,如今告老在家。”林璋道:“既是朱年兄,明日同外甥拜他,託他作伐此事。”當日安寢。

次日早起,正欲出門,只見湯彪與家丁押着行李到來。林璋、馮旭接到廳堂,見禮獻茶已畢,湯彪道:“老伯進都,小侄那有不送之禮,故今日同小价搬了行李到來,只是打擾。”馮旭道:“請還請不至。”林璋道:“勞駕垂愛,心感不荊”登時用過飯。

林璋同外甥上轎,蒼頭拿帖來到朱翰林門首,傳進名帖。朱輝道:“快開門,迎接進來。”各各見禮,分賓坐下。獻茶已畢,各敘了一番寒溫。林璋道:“一來奉拜,二來有件小事奉屈大駕。因舍甥長成,特來煩請年兄做個月老。”朱輝笑道:“小弟目下是個閒人,最喜作媒,只是要喫杯喜酒。不知那家小姐,自當前去說合。”林璋道:“不是別家,就是錢文山令妹。”朱輝道:“要是別家,小弟不敢應承。若是錢兄令妹,叨在通家,小弟允成,包在身上。”又敘了一會閒話,林璋告辭。朱輝送出大門。臨上轎時,道聲:“得罪,千萬拜託。”朱輝答應,一躬而別。

話分兩頭,且言花文芳回到府中,將寶劍玩賞一會,十分得意,就吩咐書童掛在自家房裏壁上一宵已過,次日同魏臨川到妓者家喫酒作樂。忽見書童前來送信:“請大爺回去,舅老爺來了,現在後堂與老太太請話。太太着小的來請大爺相陪。”花文芳只得回去,往外就走。到了家中,只望後面而來。看官,這個書童名叫花有憐,生得脣紅齒白,十分俊俏。原是花文芳倖童,年已十七歲了,花文芳十分喜他。

且言花文芳來到後堂,看見舅舅,向前施禮,就在旁邊坐下。這花文芳的舅舅曾做過都察院,如今告老在家,知外甥終日眠花臥柳,不習正務,恐誤他終身,今日到來與妹子商議早早替他娶個媳婦,收管他的心。看官,這花文芳年已十六歲,又是相府人家,難道娶不起一房媳婦?有個原故:花榮玉是個權臣。皇上寵愛他,他主賣官鬻爵,無所不爲,不知誣害了多少忠良。因此,都中這些公卿官家不肯與他結婚。童仁向着文芳道:“你今終日閒遊,不是常法。我今訪得錢林——和你同案好龍,他家有個妹子,才貌兼全。我欲前去說親,特自前來通知你母子。”太太接口道:“前日你妹丈有家報回來,信中寫着孩兒姻事,還求哥哥做主。”童仁此時別去。

話分兩頭,且言錢林與母親閒談,家人進來稟道:“外邊朱老爺請相公,有要話相商。”錢林慌忙出來見禮。獻茶已畢,錢林道:“小侄不知尊叔到舍,有失遠迎。”朱輝道:“不敢,不敢。造府有句話與賢侄商量。”正欲開口,又見家人前來報道:“今有教察院童老爺求拜相公,要與面會,不有話說。”錢林尋思一會,向朱輝道:“小侄與他久不來往,今日來拜,有甚話說?”朱輝道:“何不請進,一會便知端的。”錢林只得迎進到內見禮。童仁笑道:“原來朱年兄在此。”三人復又見禮,分賓坐下。家人獻茶。童仁到:“不知朱年兄恐有密事,小弟告退。”朱輝道:“一句話人人皆可共聽。未識童年兄恐有細話,小弟改日再來罷。”童仁笑道:“小弟也是一句話,人人可以共聽之言。”錢林道:“請問年伯有何臺諭?”朱輝道:“非爲別事,特來與令妹作伐。”童仁道:“小弟也爲此而來。不知年兄所議那一家鄉宦之子?”朱輝道:“不是別人,就是錢林兄同案好友馮子清兄奉求庚貼。請問年兄所議何人?”童仁道:“也是錢林兄同案好友,就是舍甥花文芳奉求庚貼。”錢林道:“兩家一齊說討庚貼,不好允成那家。”回道:“二位年伯請坐,待小侄稟知家母,再來奉復。”說畢起身進內,將此話告訴母親一遍。太太道:“兩家求親,叫我允成那家?”剛剛翠秀走到太太跟前,聽見公子與太太商議兩家求親之事,正在不決之際,翠秀插口說道:“小姐常在婢子前說來,必要面試其才,選中其人。”太太道:“我兒,就將此言回覆二人便了。”

錢林來到前廳,回覆到:“二位年伯,今日請回。舍妹子意思要試才學方許。改日奉請馮、花二兄一考,才定婚姻之事。”朱、童二人點頭稱妙,即時告別,各散不題。

且言朱輝就拜林璋,林璋、馮旭出迎,迎至廳上見禮,分賓坐下。就將求親遇見童仁替花文芳也去求親,錢林要面考之話說了一遍。[道]:“明日去考,此姻必成。”林、馮稱謝不表。

再言童仁來到相府,將馮家也去求家告訴妹子:“如今擇日面考才學,姻事可成。”花文芳在旁聽其要考才學,唬了一跳,接口道:“既是馮旭要與他做親,何須與他爭論。又是外甥同案好友,讓他訂了。甥男另扳高門,叫做‘三隻腳金蟬天下少,兩隻腳婦人世間多’。”童仁聞聽此言,不覺面帶怒色,向花文芳道:“據你說,這頭親讓與他人,難道你堂堂宰相之子倒不如一個窮秀才?你今不去考,我偏要你出去考,務要這頭親事結下,關你體面。”花文芳無奈,只得允成。正是:世上三般都厭物,權伯孃舅與先生。

不知花文芳此去考文若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五回真才子走筆成章假斯文揉碎肚腸

詞曰:

得歲月,迎歲月;

得歡悅,且歡悅。

世事謀成總在天,何必勞心千萬結。

放寬心,莫膽怯,

金谷繁華眼底沉,淮陰呈業鋒頭歇。

陶潛籬畔菊花黃,范蠡湖邊蘆絮織。

時來頑鐵有輝光,運退黃金無豔色。

逍遙且讀聖賢書,養得浮生一世拙。

話說童仁見外甥肯去考文,滿心歡喜。當下別去,又到錢林家,去催他擇日。錢林擇了日期,吩咐家人修下酒飯。

堪堪到了那日,先是朱輝與馮旭到來,見禮,分賓主坐下。隨後,童仁與花文芳來了,各各相見。錢林吩咐家人在大廳上東西擺下兩席,放下文房四寶,就請花、馮。二人謙遜了一會,馮旭只得僭坐了東首,花文芳坐了西首。錢林邀朱、童二公正中坐下,只等題目。

不一時,家人送上題目,走到錢林面前,[讓錢林]看看,朱、童二公又看了,才送到馮旭面前。馮旭看到題目,然後送到花文芳面前。花文芳見那題目上邊只得四個字,寫的是“孝慈則忠”,心下暗想:“還好,我最怕的多字眼題目。”

馮旭有了題目,登時研起墨來,舉筆也不思索,一揮就做完了一篇。花文芳見了這個題目,只道容易,舉起筆來要寫,他心中亂了手腳,左思右想,口內又哼了一會,站起來走了幾點。只見馮旭到做了三、四篇,他心裏越發慌張,只得走來坐下,提起筆來,也就胡亂做了幾句。忽見馮旭走到朱、童二公面前,道:“小侄不才,已經完篇,請二位老伯與錢兄過目。”花文芳聽了,分外着急。朱輝看了一看,遞與童仁。童仁略略看了一眼,送與錢林。童仁眼看文芳在座上有驚謊之狀,說道:“凡做文字,不論前後,你可慢慢做來。”花文芳口雖答應,心中暗恨:“都是你這個老畜生,帶累我今日出醜。那個要與馮兄爭論婚姻之事。”遲延一會,方纔寫完。取了卷子,走出席,道:“今已完篇。”朱輝接那捲子。童仁道:“且慢,天色已晚,可將二卷傳進,與小姐過目,看是取中那一卷。”隨將卷子遞與錢林。錢林接過,就到裏邊去了。花文芳正欲上轎,童仁道:“你等卷子出來,回去不遲。”文芳只得勉強坐下,心中痛恨。

且說錢林走到後堂,見了母親,道:“兩家卷子寫完了。”太太隨即着翠秀將卷子拿到後樓,聽憑小姐選擇。

翠秀來到後樓,見了小姐,道:“請小姐選擇。”小姐展開一看,只見那馮旭的文字,篇篇錦繡,字字珠璣,不但文字做得好,看他筆法,真乃龍蛇之體,心中讚道:“話不虛傳,果然高才。”忙取筆在手,圈了又圈,不一時卷子看完。又把花文芳的卷子展開一看,看了一兩行,小姐也忍不住笑,不覺笑將起來。小姐道:“你二人過來看看文芳做的文字,狗屁一般。”翠笑、落霞看了幾行,一齊都笑起來。小姐捉起筆來,在他卷子上叉了又叉,將卷子批得稀爛。及至批完,心中想道:“不該把他卷批壞了。”丫環道:“如今既已批了他的卷子,悔也遲了。”正是:滿天撒下針和線,從今鉤出是非來。

不言小姐心中暗悔,翠秀心中想到:“小姐今取中了馮旭的文字,也不枉我與他同拜天地一常”說道:“小姐,如今他們衆人現在前廳等候,不若將這文字送出。”小姐無奈,只得將二卷交與翠秀。翠秀送到太太面前,道:“小姐取中了姓馮的文字!”錢林接過一看,果然圈而又圈,點而又點。又將花文芳的卷子一看,大驚道:“妹妹如何這般世情不懂,怎把花文芳的卷子批得稀爛,怎好拿出去見他?”太太喫驚道:“他的文字做得如何?”錢林道:“他的文章實在做得不能,只是不取他就罷了,爲何動起筆來將他批得不堪?他乃宰相之子,又有舅舅現在前廳。人人有面,他就沒趣。”[太太]叫聲:“孩兒怎處?爲今之計,只好將他卷子存下便了。”錢林道:“這個使不得,今日考文,原爲的擇婿,怎不送出?”又遲延了一會,無奈,只得走將出來,將花文芳的卷藏在袖內。

朱、童二公見錢林走出,一齊問道:“不知取中了那個?借來一觀。”錢林只得將馮旭的卷子取出,送與二位。馮旭與花文芳也就走來觀看。朱輝道:“恭喜賢侄,已經取了你的卷子了。”童仁道:“如今取中馮旭的,可把舍甥的卷子取出,比看那個高下。”錢林臉上失色道:“老伯,長兄文字不消比罷。”童仁道:“兩物一比,自有高下。難道朱年兄的媒就做得成,老夫臉面就不如他?兩人必須把原卷取出來看一看,若果然做得不通,老夫與舍甥就罷了。”錢林不覺出了個神,卷子從袖裏掉下來了,童仁趕上前,一反拾起來一看。不看猶可,一看那時,正是:怒從心上起,惡向膽邊生。

大叫道:“如此欺人太甚,你家是個都堂之女,這般放肆,不把冢宰公子放在眼內。就是文章不好,爲何批得這般模樣?罷了罷了,我看你兩家的事是做得成是做不成。”說罷,向着花文花道:“你做的文章!”花文芳把臉一紅,忙把卷子扯得粉碎,向地下一摜,也不作別,匆匆上轎而去。正是:任君掬盡三江水,難洗今朝滿面羞。

且說童仁見外甥去了,心中好不氣惱,只得也就上轎,錢林送至大門口,打一躬,道:“還求老伯周全,不必傷了閒氣。”童仁也不回答,一路來到相府下轎,進門看見妹妹,話也不說,只是嘆氣連天。恰好花文芳也到面前,也是氣沖沖坐下。太太看見這等光景,問道:“哥哥,你甥舅兩個前去考文,爲何如此氣悶回來?”童仁就如此這般說了一遍:“豈不氣死我也!”太太道:“他也不該這等欺負我們。”童仁道:“我若讓他兩家做成親事,我誓不爲人。”花文芳道:“舅舅也不必氣,我外甥自有主意。”正是:是非只爲多開口,煩惱皆因強出頭。

話分兩處,且說朱輝見童、花二人不悅而去,對錢林道:“他惱自他惱,我們只選吉日結親。”錢林道:“老伯言之有理。”登時別了上轎,同馮旭回覆林璋。林璋便問考去何如,朱輝大笑,[將]始末根由細說一遍。[林璋道:]“我看花文芳原不是讀書之人,今日出他之醜,下次再不敢在人前賣美了。既然姻事已定,奈我場期漸近,明日便要起身進京,凡事都拜託年兄。”朱輝道:“小弟知道。”當下別過不表。

次日,林璋別了妹子。湯彪、馮旭送下船,一路無辭。到了揚州,□□住下,要別換船隻。岸上尋了下處,住下數日,叫埠頭。埠頭道:“三日後也有一位是進京會試的,不若林老爺同舟,如何?”林璋道:“妙極,妙極。”當時說了價錢,丟下定銀。湯彪道:“久聞揚州乃繁華之地,且喜今日空閒,何不前去一遊?”林璋道:“甚好。”三人帶了家丁,一路進城。上埂子街,見三街六市做買賣的來往紛紛。信步到教場,抬頭一看,只見許多蓬子都是相面、測字、算命的,無數閒人爭鬧。又只見個布招牌寫着“江右姚夏封神相驚人”,又見牌上寫着兩句道:一張鐵嘴說盡人間生與死兩隻俊眼看見世上敗和興湯彪道:“老伯進京,何不相相氣色?”林璋心裏也要相相,見湯彪叫他相面,正合他意,走進蓬子,把手一拱道:“先生請了。”姚夏封看見三個斯文的人走進,連忙立起身,道:“三位先生請坐。”彼時三人坐在凳上。姚夏封道:“請問三位尊姓,貴處何方?到此何干?”湯彪道:“這位是進京去的,姓林。”指着馮旭道:“此位姓馮。在下姓湯,俱是浙江人。”林璋道:“請先生法眼,相相我的氣色如何。”姚夏封相了一會,道:“尊相據小子看來,天庭豐滿,地角方圓,他年必登科甲,日後定掌威權。”林璋道:“今春可得上進?”姚夏封又相了一會,道:“水星照命,倘在船水之上,諸事小心爲妙。但功名今春無望,應在明秋,自有大貴人提拔。那時,位列臺臣之上,可掌生死之權,有詩爲證:‘正月寅宮面帶傷,加官進祿喜洋洋。目下卻當水星現,不須仔細向前行。’”相畢林璋,湯彪道:“在下也請教先生。”姚夏封道:“請君正了。”湯彪只得坐正了。

大凡教場之中來的江湖,有些生意之人便圍了觀看。姚夏封這蓬外站了幾層人,圍得滿滿的,爭看姚夏封相面。姚夏封纔將湯彪相了一會,正欲開講,只見外邊來了一個英雄,頭戴范陽氈帽,身穿一件元緞箭衣,腰束一條絲鸞帶,足蹬元緞朝靴,後跟三、四個家丁,身長丈二,膀闊三挺。他見許多人圍在那裏,他也不知甚麼事,大踏步走將上來,分開衆人,走到裏邊。看見是個相面先生替那人相面,他心裏也要相相。他也等不得相完了湯彪,就把湯彪一推,道:“待俺相相再相。”湯彪大怒,喝道:“你這個人好無禮,事有先後,因何把我一推,先替你相?”那位英雄那裏受得住他的氣,登時大怒,圓睜怪眼,喝道:“該打奴才!”湯彪道:“你轉敢罵我,匹夫!”那人道:“俺罵你不算爲奇,還要打你哩!”湯彪大怒,道:“要打誰怕你打,你這狗狼養的忘八旦,要打就打,怕你也不算好漢!”那人只奔湯彪,湯彪竟奔那人。二位英雄彼時就動了手,也不知誰強誰弱。且聽下回分解。

第六回姚夏封廣陵風鑑常萬青南海朝山

詞曰:

天上烏飛兔走,人間古往今來。沉吟屈指數英才,許多是非成敗。富貴高樓舞榭,淒涼廢塚荒苔。萬般回首化塵埃,惟有青山不改。

話言二位英雄交手相打,一個似風乘懶象,一個如酒醉班彪,那些看的人越看越多,把那林璋、馮旭二人唬得戰戰兢兢,也不敢上前解勸,口中叫道:“不要打,有話說話!”正是:亂烘烘翻江攪海,鬧嚷嚷地裂山崩。

那大漢的家丁向湯彪道:“爺不要動手,我家爺是打不得的,乃世襲公侯的公子。”跟湯彪的家人也叫道:“爺不要相打,我家公子也是打不得的。我家老爺現任金陵總制操江。”姚夏封勸道:“俱是功臣之後,正是‘荷花白藕青荷葉,三教原來是一家’。”二位英雄聽了,方纔住手。

林璋、馮旭二人看見他二人不動手,十分歡喜,忙向前邀那人道:“且請入座。請問尊姓大名。”那人笑道:“俺是山東登州府[人],姓常,名萬青,俺高祖是高皇功臣,名遇春,只因功高,加封世襲國公之職。今奉家母之命,南海朝山進香,打從此處經過,今日是俺不是,衝撞公子。請教尊姓大名。”湯彪道:“小弟高祖也是高皇駕下功臣,姓湯名和。家父名英,小弟湯彪。家父現任總制操江。因送我叔父進京會試,今日得罪長兄,望乞恕罪。”常萬青哈哈大笑道:“俺們祖父俱是一殿之臣,今日相逢,就是在會之人,真正三生有幸。”說畢,大笑起身。湯彪指定林璋道:“此位是小弟的年伯,姓林名璋,金華府人氏。”又反映着馮旭道:“此位是年伯的外甥,姓馮名旭,住在杭州。我二人同送年伯至此,不想幸遇常兄,真三生有幸。”萬青聞言大喜,道:“今日天已晚了,欲待請教這位先生相相,只怕來不及了。不若將姚先生請到小弟敝寓,將尊兄二位細細請教,不知姚先生肯允否?”姚夏封聽了,滿口應承,忙忙捲起招牌,收了筆硯,包將起來,寄在對門點心店裏。板凳、桌子自有人收去。隨着四人一同而去。

走出鈔關門,來至寓處,恰好常萬青也在此下着,萬青吩咐家人備下酒席伺候。說罷,請姚先生觀相。姚夏封觀了一會,說道:“公爺莫怪小子直言。”萬青道:“君子問禍不問福。吉凶禍福,但說何妨。”姚夏封道:“公爺的尊面印堂紅光直透天堂,後面殺氣山根,紅白不分,半載就要見了。那時刀兵一動,只恨千軍萬馬之中,死裏逃生,應遍方妙。”常萬青道:“目下國家太平,那有刀兵之事。”姚夏封道:“公爺記着就是了。小子一言,決不可忘。還要借左手一觀。”常萬青伸出左手與他細細觀看。看了一會,便道:“現觀左掌,這般買大甲與腥血,真乃大貴人之手也。有詩爲證:‘天庭紅光冒火星,滿身殺氣氣沖沖。刀槍隊裏應行遍,日後名揚到處聞。’”相畢了常萬青,又將湯彪看了一會,道:“天庭飽滿,一生衣祿無虞;而地角方圓,獨秉將才有自。看來日後保做封疆大吏,決不有誣。有詩爲證:‘目下天倉只取黃,一生富貴任榮昌,有朝將相權操手,方表男兒當自強。’”相畢,又相馮旭,細相一會,說道:“馮相公莫怪小子直言。”馮旭道:“但言何妨。”夏封道:“目下天庭黑暗,必有大變:田堂不明,死裏逃生;陰氣太盛,準有五、六位夫人。只有幾件壞處,還有幾件好處。你天庭離聳,後來依祿無虧,地角方圓,晚年富貴定齲你過了這個土星,交到三八二十四歲之外,那時夫妻團圓,腰金衣紫。他年必生貴子,日下須要小心。有詩爲證:‘土星照命有災殃,謹防小人暗裏傷。家業凋殘猶自可,分離骨肉兆非祥。’”姚夏封相畢常、湯、馮三人,常萬青命家丁取銀十兩謝他。姚夏封稱謝而去。登時酒席齊備。請他四人入席,林璋首席,萬青、湯、馮對面坐了。四人傳杯弄盞,飲了一會,酒至半酣,常萬青道:“林老伯在上,小侄有一言奉告。”林璋道:“願聞。”萬青道:“小侄欲與令甥、湯兄結個金蘭好友,不知老伯可允否?”林璋道:“舍甥軟弱,全仗二位公子扶持。”萬青聽了大喜,取了文房四主,敘了年庚。萬青居長,湯彪第二,馮旭第三,三人同拜天地,正是:指向南山拜友朋,朝着北海結盟昆。

山崩有日情常在,海若干枯義不分。

三人各發誓畢,起身,又與林璋見禮,依舊坐下飲酒,兄弟相稱。四個人喫到四鼓方纔安枕。

次日,林璋動身,三人送他登舟而去。這且不表,後書交代。

單言常、湯、馮三人又在此地遊玩兩三日,竟向杭州去了。若逢名山勝景,便停舟賞玩。一路無辭。

那日,到了杭州。馮旭把湯二人邀到家中,備酒款待。馮旭進內見了母親,把送舅舅的話說了一遍:“今有常、湯二兄要進來拜見母親。”太太聽了大喜,常、湯二人拜見已畢,“伯母”稱呼。當日言罷安歇。

次日,正欲邀常、湯二人遊西湖,只見老家人進來稟到:“錢相公到來。聞得相公回來,特來奉候。”馮旭連忙邀進廳堂,與萬青見禮,各道姓名坐下。獻茶之後,錢林道:“小弟此來,與兄商議舍妹之事,要上緊爲妙,早早行聘過門,完了多少口舌。花文芳那廝懷恨在心,恐有風波,如之奈何?”馮旭應道:“既蒙兄愛,只是小弟沒有原聘,爲之奈何?”常萬青在旁聽見此言,忙回道:“做親乃兩家情願,花姓何人,敢生風波?”湯彪道:“兄長不知。”遂將馮賢弟考文、又將花文芳仗勢之話告訴了一遍。萬青聞言,不覺大喜道:“原來爲着賢弟的姻事,不知所費幾何?”馮旭道:“至少也得千金。”常萬青道:“不過千金,有甚大事。愚兄有一言,不知可中二位賢弟之聽否?”二人答應道:“兄長之言,怎敢不聽。”常萬青道:“既錢兄令妹取中馮賢弟,何不將弟婦早早娶回門來,成全夫妻?俺方纔聽見只千金足矣,愚兄今相助千金。”湯彪道:“弟有此心久矣,只是一時不能救急。”萬青大喜,道:“趁俺們在此,大家喫杯喜酒。”這萬青是個直性人,遂吩咐家丁將包箱擡出來,取了一千兩銀子交與馮旭。馮旭拜謝,叫家人送到後堂。自己又進內如此這般對太太說了一遍。太太口稱:“難得”。馮旭走將出來,對常萬青道:“家母多多致謝兄長。”萬青道:“些須小事,何勞伯母掛齒,兄弟就此言過,不必再提‘稱謝’二字了。兄弟快把年庚開寫明白,請位先生選個好良辰,我們要喫喜酒哩。”當日也不去遊西湖,就在家內備酒,留錢林同席,飲至更深辭去。

次日,着老蒼頭到先生處取了年庚。常萬青、湯彪見了上面寫着“選的本年四月十八日,上合天恩,紫微黃道良辰,乃三堂大吉大利之展。又選二月二十六日納聘大吉。”常萬青見了,大喜道:“我們只好喫了行禮酒,等俺南海朝山回再看新人罷。”說畢,哈哈大笑。

此時是二月初旬,不過半月光景就要過禮,馮旭坐了轎子,先到朱輝家,將此事說了。[說了]行禮吉日。朱輝道:“賢侄請回,老夫即到錢府通知便了。”

馮旭辭別,朱輝即到錢林家來。迎進廳堂,分賓坐下。禮畢,用茶之後,朱輝道:“向日老夫爲媒,如今令親那邊有了吉期。”就把所選吉日言了一遍,“尊府好預備行人”錢林滿口稱謝,道:“義勞老伯大駕。既是舍親婚娶,小侄所備不堪妝奩,還望老伯包涵。”朱輝道:“豈敢豈敢。”當下別了錢林,錢林送出大門。

朱輝又到馮旭家來,與常、湯二人相會,各各通名。馮旭稱:“年伯,只是勞動大駕。”朱輝道:“恭喜賢侄,令親那邊並無別論,可準備大禮便了。”馮旭答道:“小侄知道。”當下朱輝別去不表。

再言錢林送出朱輝,進內將朱輝之言告稟母親。太太聽了,滿心歡喜。且言翠秀聽見小姐是四月十八日過門,心中好生歡喜,轉身來到樓上,對小姐說道:“恭喜小姐。”月英道:“喜從何來?”翠秀道:“婢子方纔到前邊去,見太太同公子說話,今日朱翰林到來,說是馮姑爺那裏有了吉日,選定四月十八日吉時過門。”月英聽了,把頭低下,也不再問。按下不言。

話分兩頭,且說童仁着人打探得馮旭有了迎娶吉日,心中大驚,忙至相府。下轎進了內室,看見妹子,見禮送下,忙命花有憐:“快快把你大爺請來,說我有要緊話與他說。”花有憐答應。

且說花文芳自從那日考文被錢月英把文字批壞,又當着衆人出了醜態,回到府中,又被舅舅數說一番,心中好不氣悶。不覺身子有些不快,一病月餘,不能離牀,目下方好。那日,正在書房納悶,忽見有憐走到面前說道:“今日舅老爺到來,請大爺說話。”文芳聽了,只得起身進內,看見舅舅,見禮坐下。童仁道:“你一向[不]曾出門,可知外邊新聞否?”文芳道:“外甥一病月餘,日下才覺好些,不知外邊的新聞。”童仁道:“你不知馮旭擇了日期,四月十八日新迎錢月英過門,本月二十六日行禮。你道可惱不可惱,難道你家堂堂相府,尋不出一門高親麼?只是他兩家欺人太甚,自古道:‘殺人可恕,情禮難容’。故此前[來]告訴賢甥,聽你上裁。”花文芳聽了舅舅這番言語,不覺心中大氣,大怒道:“甥男若把這頭親事好好叫馮旭奪去,誓不爲人。正是‘恨小非君子,無毒不丈夫。’不必舅舅費心,愚甥自有主意。”童仁道:“他家日期甚近,必須上緊方妥。”花文芳道:“不消舅舅過慮。”童仁起身走了。

文芳送舅舅去了回來,到書房中,忙叫花有憐,吩咐道:“你可把魏臨川叫來商議,要奪馮旭的親事。”正是:彈破紙窗容易補,壞人陰德最難當。

不知這魏臨川來此怎樣與花文芳議論,可奪得月英過來奪不過來,且聽下回分解。

第七回朱翰林代爲月老馮子清聘定月英

詩曰:

手把青秧插野田,低頭便是水中天。

六根清淨方爲福,退步原來是向前。

話說花有憐奉了主人之命去尋魏臨川。原來這魏臨川住在花府隔壁,就是花文芳的房子。花有憐出了大門,就是臨川家。用手敲門,只聽得裏面鶯聲嚦嚦,問道:“那個敲門?”花有憐聽見這一句問是那個,這般嫩聲,身體早已酥麻了半邊,遂自暗忖道:“人人說魏臨川的老婆標緻,我從不曾見過,方纔從門縫裏張見他一面,始知真假。”連忙回道:“你且開門便知。”按下開門不題。

且說魏臨川見花文芳半月不見面,他就心中暗想:“莫非花文芳辭我,故此不見我面?我們靠這張嘴做篾片,不但喫人家的,還想拿人家的。他既然不歡喜我,難道一定靠他不成?正是:‘此處不留人,還有留人處。’若是在別家幫閒,要在各衙門包攬人家打官司;寫刀筆,去了又不能照顧家務。家中只有一個小丫環,名喚小紅,才得十五歲,常在家中竈上燒火,不得空閒,勢處兩難。”

且魏臨川的老婆崔氏今年才得二十一歲,生得百般嬌嬈,十分俊俏。也不是魏臨川娶來的。那年,魏臨川在蘇州販賣布疋,寓在閶門外崔家布行裏。不知崔氏怎麼露到他眼裏,他千方百計算計,被他纏上了手。與他商議,僱下船隻逃回杭州,做了夫妻。次日,那個老兒不見了這個女兒,要去經官緝拿,無奈這醜名難當,傳揚開去,臉面何在?細查店中只少個姓魏的客人,明知是他將女兒拐去,嘆了一聲道:“養了這個不孝的女兒,只當無了的也就罷了。”

這崔氏見小紅燒火,又聽見打門甚急,只得走來輕輕把門開了。見一個俊俏書生,生得脣紅齒白,好生標緻。花有憐抬頭一看,見那婦人千般嬌媚,百種風流,此時魂不附體,遂暗想到:“話不虛傳,果有十分姿色。”但見:秋水盈盈兩眼,淡淡雙蛾,金鍊小巧襪凌波,嫩臉風彈得破。

脣似櫻桃紅綻,烏雲巧挽,蟾窩月殿墜嫦娥,只少天邊玉兔。

花有憐向前道:“娘子拜揖。”崔氏欠身,述了個萬福。婦人笑嘻嘻問道:“官人何來?”花有憐道:“小子是隔壁花府來的,奉大爺之命,來請魏相公過去說話。”婦人聽見,滿面堆下笑來,說道:“原來是花府大叔,請進獻茶。拙夫卻不在家,等他回來,妾身叫他來府便了。”花有憐道:“一回,請他就來。”只得轉身就走。婦人道:“有慢大叔了。”花有憐回道:“不敢,不敢。”慢慢走着,心中暗想:“怎能這婦人與我上了手,就死也甘心。”按下不表。

且言崔氏癡呆呆站在門看,兩眼望着花有憐去了,只待花有憐走進府中,他纔將門關上。走到堂屋裏坐下,心中想到:“世上的男子竟有這般標緻的。”正是:東邊出日西邊雨,莫道無情卻有情。

花有憐走到書房。看見花文芳低着頭恩主意,叫道:“大爺,魏相公不在家,對他娘子說了,來家就到。”花文芳道:“你爲何就去這半日纔回來?一定在外頑要。”花有憐道:“等他娘子慢慢開門。”花文芳道:“人人說魏臨川娘子標緻,你方纔見了否?”花有憐道:“他的才能婆卻有十二分人才,年紀已近二十歲,小人見了他,也覺動人。”花文芳驚問道:“果然生得好?”有憐道:“小人怎敢哄大爺。”文芳道:“你可有甚麼法兒使我見他一面?倘能到手,我大爺府中丫環甚多,憑你揀那一個賞你爲妻。”有憐道:“大爺莫要哄小的。”想了一會,道:“這婦人包管大爺上手。”文芳聽了大喜,道:“你可快快說來。”

有憐正欲說話,聽得窗外笑嘻嘻叫道:“大爺,連日晚生少來請安。”原來是魏臨川到了。花文芳道:“老魏,我一向身子不快,你爲何不來看我?”臨川道:“晚生日日來請安,怎奈門公回我:‘大爺不能會客’,晚生不敢進來面會。今日有些事,出門走走,回來聽見房下說大叔在舍。晚生聽見大爺呼喚,飛奔而來。”文芳道:“你且坐下,我大爺有件機密事兒與你商議。”魏臨川道:“是。”方纔坐下。小書童獻上茶來,臨川接茶在手。有憐在旁叫道:“魏相公,我方纔到你府上去,你那裏去的?”臨川笑嘻嘻道:“方纔就是大叔到舍,真真得罪。方纔有小事出門,沒有迎接,恕不在舍奉陪之罪。”花文芳道:“老魏,我大爺喚你來,非爲別事,都是我舅舅這該死的老畜生帶累我許多醜處。”臨川道:“大爺怎麼出醜,晚生就不知道。”花文芳道:“我坐在家內好好的,他走來替我做媒,說:‘我訪得錢林的妹子才貌雙全,要到他家作伐。’不想,當日先有朱輝在那裏作伐,與馮相公議親。”臨川道:“他見舅老爺替大爺做媒,就該讓大爺了。”“錢林見兩家議親,不好允承,回道:‘改日奉邀馮、花二兄到舍,待舍妹出題,一旦取中那個文字,便成就姻事。’彼時我家老畜生回來告請我,叫我前去考文。我大爺想道,我的文章那裏做得過馮旭,我就不肯去考文。無奈我家老不死的在家母面前說了許多言語,一逼二逼,逼我到錢林家去考文。那日出了題目,各各做了進去。那知錢月英那賊人他也不管人受得住受不住,將我大爺的文字批得稀爛,將馮旭的文字圈了又圈,點而又點,當了衆人使我沒趣。回家,因此一氣就害了一場大病,幾乎要見閻君。今日我那老不死的又來,說是馮旭擇了四月十八日要娶錢月英過門,本月二十六日下聘,叫我將錢月英奪將過來爲妻。論理這頭親事,馮旭是我的好朋友,讓他娶了也罷,無奈我那老不死的不肯,叫我奪他過來。想來想去,沒有主意,叫有憐請你到來商議一個萬全之計。能將這頭親事奪將過來關係臉面,重重相謝,決不食言。”臨川聽了這一番言語,半晌方纔回言道:“大爺,這件事據晚生想來卻難辦了。馮旭到看了年庚過門,如何扭轉得來?必得想個萬全妙策方可行得。容晚生慢慢想來,此非一日之功,大爺切莫性急。”文芳道:“他行聘之日甚速,你可上心想去,斷不可忘記了。”臨川道:“大爺放心,都在晚生身上。”當日就留臨川小飲,至更初,臨川別去。

花文芳見臨川去了,叫過有憐來,問道:“我大爺記掛着魏臨川的妻子,你有甚麼法兒使我大爺見他一面?”花有憐道:“大爺,明日帶五十兩銀子竟到他家,只說是討信。倘魏臨川在家時,就將這銀子與他家用;若是魏臨川不在家,就將銀子遞與他娘子,見機而作。”正是:清酒紅人面,財帛動人心。

花文芳聽了,滿心歡喜,當日就與花有憐宿了。次日起來,用了早膳,又換了一件華服,也不帶人跟隨,袖內籠了五十兩銀子,一人悄悄走出府來。到魏臨川門首,用手扣門。裏面聽見有人扣門,慌忙將門一看。臨川看見文芳,連忙道:“不知大爺駕臨,請進獻茶。”花文芳藉此言遂走進去。

原來臨川住的是合面兩進房子,朝南三間做了客位,一廂做了鍋竈,還有一廂與小紅丫環臥房。花文芳一看,四冊圖書密密俱是,名人書畫、斗方貼滿牆壁。他是個倒開門,走至客位,就看見堂屋中間一座家堂龕子,香爐、燭臺擦得如銀子相似,只見那臥房門兩扇都有門簾垂下,又見客坐里正中掛了一幅條畫,香几上擺着一枝花瓶,內插了一技文杏花。那邊又擺着一面大理石的插屏,兩旁放着六張楠木椅子、四張小腿機。花文芳道:“一向未曾到府,府上收拾得十分雅緻潔淨。”臨川道:“大爺請坐。”文芳才與他施禮坐下。只聽房中叫道:“小紅,有客到來,快送出茶去。”這一句嬌滴滴的聲音把個花文芳酥了半邊身子,說道:“想是尊嫂,尚未拜揖。”婦人遂將門簾揭起,深深還了個萬福。花文芳偷眼瞧去,果然生得俊俏,百般嬌嫩,萬種風流,令人可愛。不好十分顧盼,便又往客位坐下。小紅獻茶已畢,文芳道:“昨日別後,我一夜不曾閤眼,特地到府討信。可曾想甚麼奇策?”臨川道:“晚生昨日原說大爺不要性急,非一日之功。”花文芳道:“不是我性急,無奈我舅舅來摧我。”忙取出五十兩銀子,道:“你權且收爲日用,望兄早定良謀,後當重謝。”臨川見銀子,轉過口來道:“大爺何必多心,這事包在晚生身上,明日到府奉復。”

那婦人站在門內,看見花文芳拿出銀子來,好不歡喜,又叫小紅捧出幾樣精緻點心放在桌上。臨川忙請他喫茶。那花文芳一面喫茶,兩隻眼睛只是在房內勾看。會了一會,只得起身。婦人口中說道:“有慢大爺了。”花文芳道:“不敢,不敢。”臨川送出大門回身,崔氏走出來,道:“花文芳爲何送你許多銀子?”臨川就將始末根由說了一遍:“倘若事成之後,不怕花文芳不養着我夫妻二人一世。”婦人聽了,大家歡喜不表。

且言花文芳回到書房,看見花有憐,道:“果然好個婦人!你有甚麼法兒將他與我弄上了手?”有憐道:“大爺,凡要想人家的老婆,慢慢商量,不要性急。”

當日已過。次日,喫了早飯,那裏放得下心來。袖中又拿了十兩銀子,他也不與花有憐說知,悄悄走出府來,要到魏家來,想他的老婆不知可能到手。正是:不施萬丈深潭計,安得驪龍項下珠。

要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八回魏家婦人前賣俏花文芳黑夜偷情

詞曰:

塵世曾無月旦,紅顏倏爾相看。未聽笛意飛揚,間來庭院,貪戀嬌娘。辜負了半夜光陰夢一常且說花文芳悄悄出了府門,只奔魏臨川家而來,用手將門一推,只聽得“呀”的一聲,把門推開。見那婦人站在堂屋門外,手中拿着許多姜蔥望廊下走,要向那砂銚中丟下。原來魏臨川喜喫腳魚,那婦人正來下姜蔥,不想恰遇着花文芳進來。魏臨川先行出去時,婦人忘了關門。花文芳抬頭看見婦人臉似桃花,眉如柳葉,身穿一件銀紅衫子,上加水田背心,束一條大紅湖縐汗巾,下系一條玉色綢裙,下邊露出兩個紅菱。花文芳一見,魂飛飄蕩,即時亂了,意馬心猿,也不問臨川在家不在家。自古道:“色膽如天”,忙忙走到廊下,望着婦人道:“尊嫂拜揖,”婦人忙欠身還了個萬福,叫道:“花大爺,請客位裏坐。”花文芳道:“臨川兄可在家?”婦人笑嘻嘻回道:“不在家,方纔出去。有何話說,說下來,等他回來對他說罷。”花文芳聽說“不在家”三字,心中好不歡喜,回道:“沒有甚麼話說,就是昨日託他的那事,特來討他的實信。不想又不在家,只好在府等他回來。”婦人道:“正是,大爺請坐。”

花文芳不到客位裏坐,就在堂屋椅子上坐下,假意問道:“我前日吩咐木、瓦兩匠替府上收拾房子,不知可曾來收拾?”婦人道:“收拾過了。”花文芳道:“可漏麼?”婦人道:“有些漏。”花文芳道:“屋漏還可,人只怕漏就來不得了。”婦人聽見“人漏”二字,便不回答,微微笑了一聲,趕緊走往房裏去了。

花文芳見有些意思,隨將那袖內十兩銀子,立起身來,走至房門首,將門簾一掀,道:“尊嫂,這些微銀子送與尊嫂買朵花戴戴罷。”婦人家原來水性之人,又見了一包銀子,忙道:“怎好多謝大爺的。”伸手來接,花文芳雙手遞這銀子,趁勢將白生生一隻手一把捏住,死也不放。婦人道:“大爺請尊重些,恐我家他來撞見,不好看相。”花文芳見婦人如此言語,登時跪下,叫道:“尊嫂,快快救命罷。”緊緊抱住,就欲求歡。婦人見花文芳抱住不放,又恐小紅來看見不雅,忙道:“大爺,你且起來,有話與你商量。”花文芳只得起身,道:“尊嫂有話快說。”婦人道:“你今速速回去,恐魏臨川回來。你今日把魏臨川關到府內過宿,你到晚間悄悄前來便了。”花文芳道:“尊嫂,你叫我那裏等得到晚上。只怕你哄我,是個脫身之計。”婦人道:“我若哄你,叫我不逢好死。”花文芳見婦人發誓,方纔放心,道:“只恐你家門關了,我若要敲門打戶,恐驚動鄰舍知之,奈何?”婦人道:“這有何難,你怕驚動鄰人,你可拾起一塊瓦片來,朝着我家屋上一摜,以爲暗號。那時我就知道是你來了,我就輕輕的開了門,放你進來。”說畢,[又道]:“你快些去罷,我料臨川就來。”花文芳道:“尊嫂不可失信。”婦人點頭道:“不必多言。”花文芳抱住就對了一個“呂”字,婦人也不做聲。

花文芳只得撇手走出,出了他家門首,走了數步,已到自家門首。進了府門,走進書房坐下,想那婦人的好處。想了一會,不見臨川來,忙叫有憐過去,吩咐道:“你今快去將魏臨安請來。”有憐應聲而去。這花文芳坐了一會,不見有憐同臨川來,又立起身走了幾步,把日色望望,今日才得過午,走來走去,好不心焦。

且言花有憐出了府門,來至魏臨川家扣門。魏臨川正與崔氏喫腳魚飯,聽得扣門,走來開門。見是有憐,忙請他客位裏坐下,忙叫小紅獻茶。花有憐道:“大爺在府,不見你回信,好不心焦,叫我來請你就去。”魏臨川道:“我喫完了飯就來。”花有憐道:“我在此等你喫完了飯,與你一同去罷。”臨川道:“得罪你了。”連忙到堂屋喫酒飯。

那花有憐又將婦人上下一看,越覺可愛,心中暗想:“要是我家大爺到了手,我就有指望了。”正在那裏左思右想,心神不定,那魏臨川飯喫完了,走過來道:“得罪得罪,我同大叔過去罷。”

花有憐同魏臨川來到府門,進至書房,花文芳看見他二人到了,便道:“你好難請呀。”魏臨川笑道:“大爺爲何這般着急?晚生爲這件事日夜思想,睡也睡不着,想了幾個主意,還不大好,竟不好回覆大爺。想個十全之計,要一箭射中才好。”說畢,花文芳道:“非我着急,我的舅舅日日來催,我也無話回他。你若去了,就不放在心上。我如今只是不放你回去,你若想出來,除非想出妙計來,那時才放你回去。”魏臨川道:“晚生就住在府上,與大爺解解愁悶便了。”花文芳聽見,才笑起來,道:“老魏,你說了半日的話,這一句才中聽。”

彼時說說笑笑,不覺紅日西沉,玉兔東昇。花文芳見天色晚了,好不歡喜,吩咐拿酒來。不一時,小書童捧上盤碟擺下。同魏臨川對面飲了三五盞,就吩咐取飯來。書童答應,忙去了取了飯來,盛兩碗。花文芳道:“你這奴才,我大爺喫了飯到舅老爺家去,魏相公還要飲酒,爲何也盛上飯來?”這個書童想道:“每常時又捨不得酒,與臨川喫才喫得一兩壺就叫拿飯今日倒喫了三壺盛飯,倒說我不知人事。不知今日何爲改了調了?”花文芳喫畢飯,道:“魏兄,你可暢飲一杯。我到家母舅那邊,說話就來。”臨川起身道:“大爺請便。”花文芳忙叫有憐過來,吩咐道:“魏相公一人飲酒不樂,你可陪着他飲一杯兒。”花有憐答應:“曉得。”

花文芳起身出門,來到魏臨川家門首,彎腰尋了一塊瓦片,不想又摸了一手的屎,急急的將瓦片朝屋上一摜。那婦人聽見屋上瓦響,忙忙走出,輕輕將門開了。花文芳聽得門響,用手推開門,將身閃進。那婦人將門關上。花文芳見了婦人,一把抱祝婦人忙將他推開,道:“你身上爲何這樣臭?”花文芳笑道:“方纔拾瓦片摸了一手的屎。”婦人聽見,也覺好笑,道:“待我取水來與你洗洗。”花文芳道:“親親,你快些取水來,不要等取了我的身體。”婦人道:“忙甚的。”忙去取水,拿了香肥皂、手巾來,花文芳洗了手,問道:“小丫環那裏去了?”婦人道:“我叫她先睡去了。”花文芳連忙抱住,扯他往房裏去。婦人道:“魏臨川你可曾把他關在家內?”花文芳說道:“已經關在書房內,書童、花有憐看守着他喫酒,不妨事的。”抱至房內,將欲上牀取樂,忽聽得打門甚兇,叫道:“開門!是我回來了。”婦人大驚道:“不好了,魏臨川回來了,如何是好?”花文芳聽見魏臨川回來,只驚得魂不附體。正是:五臟內少了七魄,頂梁門唬走三魂。

不知花文芳怎得脫身,且聽下回分解。

第九回魏臨川於中取利花文芳將計就計

話說花文芳正欲上牀,聽得魏臨川來,唬得目定神癡,說道:“怎麼好?快快放我出去。”崔氏看見他如此模樣,道:“你這樣小膽兒,就來偷人家老婆麼?”花文芳道:“你叫我那處躲躲方好。”崔氏道:“你且莫慌,且把身子蹬下來,扒入牀下躲避,等他睡了,放你出去。千萬不可做聲,倘若知道,你我性命難保。”花文芳此時要命,不顧灰塵,如狗一般扒進去,躲在牀底下,戰戰兢兢的道:“你快些叫他睡。”崔氏道:“我知道。”拿了一枝燭臺走來開門。

魏臨川進了門來,問道:“如何這一會纔來開門?”崔氏道:“哄我等了一個更次,等得不耐煩,方纔睡下。”臨川道:“小紅難道有這些瞌睡?”崔氏道:“他平日到了晚間就像個瞌睡鬼。”說畢,將門關好。

到了房中,崔氏故意問道:“你在那裏喫酒,此刻纔回?”魏臨川道:“我被花文芳這個狗頭關在書房喫酒,要我定計去害馮旭,他喫了幾杯就到他舅舅家去了,叫花有憐陪我喫了一會,不見他來,我想一件事情不放心,我就溜了回來。”崔氏道:“想起甚麼事情這等要緊?”魏臨川道:“那花文芳這個狗頭不是好人,就像色中餓鬼。他昨日到我家中來,立意要見你,你揖後來坐到客位裏,兩隻狗眼只是向房內亂勾。莫要被他看見了你,將我關在家內,今日恐怕溜在我家,與你……”說到此處,就不作聲了。崔氏道:“與我怎樣?”魏臨川道:“與你那個。”崔氏一口啐道:“你在那裏喫了臊尿回來,有天沒日頭的嚼咀、說胡話,你把老孃當做甚麼人看待?老孃也不是那等人。”魏臨川道:“你若正經,當初也不該跟我逃走了。”崔氏聽見滴了他上水毛,哭罵道:“你這天殺的,好沒良心!老孃是怎樣待你,到今日,拿着老孃散酒瘋。”臨川見崔氏認真哭起來,只得陪個笑臉,道:“你我夫妻那裏不說,句把笑話頑頑,怎麼就認起真來了。”崔氏罵道:“你這個不逢好死的強盜,別的話還可,這偷人養漢事情都是賴得人的麼?”臨川笑道:“是我不是,請睡了罷。”崔氏道:“你要睡只管去睡,莫管我的閒事。”魏臨川將衣巾除下,扒上牀,把頭壓在枕上,就打起呼來。

崔氏又叫了一會,方把燭臺取在手中,轉將下來,向牀下一張,只見花文芳睡在一邊。用手一招,花文芳自牀下慢慢扒了出來。崔氏遮了他的身子,出了房門,來至客位。花文芳低低笑道:“唬殺我也。”一把摟抱求歡。崔氏道:“不可,恐他醒來,不當穩便。我有一計:明日將魏臨川叫到府中去,吩咐門上不可放他回來。你家花園在隔壁,明日晚間取張梯子,扒上牆頭。到了明日,拿張板凳接腳,扶你下來,豈不爲妙?免得在大街往來,被人看出破綻來。牆上來牆上去,神不知鬼不覺,那個曉得你我二人之事。此刻快快回去。”有詩爲證:青竹蛇兒口,黃蜂尾上針。

兩般猶不毒,最毒婦人心。

看官,你道婦人中難道都是毒的麼?就沒有幾個賢慧而不毒的?不觀史書所截王昭君和番北地、孟姜女哭倒長城、楚虞姬營中自刎、浣紗女抱石投江,難道四個古人心腸也是毒的?不是這個原故。自古道:“淫心最毒”,凡婦人淫心一生,不毒者亦毒了,這叫做“最毒婦人心”。花文芳道:“蒙賢嫂重愛,只是叫我今夜如何耐法?”崔氏道:“今日是萬萬不能的。”花文芳無奈,急將婦人摟抱,做了一刻幹夫妻,方纔撒手。於是渒人輕輕將門開了。花文芳那裏捨得出門,婦人將他向外一推,把門緊閉。正是:閉門不管窗前月,吩咐梅花自主張。

崔氏悄悄回來,進房上牀睡了不題。

且說花文芳到了街上,黑洞洞的,好難行走。他生長富貴之門,何嘗走過黑路?只因貪花好色,到此時也說不得了,只得移步向前走去。不想腳下一滑,“撲咚”一交,倒於地下,原來是一泡稀糞。跌了一身的屎,臭氣難聞。莫奈何,扒起來,摸着牆根而走。摸了一會,到了自家門首,用手扣門。裏面問道:“是誰打門?”花文芳在外邊罵道:“該死的狗才,還不開門!”門公聽得是大爺聲音,慌忙將燈照着,開了大門。花文芳進了大門,門公聞見一陣臭味,將燈一照,只見大爺渾身都是灰塵,又見黑地裏一人回來,不成模樣,問道:“大爺爲何這般光景?到那裏去的?”花文芳大聲喝道:“該死的狗才,要你管麼?”竟望裏邊去了。門公好不沒趣,將門關上。正是:各人自掃門前雪,休管他人瓦上霜。

不表門公,且說花文芳來到書房,叫道:“有憐快來!”那有憐已在榻上打盹,猛然聽得大爺呼喚,慌忙扒將起來,走到文芳面前。一見大爺這般模樣,問道:“大爺爲何如此光景?”花文芳道:“都是你帶累我喫這場大苦,險些兒性命不保。我吩咐你將魏臨川關在書房,你爲甚事放他出去?我幾乎被他捉住送了性命。”有憐聽了,笑道:“正是‘寧在花下死,做鬼也風流。’”有憐又問道:“大爺怎樣脫身回家?”花文芳道:“多虧婦人設謀定計,躲在牀下,等他睡了,放我出來。走到街上,遇見一地爛狗屎,一滑,跌了一身。你道氣也不氣?”有憐道:“小的去解手回來,那魏臨川就不見了。大爺不消氣,待我取些水來,大爺淨手。”忙忙代他脫下衣巾,取水淨手已畢,換了衣巾。有憐又問道:“大爺是嘗着婦人的滋味了?”文芳搖頭道:“正待上牀,撞見他回來敲門。婦人約我明日晚上從牆頭上過去。你可明日早些把魏臨川關在書房,不可放他去。我到晚間過去。”說畢,就在書房歇了,少不得將有憐權做婦人一回。

次日早間,着有憐去請魏臨川。來至門前,用手扣門。婦人與魏臨川尚未起來,聽見扣門,問婦人道:“何人扣門?”婦人也不睬他。魏臨川道:“我與你說話,你爲何不做聲?”婦人道:“你這天殺的,不知在那裏喫了臊尿回來,拿着老孃撒酒瘋,今日要說個明白。老孃一剪刀剪下頭髮,就往庵堂去了。”魏臨川道:“果然我昨日喫醉了,這叫做‘大人不記小事’,自古道:‘君子避酒客。’不要着惱。下次再如此,賢妻罵也罷打也罷。”婦人忍不住笑將起來:“你真真是張篾片嘴,那個說得過你。”魏臨川道:“就是個死人,還要說活了哩。”婦人一笑。又聽見扣門甚兇,魏臨川忙叫小紅開門,看是何人。崔氏道:“你好個當家人,叫這個小紅開門,倘遇着一個歹人走將進來,將客坐的東西拿去,那時怎處?你還不起來自己開門。”魏臨川道:“怎奈我昨日喫傷了酒,身子有些懶動。不然,你起來看是何人。”婦人道:“我不好去,清早上頭不梳臉不洗,倘或是個生人,成何體統。”

魏臨川只得穿了衣服,走了開門。見是花有憐,請進坐下,道:“大叔今日起得恁早。”花有憐道:“因你昨日晚上溜回,大爺把我責罰一頓,今日叫我絕早請你過去。”魏臨川道:“你請坐一坐,我洗了臉去。”花有憐道:“你到我府中洗臉罷。”拉他同行。

魏臨川叫小紅關門,婦人大房聽見應聲“曉得”。不一時,進了府門,來至書房,見花文芳,行過禮坐下。花文芳道:“你好好昨日爲何溜了回去?我大爺回來,不見了你,我就一夜不曾睡着。”臨川道:“晚生回去,也不曾閤眼。”文芳道:“你爲何不睡?”臨川道:“坐着想主意。”文芳道:“主意有了麼?快快說與我知道。”臨川道:“待晚生洗過臉,喫些點心再說。”文芳忙令魏臨川說出害馮旭的主意。正是:明槍容易躲,暗箭最難防。

不知怎樣害得馮旭,且聽下回分解。

第十回書房內明修棧道牆頭上暗渡陳倉

話說文芳問臨川有何妙計能害馮旭,臨川道:“大爺要我獻計不難,只要依着晚生用計便了。到了二十六日這日是馮旭過禮,到錢家去,大爺坐了轎到兩家恭喜,正是‘惱人須在肚,相見也何妨’。如今他兩家和睦,與他和好,除他疑心,漸入佳境,晚生自有妙策。大爺若不依晚生,別請高才計較。”花文芳原是想他的婆娘,“不如將計就計,把他軟住在此,等我今晚與他老婆成就了再處。”便道:“我大爺依你之計,只是不放你回家。”魏臨川道:“大爺既肯依晚生,晚生豈敢不依大爺之命。”又說了幾句閒話,只見書童擺下飯菜。二人用畢,花文芳望見日光尚早,想道:“老天,老天,往日不覺就晚了,今日如何還不晚?”叫過有憐,附耳道:“如此如此”,有憐點頭:“知道。”

堪堪天晚,花文芳吩咐拿酒,書童擺下酒餚。喫了兩三杯,有憐道:“舅老爺着人來請大爺說話,就要過去。”花文芳道:“曉得,先拿飯來喫。”書童連忙送上飯。文芳喫畢,道:“老魏,你且慢慢飲,等我回來陪你。”臨川道:“大爺請便。”隨即起身去了,暗叫有憐吩咐門上不許放魏臨川出去,又叫人取張梯子放在花園牆邊。花有憐答應,不一時,有憐走來,回道:“那張梯子小人拿不動。”文芳道:“叫別人拿。”有憐道:“他們都不在花園。”文芳道:“我同你二人拿去。”走到花園,費了許多氣力,方纔將梯子豎起。取了一塊石子在手,吩咐有憐:“去罷。”

花文芳扒上梯子,上了牆頭,將石子向他房上一丟,只聽得骨碌碌滾將下去,不一時,見黑影中婦人扒上曬臺來。臺上放了一條板凳靠牆,口中說道:“你可墊定了腳,看仔細些,慢慢下來拉你。”文芳道:“你可扶穩了。”戰戰兢兢扒過牆頭,接着板凳挪下來,二人攜手下了曬臺。

進得房門,只見房中高燒銀燭。花文芳作了一個揖,道:“那個小丫環不見麼?”婦人道:“先去睡了。”文芳道:“既蒙嫂嫂垂愛,萬望早赴佳期。”婦人道:“何須着急,有句話兒說個明白:倘你日後娶有妻房,將妾身放於何地?”花文芳道:“小生何能負尊嫂今日之情。”婦人道:“你口說無憑,須要罰個誓兒,我才肯信。”文芳連忙跪到塵埃,道:“老天大上,弟子花文芳若負了崔氏今日之情,叫我死於萬劍之下。”崔氏將文芳扶起,道:“願君轉禍呈祥。”看官,花文芳只說賭個牙疼咒兒,誰知後來果應其言,此是後話不題。

且說花文芳即欲上牀。崔氏道:“且慢,你我有緣,妾身置得一杯水酒,與你同飲一杯。”文芳道:“何須如此。”那婦人親自擺下六個小菜、一壺暖酒、兩付杯筷,請文芳上坐,喫了兩杯酒。文芳在燈下觀看婦人,三杯酒下肚,臉上紅裏泛白,那有心腸喫酒,起身將婦人抱到牀上。正是:雲鬢蓬鬆起戰場,花園錦簇布刀槍。

手忙腳亂高低絆,脣舌相將吞吐忙。

說不盡他二人萬種溫柔、百般歡暢,不覺漏下五更。正是:歡娛嫌夜短,寂寞恨更長。

婦人見天色微明,催文芳起來,趕早過去,今日晚上早些過來。文芳起身,穿了衣服,慌慌忙忙扒上曬臺。婦人送上臺,便扶住板凳,道:“好生過去罷,不可失約。”文芳道:“不必叮嚀。”慢慢走過牆頭,接着梯子下去,走到自己房中去,睡到晌午方纔起來。花有憐進來,道:“大爺,如今是相思如願了。”文芳道:“我不瞞你說,今晚他還約我過去。”

話休重敘,書中要爽快爲妙。花文芳自此夜夜過去,非止一日。堪堪至二十六日,卻是馮旭行聘之期。魏臨川催花文芳恭喜錢、馮兩家。花文芳只得依他,坐了轎子,登堂拜賀。家丁拿着名帖先到馮家,傳進名帖,下轎。馮旭道:“一向少來奉候。”文芳道:“彼此少情。”茶畢,文芳起身。馮旭道:“花兄爲何匆匆而行?”文芳道:“小弟還要到錢兄那邊賀喜。”馮旭送出大門。

花文芳來到錢家,依然登堂。錢林邀他坐下,獻茶。文芳笑嘻嘻的道:“小弟方纔在令親那邊恭喜大禮,尚未過來?”錢林道:“月老尚未過去。”文旁即便告辭回府,這且不言。

單講湯彪見花文芳來,笑道:“一向不見面,想他心中爲此婚姻之事,今日爲何反來恭喜?”馮旭道:“他原是小弟好友,心中雖惱,不好不來。”說畢,只見朱輝到了。衆人見禮,馮旭稱謝道:“又驚動老伯臺駕。”遂邀同觀大禮。朱輝逐一看過,人夫已齊,兩邊吹打,家人掛紅一盒一盒捧出,街坊上人爭看,好不熱鬧。城中縉紳大人凡有相識與那些三學朋友俱到兩家恭賀,那個不知馮旭與錢林家做親。兩傢俱是車馬填門。

等到禮畢回來時,馮旭着人下帖請酒,便問湯彪:“文芳可請他一聲,不來就罷了。”湯彪點頭道:“是。”

且說花文芳回到書房,正在告訴臨川到兩家去的情景,忽見門公拿着名帖來道:“馮相公着人來請酒。”魏臨川接過來看,寫的是“即午滌卮,候光。”下寫着“眷同學第馮旭頓首拜”。魏臨川道:“我正要他來請大爺赴席,我好用計。”文芳依言,到了晚間竟自去赴席,暫且不言。

再言花太太府中有個丫環,名叫春英,生得有七八分人才,今年十八歲了,也是文芳與他做些不尷不尬的事。文芳自從與崔氏勾搭上了,那有心情理他。每晚間私走出來尋花文芳,常看見魏臨川終日在書房與大爺交頭接耳說話,心中想道:“今日大爺往馮家喫酒去了,花有憐自然跟去。趁此無人,不免到書房與魏臨川一會,免我胡思亂想。”忙去搽搽粉,換了一件乾淨衣服,悄悄一人走至書房門首,往裏一張,卻靜悄悄不見一人。他就走進門來,只見魏臨川休在榻上打盹,走向身旁,用手輕輕在他身上一摸,道:“魏相公,你好睡呀。”魏臨川驚醒,看見個丫環站在面前,生得到也不醜,忙站起身來,問道:“姐姐到此,有何貴幹?”春英見他問,無言回答,只得問道:“你爲何終日在此宿歇,都不回家?家中娘子可不想你麼?”魏臨川乃是久慣走風月的人,見他如此說來,心上便自明白,答道:“我原要想回去,無奈你家大爺不肯放我回去,把我一人關坐書房,寂寞不過。”春英道:“你既然寂寞,何不尋個人陪你頑耍?”臨川道:“蒙姐姐垂愛,就請姐姐陪我頑要頑要。”說罷,便抱着春英不放。春英道:“恐有人來,不當穩便。”便忙去將燈吹滅。他二人就在榻上做起事來。

不言他二人歡娛,且說花有憐見大爺到馮家去喫酒,心中想到:“魏臨川的老婆自從那日一見,怎麼心中放他不下。連日我家大爺夜夜過去,他好不受用。我欲要過去,怕的是我家大爺曉得。且喜今晚大爺不在家,我將大爺的衣服穿了,妝做大爺,悄悄扒上牆去,黑夜偷情,誰分真假。”主意已定,忙取了大爺的衣巾換了,悄悄走至花園梯旁,他就拾起一塊鵝卵石藏在袖內,慢慢扒上牆頭。黑暗之中,睜睛一看,只見那邊有個曬臺,卻不甚高,欲要下去,無奈又矮,想道:“不知大爺怎麼下去。”袖中將石子望他屋上一去,只聽得骨碌碌滾將下去。崔氏正叫小紅竈前取水去,在房中等水洗做腳,聽見石子滾下,心中想道:“今日爲何來得恁早?”心思小紅未曾去睡,忙喚:“小紅,你且去睡罷。”小紅道:“娘子洗做腳,水未倒呢!”娘子道:“水留在房中,我還要洗洗腳,你先睡去。”小紅答應一聲便走,走向廂房去。不料花有憐在牆頭等了一會,不見動靜,想道:“我的符咒不靈。”又將袖子內五、六塊石子一齊摜下,響得一聲。小紅大叫起來道:“娘子,不好了!屋上有賊。”唬得花有憐在牆上慌了手腳。不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十一回武宗爺親點主考花榮玉相府詳夢且言花有憐在牆頭上聽見下面說道:“有賊”,他就唬得戰戰兢兢,欲待下去,怎奈在梯子上手腳都唬軟了。又聽見婦人道:“不是賊,是野貓爭打,你可睡去。”花有憐聽見,方纔放心。

婦人慌忙在水盆裏起來,連忙扒上曬臺。花有憐在黑影中看見婦人上了臺來,好不歡喜。婦人將板凳端了來。低低說道:“冤家,爲何來得這般着急?就摜下許多石子,小紅尚未睡,認你是賊,喊叫起來。我在房中洗腳,手忙得我揩也揩不幹,上來接你。”花有憐也不做聲,將凳墊着腳。婦人將他扶下來,道:“我同你在臺上坐坐,等小紅睡熟,再到房中去。”花有憐暗喜,同婦人一板凳坐下,用手就將婦人抱住,摸了一會。那裏忍得住,況在黑地裏,那婦人怎分真假,也就憑他了。不一時,雲散雨收,婦人攜手下臺,來到房中,燈下一看,大驚到:“你不是花公子,卻是何人?”有憐道:“嫂嫂,你難道認不得我了?我是花有憐。”婦人道:“你爲何這般打扮?”有憐道:“自從那日到你家來,見了嫂嫂尊容,回去告訴我家大爺,你們如今好不受用。今日大爺衣巾在房,我就拿他的穿了來陪你,恐失了你的約。”婦人聽見,不覺嘆了一聲氣,道:“也是我命犯桃花。”細把有憐觀看,比文芳更加俊俏,於是復將他抱上牀,重整旗槍對陣不表。

且言魏臨川在書房內與春英雲散雨收,春英道:“你不要回去,我每晚來陪你。”臨川答應後,春英回到後邊去了。

臨川掌起燈來,正欲脫衣,聽見文芳叫道:“老魏,可曾睡呢?”臨川答道:“方纔上牀。”文芳道:“有話明日說罷。”轉身竟往花園——記掛着婦人——走至梯子旁邊,抬起石子,扒上三、五層,不覺酒湧上來,心中一想:“今日到有二更余天,只怕他等不得我也自睡了。只是失他之約。欲待踐約,無奈酒多喫了幾杯,手足軟了,不是當要的,性命要緊。”轉念間說道:“不過去的爲上,到明日陪個小心就是了。”旋又扒下梯來,回到自己房中睡了。

且說花府有個馬伕,叫做季坤,原是山西太原府人,今在花府做個馬伕,性直,兼有氣力。花文芳見他有些膽氣,就叫他夜間前後保護巡查。及走到花園,見張梯子豎着,“設有不測,豈不是我的干係?”忙把梯子放倒,又到別處巡查去了。

且說花有憐與婦人狂了半夜,不覺睡着。聽得金雞三唱,二人驚醒,睜眼一看,天已大亮,忙忙扒起,穿好衣服。二人同登曬臺。上得板凳,伏在牆頭,往下一望,叫道:“怎麼好?”婦人問道:“爲何着急?”有憐道:“不知那個將梯子放倒,如何下去?”婦人道:“你快快下來,我開門與你去。遲了恐有人行走,不當穩便。”二人復又下曬臺來。婦人先開門,望望街上,幸喜還早,不見一人行走,叫道:“冤家,快快走罷。”有憐道:“嫂嫂,我若得便,就過來陪你。”婦人將頭點了幾點。有憐緊三步出了他家門。正是:雙手劈開生死路,翻身跳出是非門。

婦人見花有憐去了,關起大門,回房安睡不表。

且說花有憐走到府門,見大門已開了,門公坐在凳上,手中捧着茶碗,在那裏喫茶,心中想道:“我穿的是大爺的衣服,怎得進去?”左思右想,並無主意。見門公呆呆坐着,也不起,只得硬着頭皮,“待我撞個本槍,將袖子遮臉,直向裏闖。”那個門公認得大爺衣服,連忙站起,叫聲:“大爺,多早出去?小人沒曾看見,連人也不帶一個,從那裏回來?”花有憐見門公如此說法,忍不住笑的一聲笑將起來。門公細看,方知是書童花有憐。門公正色道:“你爲何大膽穿大爺衣服,清早從那裏回來?說得明白,放你進去,如若扯謊,我就回稟大爺。”有憐陪笑道:“伯伯,且請息怒,聽我奉告。我們夥伴今日起來甚早,大爺尚在安寢。我等在書房無事,他們衆人道:‘若有人家穿了大爺的衣巾從街上回來……’”門公道:“你多早出去的?”有憐道:“我出去時,伯伯低着頭掃地,我就溜了出去。”門公道:“下次不可兒戲。倘或大爺曉得,那時都有不是。”有憐道:“你說得一些不差。”說畢,一溜煙跑進去了,把大爺衣服脫下,摺好了,放在原處。見大爺尚未起身,心中稍安不言。

且說門公坐在凳上左思右想:“怎麼一個人出去我就沒有看見?可見我有了幾歲年紀,眼目昏花,漸漸無用。下次須要存神。”按下不表。

話分兩頭。且言常萬青向湯彪道:“俺本待要娶了弟婦再往南海,怎奈吉期尚早,不若先去朝山進香,回來再喫喜酒罷。不知湯賢弟意下如何?”湯彪道:“弟也要返舍,拜過家母看再來。弟當同行。”萬青大喜。馮旭只得置酒餞行。次日,僱下船隻,帶了家丁,往金華府而來。下回書中自有二位英雄交代。

話分兩頭。且言武宗爺那日正逢早朝,天子登殿,文武官員朝賀。正是:從來不識詩書禮,今日方知天子尊。

朝賀已畢,王開金口問道:“諸卿有事出班啓奏,無事朝散……”言還未了,只見文班中閃出一人,俯伏金階,啓奏道:“臣有本面奏聖前。”天子向下一望,卻是文華殿大學士沈謙。天子道:“卿有何奏?”沈謙道:“日下場期將近,天下舉子紛紛而來,望陛下欽點大主考。”天子准奏,提起御筆,點了武英殿大學士花榮玉爲大主考。花榮玉謝恩。天子袍袖一展,羣臣皆散。

且言花太師回到自己府中,各官聞知花太師點了大主考,齊來相儲道喜。花榮玉一一迎送,晚間擺酒,請合朝大臣,當日酒筵席散,夜間得其一夢。天明,吩咐堂候官將詳夢官傳來,掌管答應。不多時,詳夢官參見。花榮玉道:“老夫夜得一夢,不知主何吉凶。”詳夢官道:“相爺所夢何來?”花榮玉道:“老夫夢見帶領多人郊外出獵,到一林子,看見兩棵樹,想道‘此林內必有野獸’,吩咐擺下圍常猛然見一個白額吊睛老虎跳將出來,從人四散。張牙舞撲,只奔老夫。老夫急了,將坐下馬加了兩鞭,飛跑前去。那虎隨後趕着,堪堪趕上,照着老夫身上一拍。老夫大叫一聲:‘我命休矣!’不覺驚醒,乃是南柯一夢。”詳夢官聽了,尋思一會,稟道:“相爺此夢十分兇惡,小官不敢實稟。”花榮玉道:“你且直說,老夫恕你無罪。”詳夢官只得說出夢中之事。也不知說出些甚麼言語,正是:青龍與白虎同行,吉凶事全然未曉。

要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十二回林正國觸奸投水徐弘基進香還朝話說詳夢官稟道:“據小官詳來,一個樹林只有兩棵大樹。樹者,木也;二樹者,即雙木也;雙木者,豈不是個林字也?猛虎者,即此人也,趕來是要傷相爺性命,須要小心提防暗害相爺。”花榮玉道:“那有此事,身爲一人之下萬人之上,怕甚麼姓林的。我去年曾害了太常寺林璨性命,莫非他有了子侄前來赴考?恐怕一朝得第,皇上恩寵,要報前仇,亦未可知。不可不防。我自有主意:到了那日,點名時留神,若有姓林的,不取他入場便了。”

到了頭場這日,花太師清晨坐了大轎,擺齊執事,兩邊吹打。剛到察院門,放了三炮。進了察院,升了大座,這些入簾的官兒都在轅門伺候。花太師吩咐開門,只聽得大炮三聲,兩邊吹打把察院門開了。入簾官兒進來參謁,即使開點。點名已畢,各歸本房,然後將各府州縣舉人冊子獻上。花太師逐一細看,看到浙江金華府有一舉人,姓林名璋,再看別處頗多不是雙木,心中暗想:“當初林璨也是金華府人,這個林璋一定是他兄弟之輩。他的‘璨’字是斜玉旁,這個‘璋’字也是斜玉旁。夢中心事,不可不信。”隨吩咐取過一扇虎頭牌來,提筆就寫在牌上:“凡一切雙木姓的舉子今歲停科。”登時標出牌來,懸掛於貢院門首曉諭。以後一省一省各府縣挨次點名。

此回單表林璋自從揚州別了常萬青、湯彪、馮旭,星夜趕到京都,尋了寓所[住]下。不多幾日,到了場期。又無小廝跟隨,自己提了考籃來到貢院門,伺候報名。只聽得衆舉子紛紛議說道:“怎麼不許雙木姓入場?是甚麼意思?”林璋聽了,喫驚道:“衆位年兄,此事可真麼?”衆舉子道:“怎麼不真,現有牌掛在門外。你若不信,看牌便知。”那林璋在人叢中擠到院門口一看,不看猶可,看了只唬得啞口無言。正是:五臟內驚離七魄,頂樑上急走三魂。

看了半晌,才嘆了一口氣,道:“千山萬水到此,只望功名得就,不知爲甚麼不許姓林的考,非雙木便許進場?俺方纔到此,不知大主考是那個?”那些衆舉子道:“大主考是武英殿大學士花榮玉。”林璋聽了,暗想道:“又是這奸賊。當初我的兄長之恨,我恨不得連登金榜,得睹天顏,哭奏帝廷,拿這奸賊碎屍萬段,方與兄長報仇,才消我心頭之恨。我如今只推未見此牌,竟進場去,看他怎樣於我。”同衆舉人擠進,只聽得點到金華府金華縣,在旁點名逐一挨次點過,也不叫他名字,將一府點完了,又叫別府。林璋只得推開衆人,擁擠上去。來至公案前,深深打了一躬,道:“舉子也是金華府人,大人爲何不點舉子名字?”何故花榮玉所以不點他名字?有個原故:將他名字早經勾吊,是以叫他不着。花榮玉見這舉子打一躬,道:“你叫甚麼名字?”林璋道:“舉子名叫林璋。”花榮玉聽了大怒,唱道:“三日前已經懸牌掛大頭門,不許雙木姓入場,你敢擅入,犯吾法度麼?”林璋道:“但雙木姓林進場停科,要是奉旨就該有旨頒行天下,舉子就不該進都應試了;要是大人主意,即不知其何故。”花榮玉把驚堂一拍,罵道:“你這個匹夫,好張利口,敢侮謗大臣,該問何罪!”喝叫左右拿下,重責四十大棍。兩邊巡場官跪下稟道:“此係朝廷大典,恐衆舉子議論,乞太師爺三思而行。”花榮玉亦恐天子知道,有關風化,遂道:“本該重責,衆官討饒,暫且饒耍快取墨來,用水磨之,塗了他面,替我趕出貢院大門。”衆役答應,用墨水不由分說,沒頭沒腦亂抹一頓,塗了林璋一臉,叉出大門。正是:任君洗盡三江水,難免今日滿面羞。

林璋被衆人役叉出,氣個半死,望着貢院門大罵道:“奸賊!何罪之有,將黑墨塗得我這般模樣,你這奸賊,我生不能報你之仇,死後做鬼,必當追你之命。”“奸賊長、奸賊短”罵個不了。這兩個守貢院門的門軍見林璋罵不絕口,走近前喝道:“你這個忘八羔子,還不快走!”衆舉子道:“先生好不識時務,古語說得好:‘窮不與富鬥,富不與官鬥。’”附耳道:“他是皇上的寵臣,年兄還不速速回寓。”衆舉子推的推,勸的勸。林璋無奈,方纔一頭罵着,一路走着,不意走到順城門,只見一條大河。此乃是運糧的天津河,一派滔滔水響。抬頭一看,有許多糧船灣在河下。心中想道:“我在揚州,姚夏封說我有個水星照命。今日被奸賊這般凌辱,有何面目生於天地之間,此可是我送命之地。”大叫道:“奸賊!我到閻羅天子面前哭訴,把你奸賊拿到陰司對案!”硬着心腸,墊起腳來,往河內一跳。正是:閻王註定三更死,誰敢留人到五更。

不知林璋性命若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十三回定國公早朝上本林正國權爲西賓話說林璋氣不留命,望河內一跳。這河好不利害,白浪滔滔,水勢兇猛。兩岸的人看見林璋在水中冒起來,衆人喊道:“快快救人!”又見下面來了三隻官船,岸上有許多縴夫,船頭站立許多家丁,艙門板上正貼着“定國公”——原來是定國公徐弘基到五雷山朝香,今日方回。

徐千歲正坐艙中,猛聽得兩岸上大聲嘈雜,因問道:“爲何事如此喧譁?”家丁跪上稟道:“方纔岸上有一人,不知爲的甚麼事跳入河中。這些百姓喊叫救人,衆人下水救他,故此喧譁。”徐千歲聽了此言,忙傳鈞諭:“不論軍民人等下水能救得此人,不論死活,賞銀五十兩。”鈞諭一下,那些百姓人中喊叫道:“千歲爺有諭,如有人救得此人,不論死活,賞銀五十兩。”正是:亂紛紛翻江攪海,鬧吵吵地裂山崩。

那些百姓亂喊叫人。這天津衛都是卸空了的糧船,那水手聽得此言,都想要銀子,不顧性命,只聽得“撲咚撲咚”,一連跳下七、八個,指望救他。怎奈水勢光湧,白浪滔天,那裏去尋?

有個九江幫一人,正坐在船梢上,拿了個窯子碗喫飯。見一個人剛剛在他船邊冒起來,依然又沉下水去了,他就把手中窯子碗一摜,“撲咚”一聲,跳下水去,一個氽子到底。事有湊巧,剛剛一把抓住,托出水來,兩隻腳踹着水,一隻手划着水,只奔岸邊。百姓們看見,齊聲喝采道:“好本事。”那人到了岸邊,將林璋夾到船旁放下,稟道:“投水之人是小人救起的。”徐千歲站在吊窗跟前,看得明白,問道:“還是死的,還是活的?”那人將手放在他心口一摸,稟道:“還有氣呢?”徐千歲傳下鈞諭:“住船。”聽見三棒大鑼一響,將船停祝千歲吩咐:“將投水之人帶來。”水手忙把跳板搭起,就將那投水之人抬上船頭。千歲出艙,走至船頭。三、四個家丁將他抬起伏在鍋臍之上。命家丁賞撈起人來的人銀五十兩。那人得賞,叩謝而去。

千歲爺也下進艙,就坐在將軍柱旁。那林璋口中吐出清水,只不能言語。千歲傳諭“開船”,即刻鑼聲一響,鼓篷上吹打三通,縴夫拉縴,如飛而去。

不多時,見林璋吐了一船頭的清水,低低嘆了一口氣,千歲道:“回生了,快取薑湯來。”登時取到。將他扶起,灌下薑湯,只聽見腹中骨碌碌的響了一會。不一時,林璋將眼一睜,又閉起來,口中罵道:“奸賊,逼我到五閻羅殿前,我一一告你。”徐千歲聽了,好不發笑,吩咐家丁:“替他換了乾衣服,帶進艙來見我。”千歲進了艙。家丁忙替他換上乾衣服。林璋此刻才知人事,低低哭道:“我林璋自被奸臣之辱,投水則死,不知怎樣遇見恩公,救了性命,又故再生之人。不知救我的卻是何人?好去拜謝。”家丁道:“我家千歲爺乃是定國公徐弘基。千歲爺[命]慢慢的帶你進艙去見千歲爺。”林璋聞言,不知是徐弘基,隨家丁到了艙中。見定國公端然坐在虎皮交椅之上,林璋上前跪下,道:“落難舉子蒙千歲救我活命之恩,願千歲千歲千千歲。”徐弘基問道:“你是那裏人氏?爲甚含冤投水?你可慢慢講來。”林璋見問,哭訴道:“千歲爺在上,聽舉子細稟。舉子乃浙江金華府人氏,因到京中會試……”千歲道:“今日乃是頭場之期,爲何不進場,反在此投河?這是何故?”林璋稟道:“皇上欽點了花榮玉做大主考,不許雙木進常舉子不知其情,當面就問:‘還是奉旨的,還是太師的尊意?’那太師大怒,將舉子拿下,要打四十棍。多虧衆官討情,不由分說,將舉子黑墨塗面,叉出貢院。”千歲道:“今科不許進場,還有下科,爲甚的就投水?”林璋道:“舉子千山萬水來到京師,望求功名,榮宗耀祖。今日不許進場,豈不負人十載寒窗之苦?叫舉子難回家鄉,有何面目見人。因此傷心,一氣故爾尋此短見。不想蒙千歲救了性命,真乃高地厚之恩,叫舉子何日答報千歲。”徐弘基聽了林璋一番言語,大怒道:“氣死我也!好生無禮。老夫數月不在朝綱,他就這般弄權,朦混皇上。明日早朝上本,務要把這奸賊拿下,清理朝綱,削除奸黨,是老夫分內之事。”林璋又磕了一個頭,道:“多謝千歲爺。”徐弘基道:“林舉子,何可起來,賜坐。”林璋告坐。千歲問道:“昔日有一位太常寺林璨,可是貴族麼?”林璋答道:“正是舉子胞兄,當日被花太師害了性命。”千歲嘆道:“是位忠良,也死在這奸賊之手。”

說話之間,只聽得三棒鑼響,鼓篷之上吹打三通,早已住船。岸上人夫早已伺候。千歲爺起駕,吩咐家丁用小轎將林舉子抬到府中,家人答應。不一時,千歲坐了大轎,擺齊執事,三聲大炮進城。文武百官那個不知定國公回朝,人人懼怕於他。到了府第下轎,竟入書房,也不回後堂,在燈下寫了本章,過宿一宵,到次日五鼓,到午門見駕。正是:五更三點著朝衣,文進東來武進西。

三下淨鞭鍾並響,階前虎拜祝山齊。

在子登殿,文武朝駕已畢,王開金口問道:“有事出班啓奏,無事散朝。”言還未畢,黃門官啓奏:“今有定國公進香回來,現在午門候旨。”天子聞奏,傳旨:“快宣進來。”黃門官領旨走出午門,“聖上有旨,宣定國公朝見。”徐弘基答應:“領旨。”來至金殿,在品級臺跪下,奏道:“臣定國公徐弘基朝見,願我皇萬歲萬歲萬萬歲!”皇上開金口道:“皇兄平身。一路風霜,寡人過意不去。”叫內侍取金墩賜坐。徐弘基謝恩,起身坐下。天子道:“皇兄把朝山之事一一奏與寡人知道。”徐弘基俯伏奏道:“臣冒萬死之罪。”天子笑道:“皇兄當有何罪?赦卿無罪,快快奏來。”徐弘基道:“臣有短表冒奏天顏,望乞聖裁。”兩班文武聞知,盡皆失色,暗道:“定國公他是昨日回來,今早面聖,他就有本章奏與皇上,不知他所參的是那一位官兒。”

不講衆官個人耽憂,單言徐弘基早把他的本章獻上。接本中書隨將本章接了,擺在龍案之上。天子展開,看了兩行,不覺大驚,——原來此本就是參的花榮玉——從頭至尾看完,冷笑了幾聲,心中暗想:“不知此本可能參的倒花榮玉否?”且聽下回分解。

第十四回魏臨川暗使毒計馮子清明受災殃話說武宗皇帝看罷徐弘基本章,欲要準了,又恐花榮玉問罪,欲侍不準,又恐徐弘基不依,思想一會,向着徐弘基道:“朕久知皇兄與花榮玉不睦,候場事考畢,朕賜宴,着諸大臣在中極殿與你二人講和。”言罷,袍袖一展,天子回宮,羣臣各散。

徐弘基只得回府,將此話告訴林璋。林璋道:“皇上如此寵愛,無奈彼何。”徐弘基道:“不如住在小衙,權爲西席。不知尊意若何?”林璋道:“多蒙千歲活命之恩,敢不盡心教授世下。”

按下林璋在定國公徐府不表,單言花文芳留魏臨川在府,日日過去與他妻子作樂。府內大小人等皆知此情,那個敢說破。這魏臨川戀着春英,也不想回去。故此大家肚裏明白。

那日,童仁着人送了一個字兒與花文芳。見上面寫着:“目下已是三月初旬,距馮旭迎娶只有個月光景,爲何還不上緊?”花文芳看了,忙到書房,叫聲:“老魏,你終日思想妙計,不見你一言。今日我的舅舅又來催我。”魏臨川道:“晚生連日有些心事。”花文芳道:“你有甚麼心事?快些說來。”魏臨川道:“晚生今住在府上,不放晚生回去,身上欠人些手尾,不得分身料理,連目下日需只怕缺了,欲向大爺借些須,但此事未見分毫之功,又不好啓齒,故此晚生心不安靜,何有妙計。”花文芳聽了,叫有憐取了一百兩銀子前來,道:“些須可以料理否?”魏臨川伸手接過,道聲:“多謝大爺,今晚放晚生回家一走,將各事料理一番,明日早來,必有妙計。”文芳依允。

當日喫過晚飯,臨川回到自己家中,用手扣門。崔氏問道:“是那一個?”魏臨川道:“是我。”崔氏忙來開門。走到房中坐下,崔氏將門關好,也進房來,問道:“你在誰家,有個月不回家中,好不心焦。”魏臨川笑道:“你猜我在那家。”崔氏說道:“你的姑老甚多,叫我從那裏猜起。”魏臨川回道:“待我告訴與你:我那一日被有憐尋去,這些時都在花文芳家,定計策要害馮旭。今日是我生法,又送我一百兩銀子,叫我拿回來。你可收好。明日還要往他家去。”崔氏聽說,笑道:“真好運氣。”夫妻二人說說笑笑就睡。

一宿已過,次日,魏臨川起來,問婦人:“家中可少甚麼?趁我在家。”婦人一一說明。魏臨川走上街買齊各色應用之物,交與崔氏。他仍往花府去了。

花文芳正坐書房,魏臨川笑嘻嘻進來,叫聲“大爺”,見禮,就坐下,道:“晚生昨日回家,一夜不曾閤眼,想了一條妙計。”花文芳道:“請教有何妙計。”魏臨川道:“晚生想來,這件事必得弄出人命來,方能害得馮旭性命。馮旭既死,錢小姐無主,就肯嫁大爺了。”花文芳道:“人命雖好,但馮旭怎肯擅自殺人?難道叫我替他殺人?”魏臨川道:“非也。大爺明日假寫一個邀單,上寫幾個同案姓名,假打個‘知’字去誘馮旭、錢林到府,將酒灌醉,抬他去睡了。再着一個丫環到馮旭房裏,先着一個心腹之人躲在黑暗之中,一刀殺了,誣他因奸不從,殺死人命。大爺吩咐錢塘縣夾打成招,問成死罪。錢月英見馮旭死了,不怕他不嫁大爺。把錢林也灌醉了,拿些金銀器皿放在他懷中。外面喊叫‘拿賊’,將他驚醒,他必須跑出。頂先叫家人安放絆馬索,等他出來,將索一扯,跌倒在地,搜出器皿,豈不是明證?一齊報到縣中。人命、盜案兩件重情,把他兩家禁祝再着人與錢林家說親,如他依允,大爺與知縣說聲,放出錢林;如他不依,大爺在府中叫些家人去到錢家,硬把錢月英搶進府中,大爺硬自成親。就是錢家喊官告狀,也是遲了。”文芳聽了大喜。正是:明槍容易躲,暗箭最難防。

於是文芳就依計而行,心中暗想:“叫那個丫環前去?又叫何人殺他?”想了一會,“且到臨期再處。”隨叫有憐取個紅全貼周來。臨川寫了邀單送與花文芳。看上面寫道:“是月十六日奉邀同案諸以齊集小齋,詩文一會。今開同案諸友姓名於左。”下寫“同學弟花文芳拜訂。”後面寫着:“馮子清兄、錢文山兄、高莊猶兄、袁齊福兄”等共八人,假打了六個“知”字。隨着家丁:“你到錢、馮兩家打了‘知’字回來。”家丁答應去了。到了馮府,把這邀單遞與家人:“我是花府差來的,有個邀單煩拿進去,請馮相公打個‘知’字。”老家人接了,走進說道:“有個邀單請相公打個‘知’字。”馮旭接過一看,是花文芳邀請同案諸人做詩文會,只得隨手打了一個“知”字。老家人拿出來付與花府家了去了。又到錢府,也是如此打了“知”字回府。見了主人,稟上:“兩處俱打過‘知’字了。”花文芳大喜,準備行事不言。

且說馮旭打過“知”字之後,着家人到錢府知會:“花府請做詩文會,可否去做?”錢林回說:“你既來請,怎好不去。”老家人回覆主人。

堪堪到了十六日,花文芳叫過有憐,吩咐:“你可叫廚上備辦酒席,再把季坤暗暗叫到花園無人之處,對他說道我有話要吩咐他。”有憐答應。去了不一時,季坤來到花園。文芳手中拿着五十兩銀子,道:“賞你。”季坤道:“大爺賞小的銀子,必有用着小人之處。”花文芳道:“我有一件機密事兒用你,你若干得來,太太房中丫環甚多,揀個好的賞你做老婆。事成之後,還有重賞。”季坤道:“多蒙大爺抬舉,恩同天地。不知叫小人所幹何事?”花文芳道:“我差你殺人。”季坤道:“差小的殺人,小的怎敢推託。”花文芳讚道:“好,好。附耳過來,如此如此……”季坤連聲答應道:“小人知道了。”說畢退去。正是:計就月中擒玉兔,謀成日裏捉金烏。

文芳來到書房,臨川問道:“安排定了?”文芳點頭不言。

再講錢林來到馮旭家裏,約馮旭同赴花府。門官看見二位到了,連忙報進。花文芳連忙出來迎接。三人笑嘻嘻同進書房,見禮坐下。獻茶已畢,花文芳道:“小弟偶然高興,這些同案好友多日來曾相會,小弟斗膽出一邀單,請諸位到來,彼此聚會聚會。”錢、馮二人道:“小弟等蒙兄見愛,敢不從命,故此早早到府。不知那幾位可曾到否?”文節道:“那幾位尚未到來,小弟已差人請去了。”正說之間,臨川從外走進,笑嘻嘻與馮、錢二人見禮,又與文芳假意作揖,道:“晚生又來造府,今日轉來進謁,不知府上有客在堂,晚生造退。”說畢就走。花文芳道:“老魏,你來的正好,馮、錢二位相公是你會過的,今日在此替晚陪陪客。”魏臨川只得坐下。只見家丁稟道:“那幾位相公有人約了遊西湖去了,留信在家,今日必到。”花文芳聽了,假意道:“這幾位兄好沒分曉,遊西湖叫人如何等得。”馮旭、錢林二人見如此說法,遂站起身來,齊道:“既諸兄今日不到,我等權散。等改日諸兄到了,小弟等再來奉陪。”花文芳將他二人攔住,道:“這如何使得。”不知花文芳可能留住錢林、馮旭二人,且聽下回分解。

第十五回春英無辜遭毒手季坤黑夜暗行兇話說馮旭、錢林二人聽見諸友不到,站起身來要走。花文芳那裏肯放,說道:“既然諸位兄長去遊西湖,不久自當踐約,留下一席候他諸位。請二兄先坐一席,慢慢相飲,以等諸兄便了。”登時吩咐擺席。四人敘坐,錢林坐了首席,馮旭二席,花文芳、魏臨川三席。

酒過數巡,餚上幾味,魏臨川道:“今日飲的酒覺得冷清,何不請二位相公行下一令,代主人消消酒?”花文芳道:“自然要請教。”叫書童拿上令盆、罰杯,送到錢林面前。錢林道:“小弟不知行令。”魏臨川道:“錢相公不喜行令,請教可佔一令罷。”錢林只得飲過令酒,道:“小弟要個曲牌名合意,□學士去謁金門。”馮旭道:“朝天子要穿皁羅袍。”魏臨川道:“上小樓去飲沽美酒。”花文芳道:“紅娘子抱要孩兒。”錢林原令到馮旭,馮旭道:“小弟了有一令,要三字一樣寫法合意。”飲過令酒,道:“官宦傢俱是三個寶蓋頭,穿的綾羅紗,若不是官宦家,怎能穿得綾羅紗?”花文芳道:“好個官宦家、綾羅紗!如今請放錢林兄。”錢林道:“銅鑄鏡、鬚髮鬢,若無銅鑄鏡,怎照得鬚髮鬢?”魏臨川道:“浪淘沙,栽的是芙蓉花,若無浪淘沙,怎栽得芙蓉花?”馮旭道:“如今輪到花兄了。”花文芳道:“淡薄酒,請的是左右友,若無淡薄酒,怎能請左右友?”錢林、馮旭齊聲讚道:“好個淡薄酒、左右友!”花文芳道:“輪到老魏行令了。”魏臨川道:“晚生要響亮響亮,請教錢相一拳三大杯。”錢林一拳輸了。又到馮旭,馮旭也輸了。魏臨川道:“如今輪到大爺了。”花文芳道:“我是主人,怎好豁拳?我喫杯算過門罷。不然,老魏再出一令。”臨川道:“也說的是,請二位相公全了錢林一拳三大杯。”

看官,有心人算計無心人,不過三、五迴轉,把錢林、馮旭喫得大醉。花文芳見了大喜,暗叫家丁過來,吩咐道:“將馮旭抬到東書房,錢林抬到西書房。”對臨川道:“我去叫個丫環來。”到得裏頭,想到:“那個春英丫環每每與人做臉做嘴,等我叫他出去,送他性命。”叫春英快來,春英答應走來。花文芳道:“連日有事,不得與你取樂。你此刻先到書房裏去等我,我隨後就來。”那春英歡喜,竟奔東書房而去。走進書房,忽聽大喝一聲,一刀砍下。正是:金風未動蟬先覺,暗送無常死不知。

春英一交跌倒在地。

且說花文芳忙叫家丁將金銀器皿打扁,放在錢林懷內。外面喊叫“捉賊”,錢林睡在夢中,猛然驚醒,一骨碌扒起來,便向外走。跑出門來,腳下被絆馬索一絆,早已跌倒在地下。衆家一齊捆上,不由分說,將繩索捆起來,喊道:“賊拿住了!”推到書房去見大爺。

衆家丁故意喊叫,將馮旭驚醒。也不知外邊有甚麼事,從榻上猛然下來,往外邊走,不想被腳下死屍一絆,跌倒在地,伸手一摸,摸了一手血跡,叫喊起來道:“救命,救命!”衆家丁一擁而進,點燈一照,只見馮旭滿身血濺,又見一個女子倒在地下,齊聲喊道:“馮旭殺了人了!”不一時,花文芳出來。衆家丁稟道:“小人們拿住了一個賊,推來見大爺,打這東書房經過,聽見有人喊‘救命’,小人等進去一看,竟是馮旭相公殺了人。不知殺死那個。”花文芳道:“掌起燈來,看殺的何人。”假意看了。一看,大驚到:“原來殺死我的愛妾春英。”向着馮旭罵道:“你好個人面獸心的畜生,我與你何仇何冤,爲何殺我的愛妾?”馮旭道:“不是小弟殺的。”花文芳罵道:“你這個該死的禽獸,你遍身血跡,還賴甚麼!”吩咐家人:“把兇手鎖了,小心看守。此是人命重情,休叫走了兇手,天明送官。”衆家丁一聽,齊聲答應,登時把馮旭鎖起。

花文芳道:“把強盜帶過來,搜看他身上可有贓證。”衆家丁一齊動手,搜出懷中許多器皿,俱是打扁了的金銀器皿。花文芳大怒,罵道:“你兩個匹夫,一個因奸不從,殺死愛妾;一個醉後起心偷盜花府金銀器皿。”錢林道:“花兄不要錯認了人,我家頗有一碗飯喫,怎做起強盜來。”花文芳道:“人贓現獲,還要強賴。”吩咐家丁鎖了。正是:渾身有口難分辯,遍體排牙說不清。

那個魏臨川把報呈寫得現現成成,只等天明報官,又聽得說是殺的春英,心中十分煩惱。

堪堪天明,把報呈報到錢塘縣去。這錢塘縣[令]姓孫,名文進,乃山西平陽縣人氏,兩榜進士出身,初仕錢塘縣,爲人耿直,心中明亮。只見管宅門的家人將報呈送進,說:“花府今夜被盜,又有一張呈子,是因奸不從,殺死人命。”孫老爺聽了大驚,道:“禁城之內,那有大盜?”[見寫道]:“劫去金銀不計其數,現捉獲一身,搜出贓物。”又有一張[寫]:“因奸不從,殺死愛妾春英,兇手已獲。”孫老爺看畢,沉吟半晌,道:“此事有些蹊蹺,怎麼就有兩樁大事?”吩咐三班伺候到相府相驗。

不一時,知縣出堂打道,竟奔相府而來。花文芳迎接,到西廳坐下。獻茶已畢,孫文進問道:“公子,怎一夜就有兩件大事?”花文芳[道]:“這是晚生家門不幸,故遭此等異常。如今大盜、兇手已拿住,求老父母一問便知端的。務要兇手抵償。”孫知縣道:“公子放心,本縣從公面斷。”登時起身,走至東書房。公案早已擺妥,知縣坐下。行人驗傷,將春英屍首細看,報道:“滿身無傷,惟腦後一刀,深有二寸有餘。”孫知縣親自下來觀看一回。權檢標了封務,用鐵局抬去荒郊看守。吩咐帶過兇手。馮旭走至公堂,深深一揖,道:“生員馮旭拜見父母大人。花文芳誣告生員殺死人命,兇器在於何處?見證卻是何人?只求父母大人詳察。”知縣見是生員馮旭,唬了一跳。沉吟一會,吩咐左右將兇手押着聽審,又吩咐將大盜帶上來。錢林走上,打一躬道:“生員錢林拜見老父母。”孫知縣驚訝道:“此兩件事俱是生員,但二生高才,據我看來,其中必有原故。”吩咐押着回衙聽審。就要起身,花文芳道:“兩件事治生全仗老父母,務要嚴審拷問,抵償人命。少不得治生寫信進京到家父處,保舉父母高才,不日就要有升遷之喜。”知縣道:“公子放心,自古道:‘殺人償命’,自然從公論斷,何勞公子叮嚀。”說畢,吩咐打轎回衙不表。

且講馮旭、錢林兩家家人昨日來到花府迎接相公,花家門公道:“你兩家相公與我家相公遊玩西湖去了。你們要到西湖邊去接。”哄得兩家家人跑了半夜,也未接着。今日又到相府來接,聞得曲信,唬得魂不附體。兩家家人慌慌張張回去報信與老夫人知道。馮太太聞得兒子殺了人,不覺一交跌倒在地,早已嗚呼,不知人事。未知生死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十六回花文芳面囑知縣孫文進性直秉公話說馮太太聽了家人這些言語,知道馮旭殺死人命,拿到縣中去了,聽得唬了一交跌倒在地,昏死去了。丫環、婦女慌忙救醒。哭道:“我兒不知此時怎生模樣,爲孃的放心不下。”家人一齊勸道:“太太如今不必悲傷,保重貴體要緊。速速差人前去打聽相公消息,回來再爲料理。”太太應允,家人前去,按下不題。

且說錢家家人也慌慌張張回家至後堂,正值小姐亦在夫人面前問道:“母親,哥哥昨夜爲何不回來?”話猶未了,家人進來高聲咕叫道:“太太,小姐,這場禍事不校”夫人、小姐忙問:“有何禍事?”家人道:“小人今早到花府打聽相公昨夜不回爲甚事放,忽聽人紛紛傳說,今早錢塘縣帶了我家相公與姑老爺因奸不從,殺死花文芳愛妾春英,我家相公見財起意,偷了花室金銀器皿。”錢太太與小姐一聞此言,唬得魂不附體,一齊放聲大哭。翠秀在旁說道:“夫人、小姐不必悲傷,這件事婢子看見分明是花文芳害兩家公子,爲的是小姐而起。事到其間,哭也無用,快快着人縣前打聽,回來再處。”太太隨着家人前去打聽。

按下兩家前去打聽事情,且說孫知縣回衙,心中暗想道:“這錢、馮二人皆是有才學的,怎能做得這犯法之事?花文芳囑我嚴刑問此案,寄信與花太師,自有升遷之日。我想我今並非是皇上命官,竟是他相府裏之官,其情可惱。且到晚間帶到內堂一審便知分曉。”當下吩咐原差帶齊兩案人犯,伺候晚堂聽審。

孫知縣見天色已晚,出堂,差人帶上人犯,當堂點名,先點花府家屬花能。花能答應上堂,打個千兒,立在一旁。孫知縣道:“花大叔請外班少坐,待對詞之時再請進來。”花能答應走下。又點兇手馮旭。馮旭答應。又點黑夜盜犯錢林。錢林答應。孫老爺吩咐將錢林帶下,先審人命。正欲衝擊馮旭的口供,忽聽宅門外一片喧譁之聲,有百十多人擠在宅門口。孫老爺問道:“何人喧譁?”管宅門的忙來稟道:“有朱翰林並三學秀才在宅門外,要見老爺,有個公呈在此。”孫老爺接過公呈一看,原來保舉馮旭、錢林的公呈。孫老爺道:“朱大人與衆生員本當請進面見,然有公事在身,公呈存下,自有公斷。□□□□□各憲一一請回。”家人到宅門口將此言與朱翰林說了。朱輝對衆人說道:“諸位年兄暫且請回。公呈收下,候父母審畢定奪。”衆人道:“孫父母明見萬里,我等暫退,等審過再處,”說畢,紛紛散去不題。

且說孫老爺問道:“馮旭,你既孔聖之書,怎麼不知禮法?因何殺死人命?從直招來。如有半字支吾,本縣執法如山,叫左右看大刑伺候。”兩邊一聲答應如雷。馮旭道:“父母大人在上,容生員細稟,生員一向與花文芳相好,不料他將人命害我,不知所爲何事,望父母大人詳察。”孫老爺道:“你一向與花文芳相好,怎麼又將人命害你?一定是你終日在花府走動,看見他愛妾貌美,起了淫心,昨晚酒後,自然逼他成奸。那女子性烈不從,你一對酒性,將他殺死。這不是因好不從殺死人命?你還抵賴到那裏去!”吩咐把錢林帶上來。錢林上前跪下道:“老父母。”孫老爺道:“你可從直招來,怎麼偷盜花府金銀器皿?同夥還有幾人?免得本縣動刑。”錢林道:“父母大人在上,容生員細稟。生員世代書香,豈不知王法利害,怎肯做這犯法之事。明明花文芳誣良爲盜。”孫老爺道:“你與花公子何仇何恨,他誣你爲盜?”錢林道:“今年二月間,因有朱輝年伯至生員家,代生員妹子爲媒,與馮生員連姻。不意童都堂也至生員家,代他外甥花文芳說媒。生員因這一日兩家說親,不好允成,彼時應到:‘花、馮兩家皆系同案好友,小妹略知文墨,改日請花、馮二兄過舍一考,小妹取中那家文字,即便做親。’”孫老爺道:“他可來麼?”錢林道:“二生俱到。生員妹子出了題目,卻取中馮旭文字。無奈生員妹子年幼無知,動筆將花文芳的文字批壞。彼時怒惱而去。前月生員已受過馮家之聘。分明挾仇誣害生員二人,望老父母詳情鑑察。”孫老爺道:“你既知與花家結怨,爲何又到他家去?”錢林道:“因花文芳有一邀單,要做詩文會。生員見他來請赴會,若下去,又恐惹他見怪,故約了馮生員同去,誰知落了他的圈套,便把這人命、盜案誣害生員二人。”孫老爺道:“詩文會其有幾人同席?”錢林道:“邀單上原有八人,卻有六位不到。同席共有四人。”孫老爺道:“那四人?”錢林道:“生員同馮旭、花文芳、魏臨川。”孫老爺道:“魏臨川卻是何人?難道也是同會的麼?”錢林道:“不是同會之人,乃是花文芳之幫閒。席上猜拳行令,將我二人灌醉,抬至東西兩書房。猛聽得喊叫,生員不知是計,向外觀看,不想腳下被絆腳索絆倒在地。家丁上前把生員拿住,懷中搜出許多金銀器皿。生員懷中器皿也不知隊何而來。花文芳誣害生員爲大盜,此刻叫生員有口難辯。求專父母大人詳察就是了。”

孫老爺聽了這些口詞,暗想道:“錢、馮二人口供相同,且着頭役到那六人家去問可有邀單否。”隨叫錢林寫下那邀單上六人姓名。寫了,即差兩個衙役如飛而去。不一時,回來稟道:“小人奉老爺之命,差到那六位相公家去問,俱去未見邀單。”孫老爺心中明白,知兩件事分明是花文芳挾仇誣害兩家,但不知兇手實系何人。待本縣將魏臨川拿到,他必知情。在籤筒內取了一根金頭籤子,硃筆標着:“衙役速去提拿幫閒魏臨川到案,當堂回話,火速火速,限次日早堂聽審,如違,重責不貸!”原差領下朱籤。知縣吩咐將馮旭、錢林權且收監,俟拿到魏臨川複審。兩邊一聲吆喝,知縣退堂。正是:但存方寸地,留與子孫耕。

不知原差領了朱籤去拿魏臨川,可能到案,且聽下回分解。

第十七回三學生員遞公呈知縣緝拿魏臨川話說原差領了朱籤,出了縣門,直奔魏臨川家而來。這且不表,卻說花文芳差人打聽知縣回衙如何審訊,自己在書房與魏臨川笑道:“錢林也未必逃得脫。”話猶未了,花能前來回話。文芳便問道:“你回來了麼,孫知縣可曾審麼?”花能答道:“審過了。”文芳又問道:“審的什麼口供?孫知縣可曾動大刑麼?”花能道:“連呵叱也沒有,若有呵叱,他們也不敢生員長、生員短。知縣反出朱籤拿魏臨川相公到案聽審。依小的看來,這件官事要打回來了。”花文芳聽了,不覺大怒,道:“好大膽的狗官,我當面吩咐,叫他把馮旭嚴訊,他不過是個七品,前程還大到那裏去,反敢來拿我魏臨川對質。”叫道:“老魏,你住在我府中,他的差人若到我府中拿人,就將他狗腿打斷,看那孫文進怎樣奈何我!我明早到都堂衙門見我世兄,叫你狗官做不成。”說畢,氣沖沖,怒猶未息。魏臨川勸道:“大爺不消氣,且到明日,上了轅門,見了都堂大老爺再處。”

不表花文芳,單言錢塘縣兩個原差奉本縣之命拿魏臨川。到了魏家門口,竟自扣門。崔氏問道:“是那個?”差人道:“我們來請魏相公說要緊的話。”崔氏道:“不在家,在隔壁花府裏。你們那邊尋他去罷。”差人道:“既然下在家,我們寫下個字兒,等他回來看了便知端的。”崔氏聽見,忙叫小紅開門。公差朝裏就走,婦人站在房門口,問道:“二位有甚話說?”公差道:“我們是縣官差來的,要拿魏臨川到案對質。”說畢,將手中金頭朱籤拿出來,道:“你且看看,快叫他出來,免得我們動手動腳的,那時不好看相。”婦人聞言,唬了一跳,回〔道〕:“他實實不在家,委實不在家,煩二位到府去拿他。”公差道:“這婦人可笑,千差萬差,我們來人不差,只在此間拿人。如若沒有魏臨川,就要帶家眷去回官。”婦人聽了,戰戰兢兢道:“不知他在外做出什麼事,只好拿他。婦人坐在家裏,那裏曉得。”公差道:“只怕魏臨川躲在家裏,你不肯說,帶累我們打了板子下來,那時不得開交。”婦人道:“我家幾間房子,二位不信,請搜。”公差道:“這也是拿不定的。”二人商議道:“夥計你在此坐住,我去叫地方來。”

不一時,地方走來,看了朱籤,上面寫得利害。這個地方叫做“萬把勾”,叫道:“二位老爺請坐,待我問他娘子是怎樣出去。”萬把勾走到房門口,叫道:“魏娘子,你家魏官人往那裏去了?老實說罷,縣裏老爺金頭朱簽上面寫的好不利害。原差打下板子還是小事,不要連累我這老年人爲你家之事去打板子,那時怎處?”婦從道:“萬大爺,我家的是花大爺叫進府中去,有一月未回。仰煩萬大爺到花府一問便知。”萬把勾道:“他們兩個差人來了半日,茶也沒有喫一杯,定要折個東道與他纔是。”娘子道:“我是個婦人,那裏曉得什麼事體,全仗萬大爺調理。”隨問道:“與他們多少銀子?”萬把勾道:“你用二兩做兩包,算代飯,用四兩做兩包,算折席。”婦人忙去秤了幾包銀子,交與萬把勾。萬把勾就把原差一把扯住,低低說道:“我方纔叫他娘子折個飯東,二位權且收下,少坐片時,等我到花府一走便知端的。”原差說:“諸事要仗你調停,少不得個要二八提籃。”萬把勾道:“在我身上。”那知他先摸了二兩頭上腰,隨到花府,看見門公叫道:“老爺,隔壁魏官人可在府上?今有縣裏二位公差在他家吵鬧,要拿魏官人。小人是他娘子煩來問個實信。”門公道:“敢是原差問你地方要人,怎麼不到我府?”萬把勾連忙回道:“不是小人,是他娘子煩來問聲,如若不在府上,小人就回他娘子的信。”門公道:“魏臨川是俺家公子差他別處去幹事了,待俺回稟大爺一聲,看有甚話說。”萬把勾連稱“小人在府門候信”不表。

且言門公來到書房,花文芳正與魏臨川對面飲酒,門公如此如此說了一遍。魏臨川聽了,忙叫:“大爺,差人在舍吵鬧,終非了局,還要大爺照看。”花文芳道:“老魏,我叫有憐前去說明。你不得到案,看這狗官怎樣奈何於我。”隨叫有憐,有憐答應出來。萬把勾看見,叫聲大叔。有憐問道:“差人在那裏?”萬把勾道:“現在魏家。”有憐道:“待我會他,你先回去。”

萬把勾來到魏家,向差人如此如此說了一遍。公差道:“我們奉差而來,拿的是魏臨川。魏臨川不在,問你地方要人,如若無人,帶你去回官,那個要會花府大叔。”正說之間,有憐推門進來,問道:“你們是縣裏差來拿魏臨川的麼?”二公差答應道,“正是。”有憐道:“魏臨川是俺家大爺差往別處去了,不得到案。你們要拿,將我拿去見你老爺。”公差道:“怎敢拿大叔前去,既然魏大爺不在家,我們帶地方前去回官。”有憐道:“與他無干。你家老爺要拿魏臨川,只好到相府問俺大爺要人,你們不要在此癡想。”差人見花有憐語言不到,只得自己帶笑道:“我們回稟老爺一聲,如若真要人,我們明日再來拿他便了。”竟自去了不提。

那萬把勾問着花有憐道:“大叔,小人去罷。”有憐道:“倘若差人再來拿你,你可同他到相府門口來,把狗腿打斷他的,才曉得哩。事過之後,叫魏臨川重重賞你。”那萬把勾道:“曉得。”去了。

崔氏見衆位去了,在房裏走出來,叫小紅將門關上,就同花有憐坐下,問道:“爲什麼縣裏要拿魏臨川?把奴唬了一跳。你們兩個冤家一向都不過來,奴在這邊記掛你兩個人。”花有憐將魏臨川定計殺死春英、誣害馮旭的話說了一遍。“我家大爺因知縣不大順便,所以不得過來。我又是大爺時常呼喚,故爾負了你孤單,看今日晚間偷空過來走走。”崔氏帶笑輕輕在有憐臉上打了一下,說道:“都是你們負心男子。”有憐道:“那個像你有情。”一把抱住,“我的乖乖,怎肯負了你,今晚一定來。”婦人將眼一瞅,道:“你到房中去,我有話對你說。”花有憐心中明白,道:“小紅叫他到那裏去?”婦人道:“一個小丫頭曉得什麼。”隨即走進房中。有憐跟到進去。兩人又耍了一會。

雲雨散後,有憐迴轉府中,走進書房。臨川問道:“人怎麼樣了?”有憐將始末根由細說一遍。花文芳聽了,不禁大怒,口中罵道:“這個瘟官,看他做得長久不長久。明日我到世兄部堂衙門,先叫他把這個瘟官壞了,方纔消我大爺之恨。”

當日過了一宿,次日早晨,花文芳坐了轎子,家丁拿了名帖,直奔都堂轅門而來。不知花文芳去見都堂有何話說,且聽下回分解。

第十八回孫文進複審人命魏臨川花府潛身話說花文芳一直來到轅門,家丁先將名帖送與號房。號房忙接了:“請官所少坐,待小人傳稟。”

看官知得這個都堂是誰?原來是花太師的門生,他是個雙姓東方,名白,乃是湖廣天門縣人,科甲出身。花太師保奏着他做了巡撫都堂之職,面託東方白照應家裏各事,兼之約束己子讀書上進。自到任之後,三朝五日就來相府請師母金安。這花文芳也時常到他衙門來。

這個號房拿了帖子稟了巡捕官,巡捕官轉稟堂官。堂官見花公子到來,怎敢怠慢,登時到大人面前稟道:“花公子面會。”東方白看了名帖,道:“快請。”

不一時,花公子到了內堂,東方白遠遠迎接,見禮,分賓主坐下。獻茶已畢,東方白開言道:“世兄連月少會。”文芳道:“無事小弟也不敢來,今有點小事特來奉讀。”東方白道:“有什麼事情,着人來說聲就是了,何勞世兄臺駕前來。”花文芳道:“前日失賊、殺死人命,世兄難道不知麼?”東方白大驚,道:“竟有這等事情?錢塘縣未見詳來。”花文芳道:“大盜、兇犯俱已拿獲,錢塘縣竟不把我在眼裏,將我的官司審輸了,我特來求兄長做主。”東方白問道:“兇手、大盜卻是何人?孫知縣問的什麼口供?”花文芳道:“因馮旭奪了我的妻子,將人命誣害他是真。錢林爲盜卻也非真。如今拜懇把馮旭的妻子斷歸了我,因馮旭之事殺我一妾,理當以妻子償抵。當堂寫下一紙休書,交付我手。讓我把錢月英娶過門來,方纔罷了。”東方白道:“錢林爲盜,怎生髮落?”花文芳道:“我將錢月英娶過來,他就是我的舅子,有什麼話說。”東方白道:“世兄放心,即刻將知縣傳來,囑咐他,着他將月英斷與世兄。”花文芳道:“倘知縣不肯,如何處置?”東方白笑道:“世兄不必掛意,難道小弟是他上司,吩咐與他,怎敢違徹。”文芳聽了大喜,隨吩咐左右伺候,打一躬道:“全仗者世兄大力爲我周全其事。”又打了一躬而別。

不表文芳回府,再言都堂吩咐傳錢塘縣來面諭要話。這且莫講,單表孫知縣正欲坐堂,忽聽門上稟道:“今有都堂大老爺傳。”知縣聞上司來傳,怎敢延捱遲帶;即刻坐轎來到轅門。投過手本,大人吩咐進見。孫知縣來至後堂,參見已畢,道:“大人傳卑職,不知有何吩咐?”大人道:“本院耳聞相府失賊,並殺死人命,呈子是貴縣勘問的。此事關係甚大,必須嚴審究辦纔好詳報。貴縣前程要緊,不可容情。”知縣旋打一躬,道:“卑職審過一堂,未得實情。現有魏臨川一人尚未拿到,無人對質。”大人道:“既然審過一堂,兇手可曾據實直吐?”知縣道:“見證魏川未經到案,且兇犯、大盜皆系錢塘縣有名秀才,大刑不能檀動。以卑職看來,此事誠恐誣害,不得不細加洋察,以符公論,以究真僞。”大人聽了這些說話,把臉一變,道:“貴縣好糊塗!說什麼有名的秀纔不能動刑,獨不知王子犯法與庶民同罪麼?此乃人命重情,非同兒戲,難道你自己的前程也不顧了麼?你才說是虛的,難道相府與他有仇,自己殺死愛妾,賴他不成?大刑不動,怎敢招認!你又說魏臨川不到,不能對質,但花府報呈上有這個魏臨川的名字。自古道:‘殺人者償命’,有何質辯?貴縣回衙,將兇手先行摘去衣巾,務須嚴刑審訊,星速詳報。本院執法如山,就是貴縣,也要聽參,莫謂言之不早。”

孫知縣打了一躬,即使退出,上轎回衙,心中好不煩惱:“上司當堂如此吩咐嚴刑勘問。我想那三木之下,馮旭是個瘦怯書生,那能受得這刑,自然屈打成招。欲待憐憫哀矜,不動大刑,怎奈上司耳目,且上司臺諭不敢不依,只得勉強一用大刑,再作區處。”遂吩咐三班衙役伺候,升了內堂,標了虎頭牌,在監內提出馮旭、錢林聽審,兩邊衙役一聲吆喝,知縣盧名,將馮旭帶上。

只見拿魏臨川的兩個原差跪下稟道:“小的兩個奉老爺之命捉拿魏臨川,魏臨川不得到案。”知縣將驚堂一拍,罵道:“你這兩個賣法的奴才,得了魏臨川家多少銀錢,賣放了他?”將一筒籤往下一倒,兩邊衆役吆喝一聲。兩個原差稟道:“小的怎敢賣放老爺的法,因花府家人說‘魏臨川是我家大爺差往別處去了。’害爺要拿魏臨川到案,除老爺發名帖到花府去要,魏臨川才能到案對質。”知縣道:“這時花府家人當面對你們說的麼?”原差道:“正是。”知縣道:“本該重責你們。”原差道:“願受責。”知縣道:“權且恕你們一頓板子。”原差磕頭謝過老爺大恩,就站立一旁。

知縣道:“本縣做了一個地方官,一個光頭百姓都拿不到案,叫本縣如何審問?你家公子□□魏臨川到案,審出情由,其實不妨,本縣自然迴護,糊塗審過就罷。”花能又打個千兒,回道:“魏臨川實系小的主人差往別處去了。”知縣笑了一笑,也就不問了。且問馮旭:“你爲何殺死花府公子的愛妾?從實招來,免受刑法。”馮旭道:“老父師在上,容生員細稟。實系冤枉,這都是花文芳做成圈套,害死生員,方能奪得生員的妻子。只求老父師詳情。”知縣微笑道:“只怕你的衣冠已經出去了,還稱什麼生員、父師。”馮旭聽見衣冠己出,唬得魂不附體,忙道:“老父母大人,實在難招。”孫知縣暗自忖道:“他不轉供,怎麼好放通詳。”於是假意道:“你不受刑,怎肯實吐。”遂吩咐夾起來。衆役將馮旭略套一套,又問了幾句供,就暫松刑,帶去收監。正是:當堂若不行方便,如入寶山空手回。

知縣吩咐刑房連夜將馮旭各情節承招、定了流徙一千里外之罪速速做成文書通詳,刑房書吏連忙答應。又將錢林帶上細問一番,與前口供一字不改。理該釋放,權且寄監,候通詳後定奪,知縣退堂不題。

再言花能回到相府,將〔縣〕官複審,要拿魏臨川的話說了一遍。花文芳聽了大怒,道:“這個狗官,如此放肆,將錢林釋放倒也罷了,不過我想他妹子;那馮旭只問了個徙罪,馮旭不死,月英怎肯嫁我?這個狗官豈不把我大事弄壞了。”魏昨川道:“其實可恨。”花文芳道:“不要到世兄那邊去走一遭纔好。錢塘縣狗官怎麼只定他流徙之罪,又將錢林釋放,如此欺我,此恨怎消?罷了、罷了,等我將馮旭之事結果,再將全塘縣狗官叫都堂世兄將他官壞了,方纔出我心頭之恨。”想罷,〔道〕:“必須到世兄那裏去。”魏臨川道:“一定要去纔好。”花文芳隨即吩咐打轎伺候。家丁拿了名帖,文芳上轎,二次去見都堂。也不知可能害得馮旭否,且聽下回分解。

第十九回生員聚衆鬧轅門巡撫都堂強斷婚話說花文芳到了轅門,投過帖子。東方白遠遠迎着見禮,分賓坐下。獻茶已畢,東方白道:“世兄昨日別後,即刻將錢塘縣傳到,吩咐將馮旭嚴夾訊問,定他死罪,他道馮旭是個生員,我又吩咐學官摘去他的衣衿。早早問罪,世兄好娶世嫂過門。”花文芳道:“多謝世兄,小弟特爲此事而來。那孫知縣傳拿魏臨川到案對質,是我不肯放他出來,他就把我家人叫上堂,講了許多不情的話,又把錢林釋放,這也罷了。不過是看他妹子分上。怎麼將馮旭略略夾了一下,定了個罪。”東方白道:“定了個什麼罪?”花文芳道:“問了個一千里徙流罪,但馮旭不死,錢月英怎肯改嫁?還求老世兄做主。”都堂聽了大怒,道:“孫知縣這般膽大,不聽我的話。”文芳道:“知縣不把我放在眼裏猶可,他是我的父母官。怎麼連世兄是他親臨上司,吩咐他的言語全然不理,令人可惱。”東方白被花文芳幾句言語一激,滿面通紅,道:“世兄請回,知縣詳文未到。如到,批將下去,着他將原差犯人一齊解到轅門親訊,將馮旭問成死罪,錢氏斷與世兄爲婚便了。”花文芳道:“多蒙世兄費心,爲我問了馮旭死罪,倘孫知縣不肯,如之奈何?”東方白道:“孫知縣若再無禮,先將他參了。”花文芳打一躬,道:“多謝世兄。”起身告辭。東方白送出儀門,一躬而別。

不表花文芳回府,再表堂官手捧各府州縣文書進來,送到大人面前披閱。東方白觀看良久,一一批過。看到錢塘縣相府人命案,見他詳文寫得明白:“馮旭夾訊,已定徒一千里;錢林無事,釋放回家。”東方白看完,自道:“花公子適才所言,句句不差。”大怒,隨將詳文批道:“贓物俱獲,怎爲無事無辜釋放?人命關天,安得千里流徒可償?明是徇私,必有隱情,仰知縣原差卷案一千人犯親自解轅,聽候本部院親提訊審,限次日早堂伺候,毋違,慎之慎之。”登時發出文書。

孫老爺正坐私衙,只見宅門上的家人將詳文拿進稟道:“詳文都堂大老爺批迴。”孫知縣將文書接過,見上面硃筆批下要將人犯原卷提解轅門聽審,好不害怕,嘆道:“馮旭,也是你命該如此,遇了真對頭,那個不知都堂是花太師的門生。這一解上去,只怕是九死一生。”只得標了虎頭牌,到監將馮旭、錢林提到內堂。孫知縣道:“本縣念你二人俱是讀書之人,本欲開話你的的死罪,無奈撫臺大老爺將詳文批下,要解轅門親審。想你二人上去,只怕凶多吉少,須要他細小心,口供只照原詞,還有生路,倘若改變,性命難保。”馮旭、錢林稟道:“還求大老爺作主,奈小人實是冤枉。”知縣道:“本縣明知你是冤枉,亦非本縣不代你二人做主,奈上司親提,叫本縣如何遮蓋?”馮旭、錢林齊聲哀告道:“還求老父母將文書再詳上去。”孫老爺道:“上天有好生之德,本無惻隱之心,只怕爲你這段公案,連本縣的前程都付於流水,且到明日親提轅門,候大人審過再處。”二人叩謝,仍然收監。

一宿已過。次日清晨,孫老爺吩咐刑書將原卷抱了,人犯一齊解到轅門,將文書、手本先投進去。候不多時,只聽得傳點開門,大炮三聲,吹打三遍,頭役紛紛奔走。繼後三通鼓響,升堂,但見:三聲大炮,轟天如雷,轅門鼓亭,奏樂開門。肅靜迴避,牌分右左。部院牌、巡撫牌,擺列衙關。兩面飛虎旗,綾錦顧繡;清道旗、令字旗,盡是銷金。劊子手頭插雉尾,捆綁手手拿鐵索。幌幌鳴鑼軍士懼,悠悠喝道鬼神驚。紅黑帽似虎如狼,夜不收如魔似怪。明幌幌刀槍出鞘,寒森森刀斧驚人。瓜槌斜對金畫戟,鋼叉緊對鐵勾鐮。巡捕官站立高堂,手忙腳亂;中軍官侍立兩旁,拱候步趨。只聽得三聲鼓響登堂,一派高呼升座。

大人升堂已畢,各官參謁,分立兩旁。只聽得一聲報名:“錢塘縣進。”內役應聲:“進。”孫知縣來至大堂,行禮參見已畢,侍立公案前右手。大人問道:“原卷、人犯俱齊了麼?”孫知縣道:“俱在轅門伺候。”只見錢塘縣刑房書吏捧了原卷送上,擺列公案,復轉身走下堂來,向上跪稟道:“錢塘縣刑房承行書吏叩見大人。”都堂道:“相府人命、盜案兩件事都是你承行麼?”刑房又磕了一個頭,道:“是小人承行的。”大人將頭一搖,門子唱道:“起去。”刑房又磕了一個頭,站在旁邊。都堂向着孫知縣道:“原卷、人犯俱齊,貴縣回衙理事。本院審明,貴縣再出詳文便了。”孫老爺連打三躬,至滴水檐前又打三躬,慢慢退下去,走到轅門外,上轎回衙不表。

再言都堂將原卷從頭至尾看了一遍,叫承行書吏,刑房忙跪下答道:“有。”大人道:“我問你,這原卷因奸不從、殺死人命是你承行的麼?”刑房道:“〔是〕小人承行的。”大人道:“怎麼這樣重事只問個徒流之罪?”刑房稟道:“此乃小人本官所定,與小人無干。”大人大怒,罵道:“你這該死的奴才!通同本官作弊,賣朝廷之法。”遂向籤筒內抽出六根籤,往下一摜,只聽得一聲響,衆役吆喝如雷。五個衙役不由分說,扯將下去,五板一的換,打了三十大板。大人刑法好不利害,這個承行的書辦那裏當得住,打得皮開肉綻,鮮血直流,死去還魂。大人吩咐放起那書辦,那裏扶得起來,只得拖過一旁。大人提起硃筆,在馮旭名字上一點。站堂官叫道:“帶馮旭進來。”馮旭看見這般威嚴,唬得魂不〔附〕體。正是:青龍與白虎同行,吉凶事全然未曉。

不知馮旭進來,生死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二十回馮旭受刑認死罪百姓罷市留青天再表馮旭到了堂下,衆役稟道:“大老爺,犯人開刑具。”兩邊吆喝一聲,站堂官叫道:“犯人馮旭。”馮旭答應“有”。大人問道:“馮旭,你因何強姦烈婦不允、殺死人命?快快招來,免得動刑。”馮旭稟道:“大老爺,小人實是冤枉。”大人大怒,將驚堂一拍,兩邊吆喝一聲,罵道:“你這個刁奴,開口就叫冤枉。”吩咐打嘴。衆役一聲答應,打了五個嘴巴。可憐馮旭滿口鮮血,朝下亂噴。大人喝道:“快快招來。”馮旭道:“爺爺聽稟。”就將從頭至尾細細說了一遍,前後口供同樣,一字不差。大人大怒,罵道:“你這個利嘴奴才,都是一派花言巧語,在本院堂上支吾。人命重情,不夾不招。”吩咐左右:“取大刑過來夾這奴才。”衆役一聲答應,如狼似虎,走上夾把馮旭按倒,將腿往下一踹。馮旭大叫一聲,登時死去。正是:人心似鐵非真鐵,官法如爐卻是爐。

可憐一個瘦怯怯的書生,怎麼當得一夾棍,可憐昏死在堂上。

大人見馮旭死去,叫左右取涼水噴面。沒個時辰,“噯呀”一聲,甦醒轉來,哼了聲,道:“人心天理,天理人心。”大人道:“快快招來。”馮旭道:“大老爺,犯生從問招起?平地風波,做成圈套,只求大老爺將魏臨川拿到一問,犯生就有生路了。”大人發怒道:“自古一人殺一人,理當抵償,難道魏臨川到來替你不成?”吩咐一聲“收緊”,衆役答應,又收了一繩。可憐又昏死去,過了半晌,方纔甦醒,叫道:“犯生願招了。”大人道:“你怎麼殺死花公子的愛妾?”馮旭供道:“那日犯生到花公子府內做詩文會,喫酒更深,不能回家,就在他家書房住宿。偶然看見他的愛妾,彼時犯生起了邪心,向前調戲。誰知那女子烈性不從,高聲喊叫。犯生恐花公子知道,不好看相,一時性起,將他殺死是實。”大人見馮旭招了,叫他畫供,鬆了刑具,定了死罪,秋後處決。當堂上了刑具,交與錢塘縣。大人退堂。正是:任憑銅口並鐵舌,只怕問官做對頭。

大人提起筆來批道:“審得因姦殺死人命是實,已定秋後處決,着錢塘縣收監,連夜做上詳文通詳。”登時發下,將馮旭解出轅門。

那錢林看見馮旭夾得這般光景,好不傷心,叫道:“妹夫無辜受刑,此冤何時得雪,我於心何安。”抱住馮旭放聲大哭,馮旭將眼一睜,嘆了一口氣,道:“罷了,我生前不能報此冤仇,死後必到閻羅面前辨明白。錢兄念小弟母親只生小弟一人,我死之後,望乞照應一二,小弟死在九泉之下,也得瞑目。但令妹之婚,不必提了,恐誤他的終身,聽兄另擇高門。不可將小弟掛懷,反傷性命。”錢林正要回答,只聽得喊道:“帶錢林!”把個錢林唬得戰戰兢兢,忙道:“妹丈,小弟不及細說,大人提審了。”

衆役一聲報道:“犯人進。”內役應道:“進”一聲吆喝,來至丹墀。衆役稟道:“大老爺,犯人當面點名已畢,打開刑具。”問道:“錢林,你爲何因盜了相府許多金銀器皿,從實招來,免刑法。”錢林稟道:“公祖大老爺,容犯生細稟。”就將兩家親事的話從頭至尾說了一遍,與錢塘縣詳文一般。都堂道:“相府與你做親,也不爲低,你怎麼將妹子定要嫁馮旭?馮旭因姦殺死人命,本院審明,已經定罪,秋後處決。將來你妹子另嫁,不若本部院代爲做媒,將你妹子許配相府,兩家改爲秦晉之好,一則除你賊盜之罪,二則免革衣衿,三則花太師看你妹子分上,把你做個官,榮宗耀祖,豈不好麼?”錢林聽了,唬得啞口無言,驚了半晌,方纔稟道:“犯生的妹子已受馮家之聘,杭城那個不知?況又是翰林朱老先生做的月老,於理不合,一女怎喫兩家茶?求大老爺開恩,此事行不得。”都堂大怒,將驚堂一拍,兩邊吆喝如雷,道:“不識抬舉的畜生,本部院代你妹子做媒,難道不如一個翰林不成?理上不合。”忙叫過頭役吩咐道:“將錢林押下,寫了遵依上來,聽花府擇日納采過門。”錢林稟道:“容生員回去與母親商議,再來稟覆。”都堂道:“自古云:‘婦人之道有三從。’那三從?在家女子從父,出嫁女子從夫,夫死衆子。你今在此做了主,令堂有甚別論。”錢林正欲再稟,猛聽得堂上三通鼓響,大老爺退堂。衆役一聲吆喝,承差催促錢林出了轅門,道:“錢相公,快寫了遵依。”交與承差才放錢林回去不表。

再言都堂發下馮旭,仍叫錢塘縣收監。孫知縣正在內堂納悶,家人走來,稟道:“都堂大人將馮旭發回收監,又將承行書辦責了三十大板。馮旭定了秋後處決。現有文書,請老爺觀看。”孫知縣大驚,忙把文書接過一看:“罷了罷了,可憐杭州一個才子被無辜冤枉,已定秋後處決,這也可惱。”隨即吩咐出來將馮旭收監,又把承行叫進宅門。那個書辦見了本官,兩淚交流,道:“大老爺責了小人三十大極,還要老爺連夜通詳,如違,官參吏革。”孫知縣問道:“錢林什麼口供?”書辦道:“大老爺將錢林釋放,硬斷錢氏與花公子爲婚,逼寫遵依。”孫知縣聽了大怒,道:“分明是將人命誣害馮旭,硬斷錢氏與花姓。責本縣的書辦就如打本縣一般,又叫本縣通詳,本縣也不通詳,看他怎麼參我!我是朝廷命官,食君之祿,理當報效朝廷,代民伸冤。理枉這樣,瞞天害理,豈是行得的?寧叫本縣將前程革去,決不做這樣瞞天昧已之事。”吩咐刑房:“文書不可做,看他怎麼奈何於我。”要知大人如何難爲孫知縣,且聽下回分解。

第二十一回羅太守安撫百姓孫知縣復任錢塘話說孫知縣吩咐書辦莫出詳文不表。再言那都堂只等詳文到來,這也不提。卻說花能在轅門伺候聽審,都堂並未叫家屬,他就站在旁邊聽審。只等都堂審畢退堂,他纔回來報與老爺知道,如此如此這般,細細說來一遍。花文芳聽了,不覺手舞足蹈,滿心歡喜,隨賞了花能一兩銀子。魏臨川忙向前作了揖,道:“恭喜大爺,晚生向大爺借幾兩銀子家用。”花文芳便叫有憐拿五十兩銀子與他。花文芳道:“老魏,不要回家,恐孫知縣拿你,我叫有憐送到你家去。”魏臨川稱謝。

不表花有憐送過去,再言馮旭老家人打聽明白,即忙來到府中,報與太太知道,將前後事說了一遍。太太聽了,正是:驚走六葉連肝肺,少了三魂七魄心。

不覺一個筋斗,跌倒在地,登時氣絕。慌得閤家僕婦人等上前攙扶,扶頭的扶頭,撮腳的撮腳,哭的哭,叫的叫,忙在一堆。救了半日,方纔醒來,口中咽咽啼哭道:“嬌兒呀,自小時爲孃的把你當作掌上之珍,長到一十六歲,連手也不曾向你彈一彈,不想今日被這奸賊害了,受這般酷刑,怎悄叫做孃的傷心。”只哭得死去還魂不表。

再言錢林釋放回家中,見了母親。太太看見,好不歡喜。月英在後樓,見哥哥來家,急下樓來看兄長。太太問道:“我的兒,來來,你妹夫可曾釋放?”錢林見母親問起妹夫,不覺雙目流淚。太太問道:“爲何傷心?”錢林就將前後之事說了一遍。太太、小姐、閤家僕人婦人等齊哭起來。哭了一會,小姐叫聲:“母親慢哭,我想起來,都是孩兒不是,惹出這樣災禍。當日一時不知人事,將這奸賊文字批壞了,就害了馮郎。馮郎在一日,守他一日,倘若有些長短,惟有死而已。都堂這等喪心,硬將孩兒斷與花賊,古言‘好馬不配雙鞍’,孩兒寧死不從。”說罷,又放聲大哭。一家兒哭得天昏地黑不表。

話分兩頭,再表東方白問成馮旭死罪,又將錢月英硬斷與花文芳,只等知縣出詳,要把馮旭秋後處決。等了一日,不見詳文。等到第三日,還是無影響,都堂大罵道:“好大膽的狗官,這等放肆。”隨即出令箭一枝,着了旗牌到錢塘縣去,將知縣提來。旗牌領了令箭,怎敢怠慢,飛馬而來,到了錢塘縣,高聲叫道:“今有都堂令箭,火速提知縣到轅門。”孫知縣不慌不忙,早已預備現成,把印帶在身邊,即刻上轎,同了旗牌而來。

不多一會,來到轅門,旗牌進繳令箭。即刻將知縣傳進。報門已畢,知縣來至內堂,看見大人坐在堂上,一臉怒色,且上前行過參禮,站在一旁,稟道:“大老爺傳卑職,不知有何吩咐?”都堂將臉一變,道:“前日相府人命本院已經審得明白,定了罪案,着貴縣速結通詳,爲何許久詳文不到?貴縣太疲軟了。”知縣忙打一躬道:“不知大老爺叫卑職怎麼詳去?”都堂道:“本部院前已批明,馮旭已定秋後處決,難道貴縣不知麼?”孫知縣又打一躬,稟道:“如此通詳,倘部內駁下,人命重情,又無證見,又無兇器,怎就問成死罪?卑職難以從命。”都堂大怒,道:“據貴縣說來,本部院屈斷了馮旭?不肯出結通詳,貴縣怕部內駁下,難道不是本院屬下?不要爲他人之事誤了自己考程,可憐你十載寒窗之苦。”孫知縣又打一躬,稟道:“老大人,卑職已知官參吏革,卑職願聽參革,斷不肯做這沒天理之事。”都堂聽了此言,將驚堂一拍,兩邊衆役吆喝一聲,道:“你有多大前程,敢如此頂撞本院,難道參不得你麼?”孫知縣又打一躬,道:“大人請息臺怒,何須動勞清心,卑職將印呈上就是了。”說畢,向袖中取出印來,送至公案之上,稟道:“大人就請收過。”都堂道:“不識抬舉的狗官,如此大膽,這般放肆,也罷,知縣退出聽參,本部院另委人護櫻”孫知縣告辭出來,上轎回衙,收拾出宅不表。

話分兩頭,再言朱輝打聽馮旭、錢林之事,家人探聽明白,回覆主人,一五一十告訴了一遍。朱輝聽了,大驚道:“有這等事情。”隨即取了一個名帖,着人邀請三學生員,“有要緊的話說,此係大關風化之事,務要齊集合下。”家人領命而去。

不一時,衆生員隨後俱至。茶畢,分賓坐下,衆秀才道:“不知老先生有何臺諭?”朱輝道:“請諸位年兄非爲別事,只因撫臺將馮旭訊夾,問成死罪,秋後處決,又把錢月英小姐硬斷與花文芳爲妻,逼勒錢林寫遵依,叫孫父師照伊審斷出結通詳。孫父師秉公詳報,不肯瞞昧己、當堂繳櫻現將孫父師摘印,委員護櫻如此父母罷職,我等豈可坐視?是以請列位年兄到舍,通同商議,定有公論,以重國法,以維風化。”衆秀才聽了,一齊都道:“反了,反了,那有這樣不公不法之事,大乖倫紀。他也不過是個撫臺,如此奸惡,我們齊集轅門,遞公呈,挽留孫父師之任,出脫馮旭生員這罪名。不知老先生意見若何?亦不知晚生卑識見有當否?均乞老先生裁度速行,遲則鞭長莫及。”衆人齊聲道:“臭蘭同味,他將吾輩如此屈害,我等豈肯甘心。”朱輝道:“諸位莫忙,先寫公呈,將老夫爲首,衆秀才列後。”不一時,起稿者起槁,謄正者謄正,頃刻寫完公呈,填明姓字。一時走出門來,只奔都堂轅門而來。

但見街坊上百姓聽見都堂將知縣孫老爺壞了,又見紳士紛紛投遞公呈保留孫知縣,於是大家吆喝道:“自從孫老爺到任之後,清如水,明如鏡,不愛民財,不勞民力,士庶歡依,萬民樂業。處公斷直,愛戴鹹施,清理訟獄,不怕鄉紳,不徇人情,盜賊潛蹤,百姓安堵。這位清廉正直的老爺如今被都堂壞了,再換一位新官到來,我們百姓又要受他災殃了。我們如今買賣也不做了,相率罷市,要保留青天。如有一家不關門,就將臭屎潑在他家。”衆人齊心,即時傳下黃旗,家家閉戶,個個關門。這些衆秀才看見,好不歡喜,叫道:“列位,俱同我等到轅門保留孫老爺。”衆百姓齊聲應道:“曉得。”只見紛紛而來,就有五、六千人。衆口叨叨,擁至都堂轅門保留孫知縣。正是:亂轟轟翻江攪海,鬧嚷嚷地裂山崩。

不多一時,到了轅門,大家齊聲喊到:“我等生員百姓有公呈在此,要面見大老爺。”喊畢,一齊擁上,擠滿大堂,拿起鼓槌亂打亂敲,喊聲如雷。

不知好歹吉凶,且聽下回分解。

第二十二回馮子清錢塘起解錢文山哭別舟中話說衆秀才同朱輝與衆百姓一齊來至轅門,擠滿大堂,不論青紅皁白,拿起鼓槌亂打。只聽得撲修修亂響,堂上上聲叫喊,如山崩地裂之勢。那些頭役、巡役官兒見人多勢衆,那裏攔得住,一時亂了王法。

東方白正在私衙,猛聽得山崩地裂之聲,唬了一跳。正是:爲人不做虧心事,半夜槌門心不驚。

慌忙傳出話來,問道:“什麼事如此喧譁?”堂官忙忙走出一看,只見大堂擠滿,何只三、五千人,忙問何事。巡捕官走來,如此如此說了一遍。堂官聽了,好不着急,連忙走到內堂,細稟一番。東方白聞聽此言,喫了一驚,暗想道:“如何退得衆人?欲等拿他正法,無奈人多恐有不服,弄出事來。”想道:“有了。”隨向令箭架上取了一枝令箭付與堂官,走出交與旗牌,快馬而去。

不一時,合城文武官員紛紛齊到轅門,看這般形狀,杭州府忙忙問道:“你們這些生員、百姓不可羅唣,端的爲件什麼事?好向本府說明。”衆秀才道:“老公祖聽稟,今有撫臺大人不公,誣斷人命,硬配婚姻,將吾孫父師無故摘去印信,因此朱鄉紳爲首,同三學生員與衆百姓大有不服,齊集轅門,有公呈保留孫父母復任。”知府聽了衆人之言,吩咐道:“那紳衿、衆秀才、百姓們聽着,你們既有公狀,交與本府,面見大人,保留孫知縣便了。你等須要守分,惜保身命,在此不可羅唣。”〔對〕衆生員道:“本府已知,爾等暫退,本府見大老爺,自有道理。”衆生員纔將公呈遞與大爺,方纔住口。

不一時,藩司、臬司俱到,文武百官紛紛在見撫臺。見禮已畢,東方白道:“諸位年兄請坐。”備言此事。杭州府將公呈與都堂看了。道:“列位年兄,爲今之計,怎生髮落?”杭州府打一躬,道:“據卑職意思,先要安民,爲錢塘縣復任,慢慢參他。另委知縣複審人命,定罪通詳。”都堂道:“這些鄉紳、生員、百姓們在本院堂上這般吵鬧,就拿他不得問他個鬨堂之罪?”知府稟道:“親人多勢衆,恐鬧出事來。依卑職愚見,先要安民,乃國家之根本,倘民心一變,利害多端。”你一句我一句,說得都堂面上紅一陣白一陣,甚覺無顏,好生沒趣。正是:縱教汲盡三江水,難洗今朝滿面羞。

這東方白只因順了一人之情,被這些秀才、百姓們一場大鬧,又被這些屬下官員冷一句熱一句說得他臉上毫無光彩,一時回答不出,半晌,方纔說道:“聽衆年兄高見便了。”藩司道:“要羅知府安民。”知府慌忙走出大堂,高聲叫道:“三學生員聽着,爾等俱是念書之人,必知禮法,不可在大老爺堂上造次。本府面求大老爺,着孫知縣復任,審馮旭這案通詳。爾等速速散去。”又叫道:“衆百姓們聽着,本府已求過大老爺,孫知縣仍復錢塘縣,爾等各理生業,照常買賣,毋得在此混亂,致於法紀。”衆秀〔才〕與衆百姓聽了太爺這一番言語,齊聲道:“公祖大老爺示下,敢不領遵。孫老爺如果復任,將馮旭開活,我等各散。”知府道:“自然從公論斷,不致枉法殃民。”於是衆人大叫道:“快走,快走。”紛紛散去。不一時,散個乾乾淨淨。

羅太守復進內堂,稟明撫臺知悉,各官方纔辭出,都堂稱謝道:“各位年兄,各自回衙理事。”不表。

且言孫知縣將印交與都堂回衙,打點出宅,吩咐家人收拾傢伙。〔家人〕好不煩惱:“只因我家老爺直性一生,今日爲了一個秀才,把自己一個知縣白白丟了。”只見聽事官忙走至宅門報道:“今有府大老爺親自送印來,請老爺迎接。”家人忙忙稟到孫老爺聽了,道:“那有此事?”言猶未了,只聽得幌幌的鑼響,打上大堂來。孫知縣只得出來迎接。進了內衙,見禮坐下。獻茶已畢,孫知縣道:“卑職解任,不知大老爺駕臨,沒有遠迎,望大老爺恕罪。”說畢,又道:“自然是盤查倉庫,卑職絲毫不曾虧空。”羅知府笑道:“年兄不知復任之喜麼?本府奉撫臺之命送印至此,請收了。”隨向袖中取出文書,擺在案上。知縣忙打一躬道:“卑職多謝大老爺恩德。”羅知府交代過了,即便起身。

知縣送出上轎,又打一躬,轉身回來,將文書細看,卻是着他複審通詳意思。只得坐了大堂,監中提出馮旭,知縣叫抬起頭來一看,見衆役將一扇門抬了馮旭。可憐馮旭睡在門上,哭聲不止,兩隻腿有碗口粗大,好不悽慘。孫知縣嘆聲道:“人心天理,於心何忍,這樣刑法。”問道:“馮旭,你在撫臺大老爺堂上招成因姦殺死人命,問成死罪,如今沒得說了麼?”馮旭叫道:“青天大老爺,犯生怎當得三拷六問,那裏受得起這樣酷刑?只得屈打成招。犯生就死在九泉之下,也不瞑目了。”知縣道:“你可知本縣爲你壞了官兒麼?多虧三學生員與衆百姓罷市,保留本縣復任,要本縣複審此案,以便結詳。你把口供慢慢從直招來。本縣審出,詳文結案。”馮旭又從頭至尾細細說了一遍,與前供一般。知縣吩咐衙役好好抬馮旭去收監,仍照前定流徙之罪,一千里之外,吩咐承行書吏出詳不表。

且說花文芳正坐書房同魏臨川商量,道:“如今馮旭是世兄一夾棍招了,問成死罪,秋後處決。我大爺那裏等得秋後處決再娶錢氏過門。我有一計在心,擇日行聘,只就在這個月內把月英娶過門來。”話猶未了,只見花能進來報道:“大爺,今有都堂大老爺叫孫知縣出詳,那知縣不肯。大老爺下令箭將知縣即時提了印信。”花文芳聽了,滿心歡喜,說道:“這個狗官一般也〔有〕今日。我明日出了邀單,倘若知縣要借盤費,叫他們不要給,任憑討飯回去。隨着人知會各鄉紳,方消我大爺之氣。”

只見花興走來,報道:“街上反了,百姓紛紛罷市,不做買賣,要保留知縣與馮旭,大鬧轅門。還有朱翰林爲首,邀了三學生員,就有幾千人,齊在轅門堂上。連都堂大老爺也無了主意,竟傳合城文武百官前來安民,又將孫知縣復原任,把馮旭提出複審,仍照前供定罪,流徙一千里之外。”花文芳聽得此言,喫了一驚,叫道:“馮旭不死,吾之大患,如之奈何?”魏臨川道:“斬草不除根,來春依舊發。”花文芳道:“老魏,你有何妙計斷送馮旭的性命?”魏臨川道:“要送他的性命有何難哉。”不知魏臨川說出什麼計來,可能害得馮旭性命,且聽下回分解。

第二十三回季坤奉主命差遣花能黑夜裏放火話說魏臨川道:“大爺若要斷送馮旭的性命,不難。知縣詳文上司,發配地方。大爺差個能幹家丁,隨着在後,到了中途無人之處,將馮旭殺了,豈不除了大害?”花文芳聽了大喜,按下不表。

再言詳文各憲,俱準,臬司批發江南淮安府桃源縣之軍。孫知縣點了一個長解,叫做蕭升,起了文書,當堂起解。

再說馮家人打聽明白,飛奔回家,報與太太知道。太太聽得此言,又驚又喜,喜的是孩兒得了生路,驚的是公子遠離膝下。事到其間,沒奈何,只得收拾路費、衣巾,着家人送與相公。

不言馮太太家中啼哭,再言老家人拿了包袱、路費走到縣前,看見相公,放聲大哭,馮旭流淚道:“你是老家人,莫要哭壞了身子。但我此去,生死未保,家中大小事體要你料理。太太年紀高大,早晚勸解一聲,不必記掛了我,少要傷悲。倘上天憐念,得回家鄉,斷不負你老僕情義。”說畢,大哭一場,只見蕭升走來,叫道:“馮相公,少要哭了。我知你的棒瘡疼痛,不能起走,我已僱下一隻好船,快坐上船開行。”老家人止不住淚痕,取出盤費、包袱,稟與相公道:“這是太太叫送與相公的。”又另取出一個包兒,向蕭升道:“些須薄禮,送與大叔,望大叔路上照看我小主人,念他是負屈含冤。”說畢,雙膝跪下。蕭升一把攙起,叫到:“老家人放心,都在我身上。快些分手。”老家人又叫:“相公須要小心保重,要緊爲是。”馮旭此時回答不出,將頭點了兩點。正是:世上萬般哀苦事,無非死別與生離。

不表老家人哭罷,再言蕭升等着馮旭下了船,正欲開行,只見岸上一人跑得汗如雨下,問道:“錢塘縣有個姓馮的犯人不知在那隻船上?”馮旭在艙中聽得是錢林的聲音,忙答道:“錢兄,小弟在這個船上哩。”錢林連忙上船,並不言語,抱頭大哭。船家道:“相公,請岸上罷,我們要開船呢。”錢林道:“把船兒慢慢開行,待我相送一程。”船家解纜開行。錢林道:“妹夫不幸被花文芳這個奸賊誣害,此時諸凡都要你們照應,千萬千萬,拜託拜託。”又向馮旭道:“前日東方白把妹夫問成死罪,小弟閤家悲傷。後來打聽孫父母復任,將妹夫充滿桃源縣。小弟趕至縣前,聽說已經下船,特地趕來一會,還有些微薄敬相送,路上買茶喫。”馮旭道:“多蒙錢兄掛念。小弟死裏逃生,此去不知吉凶,只是放心不下家母,望兄照應,沒齒不忘,是所深冀。”錢林道:“這些小事馮兄切莫掛懷,老姻處諸凡事體俱在小弟身上。倘若皇天開眼,聖主英明,得邀大赦,那時重返家門,舉家聚首,共慶團圓,合當歡樂。”馮旭道:“但不知兄弟前番盜情,東方白怎生髮落?”錢林道:“東方白將小弟釋放,硬將舍妹斷配花文芳。”馮旭道:“東方白如此硬斷,彼時兄長怎處?”錢林道:“事到其間,也不得不從,兼之逼取小弟遵依,此時怎敢違拗?”馮旭聽了這一番言語,大叫一聲:“氣死我也!”登時昏去,不醒人事。慌得錢林把他的人中用手指掐祝過了半晌,方纔叫道:“這奸賊分明奪我婚姻,誣害於我。”忙問道:“令妹何以自處?”錢林道:“舍妹寧死不從。”馮旭道:“雖如此說,奸賊怎肯甘心,勢必又起風波。”錢林哭道:“今日爲送妹夫起身,過後,自然另行計較,畫一善策,以塞奸賊之口,以絕奸賊之心。但妹夫此行,一路務要小心保重爲要。”不覺二人又大哭起來。哭了一會,船家道:“相公請上岸動罷已到了白新關。”馮旭道:“兄長請回,小弟就此去也。”錢林此時無奈,只得上岸,揮淚而別。正是:流淚眼觀流淚眼,斷腸人送斷腸人。

不表錢、馮二人分手,再言花文芳打聽明白馮旭充軍桃源,已經起身,忙問臨川道:“依你老魏,差人隨去,半路中殺死馮旭,絕其後患。”魏臨川道:“依你大爺,今夜先差一人至馮旭家中去放火,燒得他乾乾淨淨,將他主僕一齊燒死,免得興詞告狀。絕了錢小姐妄想之心,大爺娶過門來,他也真心實意同大爺快樂,大爺再差個當家丁隨在馮旭船後,水路上不便動手,等到起旱時節,至曠野所在,連解差殺了,豈不永絕後患?”花文芳聽了大喜,忙叫有憐取了兩封銀子來擺在桌上。臨川道:“此項何用?”花文芳道:“用此二人前去,須要把些盤費,他們方肯用心替我辦事。”臨川道:“晚生今有一句話欲要稟時,又不好啓齒。”文芳道:“有話但說保妨。”魏臨川道:“不日大爺娶小姐,晚生少不得在府照應,那些到府恭賀之人必多,只悉無件好衣服奉陪諸客。”花文芳不好回他,只得把些銀子與了他。臨川接過,道:“晚生今夜回家一走,明日早來。”花文芳相允,回家不表。

且說花文芳復又拿了銀子,將花能喚到書房來,將要叫他到馮旭家夜裏放火,怎長怎短細細告說一遍,遂將五十兩銀子賞與花能。文芳吩咐道:“今夜身帶硝磺,多運乾柴,你悄悄堆在馮家門口,前後都要。守到人靜更深之時,放起火來,將他合家大小主僕等盡行燒死,休教走脫一個。事畢回家,我大爺還有重賞。”花能答應下去。又把季坤叫到面前,道:“先時叫你殺了春英,只望將馮旭害死,不想遇着孫文進這個狗官不肯,如今充發桃源縣去了。馮旭一日不死,豈不是心腹中的大患?這是五十兩銀子,權且賞你作個盤費。你可悄悄隨在他船後,等他路上遇着起旱,無人之處,將馮旭並解差一齊結果了兩個人性命,文書帶回,我大爺書薦你到太師爺都中,大小做個官兒。”季坤道:“小人蒙大爺抬舉,敢不盡心報效微勞。”花文芳又道:“此事斷不可走漏風聲。”季坤答應就走。文芳叫住道:“今日夜已深了,明日黎明去罷。”季坤退出。

花文芳又叫花有憐。有憐走來,文芳道:“我有事和你商議,魏臨川這個狗頭不是好人,錢月英尚未過門,他到用了好幾兩銀子。明日錢氏過門,我就受他一世之累了。不若等他明日晚上用酒灌醉,將他殺了,屍首埋在花園,人不知鬼不曉,豈不乾淨?那時將他老婆帶進府中,聽我大爺受用,豈不爲妙?崔氏如有真心向我,我便抬舉他,如若做嘴做臉,那時打入下人,不怕他飛出府去。你道好也不好?”路上說話,草裏有人。看官,相公書房之中那裏有草?不是這個講究。這叫作路旁說話,巧裏有人。不想季坤拿了五十兩銀子在外邊解解手,回房睡覺,剛剛走到書房窗下,聽得房內有人說話,他就側耳聽了一會。一一聽得明白,暗罵道:“花文芳這個驢囚命的、狗孃養的,原來不是好人。他終日思想錢小姐,叫魏臨川定計,平空害了馮旭,目下已有八分到手,先又將他的老婆佔了,到今日不念其功,反算計害他性命。料天地難容這般惡人。我季坤向日得他五十兩銀子,將春英殺了,如今又得他五十兩銀子,又叫我去殺馮旭、解差二人。事成之後,錢月英過門來,豈不計算到咱家身上?咱家且留心看他怎樣害我的性命。”正是:隔牆須有耳,窗外豈無人。

不言季坤回房,再言花有憐聽了大爺這番言語。叫道:“大爺,何須如此。自從殺了春英姐,書房之中時常見神見鬼,每逢陰雨夜間出來作怪。倘再殺死魏臨川,府中就有兩個冤魂,一齊作起怪來,怎了?不若依小人之計,叫做‘借刀殺人’,借他人之力,除大爺心中患,不知大爺肯行否?”花文芳忙問道:“你有何計策,快快說來。”花有憐不慌不忙說出這條妙計。可能害得魏臨川的性命,且聽下回分解。

第二十四回有憐定計害臨川月英家門帶姑孝話說花有憐向花文芳道:“要送魏臨川性命不難,小人明日做了三千兩灌鉛銀子,等他明日來,大爺就說行聘要些綢緞,叫他南京去買。他若被人識破,告到當官、審問他,定然招說是府中的銀子。地方官必行文來查。大爺只回並無此人。迴文一轉,地方官怎肯輕放與他,自然夾打成招,問成罪,下在牢中。又無人料理,多則一年,少則半載,必死在牢中。就名‘借刀殺人’。”花文芳聽了,道:“好計,好計!”

不表主僕定計,再說魏臨川來到自家門首,用手敲門。崔氏正要上牀,忽聽得打門,問道:“是那個?”魏臨川應道:“是我回來了。”崔氏執燈開門,魏臨川回身將門關好,進房,將銀子遞與崔氏,道:“你可收了。”崔氏問道:“你躲在花文芳家房裏,差人來拿你,把老婆險些唬死。如今事情怎樣了?”臨川道:“此事已經完結,馮旭今已充發出去。我又同文芳要了百兩銀子,□□□□□□送回家來。過些時還要同他借幾百銀子使用哩。明日我就過去,只等他娶過錢月英,才得空閒。事畢之後,花文芳少不得還要重重謝我。”崔氏道:“這件事你到好日子過,又用過他好幾百兩銀子,只怕他事成之後,未必謝你了。”崔氏說畢,魏臨川笑道:“他若不謝我,杭州城那個不知我的刀筆利害,我就出首,看他怕不怕。”夫妻二人談談說說,就睡覺了。

再表花能奉了主人之命,悄悄帶了衆人,搬運乾柴並硝磺引火之物,來到馮家門首前後堆放。等到更鼓正打三下,忙取火種四面點着。不一時,火焰沖天,人趁風威,風助火勢,好不利害。但見:連煙連霧,紅光灼灼掣飛天;勢猛風狂,赤焰團團旋繞屋。一派聲喧聒耳,四圍逼住逃人。烈烈轟轟,好似千軍萬馬;嘈嘈雜雜,幾同地陷山崩。大廈高房,霎時間盡成灰燼;男奔女竄,都變作爛額焦頭。冤魂渺渺訴閻羅,鄰舍忙忙鹹顧命。

此時可憐馮太太受過朝廷封誥,這時候全家僕婦人等俱死於賊人之手。

街上百姓、左右鄰人看見火勢兇狠,無不前呼後喊,亂叫救火。坊中保甲飛報,合城文武官員都來救火。那裏救得,頃刻工夫,把個尚書府第燒得乾乾淨淨,人亡業荊那些過往百姓們都爲他嗟嘆道:“馮公子遭了一場負屈官司,方纔逃出活命,今家中又被火焚,真叫做人離財散,家破人亡。”三更天起火,燒到天明方熄。地方查點馮家,共燒死男女上下人口計二十九個。

再說錢林聞得走水,着人探聽何處。不一時,家人報道:“馮姑老爺家火燒得乾乾淨淨。”錢林問道:“馮太太現在何處?”家人道:“小的聞那些鄰舍說,火從外燒進,封了門戶,一個都不能逃出,共燒死二十餘口。”錢太太同公子、小姐姐聽了此言,俱大哭起來。小姐哭了一會,道:“哥哥,馮郎遠配他鄉,婆婆今被火燒死。還求哥哥前去找尋婆婆骨殖,買棺收殮。”錢林道:“正該如此。”同着家人到火場來,但只見一片光地,還有燒不了的木頭在那裏冒煙。錢林催人來取骨殖,那裏還分得清是太太不是太太,只得將那些枯骨揀在一堆,用棺木盛了,寄在地藏庵中,請僧超度。

錢林回家說與母親、妹子知道。月英大哭一場,走至太太前,雙膝跪下,哭道:“孩兒有句話稟告母親。”太太用手攙起,道:“我兒,有何話說起來講。”小姐道:“孩兒自恨命苦,馮郎因爲孩兒被奸人陷害充軍,不幸婆婆遭此大難,亦因孩兒惹得災殃。孩兒生則馮家之人,死則馮家之鬼。既爲人婦,婆死不變其服,於心何忍?孩兒意欲變服,不知母親、哥哥意下如何?”太太道:“我兒既受馮家之聘,則爲馮家之人。你夫主遠離,你該如此。但你尚在孃家門內,有我在上,不便十分重服,只略穿些素便了。”小姐前拜了兩拜,道:“多謝母親。”又向哥哥道了萬福,方纔回樓。換了一身素服,坐在後樓慟哭不題。

且說花能放火回來之後,稟覆主人:“馮家一個也不曾逃出。”花文芳大喜,道:“此乃你之功,另日還有重賞。”花能退出。只見魏臨川笑嘻嘻的走來,作了一個揖坐下。花文芳道:“放火之人功成回來。”臨川道:“別無他說,快快差人將馮旭殺了,永無後患。大爺那時打算迎娶完婚,豈不快樂。”花文芳聽了,忙把季坤叫到面前,道:“我昨日吩咐你的言語,可即前去,不可有誤。”季坤答應,連忙趕馮旭船隻不表。

再言花文芳到了晚上同臨川喫酒,叫道:“老魏,我明日錢府行聘,須要項好綢緞、各色上上東西,才顯得我相府體面,叫那合城文武官員、紳衿百姓人等知道,見得相府行事與別人不同。我意欲煩你代我往南京去備辦些微禮物、綢緞,你肯爲我去麼?”魏臨川聽得叫他置辦行聘之物,滿心歡喜,暗想道:“銀錢把我是件美事。”滿口應承道:“晚生蒙大爺許多抬舉,敢不盡力買辦。”花文芳道:“想我大爺這件事,全虧你,若不是你的主意妙計,怎能奪得過來。就是你用我二三千兩銀子,那個與你計較。成親之後,我還要謝你哩。”魏臨川道:“豈敢,好說。”又喫了幾杯酒,花文芳道:“我們杭州沒有上好的緞子,必須打發人往南京買些時樣的花紋的纔好。只是目下府中能辦事的人又打發了兩個進京去,此時實在沒有妥當之人。若差他們前去,實有些不放心。”魏臨川道:“這有何難,大爺肯放心我晚生,我晚生就到南京一走。”文芳道:“怎好勞你。”吩咐有憐:“你明日兌起三千兩銀子交與魏相公,魏相公上南京制買綢緞。”又道:“老魏,莫辭辛苦,早早回來,還要置辦別物。”魏臨門道:“曉得。”心中打算至少也要賺他五六百金。花文芳道:“老魏,你今晚歸家,收拾行李,別了尊嫂,明日一準起身,乃是出行的上好日子。我叫有憐將銀子花了,裝在箱內;明日先叫下一隻船要緊。”魏臨川答應,去了回家。正是:嫩草怕霜霜怕日,惡人自有惡人磨。

不知後事如何,魏臨川幾時纔買齊貨物迴轉杭州,幾時才與崔氏相見,要知底細,且聽下回分解。

第二十五回花文芳納采行聘錢月英認義姊妹話說魏臨川辭了花文芳,來到自己家中。崔氏問道:“你昨日原說不回家的,爲什麼又回來?”魏臨川道:“有件大富貴與你知道:花文芳見我們有功,託我上南京買緞子,兌了三千兩銀子,買辦一切行禮之物。你道是一件大富貴麼?事完之後,還要重重謝我,豈不是你我夫妻一生受用。”崔氏道:“那時起身?”臨川道:“後日一準起身,着我歸家收拾行李。”崔氏笑道:“你往南京發一財,揀那好花樣的緞子代我買兩件。”心中快活,笑道:“你今出遠門,我辦個酒兒與你餞餞行,只是沒有備得菜蔬。”魏臨川道:“家無常禮,只要你有點好心,我老人家隨便喫杯罷了。”崔氏笑嘻嘻擺下酒來,夫妻二人同飲。崔氏道:“我要的物件你切莫忘記了。”臨川道:“這個不必叮嚀,等我回來,任你揀下幾正時樣的就是了。”夫妻二人說說笑笑,十分歡喜。喫完了酒,攜手上牀。

次日,崔氏起來,代他收拾齊備。臨川走上街,買了些魚肉等物,叫崔氏炮製喫飯。飯畢。就去叫船。慢慢走到河邊,叫了一隻船,講定價錢。

過了一宵,到了第二日清晨,起來喫過早飯,叫人挑了行李,吩咐家中小心火燭,門戶要緊,竟自抻着行李下船,交付船家。轉身來到相府,見了花文芳,作了揖,道:“晚生的行李已發下船去,特來向大爺說聲。”花文芳道:“我的銀子俱已兌齊封好,盛貯箱內。”忙吩咐有憐着人抬下船去。有憐答應,將即三千兩灌鉛銀子抬下船去,交與船家,回來說道:“銀子裝下船去了。”魏臨川站起身來,作了一個揖,道:“晚生就此告別。”花文芳又拿出五十兩銀子,說道:“老魏,此項可作路費,那箱內裝封的不用拆動。一路須要小心。”臨川接了銀子,道:“晚生告別,多則二十天,少則半個月即回。”花文芳又吩咐有憐送魏相公上船,有憐答應一聲,就去[送]魏臨川下船。

有憐看看船家開了船,有憐回覆大爺。花文芳聽了大喜,道:“魏臨川呀魏臨川,你可知道:‘明槍容易躲,暗箭最難防。’隨吩咐有憐快把崔氏帶進府來。”花有憐暗想道:“卻是帶進府來,有多少不便。府中人多眼衆,我想早晚親近,就不能了。”接口道:“大爺,你須思着,目下又無錢小姐過門,況且魏臨川纔去,尚不知他事如何,崔氏籠中之鳥,網內之魚,慢慢帶他進府,有何難處。此刻魏臨川出門去,大爺不要從牆頭上過去,走他家大門,也是同在府內一樣。”花文芳道:“你也講得是。”即吩咐花能:“到先生家揀選日期並下聘吉日,回來稟我。”花能去不多時,回來稟道:“日子有了。”文芳接過一看,選擇四月二十八日迎娶,十八日行聘。花文芳隨吩咐花能:“你到錢家,就說是都堂大老爺差來知照十八日納采,二十八日迎娶。”

花能果至錢府門首,叫道:“有人麼?”只見走出一個老家人,問道:“做什麼?”花能道:“我是都堂差來,知照你家相公,花府十八日行聘,二十八日迎娶你家小姐,可預備行人。”說畢,轉身就走。老家人正待要問端的,花能就不見了,只得又到後堂將此事說了一遍。太太、小姐、公子聞言,俱各大驚,齊哭將起來。後邊僕婦丫頭聽得前堂哭聲甚高,一齊跑出來,方知花文芳明日行聘,二十八日迎娶小姐。大傢俱哭起來。小姐硬着心腸住了哭聲,勸道:“母親,你乃年高之人,少要悲傷,恐壞了身子。只怨多生我不孝之女,連累母、兄受無限憂驚。孩兒拼一死,那奸賊自然罷休。”說畢,廊下石沿上一頭撞去,唬得衆人忙抱祝大家齊哭,哭得天昏地暗。

翠秀說道:“太太、公子、小姐,哭也無益。事已至此,就是小姐方纔撞死,奸賊也不干休,又何必遺患於公子。小婢到有個計策,不知可使得否?”太太住了哭聲,道:“你有何計,快快說來。”翠秀道:“婢子自幼進府,蒙太太撫養之恩,真乃是天高地厚之德。又蒙公子、小姐不以下人看待,此恩此德,無由得報。婢子細想起來,馮姑爺家失火,多因奸人所害,又將馮姑爺害了他充軍去了。他如今倚勢欺人,又仗着都堂之威,硬來即小姐過門。倘無人與他娶去,只怕我家也不得太平了。相公乃是讀書之人,怎與奸人爲親?婢子無由可報小姐知遇之恩,意欲假小姐妝束代嫁過去,那時才得安穩。不知太太尊意若何?”“怎好連累於你。”翠秀道:“小姐此言差矣。如婢子得嫁相府,做了媳婦,也就罷了,有甚虧負於我。”太太叫道:“我兒,他也說得是。”小姐哭道:“姐姐呀,你若真心如此,乃我大恩人也,請上受我一拜。”太太道:“老身收爲義女,你二人結個姐妹罷。”翠秀道:“婢子還有話說。我今抵嫁過去,小姐切不可在家居祝自古道:‘牆有風,壁有耳。’後來被奸人識破,那時反爲不美。等他明日過禮之後,小姐必須尋個僻靜去處躲藏躲藏,方爲上策。”太太聞言,說道:“我兒說得極是,只是沒有這個僻靜之處,這便怎麼了?”想了一會,道:“有了,我有一個兄弟,現在山東,不免叫女孩投奔他舅舅任所去罷。怎奈是弓鞋襪子,路遠山遙,怎生去得?”原來錢太太的兄弟名喚馬天奇,現任山東道。小姐道:“母親放心,待孩兒女扮男裝,落霞扮作書童模樣一同前去便了。”太太點頭,向着落霞道:“你二人一向在府,我從不以下人相待,老身一總收爲義女。”二人走過,向太太拜了四拜,又與公子、小姐見禮。已畢,小姐和二人回樓。

翠秀今年十七,小姐今年十六,落霞與小姐同庚,月分比小姐小些。小姐叫翠秀是姐姐,落霞是妹妹。翠秀心中暗想:“當日在花園內與馮郎同拜天地,實指望小姐過去,團圓一處,誰知被奸人害得馮郎家敗人亡,我等東奔西逃,正是‘生生拆散鴛鴦隊,活活分開連理枝。’花文芳、花文芳,我與你不共戴天之仇,待明日抵嫁過去,不是你死就是我亡。馮郎向日所贈之扇,留之無用,何不將此扇交與小姐,倘得後來團圓,轉交馮郎,也見我一片心腸。”連忙取出,叫道:“小姐,我有一言相告。”小姐道:“姐姐有何說話?”翠秀道:“正月初九日馮郎贈妾這柄金扇,收藏至今。實指望三人同在一處,不想奸賊起這風波。妾到他家,要這扇子無用。拜託小姐與賢妹,他日相逢馮郎,將妾這番苦衷轉達馮郎,實非我趙翠秀負心,奈勢處於無可如何。若不爲權宜之便,錢氏一門又與馮姓同遭其害,豈不玉石俱焚?”小姐與落霞聽了,不覺大哭起來。三人在後樓哭個不了。次日,小姐仍是哭泣。二個勸道:“不必過於悲傷,哭壞了身子,難以出門。”小姐見他二人解勸,略略收了些淚,這且不表。

再說花文芳禮物收拾齊備,各處親眷俱下了請帖。舅舅童仁作媒,擠齊聘禮,出了府門,十分熱鬧。童仁坐了大轎,抬到錢家門口,下轎升堂。錢林勉強迎接見禮,他賓坐下。獻茶已畢,不一時,大禮齊至,擺滿廳堂。家丁上前叩賀。錢林打開禮單一看,上面寫着:“二十八日吉時親迎。”遂向童仁道:“老先生,爲何吉期如此之速?叫晚生妝奩一時那處備辦得來。”童仁答道:“親翁說那裏話,舍甥那邊各色齊備,總不要親翁費心,只求令妹早早過門。”說畢,家人上酒。童仁起身,打發行人回去。

街坊百姓紛紛談論道:“花公子這般作惡,硬將馮秀才的妻子奪將過去。”那一個道:“錢家也不該接他的禮物,這不是一家女兒喫兩家茶?”又有一人說道:“那怕他喫三家茶,管他作甚。”

不言衆百姓紛紛講論,早有人傳到朱翰林耳內。大怒道:“花文芳本是禽獸之徒,竟自將親奪去。錢林這個畜生好生無禮,爲何收他禮物?況且馮旭尚在,倘蒙龍天睜眼,僥倖回家,老夫是他媒人,有何言語回答他?我如今也不同花文芳講,先將三學生員請來,同錢林講講理,且把這小畜打他一頓,然後扯他到孫父師堂上評評理。”取了一個單帖,寫了名姓,着家人請三學生到來:“我有大事相商。”不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二十六回錢月英改妝避禍文芳開宴款家人話說朱翰林聽得錢林受了花文芳的聘,他就動了無名之火,叫家人去邀三學生員,要與錢林講禮。驚動後面夫人,連忙走出,只見老爺氣沖沖的,問道:“所爲何事這般氣惱?”朱翰林將錢林復受花家之聘細說一遍:“我如今邀三學秀才先將錢林私行痛打一頓,然後拉至縣前講禮。”夫人勸道:“老爺年交七旬以外,那個叫你多事,做什麼媒人。常言道:‘好不做媒人好不做保,這個快活那裏討。’當日爲媒,原是好意,只望他兩家成其秦晉,那知道被花文芳將馮旭誣害了人命,判斷充軍。都堂硬斷花、錢爲婚。那錢林受聘也是出於無奈,欲待不受,怎當都堂之威。你今苦與他爭鬧,花文芳豈不與你結怨?他乃堂堂相府,都堂又是他的門生,那時反討沒趣。我勸老爺將此念頭息了罷,正是‘各家自掃門前雪,那管他人瓦上霜’。”一席話,說得朱輝啞口無言,半晌方纔嘆了一口氣,道:“是我多事,不該作媒,多這個煩惱。若林璋回來,叫我把什麼面目去見他。”正是:是非是因多開口,煩惱皆因強出頭。

朱輝因今日一口氣,憂憂悶悶,不上半月而亡。

且說花文芳這日見行過禮去,家人回來,旋即取看庚帖。見錢林已允,滿心歡喜。

那合城武皆知相府過禮,都來賀喜。東方白亦來稱賀。唯有錢塘縣孫老爺不到。擺不筵席筵宴,款待賓朋。優人開場演戲。

酒完席散,童仁向妹子道:“妹夫在朝,也該報個喜信與他,猶恐又與文芳扳親。”太太吩咐花文芳寫下家書,差人到京報喜不提。

再言錢林收了禮物,打發行人已去,太太叫道:“翠秀我兒,爲娘恭喜你。”翠秀道:“太太呀,妾身不過全小姐的節操,有何喜來。請太太速催小姐起身,遲則變生。”月英聽了,一陣心酸,不覺淚如雨下,哭將起來。翠秀道:“事已如此,小姐不必過於悲傷,快些收換衣巾。”衆人幼小姐回樓拿了公子的衣服,小姐更換起來,又與落霞改扮書童模樣。錢林預先僱定船隻。太太收拾盤費,打在行李之內。諸色齊備,只待黃昏起身,一家人好不苦楚。

將至初更,小姐與落霞叫聲:“母親請上,孩兒拜別了。”太太流下淚來,叫道:“兩個孩兒,一路小心保重要緊。”放聲大哭起來。又向錢林道:“哥哥受小妹一拜。”二人拜畢,小姐道:“愚妹有一言奉告:父母單生你我二人,不幸爹爹去世太早,只有母親在堂。妹子今又遭此大變,遠離膝下。哥哥務要早晚體貼母親年老,時常從旁解勸,不要思念妹子,致傷身體。”錢林道:“妹子放心前去,何勞諄囑。”小姐又向翠秀道:“恩姐請上,遇妹等拜別。”翠秀道:“遇姐也有一拜。”三人拜畢,小姐向翠秀含淚道:“恩姐若到花府爲媳,願你夫倡婦隨,早生貴子,千萬照看母親、兄長要緊。”翠秀聞小姐相囑之言,叫道:“我那有恩有義的小姐呀,你竟說我翠秀是真心肯嫁此人麼?我實欲爲馮郎報仇之心甚切,又不好明說出來,只得含淚吞聲而已。何勞小姐囑咐。愚姐之心,唯天可表,他人那裏知道,日後小姐方曉。”落霞亦過來拜別。閤府僕婦丫頭人等無不嚎陶痛哭。正是:世上萬般哀苦事,無非死別與生離。

翠秀見哭得無了無休,難分難捨,叫道:“小姐聽,夜已深了,不必留戀,快快下船去罷。”小姐無奈,硬着心腸叫:“母親,孩去了。”又轉身叫道:“哥哥、姐姐,小妹今日分離,不知何日相逢。”太太一聞此言,好不傷心,扯住小姐,那裏肯放。錢林早已預備兩乘轎子,催促妹子上轎。正是:半空落下無情劍,斬斷人間恩愛情。

轎伕抬起,悄悄出了城門。到了河邊,正要下船,錢林叫聲:“兄弟,一路保重要緊。”小姐只聲“哥哥”,別話回答不出,將頭點了兩點。船家登時開船往山東去了。

話分兩頭,再表季坤奉了主人之命追趕馮旭,直至蘇州滸墅關上方纔追着。一路緊緊隨在船後,爭奈人眼湊雜,難以下手。過了揚子江,堪堪到了揚州,解差蕭升換了船隻,直到淮安。季坤奉命之後,好不心焦。怎當他一路坐船,何能下手。到清江浦,過了黃河,季坤想到:“前面王家營離桃源縣無多路了,少不得要起早走些路,不在此處下手,等待何時?不免趕上前去躲在樹林之內等他便了。”

不言季坤先自去了,再言解子蕭升見馮旭是個讀書之人,又打了一場屈官司,又蒙府老家人求他路上照應,一路上真個絲毫不難爲他。及到王家營,蕭升叫道:“馮相公,此去桃源不過四十餘里了,想你棒瘡疼痛,走不動了,不免就在此間歇宿罷。明日起個五更,好早到了桃源縣裏去投文。”馮旭道:“但憑兄長尊意。”蕭升遂揀了一個飯店歇了。

再言季坤忙往前途去看,只見有個樹林,想道:“此處卻子僻靜,且在此處等他。堪堪天晚,二人到來,必定是在王家營飯店歇了。我今在此等他,料他飛也飛不過去。”

再說馮旭、蕭升二人次日五鼓向前慢慢走去。不多時,到了大樹林,猛聽得一個大叫道:“快快留下買路錢。”馮旭聽得此言,早已跌倒在地。蕭升大哭道:“朋友,你是個新做強盜的,我是個奉公文解送軍犯到桃源,你有盤費轉送我些,好回去的。”季坤也不答話,舉起朴刀。蕭升不防備他殺人,水火棍不曾招架,被他一刀砍爲兩段。正是:一刀過去紅光冒,化作南柯一夢人。

季坤砍死解差,見馮旭跌倒在地,大叫一聲,跳到馮旭面前,喝道:“着刀罷!”馮旭瞑目受死,[話]也說不出來。要知馮旭性命如何,巳聽下回分解。

第二十七回季坤仗義釋馮旭有憐智謀賺崔氏話言季坤將解差一刀殺死,轉身來奔馮旭,大喝一聲“看刀!”馮旭此際無奈,先已跌倒在地,瞑目受死。季坤正欲提刀砍下,迴心一想道:“且住,我想花文芳這驢肏的是天下最沒良心的人。那魏臨川費了多少心機害這馮旭,他主僕商量計策,做下圈套,用假銀子害他性命。前番叫我殺了春英,今日以叫我來殺瞭解差,只剩馮旭一人。我如今上前斷送他的性命,有何難哉。就把馮旭殺了,回去花文芳見殺人容易,又要害咱。想馮旭又不是咱的仇人對頭,何苦定要害他的性命。正是:‘當場若不行方便,徒使入山空手回。’”季坤想罷,叫道:“馮相公,你且起來,咱有話對你說。”馮旭昏在地下,慢慢醒來,耳內聽得叫他,馮旭口中叫道:“大王爺饒命,小人是個犯人,並無財帛。”季坤道:“咱不要你的銀錢,咱也不是大王。你且起來。”馮旭聽得不是強盜,心中稍安,慢慢執起來。季坤將手扯住他,道:“馮相公,你可認得咱麼?”馮旭睜眼一看,卻認不得大王爺是何人。馮旭又睜眼看了一會,到底認不得。季坤道:“咱不是別人,實對你說罷,咱是花府中的馬伕,叫做季坤。奉主人之命,前來殺你。方纔一刀將解差殺了。”馮旭聽了,只唬得戰戰競競,雙膝跪下,哀告道:“饒命。”季坤道:“我若要殺你,便不告訴你了。咱家見你負屈含冤,故此有意放你逃生。你如今快快去罷。”馮旭聽見,伏身跪下,道:“恩人請上,受我馮旭一拜。”季坤扶起,說:“不消如此。天色已明,快快逃生去罷。”

馮旭正轉身,又叫道:“恩人如今放了我,你怎好回覆主人?”季坤[想]道:“世上那有這等厚道君子,咱到放了他,他還愁着咱怎見主人。”李坤道:“馮相公,此非說話之所。天已明瞭,殺瞭解差,現在道旁倘有人看見,不當穩便。待咱家把這屍首拖到林內,還有細話說與你聽。”即使走去將屍首拖至林內,還搜出文書。走出林子,用手拾起水火棍來,叫道:“馮相公,快走。”馮旭道:“恩人,我兩腿棒瘡疼痛,不能行走。”季坤無奈,只得抱了馮旭飛走,走了一會,見一個小小樹林,方纔放下。季坤叫道:“馮相公,此處僻靜,咱把花家的話告訴與你。那花文芳害你,是要奪你的妻子,故將愛妾春英叫我殺死,還害於你。誰知你不肯招,他就到都堂那裏告訴將你拿去,若打成招,問成死罪,硬把月英斷與花文芳爲妻。虧的三學生員與那衆百姓罷市,大鬧轅門,孫知縣定你軍罪。又叫花能將你——”就住口不說了。馮旭道:“恩人爲甚麼不說了?”季坤道:“咱若說出來,恐你着驚。”馮旭道:“便說何妨。”季坤道:“他差花能將你家團團圍住,用乾柴放火,燒得乾乾淨淨。”馮旭忙問:“老母及衆人可曾逃出?”季坤遙頭道:“全家盡行燒死,一個都沒有逃出。”馮旭叫道:“有這等事情!”即時昏絕於地。季坤連忙扶祝半晌,方纔叫道:“我的苦命親孃,死的好不傷心。養我不孝之子,致令母親這般慘死,我做了天地間大不孝之人也,有何面目生於人世?被人唾罵,無所逃罪。”說畢,往樹上撞去。季坤忙抱住,道:“馮相公,大仇未報,你就死在九泉之下,難見你令堂之面。”馮旭便放聲大哭起來,叫道:“花賊,花賊,我與你何仇,這般毒手害我。”哭個不了。季坤勸道:“哭也無益。你方纔所云咱怎見主人,他乃黑心之人,咱家如今也不回去了。咱家原是山西曲陽縣人,就打從此處回家罷了。”叫聲:“馮相公,咱料你也沒有盤費。花文芳與我五十兩銀於,差咱來殺你。咱今將此銀子奉送相公使用。”即取出遞與馮旭,道:“咱去也。”馮旭見季坤這般仁義,忙忙跪下,道:“恩公是我重生父母?再造爹孃,我馮旭不得上進便罷,若是皇天睜眼,倘得寸進,必然報答深恩。”將頭嗑了幾個,抬起頭來,只見李坤去了有半里之遙。馮旭收了銀子,哭哭啼啼,如醉如癡不表。再言蕭升屍首在林子內過了數日,有些臭氣出來。路上行人看見林內一個死屍,地保即忙報了桃源縣。少不得相驗,無有屍親,不知是何方人,爲什麼殺死的。知縣吩咐:“掩埋去罷。”

話分兩頭。再表魏臨川在船,催船家快走,直奔金陵。非止一日,那日早到,尋了寓所住下。次日,來至緞行,將手一拱,道:“店官請了。”那人連忙走出櫃來見禮,道:“客人請坐。”即叫小使獻茶,問道:“客官尊姓?貴府何處?”魏臨川道:“在下姓魏,是浙江省人氏。請問店官尊姓。”店主道:“賤姓高。請問魏先生到此有何貴幹?”魏臨川道:“特到貴店辦些綢緞。久聞寶店主人公平,貨真價實,故爾拜望。”店主人道:“不敢,請先看緞子。”隨即邀魏臨川到後廳將各色緞子搬出來觀看,定了價錢,講了平色,共該銀二千四百五十兩有零。魏臨川爲何這等性急要趕回去去?因花文芳過禮日子甚近,有好些銀子經手,故此心急。對店言人說道:“銀子現成在寓,着人同去發來。倘可代我備兩個箱子,回來點數下箱,明日一早就要動身開船。”店主人應道,隨叫幾個小使跟魏臨川去將銀子發來,吩咐備席款待。

魏臨川起身,店主人送出門,一供而別。來至寓所,開了房門,拿出五百兩另外放在箱內,叫了來人抬去二千五百兩銀子回去。不知店主人可認出真假,且聽下回分解。

第二十八回使假銀暗中好計公堂上明受非刑再表魏臨川回了緞店小使,抬了那二千五百兩假銀子到緞行。店主人忙迎接,來至後廳坐下。魏臨川叫把箱子打開,一封一封見交主人,交代明白。店主人拆開一封,見是紋銀,就上天平一兌,一絲一毫不少。一連兌了十數封,平色一樣,就包起來,說道:“不消兌了。”吩咐小使抬到後面,就將他號過的綢緞查點清白,交代魏臨川,下在箱內,封皮封好,叫人先抬往寓中去了,然後請客人坐席。魏臨川用畢後,辭過店主。店主送出門外。自己回到下處,點了緞子,放在箱內,叫人僱下船隻,次日要回杭州不表。

再言店主人次日將銀子擡出,上天平一兌,封封都不少,連兌了二十餘封,也沒有看出假的來。忽有一個走進,卻是個銀匠,系紹興人,在這南京開了個銀鋪,是店主請來要將銀子出色。店主人道:“請坐。”蠻子道:“有坐。”他又拿了一封,倒在天平內,兌了一兌,倒出來。銀匠一眼瞧去,伸手拿了一錠在手,細細一看,又在桌上將銀子翻來覆去。那銀子在桌上兩邊歪了一歪,就不動了。銀匠叫道:“是灌鉛。”店主人唬了一驚,道:“那有此事?”銀匠道:“你不信,剪開看來便知。”隨即一剪,只聽得“格擦”一聲,剪成兩段。大家一齊觀看,外面是一層銀皮,內裏是鉛,忙取第二錠剪開,俱是一般樣的,一時剪了八、九錠,俱是一樣,再將未兌的拆開、一樣如是。店主人忙了手腳,忙叫昨日抬緞子的人來,問道:“他寓在何處?”答道:“寓在水西門錢家客店。”

店主人忙叫衆人同自己齊齊趕出了水西門錢家客店,問道:“魏客人可在店內?”店主人回道:“今早已僱下船回去了。”緞店主人道:“是個騙子,用灌鉛銀買我緞子。”店主人道:“莫要忙,此時尚未開船,是[我]替他叫的船,你們趁此趕至河邊去看。”

衆人一齊望向河邊走,正往前行,頂頭撞見船家長,叫道:“錢大爺出城做什麼?”飯店主人問道:“魏客人在船上否?”船家道:“現在船上,我上岸買些米、小菜就開船了。”衆人聽了,一齊趕到船邊,叫道:“魏客人。”他回頭一看,原來是飯店主人、緞店主人俱到,[不]知是何事情,將手一拱,道:“二位主人到此何干?”衆人大喝一聲,道:“打你這個賊子!”向前不分青紅皁白,拳頭、巴掌亂如雨下,打將過來。兩店主人罵道:“拿你這光棍到縣裏去。”衆人不由分說,推推操操,直奔縣前而去。正是:從前做過事,今朝一齊來。

衆人將魏臨川扭至縣前,正遇上元縣升堂。將魏臨川帶至,知縣問道:“甚事喧譁?”緞店主人跪下稟道:“小人是老爺的子民,開了一個緞店。這個光棍說是杭州人,到小人店中來買緞子,講明價錢,共該銀二千五百兩。不想他的銀子俱是灌鉛假銀,來拐小人的綢緞,故此扭來,求老爺做主。”知縣聽見,叫魏臨川問道:“你這奴才,是那裏人?叫什麼名字?從實招來,因何用假銀子買他的緞子?”臨川道:“小人是杭州,名字叫魏臨川,特來此地置買緞子。小人的銀子俱是一色文銀,這店家無故把小人打得渾身是傷,求老爺做主,救孤客還鄉。”緞店主人道:“有光棍的假銀子在此爲憑。他把假銀哄騙,緞子俱發下船去了,[若]不是小人趕得快,連血本都騙了。”臨川道:“小人原帶來銀三千正價,兌了二千五百兩,現有五百兩在船上箱內,怎麼他就說是假的?分明是害小人。”知縣道:“既然存有現剩銀兩,兩下取來一對,便見分明。”即刻差人到兩處取銀來比較:“本縣在堂立等。”差人答應,來至兩處將銀取來對證。抬至縣堂,知縣先將緞店銀兩封封拆開,用剪剪開,錠錠俱是灌鉛。又將船上取來的銀子剪開,一看,俱是一樣。知縣把驚堂一拍,罵道:“你這奴才,分明是個騙子,慣用假銀,在本縣堂上還想支吾。我地方百姓被害,快快招來,免受刑法。”魏臨川強辯道:“小人實在是銀子,一定是他搗換了。”知縣道:“若照你供,也只是在他家的該是假銀,爲何你這個箱內的銀,他也盜換去了麼?”叫左右:“取大刑過來,將這光夾起。”衆役一聲答應,魏臨川大叫道:“老爺,夾不得,這宗銀子有來頭的。”知縣問道:“你這銀子有什麼來頭?快快說來。”魏臨川道:“這銀子三千兩是花府公子娶親,着小人來此辦買綢緞,小人不知真假。”知縣問道:“你是他傢什麼人?”臨川道:“是跟隨公子的。”知縣道:“原來是篾片。”吩咐收監,“候本縣行文到杭州查問,如果是花府假銀,將他解回。若無此事,本縣決不輕耍”臨川磕了個頭:“多謝老爺。”帶下監着。

知縣又把緞店[主]人叫上,吩咐道:“候本縣行文回來發落,你原緞擡回,照常生理,不必在此伺候。”緞店[主]人磕了頭,同衆人來到河邊,將原緞擡回不表。

知縣又吩咐刑房做下文書,差人往杭州丟了。

再言臨川在監中思想道:“花府怎有這宗銀子?爲何害我至此?我替他出了許多心力,今日反來害我。”想了一會,道:“豈有此理,想是來頭銀子,他也不知。文書一到,自然代我料理,放我回去,恐怕我喫虧。”

再言差人奉了本官差遣,走到錢塘縣,當堂投遞文書。再言知縣一看,方知魏臨川果系花府差往南京去了,如今爲什麼用假銀子坐在監中?上元縣行文來查有無,忙着人到花府去問。

差人即刻來到花府,對門公說了備細,門公來到書房,對大爺說了一遍。花文芳道:“果中了我的計策。”隨吩咐道:“說我相府並沒有差個什麼姓魏的往南京買緞子,一定是外邊光棍假冒相府之名。”門公出來,對差人說道:“相府中並沒有差個姓魏的去買什麼緞子,這是個光棍騙子。”

孫知縣聽了相府之言,就寫下回文,仍交與原來差人帶轉。趕了數日,纔到南京,竟至衙門,呈上回文。當堂拆封,知縣看了,不覺大怒,即刻傳下三班衆役,坐了大堂,標了監票,提出魏臨川來。要知臨川招與不招,且聽下回分解。

第二十九回趙翠秀代主替嫁花有憐奸拐紅顏話說上元縣見了迴文,即刻升堂,將魏臨川提到丹墀下。知縣喝道:“你這奴才有多少匪黨在外坑害良民,快快招來!免得本縣動刑。”魏臨川聽見並無二字,唬了一跳,稟道:“這宗銀子實在系花分子親付,只求大老爺開恩,將小的解回,便見明白。”知縣喝道:“你這奴才在本縣境內害本縣子民,要配解上杭州,意欲半路脫逃,先把你這奴才狗腿夾斷,後問口供。”吩咐夾起。兩邊一聲答應,走上三、五個衙役,不由分說,拉上堂來,扯去鞋褲,將腿夾起。魏臨川大叫一聲,昏死過去,半晌方纔醒來,口稱:“老爺,小的這件事真正冤枉。”知縣大怒,道:“這光棍還要抵賴,稱什麼冤枉。”吩咐收繩,兩邊一聲答應,又是一繩收足。問道:“招不招,這假銀子從何而來?”魏臨川哀告道:“實系花府的。”知縣喝道:“你還說是花府的,既然是花府的,爲何花府不認?本縣知道你這奴才久走江湖,慣會熬刑。”吩咐右再收。兩邊答應,又是一繩收足。魏臨川“哎喲”一聲,又昏死過去。知縣吩咐取涼水噴面。魏臨川醒來,知縣問道:“招也不招?”魏臨川道:“爺爺,小人是冤枉難招。”知縣大怒,罵道:“你這光棍如此熬刑,還稱冤枉,又用棍打這狗頭。”兩邊衙役一聲答應,舉起無情棍來,認定夾棍上打來。魏臨川“哎喲”一聲,又昏死過去了,半晌醒來,叫道:“爺爺,小人受刑不起,情願招了。這完銀子本不是花府的,是小人自造的。來騙他緞子是實,不想天眼恢恢,被他識破。”知縣見魏臨川招了,又問道:“你匪黨共有多少人?做過幾次?”魏臨川道:“就是小人一個,沒有匪黨。這是初次出來,被人識破。”知縣暗想:“這樣光棍也不知害了多少百姓,不如早早送他性命,替萬民除害。”吩咐鬆了刑具。兩邊答應,登時鬆了刑具。知縣叫道:“魏臨川,本縣開活你。”魏臨川磕了一個頭,道:“願老爺高升一品,世代公候。”知縣笑道:“本縣就此放你,恐百姓說本縣斷事不明,且帶去收監。”後書沒有交代。

且說花府內忙忙碌碌,今日是二十五,到二十八日娶錢氏小姐過門。[花文芳道]:“待等錢小姐娶過門時,慢慢待崔氏進府。”有憐聽了此言,也就不提起了,一心料理娶親之事。有憐心中暗想:“我家大爺幾番要把崔氏帶進府來,那時我卻不能相會他了,豈不是破頭雪?他才息了這個念頭,將來把錢氏小姐娶過門,依舊將崔氏帶進府來,終久我在空處。目下大爺娶親的銀子是我掌管,不如拐他幾千兩銀子,與崔氏商議逃到他州外省,做個長久夫妻,豈不爲美?強如這樣偷偷摸摸,擔驚受怕。不知崔氏心中如何,不若到晚間去試試她的意思,然後用計拐她。”主意已定,堪堪天色已晚,將身子溜出府前,到了魏家門首,輕輕用手扣門。

崔氏正在房中,心裏暗想:“魏臨川怎麼去了個多月不見回來?莫非把他的銀子拐到別處去了?將我丟下,也未可知。又想起:“花文芳足跡不來,連有憐的影子都不見,叫人摸不着一個實信,好不心焦。”想了一會,正要去睡,忽聽敲門,心下想道:“不知是那個冤家到了。”忙拿燭臺到門口,低低問道:“卻是何人?”有憐道:“是你心上人。”崔氏輕輕把門開了。花有憐把門推上。崔氏關好,到房中坐下,問道:“爲何你這一向總不來走走?今日那陣風兒吹得來的?”花有憐笑道:“因大爺姻事甚忙,終是沒有工夫前來,今日特地偷閒來走走,唯恐你寂寞。”崔氏問道:“魏監川爲何還不回來?是何原故花文芳亦不來走走?”花有憐笑道:“誰想着你,你還想着他,今月他斷你的想頭罷。”崔氏見花有憐說話蹊蹺,[問道]:“難道他不回來了麼?”有憐道:“也差不多。”崔氏驚問道:“爲什麼事他不回來?你這冤家不要哄我,把實話對我說。若不把真話告訴我,我從今後不許你上我門。”花有憐見婦人急了,遂道:“你若有真心待我,我便把實話對你說。”“我怎麼沒有真心待你,你今日若不說真話,你就請回去,從今不必上我的門。”花有憐道:“我若把真話告訴與你,只怕你要着惱。原來我家大爺是天下第一個負心人,一向魏臨川也不知費了多少心機,把那錢氏奪了過來,誰知他生出一條毒計,害了他的性命。造下三千兩假銀子,打發他上南京買緞子,不知怎麼犯在上元縣,那裏就行文來查。我家大爺好不狠心,他不招認,說臨川是個光棍,假冒相府之名、叫上元縣重究。那知縣見了迴文,自然重處。想魏臨川久已作泉下之鬼。你想我家大爺的心腸毒也不毒,狠也不狠!”

崔氏一聞此言,大驚道:“原來花文芳是這般狼心狗肺,暗中把我的丈夫害了他的性命,叫我倚靠何人?”不覺大哭起來。花有憐勸道:“你且不必啼哭,我的話未曾說完。”崔氏收住淚,道:“有話快對我說。”花有憐道:“我說來你又會着惱。我家大爺連日不來,你道爲什麼原故?今日是二十五日,到了二十八日他將錢月英迎娶過門,就要帶你進府。你若小心小膽伏侍他,他就留心在你身上。倘有一些不到處,他一時性起,反過臉來,輕者是罵,重者是打,再重則置於死地。自古道:‘候門深似海’,那個敢與他要命?我今日特地把這個底兒與你,你卻要小心,不要落在他圈套之中,那時要死不得死,要活不得活。”崔氏聽了花有憐這一番言語,登時惱得柳眉直豎,杏眼圓睜,把銀牙一咬,罵道:“這個奸賊如此可惡,無故將我丈夫害了性命,這般無情,不記當日對天發誓:死於刀劍之下,我只叫他犯了咒神,現報於我。”花有憐道:“你且定神細想主意,不必單是着急。”崔氏又道:“我明拿個包頭,齊眉舉起,走到錢塘縣那裏,代丈夫伸冤報仇,將這個奸賊拿到,當堂把他做過惡事一五一十說出來,怎麼把我強姦,怎要奪錢氏,怎麼叫我丈夫定計害了馮旭,怎樣叫馬伕季坤殺了春英,怎麼叫花能放火燒死馮家許多人口,怎樣做了假銀害了我丈夫的性命。”花有憐聽了這一悉話,忙了手腳。不知崔氏如何可能出首,且聽下回分解。

第三十回假小姐閨中哭別真公子婚娶新人話說花有憐見崔氏說出許多話來,恐伯花文芳知道消息,那時難以脫逃,口中叫道:“姐姐,不可辭動。你說明日要去喊官,出首花文芳,此話虧得你在我面前說,牆有風,壁有耳,倘若他人聽見,只怕事未成而機先露,那時性命難保。”崔氏聽了,不覺大哭起來:“那知這個沒天理的強盜這般作惡,錯在當時,恨不得咬這奸喊一口肉下來才消我恨。”說畢,哭個不止。花有憐道:“你也不管進他府不進他府?”崔氏道:“那個進他那裏去。”有憐道:“我今日特來辭別姐姐,下次不得相見了。”崔氏道:“你到那裏去?”有憐道:“我今日特來辭你。想大爺他是個狼心狗肺的人,臨川這般情義待他,他還要害了他的性命,姐姐待他這般恩愛,他還要設法陷害姐姐。我是他個門下,諸事俱是我任,倘一時做差了些微,白白的送了這條性命。目下他府中上千上萬的銀子在我手中支用,不如拿他數千兩銀子逃到他州外縣。手中有了銀子,娶他一房家小,做起人家,豈不天長地久,過活日子?故此與姐姐作別,下次不得見面了。”崔氏聽見,大哭起來,道:“花文芳這個奸賊是個沒良心的,那知你也是個歹人。你明日走了,我是個婦人家,怎能出這奸賊之手?不如我和你一同前去,不知你肯與不肯?”花有憐心中暗暗歡喜,口中說道:“我怎肯丟下你來死在奸人之手。姐姐若肯同我去時,與你商議,早也不能,遲也不可,須到二十八日,是他奸賊娶錢小姐之日,府中唱戲,亂烘烘的,人多出入。我預先一日把金銀透出,送到你家中。將包袱捆緊現成了,等我僱下船隻,到那更鼓時分下船,叫船家不管跑到那裏去便了。”崔氏聽了,不覺歡喜起來,說道:“你不要失信。”有憐道:“大丈夫一言既出,四馬難追。”崔氏歡喜。有憐當夜就在這裏歇宿,次日回家。崔氏在家收拾箱籠細軟等物,準備逃走不言。

單表錢氏將妝奩收拾齊備,到了二十七日送去。有罵錢林是禽獸的,那些看的議論紛紛,內中也有說道:“錢林嫌貧愛富,先受馮家之聘禮,現在怎麼又把妹子嫁到花府?”又有人說道:“這件事也怪不得錢林,朱翰林爲了這件事情活活氣死,也是出於無奈。那花文芳勢大,又有都堂壓倒,不怕他肯。”街上百姓羣相疑訝,議論不一。

到了相府,正是:

天上神仙府,人間宰相家。

若要真富貴,除非帝王爺。

不覺一會,那些妝奩擺滿廳上。家人道過了喜,款待酒飯,打發賞封已畢,花文芳着人邀請六眷俱來坐酒席,開場演戲。戲完酒散,親友俱各告辭。

文芳送客回來,吩咐家人道:“酒席散去,打掃廳堂,叫各行人役聽候,將全副執事擺起,發轎。”一路上吹打不歇,花炮連聲,直奔錢府而來,這且不言。

再說錢太太向侍婢道:“小姐可曾起來?”侍婢道:“小姐還未起來。”太太走到牀邊,叫道:“我兒起來梳洗,彩轎已到門了。”翠秀道:“孩兒聞母親欠安,也沒有下樓來請安。”太太道:“爲孃的爲你喜事勞碌些,今日略略安好。我兒不必掛念,快快起來梳洗。”翠秀道:“母親請下樓罷,孩兒起來了。”正在說話,聽得三聲大炮,鼓樂齊鳴,花炮不絕,那彩轎已到門首。只見家人來至後邊:“請太太下樓,花府行人恭喜錢太太。”錢太太吩咐僕婦小心伏待小姐梳妝,說畢,下樓去了。

且說小姐自從月英去後,終日在樓啼哭。將一件大紅洋縐緊身預先穿上,與褲子縫在一堆,釘了又釘,縫了又縫,唯恐失身於這奸賊。暗暗藏了剪刀一把,放在緊身之內,在太太、公子面前,並不做出憂愁形象。每至夜靜更深,心中自思馮旭,越想越苦:“我當日與馮郎訂下盟誓,效魚水之歡。不想奸賊平地起無風之波,將馮旭充軍遠去,不知生死吉凶。小姐、落霞二位妹妹被他害得背井離鄉,又不知安否苦何。兩家兒人離財散,骨[肉]難逢,怎不叫人痛恨。我今想,此仇不報,枉立人世,我豈圖他富貴,今日嫁了過去,那廝晚間必來纏我,那時把剪刀取出,將這奸賊殺死,奴家也拼一死,代小姐與馮郎報仇。”想到此間,又不得不哭。那些丫環小使大家笑道:“這樣貴家公子,嫁了過去,做個現現成成一位夫人,要修三世還修不到這個地步。不知我家小姐出嫁,可有這樣熱鬧哩。”叫道:“小姐,吉時已到,快快起來梳洗。”翠秀道:“快快把太太、公子請來,我有話悅。”翠秀忙忙起來,丫頭、僕婦們替他梳洗已畢,帶上鳳冠霞帔。

不一時,太太與公子俱到後樓。太太道:“我兒快快收拾,吉時已到,你莫要誤了時辰。”翠秀道:“孩子此刻有一言告稟母親:孩子一向蒙母親撫養成人,孩兒無恩可報,此後難得相見之日,願母親不要思念孩兒。母親請上,待孩兒拜別。”說畢,雙膝跪下。太太流淚道:“我兒莫要悲傷哭壞身體呀。但願你到他家做了媳婦,須要孝敬公婆,順從丈夫,寬待下人。賢名難得,不可露出破綻。”太太攙扶起來、便叫道:“哥哥請上,也受小妹一拜。”錢林道:“愚兄也有一拜。”即時同拜。已畢,翠秀道:“哥哥也該尋個僻靜去處讀書纔好。”翠秀心中自忖道:“我今到他家,若殺死那奸賊,豈不連累了錢林?又不好說明此舉,叫他逃走遠方。故此暗用隱語,不露真情,使他自揣。”無奈錢林一時那裏參詳得透。錢林道:“愚兄用心讀書,休要賢妹掛懷。”說完,一家大哭起來。又聽得外邊鼓樂喧天,金奏齊鳴,催來甚急。錢林只得將他抱上了轎。

三聲大炮,彩轎抬起。花文芳千方百計將假小姐謀奪過來,誰知錯把喪門神當做喜神。翠秀到花府,不知可能殺死花文芳否,且聽下回分解。

第三十一回花文芳愛色被殺趙翠秀爲主報仇話說假小姐是錢林抱上彩轎.百子炮響,開道鳴鑼,軍牢、夜役唱道,好不熱鬧。那些街坊看的百姓擁擠不開,人人道好,個個誇強,真正是相府人家做事不校此刻已到相府門前,預先放了三咚大炮,將新人大轎抬至大廳正中歇下。花老大人請了兩位有福有壽的夫人攙親。將珍珠門一開,請出新人,到了洞房。新郎先在房中做過富貴,喫畢交杯,將蓋頭揭去。花文芳一看,心中大喜:“果然話不虛傳,也不枉費我多少心機,今日方得到手。”

花文芳歡喜之極,走出房來,到了前廳,款待親友,合城文武官員並親戚、鄰舍來恭喜的不計其數。不一時,開道鳴鑼,都堂執事來到相府,東方白下轎,登堂拜賀。這日,車馬填門,紛紛賀客。花文芳見世兄到來,慌忙迎接,見禮作謝,分賓佳上。獻茶已畢,花文芳道:“向日多蒙美意,致有今日,尚未親指行轅叩謝,又蒙厚賜。欲待不受,又恐見責,只得權且領下,容再酬答。”東方白道:“微物恭賀,何勞掛齒,且誼屬通家至好,怎麼言謝。”說畢,就要進內恭喜師母。花文芳再三推辭,東方白便上了轎去了。

花文芳送了都堂會後,回到廳上,吩咐家人擺席,邀請諸親友入座。童仁在此極力款陪。梨園開場演戲,送入洞房。半本之後,歇了鑼鼓,邀親友進喜房觀看新娘。一路燈球點的如同白晝。衆人進得洞房,丫環掌燈,一看,人人道好,個個稱奇。童仁見衆客讚美,心下也十分喜悅,說道:“舍甥婦不獨外貌出衆,亦且腹內文才驚人。”衆人齊讚道:“可謂才貌雙全了,真是大富大貴福相,若生相府中,誰人配得他過。”裏面正在稱讚好處,外邊又細吹催席。童仁遂邀衆客出廳入座,按下不提。

且言花有憐見諸客前廳看戲,家中大小僕從人等俱在那裏伺候,他悄悄走進帳房,取了三百兩銀子揣在懷中,慌忙出府,趕得魏臨川家門首敲門。崔氏將門開了。有憐道:“東西可曾收拾齊備?此項你可收好,我還要拿他幾百,然後叫轎同來。”崔氏道:“你卻要快些,恐關了城門。”有憐道:“今日尚早,府中有客看戲,半本才完,何愁不得出城。”復身進府,又到帳房拿了三百兩銀子,僱了兩乘小轎,並抬轎的一齊來到。

看官,你道黑夜之中,許多人行走,豈不怕人盤問?乃花有憐頭一月前吩咐過的這些人,都是在府中效過力的熟人,花有憐況且是相府中的總管,那個敢多言語?到了魏家門首,崔氏與小紅上了轎子,將包裹放在轎內。有憐吩咐轎伕抬了轎,又叫挑夫扛了箱籠行李,出來,隨手把門鎖好,竟自去了。正是:鰲魚脫了金鉤釣,搖頭擺尾再不來。

一路行來,到了河邊,下轎上舡,搬取箱籠行李。轎伕人等各自散去。汗舡,走下許多路程,方行歇住,下回書中再行交代。

話分兩頭,且說錢太太打發小姐上轎後,身體有些不快,帶病料理,費了精神,不覺昏迷過去。慌得那些婦人忙忙報與大相公知道。錢林來到房中,只見那些婦女扶着太太。公子着人去請大醫來看,只問母親此時如何。不一時,醫生到來,請進房中診脈。老太太年老,又加勞碌,下了蔘湯服下。錢林走到自己書房,取一包人蔘,約有五六兩重。稱了一枝頂大的人蔘,帶在身邊,恐其一時要用。親自將參煎好,捧進房中與太太喫。過了半晌,方纔叫道:“我兒,爲孃的不怎樣,你可準備明日過門合禮。”錢林道:“母親不必費心,孩兒俱已端正,明日早間送去。”

按下錢林不表,且說花府做戲已完,請親友俱已散去,只有童仁並留下兩位福壽雙全之人送房。此時將交二鼓,家丁掌了燈球,送花文芳入房。

見房中酒席擺得現成,只見二位送房之客已退,花文房坐在席上,叫衆丫頭走至牀邊,說道:“請新人上席。”假小姐聽了,走至席前,竟坐在花文芳右手。文芳醉眼朦朧,觀看小姐十分標緻,越看越愛,吩咐丫頭上酒。

小姐偷看花文芳,鼠眼鷹鼻鬼頭,惱恨不得即刻下手,無奈衆丫頭在旁,只得暫且忍耐。不一時,酒席將終,花文芳站起身來,吩咐道:“搬去酒席,取水洗手。”花文芳那邊洗手,房內走上四個丫環,道:“請小夫人更換大衣。”假小姐道:“你們不必在此伺候,我會更換衣服,你們將酒席搬出去,大家分散,喫杯喜酒,不必在此等候。”四個丫頭一齊跪下,謝過小夫人賞賜,大家送出房去了。

花文芳隨即站起身來,將門關上,走到新人身邊,道:“請夫人寬衣,早赴佳期,莫要誤了。”說畢,就來動手動腳脫衣。假小姐用手推道:“你先去睡,待奴除冠衣就來。”文芳聽了,忙忙解去衣巾,將被蓋好,仰臥相等,口中叫道:“夫人快些睡罷。”假小姐忙忙除下鳳冠,脫去霞帔,只穿着大紅洋縐緊身小衣,俱是縫在一處,懷中取出剪刀,暗拿在手,來到牀邊睡了,翻身騎在花文芳身上。花文芳道:“有趣,趣極!想是夫人要摸我有須無須麼?小生尚未長鬚哩。待我伸長些,夫人好摸。”將頭分外身長了好些,叫道:“夫人不信,且摸摸。”假小姐看得真,用手拿剪刀,將銀牙一咬,狠狠的認定咽喉刺下。不知文芳性命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三十一回錢林聞信忙奔走童仁飛報進都城話言假小姐手持剪刀,恨了一聲罵道:“奸賊,你也有今日!”用剪刀刺去,入肉已一寸多深。花文芳那裏料他行刺,大叫一聲,跌下牀來,在踏凳上面亂滾,鮮血直流,忍着疼,掙着扒起來,就奔房門,實指望開門逃。假小姐被他翻跌在地,見他去開門,連忙扒起來,帶剪刀罵聲:“奸賊,那裏走。”

花文芳正欲開門,忽被一陣陰風吹得花文芳毛骨聳然,抬頭一看,見一婦人鮮血淋淋,罵道:“奸賊,還我命來!”花文芳仔細一看,乃是春英,唬了一跳。那春英向花文芳劈面一掌。花文芳哼了一聲,跌倒在地,連忙執起來,又奔房門,抬頭一看,看見門旁站立一個大漢,青面獠牙,蓬頭赤腳,手中提着兩口撲刀,渾身掛着許多人頭,阻住去路。花文芳看見這般形狀,大叫一聲,跌倒在地,再也扒不起來。

假小姐見花文芳在地下亂滾,正待用剪刀復刺,抬起頭來,見壁上掛着一口寶劍,忙去抽出來舉起,一劍砍來項下,結果了奸賊的性命。假小姐猶恐不死,又一連砍了幾劍,見他不會動,方纔放手,正是:閻王註定三更死,誰敢留人到五更。

假小姐砍死花文芳,神魂皆散,不覺一陣昏迷,就倒在屍首旁邊,手中寶劍吊落在地板之上,一個時辰方纔醒來。睜眼一看,見奸賊已死,大仇方雪,“天明伊母知道,豈肯幹休?不若就劍自刎,以報馮郎、小姐二人罷了。”正待要去拾來那口寶劍,猛聽得“玎璫”一聲響,就起在半空中去了,不見影響。看官,你首奇也不奇。這口寶劍原是當日馬雲在五柳園賣相,贈湯彪,湯彪因見花文芳愛他,故此轉贈與他,誰知今日斷送自己性命,卻是前生註定。故此寶劍飛去。翠秀不該死,後來還要受朝廷封誥,爲貞烈夫人。此係後話不題。

且說花文芳所見門旁大漢卻是何人?原來是個殺神,凡人起意殺人,就是這個殺神相隨。翠秀是個軟弱女子,爲何連砍三劍?一者是殺神護佑,二者是春英冤魂要命,三者是花文芳一生作惡報應。正是:嫩草怕霜霜怕日,惡人自有惡人磨。

不一時,殺神退去,魂魄歸身,春英冤魂亦散。假小姐見寶劍不在,慢慢扒起來,連四兩氣力全無,思量解下汁巾自縊,行至牀邊,不覺錯迷,倒在牀頭淨桶巷內,如醉如癡,就睡着在地下了。

看官,你道這相府中許多丫頭僕婦,難道這等驚天動地,爲何不知?卻有個原故:那些丫頭僕婦連日爲娶小夫人,忙了十多天,沒有睡着覺,今日小夫人又賞了酒席,大家又多喫了幾杯酒,倒了頭就呼呼睡着,那知道房裏殺人?一覺醒來,走到房外,聽了一聽,不見動靜,各各放心去梳洗。梳洗完了,又走來伺候,聽了一會,房中還是靜悄悄的。天色漸漸明瞭,小夫人還未起來梳洗,“倘有賀客到來,老夫人豈不責備我們?又不敢推門進去,恐大爺責備我們。”

又等了一會,天色大亮,內中有個膽大丫頭,道:“你們怕罵,待我進去,請他起來。”把門推開,只見房中殘燈未盡,他卻奔牀邊走去,不防足下被屍首一絆,跌在上面。也不知是什麼東西,他手去一摸,高聲問道:“你是何人倒在地下?”慌忙扒起,燈下一看,兩手鮮血,唬得魂不附體,口中叫道:“你們快些進來,不好,殺死人了。”

外邊婦人望裏一擁而進,將燈一照,只見地下睡倒一人,渾身是血,仔細一看,方知是公子。大家喊叫起來,驚動閤府衆人。擠了一房,飛報與老太太知道。

花老夫人聽得此言,驚呆,不醒人事,半晌,方哭出來,着起衣服,蓬頭赤腳,婦女攙扶,直奔新人房中。哭着到來,看見屍首,抱住大哭,哭了一會,問道:“小夫在哪裏?”丫頭執燈尋到牀頭,只見小大人倒地地下,叫道:“小夫人在此。”太太聽了,[道]:“快把小夫人攙扶起來,服侍上牀。”衆丫頭服侍已畢,假小姐上來牀。

看官,你道翠秀身血跡,爲何衆人看不出來?只因他身上穿的是大紅,紅上加血,一時卻難看出。太太帶哭走近牀邊,叫道:“我的媳婦兒呀,你丈夫被那個殺死?快快說來,好替你丈夫報仇。”翠秀也不做聲,只是咽咽的哭。太太見他流泣,復走到屍首旁邊,抱住大哭,叫道:“我兒死得好苦,爲娘看見好不傷心。。”哭了一會,吩咐家人快把舅老爺請來。家人不敢怠慢,飛星去了。

再言錢林次日清早起來,開門合了禮物,着人挑來至花府。門公不在,直至新人房下禮,忽聽小姐在房哭泣聲音,走到房首一看,只見許多婦女烘烘忙亂,花太太蓬着頭,坐在地下,抱着屍首痛哭,卻不曉得何人。恰恰有個小丫頭從房中走出,一手拉住,道:“姐姐,你家中死的何人?太太爲何哭他呢?”那小丫頭答道:“你如今還不曉得麼?這地下死的就是你家姑爺,我家公子,昨晚好好進房,夜間不知被何人殺死。”

錢家家人一聞此言,向外沒命的就跑,只唬得他魂飛天外,魄散九霄。出了相府,一跑飛跑,來至家中,到裏面慌慌張張沒命的喊道:“不好了,不好了!相公在哪裏?”裏面答應:“相[公]在太太房中請安,你爲何這等光景?”家人也不理他,竟自飛跑至房中,叫道:“不好了!”

太太正與公子說話,聽見,喫了一驚,問道:“你到他家回來,因何事這等慌張?快快說與我們知[道]”家人此時跑得氣急,連話也說不出來了,只見他把兩隻手亂遙錢林道:“他是老人家,想必一路跑急了,你且喘喘氣,慢慢的再將事情說來。”那老人定了一會,喘氣才平:“太太、公子,老奴適才奉命送□開門合子到花府中去,一直走至內堂,只聽得新人房中哭泣之聲,走進一看,只見地下睡着一個死屍,花太太坐在地下抱住大哭。老奴問那小丫環是何人,小丫環回我道是他家公子,我家姑爺,昨夜不知被何人殺死。老奴聽了,飛奔回來報信。”

太太、公子唬得魂不附體,呆了半晌,錢林叫道:“母親,我知道了。”太太驚問道:“我兒,你知道什麼來?”錢林道:“殺死花文芳的不是別人,必是翠秀妹妹,一定無疑。”太太驚問道:“你如何知道是他殺的?”錢林道:“他昨拜別時節叫我尋個僻靜處讀書,去避避,於今他把花文芳殺死,豈不連累於我?”太太一聽,登時昏倒在地。不知好歹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三十三回都堂飛馬閉城門知縣踏看定真假話說錢林見母親死過去,慌了手腳,放聲大哭。衆僕婦們一齊哭起來。有半個時辰,太太甦醒過來,嘆了一口氣,道:“怎得好?”錢林荒忙叫聲母親,太太流淚道:“我兒,爲孃的想來,定是他殺的,昨日說‘難得相逢之日’。”太太向錢林說道:“我兒,此事必有人來拿你,我看來,‘三十六計,走爲上計’,快快逃命去罷,遲則就不能脫身了。”錢林哭道:“母親,叫孩兒怎得放心前去。”太太道:“親兒,事到其間也說不得了,料想官府不能拿我,你不必掛念於我,快快去罷。”

太太叫什婦快快去收拾行李,叫聲:“我兒,不必留戀。”錢林哭道:“孩兒有大不教之罪,就此拜別母親。”雙膝跪下,拜了兩拜,萬分無奈,只得拋別而去。正是:急急如喪家之犬,忙忙若漏網之魚。

按下錢林逃走暫區不表,再言花府家人奉太太命來請舅老爺,到了童家門首,見大門未開,他就拾起一塊磚頭亂打。看門的不知甚事,慌忙起來,開了大門,見是花府的家人,把手一拱,道:“你好冒失鬼,如此敲門。”家丁道:“舅老爺在那裏?”看門的道:“昨晚在你家喫喜酒,想必多喫了幾杯,尚未起來。你有什麼話,說下來,等老爺起來再回罷。”家丁道:“我家大爺好好成親,不知被何人殺死,特來請舅老爺過去看的。”門公聽了大驚,[忙去回報]。

[童仁]把酒都驚醒了,頃刻披衣起來,即忙叫抬轎過來,連忙上轎,一直來至相府下轎,直入洞房。

太太看見哥哥到來,放聲大哭:“還要哥哥做主,代我兒報仇。”童仁流淚道:“妹妹須要保重,待我看來。”走進房中,看見文芳滿身鮮血淋淳,死於地下,也就哭了幾聲,收淚道:“一定是大盜見相府娶親,這般富貴,夜間來劫,殺死花文芳。”寫下報呈道:“黑夜大盜劫殺相府公子。”

這杭州有五十多員堂官,上至都堂,下及典史。飛報文武各衙門。巡撫都堂大老爺一見大驚,想道:“禁城之內,竟有大盜劫殺,豈不要怪我,此事怎麼了?”隨即拔了令箭一枝,傳齊旗牌來,飛馬叫各城門緊閉,不許大盜走脫。即時來到相府。那些桌司府道廳縣吏目並武職:都統、總兵、遊擊、參將、千百、把總一齊俱到相府。童仁一一迎接。

東方白問着童仁道:“老先生,昨日世兄好好成婚,夜來就有如此大變,卑職吩咐已將城門鎖到,擒拿大盜,須代世兄報分便了。”童仁答道:“昨日舍甥進房,到有二更時分,不知被何處大盜殺了,還求老祖臺並各位老爺母做主,治生即報到京師,與會妹丈知道。”東方白道:“何勞老先生吩咐,是學生們分內之事。”又向着衆官道:“爾等須要小心察訪大盜,恐防脫走,關係甚大,一者花太師見罪,二者怕是上動怒,合城官員聽參。”孫知縣打一躬,道:“待卑職看來,再稟大人。”都堂道:“是你的干係,務要小心。”

孫知縣打一躬,退下,帶了五六個衙役直奔內堂,至洞房門外,聽得花夫人啼哭,向着他家丁說道:“請夫人安息一會。”心中想道:“如此高大之屋,大盜怎能進來?”吩咐取張梯子過來;孫知縣即自己扒上去,四下觀看,並無形跡可疑。屋上的瓦片都是擺得好好的,沒有一處倒亂。搖頭道:“非是大盜。”扒下梯子來,復走到前廳,向都堂打一躬,道:“細觀屋上動靜,並無一點破綻,非是大盜劫殺,求大人將城門開了,令百姓貿易。”東方白道:“據貴縣青來,不是大盜,將城門開了,倘或大盜走脫,是貴縣認罪。”孫知縣又打一躬,道:“倘有疏虞,知縣聽參無辭。”東方白道:“既然如此,本院就開城門便了。但兇手卻是何人?”孫知縣又打一躬,道:“卑職檢驗之後,再審詳報。”都堂向各官道:“諸位年兄且退。本院在此請師母的金安。”童仁道:“老祖臺請回,俟治生代達臺意罷。”都堂只得起身。衆官隨後紛紛而去。只有孫知縣在此相驗,行人、刑房伺候。

孫知縣來到內堂,公案現成。行人將花文芳屍首翻來覆去,報道:“喉下剪刀傷深有二寸八分,寬二寸,肩上劍傷深有三寸,腿上劍傷深有二寸六分,周身別處無傷。”刑房寫得明白,送到公案上。

知縣看了一遍,親自起身進房,又細看一番,復身坐下,標了封皮,封了屍棺,吩咐收屍,向童仁道:“老先生府中有多少下人?開個冊子,待本院一問,便知明白。”童仁道:“容治生開來。”不一時,開成一本冊子,呈地案上,將這些家人叫來伺候。知縣點名,從東邊點至西邊,一齊站立。點到花有憐,不到。孫知縣道:“花有憐卻是誰人?”家丁道:“是主人書童。”知縣道:“有多少年紀?爲何不到?”家丁稟道:“十六歲了,不知躲在那塊睡覺去了。”

知縣也就不問了,將閤府家人點過,看其神情,並無一人失色。知縣向童仁道:“不是大盜,並不是家人。本縣放肆,只得要請夫人一問,就得明白。”童仁道:“待治生問聲舍妹。”走到房中,向着夫人道:“知縣如今要問媳婦,可容他出去?”太太思想一會,道:“我們宰相之家,豈容兒媳見官,但如今孩兒被何人殺死,想他必知其情,只得叫他出去說明,代孩兒報仇。”叫丫頭:“你們代小夫人收拾收拾,拿件上蓋衣服換了,好好服恃他出去見知縣。”丫頭答應,拿了一件元緞衫子,你小夫人穿好,又代他梳了頭。太太大哭道:“我兒,你見知縣須要訴出真情,不要含糊,丈夫的兔仇要在你口中伸。”假小姐並不做聲,走至書房中來。正是:混濁不分鰱共鯉,水清方見兩般魚。

不知這假小姐見了孫知縣可肯招認,不知孫知縣問出什麼口供,且聽下回分解。

第三十四回孫文進通詳諮部花榮玉火速行文話言假小姐走出房來,到了公案前,又膝跪下。知縣道:“小夫人請起。”小姐道:“妾身有大罪在身,怎敢起來。”知縣聽了,大喫一驚,想道:“有幾分是他殺的。”遂道:“小夫人夜來可知什麼人殺死了公子?”假小姐道:“老爺是個明鏡,不用細說,犯女情願抵償便了。”孫知縣道:“如此說,是小姐殺的了。你們這段好姻緣,爲什麼殺死他?”小姐道:“明明是惡姻緣,有甚好處。犯女殺這奸賊,代夫報仇尋恨,以與萬人除害。”

花太太站在旁邊,聽得明白,兒子就是你殺的,那裏忍耐得住,也不顧夫人體統,亦不怕知縣在坐,蓬着頭,忙走出來,罵道:“你這個小賤人好大膽,我兒與你賤人何仇,絕我後代。”向假小姐臉上連打嘴巴子,不分氣,便把口來咬小姐。孫知縣起身攔住,說道:“太太請息怒,既犯在卑職手裏,自有王法處他。老太太不必亂打,倘有失誤,公子人命是假,他家人命是真。”吩咐帶下,從小轎子一乘抬至本衙,說畢起身。

童仁送出府門,轉身退至內室,向夫人道:“可恨錢林這個小富生,你的妹妹不肯嫁來也罷了,爲何叫妹子下這般毒手,害了外甥性命,我要到都堂那裏去,將此事說明,着他差人拿這小畜生,拿來同妹子一同問罪,與外甥報仇。”太太此時全無主意,哭道:“聽憑哥哥做主。”

童仁即刻上轎,來到都堂轅門,道:“快報都堂。”執堂官不敢怠慢,隨即稟過都堂。都堂請進,分賓坐下。童仁將知縣審出情由訴說一遍。都堂大怒,道:“必是錢林同謀,殺死世兄。”都堂拔下一枝令箭,即委巡捕官兒多帶從人,鎖拿了來,吩咐帶到轅門聽審,休得走了。

巡捕官得了令箭,怎敢怠慢,即時帶了從人,那就曉得此事不好,早已公子逃去,恐有人拿他,那時不便。再者這些家丁又恐主人不在,拿他拷問,預先走得於乾淨淨。只有幾個沒腳蟹的婦人在家服侍夫人。這巡捕官不見人影,有些犯疑,吩咐且進內室。一走來到內堂,見幾個僕婦慌忙忙亂跑,巡捕官問道:“你家主人往那裏去了?”僕婦們回道:“昨日沒有回家。”巡捕官道:“胡說!”吩咐搜起,從人一聲答應,便在前前後後,裏裏外外四下搜遍,並無一個人影兒。從人回道:“並無一個男人,只有幾個婦人。”巡捕官道:“必有隱情,逃脫去了,就此回稟大人便了。”即時來到轅門,稟明錢林預先逃走去了。童仁道:“錢林情虛逃脫,還求老祖臺緝獲。”都堂道:“老先生請回,待本院緝獲便了。”童仁起身,都堂送出。

童仁迴轉相府,告訴妹子一遍。太太聽了,大哭起來。童仁吩咐家人快些收屍。天氣漸暑,家丁早已備齊棺木現成,將花文芳入殮。童仁和太太、家丁,人人大哭一常童仁寫下了家報,打發花能連夜去報花太師不表。

再言孫知縣回到衙門中,叫原差來,間:“錢小姐今在那裏?”回道:“現在班房伺候。”知縣吩咐帶進聽審。

孫知縣坐了內堂,早有三班書吏伺候,將錢氏月英帶上堂來。知縣叫道:“小姐,因什麼殺死花公子?”假小姐道:“犯女受馮旭之聘,奸賊陡起風波,誣害丈夫充軍,又將犯女婆婆放火燒死,此仇深於海底,怎能不報!奸徒又來強娶犯女,只得將計就計,到他家,要報此仇。”知縣道:“兇器現在那裏?”小姐道:“剪刀實系犯女帶去的,寶劍卻是他家壁上掛的。犯女見剪刀刺他不死,方纔拿他寶劍砍他幾劍是實。”知縣道:“你的哥哥可知情麼?”小姐道:“我哥哥要知情,也不將犯女嫁去,實是犯女主意,要報此仇,別人那裏知道?自古言道‘一人殺人,一人償命。’與犯女哥哥並不相干,只求老爺早早通詳,將犯女哥哥開豁。犯女情願行斬,免得眩人眼睛,就死在陰曹,也得瞑目,留得我清白,傳於後世。”孫知縣聽了這番言語,暗暗讚道:“烈女難得。”吩咐左右帶去收監,着官媒伴他,做下文書,連夜通詳不表。

接轉詞來,且表花能奉了舅老爺之命,差往京都,報與花太師知道,限定日期,怎敢怠慢,星速趕到京師。到了相府,見了太師爺,叩頭,呈上家報。花榮玉接到手中,見家報的封頭上貼着藍籤兒,心中暗喫一驚,隨問花能:“太太在府好麼?”花能道:“好。”又問:“公子好麼?”花能停了一會,答道:“也好。”又問:“新娶小奶奶可好麼?”花能道:“都好,請大師爺看家報便知。”花榮玉想道:“府中親眷不過三人,都好,怎麼這封上貼着藍籤,必是遠門族中之事,亦未可知,待老夫拆開一看,便知明白。”隨即拆開一看,看了兩行,大驚,再將書子看完,不覺大驚道:“怎的好!”一陣昏迷過去。慌得花能抱住,叫道:“太師爺醒來。”府中家丁不知是什麼緣故,一齊走來。半晌方纔醒來,大放悲聲,哭了一會,眼住淚,問花能:“他家這頭親事不情願的麼?”花能稟道:“原是馮旭先定的。”就把舅老爺與公子強奪這頭親事,定計誣害馮旭與錢林,孫知縣不肯通詳,公子怎麼去見都堂,就斷與公子,公子怎麼叫人放火燒馮旭家家眷,怎樣將錢氏強娶過門,從頭至尾,說了一遍。大師聽了,不覺又哭起來,心中想道:“都是夫人治家不嚴,曉得其中事情,也就該阻止孩兒,不要爲非作歹。”又想道:“東方白這個畜生,叫你做了都堂,照看我的兒子,怎麼硬把錢氏斷與吾兒?如今被他殺死,絕老夫之後,我且放在心裏,早晚奏他一本,將這個畜生壞了,方消我心中之恨。只是我六旬之外,後嗣將來是不想的了。自古道‘不孝者三,無後爲大’,只候詳文一到,吩咐刑部立刻迴文,立決無疑,殺了這個賤人,代孩兒報仇。馮旭、錢林這兩個小畜生等我慢慢處治他。”忙差人到刑部知照:倘杭州詳文一到,即刻回部文,立決錢氏。又吩咐花能:“快快回去罷。”花能答應下來。花太師終日如醉如癡,思念兒子不表。

且言花能離開了京都,直奔杭州,非止一日。那日,到了山東高唐州地方,正往前走,只見林內走出三五個嘍羅,一聲大叫:“往那裏走!”花能腰中拔出刀來,罵聲:“狗強盜,都瞎了眼麼;連爺都認不得了,我乃當朝太師府中的,奉太師爺鈞旨公幹,還不退去,饒你們性命。”嘍羅道:“當今天子從此經過,也要〔留〕下買路錢來,莫講什麼太師。”衆人一齊上前,花能見勢頭不好,寡不敵衆,轉身就跑,被絆馬索絆倒在地,衆嘍羅一齊擁上,繩捆索綁,推推擁擁,上山去了。

原來此山叫做迎風山,山上有個大王,姓董名天雄,佔去此山,打家劫舍來往客商。不一時,將花能推上山來,至銀鞍殿,衆嘍羅稟道:“小的們拿到一個肥羊,請大王將令。”董天雄道:“推來。”衆嘍羅將花能推至銀鞍殿,挺挺站着。大王見他立而下跪,大怒道:“你這狗奴才,如此大膽,見了大王敢立而不跪。”〔花能道:〕“〔我〕乃當朝宰相相府中的家將,奉太師爺鉤旨去往杭州公幹,路過此山,被你衆嘍羅拿我上來,卻是爲何?好好送我下山便罷,若還不讓我回去,留我在山之時,太師爺知道,那時你這山上強徒,刀刀斬盡,個個殺絕。”董天雄聽了此言,不覺三尸神暴跳,大叫道:“嘍羅,快斬了這該死的狗頭。”嘍羅齊聲答應,將花能推出。不一時,只見血淋淋人頭獻上。這也是放火燒馮家的報應。這且不表。

再言都堂諮部文書已到刑部,差人送與花太師。這日,太師看過,地方官問的秋後處決。太師道:“我那裏等得秋後處決,恨不得立決這個賤人。”着刑部即刻行文,飛上杭州。

不上數日,已到。地方官接了刑部文書,怎敢怠慢,立刻坐堂,標了臨票,提出錢氏小姐當堂,不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三十五回假小姐市曹行刑真丈夫法場劫犯話說錢塘縣將錢月英提到大堂,跪在案下,知縣吩咐:“人綁了。”衆役一齊動手綁了。假小姐並無半點懼怕,面不失色,抬頭一看,只見知縣身穿吉服,坐在公案上面,手拿着硃筆。書役叫道:“犯女錢月英。”假小姐應道:“有。”知縣道:“今日是你的舊日。”小姐問道:“上面坐的可是孫老爺麼?”衆役道:“不是,孫老爺升了山東濟寧州正堂。”假小姐點點頭,道:“願他高升一品,世代不□。”後來孫文進斷事如神,聲名甚好,吏部更有提升。此是後事,暫且按下。

這老爺是縣丞,才署了三日縣印,就要監斬這段公案,隨即標了招子,賞了長離酒、永別飯。波羅破鼓進出縣門,直奔市曹行刑。

街坊百姓觀看招子上面寫得明白:“奉旨梟斬犯女一名錢月英,示衆”人人嘆息,個個垂淚,道:“難得這個貞烈小姐替我們除了大害,今日可憐受此非刑。”男男女女,無不下淚。小姐雙目緊閉,任憑衆役推往不表。

只見大路上來了一位英雄,頭帶范陽氈帽,身穿元緞箭衣,腰中一條絲鸞帶,足踏一雙粉履烏靴,四個家丁押着行李在後,大步踏來了。看官,你道此人是誰?原來是常萬春南海進香,今日回來。目下是五月盡,天氣漸漸署熱,吩咐家丁:“不消尋寓所,就將行李挑在馮相〔公〕家去。”家丁答應。這條路是認得的,進了城,直奔馮府。心中得意,道:“馮家弟媳已經過門,聞得才貌雙全,我今少不得要見個禮。”

正往前走,只聽得街坊上紛紛傳說道:“有才有貌有貞有節的小姐今日被斬,我們大家前去看看。”常大爺雖聞其言,卻不知道,一心直奔馮府前來。走了一會,到了馮旭家住處,抬頭一看,只見許多瓦礫堆積,一片火燒空地,回頭問家丁道:“難道走錯了?待俺問聲看,只怕馮相公遷移別處,也未可知。”話猶未了,那邊來了一位老者。常大爺將手一拱,道:“俺借問一聲。”那個老者正急急前行,到法場看看錢小姐,猛聽一聲叫,猶如半空中一個霹壢,唬了一跳,回頭一看,見這位爺的形狀,早有三分膽怯,叫道:“爺問甚事?”常大爺道:“此處可是馮尚書府?”老者道:“正是,爺問他怎麼?”常大爺道:“他家幾時被火燒的?如今搬到何處去了?”老者道:“爺,說來話也長,待老漢告訴你:馮相公爲定了一房親事,弄得家敗人亡。”常大爺大驚,道:“請問老丈,何至如此?”老者道:“說也可憐,怎樣定了錢月英,與馮府結親,後來證明馮相公人命,都堂將他問成死罪,把錢小姐硬斷與花公子爲婚。孫老爺不肯出詳,將孫老爺壞了,多虧教門衆百姓罷市,大鬧轅門,方將孫老爺復任,將馮相公開話,發在桃源充軍。花公子又暗地着人放火,燒死馮老太太井閤府二十餘口。花公子前月二十八日硬將錢小姐娶去,那知錢小姐雖系軟弱女子,卻懷丈夫氣概,即日夜將花公子殺死。”常大爺道:“殺得好,如今怎了?”老者道:“那知今日部文到了,要將這位有忠有孝、有節有義的千金小姐市曹行刑,故此小老兒前去觀看。”說畢,邁開大步往法場去了。

常大爺聽了大怒,“哎呀”一聲,說道:“氣死我也!此根怎消。”心中想道:“我離了此地馮家兄弟不過兩個多月,就被花文芳害得家敗人亡,俺想弟婦有這般氣節,代婆婆與丈夫報仇。俺常萬青乃是堂堂男子,既與馮賢弟爲生死之交,弟婦今日行刑,俺若不救,豈不是大丈夫反不如個弱女子?人命之事,怎麼這般迅速,一月光景就要典型?這都是奸賊弄的事。”回頭向着家丁道:“你們速速回府,面稟者太太,說我後邊就到。俺如今要劫法場去也。”四個家丁聽說,喫了一驚,道:“大爺還要三思而行,浙省有武將兵馬、許多鎮守官員,不是當耍的,勸主人早早回府,恐老太太在府中想望。”說畢,一齊跪下,說道:“大爺呀,古語說得好,正是‘各家自掃門前雪,那管他人瓦上霜。’”常大爺聽了大怒,忙向腰中取出一把刀,叫道:“如有人阻我,照此爲例。”一朴刀將未燒過的木頭砍爲兩段,飛身而去。四個家人唬得魂不附體,終日跟隨主人,豈不知他的性格,說得出來做得出來,那個敢向前來阻擋?他四人只得出城,到寓所,慢慢打聽主人消息不表。

單言常萬青跟着那些看的人一直來到法常犯人尚未到,常萬青抬頭一看,見座酒店,他就走入店內。酒保道:“客官是喫酒飯的麼?”常萬青答道:“正是。”酒保道:“酒飯雖有,只是此刻決人,我家酒樓緊靠法場,不便賣酒,你到別家去罷。”常公爺道:“俺是過路的客人,喫了就要趕路,多與你幾個酒錢,悄悄喫了就走。”酒保道:“客官上樓,不可開窗照着,恐怕官府看見有人在樓上喫酒,就要責罰小人了。”常公爺道:“他殺他的人,俺喫俺的酒,看他做什麼?”登時上[樓],橫靠窗坐下。酒保捧了酒飯擺下。常公爺取了一塊銀子,約有一錢多重,說道:“賞你,俺若叫時,你便上來,不叫,你不可上來。”酒保得銀,歡喜答應,去了。

常大爺虎食狼餐,喫了一飽,將上蓋衣服脫下,朴刀別在腰間,在那窗眼裏觀看。不一時,聽得人語喧譁起來。將犯人推至法場跪下,知縣坐在上邊,陰陽官報道:“午時三刻。”知縣道:“斬訖報來。”猛聽得一聲炮響,劊子手提刀在手。說時遲,行時快,只聽得樓窗開處,大叫一聲,如半空中一個霹靂,跳下樓來劫法場也。不知好歹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三十六回劫法場英雄顯武調官兵追趕逃人話說知縣聽得報道“午時三刻”,吩咐斬訖報來。只見酒樓上窗門開處,一聲大叫,跳下一個彪形大漢,手提朴刀,將劊子手砍死。手起刀落,也不知殺死多少護場官兵,官兵見他如此英勇,早已四散。

常萬青也不忙救小姐,將身一縱,直奔知縣。那知縣一見有人來劫法場,唬得癡呆一邊,半晌方纔說出一個“拿”字來。常萬青早到面前,大喝道:“狗官休走!”一刀砍死知縣。

那些衆役見傷了本官,一齊擁來捉常公爺。常公爺道:“我的兒,來得越多越好。”手起刀落,如同砍瓜切菜一般,只聽得“哼哎”喊叫之聲,死者不計其數。這些官兵、衙役不到半刻工夫部做了無頭之鬼、刀下亡魂。那些看的人力強膽大者早已跑脫了,那些無膽氣者腳都唬軟了,欲跑不能。常公爺殺得性起,那裏還管官兵、衙役、百姓,遇着就殺,遇着就砍,也不知傷了多少。

常公爺見人都散去,方走到小姐跟前,將刀尖挑斷繩索,駝在背上,大叫一聲:“讓俺者生,阻俺者死。”手中朴刀一擺,邁開大步,如飛而去。那些百姓人家早已關門閉戶,讓他過去。

跑了一會,到了湧金門。那守門的軍士不知劫法場之信,正來閉門。常公爺早已到了,認草不直,舉起刀來,一刀將門軍殺死,開了城門,也認不得路,竟往大路飛奔而去。正是:鰲魚脫了金鉤釣,擺尾搖頭再不來。

再表護場官兵剩了幾個,見大漢去了,忙忙飛報各衙門去了。

怎麼一個法場,常萬青一人,如何劫得這等容易?一則錢塘縣初署任,不甚熟諳;二者所斬的犯人乃官宦之女,誰敢前來劫得?因此沒有多備圍護。

不一時,各衙門知道,點了多少官兵、遊擊、守備、千百、把總,頂盔貫甲,擂鼓搖旗,追趕下去,這且不言。

再言都堂東方白聞報大驚,說道:“此必是錢林窩藏大盜,防備妹子典刑,故來劫去。前番拿他不着,到也罷了,今番務要拿獲。”即刻傳出令來,本院親點百十個從人,到錢家門首,一聲吶喊,團團圍住,齊齊擁進。

蛋說錢老太太自從錢[林]走後,病體十分沉重,閤眼睡去。猛聽一聲吶喊,唬出一身冷汗,問道:“那裏喧譁?”有個僕婦跪來叫道:“太太,不好了,今有都堂帶領人馬將我家團團圍住,說是今日出斬小姐,有個大漢劫了法場,特來搜捉相公。”太太聞聽此言,不覺大怒,恨了一聲,雙目緊閉,嗚呼哀哉。僕婦們看見太太死了,一齊大哭起來。正是:三寸氣在千般用,一旦無常萬事休。

喉中斷了三寸氣,化作南柯夢裏人。

那些衆人搜到內堂,看見衆僕婦大哭,衆人一齊喝道:“奉都堂大老爺的鉤旨,令我等搜捉犯人,還不走開。”衆僕婦們哭道:“我家無人,方纔你們唬死我家太太,要捉甚人。”衆人不由分說,房裏房外搜遍,不見一個男人,只得回覆都堂,稟道:“不獨錢林不在,連家人亦且全無。”都堂道:“主母在內麼?”衆人稟道:“適才死去,只有幾個婦女啼哭。”都堂無奈,吩咐回衙。來到署中,行文各處,捉拿大漢,委杭州府查檢殺傷之人詳報。

杭州府奉委查被殺之人,有錢塘知縣一員、官兵三十九名、書役十七名、百姓九名,共計六十七名,被傷者不計其數。各處行文捕捉不提。

且說那些追趕的捕役、兵丁追了一回一夜,並無影響。遊擊、守備回城詳稟各憲不表。

再言錢太太死了,那幾個僕婦們忙在一堆,且喜壽木現成,將太太抬起,橫七豎八入了殮。可憐一位誥命夫人,有子有女,也不在面前披麻帶孝,錢石心腸人聞之,也要下淚。衆僕婦人殮之後,在哭守靈柩不表。

話分兩頭,再說常公爺駝了假小姐往前亂跑,正是:信步行將去,任天吩咐來。

漸漸天色晚了,一個林子在面前,且將小姐放下,回看前後,並無人行,方纔叫道:“小姐受驚了。”假小姐此時猶如夢中一般,耳邊聽得呼“小姐”二字,將眼一開,見一個大漢站在面前,便問道:“閆羅天子,今在那裏?”常公爺叫聲:“小姐,此刻你還不知麼?你今綁在法場行刑,是俺救你到此。”假小姐方纔醒覺,說道:“妾身與恩公並非親眷,因何救我至此?”常公爺道:“俺與馮相公乃八拜之交,聞你殺了花文芳,與丈夫、婆婆報仇,有這等聲氣,俺因此不避刀爺,救你到此。”假小姐問道:“請問恩公高姓大名,將我帶往何處?”常公爺道:“俺家住着,慢慢訪問馮家兄弟,那時你們才知道大丈夫之爲人也。”假小姐聞言,雙膝跪下,道:“如何拜謝恩公,猶如我重生父母、再養爹孃。”常大爺道:“弟婦請起,就此快走,遲則官兵趕前來。”假小姐道:“恩人,妾鞋弓襪小,怎能行走?”常大爺道:“這個容易。”腰間解下鸞帶,將小姐仍駝在身上,拴緊,道:“小姐,你把個手伏在咱身上,巴緊了,好走。”小姐道:“只是連累恩公,叫奴怎生過意得去,只好容奴慢慢報答。”況且黑夜之中,並無月色。常大爺認草不直,那顧高低,飛跑而去。

走了一夜,見夭色明亮,肚中飢餓,遠遠望見有個鎮市,人煙湊雜,腳下又緊一步,頃刻到了。看見一點心鋪,門首擺着許多雜色點心,熱氣騰騰,鋪門首掛着兩面幌子,又有幾把瓦壺。就走進店來,見裏面擺有二十多張桌子,揀了告牆一張坐下,叫道:“拿茶來。”合店中喫茶的聽他一聲叫,唬了一跳,抬頭看見一個大漢,身上駝着一個女子,不知他是個什麼人,大家亂猜。店小二走來,問道:“客官,還是喫茶還是喫點心?”常大爺道:“拿茶帶點心。”又問道:“你們這裏叫什麼地方?”小二道:“叫做烏金鎮,過去就是石門縣。”遂拿了四盤點心,放下一壺茶、兩個茶杯、兩雙筷子。常大爺道:“點心少了,多取幾盤來,一總兌帳。”小二想道:“八十個點心還叫少了。”又去拿八籠來入下,道:“客官,要少再添。”常大爺道:“俺喫了看。”斟了兩盅,拿了一盅遞與小姐。小姐雙手接了茶,隨拿了一籠點心,道:“小姐,你喫剩下的帶在懷中,以便充飢。”小姐應道:“是。”

常大爺放開英雄口,一手抓着十四五個朝口中放了,又去抓那盤,即時喫了二百個。十二籠共是二百四十個,小姐喫了二十,又剩了二十在籠內。

再言那石門縣的捕快在各鄉各鎮上日夜緝拿,忽有里長跑來,報道:“鎮上點心店內有個大漢駝着女子,在那裏喫點心。”衆捕役聽說有大漢,連忙趕去觀看,果然見一大漢駝着一個女子。衆捕役一齊拿着槐杖、鐵尺,就要進店。擒拿內中有個老捕快,道:“你們要怎樣得他?”衆役道:“我們一齊擁進,要他措手不及。”老捕快道:“你們只知其一,不知其二,他一個人劫法場,不知殺了多少官兵。你我不過二十多人,若進去,在送性命了。我有一條計策,此人只可智取,不可力敵。”衆人道:“請教妙計。”不知老捕快說出何計,且聽下回分解。

第三十七回烏金鎮瓦打英雄劉家莊夜鬧官兵話說衆捕快請教老捕快的妙計,那老捕快姓薛名堂,那薛堂道:“我們叫了里長、保長來,着他多帶些人,將兩頭柵子關閉,叫他們多帶兵器,在店外伺候。你們衆人陸續進店,或三五個,或五七個,三桌喫茶,各人藏器械於身。我扮個乞人,進來問他化點心。他那裏留神,我走至他面前,打他一鐵尺。他不能起手,你們一齊圍祝他有雙拳,難敵我們衆手,怎當得我們兵器如雨點打下。”衆浦役道:“好計,好計,事不宜遲,可快去裝扮起來,我等好陸續進店。”

不一時,店中桌子都坐滿了。常公爺將英雄眼一睜,見滿座都是,筒內想刀帶在身邊。常公爺正欲起身,只見一個乞丐走近前來,[道]:“客官,花子飢餓難忍,望施捨點心幾個與花子充飢。”常公爺將他一看,這個花子年近五旬,生得白白淨淨,頭戴一頂草帽,身穿一件魚白布褂兒,足下穿了一雙草鞋,手中拿着一根竹子,原來鐵尺貫在竹子內。常公爺道:“你要點心,桌上現有,何不自取?”花子道:“多謝官人。”即伸手來拿點心,誰知露出馬腳來,被常公爺看破:半段是黑的,半段是白的。常公爺大喝一聲,將腳踢開桌子,向前一刀,將薛堂砍死。

那些捕快一齊喊叫,大家一齊擁上,口中喊道:“莫放走了大盜。”內中有一人道:“快快上屋揭瓦打這強盜。”一個個跳上樓屋,齊齊揭瓦在手,往下亂打。

常公爺先前猶可,今見人都上屋揭瓦亂打,猶如雨點相似。常大爺此時感覺有興,邁開大步,一直飛跑前去。不想一瓦打來,正中小姐頭上,將頭打破,鮮血往下直流。小姐叫道:“恩公,妾頭已破,血都流下來了。”常公爺道:“小姐,此時無可奈何,且自忍着痛。不多時,就出鎮市。”口中說着,足下真往前走。只見柵門緊閉,那些把守柵門的人見他殺了衆人,只保性命,卻一溜煙逃了。

常公爺舉起朴刀,照着柵門一刀砍去半邊,跑出,回頭一看,見幾個捕役還在屋上亂跑,一聲大叫,道:“你們這班狗頭,要叫高低,可下來到此平地見個上下。”那些捕役聽他一聲大叫,正跑之間,就退回幾步。屋上有幾個連腳也站不穩,從屋上跌將下來。

常大爺見無人敢來,道:“諒你這些狗頭也不敢上來,俺大爺去也。”邁開大步,一口氣跑有二十里遠。

小姐叫道:“恩公,奴頭上的血總流不祝”常大爺見空處有一樹林,忙走進,四下一望,井無人影,即將小姐放下。常大爺將自己衣衿扯下一幅,代小姐將頭紮起來,依然駝起小姐,往前又跑。

單言衆捕快見他走了,飛報知縣,又到烏金鎮相驗,殺死捕役八個、百姓十餘人,共計殺死二十餘人,帶傷者何止四十多人。石門縣連忙通詳。

再言常大爺從早至晚,走了一日,到了秀水縣,天色漸漸晚了,肚口又飢,遠遠望見個莊子,見燈光射月,想道:“且到莊上去討些東西充充飢。”來到莊上,見莊門外豎着一對紙紙燈寵,寫着一個“劉”字,後面寫着“世家”二字,莊門外掛着一疋紅綢子,想道:“這個劉家一定有喜事,待俺進去看一看,若有酒飯,飽喫一頓再走。”手中提着兩把朴刀,往裏直走。但見草堂燈球照着,有許多人在廳上喫酒,他就走至廳中,高聲叫道:“列位請了!”這一聲猶如半空中打了一個霹靂。高聲叫道:“俺是過路客人,因天晚走錯了路,肚中飢餓,借你貴莊一宿。莊主有酒飯送俺一頓充飢,後當補報。如若不肯時,俺手中的刀恐就得罪了。”說着說着,就走到靠牆一席坐了,常大爺喝道:“還不走開!”這一席的人久已咂得跌跌扒扒,一個個都走開了。

那些衆人正喫得高興,猛聽得這一聲高叫,唬了一跳,見一個大漢駝着一個女子,手中拿了兩口明晃晃的刀,一個個吊落魂,不知是個什麼人。常大爺此時叫做事急無君子,見桌上許多菜蔬,常大爺將手拿過壺來,斟了一杯酒,道:“小姐喫酒。”小姐接到手中。他又拿過菜一碗,向別人碗裏一倒,將壺內酒傾刻倒空,口又叫道:“還不快拿酒來!”小二拿了酒來,骨都骨都一口氣喫了一大碗,他也不拿筷子,伸手就在碗內抓了些雞鴨魚肉送與小姐,自己端過大碗,動手在碗內抓了個乾淨,又把湯端起,也是這般喫,一連幾碗,喫得乾乾淨淨。連連叫道:“快拿酒來!”

看官,你道爲何就一直來到草堂上面?有個原故:鄉間比不得城中有管門的,今日這劉老兒門大開。那些喫酒的見他這般兇惡,膽小的預先去了,有那膽大都還在這裏看他喫酒。

這劉老兒聽見,唬得戰戰兢兢,走上前來,問道:“壯士何來?”常大爺見這老兒問,乃笑道:“俺實對你說罷,俺在杭州劫了法場,救了這位小姐到此,一路殺死無數人命。因俺肚中飢餓,借你酒飯一餐,異日再爲補報。請問老翁尊姓大名,府上有什麼喜事?”劉老兒聽了這番言語,唬得魂不附體,半晌,方纔答道:“小老兒姓劉,這座莊子叫做劉家莊。今日小老兒娶媳婦,不知壯士駕到,沒有遠迎,望乞怒罪,切莫連累於我。”常大爺道:“快拿酒來,喫了就走,必不連累你們。”

劉老便去拿酒,頃刻之間,送上幾壺酒來。常大爺道:“古云‘主不飲,客不歡。’”劉老兒道:“莫非壯士疑心?待小老兒奉陪。”劉老兒就在他碗中喫了一大口。常大爺方纔端起碗來,一口一碗,把幾大碗酒喫得乾淨。喫畢,正欲起身,猛聽得一聲吶喊,官兵團團圍莊,大叫:“休要放走大盜!”正是:踏破鐵鞋無覓處,得來全不費工夫。

不知常大爺可能脫離此難,且聽下回分解。

第三十八回觀音點化常萬青馬傑調兵捉壯士話說常大爺正待出劉家莊門,忽聽得一聲吶喊,只見燈球、火把,許多官兵將劉家莊團團圍住,喊道:“往那裏走!”這些都是名門縣的官兵。詳文報到秀水縣,遂點了二百名官兵,各執兵器,攔住莊門。常大爺便大叫道:“快快開路,你們這些不知死活的狗頭,早早閃開,讓路者生,擋路者死!”忙舞動手中的朴刀往外一縱,猶如一隻斑斕猛虎跳出。那些官官一見,慌了手腳,齊把兵器打來。常大爺將刀一擺,只聽官兵“哎呀”之聲,死者不計其數。

那些官兵見他如此利害,怎敢上前阻擋,漸漸四散奔走。常大爺道:“俺也沒有什麼謝你,多殺幾個謝你罷。”說罷,舞動朴刀四下趕來,殺的那些官兵人人要命,個個逃生,先前還叫“休走強人”,這會連聲也不敢做了,怕他趕來廝殺。常大爺趕了一陣,不見個官兵,只得放開大步,認草不直,往前而去。

再言那些官兵連夜報與本官,知縣聽了,大驚,道:“此事怎麼好?”連忙詳文到嘉興府,點了守府營官,帶了兵丁,埋伏城外緝拿。

秀水縣來到劉家莊查點,殺死官兵五十三名,吩咐各家收屍埋葬,立刻回衙詳報上司不表。

且言常大爺走了一夜,也不知走到何處地方。又走到下午,肚中飢餓,遠遠望見有個小小市鎮,只得趕上一步。不一時到了,卻不是村莊,只有數十戶人家,並無飯店,心內好不煩惱。抬頭一看,卻有個豆腐店,豆腐賣完了,還剩下三十多塊乾子擺在籃子上面。常大爺出於無奈,只得將籃子拿着就走。店中看見,忙跑出來,叫道:“拿賊!”常大爺兩腳如飛,已離了此處二、三里之遠,便拿幾塊豆腐乾子與小姐喫,自己喫了數十塊,將籃子丟在路上。

走到傍晚,遠遠望見一座城,又怕官兵,不可進城,只在城外找些東西充飢,只得落荒而走。漸漸天色已晚,腹中又飢餓,好生難走,足下漸漸無力。猛聽得一聲炮響,常萬青唬了一跳,見四路俱是吶喊之聲,不知有多少官兵。

看官,你道他一個人在杭州劫了法場,一路至此,殺了多少人,也沒有膽怯,怎麼到了嘉興,聽見炮響,就唬了一驚?因爲有個原故:日夜奔走辛苦,肚中又飢餓了,又聽四面炮響不絕,若遇官兵,怎生抵敵?見城上吶喊漸近,便道:“不好了,我今性命休矣。”忙移大步亂走。走不一會,將近二鼓,足下無力,又是黑夜,不知路徑,追兵緊緊跟來,又無避身之所,怎生脫得此危?

正欲前走,見路旁有一草菴,不過是兩進,耳邊又聽得木魚之聲,常大爺想道:“庵中有僧在內,不免敲門進去,或者有甚東西,喫些充飢,就有官兵,也不怕也。”陀啓虎爪在門上敲了數下。那和尚把經唸完,口占七律一首,然後將門開了,詩曰:杭州劫了錢月英,因何叩我老僧門。

烏金鎮上來賭鬥,劉家莊上受虛驚。

適才離了嘉興府,又有官兵追你身。

不男不女門前站,莫非山東常萬青?

常大爺聽了和尚念這八句,說着他的心病,又知他的姓名,想道:“此僧非凡。”連忙叫道:“師父開門。”和尚將門開了。常大爺進內,和尚將門關好,轉身。常大爺正要叩見和尚,和尚望着常大爺道:“難得你這一片好心,辜負你一片癡心,錯把那人當月英。你要同貧僧見禮麼?可拜了我佛如來。”常大爺放下小姐,拜瞭如來,叫道:“師父請上,待弟子拜見。”彼時拜畢,假小姐過來,拜瞭如來,又拜見和尚。和尚道:“居士和女菩薩請上坐。”二人方纔坐下。

萬青問道:“師父寶號?”和尚道:“貧僧與居士有緣,特備素席奉候。”萬青稱謝。即時擺下大碗素菜,請他二人共食。食畢,聽得金鼓齊鳴,衆人吶喊,幻球、火把照耀如同白日,戰馬嘶嘶,從此經過。萬青站起身來就走。和尚止住道:“居士不可造次亂行,貧僧在此,無妨。”

不多一時,人馬去遠。和尚道:“連日辛苦,況有人馬在前,貧僧備下草榻,權住一宿,明日早行如何?”常萬青又向和尚稱謝。和尚道:“還有四句,居士須要牢記在心:‘英雄此去莫心焦,逢州過縣要堅牢。揚子江心須仔細,波清浪湧禍難逃。’”和尚道:“女菩薩請在此房歇宿,居士請在隔壁歇宿。”二人稱謝。和尚依然念他的經去了。

常大爺辛苦日久,不覺睡到日紅方寸,醒了,忙睜二目一看,大驚道:“怎麼睡到空地上?”站起身來,小姐也就醒了,卻在草地上,那些佛像卻不見了,草菴亦無。萬青道:“菩薩感應。”二人在地下望空拜謝神明。看官,你道是何神膽?原來就是南海菩薩點化。因常大爺奉母命朝南海燒香,其心最誠敬,雖然他是殺人不眨眼的魔君,一路誠心進香。菩薩感應,救他一命。

常大爺拜罷,駝了小姐又走。謹記菩薩偈言,逢州過縣,俱是落茺而走。在路行程非止一日,那一天,到了鎮口,在江口店內住宿,次日過江。

再言江口有個總兵,名叫馬傑,鎮守江口。前有文書到各州各縣,提獲劫法場的大漢。將人馬點齊,終日子打聽。忽見報來:“江口飯店中有一人,身長大漢,駝着一個女子,住在飯店之中,不知可是劫法場的大漢否,故此一面來報知大老爺,請令定奪。”馬傑聞報,就趕去捉拿。不知常大爺可能脫離此難否,且聽下回分解。

第三十九回金山寺總鎮司將揚子江英雄交鋒話說馬傑聞報大驚,就要率大隊人馬,齊到江口擒拿劫法場的大漢。有個右營守備稟道:“大老爺不可擅動人馬,想來此賊劫了法場,一路到此,不知殺了多多少少官兵。大老爺要拿此賊,卑職有一妙計:此賊明日必要過江。把江中民缸盡行趕散,只留一隻官舡,停泊碼頭。叫個水鬼扮做舡家,渡他過去。到了江心,大老爺穩坐金山,待末將生擒此賊,獻於麾下。”馬傑聽了大喜,忙傳將令,暗暗圍着不表。

再言常大爺叫道:“店主人,煩你叫只肛,渡我過去。”這店家是馬傑吩咐過的,答道:“客官,尚早。”常大爺道:“你可收拾飯,待俺飽餐一頓,好過江去。”店家答應,揩抹桌椅,收拾打掃,拿東拿西,延捱了一會。常大爺好不心焦,問道:“店主人,你既開飯店,難道怕大肚漢?叫你收拾飯,待俺喫了,好過江,爲何慢吞吞的?”店主人道:“客官爲着何事這等性急?你看碼頭並無舡只,叫我到那裏尋舡?”常大爺走出店門,一看,只見一派長江,波濤滾滾,並無一隻舟舡。

常大爺轉身進店,坐下,取了一錠小銀子,交與店家,道:“這錠銀子你拿去買十斤魚、肉,烹好了喫飯,多的你收了,算房錢。”店家接銀上街,買了十斤肉回來。

不一時,肉、飯俱好,二人用畢,又催店家尋船。正待出門,只見水鬼從門前過去,店家叫道:“張大哥,你的舡在那裏?我店內有位客人要過江去,煩你來渡他罷。”水鬼道:“今日風大,難以把棹,明日去罷。”常大爺道:“缸駕長,俺多與你些錢,送俺過去。”那水鬼道:“客人,你看江中大風大浪,並無舡只往來,有什麼要緊之事,明日送客人去罷。”常大爺道:“俺有要緊公務,遲延不得,煩你送我過去。”水鬼道:“客人決意要過江去,卻有大浪,休要害怕。”常大爺道:“俺也不知見過多少風浪,在乎這個揚子江!”水鬼道:“既然不怕,先小人後君子,單送客人過去,舡錢是二兩銀子。”常大爺道:“依你,就是二兩銀子。”隨即取了二兩銀子與他,道:“多的與你,算酒錢。”那水鬼俱是做成圈套,因道:“客人請上缸,趁此刻風校”常大爺僱下一乘小轎,抬了小姐,直至江邊上舡。小姐上了舡,坐在中艙。常大爺坐在後艄。艄公將繩子一拉,篷子一扯,將鐵錨拉上船頭,籬子一點,船頭撐開,兩個艄公在艄後搖起櫓來,只聽得“咿呀伊呀”搖到江心之中。

常大爺正看江景,只見那金、焦二山景緻十分有趣,猛聽得金山頂上“撲通”一聲響亮,又聽得甘露寺大炮一響,又聽得瓜洲花園港內“撲通”大炮一響,又聽得焦山頂上大炮一響,又見金山上搖旗吶喊,山崩地裂之聲,只見“別別”連聲,掌號不絕。少時,滿江戰舡,擠滿風帆,趕着順風呼呼齊來。舡頭上站了許多官兵,一個個弓上弦,刀出鞘,頂盔貫甲,掛鐧縣鞭。舡艄後座寶纛旗,旗上寫着“鎮海大將軍”。

常大爺問舡家:“這些人炮連響,滿江戰舡卻是爲何?”水鬼道:“客人,沒相干,今日是大老爺水操。”常大爺聽了,也不在意。

那知水鬼將舡搖到戰舡旁邊,常大爺心中暗想:“不好,其中有變。”忙忙走到缸頭,將朴刀拿在手中,八字腳站穩舡頭。

忽聽金山頂上大炮一響,衆軍吶喊之聲。馬傑在上頭將杏黃旗一展,只見各營中的軍舡上吶喊一聲,衆兵丁各執兵器在手。只見那中軍頭戴鐵嶫頭,身穿烏油甲,手拿竹節鋼鞭,將鋼鞭消一指,那隻戰舡飛奔常大爺的坐舡。將近舡邊,離有二丈遠近,大喝一聲:“劫法場的死賊,你想逃往那裏去呢!”將身一縱,上頭手舉鋼鞭,分頂就打。常大爺見他勢來兇勇,將身一閃,手中朴刀往上一迎,只聽得“叮噹”一聲響,將他的鋼鞭磕有三丈遠,掉在江中去了。這個中軍手中沒有兵器,慌在一堆。常大爺大喝一聲,叫道:“這樣無用的狗頭,這般沒用技的也來送死。”手起刀落,一下砍爲兩段,屍首往江中一丟。

戰缸上衆兵丁看見主將死了,吶喊一聲,大衆放箭,射來勢如飛蝗。常大爺將朴刀舞起,遮攔招架。那戰舡打着風帆,一陣風呼呼的搖將過來。

馬傑在山頂上看得明白,心中大怒,遂將手中令字旗招展。衆軍一聲吶喊,猛見右營中軍戰舡風帆扯滿,蜂擁而來。頭戴一頂熟鋼盔,身穿一件鋼葉鎧,手執兩根鍍金鐧,道:“怎敢傷我同寅!”隔舡有二、三丈遠,將身一縱,跳過舡來,手舉雙銅打來。常大爺用刀一架,準知刀用大了些,那右營中軍站立不住,將身跌下水去。

戰舡上看見右營中軍跌下水去,大家一齊吶喊,各各放箭。常大爺舞起朴刀,遮攔隔架,並無半箭近身。不一時,戰舡漸漸遠了。

馬傑見了,心中大怒,道:“連傷我左右中將,豈不可恨!吾不生擒此賊,誓不爲人!”忙取一面大紅旗在乎,站立於山頂之上,左展三展,右展三展。一聲大炮,衆軍齊聲吶喊。四面八方,無數戰舡圍住,將常大爺坐舡圍在中心。衆軍士一個個各執鳥槍,下了錢糧,飛奔常大爺的舡來。不知常大爺性命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四十回萬青被擒解杭州飛鵬某露逢舊友話說馬傑見連傷左右中軍,心中大怒,將紅旗一邊三展,衆軍吶喊,滿江盡是戰舡,圍裹上來。個個手執鳥槍,各用火索錢糧。原來馬傑用的五色旗號,先前用的是杏黃旗,令將對陣,此刻用的大紅旗,乃是火[攻]。便慌得那鎮江府丹徒縣連連稟道:“大人,此乃花太師要緊人犯,今用火攻,倘若傷了他的性命,那時花太師見罪,不當穩便。必須擒捉活的,解去浙省,聽都堂發落,或者解京,或者梟首,也是大人威風。”馬傑聽了此言,口稱:“年兄言之有理。”忙把大紅旗擺子又擺。忽聽金羅一響,那些戰舡上的兵丁收了鳥槍,趁着帆,四散了去。下一時,江中靜悄悄,並無舡只。

忽然,金山上面一聲炮響,三軍齊齊吶喊。馬傑換了一面皁旗在手,展了一展。那擺舡的兩個水鬼口中叫道:“你竟是劫法場的人麼?如今大老爺要拿你,若拿了,豈不連累我們舡家?也是死,不如我們先自投江了罷,倒還乾淨。”說畢,先自向江中一跳。

常大爺大驚,缸上無人扶柁搖櫓,橫飄江心,隨風逐浪,東轉西灣。常大爺是陸地上英雄,那知水面之事,一時難得到岸。

那個水鬼奉了總兵的將令,跳在水裏,腰間取出斧頭、鏨子,將舡底連鏨了八九個大洞。錢小姐坐在艙中,叫道:“恩公,不好了,舡中走了漏,滿舡都是水了。”常大爺進艙中一看,錢小姐倒坐在水裏,連忙將小姐扯起,坐在上邊。只見那水灌舡中,小姐坐在茂梁滿上,兩隻金蓮仍在水裏。小姐哭道:“奴好苦也!”叫道:“恩公,怎生是奸?”常大爺見小姐哭將起來,沒有主意,仰天大叫錢小姐,道:“這是天絕我也,英雄無用武之地。”將朴刀向江中一丟,“非是做好漢有始有終,此時卻不能顧你了。”將身一跳,下了長江。

那知江底下早有羅網,有多少水鬼在下等候,見他跳下,將網一收,打在網中。

馬傑把白旗一展,只見滿江戰舡如飛而至,將網扯起,繩捆索綁,綁做一團。復又把小姐鎖了。忽聽金山上雙吹雙打,得勝下山,西營三聲大炮,下了戰舡。

不一時,到了江岸,又是三炮,進府。常大爺、小姐被兵丁扛抬,團團兵馬護押,向總兵衙門而來。

又聽三咚大炮,兩邊吹打,開門。馬傑升堂,吩咐將那劫法場的賊推來。外面一聲吆喝,犯人進內,將常公爺推推擁擁,來到大營。背剪牢拴,立而不跪。馬傑大喝道:“好大膽的強人,今已被捉,見了本鎮,尚敢立而不跪。”常公爺罵道:“狗匹夫,你的詭計,水中尋俺,怎奈俺英雄無用武之地,誤被汝尋來。要殺就殺,要剮就剮,跪你這匹夫何用!”馬傑聽了大怒,把驚堂一拍,吩咐兩邊:“拿槓子與我打這廝的狗腿!”兩邊一聲答應,取了槓子,認定常公爺的腿上打了五、七槓子,一時打倒,睡在地下,到底不跪。馬傑問道:“你叫什麼名字?”常公爺道:“爺爺叫做張大膽。”馬傑道:“胡說!到底叫什麼名字?”常公爺道:“爺爺叫做張大膽,難道你這狗匹夫是個聾子麼!”馬傑又問道:“你這狗才,爲何劫起法場來,把相府人犯劫了!一路殺死無數官兵,意欲逃走,快快招來。”常公爺大叫道:“莫說那些狗卒,連你這老匹大撞在爺爺手裏,都莫想得活。”馬傑大怒,道:“把這惡賊夾起來,三繩收足。”問道:“還是招不招?”常公爺道:“你這千刀萬剮的匹夫,叫老爺招什麼。”罵不絕口,吩咐打邊槓,越罵。他這裏罵得狠,並無半句口供。

馬傑無柰,吩咐抬過一邊,帶錢氏上來。假小姐來至丹墀跪下。馬傑問道:“劫法場的賊子叫什麼名字?你與他是何親眷,將你劫了帶往何處?從實抬來。”假小姐道:“犯女綁在法場,洗頸受戮,不知那裏來了這位好漢,將犯女救了。行到半路,犯女才知道劫了法場,問他姓名,他說叫做張大膽,並非親眷。犯女便間他帶往何處去,他說帶往山東地方去。”馬傑聽了錢氏口供,與張大膽一樣,吩咐松刑,手杻腳鐐,帶去收監。連夜做起文書,點了兵盯解差,即送杭州不表。

話分兩頭,再言湯彪自從那日別了馮旭,同常萬青登舟,到了嚴州府分路,他卻帶了家人回金華府,拜見母親,又與妹子見過禮,將父親任所之事細細稟告一番。住了幾天,擇日祭祖。

忽有湯公書信回來,叫湯彪星速趕來任所,有公幹。只得辭別母親、妹子,竟奔金陵而來,卻沒有工夫到馮旭家中去,亦不知馮旭家中遭此大變。到得金陵地方,住了個月,又打發他回去。

來到京口西門外,住船上岸,買些米,湯彪走上[埠]頭觀看,只見舡埠頭行門口有許多人觀看,擁擠不開,不知爲着何事。湯彪上岸,也擠在上面觀看。走到舡行門口,抬起頭來,心中大驚:見那大漢腳鐐手杻,盤腳坐在櫃上,分明是常大哥的模樣,又見一個青年女子坐在登上,也帶着刑具。

常公爺忽然回頭來,見湯彪,好生沒趣,慌忙把頭低下。原來馬傑將他們解送杭州,今在這埠頭問行主要舡。湯彪會意,轉過身子就走,見個老者,拱拱手,問道:“老丈,借問一聲,那個大漢與這個青年女子犯的何罪?爲什麼許多兵丁圍住?”老者道:“他在杭州劫了法場,殺死無數官兵,來到鎮口,被總兵大老爺拿住,仍要解往杭州去。來此尋埠頭要舡。”

湯彪聽了,喫了一驚,別過老丈,回到舡中,心裏想道:“怎生能夠救得常大哥纔好?”隨即吩咐家丁尋了寓所,安放行李。左思右想,沒個計策。

家人去尋寓所不表、自己行步到甘露寺,上了嚴子陵的釣魚臺坐下,思前忖後,沒有計策。正在躊躕之間,忽見山下來了一個人,威風凜凜,身高丈二,膀闊二挺,頭戴將巾,身穿元緞箭衣,腰束一條五色鸞帶,足登一雙朝靴,面如瓦獸,兩道濃眉,步上臺來,大叫道:“好一派江景也!魔家數載未到此處,今日又來,復觀江景。”說畢,哈哈大笑。湯彪看見有人上臺,即忙起身下去。二人打個照面,有些面善,一時想不起來。那人抬頭一看,大叫道:“原來是湯公子,爲何獨自在此?”湯彪道:“小弟有些面善,不知在那裏會過兄長?”那人大笑道:“公子難道就不認得魔家?”湯彪道:“請教兄長尊姓大名,那方人氏。”那人答道:“魔家就是……”那人住了口。不知那人說出什麼姓名來,且聽下回分解。

第四十一回釣魚臺英雄聚義丹陽縣夜劫犯人話表那人大笑一聲,叫道:“湯公子,難道忘了咱家?今春在西湖五柳園賣寶劍就是咱家,姓馬名雲。多蒙公子贈咱路費,咱家時刻在民主,保嘗相忘。”湯彪聞了此言,便道:“原來就是馬兄,小弟失照了。”兩下見禮。

看官,你道湯彪與馬雲不過相別半載,如何就認不得了?有個原故:正月間賣寶劍之時何等淡泊,今日在此相逢,何等威風,故此湯彪想不起來。

二人正在講話之間,見臺下八個大漢擁着抬盒人上來,擺在臺上。馬雲道:“今日難得公子來此,請坐下,慢慢再說別後之事。”隨叫那八人過來與湯公子見禮。湯彪只得坐下。彼時從人上酒,十位英雄舉杯共飲。馬雲問道:“公子從何而來?”湯彪答道:“自家君任所反舍。”

酒過數巡,馬雲見湯彪眉頭不展,面帶憂容,問道:“公子爲何不樂?”湯彪道:“小弟有些心事,故此勉強相陪,禮貌不周,望諸兄原宥。”馬雲道:“公子有何疑難之事,說來,咱與公分解分解。”湯彪道:“話卻有一句,怎奈是件機密之事,惟恐走漏消息,不當穩便。”馬雲笑道:“公子疑咱這八位兄弟?俱是咱的心腹。咱家先把別後之事告訴公子。自從在五柳園相別,行到寧波地方,有座山,叫做東華山,遇見這八位兄弟阻截咱家,戰了一日一夜,彼此相愛,結爲兄弟,拜咱家爲寨主,佔住東華山。今八位兄弟來此,一則遊玩山水,二則順便做些買賣,以作住山之糧草。”隨把八位姓名逐一相告,指着左手二人道:“一個叫做浪裏滾鐘有德,一個叫做水上飄鐘有義,他二人能在波濤浪裏走踹,直如平地。”又指着右手二人道:“一個叫做縱上天滕雲,一個叫平地風滕飛,他二人爬山過嶺,如飛一般。”又指着東邊二人道:“一個叫做過天星耿直,一個叫做閃電光廖成,此二人一日能行千里。”又指着兩邊二人道:“一個叫做出肚豹畢順,一個叫做入洞蛟龍榮貴,此二人俱是萬夫不當之勇。”馬雲說畢,哈哈大笑,道:“公子之事,說與咱們弟兄知道,或者可以稍爲分憂。”湯彪道:“不瞞列位兄長說,小弟有個結義兄弟,姓常名萬青,乃是高祖駕下功臣常遇春世襲子孫,只因一時仗義,獨自一個在杭州劫了法場,沿途殺死無數官兵,到了此處過江,被馬傑水內擒住,復解杭州。小弟欲要救他,怎奈獨自一人,絕無幫助,故爾心中抑鬱,憂形於色。已被諸兄長看出,說明此意,爲之奈何?”

馬雲聽了,哈哈大笑,道:“公子何不早言?公子的兄弟即是咱們的兄弟,既然常兄如此仗義,已是我輩朋友。公子放心,咱們兄弟九人在此,那怕他千軍萬馬,咱們敢向前去,刀槍林中救出常兄,與公子相會。”湯彪稱謝。

又飲了一會,一同到了寓所。湯彪吩咐家人發了行李到西門河下。那些鴨嘴缸都在河岸邊泊,內中缸家認得湯彪,連忙向前,叫道:“湯大爺,小人服侍回府罷。”湯彪道:“你是熟人,到好送我們去罷。”馬雲道:“你的舡小,裝載不下我們,另僱只舡。”舡家道:“小人還有兄弟船,一同送爺去,湯大爺時常是小人裝載。”馬雲哼了一聲,一眼看去,舡上共有九人,就要斷送了他九人性命。

即時下舡,馬雲同湯公子一舡,那種有德等人一舡,不多一時,只聽得矟鑼一響,有二十號舡只開下來。兩岸上都是帶甲馬軍,弓上弦,刀出銷護送;舡上衆兵丁都是明盔亮甲,在舡上耀武揚威,亂趕民舡。那些民舡早已攔開,讓着官舡。馬雲吩咐舡家離他三里,跟在後面慢行,暗道:“不知常兄在那隻舡上?”

又行了一日,到了丹陽縣。一幫鑼響,將舡住下,二十隻舡一字擺開。舡上那些兵丁上岸,打酒的打酒,買菜的買菜,上下來往不絕。

馬雲見兵缸住下,亦吩咐舡家住舡。舡家道:“趁此兵舡住了,我們搖過去,好走夜舡。”馬雲道:“必須上岸買點神福,再走未遲。”舡家聽見有神福,連忙將舡下錨,只離兵長二、三里遠。馬雲叫人上岸去買神福。不一時,買了個整豬頭,抬了兩、三壇酒,還有許多香燭、紙馬。一齊動手,燒了神福。馬雲賞了舡家一罈酒、一方肉。舡家千恩萬謝,歡天喜地。兩隻舡上人合在一堆同喫,馬雲與湯彪同八員健將一處共飲,兩邊從人亦同在一處飲,大碗、小杯,喫了個不亦樂乎。

聽得鑼聲響亮,兵舡上起了更鼓,兩岸上燈燭齊明,兵丁往來巡哨。聽得已扎三鼓,馬雲吩咐八員健將將這些舡戶殺了。湯彪忙止住,道:“與舡戶無干,殺他怎麼?”馬雲笑道:“公子有所不知,並非咱家執意殺他。適才在河邊,他叫了你幾聲湯大爺,自然曉得你來的,若不先殺了此九人,今日我劫了兵舡,豈不是連累了尊大人麼?”湯彪方纔醒悟。衆人飛過舡去,見九個長傢俱醉倒艙中,就如死的一般,登時殺了,將屍首拋入河中。

馬雲道:“鐘有德、鐘有義、滕雲、滕飛從水中到舡上,咱家帶耿直、廖成、畢順、榮貴四人從岸上去,湯彪領衆從人自舡上去。”說罷,十位英雄換了行頭,各執兵器。火炮照着,如同白日。湯彪帶四個家將上舡去,馬雲的從人由水路而進,馬雲帶了由旱路而來。不一時,到了舡邊,齊聲吶喊,猶如山崩地裂之聲,正是:亂滾滾翻江攪海,鬧攘攘地裂山崩。

不知馬雲、湯彪等衆人可能求得常萬青與假小姐性命,且聽下回分解。

第四十二回馬傑提兵追壯士英雄踏水奪行舟馬雲、湯彪並八員健將來到舡邊,齊聲吶喊。那些護解官兵二百餘名都是喫了酒的,大家和衣睡着了。猛聽得一聲吶喊,一個個連忙扒起。怎當得十隻猛虎手起刀落,如同砍瓜切菜,只聽得“哎喲”之聲,死者不計其數。一半死於英雄之手,一半墮於河中淹死。不多一時,剩下五、六十人各自奔走逃命去了。

十位英雄殺散衆兵丁,湯彪道:“不知常兄在那隻舡上?”便大叫一聲:“常兄,常兄!”誰知常大爺在悶鬥內,上面鎖着復板,蓋着橫檐,檐着上加了封鎖,還有許多繩索捆住上面,那裏聽得有人叫他,亦不料有人救他。湯彪叫了一會,並無答應之聲,心內焦躁,大叫喊道:“常兄在那裏?”常公爺在內雖然聽不明白,覺得外面似有人呼他“常兄在那裏”,好似湯家兄弟之聲,待俺答應一聲:“常萬青在這裏呢!”湯、馬二人聽見,逃過舡來,用刀砍斷繩索、橫檐,揭起鎖,復將常公爺拉出舡來。衆英雄見他九條鐵練鎖着。馬雲大怒,用手將鐵練扭斷,只聽得“哈啷”一聲,堆了一舡頭。常大爺將身一跳,又活了一隻猛虎。馬雲遞過一把刀,與常大爺來到中艙,一腳把艙門踢開,見了小姐,打開刑具,與衆英雄一齊跳上岸來。正是:海闊憑魚躍,天空任鳥飛。

十位英雄帶領衆人奔丹陽縣西門,望茅山大路而去,按下不表。

且講那些敗殘兵馬遠遠避了,望着這班英雄去了,方纔出〔來〕,遠遠尾在後面,連忙飛報大老爺。

馬傑聞之,大喫一驚,即刻傳命:“知會五營四哨、千百把總、大小頭目人等知悉,一個個頂盔貫甲,掛鐧懸鞭,俱到轅門伺候。”不一時,只聽三聲大炮,大老爺升堂。一齊參謁拜,馬傑叫道:“列位將軍,今有相府劫法場的人犯在丹陽縣被賊人羽黨劫去,爾等可帶五百人馬連夜追去,不可走脫。”衆官領令去了。

馬傑想道:“賊犯勇猛,必須親自走一遭。”即帶了一千人馬向前追去。正是:風吹鼉鼓山河動,電閃旌旗日月光。

不說馬傑前來追趕,再言十一位英雄行了半日夜,到天明才至胥鎮地方。衆人打夥喫了一頓飯,又往前走。走至午,到了句容縣交界。那知句容縣聞報,點了二百名官兵四下巡哨,早已打探明白,忙令官兵捉拿。那些官兵一聲大喝,道:“賊犯逃向那裏去!”一齊圍裹上來。

馬雲一見,哈哈大笑,道:“列位兄長不必動手,這個生意讓了咱家罷。”將身一縱,舉起鋼刀,就如風捲雲霧,那二百名官兵如何招架得住,只聽得“哎喲”之聲,斬者不計其數。不到半個時辰,殺了一半。那些官兵見勢頭不好,各自逃生。

馬雲見他們各自逃去,也不追趕,便大笑道:“殺得快活。”湯彪道:“兄長快走。”十一位英雄望前走去不表。

再言那些官兵飛報與句容縣知道。縣官聽了,唬得啞口無言,半晌才吩咐道:“速查殺死多少官兵。”至晚回報:共殺死九十有七名。只得連夜通詳上司不表。

再講那十一位英雄走到天晚,並無打夥之處,腹中飢餓。正往前走,猛聽得一聲炮響,滿山之中,五色旗號招搖,金鼓齊鳴,吶喊如雷,阻住去路。湯彪道:“前有兵馬阻住,腹中又飢,怎生對敵?”正說之間,又聽得後面搖旗鳴鼓,旌旗招展,追趕上來。湯彪大驚,道:“前有阻將,後有追兵,肚中又飢,怎生是好?”馬雲道:“公子莫慌,且從旁邊小路而去。或者有賣飯之處,大家喫些,就有官兵也不怕他。”於是一衆英雄直奔小路而去。堪堪天晚,並無賣飯之處。及至龍潭地方,只見一派長江,波濤滾滾。

正值馬傑提兵到來,與前兵合在一處。不見賦予,着人打聽,不一時,飛報到來:“賊子已奔龍潭去了。”馬傑吩咐追趕。火把、燈球,如同白晝。

衆英雄一見,道聲“不好了。”滿山遍野都是官兵,吶喊漸近,如之奈何?欲待迎敵,肚又飢餓。見旁邊有一個火蘆洲子,衆英雄只得走地,實指望逃出,誰知是條江,一派大江阻住去路。欲要退後,追兵趕來。

再言馬傑到龍潭,又着探子打聽,報道:“賊子一定躲在蘆洲之內。”傳令將蘆洲圍祝衆軍一聲“得令”,吶喊如雷,隨即將蘆洲團團圍裹。正是:撒下天羅與地網,雲裏飛禽脫也難。

不知衆英雄可能脫身,且聽下回分解。

第四十三回花榮玉哭奏天子東方白鎖解京都話說馬傑圍住蘆洲,料得這班賊子插翅也難飛去,且到天明擒他不表。

再言衆英雄被困,無法可使。鐘有義道:“莫慌,我看對面黑叢叢,好似一隻舡。”衆英雄睜眼一看,果是一隻舡灣在那邊。鐘有德道:“小弟同兄踹水過去,將舡奪來,渡過江去,就有生路了。”即時滾在浪裏,踹水而去。到得江邊,看見舡只,二人大喜,到舡邊,扒將上去,不論青紅皁白,扯起茅蓬,拿起稿子,蕩過江來。

一班英雄七手八腳,蕩過江。此舡中客人聽見水響,便大叫道:“舡駕長,有歹人上舡,快些起來。”常大爺大喝道:“俺們不是歹人,借你舡一用。若要聲張,一刀兩段。”艙中客人聽見聲音頗熟,便問道:“外面莫非常公爺麼?”常公爺答道:“你是何人?爲何認得俺家?”那人從艙中走出,叫道:“公爺,小人是姚夏封。”常公爺道:“姚先生,向日相俺有戰門之災,今日果然應了。”湯彪道:“姚先生如何在此?”姚夏封道:“小弟回往江西,舡取行李,同拙荊與小女到淮上做些生理。”正是:一旦浮萍歸大海,有緣可處不相逢。

馬雲道:“魔家有一言稟告公爺與公子,不知尊意如何?”常萬青道:“俺蒙馬兄虎穴龍潭救了性命,感再生之恩,不知馬兄有何吩咐?”馬雲道:“姚先生上淮,常兄可同他一往;小姐與湯公子帶回金華府去;魔家可奪一隻舡,過了金陵,走長江到江西。”常公猶豫未決,馬雲便說道:“魔家送小姐到金華府,交代明白,那時再往東華山去便了,不知有當尊意否?”常萬青道:“馬兄金石之言,無有不信,但蒙恩救拔,怎忍分手?”湯彪道:“人生何處不相逢,吾輩後會有期。”常萬青道:“既然如此,小弟就此拜別恩兄,再容補報。”說畢,倒身下拜。拜畢,假小姐也來拜謝恩公。

彼此拜別已畢,天色始明。“你看那裏灣了許多舡,”馬雲道:“趁此奪一隻。”衆人道:“言之有理。”八員健將一齊跳上岸來,不一時,奪得一隻舡來。馬雲、湯彪、小姐衆人一同上舡。衆英雄灑淚而別,兩個一齊開舡。

不言常公爺望山東登州而去,下回書中自有交代,且雲湯彪、馬雲並假小姐自從過江,正遇順風,扯起風帆,向金陵進發,亦且不言。

再說馬總兵將人馬圍定蘆洲。天色漸明,不見動靜,傳令放箭,箭已射完,不見動靜。又令衆軍各執兵器,直奔蘆葦之中。尋了一會,影響全無,回稟道:“賊人一個也沒有。”馬傑道:“必躲在深處。”傳令:“將蘆葦放火燒了,賦予要命,自然出來。”衆兵在上風放火燒蘆葦。火仗風勢,風助火威,好不利害!只聽得“刮刮喇喇”,不一時,將蘆葦燒成一塊空地。馬傑道:“想必是夜間投水而死。”傳令收兵,三咚大炮,將人馬收回。

回到了鎮江,進入府門,有丹陽縣文書到來,殺死官兵一百三十三名,殺死舡戶三十二名,共計一百六十五名。句容縣文書又來,殺死官兵九十七名。馬傑做下文書,通詳諮部不表。

話分兩頭,再言花太師終日悶悶不樂,思想兒子。只見門公捧進許多部文,放在桌上,太師爺也無心政事,只不去觀看。忽然想起前番行文到杭州,將錢月英梟首,代兒子報仇,不見迴文,不免將文書翻翻看,看到杭州東方白的文書雲:“錢月英有個大漢劫了法場,殺死知縣,又殺死無數的官兵。”花太師看了,大喫一驚。又看到江南總制文書:“劫法場的賊人被總兵馬傑拿住,審問明白,名張大膽。解往浙江省,行至丹陽縣界,被羽黨劫去。後至句容縣,殺死官兵無數,至今未曾拿獲。”花太師看完,放聲大哭,道:“苦死的嬌兒,仇人梟首,又被大盜劫去,殺死無數官兵,如何是好?倘若皇上知道,罪歸老夫了。”又恨東方白:“這畜生好生無禮,知道老夫只有此子,硬將錢月英斷與我兒,送了他性命,絕了老夫後代。如今將法場劫去,殺死無數官兵,豈不是都堂之過?待老夫修下本章。”

一宿已過,次日早朝,天子登殿。百官參畢,王開金口道:“文官不少,武將班齊,有事早奏,無事散朝。”言還未了,閃過一位大臣,跪在金階,奏道:“臣武英殿大學士花榮玉,有一短表冒瀆天庭。”武宗皇帝道:“先生有何奏章,這等哭泣?”花榮玉道:“臣年已五十以上,今有浙江都堂滅臣後裔。臣有短表奏達當駕。”侍從官接了表章,擺在龍案。天子看畢,龍顏大怒,道:“傳旨,着錦衣衛到浙江鎖拿東方白進京,三法司勘問。”回叫道:“先生不必悲傷,朕傳旨着地主官沿門搜捉張大膽與錢月英,代卿子報仇。”榮玉叩謝皇恩。天子袍袖一展,羣臣各散不表。

再言錦衣衛領了聖旨,星速趕到浙江。早有合省文武官員知道聖旨到來,都堂率領文武官員出郭迎接。到了十里長亭,香案現成。不一時,錦衣衛到了,衆官迎接聖旨。錦衣衛開讀,道:“聖旨已到,跪聽宣讀。”——早將東方白摘去衣冠——“奏天承運皇帝詔曰,朕着爾東方白代天巡狩,封疆大臣原爲上報國恩,下治民事,你今濫刑枉斷,錯配婚姻,有傷天理,致絕花門之後;張大膽劫了法場,殺死知縣,俱是爾之過愆。着錦衣衛即日鎖解來京,以便治罪。欽哉謝恩。”

東方白與合城文武官員齊聲:“萬歲、萬歲、萬萬歲”,錦衣衛將鐵練鎖起東方白,押解赴京去了。正是:從前做過事,今朝一齊來。

不知東方白進京,怎生髮落,且聽下回分解。

第四十四回三法司勘問方白地方官搜擒月英話說錦衣衛拿了東方白星速赴京不表,再言杭州百姓聽見鎖拿東方白,好生歡喜:“這個瘟官也有今日,此番進京一定殺頭,還便宜了他,要千刀萬剮方消我們之恨。”看官,你道百姓與他何仇,這般恨他?一人聽見此言,哭將起來,道:“這瘟官不把錢月英斷與花文芳,我的女婿也不至死。那日出斬錢月英,我女婿鬼使神差,在家好好的,要去看出斬。誰知遇着一個天誅地滅的強人來劫法場,我女婿可憐一刀砍去半段,丟得我女兒無靠,如今累我養他,怎不叫我痛恨。”

不言百姓們唾罵於他,再言錦衣衛將東方白解至京師,繳過聖旨。三法司勘問。刑部大堂這位老爺姓傅名龍,乃高祖駕下功臣傅有德五代孫,爲人耿直秉公。不一時,大理寺李嘉與吏部大堂郭文進一同到了,傅公迎入。見禮已畢,郭文進同李嘉道:“年兄,奉旨同審東方白這一案,傅年兄鞫問。”傅龍道:“年兄例該先問,小弟隨後。”

當時三法司升了大堂,上面供着聖旨。九卿書吏參見過,分列兩邊。郭、李二人將東方白帶進,一聲報名,來到法堂。傅公道:“打開刑具。”衆役稟道:“犯官當堂松型。”東方白參拜聖旨已畢,跪于丹墀。郭公道:“東方白,聖上命你做外京天子,封疆重任,爲何不思報國,貪婪害民?”傅公道:“郭大人,不是這等問法。我等奉旨審他如何枉斷、硬配婚姻、劫了法嘗殺死官員並官兵百姓等。東方白,你可實實招來,我等好去復旨。”東方白道:“三位大人在上,容犯官細稟。犯官非是硬斷婚姻,錢氏原是花公子原配,後馮旭考文,比花公子較勝,錢林就將妹子改嫁馮旭。”傅公一聲大喝,道:“你這狗官,一派胡言支吾,怎麼錢氏是花文芳原配,後嫁花門,就該夫倡婦隨,如何反將公子殺死?劫了法場,殺死知縣並無數官兵都是因此而起。”叫左右取大刑過來夾這狗官。兩邊一聲答應,即時把東方白夾起,往一踹。可憐東方白早已死去了。看官,你道東方白那知夾刑利害,他向日做都堂時,那曉得今日在三法同堂上受刑?當時逢迎文芳,將馮旭夾打成招,只望花太師升任,誰知今日弄巧反成拙。

傅公見東方白死去,吩咐取涼水噴面。不一時,東方白醒來,哼聲不止,叫道:“三位大人在上,犯官情願招了。”三法司見他認罪,一一叫他畫供,帶去收監,候旨發落。就此復旨。

天子見奏,龍頗大怒,傳旨:“着校尉到湖廣天門縣將東方白家產盡行抄查存庫,將東方白髮沉口外充軍。”到了半路而亡,這是東方白一段公案完了。正是:善惡到頭終有報,只爭來早與來遲。

再說馬雲、湯彪送得假小姐到了寧波地方,湯彪道:“馮兄,在此處分路了,”馬雲道:“待魔家送至尊府,魔家才放心回山。”湯彪道:“此處到金華乃一水之便,尊兄放心回山。”馬雲只得拜別,帶領八員健將回東華山去不表。

湯彪帶着假小姐來到金華,進了自己府門,拜見過母親。假小姐進來拜見太太。湯夫人問道:“我兒,此位小姐卻是何人?”湯彪道:“姓錢名月英,是孩兒結拜兄弟馮旭之妻,因被花文芳謀婚,殺死奸人,代夫報仇。市曹行刑,多虧常兄〔救了〕性命。中途遇見孩兒,交與孩兒帶回家中。”太太聽了,道聲:“賢哉小姐,老身收爲義女。”假小姐道:“蒙太太見愛,即請上坐,待女孩兒拜見。”彼此四雙八拜。又叫湯彪與小姐拜爲兄妹。拜畢,太太親生女兒比翠秀小一歲,名喚秀英,也來相拜,亦是姐妹稱呼。太太又吩咐家盯僕婦人等叩見,俱以大小姐相稱。即便款待酒飯。筵席散後,即吩咐小姐同秀英往後樓居祝姐妹正是合式,兩人終日拈弄筆墨,吟詩作對,不覺過了八月有餘。那知有奉旨搜捉張大膽與錢月英的旨意到了,各省行文各府州縣,沿門搜捉。金華府張掛告示,曉諭軍民人等知悉:“如有隱匿不報者,一同治罪。不論紳衿世官人家,內眷不便搜捉,着該地方官飭令媒婆嚴行搜緝,不得視爲具文。”看官,你道此時無論官民之家,媒婆悉行穿房入室,逐細搜尋,不得漏網。告示一出,人人皆知。

湯彪聞得此言,即入後堂稟告母親,將此事細說一遍。太太喫驚,問道:“這怎麼處?”翠秀在旁流下淚來。太太看見,叫道:“我兒不要忙慌,大家想個主意,藏過一時就好。”湯彪左思有想,並無藏身之處。楊小姐在旁叫道:“太太、哥哥莫慌,何在乎錢家一個姐姐,就是幾十個也有藏身之處。”太太聽說,叫道“我兒,你有何計策,快快說來,爲孃的方纔放心。”不知湯小姐說出何計,可能藏得假小姐下來,且聽下回分解。

第四十五回功臣廟潛身避禍迎風山姐妹遭兇話說湯秀英叫道:“母親,我家有個功臣廟,可以將錢家姐姐請在廟裏躲避,那地方官怎敢上去搜尋?”太太與湯彪聽了,道:“好個功臣廟,我卻忘了。”

這個功臣廟乃是太祖皇帝敕建,當日太祖創業登基,將這些功臣各鎮一方。太祖道:“朕與諸位皇兄朝夕不離左右,怎忍分散?”故此各建一所功臣廟,正中塑了太祖皇帝神像,左是軍師劉基,右是領兵大元帥中山王徐達。那些功臣挨次分列兩旁,左邊是開平王常遇春、歧陽王李文忠、寧河王鄧玉、東甌王湯和、黔寧王沐英等;右邊卻是穎園公傅友德、越國公胡大海、宗國公馮勝、韓國公李善長、營國公郭英等,皆如聯聚會。是這個原故,每逢春秋二祭,纔敢開門祭祀,如有人擅〔入〕功臣廟者,斬首示衆。今何不將小姐請在廟中,朝拜太祖與衆家功臣,拜過,依然封鎖。

金華府沿門搜捉,到了湯彪家。迎接上廳見禮,分賓主坐下,知府道:“公子休怪本府多事,此乃奉旨,又有部文,正是上面差遣,概不由己。”湯彪道:“老公祖奉上諭,不得不如此,治生怎敢見怪。”二人說畢,知府站起身來,湯彪陪着知府走了幾處。來至功臣廟旁,湯彪道:“老公祖,登功臣廟上一觀。”知府道:“此廟乃是太祖皇帝敕建,本府怎敢擅登此廟。”前後走了一遍,復至廳上坐下,叫道:“喚過官媒頭來。”吩咐道:“你到夫人內室一走,〔看看〕有無。”回稟:“並無其人。”本府知道,起身。湯彪送出了大門。知府上轎,出了府第,又往下家搜捉去了。

如今按下假小姐在金華府不提,再言錢月英同落霞二人女扮男裝,往山東投舅舅任所。自從那日僱舡,直到揚州換舡,到淮上,過了黃河,到了王家營。起早,僱下一乘轎子,長行,走了幾日。那天,正往前走,只聽得樹林之內射出一枝響箭來,山凹裏跳出一夥強人,聽他口中喝道:不種桑田不種麻,亦無王法亦無家。

有人打我山前過,十駝金銀要九駝。

若無金銀來買路,丟下人頭由你過。

佔住此山爲好漢,巡捕官兵難報咱。

爲首的大王大喝道:“會事的留下買路錢來!”兩個騾夫道聲:“不好,強盜來了。”轉身飛跑,金命水,跑個沒命,丟下轎子。那大王看見,哈哈大笑,道:“順手而得。”吩咐嘍羅將騾轎拉上山來。嘍羅一聲答應,走來將騾轎拉了就走。小姐同落霞唬得死去還魂。

不一時,上了山,大王升了銀鞍殿,坐在虎皮交椅之上,吩咐將轎內肥羊摧出來。嘍羅走至轎旁,將小姐和落霞從轎中扯出,即時綁起來,推至銀鞍殿前。二人雙膝跪下,告道:“大王爺爺饒命。”看官,你道此山叫甚名字,大王卻是何人?原來就是迎風山,大王姓董名天雄,殺花能者即此人也,佔住此山,聚集嘍羅,打家劫舍。凡遇客商經過,輕則劫去財物,重則喪他性命,也不知殺死了多多少少。董天雄睜眼一看,原來是兩個後生,喝道:“你這兩個狗,在我山下經過,快獻上財寶,饒你性命。”錢月英告道:“小人主僕二人投親不遇,並無財寶,求大王爺饒命。”董天雄聽了大怒,道:“既無財寶,吩咐與我綁起來,取他的心肝做個醒酒湯。”嘍羅答應一聲,將錢月英同落霞二人綁起。二人長嘆一聲。

到了剝衣亭,嘍羅動手剝他衣衿。錢月英與落霞暗道:“早知死在此處,不如死在家中。”滿面羞漸難當,將雙眼緊閉,任他動手。那些嘍羅一齊動手,脫了露出一雙小腳,衆嘍羅笑起來:“原來是個女子,險些兒殺了,大王豈不責我們。”復至銀鞍殿,稟道:“那兩個肥羊不是男子,卻是兩個女人,請大王爺定奪。”董天雄聽了大喜,道:“孤家正少一位壓寨夫人,此乃天定良緣。”吩咐:“將娘娘送入後宮,着宮女們伺候,孤家今晚花燭成親。”嘍羅答應,來到剝衣亭,跪下道:“請娘娘入宮梳妝。”小姐與落霞聽了此言,唬得魂不附體,只求早死。

嘍羅將綁放了,送至後宮內,有幾個宮女迎接。衆嘍羅道:“大王有旨,着你們服侍娘娘梳妝,大王今夜就要成親。”這些女子怎敢怠慢,就請娘娘沐裕二人聽了此言,唬得魂不附體,說道:“衆位姐姐可開一線之恩,讓我們姐妹二人尋個自盡,保全名節。”衆官女道:“娘娘此言差矣,大王好不利害,娘娘若有差池,我們這些人都是死的了。娘娘,我們俱是左右附近人家女子,被他擄來做了宮人,要生不得生,要死不得死。”小姐、落霞聽了,一齊大哭起來。正是:屋漏又遭連夜雨,舡遲又被打頭風。

按下小姐二人哭泣不表,再言董天雄吩咐宰牛殺馬,做個喜筵。不一時,酒席完備,請大王上席,頭目把盞。飲至半酣,只見巡山嘍羅報上:“啓大王,今有山下來了數十輛車,俱是裝載貨物,請大王令下定奪。”董天雄聽了大喜,道:“今日是洞房花燭之日,又有買賣送上門來,豈不是雙喜,待孤家走遭。”即刻披掛上馬,手執一把斬將金刀,一棒鑼響,齊聲吶喊,一馬當先,衝下山來,高聲喝道:“速速獻上寶來!”那些客人見強盜來了,丟下車輛、貨物,各自逃生去了。董天雄在馬上看見、哈哈大笑,道:“孤家有福,舉手而得。”衆嘍羅推上山去,復至銀鞍殿前飲酒。見日色沉西,就要回宮成親。正是:有緣千里來相會,無緣對面不相逢。

不知那錢月英與落霞二人可能脫得此難否,且聽下回分解。

第四十六回常萬青路見不平董天雄惡盈受戮話說董天雄正欲回宮,衆頭目稟道:“大王爺,今日雙喜,待我們衆頭目各敬一杯酒。”董天雄聽了大喜。衆頭目挨次奉酒,這且不表。

再言那些客人跑了一會,不見強盜追來,大家方纔放心。看見有個林子,大家打夥坐下,也也有說道:“如今貨物是被強人劫去,怎好回家?”也有嘆氣的,也有哭的,也有暗自流淚的。

只見那大路上來了一位英雄,你道此人是誰?原來就是那常大爺。自從龍潭與馬雲、湯彪分別,同姚夏封到了淮安,別了姚夏封,獨自歸山東登州而去。到了這高唐州地方,見那些人坐在林內哭的哭,泣的泣,他就停了腳步,高聲問道:“你等爲何在此哭泣?”衆人道:“我等俱是到東昌府做買賣的,來到前面迎風山,不想遇着強人,將我等貨物、車輛悉行劫去,不是我們跑得快,不然,連性命也難保。可憐我們回不得家鄉,所以在此哭泣。”這英雄聽了,不覺大怒,道:“目今山東大府早已清平,不想高唐州地界又出這班強盜,害民不淺。爾等不要哭泣,俺不到這裏便罷,既到此間,怎不與萬民除害,將爾等貨物奪來還你。”衆人道:“爺爺,強盜不是好惹的。”常公爺笑道:“俺生來最喜打道不平,爾等跟俺去,遠遠站開,看將這狗強盜滅了,替萬民除害。”說畢,手提兩把朴刀,飛奔迎風山而去。衆人見他惡狠狠、雄糾糾去了,只得遠遠跟來。

那常公爺來到山前,大叫道:“山上狗強盜,快將方纔劫去的車輛、貨物送下山來還俺,萬事干休,如有半個‘不’字,俺就殺上山來,叫你人人皆死,個個遭誅。”巡山的嘍羅聽得這般言語,飛報上山來,道:“啓上大王爺得知,山下來了一個大漢,口出大言,要將方纔車輛、貨物還他,如不肯還,他就殺上山來。”那董天雄正欲回宮成親,聽了此言,只氣得三尸神暴跳,五陵豪氣飛空,吩咐快備馬來,將身一縱,上了馬.手執大砍刀,衆嘍羅一齊吶喊,一馬當先,闖下山來,高聲喝道:“誰敢這等放肆!”常萬青見強盜來的兇惡,也就大喝道:“清平世界,你這狗頭因何打劫客商?”董天雄那容他說,把馬一提,舉起刀來就砍,猶如泰山壓頂剁將下來。常公爺把手中雙刀用盡平生氣力望上一迎,只聽得“叮噹”一聲響亮,那董天雄慶馬上晃了八九晃,叫道:“我的兒,好本事。”常公爺叫道:“狗強盜休走!”用雙刀當胸砍來。董天雄忙取刀來招架,那裏架得開,將身一閃,跌下馬來。常公爺忙趕上前去,一刀砍下,結果了性命。正是:嫩草怕霜霜怕日,惡人自有惡人磨。

那些衆嘍羅看見大王死了,齊齊跪下,稟道:“願保將軍爲寨主。”常公爺道:“〔休〕得胡說,俺堂堂丈夫豈肯做此草寇。你們這班狗頭日甚佔有住此山,打劫來往行人,不遵王法?過來受死。”衆嘍羅稟道:“爺爺,非是小人之過,但小人們俱是良民,被董天雄擄來,做了嘍羅,也是出於無奈。董大雄已死,小人們都可得見父母而得生路矣。”公爺道:“既然如此,俺到山寨。”又回頭叫道:“爾等客人可過來,各自查點車輛、貨物。”衆人一齊答應,俱到山上。

常公爺來至銀鞍殿,吩咐道:“爾等可將他平日所積之財帛分散,各人各安生理。”衆嘍羅叩謝。又叫衆人各查貨物下山,衆人拜謝,各推車輛而去。

常公爺走至後山,聽得一派哭泣之聲,即問嘍羅:“何人在此啼哭?”嘍羅稟道:“今日擄來兩個女子。”常公爺怒道:“快些喚來。”即叫出小姐與落霞。哀告道:“大王饒命。”常公爺道:“俺不是強盜,咱是過路客人,一時仗義,誅了強徒。你是誰家女子?因何來此,被劫墟上山來?說個明白,待咱家送你回去。”錢月英聽得問他家鄉,不由得兩淚交流,告道:“妾是杭州人氏,因丈夫被奸人害去充軍,又來強娶妾身,惟恐失身與奸賊,故此帶了僕女,女扮男裝,去投舅舅,來到此處,被強人擄上山來,知妾是個女子,強逼爲婚,幸遇恩人將軍滅了。”常公爺聽了,喫了一驚,道:“難道又有個花文芳行惡的人?”又問道:“你丈夫叫什麼名字?說與咱家聽。”錢月英道:“妾的丈夫叫做馮旭。”常公爺大驚,忙問道:“你姓什麼?被何人所害?”小姐道:“妾身姓名是錢月英,被花文芳所害。”常公爺道:“住口,杭州錢月英已嫁花文芳,是夜將奸人殺死。押赴市曹行刑,是俺劫了法場,已送到金華府去了。你又是個錢月英,咱今實難深信。你可有哥哥?”小姐與落霞聽說翠秀殺了花文芳,暗謝天地,回道:“妾的哥哥名叫錢林,抵嫁者是妾結義姐姐,名叫翠秀。”常公爺聽了,道:“你才真正是我弟婦了。”小姐問:“恩公是誰?”常公爺道:“俺乃是世襲公爺,曾與馮家兄弟結義訂盟,咱住山東省登州府。弟婦放心,你二人可到咱家住着,等咱慢慢訪問馮家兄弟消息,同你夫婦相逢。”二人拜謝。常公爺又叫衆婦女一同收拾下山,各自回家。即時放火燒了山寨,常公爺帶了二人回登州而去,這且不表。

再言花有憐拐了崔氏、小紅,四月二十八日晚上偷走,非止一日,那日來到江南淮安府賃房住下。他就扮做個書生模樣,竟是夫妻做成。人家鄰舍來問他,就假充是當朝花太師的侄子,因此沒有人家欺他。

那日,也是合當有事。花有憐不在家裏,崔氏在家納悶,同了小紅,將大門開了,站在門首觀望。只見一叢人騎着六七匹馬,馬上坐着兩位公子,後邊跟四匹馬,坐着四個家丁,正打花有憐門首經過。兩位公子馬上見崔氏生得百般〔嬌〕媚,萬種風流,令人可愛,魂靈兒早已飛去。又把馬頭勒轉,越看越愛。要知二人姓甚名誰,且聽下回分解。

第四十七回花有憐身入相府沈廷芳花園得意看官,你道那兩位公子是誰?乃是文華殿大學士沈謙之子,大個名廷芳,兄弟名義芳,維揚住家,大不守本分之人,倚仗父勢,無所不爲,強奪人家婦女,硬佔有人家田地,累算利債,刻剝小民。他有四個豪奴,一名沈連,一名沈登,一名沈高,一名沈奎,倚仗主人之威,在外欺人。個個聞名喪膽,人人見影消魂。

弟兄二人今日路見崔氏,即對義芳說:“兄弟,婦人你我見得甚多,從未見過此人。這個婦人生得實在可愛。”義芳答道:“何不着人訪問是誰婦人?”廷芳道:“有理,有理。”遂叫過沈連等四人前去訪問回覆。四人領命去了。

兄弟二人心癢難捱,左思右想,坐臥不安,一心思想那婦人,恨不得一時到手,方遂其心。不一時,見四人走來,回稟道:“二位老爺,此人不是別人,就是花太師侄兒,名喚花有憐,不知怎麼到此處居祝”二位公子道:“你們四人可有什麼主意將他哄進府來?重重有賞。”四人道:“二位少老爺,要那婦人進府有何難哉。”二人道:“你且說來,是何主意。”四人道:“待小人明日拿個名帖,見了本人,只說是我公子訪得花太師的令侄老爺下在此地,本該自己來奉拜,恐少老爺不會,故爾先差小人到寓,問個的確,即日再來奉拜。看他是進京是久住,他若是進京,小人等扮作強盜,尾在後面,到了僻靜之處,將那婦人搶進府來;若是久住在此更妙,二位少老爺明日就去拜他,等小人騙進府來,不怕他飛上天去。”弟兄聽了大喜,道:“事成之後領賞。”

過了一夜,到了次日,四人到了有憐門首扣門。花有憐出來開門,見了四人,問道:“何處來的?”四人道:“小人們是沈府差來的,奉我家二位少老爺之命。昨日聞得相公是花相爺之侄,我家少爺本當親自拜謁,恐傳言不確,今差小人等先送上名帖。小人等特來說聲,將名帖呈上。”花有憐看了名帖,道:“小生與你家二位公子未經會面,怎敢領帖。”四人道:“我家太師爺與花太師爺同殿又同寅,家爺不知便罷,既知相公至此,必須盡情,始無愧地主之誼,那有不拜之理。請問相公有何公幹至此?”花有憐道:“小生帶着房下進京,到相叔府中去,怎奈天時甚暑,暫住在此,延至秋後起身。”四人道:“原來如此,小人們告退。”登時四人去了。

花有憐關上了門,進內。崔氏問道:“何人扣門?”有憐告訴一遍,“明日等他來時,我自有話說,倘有機緣到他府中走動也是好的。”

一宿已過,次日清晨,忽聽有人扣門,外邊叫道:“花相公,花相公,今有沈府二位少老爺來拜。”花有憐聽得明白,即忙開門相見,禮畢,分賓主坐下。獻茶已畢,沈廷芳道:“不知花兄駕臨敝地,小弟等多失進謁,昨日方知,今特拜見。”花有憐答道:“昨蒙尊管賜帖,尚未進謁,今蒙光顧,有失遠迎,望二兄原宥。”沈廷芳道:“花兄今到敝地,不知有何公幹?”有憐道:“弟同房下進京,因無時暑熱,難以行走,所以暫住貴地,到秋涼即赴都中。”沈廷芳道:“這個寓所能有幾間房子,且甚窄小,如何避暑?不若請兄嫂至舍,過了伏再進京,何如?”有憐正在無門可入,一聞此言,心花都開了,答道:“承兄美意,何以克當,萍水相逢,怎好造府打攪?還是在此暫住罷了。”沈廷芳道:“你我雖系初會,實爲通家,何必太謙,只恐供膳不恭,有慢兄嫂,少停着小价打轎來接。”言畢,弟兄二人告辭,花有憐送出大門,一躬而別。

花有憐進內,對崔氏道:“快收拾行李,好進相府。也是我們時運來了,且到沈府過活,並省得杭州事發。”崔氏也覺歡喜,連忙收拾。不一時,見四個管家打了兩乘轎子、一騎馬來接。花有憐早已收拾現成,另外叫了幾個腳伕,挑了行李。自己上馬,崔氏與小紅上轎,直奔沈府而來。正是:滿天撒下鉤和線,從今引出是非來。

轉彎抹角到了相府,花有憐下馬,只見沈廷芳弟兄二人遠遠迎接見禮。花有憐道謝。崔氏轎子抬到廳上,下轎出來。沈氏兄弟二人上前,口稱:“尊嫂,見禮。”崔氏還了一個萬福。請他在東花園居住,當日擺酒款待,如兄似弟。

非止一日。那沈廷芳兄弟二人商議道:“我們費了若干機謀,將他騙進府中。他夫婦終日不離左右,怎得到手?豈不空養了三個閒人?待等今晚將他請來同喫晚飯,明日叫他到典中去管總,他若肯去,不愁婦人不到手。”商議已定,堪堪天晚,着人請花有憐來同喫晚飯並宵儲備。酒至半酣,沈廷芳道:“我典中缺少個管總之人,意欲拜煩花兄前去典中照看幾日,待有人接手,再請回來,不知尊兄肯代弟爲否?”花有憐道:“弟在尊府,多蒙二兄美意,些須小事,無不盡心。”弟兄二人聽了大喜。彼時各散。

次日,沈廷芳叫人請了花有憐來。沈廷芳道:“你把花大爺送至典中。”花有憐與二位沈公子作別去了。沈廷芳暗暗歡喜,道:“小花今日離了眼前,我且瞞着兄弟,先去會會這婦人,看他如何,倘有機緣,也未可知。”想畢,遂悄悄走至園門,只見崔氏一人正在天井中磁墩上坐着乘涼,手拿一柄冰紗扇兒,揹着面,在那裏搖扇,身穿一件銀紅紗小短褂兒,下邊穿一條無色羅裙,內裏露出大紅底衣,頭兒梳得光油油的。沈廷芳不見猶可,見了之時,魂飛魄散,那裏按捺得住心猿意馬,緊走兩三步,遂低低叫道:“尊嫂,拜揖。”崔氏沒有存神,反唬了一跳,回過臉來,見是沈廷芳,遂帶笑道:“原來是大爺。”站起身來,還了個萬福。沈廷芳笑道:“尊嫂貴庚多少?”崔氏答道:“賤妾今年二十一歲了。”沈廷芳驚問道:“請教花兄尊庚二八,爲何尊嫂反長五歲?”崔氏將臉一紅,微微一笑,也不回答。沈廷芳見他不言語,有些蹊蹺,便說道:“我今日請花兄到典中,撇下尊嫂獨自一人,好不冷清。”崔氏將眼一瞅,又笑了一笑。大凡婦人嘲笑,就有幾分邪氣。沈廷芳見他幾次含笑,魂魄早被他攝去,那裏拴得住,走近身邊,叫道:“尊嫂,我今和你如此。”婦人又笑一聲,道:“有人來了。”沈廷芳一把抱祝也不知崔氏肯與不肯,且聽下回分解。

第四十八回沈廷芳獨佔崔氏姚夏封入贅東牀話說沈廷芳一亂了心猿意馬,按捺不住,小紅又不在眼前,走上前來,將崔氏抱住,叫聲:“親親,想殺我也。”那崔氏原是一個水性楊花,正合其意,叫聲:“冤家,有人看見,不好意思。請尊重些。”沈廷芳道:“我家花園,誰敢進來。”一頭說,一頭將崔氏抱住,來到房中,做起勾當來。

事完之後,沈廷芳問道:“你到底爲何長花有憐五歲,難道不是原配?”崔氏道:“說來話長,待我慢慢來告訴你。”沈廷芳道:“何不今日說明。”崔氏被他逼問,只得說道:“他非我真丈夫也,我是魏臨川之妻,被他拐到此處。他那裏是花太師的侄兒,不過是花府中一個書童。”沈廷芳又問道:“你丈夫果系一個什麼人?你爲何被他拐了來?”崔氏道:“我夫妻說也話長,我丈夫乃是花公子一個幫閒蔑客,花文芳受妾姿色,叫他金陵去買緞子,即造做假銀害他,如今監禁在上元縣,不知死生。花有憐懼怕主人奪妾,因此先自拐來,也是妾身桃花犯命,與大爺有緣。”正是:有緣千里能相會,無緣對面不相逢。

沈廷芳聽了婦人這一番言語,道:“我如今也不說破,只叫他在典中,你我二人便宜行事。倘或二爺要來纏你,千萬不要順他。”婦人點頭。沈廷芳將園門鎖了,只叫書童拿東拿西送到門口,着小紅接進。

非止一日,沈義芳見哥哥與婦人好不親熱,自己不能上手。好不氣悶。沈廷芳往往見兄弟無好辭色對他,心內明知爲這婦人,問道:“兄弟因何這般光景?”義芳答道:“那有憐的老婆你爲獨自佔有着受用,門戶關〔鎖〕,是何道理?”廷芳道:“不過一個婦人,也是小事,待愚兄外邊尋一個絕色女子,與賢弟受用何如?”義芳道:“這個不勞,我只把花有憐叫回,你也終日關鎖不着,弄得大家沒有快活。”廷芳道:“你就叫他回來,也不容他進去,他若有什麼言語,我就擺佈於他。賢弟,但請放心。”義芳不服。遂叫沈連即至典中將有憐請來。

不一時,有憐走到書房,看見他兄弟二人一個個氣沖沖的,也不知爲的什麼事情,正是:進門休問榮枯事,觀看容顏便得知。

花有憐只得叫道:“二位兄長,拜揖。”沈廷芳道:“老花,我有一句話告訴你,那魏家婦人是我受用了,少不得我大爺抬舉你,揀好女子娶一個與你。若要多言,我大爺就擺佈你了,少不得問你個拐騙婦人、假充官家子弟之罪。”花有憐聽得此言,猶如半空中打了一個霹靂,呆了半晌,暗道:“罷了,罷了。”罵聲崔氏賤人,“你與沈芳私通,到也罷了,爲何將我根底倒出來,叫我臉面何存?常言女人水性楊花,真乃不錯。”自恨當初失於檢點,連忙轉口向沈廷芳道:“大爺息怒,小人既蒙大爺抬舉,還求大爺遮蓋一二,崔氏但憑大爺罷了。”沈廷芳道:“好。”

沈義芳在旁聽見,不知就裏,見花有憐如此小心,將自己老婆憑人怎樣罷了,便大笑道:“老花,你真真是個明烏龜了。”有憐道:“二爺要用也使得。”沈廷芳道:“老花,你肯,我大爺是不肯哩,只好外邊再尋一個與他。”有憐道:“這容易,包管尋一個比崔氏好些的與二爺受用。”義芳道:“既如此說,你也不必往別處去尋,就在此處與我尋來,限你十日。”花有憐滿口應承。這且不表。

再講馮旭那日蒙季坤放了,又贈了五十兩路費,不敢回杭州。在此維揚,舉目無親,終日思想母親死得好苦,又怕有人知他是個軍犯,改了舅舅家的姓,稱爲林旭。肩不能挑擔,手不能提籃,又不會經營買賣,只得坐喫山空,將五十兩銀子用了,所餘有限,終日無情無緒,暗自悲傷。那日,信步走到西湖嘴上,抬頭見一招牌,上寫“江右姚夏封神相驚人”,林旭想道:“我向日隨舅進京,在揚州教場裏相面的是姚夏封,莫非就是此人?待我問聲。”走到門口,叫道:“姚先生。”只見內有個女子站在房檐下,鶯聲嚦嚦的道:“不在家。”林旭見那女子生得十分齊整,身帶重孝,年紀約有十五、六歲,杏臉桃腮,嬌嫩不過。林旭道:“小生特來請教姚先生,無奈不遇,改日再來罷。”

原來姚先生無子,單生此女,芳名蕙蘭,今年十七歲了,尚未許配人家。同妻子帶了女兒來至淮安,不想其妻到此,不服水土,一病而亡,如今只有父女二人過日子。姚夏封出門,就是女兒在家照應。姚夏封已有贅婿之心,怎奈不得其人。

且言林旭次日又至館門,〔道〕:“姚先生在家麼?”姚夏封連忙走出,問道:“是那位?”抬頭一看,乃是馮旭,便道:“馮相公幾時來此?”林旭搖頭道:“一言難荊”見過禮,坐下。林旭道:“自從正月煩先生觀過小生之相,一一皆應,今已家破人亡,骨肉分離,坐牢受刑,流落在此,回不得家鄉,又恐人知我姓名,如今改了家母舅之姓。”姚夏封道:“原來如此。但令正錢小姐已嫁到花府去了。”林旭聽了大驚,道:“我的妻子已嫁花文芳了,叫我好不恨他。”說畢,就一氣昏迷過去了。姚夏封連忙抱住,叫道:“林相公醒來,我還有話說哩。”林旭慢慢醒來,流淚道:“林相公,小老兒一句話尚未說完,你便動氣。”林旭道:“姚先生,人既過門,還有何說?”姚夏封道:“林相公,你還不知得你令正乃是三貞九烈之人,怎肯真心嫁他。”林旭驚異道:“怎的不是真心?”姚夏封道:“錢小姐心懷大義,代夫報仇,改憂作喜,到了洞房之夕,將花文芳殺死。”林旭大喜,道:“殺死仇人,真乃可敬服。”復又大驚,道:“殺死花文芳,難道不要抵命?”姚先生道:“有何話說,押赴市曹行刑。”林旭又大哭道:“我那有情有義、有貞有烈的賢妻呀,爲我報仇,可憐市曹典刑,叫我林旭聞之,肉落千斤之重。這般大恩大德,叫小生何能補報。”姚夏封道:“莫哭,莫哭,未曾死。”林旭心淚,忙問道:“爲何不死?”姚夏封道:“多虧了你結拜兄弟常公爺獨劫法場,路遇湯彪,帶往金華去了。”林旭道:“這也可喜,難得我兩個好兄弟救了性命。”姚夏封道:“我自江西搬取貨物、家眷至龍潭,遇見常公爺……”從頭至尾,細細說了一遍。

林旭聽了,如夢初醒,叫道:“姚先生,如今小生回不得家鄉,在此又無親人,不知可還有出頭日?”姚夏封道:“待我觀觀你的氣色如何。”相了一會,道:“相公,好了,目下黑暗已退,紅光出現,必有喜星照命;天庭豐滿,必登黃甲,他年封妻廕子,必受朝廷誥贈。”林旭道:“小生這般落魄,那有喜事,衣衿已經革去,黃甲從何而來?”姚夏封道:“小人這雙俊眼,從來事皆不錯,尊相若不應,我姚夏封再不相面了。”

不言二人在此談相,且言姚小姐在房聽得爹爹在外與人相面,道他後來必登黃甲,有就到房門口朝外偷看。原來就是昨日那生,細細偷看一會,越覺可愛,暗道:“世上也有這般俊俏男子。”早動嫦娥愛少年之心,想道:“我姚蕙蘭也生得不村不俗,頗知禮義,不知後來怎樣結局。若能嫁得這般一個人,也不枉爲人在世一常”猛聽得父親說道:“相公,你又無親人在此,又不能回家鄉,我有一言,只是不好啓齒。”林旭道:“多蒙先生指教,有話但說何妨。”不知姚夏封說出什麼話,且聽下回分解。773第四十九回花有憐智誘林旭姚蕙蘭誤入圈套話說姚夏封叫道:“林相公,你又回不得家鄉,此地又無親人看顧,我有一言,不好啓口。”林旭道:“多蒙先生指迷,但說不妨。”姚夏封道:“不瞞相公說,我時運不濟,來到淮安,方住了月餘,不幸內人不服水土,去世幾月,丟下小女沒人照應,就是人家來請我相面,舍下無人,小女在家,放心不下。我意欲招贅相公,相公儘可以讀書以圖上進。我又完了女兒終身大事,相公又有了安身之所,不致東奔西竄,安坐讀書,他年及第,以報前仇,不知尊意若何?”那姚蕙蘭聽見爹爹將終身許配此生,暗暗歡喜,正是天從人願,聽他說些什麼言語。林旭道:“多蒙先生美意,無奈小生已聘糟糠,先生盡知,怎麼又做得此事?恐難從命。”姚小姐聽了,好生不悅。姚夏〔封〕又道:“但人生在世,妻財子祿,俱是前生註定。我在揚州,觀你陰水太多,命中有五、六位夫人之像。我如今見你無有倚靠,被難在此,你執意不行,怎好強求。”

林旭低頭暗想道:“我舉目無親,承他不嫌我落難之人,願將女兒與我,不如將機就機,招在他家,權且過日,又好用心讀書。”主意已定,答道:“只是小生落難在此,沒有聘金,如之奈何?”姚夏封道:“你是客居,我也沒有妝奩陪奉。”林旭道:“如此,岳父請上,待小婿拜揖。”姚小姐聽見他口稱岳父,心中好生歡喜,忙忙走開去了。林旭拜畢,姚先生取過歷日一看,後日乃是玉堂吉期,正宜合巹。林旭別去。

不覺光陰迅速,到了那日,林旭與姚蕙蘭同拜天地,轉身又拜岳父。送入洞房,夫婦和順,如魚似水,百般恩愛。分過三朝,林旭安心讀書,非止一日。

那日,合當有事。花有憐每日替沈義芳尋絕色女子,堪堪走到姚夏封門首,聽得書聲朗朗,心中想道:“這相面先生館中竟有這等用心攻書之人。”把眼向裏一勾,只見一個絕色女子站在房門,露出半截身子,對着那人道:“你喫茶麼?”花有憐想道:“我一向瞎跑,誰知此處竟有此絕色女子。正是‘深山出俊俏,無地不生財。’”轉眼又把那人一看,“哎喲,此人非別,就像是馮旭麼。他問罪桃源縣,我家大爺着季坤殺死他,今又怎生在此處?一定是半路逃脫。我如今回去,對二爺說知,叫他到山陽縣出首,他是個逃軍,將他拿去,送進監牢,那時把他妻子帶進府中,豈不是我的功勞?”正待轉身,又想道:“不好,不好,那時山陽縣問起何人知他是個逃軍,豈不要我去對審?我是花府的書童,知得情由,豈不丟了臉面?我卻認得他,他卻不認得我,我如今只做不認得,說是相面的,與他一談,見機而作。”隨即走到裏邊,叫道:“姚先生請了。”

蕙蘭見有客來,即轉身進內。林旭道:“請坐。”花有憐道:“久慕先生風鑑如神,特來請教。”林旭道:“家嶽不在舍,另日尊駕再來相罷。”有憐道:“姚先生原來是令岳,未請兄長尊姓大名。”林旭道:“小弟姓林名旭。”有憐道:“兄長不像此地口音。”林旭道:“小弟是武林人氏。”遂問道:“兄長上姓大名?”有憐道:“小弟姓花,木處人也。小弟看長兄用功太甚,但令岳處賓客來往,非讀書之所,若有館處,做個西賓也好,一則得了館穀,二則又可以讀書。”林旭道:“目下權且住過今年,來春亦要謀個小館。”花有憐道:“小弟有個臺親,到有幾個學生,一幾要訪個高明先生。臺駕若肯去,每年束脩二百金,待小弟力薦。他是淮安城中第一家鄉宦,這位老爺姓沈,就是當朝宰相。他家中有兩個學生,意人慾訪個高明先生,尊兄若還肯去,本人明日親自來拜請。”林旭答道:“等家嶽回來商議,再爲稟覆。”有憐起身去了,林旭送出店門。

到了晚間,姚夏封回來,林旭將此話對他說了一遍。姚夏封道:“正當如此。”蕙蘭道:“也訪訪可是個良善人家。”林旭道:“他不過是請先生,並不曾與他做兒女親家,訪他怎的?”

且說花有憐回到相府,頂頭撞見沈義芳,道:“我叫你與我尋個美人,至今信也不回我的。”有憐道:“正來與二爺商議,現在有個美人,又不甚遠,就在西湖嘴上,有個相面先生,叫做姚夏封,招了一個女婿,叫做林旭,卻是杭州人氏。他的妻子大約不過十五、六歲,生得天上少有、地上無雙,說不盡他的妙處,比崔氏勝強十倍。”義芳道:“怎麼能夠到我手的?”有憐道:“我如今定下一個計策,他的丈夫卻是個書呆子,假請他做先生。”義芳道:“我又沒個兒子,請他做什麼先生。”有憐道:“不過圖他的老婆,把他哄到府中,將家生子選兩個,只說是公子所生。”義芳道:“他老婆不進府來,奈何?”有憐道:“二爺,大凡想人的老婆,非一朝一夕之〔功〕,故要用盡許多氣力,待他丈夫進來,再想巧計將他老婆騙進府中,聽二爺受用。”這一番話說得義芳好不快活,說道:“你的主意千萬要做得妥當。”有憐道:“二爺明日假意下關書,備下禮物,前去拜請他上館便了。”沈義芳聽了,十分歡喜。

次日,同有憐騙兩匹馬,帶了家丁,往西湖嘴而來。不一時,到了館門口,二人下了馬。有憐看見姚小姐拿道茶杯,正欲進去,花有憐故意咳嗽一聲。沈義芳心中明白,忙把頭一抬,看見小姐,癡在一邊,那點魂靈早已飛在九霄雲外。姚小姐看見人來,忙忙走進裏邊去了。花有憐叫道:“林先生,小弟與令親同來拜府。”林旭聽了,連忙出來迎接,分賓坐下。獻花已畢,義芳道:“一向久慕先生大名,今日特來拜請。”彼時家丁取出名帖、關書、禮單獻上。林旭道:“請教東翁臺甫,幾位令郎?”義芳回道:“兩個小犬,特請先生大駕到合。”當時別去,林旭相送出門。回家,將那帖兒一看,只見上寫着:“年家眷弟沈義芳拜”,又有關書,上寫“每年俸金二百兩,還有靴帽衣服並贄敬禮”,滿心歡喜,對姚小姐道:“娘子,可預先收拾我琴劍書箱,恐他家明日來接。”少時,姚夏封把關書併名帖看了,心中好生歡喜。

一宿已過,次日早間,只見兩個家丁走來,口稱:“相公,我家爺差小人來請相公到館。”奉上名帖。林旭看了,隨即叫一個閒人挑了行李、書箱,辭別岳父、妻子,同着家丁出得門來,上了牲口,竟奔沈府而來。不知姚小姐可能中他之計,且聽下回分解。

第五十回沈義芳貪淫被戮姚蕙蘭斧劈奸徒話說林旭上了馬,家丁跟往相府而來。不一會,到了相府門首,下馬,只見花有憐同沈義芳遠遠迎接。來至大廳,見禮,分賓坐下,獻花已畢,請到花園閒遊。

原來沈義芳與哥哥各分一宅,哥哥那邊亦有花園。義芳卻住西邊,廷芳居東邊。來到園中,見得十分精緻,四面亭臺幽雅,階下花木爭榮。林旭一見,心中暗道:“好座花園。”忙叫把公子請來拜見先生。不一時,二位公子出來,先拜聖人,後拜先生。義芳同有憐陪坐,喫茶已畢,即往前邊去了。林旭上了新書房,上了書。

到晚間,請先生坐了首席,花有憐陪坐,義芳主位相陪。酒至半酣,義芳道:“請教先生臺甫。”林旭和答道:“賤字林旭。”當時談了一會,林旭稱謝。義芳奉送出大門,一拱而別。

林旭回至家中,將今日之事說了一遍,次日早早上館去了。

不覺半月有餘,那日,義芳對有憐道:“依你主見,作何計策?已經過了半月有餘,連他的老婆面也未見。”有憐道:“只今日我便有個計策。”那時走到書房,見林旭在在唸書,有憐走到背後,道:“先生太用功了。”林旭回頭一看,見是有憐,忙站起身來,道:“失照了,請坐。”坐下,有憐道:“先生過幾日回府一次?”林旭道:“逐日返舍。”有憐道:“天晴何妨,陰雨不便。待小弟與舍親說聲,這花園房子甚多,憑先生揀一處好的,把師母請來住,一來免得逐日奔波,二來省得心掛兩頭,不知尊意若何?”林旭道:“好卻好,只是東翁面上不好看,等回去商議便了。”當時花有憐又談了些閒話,到前面去了。

林旭見天色已晚,放學回家,將此事對岳父、小姐說了。小姐道:“我是不去。”姚夏封道:“我兒,你聽我說,古言道‘嫁夫作主’。我這館又窄小,來往許多不便,我又多在外,少在家,你的丈夫又早去晚歸,你一人在家,放心不下。依我說,可同丈夫到那裏去住,省得掛念。”一席話,說得小姐肯去了。

次日,林旭到了館中。花有憐午後走來,到了書房,與林旭二人見禮,坐下,道:“昨晚同舍親言及先生往返之苦,舍親便說房子現空,何不將師母請來,只是供膳不佳,休要見怪。只不知先生昨日回府,可與師母說知否行止,小弟好回稟舍親。”林旭道:“蒙兄美意,已與家嶽、房下說明,擇日以便稱來。”花有憐道:“取歷日來,看幾時是個好日子。”即看,道:“明日是個上好日期。”林旭道:“就是明日罷。”有憐道:“我叫家丁掃抹潔淨房屋。”說畢,起身去了,將此言回覆義芳。

義芳聽了,大喜,隨叫家丁到書房,請問先生道:“相公,打掃那一進?”林旭起身,揀了一進。登時收拾乾淨。不一時,義芳同有憐走來,道:“林先生。”林旭起身迎接,稱謝。義芳道:“有此心久矣,請師母到此,又恐先生多心,昨日舍親談起,正合其意。只是家常供膳不佳,萬望原宥。”林旭道:“豈敢。”義芳道:“叫家人搬取行李、桌椅等物。”談了一會,各自散去。

林旭晚間回去,將此話對姚小姐說了,“今日已經打掃房屋,明日過777去。”一宿晚景不表。次日,姚小姐收拾完備,只見沈府兩個家人走來,口稱:“相公,小的奉太太之命來請師奶奶過去,轎子已現成。”林旭稱謝,忙催上轎。姚小姐拜別爹爹。正是:滿天撒下鉤和線,從今引出是非來。

林旭也就辭別岳父,不一時,來到相府下轎。

早有沈義芳與花有憐在廳上飽看了一會。家人引路,到了花園,不見丈夫到來,勉強坐下。不一時,林旭走來,渾身是汗。沈義芳與花有憐二人走上前來接住,“恭喜,候先生到了,好去見禮。”林旭道:“不敢。”同花有憐三人走進園中。姚小姐見丈夫陪着二人進來,就知是東翁與花先生在此。林〔旭〕道:“快些出來見禮。”義芳、有憐齊聲道:“恭喜師母。”隨作了一揖。小姐站在門首,道聲:“萬福。”義芳與有憐聽見她聲音這般嬌嫩,那義芳的魂靈不知飛到那裏去了,恨不得一手抓過來,道:“不敢,不敢。”當時退出去了。晚間,內外擺下席來,請先生師母。

話休重敘,非止一日,過了月餘,義芳終日思想,無奈林旭不離左右。有憐道:“二爺莫心急,待小的略施小計,包管人就到手。”忙忙走到書房。林旭站起身來,請坐。彼時談了閒話幾句,花有憐道:“弟忘了一件事,昨日打令岳門首經過,只見招牌也沒有掛,店門又關了,小弟大生疑心,只得叩見。令岳帶病出來開門,小弟道:‘因何有恙?’令岳答道:‘小老兒十分病重,小女、小婿都不知道,煩駕傳個口信,叫小婿回來走走。’”林旭聽了此話,大喫一驚,道:“竟有此等異事,我那裏知道。”忙忙走進內室,將此話對小姐說知。這小姐聽見丈夫說他父親病重,不覺就哭將起來,叫道:“快喊轎子來,我回去看看爹爹。”林旭道:“莫慌,等我先去看看何如,你再回去不遲。”小姐道:“快去看來什麼光景。”這林旭一溜煙去了,按下不表。

且說花有憐這個奴才見林旭去了,即將此事告訴沈義芳。沈義芳聽得此言,就去換了一身齊齊整整新衣,搖搖擺擺,奔花園而來。抬頭看見兩個學生在那裏高聲朗誦,他就走進去,吩咐道:“先生不在館中,你等今日散去。”兩個學生聽得二爺吩咐道,即收拾書本一溜煙去了。義芳暗想道:“此時不下手,還等何時。”姚小姐手中拿着一條汗巾,在那裏拭眼淚。沈義芳見了,更覺可愛,隨走到她背後,輕輕抱住,叫道:“我那美人,想殺我也。”正是:舐破紙窗容易補,壞人名節罪非輕。

不知姚小姐可肯依從,且聽下回分解。

第五十一回沈白清濫刑錯斷林子清屈招認罪話說沈義芳輕輕走來,雙手抱住,叫聲:“親親,想殺我了。”姚小姐正在那裏癡癡的想他爹爹因何得病,再不想背後有人走來,將他抱住,唬了一跳,急回頭看時,見是沈義芳,大怒道:“你這廝真乃衣冠中禽獸,還不放手!”義芳道:“我爲你不知費了許多心機,怎肯輕易放手,望美人早赴佳期,了我相思之願。”姚小姐聽了此言,越覺大怒,罵道:“你這沒天理的匹夫,怎敢前來調戲師母,該當何罪!”義芳道:“只此一次,下次不敢了,只求美人方便些。”小姐此時急得滿面通紅,罵道:“你這狗男子、狗強盜,休得胡纏,還不放手,先生來時一刀兩斷。”沈義芳陪笑道:“打我是愛,罵我是疼,我正是打情罵趣,今日比做個染坊,料你也不得清白了。”小姐被他纏了一會,又不見丈夫回來,氣極,連一點氣力全無。終是個軟弱女子,那裏纏得過男人,便高聲叫道:“殺人了!”沈義芳笑道:“美人枉費神思,我府中高堂大屋,你就把喉嚨喊啞了,那有人。縱有家人聽見,也不敢前來捉我二爺的姦情,我勸美人從了罷,若不肯時,叫了家丁前來,將你捆住,任我二爺取樂莫怪。”

姚小姐心中想道:“這個奸徒料然不肯放手。”陡生一計,假作歡顏,道:“此事乃兩廂情願,那有這等舉動,你且放手,我自隨你。”義芳道:“我就放手也不怕你飛上天去。”隨將手放了。姚小姐見他放了手,轉身向外就跑。義芳道:“看你跑往那裏去。”隨趕來。

姚小姐口中喊道:“救命!”那管腳下高低,只管朝外亂跑。不料,天舛中有一把劈柴斧頭,將金蓮一絆,跌倒在地下。義芳見她跌倒,乘勢將身向上一伏。姚小姐跌了一個面磕地下,見他伏在身上,一個鷂子翻身,將義芳跌下。剛剛湊巧,一把斧子在身旁,蕙蘭伸手拿起,銀牙一挫,恨了一聲,朝天庭蓋上“喀喳”一聲,砍將下去。正是:寧在花前死,做鬼也風流。

沈義芳被姚小姐一斧砍死,腦漿迸出,死於非命。姚脅姐〕全無半點氣力了,坐在地下哭泣,權且放下不表。

再講林旭急忙忙走到館中,見姚夏封在館幫人相面。等他相完了,那人已去,林旭方纔問道:“岳父爲何欠安?”姚夏封道:“我平素全無什麼病,此話從何而來?”林旭將花有憐之言述了一遍。姚夏封道:“那奴才說我,何嘗看見他來?你今日問他,因何咒我?”

林旭別過岳父,慌慌張張走回相府,直奔書房,剛剛走到天井,見妻子坐在地下,不像模樣,旁邊一個人,花紅腦漿,流得滿地。林旭唬得啞口無言,半晌方纔問道:“爲何將他殺死?”姚小姐睜眼望着丈夫,哭道:“我原說不來,你偏要人來,今日險些中了奸人之計,情願抵償,有何話說。”林旭心中明白:“必是沈義芳見我不在,進來強逼和妻子,妻子不從,因此殺死。”

不表夫妻面面相覷,毫無主意,再言花有憐定計將林旭哄去,二爺進內,他就遠遠打聽,見林旭回來,以爲中好不着急,二爺許久不出,走到書房,探頭探腦張望,不見動靜,只得走進。到了天井,只見二爺直挺挺仰在地下,滿地花紅腦漿,唬得魂不附體,便高叫道:“你們好大膽,因何將二爺殺死?”

不一時,府中男女也不知來了多少,急報與老太太與大爺知道。老太太聞聽此言,放聲大哭,走來抱住屍首哭個不了。沈廷芳吩咐家丁先將林旭痛打一頓。可憐瘦怯怯的書生,那裏捱得這班惡奴如狼似虎,打得渾身是傷。正是:渾身有口難分辨,遍體排牙說不清。

沈廷芳又吩咐僕婦、丫頭〔將〕姚〔小姐〕打一番,便將二人鎖了,寫了報呈,即刻到山陽縣去報。

說起這個知縣,本是浙紹人,在部中做過書辦,賺了幾兩銀子,捐了一個縣丞,後又謀幹才,放了這山陽。此人姓沈名明,〔字〕白清,爲人最愛賄賂,有人告到他手中,不論青紅皁白,得了賄賂,沒理也就斷他有理,一味貪婪,逢迎上司,結交鄉宦。淮安府百姓將他的名改了一字,叫做沈不清,又有一個號,叫做卷地皮。這日,正要升堂理事,忽見沈府報呈送上,從頭至尾看了一遍,大驚道:“怎麼?林旭夫妻因甚事殺死沈府公子?我聞沈太師最愛的是二公子,此乃我身上之事,須要上緊趕辦。”即刻傳出話來,着三班書役伺候,相府看驗。

不一時,打道開鑼,直至相府下轎。早有沈廷芳迎接。見禮,分賓坐下。獻茶已畢,沈白清問道:“因何遭此大變?”沈廷芳道:“林旭夫妻夫故將舍弟殺死,只求父母做主,代治生舍弟伸冤。少不得差人進京,報與家君知道。”沈白清道:“自古殺人償命,何必多囑,待本縣驗過二公子,收屍再審兇手便了。”隨將身走到屍場,公案現成。知縣坐下,仵作將公子翻看一會,走來報道:“腦門斧傷致命,寬二寸九分,深二寸二分,周身無傷。”沈白清出位,自己又細看一分,吩咐仵作道:“不可亂,好好收殮。”又坐下標了封皮,吩咐帶凶手上來。

衆役將姚小姐帶上,跪下。點過名,叫快頭押下,回衙聽審。知縣起身,廷芳相送,道:“都是林旭同謀,務要抵償。”沈白清道:“公子何須吩咐。”

知縣回衙,坐了內堂,吩咐將犯人帶進聽審。正〔是〕:青龍與白虎同行,吉凶事全然未曉。

要知沈白清怎樣斷法,且聽下回分解。

第五十二回沈白清出詳各憲姚夏封得信探監話說沈白清坐了內堂,吩咐將相府殺人兇手帶上來。原差答應,將林旭、姚蕙蘭還到內堂跪下。知縣提起筆來,門子叫道:“林旭。”林旭答應:“有。”又叫:“林姚氏。”蕙蘭答應:“有。”點名已過,沈白清問道:“你夫妻二人因何將斧劈死沈府公子?從直招來,你知道本縣刑法利害。”姚小姐扒上一步,叫道:“青天老爺,斧劈奸徒是犯婦劈的,丈夫並不知情,只求青天老爺將犯婦的丈夫釋放,與他無干。犯婦情願抵償。”沈白清道:“你丈夫與沈公子是個賓主,你也不該下這等毒手。”蕙蘭道:“今日丈夫去看犯婦的父親,這奸徒走來,抱住犯婦,勒遍強姦,犯婦寧死不從,一時性起,斧劈奸徒是實,並無半字虛言,望青天爺爺詳察。”沈白清道:“胡說,那公子怕沒有三妻四妾,你將姦情賴他,希圖出罪。必是你夫妻見公子富貴,因此商議害了公子的性命,要想謀佔有他的家產。今日天網恢恢,事敗,犯在本縣手裏。你可知罪?還不招來!”

林旭道:“老爺,容小人上稟,小人正在書房,有個花有憐走來,向小人說道嶽文得病,急忙忙走回看視,看了丈人並未得玻那知是兩個奸徒用的計,要強逼小人的妻子。只求老爺把花有憐拘來,一問便知端的。”沈白清將驚堂一拍,兩邊一聲吆喝。知縣道:“你這奴才一派胡言,自已砍死人,爲何攀別人?你這個狗頭不夾打,再不肯招認。”吩咐把這奴才夾起來,衙役一聲答應,取過夾棍,“噹啷”一聲,朝下一摜,稟道:“大刑到。”只聽得兩邊吆喝一聲。林旭見夾棍,唬得魂不附體,連連稟道:“實是冤枉,小的不知。”沈白清大怒,道:“快把這個奴才夾起來。”衆役一聲答應,將林旭扯下丹墀,不由分說,扯去襪子,往下一踹。林旭大叫一聲,登時昏死過去。

看官,你道這林旭前在杭州,被東方白夾過,至今尚未全好,每逢天陰,還要作痛,今又被這沈白清一夾,登時死去。沈白清吩咐取涼水噴面。不一時醒來,哼聲不止。沈白清問道:“你這個奴才,可是同謀,要想謀佔有他的家產,將公子砍死,可是真情?”林旭稟道:“小人乃是讀書之人,豈不知禮法,並無此事。”沈白清聽了,喝叫:“收!”衆役一聲答應,一繩收足。林旭復又死去,不一時醒來,口中連稱:“老爺,小人受刑不起,情願招了。”

姚蕙蘭見丈夫要招,連忙扒上幾步,叫聲:“官人,你不知情,招甚麼來!”沈白清吆喝下去,衆役將姚蕙蘭扯下去。知縣道:“快快招來,怎樣同謀殺死沈府公子?”林旭道:“小人一時同妻商議,指望謀佔有他的家產,急求富貴,不料被他人識破,犯在老爺臺下,情願抵罪。”

沈白清道:“不怕你這奴才不招。”吩咐畫供,鬆了刑具,帶過一邊,把姚氏帶上來。問道:“你的丈夫招了同謀謀佔有沈府家產、殺死公子,你有何辯賴?”姚蕙蘭道:“奸徒實系犯婦砍死,丈夫並不知情。”沈白清大怒,道:“看你小小年紀,這般利嘴,你丈夫到招了,你還不招。”叫左右:“與我拶起來!”衆役答應一聲,如狼似虎,登時抄起。問道:“招也不招?”可憐那姚蕙蘭嬌皮嫩肉,何曾受過這般刑法,咬着牙關說道:“丈夫實實不知情,由你就拶死了,小婦人也沒有什麼說法,奸徒實是小婦人劈死,情願抵償,與丈夫無干!”沈白清大怒,道:“好個熬刑的婦人。”吩咐左右加攛,兩邊一聲答應,加上三十攛。姚蕙蘭打得十指連心,萬分疼痛,只是不招,口中喊道:“奸徒,實是犯婦砍死,不關丈夫閒事,犯婦情願抵罪!”沈白清大怒,吩咐衙役再加攛。衆役答應,又是三十攛。姚蕙蘭登時昏死過去,半晌醒來,口中嘆了一口,道:“老爺把犯婦就拶死在法堂之上,也沒有丈夫的罪。”

林旭在下邊看見妻子一拶子又加了五、六十攛,心中好生難過,叫道“娘子,我到招了,你何苦受這般刑法,不如權且招了下來,也是一死。”姚蕙蘭聽了,恨一聲,道:“這也是我前世裏的冤仇,只得招了,同丈夫謀害沈公子,指望圖佔有他的家產是實。”沈白清見他們招認,吩咐鬆了刑具,叫他畫供,帶去收監,做下詳文,通詳備憲。正是:人心似鐵非爲鐵,官法非爐卻似爐。

沈白清將林旭夫妻問成死罪收監,這滿城百姓那個不知沈府作惡,強佔有人家妻子,霸佔有人家田地,萬方作惡,被這女子砍死,也是上天報應。沈白清這個狗官今日這般用刑,無故招了,將他送下監中,問成死罪。自古一人殺人,一人抵償,爲何要他二人抵償?人人談講,個個不服。正是:大風吹倒梧桐樹,自有旁人說短長。

且說姚夏封聽得此言,唬了一跳,忙走到縣前,打聽實信,急急回來收拾酒飯,下監。走到監門口,用了些使費,進得監來,看見女兒、女婿,好不傷心,抱頭痛哭。林旭雙淚道:“岳父少要悲傷,這乃是小婿命該如此,死而無怨。”蕙蘭道:“爹爹呀,養兒一場,不能養老送終,空費了一番劬勞、但沈義芳這個奸徒實是女兒劈死,理該抵償,只是連累丈夫白白送命。”翁婿父女哭得天昏地暗,日月無光。姚夏封道:“你二人放心坐在監中,待我趕上南京上司各處告狀,放你二人出獄。”商量已定,姚夏封辭了女兒、女婿,出了監中,要赴南京告狀,也不知可能救得女婿與女兒的性命,且聽下回分解。

第五十三迴護國寺奸僧造孽馬文山誤陷土牢如今按下姚夏封告狀話暫不表,且言錢林自從慌慌張張唬走,一路思想到何處去好,想道:“如今妹妹投舅舅那裏去了,不如我也到山東去罷。”又恐人知他姓名,只得改他舅舅之姓,叫做馬林。一路上,飢餐渴飲,直奔山東,思想家中之事不知怎樣,又想母親不知好歹。

那日,到了淮安府管轄地,名海州。聽得街坊上傳說此處有個護國寺,來了一個大和尚,是當今皇上替身,名喚水月和尚,奉旨住持護國寺,御賜許多東西。這海州知州時常同他來往。水月和尚能知過去未來之事,因此鬨動海州地方,道他是個聖僧活佛臨凡。這些百姓們求財得財,求子得子,無有不應。但凡人家沒有子息,婦人齋戒,來往寺中禮拜。問水月和尚可有子息,他道:“你來求子,須要在寺祈夢,有無自有靈應。”他親自送到一個淨室,封鎖,祈禱。到了夜間,水月和尚從地害中走來,裝做神聖,特來送子與他。淫慾已畢,天明,依然往地窨子下去。邀他丈夫,只得說了有夢。那等貪淫婦人嘗着滋味,不肯回家,因說道:“神聖吩咐過的,必須多日方能有驗。”那個禿驢也不知壞了人家許多婦人。

馬林聽說有這般聖僧下凡,前去問問吉凶如何。一路來到了護國寺,見那個大寺院一個人也沒有,一直朝裏走來。來到方丈,並無僧人,信步到了一個內室,其實收拾得十分精緻,四壁俱有名人詩畫帖滿。馬林見無人在此,只管細細觀看,兼之坐下相候。坐了一會,不見人來,立起身來,往外就走,見上面香几上擺着一個銅磬,磬槌現在。馬林看見,拿起磬槌朝上“噹啷”打了一下。那曉得“豁拉”一聲,忽然開了兩扇門,走出七、八個婦人來,俱是濃妝豔服,打扮得嬌嬌滴滴的婦人,抬頭一看,見不是的,就說道:“你來,不是當耍的。你是何人?還不快走,遲些性命難保。”說畢進去,依然將門關上。

看官,你道這些婦人從而來?卻是水月和尚看見人家婦女生得標緻,至夜間帶領徒弟打劫到此,任意淫慾。外邊這個銅磬是他的暗號,他要進來,將這磬敲上一下,內裏這些婦人聽見磬響,開門迎接。

且言這馬林聽見這些婦人之言,只唬得魂不附體,急急往外就走,不想奸僧回來一撞,撞個滿懷。馬林看見,也不言語,只往外跑。奸僧走進,先看磬槌,不在原外,不覺怒從心上起,惡向膽邊生。他就緊三步趕出山門來,一聲大喝,罵道:“你這狗頭,跑到那裏去?”馬林見他來得兇惡,料然跑不掉了,立住腳,叫道:“師父,並未得罪。”水月和尚那裏容他說,走來,不由分說,一把抓住他,提起來,猶如小洋雞子一般,輕輕提回到了淨室,往地下一丟。走到廊下,拿起三枝槌子,在那雲板上打了三下。不一時,走出十個徒弟,問道:“師父喚弟子們那邊使用?”水月和尚道:“有個狗頭擅入淨室,看破行藏,是我拿回,現在淨室。將他綁了,快取刀來,將這狗頭殺了。”衆徒弟一聲答應,登時將馬林綁了,跪在地下。水月和尚手執明晃晃的鋼刀走來,罵道:“你這狗頭,非是俺來尋你,是你自來送死。”馬林告道:“小人無知,冒犯大師,恕小人不知之罪,求大師開一線這恩,放條生路,小人感恩不淺矣。”水月和尚喝道:“休得胡說,俺如今了放你不打緊,你這個狗頭在外倡揚,豈不壞我的聲名。”說畢,將戒刀就要殺他。馬林告道:“既然大師不肯饒小人之命,只求大師留個全屍罷。”說畢,淚如雨下。

衆徒弟們道:“既然這個狗頭願死,師父何必破了殺戒,不如送到土牢,結果他的性命便了。”水月和尚點頭依允。衆徒弟將馬林推到土牢門口,將門開了,放了綁。衆徒弟將他往裏一推。那知這個土牢的有名鍋底牢,一直滾到底,要想上來,萬不得能夠。衆徒弟將他推下,依然關鎖牢門去了。要想得活,除非轉世爲人。

馬林滾在底下,睜眼一看,俱是黑洞洞的,並無半點亮光。伸手一摸,摸起許多骨頭,他也不知什麼東西,原來都是劫來的烈性女子不從,他就推入這個土牢,過不上數日,活活餓死,這些人骨頭聚積在底下。可憐馬林在底下放聲大哭,“早知今日,悔不當初在家,縱有官府拿我審問,不至於死。”又想老母病體如何,叫聲:“娘,你那知道孩兒今日死在此處。”越想越哭,哭個不止,不分日夜,好不悽慘。不覺肚中餓了,如何是好?復想:“我身邊現有幾兩人蔘,還是待親煎喫的,幸喜帶在身邊,不如權且度命。”正是:命是五更寒山月,身如三鼓油盡燈。

也不知馬林在土牢之內性命若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五十四回武宗爺私遊玩月林正國幸遇明君按下馬林在土牢之內有人蔘度日不表,且說當今武宗爺時逢中秋佳節,在宮中飲宴,至更深時候,見月如同白晝,萬里無雲,〔道〕:“好月色也,寡人不免改換衣妝,向街坊玩月一回,莫負秋光月夜。”武宗皇爺原是一條游龍,自己換了衣妝,也不帶內侍,悄悄出去了後宰門,到得街坊,信步玩月。只見許多婦女嬉笑之聲,步月而來。武宗爺站在一邊,讓這班婦女過去。又往前走,抬頭一看,見座高大府門,掛着一副對聯在兩邊,寫的是:門迎朱履三千客,戶納貔貅百萬兵。

武宗皇爺看見原來是徐弘基的府第,“待寡人進去觀望觀望,好回宮去。”皇爺移步就往裏走。門官不在,都去喫酒賞月去了。皇爺也不呼喚,竟自進了府門。步至東書房,聽得書聲朗朗,皇爺想道:“如此皓月佳節,不去步月賞玩,卻是何人在此,這等用功苦讀?朕且慢慢進去,聽他一會。”書已讀完,又聽得他吟詩一首:皓月當空照綺樓,秋光皎清靜中收。

樗材愧我窺全豹,月斧輸他占上頭。

壯志空懷情脈脈,掄才終挾思悠悠。

篝燈坐誦將勤補,羨盼乘槎得自由。

皇爺聽他吟詩已畢,心中想道:“詩句清秀,真乃奇才,朕且看來,卻是何人。”移步叫道:“弘基!”看官,你道吟詩的卻是何人?原來就是林璋。自從被花榮玉黑墨塗臉,摧出貢院門首,因此一氣投水。遇了定國公救了。次日,徐弘基上朝參見,皇上道他文武不和。徐千歲留他做了西賓,教訓兒子。

林璋在內聽見叫道:“弘基”,心中想道:“必是千歲長親。”連忙走出迎接,口稱:“老先生請了。”皇爺龍目一看,見是個儒生,頭戴方巾,身穿無色直襬,生得五短身材,年紀約來五十以外。皇爺進了書房。林璋施禮,皇爺略略將腰彎一彎。林璋好生不悅,人將禮樂爲先,樹將花果爲園,怎麼這個人生得這般蠢材,同他見禮,這般大模大樣?耐着性子,道:“先生請坐。”皇帝也不謙遜,公然坐在上面。林璋暗想道:“此人必是千歲爺的舅舅,他也不同我謙遜,怎麼就坐下來了?”皇爺向林璋問道:“足下是徐弘基家何人?”林璋見問,想道:“我看此人品貌不俗,怎麼吐出言語這麼的蠢?”只得答道:“徐千歲世子是我教訓的。”皇爺道:“原來是位先生,你是何出身?姓甚名誰?”林璋答道:“姓林名璋,字正國,金華人氏,舉子出身。”皇爺道:“我方纔窗外聽你吟詩,詩句清秀,必是高才,爲何去歲春間不去會試,出力皇家?在此做個西賓,何也?”林璋道:“去歲原進春闈會試,奈權臣當道,不許進場,只得權且居在徐府一載,待待下科。”

正說之間,耳聽窗外一陣金風,風過之後,又聽得微微細雨灑在芭蕉葉上。皇爺道:“我才聽你讀書之聲,此刻又聽見風雨之聲,我有一對在此,足下可能對來?”隨道:“風聲雨聲讀書聲聲聲入耳。”林璋不用思想,隨口對道:“家事國事天下事事事關心。”皇爺聽了,連聲讚道:“真乃奇才。”忙將手中一柄畫扇遞過,道:“此柄粗扇相送足下。”林璋伸手去接,誰知沒有拿得牢,失後掉落於地,將根邊骨跌斷。這柄扇子乃是碧玉做成的邊股,扇面畫的是長江萬里圖。皇爺看見跌斷邊股,好生不悅。林璋知道,隨口說道:“邊斷乾坤在。”皇爺道:“好個‘邊斷乾坤在’。”即起身向外走去,也不作辭。林璋隨後相送。皇爺走至書房門口,將一足放在外,一足放在內,回頭向林璋笑道:“你知我出門是進門?”林璋想道:“說他出門,他就進門,說他進門,他公然出門。”林璋亦笑應道:“你知我送你是不送?”皇爺讚道:“好捷才。”大悅而去,竟自出了徐府,悄悄回宮。

次日五鼓,百官朝賀已畢,皇爺即傳一道旨意:“速赴定國公府內,宣召金華舉子林璋見駕。”

內使捧了旨意,飛馬來至徐府,道:“皇上有旨,宣召金華舉子林璋朝見。”林璋不知頭緒,不肯進朝,道:“欠差大人召錯了。”內使道:“皇爺御口傳旨,豈有差錯,快快應召。”林璋只得隨了內使入朝。

到了金階,內使奏道:“奉旨召到金華舉子林璋朝見。”林璋朝拜已畢,俯伏金階。皇爺道:“你抬起頭來,可認得寡人麼?”林璋領旨,抬頭一看,只唬得魂不附體,原來昨晚就是皇爺!奏道:“臣該萬死。”皇爺道:“卿有何罪,朕面試其才,知卿堪爲國家樑棟。聽朕封職:賜爲御進士、翰林院侍讀兼左都御史,加禮部尚書,代朕巡狩七省經略,敕賜上方寶劍一口,先斬後奏,欽賜七斬之權,一斬皇親國戚,二斬駙馬儀賓,三斬朝官宰相,四斬六部公卿,五斬貪官污吏,六斬舉監生員,七斬土豪光棍。”看官,你道何爲七省經略?乃是山東、江南、江西、湖廣、福建、廣東、廣西這七剩〔皇爺〕道:“朕昨日所賜之扇,卿家所到之處,如遇拿不得的犯人,卿可裁一頁子貼與本章之上,隨到隨奏,朕好批發。”原來此時天下官員、各省督撫上本,俱有一道幫本到內閣裏。如今林璋但有本章,貼上一頁扇面,就不用幫本,到皇爺面前。

林璋受封之後,叩謝皇恩,登時平地登仙。迎接官帶,重又謝了皇恩。皇爺又道:“愛卿須要一心報國。毋負朕意。卿乃文員,須得一位武職伴卿前去巡狩七省,朕乃放心。”話言未了,只見黃門官駕前奏道:“今有江南總制操江湯英,奉旨朝見,在午門候旨。”皇爺傳旨召來。

黃門官領旨,將湯英召至金階。朝賀已畢,皇爺道:“朕久知你爲官清正,召卿朝見,升爲工部侍郎之職。”湯英謝恩。皇爺問道:“卿有几子?官居何職?”湯英道:“臣只有一子,名彪,一向隨臣任所,並未報效皇家。”皇爺道:“卿子既未受職,召來朝見寡人。”湯英領旨。

不知湯彪召來見駕,封爲何職,且聽下回分解。787第五十五回奉聖旨謁相辭閣察民情理屈伸冤且說湯英領了聖旨,帶了湯彪,來至金階朝主見駕,已畢,皇上道:“你抬起頭來。”湯彪領旨,將頭抬起。皇上龍目觀看,見他虎背熊腰,像貌魁偉,皇上大悅,道:“真乃將士也,朕賜你七省大廳之職,保護林璋,功畢回朝,論功封賞。”湯彪謝恩。天子望着林璋道:“朕着湯彪保卿巡視,卿可拜文華殿大學士沈謙爲師。”林璋謝恩。天子袍袖一展,回宮。百官朝散。

林璋與湯公父子相見,各道其喜。林璋向湯彪問道:“不知舍甥馮旭可曾娶過甥婦否?”湯彪見問,回道:“老伯若問馮旭賢弟娶親之事,說也話長。”就將始末根由從頭至尾說了一遍。林璋大驚,道:“別後半載,就有如此大變,難得舍甥婦賢名可表,馮旭卻在桃源懸我。”且不表。

話分兩頭,且言沈義芳被姚蕙蘭劈死,面囑山陽縣沈白清將馮旭苦打成招,問成夫妻二人的死罪,詳與上司。廷芳就修了家報,打發沈連去報父親知道。沈連怎敢怠慢,不辭辛苦,連夜趕到京中,見了太師爺,叩頭,呈上家報。沈謙折開家報,從頭看畢,大怒道:“將姚氏、林旭速斬,以代公子報仇。”堂後官領下鈞旨。

只見門官手拿手本稟道:“今有七省經略奉旨來謁相爺,現在府門伺候。”沈謙即看手本上寫着的是“御賜門生林璋。”沈謙想道:“欲要會他,怎奈老夫心事不佳,欲要不會,他又是皇上御賜的門生,不得不會。”只得吩咐有請。

不一時,林璋進了偏廳。沈千歲出廳相見,林璋道:“太師請坐,待門生拜見。”沈千歲笑道:“賢契與衆不同,乃天子愛才,御筆親點之臣,只行常禮。”兩下謙遜一會,行了兩禮,站立一旁。沈謙道:“賢契乃貴客運來,那有不坐禮。”林璋道:“太師鈞旨,門生告坐。”隨打一躬,坐下。堂官獻花已畢,沈謙道:“賢契,幾時榮行?”林璋打一躬,道:“門生只在三兩日內就要起身,故此今日來拜辭,老太師恕門生不恭之罪。”沈謙道:“此係欽命,正該如此。賢契若到敝地,老夫舍下有一命案,恐有兇手有人喊賢契的狀子,不要準他的。但部文一到,將兇犯斬首,代吾子報仇。”林璋打一躬,道:“門生領命。”林璋又行了一禮,起身。沈謙送至儀門,道:“恕不遠送了。”林璋忙打一躬,道:“老太師留步,請回。”登時出了相府,又往別衙門拜客。

到了花榮玉的府門,只投了個“年家弟”名帖進去。且說花榮玉只因花文芳被錢月英殺死,終日思想,憂成一病,告假養玻見門官手拿名帖進來,稟道:“今有七省經略拜見太師爺。”花太師接過各帖,一看林璋名字,又想道:“老夫抱病數日,未曾上朝,這個畜生怎麼就放了經略?且自由他,等老夫病痊,自然擺佈他。”這且不言。

次日,林璋辭王別駕。皇上着文武百官在十里長亭送別,林璋謝恩。來到十里長亭,衆官把盞,林璋辭別衆官,下船,三咚大炮,吹打開船。正是:一朝權在手,言出鬼神驚。

爲何林璋不辭定國公,是何也?原來徐千歲卻不在朝,卻朝五臺山去了。

林璋坐在中艙,與湯彪相談別後之話,所過州縣自有迎接,不必細說。那日,到了山東地界。林璋想道:“蒙天了洪恩,寄封疆重任,上答國恩,下察民情,豈可高坐舟中?我想到處俱有貪官污吏、惡棍土豪,不免改換衣妝,私行察訪。”一面吩咐傳中軍。中軍進艙,叩見大人。林公問道:“前面是地方?”中軍稟道:“前面是兗州府管轄濟寧州了。”林公吩咐道:“本院先自坐一小船前去私訪民,爾等照常辦事,不可泄漏,將艙門封鎖。如有地方官迎接,一概不許通報。如若賣法,本院決不輕貸。”那中軍又叩了一個頭,答應,退出艙來,挽過一隻小船,請大老爺過船。

林璋同湯彪更換服色,二人過船去了。坐船在後,慢慢而行。林璋與湯彪在小船之上,一路談些家常。不覺林璋在船中要解手,吩咐跟隨左右叫船家住船。船家將船住了,林璋登岸,湯彪跟隨左右。

林璋見一派俱是空地,蹲下解手。湯彪遠遠站立相等。林璋蹲下,只見數十個屎頭蒼蠅飛來飛去,不一時,齊歇在林璋面前。林璋見這般多蒼蠅,心中暗想:“必有原故。”解畢手起身,那些蒼蠅越飛越多,不一時,將地下齊齊歇滿。林璋看見湯彪,用手一招。湯彪走到面前,叫道:“老伯喚小侄有何吩咐?”林公道:“方纔解手,見許多蒼蠅歇在此地,我想必有原故。你可將腰刀就在此地掘他幾刀,看是何物?”湯彪暗道:“皇上差他管七省經略,他連蒼蠅也要管管。”沒奈何,只得將腰刀出了鞘,就在那塊掘了幾刀。那知地土空虛,不一時,掘了一個大塘,看見底下有一物,湯彪大驚道:“有一個大包袱,不知裏面什麼東西。”林璋一見,大笑道:“我說必有原故,快些取上來,看是什麼東西。”湯彪此時才服林璋,連忙將那包袱取上。要知是何物件,且聽下回分解。

第五十六回姚夏封赴水投狀林經略行牌準提再講湯彪將那件東西取來,林璋見是個長包袱,叫湯彪打開。湯彪將繩挑斷,見是一條單被包裹着,內裏卻是綢緞包緊,一層一層剝去,內裏卻是一個死屍。林璋細想:“見其屍壞動腦門,卻是斧傷,那些花紅腦子滿面俱有。”林璋向湯彪道:“此人必是圖謀害命的,但此事是無頭之事,怎生拘問?無又屍主,又不知他的名姓。”想了一會,吩咐湯彪將那些綢緞五匹一匹拿起細看,只見機頭上有六個字,織着“金陵王在科造”。林璋道:“有了這六個字,就有處拿人。”仍吩咐湯彪將屍首裹好,放下土去,將土蓋好。

回船,又往前行,堪堪到了濟寧州城池,林璋又與湯彪私行吩咐船家將船放到濟寧州碼頭伺候,船家答應。

林璋一路走,來到了一個鎮市,地名叫閘口,離城四五里之遠,只見人煙湊集。來到閘口,十分熱鬧。林璋抬頭一看,見錢店鋪面前掛着兩個錢幌子,櫃內坐着一個人,生得奇形古怪。林璋暗想:“此人必是個光棍。”只見一人,挑了一擔高糧草,挑了來賣。那人叫道:“賣草的,你這擔草要賣多少錢?”那人歇下擔子,道:“要賣一百文銅錢。”錢店那人道:“就要許多,與你肆拾文。”那人道:“少哩。”挑起就走。錢店那人道:“你不賣與我,下次不許走我家門口。”那人道:“官街官地,偏要走,看你把我怎麼。”店內人便從店中跳出,罵道:“你這狗孃養的,敢回我的嘴!”趕上前打了他兩個嘴巳子。那個賣草的被打不過,只得挑了擔子去了。

林璋看見他,也不與他講話,走進他店來,拿了一錠銀子,與他換錢。那人入櫃,將銀子稱了一稱,就拿了六百個錢往櫃上一摜,一屁股坐下去了。林璋道:“我白銀子是一兩二錢。”那人道:“只得八錢銀子,與你六百二十文,扣二十文底子,把六百個足錢與你。”林璋道:“我的銀子明明是一兩二錢,你不信,拿來重稱。”那人圓睜怪眼,道:“我這裏換錢,沒有多話說,要錢就拿了去,如若饒舌,將錢放下,任你要做甚麼,武藝我是不怕你。”林璋道:“目下經略大老爺快到了,我勸你放小心些好,不可十分兇勇。”開錢店的那人聞聽此言大怒,將六百個錢一手抓住,往櫃裏一摜,罵道:“你這該死的囚囊養的,我要你喊了經略狀子,我再把錢與你。”林璋道:“你且莫慌。”說着說着,走出店門去了。湯彪看見,跟在後面。

走了一箭之地,又見一個錢鋪了,林璋走進,將手一拱,道:“借問一聲。”那店主人立起身來,道:“客官請坐,問什麼?”林璋道:“那個閘口開錢店鋪的姓甚名誰?爲人何如?”那人道:“客官,你難道喫了他的苦了麼?”林璋道:“我看他不像個開店的模樣。”店主人道:“話長,等我說與你聽,他就在此,最喜的私和人命,包管詞訟,行強賭博。這個地方,人人懼怕與他。他開個錢店爲名,那等不知道的走進他的店內,與他換錢,拿銀子與他,聽他把多少錢,不說什麼的還是他的造化,如若與他講究多少,輕者將銀拿去,重者還要打上幾個嘴巴子。也不知白白折拿人多少銀子用了。”林璋道:“難道你們這裏地方官不能治他?”店主人道:“那些被害之人氣他不過,走到州里去告他,猶如擊水拍水一般。州中三班六房都與他交好,看見他的狀子,登時拿過一邊,那裏得到官府面前去。”林璋點頭道:“此人叫什麼名字?”店主人道:“他姓王,名字叫做王義。旁人見他兇惡,起他一個綽號,叫他做黑老虎。”林璋又問道:“你們這濟寧州老爺爲官可好麼?”店主人道:“客官問我們這裏州官太爺?爲官清正,不愛錢財,斷事如神,人人稱他爲青天,說起這位老爺,君子孫名文進,原做過杭州錢塘縣,後升濟寧州正堂。前任那馮旭之事,虧他活命的哩。”

林璋正與店主人說話之間,聽得喝道,合城文武官員帶領乒盯衙役人等如飛而去。林璋問道:“這些官員有何事情這等樣忙?”店主人道:“聽見說新經略大老爺快到了,想必這些大老爺出城迎接去了。”

林璋聽說,將手一拱,別了店主人。湯彪依然隨在後面,直往東門而來。但見河中客商船隻並民間的船都被將爺趕開去了。湯彪將手一抬,小船到岸。林璋下船,問道:“是什麼人趕船?”船家回道:“小人是大人吩咐過的,放在東門伺候,不想地方官帶領衙役亂趕民船,清理河道,迎接791大老爺。小人們也不好回他,只得被他趕到此處,幸遇見大老爺。”林璋吩咐迎上去,船家答應。不一時,見岸上文武百官紛紛不絕,那些兵丁俱是明盔亮甲,在岸上奔馳。湯彪吩咐快些趕奔上去。船家怎敢怠慢,不一時,迎着坐船。船伕搭扶手,大人過船。

那濟寧州帶領文武百官直奔船邊,手拿兩個手本跪在船頭,喊道:“濟寧州知州帶領屬下等官跪接二位大老爺。”又見武職:遊擊、守備、管衛、千百、把總跪在船頭,喊道:“濟寧遊擊帶領中軍、千百、把總跪接二位大老爺。”看官,你道他們爲何稱跪接二位大老爺,是何也,原來湯彪封爲七省大廳之職,所以如此接法。衆官呈上手本,早有巡檢官接了手本與中軍,中軍稟道:“今有濟寧州合城文武官員叩接二位大老爺。”將手本擺在大人面前。林璋正待要看手本,猛聽得一聲喊叫“冤枉”,大人抬頭,從窗中看得明白:只見一隻小船,船頭上站着一人,往河中一跳。不知此人有什麼冤枉,且聽下回分解。

第五十七回假老虎惡貫滿盈真老虎與民除害且說林公正待要看官員手本,猛聽得一聲“冤枉”,那人朝水中一跳。大人在紗窗內看得明白,傳出鈞旨:“快叫水手搭救告狀之人。”中軍走向船頭,叫聲:“水手快些搭救。”水手怎敢怠慢,向河中一指,那告狀人從水中冒起,喊道:“大老爺,大老爺!”依然沉下去了。那水手一個氽子氣下去,一把抓住,從水中冒起。衆水手看見,忙把挽子伸來,水手一把抓住,用力拖至船邊,一齊用力拉上船來。

那告狀人水淋淋跪在船頭,也不言語,口內只吐清水。旋把艙門一開,大人睜眼一看,認得是姚夏封,想道:“這姚夏封爲何稱冤枉,赴水喊狀?”吩咐中軍將頭子接來。中軍官走至船頭,叫聲:“漢子,你的狀子在那裏?”姚夏封此刻方纔明白,從腰中取出頭子呈與中軍。中軍將油紙去掉,走進艙中,將狀子擺在大人面前觀看。

這姚夏封偷眼一看,認得湯彪站立艙中,轉眼一看,上面分明是林璋,心中暗想:“原來就是我女婿的舅舅。”復又想道:“早知是親家做了經略,狀子上就該寫馮旭名字,可惜寫錯了林旭。”

不言姚夏封暗想,且言大人將狀子從頭至尾看畢,想道:“怎麼他女兒因奸不從,斧劈沈義芳,女婿林旭並不知情,山陽縣爲何夾打成招,將女兒、女婿問成死罪?自古一人殺人,一人抵命,爲何要二人償命?好不糊塗。”叫道:“姚夏封,本院細閱你的狀子,一人殺人,怎麼要二人抵命?這問官好不糊塗。本院準了,俟本院到彼親提。”姚夏封稟〔道〕:“大老爺真乃明見萬里,這一句我的女婿就有生路了。只是部文將到,惟恐一時出斬,大人到得遲,怎處?”林公聽了,將頭點點:“也諒得是,本院行文到淮,着地方官權且緩斬,候本院到任之後,親提發落便了。”姚夏封叩了一個頭,道:“多謝大老爺天恩。”中軍叫道:“去罷。”姚夏封道:“是。”下了小船,去了。

且言林公傳出話來:“着濟寧州與遊擊過船,有話吩咐。”中軍出艙道:“大老爺鈞旨,傳濟寧州與遊擊過船。”一聲答應,登時將小船傍攏坐船,知州與遊擊上了坐船,雙雙跪在船頭,叫道:“濟寧州知州孫文進今見大老爺。”那遊擊道:“濟寧州營遊擊孔成見大老爺。”林璋叫遊擊進艙。孔成連忙起身,來至艙中跪下叩頭,稟道:“遊擊孔成今見大老爺,不知大老爺有何吩咐。”大人道:“本院聞天井河口有個王老虎,是個光棍,可去鎖拿,速解轅門,候本院到任之後聽審,不可泄漏。倘若逃去,聽參不便。”孔成連連答應,退出,過船去了。

又傳濟寧州知州進艙。孫文進答應,來至艙中,磕過頭。大人吩咐起身,道:“本院未曾出都,久知貴州清廉。”孫文進打一躬,道:“卑職蒙大老爺作養。”林公道:“本院有一事相煩貴州,聞知濟寧乃是重要碼頭,四路客商買賣什物中必有各色綢緞販賣,貴州代本院在各緞店搬取雜色花紋綢緞,送至轅門,候本院挑眩其價決不短少,平買平賣。”孫文進打一躬,退出艙來,暗想道:“這位大老爺纔到我這裏,見面就要許多綢緞,我乃是個清廉官,那有銀子應酬上司。如若不依,怎奈上方寶劍利害,只得上岸追伺候。”

這隻坐船早到東門,三咚大鼓,吹打三起,住下。□□文武等官齊至迎接。大人傳出鈞旨:“令文武回衙,本院明日辰時上任。”

一宿已過。次日,文武早來伺候,三咚大炮,大人起身,坐在八人轎中,兩邊吹打,擺齊執事,直奔察院衙門而來。正往前走,只見兩隻烏鴉、一隻喜鵲在轎前“寡寡鵲鵲”的叫,飛來飛去,不離左右。林公坐在轎中,見三個鴉鵲不離左右,林公想道:“必有蹺蹊的事。”吩咐住轎,望着鴉鵲793叫道:“有什麼冤枉可都叫三聲。”只見那個烏鴉叫道:“寡寡寡”,又聽那個喜鵲也叫道:“鵲鵲鵲”,林公隨叫濟寧州的捕快:“爾等可隨着烏鴉、喜鵲去速拿一個穿白的、兩個穿白夾皁的赴院聽審。”捕快答應下來,大人依然往前而行。

不一時,到了察院門口,三咚大炮,兩邊吹打,大人升了大堂。各官參拜已畢,只見遊擊孔成跪下稟道:“王老虎已鎖到了,見在轅門,請鈞旨發落。”大人說道:“帶進來。”孔成答應,離了大堂,吩咐犯人王老虎進。內役應聲進來,來至丹墀,大人道:“打開刑具。”衆役答應,開了刑具。王老虎跪下,不敢抬頭,跪在下面。大人叫:“王老虎,你可知罪麼?”王老虎稟道:“小人不知其罪,望大老爺明示。”林公笑道:“今有哪個掀錢的在本院臺下告你,不知可是你麼?”王老虎聽說,唬了一跳,稟道:“小人買賣公平,不知爲何告在大老爺臺下?”林公道:“那人告你硬取他的銀兩,又道你叫他告了經略狀了,你才還他的銀子。”王老虎稟道:“大老爺,並沒有此事。”大人道:“你且抬起頭來,認認本院是誰。”王老虎抬頭往上看了一眼,唬得魂不附體,原來就是昨日換錢之人,跪在底下只是磕頭:“小人該死。”林公笑道:“本院知你是個光棍,包寫包告,私和人命,開場賭博,強佔有人家妻女,攘奪人的財物,結交書吏,無所不爲,無法無天。”隨向籤筒內抓了八根籤子,往堂下一摜。衆役一聲吆喝如雷,不由分說,將王老虎扯下堂來,拉去褲子。衆役稟道:“求大老爺驗刑。”大人道:“這奴才留他無益,取大頭號板子打他四十,不可徇私。”衆役聽了,一聲吆喝口堂,好不利害,打到三十以外,早已死去了。這纔是:嫩草霜霜怕日,惡人自有惡人降。

衆役稟道:“大老爺,犯人已打死了。”大人吩咐拖出掩埋。

只見孫文進上堂稟道:“卑職綢緞俱在轅門外,請大老爺揀眩”大人道:“取上來。”知州答應,登時將那些綢緞俱已抬上堂來。大人只看機頭,並不開看,一連看了百十餘匹,都不中意。孫知州在旁想道:“這位經略大老爺不知要想什麼緞子,這些緞子連一匹都不中意。”大人將綢緞一匹一匹看過,也剩不多少,拿起一匹緞子,機頭上織着“金陵王在科造”六個字,向着知州道:“本院只取一匹,不知是那家店中的,貴州可將開店之人拘來一問。”知州打一躬答應。大人又道:“倘有客人在店,一同拘來,不可有失。可將那些不中意的綢緞發回,交帶各店,不可倚本院的聲名騷擾百性。”知州又打一躬,退下。大人方纔退堂。也不知孫文進前去如何拘開緞店人與店中客人,回來如何稟說,且聽下回分解。

第五十八回三鳥飛鳴冤喊狀二禿被害命強姦且說濟寧州孫文進領下鈞旨,要拘緞店之人。來到緞行,店主人忙跪接。到了廳上坐下,問道:“昨日頭役取緞子,還是你自造的,還是有客人在此?”店主人道:“現有客人住在小店行中發賣。”知州聽了,叫頭役將他主客趕着帶往轅門聽候審問,登時起身,來到轅門,將此事說與巡捕。

這巡捕轉答中軍,中軍細細稟明大廳,湯彪稟明大人。即刻傳外役進去,升了內堂,道:“帶主客二人聽審。”大人道:“先將主人帶上。”問道:“你叫什麼名字?”店主人稟道:“小人叫做鄭開成,在此開行多年,往來客商俱是現銀購買客家,並未分文欠客。”大人道:“本院那管你客賬。這匹緞子是金陵客人王在科的麼?”鄭開成稟道:“每年俱在小人行裏發賣。”大人道:“每年累次來,今年家中有事,未曾到此。”大人道:“既未來此,這貨怎得來的?”鄭開成稟道:“每年王在科同他舅子來,今年只有他的舅子到此。這些貨物是他的舅子在此發賣。”大人道:“他的舅子叫什麼名字?是幾時到此?”鄭開成稟道:“他叫姜天享,是前月十八日到小人行中來的。”大人想道:“前月十八日,今日纔到二十,不過個月,分明是姜天享與王在科同來,至半路上圖謀害命。這王在科的性命必是他舅子送他的了。”又問道:“此刻有多少貨物?其價值多少?”鄭開成稟道:“緞子共有九百多匹,每匹價銀四兩有零。”

大人聽了,心中明白,〔道〕:“帶姜天享上來。”衆役將姜天享帶上堂跪下。大人說道:“王在科是你何人?他今現在何處?”姜天事聽見大人問起王在科是你何人,唬了一跳,連忙稟道:“王在科是小人的姐夫,今年王家有事,並未曾出來。”大人問道:“你家姐夫還是與你合本的,還是王在科帶你做夥計的?”姜天享稟道:“小人代姐夫出力的。”大人大怒道:“你這喪良心的奴才,你圖財害命,將你姐夫殺死,你還在本院面前強辯,快快招來,免受刑法!”姜天享稟道:“小人的姐夫現在家中。”大人將795驚堂一拍,兩邊衆役吆喝如雷,罵道:“你這奴才還要強辯,本院還你一個見證。你拿些綢緞包束屍首,斧劈腦門,不是你的姐夫王在科麼?你這奴才早早招來,本院開你一線之恩,如若強辯,以大刑過來!”姜天享聽了此言,唬得魂不附體,口中支吾不來,只是磕頭求大老爺開恩。大人道:“可將怎樣害了王在科的性命從直招來,本院開恩與你。”姜天享招道:“小人一時該死,同姐夫每年到此貿易,今年小人陡起沒良之心,將姐夫謀死,不想天網恢恢,一月後就敗露出來。”大人問道:“你這奴才,自己姐夫如何下得這般毒手?你若回去,你姐姐問你姐夫,你這奴才如何回答你的姐姐?”姜天享稟道:“那時小人不過是之乎也者回他。”大人笑道:“你好個之乎也者回他。”伸手向籤筒內抓了六根籤子,往下一摜。兩邊衆役吆喝一聲,將姜天享扯下,重打三十大板。

大人提起硃筆,批寫道:

審得王在科姜天享一案,系江寧府上元縣人氏,販賣綢緞。姜天享陡起不良之心,圖財害命,斧劈王在科腦門身死,將綢緞充作自己之貨,在鄭開成行中發賣。本院審明奸徒,不動刑具,自己招認。秋後將姜天享處斬。委濟寧州到彼收屍。行文上元縣,細查王在科家,親丁到此領銀。鄭開成可將公價兌還交明,如有分文私弊,本院耳目最長,訪出,決不輕貸。立案存驗。

林公判斷明白,傳進知州,吩咐道:“將姜天事帶去收監,速去收王在科屍首。”知州打一躬,領下犯人。大人叫上鄭開成,吩咐道:“速將價銀兌足,繳濟寧州州庫。”鄭開成磕了一個頭,答應下來,大人方纔退堂。正是:不是一番寒徹骨,怎得梅花撲鼻香。

按下大人斷案不提,且言濟寧州的四個捕快領下林公鈞旨,跟着烏鴉、喜鵲去處來去。四個捕快生怕飛了不在,緊緊跟住飛跑。那三個孽障一直飛往城外,只奔東北上飛去。四過捕快跑得滿身是汗。約有離城十幾裏,忽然飛不見了。四個捕快不見鴉鵲,好生着急,說道:“怎生是好?這位經略大老爺好不清廉,若拿不得人去,我等如何擔當得起?”內中有一人說道:“夥計,你們說這位老爺清廉,據我看起來,是個貪官。”三人道:“怎見得是個貪官?”“昨日我跟知州太爺去接,見面說就問大爺要綢緞,豈不是個貪官?我今日到公館裏去,遇見這三個孽障在面前叫,他就說是冤枉,叫我們隨來拿人,這三個孽障又不知飛到那裏去了。天色漸漸晚了,不如前面借個宿頭,明日等我回他。”

四人商議停當,走向前去,不多一進,到了一個房院,只見四面牆垣倒塌,石碣上寫着“差鬥峯古寺”四個大字。四人道:“我們進去問和尚借宿一宵,明日上上進城去回他。”四人進了山門,靜悄悄,並無僧人。一直往裏走去,只見滿地青草,長有尺餘深。大殿兩邊倒敗的不堪。進了大殿,只見有個菜園,菜園內數間房子,四人想道:“和尚必在這裏。”四人走進菜園,聽得有人嘻笑之聲。四人走到門口,看見三個和尚在那裏飲酒,正是兩個穿白夾皁的,一個穿白的。四人一齊大喝道:“禿驢,你的事犯了。”走向前,將三個和尚鎖了,連夜進城來稟大人。

次日清晨,稟覆大人:“拿到三個犯人,兩個穿白夾皁的,一個穿白的。”大人吩咐傳點,開門,升了大堂,要審這案烏鴉、喜鵲告狀奇文,不知怎樣審法,兇手何人,且聽下回分解。

第五十九回赴市曹奸僧梟首暗探訪私渡黃河話講林公聽得拿到兩個穿白夾皁的,一個穿白的,自己也覺有些奇異,即刻傳點,開門,升了大堂。

衆官參見已畢,分列兩旁。四個捕役跪下稟道:“小的們奉大老爺鈞〔旨〕,行拿到三個犯人。”大人道:“帶起來。”一聲報門,將犯人帶至丹墀跪下。林公問道:“原來是三個和尚,你們是何處寺院的?”只見那穿白的喊道:“大老爺在上,小婦人如撥雲見日,血海冤仇可伸也。”大人聽他自稱小婦人,驚問道:“有什麼冤枉,細細稟上來。”那婦人稟道:“小婦人本是兗州府人氏,嫁到福建漳州府。丈夫叫做朱義同,與小婦人回家看來。小婦人同着丈夫那日行至鬥峯寺,天降大雨。我夫婦投寺避雨撞見這兩個奸僧,將酒灌醉,丈夫不知怎樣,將我丈夫害了性命。輪流強姦,又把刀剃了小婦人的頭髮,充做和尚。”林大人道:“你何不尋個自盡?”婦人道:“我丈夫死的冤枉,山海之仇未報,又兼奸僧防守最嚴,小婦人只得苟延歲月。”

林公聽了大怒,將兩個和尚帶上來,問道:“你們叫什麼名字?”兩個和尚戰戰兢兢稟道:“犯僧叫做一空一清。”大人道:“你怎樣將朱義同害了性命?屍首現在何處?”兩個和尚只是磕頭,道:“求大老爺開恩,犯僧該死。”林公大怒,將驚堂一拍,兩邊吆喝一聲,喝道:“快將這兩個奴才與我夾起來!”兩邊一聲答應,取了兩付夾棍,將二僧夾起。這兩個禿驢酒色過度,怎經得夾棍一收,早已死去,半晌醒來,疼痛難禁,料想難脫此禍,稟道:“大老爺,犯僧願招了。朱義同的屍首現在菜園井中。”大人問道:“怎樣害了他的性命?”二僧道:“他們那日夫妻在寺中避雨,看見他妻子生得標緻,將酒把他灌醉,哄他到井邊,將他推落下去,上面用土填滿是實,佔有他妻子亦是實。”

大人吩咐道:“濟寧州將一空一清帶去收監,速去鬥峯寺井中打撈屍首,買棺收殮,將一空一清田產入官,置賣其餘,與朱義同妻子領回兗州府去,事畢稟本院發落。”衆役將二僧鬆了刑具。朱義同的妻子叩謝老爺。大人即時退堂。

濟寧州當時到鬥峯寺,將朱義同屍首撈起,備棺收殮。細查和尚田產,入官變賣,與義同妻子領柩回兗州府而去。濟寧州回稟大人。林公吩咐濟寧州將一空一清押赴市曹,斬首示衆。知州怎敢怠慢,即刻回衙,將兩具禿廝剝去衣裳,市曹行刑。炮響一聲,兩個禿廝驢頭落地。正是:善惡到頭終有報,只爭來早與來遲。

這林公在濟寧州斷這兩件無頭公案,人人都道龍圖轉世。林公離了濟寧州,各官送出交界地方,方纔各回衙門。

林公又同湯彪上了船。行到了黃河渡口,林公與湯彪上了渡船。等了許久,船上滿了,方纔開船。船家拿起篙來,蕩起槳來。只見黃河水滾浪翻,好不驚人。

到了河心,船家放下槳來收錢,先從林璋要起,林公抬頭一看,見他頭戴一個草帽,身穿一件青布褂子、青色底衣,搬尖趿鞋,裹腳打腿,腰中束了一條打腰布,肩上有把夾剪,手中拿了個稍馬子,一臉攀枝麻子,嘴上糊刷的鬍子,林公暗想:“此人定不是個正道之人。”回道:“滿船的客人,爲何先從俺收起?”那人道:“女子當門戶,前後不等。”林公向腰中取了六十文錢,道:“我與這位的船錢。”船家道:“這幾個錢裝了一個頭過去。”林公道:“一個人要多少?”那人道:“過個黃河要三錢銀子一位,你二人要六錢銀子。”林公道:“六錢銀子也是小事,但向人要銀子也該放和氣些。”船家道:“老子的平生本像,少說多話,快拿銀子來。”林公隨取一錠銀子,道:“這是一兩銀子,你夾六錢去罷。”船家伸手拿過,向搭連內一丟,〔道〕:“你說是一兩,四錢存在咱處,明日再渡一遭罷。”又向別人收取,但要三錢一位。那些人上了他的船,弄得來不來去不去,在個河當中心裏,只得每人三錢與他。那些客人也有零星銀子的,亦有整錠銀子的,與了他,就向搭連中一丟。林公看在眼裏。

船家收足了銀子,方纔拿起槳來,盪到岸邊,丟下槳來,將木跳放在爛黃泥裏,叫聲:“衆客人上岸。”林公見黃泥灘上,說道:“怎好上岸?船家長,自來古語說得好,使人錢財,與人消災,你放到碼頭上,也好讓我們上岸。”船家眼開怪眼,說道:“別人上去得,你也上去得。若不上去,咱把船放過去,再把三錢銀子,如少一釐,拿黃蠟補足了。”

那滿船客人誰敢作聲,一個個沒奈河,脫了鞋襪走下跳,來到黃泥地中,一腳踏多深,拔起前足,陷下後足。湯彪看見如此模樣,好不焦躁。林公見湯彪一臉怒色,恐他發作,把頭搖了兩遙湯彪只得忍氣吞聲,說道:“伯父待侄兒脫了腳,駝你上去。”湯彪脫去鞋襪,走下跳來,相扶林公。林公說道:“船家長,你叫什麼名字?”船家道:“你問咱的名字,咱老子叫桑剝皮,在這黃河渡口做了多年買賣。咱也知道你是個有來歷的,不是咱說大話,就是坐牢、打板子、夾夾棍,哪樣老子沒有見過?只有上法場,我卻沒有。”林公道:“目下新經略大老爺快到了,難道你也不怕?”桑剝皮大怒,回道:“你何不在經略那邊告我一狀,諒你也沒有這般武藝。”罵道:“囚娘養的,上去罷!”將手一推,林公站立不穩,早已一個筋斗跌下黃泥灘去,跌得滿身都是黃泥。湯彪看見,不覺大怒,起來拔口腰刀,趕來要殺桑剝皮。不知湯大廳可能殺得桑剝皮否,且聽下回分解。

第六十回林公月下準鬼狀臬司令箭催行刑話言湯彪見桑剝皮將林大人摧下黃泥灘下,心中大怒,拔出腰刀,起來要殺那桑剝皮。林公看見,叫聲:“賢侄,快來攙起我來。”湯彪只得走來,將林大人攙起,駝在身上,從黃泥裏帶水拖漿駝到高岸之上。抬頭一看,見一座廟宇,放下林公,脫去上身泥衣,曬在日色當中。林公見石碣上有四個金字,寫着“黃河福地”。大人走進山門,見一位令官站立,手執一條金鞭,塑下像鬼猙獰。林公將手一拱,道:“請了。”就在門檻上坐下,脫去泥襪子。湯彪拿了,放在日色裏曬。

林公吩咐尋只小船。大人同湯彪下了船。一路順水,到了清江浦淮安城外。將近黃昏,吩咐住船,打點明日進城私訪。

林公同湯彪用過晚膳,各自安寢。林公睡在舟中,左思右想:“桑剝皮這般兇惡,不知訛詐了多少百姓。明日到任,先除此處一害。”耳聽得更鼓正打三更,翻來覆去,總睡不着。伸手將艙門板推開一看,只見月光如荊又抬頭看見一個和尚披枷帶鎖,跪在岸上,只向船上磕頭,又有個身長大漢,也跪在旁邊,手執一條鐵繩,鎖住和尚。林公一見,走出艙來,向着和尚叫道:“本院知你是鬼,你有冤枉要本院代你報仇,可是麼?”那和尚將頭點了兩點,磕下頭去。只見那個大漢將身跳起,鐵繩一扯,拉着和尚就走。那和尚暗暗哭泣而去。

林公想道:“湯彪和船家都已睡熟,冤魂此去,我必須見個蹤跡。”悄悄上了岸邊,並不叫他們。見那和尚還在前面走,林公放大了膽,跟在後面。走了一會,只見一家“(口刮)喇”一聲,將門開了,手中拿着一盞燈,口中叫關門,慌慌張張去了。不多一會,走回家,用手扣門,前面就是方纔的男子,後面跟了一個婦人。進來,然後將門關上,只見那大漢將他帶到門首,門內走出一個穿皁的大漢來,將這和尚已投帶進門內去了。那大漢解了鐵繩,將手一拱而別。猛聽得裏面小娃子之聲,大人想道:“和尚已投胎去了。這段冤仇不知結到何時。”看官,你道先前那個大漢,是個解子;門內走出一個男子,是喚“穩婆”的;後從門內出來穿皁的,是位竈君。林公想道:“我必須記真在此。”抬頭一看,有五六棵柳樹。心中緊記。

離了此處,依然歸了原處,輕輕悄悄的回船。湯彪與船家影兒也不知。林公依然睡了不言。

且說京中部文久已到了江西,移文到山陽縣,又到七省經略文書,單將這案提審。沈白清弄得毫無主意,只得親到相府,與沈夫人商議。拿出移文並文書與沈廷芳看,沈廷芳道:“老父母,這有何難,請放寬了心,林旭、姚氏出斬。但新經略是家父的門生,有什麼言語,治生一一承當。”知縣道:“經略好不利害,皇上欽賜上方寶劍,枉縣有多大前程,敢不遵儲依,只得要候大人到任,親提審問。”沈知縣告辭回衙,候大人到任親審,這且不言。

再表沈廷芳將此言告訴老夫人一遍,沈老夫人忍不住,放聲大哭,道:“嬌兒死得好苦,京中詳文已到,不想如今經略行牌又叫停斬。孩兒,仇人停斬,叫我心中何安。”說畢又哭。沈廷芳勸道:“母親不要悲傷,孩兒想來,修書一封到金陵與世兄,叫那邊行牌催斬文書就是了。那時經略到了,無奈宋世兄已先有催斬文書到了,業行斬訖,他縱有話說,也遲了。”老夫人道:“你世兄如今做什麼官?行牌到了山縣,不知可遵依?”沈廷芳道:“就是南京按察司宋朝英,是爹爹得意門生,也是爹爹保舉他做個臬司。是山陽縣親臨上司,令箭到了山陽縣,不敢不遵,即刻提出林旭與姚氏,處斬市曹,與兄弟報仇便了。”沈夫人道:“孩兒快快修書。”沈廷芳答應,即刻寫書一封,差了沈連。

沈連星速趕到南京,投了文書。號房見是相府來人,款待,〔道〕:“奈封憲衙門不便,書中之意盡知,但刻下請先回府,不日就有差官催去了。”沈連得了這番言語,只得回來,見了主人,如此如此說了一遍。沈廷芳將沈連這番言語向老夫人說知,老夫人方纔放心,只等臬司差官到山陽縣催斬。

過了一二日,臬司差官到了,進了山陽縣衙門。沈白清見臬司差官到了,不知什麼事情,連忙請進,見禮坐下。獻花已畢,沈知縣道:“請問尊兄有何事務到縣衙門?”差官道:“今臬司大人有令箭一枝,着你將禁止府人犯狎赴市曹處斬,不可遲延。弟立等行刑。”沈白清道:“非是小弟停留,只因兇手父親在經略大人手裏告狀,經略大人早有令箭,留此案候到任提審。”差官道:“現有大人令箭,不是兒戲,如若不斬,快寫回文與我,去復大人。”沈白清見差官變臉,立刻就要回文,心中暗想:“如若依他出斬,又怕經略大人早晚即到,怎好稟覆?若是不依,差官一回,提我上去,兇吉難保。”眉頭一皺,計上心來:“不如將這差官軟禁在此,竟自出決,倘經略大老爺到來,預先將此事稟明:現有差官令箭在此,不敢不遵。大人有甚言語,一總向臬司身上一摧便了。”沈白清主意定了,道:“年兄,何須着急。大人令箭催斬,知縣焉敢逆拗?倘經略大人有甚言語,都是大人承當?”差官道:“這有何難,總有言語,是傳家大人催斬,於你何事?”沈白清道:“既年兄如此說法,今日夜暮,明早出決犯人。”當時擺酒款待差官。不知後來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六十一回姚夏封法場活祭林經略暗進淮城話說山陽縣款待臬司差官,已至三更,歇息。次日五鼓,升了大堂,標了監票,監中提出林旭、姚氏。

衆役來到獄中,衆役說道:“今日是你夫妻喜日。”說着,衆人一齊動手,將身上衣服剝下去,登時綁起,推推搡搡,來至大堂。林旭、姚氏面面相覷,各各流淚。只見知縣身穿大紅吉服。衆役將二人帶至丹墀跪下,稟道:“犯人當面。”沈白清提起硃筆,在招子上批下。賞他們斬酒片肉,破鑼破鼓齊鳴,推出宅門,押赴市曹典刑。鬨動淮安百姓來看,招子寫得明白:“奉旨梟首典刑,謀佔家產殺人命犯人姚氏、林旭二人示衆。”來看百姓擁擠不開,衆兵役逐趕閒人。擠至法場,二人跪下,只等午時三刻就要動手。淮城之人哪個不知,都來看殺。

姚夏封聞得此言,唬得魂不附何,慌忙打了兩個包子趕到法場,要來活祭。一頭跑,一頭哭,趕到法場,只見那法場擠得人如山海,怎擠得進去。姚夏封哭道:“老爹,請讓讓路,可憐我女兒、女婿負屈含冤,今日典刑,讓我進去見他一面,也是我父女一場,少時,就要做無頭之鬼。”說畢,放聲大哭。衆人回頭一看,只見一人跑得兩汗交流,手中提了兩個包子擠進。內中有認得的,說道:“列位開些,讓姚先生進去,活祭他女兒、女婿。”衆人見說,站開,讓他進去。

姚夏封趕到裏邊,抬頭一看,見女兒、女婿兩膀背縛,跪在地下,招子插在肩上,頭髮蓬鬆。一見時,鐵石人也要傷心,痛哭起來,兩手抱住蕙蘭。蕙蘭二目一睜,雙雙珠淚,叫道:“爹爹,叫孩兒今死不足爲惜,只是爹爹生養孩兒一場,你偌大年紀無靠,叫孩兒即死市曹,也放心不下。爹爹自家保重,千萬莫想孩兒爲念。兒夫無辜受這一刀之慘,兒婿二人死後,爹爹念我二人負屈含冤,收殮一處。”一面說,一面大哭起來:“今同兒夫不能在一處,但願來生做個長久夫妻。”說罷,父女二人放聲大哭。正是:世上萬般哀苦事,無非死別與生離。

父女二人哭得死去還魂。

姚夏封轉身抱住女婿,叫道:“賢婿呀,死得好苦,都是我生這不肖之女連累與你。你的舅舅不知幾時纔到,若來遲了,你就沒命了。我在濟寧州告狀,不知是你舅舅做到七省經略,若知是他,就寫馮旭名字,他也早早趕來救你,他如今不知還在何處。”林旭叫道:“岳父,少要悲傷,還請保重要緊。也是小婿前生造此冤孽的,如今一次脫去又一次來。就是今日小婿死向陰司,五中也不能忘岳父大恩。”翁婿也是抱頭大哭,按下不表。

且言林公次日同湯彪登舟到岸,進了淮城,絲毫不露出經略形像。這日正在前行,只見前面擁擠多人,有四五十個婦人拉住一個後生,約有十五六歲,那幾個婦人手中拿着錐子,罵道叫道:“你若不說,我就拿出錐子鑽你,那你的命就是我的命。”又有幾個男人喊道:“不要與他說,只把他拉到山陽縣講話,活的還我個活的,死的還我個死的。”一起人推推擁擁,竟奔山陽縣去了。

林公在後面跟定。內中見個老者,林公看見,將手一拱,道:“老丈請了,方纔這般人因何拿鐵錐子錐那個後生?”那老者:“客官有所不知,方纔這後生怪不得人如此痛恨。這幾房只有這一個兒子,每日同這個後生上學。方纔的那個孩子姓許名成龍,今年十八歲了。不見的學生姓龐名起鳳,今年方纔十六歲。他二人是表兄弟——”正在說話之間,許多人從城中跑出。林公道:“這些人爲何這等慌慌張張?老者道:“聞得今日殺人,想必是去看殺人的”。”林公道:“殺的什麼人犯?問的什麼罪?”那老者道:“這件事卻是冤枉,無故兩條人命,客官不厭煩瑣,待老漢告訴你。”林公道:“一定要請教的。”那老者把林公一拉,道:“前面有個漂母祠,何不請到裏邊坐下,等老漢奉稟。”林公道:“甚好,甚好。”當下兩人手拉手兒來到漂母祠茶篷坐下。老者道:“我們這淮安城中有個大鄉宦,有兩個公子,仗着父親在朝做宰相,無所不爲,慣放利債,盤剝小民,強佔有人家田地,硬奪人家妻子。我們這湖踊上有一相面先生,所生一女如花似玉,招了一個女婿,到也是個讀生之人。不知怎麼,漏在二位公子眼內,將他夫婦二人說做西賓,請到相府裏頭。自然是強姦他的妻子,哪曉得這個女子烈性不從,舉斧將二公子砍死。將他二人問成死罪,如今山陽縣將他二人出決示衆。”林公道:“一人殺一人,抵命罷了,爲何連他丈夫都斬?”老者道:“人人懼怕他,是以這般光景,大公子吩咐山陽縣,要他二人抵命。”林公道:“這個大鄉宦姓什麼?表字什麼?被害之人姓什麼?叫什麼名字?”老者道:“這個大鄉宦乃是當朝文華殿大學士沈謙,大公子沈廷芳,砍死的二公子名義芳。西湖嘴上相面的先生叫做姚夏封。他的女婿名叫林旭,女兒叫蕙蘭,再遲一刻就要做無頭之鬼了。”

林公聽見,喫一驚,原來是老師的兒子犯法。那天我記得姚夏封在濟寧州投水喊頭,我知行牌到山陽縣,此案候本院親訊。這知縣如此大膽,不遵我的文書。抬頭看日色,已經巳時,堪堪到午,起身道:“在下也要進城,前去看看,卻認不得路,望老丈指引。”老者道:“不用指問,你看這些人都是看去的,跟着他們,自是法常”林公道:“承教。”將手一拱,別了老者,跟定衆人進城,要救這起犯人。正是:達水漫流灘上月,快刀難斬夢中人。

也不知林公進城怎救他性命,要知後事,且聽下回分解。

第六十二回林經略行香宿廟府城隍各案顯靈話說湯彪在前開路,林公在後走。無奈林公走不甚快,生得上身長、下半截短,古之雲:上身長,伴君王;下身長,只是忙。”所以走不上來。

堪堪走到法場,只見裏一層外一層人圍裹着爭看。猛聽一聲報“到午時三刻”,沈知縣道:“斬訖報來。”湯彪三聲大叫,道:“刀下留人!”衆兵盯衙役唬了一跳,抬頭看,前面一個虎形〔大漢〕開路,後面有一個客官打扮模樣,一搖二擺,朝裏直走,衆人不知是誰。湯彪望着觀上那些護法場兵丁,道:“俺看你們有幾個驢頭,還不讓路!”衆馬兵一個一摸不着頭緒,見那大漢說出大話,也不知道他〔是〕什麼人,只見將繮繩一拉,馬頭一轉,讓開一條路來,在馬上觀看,看他見了知縣怎樣。

林公抬頭一看,見一男一女兩個犯人跪在地下,睜睛一看,唬了一跳,前面男子好像外甥。馮旭爲何做了姚夏封的女婿?因什麼改姓林?猛想道:“正是,我的外甥他改了我的姓了。我正要到淮安桃源縣查外甥之事,不想竟在淮安〔山陽〕,今日綁在法場,我若到遲一刻,豈不誤了大事。”正是:踏破鐵鞋無覓處,得來全不費工夫。

湯彪早和已認明白是馮旭,連忙走來,向着林公耳邊如此如此說了一遍。林公點點頭會意。湯彪走到知縣面前,見沈白清身穿大紅,公然端坐公座上面,湯彪大喝一聲,道:“狗官,你還不下來迎接七省經略大老爺!俺看你這狗官有幾個驢頭。”沈白清聽,唬得魂不附體,連忙走下公案,雙膝跪下,道:“接七省大廳大老爺,小官該死,不知二位大老爺入境,沒有遠迎,恕不知之罪。”湯彪道:“快去接大老爺。”沈白清答應,連忙起來,見林公一搖二擺走來,雙膝跪下,道:“淮安府山陽縣知縣沈白清迎接大老爺。”叩頭。林公也不理他,走至公案上面坐下。沈白清膝下幾步,跪在地下,只是磕頭,不敢抬頭。

那個姚夏封聽見炮響,早被衆役推拉半邊。看見林公、湯彪到了,哭也不哭了,好不歡喜,走到女婿身邊,道:“好了,救命王到了。”

那些護法場的馬兵坐在馬上,看見知縣只是磕頭,一個個跳下馬來細察其情,方知是經略大老爺私行入境,飛報本官去了。

林公向知縣道:“好大膽的狗官,本院前有行文,將這案停斬,候本院到來親提發落,你難道不知麼?若是本院到遲一刻,豈不誤殺兩條人命!”沈白清又磕了一個頭,稟道:“大老爺息怒,容小官稟上。小官怎敢不遵大老爺的牌示,無奈小官的臬司差了差官,又有令箭催斬,小官怎敢違拗。現有差官並臬司令箭在此,非小官之罪。”林公道:“速將兩個犯人放了綁,好生收管,如有差池,知縣抵罪,候本院到任之後親提複審。可將臬司差官收監。”知縣又磕了一個頭,退下,登時將林旭、姚氏放了人,帶去收監,好生看管,又將差官拿下,一同收監,候大老爺發落。

不一時,淮安一府文武官員都到,跪的跪,接的接,通上手本。林公與各官見禮,道:“諸位年兄,請回衙理事。遊擊可在?”把那個遊擊唬了一跳,雙膝跪下,稟道:“遊擊費全忠在此叩頭。”林公道:“你可悄悄速去到黃河口渡船拿桑剝皮,解到轅門,不可走脫。”遊擊答應去了。

不一時,地方官備下大轎,衆役伺候,請大老爺上公館到任。林公換了冠帶,坐了八轎。湯彪騎了頂馬。三聲大炮,兩邊吹打,衆役開道前行。百姓紛紛擁看。正往前行,猛然一陣旋風,推以林公轎前。林公一看,想道:“此風必有原故。”吩咐住轎,向着那風道:“有什麼冤枉,左轉三轉。”那風果然左轉三轉。林公取了硃筆,寫了幾行紅字,仰行飛去。叫兩差人道:“爾等隨風而去拿人。”林公將硃筆一丟,誰知那陣風從地捲起,刮到半天裏去了。那硃筆好一似個風箏,在天上亂轉,轉了一會,不覺去了。林公速叫跟去拿人。兩個差人望着硃筆飛跑。林公方纔起身。

到了公館,三咚大炮。吹打三回,進了轅門,升了大堂。衆役參堂已畢,大人退堂,登時發出告示:“於次日行香拜廟。”又發出一角文書到山陽縣,提林旭這案,又提許成龍一案,着山陽縣解到轅門,親審。又發出一枝令箭,速到金陵拿按察司宋朝英到淮,審問他令箭催斬的原故。

吩咐已畢,林公在內同湯彪商議馮旭的話,道:“爲何做了姚夏封的女婿?叫我如何斷法?此案明日行香,必須宿廟。”

一宿已過,次日,各官早到轅門問安。不一時傳點開門,林公坐了八轎。衆衙役開道,來到城隍廟行香拜廟。道士跪接,兩邊吹打,大人下轎。早有禮生追伺候,將林公引到大殿,先朝拜萬歲龍牌,後拜城隍。只打了三躬,有一道表文焚化井中,就請入淨室獻茶。傳出話來:“各官與衆役不必伺候,本部院在此宿廟,明日早一伺候。”巡捕官將大人鈞諭傳出,衆役、官員俱散。

堪堪紅日西墜,早見玉兔東昇,一輪明月照耀如同白荊林大人端坐椅上,等至更深漏永,正交三鼓。正是:天上諸星朝北斗,人間無水不向東。

大人朦朧睡去,似夢非夢,只見階下一人生上殿來,蟒袍玉帶,粉底朝靴,將手一拱,道:“林大人請了,只因陰陽阻隔,天機不便泄漏。但淮城有許多公案要大人判斷,叫判官將各宗各案人犯推來與林公過目。”判官推上各案事情,不知推出什麼東西,要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六十三回馮旭解轅見母舅林璋出票提有憐話說那陰官叫小鬼將各案人犯推來與林大人過目。不一時,小鬼拿上一枝牡丹花,卻有斗大,四面有鈴鐺,站在面前。城隍道:“請林大人過目。”林公抬起頭來,那一枝牡丹花連轉三轉,四面鈴鐺齊響,即時不見。又見推上一隻牛來,卻是兩個頭,也在林公面前轉了三轉,又不見了。又見推上一顆稻來,俱是花青的,也在林公面〔前〕轉了三轉,一時不見。忽然現出一輪明月來,照耀當空,下面一池清水映着,一時不見。又見下邊還有各種故事,一時復過了。城隍道:“這些案件林大人已過目。”將手一推,林公忽驚醒,一身香汗,耳邊聽得更鼓三敲。思想夢中之事,一椿椿記得明白,左思右想,不知馮旭應在那件事上。正想之間,不覺金雞三唱,早已天明,外邊各官俱到。請安已畢,衆衙役伺候,巡捕官傳出話來,吩咐伺候迴轉察院衙門。三咚大炮,大人起身。那道士跪送。

不一時,到了察院,升了大堂。衆官參謁已畢,林公道:“山陽縣,本院先有文書到來,將林旭、許成龍解轅聽審,可曾解到?”沈白清道:“人犯俱已帶到,現在轅門聽審。”大人吩咐林旭這一案先審,原告姚夏封聽審。沈白清道:“是。”離了大堂,走到轅門外,帶過林旭,吩咐道:“聽審,爾等這供詞一改,大人夾棍非比本縣之刑,利害。”林旭口裏只說這供原詞不改,心中不怕,知道他舅舅做了經略。一聲報“進”,姚夏封、林旭、姚氏蕙蘭一同進來。來到丹墀,俱備跪下。衆役稟道:“大老爺,犯人當面。”叫:“林旭。”林旭答應:“有。”“犯婦姚氏。”蕙蘭答應:“有。”又叫:“原告姚夏封。”姚夏封答應:“有。”又叫:“家屬沈連。”沈連答應:“有。”點名已過,吩咐將各犯帶下去,先審林旭。衆役答應,將各犯帶過一邊。

大人道:“林旭,不許抬頭。你將問罪情由一一寫來。”巡捕官將紙筆放下,叫林旭寫來。林旭伏在丹墀,便把始末根由細寫一遍:怎樣花文芳謀婚,誣害人命,發配充軍,半途遇了季坤釋放。後來蒙姚夏封括我爲婿,改名舅舅的姓,避禍淮安。後不幸遇見沈府花有憐,引進府來。沈義芳強徒強姦妻子。姚氏不從,將斧頭〔砍〕死沈義芳。山陽縣夾打非刑。無奈受不住刑法,只得屈招,問成死罪。從頭至尾寫了一遍。巡捕官接了,放在公案上面。

林大人觀看良久,方知其中委曲。拿過山陽縣原卷一看,上面口供內卻有花有憐。〔想道〕:“何不到案,就問人一個死罪?本院宿廟,夢見一枝花牡丹,上面又有許多鈴鐺,莫非就應了花有憐身上?”〔道〕:“山陽縣何在?”沈白清連忙跪下,道:“小官在此伺候。”大人道:“本院細看原卷,上有花有憐的名字,他並未到案對詞,怎麼就將林旭、姚氏二人問成死罪?”沈白清稟道:“林旭謀佔有相府的家產,將公子義芳殺死,理當抵償。”大人聽了,一聲吆喝,沈白清跪在地下,只是磕頭。大人道:“做了父母官,必須推情問事,設法拿人。人命重情,怎麼幹證也不到堂,就將人問成死罪?你這瘟官如此糊塗。”吩咐帶上姚氏來。

姚蕙蘭知是舅公,料然不能加刑,走到丹墀下,便跪在一旁。林公道:“你同丈夫同謀殺死沈公子,現該抵償,因何叫父親赴水,喊本院的狀子?把殺死的情由訴將上來。”那姚蕙蘭口稱:“大人聽稟:犯婦生於貧門,頗知禮義。丈夫被花有憐誘進相府,做個西賓。又把犯婦誘進同祝那知奸賊串成惡計,要想逼犯婦通姦。無奈丈夫寸步不離,奸徒又生毒計。花有憐走來,說犯婦的父親抱病危急。丈夫只得回去看我父親矣。丈夫方纔出去,那奸賊沈義芳走來,將犯婦抱住,口中盡吐胡言,要行強姦。當時犯婦哄奸賊撒手,就向外跑。不想腳下有把劈柴斧頭,絆了一交,跌倒在地下。奸徒趕來,抱住犯婦。犯婦那時情急,舉斧將奸徒一斧砍死,倒在地下。奸徒既死,其實丈夫並不知情。犯婦的父親告了大老爺的狀子,只求丈夫出罪,犯婦抵死無辭。”

林公問道:“沈連,林旭謀佔沈府家財,後來怎麼殺死你主人的?你把他殺死情形細細說來。”沈連道:“林旭不仁,見沈府富貴,同妻姚氏合心商議,將主人殺死。望大老爺代小的主人伸冤。”大人問道:“相府有許多人口?”沈連稟道:“有四百多人。”林公道:“林旭有多少人在你府中?”沈連稟道:“他只有夫妻二人。”大人將驚堂一拍,兩邊吆喝如雷。林公怒道:“好大膽的奴才,在本院臺下支吾。相府人衆,怎麼謀佔有他家家產?分明是你主人貪淫好色。有這般豪奴終日在外緝訪美色,看見姚氏生得有些姿色,在主人面前串齊奸意,千方百計騙進府中,指望姦淫。誰知姚氏烈性不從,將主人砍死。這也是他貪淫好色之報,卻是你們豪奴之過。本院問你,花有憐是你主人什麼人?今在何處?”沈連道:“是小的主人的一個陪閒。”林公笑道:“原來是個篾片。住在何處?”沈連回道:“現在府中陪伴主人。”

林公道:“把花有憐拿來,限次日早。”提起來筆,標了票子:“速拿花有憐,限次日早堂面審。”原差領了票子。大人吩咐山陽縣將犯人仍然帶回收監,候拿到花有憐再審。又向山陽縣吩咐道:“前有許成龍一案,帶進聽審。”一聲答應,報門,犯人帶進。不知林公怎麼審這一案,且聽下回分解。

第六十四回林公釋放許成龍經略正法桑剝皮話說林公坐在大堂上,吩咐把許成龍這案帶進聽審。一聲報門,來至丹墀跪下。林公往下一看,只見一個後生披枷帶鎖,年紀不過十八、九歲,生得品貌端方。又見三五個婦人同個男子跪下在旁邊。林公叫上一個年紀大的,問道:“你叫什麼名字?”那人道:“小的叫龐元,不在的是小的兒子,名叫龐起鳳,十六歲了,每日與小的外甥許成龍上學,早去晚歸。忽然不見,至今十多天了,不知死活。小人怎不着急?小人只有此子,豈不絕了小人之後?望大老爺做主。”林公道:“本院卻親見這些婦人手拿錠子錐他。這許成龍是你外甥,也不該下這樣毒手。”龐元稟道:“妻子原是唬他,叫他說出真情話來。”林公道:“你去喊了山陽縣是什麼口供?”龐元答道:“老爺聽見是人命重情,把許成龍寄監,隨即迎接大老爺,至今未審。”林公道:“你且下去,待本院問許成龍的口供。”

大人道:“許成龍,我看你小小年紀,與你表弟一同上學,同來同去,爲何不見?你必知情,你可慢慢講上來。如有半字虛言,可知道本院刑法利害。有人麼?”吩咐下邊看夾棍伺候。許成龍唬得戰戰兢兢,叫道:“老爺,小人實是冤枉。那日,同表弟到了半路,小人進城有事,叫表弟先回。到晚上,舅舅問起表弟,小人就說早已先回。彼時將燈球、火把尋了一夜,至今不見,求老爺做主。”林公道:“喚龐元。”龐元上來。林公向他道:“你兒子不見,不是你外甥害他的,且放他去回,本院還你個兒子就是了。”

正在那裏審問,只見先前拿風去的兩個差人跪下稟道:“奉大老爺鈞諭,小的跟那風去拿人。誰知大人硃筆被風颳去,落在城中一個深塘裏頭。小人即趕來回復。”繳票呈上。林公道:“龐元、許成龍帶去塘邊伺候,本院親自看來。”衆役一聲答應,即時抬過八轎,三聲大炮,出了轅門。街上百姓紛紛前來觀看。不一時到了,下轎。只見一池水清,深有丈餘。林公吩咐:“着幾個水鬼下去打撈,看何物件。”水鬼脫了衣服,一齊下去。

不一會,兩個水手拉上一物到塘邊,看,卻是一個死人。只見渾身繩綁定,背上綁了一塊石頭,四十向外,眼中生出一顆稻來。林公想道:“本院宿廟,夢見一顆稻,就是此般。”說猶未了,只見塘邊水鬼喊道:“又有一個死屍。”推在岸邊,林公看了,是個後生,年紀不過十六、七歲,生得齒白脣紅。一般百姓擁擠爭看。只見龐元放聲大哭,抱住死屍,哭個不止。林公道:“是你什麼人?”龐元道:“這就是小的兒子,龐起鳳,必是許成龍推入水中淹死,望大人做主,代小人的兒子伸冤。”林公道:“你且收屍,待本院還那個冤家。”將許成龍放回,又收銀兩拿去,先將死屍收殮。吩咐開道,回察院衙門。

林公在轎中一路思想夢中之事,“夢見兩個牛頭,——待我本院出票子去捉牛二,便知端的。又那屍首長出一顆稻來,與夜中相同。待本院出票子拿那易道清。”只聽得三聲炮響,兩邊吹打,進了衙門。升了大堂,坐下標了票子:“仰原差去拿犯人牛二、易道清,當堂回話。限三日內拿來,如拿不到,重責四十大板。”差人領下這座無頭票子,〔想〕:“叫我們哪裏去〔拿〕那人?”

林公正要退堂,只見遊擊費全忠跪下稟道:“遊擊奉鈞票拿桑剝皮,現在轅門,請大人施行。”林公聽稟,吩咐帶進來。一聲報門,帶到丹墀跪下。林公道:“桑剝皮,你抬起頭來,認認本院。”桑剝皮抬頭一看,只唬得魂不附體,原來就是前日過渡折,咱推他下黃泥灘上的,叫道:“小的有眼不識泰山,該死,只求大老爺開恩。”跪在下面,只是磕頭。大人道:“本院看你前日英雄哪裏去了。想你在黃河渡口訛詐客商多少財帛,害了多少百姓。你的名字叫做桑剝皮,本院今日還你個剝皮。”吩咐遊擊將這個惡人帶出去,剝皮揎草,在黃河渡口示衆。費全忠答應。大人退堂不表。

且說遊擊帶了桑剝皮,來至外邊,將衣服扯去。挖了一個深坑,約有丈二深,約有丈二深。堆了些柴炭,引起火,就將炭火扇得通紅的,把坑燒得滾熱的。將炭火扒出,將桑剝皮鬆了綁,往下一推。桑剝皮大叫一聲道:“我命休矣。”只在那熱塘內亂滾,又不能上來,跳了一會,渾身枯焦,還有絲毫冷氣。又打開一罈滴醋,向他頭上一倒,只聞一陣香,送了他的性命。正是:嫩草怕霜霜怕日,惡人自有惡人降。

又將桑剝皮從塘中拖起,用尖刀打脊背上一刀兩開,用鉤子一拉兩邊,剝下皮來。用草揎在腹中,發在黃河渡口示衆。將他的皮撇在荒郊,聽憑狗食狼吞,這且不表。

再說大老爺的四個公差奉大老爺鈞票去拿花有憐回話。四人商議道:“這花有憐如今躲在相府,如何拿他?我們又不敢進相府拿他,怎的是好?”內中有一個說道:“真正這位大老爺不是好說話的。我們一同到相府,見機而作。他若發人出來便罷,倘不肯發人,我們回去稟官,憑大老爺上裁。”四人商議已定,竟奔相府而來,要提花有憐。不知可能拿得來,且聽下回分解。

第六十五回經略拜本進京都廷芳計害死有憐話言四個公差走到相府,叫道:“門上有人麼?哪位大爺在此?”門官出來問道:“做什麼?”四人道:“我們是新經略大老爺差來的,府中有個人,要他當堂對詞。大叔請看朱票。”與門公觀看良久。見是要拿花有憐,〔門公道〕:“你們在此坐坐,待我回聲大爺。”拿了票子進去,到了內書房,聽得沈廷芳大叫道:“老花,事情反了。這個瘟官好大膽,初下車,一些民情不知,單將我家這案複審,停斬兇犯,將沈連當堂大罵一番,又將臬司差官收監。老花,你在我府中,不要出去,看他有甚麼法兒來拿你。今日有我爹爹家報回來,說是林璋是我父親的門生,當面吩咐他,叫莫將我家人命提起。如今將我兄弟僕人兜搜。明日寫下家報,打發人進京去,報與我爹爹知道,壞了這個瘟官。”花有憐道:“全仗大爺做主。”二人正說之間,一時看見門公手中拿了票子,問道:“你手中拿的何票子?”門公道:“今有經略差了四個公差來拿花相公。”沈廷芳聽了大怒,道:“什麼人敢到我府中拿人。待我大爺出去,看他有什麼話說。”從書房一路喊叫出來。來至大廳,便叫道:“家人何在?取木柴過來伺候,將這班狗腿打斷了,看這個經略怎奈何我來。”四個公差句句聽得明白,不敢言語一聲。門公走出來,票子還與差人,道:“我家大爺現在廳上,你們當面去講明。”四個公差皆不言語,誰敢進去捱打木柴。這淮安城那個不知沈大爺利害,說得出,做得出,況且我們大老爺是太師爺的門生,被他打了,何處伸冤?向着門公道:“我們奉公差遣,既然府內不肯發人,與我們何干。”

四人竟自去了,離了相府,商議道:“我們打個稟帖,見得身等不能入相府拿人,如若羅唣,相府大爺要鎖起我們進廳痛打,因此上稟。”

林公正在內堂與湯彪商議馮旭之事,將花有憐拿來便知情由。忽見外邊傳進文書,大人細看差人稟帖。大人道:“王子犯法,與民同罪。花有憐拘不來,必是相府情虛。待本院親走一遭。”吩咐衆役傳鼓開門。

不一時,衆役齊集,搭過八人大轎。三咚大炮,兩邊吹打,衆役開道,全班執事,竟奔相府而來。不一時,到了相府,將帖投過與門公:“請老太太金安。”三聲大炮一響,進了府門,到了大廳下轎。

門公接了手本,慌忙來報與大爺知道。沈廷芳見此時經略親來,這等威風,〔想〕:“若與我要這花有憐,倘他拿去動刑,招出人命是假,姦情是實,我相府豈不白白送了?如今倒不如回他進京去了,倒也乾淨。”忙忙見了母親,將此言語告訴一遍。太太聽了,也覺一驚,吩咐家人:“掛下簾兒,等我出去。”

門公走來,請林公道:“家主不在家,老太太請大人相見。”只聽雲板一響,夫人出堂。林公隔簾施禮。禮畢,家人移過坐兒。林公坐下,家人獻茶。茶過,林公道:“門生下車以來,因國事紛壇,未得到府請安,望師母恕罪。”夫人回道:“大人奉命七省,理當代民伸冤理枉。”林公道:“這是門生分內之事。”夫人道:“大人,因何原故單單將我家命案提起?可憐老身的次子死得苦。”林公道:“非是門生停斬,因兇手之父在濟寧赴水喊狀,豈可出乎反乎之理。兇手招出府上花有憐誘姦,請師母將花有憐交出,帶去一問便知真假。那時代世兄報仇。”夫人回道:“小兒已打發他進京去了。要在舍下,就與大人帶去審問何妨,實實不在家中。”林公道:“花有憐一日不到,此案一日不能清結。門生只得要拜本進京,請旨定奪。”遂打一躬,辭出,上轎。衆役開道,出了相府,回院而去。

沈老夫人看見林公臉上帶了怒色而去,要拜本進京,忙將沈廷芳叫來商議。道:“母親放心,些須小事,料然林璋必不能拜本。孩兒自有個主意。”

不表這邊,且說林公回到察院,心中好生着惱,道:“本院欽命巡視七省,一個平民百姓拿不來,還做什麼經略。”隨即修成本章,就將皇上御賜的扇子上裁一頁,粘於那本章之上。此本隨到隨進。住宿一宵,次日,三咚大炮,差官上馬,星速飛去。這淮安城那個不知大人拜本進京。

沈連打聽得明白,報與主人知道:“林大人有本進京。”沈廷芳聽得,唬了一跳,道:“不好了,弄假成真,倘若奉旨要人,如何是好?如今若把花有憐送出,他的本章已經進京去了。”左思右想,無有主意。想了一會,道:“有了,不如將花有憐害死,永除後患。此事要與崔氏商議,看他肯與不肯。”就往花園而來。

崔氏看見,喜笑相迎,叫道:“大爺請坐。”連忙倒了一杯茶送來,叫道:“大爺請茶。”沈廷芳笑了一笑,嘆了氣,道:“爲這個冤家白白送了我家兄弟的命。到今日要拿花有傳,是我不肯。那瘟官拜本進京,倘若奉旨要人,將他拿到當堂夾打,他受不住刑,自然招出你我,不是就露出馬腳來了,豈不被人談笑?我同你商議,下個毒手,將花有憐害死,就無對證,你我就做長久夫妻。不知你心如何?”崔氏聽了此言,也不知崔氏肯與不肯,怎樣回答,且聽下回分解。

第六十六回林經略判出奇冤崔氏婦路遇對頭話說沈廷芳說出花有憐的話,崔氏唬了一跳,低頭一想:“我當初爲花文芳害了魏臨川,丟下我來,怕落花文芳圈套,跟了花有憐到了淮安。通了沈大爺,有緣。又不是我的真正丈夫,害了他的性命,與我何干?”即便笑了一笑,叫道:“大爺,妾身蒙大爺抬舉。在此倒也格手格腳,不大方便。聽大爺做主,妾身沒有話說。”沈廷芳聽了大喜,道:“不是我要害他性命,也是出於無奈,怕他日後到官,熬不住刑法,吐出真情,豈不害了我大爺之事?既然你真心跟我,我今晚上行事便了。”崔氏道:“只要做得乾淨爲妙。”沈廷芳道:“包你乾淨。”正是:善惡到頭終有報,只爭來早與來遲。

再講林璋此時專等諭旨到來。前日差人去拿牛二、易道清,未曾到限。猛然想起,那夜和尚冤枉告狀。本院下車,沒有工夫,將此案擱起。今日閒暇,不免去查手一遭。吩咐中軍傳點開門,衆役伺候出門。只聽得吹打三咚,衆役紛紛不知大人何處去來。中軍傳出話來:出東門,順河岸而走。不一時,坐了八轎,到河邊去。做什麼?一路行來,出了東門,順着河岸走去。

林公在轎內觀看。衆役到住船所在,大人吩咐住轎。湯彪下馬,大人出轎。衆役〔開〕道,大人行走觀看。行了一刻,只見有一燈籠掛在門首,寫着“王二房客寓”。大人抬頭,見對面有數棵大柳樹,正是此處,就往裏走。衆役手見,齊齊走來,一聲吆喝。飯店裏麪人唬了一跳。大人走到天井,湯彪連忙移個坐兒。大人坐下,將飯店主人叫來。店主人摸不着頭尾,即慌忙跪下叩頭,道:“小人不知大老爺駕臨,沒有遠接。”林公道:“你叫什麼名字?開的何店?”店主人道:“小人名叫王奇,開了二十餘年的飯店。”林公問道:“你今年多大年紀了?”王奇稟道:“小人今年四十九歲了。”林公道:“開了許多年的飯店,可殺死多少人麼?”王奇唬了一跳,稟道:“並無此事。”林公道:“和尚也沒有害了一個麼?”王奇大喫一驚,稟道:“沒有。”林公道:“十日前,你家三更天生下一個兒子,可是有的麼?”王奇道:“是,有的。”林公道:“那是你的兒子麼?分明是你的對頭來了。你這奴才不知怎麼害了一個和尚性命。和尚今來投胎,必定是報仇。”王奇稟道:“小人並沒有害了這和尚命。”林公道:“本院還你個對證。”立起身來,走到臥房門首,林公道:“房中小孩子聽了,你若是冤枉,就將大哭三聲。”房中小孩子只哭三聲,就不哭了。林公道:“你這奴才,還不招來!”王奇唬得魂不附體,稟道:“小人願招。五年前,有個山西和尚在小店投宿,露了財帛是實。”林公道:“有多少財帛?今屍首在何處?”王奇事道:“百金財帛,屍首就在天井中。”林公道:“百金財帛就害人性命。”吩咐將這天井掘開。

衆役動手,將地掘開丈餘深,只見露出衣服。掘起一個屍首,卻是一個和尚。將屍首抬上來,只見屍下一物,有足有頭,還是活的,在坑裏亂扒。湯彪在旁說道:“好大膽木魚。”林公道:“不是木魚,是身上流下來的血。一年下去一尺,到了千百年之後,那物就成形。這人才得五年。”叫衆役取上打死。衆人登時打死,並無肚髒,卻是一堆紫血。人人看見暗道林公如神。

林公吩咐將王奇鎖了帶去,交與山陽縣,秋後抵償和尚之命。林公起身,向着湯彪道:“本院代這和尚伸冤,今不免叫和尚早早脫身去罷。”走到臥房門外,叫道:“和尚,本院準你狀子,已將仇人抵償你命,快快託生去罷。”只聽得房中小孩子連哭三聲,氣就絕了。王奇的妻子還在那裏哭泣。林公呼衆役道:“將小孩子拖出,與和尚屍首一併同葬。王奇得百兩財帛,令山陽縣斷三十兩買口棺材收葬。”

大人上了八轎,衆役開道,回衙門。百姓無一個不說是活佛下界。到了東門,三聲大炮,進了城門。只見有一起送殯人,見了大人進城,連忙將棺材歇下,讓大人過去。林公在轎子內看見一口火燒頭的棺材,有一頂白布小轎在棺材旁邊,轎內有一個婦人暗暗啼哭。大人耳中聽得哭聲不甚哀切,吩咐住轎,將這轎是婦人叫他出來聽審。衆役暗暗笑道:“這位大老爺好不兜搜,淮安府百姓一日不知抬多少棺材出城,怎麼連送殯的人都要審起來了。”既奉鈞諭,誰敢不從,只得走至轎邊,喝道:“轎內是什麼堂客,快些出來,大老爺立等聽審呢。”轎內婦人唬得戰戰兢兢,不敢出來。衆役等一會,又不見出來,伸手將轎簾一掀,說道:“早早出來到大老爺面前,免得我們動手動腳。”那婦人沒奈何,只得從轎子內走出,來到大人面前。衆役一聲喝道:“跪着。”婦人只得跪下,不敢抬頭。林公看婦人生得十分齊整,上穿一件新白綾大褂,下系一條白綾裙。林公搖頭,道:“必有原故。”忙問道:“死者是你什麼人?”婦人道:“是小婦人的丈夫。”林公道:“得何病症而死?”婦人道:“暴病身亡。”林公道:“就如此薄情,只與他一口火燒頭的棺材,其中必有原故。”吩咐帶回衙門聽審。衆役開道,回察院衙門。也不知審出什麼冤枉,且聽〔下〕回分解。

第六十七回林經略開棺驗傷崔家婦當堂受刑話說林公帶了婦人,進了察院衙門,升了大堂。帶過婦人,問道:“你丈夫叫什麼名字?住何居處?做什麼生理?幾時得病?先生下的什麼藥材?案存在何處?取來本院觀看。快快實說上來!”

看官,你道這個婦人是誰?原來就是花有憐拐來魏臨川的妻子崔氏。花有憐被沈廷芳害了性命,叫崔氏送出城外埋葬,遮人耳目。要早一刻擡出城外就無事了。剛剛抬到城門裏,撞見大人進城,只得歇下棺材迴避大人。哪知林公〔聽〕那哭聲不甚哀切,帶回審問。這也是花有憐一生作惡報應,故有窄路相逢,遇着對頭。

來到了堂下,崔氏稟道:“小婦人的丈夫叫做崔有憐,杭州人氏,本是個清客出身,住居沈府旁邊,今年二十歲。偶得暴病身亡,卻沒有請醫生診視。”林公聽了婦人口氣,一派胡言,便道:“你若不實說,本院就要動刑了。”崔氏道:“大老爺鋼刀須快決,不斬無罪之人。”林公聽了大怒,道:“你這潑婦,好張利口。”吩咐拶起來。衆役一聲答應,登時拶起。林公問道:“招與不招。”崔氏大叫道:“冤枉,難招。”林公問道:“你道是冤枉,本院開棺一驗你丈夫是何病症而亡,照供便罷,若是有傷,你便怎麼回我?”崔氏道:“情願認罪無辭。”林公見這婦人頂真一邊,即便吩咐松刑。崔氏想道:“料想大人不能開棺。”爲何?律條上載。“開棺者斬,挖掘墳墓,只見棺者絞。”婦人識認此律,是以大膽硬稟。不想林公傳了淮安府來,吩咐:“帶這婦人去收監。着山陽縣仵作伺候,本院明日開棺驗傷。”崔氏跪在丹墀,稟道:“有了傷痕,小婦人認罪。若無傷痕,大老爺怎樣麼?”林公道:“你這婦人好張利嘴。無傷痕,本院罷職!”大人退堂,淮安府將婦人帶出收監不表。

且言沈廷芳的家人送花有憐棺材出城,不想遇見林公,將崔氏一拶子,明日要環節棺驗傷,連忙報與大爺知道。沈廷芳聽了大驚,跌足道:“罷了,罷了,怎麼恰恰遇見這個瘟官。”口中罵了家中小使道:“你們這些人都是死的?看見這個瘟官,就該把棺材擡回來便了。”家丁道:“小的們見大人來了,吩咐抬的人歇在半邊,等他過去。不想遇見花大娘在轎中哭泣,彼時經略見他哭的不甚悲切,住下轎子,帶過問了幾句話,就是一拶子。”沈廷芳道:“我嬌嬌滴滴的那美人怎受得這般刑法,如今卻在哪裏?”家人道:“收禁在監。”沈廷芳道:“你們快快帶個信兒與她,叫她死也不要招出來。我大爺自然代她料理。”家人答應去了不表。

再言林公次日傳點開門,到屍場驗傷。衆役開道,三聲大炮,出了轅門。來到屍場,只見那公座擺得現成,早有人把棺材抬來伺候。淮安府又把崔氏帶來。林公坐下,仵作上來,叩過了頭,稟道:“大老爺,開棺驗傷。”林公道:“速上去開來。”仵作一聲答應,走來,拿木椿打釘。將棺材頭抬起,猛然向下一行丟,在椿上“咯喳”一聲響,材頭離了三寸;又端起來一丟,離了四寸;再四五下一丟,棺材猛然開了。將屍拖出來,林公出位觀看。死者青春年少,約有二十向外年紀。身上穿的元色直襬,足下鑲鞋綾襪,並無裝殮,就是本來之衣。林公坐在屍場,仵作動手剝去衣服,將屍首翻來覆去,細細驗了一會,並無一處傷痕,稟道:“大老爺,並無傷痕。”林公站起身來,走至身邊,親自驗了一會。仵作將屍首又翻來覆去,林公看了,並無半點傷痕。崔氏走來,哭泣道:“我的丈夫呀,你死的好苦。”抱住屍首,哭的無休無歇,叫道:“丈夫,你今日遇見這位老爺翻屍倒骨,要驗傷痕,如今傷在那裏?”林公聽了“無傷”,傳淮安府,吩咐道:“將婦人收監,調桃源縣、海州、宿遷縣、高郵州四處仵作,明日調來重驗。如若無傷,本院親自拜本罷職便了。”淮安府打一躬退下。

林公叫上仵作,問道:“你可處處驗過?”仵作稟道:“小人凡致命之處都已驗過,並無傷痕。”林公道:“你這奴才莫非受了錢財,朦混本院?今調四處仵作到此重驗,如果無傷便罷,若驗出傷來,你這奴才的狗命莫想得活。”仵作叩頭稟道:“小人怎敢賣大老爺的法,其實無傷。”

大人起身,迴轉察院。坐在那轎中思想:“驗他的屍首並無傷痕,又不像有病之人,怎麼好好的就死了?將這火燒棺材與他,其中必有原故。”到了轅門,三咚大炮,進了內堂。與湯彪商議此事,湯彪道:“且等調四處仵作來。”不表。

再言仵作回家中。此人姓〔陳〕名有,年紀四十歲了,娶了一個後婚,姓武。婦人年紀二十四五歲。夫妻倒也相愛。陳有想道:“我在山陽縣當了二十多年仵作,沒有見過這個屍首,並無傷痕。明日要調四處仵作重驗。”正說之間,到了自家門首,用手敲門。武氏走來開門。陳有坐下,悶悶無言。武氏問道:“今日回家,爲何不樂?”陳有把今日開棺驗傷的話說了一遍。武氏道:“你驗了幾處傷?”陳有道:“兩耳、鼻、口、眼、肚臍、下身、糞門細驗過,並沒有傷痕。經略對我說了許多狠話,故此不樂。”武氏笑道:“你買件東西請請我,我教你去驗。”陳有道:“俱驗過,無傷。傷從何來?”武氏道:“頭頂可曾驗過?金針傷致命,是看不出來的。”陳有道:“好個頭頂內金針傷,我卻忘了,沒有驗過。明日當面稟大人,且過一宵。”

次日,林公升堂。陳有稟道:“昨日小人回家,想起頭頂內沒有驗過。容小的再驗驗。”林公聽了,即刻傳衆役再到屍場走一遭。也不知此去可驗得傷來,且聽下回分解。

第六十八回林經略二次開棺宋朝英轅門聽審話說林公到了屍場,陳有稟道:“大老爺,驗屍。”大人道:“速去驗來。”陳有答應道:“是。”來到棺材前,將棺材蓋揭起,將屍擡出,把他頭髮打開細細驗看,只見頭頂內有點亮光。陳有跪下稟道:“大老爺,小的才驗,屍首頭頂有傷,有一物,不知是什麼物件。”林公出位,走至屍邊一看。陳有取出一把小鉗子,拔出一物,不知是什麼。只見頭頂上冒出一物,隨即冒出許多血來。陳有獻上。林公一看,見是一根金針,約有二寸。吩咐收屍,林公觀看標了封皮,封了棺材。開道回衙,升了大堂,把陳有帶上,問道:“你昨日爲何驗不出來?今日爲何有了傷了?”陳有道:“小的一時想不得到,大老爺又要調四處仵作來驗,回家告訴妻子。是小人的妻子教我。”大人問道:“你妻子多大年紀?是繼娶夫妻還是自幼的夫妻?”陳有稟道:“小人的妻子是去年娶的一個寡婦。”又問道:“你妻子何氏?”陳有稟道:“小人的妻子武氏。”林公道:“他是個婦人,如何知道?必有原故。待本院拘來,一問便知端的。”隨即標了兩張票子,一張提崔氏到轅門,早日早堂聽審;一張票子去拿陳有的妻子武氏。大人方纔退堂不表。

再言四個公差領下大人鈞票去拿牛二、易道清,限三日到案聽審,〔想道〕:“這一案是無蹤無跡事情,只限三日,叫我們到那裏去拿人?今日也是三限,就要逢比,一些形影全無,怎生是好?明日就要上比較。”內中有一個人說道:“人人道這位老爺清廉,據我看來有些糊塗。出了這張票子,叫我們去拿牛二、易道清,也不知爲的什麼事情,連累我們打板子。我們今日見到酒館內喫酒會,散散悶去。”

彼時四人到得酒館,坐下喫酒。只見外邊一個走來,對店主人道:“請了。”店主人叫聲:“牛二爺,請坐。”把他邀了進來,坐在這四人旁邊,店小二取了酒菜,與他對面坐下喫酒。店主人道:“連日生意平常,得罪牛二爺駕臨。明日一準送到尊府。”牛二道:“不然,我不進城有個原故,明日客人要動身,故爾湊銀子與客人。”店主人道:“決不誤事。”四個差人聽得明白,就要動手。四人丟過眼色,一齊站起身來,道:“牛二哥,你的事犯了。”牛二與店主人喫了一驚。四個差人拿出票子,又把鐵繩拿出,往地下一倒,〔道〕:“知事的不要我們動手。”牛二與店主人看見票子,道:“四位請坐。但不知經略大老爺拿我卻爲何事?”四人道:“且到大爺大堂上去講話。”說着就動手把牛二鎖了。就時把個飯店就擠滿了人。內中有個道士多嘴:“牛二哥也還有些臉面,有話請坐下來說。”店主人道:“易老爺說得有理。”四個差人聽了一個:“易”字,暗想道:“莫不是兩案俱破了?道士就要坐下,再問他。”四人都坐下,道:“這位老爺是那座寶利?尊姓大名?”道士說:“小道東門外清虛觀住持,賤字易道清。”四個差人道:“來得正好。”將票子取出,與他一看,亦用鐵繩鎖起,連牛二齊帶到轅門而來。

一宿已過,次日傳點開門。不一時大老爺升了大堂。只見淮安府帶了婦人轅門伺候,臬司宋朝英俱至轅門伺候。大老爺升了大堂,一一報名已畢。正待要審,只見四個公差跪下稟道:“奉大老爺朱票去拿牛二、易道清,現在轅門聽審。”大人吩咐帶進來。一聲報門:“犯人進!”二人來至丹墀。點名已畢,林公吩咐把易道清帶下去,便問:“牛二,你做什麼生意?”牛二道:“小人是個屠戶,今日城是討當,遇見大老爺公差,不由分說將小人鎖來,也不知爲的什麼事情,求大老爺開恩釋放。小人是個小本生意,一日不做,一日就沒食用了。”林公道:“你爲何把龐起鳳丟入深塘?從實招來,省得本院動刑。”牛二道:“小人不知什麼龐起風。”林公道:“你這奴才,不動刑,料你必不招認。”吩咐將夾棍夾起他來。兩邊一聲吆喝,就將三繩收足。牛二咬定牙關,不肯招認,口中只叫“冤枉”。林公道:“他不招,拿鞫槓敲這奴才。”衆役一聲答應,拿起槓子,照定夾棍打了三、四下。牛二一聲大叫,昏死過去。不一時醒來,叫聲不絕,叫道:“大老爺,小人願招了。那天,小人該死。每朝見兩個學生同上學堂,由小人門前經過,生得實在俏雅。那天,只見一個獨行,小人陡起不良之心,將他哄到樹林,欲行雞姦。誰知那個小孩子不從。小人唬他道:“你若不從,我便丟你下水。”那學生道:“寧可死於水中,此事斷不能做。”小人就將他推入水中,小人就走了。後邊不知那個學生不曾扒上來。”林公道:“你既招了——”吩咐松刑,罵道:“你這千刀剮的奴才,雞姦,陡起毒心,將人謀死,絕人家後代,真乃可恨。”向籤筒內抓了一把籤子,向下一丟。衆役一聲吆喝,如狼似虎,將牛二扭下,打了三十大板,打牛二打得死去還魂。吩咐淮安府帶去收監,三日後立決此人,以抵龐起鳳之命。這些百姓無一個不讚林公斷事如神,將這沒頭沒腦之事俱皆審出真情人,實乃天神下降。許成龍與合族人等往轅門焚香,叩拜叩謝林公。

淮安府將牛二帶下,林公吩咐帶易道清聽審。衆役一聲答應,將易道清帶至丹墀跪下,稟道:“犯人易道清當面。”林公點過名,要審易道清。不知怎麼審法,好歹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六十九回易道清立斃杖下陳武氏得放歸家話說林公將易道清帶上,問道:“你是那裏的道士?住居何處?”易道清稟道:“小的是本處人氏,在虛觀修行。”林大人道:“你做了幾年道士。”易道清稟道:“道士修行十餘年。”林公道:“你做了十多年道士,可害了多少人的性命?”易道清聽了,唬了一跳,稟道:“道士出家人,怎敢害人的性命。”林公喝道:“你將人害死,拖在深塘,還說什麼沒有害死人命。快快招來,本院開你一線之恩,活你的狗命。若還抵賴,看夾棍伺候。”易道清口中強辯。林公大怒,吩咐夾起來。衆役一聲答應,拖下丹墀,拉下襪子,套上,往下一踹。易道清大叫一聲,昏死過去。半個時辰方纔醒來,心中叫道:“救苦天尊。”林公道:“招與不招?”易道清喊道:“大老爺夾死小道,也是枉然。”大人大怒,吩咐一聲“收足!”衆役答應一聲,又是一繩收足。易道清死去,半晌醒來,叫道:“大老爺,小道願招了。五年前,有一孤客借宿,小道化他十斤燈油,就允了。我當時就將燈油銀稱下。露出財帛,小道起了歹心,將他用酒灌醉,將他綁起,用一塊石頭綁在背後,摜於深塘。這是實情。”林公道:“共有多少財帛?是那裏人氏?”易道清道:“只得四十餘金。卻是山東人氏,到江南做生意的。”林公大怒,罵道:“你這個喪良心的賊徒,爲四五十兩銀子就害人的性命。他的父母、妻子兒女倚門而望。”吩咐:“將銀還了本院,也沒有什麼法兒抵償他人之命。”把一筒籤子往下一倒。衆役吆喝一聲,走至堂下,把易道清拖下丹墀。打到三十以外,堪堪氣絕。衆役稟道:“道士打死了。”林公吩咐拖出荒郊。衆很答應。個個害怕,小人心驚。正是出生入死,衙門好生利害。

大人吩咐帶陳有武氏上來。武氏唬得魂不附體,戰戰兢兢,答應一聲,報門,來至丹墀跪下。林公點過了去,只一看,這婦人生得十分俊俏。大人問道:“陳有可是你原配夫妻麼?”武氏道:“小婦人是後婚嫁與陳有。”林公道:“你先前丈夫得何病症而死?棺材在哪裏?”武氏唬了一跳,稟道:“前夫是癆病而死的,棺材是火燒了。”林公道:“守幾年孝後嫁與陳有?”武氏稟道:“小婦人守了四年孝,吸因家業凋零,又無兒女養活,因此嫁與陳有。”林公問道:“頭頂金針致命之傷是你教導陳有報出傷來的麼?”武氏道:“是小婦人說的。”林公把驚堂一拍,兩邊吆喝一聲,罵道:“你這潑婦,還在本院面前支吾。把從前之事:與何人通姦,謀殺親夫,從實說來,如有半字虛言,本院刑法利害!”武氏稟道:“沒有此事。”大人大怒,道:“上拶子,拶起這個潑婦。”衆役一聲答應,拶起武氏。武氏大叫一聲,昏死過去。半個時辰醒來,叫道:“大老爺,小婦人受刑不起,情願招了。”林公問道:“你前夫叫什麼名字?”武氏稟道:“前夫叫做王齊,是個木匠。是因早出晚歸,家中無人。隔壁有個張友,與他往來。只因夜間不能常會,因此張友陡起毒心,將金針害了親夫性命。”林公道:“張友如今在那裏?”武氏道:“只因與小婦人來往數年,得了癆病,去年死了。小婦人才嫁陳有。”

林公聽了,沉吟半晌,想:“張友已死,不必究問。”叫上陳有,道:“你這妻子不是良善之人。謀害親夫,本院不究,寬恕他了。量責幾板,與你領回去,小心待他。”陳有叩頭謝道:“大老爺開恩。”林公吩咐將武氏松刑帶上來,道:“本院要問你個謀死親夫之罪纔是,本院姑寬免究,饒你的性命。你與陳有做定夫妻,務必須要改過,莫起歹心。倘若再犯在本院手裏,難免刀下之苦。”伸手向籤筒內抓住六根籤子,往下一摜,“責你幾板,禁你下次不許如此。”衆役一聲吆喝,將武氏拖出儀門,打了三十大板,打得皮開肉綻,死去還魂。帶至丹墀跪下。林公道:“你知自己之過麼?從今以後,休起不良之心害你丈夫。去罷。”武氏叩頭,謝過大老爺。陳有領了妻子武氏回去不表。

大人正欲再問別事,聽得轅門外人語喧譁。大人傳出〔話〕,問何人喧譁。中軍官忙忙走出,只見許多百姓擁擠在外。中軍官問道:“所爲何事,如此喧譁?”百姓稟道:“小人們是海州的百姓。因有護國寺內來了一個奸僧,名喚水月和尚,是萬歲爺的替身,住持本寺。這個奸僧淫人家的妻女,內裏起造土牢,無所不爲,因事沒有,四處找尋。百姓受害,因無處伸冤,望大老爺與萬民伸冤除害。”衆人隨將公呈遞與中軍。

中軍拿了公呈呈上,擺在大人面前。觀看良久,林大人搖頭道:“哪有此事?”忽然想起本院下馬宿廟,曾夢見一輪明月映在水中,莫非水月就是這個和尚,叫做水月和尚?向中軍道:“把這些遞公呈百姓爲首的叫幾個上來,待本院問他。”中軍走出,叫了幾個百姓進來跪下。林大人問R91道:“據你們公呈上說,這和尚如此兇惡,難道地方官不知麼?”百姓跪稟道:“因他是皇上御替身,故爾地方官不能管他。”林公道:“王子犯法,庶民同罪。今待本院細訪,如果然是真,待本院替爾等百姓除害。”衆百姓叩頭而去。

大人吩咐帶那出殯的婦人上來聽審。也不知審出什麼口供,且聽下回分解。

第七十回林公嚴刑拷淫婦崔氏受刑吐真情話說林公叫帶那婦人聽審。崔氏戰戰兢兢進來。外邊報門已畢,帶至丹墀跪下。大人點過名,問道:“你是何氏?丈夫叫什麼名字?你與何人通姦,用金針害了丈夫性命?從實招來。”崔氏順口答道:“丈夫叫崔有憐,小婦人叫沈氏。丈夫抱病身亡,並無姦夫,不知金針之事。”林公大怒,罵道:“你這潑婦、奴才,本院明明二次開棺,驗出金針之傷,還在本院堂一支吾。”吩咐左右拶起來。衆役答應,將崔氏拶起。崔氏大叫地聲“疼殺我也。”林公問道:“招也不招?”崔氏咬定牙關,只叫冤枉。林公大怒,道:“這個熬刑的淫婦。”吩咐左右打攛。又加了幾十攛,崔氏依舊不招。這是沈廷芳與她料理,叫她莫招。

別的官府猶可謀爲人情分上,這個鐵面御史哪個敢言一聲。林公見打了一百二十攛也不招,吩咐松刑,又吩咐衆役把豬鬃取數根來。衆役答應下去,不知要了何用。走出轅門,見個皮匠口吃豬鬃,差人道:“老爺要幾根豬鬃有用。”皮匠笑道:“大老爺要豬鬃做什麼?”連忙拿了幾根。差人拿進轅門,稟道:“大老爺,豬鬃有了。”呈上。林公又叫左右把那淫婦衣服剝去,兩膀背前綁了。從役一聲答應,將崔氏一綁,露出兩個白奶子,令人可愛。衆役皆笑。林公問道:“姦夫是何人?怎麼害了親夫性命?”崔氏回道:“冤枉!”林公大怒,〔道〕:“若再不招,本院就要動非刑了,看你招也不招。”崔氏道:“寧可身死,冤枉難招!”林公聽了大怒,吩咐差人把豬鬃插入乳孔內。崔氏大叫一聲,好似一把繡花針兒栽在心裏,即裏死去。林公叫取井水噴面,半晌,方纔哼聲不絕。林公問道:“招是不招?”崔氏把頭搖了兩遙大人大怒,道:“潑婦如此可惡,金針現在頭頂取出,這般熬刑。”吩咐:“將豬鬃與我捻他幾捻。”衆役答應,走來將豬鬃一捻。崔氏昏死過去。半會醒來,褲襠裏尿都流出許多,嘆了一口氣,道:“崔氏今日遇了對頭了。”林公問道:“招是不招?”崔氏不言。林公大怒,〔道〕:“與我快些捻!”崔氏唬得魂不附體,叫道:“大老爺休捻,待小婦人招了罷。”林公道:“速速招來。”崔氏道:“求大老爺開恩,拔出豬鬃,待我招來。”林公道:“拔出豬鬃,你又反了口供。你口先招了,然後放你。”崔氏嘆了口氣,叫道:“欲待不招,又受刑不起,如今也顧不得他。我生生的坑在他手裏,只因與他常常聚會,不想今日弄巧成拙。悔不當初依然送了花月傳性命。”崔氏此時只得招道:“大老爺,小婦人本是杭州人氏,原配卻是魏臨川之妻,小婦人是崔氏。”林公〔暗〕道:“魏臨川名字甚熟,一時想不起來。崔氏道:“只因花文芳要奪馮旭妻子,叫我丈夫計議陷害馮旭。”林公想道:“在五柳園會見此人,乃是花文芳一個幫閒。”〔問道〕:“你丈夫可代他計議?”崔氏道:“白殺了春英丫頭,硬誣馮旭人命。將馮旭充軍之後,花文芳陡起不良之心,造成鉛銀,陷害我丈夫之命,要將小婦人帶進相府。花文芳有個書童,名叫花有憐,把小婦人拐了,到得此地。遇見沈府大公子,帶進府中。將小婦人強姦佔祝原來馮旭在此地招了親事。花有憐認得馮旭,馮旭認不得他。花有憐見他妻子標緻,生得美貌。沈府二公子叫花有憐誘進相府指望強姦。誰知姚氏烈性不從,將斧劈死沈義芳。大公子報了山陽縣,不論青紅皁白,夾打成招,要他夫妻二人抵命。正要典刑,不想遇見大老爺救了,將此案複審。馮旭招出花有憐,如今大老爺要拿花有憐。沈廷芳不肯放出。倘大老爺拷出人命是假,姦情是實,此豈不把相府人命白送了?又聞大老爺拜本進京,倘若奉旨要花有憐到案,那怎麼處?沈廷芳當小婦人商議:不如把花有憐害死了,無有對證。因此將酒灌醉,酬替刺死。叫小婦人送他出城埋葬。也是天淚(火厥)了,遇見大老爺,開棺連出場來。此是實情,並無虛言。望青天老爺龍筆開恩。”林公看了一遍,方知外甥果然冤枉。林公問道:“你受這般非刑,爲何不招?”“只因沈廷芳差人面囑,叫小婦人不要招。他代小婦人謀爲科裏。小婦人是望跟了沈廷芳過快活日子。”林公吩咐淮安府:“將崔氏交與貴府,此乃要緊人犯,小心看守,休要傷了她性命。本院今拿沈廷芳對詞。”淮安府打了恭。

林公隨即標了票子,即拿沈廷芳,差四個頭役。差人驚道:“小人怎麼就拿?他乃堂堂相府,小人不能進去。”林公道:“爾等〔見〕有閒人阻拿,一同拿來。”四個差人叩頭答應下去。

林公遂發出一支令箭,速到山陽縣將沈白清拿來,提馮旭、姚氏,〔將〕按察司差官拿來,次日早堂聽審。吩咐已畢,見天色已晚,明日早堂。聽三咚大炮響,大老爺退堂。不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七十一回沈延芳潛身內院宋臬司當堂受刑按下林公退堂不表,且說四個公差奉經略大人之命去拿沈廷芳。四人商議道:“沈太爺是當朝宰相的公子,如今大人着我們去拿他,豈不是個難字,叫我們怎好以入?”內中有一人道:“大人吩咐過的,如有人攔阻,我們就拿他去見大人。”衆人道:“我們到相府,見機而作便了。”

四個人來至相府,只見大門已關。此時有初更時分。四人叩門。門公問道:“是誰人叫門?”四人應道:“是我。”那門公把門開了。四人進來,只見門房裏有許多人在那裏喫酒。那些人問道:“是誰?黑夜到此何干?”四人道:“我們是經略大老爺差來,有要緊話說。”那沈奎、沈高立將起身來,高聲叫道:“俺大爺久已進京,到太師府中去了。有什麼話說來,我們稟聲夫人。”四人道:“我們奉差而來,請大爺的。”二人走至後堂,稟道:“林老爺差來人,請大爺的。”夫人道:“他們四人來,要面見大爺的麼?”二人應道:“是。”太太吩咐二人道:“你們回他們,要見我家大爺也不難,只須到京中,就見了。”二人出來,將此話對四人說了。四人道:“既然大爺不在府中,請二公同我去,有要緊話說。”那沈奎、沈高不知是計,即便同行。出了府門,四個公差一同走了半里之遙。四人將鐵鏈向沈奎、沈高項下一套,叫道:“快走,快走。”二人大怒道:“我得何罪,怎敢鎖我,這等放肆!”四人道:“你們纔回說大爺進京,我們這鎖你們去回大人便了。”沈奎、沈高道:“就去見你本官,看他把我們怎的。”四個差人帶了二人回去。住了一宿,次日帶到轅門伺候不表。

只聽得傳令開門,吹打三咚,三聲大炮,一聲吆喝,大人升堂。衆官參見已畢,分列兩邊。只見山陽縣報門進來,跪下,道:“卑職奉大人鈞諭,將令箭提取臬司差官並提林旭等一案,今已帶到轅門伺候。”林公道:“你且起來,站過一邊。”沈白清叩了一個頭起來,站在一邊伺候。

大人吩咐帶差官聽審。外邊一聲報門,來至丹墀跪下。林公問道:“你叫什麼名字?”公差回道:“小的叫做高升。”林公道:“向日前來催斬是你來的麼?”高升稟道:“奉本官之命到此催斬人犯。”

林公吩咐帶宋朝英進來。外邊報道:“犯官進內。”便答應,進來,來至丹墀跪下。林公問道:“相府人犯是臬司令箭催斬的麼?”宋朝英回道:“是犯官催斬的。”林公笑道:“好個掌生死之權的臬司,只當俟花有憐到案,質對明白,情真罪當,方可擬抵。況自古以來,從未見臬司出令箭催斬人犯之例,且令箭幾於王命相衡,是何道理?貴司可速把催斬情由細細稟時,毋得飾詞塞責,本院尚可寬耍如有半點虛言,本院刑法利害。”宋朝英道:“大人在上,容犯官細稟:部文已到,不見山陽且迴文,犯官恐誤朝廷大典。犯官一時失於檢點,令箭催斬是實,望大人詳察。”林公道:“好一個一時失於檢點,你做臣豈不知朝廷的律例。快把情由從實說來。”宋朝英道:“犯官俱是實情,並無半字虛言。”林公大怒,道:“本院念你是朝廷命官,不肯加刑,叫你實上供來。你今一派胡言支吾,本院吩咐取大刑過來,夾起這個狗官!”衆役一聲答應,即時扯去襪子,稟道:“大老爺,犯官動大刑了。”林公道:“夾起來!”衆役往下一踹,宋朝英早已昏死過去。半晌,方纔醒來,心中暗恨沈廷芳:“何苦害我受刑,你修書來叫我發令箭催斬,一時卻想不到,發出令箭,今日反累於我受此非刑。欲待不招,刑法難熬。”只得叫道:“大老爺,犯官招了。只因是沈大世兄修書與犯官,要代二世史報仇。犯官見了世兄之情,一時不是,發出令箭催斬是實。”林公笑道:“好一個一時順了人情,險些誤殺兩條人命。”吩咐鬆了大刑。與高升無干,高升叩了頭就下去了。林公即傳淮安府進來,〔道〕:“聽本院吩咐,宋朝英文與貴府,待拿到沈廷芳對詞發落。”淮安府打躬退出,將臬司駝出。

只見四個公差跪下稟道:“小的奉大老爺朱票去拿沈廷芳,沈府老太太叫家丁回說大爺進京去了。小的們將他家丁拿來,現在轅門伺候。”大人吩咐帶進來,一聲報門,來至丹墀,欲待不跪,又見這等事武,只得跪下。大人問道:“你們叫什麼名字?”沈奎回道:“小的叫做沈奎,他叫沈高。”林公道:“你二人還是自幼在相府的,還是半路上來的?”二人道:“小的是自幼在相府的。”林公道:“你二人自幼在相府跟隨主人,必知主人來蹤去跡。目今沈廷芳現在那裏,快快說來。”二人道:“主人前月進京到太師府中去了。”林公道:“崔氏現今招出沈廷芳同謀用金針害了花有825憐性命,宋臬司又招出寫書叫他催斬,怎麼前月就去了?你這兩個奴才,不打如何肯招出主人情由!”吩咐夾起來。衆役答應,即時將沈奎、沈高二人夾得大叫道:“疼殺我也。”沈奎叫道:“大老爺饒命,主人現在府中。”林公吩咐道:“放了大刑。”旋叫山陽縣過來。沈白清慌忙跪倒:“小官在此伺候。”林公吩咐:“把這兩個奴才帶去看守,只待沈廷芳到案清結便了。”沈白清答應去了。

林公道:“爾等差人共有幾個?”衆役稟道:“通班共有二十四名。”林公道:“本院差你通班去捉沈廷芳到案,限三日。如違,定責三十大板。”衆役一齊答應。林公退堂。合班二十四名要到相府捉拿沈廷芳,也不知可捉得到,且聽下回分解。

第七十二回天子見表心不悅林公失陷護國寺話說衆役出了轅門,商議道:“我們如今想個什麼法拿沈廷芳,他躲在深宅大院,叫我們怎麼入內?又比不得尋堂人家,他是堂堂相府,怎生去拿他?如今大老爺限我們三日到案。”衆人道:“我們四個人前去,你們只在後門等着,前門再着幾個。”衆人議定,四個公差直奔相府而來不表。

且說沈廷芳聽說拿了沈奎、沈高前去,心中大怒,罵道:“這個瘟官,如此大膽,我府中家丁如何拿去。”忙差人到轅門打聽。次日回報說:“大爺,不好了。原來昨日四個公差是來拿大爺的。只因花大娘受不住刑法,招出大爺害了花有憐性命。今日又將宋老爺夾了一夾棍,招出大爺叫他催斬。又把沈奎、沈高每人夾了,招出大爺在府。又吩咐全班人役前來捉拿大爺到案才審。”沈廷芳聽了這一句話,正是:頂梁門飛去七魄,泥丸宮走了三魂。

半晌方纔開口道:“罷了,罷了,這個瘟官倒如此放肆,氣殺我也。他還是我爹爹的門生,這等可惡,竟差人來拿我。”走入後堂,將此言語告訴太太,太太聞聽,也就大怒道:“這個畜生如此無禮。”叫道:“我兒,休要害怕。你在內院裏住着,看什麼人進來拿你,自有爲孃的做主。”太太與沈廷芳議論定,這且按下不表。

且說四個公差來到相府門在,叫道:“有人麼?”門官問:“是做什麼的?”差人道:“我等奉經略大老爺差來的,請你家沈大爺說話。”門官道:“我家大爺久已進京去了,不在府中。”四人道:“我們是奉差來的官人,今日之事,概不由己。如今你家大爺不在家府,我們不好回話,只好得罪你老人家,到大堂上回聲大老爺罷。”一頭說,一頭就動手扯那門公。〔門公〕心急,大叫道:“你們少要在此放肆。”

正然吵鬧,只見裏邊跑出沈連、沈登二人來。他二人聽得門口喊叫,不知甚麼事情,跑到門前觀看。沈連向前一聲吆喝,道:“你們是甚麼人,敢在此處放肆?”四個人見沈連出來,也不作聲,扯着門公同沈連就走。沈登見事不好,轉身就走入裏邊。

四個差人把二從拉出相府來,旁邊閃過同夥。諸人不由分說,〔將〕二人鎖了,直奔轅門而來。那林大人方纔退堂。衆人商議寫了手本投遞。林公批示:“還到相府拿人,且等沈廷芳到案對詞發落。”衆人看了大人批示,又到相府押守,仍去捉拿沈廷芳不表。

且言沈廷芳見又拿了門公與沈連去了,心中好不焦躁,罵道:“這個瘟官,真正該死,怎麼亂拿我的家叮”吩咐將大門關了。家丁只得閉了大門。到第二日,又聽得後門有人,吩咐後門鎖了。真正堂堂相府,弄得關門閉戶。衆人哪個還敢出來。

話分兩頭,再表差官奉了經略大人之命進京拜本。這個差官在上面就知是經略之本,即刻傳進,莫敢延遲,忙把本章接到御前與內官。內官接了,擺在龍書案上。皇上見了大悅:“朕恩賜林璋出京,許久不見奏章。今見本上有扇子一頁,知必是拿的釘犯了,要朕降旨拿他。”於是將本看完,好生不悅,暗道:“林璋乃大才之輩,朕向日賜他扇子,原說王子貴戚不能拿他,將扇子貼一頁,朕好下旨拿他。這花有憐一個光棍,也將扇子貼本章,朕就賜他一百把扇子,他也不夠用。以此看來,真又是無用之才了。悔朕當日誤用此人。”將本擱過一邊,也不將扇頁擱在心上,這且不表。

再說衆差人拿了沈家幾個家人,見相府前後門關戶閉,無處捉拿,只在前後緝捕。不覺三日限到,衆役投了一個手本,求大老爺寬限。林公寬限一次,衆差人日夜不離相府緝捉沈廷芳不表。

卻說林公在私衙與湯彪商議道:“本章進京,久不見綸音到來,倘得旨意發下,就到相府拿人,雖花有憐已死,若得了沈廷芳,就可以結清馮旭一案。”湯彪道:“再候三日看。”林公道:“前日海州百姓有公呈,說護國寺水月和尚姦淫不法。我想哪有此事。趁此閒暇,同你私訪一回,如果是真,必須與民除害。”隨叫中軍進來,吩咐道:“本院私訪海州一案,不可泄漏。爾等常常辦事。速備小舟一隻,泊在河下伺候,再備大船一隻,喚妓女二名,扮作良家婦人,先往海州,候本字到時,自有佈置。”中軍答應,即時備辦已畢。

林公與湯彪在船上說閒談話,不覺到了海州,見那隻大船早已到了。林公過船,妓者迎接。林公道:“你二人只稱我員外,到此求子,不可泄露機關。”二妓者答應:“曉得。”隨叫了三乘小轎子。二妓者與林公坐了,竟奔護國寺而來。

不一時,到了山門。衆徒看見有客來,忙報與水月和尚。林公下轎,與二妓者進寺。方丈水月迎接,見禮已畢,入座。水月和尚道:“尊姓大名?到此何干?”林公道:“在下姓章,表字雙木,家住山東。年過半百,尚無子息。聞得寶剎神聖有靈,特帶二妾前來,乞求子息。”水月和尚道:“若要求子,必須虔誠,住在小寺,早晚叩求,斷無有不應驗之理。”吩咐備齋款待。

林公無事,自己散步,走至靜室。只見四壁詩畫貼滿,靜悄悄不見一人,隨身坐下。見一張香几上擺着一口鋼磬,磬錘在旁,林公想道:“此處又無佛像,擺這個做什麼?”拿起磬錘子,“噹啷”打了一下。只聽得“咿呀”一聲響,就開了兩扇門,走了八、九個女子來。林公一見大驚。那些女子一見不是和尚,齊聲叫道:“你這客人,此處不比別處,有性命相關之患,還不快走。”林公聞聽此言,唬和魂不附體,道:“你們這些女子爲何在此?”衆婦女道:“我們俱是奸僧淫盜而來的。”說畢,關門進去。林公欲待再問,只見門已關閉,只得出了靜室。正是:隔牆須有耳,窗外豈無人。

那知被水月和尚的徒弟在外聽見磬聲,連忙報與水月和尚。水月和尚知道,說道:“莫要放走了他,今晚結果他的性命。”又來同他用晚飯。林公也不說破了日間之事。水月和尚道:“請員外與二位夫人在靜室安歇。”又叫湯彪在別處歇宿。

林公與二妓者遂同水月和尚來至靜室門首。水月和尚道:“就請在此處罷。”林公見有許多客牀。水月和尚別過,將門關鎖。忙喚徒弟們:快將我戒刀拿來。”便從地窨裏上去,來殺林公。不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七十三回湯彪急調海州兵林璋初請上方劍話言水月和尚帶領徒弟從地窖子裏上來,大喝一聲:“你這匹夫,不是我來尋你,這是你來尋我的,自取其死,你今識破我的行藏。”趕上就是一刀。林公正在思想,見水月和尚一刀砍來,將身一閃,那時把坐的交椅也砍得粉碎。兩個妓女者唬得戰戰兢兢,上前跪倒,口稱:“師父饒命。”水月道:“我不殺你,你二人也不能出我的寺去。只殺這個匹夫。”林公就跪下哀求師父,說道:“是我不知,一時冒犯虎威。恕我不知,饒我的性命。”水月道:“若留你的性命,除非西方日出。”林公聽了,心中好害怕,早知如此,何不急坐淮安。不知此時湯彪在於何處。林公又哀告道:“師父,若不肯饒我,求留我一個全屍。”衆徒弟道:“他既然知罪,恕他刀下之鬼,師父又不至破了殺戒,不如把他送到土牢,活活餓死他罷,叫他死而無怨。”水月和尚道:“只是便〔宜〕了。”吩咐將他捆了。衆徒弟將他就從地窖子裏抬到土牢旁邊,開了土牢,將林公往下一推,反手關下土牢,去了。

林公被摜下土牢,恰好遇見錢林先在下。幸喜他腰內帶了人蔘,不然,久已餓死多時了。錢林問道:“你是何人?遇見這個賊禿把你送進來。”林公聽見他的聲音,慌忙問道:“我林璋好像在哪裏會過尊兄,我聽你的聲音甚熟。”錢林問道:“莫非正國老伯父麼?”林公道:“正是。你是何人?”錢林道:“小侄叫錢林。”林公道:“你爲什麼事也在此處?”錢林道:“小侄因花文芳奪親,將妹丈馮旭害去充軍到桃源縣。後將翠秀代嫁過去,不知翠秀殺了花文芳。小侄聞了此凶信,唬走。來到此地,遇見這個惡禿,將小侄陷於此地。”林公道:“我自從在舍甥別過,進京會試,遇見花榮玉點了大主考,不許林木進場,自此一氣投水。虧了徐千歲救了性命,做了西賓。今年八月十五日又遇皇爺私行。回宮次日,召我入朝,欽踢進士及第,欽點七省經略。目下正在淮安府。有海州百姓告這水月和尚姦淫,特來此外私訪。誰知正遇對頭,被他識破機關,要殺我命。再ROO三哀求,方纔討了個全屍。故此將我捆〔壯,摜在這裏頭。湯彪不知還在那裏。”錢林道:“湯兄與老伯一同進來?”林公道:“不知何時纔來。”錢林道:“湯兄既然在外,自然要救老伯父出去。不知我妹夫今充到桃源,目下如何?”林公道:“馮旭現在淮安府,做了姚夏封女婿。姚氏用斧劈死沈義芳,山陽縣將他二個問成死罪。前日法場是我救了性命。只有拿到沈廷芳,方可出獄。”錢林哭道:“原來妹夫受了這些磨折,好不苦也。”

閒言少敘,言歸正傳。此時不表林公與錢林在土牢裏議話,且言湯彪在外過了一宵,次日早間大便,到了東廁,聽見有人說話。湯彪將身蹲下,側耳細聽,只見有個和尚叫道:“師兄,昨日來的那個員外怎樣得罪了師父,定要殺他性命?”那個道:“不怪我家師父,昨日來的員外怪他自己尋死。他原不該走入靜室,看出行藏。就要殺他,是他再三哀求,求個全屍,收禁土牢。那兩個小老婆如今也曾吩咐不許放他出去,今晚結果他的性命。”湯彪聽了,心中大驚,想道:“必是大人受了此難。俺還不出去救他,等待何時。”天將初亮時分,隨即起身出了寺門,一路問人,直奔海州衙門而來。不一時,走到大堂,提起鼓錘,“咚咚咚”,打了三下,把那看堂的驚醒起來,罵道:“忘八羔子,想是媽媽房裏孤着了孤老了,大清早起就來擊鼓。”湯彪大喝道:“休得胡言,俺看你本官長了幾個狗頭。是俺經略大老爺私訪,失陷護國寺中。叫你本官出來救護,若還遲延,我叫你本官項上無頭。”那個衙役聞得此言,唬得魂靈兒早從頂梁門中跳出,跪在地下,只是磕頭,道:“小的該死,不知大老爺駕臨。”湯彪喝道:“還不起去速報本官知道。”

那個衙役飛跑進去。不一時,知州慌忙出來迎接大廳。湯彪道:“大人失陷護國寺,城守營在哪裏,還不速速喚來。”知州連忙答應,不敢停留,隨即着人飛馬報與城守營知道。不一時,合城文武官員都來迎接。湯彪吩咐從官多帶兵丁,將寺院前後圍住,休叫放走一人。衆官答應下去。

只見湯彪上馬,手執大刀一把,直奔寺院而來。後邊遊擊、守備、千百、把總率領兵丁,一個個弓上弦,刀出鞘,明盔亮甲,跟到寺門口。湯彪跳下馬來,衆官隨後,見一個捉一個,問道:“水月和尚在那裏?”那些和尚喊道:“現在靜室與昨日兩個夫人睡覺哩。”湯彪大怒,走到靜室,見門關鎖,用刀砍開。水月和尚兩個妓者睡了一夜,正睡熟,聽得一聲門響驚醒。早見湯彪到了面前,手舉鋼刀,照定後面打來。水月和尚“噯呀”一聲,從牀上滾將上來。湯彪上前,一腳踢倒,吩咐綁了。前後搜捉,衆兵一齊動手,前前後後搜了一番,搜出八九個婦女,不見大人之面。

湯彪此刻,心中好不着急,“奈何不見大人在此,難道不曾到此私訪?”心中疑慮參半。湯彪仔細一想,計上心來,隨即便問道:“你這個禿驢,俺且問你,昨日到你寺中那員外卻在何處?快快招來,免得俺動怒。”此時,水月和尚心中想道:“若說來時,量也不能走脫,若不說時,罪在不赦了,此際有不得不告之勢。”水月和尚忙說道:“昨日來的那位員外老爺在後園,旁有一土牢,現在土牢裏邊。”湯彪聽了這些言語猶不可,聽了“土牢”二字,三尸神暴跳,〔五〕陵豪氣衝,“噯呀”一聲,〔道〕:“好大膽的和尚,清平世界,朗朗乾坤,你這一個出家人如此肆行兇惡。”湯彪叫水月和尚引路,來到土牢,打了進去,看見林公捆做一團,慢慢扯救起來,見了錢林,一齊救起。湯彪就把繩索割斷。合城官員一齊跪倒,口稱:“大老爺,小官等該死罪死罪。”要知林公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七十四回 林公火焚護國寺公差受比提廷芳話說林公被湯彪救出,各官請罪,登時更換衣冠坐下。衆官參謁已畢,林公吩咐帶那惡僧上來。衆役答應一聲,將水月和尚帶上。那和尚立而不跪。林公罵道:“聖上命你來此做個住持,就該朝暮焚香,拜祝國裕民康。因何在此無法無天,強佔人家婦女,私造土牢?殺害良善也不知多少了,你這禿驢造下如此罪孽,今日犯在本院手裏,就該屈膝求生,尚敢如此抗拒。”水月和尚哈哈大笑,連稱:“林璋,林璋,俺是當今御替身,些須過犯,情不可原。俺昨日早知你是林璋,昨晚早將你性命結果作幾十塊了,怎容今日你作這些威武。”林公聽大怒,吩咐取大板子打這禿廝。衆役遵令,拿起板子,認定腿肚子上,一連打了幾下。水月和尚站立不住,倒在地下。

林公道:“本院沒有別的罪問你。”命湯彪取過上方寶劍斬他的驢頭。水月道:“你將俺解進京去罷。”林公大怒,吩咐斬訖報來。衆役將水月和尚推出廟門。炮響一聲,人頭落地,可憐當今一個御替身,犯了王法,也不能保全性命。可見爲人在世,總要安分守己,不可造孽。正是:善惡到頭終有報,只爭來早與來遲。

不一時,劊子手提一顆血淋淋人頭獻上。林公吩咐用木桶盛貯,掛於百尺樓標杆木上示衆。又將水月和尚的衆徒弟帶上來,每人重責四十大板。也不知打死多少,活的邊外充軍。又將所擄來婦女等,俱親人領回。和尚田產入官,衣服等件賞濟窮民。將廟宇舉火毀燒,霎時變成一塊荒地。海州百姓無一個不稱讚感激。

及到次日,林公動身,百姓們家家焚香跪送。三聲大炮,開了船隻,直奔淮安而去。林公在船上細細述錢林別後之事。錢林將前後事情說了一遍,湯彪方知殺死花文芳者乃錢家侍女翠秀也。湯彪就將常萬青劫法場,並自己和馬雲劫殺之事亦細說了一遍。三人方知始末根由,如夢初醒。

講講說說,不覺已到淮安。衆官迎接,林公上了大轎。三聲炮響,衆役開道,進了東門。不一時,到了察院,升了大堂。各官打躬已畢,分立兩旁。林公叫上原差,問道:“沈廷芳拿到了麼?”衆役稟道:“二次又拿了兩個家人。沈府前後門緊閉,小的們不得進去,因此誤了大老爺的限期,要大老爺寬限一次。”林公大怒,道:“你〔們〕這大膽的奴才,本院執法如山,先將你等狗腿打斷,才得上緊去拿人。”伸手向籤筒內抓出四根籤來,向階上一摜,每人重責四十板。衆役吆喝一聲,打了個燈名叫做滿堂紅。林公道:“再限你〔們〕三日,如再拿不到光廷芳到案,活活打死你們這奴才。”衆役退下。三聲大炮,大人退堂不表。

且說衆役出了轅門,說道:“好沒分曉,我們受這無辜比較。又限三日,如再拿不到,又要受刑法。沈廷芳這個肏孃的又不知躲在那裏,叫我等怎麼去拿法?不免我們到他前後門亂打亂罵,他聽急了,或者出來,也未可定。”衆人商議已定,擠到相府,一半在前門,一半在後門,拾了些亂磚亂瓦將門沒打,罵道:“沈廷芳肏孃的,你家父親是個當朝宰相,今日家中關門閉良也不怕人家說。肏孃的,是你自己做的事,凡該自己出來,因何連累我們打板子?肏孃的,你再不出來,我們就拿梯子扒進來了,看你躲在那裏去。”衆人在前後門罵了一天。

沈廷芳一句句聽得明白,心中好不氣悶,欲要出去,心中又怕,欲不出去,又從來沒有受過這般屈氣,左思右想,沒有主意。走到母親房中,嘆口氣,不言不語。太太問道:“氣殺我也。”就把差人亂打前後門,又出言吐罵,還要拿梯子執進了來捉拿孩兒〔說了一遍〕,“我想爹爹堂堂宰相,家中弄得關門閉戶,體面何存。不如孩兒尋個自盡,省得受這個瘟氣。”太太聞言,大喫一驚,道:“我兒休得如此,爲孃的生你兄弟二人,不幸你兄弟遭慘死。我夫妻全靠你一人身,什麼天大不了的事就要尋死,你只在我房中坐臥,看那個大膽之人到我房中來搜你。”沈廷芳道:“母親之言有理,只是孩兒如何出氣?”夫人道:“如此說,我着個的當之人送你到爹爹府中去罷,將林璋這番言語告訴你爹爹,好代你出這口氣。”沈廷芳道:“此語甚好,但是前後門俱有瘟官那原差把住,怎得出去?”夫人道:“後園門從來不開。自然無人防守,哪個知道?快快收拾行李,夜靜更深行走。”沈廷芳聞得此言,心中歡喜,準備今日溜走。

且說衆役見門閉了一天,心裏暗道:“今日要等到三更,明日又到限期。這個肏孃的躲在那裏,他死也不出來。再拿不住又要受比。這個肏孃的被我們鬧急了,防他夜間逃之夭夭,趕到京中太師爺府中,再不回來了,我們活活就要被他比較死了。我們夜間要在此防備。”

卻說沈廷芳將行李收拾完備,同家人沈登至半夜時候拜辭母親。太太道:“我兒,你去一路務要小心,到京中速寄家信,讓我老身放心。”沈廷芳道:“孩兒知道。母親在家保重要緊。”母子灑淚而別。同家人開了花園門,如飛而去。

公差道:“花園門從來有開,今日夜靜更深,開了此門,其中必有原故。”連忙約齊夥伴,一齊喊道:“沈廷芳,你想往那裏去?”沈廷芳聞聽此言,只唬得魂不附體。從差人隨即趕到面前,想拿住了他,好免明日頂限比較。也不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七十五回沈廷芳逃走被獲林經略勘問真情話說衆役齊喊道:“沈廷芳,你往那裏走?”衆人這一聲喊,把一個沈廷芳唬得目瞪口呆。沈登道:“休得胡說,沈廷芳是我家大爺,現在京中太師府中。”差人取燈火一照,道:“你們半夜三更出來做什麼?你家這花園門從來不開的,你二人到那裏去?”沈登道:“你家老爺要拿我家大爺,大爺卻在京中。我家太夫人差我二人到京,把大爺請來。因你在此緝拿吵鬧,不敢行走,故此晚間開了花園門,好走。”衆人道:“爲你家公子打緊,帶累我們比過幾次。堪堪明日又逢比期,我們先把你二人拿去,暫寬一限再講。”說畢,一齊動手,取了兩條鐵索,將二人鎖了。正是:獄囚遇見重回禁,病客逢醫又上來。

衆人將他二人鎖了,堪堪天明,事帶至轅門伺候。內中有個衙役叫道:“夥計,此人就是沈廷芳,原來扮作書童打扮,指望逃走。快把稟明寫上。”

且表街坊那些百姓道:“包管無事,我等聽說,這位大老爺是他老子的門生,料然無事。”一個傳十,十個傳百,百個傳千,那些百姓紛紛向轅門而來。哪知相府有個家丁在外邊要進府,門又閉着,不得進府。今日聽見這個信兒,飛跑來到相府,打門裏聽見是熟人聲音,走到門邊。門裏邊〔問道〕:“你做什麼事的?”那個家丁道:“快去報與老夫人知道,大老爺被經略差人拿轅門去了。”裏邊人聽見,飛跑報與老太夫人知道。

老夫人聞信,大驚失色,道:“如今怎的好?”慌忙吩咐家丁打轎,老夫人央人去說情。即時上轎,來到劉尚書府中。這老爺就是老太太的妹丈。稟過劉公與夫人。劉公聽見說沈老太太到了,心中暗想:“早上來此,必有原故。”慌忙同夫人出來迎接,口稱:“姐姐,這早至舍,有何要事?”沈老太太聽了,流下淚來,道:“妹妹有所不知,因你姨侄沈廷芳被經略差人拿去,今特來央妹丈前去說個人情。”說畢,放聲大哭。劉公道:“若說討這個人情,卻也甚難。這是個封憲衙門,又不容情況,且上方寶劍利害,怎生進去會他?我聞宋朝英被他拿來,當堂就是一夾棍。這個人情只好另尋別人去說。”沈老太太聽了,哭道:“妹丈不去救你姨侄,還有何人?”劉夫人道:“你不肯去,誰肯前去。”說得劉琰只得依允,說道:“快請幾位大鄉紳前去。”劉公道:“留沈夫人在府。”即刻寫下名帖,上轎去邀太僕寺察瑤,又去邀翰林院朱義、兩署總督張成。他三人卻不過情,且去走走。又約了幾個小鄉紳,都到轅門不表。

且說林公正在內堂與錢林講說,只見中軍官稟道:“差人拿着沈廷芳,現在轅門伺候。”林公聽稟,叫吩咐傳點開門。

不一時,大人升了大堂。衆官參謁已畢,公立兩邊。林公正要審理公事,忽見中軍官稟道:“今有合城文武大小官員、衆鄉紳求見大老爺,現在轅門。”呈上帖子。林公看罷良久,心中明白:這些衆鄉紳俱是爲沈廷芳而來。向稟事官道:“本院多多拜上從位老爺,現當面會,奈有公事在身,容日相見便了。”稟事官答應道:“是。”遂出了轅門,將大老爺言語對衆鄉紳說了。劉琰道:“相煩再稟一聲,我等有公事要見。”稟事官道:“大人回過,誰敢再稟。”衆鄉紳見不肯再稟,一時鼓譟起來。

林公坐在堂上,聽轅門外喧譁,忙叫中軍官問道:“是何人在此喧譁?”中軍官道:“衆鄉紳求見大人。”林公吩咐:“請各位老爺進公館等候一時,本院審過公事再來相會。”中軍官即將此言回覆衆人。劉琰聽了此言,道:“諸位年見,我們一同進去看審公事,審到沈大公子這案,我們大家一齊擠上堂去,也不怕他不依這一份上。”衆人道:“說得有理。”大家一同進去,坐在官廳之上。

只見林公發出票來,傳山陽縣將林旭、姚氏、沈奎並沈高,淮安府帶崔氏對詞,並提臬司宋朝英到案對詞。吩咐已畢,即叫湯彪取了上方寶劍過來。湯彪答應,即時取過。又吩咐中軍過來,道:“本院今在法堂剖斷曲直,如有閒〔雜〕人等立堂上亂我堂規者,用上方劍先斬後奏。”中軍答應,手執上方寶劍走到堂下,高聲叫道:“大老爺有令,今日法堂審理公事,如有一人上堂,紊亂堂規者,取上方劍先斬後奏,不要自誤性命。”衆鄉紳聽說,唬了一跳。大家無言,面面相覷。

只聽得一聲報名:“山陽縣進。”又報道:“淮安府進。”山陽縣來至丹墀跪下,稟道:“奉大老爺鈞旨,提到林旭、姚氏、沈奎、沈高一案人犯,俱已帶門聽審。”林公道:“起來。”知縣站一邊。淮安府一到丹墀,行了禮,稟稱:“臬司並崔氏俱已帶到,在轅〔門〕伺候。”林公道:“貴府站在一旁。”知府打一躬,站在一邊。提起硃筆,點了名字。中軍叫道:“帶各犯進來。”外邊一聲報道:“帶各犯人進。”林旭、姚氏、沈奎、沈高、崔氏、宋朝英俱到堂下,跪滿丹墀。林公吩咐將各犯打開刑具,帶在一旁。

林公叫道:“差〔人〕上來。”衆公差上堂跪下。林公問道:“爾等共拿沈府家丁幾個?”公差稟道:“前項拿了一個門公、一個沈連,再後有人又拿兩個家丁,昨晚三更時分拿了沈廷芳同一個家丁,現在轅門外,聽大人發落。”林公吩咐帶進來。衆差人答應,飛出轅門外,將沈廷芳並沈府家人帶進。只聽裏邊報門:“犯人進。”衆役吆喝一聲:“進來。”衆差人將沈廷芳並家丁帶至丹墀跪下。正是:青龍與白虎同行,吉凶事全然未曉。

畢竟不知沈廷芳到堂,可能說出真情話來,不知保如,且聽下回分解。

第七十六回沈廷芳供出實情林經略結清各案卻說沈廷芳同衆家丁一齊來至丹墀,衆人都跪下。惟有沈廷芳立而不跪,口裏叫道:“世兄請了。”林公道:“你就是沈太師的公子麼?”沈廷芳答道:“正是。”林公問道:“你是個什麼前程?”沈廷芳答道:“讀書未成的公子。”林公大怒,道:“今在本院堂上立而不跪!”吩咐左右取大棍子打他的狗腿。衆役一聲答應,正欲要打。沈廷芳道:“莫打,莫打,就跪。”“咕咚”一聲響跪下去。林公問道:“當日沈義芳被姚氏砍死,是你面囑山陽縣,教他審作同謀家產的重罪,可是有的麼?”沈廷芳道:“世兄,並無此事。”林公吩咐掌嘴。下邊答應一聲,打了五個嘴巴,打得沈廷芳口吐鮮血,只得改口,口稱:“大老爺,沒有此事。”林公問道:“林旭可是你兄弟兩個慕他妻子顏色,着花有憐誘進相府,可是麼?”這沈廷芳口中才吐出一個“世”字,“兄”字還未吐出,林公吩咐掌嘴。廷芳連忙叫道:“大老爺,沒有。”林公問道:“本院差人拿花有憐,你與崔氏通姦,用金針將花有憐刺死,可是有的麼?”沈廷芳道:“花有憐是得病自死的。”林公問道:“你修書叫臬司行下令箭催斬,可是有的麼?”沈廷芳回道:“俱沒有。”林公大怒,道:“你這奴才,還要口辯麼?本院還你一個對證。”吩咐把崔氏帶上來。〔崔氏〕來至丹墀跪下。林公道:“本院前審,你招出沈廷芳與你通〔奸〕,用金針害了花有憐的性命。今日沈廷芳現在堂上,速速供來。”崔氏叫道:“沈大爺,你害得我好苦。你自己怕大老爺拿到花有憐,審出真情,事體敗露,人命是假,姦情是真,同我商議把花有憐害死;無有對正。是妾身一時錯了主意,依從了你,將我今日弄得出乖露醜,受了多少非刑。今日在大老爺法堂之上抵賴到那裏去。”說畢,臺下放聲大哭。沈廷芳假意大喝道:“我認得你是何人,這般亂說。”林公在上面看見沈廷芳不肯招認,吩咐把宋朝英帶上來。臬司來至堂上跪下,口稱:“大老爺,犯官叩頭。”林公道:“你招了沈廷芳修書叫你用令箭催斬是實,今有沈廷芳在此,可去對證明白。”臬司道:“沈世兄,何苦害我,叫我發下令箭催斬。”沈廷芳道:“世兄,今此話從何而來?”臬司道:“你差人下書與我,是我一時卻不過老師分上,發下令箭,怎說沒有?現是你的親筆跡寫的書字在此。”沈廷芳也不開看,扯得粉碎,說道:“你這都是假的。”林公道:“看他如此大膽,在本部院堂上將書子撕得粉碎。”吩咐取大刑過來。衆役答應一聲。那官廳上衆鄉紳聽見要夾沈廷芳,衆人着急。〔劉琰〕道:“列位年兄,速速上去說個人情。”衆官回道:“我們正該上去,奈大人先有鈞令,帶出上方寶劍,十分利害。性命要緊,且看審下來再作道理。”劉琰要想自己強行上去,怎奈先有鈞諭,又恐經略大人變過臉來,那時要取上方寶劍斬起來,怎生是好,只得答應:“諸位年兄言之有理。”惟有縮頭而望不表。

卻說林公吩咐取大刑,叫道:“沈廷芳,招是不招?若再不招,本院就要動刑了。”沈廷芳聽了,唬得魂不附體,口稱:“老爺,還看我爹爹份上。”林公聽見,把驚堂一拍,罵道:“該死的奴才,本院奉旨巡狩七省經略,先斬後奏。王子犯法,與庶民同罪。本院準了人情,也不會三番五次來拿你了!”吩咐夾起來。兩邊公人如狼似虎,走過十數人,不分青紅皁白,就將他靴子扯掉,踹下去,夾起來。沈廷芳大喊一聲:“我的娘呀,疼殺我也。”沈廷芳是生長宦門,怎受得這般大刑,即時死去。半晌醒來,叫道:“快快鬆了刑具,我願招了。”林公道:“速速招來。”沈廷芳招道:“我們兄弟二人見崔氏齊整,着四個家丁哄進府中姦淫。奈兄弟義芳與我爭論,只得又叫花有憐在外尋個絕色美女與我兄弟玩耍。後來花有憐在外瞥見林旭妻子姚蕙蘭的容貌俏俊,生得美好。便與花有憐設計,哄進府中,實爲姦淫。誰知姚氏烈性不從,將斧劈死兄弟。是我面囑山陽縣,叫他審成謀佔家產之罪,屈打成招是實。又寫書叫宋朝英世兄發下〔令箭〕催斬,並同崔氏設計謀害花有憐性命。俱是實情,毫無假託。”

林公道:“叫山陽縣過來。”沈白清答道:“小官在此。”林公大怒道:“食君之祿,理當公平處斷,不得曲意徇私。你爲何聽一面之詞,非刑枉斷,定成二人死罪?你這狗官,不論民情虛實,一味逢迎,還做什麼地主父母官!不與皇家出力,只曉阿諛奉承,成何體制!”吩咐左右將他冠帶摘去。衆役一齊動手,將沈白清冠帶摘下。〔沈白清〕雙膝跪下,只管朝上叩頭,求大人開恩。林公罵道:“本院請上方劍斬你的驢頭纔是。”忙叫淮安府。知府上前,打一躬。林公道:“貴府,你將沈白清發配充軍。”知府答應,將沈白清領下去。

林公叫宋朝英上來,〔道〕:“沈廷芳招出有書子叫你發令箭催斬,你R27爲朝廷顯職,出生入死之門,自己輕易發下令箭,汝該得何罪?”宋朝英道:“犯官知罪,惟求大人開恩。”林公道:“今日本該取你首級,念汝十載寒窗之苦,速速將印獻上來。”宋朝英叩謝大人開恩,遂將印捧上來。林公看過,吩咐趕出轅門。正是:任君洗盡三江水,難免今朝滿面羞。

不言宋朝英趕出轅門,林公吩咐帶姚氏、林旭上來,吩咐道:“本院親結爾等這案,知縣已經發配充軍,你二人便得生路去罷。”林旭、姚氏二人齊聲謝道:“蒙大老爺天恩,我二人冤已得伸矣。”叩頭而去。

林公又吩咐將沈廷芳家丁沈奎、沈高、沈連、沈登四人俱帶了上來。衆役稟道:“犯人家丁當面。”林公罵道:“你們這些奴才,終日在外閒遊,看見良家婦女生得齊整,面見姿色,就在主人面前說長道短,引動主人做些無恥之事。本院也沒有什麼口供問你。”將籤向下一倒,“每人重責四十大板。”衆役一聲答應,每人打了四十大板,報道:“已打死了。”林公吩咐拖出去掩埋,餘下家人一齊釋放回家。又叫把崔氏帶上來,旋把淮安叫進,〔道〕:“將崔氏交與貴府,帶去收監,以俟秋後處決便了。”淮安府答應帶下。崔氏哭哭啼啼,進了府監。後來不上半年,得了牢裏病症而死。

林公發落各案已畢,吩咐鬆了沈廷芳的大刑,問道:“沈廷芳,你可知罪麼?”沈廷芳道:“小人知罪了,求大人開恩。”也不知林公怎生髮落沈廷芳,且聽下回分解。

第七十七回沈廷芳杖下立斃劉尚書痛哭姨侄話說林公見沈廷芳知罪,笑道:“汝父既爲當朝元宰,就該閉戶讀書,思想功名,以圖上進,替皇家出力,報效朝廷,以繼父力。爲何縱放豪奴,終日倚勢強佔人家妻女,硬奪人家田地,滾放利債,盤剝小民,害人性命,無所不爲,如同兒戲?本院要問你個罪,看你父親分上,只此一子,本院今日諒責你幾板,警戒下次。”林公抓了八根籤子,往下一灑。衆役一聲吆喝,將沈廷芳拉下堂來。

官廳上劉尚書看見,好生着急,口稱:“諸位年兄,快快上去說個情兒。”衆人慾待上去,又怕上方寶劍利害。衆人叫道:“劉兄懸殊慢,自古道‘板子一□,官事就了。’讓他量責幾下,我們再去說情。”劉尚書答道:“說得有理。”

且說衆役走上前來稟道:“請大老爺發刑。”林公道:“用頭號板子打這個奴才。”衆役一聲答應,提起頭號板子,好不利害,認定沈廷芳腿上打下。沈廷芳大叫一聲:“疼殺我也。”口中叫道:“大老爺饒命。”不覺打到十板以上,口中只有些微氣。可憐那嬌皮嫩肉,何曾受過毛竹根子。又打五七板,早已嗚呼哀哉。衆役稟道:“沈廷芳已死於杖下。”林公道:“給我拉去。”這是沈廷芳一生作惡的一段公案。正是:人犯王法身無主,禍到臨頭悔已遲。

衆鄉紳看見沈廷芳打死,人人大驚,一齊下了官廳,出了轅門而散。惟有劉尚書抱住屍首大哭。哭了一會,吩咐家人看好了屍首,連忙報與沈老太太知道不表。

且說林公將案結清,即傳淮安府道:“貴府可速往金陵護理臬司印務,山陽縣着官署櫻本院請旨定奪。”淮安府打一躬,道:“蒙大老爺天恩。”接了臬司印信,出了轅門而去。林公方纔退堂。按下不表。

且言劉尚書來到沈府下轎,走至內堂。沈夫人正在喫午飯。沈老太太見劉尚書回來,立起身來,道:“難爲妹丈,不知孩兒可曾回來否?”劉尚書道:“不好了,可恨林璋竟把侄兒打死了。”太太一唬,即時昏死過去。唬得劉尚書與丫環、僕婦人等忙取薑湯同來灌下。半晌方醒,放聲大哭。哭了一會,收淚道:“孩兒先前怎樣說法?”劉尚書道:“我邀了合城文武鄉紳前去問他,他道有公事在身,不便相會。是我們在轅門外鼓譟起來,纔將我等請進去,內廳坐下。誰知這個瘟官捧出上方劍來,說道:‘今日法堂審理公事,如有閒雜人等攪亂堂規,先斬後奏!’將吾輩禁祝姨侄上堂,立而不跪,他就叫取夾棍過來。又叫了他一聲‘世兄’,又被他打了五個嘴巴。後來又將姨侄一夾棍,招出許多情由。又將臬司壞了,又把山陽縣發去充軍。後來又叫四個家丁上堂,每人責了四十大板,一個個都被打死。次後叫上姨侄,重責四十。可憐打到十板,一命嗚呼哀哉。”太太又哭了一常劉尚書叫道:“姨太太不必哭,一則叫人買棺木收公子屍首,二來公同寫一字,差人進京報與太師爺知道。”

不講相府之事,撥轉書詞,且言馮旭同了姚氏出了轅門,來至西湖嘴,到得家中,拜謝岳父活命之恩。見錢森走來,即時相逢,抱頭大哭一聲,各訴苦情。馮旭又問道:“不知老岳母在於何處?令妹嫁於花家,將花賊殺死,後來怎樣?”錢林道:“那卻不是舍妹嫁於花家。”馮旭大喜,〔問道〕:“卻是何人?”錢林道:“是我妹子的丫環,名叫翠秀。”馮旭大喜,連聲稱讚道:“我那翠秀姐姐有此丈夫之志,代我殺了仇人,這也可喜。但不知後來如何?”錢林道:“我哪裏知後事。小弟在海州被陷,幸遇林老伯救了。會見湯彪,方知翠秀市曹行刑,虧了常萬青劫了法場,救了翠秀,如今現在湯府,夫人收爲義女。”馮旭聽了,道:“令妹卻在何處?”錢林答道:“舍妹同落霞兩個女扮男妝,逃到山東家母舅家去了,至今音信不通,不知二人如何。”錢林又道:“林老伯方纔對小弟說來,本該請你一會,怎奈耳目要緊。曾吩咐,叫弟同兄進京,求取功名,不可久停在此。”馮旭聽了,次日急忙收拾行李,辭別岳丈,進京會試。下回自有交代。

且說林公次日,淮安城文武大小官員、軍民人等叩頭相送。三咚大炮,吹打三起,開船竟奔廣陵而去不表。

且說沈府老家人奉了夫人之命前往京都,去報信與太師知道。這家人不敢怠慢,星速趕到太師府中。進了府門,叩見太師爺,呈上家報。沈謙打開家報一看,放聲大哭,昏死過去。唬得這些家丁目瞪口呆,不知書中有什麼事情,連忙上去救醒。哭着叫道:“我兒死得好苦。可恨林璋這畜生這般無禮。正是‘畫虎畫皮難畫骨,知人知面不知心’,記得那日這個畜生出京,老夫吩咐過他,若至淮安府,把我府中之事包涵要緊,怎麼到淮安就與老夫做對,先次停斬我府中犯人?你又曉得老夫只有二子,次子民已慘死,只存一子,應傳後接嗣,怎麼下這般毒手,將我兒子打死了,絕我後代?此仇不報,枉在朝中執掌陰陽。不若燈下修成本章,明日五鼓起奏,〔讓〕天子拿下這個畜生,與我兒報仇。”迴心一想:“倘天子問起我爲兒子,問兒犯了何罪,被林璋打死了,那時我如何回奏?豈不有欺君之罪?想來並無主意,不免與花太師商議。又聽見他每每常要害林璋,見我解勸,看我分上,是我救了這個畜生,哪裏知道好歹。”正是:人無害虎之心,虎有傷人之意。

也不知沈太師來會花太師,如何商議要害林璋性命?林璋性命不知呆能保全?且聽下回分解。

第七十八回林正國掛印徵西馮子清獨佔鰲頭且說沈謙到了花榮玉的府中,花太師見報,連忙出來迎接見禮,請至書房內。獻茶已畢,花榮玉見沈謙面上帶淚,二目通紅,花太師問道:“年兄眼中帶淚,是何原故?”沈謙見問,不覺雙淚交流,才欲開言,又忽打祝花太師只得喝退左右,附耳問道:“所爲何事?請教年兄,直言無隱。”沈謙四顧無人,方把林璋打死兒子這事說了一遍。花榮玉聽了大驚,道:“這個畜生好大膽子,把老師都不放在眼裏,老夫向日原要害他性命,看年兄份上,今日反害年兄後嗣,可恨可恨。”

正在書房思想計策,要害林璋,只見門官〔呈上〕西涼邊報。二人看了大驚。原來定國公奉旨徵西涼國王,誰知〔中了〕空城計,困在鎖陽城裏,內無糧草,外無救兵,堪堪被擒。定國公無奈,上本求救。花榮玉叫道:“年兄,林璋必死也。”沈謙問道:“用何計策能害這個畜生?”花榮玉〔道〕:“明日上朝,將徐弘基的本章啓奏天子,必要出人徵西。待老夫啓奏林璋徵西,必死於西城。”沈謙問道:“如何保奏林璋徵西?是何道理?”花榮玉道:“老年兄不知其故,那林璋乃是白面書生,那曉得領兵出師、出入進退之事。胡人好不利害,叫他上去送命,代老年兄報令嗣之仇,有何不可?”沈謙大喜,道:“多謝年兄費心。”當日別過,一宿無話。

次日早朝,天子登殿。衆官朝賀已畢,只見文華殿大學士沈謙、武英殿大學士花榮玉二人跪倒金階,奏道:“二臣昨接一報,定國公徐弘基徵西,被胡人一空城計困在鎖陽城裏,內無糧草,外無救兵,指望我主速發強兵將士前去救護。”天子聞言,大驚道:“徐皇兄乃久戰之士,怎麼失機與胡人?二卿速報能員,前去教皇兄還朝。”花榮玉道:“臣報一人,可以掃蕩西戎。御賜七省經略林璋可能領兵前去,以平胡人,救得定國公徐弘基還朝。”天子道:“他乃文員,怎曉武事?”沈廉奏道:“林璋乃是文武全才,領兵前去,管保奏凱回朝矣。”天子道:“既二卿果真知他文武全才,即傳旨調回。”沈謙又道:“救兵如救火,定國公久困城中,若得傳旨召回,往返又多時日。乞即遣欽差趕尋林璋住紮之地,追回上方寶劍,叫他該處速去徵西,方能有濟。”天子准奏,遂傳旨點欽差前去,加林璋兩路徵西大元帥,逢州過縣,揀選兵將糧草,俟凱旋迴朝,另行加封顯職。上方寶劍繳回。天子傳旨已畢,回宮。羣臣皆散不提。

且言天使奉旨追趕林璋,非止一日,走到南京。林公在大堂審事,忽見上元縣報道:“聖旨到來。”林公吩咐速擺香案接旨。聖旨已下,跪聽宣讀。

奉天承運皇帝詔曰:哈咧西京不守本分,大肆猖獗。朕前敕定國公前去討罪,反被該正設計,致陷城中困縛,束手無策,幾乎被擒。在京朝臣,俱乏全才,難勝此任。朕素知爾林璋文武兼全,將才夙包,今特授爾爲兩路掃西大元帥,領兵前往。務須實心實力,相度機宜,奮勇擊攻,速行剿滅,生擒逆匪,早靖邊疆。爾須保護定國公回朝,協同襄贊。聯當格外加封爾爵,所有經過州縣地方,任爾裁派糧草,解往西涼,揀選精兵,隨身帶往,毋得延挨遲滯。欽哉謝恩。

林璋領旨。天使見禮,請出大櫻上方寶劍交與天使,回朝去了。

湯彪前來恭賀林公。林公心內暗想道:“此本前來,必是沈、花二賊在天子前保奏,要害我性命。”湯彪道:“君命,臣怎敢違拗?還是盡忠報國爲念。吉人自有天相,且是天子洪福,馬到成功。”林公道:“我〔豈〕不知爲國君臣烈士之爲,但我手下並無心腹大將,如之奈何?”湯彪道:“老伯放心,馬雲現在東華山,手下有強將八員,得至彼處地方,侄去招來輔助老伯,有何不可?”林公聽了大喜,遂傳下令,擇吉起,往東華山而來不言。

且說馮旭同錢林二人趕到京中,尋下寓所,只等聲期。二人閉戶讀書。臨場,雙雙入內。三場已畢,出來,各各得意。二人這回來應會試,正是:窗外日光容易過,席前花影坐間移。

不覺臘盡春回,早到新年,又見春爲歲首。到二月初八日,馮、錢二人進常三場已畢,主考慎選奇才獻於天子,點了狀元,分定天、地、人三號。當駕接得,將〔天字〕號開了,新科狀元馮旭乃是浙江省錢塘縣人氏。又看地字號,榜眼錢林也是浙江錢塘縣人氏。天子在喜,狀元、榜眼俱出在此地,這也難得。再拆人字號,探花朱珏也是浙江錢塘縣人氏。天子龍顏大悅,道:“越發奇了,一縣出了三個鼎甲。”向着花榮玉道:“卿處真好文風,入科而奪鼎甲。”花榮玉尚不知取名何人,聞得本處一科而中三甲,也覺光輝,乃奏道:“真乃此陛下洪福齊天,可得棟樑輔助。”傳旨宣三鼎甲朝見。馮旭、錢林、朱珏三人入班朝見,俯伏金階候眩天子傳旨:“抬起頭來”,天子一見三個少年書生,大喜,“寡人有福,出此年少英才。”向三人道:“可各將祖父、籍貫〔奏〕來。”馮旭奏道:“小臣父名馮高,原任禮部尚書。”鐵林道:“小臣父名錢銑,原任兩廣都堂。”朱珏道:“小臣父名朱輝,曾受翰林院大學士。”天子大喜:“原來都是功臣之後,可喜,可喜。”傳旨:“即赴瓊林宴,遊街三日,聽朕加封官職。”三人謝恩,赴宴去了。天子袍袖一展,羣臣各散。

且說花榮玉聽見三人奏出籍貫,大驚道:“原來三子俱是老夫殺子之仇人。向日家報上朱輝代馮旭作媒,定了錢氏,我那不肖之子定要這頭親事。至今,錢林妹殺死吾子。今日仇人相見,叫人可惱。若不報復冤〔仇〕,靦爲當朝元宰。”吩咐打轎,往沈府而來。門官報與主人知道。沈謙出來迎接,請入內書房,見禮入坐。獻茶已畢,花榮玉道:“皇上今日見了三個鼎甲少年,龍心大悅,〔好〕不歡喜。”沈謙道:“都是年兄同鄉,難得難得。”花榮玉道:“這三個畜生俱是小弟殺子仇人。”沈謙問起原由,花榮玉說了一遍。沈謙道:“將如何去除此患,代年見報仇?”花榮玉道:“怎奈此三人新科鼎甲,乃天子得意門生,此時恐無除他之法。”沈謙道:“前日多蒙年兄代弟謀報小兒之仇,那林璋已經奉旨徵西去了。如今弟有一法害這三個畜生性命。”花榮玉聽了,問道:“年兄有何妙計?請道其詳。”也不知沈謙說出什麼妙計來,可能害得馮旭、錢林、朱珏三人性命,不知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七十九回結絲蘿兩國相好獻降書元帥班師話說沈太師道:“別的計策害不死這個畜生,惟有保他一本,言前日林璋掛元帥印,實無先鋒。今有新科狀元馮旭,文武全才,可掛先鋒之印,與林璋一同徵西,奏凱還朝,論功封賞。錢林、朱珏可一同前去。弟想徐弘基乃南北大戰,久練兵家,今尚失於胡人,被困,何況這幾個書生,曉得什麼兵法,一定死於胡人之手。豈不快哉。”花太師喜道:“難得年兄高才,正是如此如此,天理不然不然。”當日花太師別去,沈謙就在燈下寫本。

次日五鼓,天子登殿。百官朝賀已畢,左班中走出文華殿大學士沈謙,跪奏道:“臣有保本,助徐弘基掃清賊寇,即日回朝。”天子問道:“卿舉何人?”沈謙說道:“新科狀元馮旭文武奇才,可掛先鋒之櫻”天子大喜,准奏,即降旨:“封馮旭前部先鋒,錢林、朱珏爲左右參謀之職,速向西涼進發。”

馮旭在寓所正與錢、朱二人商議,上表謝恩。忽聞聖旨到來,三鼎甲連忙接旨。宣讀已畢,三人謝恩。馮旭與錢、朱相言道:“我等文臣,怎掛先鋒之印?”錢、朱二人齊道:“君命怎敢違拗。聞得常國公住居山東登州府,兄長領兵,前去請他前去,好奪頭功。”馮旭大喜即日收拾兵行。正是:一朝權在手,言出鬼神驚。

馮先鋒帶領兵丁人馬竟奔登州而去。非止一日,早有探子報道:“前途登州,請令定奪。”馮旭傳令安營。三軍遵令,安下營寨。

馮旭、錢林帶了從人來拜常國公,到了府門,遞進名帖。常萬青看見馮旭、錢林名字,心大喜,連忙出來迎接。三人相見,喜出望外。邀至內書房坐下,馮旭、錢林遂將前前後後之事,並遇見湯彪,方知此事的話細細說了一遍。常萬青大笑道:“不惟相救弟婦,連弟婦都在舍下。”馮旭、錢林二人驚喜道:“如何卻在此處?”常萬青道:“自從劫法場之後,到了揚子江心,被馬傑擒祝多虧湯彪弟與馬雲兄救俺。到龍潭分別,同姚先生的船隻直往淮安,方纔回家。及至高唐州,管下有座迎風山,山上出了一個草寇,名喚董天雄。俺就上山燒他的山寨,見有許多婦女,內有兩個女子,哭得甚悽慘。問他的根由,他說是杭州錢月英同使妾落霞,女扮男妝,今日從山前經過,被山賊擄上高山,識破行藏,今晚要強逼成親。見俺是與賢弟八拜之交,他二人託俺帶至家中。家母認爲義女。俺一時要赴桃源,訪問賢弟下落。不想賢弟已取魁元,奉旨徵西至此。”

馮旭、錢林二人又起身拜謝,至後堂叩謝老母伯。拜畢之後,錢月英同落霞出來,夫妻、兄妹相逢,各訴別後之苦,兩行珠淚亂滾。大哭已畢,月英道:“哥哥,母親現在何處?”錢林道:“愚見自翠秀殺死花文芳,連夜逃走,也不知母親下落。”說罷,兄妹抱頭又大哭。常萬青勸道:“今日相逢,尚冀團圓,少要悲傷。”吩咐速擺酒席,慶賀小團圓。內席是坐錢月英、落霞、老夫人三人,外席是馮、錢、常三人。重敘了一番別後之情,馮旭方纔說道:“弟有一言相告,不知長兄見納否?”常萬青道:“你我弟兄,有話請說。”馮旭道:“荷蒙天恩,敕賜徵西先鋒,同家母舅合兵一處救徐千歲回朝。但弟軟弱書生,哪曉掄槍舞劍,意欲請兄大駕幫助功成。”常萬青聽了,大笑道:“自古說得好,學成文武藝,貨賣帝王家,俺就有此意,出力皇家。前番劫了法場,殺死無數官兵,有罪在身。難得賢弟徵西,愚兄願去,立功以贖前罪。”馮旭、錢林二人聽了大喜。

暫宿一宵,次日起程,錢林辭別妹子,說道:“賢妹安心在此住着,待我班師回朝,自然帶你回家。”當日常萬青辭別了母親,同馮旭起程,星夜前進,按下不言。

再言林璋奉旨徵西,一路逢州過縣,揀選雄兵,真是兵多將勇。早到東華山,湯彪道:“前面卻是馬崑山寨,待小侄一人前去,招來見元帥。”林公大喜,吩咐紮下營寨。

伏路嘍羅看見,一幫鑼響,一齊喊道:“留下買路錢來。”湯彪高聲喝道:“你等聽着,快報你的寨主得知,就說故人湯彪求見。”嘍羅聞言飛報上山。

湯彪來至銀鞍殿上,施禮已畢,分賓坐下。馬雲吩咐宰羊殺豬,做個喜會筵席,便問湯彪別後之話,“怎麼今日〔駕〕臨山寨?”湯彪答道:“至別後,倒是家君同了小弟進京。荷蒙聖恩,家君升了兵部尚書。皇上欽賜林老伯七省經略,無人相助,皇上封小弟七省大廳之職,保護林老伯去了金陵。又下旨意,封林老伯兩路徵西大元帥,速赴鎖陽城,救出定國公回朝。故爾前來,相煩兄長相助一臂之力,不知尊兄意下如何?”馬雲道:“哪個林老伯?”湯彪道:“就是當日在西湖五柳園與小弟同席的,此人姓林名璋。”馬雲大笑道:“好好好,俺只記得他的品貌必定大貴,今已果然。但咱家昔日一人一騎劫了皇家八十三萬皇綱,身犯大罪,不能與皇家出力,故此聚集在山,爲了草寇。此事斷不可從。”湯彪道:“馬兄,你既知有罪在身,今正當隨林元帥徵西,奏凱之時,將功贖罪。堂堂丈夫也得封妻廕子,豈可久居蘆林而終,隱姓埋名,沒沒無聞乎?”馬雲聽了這番言語,大喜道:“既然立功可贖前罪,就同兄前去走遭。”於是湯彪亦大喜,遂同馬雲下山。

到了營門,迎接。湯彪領馬雲到了大帳。馬雲欲行參謁,林公連忙離位,伸手相攜,道:“你我今日相逢,只行朋友之禮。”馬雲道:“小將願投麾下,豈有不拜之禮。”林璋再三不肯。行了禮,坐下,各訴別後情由。

少停,馬雲別過上山。衆嘍羅兵將願去者隨陣而去,不願去者各給845銀兩歸農。吩咐已畢,放火燒了山寨,領衆將下山,會合一處。

林公取出令箭,催促各州府縣糧草。三聲大炮,拔起營寨。一路上人馬浩浩蕩蕩,往前而行。到了山西太原府,紮下營寨,候各處兵到齊。忽見藍旗報道:“稟上大老爺,今有徵西先鋒在營門等候。”林公看那手本,“新科狀元馮旭敕賜徵西先鋒”,林公吩咐進來。馮旭隨即進帳,朝上鞠躬,口稱:“元帥在上,恕末將甲冑在身,不能叩見。”林公見是外甥,心中大喜,道:“將軍少禮。”彼時坐下,問道:“怎麼中了狀元?細細說來。”馮旭道:“前蒙舅舅救了性命,同錢兄到了京中,得中魁元。皇上加封先鋒之職,鐵林、朱珏左右參謀。三人路過山東,相邀常兄相助。”甥男在彼的話細細說了一遍。林公與湯彪聽了大喜,忙將常萬青、錢林、朱珏就請相會。林公吩咐挑選精兵,忙排筵席,叫羣賢聚會。

次日,衆合兵一處。只見各府州縣糧草齊至,惟有陽曲縣糧草兵馬未到。林公又住了一天。報陽曲縣兵糧已到,林公升帳,衆將分立兩旁。林公道:“你係何職?因何違限不至?”解官道:“元帥在上,容千總細稟,只因天雨,泥濘難行,故違限一日。”林公大怒:“停兵一日,花費國家鬥金。似此玩員,留之何用。”吩咐推出,斬訖報來。刀斧手答應,將那人推出去了。只見那解官大叫:“俺季坤死得不明!”馮旭在旁,聽得“季坤”二字,想起:“當日松林之中釋放我命,又贈我路費,莫非就是此人?”慌忙走出,喝叫刀斧手留人。上前問道:“漢子,方纔口說什麼季坤,你從前做何事,細細說來,待我稟與元帥,好放你便了。”那人道:“咱向日在花文芳充當馬伕,只因主人差咱殺一個姓馮的,只因同他無仇,放他逃走,難回主人,到了陽曲縣,喫了一份糧,做個千總。”馮旭道:“原來就是我的恩人,小弟即是你釋放馮旭也。”季坤驚訝道:“原來馮相公今日做了將軍,望乞救咱一命。”馮旭道:“恩人放心。”即走〔進〕營來,在林璋耳邊說了幾句言語。林公吩咐放進季坤來。至大帳,向上叩頭,謝元帥不斬之恩。林公道:“留你帳前伺候。”吩咐放炮起營。

非止一日,大兵已到鎖陽城。不知好歹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八十回受皇恩一門富貴加封贈五美團圓話說林元帥聞報:“離了鎖陽城只有三十里之路”,傳令安營,埋鍋造飯。衆將各飽食一頓,上帳聽令。林公向兩邊說道:“本帥奉旨徵西,以救定國公回朝,今日欲破此圍,必須一陣成功。望衆將軍努力前去,以助本帥一陣,馬到成功!”衆將齊齊打躬道:“聽元帥軍令。”林公傳令:“馬將軍何在?”馬雲上前道:“末將在此。”林公道:“馬將軍,令本部人馬,只聽號炮一聲,殺奔東門。”馬雲應聲:“得令。”去了。林公又叫:“常將軍何在?”常萬青上帳打躬。林公道:“帶領三千人馬,只聽號炮一響,殺奔西門。”常萬青應聲:“得令。”林公又點:“湯將軍何在?”湯彪答應上帳。林公道:“與你三千人馬,聽吾號炮一響,殺奔南門。”湯彪得令去了。林公又道:“爾等衆將俱隨我本帥去殺奔北門。”吩咐已畢,拔寨起營,聽得號炮一響,衆軍大喊一聲,如山崩地裂之聲。旗幡招展,號令森嚴,一個個頂盔貫甲,掛鐧垂鞭,各按方向殺人。

且說馬雲殺奔東門,手執大刀,正遇番將哈哩哈阻住去路,喝道:“至此休要撒野,某家在此等候多時。”馬雲也不答話,舉刀就砍。哈哩哈舉械相迎。兩人鬥了百十回合,不分勝敗。馬雲大怒,賣了一個破綻,一刀將哈哩哈砍去半截。馬雲大喊一聲:“孩子們,隨俺快踹番營。”衆軍吶喊一聲,跟定主將,殺到城中。

且言定國公因聞城外殺聲震地,忙到城樓觀看,只見西北東南喊聲連天,知是救兵到來,急忙將城門開了,四面總見裏外夾攻,殺得番兵屍積如山,血漬成河。

且說林璋率領衆將殺奔北方,哪知就是西涼王的大寨,有多少人馬紮住在此。小番報道:“呈上郎主,今有南蠻踹營。”這西涼王有一女兒,名喚飛英公主,生得面如西子,更且有萬夫不當之勇,聽得南蠻踹營,披掛整齊,叫道:“父親放心,有孩兒保駕。”正說之間,只見林元帥兵將一擁而來,把番將兵衝作幾段。

卻說馮旭正遇西涼王拍馬來迎。馮旭見他身穿金甲龍袍,知是西涼王,想道:“待俺生擒此人,豈不稱爲大功。”想罷,把馬一催,追趕前來。又見那人身旁轉過一員女將,年紀不過十七、八歲,金甲紅袍,桃花馬,繡鸞刀,鶯聲燕語,說道:“來將莫要逞兇,快通名姓。”馮旭道:“吾乃大明武宗皇帝駕下新科狀元、林元帥麾下前部先鋒馮旭是也。”飛英聽說是天朝狀元,生得這般美貌,早動嫦娥愛少年的心腸,暗想道:“若得此人配爲夫婦,也不枉爲人生天地之間。”喝道:“南蠻,放過馬來。”馮旭耳聽此言,舉槍就刺。飛英舉起繡鸞鋼刀相迎。二人打馬交頭而過。將軍二人圓眼雙睜,各自認定兵器來戰。戰了五七個回合、三四個照面,馮旭看見不濟,虛晃一槍,敗下。飛英道:“南蠻休走。”拍馬追來。堪堪趕上,掛下鋼刀,伸過手,提過馬鞍橋去,生擒活捉。來到番營,吩咐番將將馮旭綁了。

西涼查取敗殘人馬,升了寶帳。飛英叫道:“父王在上,孩兒生擒南蠻在此。”西涼王聽了大喜,吩咐推過來。馮旭來至帳前,立而不跪。西涼王道:“你今被擒,還不跪下求生。”馮旭道:“我乃天朝狀元,怎肯屈膝於你番奴。”西涼王大怒,吩咐推出斬首。飛英叫道:“刀下留人。父王在上聽稟,孩兒若殺此人,久已殺了多時。”西涼王見公主如此說法,心中暗自明白,吩咐推轉過來,親解其縛,延入帳中坐下。飛英早自迴避。西涼王道:“方纔孤家誤犯虎威。”馮旭道:“被擒之將,理該斬首,反留賜坐,不知有何臺諭?”西涼王道:“孤家只生一女,年方十七,尚未擇婚。今狀元來到敝地,意欲招贅成婚,兩國和好,不知尊意允否?”馮旭道:“君命在身,怎敢先圖伉儷。”西涼王道:“孤家預遣使臣一人前去天朝,通其媒的,兼可代爲作伐,不致使狀元有背聖恩,有負君命便了。”

按下馮旭不表,且說林璋與衆將進城,齊齊參見定國公。查點人馬,單單少了馮旭,心中好不着急,差人打探,並無蹤跡。過了一宵,忽報西涼王遣使前來,求見定國公。傳令:“開城,着他進來。”潘使即喚至帳中,禮畢,說道:“小臣乃西涼王駕下,官拜丞相之職,名喚惜別,特奉我主之命來呈,求婚配之喜。我主生有一位公主,年紀及笄,昨將馮狀元擒去,欲招爲婿。馮狀元道:‘今有君命在身,焉敢先行自爲匹配。’我主故遣小臣親詣帳前,叩問明悉。倘蒙千歲允成,情願獻上降表,年年進貢,歲歲來朝,兩國永遠和好。”定國公大喜,款待來使,旋即吩咐道:“可將馮狀元先送回來,我去準備花燭。汝主親送公主到我帳中,成其親事。”番使辭去。

不一時,馮旭回來,相見定國公,叩拜禮畢,又與諸將見禮。國公笑謂馮旭道:“狀元打點做新人。”馮旭謝了定國公。忽報番王親送公主鑾輿前來,定國公着諸將相見迎請。鑾輿已到,賓相贊禮,請出新人。馮旭身穿大紅,頭戴烏紗,與新人交拜天地,然後拜見西涼王,又拜定國公。大擺筵席,款待西涼王。酒終席散,將漢狀元送入洞房,成其夫婦。正是:有緣千里來相會,無緣對面不相逢。

這一夜恩愛,實非尋常可比。

過了三朝,定國公傳令班師凱旋。西涼王獻上降書、降表、奇珍異寶,聊爲投誠納幣之供。馮旭拜別岳父,飛英拜別父王。西涼王好不悲傷。自古道:“女生外嚮”,話不虛傳。

按下不表西涼王這邊,後來也沒有交待了,再言公主同了丈夫回朝交旨。只聽得三聲大炮,元帥率領衆軍起身,得勝回朝。正是:鞭敲金鐙響,人唱凱歌聲。

大兵在路非止一日,那一天,到了京城。人馬紮住,三聲大炮,安下營寨。定國公帶領隨徵衆將入朝見主,獻上降書、異寶、立功勞簿。天子看了大喜,將功勞細細看了一遍,傳旨:“隨衆將暫行回營,候朕加封。”定國公領衆將回營。

次日,聖旨到來。擺下香案,跪拜已畢,欽差宣讀諭旨,其詔內有云:天子征伐,惟在元戎;臣子藎忠,全憑瀝膽。爾定國公徐弘基、兩路元戎林璋合奏西涼王願將親女飛英叩懇天朝許配先鋒臣馮旭,自此兩國和好,各不相爭,聯已允其所奏。但讀攝服用,烏息干戈環境日後;眼看邊靖,自緣兵將以輸忱。爾等收服不法之徒,寡人久享平成之福。各宜褒獎,用表奇勳。今交戰功加封名姓爵秩詳載於左:徐弘基加俸米三萬,仍襲定國公,世襲罔替,並賜蟒衣一襲、玉帶一圍。

常萬青原任開國公之子,仍襲父職,並踢蟒衣一襲,世龔罔替。

林璋着特授文華殿大學士,並踢蟒衣一襲。

湯彪之父湯英教子有方,着升武英殿大學士,並賜蟒衣一襲。

湯彪着升爲兵部上書。

馬雲着授爲保駕將軍。

馮旭着升爲禮部尚書,並賜內帑銀五千兩爲畢婚之費。

錢林、朱珏俱着升爲翰林院侍讀學士。

衆人齊在午門前山呼謝恩,各歸本職。

看官,你道爲何出了兩個大學士之缺?原來文華殿大學士沈謙因二子俱死於非命,鬱悶在心,遂成不起之症,個月身亡。武英殿大學士花榮玉見邊報風聲,知林璋已救定國公於鎖陽城中,不日班師回朝,怕徐、林二家會面,無顏相對,且恩眷勢在必隆,自覺形穢,兼之陷害不着,愈思愈恨,因此染成一病,告老回家,死於半路。故將兩相〔缺〕情由交待明白。

單言馮、錢、朱三鼎甲上表辭歸養親,而馮旭又另將“月英、落霞因男妝私逃,偕行遠路,辛苦非常,翠秀持斧殺奸,不避顯戮,皆緣臣下身受無限苦楚。今臣蒙恩,不次之擢,優渥頻加。臣忍以糟糠髮妻、萍蹤義妾,忘其顛沛,沒沒無聞,故特疏縷陳陛下,乞陛下俯準,給假回鄉,侍老養〔親〕,成就婚姻,更求榮褒婦職。”天子閱畢奏章,龍顏喜道:“我朝卿棟樑之才,又得貞烈貞靜之女,真乃我朝之隆慶也。朕準給假一年,歸裏完娶。事畢回朝,以勸襄贊。所封卿的妻妾事實、品第悉於後:錢月英苦守母兄之命、媒妁之言,改妝履險,終成美志。封爲純貞一品夫人。

趙翠秀松亭一語,終身倚之,胸懷義志,千古不磨,誅奸膽壯,足邁英豪。封爲純烈二品夫人。

錢落霞隨主改妝,不辭跋涉,滅寇逞兇,終歸清侈。封爲純謹三品淑人。

姚蕙蘭願隨寒土,能識英雄,斧劈□奸,自甘刑法。封爲純勇四品淑人。

哈飛英身產邊地,情囿英年,拋離父母,喜近不顏。封爲純恪五品宜人。”

天子封畢,馮旭謝恩,偕錢、朱二翰林出朝,打點起身。

復有武英殿大學士湯英拜煩文華殿大學士林璋作伐,將女兒湯秀貞招錢林爲婿。錢林允諾,擇吉下聘。秀貞過門,翠秀一同到京。請了湯英到來,將翠秀接過門,與馮旭同了姚蕙蘭及飛英公主相見。馮旭拜謝代夫伸冤之恩。

擇日起程長行,離了京師,往登州前進,接取錢月曲與落霞。姐妹相逢,大哭一場,各訴離別之苦。常國公與錢林商議,就在登州擇日花燭。馮旭大喜,準備筵席款待。常國公、錢、朱三人臨晚送入洞房,頭一日與錢小姐成親,第二日翠秀,第三日落霞,第四日蕙蘭,第五日飛英。可憐馮旭死裏逃生,喫盡千辛萬苦,如今方享受五位天人之福。住不多日,辭謝常公,同錢、朱二人望杭州而來,逢州過縣,自有地方官迎接。

堪堪到了杭州,早有地方官起造尚書府,現成人夫轎馬前來迎接。錢林、月英才知母親過世,先自回家,在靈前大哭。不一時,馮旭與衆夫人俱各拜靈,閤家大哭,復番治喪開弔,擇日入祖塋安葬。

馮旭回到家中,同了衆位夫人俱到地藏庵拜奠母太夫人。衆人靈前大哭一常請僧超度,然後治喪開弔。合城文武官員並多宦人等俱來叩吊。正是:貧居鬧市無人問,富處深山有遠親。

真是車馬臨門,將老夫人送入祖塋。

杭州百姓只見錢、馮二家興旺,無人不爲他稱快,俱雲忠良之後,自有上天憐佑,而花文芳強悍行兇,父子俱亡,絕無繼嗣。

再言花太師夫人間得馮旭、錢林兩家衣錦還鄉,自己兒子被殺,太師悔恨向日所爲,致充途中因病而亡。夫人在家備禮,往兩家謝罪。馮、錢二人雖痛恨其非,但憐其夫亡子喪,不肯拒絕,仍以鄉黨伯母之禮待之。那花老夫了見了月英並翠秀,就想起自家兒子,不覺流淚,回家一病身亡。其貨產業俱被家奴分散。此表人行惡之極。

閒言少敘,且言馮旭爲殯葬母親之事整整忙了兩個多月,方纔安閒。不覺光陰迅速,堪堪一年限滿,帶了五位夫人,同錢林、朱珏協同進京覆命,永保山河,勤勞國政,矢忠赤膽,襄贊綸扉。又上兩疏保薦孫文進、季坤二人。天子准奏,升了孫文進順天府知府,季坤升了遊擊。

這馮旭以恩報恩,後來五位夫人俱生貴子,永享朝廷厚祿,世代公卿,子孫綿綿不絕,科第連連。有詩爲證:一生忠直有收成,世代綿綿作宰卿。

試看義芳奸惡報,少年遭戮喪其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