於少保萃忠全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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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於少保萃忠全傳 明 孫高亮

林從吾旌功萃忠全傳原敘

第一傳 於少保齠年出類 蘭古春風鑑超羣

第二傳 張代巡特提進泮 範方伯交饋資家

第三傳 虎丘山良朋偶會 星宿閣妖魅驚逃

第四傳 同仁裏夫妻合巹 山東旅將相奇逢

第五傳 於廷益大比登科 高盂升堅辭會試

第六傳 蒞廣東備陳瑤疏 按江西鞠明奸惡

第七傳於侍御保友赴京高徵君辭爵歸省

第八傳 從御駕議收漢庶 至單橋諫免趙王

第九傳 叱庶人驟升三品 旌義叟全活萬民

第十傳 於院示捐資勸諭 衆民誦賑濟歌謠

第十一傳 戮淫僧救全少婦 矜老媼規諫賢王

第十二傳 化盜辨冤真盛德 判疑拔吏見無私

第十三傳 王振恃權誅諫職 太后盛怒暫徇情

第十四傳 權璫矇蔽勸親征 王師敗績於土木

第十五傳 正統蒙塵北地 于謙扶掖朝綱

第十六傳 景泰帝勉從登極 於尚書用計破兵

第十七傳 徐珵首倡南遷 于謙力爭北守

第十八傳 舊窗友赴京干謁 西和尚驚死教場

第十九傳 也先假和索金帛 高磐剖臂納綸音

第二十傳 於公相形置地銃 楊俊誘捉喜寧回

第二十一傳 外國結連歸和好 朝廷允奏遣臣僚

第二十二傳 李侍郎出使沙漠 羅少卿奉命遐荒

第二十三傳 遣使迎歸上皇 安插永杜邊釁

第二十四傳 於公薦賢置州縣 徐珵改諱治張湫

第二十五傳 神僧指水怪形藏 於公存海涵度量

第二十六傳 江淵爲親訪智客 景泰立子建東宮

第二十七傳 兩忠臣諫諍遭譴 女妖精遇正現形

第二十八傳 神卜幸邀元帥寵 忠臣得賜御醫看

第二十九傳 良醫診出病源 御手親燒竹瀝

第三十傳 啓南宮英宗復位 掩北斗學士登臺

第三十一傳 逢相意誑上奏疏 吐丹忠親寫供狀

第三十二傳 西市上屈殺忠臣 承天門忠魂覿訴

第三十三傳 天順帝評功悼枉 徐武功被勘作法

第三十四傳 有貞雲陽謫戍 石亨謀逆亡身

第三十五傳 童先開瞽得漏網 曹欽造反亂京城

第三十六傳 王師駢集擒奸黨 有貞無法喪林泉

第三十七傳 孝子初上陳功疏 忠臣加祭贈褒封

第三十八傳 張庠生修神公像 姚鹽臺建忠節坊

第三十九傳 盧進士陳侑享表 傅巡撫上改諡疏

第四十傳 列聖隆恩加諡蔭 諸賢屢疏表旌功

《於少保萃忠傳》,10卷70回,其中九卷題“西湖沈士儼幼英父纂述”,唯第四卷題“錢塘孫高亮明卿父編輯”。是書爲國內罕見祕本,與通行的孫高亮本《於少保萃忠全傳》差異頗大。本冊以北京師範大學圖書館館藏清部抄本爲底本校點。

林從吾旌功萃忠全傳原敘

予族世居吳山下,與忠肅公同裏。先府丞公爲公姊婿,得公居鄉立朝事甚核。居恆竊念公勳著天壤,忠塞宇宙。今勿論海內學士、大夫,瞻斗杓而仰河嶽,即田夫墅叟,粉黛笄禕,三尺童豎,語公事業,則顏開,談公冤憤,則色變,百世之後,過公之裏,謁公之像,有不且悲且泣,欷歔感動,想見其人者乎!獨公生平事蹟繁夥,未有完書。四方吊者,往往遺恨。裏友孫懷石君,其先爲公石交,傳其事,與予所聞懸合,因裒採演輯,凡七歷寒暑,爲《旌功萃忠錄》。夫萃者,聚也。聚公之精神、德業,種種叢備,與夫國事及他人之交涉於公者,首尾紀之,而後公之事蹟無弗完也。蓋雅俗兼焉,庶田夫墅叟,粉黛笄禕,三尺童豎,一覽了了。悲泣感動,行且遍四方矣。

初,孫君之方纂是錄也,患疽,病亟,公見夢焉。峨冠盛服,如所塑者,撫孫之背曰:“吾與若祖故人,來祐汝。”孫疽遂愈。豈公之精爽,預知孫君之意勤,而假靈以顯其事耶?四方噩夢一徵之公若左券,不偶然也。孫君附公而名著,其子侄輩爲諸生,又藉公之靈而翩翩藝文。孫君之獲報,寧有既乎!予嘉而敘諸簡首,爲翼忠者勸。

第一傳 於少保齠年出類 蘭古春風鑑超羣

少保公姓於,名謙,字廷益,號節庵。浙江錢塘人也。先世皆爲顯。公之祖名文大,官工部主事。嘗念宋朝丞相文天祥死極忠烈,侍奉其遺像甚虔。

公之父名彥昭,字英復,乃篤厚君子也。累德積行,好善喜施。年近四旬,每以無子爲憂。忽一夜,夢一神人紅袍金幞,立於彥昭前曰:“吾感汝祖父侍奉之誠,頃當爲妝之嗣,汝宜勿泄。”彥昭辭謝不敢當。神用手一指,覺來,忙對妻劉氏說知。劉答曰:“我適才亦得此夢。”自後劉氏有孕。臨產之際,正值大雨如注,雷電交加。偶然三司參謁巡按,一時驟雨,手下人役不曾帶得蔽雨之物,因而暫歇彥昭門首,候雨住而行。當時於公產下,少刻晴朗,日麗中天。此是洪武戊寅年四月二十七日午時也。三司見雨霽遂行。

於公生下旬月之間,果然容貌魁偉,呱呱之聲洪朗異常。杭族有彌月之慶,鄰里親友俱來賀喜。彥昭乃抱公出來,與衆親友觀看。有鄰老見之,歎羨曰:“此子真英物也!惜吾年老,不能見其顯達,爲可嘆耳!”自後彥昭極其珍愛。撫養至四五歲時,遂取名曰謙。因夢中謝神不敢當之意,故名曰謙。

一日清明節屆,彥昭同弟彥明,拉挨人領公同往祖塋祭掃。因過鳳凰臺,其叔攜公之手,同上臺觀看。叔曰:“今朝同上鳳凰臺。”公即應聲答曰:“他年獨佔麒麟閣。”其叔並諸族人聞言,悉皆驚歎曰:“此吾家之神童也!”後於公七歲,又同叔父等祀祖回家,路從癸辛街過。見牌坊上寫着“癸辛街”三字。其叔彥明對公曰:“癸辛街三字,上二字合着甲子支幹;下一字又合着街道地名。吾一路思量,不能有對,汝若對得好時,我做一件小圓領與你。”於公笑而答曰:“此對何難?癸辛街可對子午谷。”其叔曰:“此真切對。但子午谷偶忘出處。”公即答曰:“《三國志》內,蜀將魏延對諸葛亮道:‘延願得精兵五千,由陳倉道而東,當子午谷而西,不消十日,可到長安。’《通鑑》上亦有之。”叔與衆聞說大驚,謂兄曰:“此子必昌吾家,宜善育之。”彥昭與弟並族人領公回家,明日彥明果制一小紅圓領與公,乃曰:“他日服此以耀吾門。”公答曰:“敢不佩服。”惜乎彥明早亡,不及見公之功業,亦可慨也。

父彥昭一日同公立在門首閒玩。少刻,見一老者挑擔新白鯗來賣。彥昭見之,喚此老問價。因價還得少,那賣鯗老者口中即嘮叨曰:“你如何買得成新白鯗。”彥昭見說,面色通紅,未及回言。忽然公從父肋下立將出來說:“我偏要叫你這老烏龜。”賣鯗老者見公是個孩子,便能罵人成對,心中驚異,乃大聲罵曰:“小猴猻開口傷人。”公又應曰:“老畜生閉嘴饒你。”旁人見答,通笑起來,皆稱奇異。賣鯗老者見公有此口才,心中驚服。

彥昭送公上學,公在學讀書。一日先生出外訪友,不在館中。同窗學生在與公跳躍,共作旋蒙頑戲。忽然,先生走到,一時迴避不及。先生看見,俱要責罰。於公忙上前稟曰:“先生不必加責,學生輩功課皆完,一時乘閒戲耍。如今任憑先生背書寫字對課,若有一毫差錯之時,任從先生責罰。”先生見說有理,即曰:“吾方纔見汝旋蒙竄跳,甚是頑劣。吾即將此爲題,汝若對得好時,方免責罰;如其不然,必當重責。”公曰:“請先生出題。”先生曰:“手攀屋柱團團轉。”公即對曰:“腳踏樓梯步步高。”先生又出一對曰:“三跳跳落地。”公又答曰:“一飛飛上天。”先生見對大喜,免責,欲責諸生。公復稟曰:“學生蒙師寬恕,亦乞一視同仁。”先生見說,擊幾嘆曰:“此子長大,非凡品也!”

翌日,其父彥昭來拜先生,先生極口稱公。因與父談久,公嶷然端坐讀書。先生見之,曰:“子坐父立,禮乎?”公聞言,即出位而對曰:”嫂溺叔援,權也!”先生驚喜,謂其父曰:“令郎真英才也!”公父答曰:“不敢,皆仗吾師訓海之功。”言畢,作別而回。延過數月,先生解館。於公忽然病目,其母與公分開頂心,挽一丫髻,取其清目之意。公乃閒步,見前街一夥人叢聚鬧嚷。公即往衆人中挨身進去,看見一僧與人相面。衆皆稱曰:“果神相也。”於公聞言,乃慢慢捱到此僧面前。此僧一見公容貌,乃大喜異。遂用手們其丫髻而戲之曰:“蛇頭且喜生龍角。”公即昂面答曰:“狗口焉能出象牙。”衆人見回此言,盡皆大笑。忽然天暗,漸漸雨下,衆人一濟走散。公亦急急回家,不意眼痛路滑,蹉跌在地。衆人見了,一齊鬨笑起來,公雖跌倒在地,顏色不變,因見衆人笑他,即坐地吟詩一首以詆之,雲:

雨落忽綢繆,天街滑似油。

麒麟跌在地,笑殺一羣牛。

衆人見於公口中念出詩來,各各驚異稱羨。公亦回家。

明日晨起梳頭,謂其母曰:“今日眼目甚痛,乞母親再挽一髻,導散頂心之火氣。”母遂依公,乃挽三髻於上。早飯罷不多時,公又見一叢人圍繞昨日那僧,仍在此處相面。公即往人叢中挨身進去。有人認得於公,皆讓他進圍。公遂立在此僧當面,那僧一見,喜動顏色,即捫其首而戲之曰:“三丫如鼓架。”公即答曰:“一禿似檑槌。”衆人見說,一齊大笑。那僧見笑,即對衆曰:“諸君莫笑,此子骨格非凡,人莫能及。他日乃救時宰相也。”言未畢,只見旁邊立着一人,綸巾羽服,丰姿飄逸,氣宇軒昂,乃大聲言曰:“和尚,汝之相術甚佳,惜未盡其奧理。”那僧見其人之容貌、語言,即忙施禮。衆人見僧不相面,與那人會禮,皆散去。公亦回家。此僧就收拾相面行裝,即請那道者同行,行不百十餘步,早見一處雅緻酒肆,僧人堅請道者進內而坐。不知道者何人,觀後傳可曉也。

第二傳 張代巡特提進泮 範方伯交饋資家

當日僧人同道者共至肆中坐下。僧人乃叩問道者曰:“敢問仙翁高姓大名,貴鄉何處?”道者答曰:“吾乃四明人氏,姓袁名忠徹。柳莊吾之父也。”

僧人見說大驚,忙拜於地曰:“原來是太常翁,聞名久矣!今幸一見,足慰生平之願。吾聞老師在朝,爲何至此?”袁忠徹笑而答曰:“汝不知吾父子之事。吾前蒙皇上聖恩,升授爲太常卿之職,不願在朝爲官,甘乞邀遊江湖,以闡明吾父子之術。復蒙聖主恩,着吾馳驛還鄉,隨處遊玩。今吾發放人役,欲玩西湖之景,留連月餘,因到城中,偶然遇汝,亦是有緣。”就問此僧法名,出家何處。僧人答曰:“小僧法名蘭如,賤字古春。俗居富陽,出家徑山寺。自幼慕老師喬梓麻衣之術,權以度日。何幸相逢,真天假其緣也。”

當日古春就在肆中拜袁公爲師。坐飲之間,古春細觀袁公,果然丰姿瀟灑,談論風生。二人坐飲多時,古春問曰:“適間所見孩童,果有貴相。未審弟子有何失鑑之處,乞吾師指示。”忠徹笑曰:“汝相不差,此兒真濟世宰輔之器。但惜乎不得善終。”古春忙叩曰:“吾師此相見於何處?”袁公曰:“此子兩目炯炯,倏忽有時朝上,名曰望刀眼。日後爲國家必然犯刑,亦其數也。”因嘆曰:“忠臣烈士,必不得令終。”又曰:“此子之貌,確肖宋朝文丞相之儀容。”古春見說,以首肯之者數次。復叩問袁公相中祕要,遂邀袁公到寓,再四懇求。袁公見其真誠,遂將心法一一傳與古春。古春後來相術甚高,名聞海內。至今有《袁柳莊父子相書》、《蘭古春歌訣》行世。

於公自從相面之後,心覺欣悅,眼目亦好。明春仍就學讀書。瞬息之間,不覺又過一年,乃是永樂七年。正月初一元旦,家家賀年,其父乃命公往親友家拜節。公乃穿其叔所贈紅圓領,乘一匹駿馬,着一僕隨行。公正騎馬往新宮橋小路衝出,不期巡按從新宮橋大街而來,公一時迴避不及,代巡見是個孩子,喚手下人役勿令驚嚇。又見公容貌端莊,舉止自若,並無畏懼之態,即問曰:“小子何敢衝吾節導?”於公即答曰:“良驥欲上進而難收,正望前程耳。”代巡見其出語不凡,心甚奇異,乃問曰:“觀汝此言,亦是讀書之子。”公答曰:“頗讀書幾行。”巡按曰:“汝既讀書,吾出一對與汝,若對得好時,重賞:如其不能,加罰。”於公即請出題。巡按因見公穿着紅色衣服,遂曰:“紅衣兒騎馬過橋。”公即應聲答曰:“赤帝子斬蛇當道。”

巡按乃大驚異,即問從役是誰家之子。左右有識者稟曰:“此是太平裏於主事之孫,於彥昭之子。”巡按奇賞者久之。即命人到具,取銀拾兩,作爲讀書之資,仍送提學考試。至歲考時,遂補弟子員。入泮時,當永樂七年。公年方十歲也。

於公蒙按院送考進學,自後只在山中讀書。三月間清明節至,公欲回家祭祖,取路投昭慶寺來。聞得三司在寺內飲酒,公乃徐步迸寺觀看。有書吏人等認得於公的,皆沸沸言說:“前月巡按送提學考選進學的小秀才,在此觀看。”三司聞得此言,乃問衆吏役。吏役人皆稟說是。三司曰:“快請來見。”衆吏役等一齊來請於公。公昂然過來,相見三司。三司見公俱出位,即叫長揖,不必行禮,於公禮畢。三司見公儀表舉止,盡皆敬重。三司問曰:“小生員就是張代巡送學考取的麼?”公曰:“然。”其時有範方伯就道:“向聞生員才思敏捷,予有一聯口對,敢煩一對何如?”於公即請示題。範方伯乃指佛坐言曰:“三尊大佛,坐獅坐象坐蓮花。”公即對曰:“一介書生,攀鳳攀龍攀桂子。”三司聞對,皆大驚喜,嘖嘖者數聲。即令吏役攜酒一席,並折席銀三兩,送公回家。公乃辭謝出寺。寺門外有許多軍兵,一見公得賞酒席、禮儀,一齊圍住問曰:“小先生作何文何對,有此厚席禮物?”於公曰:“三司出一對曰:“三尊大佛,坐獅坐象坐蓮花。’吾即對曰:“一夥小軍,偷狗偷雞偷莧菜。’”衆人聞言,知其戲侮,皆大笑,不敢復問。

吏人送公回家。明日即將席儀買辦物品,祭奠祖宗。祭畢,公竟到館中讀書,又不覺八個月矣。時當歲畢,公乃收拾書籍,回見父母。省拜畢,抬起頭來,看見父面有慍色。公即跪下,復問其故。其母劉氏,以歲迫家窘之事言之。公即起慰曰:“父母且請寬心,兒自有措置。”乃別父母,一逕行到布政司來。正值範公坐堂,公即趨見範佈政。佈政一見公謁,心中甚喜,忙問曰:“生員爲何事到此?”公即稟曰:“生員向蒙老大人珍惠,數月在遠處攻書,未及叩謝。近因歲逼回家省親,生員見父母有憂色,知爲家寒歲迫,百物無措。不瞞老大人說,雖薪水亦不能給。生員心下皇皇,敢來叩謁大人。聞者大人今年黃曆頗多,欲求數塊貨賣,聊充薪水,供膳二親。乞老大人憐而賜之。”範公聞言,即令書吏取綿紙黃曆數十塊送公。公正欲辭謝而出,範公又曰:“春間昭慶寺中所對,足見賢契奇才。今日予見歷,因思一聯請教。”公即請示題。範公即將黃曆爲題目:“二月春分,八月秋分,晝夜不長不短。”於公即對曰:“三年一閏,五年再閏,陰陽無錯無差。”範公見對,極加稱賞,即命庫吏取銀十二兩,送公爲薪米之費。公乃辭謝而出,歸家奉養二親。

明歲,仍往湖州讀書。荏苒間,不覺又過三載矣。一日,新提學到任。人傳言,宗師頗立崖岸,甚是嚴肅。於公聞知,急急趕回。適值提學落學,公忙整衣巾進內參見。禮畢,見諸友排立兩旁,默無一語,若有所思。於公心中默忖曰:“人言宗師頗作嚴峻,今日觀之,信不誣也。”提學看見於公,大聲言曰:“此生員何獨來遲?”於公上前稟曰:“生員處館湖州,故此來遲。乞宗師情諒。”提學曰:“此事吾已不較。適才吾進學宮,見泮池中一小蛇浮游水面,彎曲之形,有類帶草之字,因出一聯與諸生對。出之已久,尚未有人對。汝能對得,即爲優等。”於公曰:“請宗師示題。”提學曰:“吾所出者:蛇游水面,斜彎一似草之形。”公不待思索,即對曰:“雁步沙堤,倒寫兩行真個字。”提學與衆友聞對,盡皆欽服。提學即令生員皆要背誦太祖臥碑,着幾個生員背誦,又復掣籤講書。頭一簽,掣着孔宗道講《中庸》“天命之謂性”三節。第二籤,剛掣於公。公見掣着,即上前稟曰:“蒙宗師命諸生講書,不過窗下記熟套幾章,虛應故事。適才蒙宗師已命諸生們背誦太祖臥碑,而我朝太祖之聖訓《大誥》諸篇,正當令諸生們捧誦講習。他日出仕,動導循聖典。望宗師少假片時,待生員宣講了聖誥,以新諸生耳目。”稟畢,公即將前太祖《大誥》首篇,朗朗背講,大闡洪猷,引諸一切聖典,聲若洪鐘,談如懸河,疊疊不倦,聽者聳然。提學初聞講《大誥》,間亦起身立聽。不意於公闡發奧旨,講論不息,提學自己身體覺倦,乃命止之。公曰:“此聖誥不可中輟。”言罷又講,精神倍增,言言不謁。提學見之,詞色甚溫,謂公曰:“子青年若是英才也,宜自慎重。”遂給紙十刀、筆數帖與公,深加愛敬。諸友亦皆欽羨而退。

捱過年餘,時永樂十二年聖壽節。國初,習儀拜牌,不限定禮生贊禮,亦不拘增廣廩膳,但學中選聲音洪亮者喝禮,時學中遂推於公、孫祐二人贊禮。正拜舞之際,忽然一憲官失蹉傾跌在半邊,於公一見,即大聲喝某官失儀。斯言一出,衆官相顧驚駭。此官迴歸,不出理事,恐撫按有說。當日提學亦在,見公喝出,心甚不安。即令人喚公到校,曰:“汝才思雖宏,自宜慎緘。爲何把一憲官迅口胡言,憑自己意喝將出來,於學校體面何如?”於公見說,即忙答曰:“生員一見,動觸於中。自古云:“天顏萬里,敬如咫尺。’爲臣子事君朝拜,當戰戰兢兢,如臨如在;若其不敬,徒有設拜之儀矣!今承宗師教戒,敢不惟命是從。生員不與爲證便了。”提學素奇公才,又見公皆是滿腔事君忠義之言,遂以好言慰之而出。

於公此後,自知豪氣太過,恐人暗擠,遂辭告父母,往姑蘇遊學,帶一僕於康來到蘇州虎丘山。盤桓數日,行過虎丘數十里之程,忽見小橋曲徑、樹木幽靜之處,聞得朗朗讀書之聲。公遂與僕尋徑而進,果然好座山莊,清幽書館。於公看畢,乃曰:“此處幽雅,正是讀書之所。”咳嗽數聲,則見衡門開響,一小童從內出來,問道:“相公何來?”於公曰:“從杭州而來。”小童忙道:“我家相公今早對唐相公說:“昨夢甚佳,今日必有遠客到臨。’如今果然。”於公乃謂小童曰:“煩汝通報一聲。”小童領諾,進不多時,少刻走出兩人,唐巾素服,儒雅超羣。不知何人,觀下傳可知也。

第三傳 虎丘山良朋偶會 星宿閣妖魅驚逃

於公見內邊走出二人,甚是儒雅,忙整衣冠相見。二人接進館中,各施禮畢,三人分賓而坐。於公曰:“小弟因遊虎丘,不意往貴館經過,聞得書聲清朗,必有良友讀書,遂爾輕造。多罪!多罪!”二人答曰:“蒙兄遠臨垂顧,實乃三生有幸。”於公即問曰:“二兄尊姓大名?”右首者答曰:“小弟姓徐,名理,字元玉。這位是吾表兄,姓段,名民,字濟世。因承外祖之姓,姓唐,故鄉人稱爲唐濟世。皆此處人氏。”於公聞徐理之言,即問徐曰:“小弟嘗聞姑蘇稱徐奇童者,必是兄也。”徐理曰:“不敢。”唐段民即答曰:“此正是表弟。”唐、徐二人問曰:“敢問尊兄高姓大名?何處人也?”公答曰:“小弟姓於,名謙,杭州人氏。”

唐、徐聞言,忙起問曰:“莫非遇代巡對‘赤帝子斬蛇當道’之於神童乎?”公曰:“不敢。”唐、徐稱曰:“聞名久矣!何幸有緣,得兄遠顧,實乃三生有幸。”二人復問曰:“尊兄遠臨,必有何事?”於公即將前事說知。二人曰:“足見兄忠心觸發,豪氣過人。若如此,兄居鄙館月餘何如?”於公曰:“貴館清幽,二兄高品,正是讀書有益。今得請教,何幸如之。”遂喚於康,行裝內取銀伍兩,送與徐、唐,曰:“微物權爲薪水之費。”二人再三固辭不受。於公曰:“若不肯受,是見卻弟也。”二人方始受之。於公遂與徐、段二友或講論經書,或商榷古典,或作文章,皆有高出人意表之才,彼此深爲有益。在館三月,將近年終,於公欲回家來。二人固留不住,只得餞別。於公曰:“在此相擾多時,何以克當。”又喚於康取銀貳兩,送與徐、段二人。二人立誓不受,曰:“蒙兄雅教,感惠多矣。安敢受此。如兄不棄,明春專候兄來教益,足仰盛情。”遂相送數程,各各相別而歸。

徐、段二公送於公回至中途,忽見一道流,丰神秀麗,骨格清奇,飄飄然若當地之神仙。道流對二人曰:“二公送一友去,又有一友來陪伴也。”二人聞言,顧羽流曰:“仙長何來?有何見教?”羽流曰:“二公肯留小道時,當造府稟知。”二人允諾,即與同行。羽流心悅,即同到館。施禮畢,徐、唐二人問曰:“仙長何處人也?高姓尊號?”羽流答曰:“小道終南山人也。姓烏,名元運,號玄虛子。”徐、段二公見烏道丰姿磊落,談論多玄,遂留而館穀之,不題。

且談於公自回家中,過了新正,時永樂十四年也。意欲復往姑蘇,時有朋友高得暘、王大用、王尚質、李潛、劉士亨等,來拉公于慧安寺看書,遂不復遊蘇州。當日衆友初集,各出分金,治酒於西湖舟中。酒至中巡,衆友齊上湖堤,少步片時。公至桑林之間,因見人剪伐桑枝,於公有感於懷,遂吟詩一首曰:

一年兩度伐枝柯,萬木叢中苦最多。

爲國爲民皆是汝,卻教桃李聽笙歌。

公吟詩畢,復同衆入席飲酒。是日暢飲,大醉而歸。來到寺中門首,有一太保神塑像於門首。公乘醉中見之,乃大喝曰:“如何見我來不跪接?可惡,可惡!明日罰你到嶺南充軍。”於公一頭說,一邊走進書房中去安歇,不題。

且說這太保神頗有靈異,因於公醉中要罰之言,其夜本寺住持西池和尚正睡中,夢見太保來見,曰:“今晚宰相要罰我嶺南爲軍,恐不能在此久居,但未有發牒耳。若有牒文,即當去也。惟吾師面求,或者可免。”西和尚就問宰相是誰,太保用手指着於公書房。西池覺來,乃是一夢。曰:“奇哉此夢!我想起來此必於相公也。觀此一夢,於公日後必然大貴。待他起來問之便知。”遂到於公書房門首,問曰:“於相公起來否?可使人送茶來。”於公在內應曰:“茶到甚好。”西和尚即令人送茶湯進房。待於公梳洗畢,西池過房相見,曰:“夜來相公好醉。”公曰:“昨晚誠醉,不曾有甚觸犯於人否?”西池曰:“夜間相公醉中,曾發落鄙寺監門太保嶺南擺站?小僧夜間得此一夢,望乞相公恕饒。”於公見說,大笑曰:“果有此事。吾常見彼立在當門,故此酒後戲言,不料形於夢寐。”遂乃同出寺前,指太保曰:“吾之戲言,不足爲慮。”是夜,西池又夢太保來謝道:“蒙吾師講過,宰相已饒我矣。奈我常直立門首,宰相屢憎吾之不恭。今後吾師可塑一隻腳屈膝者,如迎接之狀,庶可免也。”西池見夢,甚奇其事。翌日,即令人另塑一屈膝之像守之,至今神像猶存本寺。自後西和尚日加恭敬於公,凡百事皆措置,以待公不時之需。公亦深感其惠,謂之曰:“若果身榮,決不有負。”

一日,公會文於吳山之三茅觀中。衆友因談起:“聞得寶極觀星宿閣屢言有鬼,人不敢獨自歇宿。我等素知於廷益最有膽量,若能獨宿一夜,我衆友當出一兩銀子,設席湖中,何如?”於公見說,欣然允從。當晚,衆友一齊送公到觀中閣上歇宿。反鎖了閣門,衆友各自回去,惟於公獨宿閣上。坐之良久,不見動靜。待及四鼓,公正欲睡,忽聽遠遠一簇人,從空中而來,將入閣中。於公瞭見,大喝一聲曰:“是何妖怪,敢來至此!”鬼怪聞喝,一時驚散。只聽得空中有言:“宰相在此,險些被他識破。”少刻寂然無聞。公乃推窗看時,星月明朗,見窗口失落一物,公拾而視之,乃一銀盃也。遂袖而藏之,以爲執照,心中思忖曰:“未審是何妖怪,乃能移人之物如此。”遂安然睡去。

少刻天明,衆友一齊在閣下喊叫曰:“於廷益,於廷益!”公聽得,佯爲不應。諸友彼此埋怨曰:“甚麼要緊,賺他在此。倘或被鬼迷死,不是耍處。”有孫菊莊曰:“於廷益平素有膽量,決然不妨,料他故意不應。”衆人開了閣門,一齊擁上。1只見於公大笑曰:“快辦東道落湖,還有好處。”衆人見公,大喜,問曰:“廷益昨夜有何聞見?”公即將昨夜所見之怪說了一遍,即於袖中取出銀盃,對衆曰:“此乃天賜之物。”衆友忙問:“此物何由得之?”公曰:“昨夜鬼怪被吾喝散失落,因而拾得。”衆人見說,齊曰:“此怪甚異,乃能善移人之物,真亦奇也。”衆乃一齊拉公下閣,同出觀門。王彬曰:“吾等先到衆安橋下楊飯店酌些早飯,然後買物置酒湖中。”

衆人一齊皆到楊家坐下,只聞得人言:昨夜何顏色家因女兒患病,酌獻五聖,忽然臺子上不見一個銀盃,其實怪異。衆人聞言,乃曰:“此必是何家之物也。吾等飯畢,即到何家付還此物,然後落湖。”

衆人飯罷,一逕投何顏色門首訪問,鄰居皆言果有此事。早有人報知何家,只見何老出來相見:“請問列位先生何來?”於公應曰:“聞知令愛有貴恙,學生有一方,特來醫治。”何老對曰:“小女果有賤恙,未審有何妙方,可能痊癒。且請進內。”於公等一齊進內坐下。於公曰:“昨夜府上曾失甚物否?”何老答曰:“老拙因小女有恙將及兩月,諸藥無效,昨晚請祝獻師酌獻五聖尊神。正獻酒之際,忽然臺上燈滅,不見一個銀盃。想是老拙不虔之故,以致神怒,所以有此。”於公聞說微笑,即於袖中取出銀懷,遞與何老,曰:“此杯是宅上之物否?”何老一見,連聲曰:“正是,正是!先生從何得之?”衆人以昨夜之事談了一遍。何老大喜。遂款留衆人待了午飯,又邀進後廳坐下。

少刻,大開筵席,厚待諸人。於公曰:“今日深擾,無以爲報,吾知令愛必爲鬼怪所述,吾有一方,可能醫治。”何老曰:“先生有何妙方,乞即示教。小女痊安,自當重謝。”於公曰:“可寫賤名貼於令愛房門之上,自然安妥有效也。”何老見說,即取紅紙一張,遞與於公。於公即題筆在手,大書“于謙在此”四字,遞與何老,曰:“可將此貼於房門之上,自然痊癒也。”何老再三致謝,又敬數杯。衆人辭謝而出。

何老即將於公所寫之字,貼於此女房門之上,其女果然安妥,並無顛狂之態。其母早間來問女之身體夜來何如?女答曰:“兒夜間見兩人到房門邊,欲進欲不進。只見那右邊一人說道:“即是昨夜神官,被他識破我們之事,今日在此鎮守,我們從此去也。’說了數句,倏然不見。”其母聞言,心中甚悅,自後此女漸漸身安,一家安樂,深感於公之德。其母見於公有此神異,忙出堂前,對何老議事,不知所議何事。

第四傳 同仁裏夫妻合巹 山東旅將相奇逢

何家老嫗因見於公留名鎮壓邪怪,救好其女,心中暗想:此人有此奇異,必定非常,即到堂前對何老曰:“前日所見於秀才之容貌,決非凡品。且又蒙他救女兒之命,足見他英氣所感,邪怪亦且畏他,日後必然顯達。奈吾女已許王家,難以再議。我思得董家外孫女,端莊有福,何不說與他爲妻。況我女婿董鏞又是進士出身,家資頗厚,止生此女。若去說親,無不諧矣!”何老聞之,心中甚喜,曰:“我前者設席待他,已有心問他曾有親否,彼言尚未,或者是姻緣,也未可知。若果應成,不枉了我夫妻識人。明日正是吉辰,吾就去議。”

何老果然明日早晨到於公家來,適值於公衆友請去完前日湖中之席,不在家中。其父彥昭忙出迎進。禮畢,何老深謝曰:“前者多蒙令郎驅散妖邪,小女身康,感情不淺。今日老拙一來叩謝,二來特送一佳偶與郎君,未知肯容納否?”彥昭答曰:“只恐家寒難以仰攀。”何老曰:“兩姓皆是名門,不必太謙。此女非別人,就是老拙外孫女,故敢斗膽作伐。但小婿董鏞爲劾當道被黜,爲山東教宮,奈無子嗣,惟有此女。老拙見令郎人才英偉,異日必然大發。且小婿亦素仰重令郎,莫嫌卑陋,勿卻幸荷。”彥昭曰:“只恐家寒,一時乏聘,難以相求。”何老曰:“不必過謙,但求一釵爲聘。小婿些少家資,自行嫁贈,萬勿見卻。”公父見何老來意甚誠,即時允諾。何老辭歸,與嫗說知,心中甚喜。於公父親選日行聘,擇日成親。果然董氏夫人嫁到於門,孝敬公姑,親主中饋。宗族稱其賢,鄉里羨其德。

於公岳丈董鏞因到山東作教,將及半年,朝廷命下,升爲永豐縣知縣。未及到任,不期患病身故。董公雖有一子,尚在褓襁,無人搬喪回葬。何老與諸親皆來浼於公一行。於公乃帶二僕於康、於淳,拜辭父母諸親,多帶盤費,往北而行。經過蘇州,遂到徐珵舊館相探,致謝徐、段二友。徐、段見公臨甚喜,曰:“往年多蒙指教,不覺又間闊兩年矣。今日何幸到來,甚慰鄙懷。”於公把從別後諸友相留,畢姻後因岳丈病故,特往山東搬喪,便道經過,特來拜訪之意,一一詳敘。徐、段二人曰:“不知兄畢姻,又喪了令岳,種種缺禮,負罪良多。”欲留公數日,公力辭要行。徐、段不敢強留,俱送贐賻之儀而別。

徐、段二人送公一程,回到館中,此時烏全真亦回到坐下。徐、段二人問曰:“仙長連日何往?”烏元運日:“小道連日在嘉興遊戲。”就問曰:“今日二兄出外何干?”徐珵曰:“就是日常所言於廷益兄,爲搬岳丈之喪,以此經過,特會一面,以敘間闊。因今別去,特送一程而回。烏元運見說,連頓足曰:“吾正欲見他,只是無緣難會了。罷了,罷了!吾之劫必勞二公矣。”

明日晚間,烏道對二人曰:“今夜吾要與二兄同榻而臥,某當居中。”又囑曰:“夜間若有大雷雨震動,二兄諒不畏懼。切不可起身,事亦無害。”二人見說,只得依允。三人共榻。徐、段二人心下疑惑,不知爲何。時值三更,忽然雷雨大作,閃電交加,霹靂之聲,若將打下而又止者數次。忽聽得空中道:“快下手,快下手!”又聽得人道:“下手不得,恐驚動內外貴人,反取罪戾。”沸沸嚷嚷多時,又聽得說:“罷了,罷了。又被他閃過一難矣。”

少刻風清雨息,將至天明,烏道起來相謝徐、段二人。二人問曰:“夜間這景態,不知爲何?”烏全真曰:“昨夜之事,此乃天真雷火之劫也。某因參識元機,頗能吐氣納元,修真養性,煉陰濟陽,但未能升舉爲恨。今幸延過三甲子,某貌如壯年,亦可謂造到全真之境。但遇一甲,必有天降雷火,震霹交加,打竊天地元炁之人。此時必須明心見性,預算甲子年、月、日、時,使真火寂靜,則天火難加矣。昨夜即是某又逢一甲之日,仗二兄貴人,正是少年元神足備,不爲驚駭所動,因此暫借庇過此劫。”即於袖中取出一卷祕書,度於二人曰:“某在此相擾年餘,無以爲報。此書非但能擎雲降雨,亦可以解難脫厄,聊爲共處相酬之意。”先顧徐珵曰:“公大貴,必有大難,是術可解。唐兄真誠無慮。”仍再三叮囑,此書法不可輕泄,輕泄者必受天譴。復謂珵曰:“他年金齒相逢也。”言畢,烏道即拂衣而去,飄然長往,不知所之。

徐、唐二人自得了祕書,在館中演習,得其元妙。唐段民即於是年得中鄉科,明年登第。徐珵直至宣德丙午年中鄉試,次年亦中會魁。

不談二公登第後事,且談於公自別徐、段二人,離了蘇州,來到山東青州地面。忽聞得人人亂傳道,近有妖婦唐賽兒作亂,佔奪了青州並萊陽等縣。過往客商不得前進,恐防有害。於公聞言不敢前進,即喚於康尋一寬大客店安身一夜。明早梳洗飯罷時,正欲出門探聽唐賽兒事情,只見門外走進兩位大漢。於公見二人相貌堂堂,威風凜凜。先行者方面巨耳,須長至腹;後隨者虎頭環眼,狼背熊腰,體貌甚巍。於公見了,即與施禮,就拉同坐,問曰:“足下何來,高姓大名尊表?”其須長者答曰:“某渭南人也,姓石,名亨,字大通。此乃吾之侄也,名彪,字伯虎。世家軍籍。因伯父石巖在此石棚寨爲把總,與侄同來探望,欲圖進身立業。到此店中喫些酒飯,然後再去,不期有緣相會兄長。”於公遂喚酒家排酒,三人同桌而坐。石亨亦問曰:“兄長尊姓大名?何處人氏?到此貴幹?”於公答曰:“小弟姓於名謙,字廷益,杭州人也。因岳父在此作教官,不期病故,特來搬喪。偶值唐賽兒作亂,不能前進。正欲思一計以除一方之害,幸遇二兄進店,莫非天與相會乎?”

三人坐間談論些文章武略之事。忽見一僧進店而來,坐在下首桌上,口中急喚酒家快將酒飯來喫。口內說着,一邊又看着於、石三人,乃大聲曰:“好奇哉,好奇哉!爲何店中有此三位將相,在此相敘?”於、石聞言,一齊問曰:“老師莫非能風鑑乎?”僧答曰:“然也。”於、石即邀老僧同席而坐。於公認得老僧,這老僧亦認得於公,各各拍掌大笑。於公曰:“老師曾認得學生幼年在杭州布政司前戲言相識否?”老僧曰:“是也。記相公總角時相戲,所許日後乃臺輔之器,斯言可記得否?”於公曰:“不敢,恐老師過獎之言。”因顧二石曰:“此老師相法果神,非他人所及。小弟幼年相會老師,不覺又過十年矣。老師真得禪養之妙,尊彥不老。”二石遂問老師法名尊號。老僧答曰:“山僧法名蘭如,號古春。”二石聞言忙下禮曰:“聞名久矣!今幸有緣,敢煩老師別鑑,指示前程。”蘭如笑而答曰:“適間睹三位尊容,使山僧甚是驚異,所以言爲何有三位將相敘於此店。二君日後公侯之相。此位相公,日後宰輔之相也。”古春仍嘆曰:“當今非亂世,何乃出此將相?日後俱成救亂之人。”二石再三求古春細鑑一鑑。古春遂問二石高姓大名。於公一一道其姓字。古春曰:“三君不信吾言,待山僧寫出他年貴顯,留此字爲左券,以神吾術。”古春遂寫詩一首。先寫與石亨,詩云:

眉如劍楞眼如虹,凜凜身軀體貌豐。

耳大相方漢昭烈,須長堪比美髯公。

時來仗勇誅千騎,運至憑威破萬雄。

睹此儀容誠可羨,後來品爵極尊榮。

石亨觀之,心中大喜,曰:“老師褒之太過,恐某不能到此地位。”古春笑曰:“山僧不謬言,日後自顯。”又寫一詩,遞與石彪,其詩云:

鬍鬚一部茸而清,狼背熊腰似虎形。

燕額當年同翼德,虎頭今日類班生。

輕舒兩臂真驍勇,獨立雙眸甚猙獰。

邊塞他年人畏伏,元戎掌握顯身名。

石彪看畢,稱謝不已。古春仍寫一詩,送與於公,其詩云:

巍巍體貌若天神,炯炯雙眸耀朗星。

聲似洪鐘欺項羽,面如冠玉賽陳平。

擎開赤手安邦國,誓展丹心佐帝廷。

他日救時真宰輔,後人誰不羨忠貞。

於公看罷曰:“重蒙老師獎許,恐學生無有是日。”古春答曰:“山僧昔年許公宰輔,今日豈肯謬言。日後三君貴顯,方知山僧之言不妄。”復嘆曰:“山僧閱人多矣,不意今日將相奇逢於此。”又嘆息者數聲。三人見古春三嘆,遂問其故。古春曰:“山僧嘆息者,奇三君之數耳。”

四人正談飲之間,只見一俊俏後生,領着一披髮女子進店來。後生朗唱一曲,謳音清亮;女子亦吹一曲蕭,清韻可人。於公問後生曰:“汝是何方人?姓甚名誰?”後生答曰:“小人姓蕭,名韶,原是北方人氏。父親因到南邊教演吹唱,年老欲還家鄉,不料病故。母親又三年前已死,遺落我兄妹二人,不能還鄉。幾次欲賣身葬父,小妹又無倚仗;幾次欲賣妹搬喪,又不忍同胞分散,只得趕趁度日。不料於今唐賽兒作亂,米粟甚貴,難以度日。若得達官稍助盤費,我兄妹二人帶得父母靈柩回家,存歿感恩非淺。”

於公見說,心中惻然,曰:“觀汝所言,一點孝心。吾欲助汝盤纏,奈賽兒作亂,關河阻隔,難以回家。汝能依吾一事,令汝忠孝兩全。”石亨聞言問曰:“於兄如何令他忠孝兩全?”公曰:“吾聞賽兒作亂,昨夜正思欲施一計以除之。今見蕭韻伶俐,又能吹唱。觀他是孝心之人,此事可託。吾欲授一奇計於蕭韶,令他潛地投入賽兒營中,使其內中取事,以除一方大害。除了賽兒,就是盡忠;那時搬喪回去,就是盡孝。”即喚於康取銀伍兩,付與蕭韶,曰:“汝將一半銀子,把父母靈柩權寄在寺院或墳塋空地之處。吾令授汝一計,必然成功。”蕭韶見公惠此大恩,即拜於地曰:“蒙達官厚德,使蕭韶赴湯蹈火,亦不敢辭。”公曰:“吾有一友姓許,見任騰縣知縣。我修書一封,附一奇計在內。汝與妹子即投賽兒營中,依計而行,無有不中。”公遂修書附計,令蕭韶同妹子前去。

蕭韶領了,即辭於公,往別徑取路到滕縣,呈上於公書計。許知縣見了,暗羨曰:“吾友此計果奇。”即令蕭韶與妹投入賽兒營中,行陽施陰奪之謀,用裏應外合之策。許知縣會合傅總兵之軍,殺了賽兒,除此一方大害,實於公指示之謀。其計甚祕,功爲許知縣所得,故杭人有言公初出衡門第一功者,即此之謂也。於公即遣蕭韶去後,二石與古春不知所附何計,各各暗中稱羨,俱皆作別而行。

石亨與石彪往別路來投見其伯石巖。石巖一見大喜,曰:“吾正思汝二人,今日到此,足慰我懷。”因領亨、彪來投見傅總兵。傅總兵見亨、彪英勇貌偉,遂留於麾下。後因收妖賊有功,升亨爲鎮撫之職。不數月,其伯石巖病故,無子,亨遂襲其指揮之職。石彪亦有功,遂授把總之職。

且說於公自別古春與石亨叔侄,取路徑到濟南府來,收拾岳父董鏞靈柩。董鏞原中進士,選爲翰林庶吉士。居位不數月,因劾當道,反被當道唆言官劾其越職論事,遂降爲濟南府府學教授;在學三年,升爲永豐縣知縣,未及到任病殂。董鏞爲教官時,甚得諸生之心,雖上司亦皆敬仰。於公因搬喪到彼,三司府縣諸生,皆有祭賻之儀。公該受者受,該卻者卻。一惟以禮自處。諸生亦皆雅重於公。公即辭諸友衆官,搬喪而回。拜見父母,安葬岳丈已畢。諸親友皆來弔奠。事完,當有良友高孟升、吳彬庵、吳雄、劉貢父等,來拉於公同去看書。未知在於何所,後篇可見。

第五傳 於廷益大比登科 高盂升堅辭會試

諸友復來請公看書。公亦因科舉在明年,遂不遠去,乃從衆友之情,同到富陽山中讀書,與衆深相砥礪,甚爲有益。公在館中數月,一日閒步到燒石灰窯之處,觀見燒灰,因有感於懷,遂吟詩一首,雲:

千錘萬擊出深山,烈火焚燒若等閒。

粉骨碎身全不惜,要留清白在人間。

後人觀此詩,謂雲:文章發自肝膽,詩賦關乎性情。觀公詠桑詠灰,足見其憂國憂民,自甘廉潔,全忠全節之印證也。於公吟畢,仍到館中與朋友會文、講論經史。

將及年終,回家來。一路與吳大器同行,各將衷曲細談。於公曰:“明秋正當大比之年,不知我得中否?亦不知我日後事業成就否?”吳大器曰:“兄之英才廣學,何愁事業不成,功名不就?明秋決中高魁無疑矣。兄如有疑,可曉得聽‘倩語’之事乎?”公問曰:“何謂‘倩語’?”大器曰:“‘倩語’者,乃聽他人之言語,以決一生之窮通。書上謂之‘響卜’,又謂之‘讖語’,即此意也。”於公猛省曰:“妙,妙,待我試爲之。”遂與大器分路各自歸家。

延至第三日,乃是臘月二十四日之夜,公乃依法至二更時分,悄地潛行,出門而去。行不半里之程,至一家門首,聽得一小兒討豆喫,一婦人回言:“你去問外婆討就有了。”於公聞言,即住腳暗想曰:“此分明叫吾去問外婆討‘讖語’之兆。”乃即忙回家安歇一宵。

明早起來,細思曰:“吾外婆平日素不喜我,我去討‘讖語’,必無好言。”乃挨至午後,一逕來到外婆家來。相見外婆禮畢,便曰:“外孫向在富陽山中看書,不曾探望得外婆,乞恕罪。”外婆曰:“你讀書正理,日後好做尚書閣老。”於公聞言心中甚喜。外婆遂留公飲酒。外婆家中有兩個小廝斟酒,伏侍甚是殷勤,把大杯連敬公三四十杯。公不覺大醉,就喊叫曰:“好兩個小廝!吾日後做到尚書閣老時,我一人賞你一個官做。”這外婆見公酒醉狂言,便說道:“尚書閣老有你分,只是恐朝廷要砍你這託天說大話的人。”於公忽聞外婆說出此言,心中大驚,不覺酒氣潛消,即辭外婆回來。一路思量曰:“吾日後雖然貴顯,恐不能得善張。”既而嘆曰:“吾若得盡忠報國,死何足懼哉!”急急回家。

過了除夜,明春正是永樂十八年二月間。於公蒙提學已取了正科舉。至八月終,於公果中高科。同館高得腸亦中魁。二家果然賓客駢門,親疏擁戶。於公見俗態浮薄,心甚非之。杭俗之風,極其炎涼。惟於公與同年高得腸二人,視富貴若浮雲,甘守廉潔,不與衆同,一應賀禮,堅卻不受。

於公世事已畢,數月不見高得腸出來會友,公乃親造高君之門,欲拉高君同赴會試。只見高君謝絕親友,不樂仕進。因慮同年輩來邀會試,乃先題詩一首於屏風之上,以明其意,雲:

今秋僥倖步雲街,明歲南宮選繼開。

勉強俯成場屋志,自慚愧乏廟廊才。

隨時暫爾棲蓬蓽,撫景灰心謁帝臺。

即此認爲終老計,親朋何用苦疑猜。

於公看罷,嗟呀良久,曰:“若如此說,高君不欲進取矣!”乃大叫數聲曰:“高兄,小弟候見多時,何故不出相見?”高君知公俟久,只得出來相見,各施禮畢。公曰:“小弟特來約兄同赴會試,兄何故題詩於屏風之上,甘守衡門?往日所讀之書何用?”高君答曰:“兄素抱經濟之才,當展生平之略。此去京都,必然連捷。小弟學疏才淺,德微命薄,不求進取,甘守清貧,以遂所志。”於公聞聽,復勸曰:“兄讀萬卷經書,久抱經綸,不幹仕進,則所學皆成虛耳。況兄正當盛年,何故退巖下,甘老蓬衡?誠所見之偏也。”高君答曰:“今秋勉強赴試,不意僥倖登科。且小弟頻年多疾,倦於進取。弟與兄相知最久,豈不知弟之愚衷?今日之不赴會試,即兄向日堅卻山東收唐賽兒之功同也。當日公遺計收唐賽兒,傅總兵欲表敘公指示之謀,公聞知親往傅公營堅卻,故不敘公功,皆做爲許知縣之績。”於公見高君固卻,知不可強,但曰:“兄如此固執,弟不敢再強。即此告辭,再圖相會。”

第六傳 蒞廣東備陳瑤疏 按江西鞠明奸惡

於公別了高得腸回家,即整裝拜辭父母,帶領二僕,前往京師赴試。不消兩月,起岸到京。二月內即中會魁,三月殿試畢,時永樂十九年。吏部點選人才,即奏授公爲在京監察御史。不兩月,奉旨差往廣東犒察官軍功過,並招輯瑤僮。

公承恩馳驛,逕到廣東。未至瑤僮地方,公即令舟人泊船於岸,改換衣巾,潛往瑤僮之處,察其動靜。行了半日,並不見人蹤跡,公心甚疑。又走多時,才見一村巖,撞見一老瑤、一老嫗。那老瑤見了於公大驚,連聲哀叫,乞饒老命。公聞言即曰:“我非是官軍,乃是商人,因到廣中生藝。去年有兩個夥伴,拿些貨物到你這地方貨賣,不料這裏反亂起來,至今不見音信,未知生死若何。今見官軍平定了這裏,因此我特來訪問個消息。”這老瑤答道:“客官不要說兩個夥伴,便有一二百個已沒有了。我這裏官兵,惟貪功績,不分好歹,不辨賢愚,盡皆殺害。搜掠金銀入己,蔓及多多少少無辜之人。朝廷那裏知道?”公聞言甚憫,乃復問曰:“你這裏皆可營生爲活,何苦作亂,自取滅亡。”

那老人曰:“客官,我這裏雖是瑤僮地方,亦曉得人倫道理。自洪武爺爺歸服以來,並無歹意,各自營生,耕種過日。間或一二夥賊人。不過因缺少些鹽米,出來掠些,聊救一時之急,非敢爲反亂之事。就是客官那邊,已有此鼠竊狗偷之徒。不過捉拿爲首、爲從之賊,或打或殺,決不連及好人,無辜殺害。如今官軍稍聞有些聲息,即大肆搜捉,轉相攀害。況我這邊,又與獠狑切近,爲首賊徒怕死,因而煽動燎人,遂相連結,拒守官軍,使善良者不得安生。賊首又勾引獠狑,或出或聚,反驅人東擄西掠。不料黃賊乘時擾亂。且我這裏不過擾掠賊徒,又非有弓馬熟嫺之人,又沒有大刀闊斧、純剛鋒利之器,所有者不過是苦竹、槍帚、弩弓、藥箭之物,怎當得官軍大隊火銃、火炮、鋼刀、鐵箭、快利器械。賊首正該誅殺,安靜地方。今官軍反把我們守分之人無辜妄殺,邀功請賞。”那老瑤與老嫗說到傷心之處,痛哭起來,訴道:“我老身已有三個兒子,三房媳婦。那日晚間,正在家中煎豆腐、暖熱酒,共坐喫酒,忽聽得炮銃齊發,頃刻間官兵殺進。兒子與媳婦俱被殺害,只得我兩口老身,虧了這頭白髮,饒得性命。如今村市之中人煙絕少。客官今日你好大膽,獨自一人到此。幸喜如今平靜還好,切須仔細。”於公見說,深自嘆息,乃曰:“聞你這等說,我那夥伴必死於官軍之手。”老瑤遂留公歇宿。公乃權宿一宵。

明早起來,喫些早飯,公送些銀子與老瑤,作別而行。行不三五里路,又見一老瑤。那老瑤見公亦哀乞求饒。公曰:“不必驚恐,我非官軍,是經過客商。”因問老瑤事情,老瑤之話,與昨晚老瑤之言相同。公乃嘆曰:“那朝廷何由知之。今將臣惟貪一時之功利,不顧人類之性命,將無辜之人枉殺,自然不報於今日,必報於子孫也。吾想秦將白起,無辜坑卒四十萬,後自身刎死杜驛,子孫盡遭屠戮。天豈無報乎!”一路嗟呀,急急回到船中,催人抵任。

官軍各各出接。公遂令各將官俱造軍冊,一一開報明白。公乃查得功少而行事不妄者重賞,功雖多而殺及無辜者次賞。於是一軍皆稱嚴明,無不畏服。公仍着土官、士兵招致瑤僮,諭以禍福,申明今日朝廷大義。瑤人無不感泣。

事畢,乃回京覆命。遂上疏,歷陳瑤僮情俗之苦狀。朝廷見疏大悅,即敕廣東將臣;自後撫馭得宜,不許邀功妄殺;若仍妄殺無辜者,着撫按官查實來說不饒。以後廣瑤地方,漸得安生,亦於公之恩也。

時都御史顧佐見公青年如此廉明仁惠,甚相敬重,即奏差公巡按江西。公聞聖旨下,星夜到任。時江西宜春縣鄉民董山,五年前乏本營生,乃央中將田產文契,戤借隔村豪民王江處,本銀三百五十兩,每兩加利三分。董山借銀到手,即置貨物,前往營生。出外年餘,不能獲利,家中食用,反使費些去了。董山思得生藝艱難,利銀又重,只得收拾衣飾、銀鍾、銀釧之物,同中人到王江家來,奉還三百五十兩本銀,尚欠利銀二十五兩。王江當日收了銀兩,即設酒厚待董山並中人。酒畢,王江曰:“今戤契一時尋覓不見,待明日還足利銀時,一併交還。”董山見說,乃曰:“兄長恐小弟不還這些利銀,便是明日總還取契罷了。”即同中辭別歸去。山因利銀一時湊不起,遲延了半月,不期中人患疫三日而死。董山只得自帶了利銀,來到王江家裏。江家推說不在,次日山又到江家,江家又推不在。連走六七次,將及一月。

董山心疑,只得坐候王江兩日。江推託不過,出來相見。董山即奉上利銀,取討文契。王江見說,即變了面,喊曰:“汝本銀不曾還,只付得這些利銀,就要還你戤契!”山聞言大驚,曰:“兄長莫非酒醉未醒,何出此言?前月本銀通奉還你,今見中人身死,反說此言。蒼天在上,不可欺心。”王江連聲嚷道:“誰是欺心!汝倒見中人死了,反來賴我本銀。”山忿怒不平,連聲叫屈,即與王江毆打起來。衆鄰一齊來勸解開,彼此告訴一番,衆又不知真情,皆說董山折本,反來欺心賴債。董山見衆人一說,氣得不能言語。難以分辯,只得回家。

明日,逕到本縣告理。縣官拘王江並鄰裏究問,通是迴護王江一偏之詞。皆曰:“止有賴債之情,並無債賴之理。”問官審畢,即提筆判雲:

審得董山往年原借王江本銀三百五十兩,當日有契有約。據山此時還銀,無證無中。豈有三百金之資交還,不即索契取明,而延至兩月後興詞?此分明欲圖賴債者也。情屬可惡,法宜重懲,以警刁誣。

問官判畢,即將董山重責二十,又禁獄中。待完江本銀,方纔擬罪放免。董山冤屈無伸,屢屢令子侄到上司去告理,皆以前招爲證,反坐越告之罪。

董山累得人亡家破,召保出外。聞得於公巡按江西,董山籲天禱告曰:“山聞新到巡按於爺,自幼神奇。今日爲官,必如明鏡。山之冤屈,只在此詞。懇乞神天昭鑑,救拔含冤之苦。”於公初臨馬頭,董山拚命擁住轎旁,高聲哭告曰:“青天爺爺!小人三年冤屈無伸,只得拚命伸訴。非爺爺明鏡,不能察此冤枉。”於公見其迫切之狀,非假態也,喝令取詞上來。公看畢,即問曰:“還銀之時有中;還利取契之時,中人病死。事之不明處在此。”

董山即叩頭訴曰:“青天爺爺!正是。王江見中人魆死,以爲無了見證。問官又據王江鄰里一偏之詞,把小人屈陷三年,累得人亡家破,冤屈無伸。今日爺臺親提究問,便知明白。”於公遂準了詞狀,喝令董山退去。亦不差人去拿王江,亦不發落董山,與別官究問。

捱過月餘,董山又苦苦哀告於公,公佯爲不理。董山情極,叩頭流血。於公問曰:“汝還時,銀子共有幾錠?何處傾銷?還有何物抵足其數。”山忙訴曰:“小人銀子共四十六錠,二十四塊碎銀。因不足,還有銀盃四個,銀釧二副,衣服二套,抵足其數。這釧打造甚精。”於公見說乃曰:“吾已知道。”仍發放山出,於公遂留記在心。

忽一日,行牌到宜春縣,竟拿王江到來。不問起董山之事,反究起強盜事情。公特喝曰:“王江!爾爲何爲盜,打劫某家,今盜首在吾案下。”即差捕官二員,隨即帶王江到家。協同地方鄰右,將王江家內一一細軟之物,盡行用箱櫃封記取來,以爲起贓之物,各各有號封記。不消半日,盡將所起之物,一一擺列堂中。其文契財物見在,公令王江一一說從何處來的。及至銀盃銀釧二物,於公見了即曰:“此正是贓物。”王江聽說這是贓物,不覺放心進前辯曰:“此非是劫盜贓物,乃是前村董山欠小人銀三百餘兩,因本銀不足,將此物抵償其數。實不是劫盜贓物。”於公見說乃曰:“是了。這田契是董山之名稅的,戤契又是山名。他既還你本銀,汝又賴他田契不還,觀你之心,比劫盜之心尤狠。”即令人帶董山過來面證。王江無辯,叩頭伏罪。於公大怒,重責王江三十,問徒二年。將江家資判二百兩與董山,作爲三年負累之苦。董山叩頭不已。冤獄分明,一省稱爲神明。將前問官參論,住俸三月。人皆稱仰,不敢爲不義之事。

時有寧府中官屬,平素驕橫。每遣人和買市物,減其價銀;若有不肯與者,即強取之;若與爭奪,即扭府中,捶之致死。有司不能禁止。民不勝其苦,無所控訴。公按臨,民皆遮擁馬前,怨聲如雷,訴告之紙,堆如山積。於公檢視其事之重大者,即時題奏,付法司拿問。黜其尤者數人,置之法典者二人,但民有不便者,盡爲革除。仍立碑垂戒。於是奸吏巨族素強梁者,悉皆縮首,不敢妄肆於民。人皆仰公之德,即祀享公於學宮。

公按事已完,正欲回京覆命,忽有官校因事來捕。說有長蘆一帶馬快船,船中竟夾帶私鹽萬燈。公亦不避權貴,悉置之以法,至今河道肅清,皆公之德。一省聞公回京,皆挽留不住。有號泣相送者,皆慾望公復至。公逕辭謝百姓,回到京都覆命。每奏事,聲如洪鐘。時朝廷聞之欽聽,班寮亦皆竦然。時永樂二十二年。

不兩月後,永樂殯天。於是洪熙登極,乃下詔:或在朝,或在野,不拘縉紳、儒流、耆碩之人,但曉典故,博覽佔今,練達時事者,有司當即奏聞,徵聘到京,纂修前太祖、太宗實錄。於公聞得詔下,心中甚喜。乃曰:“吾每欲薦吾友高節庵(高得暘之號),不得其由,實有蔽賢之罪,今乃得其所矣。”即上表保奏其友,未知若何。

第七傳於侍御保友赴京高徵君辭爵歸省

於公即日具表,奏上於洪熙帝。帝覽表畢,有旨下,即敕禮部差官徵取到京。此時閣下楊士奇、楊榮,尚書蹇義,都御史王佐,各舉所知之人。當有升任杭州府通判朱耀在京,未出都門。於公聞得,即見禮部堂官,禮部官遂奏朱耀,即帶敕書徵聘高得暘到京。

朱通判領敕詔,即馳驛到杭州武林驛下馬。府縣官出接,宣讀畢,府官即同朱通判造高君舊宅。有人稟曰:“高君不樂仕進,別築室於西湖鎖瀾橋旁。”三府聞言,即同衆齊到西湖上來,造高君之廬。只見門首題詠甚多,惟右首一詩,乃高君自詠者。其詩云:

五年築室傍西陵,槐柳爲牆竹作屏。

最喜門庭無苛客,每逢時夕有嘉賓。

南陽諸葛三椽屋,西蜀楊雄半畝亭。

今日更無塵事擾,撫琴才罷閱諸經。

朱府判與衆看詩畢,皆羨高君有和靖、禹錫之雅操。

其時早有人報知高君。高君忙整衣冠出迎,令排香案接聖旨。宣讀畢,府判與高君各相見禮畢,分賓而坐,高君曰:“不肖匪才,素無學術,遁跡西陵。不料今聖上過聽於侍御之薦,有勞諸公祖光顧草廬。恐此行有辜負聖恩,實難應聘。”三府曰:“徵君不必拒辭,今日朝廷求賢之意,急於飢渴。特下詔起英耆於側陋,訪碩雋於巖棲。今閣下楊榮,尚書蹇義等,皆舉相知,俱已應聘就道。況於侍御之薦,決無謬也。且士當爲知己者進。今相國楊士奇先前亦以儒士應聘,纂修我太祖實錄,如今已作臺輔。徵君豈宜若是之執乎?”高徵君仍固辭不就。三府又曰:“吾聞鵾鵬不止園池,騏驥志在千里。徵君抱經濟之才,當展經綸之志,何自韜隱堅卻如此?上辜了朝廷隆聘之盛典,下負良友特疏之美舉。”徵君聞說方始允聘。

次日,高徵君同府官至武林驛中與府官作別,星夜馳驛到京。此時楊閣老薦胡儼,蹇尚書薦李勉俱到,齊覲君完畢。朝廷即用胡儼爲翰林檢討,李勉爲國子監學錄,高得暘爲宗人府經歷。不旬月之間,朝廷取在京學士劉穆之、楊士奇等爲總裁,禮部尚書蹇義,並檢討胡儼、李勉、高得暘等爲副總裁。高得暘同衆翰苑官在院中,果然博聞洽識,文理純正,議論合宜,雖總裁劉、楊、賽、夏諸公,亦皆仰重。閒常時,每與於公議論政事,真有經國遠猷,安邦宏略。惜乎不樂仕進。每題詠之作,果然膾炙人口。京師盛傳於、高二公文詞清麗,得一詩一詞者,勝如得金。其文詞頗多,不能備述。高徵君同衆纂修國史已完畢,朝廷俱加升職,因升高徵君爲編修。高君再三固辭,不肯就職,叩乞致仕歸故鄉,以遂所志。幸朝廷見其固辭,方準所請。

高君心悅,來辭於公,即日就欲起程。於公仍勸渠就職。高君曰:“弟蒙兄誤薦於朝,國史已完,安敢妄貪天祿?弟志已決,不須若留。”於公乃設席款待高君,各言衷曲,並談國家政事。高君曰:“吾昨夜觀天象,不出二十年之間,朝廷多事。非濟世之才,不能砥定。安知其不在兄乎?幸朝廷有福,乃生我兄,非兄不能匡濟也。”遂別公而出。

明日,高君不待旨下,即與二僕潛回,留書一秩、詩一首與寓所之人,囑付曰:“明日於爺來時,汝可將此呈上。”寓主人領諾。高君遂不別於公,飄然長往。於公連日不見高君動靜,乃親到寓所探望。寓主人稟曰:“前日高爺去矣,有書與詩在此。”即時呈上。於公遂取詩拆開看,雲:

興在思鱸不可留,嚴灘孤月照羊裘。

昨宵已定將來事,今日難羈欲去謀。

報國丹心君自得,棲巖素志我何求!

謹將治世安民策,付與金蘭細玩籌。

於公看詩,嗟呀不已,曰:“高兄果有嚴陵之志,吾不及矣!”

於公因高君去後,國事少暇,乃差人恭請父母並家眷人等到京,同享天祿。差人去不三月,父母家眷皆請到。於公大悅,得盡溫凊之禮。正是居家行孝敬,在國盡忠貞。

不數月,忽報雲:“洪熙駕崩。”京城軍民人等,若喪考妣,盡皆慟哭。明日乃宣德登基,大赦天下。恩封諸藩王勳戚,次封在京官員。於公生一子,因逢朝廷恩賜父母冠服之日,即取所生子名曰冕。於公正欲奉養二親,忽報漢王作亂。於是朝廷特取公扈從駕行。公聞報,忙辭父母,隨從而行。不知若何。

第八傳 從御駕議收漢庶 至單橋諫免趙王

宣德元年,朝廷乃恩封大小官員,並藩王勳戚臣寮。永樂帝生三子:長即洪熙;次漢王,封於樂安;三趙王,封於彰德。洪熙自幼仁德孝敬,慈愛好文。漢王自幼性兇剛狠,好騎馬射箭。及長,甚有膂力。永樂因漢王出兵有功,心甚喜之,初封爲天策上將軍。王得此職,心中大喜。誇示左右曰:“昔唐太宗曾封爲天策上將軍,吾今得此職,豈非天意在我乎!”遂造謀有奪兄之意,時常在永樂前譖毀洪熙。洪熙仁厚,不與爲較,反加友愛。後永樂察知其欺,遂大怒,改封爲漢王,敕於雲南建國。漢王哭訴曰:“子有何罪?置於萬里之外。”永樂乃改封於樂安。封不數年,永樂崩,洪熙即位。

漢王心甚不安。洪熙待之益厚,比往時更加優待。不期洪熙在位一載而崩,洪熙之子宣德登極。漢王聞知,心中不樂。後朝廷加漢王封爵,又不上表謝賀,乃與護衛指揮王斌、朱恆、盛堅、侯海等,共爲逆謀。暗令人到山東約都指揮靳榮反濟南,仍四下裏發遣弓刀手於真定、河間諸衛所,盡奪旁郡地方。又遣枚青到京,暗約英國公張輔爲內應。張輔見枚青問其來意,青遂遞上漢王密約之書。英國公見了大驚,暮夜即拿枚青見宣德。上一見大怒曰:“朕惟至親只有二叔,今至親如此,他藩何如!朝廷有王,國法安在!”乃指枚青詈曰:“俱是汝等奸臣離間,致傷骨肉之情!”即命拿青下獄,“待朕擒了漢王,然後處置。”

明日旨下,敕平江伯陳瑄防守淮安,都督芮勳守居庸關。又盡釋放京城軍旗刑徒,俱令隨駕親征。宣德元年九月初三日,命廣寧伯劉瑞守內城;定國公徐昌、彭城伯張昶守皇城;安鄉伯張安守護內外城。初四日,命豐城伯李賢、侍郎郭璡督管軍餉,鄭王瞻墡、襄王瞻凌留守北京。武安侯鄭亨、都督山雲、尚書黃福同守輔京師。初五日,率少師蹇義,少傅楊士奇,少保夏元吉,少傅楊榮,尚書胡瀠,通政楊善,都御史陳山、顧佐,監察御史于謙、王翱等扈從,御駕親征。令武陽侯薛祿、清平伯吳成爲先鋒,廣平伯袁容、都督張升爲左右翼,軍容甚盛。

初六日,駕出都門。行至中途,上顧問從臣曰:“卿等試度漢王計將安出?”少傅楊榮進前對曰:“臣料樂安城小,漢王必先取濟南爲巢窟。”夏元吉亦奏曰:“觀漢王曩時不肯離京,今必趨南京無疑。”上曰:“二卿所料,未必其然。今濟南雖近,未易攻打。聞朕大軍至,亦無暇攻擊。且漢王並護衛家小,俱在樂安,未必肯棄此。”聖言未畢,忽侍御史于謙前奏曰:“臣度漢王外多誇詐,內實懦怯。又且臨事狐疑,無有斷決。今不直取南京,足知展轉無能。今漢王實不料度陛下親征,量得朝中將帥,無與爲敵,乃敢如此悖逆。今日我陛下親征,城中聞知膽落,必成擒矣。”宣德聞言大喜曰:“觀卿所言,正合朕意。”急令將士前進。

早有探事人入城,報知漢王曰:“聞朝廷差大將武陽侯領兵到此。”漢王聞報,攘臂大喜曰:“吾何懼哉,吾何懼哉!此易爲退耳。”復顧左右曰:“吾料朝中無我對手,今果然矣。”正欣喜之間,又有人急報曰:“今上親征我國。”漢王聞得“親征”二字,半晌無語,面如土色,心中大懼。護衛指揮朱恆即忙進曰:“大王勿驚。乘此南京無備,可急起兵,直至南京。若得南京,號令文武,誰不允從?大事成矣。少若遲疑,大軍一至,圍繞城池,城中若釜中之魚,必遭擒耳。”漢王終是心怯,果然不能決斷。

宣德行至樂安,乃命三軍一齊蓐食,倍道兼行,不可遲滯。大臣齊諫曰:“林莽之間,恐有埋伏。百里趨戰,兵家所忌,甚爲不便。”上曰:“兵貴神速,朕兵直抵城下。況彼烏合之衆,方洶洶未定之時,何暇設謀計伏。”

大臣皆賀曰:“此陛下聖算,臣等皆不及也。”上曰:“卿等所言亦是。且古昔聖人,尚臨事而懼,好謀而成。但朕度之審矣,卿等無慮。”遂催兵急進。來至慶雲、陽信(二縣名)並無官吏人等迎接,皆慌慌避入樂安城中去了。上曰:“眼見彼處兵民,皆遁進城中去也。”

初九日,駕住樂安城北。但見城中黑氣黯黲,遂圍其城。漢王將校憑城舉炮石打下。我軍發神機銃炮攻打,其聲震如霹靂,城中一時鼎沸,慌亂起來。諸將急請打城。上不許,敕諭漢王令其改過。漢王密地遣人到駕前奏曰:“願今日與妻子訣別,明日出城待罪。”上許之,遣人歸報漢王。漢王盡收諸兵器及通謀逆等書燒燬。

十一日,漢王將出待罪。王斌等力止,泣諫曰:“寧決一死戰,無爲人擒。”漢王見衆將如此,假以復入宮中取物,潛自從地道中出來,投見上位,乃頓首伏地曰:“臣該萬死!惟懇陛下憐之。”乞命者再三。上遂命護衛人役,發一圍轎,令漢王坐於轎內抬行,仍悉召諸子從行歸京。赦城中百姓之罪,乃降漢王爲庶人,改樂安州爲武定州。

處置已定,回駕至單橋,有都御史陳山迎駕奏曰:“漢王謀叛,趙王實與之同謀。今乘此得勝之兵,移指彰德,擒趙王如反掌耳。今若不取,後趙人反測不安。設有他變,恐復勞聖慮也。”上聞言,沉凝半晌。楊榮、于謙二臣急忙諫曰:“先帝止有二弟,今漢王自絕於天,不得不伐。趙王反形未露,逆謀未彰,今遽用兵伐之,恐傷先帝之愛,有累陛下之仁。”上曰:“二卿之言是也。”陳山扈從在後,屢屢言曰:“今不取,日後必爲子孫憂。”楊士奇、夏元吉聞陳山之言,不以爲是,乃進諫曰:“趙王事未彰露,不宜遽伐。”上亦不忍,即命廣平伯哀容、都御史劉觀,持羣臣奏章以示趙王。趙王聞廣平伯等到,不知所爲,心中大驚。及見廣平伯傳旨並羣臣奏章,趙王視看俯拜於地曰:“蒙皇上恩德浩大,骨肉保全。”即同廣平伯等入朝謝罪。上待之甚厚,仍加俸一百石,綵緞二十端,送趙王歸國。

上乃令漢庶人當殿見上。上責其叛逆之罪,庶人當殿猶自倔強,反出不遜之語,不伏判逆之情。朝臣默然。忽班部中閃出一員官來,大喝一聲,聲若洪鐘,乃曰:“庶人不得喧譁強辯,吾今與汝明正其罪。”未知閃出何官。

第九傳 叱庶人驟升三品 旌義叟全活萬民

宣德當日令漢庶人殿廷朝見,庶人猶強辯不服。忽左班中閃出一員官來,衆視之乃是侍御史于謙。謙當殿大聲叱曰:“漢庶人不得強辯,吾今與汝明正其罪。汝且聽着:天生烝民,立君爲億兆之主。海內諸侯,莫不臣服,欣戴奉命。今我皇上與汝,名雖叔侄,分實君臣。既有君臣之分,當盡臣子之心。昔者先帝臨御,待汝恩隆無比。今日陛下即位,首加汝之爵封。惟願共輔邦家,睦親骨肉。豈意汝不思盡忠報國,輒敢謀爲不軌。初令徐顱四出劫掠,復遣枚青潛結勳臣。用鐵瓜撾死指揮徐鄖,而多營求護衛;陳盛兵赫劫中官侯泰,而強邀絕馬駝。瞻圻是汝之子,寵妾而殺其母,仍絕其嗣。父子夫婦間,垂恩絕義,亦已甚矣。且先帝是汝之兄,讒構百端,謀奪儲位,實欲推刃同氣,大滅彝倫。何忍爲哉!散騎軍劫奪旁郡,養亡命橫殺士民。如此逆惡,死有餘辜,尚何強辨?”

漢庶人聽於公喝出平日所爲,心膽皆顫,不敢復言。兩班文武見於公言詞嚴凜,聲若洪鐘,矢口發出庶人真正情狀,皆暗暗稱羨他。宣德帝聞於公之言,觸起雷霆大怒,曰:“朕宥得汝,國法不能容也。”即令金瓜武士,拿庶人幽於逍遙城中。過數日夕,朝廷令排宴,大宴庶人三日,令其自盡了。

宣帝日前因於謙扈車駕從徵之際,料度庶人之謀,灼見無差,今又證庶人之罪,言詞嚴厲如此,宸扆大喜,乃屬意用公。不數月,忽有奏山西、河南二省荒亂。有內旨:特差侍御史于謙,即升都察院僉都御史,兼兵部右侍郎,巡撫二省。明朝御史竟升侍郎,於公一人起也。

於公聞旨,即辭別父母並夫人董氏,單騎帶二僕人前往到任。公時年三十二歲。行香畢,乃立二木牌於院門首:一寫着求通民情;一寫着願聞利弊。二省里老皆自遠來迎公。公皆和顏悅色,款問風俗。里老見公開誠下問,無不悉言風俗。公曰:“今二省饑荒最甚,此爲急務。吾欲與諸里老議平糴之法。汝衆里老,俱將吾善言勸諭富豪之家,將所積米穀麥粟,先扣足本家食用之數,其盈餘者照依時價糶與饑民,以救其急。自古貧富相周,有無相濟,此亦一鄉、一邑鄰里之通義也。若有仗義者,每石肯減價二錢,減價至百石以上者,給與冠帶榮身,免其終身差役,並雜色差役。若一二千石以上者,奏請建坊旌表。若不願減價者,勿強之,但行平糴之法。若有奸民擅富要利,坐視饑民,不與平糴者,汝等里老從實舉呈,吾當重罰不恕。”諸里老唯唯領諾。

公又謂里老曰:“今蒙我朝廷發一十三萬銀兩賑饑,吾盡發於二省州、縣官員,分給賑濟。中間多有豪富奸猾之徒,不思饑民得銀止可苟延數月殘喘,反恃強挾逼賑濟銀兩,以償往日拖欠私債者,汝諸里老並饑民被挾逼者,即時鳴告,吾當重治不貸。凡有欠私債者,俱候年豐,漸漸還納。”諸里老唯唯聽命。公又囑曰:“今凶荒之年,多有骨肉至親,不能保全,有遺棄子女者甚多。汝諸里老當即開報州、縣等官,務要設法收養,候歲熟查訪還之。若汝等裏甲地方賢良之民,能收養四五口者,吾即犒以羊酒,給尚義之匾;十口以上者,加綵緞,免其各差役;二十口以上者,給與冠帶榮身。汝衆里老當聽吾囑,勿使遺失。”衆里老聞囑,領諾而出。

公即領各府、州、縣,一一開報明白,分上、中、下三戶造冊。限半月之間,排門冊籍,俱赴本院稽查。然亦不時體訪。乃大開倉廩,發粟出谷,賑濟饑民。先將前朝廷發十三萬銀兩,分賑二省。仍每裏煮粥於通衢,如窮鄉村落之處,亦每裏給米四石,令四人兼押一缸粥。每一饑民來就食者,止許喫四、五碗,即令止之,復令他行動半日,再與之食。此乃是公爲民深慮,恐一時食之過多,久不得食之饑民,反傷脾胃,損命者有之,故令行動,不使過傷,實救饑民之良法也。於是饑民扶老攜幼,俱來就食。有惜體面者,有年老並少年婦女,不好出外就食者,着查實計口給米。或給粟麥,或頒與粥食,不使失養。

公又思饑民雖目下得食延生,奈倉廩空虛,倘再遇凶荒,何以接濟?乃大書榜示,告諭富家巨族,勸其捐貸資粟,以備倉廒,以濟饑荒。告諭纔出,早有河南富民趙守賢者,家資鉅萬,年近七旬無子,乃親赴院中投詞案下,情願將家資悉捐到官,糴谷賑饑,餘者存之義倉。於公見詞,親令起來,以禮優待之。着府官設席款待,加以賓禮,令簪花賜酒,仍備鞍馬旗鼓旌匾,迎送街衢。又以花紅、羊酒、綵緞犒賜其家。即星夜齎本奏聞。

不一月旨下,着有司建坊旌表義民於閭里,仍月給米一石,冠帶榮身。當時趙老冠帶到院拜謝於公。公令免拜,曰:“此是朝廷旌尚義之典,何勞拜謝。”因問趙老:“汝年幾何,有兒子?”趙守賢稟曰:“某今年正七十歲,並無子嗣。”於公曰:“吾觀汝首能尚義,陰德不小。年雖七旬,體貌健厚,非無後者。”乃勸其納妾,以生後嗣。公令里老擇一貧家女到院,命趙老納之。趙老領謝而出。後趙守賢將及一年,果生一子。至院中叩謝於公。公心甚喜,以爲天之報施善人,如此之速。於公思:吾纔出告諭:趙守賢先來損資賑濟,亦良民之豪傑也。歎羨久之。仍大張榜文勸示。各處張掛。

第十傳 於院示捐資勸諭 衆民誦賑濟歌謠

於公即令出榜,大書勸示千餘張,懸掛通衢。其略雲:

巡撫河南、山西都察院僉都御史,兼兵部右侍郎於,爲承奉朝命撫濟饑荒事。照得河南、山西二省,饑荒爲甚。貧民流散,缺食嗷嗷。本院蒞任以來,即將前欽賜賑濟銀兩,並各府州縣無礙錢糧,及預備倉糧,盡行賑散,以濟其急。雖目下少蘇民困,將來猶恐不支。昔堯有九年之水,湯有七年之旱,民無枵腹而啼飢號寒者,其故何也?能預爲備耳。

今本院即捐俸資二千五百兩,復蒙賢有司王、高、孫、李、劉、楊諸公,各捐俸資五百金,爲蓄粟麥之本。然雖有此,尚未充盈。倘遇凶年,將何賙濟?本院悉訪民情,頗知閭閻之事。今特出榜,功諭爾等賢良富家巨室:有能捐二百金以上者,當即與冠帶獎勵。有能捐四百金以上者,當即奏聞,錄爲義民官,建坊旌表;或本身原有官職者,即榮封其祖父,或錄其子之名,衣巾寄學。有昔年賤價糴粟米,今肯輸千百石,仍照昔日賤價賣於民間者,亦同前樣旌獎。或收留遺棄子女五、六口乃至十口以上者,或肯減一二錢時價糶賣者,本院已前日面諭衆里老,皆照前給賞旌表不謬。有賢士大夫能捐貸者,亦即保奏,不時擢用。本院每思富貴之家,如有三千金家資者,可捐貸百金;有萬金者,可捐貸三百金,亦不過三十分中出其一分。況捐一分之資,而活數千人之命,陰功豈淺淺哉!後必有報之者。

本院常見有司官因饑荒之歲,每令州、縣官督察里閭勒報大戶,其富豪大戶,不知捐貸賑濟之德甚洪,而反百計夤緣,用錢賄賂,求其脫免,里胥得遂其奸,脫上戶而報中戶。有司不查其實,又不再三開諭,往往轉相擾害,亦何上下之愚哉!假如用夤緣賄賂之費,孰若捐貸以賑饑貧,上舒朝廷之隱憂,下爲子孫之積福,中又不致爲裏甲之科需。本院今諭捐貸賑濟,實勸汝等爲此好事,汝等反吝財難捨。及一聞僧尼設法化緣,遂能捨大資財,以邀來世福德,豈非妄謬乎!孰若捐數十百金,以濟嗷嗷飢苦之民,實有見在無量功德。故西蜀張詠能立法捐資濟貧,子孫數世榮貴;浙江蔣氏以平糶賤谷,兄弟三代爲神。所謂仁人者,其利甚溥,其報甚隆。生前則萬人感戴,死後則百世流芳。多有富豪之家,平昔慳吝,不肯捐資賑濟,行此美事,是誠愚而不悟者。嗟乎!(耳少)(耳少)一身在世,食用有限,死又將不去。且終日營營,千謀百計,作牛馬不肯少輸一二。

爲此美事,今本院每縣置二倉,一曰尚義倉,一曰平準倉。義倉即賢良捐資輸谷之倉。平倉即豐年賤價買進,若遇凶年,照昔賤價平糶者。即於倉前立碑勒名大書某人捐貸若干,某人輸粟麥若干,計全活人若干,不但立碑建坊旌獎,亦在在口碑,爲人傳誦。賢良仁富,見此荒年,豈無惻隱良心?欲捐輸濟困,又有奸徒,不思本院推誠勸諭,反設言阻塞其尚義良心,且言今捐百金不難,恐他日又有別項大役;又有言捐貸不難,倘又要人去買谷輸倉,則人財兩爲賠累。今本院一心爲貧民蘇困,功爾賢良,既肯捐貸資谷,又豈復勞汝買輸,決無是理,切不可聽奸徒惑阻。本院所以立碑勒名留後者,一則旌賢良尚義之功,二則杜後不許再將尚義之家,有別項大役索擾也。本院亦思爾等富家巨室皆辛苦營生,成家立業,必不強致之。但本院推誠待人,諄諄勸示。爾衆當以本院之心爲心,待后豐熟,必計數給還,安肯欺謬?今出示後,爾衆若不體本院之誠,他日府、州、縣官詳實報名到院,是頑民也,反爲不美。

故示。

二省人民見於院榜示開誠勸諭,有富豪良善,莫不欣然樂捐資粟,以尊明示。其最尚義者,河南則趙守賢、高從善、孫祖祐、劉德洪;山西則楊有年、王永、李文科、邵承芳、朱朝卿。至今高、孫、楊、王、朱五宅,皆累世簪纓。趙、李、劉、邵四家,子孫蕃盛。可見濟人活命之功,天必陰祐其後也。

公乃着縣官每裏選忠正耆老二人,協同裏中,照舊日冊籍,查計人口,給與半年粟谷銀兩。仍着縣官不時稽查,不許裏書作弊徇私。如有別省流民飢餒到來,亦令隨在地方就食度命,不可趕逐。此法行之,民沾實惠,而得全生。公即每縣置二倉立碑,刊諸尚義之名。又給與冠帶,奏聞建坊旌表給匾,犒賜其家,免後各色差徭冗役,一一照示與面諭里老之言,一毫不謬。

公又差人於成熟處收買粟麥,如湖廣、四川等處,皆起本院勘合公文,備書救災恤鄰,無遏糴等語,“仰體朝廷德意,皆吾赤子。若分彼此,大非仁人君子之心。若有人到貴省糴買米麥,及貴省之人搬運米麥前來者,俱不許恃強之徒,遏閉攔截。若貴省有此之徒,系是刁惡害民之蠹,希重治之。若州縣官有遏閉者,當爲推情毋阻。”其差人輸買之處,是以無人敢遏。其買糴來上倉粟谷,公算其盤費,點折虛耗,皆公自蠲資,賠補其數,置之倉廒。若遇凶年,乃分次貧、極貧,諒人計口給與。

後兩年之間,時歲成熟。公即查計先年捐貸資谷之家,各各照數算明給還。有尚義音,感公大德,不願領者,仍貯庫貯倉。又有幾處倉廒,如先年賤價買谷者,資本三錢加利五分,六七錢者,加利八分,給還原糴之家。故富家巨室,並小戶貧家,無不感德思恩。

公又訪得鰥寡孤獨者,皆查養於卑田院,亦月給米粟,二季與布匹,並無遺失。仍令各處設醫藥局,以療疫疾。蓋大荒之後,必有飢傷之病。公乃究軒岐之奧旨,拯斯民於壽域。又設社學於裏邑之中,令教孤寒子弟,使教讀者,令其自灑掃應對,出恭入敬之禮,循循導之。其教讀生儒,每月給米一石、銀一兩,作爲教育子民之儀。自此數年,全活萬萬,教育萬萬。百姓深感公恩。有歌謠一篇,以見當時公之德政雲:

凶年饑歲貧無粟,處處人民皆枵腹。

兒女賣與富家翁,少男止換六鬥谷。

春來只有四鬥糧,兼粞夾糠煮薄粥。

夫妻共食一月餘,面漸尪羸皮搭骨。

引鄰看看作餓莩,精液耗幹無淚哭。

忽聞巡撫至此邦,開倉賑濟飢與荒。

示民出粟自捐俸,諄諄復諭富賢良。

幸蒙尚義諸耆俊,貸資輸谷到官倉。

大家小戶皆得食,頃然面色生容光。

鰥寡孤獨俱有養,醫藥調理救災傷。

趙父杜母今復見,天遣恩官拯二方。

歌謠至今誦之。

於公每巡視,目見河南地方逼近黃河,水勢極洶,每留心計畫。待百姓農事完畢少暇之時,乃親自令民採取青柴蘆草等物,堆積近水之處,以備卷掃之用。仍築數處大堤,以遏水勢。堤旁種樹,以固根基。每五里立一鋪,專人看守。少有坍損,即時修補,至今保全水患之功甚大。公每見河南、山西大路遙遠,當暑熱炎天之時,商賈往來,又無遮陰少息之處,多有喘渴中暑而死者。公甚憐之,乃使人夾道兩旁,排種柳樹極多,不三五年間,柳樹漸長成陰。公又於大路中築高埠數十處,旁邊多開濠塹,亦種柳樹萬株。或三里、五里,浚開一井於路,連開數百餘井,一則透泄黃河水勢,一則住民與行人得水以濟其渴。又於井畔通造一亭,與往來之人憩息。至今柳樹合圍成陰,行人得水以舒吻渴。古蹟猶存,實萬代之績也。

公又見大同、山西行都司十三衛俱在大同,地方窵遠。巡按御史不能一一遍歷軍衛並有司,事多不法,以致老弱充當,冗食者衆。及聞警報,不能時刻猝至,爲害不小。公乃上本,奏請專差監察御史一員,於大同雁門等處,控壓邊境,庶不致邊政廢弛,軍皆精練,至今遵守。

公又見山東、陝西亦連歲凶後,多有逃移到山西、河南二省者,恐日後貽患地方,即令住居相近者,編成裏甲,另立鄉都;若住居星散者,就於各鄉都附近處安插。亦各立里長管束,仍復撥與荒田退灘餘地,開計畝數,令其耕種耘鋤生業。又奏河南、懷慶、陝州等處餘糧有見在倉五、七年之上者,奏聞量減時價,糶與陝西、山西饑民並直隸、潼關軍,餘與河南安插逃民等衆,全活億萬民命。於公處置飢流之民,皆得其所,地方果然寧靜,家家樂業,皆公撫動之績也!

公一日出巡過城南,忽見旋風驟起,吹得隨役之人眼目難開。少刻,捲起一堆冬青樹葉,只在公馬導前捲來捲去。公暗想曰:“此時當盛夏之際,萬物正茂,爲何有此敗葉成堆捲來,此必有異事。”遂令人拾取葉來看時,其葉頗大,因問左右何處有此大冬青樹葉。道言未了,旁邊閃出一人。此人不知所稟何事。

第十一傳 戮淫僧救全少婦 矜老媼規諫賢王

於公因出巡過城南,偶見旋風吹卷冬青葉甚異,遂問左右曰:“此葉甚大,其樹必大。何處有此大樹?”言未畢,旁邊一皁隸稟曰:“城西南有靜果寺,寺前有一株大冬青樹,必是此樹葉吹來。”公聞此言,遂問離此有多少路。皁隸稟曰:“離此有二里路。”公即命人役一齊擺道,徑往寺來。果見巍巍一大樹,即將此葉比之,相同。公曰:“此處必有冤枉。”

早見兩個僧人出來迎接。公細觀二僧,俱帶惡形,即僞問之曰:“前日有人告汝二僧謀害人命,埋此樹下。”二僧聞言,面如土色,口中雖然抵賴,言語先自謇塞。公雖見僧如此,無有見證,難於動刑。乃即命人在樹下四邊開掘。掘不二尺,果有一屍,帶血喉傷,頸皆勒斷,乃殭屍也。公見之,曰:“冤哉!冤哉!盛夏而屍不朽壞,豈非冤乎!”心中大怒,喝令將二僧拷掠。二僧不待加刑,即招道:“半月之前,晚間見一後生,領着一婦人,在此經過。僧等三、四人在此乘涼,偶見婦人生得好,遂起謀心,用繩勒死後生,埋此樹下。”

公大怒,急令人進內搜捉,又拿住兩個僧。有一僧跳牆而走,亦被拿住。搜進四房深奧之處,果有兩個婦人,一個正是其夫被謀死者。又問此二婦何來,婦人哭訴曰:“妾因夫死七日,同一九歲兒來此山中做碗麥飯。衆僧見婦人獨行,一齊強摟進寺。三日前,說兒子被虎馱去,不知真假。聖爺爺做主。”公聞言大怒,即審爲首僧,置之典刑;爲徒僧三人問發充軍;一燒火道人並幼徒俱釋放。將寺中衣服都給予二婦。審得小兒是僧拐去賣與人家,公自捐俸資贖還,俱着親人領回去訖。將屍另葬於漏澤園中。自此人人皆稱公爲於青天,於城隍。

於公明鑑如神,雖婦人女子,亦傳誦其德政。公一日正坐堂,見一老婦直入廳前,痛哭不止。公問曰:“老婦何事哭泣?”老婦訴曰:“婦人因兒子爲事監禁獄中,只得把十歲孫兒賣與人家,要救出兒子,養婦人的老命。賣得身銀三兩,趕早進城,要付兒子,救他出來。將身銀放在飯籃裏,送飯與兒子喫,就與他銀子使用。走到路中,婦人忽然肚疼起來,只得去東廁上解手,不敢將飯籃放在坑板上,就掛在橫樑之上。婦人心忙要去得緊,忘記拿了飯籃。走到半路猛省起來,急急轉去尋時,不知何人拿去。如今銀又沒了,孫子又賣了,兒子又救不出來,婦人左右是死了。久聞爺爺是青天,活城隍,要與婦人做主,查一查。”

訴畢大哭起來,只把頭在地上磕得頭破血出,兩邊皁甲那裏喝得住。公曰:“你這婦人,不知人姓名,又不見人蹤跡。且曠野之中,又沒個見證。東廁之處,又沒個鄰居。這樣沒頭公事,也來混瀆。”那老婦抵死叩頭地下,告曰:“爺爺!包龍圖曾斷七十二件沒頭公事爺爺這一莊事斷不出?”於公被老婦說了此言,一時奮然起來,叫那老婦:“且起來,待吾與你尋獲還汝。”老婦見說,即忙起身,朝上拜了數拜,曰:“好個青天爺爺,尋還了我好。”公仍理別事,老婦見公理別事,半晌不與他尋獲,又跪下大哭起來。兩邊皁甲喝不止。公令不可趕他,存思一會,心中轉道,反被這村婦激惱。

公欲差人到縣取銀三兩給與老婦,忽見兩個喜鵲,從老婦身邊一飛,飛到於公案邊一回,又飛去了。公仍理別事,老婦又跪下哭起來。皁甲又喝不住。正鬧嚷間,只見二鵲又飛下來,到案桌邊噪了一回。於公乃頓悟,暗想曰:“吾廳上人役頗多,況平日無燕雀到吾之案下,今二鵲來得甚異。”便問左右曰:“此處有人叫喜二否?”兩三皁甲齊聲稟覆道:“有個喜二。”公問曰:“這喜二作何營生?”皁甲稟道:“是趕早賣炊餅的。”那老婦聽得說賣炊餅的,他就道:“爺爺,婦人轉去尋時,路上撞見個賣炊餅的。”公曰:“是也。”即叫兩個皁甲,分付曰:“汝可好好喚喜二來見。就令他帶炊餅擔來,切不可驚嚇他。吾在此立等。”

二人唯唯領命,急急來到西門,見了喜二道:“於爺喚你。”喜二見說,喫了一驚。心中慌亂,道:“公差,我一向本分營生,又不爲非,於爺喚我做甚?”二人曰:“汝自去見,想必要買你的餅,叫你連擔挑來。”喜二見說,愈慌道:“都爺少什麼喫,要我的炊餅?公差,我原不叫做喜二。我是姓嵇,排行第二,鄉音叫做喜二。想不是我,不要差了。”兩個差人見說,焦燥起來道:“老爺叫連炊餅擔挑來,不是你,是誰?”一邊說,一邊拽了擔便走,鬨動若干人看。

於公正在堂上專等,兩個差人帶喜二進見,驚得喜二聲已出不得。於公見了,便問曰:“喜二,你無甚罪犯。汝早間曾拾得甚物麼?”嵇二聞得此言,心中少定,便道:“爺爺,小人早間上東廁,拾得一飯籃,並無別物。”公曰:“正是那飯籃。汝曾動麼?”嵇二曰:“小人不曾動。”公曰:“快取來。”老婦人一見嵇二拿這飯籃進來,大喜道:“爺爺,正是,正是。”就令當堂開看,果然有銀三兩在內。公即給還老婦,因問曰:“汝兒子爲何事監禁,要銀使用?”老婦訴道:“因欠王府債負,被他囑縣監追完納。”於公聞言,瞅然不樂,又取自己俸銀三兩與老婦,差人一同贖還孫兒。一面寫牌着該衙門釋放老婦之子。用好言發回嵇二,仍給銀五錢與嵇二,嵇二叩拜而出。人皆稱公神聖。

又一日,公出外,至途中見一夥小民,皆被纏索連串縛着,立於道旁。公即命住轎,問曰:“這幹人爲何事的?”衆人齊跪下訴曰:“是王府較比房錢的。”公曰:“止有朝廷命有司比較錢糧,那有王府比較房錢之理。”公因前日老婦人之子欠王府債負,監禁獄中,有司承奉追比。今又見這許多人受此責限,心中不悅。乃復問衆曰:“汝等既賃府中房屋居住,怎不還納租銀,以致如此追比。”衆民哭訴曰:“小人安敢少府中房租。但因水旱不均,旱時府中又不肯乘晴修理。若有大雨,家家水滿,難以安身。租銀若或欠少分文,雖家中雞鴨之物,亦皆拿去準租。內中總有少一二個月房銀,住不得搬了出來,不分多少一概拿去。三日一限追比,實出可憐。望爺爺作主,救拔衆人草命。”公聞衆言,心甚憐憫,即叫帶到院中來。衆官校只得帶進院來。於公即提筆批雲:

豐年諒不少違,歉歲須從權免。晴時收盡衆之雞豚,雨下當不過屋中水滿。雖少欠一二月之房金,何必期三五朝而責限。比較尊何國法,搬移任從民便。今宗王若要房錢,等待年豐于謙任滿。

於公批畢,即發放衆人回去,安心生理;若少欠者,待年熟時完足。衆人各各叩謝而出。

公即親到府中見周王,極言時荒民貧之苦。周王一一聽從,自後府中一應債負房錢等項,俱皆蠲免,一以見周王大德,一以見於公惠愛。周王自後常請公赴宴往還,遂出百花園浼公賦詩。公迅筆立就百花詩賦,每花題詠一首,文詞華麗,膾炙人口。王極尊重,至今珍之。常時開筵暢飲,王亦能賦詩。每相賡和,亦是一代之盛事也。

於公省巡二省,必經太行山過。一日晚間,公過此山,只見前面一夥人,各執槍刀器械。火炬齊明,一齊擁上山來。不知何爲。

第十二傳 化盜辨冤真盛德 判疑拔吏見無私

於公每巡歷二省,從河南抵山西,必由太行山經過。此山連亙數百里,時常有盜賊出入於中。當日公巡歷夜行過此山,只見前面火炬齊明,槍刀器械無數,吶喊而來。手下人役,遠遠看見,相顧驚駭,不敢向前。於公見了,大聲曰:“吾何懼哉!”喝令左右上前。手下人役只得耽着驚恐,聚在一處,緩緩前進。那夥盜賊漸漸將近,公乃大聲叱曰:“汝衆何爲者耶?知吾巡撫二省於侍郎否?昔在凶荒,今來稔熟。汝尚敢如此橫行,將欲來劫吾耶?將欲自尋死地耶?汝衆且聽着:吾自蒞任以來,莫非有偏私乎?莫非有剝削重斂乎?莫非有貪婪污行乎?莫非有暴虐酷刻乎?莫非有坐視民飢貧而不賑濟乎?莫非有鰥寡孤獨而失於所養乎?莫非有大興工作,而役汝勞力乎?莫非有撫馭乖方而激汝爲盜乎?數者之中有一於此,汝衆當明言吾過,甘受爾等之侮。若其無有,可速散去,即宜改過,學爲良民,上不污祖宗之名,下免自己分身之慘,中不留盜賊之名,遺臭於後。若仍不悛,蒼天不佑,國法難容!”羣盜見公威風凜凜,聲若洪鐘,言詞有理,皆感激相顧曰:“果是於爺。我等不敢爲非矣。”言訖,盡皆奔散。自後盜賊絕少,亦於公威德服人之一驗也。

於公自叱退羣兇,從山西巡歷到河南省下。多日,有布政司左參議劉孔宗,自持廉潔,一毫不染,與人平素寡合。雖於同僚之中,少有不合,動輒面叱其過,馭手下人役書吏甚嚴,在任多年,遂爲衆所排擠。當時有妻兄,不遠千里而來,欲圖姐夫濟助。劉孔宗少少與些盤費,令人逐出境外。其人懷恨,乃佯對衆曰:“劉參政是我姐夫,凡事皆重託我,特差人遠遠接我到此。”謠誘月餘,賺得一事,得銀百兩。假言進內說了,劉姐夫盡允諾矣。事無不諧,其人同中騙銀到手,竟自潛逃。劉孔宗不知其事,依律問放爲事之人。其人見事不諧,即央親人前往,半路拿着騙銀之人,遂各處訐告。有平日怪孔宗者,又從而排擠之。其誆銀之人,又恨孔宗逐他。事連孔宗夫人,衆官交章劾論,於公察知其冤,乃上疏力陳孔宗之冤,孔宗方得無罪。孔宗深感於公之德,其夫人立像,日奉三餐把公。後孔宗立官爲工部侍郎,亦公之疏雪而致之也。

於公一日坐堂,見一後生,告姐夫謀佔家產事。公差人拘其姐夫,審問其故。姐夫訴道:“小人怎敢謀佔他人家產。岳丈在日,自謂此子非岳丈親生,有遺囑令某管其家產,非敢謀佔。”公曰:“既有遺囑,取來吾看。”

其人即呈上。公看畢,笑語其人曰:“汝嶽翁,有智人也。他當日寫遺囑付汝時,正恐汝害他性命。他的遺囑寫說‘非吾子也’,一句。‘傢俬田產盡付與女夫’一句。‘外人並不得爭論’。觀汝岳丈取此子之名爲‘非’,就有主見久矣。豈有自生之子,說非親生而辱名敗門乎!豈有父取子之名爲‘非’,是美名乎!吾今爲汝嶽翁點明遺囑之字句雲:“非’,一句。‘吾子也’,一句。‘傢俬田產盡付與’,一句。‘女夫外人,並不得爭論。’”

公斷句讀畢,遂判七分與其子,三分與女夫,作爲撫長管業之事。公復謂其小子曰:“汝父在日,取汝之名爲‘非’,乃一時之權詞耳。吾今與汝判明家產,‘非’之名不美,吾就與汝改名曰‘衍’。‘衍’者,爲世世相承之意。”小子聞言拜謝曰:“以公祖改父之名,敢不終身佩德!”遂叩謝而出。

此子因公之德,後來讀書領貢,薦授鳳陽府教官。後於公被誣死,衍上疏明公冤與功,乞加建祠祭祀以報之。此子即儲衍也。

於公因院中堂鼓舊損,聲音不遠,乃令一老吏寫牌取鼓。吏持筆半晌,寫牌呈上,看之,不中公意。公旁立一小吏,公命寫牌,小吏承命。即提筆寫雲:

巡撫二省都察院於,仰造鼓鋪戶,速辦堂鼓一面。務要緊繃密釘,輕擊遠聞。置之軍中,三撾令敢勇之士先登。懸之省下,一鳴使聚斂之官警退。今欲革故鼎新,爾當用心整飭。送院驗中,隨給價銀。如制不堪,定行究治。

小吏寫畢呈上。於公覽訖甚喜,遂問小吏何名。稟曰:“賈瑀,乃是府中撥來伏侍老爺。”於公見他敏捷,心中有意抬舉他。

一日,於公出巡未回。賈瑀見院中屏風上有一幅唐人韓幹所畫《五馬歸廄圖》甚妙,高處露着一條斗方白紙在上。賈瑀看見筆力甚健,一時乘興,援筆遂寫一詩於上,雲:

一日行千里,曾施汗血勞。

不知天廄外,猶有九方皋。

賈瑀題寫畢,既而恐懼,欲塗洗又不可。

不數日,於公回院,賈瑀伏地請罪。公問其故,賈瑀稟訴其事。公觀詩畢,喜曰:“汝無罪。不過一時乘興而作,非有意爲之,何罪之有?吾前日見汝能文,今又能詩,可爲小有才者。自後伏侍上司,當小心謹慎,不可造次。”正分付間,適值公案桌歪欹。公遂命賈瑀取一木片襯墊平正,其案桌遂不歪欹。公因謂賈瑀曰:“汝既能詩,可將襯桌之事爲題,作詩一首。”瑀不索紙筆,即口占一詩云:

寸木原因斧削成,每於卑處建功名。

一朝襯進臺端下,能與人間定不平。

公聞賈瑀所吟之詩,極口稱讚曰:“觀汝才華若此,不宜久處於下。”遂即收爲本院巡吏。後考滿進京考中,除官經歷。後累官至工部員外,尋升江西參政,與蘇州府知府況鍾同登三品之職。況鍾亦吏員出身,累升至蘇州知府。在任十九年,食參政俸。蘇州土民仰戴,稱爲況青天。若賈瑀與況鍾,亦可爲吏員中傑出者。賈瑀若不遇於公,亦不能甄拔到此。

於公在任年久,遇天旱時,公即誠心禱雨,雨隨至。遇年潦久雨,公即虔心祈晴,指日見旭。所以二省人民安阜,盜賊潛消,家家樂業也。不期公之父彥昭病故,公聞報,即日斬衰就道而行。百姓聞之,涕泣固留。公謂百姓曰:“爲人在世,忠孝爲先,安有父喪而不奔回守制者?汝衆不必苦留,決不可少住也。”公遂換馬單騎,急急奔回守制。百姓隨路泣從者千餘人,有赴京保留者萬餘人。朝廷見百姓等苦保,旨下奪情起復。公再三哀祈乞終父喪,詔方許之。二省士庶軍民等,合建生祠侍奉,報公之恩。

其時入京官員,俱用在任土宜人事饋送當道。惟於公巡撫十餘年,未嘗有分毫土宜人事饋送當道並相知者。公丁父憂才闋,不期母夫人劉氏又卒。公復丁母憂。朝廷遣行人汪琰來,欽賜諭祭營葬畢。行人奉旨,迫公還朝復任。公再三乞終喪制,朝廷不允。公復五上表章,懇乞終制,後朝廷方允。不談於公守制終喪。且談今日朝廷新命一太監掌理監事。未知此人行事如何,試閱後卷可知。

第十三傳 王振恃權誅諫職 太后盛怒暫徇情

宣德十年駕崩。後正統登極,時正統帝年方八歲。羣臣合章祈請命張太后臨朝,垂簾聽政。朝中有三楊閣老輔佐邦家。一位是江西泰和縣人,姓楊名遇,字士奇,號東里,時人稱爲西楊宰相;第二位乃是湖廣石首縣人,姓楊名溥,字弘濟,號澹庵,居湖廣之東,故人稱爲東楊宰相;第三位乃是福建建安縣人,姓楊名榮,字勉仁,號默庵,居閩南,敵人稱爲南楊宰相。總三人而共稱之,故曰三楊。三楊閣老秉政,果然國家寧謐。更兼上有張太后仁聖懿明,兼臨天下,果皆民安物阜,正舜日堯天之時也。

正統年幼,獨喜任一中貴人。這中貴人乃是山西大同人氏,姓王名振。自幼奉上旨,揀選進宮。翰林官練習經史,頗通六藝;擅作聰明,能吹彈歌舞;兼有才思機巧,人皆不及。自幼伏侍正統帝。及今帝登位,凡王振所奉皆從,因命掌司禮監事。王振既掌監事,遂作起威福,要人趨附奉承。廷臣少不如意,即傳上旨,或謫,或拿問,或調遠方,或革職。自此以後,人皆畏懼王振。而振見人附己,所行無不遵依,乃立意發兵收復安南(即交趾也)。永樂年間,三徵交南,俱皆臣服,又屢叛屢伏。至於宣德年間又叛,蓋朝廷因久勞人民而徵遠國,遂舍之不伐。

此時王振欲立威外國,乃發兵十五萬,命定西伯蔣貴充總兵官,兵部尚書王驥提督軍務,徵安南、木麓、川思、任發(奚名)。連歲興兵,遂使中國之民困於鋒鏑。兵連禍結,所費輜糧萬萬。時有翰林侍讀劉球,素懷忠耿。見王振專權,妄起兵端,國家耗費,百姓怨嗟,乃上疏奏劾振。時正統帝年幼,凡奏本皆由王振之手。振見此疏,大怒曰:“叵耐這廝無理!汝又非言官,幹汝甚事!”遂蓄恨在心,思欲害之。偶值編修董璘自陳願爲太常卿,得以祀神,專主祭祀。王振看見此本,復怒曰:“翰林官反越職僭言,朝廷官爵,擅自邀求。輕造誹謗,瀆神祈福。”前月劉球本上有“選禮臣以隆祀典”等語,振乘此機會,即矯上旨拿董璘、劉球二人,俱下錦衣獄中。振復與心腹錦衣指揮馬順言曰:“董璘之事,尚可恕他。叵耐劉球這廝,劾我妄起兵端,獨專大權,要我萬歲爺爺殺我。汝爲我決不可輕放他。”馬順領命,遂重加拷掠。逼令劉球招董璘之事是他主謀。劉球抵死不肯承認。忽一日,王振令人持一紙與馬順,順即到獄中使捽劉球到一僻靜之處,佈置劉球。劉公見了惡刑,驚得魂不附體,口中只叫曰:“吾今爲國去奸,反遭汝等奸邪毒害。吾死之後,旦夕訴於我太祖暨太宗之靈,伸吾冤抑被害之事明吾忠義報國之心。先擒汝子,後誅汝身!”馬順聞言,遂掤扒其身而死,甚是酷烈。可憐忠義學士劉球,爲國除奸,反遭馬順毒害而死。此後人人畏懼,無人敢劾王振。

這劉學士遭馬順之害,一點忠魂不散,徑附體在馬順兒子身上,歷數馬順之惡。馬順見其附體於子,多請僧道禳解求釋。只見其子口中說道:“馬順,汝害吾甚酷,吾今已訴知上天。不過七年之間,汝之死日,比吾尤慘酷也。汝今解禳何益,禍不旋踵矣。”言訖。其子口鼻流血,面目皆青腫而死。馬順見兒子被劉公忠魂附體,活捉而死,心中甚懼,悔之莫及。王振聞知,心亦驚恐,遂票旨即放出董璘,赦歸田裏。王振正令人釋放董璘,忽宮中內相到來,傳出張太后旨:召王振。振聞召,驚得面如土色,默想曰:“此事只我與馬順密爲之,張太后安能得知?”正慌懼間,又有內相催促。王振只得忙至宮來,朝見張太皇太后。

太后屢聞得王振弄權,因此親臨別殿。先召大臣楊士奇、張輔、楊溥、夏元吉、蹇義、楊榮、胡瀠等,朝見張太后。太后正中端坐,左右女官,皆雜佩刀劍侍立,擁衛東首。時正統帝端立西首直下。英國公張輔同諸大臣皆恭立。張太皇太后——動問,皆有獎勵之詞。及問至楊溥,乃嘆曰:“昔先帝嘗稱卿忠誠,不意今日得見也。”你道張太皇太后爲何出此言?當時洪熙爲太子在南京監國時,永樂因漢庶人出征有功,心中甚喜。庶人因其喜,每進讒言,毀謗那洪熙,有奪嫡謀太子位之心。那時楊溥做學士時,苦苦泣諫永樂帝。永樂大怒,遂下溥於獄中十年。溥雖在獄,手不釋卷,人譏誚之。溥笑而答曰:“朝聞道,夕死可矣。”後來到洪熙登極,即放溥出獄,遂升大學士,兼文淵閣。當日張太皇太后見溥,故有此言稱及。張太后顧謂正統曰:“此六、七臣,皆先朝所簡拔,以貽與皇帝者,凡有事必與之議。若非此七臣所贊畫者,不可行也。”正統帝唯唯受命。

少頃,宣王振至,俯伏階下。太皇太后一見,顏色頓異,曰:“汝伏侍皇帝起居,聞汝行事多不律,今賜汝死。”侍衛女官聞旨,即掣劍欲斬王振。那正統帝忙跪下求免,諸大臣皆而三叩懇。張太皇太后曰:“今皇帝年幼,未能周知事務,若留渠用事,日後必誤家國矣。我今暫聽依皇帝暨先生之言赦振,自後不得與渠幹國家大事。”言畢張太皇太后即命駕回內,仍命上賜英國公並諸臣等酒飯。諸公飯畢,乃辭拜上而出。

後宣德崩,張太皇太后將宮中一應玩好之物,不急之務,悉皆罷去。又禁不許差中官出外辦事。若差出外,恐其生事。凡有大政事,必先啓奏皇太后,太后令付閣下議定施行。每隔數日,必遣中官至閣中查問,連日曾有何事來商確。輔臣即以帖開某日有某中官以幾事來議,如此施行。皇太后乃以所事驗之相同,則不究問。設若王振自斷,不行閣下議者,必以詔切責之。由是王振不敢爲非,終張太皇太后之世也。

且不談張太皇太后之事。且談於公丁父母之憂,服滿起復。當時山西、河南二省士民人等,有千餘人,上京懇公復任,旨未下。公朝罷,乃拜訪衆官。衆官俱來拜賀,公一一回拜。於公亦拜謁王振,適值少卿薛瑄亦到振所。各相見禮畢,王振不遜二公之位,乃遽然上坐。於、薛二公即曰:“此非禮也。論遵朝廷之禮敘爵,則吾等職品相同;論今日相見之禮,吾等是客,公是主。豈有主坐客位之理乎?”言畢,二公亦高坐於上,不談言語,茶罷而別。自此王振與於、薛二公不睦。

過十餘日後,於公早朝迴歸,忽見前面大喝四聲:“行人迴避。”於公只道是那郕王謁陵回朝,忙下馬迴避。隨從人說道:“非是那郕王駕來,乃是內相王振。”於公聞言,跨馬前行觀看,果是王振乘着四明車輦,隨從人役頗多,猶如駕到一般。於公看見,已是心中忿怒,不期王振跟隨人役,倚振之勢,大聲叱曰:“兀那甚官兒!不避俺家王爺。”於公見喝,指着從人叱曰:“汝仗誰之勢,欲人迴避。”正論口之間,王振乘着車輦到來。於公曰:“汝有何德能,妄肆尊大,擅敢乘此四明車輦!”兩下遂爭競起來,路中過往官員看見,齊來解勸。於公對衆曰:“昔虞舜曾制此車輦,巡遊天下,採訪民間利病。恐不能悉知顛連幽隱民情,故制此輦,名曰‘四明’。即大典所謂明四目,達四聰之旨。招求四方賢才,採取四方言路,洞燭四方民情。他今妄自尊大,擅乘此車,僭越無禮。汝謂朝中無人乎!誰不識汝妄爲之制度乎!吾因汝是皇上寵異之人,不與汝較論。前者拜望,禮也,汝又高坐無禮。今又使從役叱吾下馬,汝視人如無物耳!吾豈懼汝哉!”言畢,即將王振車前橫軾亂擊。衆官見於公言詞有理,心服其能。遂勸開,各各散訖。

王振心中懷忿,欲尋事中傷於公。又思得於謙是前宣德爺爺簡任之臣,又懼那太皇太后在上,恐其知道,因此不敢傷害於公。公明日遂上疏劾王振。正統帝覽之,欲將於公發錦衣衛責杖,又省曰:“此臣乃先帝簡拔之臣,若發下去,倘有差失,使朕有殺諫臣之名。”遂留中不發。於公見奏不下,又因父母之變過哀,遂染成一疾,乞休養病,願以孫元貞、王來二人代巡二省。候明旨不下。原有千餘人在京乞公復任的,聞得公乞休養病,衆遂往通政司、都察院等衙門,告乞公復任。又晉、週二王,亦各有本保留于謙復任。

王振接着二本,遂與心腹王、毛二人計議。王振曰:“叵耐前者于謙當衆言吾之過,吾決欲設一計以害之。”王、毛二人忙搖首曰:“難害渠。日前于謙因劾汝之過,那萬歲爺欲發於謙到錦衣衛責罰,又沉吟半晌,曰:“于謙是個好官,況又是我先皇帝簡用之臣。朕若一時發他下去,倘有差失,壞朕的名德。’後來因見於謙病本乞休,要以孫元貞、王來替代,故此着吏部知道。此事惟我二人知之。且張太皇太后素知其能,難以害他。況今二省與周、晉二王,並官民人等,俱有保復之本。依我愚見,莫若乘此機會,仍着他前去巡撫二省,免得留在京師,見他動氣。若差他前去,衆官倒說汝有容人之量。那萬歲爺又見你不念舊惡,愈加信任。”王振見二人說得有理,隨即依議而行。遂票出旨着吏部降於謙二級,爲大理寺少卿,仍差巡撫二省。公聞有旨下,只得帶病辭朝而行,時正統十一年三月廿一日也。公辭朝到任後,未知若何。

第十四傳 權璫矇蔽勸親征 王師敗績於土木

王振見於公遠去,心中消釋其忿。不期張太皇太后昇仙,三楊閣老,俱皆老耄,不能理事。病者病,殂者殂,朝中大權,悉歸於王振。振遂肆無忌憚,竟差驛使馬雲、馬清、陳友、李讓等三百餘人,前往北外太師也先處買馬三千匹。

使臣領振差使,徑到瓦刺地方,來見太師也先。也先見南朝使臣到,心中甚喜。乃殺牛宰馬,大宴使臣,甚是恭敬。又着許多婦女,吹笳弄笛,歌唱隊舞。馬雲等喫得大醉,因乘醉中大聲言道:“汝這般亂歇、亂舞、亂跳,有甚好看?吾中國有的是美女、美婦,歌舞女樂,笙蕭管笛,何等齊整。”也先聞得此言,心中就慕想起來,沉凝半晌。衆部長一齊說起中國果有好婦女。其時伯顏與昂克二人,即開口道:“俺聞漢時曾有公主許配俺們這裏。如今既是兩家和好,何不結爲姻親?”衆部長聞言,齊聲道好,再三言之。馬雲初時尚未應允,後來一發喫得大醉,就亂言亂語應承。也先聞允,心中大喜,明日遂選良馬二千五百匹,詐稱三千匹。又多備寶刀、弓箭、駱駝、貂鼠等物朝貢——一來進貢,二來作聘。其馬價銀緞,一一皆用別物償之。

馬雲等辭別也先,帶領衆軍,一齊到京。那裏敢說起婚姻女樂之事,又把也先抵償馬價作聘之物隱過,方敢來見王振。王振即親自來點視馬匹,止有二千五百匹,少了五百匹。雖有駱駝五十匹,不足馬數。振乃大怒,遂把這朝貢的人毫無賞賜,又把馬價減少,反到四驛館,大言責備來貢的人。那來人聞言,悶悶不樂,不敢回言,記恨在心,急急迴歸。

當時也先送馬雲等同衆回南進貢時,即誇示諸多部落,仍稟知脫脫不花可汗道:“南朝自遣使臣,來通和好,又許俺們和親,不日即有好音來也。”諸部解聞知,俱各前來稱賀。誰料這些進貢的回來見也先,將事情說了一遍。也先即問起賞賜並婚姻之事。衆人齊答道:“還要說起賞賜婚姻之話!饒得俺們性命回來,十分之好也。”也先聞言,氣得昏倒在地。各部勸起也先。也先大怒,遂與各部誓約,點起衆部,並諸處外方人等,共有七十餘萬,詐稱一百萬,一齊衝擁到邊關。時正統己巳十四年七月初五日也,其日欽天監奏熒惑入南鬥。

也先統衆到邊,大肆劫掠,攻打各關。哨馬飛報進京,報道北兵圍楊洪於花馬池,逼朱謙於瓦子關,敗顧興祖於獨石,追石亨於雁門關,大同、宣府諸城堡,俱皆失陷。殺掠人畜萬餘,各處烽煙競起。王振聞報,不與衆官商儀,力勸今上位親征,正統帝遂下詔親征。羣臣忽見有旨下,即連章進諫,皆被王振阻遏,不行奏聞。此時災異屢見,王振竟不省,仍協令上位親征。

明日又發旨下,將欲就往。衆羣臣即時至五鳳樓前,執章侯諫。王振一見衆官,即問曰:“衆官員至此何爲?”衆官對曰:“特諫止聖駕,不可親征。”振曰:“汝衆官不聞澶淵之事乎?”衆官對曰:“今時與宋時不同。昔契丹無故犯宋興兵,乃貪兵也。兵法雲:“兵貪者敗’。且有寇準決其謀,高瓊施其勇,故能成功。”振聞衆言,反讓衆曰:“宋獨有人,吾國豈無人耶?”遂不聽衆官之言。接了許多諫章,徑往內廷而去。

時正統十四年己巳八月初六日,傳旨下:着令弟郕王與太監金英、興安等,留守內都。吏部尚書王直,禮部尚書高谷,都御史王文,學士陳循、商輅、江淵等,皆留守北京。擢監察御史韓雍爲右僉都,巡撫江西,取回南直隸巡撫侍郎周忱入朝。取回巡撫河南、山西侍郎于謙入朝。遂命英國公張輔(公年八十三歲),成國公朱勇爲先鋒,平鄉伯陳懷,都督井源爲左右翼,正統乃命王振同戶部尚書王佐,兵部尚書鄺埜,學士曹鼐、張益等官扈從親征。當日共點兵五十餘萬。正出行之際,忽然雷震奉天殿,殿中角梁俱折,棟瓦皆碎。文武百官見此災異,即合章俟候於午門外諫聖駕。

王振將昨日衆官諫章矇蔽,竟不奏上。今日復見衆官列於午門之外,乃一馬當先,問曰:“今日聖駕已發,汝衆官何得再諫?”衆官擁住諫阻。王振曰:“自祖宗以來,每每親征,非獨今上也。汝等不識時勢,安曉兵機!”大喝軍士,擁聖駕前行。諸文武大臣,只得匆忙隨車駕。

出得都門,連日悽風苦雨,軍士慌張。行至大同,聞得敵勢甚猖獗,王振遂矯上旨,先差都督井源等二萬人馬衝陣。不兩日,報道井都督兵大敗,不知所往。王振聞報,又忙矯傳上命,差平鄉伯陳懷領二萬人馬接戰。平鄉伯領命,遂點人馬與敵交鋒,身遭五箭,尚猶督戰,可憐忠勇都督,終於箭射身亡。此時成國公朱勇連勝二陣,怎奈援兵不至,手下軍兵,苦戰一日一夜,料粒不曾充腹,兵士紛紛亂竄。朱勇見勢已去,大叫曰:“吾今爲王振所賣,奉命有功,無人應援,乃天數也。今日盡忠報國,死亦無恨。但得人殺出,報知我主上,即速回鸞,庶不有失。”顧謂親兵指揮伍宣曰:“汝素忠勇,可拼命殺轉,報知我聖上;可急往附近關津回進,不可遲也。”囑咐畢,大叫一聲。自刎而死。

親兵指揮伍宣見主帥自刎,泣下數行,拼命殺出,果然英勇,當之者死。左衝右突,連殺數十人,身中二十餘箭,血污袍鎧,死戰得脫,奔至皇上營,見王振報曰:“朱爺自刎,全軍覆沒,吾今拼死殺回,可速請聖駕轉往近處關進,不然恐有失誤。”王振猶自不悟,尚叱伍宣。伍宣大罵曰:“誤國之賊,到此尚矇蔽耶!”大叫曰:“吾主將盡忠而亡,吾敢不守義報主而死!”連叫數聲:“天乎!數乎!”亦自刎而死。營門外衆軍,遂焚其屍,且箭鏃將滿一升,諸君皆嘆息悲咽。王振猶然矇蔽不聞。

此時英國公張輔老病臥于軍中,聞知此報,身不能起,忙令人代奏,速勸主上急往附近關隘而回,不然恐誤大事。王振又阻,竟不報聞。尚書王佐知事不濟,只得俯伏於草莽之中,祈請皇上速轉。振又矯上旨令退。學士曹鼐等見勢急迫,假作書以和爲名,速請聖駕轉,然後再圖別議。振反大言曰:“豎儒不知兵事,阻撓軍機。”當有欽天監正彭德清,見王振尚發此言,乃大聲斥曰:“象緯示警,決不可覆上前去!若有疏虞,致陷乘輿於草莽,誰任其咎。”振尚欲遣將交戰。曹鼐曰:“臣子固不足惜,但主上系天下安危,豈可輕進。”振又曰:“倘有此,亦天命也。”會日暮,有黑雲如傘,營中人畜皆驚。

次日車駕至土木。王振有輜車千餘輛,在後未至,因此稽留等待,遂駐兵於上木。十四日欲行,而敵已四圍合擁。見我兵勢亦盛,不敢輕進。不料我軍屯營之處,水草全無,軍士不得食,馬馱不得料。衆軍飢渴,連掘三四十處,皆掘三四丈深,不見一毫水泉。衆軍見無水泉,盡皆慌亂,遏止不定。

王振忙令移營。敵人見我軍亂竄,遂仗鐵騎,一齊衝殺過來。我軍勢不能當,一時大敗。但見屍橫遍野,血染黃沙。此時將士雖欲奮勇,奈兩日飢渴,力不能支。損害雄兵五十餘萬,皆王振一人所致也。大臣死者,尚書鄺埜、王佐,英國公張輔,學士曹鼐、張益等,皆被難,後人只收得衣冠歸葬。王振亦被亂兵殺死。正統見文武將官及王振俱已遭害,上有親隨四、五百人,皆非猛將強兵,乃慌忙下輦,坐於高崗大石之上,親兵俱圍繞其下。不多時,只見兩員敵將,飛馬奔上崗來,殺開親兵,竟衝到上前。衆親兵俱皆驚散。未知如何。

第十五傳 正統蒙塵北地 于謙扶掖朝綱

正統十四年八月十五日,當時諸文武大臣,只說扈車駕巡邊,整飭邊務,不料王振強協諸將對敵,故逢此難。時正統親見百官並王振被害,即忙下輦,坐於高崗大石之上。此時尚有兵繞護,忽見二員敵將奔上崗來,殺散親兵,一個提刀望上身劈來,上將身一閃,那刀早砍在石高處,只見石上火光衝起丈餘。那將喫了一驚,即收住刀,慌問主上遭:“汝是何人?”上不解他問的言語,不慌不忙,反問那兩將曰:“汝莫不是也先乎?汝莫不是伯顏乎?汝莫不是賽刊王、大同王乎?”那兩將見問,大驚異,即奔下崗來,報與也先。

半路中正遇着伯顏帶人馬衝來。二將便道:“俺們在前面高崗上,見一人穿的、帶的,與衆不同。俺用刀砍去,不能傷犯,反砍在石上,那石衝起火光,約有丈餘。因此俺就不敢傷犯,特來報與太師知道。”伯顏聞說,心亦駭異,道:“莫不是中國天子麼?汝且休去報與太師,俺與汝同去看個實落方報。”伯顏領了衆兵,一齊復來。果然見上坐於大石之上,端然不動,亦無懼怯。伯顏見了,驚喜不盡,道:“看此人衣服異常,行動非凡,想必是中國天子也。”內中又有放箭射的,其箭射到上面前時,齊齊倒插在面前地上,如蝟毛相似,一箭不能傷犯。伯顏見了此異,大喝道:“不許放箭!”衆兵見此神異,亦不敢放箭,因說:“我們前月拿得南朝一個太監喜寧在此,他今順了俺們,何不帶他同去,必然認得。”遂通知也先。

那正統見伯顏與衆兵去了。止有校尉袁彬在死屍裏逃得性命,一見了上。放聲大哭,奏曰:“我萬歲爺爺爲何親自到此。”上乃問曰:“汝是何人?”袁彬答曰:“奴婢是校尉袁彬也。”上曰:“汝是校尉,不須啼哭也。汝不可說是校尉,只說是隨車駕來的指揮。”言未畢,只見伯顏帶領喜寧,一齊擁到。喜寧把臉望上一看,忙對伯顏等道:“此正是俺國天子。”伯顏聞說,一齊羅拜。扶上坐馬而行,一徑擁到也先營來。

也先一見上到來,與衆頭目各各合掌朝天數次,道:“中國天子,在雲端裏坐。今日天賜俺們一會。”當日瓦刺、脫歡、可汗聞知,一齊俱到。不半日之間,四下附近國王將帥,紛紛集至,遮得瞞天黑地,都來觀看。也先忙令宰殺牛馬,並羊鹿野味數千只,作慶賀筵席,大家暢飲。也先乃制一寬大牛皮寶帳,甚是奇麗,奉與主上爲行營。此時內有袁彬、哈銘(上指揮與袁彬同尋到上者)伏侍,外有高盤、蔣信、劉浦光、沙狐狸等護從。也先即將親妹進與主上,侍奉枕蓆。主上即用好言對也先曰:“朕承太師厚意,待朕歸國,那時多差官將聘取令妹。朕是一朝人主,今若與令妹野合,可不輕了太師,使後人談太師過失!”也先復進美女六人。主上又曰:“待朕歸國取令妹時,即將此六女爲騰從,庶不褻了太師令妹。”也先見說,愈加恭敬。

且談土木有逃生得命的軍將官員,皆蓬頭赤腳,逾山越谷。或有中箭扶瘡壞足者,奔到各關,喊叫開關。各邊守關人,看見自家官軍,火速開關放進,問其消息。衆人一齊慟哭曰:“五十餘萬人馬盡皆戰沒。今聖上不知何處。我等逃得性命回來報知。”守關軍將聞言,盡皆號泣,震動邊民,飛馬報進京師。都中文武百官,軍民人等,盡皆慟哭,若喪考妣,慌慌亂亂,不知所爲。羣臣請奉太后臨朝,請皇太子權朝。時太后遂降懿旨,即命郕王監國。郕王雖承奉懿旨,尚猶豫不肯出朝來。

太后惶惶,問內使諸人曰:“若朝中有人能安寧家國者,重加爵賞。”當有太監興安啓奏曰:“臣婢保舉一人,此人可寧家國。”太后忙問曰:“汝今保舉何人,能定國家大難?”興安奏曰:“臣婢所保之人,就是先年扈從我宣德萬歲爺爺駕徵,當殿叱漢庶人的臣子于謙便是。”那太后聞奏,喜曰:“此臣今在何處?”興安奏曰:“于謙雖巡撫河南、山西二省,前月我萬歲爺有旨,着他回部理事,此時該到。”

太后聞奏,速發懿旨三道,連路命人召回擢用。于謙是七月二十三日聞有旨召回京聽用,又聞得說朝廷被王振勒勸親征,謙頓足曰:“吾常慮王振當權,必誤國家大事,今果然矣!此行必然不利,想我祖宗時,士馬精強,將相智勇,故可親征馭敵,威鎮邊方。此時承平日久,民不知兵,況兼將帥不經戰陣,如何可去親征?必壞大事!幸有聖旨來召吾,吾當速行。”即日單騎出省,各官俱送不及。百姓聞知,擁住馬前,苦苦挽留。於公曰:“吾非不欲在此,奈今主上親征,此行必有疏虞。今見君父之難,決不可留!”百姓聞言,各各灑淚。於公不顧百姓,飛馬星夜奔至京師西安門。

早已有太后使臣迎着於公。公聞詔,即大哭飛奔入朝。此時羣臣俱在廷放聲大慟。太后亦垂簾下淚。于謙忙率多官上前奏曰:“臣等誓當迎復我主上歸國,但國家不可一日無君。今太后宜速降懿旨,立皇太子爲太子,宣郕王上殿,令其輔國。庶社稷有人,國家不搖動矣!”太后聞奏降詔,即立皇太子爲太子,年方二歲。仍命郕王爲輔,代總國政,輔安天下。維時太后宣郕王。衆官亦各上表,請郕王上殿監國。郕王上殿,太后乃退朝。

于謙即令殿頭鴻臚等官,鳴鐘擊鼓,聚集文武遠近臣僚,大小官員,紛紛集於闕下。時于謙、王直、陳循、高谷、王文、胡瀠等官,請郕王上殿,左側就坐。令殿頭官設儀,鴻臚官喝班,錦衣衛官大排儀仗,照班朝參。正分班行禮之際,只見錦衣衛都指揮馬順從旁大聲揚言曰:“今上位事情未知何如,汝衆官豈可胡亂行事?”即時分散儀仗,殿中沸喧大亂。給事中王竑見馬順呵散朝儀侍衛,心內忠憤不平,厲聲大罵曰:“馬順逆賊!平昔助王振爲惡,禍延生靈,傾危家國。今日至此,尚兀弄舌,分散儀從,紊亂朝綱,真奸黨也!吾聞亂臣賊子,人人得而誅之!”王竑口中罵說,一手即捽住馬順衣襟,一手即劈面一拳打去。衆官見王竑忠義激發,一齊忿怒,爭其毆打,亂拳亂腳。頃刻間,只見馬順滿襟血污,眼珠突出,腦漿塗地,死於殿廷之下。後人觀此,足見劉學土忠魂附子之言,不差年月。

隨又索取王振心腹王、毛二人。宮中祕匿不肯發出。衆官見不肯發二人出來,仍又喧亂不止,無復朝儀。郕王復見衆喧譁不止,心亦驚疑,即欲回宮者數次。于謙一見,急忙上前一手拽住郕王袍袖,叩請西向側坐。王尚心疑未坐,于謙覆上前扶掖請王端坐。王方坐定,于謙大聲言曰:“衆官今日雖爲忠義激發,然在朝廷上,豈宜如此喧亂?馬順奸臣誤國,打死勿論!”

衆官雖聞此言,見內廷不發王、毛二人,仍復喧亂不息。郕王見喧亂,又欲回宮。謙復前奏曰:“今殿下若不發二人出來,恐諸臣忿忿不已,非安國家之計也。殿下命內中速發二人,爲宗廟社稷之計。”王方允奏,不得已傳王旨。內廷發出二人。王即命金瓜武士登時擊死於廷。於公忙掣武士金瓜在手,大聲宣言曰:“今附黨奸邪俱皆打死,衆臣各宜就班。如再喧譁者,殿下以王、毛二人爲例。”衆官聞言,方纔依次就列。羣臣皆相向慟哭,聲震殿廷。

於公又奏請郕王宣即降諭,俯慰羣臣。公復傳王口旨曰:“王振奸臣誤國,啓太后處,候降旨施行。”郕王即差都御史陳鎰,帶領五城兵馬後軍都督,抄沒王振家產。於公復請王左坐受羣臣朝拜,公令鳴鐘擊鼓,仍排班喝禮,羣臣拜舞,口稱千歲。拜舞畢,於公覆上前泣奏曰:“北敵不道,氣滿志盈,將有長驅深入之勢,不可不預爲備計。”即於郕王面前謀畫。郕王見公能爲,聽其區畫。公遂傳王令旨,着都督孫鏜、範廣、孫安、雷通、熊義、柳溥、衛穎、張等守護京師,勿違節制。又啓奏乞赦楊洪、石亨罪犯。郕王允奏。

又傳令旨,差楊洪等緊守宣府,勿與浪戰。仍差楊洪之子楊俊充遊擊將軍,率軍兵並口外歸順人等,前往涿州、保定、真定、滄州、河間等處,往來巡哨,但見我國遭傷軍兵,即令收撫,不可棄散。又傳令旨飛符,着九邊將帥許貴、劉安等緊守城堡,匆與浪戰。又傳令旨差回石亨同楊寧、王通等守護京師。又着石彪領遊擊等兵延城防守,以防不測。又宣令旨,着金英、興安、懷恩等忠良內相,防守內城。郕王見公一一區畫,皆是定國定邊要略,知人善任之謀,心中始安。百官見公外攘內靜,處畫得宜,遣將發兵,謀猷絕勝,皆暗暗稱羨,俱先辭朝而出。郕王獨留於公在殿,公復請令旨飛檄,於緊要關津邊鎮出處,選能行快手飛騎急赴邊鎮,着將士依令而行。郕王親見於公謀畫,心中甚喜,回宮。仍着內使十二人張巨燭送公出朝。

於公從五鼓進朝,直至一鼓方出。左右見公袍袖,皆星星碎落。公從左掖門出,此時吏部尚書王直與多官爲國憂心,尚在午門外候公動作。一見公出,王直同衆官即拱手曰:“今日之事,變起倉卒。賴公鎮定,天下幸甚。”於公遜謝不敢當。遂別衆官,即在朝房假寐。

未及五更,太后深知公能,且人望所屬,即升于謙爲兵部尚書,兼支二俸。公於早朝固辭尚書職,太后內旨不允。郕王亦不允辭。公只得就職謝恩。公上前奏曰:“今日鸞輿未返,大敵隨至。若前日扈從失律者,及坐視君父之難者,一概寬宥,則他日誰肯披堅執銳,充鋒冒敵?況陷君父於邊廷,委生靈於丘壑!乞令法司議罪,庶幾鼓舞人心,激厲將士!”郕王嘉納其言,於是令官查勘將士人等。失機者六名;見敵退避,不行救援者十名;臨陣逃回者二十餘名。於公一一檢視明白,即啓奏曰:“賞罰必行,後能破敵。敵鋒若挫,則仇可復,鸞輿可返矣。”郕王允奏。公辭朝出回部,正思一救回鸞輿之策,早有人飛報進部,稟道:“有部官在彼營中得脫而回。”於公見報,忙出部趨朝來看。不知此官是誰。

第十六傳 景泰帝勉從登極 於尚書用計破兵

於公正回部料理兵務,設謀救車駕回京,忽聞人報,忙至午門看時,乃是本部員外項忠,戶部主事李賢。二公把眠車裹着,臥病在內。於公忙揭簾看時,相與慟哭。公問曰:“二位扈聖駕北行,何計得脫回來?今主上在於何處,二位必知端的。”項、李二公大泣,答曰:“吾二人與衆官扈駕,直至狼山土木地方,紮營三日,軍士無水,飢渴特甚。王振無謀,慌令移營,欲就有水草之處。軍士亂動,不能止遏。不料彼兵用鐵騎衝殺過來。軍將飢餒,不能抵敵,皆爲殘害。鄺大人、曹大人,吾目見被馬衝倒。而吾二人乘亂伏於深草野之中。半日,忽見衆兵擁着了聖上而去。吾等欲出奪救,奈無寸刃在身,只得咽嗚泣下。此時未知何如。”

於公聞言,放聲大哭。衆官一齊擁到,亦皆大泣,俱問項、李如何得脫回京。二公答曰:“吾二人日只伏於深草茸壑之中,摘些嫩草充飢。夜則望月而走,五日五夜,行得足破皮穿,方能到得宣府。及至宣府,又恐守關軍兵不能認識,打下矢石,遂將身上衣服照耀。守城軍兵方纔放下篾籮,升到城上,着人用眠車護送到京。”言罷,淚如雨下。曰:“只因王振一人,致使我主上蒙塵,折將損兵,遭此大變,誤國至此。可急設計,救返鸞輿。自古國不可一日無君,今已七日矣。”於公聞言,泣奏太后曰:“今士庶慌惶,莫知有主。倘有不測,其如宗廟何?乞太后念社稷爲重,早定大計、以安社稷,以慰羣黎,天下幸甚。”太后不允所奏。

明日,閣下陳循、高谷,尚書王直、于謙、胡瀠,又率百官伏闕啓奏。太后垂簾,羣臣奏曰:“今皇上實爲生民親征,不意蒙塵。臣等雖奮死前驅,必欲救君父返國。奈路遙兵戰,率難以頃刻回鸞。而國家豈可久虛君位。乞太后聖慮思之,或立太子以臨羣庶,或命郕王以輔嗣君。伏乞早建大計,早慰生民。”太后見羣臣如此,乃遣太監金英傳太后旨雲:“皇太子幼衝,未能遽理萬機。郕王年長,是宣宗皇帝親子,宜嗣大統,以安家國。”旨下,衆官見時方多事,國有長君,社稷之福。於是羣臣交章勸進,宜早登大寶。郕王固辭再三不出,太后復降旨讓王。郕王不得已,乃尊太后旨,遂即位。遙尊正統爲太上皇帝,尊皇太后孫氏爲上聖皇太后,尊生母吳氏爲皇太后,冊封汪氏爲皇后。追封英國公張輔爲定興王,諡忠烈。改明年爲景泰元年。

景帝於是月二十二日登極,遂傳旨雲:“朕無一德,汝諸大臣列侯勳戚,並軍民人等,共推戴朕爲君,奉太皇太后命奉祀廟社。謹以是詔佈告中外。”是日,陳循、于謙等率文武羣臣,各各山呼拜舞朝賀。於是朝綱始肅,法令始行,天下始知有君矣。

景帝坐朝,受羣臣朝賀畢。於公即上前啓奏曰:“北敵不道,犯我邊疆,遮留太上皇帝。彼既得志,必將長驅深入,不可不預爲備計。邇者各營精銳之兵,盡揀隨徵軍資、器械,十不存一。宜急遣官分頭召募官軍,起集附近民夫更替,回漕運之衆軍,令其操練聽用。又令工部齊集物料,內外局廠,晝夜並工,造成攻戰器具。今戶部尚書周忱,謀慮深長,善採衆論,徵輸未有愆期,貢賦未嘗稽欠。此正危急之時,乞令周忱兼理二部事務,則軍需有備,器具易成。”奏上,景帝嘉納,一一施行。遂改周忱爲工部尚書,兼支二俸。

於公復奏曰:“京城九門,最爲緊要。曏者宣府、大同等處,尚爲捍蔽,今已殘沒,敵可竟犯京畿。前日雖着孫鏜、範廣等將帥,領軍守護,還宜急取石亨、柳溥爲總帥,列營操練,耀武揚威,使敵聞知,不敢輕進。亦乞遣能幹忠義給事中、御史等官,若王竑、葉盛、程信、楊善等,分頭巡視,勿令疏虞。”復請旨,令各城門外居民,倘被賊迫脅從順,則賊勢愈衆,不可復散。宜即令五城兵馬排門曉諭,遷移進城,各聽隨便居住,勿爲敵人所掠。

又奏各邊等處曾經兵馬往來、剽掠殘毀者,亦乞差忠勇能幹將帥撫臣,前往守鎮安撫。遂保奏副都御史羅通,前往平陽等處巡撫。恐彼處居民被寇抄掠荼毒,中原因而不安,仍保奏軒、年富、羅亨信等,前往大同、宣府、雁門等處巡撫。又請敕參將顏彪、魏中,俱令策應白洋、易州、紫荊、倒馬等關並口外,相機巡剿。又奏差都督同知杜忠,參議葉清,前往偏頭等關守備。

又請敕都指揮石端、王信、張智等,前往大寧、真定等處把守。仍請敕都督僉事董斌、劉(火罙)、徐亨、王禎等,前往石龍、李家莊、雲川、永寧、懷來等處,分頭把守。又請敕都指揮王虹、王敬、沈奐等,前往涿鹿、茂山等衛把守。仍各請旨諭雲:“以今日國家之事,必須和睦將士,安寧衆庶,固守城池,整束人馬,互相應接,不可坐視。如有一切關隘、樓櫓、城牆、墩臺、濠塹,倘有毀壞淤塞,務要挑築高深堅固,無得坐視怠忽,虛應故事。如違,定以軍法,決不少貸。”

於公又奏曰:“前日臨陣,見危授命,死於王事者,宜加褒諡,賞恤其後,以勸將來。察其臨陣逃回,不肯上前對敵,坐事君父之難不救者,並誤失軍機者,乞請陛下一一查明,嚴加誅罰,以警將來。凡一切軍旅之事,臣請一一身任之。如其不效,乞治臣罪。”景泰帝前見於公倉卒定變,整肅朝綱,今又見其奏議詳明,安邊要略,心中大喜,曰:“卿之所奏,皆是爲國嘉猷嘉謀,任人得所。悉依奏施行。”

於公在殿奏事,正欲辭朝而出,只見諸多內臣,紛紛奔至殿中奏曰:“今賊兵數十萬,乘勝擁來,將至京都,勢不可當。百姓慌慌逃竄不止。伏乞我萬歲爺速遣能事官員,英雄將帥,以救國家之難,以拯百姓之危。”時景帝聞報大驚,未發玉音。於公忙上前奏曰:“今陛下勿憂,臣適才所奏,伏乞陛下,容臣調度。”景泰帝聞奏,大喜曰:“非卿莫能料理,凡一應兵機軍務,悉從卿相機調度。”衆官亦皆力贊於公。

公即辭朝而出,徑到通州壩上。有寮屬忙諫問曰:“今敵兵氏驅將至京城,爲何先到通州?此乃不固其本,而防其末也。”公答曰:“諸君只知其一,不知其二。今敵人傾國長驅而來,人無糧食,馬無草料,必先趨通州剽掠人畜糧草,以爲久困吾邦之計。吾若不先去料理處分,必爲所據奪矣。”

言罷,火速催人親到通州等處,查視倉廒,果然糧食甚多。於公急出示曉諭軍民並從軍家族人等,即令搬移京城住紮。仍曉諭從軍家族,即將倉糧預與關支。準作數月之糧。隨人多寡分支,使軍民一舉兩得。從軍家屬,照數多給三、四個月之糧。附近居民貧窮者,亦各給與,令其速搬京師避難。如此分給,尚有盈餘。公即時令人縱火,悉皆焚之。旁有衆曰:“倉糧芻草,乃國家養民之本。況民以食爲天,今敵未至,何故悉令焚之?此事關係甚大,不宜造次。”公即溫言答曰:“吾豈不知,奈事有經權。即今從行,並守護各關軍馬萬萬,而通州糧草,堆積貫朽。今吾盡與關支,使向日扈從陣亡之家得食,一以慰死者之魂;一以全生者之命。而今守護邊方之族,亦得以飽喂於家,令其各無掛念。且預與兵糧,軍兵得多月食,人心堅守。今敵長驅星速而來,此地糧草又多,一時搬運不及,縱可搬運,豈不勞人損力乎!且大敵隨至,而勞人費力,安能使其奮勇?則糧草皆敵人之物也,敵若得之,則人得食,馬得草,足以資用,久困吾邦矣。以方張之勢,困飢餒之民,其爲禍豈淺顯哉!吾今用堅壁清野之計,燒盡芻糧,收括人民,使彼進無所掠,退無所據,豈能久居乎?”衆屬聞言,鹹稱曰:“我朝廷有福,實生我公,公真社稷之臣也!”公謝不敢當。

於公正焚芻糧之際,飛馬報道:“敵兵來也!”公聞報,即令諸將:“謹守關門,勿與浪戰,且避其鋒。兵法雲:“避其銳者,擊其惰。’吾自有計,切勿與戰。”囑令已畢,乃曰:“此處無足慮也,吾當速回調度。”衆又問曰:“公何疾來疾去之速也?”公答曰:“今寇兵到此,無所擄掠。吾急回調度,必挫其銳,使彼知吾國有人,必然悔懼,則上皇歸國有日矣。”言畢,即轉回京。

敵兵果至通州,見煙焰沖天,糧草盡焚,人畜毫無所掠。也先在馬上齧指,調其下曰:“南朝可謂有人,俺們切勿輕進。”刊賽王即答道:“俺們既已到此,難以久留,不若直趨京城,看他臣子如何?”也先依言,即領人馬逕奔京師而來。

此時於公早先到京城,正遇見石亨。亨二十年間屢功封爲總兵。公見亨甚喜,曰:“想二十年前旅店相逢,蘭古春之相,真伸鑑也。”石亨致謝曰:“蒙公見拔,盛情多矣!”公拂然答曰:“吾爲國薦賢,何以致謝!”亨有慚色。日前因爲正統蒙塵,亨不救君父之難被劾,逮至京來。公以亨威勇,遂薦石亨、楊洪、柳溥三人可用,朝廷允奏。更加升石亨爲正總兵,提督京城九門。當時石亨曾與公計議,欲盡起京城軍兵,前至通州接戰;又欲分兵前往大同、宣府、紫荊等關,抄掠敵後。公曰:“石總戎所謀雖善,目下危急之時,敵勢猖獗,若盡將京城軍兵,一齊差發出外,其勢必分。分則勢孤,勢孤則難應敵,倘彼覘知我國中虛實,不去四散功劫,逕直長驅突至,此時欲掣回人馬,急切不能。在京軍民,正是惶惶之際,內無固守,外無援兵,非萬全之計也。”石亨固請必欲掣兵出外,庶不驚擾今上與百姓。兩下相持已久,公厲聲曰:“今國家存亡大事,在此一舉,豈因汝一人之偏見,誤國家之大事!”遂叱退石亨。亨忿忿而退,成仇之心,在此而起。

公即提兵出城,身先士卒,躬擐甲冑,整頓人馬,背城紮起九個大營,分佈九門。令有威望謀略文官王竑、葉盛、程信、楊善等總之。仍開德勝門,諭衆曰:“汝等受國家厚恩,當以死報效。爲人最難得者‘忠義’二字,惟國家有難,方顯忠臣、孝子、烈士之人。今事機急迫,不可有一毫差錯,倘有差錯,禍患立至。且賊長驅而來,不劫驚,則殺戮。與其遭彼之害,寧可對敵而亡,總是一死,不如盡忠而死也。生則成功有賞爵,死亦揚名於後世。”衆軍聞諭,人人感激,皆願奮死以報效朝廷。時激諭方畢,也先假意送還上皇歸國,遂長驅直前,四散攻突。我軍嚴整,堅不爲動。敵人知吾國有備,稍稍引去。

第三日,也先復領大隊人馬至城下,對營亦安下一大營。此時我上皇亦在也先營中。也先見我軍雄威嚴肅,不敢加兵。我軍亦不輕發一矢。時有喜寧因降也先,反唆也先邀我人民六、七人出城,過陣前,以奏迎太上鸞駕還宮爲名,飛騎報進殿廷。

景帝遂問羣臣,羣臣畫議不一。當有中書舍人趙榮挺身出班奏曰:“臣聞主憂臣辱,主辱臣死。今太上皇陷在邊廷,未知真實。臣願往彼營中,察其動靜,死亦何恨!”羣臣聞奏莫不歎羨。當有閣老高谷壯其忠勇之志,即解所圍玉帶與之。通政司參議王復,亦願同往。

朝廷即加王復爲禮部侍郎,趙榮爲鴻臚正卿,遣去彼營。皆排列露刃,夾之而行。王復、趙榮厲聲叱曰:“汝等不得無禮,自古兩國和好,必有來使,以通其意。今汝等脅吾、嚇吾,吾等豈畏死者!”也先見王、趙叱衆之言,即令收刃。遂問二人:“汝是何官?”王、趙答曰:“吾乃鴻臚正卿趙榮,侍郎王復。”也先道:“爾等小官,未可議和。可令于謙、王直、胡瀠、石亨、楊洪等,前來議和。”趙榮大聲答曰:“吾國大臣,豈肯輕來者!只因奸臣王振,誘我那太上皇帝,說邊上有好風景,因勸我太上巡邊玩景,所以百官扈從來此。不料與汝對敵,以致太上淹留汝處。今新君即位,號令嚴明,百姓無不忿怒。且四下勤王之兵,動以萬萬,不日搗汝巢窟,迎復太上也。吾今承命到此,待吾朝見太上,回奏新君,那時差官迎回太上,重加賞賜太師,庶不失兩國之好。吾衆大臣豈與汝輕見哉!”也先見趙榮語言不遜,恐見上皇于軍中,透露聲息,遂不令榮等見上皇,令人逐二人於營外。又使人邀求金帛緞匹萬萬計。

景泰見榮、復二人已回,乃命禮部官至軍前,來問於公方略。於公復奏曰:“今日于謙知有軍旅之事,他非所敢計。”乃令人代奏,力言和議之不可聽。景泰聞奏,遂不復遣官去議和。而下對壘七日,敵亦計窮,只得漸漸退去。公乃潛地令人覘知敵移太上駕遠,乃率都督範廣等,發神機銃炮打攻,箭弩齊發,敵兵死於炮銃之下者數千。也先不得停留,連夜遁走,仍邀太上駕去。我軍奮欲追擊,於公急傳號令:“不許輕追,恐傷太上!”止令追之境外。果然鞭敲金鐙響,人唱凱歌回,大勝歸城。京城軍民人等,皆焚香迎接於公進城。未知後事如何。

第十七傳 徐珵首倡南遷 于謙力爭北守

於公當時泣勵三軍,軍心感激,勇增百倍,殺退也先。也先連夜遁回沙漠。於公率得勝軍兵回朝。衆多士民,盡皆欣仰。寮寀亦贊公曰:“觀公今日事業,雖宋之李綱,未能及也!”公聞贊言即曰:“四郊多壘,卿大夫恥之。今敵逼城下,但不與盟,幸耳。何敢比李綱乎!”當日朝廷論功,特加少保兼總督軍務,公固辭不肯受職。後朝廷再三慰諭,公面辭奏曰:“臣微有犬馬之勞,感蒙聖主恩,遽受顯職,臣斷不敢當的!”景泰不允所奏,仍慰諭之,公不得已受職。便啓奏曰:“今敵兵雖然退去,太上拘留在彼,他日必仍假送,以和爲名,自有無厭之求。從之,則削我國脂膏;違之,則速其變擾。此理之與勢,必不可和也。爲今之計,莫若遣將練兵,養威蓄銳。倘彼再犯順,我即聲罪致討,無有不勝矣。”景帝深嘉納之。

公日則入朝奏事,夜則宿處朝房;出則經畫軍務,進則防豫事機。時值邊境洶洶,訛言不絕。公見京城百姓惶惶,一日四、五次驚恐不定,誹誹謠言。公聞民謠,心甚不安,曰:“若如此,則國本動搖,非安社稷之事。”即今後軍都督、五城兵馬等官,鳴鑼曉諭。不許謠言,如違斬首,決不輕恕,民聞禁示,方始寧靜。公將緊要事漸漸安輯。

不期十月初一日,飛馬忽報:“也先擁了太上皇帝從紫荊關來送駕,將近京師。其勢甚盛!”也先自從被大兵殺敗之後,仍收集各路人馬。喜寧見齊集人馬,忙上前來唆也先道:“太師這裏可假送他上皇歸國爲名,俺們從各關去,將他上皇當先,在前遮避。關上有人看守者,見是他上皇在前,那敢將炮銃箭石施放?那時任俺們擄掠,又好索取金帛。”也先見說大喜,道:“此計甚妙。”遂依計而行。果將這上皇擁在前面,逕投紫荊關而來。守關軍將看見了上皇在前,都不敢施放銃箭。那上皇擁至城下,差人叫守城官軍將帥出來相見,要金帛一萬,犒賞也先部下頭目。城上都督等官見太上召諭,遂開關相見。正開關之際,喜寧等一齊擁進。衆官見勢不好,便忙叫閉關。早有都指揮韓清進門不及,反被射死。又掠去男女數百。邊上人民一齊喊哭,震動京師。

京城人民慌慌亂亂,晝夜不寧。時有侍講徐珵(即是蘇州人,前與於公同館者。)見此聲息,忙令家人搬移家小,往南迴家。當有相知者,問徐珵緣由。徐珵答曰:“吾觀天象,前者熒惑進南鬥,致有此大變。今又見賊勢猖獗,則知爲禍不小。若留家眷在此,必遭擄掠之害。”京城軍兵聞此言,更加慌亂,晝夜奔馳潛躲者,不計其數。又有內相傳進宮中,宮中聞言,亦治裝將起程。景帝聞知,即忙上殿宣問羣臣可否。早有徐珵向前奏曰:“臣夜觀天象,察今大勢,非遷南京不可。如其不然,恐有不測之禍矣。”景帝聞奏遲疑半晌。時有二三大臣,復助徐珵之言爲是。景泰帝惶惑,不知所出,動搖六宮。徐珵復大聲言曰:“除是南遷,方可免禍。”於時羣意洶洶,俱辦南遷之計。宮中盡收拾金寶珠玉,細軟之物,取車數千輛,欲載資裝而出。

此時於公巡邊纔回,只見軍民搬移不一,又見宮中車輦,已發數百餘輛,在於午門之外。公大驚,詢問此事,慌進殿廷奏事。景泰帝聞得公回,即御便殿詢問可否。公忙奏曰:“誰爲我陛下畫此南遷之謀,可斬此人,以安宮廷,以定民志,然後出師對敵。”因而慟哭於廷,抗聲言曰:“京師乃天下之根本,山陵社稷在此,百官萬姓資蓄在此,帑藏倉儲在此,六官輜重在此。今不守此,將欲何爲?若一遷都,則大事去矣。昔宋高宗南渡之事可鑑也!若京城一失,則敵兵長驅而入,雖山之東西,河之南北,非復國家有也。”

那時景泰聞奏,頓然開悟。當有內相金英、興安、懷恩等,亦贊公言。皆稱曰:“朝廷有福,賴有此人,實我國家砥柱之臣。”於是諸臣始有固志,不敢再舉南遷之議。徐珵聞知,深憾於公。惟有朝廷與六宮,得於公力阻南遷之非,得英、安、恩等以固堅帝志,稍稍寧息。

奈百姓紛紛動搖,搬移不止。於公思曰:“民爲邦本。今國本搖動,如何是好?”即時保差都御史趙榮(即前使敵營者。帝嘉其志升職。)、羅守信二人,親自管守九門,不許百姓搬移亂動,如違者,斬首示衆。趙、羅二公,平日忠信素著於百姓,故於公保二公看守京城,又多方曉諭百姓。衆百姓見二公忠誠不欺,又見於公威令必行,朝野有法,民心始定,不敢搬移。

於公見內事稍寧,即遣諸將仍照前出城屯營,嚴整隊伍,守護京城。復傳號令雲:“若見敵兵前來衝突,切不可亂動。但見中軍麾動大纛黃旗,聽連聲子母炮響,一齊攻殺,聞金即止,不可有違。違者定按軍法。”衆官將等得令,各各準備。於公仍身先士卒而出,又早見敵擁太上在前,蜂擁而來,聲聲喊道:“送駕還朝。”於公忙傳令,令百姓人等,俱在城上遙聲答曰:“我國已立君矣。”

喜寧與衆敵對城上人道:“皇帝在此,何得亂言?”於公又忙令軍民答曰:“豈不聞社稷爲重,我國已立君多日矣。”各城皆如此回答。也先聞言,盛氣少沮。於公在將臺之上,見敵勢少衰,即令右邊白旗隊裏搖旗吶喊,聲聲大叫:“快留下太上皇帝車駕!”喊聲齊舉。也先聞喊聲甚急,慌移太上馬轉。公見馬轉,急令麾動中軍黃旗,放起連珠子母炮來。各軍將見旗動炮響,一齊奮爲攻殺。銃炮之聲,震動山嶽。也先見我軍兇勇,慌忙奔走,已打死甚多。追趕數里,於公急令鳴金。衆將聞金,即忙收轉。問曰:“小將等正好追殺,何故令某等收軍?”公答曰:“諸君豈不聞投鼠當忌器,且勝未足雪恥。萬一窮追不勝,所損實多,況上皇在營中,今奮力追殺,果能救回鸞輿,實乃國家萬全之幸。倘窮迫不及,反迫君父於危亡之地,豈臣子之心哉?所以收軍者,不得不慎也。且宜保全宗社,然後徐用計謀,救回太上,庶盡臣子之心。”衆將歎服稱善。景帝聞知大喜,賜於公盔甲一副,蟒衣一套,玉帶一條,金頂黃羅傘一柄,令其出入張蓋,以示有功。

於公謝恩畢,覆上前啓奏曰:“前者上皇親征,雖雲天數,亦人力之委靡。有見陣而退縮者;有見敵勢兇獗而逃遁者,有坐失軍機者;有逗留不進者;有觀望不行救援者;以致太上有蒙塵之難。伏乞一一查勘。有功者,授之爵賞;有罪者,懲之誅罰。庶使人知警勸,各懷忠效力,必不損威誤國也。”

景帝聞奏乃曰:“此卿部事,敕卿一一勘量,功罪施行。”於公領旨辭出回部,取軍冊逐一詳看,即差官校星夜拿來,以正軍法。公方回府,早有官吏進稟,同省親友特來拜謁。未知所謁是何親友。

第十八傳 舊窗友赴京干謁 西和尚驚死教場

於公值朝廷多事之秋,常夜宿朝房。今見敵人遠遁,宗社奠安,生民稍息,纔回府中。早有門上官進稟道:“有爺浙江親友特來拜謁。”呈上柬帖。

公看畢,乃曰:“快請相見。”報官出來奉請,公下階相迎曰:“承諸兄遠來,足慰生平之望。”此五人者,正是公之好友:乃王尚質號彬庵,王大用號器宇,孫祐號菊莊,吳雄號洪宇,和尚號西池。五人各相見禮畢,分賓而坐,各敘間闊之情。於公曰:“承諸兄千里而來,當悉論衷曲。奈國家多事之秋,不能少盡朋友之情,可慨可愧!”王、孫、吳諸友答曰:“弟輩昔年多蒙指教,不意我公名聞天下。重整山河,中興之功,萬世瞻仰,可欽可賀!”西和尚就道:“當日於爺在鄙寺看書時,神人早先託夢報稱舉相,今日果然。”公遜謝曰:“不敢。”即命設席款待。於公曰:“蒙諸兄見顧,示小弟素志消白、一毫不染,天日可表。雖然巡撫二十年,所有俸資,盡濟二省饑民,與夫鰥寡孤獨者。亦無所蓄。今蒙降臨,何以報平日相知之誼。”

席間諸友談話,公遂問起高節庵之事。王彬庵答曰:“徵君高節庵,歸隱西湖。小弟時常訪之,人皆仰誦其清風。今公之大名,震駭天下,無不感仰其功業。但弟輩鼯技庸才,不能上進,爲可赧耳。”於公嘆曰:“高兄才識,勝吾十倍。可惜不樂仕進。吾常欲薦起共理國政。奈高兄固執。所以中止,待後仍必薦之。”復顧吳雄曰:“兄亦閒居已久,改日薦兄一京職何如?”吳洪宇稱謝。晚飯畢,公即令於康、於淳送五友到潔靜寺院安歇,仍辭曰:“吾不能送到,恕罪,恕罪!容日再來奉迓。”隨送出府門。五人逕到寺中安歇。

於公假寐片時,三更起來,酌量事務。五更即趨朝奏事,區盡方略。第三日方纔回府。正欲着人請五友相敘,此五友早在公府門候見。公請進禮畢,曰:“朝事忙忙,不得侍陪。多罪,多罪。”王彬庵便曰:“小弟們有一事稟知,未知允否?”公曰:“何事見教?”王曰:“近有失機坐視將官,聞得小弟們與公契誼,特來見小弟們,肯出三千金,一人乞饒一死。未知尊意若何?”公見說即曰:“這將官輩平日受朝廷若大俸祿,不肯棄死向前救護。若肯一齊捨命救援,不致陷有於蒙塵矣。況今國家多事之秋,所重在賞罰,今若饒免其死,則後人誰肯爲國盡忠,出死力退敵乎?此決難免其死者。”

乃存思半晌,曰:“既諸兄見教,鬟時交契,豈可無私。吾有一法,庶使國法交情兩盡。”五友忙問曰:“何爲國法私情兩盡?”公曰:“但軍職等官,過了鐵,番了黃,文書做絕了,則子孫永不能襲職。他既許兄三千金一個,兄等止要他三百兩一個,若十二員已該有三千六百金矣。吾只與一個囫圇死。”五人復問曰:“如何教做囫圇死?”於公曰:“吾所說不斬首,便是囫圇死,好與他子孫襲職。吾亦憐這班將官,不過見敵勢猖獗,一時畏死,豈知當今之時,重在賞罰必行。一則明正其罪以警將來;二則吾也留些陰騭與他們子孫,以便襲職;三則盡了國法,四則全了朋情。但有一說,諸兄俱要與講事人面講得過,其事纔好。”衆人見說大悅,盡皆稱謝。公又曰:“吾後日有令,準下教場,大操人馬,有功者賞,有罪者罰。務要整肅人馬,選將練兵,殺退敵兵,迎覆上皇歸國,方遂吾爲臣之心。”衆友稱羨不已,即辭回寺中安歇。

明日,五友對講事人並犯官家族,說知於公分付之事:“本身所犯,罪不容誅,但留些陰騭與你們子孫好承襲。若依得所言,即當領教。否則不能奉諾。”衆家屬見說有理,皆送三百金一人到寺。西和尚看見許多金銀,驚得渾身發抖不住。王、孫、吳一一收置安藏。諸將家屬,各各準備去也。

晚間於公回府,王、孫、吳等來見公,曰:“承兄見教,衆皆依允。其物俱已到手,感公盛情,厚德難忘。”這西和尚喜得魂驚舌縮、口中謝曰:“多……多……多,謝……謝……謝,老……老……老,爺……爺……爺。”

於公聞其聲言,大笑起來。仍待五友酒席。正飲酒間,二王友問:“明日聞公到教場閱武,小弟們實乃千載奇逢。亦欲看玩一玩,未知可否?”公曰:“兄等要看何難,須要起早先進教場中,就在軟門後邊看甚好。但操演之處,不是當耍。不可倚着我是朋友,撞將出來,那時不好認是朋友,要以軍法治之,輕則一捆四十,不是當耍!”五、孫等曰:“虧你做得這般嘴臉出來。”於公笑曰:“法令如此,須當仔細。若明日要看,今晚可即在此安歇。明早吾先着人領諸兄進去。”談飲多時,公即送五友到廂房安歇。

將及五更,五人皆起來。梳洗茶飯畢,於康、於淳即同五人先到演武場來。此時千軍萬馬在內,大小將官,俱全身戎裝披掛,等候操演。於康、於淳領着五入,徐徐行到教場。早見牌坊結綵,上寫眷“代天施行,賞功罰罪”。

一班軍士見了西和尚,大喝一聲道:“兀那禿顱,往那裏走!此是甚麼去處!”藍旗手見了,飛走來拿。於康、於淳指在旗手臉上罵道:“汝這廝眼珠不生!這是俺爺親友。特着我領進看操演,汝人也不認得。”衆旗手見罵,便道:“小爺,不要着惱。小人們不知是爺爺親友,通該有罪了。”皆退去,並無阻當。西和尚初進教場,見許多軍馬威嚴雄勇,已是驚慌。今又見喝見拿,驚得面如土色,聲已出不得,手腳都軟了。康、淳二人只得緊緊的攙他進官廳後邊軟門後,放下五把椅子坐定。此時西和尚略略少定。

不多時,只見前面大吹大打,放炮放銃,一齊吶喊。迎進於公。果然聲出雲霄,震動天地之威。四十八衛人馬,並調來守衛人馬,又有四下勤王之兵,並替回沿河漕運之兵,共有百十餘萬人馬,將校有百千餘員,小官不可勝計。於公坐下,衆將官各各參見禮畢。一軍齊喊,果然有撼山動地之威。

軍兵操演一陣,真似翻江攪海之勢。操陣畢,將軍冊、兵政功勞簿籍一看,傳令叫請有功將帥四十八員上堂。公親自簪花賜酒,表裏綵緞銀寶給賞,親送下堂,曰:“下官不日奏上加封,煩勞諸將官齊心竭力,盡忠報國。”衆將帥唯謝下臺,公領大吹大擂遊營一匝而出。其餘有把總、指揮、千戶、鎮撫、百戶亦各委官,代簪花賜酒,給賞而出。其小校哨長有功者,悉皆委官給賞。賞畢,少刻押進失機坐視不救及臨陣逃回等官,俱綁進教場來。於公一一查明,喝令:“把這一十二員失機坐視逃回者,俱一銅錘一個打死,以正國法。”這西和尚合當命絕,看見綁進十餘人來,就把頭伸出看看。只見一聲鑼鼓響,一銅錘一個,打得血光上衝,軍聲齊喊。西和尚看見一驚,望後跌倒,活活驚死在地。王、孫、吳三人心慌,即忙用手摸時,和尚口中氣絕,少刻面如青靛。衆人不敢高聲。跟隨人見了,即時抬到後邊灌湯。不能得蘇。人皆言驚碎膽矣。

於公又驗視諸將校,有對面傷多逃回者免打;傷少者,捆打四十;背後傷者,打一百。背後傷乃被敵兵追來,怕死逃回砍傷者,所以重責。無傷逃回者,斬首。軍中見公賞罰嚴明,人皆畏服。仍大書榜示數張,掛於通衢,開示某人某處,明示其功罪。事畢,衆軍將人等,各各跪送,吶喊吹打,送公出教場,回部而去。

王、孫、吳三人見公出教場,只得浼人把西和尚扛在僻靜處,着人看守。於康道:“待我先去稟知老爺。”王彬庵道:“我同你先去。”二人急急來見於公。公到部理事,至二更方回府中。王彬庵曰:“公今日軍威甚盛,把西和尚活活驚死教場中。”公聞言,亦埋怨彬庵曰:“誰交你們與他進看?兵權最重,生殺利害之處,誰不寒心。”公乃嗟呀半晌。復曰:“終是他無福消受許多金銀。吾欲取龕盛他,非吾討取之物。”即令人取一副好沙板棺木。又曰:“兄等可抬西池到寺中安殮,可將所得金銀,悄悄盡數藏在棺內,然後蓋棺,虛將釘釘,用纏索週迴扎縛停當。日後回杭,將索割開取出金銀,安葬西池,庶無遺失之患。”

四友聞言,深相感謝領教。到寺中來一一依於公之言,安殮西池畢,來見於公。公曰:“兄等且在寺中寬住數日,小弟還有微意奉報。”公遂薦吳雄爲順天府通判,王尚質爲鴻臚寺序班,孫祐爲太醫院院判。三友感公盛精,俱來致謝。公曰:“兄等何必謝,不過少盡往日同窗雅契。”過數日,四友皆辭公,欲回杭州。公曰:“諸兄不欲在此候缺,當送兄等起程。”又送百金一人爲贐,附書一封,煩送與高節庵,多多致意,容當薦起也。即差八個軍健,護送西池棺木起程,諸友拜謝而行,一路有兵部勘合,驛遞差夫送程——聞是於公親友,誰不奉承,直送至杭。四友依於公之言,開棺分金,安葬西池畢,送書到高節庵處去。至今三家尚盛,皆於公之惠也。不題三家之事,且說於公即將衆將校功績具奏。未知若何。

第十九傳 也先假和索金帛 高磐剖臂納綸音

於公具本開列諸將校功績。朝廷旨下,封賞諸將等。將校蒙封受賞,俱願報效朝廷。

且談太上皇淹滯邊廷,也先屢使人覘視上皇動靜。其人到上皇所居寶帳之處,只見一紅面長鬚提大刀者,守在帳前。行覘之人,大喫一驚,慌忙奔回,稟覆也先。也先不信,又遣心腹人來。忙至上皇帳前,果見紅面之神守把,驚得疾奔而去,報復也先。也先知是關神顯聖,自後不敢懷異心,愈加恭敬。且上皇出帳,常見紅面長鬚之將守帳,因問袁彬。彬奏曰:“此必是關神顯靈來護萬歲爺之駕也。”上皇遂望空默禱於神。上皇后復位之日,特加“翊天”二字贈神。

也先屢見有神護持,思量道:“中國天子在此,又做不得俺們可汗。”當時即請得知院(官名)伯顏等計議道:“中國天子在此,又做不得俺們這裏可汗,留在此何爲?”伯顏聞說,即勸道:“莫若俺們留個好名兒,與後代稱揚。”也先便問道:“怎的留個好名兒?”伯顏答道:“何不請天子出來,與他立約盟誓,共結和好,送他歸國,使後人讚揚太師仁德,留了一朝天子,不害他反送他歸國,這個不是留個好名兒?”也先道:“說得是。”

正欲差人請上皇立誓送歸,只見喜寧忙上前說道:“如今且未要送還,宜假送歸爲名。等俺們索些金帛綵緞滿足,那時送上皇爺回來遲。”也先見說,仍依其計。喜寧自從降順也先,反唆也先如此行計,又將我中國虛實告之。也先依寧言,果差人假請上皇到營,說道:“天可汗在此,又做不得俺這裏可汗。今日特請天可汗立約盟誓,送歸本國,永結和好,再無侵擾了。”上皇聞言,大喜曰:“深感太師仁德,知院好情。若得返國,多以金帛綵緞相酬,永結和好。”

於是也先練選數十萬人馬,以送上皇爲名,喜寧引導,因而擄掠。駕至大同城下,上皇命袁彬在城下大叫,討取金帛犒賞。當有大同守將都督郭登,察知也先假送上皇,即在城上叩拜答曰:“臣職在守邊,安有金帛?”遂不開城門。上皇曰:“朕與郭登有親,何故見朕不開關出接?”也先遙見城中有備,遂同喜寧領上皇仍投紫荊、倒馬等關而來。

關上人望見上皇在前,不敢施放炮箭,亦不敢下關開門。因前次迎接被敵焚劫,故此不開。上皇候了多時,不見有人下關迎接,即命袁彬大叫道:“萬歲親自到此,可急開門。”關上並不見一人答應。袁彬心慌,只得把頭觸門,大叫道:“我是寫字校尉袁彬,見有駕牌爲照,非是奸細。”即將駕牌照看,城上人看見,方知端的,乃開關放過吊橋,放袁彬進城,審問端的。

當有廣寧伯劉安、都御史孫祥、知府霍瑄等,出城來見上皇,哭叩於地,齊聲奏曰:“不料陛下蒙塵,臣等之罪也。”上皇因私語劉安曰:“今彼輩未有實心送朕歸國,況有喜寧唆撥引導,不懷好意,汝等可急回。”安等聞諭,慌忙拜辭上皇而轉,即命閉關。也先復擁上皇而去,又放火燒關,大肆搶掠。九邊將士,一時喧沸,烽煙警起,震動京師。人民仍復慌亂起來。

於公聞報。即忙入朝奏曰:“彼敵專以假送上皇爲名,索取金帛。乞賜臣謙親到邊關,督厲將士,以圖方略。”景泰聞奏,喜曰:“得卿親往,朕復何憂。”即降旨委謙巡邊。公領旨逕趨邊境。將士聞公臨邊,人皆畏懼思奮,各各遠迎。公傳令不許諸將官擅離泛地。邊將得令,各候按臨。公復傳令:邊關將士軍民人等,若見敵兵擁上皇前來,仍照日前俱各答應道,“我國已立君多日,不敢開關,亦無金帛”等語。如違者,定以軍法示衆。九邊軍民聞令,喧嚷遂息。

於公巡至大同,大同守帥郭登謁見曰:“郭某手下有敢死士數百,欲劫駕返國,已差夜不收楊總旗暗暗報知太上皇去也。”公曰:“郭元戎此謀雖好,但乘危行險,可看便宜而行,若不可行,即止。吾自有破敵回鸞之策。元戎素有將略,不必吾叮囑也。”

公遂巡至宣府,早有總兵楊洪謁見。公曰:“總戎素在邊廷,父子戮力,將士齊心,可謂有大功於我國家矣!何土木之師,不以精兵救援朝廷?念公老將,遂起公任事。今汝子楊俊,因私怒擅殺都指揮姚貴,朝廷屢欲加罪。吾念他有萬人之敵,奏保曲有其罪。此後當盡心報國,以全功名,不可怠了往日名節。”楊洪領諾,唯唯而出。

公又巡至獨石,守帥朱謙謁見。公曰:“吾觀獨石城池一帶,城皆虛空,多有坍損、汝爲鎮帥,宜乘時修整。此處正是國家藩屏重地,今棄此不修,非但宣府難保,京師亦爲之動搖。公雖有將才,然一人難以獨任。”乃即飛章奏保都督孫安才堪大任,朝廷即敕孫安到來。於公仍授以方略:從獨石度龍門等關,且守且築,以保無虞。安等領諾而出。於是各關將帥,尊於公親囑之令,準備建功,以報朝廷。

且談喜寧原是邊外人,因土木之變,仍復降順也先,反爲也先心腹。又唆也先領衆假送上皇爲名,索取金帛。寧已得萬數,自爲得計,在也先面前誇功。袁彬頗知,忙來奏聞上皇。上皇曰:“逆賊如此。朕已知道,只憑天去。”

初九日,喜寧復領也先率兵十餘萬,仍搶掠到紫荊關來。當有守關總制都御史孫祥親見上皇在敵營,忙叫開關,奮不顧身,領一千人馬下關。一來迎謁上皇,二來實欲奪駕進關。一邊慟哭,一邊下關。衆將一齊阻曰:“上皇雖陷敵營,當徐圖救駕。今彼勢其盛,不可造次!”孫都督聞言,張目大慟曰:“汝等何言!吾聞主憂臣辱,主辱臣死。前次見上皇,不能竭心盡力,迎劫歸國。今又見君父在彼蒙塵,爲臣子者,安用命哉!”乃不聽衆官之諫,急領人馬衝出關來。也先等見來官之勢甚急,又多帶人馬,不是參駕模樣,心中甚疑。喜寧早已瞧見,忙對也先道:“俺見來官不懷好意,要用心提防。”

也先聞寧之言,吩咐一齊放箭。孫都督不知喜寧引導作奸,但見萬弩齊發。孫祥連聲喝曰:“吾來參駕,如何亂射。”言未畢,項上與身中早中三箭矣。手下將士,急救回關,把關緊閉,齊來看孫都督,可憐一箭透咽而死。袁彬見亂箭射死孫都督,忙與通事嶽謙來對也先道:“太師一向仁德,既有心與中國天子通好,如何又令人射死他將官?恐傷太師仁德。”也先道:“是俺一時見關上有許多頭目擁來,心中疑惑,因此放箭,不料傷了他性命。汝今說明,下次不如此了。”

是日也先與喜寧領衆復奔至水盡頭,當有都指揮盛廣出見上皇,奉上銀三千兩。明日又送綵緞、羊肉、酥酒、蜜食之類。是日俱屯紮在貓兒莊。第三日到八寶山。此時,景帝差季鐸等齎賞銀並聖母太皇太后寄來貂裘、衝冠、龍袍、衣服到來,方知是郕王即位。上皇聞知甚喜,明日發季鐸等回。鐸等辭歸,忽有夜不收楊總旗來見袁彬說道:“奉郭都督將令,先遣某等五人夜不收來,暗請上皇到石佛寺,待也先尋覓不見時,便乘隙入城去。”袁彬聞說,即時來奏上皇。上皇曰:“朕命在天,此危險之事,決不可行。”袁彬聞諭,忙傳旨道:“萬歲爺不肯允從。”楊總旗只得去回覆郭帥。

第二日,通事嶽謙對袁彬曰:“喜寧時時唆撥也先,除非去得喜寧,上皇方有歸日。”袁彬曰:“是,是。”即將嶽謙的話奏知上皇。上皇曰:“朕盡知逆賊爲也先心腹。既如此,汝可悄悄代朕寫二封書,一封奉上太后,一封與當今。”袁彬領旨,暗暗寫完。呈上看畢,便差嶽謙同哪哈二人帶去。

嶽謙、哪哈潛地到京,至彰義門外,正要打話,只見城上人望見二人是敵兵打扮,連忙亂箭射來,二人不能開口,嶽謙早被兩箭射倒在地。哪哈見勢不好,飛馬奔回來見也先道:“南朝自家人都不認得,反把嶽謙射死了。”也先聽得,忙傳號令,急擁衆直奔到德勝門來。將上皇藏在德勝門外空房之中,又將人馬擺開陣勢。待敵久之,不見我兵出來。知有準備,就緩緩抽兵退回。

二十四日,仍朝北行到老營。得知院妻子宰羊烹酒,迎接上皇。二十七日,宰殺牛馬做筵席,在蘇武廟中。上皇宴散,出帳仰觀天象。對袁彬曰:“帝星明郎,朕在此決不久。”袁彬叩頭答曰:“萬歲爺仁德敷民,終當返國。”此時上皇在暖車寶帳之中,忽下大雪,厚高三尺。惟上皇所居寶帳,一毫無雪。又常見火光焰起,隱隱若有龍盤其上。邊人見之,皆齧指嘖嘖道:“此真天可汗也!”也先亦常見真龍護帳,厚雪無侵,輒相驚畏,甚加恭敬。每日設宴款待上皇,或彈篪撥琵琶唱曲,親自把盞。衆頭目齊跪敬酒。自此爲常。只是上皇在營中思歸心切,屢被喜寧唆撥也先,不得返國。

前者喜寧夏唆也先殺害袁彬,因此上皇大怒。又命袁彬密寫旨書二封,隨即要喚護從總旗高磐帶回朝來。高磐奏曰:“此旨臣難帶回。”上皇問曰:“爲何難帶?”高磐奏曰:“喜寧因見前次嶽謙帶書回朝,不料被我國守城之人射死,後於屍邊搜出所帶旨書,上寫着喜寧逆惡之事,故此喜寧教也先道:“但有人回南朝去的,都要搜檢明白,方纔給與號箭。若無號箭,即是私逃,徑拿去開剝了。’以此這紙書實難帶去。臣命不足惜,恐誤大事。”

上皇見奏,沉吟半晌,無計可施。只見高磐復奏曰:“臣有一計。若要帶去,乞另寫於小紙,細細密密寫了,臣自有處。”上皇見奏,即命袁彬複寫小紙細字二封呈上。上皇看畢,遞與高磐。磐跪地捧接,即用薄薄羊皮一塊,包裹御旨畢,腰中取出小刀一把,就將自己左膊上大劃一刀,即把羊皮旨書納進肉裏,連血連皮,用刀瘡藥敷上。果然只見血露刀痕,不見有書在內。上皇與袁彬見之,嘆息曰:“此足見汝用命之勇也。朕得返國,重加爵賞。但要小心。”高磐唯唯領命。上皇復諭磐曰:“汝今回朝,若當今不坐朝時,汝可先見於謙,令其用謀先擒喜寧,則也先無人引導,朕得返國矣。”高磐領命拜辭上皇,急急而行。也先果一路有人把守搜檢,將磐一一搜過。只見血痕,不知有書在內。磐復哄曰:“特到南朝取討彩緞,賞賜你們。”故各部俱放過,俱給與號箭。高磐不分星夜,負痛馳歸。

第二十傳 於公相形置地銃 楊俊誘捉喜寧回

不談高磐之事,且說於公一日趨朝面奏曰:“臣昨聞探事人來報,也先大選人馬,有再犯我國之謀。伏乞陛下賜臣親到邊方,料度機宜,設計破敵,必不誤國。”景泰聞奏大喜。面諭曰:“一切便宜,任卿裁度。”於公即辭朝回部,親領數十軍將,俱扮作夜不收模樣。公亦裝扮如此,雜在衆人之中,去到邊方,看其地脈。正行不數百步,猛省曰:“吾失忘了一件要緊之物,快令人取吾主上所賜金頂黃羅傘來。”衆問曰:“老爺今日扮作某等模樣。又要取黃羅傘來何用?”於公曰:“汝等只知其一,不知其二。吾今如此打扮,邊上軍士,一時不知是我。倘有觸犯,不處,則損軍威;處之,又犯無知。或者有認得我的,他不知我私行來看地脈,只道我私行覺察他隱密之事,使彼反生疑慮,吾故取傘隨行。邊軍見吾之傘,知吾來度地脈,用計破敵,彼必用心把守,不敢怠緩,故令人取來。”衆軍聞言,各各歎服。

公一路來觀地脈,察敵必犯的來路。果然守邊人等,見了二十餘人潛地過來,一齊吶喊。正欲打下炮石,公即令人張起黃傘,守邊軍士看見,知是於爺,就不敢打下炮石。守泛地軍將,通欲下墩迎接。公忙傳令不得擅離,違者治罪。諸軍聞令,各各遵守,不敢出迎。公相了地脈形勢,一一與衆暗立標的、記號已畢,急急回到附近關津。命工匠照式造地雷,並銅將軍、佛狼機等銃炮。其銃炮形如斗大,可藏藥若干,又可安鉛彈若干,造成數千。其藥線長有丈餘者,或六七尺者。另用竹筒打通節眼,盛藥線在內。雖經風雨,亦不損壞。一里埋二十個,十里埋二百個,四散埋有千數。令軍士暗暗埋於敵人必由之地。其藥線之頭,俱露出在地上。又用亂柴燥草引火之物蓋覆好了,仍用本色土泥罩上,人莫測認。

於公埋銃已完,復到大同,與郭登計議,又造下着地龍、飛天網、積水櫃、懸溜柵等項。待敵到來,發其機軸,無不有當。於公與郭登佈置已畢回京。

路上又思起喜寧。他知我中國虛實,各路關津險要。若不用計先擒此賊,倘被他識破,所誤不小。正思計時,早有人報稟道:“有邊外總旗高磐,從北地回朝。兼有上皇密旨要見爺。”於公見報,便令:“快排香案接旨。”一邊喚高磐進見。

此時高磐回京,止欲趨朝奏聞,因景泰退朝,一徑來到於公部堂相見。公見磐即問曰:“汝來必知上皇消息。”高磐稟曰:“總旗是上皇差來的。”公見說,忙下堂問曰:“上皇安否?”磐答曰:“上皇日夜思歸。頭目伯顏屢勸也先送上皇回朝,怎耐喜寧百般唆撥也先,因此稽留,不能回來。今上皇現有御書密旨在此。復諭總旗,若當今退朝時,先見老爺,因此先來。”於公曰:“既有旨來,快排香案。”公即望北朝拜。拜畢,請旨。高磐曰:“快取刀來割開我臂,方可取旨。”公見說,忙問曰:“爲何割臂取旨?”高磐曰:“當時通使嶽謙,曾帶御書回朝。不料被我守邊將士,不審分明,將嶽謙射死。後被也先兵丁於屍邊搜出書來,御書上寫着喜寧悖逆引導之事。喜寧深恨在心,挑唆也先:但有人在上皇處出進及回南朝去的,俱要搜檢明白,方許放回。因此不好帶旨回朝。當時上皇無計可施,是磐設此計,只得將臂膊劃開,納旨在內。初時藏納,不甚痛楚。如今連日馬上行了七八百里路,左手甚痛,右手難於舉刀自割。乞爺令人割開取旨。”

說罷,即脫下衣服。臂上露出傷痕,此時紅腫得大了。高磐右手指着疤痕曰:“快劃開取旨。”公即令人割開,將旨取出。只見鮮血淋漓,高磐大叫一聲,暈倒在地。公急令人扶起,忙灌些定暈醒魂丹。兩班跟隨將士人役,皆嘆曰:“國難顯忠臣!”自此以後,人人懷忠奮勇,乃高磐一人激之也。幸天憐忠義,戳佑高磐,漸漸甦醒。

於公忙令人取香湯,洗淨血污的羊皮包紙,仍舊跪而拆開密旨看時,旨上單寫着:“也先屢欲送朕返國,皆因喜寧唆撥,反爲彼之引導,攻掠城堡,殘害赤子。當用計先除此賊,若得返國,願居閒地,或守祖宗陵寢,亦所甘心。”公宣誦畢,朝北哭拜於地曰:“君辱臣死,理所當然。是臣等萬死之罪!”復咬定牙根曰:“喜寧逆賊,吾誓不與共天!”即寫本齎太上御書,奏聞景泰帝。帝憐高磐之忠,即加升高磐爲侍衛指揮僉事。景泰宣問於公。公上前奏曰:“臣已有計先擒寧賊,以正國法。”景帝聞奏大悅,退朝。

公回部。即請太醫院官,療治高磐之臂。御醫以妙藥敷之,三日痊好。高磐即來叩謝於公。公大喜曰:“此足見汝忠貞,天佑之也。”命取銀二十五兩與高磐。磐拜謝。公又喚磐上前,附耳言曰:“汝可如此如此而行。至日,吾自有人接應拿他,不可泄漏。”又命曰:“若見蔣信,可傳他家中信息,且言朝廷優待之恩。令其至日可同上皇往僻路而走。”磐一一聽計,拜辭於公。復辭朝畢,乃與季與鐸等,同齎沖天冠、滾龍袍、玉帶等物,並各邊外賞賜出關。

一路急急徑到也先處,下了敕書,並賞賜之物。又到上皇營中,進上御冠袞衣等物。上皇慰問高磐畢,又曰:“可曾帶得賞衆頭目的緞帛來否?”磐奏曰:“衆大頭目賞賜,臣已帶來。但以下頭目人多,朝廷着宣府等邊關備辦。待送皇爺駕到,即隊城上送將下來,方迎請皇爺回朝。”喜寧在彼聞得高磐之言,心中大喜,坦然無疑,忙來對也先說道:“南朝既有賞賜綵緞在宣府,如何不送天可汗去?”也先因前者整頓人馬齊備,今聞得喜寧之言,即時起發人馬,親送上皇到宣府來。

高磐聞得這個消息,暗暗稱羨於爺:“果神算也!”即密地來到賽刊部下,尋見蔣信,報與家書,並朝廷優待之意。信感恩,誓以死報。高磐又將於公保護上皇斜僻去路,一一說知。信乃領計,即使忠勇健兒,潛地到宣府城邊。箭上刻了字號,寫“也先同喜寧在本月二十七日親送上皇到城”,一箭射上城去。守城人見了蔣信號箭,飛報與總兵楊洪。洪即差快馬急報於公。

公見報,心中大悅曰:“除了此賊,上皇返國有日矣。”乃思欲擒此賊,除是楊俊方可。但他使酒,勇猛難近。然以擅殺都指揮姚貴,朝廷屢欲拿俊正法,我保奉他將功贖罪,今日必爲我用。即傳令着楊俊來見。俊即楊洪之子,洪聞於公令牌到,即着子楊俊來見於公。公曰:“想汝日前酗酒,無故殺死都指揮姚貴。朝廷必欲正法,我保奏免汝一死。汝可建功贖罪。”楊俊聞言,叩首謝罪。公曰:“吾今定下一計,非汝不能成功。今二十七日,就令汝父率多官將,到城賜也先衆頭目以下緞帛等物,件件皆放在筏籮之內,令人放下城去。汝可將純錦纏身,一如綵緞之色,蹴在筏籮之內,高處再加些緞匹於上,不可露出頭角。若不認得喜寧時,但有人叫喜寧的,汝就知得是他。待寧來搬綵緞之時,汝可用心看定,把喜寧登時拿在籮裏。城上自有人接應,吊汝上就。拿得喜寧,汝之功可贖前罪。吾知汝勇猛,能擒此賊。汝可小心,安危在此一計,不可怠情。”俊領計叩辭於公而出,來與父楊洪計議停當,專候也先到來。

且談也先整點大隊人馬,令喜寧、陳友爲嚮導,二十三日起程。從倒馬等關,一路送上皇爲名。各關俱道:“朝廷賞賜緞帛,俱在宣府。”喜寧聞得此言,一心要到宣府,故別處關津都不在心。至二十七日,早到宣府城下。城上人見上皇在前,一齊俱呼萬歲,震動山嶽。城上早放下數十筐筏籮落來。

此時高磐緊緊的傍着喜寧之馬,城上人看見高磐與喜寧趕在當先,仍又放下數十筐緞帛下來。此時楊俊已扎縛停當,就蹴在籮裏,一齊放落城來。高磐與喜寧見了,忙跑下馬來,搬取綵緞。高磐見寧落馬來,大聲高叫兩聲曰:“喜寧哥哥,待我也搬些與衆頭目,見見功勞。”楊俊聞得叫聲,知是喜寧,忙跳出籮來,大喝一聲,把喜寧一似提小雞一般,丟在筐裏。高磐見俊拿了喜寧,即時敲起號鑼。城上人聞鑼響,即將滾木繩索,一齊用力拽上城來。陳友見了,即便落荒逃命。也先亦知中計,忙傳令攻城,來救喜寧。

這高磐、蔣信、袁彬等一班人,奉着上皇,往小路里加鞭飛馬而去。也先見上皇與衆前行,恐怕往別關進城,乃亦飛馬紫追。城上楊洪等將見上皇去遠,即忙放起號炮。各處城上聞得號炮響時,俱把火箭、火炬一齊遠遠丟射,施放地雷,發碽銅將軍、鐵佛狼等銃炮。火炬、火箭燎着亂草枯葦中的藥線,登時地銃震天,四下裏只聽得天崩地裂、霹靂之聲,煙焰沖天,打死不計其數。也先回馬看時,只見殘兵冒煙突焰而來,道:“中計了!”怒氣填胸,大叫一聲:“罷了!”便倒撞下地。未知性命若何。

第二十一傳 外國結連歸和好 朝廷允奏遣臣僚

不談也先氣倒馬下。且談於公因喜寧引導也先,數侵邊境,擾害生民,故定下此什以擒之。果然上合君旨,下快民心。喜寧既被楊俊擒下,挾得半死,聲已難開,押進營中。楊洪用檻車械進京來。於公下營見寧,厲聲叱曰:“朝廷有何負汝?汝反背主,甘爲引導,唆索金帛。今日擒來,有何理說?”喜寧無言,叩頭乞死。於公即時奏請。

第二日旨下,着刑官將喜寧凌遲處死。號令各門,以戒將來。朝廷將楊俊升都督僉事。楊洪封侯,增俸二百石。於公加升少保總督兼兵部尚書,加食二秩之俸。也先看見此番如此殘敗,心中忿怒,頗有欲害上皇之意。伯顏密知,向前力言道:“太師一向好心甚多,此事非幹天可汗之事。俺們一向要與他和好,又只管領人馬與他廝殺,又不送天可汗歸國,復索了許多金帛綵緞,他那裏如何不做準備?今事已如此,不如消停數日,遣幾個得當人到南朝,與他通好,免得傷了太師一向好心。”也先道:“得知院(伯顏官名)你說得是。既如此說,俺且拔營回去,再作商議。”

當時瓦喇可汗脫脫不花亦領人馬到來。此時蔣信即於途中迎着脫脫不花,以言說之曰:“太師也先每領人馬南侵,所得金帛,皆歸自己帳下,到於可汗處甚少,及至損傷人馬,則可汗均受其弊。俺們料得敵不過南朝人馬,可汗自當做主,以和爲上。”脫脫不花聞言道:“把臺說的是。”即催人馬,來到也先營中。伯顏先將和議之情說與脫脫不花。脫脫連聲道:“好。既如此,俺與太師、得知院、平章等,俱押了花字。着得當人親齎赴京講和,永無他意。”伯顏稱謝,隨即都押花字,令人到老營來請上皇。

上皇即時親臨也先營中。脫脫可汗與伯顏齊道:“俺們與太師屢欲送天可汗歸國,都是喜寧阻住,壞了俺兩家和好。今日俺們與太師,實心送天可汗歸國。又恐你那邊臣子不知俺們真心,特請天可汗來,當面折箭爲誓。”上皇見折箭立誓,知今番送歸是實,大悅稱謝,亦即書一御押。當日脫脫可汗即先差通使三路人,前來近邊打話通了,然後差皮兒馬、黑麻等起程。黑麻等叩辭上皇。上皇亦面諭勞,又有御書一封,付與黑麻等。脫脫並也先亦囑咐道:“你們到南朝去,將俺實心送回的事,一一說知。”黑麻等領諾,即便起程,又等候先差三路人通了話,然後到京。

這三路人來到大同墳嶺墩,這墩就是大同北關都督參將許貴把守。貴每日輪差夜不收,探聽北邊哈密等處消息,巡視奸細。當日夜不收哨至墳嶺墩來,忽見一夥北兵前來,內有三人,裝束似南非南,似北非北,又當先跨馬而來。衆夜不收看見,正要放箭,只見那三人高叫道:“休得放箭!俺們是脫脫不花王與也先太師差來打話通和好的。”衆夜不收見他說得南邊話來,料是通使的,收了弓箭道:“汝是何等人?須說得明白。”那當先一人道:“俺是女直同知。”第二道:“俺是浮石參將。”第三道:“俺是哈密指揮。俺三人通是脫脫不花王差來近關打話的。若只差一路人來,恐南朝不明一路的言語,故此差我三路人通曉漢語的,庶不誤了大事。你們衆人聽着:俺太師也先道:“如今實與南朝講好,可着大頭目奏將去,連夜差使臣來。’俺們便回去報知。若不來時,俺三邊輪流攪擾得你國田不得種,糧不得收。你國中消耗,自然來和好。”

衆夜不收聞得這說話,便道:“衆人且暫住,待我們稟與大頭目知道。”三人聞言,即領衆就近墩屯紮。衆夜不收徑來報知許參將。貴聞報,親自來到墩邊,與三人打了一番前項說話。許貴曰:“汝等既是真情,吾當轉奏朝廷。”乃即差人星夜到京,將此事一一奏聞。

景帝允奏,即着該衙門寫敕戒諭。許貴去了。羣臣見戒諭許貴之旨,齊奏曰:“數次遣使,未見的實。今脫脫番文是實,兼有上皇御書押字,親差黑麻等到此。臣等亦屢問使臣,所言皆實無疑。理當答使迎復,勿令有他日之悔。”

景帝聞奏,半晌不言。於公察知其意,即毅然上前奏曰:“今若果有上皇御書並脫脫等番書,詳勘黑麻等來意是實。且兄弟至親,君臣大義,理宜迎復。”諸文武見公所奏,亦皆奏曰:“理當迎復,勿令後悔。”景泰復聞衆臣之言,心中不悅。諭曰:“當時大位,皆卿等合詞要朕爲之,非出朕心。”

於公聞諭,忙上前復奏曰:“今陛下天位已定,誰敢有異議?但欲發使答禮,少舒邊患耳。上皇終當迎回,豈可久留邊地?此非朝廷與臣子久棄君父於遐荒者。”景泰聞奏,心中開悟。乃曰:“從汝,從汝。”言罷退朝。

羣臣皆聚於午門外伺候。當有太監興安,復傳旨至午門外,大聲言曰:“爾等固欲答使,且言孰可行者,孰爲文天祥、富弼其人耶?”衆皆未及答,尚書王直面發紅,亦厲聲言曰:“豈可如此說!今日皆朝廷臣子,一惟朝廷用,誰敢有不行?”興安聞說,仍復進內。少刻升給事李實爲禮部左侍郎,羅綺爲大理卿,充正副使,馬顯升都指揮充通使前去。不知朝廷差數使前往,後事如何。

第二十二傳 李侍郎出使沙漠 羅少卿奉命遐荒

景泰因於公奏明,並諸臣力言請復之事,乃差李實等前往。敕書既下,只言答禮,不及迎復之事。李實見敕大驚,忙趨內閣,明白其事,正進朝來,遇着內相興安。興安見實,大聲曰:“李侍郎,汝領黃封辦事,你那裏曉得其中就裏?當時景泰之意,不欲迎請上皇歸國。奈羣臣懇諫不過,於公又開陳兄弟至親,君臣大義。景泰不得已,遣李實等聊報復答禮而已。”李實見興安口吻,只得轉出朝來,收拾行李,一同羅綺、馬顯等並來使,打點起程。

景泰元年七月初一早朝,景帝親御左順門,召李實等面諭曰:“卿等去脫脫不花、也先那裏,務要勤謹辦事,好生說話。”遂各賞銀伍拾兩,並衣服二套,綵緞三表裏。又諭曰:“可上覆太師也先,並得知院伯顏等,內有敕書二道,及各隊長賞銀二百兩,綵緞二十四表裏。”李實等領命,即拜辭出朝,本日遂同黑麻、禿完等五十六人起身。初七日,過氈帽山。初八日,過興和州衛東海邊,夜宿棍兒(石固)。初十日宿失刺,即邊塞之處,亦送李實等下程,羊二隻,酒數瓶。十一日,到也先營中。

也先聽開讀敕書畢。也先道:“你國皇帝,因何差你們?”李、羅二公答曰:“自太師祖父以來,至今朝貢我國四十餘年。爾使臣進馬來京,往往待以厚禮,遇以重恩。近日因王振擅減了馬價,以致太師動兵,邀留太上皇帝,搶掠人民。殺害兵馬。今得知院伯顏上合天道,下順人心,奏聞可汗,說知官人,特念前好,同差參政完者、禿勸等齎書赴京,以全和好。因此差我等大臣,齎送賞賜,給與太師並知院等,以全終始,仍舊遣使往來。”也先見說,便道:“這事皆因馬清、馬雲小人們壞了事情,以致動兵,小事變成大事。今你們來,且過一夜,明日引你們見天可汗去。”李實曰:“此足見太師仁厚之心。”也先又道:“你們來得正好,這事務必要成就了。你們若不來時,俺們七月十六人馬已到京來了。今侍郎路上辛苦。”即喚人斟酒,親自把盞奉敬李、羅二公數杯。酒畢,復令宰壯馬一匹、羊四隻爲下程。

十二日早,也先差頭目人等齎我朝賞賜與脫歡可汗,並得知院等敕書,又着人分頭齎賞賜前去。是日也先即差平章人等,同李實、羅綺等行三十里,來見上皇。共進上紵絲八匹,袞衣二套,粳米、魚肉、鈔煤、燒酒、器皿等物。李實等一見上皇,放聲大哭。拜舞畢,惟見袁彬、哈銘、高磐三人侍側。上皇曰:“卿等休哭。比先朕來北,爲打獵遊幸之事,皆王振所陷。也先有意送朕歸國,皆被喜寧引誘,遂破了紫荊等關。復至京師,又被喜寧阻住。後至小黃河,也先亦欲送回,又被喜寧擋阻。今喜寧既已凌遲,朕無阻擋也。”

上皇遂問:“聖母及當今安否?”李、羅齊答奏曰:“俱安。”又復問舊臣存退何如。”李實一一道其姓名,或存或退,甚悉。上皇曰:“朕在此一年,因何不來迎朕歸國?”實奏曰:“陛下蒙塵,羣臣及軍民人等,如失考妣。差人三次來迎,俱無的實。通言也先假意,惟前月高磐回朝,見有陛下御書花字,方是實信。叵耐喜寧阻住。今寧已正國法,特差臣等來探虛實,未知也先果真心否?”上皇曰:“汝等回去上覆當今皇帝並文武羣臣,早早差人來迎朕歸國。朕若回時,情願守祖宗陵廟。若不來迎時,也先說令人馬擾邊十年,也不得休息。朕在此一身不足惜,當念天下生靈、祖宗社稷爲重。”

李實、羅綺唯唯領諾。李實詢問上皇所食,方知也先每日只送牛羊、野味、酥酪,殊無米羹。李實悽然奏曰:“想昔陛下錦衣玉食,今觀衣食粗陋不堪。”復以大米二斛進上。上皇曰:“飲食小節,且與朕整理大事。”實乃條陳數事奏上,皆諫上皇昔日任用非人,引咎自責,謙讓避位退居之詞,忠言正道,懇切甚悉,上皇聞奏大悅,皆從其言。因日暮促歸,李實涕泣而別。

明日,也先宰馬備酒,相待李、羅。也先道:“你們皇帝敕書上,並不曾說着迎回天子。天子在此,又做不得俺們可汗,終是個閒人。俺還你們,千載後圖一個好名兒。侍郎回去可奏知,務要差三、五位老成臣子來接。如今若送去,可不輕易了你們皇帝?今日與你約定,至八月初五來迎,不可失信。”

李實含淚答曰:“差人來迎,必須要請聖旨。吾等是臣下,豈敢擅約得日期。”也先又道:“八月初五若不來時,你邊人又要喫苦了。”再三囑咐日期。實等亦再三曰:“日期難定。”也先道:“若是來遲,可先着三、五人來回報,便遲五、六日亦可。若不來時,俺們領人馬擾邊,莫道俺們失信!”也先叮囑畢,各送馬匹貂鼠,爲進貢之物李實等來辭上皇。上皇再三諭囑迎歸之事。即於袖中取出御書三封,與實齎回,仍諭曰:“卿等勿憚路遙,當以天下蒼生爲念。汝等回去,多多上覆太后並當今皇帝,說也先非要土地,所要者,蟒衣、織金、綵緞之物。差人早早齎來。汝可莫辭辛苦。”

李實聞言,哭拜於地不能起。伯顏道:“侍郎休哭,及早歸朝,來迎皇帝就是了。”伯顏與衆強扶起實時,只見淚流盡血。伯顏與衆齧指嘖嘖稱羨,驚顧曰:“南朝果有好臣子!”上皇見李實眼中泣血,再三慰勉,實即帶淚拜辭上皇,復到也先營來。也先便道:“煩侍郎早早奏知來迎。”實當下辭別也先,即同衆使起程。也先又差右丞把禿並脫歡、黑麻同行。

不一日,來到京城。二十二日早朝覆命。景帝御文華殿,召李實、羅綺等宣問曰:“也先有恁說話。”李實將前情諸事,一一備陳奏。景帝又問曰:“太上皇帝如何說?”實即奉上御書,又備陳太上所諭前旨,皆無遺失。景帝又曰:“也先請和之意,虛實何如?”實答曰:“臣至彼國,相待甚厚,論和議是真。但也先萬一變詐,非臣所知,乞陛下聖裁。”景帝曰:“卿等一路辛苦了。”命賜李、羅羊酒、銀鈔等物。覆命太監牛玉於文華殿前廊下待酒飯畢。實、騎辭出。

明日,羅綺復領把禿、黑麻、脫歡等進貢馬匹、貂鼠等物,朝拜畢,把禿等起奏,乞早命使臣,同往迎接上皇。景帝聞奏,不言退朝。把禿等辭出,在四驛館安下等旨。俟候數日,不聞旨下。意不欲迎請,故此遲遲。把禿、黑麻等延候多日,旨方下。着多官於午門外會議可否。不知會議若何?

第二十三傳 遣使迎歸上皇 安插永杜邊釁

景帝旨下,命多官於午門外計議。時有都御史王文厲聲曰:“來,來,來,孰謂來耶!不索金帛,必索土地,有許多要求。彼豈真心送來耶!”衆官素畏王文,相顧俱莫敢發一語。於公曰:“防變方略,事在於我。李侍郎回朝,吾問其言,實乃真心,非虛詐也。萬一變詐,其直在我,其曲在彼。王御史不必多慮,吾已籌之熟矣。”遂率多官面奏曰:“前侍郎李實回朝,臣等灼知。也先屢敗,必然悔過。雖雲人謀,亦天意也。且君臣大義,兄弟至親。若不遣使迎請上皇,則直在彼,曲在我矣。此番不迎請,則上皇終不得返,邊疆終不得寧,干戈終不得息。伏乞遣使奉迎,以承天心,以安民命。”

衆臣奏上。景泰覽奏,見衆臣同詞,即日遣都御史楊善、侍郎趙榮等,於二十七日起程。楊善、趙榮聞命,欣然就道,曰:“此吾等效命之秋也。”尚書王直、胡瀠等奏曰:“迎覆上皇,禮當從厚。”詔不下。有千戶龔遂榮暗遺一帖於朝門下。胡瀠、高谷等,正早朝進門,忽見一帖,令人拾起觀之,其帖上寫着:“上皇之出非爲遊畋,實乃巡視邊方,爲宗廟生靈社稷之計耳。今若奉迎,禮當從厚。迎復還京,猶當避位。行君臣之禮,盡兄弟之情,雍雍揖遜,則唐虞之事,復見於今日矣。”

衆官見帖中之語,嗟吁良久。當時學士高谷曰:“何不將此帖呈奏,感動上心,足見朝野同心。”谷遂袖其帖入朝,復將此帖示廷臣曰:“武夫尚且知此禮,況儒臣乎?”王直亦嘆曰:“此‘禮失而求之野’也。”朝廷聞有此帖,震怒,索之甚急。龔遂榮挺身謂搜索校尉曰:“此我所爲也,何必他索。”景帝后來心亦明悟,即赦之勿罪。當日胡瀠忙辦儀注。二十七日,楊善、趙榮等辭帝起程。

初二日,來到邊境。克昂問道:“你們既來迎請上皇,將何財物來迎?”楊善答曰:“若將財物來迎,後人譏誚官人受財了。今若空手迎回,足見官人們有仁義,能順天道,自古無這等好男子。吾國鑑書上備載官人們的好處,使萬代人稱讚。”也先聞言說:“都御史說的是。”次日,領善、榮等朝見上皇。楊善、趙寧叩拜,不勝悲慟。上皇曰:“朕不日回京,卿等不必慟哭。”楊、趙收淚,乃問上皇起居畢。也先設宴款待。

明日,也先又大排筵宴與上皇送行。酒至數杯,也先自彈琵琶,克昂奏笳,伯顏鼓瑟,皆奉酒歡勸。也先見楊、趙二公侍立於旁,便道:“侍郎,都御史,可就坐坐。”二人連聲答曰:“上皇在上。安敢,安敢!”上皇顧二臣曰:“既太師着卿等坐,便在下側坐坐。”二臣拜伏於地,奏曰:“臣等雖居草莽,安敢失君臣之禮?”也先見了,回顧左右道:“中國有好禮數。”

正飲酒歌彈,克昂與帖木兒亦知書,通曉漢語,當時便道:“俺們聞二位大人有大才。俺有一對,可求對之。”楊、趙即問曰:“有何佳句,請道。”那克昂即舉手中琵琶,乃道:“琴瑟琵琶八大王,一般頭角。”楊善即應聲對曰:“魑魅魍魎四小鬼,各樣肚腸。”帖木兒、克昂等聞楊公之對,盡皆驚畏,俱齧指道:“中國果有好人物!”愈加敬重。

初八日,上皇駕起。也先率衆頭目送一日程途。也先與衆拜別而去,仍令伯顏並把臺等率大衆護送。行五日,到野狐嶺。伯顏等道:“此處乃華彝界限。”一齊哭道:“皇帝回也,何日復得見天顏?”俱各羅拜。上皇再三慰勞伯顏,伯顏方辭別迴轉。惟把臺、袁彬、高磐、哈銘、吳官童等帶回。伯顏復差頭目率五百騎送至京城。

上皇十四日連發書二封,先命使人齎回。十五日至唐家嶺,又遣使回京,諭免羣臣迎接。十六日,百官俱迎於安定門。此時百姓聞得上皇駕回,皆歡呼踊躍,扶老攜幼,頂禮焚香,擁塞於安定門之內,齊呼萬歲,聲動山嶽。上皇一一慰勞畢,乃從東安門而進。景帝亦至門出迎,下輦拜。上皇亦答拜,拜畢,相抱而哭。各述授受之意,推讓遜避良久,乃送上皇至南城殿中。百官皆朝見,禮畢,大赦天下。上皇揖遜,當日自居南城宮殿。百官朝賀畢而出。景帝亦別上皇回殿。遂賜五百邊騎賞物綵緞,發今迴歸。衆辭朝去訖。

且談少保於公見上皇已歸,北地和息,寇盜稍寧,惟慮先朝永樂年間降人,皆祿養於東昌、河間、易州、涿州、薊遼等處地方,切近京師。三、四十年間,人數衆多,生長蕃盛,驕縱難制。日前也先入寇之時,多有乘機擾亂之意,爲害非小。思今之計,乘此南征未罷,吾當舉其有位號者,重與犒賞,隨處安插,庶無相聚爲亂之患。乃即日上疏奏聞,景泰覽奏大悅,即降旨曰:“卿爲國深慮,實有遠謀,急宜相機區畫。”於公乃即安插諸降人於廣東、廣西、湖廣、四川等處,遂使積惡潛消,各爲良善,宗社奠安,皆於公之功也。

第二十四傳 於公薦賢置州縣 徐珵改諱治張湫

於公見邊方和好,並寇盜削平,外無侵邊之患,內無鼎沸之虞,乃思安內撫民之策。且叛亂之後,地廣民殘,少官治理,乃奏保廉能仁厚之官數人以治之。朝廷允奏,各升巡撫一員,添設州縣。於公保奏孫原貞爲浙江巡撫,添設宣平、雲和、景寧、泰順四縣,備置縣官管理,因葉宗留擾亂之後,而置之也。又奏保王來爲福建巡撫,添設永安、受寧二縣,各置尹、丞、簿、典官掌理,因鄧茂七擾亂之後而設也。復保奏李匡爲廣東巡撫,立南海、東莞二縣,因黃蕭養叛亂之後而設也。俱各置尹、丞、尉、典分理掌管畢。於公喜曰:“吾料諸君必不負吾所薦。”

正欣喜間,早有人報進部來稟道:“張湫河決,大水衝沒漕船。”於公聞報,大驚曰:“目令兵馬衆多,惟仗漕糧足用。今河決淹沒,誠爲可慮!”

即日具本奏聞。朝廷即敕工部尚書石璞、侍郎王永,治理張湫。石、王二公到任一載,未有成績。當有徐珵聞知二人治水無成,自以爲深知地理,特來見於公。公即見曰“元玉(徐珵字)特來,必有教諭。”徐珵說與欲往張湫治水之意。於公曰:“吾倒忘了元玉才能。明日即當面奏,薦兄治水,以舒國憂。”徐珵甚喜,辭出。

明日,於公早朝畢。景帝御便殿,於公即趨入啓奏曰:“臣聞張湫河決,石璞一人蒞任得疾,不能治理。諭德徐珵頗曉天文、地理,乞陛下以河道委之,必能成功。”景帝未及宣言,旁有金英、興安二監問曰:“這徐珵就是前年主南遷之人麼?若是此人,因他識得天文、地理,依了當日之言,這時候不知被邊人僭到何處去也?”景帝聞得此言,就不允於公之薦。於公被二監當殿說出徐珵之事,踢蹴不安,只得叩辭出朝。

後過月餘,時值新歲,羣臣朝賀畢,各歸。徐珵即造於公府中。一來賀節,二來即問起前所浼之事。於公答曰:“日前小弟面奏薦兄,奈內廷諸人知兄之名,當面阻撓,使吾不敢再奏。”徐珵默然不悅,即辭回,公固留酌,不肯而出。於是深恨於公。

明日,珵帶了親隨數人,一徑來見閣老陳循。循見珵曰:“元玉有何見教?”珵即將所事告之。循曰:“若內監有言,事不諧矣,非幹於節庵之事。就是不佞,亦難保舉公也。”徐珵即送玉帶一條、明珠百顆與循。循曰:“何勞惠此珍貺。”遂留飲。因談論間,陳循曰:“依吾愚見,元玉將尊諱改得,自當一力保奏。使內廷諸人不知,事無不諧矣。”珵聞言大喜,即領教而出。徐珵遂上改名疏,景帝允奏。改名有貞,字元武。留連月餘,陳循果上疏保奏許彬、徐有貞二臣善度水勢,可浚河渠。若命治水,必有成績。內廷果不知爲珵,無所阻謗。並以僉都御史星夜馳往張湫治水。

有貞聞命下,星夜到張湫來看地形。乃點檢徒役,謂屬吏曰:“吾觀此處工役甚大,非經歲月,不能成功。視此數千疲卒,焉能用得?吾今散遣汝等,且休息數月,待吾巡歷地勢,然後召用。”徒卒感恩而去。有貞遂乘一小舟,窮河之源。乃由山東濟州、汾州沿衛及沚汝,復往大河,過濮範,始回舟。其地形源流脈絡,皆得之於心。乃召前遣回卒徒,皆依期而來。築壩修閘,下柳填堤,以制水渠,以分水勢。奈東堤沙灣,正當洪口處。今日併工築得成,明日決坍;明日築得,後日決坍。如此兩月餘,堤築不成。許、徐二公悶坐不樂。許彬因而得疾,告病回家,只留徐有貞獨任其事。有貞見築不成堤,心中不樂,曰:“前者又是吾上本條陳。吾自謂希蹤禹跡,不意今日不能成功。吾之命運也夫!”嗟嘆良久。

一吏見徐公憂悶,上前稟曰:“老爺憂堤不能築成,以小吏觀之,其下必有緣故。何不捧箕召仙以決之?”有貞即問曰:“誰會召仙?”吏曰:“小吏自幼傳得此術。”有貞曰:“汝既能召,可即召來,以決休咎何如?”吏即請徐公焚香,吏書符唸咒,令人捧着鸞箕。少刻,果然箕動如飛。有貞見箕動,乃投詞問築堤不成之故。此時有貞端坐,令人叩問,毫無敬意。忽然仙箕索筆寫詩一首,雲:

虎皮端坐意何如?伊丈夫兮我丈夫。

品爵似君天下有,文章如我世間無。

黃封御酒吞三盞,醉掃番書筆一塗。

高力脫靴猶誚讓,汝今禱事尚輕吾。

有貞見箕仙寫出此詩,知是李太白降臨,即忙離坐,下禮叩禱曰:“徐某不知太白真仙降臨,失於恭敬,望乞恕罪!”再三叩禱,那箕仍書十大字雲:

若要築堤成,西山訪老僧。

寫畢,不動而退。徐有貞心下明白,即問左右曰:“此處西邊可有山否?”衆人答曰:“右邊有座西山。”有貞復問曰:“山上可有庵麼?”衆又曰:“山上寺院原無,人家亦少。只有一庵,名曰定禪庵。庵中有一老僧,在內誦經。嘗有一白尾騾下山背齋,供給老僧。”有貞聞言,心中默喜,知是異僧。

明日黎明,帶數十餘人行了兩日,將至山邊,忽見白尾騾山上奔馳下來。徐公遂令人取飯米齋供之物,放在騾駝的袋中,令人一齊跟着騾上山而來。果見翠巖峻壁,林屋洞天。又行過數十里之路,極其深窈,幽黑難行。徐公遂令人持火炬而行。行十餘里,早見一平寬崇麗之處,上下山壁,皆如金色相映。內中又有石乳自上滴下,相接至地,瑩然如玉,識者謂之金亭玉柱之景。

徐公看玩良久,行過半里,果見一石庵,庵中一老僧在內誦經。徐公並從人未敢進見,拱候庵前。徐有貞細觀,果然是有行僧家。徐有貞並從人觀看僧庵、僧像。正羨慕間,只見老僧誦經已畢,有貞忙過見禮。老僧答禮曰:“山野朽僧,有何德行,敢勞大人親自到此。”有貞曰:“下官奉朝廷敕命,差築張湫洪口。不料此洪口日用千夫修築,日築日崩,三月不能成一毫之功。昨者召箕仙,蒙李太白降箕,指示吾師。今特到來,望乞老師指教禪機。若能築得堤成,上舒朝廷隱憂,下拯生民漂溺,實老師功超三乘,普救羣黎之德。”再三叩問。未知老師肯指示否?

第二十五傳 神僧指水怪形藏 於公存海涵度量

徐有貞當日在庵內,再三叩問老僧。老僧見有貞虔誠,對有貞曰:“大人經綸天地,包括萬理,豈不聞仁者無慾之言乎!”徐公心中頓悟此語,乃曰:“如老師之言,莫非其下有巨魚乎?魚性貪餌,吾以豐餌巨鉤,必能獲也。”老僧曰:“非小可也,非易取也。洪口之下,極其深邃。內有一怪,潛身幽底,似蛟非蛟,似鱷非鱷,形長力大,口能吐波發浪。所以才築得就被他哄坍,非水勢之惡也。皆因此怪在下搜決,因此難築。”

有貞見說甚驚,乃曰:“若有此怪,必用千夫巨餌,方能獲捉。”老僧笑而答曰:“大人雖用萬人,亦難捉取。若必欲以人力勝,惹他性起,連附近人家,皆遭其害。吾今傳大人一法,自然除惡,不損於人。”徐公忙叩問曰:“老師有何妙法?”老僧曰:“大人回去,可急取三五千擔石灰,裝載多船。先令人分付往來船隻、附近人家,暫離此數十餘里之外。限五日,不許人行動往來。至日,到於洪口,可擊鑼爲號,一聲鑼響,齊把石灰傾下水底,急把快船飛搖放遠,待水底石灰滾化,發蒸起來,此怪必然煮死。除了此怪,那時因水勢而導之,堤必成功。”

徐公蒙僧指示,即叩謝辭轉,急急與衆下山回府。速差人取備石灰,按法行之。果然一夜後,聽得洪口水滾如雷。少頃水高接天,衝倒近處房屋無數。居民預先得了曉諭,暫移無害。至第三日後,有貞見洪口水勢不高,波平浪息,乃令人駕快船數只,前出哨看。哨船之人果見一怪,身長數丈,遍身鱗甲,頭如豬而有須,前有二爪,後有鱗尾,形甚兇惡,浮死於水面之上。哨船人來報有貞。有貞親往觀之,果覺駭異。識者曰:“此豬婆龍也。”

有貞連夜並工修築,又三月,此堤將成,忽然大雨,連堤滿漲,水甚湧溢。有貞又掉船細察其故,制數木鵝放水中,順流而下。又投之以物,使人往數里候看,物與木鵝皆浮出,惟一處木鵝不浮,投之以物皆沉。有貞曰:“此水源也。”忙令人塞之,不止,有貞悶思曰:“曏者蒙老僧指示,得除此怪,堤將有成。不料秋雨瀑漲,洪水氾濫,其害終在。吾因思窮其源,今源已知其處,奈塞之不止。”

思量久之,不覺隱几而臥。少刻,見二人立於案前。有貞忙問曰:“汝二人何人也?”二人曰:“我河神也。先年因張湫洪水大泛,民遭漂溺。官司屢督工築堤不就,役夫死者數千。吾二人不忍見衆漂沒,乃對天立誓,願捨身以救萬人。我二人遂跳入洪口,其下果有一怪螭在下,與戰一日夜,被吾二人斬之。水就退,沙就長,而堤成。上帝憐吾二人爲衆捨身救患,敕吾二人在此守護洪口。今公水源雖尋着,而其下尚有龍窟珠淵,非石沙與土所能塞之也。”有貞忙問曰:“用何物可塞?”二人曰:“可鑄長鐵柱,與大鍋底貫墜於下,自然塞住。”徐公聞言大喜,問二神何名。二人曰:“吾乃郝回龍、鄭當柱也。”言畢覺來,乃一夢耳。

有貞忙出廳問之,適東平判官王震到廳稟事曰:“卑職蒙差浚河,前日見一石板上書着:“鄭當柱、郝回龍爲衆捨生。在水中,幸遇王州判,移我顯聖河東。’卑職不敢隱默,特來呈稟。”有貞聞言,心異其事。遂語以適才得夢之由,王州判曰:“此分明神之顯聖,大人當急爲之。”有貞遂依夢中所傳之法,用鐵柱鐵鍋下之,隨用石沙去塞,漸塞漸築,而堤遂成。有貞感二神傳法,乃建祠奉二神於洪口。覆上疏開神之功績靈顯,遂名其廟曰“顯惠”。至今往來商賈居民禱祀之。

有貞乃從金堤張湫起,逾百里而至大豬潭。西南行九里至濮陽,又上數十里至范陽,又上數百里經澶淵,以接河沚,其水勢隨平。凡河流旁出不順者,築堰堰之。堰有九處,長闊皆萬丈。於是水不東衝沙灣,更從北出,以濟漕渠之淺涸。又於數百里之中置閘,由龍灣於東昌、魏灣,共置八閘。積水過丈,則放泄皆通,流於古河,以入於海。又鑄精銅、精鐵,雜爲元金之物象數百斤,以鎮定之,取金水子母之義也,名曰廣濟閘。歷三年,功始完備。有貞共差人四萬五千,分面作長役者一萬三千。用木植大小十餘萬,竹六十餘萬。至今漕運。並商貿船隻,往來稱便。

徐有貞築堤成功之後,尋思往日西山老僧指示之功,乃令人備禮,前往致謝。數日回來,稟覆道:“小人們蒙差遣,仍用尋蹤到庵。只見松崖翠壁依然,金亭玉柱如舊。其庵空,其者僧與白尾騾,不知所往。但見石庵柱上,高題一偈,寫着留與治水徐公。因此小人們錄此偈呈覽。”其偈雲:

指示汝成堤,從此賴無虞。

日前多朗照,後漸進彌迷。

越五重華曜,於忠實爾爲。

南金當有遇,歸莫檢篇遺。

有貞看畢,不解偈中之意。乃曰:“此真神僧點化,吾得除水怪以成堤功。恨吾歸心太急,不曾參問得禪機。若再相懇,必有教益。可惜無緣。”嗟嘆一回,留月餘,乃治裝還朝。朝廷因有貞治水有功,升禮部侍郎,加僉都御史,支二俸住京。其年京師大旱,有貞薦唐段民能祈雨。段民應詔,果祈下甘霖尺餘,不致飢歉。不多月,段民得病身故。朝廷遂蔭一子入監。

有貞在京一年,因國子監缺祭酒,復浼於公保薦,於公即使保奏。過數日,於公奏事於文華殿。景帝獨宣於公至面前,曰:“徐有貞雖有才華,然其心術機險,豈堪爲祭酒耶?若用之,豈不壞了後生輩也?”公見諭,惟叩謝辭出。左右見景泰召公當面,遙聞有貞祭酒之旨,傳與有貞。有貞只道於公不薦他,又在上前說他過失,甚恨於公。兩次不如所願,遂爾成仇不解。冤禍於此基矣。

於公平日只知輔君匡國,練兵養民。惟直道而行,於心無愧,不知旁忌匿怨者多時。有兵部侍郎王偉,原任職方司郎中,於公見偉有才思,遂保舉爲本部侍郎,鎮守大同諸處。前者於公遺計於偉,致小田兒(賊名)之死。遂召回同理部事。未幾,於公以多事匆忙,偶然詿誤一事。王偉遂密奏於帝。

一日,景泰召公於便殿,以偉劾疏面授於公。公叩頭認罪。帝慰諭曰:“朕自知卿,卿勿爲慮。”於公蒙景泰授王偉之疏,感恩叩謝而出。

王偉見於公回部,忙出迎曰:“今日有何聖諭?何事商確回遲?”公曰:“姑進內言之。”既到堂,偉又曰:“聖上何事議論?”於公笑曰:“老夫政事冗繁,稍有不是之處,賢弟當面言之,不佞必然相從,何忍爲此。”隨出袖中所劾之疏與之。王偉跼蹴無地。公復慰曰:“不佞素無夙憾。自今之後,有不到處,煩賢弟面教,足見雅情,不必介懷。且國家多事之秋,部事非一人可理。得弟輔成,足沾厚意。”王偉此後愈加恭敬於公,公亦厚待王偉,無纖毫芥帶於心。有事彼此商議,然後施行。

公一日與偉商確兵政,忽有人報道:“廣西總兵武毅上本劾奏思明州士官黃(王厷)弒兄大變事。”公正欲問時,早有武毅揭帖呈上。於公看畢,查訪其事。不數日,人報道廣西思明州土官黃(王厷)有本奏上。朝廷旨下,着衆官會議。未知所議何事。

第二十六傳 江淵爲親訪智客 景泰立子建東宮

於公當日正與侍郎王偉商確兵務,忽有人報道:“思明州守備黃(王厷)有本奏上,朝廷命各官會議。”於公聞報,忙差人查訪其事。且談黃(王厷)原是廣西思明州土宮,初爲宣尉司,後因有功,升爲都指揮使,守備潯州。(王厷)乃庶出者,有嫡兄黃(王岡),世襲思明州土知府。黃(王岡)年老,止生一子,名曰黃鉤,應襲知州之職。黃(王厷)屢欲謀殺侄兒黃鈞,奪其職與自己之子。一日假傳巡撫軍令,徵兵思明州。乃令己子糾率心腹驍勇千餘人,離府城十餘里結寨。待至更深,夤夜破其城,攻進黃(王岡)府中,喊叫道:“黃(王岡)殘虐我衆,特來報仇!”盡殺黃(王岡)並其子黃鈞,將二屍砍爲數段,納於大甕之中,埋於後園,即領衆還寨。

明日,思明州有人報至潯州,黃(王厷)佯爲不知,驚哭倒地,隨即走到思明州來。一邊發喪,一邊令人尋黃(王岡)父子屍骸,竟不能得。復大哭寫榜出示,假令人緝捕凶身,報此家門大仇。不料黃(王厷)令衆殺(王岡)父子之時,有(王岡)之僕福童見(王厷)父子並左右之人,其夜福童脫走,明早竟到軍門總兵二處告理,首訴(王厷)父子殺(王岡)一家。人皆知黃(王厷)殺(王岡)父子情真事實。巡撫李棠,總兵武毅,察知黃(王厷)弒兄,劾奏其罪。(王厷)知不可掩飾。心中大懼,即命其子帶十萬金來京師,求解脫之術。

原來黃(王厷)與學士江淵有親。(王厷)子潛地來京見江淵,懇其解禍。江淵曰:“汝父子造惡深重,禍不可解。”(王厷)子再三哀求,淵不肯盡計。(王厷)子曰:“久聞京師有稱智多星吳矮子,其人可曉?”淵令人訪之果有。(王厷)子即造其家,見其人身不滿四尺,言語頗雄壯。(王厷)子遂送厚禮,說其來意。智多星道:“吾有一計,此事不但免罪,且有升賞。”(王厷)子聞言,忙拜於地,叩求其計。吳矮子欲言而又忍者數次。(王厷)子復送千金。吳矮子曰:“今上登位多年,屢欲立己子爲東宮。每每形於言語之間,無人敢發其事。汝可急回,將此事奏請。即能免害。”(王厷)子聞言大喜。辭回來見江淵,說知其事。淵曰:“計雖好,吾不忍爲。”固卻之。

(王厷)子乃請人做成本稿,適值黃(王厷)又遣心腹千戶袁洪帶萬金來京。(王厷)子與袁洪說知其事。候三日,遂令袁洪待景泰設朝齎本。廷臣奏有廣西都指揮黃(王厷),令千戶袁洪齎密疏奏上。其略雲:

廣西守備潯州都指揮使臣黃(王厷),切念太祖高皇帝,百戰艱難而取天下,期傳之萬世。邇來上皇輕身北狩,文武將吏,十喪八九,幾危社稷。不有陛下,臣民何歸?今即位三年,皇儲未定。臣懼人心易搖,多言難定。爭奪一萌,禍亂不息。皇上即循遜讓之事,復全天敘之論。恐事機叵測,反覆靡常。語曰:“天與不取,反受其咎。”近日仰觀天象,土星逆入太微垣,與諸災異,皆可畏愕,願早留意。萬一羽翼長成,權勢轉移,寄空名于大寶,委愛子於他人,階除之下,盡爲仇寇,肘腋之間,自相殘蹙,此時悔之晚矣!乞與諸大臣密定大計,以一中外之心,以絕凱覦之望。臣不勝瞻□天仰聖,急切屏營之至!

景泰覽疏畢,大喜曰:“萬里外有此忠臣!”遂下詔,令毀武毅、李棠等劾黃(王厷)弒兄大惡之本,不許留藏副本。急降旨着廷臣會議釋黃(王厷)罪,加升(王厷)爲廣西都督,佩徵西將軍印,居武毅之上。

是月乙酉日。禮部尚書胡瀠、侍郎薛琦,集文武羣臣廷議,皆相顧莫敢發一言。遲疑久之,當有司禮監太監興安厲聲對衆曰:“此事可行即行,不可即已。無得鼠首持兩端耳。”羣臣聞言,皆唯唯欲退。此見興安不忍易上皇儲君之忠心也。當時閣下陳循等見衆欲退,乃即署名。後都御史王文等,駙馬衆侯伯薛垣、李瑾等,尚書何文淵等,侍郎項文耀等,學士商輅等,御史王震等,以次署名。惟尚書王直、于謙,給事林聰,御史左鼎數公,甚有難色,不肯署名。陳循自執筆勞之,強署名。亦無人敢寫復疏之語。各默然不肯下筆。時有何文淵對衆曰:“諸公不肯落筆,某有屬對,爲諸公首作。”乃即提筆曰:“天佑下民作之君,父有天下傳之子。”衆官皆唯唯而服。陳循乃率廷臣面奏曰:“陛下膺天明命,中興邦家。統緒之傳,宜歸聖子。黃(王厷)奏是。”

景泰聞奏,心中大喜。乃下制曰:“可。朕啓請聖母上聖皇太后。太后曰:‘予老矣,願社稷安,天下得太平。今人心既如此,不可拂。’朕敬承慈命。乃命禮部具儀注,擇日以聞。”制下,禮部尚書胡瀠具儀注。景泰即日簡選立東宮官僚,以陳懋、胡瀠、王直、石亨四人爲太子太師,柳溥、陳循、高谷、于謙爲太子太傅,張、何文淵、劉深、俞士悅、石璞、陳鎰、王文、王翱、張九人爲太子太保、江淵、王一寧、蔣磁爲太子少師,李錫、蕭維貞、劉中敷、羅通爲太子少博,商輅、項文曜、彭時、周旋爲太子少保,趙榮、徐有貞、李紹、劉定之、呂原、柯潛、李侃、嶽正、周洪謨、劉俊、李泰、林聰、趙昂、楊欽、王政等,皆爲春坊、諭德、詹事等官。凡東宮官僚,俱加公孤,並支二俸。

景泰三年五月初二甲午日,立見濟爲皇太子。廢皇后汪氏,立見濟母杭氏爲皇后。封上皇長子爲沂王,即成化帝。上皇次子見清爲樂王,見淳爲許王。汪後令居別宮。乃下詔雲:“天佑下民作之君,實遺安於四海;父有天下傳之子,斯本固於萬年。”於是頒詔遍告中外海內臣民,大赦天下。先一日。禮部排列儀仗,在於奉天門下。忽有男子赤身手執一硃紅木棍,直奔進奉天門下,奮力大呼道:“先打東方甲乙木。”復大叫一聲,只一擊,把排列的香案打碎。衆侍衛見之,拿住這男子,待罪於午門外。後有詔下錦衣衛勘問,衆官究問其事。此人初被拿之時,似醉夢中,一無所知。及下獄勘問,那人忽然抬頭一看,驚訝道:“爲何在此把我拷打?”刑官問曰:“汝這男子,又非失心瘋,如何自來尋死?”此人訴道:“小人正醉酒睡着,忽見一將官趕來道‘快走’。領小人在亭子邊,把小人手拿住,打那亭子。那將官道:‘打得好,感動他的心。’說罷,那人把小人一推不見了。如今許多爺爺在此拷問我爲何?”衆官見他說得奇異,相顧曰:“不知是何神使爲之?”遂不拷問,仍囚獄中。此事甚異。

景泰既立見濟爲太子,凡文武官吏、軍士、太學諸生,無不受賞。時人謠雲:“滿朝皆太保,一部兩尚書。”又加賞陳循、高谷、江淵、王一寧、商輅、王直各赤金五十兩。惟尚書王直受賞回家,將金子擲地,嘆曰:“此何等大事,乃廣西一逆賊擅敢爲之!”乃上本辭職。朝廷不允。又李賢先前託疾不署名,今亦託疾不肯受職。朝廷自立見濟之後,四方災異,種種迭見。不期太子見濟忽然於十月廿七得疾,至十一月初四日薨。景泰大哭不已,七日不朝。後擇日葬於西山,諡曰懷獻。

時於公見災異屢見,上疏辭爵,乞歸田裏。其略雲:

臣謙切見自去歲冬間以及今春,時序乖和,雨雪不降。復於二十二日大風晝晦,日光沉伏,切惟災沴之來,必有所由。天人感召,其應不虛。伏念臣質本凡庸,性復偏執。時遭明盛,位極人臣。既居師保之官,又兼六卿之職,臣才器不逾於常人,聲望弗協於輿誦。報國之心雖切,而濟時之術全疏。經濟之學蔑閒,而輔導之職莫稱。上不能寅亮天工,以爲朝廷之助,下不能阜安兆庶,以底太平之休。兼且素乏統馭之能,匆稱總戎之任。今四方多故,百姓流離。東南之寇盜雖平,西北之邊報常至。綜理勘定,困難其人。苟臣蒙恥而冒榮,其奈妨賢而僨事。引咎思退,分所宜然。伏望我皇上宸斷,罷臣職務,遣歸田裏。另選賢良,以代今職。上回天意,下協輿情,以彰我皇上知人之明,以免愚臣固位之責。臣不勝戰慄,待罪之至!

奏上。未知朝廷準否若何。

第二十七傳 兩忠臣諫諍遭譴 女妖精遇正現形

於公上表固辭。景泰再四勉留,只得仍舊供職。帝因懷獻之亡,日夕在宮流涕,不視朝者數月。時有監察御史鍾同,素懷忠鯁。因景帝易上皇儲宮爲沂王,每獨坐深思流涕。嘗欲上疏諫諍,蓄意而未及。後見懷獻身薨,即欲上疏請復。適遇禮部郎中章綸過訪,鍾同遂問章綸曰:“桐山(綸字)有何事見教?”章公出袖中復後復儲之疏。鍾同看畢,曰:“弟有此心久矣。”亦出所奏之疏與章公看。綸曰:“可見二人同心。或得天祐,感動上心,復後復儲,少舒一念之誠。願顯狄梁公之微忱,甘受殷比干之慘酷。”二公慷慨泣下。鍾公遂囑咐家人曰:“明日可抬棺木在朝門俟候。”二公作別,各呈稿與堂官看。鍾公送稿與都御史劉廣衡。衡曰:“此本不宜上,上之恐有不測之禍。”二人不聽所言。章公亦送稿與禮部尚書胡瀠。瀠曰:“二位何自處死?”綸曰:“某等已置死生於度外。”

明早,遂共進其疏,雲:

禮部郎中臣章綸,監察御史臣鍾同,奏爲奉養聖躬以敦孝義,懇復後、儲事。臣等切見先年太上皇帝拘留北地,皇上撫有萬方,屢降詔書,以大兄皇帝鑾輿未還,敵仇未報,爲上皇之心,即堯親九族,舜徽五典之心也。賴郊廟神靈,陛下聖算,迎歸上皇於南宮,可謂遂至願也。昔太上皇帝君臨天下,十有四年,是天下之主,與陛下同氣異胞。陛下曾受封冊,是上皇之弟,亦上皇之臣也。況上皇天性謙沖,意無被此。伏望皇上於朔望日,或節旦,率羣臣朝見上皇於南宮,以敦同氣之情,以隆君臣之禮,則天下國家之福,萬世帝王之法也。臣等切見北極五星明朗,以臣觀之,是復中宮之象,不虛其位也。前詔冊妃汪氏爲皇后,以厚大倫之原,是已正位中宮,而孝敬勤儉之德,聞於中外矣。又詔冊世子母杭氏爲皇后,是固母以子貴,而中宮久讓而弗居。不意世子薨逝,臣民痛心。皇上當復召汪氏於正宮,則六宮之儀範既正,而國家之本,風化之原,自可表率四方,流傳萬世矣。至於皇上推念同氣之誼,詔沂王復居儲位,以候皇子生。如此,則五倫全備,而和氣充溢於宮廷;萬姓愛戴,而歡聲洋溢於四海。殆見天心自回,災異自弭,而外寇不足平矣。臣等不勝戰慄冒死以聞。

疏進,日已墜西矣。景泰看畢,大怒。時宮門俱閉,乃傳旨從門隙中出,命錦衣衛官,即刻捕二人入獄。時章、鍾二公,從早晨在朝門外,俱抬棺木俟候。候至晚,忽內廷旨出,命捕二臣。二公即往獄中。

第三日,又有旨命刑官勘問,必有與在朝大臣或同南宮通謀者,着嚴加拷掠。刑官奉旨,遂大肆拷掠,令誣引大臣通謀等事。二公曰:“此事出於吾二人本心,有何通謀者?今日拷死於刑下,吾所甘心。雖斬之西市,慨然就死!”刑官必欲迎合上意,重加拷掠,幾死者五、六次,並無一言牽及他人,但曰:“皇天后土,得上覆後復儲,聖心感悟。吾二人朝聞俯從,夕死得所矣!”果然蒼天垂念忠義,忽然風雨交加,黃沙四起。三日,景泰親見天變,亦有悔心,乃密令錦衣衛官緩其刑梏,令禁錮終身,勿得言事。

一日,於公因景泰召見便殿,公候諭完,乃即面奏曰:“臣切見懷獻太子立未逾年,即拘疾而薨。此亦天意有屬,非人力所能強也。近章綸、鍾同所奏之疏,未爲無當,乞陛下容宥。”景泰聞言,怫然不悅曰:“卿亦爲此言耶?”即命駕進宮。公悚懼而出。當有內監興安見公奏語,亦嘆曰:“此足見於尚書忠心爲國固本也!”後於公被石亨、徐有貞誣迎立外藩,不保奏復立皇儲爲言。於公曰:“我曾面奏復立沂王與章、鍾之奏可宥而優容,行之未爲無當。此言景泰近侍內臣皆知之。”時上皇詰問內廷數人,人人畏罪,不敢言有此語,而公之冤不得白。籲!此亦公之數也!

且談邊上巡撫副都御史年富上本劾奏:“總兵石亨矇蔽冒功。將手下伏役廚子楊增,自小在石亨家做廚子,並無折箭之功,乃冒軍功,授千戶之職。其父楊海,亦冒授指揮之職。此皆冒軍功,擅爵賞,欺朝廷。臣職居總制,不敢隱默。謹此奏聞。”旨下,着兵部知道。於公見了,遂寫牌着人戒飭石亨。石亨見牌,心中不悅,深恨於公,反疑公故令年富劾他,不知於公曲庇石亨多矣。先年上皇回國,朝廷驟升石亨爲武清侯。亨自思:吾雖有戰功,而安邦定國之功,於公之力爲多,乃列舉於公屢次大功,請官其子。景帝即封於公之子于冕爲府軍前衛幹戶。公即上表辭子之官,復曰:“用人之權。在於君父。石亨烏得而主之。”亨聞此語,心中甚恨,曰:“吾之好意,反成惡意。”如今又見公之戒飭愈恨,遂不遵戒,往往冒功壞法。

於公聞之,奮然曰:“朋友私情,君臣大義,安得以私情而昧公義乎!”即上疏劾奏其貪冒。疏上,朝廷旨下。即拿杜山、郭亨、楊增等提問,仍寫敕戒諭石亨並各營:不許仍前罔上辜恩,及縱容下人受財壞法,如違,一體治罪。石亨見朝廷拿了冒功人等,又查革了楊海官職,心中忿忿不樂,怨恨於公。

一日,石亨遇着吏部尚書王直於途中,亨即下馬,將前次於公奏劾之事,一一訴知王公。王尚書答曰:“於節庵一心爲國,只是太甚了些。石元戎汝亦不必介懷,俱看朝廷分上。下官明日當設一席,與二位歡釋。況當國家多事之秋,若得文武同心,國家慶幸。古云:將相和,則士卒附。士卒附,則國家安。國家安,又何敵之足畏也。石雲衢切勿介意,吾當與公釋怨。”言畢各別。

王公明日果設席,專請於、石二公,飲酒解和。此時於公見四方寇盜稍寧,又是王公相請,乃即造王公之府。其時石亨已先在王公府中等候。門上人報於公忙出迎接。各相見禮畢,王公即開言曰:“前聞二公之事,下官薄設,特爲二公釋情消蹤。值國家多事之秋,正將相協和之日。”於公笑而答曰:“承抑庵(王直字)公之雅情,敢不領教!正所謂國事交情,兩盡之耳。”復顧石亨曰:“老兄豈不知不佞素性執直,何必介懷?”遂相與坐席,俱開懷暢飲。款洽多時,談講些國家政事。因話之間,於公對王公曰:“當年吾遇石兄于山東旅店,僧人蘭古春相吾與石兄並令侄參戎,俱至將相。今日果然,真神鑑也。前年聞古春病亡,其徒西白來謁,吾厚贈之遣歸。”亨亦曰:“佔春神監,小弟至今念他,不知已故。”王公亦曰:“吾已曾聞蘭古春相術,惜乎不曾相會。”會談歡飲已久,於、石相謝王公,辭別各回。

明日,石亨即設筵相諸王、於二公,二公亦各欣然而至。亨大開東閣,盛饌豐餚。食前方丈、優人、雜劇,迭相演戲,自午至申。石亨又令換席後堂,復邀二公進內款宴。仍命一班女樂,吹唱勸酒。石亨見二公忘懷暢飲甚悅,復令人喚侍妾桂芳出來,歌舞侑酒。於、王二公曰:“擾深矣,何必復令寵姬出來?”石亨定要款留,又着人進內催促桂芳,芳不肯出見。亨對二公曰:“小將向日鎮邊聞得有警,親領數卒前往巡哨。偶見此女投河,急令人救之。問他,他道商人之侍女。因商出外經營,年餘未回。其妻兇悍,逼迫不過,故此投河。小將聞言,即欲送歸。彼言若歸必死,即欲請吾劍自刎。吾甚憐之,因帶回家。不意此女歌舞吹彈,琴棋書畫,無不通曉,雖優人選妓,不能及也。今承二公光臨,正當令他出來侑酒。”言畢,復令人催之三、四次,不肯出來。於公曰:“他見吾二人在此,不欲出來。就罷,不必再速。”言罷,於公即欲起身。石亨再四款留,親自來喚其妾。妾只得出來相見。

那妾見了於公,欲進不進,欲言不言,只低着頭,把那身子在夾壁邊縮將去。石亨見了,大喝曰:“賤婢!不歌不舞,做出這般形狀何也!”那妾見於公嚴威凜凜,正氣昂昂,又被石亨一喝,把身子一側,響一聲望夾壁內挨進去了,連身子通不見。石亨看見,喝罵曰:“賤人這樣作怪!如何把身子通挨進夾壁巷去。汝快出來,饒汝之罪!如少遲延,拿出斬汝爲兩段!”只聽得那夾壁內說道:“將軍不必惱我。我原非是人,乃花月之妖,多年老桂成精,變作女身。因見主帥心地有偏,故來附你。別時宴客,尚可出來歌舞勸酒。今日於爺在此,見他正氣昂昂,忠心耿耿,神人也。我妖邪焉敢上前相見?故此迴避。亦我之數該盡,從此永別矣。”大哭一聲,壁中寂然不響。

石亨見說,驚愕半晌。王、於二公,亦異其事,皆起身到壁邊看時,寂然不聞。於公叫取劍來,砍開夾壁看時,果見一老樹,約長五六尺,上有毛髮,內中有微聲。石亨見了大怒,忙取劍砍之,分爲兩段。內有血滋滾出,腥穢難聞。王、於二公皆訝其事,遂辭石亨而出。彼時盡駭其事。

王、於二公,一路並馬而行,曰:“世間有此怪異之事?”於公曰:“古來有貞婦化爲石,彭生變爲豕,理或有之。”王公曰:“今日妖邪,亦稱公正直,避不敢見,若武三思之妾,不敢見狄梁公,事同一轍。以予觀之,公之正氣,更邁於狄公耳!”於公曰:“不敢。妖言不足信也。”二公一路嗟呀各回。至第三日,於公亦答一席。惟王公赴酌,石亨因病不來赴席。

且談石亨送了於、王二公出門,即令人拿出妖樹,架火焚之,燒得滋滋有聲,臭穢難聞。石亨聞了臭氣,因此得疾。自思曰:“吾爲將帥,死吾手者,不知多少。今反被一妖所制。”心中不樂,病日沉重,舉家惶惶。當有石亨心腹盧旺、彥敬等諸人聞亨病,即來問安。請醫調治,並祈神問卜,未見痊好。石彪亦差指揮杜清來問安。清稟曰:“大同石爺聞知大爺貴體不安,特差清來問安。”石亨曰:“吾只爲妖邪所幹,自覺不樂,以致成疾。汝等替吾訪有推卜應驗者,以訣吾之休咎。”杜清聞言,即忙稟曰:“有。”不知杜清所言何人?下傳可見。

第二十八傳 神卜幸邀元帥寵 忠臣得賜御醫看

杜清稟曰:“太爺曾聞得神算萬祺、神卜童先否?”石亨曰:“吾亦聞萬祺之名,未知他推算之術,果有效驗否?”清答曰:“萬祺乃江西南昌人也,自幼曾遇異人相祺,曰:“汝欲富貴乎?’祺曰:“富貴誰不欲。’祺知此人是異人,乃再三問叩。其人因留一書與之,言曰:“用此不但致富,他日貴至二品。’祺拜謝於地,抬頭起來,不見其人,知爲神授。觀其書,乃《祿命法》也。遂研精其術,以推算爲名,多有奇中。若令一推,窮通富貴,過去未來,生死如見,不能枚舉。但略道一二以證之。——或有今隱而後明,或有先諱而後顯。”石亨曰:“試言之。”清曰:“萬祺曾判一吏梁姓者,隱而甚驗。批雲:二十年來管一州,常將一笏在心頭。迢迢有路行將去,又有收成在後頭。梁姓者自以爲吏員出身,它日必有一州官做,心中暗喜。不料爲吏將及七、八年,爲受枉法贓,被人告發問徒,無錢贖罪,只得自去當徒擺站,扯拽行船,於是方省祺推算之神。”

石亨聞說笑曰:“果隱而妙。還有試言。”杜清復稟曰:“又有一人,冬天生起背疽垂死,因請萬祺推算。祺批雲:臘月病疽不爲苦,只恐他年正月五,撞出一匹花面虎。一聲鑼,一擊鼓,這個苦,真是苦。患疽之人,果然痊好。因思道:“我家頗豐,必不爲盜。安有一聲鑼、一擊鼓之事?我自今以後,不進深山,何能遇虎?’遂不把批語爲念。過了六、六年,正月初五日,要回拜人家節。乃騎一匹馬,從河邊經過。不料小兒一夥騎着竹馬,頭帶虎面,敲鑼擊鼓,從側裏行將出來;又帶着虎頭,一路跳來。那馬聞得鑼響,見了虎頭,只一躐,把那人倒掀落水。天氣甚寒,凍死於水。此‘真個苦’之驗也,又有一吏兩考已滿,意欲上京,援例候官做。乃借貸諸親友銀二百餘兩。正欲上京,偶路遇萬祺求其推算。乃批雲:不要援來不必援,不援方可省其錢。正月十五正團圓,家家歡樂處,燈下打鞦韆。那吏見批說‘不援’‘省錢’之句,欲行又止。自思錢財已得在手,如何不行?遂不依其批,來到京中。不期中途落水,銀兩已沒,又失了帖單。脫得命回家,又欲設處銀兩,幹辦帖文起批,仍舊上京。時值歲逼。親友又無人肯再借者,延至正月十五,見家家鼓吹歡樂,惟此人悒悒無聊,忽然差了念頭,遂縊死於燈棚之下。此乃是‘燈下打鞦韆’之驗也。祺在京師,多與貴官達士推算皆驗,乃致富,加納爲鴻臚寺主簿。主帥心疑,何不令人請來,問其休咎。”石亨見說,即問曰:“可着誰人請來?”杜清曰:“卑官與祺向有一面,當得親去請來。”

祺見清不敢推卻,即同清到亨府。石亨扶病以禮相見,分賓而坐。即曰:“久聞先生大名高術,有一二官將,敢煩推評。”祺曰:“小官才劣術疏,恐有負元戎招諭。”石亨先將一二心腹將官,與祺推卜,果有先見之明。亨乃將自己年庚,要祺推算。祺即細細推評較卜。乃援筆批雲:

一生富貴未爲足,近有妖邪來附惑。

再後功爵實軒昂,數月之間封大國。

慢誇綾錦有千箱,箇中還須用一幅。

既封其國,毀恰其屋。

石亨見其批,心甚服之。但內中三四句,覺是好言。惟“毀屋之句”,似非吉語。乃再三問曰:“‘毀屋’之言,煩先生明以告我。”萬祺曰:“日後自有驗處。”石亨怒曰:“吾所勞公推卜者,正欲指迷途耳。何故託言後驗?”祺見亨怒,即曰:“此亦應元戎後頭好處也。‘毀屋’之說,元戎那時加封當造殿也。祺被元戎逼,故泄此言,帥爺當慎之。”石亨見說,心中少解,欲請祺爲幕賓。萬祺再三辭卻,亨乃厚贈。後景泰得疾,亨常召問,其故多驗。未及半年,景泰病篤。亨暗令杜清問祺。祺曰:“必不能起。”復暗問天位大事。祺對曰:“皇帝在南宮,何必他求。若依某推之,應在丙午日,當復位也。”後上皇復位,即日召祺,遂封爲太常卿,累遷至工部尚書。

且說石亨雖聞萬祺解說,心中尚有狐疑。杜清復稟曰:“萬鴻臚推卜甚精,若太爺尚有疑心。何不再召童先一卜,其疑決矣。”石亨曰:“善。”汝即去請童先來。”這童先自幼兩目青盲,投師學推卜之術,深明卦理,言無不中。在京師每與貴顯往來,人人欽信。正統已巳之變,上皇在北地時,有中貴人曹吉祥與童先往來,私下要童先推上皇休咎。童先卜曰:“僅有一年之厄,不久即歸。”曹吉祥遂奏聞太皇太后。太后果見上皇一年歸國,即命朝廷賜童先一官,以旌其能。遂授先爲百戶,自此馳名。當時石亨聞杜清之言,即命杜清去請。

杜清去不多時,與童先並車到府。清忙令童先進見。石亨見了童先,心中甚喜,遂令卜目之疾何如。童先即取出三文金錢,放在象牙筒內卜之。便笑言曰:“石爺貴恙,不出五日即痊好。”石亨尚疑萬祺“毀屋”之批,覆命先卜之。童光仍把金錢復一卦,大人笑:“好,好,好。不出半年,當有封爵。主一門榮顯之卦。”復曰:“某亦有幸在其中矣。”石亨聞言大喜,即留童先爲幕客。果五日之後病痊,仍出提督軍務,厚贈童先金帛。先在帳下與亨深相契合,言無不從。

且說於人自知權柄太重,恐履危機,屢上章乞歸鄉井。景帝不允復賜第宅褒功。於公心愈不安,上章懇辭。景帝必不允,留之愈甚。於公感朝廷之恩。每回家中,必與其子冕曰:“吾本書生,不知兵機。聖主正值憂勤之際,吾分必以死報之,遂不揣調度軍馬。區區犬馬之勞,顧荷寵異之重。汝宜砥礪名節,毋忝朝廷官爾爵爾之意。”冕承教誨,終身不忘父命。於公身當權盛之時,正羣小側目之際,公一心爲國,不計其他。日則決斷機務,夜則獨處朝房。景泰平日所賜衣甲、鞍馬、袍帶、涼傘,悉封記於所賜宅內。時有閒暇,常往一視。至於俸祿,盡賞有功軍將,家無餘蓄。數年之間,安內攘外,剖決機宜。日昃未遑飲食,至晚平章國務。入朝即面奏其事,出朝手自書疏,夜半乃罷。公常有大關係於心,不自安者,輒嘆曰:“吾這腔熱血,不知竟灑於何地?”聞公此言,不由人不泣下。忠臣爲國忘身如此哉!公殫力勞神,漸染痰火之疾,喘急不能理事。仍上疏辭職告退。

景帝聞公有疾,即差太監興安問疾。興安承命到於公宅中,見其自奉菲薄。且三年前夫人董氏病故,公遂不娶,亦不蓄侍妾,所以子嗣只一人。公當病時,惟養子於康伏侍,公子冕侍奉湯藥。興安一見,嗟嘆不已,曰:“此實天賜斯人,輔我國家中興之業。”仍傳御音慰諭公疾。公聞朝廷遣中貴人問疾,帶疾披袍,令子冕扶至中堂,俯拜謝恩。謝畢,乃對興公曰:“某有何能,感蒙聖上垂念腐朽,勞公遠臨,萬死難報聖恩!”興安曰:“萬歲爺聞知先生身體不安,特命某來問慰。吾想公之貴恙,總爲國家多事之秋,勞神殫力,因此漸染而成,料亦無妨。自古吉人天相,且公素忐忠貞廉潔,天亦佑之。”不必過慮,請自寬心。”於公答曰:“感蒙聖恩浩大,區區犬馬徽勞,雖萬死不能稍報。恐目下所患之疾深重,頃刻痰喘,語言氣塞,呼吸之間,不能上下,只恐死不塞責耳。今蒙寬慰,敢不自調攝而煩聖慮,與公厚德也。”

正談間,於康進堂報曰:“朝廷又遣兩位御醫董宿、孫瑛來視疾。”於公忙令子冕出迎。二醫進內。未知診視於公之恙何如。

第二十九傳 良醫診出病源 御手親燒竹瀝

二御醫至,興安又對公曰:“吾亦同公子出外相迎。公且安息片時,少間好視公脈。”公聞言致謝,乃進房少歇。興公與二御醫喫茶之際,二醫見公家如此儉約,各相謂曰:“一富庶之家尚多侍女僕從,猶且奢靡。況官居極品,身爲宰輔,乃能如此,真社稷之臣也!”歎羨良久。於公子遂請二御醫同興公直至公房,診視公疾。御醫見公曰:“某等久蒙臺臺覆庇,未嘗得望見清光。今荷朝命,得謁臺前,足慰生平。公乃國家柱石,想謀謨殫神,致成此恙耳。”於公曰:“久聞二位國手高名,奈國事繁多,未遑請教。感蒙皇上聖恩,念及庸朽,勞二位垂視。有先生則活,否則棄捐溝壑矣。”二醫答曰:“臺臺何出此言?某等視公神色五彩不昏,聽公尊音朗朗不萎,望聞二事,已知其無傷矣。”公曰:“不佞自揣病入膏育。”二醫曰:“公請寬心,容某細加診切。”乃交相診視,細按病源。二醫曰:“公之恙,乃勞神過度,七情所幹,痰鬱於中,火炎幹上。肺受火邪而不能降,故加喘急。頻嗽痰壅,脅痛而不能眠。”

公聞二醫講出病源,果神妙透徹。即浼二公撮藥。二醫曰:“諸藥俱備,惟少竹瀝。此疾非竹瀝不能利其熱結之痰。京師地寒,筍竹俱少。”興安聞御醫之言,乃曰:“若要取竹燒瀝,除是萬歲山有竹。必須奏過皇爺,方可採取。”於公遂令人辦飯,待興公與二御醫。於公命冕侍陪。酒飯畢,董、孫二醫與興公辭別於公而出。二御醫具奏於公得病之源與用藥之方,浼興安帶進宮中覆命。

興安進宮見帝,奏曰:“臣婢到于謙家,親傳萬歲爺玉音,慰問謙疾。于謙即扶病謝恩。家中並無妾媵,只有一子、一僕,供奉湯藥。所食之物,亦甚菲薄。臣婢看見,正嘆嗟間,適值御醫董宿、孫瑛承命診視謙疾,曰:‘疾結於脅下,非白芥子不能達。疾逆於胸中,非竹瀝不能利。’言諸藥皆有,惟少竹瀝。今京城地寒,奈無嫩竹燒瀝。”興安奏畢,即呈上二醫所具病源、藥方、奏章。景帝覽畢,遂問興安曰:“何處有竹?”安忙奏曰:“惟萬歲山有竹。”景帝即命駕,親到天壽山來伐竹燒瀝。復撤御前飲饌,即命興安、舒良齎賜與于謙。公感恩涕泣,對舒良曰:“蒙聖恩寵異之隆,萬死難報!”良曰:“萬歲爺灼知公爲國勞神,遂成痰疾,御醫亦具病源由此,遂親往伐竹燒瀝,令某等持來。”公感恩無地,屢曰:“雖萬死難報聖恩耳!”

興安、舒良二人即辭於公,回朝來複命。早遇數人在朝門外誹謗於公曰。“今日朝廷特賜於尚書珍饈、御饌、竹瀝,好似唐太宗剪須賜茂公徐世勣之故事也。只恐日後辜思。”興安聞言,厲聲叱曰:“是何言哉!徐世勣乃反覆小人,於節庵忠貞廉士。二主皆爲國家而特加異典欽賜,若論人品,徐世勣安能比於尚書乎!”衆人聞此,誹謗猶不止,安曰:“汝衆人只說不要錢財,不貪官爵,不問家計,不顧私怨,日夜與國家公憂出力謀畫者,此人何處得來?若果有之,汝衆人何不保舉一人來,與國家出些力,替換於尚書,也是你們爲臣子之事。且吾與於尚書不十分契厚,亦不過爲國家惜此人耳。汝衆人不要把私心起謗,公論自然難掩。”衆人聞興公之言,皆赧然無以爲答而散。

且談於公服竹瀝之藥,果然痊好,即日入朝謝恩。見上叩首奏曰:“臣有何能,感蒙陛下聖恩,垂念腐朽,遣使慰諭,遣醫療治臣疾。復蒙陛下躬親伐竹燒瀝,齎來和藥。又蒙聖恩撤賜御前珍饌,天恩浩大。區區犬馬,萬死難報。”景帝諭曰:“朕爲國家,故惜卿爾。”復以嘉言慰諭。於公乃叩謝而出。自此以後,於公所食之物,皆是御院尚食監齎來。雖醬醋小菜果品,一應雜色之物,皆是御監中出來供給。真古今罕有之事,亦帝之異典,公之隆遇也。

於公一日在部理事,早有人報道:“近日總兵石亨招養亡命無賴之徒童先爲幕賓,屢卜休咎。寵廬旺等冒功,克減糧餉。又石彪乃今之驍將,一門同握京軍。特來稟爺,恐非安國家之計。”於公聞言,深爲有理,乃令範廣、陳逵訪之。廣等防得果有其事。於公深慮石亨貪婪,部下又多奸險之徒。雖一時不敢妄爲,奈左右之人乎。乃思久之,遂奏遣石彪爲大同遊擊。亦是公兩全之意。亨反切齒恨之,心中忿怒曰:“吾因向有一面之交,待他極厚。他反屢屢抑我兵權,劾吾將校。今又離間我叔侄。吾必欲思計以陷之。方雪吾胸中之忿!”

時景帝得疾,於公正朝服趨朝,欲面奏數事。忽有中貴出,宣言曰:“聖體不安,不能臨朝。今日衆官暫退,有事在後日奏。”於公聞之,心中甚憂,羣臣亦皆不樂。公與衆臣俱叩拜於午門外,問安畢,各散。明日於公又整朝服於午門外問安。

至後日,是景泰八年正月元旦。於公與衆臣俱候景泰坐朝受朝賀,又病不能設朝。適御醫董宿出,衆問之。宿曰:“今日御體略安。據吾診脈,聖體難痊。”於公聞言,心下惶惶。衆人俱散。忽至後日傳旨出,皇帝病痊,欲出行郊禮。公與衆聞之大喜,各各候駕出。少刻,內臣又傳出曰:“萬歲爺因見疾稍愈,強欲行郊禮,不期反勞,適間嘔血甚多,不能成禮。”衆聞言懼驚愕。於公心中憂戚尤甚。景泰因這番復病,遂居外殿,惟太醫董宿與宦官三十餘人伏侍。日則進藥,夜則衛榻。至初七日,於公憂極,懇請見帝問安。景泰遂召公於榻前,公俯伏問安。上曰:“朕自登極以來,謹守祖宗之法。前者該郊祀日期,朕因蒙天地祖宗默佑,身體少安,欲親行祀典,不覺反勞嘔血矣。”於公俯奏曰:“陛下聖壽無疆,還宜保重。且陛下敬天法祖心誠,天必祐之,勿煩聖慮也。”景帝即令董宿診脈。宿曰:“聖體安矣。”上曰:“若如此,後日朕當受朝。”公叩辭出,心中甚憂。且皇儲未定,萬一不虞,事情重大。後日候帝坐朝,率羣僚上疏,請復沂王爲太子。

至初十日,於公專候坐朝,又不聞鐘鼓之聲。於公憂懼殊甚。衆官知景泰病重,亦憂皇儲未定。於公與衆皆欲請沂王復爲東宮,惟內閣王文之意不然。衆官曰:“今日吾等會議,定期後日早封進。”忽有旨出:有大事在十二日早會議來說。衆官聞言,即欲散回。惟吏部侍郎李賢對學士蕭鎡曰:“今日且未可散,乘衆在此議定,必以復太上皇太子,是正理也。”只見王文對衆官曰:“今日只請立東宮,安知朝廷之意在誰?”衆官見王文之言,始知王文有異謀。衆官遂散。

至十二日早,王文、于謙、陳循、商輅、蕭鎡等並衆官,會集於左掖門下,同寫草稿奏疏。起句雲:“乞早建元良,以安人心事。”當有蕭維貞舉筆對衆曰:“吾更一字何如?”衆曰:“更一何字?”維貞曰:“更建字爲擇字何如?”衆皆從之。惟李賢曰:“擇之一字,似非復立之意。”於公即曰:“若上後日坐朝,即當奏上。如不坐朝,當奏請沂王監國。其意有在矣,看上意何如?”果乃復散。

至十四日五更時分,於公在朝房歇,專聽鍾之聲,其時又不聞鐘聲響,心中憂甚。公乃走出朝房,會集大臣,議請沂王監國,衆官甚喜。時宗伯姚夔見王文未到,即邀公與數大臣到其家。衆遂寫稿畢。衆曰:“此事是吾等所爲之事,內中若有一人先泄其議者,系貪功喜事之人。”期在十六早進其稿,遂留於姚夔家。

衆與公遂辭姚公將出。忽有邊報,報公曰:“小人們探知,邊敵由李家莊將侵京都。”於公聞報,遂辭衆先回部調度,急發牌令人戒飭,各邊將謹守關隘,無得懈惰。於公心憂上疾愈甚,邊報又至。乃復差孫繼宗、衛穎、陳逵等,領人馬往李家莊、馬駒橋、易州等處添兵固守,差範廣備禦京城。仍差人發牌,着石亨、張、張等衆用心提督,固守京城九門。

石亨見牌心喜,曰:“於尚書中吾計也。”誰知石亨見皇儲未定,意欲復立上皇,貪功報怨,滅深謀險至矣。後上皇復位之日,何嘗有北敵犯邊之事。當日亨見牌到,即命童先先卜景泰病體。先曰:“不起矣。”亨曰:“汝可再卜一卦,成得大功否?”先曰:“前已對主公預言,不過數月,應有一門封爵,某亦叨庇。正此時也。且皇帝在南宮,何必他求。”亨聞此言大悅,乃即遣杜清星飛來問萬祺。未知若何。

第三十傳 啓南宮英宗復位 掩北斗學士登臺

且說萬祺見清到,問其來意。清乃密達其事,萬祺即低語杜清曰:“皇帝居南宮,今星臨度,宜當復位,何必他求。可急回氣石公說,事不可緩也。”清聞言忙回覆石亨,亨知與童先暗合。乃即與掌兵官張、張、曹欽等商議。曹欽曰:“吾咋日遇見徐天全(有貞號)說:“公等知之否?吾聞得王文、王誠已遣人齎金牌敕符,去取襄王世子矣。’吾聞此言,正欲見石公議此。若他們事成,則吾等束手看他們享富貴也。”亨曰:“吾正爲此事而來。”遂道迎復太上之意。欽曰:“正合吾意,事不宜遲。”欽即令人暗暗到南宮通知其叔曹吉祥去了。又令人邀侄婿吳瑾同來商議。少刻瑾到,衆言其事。瑾曰:“此天下之大事,社稷之功,必須得老成人素有才望者計議方好。”衆曰:“老成者,惟許彬、楊善耳。”亨曰:“事不宜遲,吾等明日即往見許公去。”言畢各散。

十六日早,於公並衆官正欲清稿,忽旨出,待十八日視朝。公與衆惶惶而退。惟公部事完,即處朝房專候內有消息。是日京師亂傳王文、王誠齎金牌敕符,取襄王世子去。

石亨遂同張、曹欽等,拉楊善一齊來見許彬,俱道復立上皇之意。彬曰:“此盛德事,社稷功也。雖然,奈吾老矣,行步不前,不能宣力。吾聞徐天全經濟才也,此人多謀,諸君即往謀之。”衆人問曰:“徐君莫非曏者治水之人。”許彬曰:“是也。”石亨曰:“此人果有才能。”

遂辭許彬,一齊來到徐有貞家。各道迎覆上皇之意。有貞曰:“吾有心久矣,但不得其助耳。諸君曾聞王文、王誠取襄王世子之謠?”衆曰:“聞此言,所以見許太常計議。許公言公特來相見。”有貞即問曰:“南宮可有人達知否?得有人內應,方能成事。”衆曰:“已有曹吉祥、蔣冕等在內。前日已暗遣人達知矣。”有貞曰:“如此甚好。吾又聞得昨日有邊報道,北兵又來寇犯。宜乘此機會調兵,以備非常爲名,吾等行事,則莫得而測。”衆人聞有貞之言,首肯者數次,齊曰:“此果有計謀者,許太常之薦不差。”

有貞請衆人坐定:“待吾細觀天象,然後行事。”有貞自得了異書,天文、地理,原無不曉。於宅中後園起一高臺,常去觀天象。當晚有貞上臺踏罡作法,觀看星象一回,即下臺出來。衆人忙問曰:“天象何如?”有貞曰:“在今夕可爲。”有貞遂命家人割雞和血,同歃之,與衆即便起行,仍與家人訣曰:“我此行,事成,社稷之福;不成,家族之禍。吾歸則人,不歸則鬼也。”

囑畢,乃急急與石亨、張等暗收各門鎖鑰,開門納千餘兵守護而行,是夜漏下三鼓矣。有貞復令還鎖諸門,取鑰投水竇中。亨、問曰:“此何爲者?”貞答曰:“苔不鍽鎖,萬一內外夾攻,則事去矣。”忽然天色晦冥,衆人惶惑,忙問有貞曰:“此象若何?”貞曰:“時至矣。”口中唸唸有詞,人不得而知。遂急趨至南城。城門鐵錮牢密,扣之不應。有貞即令人取巨木懸架,令數人舉起擊之。俄聞城中隱然開門聲。有貞復令勇士逾墉進去,與外合兵,遂毀壞一處城垣而進。復見內中隱隱有燈火來,衆人望見,大喜曰:“燈來,必有人到也。”

言未畢,只見有數十內監出來問曰:“事體若何?”石亨、有貞齊應曰:“特來迎請上皇復位。”內監曹吉祥、蔣冕等,忙引進內。不多時,上皇出問曰:“汝等是何官?”衆皆俯伏答曰:“臣等謹請陛下光復寶位。”太上猶遲疑。有貞等極陳天命有歸,民心願戴,且時不可失。太上曰:“卿等是誰?”有貞一一宣其姓名。太上又問曰:“于謙、王文得知否?”衆曰:“不知。”有貞急呼兵士舉輦,共扶太上登輦。

有貞在前引導。忽然天色明朗,星月交輝。有貞忙催衆呼噪,直入奉天殿。有貞遂扶太上升御座。太上顧有貞曰:“此事是卿爲耶,朕失遇卿矣。”須臾鳴鐘擊鼓,俱傳報上皇復位。羣臣皆拜賀。

其夜於公尚宿朝房,公子于冕四鼓時見有兵行動,不知何爲。少刻,忽聞得城南內呼噪甚急。于冕慌來報知於公曰:“南城呼噪甚急,想太上欲行復位也。”於公叱之曰:“小子無知,此乃國家大事。若果上病危,羣臣不立沂王,當請上皇復位。自有天命,汝可自去。”須臾聞得鐘鳴鼓響,公神色不亂,徐徐整朝服趨朝。將入朝時,範廣聞變,率兵至闕下。於公見廣,忙呵止之,即入朝就班。將行禮,忽殿上傳旨下:拿王文、于謙等,未知若何。

第三十一傳 逢相意誑上奏疏 吐丹忠親寫供狀

上皇復位,羣臣黎庶,無不歡喜。此時景泰病危,耳中聞得鐘鼓響,乃問內使曰:“今日鐘鼓響,敢是于謙設朝?”內使答曰:“聞得衆官請太上皇帝復位。”景泰聞言,乃曰:“哥哥做亦好,朕無憂矣。”越二日,景泰崩。

上既復位,乃問有貞曰:“朕今復位,改年號不改。”貞答曰:“周雖舊邦,其命維新。陛下初復大位,宜新天下耳目,以成中興之治。”於是改景泰八年爲天順元年。覆命有貞草詔,以誥天下。即命有貞以本官兼翰林院大學士,入內閣,典機務。

是日於公入朝,欲就班行禮。忽有旨下,拿于謙、王文、範廣並太監王誠、舒良、張永、王勤等下獄,因有貞誑言共謀迎立外藩之故。又有旨逮內閣陳遁、商輅、蕭鎡,尚書俞士悅,江淵、項文曜、古鏞、丁澄、沈敬俱下獄,以其知王文之謀,故縱之也。即日出章綸於獄,升爲禮部侍郎。升許彬爲吏部左侍郎,薛瑄爲右侍郎。又論迎復功,維封石亨爲忠國公,食祿一千五百石。張爲太平侯,食祿一千三百石。爲文安侯,食祿一千二百石。封楊善爲興濟伯,食祿一千石。吳瑾加侯爵,增祿三百石。封徐有貞爲武功伯,食祿一千二百石,世指揮使,入閣辦事,並封其三代如爵,又賜章服玉帶,復諭前隨駕功。升袁彬、哈銘併爲錦衣指揮僉事。高磐爲錦衣同知。把臺蔣信已故,贈忠勇伯,徐有貞遂矯旨令法司將王文、于謙、範廣等嚴加拷掠。必令招迎立外藩之事。王文不勝憤辯。於公曰:“不必究問,但取紙筆來,待吾寫出迎立供詞,省勞法司勘問。”法司即討公紙筆。公提筆即寫供詞雲:

供狀人于謙,年六十一歲,系浙江錢塘縣民籍。於永樂十八年中鄉科,十九年登進士。二十一年奉命差往廣東平祭瑤僮,犒勞官軍,清查功績。一軍稱廉明,瑤民懷德綏服。回京遂陳瑤疏,蒙恩復差巡按江西。有枉民滯獄,一鞫而知,全省皆稱明察。因見寧府強橫,劾其不法者二人。又見長蘆一帶馬伕,快船夾帶私鹽萬萬,某亦不避權貴,各置之於法。至今河道肅清,民無阻擾。還京覆命。宣德元年,扈駕往徵漢王,收伏漢庶人。庶人當殿不服,反出不遜之語。某歷數其罪,詞嚴義正,漢庶人無敢再言。

二年,山西、河南災荒,蒙聖恩親擢巡撫侍郎,敕往二省。某遍歷諸處,問民疾苦,出示勸諭。良民尚義,捐貸資粟。仍捐已俸糶谷,以賑饑民,以備荒歲,全活億萬。每至汴城,見黃河水勢洶湧,民遭漂溺。趁民間農暇之時,令其預爲椿柳,以被卷掃之害。又曠廓乏人家之處,捐俸令人種樹、浚井、建亭,使行者無枯渴之苦,往來有少憇之處。久慮別省流民,居住無棲,乃編成伍甲,給與空閒田地,造房屋耕住,俱爲良民。出役數十年間,晝夜區畫,興利除害。二省人民,建某生祠於白茅橋畔。正統十一年還朝,因觸怒權臣,降某二級,仍差巡撫二省。

十四年,今皇上親率六軍,蒙塵北地。初十日,京師大震。某望北號哭,急啓太皇太后,乞命郕王監國。是日,羣臣見馬順呵散儀仗,因忠憤激發,共擊死馬順,廷中大亂,無復朝綱。郕王見駭,欲回宮者數次。某忙奔前掖,留王住定,一一處分,慰肅百竂,奏滅奸羽,羣臣帖然就列。一日之間,區畫百端,飛符整飭,袍袖盡裂,幾舄盡穿。翌日蒙太皇太后進爵尚書,某固辭不受。其時民心慌擾,訛言萬端,奸盜四出,百姓逃移,京都空虛。某乃個人巡視,多方曉諭,軍民稍安。某集衆啓請太皇太后,社稷爲重,乞立太子,以臨臣民;乞命郕王,以輔邦家。

二十一日,太皇太后命郕王爲帝。保宗社如泰山之安,使國家成中興之業。整頓未完,敵兵突至,某親督將士,誓以忠義,遂挫敵於德勝門遁回。某慮敵必掠通州,以資人馬。某急往通州散糧各足,繼焚其餘,使彼進無所掠,退無所資,知吾有備,不敢侵據。至十月初三日,敵因喜寧唆撥,復大舉入寇,九邊震動,萬姓惶惶,有倡南遷之議者。某慟哭諫阻,力陳京師根本之地,今不守此則大事去矣。景帝頓悟,宗社奠安,軍民無遷徙之苦。即日命將出師,整兵拒敵。飭郭登謹守大同;激楊洪父子盡力報效;勵石亨叔侄奮勇破賤;令孫鏜、萬廣守衛京畿;督張、衛穎鼎峙互援。諸將奏功。復保孫安、朱謙修飭獨石諸城堡。仍用計使楊俊、高磐密擒喜寧,豫埋銃炮擊敵。敵懼請和,景泰皇帝猶豫未定。某忙上前陳奏,備述兄弟至親,君臣大義,禮宜答使迎復。景帝頓悟,遣使臣迎今皇上歸國。兄弟行揖遜之禮,君臣賀再會之儀。置立十二團營,掌督精兵一百八十餘萬。授計於董興、馬軾等,剿除廣寇黃蕭養;指畫於陳瑄等,收伏閩寇鄧茂七;蔫陶得成誅降浙寇葉宗留。又安插永樂年間降人於東南,潛消彼敵凱覦之心。復保陳豫、王通築城於天壽山,使軍兵無遷徙之患,商賈得安集之防。七年之內,日則不暇飲食,夜則獨宿朝房。蒙問所供是實。

衆官見於公親書供狀,件件大功,事事偉績,無不嘆息,遂緩拷掠。公寫供詞,高誦畢,只俛首不語。惟王文心中忿忿,大聲呼叫。不知何言。

第三十二傳 西市上屈殺忠臣 承天門忠魂覿訴

當時王文見於公寫出招詞,讀出功績,並不分辯迎立外藩之事。王公大忿,厲聲呼曰:“天乎!冤哉,冤哉!今日勘問某等迎立外藩,有何指實?有何憑據?有何人見證?差何人去迎的?”有附會亨、貞之官曰:“汝意欲取金牌符敕,私結內宦,迎立襄藩,如何抵賴?”王文答曰:“金牌符敕,見存禁中。不奏知太皇太后,誰敢竊取而行?既言迎立襄王必動驚人,查有何人到彼?今日若以‘意欲’二字誣陷某等,實不甘心!”於公見王文力辯,乃曰:“王千之(文之號),汝辯之何益?石亨、有貞等意已如此,如何肯放我與你?彼蓋欲踵秦檜莫須有之故智也。辯亦死,不辯亦死。”當時蕭維貞曰:“此事出於朝廷,公等不肯承認,亦難免得。”當有張在坐,乃閉目與蕭維貞言曰:“此輩自作自犯,如何說出於朝廷。”時有刑部郎中劉清聞得此言,嘆曰:“真冤哉!真冤哉!”即叱劉清曰:“聽汝之言,想必也是與他同謀的。”一時附會亨、貞者羣詆侮之。

明日,石亨等矯上旨,催促成獄。法司無奈,只得承亨、貞風旨,乃以‘意欲’二字,附會上之。亨等遂挾都御吏蕭維貞等構獄詞;其略雲:“看于謙、王文等,意欲迎立外藩,圖危社稷,合依謀反者律。陳循與項文曜等,知于謙、王文等謀異不舉,依知情故縱者律。”奏上,天順帝覽畢,猶豫久之。乃曰:“于謙曾有功於社稷。”衆皆默然,未及對。石亨、有貞忙上前啓奏曰:“臣等出萬死一生,迎陛下復位。若不置於謙於死地,則今日之事爲無名。”上聞此言,其意遂決。法司標榜於市。

二十二日早,獄中取出于謙、王文、範廣、王誠等,於西市受刑。王文口中大叫曰:“顯跡何在!以莫須有效奸賊秦檜之故套,誣陷某等於死,天乎昭鑑!”於公乃大笑,口中但曰:“主上蒙塵,廷中大亂,呼吸之間,爲變不測。若無于謙,不知社稷何如。當時吾統一百八十萬精兵,俱在吾掌握之中,此時不謀危社稷,如今一老羸秀才,尚肯謀危社稷乎!王千之、範都督等,吾與汝不必再言,日後自有公論也。”於公復大笑,口吟辭世詩一律,令人代錄,其詩云:

村莊居士老多磨,成就人間好事多。

天順已頒新歲月,人臣應謝舊山河。

心同呂望扶周室,功邁張良散楚歌。

顧我今朝歸去也,白雲堆裏笑呵呵。

嗚呼!枉哉!屈乎!於公吟完,令人錄畢,即正色就刑。都人見之,聞之,老幼無不垂淚。有舉家號哭者,有合門私祭者,有暗地披麻服者。邊關軍士聞知,莫不涕泣。

當時範廣同赴法曹,乃挺身直至西市。口中大叫曰:“當初陷駕者誰(指石亨坐視)!吾提兵救駕者,今反殺之。天理何在!”叫未絕,只見一婦人披麻帶經而來,乃一妓者,平日侍從範都督數年。範廣見侍妓號哭重服而來,忙問曰:“汝來何爲?”妓者曰:“特來伏侍公死。”復號哭,大聲呼曰:“天乎!天乎!忠良輩死也!”觀者莫不驚哀。範廣即刻被刑。其妓慟哭伏地,口吮其頸血。俟收殮時,以鐵線縫接其頭,顧謂範公家人曰:“好好抬主翁去葬。”言畢,妓者從腰邊掣出短刀,大聲曰:“主君死冤,賤妾死烈。”即自刎於屍旁。衆人與法曹官等,盡皆驚訝,深嘆妓之忠烈。是日天昏地暗,日月無光。陰風凜凜,黃沙四起,實有屈殺忠良之氣。

不過數日,王鎮正出朝門,忽然風沙潑面,天色昏暗,大叫一聲,口吐鮮血。從人見了心慌,急扶至東安門來,人事不醒,惟手亂指而已。時人鹹謂忠魂促迫耳。朝廷發陳循、商輅、項文曜等於外戍,後成化帝登極,盡復其職。王文亦諡毅愍。諸公冤事始白。

且說當日於公被刑,暴屍市上。因公子于冕發戍遼東,屍骸未殮。忽一人邊外冠服,忱公之屍,大哭不止。復奠以壺漿,曰:“某雖國外人,頗懷忠義。今公死冤,公子謫戍。嗚呼哀哉!”衆百姓見之,一齊團看,乃是太監曹吉祥麾下一個屬官,名朵耳者。衆百姓見朵耳尚且如此,況我等皆是於少保爺存留性命的,反不如一朵耳耶?於是衆人一齊壺漿設奠,將錦衣覆蓋其屍,號哭之聲,巷陌皆震。徐有貞聞之,心中畏動。石亨差人禁止不住。曹吉祥痛杖朵耳,不許再去哭。明日朵耳仍來哭奠,吉祥亦不能禁。當時於公屍骸,乃都督陳逵賂守者收公屍骸,葬於城西淺土,又囑咐居民看守。居民思公功德者,每每暗奠壺漿。哭者甚衆。

公子于冕前一日已發遼東衛爲軍,不知父第二日被刑,與解人行至山海關,是夜夢父於公語曰:“吾前日已被石亨、徐有貞誣害而死。吾魄雖喪,而魂不滅。當日訴於天,蒙上帝憐吾忠義勤勞,着吾爲京都城隍。吾今欲朝皇帝訴吾之冤,但借汝目光三日,現形朝見皇帝后,還汝目光。”言畢欲去,公子冕夢中見說,扯住父衣,大哭不止。覺來兩目失明,冕慟哭不已。遂止於山海關上,忙遣義兄於康回京,探父信息。

於公既死之後,一靈不昧,忠魂耿耿。石亨、有貞等獨坐時,亦常恍惚見公形影。一日,承天門大火,上親臨,命內使諸人救人。抬頭便見於公隱隱閃閃在火光之中,以首連叩,若有訴冤之狀者數次。此時亂嚷嚷之間,上耳中聞得訴曰:“臣之孤忠,上帝已哀憐賜爵。今特訴之陛下。”上聞言,惟曰:“是也。”於公又數叩首,不見,火亦隨滅。上是日心知其枉,乃即召徐有貞至便殿,諭以承天門之事。有貞答曰:“此陛下見火恍惚,不足信也。”上聞貞言,慍色而罷。明日有旨,獨宥于冕遼東之戍。齎旨者星夜馳至山海關來。是日,于冕夢見公曰:“吾已泣訴於皇帝矣。今還汝目光。”冕在夢中牽父衣大哭曰:“不孝子不能收葬父骸,萬死難贖其罪!今欲何往?”公曰:“汝不必慟哭,皇帝盡知吾冤矣。”言罷,振衣而去。于冕閃覺,睜眼看時,復明如舊。

後日將晚,忽有邊將一齊來到曰:“公子恭喜,朝廷因承天門火災,旨從禁中出,獨宥公子之罪。某等想尊公忠魂不昧,朝廷悔悟也。”于冕聞言,哀聲少息,對諸將謝之,乃即欲與於淳促裝回京,殯葬父骸。諸將忙諫阻曰:“公子未可遽到京師。今皇上聖聰明鑑,雖獨宥公子,奈權黨衆多,深慮公子陳冤,倘有削草除根之意,未可知也。況彼正是炎炎之際,何事不可爲。依某等愚見,待衆幸少衰,朝廷念尊公功績,那時公子到京,上一紙陳冤敘績之疏,庶歸葬得安,忠孝兩全也。”公子聞言,心覺有理,暫止於山海關上,專候於康信息。

這於康領公子之命,奔至京師。一路聞人說公之功,嘆公之冤。於康含淚訪問,已知主人於二十二日被刑。暗問公屍骸何處。有人說陳都督收屍權葬在城西。於康聞言,忙來見陳都督。陳逵一見於康,二人放聲大哭。逵曰:“自從公子發戍去第二日,不料奸黨構罪;以致恩公受屈而死。我暗地賂守屍內監,潛地收殮,葬在城西淺土。待公子回時,遷恩公骸,歸故鄉安葬。”

於康感謝而叩,又大哭一場。軍從莫不涕泣,陳逵即同於康到葬處。於康即辦祭物,痛哭叩祭一番。忽有軍人報曰:“朝廷有旨,獨赦公子于冕。”於康聞報,暫停一日,即別陳都督至山海關,報曰:“主爺是前月二十二日被害,蒙陳都督賂守屍之人,收得骸骨,葬城西淺土之處。”于冕聞說,哭絕於地。衆人同於康、於淳齊來救醒,哀哭不止。於淳當日哭之,傷心嘔血,得病而死。關上忠義之官,皆送賻祭之儀與公子設靈位之處。于冕悉謝叩卻之曰:“承諸公盛情,卻之固不恭,恐傷先人之清白,不孝孤銘心已耳。”

于冕一心要拜見父屍,諸將見阻不從,謝諸將曰:“不孝孤蒙恩獨宥,不往收父屍骸,寸心如割,雖萬死不辭!”衆見冕如此,乃曰:“公子堅執要去,可扮作商人,同尊使潛往祭葬畢,可即迴轉。”冕謝諸將,當下扮作商人,同於康一徑奔到陳都督處。相見抱頭痛哭。冕深謝陳逵。逵曰:“某感先公厚恩,雖粉骨難報。何足爲謝!”即同冕往葬所。慟哭祭奠畢,逵乃差人悄悄發棺。冕即着於康送柩回杭,葬於三台山之處。冕仍回山海關棲止。

朝廷於三月初一日有旨:追復故御史鍾同,贈大理寺正卿。復召同二子進京。未知召蔭何職。

第三十三傳 天順帝評功悼枉 徐武功被勘作法

天順思鍾同之忠,復召其二子來京。蔭其長子鍾啓入監,即升知縣;次子迪升爲通政司知事。又即轉升章綸爲左侍郎。亦蔭一子章立入監,後升爲鴻臚主簿。即日召還被譴陝西定羌驛驛丞廖莊至京。上親自慰勞,即升爲吏部左侍郎。復論迎復之功。又加石亨、曹欽等俸二百石,仍升徐有貞特進光祿大夫、上柱國、武功伯,兼文華殿大學士掌文淵閣事。又有旨拿前景泰升都督廣西、佩徵西將軍印、上易儲疏弒兄逆賊黃(王厷)。旨未下,早有人傳報與(王厷)。(王厷)自知罪大惡極,服毒而死。及旨下,(王厷)已死。復有旨命本處撫按協同三司等官,勘驗實落,開棺梟首斷屍,籍沒,以警示天下。廣西總兵武毅等,見朝廷戮(王厷)屍,籍沒家產,皆舉手籲天,曰:“蒼蒼果有報應也!”

石亨、曹欽等以迎復之功,常直入內殿,並帶從人出入,無人敢阻。一日,石亨領千戶聞達、盧旺、彥敬三人侍上於文華殿側。上問曰:“此三人何人也!”亨對曰:“臣之心腹人也。臣每有機密,必與之謀。如迎請陛下之事,三人亦有功焉。”上覆問曰:“見居何官?”亨對曰:“二指揮,一千戶耳。”上曰:“俱升爲都指揮。”亨復奏曰:“蒙聖恩加一‘都’字甚好,但不能朝暮同臣出入,乞再加‘錦衣’二字,更感天恩。”上即允奏。三人授職,即謝恩而出。當時有識者,論石亨力奏三人爲錦衣衛官,恐有彈劾石亨輩者,即發落錦衣衛來,是生死之權在其手也。

自此以後,石亨求請升遷官職,殆無虛日。冒報功績千餘人。楊增、楊海仍復前職。杜山、郭亨皆升一級。石亨威權日甚。其侄石彪倚亨勢妄爲不法之事。當有大同巡撫年富見彪倚勢冒功減糧,無不妄爲。年富平素剛直,先年見石亨妄冒不法,即劾論之。今復劾彪。早有人報知石亨。亨大怒,即來見曹吉祥說知,吉祥即按住年富之本。亨反令石彪誣奏年富。亨又見徐有貞,浼有貞票旨拿年富到京,有貞初因石亨構黨之時,彼此迴護,凡事皆從之。後亨每每強勒行拿,或保升官職太甚,已就有些拒卻。至於年富,又與有貞交厚。一一不肯從亨。石亨見有貞不從,便怒。有貞不得已勉強順從,只得行票旨去拿年富,兩下就有些參商。年富到京,有貞不發富於錦衣獄,恐亨暗傷。乃發富到刑部獄中,待上問起,有貞那時好奏明放走。上亦屢見石亨行事過妄,心中不悅。

一日,因朝見太皇太后,太后問曰:“皇帝復位兩月矣,怎不見於謙有手札進上奏事?”當日上殺於公之時,雖有內官傳言進宮,太皇太后未知真實。因上進宮來朝,特問於公時,上以實對。太皇太后聞言嗟呀半晌,乃曰:“于謙有大功於我國家,爲何就令致死?當時皇帝蒙塵,若無于謙,我國家未知何如?此必有奸人誤皇帝耳。”太皇太后不覺淚下,左右慘然,上亦爲之動容。太皇太后又曰:“于謙有大罪,只宜放歸田裏,何忍置之死地?”嗟嘆不已。上無辭而出。

自此以後,凡石亨輩有事奏啓,上皆留心裁察。當時石亨誣奏年富阻撓軍機,上遂留神。不問有貞,貞乃亨黨。上故不問,而問李賢曰:“卿知年富何如人?”李賢答曰:“臣久聞此人行事公直,在邊能革除宿弊。”上聞賢言,頓悟曰:“此必是石彪爲年富阻撓行事,今反奏耳。”賢叩曰:“聖心明見。”上即親書旨下,放年富出獄,着致仕回去。明日,石亨見上自敕回年富,因隨機與曹吉祥等,固請盡罷各邊諸處巡撫關提督軍務等官,其意欲無拘束,恁他設施。

本年五月初九日,有御史張鵬、楊瑄等適河間府飲馬還京,一路親見石亨、曹吉祥家人倚勢佔奪民田,乃上章劾奏,乞加禁約。上覽奏,謂有貞曰:“御史敢言,實爲難得。”當時有貞與石亨貪功,一時誣陷於公。後來見衆紛紛憐公之死,有貞亦悔,漸漸與石亨疏了。所以上顧問有貞,有貞含糊不答而出。上見有貞不答,心中甚怒。復問李賢。賢答曰:“御史敢言,實乃盡忠效職。陛下宜命戶部復實來說。”於是旨下戶部查勘,時御史張鵬偕十三道御史,又合章劾石亨等“固寵擅權,冒濫官爵,強預朝政,掠美市恩,易置文武大臣,以彰其威。佈滿心腹將吏,假施其德。出於門者顯爵,逆其意者重傷。縱家人佔奪民田,壓有司多收亡命。中外寒心,上下懾俱。不早斥罷,將來之事,不可料也。臣等備員言職,責有所歸。不敢緘默,謹具以聞。”即有小人潛以此事報亨。亨疑有貞、李賢主使,遂與曹吉祥、曹欽等泣訴於上,曰:“臣等出萬死一生,迎復陛下。今有貞與李賢反加排陷,唆使十三道御史,誣劾臣等,必欲置臣等於死地。且張鵬原是張永之侄,故結黨誣臣,欲與張永報仇。”上見亨等慟哭不止,不得已,乃命收張鵬、楊瑄等於都察院獄中,仍命究主使之人。法司少怠不究。石亨復劾都御史耿九疇怠職,不究主使之人。於是錦衣衛承亨風旨,拷訊兩御史並鵬、瑄甚急,遂詞連有貞、李賢。上因怒有貞前日含糊不答之故。遂降有貞、李賢俱爲參政。

越二日,上有旨獨轉李賢爲吏部左侍郎。有貞降爲廣東參政。石亨猶慮上有日思貞取回,乃激曹吉祥、曹欽曰:“當時我等合有貞迎覆上皇,只望他爲我心腹,如今反行事多拗住。吾想在內惟公等,在外惟吾。觀有貞唆使御史劾奏之意,必欲盡致吾等於死。”曹吉祥曰:“只索與他一毒手便好。”亨曰:“他如今雖降廣東參政,異日上必思他,取他回來。”吉祥曰:“爲之奈何?”亨曰:“上嘗待有貞甚厚,無事不密召有貞私語,我等皆不得聞。後來我特央心腹小內相探知幾件,今何不將幾件密事令人奏上,上必愈疑有貞。那時我與公等乘機訕謗,上自然震怒,害之必矣。”吉祥等笑曰:“甚善。”但議何人寫本,何人呈進。石亨思量半晌,曰:“有。我聞有貞門下教授馬士權性秉忠直。有貞欲害於少保,土權諫不可,有貞不聽。然每事必與之商,不如今人詐作馬士權寫本。一面使一人類給事中李秉彝者,昏夜持本進上。那時公等在內接之,多加譖毀之語於上前,不怕有貞不認罪而成獄矣。”

計議已定,果然捏成一疏,令一貌類李秉彝者,待昏夜持上。曹吉祥特令一小太監接之。問曰:“大人何官?”其人曰:“給事中李秉彝也。”小監持進,亨又貼飛語淤禁內。上覽本,果然震怒,即命拿李秉彝付法司拷問。

李秉彝實不知情,抵死不肯承認。朝廷捕匿名者甚急。亨等見上怒,乃與吉祥等共譖曰:“有貞見陛下待之薄,有本不允。今又降謫廣東,愈加怨望。臣等訪得匿名謗本,皆是有貞心腹馬土權爲之,故滅其跡。不然,匿名內某事李秉彝何由而知。陛下試思之。”上問疏,亨指其某事。上心動,乃曰:“此語獨朕與有貞言者。”亨即復譖曰:“朝廷禁內,誰人敢進。有此誹謗之語到此,必是前日有貞因降職,直入內廷謝罪之時,延挨在此,候上駕臨謝罪,意圖陛下俯留。後見不留,故將飛語貼此,並匿名同進。非有貞而誰?”

上聞言,首肯者三,深信之,急命捕有貞下獄。亨與吉祥又奏曰:“有貞宣泄內廷之語,並造言誹謗朝廷,陛下必親鞫方見真情。若赴法司,必然迴護。”上果允奏親鞫。

未及五更,即令鳴鐘擊鼓。上御便殿,命官校於獄中獨取有貞鞫問。錦衣衛聞達、盧旺等又是石亨心腹,特將諸般刑具排列,專候上命加刑。當夜,官校奉旨即到獄中獨取有貞。有貞見未及五更,朝廷坐殿來拿,大驚曰:“吾命休矣!此必是石亨輩謗我,陷我於死地也。”口中說,心中想曰:“今日命在旦夕,不行此法,如何脫得此難。”官校催促,一齊擁至午門。

有貞一頭走,一頭急急作法。即叫:“取水來我喫,我要一大盆水喫。”官校即取一盆水來。有貞唸唸有詞,連喫了兩碗。便叫:“少住一住。”官校促曰:“上等久,不敢遲延。”有貞口中復唸唸有詞,人皆不曉何意。有貞念畢,又取水含了一口,朝天一噴,又朝着隨人擺列火炬處一噴。有貞又捱一回而行,行不五、六十歲。少刻,烈風捲地而起,即時閃電交加。有貞被官校押進到丹墀下時,只見雷電大作,雨似傾盆,冰雹如石塊打下。押隨官校,多被打傷。殿中燭炬,俱被狂風吹滅,殿瓦打碎甚多。上親見天變,心中動疑徐有貞之事,遂不究問,進宮而去。

衆官校見駕回宮,急帶有貞出避於五鳳樓下。京城平地,水高數尺,大樹吹倒數十餘株。曹吉祥門首多年老樹,盡皆吹斷。石亨等見天大變,亦各恐懼,不敢再求鞫問。其時都城人民,見西北角上隱隱然如牛如豬之物,噴噀冰雹。有貞得異書,奉斗齋,當時有識者曰:“此魔霾支大法也。”朝廷見天變,乃發徐有貞於獄,戍張鵬、楊瑄於邊衛。

第三十四傳 有貞雲陽謫戍 石亨謀逆亡身

上一日詰問石亨與曹吉祥、張等:“向日于謙迎立外藩,汝等是誰知見?”衆人齊對曰:“臣等皆不知,是有貞對臣等說的。”上深知有貞誣害謙。每至宮中朝太皇太后時,又見太后嗟嘆于謙之冤。明日旨下,發有貞謫戍雲南金齒衛。雲南有萬里之遙,有貞聞命不敢怠緩,即出獄中,便要起程。深念馬士權爲有貞之事而被拷掠,身無完膚,決不招認,乃至獄中看望,以其女許婚其子。遂別土權,往金齒而去。後朝廷知士權無辜,特宥放歸。

當時宗藩襄王瞻墡來朝。襄王因先年已巳之變,兩次上疏慰安太皇太后,乞命太子居攝天位,急發府庫帑藏,召募勇敢忠義之士,務圖迎復。仍乞訓諭郕王盡心輔政。疏上時,景泰已立八日矣。至是上得疏於宮中,覽之感嘆。即親敕王入朝,待禮渥厚,閒敘數日。上因問王曰:“當時正月間,王文、于謙等曾使人到王處,有札子知會王否?”襄王答曰:“實無。”上因此益知王、於死爲冤矣。天順帝留襄王在朝盤玩月餘,辭回。

是時,也先聞知中朝殺了于謙,心中大喜;對衆道:“南朝頭目於尚書被哈刺了,俺們無慮也。”即日傳箭,大舉入寇,由大同等關,直犯京城。

大同關前者是定襄伯郭登把守。因已巳守城,二次不肯開關,又答言吾國自有新君之語,上覆位,即革郭登之職回家,命李文、石彪把守。石彪倚石亨之勢,反欺李文,又剋剝軍餉。自此兵心不服,不肯向前廝殺。以致也先兵馬直抵京師。京城人民,向賴於公平息九年,今復見此猖獗,人皆驚慌,一齊大叫沸嚷:“安得再生於少保,爲國救蒼生!”京城大震,喊哭聲直達內廷。上正與恭順侯吳瑾、太平侯張等在內蹴毬,遙聞喧哭之聲,少刻,內臣飛報進宮。上聞報,大驚,棄毬於地,嘆曰:“于謙若在,安得至此!”吳瑾亦曰:“真可惜于謙!”上顧謂吳瑾曰:“朕今復位未久,豈可令吾民遭此鋒鏑。朕昔在邊外,也先等不過欲求緞帛而已,朕豈惜此,勞傷軍民!”乃即發旨,下令齎緞帛萬餘,御敕一封,責其背盟入寇之罪。外綵緞多端,答其往年恭敬之心。御敕發到,也先亦自知無禮,叩謝賞物,即掣兵回去。

當日張在側,聞得上嘆息于謙者再三,心中驚懼,面皆失色。辭朝出,忽見範廣於路。張口中連叫範兄、範兄者數聲,與之拱揖。左右人役,不知何故。曰:“都督範爺,與吾相見。汝等何不傳報?”左右見說,盡皆驚訝,知其見鬼。歸家無病而卒。

上一日與閣下李賢言及迎駕奪門之事。李賢對曰:“迎駕則可,‘奪門’二字,豈可示於日後。況景泰病危,陛下理宜光復寶位。天命人心,無有不順,羣臣誰敢不隊,何必奪門爲哉?且朝廷禁門,豈可言奪。‘奪’之一字,尤非美名。幸而陛下洪福齊天,得成其事。假使景泰左右先知此事,石亨、有貞輩不足惜,未矧置陛下於何地?當時亦有邀臣者,臣知此事甚險,實不肯從。”上聞李賢之言,聖心頓悟。猛省前科道劾石亨疏,有“以奪門之功,濫冒官爵。且朝廷禁門,何名爲奪?‘奪’之一字尤非順理,傳之後世,豈不被譏”等語,此語與李賢所言相同,乃深知亨輩之故,即欲復于謙官爵。曹吉祥知之,又以巧言阻止。吉祥即私對石亨言及:“上欲復于謙官爵,被我用巧言諫阻。”

石亨聞言,心中不安,急忙回家,召心腹將官,欲起歹心,石亨常往來紫荊、大同等關,謂左右曰:“若塞守斯關,京城當不戰而自潰矣。”時天順三年二月,石亨召心腹人盧旺、彥敬、杜清、童先等二十餘人商議。衆人齊到,亨即曰:“吾今所坐之位,皆汝等所欲坐首。”衆人驟聞此言,不知亨意。皆答曰:“某等蒙主公抬舉,做到都指揮之職,心足矣,又豈望公侯之位乎!”亨笑而言曰:“汝等獨不聞宋太祖之事乎?宋太祖因陳橋兵變,史書上不稱其謀叛。今汝等助吾行事,到得宋太祖地位,我今之職,非汝等爲之而何?”衆人聞言,俱皆默然股慄。時童先在旁,乃首出妖言,曰:“兄等曾聞得近日小兒謠言否?”衆曰:“不知。”童先曰:“近日謠言云:“四方叛亂俱可搖,惟有石人搖不動。’此謠言正應在我石公也。”衆人曰:“如何應在主公?”先曰:“四方叛亂俱可搖,按前者景泰時兩廠並浙東西諸賊,皆被朝廷剿除。搖者,剿也,謂四方叛亂,俱可剿除。惟有石人不能動,此不是應在主公姓石,可成大事而不能搖也?此天意在主公,諸公可勉力圖之。”衆皆領諾。石亨大喜,對衆人曰:“大同軍馬,最爲勇猛,我撫之亦厚。若使石彪代李文掛鎮朔將軍印,北塞紫荊關,東出山東據臨清州,決高郵之堤,以絕餉道,則京城可不戰向自潰矣。”遂議心腹分頭把守。

且說一日上臨御祥鳳樓,召恭順侯吳瑾、撫寧伯朱永等入侍。時石亨新造府第,上在祥鳳樓觀看久之,問左右曰:“此何人住居,極其高大?”朱永謝不知。吳瑾答曰:“此必是王府也。”上笑而言曰:“非也。”瑾曰:“不是王府,誰敢如此造作。”上顧太監裴富曰:“汝聞吳卿之言乎?”裴富知是石亨之府,但唯唯不敢答應。上知是石亨之屋,惡其僭妄,故問左右,上蓋深知之者。遂差石亨往延綏出征。將行之際,只見童先策杖忙進,力勸乘其前謀,曰:“乘此軍威,何事不可爲。”亨曰:“吾爲事有何難哉?今天下都司,待吾一一代之,可一舉而成。”童先又曰:“時者,難得而易失。恐時一失,不可復得。”石亨曰:“吾今出征,所向必克。既克有名,人無不畏。”遂不聽童先之言。童先見亨不聽,私自罵曰:“這廝不足與謀大事!不去,禍將及矣。”遂先逃出。

門客謝昭聞童先之謀,忙進諫亨曰:“公當盡忠報國,不可妄意作爲,自取禍害。”亨陽諾而陰實不聽。謝昭對人曰:“吾賓主之道盡矣。石公禍將近也。”遂留一帖於書房,不辭而去。

亨乃令兵徑到延綏征剿。亨自恃驍勇兵強,不令人會同李文等兵,先自往戰。此時敵兵養精蓄銳,且亨富貴已極,久弛征戰,全不爲意,一戰而敗,折軍數千,無功而回。又倚着曹吉祥在內,自入內廷面奏,反奏:“李文畏怯,不肯同時發兵對敵。臣獨奮力進剿,方纔退去。乞陛下究李文坐視之罪。若以石彪代李文鎮守大同,則敵兵不足畏也。昔謝安舉侄謝玄,遂破符堅百萬之衆。臣敢不避親疏舉侄,伏候聖裁。”上心知石亨無功而回,又保舉石彪代李文,不準所奏。石亨見朝廷不準石彪代李文,乃浼曹吉祥矯詔以石彪代李文總督邊方。上知之,遂命多官勘視石亨、李文、石彪之事。勘得事實,衆官一齊交章劾奏石彪“兇暴貪狡,包藏禍心。謀鎮大同,陰傷主將。倚石亨之威權,移人主之大柄。石亨掩敗爲功,權傾人主,易置文武,矯詔舉侄,事幹天憲,法所不容”等語。朝廷即差官校,逮石彪下獄。初,石彪事發,衆官密議,明日當大班一齊劾奏。有與石亨交通者,泄漏其事。上知其故,召李賢問曰:“羣臣黨惡交通有之乎?如此,不可不戒。”賢答曰:“誠如聖諭。”上乃降旨,諭百官無故不許往近侍大臣之家及錦衣衛官處。自此之後,朝政肅然。

石亨因徵敵無功,復因石彪之事,不敢入朝,告病在家。衆官復交劾其惡。上震怒,令官校拿來,上命露刃押亨進見。石亨見上,叩頭謝罪,上曰:“朕宥汝已多次矣,但汝所爲之事甚妄。”頃之,上仍念其功,惟革去兵權,以本爵歸第。其年冬十月,彗星出見,日暈數重。司天臺奏曰:“恐小人陰爲不軌,宜防備之。”

未幾,石亨因罷了兵權,怨望不已。一日走到一僻室,忽見一婢與一僕歡笑,石亨大怒。其僕見了驚慌,奔到後園,跳牆而逃。亨拿其婢杖死,仍差人拿其僕,並拿僕之父。其僕與父,一徑到朝門擊鼓報首,將石亨向日與盧旺、童先等同謀之事,一一報聞。朝廷震怒,即拿石亨下獄。亨在獄中三日,忽見於公立於面前。亨大聲叫曰:“於尚書爲何至此?”

獄官聞叫,進看無人,一獄驚駭。少刻之間,上命內相懷恩賜白羅一幅,令亨自盡。遂勒死石亨於獄中。石彪等俱棄市。百姓聞亨等之死,盡道:“於公之靈,冤報如是其速也。”朝廷命斬石亨之僕,差人籍沒其家產,追奪爵敕等項。籍其家資萬萬餘,而寶貨不計其數。內中檢出私書,有與各鎮軍官及數省遣心腹交通之書,皆約次年正月十五舉事。上親閱大怒,即頒密旨,令各處撫按官拿究。仍發石亨二子石溟、石澗邊外充軍;其幼子在襁褓者,無知不罪。查出同謀奸黨,雖有三、五漏網,朝廷盡皆寬宥,惟有童先、盧旺等不赦。但童先早遁,未曾獲得。令人榜示緊緝捕來。這童先因見石亨不依他言,早自逃出在外,就於途中佔一課卦。未知童先自卜若何。

第三十五傳 童先開瞽得漏網 曹欽造反亂京城

童先早自逃出,行至中途,就佔一卦,嘆曰:“石公事不諧矣!我還有脫災之日。”乃一路賣卜而行,後聞石亨、石彪事發俱死,乃急忙潛逃故友李天章處。正行至涿州地面,忽聞一人問曰:“童先,汝欲往何處去?”又曰:“汝可要醫好眼目麼?”童先初聞叫他姓名,心中甚慌。後聞得說醫好眼,心中少定。乃曰:“誰不要醫好眼?若醫得開,真神仙也。”只見那人曰:“不難。汝且站着。”即用藥點之,令閉一回,又腦後針下二針。少刻,叫童先開眼。童先睜開眼來,只見日光閃閃,世界分明。早見醫眼之人,立在眼前。童先忙拜謝於地。抬頭起來,不見其人。童先大驚曰:“這分明是神人救我。”心中思量曰:“我今目明,別人都不曉是我。我今急往李兄處潛藏,方可避難。”先乃密尋到李天章家。天章一見,忙問曰:“童兄之目,如何得明?必有神治。”童先即把逃出遇神開瞽之事,一一說知。天章遂留童先住下。當時朝廷命法司榜示拿童先時,榜上亦寫着瞽目童先。今先眼明,人皆不疑是他。況童先又妝扮別樣形景,所以人一發不認得他。捱過半年,朝廷已不甚追究。

童先知事緩,乃辭別李天章,扮作商人,一徑來投到曹欽家。曹欽見了大驚,忙問曰:“童兄何幸眼明,得到吾家?真可異也。”童先亦將前事一一說了一遍。欽大喜曰:“吾一向想兄,暗地令人密訪。不期今日到來,足慰吾念。”欽遂留童先住下,因論起石亨之事。曹欽曰:“石公做事不密,反致如此。吾每思量石公與我皆是同事之人,爭奈衆官時常劾奏。如寇深、逯杲、孫鏜等,每每舉吾過失,裁抑我衆。吾想:我兄弟又統軍兵,皆爲都督,我手下又多蓄驍勇之將。今衆官不時彈劾,倘有日皇上震怒,如石公之事,移於我家,則吾束手待斃。吾欲起事,煩兄卜之。”童先曰:“事不必卜,今令叔在內,兄昆仲在外,若一舉事,何事不成?倘卜之不吉,反起狐疑。爲今之計,兄先差一二心腹之人曉得邊外之語者,潛往也先處,饋送寶貨綵緞之禮,令其起兵入寇。那時兄等內中作變,則大事成矣。”

曹欽聞言大喜,即請兄弟曹鈜、曹(釒睿)並童先及門客馮益等,一齊都聚於密室,計議道:“掌兵官惟孫膛、孫繼宗、馬昂、逯杲諸人與我們有仇,餘者無妨。但我等將何計先除了諸人,奪取兵權,則事無不諧。”曹鐸便道:“何不我們先差伯顏、也禿等將乘機誘殺孫鏜等衆,就擁兵進內。叔父在內舉火爲應,大事成矣。”曹吉祥因問馮益道:“先生,可曾有宦官子弟登基否?”益答曰:“有,曹操是太監曹節之後。”吉祥聞之大喜。只見後邊閃出曹欽之妻賀氏,指着馮益曰:”先生,汝教人爲叛,罪已深矣。又將牽強混語,鼓惑吾夫。我雖婦人,頗曉書志。曹操若是曹節之子孫,如何曹操做司隸校尉時,立杖死中常侍二人?則知曹操與曹節是同時之人,非節之後明矣。縱使是節之後,學曹操之奸雄逆賊,至今令人切齒唾罵,安可效之!”曹欽見說,遂自扭其妻,閉之密室。

曹吉祥與衆議定,後日晚間行事。吉祥自進內廷去。專候至後日,乃七月初三晚間,曹欽乃邀恭順侯吳瑾到家。吳瑾是曾欽侄婿,曹鐸之女夫也。曹欽每有事,常與吳瑾商議。瑾又上所喜信者,故禁門鎖鑰,皆是瑾掌管。當晚曹欽邀瑾回家,將心事說知,就索禁門鎖匙,要瑾放千餘親兵進內。吳瑾聞言,心中大驚,忖曰:“別事可從,叛逆之事如何從得!”口中即假言曰:“此時如何放得千兵進去?況且京兵發遣征剿,只有出的,如何可放千人進內?豈不動人之疑。汝既要行事,好歹至四更開門,五鼓進內方好。”曹欽信以爲實。便道:“專候汝之消息。”吳侯詐允而出。

此時將及一鼓,吳侯到城點視,分付衆軍謹守城門,直到天明,方可領鑰開門。若五更領鑰者,明日即斬。只分付三門,餘不能及。吳侯一路思量:倘曹欽四更不見我的動靜,他必然攻打。倘若人多,一時攻破,曹吉祥見外大起,內中放火爲應,其禍不小。一頭想,正遇着都指揮完者禿亮令人巡更。吳侯忙問曰:“來者何官?”禿亮見是吳侯,忙下馬問曰:“吳爺何事心忙?單騎與四人同行。”吳瑾曰:“汝在此巡更,是何官何名?”禿亮答曰:“小官是都指揮完者禿亮。”吳瑾曰:“煩汝急急飛報與大明門上守門軍將人等說知,道曹軟與曹吉祥通謀作亂,只在今夜,可牢守紫金城墉,五更時未可就開門;快教傳進內廷:光令人拿注曹吉祥,免得裏應外合。”禿亮聞言,遂撥數人跟着吳侯,乃即先縱馬加鞭,星馳到大明門上,一一細說曹欽、曹吉祥之事。穿宮內監,聞此消息,飛報到內廷去。

吳瑾恐禿亮口傳不到,又急行至錦衣都指揮逯杲家,令門上人快報:“請汝家主出來,有緊急事要議。”家人傳報,吳侯命快取筆硯來。衆人忙取紙筆。吳侯隨即寫奏,着人飛馬趕到金墉城邊,大叫:“守門官監,把這封密疏,從門隙內就遞進去,不可遲滯!”此時逯杲忙披衣出來,相見曰:“吳侯何事?夜深下降。”吳瑾不及多言,只說:“曹欽、曹吉祥謀反在今夜,爲之奈何?我已發報數次,想內廷必然知道。及早我與你到孫都督、馬尚書處報知,調兵守護殺賊。”二人飛身上馬,徑到孫都督家來。此時孫鏜已得完者禿亮傳報,亦令人飛報金墉城中,隨到馬尚書家計議。早有飛旨,在門隙中發出:着孫鏜、馬昂用心勒兵擒賊。孫鏜見旨,泣拜曰:“當以死報主恩!”遂急急調兵拒守。

已說曹欽等捱到三更時分,不見吳瑾動靜。忙使人到吳瑾家來問消息。家人不知,以實對道:“自昨日早朝,未曾回來。”使人飛來回報曹欽。欽聞報大怒,知吳瑾詐允。遂發兵五千,令曹鉉等直抵西長安門攻打。自領兵五千,攻打東長安門。此時吳瑾與逯杲飛馬正到孫鏜家來。只聞得喊聲四起,吳、逯二公知是曹欽領兵來攻門,急到孫鏜處。家人答曰:“家主已到馬爺處發兵去也。”吳侯即對逯公曰:“公可先到長安門,令人緊緊看守。我今再到馬總督那裏,即發兵拒賊。”逯公趕到西長安門邊,見曹鉉正今人砍門。逯公見了,慌忙奪過從人長槍一把,大罵:“逆賊!朝廷有何負你,敢如此叛逆!”即挺槍來搠曹鉉,不期曹鉉部下人多,一齊亂搠。可憐爲國忠臣,倉卒間,被衆亂搠而死。

衆人遂砍開了門,一齊擁進。此時都御史寇深聞變,起立門首,差人探聽。吳侯馬過,見了寇深,曰:“寇公,曹欽作反。”冠深聞言,即跨馬一同吳侯到馬昂處發兵。正值會昌伯孫繼宗、都督孫鏜俱在,一齊調兵拒敵。此時曹欽放起四、五處火來,只望內廷火起相應。放火多時,不見裏面火起。曹欽知事不濟,忙調人馬一面攻打,系尚書王翱在東朝房,拘學土李賢於左掖門,勒要二公寫本奏辯,雲“因逯杲、寇深二人所逼,以致激變”等情。

此時廣寧伯劉安、太常卿萬祺、學士萬安等俱到,見曹欽逼勒大臣寫本保奏。只見寇深匹馬趕到,厲聲大罵曰:“曹賊!朝廷何等待汝,汝敢叛亂京城,拘繫大臣,殘害百姓!吾恨不即砍汝萬段,以泄朝廷之憤!”曹欽怒殺寇深。廣寧伯劉安見之,大罵曰:“狂賊作死,吾欲砍汝以報寇公!”安亦遇害。恭順侯吳瑾、都督孫鏜軍至。曹欽見吳瑾,罵曰:“汝爲何負我,走報消息?”瑾厲聲答曰:“汝負朝廷,我不負汝!汝不忠不孝之徒,吾爲朝廷誅逆賊!”即彼此相殺。吳公力不勝,卒被殺。孫鏜軍交殺,自辰至午,未見勝負。

工部尚書趙榮聞曹欽作亂,榮文官,也披了一副鎧甲,騎了一匹青3馬,馳到街坊。大叫曰:“有好漢烈男子,通來隨我殺賊,有功即賞!”大呼大叫之間,果有千餘忠義好漢,挺持軍器,仗勇而來。恰遇會昌伯孫繼宗與曹(釒睿)大戰。趙榮即領衆從曹(釒睿)側裏,砍搠進去。曹(釒睿)與孫繼宗戰酣之際,不料趙公這夥人馬仗忠義而來,勢甚兇猛,被趙兵打死無數,曹(釒睿)大敗而走,乃領着殘敗人馬,尋着曹鉉。鉉正與兵部尚書馬昂兵馬大戰,(釒睿)亦來混做一處廝殺。此時各將官人馬俱到,俱說殺謀反之賊。其忠勇之氣,無不一以當百。被勤王之兵,一齊擁殺,曹鉉兵亦大敗,只得棄命殺出。不知往投何處。

第三十六傳 王師駢集擒奸黨 有貞無法喪林泉

曹鉉等被勤王之師,並馬尚書兵殺敗,只剩得百十餘騎,飛奔到曹欽處。且說朝廷自從三更得完者禿亮飛報,大明門上守門人監聞此急信,一一傳報金墉城上,守城人飛報進內廷。又有吳瑾密疏,俱從門隙內傳至內宮。上聞急報,又見密奏,方知曹欽與曹吉祥通同謀叛,放火爲應。上震怒,即命內臣金英、懷恩等拿曹吉祥等衆。內臣領旨,潛地來到。果見吉祥與一夥心腹人,正在那裏堆積放火之物,不料衆人潛地來拿。衆人見了吉祥,大喝曰:“汝做得好事!”一齊拿住吉祥。吉祥還說:“拿我怎的?”衆人曰:“汝同侄曹欽謀反,特命擒汝。”吉樣猶自抵賴。衆人曰:“汝還賴到那裏去,有汝親恭順侯吳瑾密疏。萬歲爺大怒,特旨差我等來拿。”吉祥聞言即頓足曰:“罷了!罷了!”衆人拿了吉祥見上。上大怒,即發吉樣於御史獄,待拿了曹欽一同究罪。故此禁門不開,欽等不能進。

且說孫鏜等合勤王之師,齊剿曹黨逆賊。曹鉉中了兩箭欲走,被孫鏜斬於馬下。曹鐸見孫鏜殺死曹鉉,心中慌亂,被孫繼宗一刀斬於馬下。曹(釒睿)亦被馬昂兵殺死。曹欽見三弟兄俱被殺,慌領殘兵奔回家中,把重門緊閉。此時王師追殺,圍住曹欽之屋大叫:“獻出曹欽,免汝闔門誅戮!若少遲片刻攻進,汝等皆爲齏粉!”曹欽知不可活,忙奔到後園井中欲投下,忽見一紅袍伸一手提起,丟於井畔。此時,衆軍齊進園中,見井畔曹欽,一齊拿住。家小亦盡拿下。

衆人捉曹欽械到朝來。上聞知,親御午門,百官朝拜畢,下曹吉祥於御史獄中賜死,籍沒曹欽等家產,誅欽於市。朝廷籍欽等家資,以賞將士。欽之餘黨,並流嶺南。旌死節之臣,追封吳瑾爲梁國公,諡忠壯,子孫世襲恭順侯。贈寇深爲少保,諡忠愍,蔭一子錦衣百戶。逯杲贈都督,亦諡忠愍。論功加孫繼宗太保。孫鏜進封懷寧侯,子孫世襲侯爵。劉安子孫世襲廣寧伯。馬昂、趙榮、王翱、李賢並加太子少保。進升完者禿亮爲都督。趙榮召集忠義,爲首得功者三十四人,俱稱爲試百戶。萬祺升爲工部侍郎。朵耳加授一級。曹欽有妻父賀三老者,平日見欽勢焰,常規諫欽。欽不聽,遂絕不往來。今欽叛逆,凡一應姻黨宗族附勢者,俱加貶竄,唯賀老朝廷灼知免罪,朝廷檢錄曹欽私書,見馮益有頌曹氏功德之書,遂拿馮益發錦衣衛究問。

曹欽之妻貿氏,向被欽幽於密室,今亦拿禁獄中。錦衣衛究問賀氏:“汝夫與誰同謀?”賀氏心中忖度:“我夫不良,何忍害人?”乃答曰:“實無。”又問曰:“朝廷之臣,誰爲汝夫心腹?”亦答曰:“俱無。”及帶馮益當面,賀氏亦不肯害他。不料馮益佯爲不知,反以言詆詬賀氏。賀氏忿怒曰:“馮益休得混詬,向日吾夫與汝密室問事時,汝言曹操、曹節之事。妾聞汝之言甚妄,因諫吾夫,被夫閉之別室。吾夫聽汝之言,遂致身亡家喪。今反詬妾而又抵賴乎!”益無言分辯,亦死於市。朝廷察知賀氏諫夫被幽,遂赦其罪。賀氏對法官曰:“妾蒙恩宥,理難不死。先前不能輔夫爲善,今又不能阻夫爲惡。家亡名喪,何顏立世!”言畢,即引裙刀自刎而死。衆問官見之,無不嗟嘆。朝廷以烈婦禮葬之。

且說徐有貞初被貶雲南金齒衛時,行了半載,到得雲南地面。在路中對解官曰:“不出一年,京師有一場大亂。曹吉祥等不能逃其禍。”後來果然。

有貞行到雲南,至金齒只得七十里路了,天色已晚,遂同解官忙趨。回顧無處居住,急急趕行。遠遠見一大寺,有貞等忙投寺來。早有五、七個僧人,俸着酒果來迎,道:“不知大人遠臨,有失遠接,恕罪!”有貞見了,驚訝道:“吾等並無人來通報,爲何衆僧如此接待?”乃復謂衆僧曰:“我是朝廷罪人,何勞汝衆相迎?”衆僧曰:“大人雖今日之罪人,實昔日之貴人也。”有貞曰:“衆位上人,吾素不曾與爾等相識,況萬里之途,何由悉知?酒餚遠接,必有緣故。”衆僧曰:“且請大人到方丈少坐告稟。”有貞遂同衆一齊進寺,直至方丈坐下。衆僧曰:“我這裏名佛慧石羊寺,寺歷年久。寺中石羊,頗有奇異。但有貴官到此,此羊即鳴。昨夜聞羊鳴,故知。所以聊備酒餚奉迎。”衆僧人又問曰:“敢問大人官居何職?因何事到此?”

徐有貞未及答,兩解官曰:“這位就是當朝閣老,武功伯徐爺。因與同僚不睦,被他讒言誑奏。朝廷一時聽信,因此貶謫。不日即取轉京,依然宰輔他。”衆憎驚曰:“果然是位大貴人!所以數日前,有一位留須僧人到此說道:“不數日間,有一位徐閣老到此寺中,我要見他說話。’”徐公見說心疑,遂留宿寺中一宵。

明早起來梳洗、早膳畢,忽見一幅巾禪衣之人,從寺前直進殿來,大笑曰:“徐公,四十年餘不相見也。記得當初臨別之際,曾說有金齒之會?今日果然矣。”徐公一見,認得是先年虎口書館相敘的道人烏全真,忙下階拜揖曰:“久別尊顏,何緣又得相逢也。”烏全真曰:“向年蒙公款留,義氣深重,故贈公祕書,救公二大難矣。是書不可久留於世,宜付還我。”徐公答曰:“實不曾帶來。”全真曰:“吾豈不知,別物不帶,此書曾有驗,公必帶行,爲防身之寶。公何誑我?他人可誣,我不可誑也。”

徐公被全真說着心事,心中驚畏,乃邀全真進內,沽酒市脯同飲。酒至數杯,全真取出一丸金丹,對有貞曰:“此丹服之,可長生不老。”有貞數知烏道之術,以爲服此可以延年,必中大喜,即服之。少刻坐談間,烏道問起:“法必純熟,試誦演以驗之,何如?”有貞口誦默演,盡皆差失。徐有貞心慌,復懇爲何如此。全真曰:“公拿書再看,仍舊精熟。”有貞原誑說不曾帶得,如今又不好說帶來,遲疑半晌。全真即起身到有貞行李囊中,只一捏,此書早拿到手,對有貞曰:“吾報公之恩,救公之難,可爲周且至矣。吾法已收,汝法已塞,不可久留。”言畢,即拂衣而去。有貞驚訝曰:“向日熟練法術,頓然忘卻。而全真又忽然去了。”心中鬱鬱不樂。來到金齒衛中,另築一室獨處。

居不一年,朝廷復赦有貞歸。有貞回家,從峽山經過,心急馬快,跌傷其足,到家遂杜門不出。養病幾時,忽一日,門上人進報:“有泰州馬相公來拜老爺。”有貞只得出來相見。馬士權曰:“聞公回府,特來候謁。”有貞乃置酒款待。酒至半酣,土權微露向日有獄中許成姻親之語。有貞見說,即有難色,反以他言支吾,恰有悔婚之意。士權揣知其情,乃即辭回。又以言動之曰:“今日公回府,優遊林泉。有日朝廷思公,復居臺輔。若某向年被刑拷之時,稍有一言涉公,事不可測也。”有貞唯致謝而已,並不言起許婚之事。士權笑曰:“寒士諒不敢當相侯之女。”遂不多言而別。徐有貞見士權已去,仍戒門下之人,若馬相公再來,可託以他故,不必通報。士權亦不復至。

有貞居家,玩遊山水,閒處年餘。忽一日,在書房中檢書,偶然檢出向年王鎮劾于謙疏稿,心中竦然,是夜夢中見於公立於面前。有貞大叫一聲,夫人驚醒,問是何爲。有貞言及夢中之事。夫人曰:“此乃公心上縈縈所致,無慮也。”過三日,有貞得疾,不五日而殂。年六十六歲。

且不談徐有貞病死。且說於少保公子于冕見諸權奸相繼而死,遂從龍門關回,奮然曰:“今權黨悉亡,吾父之冤得白也。”乃即上疏陳其事功。未知若何。

第三十七傳 孝子初上陳功疏 忠臣加祭贈褒封

英宗灼見於公之冤,久欲復公官爵,羣奸諫阻。公子冕發遼衛軍。天順初,承天門火,於公現形。朝廷以故降旨,獨宥于冕。冕雖蒙宥,猶防奸妒,寓居關中。軍民將士,皆憐於公之冤,齊糧執帛,供奉公子。公子素承父志,一毫不受,惟與義兄於康周全度日。至是成化踐祚。公子俯首流涕曰:“聖明在上,陳情有日。”即回京叩闕上疏,其略雲:

臣于冕蒙恩覆命,冒死陳情。臣父于謙,當日尺寸微勞,今值聖明在上,若不冒死悉陳,不惟他日難見亡父於地下,臣之不孝,凡爲天下人子者,皆得以罪之矣。

正統之四年,也先敗盟,以致先皇帝大駕北巡。京城內外,乏人戰守,廷中喧亂。是時景王疑懼,事變萬端。臣父受任於危急之秋,治兵於潰散之餘,疲神焦思,竭志殫力,無所不至。先行差官招募軍士,並義勇民壯,及倩民夫,替出沿河遭運官軍,隨京操備。即薦文武大臣楊洪、柳浦等爲總兵官,軒等爲巡撫,請敕前去各處鎮撫地方,輯和人民,以防奸侮。各邊修守城池,整束人馬,以爲應援。

其年十月,也先肆逆,逼回京師。中外震驚號哭,軍民舉家奔竄。侍講徐珵,建議南遷。人心洶洶,朝不謀夕。臣父厲聲大慟曰:“京師根本重地,且祖宗陵廟,百官軍兵,帑庫倉場,百官萬姓輜重俱在此,車駕若一動,則大勢去矣。前宋靖康之事,足爲明鑑。今日死則俱死於此,決不可一步離此。”臣父乃身先士卒,督衆軍出德勝門外,對敵豎營。其時敵鋒正銳,而我軍又皆新集。石亨愛惜身命,只欲盡閉九門,不肯出戰。臣父以死自誓,日夜在營,親冒矢石,泣諭三軍,以爲朝廷之恩當報,忠義之名難得,若事機一失,則禍患立至,生不如死。由是人人思奮,勇氣百倍,卒至挫敵。復又以假送大駕爲名,屢侵邊境。臣父預設方略破敵,京師無事,大難悉寧。此臣父保全京師,再安我宗社之微勞也。

自後敵國知中原兵備勢強,革心向化,遣使請和,實欲親送大駕還京。當時朝廷疑慮日前譎詐,召百官會議,皆狐疑不決。臣父毅然獨陳君臣大義不可違,兄弟至情不可失,敵情悔過如此,實乃天心有在,當早迎回大駕,不可緩也。時景帝聞言,中心開悟,差官奉迎大駕還京。六軍萬姓,歡呼踊躍。畿甸已安,神人寧慰。此臣父定議奉迎還大駕之微勞也。

臣父於此數事,雖皆仗庇祖宗靈成,實出萬死一生。當時輿論,鹹謂朝廷論功行賞,宜與勳封。豈謂賞未酬勞,禍機遂及。奸臣石亨等讒構罔極,古今罕比。從來人臣之死於忠者,未有如臣父之慘烈也。臣之痛憤刺心,何時而已。

且臣父之在兵部,值天下多事之秋,十年勞積,辛苦萬端,衆所共知,不能備述。臣今復舉一二言之。自土木兵潰,敵遂抄掠內地,出入無時。臣父因見永樂年間以來投降者,俱在北直隸、山東一帶地方屯住,各邊告警,此輩有乘機煽動之勢,變在不測。臣父先以南征爲由,選其精銳者,撥發前去湖廣、廣東等處軍前聽調,隨後具奏,就彼安插,以絕積久難除腹心之大患。懷郭欽防微之先見,銷劉聰念亂於未然,此臣父先事見幾,爲國除患之微勞也。

自也先圍犯京師之後,復肆猖撅,始追石亨於雁門關,遂圍代州。次逼朱謙於瓦子口,尾至宣府。烽火連接,人心驚惶。衆謂急發京兵赴援。臣父料敵必難持久,一面奏上方略,親到邊廷,諭來謙、楊洪等務須持重,與郭登等計謀斃敵,遣將遙援。敵知朝有謀臣,心中畏懼不敢輕肆。此臣父伐謀制勝,全師保境之微勞也。當時獨石、馬營等處邊城八座,敵勢猖獗之時,守將怯懦不支,盡棄其地。臣父以爲獨石一帶城池,俱系藩籬重地,今棄彼處,不但宣府難守,京師亦不免動搖。力薦都督孫安老練可任,授以方略,發兵度龍門關,且戰且守。由是各城復守,邊境固完。此臣父爲國定謀,守在四方之微勞也。

其時浙江、福建、湖廣、四川、貴州、兩廣等處,盜賊蜂起,僭稱僞號,毒害生靈,攻圍州縣,告急於朝,殆無虛日。本部軍機煩劇,干係甚大。臣父不遑寢食,晝夜運謀。令將出師,指授方略:揀選五軍神機三千等營精銳,奏立十二團操之法,親自訓練,以勵將士,令出征剿,不三、四年,各處僭竊,以次殄滅。此臣父內修武備,外懾強寇,經營四方之微勞也。

天壽山原無城池,各衛官軍四散居住。敵兵猖獗之時,喪失頗多。臣父奏用成山伯王通,往昌平縣創立城池,徙軍民於城中,使得以固保我陵寢。及山東臨清地方,事關僭運大計,至重非輕,又系京師咽喉要地。也先密遣細作嚮導,欲從紫荊關入寇臨清,以扼要害。臣父力薦平江侯陳豫可任,令其往彼相度事機,築立城池,置設軍衛,守護運河。數月之間,人心帖然。此臣父守護山陵,保障要地之微勞也。

臣思兵部尚書王驥徵麓川有功,不過能除邊方之一患耳,得封世襲靖遠伯爵,子孫世享榮祿。正統十四年,臣父匡濟多難,再安奠王室,比之王驥功差大耳。昔岳飛盡忠於宋,誓圖恢復,爲秦檜所害,至今春秋廟祀,以顯其忠。然當時中原卒不可復,鸞輿卒不能返,宋室偏安於南渡。正統十四年,臣父力阻南遷,誓以死守。乃用計退敵,保安我宗社,復迎英宗皇帝大駕回京,仿之岳飛死忠雖同,臣父之功則過之。伏望我聖明,軫念臣父謙功在社稷,被誣冤死,乞照宋岳飛,今王驥,賜以贈諡,則忠無不報。一以彰朝廷之卹典,一以鼓天下之人心。臣父子存沒,同沾再造之恩於無窮矣!謹昧死上陳,冒幹瀆天聽,不勝感激,惶懼俟命之至!

于冕具疏奏上,成化帝覽疏,嘆曰:“于謙之功與冤,先帝素知之,屢欲封錫,爲有貞等所蔽。朕今即位,何忍置之?”遂召回前閣下商輅、陳循等,並侍郎王偉、項文曜,少卿古鏞等,復其爵,皆當時被石亨指爲奸黨者。又復王文、于謙、範廣等官爵。即遣行人馬璇賜于謙祭物、祭文。其諭祭雲:

維成化歲次丙戌二月十有一日,皇帝遣行人司行人馬璇,諭祭故少保兼兵部尚書于謙曰:卿以俊偉之器,經濟之才,歷事我先朝,茂著勞績。當國家之多難,保社稷以無虞。惟公道而自持,爲權奸之所害。在昔先帝已知其枉,而朕心實憐其忠,故復卿子宮,遣人諭祭。嗚呼!哀其死而表其生,一順乎天理;厄於前而伸於後,允愜乎人心。用昭百世之名,式慰九泉之意。靈爽如存,尚其鑑之。

行人祭奠畢。公子于冕感泣謝恩,復厚待行人馬璇。璇辭別,覆命訖。

成化皇帝追念於公功大冤深,乃擢升于冕爲應天府府尹。于冕謝恩,感泣無地。復思:“吾父雖蒙聖恩復前官爵,賜諭祭,但贈諡廟享,未蒙恩典,仍非吾爲子事親之道也。”即復具疏奏聞奏上,成化帝駕崩,此時弘治皇帝登極。帝覽奏畢,顧近臣曰:“昔于謙有大功於我國家,宜即傳旨,着該部詳議來說。”弘治二年十一月十三日,本部尚書耿裕等,於奉天門題奏。次日聖旨下:賜與贈諡祠額,春秋二祭,諡曰“肅愍”,額曰“旌功”。特賜誥諭,其詞雲:

奉天承運皇帝制曰:朕惟功大者褒典宜隆,行偉者揚名必遠。惟顯忠於既往,斯勵節於方來。古今攸同,豈容緩也。故少保兼兵部尚書于謙,氣稟剛明,才優經濟,兼資文武,茂著聲猷。當我皇祖北狩之時,正國步艱危之日,乃能殫竭心膂,保障家邦,選將練兵,摧鋒破敵。中外賴以寧謐,人心爲之晏然,回鸞有期,論功應賞。不幸爲權奸所構,乃隕其身,輿議鹹冤。恤恩已錫,茲復贈特進光祿大夫、上柱國、太傅,諡肅愍,命有司立祠致祭,用昭旌崇之典。於戲!執羈靮,守社稷,勞蓋均焉;表忠宜,愧回邪,理則明矣。誕敷嘉命,永賁幽扃。靈爽如存,尚其歆服。

府尹于冕見朝廷贈諡贈額,建祠加祭,感泣無埃。乃復乞守先公之墓,辭職再三。朝廷見於冕屢次哀祈,乞守廬墓,遂從所請。于冕蒙恩俯允,即謝恩辭朝,回守廬墓,星夜帶領家眷,回到杭州。時府縣奉旨營建祠宇於墓前,名曰“旌功祠”。

第三十八傳 張庠生修神公像 姚鹽臺建忠節坊

府尹于冕在家,一日,見數人直至廳中。于冕忙出廳來看,乃是一友,仁和癢生張傑,字萬英者,令人齎香紙牲儀,來祭奠於肅愍公神前。冕即出見禮,曰:“何勞張兄光臨設奠?”傑答曰:“待某奠畢,自當訴稟。”張傑遂令人設牲燃燭,焚香叩奠畢。仍又細觀公之神像,嗟呀半晌。乃對府尹公曰:“某昨夜夢謁先公神祠,見先公正襟危坐。顧某曰:“吾在京都任守,萬姓感吾功德,香火甚盛,無暇一臨墳墓之祠。今夜方臨,適值汝來,特與汝言。吾蒙三朝聖恩,南北祠宇俱成。近墳祠連因久雨,吾之塑像,自左肩以下,丹堊之飾,微有脫落,而人未之見也。子盍爲我修之。’某即於夢中領諾。既而某復叩問光公曰:“神公適才所言任守京都,某聞北京城隍,乃宋文丞相耳。’先公見說,笑顧某曰:“子不知吾,吾即文丞相再世也。今南畿並大同、河南,上帝亦命吾兼任。其土籍吾亦司之。吾今雖沒四十年,其忠魂無日不在天壤間。’復曰:“子知水乎?吾靈若水也。’言“畢而起。某驚覺來,想神公丰度如生。驚異其事,謹具香紙牲儀,特來拜奠,適才觀公之像,果見左肩顏色剝落。”于冕亦上細觀,果然。冕泣拜於地曰:“大人靈爽在天不泯,此不肖孤之罪也!”張傑嘆曰:“神公英靈,語予如水。正蘇長公所謂如水在地中,無往而不在也,顧某何人,而得神公之囑,有是夢耶!”次日,張傑即命塑像工匠,修整鮮儼而去。

一日,浙江鹽臺姚舒因歷吳山,見行人伍公,即春秋時伍子胥也。復過褚堂見僕射褚公,即唐時褚遂良也。來至棲霞嶺見武穆王嶽公,即宋岳飛也。

特謁三臺山贍於肅愍公祠。慨然有感,遂齎香歷拜四祠。每到一祠,即徘徊久之。心中唸曰:“觀四王公之忠節,皆祠於杭。欲共建一坊,一可以共播休烈,一可以勵後觀瞻。”遂言於鎮巡諸公,諸公聞言大悅,各捐俸資,不兩月而坊成,名曰“忠節坊”。立碑於其下,其碑文雲:

忠節,天下之大賢,崇報,天下之公論。大賢不立,則人道有所虧;公論不明,則人心無所功。此忠節坊所以創建於今日也。夫豈徒然哉!蓋杭爲古今人物名區,鴻儒碩輔,後先挺出。其孤忠大節,尤炳耀人耳目者有四。若吳行人伍公,在吳山之首。唐僕射褚公,在褚堂之中。宋嶽武穆王,在棲霞嶺之西。我朝於肅愍公,在三臺山之南。守臣歲修祀事孔虔,弗敢懈緩。乙卯,監察御史姚舒,奉上命督鹺於浙。凡民所不便,與所便者,悉裁革振舉之無遺議,未幾,商賈大通,國計斯集,頻海千餘里,歡聲洋洋。於政暇即閱史傳,因憶四公風采,乃修瓣香,歷展拜祠下。徘徊瞻顧,諮嗟移時。其中感懷,殆有所不能忍者。既而曰:“以四公生平忠義慷慨,越人今祀於茲土。雖少足以致崇德報功之念,顧祠宇異處,地址遐僻,使人見聞不及,不足以廣其景仰之意,亦缺典也。盍樹一坊,以共插休烈於無窮哉。”時鎮巡諸公,聞而從之。又速商勸貸,鹹踊躍應命,卜地於吳山之東衢,示以規畫,令有才幹者董其事,坊成,乃大書忠節於石額,分注四分官稱於左右,揭建坊之年、月、日。遂諧鎮、巡、藩、臬暨羣屬官僚往視之,鹹嘆以爲一時盛事。夫伍公佐吳,既成闔廬之霸業矣,及勾踐敗衄,有天以越賜吳之諫,而屬鏤之慘,卒墮宰嚭之奸謀。諸公輔唐,嘗恢太宗之帝業矣,及武氏僭立,有叩頭還笏之諫,竟遭許、李讒口而死。武穆王當建紹之間,削平羣盜,進兵朱仙,人皆望其可以計日恢復矣,夫何賊檜主和,矯詔班師,乃冤死於大理。於肅愍公生當正、景之際,調兵守護,不惑南遷,人皆知其社稷之奇功也,夫何權奸忌嫉,適寡肆讒,遂授命于都下。嗟乎!此豈獨四公之不幸哉!天下之事,固或有成敗、詘伸不論,而人心之是非予奪,自有定論存焉。蓋成敗、詘伸者,一時之遭也;人心是非予奪者,萬世之公也。以四公忠節凜凜,雖嘗屈仰宜喪,而竟得顯白,且萃聚昭揭於今之雄藩通衢之上,使大節以伸,大譽以著,大義已明,異代齊芳,輝映雲漠。凡杭人暨南北往返道經於下者,顧瞻而嘉嘆之,以興起其高山仰止之心,則事雖詘於當時,而深護夫萬世之人心,豈不足以委靈於九泉之下哉!故謹敘忠節之記雲。

姚鹽臺建坊之後,果然往來士庶,莫不敬仰其炎忠之誠意焉。

時於府尹公聞得姚鹽臺建坊,乃親往觀之,嘆曰:“吾父與三忠異代井列,可爲無愧矣。”乃往謝姚公。姚公曰:“予素仰數公功烈忠節,不意承命鹺政到此,謂忠烈異代同心,因共建一坊,使萬世瞻仰,何煩京兆公致謝。且令先公功烈,迥過於三公矣。”冕嘆曰:“當時廷論,亦謂我先君之冤死與武穆雖同,而功業則大過之,誠古今不易之論也。冕復何言!蒙列聖之大恩,憫先君之遺烈,今復承憲臺建此忠節大坊,使先君配休伍、褚、嶽三公,先君死無恨矣!”言畢,府尹公即辭姚院而回。

第三十九傳 盧進士陳侑享表 傅巡撫上改諡疏

府尹公于冕辭別姚院而回,乃令人刻父功績並自陳奏疏及行狀、諸公碑誌銘等詩文,三朝諭祭敕文贈文錄成,尊朝廷賜名施功,遂名《旌功錄》,以紀父不朽之功烈。府尹公壽至九十而終,亦可謂能成父志之孝子歟。至十餘年後,有新進士姓盧名璣者,慕於肅愍之忠烈及先朝開國元勳劉伯溫二公。盧璣做秀才時,每聞二公勳績,不得侑享於廟廷,亦昭代之缺典也。今幸得中科甲,乃即上疏奏上。其略雲:

臣璣聞:“罪疑惟輕,功疑惟重”,大禹之謨也。善善長而惡惡短,春秋之法也。夫法與謨,皆聖人經世之典,治天下宜取則焉。臣切聞先臣開國元臣誠意伯劉基,有贊造工業之大勳。故太祖念之,而享於功臣之廟,今少保兵部尚書于謙,有扶持國難之偉績,故中外百姓。賴其有保障之功。奈後來劉基之神像見黜,于謙之身家不保。臣雖未知其得罪之故,切念朝廷忠厚仁恕。怒不忘德,怨不廢禮;功疑惟重,善善也長。則二臣之功德,有國家者終不可棄也。向蒙先皇帝之仁劉基,既命有司新其祠,猶以功臣之田賜其家,近荷我皇上之仁于謙,既以御製之文賜其祭,復以府尹之職官其子。此固足見聖朝仁厚光明,而善法大禹之謨、春秋之法也。但德之深者,其報當重;功之大者,其賞宜隆。二臣既有國家之大功,自應享國家之大報。與之爵位未足,賜之贈諡未足,銘之鼎彝及子孫俱未足,惟立廟繪像,春秋享祀,堂堂廟貌,聳人瞻仰,森然祠祭,深人欽羨,庶幾盡一代報功之典,激善之道也。昔者太祖高皇帝,既於雞鳴山立功臣之廟,復以諸功臣鹹配食大廟之享。後禮部侍郎宋禮言,欲請罷去太廟配享,而太宗文皇帝曰:“此係先帝所定,不可罷。”夫功臣之專祭,與夫太廟之配享,均爲我太祖所定。其太廟之配享,既不可罷,則本朝之專祭,不可罷明矣。臣愚伏願我皇上,體念我太祖與太宗忠厚盛心,命合朝大臣斟酌周全。乞再立劉基神像,復入功臣之廟,又乞新立於謙神像,附次於諸臣之下,使侑享齊靈,合食無缺。則足見朝廷仁厚光明,於有德者雖遠必追,有功者雖廢必報。不惟伸諸既往,亦將有功將來。諒亦皇恩所不靳也。奏上。

朝廷准奏。二臣皆得侑享於廟。

傳至百餘年,浙江巡撫傅孟春承敕來撫兩浙。不數月,於肅愍公曾孫於昆,具呈於傅撫臺案下,爲乞修頹祠,以光旌功事,傅巡撫見呈,心中惕然曰:“於太傅公,實我朝人傑。今祠宇頹壞,皆吾等與有司之過也。”即日齎香紙牲儀往祭。隨令工匠修整祠宇,重飭廟貌。傅公嘆曰:“於太傅當正統初年,剔歷中外,茂著聲猷。及已巳之變,攄忠殫畫,內固京師,外籌邊鎮,條畫立奏,動中機宜,社稷倚之,邊隅畏之。忠肝義膽,赫赫在人耳目,若諡之‘肅愍’,‘肅’之一字,誠不稱其實,故泰和尹學士曾雲:“肅”之一字,未足以盡公之良惠忠貞。’此蓋當時擬諡者,弗克奉揚聖天子勸忠之德,以稱夫公世者之心。今予蒙恩撫浙,於太傅之諡,若論諡法,以之諡‘忠’,似爲允當。”即差哀曉齎疏奏聞。其略雲:

臣傅孟春奉命撫浙,觀風問俗,飭兵恤民,日以惠綏疲睏、輯寧地方爲務,間嘗考求故實。尚論國朝名臣,產自錢塘者,于謙其最著焉。十月初一日,謙曾孫於昆具呈,乞修頹祠。臣隨批布政司查議,即命工修葺。臣因思:諡以報功,有其舉之,固不敢廢。而諡以易名,惟其似之,始可無議。按謙當正統初,剔歷中外、茂著聲猷,及已巳之變,攄忠殫畫,內固京師,外籌邊鎮,防衛陵寢。扼控漕渠,條畫立奏,動中機宜。社稷倚之爲長城,邊隅畏之如虎豹。忠肝義膽,赫赫在人耳目,不幸被讒受戮,思功悼枉,四海一詞。迨成化二年,遣官致祭曰:“昔先帝已知其枉,朕心實憐其忠。”弘治初年特贈太傅。諡肅愍,建旌功祠,令有司春秋致祭。是于謙之忠,已蒙累朝優恤,得諡“肅愍”,可謂榮矣。但臣謹按諡法曰:“肅者,剛德克就也,執心決斷也,正已懾下也。”今謙在國逢難“愍”則誠然,而名之曰“肅”,或未協歟?以臣之愚,而擬議以求其當,必也其“忠”乎!蓋“忠”之義曰:“盛衰純固也,危身奉上也,推能盡忠也,廉方公正也,臨患不忘國也。”即謙生平履歷,方其攬轡之初,衷正嫉邪,廉公有威;身死之日,家無長物,惟是上賜盔甲袍帶在焉,不日“廉方公正乎”!內修外攘,始終一節,不曰“盛衰純固”乎!居常撫膺嘆曰:“此一腔血,竟灑何地?”而不知有其身,不曰“危身奉上,臨患不忘國”乎!出謀殫慮。惟計安社稷,信哉其“推能盡忠”矣!以彼其行,而諡之以“忠”,似爲允當。臣又查得先年吏部尚書石瑤,禮部尚書張治,初諡“文隱”,後因言官奏易,在瑤則改諡“文介”,在治則改諡“文毅”,今諡之當易,與二臣同,至其人品勳業,則大過之。伏乞即敕下該部,再加查議。如果臣言不謬,將於謙照例改諡“忠愍”,庶名稱其實,足以慰九原之忠魂,而彰往勸來,有以定萬世之公典矣。爲此具疏,專差承差袁曉齎捧請候旨。

奉聖旨:禮部知道。

禮部欽此欽遵。臣等看得巡撫都御史傅孟春,題請原任兵部尚書贈太傅于謙原諡“肅愍”,欲議改“忠愍”一節。臣等竊惟諡以易名,國家大典,一字之擬議,天下萬世之公論系焉。故考據生前,褒崇身後,必其名與其人無毫髮不相肖,而後足以彰往勸來,傳之不朽。或有一時擬議,偶未妥確,即令再爲改定,用以昭大公而協輿望,亦何嫌於紛更。太傅于謙當已巳之年,六飛厪北狩之憂,羣小倡南遷之議,物情時事,蓋岌岌矣。謙以一身任安危利害之衝,卒能使其九鼎如山,萬姓安枕,厥功甚鉅。且其精誠之志,貫金石而泣鬼神,忠貞之節,通天地而光日月。雖爲國蒙難,九有爲之稱冤,而賜諡建祠,在兩朝已有定論。今都御史傅孟春撫浙之初,展修祠事。偶有感於“肅愍”一諡,謂“肅”猶未報其生平,輒有此奏。據其考究諡法,委屬有見。但諡典原出自上裁,即欲易“肅”爲“忠”,臣等何敢輕議?顧以臣等之愚,反覆參詳,豈惟“肅”之一字,未足概于謙之大節,即“愍”之一言,亦若有未妥者。夫在國逢難,固曰可矜;然謙之死也,在昔英廟旋鑑其枉,即在累朝深憐其忠。若猶以逢難之義律之,非所以彰先朝之令名,而全君臣之大義也。查得國朝以“忠愍”諡者二人,如學士劉球,員外郎楊繼盛,以批鱗之直,偶蹈隕身之愚。至如謙者,鞠躬報國,既有忠貞不二之節。而保大定傾,又有旂常不世之勳,比之二臣,更有不同。先民有言:“死天下之事易,成天下之事難。”切謂于謙之諡,第當表其所以成,不必悼其所以死可也。既經該撫臣具題前來,相應酌議,恭候命下,行翰林院將“肅愍”二字,併爲更議上請。伏候聖明裁定敕下臣等,仍行翰林院撰祭文,浙江布政司轉爲支給官銀,買辦祭物、香燭紙帛,就遣都御史傅孟春致祭,告以易諡之意。庶先臣之精忠大節,藉以重光,且以勸後世之爲人臣者,垂之信史,亦永有法矣。謹候旨。

第四十傳 列聖隆恩加諡蔭 諸賢屢疏表旌功

當日禮臣等因傅孟春奏改“肅愍”爲“忠”之諡。乃復疏請上旨定議。後聖旨下,更諡“忠肅”。先傅巡撫奏章未下部時,有禮部侍郎田以俊,夢於公囑曰:“翌日有事相煩。”言畢而覺。田公愕想其事,早出見堂官于慎行,亦言得此一夢。語未畢,旨下,着禮部詳議來說。二公相顧驚歎曰:“於太傅功業蓋世,忠誠炳日。‘肅’之一字,原未足以概其生平。亦可見於公忠靈不泯,而又託夢於吾輩也。”乃即復疏,更定今諡。旨下,二公即發文齎到浙江。傅巡撫親到於公祠致祭,其諭文雲:

萬曆十八年八月十有六日,皇帝遣都御史傅孟春,諭祭太傅、兵部尚書于謙諡“忠肅”,曰:惟卿鍾靈間氣,著望先朝。屬多難以馳驅,矢孤忠於板蕩。社稷是守,力推城下之要盟;樽俎不驚,坐鎮道旁之流議。返皇輿於萬里,維國祚以再安。赤手扶天,不及介推之祿;丹心炳日,寧甘武穆之冤。此卹典所以頻加,而公論猶有未愜。爰頒諭祭,再易嘉名,賁華袞於重原,表風清於百世。卿靈不昧,尚克祗承。

傅巡撫承命,自往臨奠祭畢。杭民士庶,皆誦聖天子追忠特諡,忠肅公百世流芳也。

逾一年,有都御史太常卿鍾化民,亦浙江人也,又力陳忠肅公勳烈忠節,朝廷復加恩典。後二年,又有兵科給事朱鳳翔,因慨當今二臣之功,食報甚薄,朝廷之缺典,坐有一友問曰:“二臣何人?”翔答曰:“一是於忠肅公謙,次乃胡梅林公宗憲。”其友亦贊曰:“二公之功誠然。”給事曰:“吾觀於忠肅之功,功在社稷,子孫爵之侯伯,亦不爲過。胡梅林功在東南,子孫亦宜優恤。”明日,朱公即上章奏聞。其略雲:

兵科給事中臣朱鳳翔誠惶誠恐頓首懇乞聖主酬勤報功,以隆盛典,以快公論事。臣切惟天下不患無英雄豪傑,而患無以鼓舞之;人君不患無爵祿名譽,而患無以善用之,我國家功令,凡首功一級以上,增秩有差,賜金有差;間有平一賊、復一城者,即賞以延世,爵以通候,所待勞臣亦不薄矣。至若矢心報主,保大定傾,功成再造者,上之不得頒茅上之封,下之不得補黑衣之數,此其爲人心之抑鬱,亦盛朝之闕遺,非淺鮮也。臣素慨於中,義不容隱。舉忠勳最著者二臣,爲皇上陳之,伏惟聖主垂聽焉。

正統已巳之變,先英廟北狩,此乾坤何等時也?先臣太傅于謙,以兵部侍郎出而定大冊,使國家之金甌無缺,其功不超越千古耶?他如平劇盜,收賊渠,是其細故勿論。時當紫荊失守,徐珵倡議南遷,二、三大臣,亦且依違其間矣。向微于謙力爲主持,則事機一失,萬事瓦解,其禍有不可勝言者。獨不觀宋南渡以後,日侵月削,雖有張、韓、劉、嶽之雄才偉略,棋佈星列,不能復中原尺寸之故物者,何也?根本之地搖也。是于謙正色立朝,力持可守不可遷,賢於宋臣遠甚。今睹鍾慮之如故,朝廟之常新,暨陵寢之奠如泰山,臣民之安於磐石,而於謙之功何可泯也。

嘉靖時,奸民外比,倭寇內訌,東南蓋岌岌也,先臣少保胡宗憲,以監察御史而定亂,使數省生靈,獲免塗炭,其功亦豈尋常耶。他如平袁三,擒張璉,(血戈)建寇,皆其餘事勿論。時當五峯桀騖諸島,各擁數萬,分道抄掠。督撫總兵,俱以僨事論罪,朝廷懸萬金伯爵之賞,向微宗憲悉力蕩平。則堤防不固,勢且滔天,其究莫知所底止者。獨不見宋人西夏失守,如折右臂,縱以韓、範之威名,先後經略,卒不能制。元昊之稽首者何也?狐免之窟成也。是宗憲之用奇設間,似不在韓、範之下。今黃童野叟,謂國家財賦仰給東南;而東南之安堵無恙,七省之轉輸不絕,與九重之南顧無虞者,宗憲之功不可誣也。

于謙受命於輦轂震驚之際,定計於謀夫孔多之時,忠則純摯,識則遠大,力則宏鉅,守則鎮定,至其囊無他物,口不言功,雖大聖賢處此,又何以加也!胡宗憲雖視於謙遠遜,然以駕御風電之才,吞吐滄溟之氣,攬英雄,廣間諜,訓技擊,習水戰,凡諸備禦,罔不周至,故能平數十年盤結之倭,拯六、七省焚掠之難,此其功豈易易者!若乃高倨謾罵,揮擲千金,以羅一世之後傑;折節貴人,調和中外,以期滅此而朝禽;此正良衛茹荼,心知其苦,口不能言者,而竟因此詿吏議籲,亦可悲矣!蓋嘗合二臣而評隲之:于謙之功,動在社稷;宗憲之功,功在東南,于謙之品,白玉無纖瑕,於本朝爲人品第一,於古真可稱社稷臣;宗憲之品,瑕瑜不掩,然比之猩瑣齷齪,以金繒爲上策,一切苟且僥倖者,相去徑庭。臨事而思禦侮之臣,安得起若人於九原而底柱之也!

臣浙人也,父老之所傳聞,耳目之所睹記,最爲親切,然非臣一人之私言也。我皇上試訊大小臣工,有不以二臣之忠切,當錄其後者乎?然在於謙。於純皇帝敕曰:“昔先帝已知其枉,朕心實憐其忠。”於敬皇帝特贈太傅諡“肅愍”。迨我皇上允撫臣奏,改諡“忠肅”,並下部議準諭祭。是于謙之精忠列聖知之,皇上亦知之矣。在宗憲,於肅皇帝曰:“朕若罪宗憲。後日誰肯爲國家任事?”於莊皇帝復其原官賜祭。今皇上又全與祭葬。是宗憲之勤勞,我皇祖知之,暨皇考知之,今皇上亦知之矣,今于謙不絕之線,僅授外衛千戶。墳墓蕪穢,過其墓者,輒籲唏不能禁。宗憲遭酷吏殘虐之後,廬舍丘墟,子孫屢弱。吳越士民談及於此,每扼腕而不平。此寧止結任事者之氣,亦豈所以彰列聖與,我皇上無外之仁耶?伏望敕下該部,從公確議,務協輿情,務合國典。此亦激勸人心之一機也。謹奏以聞。

旋奉聖旨:兵部知道。乒部隨複本,陳言:

于謙之功,功在社稷,爲我朝第一元勳。惜其爲奸黨誣構而死。在列聖俱加贈諡祠祭恩典,而皇上亦改諡“忠肅”矣。胡宗憲之功,功在東南,亦爲海隅一勤事之臣。惜其遭酷吏殘害,亦蒙我皇祖皇考復爵,及皇上加祭葬矣。今朱鳳翔所奏二臣功績是實。其優敘功勳子孫,皆出自聖典,請旨定奪。”

時朝廷即降旨授于謙後裔爲錦衣衛都指揮,令其世襲。胡宗憲後裔授錦衣衛指揮同知,亦世襲。

嗚呼!於忠肅公功大冤深,褒崇贈錫,未足盡其烈。而靈爽昭於天地,千萬世不泯。是真千古一人也。嗚呼偉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