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度梅全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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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度梅全傳

作者:清.惜陰堂主人

目 錄

第一回

老忠良衙齋自嘆

聖天子欽召梅公

詞雲:

離了朝官位兒,跳出是非窩兒。清閒老人家心兒,消磨了豪傑性兒。尋一塊無人地兒,做幾間矮矮房兒,打幾扇窗兒,種幾株樹兒,山上有草牧羊兒,池塘有水養魚兒。到了春來養花兒,到了夏來乘涼兒,到了秋來觀菊兒,到了冬來踏雪兒。一年四季收些五穀雜糧兒,做幾壇酒兒,殺幾隻雞兒,烹幾尾魚兒,請幾位知心的老兒,猜拳行令兒,謳歌唱曲兒,只喫到三更斜月兒。懷中抱子兒,腳旁睡妻兒,這纔是無憂無慮快活逍遙一個老頭兒。

詩曰:

自古高風重大儒,忠君愛國費躊躇。

身至諫垣心輔政,豈知天意不能除。

奸邪反作君心腹,忠良頸血濺當街。

文明日盛消羣黨,方顯男兒是丈夫。

話說這部奇書,出在大唐肅宗年間。江南常州府有一清廉正直之臣,這位老爺姓梅名魁字伯高,夫人邱氏,所生只得一位公子,名璧字良玉,自幼與侯鸞之女結親,因各爲官出仕,故而未娶。單言梅公乃科甲出身,初任特授山東濟南府歷城縣知縣。榮任十餘年,爲官清正,只喫民間一杯水,不要百姓半文錢。常聞起盧杞爲相,信用奸邪,出具銀錢寶玩,結交權黨,都是剝削小民,席卷地皮之輩,但逢如意,就升轉得快,不上幾年,可任之極品。一切清廉正直之臣,又不能升遷,他還要尋出事來拿問他。可憐把那些忠良,貶的貶,殺的殺,不知害了多少官的性命。這梅公幸喜他還有故交同年的,有幾個在朝做到大位,故此才做得這幾年官,不是同年之力,不知怎麼結局。

你說這幾位同年是誰?一個是江南揚州府江都縣人氏,姓陳名日升,字東初,官居吏部尚書;一個是淮安府山陽縣人氏,姓馮名樂天,字度修,官居都察院左都御史;一個是河南開封府考城縣人氏,姓黨名進,字懋修,官居翰林院大學士;一個是山東兗州府濟縣人氏,姓陸名福齋,字爾修,官居詹事府正詹事。這幾位老爺,都是梅公的年兄,刎頸之交,故在京中照應,是以盧杞不能下手害他。

梅公平日無事,常對夫人說道:“我看現在登科發甲的官員,哪個能與皇家出力,愛惜黎民,報皇家知遇之恩?只知逢迎上司,謀幹遷擢。若奉迎上司,必要金銀珠寶、玩好古物,才能高升。你想,若要如此進獻權黨,至少也得千萬金方能充裕。我想一個讀書之人,十年寒窗,磨穿鐵硯,哪有如此財寶?若要進獻當道,必須剝削小民脂膏都爲己有,才得榮升。下民易虐,只怕上天難欺。我這頂紗帽,也是十年苦換來的。又蒙皇上天恩,祖宗福庇。在此化民以正人倫之事,豈能效那貪官,拿珠寶去饋送上司,並那當道的權貴。我乃賴天之福,在此爲官,做一日官,治一日民,盡一日忠。恐不做官時,回家同老妻兒子守着幾畝薄產,樂於林下,也是人生在世一常要我梅魁結交上司,送饋權黨,謀幹升遷,斷不敢做沒天理喪良心的事,且自由安天命而已。”

忽一日沒事,梅公與夫人閒坐談心:“光陰如箭,不覺在此任所,已有十多年了。此日喜得沒事,後日又是夫人的壽誕,我想備兩碗餚菜,與夫人上壽。”夫人道:“年年要老爺上壽,難爲你了。”

於是梅公即吩咐院子傳出去,叫值日買辦買菜,院子答應道:“曉得。”即將買菜單子,交與買辦。不多時,買辦將菜送進宅門上。你道是什麼東西,原來是兩把菠菜,八塊豆腐,半斤豬肉,兩斤水酒。家人送至廚房備辦不提。再說梅公叫家人請公子與夫人上壽,公子聽得,即起身來整頓衣帽,叫書童鎖了書房門,一路走進內堂,只見老爺與夫人對坐談心。公子說道:“爹爹母親在上,孩兒拜揖。”梅公與夫人說道:“我兒坐了。”

梅公道:“今日衙中無事,後日又是你母親壽誕,叫你來把盞上壽。”公子道:“孩兒知道。”不多一會,家人就托出四碟小菜,兩碗豬肉,兩碗菠菜豆腐,三雙杯筷,安了坐位。梅公與夫人上坐,公子旁坐。梅公對夫人說道:“你我也算晚景有靠,此酒席雖不豐美,但孩兒禮節不差,後來必成大用。自古道:‘爲師誇徒,必不是好師,爲父誇子,必不是好父。’只是我爲父母,不是那不成才之父,誇爲子的胸中之才。這一向不曾與你講讀,你把平日所習的經藝,呈上一篇,與爲父的看看。”

夫人對梅公笑道:“孩兒讀書,原以功名爲念,一朝脫白掛綠,繼你一脈書香,還有什麼講究?”梅公道:“你乃婦人家見識,哪知世間道理。聖人云:‘正則守經,亂則從權’。如今聖上被奸臣盧杞矇混,總不能進朝見駕。倘若升金階面奏,除奸保忠,將盧杞一黨奸賊,啓奏龍顏。若聖上准奏,將盧杞一黨,斬盡殺絕;若不準奏,下官必定遭其害。即斬首市曹,我亦含笑於九泉,縱死亦瞑日,留得一個好名,傳於後世者也。一不負皇恩忠心未報,二則生於盛世,千載難逢。那時,我梅魁亦能見祖宗,方稱我志氣。下官說孩兒,無非看他心跡如何。倘若名登金榜,那一班狐羣狗黨,橫行於朝中,恐此子效尤,幹那結交權黨,勢壓班僚,喪名失節的事,豈不辱我一門清白?且辱祖先,被人唾罵。讀幾行詩書,倒不如隱姓埋名,樂守田園,以爲正理。”夫人道:“老爺教訓孩兒,甚是有理。”夫妻又閒談了些家常之話,漸漸日色西沉,席散各歸寢室不提。

卻說第二日,梅公洗臉已畢,正要打點坐堂理事,忽聽得宅門上差役稟事。不多一會,只見管宅門家人稟道:“外面有報子二名,說老爺奉旨內升,要求給賞錢。”梅公沉吟,叫把他們帶進來。家人迴轉,即帶進那二名報子。他們手執報單,跪在丹墀,磕頭稟道:“小的們是吏部衙門執路報子,報老爺高升極品。”

梅公聞言,哈哈大笑:“你們起來,有話問你。只是我老爺雖是科甲,在此做了十數年貧官,恰是很窮,從不愛民財,又不徇那紳衿情面,並沒人在京謀幹升遷,亦沒得珠寶,上司打點,因何報我升遷?莫非你等報錯了?我想並沒有此事。”

報子復又跪下稟道:“小的們怎敢錯報?現有皇上聖諭在此,請老爺觀閱。不知是那一位老爺,保舉此事,皇上天恩,特升老爺吏部都給事。”梅公看了上諭,見上面寫道:“朕諭陳日升知悉,卿可行文與梅魁等十三員知道,朕念爾等久歷外任,治民有方,居官清勤,已屬應升之員,作速來京可也。因朕前見梅魁有忠烈之志氣,着升吏部都給事,餘者升用可也。特諭。”梅公看了上諭,又把報單一看,道:“爾等外面伺候,自然有賞。”

入至後堂,夫人笑說道:“恭喜老爺高升。”公子也來作揖道:“恭喜爹爹高升。”梅公道:“哎!夫人。這也是命該如此,故有此上諭。”夫人、公子大驚道:“老爺高升,賴祖宗福庇,方纔有這機遇,聖上纔想着,老爺怎麼說命裏該當如此?這話是怎麼說起?”不知梅公說出怎樣話來,且看下回分解。

第二回

聞王命忠臣訓子

爲升遷誥命勸夫

詞雲:

不喜皇都帝畿,只愛山野村居。說什麼繡戶珠幃,怎比俺茅舍竹籬。說什麼四馬駕車,怎比俺藤牀竹椅。說什麼玉佩金鞍,怎比俺麻鞋草履。說什麼愛妾美姬,怎比俺稚子山妻。說什麼珍饈百味,怎比俺麥飯黃齏。興來時做首詩,畫的是海棠花蕊,愛的是紅蓮出水。驀回頭,菊綻東籬,又不覺冬梅雪裏,不管是和非。見村童路半回,綠柳影裏遊人戲,紅杏村中飄酒旆,你爭名奪利求富貴,怎比俺水秀山青隱士居。

詩曰:

忙忙碌碌治黎民,忽聞王命召登程。

拋妻撇子心耿直,猶將身首報君恩。

話說梅公道:“你哪裏曉得內中之事。且打發報子去了,回來再與你們講。”梅公走進臥房,將分金稱了幾兩,又稱了三星,將紅紙包好,託在手上,走進前廳,吩咐把報子傳來。

家人答應,即便把報子傳進。梅公道:“我卻是個窮官,有勞你二人遠來報我。這是俸金銀四兩,送與你二人做喜之禮,只輕微得緊,這是三星,爲你二人一飯之需。”報子跪下稟道:“小的怎敢領老爺之賞。只是老爺有好親眷,寫幾十家與小的報報,這是和領老爺的賞一樣。”梅公道:“我是個寒儒,怎麼有好親眷?縱有幾家,都是困守田園,樂於山水的鄉農,怎好勞你們去報?還是不去的卻好。”報子見梅公正直,不敢多言,只得磕頭謝了賞,去報別家不提。

梅公回到後堂,吩咐備酒,仍照昨日一樣,不要過費。

家人答應:“曉得。”梅公對夫人說:“我與你母子二人今日分別,不知可有相會日子否?”夫人道:“老爺這話,怎麼講起?進京,少不得我與你孩兒同一路而行,那有分別之理?”

梅公道:“你與孩兒不可隨我進京,可收拾回轉常州。一來你母子也歸故土,二來家中還有幾畝田地,足可供你二人薪水之費。你們若隨我進京,則不可。我一進京到任之後,就要起奏盧杞、黃嵩這一班奸賊,若然不是他死,便是我亡,恨不得咬他的肉,粉骨碎屍,方泄我之恨。今蒙聖主擢用之恩,敢不盡忠於國,我眼中豈容得這一班狐羣,我就將此性命拚了,有何含怨?倘若我刑斬之後,你母子在京中,盧杞那賊,怎肯放過你們?他必要斬草除根,可不絕了我梅門之後。你們在常州,一聞有什麼吉凶,還可改名換姓以避難。待孩兒日後可以立身於廊廟,那時見機而行,暗約衆年伯叔,一同參奏,豈不是個長遠之見?即不能出仕皇家,亦可以耕種田園,存身於後世,必要隨我進京幹什麼?”

夫人道:“我母子不到京中也罷,只是你在京都任所,何人服侍?況老爺年邁,冷暖飢寒,誰人照應?”梅公道:“只此一言,足感夫人盛情。一到京城,必與奸賊見個高低。若是聖上準了我的本章,削除奸黨,那時再着人來接夫人和孩兒到我任所不遲。”

正在說話之間,那宅門的家人稟道:“城衆鄉紳,來恭賀老爺高升,都在迎賓館內,還是不會,還是會?”梅公道:“平日我從不會客,今日他們既來,我也要與他們會一會。”家人答應:“是。”正要走出,梅公道:“且慢。與我吩咐禮房,填寫官銜帖子,備辦伺候拜謝。再吩咐號房,凡有一應送禮之人,一概拿我的名帖璧謝。不要來回,容日後拜謝。”家人即吩咐書役,不必交待。

於是梅公穿了補服,鄉紳一齊上前迎接,說道:“恭喜老爺得臺垣之權,乃國來禎祥之兆也。”梅公謙遜了一會,於是各分賓主坐下,衆紳士道:“治弟等得老父母在此作宰,實曠世之幸也。聞老父母都諫之遷,又出自上意,將來必至三公之位,治弟等子侄,他日必出於門下矣。”梅公道:“豈敢!只是弟在此爲官,卻沒有苟情等弊。至於內轉,蒙天子之恩,爲臣子豈不忠心,削除朝中奸黨。弟蒙諸位先生獎論,真有愧耳!”

不提那梅公與衆鄉紳敘話。再說夫人着家人收拾行李、細軟等物,便對公子說道:“我兒,你父親執意要與皇家削除奸黨,只是滅門之禍不遠。”公子道:“母親所道正是,但爹爹並不以生死爲念,只要做一代名臣,故爾捐軀爲國也,是人臣之道也。”

正說之時,梅公送紳士去了,迴轉宅內,脫了補服,見那些人收拾行李物件,便暗暗點頭。無非人生名利攸關,故此一世奔勞。只見夫人、公子在內堂講些苦言,便走進內堂,說道:“夫人,你與孩兒低言悄語,說的是什麼事?”夫人道:“我與孩兒在此,想老爺進京之事,孩兒說道,這也是人臣之道也。”梅公道:“夫人。”又看了一看公子,把手拈着長鬚,便哈哈大笑道:“好!好一個人臣之大道。夫人,我孩兒將來竟有下官之風,非是那不肖之輩。只此一言,只見他的志氣不凡的了。下官今日即頸血濺地,也沒身後之慮了。”

便攜夫人之手,又叫公子道:“我兒也進來。”同到內堂,梅公叫丫環把箱櫃拜匣等,一概取過來,親自用鑰匙一一開了箱子等件,與夫人、公子一同檢點。只見其衣衫裙襖、宮衣圓領數件,其餘的不過是些布衣布服,別無他物。又把拜匣開了,內中只有俸金三百兩,並無金珠玉器。

梅公自將俸金五十兩,餘下的並箱籠等物,都交與夫人,便說道:“老夫做了數十年官,只此而已。你與孩兒即便收拾,動身回常州。我已吩咐傳下船隻伺候,準於明日開行。”梅公說畢,又叫執事人等前來,吩咐道:“明日送夫人、公子回鄉,後日拜辭上司各位大老爺與城鄉紳,只候署印老爺一到,我交卸了,即便起行。爾等速備小轎一乘,驢子二匹,供我路上長行足矣。”書吏出外備辦不提。

且說這位梅老爺又傳衆衙役並三班、六房、書吏人等,齊到後堂。於是,衆人齊到後堂,參見梅公,分班站立兩旁。梅公見衙差役人等,一個不少,便開言道:“爾等俱是我署中書役人等麼?”衆人一齊稟道:“是!”梅公道:“本縣奉命進京,爾等心中以爲何如?”衆人道:“老爺榮任高升,真乃加官進爵,衣紫腰金之先兆也。”梅公道:“我在此做了十數年官,也卻沒甚難爲爾等也,只是弊竇卻也清除。本縣去後,各宜遵守條約,不得仍蹈前轍,有礙於本官之職守,即不忠也。本官既有沾於官箴,爾等豈能逃於法網之外,必帶累於父母,即不孝也。自古道,忠義孝親,此爲人一世之名節也,爾等日後以忠孝節義,自有上大昭察,遠報兒孫,近則爾等身享福壽康寧,乃久遠之慶矣。”衆人道:“小的們謹領老爺的明訓。”磕個頭起來辭出。

梅公轉身,欲向後去,只見宅門上稟道:“有各位上司大老爺,差人來恭喜老爺,還有書字面交。”梅公道:“外面有多少人?”家人道:“是省以及同寅諸位老爺的家人,俱在外面伺候,要見老爺,有書交稟。因家老爺吩咐衆衙役,故而不敢進來。”梅公道:“你與我回復各位老爺的管家說,書信不消看得,叫他們回去,多多拜上他們的主人,說我改日拜謝辭行。再者,我到京中之後,少不得忠則忠,奸則奸,都自然呈上皇帝之前,聽從他的旨意罷了,要書做什麼?”

家人答應,走出外面,照梅公吩咐之話,同那些管家說了。各人滿臉羞愧,即拱手而散。列位你說這些省的各位上司,爲何先着家人來恭喜梅公,這是什麼意思?無非見皇上親點內升,不知怎麼樣恩寵。那來的書信,無非是要梅公在京替他們照應。是這個緣故,所以梅公早已看破,便一概回絕,也不等那些家人面見。他們自然迴轉,一一稟告他們的本官。那些上司,也少不得擔些鬼胎在心中,免不得又要寫信進京與那些奸賊座師,此是後話不提。

再說梅公開發那些上司的家人去了,便帶着笑說道:“如今世上真是大丈夫不可一日無權。”自嘆着進入室內,見夫人與公子俱各收拾停當。夫人見梅公便問道:“老爺方纔與何人說話?”梅公道:“下官方纔傳衙役教訓一番,正要進後堂與夫人餞行,不意那些沒廉恥的上司,俱着家人來恭喜,拿些書信來託下官。你想,我今日要去見他們,可輕易容一見?我方纔笑的,是丈夫不可一日沒權之故耳。”夫人道:“老爺便怎麼樣了?”梅公道:“他們的書信,便原封帶回,一概改日拜謝。夫人,你說好笑不好笑?”

夫妻正說話之間,家人稟道:“酒已齊備。”梅公吩咐:“請公子飲酒。”三人入席,梅公向夫人說:“你母子回鄉,自立門戶,勤耕苦讀,且勿以我在京爲念。日日教訓孩兒,不可遊蕩,以致有那些非法的書帖等件,入在那鄉府州縣各衙門中。你須切記我的話。你看我年登五十,居官多年,未有片紙、隻字字跡出入公庭。汝等回家,不可壞我的名聲。”夫人道:“這個自然,遵老爺的教。只是老爺在京做官,也要見機而行,凡事可忍則忍,不可以性傲居心。自古道:‘三思而行,再思可矣。方不愧君子之大度。’至於盧、黃等輩,只可推三分呆處,不可傲性要緊,望老爺察之。”

梅公聽得此言,不覺鬚眉直豎,拍席叫道:“夫人你說哪裏話來!我恨不得即刻到京,把這一黨的奸賊,親手碎戮其屍,食其肉而寢其皮,怎麼還要三思而行?從前常與夫人說過,恨不得一時見駕,今者天從人願,聖天子恩重如山,以知縣之微員,而擢升科諫,倘能再授俺上方劍在手,殺盡羣奸頸上頭。”氣沖沖把盞筷一推道:“明天夫人回鄉,也該早早安寢。”吩咐家人把酒席撤了,好生收拾,小心火燭。梅公與夫人進房安寢,公子回到書房,着書童收拾琴劍書籍等件,忙忙碌碌,不覺更深,方纔就寢。一夜晚景不提。

次日早晨,梅公與夫人起來梳洗,公子來至臥房請安。夫人道:“我兒今日如何起來這等早?”公子道:“今日乃是母親壽誕,孩兒特來拜壽。”梅公道:“今日是夫人生辰,我卻忘懷了。”吩咐家人,備辦香燭伺候。於是,梅公與夫人行禮過後,公子也拜過壽,家人又叩過了頭,起來,然後就擺下小菜碟子。梅公與夫人用面,家人打發行李上船。

夫人、公子用畢酒飯,又拜辭了官署裏面神祗,又與梅公拜別。公子也過來拜別爹爹。夫人又說了細話,叮嚀道:“老爺一路要保重身體,寒着衣,飢進食。”說不盡家常話。家人又來拜辭梅公,夫人問道:“老爺帶幾個家人進京服侍?”梅公道:“我不用多人,只用梅白隨我進京,其餘都隨夫人回去。”

正說之間,只聽得署外有千百人聲音的嘈嚷。梅公與夫人、公子,並署的家人,不知所爲何事,且看下回分解。

第三回

衆黎民哭留青天

賢縣主慰勞赤子

詞雲:

歸來重壘舊生涯,瀟灑柴桑處士家。茅屋兒不用高和大,愛清閒豈在繁華。紙糊紗窗竹榻,掛一幅丹青畫,插幾枝得意花,自燒香,童子烹茶。

詩曰:

黎民聞知賢縣升,攀轅臥轍淚盈盈。

只因正直無私曲,總得芳名滿道稱。

卻說梅公與夫人忽聽得外堂喧嚷,不知何事?正在驚慌之間,只見宅門上家人稟道:“外面書吏要見老爺。”梅公道:“夫人請進後堂。吩咐傳他進來。”即刻,書吏進來叩見。梅公問道:“方纔大堂外面是何人暄嚷?”書吏道:“小的們正爲這件事。稟明老爺的,是衆百姓聞知老爺高升,他們把城門都閉了,罷了市,要留老爺在此。”梅公聽了道:“原來是這個原故。你們出去說,叫他們不要喧嚷,本縣即刻升堂,有話吩咐。”書吏答應,出來對衆百姓說知,就不喧嚷了。

梅公與夫人、公子道:“衆百姓同心,也是難得的。”夫人道:“這都是平日愛民的結果,以致有此。今日這些萬民,感你名聲,這也是爲官的難得的。”梅公道:“你們且慢下船,等我把衆百姓打發散了,方可出城。如今城門已閉,怎麼去得?”說畢,吩咐打點坐堂。

衆百姓聽見聲響,一齊跪下。暖閣一開,梅公坐堂道:“爾等衆百姓有年紀大的上來,本縣有話問你。”內中有幾個年長的,就在暖閣旁邊跪稟道:“小民等蒙老爺天恩,沒齒也不敢忘。只是老爺在此做了官,果真是夜不閉戶,路不拾遺。強民化爲良民,奸詐不敢生風。倚勢鄉宦,老爺一體都治。專務除奸扶弱,不避權貴,不愛民財。但凡審理輕重事件,虛躬鞠問,再沒暴燥極刑之苦。衙門諸色人等,不敢倚勢凌人,徵收錢糧,除絕弊病,真是民間世世之父母也!今聞老爺高升,只是小民等願求都堂與諸位大老爺,保留老爺,以升任之銜,留在此地。小民等情願供給老爺薪水之費。若是老爺一定要進京見駕,小民等也寫一本,隨後進京,呈於聖駕前,要留老爺在此爲官。”

梅公笑道:“衆位賢百姓請起。爾等真心真意,苦留本縣。至於內升,出於上意,爾等各宜安本分,不宜鼓譟。本縣在此爲官,亦不過爲皇家出力,而爲報國忠心,愛育黎民。至於爾等說我不畏勢力,不避權貴,徵收得法,化奸爲良,這些事不過是爲官之人當爲之事也!爾等百姓當以祭祀孝悌爲先,至要至要!本縣離任之時,必有新官到此,交待之時,本縣囑託以愛爾等衆百姓就是。”

衆百姓聽得道梅公真意要進京,便一齊跪下道:“老爺豈不知朝中奸相乎?賣官鬻爵,似老爺這樣正直清廉,未必容得那班小人之態度。倘若觸犯了奸相,必有不測之慮。老爺要知道進退,與其受奸人之害,不如告歸林下,與夫人、公子在小民歷城縣居住,凡事不要老爺費心,都是小民等替老爺措辦何如?”梅公道:“衆位賢民所言,甚是有理,都是爲本縣忠心。只是聖命在身,皇上以本縣爲心腹,我焉敢不效犬馬之勞?皇恩重大,爾等豈不知本縣?今勸爾等回家教訓子孫,敬重父母,爲兄要寬,爲弟要忍,總把忠信孝悌,時時教訓汝等子孫,且士農工商以耕讀爲本。本縣有一對聯送與諸位良民,以作遺愛之記,對雲:‘葉可養身須着意,事非幹己莫勞心。’”梅公吩咐已畢,衆百姓見梅公實意要去,便一齊大哭起來,道:“老爺要去,小民等情願保老爺一同長行。如有須用等件,小民等一一奉敬,但不能讓老爺獨自進京。”

梅公道:“爾等賢民,不是要本縣揚顯於親友,是要本縣損民辱親。但爾等賢民,俱是真心,可念本縣忠於君,愛於民,故有保留之意。設若朝中盧賊聞知,反疑本縣買囑民心,違悖聖旨。萬一這個奸賊啓奏一本,說我梅某收買民心,藐視皇上,不遵國體,欺君不趨朝覲,龍顏一怒,我就死無葬身之地矣!衆賢民若讓本縣進京赴闕,朝視龍顏,就是殺身之禍,也得個揚名於後世,足感爾等全我梅魁顯揚之名,不爲枉世。”

梅公說到此處,衆人啼哭道:“老爺所論極是,小民等怎敢陷老爺於不義。但老爺去後,再沒有似老爺這樣消廉正直無私青天,這是小民等無福。遵諭便候老爺榮升。只辦得清香跪送,設長生牌位供奉,如同是老爺一般。”梅公道:“怎生受你等厚愛。”又重新吩咐一番好話,於是衆百姓方纔起身,悲哀而去。

梅公含淚退入後堂,夫人、公子方纔拜別,兩下各自含淚。夫人、公子上轎登舟,衆家人一同回常州。這且不表。

單言梅公在衙內,與蒼頭梅白收拾行李,且自安寢。又傳值日的衙役,進署安宿。一夜晚景不提。次日早晨,梅公吩咐打轎,傳聽事、書吏,各用名帖往拜上司與鄉士老爺拜辭。書吏回稟:“俱已伺候。”梅公上轎出衙拜客,非止一日。那日新官已到,梅公即便交卸了倉庫、城池、案卷等件。一來是梅公內升,新官不敢刁難;二來梅公並沒私弊,因此不費艱難,三五日一概交清。交卸之後,到第三日起程進京。衆百姓等已備下萬民衣傘等物件,送與梅公。跪下滿街百姓,好不熱鬧。只見家家戶戶,點燭燒香,都寫着長生牌位。

衆百姓將萬民衣獻着,萬民傘撐着,梅公正走,衆百姓不捨,都擁送城隍廟內。廟僧迎接梅公進廟,拈香拜神已畢,衆百姓把萬民衣與梅公穿上,又將靴子換了,將酒敬過三杯,百姓們叩首而哭,甚是悲哀。梅公道:“衆賢百姓請起,待本縣這裏拜謝辭行了。”衆百姓還拜於地下道:“折殺小民。”梅公方纔上轎出城。

梅公自己將行李收拾停當,只見那城上司鄉紳,早在十里長亭等候送行。又見那些百姓,辦席如山,都是餞行之人。不多時梅公到,衆百姓迎下亭來。梅公望見,慌忙下轎,在這旁一躬到地道:“卑職有多大職分,怎敢驚動列位大人並諸位老先生。”

衆上司一齊上前,扯住了梅公的手道:“老先生榮任,弟等當爲老先生餞送,何必過謙。”於是擁進亭中,梅公不得已,勉強飲三杯,又說了多少趨炎附勢的話,方纔起身。梅公俱已一一謝過。又見城鄉紳也恭敬三杯散去,然後衆百姓都一齊叩拜,也捧着壺敬奉三杯。梅公道:“衆百姓請起,本縣領爾等盛情就是了。”梅公見衆百姓跪拜於郊外之地,只得也連飲三杯,說道:“怎忍與爾等分別?爭奈聖命在身,故不得已而去。爾等回家,各宜敬父母,務習本分,以耕讀爲事,不可閒蕩奢華。”衆百姓道:“不敢不遵老爺金諭。”梅公方纔灑淚與衆百姓分別。有詩爲證:

依依東魯十餘秋,心正民淳倚邑候。

恨無替得端方宰,辜負賢民爲我留。

不言衆百姓分別,各自回家。單言梅公與梅白主僕二人。若是別個,便覺悽慘;梅公平日生性好靜,就是在任,所做十數年官的時節,那一日不是早起晚眠。

那一日在路趨行,見面前來了四匹牲口,上騎着四個大漢,都穿的是公役服色,迎着梅公轎子,離不多遠,一見梅公便問道:“請問一聲,老爺從哪裏來的?”梅公道:“我們是山東來的。”那四人一齊跳下牲口來,又問道:“爺們知道省城梅大老爺,可曾動身否?”梅公道:“是那個梅公大老爺?”那人道:“山東濟南府歷城縣內升吏部都給事。”梅白道:“這不是梅大老爺嗎?”

那四人就把牲口拴在路旁樹下,趕一步向前,叫轎子且住着:“俺們有話稟老爺。”當時轎伕將轎子住下。那四人在轎子前跪下,叩稟道:“小人們是本衙頭接衙役,叩見大老爺。”梅公道:“你們是吏部衙門差役來迎接的麼?”

四人一齊跪下道:“是”。梅公道:“這途中無事,爾等與我前面尋有僻靜房子,我有細話問你,不可擾亂。”四人叩頭答應:“是”。站起身來,在樹下解了牲口,正欲前行,梅公又叫住下,吩咐道:“你等不可大驚小怪,嚇開店之家。”四人答應道:“小的們曉得。”方上牲口,齊往前行,找尋了下處。

轎伕抬了梅公,往前慢走,日已中天,看看晌午,只見頭接衙役,又迎着稟道:“啓老爺,房子已經尋下。”梅公道:“爾等領着轎伕,同到房子裏去。”又見人跪稟道:“小的是開店的,叩見大老爺。”梅公道:“起來!”於是梅公下了轎,衙役領着一直引進裏面。梅公抬頭一看,只見朝南三間小廳,左右兩旁擺下全堂交椅,中間設了公座筆硯,刑杖籤筒,一概俱全。梅公看了又看,往後又走。轉過屏門,一看又是二間書房,已設牀帳朱漆交椅,俱已停當,這也不在話下。

且說梅公在內安息,只見店中服侍之人,送上洗臉水來,梅白接了,與梅公淨了臉。又送一壺茶,少刻捧了杯筷燈燭等物來,梅白點燭,安了座位。梅公入座,吩咐道:“下次不消過豐,只喜淡泊儉省,不喜美味佳餚。”衆衙役答應:“曉得。”

梅公飲酒之間問道:“你們是吏部衙役差來迎接的嗎?”不知梅公有什麼話問他們?且看下回分解。

第四回

梅公路途遇頭接

見奢華規戒來人

詞雲:

一日百般事,人生不自由。怕貧休浪蕩,愛富莫閒遊。好學終成器,勤耕必無憂。要得身富責,但何苦中求。

詩曰:

勤王政務懶奉迎,規戒從人莫浪名。

自古男兒宜節儉,自然家道有餘盈。

話說梅公飲酒之間,向那四個衙役道:“你等一向伺候前任的官,自然是曉得的。朝中政事,目下首相盧杞、禮部黃嵩那一班不存國體的奸賊,如今是如何樣作爲?爾細細地說給我聽。”衆人道:“盧太師是皇上恩寵,禮部黃嵩仗太師的勢,真正是人人害怕,個個欽遵。在朝中之官,無不侍奉。今老爺連升進京,也須要先結交太師,面禮部黃嵩亦要留心。這是小的們謹稟大老爺,聽大老爺的主裁。”

梅公聽說大怒道:“爾等胡言亂語,我也效他們結交趨奉不成!我今進京師,偏不奉承他們,看他們奈我何?如一時惱了我性子,只怕這一班奸賊,也不能安枕。”越想越氣,立起身來吩咐:“收了罷!你等早回去睡了,明日早晨伺候。”衆人應道:“是!”各自安寢。

次早,梅公起來,梳洗畢。只見店家送茶,喫茶已畢,便設下酒席,服侍梅公。梅公道:“前已吩咐你等,不要美味佳餚,又如何辦此席面,是何意也?”於是,梅公用了酒飯,起身閒步。只見壁上掛了伯夷、叔齊餓死於首陽山的圖畫,不意觸了忠臣之念,卻見有筆硯在此,便隨手拈起筆來,在那畫幅上題了四句詩道:

昆仲當年餓首陽,至今留得姓名香。

若存叔季如今世,豈忍羣奸立廟堂。

梅公把筆丟下,見梅白稟道:“轎伕在外伺候已久。”梅公稱謝了店主,上轎起身,數里之路,遙見前面頭接的人役,同了衙門諸色人等,一齊上前迎接大老爺。梅公吩咐:“起來,你等在公館伺候。”於是,衆衙役在公館伺候不提。

且言頭按四人,與梅公行不數里,進了京城,直奔公館,安頓了行李。梅公於是傳書吏衙役進來,說道:“衙門儀注,爾等照常辦公,不可移錯。”書吏衙役答應:“是!”梅公道:“我已擇五日後上任,即去禮部衙門掛號,明日上朝。”書吏回稟道:“四處衙門俱沒統屬,只有兵部衙門,要用紅綠紙紮。”

梅公道:“一概不許用。”書吏叩頭,出了公館。梅公又叫頭接四人進來,吩咐道:“你等路上辦事,小心勤勞,你四人輪流值日伺候。”四人叩頭,謝了出來,好不心喜,說道:“今年運氣興旺,新官上任,就點了我四人做值日的頭役。”心中十分歡喜,不在話下。且說梅公又傳買辦,只見外面進來了八個人,一同跪下稟道:“小的們叩見大老爺。”梅公道:“買辦何必多人,只用一人足矣!其餘各自回家爲農、爲商,豈不安妥?何必在此衙門內喫苦當差做什麼?”衆答應:“是。”一同叩頭山外,衆議道:“新官只用一人買辦,我們大家公議一人,還是輪流當差,還是合衆公辦?”衆人道:“還是推派一名出來,與衆公辦是了。”茲且不提。

再說梅公一宿晚景已過,次日,五鼓上朝,來至午門,走入朝房,見各同年兄,談些閒話。不一刻,鐘鳴鼓響,聖上臨朝。文武百官,朝參已畢,各依班序,立在兩旁。梅公又在品級臺前跪伏,口中奏道:“臣,山東濟南府歷城縣知縣,今升吏部給事梅魁見駕。願吾主萬歲,萬歲,萬萬歲!臣樗櫟庸才,今蒙聖恩,不棄微賤,拔升臺垣,雖粉屍碎骨,難報天恩於萬一。”天子向梅魁說道:“卿是梅魁?記得卿初進之時,滿腹經綸。故念卿久在東魯十年,今授卿爲直諫之人,方不愧濟世之才也。”梅公又重複頓首跪奏一番,謝恩退班。聖駕回宮,衆官各還府宅。

且言梅公回至公館,用過早飯,傳衙役打小轎去見相府聽事,書吏稟道:“請老爺下轎,已是相府。”梅公道:“怎麼在此下轎?”聽事、書吏不敢再稟,轎伕只得抬進柵欄。

梅公在轎內觀見那官廳內坐了無數的官員,俱是問安叩見的。又見兩旁柵欄下馬牌前,轎馬紛壇,不計其數。梅公吩咐把轎子抬至儀門正中,方纔住了步。只見那儀門閉着,見那東角門外,坐了無數官袍玉帶的官員,見梅公的轎子抬至儀門歇下,便喝道:“你那裏是個什麼官?敢在儀門中住轎。”

聽事吏役執了手本,搶行一步稟道:“這是新官吏部都給事梅老爺來拜相爺的。”那官說道:“即是新官上任,爲何事轎子抬進儀門正中?也不安個儀注,就來見相爺麼?”又一官道:“也罷,念他是個外任新升,不同他計較。你得把規矩加厚些,方見得俺家的相爺。”聽事回稟:“啓老爺,有相府門官索取規禮,方肯與老爺進稟。”梅公道:“規禮要多少,方能稟見?”

書吏回道:“常例的規禮,升轉吏謁見相爺,須得千金,門包最少亦百金,方得相見相爺。”梅公便冷笑兩聲,說道:“有如此奇事。”此時,用手本將轎簾推開,向那門上的官兒點了點頭,道:“我來有話向你講。”那官當是交門包給他,帶了笑臉,走至轎前。梅公道:“請你替我多多拜上你家相爺,我是新任吏部都給事梅魁,原任是山東濟南府歷城縣知縣,特來謁見相爺。全一全儀注,是這個道理。你等如果容我見,我就見;如不容我見,我就不見,卻又何妨?爲什麼要這許多規禮,又要什麼門包?這是奉旨的,還是你家相爺的定例?我想倒有兩句比話,合着你家相爺的規模:‘卻不道是調和鼎鼐三公府,便是那魑魅魍魎勢力家’。”梅公吩咐將手本存下,打轎轉去見二位老爺。轎伕只得抬轉了轎子,出了西柵欄,往都察院衙門,這也不提。

再言相府的門官,被梅公白罵了一場,又見他抬起轎子,竟自去了,丟下手本,心中大怒,道:“這個狗官,如此放肆,敢在此地大模大樣。”衆人道:“他既不知死活,我們照他說的話,面稟大人,看大人把他如何?”門官拿了手本,進內書房,見禮部黃嵩陪了相爺在閒談。門官站於身旁,盧杞一見,便問:“你手中拿的什麼帖兒?”門官跪稟道:“是新任吏部都給事梅魁的手本。”盧杞接過來一看,便問道:“可在外面?”

門官回道:“這個官兒的話,行的事,一點也不合儀注。”盧杞道:“他便怎樣說?”門官就把不下轎,不送禮,丟下手本,把轎擡回去的話,自頭至尾,一一回稟。黃嵩在旁氣得眉目直豎,開口說道:“哪有如此放肆、如此大膽的官兒!太沒有規矩!他竟不知利害。如不早早問他一個失儀的罪兒,故違國典,必先殺此倔強的匹夫,以免日後脣舌。”卻不知盧杞如何發落,且看下回分解。

第五回

謁東閣險遭不測

拜都院誤觸良朋

詞雲:

得歲月,延歲月,得歡悅,且歡悅。萬事成功總在天,何必勞苦千萬劫。莫膽怯,放寬心,金谷繁華眼底塵。淮陰功業鋒頭血,陶潛宅畔菊花黃,范蠡湖邊蘆絮雪。時來頑鐵有光輝,運去黃金無好色。逍遙且讀古人書,到此方知趣味別。粗衣淡飯耐久長,養得浮生一時拙。

詩曰:

耿介端方古世多,專心護國出淮河。

忠肝義膽梅都諫,不怕威嚴黃與盧。

話說盧杞聽到黃嵩的言語,哈哈大笑,望着門上人說:“他是個窮官,哪有規例!把帖子存下,他也是無錢之故耳!”

門下人見相爺不動怒,反帶着笑看那帖子,只得走了出來,與夥伴們說知,大家氣惱不提。單表盧杞對黃嵩道:“此人大才,老夫久有心收攬他,些許小事,可寬恕之。且慢慢地收其心,看他如何,再作道理。”

不言盧杞、黃嵩。再言梅公轎子到了都察院衙門,聽事便將帖傳進內堂,傳話出來:“請進。”梅公下了轎,走進大堂,只見馮公同了吏部陳公、詹事府陸公等,俱一齊接至檐前。梅公上前行下禮後,馮公挽住說道:“年兄,你好見外,何必行此禮?我早知年兄必來我處,故此請了二位年兄在此奉陪。”挽住梅公,一同走入內堂,各行了常禮,序齒分賓主坐下。

馮公、陸公開言問道:“年兄久住東魯,弟等刻刻思念,今日年兄內升都給,可謂喜慶矣!我等俱真快樂也,早晚得常領訓示矣!”梅公道:“弟與列位年兄久別,欲睹尊顏,真難晤面。今蒙聖恩,擢立臺垣,得以領教諸位年兄,實乃三生之幸也。”馮公問道:“年兄可曾去見相爺麼?”梅公道:“方纔從那裏來的。可是,不好說與列位年兄知道。”陳公道:“是怎樣?”梅公道:“弟同列位年兄俱是皇上中的進士,做皇上的官,治天下的民。方纔弟在那奸相府前,有那一班不知羞恥的,和他的一羣狐黨家人,不分邪正,都是一概而論之。我去見他的時節,那奸賊門上的家人,要什麼規禮,又要什麼門包,須一千金,方纔傳稟。列位年兄想,弟可有一千金贄見與他?被我白罵了一場,將手本丟下,即到年兄這裏來稟見。”

衆公等俱是齊笑讚道:“真乃端方士也!年兄之作爲,弟等敬服。”大家談論了一番,馮公迴轉身問道:“酒筵可曾齊備否?”家人道:“俱已齊備。”於是,馮公請梅公入席,梅公便辭道:“弟失陪列位。”馮公道:“年兄當面怪弟,聊備一鮐,與年兄洗塵。此三位年兄,特邀來陪年兄的,如此見辭,是何意也?”衆公齊留道:“我等久闊別,藉此談心,勿卻馮年兄之盛意也。”於是坐下。馮公道:“衆位年兄,同到小齋,方可暢敘。”一齊同到書房,梅公見那席前擺的器皿,俱是金玉之類。不消一時,家人將酒菜俱擺在席上,各自謙遜讓坐。梅公首席,其餘序齒而坐。酒上三巡,家人獻上菜來。

不一時菜畢。言不盡的珍饈,喫不完的美味。梅公道:“年兄爲何如此過豐,但弟平日則飽食暖食足矣。而年兄如此豐隆,正是弟不敢當也。”馮公道:“這是年兄羞辱弟之不恭也。今日無非便酒幾勺,改日滌鮐奉請光顧。想列位伺年,必不他卻。”

梅公道:“酒已夠了。”馮公吩咐撤去,獻茶。不多一時,又擺上茶碟。馮公道:“年兄請各照席坐了。”陳公道:“梅年兄,今日飲酒暢談,適才所敘年兄之榮任,不卜尊夫人與年侄可曾到否?”梅公道:“家眷俱回常州,弟只帶得個老蒼頭在身邊伺候。不瞞四位年兄說,倒是當日爲縣官,也還罷了。今日榮任,乃弟之不幸也,故家眷一概發回。”

馮公與陳公等大驚道:“年兄何出此不利之言,是何意也?”梅公道:“弟在外任之時,久聞奸賊成黨。我今居官直諫,豈容弄權之奸,誓必除之,而爲臣當忠君也!”陸公向梅公道:“你如今欲忠,豈不知這班奸賊,俱是聖上恩寵的。你一時未必能除,不若耐了性子,待這班奸賊恩榮稍減,那時我等同參,這班賊子,必誅無遺,豈不兩全其美的!”

梅公道:“年兄所言雖是,但弟行居坐臥之中,沒一刻不思,怎能容耐!待後慢慢與年兄同立莫大之功以報聖恩,豈不知我心中立志要給朝廷清理,焉能遲緩?但諸位年兄不過是要自家性命而已。我除此奸賊,以免官民之害。倘或遭奸賊之手,難逃市曹之患,以盡爲臣之道。那時可念同袍,即援我梅門之後,在爲弟者,於九泉銘感矣!目下,聞廣東潮州府黃土鎮賊兵作耗,屢次劫奪餉銀錢糧,以及過路經商之人。列位年兄,這可是盧賊之過麼?他如不取消黃土總兵,賊衆怎如此猖狂?又聽得邊關韃靼,屢次興兵犯境,搶掠大米,此亦是盧賊之過。他一本免了口外先帝賑濟的大米,況胡人以大米如珍寶一般,這一免,又不加重兵鎮壓,自必有搶掠之行。此二事,依弟之見,先斬了盧杞、黃嵩這一班奸賊,然後復了黃土鎮的總兵,着他招安昔日的營兵。關外原與胡人們賑濟,自然兩下不動干戈,而立見太平矣!”

馮公與衆公道:“年兄所論極高。但皇上不以心腹相待,常把忠言當惡言,你我本章,聖上一見,必然不準,反要左袒盧賊,如之奈何哉?恐反爲不美,故此無人多事,只好聽天子施爲,不可強違上意。”

梅公聽到不可強違上意這句話,把臉一變,立起身來道:“好一個不能強違上意!怪道年兄們身列百僚之上,無非是個矇蔽容奸而已!無怪弟只守一邑以至今日乃得升遷,皆是不能迎合上意故耳!衆年兄正合着兩句古言道:‘笑罵由他笑罵,好官我自爲之。’”梅公於是走出席來,向上一躬道:“承列位年兄指迷,弟告辭了。”衆公見梅公要走,留不住,只得送了出未。

梅公含恨道:“好一個不能強違上意!”走出大堂,向上一躬道:“不敢勞列位大人遠送,儀注有礙。”四位俱停住腳步,打了躬說:“遵命了。”四人回到書房,陸公道:“以後不可勸梅年兄了,方纔他有氣了。若要再勸,必要受他的呼叱。”

陳公道:“梅年兄忠心耿耿,你我不諫,再有何人來?自古道:‘率性者可與同居。’”於是,又重抹了杯筷,入席飲酒敘談,這且不提。

再說梅公出了都察院衙門,上轎回到公館。梅白接進去,只見梅公一臉怒氣,又不敢問,斟了一杯茶,送在梅公面前道:“老爺請用茶。”梅公將茶接過,將頜下須拈着,自言自語道:“我既出仕於皇家,必不負聖天子用我之深恩,好叫我在九泉見先皇於地下矣。我梅魁真就是一門滅族,也死有餘光,不辱忠臣,替祖先爭一個美名。”

梅白站了多時,方纔問道:“老爺今日拜盧相爺,可曾與他會否?”梅公道:“會與不會,也不問他。那相爺的惡家人,要規禮門包,方纔傳稟。你想,我哪有千金之款?此時把門官叫來,說了他一遍,將手本丟下,就到馮公察院衙門裏來。不想他約了三、四位同年,備了酒席。諸事倒也罷了,只是出的言語,不是忠臣正士之談。”梅白又問道:“老爺明日可去拜城文武各位老爺?”梅公道:“待上任後再拜客。”主僕二人閒談,不覺日已沉西。梅白點起燭來,梅公道:“吩咐說,我今日不用晚飯,你自己喫罷。”梅白答應:“曉得。”即送進水來,梅公抹過臉,安睡不提。

次日早起,用過飯畢,出門拜客。不覺又是第五日上任日期,梅公標了紅紙告示,有書吏人等迎接梅公,道:“列位諸色人等叩見!”梅公退入私衙。次日朝罷回衙,傳書役伺候,今日要拜城文武官員。梅公即刻拜客回衙。到次日,那些各官回拜,又忙了數日,方纔沒事。

忽一日,梅公在衙閒坐,忽見黨公與陳、陸二公齊到,見過了禮,同入書房,敘些朝政。看看日已沉西,明月東昇,家人們擺開筵席,設定坐位。梅公謙讓了一會,敘齒坐下。家人捧上酒餚,衆公又談些詩賦文章,各人十分歡喜。

正飲之間,忽然陳公問梅公道:“年兄可知明日是盧杞六十歲,今日皇上差了內臣去祝壽,又賜了許多禮物,我等也去走走嗎?”梅公道:“自然要去,第一要看這個奸賊,只是在哪裏會齊同去?”陳公道:“會齊倒有守候之苦,不如在相府會齊。”衆公道:“如此甚好。”又飲了一會酒,方纔散席,各歸府衙不提。

次日,五鼓朝罷沒事。第三日,仍復上朝,聖天子下旨道:“首相生辰,各官免朝,卿等俱往相府拜壽。”衆臣領旨拜壽,同至相府。只見那些文武官員,俱在相府拜壽。那些文武官員,王侯國戚,轎伕人馬,擁擠不開。言不盡的希奇珍寶,看不了的海味山珍,真正是天上神仙府,人間宰相家。這盧杞坐在後面,命禮部黃嵩在前陪客。

不言各官用面,且言馮公、陳公、陸公說道:“梅年兄此刻該來,爲何還不見到?”正言間,只見門官拿一個禮單,向黃嵩稟道:“有新任梅吏部,在外要見相爺拜壽。”黃嵩把禮單接過來一看,只見上面寫着:“壽麪千絲,壽燭雙輝。”下面寫着官銜。黃嵩看過禮單與那手本,不知是如何回稟盧杞,而梅公的禍福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六回

天子命朝臣慶壽

盧杞着黃嵩陪賓

詞雲:

萬事皆由天定,人生各有安排,善惡到頭有報,參透須宜等待。草木雖枯有本,將春自有來時,一朝運轉到瑤臺,也見清白自在。安分守己最樂,逆奸反自招災,爲我心忠是癡呆,作事豈知自害。

詩曰:

狐羣狗黨結同心,聖明尚且優禮尊。

百僚齊赴筵東閣,權貴當時重二人。

話說黃嵩看了梅吏部的禮單,大怒道:“禮物在哪裏?”門官稟道:“在外面。”黃嵩吩咐:“抬進來!”門官答應:“是!”走出來,叫把那梅吏部的禮物抬進來。不一時,將盒子捧至黃嵩面前,見四、五斤粗麪,二斤重紅燭,便假作笑,向在廳的諸位大臣說道:“列位老先生,看一看梅年翁的這份豐盛厚禮,列位先生如何辦得起如此的重禮。”大家忍笑不言。

陳公向着黃嵩說道:“梅年兄實在淡泊,這分禮物果然看不上眼,但梅年兄還覺喫力。”黃嵩拈着禮單說道:“捧禮的家人,你傳喚梅吏部送禮的人進來。”只見一人答應道:“有!”即時帶至黃嵩的面前。黃嵩問道:“你就是梅吏部送禮的人嗎?但此禮貴重,必須帶你回稟相爺一聲,隨我進來!”那送禮的人,只得捧着這兩色禮物,隨了黃嵩,一直走進內堂見相爺。

走過正廳,只見兩廊珠燈耀眼,看不盡的古玩玉器,觀不盡的壽慶屏軸,重重疊疊,不計其數,滿堂皆是紅猩氈鋪地。走過廊房,又至後廳,只見那上面的壽屏精巧,燈燭輝煌,異香撲鼻。只見相爺端坐在那蟠龍椅上,頭上帶的是軟翅太師巾,身上穿的是大紅蟒袍,腰間束的藍田玉帶,腳下蹬的粉底朝靴,兩足踏的金毛獅子,繫着孔雀領子,內籠的杏黃綾子華蓋罩,盧相爺兩旁站立着堂官,甚是威風。黃嵩回頭叫捧禮的人在外面伺候,黃嵩走進內堂稟道:“今有梅吏部送禮在此。”黃嵩言尚未完,只見盧相說道,“老夫生辰,勞你陪接朝臣。”又拈了一下鬍鬚笑道:“你手中拿的,莫非就是禮單?些許小事,又何用來告老夫?凡事我兒作主,當收則收,不當收的回璧。”

黃嵩說道:“蒙恩父抬舉,使兒招待朝臣,敢不稟遵?其他各官送禮,當收則收,不當收的,自然璧謝。爲兒的正是來回稟恩父,此言未曾申完。今有梅吏部送禮呈上,真個與衆不同,請恩父過目。”那奸賊看了禮單,笑道:“我兒,這個官是窮官。俗話說的好,人情不在厚薄,看老夫的情面,不必與他計較,照此全收了吧!好生接進官廳待面。你不知道,此人有大才,如果他肯順我,何愁大事不成。”黃嵩見相爺看了禮單,一點氣也沒有,倒說了許多好言,黃嵩只好答應,走了出來,吩咐:“梅老爺的禮,照單查收。”那門官應了:“是!”把禮物收下來。

只見黃嵩吩咐出來,請梅老爺至西廳用面。笑嘻嘻地迎了梅公說道:“老父深知老先生高雅。”梅公道:“蒙太譽了。請問大人貴庚?”黃嵩道:“弟今年五十四歲。”梅公道:“大師年登花甲,只長年兄六歲,如何就是父子之稱?只是如今世上,只以勢利爲先,不顧綱常倫理。”此兩句話,說得黃嵩忍羞含恥,地下有洞,也會走了進去。言談之間,已進了西廳。但見衆朝臣與各年兄俱在上面,梅公走至中間,見過了禮,一同說道:“梅年兄卻爲何來遲?理該多喫幾杯方是。”

梅公道:“這也不妨的。”各依次序而坐。衆朝臣道:“梅年兄真是個豪爽之人。”梅公道:“學生凡遇生辰滿月,最不肯少飲。如是死人收殮,連一杯也不能飲。”衆公見他說不住口,望了望黃嵩的臉上,紅一塊,白一塊。自古道:老羞便成怒。

黃嵩道:“傳我的言出去,吩咐門上的官兒,凡一應送禮拜壽的,一概收禮。”不一會,家人答應方走,黃嵩又叫轉來,說道:“凡送禮的、拜壽的,一概回給他,號簿收了。隨他就是王侯國戚,俱不能會的,好不識抬舉。”

梅公一聞此言,便站起身來,用手指定叫道:“我把你這個助惡的匹夫,你把我梅伯高看做什麼樣的人?如此放肆!你這個匹夫,可知我的來意麼?俺怎肯與你這班狐羣狗黨的畜生爲伍,不過是看聖上的金面,到一到,全其上意。你方纔呼喚家人羞我麼?我梅伯高怎肯與你這一班狐羣狗黨的奸賊干休!若不掃清宇宙,整飭綱常,不爲人也。”

衆大臣見梅公說千奸賊萬奸賊,匹夫長匹夫短,罵不住口,又見黃嵩氣得坐在椅上。陳公只得替梅公遮掩道:“年兄今日醉了,送年兄回署去罷!”梅公道:“承列位年兄的抬愛。方纔這匹夫如此放肆,叫我如何忍耐得住?”於是,陳公拉梅公吩咐道:“送年兄!”出相府上轎回署不提。

且言陳公再回入席,仍代梅公擔了許多心事。且衆朝臣,也有議論的,也有勸喻的,紛紛不一。見黃嵩怒而不言,大家只好告辭各散。黃嵩只含怒送了各臣上轎回署,自己又羞又惱,只氣得暴跳如雷,便說道:“反了!反了!有此等事,大膽的狗官,藐視功令,不畏國法。”便一直走進內堂府。

盧杞正與那些歌舞女子們抱住取耍,忽聽見黃嵩的口音叫鬧起來。盧杞一見,問道:“我兒因何故如此形狀?”黃嵩稟道:“恩父在上,孩兒告稟。”就將梅公問他的年紀,又如何喫酒,他還說了許多不吉之言,辱罵恩爺,自頭至尾,細細捏造一番。

盧杞不聽見也罷了,既聽了,鬍鬚亂炸,臉上通紅,道:“哎呀,有這等事?此畜生把老夫看做無用之人,十分毀罵老夫。我本見他有些才幹,故而未曾加罪於他,原來是不知死活的畜生,只叫他試一試老夫的手段。正是人無傷虎意,虎有害人心。我兒不必氣他,自有老夫做主。你且坐下來暢飲幾杯,消釋悶懷,何用作此態度?”黃嵩聞言,只得告坐入席,連喫數杯。忽說道:“依孩兒愚見,這個匹夫,須要放在叛逆內,使他緘口就戳,法司也沒有什麼訓問,豈不一下就斷那畜生的狗命嗎?”

盧杞頭點了一點道:“就是如此處置這個老畜生罷。”彼此二人在席上商酌已定,暗害梅公不提。

一宿晚景已過,次日五鼓,內監宣旨各官朝駕。文武聽旨,退散不提。再說盧杞回了相府,早飯已畢,忽見門官稟道:“皇上遣內監在外面要見相爺。”盧杞迎至廳上,見那內監笑道:“今皇上召老相國在長樂殿下棋消閒。”盧杞道:“請公公先行一步,在後宰門會齊。”內監道:“也罷,咱家在後宰門等候。”走出相府,上馬先自去了。

盧杞走入內書房,寫了一聯簡帖,藏在袍袖之中,即便上轎,往後宰門而來,下轎同內監至長樂殿見駕。皇上開言:“朕今日沒事,偶然想要下棋,故來召先生。”內監取過棋來,盧杞謝了恩,方在錦墊之上坐下,獻龍鳳香茶,君臣對奕。盧杞故意連輸兩盤,天子說道:“今日先生下棋,爲何恍惚,是何故也?”盧杞俯伏奏道:“臣憂國憂民,心緒不定。臣不敢相隱,求皇上恕臣之罪。臣現有短表,冒瀆龍聽,伏乞聖上裁之。臣昨日接得邊關密報來,內雲:‘我朝官員,私通韃靼。’臣訪不確,不敢妄奏。臣一面引文,使各地方官訪拿,一面差心腹人探聽。誰知有一奇怪之事,連聖上左右,亦有這班叛賊的羽翼,在彼私自打量。綸音召臣,臣即刻赴闕應召。實有國事在心,心不在棋上,故此連輸二局,臣之罪也。”

天子聞奏,大驚道:“先生乃國家之棟樑也。爾即知羣奸,何不早奏朕知,把此等奸佞,梟首市曹,而先生反自容隱耶?”盧杞又奏道:“臣雖知之已久,恐各臣不服,又生他變,故臣不敢面奏。今主欲知此人,臣不敢再爲隱瞞。”只見盧杞在袍袖內取出寫的柬帖,遞於內臣,內臣接過,獻上天子。皇上揭開一看,心中大怒,不知內中如何言語,梅公禍福生死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七回

奸臣暗中施巧計

忠良反受行刑罪

詞雲:

我愛春,春意好,山嘴吐清煙,牆頭帶芳草,黃鸝罵杏花,惹得遊蜂惱,海棠憔悴牡丹愁,只恐韶光容易老。我愛夏,夏日長,玉碾棋聲碎,羅紈扇景涼,南風賣奇貨,一路菱荷香,蟬在綠蔭深處噪,也應回首顧螳螂,我愛秋,秋色朗,籬菊想陶潛,徵鴻喚蘇武,黃葉落在階,因風亂飄舞,雙雙紫燕數歸期,舊巢留待明年補。我愛冬,冬日閒,烹茶消雪水,曳杖看冰山,戍婦征衣曲,將軍夜度關,若遇漁翁堪入留,笠蓑披帶凍雲還。

詩曰:

丹心貫日老梅公,耿介天生傲睨衷。

邪正從來難並立,空將俠氣委奸雄。

話說盧杞將柬帖遞於內侍,獻於皇上。天子一見大怒道:“朕把這廝當正直之臣,方委以直諫之任,不意與韃靼通同叛逆,有負朕意。若非先生調和鼎鼐之才,朕怎知羣小之奸?傳旨把這廝押赴市曹正法,以謝先生察訪之功也。”盧杞急奏道:“不可傳旨,聖上明日臨朝,就說見確報,邊關軍務緊急,命吏部尚書陳日升領兵出征,都察院馮樂天參贊軍機。諭旨一下,此人必定要阻當上意。我主可即着殿前武士,推出市曹斬首。只說阻當軍機,惑亂兵心,豈不名正言順之罪也!”皇上大悅道:“先生平身,卿乃國家棟梁之賢臣,而又不顯這廝之叛名,免了他一家刀頭之苦,不枉朕拜先生爲上相,朕乃以此人股肱心臂也。”盧杞謝恩,又下了兩局棋,方纔別駕,回到相府不提。

卻言次日五鼓,天子上殿,百官朝見已畢。皇上問道:“文武官可齊否?”殿頭官奏道:“文武俱齊。”皇上道:“朕咋日聞邊關失守,今命吏部尚書陳卿,領兵剿胡虜,都察院馮卿參贊軍機。二卿相度便宜行事,即日興兵,不可遲緩。”馮、陳二人俯伏金階,嚇得冷汗直流,魂不附體。只聽得左班中有一人大叫道:“不可!臣有本上奏,不用興師動旅,自然胡虜永無犯邊之患。”

言未畢,越衆出班,在金階拜倒奏道:“臣吏部都給事梅魁見駕。今有短表,冒奏龍顏。自古道:‘文可安邦,武可定國。’文臣何可做得武事?今邊關報胡虜叛亂,非韃靼之本意,皆因聖上寵信權奸,廢了先帝恩賑之糧。而胡人以我國米穀,敬如珍寶,聖上乃聽奸臣止賑,故有動兵之勞,且支用軍需錢糧,較恩賑萬倍矣!依臣下見,仍復胡人所賑之米,遵先帝每年好善樂施之老例。再將奸臣盧杞、佞臣黃嵩此一班斬首。胡人聞之賑復奸除,不用動兵,而胡人必服,立見太平。望皇上準臣之本,國家必興隆矣!”

天子見奏,龍顏大怒,道:“聖人云:‘爲君難,爲臣不易。’爾不能忠心於國,反言首相姦黨。先王設立犒米之條,原爲無臣之故。今首相有棟樑之才,朕豈受胡人之挾?人言爾有私通胡人爲內應,看來豈是謬誤?着殿前武士,剝去匹夫冠帶,押赴市曹正法,以爲後人之警戒。”金瓜武士把梅公袍帶剝去,捆綁了。梅公大笑道:“聖上呵,小臣今日盡忠於國,魂入九泉,得見先帝之面,必哭訴於先帝之前,追奸賊的魂,到陰司對一對,誰忠誰奸?今奸賊雖矇蔽聖上,豈可欺天地?此社稷山河,皆先帝所立的基業,不可以爲兒戲,一旦送於他人,只是難臣直言耳。”回頭又向陳、馮二人道:“年兄,小弟再不得見面了。”又向班中叫盧杞、黃嵩這兩個奸賊,俟後到陰司對案。皇上大怒道:“武士們從速押赴市曹,斬首交旨。”天子又向陳、馮二人道:“卿可平身,出朝整頓軍務,爲何俯伏不起?莫非尚有事奏嗎?”

二人在金階哭奏道:“臣幼知詩書,未知韜略,不諳兵務,若領聖命,恐誤天下大事,那時豈不是有辱君命?臣二人死罪,死罪!”皇上道:“你二人向日有功勞,如其往日沒有大功於天下,此刻也是正法。姑寬免死,削職爲民回籍。”二人在金階拜謝了聖恩,納還官誥,辭駕出朝不提。天子又向盧杞問道:“先生以爲何人可退胡虜?”盧杞道:“兵部左侍郎袁甫臣大有將相之才。”天子准奏,着兵部領兵往邊,協同保守。這也不提。

單言刑部的司官,領了行刑的劊子手,往午朝門外交旨。聖天子回宮,各官俱散。

陳、馮二公出朝,至午朝門外,嗟嘆道:“梅年兄爲你我的事,把性命付於東流,你我應該前去祭奠方是。”

正說之間,只見那行刑的司官,便問道:“方纔梅大人斬於何處?”那司官答應:“斬於西郊天地壇。”二人又問道:“可有人在那裏收殮否?”司官回道:“只有一個老蒼頭在那裏料理。”

說畢,司官自去。陳、馮二公說道:“梅年兄此地沒人,我等須替他尋一僻靜之所,寄放他的棺柩,以全交友之意也。”馮公道:“以弟的愚見,非相國寺不可。”陳公道:“正合吾心。你我同至相國寺,向僧人言明,方可寄放下來。”不一時,至相國寺,見僧人敘談些閒話,而後將梅公之事,細說一番。僧人聞了應允。二人大喜,要着家人向西郊找尋梅府的家人。

言尚未畢,只見一個老頭兒,哭哭啼啼,走了進來。陳、馮二公一見,便問:“你可是梅公的家人嗎?”老頭兒答道:“正是。”陳公將梅白叫至面前,說道:“管家的,你來得正好。我正想叫人尋你,不知你老爺收殮否?”梅白道:“小人已將主人收鹼了,只是沒有寄柩之所。偶爾想起相國寺可停,特此而來。”陳、馮二公道:“我們也是爲此而來。我們已與僧人說知,你快去把你老爺靈柩,請入寺內,待你公子日後可來搬柩,迎入祖墳內。”梅白道:“多承老爺仁厚,小人也是這個主意。”二人道:“你快些就去,不可耽擱。因我二人有王命在身,即刻就要起程,也不能祭奠。你可安頓,即速就回常州,報知夫人、公子知道,不可久留。”梅白道:“小人曉得。”於是,陳、馮二公告別了和尚,出了寺門,回到衙門,收拾行李,各回原籍不提。

且言梅白安頓了梅公靈柩,依路回往常州。不想年老之人,見主公慘亡,心內哀傷過度,自出了都門,獨自孤行,夜宿於中途飯店之內,可憐跋涉受苦,不幸一病身亡。以後沒有梅白的交待,撥轉書詞。

且言盧杞回到相府,心中暗想道:“梅魁這廝,雖正國法,奈何他尚有家眷住在常州。自古道:‘斬草不除根,恐後逢春發。’”立即吩咐了錦衣衛官兒,叫他去一角文書,四個校尉,前去常州捉拿那梅公的家眷,不可有違。堂官答允,吩咐出米。

錦衣衛的官兒,怎敢不依從?連夜做了文書,差了校尉,星夜飛奔常州,捉拿梅公的家眷。在路行程,非止一日。那日到了,府縣官員,出城迎接,迎了入署,升坐內堂。校尉向府尹言道:“此乃機密大事?喝退了左右,方可開看。”府尹聽說,喝退了外役,只有家丁伺候。

這知府姓陳名訶字文伯,爲官卻也公正。他拆開了公文,自頭至尾一看,大驚道:“原來是大人究治梅吏科之家。只是本官尚有一句話說,大人要拿梅吏科之子,他乃是江浙第一個名流。此刻,如同大人去捉拿,恐梅璧不在家中,豈非是勞而無功?要依本官的下見,不如明日五鼓,傳齊人役,協同衆等,奔至梅府,豈不是一網打盡了。”校尉道:“既是貴官吩咐,弟敢不依。”

欽差與知府談心,卻不料知府跟前有一個家人,姓陳名流,因他平時有些收不住話,故此衙的人給他取了一個水嘴的名字。他立在左邊,見本府同校尉計議,到明日五鼓拿人之事,聽在心中。他身上有幾個瘡疥,又飲了幾杯酒,渾身俱癢起來了,便走出側門,向管門人說道:“我要去洗澡,你給我把門開了。”管門的道:“陳哥,一切事不可在外多嘴。”

陳水嘴道:“曉得,不須吩咐。”便走出衙門。迎面撞着一個衙內皁隸,此人姓屠名申,見了水嘴便問到:“大叔,你如今出來有什麼事?”陳水嘴道:“沒有別的事,是身上瘡疥癢,要去洗澡。”屠申道:“此時尚早,混堂未開,何不到酒館之中,略飲三杯?”水嘴道:“如此多謝了。”

二人同入酒館,敘了些酒話。屠申道:“今日京中到的欽差,不知是做什麼事的?”水嘴道:“你喫酒,毋管他。”屠申道:“此半月乃小人值日,如有大事件知道,好着幾個夥計,在衙門伺候。”水嘴道:“足見你做事周全。也罷,此一事對你言了,你千萬不可向外人說,至要至要!”屠申道:“大叔同小人說了,公務大事,何敢漏泄!”陳水嘴道:“今日來的欽差,是要拿梅氏的家眷。本官約定五鼓至梅府中拿人,你可尋了幾個幫差,在外面伺候,不可誤事。”屠申道:“梅公升任入京,不知卻是爲何事,就有如此凶信?”水嘴道:“只因他觸犯了盧相爺,將他斬在西郊外天地壇,棺柩寄頓在相國寺。今又有人來拿他的家眷人等,以正典刑。”

屠申聽說,嚇了一跳,心中叫苦,卻不便十分叫着,只好反笑說:“蒙大叔指教,如不知道這個確信,險些誤了大事。我今晚約齊了夥伴,在衙門口伺候。”陳水嘴道:“多謝你,我去洗澡。”於是,二人出了酒館不提。

且言這屠申就着急地慌忙飛奔梅府報信與夫人、公子得知。不知屠申是如何報音,且看下回分解。

第八回

傳假旨捉拿全家

透真情放脫母子

詞雲:

天豈許人短,偏偏團作欺,滿朝盡是小人私,方知一痕半點不差池。淺眼何嘗誤,奸心斷不思,爲人還忍耐便宜,直臨崖勒馬方悔遲。

話說屠申飛奔梅府報信,好着夫人、公子連夜逃生之意。

列位,你道屠申送信梅府,卻有個緣故。他乃是山東濟南府歷城縣人氏,只因他在家爭鬧,一拳打死了人,他自行投到抵罪。梅公見他正直,不怕生死,故此赦了他的死罪。收在身邊,心中又恐他生事,故此又寫了一封薦書,到常州府裏充當差役。一來他也有個拘管,二來又替自己照應房廊屋宇。

他今日聽得有這一件事,怎能不着急?況他又是個直心漢子,豈不知當日受過活命之恩,他怎麼不報答?於是,跑到梅府,一見門上的人,拱了一拱手道:“列位請了,公子可在家嗎?”門上人答應道:“公子與夫人在中堂說話。”屠申也顧不得回稟,一直走進後堂,見公子與夫人在那裏說話,就慌忙跪下說道:“小人屠申稟公子、夫人,有要緊的話。”夫人、公子道:“你起來,有什麼要緊的話說?”屠申道:“夫人,不好了!你老爺在京師沒有書信回來,還不知消息嗎?老爺被奸賊盧杞陷害,已正典刑,歸天已久。”

夫人、公子聽說大驚,哭道:“你怎麼得知此信?”屠申道:“今日午前,有欽差校尉來到,本官留在私衙。小的與衙內一個姓陳的大叔相好,適才在酒店說到老爺在西郊外天地壇斬首,那奸相又要斬草除根,差了校尉,在此捉拿家眷。幸喜本府太爺,留住校尉在私衙內,他道:‘公於是江浙第一才子,恐日裏不在家中,約定明日五鼓,捉拿全家。’小的受了老爺活命之恩,一聽此言,飛來報信與夫人、公子知道。趁早遠走他方,奔一個去處安身,方爲上計。待公子日後成名,再報前仇。若有遲緩,恐遭毒手,那時豈不冤沉海底,難報大仇?”

夫人、公子聽說,一齊跪下,大哭道:“恩人在上,待愚母子拜謝。此事非恩人送信給我母子,豈不被奸賊害絕,那時滅門之冤,終難報矣!”屠申又拜伏於地,哭訴道:“小人蒙大老爺天高地厚之恩,實難報答。”夫人、公子也立起身來道:“今此恩德,生死不忘。”屠申道:“夫人、公子不必悲傷,速速想好一個存身之所,好躲過目下大難,不宜啼哭,恐外人知道,走漏風聲,就不好了。小人也不能久存此地了,若夫人有了安身之所,小人少不得趕來服侍恩人。”夫人道:“我有一個胞弟,現在山東做節度。不若投奔他去,亦可暫得安身。”向着公子說道:“我兒,我與你分爲兩路,你竟往儀徵縣投奔你的岳父任所,亦可安身。一見你岳父,就把家中顛沛流離的事情,細細稟知你岳父、岳母,他必念你是他的女婿,自然要照應於你。你可藏形斂跡,發憤攻書,待有天日之光,不失忠良之後代。盧杞勢運一退,再與你那父親報仇。”屠申道:“這所講的極是,請急速收拾出城,各奔路途。”

夫人、公子又不敢啼哭,只得帶着淚,吩咐家人道:“我家遭此不幸,你等願同我去的,即速收拾,一同逃難。不願隨我去的,趁此今晚夜靜,你們各逃生去吧!”家人一齊哭道:“小人們願同去服侍。平日夫人、公子並沒呼叱之聲,怎忍一旦拋離?”屠申道:“你們也不必啼哭,此刻也不是啼哭的時候。逃生要緊。”夫人道:“正是。”就與公子收拾了一個小小的行李,裝了些細軟的物件,又叫了一個自幼伴讀書的書童,名喚喜童:“你過來,聽我吩咐,我見你自幼有些見識,久已要抬舉你,就平日也沒有把你當下人看,你與公子收拾,往儀徵縣投奔侯老爺的任所。你二人一路莫分主僕,只以兄弟相稱呼,有日你公子發達之時,少不得報你同患難之恩。”

喜童哭道:“說那裏話來!小人蒙夫人、公子教養之恩敢不盡忠,以效犬馬之勞!”夫人向公子說道:“兒,你自幼未離我身邊一步,今日這大難臨身,我兒一路須要小心,自己保重。我梅氏門中,只有你這一點骨肉,倘有差池,就絕了梅門的煙祀,怎麼得了!”於是,母子大哭一常。自古道:“世上萬般愁苦事,無非死別與生離。”公子拜別了夫人,說道:“母親此去,一路須要小心慎重,切莫思慮悲哀,有傷身體。”公子言畢,喜童背了行李,不敢從大門出去,只得走後門小路巷子出城,僱小船一隻,直奔儀徵投親。這且不言。

再說夫人回房,收拾細軟物件,打成包袱,先着一個老蒼頭,名喚梅芳,往河下僱了船隻,等到黃昏,出城上船。屠申見諸事停當,方纔別了夫人,往衙門聽事不提。

單言梅府那些家人們,個個俟候夜靜收拾齊備,大家逃命。夫人見了如此光景,不覺悽慘,掉下淚來。想起當日是何等榮耀,今日如此愁苦狼狽,長嘆了一聲,又不敢高聲啼哭,如此含悲在懷。又見天色已晚,夫人拜別了家神祖先,便從後門走出。帶了幾個隨身丫頭、年長的老蒼頭,步行走出門外,來至河邊。梅芳接住,迎入舟中,即刻開船,往山東而去。正是:

劈破玉籠飛綵鳳,掙開金鎖走蛟龍。

且不言夫人行程。單講梅府的家人,把大門關好,從後門搬抬物件,大家遠走高飛,只剩得一所空房屋。一宿已過,次日五鼓,知府傳衙役,請了欽差的尊意,都奔梅府拿人。不多一時,來至梅府,只見大門緊閉,知府吩咐敲門。衆人上前敲門,敲了半日,並沒人答應,只得回稟府尹:“裏面並無人答應。”那欽差聽說,焦躁道:“俺奉聖旨,捉拿欽犯,管他開門不開門,傳人役,你與我將大門打碎來,看他開是不開?”衆衙役聽罷,一齊將門打下,只見裏面並無人影,衆人就不敢動手。

那知府一見無人,嚇呆在那邊。欽差大怒道:“貴府不動身入內,宣讀聖詔,捉拿欽犯,你看着大門做什麼?”知府心中着驚,臉上失色,便向欽差說道:“此事其中有變。”那欽差道:“有變無變,進去再講。”知府只得差衙役向前,都在那梅府正廳排列兩旁坐定。知府同欽差正中坐下,叫屠申來,吩咐道:“你到廳後去看一看虛實,裏面無人,是什麼緣故。你再看梅夫人與梅壁在哪裏?速速回報。”

屠申答應,走至後面,見重重門戶,都是開的,自己心中想起,點腳點頭道:“若是昨日沒有這個機會,眼見得今日難免繩捆索縛之苦。”即回身來到大廳上稟道:“大人在上,小的進內一看,見重重門戶俱開,內面並無一人。”知府聽說,嚇得一驚,欹在椅上。

那欽差道:“好一個人影全無!也罷,下官同貴府到後面看個蹤跡。今大門緊閉,想是往後門逃走。”此時,知府同欽差走入後面,一層層看去,果然裏面全無人影,於是,吩咐關鎖了後門,欽差復至大廳坐下。知府道:“大人,這等事,不帶四鄰,問不出根由來。”欽差道:“下官不知確實,聽貴官號令。”於是,知府傳衙役,叫地方把四鄰傳來。

不一時,鄉保、四鄰、地方俱到,走上前廳稟道:“小的們是本坊鄉保、四鄰,叩見大老爺。”知府問道:“爾等就是梅府四鄰嗎?”鄉保答應:“小的們正是。”知府問道:“本府問你們,這梅府中的全家人口,怎麼一個也不曾見,是往哪裏去了?”

四鄰稟道:“大人在上,小的們怎麼曉得梅府的去處?”知府道:“本府不是問他們的去處,你們可知道他家幾時沒有人出入了?”旁邊一個人說道:“只怕有半月沒人出入了。”知府便向欽差說道:“大人,這就是了,可曾聽見這四鄰的話嗎?非怪卑職,乃大人未來之時,他半月前已逃往他方去了。望大人進京回旨,卑職只好出角捕文,行到各府州縣,緝獲正犯,再發封條,封鎖住宅便了。”

那欽差官校尉帶着冷笑說道:“貴府這句話,倒也說得乾淨。我想,四鄰的話,必是貴府吩咐的,着他們在我面前瞞稟,無非是遮掩耳目之意。梅璧乃欽犯之子,他走與不走,不敢問貴府的罪名,只是昨日下官一到之時,你就有多少的閒話,說他是個什麼才子,恐他不在家中,要到今日,方可拿人。及至今日,卻是一個空宅。據四鄰說,半月前已無人出入了,我同貴府進門之時,見那些光景,似有人在裏面,及至衙役稟說後面無人,我同貴府齊至後面,層層看來,見那些桌椅,並無半點灰塵的;窗門槅鬲扇,並沒半點損壞;又見竈上還有溫水菜蔬。請問貴府,此種情形,有何不是放走的嗎?只是下官也不好十分違拗,但回覆太師,少不得把貴府美意,回稟太師,見得貴府有憐才愛賢,故放梅魁的家眷逃走”知府聞言大驚,面如土色,不知府尹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九回

假欽差嚇詐財寶

陳知府受驚囑託

詞雲:

辦理府務,假旨到來。思想奸計百出,捉拿滿門刑災。哪知漏網潛逃,反惹傷財受害。莫道無有報應,眼見受驚損財。

詩曰:

官長拘拿糾四鄰,街坊公論受恩深。

明知有礙君王法,因念孤臣不忍呈。

話說欽差向知府說道:“貴府憐才愛士,故爾放走梅璧。”

知府大人說:“怎麼是卑職放走?”欽差校尉道:“還不是你放走嗎?昨日爲何不要我拿人?今日把犯人放走,故意叫四鄰來問一問,就與你無過失了,豈不是你憐才愛士嗎?”知府道:“請大人回署,再作商議。”發放了四鄰,着衙役喚木匠收拾了大門,將裏面一切傢伙等物,着書役開了單子,方纔標了封條,吩咐地方好生看守。府尹同欽差出了梅府,看着把前後門都封了,方纔上轎。迴轉衙門,留住欽差款待,送上黃金百兩,再三相懇,欽差方允。二人在衙內商議寫起文書,上面無非是文書未到之先,梅府家逃走的意思。

不言飲差回京交盧杞的假旨。單言知府送走了欽差之後,心中大怒,道:“這件事,是什麼人走漏了消息,故此梅璧逃走,本府若訪出來,必要立斃杖下。”陳水嘴在旁聽見,把舌頭一伸:“我方纔打算說出來,幸喜得沒有說。若是說出屠申,老爺即刻傳進一頓板子打他,不死也是隻剩半命。他若說我與他講,那時連我也不得脫身,雖不至死,也有九分晦氣。從今以後,再也不敢多嘴了。”

且說這個屠申,他是孤身一人,又無家眷,雖然放走了梅公子一家,本官送了欽差許多金銀,自己一想道:“此事不好。萬一陳水嘴說出一句話來,說我知風,本官認真,怎肯幹休?那時性命只恐難保。我原是山東人,蒙梅老爺施恩活命,薦在此處,當做門戶。目下梅夫人已奔山東,不若離開此處,投節度使的衙門,可以躲過久後之累。”算計已定,收拾了行李,竟奔山東,投軍門的任所不提。

且言梅公子與喜童在船上,非止一日,哪裏敢出頭露面。那船至儀徵,船家說道:“相公請上岸去吧!”公子才推開船門,看那異鄉的風景。便向船家說道:“我們是沒有出過門的,煩你替我尋一個飯店,我自然加倍謝你。”船家道:“原來相公是沒出過門的,等我停了船,給你去尋。”於是,船家上岸,尋了一個飯店,回船說道:“相公,我尋了一個飯店,相公請上岸罷。”

於是,公子與喜童收拾了行李,船家陪了一同上岸,來到飯店,與店主見過禮,走進店內,是三間房子,船家安放行李,說道:“相公,這個下處,可中意嗎?”公子道:“罷了,但不知房金幾何?”船家道:“這開店的主人姓劉,爲人正直不欺,房錢照例,連飯食每位客一錢一天。”梅公子道:“我不過一、二天耳!”吩咐喜童稱了船錢外,又稱了二星酒錢,遞於船家。船家接了銀子,多謝了公子,歡喜回去不提。

單言這梅公子向店主人問道:“你這裏縣官,可姓侯嗎!”

店主人回道:“姓侯。”公子又道:“他在這裏做官?也還如何?”店主道:“相公,你同縣主太爺,還是親戚,還是朋友?”

公子心中想道:“說是親戚,他不肯說實話。”主意已定,便回道:“是我鄉親。從此經過,意欲會他一會,不知可會得否?”

店主搖頭說道:“既是同鄉,莫怪小人多嘴,依我說,不若不去的好。若要去,倒惹煩惱。”公子道:“這卻爲何?”店主道:“侯爺自到任以來,愛的是財寶,惱的是朋友。他要人的金銀,千方百計,有什麼訟事出來,真正有錢者生,無錢者死,一些道理都沒有了。他到任之後,他有個嫡親的侄兒,在我店中居住,卻又貧寒,我聽得他說是縣主的侄兒,到我小店住了一夜,次日背了行李,他投往縣中,尋着司吏,投了手本,隨即傳進後堂。不多一時,裏面傳出話來說:‘老爺沒有這個侄兒,姑念若無知,免責去吧!’那相公聽了傳出此語,登時暴跳如雷,說道:‘豈有此理!那有這等事情,嫡親叔侄,千里相投,怎麼說出沒有這個侄兒?’隨後,自己又走到側門跟前,把三代的履歷,向管側門的,細細地從頭到尾說了一遍。等至晚上,並不見迴音。那相公見他不認,只得忍氣收拾行李歸家去了。看他侄兒,尚且如此,況你是個同鄉之人?”

梅公子道:“有這等事嗎?”於是半信半疑,喜童在外邊聽了,暗暗地點點頭。於是,店主拿了晚飯,安放桌上,梅公子與喜童用了晚飯。店主收拾碗筷,又送了一壺紅茶,與梅公子、喜童喫。

梅公子對喜童說道:“賢弟,店主人這番言語,無非是虛假之詞,我岳父哪有這等狠心!一個侄兒不認,想必沒有此理。”喜童道:“相公寧可信其有,不可信其無。如今時勢做官的,大概只以勢利爲先,不以禮倫爲重。”公子道:“據你說,竟不必去了?”喜童道:“相公,不是不去見他的話。若是要去見他,爲今之計,不若想他一個主意。”公子道:“賢弟有個什麼主意?”

喜童道:“此事實難料。據方纔店主說,侯老爺如此鮨薄,不念親情。若是全信,似未的確;若要真去與他相會,倘或他把臉一變,說你是欽犯之子,把你解往京中,那時有口也難分,豈不絕了梅氏之後代?若以小人的愚見,將公子的衣服給小人穿,小人的衣服給公子穿,待小人假充公子,去見侯老爺,見景生情。他若是忠良之心,必有許多嘆息,小人把其中之事,細細說明,再請公子與他相會。若是奸黨之徒,小人不過略說幾句閒話。他問老爺京中之事,小人自然把從頭至尾的事,細細地告訴他一番,他若不肯憐念,起了害我之心,相公聞得,可速速逃往山東,投奔鄧田老爺的任所,再作道理。”

公子道:“此計雖好,那有代替之理?”喜童道:“非是小人敢欺了公子,想此情測料不定,進退兩難,若不從權,恐有他變。”公子道:“今日且歇了,明日再作道理。”於是,二人方睡了。

次日早晨,小二送水來洗臉,梳洗已畢,又喫了早飯,喜童又苦勸了一番:“公子若不從權,就是此地住一年,也是無益的。不若早爲設計,去見了侯老爺,纔能有出頭的日子。”公於聽了,不得已,只得脫下衣服,二人互換穿了,走出店來。

那店主人一見,便向着小二說道:“你看他二個人,必定是走江湖的。昨日是那個後生穿着,今日又是這個後生穿着。十有九分,是去到知縣衙門去打抽風的。”話說未了,喜童便向着店家說道:“店主人,我們的衣服行李,都在裏面,好生看管。”

店家笑道:“請放心,得了彩,與相公接風吧!”公子遠遠隨行,走幾步,看看自己身上的衣服,臉上含羞,心中叫苦,便自己叫道:“我梅良玉生於宦門之內,到今日扮了奴僕之輩。”

不言梅公子思想。單講喜童回頭看見梅公子,似有哭泣之狀,心中想道:“我此一去,見了侯鸞,凶多吉少。”只得問着路,向前而行。回頭看見公子,沒有多遠。正走之間,抬頭見路旁有一藥鋪,便止住腳,走進藥店,拱一拱手道:“官人請了。”

那櫃上的人,見他請了,問:“相公要什麼東西?”喜童道:“我家耗鼠甚多,把小生的成套書籍,都咬傷壞;衣帽脫下,它就損傷。要買些砒霜,拌些藥鼠。”那櫃裏人說道:“這砒霜不敢亂賣的,有關性命之憂,得罪相公。”喜童說道:“此言差矣!我乃讀書之人,豈是那無知之輩?無非深恨鼠耗,因此買些藥鼠。”那掌櫃的說道:“相公言得有理,賣點與你吧!”

喜童在腰間取出一錠銀子,遞與那櫃上的官人,買了些砒霜。

那店官道:“相公,這東西莫要兒戲。”喜童道:“曉得。”

此時攏入袖口,出了店門,梅公子已走近前,問道:“賢弟,你在此店內,買些什麼東西?”喜童道:“因兄長走不上來,故而在此等候。”只是兩下又分手,各依前後而行。又走了一會,到了縣府前,喜童又等着公子,再叮囑一番,那公子只得站在牆壁下,這且不提。

單說喜童走至大堂,叫道:“號房哪裏?”號房聽見堂內有人呼喚,即便走來,問道:“你是哪位相公?”喜童答道:“你進去回稟老爺,你說常州府梅公子要見老爺。”那號房即便回稟。老爺吩咐請相公入私衙相見。門子請喜童進內,見了侯鸞,喜童搶行幾步,一躬到地,道:“岳父大人請上,待小婿拜見。”侯鸞只得一把阻住道:“賢婿路遠風霜,只行常禮吧!”兩下又謙遜了一會,侯鸞先受了兩禮。

假公子道:“請岳母拜見。”侯鸞道:“待到後堂再拜吧!請坐。”假公子方纔告坐。獻茶已畢,喜童把侯鸞一看,只見他鬼頭鼠眼,鼻尖耳小,心中想道:“店主之言,定非謬矣!我看此人乃陰險之徒。”心疑未定,只見侯鸞向着假公子道:“賢婿,令尊大人榮升都給,一向在京,得意嗎?”

喜童一聞此言,故意裝做愁苦之容,站起身來,假作啼哭聲,拜伏於地,道:“岳父大人,你還不知先父的凶信嗎?”侯鸞道:“你且站起來講。”喜童站起身來說道:“告稟岳丈大人,先君升在京未久,因聖上命陳東初年伯征伐胡虜,馮度修年伯參贊軍機,那時,先君位列臺垣,豈肯袖手旁觀,因此出班保奏。那時冒觸龍顏,把先君斬首,又行文到常州捉拿家眷。因此,小婿逃走在外,今日投奔在岳丈面前,看先君同年親誼面上,容小婿一身,足感岳父大人再造之恩也。”

侯鸞把臉一變道:“原來如此。莫怪老夫說,你那父親也太固執了些。如今做官的,都要逢迎上司,結交當道,方可有個官做,創立萬頃良田家業。不然,這十年寒窗,晨昏苦讀,爲什麼?他屢屢要講什麼忠臣,如今連頭都做掉了。”假公子又哭道:“先君在日,多有得罪,岳父只念小婿四海飄零,沒家投奔,救一救落難之人。”侯鸞道:“只是我的官卑職微,如何容得你下?”假公子道:“既是岳父不肯收留,小婿只得再往別處去。”

侯鸞又道:“你也說得乾淨。你是欽犯之子,我的女兒怎肯做叛黨的媳婦?這是萬耳萬目都知道的你是我的女婿,今日又是滿衙門的吏役看見你到我衙中來的,若是上司知道,行文要欽犯之子,那時,老夫把什麼人給他?非是我沒情,不看同年份上,卻也是你命當如此。”假公子又道:“岳父,你把小婿是怎麼樣處置?”侯鸞道:“你哭也無益的,老夫也不用刑處治,將你解往京中,交給相爺,聽相爺發落。無怪老夫,倒是你父帶累於你的。”

即刻傳那衙役,把假公子拿下。侯鸞吩咐道:“是欽犯之子,好生看守,要解京請賞的。”一個標了監牌,衆衙役上前,把假公子上了刑具,押出來收監。不知喜童進監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十回

梅公子儀徵投親

侯知縣罪加假婿

詞雲:

人害非假,果逢其兇,主僕投親身避難,豈知監禁獄牢中。前修有定,難脫羅籠,皇天不負忠良後,得會風雲上九重。

詩曰:

慈命投親到異鄉,豈知落魄更悽惶。

店家說出抽腸話,替主情甘獄底亡。

話說假公子上了刑具出來不提。單言梅公子在牆壁下等候,等得不耐煩,走進儀門,抬頭一看,只見衆衙役把喜童鎖着,帶往西監去了。公子到了監門首,衙役們開監門收欽犯。梅公子不知是何緣故,心中一苦,眼中掉下淚來,又不敢上前。只見喜童把頭回轉來,向着公子丟了一個眼色,必是叫他速速走的意思,他卻不知道,還癡呆呆地站在那裏,望着衆人把喜童帶到監中。這喜童一入監門,就把砒霜取出來,放口中一吞。

那砒霜入腹,寸腸俱斷,站立不穩,一交跌倒在地,頓時七竅流血。牢中禁子一把挽扶,喜童氣絕身亡。禁子撒手一推,只得着牢頭出來稟知侯鸞道:“欽犯進牢服毒死了。”侯鸞聽說,把禁子、獄卒每人各責了四十大板,又吩咐道:“此犯已故,不必言着他是欽犯,只說是本縣處死了不法的家人。”又吩咐了一番不提。

且言獄卒受責,領諭出來,只得上了店市,買了一口棺材,傳腳伕抬至監旁,將喜童拖出牢洞,裝入棺材。公子如同滾油煎心,自己悲傷,想道:“先前喜童在藥店門口,莫非買毒藥?”

正在思想之間,只見腳伕把棺材一直抬往北門去了。梅公子也不管高低,跟着就跑。出了城門,見抬棺材的歇下,把地方土工傳了來,挖開坑兒,把棺材安葬,各人散去。

梅公子走到墳前,雙膝跪下,拜倒在地,放聲大哭道:“賢弟呀!愚兄自幼與你同窗共讀,寸步不離,卻不知賢弟有這一片忠心。只望與你同患同難,異日成名,補報賢弟相攜之力,豈知今日遇着我個人面獸心的岳父,遭這等惡死。這是我梅良玉死之該當,賢弟不當受此慘變。我以店主之言,不過虛假謠詞,賢弟就有這等慧心,便先安排了替主之心腸呀!想我梅良玉日後沒有寸進便罷,若有些許榮耀,必將賢弟修墓追薦。我與賢弟雖是異姓,倘日後我有子孫,必須情願繼賢弟宗支。”梅公子在墳上磕了個頭,哭一聲,卻是曠野地方主人哭僕,真是鐵石之人聞也斷腸。

於是,起來記認墳墓的蹤跡,見墳左首有一座土地廟,路旁又有一支雙丫叉的榆樹爲記。看罷,拜罷,又哭了一會,心中亂如麻一般,又無伴侶,又不敢回店去拿行李,低着頭往大路向東而走。見前面已抵河邊,又癡呆呆望了一望,只見一座城樓。心中想道:“此樓定是東門。”走到跟前,只見一隻划船,飛棹來了。那艙中坐着兩個老者,那船家就搖攏岸來,便問道:“朋友,你上揚州就隨我的船,帶你去。”

那船中兩個老者道:“我們是熟船,你只管上來。”梅公子此時猶如那失羣的孤鳥,那有定見?正是上天無路,入地無門,年紀又小,又無親眷可投,心中又怕遇着店主,又起風波。也罷,且到揚州,再作道理,只得說道:“駕我到揚州去!”船家道:“你既要去,快些上來!”梅公子上了船來,拱手道:“二位老客長請了。”那二位老者一齊躬身道:“小哥請進來坐。”

梅公子方纔走入艙中坐下,船家問道:“你可喫飯的嗎?我們是不靠岸的。恐夜晚了,要趕快的,你要喫飯,快些買米。”梅公子道:“我是不喫飯的。”於是,船家開了船隻。不一時,梢後送進飯來道:“二位老客請用飯。”二位把食盒揭開,拑出二尾魚來,便向梅公子道:“小哥請過來用飯。”梅公子道:“老客長請,晚生不用飯。”那二位老哥笑道:“小哥,我曉得,你只有船錢,沒有飯資。不妨,我二人出了半升米,就請了小哥。”梅公子道:“我們萍水相逢,多蒙雅愛,何以克當?”

二位長者即取了一副碗筷,三人共桌,用畢了飯,一路又談些閒話。船至三汊河,船家說道:“朋友,前面已是鈔關了,把船錢拿出來,好上岸。”梅公子說道:“今日不曾帶得來,改日把你吧!”船家說道:“你上船來,安安穩穩,連米也沒有拿出來,坐着動也不動,就是當差,也要把票兒我看。你若沒有錢,就是破布衣服,一分一片,照樣拿來!”

梅公子哪裏受得過這等愁苦,把臉一紅道:“今日偶然忘卻了帶錢來。”就把貼肉一件白衫子,脫將下來,遞與船家。那船家接過來一看:“這個?衫子,我們用它不着,若是布衣,還可算得錢。”那兩個老者道:“船家,你把那衣服拿了來,與這位相公,我二人替他出了船錢吧!”船家聽說,將衣服遞給長者,長者遞給梅公子。梅公子道:“一路而來,多蒙長者雅愛,又蒙出船錢,真乃三生有幸。晚生感恩不淺。”老者笑道:“相公,你說哪裏話來!”於是,船抵碼頭,大家棄船登岸,梅公子又向二位長者一躬說道:“晚生不敢造府叩謝了。”二位長者說道:“豈敢!只是寒舍窄小,不敢屈相公同去。天色已晚,相公要進城,也要趕早些。”說罷,二老向東去了不提。

卻說梅公子一邊走一頭思想,喜童死得好苦,不覺心酸,在曠野所在,放聲大哭。又見日已西沉,不敢久戀,一直奔到城內。欲下飯店,又無行李盤費,東走西走,一徑來到壽庵寺前。那壽庵寺乃是揚州第一個廟宇,寺旁有一株樹,樹後數步,便是毛廁。梅公子到了此時,也無奈何,只得就在這寺門首地下坐着。時已更深,思想從前爹爹在日,何等榮耀。今日四海無家,母子分離,又有盧賊防拿甚急,我這性命,恐終難保。若被那賊拿住,還有多少刑法,我是一個怯弱書生,怎麼受得!不如趁此無人知道,不免尋個自尋吧!想到此處,不覺淚如雨下,即忙解下腰帶,掛在樹上,望北說道:“母親呀!你孩兒死很好苦。”又不敢高聲啼哭,悄悄吊在上面。正是:

投河只要三尺水,懸樑惟用一條繩。

不知梅公子性命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十一回

哭窮途公子捐生

救顛危禪僧仗義

詞雲:

野草閒花遍地愁,龍爭虎鬥幾時休?抬頭吳越秦漢楚,細看梁唐晉漢周。萬事俱從忙裏錯,誰人肯向死前休。賢愚千載知誰是,滿眼蓬蒿共一丘。

詩曰:

隻身流落到揚州,拼命懸軀欲喪幽。

香池救得孤忠後,到底欣逢故舊時。

話說梅公子吊在樹上,命如五鼓瑤臺月,氣似三更油盡燈。

不言梅壁吊頸且說本廟有個化跎和尚,因早晨有個施主打齋,他多喫了些東西,腹中疼痛,屢到東廁出恭去,兩手捧着肚子,往東廁一跑,不覺撞在梅公子的身上,跌了一跤,爬將起來,一摸,見是吊的一個死人,口中喊道:“不好了,快救人!”

連喊了數聲,裏面衆僧,俱不知是什麼事,大家只得出來,問道:“你因什麼事,大驚小怪?”化跎和尚說道:“那樹上吊着一個死人,你們去看。”衆僧一看,果然是真,只得進內回稟長老大和尚。那長老聽說,口中念道:“阿彌陀佛!”便即刻起身,隨着衆僧,來到面前。那些僧人,把梅璧解下,直僵僵攤在地上。長老吩咐快燒薑湯來,使者答應,拿了薑湯,把梅璧放在椅上,灌了一會,只聽得三關晌了一聲。不一時,梅公子就醒了轉來,嘆了一口氣道:“好苦死我也!”衆僧一齊說道:“此人轉來了。”只見大和尚走到梅公子跟前問道:“你這位後生,小小年紀,因何尋此短見?我乃出家之人,與你無仇,爲何坑陷出家人,是何道理?”

梅公子聽見有人說話,便把眼睛一睜,只見一個和尚站在面前,又見衆僧站在一邊,便站起身來說道:“小人乃異鄉人氏,只因隨主人進京,往山陽關經過,是我失於檢察,把主人的箱籠被腳伕拐了去,因此難以回船。主人家法厲害,若是回去,必無再活之命,故此小人進退兩難,是以尋此短見。非是坑陷師父,實實難存於世矣!又蒙師父救命,真乃再造之恩。只是小人身無半文,往何處去好?豈不是雖死猶生?不如做個亡命,倒也得個乾淨。”

大和尚見他雖是下人衣帽,而骨格清奇,說話又婉轉,說道:“也罷,你且隨我到方丈來。”於是,衆僧執着燈,梅公子隨了大和尚,一直來到方丈裏面坐下,大和尚說道:“你也坐下。”梅公子道:“師父在上,小人怎敢坐?”大和尚道:“我們乃是出家人,有什麼統屬?坐下來好說話。”梅公子道:“既然如此,小人告坐了。”

大和尚開口說道:“我且問你,方纔說回不得家鄉,見不得主人,你的主人是個什麼樣人?”梅璧道:“他是經商的。”和尚道:“依我說,着人去尋你的主人,我當面對他說,曉得你受了這個委屈,他必定不責備你的。”梅公子道:“師父這般吩咐,小人豈不感恩?只是我那主人,當面聽師父的言語,自然肯依允的;若是小人隨了他回去,他回去後,想起許多行李等件,定然生氣責打。不若求師父大發慈悲惻隱之心,暫容小人在此棲身。倘若有雲開見日,再補報師父活命之恩。”

和尚聽說道:“也罷,此乃佛門之地,人人可以安身,況你又是落難之人。只是雞兒不喫沒功之祿,你平日在家所幹些何事?”梅公子道:“小人隨着主人,也不過是抹桌拂椅,澆灌花草。”和尚道:“原來你是個斯文中人,你必定識字。你寫幾個字,與我看看。”梅公子聽說,見旁邊桌上,現有筆硯,便取過一張紙來,提起筆就隨手寫幾個大字,遞給老和尚。和尚接過看了一看,卻是寫的四個楷字,是壽庵禪寺。

和尚讚道:“果然好字!”又問道:“你姓甚名誰,哪裏人氏?從直說來。”梅公子隨口答應道:“小人姓王名喜童,乃江南常州府人氏。”和尚道:“你就叫王喜童嗎?從今爲始,自後都叫你是王喜童。”於是,梅良玉住在壽庵寺內,連門也不敢出,早晚收拾些盆景花草。況這個和尚又不逢迎施主,又不愛財,所以,梅良玉住在寺內,並沒有糾纏,倒也清閒。把那些盆景花草,都修理很好,盆盆可愛。

且不講梅良玉的安身。列位,可知那和尚的出身嗎?他乃是本府第一個大鄉宦,弟兄二人,他愛習武,兄弟習文。他少年時曾中了一個武探花及第職,特授御前保駕的都尉,官至三邊總制,與那胡虜韃靼交兵,屢戰屢勝,那韃靼見了,失魂喪膽。天子見他屢建奇功,升爲當今提調天下兵馬大元帥,又加兵部尚書之職。他自到京之後,見天子信用奸邪,對那盧杞等十分寵愛,誅斬忠良。他思想在邊關殺戮過多,便棄職掛印,往天台投師,削髮爲僧。他俗名姓陳名曰高字大忠,法名香池和尚。他兄弟乃吏部尚書,名東初,現任在高師。閒話少敘,書歸正傳。光陰似箭,不覺已有兩月光景。

那日香池和尚。正在方丈閒遊,看那些盆景,忽見管門僧人進內稟道:“二老爺要看師父。”和尚還未答應,只聽得有人叫道:“兄長,小弟今日特來相看。”和尚說道:“愚兄失迎了。”二人攜手入方丈,見禮坐下。沙僧捧上茶來,二人用畢。隨來的家人,俱過來磕頭,寺僧人,也過來見禮。香池和尚問道:“賢弟幾時回來的?”東初答道:“昨天才回。聞得兄長在此寺內安禪,故而特來拜謁。理應帶同弟媳、侄兒、侄女,都來拜見,又恐有煩興居。”香池道:“賢弟來到,足見手足之情,何勞弟媳、侄兒、侄女來此?”

二人談心,不覺梅良玉走來,看見二人形容一樣,便止住了腳步,站在一邊,聽他們說話。香池道:“賢弟,我常愁你伴君如羊伴虎,但如我緇衣草履,沒憂沒辱,你今日回來,真正知足不辱。你今日來看我,卻見了同胞手足,也是千朵桃花一樹生。”陳公道:“說哪裏話來!爲弟昨日到家,只見園亭倒塌,花木殘敗,怎似兄長這等清高?但爲弟的福淺,不得如兄長之見識,但弟居官,難瞞兄長之見察,亦非不忠之故,只因被奸賊弄權,將梅伯高陷害—奸賊將我保奏興師,又爲武將,那梅伯高不忍,便直諫,是以命喪黃泉。弟等削職歸裏,此乃不幸中之大幸也。爲弟的觀兄長這些盆景,真正可愛,其實精微,不知出於何人之手?弟家內園亭,意欲修理,望兄長命他在我處點綴點綴,不知可否?”

香池和尚笑道:“賢弟,不說盆景精緻,愚兄幾乎忘了。我無意中得了一個孩子,此人姓王名喜童,乃是異鄉人氏,流落在此,這些花草全然是他修理的,又寫得一筆好字,只愁他沒有出身之地,若賢弟要修理亭園,此人十分中用。”便叫喜童道:“見過了二老爺。”又吩咐道:“你跟二老爺去,好生服侍。”喜童聽說,兩眼流淚道:“小人願隨太師早晚叫喚,也得報效。”香池道:“你二老爺也同我一樣,我不日就要回山,那時沒人照應你。”

喜童聽說依允,只得拜辭了太師,陳公又吩咐道:“你去收拾行李。”太師道:“他沒有鋪蓋行李,你回去,送一副行李給他也罷。”陳公道:“兄長吩咐,敢不依從?”於是,二人又談些家常,方纔辭別起身。太師送出山門,陳公上轎,喜童隨了陳公的轎,一直回至府門。到了大廳門口下轎,陳公帶着笑臉,一直走進內室,望着夫人說道:“今日老夫往壽庵寺中拜見了兄長,得了一個小孩子。”夫人問道:“老爺所得什麼人,這等歡喜?”陳公道:“你見了那個孩子,也必歡喜。”此時,公子、小姐聽得帶了一個人回來,唧唧噥噥說道:“不知是何等樣人,爹爹這般喜歡。”言還未了,只見王正帶了一個俊後生,從腰門外走將進來。王正指着說道:“這是夫人,快磕頭!”

那後生磕了頭,復向公子也見過了禮,又見杏元小姐,梅公子偷眼一看,見她果然上下齊整,天姿國色。但見姿質美冶,姣豔容顏,不知那梅良玉怎麼見禮?且看下回分解。

第十二回

扮書童暫時避難

識年伯暗裏悲傷

詞雲:

獨上妝樓靜悄悄,見斜月下西郊。薄情人去音信杳,憐才郎鸞箋不到,佳期約定在元宵,到如今竟不來了。悶無聊,將瑤琴操,一曲想思調,知音少,只等多情到。悶把菱花照,真容臉上脂粉少,小金蓮滴滴的幾步,不覺的紗裙退了。哪裏是羅帶寬,分明是相思害得我瘦損蠻腰校又只見銀蟬上柳梢,杜鵑枝上頻頻叫,且歸羅帳和衣倒,夢魂中會佳期,顛鸞倒鳳。聽檐前鐵馬兒搖,更鼓頻敲將上場,驚散了好夢不到曉,睡眼朦朧癡情還在陽臺繞。空自嘆多嬌,知心人不到,辜負星前月,枉吹月下蕭。

詩曰:

異鄉流落苦難捱,欣逢故歸念英才。

若非筆下驚人句,怎得牽牛織女來。

話說杏元小姐,素妝打扮,美貌無雙,裙邊露出三寸金蓮,真正齊正。這且不提。單講梅公子見了杏元小姐,也下了全禮,立在一旁。夫人道:“果然好個孩子。老爺方纔言的,莫非就是此人?”陳公道:“就是他。不但外貌可取,更兼腹內有才,寫的字跡端方,況且又會修理花木。”稱讚一回,回頭又看着梅璧道:“大老爺着我帶你回來,明日可寫張賣身字進來,給你身價銀兩,你好自己置辦東西。”喜童道:“小人隻身到此,要身價也沒用處。”陳公道:“也罷,你既不肯寫賣身字,竟當做家主兒女一樣。”叫王正過來,道:“把他給你做個兒子,從今以後,喜童就要你照應。領他出去,看書房可有空屋子,給他一間。至於行李衣服,你去向夫人取討。”

王正答應了,歡喜得眼花俱開,兩隻手扯住喜童說道:“你方纔聽見老爺吩咐,把你與我爲子。從今後,你與我是父子之稱呼。況且我又沒男沒女,是你的造化。本府中有多少的女兒,待我慢慢選一個好的,與你爲妻,養個孩兒,也接我王氏之後。自古道:‘只有義子,沒有義孫’。我帶你去見我的妻,你見了她,叫一聲娘,她自然歡喜你。諸事還要她照應,就是衣服行李,也要她漿洗收拾收拾。”

於是,二人來到自己門首,王正叫道:“媽媽,我帶了個好孩兒回來了。”媽媽出來,喜童上前作揖道:“伯母拜揖。”媽媽道:“這是哪裏一個孩子?怎麼是我的兒子?”王正道:“是老爺叫他拜我夫婦名下爲義子,從今後,你與我有後了。”

於是,說了些閒話,就把喜童帶到書房花園,尋一間空房子,收拾了桌凳,又往裏面討了一副行李出來,鋪了牀帳。又帶喜童到自己房中,喫了晚飯沒事,又送到書房安歇不提。

單言喜童今日住在陳府,他自己也不知道是到了陳東初家中。他癡呆呆地只想家中變亂之事,又不知母親奔往山東的消息,故此一夜未曾閤眼。一宿晚景已過,次日早起出房來,只見王正手內捧着紅金帖,跑得氣喘吁吁,望見喜童說道:“我的兒,你過來,我有話對你說。今日老爺要拜城的官府與衆親眷,因無人寫帖,我在老爺面前說你會寫,要寫得好。”

喜童答應,迴轉書房,將墨磨起,取了一隻筆,拈在手中道:“伯伯,寫帖子是什麼稱呼?”王正雲:“年家眷弟二十個,姻眷弟二十個,眷侍生十個,其餘的都寫年家眷弟。”又向喜童說道:“你快些寫,我往前面去,就來拿。”一頭說,一頭走,喜童道:“伯伯請轉,還有話說。”王正便止住腳道:“我兒你有什麼話說?”喜童問道:“老爺叫什麼名字?”王正道:“你這個孩子,是個不中用的,虧你服侍老爺,連老爺的名字都不曉得!他是大老爺的胞弟,大老爺名陳日高號天中,原是武探花,曾做過三邊總制,後來升了京營招討兵馬大元帥,又加升兵部尚書,因看破紅塵,功名二字甚淡,難免輪迴,因此出家,法名香池大師。二老爺名日升號東初,原任吏部尚書。夫人吳氏,公子春生,小姐杏元。我說與你聽,你千萬記牢,不可忘懷了。”一頭說,一頭往外走去了。

單言這梅公子手裏寫帖,心中想起舊日之事,慘然掉下淚來,自己暗暗說道:“這是陳年伯家中,我爹爹因爲他的事情,才累及斬首行刑,不想,我今日又到他家中來了。如今時事,但不知他的心跡如何?且不說出真姓名,且自含糊,再作道理。”慌忙把眼淚抹乾,將帖兒寫完,收了筆硯。

王正來到,說道:“我兒不寫帖子,在這裏做什麼?”喜童回道:“寫完了。”王正道:“當真寫完了?我看一看你的字跡如何?”喜童將帖子遞於王正,王正見了說道:“寫得好宇。”就把帖子拿上前廳,捧給陳公,陳公問道:“這帖子盡是喜童寫的嗎?”王正回道:“盡是喜童寫的。”陳公道:“這孩子果然寫得好,日後慢慢地抬舉他。”王正聽見老爺稱讚喜童,十分歡喜。

不言陳公出門拜客,再言王正走至書房,向喜童說道:“我兒,方纔老爺見你寫的好字,十分歡喜,說道,要慢慢地抬舉你呢!你千萬用心,不要頑耍。”於是,走至臥房,告訴媽媽一番,這且不提。

話說陳公出門拜客回家。此時,各官親眷陸續回拜,整整忙了一月有餘,方纔沒事。忽一日,想起園亭要修理,隨即喚了木匠收拾。真是官宦人家,銀錢兩便,何消半月,煥然一新。

陳公吩咐喜童修理花木,整飾花景。瞬息光陰,殘冬已過,新春初交,自然又忙了些時。正值元宵佳節,鬧過花燈,正月已完,二月又至。陳公一日無事,步入園中,見山石樹木亭臺,件件令人喜愛。忽然見喜童立於階下,便問道:“梅花可曾開放否?”喜童道:“梅園中各色梅花,俱已開放。”陳公道:“你去準備酒席,明日在後梅園賞花。”喜童答應,不知陳公如何賞花?且看下回分解。

第十三回

賞梅花陡思同年

降風雨忽想雲遊

詞雲:

三月光,不覺菱荷香,猛聽得寒雁悲傷,咫尺間梅綻粉牆。看綿繡,聽鳥弄笙簧,閒中檢點,靜中思量,雄赳赳,不見了秦楚兵將。氣昂昂,哪見了後漢前唐,亦認你簪纓世弟,閥閱門牆,到後來難免無常。說來是夢,言來是謊,倒不如尋幾個知心的契友,到野外溪旁,或圍棋賭賽,或曲水流觴,或講些修行的妙法,或問些治病良方。九里韓侯成霸王,封侯的樊噲保劉邦,將軍元帥今何在?俱赴莊周夢一常。

詩曰:

同年交好勝金藺,欲借梅花吊友冤。

豈料花遭風雨折,灰心立意棄塵緣。

話說陳公欲賞梅花,叫喜童吩咐廚役辦酒席。喜童答應,進內去了不提。次日早晨,酒席已備。少刻,老爺與夫人、公子來到園中,步至亭內,見那些雜色梅花,果然開得十分燦爛,香氣襲人。陳公向着夫人問道:“每年開的梅花,開放時,可是這般樣茂盛嗎?”夫人道:“今年比往年加倍茂盛,這正從人傑地靈了。老爺千歲在家賞花,故此枝繁蕊茂。況又得喜童澆灌、修理,怎麼不勝於往年?”

陳公哈哈大笑,隨即入席,一家四口,開懷暢飲。酒至半酣,陳公便有不悅之色,夫人見了,因說道:“今日對此花,家完聚,又用着美酒佳餚,爲何老爺還有不悅之容,是何意也?”陳公嘆了一口氣道:“夫人,你知其一,哪知其二?今日乃是二月初十日,老夫忽然想起一件事來。去年二月十二,是我與馮公改位的日期,後日又是梅年兄週年。我與夫人、孩兒們,在此賞花飲酒,卻不知梅年兄的夫人、年侄,身在何方?他爲老夫身首異處,方纔老夫見景傷情,欲藉此梅花,祭奠他一番,也見我陳東初一點癡心。”

口內說,眼兒望着天,叫道:“梅年兄,你生前爲人正直,死後必然爲神。你陰靈在天,有靈有感,可着年嫂、年侄,奔來我處,自然早晚照應。”不言陳公與夫人說話,且說喜童聽說提起十二日,乃是他爹爹週年,陳年伯有祭奠之意,況我爲子的,倒不能盡一點孝心。孤身一人,站立梅樹旁邊,越想越惱,悲苦之極,不覺地喉嚨咽咽,哭將起來。

陳公與夫人、公子都不留意,只見杏元小姐斜目而視,看見喜童站在樹旁,如醉如癡,呆呆的眼中落下淚來,不知爲什麼事,便向陳公說道:“爹爹,你看那喜童,因何在那裏啼哭?”陳公回頭一看,果然見喜童在那裏啼哭,即便喚喜童上亭來,便問道:“老夫在賞花,你因何在此啼哭?所爲何事?”喜童答道:“小人方纔聽見老爺與夫人說,去年二月十二日,屈斬梅老爺的時節,小人也在京中,其實死得可憐,有多少正人君子嘆息不了。老爺方纔提起梅老爺之事,小人不覺心中痛苦起來,故而驚動老爺,這是小人該死了。”夫人對陳公說道:“這也怪他不得,況他也是知書達理之人,必知大義,見景生情也是有的。”陳公聽了夫人之言,方纔吩咐道:“今日乃是家宴,下次不可。如若放肆,定行重責。”喜童答應下來,只得含淚吞聲,站在一旁。

卻說那杏元小姐,一雙識人的眼睛,七竅靈心兒,已瞧在眼內。心中想道:“此子有些古怪。前聽得爹爹說,他字跡端方,筆墨均調,我看他雖是下人衣服,卻似個正人的行藏,其中定有一番委屈。”心中正在思想,忽聽陳公吩咐家人,叫明日設備梅老爺的靈位,擺在梅花亭上,後日藉此梅花,祭奠梅老先生,以申朋友之心。陳公又對梅花祝道:“若梅公子有成名之日,與父爭光,明日再盛過今日。”陳公祝畢,站起身來,與夫人、公子、小姐一同進內去了不提。

卻說次日早晨,衆家人收拾、打掃園亭,已將梅公的牌位設立於梅亭之上,各自散去。再言喜童一個獨自來到梅亭,見上面供着他爹爹的靈位,便雙膝跪下,痛哭一常又祈禱一番,不覺天色將晚,方纔安宿。那知此夜才交四鼓,降下一場風雨冰雹,把些梅花盡皆打落,只急得他滿眼流淚,跌足捶胸,竟昏倒於地。半晌方醒,嘆口氣道:“爹爹,你怎麼這等命薄!陳年伯立了牌位,誠心祭奠,又誰知天降風雨!”含淚往裏面而去,打從腰門首,見裏面沒人出來,只得走將進去。見一個小丫環站在那裏,喜童說道:“姐姐,煩你通稟老爺一聲。你說喜童在外,要見老爺。”那丫環進房回稟陳公,陳公道:“叫他進來。”丫環回知喜童,於是隨至房內,開口稟道:“老爺,昨夜風雨交加,把滿園梅花盡皆打落,半朵也沒有了。”

陳公一聞此言,即便披衣而起,竟往花園中而來。只見滿園中梅花,果然盡行打落,半點全無,心中一想道:“梅年兄,你如今這等命薄,連一枝清香,也消受不起,眼見得你後人也不能上進了。”嘆了一口氣,遂動了出家之念,要修個不壞之身,及早回頭。於是,吩咐家人:“你給我備下扁擔,一副行李,今日老夫要學個雲遊四海的賢士。”便氣忿忿走將進來。夫人問道:“老爺方纔吩咐家人,預備修行的物件,卻不知爲何?”

陳公道:“夫人有所不知,老夫昨日準備香案,供奉梅年兄的牌位,無非薦一薦在天之靈,豈知昨夜遭風雨冰雹,將梅花盡皆打落。據老夫看將起來,忠奸二字,只好聽天而已,人力實難。倒不如以道門妝扮,雲遊各山勝景,也了人生一世。”

不一時,公子、小姐到來,聽得陳公要棄家修行,於是一齊勸解道:“風雨乃天地間常事,爹爹何必認爲實跡?況梅年伯乃姓梅,這梅樹之花,乃木種之梅,與他有什麼相干?今被風雨摧殘,明年又得結子,重新開花,豈可見花木摧殘而陡起離家之念?”陳公道:“我意已定,實難留住,必要生離鄉關,把這塊老骨頭避在那名勝所在。夫人,你有孩兒早晚侍奉,老夫所慮者,不過是杏元女孩兒未得佳偶。她乃是你親生,你可自己選擇英才之婿。我除此一樁,便沒他憂。”

一家見陳公立意要去,一齊大哭起來。小姐、公子拜伏於地道:“爹爹從前遠在京師,孩兒們每日思想。今歸府弟,正好早晚侍奉,以樂天年。不意看這草木之情,而陡起修行之念。勸爹爹暫息此念,待孩兒祝告神祗,拜求天地,保佑梅花重開。”陳公笑道:“也罷,你們如此孝心,要求梅開二度,限三日已定。如三日梅花不能重開,定要前去修行,雲遊四海。或訪僧道于山林之上。或泛舟楫遊江湖之間,或仿高士於村莊之內,或樂琴棋於洞府之中。這是我修道之所,死而無怨。花是我陳東初之心也。”

小姐與公子一齊站起身來,叫家人到花園中擺設香案。小姐又到梅亭中,望空拜伏在地,禱告不止,又不知禱告些什麼言語,梅花可能開二度否?且看下回分解。

第十四回

拜求神聖因留父

上天垂象念孤兒

詞雲:

攜酒上新亭,滿目江山易畫屏,賺得英雄頭似雪,爲功名虎嘯龍吟。一枕夢魂驚,日落西山,哪有個誰弱誰強,俱罷手打入漁樵閒話中。

詩曰:

陳公訪道欲雲遊,家室無因苦相求。

孝感動天三日內,梅花重放滿枝頭。

話說杏元小姐拜伏於地,祝告道:“皇天后土,本園花神,可憐梅年伯遭冤被害,母子飄零,如若梅公子有發展、聚會之日,求上天三日內,將梅花復開二度;若是梅門不能復興,我爹爹要扮着道裝,雲遊四海了。”小姐拜畢,站起身來,望着喜童說道:“若梅花僥倖復開,你可速速報來,不可有誤。”喜童答應:“曉得。”小姐移步進內去了不提。

再言喜童四下看了一看,見沒人走上亭來,他就在那香案面前,雙膝跪下,兩淚交流,低聲痛哭道:“蒼天呀,我梅璧這等命薄,多虧陳年伯收留在此,又見梅花,思憶爹爹,陳年伯設位祭奠,盡被風雨將花打落。因此,陳年伯見物憐人,說我爹爹連一枝清香消受不起,又道我梅氏後人,不能上進,因此出家修行,看破紅塵,雲遊四海。我想,陳年伯倘若是出外雲遊,我梅良玉豈能在於此地?必無是理。但求老天爺發一好生之念,將梅花再放數枝。一則顯應成全,以免陳門離散,二則顯應我那爹爹之忠義靈魂。老天若能佑我梅良玉稍有寸進,得睹天顏,定然報仇雪恨。”

拜畢起來,收了香案。回到書房,心中想道:“母親當日着我投奔岳父,躲避災難,豈知那岳父乃禽獸之輩,不念親戚。多蒙喜童替代名姓,服毒於獄而死,豈知我又遭此顛沛。幸遇陳年伯收留在此,正應古言‘親不如友’。又不知母親曾到母舅所在否?又不知母舅原任否?或者升遷,也未可知。其中之事,實在難料,我內心如同油煎一般。但孩兒事情,母親豈能知道?就是母親的事,爲孩兒怎知周詳?這不孝之罪,萬難補報。關山阻隔,音信杳然。皆因誤國的奸賊,害我父喪黃泉,使我母子東西。”

心中思想,淚如湧泉,悲哭不止。又想道:“我那岳父見喜童死在監中,他卻不知真假,只認做是我,他一定把女兒另許配他人無疑矣!且自由他。我見杏元小姐,倒是個賢淑之女。我梅良玉有成名之日,不知她可還在家否?只怕已許配他人,此事但憑天而已。”自嘆自解,在房中坐了一會,又到亭子上看了一看梅花,不但不開,連枝都打傷了。看了一看,只是嘆恨。眼見此樹再不能開花了,想到苦處,又到園中大哭一常。

到了第二天,來看那些樹木,傷損未活,便嘆說道:“想此梅樹,再不能開花了。”不一時,小姐着丫環來問喜童道:“今日梅花何如?”喜童道:“煩你回稟小姐,被風雨損傷,連枝葉都打傷了,梅樹如何再能開呢?”丫環聽說,回身往內去了。

喜童想道:“今日是第二天了,眼見梅樹如此狼狽,明日焉得有花?若沒花發,陳年伯一定要出家的。”想到此處,心中慘然,眼中掉下淚來,又在亭子上跪拜祝告,說道:“上蒼神聖,本園花神,望乞報奏上帝之前,祈求借三春之暖,賜梅花數朵,以應梅花之予兆,使陳年伯無出家之念。”拜罷起身,獨自無聊,回至書房,悶昏昏地睡在牀上不提。

且言本園花神,見梅良玉一片誠心祝告,把他的言語,奏上城隍,城隍奏上天庭道:“梅魁之子梅璧,今在下界受顛沛之苦,有陳日升收留他在家中,因與梅魁系同年好友,見梅花開花,意欲祭奠梅魁,不料前夜被風雨將梅花盡皆打落。今陳日升好不煩惱,意欲棄家修行而去。梅良玉虔誠求上帝,賜他梅開二度。小神等見他至誠祝告,他乃忠良之子,有狀元之福,因而啓奏上帝。”

上帝聞奏,開言說道:“善哉!據爾所奏,梅良玉乃梅魁忠良之後,賜他梅開二度。就着卿傳旨到御花園中,着仙花童子,領仙花到陳日升梅園內,三更時候,將梅花一齊開放,全他一點誠心,以昭後效。”城隍領了玉旨,到御花園中,同了花使,領了仙花,竟奔陳府花園而來。正是聚春一暖,六九奇寒,仙使把鮮花撒在樹上,滿園中俱是仙花,怎比凡花草果,香透數里。城隍見重放了梅花,上天交旨不提。

單言喜童睡去,朦朧中忽聞香氣襲人,便翻身急速爬將起來,穿好衣服,說道:“這等香氣,莫非梅花重開嗎?”便把門開了,走上亭子來一看,只見雜色梅花,都變做一色綠蕊,梅花開得齊齊整整,異香撲鼻。把一個梅良玉喜得手舞足蹈,又拜謝了一番。天明,只見桌上現有筆硯,不免取過筆來,在那牆上題詩一首。詩曰:

簇簇梅花數丈高,叩求風露下天曹。

昨宵花木成灰土,二次梅花萬古遭。

話說梅良玉題完了詩,將筆硯安放原處,往亭子上折了一枝梅花在手,竟奔裏面而來。只見有個丫環在階沿之上,喜童咳了一聲,丫環問道:“喜童哥有何話說?夫人、小姐還未起身。”喜童笑嘻嘻地手執一枝梅花,說道:“姐姐,煩你通報一聲:梅花都開放了。”那丫環接了梅花,自己先嗅了一嗅,竟不往寢室,反跑到後堂去了。

喜童想道:“她往後堂而去,一定給小姐看的。”且不言梅公子站立。單講那丫環手執着梅花,如獲珠寶一般,一直捧入小姐臥樓繡房之上,喘息不止而笑。且言那杏元小姐,只因連日陳公要棄家修行,復又想到,欲留父親,必須梅開二度,方可挽轉;又想梅開二度,乃千古未有之事。

正在沉吟之間,忽聞一陣梅花香,抬頭一看,見那丫環,手執一枝綠蕊梅花。丫環道:“小姐,你看這是奇事不是奇事?”小姐問道:“丫環,你手中拿的什麼花?”丫環道:“今日這梅花重開二度,比前更覺香馥些。”小姐將梅花接過來一看,心中大喜道:“可是喜童送來的嗎?”丫環道:“正是。”小姐道:“你這個婢子,又來哄我。”丫環道:“小姐,喜童現正在老爺前堂。”

小姐半信半疑,走下樓來,喜童見了,叫聲:“小姐。”杏元問道:“這梅花果然是園中復開的嗎?”喜童答道:“正是。”小姐又吩咐道:“喜童,你在園中伺候,待我稟過老爺,自然有賞。”喜童答應,回到後花園中不提。

再言小姐手執梅花,來到老爺房中,將手揭起帳幔說道:“爹爹、母親,孩兒特來拜喜。”陳公道:“我兒拜什麼喜?”小姐道:“爹爹可知道?天從人願,梅花竟開二度。”陳公道:“果然梅開二度嗎?”即忙起身,穿了衣服下牀,小姐將梅遞與陳公說道:“請爹爹觀看。”

陳公接着,哈哈大笑道:“我兒,這時節在哪裏尋來這枝梅花?”小姐道:“爹爹,果然是花園中復開的梅花。喜童說,不單是一枝,而且滿園中各花開放。”夫人聽說,也急忙起身,穿了衣服,說道:“我兒,當真的梅開二度嗎?”小姐說道:“母親,果然是梅開二度。”夫人道:“我兒,正是人有善念,天必佑之。”說話之間,丫環送水進房,與陳公、夫人淨面。梳洗已畢,換了衣衫,公子也來請了安。於是,陳公與夫人並公子、小姐,同到園中,來看梅開二度。

一進園中,只聞得一陣陣香風滿面。一路步入亭中,抬頭一看,只見園中梅樹,枝枝俱是銀砌粉妝,實實令人可愛。公子、小姐一齊上前恭喜道:“爹爹,如今梅花開放,修行的念頭丟了罷。”陳公道:“我兒,非是爲父的又墜紅塵,只是梅家侄兒,沒有着落,使我放心不下,”夫人道:“梅家侄兒,着人四下尋找,若尋着,領他來家,以了一片心事。”陳公道:“夫人言之有理。”又吩咐喜童道:“今日梅花重開,也是千古奇事,你可速備酒席,安設牌位,好祭奠梅公。”

不一時,俱已停當。陳公尋了素服,拜伏於地道:“梅年兄,你在天之靈,可知道我陳東初祭奠嗎?”這喜童見陳公祭奠他爹爹,他卻不敢在亭子上陪拜,卻走在遠遠的一個亭子上,朝着牌位,不住地磕頭,口中說道:“爹爹呀!多謝陳年伯費心,我小侄只得在此暗謝。”陳公拜畢,只見夫人、公子俱來拜過。陳公望着小姐道:“我兒,你也過來拜拜年伯。”於是,小姐拜畢起身說道:“爹爹可看見喜童在那小亭子也磕頭嗎?”

陳公回顧一看,果然喜童在那裏癡呆呆地磕頭。陳公大怒道:“你這個狗才,大膽放肆!敢學老夫跪拜。”便叫喜童上來。喜童聽得呼喚,即忙走上亭來,陳公大怒道:“老夫在此,是拜的梅公,你敢在那裏學老夫拜嗎?”喜童道:“小人怎敢學老爺的拜?只是小的父親,也是去年二月今天死的。固想着父親亡故一年,故此在那亭子上拜一拜,也盡人子之心。”夫人道:“這也難怪他。富貴乃是各人所修的,孝敬之理,俱是一般。”

陳公道:“原來你也有這番委屈,也罷。”又叫王正吩咐道:“你替他拿幾色菜來,叫他到後門外邊,燒張紙錢,盡他一點孝心。”於是,喜童拿了酒菜,擺在後門外邊,點起香燭,磕頭拜哭,焚化紙錢。祭奠已畢,復回身竟奔到自己房中,又立了一個小小的牌位,將梅公的名諱寫上,供在抽屜桌上。反身走上亭來,謝了陳公。夫人道:“喜童,從今後須要小心照管花草,至於飲食,拿到自己房中喫去。”喜童答應:“是。”

只見陳公等走下亭子來,喜童隨後面,走入梅花深處。陳公看見梅花,賞玩了一會,心中大喜道:“既有梅花,豈可沒有佳句?”向着春生說道:“我兒,我在京師歷有多年,不知你的學業何如?你可將梅開二度爲題,作詩一首,與爲父的看一看。”春生答應道:“孩兒曉得。”陳公忽然抬起頭來,只見壁上題有詩句,便問道:“喜童,此詩句是何人所作?”

不知喜童怎生答應?且看下回分解。

第十五回

梅開二度乃千古佳話

花園聯詩實萬載奇逢

詞雲:

試問水歸何處?況且徹夜東流,滔滔不斷古今秋。浪花如噴雪,新月似銀鉤,暗想當年富貴,掛金帆直至揚州。灞陵橋上望西州,動不動八千里,青山無數,白雲無數,來時春夢,去時秋夢,嘆人生能有幾度?想人生會少離多,只落得春風酒一壺,夜月琴三弄,古今希罕聞,試問錢塘夢。

詩曰:

一輩後生一輩人,只因中正屬兇成。

難處顛沛流離日,畫虎雕龍天自親。

話說陳公看見壁上有詩句,步到跟前,看見題的詠梅花七言一絕,看完讚道:“好佳句!”便問春生道:“此詩是你做的嗎?”春生道:“孩兒並未題詩。”陳公又問道:“喜童,你管此花園,這詩是何人題來?你從直說來。”喜童道:“小人不敢矇混老爺,這是小人見景生情,信手胡寫的。”

陳公點了點頭,叫春生過來,說道:“我兒,你看看如何?你或做或和,也試一試你的才學。”叫喜童取筆硯過來。喜童答應,向亭子上來,拿了文房四寶。夫人、小姐問道:“你取筆硯做什麼?”喜童道:“老爺命公子題詩。”竟攜着筆硯,一直往梅園中去。小姐道:“母親,爹爹着兄弟題詩,孩兒同母親去看看。”夫人道:“也好。”於是,母女們步下亭來,走至春生面前,看他手執墨硯,在那粉壁上題詩一首。詩曰:

數色梅花綠色高,依依挺幹似兒曹。

只因誠明通天界,故賜環梅放二遭。

春生題畢,喜童將筆接過。陳公哈哈大笑道:“有花無詩,豈不誤了名花?”回頭又見夫人、小姐到來,陳公向夫人說道:“適才觀梅,見粉壁牆上有吟梅之句。問是何人所作,你道是誰人題的?夫人呵,原來就是喜童題的。竟看不出這個孩子來,也通文墨。我孩兒也題了一首。今女兒至此,亦可批削你兄弟的詩句。但平日聞得你韻佳,也可做一首,與爲父的看看。”小姐道:“做一首詩,卻怎樣好寫在此地?”陳公道:“這有何妨!此乃本宅花園,那有外人來看見?後面又不落款,怕他怎的?”小姐不好違背父命,只得接過筆來,在春生詩句後面,題詩一首。詩曰:

春日梅花品最高,又因上帝降兒曹。

昊天不負忠良後,才使梅花放二遭。

杏元小姐題畢,陳公與夫人道:“女孩兒的詩句,卻也清雅,真正可樂我二人晚景了。”於是,又把三首詩唸了一遍。見喜童送筆硯去了,陳公對夫人說道:“據老夫看,喜童這個孩子,大有根基,不是平常之輩,以後要另眼看顧他。只是這詩句字跡,色色可愛。”夫人道:“正是,這孩子即會吟詩,必有可用之才。”說話之間,喜童已到,陳公吩咐一番,便與夫人、公子、小姐走出梅園。又走上亭子來,重新坐下,又重新喫了一會酒,方纔一同入內室去了。

家下衆人收拾了碗盞,打掃了園,各自散去,喜童迴轉書房安歇。次日起來,無時不在園中修理花草。光陰似箭,不覺又是三月初旬,一日無事,心中想道:“人說揚州天下第一個繁華的所在,我想今日無事,不免到街市上看一看光景。”不言喜童獨自出花園去了。

再講那杏元小姐每每心中想道:“我見喜童幾番哭泣跪拜,令人可疑,其中定有隱情,莫非就是梅年伯的後裔?那日爹爹在梅亭上祭奠梅花與梅年伯之時,他又在小亭上跪拜。就是梅園中詩句,也覺有些奇異。”心中正在思想,忽然旁邊走出一個丫環,名叫翠環,站在小姐身邊說道:“小姐,莫非想那個人的過失嗎?”小姐倒嚇了一驚,抬頭見是翠環,便說道:“你這個丫環,如何這等大膽,說什麼人?”

那翠環笑嘻嘻地說道:“小姐,莫不是看出喜童的破綻來了?”小姐道:“你劈空說出這樣話來,是什麼緣故?”“不瞞小姐說,喜童自到我家中來,也半年有餘了,從不見他有喜笑之容,終日有悲哭之態。依婢子看來,此人必有極大之恨。但他所做之事,都和老爺心性一樣,亦非下等之流。今日無事,婢子與小姐同到花園,看他的行藏如何?”小姐道:“我乃閨中之女,沒事怎好到花園中去?”

又想一想,“你先去到園中看一看,喜童可在書房嗎?切不可讓外人知道。”翠環見小姐有要去之心,笑嘻嘻下了摟去,一直跑到花園,往書房中去看。只見喜童不在書房,轉身走到後樓,就向小姐說道:“喜童畢竟不在園中,小姐要去,趁此機會就去。”小姐道:“去倒要去,倘若撞着一個外人,成何體統?”翠環說道:“園中此時冷靜,外人沒事不到花園中去。”小姐聽說,隨即二人下樓,走進花園,就往書房中來。見他那房中,雖無擺設,卻也收拾得潔淨。

翠環道:“小姐請坐,待婢子細細看來。”走上前就把抽屜拉開,只見裏面俱是文章,上面有許多淚跡;又見桌上供着一個聖人的牌位,中間又寫了一行字,面前供着一碗飯、一碟菜、一雙筷子。翠環道:“他怕午時飯遲了,留些過午的。”再把牌位一一細看,口中叫道:“小姐,你來看這牌位!”小姐一看,上面寫的是:“先考梅伯高之神位。”旁邊寫的是:“考男梅璧叩禮。”看完往袖裏一藏,心想:“此子定是梅璧無疑矣!”

小姐同翠環走出書房,行至堂前,告稟陳公,把從頭至尾,告訴一番。陳公與夫人大驚道:“喜童卻是梅伯高的乃郎!一向老夫卻是疑心,代老夫喚他進來,細細地問他一番曲直。”小姐道:“不消爹爹去得。再叫翠環到他書房,先用一個嚇詐,試出他的真情來。再引他進來,問他詳細。”夫人道:“孩兒說得有理。”陳公點頭道:“也罷。”於是,叫過翠環來,吩咐了她一番。翠環領了陳公的言語,就往花園中來,且不講。

單講梅良玉在街上游了半日,腹中有些飢餒,便尋回路,進了大門,竟奔花園中而來。只見王正手中捧着一個盤子,口中說道:“我兒,今朝有個朋友,送了兩隻蹄子,你娘叫我送一盤給你喫。”良玉道:“怎好又多勞伯伯。”於是,接了盤子,王正去了。喜童捧到房中,放下盤子,又往後面取了碗來,把抽屜拉開,拿出飯來,換了飯筷,供奉梅公的牌位。拿碗的時候,沒有留心,及至供奉,不見牌位。

於是,細細地尋了一番,竟沒形影,只嚇得兩淚交流道:“我的爹爹,你往哪裏去了?”將要放聲啼哭,忽見有一人站在書房門首,便止淚說道:“姐姐,你在這裏做什麼?”那翠環望着梅良玉說道:“你這個好人,坑害人家不淺。”那良玉見牌位失了,心魂不定,又忽然聽見翠環說出‘坑害人家不淺’的話來,便忙向前深深一揖,道:“姐姐,我坑害了人傢什麼事?你這話從何說起?”翠環道:“你口還說什麼喜童,哪一個不知道你是梅老爺的公子呢!今府縣各衙門,俱有文書到來,說京中盧杞知道你在此,着地方官拿你進京。你想,他既知道你在此藏身,那奸賊怎肯放過我們?你還之乎也者,瞞我家老爺,喜童長,喜童短。”

梅公子聽了這番言語,真正頂門上嚇脫了三魂,九宮內驚散了七魄,半響說不出話來。嚇的戰兢兢雙膝跪下,道:“姐姐,你可有什麼計策,救我一救,梅良玉至死不忘。”翠環道:“公子請起。既是方纔說出至死不忘之言,你切記在心。我方纔的言語,卻是虛假之詞。我今早同小姐至此看花,只見你供着的牌位,拿去回稟老爺,才知道你是梅公子。老爺叫我來喚到後堂去問你委屈。”公子道:“老爺叫我問話,萬一不念當日之情,將我解到京中,獻與盧賊,我命豈不休矣!”翠環道:“你說話差矣!況老爺平日以善良之心自居,豈有害你之意?”

於是,丫環同了良玉往內裏而來。進了腰門,只聽得陳公與夫人、小姐在後堂說話。翠環先進去,回稟老爺,只見陳公笑着迎了出來,道:“良玉賢侄,今日方纔去了老夫千古之疑。”梅良玉忙行了幾步,迎着陳公說道:“伯父,梅璧在此。”於是,陳公攜了梅公子的手,一同進內堂。梅公子忙行了幾步,轉過身來,就跪將下去,向着陳公與夫人道:“伯父、伯母請上,坐待小侄拜見。”陳公道:“說那裏話來!一向多有得罪,只是老夫不知,諒不見罪。”

梅公子道:“若是伯父說這樣話來,豈不折殺了小侄嗎?但萍水相逢,蒙老爺收養,真正沒齒不敢相忘。”此時,又謙讓一會,陳公與夫人勉強受了兩禮,又與春生見過了禮。夫人向着杏元小姐說道:“我兒你也過來,與梅家哥哥見過禮。”小姐奉了母命,只得過來與梅公子見了一禮,即便回樓而去。於是,陳公與夫人、公子,同梅良玉分賓主而坐,丫環奉茶。

茶畢,陳公道:“賢侄,令尊大人榮升京師,不料遭賊盧杞所害,又拿家屬,老夫無時不思。今乃天緣湊巧,與賢侄會合,真乃不幸中之大幸也。”梅良玉兩淚交流,把前後冤苦之事,一一告訴了一番。陳公、夫人道:“真虧你。”又道:“賢侄,可去更衣,”叫聲:“春生我兒,你可陪梅世兄去更換服色。”春生答應,即陪良玉到書房,更換了衣衿,二人攜手出來。

那時間,衆人都知道喜童是梅公子。別人都在其次,單是王正一聞此言,即走到自己房中,說與妻子知道:“這個孩兒,今日被小姐看出他的面目來了。只怕老爺要將小姐許配於他,你我不是竹籃打水一場空嗎?”他妻子道:“你也過了五旬多歲,連理性一點也不知,如今老爺認實了他,是年家的子侄,他豈肯與你我爲兒子,這不是枉費精神嗎?”不講他們夫婦議論。再言陳公見春生陪良玉而去,便對夫人說道:“我看梅家侄兒,他日必然成名,況他氣概不凡,細細思想,不若將女兒許配此子,待他名登金榜,再完洞房花燭。夫人,你道如何?”

夫人道:“老爺主見一定不差。況此子乃梅年伯之子,他先人曾爲同年斬首西郊,他相貌又生得軒昂。只是在梅園所題之詩,猶恐假他人之成語,須要試他一試,再爲斟酌。”陳公點頭道:“夫人言之有理。”不一時,梅公子衣巾換了,與春生攜手同進內來,復又見禮。陳公吩咐擺飯,及至飯畢。於是,陳公傳齊了全宅的家人,見過了梅良玉。陳公又吩咐道:“從今爲始,俱稱梅公子,外面切不可走漏了風聲。”衆家人一齊答應道:“是。”各人散了不提。

單言陳公向梅公子說道:“我觀賢侄的佳句,果然出衆。老夫今有一題,請教賢侄高才。”梅良玉道:“小侄愛慕文藝,只是一向荒疏,難入老伯父之尊目。”陳公道:“佳作自然精美,何必過謙?”隨喚春生說道:“我兒你也陪作一篇,請梅仁兄批評。”良玉道:“豈敢!”陳公喚書童取文房四寶過來,拈筆在手,寫一題目,乃是“善人爲邦百年”一句。梅良玉接過一看,說道:“老年伯,小侄當面獻醜了。”陳公說:“年侄說哪裏話來!”

良玉抬頭一看,只見桌上已擺兩副筆硯卷子,便與春生分賓主而坐。二人並沒思索,一揮而成。陳公在旁看見,心內暗喜。不一時,二人交卷,陳公接過一看,拍案大叫道:“真魁元之才,異日必盡天下之靈秀!”又將春生之文字,也看了一遍,卻也字字珠璣,句句錦繡,與梅璧一比,卻略略減色些。取過筆來,把二人文章,俱加圈點過了。又向二人說道:“你們的文字,還欠功夫,自後還要上緊琢磨,彼此還要相需講解,不可荒疏。自後你二人同寢共食,不可相離。”於是,二人告辭陳公,同入書房不提。

單言陳公走入後堂,與夫人說道:“我今日已看過了梅璧的文章,老夫主意已定,要招良玉爲婿,況他文章,字字珠璣可愛。”正與夫人議論杏元女兒之事,卻被翠環聽見,飛奔後樓,不知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十六回

眼識英賢憐友念故交

心結絲夢惜舊遭奸變

詞雲:

嘆畫梁紫燕,爲兒孫屢佔窩巢,每日裏打食數粒,只恨兒孫不飽,養得黃殼微退,兩翅才長翎毛,不報父母養劬勞,竟自騰空飛了。飛到那綠陰深處,自稱散淡逍遙。一日砃前遊戲,撞着了狠心的狻貓,雙爪搭住不相饒,連皮帶骨盡嚼了,這纔是幸短前程短,心高命不高。勸君少打傷人劍,常磨克己刀,守分循天理,災禍自然消。

詩曰:

故舊聯姻樂正濃,忽遭奇禍各西東。

秀心萬結怨難訴,恨海忿山滿肚中。

話說翠環聽見陳公與夫人慾將小姐許配梅公子,她急忙跑至後樓,笑吟吟地報與杏元小姐知道:“恭喜小姐。”杏元道:“你這個丫頭,又來見神見鬼,恭喜什麼?”翠環道:“老爺與夫人談小姐婚姻,意欲許配梅公子。婢子聞此喜信,將來恭喜小姐。”杏元把臉一紅:“賤嬋休得胡言。”口中雖是這樣罵,心內卻十分喜歡,想道:“我觀梅生非人下之輩,又見他題梅之詩,實有孝友氣慨,與人不同。”這裏不講小姐暗贊,單言翠環見小姐不睬她,只得回身下樓。腹內暗想道:“我不如到書房,送個喜信與梅公子知道。”

走到書房一張,不見春生,只見良玉一人癡呆呆地似想心事一般。她便輕輕走到書房,到他的後面,把手在他肩上一拍道:“你想什麼呢?”梅公子倒嚇了一驚,迴轉頭來,見是翠環,因說道:“你又來做什麼?”翠環道:“特來與你報個喜信的。”

梅公子站起身來問道:“姐姐又有什麼喜信,報與小生?”翠環道:“也是你命中紅鸞星高照,老爺、夫人要將小姐與你結姻呢!等你這金榜題名,那時就鸞成鳳,豈不是天大的喜信嗎?”

梅公子一聞此言,心中暗自喜歡。又見翠環走進前一步,是要動手動腳的意思,梅公子正色言道:“已承你的好意,小生領惠過了,姐姐請回後堂去吧!恐你家中公子出來,撞見你我二人在此說話,萬一告稟老爺、夫人知道,豈不是連累小生無容身之地了?”翠環說道:“喜信報與你,你將什麼謝我?”梅公子道:“既承你的美意,待後慢慢謝你吧!”那翠環歡歡喜喜地說道:“下次若有一點半點言語,少不得一一報信與你。”

梅公子道:“姐姐,你從此以後,不可到書房來,恐外人看見不雅。”翠環啐了一聲,入內去了。梅公子聞言,好生歡喜。

不一時,春生出來,陪他喫了晚飯,二人又談了些詩文,夫人又着人送了一牀錦繡的被褥與帳幔等件。春生又叫書童鋪設在自己的牀對面鋪上,坐臥談心。他二人斯文相投,竟一刻不離,每日清晨往內面請安,更是攜手而行。陳公與夫人看見,更十分歡悅。有時在房中撞見小姐,兩下心照,但不言起婚姻之事,還是兄妹相稱。

且言梅、陳二位公子無事,便在書房中談講詩書。陳公不時也出來講些文章、故事,有時與他二人談詩飲酒。一日,在後堂與夫人議論家務,忽見門上慌慌張張稟道:“外面府縣官員,俱在前廳,請老爺說話。”陳公道:“府縣到此,定有蹊蹺。”陳公只得走出廳來,各官俱一齊站起身來見禮。禮畢,分賓主坐下。府尊開言說道:“大人。”陳公道:“不敢。請問公祖與父母到舍,有何貴幹?”府尊道:“稟大人得知,今朝中有馬牌到來,說聖上有旨,正欽差是盧太師,副欽差是翰林院黨大人。盧太師曾吩咐馬牌,叫大人在平山堂接旨開讀。”

陳公道:“原來如此。待老夫回後堂,換了冠帶,與公祖、父母同行接旨。”府尊道:“相爺吩咐說道,不必更換服色,就是便服接旨。”陳公笑道:“既是盧太師說過,治下就是便服了。”於是,吩咐打轎,同各官到平山堂接旨不提。

再言夫人與二位公子、小姐,摸不着頭腦,都耽着驚慌,隨即差家人打探消息。梅良玉對着夫人說道:“也不知爲着何事,且等家人們回來,必知詳細。”且不言陳府中議論。再說陳公同着各官到平山堂,接旨的香案,俱已擺設的整齊了,衆官俱在門外候着聖旨。不一時,只見無數的執事,護着二位欽差,到了山門首。陳公領着衆官,跪接聖旨。盧杞與黨進同下了轎,陳公等一齊隨了進來,到香案供奉聖旨。陳公山呼已畢,盧杞將旨打開宣讀:

“奉天承運皇帝詔曰:朕聞上古帝皇,全賴文武俱備,方能成一統華夷。今朕御極以來,文不能安邦,武不能定國,自然北漠沙陀二國,士卒屢肆猖狂,擾害中原。前相國盧杞同兵部右侍郎袁輔臣出兵鎮守邊關,不料他國以火炮當先,將邊關攻破。又將袁輔臣守關衆將,都拿往軍營,綁於刁杆之上,用亂箭射死,慘不可言。朕欲責你往日退縮不領兵之罪,相國盧杞保奏言明,卿有女兒名曰杏元,今着党進領旨,傳與爾知道,聯賜爾女昭君服色,玉琵琶一面,似昭君出塞議和。再着地方官給庫銀兩千兩,買民女四十名,一同出關,與二國連和,兩國永息刀兵。旨到速速出關,即免卿一門之罪。欽哉謝恩。”

陳公聽盧杞讀畢,在香案前謝過聖旨,站起身來,心中大怒,只得走上,向盧杞見禮。因問道:“滿朝文武,太師怎不保奏一、二去鎮守征伐?怎麼着下官的女孩兒去和番,豈不折辱了天朝的體統嗎?況我的女兒,乃蒲柳之姿,焉能退得胡虜番兵?”盧杞也道:“是老夫的好意。聖上要加罪於老先生,老夫與你保奏了,方免先生的罪名,況和番,前朝也是有的,何必認以爲恥?聖命緊急,老夫要見一見令嬡小姐,老夫就要回朝交旨。”陳公又不敢逆旨,只得苦在心頭。復與黨公見禮,也沒心談講細語。

於是,請了聖旨,與盧杞一齊上轎,離了平山堂,一路同轉,進了城門,到了自己府門首。把盧杞等讓至大廳,又行過了禮,料想盧杞不能讓他回後堂去的,因此,硬着心腸,吩咐家人到後堂叫養娘,扶着小姐出來,與盧相爺看看。家人答應入內,與夫人說了備細。夫人才曉得其事,是要她的女孩兒,往邊關和番,腹內如亂箭穿心。又見要她的女兒出去見見,夫人大怒道:“要這老命做什麼?我出去與這個奸賊拚了命吧!”

小姐上前扯住了夫人道:“母親不可造次!這個奸賊乃是奉旨意的,與他較量,豈不自取滅門之禍?不如待孩兒自己見這個奸賊,拚了孩兒一人之命,出關去尋一個自盡,以全爹爹一世名節,又保了一家性命。”夫人只得啼啼哭哭地隨在後面。梅璧、春生想不出什麼主意來,也只哭在一堆。於是,小姐止住了淚,來到大廳上面。

陳公見女孩兒出來,一陣心酸,二目中滔滔掉下淚來,因說道:“我兒過來,見盧太師與黨年伯呀!”於是,小姐一一見過了禮。盧賊看了杏元小姐,向陳公說道:“令嬡小姐,真真生得天姿國色,先生巧言,還說沒纔沒貌。有四句鄙言,奉贈令嬡小姐。詩曰:

閨中俠士女英豪,巧筆丹青難畫描。

琵琶相伴陽關道,好似昭君出漢朝。”

杏元小姐問道:“老太師,邊關上有強兵猛將,尚且難勝胡虜。我一閨中柔弱女子,怎能退得胡虜?”盧杞道:“小姐出關,胡虜一見,即可退兵矣!”

小姐見盧杞說這等話來,含着怒容道:“老太師的鈞諭,卻也妥當,我陳杏元何惜一身?只是可惜聖上把那高官厚祿,與那些誤國的奸賊食了,又不能分君之憂患,立於朝廷之上,自披一張人皮。只是我陳杏元生不能食奸賊之肉,死後定爲厲鬼攝奸賊之魂。”

罵得盧杞白着眼,領受一會。陳公見小姐罵盧杞一頓,回說道:“我兒,你也見過了太師。那朝中的國政,卻也與你沒相干,回後堂去吧!”杏元小姐遵父命,只得忍氣而往後堂去了。”盧杞暗說道:“我眼睜睜的倒被這個小賤人罵了一常”因見小姐回後堂去了,他也站起身來,望着陳公說道:“令嬡是見過了的。等候地方官買齊了民女,便一齊動身。”那時,陳公又假意留了一會,方纔先送過盧杞,又送府縣官員,留住黨公敘談不提。

再言盧杞回至公館,自有地方官應酬。且言陳公向黨公說道:“年兄,你我乃是同年好友,還有細事商議。”二人攜手步入內廳。陳公吩咐把二位公子請出來,家人答應入內,請了二位公子上廳,又與黨公見過禮,在下面坐了。陳公嘆了一口氣,望着黨公說道:“年兄,我輩讀書,原想榮宗耀祖,蔭子封妻,誰知如今反將自己的女兒,害於奸賊之手。那奸賊當日在朝中,諭着小弟領兵往邊關,與韃靼交鋒,梅年兄直諫一本,被皇上將他斬首,卻又行文捉拿他的家眷,他家弄得人亡家破,似一羣失林的孤鳥。同下,袁兵部將身喪入沙場,盧賊又保奏我的女兒,往那寒苦沙漠之地,去和北番。年兄你想,一個閨中柔弱之女,到那個去處,可能保得有命否?豈不是眼睜睜地送去尋死嗎?”

黨公也嘆了一口氣道:“年兄,禍起自盧賊,也是令嬡命中所招。天子的諭旨,如何違拗得?只聽天由命罷了。”梅璧與春生聽見黨公這一番話,心中正苦,二目中滔滔流下淚來。黨公見了,也覺傷心,指着良玉、春生二人,向陳公問道:“小弟只知年兄一位公子,因何卻有二位年侄?”陳公回道:“小弟只有一個小兒。”因指着梅璧道:“年兄不是外人,不妨實告吧!”不知陳公怎麼樣告訴黨公?且看下回分解。

第十七回

選民女百姓驚惶

認兄妹家庭痛哭

詞雲:

自入深山且學呆,半裝聾啞半裝呆,是非莫與他人議,己過還須己自裁。瓦罐紅爐茶正熱,紙窗白處月初來,但笑長安名利客,幾個嚴陵守釣臺?

詩曰:

真忠千古美名標,好爲萬載話酒嘲。

孤心只顧私情義,那管羣黎似淚潮。

話說陳公對黨公說道:“年兄,此子是梅魁的乃郎。因爲投奔他的岳父,誰知世態炎涼的禽獸,不認親戚,盡把他當作奸黨。多虧貼身服侍的書童,仗義替生,屈死在儀徵。”從頭到尾,細細地告訴了一遍。黨公道:“此就是梅年兄之子,老夫失敬了。”梅公子又重新見了一禮。黨公問道:“小弟不知令嬡可曾有人家否?”陳公見黨公問他這個話,忍不住二目中掉下淚來。說道:“小女姻事,未許人家。小弟有意招贅梅家年侄爲婿,不想如今又有這風波。”黨公道:“這也是他們前世冤孽,故生出這一番事來。小弟因見他與年兄令郎,一齊垂淚,我卻不知道有這番的隱情。”說了一會,黨公告辭起身,陳公沒心緒相留,一同送黨公上轎去了。

陳公迴轉後堂,只見夫人、小姐與府的僕婦、丫環,都悲哭在一堆,陳公見時,更覺傷心。夫人見陳公與二位公子一同進來,帶着哭說道:“梅家侄兒,你來,老身有句話對你說。前日認你之後,我與你年伯商議,欲將杏元小姐許配與你,豈知天意如此?雖然大禮未行,也算是夫妻一常,明日杏元小姐出關,你可與春生送她到交界地方,也盡你一點夫妻之情。只好做希望來世夫妻吧!還避什麼嫌疑。”梅公子見夫人說得傷心,二目滔滔,放聲大哭道:“伯母既如此說,小侄焉敢不送賢妹出關。只是這盧賊怎肯讓小侄同行?”

夫人道:“老身也思想了一個計策在此。待起身之時,我認作一個侄兒,與女孩兒是姑表姊妹,再等你年伯求一求盧賊,就可以同行了。”

梅公子聽得又要求盧賊,帶着哭罵道:“這個奸賊,與小侄不知哪世冤家!當初父親被他害在都市斬首,使我母子飄零。今日纔有安身之所,又蒙伯父、伯母將小姐終身許配小侄,他一本把小姐逼了去和番邦,豈不是前世冤孽,今生對頭!”這正是:

生生拆散鴛鴦伴,活活分開連理枝。

陳公走上前說道:“賢侄,既是方纔俱已說明,你二人當着老夫面前見一禮,路途中有什麼言語,兩下才好說話。”夫人哭哭啼啼,扶着小姐與梅公子對面交拜。那杏元小姐,哭哭啼啼,含着嬌羞,向梅公子說道:“爲小妹之事,反累及兄長跋涉程途,出關遠送,愚妹只好來世補報。”梅公子也啼哭說道:“賢妹自己保重,愚兄理當護送,有何勞之有?”兩下里說話,四目滔滔,淚流不止,更覺悽慘。陳公、夫人,與家大小,又痛哭起來。這正是:

世上萬般哀苦事,無非死別與生離。

且不言家痛哭,再說盧杞回到公館,那些省的官員,送禮紛紛不絕,盧賊竟一概全收不提。再講黨公別過陳公,回到公館,見那些送禮的雲集,家人將各禮物名單,一一呈上。黨公看了,吩咐道:“俱寫領謝帖辭謝。”家人答應去了,這且不言。

再說那城中大小居戶,見官府領了盧賊的鈞旨,因着官媒,在城裏、城外挑選那美貌的女子。那些百姓,卻不知和番,只知道皇上選揀貴妃。因此,不論貧富,不要有人家來選,自己把女兒送上門去的,也不知有多少。再講,那官媒選了不上幾日,領了民間無數的女子來,送到府署中。由府尊親選了四十名,餘下着她們父母領回。即將那四十名婦女的名字,編成一本冊子,親自送到那相爺的公館面見,與他過目。盧賊看過了冊上的名字,便向知府吩咐:“你可將衆女的名冊,送到陳吏部府中去,再傳老夫鈞旨,說諸女俱已備齊,限二日內便要啓程,不可誤了皇上的欽限。”知府領了盧杞的言語,出了公館,吩咐衙役俱到陳府。

門上人通報進去,陳公正在內裏與梅璧、春生商議,要挽求盧杞奸賊,讓他二人同行。一聽家人之言,隨即來到前廳,接了府尊,兩下見過了禮坐下。茶罷,府尊道:“盧相爺命卑府將衆女名冊籍,送與大人過目。鈞旨雲,欽限緊急,諸已齊備,限兩日內便要趕程。”陳公道:“老公祖吩咐,治下知道了。至於小女動身,還有一件事要求見相爺。公祖將衆女子的冊籍帶着,治下與公祖一同去見盧相爺。”

二人上騎,同至公館,面見盧杞。陳公道:“方纔公祖傳相爺的鈞旨,兩日內便要小女動身。晚生思想,千里遙遙,孤身獨往,使晚生夫婦放心不下。今日小兒與表侄難捨,求相國開一線之恩,着他二人送出邊關,再回轉家鄉,晚生感恩不淺。”盧賊掀起腮邊鬍鬚,冷笑道:“年兄莫說就是兩人,再多幾個,又有何礙?”陳公一聽,心中又放下愁腸,又道:“這美女花名冊籍,太師可藏了,明日好與韃靼胡兒。”盧杞點頭道:“這話講得有理。”就把冊籍收下,着人送與黨公不提。

再言陳公與府尊一同辭別上轎,府尊回到府署,陳公自歸府第,把那四十名女子,都叫進來叩見。陳公帶至後堂,又見了夫人、小姐。那些女子,一齊跪到塵埃,便哭哭啼啼,說道:“我們衆人乃是陪貴人到邊關去的。望貴人念同鄉之情,若有什麼服侍不到之處,望貴人另眼相看。可憐我們也是離鄉之人,背井之苦。”杏元小姐哭啼啼地走將下來,挽扶爲首的女子說道:“列位姐姐請起。你我都是紅顏薄命之人,有什麼尊卑?”

杏元雖然與那些女子說話,眼中卻望着梅公子,心中想道:“我二人緣分好淺。既在當面,爲何卻又分離,反到外國之邦,受那種腥臊之氣,怎能再睹良人之面?”想到其間,便放聲與那些女子大哭起來。

夫人帶着淚痕,把那些女子一看,只見都是十五、六歲的姣娃,又哭得如醉如癡,真正悽慘,哭得昏天黑地,日色無光。因想着恨道:“這樣花枝的一班女子,一個個俱送去尋死了。”想起盧杞這賊,怎麼皇天沒有報應?將他五雷擊頂,也不足抵這些受苦的女子怨氣。嘆息了半天,又來勸解小姐。衆女子、梅公子、春生也來勸解了一番,大家才止住了哭聲。夫人吩咐治酒,款待衆女子。

光陰迅速,不覺又是第二日,城官員、盧相與黨公,一同到陳府。陳公聽得,即時出來迎接,大廳上面,府尊已備下酒席,在陳府中,款待衆欽差。府尊將酒席安過,各自序次而坐。酒至數巡,只見盧杞向着來的家人道:“把那衣箱,抬在內裏,請小姐與衆女子更換宮裝。”家人答應,把衣箱抬到後面,說道:“相爺的鈞旨,請小姐更換宮妝,好起程上路。”

杏元小姐說道,“你去回稟你的相爺說,外國的服色,到出關之時,方可更換。我等還在中原,未食外國的水土,爲何先換外國的服色?”盧杞的家人,見她言正,不敢違拗,只得擡出衣箱回稟,說道:“小姐不肯先換外國服色,要到邊關,喫了外國水土,方可更換此服色。”

盧杞還未開言,黨公哈哈大笑道:“真正是個有志氣的佳人,至於此刻這般光景,還不失中原大禮,羞殺那種朝秦暮楚、賣國求榮的奸賊。”就把一個盧杞氣得目瞪口呆。不多一會,酒席已用畢,盧杞向陳公道:“先生可到後堂,催着令嬡早些起程,好趕路途。”陳公見盧杞催促,只得忍着眼淚,往後堂去,將盧杞的話,細說一回。夫人與小姐、公子聞言,放聲大哭。陳公說道:“哭也無益,不若硬着心腸,早些收拾吧!”

杏元小姐哭的兩淚汪汪,如刀割腸,如針刺腹,哭啼啼說道:“孩兒一死,何足爲惜?只是苦了爹孃,撫養孩兒長成十七歲,不知費了多少心機,今日被奸臣賊子害去和番。就是三年乳哺,十月懷胎,孩兒只好在幽冥地府報答爹孃劬勞吧!”一齊大哭不止。

陳公一人,硬着心腸又苦勸了一番,那杏元小姐方忍着淚說道:“爹孃在上,孩兒就此永別,要拜爹孃養育之思。”陳公與夫人一把扯住杏元小姐,兩眼淚汪汪說道:“我兒,爲孃的今日如何捨得你去?”那杏元小姐,兩淚滔滔,拜將下去,口中吟道:

日日閨中繡鳳凰,夢魂一旦遠家鄉,

思親不得歸原裏,只爲干戈出西堂。

又云:

只說高堂常侍奉,誰知今日永分離。

從今難睹雙親面,要得相逢夢裏時。

小姐拜畢,吟了詩句,又向春生說道:“兄弟,愚姊有幾句話,拜託與你。爹孃只生你我姊弟二人,我今日已是他方怨鬼,異鄉的孤魂。你送我出關之後,可急急地回家,早晚要勸勸爹孃,不必愁苦,莫要思憶我了,只當沒有生我的一般,千萬莫要哭壞了爹孃。”又把梅璧望了一望,便低着頭,向着春生耳邊說了數句,不知所說何事?且看下回分解。

第十八回

趕路途民夫忿恨

到重臺兄妹沾襟

詞雲:

論罷三王五帝,功名大禹商湯,七雄五霸鬧春秋,秦漢興亡誰救。名利兩行童與叟,幾多冠冕沒荒丘,前人留得後人收,說什麼龍爭虎鬥。

詩曰:

夫妻正好結天緣,何事分飛淚眼覘。

信是佳人多薄命,含悲飲恨別慈嚴。

話說那杏元小姐,向春生耳邊說道:“梅家哥哥他乃是落難之人,恐他早晚愁苦,你也要勸解他些。兄弟,你把梅家哥哥當作嫡親的手足,愚姐就死在九泉之下,亦得瞑目甘心矣!”

春生哭應道:“是,兄弟知道。姊姊放心,自己保重要緊。”杏元小姐哭道:“你我姊弟一場,在此永別,爲愚姊也有一拜。”

春生與杏元拜畢,於是拾起頭來,向梅璧說道:“爲愚妹的,今日也有一拜。”良玉哭道:“賢妹請起,做愚兄的,也有一拜。”於是,二人一同交拜。此時,好似刀絞肺腑,針刺心肝一般,兩下不能說什麼言語。這正是:

啞子漫嘗黃柏味,難將苦口對人言。

梅璧此時只說了兩句“賢妹小姐,你可保重身體”,便大哭起來。二人對面交拜畢,站起身來,杏元小姐又向着夫人叮囑說道:“母親,梅家哥哥在邊關回來,他乃是落難之人,恐他憂愁,母親要勸解他一番,只當女孩兒在世一般。他若後有寸進,自然報答爹孃深恩。再者,母親不要掛念孩兒,恐傷了身體,千萬寬懷。”

夫人聽說,兩目流淚說道:“我兒,爲孃的知道,你只管放心。”於是,杏元小姐方纔帶了翠環,哭哭啼啼,隨了陳公到大廳,見了盧杞的禮,小姐方纔上了香車,翠環同那些衆女子上了轎。衆官長與陳公俱在後面,纔出了大門,只見那些衆女子的父母,呼爺喊娘,叫兄叫弟,哀聲難聞。

那一般的悽慘光景,真正是鐵石人也傷心,也會流下淚來。一路上看的人民百姓,無一個不傷心掉淚痛恨。

再說黨公把眼睛看着盧杞,心中罵道:“你這個奸賊,好生生地將這些無辜的女子,拆得天南地北,骨肉分離。這樣悽慘哭泣之聲,佈滿街道,虧你昧着良心,連眼睛紅也不紅,你是個什麼心腸?虧你身居相位,你難道不知道,當權若不行方便,如入寶山空手回。我看你這個奸賊,日後是怎麼樣的報應!”

說話之間,不覺馬車已至十里長亭了,衆官員備得有餞行酒席在此。衆民夫將香車、小轎,俱各歇下。衆女子下了轎,一齊哭哭啼啼,拜別了父母,各自大哭了一常,那杏元也哭啼啼走下車來,向着陳公說道:“爹爹請上,待孩兒拜別。只是爹爹年邁之人,休要過傷,回去致意母親,不要思念孩兒,只當我在家不幸病故的一般。若到那寒食清明時節,燒一陌紙錢,供一桌羹飯,這就算了爹孃的恩澤。”於是,拜將下去。陳公眼內,好似湧泉一般。父女二人,痛哭得難解難分。衆官又苦勸了一番,小姐方纔上了香車。梅璧與春生也過來拜辭了陳公。盧杞見哭得十分悽慘,因此催促衆腳伕,抬起香車小轎,往前面而行。盧杞與黨公、陳公府的官員,一拱上轎乘馬,一齊往北方而去。陳公與衆宮府同那送衆女子的百姓,一齊哭進城來,各自回家不提。

再言陳公回府,只見夫人哭得如醉如癡,連茶飯俱不能喫。陳公含淚勸道:“孩兒已經去了,自己悲傷也無益了,且免愁煩,將惜自己的身子要緊。”夫人哭啼啼說道:“活滴滴割了我的心肝,叫我如何忍得傷悲?”陳公又勸道:“女兒在十里長亭,又囑咐了一番,叫你千萬不要哭壞了身體,只當她在家不幸身故的一般。她叫在寒食、清明時節,與她一陌紙錢,一桌羹飯,就感你我的恩澤了。”夫人聽說,又哭了一會,方止住了眼淚。

不講城中之事,且說那和番行路之人。一路上,盧杞的號令森嚴,把那些腳伕催得叫苦連天,哭聲震野,非止一日,也是那些腳伕,否去泰來,那一日來到交界的地方,那盧杞奸賊向着黨公說道:“老夫要分路進京交旨。年兄送杏元到關交待,議了二國和好,方可回朝。”黨公說道:“老夫在此不送了。”

不言盧杞進京交旨,且說一路行人,取路往邊關而來。那些腳伕回稟黨公說道:“小姐們一路上辛苦,暫住兩日,歇一歇再走。”黨公依允,與梅璧、春生道:“老夫看着腳伕,似鐵打的漢子,尚且如此,何況女流乎?明日到了外國,這些柔弱的女子,多應是死。”梅璧答應道:“正是。這都是奸賊傷天害理,斷送了許多的性命。”再說那衆腳伕歇息了兩天,又起程而行,雖不比盧杞那樣催促,卻也不敢停留。

那日,正往前走,忽見前面一座城池,隱隱城中現出一座高樓。杏元小姐在那香車中看見,便問衆腳伕道:“前面是什麼城池?那座高臺,是何名色?”腳伕稟道:“啓貴人得知,前面是河北邯鄲城縣池;那座高臺名曰重臺,就是漢光武相會姚期,棒打重臺的地方。”

杏元小姐聽得腳伕說了備細,在香車裏叫表兄梅璧走上前來,問道:“賢妹,愚兄在此,有何吩咐?”杏元道:“煩兄長回稟黨公,在此住歇一日。”梅璧將小姐所說之話向黨公稟明,黨公道:“既是小姐要住一天,老夫吩咐地方官打掃公館伺候。”梅璧道:“多謝年伯了。”迴轉身來,又與小姐告知黨年伯依允。黨公隨後即差人諭知邯鄲縣官聞知。縣官聞是欽差的鈞旨,即差衙役打掃公館,通知文武官員,在十里長亭候接。

直至臨晚,黨公一行人方到,縣主叩見,迎接進城。杏元小姐與衆女子在公館內居住,黨公與二生在外居住,各官方辭迴轉署內。一夜晚景不提。

次日早晨,杏元小姐傳與知縣,預備香案,在重臺上要遙拜家鄉,縣主聽了,一一準備停當。不一時,杏元小姐與衆女子俱上香車、小轎,黨公與二生乘馬相隨,緩步而行,來至重臺。寺中僧人,早在山門外迎接。來至大廳,香燭俱已備齊,請小姐下了香車,參佛拜像。衆女子俱已拜畢。杏元小姐道:“重臺上香燭,可曾備好否?”執事人回道:“香燭齊備多時,請貴人拈香。”

於是,杏元小姐吩咐衆女子道:“列位姊姊,暫且少坐片時,待奴家拜過家鄉,列位再上臺來。”黨公在臺下等候。小姐同了梅璧、春生步上臺來,走進了亭子,便問梅璧道:“家鄉在哪一方?”梅璧道:“賢妹要拜家鄉,可向東南遙拜。”小姐走上前去,向東南深深下拜道:“爹孃在家,知道孩兒在此拜望嗎?”

拜罷,站起身來,望梅璧,不覺兩眼流淚,礙着春生在旁,不好說話。忽然心生一計,叫兄弟道:“你可下去,叫那些女子上來。”春生心中早已知道明白,暗想道:“他二人要說離別之苦,礙着我在此,不好說話,她不便開口。就此下去,多過一會,讓他二人多談談離別之苦。”於是,步出亭子下臺去了。

杏元小姐見四顧無人,淚盈盈向着梅良玉說道:“郎君,你有什麼言語?在此沒人之際,說與妻子知道,也是我二人枉有夫妻之名,而沒夫妻之實。今日若錯過了此地,前面沒有說話之所了。”梅良玉哭哭啼啼,上前說道:“小姐拜揖!”杏元道:“郎君,這是什麼時候,你還講什麼拜揖?有些什麼話,請說!”

那梅公子二目汪汪,嘆了一口氣,說道:“小生沒有什麼話說,只是自恨身輕福薄,不能消受小姐,以效連理之枝,共諧魚水之歡。只盡心上一點癡情,終身不娶,以報小姐、岳父、岳母知遇之恩。至於小姐此去到那外國之邦,是爲後爲妃,切勿以小生爲念。就是卑人送小姐到那外邦之國,兩下分離之後,叫我如何割捨?少不得我這苦命也要喪於九泉之下。”

杏元聞言,止不住淚,一把扯住梅璧的手,放聲大哭,說道:“郎君此言差矣!奉父母之命,把奴家終身許配於你,我生是梅家人,死是梅門鬼。明日到沙漠之地,拼死一命,以謝郎君。豈肯失身於韃靼?況聖人有云:‘女子立一名,重如泰山;失一名,輕如鴻毛。’奴家怎肯忘廉恥,使我父親遺臭於萬世!郎君千萬勿存別意。你乃堂堂男子,世代書香,公公被奸臣暗害,天必昭鑑。自古道:‘人逢大難,必有好處。’權且在我爹孃家耐心攻書,倘得名登金榜,也與你爹孃報仇。”

二人說得情慘之處,便雙雙相抱,痛哭不止。杏元小姐哭哭啼啼,伸着手,在頭上取了一隻玉蟹金釵,雙手遞與良玉道:“此釵是你妻所最心愛之物。將此釵送與郎君收下,日後你妻子亡後,郎君若思念之時,可將此釵看看,如同見你妻子一般。”又哭說道:“郎君異日幸得功名成就,毋忘你妻子在此重臺,與郎君分手之言。”口中隨念一絕句道:

夫妻南北隔天遙,願爾蟾宮着錦貂。

阻隔姻緣華夏界,雙雙難得渡蘭橋。

梅良玉接過那釵子,也不及細看,哭哭啼啼地就把頭上的巾兒一起,藏入發內。便說道:“卑人今日承蒙小姐雅愛,將玉釵留贈,感恩非淺。從此一別,真正是活活分離,小生受釵無報,亦有鄙言一絕,以記後日之事。”因吟道:

馬上駝鞍路途遙,永辭中土服胡貂。

界河相隔情難敘,怎得雙雙渡鵲橋。

吟罷,杏元小姐與梅公子哭泣多時。見春生與衆女子上來,二人只得忍住了眼淚,止住了悲聲。於是,春生同衆女子到來。那些衆女子,都上前來拜望過家鄉,四散觀看些野景。春生偷看他二人,只見:

愁恨千端一片心,逡巡暗處尚沉吟,

想思難訴離情苦,千古人聞亦淚淋。

話說杏元小姐,見衆女子俱已拜過,於是,一同下了重臺,上了香車、小轎。黨公與二生護從在後,迤邐回至公館,安歇一宵。次日黨公傳諭起程,城的官員相送,不待言矣!單講這一起人,那日正行之時,忽然見對面一騎飛奔前來,不知有什麼話說?且看下回分解。

第十九回

雁門關夫妻哭別

蘇武廟主僕嘆忠

詞雲:

奸謀毒害人間曉,爲着睚眥必報,平空控出和番稿,那怕你情濃好。獸面狼心,慣把才子佳人賺倒,拆散鴛鴦,夫弟歸南,馬兒北去了。

詩曰:

夫妻情深載五倫,況兼骨肉又同親。

自知永別無由會,豈不悽慘拭淚頻。

話說那報馬來到黨公面前,慌忙棄蹬離鞍,在道旁跪下稟道:“小的乃是邊廷旗牌。”叩了頭,即上馬跟在黨公後面,慢慢而行。黨公道:“你老爺姓什麼?是幾時到任的?關外韃靼消息如何?你本官預備了大米飯食嗎?”那旗牌稟道:“大人聽稟,本官姓秦名泰,半月前方到任的。關內因兵部袁老爺亡後,大米被外國劫搶殆盡,目下,連兵丁尚缺糧,哪裏預備?自秦老爺到任之後,就與外國連和,分了地界,說有陳小姐出關議和。那沙陀國的國主,已差了五個官長,在關外巡環。又派下許多士卒,在關外等候,服侍貴人。”於是,在懷內取出一個紙條來,遞與黨公。黨公接過來一看,只見寫着那五個官長的名字,是應天時、合地利、得人和、能安邦、必定國等。

黨公問道:“此處離關還有多少里程?”那旗牌官稟道,“此處到關還有四十里路呢!”黨公說:“如此你先行到關,報與你本官知道。說我多多拜上,準備公館,晚間貴人進關;着他傳與狼主知道,三日後準備恭送貴人,不可有誤。”旗牌答應:“小人領命。”將馬帶至路旁,欠身稟道:“小人先行了。”把馬加上兩鞭,那馬如飛雲掣電的一般回去了,回關稟報不提。

再說黨公與二生擁護香車,那天日已平西方到。只見秦泰總兵,領衆官員在郊外接住,一齊進關。公館早已準備停當,於是,一齊進了公館住下。黨公與二生說道:“代老夫迎他一迎。”二人領命,一齊站起身來,接將出來。秦總兵已下了轎,與二生遜讓多時,遂一同步入大廳。黨公在滴水砃前接着道:“方纔郊外已曾見過,又勞貴鎮到此,不知有何見諭?”秦泰打躬欠身說道:“大人駕臨茲土,又有左右護送貴人,下官無以爲敬,聊備一酌,以爲下官敬意。”黨公道:“如此,又多謝貴鎮了。”

於是,秦泰與黨公行了一個師生之禮,又問道:“此二位是何人?”黨公道:“此位乃是貴人的胞弟,此位乃是貴人的表兄。”那秦泰聞言,上前曲背躬身道:“下官方纔不知二位公子,多有得罪。”於是,行了禮,方纔着人擺下酒席,四人入座。飲酒之間,秦泰道:“下官請教大人,和番之事,乃漢季懦弱之時所爲,當今如何效之?”黨公道:“貴鎮既知忠君愛國之心,必有成材之用,不待老夫明言,而貴鎮即知主事之人矣!”黨公說畢,仰面哈哈大笑。秦泰心中自明白,不敢再說。於是,大家一齊略飲幾杯,起身致謝。秦總兵也不敢失禮,告辭起身去了。

再說黨公見秦泰去後,不知想什麼事,拈着頷下一部銀髯,笑個不止。於是,沒多一會,一手挽住良玉,一手挽住春生,往臥房中來。口中說道:“二位賢侄,方纔那秦泰的心跡如何?”二生應道:“據小侄們看來,不過是世態炎涼之輩。”黨公笑道:“足見二位賢侄大有眼力,方是祖先的遺風。”於是,三人又談了些閒話,方纔就寢。

光陰易過,次早又是第三日了。只聽得外面炮聲震天,金鼓齊鳴,守關的稟知秦泰。秦泰至公館催促道:“關外官長,迎接貴人。”黨公答應:“知道了。”於是,着人請出杏元小姐同衆女子。杏元小姐來到面前,哭道:“老年伯請上,待侄女兒拜謝一路上扶持之恩。”於是,拜將下去。黨公一見,止不住流下淚來,一把扯住道:“請起。老大不是保留賢侄女,真乃一世之罪人,何恩之有?”小姐拜畢起身,又與良玉、春生拜別。三人哭哭啼啼,依依不捨之情,令人無不下淚。只見秦總兵又來催促道:“關外士卒等得性急,快請貴人出關。”

黨公勸住三人哭泣之聲,請小姐更換服色。杏元流淚對着秦泰道:“大人,我欲與大人借一香案,拜謝君恩,方可換裝。”

秦泰答應,吩咐速備香案,一刻功夫,香案俱已完備。小姐上前來拜謝皇恩,轉身又往家鄉遙拜父母。起身回後,衆人收過了香案。不一時,杏元小姐與衆女子走上前來。黨公與二生抬頭一看,見都是換了異樣的宮妝,各樣的服色,俱嗚咽而泣。

杏元小姐扯住良玉、春生痛哭一常只見衆女子口中吟道:“只在路途拜家鄉,垂練烏雲換粉妝,丟下高堂誰侍奉,未適兒大慘更傷。中原大國我無分,薄命相招在女娘,從來未睹國外路,豈知今日離南方!”衆女子吟罷,放聲大哭。杏元小姐吩咐翠環把中原衣服換了。良玉與春生把杏元送上香車,二人步隨在後,一路上哀哀慘慘,哭哭啼啼。大衆跟隨在後,黨公與秦泰也跟隨在後。至關外抬頭一看,只見旌旗招展,刀槍密佈,情景好生悽慘。只見許多番女,跪在車後,五個官長,跪在車左,俱一起磕頭道:“士卒們奉狼主之命,迎接娘娘的。”

杏元小姐下了香車,望着二人哭道:“表兄、兄弟,你二人同伴,早些回去,多多拜上爹爹母親,不要思念着我。但願二人早登金榜,那時替我報仇泄恨。把那奸賊碎屍萬段,方消我心中之恨。”放聲大哭。只見胡卒牽過一匹玉面花鬃馬來,稟道:“請娘娘上馬。”那杏元小姐硬着心腸,含着眼淚,把一雙小小的雲頭戰靴,早踏在那馬蹬裏面。

那個番方用手挽扶,只見杏元小姐罵道:“你這個無知的狗頭,誰要你扶着!”那小番爬伏在地,心中想道:“這個娘娘厲害,須要小心服侍。”杏元見小番過去,回頭望着良玉。良玉早已明白,走上一步,來到杏元身邊,說道:“賢妹,我來扶你上馬。”

那杏元小姐將那尖尖的玉手,搭在良玉的肩上,留連難捨多會,左支右展,方纔上馬。二生見如此光景,雙雙跌足捶胸,放聲大哭,春生哭道:

可恨唐王做事差,安邦何用女嬌娃。

良玉哭道:

扶上玉鞍愁不穩,使兄心下亂如麻。

那杏元在馬上哭着也續吟了兩句道:

今日出關分別後,眼淚滴透馬蹄沙。

吟罷,哭聲震野,只見衆女子與翠環全上了馬,俱嚎陶大哭。杏元看見風吹得旗幡招展,嗶喇吆喝之聲,震於四野。那沙灰蕩蕩,日色沒光,因向良玉道:“我陳杏元死了,也是命裏所招,你二人可快快進關去吧!一路保重要緊,休哭壞了身子。”二人答應了一聲,口內還要叮嚀囑咐,只見那馬已進番營去了。二人一齊跌倒在地,放聲大哭,只哭得天昏地暗,鬼泣神號,正是:

傷心越哭越傷心,提起傷心哭煞人,

可恨奸臣施毒計,竟將比目兩離分。

話說二人跌倒在地,大哭不止,黨公上前挽扶二人起來,便道:“勸賢侄不要哭壞身子,杏元小姐已去遠了,快同老夫進關,將息兩天,好回家去。”二人見黨公諄諄勸諭,又見秦總兵也來相勸,於是止住眼淚,望北方留連多會,方纔隨黨公進關,回至公館安歇。秦總兵也嚴飭守關諸將校尉,把關封好,然後更歸衙署,這且不提。

單表杏元小姐在馬上,與衆女子哭哭啼啼,聽那嗶喇之聲,喧譁不住,杏元又向衆女子說道:“列位姊姊,看旗幡招展,吆喝嗶喇之聲,叫人好不傷感!”因隨口吟一絕句道:“西風瀝瀝碧梧秋,嗶喇聲中處處愁,莫道奴心多慘切,征夫百萬亦低頭。”衆女子道:“娘娘此詩,真乃千古之愁人積恨也。”

大家又嗟嘆一會。在路上行了兩日。那日正走之間,忽然前面有座高山,杏元在馬上問道:“前面那座高山,是個什麼地方?”

那小卒回稟道:“面前那山,叫作賀蘭山。”杏元道:“山上可有什麼勝境?”小卒稟道:“山上有李陵碑,碑邊有蘇武廟。”

杏元道:“此乃是漢朝蘇武,他也有廟宇在此。蘇武、李陵他二人卻都是漢臣,只因李陵貪生怕死,苟圖富貴,招贅你國,隻立得一塊碑記。那蘇武守節吞羶,不食你國之食,個個恨他,後終歸漢,而你邦反蓋一廟,是何故也?”小卒稟道:“娘娘不知道矣!這廟是我國王念蘇武是個忠臣,所以蓋此廟宇,以旌他的忠烈,使我國家臣子知道,是這個意思。”杏元聞言,點頭嗟道:“他們也知道忠孝。”說猶未了,已至廟前。於是,小姐走進廟門,抬頭一看,只見神座上坐着蘇武的真像。見他面如滿月,脣似丹砂,五綹鬍鬚,飄於頷下,烏紗紅袍,手執漢節,端然正坐。杏元小姐倒身下拜,拜畢,遂口吟道:

臥雪吞羶不拜降,幾番告雁把書傳,

手持符節存忠孝,恨牧胡羊十九年。

吟罷,衆女子道:“既娘娘此處留題,何不把這山也題它一首?”小姐一看,吟道:

奉命和親差二國,賀蘭不比苧蘿山,

李陵亭前沒范蠡,癡魂難進雁門關。

衆女子稱讚。大家一同拜辭蘇公神像,步進行宮,一宿晚景不提。

次早登程趕路,非止一日,那日正行之間,只見面前波濤滾滾,有一條大河阻路。杏元小姐問道:“此河是什麼河?”

小番稟道:“此河乃是黑水河。”衆女子一齊問道:“莫非是漢昭君娘娘投水而死,屍向上流的河嗎?”小番答應道:“正是。”杏元小姐道:“把衣箱發來。”於是,吩咐紮下行宮,命小番抬着衣箱,同至河邊。不知是何意思?且看下回分解。

第二十回

落雁崖烈女殉節

衆韃靼劍嚇佳人

詞雲:

一段姻緣百折磨,豈能容易便諧和。好花究竟開偏少,明月都應暗處多。奸惡反能常貴顯,忠良越自受風魔。人情大抵皆如是,天道容之是奈何。

詩曰:

古來烈女最堪憐,又見陳公淑女賢。

萬丈深潭殉死節,總之不愧孝經篇。

話說杏元小姐來到黑水河邊,向着衆女子道:“列位姊姊,這些衣物,乃是中華之物,帶去也沒用,不若丟在此河吧!”

衆女子道:“我們都用不着。”大家把那些各色的衣服,你一件,我一件,往河中丟去,好似蝴蝶一般,飄飄蕩蕩。杏元小姐見各色的衣服,心酸流淚,因口占一絕句道:

中原服色向中流,哀告河神仔細收,

欲將薄命赴流水,身近榮華意不休。

吟罷,放聲大哭。衆女子俱各嗚咽起來,大家徘徊一回,方纔進營。那些番女、士卒見此情形,因自說道:“這些癡女子不愛惜東西的。”不講番女們談論,又便是次日起行,也非一日,只見又有一座高山,山頂上隱隱有個廟宇。杏元小姐問道:“前面山上廟宇是何神像在內!”小卒稟道:“前面乃是漢昭君娘娘的廟宇。”杏元小姐道:“這就差了。昔日漢昭君乃漢王差來和番,她因思憶漢王,故爾殉節,投河而死,屍向上流。此乃是你國的對頭,因何反立廟宇?”

那士卒把舌頭一伸道:“請娘娘禁聲,不是當耍的,這昭君娘娘大有威靈,最靈應的呢!她因忠魂不散,在我國顯聖數次。我主見她如此感應,又憐她忠節,故此立廟在此。土人屢求必應,娘娘還能夢兆顯靈。如是,此地太平,皆是娘娘之賜也!”杏元聞聽此言,向衆女子道:“她乃前朝國母,況且又有靈感,我們去祀拜,大家求一個夢兆,也是好的。”衆女道:“娘娘見得是,我們上去也要拜告一拜告。”衆婦女見娘娘要上山參拜昭君神像,只得扶持一同上山。來到門首,早有伺奉香火的婆婆前來迎接。

大家下馬,步進廟門。來至大殿,抬頭觀看,只見神龕內坐着昭君娘娘的神橡,果真千姣百媚,體態輕盈,宛然如在其上,卻如生人的一般。左右女童捧着琵琶、寶劍,兩邊功曹、力士,八員神將,真個是威風凜凜,烈氣森森。

杏元小姐看罷,移步到神案前,倒身下拜,哭訴道:“娘娘乃前朝國母,我杏元乃後朝之臣女,我父親是陳日升號東初,官居吏部尚書;母親吳氏,兄弟春生;公公梅伯高,官居吏部給事,被奸賊盧杞暗害斬首;婆婆邱氏,丈夫良玉,未曾圓妻,被奸臣謀害,將難女點選外國。難女雖然愚昧,不知禮義,豈肯失身於他人?望乞娘娘大顯威靈,把難女冤魂收入座側,早晚服侍娘娘聖駕。”

拜罷,大哭一場,方纔起身。衆女子各自哭訴苦情。拜畢,杏元吩咐香火婆婆收拾大殿,命衆女子俱各取馬,紮在大殿上安歇,以求娘娘的夢兆。如是,吩咐衆番女下山回宮,只留同行女子在殿上伺候不提。

再言昭君娘娘是日巡山,不在宮中。至三更時,只見山門外香菸撲鼻,笙管嘹亮,衆神將扶擁着昭君娘娘,駕一朵祥光而至。衆神將參拜,分列兩旁,娘娘開言道:“善哉善哉!吾神今日巡山,不在宮中,是何怨氣,衝吾宮殿?”只見值殿女神稟道:“啓上娘娘,今有中原陳吏部之女,名喚杏元,被奸臣陷害,欽點和番,今夜宿入殿內,求娘娘夢兆。現有杏元哭訴冤情,謹呈娘娘審閱。”

娘娘接過來看道:“原來如此!想吾當日,毛廷壽害我和番,到此殉節投河。蒙上帝憐憫我貞節,勒掌在此。又蒙國主建立廟宇,受此一方香火。吾只道後世的女子,水性楊花,貪生怕死,豈知還有烈性的佳人,願其死而不願其生,實爲可敬!前日天門放榜,梅璧之名,已標榜首。他日夫榮妻貴,衣錦團圓。吾神不若顯一威靈,將此女送至中原,以全他貞節之名,使後世女子,方肯效節烈,以顯我中原之光彩。”

於是吩咐女使,將杏元的魂魄引來。傳諭道:“陳杏元你休推夢裏,聽吾吩咐:吾乃漢朝之妃王嬙是也。念爾貞節心誠,吾着神送你進關,你不可自忘初念,以墮地獄。誠心參悟,日後你夫妻團圓,父子完聚,皆各有時,倘有改音,就難送你。”吩咐力士道:“你可護送她,候她參悟醒來,即送中原大名府鄒御史花園內。她若參悟不醒,你可回位交旨,不可有誤。”力士道,“領法旨!”暫且不提。

單言杏元小姐,聽得娘娘吩咐之語,一一領會。不覺醒來,內心躊踏道:“方纔明明聽得娘娘吩咐之語,叫我自己參悟,自有神聖佑護,日後骨肉完聚。若不能參悟,就不能進關,再睹天朝了。”正自沉吟,不覺衆女子俱已醒來了。

天已大明,衆婆婆捧水與杏元並衆女子梳洗已畢。杏元問道:“列位姊姊,昨夜可曾入夢否?”衆女子一齊應道:“並未入夢。不知姐姐可有夢兆否?”杏元小姐道:“也未有夢兆。”

於是婦女忙安排早飯,個個用畢,大家站起身來。衆婆婆早已伺候,相請起身。杏元同衆女拜辭娘娘的聖像,步出廟門,遂留詩一首。詩曰:

跨馬和番報國恩,西風飄蕩暗消魂。

漢家宮闕今何在,惟撥琵琶出雁門。

吟罷詩句,忽抬頭見面前有座高山,小姐問道:“前面那一座高山深巍,是什麼山?”番女稟道:“前面那山乃是扎天山,後面就是娘娘告雁的落雁崖。”

杏元道:“原來如此!”便對衆女子道:“前朝國母既然告雁傳書,我等何不到那裏告雁一告雁?或者天可見憐,一賓鴻與我們傳一信兒於爹孃也好。”衆女道:“娘娘見得是。”

衆番女聞言,一齊上前阻住道:“啓上娘娘,此山不比前山,這扎天山落雁崖是人路罕到之所,狼蟲虎豹最多,奇峯怪石,顛危險峻,下面又是萬丈深潭,稍或失足,卻不是耍的。請娘娘息了此念,起駕登程吧!”杏元小姐把臉一紅,呼喝道:“好大膽的狗頭!如此胡言,敢來阻我!下次再敢放肆,定斬爾等這一班士卒的狗頭!”衆士卒爬伏在地,打着番語道:“一路來,不是軍士長、軍士短。就是狗頭長、狗頭短,卻不想你再過幾天,就要做國母娘娘了。”一面打着番語,一面站起身來,騎上牲口,竟奔扎天山而來。頃刻之間,已抵山下,於是安了營寨。

小姐同衆女子步出營門,先看那景緻。衆女子在營吩咐番女:“你們好生伏侍娘娘上山,若是走不動,你們好好的勸她回營,不要走傷了她,亦不要衝撞了她,恐她日在我主面前,說起伺候不周,其罪不輕。”衆番女一一領會,一齊出營。只見杏元與衆女子已上山路,衆番女慌忙上前扶持杏元小姐,緩緩而行,衆女子亦有婆婆攙扶。一路崎嶇滑踏,藤葛牽連,也沒心觀看山景。行了多時,方纔到了絕頂,衆番女方纔鬆手。

杏元站起中央,大家低頭往山下一看,果然是千層劍壘,一片刀山。再看營中旗幡帳房,如同做的紙條一般。又轉身看那山後,果見有萬丈深潭,奇蛇怪蟒,蟠居其中。那水聲似牛吼雷鳴,白浪滔天,崖下奇峯怪石,尖鋒鋒的如刀劍一般。又見陰風慘慘,殺氣飄飄,觀見此景,不覺一陣心酸,止不住兩淚交流,說:“我陳杏元前世不修,以致今日受此顛沛。”又想道:“若在中原,怎能觀此悽惶之境?”正流淚之間,忽然想起昨夜娘娘夢中之言,曾說叫我醒悟,自必夫妻團圓,骨肉重逢。我想這雁門阻隔,身至沙漠,何曾還有相會之日?但奴身許梅郎,豈可又嫁番虜?不如跳下此崖,反得了幽僻之所,不致將屍骸拋露人間,而現千萬人之眼目。”

那杏元小姐想到這個田地,不覺兩眼珠淚滾滾,暗暗叫了一聲爹孃,又叫了一聲梅郎:“你妻子今晚在此捐軀殉節,我生不能與你同枕共衾,以效魚水;死後魂魄遊遍天涯,我尋着你,把一情夢與你吧!”那時心內自想,如油煎肺腑,火燎肝腸帶着淚痕向衆女子說道:“列位姊姊,我陳杏元再不能奉陪了。”說着,搶一步往那萬丈深潭,踊身一跳。翠環口中說道:“小姐休得如此!”正待上前去扯,早已投崖下去了。衆女子與衆番女,一個個嚇得面如土色,各各埋怨,大家只得轉身下山。

衆番女連忙報與那五官長說道:“娘娘投崖死了。”只嚇得那五個官長魂飛天外,魄散九霄。口中罵道:“把你一起沒用的賤人!因何不小心伺候?爲何讓她投崖?叫我們如何交旨?倒不如先斬你這班的賤人,我們再作道理。”說話之間,便各自抽出腰刀來,嚇得那些番女衆人,哭哭啼啼地道:“爺爺請息怒,就是殺了我們,也不能釋放你爺爺之罪,不如留着我們,大家商議一個計策,豈不是兩全其美?”衆韃子聽了這一番的人話,便把刀指着衆番女道:“你們有什麼計策?快快說來!”

衆番女與衆女子道:“以我們的主見,陳小姐已死了,我們衆人俱有地方官的冊籍,只有服侍的翠環姐姐,沒有年貌花名。不若將她扮作貴人起來,到狼主那裏交旨,豈不是兩全沒事了嗎?”衆韃子想了一會,又轉身向那營的士卒說:“不可泄漏!”

衆韃子見大家都議定了,於是,一齊來向翠環說,那翠環身不由己,也只得依從衆人。於是,更換貴人的服色,大家又告誡了一番,方纔一齊上馬,拔寨起程,不知後來狼主可能辨出真假否?且看下回分解。

第二十一回

真容投落飛崖下

假扮貴人和番邦

詞雲:

天上鳥飛兔走,人間往來古今,沉吟遙指數,英才多少興亡成敗。歌樓瞬息悽慘,舞榭轉眼荒苔,萬般回首化塵埃,唯有青山不改。

話說那衆番將,將翠環扮作貴人,一路上不敢停留,星夜趕程,一路無辭。忽一日已至番關,士卒啓奏,狼主宣召朝見。

不一時到了朝門,翠環與衆女子一同朝見。那國王見了中原這般年輕的女子,連魂魄都飛落,身體酥麻,急忙傳旨,將貴人扶入後宮。留幾名女子使喚,其餘的女子,分給那得意的臣下,又賞賜了護送的士卒、婦女。當時駕轉後宮,少不得貴人迎接參拜。自古道:“富人多淫。”見了這般千嬌百媚的佳人,哪管他們朝朝歡樂,夜夜笙歌。那翠環到那時候,倒也死心塌地了。衆官府見國王十分歡喜,那時人人都不敢說是假的,就是翠環她也不敢提假字,所以後來年深日久,無人曉得。按下不提。

再說杏元小姐,當時跳下深潭,二目緊閉,魂魄俱無,自知必死。豈知昭君娘娘使神將保護,她身才跳落崖時,忽見一朵紅雲,托起杏元的身軀。只聽得耳邊說道:“吾乃力士,奉娘娘的法旨,在此等候多時,今送貞烈進關。”只聽得耳旁呼呼響,如騰雲的一般。不一時,風微止,足墜地下。

半空中,神將吩咐道:“此乃烈女安身之處,吾就回旨去也!”不言神將已去。再說小姐悠悠醒來,睜眼看時,乃是一座花園,但不知是何人家,又不識路徑,不敢移步,只得坐在地下一塊石上,嗚嗚啼哭。看書的,你道是誰家的花園?乃是河北大名府鄒家的花園。這位老爺姓鄒,名再第字伯符,乃是科甲出身,官居河南道御史,現任在京。夫人鄭氏,年已四十以外,膝下無兒。所生一位小姐,性情聰明智慧,能通經史,又兼孝道,因夫人常有小疾,故此每晚在花園祝告天地,保佑父母身體健康。

這晚小姐燒香已畢,使女收拾了香案,手執燈籠,正欲回走,忽聽太湖石邊,隱隱有哭泣之聲。遂立住腳,仔細聽了一會,那小姐道:“這花園夜靜,這哭聲從何而來?”春香丫環說道:“四野無人,莫非是鬼?”小姐道:“這花園離住宅不遠,如何有鬼?”於是叫一個大膽的丫環尋看。她來到太湖石邊,將燈籠一照,便喊道,“不好了!是一個老狐狸精,他頭上有兩根花尾,身上花花綠綠。”小姐聽說,嚇得轉身就走。

丫環執着燈,不顧高低,跑進內室。夫人一見丫環慌慌張張的,夫人問道:“爲何這等慌張?”春香道:“夫人,不好了!花園中有一個老狐狸精,在那裏學人啼哭。”夫人道:“胡說!”那雲英小姐定一定神,便說道:“果然花園內有一個老狐狸精啼哭。”夫人聽說,就叫丫環喚起僕婦,各執棍棒燈籠、火把,保護夫人、小姐,一同奔至花園中而來。夫人、小姐步入亭上,衆家人齊奔花園而來。到太湖石邊,正欲動手,杏元小姐道:“我不是鬼怪,我乃是落難的女子。我出來便了。”

衆人見她如此說話,衆家人站立,閃開一旁,卻也防備,各將棍棒保護着身子,各將火把、燈籠執起。喝道:“快些!快些出來。”只見走出一個外國打扮的女子,衆人看見,連忙回稟夫人。夫人說道:“我說不是狐狸。我等良善之家,哪有狐狸之理?既然如此,可領她進來見我。”那家人慌忙去對杏元小姐說道:“我家夫人在牡丹亭上,叫你去呢!”

杏元小姐想道:“這家人口稱夫人,必是官宦之家。也罷!我去看看,如何道理。”於是跟了家人,往亭子上來。那些家人僕婦,看見杏元小姐這樣打扮,都指手劃腳,笑作一堆,上前來看。杏元小姐低頭含羞,來到夫人跟前,深深下拜。說道:“落難女子叩見夫人。”

那夫人見她禮數端莊,不是貧賤之家,倒象個大家風範,便也站起身來說道:“請起。”於是命丫環扶起。杏元小姐站起身來,又向雲英小姐說道:“請上容難女一拜。”那雲英小姐連忙也還禮。拜罷起身。夫人見盈盈幼女,體度端方,心中倒也歡喜。於是吩咐衆家人:“你們各自去罷,照應門戶吧!”衆人都退,夫人又向小姐說道:“我想此處夜靜寒冷,何不大家迴轉內室再談吧!”小姐道:“是”。即叫丫環掌燈,一同到內室。

夫人命丫環設了座位,向杏元小姐說道:“請坐。”杏元小姐方纔告坐。於是坐下,夫人問道:“尊姓大名,家住何方?因何番邦打扮?因何得到我家花園?請細細說與老身知道。”

杏元小姐含淚開言說道:“夫人呀!落難女子原籍徽州,移住揚州,姓汪名月英。父親日升,乃現任運使,難女好好在家學習女工,不料被地方官員將奴家名字開投上司,要我隨陳家杏元小姐去和北番。奴家雖住幽室,頗知禮、義、廉、恥四字,豈可輕廢?因受逼迫,出於無奈,母女分離,隨衆出關。看着昭君娘娘盡節之地,觸目傷悲,故而投崖自盡,多蒙昭君娘娘大顯威靈,着神將將難女送至貴府花園。此乃難女實言,不敢半句虛詞。”

鄒夫人聽了這番言語道:“可憐我兒,見了廉恥之節,神聖都來護佑的。”既是富貴家閨女,又被神人送至我家,你暫且住幾日,老身着人尋你父親,說你這一番備細,少不得你父親前來接你。”杏元小姐說:“多蒙夫人一片好意,找尋奴家父親,但恐傳揚開去,奴家就有欺君之罪。”夫人對雲英小姐說道:“好一個有見識的女子。”

又向着杏元小姐說:“既然如此,也是天緣湊巧。我家老爺在京官拜副都御史,老身鄭氏,膝下無兒,今年四十五歲,只生此女,名喚雲英。既是你不願回去,可拜我名下,做個義女,早晚和我女兒做些女工針黹。待和番的事情平服了,再慢慢訪你家父親,着人送你回去。你意下何如?”杏元小姐見如此說,便站起身來說道:“蒙夫人垂愛,只是難女家世卑微,恐有玷辱夫人。”雲英小姐也站起身來說道:“既是家母這樣說,小姐不必推辭,從權拜了吧!”於是,杏元小姐走上前來說道:“母親請上,待孩兒叩見。”夫人大喜,只得受了兩禮。於是,叫丫環扶起,又與雲英小姐敘了年齡,卻是杏元小姐長一歲,站立左邊,雲英小姐站立右邊,二人對拜一拜。從此稱呼月英姐姐,雲英妹妹。

夫人吩咐雲英將自己的衣服,與杏元小姐更換。又治備了酒餚。母女三人,談講多時,已交三更,方纔各自去安寢。次日又吩咐府家人,勿得在外面泄漏。

不言杏元小姐安居鄒府,少不得後有交待。撥轉文詞,再言黨公與梅璧、春生三人在邊關,將近住了數日。那日黨公對二人說道:“二位賢侄,老夫要進京交旨。你二人可收拾回歸故里,報信與家下。”二生答應:“正是。”那秦公打聽得黨公要進京交旨,少不得要備餞行酒席,並送程儀。

那黨公收了餞行酒席,程儀一概不收。次日辭過秦泰,便率領僕從衆人,取路回京交旨。三人在路無詞。那日正行之間,有報馬到來請黨公,又有緹騎在後,嚇得黨公面色如土,不知如何原故?且看下回分解。

第二十二回

昭君顯聖送貞節

雲英降香逢杏元

詞雲:

美玉良用琢磨,好人步步招災,開恩放走巧安排,遠走高飛,莫怠路逢強徒。驚害分離各散,要知聚會其時辰,金榜題名標姓。

詩曰:

奸雄惡計害忠良,假旨傳宣捉二生。

若非仁人生惻隱,兩門怨恨豈能伸!

話說黨公向着二生說道:“賢侄暫退。”於是,二生急退後邊。不多時,那緹騎到來。黨公走上,跪接諭旨:“奉天承運皇帝詔曰:翰林院大學士党進回原任。吏部尚書陳日升藐視國法,着女兒杏元毀罵首相,今將陳日升權送天牢。今有伊子侄送杏元邊關交界,詔到,卿可將二犯交校尉,星夜來京審理。欽此。”

黨公讀完詔書,向校尉說道:“陳吏部之子與他表侄二人,早已迴轉揚州。因老夫年邁多病,在邊關住了幾日,不知他們的消息。你等要拿他兩個,可急往揚州,不可遲留。”那校尉見黨公如此吩咐,只得別了黨公,上馬飛奔楊州而來。

再言黨公轉到後邊,對二生說道:“二位賢侄,可知方纔的旨意嗎?”春生道:“小侄不知,求老伯指示。”黨公看着春生、良玉叫道:“二位賢侄,自你起身之後,盧賊回朝奏稱你爹爹辱罵首相。龍顏大怒,把你全家收進天牢。方纔旨意即拿你二人的。若是你二人在外面時,即難免不測。”

春生聞得此言,只急得挺胸跌足。良玉一見如此光景,滂沱大哭,淚如湧泉一般,把黨公一把扯住,哭道:“苦死小侄們也。”黨公也流下淚來,又說道:“你二人哭也無益,不若逃走。老夫實不能爲你二人隱匿。”二生一齊大哭道:“年伯呀,小侄無親可投,四海飄流,去投何人是好?”黨公道:“老夫送你點路費。自古道:‘吉人自有天相。’豈無存身之地?你二人速速逃生去吧!”

二人哭哭啼啼,拜辭了黨公。拜畢,取了行李,自己背了。二人出了關,信步而行,好不淒涼。正是:

走遍天涯共海湖,悲哀無過別離孤,

不知哪是棲身所,汨汨長途與短途。

不講二人逃走。單言黨公打發二人走後,是日趲程,奔回了都中。次日早朝見駕,交旨奏道:“臣護送陳杏元已出關交界,因臣老邁,偶患風寒,將息幾日。路途間接着天使到臣營中,跪讀聖詔不恭。欽犯陳東初之子侄,臣命前幾日先已歸回故里,未奉聖旨,不敢擅留。聖旨到臣時,豈知二犯已脫,臣之罪也。”天子道:“料他二人不能走到哪裏!卿且歸班,恕你無罪。”袍袖一展,羣臣俱散。

黨公朝罷,即到相府交會。然後又到刑部天牢,暗窺陳公夫婦,相見大哭一常,黨公又將杏元小姐,春生、良玉送至邊關、又有旨來捉拿,二生逃走之事,說了一遍。陳公感謝不止。

黨公告辭出獄,回署不提。且言陳公在獄之事,俱系黨公、陸公照應。按下京中之事,撥轉文詞。

再言春生、良玉二人在路,好似浪打的浮萍,失林的孤鳥,苦苦切切,朝行暮宿。行李二人遞換揹負,已非一日。

那日,行到山東路上,因他二人不識路經,走錯了路程。二人哪管高低,天色已晚,只顧前途奔走。誰知路旁有兩個強人,隱在黑暗之處,見這二生奔走,他便手執一棍,趕上前來大喝道:“你往哪裏走?”舉棍就打。二生在黑暗之中,聽得一聲喊叫,早把行李丟下地去,一交跌倒。二強人見二生跌倒在地,就將二人行李拿去,衣服盡行剝去,只剩得一身中衣。

不言強人將行李、衣服剝去。再說二生醒來,見衣服、行李,一無所有,況是中秋之時,金風透體,站起身來,良玉哭哭啼啼說道:“我二人就如此命苦,今被剪路強人將衣服、行李盡行劫去。你我二人,今身無半文,寸步難行,如何是好?”

春生哭道:“你我二人,不如一死,還得個乾淨。”二人一面哭,一面往南走,信步而行,只見一所古廟,廟門緊閉。二人只得坐在旗杆石上,舉目往前觀看。只見前面有一箭之路,便見河邊灣裏有數號官船,岸上設立有些帳篷,守更巡緝的營兵鳴金擊鼓,滔滔不絕,他二人看了多時,心中想到:“你我爹爹爲官之日,也是這等榮華,至於今日,受盡窮途之苦,好不感傷人也。”

二人對面啼哭,嘆息不已。只聽得那官船上更鼓已交二更,兩人瞌睡起來,只得在廟門首打睡。正在朦朧之時,只聽得一聲喊叫:“捉賊!”他二人魂飛天外,在那裏驚醒,打頭見燈球之上,許多人喊叫捉賊。他二人各自分散,一個向東,一個向西而去。那些帳棚的官兵,隨良玉一路趕來,可憐良玉怎麼跑得過營兵?正跑之間,不覺便跌了一交,衆兵丁把良玉捆綁在地,押到河邊而來,回稟那船上的官長。

不一時,只聽得點響,那官長升了座,衆兵丁即着良玉走上船來,在船頭跪倒,兵丁跪下稟道:“那鑽船的賊拿住了,請大爺究問。”梅良玉在下面戰戰兢兢,心中亂跳。他偷眼一看,只見官艙內燈燭輝煌,那官長官巾燕服,面如朗月,目似明星,鼻如懸膽,兩耳垂肩,約有五十以上年紀,頷下飄着五綹花白鬚。那左邊站立一個書童,那官長端然正坐。

聽見兵丁稟說,便問道:“賊犯在哪裏?帶他進來。”兵丁將梅良玉帶至官船跪下。那官長便問道:“你這該死的毛賊!我老爺是奉旨啓服進京陛見的窮官,那有什麼彩頭?你也不該來發這個財!”那梅良玉在下面哭哭啼啼地稟道:“大人在上,容晚生告稟。”那官大怒道:“你這個賊子,何等之人,敢與大人稱晚生嗎?”那梅良玉稟道:“晚生乃是江南人氏,與兄弟投親不遇。今晚遇着強人,將行李衣衫,盡皆劫去。晚生兄弟二人,來至古廟門首,暫歇片刻。不料大人寶舟停泊在此,更役不分清白,把晚生強扭作賊。今見大人之金面,自然洗晚生之恥辱,去雲霧而睹青天。”那官長道:“你既稱晚生,莫非官宦之後,名門之子?”良玉道:“卻也名列校庠。”

那官長說:“你既名列宮牆,老夫要見你藝業,你可在老夫面前試藝嗎?”梅良玉道:“大人若肯見賞,晚生自當呈醜,何妨?”那官長吩咐了書童:“取過文房四寶、放他面前,要他在艙內隨意做一篇與老夫看吧!”家童只是取過紙筆墨硯送來。

良玉站起身來說道:“晚生既蒙大人見愛,請大人出一題目,晚生好呈枵腹之才,以謝大人鑑嘗之恩。”那官長又聽得良玉請題,便隨口道:“也罷,今晚與你奇遇,論文就是‘如切如磋、如琢如磨’兩句吧!”良玉道:“晚生領命。”於是,書童領他到前艙,便說道:“你好好做一篇,打發你上岸,你若是句句好,還有些想頭相贈。若做不出來,只怕有些晦氣。”

良玉也不理他,提起筆來,也不用草稿,向那紙上,只在一時,就做完一篇。那書童見做得爽快,自語道:“莫說此人全無能,還有三分鬼畫符。”且說良玉把文章遞與書童,說道:“拿去與你老爺看。”那書童接過來,呈與老爺看。老爺從頭至尾,沉吟一遍,便向書童說道:“你拿兩件衣服,與他穿了,來見我。”

書童答應,即便取了衣衫,來到後艙相見,良玉更換了衣衫,只見官長早已站在那裏,良玉搶走了幾步,到公桌面前要行跪拜之禮。那官長笑嘻嘻地說道:“請起,老夫有眼不識,幾乎有屈仙才。方纔見佳作,方知賢契乃翰苑名流,使老夫愧甚。賢契若再行此禮,真真使老夫無存身之地矣!”良玉說道:“愚晚一個書生,遭這顛沛流離之時,幸得大人垂青,豈有不拜之理?”

二人謙遜了一會,那官長只得受了兩禮,彼時挽住良玉的手,說道:“賢契請坐。”良玉道:“大人在上,晚生理當侍立聽教,焉敢妄坐?”那官長道:“那有不坐之理!”良玉道:“既然如此,晚生只得告坐了。”那官長道:“賢契尊姓大名,仙鄉何處?”不知良玉如何回答?且看下回分解。

第二十三回

撞巡更梅生改姓

遇門生馮公薦友

詞雲:

二子窮途被難,路逢古廟棲身,不料巡緝衆兵丁,鎖拿船中審訊。即日各奔東西,惶惶實屬堪憐,烏臺一見從今得,細細問家鄉名姓。

詩曰:

經綸原屬佔科場,耀顯榮封姓字香。

滿腹文章身遭禍,揮毫頃刻致呈祥。

話說那官長說:“請問尊姓大名,仙鄉何處?”良玉起身打一躬,即隨口應道:“晚生姓穆名榮,乃是江南常州府人氏。”

官長道:“可認得敝同年梅伯高之子梅良玉嗎?”良玉聽罷,嚇得一驚,道:“敝府梅先生遭變之後,他令郎良玉兄不知何方遊學,晚生倒極認得的。請問大人尊姓大名,仙鄉哪坐?”

那官長道:“老夫姓馮名樂天字度修,乃江南淮安府人也。原任左都御史,自奸臣當道專權,着老夫與敝同年陳東初提兵剿滅胡虜。老夫與敝同年辭不能提兵調馬,聖上大怒,將老夫與敝同年一同削職歸農。今蒙聖天子洪恩,又復起任。也是天緣,老夫得遇賢契。”說話之間,馮公向書童吩咐道:“取副新鋪蓋與穆相公前艙安置,明日再請教吧!”良玉便站起身來,打躬道:“大人安寢。”梅良玉隨了書童,來到前艙安歇不提。

那馮公又着人示與岸上巡更兵丁知悉:“今有賊人不能擒獲,反將平人捉來,應着地方官究治。念其巡更辛苦,姑念從寬,爾等下次小心,不可仍蹈前轍。”吩咐已畢,馮公方纔安寢。家人自然出來呼叱一番。

一宵晚景已過。次日清晨,鼓棚內吹打作樂點鼓。再講梅良玉雖得了安身之所,心中想着春生,一夜不曾閤眼,淚如泉湧,又無處訪問,心中好生難過。又不知春生跑到何方,又不敢去着人找尋,只得苦在心頭,隨衆起行。無多時,起身梳洗已畢,書童道:“相公,老爺用早飯。”

良玉站起身來,抖一抖衣服,來官艙與馮公見過了禮坐下。馮公笑道:“賢契交來的佳作,勾勾金玉,字字珠璣,令老夫想煞也。”良玉打一躬道:“大人過獎。晚生拙作,無非是鄙俚之語,焉足獎贊?又蒙深恩,收留晚生於門下。”馮公呵呵大笑道:“老夫這樣窮官,怎敢有屈賢契大才?與各憲衙看相好的吏院,老夫自當推薦,不負賢契之大才耳!”二人說話之間,家人已擺上早飯。

二人謙遜一會,只得就行個師生之禮坐下。用畢早膳,穆生與馮公談了些文章詩賦。忽聽得水手喧譁,馮公問道:“什麼人吵鬧?”水手稟道:“上水來了十數號坐船,也是打起的都察牌號,寫的是奉旨巡守河南,他船上那些少年的爺們,打我們船上的人,叫我們讓他。難道他們是都察院,我們不是都察院?”

只見那船上的家人,把艙門一開,走將出來,便問道:“借問爺一番,你們船上是哪位大老爺?”這家人回道:“俺門是江南淮安府馮大老爺,奉旨進京赴任的。”那家人聽說是淮安府馮老爺,便說道:“敢煩爺們回稟一聲,說河北大名府鄒伯符老爺要見。”說着,不覺兩船已至睹面,船上家人曰:“稟馮公。”

馮公聽說,呵呵大笑,向着梅良玉說道:“這鄒伯符也是老夫得意門生。他若來見吾之時,倘有機會可薦,老夫必爲賢契尋潛身之所。”那家人聽說果是馮公的坐船,即忙回稟鄒公。鄒公即喚家人取下衣帽伺候,速備手本,便欲過船謁見馮公。於是,穿了衣帽,走上船頭,連忙把手本付與艙門家人,說道:“相煩通稟一聲。”

那家人接了手本,走下船艙,來稟馮公。馮公吩咐道:“有請!”把艙門一開,那鄒伯符搶行了幾步,將到艙前,馮公站起身來,迎將出來,說笑道:“賢契別來無恙?”鄒公道:“老恩師請上,待門生叩拜。”馮公道:“賢契一路風霜,只行常禮吧!”於是,鄒伯符跪將下去,說道:“門生一個庸才,得蒙恩師提拔,今日之榮,乃老恩師所賜也。”於是,拜了兩拜,馮公扶起來說道:“賢契請坐。”鄒御史道:“老恩師在上,門生不敢坐。”馮公道:“哪有不坐之理?”鄒御史道:“如此,門生告坐了。”於是,獻上茶來。

馮公道:“賢契榮任河南,真是一輪明月,百姓霑恩。”鄒公上前稟道:“今蒙皇上榮恩,老恩師提拔之力。門生在京都,哪一日不思念老恩師之金面?老恩師榮任進京,門生正好早晚領訓,不意又轉任河南,真是薄命之故耳!”馮公道:“賢契榮任省院,乃高才矣!所以聖天子託你以邊疆之重任。你須存忠敬之心,毋使有覆盆之嘆。”

鄒御史又打一躬道:“門生謹領老恩師聖訓,銘刻在心。”便回頭向着家人說了幾句話,那家人領命去了。馮公問道:“賢契領勅辭行,可曾去拜辭盧相爺嗎?”鄒御史道:“辭教之後,門生也曾去拜辭相國。”馮公道:“於今時世不同,正是:滿園樹木隨風轉,爲人豈不願時行。”鄒御史應道:“正合此語。”書童又送了一巡茶來。

二人用畢,忽見鄒御史的家人,跪在馮公面前,捧上禮單,稟道:“我家老爺特備些須薄禮,請老爺全收。”鄒御史站起身來,又打了一躬道:“門生日夜思量恩師,不能孝敬。今舟中偶然得遇老恩師,真乃門生之幸也。不堪薄禮,望乞老恩師笑納。”

馮公一見禮單,聽得此語,把臉一紅,說道:“老夫與賢契是氣味相投的師生,難道不知老夫的心跡?況老夫從不受人絲毫饋送。”那鄒御史復打一躬道:“不堪之物,聊表寸心,以爲老恩師榮任進京賀敬。老恩師不必過謙。”馮公道:“承賢契厚愛,老夫領情就是。這禮當老夫轉送於賢契榮任之賀。”鄒御史道:“老恩師既不收禮,門生有句不知進退的話,欲求老恩師。”馮公道:“賢契有話,但說不妨。”鄒御史道:“門生領旨出京,未有贊助之人,欲求老恩師幕友多餘之員,乞求轉薦一位。”

馮公點了點頭道:“別事老夫不敢從命。若是請一幕友,極有幹才的契友,既得其任,必得其人。只是到任之後,凡諸事有不決,可依他行,便能海底澄清。奈此人情性高,也是老夫得意門生,不知他可否?”鄒御史道:“不知此人可在舟中嗎?”馮公向書童說道:“將穆相公請來!”不一時,良玉來至官艙,與鄒御史相見。書童送上茶來,三人用畢。馮公開言說道:“穆相公,這就是老夫的敝門生鄒再策,新任河南的省院,欲請賢契到衙內,代爲料理軍民錢糧,省諸事。吾想賢契可當此任,休怪老夫無趣。”

良玉未開言,鄒御史向着良玉說道:“老恩師道及世兄高才,諸事練達,弟不敢造次,欲求老世兄扶持,弟當重重相謝。”良玉道:“晚生穆榮,才疏學淺。在馮大人這裏,無非辯論詩詞。況老大人乃省巡撫,有軍民錢糧盤駁文書等件,晚生恐不能當此重任,有誤大人的政事。”那馮公聽良玉這一番言語,哈哈笑道:“穆賢契太謙了。憑老夫這副識英雄的一雙眼睛,早瞧見你心中錦繡,日後的收常”又向着鄒御史道:“他年功名還在你我之上。”

隨手在袖中取出梅良玉所做的一篇文章,遞與鄒伯符道:“這就是穆賢契的佳作。”鄒伯符接過來一看,真正是錦心繡口,因讚道:“老恩師眼力真乃是超神與聖之先見也。使門生甘拜不辭矣!”良玉道:“鄙陋之章,敢勞二位大人過贊,使晚生無容身之地。”馮公向鄒御史道:“賢契請先過船去料理迎接,再請穆相公過船。”鄒御史站起身來,打了一躬告辭道:“門生領命。”又向良玉道:“老世兄暫容車駕,俟弟返船,即當掃徑迎接。”良玉道:“不敢!門生自當進謁。”各打一躬,告辭而行。馮公相送,鄒御史道:“請恩師留步。”馮公道:“哪有不送之理?”又見良玉也送將出來,回說道:“世兄因何送起弟來?”

馮公回頭說道:“穆相公,哪有客送客之理?老夫代送吧!”良玉道:“遵二大人之命,恕不敬送。”於是,一躬而別,迴轉艙中。馮公把鄒御史送至門口,鄒怕符打一躬而別,迴轉艙中。馮公道:“老夫有一言奉囑。”附耳低聲,便說道:“這穆相公其實淡保賢契受任之後,凡事俱要看老夫之面,依得的事,可依他幾件,則感之不盡矣!”鄒御史道:“無不遵命。”於是,又打躬道:“有罪了,”過船而去。

穆生按住馮公。馮公一手相挽,說道:“賢契,那鄒伯符乃是第一個得意的門生。我見他家人說道,是河南都院,我就有薦賢契之意。及相見之時,他又送些什麼賀禮來,與老夫復任之敬,被老夫搶白了一場,倒有難薦賢契之意。今他反諄諄相求,老夫方纔把賢契推薦。賢契若到他任所,自然是經濟之才,必無輕狂暴躁之意。他若待之不恭,諸事倔強,賢契可寄書與老夫,我自有處分。”良玉打一躬道:“晚生蒙大人深恩,不知可有報答之日否?”

馮公帶着笑,走入後艙,封兩封贈儀送來,說道:“賢契,老夫是個窮官,無以爲敬,聊表寸心。”良玉一躬道:“晚生既蒙大人周全活命之恩,使晚生卻之不恭,受之有愧。若是晚生不受,大人必罪晚生。”馮公哈哈大笑道:“賢契真乃是老夫知心人也。只是相會得遲,相離得速。”良玉聽了這番言語,便慘然掉下淚來,說道:“晚生得遇大人,正好盤桓,不覺又是分離。”馮公道:“俱是乾坤內,何須嘆別離?”正說之間,家人稟道:“鄒老爺差人來請穆相公過船。”

良玉一聞此言,便站起身來說道:“大人請上,晚生就此告別。”馮公道:“莫言分別二字。”即吩咐家人:“開飯。老夫與穆相公喫。”不一時,家人送酒飯來,與穆相公餞行。

馮公斟上一杯酒,雙手遞與良玉道:“賢契,異日鵬程萬里,莫把老夫做陌生之人。”良玉接過酒來道:“晚生多蒙大人提攜之恩,倘有寸進,須當卸環結草,決不忘老大人寬宥之恩矣!”於是,二人飲酒數盞。餚饌擺到,二人用畢。馮公吩咐家人取過一個衣箱,將那程儀放在箱內。又見書童捧了幾件衣服,向箱內件件放下,又將箱子鎖了,將鑰匙送於馮公。馮公將鑰匙付於良玉,說道:“賢契,這幾件衣服,勿嫌粗俗,留在身邊,早晚更換一更換。”

良玉見馮公如此過愛,只得走入艙中,拜伏於地,便說道:“蒙大人知遇之恩,又屢承厚賜,晚生何日報答?”馮公扯住道:“賢契,說哪裏話來。那鄒伯符乃欽命軍門,你可收拾過船去吧!”於是,二人留戀不捨,細說了一番,只得分手。馮公送良玉至艙門,良玉打一躬告別過船,馮公命人將衣箱行李,隨後一齊送過船去。但不知那鄒伯符是如何迎接穆相公過船?且看下回分解。

第二十四回

路無人春生投水

漁有緣玉姐聯煙

詞雲:

合歡杯,誰不飲,切莫貪杯醉不醒;行也穩,坐也穩,一斟一酌莫裝悻。美姣娘,誰不念,切莫苦苦將她戀;鴛鴦枕上動干戈,恩愛之時反成仇。世間財,誰不愛,公道取去也莫怪;若將毒計算得來,來得快時去得快。英雄氣,誰不習,身家性命休兒戲;人來尋我且由他,我若棄時無不棄。飲酒不醉最爲高,見色不貪是英雄,無義錢財君莫取,忍氣饒人禍日消。爲人若知其中意,方得長久樂逍遙。

詩曰:

長途窄路遇強人,無奈投環拼殞身。

幸喜漁舟垂側隱,赤繩繫足美姻成。

話說良玉過船,鄒伯符迎入艙內,行了賓主之禮,坐下獻茶等事不提。兩下一聲鑼響,各開船隻。

且不言良玉隨鄒伯符往河南榮任,也不講馮公進京復任。

撥轉文詞,單言春生在廟門首,亦被巡更兵役喧嚷從夢中驚醒,見燈火照耀,家人齊呼捉賊。春生不知何故,嚇得戰戰兢兢,只是東奔西跑,不顧高低跑至半里多路,旁邊有一樹林,便鑽入內。回頭一看,見四面無人,又不知良玉跑散何方,心中思想,兩淚汪汪,只聽得路上喊叫之聲,嚇得又不敢言。心中思想:“曾記得爹爹說,山東濟南府有一個得意的門生,此人姓黃,曾做江西饒州九江道,他目下卻退任在家,我今不如去投他,或者看爹爹之面容留着我,亦未可知。”

心中想着,耳內一聽,已交二鼓,口中嗟嘆:“老天呀,老天。偏是今夜更長,衣服盡被強人剝去,叫我如何受得這樣冷凍之苦?”切切悲傷。不多一時,只見天大亮,也只得站起身來,抖一抖衣,又抬頭一看,總不見良玉,又痛哭了一場,心中想到:“我聞黃世兄住在北關不遠,我不若前去找尋。”

走進城中,見一個老者,站在街旁,只得走上前來,打了一躬道:“請問老丈一聲,這原任江西饒州九江道黃公府宅,他住在何處?”那老者回道:“你問他做什麼?”春生道:“晚生與他有些年誼,特來訪問故友。”那長者回道:“不可造次!今日幸遇着我這個老漢,若是遇着別個,只恐你來得,去不得呢!”那老者便將黃府之事,從頭至尾,與春生細細地說了一遍,春生應諾,又把到黃府的路徑,問在腹內,辭別老者,一直竟奔黃府而來。

不多一時,便來到黃府門前,只見大門上十字貼的封條,封鎖得緊,又見兩邊牆上貼了許多告示。春生走上前一看,只見那告示寫着:“山東濟南府歷城縣正堂餘,爲欽犯官招領變價事,今奉本府正堂餘牌開,奉布政使王牌開,奉督部院張憲牌開,撫部院鄭憲牌開,遵部文諮行司到府飭縣照得文,查原任江西饒州九江道黃權,勾通黃上鎮賊一案,審明證實。全家抄封外,所有家產,盡抄入官,以充軍餉等。今將此房牙估價,除解費銀七十兩。爲此合行出招示牌,無論紳衿士庶人等知悉,願領者當堂具呈,交銀執業,發給印契收執,毋得畏縮不前。倘有書役人等擾累,許即面稟究辦,決不姑寬,勉之慎之,毋違特示,實貼門牆曉諭。”

春生看完告示,只得連聲嘆氣,在那裏寸步難移。此時無奈,只得信步而行,走中暗暗想道:“黃世兄這一案,必是盧賊所害。”一面說,不覺腹中又餓,身上又冷,口中暗罵道:“盧杞奸賊,你害得我家好苦!”不覺已走出北門,面前滔滔大河,杳無人跡,又想到自己身上這般光景,心中悽慘,放聲大哭道:“爹爹母親,你在天牢,俺孩兒又逢了絕地。父母生我姐弟二人,姐姐被害和番,料想難存。孩兒又四海飄零,身無半文,正是衣不能遮身,食不能餬口。爹孃生我不孝子,原爲一脈香菸,保全祖宗血食,哪知孩兒今日生離死別,也是萬不得已。爲子的也顧不得爹孃了,孩兒就此遙拜。”

於是,拜伏在地道:“孩兒拋別父母,劬勞之恩今生再不能補報。”拜罷,又想起梅良玉,便大哭道:“梅家哥哥,姐姐臨行分別之時,曾叫你我二人早早回家,侍奉爹孃。誰知禍生不測,又被巡更兵役把我二人衝散,不知梅兄消息如何?小弟本待慢慢跟尋,無奈今日至此絕地,今世再不能睹兄之面。”越想越苦,舉目一觀,流水滔滔,便叫道:“孩兒今日永別了。”說完,把身往水中一跳,沉入水底,多分是死。

不言春生隨波逐浪而流。單講這河內有隻漁船從下而來,母女二人搖船打槳,往北關而來,那漁婆正搖櫓之間,回頭叫道:“玉姐,你看上水流下一個什麼東西?我兒你好生搖櫓,把我撒一網看。”老漁婆便趕上船頭,把網一撒,見那東西打在網內,好不喜歡。把網一收,險些把漁婆帶下水去了,忙叫道:“我兒快把船搖到岸上去,幫我一幫。”玉姐聽了母親之言,忙把船搖到岸邊,走上船頭,兩人用力,漸漸離水。玉姐看見是個人,向着母親說道:“是個人,不是魚,快放他去吧!”

那漁婆道:“你也不象是個人家生長的,見了一個人大驚小怪。我自幼與你爺爺捕魚,也不知見了多少異樣之物。既是個人,救他一命,勝造七級浮屠。我與你扯他起來看看,若是個死的便罷,若是個活的,救他一救。”於是,母女二人將春生扯上船,定睛一看,還有一絲之氣。老漁婆道:“我兒,你看此人,與你的年紀相仿,又好一個人品。你好生扶着,待我燒些開水,灌他一灌。”便往梢後,燒了一碗開水,連忙拿到船頭,向玉姐道:“我兒,你把後生扶起。”

那玉姐把春生扶起,那漁婆又把開水往春生口中灌,頃刻之間,腹中好似雷鳴一般。響過了後,便嘆了口氣道:“呀!”立時醒來,便睜眼一看,見坐在一隻小船上,左右老少婦女在旁,口中哎呀兩聲,方纔慢語低聲說道:“卑人上天沒路,入地無門,方纔投水自盡,又蒙媽媽相救。”那漁婆道:“且慢些說話,請進艙門內。”便將春生接進艙中,忙叫玉姐說道:“快把你老子當日穿的棉祆、鞋、襪、帽子取了。”玉姐答應,走進艙後拿出,漁婆接過來,與春生着了漁家衣衫鞋襪,將脫下的溼衣,遞與玉姐:“我兒替他洗洗。”玉姐接了衣服,往後梢不提。

再表春生換了衣服,站起身來,到漁婆面前道:“恩人請上,受我一拜。”那老漁婆道:“我們漁家,無這些禮儀,不要拜吧!”春生道:“救命深恩,哪有不拜之禮!”二人扯了一會,方纔受了兩禮。老漁婆笑嘻嘻地說道:“請問相公尊姓大名,哪裏人氏?”春生道:“卑人乃是江南揚州府人氏。”漁婆道:“相公原來是揚州府人氏,怪道生得好人品。”春生道:“卑人姓陳。父親當日爲官,結了冤仇,監禁天牢;逃難到此,又被強人將行李劫去,難得歸家,方纔尋此短見。”漁婆道:“原來如此,是一位貴宦公子。”春生道:“如今這樣的光景,還說什麼官宦公子?”

漁婆道:“據公子說,遭冤家沒處棲身。老婦無有丈夫,只有一個女兒,名喚玉姐,年方一十五歲,未有婆家的。當日老子在世,那年打魚打起一口箱子,卻是些首飾,他就說留着女兒招女婿養老。誰知打得財來,人又死了。故此,今日救起相公,也是千里姻緣一線牽,五百年前註定。前月有個算命先生到我們船幫裏來算命,是男是女,都是半升米一個。我見他算得好,就把玉姐的八字也說與他算一算。那先生將八字一擺,他說道:‘老奶奶,你家姑娘貴造,與衆不同,要五斗米纔算。’我就惱起來:‘人家只要半升一個,爲何要我五斗米?’那先生道:‘人有高低,命有貴賤。’人勸我把三鬥米與他。那先生就把玉姐的八字一排,說道:‘奶奶,你家這位姑娘的八字,十分貴重,日後她有夫人之榮。’我便問道:‘先生,我們漁家,哪有貴婿?’先生道:‘目前百日之內,無意之中,一個官宦子弟來。’恰好今日在網內打起你來,豈不是天緣注定?又應着那先生之言。我看你相貌堂堂,將來必定做官。若不嫌漁家醜陋的女兒,我情願把玉姐與你爲妻,安心在我船上攻書。若做了官,將你父母之仇告訴皇帝,將仇人殺了報仇。但不知你意如何?”

春生想道:“只是目下隻影單行,流落飄零,又得她母女一片好心將我救起。況那玉姐不象漁家之女,倒也有些大家風味。我且應了,待至金榜題名之日,再說洞房花燭夜不遲。休忘故土風景好,恩愛深處便爲家。”春生想定了主意,向漁婆說道:“承蒙美意。救命之恩,卑人怎敢推辭?只是日下又不能成其親事,待等日後父母辨白了冤枉,一朝脫難掛紅,那時與令嬡方可成其親事。”

漁婆聽了春生依允親事,心中十分歡喜,說道:“待我叫出玉姐,與你拜一拜爲兄妹,日後方爲夫妻。”於是,往後艙來叫玉姐:“我的兒,你到前艙來,與你哥哥見禮。”那知,漁婆與春生說的話,都被玉姐聽見,正待迴避,漁婆已跟到後船。玉姐把臉一紅,便隨口問道:“爲什麼要前去見禮?”漁婆笑道:“我見你長這樣大,只知我們船上的房屋,船頭是大門,中艙是大廳,後艙是住房。如今,也該交熟了。你快快上前,與他拜一拜。”玉姐道:“人生面不熟,怎好與他認爲兄妹?”漁婆道:“這還是從權稱兄,日後還有兩個好字眼叫呢!”

說完,一把扯住玉姐的手,口中說道:“目下見個禮,有什麼羞處?”玉姐只得含愧羞顏,隨母親來至中艙。春生一見,站立一旁,偷眼將玉姐一看,雖是個漁家的打扮,真正生得超羣,便暗暗讚了四句道:

國色天姿豈在妝,布裙絮襖勝霓裳。

若穿環□迎風立,疑是嫦娥降此方。

那玉姐把春生看了一看,只見妝個漁家模樣,品格卻也非凡,玉姐讚了四句道:

骨格清奇實可誇,身穿短襖做漁家。

若得春雷預報信,他年上苑好觀花。

卻說這玉姐走進了中艙,站在一旁,但不知玉姐與春生如何見禮?且看下回分解。

第二十五回

江公子愛色搶玉姐

衆漁人發怒罵江魁

詞雲:

昔日韓侯命運乖,夜宿涼亭日走街,人人道他是庸才,非是他庸才、時乖運未來。有一日時運來,夜宿錦帳,日走金階,人人道他是賢才,非是他賢才,多因他時也來,運也來。時不來,金沉海底;運不來,玉碎塵埃。

詩曰:

遠望青山草色秋,前人留與後人收。

後人收得休歡喜,還有收人在後頭。

話說玉姐走到中艙,站立一旁。只見春生走上前一步道:“賢妹,方纔岳母吩咐,與賢妹拜一拜。”那玉姐也不開言,低着頭走過來,面向春生,笑嘻嘻地打了一躬,拜下去。那春生也拜伏在艙。二人對面拜罷起身,玉姐低着頭,向旁而立。

春生走至漁婆面前,一躬到地:“岳母請上,容小婿叩拜。”那漁婆歡天喜地道:“姑爺,既是一家人,免了這個禮吧!”

春生道:“哪有子婿不拜之理?”隨跪將下去,就拜了五拜起身。婆婆向玉姐說道:“我兒,你二人今當面拜過,從今以後,俱是一家人了。說話之間,也不要吞吞吐吐的,見面休要遮遮掩掩。說了這半日的話,他腹中也飢餓了,你去收拾早飯,大家喫了,再作道理。把那燒酒燙一壺,與他喫了,解解水氣。艙內有魚,洗幾條煎煎。”

玉姐答應,往後艙去了。漁婆與春生又談了些閒話。不一時,玉姐已將茶飯搬來中艙,安排停當,回身又到後艙去。漁婆一把扯住說:“我兒你又往哪裏去做什麼?”玉姐道:“孩兒往後艙去喫飯。”漁婆笑說道:“我方纔已說過,是一家人,爲何還分什麼彼此?我正要使你二人一團和氣,你偏反要如此害羞。”說着,就扭住玉姐、春生對坐。

三人同喫過早飯,又取過酒來,大家喫了幾杯,玉姐收拾碗盞,往後艙去了。春生自思:“蒙他母女搭救,雖結了絲蘿,不知她姓氏?”正是:

大難臨身不自由,生死憑天何用謀,

自盡方得漁家救,百步絲蘿轉易求。

春生凝神思想,便向漁婆說道:“小婿因神魂散亂,禮數不周,連岳母姓氏,尚未動問。”漁婆說道:“我家姓周,丈大叫做周朝生。”春生道:“這等說,恕小婿無罪了。”二人說話之間,不覺日落西沉,那漁婆向春生說道:“姑爺,你在中艙打鋪,我和你妹子在後艙鋪牀。”

不言他三人喫了晚飯,各自安眠。一宿晚景易過。次日梳洗己畢,漁婆道:“姑爺,據你說起來,要金榜題名,方纔洞房花燭。依我說,不如明春備起鋪蓋,擇了一個良辰吉期,把你二人推在一堆。”春生道:“豈有此理。況父母在獄,而爲子者,何敢越禮亂倫。”漁婆見女婿只是推卻,也就止了念頭。

光陰似箭,日月如梭。春生在漁婆船上已經三月,看看是臘月之期。那一日,衆漁人都收網過年,玉姐向周奶奶道:“母親,家家收網,人人要過新年,我們也把網曬起來吧!”

周奶奶心中想道:“姑爺上船,已經三月有餘,我每見他二人嬉笑玩耍。自古道:‘男大須婚,女大須嫁。做出不防之事,被衆漁船上的人笑話。我如今倒有個主意,憑着天爲定。”向玉姐說道:“我兒,你說衆漁船都收網。也罷,大家撞過天命,收過三網。如三網打着了大魚,你與女婿明春做親。如若三網打不着,慢慢商議。”周奶奶跳上拔起板來,上船用篙,將船撐開,把網理得停停當當,預備打魚。

卻說玉姐在後梢搖起櫓來,那春生笑嘻嘻道:“賢妹,請歇一歇,待愚兄來幫你。”那玉姐笑道:“你哪裏會搖?”春生道:“學而知之,那有生而知之?我穩坐不學,只好呆呆地坐。”口中說着,已來到櫓邊,手用力把櫓一推;玉姐一把抱住:“只怕又要下水晶宮,嚇煞我也!櫓要依水性而行,方纔不是奴家抱住,幾乎下水。”二人說完,對笑。

周奶奶在船頭上,見船往一邊歪,回頭往後艙一望,就見二人抱住的意思,才放手,對面笑個不止。周奶奶道:“且住了,在碼頭行船,不是當耍的,方纔那一歪,險些把我跌下水去了。”一面說,心中想道:“也怪他們不得,少年夫妻,正是和美。我記得當年老伴在時,也是這樣,或搭手搭腳的。”思想之間,只聽得玉姐在後頭叫道:“母親,孩兒在這裏下網吧?”周奶奶把網一撒,回頭見他二人臉上,都是通紅的。因又想道:“這兩個孩子,俱是一樣的臉。我只說了幾句,他們的臉都紅了。到這早晚,下次要謹言,我再也不說他們。”

於是,慢慢把網收上來,網內打着一條金色鯉魚,約有二斤半重,好生歡喜,向兒叫道:“我兒,把船搖到岸去。”口中說着,手中網已收將起來。頃刻之間,船已抵岸。春生走到船頭,問岳母:“你把魚用籃裝起來,待小婿上街去賣。”周奶奶把魚兒放在籃裏,又吩咐道:“姐夫,有人問你這魚多少錢一斤,你回他不論斤,只論要二錢銀子,至少也要一錢二分,賣了就在店內請香紙回來。”春生應道:“曉得。”便提了魚籃,上了岸,一搖一擺,往前而行。那周奶奶道:“見春生這般搖擺,非是個賣魚之人。將來他行到好處,自然一舉成名,那鳳冠霞佩,是你帶的。”玉姐不好回言,笑嘻嘻地撲在船棚上,把眼看那鄰幫的三牲食物,預備過年之事。

正看之間,不料上水來了一號官船。船頭上放了一把交椅,坐的是本府太爺江連的公子,名喚江魁。此人依仗父勢,喜的是探雁牽羊,張弓打彈。自此新年將至,從家中趕到任所,與父親辭年。多飲了幾杯酒,似有欣然之態,卻臥在交椅上。左邊站立幾個幼童,拿着畫弓,後面站立七、八個如狼似虎的家人。那江魁醉眼朦朧,早瞧見玉姐,口中說道:“好個女子,但不知她面貌如何?”忽然向書童取過畫弓,扣定彈子,認定玉姐船篷,打下水去。玉姐正想着:“春生賣魚去了半日,因何還不見回來?”想得入神,忽聽後面一聲響,嚇得一跳。回頭一看,見彈子滾落下水去了。

抬頭一看,只見前面一隻大船,船頭上坐着個頭戴方巾,身上穿一件玫瑰紫的長衫,腳下穿的粉底皁靴,手拿一張彈弓,望着這邊笑。玉姐大怒道:“你這廝要看你姑娘,何不畫了真容,帶了回家去,用香案供奉,細細地看呢?”那江魁的船,卻離不遠,雖聽不見她罵,也見她有些怒氣,口中又動,似有罵的模樣。他便躺在椅上,拍手呵呵大笑道:“我大少爺真正都酥麻了。她口中自然是罵的了,但如此美人,不但是罵我,就是執尖刀殺了我,也是有趣的。”

回頭又向那些家人說道:“你們着幾個人,帶五十兩銀子,到那女子船上,只說大老爺要她爲妾。她的父母肯見,大少爺添他幾兩銀子,我不惜銀錢。他若不肯,你便將銀子丟在她船內,只管搶那女子過來,重重有賞。”那幾個家人答應道:“是。”進了艙,取了五十兩銀子,一齊下了腳船,飛奔那漁船而來不提。

且說艙內走出一個老蒼頭說道:“少爺莫頑。此乃省城之內,許多老爺在城,況老爺現任黃堂。如若依從,那船上必送女子過來;若不依從,千萬不可亂動,須要循其禮。若說強搶二字,有礙大老爺官職。”江魁聽了此言,遂不覺大喝道:“老狗才胡說!我大少爺做的事,今你們都敢來多嘴。什麼有礙老爺的官職,就是省的官府,不知道便罷,就是知道,只說我老太爺先前聘定的那柔弱的女子,今日特來娶她回去。大膽狗才,你還不快走!”蒼頭聽說,再不多言。江魁吩咐把船住了。

不說住船。單言衆家人上了腳船,飛奔漁船而來,跳上了這漁船。那周奶奶道:“我船上又無魚賣,你們上船來做什麼?”那家人道:“我們不是來買魚的。”周奶奶道:“做什麼事的?”那家人便說道,“我們是江府太爺的家人。因我家公子在此經過,看見你船上這位姑娘,人品生很好,我家公子見了十分歡喜,着我們來與你老人家說聲,願出禮金五十兩,娶做第二房小娘。這是你老人家造化到了。”

玉姐聽了這番話,紅了面,一口啐道:“放你孃的狗屁!”那周奶奶道:“你們是哪裏來的人?白日裏見鬼!我家女兒,是有女婿的。你傢什麼公子,在此胡行?你還不走你孃的村路!”那家人聽得此言,是不肯的意思,便直着腳跳上,丟了個眼色,那些家人一齊跳上船來,玉姐見勢頭不好,欲要轉身進艙,衆人一齊扯着,玉姐口中喊叫:“母親救孩兒一命!”又喊叫道:“清平世界,白日搶劫女子,你這些該死的狗才!告到當官,連你那不知死活的狗才,俱是一般同罪!”那家人將那銀子丟在船上,將玉姐搶過小腳船,一直奔上那官船去了。那周奶奶只嚇得雙腳亂動,放聲大哭。

那衆漁人,也不知其故,一齊來到周家漁船上問道:“周奶奶,是甚麼緣故?”周奶奶將此事從頭至尾說了,哭訴一番。

衆人聽說,俱一齊鬧哄哄的,打着漁家的口號,說道:“真是反了!做親事要兩相情願,釣魚要願者上鉤。況她是有女婿的,哪有白日青天搶劫民間良家女子,逼勒成婚,豈有此理!不若我們大家排一個鬧,也不要到他船上亂動,若是列位到他船上亂動,他反說我們漁家結黨了。他會了他的父親,說我們打劫了他的金銀。依我的愚見,等她的女婿回來,再作道理。”衆人道:“說得有理!”衆漁人又問道:“周奶奶,你女婿哪裏去了?”周奶奶道:“女婿往街上賣魚去了。”衆漁人說道:“等他回來,再作道理,他也不時就回來,你也不要啼哭。”

且不言衆漁人等候。再說春生提了魚籃上街,一路搖擺,走過了幾條街道。有一位長者,相了一相,便問道:“那漁哥,你那魚可是買的嗎?”春生聽叫,便住了腳步,答應道:“不敢,漁人這個魚是賣的。實價紋銀一錢二分,虛價便是二錢。”那旁人笑道:“實價還可讓得些嗎?”他搖手:“實價是不能讓的,是我家岳母吩咐的;那些人一齊笑道:“這是老實話。”那老者果然稱了一錢二分銀子,遞與春生。

春生將籃提在手內,搖搖擺擺走了回來。纔到河邊,那些衆漁人集陣去問他,亂哄哄吵鬧不休。船中有個高聲的說道:“你們不要吵人!”向他笑嘻嘻地說道:“你家妻子被江知府的公子搶去了!”春生一聞此言,好似一瓢冷水,從頭頂上淋將下來,淚如泉湧,向着衆漁人慾言不言,但不知是如何商議計策?且看下回分解。

第二十六回

陳春生當街喊狀

邱軍門勘問如雄

詩曰:

八字生來命本乖,多因日月時徘徊。

胸中有志休言志,腹內懷才莫論才。

夫子絕糧在陳蔡,太公獨守釣魚臺。

二人俱有經綸志,因爲時乖運未來。

話說春生問衆漁人道:“列位老丈就該秉正從公,如何袖手旁觀?似乎物傷其類,寧不寒心的?”衆漁人道:“我們豈不知物傷其類!只是他的老子,現任本府太守。”春生道:“莫說他本府太守,就是王子犯法,與庶民同罪。我們何不到軍門大人那裏去告他。”衆漁人道:“軍門大人,可是那放咕咚炮的,門口有兩根紅蝦鬚旗杆,出門面前有插野鴨毛的,拿鬼頭刀的,八個人抬着他的嗎?”春生道:“正是。”

衆漁人把舌頭一伸道:“我們是尿膀胱不上碗的,小心些吧!”春生道:“不妨,有我。”又煩鄰船照應他的船上的物件,即刻同衆人並周奶奶一齊上岸。進得城來,天色已晚。街上走路的人說道:“今日是哪裏做漁船會?”不言街坊談講。再說衆漁人來到街上十字口,正往羊門衙署而去,只聽得鳴鑼開道,高燈提着,上面寫着:“提督軍門操江部堂。”春生看見,向着周奶奶說道:“岳母站定了。大人在此經過,不若當街喊稟吧!”

說話之間,只見那些執事,一對對過去,八人轎離前不遠。春生搶行了一步,跪在轎前,扯住了轎槓,周奶奶也隨後跪下,二人一齊喊道:“青天大人救人!勢壓窮民,白日搶劫有夫之女,無法無天,乞求大人作主!”那官長轎前護衛,見他攔轎喊冤,俱嚇得一驚,便向着他舉棍要打。那官長吩咐不要打他,吩咐住了轎子,那些燈籠火把,盡都回轉,兩旁邊照得如同白日一般。那官長在轎內,點了一點頭道:“那告狀的人,將狀子呈上來。”

春生哭哭啼啼稟道:“爺呀!這是空中樓閣無風之波,迅雷不及掩耳之時,哪裏寫得及狀?”那大人在轎內點了一點頭道:“這不象漁人的口氣。”便向春生道:“告狀人,你抬起頭來,本部堂有話問你。”春生稟道:“大人天威,小民怎敢抬頭?”那官長說道:“恕你無罪,只管抬頭。”春生抬起頭來。那官長叫差役,將燈籠筐兒去了。那燈籠照得如同白日一般,那官長用手扶在轎板,醉眼朦朧,將春生仔細一看,心中暗暗稱奇。想道:“捕魚之家,怎麼生得這樣骨格清奇,言語儒雅的後生?”

暗讚了一會,便開言問道:“你告的是何人?怎麼搶了有夫之女?那搶的女子,是你何人?後邊跪的,是你何人?你好生細細地講來。說得情正理確,本部院自然準你,就是王子犯法,本部院亦有三尺之刑法。語中若有半字含糊,本部院執法如山,那反坐之條,斷斷不能姑寬的。”

那些衆漁人聽得大老爺發出這一番言語,衆大家都怨道:“你我原說大家商議,說同他出來見風使舵,他就一直走得來喊冤,不知陳家姐夫可說得話來嗎?倘若說不出來,只怕陪了夫人又損兵的故事呢!”又有一漁人說道:“古人說得好,貧不可與富鬥,富不可與官鬥,況且官官相護。這是他們自己尋苦,與我們無涉。”

不說衆漁人議論,再言春生跪在轎前,哭哭啼啼說道:“爺爺聽稟,那搶劫有夫之女,乃本府江大老爺的公子。自小民的漁船停泊於北門之外,那官船從小民船旁而過,惡棍從僕數十餘人,不由分說,硬搶小民之妻。生生打散鴛鴦伴,活活拆開連理枝,似此光天化日,殃民活折。鋤奸保赤,解倒懸之慘,救奇禍之冤,此乃大人馬足之下,豈能容那不懼王法,勢壓域野之徒?求大人速正國體,以救民命,刻不容緩,使人民感沐深恩,朱衣萬代。上稟,後面跪的是小民岳母,被搶的女子,是小民結髮之妻。此稟無一絲虛誣。望大人救民如救火,真真世世不忘鴻茲矣!”

那官長見說得剴切,又如流似水,便點了點頭道:“就是江連之子,倚父之勢,這等可惡。”又問道:“你妻子被他搶去,今在何處?本部院好着人捉拿這廝,好找還你的妻子。”春生還未開言,周漁婆稟道:“他把我女兒搶去,現在北關,此刻還未開船。”那官長聞言,此時大怒,向着那隨行的旗牌道:“本院不及籤票,着你等四人到北關船上,將江魁與衆惡僕一併拿來。本部院在大堂上立等。如若逃走,即行究治。”那衙役答應,即奔北關拿人。那官長又吩咐:“將告狀犯人,一齊喚到轅門聽審。”那執衙役便來上刑具。

那官長吩咐:“不要鎖他。着他隨了本院轎走,還有細話問他。”執刑的人役,聽得吩咐不要上刑具,便押在轎後,一聲鑼響,開道回衙。那官長一則似喜,一則似怒。喜的是得遇少年之人,眼見他非漁人之後,必有隱情在內,還要慢慢地用話問他;怒的是江連之子江魁,在省城之下,肆行無忌,搶劫貧民之妻,有犯律令。在轎內躊躇,不多時,已到衙門。省員役,早已盡知督院準了狀子,必要審理,俱各明燈高燭,照耀如同白日。

單表院衙門,真正是赫赫威嚴之勢,正是,

詞曰:

元戎府,開基第一家。轅門生瑞色,虎坐起光華,玉石鋪衙,門樓五彩搽。焉壁牆,四虎九頭獅子吼;鼓亭內,三通鼓吹,大門開;大門上寫着執掌天下,權衡邦家。粉壁牆上貼嚴禁二張,上寫着字跡無差。一示嚴管守納,二禁盔甲光華。所過處秋毫無犯,使百姓好作生涯。擄民財遲不怠緩,兵須將主即拘拿,好婦女罪歸將主,地方官一同斬殺。三重門長條封鎖,四面燈龍鳳交加。左邊擺刀槍劍戟,右邊是鞭筒瓜釒取,彎弓如同秋月,插鵰鳥翎箭似狼牙。暖門上有對聯,上寫封疆,如同鐵面;又寫着憑赤膽,神鬼驚怕。東南門虎頭牌懸掛,上寫升賞參罰,革職捆打。西角門叩住遠探馬、近探馬,報事取兵馬,密層層槍分十下。東角門站立兵備道、河糧道、軍鎮道、糧道,一個個頭戴着烏紗帽,身穿大紅袍。西角門站立着總鎮府、副鎮府、部督府、協鎮府,戴金盔,穿金甲,腳踏白粉底靴。東轅門掛號房、稟子房、報本房、行文房,一房房靜寂如默。西轅門奏事廳、管糧廳,一廳廳怎敢混雜。北南排是無敵大將軍,西瓜炮、馬蹄炮、靜瓶炮、連珠炮,俱是高炮;臺內打着黃羅散遮陽扇,瓜錘鉞斧兩邊排。轅門外,站立了許多文官武將,拴扣了多少追風馬,悽悽灑灑。內中軍傳出號令,外中軍禁止喧譁,天子詔也馬緩報,候元戊擊鼓排衙。挨肩擦背低低問,今日轅門實可誇。

詩曰:

畫鼓銅鑼幾陣敲,轅門內外聚英豪。

沖天三個狼牙炮,展轉軍旗奏樂高。

且不言軍門威嚴。單講那督院進了衙門,走上了大堂,坐下了公案許久,連次差人捉拿江知府之子,且不言督院衙署之事。再說那旗牌官離了大老爺轎前,領了軍令,來到北關。抬頭看見前面有一號官船,那燈籠上寫着是:濟南府正堂江。幾個旗牌來到船邊,只見裏面有痛哭之聲,內中夾雜正勵之言。

旗牌又怕大人久等,只得開言叫道:“船上人哪裏?”那船上家人便問道:“那岸上來的是什麼人?在此大呼小叫。”旗牌答應:“是太爺衙門中來的差役,請公子有要緊的話說。”那家人不敢隱瞞,只得回稟了江魁。那廝正在與玉姐纏繞,只聽得家人說了此話,心中是暗暗地想道:“老爺這早晚夜靜黃昏可有什麼話說?叫那人前來,我有話親自問他。”家人答應,叫水手搭跳板,叫那人來面稟公子。

水手搭了跳板,旗牌走上船來問道:“公子在哪裏?”家人答應在艙內。旗牌見江魁就鎖了。家人還裝勢道:“公子是老爺嫡親的兒子,就是有話,等老爺當面去問他。你們因何這等大膽,就上起刑具來?”那江魁氣得三尸神暴躁,口中說道:“反了!反了!”這旗牌見家人言三語四,遂向那家人道:“我們是軍門大人差來捉拿他們的。清平世界,搶劫民間有夫之女,你們好大膽!說甚麼話!”

那些家人聽得說,嚇得滾如流星。那旗牌此時把那些家人,俱都鎖了,又說道:“那漁船的女子,藏在何處?”玉姐在艙內聽得軍門鎖了那些家人與江魁,她心中早已知道是她丈夫在軍門喊了冤,自必是準了狀。哭哭啼啼,只得走出艙來說道:“難女就是被劫之人。”那旗牌把玉姐上下一看,雖然是哭的形容,果然生得十分可愛。便開言說道:“你的丈夫告了狀,大人坐在堂上立等衆人審問。你們隨我一同進衙門去。”於是,家人隨了江魁並玉姐一同上岸進城,到軍門衙署而來。

再講那傳知府的旗牌,離了轎前,星速到知府衙門而來。正走之間,只見知府燈籠執事喝道而來。那旗牌搶行了一步,迎至執事前,高聲道:“軍門大人傳江大老爺在轅門伺候!”那知府執事吏役稟上大老爺,江老爺嚇了一跳,即忙吩咐執事轉回衙署,同着了旗牌取路而行。在轎內千思萬想,不知是爲何事?便向兩個旗牌笑嘻嘻地問詢:“不知大人傳本府,有何吩咐?”旗牌道:“你家公子,在北關搶了人家有夫之女,她丈夫、母親告了公子,大老爺在轅門等候。”

江連一聽此言,即刻嚇得面如土色,暗地道:“不肖的畜牲,搶甚麼女子!闖出禍來連累我,只怕連這烏紗帽也不穩。”不覺已至轅門下轎,走入官廳。不一時,四個旗牌押着江魁與衆家人已到了。江連見了兒子,又看見了家人,不覺怒從心上起,惡向膽邊生,便氣喘喘地走出官廳。江魁見了他父親,便說道:“爹爹救命!”那知府走上前,惡狠狠不論清濁,便是一擲靴尖,痛罵了一番,回頭就把衆家人痛罵了一會,且不言。

再表周婆一見玉姐,便上前一把抱住,她母女二人大哭了一常,母問道:“兒呀,你被奸人搶去,可曾被他玷辱嗎?若是那樣的了,你可對爲孃的說,咬掉他一塊肉!”玉姐把臉一紅,說道:“母親爲何說出這等話來?孩兒寧可一死,怎麼肯玷辱名節?”春生聽得尚未失身,心中暗暗歡喜。

正在議論,忽聽得堂上二聲點響,傳知府入見。禮畢,站立一邊。那大人問道:“知府知罪嗎?”江連一躬到地道:“卑府知罪。”那軍門問道:“貴府平日爲官,也還清正,情有可願。只是貴府之子,幾時到你任所?”江連又一躬道:“卑府這個不肖之子,是昨日纔到任所。今日着他乘舟回去,不知這畜牲幹出這無王法的事來。是卑府罪該萬死,回署請印進來,請大人提參。”

軍門笑道:“自古道,‘家無全犯’。貴府既是請罪,本督院開一線之恩,免你提參,在下面等候。”江連打一躬道:“多謝大人。”站立一旁。那軍門便吩咐人役,將原被告犯人一齊帶進來聽審。一層層傳將下去;於是,旗牌帶着衆人一齊報名而進,都在丹墀跪下點名,一個個開了刑具。但不知軍門如何審理?且看下回分解。

第二十七回

漁婆被嚇透消息

軍門憐才收東牀

詩曰:

富貴從來未許求,幾人芝鶴上揚州。

與其一事九如夢,不趕三萍兩浪休。

能自得時還自樂,到無心處便無憂。

如今看破循環理,笑倚欄杆暗點頭。

話說江魁跪在丹墀,開了刑具,點過名不提。單言那軍門吩咐,“光帶那漁家上來!”那春生攙着周奶奶的手先走,玉姐隨後,一齊來到大堂跪下。那軍門抬頭定睛一看,果然好個女子,便開言問道:“你可是那匹夫搶了去的嗎?”玉姐稟道:“小女子是被搶之人。”“軍門有一句關風化的事問你,你不得含着羞恥。你乃姓良家之女,又不是迎風弄月摘柳私奔之人,如若被那廝破了身體,可實實對本院說,本院自有法律問他的罪,也不可害羞,不肯言那匹夫的行徑。如若被他玷辱了,也是出於無奈。本督院少不得對你丈夫說,無怪於你,還要用香燭彩轎,送你回船。你可實實說來。”那玉姐把臉羞得通紅,磕了一個頭,稟道:“大人法堂之上,豈無鬼神照察?小女子能斷頭一死,豈肯有礙名節?關於風化之事,實不曾玷污。”

軍門點一點頭道:“帶江魁上來!”下面旗牌答應,將江魁帶至堂上跪下,將驚堂一拍道:“我把你這個無法無天膽大包身的匹夫,在內城之下,尚敢如此放肆,強搶民間女子爲妾,王法律紀能寬宥嗎?”那江魁在下面只是磕頭,稟道:“此女是小的將三百兩銀子買的。當日收過小的銀子二百五十兩,今找五十兩,媒人亦並未提起她有丈夫的。今日計串騙小的之銀兩,故又買出這個少年的漁人,假認是她的女婿,希圖矇蔽青天,而使小人含屈無伸,求大人天恩直斷。她既不願將女兒與人作妾,小人也不敢十分強求。只求大人的天恩,斷回當日聘金銀二百五十兩,小的就無異說。”

那軍門把紗帽往上一推,用手指着罵道:“我把你這個喪盡良心的匹夫,還在本院面前吱唔。但凡天地之間,俱是可以賴得的嗎?只此一句,就該掌嘴。本院還要問你,據你說,是她母女二人情願,將女兒與你爲妾,言是身價銀三百兩,先交二百五十兩,下找五十兩抬人。這媒人卻是何人做的?這二百五十兩是何人交付她的?既有身價,必有身契,是何年、何月、何日、何時?年庚現在何處?細細稟來。”

那江魁嚇得戰戰就兢,只是磕頭。過了一會,抬起頭說幾句話來,稟道:“大人在上,身契年庚,俱在小的家中。交待銀兩是四個家人,作媒亦是四個家人,小的不知細底,求大人問他四人便知根由。”那軍門笑將起來,問道:“你這個匹夫,果然好奸計,本督院也不能饒你。”叫帶那四個家人上來,四個家人答應,一齊跪下。那軍門叫跪上些來,那些家人,只得又爬上來幾步,磕了頭,軍門問道:“那周漁婆的媒人,是你們做的嗎?”家人答應:“是,是小的們做的。”軍門大怒道:“本院豈不知你這一般倚勢欺良的狗才嗎!本院那裏有心思勘問,不用大刑,你們哪裏肯招?”叫左右抬大刑來,衙役答應,取了四副夾棍,往丹墀索啷啷一聲響。

那軍門說道:“那四個惡奴一齊夾起來。”衆公役一聲吆喝,將四人夾起,只聽得上面叫收繩,四個惡奴“呀”的一聲,昏死過去。那軍門問道:“你們可招嗎?”那四個家人咬定牙關,忍着痛叫道:“青天在上,冤枉難招。”軍門又吩咐道:“再來收。”兩邊的執刑人又吆喝一聲,又緊收一繩,那四人如同滾油煎心,挨着刑叫道:“冤枉!實實難招,求青天大人開恩。”軍門道:“好個會挨刑的狗才。”又向着衙役問道:“夾棒可收緊了嗎?”那執刑的說道:“已收足了。”

軍門又吩咐敲二十下,兩邊的衙役一聲答應,即忙敲了二十下,只見夾的四個家人內有一個喊叫道:“小人情願招了。”軍門叫且住,這家人稟道:“主人實是酒後見漁船這個女子,生得美貌,因着小的們拿了五十兩銀子,送與漁婆做定禮的。這老漁婆再三不肯收,主人吩咐小的們搶過來的。至於淫辱之事,一些沒有。此是實情,請求青天大人開恩,恕小人無罪,釋放小的們無知的狗命。”

軍門大怒,喝叫衆公役把那家人鬆了夾棍,又罵道:“你這般的狗才,先前本院問你們不認,臨待夾起來,還說什麼冤枉,與你主人遮護,敢不畏法,這等惡奴!”叫左右將大板各責三十,左右聽見,即將家人拖下,兩邊皁吏齊聲吆喝,每人各責三十大板,真正鮮血滿地,哀聲不止。於是,軍門又吩咐道:“爾等以後務要改過從善,若下次再有些風聞,本院那時拿了來,立死杖下。”衆人忍着痛,只得磕頭。軍爺吩咐道:“下去吧!”又叫把江魁帶上來。

那江魁見先前夾打家人,嚇得魂不附體,又聽叫他自己上去,戰戰兢兢爬上了幾步,只是磕頭,口中說道:“這是小人該死,求青天大人饒恕,從今以後改過,再也不敢了。”那軍門大喝道,“你這個大膽的匹夫!清平世界,法地之所,強搶良家有丈夫之女爲妾,你就該知死罪。本院問你。你還說是三百兩銀子買的,當日交過二百五十兩,今找五十兩抬人。你說周家要一個年少的漁人爲婿,來騙你的銀子,希圖矇蔽,使你受屈無伸。又道,周家婆子不把女兒與你爲妾,你也不敢十分強求,只求本院斷還你的銀子,你就永無異說了。本院問你,果然不敢強求,只是也罷,本院實言問你,還是要聘禮,還是要那個女子?”

江魁嚇得啞口無言,只是磕頭道:“小人知罪,實該萬死。求大人開一線之恩,恕小人之死罪。”那軍門喝道:“你這匹夫,既知死罪,國典難饒!”便伸出手來,在籤筒內抽了四根籤,丟在地下。那衙役拾起,兩邊公役即忙把江魁扯將下去,打了二十大板。打得皮開肉破,鮮血淋淋,方纔住手。只見江連站在一邊,豈不傷心,硬着心頭,走上前去,一躬稟道:“卑府這個不肖的畜牲,卑府也不敢收他回去,求大人正了法吧!”

軍門道:“本院明知貴府是暗中討情,父子天性,也是有的,豈可造次。也罷,既是貴府叫本院正法,那先責的已盡國法;如今再責二十,以盡貴府的家訓。”將江魁又打了二十大板,吩咐家人將江魁放起來。那江魁打得皮開肉破,昏死了一會方醒,只得爬上來,謝過了恩。軍門又吩咐江連道:“把江魁帶回,以後務要教訓他成人上進。若不再加嚴飭,連貴府一併提參拿問治罪,決不寬耍”江連打一躬道:“是,卑府回衙,即刻差人帶他回去,在家攻書。”當時又叩謝了起來,帶了江魁回衙,自然戒飭不提。

再言帶上了漁家三人來,軍門問道:“這審問事情,列位服是不服?本院有所不知。”那督院大人,雖然是問那漁家,說話之中,卻歡喜小漁人。又想道:“一個捕魚人家,哪有這樣一對如同美玉的兒女?”越看越喜。只見那小漁女稟道:“莫說小漁女子十分感激,就是祖宗在九泉之下,也是感激矣!小女子無以報大人之德,只好供奉長生位,早晚焚香,保佑青天大人朱衣萬代、世世公卿!”那軍門望着玉姐稟完,哈哈大笑道:“好一個伶俐乖巧會說話的女子。”心中想道:“果然好一對年少夫妻,莫非不是漁家生長的?”又想一想道:“本院年紀高邁,兩目昏花,今夜將你三人權且班房一宿,明日上堂,還有細話問你。”又向衆衙役吩咐道:“爾等好好照應他三個人,不可刁難。如有情弊,本院知道,立刻重處不貸。”衆衙役一齊答應了,就是一聲點響,軍門退堂不提。

單言後堂夫人、小姐,陪着梅夫人閒話,正說得高興,只聽大人回後堂,正要一齊起身迎接,卻又不見進內來,又復大堂審事。那夫人、小姐,復又坐下談心:“凡人讀書出仕,原爲榮耀祖宗,卻辛苦至極。此刻回來,又不知審什麼事件?”

不多一會,只聽得滿堂俱是刑杖之聲,悲痛哭泣。小姐說道:“今日已出印了,不知什麼大事,還用刑杖?”正要打發家人到大堂窺探,忽聽得點響,夫人說道:“不要去了,老爺退堂了。”

看書列位,不要性急,在下回再敘吧!你道這軍門是誰,原來是梅良玉的母舅,姓邱名山字仰古,原任都察院左都御史,因與盧杞不和,調在此地軍門。夫人馮氏,乃是馮公都察院之妹,夫妻相敬如賓,年紀將五十,膝下無兒,只生一女,名喚雲仙,尚未有佳配。所陪的這位夫人,你道是誰?乃是梅良玉之母,因與梅良玉在常州分別,同了兩房家人,到此投奔兄弟任所住下,已經一載有餘了。每每向邱公說道:“你外甥良玉,投奔岳父侯鸞,未知消息如何?可着人打探個信息纔好。”但是,邱公不肯,說道:“那侯鸞見了女婿,自然當收他在任所,少不得叫他攻書上進,他必是好的。若是我這裏差人去問信,倒分了外甥的心思,他就不肯用心攻書,思念母親,豈不誤了他的正事呢!”梅夫人見兄弟說得情切,就放下了心腸,在衙門住下,姑嫂侄女,十分相投,這也不在話下。

單言邱軍門退了堂,一直過了穿堂,來到後面,與梅夫人見禮坐下。小姐也過來道了個萬福。梅夫人道:“方纔兄弟坐堂,但不知所審何事?交印之時,還有刑杖。”邱公道:“姐姐不知,方纔審的,倒是整理人倫之事,關於風化一件奇事。待弟說與姐姐知道,你可看是動氣不動氣?”

於是,邱公將這一件事情,從頭至尾,細細說了一遍與梅夫人聽了。梅夫人道:“原來如此,真正令人可恨也!”雲仙小姐問道:“爹爹,既是江魁搶劫,但不知那小漁女人才如何呢?”邱公道:“若要問那小漁女的人才,也與你不相上下。那漁婆的一個女婿,真正令人可愛,雖是個漁家打扮,卻也生得風雅,大有可觀。”

說畢,又大笑不止。夫人說道:“既是老爺贊好,再審之時,何不帶進內堂,使我一看也好。”邱公道:“這有何難。夫人呀,我因見他二人品貌端方,更且言語秀利,必非漁人嫡派,沒有着他們回去。現在外班房,明日早起,還要問他的根由。”

梅夫人道:“既是明早要問,倒不如此時帶進內堂,放下竹簾,待我們看看。兄弟細研審問,看是如何?若果有巧飾機關,可一一問個明白。若是漁人之女,可着衙役送他們出去吧!”邱公點頭道:“姐姐言之有理。”即便吩咐管事人役,將那漁家三口帶進內堂聽審。那春生並周漁婆、玉姐在班房,心下猜疑道:“江魁與衆惡僕俱已責過,應該放我們回去,卻怎麼到明日早堂,還要複審,是怎麼意思?”心中正在思想,只聽得堂上一聲喊,叫帶漁家三口進內堂複審,是何意思?且看下回分解。

第二十八回

梅夫人後堂觀審

陳公子異地逢親

詩曰:

雲想衣裳花想容,春風拂檻露華濃,

若非羣玉山頭見,會向瑤臺月下逢。

話說叫帶漁人進內堂複審,那周奶奶心中驚嚇道:“原說明日早堂,因何今日晚堂又叫複審?”玉姐道:“今晚、明早俱是一樣,母親不要着慌。我母女無虧心的事,怕他怎的?”

春生道:“岳母只管放心進去,聽那大人說些什麼?”於是,三人隨着衙役,走上了大堂,一直轉進內堂。

三人抬頭一看,只見堂上燈燭輝煌,如同白日。又見那官去掉了方巾闊服,端然坐在堂上;面前站立數十個家人。又見那官長吩咐放下珠簾,簾內象有婦女之聲。三人走上大堂,一齊跪下,那官長又吩咐跪上些來。春生道:“大老爺的虎威坐上,小民怎敢上來?”那官長笑道:“只管上些不妨。”

三人只得走上跪下,只見那官長迴轉頭向簾內說道:“姐姐,你們看他人品如何?”那簾內應道:“果然不差。”邱公又問漁婆:“非本院復又審理,奈此案大有可疑。”周漁婆稟道:“不知大老爺有甚麼可疑之事?請大人明察!”邱生道:“這女子是你親生的,還是螟蛉的?”周漁婆道:“是漁婆子親生的。”

邱公道:“你女婿自小到你船上的,還是目下到你船上的呢?”周漁婆答應不出來,只見兩邊走上幾個家人問道:“大人問你的女婿是怎麼來的,爲何不言?”周漁婆嚇慌了,說道:“我女婿是網裏打起來的。”那邱公向着簾內,便哈哈大笑道:“如何又審出奇事來了?”又問道:“你女婿是怎麼在網裏打起來的?他姓甚名誰?那裏人氏?”周漁婆稟道:“大人在上,他是揚州人氏,姓陳。他父親做過大官的,如今爲了事,拿在天牢裏。他投親不遇,自己投水盡命,被老婆子母女二人,一網打起來。因他無處可奔,情願與我爲婿,並非老婆子威逼。”

邱公聽得是揚州人,姓陳,他父親做過大官的,正在沉吟,只見簾內說道:“兄弟不必沉吟。他女婿在此,何必問她備細?”

邱公道:“說得有理。”叫人役將那個後生帶來。春生稟道:“小民在此。”邱公道:“本院審這一樁事,已有些會意。今漁婆已吐出真情,你不必隱匿,可將你家中之事,從實說來。”

春生那時,已見岳母說出真情,又只見大人和顏悅色,諄諄剴切,況又在內衙,料不能隱瞞,只得實稟道:“既蒙大人垂念,小人怎敢隱瞞?”只得將杏元小姐出關,怎樣校尉拿人,多蒙黨學士相救,只得與姐姐辭別,同姐夫梅良玉逃難,路遇巡更兵役,錯認做賊,如此衝散,無處投奔,只得投水以自盡,後遇周漁婆搭救,以女相許爲妻,細細說完,定了神,眼淚暗落。

邱公正欲再問,還未開言,只聽得簾內放聲大哭起來。春生嚇得驚疑不定。

你道這簾內哭的是何人?原來就是梅夫人,聽得春生說與孩兒梅良玉一同逃難,被巡更兵役衝散,不知下落,因此不知生死,放聲大哭。忙走出簾外,珠淚雙流,抱住春生道:“賢侄,你既與我兒嫡親郎舅,爲何又使他蹤跡全無,好不痛殺我也。”梅夫人抱住了春生這一哭,那周漁婆母女嚇得摸不着頭腦,只癡呆呆地相看他二人,連春生也不知情由。

只見一人站起來說道:“姐姐休要悲傷,待爲弟的慢慢問他的根由。”因走到春生面前,用手攙扶,說道:“賢侄請起。”那春生只得隨口應道:“大人祈賜尊臺諱,晚生方敢起來拜叩。”

邱公道:“老夫乃梅良玉的母舅,邱仰古便是。”又指着梅夫人道:“此乃是梅良玉之母也。”那春生聽得邱公說出根由,便站起身來一躬道:“原來是老恩伯,小侄今朝得遇,真乃天緣意外,實皇天賜也。”方欲下拜,只見邱公挽住道:“賢侄且慢!待更換衣服,再行禮吧!”二人說話,把一個周漁婆十分歡喜。

只見梅夫人走到面前,用手相攙道:“親母請起。”周漁婆見了梅夫人稱呼她是親母,喜得心花亂開了,即立起來迎接夫人。夫人將玉姐扶起,細細看來,果然是個好女子,手挽手同走入內房。梅夫人吩咐丫環,取衣衫與她母女二人更換,方纔與邱夫人並雲仙小姐見禮坐下,細敘閒話。

不一時,見春生換了服色,與邱公手挽手的一同入內,拜見梅夫人。春生說道:“小侄不知老伯母蓮駕在此,恕小侄拜遲之罪!”那梅夫人也說道:“老身不知賢侄流落此地,若非今日天緣奇遇,兩下怎能相會?”春生又拜邱夫人,又與雲仙小姐見了個通家之禮,兄妹相稱,並周漁婆、玉姐也是一般,方纔大家坐下。梅夫人開言問道:“賢侄,我孩兒是儀徵投到他岳父母侯親家任上去的,因何在陳府又爲配偶?這是什麼緣故?老身不解,賢侄可細道其詳。”

春生道:“伯母呀,不問侯鸞則可,若是提起那老禽獸,真正令人可恨!”梅夫人道:“這卻爲何?”春生就將侯鸞如何不念親情,喜童怎樣替死,揚州如何遇救,一一從頭至尾,告稟一番。梅夫人不聽猶可,聽了之下,只見二目昏黑,腦眼屈氣攻心,一交跌倒在地。不知生死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二十九回

梅夫人有心爲月老

邱老孃無意得螟蛉

詞雲:

品行久爲欽敬,私心欲贅東牀,

幸逢聖詔到邊疆,藉此攜歸北上。

獨坐書齋思慕,因而睹物傷悲,

不妨窗外女嬌娘,窺破襄王形狀。

話說梅夫人聽了春生這番言語,不覺一時心酸,屈氣攻心,一交跌倒在地。嚇得邱公夫婦、雲仙個姐、周漁婆、玉姐大家一同上前,把梅夫人扶起,忙喚家人僕婦,快取開水來灌了。

一會,說道:“我兒,爲孃的只道你在儀徵發憤攻書,誰知那侯鸞人面獸心!老禽獸不念當日之情,反作欽犯之子,逢迎權黨,若不虧有志略忠心的書童替死監中,豈不坑殺我兒?到了揚州,又蒙陳年伯念故舊之情面,又贅之爲婿。又被那盧杞奸賊將杏元害去和番,致使我兒飄落,不知存亡。”想到此處,越苦越愁,邱公夫婦苦勸,方纔止住了淚痕悲傷。

邱公夫婦一面備酒,那梅夫人見兄弟夫婦二人,懼愛俱春生,便開言向邱公道:“老身有句拙言,不知你二人意下如何?”邱公道:“姐姐有甚言語吩咐,愚弟無有不依。”梅夫人道:“陳家侄兒,孤身在此,雖是年家之子,他卻過意不去。況老身又在內堂,他住在也不能情願。況你老夫婦又無後裔,只有雲仙一女,陳家侄兒就是出入也不便。莫若依老身的愚見,着他改姓,仰拜你二人爲父母,早晚晨昏,庶幾無礙,道於內外,亦得甘心憤志,使他攻書上進。日後一……”

說到此處,便低聲在邱公耳邊又說了幾句婚姻之話。邱公夫婦不覺大喜,因而向春生說道:“只不敢屈從賢侄。”春生聽得邱公竟要過繼他爲子,便向前說道:“伯母之命,使餓殍而得食,奈小侄福薄,又玷辱老伯父母教育,若蒙抬舉,情願甘心常侍奉膝下。”

邱公哈哈大笑道:“若得賢侄爲兒,系老夫平生之願也。”梅夫人見他兩人情願之意,遂向前說道:“今當此燈燭之前,賢侄可前來認了父母。”春生急忙向前移了兩張椅子,開言說道:“爹爹、母親在上,孩兒就此拜見。”梅夫人往前拉住了邱公夫婦,受了八拜,回身拜見姑母。梅夫人又請小姐出來,見了個兄妹之禮。周媽媽同玉姐又與二位夫人、小姐敘了一番親誼。正是:

只道身逢酒色徒,誰知官長把孤扶,

自了身居榮莫地,他年及弟把奸除。

敘禮已畢,只見家人前來稟道:“酒飯俱已齊備。”邱公即攜着公子的手,到後堂歡宴。此堂是周媽媽之高坐首席,二位夫人對坐,玉姐、雲仙序禮而坐。是日筵中豐富。那周媽媽那曾見過這般酒席、金銀器皿,好生歡喜。因看着春生、玉姐想道:“今日如此風光,皆是我生這樣有福的女兒攜帶我。不然,兩位夫人,一位千金小姐,陪着我坐席?怪不得那算命先生要我五斗米,我還怪他視我是孤寡之人。要曉得他算命這樣靈,我就是一石米也是值得的。”

不講內堂飲酒。再言邱公步出堂外,酒餚已擺列齊備,又吩咐家人將書房裏管總的幕客,都請來了。不一時,衆幕客皆到,已知邱公收了這義子,俱各道恭喜,又與春生見禮。於是入席。酒至三巡,餚更兩套。邱公笑嘻嘻地對衆客道:“列位陪生,吾老夫年近五旬,尚未有子,今無意之中得此兒,是不幸中之大幸也。”衆陪客俱稱讚道:“老先生今得世兄,是更加增色彩,預爲他年之慶也。”

邱公見衆陪客交相稱讚,便向春生說道:“我兒今在我署中,須道更名改姓。他日令尊無恙,再爲複姓,不知你意下如何?”

春生站起身來說道:“謹遵嚴命。孩兒不敢不依。”於是,邱公說道:“老夫因江魁搶親,你才拜到我署中。你可入河南籍,改名邱魁,號春生。”衆幕客道:“老先生所更之名甚佳。”春生出席道:“謹遵嚴命。”於是,大家飲了多時,方纔散席,各歸書房。邱公與春生就在書房歇了一夜,次日春生梳洗,邱公又吩咐府家人僕婦使女,往後俱稱大相公,不可泄露風聲。

於是,早飯已畢,只見內堂請老爺、公子說話,二人遂至中堂。

夫人說道:“周親母要往城外辭過親友,兼把家中收拾收拾,以便進署來。”邱公道:“哦,既是親母要出城外走走,可着幾個衙役,打一乘四人轎上來。”且說周奶奶梳洗已畢,大家送到中堂。周奶奶上了轎,一直往城外而來。只見四、五個家人騎着馬,又有一對衙役前面喝道。她坐在轎內,想道:“我好似平地登仙,不想今日有這等風光。”不覺轎已到了河邊。

只見那衆漁人三三兩兩說道:“周漁婆昨日去喊狀,不知怎麼投詞?”內有昨晚隨去的說道:“周家女婿佔了一個上風官司。軍門大人把江魁打了四十個板子,衆家人俱已夾打過了。江太爺把公子、衆家人領回衙去了。我們正要同他們回來。不知是什麼緣故又要複審,將周家三人押在班房。不多一會,把他三人帶進內堂,在那裏複審。我們聽見,怕弄出事來,而且又晚了,因此大家都回來了。不知他母子三人可回來嗎?”

衆漁人正說得高興,又聽見喝道衙役,人馬轎子,遂到了河邊,只聽轎內說道:“就在這裏。”遂歇下了轎,家人跪下稟道:“請奶奶下轎!”即忙揭起轎簾。轎內走出一個滿頭珠翠,遍體羅衫的夫人來了,一直竟奔周家漁船上。內中有眼識的說道:“那夫人好象周玉姐的娘。”內中有膽大的婦人就走到貼船邊,看了一看道:“不差,竟是周漁婆。”於是,鬨動衆人。不多時,有三五十隻船,都搖擺岸來,俱來問候。周奶奶已收拾了一包細軟的東西,遞與那騎馬的。衆人一齊開口道:“周太太今日好風光。”

內中有一個破漁船的漁婆叫道:“你老人家晚景到了,纔有這福分。”周奶奶道:“也不過是沾女婿之光,叨此榮耀。我看你平日也是一個忠厚人,也無所爲敬,就將我這隻船的傢伙都送給你,做老身的遺念吧!”那婦人千恩萬謝,領受了,周奶奶收拾已畢,辭別衆人,方纔上轎迴轉軍門衙署。母女二人,陪伴夫人、小姐。春生有了安身,憤志攻書,後來自有交待。

再提梅良玉改名穆榮,蒙馮公舉薦,隨了鄒伯符到了任所。一切文稿案卷,都是梅璧經手料理,果真是才高,不費一些學力,何愁政務廣繁,所以治得一省官清民淳,那富民把鄒御史敬如活佛一般,有歌聲載道。因此,鄒公敬重他。又每每見他言語慷慨,以忠心自居,那黃白之物,他又不受。鄒公常常送他古玩之物,良玉便覺十分照察。絲毫細事,必要諄諄推敲,每夜三更才睡。黎明早起,手不釋卷,勤於政事。鄒公見他十分用心,倒有不過意之處。每勸他稍停,惟恐有誤,因而想道:“此生才情,真正可愛,爲老夫勤勞政事,竟將齊家一節都忘懷了。我想雲英女兒,年已及笄,今此生又孤居異鄉,若配吾女,準是一對好夫妻。但女兒大了,不便對面相說,署中又無人可爲媒妁。”心中常懷念不已。

一日,忽見側門傳進話來,說聖上旨意下來。鄒公吩咐擺供香案。不一時,聖旨已到。鄒公接進署內開讀,見上面是着他進朝聖上,要面詢民情。鄒公讀罷,急速出了朝覲的告示,又委了官護印,即打點各屬官員考試,繕寫文官並武官冊籍。

忙了兩日,又寫了一封家書,書中暗暗將擇婿之事備細敘明,又加上護封,着人將良玉請來說道:“賢契可暫至老夫私宅,盤桓幾時歇息,候老夫信,再來相見。”良玉道:“大人詔進,不過兩月光景,晚生在署內恭候何妨?”鄒公道:“這復任之事出聖上,或者留朝,亦未可知。吾意已決,賢契不必推辭。我已吩咐完了,收拾行李,賢契可以明日動身,老夫也隨後進京。”良玉見鄒公出自誠心,只得依允。次日遂拜別鄒公、衆幕友,取路竟往大名府而來。

再言鄒公在任所,已忙了數日,護印交待已畢,方纔起身進京。少不得入朝面聖,奏對封疆,並各屬的官員賢否優劣,又將省民情官吏考註冊籍獻上,一一徹底澄清。天子大喜,見他十分精明政務,勤勞國事,遂任補兵部左侍郎,在京供職。鄒公謝恩出班,次日又忙忙碌碌,拜會同年故舊,大小官員,又料理些部中事務。又去拜見了馮公,談及穆榮之事,馮公甚是歡喜,以爲眼力不差。真正是一刻無暇,忙了一月有餘,方纔寫了家報,着人回家送信不提。

再表梅良玉迴轉鄒府,幾個家人一路行來,非止一日,那一日,已至大名府。鄒府家人請梅良玉大廳上坐,傳稟入內,見了夫人,將家書呈上,夫人拆開,從頭至尾一看,早已知道穆相公是老爺心愛之人,況有姻緣之說,叫留在內書居住着,丫環、書童供給,要十分用心,不可輕保,夫人向着二小姐說道:“我兒,正愁無書信與你爹爹,不想又朝覲去了。方纔此書回來,又寫着你的姻事,將穆生送歸府內。”

雲英小姐把臉一紅,回頭往房中去了。廳上的良玉已茶罷,令書童請夫人見禮。夫人正要看看穆生人品如何,遂命下人垂下簾來,走至廳前。穆生站起身來,走到簾前,一躬到地道:“請夫人上坐,容晚生見禮。”夫人也回了一禮道:“不敢!任所多虧先生大才扶持,家老爺每每道及。今又屈到寒舍,無人陪伴,恐有簡褻,幸勿見罪。”良玉道:“老夫人此言,使晚生無容身之地矣!前在任所,承蒙老先生教育栽培,晚生以菲薄庸才,而得邀如此過譽,真令人愧死。”夫人道:“說哪裏話來。”於是,吩咐書童,好生服侍穆相公,將行李鋪蓋,搬到內書房。於是,良玉告退,夫人自回後堂,即命速辦酒席,與穆相公接風。晚上又着丫環傳說,夫人多多拜上穆相公,無人奉陪,請穆相公暢飲數杯。良玉對丫環說道:“煩你致意夫人,小生在此攪擾。”

丫環答應,進內回稟。是日,良玉在書房內獨酌,喫了幾杯酒,又用過了飯,起身進房,洗了手腳安寢。家人們撤去酒席,各自安歇。

再言梅良玉在鄒府住了半月,比任上倒覺安閒。每日在書房看書,夫人又愛他,所以每日送茶送湯,俱着丫環傳遞。良玉見如此款待,自覺外觀不雅,常常對那些丫環道:“以後夫人所送物件,可着書童或是小丫環遞傳,凡年已及笄之人,恐生嫌疑。”丫環遂將良玉的言語,回稟夫人。不知良玉與杏元小姐可曾相會否?且看下回分解。

第三十回

失金釵梅公子得病

睹舊物陳小姐思夫

詞雲:

無放心中多少事,還如春夢難憑,人財兩失最傷情。急向書中翻尋,不見根源,妙藥難醫心上病,只因改姓更名,男女兩地病沉昏,若非恩心相照,險些喪幽冥。

話說夫人聽丫環這一番言語,便說道:“這也是年少之人慾避嫌疑的意思,以後照前服侍。不要因他有此言語,你們就生迴避之心。”衆丫環應聲道:“曉得。”再言良玉在書房一向無事,心中想道:“杏元小姐所贈我的金釵一股,向在任所,日夜不得閒暇,未曾細看。”今在鄒府,並無事做。於是開了箱兒,取出金釵,反覆細玩,卻是一支金釵玉蟹,果然十分精美。又想起當日贈釵言語,卻又提起筆,將杏元所贈的詩句寫出來看,不覺掉下淚來,又不好十分啼哭。非止一日,竟連茶飯都不想喫了,不覺懨懨黃瘦,一日重一日。

那些送物件的丫環,凡是到書房來,見良玉不是躺着嘆氣,就是依着桌上悲啼。即問他話,連話也不答應,竟象個癡子一般。衆丫環也只知道是思念家鄉之故,倒也不曾留心。惟有二小姐身邊有個心腹的丫環,呼喚春香,早已窺破機關,又不好當面說破,她只得迴轉後面而來,一路上心中思想,早已到了二小姐香房之內。卻不見人,只見小姐在此。便低聲向着二小姐道:“婢子有一句話要說,又不好啓齒。”雲英小姐道:“有話就說,何必做這等模樣,”春香道:“那穆相公終日在書房內,茶不思,飯不想,只是哭,只見他手中拿一樣什麼東西,嗟嘆不已。見了人去,他就藏了,不知是何緣故?”

雲英小姐把臉一紅道:“他啼哭,想是思念家鄉故土,他有甚麼東西,你怎麼知道?”春香道:“婢子是偶然看見,不知是何物件。等他不在書房中,待我偷來,與小姐看看。”雲英正欲止住她,只見大小姐走進香房,只得住了口,與杏元小姐一同到夫人房中去了。春香見二位小姐去了,便悄悄地走到書房中來。抬頭一看,不見穆相公在內,她便三兩步走進書房。見桌上書史,本本都有淚痕。用手將箱打開,看見一本書上,放着一股金釵,她就急忙拿了,籠在袖內,遂出書房,一直往內去了。

再言那良玉在後天井小解回來,吟詩一首,道:

憶想當年到重臺,依依不捨兩分開。

奈因命薄身遭難,來世團圓睹此釵,

吟罷,走到書房桌邊,見書箱翻動了,心中疑惑。即忙開箱一看,不見金釵,心中着驚,忙將書本翻抖,不見蹤跡,心中氣惱,放聲大哭道:“我只說見鞍思馬,還可藉此盤桓;豈知我命苦,連一股金釵,也消受不起,又被狠心的賊子偷去,真正我的對頭冤家拿去此物,我性命休矣!料我也不能久活人世矣!就死入陰司,遇着小姐,若說先失了此釵,有什麼臉去見那有情有義的小姐?”

正哭得如癡如醉,忽見兩個書童,捧着飯來,擺下了碗筷,說道:“請相公用飯。”那良玉啼哭說道:“我是不喫飯的,你們拿去喫吧!只有一件寶貝,你們好好地拿來還我,我情願賞你們二兩銀子。”那書童摸不着頭腦,一齊稟道:“相公,你不見了什麼東西,就哭得這等的模樣?”良玉哭道:“這東西是我的性命,你若不拿出來,告稟你家夫人,定要追究。”那一個書童說道:“相公真是書呆子,當初相公未來之先,這書房俱是我二人管的。內中古玩器,也不知有多少。若偷得一件,也值得幾兩銀子。我二人從不愛小利,相公的什麼東西,我們就愛起小利來嗎?”良玉見他二人說得有理,只得放聲大哭。進房就倒在牀上,哭個不止。那兩個書童,見他睡在牀上,連飯也不喫,只是哭。他二人就在桌上喫了飯,收拾碗回後堂。

再言春香偷着金釵,來到雲英小姐房中。只見杏元小姐又不在房內,便笑嘻嘻地拿着金釵說道:“小姐,穆相公哭的,就是此物。”雲英小姐接來仔細一看,卻是一股金鑲玉嵌的釵兒,實是精巧。心中想道:“此人是至誠君子,誰知外面誠實,而內奸詐。也不知是誰家不顧廉恥的女子,與他情投意合,願結絲蘿,送與他的。如今兩下情意隔離,心中睹物傷情,故此啼哭。”又低頭把臉紅了,想道:“我也不好來管這些閒事。”將釵兒遞與春香:“恐他不見了要尋找,你快些送去還他。”

春香道:“他此刻坐在書房,怎好送去?只得改日送去。”隨手將釵兒放在小姐首飾匣內不提。

再說良玉不見釵兒之後,哭得懨懨不止,竟得了一個思物之病,書童不敢隱瞞,只得回稟夫人。夫人聽得良玉患病,把兩個書童問了一會,吩咐服侍,叫家人忙請醫生看病診脈之後,說道:“相公此病乃是浮氣多而心有所思,才成此症。”寫了脈案,開了藥去了。夫人又叫書童煎藥,用心伺候。又過了兩日,如石投水,全然無效,一日重一日。夫人見了這般光景,心中十分煩惱。

再言杏元小姐,因見穆生有病,夫人常常愁眉不展,因此,二人每日到夫人牀前請安。這一日,杏元小姐起得早些,梳洗已畢,走到二小姐房中,卻見雲英小姐還在鏡前梳妝。杏元小姐走上前叫道:“賢妹,今日起得早。”二小姐笑道:“姐姐請坐。”杏元小姐走到妝臺,看見首飾匣內有一股金釵,有些象自己的一般。隨手取來一看,正是臨河北所贈梅郎之物,因放在桌上問道:“賢妹,這釵兒是你的嗎?”

二小姐不好說偷的,只說爹爹前日在任上押信回來的。杏元小姐一聞此言,因想道:“此釵是恩父在任上押信回來的,如此,只恐梅郎不在世了,此釵方得落恩父之手。若還在世,此物斷然不能棄置。”心中一想,不覺流下淚來。二小姐梳洗已畢,抬頭見杏元小姐下淚,便問道:“姐姐爲何悲傷?”杏元無話可對,同往夫人房中來問安。杏元小姐略坐一會,便起身回到房中,倒在牀上大哭一場,悠悠病去。

房內丫環見大小姐如此光景,連忙報與夫人、二小姐知道。夫人道:“大孩是方纔在這裏好好的,因何回到房中,就有此事?”遂同二小姐來到杏元房中,問道:“我兒,你因何起病,莫不是今早少穿了衣服,受了風寒?你可放心歇息兩天,包你無事。”

那杏元小姐說道:“多謝母親與妹妹。”夫人又安慰了一會,又吩咐丫環好生服侍,自己走出來,忙喚家人去請本城周太醫來看視。家人答應,去不多時,回來說道:“周太醫不在家中,是個外鄉客請去了,明日即回。”已是二日,夫人又囑咐家人快請來,家人走至太醫府中請着來,走到大廳坐下。茶畢,家人說道:“太太有話相請。”

周醫生向簾內打一躬道:“晚生不知老夫人在此,望乞恕罪。”夫人也還了一禮道:“請大夫到此,爲家老爺奉命進京,請了一位主文穆相公,偶爾得病,不知其故,請大夫診視。”周太醫道:“是。”夫人命書童煩大夫到書房與穆相公切脈,於是,來到書房,就在牀前,二脈細細診理。

良玉牀上問道:“學生此症,先生已看過,不知從何而起?”

周太醫道:“相公此病,乃思慮過分,憂傷於心。”良玉點頭道:“先生高明,果然不差。”面向牀裏而哭。周太醫出了書房,立了脈案,開了兩劑藥。家人問道:“穆相公病體何如?”

周太醫道:“不瞞列位說,他這個病症,宜防轉脫。若不變化,方可治得。”衆人又說道:“還要請太醫到後房看大小姐病症。”

周太醫隨了家人,來到後面房中看視。早有婦人扶起大小姐,將錦被圍着,又將帳幔放下。

周太醫診脈,想道:“此症蹊蹺,症候又是一樣。”又不敢說,只得含糊說道:“大小姐之恙,並無根源,也是想樁什麼物件,故此心神不寧,感於肺腑。只要貴體自己開懷,放下思物之心,不須服藥而癒矣!”夫人着丫環問道:“大小姐之病,所用何藥?”周太醫道:“據晚生看來,可以不用藥,只要自己開懷舒展,自然無恙。”說罷,告辭夫人。夫人同二小姐來到牀前,說道:“我兒,方纔太醫說你思想過傷,爲孃的知道,你莫非思想故土,以致如此?休要過慮,好好將病體痊癒了。爲孃的少不得着人探你父親之事,不必癡癡想念,你自己保重要緊。”杏元小姐哭哭啼啼說道:“母親,孩兒並非思念故土,只是一句話說,望母親笑納。”但不知杏元有什麼話說?且看下回分解。

第三十一回

重臺贈釵忽睹得病

無奈只得吐露衷腸

詞雲:

望斷天涯無際,悽然無語悲傷,只因兩地信茫茫,佳人才子愁狀。淑女行權探病,出入吐露衷腸,指迷數語道其詳,好教一齊懷放。

詩曰:

悶似湘江水,涓涓不斷流,

猶如秋夜雨,一滴一聲愁。

話說杏元小姐含淚說道:“孩兒並非思念故土,況家中又無親人。只是蒙母親收養,早晚又承教訓,這一番恩重,指望有日補報。豈知今日大限來臨,想不能久住人世。孩兒蒙神搭救,又得遇母親搭救,孩兒若死之後,望母親垂念異鄉孤魂,平日侍奉膝下之情,給孩兒一具薄板棺材,孩兒則生死皆受大恩不淺,只好在九泉之下,保佑母親與妹妹吧!”說罷,三人就痛哭起來。

夫人收淚安慰:“我兒,不要如此,休得焦愁,爲孃的怎生捨得你?況方纔周太醫說你的症候,只要自己保重,不須用藥而癒。既是你如此說,也罷,着人去買杉枋與你沖沖喜,待你痊癒了,留與爲孃的用吧!”於是,叫雲英小姐在房陪伴,自己走到中堂吩咐家人,速買杉枋二副,匠家一齊叫來。

家人答應了,私相議論道:“穆相公這樣一個好人,不想一病至此。又聽得大小姐病得沉重,方纔夫人吩咐買兩副杉枋,想是替他二人沖喜。我想,穆相公如此大才,任上一應大小稿案,件件都虧他料理,老爺十分愛他,心中欲將二小姐許他,所以留他在府內。倘若有些差池,豈不把老爺惱壞?”

不言家人們議論,再言夫人吩咐家人買杉枋,卻是無情無緒,真正是歡無半點,愁有萬千。心中想道:“穆生與我母婿之分,不知連日病體如何?我要到他書房中觀看,安慰安慰他。”連忙竟奔書房而來。書童一見夫人,即稟道:“穆相公十分沉重。”夫人道:“此刻如何?”書童道:“請夫人一看,便知好歹。”夫人道:“你先去稟一聲,說我親自來看穆相公的。”書童即忙到牀前說道:“穆相公醒一醒,夫人在此看你。”

良玉在夢中驚醒,說道:“請夫人不可進來。我有病之人,牀鋪上恐有污穢,褻見夫人,反取罪戾。”言未完,夫人早已走至牀前,見他形容消瘦,便流下淚來,說道:“先生連日病體可好些麼?”

良玉嘆口氣道:“夫人請坐。奈晚生病體沉重,不能起身拜揖。晚生這病,自料不能久住人世矣!是不能睹見老恩師之金面矣!只寫紙遺書,待老恩師回府一看,便知其中委屈。”夫人道:“先生貴恙,料然無事,目下小災,不日自然痊癒。適才大小姐也抱病症,因替她沖喜,老身已吩咐家人買辦兩副杉枋,意欲替先生沖沖喜。待先生痊癒了,回與我家相公。請先生放心料理,吉人自有天相。”良玉說道:“晚生一個寒士,蒙老夫人費心,晚生何能消受得這杉枋?但晚生倘有不測,有一句要緊的話說,望夫人給一副薄材,抬往荒郊之地,就是大德。”

心中又想起昔日送杏元小姐的光景,便哀哀啼哭道:“要是葬埋的方向,不可錯亂。”夫人聽了此言,流淚勸道:“先生休要過於傷心。方纔所說的方向,卻是何方?”良玉道:“正要朝北,切勿絲毫錯,就是生死感沐深恩。求夫人應允我,強於杉枋萬倍。”說罷,又哭起來。夫人又解勸安排了一會,方纔起身,又吩咐書童好生服侍。

纔出書房門,只見一個丫環哭哭啼啼說道:“不好了,大小姐氣絕了。”夫人聞聽,竟奔內裏來。纔到中堂,又聽得外面哭將起來,只見書童氣吁吁稟告夫人:“不好了,穆相公昏死了。”夫人又聽得此言,不覺亂箭穿心,忍着哭吩咐道:“你們先去照看,我看了大小姐就來。”書童出外去了,夫人哭哭啼啼來到房中,只見雲英小姐和衆丫環,都圍在牀前啼哭,那種悽惶,令人傷心。

夫人來到牀前,將杏元小姐一看,只見雙目緊閉,氣息全無,不覺一時心酸,放聲大哭起來。正哭之間,只見杏元小姐悠悠甦醒,睜着一雙微眼。二小姐止了眼淚道:“母親不要啼哭,姐姐醒來了。”夫人聽見道:“謝天謝地。”正要再着人去看穆生,早見書童來稟道:“穆相公已醒轉來了。”夫人聽說,方纔放心,去了幾分憂愁。因吩咐道:“你們在外面好生服侍。”

夫人又到杏元小姐身邊說道:“我兒好了,從此災退福臨。”杏元小姐道:“感謝母親金言。但孩兒大限已到,豈能逃脫?爲兒的還有一句要緊的話說,稟告母親,但孩兒死後,不敢想望杉枋,只求一口薄材,須要正直朝南安葬。”夫人道:“方向自然依你。”又暗想道:“目下的時症,都是這樣,外面的穆公要朝北,裏面的女兒要朝南。”嘆口氣道:“這是哪裏說起?”只吩咐二小姐:“在房中陪着姐姐,老身去看杉枋可曾買到。”於是,往外去了。

雲英小姐坐在牀邊,向着杏元小姐說道:“姐姐你今愈了,方纔若是有些差池,你就狠心捨得妹子?”杏元小姐道:“妹妹若肯垂救愚姐,卻也不難。”雲英小姐哭道,“姐姐有何話說,但說無妨,何必隱諱?”杏元小姐道:“愚姐是萬無生理,不得不說,只得吐露衷腸,望賢妹無得恥笑。愚姐前日所見賢妹那隻釵兒,因此睹物傷情。但我並非汪氏月英,家父陳日升曾做過吏部尚書,母親吳氏,兄弟春生,奴家乳名杏元,曾許梅御史之子梅璧字良玉,配定終身。誰知禍生不測,被奸賊盧杞害我去和番。那時,梅郎與兄弟春生一同送至邊關。曾過河北重臺,那時在重臺上面,贈了梅郎一股金釵,乃是金釵玉蟹,以爲來世姻緣之約,不知因何落在賢妹妝臺之內。此時,愚姐一見,問賢妹,說是恩父押信回來的。我想恩父得此釵兒,梅郎豈能在世?梅郎既死,愚姐豈能存於陽世乎?”

二小姐正欲回答,只見春香說道:“大小姐原來爲的此事。二位小姐呀,婢女實實對小姐說吧!那金釵非是老爺任上之物,乃是穆相公帶來的。他終日對釵啼哭,連茶飯也不沾脣。婢子因一時之戲,就偷了它來了。穆相公也病得十分沉重。我想,他對釵如此敬重,莫非是梅相公改名更姓,棲身在此地,亦未可知。”

杏元小姐聞言道:“據你如此說來,或者即是梅郎亦未可知。”二小姐說道:“姐姐請放心,將養身體。既是有攜釵之穆生在此,則姐夫之下落有了。待妹子稟告母親,相機探問便了。”杏元小姐道:“是,感賢妹之盛情。”於是,將重臺詩詞話別,細說了一遍。

雲英小姐即便起身告訴夫人。才至中堂,只見一老管家走來,名喚鄒福,手持柺杖,對夫人說道:“老奴今年八十五歲了。眼中不知見了多少奇病,況穆相公是老爺屬意要贅小姐,就是府中姑爺了。當初老奴的一個侄兒,定下了一房媳婦,未曾過門,侄兒得了一場惡病,看看難好。也是一個相好的朋友說道,何不把他家姑娘接過來,在牀前與病人沖沖喜,就好了。果然靈驗,沖喜之後,就漸漸病體好了。後來生子生孫,福壽雙全。今老奴心中想道,夫人何不將二小姐請到房中走走看,或者穆相公好,也未可知。”夫人道:“據你說來,卻也有理。但我是何等人家,豈肯叫小姐看問之理!”

那老管家道:“哎呀,夫人,那大家小戶俱是一樣,況且在府中做事,亦無外人知道,若夫人如此避嫌疑,恐怕穆相公就難好了。”夫人道:“你且出去,等我同二小姐商議。”鄒福轉身往外去了。

再言夫人正欲與二小姐商議,抬頭見雲英小姐站在面前,說道:“我兒,你方纔聽見老家人說嗎?”雲英小姐把臉一紅,說道:“這個羞人答答,怎好去得?”夫人道:“我兒,這又何妨?只是此刻你姐姐怎麼樣了?”小姐道:“正欲稟告母親。”將杏元小姐的言語,細細說了一遍。夫人道:“正好。我兒今晚可同爲孃的前去,一則探問穆相公的真假,二則暗爲沖沖喜。或者這穆生就是梅生,不妨,也是年家兄妹。”二人主意已定。

至晚,又安慰了杏元小姐一番。即命春香掌了一個小小燈籠,二小姐一同奔至書房中來。書童看見夫人至此,待立一旁。夫人遠遠站於窗外,春香即叫書童報與穆相公知道,說夫人特着二小姐親自來看穆相公的貴恙。書童答應進去,說道:“穆相公醒一醒,夫人着二小姐在此問候相公。”梅璧此刻正在夢寐之中與杏元小姐相會,訴說離別之苦,忽然驚醒,心中大怒,喝道:“你這兩個狗才,我的病體十分沉重,有人來看問,就該辭謝了纔是,何得大驚小怪,驚散我的好夢!”心中想着杏元小姐,大哭起來。

此時,春香同小姐早已到書房門首。良玉道:“小姐莫要進來,我卻不能拜揖,請小姐回去,多多拜上老夫人,說我穆榮今生不能補報,只好後世再結相謝吧!”春香說道:“穆相公不必見棄,我家小姐還有話說。”良玉見她不肯出去,反到牀前來要說話,只得爬起來,和衣坐在牀上,書童拿被擁在背後。春香對書童說道:“你們出去!”但不知春香叫書童出去,小姐有何話說?且看下回分解。

第三十二回

巧丫環吟詩探心病

老夫人設席慶奇逢

詞雲:

佳節人生難遇,強行忙路無門。向花覓句賞梅英,酒後高歌無荊皓齒蛾眉終戚,榮華富貴浮雲,西湖不改四時春,歌舞於今爲盛。

詩曰:

紅塵白浪兩茫茫,軟弱柔和是妙方,

人從巧計誇伶俐,無自從容定主張。

話說春香把書童打發出去,轉身將燈籠吹熄,立在一旁。

良玉道:“請小姐回後去吧!此處鰥男少女,非親非眷,外人知道,恐生嫌疑。”春香道:“小姐乃奉夫人之命,來問相公病的根由。”良玉嘆道:“莫講不說,說亦無用,自令人悲耳!請小姐回去吧。”春香道:“相公此言差矣,何以見得吾們不能分憂?想相公起病的源上由,我也略知一二,何不趁此吐露衷腸?”良玉道:“是我心中之事,你們何以知之?只是在此唧唧噥噥,好不厭煩。”春香道:“小姐,我們回去吧!他既厭我們,我們不要理他。‘故將真心託明月,誰知明月照溝渠。’”

於是,點起燈籠,往外就走。春香口中念道:

夫妻南北隔天遙,願爾蟾宮着錦貂。

話說良玉見她們起身,正要還尋好夢,忽聽得這兩句,不覺驚疑,大叫道:“快請小姐轉來,小生有要緊話說,相求小姐。”春香明明聽見,故意假裝不知,反往外緩緩而行,她將下二句並良玉詩一道,朗朗高誦道:

阻斷姻緣華夏界,雙雙難得渡蘭橋。

又吟道:

馬上駝鞍路途遙,永辭中土服胡貂。

界河相隔情難敘,怎得雙雙渡鵲橋。

再說良玉叫喊數聲,不見小姐轉來,他便着急道:“惱殺小生了!你們若不轉來,小生就下牀來了!”夫人正在窗外,聽見喊叫,恐惱壞了他,便悄悄命春香扶着小姐,復進了書房,吹滅了燈,坐下來。春香道:“相公既厭我們,又何必大驚小怪,請小姐轉來做什麼?”良玉說道:“方纔小生病狂之言,偶而唐突小姐與小娘子,幸勿見罪,改日陪禮吧!”春香道:“既是病狂,何必又請小姐轉來?”良玉道:“還有一事動問。方纔小姐所吟的詩句,卻是從何而來?請道其詳,以開茅塞。”

春香道:“相公既是問此詩,婢子原是說過的,略知一二。相公尊姓?未必穆氏,請相公莫隱,道其根源,婢子再爲呈述。”良玉嘆道:“事到其間,料然難瞞小姐與小娘子。小生本籍乃常州府人氏,姓梅名璧,字良玉,先人乃吏部都給事,母親邱氏,因被奸相陷害、蕩跡天涯,幸蒙揚州陳東初年伯收留,將杏元小姐許配。誰知奸相盧杞,將杏元小姐害去和番。那時,小生與妻弟春生一同送出關去。重臺夫妻分別之時,贈了小生一股金釵玉蟹的釵兒,又唱和離別兩道詩句,今小生帶至府中。不意前日拿出來看看,一時外出,不知被那狠心的賊子偷去了。”

春香向小姐低頭笑道:“好嗎?”春香又問:“以後便怎麼樣了?”良玉道:“因此小生憶釵思人,故此生病,多蒙夫人照顧看管,請醫調治,但此藥何能醫我心病?”春香道:“相公此病,要什麼人方能醫得好?”良玉道:“小生的始末,已訴小姐與小娘子尊前,豈能掩飾吱晤,若要小生病好,俱在那兩首詩上。”春香道:“方纔那兩首詩,也卻有個緣故,婢子先要稟明相公之前。”

看書的要知道其詳,那一節也是天緣湊巧的機關。那良玉原無什麼病,不過是因思釵之故,似覺過於傷心,又加連日未進飲食,所以病得沉重,頭腦眩眩,常常欲睡。見春香念出兩句詩句來,病卻丟了一半,又見春香應允他的金釵,便問小娘子:“有甚言語?但說不妨。”

只見春香言道:“婢子非別事,只爲家老爺進京,當日穆相公帶回家報,在任上欲結秦晉,無有媒人,叫夫人留相公在府中,並無內外之事,等老爺京中迴轉,便將二小姐招贅相公。今府大小都知今日替相公沖喜,若相公遇着原配陳小姐,而我家小姐置於何地?婢子故而請教我相公。要見陳小姐,卻又何難?”良玉道:“小娘子此言,豈得有理?但我蒙你老爺相待,恩同天地,至於小娘子才說你家小姐姻事,小生一點影象全不知道。況小生有誓在先:‘若不得陳小姐爲妻,終身不娶。’即你家老爺,自必原諒。這是小生的衷曲。望小姐、小娘子將詩句、釵兒下落說明,使小生釋其猜疑。小娘子方纔說要見陳小姐不難,這話令人不解,望道其始末。”

春香道:“你必要將我小姐話說明,婢子自必呈述。”良玉道:“小生蒙你家老爺、夫人屢屢看待至此,豈能改移?若陳小姐果有重逢之日,那時,小姐之事,只可聽從恩母之支配,小生豈能作主?”春香見他此刻應允,就將花園燒香遇孤女之事,說了一遍。又將前日竊釵之事,大小姐如何害病,如何吐露真名的事情,從頭至尾,細細地說了一遍。並將金釵現存二小姐處,夫人留爲聘禮。良玉道:“杏元小姐果然在此?小娘子莫要哄我。”春香道:“婢子怎敢?”

良玉才覺喜笑,頓時痛卻不知到哪裏去了。便叫書童煨粥,又催促春香並小姐進內,向杏元小姐說明,又致謝小姐與春香。春香便起身點起燈來,與小姐一同出房。

此刻,夫人早已知道穆生即梅生,遂同小姐、春香一直來到杏元房中,將盤問梅生始末之事,細細說了一遍。杏元小姐聽說,心中一喜,病好了一大半。母女們說了一會,夫人笑着對雲英小姐說道:“我兒,你姐妹二人,要相親相愛,他日同嫁了梅生,分外親熱。”二小姐把頭一低,微微一笑,又坐了一會,方纔安寢。以後,兩下的病,都將息了幾天,夫人吩咐:“將杉枋寄外庵中,留與我老夫婦所用。”於是,擇日看了八月十五團圓之期,與他二人除病。

是日,良玉取了十兩銀子,賞了兩書童,遂至廳上拜謝天地。杏元小姐在內室,也拜謝天地,又拜夫人、二小姐。隨後,衆家人俱來恭喜,都擺了散福的筵席。着人將良玉請到花園,良玉拜謝夫人。於是,簾外設了一席,款待良玉。簾內一席,母女三人,酒飲數巡,夫人着杏元小姐穿了以前胡服,捲起簾兒,二人相見,少不得兩下哭訴衷情。

夫人說道:“你二人離別已久,故此胡服相見,以顯神聖之靈驗。”於是,良玉便將別後,如何校尉來拿,黨公怎樣縱放,怎樣被賊劫奪,得遇馮公,如何改名薦到鄒公衙內,細說一遍。小姐聽說兄弟春生衝散,不知下落,又哭了一場。於是,將自己出關,如何殞命,昭君娘娘如何顯聖,承夫人、小姐如何收養,也細說了一遍。說完又大家痛哭了一場,夫人又勸了一番,方纔止住了淚。於是,良玉仍回書房中去了,夫人同二位小姐一同回後室去了。

再說良玉回至書房,心中想道,“此事也是奇怪。哪知天緣在此,也得重逢相會。小姐真乃否極泰來,亨通氣象,只恨不能報得冤仇。”因又想道:“母親在母舅任上,自有家人服侍。”因此放下心思。

不覺過了幾日,忽聽得有京報回來說:“鄒公見駕,奏過諸事,聖主龍心大喜,內升兵部左堂,告假回家祭祖,準於明日到家。”良玉聽得這個消息,便向書童說道:“你進去稟夫人知道,說我要去接你家老爺。”書童入內稟告夫人,夫人道:“梅相公才得安穩,這幾日病還未曾復原,恐勞壞了身子。”書童道:“小人也曾說過,梅相公定然要去。”夫人道:“他既要去,備一匹馬,多幾個家人,不可粗心浮氣,須要小心服侍。”吩咐已畢。

一天晚景已過,次日清晨,良玉騎馬同了家人出城迎接十里路,方纔接着鄒公騾轎。家人即催馬上前稟道:“夫人着小的們迎接老爺,隨後穆相公也來迎接老爺。”鄒公道:“怎麼有勞他遠來?”話音未了,良玉已至面前,正欲下馬,鄒公道:“賢契不要下馬,兩下請便吧!”良玉道:“大人吩咐,晚生從命。”因並轡而行。說道:“自大人進京之後,晚生時刻觸想大人。在京不知可曾會着馮年伯否?”鄒公笑道:“老恩師那裏每每道及賢契,命老夫致意,今又有勞賢契遠接,真正得罪!不知賢契爲何尊容黃瘦消減,不似在任中豐滿?想必寒舍簡褻,家人們不小心服侍。”良玉道:“在府中多有攪擾,並且老夫人照應,不啻親生,延醫調治,方纔病痊。不過未曾還原,不曾遠接,望乞恕罪。”鄒公道:“豈敢!原來賢契貴恙才愈,真正有勞迎接。請賢契進城,在舍下相會吧!”於是,良玉先回。鄒公過了一刻,方纔到府中。

夫人聽得老爺已到,夫人便對杏元小姐說道:“我兒,你暫且往房中去,待你爹爹回來,取笑一場”大小姐聽得,說:“孩兒知道。”往房中去了。忽聽家人稟道:“老爺回來了!”夫人與二小姐迎出來。

鄒公至於門首,下了騾轎,走了進來。夫人與小姐迎接進內。到了堂中,家人早已點起香燭,鄒公拜了家神祖宗,又與夫人見了禮。然後,夫人吩咐丫環鋪了氈條,叫雲英小姐拜見爹爹。

鄒公道:“我兒,不必了。”二小姐拜畢入坐。夫人笑道:“着人將大小姐請了出來,拜見爹爹。”鄒公笑道:“夫人此言差矣!老夫與你只生此女,哪裏又有什麼大小姐?”夫人說道:“雲英孩兒,當初是你養的。這個女兒,是我瞞着你養的。”

鄒公哈哈大笑道:“夫人休得取笑!”正說之間,只見衆丫環扶着一位小姐出來,鄒公大驚,不知此女果系何人?且看下回分解。

第三十三回

昭君送杏元聯姻

鄒公回府知根由

詞雲:

昔日娥皇事舜,今朝二女歸梅,姻緣天定豈能違,何用君家推惠?借籍攻書上進,弟舅相遇場闈,文章早已佔鰲魁,但看蟾宮折桂。

話說杏元小姐走至中堂,說道:“恩父請坐,待孩兒拜見。”

鄒公見了,忙命僕婦扶起,向着夫人笑道:“這位姑娘,從何而來?”夫人便將前後之事,細說了一遍。鄒公便拍手哈哈大笑道:“這就是天緣,非同等閒。”因又問道:“賢侄女可曾許人家否?”夫人道:“雖末適人,當初她父母已曾面許梅璧。後因和番,兩相阻隔,故而蹉跎至今。”鄒公道:“原來侄女就是梅良玉的夫人,老夫失敬了。”杏元小姐道:“爹爹何出此言?孩兒蒙恩收養,如同再造。孩兒雖不肖,爹爹念及家父母全在刑獄之中,異鄉孤女,求恩父母格外憐之。”

鄒公與夫人一齊笑道:“我兒說哪裏話來,老夫非有他意,所敬者你丈夫是個才子,當今之世,誰不稱讚?”夫人道:“梅璧既是當今才子,相公可曾見過?又不知他的人品如何?”鄒公笑道:“老夫只聞其名,未見其人,不敢說謊。”夫人道:“據這樣如此說,但不知與穆生才學孰高孰下?”鄒公道:“梅良玉的人才學業,雖人人稱讚,老夫卻未親見。”夫人道:“梅生之才學,如珠璣萬斛,人品是擲果盈車,是實實信得過,與穆生一般無二,不相上下。”鄒公道:“夫人又來謊談。梅生乃江南人氏,離我大名府二千里路,夫人何以見得與穆生無二?”

夫人道:“相公把穆生當作何人?”鄒公道:“穆榮就是穆生,當做何人?”夫人道:“你不知其中緣故。那穆榮實是梅良玉。”

鄒公道:“夫人何得而知?”於是,夫人把兩人思釵得病的情由,細細他說了一遍。鄒公大笑道:“原來有這許多的隱情,老夫如在夢中,今日方知詳細。據夫人說來,良玉是大孩兒之婿,雲英女兒又當另擇配偶了。”夫人道:“相公,這另配的話,從此休提。”鄒公問道:“這話怎講?”夫人便將二人得病十分沉重,如何行權探病沖喜,說了一遍,又將姐妹二人,不肯分離等情,又將留釵爲定,面許梅生,也說了一遍。

鄒公大笑道:“夫人亂做了。”竟奔書房中來,口中大叫道:“穆賢契!”良玉出來迎着,說道:“大人!”鄒公又叫道:“良玉賢侄!”良玉一躬道:“老恩師!”鄒公道:“老夫與賢侄聚首二載,不知其中備細,真愚人也。”良玉又一躬道:“小侄乃天地間一大罪人也。非敢欺瞞老伯,實出於無奈,望老伯恕小侄欺瞞之罪!”鄒公笑道:“賢侄說那裏話。”

於是坐下談些朝中事情,又講些家書詩句,漸漸提起雲英的姻緣事,於是,良玉唯唯。鄒公見良玉如此,說道:“賢侄,非老夫草率言之,老夫久有此意,若賢侄不信,即命家人將昔日寄回書信取來。”不一刻取來,鄒公遞與良玉道:“賢侄,請看此信,便見老夫的好意,憐才之心也。”

良玉站起身來,接書觀看,便一躬到地道:“小侄一個頑愚,荷蒙大人數年栽培,難報大德。今又蒙結絲蘿,小侄豈不知重輕而敢於違命?但小侄已定陳氏杏元,豈敢又屈世小妹,故而進退兩難,望老伯大人原而諒之。”鄒公笑道:“昔娥皇、女英同歸虞舜,況她姐妹二人,又不忍分離,甘心不分伯仲。老夫主意已定,賢侄勿得見卻。”

良玉道:“既蒙岳父如此,小侄焉敢違臺命?岳父請上,待小婿拜見。”鄒公見他已允親事,心中大喜,就受了良玉四拜。又同至內堂,拜見夫人。至此,府人等,俱稱姑爺,把兩位千金小姐,躲在房中,各自心中暗喜,日後招親。

於是,鄒公忙命治酒,以作賀喜。鄒公與良玉在書房喫酒,說道:“賢婿,如今奸相執掌朝綱,恐漏真名,禍生不測。莫若以老夫的愚見,仍以穆榮之名,入籍大名府。後日相機,再爲更易何如?”那良玉便一躬道:“謹遵岳父大人嚴命!”

河北今乃科場之年,良玉高高中了大名府的案首。各官見了,也稱鄒公之婿,且又才高,是以舉它個博學,輕輕地得了真主。鄒公十分歡喜,以爲眼力不差。忙了兩月,又要打點進京會試,但唐朝貢生,即能會試,非比後世要鄉試中了,方能入闈。

閒活休提,再言鄒公忙忙寫了幾封相知的書信,又命五、六個誠實家人,擇了吉門,送良玉進京。於是,良玉辭別鄒公夫婦,同了家人,一齊動身,取路進京。非止一日。

那日到了都城,家人尋下了房子,請良玉安歇,已在京中不提。

再說春生在邱公署內,入了河南籍。入泮鄉試,又中了副榜。今又來至京中會試。

再言那良玉,在寓所過了幾日,取出各家信與家人們先去投遞。將馮公書留下,自己寫了一個手本,同書信,待自家親自奔到都察院衙門而來。走進頭門,良玉吩咐家人:“你們在外面等候。”自己取了手本、書信,獨自走至儀門。只見冷冷清清的無人來入,又見東角門懸着一塊吊牌,牌上面寫着一張告示,良玉看見上面寫道:

“本院示諭:一應貢生舉監生員得悉,今照得本都院欽奉聖命,今科考試天下各省英才。場期在近,理宜靜候。凡有一應緊要公文,均已委官料理。至於親族相知,山人野客,見選生員,稟投書者,照理東號房書吏即時辭回。所有書信、手本、名帖,均投號房,候本部出闈之後投遞。該房並管門人役,嗣後務須遵照,不得擅行混稟。倘政故違,定行重責,決不姑寬。本都院言出法隨,勿得視爲故套。倘有軍國重務,即行稟報,毋違特示。”

梅良玉看了一看道:“雖是故套,而馮公爲人耿介,那把門人役,如何肯替我投遞?”心中想道:“不要理它”。我到宅門上看看,且或者遇見個熟人,他便肯替我投遞,亦未可知。”一直來到宅門,只見裏面走出一個老人家迎着說道:“相公,你是做什麼的?”良上道:“小生要會你家老爺的,有書信、手本在此。”那老人把良玉看了一看道:“你這位相公,好象是在山東船上會我家老爺的穆相公嗎?”良玉道:“正是。”

那家人見說是穆相公,便說道:“相公,請到迎賓館少坐,待老奴與相公通報。”於是,在良玉手中接了書扎、手本,往內通報。又見一個人手拿帖面,飛跑前來。家人認定一看,認得是邱姑老爺。家人上前迎着。方知邱相公前來謁見。請至迎賓館,他才進去通報。你道這邱生是誰?原來就是春生。邱夫人是馮公的妹子,所以春生來拜見母舅。

家人進去投帖,他走至迎賓館坐下。不期良玉已先在內,二人忽然相見,不覺大哭起來。一時,各敘離別之情。春生已知姐姐神人搭救,現在鄒府;梅璧又知母親在母舅任上,俱各平安,俱各大喜,專等謁見馮公,不知馮公可曾會否?且看下回分解。

第三十四回

穆朵會試游泮水

春生赴考上長安

詞雲:

不忍一時有禍,三思百歲良方,寬心和氣二陳湯,喫些方兒爲上。人生名利虛謬,何須較量爭強,因皆宿忿漏衷腸,藉此辭婚頂撞。

話說家人接了書扎、手本、名帖,一竟到書房而來。正見馮公靜坐觀書,那家人將兩封書信呈上。那馮公大怒道:“老狗才,我已出告示在外,凡一切書信,不許投進。你今敢將書信傳進,倘或盧杞知道,說我紊亂場規,尋私舉子,怎麼了得?這等放肆的老狗才?”老家人跪下稟道:“非老奴方敢投遞,只因一位乃邱姑爺的相公,一位乃老爺常思的穆相公,故此老奴方敢投遞。”

於是,馮公接過兩封書信一看,只見手本上寫着沐恩門生穆榮,叩稟老恩師金安,一個名帖上寫着愚外甥邱魁叩稟。馮公一一看完,方纔慨然道:“原來是他二人。既然如此,你可起來,快請他二人進來。”家人答應出來,道:“二位相公,我家老爺在後堂相請。”二生聽得,忙整衣冠,隨家人來至內堂,早見馮公笑嘻嘻迎將出來。口中說道:“二位賢侄,正是我欲仁斯仁至矣!”

二生來至中堂,一齊說道:“老年伯請臺坐,容小侄等拜見。”馮公道:“二位賢侄,遠路風霜,只行常禮吧!”於是,拜畢入坐。看茶,茶畢。馮公道:“二位賢侄,是同伴來的嗎?”梅璧道:“老伯聽稟。”隨將自己的一向行藏並來京,適才在迎賓館相遇,說了一遍。

馮公聽得,又嗟嘆了一會,說道:“本當留你二位賢侄在署安住,但場期將近,恐生疑忌。你二人可將行李,統入大相國寺中。再者,春生賢侄,你的爹孃盡禁刑獄,切不可前去探問,恐奸相知道,又生他變。待等高中之後,皇天保佑,方可相逢。”

春生打一躬道:“小侄領命。”馮公又道:“這奸賊耳目頗多,但京中親友,不必前去拜望。即黨、陸二公,我自有知會,諒他自必同心,決不見怪。”於是,留了酒飯:二人用畢,方告辭回寓。他二人少不得收拾,同入大相國寺內,專候場期。

光陰迅速,捻指已是會試之日。主考入了貢院,舉子皆依例而進。已畢,各歸寓所靜候發榜。過了數日,又早放榜,第一名河北大名府穆榮,第二名邱魁。報子報到寓所,二人一見十分歡喜,連夜差人回家報喜。二人各敘相會之話,按下不提。

再表他二人在京,候天子殿試。正是:

天宮不斷忠良後,玉筆親標雙棟樑。

不日,已是殿試之期,梅良玉高高點了第一甲第一名狀元,陳春生得中了第一甲第二名榜眼,第一甲第三名探花,中在山西太原府鍾琦,餘下皆依甲第賜進士第。他二人正是苦盡甜來。第二日,良玉、春生換了冠戴,同了探花,率領新進士入朝謝恩。

天子一見新科狀元、榜眼、探花,人貌雙全超羣,龍顏大喜。親賜三杯御酒,兩朵宮花,一齊赴瓊林宴。又謝過皇恩出朝,方纔上馬遊街,已畢。那些長安老百姓,人人稱羨,個個誇獎:“今科狀元、榜眼,才貌雙全,不知誰家小姐,受用他兩個。”按下百姓稱讚。再講盧杞奸相,那日朝罷而歸,心中想道:“今科狀元、榜眼,人才出衆,文章絕倫。只可惜便宜了那老蒼頭。”

當夜,吩咐請禮部尚書黃嵩。不一時請到,兩下談了些閒話。盧杞道:“狀元穆榮還在其次,榜眼邱魁實實可愛。”黃嵩連答道:“恩師既稱邱魁好孩兒,意欲與恩妹作伐,不知恩父意下如何?”那奸賊哈哈大笑道:“我兒之言正合吾意。”不言他二人私相計議。再表狀元遊街之後,便率領一班進士,去謝主考房師,忙忙碌碌又過了兩天。

次日清晨,又約了大衆恭拜相府。只見門上傳說道:“相爺鈞旨,諸位老爺請回,單請邱老爺相見。”邱生聞聽,便覺不悅,反是良玉勸道:“賢弟不要如此,既是相國留茶,相機而答,愚兄在寓所等候。”春生見良玉如此吩咐,便一揖道:“小弟得罪了,不陪諸位年兄。”於是,良玉同衆位各回寓所。

再言春生復整衣冠,步進儀門,抬頭看見盧杞,端然正坐廳上。春生此時心中一恨,便停住了步,思念父母之仇,姊姊之辱,不共戴天。我既生於天地之間,不去報仇,反去躬身下拜這仇人?意欲轉身,又恐難出相府,只得忍氣吞聲,走上堂來。

只見盧杞笑嘻嘻地上前來道:“不知亞元公駕到,有失遠迎。”春生道:“豈敢!老太師請臺坐,容晚生叩謁。”盧杞笑道:“亞元公乃天下奇才,聖上門生,老夫乃朽而無干,怎當得亞元公拜見?”春生道:“老太師乃調和鼎鼐,燮理陰陽,皇家國柱,天下股肱。晚生一介草茅之士,願求老太師指教栽培,哪有不拜之禮?”盧杞道:“諄諄美意,只行常禮吧!”

春生見他如此,也不謙讓,行了師生之禮,說道:“遵老太師的鈞命了。”盧杞也答了半禮。因心中有擇婿之念,更不介懷,即命看坐。春生道:“老太師在上,晚生自當侍教。”盧杞道:“亞元公那有不坐之理?”

春生只得打一躬告坐。家人獻茶,茶畢。盧杞在上面笑嘻嘻地說道:“亞元公真乃翰苑仙才,皇上十分喜歡。前日,將亞元大作,命老夫批點,捧讀之下,令人悅服。似此大才,自然推祿高位,老夫洗目而觀。”春生又一躬道:“晚生懦弱庸才,蒙天子不加呵叱,反賜鼎甲之榮,此皆老太師從中勸贊、栽培晚生矣!”盧杞又笑道:“令尊大人向在都中,與老夫真爲莫逆之交。自調外任,老夫時時渴想。”春生道:“聖上將家大人恩庇,家庭時常道及老太師,奈各處一方,未能刻刻領訓,使家父抱歉無已矣!”

家人又獻上茶來,茶畢。春生打了一躬道:“晚生告退了。”盧杞便站起身來,攜着春生的手道:“亞元公請坐,老夫敬備一杯薄酒,奉屈小齋一敘。”一面說,便向家人說道:“禮部老爺,可曾請來?”家人稟道:“黃嵩在書房多時了。”盧杞道:“亞元公請了。”春生道:“晚生方纔進謁,怎好叩擾?”盧杞道:“不堪薄酌,休得見笑。”

春生被他留住,心中好不焦燥,又不敢推卻,只得同步來到書房。早見黃嵩在內,黃嵩迎進亞元公道:“恕弟未曾遠接。”

春生道:“晚生實不知老先生在此,多多得罪。”一面命家人擺席。只見堂官稟道:“聖上有旨,請太師接本。”那奸賊是做成的圈套,假作愁容道:“老夫正要請教亞元公,不料天子又有宣詔,老夫只得欠陪了。”春生、黃嵩一齊道:“老太師請便。”盧杞道:“我兒,陪着亞元公多飲幾杯。”說着,進內去了。黃嵩道:“亞元公請坐。”

不一時,擺下酒餚,二人用畢。黃嵩問道:“亞元公青年及弟,不知幾位令郎?”春生道:“晚生雖定荊妻,尚未聯姻。”黃嵩笑道:“原來如此!弟有一言奉瀆於亞元公之前,甚難於啓口。但有丞相的鈞旨,又不得不以實告,不知亞元公納否?”春生道:“大人有甚麼言語,晚生怎敢推脫?況又是老太師的鈞旨,敢不領訓?”黃嵩道:“既是亞元公性情慷慨,弟只得實告。老太師非爲別事,只因有一位千金小姐,生得千姣百媚,才貌雙全,年已及笄,尚未許親,今見亞元公風流倜儻,體態瀟灑,況又心腹大才,意欲與亞元公通秦晉之好,結此良緣。恐當面推諉,故而委命學生執斧伐柯,做個月老。不知亞元公意下如何?”

春生暗暗恨道:“把你這個奸賊,我和你不共戴天之仇,恨不得食你的肉,寢你的皮,還要把女兒招贅與我。”只得忍氣吞聲說道:“老大人此言差矣!自古道:‘糟糠之妻不下堂,貧賤之交不可忘。’晚生方纔言過,家中已有荊妻,豈因慕相府之富貴,而去棄卻布衣之貧賤?此段姻緣,萬難從命。望乞老大人與晚生婉轉上覆老太師,過蒙垂愛,改日再造府謝罪。”

黃嵩道:“亞元公休要執拗,弟有句話請問,但不知令岳家是在朝爲官,還是鄉間庶民之家?”春生道:“老大人此言差矣!晚生不解,請道其詳。”不知黃嵩說出甚麼話來,相府的姻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三十五回

罵禮部邱魁卻婚

陷榜眼黃嵩設計

詞雲:

有女豈愁無配,堂堂相府何存?如今逼勒小書生,自觸心中之忿。春官職司禮樂,當時敦教人倫,令人貧富滅妻倫,語禽也能聳聽。

詩曰:

有意栽花花不發,無心插柳柳成蔭。

畫龍畫皮難畫骨,知人知面不知心。

話說黃嵩倒也無甚麼別的話說:“據小弟愚見,令岳翁若是在官之家,待小弟告明瞭太師,行文令岳,道亞元公招贅相府,即着他女兒另擇他婿,那時加官升爵,令岳定然歡喜,無有不樂從,若是黎庶之家,更覺容易,只要太師發一道鈞旨,寄與地方官,將令岳喚至當堂,傳太師鈞旨,若令岳應着,地方官給他幾十兩銀子,以作嫁奩之資,倘或拗抗,就差地方官主婚,配一個黎民之家,豈不完了令岳的姻事?那時,亞元公招贅相府,享受無窮之福,而尊大人自然連升高爵,豈不兩全其美?”

春生哈哈大笑道:“棄前妻而貪富貴,人可欺而天不可欺,若動此念,我真乃禽獸也!”黃嵩被罵,冷笑道:“亞元公此事不依也罷!恐太師知道,禍生不測。可惜亞元公十載寒窗之苦,又累及尊大人,那時悔也就遲了,請亞元公思之。”

那春生一聞此事,不覺立起,怨恨之聲頓發,便把那紗帽往上一推,大罵喝道:“我把你這般奸賊,把我邱魁當做甚麼人!自古聖人經濟治世,教人以孝悌忠信、禮義廉恥。你今食皇家爵祿,執掌禮義,不思報國爲本,反忘廉寡恥,甘當權奸乾兒,自當潛避,苟延殘生,怎敢將敗綱常的言語,在人前說出?吾邱魁這頂紗帽,把他當作鴻毛,吾忠心可以貫日,決要削除奸賊,與生民除害。也罷,吾明早朝奏聞聖上,將你這一般奸賊,刀刀斬盡,劍劍誅亡,方泄吾心頭之恨!”

一面罵,一面氣吁吁出門上轎去了。一路上心中想道:“朝中大小官員大位,尚且弄他不倒,諒吾這新進的書生,能做得什麼事?反把性命失了,況且天大的冤仇,又不能報。也罷!如此豺狼當道,不若仍歸林下,以待天時。”主意已定,回到寓所。此時良玉不在寓中,詢問家人,說:“馮老爺請了去說話。”便吩咐家人送信黨、陸、馮三人並一班同年,說道:“吾要掛官辭祿。”乃穿自己儒服,帶了兩個家人,星夜趕出京城去了不提。

單言黃嵩被春生一番辱罵,只弄得眼瞪瞪,氣都喘不出來了。過了半日,反大怒道:“這個小畜生,如此無禮!”便忙將這番言語,對盧杞說了一遍。盧杞聞言大怒道:“這個小畜生,婚事不應也就罷了,爲何反罵老夫?”吩咐家人,將這小畜生拿下,送至校尉司,問他個謗毀朝廷,辱罵朝相之罪。黃嵩道:“小畜生已去了。”盧杞道:“這等可惡!正是:‘吾把其心託明月,誰知明月照溝渠。’”不說相府之事,再言城中紛紛議論:“新科榜眼,好個人品,不知因何犯了盧相爺之怒,竟掛冠逃走了。”

此事,城中百姓,俱已曉得,早有人去相府通報。盧杞一聞此言,便大怒道:“這個小畜生,這般可惡!他竟藐視國法,要來就來,要去就去。”隨命堂候官,發鈞帖一張,撥五城兵馬五百名,差官一員,追趕逃官邱魁。不言兵馬追趕。

再言春生帶着家人二名,逃走出城,慢慢而行,不意有人追趕,況且官城官塘,離城數十餘里,只見後面旌旗遮日,金鼓齊鳴。又一片聲喊道:“藐視國法,往哪裏走!”心中一嚇,口中說道:“吾命休矣!”即刻趕上了,春生料難逃脫,只得隨衆人一齊回來。盧杞命將他送待罪院看守,明日奏聞聖上定奪。不言盧杞之事,再言那兩個家人,見主人已經提回,只得往城中各衙門送信。此時,三位主考各房師,俱已聞報。衆官大怒,一面差人至待罪院安慰春生,一面傳齊衆進士商議奏本。

再言此刻街上百姓,已知提回了榜眼,只候旨下處決,人人抱恨,個個嗟嘆。早已有那些落弟舉子,氣不平,三五個一堆,五七個成羣,說道:“天地間哪有這等奇事!上科吾等不中,或者還有私弊;至若今科徹底澄清,至公無私,怎麼倒弄出這等事來?真正是個學道知修處,方知藝不高。”

正說之間,只見又走來幾個說:“列位先生,不是這等說法。奸賊如此大惡,吾輩將來又必爲魚肉,須得大家作個計較,保救榜眼。一則吾輩以後不爲奸人撥弄,二則榜眼名教儒宗,莫使天下士笑吾輩爲無用之人。”正說之間,又幾個來說道:“列位,如今榜眼已經提回,被奸賊放在待罪院中,若到明朝,榜眼性命難保了,吾等何不鼓譟?”內中有忠烈的說道:“這奸賊罪惡多端,行此不仁不義之事,辱及吾輩斯文,怎麼還說鼓譟?何不大家齊至午門,毆打這兩個奸賊,爲吾輩泄恨!”內中有一人說道:“先生此言有理,頃刻打死這個奸賊,小弟情願抵命!”

衆人道:“先生爲何如此仗義?”那人道:“小弟單身在此,千里遙遙,又無回家盤費,況故土又無親人,故將此命與衆人除害。”有人道:“先生既如此誼高仗義,學生等自當跟隨,縱然聖怒,罪不及衆。也必當先稟明主考,然後行事,方纔合理。”衆人道:“先生言之有理!”

於是,大家一鬨來至馮公衙門,寫了個公具的手本,將此事呈明,請長班投進。馮公正與黨、陸二公和梅良玉及衆進士計議保本,忽見投進了手本,馮公一看,便哈哈大笑,遞與黨、陸二公看了,大家嗟嘆道:“難得有此仗義之士。”馮公收下手本,對長班說道:“吾已曉得了,但此事出自公忿,吾老爺不好阻擋。自古道:‘罪不加衆。’他們就知道了。”長班答應出來,對衆人將此言說了。

衆人聽見說此言語,大家齊聲道:“大人言道:‘罪不加衆。’便不虛話。”有許多的進士,便一齊走出察院門說道:“主考大人既有此吩咐,吾等切不可迴避。三更時分,齊集午門便了。”

內中有幾個說道:“吾等寓所卻在城外,恐三更之時,不便進城。”只見內中有一個人說道:“衆位先生既同心合意,大家不必回去了。吾敝寓離午門不遠,且又寬闊,不妨屈諸位先生到敝寓權宿一晚,可以免得失期矣,二則免半夜奔波,不知諸位先生尊意如何?”大家說道:“有理!”便一齊來至那舉子的寓所,果然十分寬闊,且又饒富。那舉子吩咐家人,抬十數壇酒,又備了幾十桌酒飯。喫酒之時,大家又說道:“要打這兩個奸賊,必須候他到午門下轎之時,方可下手。若先鼓吵,嚇得他跑了,反爲不美。”衆人道:“言之有理!”又喫了一會酒,又談了些閒話,不覺已交三鼓。衆人一齊起身,竟奔午門而來。到了午門,尚然悄靜,衆人立等,分列兩旁不提。

再言盧杞在府一夜不曾安宿,聽得已交三更鼓,便想道:“此刻朝臣未動,吾先奔朝房,候聖駕臨殿,參這小畜生,問他個誹謗朝臣,方泄我心中之恨。”主意已定,吩咐傳衙役伺候,暫且不提。

再言馮、黨、陸三人,打發衆進士散去,便忙忙碌碌寫了衆人公奏,又談些閒話,耳聽已交三鼓,便着人催促良玉並衆進士一同乘轎,衙役執着燈籠火把,竟奔午門而來。那衆舉子遠遠望見乃是三位主考,便一齊排列兩旁,候轎子到時,俱一齊打躬到地,說道:“三位大人,不弟舉子叩迎。”三位主考心中俱已明白,說道:“老夫等少接了。”又吩咐道:“列位賢契,若是盧杞可着實打他一頓,切不可放他走了。”

正說之間,新科狀元並探花,一同新進士,俱各在午門外見了禮,俱一齊進朝房去了。早見奸相轎子,遠遠而來。衆人打了個暗號,衆舉子定睛一看,只見一對燈籠,一個上面寫的是:“太子太傅”,那個上面寫的乃是“盧府”二字。一乘四轎,轎內坐的盧杞,漸漸而來。衆舉子一齊摩拳擦掌,捲袖掛衣,說道:“來了,來了!”內中有那知事的低聲說道:“列位,恐防他走了。”那衆舉子,方靜悄悄站在兩旁。不多一刻,轎已到午門,正欲下轎,只見一聲喧譁,湧出百十餘人來打,以後不知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三十六回

衆舉子午門毆打

聖天子金殿問供

詞雲:

聖主開科取士,登崇理教儒宗,奸臣使盡一帆風,不肯些須饒縱。衆官章奏保本,諸士協力相助,午門外面鬧沖沖,戮力剪除奸衆。

詩曰:

姻緣本是前世修,奸賊何必苦相求。

路途險處難迴避,事到頭來不自由。

話說當日衆舉子一齊上前,那隨行候堂官員,仍是狐假狐威,大聲喝道:“太師憲駕到此,是什麼人大膽喧譁!”衆舉子說道:“我等正是等候盧賊,這個奸賊卻來得好。”一齊上前圍住,那抬轎的人還打算發作,怎擋衆舉子上前,拳頭、巴掌似雨點一般。那一些從人,見如此光景,大家丟了轎子,一鬨而散了。

盧杞正欲開口問其來由,只聽得一齊聲喊道:“打死了一百個,不過五十雙,我們俱償命,還讀甚麼書?”早把盧杞拖出轎來,就拳打腳踢,撕發摳眼,弄得上天無路,入地無門。那奸賊只得兩手抱着頭面,身上聽其毆打,轎子俱已踏碎。

正在打得難解難分之時,只見一乘轎子來,正欲問何人喧譁,衆人見是禮部燈籠,又擁出三五十個舉子,把從人打散,將黃嵩拖出轎來,一齊用力亂打。打得那兩個奸賊,鼻青眼腫,衣冠粉碎,哀聲不絕,那鼎沸之聲,四野罕聞。此刻,朝房內那些正直官員,俱在馮公面前說道:“老部憲,也該去排解一排解。”那馮公笑道:“列位先生,他今日這個小災難,也不爲虧也。當日也不知害了多少忠良。況這些舉子,乃下第之人,不服老夫管轄。老夫若說得不好,不依老夫,豈不反遺其恥笑?列公何不去勸解一勸解?”衆官也常恨這兩個奸賊,又見馮公如此說,卻也無一個肯出來去管閒事。

那盧杞被衆人打得滿身青紫,遍體傷痕。正在難解之際,早見天子臨朝,各官出來勸解,方住,黃嵩也被打得狼狽。只見那衆舉子說道:“事已至此,大家一同面聖。”於是,衆官依班入朝,參拜已畢。只見盧杞、黃嵩一同俯伏金階哭奏道:“萬歲救命!”天子龍目一展,往下一看,說道:“盧先生爲何這般形狀?”盧杞哭道:“老臣今早上朝,來至午門,忽被今科主考遣舉子埋伏朝門之外,將老臣本章扯碎,不問清濁,將老臣拖出轎來,硬行毆打,遍體皆傷。後來禮部黃嵩來勸解,衆人不開口,一齊毆打。老臣當朝首相,黃嵩執掌禮部,事管文權。而衆奸敢行兇於皇都禁地,毆辱大臣,非衆人擅敢藐視國法,皆出於主考之謀耳!”

天子問道:“卿家,方纔扯碎本章,是何本章?衆舉子爲何毆打二卿?”盧杞奏道:“只因新科榜眼邱魁毀罵朝臣,藐視國法,無故掛官逃遁,爲臣追回,看守待罪院。今早正來奏聞,不意主考暗使諸士毆打,將本章扯碎,似此目無聖主,藐視王章,伏乞天恩作主。”

天子聞言,心中思想,道:“二卿且自歸,此事朕當親訊。”隨宣馮公問道:“方纔盧杞奏道,卿等埋伏士子,辱毆朝臣,並榜眼邱魁,無故掛冠逃遁等情,卿可實實奏來。”馮公奏道:“臣蒙聖上親點開科,場中倘有賄弊,臣等難逃其責。致唆士子,有辱廷臣,臣並不知。況臣等與盧相素無嫌隙,因何作此藐視之事?但午門毆首相之人,並非得第之士,皆下第之人,臣等焉敢暗使?若我主不信,衆舉子現在午門,皇上召入一問,便知詳細。”

天子准奏,便差黃門官,宣進下第舉子。衆舉子齊至金階,山呼萬歲已畢。天子問道:“你等乃文士之流,儒門之客,當思上進,怎學那市井無知,藐視國法,擅敢聚集午門,辱首相以及儒宗,當得何罪?”衆舉子一齊奏道:“生等雖山野庸儒,頗知國法,怎敢藐視王章?臣等讀書,原望上進,出力皇家,光宗耀祖,顯揚茅廬。不意今科榜眼,人物風流,文章宏傳,首相盧杞爲擇婿之念,他着禮部黃嵩爲媒人,強逼邱魁爲婿。他雲已定糟糠,不能復貪相府佳麗,此亦人之恆情耳!邱魁忠而且直,孰料不允,那黃嵩不思人倫禮義,又逢迎相府,以權逼勒書生,令其毀退前妻,坦腹相府。邱魁百般推辭,而黃嵩堅逼不允,反以利害壓之。邱魁因恐觸怒盧杞,只得逃而避之,豈料盧杞身爲首相,不思報國,擅提五城兵馬,追回逃官邱魁,拘禁待罪院中。反以藐視國法,辱罵朝臣,奏聞天廷。臣等惟恐聖明一時被其惑亂,屈及無辜,敢冒死罪於午門之外,欲陳陛下之前。今早,忽盧杞、黃嵩上朝,生等避之不及。卻令喝衙役家人,百般呼喚,加之以打。臣等思他二人身居百僚之上,反作此滅倫敗禮、欺君罔上之事,臣等乃草茅之賤士,故此略於爭差。彼二人視生等皆異鄉下第之士,易於陷坑,自將冠戴扯碎,賴生等辱毀。只求聖上赦臣等小過,飭部勘問他二人欺君逼贅,私調兵馬,擅禁榜眼,藐君滅倫之罪。”

天子聞言點頭道:“原來如此。”隨命衆舉子午門外候旨。天子又問盧杞、黃嵩說道:“方纔衆舉子說你勒逼榜眼休前妻而配己女,此事是真嗎?”盧杞俯伏奏道:“此乃兒女私情,皇上休論。邱魁藐視國法,衆舉子毆辱元宰,乞陛下速爲正法。”天子聞言大怒道:“你二人職司風化,振理紀綱,不爲教育人才,敦倫上理,反作此欺君誤國,倒置綱常之事。朕也不暇細問,着三法司帶回衙門。審明奏聞定奪。”天子恨恨轉進皇宮,衆臣俱已朝散。

再言大理寺同馮公來至刑部衙內,早見那些差役,把盧杞、黃嵩並衆舉子帶到。差人又至待罪院,提出榜眼邱魁,一同赴審。此時,三位大人升了法堂,上面供着聖旨龍牌,衙役參過了堂,儀門一開,吩咐各犯帶進。盧杞、黃嵩來到大堂,參拜了,然後來到丹墀。只見馮公對刑部大理寺官道:“聖上着弟與二位大人同審這案,請二位大人鞫問。”二人一起道:“老大人職司風憲,理當應允,弟副審可也。”馮公笑道:“如此弟有僭了。”便令帶上盧杞,問道:“我等奉聖上旨意勘問這事,勿得隱瞞,我等以便回旨。”盧杞笑道:“老夫也無什麼口詞,幸三位先生看同朝份上。”馮公道:“老太師這強逼榜眼,私調兵馬,人人皆知,難道這算不得口詞嗎?”

盧杞笑道:“大人此言差矣!我堂堂相女,何愁無配,焉有強逼之禮嗎?若說擅調兵馬,那是老夫因邱魁藐視國法,掛冠逃走,未及請旨,是以權行追趕逃官,並無別的隱情。”馮公道:“國家軍務事重,豈是爲臣子的可以權行的?這就是欺君之罪。我還問你,當初那梅吏科因何身死?目下陳東初因何下獄?從直說來!”

盧杞道:“這是別的事情,皇上只命你問邱魁一案,因何又將別事扯在裏面?老夫勸大人息了此唸吧!”馮公大怒道:“老太師如若不招,下官就要得罪了。”盧杞笑道:“大人此言差矣!梅魁、陳東初只因得罪聖上,阻擋軍機,自取罪戾,與老夫何干?況老夫身居相位,輔弼太子,縱有些小過失,亦不得大人加罪刑問。”馮公道:“二公,他故意不招,下官就不容情了。”正欲用刑拷問,只聽得聖旨下。馮公聽了一驚,莫不是殿下說了人情,奏準了天子?心中猜疑。三公只得出門來接。

只見一個老太監,捧着聖旨,三人跪接。來到大堂,擺設香案,將皇令供起,見外面搬進許多燔龍棍、刑杖。黃嵩嚇得喫了一驚。這黃太監用手指道:“這是宗人府的刑杖。皇上命咱家來說,這兩個奸賊,還請你三人審問,因此發下刑具,將從前欺君誤國的事,款款奏聞。”又說道:“三位老先生放心,用刑審問,這兩個忘八羔子,十有九分送命了。”

馮公笑道:“公公吩咐我等,也是兩盡其道。方纔公公說,他十有九分送命了,輔弼太子難道不救他嗎?”黃太監道:“你們還不知道嗎?方纔太子在駕前苦苦保奏,聖上大怒,說道:‘這兩個奸賊,害人不淺,若三法司審不明白,聖上還要親自訊問呢!’故而叫咱家送這刑來。”又問道:“盧杞在哪裏?”黃嵩在下面應道:“老中貴,在這裏受冤枉。”黃太監道:“我把你這兩個狗養的,誰冤枉了你!”復又向衆人說道:“咱家無有後代,全靠一個侄兒,乃是陳東初的門生,名喚黃權,原任是江西一個道官,因他做了一個清官,無有甚麼孝敬與他,他就每每尋事害他。咱家聽見信息,便親自到他相府,求他一個情兒。他說道:‘既是公公的侄兒,只當我的侄兒一樣了,自然照應他。’”馮公等問道:“到後來怎麼樣了?”黃太監道:“到後來虧他照應得好,到那黃上鎮賊案內去了,把他一家,一個個殺得乾乾淨淨。”

說着,便指盧杞罵道:“你這兩個狗孃養的,也有今日。”又將盧杞踢了一靴尖,只聽得“哎呀”一聲,不知生死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三十七回

三法司奉旨審奸

兩奸賊法場受刑

詞雲:

稔惡總須有報,天公定不拘私,奸相到底失便宜,萬般計謀何濟?秦鏡當頭照鑑,豈能隱蔽毫釐,君家自取殺身機,當得臭名千世。

詩曰:

洋洋得意滿朝綱,赫赫聲名振帝邦。

一朝敗露從前過,難免誅身滅族殃。

話說盧杞被黃太監踢了一足,便倒在地下,哼了一聲。

黃太監又到黃嵩面前罵道:“你這個傷天害理、不顧羞恥的王八羔子。那日,你在相府,還假說些許小事,老公公打發一個人來,吩咐就是了,何必要老公公親自來做什麼?可是你說的嗎?”那奸賊黃嵩低着頭不敢言。黃太監見軍牢手內執一根砤棍,就搶了過來,便向黃嵩身上不住手打了二三棒。

馮公等上前勸住,黃太監方肯住手。黃太監又罵了一回,方別了三人,交旨去了。

馮公復回身坐下,帶上盧杞、黃嵩道:“老太師,皇命在身,刑縱是實,趁早說了吧!”盧杞道:“問官大人,那梅、陳兩案,出自聖意,實系與老夫無干,叫我如何招來?”馮公道:“既是老太師不認,我就要動刑了。”說了一聲,只見下面抬了刑具,兩邊一齊吆喝,將二賊扯下,揪在地上,脫了靴襪,將二賊夾起。那二賊喊道:“聖上呀,痛殺老臣也。”馮公道:“二位大人是招還是不招?”

二賊下面熬着刑說道:“三位問官大人,其實冤枉難招,叫下官從哪裏招來?”馮公大怒道:“你還不招,將刑具收緊!”兩旁聽得,將大刑一收,只聽得“哎呀”一聲,兩個奸賊早已昏死過去。馮公又問道:“可招不招?”執刑的稟道:“犯官昏死了。”馮公道:“取冷水淋在頂上。”於是,衆人取了冷水,噴在二奸賊身上。

馮公對刑部大理寺道:“二位大人,你看這兩個奸賊,只知往日倚勢害人,誰知今日如此之受苦。”二公點首道:“正所謂‘從前作過事,不幸一齊來。’”說罷,嘆息了一番。只聽盧杞叫了一聲:“痛煞我也。”不一時,黃嵩也悠悠醒轉來,嘆了一口氣,哭哭啼啼,向着盧杞說道:“恩父,孩兒實難熬刑,不如招了吧!”盧杞道:“皇命森嚴,招了也罷。”說道:“問官大人,鬆了刑法,老夫願招了。”馮公即吩咐兩旁,將刑具鬆了。

兩旁聽得。將大刑鬆了。馮公道:“不怕你不招!”便向着刑部大理寺道:“兩位大人,這兩個奸賊情願招了。”於是,鬆了刑具。那二賊又大叫了一聲,齊齊招了。不一時,回覆轉來。馮公問道:“老太師,實實地說,事到其間,還有甚麼抵賴?快將梅、陳二人的事情,逐一供來。”

又遂問黃嵩,黃嵩見盧杞吐出真情,只得將如何設計爲媒,如何逼勒姻事,從前如何附黨,謀害梅、陳二人,從頭至尾,均皆說出。馮公見他二人齊招了,命值堂取筆硯過來,等他二人畫供。二賊低頭無言,畫了供招。馮公命左右,將他二人都上了刑具,送入刑部牢中,候旨定奪。各官俱散回衙,少不得三人商議奏本不提。

單講馮公回到本衙門,着人將良玉、春生請到後堂,說道:“二位賢侄,乘此機會,好上本復還原姓,辯一辯先人冤枉。”二生打一躬道:“謹遵臺命。”一齊散了,各歸原衙,備下本章。

一宿晚景已過,次日五鼓,馮公等帶着盧、黃二人的口供、本章,又傳衆舉子來至午門,天子早已臨殿,衆官朝拜已畢。

馮公等遂將本章呈上,天子龍目觀看,不覺大怒道:“此賊正是朕心腹之患,若不是衆舉子這番舉動,朕如睡夢之中。當日梅魁叛案,是朕一時不明,被奸賊矇蔽,遂將他斬赴西郊。陳日升也被此賊拿入天牢。”便速傳旨一道,赦陳日升官復原職,夫婦金殿領旨回任。

天子又問道:“梅魁還有後人嗎?”馮公道:“啓奏我主,今科狀元穆榮,即是梅魁之子,榜眼邱魁即是陳日升之子。”天子聽奏,心中大喜:“原來二卿還有後人,傳旨即宣狀元、榜眼見朕。”不一時,又只見二人手捧本章朝拜,天子展開龍目觀看,只見梅璧捧上奏道:

翰林院修撰臣穆榮奏,爲除奸複姓、白冤、陳情事:竊臣乃一介草茅,荷蒙聖上擢用今科榜首。緣臣本姓梅氏,乃已故罪臣吏部都給事諫察御史梅魁之子。禍因某年,臣父耿直孤忠,事事違抗相意,誰知盧、黃二賊,乃於二月十二日,陷臣父入叛黨,矇蔽聖聰,斬首西郊,又差捷騎捉拿家小,臣母子聞知,只得改名潛逃。幸邀皇恩察出二臣奸惡,法司審出真情。又蒙聖恩垂問,微臣豈敢隱情。伏乞聖上速正欺君之奸賊,垂念屈死之忠魂,飭臣仍復原姓,歸葬先人。則臣父雖死九泉,能表不白之污,而臣有顏立於廟廊矣!恭候綸音,不勝待命悚之至。謹奏。

天子覽畢,遂又看春生的本章上奏道:

翰林院編修臣邱魁謹奏,爲替父白冤、以廣皇仁事:緣臣父陳日升,原任吏部尚書,素性剛毅,兢兢守職。因前吏部都給事梅魁諫阻兵戎,有觸相怒,陷列叛案,斬首西郊。臣父見權臣當道,疏乞歸農,以全骸骨,遠害之念。後念侍郎袁某失利邊廷,盧某乘機陷害臣姐杏元去和北番。此時聞命,即便裝束送姐北往,未敢阻擋。豈料奸謀百出,欲把忠良除盡,矇蔽聖聰,將臣父監禁天牢,又假傳聖諭路捉微臣。情急,不意投河遇救,改姓避害,冒名邱魁,今又將臣監禁待罪院,受無妄之冤。又蒙聖恩,察出二奸黨,所吐露始末根由,仍賜臣父還原職,乃使數年沉冤,一朝得蒙天鑑也。再呈者,罪臣荷蒙天恩,擢撰臣登榜首,於本月某日,臣親至相府進謁。不料二奸賊設計,逼臣休妻強贅相府,罪臣不允,再三婉言推卻。二賊見臣不允,復以利害相加,罪臣一時愚昧,又恐禍生不測,只得掛官走避其權豪,罪臣非敢藐視國法。今蒙恩主下問,罪臣不敢隱情,伏乞皇恩裁擇,寬赦無知,不勝免冠待命。謹奏。

天子看過二人本章道:“着二卿複姓,且自歸班。”二人叩首謝恩已畢,天子又對馮公道:“黃嵩欺君誤國,附黨謀害忠良,着全家抄斬。盧杞藐視君王,擅操國柄,屈忠害良,賣官鬻爵,發絞凳一張,即行絞死,其妻子解回原籍,地方官收管,黃嵩家財抄洗入宮。”馮公等領旨去了。

不一時,陳公夫婦入朝謝恩。又見天子慰勞了一番,方纔駕轉回宮,衆官俱散。良玉、春生都同陳公夫婦回到私衙,抱頭大哭。陳公翁婿各訴了苦別之情,春生母子各訴了離別之苦,以及良玉、春生同杏元小姐分別回來,又被盧杞着校尉捉拿二人,又被黨公搭救逃生,路遇強寇劫二人,又被巡更作賊,各自逃散等情。良玉遂將逃散遇馮大人,轉薦鄒大人任所,又轉到鄒府;杏元被神人送到鄒府歇下,後來如何得病,如何相會,細細說了一遍。春生也將驚散之後,無奈投水,得遇周漁船撈救,後來將女配之,又被江公子搶劫,因女喊冤到邱軍門衙署,問過確情根由,遇良玉之母等情,從頭至尾,也細說了一遍。重新大家又哭了一場,方纔歇息。這且不言。

再說馮公等行至刑部牢中,提出黃賊,綁起押至天地壇,早見全傢俱已綁到。不一時,將他全家斬首。那些看的人說道:“這是奸賊的報應。”

正說之間,只見劊子手將盧杞綁到,那京中百姓,個個指着罵道:“你這奸賊,也有今日!”只見盧杞二目中掉下淚來,道:“早知今日,悔不當初。”那看的人說道:“你這奸賊怕死,當初何不做個好人?”言還未了,只見絞凳已到,剝去衣裳,用繩將奸賊絞起,頃刻之間,一命嗚呼,早赴幽冥去了。馮公遂命地方保甲看守屍首,方纔回衙收拾本章。要知後事,且看下回分解。

第三十八回

雪沉冤封官賜爵

代巡狩削佞除奸

詩曰:

善惡到頭終有報,只爭來早與來遲。

黃河尚有澄清日,豈有人無時運時。

話說天子絞了盧杞、黃嵩二人,在宮中思想一日,發出一道御筆詔書,差了一個老內監,捧至午門宣讀。又着傳官飛騎,將東初夫婦、梅良玉、春生,傳齊午門外跪着,老內監開讀綸音道:

奉天承運皇帝詔曰:爲君治國,必得赤心匡輔,克承相業弘猷。朕御極以來,遭奸相盧杞矇蔽,以致屠戮忠良。幸蒙皇天垂念社稷蒼生,奸謀得敗,已正典刑。凡有內外大小官員,應洗心滌慮,佐輔皇家。凡有當日附黨以權,出入奸門,許自行遵旨細陳,着侍郎合議。故臣梅魁,朕念忠烈頗嘉,無辜受戮,着賜祭一罈,追封太子太保吏部尚書,地方官勸帑造忠烈牌坊。凡在京王親侯伯,在外文武大小官員,俱着前往祭奠。

吏部尚書陳日升,勤勞王事,赤膽無私,着升文華殿大學士;妻吳氏,誥命正一品夫人,命將盧杞府第賜與居住,左都御史馮樂天,忠心爲國,見識宏深,着升爲武英殿大學士。翰林院修撰梅璧,少年博學,着即升翰林院直學士;孀母邱氏,賜誥命一品夫人;妻陳氏杏元,爲國和番,感神護送還鄉,貞烈可嘉,又命使女替之,致兩國和好,永息兵刀,皆彼之功,着賞蟒衣一襲,玉帶一圍,就封爲貞烈郡主,正一品夫人;二妻鄒氏雲英,封爲孝義郡主,從一品夫人。翰林院編修陳春生,練達時務,大有儒風,着升都察院右副都御史,仍在翰林院任事;妻周氏玉姐,封爲正二品賢惠夫人;妻邱氏雲仙小姐,封爲都察院政德從二品夫人。党進、陸福齋、鄒再第,再有邱山並大理寺刑部尚書俱着加三級,候另爲升用。梅璧開喪之後,着馳驛歸葬,凡過地方,俱着迎送。

付勘合火牌訓部可給都代巡一顆,賜上方寶劍一口,交梅璧於路巡視。貪官污吏,以及土棍鄉豪,飭卿便宜行事,先斬後奏。其餘衆舉子,尚屬可嘉,俱着賜進士第,候另爲升用。

欽哉!謝恩。

各官員山呼萬歲已畢,內監進內交旨不提。單表陳公捧着聖詔,一齊俱至相府,各官俱來恭賀參謁。此刻梅良玉也將行李發來相府,衆官都寫表謝恩,春生又上迎親的表章,次日天子批准。本章道:

梅良玉、陳春生俱着該員事畢之後,試部行文,着二親妻之父母,親自來京完娶。朕於五鳳樓前欽賜二卿喜宴。

欽此,謝恩。

旨意一下,二人又至宮門謝恩。隨後禮部擇了開喪日期,送與梅良玉,此乃天子因梅璧有代天巡狩之故。因此擇起日期,梅良玉吩咐打轎到大相國寺,誰知和尚已安排定當。良玉進了山門,先參拜佛象,然後方到梅公靈柩,哭拜了一番。只見裝飾煥然一新,梅璧又致謝了和尚一番,方迴轉相府。

光陰迅速,不覺又是開喪日期。先一日,良玉便在寺中宿了。次日五鼓,換了麻衣孝服,伏於柩邊。只見那些五府六部,大小官員,王侯駙馬,都奉天子聖旨,俱來祭奠,真是絡繹不絕。外面陪賓客,少不得陳公父子,馮、黨二公。

不一時,天子賜了御祭,差了黃老公公,來代天子行禮。

拈香已畢,黃太監又在諸人面前罵了一回盧杞,又讚歎了一番忠良。於是,同了衆王侯駙馬、文武官員,俱向良玉一躬,各謝辭而去。

不覺幾天喪事已畢,脫了孝衣,又換上了朝府謝恩。天子又面諭道:“卿授巡狩之職,而一路要細訪民情,如有盧杞、黃嵩二賊餘黨,在各地方傷害黎庶者,即便施行。”梅壁稽首拜謝了龍恩,又奏道:“臣蒙皇恩,委任巡狩,怎敢不盡心竭力報效?但臣有一己之私,不揣愚昧,敢瀆聖聰。臣父在日,曾代臣定侯氏之女,即儀徵令侯鸞。因臣父遭奸賊陷害,隻身無伴,隨身只有一書童,被難真州,意欲投他收養,以度殘喘。不意妻父陡起不良之心,不念親情,竟欲將臣置之死地。幸得書童代替,遂死獄中。是臣在生之身,皆出之義僕替死耳。望乞聖恩,賞他微官之職,以獎其恩義也。”

天子點頭道:“忠孝節義,皆出之卿家一門也,可敬可羨。書童給他七品之職,卿與他在地方官庫撥銀,建墳立基,以旌其報主之義也。”良玉領了聖旨,謝恩出朝,又忙忙碌碌拜謝文武官員。又過了幾日,兵部送勘合火牌,那都察院送了執事、衙役,於是發了船隻,將梅公的柩抬往船中。

良玉辭過了陳公夫婦,春生,並朝官員,排開執事,一路長行,出了都城,上了官船,取路而行,何等威嚴赫赫,氣宇昂昂。一路府縣迎送,俱聞他是都巡,又奉旨歸葬,各預先打聽,備辦祭禮。真果是逢州過州,逢縣過縣,巡行一回。

那些貪酷的官兒,也不知斬了多少,那清廉正直官員,即行飛報保奏。所以,一路庶民歡聲載道,德政備途。

那日到了真定府,便吩咐衙役道:“本院先要進城去私訪,你等可慢慢上岸來。”於是,換了儒巾衣服。帶了一個小小的書童,信步而行。來到城邊,逢人便問:“此處官府如何?”

那老百姓們,早已知道按院將到,不敢直言,所以,問不出一個實信來。只得信步進城,又行了幾步,抬頭只見一所大廟宇。

他因走了許多路,足腿痠痛,便低聲向書童道:“你只稱我是相公,不可走漏風聲。”書童答應道:“曉得。”便到廟前,看見山門上寫着敕賜大佛禪寺,中間山門關着,東首山門有人出入行走,那西首山門,貼着一張告示,上寫着:本府正堂示諭:一應閒雜人等,勿許入內窺探,倘敢故違,定行拿究,不得姑寬,特示。

梅學士看了,心中想到:“庵觀寺院,乃天下人之公所,怎麼知府不許人出入?其中必有別故。”一面想,一面走出山門,回身走到二山門,卻是關着,要敲門方纔可開。因又想道:“那知府既有告條,必然衙中有什麼事在內,本院是個外人,怎好敲門?只得回身出來,又走到廟後。只見有個後門,卻是半掩半開。梅學士挨身而進,卻連僧人也沒有一個在此。信步走進,只見有三間經房,上面設立一香案,供奉甚是豐滿,但一個人無有。走進經房,只見上面供着一靈位,上寫唐故相國盧公太師之位,旁邊刻着一行細字,是門生候鸞奉。良玉一見之時,看看四下無人,伸手將牌位藏在袖內,往外就走。轉彎,只有一個老道人,口中喊道:“你是什麼人?敢進來探望。”

梅學士道:“不可大呼小叫,本院乃代天巡狩。”那道人聽見是按院,便跪伏在地,只是磕頭。梅學士道:“不知者不罪。本院私行,今日偶而見冤家,卻不可走漏風聲。”道人磕頭道:“小人不敢。”梅學士道:“你雖然如此,心中未必,隨我來。”那道人怎敢支唔,只得跟隨了梅學士出了後門,帶了書童,依舊路而回不提。

再言侯鸞看衆和尚在經齋用齋畢,也不解其意,正與那主壇的道人說閒話,忽見有一個小道,慌慌張張說道:“不好了!稟知老爺,那盧太師的牌位,不知怎麼不見了。”侯鸞聞言,喫了一驚。正在驚慌之際,只聽得山門外衙役敲門稟道:“方纔報道,說按院大人已入境了。”

侯鸞嚇得面如土色,道:“此刻梅按院到了哪裏?”衙役稟道:“在察院了。”侯鸞即忙換了冠帶,坐轎竟奔察院而來。方至轅門,耳聽鼓樂盈門,一邊說道:“傳真定府進見!”侯鸞聽傳,嚇得魂不附體,只得將手本呈上,戰戰兢兢,在東角門跪下。

門吏報名道:“真定府知府進見。”那侯鸞提袍端帶,曲背躬腰,從旁邊道來至大堂滴水檐前,自己報答道:“真定府知府侯鸞稟見大人。”參見已畢,待立一旁,不知按院說些什麼,侯鸞生死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三十九回

顯親揚名巡按謁墓

升官立後狀元報恩

詞雲:

蓋世英雄好漢,這老爺運不濟,身穿一件破爛衫討飯,虎背熊心豹膽。論文曾讀孔孟之書,武胄闖禍昭關,時來撞門寶,運退端陽避難。

詩曰:

蓋世英雄不可論,運退時乖不似人。

奸黨善惡終有報,遲遲早早看分明。

話說侯鸞參見已畢,待立一旁。只見梅學士問道:“貴府可是儀徵縣令升補此地的嗎?”侯鸞一躬到地道:“是。”梅學士道:“本院見貴府行色匆匆,是遺失了甚麼?”候鸞道:“卑府方纔聽得大人入境之時,故而驚慌,別無他故”。梅學士道:“貴府目下可得佳婿否?”侯鸞一躬到地,半晌回答不出。梅學士大怒道:“貴府目下可得了才子,堪配令嬡嗎?”

侯鸞忙打一躬道:“卑府雖有小女,不幸亡故久矣,大人何以知之?”梅學士道:“你這奸賊,可知罪嗎?”侯鸞見按臺變色不好,未免心中懷着鬼胎,便戰戰兢兢跪下道:“卑府知罪,實該萬死。大人入境,卑府因聞報遲,未曾遠接,伏乞大人寬宥。”梅學士道:“非罪你接遲,乃是附勢叛黨。你可曾失了一柄嗎?”侯鸞道:“卑府頗知禮法,謹守官箴,乞大人訪察諒之。”

梅學士笑道:“本院在大佛寺中,拾得一件東西,不知你認得否?”於是把盧杞牌位丟下去。侯鸞一見,嚇得頂門上失了三魂,九宮飛去了七魄,只是連連磕頭。梅學士用手指着大罵道:“你這奸賊,只知趨奉權臣,不顧人倫,可記得你在儀徵那一般惡狀,爲何將一個平白之人,認作叛黨,沉冤獄底,是何道理?今日犯在本院手裏,還有什麼理論?”

侯鸞只顧磕頭:“求大人筆下超生,保全犯官命吧!”梅學士拔出令箭,即命巡捕官押着,摘了印信,取本地同知護櫻又將侯鸞摘了冠帶,取過上方劍,令旗牌委官將侯鸞押赴市曹斬首。不一時,兩邊刀斧手,將侯鸞綁解,監斬官帶了上方寶劍,十字街頭,口中宣着犯由,道:“欽命天下都代巡,訪拿逆叛犯官一名侯鸞斬首示衆。”念罷,炮聲一響,只見人頭落地。監斬官回至察院,交了寶劍。梅學士一面拜本進京,一面發牌監視大名府,即日起馬。那真定府城官員,送出十里長亭交界地方不提。

再說那大名府打點侍候迎接按察院,那些官員俱已提心吊膽,暫且不言。再講那鄒公,聽得女婿做了按院,奉旨歸葬,便差人出境迎接。自己歡喜,便與夫人、二位小姐說道:“老夫眼力不差,今梅生已得高魁,聖上又十分寵愛,欽命巡視天下,不日即到大名府,我已差人去迎接。”夫人聽說,十分歡喜,便說道:“恭喜老爺。”鄒公道:“夫人,彼此一般。”

只見那二位小姐,口中不言,心內不知怎樣歡喜。夫人又向鄒公說道:“梅生這正是苦盡甜來。”鄒公應道:“正是。”不多幾日,梅學士早已上了察院,發放了那些官員的案卷已畢,方纔上轎。掛了代天巡狩的執事,訪拿貪官污吏的高腳牌,辦理軍民冤枉的吊筒,一對對排列兩行。左右軍排道,手中捧的是上方寶劍,右堂官背的是王命旗牌,那般的威風凜凜,如同御駕親臨。不一時,已到鄒府門首,下了大轎。

只見鄒公笑嘻嘻迎接道:“賢婿一向久闊,恭喜。接連又欽奉聖命,巡視天下,老夫聞知,不勝歡喜。”良玉一躬道:“岳父大人,小婿因爲功名,久違臺教,本當早爲造謁,因有聖命在身,望大人恕之。”鄒公便攜着良玉的手,來到大廳上面。良玉搬了一張椅子:“岳父大人請上,容小婿拜見。”鄒公道:“賢婿一路風霜,只行常禮吧!”於是,謙遜一會,鄒公才受了兩禮。隨後又到後堂,拜過了夫人,便說道:“聖上有旨,欽召岳父進京。小婿歸葬父柩,待巡視畢,即便回京交旨,皇上在五鳳樓前親看迎娶。不知詔可到否?”鄒公道:“老夫久已得知京報,不日收拾起程。”便吩咐家人安排席宴。

不多時酒宴齊備,於是入席,各飲數杯,又談了些京中之事。良玉道:“岳父在上,小婿聖命在身,不能久待,候覆命之日,再親敬二位大人。”即便告辭。鄒公即備了祭禮,着人從了良玉的船隻,一路奔常州而來。

梅學士到一處,必親自細訪一回,判斷一方。那日到了常州地方,早見府縣官員迎接。船隻已抵碼頭,將柩請回府第,隨即差人往山東接太夫人回來治喪、開弔。只見那省官員,遠處皆是委官員來,那近處的官皆親自前來祭奠。正是:

十年窗下無人問,一舉成名天下知。

卻說梅良玉吩咐家人,往山東去接太夫人。在路行程,非止一日,不覺迎接夫人已到常州地方。家人通報良玉,即忙迎接太夫人。太夫人一見,淚如湧泉,遂走至梅公柩前,放聲大哭,拜伏於地,不住哀聲。於是,良玉才扶起來,便說道:“母親在上,孩兒久別膝下,不孝之罪大矣!”夫人哭啼啼扯着良玉道:“我兒罷了。”於是,母子各敘離別之情,又抱頭大哭,好不傷感。良玉道:“孩兒親奉聖命,榮葬父親靈柩,今已選日期,就要治喪開弔。況且孩兒聖命在身,巡視天下,不敢久違。”夫人道:“我兒說得有理,作速着人預備開弔。”

於是,良玉即命人役,搭起棚場,又在祖墳基建立忠烈牌坊,豎起石人石馬。忙忙碌碌,有一個多月光景,方纔送梅公靈柩安葬。

是日,天色晴朗,百姓擁擠來看,府縣各官,親自在街上照應。只是梅府中排着一對對的執事,乃天下都代巡翰林院學士,又是狀元及第,又是當日梅公吏部執事,還有陳府、鄒府、邱府三公各衙門的執事,一班班、一隊隊;隨後便是皇上賜的御祭禮,又是在京王親侯伯駙馬、在外文武大小官員的祭禮,齊齊整整,排列滿城;到後來便是梅公的靈柩。梅學士穿了麻衣草鞋,哭扶靈柩步行,夫人坐了一乘白圍大轎。

街上的人都說道:“當初梅老爺清廉正直,可惜被奸臣害了性命。今天也是皇天不負他父子忠良,今日回來,奉旨歸葬,好不風光,真正可羨。”

不言衆人讚美,再說梅公的靈柩,已到祖山,只見各官員俱一齊來拜奠了一番,只等吉時,方可下葬。於是,各官方辭回署,梅學士俱一一拜謝已畢。方在墓前建立紀念碑,上寫奉旨欽議忠烈牌坊,上刻着“皇恩敕封太子太保吏部尚書光祿大夫梅公伯高諱魁府君大人之墓”,旁邊刻着“孝男良玉叩”。於是,在墓旁墳屋內,與老夫人伴了三天,方始拜辭墳墓回府。

次日,又謝衆官員與城紳士親眷已畢。於是,與老夫人商議道:“孩兒有聖命在身,要巡視各省,不敢久住在家,侍奉慈幃。母親可先同家人進京,孩兒巡視已畢,方能進京交旨覆命。”老夫人道:“是。爲孃的不日也要收拾進京。只是你今日身榮位重,還有兩個恩人未報。”梅學士道:“孩兒因爹爹歸葬之事,未曾提及:書童替死一節孩兒已經奏過聖上,聖上道忠孝節義,出於我家,賜了一道誥封,與他墓前追封,以爲恩人之報耳!再者屠申,孩兒將他帶在身邊,有相當的缺,孩兒即當報答。”夫人道:“我兒言之有理。”便喚屠申過來,吩咐了。

於是,梅學士擇了吉日,差人備下船隻,送老夫人進京。然後住了兩日,發牌起程。先至儀徵縣巡視,遂換了便服進去私訪,只見六街三市依然彷彿,不覺想起當年喜童替死,弗然流下淚來。一面走至茶坊酒肄之中答話,問了民情。誰知這新任的縣官是盧杞的門生,姓史。梅學士回至船中,便差了巡捕官領了一支令箭,將知縣提到。那知縣只嚇得魂不附體,戰戰兢兢,跪在船頭之上,連連磕頭道:“卑職不知按臺駕臨,實該一死。”梅學士道:“本院代天巡狩,又着軍民肅靜,今聞知你欲代同黨之人,本當拿問。姑念你無大過,令你速回原籍,將印信交來。”那史知縣連連磕頭道:“卑職速速回衙,取了印信,送至梅按院。”船上又叩謝了,方回去,連夜將家眷着人送回原籍,自己卻候新官到任交待不提。

再言梅學士喚過屠申說道:“恩人請上,我梅良玉受莫大之恩,無以爲報。今將此知縣任你,聊補恩於一隅耳!”屠申道:“小人乃何等之人,怎當爲民社之事?”梅學士道:“恩人不必推阻,本院還有一事相煩。”屠申道:“大人有何吩咐,小人敢不效勞?”梅學士道:“非爲別事,乃當日喜童替了本院之死,今現葬於北門之外。你在此爲官,可以相照,起建碑坊墳墓,恩人若有次子,承繼一位與彼,以接其彼之香菸後嗣。”

於是,查出天子所賜喜童的敕書並縣印,俱交與屠申。屠申速速接過來,叩謝梅學士提拔之恩,方換了冠帶朝衣。梅學士代他寫了論帖告示,曉諭本縣書吏,擇日上任。典史知縣交待已畢,那史知縣回籍去了。屠知縣着了衙役門人並地方上的幹人知喜童墳墓,搭起棚廠,親自來請梅學士到墳上祭奠了一番。

梅學士又痛哭了一場,便吩咐屠知縣道:“貴縣可支動庫內銀兩,蓋起一個大大的牌坊,築起大大墳墓,此乃本院奏過聖上的事。”屠知縣答應道:“是。”於是,梅學士回到船上,取路往各處去了。

屠知縣因按臺如此吩咐,十分用心,造了一個大大的墳。

後來,屠知縣娶了一位夫人,連生二子。因梅學士有言,遂將第二個兒子過繼與喜童,名叫做王天錫,續了他一世香菸。

那屠知縣因兒子有了八、九歲,便請了亞席,朝夕攻書上進,連天錫也成了科名,此後來事不提。

再言巡按巡視各省已畢,便將各官編成冊籍,取路進京覆命交旨,非止一日。那日來到長安,專候天子臨軒,不知見駕有何本章啓奏聖明天子?且看下回分解。

第四十回

賜完婚洞房花燭

大家封恩賜團圓

詩曰:

好比夢一場淒涼,悲哀離合實慘傷。

天宮不負忠良後,富貴榮華把名揚。

話說梅良玉巡訪已畢,進京覆命。皇上是日臨軒,衆官朝參已畢。於是,出班將冊籍本章呈閱聖上看了,龍顏大悅,道:“卿家如此勤勞,不負朕委託之意,真是可喜。着升卿太子少保文和殿大學士之職。其四籍文表與吏部兵部,按冊賢否優劣,即行升點。”梅璧叩首謝恩。天子道:“卿勞王事,未曾完姻,朕已命欽天監選擇吉期,與卿團聚。”於是,袍袖一展,羣臣各散。

良玉轉回府第與夫人相見,備說屠申已放縣令,囑其照管喜童墳墓。又道:“天子十分隆重,升了相位。”夫人大喜,又將天子命欽天監擇日完婚的話說了一遍。次日早,換了宰相服色入朝謝恩。只見欽天監奏道:“選擇三月初三日黃道,天恩下降之日。”天子大悅,便召梅學士:“今有欽天監選擇定期三月初三日黃道之辰,朕親御五鳳樓前,看二卿迎親之喜。”

又召陳、邱、鄒三公面諭:“卿等兒女大事,朕當爲主,助看奩妝耀目之壯觀。”於是,衆官各謝恩,天子朝散。良玉還未曾晉謁同僚先輩,今日正值閒暇,打道到各府拜望。鄒、陳二府因吉期己到,便不好入後堂相見,只在前廳用茶而別。轉到馮公處倒暢敘了一番。陳春生因在京爲官,俱要一一相見,不必細說。

光陰易過,早已是三月初旬,天氣陽和,天子命司禮並趙公公押了賞賜。

梅相府堂中是:

蟒衣一襲玉帶一回明珠十粒採緞二十扛如意一握端硯十方潮邦千條黃金五百兩陳杏元小姐是:鳳冠一頂蟒衣一襲宮劍一副洋劍四聯鄒雲英小姐是:鳳冠一頂宮錦一襲玉玩四方宮香百匣陳都院府中是:大紅朝蟒一領金鑲玉帶一束黃金採緞十盤邱雲仙小姐是:鳳冠一頂宮蟒一襲明珠數顆瑪瑙一方周玉姐是:鳳冠一頂宮錦一襲霞帔一白宮香百匣趙公公領了玉賜,送至各府,少不得齊至午門謝恩。

次日,又是吉期,天子率領百官,齊齊正正登樓觀看梅、陳二家迎娶。不一時,梅璧、陳春生都穿天子所賜朝服,執笏齊至樓前,三呼萬歲。天子憑摟,因面諭道:“二卿吉日良辰,可赴迎親。朕當賜喜宴。”遂命近侍各賜玉酒三杯,兩朵金花,一匹紅錦。又着兩班韶樂送二人跨馬迎親。

二人謝恩出朝,喚齊樂人。梅璧這邊打着宰相的執事燈球火把,押着二乘彩轎,一路吹吹打打,炮響連天,俱奔鄒府而來。春生那邊打的也是中堂執事,又是自己都察院的執事,押着兩乘花轎,一路威威風風,燈籠火把,鼓樂齊鳴,俱奔邱府而來。

原來,鄒公一到京之時,就將杏元小姐送還陳府。陳公夫婦回來,是日春生又要娶親,又恐良玉兩處奔忙,況小姐已拜在鄒公名下,遂將小姐送到鄒府。親人彩轎,雙雙迎人,此刻鄒公已將陳公夫婦請來。良玉先對陳公夫婦四雙八拜,又拜鄒公夫婦全禮。拜畢,陳公辭回,款留良玉前庭飲酒。鄒公夫人回後,打扮二位小姐不提。

再說春生押着來到邱府,請出邱公夫婦,也是四雙八拜,次後又拜周奶奶,妝扮二位小姐。不一時,已是吉辰,二位小姐上轎。春生辭過了邱公,一路吹吹打打,炮響連天。春生白馬紅纓在前面,後隨二乘花轎,迎到五鳳樓前。

天子一看,龍顏大喜。不一時,鄒府雲英、杏元二位小姐,拜辭了父母,良玉辭謝了鄒公,二位新人上轎,一路上彩旗放炮,金鼓齊鳴,執事一對對排開,御樂引路,也奔五鳳樓前來。

天子一見,一對新郎年青及第,跨馬迎娶,十分可愛,又賜了許多奇巧燈球,金連寶炬。兩處新人回府,果真是宰相中堂娶親,都院尚書嫁女,倡動了城百姓爭看,人人可羨,個個道強。

梅府中老夫人早已備下了兩間洞房,新人一齊進府,賓相贊禮,請出二位夫人,梅璧居中,先拜了天地、祖先,又拜了梅夫人,四雙八拜,方送入洞房。杏元小姐居長在左邊房,鄒雲英居次在右邊房。梅璧在兩處合巹已畢,忙出廳陪伴那些賀喜的官員。陳府中也是兩處洞房。周玉姐雖貧賤之家,卻是患難中定姻,卻比邱小姐長一些,故此做了元配,居在左邊房內,邱小姐年幼居在右邊房內,進門同拜了天地、祖宗、父母,然後入房合巹,那廳前自有陳公陪伴賓客。

於是,約了良玉,換了朝服,入朝謝恩。此時,天子正在五鳳樓前飲宴,二人到了午門,黃門官啓奏,天子大悅,召二人上樓。謝恩已畢,隨命取過綿繡墩,二人旁坐陪宴,二人謝宴坐下。天子道:“二卿三朝之後,可率新人入宮,面見皇太后,朕當有賞。”二人領命,天子又飲了幾巡,便着內使徹寶燭金連送二卿歸第。二臣又謝過了恩,天子起駕回宮。二人迴轉府第,又留近侍並家內朝臣筵宴,飲至三更,衆賓方散,近侍回署內中堂。方入中堂上,少不得前一日與杏元小姐成親,次日方與雲英小姐完姻。

陳府中春生亦是如此,光一日與周玉姐成親,次日與邱小姐成其夫婦之情。

一宿晚景不提,次早良玉先至陳府謝親,然後又到鄒府謝恩。春生也到邱府謝親已畢。

不覺已是三朝,兩傢俱拜過天地、父母,然後,良玉帶了陳杏元小姐,鄒雲英小姐,春生帶着周玉姐,邱小姐一同入朝,各依品級拜謝天子龍恩。天子俱命內使老公公,率領四位小姐入宮朝見太后娘娘,俱各留宴。宴罷,辭出。又賞了許多奇珍異寶、古玩珍珠,着內監送出,各歸府第。

次日,梅府中便請了各位夫人,又請陳夫人、周、邱二位小姐陪侍,二位小姐與周奶奶內堂會親筵宴,卻是梅夫人、陳、鄒二位小姐陪侍。外面是陳公、邱公、鄒公、馮公、黨公、春生等,俱是良玉陪伴,內外兩處,開觴演戲,鼓樂齊鳴,大家盡飲而散。次日,陳東初府中也是請客,也是請的各位夫人、小姐,並各位老爺。內外開觴,演戲飲宴,然後鄒府、邱府賜第而請,朝歡暮樂,天下太平。

天子每每追悔前用盧杞,不知屈害了多少忠良,今日馮、梅、陳三人廉直秉正,忠心爲國,輔佐皇上,朝庭肅敬,人民安樂。那一班原舊忠良,更加了十分忠正廉明,就連往日盧相那些官員,也化得清廉正直也。正是:

君正臣賢堯舜日,萬民樂業保安康。

後來,梅璧夫妻三人壽至古稀,陳杏元連生三子,鄒雲英連生三子。陳春生與兩個夫人具壽過八旬,周玉姐連生二子,又生一女,邱雲仙也生二子。兩傢俱世代聯姻,至甲第聯芳。

良玉因鄒公無子,將鄒小姐所生承繼一子,鄒公亦續聯姻。邱公與周奶奶也皆無後,陳春生將二位夫人所生次子,承繼兩家,後來俱登科甲,入仕皇家。天子因陳公年老,將春生代了父職,內閣辦事,隨東宮太子以師禮待。陳梅二公也是忠良護國,方有這等寵眷榮華。後人看到此處,不免嗟嘆可羨。有四句詩詞讚道兩家奇緣相遇、夫婦團圓。正是:

宿世姻緣非偶然,百年情牽兩成連,

夫榮妻貴同偕老,留與人間作話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