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刻醒世恆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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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二刻醒世恆言》 清 心遠主人 編次

上函

第六回 桃源洞矯廉服罪

第七團 三世仇人面參禪

第十二回 慶平橋色身作孽

下函

第六回 龍員外善積遇仙

第七團 真廉訪明鏡雪奇冤

第一回 琉球國力士興王

大凡有奇舉者,必有奇識;有奇氣者,必有奇才。乃天地間浩然正氣所鍾,有不可得而掩抑者。既不與操莽同科,亦不甘草木共朽,斯真天下大丈夫的舉動異乎尋常萬萬也。如今人但知張子房後來興了漢家王業,身爲帝者師,那個椎秦的力士,遂泯泯無聞。噫,豈真無聞也哉?吾得之漢野史矣。

話說秦始皇滅了六國,殺伐兇殘,天下大亂。其時韓國有個張良,宇子房,狀貌如婦人女子,而胸藏韜略。每憤不得荊軻、聶政之流爲友,以快其願,乃遍遊四方,竭數年之力,散千金之貲,廣求豪俠之士,而不可得。一日渡江遊越,忽見叢人聚觀,團圞圍裹。中間一人,手執鐵椎揮舞。子房有心,挨身入看,但見其人:

身長一丈,腰大十圍,拔不倒金剛菩薩;目似銅鈴,睛如黑漆,看不過焦面鬼王。人稱力士,手持鐵椎,欲左則左,欲右則右,輪如千軍萬馬;斬金如雪,擊石如泥,搪着的粉骨碎身。正是:俠骨果堪酬一劍,英風自足長千人

舞罷一回,將椎放下,向衆人道聲:“列位請了。小子姓陳,原是陳國人氏。力能扛鼎,氣足食牛、人都呼我爲陳力士。忿恨天下紛紛,壯士無立錐之地,英雄失用武之場。小於煉此神椎,百發百中,悶坐至憤懣時,遂向鬧市舞弄一番,博些銀錢,沽酒一醉,以遣悶懷。今日來到貴地,望乞列位慨然。”連問三聲,並無人應。力士嘆道:“休矣,休矣。人稱越人多吝,其此之謂乎!”遂收拾巾幘、衣服,舉椎向東竟走。子房看得明白,料道此人不凡,急急向前一把扯住,邀進酒館坐定,說道:“在下姓張,名良,字子房,韓入也。適間見力士專用好椎,邀來坐定飲酒。”力士乃道:“既蒙高誼,喚酒保取酒來。”當時酒保擺列嘉餚旨酒,促膝而飲,歡洽生平。力士喫得大暢,問道:“羣雄將起。未知何時定乎?”子房答道:“秦皇暴虐,大造阿房恣怨,長城築愁,四方鼎沸,萬姓塵蒙。唯冀慨允,意欲借足下椎,以當荊軻之匕,不知力士可行此乎?”力士道:“此事甚易。吾之神椎,百發百中,不能避的。但天下大事難與爭衡。古云:識時務者呼爲俊傑。椎秦之後,君當自往建立功名,某自往海島遐荒,另尋機會。”

二人說畢,子房筭還飯銀出門,竟赴長安進發,一路上免不得曉行夜住。力士將椎密藏身邊,不與一人看見,不題。

且說秦皇此時正在南浮滄海,東禪泰山。一日,回到博浪沙地方。但見:

旌旗耀日,戈戟參天。恭恭敬敬,簇擁着一朝天子;齊齊整整,擺列着百隊臣僚。鬧哎哄六街三市,雄糾糾萬馬千軍,看不盡龍車鳳輦,說不了短劍長槍。

卻說張良和力士,探聽得始皇封禪回朝,正在博浪沙中相遇,二人遂挨身立定,專俟始皇駕到,力士遂提起神椎,望空一下,如天崩地裂之聲,誤將副車一乘,打得粉碎。衆多隨從、文武官員、軍民人等,嚇得魂飛天外,魄散九霄。始皇大怒,即時傳旨,大街小巷逐戶挨查,毫無蹤跡。有得許多形似可疑者,盡行誅戮。又傳旨頒行天下文武官員,細察民間有素善弄椎、強有力道士。概行梟斬;其有知而不舉者同罪。星夜傳喻天下,又殺了許多無辜。

一日,頒行到陳,陳令吳素聞治下陳力士神椎,乃暗暗差人捕捉。地方稟稱:“此人並無家業,雲遊四方,不知何往。”令無憂慮,不較隱諱,只得上表自陳道:“臣治下有陳力士者,平素弄椎,但其人不事家業,雲遊四方。臣今畫影圖形搜捉,待獲之日,遵旨施刑。”始皇見表大怒,敕限陳令尹大索十日,如若不獲,遭大將李純統兵十萬,將本處地方不論軍民老幼,盡行洗盪。陳令尹得旨大驚,只得挨門逐戶,晝夜搜求。看看到了七朝八日,並無蹤影。朝廷差了李純屯兵本界,到期苦無陳力士,即縱兵洗盪。其時驚動陳民萬萬,莫知所措。只見郊外一人,姓陳,名勝,斬木爲兵,揭竿爲旗,召號衆人,大聲叫道:“朝廷因一陳力士末獲而欲洗吾千里之民,是激我輩反也。今勢在燃眉,若不舉事,則坐以待斃。吾將救百萬生靈,願從者俱來!”陳勝說畢,只見紛紛聚集,頃刻數萬。陳勝大喜,遂擁衆作亂。先設計將李純殺了,號召四方,莫不響應。後來楚漢興兵,競以滅秦。其發端皆由於子房借力士神椎一擊之力也。

且說張子房見椎中副車,大失所望,於人叢中忽然不見了力士,怏怏不樂,竟往豐沛雲遊去了。單表陳力士見椎不中,知事不濟,撇了子房,急忙轉身便走。自思秦皇畢竟大索天下,除非海外,一則可以躲避藏身,二來得以相機立業。星夜走到閩越地方,經由海口,泛舟東渡,來至一所,乃海外琉球國。沿革國王有三:曰中山王,曰山南王,曰山北王,俗尚勇力,好剽掠殺人。力上泊舟登岸。正是中山地方。其主昏虐無道,奸臣當國,大失民心。又探聽得其國有彭山島,最稱險隘,竟自來到彭山島地方住下。日前鑄就一推,在島內不時戲舞,自稱:“某本天朝椎師,偶來此地。你衆人有願學者,當傳汝妙技。”說畢,又舞一回。起初時,人椎並見,半晌間,只見椎不見人,果然是星馳電閃,虎躍龍飛。衆人齊聲喝采,爭相羅拜投師。力士就住在島內,搭起臺來,朝夕與衆人講習武藝,教演椎法。彭島上下,共聚有數萬人,一個個銅頭鐵額,虎臂熊腰,能爭慣戰,椎法強精。力士暗喜,登臺召集衆人道:“我見你國王無道,萬民失所,況兼你等椎法俱已精熟,聞本地金銀與銅錫同價,今將金、銀、銅、鐵、錫各打成椎,每樣一萬枚,號爲五金兵,殺奔琉球國內。砍了國君,剪除奸侫,爲萬民解憤。某與諸君,共享富貴。時不可失,願與諸君圖之。”衆人齊聲答道:“椎師此舉應天順人,我等各願努力向前。”力士當日計點本島兵五萬,選了頭目,分爲五隊:金椎總中軍,銀鐵二椎爲先鋒,銅、錫二椎爲後隊,擇日起兵,殺奔琉球城下。立下五寨,力士自總中軍,差銀鐵二椎兵,將四門團團圍定,令銅椎兵往山南埋伏,防山南王救兵至,即出擋住;令錫椎兵往北山埋伏,防北山王救兵至,即出擋住。

卻說國內守城官軍望見塵土蔽天,椎兵突至,急急將城門閉上,流星飛馬,報與國王。國王聞報大驚,登時聚集文武,商議退兵之計。有上相出班奏道:“水來土掩,兵至將迎,臣領倭兵退敵。”國王准奏。上相出朝,整點倭兵十萬,開城迎敵,正遇銀椎兵,混殺一陣,不分勝負。次日,上相又出兵廝殺,正與銀椎兵戰到五十餘合,不提防鐵椎兵徹了圍城兵馬,竟來助陣。上相首尾受敵,支架不住,撥馬便走。卻被鐵椎兵趕上,手起一椎,將上相打死,殺了倭兵數萬。飛馬招知國王,國王大驚無措,只得傳令緊閉四門,差倭兵死守。乃放起狼煙數把,傳到山南、山北二王。二王聞知中山王國亂,脣齒之邦不可不救,即刻點起精兵殺來。卻說山南王離城數日,忽然半路遇着銅椎兵殺出,兩下交鋒良久,山南王大敗,被銅椎兵一椎打來,正中山南王馬尾,將王掀下馬來,椎兵一齊向前活捉而去,餘兵各自逃散。山北王亦被錫椎兵打死,梟了首級,俱各回兵,赴中軍帳獻功。力士大喜,各記了功勞簿。將山南王權且羈住寨內,待打破城池,自有發落。

卻說國王,探馬報知南北二王俱被殺退,心中憂惶無計。羣臣奏道:“外無救援,內而死守,必敗之道。今計城中尚有精兵二十萬,願我王傾國而起,御駕親征,無有不勝。”國王准奏,全身披掛,即刻點起大兵殺出城來。早有椎兵報入中軍帳內。力士聞知,乃聚五寨兵馬,傳令:“勝負雌雄,在此一舉。上前有功,退後必罰。”乃親自提椎出馬,擺下五兵降勢,按東南西北中,分撥金銀銅鐵錫,各依隊伍而進。國王各分兵對敵。力士出馬當先,望着中軍殺來,正遇國王。更不打話,兩馬相交,戰到三十回合,力士賣個破綻,詐敗而走。國王不知,縱馬趕來。看看將近,力士大吼一聲,回手一椎,正中國王頂門,連人帶馬,打成肉泥,逐率兵殺轉。倭兵見中軍旗倒,四散逃生。力士統領五金兵殺入城中,但見城中軍兵盡皆投服乞命。力士連忙出了安民榜,不許妄殺—人、妄取一物,違者梟示。但查平日害民奸黨,盡行誅戮。其中山王妻子,遷之城南,歲給廩餼。衆椎兵遂請力士正位。力士乃自稱大力王,國號仍名琉球。擇日升殿,大賞有功將士,擢五兵頭目爲值殿將軍。仍將山南王取出賜坐,以賓禮相待,說道:“某見中山王無道,特來救此一方民。山南、山北,確是風馬牛不相及也。”即命接宴款待山南王,備鞍馬送回本山。又差使到山北,今立山北王子爲主。

大力王自居王位,治國安民,文修武備,暗暗差人到中國,探聽得秦國已滅,正值楚漢交鋒,項王挫敗之際,張子房在漢王幕下爲軍師。遂差官兵,將奇珍異寶進貢,隨致書於張子房。差官領命,將書呈送軍師府中投遞,子房接書展看。書曰:

琉球國大力王陳力士,致書於漢張軍師幕下:念力士與君侯萍水相逢,謬承重託,不料誤中副車,迄今怏怏。恭聞君侯功名彪炳,遐荒知己,雀躍殊深。力士自向年東渡,見中山無道,遂慨然訓練五金兵,唾手而得,軍民推戴。尚號大力王。建立數年,無一善政,望君侯不吝金玉,時加提誨。海島小臣,幸甚,幸甚

子房看畢大掠,嘆道:“我料此人義俠不凡,終成大事。”遂修書裁答,令差官拿回。

卻說倭使自轉本國回話,隨將張軍師回書呈上。大力王開看,書曰:

大漢軍師張良復書於琉球國大力王殿下:夙仰雄風,有懷靡已。忽接德音,喜從天墜。當年祖龍雖雲幸脫,而沙丘之魄已奪於一擊之間,英雄舉動,豈得以成敗論乎!近聞琉球即位,創業開基,深可慶賀。良託聖天子洪福,馬到功成。但人生駒隙,富貴浮雲,良少年與赤松子遊,善辟穀,終當急流勇退,雲遊蓬萊。貴治雖遙,當圖把臂。謹布覆,曷任神馳。

大力王看畢,大喜。亦思人生光陰有限,豈可戀此浮名?想蓬萊在望,回首非遙,每日與羣臣整理國事。暇時修真養性,專候張子房到來。

忽一日,巡海倭兵報稱:“海上有扁舟自南而下,內止一人,素服道裝,親自蕩槳,泊在岸口,口稱要見大王。”大力王料道:“此必子房至矣!”遂擺駕出城迎接,果系子房。二人相見,喜不自勝。大力王乃迎接子房進殿,納頭便拜,子房慌忙跪下回禮。大力王急令左右扶起,自便低首八拜道:“念力士一介之夫,爰掌一國,其願畢矣。今願拜君侯爲師,相從驥尾,不辭勞苦,雲遊訪道。”子房道:“君王既爲一國之主,安能脫身?”力士道:“某向年謀取琉球,初非利己,原爲伐罪鋤奸,救民水火。其時中山王子尚幼,某恐人心不服,反生他變,只得自立,將其妻、子,遷之城南,歲給餼廩。今其子已長,聞頗賢,可以繼立,某安得久假不歸。”遂令人迎請中山王妻、子到殿,將國事逐一交付,自便更換道衣。文武羣臣、軍民人等。再三懇留不住。中山王子只得擺賓款待,又將金銀寶貝差倭使贐送。子房、力士一概不受,但收拾隨身布衣、草履,便要起身。王子率領文武官員,一直送至海口,軍民無不攀轅墮淚。子房、力士自上小舟,作別去了。王子君臣自回朝治事不題。

子房二人駕了扁舟,遍遊海島。寒暑迭更,桃梅作歷,來到蓬萊仙境,遙望翠壁參天,奇峯蔽日,果然是:

仙境不同凡世界,道心須下死工夫。

二人舍舟登岸,轉入山灣。行了數日,但聞些鳥語花香,絕不聽雞鳴犬吠。二人又行了十餘日,只見前面一山,高可接天,上有二童子,俯視山下。叫道:“來者莫非大漢軍師張良、琉球國王陳力士麼?”二人喫了一驚,抬頭答道:“某等正是。請問仙童,何以知之?”仙童道:“我師知汝二人功成學道,今日當來,特差我等在此接引。可從山之東麓取路上山,便是蓬萊絕頂也。”二人聞說,大喜,隨從東麓上山,與童子施禮畢,仙童向前引導。來至蓬萊殿,一同進內。殿上坐着亦松子、黃石公。子房迎見,仙風道骨,比前授履時,更自不同。二人向前拜了仙師,仙師道:“汝二人夙有仙緣,今成證果,急流勇退,俱得長生。”遂命仙童擺列仙酒、仙餚,與子房、力士洗塵。階下奏起仙樂,二人如身在雲端。自覺塵心盡絕,道氣不凡,俱得長生不老,位立仙班矣。

看官,你道子房、力士皆能成證仙緣,卻是爲何?此正天地間一點浩然正氣,亙古長生,視富貴如浮雲,棄功名如敝屣,從來義俠可以證仙,所以俱得身步蓬萊,名登仙府,豈尋常者所能到乎?詩曰;

到頭問功業,老子其猶龍。

漢鼎在何處,身名向赤松。

卷舒任吾意,壯節表蒼穹。

力士豈不奇,千載慕英風。

雖爲琉球主,應是一代雄。

安得終泯沒,青史顯高蹤。

總批:斯人泯沒久矣,得此表章一番,愈見英雄;奇勇奇謀,久而彌顯。

第二回 高宗朝大選羣英

功名天定不須疑,文字難憑正與奇。座主夢中糊眼處,朱衣晴裏點頭時。

發於子孫,一毫也不爽。詩曰:

誰人不願登天榜,多半窮寒卻爲何?

立德立功才立命,雲泥福報不差訛。

當初宋高宗南渡以來,建都臨安。固天下初定,要簡選人才,高宗齋戒了三日,在御前焚了一炷御香,對天盟誓。把一個七寶拼成的玲瓏玉淨瓶內安着三個試官名字,高宗向天拜了四拜,御手將金匙取出一個來,內侍展開呈上,高宗看時,卻是同平章翰林院知制誥學士,姓張名愨,乃是山西應州人,是個少年科甲,向負天下才名,由探花及第出身,受知先帝。高宗隨點他爲今科主試,考選天下舉人。張愨面君謝恩,銜命出了朝門,進入貢院。其時又遴選十個分房試官,張愨做大座主。正值建炎三年,南渡初臨,修文偃武。張愨預先各省直行下文書,說新主御極,務須天下舉人個個要取齊會試。這十個分考官,乃是馬伸、張澂,呂頤浩、韓景仁、吳弼,陸修、陳紀,俞寧、趙贊、李士庚,齊入到棘闈之中,都欣欣得意,磨拳擦掌,要撿選得意門生,到了試期,只見那四海英雄,序了省分,按了名數,魚貫而來:

人人爭道,才大如山,決登高第

個個誇說,學深似海,定奪鰲頭

卻說一個河東南陽府舉人,姓楊,名邦乂的,當初曾在本地城西天王廟裏讀書。那天王廟其來已久,是個上方古剎,從北宋到今,也有百年多了。那正中殿上,塑着一尊金身佛像,跨着一個青鸞,也不知是何故事。偶遇黃梅雨久,殿上漏了,將那佛像淋溼,連那青鸞兩翅都塌損下來。邦乂終日在那廟中,看見心下不安。但自己是個貧儒,要思量妝塑好青鸞兩翅,乂展轉思忖道:“如要修整青鸞。豈有不修整佛像之理,既要修好佛像、青鸞,若不翻蓋殿上瓦好,恰不依舊漏壞了,打筭起來,少也得一二百兩銀子,如何得有?”喜得自己是個舉人,粗有些體面,諒來獨力難完。先取兩數銀子,叫家人去裱褙店中,制了幾個化緣冊頁,自己做了一篇序文疏引,先自寫舍助十兩銀子,持了緣簿,到各鄉紳,各同年,各現任走了一轉。不數日間,也就化有三百多金。託與一個住持僧人,喚做古心長老。這古心長老甚有德行,主張此事真個分毫不苟,不只一月,就先修蓋了殿宇,妝好了佛像,接好了青鸞兩翅,煥然一新。臨了又請了幾衆高僧,做了三晝夜道場,叫做圓滿功德。也是楊邦乂無心中一點善心,剛剛修理工完,已是春闈將動,因此就約了同宗一個兄弟楊錫,入京作伴,同去會試。其年又因南渡開科,修文盛典,與舊例不同,不論定是舉人,凡有文學素志上進者,府縣準與報名申請,即白衣亦許入試。卻有夏縣人胡寅,河北人楊臣,江右婁寅亮,湖南朱弁、司馬樸,浙西胡安國,歷城縣人範宗尹,劍南李回,衆人會齊入場。大座主張愨出的考試題目,策論俱全,臨了一個題目,乃是“東宮出遊上苑”,或表或賦或詩,任人所獻。馬伸第一房看起,看了若干卷子都不中意,單隻取中了夏縣胡寅。又選中那河北人楊臣,看他卷子真個篇篇錦繡,字字珠璣,滿心歡悅,將他這個卷子時刻不離,即睡在牀上也將來細玩,決意要將他中在第一。韓景仁這一房取了司馬樸、朱弁。張澂取了婁寅亮。卻值呂頤浩房裏接着那楊邦乂的卷子。

這楊邦義在場中作文,甚是得意,篇篇一筆揮成。做到這“東宮出遊上苑”的表文,中間出了一聯道:丹穴呈樣,丹鳳覽輝丹陛;有了首聯,再也對不就下句,爲這一句整整思了半日,沒有頭緒。忽然只見半天裏,有一隻青鸞,向他頭上叫了一聲。飛過去了。邦乂忽地心中省悟,登時落筆寫道:青宮啓瑞,青鸞翅接青霄。自己寫完,看了一會,也信以爲似有神助,決取狀頭。誰知遇這呂頤濟是專一忌才之人,一向又與這邦乂有些夙怨,看了這篇文字,自己想道:“此卷若到別房,無有不中的,天幸落在我房裏;若中了他,反增我一敵,不如將他這卷拿來毀了罷。”思量一會,恐有錯誤,不如投入井裏,纔好滅其形跡。即忙將來袖了,連連走出房門,行了一段多路,不見有井。正在那裏往東過西,行來步去,又不好問得隨從的人。抬起頭來,卻好見對面大主考張愨也緩步出來,各房尋察,恐有私弊。不想正與呂頤浩劈頭相遇。張愨便問道:“貴房到那一邊去?”頤浩一時相見,不曾打點言語,沒甚回覆出來,只得向袖中取出那一本卷子來道:“本房看得一個奇才文字,特特先來請正老大人,決然要求中頭名,誠恐別房呈送,佔了他的名次,求老大人鑑賞,取他壓卷,不知果中得麼?”張愨一手接了,立住腳展看半日,大加稱讚道:“通篇雲錦,俱是天絲織成,中間丹鳳、青鸞一聯,真真似有神助,不落人工,決取第一,再無疑矣!”登時就接了他卷子,放入袖中而去。呂頤浩大失所懷,怏怏而返,心中倒要置之井中,誰知恰好倒替他薦了第一。老大不以爲然。回房中細細的又看了幾卷,都不中意,最後又拿着一卷,乃是浙西胡安國的卷子。那胡安國的道學文名,天下皆知,人人信服的。呂頤浩看了幾遍,其中俱是譏刺執政之言,極其切直。頤浩怕得罪時宰,又怪他不避忌諱,又不肯中他,不敢再拿出門,私下就取個火來燒了。這纔是:

才高不是非高第,爭奈無緣合試官。

當時有個笑話道:“王莽開科取士,文昌帝君到夭帝處告病,天帝說道:‘還是主文衡者才識得真正文才,若告了病,何神可代領此職?’只見旁邊轉過五聖財神,上前跪奏道:‘若梓橦神告病,臣可代管。’天帝笑道:‘卿雖廣有錢財,這賢才第一關,如何你去管得!’只見那五聖袖中拿出一個元寶,呈將上去,道:‘這個乃是真文。’天帝也笑將起來。”只因流傳了這個笑話,就聳動了一個北直臭財主的兒子,小名喚王醜兒。這王醜兒家中鉅萬傢俬,喫不了的是米穀,用不盡的是金銀,穿不完的是衣服,單單隻不曉得讀書。他自也道:“有得受用酒肉罷了,讀什麼書?”偶然一日,同着幾個幫鬧的到妓家去嫖。一進那妓家堂中坐了,兩個妓女出來,開口叫聲:“相公。”一個幫閒的倒也曾讀過些書的,失口笑了一笑。這王醜兒勃然火怒,道:“你這一笑,分明卻是笑我了?可惡!可惡!”兩個妓女上前勸道:“這倒是我二人得罪了!”王醜兒道:“怎麼是你們得罪,難道這‘相公’二字, 我就當不起麼?”又是一個幫閒的道:“罷了,罷了!相公請息怒,裏邊喫酒去罷。”王醜兒聽得他故意的叫‘相公請息怒,”越發氣得了不得,因此怒吽吽大嚷的把腳亂跌道:“你們都一夥來取笑我麼?”兩個妓女再三求告,連連就擺上齊整東道,王醜兒氣呼呼只是喫酒,只不開言。那些幫閒的也不理他。倒是隔壁房裏還有一個妓女,名喚愛生姐,年紀十六七歲,顏色也好,聰明伶俐,一一聽得外邊這些動靜,他又聞這王醜兒是個財主,要思量起發他的;也怪那兩個冒冒失失、不知高低,輕易開口叫人。他就慢慢的走將出來,向衆人道了萬福,走到王醜兒身邊坐了。道:“官人,有意來這頑耍而去處,怎不歡喜飲酒,倒不快活起來?待我生兒說個笑話兒,笑笑罷。”因此,就把那文昌告病的笑話說完了。又道:“官人家裏有的是真紋,怕不今科高中麼,那些酸子有的是文才,少的是元寶;官人拼舍了幾百個元寶,難道不是個真正舉人哩!”王醜兒聽說元寶就好換得舉人的,忽然把桌子拍了一下,大笑起來道:“好,好,好,你年紀兒小,甚會講話,我今年就要換了個舉人,然後來娶你。”衆幫閒的一齊也都笑將起來道:“有理,有理。我們衆人都在心去打聽,看有房官貪錢的,覓他一個關節,有何難處。”

過了幾時,幫閒衆人合了一班光棍,妝扮做房官的相公家人。私下覓個幽僻寓所,打聽了呂頤浩的來歷,就冒了呂頤浩的名色,在外來尋售主。其時已是七月中旬,北直大相國寺裏做盂蘭大會,看了七日七夜道場,王醜兒同着些人,在那裏看和尚做作,忽見山門外兩三個人持着火把,東尋西望的,各處找人。王醜兒在黑暗中,看見那拿火把的,就是他家中幫閒衆人,因此就叫道:“你們在此尋誰哩?”衆人聽了,一齊趕來,輕輕說道:“我們那處不去尋官人,卻在這裏閒耍。外面有件天大喜事,要見官人說話哩。”王醜兒就跟了衆人出外,灣灣曲曲走了四五里路,尋到那夥光棍的口下處,見了那假相公,做張做勢的說了些機密言語,王醜兒也不甚聽得明白,便一口應道:“銀子盡有,只要事成的,在三日後再來。”醜兒走了出來,連夜回家,衆人搗鬼了半夜。次日,忙忙收拾了若干元寶,又私下買通了貢院員役、管號監軍,顧倩了代筆朋友、傳遞衆人也不知費了多少銀子,總是不計其數。到了三日,又帶了一拜匣銀子,日間恐人知覺,等到半夜裏,點個小小燈籠,同着兩三個幫閒的,又尋到那下處,兌足了數目。那個假相公親手交出一個三寸長的折兒,又用一個寸楮封兒,上面用了一個圖書,喝開衆人,親自交與王醜兒手裏,道:“兄可拿回家裏去看,卻不可與一人同看,千萬牢記,不可誤兄自家之事。小弟今夜就回敝鄉去了。”王醜兒付了銀子,歡天喜地拿到家中。等不得分付衆人,各自去飲灑安歇,忙忙走到自己臥房,連妻子也叫他先去睡了,自己點了一枝紅燭,慢慢的將那封兒取出,—層層用心用意的拆開了時,上面有詩四句,寫着嘲他,道:

堪笑癡心王醜兒,天鵝妄想佔便宜。

千金承惠君休想,榜上無名請自歸。

好笑王醜兒,用若干財物,使了多少心機,費了若干酒食,耽了許多驚恐,單單買了三寸長一封字兒。不拆猶可,拆開看了,卻是嘲笑他的言語。看完了又氣又惱,惱的是衆人弄他,氣的是自己莽撞;本待聲張起來,此事又聲張不得的。若再遇衆人,拿了訛頭,做了把柄,卻好又受官司喫苦,帶了直枷受罪,只得一拳頭打落牙齒,只好自己嚥下肚內去了。到了次日早起。幾個幫閒的上前笑吟吟道:“相公,恭喜,恭喜,相公再一個月後,準是新舉人了。相公,相公,你高中了時,卻不可奚落我們哩,我衆人不都是有功之臣麼?”王醜兒聽了,更加怒發,忍耐不住的道:“我如今想你衆人,卻也都是一夥,我如今受你們騙了,你們日後少不得也要喫我些虧。”衆人聽他言語不好,也不問其由,一齊上前結扭住了道:“如今就此喫你些虧罷。你倒要買舉人,明日到連累我們喫官司。你好好拿出昨日那個帖兒來,我們當官結煞。古人道:自首免罪。你若不拿出時,少不得是我們去出首了,請相公明日自去貢院門首,受用一個獨桌筵席,有何不可!”王醜兒極了。不敢做聲,抖做一堆,道:“罷了。罷了。這是我自家不是,不該埋怨你們。我做東道,陪你們的話罷。”連連分付家人置辦酒食,又進房裏,拿了幾封銀子出來,分與衆人。衆人只嚷的是“出首”,“誰要你酒食”,’誰要你銀子。”幾個人內中做堪的,做好的,又拐了這王醜兒許多銀子,喫了一日酒食,好似餓虎咽羊羔,飢鷹餐蚱蜢,那裏在他心上,把個王醜兒弄做猢孫傀儡一般。喫完了,袖了銀子,立起身來,拱一拱手道:“我們今日又擾了盛東,承賜了買囑。以後若到愛生兒家裏,只說今秋決然不叫‘官人,’決叫‘相公’便了。”哄地一聲,衆人散訖。只氣得個王醜兒嘿嘿無言,做聲不得,只好把與後日買舉人的看樣罷了。此事閣過不提。

卻說呂頤浩忌才,又不肯中這胡安國,倒只簡那口氣嫩嫩的、後場不甚博洽的、經旨也只模模糊糊的,又中了幾卷。滿意說:“這些人的文字,乃是個少年無學的,卻是年少之人可以長久,日後也好得他些氣力;若中了老成有識的,不是要居我高位,就日後也氣短了,枉費我今日之心,有何益哉!”因此草草的只顧酣酒睡覺,將好文才的卷子盡皆折起。隨手中了幾卷,其中卻又中了兩個:一個是歷城範宗尹,一個是江右李回。那各房也都中了幾個得意的門生。閱卷己畢,紛紛將卷呈上堂去,大座主卻也一一依這些房官鑑賞,都判了個“中”字。

張愨只因當日未人場時,聖旨命下,着他典試,就有一班的鄉親、相識、朋友,知交私下來謁見,說道:“尊親既是典試棘闈,與衆親有光多矣。但得幸示一言,待某等亦得少沾光榮,造就桑梓,感德不淺。’張愨就故意的作色大言曰:“丕休哉!”立起身來,拂衣而入。這些衆人,也有會意的,就文中用着這“丕休哉”一句的,張愨尋見,也都取中了。有那不解意的。仍舊不中,豈不是買舉還須中舉人麼,卻也算不得張愨打意爲私。還好笑那首房馬伸,只因將次放榜,那些家人恐防一時收拾不迭,忙忙的將他鋪塵(陳)一卷,並些衣服預先收拾起了,捆做一捆,叫個聽事甲首,抬了出去。卻將馬伸最得意的那楊臣一卷,誤卷在枕頭之下,早早已拿出去了。馬伸到那臨填榜時,各處再尋這一卷,任你翻轉那間試房,也再尋他不出。嘆了一口氣道:“也只是此生之命,不該高中罷了。”誰信道呂頤浩有意要埋滅那楊邦乂的,倒得中在第一;這馬伸加意要中這楊臣,極愛着他文字的,卻沒處尋他卷子。真真的豈不是鬼神所使麼?

後來楊邦乂出守建康府,有那守臣杜充,因御兵無策,就率了閤府官員百姓,束手受降。這楊邦乂刺臂上之血,大書衣裾曰:“寧爲趙氏鬼,不作他邦臣。”臨了,就掣劍自刎而死。乃知青鸞感靈,不但報他修葺之功,乃是成就邦乂爲一個忠烈之士也。其胡安國到第二科,就得中了高第,官爲給事中,在高宗朝,上時政論二十一篇,中間直指呂頤浩不建國本,壞棄民心,阻塞賢路,不備邊隅,許多過失。其時呂頤浩已進位平章,見了胡安國這道表章,勃然大怒,奏過高宗,說:“胡安國以小臣而建言國事,越職妄言,居下訓上,罪不容誅。姑念新進書生,不諳國體,貶他去提舉仙都觀。”安國雖遭貶竄,削其給事之位,其鯁直之名播於天下矣。其張澂榜中所取婁寅亮,俱以安國忠直,獨有見於國本未立,慨然思之:“何宗祖之後,倒不曾爲天子,都是太宗的子孫享有天位?”因此造膝賽請高宗曰:“太祖以神武定天下,讓與太宗。而太祖之子孫不曾享祚,如今反凌替不堪,太祖在天之靈,安肯顧歆而佑陛下乎!”此等議論,乃啓北宋以來數百年未發之論。書奏上去,高宗覽之,不覺側然感動,即命宗正官選育太祖之後,名伯琮者,育之宮中,後即封爲貴州防禦使建國公。那司馬樸、朱弁,奉使燕山,聞得道君皇帝崩於五國城,遂服斬衰,朝夕痛哭,操文以祭,詞極痛切。金人亦以爲義而不責,聞者皆爲感悼,揮涕淚焉。只有那範宗尹與李回,力贊秦檜之賢,勸其大用,輔相本朝,高宗因而稱爲佳士,誤國用人,共罪不淺。至於邦乂諸人所膺同榜者,個個是錚錚豪傑也。這一回大約(脫字若干)

要念存仁德,廣行方便事,

花發因沾潤,栽培心上地,

明明格上天,自己利人全。

苗生爲得泉,福壽永綿綿。

總批:口人莫把“陰隲”二字看得小了,不肯上緊修(疑此下有脫文)

第三回 九烈君廣施柳汁

功名誰不說天成,只爲天公也不平。牖下老儒猶伏讀,場中乳臭已知名。

滿腹珠璣難煮字,通神白鏹便邀榮。卻虧九烈神功廣,天下寒儒盡更生。

凡人功名都說有個定數,卻也有不定的;若說都不定時,卻也似有個定數;只得暗暗裏聽那造物的顛倒罷了。故此有那記誦幾篇熟爛文字,就得高科得意,人人道他原系才高;有那辛苦窮經的,倒老死牖下,人人說他文才原不濟哩。自此便怨着那天公不平,豈知是自己原有才無命。但若論那十二歲爲丞相的,自秦到如今,也只得一個甘羅,不曾聞有第二;若論那八十餘歲中狀元的,自宋到今,也只得一個梁灝,後來卻也無雙。可見功名難得,就如登天之難;易的也似拾芥之易。看起來,或者也真有個天數麼。正是:

貧通得喪不由人,暗裏教君聽鬼神。

時運若逢君莫笑,鐵生光彩木逢春。

卻說儒生的祿籍,都是梓潼神所掌,還有一位九烈君,識人善惡。有那文齊福齊的,這九烈君用綠柳之汁,染他衣上,這人就得脫白換綠,中了高第;若不遇得這九烈君用柳汁染衣,任你才華,終身不得一榮顯哩。當時晉齊帝,名重貴,禪位與後漢高祖劉知遠爲帝。其時,國家多亂,四方反側尚多。知遠既殂,其子承祐爲隱皇帝,即了天位。即位之後,這隱皇帝最不喜的是文臣,嘗臨朝笑曰:“此輩文臣,授之握算,不知縱橫,何益於國家而用之乎!”只因他這一句說話,把天下讀書人的氣都喪了。其時卻有河南汝寧府上蔡縣姓王名章,這人讀書半世,未得顯榮。也進京秋試了幾遭,再不能一第,其年又去會試,值兵戈遍野,行李蕭條,家中母妻無可指望,只求神明,願這王章得中。

卻說那王章取路上京,一路過了許多府縣。這日行到山西潞安府管下壺關縣,有一個太上真人之廟,土人說道:“廟中神道最靈。”王章便進去禱告了一番,不覺眼中流下淚來,說:“我若今番不中時,我自身也不足惜了,只是家中母親、妻子如何度日,伏乞神明暗中庇佑則個!”禱告出來,依舊取路去了。

卻說這太上真人,真個靈感,聽那王章祝告。心下也自惻然。慧眼照見王章,果然是滿腹經綸,一腔忠孝,未沾綠柳之膏,難上黃金之榜。太上真人卻知道,功名一事須憑那九烈君,他若肯將柳汁染衣,才得榮顯哩!我須去與這王章說個人情。於是駕了雲頭,競到九烈君祠前。九烈君相見了,太上真人說道:“如今隱皇帝不喜文臣。卻有那汝寧王章,苦苦向我哀求,定要保佑他前程貴顯。我想此事乃尊神所掌,特來替他相懇,不知肯爲此子染衣麼?世上薦賢的,都是憐才盛心,我也不避嫌疑,特來作薦。”九烈君道:“我這柳汁乃上帝所命,如何敢輕易與人。”太上真人笑道:“這用舍人才,乃是帝王之事,上帝那裏來管這閒事。假如漢高皇把儒冠當溲溺之器,秦始皇就坑了若干的儒生,燒了萬千的典籍,那時節的上帝,怎生不來救護?如今隱皇帝不喜文臣,豈不又苦害了天下讀書的人,口尊神又吝惜這柳汁如金,難道那些讀書之人一腔熱血,倒不貴似這草木之資麼?着真是文才廣時,尊神便貴惜他,不輕與人也罷了。如今現是人才鮮少時節,就是那好善的,也要廣結良緣,佛門中也要度盡一切。尊神可聽我一言,便廣施一廣施麼?”九烈君笑了一笑,便說:“敬聽真人之言,就結一日善緣罷!”卻是這九烈君道爲愛惜人才之心,不肯泛施了,就使天下之人,雖得這黃榜容易,憑他慧眼所照,定是會元,方在才施與他,也還不肯一概浪費。就請了太上真人一同升雲,先趕上那王章,與他染了衣服之上。真人又託了一夢,囑付王章幾句言語,然後向五方儒生身上,各各染了幾點兒,就要轉下雲路回去。太上真人又說道:“還有所餘的柳汁,借我看看。”將柳汁在手裏,便對九烈君道:“這餘剩的,待我做個方便,使不德罷。”於是將一柱楊柳,醮了柳汁,灑去了。方在正灑去,又走遍五方亂灑。九烈君連忙道:“不可亂施了,反誤了真正人才。”那真人那裏肯住手,雖是真人一片好心,卻忒濫觴了,竟不管是讀書的,不是讀書的,但沾在身有濃濃的柳汁,便做到玉堂品位,不見甚難,卻也是忒造化哩!太上真人不住手的直染完了,然後謝了九烈君,轉雲而去。卻是這九烈君撿選文人,也生了許多文人之氣,只因這太上真人多染了那些沒要緊的人,就生出許多事哩。其時王章於路正行時,忽然得了一夢,又得九烈君染了他衣服,到京就得中了進士,直做到了隱皇帝的宰相,迎請了母妻到京,壽享榮華,自不必說。

這王章倒的是書生出身,有義利之精微,識君臣之大節,身清白,秉正去邪。不幸又生出一個貴州後阡府人,姓郭,名威。其人生得身強力大,有萬夫不當之勇。怎見得:

黑麪異形,綠林傑士。飛身走馬,試劍懸錘。能敵萬人,志雄天位。

不但是殺人不展眼的魔君,思量做草頭篡大位的皇帝。

這郭威專會使槍弄刀,就蓄了無君之心,竟要謀反。與一個山東東昌府清平縣人,姓史,名弘肇,武夫出身,一字不識的,探聽得隱皇帝不喜文土,他就謀求進身,直做到天平軍節度使。史弘肇爲在朝樞密副使,引進小吏王殷。王峻、孟業一班小人,都在隱皇帝左右。這隱皇帝原是其母李氏所生,乳名喚做咬臍的便是。一日,隱皇帝設朝,開口對這兩班大臣說道:“我父王高祖,自天福十二年即了帝位,今四方強寇尚且未除,都是那些喫萊事魔之輩,舞弄文法,識得幾個字,變壞祖宗制度。口談周孔,行同盜蹠;有功不賞,有罪不誅;貪功名,戀妻子;多取財帛,不顧百姓;結黨朋謀,不思爲國。以致盜起四方,皆是這幹文士之罪。朕雖不如秦始時爲坑焚之慘,但我斷然不用此輩,專任武臣及九流異術之人,以佐朕太平。汝諸大臣所見以爲何如?”其時有左丞相王章,即出班上奏道:“陛下差矣,國家致治,右列將而左列相;上天列曜,西武而東文。文能安邦,武能定難,不可偏廢。若專信了武臣異術,實爲國家之害,臣不敢奉詔。且臣非爲私,實公論也。”史弘肇叩頭上奏道:“如今四方寇起,而王章以爲不可任用武臣,陛下何不即令王章賦詩以退之乎?據臣所見,長槍大戟可以殺賊,安用毛錐。”隱帝聽奏大喜,即詔王章,免官出朝,退居私第,不得干預國家一切大政,如有宣召,方許入朝。王章只得謝恩去了。自此專任郭威,爲奮武侯大將軍,史弘肇爲宿衛典兵官,統領羽林禁軍六十萬,出入帶刀入朝,百官側目,不敢仰視。

卻說關右有個星士,名喚瞽一靈,夤緣着弘肇門下一個總旗官,說道:“我瞽一靈善識天文,精通陣法,吉凶先見,禍福無差。你若能引我進見,倘得收用,連你不日也有個將軍位號,你可肯麼?”那總旗叫做趙存德,即應道:“我有什麼不肯?只是要一百兩銀子,我就引進。”瞽一靈道:“如今先送你一半,若得用了時,再找你罷。”果然趙存德就引他進見。這瞽一靈叩頭,對史弘肇道:“星士卻有密言,不可當堂就說,須同到密室方敢上言。”弘肇就引他到裏面書房。瞽一靈道:“今大將軍郭,乃應天而生之人也,百六之運將有所歸。將軍乃是大將軍位下第一個輔佐,第二個就是星土瞽一靈了。乞爲引見大將軍,只半年兵起,就可正號。但此密謀,惟將軍知之可也。”弘肇久有比心,不曾開發,倒是這星士一言指迷,心下大喜。即同他去見了郭威,指陳天命所在。郭威甚喜,就拜他爲軍師。瞽一靈首舉總旗趙存德爲衝鋒校尉,又薦一箇舊交販鹽買賣的,名喚陸爾固,爲督操都指揮。郭威又命王殷,王峻爲左右侍衛,孟業爲陸軍紀功官,遂對史弘肇說:“妝掌禁軍,兵權在手,朝中更無畏憚,只有一個王章,已是擊去了相位。即於立春之日,隱帝出城郊祀,汝可在內舉事,我引大兵截其歸路,爾我大事可成矣!”瞽一靈拍掌笑道:“此舉甚合天心。’

不說郭威等衆人希圖謀反,卻說那王章被黜,悶悶不悅,回到室中,對母親說了這般事體。其母說;“吾兒今已致位宰相,比當時貧困到今,就不做官也罷了,何必悶懷。”王章纔對母親說:“兒向年入京時,曾到山西潞安府一個太上真人廟裏祝告,願得榮顯。後來行至半路,夢見那太上真人來對我說:‘你祝告之官已都知了,我去九烈君那裏,借了柳汁,染子之衣,後日必然榮貴。但到那隱帝棄文用武時,你又怨我哩,你若果有反日回天之力,你自去應試便了。’其時驚醒,駭知神道如此靈應,不想到京,果中高魁,做到宰相。如今隱帝早朝。說要棄文用武,因此逐兒回家,這也罷了。想起那太上真人說我有反日回天之力纔去應試,這一句話有些難解,因此憂愁。”其母說道:“有什麼難解,即是朝中棄文用武,眼見得隱帝的江山有變了;迴天反日。是要你保佐興王的意思,可不是幺?”王章醒悟,即對母親說:“如今隱帝有個皇弟名贇,見居昭德官,兒去求見,以保後日之事便了。”於是忙忙就去朝見皇弟。皇弟說道:“文武二途,固是不可偏廢,如若用了異術之人,一發不好了,如何可以爲國?卿可在我左右。萬一朝有大事,還是卿可圖之。”自此王章只在昭德宮侍着皇弟。

忽然立春之日,隱帝出城,郊天祭祀。這史弘肇就點起禁軍,一齊殺入。郭威領了大兵,據住城外吊橋,喊聲大起。弘肇這些兵士素無紀律,四下亂殺,且不去顧自家主將行事,各自都去搶掠財物,擄劫婦女。那陸爾固、趙存德都是些小人,也隨着衆人去搶奪去了。史弘肇見身邊兵士都四下散去,不來顧他,心下慌了,開了城門,去投郭威。這昭德宮有皇弟贇,同宰相王章在內。聽得喊殺連天,知是朝中有變,即奉了太后之命,出來即了帝位。傳旨亂兵一概不究,把四門暫掩,分付近侍內臣,各處尋訪隱帝還位。其時隱帝在郊壇之上。郭威大兵一動,先到郊壇。隱帝不知何處亂兵。正待傳旨召史弘肇率羽林軍救駕,措手不及,早被這些亂兵齊上殺了。郭威卻待入城即位,正遇弘肇走了出來,心中大怒,就把弘肇殺了。左右侍衛王殷,王峻看見殺了弘肇,二人心慌,恐怕也要殺他。就往外逃走,不知去向。瞽軍師見大兵都散,知事不成,連忙對郭威說:“天命尚未,可速入城,迎皇弟即位,還不受反賊之名,也可保得不死。如今弘肇已誅,大將軍都歸罪弘肇便了。’郭威依允,即收集人衆,先收殮了隱帝,然後上了一道表章,只說:“逆臣弘肇,臣已手誅,先帝梓宮,臣巳就殮,謹勒兵待罪。”王章勸皇弟就勢收誅郭威,以免後患。皇弟曰:“彼爪牙盡去,又何足畏乎?”遂不誅之,下詔慰取入朝。皇弟傳諭:“今後務須文武協和,二途並用;如覆水火異心,將相有隙,必加重罪。”王章自思:迴天反日之言又驗,即上表言太上真人及九烈君之靈,乞賜敕封,以彰威赫。皇弟准奏,即差王章自往。王章齎了敕命,先來潞安府太上真人廟裏,焚了誥命,修整廟宇;又到九烈祠前,也上了敕封扁額,回朝覆命。

卻說這九烈君受了誥敕,駕雲頭來訪太上真人說:“好好一個世界,我所以珍重柳汁不肯輕染人衣者,正爲這些酸措大功名到手,就不顧國家利害,只圖自己富貴,壞天下、家國的,都是這些人了,然還有能知君臣大義的。如今是真人一味好施,雖只成就了一個王章,不至緊要,誤將那郭威,弘肇、瞽人,小吏一干人都沾了那拋散功德,就弄得隱皇帝無辜而死,江山幾希屬了郭威,殺了無限生靈,這都是真人的過失哩。”真人也愀然道:“我見那些寒士,受盡燈窗之苦,不得一命之榮,甚是可憫,故此相勸廣施。誰想這些人,真個忘本哩。次後那些愚人,也是我一念慈悲,也與他沾染了文人綠汁,那知就弄得顛倒乾坤,這倒是我爲好的不是了。尊神以後仍舊寶惜,莫輕爲人染衣罷。”九烈君遂相辭而別。後人有詩說道:

最是文人行最輕,不希賢聖只圖名。

君恩未沐燈窗苦,才得身榮貨利爭。

廢壞江山渾不管,釀成禍亂世遭兵。

太上真人功是過,勸君須念染衣情。

總批:定天下事者,固是我輩;而壞天下事者,半是經生。那得真人一一斟酌,自然有成無敗。然天地間亦曾有此理否?

第四回 世德堂連雙並秀

世間惟有弟兄親,合氣連枝一本因。

堂上開顏欣悅體,室家和樂羨旁人。

紫荊花下宜兄弟,彩服庭前順雨親。

請看異地同胞者,誰似當年質與文。

大凡人家難做,皆因乖戾之氣,骨肉傷殘。父母分遺家產,也有會營運的,也有不會營運的;娶個妻子,也有賢慧的,也有不賢慧的。就致兄弟同心不能永久,家財所以無成,外人便要欺侮。故此說人家中,和氣致祥,自然興旺;若要和氣,先要同心。父母自不必說了,只有那兄弟不和的,常爲聽了妻言,以致骨肉相爭,連枝乖戾;也有連那夫婦不相和睦的,家道也難成就。總不如兄弟既翕,和樂且耽,自然天佑吉人,祖宗默地之下,得還你個和氣之報。況那交朋友的,有如同胞。兄弟本是一體,也分不得個厚薄;朋友有那貴賤異情的,兄弟卻也分不得貴賤。故此幾個同氣連枝、同着父母的胞胎,連着父母的枝葉,卻如何倒離異起來,假如人家一件東西,人定爭護着,愛惜着,說是我的。好笑一個親弟兄,到不知是怎的理。詩曰:

兄弟同心土變金。黃金易得罕同心。

勸君花酒交無益,不若還思手足親。

先朝浙江臨安府臨安縣,有弟兄二人姓周,其兄名尚質,弟名尚文。不幸他父親亡過了,母親喻氏。兄弟十分和氣。兄娶吳氏,弟娶孫氏,妯娌也都和睦。只因他兄弟二人本分爲生,人又忠厚,世上好人少,只見仁柔的就欺侮他。那仁柔兄弟見了剛狠之輩,又肯讓他,因此二人的家事,漸漸零落了。母親極喜他弟兄和氣。當不過年荒物貴,鬥米三四錢,弟兄二人支吾不過,妯娌間就漸漸有些參差起來,爭長競短,有個你我之分了。兄弟二人看了光景,心下都有些知道,屢屢的各自去勸慰着妻子,不可如此,傷了情分。那二人妻子道:“情分,情分,只是叫人飢寒難忍哩!”起初還是意思不善,日逐一日,言三語四,先是妯娌就爭論起來,夫妻也鬧個不住。尚質對尚文道:“如此過日,豈得個好哩。只因家計蕭條,就無了仁義。我如今要出外做些生意,若趁得些錢杪,家有盈積,依舊大家歡喜相聚,可不好麼。只是母親在堂,你可在家孝養。古人說得好:我日斯邁,而月斯徵,各自去做事,努力向前,無貽父母之憂便好。不然,如今亂世,患難切身,你也難救我,我也難顧你哩。求人不如求己。況且大丈夫也無有依傍於人之理,只如今世上有誰人可依傍得的麼!”兄弟尚文也應允了。便說道:“兄長放心前往,我自會在家營運。”尚質便收拾些衣飾,變賣作本,苦不甚多,只有得三四十兩銀子。擇個日子,去到山西,做些氈貨生理。家中置了一杯酒兒,與母親說了,弟兄原是不忍分別的,也說不得這太平話。硬着肚腸,各不灑淚,出了城門,搭船取路,向山西而去。

行了二十餘日,到了山西平陽府臨汾縣,尋個主人家歇下。次日,對這主人說:“要收氈貸。”付了銀子,領這周尚質到各鄉收貨。本錢不多,剛剛三四日就收完了。尚質道:“難道爲這些少東西,就回家去不成,不免將些貨來賤賣了,就在本處再收幾帳,然後回去。”一邊就收了三回帳。生意漸好,也就有六十兩多了。自己思量倒是去北京不遠,就到潞州府,買了些潞綢口到京中口口利的。不只一日,到了京中,那口口口口口尚質心中歡喜道:“家中缺乏,我兄弟不知在家如何支持,這些本利,分文不可動,再湊得有百金之數,就好回家了。”一日,有個新選官的要去上任,特特要買潞綢二十匹,送禮用的。來尋着尚質,尚質道:“有在這裏。”那人就兌足了六十兩銀子,每匹三兩。尚質收了銀子,把潞綢付他去了。

過了幾日,尚質拿這銀子復到山西,又思制貨。主人家接着,打開銀子看了,都是假的,京中人喚做潮銀,只有二三分程色;還有一大半是喚做鼎銀,乃純是白銅煉的。尚質半年辛苦,將本都送了,大哭一場道:“如何是好,我一身也罷了,只是家中母親、兄弟指望着,怎生區處?”說罷又哭。倒是路旁來了一個過客,他也是臨安人,偶然到京援例,身邊帶着援例的銀子。在馬上見了尚質光景,便動了惻隱之心,下了馬,問他緣故,尚質一一說了。那過客也道:“可恨那用假銀的,天誅地滅他纔好。只是你如今多哭也沒幹,如今又沒處去尋他。不如同我到京,必有相助之處。”尚質聽言,即忙下拜道:“敢問官人上姓,仙鄉何處,到京貴幹?”那人道:“我也是臨安縣人,一向在下鄉五都居住,因此你不認得我。我姓李,名世修,號石卿,到京去援例,帶些微資,就圖選官。你今同我去罷,我看你一點仁心,滿身義氣,雖是暫時貧困,終有好日。”因此尚質就同這李石卿—路進京。恰好遇着新主即位,覃思廣被,如有納監者,準免一半,多收人材,新頒詔款。李石卿大喜,笑對周尚質道:“我將這新天子的覃恩,替你做了方便罷。我帶來原是五百金之效,如今都上納了,就連足下尊名也報了去。若得掛選,也少不得周旋足下。”尚質感謝道:“那得恩人如此施惠。”

不說尚質在京,已得人扶持,卻是這尚文在家,甚是煩難。自己思着道:“兄長去久,不知生意何如,如今地方,賊盜甚多,音信難寄。家中雖是煩難,只是孝養母親之後,倒是嫂嫂要看顧他哩,兄長不在,豈不是我之事麼。”就在門首開個雜貨鋪兒,分文無私,自己寧受着飢餓,只是有了母親、嫂嫂,才顧着自己。那嫂嫂起初時嗟怨,後來倒也感化,有仁義了。在家中也一心的績些麻,織些布,幫家過活。母親卻時常記念出外的兒子。尚文也曉得老母之心,時時安慰,千方百計要老母歡喜。有個母舅喻安仁,一向漂流在外,不知去向。忽然一日,倒乘了高車駟馬,做了官回來,卻是一向無有家舍的,問着了姐夫家裏。周尚文忙忙出去看時,卻是母舅回家,接了進來,與母親說了,歡喜得了不得。連忙問道:“舅舅做的甚麼官,一向不知你到那裏去了。”喻安仁道:“我也不想有此地位,一向在閩中做客。遇着一個尚書公,到兵部去上任,見我能事,就參我做個內書房,伏事他到京。一路上有土寇生髮,我穿了戎服,出外也殺了許多土賊,護送到京。尚書公念我有功,就與我一張札付,題請一本,選我在這裏臨安都司。如今先見了姐蛆、兩個賢甥,明日就去開司到任。”因問:“大甥如何不見,姐姐家中俱安好麼,怎生樣過日?”尚文便說:“兄長已往山西生意去了,一年尚未曾回來,家中甚是艱難,連衣食也都不足哩。”喻安仁道:“既然如此,我又無家眷,一同到衙中去住,我也有你們,好彼此照管。”尚文便問母親,母親道:“最好。”因此就到都司衙門內住下。只是這尚文,一心念着兄長,不見回家,心下不快。幸喜家中遇得舅舅做官,也好度去了。喻安仁到任半年,遇着倭寇作亂,沿江守備嚴整,只是定海缺個水兵守備。喻安仁就申文到撫院,將外甥周尚文名字申了上去。院裏準了,尚文就去做了水兵欽依守備,殺了海外許多倭寇,有功升了浙西參將,駐紮溫臺等處,防守地方。喻安仁督兵有法,選委得人,升了總兵。

卻說周尚質在京,因是覃恩,就得相選。李世修選了個山東照磨,周尚質選了個蘇州府太倉州同知。周尚質謝了李世修提攜之德。世修道:“萍水兄弟,何謝之有,他日亦有相望於兄,未可知也。”因此兩人作別,各自都到任所去了。這周尚質生意折本,那裏想到今日到有爲官之日,遇得着李世修這樣好人,可是容易得的麼。纔是:

失路他鄉遇好人。有恩有義肯施仁。

着意種花花不活,無心插柳柳成陰。

尚質領了文憑,出了張義門,過了蘆溝橋,到了太倉。連忙修了一封書,封了三十兩銀子作盤纏,又取了俸銀二十兩奉與母親,就要接母親,兄弟、妻子一同到任上。差了四個的當差人,到了臨安,訪問到他家中,只見大門關着的,上面貼着“欽命防守浙西溫臺等處地方參將府”的封條。差來的人見了,就去問着兩邊的鄰里,說:“這是太倉周老爺的宅子,怎生貼着參將府的封皮?”鄰里與這些差人說了一遍道:“現今做參將的,就是週二爺,你們列位卻是那裏來的?”差人也將來因與衆人說了,那些鄰里道:“說來正是他的大哥哩。他去山西做客,—年不回,怎生也得就做了官?”有人說道:“他弟兄兩個且是和氣,做人忠厚,這也是皇天不負善心人哩!”就對着差人道:“你若要見他時,須要到溫臺走一遭。”差人只得別了衆人,又過了錢塘江,一路上去到了溫州,見了參將周爺,呈上書去。尚文慌忙拆開看時,知是兄長已做了官,來接母親。心中大喜,就引了差人,進到衙中,對母親、嫂嫂說了。一家歡喜,焚香拜謝了天地。母親道:“兩個兒子都做了官,如今大兒子又來接到任上去受享,太倉離此不遠,便同了大媳婦到太倉去住幾時。”差人聽了歡喜,便接了太奶奶,一路小心伏事,叫船,僱夫。尚文又差了五十名管下的兵士,一路用了參將府的職事,好不風憲。到了太倉,尚質拜了母親,歡喜自不必說,也與妻子相見了,說:“如今纔不叫你受苦了。”又問兄弟如何不來。母親又將舅舅爲官薦他,如今現做溫臺參將,一一說了。尚質笑道:“今日也得個忠厚之報。”做了幾時州同,就升了蘇州府的通判,又同母親上任。兄弟尚文,因防海有功,升了兩廣參將,出守閩粵。王命緊急,尚文不及來辭母親,就在上江叫了船,去廣東到任去了。

卻說那李世修在山東做照磨,升了鎮江府通判,卻好與周尚質同任一處。周尚質聞知,差人去送禮爲賀。其時李世修一個兒子,在臨安鄉試,中了第一名解元,名喚李連壁。到京會拭,中了二甲進士,選了禮部主事,在京爲官,便是積善濟人之報。尚質在蘇州,又做了三年通判,升了本府同知,又做了兩年有餘,掌管一年府印。

一日,尚質想起當年貧困之時,日日不能去懷,如今天幸,也足餬口,不如回家教子去罷。公堂冤業,何苦任怨。不意兄弟在廣,也有此心,也上了一個辭官的本。尚質的辭官本,就央着李連璧上去。李公又爲他兄弟上言,當初怎生受貧和氣,異地同心的仁德事體,及今辭官的緣故,並他父親李世修賙濟的事,備細上了一本。聖上看了大悅,一一準奏,就給一個“世德堂”的扁額,令本府建坊;伊父李世修,濟客施仁,又蔭一子入監,以報其德;周尚質兄弟,俱準致仕。聖旨下到蘇州,尚質拜謝了天恩,先收拾了行李,辭了上司回衙。上司都喜他知足不辱,急流勇退,都有厚贈。尚質擇了個吉日起身,只三四日就到了臨安舊居。兄弟尚文也在廣起身,遲了三個月,也到家了。兄弟二人,整整十年的遠別,相見之際,悲喜不勝。尚質道:“自別吾弟到山西,也積有數十百金,想到要回家,不想被人用假銀換去,卻好遇得恩友李石卿相救,得有今日。惟念吾弟在家苦楚,喜得又遇母舅如此周旋,感恩不盡。”尚文也對兄道:“自兄長去後,家中艱苦,弟心中也不以爲難,只念兄長出外辛勤,也不料有爲官之日。皇天有眼,忠厚逢時。我在任上,分文不敢妄用,也積有千金,都是聖上所賜的俸資,都留在此,以待兄長裁處。”尚質也向房中取出一個小小竹匣兒,也積有俸金數百金,遞與兄弟道:“此是我十年心力,卻也不敢自私,留爲吾弟之用。”說畢,置酒聚會。那母舅喻安仁,也因年老告病在家,一向尋個大宅子住了。又將欽賜的“世德堂’扁額,用硃紅金字製成,懸掛中間。大家歡悅,遂將俸資置得數百畝田產。教子讀書。過了幾時。李世修因受了兒子封贈,不便爲官,也回到臨安祖居,就不在下鄉住了,遂與周尚質兄弟世爲婚姻,來往不絕雲。

總批:人家手足異心,皆因妯娌鬥氣,此際須有分曉,自然兄弟同心土變金也。

又批:莫貪錦繡鴛鴦被,愁見離披花萼樓。請看文質彬彬,那得不爲君子。

第五回 棲霞嶺鐵檜成精

滿庭芳:

蝸角虛名,蠅頭微利,筭來着甚幹忙。事皆前定,誰弱又誰強。且趁閒身未老,儘教我,些子疏狂。百年內,渾教是醉,三萬六千場。

思量能幾許,憂愁風雨,一半相妨。又何須抵死,說短論長。幸對清風皓月,苔陰展,雲幕高張。江南好,千鍾美酒,一曲滿庭芳。

這首詞乃古人所作,細思作詞之意,亦非無故。難道是勉強之言,真個不思名利,倒要求閒麼!其中卻有深意,也不好向人解說,要人人自己去思量。但只今聽小子說個故事,就只當解說他一般。昔時有個權相,在生時,權傾人主,位冠百僚,順他者生,逆他者死,金銀山積,美女千人,富貴已極。到臨死時,想着生前許多事業,看了美妾家資,心下已明,眼中流淚,倒番轉身來,朝着裏牀嘆口氣道:“一場扯淡。’噫!

這場扯淡誰能識,不到黃河死不知。

說話的說這故事,也道生前扯淡罷了。還有那死後爲非的,就是那曇花記上,說盧杞之後還多盧杞哩。如今才說那宋高宗南渡來的時節,建都臨安,就是如今浙江杭州府錢唐縣。城西有個西湖。怎見得西湖風景,當時有個口號:

昔年曾見此湖圖,不信人間有此湖。

今日打從湖上過,畫工還自少工夫。

相傳此詩是一個高麗國來的禪僧所作。其餘的名人題詠甚多,俱載《西湖志》上,不能盡述。卻說西湖有裏六橋、外六橋、十里蘇堤、南北二峯,名園畫舫、楊柳桃花。春三二月,佳人才子,寶馬香車,載酒攜朋,賦詩飲酒;堤橋之上,走馬飛仙,酒樓弦管。夏時有十里荷花,八九月有三秋桂子,冬天有殘雲霜林。真個是日費鬥金,四時玩賞。只是如今回想風流,不堪重憶。有詩嘆曰:

西湖猶是舊西湖,強半遊人履齒疏。

乘興偶來尋樂地,隔簾何處舊當壚。

閒話休提。單表北山之麓,棲霞嶺下,有宋嶽武穆王墳廟。武林一個士子,姓倪,名賓,讀書其側。慕王之忠,時過而誨焉。仰見泥範武穆,鐵鑄檜卨,嘆道:“公道在人。人之慾不朽奸邪,甚於存忠貞也。”拜謁墳廟畢,以扇戲擊二奸道:“老奸,老奸,宋何負汝,而汝必欲亡宋?王何負妝,而汝必欲殞王?從古奸邪,未有若妝之不朽者矣。”衆多遊人聞之,鹹鼓掌大笑,爭取磚石、瓦礫,擲其頭面、身臂而去。是夜陰雨霏霏,冷風颯颯,鐵檜忽眼中流淚,作聲呼万俟卨道:“宋將亡,王將殞,天生我與汝。貴居高位,生殺自由。只圖目前快意,那知身後遂有許多議論,無端鑄形於此!日間被倪生之辱,諸人之撻,實所不甘,倘爲土木妝成,不幾粉身碎骨矣。今雖屢遭毒毆,尤幸留此完軀,不若及早棄此頑鐵,跳出靈魂,無待世人碎鐵敲金,那時軀殼不全,魂魄無依,悔之晚矣。況今天下方亂,我輩有權。王綦無靈,必不拘追。”万俟卨應聲答道:“我亦久欲出世,今其時矣。但昔與子爲人在陽,誇爲鬼當在陰,陰司十殿閻君甚明,諒不能往。我聞得地藏王,他居在十王之上,慈憫爲心,不忍睹地獄中事,時時閉目,歲只一開,開只一日。我與你得做他判官,可以陰弄地府之權,變化天下人耳目,仍令王輩賊身,我輩善終。日間倪生辱吾,吾與你先取他魂而去,以泄吾忿。”秦檜應聲道:“好。”二鬼遁出靈魂,離了王墳,竟赴倪生書館。時方三鼓,尚見燈影輝煌,書聲嘹亮。二鬼正待向前,忽見半空中閃出一位金甲神人,暗中攔住喝道:“何處鬼魂,敢來相犯!”檜,卨大喫一驚,慌忙跪下告道:“二鬼系武穆王墳鐵鑄秦檜、万俟卨也。日間被此生戲辱,不忿,意圖報復,有犯尊神,伏乞饒恕。”金甲神喝道:“二鬼速退,不得無禮,此生他日貴顯,非汝輩所能侵犯。”檜、卨喏喏連聲,謝罪而去。

陰風飄蕩,竟往地府,探聽得地藏王菩薩慈悲惻隱,閉目凝心,一切生殺予奪,善善惡惡之事,皆聽於判官決斷。其時左判爲曹瞞,右判王安石,歷任俱滿,仍得復生凡世。菩薩正在敕令,舉所知以自代。檜、卨大喜,欲思鑽刺,非錢不行,二鬼商議無策。檜思良久,道:“某向年謀害岳家父子之後,日夜不安,曾設羅天大醮,延僧請道,超度忠魂,燒過金銀冥資一千萬。誰知岳氏父子死而爲神,又道是讎家賄賂,分毫不用,盡棄之破錢山下。他鬼見之,亦鄙爲貪污之物,鹹不肯要。吾與你進之曹、王二判,求以爲代,豈不美哉!”卨大喜,遂與檜同作書致二判。曰:

宋丞相秦檜、御史大夫万俟卨,致書於地藏王府左判曹公,右判王公曰:用人之道,以同類爲相親,庶前後一心,首尾不紊。恭聞二公,榮任及瓜,深以爲賀。檜、卨從棲霞而來,相去萬餘里,所遇牛頭馬面,鬼使夜叉,鹹頌二公,口碑載道。檜等不忝,妄冀續貂,倘蒙薦拔,戴德靡涯矣。菲羾冥資千萬,聊以侑柬。統惟茹鑑,曷任瞻馳。

寫畢,挽鬼使呈送二判。二判接書觀看,大喜得人,又得許多財物,隨載書回答。書曰:

地藏王府左判曹瞞、右判王安石,復書於宋丞相秦公,御史大夫万俟公,曰:久仰高風,識韓無路,福星惠臨,有失倒屣。不佞叨任及瓜,日在覓知己以自代。若得二公任事,有藉於包荒者多矣。即當擇期候代。辱惠多儀,附此申謝,不宣。

曹、王將書,命鬼使覆上L檜、卨,檜、卨得書大喜,重賞鬼使而去,準備候代。且說曹操、王安石登時便舉秦檜爲左判,万俟卨爲右判,奏上地藏王菩薩。菩薩末及生日,尚未開目,便令交代任事。曹、王隨差鬼使各役,迎接檜、卨到殿,逐一交代已畢,二判自赴輪迴殿轉生。檜,卨朝王蒞任,點看卷案,專掌人間死生禍福。二判喜不自勝,且在地府弄權,雌黃忠佞,變幻賢愚;又查看生前黨伴,凡如孫近、王倫輩,一切放出,令其擾亂乾坤,毒害忠良,爲我輩生色。諒倪賓雖貴,終不出我輩之手,遂將禍福簿上翻看,倪賓等一班名下,盡行改注水火刀劍,兇傷惡死等項,不題。

且說其時正當南宋之末,天下紛紛,賈似道專國柄,奸佞比肩。幸有倪賓,已登黃甲,入閣爲相,正色立朝。彈劾奸邪,無所顧忌。每忿似道,鉅奸蠹國。邊境日危,不忍坐視。乃先期赴嶽王祠拜禱,告道:“倪賓讀聖賢書,惟以忠義爲本,近見奸邪賈似道當權,牽引匪類,國事危如累卵。某願上書,乞除奸黨,伏祈神佑,保護本朝。倘不幸而天顏震怒,某之魂魄得與神相依,死無恨矣!”祝畢出廟,次早,隨具疏入奏。疏曰:

臣倪賓上言,國家之事,敗壞極矣!相臣賈似道,藉口伊、周,效尤操、莽。賄賂公行,敗亡隱諱。天下安危,人主不知;社稷利害,羣臣不知;軍前勝負,列閫不知。近者,樊城失守,襄陽繼叛,江南江北之險,拱手既去,而天下之勢,十盡八九。所謂平章軍國者,日與奸黨笑傲湖山,日與羣妾踞鬥蟋蟀。天下共忿:以爲不斬似道,患未平也!願奮乾綱,即斬羣奸之首,竿之藁街,以泄軍民之憤,然後擢用忠良,整頓國事。天下幸甚,微臣幸甚。

疏入,先經賈平章看過,隨匿下不上,大笑:“此人喪心病狂,且教你受殺身之禍。”遂假傳聖旨一道,矯稱:倪賓通連外國,誹謗朝廷,登時綁出午門梟首。倪賓自知必爲權奸所害,亦不爲意,嘆道:“某得與武穆齊名,死何足惜,其如宗社之亡何!”乃仰天呼號而作歌曰:

天生忠佞,勢不兩立。國之將興,朝有正色;國之將亡,鬼瞰其室。

武穆之亡,倪賓之屈。反覆陰陽,君民俱厄。

歌畢受刑。見者莫不流涕,羣臣側目,其敢誰何。賈似道揚揚得意,盡將倪賓用事一班不附己者,盡行問罪斥逐。不數年後,宋室遂亡。

其時倪賓被害,一點忠魂,竟赴陰司地府。只見夜叉小鬼,拉枷帶鎖,紛紛相告道:“我地府向來曲直攸分,是非不亂。自曹操、王安石作判後,放出許多奸黨,弄得乾坤顛倒。卻又受賄,舉了秦檜、万俟卨代任,銅頭鐵臂,慘刻倍常。又放出若干奸邪,攪得陽間陰府不乾不淨,如何是好!”倪賓聽罷,大喫一驚道:“從來天地無私,判斷人間善惡,如何地府反用人間鉅奸大惡,縱容擅權至此!輪迴之禍,何時而已。”只得向前,細問鬼使道:“請問列位,適間所說曹操等四人作判擅權,攪亂陰陽,但此四人乃陽世莫大奸雄。欺君賣主,蠹國殃民。世人都道此輩死去,必受陰司之苦;又道陰間有刀山地獄、水火地獄、抽腸拔舌等一十八重地獄。專爲此輩而設,如何反來此地又得做官,仍弄出生前手段,卻是爲何?”鬼使道:“來魂有所不知。只因地王閉目修真,卻被曹操等百計鑽謀爲左右判,這也是時衰鬼弄人之故也。至檜,卨兩人,時人恨入骨髓,將鐵鑄就其形,跪在嶽王墳前。是五殿閻羅王,將他魂魄附在鐵軀殼上,使他知世人唾罵撻辱。此事將近百餘年,想是受了日精月華,復遁來地府。地主也不察賢愚,不親政務,任其所爲。如今宋室將亡,也是他放出羣奸作祟;又將忠良名下,俱註定兇傷惡死,將來陸秀夫、文天樣等一班忠義,俱不獲善終。”倪賓聽罷,大怒道:“待我寫道表章,奏明地主,除了奸佞,世界便清。”鬼使道:“不可造次。表文奏上,菩薩閉目不看,生殺予奪,皆由二判,恐你反受其害。你若有手段,須至七月三十日,系地主誕辰,其日開目一日,彼時上表面奏,可以無礙。”倪賓應允,預先寫就文表,候至菩薩誕辰入奏。疏曰:

宋故丞相臣倪賓上言:竊聞天地無私,報施不爽。忠良受屈,而天府可申;奸佞弄權,而陰司必罰。故云:“君子樂得爲君子,小人枉做了小人。”臣自魂遊地府,忽見鬼使夜叉紛紛相告。左判爲秦檜,右判爲万俟卨,不勝驚駭徬徨,大聲叫屈。檜者,百計害人;卨者,狼心濟惡。此輩自當萬劫輪迴,千秋禽獸。不意鑽營地判,生死在爾囊中;毒亂人寰,禍福不由天上。願地藏教主速賜驅除,毋使滋蔓。臣不勝激切待命之至!

卻說其日正當菩薩誕辰,二判在殿參拜,不料倪賓突如其來,菩薩開目升座,二判措手不迭,只得呈上倪賓奏章。菩薩展看,喫了一驚,大怒道:“是我閉目修真,卻被頑鐵成精,誤用此輩,也是蒼生劫數。”敕令牛頭馬面。將二判剝去衣冠,痛打銅錘一百,仍使業風將檜、卨三魂七魄。吹付鐵身軀上。登時寫表,申奏天帝謝過,並薦倪賓生前直道事君,死後讜言去佞。相應爲神。查得錢唐西湖北山嶽武穆王祠下,缺一土地,即以倪賓爲之。玉帝准奏,敕封倪賓爲西湖北山土地,掌管山靈水秀,拘繫鐵奸魂魄,萬劫不許擅離。倪賓得旨,謝了天帝、地主之恩,離了地府,竟赴西湖北山之麓,皆系歸日熟遊之地,又得居忠王祠下,喜不自勝。即赴王祠參謁,又見檜,卨依然端跪墳前。倪賓自思:此輩惡孽,荼毒生靈,留他完軀,誠恐歲久又覆成精作怪,遂駕雲昇天,將前情備細啓奏。嶽王是夜率領陰兵,將銅鞭連肩帶腦擊碎其半,於是檜,卨之魂,永世不得再爲之祟矣。

總批:既雲頑鐵可以成精,何儼然肉身人徒與草木同腐耶!

第六回 桃源洞矯廉服罪

歸隱 心遠主人著

得趣臨河水,長歌賦考槃。放形林麓外,天地自爲寬。

其二

何事居泉石,長安路已遙。好將王佐業,經濟問漁樵。

其三

飲酒學陶潛,歸來三徑閒。醉鄉無限樂,不曉換江山。

其四

蹈海稱高士,居山亦隱淪。桃花開遍未,住久不知秦。

人生在世.出處大節,最要分明。出者,忠孝顯揚,功名錶著;處者.節廉清白,河水盟心。乃爲丈夫之行。然世上又多有一種託意逃榮,比求進之心更切,昔人所以有北山移文之誚,終南捷徑之譏也。出也不成個出,處也不成個處,進退兩負,貽笑後人。總是那甘心石隱,避俗耽空,原是一個最難之事。眼看着繁華富貴、美色黃金,安得不愛?一旦顧了那君父大倫上,就棄了榮祿,清潔盟心,終身享着清虛寂寞,與糜鹿爲羣,與木石爲伴。你道千古而下,有得幾個隱君子哩!

如今卻說那晉陶潛,字淵明,原是陶侃之後,別號五柳先生。當晉末解組歸,三徑荒蕪,力耕自瞻,衣不謀寒暑,屋不蔽風雨。先生挈妻子處之,悠然自得。性嗜酒,家貧無以給,每興至.爰採菊盈把,俄有白友人王弘持酒至,遂開樽對酌。至醉,白衣人亦酩酊而去。時以詩自娛。有“三旬九遇食,十年著一冠”之句,旋有“飢來驅我去,叩門拙言辭”之詠.

其時有個宰相姓陳,名荃,乃是戰國陳仲子之後也。一日偶見淵明詩,常嘆道:“淵明一貧至此哉!非我不能富貴他。”乃命駕至郊外,來謁先生之廬。淵明出迎,捉襟長揖,分賓主坐定。命童子採菊英,掇松實,煮香茗而進之。陳荃道:“某先始祖清修苦行,表表人間,終窮且餓,不能自立。祖妣君,辟纑勤苦,朝夕不謀,舍甘茹櫱,棄逸就勢,一生已矣。今及子若孫,幾不克振;數世至餘,餘乃翻然改行.悔先始祖之迂道,不近人情。人喜的是富貴,他偏要讓齊國;人喜的是功名,他偏要居於陵;人喜的是飲食,他偏要吐鵝咽李。自我觀之,何苦如此!我如今專會逢迎上官,要結內相,貪財墓祿,乃得到今日地位。你看我回轉成名,含糊作相,珠履三千,金釵十二,好不炫耀也,好不富貴也。新主上重加賚予,贈某始祖以大廉侯爵,子孫食邑萬戶。今子恥以五斗折腰,賦《歸去來辭》,挈妻子而隱,又何迂也。餘見子詩,特過相訪,若能從我同遊當世,必然成子功名,許你富貴,反掌間耳。”淵明謙遜答道:“某雖不才,頗有自得之處。且某之自處,與公祖異。某性耽山水,酷愛琴書;等富貴如浮雲,視功名於流水。一觴一詠,何樂何憂;興廢存亡,付之一瞬;豐歉得失,瞠乎若忘。貧雖居六極之一,而閒實爲生平之安。山蔬水藻,菊臭松姿,某自樂此,他匪所知。”陳荃見其志已決,遂作別而去。淵明亦毫不爲意,歌詠自得,如與塵世膜不相關,居十餘年。

一日,見春光明媚,桃柳爭妍,乃攜妻子,閒遊諸山。至一河曲,流水一灣,清徹如鏡,惜不得駕舟一泛。徘徊久之,忽聞欸乃聲自蘆葦中出,遂候之。登舟遠駕,始而流泉一掬,僅可容刃;既而浩渺滄波,一碧萬頃,日晡月升者數晝夜。淵明與漁人問答,老妻和稚子游觀,山水有緣,寢食都廢。窮盡水際,便得一山。漁人道:“可以登矣。”淵明遂與妻子舍舟登岸,漁人鼓枻而去。淵明轉入山灣,忽見一洞,洞內外植桃盈千。時方仲春,桃花正當盛開,淵明喜不自勝,乃作《飲酒》詩曰:

結廬在人境,而無車馬喧。 問君何能爾,心遠地自偏。採菊東籬下,悠然見南山。

山氣日夕佳,飛鳥相與還。 此中有真意,欲辨已忘言。

淵明遊玩桃花深處,題詩已畢,正欲入洞遍玩,忽聞仙樂聲喧,自天而下。仰見仙童玉女,焚香執幡前導,後有一仙女,乘雲御風而來,自稱九天玄女娘娘,奉上帝敕命,詔淵明及妻孥,道:“晉處士陶潛,並妻若子,入洞接詔。’潛等驚怖,俯首進洞,見人物熙皞,屋宇輝煌,別是一天世界。俄有青衣數十人,捧卷案.袍服迎候。見淵明至,鹹跪接,請更衣冠。迎至一殿,殿高數十仞,翬飛畫棟,迥非人間所有。淵明亦莫知所之,但從青衣人至殿下,仰見殿上擺列香案。青衣人稟道:“此當俯伏接旨。”淵明乃令妻、子俱伏地,玉女乃開詔宣讀,詔曰:

朕維仙凡霄壤,廉佞雌雄,特設桃源,渡凡夫之捷徑;弘施寶筏,作廉士之津粱。茲爾晉處士陶潛,獨清獨醒,不甘心事二君;一食一瓢,自愧身糜五斗。廉介清風,忠貞皎日,敕爲桃源洞主。爾妻姜氏,食勤作苦,相夫子以正直;樂道安貧,效唱隨而靖節。齊眉佳偶,接輿同調,敕爲桃源洞君。受事之後,恪恭厥職。花落花開。變盡世人面孔;水流水止,滌清大衆心苗。毋使怠荒,自貽隕越。慎之,慎之!故敕。

淵明叩頭,嵩呼謝恩。接詔畢,送娘娘歸天,令妻子進殿後,自乃升殿入座。但見:

桃之夭夭,其葉蓁蓁,孰謂求之則得;堂高數仞,榱題數尺,敢雲得志勿爲。烈烈糾糾,擺兩行金瓜武士;齊齊整整,列數隊青衣隸人。左邊有洗心房,滌慮房、脫胎換骨房,異人間兵刑戶禮;右邊有仙酒庫、名泉庫、奇花瑞草庫,非寰中貨帛金錢。碧波千里,同山水而隔塵氛;白日中天,其升恆而銷俗氣。真個是仙源有景誰能到,世上誰人是隱仙。

卻說淵明登殿,諸役叩頭禮畢,有吏胥捧上桃源公案一宗,稟道:“本洞開闢,自無懷氏、葛天氏;各千餘年,接管有巢父。許由;歷數千年,有伯夷、叔齊;又數百年,有長沮等。前又數十年有黔婁、原憲,以主洞事,又百十年,遂之屈原。以上諸位,今俱升擢天曹。”又一吏查遍桃潭地土,戶口冊,計百萬三千六百里,戶口一千五百萬。歲供仙酒名泉,奇花瑞草,取之不盡,用之不竭。洞中居民,從無懷、葛天時來者,皆草衣水食;從巢、許時來者,俱半業漁樵;夷、齊時來者,更廓首陽,左右居民,亙百餘里。後又有聞風而來者,植靈草奇葩以爲食。沮、溺時,民來無幾,俱業耕;婁、憲時,民來寥寥,多業儒;屈原時,民稍有術數氣習,然來時俱在洞內,洗心滌慮,脫胎換骨,掃盡塵累,齊稱廉民。外有一人,名陳仲子者,自戰國時匍匐攜妻而來。其時,屈洞主惡其避兄離母,夷棄人道,叱之洞外。其族雖繁,不入本洞戶口,見居源之下流,耕食鑿飲,自以爲是,經今數百年。淵明聞之,驚訝道:“何物小子,敢污吾仙境,速召其族俱來。”

須臾,隸人拘至殿下。洞主喝遭:“汝乃矯廉滅倫之輩,見棄於孟夫子,不思改過從善,習父子兄弟之常,何乃遁居於此,此地乃清風高節之鄉,長生不滅之境,豈爾所居!今爾族已繁,流風將熾,終恐爲世之大患,且汝子孫名荃者,奸邪害國,靦顏人世,汝因孫顯,冒食大廉侯爵,舉世頌爾爲廉士,人道幾淪於禽獸,皆由爾矯僞之風所化,非族滅爾類,不足以絕其教。”仲子訴道:“某齊人,本廉士也。孟夫子不察,稱曰:惡能廉。某遂忿而問津子此,邇來數百有餘年矣。初來時,洞主系孟氏之黨,不理是非,擯諸洞外,因居源之左側。後來屈原洞主乃楚人,不識齊士,亦不容入洞,然尤得居源左,自成一家。今洞主何遂至族滅我,我罪殆不至此。若以廉士而受族誅,舉世貪污者將何如?”洞主喝道:“天之所生,地之所養惟人爲大;人之所以爲大者,以其有人倫也。今汝離母避兄,無親戚、君臣、上下之分,單單戀着你一個妻子,同去闢麻,這個叫做廉麼?若是這等爲廉,世上不顧母親弟兄,不顧君臣上下,只去戀着妻子的奸道,多得緊哩。一個人既然沒了人倫,件件都不見得好了。據我看汝做作,只好當得個曲蟮兒,不然也像得個蠐螬蟲兒罷了,如何冒認個廉?豈有沒人倫的蟲類而叮以爲廉哉!以爾之行,是謂矯廉。矯廉之弊,流毒最大,似是而非,罪浮於真。”乃執筆作判。判曰:

齊陳仲子者,矯廉千譽,欺世盜名。行滅人倫,罔識君親之大;蠐螬蟲類,寧知孝悌之常。賴半李之餘生,趦趄仙境;偕辟纑之佳配,遺棄於陵。離母避兄,肺腸殊難洗滌;目盲耳眩,酒泉豈識仙名。鄭聲亂雅,紫色奪朱,天譴在所必加,吾刑爾當族之。

判畢,喝令武士押出陳氏之族,盡行誅戮。其時陳氏之黨,幾無噍類,世界亦爲澄清。鹹識親戚、君臣、上下之倫,不致爲矯廉之說所誤。於是洞主快然,日與洞君酌酒賦詩,無爲而治。人間仰先生之風者,靡不頑廉懦立。上帝嘉之,每欲升攉,只因代任者甚難,至今仍以先生主其事。先生復於源之東西,開拓數千裏,以俟後之問津者。詩曰:

清流入耳思高枕,遠岫當窗眼倍青。

已識桃源問津少,達生今且醉劉伶。

總批:時事日非,江河日下,吾恐世間假廉士亦不可多得矣,奈何!昔人指終南山爲仕途捷徑,良不誣也。

第七回 三世讎人面參禪

冤冤相報幾時休,三世英魂死尚留。

人面有靈爲點化,禪師今日也回頭。

聖人說:父母之讎,不共戴天;兄弟之讎,不反兵而鬥。是說那冤仇不可不報的緣故。伍子胥當日,因楚平王殺其父伍奢,以爲非其當死之罪,後來借吳王之兵而伐楚,啓平王之墓,鞭平王之屍,以報父讎。論起來,君父同尊,那鞭屍之舉,也覺太過。又有申包胥爲君報仇,哭秦庭七日七夜,淚盡繼之以血,秦人感動,敗吳存楚,口口復國。這都是爲君父報讎的好處。

如今說一個爲自報讎的,直報了三世之後,方纔解釋。乃是漢景帝一個大臣晁錯,極有膽智,忠心貫日,口口盡忠,謀略蓋世。人盡稱他爲智囊。口口口口口口智如囊中盛物,出謀無窮。口口口當日文帝諸子,封爲七國,最強的是吳王濞,楚王戊、膠西、菑川、膠東、濟南、趙王等,合謀起兵。七國諸侯俱思謀反,景帝因無防患之計,一日召了諸宗室貴臣,並大小內外諸臣:“如有善謀奇計。能制服七國之反於未萌之先者,可以息無窮兵戈之慘,朕當授以上賞,超秩拜官。”問了數聲,無人答應。有太子家令晁錯,向前啓奏道:“莫如削地之計爲上。初,先帝漢文時,吳王濞世子入見,得侍陛下於東宮,與陛下飲博爭道,大失恭敬之扎,陛下當日爲東宮時,即引博局提殺之。吳王稱疾不朝,文帝賜之几杖,以愧其心。臣思吳王不朝,於古法按之,罪當誅戮,先帝不誅,其德已爲至厚矣。吳王不思改過自新,今反益驕恣,即山鑄錢,煮海爲鹽,誘其天下亡命,謀思作亂。今陛下削其地,彼亦反,即不削地,彼亦要反。不如削之,則反急而禍小;若不削其地,則反遲而禍大,斷斷然矣。”景帝又令公卿列侯、宗室羣臣列議可否,奏聞。又遲了幾時,衆臣俱莫敢建一策、出一謀者。晁錯又上奏道:“往年,楚王戊爲薄太后服,居喪不恭,肆行無禮。前年,趙王亦犯罪,俱削去一郡。膠西王卬以賣爵事,冒罪行私,削去六縣,此故事也。爲今緊要之計,孰若先削吳地,乃爲上策。上安天子,下安諸侯,以臣所見,莫此爲最,他非臣敢知也。”吳王打聽得朝中卻是晁錯建謀設議,深以爲恨。會景帝允了晁錯主謀,削地之令已下,吳王恐懼無已,因就發謀舉事。遣六個使臣,齎了六封密書,說着膠西、膠東、菑川諸國,皆起兵相應,以誅晁錯爲名,罪狀四布。但只說亂臣晁錯,離間親王,有違祖制。因合兵進至滎陽。景帝當初曾受文帝之命,說國家設若有事,當以大任委之周亞矢,此人堪爲大將,能捍衛國家。及七國反書上聞,景帝就拜亞夫爲大將軍,總督天下兵馬以討之。

卻說當時吳王濞卻有個輔相袁盎,此人原是個小人出身,極是殘忍不忠,一向與晁錯有夙怨未釋。盎乃求見量帝上言曰:“臣曾觀吳楚相遺的書,大意說高帝分王諸子,兄弟各有分土,廣狹一遵舊典,原無逾制。今亂臣晁錯,擅小諸侯,建議欲削少其地,以故起兵謀反。但得陛下誅斬晁錯,復其故地,彼即罷兵還國。爲今之謀,獨有斬錯發使,赦七國之罪,下詔弗復減削,則兵可無血刃,陛下可高枕而臥矣。陛下又何惜一人,而使四方人民遭兵革之慘乎!”景帝默默無言,思量一會,不覺爲袁盎所愚,倒說道:“吾誠不愛一人以謝天下。”遂遣中尉召晁錯,命袁盎監斬於東市。晁鐠知是袁盎所譖,含恨甚深。初起還望公卿大臣有人伸救,後來見是袁盎監斬,便道再無生路了。袁盎一見了晁錯被刑人綁縛而來,笑對晁錯說道:‘豎子,你建得好奇計!今日亦知死於袁盎之手乎?”晁錯怒目睜睛,咬牙大罵曰:“死賊袁盎,獨不聞齊襄報九世之讎耶!”袁盎大怒,立命將晁錯來腰斬了。景帝聞報說已斬了晁錯,心中亦覺懊悔,日日在宮慘然不樂。隨有謁者鄧公上書曰:

吳爲反計,四十餘年不朝,蓄之心者久矣。雖以誅錯爲名,其意不在錯也。晁錯患諸侯強大,勢不可制,故請削之,即強幹弱枝之理。衆建諸侯而少其力,此賈誼之所以告宣帝也,豈非一日之謀而萬世之利哉!陛下不思高祖裂地逾分之過,今錯計畫始行,卒受大戮,內杜忠臣之口。外爲諸侯泄讎,此天下之恥,竊爲陛下不取也!今錯已斬有時矣,七國之師果曾卷甲而歸乎?

景帝亦知爲袁盎所賣。遂切責之。後人有詩嘆晁錯無罪有忠,殺之可惜。詩曰:

建議抒忠反受殃,英魂不肯慰泉壤。

未平七國身先死,千古令人惜未央。

自後周亞夫屯兵滎陽日久,直待聽了趙涉之謀,大破吳楚之兵。吳王走東越,東越殺之。趙、楚、膠西王皆自殺,膠東、菑川、濟南皆伏誅,此是後話。

卻說那晁錯雖被袁盎所誅,怨氣不散。三魂渺渺,七魄悠悠,當下即附在袁盎衣袖之內,隨着袁盎監斬回到家中。天色已晚,袁盎自以爲得計,洋洋快樂,即命掌燈開宴。正宴之間,卻與一個愛妾同飲,忽然聞得這愛妾滿身血臭,便問了一聲,忽見一個無頭之人,立在面前,不看見是愛妾了。袁盎大喫一驚,還道是自己眼花,立起身來,往後要走,只見那人一手提個人頭,照着袁盎面上,打了—下。袁盎驀然倒地,這愛妾忙忙去扶時,自己也驚死了。隨有袁盎家中之人一齊來看,只見那無頭之人,還在那裏左右亂打,嚇得這一干人,魂都不在身上,那裏還敢向前,鬧了一夜,次日天明,近前看時,袁盎七竅內俱流出鮮血,死在地上;那個愛妾,也休想活轉了;房中夫人、幼子,也都被驚死。這乃是那晁錯報怨於當世的緣故。

晁錯報了冤仇,一點英魂走出帝城,一路上還怨氣未息。帝城城隍知他忠義,即命金水二星官,指引晁錯英魂往三國投胎。轉世爲司馬懿之子司馬昭,相着魏國,封爲晉公。生殺由己,手握大權。那時,袁盎亦轉身生在魏國,爲鎮西將軍,姓鄧,名艾,善於用兵。司馬昭欲平西蜀,問計於司隸校尉鍾會,會薦鄧艾有將才,可用。司馬昭即命鄧艾率兵平蜀。鄧艾遣自陰平小路,行無人之地七百餘里,鑿山通路,改作橋索,山高谷深,至爲艱險。艾以氈自裹,推轉而下,將士皆攀木逾崖,魚貫而進,遂拔江油城,降了蜀將馬邈,平了蜀地,劉禪出迎。艾至,平了一個大國,其功不爲小矣。當日曹操、司馬懿舉數十萬之衆,勞數千年之心,難於收復;艾一旦平之,功烈蓋世,自以爲裂土封王,指日可待。不料司馬昭忽然用詔書一道,檻車一乘,囚艾入京。纔到半路,司馬昭命一個武土衛瓘,手特大刀,一刀將鄧艾砍爲兩段。司馬昭聞得殺了鄧艾,鼓掌大笑。此真是宿業所招,又報了二世之恨。司馬昭回魏,魏主以平蜀之功封在司馬昭身上,進爵爲王。後來司馬昭身死,也只爲當時怨氣深重,報了二世,心還不歇。

到三世之上,晁錯竟自改頭換面,做了一個老僧,深明佛理,極會參禪,法號歸空大師。在川陝之間,講經演法,開悟指迷,解冤釋結。那袁盎也轉到第三世了,卻是做了一個貧人,獨自一個,又無生意,又無家舍,終日捱在一個古廟裏安身。也是他孽冤未斷,悔氣所遭,偶然行到一個山上,山中樹木叢密,四面無人,連那鳥雀也無有得飛過。又走丁一回,只見有一大池清水,他正走得枯渴,身上又熱,因脫去衣裳,先掬了兩口吃了,又走入池中洗一個浴。不洗猶可,洗完了浴,穿衣起來,就覺得一個膝磕上像有些微微動憚起來,自己也不以爲意,漸慚走出山頭,仍到了舊住的古廟之內,身子倦了,睡倒在地,不覺一睡,直睡到次日天曉,尚未得醒。睡夢中只聽得有人叫他道:“袁盎,袁盎,可醒來,我肚飢了,卻要肉喫哩。”叫了一連幾聲,這貧人只道真個有人叫他,連連掙醒應道:“是誰,叫誰?”只聽得又說道:“我要肉喫哩。”看時又不見人。這貧人喫了一驚,爬將起來,一個膝磕上,疼得了不得,低頭看時,只見膝上不是一個膝碴了,卻是一個人面在上,有眉,有眼,有耳鼻,一張口倒開得有血盆樣大,連連喊道:“我要喫肉哩。”這貧人一見見了,就嚇死去了。死去倒也罷了,一會又醒了轉來,又聽他喚叫。這貧人低頭又看,卻又驚死了去。一會又醒將來,心下慌了,拼着命往外走出。一走走到市鎮之上,向着路旁人說道:“如此古怪的事,你們衆人可曾見過麼?”因撩起衣裳與衆人看時,衆人都看得呆了,不知是何緣故,只聽得他口中又會聲喚要肉喫。一個人就去取了一塊生肉,放在他口邊,他就會喫了下去。不喫時,疼得要死要活,喫下去就不疼了。衆人可憐他,便道:“若是喫下就肯不疼,我們在此日日舍與他喫。”自此日日有人舍他,疼便不疼了,只是怎得他離身?

不說這貧人在此受苦,卻說那歸空大師,真個德行又堅,佛法又妙。其時天子聞他名行,特差兩個中使,召他入禁中談經說法。一日,果見天花亂墜下來。天子看了,就拜將下去,拜了一拜。這歸空已是道行園浦,將次昇天的了,也是無心之中,不合受了天子這一拜,就要墮下地獄裏去。那時天子拜完,歸空告別了,返道下山。卻好不東不西,巧湊行到那貧人所住古廟之下,只聽得怨氣呻吟,鬼哭不已。別人都不聽見,只有這歸空聽得。自己暗忖道:“古怪,古怪!如何此地似有怨鬼之聲哀號不已,是何因緣,感動我心,何也?”不免就向這古廟中入定一回,看他有何來歷。就舉步入廟,焚了一枝定香,入定去了。卻說這貧人夜來得其一夢,夢見一個戴幞頭、身上穿着紅衣,自稱我是你三世的前身,叫名袁盎。只因私怨上斬了那晁錯,故此他死不放我,尋我報了三世冤仇。如今你生這膝磕上的叫名人面瘡,亦是晁錯下的毒手。如今晁錯已到在這廟裏了,他修行已將成道,前日卻不該受着天子之拜,就要墮落輪迴,他如今尚不知道,你明早去對他說,叫他速修受拜之罪,可免輪迴之苦,還好成功。我特來點醒他回頭,這三世已後,叫他便饒放過了,我與他就消釋了罷。牢記,牢記。”這貧人一身冷汗,驚了醒來,句句記得。等不得天曉,就入到廟裏看時,一個和尚坐在那裏,入定才醒。見了這貧人,便道:“你來了麼?”這貧人向前,指着膝磕道:“他要向大師參一個三世禪,若大師肯許時,他也有報大師的所在;若果然報得大師時,你也可消釋那三世的冤愆,自今三世以後,你也可饒放我了。你若不放舍慈悲,我這膝磕也不來點醒你哩。”歸空在入定中,已是明白這三世之事,卻不曾悟那受拜的緣故,便開口道:“如今與你往返了三世,也便與你消釋罷了。只是你這膝磕若能果然點醒我時,我今日就叫這人面離了你身,也當得個善報於你。”只見那人面向前開着口,唸了一聲:“阿彌陀佛,只你不該受着那天子之拜哩。”歸空聽這一句,就心下明白,點一點頭,道聲:“住口。”即將面前點未完的香,遞與這貧人,道:“你將這香菸,在那人面上燻着他七竅,就登時好了。”這貧人大喜,接了半枝定香在手,忙忙就去燻着那人面時,可霎作怪,一會里便眼也閉了,口也合了,鼻孔也平得沒了。立起身來,一些也不疼了,就像一向不曾生瘡的,果然好了。再要去拜謝那大師時,看那歸空,已是坐化在椅上不動了。只因那人面與他說破,道他不該受天子之拜。因此晁錯一靈頓悟,就與那袁盎才解了那殺身之恨,只得又去奪舍投胎,再修一世。若不急急另去悔過修持,就落了地獄輪迴,永世不能成道了。如今卻知這袁盎,只因私怨上殺了一人,就受那三世的惡報,世人也該知警醒哩!這人命可是任意殺得的麼?詩曰:

莫將私怨害他人,結得冤讎三世深。

當權尚要行方便,何況無辜殺直臣。

總批:無辜殺人,固是可惜,還有一種,親父兄爲人手刃不知者,此更何心也?

又:殺戮世界演此說者,當作貫頂醍醐。

第八回 張一索惡根果報

天堂地獄杳茫茫,善惡由人做一場。不死不生囚犴狴,些兒獄吏賽閻王。

看官,你道我如何說此四句?只因世人侈口招施,動稱爲善的死後上天堂,有許多快樂;爲惡的死後入地獄,有許多苦惱。其理未嘗不是。但善人原是良心不昧,聽說這些言語,愈加敬重天地,日省於心,夕惕幹內,卻從自己本心上發現善根,不消人勉強他。所以爲善惟苦不足,久久便有積善之報。所以《孟子》說“強爲善而已矣。”《易經》上說“積善之家,必有餘慶;積惡之家,必有餘殃。”好善之人,自不必說,惡人聞了此等言語,反以爲怪,何曾肯十分裏信他一二分?一切置之度外,日日懷着僥倖之心,任意作爲,只說道“陰司裏事是渺渺茫茫的,那裏便有此事!”豈知陽世間現現放着天堂地獄,人都不曾覺得,但混混的過了些不明不白的日子,到得那禍患臨頭,懊悔已是遲了。還有一種至死不肯懊悔的,豈不與禽獸無靈者同是一般?如今且待小子,特爲世間人,一提醒出來,大衆可不回頭麼!詩曰:

爲惡若無報,獄中無罪人。

爲善若無報,朝中無宰臣。

只此眼前事,天堂地獄分。

世間良善輩,提醒此根因。

明朝北直隸順天府大興縣,有一惡人,姓張,名震,號長男,充當東廠裏一名番手手,乃是口口府差在外面,專一緝訪官員私下的事體。這張震一生積惡,倚宦官的威勢,私制非刑,專恃口詐爲生。袖裏常是帶着一根鐵索,出外口口口口不離手口 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人就替他起一個插號,叫做張一索.自此無論犯罪不犯罪的,都以一索呼之,他也欣然得意,倒自說道:“若要發積,諢名叫出,我如今也待發積了。”長安道上聞他名字者,無不畏懼;各衙門衙役遇着公事,都要聽起一股使費與他。卻也奇巧,娶着一個妻子汪氏倒賢慧,一心向善,好的是念佛看經,齋僧佈施。時常早晚,每每苦勸丈夫:“改惡從善,不可害人,不得好報,莫疑心說天理不近哩。”這張一索天也不怕得,那裏肯聽信妻子言語,一些也不以爲意。日日在外,緝探得稍可生髮的,輕輕一索拿回,用起非刑弔拷,直索詐得稱心滿意,威逼他寫了服辯,才肯鬆放,以此爲常。

一日,到海岱門一個蘭生酒館,同着幾個夥計進去喫酒。只見西首座上,有二人低聲悄語,在那裏商議公事。一個僕者執壺旁邊立着。張一索便用心坐在他貼身一座,傾耳竊聽,聽得田甫挽錢乙,幹辦前程,打點吏部,得用若干銀子。錢乙說道:“要做黑虎跳,須得五百兩銀子,就選得主簿,乃是現缺;如要做活切頭,須要上千哩,我都有腳力可做。”這些言語,不提防張一索在側邊暗暗聽得,便立起身來,向袖中取索。那錢乙乃是做白日鬼的慣家,抬頭起來,一眼看見風色不好,競往館外走了去了。一索卻把田甫主僕二人捉住,拿到家中吊起,喝道:‘如今功令森嚴,你等做得好事,我明日送你到老公公那裏,直要問你個死罪,還要受個一套兒哩。’田甫抵賴不過,只得苦死哀求饒命。一索道:“你要我饒,送我五百錢銀子,便饒了你罷,不然就先結果你二人鳥命。”田甫哀告道:“須放我出去,揭借百金相謝。”一索道:“自古說善錢難捨,不教你受刑,如何肯出錢,我先與你一個酒笮鼻,再與你一個火焰山,不怕你不拿出來。”一面說,一面便把田甫二人倒吊起來,拿過燒酒,往鼻孔內灌去,這喚做酒笮鼻。二人苦熬不過,哀求饒命,一索不理,放下酒壺,又將草紙燃着,向鼻孔燻蒸,燒酒着煙,苦不能禁,這便叫做火焰山。

二人疾聲大呼,只求放下,願送千金。一索不慌不忙,將二人放將下來,喝道:“快拿銀來,饒你性命。”田甫道:“須放我出去,方好送來。”一索不允,乃將田甫用索捆住,鎖在後園空房內,放其僕出外取銀。汪氏再三苦勸,一索只是不理。原來這田甫是福建人,距京五千餘里,一貧如洗,只靠那借京債,幹辦前程。不料被張一索拿住不放,只將其僕放出。共僕得了性命,奔回下處,盤纏又無,相識又少,尋思一回,苦痛一回,如何救得主人出來?眉頭不展,茶飯不沾。店主人見田僕如此,心下十分疑心,向前動問緣由。田僕遂將前情一一告訴,如今無計可施。店主人聽了大驚,答道:“原來如此。這張一索專一詐人錢財,害人性命,奉承當事,結交大老,財勢彌天,罪惡不顧的。你主人若無數百金與他,定然性命不保。”田僕見說,淚如泉捅,泣道:“這卻如何是好?”店主人看不過,說道:“你若無錢救主,不如告他一狀。這裏止有中城察院趙青天爲官正直,不要錢,不怕人,不聽情面,還好救得你主人出來。”田僕聽罷,如夢方覺.即往寫狀店內,備說情由,挽其寫就告紙一張。次日,竟赴中城察院叫屈。本院姓趙,名良。爲官廉明剛正,不避權貴,直是鐵面冷心,軍民感戴。當時看了田僕狀子,拍案大怒,叫把田僕帶起,即差快手四名,立刻鎖拿張一索,教出田甫,一同到院聽審。

且說公差領了按院差牌,竟到一索家中,直進內層,撞着一索,不由分說,登時鎖住,問道:“你拿的田甫在那裏?”一索再三推賴。公差竟進內房細搜,聞得後園之內,有痛喚之聲,便向園中大叫道:“那啼哭的,莫不是田甫麼?”田甫聽見,急忙應道:’可憐我難人田甫,死在須臾,望乞饒命。”公差聽見,一齊搶入園內。周圍一看,並不見人,只見竹林下有矮屋幾間,黑暗暗的。便走近前,一腳踢開看時,田甫正高吊在樑上。登時解放下來道:“是你造化,再遲一日,準定性命難存。”田甫不知就裏,納頭便拜道:“列位何緣救我草命?”公差道:“是你僕者告到本官中城察院,差我等來取你,一同赴院審問。”田甫得了性命,大喜,跟同公差走出前廳。一索擺列酒飯停當,又托出五十兩銀子,向四個公差懇隸寬限一日。公差道:“我本官性如烈火,誰敢遲延?登時要去回話。”一索只疑公差作難,又添了若干銀子,四人將銀子分了,仍將一索縛起,押到衙門。傳稟進去,趙良升堂開門。先有替一索講情的書扎,傾刻堆滿案上。趙良明知是一索挽來的,一概取火當堂燒了。公差押解田甫等一班人犯跪了。趙良先問田甫,田甫稟道:“小人是福建福州府,三考已滿,在京候選。不料命蹇,遭逢張一索,無端拿到家中,百般弔拷,什麼酒笮鼻,什麼火焰山,種種非刑,逼詐小人一千兩銀子,將鐵鎖鎖在後園黑房內。幸得青天老爺公差救出,不然性命喪千異鄉矣。”趙良喝問一索道:“你如何無故拿平民,私用非刑,打詐財帛,王法何在?”一索抵賴道:“小人是東廠番子手,因這田甫央人要做黑虎跳,夤緣吏部衙役,小人便拿他送官,並無打詐等情。”趙良喝道:“田僕是你家放出,田甫是你家搜出,何曾送官?私置極刑,該得何罪?”即令重責五十板收監。兩班皁隸見本官發怒,不敢作弊,盡力打了五十板,打得皮開肉綻,鮮血淋漓.田甫主僕二人,無辜釋放。將張一索發在死囚牢內,獄卒也不敢鬆放,日間腳繚手肘,夜間便上匣牀,任他上下使用,各處央求書札分上,趙良只是執法不饒。下役凜凜畏罪,那個敢寬了他?一索妻子汪氏,日日啼啼哭哭,送飯到監,不得見面,只好遞與獄卒。獄卒恣意自家喫了,只與他二餐薄粥度命。

看看關了一年有餘。汪氏一日探聽得趙良出巡在外,遂用重賄買囑獄官、獄卒,要求一見。獄官便私下放進汪氏,夫妻相見,二人抱頭大哭。汪氏看見丈夫渾身傷損。手足拘繫;又見監中百般刑具,並各衆罪犯形狀都是活鬼一般,乃泣對丈夫道:“我當初勸你爲善,有那智明長老圓覺和尚,常是說道:爲善的上天堂,一般樣穿衣喫飯,父母、兄弟,夫妻、兒女歡聚一處,這都是在生忠孝仁義之人;爲惡的入地獄,受諸樣苦楚,披枷帶鎖,忍飢受凍,百體損傷,親人難見,這都是在生欺詐惡狠之徒--你平日一句也不肯聽信。我今日見你在此受苦,皮肉開裂;日間手足繚鎖,送來酒飯,都被獄卒喫了,忍受飢餓;黑夜上了匣牀,分毫轉動不得;夏則毒蚊叮咬,冬則百體凍僵;日夜耽着鬼胎,不知存亡死活;昏昏沉沉,黑黑暗暗,舉頭但見土牆,不曕天日。只此一處,便是活地獄了。”汪氏說一回,哭一回。一索道:“我若這番得出此牢獄,定然學做好人,不復再爲前非了。”夫妻二人說了半日,獄卒催令汪氏出去,汪氏只得含淚而別。過了幾時,趙察院出巡回衙,取出張一索,加責八十板,向了三年滿徒,登時押解起身。一索整整當了三年徒滿回家,汪氏力勸丈夫賣了東廠頂首,做些買賣。一索勉強依從,權且出了衙門,與妻子商議道:“京師五方雜處,百貨流通,不如開個牙行接貨。若自有現銀應客,利息自然加倍。”汪氏道:“牙行買賣甚好。古人云:人來投主,鳥來投林。須要公平正直,生意才得興旺。”一索擇個吉日開張,掛水牌一面,上寫“各省雜貨牙行,現銀應客。”日往月來,也積有千金家當,夫妻二人快活過日。

一日,忽有個松江布商,販布一千捆,值銀三千兩,聞得張一索行內有現銀應客,竟來投下,將貨都發在張家行內。一索歡喜,擺酒相待接風。也是這商人悔氣,卻好是日皇店內失賊,盜去松江細布一百餘捆,掌店的李公公,便是張一索舊日的本官。其時李內監差人四下緝訪,張一索聞知這個消息,陡起不良之心。又發兇貪之狀,一直把那改惡從善的念頭,又撇到東洋大海去了。正是:

敗子回頭金不換,惡人爲惡水推船。

張一索復起了一個行惡念頭,竟走到皇店內,見了李內監,稟道:“小人昨夜接了一個松江客人,販布一千捆,見放在小人行內,但無憑據,不好起他真贓。今日特來請了公公圖書印記,待小人今夜將他布袱側邊暗暗都印了公公圖記,明日公公處差人竟來起贓,拿本客送官問罪,這算做小人的小孝順。”李內監大喜道:“待起了布來,我賞你五百兩銀子。”一索拿了圖書回家,獨自一個,不消兩個更次,暗將布上都用了印號,布商那裏得知?到了次日侵辰,只見皇店差捕如狼似虎,一鬨趕到一索店內,起贓拿賊。先把布商縛起,喝道:“好大膽的賊!你盜了皇店內的布,那怕你生出十顆驢頭來。”布商嚇得魂不附體,只得分辯道:“此布乃本商血本,逢關納稅,遇路起夫,現有通關稅票爲證,如何是皇店內貨物?”差捕道:“且叫你看了證據,自然做聲不得。這布一進皇店,捆縛上就用了掌店公公的印號圖書,如今你自去看。”布商道:“這貨都在我手裏過,有甚圖書?”布商便逐捆番將下來,明明布捆結上印着“掌皇店內監李印記”八個字在上,布商一見,頓足叫苦,不知高低。差捕不由分說,將布商鎖了,送去見公公,將布盡行起到皇店內。李內監大喜,寫了文書,參送刑部,登時將布商盜劫欽置貨物,立時處決。一索過來見了李內監,李內監大喜,遂分付掌家,立取五百兩銀子,賞賜一索。一索決不肯收,再三推辭,叩頭說道:“小人不願領賞,求得公公抬舉,發書一封,與軍政衙門,得選一武職,感恩不淺。”李內監也依了,即時寫了一封書,付與一索。一索到家,不與妻子說那謀首布商之事是他所爲,只說李公公的恩出望外,如今許我爲官。汪氏也喜,一索連忙備了賄賂,上下使用,然後將書投入戎政。一來真是錢可通神,二來又仗着太監的威勢,戎政尚書便替一索題了海口防倭守蚤。聖旨—下,張一索小人登時就沐猴而冠,同妻汪氏起程赴任。

原來海口防守,專管通番往來的船隻。一索自到任之後,但遇通洋的船,盡行放去,一隻也不攔阻,也不要他納稅使費,耽耽只侯迴轉之日,將船隻盡數留下,商人俱坐他一個私通洋賊的罪名。暗用一班惡役,俱送到海水深處。如此數年,不知害人性命多少。忽然一日,也是這一索的時辰到了,有人報稱察院趙良新升福建巡撫,不日上任。張一索聞報大驚,急切迴避不得,只得大着膽,仗着李內監的腳力,一同所屬官員迎接,參見趙良。趙良一時也就不認得,一索卻自心虛,退立在後。卻是這趙良到任三日,行香已畢,回衙就枕,忽得一夢,夢見數百鬼魂,上下淋漓透溼,各持長弓一張,索子一根,向前作泣訴之狀。忽然雷震一聲,把衆鬼驚散,只見面前都是一派汪洋大水。趙良驚醒,細思此夢蹺蹊。鬼者冤魂也,上下身溼,又見大水,此必墮水而死之鬼魂也。弓而長,張姓者也;各持索子一根,聞雷駭散,此必張震,屈害多人,故夢中來告也。次日升堂掛牌,即日巡視海口。一竟來到張震管下地方。張震心懷疑慮,只得小心迎接。趙良周圍巡閱一番,但見海邊泊着空船百有餘只,大小不等。便問張震道:“此是何船,空泊在此?”張震答道:“此係民船。”趙良道:“既系民船,如何有船無民?”張震心慌,一時無可回答。忽然一陣狂風大作,海潮一擁,東灘西漲,將船都吹向上流下邊一個灘上,漲起白骨骷髏有百十餘堆。趙良嘆聲說道:“舟雖無恙,舟中之人皆白骨也。”喝令左右,即將張震捆起,一打成招,登時抄沒家資數百萬;奇珍異物,都是向年客商海外貿易來的,不計其數。趙良即便上疏入奏,奉旨參送刑部,三法司官問成凌遲大罪,關下天牢,免不得依舊繚扭在身,夜間依熱匣牀安置。汪氏依先哭哭啼啼,送衣送食,不能見面,關了兩年,受盡牢獄之苦,到了刑期,取出到西牌樓下,碎磔於市。汪氏赴妙慧庵出家爲尼,得善終焉。正是:

未來過去總難知,其把當前錯一時。

善惡到頭終有報,只爭來早與來遲。

總批:人道公門不可入,我道公門可修行。古人之言信不爽也。張一索倚官肆惡,應受此報。人能效張一索轉念存仁,倚官行善,則救人患難,真無量無邊矣。善惡分途,一念之微,而借風使帆,爲力更易。善者勉之,惡者戒之,則普天下皆一團和氣也。何快如之!

第九回 睡陳摶醒化張乖崖

是非莫問門前客,得失須憑塞上翁。

引取碧油紅旆去,鄴王臺上醉春風。

這一首詩,乃是魏國公韓琦出鎮長安,有人獻此詩,蓋勸其辭分陝之重,而爲晝錦之榮,不欲其仕而欲其隱也。公以爲然,即日辭了相位,出守相州,取此人有規勸之意,而魏公能用之故。如今人若送上官的詩,那裏有如此規諷的?可惜此詩,是個無名氏所作,不傳名姓,定是古高隱之士所爲也。又有處士魏野,獻寇準丞相詩曰:“好去上天辭富貴,卻來平地作神仙。”亦是此意。總不如後唐時,李存勗移了粱祚,有個異人陳摶,字圖南,長興年中了後唐進士。少有大志,遨遊四方,負經綸之才,抱安民之略,後見世代亂離,就隱身不仕,直到武當山,住了幾時,每聞一朝革命。顰蹙數日,心下不安。人有問他的,笑而不答。周世宗召他入宮,賜號白雲先生。一日騎着一個白驢兒,從着惡少年數百,欲入汴京,不知他要作何事。行到半路上,聞得行人說道:“如今又不是周朝世界了,換了宋太祖趙匡胤,做了皇帝。”陳摶聞言,大笑一聲,直從驢上跌了下來。人問他何故如此大笑,陳摶拍掌曰:“天下自此定矣!”因此就不向汴京去了,回到金陵太平府當塗縣城東一個小廟住下。住了也不知年數,同伴的也不知他是何等樣人,他也都不在意。

這廟後有個大池,左首有幾間書房,有一個未逢時的宰相,姓張名詠,江南人,在內讀書。陳摶因爲着這個人,特來點化他,故住久在此不去。這張詠年方弱冠,生得神清氣爽,骨格不凡。若論他才學,真個詞壇飛將,業壇雕龍,便是寇萊公丞相,尚且向他求教。張詠教寇準丞相說:“《霍光傳》不可不讀。”可見這張詠,也不是個尋常人哩。陳摶一日替他取號,叫做乖崖。人問他道:“怎生叫做乖崖?”陳摶寫下四句道:

乖則違俗,崖不利物;乖崖之名,聊以表德。

自此張詠就取號乖崖。二人時常談些道理,陳摶也再不露些神奇圭角。其時正當春盡,遇了久南,後面一個人也無,蛙聲震天,聒個不住。乖崖聞得,甚不耐煩。陳摶走出來道:“張先生,你厭這蛙聲麼?我與你除了就是。”向那佛前取了些舊紙幡兒,扯做一條條兒,中間扯個孔兒,一把拿了許多。往後面池中拋了下去,朝着池邊,口裏不知唸了幾句什麼說話。次日早起,只見無數青蛙,一個個都套着紙枷兒,浮了起來。陳摶命人撈起,放到城外大江裏去了。又是一日,偶與乖崖對食,陳摶失口嗽了一聲,噴出一口飯來,登時變作數百個大蜂,向外飛去。陳摶飲了一口茶,將口張開,那些飛去的大蜂,依舊飛到口中,陳摶嚼之,仍舊是飯。乖崖見了駭然,方知陳摶是個異人,十分起敬。乖崖書房卓上,有個磁淨瓶,插着一枝花兒,日火幹了,陳摶取瓶在手,向天井石上一拋,打得粉碎。乖崖喫了一驚,他慢慢向地下片片拾起,在水裏洗了一回,依然片片湊好,將來放在卓上,仍舊是個好瓶兒,一些不損,將花插好,新鮮像纔開的一般。那乖崖大笑。

時值四月初八日,乃是佛的生日。陳摶雖是玄門,那廟中卻是和尚,遇這佛生日,大做道場,廚下做齋設供,甚是忙忙的。衆和尚叫陳摶道:“你也來燒燒火兒麼,立着看忙怎的。”陳摶笑着,就去燒火。一個童子不知好歹,挨着身子,也來竈下坐了,二人一同燒火。這童子倒也不是凡人,有緣遇着陳摶,也蒙點化。卻說二人坐在竈下,童子看這陳摶,從早晨燒火到晚快了,也並不曾添着一根柴兒,只見鍋裏菜也熟了,飯也好了,湯也有了,茶也泡了。童子便道:“你怎生再不添柴,如今鍋裏蒸着饅頭,要燒快些哩。”陳摶就去後面柴房,霎時把一房乾柴,約有一年燒的柴,都添在竈裏,也不見竈小,那鍋內還是冷水。那童子道:“你倒如此會弄喧頭,一日不喫飯了,你果子兒好歹也喫一個麼。”陳摶笑道:“你想是要果子喫了。這當塗縣那裏有一件好果子?我去取些別處時新果品與你喫。”就將火筒吹得旺旺的,他就將身子一跳,竟往竈中火光裏跳了進去,把個童子就嚇倒了。半歇方纔醒轉來。看時,只見陳摶依前坐在燒火凳上,叫童子道:“你可來喫果子。”卻向袖中,一件件取出遞與他。只見是福建鮮荔枝、生圓眼,北京火辣檳,山東蘋婆果,河北雪梨,膠州火棗,又是浙江鮮楊梅,四川廣安梨,堆了滿地。童子道:“你方纔怎生往火內跳去,這果子又是那裏來的?”陳摶道:“莫說你不曉得,莫說當潦縣內人不曉得,莫說天下九州的人也是不曉得的。你只顧喫罷,今日還不是你問我究竟的時候哩。”童子聽了,覺得他言語有些來歷,略略點點頭兒,正要再問些言語,卻被乖崖坐在書房裏一句句都聽得明白,連忙跑到竈下叩頭下去,要求陳摶傳道。又說道:“你畢竟是個神仙了。”陳摶被他說了這一句,抬頭看了乖崖一眼,也不回言,即去取了兩張素紙,先扯一張,將火筒上的煙煤畫了自己一個形像,遞與那童子,又將這一張紙寫下四句道:

自吳入蜀是尋常,歌舞筵前救火忙。

乞得金陵養閒地,也須多謝鬢邊瘡。

寫完了,遞與乖崖,道聲:“我去也。”依舊向火焰中跳了去了。乖崖懊悔道:“生生把一個活神仙放去了。”怏怏不已。自此屏除聲色之好,澹莫名利之心,專意學道,把那讀書二宇,也置不理。最好這神仙之事。才說這童子姓傅,名霖,自這日得了陳摶遺像,終日對着看那遣像,便心中頓然開悟玄妙道理,日有所得,日與乖崖談心說妙。但乖崖看他所寫四句,全然不解其意。傅霖道:“此是仙家祕訣,日後自有應驗。”

卻說陳摶這一去,直到華山頂上雲臺觀中,閉門獨臥,一睡定是數月,或至半載方醒,最少也須一月有餘,宋太祖屢召不起。宋太宗召以羽服,見於延英殿,隨延入禁中,扃戶試他,三月始開看,只見他熟睡如故。太宗親自喚醒他,即仰臥着開了眼,對着御前歌道:

臣愛睡,臣愛睡,不臥氈,不蓋被,片石枕頭,蓑衣鋪地;震雷掣電鬼神驚,臣當其時正鼾睡。閒思張良,悶想范蠡;說甚孟德,休言劉備;三四君子,只是爭些閒氣。怎如臣向青山頂頭,白雲堆裏,展開眉頭,解放肚皮,且一覺睡。管甚玉兔東生,紅輪西墜。

歌畢大笑。太宗也大笑一回,送陳摶到中書,見了宰相宋琪。琪問曰:“先生得玄默修養之道,可以教人麼?”對曰:“愚不知吐納之術也。假令人果能白日沖天,亦何益於聖世乎!今遇主上博通今古,君臣共心,致理大道,莫出於此。”琪以此言奏之,太宗益加愛重,賜號希夷先生,敕令還山。時張詠離了江南太平府,與傅霖作別,免不得還爲着這功名之事,要入京去應舉。傅霖道:“此處也非修道之所。”也自向青州九仙山中去了。

乖崖到京,中了舉人。心下一意向道,聞得人說:“日前太宗召到陳摶,賜號希夷先生,三日前差大行送還華山去了。”心中甚是悵然,也不等着會試,取路直到華山,要去尋訪希夷。行了幾個月,到了華山,只見希夷睡在那裏樹陰之下,枕着一塊石頭。乖崖等到天晚,不敢作聲,希夷開眼笑道:“乖崖,你來何爲?”乖崖應道:“要來分取華山一半哩。”希夷搖首道:“還未,還未!”隨命童子向房中取了幾支川筆,數張蜀箋贈之。乖崖笑曰:“畢竟要驅我入鬧處乎!先生還有甚教詠麼?”希寅笑曰:“你退不得李順時,卻來尋我。”乖崖不解,再要問時,希夷又睡着了。

乖崖只得下山,一路回到京師,復要去會試。一日行得天色晚了,錯過了客店,只見前面有些人家,他就叩門進去,要求借宿。只見一個老人家,出來開門相見了。那老人面有憂色,裏面只聞隱隱悲哭之聲。那老人道:“客人別家去宿罷,我心中有事,甚不耐煩。”乖崖道:“我是入京會試的舉人,天晚借宿一宵,明早便去,那裏不行方便的所在?就是你有甚心事時,隨你有天樣大的,我也好替你排解,說甚不耐煩。”那老人只得留他坐下,排出晚飯來喫過了。乖崖再三相問:“你家有甚事體?”那老人引乖崖到側邊書房坐了,方纔說道:“不瞞先生說,拙老原是個解糧的軍戶,前者解糧進京時,誤帶了一個惡奴同去,拙老又不合侵盜了官糧數十石回來。如今功令森嚴,若侵盜了十石以上,就要砍了。拙老侵盜了數十石,只有這惡奴同去,因此是他知道,別人都不曉得。如今這惡奴因着這莊事,要拿我的訛頭。因拙老有個女兒,今年十八歲了,這惡奴勒要小女與他成親便罷,如不允把這女兒與他時,他就要去出首了。因此小女不肯,在內哭泣,就是拙老也不肯的,只是難處這惡奴哩!”乖崖聽了,笑道:“這是小事,有何難治。你只哄他說:‘今日有客在外面,不便成親,準在明晚把女兒與你就是。’待明早,我自有處。”那老人歡喜進去,真個如此說了。次日早起,乖崖預將自己行囊內,放了許多石塊,袖中藏了五兩重一錠銀子。喫過早飯,對那惡奴道:“我的行李甚重,只煩你挑過前面嶺上就回。”即取那錠銀子遞了與他道:“這個送你買酒喫,過了嶺頭,就不要你挑了。”那惡奴見了這錠銀子,只要挑兩裏山路,有何不肯?歡天喜地接了銀子,挑了擔兒就走。一路想道:“得了這錠銀子,回來成親,有何不美!”乖崖騙他挑了,行到嶺上。左邊嶺下,俱是懸崖峭壁,嶺下深坑有百丈,極其險勢。二人到了嶺上,乖崖有心落後一步,讓他向前走不數步,乖崖在後面,用力把那惡奴身子一推,那行李內俱是些石頭,迭一推就連着行李擔兒,頭重腳輕,趁勢一跤,跌了下去。這乖崖棄捨了一擔行李、一錠銀子,那惡奴眼見得不能活了。惡奴思想犯上,只落得粉骨碎身。乖崖已是除了一害。

行到京中及第,初任杭州,又知成都府,再任干城。所到之處,皆有異政。歷任兵部尚書,拜了相位。後因蜀中山寇作亂,人心搖動,聖旨命張詠以相臣開元帥府,鎮守蜀中,正應那希夷送他川筆、蜀箋之意也。卻說西蜀強寇,極其驍悍,爲首一人,叫名李順,善會使行妖法,常是青天白日,忽然天昏地暗,對面不能相見。李順就領了山寇,殺入城中,劫了庫藏,擄掠婦女,肆行劫掠,接連把巴州,益州幾處破了。乖崖到蜀大怒,募了敢死士數千,人人與他重賞,選日出師,要從夜間殺賊營壘。乖崖輕騎向前督陣,敢死士一齊奮勇殺入,看看殺到賊巢,只見一陣煙起,李順披髮仗劍而來,滿口吐出火光,近前的都被燒死;乖崖勒馬要回,卻不認得原路,把馬倒打向西邊跑去了。跑了半日,只聽得一派笙歌聒耳,裏面有人飲宴。乖崖知走差了,回馬要走,卻被裏面的人看見了,慌忙扯住了馬,請將乖崖進去。只見燈燭輝煌,筵席齊備,兩行歌舞,十二金釵,賊人留住乖崖,請他上坐飲酒,乖崖脫身不得。卻說那李順一面噴火,不見了乖崖,即奔回營飲酒。有人報道:“乖崖在內。”他就在外面噴了一口火,喝聲道:“疾!”這火直飛到乖崖身上,幾乎燒着了乖崖。忽然記得希夷先生說:“退不得李順時,卻來尋我。”如今尋他不及,我且叫他一聲,必有靈應,不然他如何曉得我有今日之難,即忙向南叫道:“希夷救我!”言未了,只見火光之內,一個白鬚老人,踏着一片蓮花,披着一個幅巾,手中拿着楊柳,連連灑下水來,就滅了火;一面又將柳枝向乖崖身上一拂,就將乖崖帶在蓮葉上,救回城中去了。李順看見火都燒着,明明是個神仙救了去,他就悚懼不敢爲非,登時散了衆兵,棄了妖法,獨自入山修行去了。

乖崖到了城中,方纔如夢始醒,記得希夷當初寫下四句,前兩句自吳入蜀、筵前救火,都已應了,又見李順兵都散去,想着第三句說話,即上一本,乞守金陵,暫養病患,以圖後效。聖旨準着金陵暫住。乖崖到了金陵,忽然兩鬢生了滿頭的瘡,痛不可言。希夷已知乖崖將去世了,即先到青州九仙山,度了傅霖上山,成其大道;即着傅霖直到金陵宛州,被褐騎驢,叩門大呼曰:“語尚書,青州傅霖來。”閽吏報與乖崖,乖崖出來見之,曰:“傅先生天下士,汝何人敢呼姓名。”霖笑曰:“汝尚記希夷‘鬢邊瘡’之詩乎?希夷命我來報,子將去矣。”乖崖醒悟‘鬢瘡’之語,已知數定了。即取筆作詩一首以贈傅霖曰:

前年失腳下漁溪,苦戀明時不忍歸。

爲報巢由莫相笑,此心非是愛輕肥。

又作一詩,即煩傅霖寄與希夷曰:

世人大抵重官榮,見我東歸夾道迎。

應被華山高士笑,天真喪盡得浮名。

詩完,遂擲筆而逝。傅霖自回華山,與希夷做了弟子。時值真宗要祀汾陰,遣使到華山來召希夷,希夷只不言語,對使者寫了二句,令他持去覆命。寫道:

九重丹詔,休教綵鳳銜來;

一片野心,已被白雲留住。

自此陳希夷再不下山,遂與傅霖同證了仙籍。各處聞他二人白日上升,啓建若干祠宇,至今太平府當塗縣小廟,改作希夷觀,有遺像一幅,羽流奉爲至寶,供在觀中。有個當塗知縣,在彼做了三年知縣,把那些百姓刻剝錢財,地皮也捲了三尺,貪酷了不得。聞得這希夷觀遺像,乃是陳摶先生親手自畫的,千方百計算計這觀中道士,畢竟取了去。任滿回竄,行到長江,忽然狂風大作,江中白浪滔天,座船將覆。半空中來了希夷先生,取去神像,方纔風止。那縣官家小,嚇得魂不附體。幸喜船不曾壞,忙忙回船,仍復至縣內,重新修理希夷觀,厚贈那些道士,永奉香火。又到南京城內,尋訪高手畫師,另自畫了一幅希夷仙像,仍舊供奉在觀內,至今此像尚存。故此希夷廟宇,各處也建得有,惟太平府當塗縣者,比別處更盛雲。

總批:惟是夙有因緣的人,一點便化;張乖崖之於希夷,猶蘇長公之於佛印也。若遇世人。枉自舌根說破。即撰此書者,只恐悟後仍迷,那得一齊俱徹。

第十回 五不足觀書證道

人心不足蛇吞象.世事無常風送波.

一笑到頭誰是我,明明至理你知麼?

人生在世,日圖三餐,夜圖一宿,別無他事,這就與草木何異,雖生在世,就是不生的一般。這種人,生他何用!又有一等,營營求利,無了無休,至死不以爲足的,此等世上最多。看起此二樣人,都喚做不曾醒悟。若比那隨緣知足,淡然無求,與那立德立功、建忠孝之業於不朽者,又是兩樣人,庶幾可以言道。然大約容易入道的夙有根器之人,自然大道親而勢利疏,放下屠刀,立地成佛。多是那一種貪心不止的,竟沒個回頭日子,積了千金,要積萬金,未了一世,思傳百世,最是愚迷不醒哩。詩曰:

桑田滄海有升沉,人世何勞太用心。

竭力謀來難得實,誰知過去已成塵。

江南有一個士人,不知他的名姓。半生落魄,性喜耽書,窮古極今的異書經史,無有不曾覽到。便是天竺國有座《高麗藏》,藏中載着三教九流、諸子百家、天文地理,讖緯術數之書,足足周覽了三遍。一日,已是將書都看完了,忽然拍手大笑一聲,便棄了塵世,立刻證仙:東遊瀛海,西至桑榆,自然無爲,胸如天地。這士人不肯言出姓名。但自號爲知虛子,自謂知得盈虛消息之理,世界上的人也不知他是甚等樣的人,曾看的是甚等樣書,習的是那一家教,知虛子只是無憂無慮.遊行自在,不以世情爲念。

偶然一日,行到一個焦思國中,見那一國的人,無非都是憂愁思慮之態,沒一個是得自在的。知虛子按落雲頭,住了雲步,就生憐憫之心,欲與那些人說法。那國中人正當慾海翻波,愁城密砌之際,四方八面皆羅剎、諸天天魔、衆鬼起兵圍困,國中之人內無糧食,外無援兵,生死不得的時節。仰首見一神人,手執楊枝,拂下甘露,漸漸的只見羅剎人馬遠遠散去。那神人身披羽服,頭帶華陽巾,手執柳枝,下在國中.腳踏凡地。那國中人民蒙他退了外兵,只是內迷難化,一齊向前叩頭,求神仙指引,若得出此迷城,萬劫不忘大德。知虛子微微笑道:“你們衆人只道我真個就是個神人麼?我就是那江南人氏,一向在虛無山上讀書,見了古今許多事業,卻也都歸於烏有。只是那古今的人,一點名利心、貪癡心、私慾心,嫉妒心、作害心、無名隱暗之心、種種不良之心不肯消滅,如今就造成你這焦思國。你這國中人,還是有緣國度,我今日與你指破迷城,大家醒悟,就不能同上西方,也強似沉迷苦海,你衆人可道好麼?”衆人又一齊向前禮拜,懇求說法,拿了許多酒食、果品,齊來供獻。知虛子道:“這些煙火食,不入吾口者有年矣。如今連煙火之氣都不願聞,可速速持了開去。”衆人又去折了一枝鮮花,插在瓶中,供在面前,知虛子又閉目不視道:“去,去!何物草木之妖,敢近吾慧眼。”衆人見他不受,就去取了一文錢道:“出家人當以化緣爲事,我們便舍一文罷。”知虛子一發不要了。衆人向前怒嚷着道:”這也不要,那也不要,我們卻也不希罕你說什麼法,講什麼經,你自去罷。”知虛子聽了大笑道:“我不要你們物件,尚然如此動氣,我若要你們財物時,待怎生樣氣哩。”

忽然衆人當中,也跳出一個讀書的人來,道:“你這神人,也不過是叫我斷絕那酒色財氣的意思,誰不知道?你道是仙機玄妙,凡人不解,我讀書人更聰明似你,難道就參不你透麼?你雖說要人斷絕了酒色財氣四件事,就可成仙,你怎知道這四個宇,自開闢天地以來,直到如今,卻是斷不得的。若是人人效你,都去斷絕了這酒色財氣時,連那混沌也都死了,還有甚麼世間,有甚麼人類,還要你講甚麼法,度甚麼衆生!你是神人,你道我講得不是,你就與我另講一回麼.你不知道.古人說得好:人不婚宦,情慾失半。人不衣食,君臣道息。這四句話,可是離得那四個字的麼?你與我講明白,我先拜你。”

知虛子聽了,又微微的笑道:“據你這個人,道是知我意思,卻也還不知我意思哩。你既是聰明曉事的人,也可同大衆站立在一邊,聽我演說。”知虛子先把手中楊技,拂了一拂,道:“我曾見一部書上說,當初晉朝時節,有個範丹,做了一個萊蕪縣令,生了四個兒子。爲官清廉寡慾,一意愛養百姓。及至回到家中,一文私蓄也無,連那飯甑中塵,都生起來有三寸多厚,父子五個,終日受餓。餓了時,還在那裏讀書,說:‘人生在世,節義爲重,生死爲輕;有殺身以成仁,無求生以害仁。’若論那無恥之人,嗟來求生,呼蹴願食,做這等樣人,便羞也羞死了,何況餓死!又有那殺人劫財的,你便希圖財寶,那被劫之人,該死的麼?又有一種人,看了父母受餒、受寒的,公然不理,自己去與妻子喫得飽飽的。這個人心已是死的了,難道不該餓死了他!前一日,那着青衣的在那裏行酒,滿座的人坐在那裏飲酒自若,就像不認得的。只有一個辛賓,抱頭大哭,難道滿座衆人,有酒食喫的,至今還長壽不死乎?可見如今已都死了。辛賓的忠烈之名,卻比那喫酒食不顧而死的,好道也還強哩。人若是隻顧求食而生,便去做叫化也肯甘心,如何那伯夷,叔齊,棄了孤竹國諸侯之貴,倒特特去求餓死麼?看起來,窮到那範丹鍋裏生塵,便餓死罷了,決不肯去勉強求食。如今世上的人,貧不足而思富,卻是爲何?”

只見那個士人,聽這知虛子說完了這一席話,便大跳大嚷道:“胡說,胡說!據你講,那貧賤的誰不忠,誰不孝,誰不知廉恥,難道個個都餓死罷了?千古至今,有幾個伯夷,叔齊哩!你這等言語,如何勸醒得世人?也在此說是講法!”只是嚷個不住,笑個不住。

知虛子聽了,也點點頭道:“也算你說得是了.我曾見一部書上說,也是晉朝時,有一個人喚做石季倫。他家中富稱敵國,曾作錦步帳長五十里,與皇親王愷比富.就擊碎了王愷的珊瑚樹十數株。晉王助他寶貝,也敵他不過;又把六斛明珠,換得一個美女爲妾,這也罷了。其餘的侍女甚多。若遇着那開筵請客時,就令那美人出來敬酒,敬到客人面前,若那客人不肯喫這一杯酒,他就將這美人殺了,前後也殺了許多美人。就要人喫酒,是甚大事,直得去殺人勸酒,這個可是當爲的麼?造個糞廁,也用着彩色綾錦做周圍的幔帳,沉香燒上幾觔。有人進去登東,只道是他臥房,連忙走了出來,你道不好笑哩!他又平日裏以白蠟當柴燒,以香椒塗屋壁,如此豪富,在家受用夠了,誰再似他的富有銀錢?他卻還要去做官。做倒做了個散騎常侍,及至趙王倫篡位,就與那潘安仁兩個雙雙綁到法場之上。潘安仁道:‘我當初曾有詩一苜,贈與足下,臨了那一句說:白首同所歸。豈如今日倒應了。明明是句讖語,我也該與足下同死,雖死亦無怨矣!’石崇卻嘆道:‘我總然受刑被戳,就到九泉之下,也不瞑目。’潘安仁道:‘你這句話,卻是爲何?’石崇道:‘我又不曾去叫趙王謀篡天位,只因我平日有些錢財,只顧自己妄用。又不肯散施與人,如今衆人要謀我家資,將我陷此大辟之慘,故此說雖死也不甘心。’只見旁邊立着那些人道:‘你明明曉得錢財害你,你當初若肯早散些與人,可不今日就免你這一刀麼。’石祟聽了這一句話,倒沒得做聲,只得低着頭,任那監斬的一刀砍了。正是:三分氣在千般用,一旦無常萬事休。自此可惜一個富翁頭,斬於東市,再欲去牽黃犬而出東門,過華亭而聞鶴唳,其可得乎!如今世上的人,皆以爲富不足而思貴,看起來像石崇之富,也還貪心不足。着甚來由?”那士人聽了一會,漸漸思忖他言語,卻不跳不嚷了,只輕輕說一句道:“依你.說,世上富得如石崇的,能有幾個?若有錢的就不去做官,難道世上爲官的,都是些窮人出身麼?”

知虛子也不理他,又說道:“我曾見幾部書上說,那魏末的司馬懿、漢朝的王莽、三國的曹操、晉時的桓溫,他個個都身爲宰相,手握大權,權侔人主,天子都下陛而迎,猶自心懷不足,直要到身履至尊,位膺九五,也要做垂旒端冕的事,才說稱心滿意。那王莽直至於改漢祚十八年,建國號曰‘新’,不免得光武中興,王莽手持了一個熨斗,朝着北方斗柄而坐,倒說:‘天命在予,漢兵其如予何!’一時就被光武的兵將,二十八宿諸公.登時殺了。不知篡漢的國家何用,落得受萬世罵名。司馬懿、曹操兩個一樣行事,都留天位與了子孫,也終不得長久。桓溫殺害多少生靈,臭名不絕,故此說:‘後來人罵我盧杞的不少,做我盧杞的還多!’論來這可是省得過的麼?世間有多少青燈苦志、白首窮經的,不邀得一命之榮,委身溝壑,比着那榮登八座,名上三臺,就是登天之難。做了宰相還不思守分,要做皇帝;看起來,做宰相的,真個道不足如皇帝麼?”站的那個士人,看看的不做聲了。

知虛子又大聲說道:“我曾見幾部書上說,漢武帝在朝中做了二三十年皇帝,心裏常是不足,要去求做神仙,各處遊巡,直到東海三神山、蓬萊,泰山諸海,窮遊百萬餘里,不知傷了多少生靈,所到之處,不知害了多少百姓,費了無限金錢。在長安宮中,又營造銅臺,上高千丈,頂上設兩個金人,手託金盤,名爲承露盤,要求仙人賜他甘露。那些無恥的史官,就附會說:半空中有人呼萬歲者三。後來到魏曹丕篡祚時,又命工人放倒這承露盤,只見金人眼中流淚,只因臺高得緊,放將倒來,就壓死了萬千百姓,這也是求仙人的好處麼?這些百姓無辜的就壓死了,神仙也該來救他纔是。那漢武帝直到臨死時,才說個悔心之萌,罷了遠田輪臺一事,纔對羣臣說道:‘天下豈有神仙,盡妖妄耳!’卻也悔得遲了。後來那梁武帝也去求佛,遭了侯景之亂,倒得活活的餓死在臺城之內。又有個唐代宗.也去求仙,要得長生不老,命山人柳泌爲台州刺史,何曾採得天台靈藥,只服了不知什麼熱草,一時間就暴死了.後人杖殺了柳泌,有何益哉!這三人做了皇帝,有何不足,還要去做神仙?閻浮世上,人莫不笑他麼?爲帝王不足而求爲神仙,卻怪不得那受餓的人,要去喪廉恥而求富貴哩。”那個士人就聽得呆了,只不做聲。

那知虛子又發聲大笑道:“你衆人知道那帝王求神仙的可笑,還有那身爲了神仙,還不願去上升的哩。我曾見一部書上說,有個廣成子,苦修苦煉了一百劫;仙人遇五百年爲一劫,五百劫卻是五萬年。廣成子歷了凡世五萬年劫數,已是通體神仙了。他只優遊塵世,不思上升,只在人間爲樂,人也不知他是仙是佛,他自己也不以爲是仙是佛。一日,天帝見他成道,遣着兩位星官,旌幢寶蓋,仙女仙樂,持了丹詔.要宣召他上升天界,那廣成子在下俯囟稽首,拜陳道:‘微臣功行粗完,不願上升,願居人世,誠恐天上正未必樂於人間也。’好笑這廣成子,做了神仙,還有個不足上升之意。由此觀之,就到了神仙地位,也只是於人不足,豈知在世時這等貪心,自恃着英雄蓋世,件件不曾得個自足而已。但知:

那山高過這山丘,不到黃河死不休;

貪求無厭不知止,終須一個土饅頭。

大衆人等,如今知道了麼?咦!我看你這焦思國中,就沒有一個可與入道的。你這書生還要佞口佞舌,自恃什麼聰明,無事不曉,怎生這半日就不做聲了?你若道我講得不是時,你再有甚聰明說話,說一回與我聽麼!”於是那士人,合掌向前作禮,拜謝指迷。方纔拜下去時,忽然心下大悟,就像雲開見日一般。那些愚夫愚婦,起初見這士人與這神人相爭,個個駭然;及至見他下拜,一個個也叩頭頂禮,不住的鼻涕眼淚。回去喫灑的,也就喫得少了;好色的,也都不敢好了;貪財的,卻也淡了許多利心;作惡的,就也息了許多熱焰。卻是熱鬧場中,服了一帖清涼散;焦思國中,愁城嗜海,俱化作清涼世界。知虛子說法已畢,依舊駕雲騰空而去。詩曰:

四座迷城上鐵閂,何人打破此迷關?

知虛設法應非幻,請把焦思且豁然。

總批:要人斷除酒色財氣者,此妄人作妄語耳。只是凡事能留着淡泊心,便是凡不離聖的種子,人人可爲也。五不足中,俱有深論,況於得意濃而趣淡,試一回光內照乎!

第十一回 死南豐生感陳無已

知己從來倍感恩,鍾期能識伯牙琴。

死生不肯分爲二,貴賤何曾有異心。

失路誰言能薦引,當權下士是何人。

後山常念師恩重,一瓣香焚古道深。

從來說師弟情深者,於君臣之道厚。令世情囂薄,不念師恩,教訓他成人,指點他文藝。一塊礪石,終日琢磨,就生光彩;一段頑木,終日滋培,遂生枝葉。到了成人之後,僥倖科第,就把少年時訓誨深恩,一旦忘了。既不念着師恩,如何肯盡心去報君父!這都是薄道所爲。如今世上,可曾見重恨師恩的麼!如今說一個但蒙一日之知,未受終身之業的,尚然至死不忘者,真個天下少有的。

卻是宋神宗時,有個秀才陳師道,字無己,別號後山。這後山聰明冠世,詩賦俱超,千言立就,與他往來的,卻是蘇東坡、秦少游、黃山谷、秦少章諸公。你道這陳師道可是下等的才人麼?然雖是文章滿腹,卻只是不曾科第,窮困了半世,再也逢不着好時運。一日,閒步去望黃山谷,閒話半日,因長嘆道:“昔漢武帝時,有個顏駟,曾對武帝說:‘文帝好文,而臣好武;景帝好老,而臣尚少;陛下好少,而臣又老。是以三世不遇也。’武帝聞之,惻然動容,敕賜了些金帛,與他一個黃門侍郎終身。這也罷了。似我等不幸,卻也不在洛陽諸子之下,只是功名不遂,奈何,奈何!”山谷答道:“窮達有命,十年讀書,後山足下乃高明之士,何必如此介童。”相辭而別。過了幾時,蘇東坡做了翰林學士,因薦師道爲徐州教授。後山才大志大,豈是肯小就一個教授的,只因家貧,一時無有知我之人舉薦大用,也感東坡相愛之情,挈了妻子,暫之徐州,少助燈火之資,遂在徐州做了兩年教授。不意東坡又爲諫阻新法,上疏得罪了宰相王安石,謫降杭州刺史。道由南京,後山聞知,告明徐州守將,要去與蘇公言別。守將不許,後山遂託病,直到南京送別,遂與東坡同舟三宿而去。回到徐州,京部張安世論他一本道:“擅去官守,凌蔑郡將,狥情亂法,着令免官。”後山只得收拾,罷仕而歸。這也不在他心上。清介自守,不妄交一人,不肯貪非分的財利,因此徐州罷任回家,依舊門清如水,偶於書室獨坐無聊,題詩一首,以遣興曰:

書當訣章讀易盡,客有可人期不來。

世事相遇每如此,好懷百歲幾回開。

題畢,反覆吟詠,甚是得意。

忽聞門外有剝啄之聲,開門出去,卻是秦少游。少章兄弟二人來訪。因邀後山:“同往一個妓家,尋春一醉,以解悶懷,有何不可。”後山遂與少遊兄弟,同到一個妓家,喚做曹英英。真個風婉標緻,乃是少遊最愛的。衆人飲酒半日,各有詩相贈,英英告求後山之作,後山作《南鄉子》一詞,以贈之曰:

風絮落東鄰,點綴繁枝旋化塵。關鎖玉樓巢燕子,冥冥,桃李摧殘不見春!

流轉到如今,翡翠生兒翠作衿。花樣腰身官樣立,婷婷,困倚闌干一欠伸。

英英之母馬氏,原是名妓,後山詞意,蓋悼其母而美其女也。飲畢各回,行到半路上,只見市上有個老人,平日爲刀鑷工,隨所得伐即沽酒一醉。身無家室,只有一個七歲小女兒,背在肩上,簪着一枝花兒,吹着一枝笛兒,無憂無辱,醉遊市中。有一羣小兒,隨他嘻笑,後山也立住,看了一會,心中感嘆。少遊說:“此人是個有道隱者,日前我曾見山谷替他作傳。”後山也道是個隱士。正在感念,卻好後山有個侄兒,喚作陳孝忠,進京科舉不中,來向後山辭歸。後山嘆曰:“我雖懷寶,爾復遺珠!”辭了少遊兄弟,拉了侄兒回家,置酒爲餞,又向侄兒說道:“汝叔窮途,貧堪照骨,愧無所贈,奈何!”因作一詩送行。詩曰:

妙年失手未須恨,白璧深藏可自妍。

短髮我今能種種,曉妝他日看娟娟。

千金市帚能論價,萬戶封侯信有年。

清白傳家有如此,歸途囊盡不留錢。

那侄兒自歸家去了。

後山在家,悶悶不樂,其妻對後山說,“我有姐夫趙挺之,現在朝中爲大官,權要傾人。汝若肯去見他一見時,那怕沒有官做?也免得受此清苦。”後山聽了,大發怒道:“你看我是甚樣之人?那趙挺之貪污狼藉,豈是人類!我若進用時,必須擊其去位。我今日雖受清貧。豈肯見那鄙夫之輩!大丈夫恨不能出於一代名流之門耳。趙挺之小人之尤,何足見哉。”說了一回,妻子再不敢言。只見一個家僮進來傳報道:“外面有個曾老爺,說專意來相拜。”後山想道:“我並不曾認得個姓曾的,有何往來,他來拜我,此是何人?”免不得出來相見了。卻是江西南豐縣人,姓曾,名鞏,乃是歐陽修門下第一個門生,是個當代才子。一向聞得後山的才名,特來拜訪;又聞得後山貧窘,袖中懷了白金百兩,要來相贈。卻與後山談論了半日,見後山辭色頗嚴且正,介節棱棱,確不可犯。略沒一些窮態,南豐袖中之物,倒不敢遞將出來。遂索後山平日文章,詩賦,盡數帶歸,說:“還要拿去敝寓,細細請教。”慢慢別了後山,過了幾時,將這些詩文又修了一本,進到聖上,單薦陳師道“身備道德,胸有史才,乞自布衣召入史館,褒譏予奪,必有所效。”本上數日,不幸曾南豐一時就中風死了。因此,本就不下。後山聞知,感曾南豐是萍水的知己,雖是不曾召入史館,卻深感他一段憐才的盛心,遂執了一瓣香,來到曾南豐靈柩前,拜了八拜,焚了瓣香,願拜在門下爲弟子,終身不願更出他人之門。就在樞前,替南豐料理喪事,又扶柩爲南豐營葬,轉託蘇東坡替他請諡,並懇東坡做了一篇墓誌,自己又做了《妾薄命》詞,哀輓南豐,以示終身不忘知己之情。

時有宰相王安石,雖只心術不端,行事是權奸所爲,卻也是個讀盡五車,胸有才學的。亦聞得後山詩名,立薦他爲祕書少監。後山決不肯就職,說道:“既委身於南豐先生,今又受安石之薦,是以富貴易其心,而背師千身後,大不義也。況安石奸臣,我豈肯出他門下!”安石是何等威勢,後山公然抗他,不以爲懼。安石大怒,編管後山一千里外,不許在都城居住,限日起身。後山也不以爲怨,又到南豐柩前,拜辭了靈位,一路出來。時秦少游由黃門出知揚州,後山思千里外,不若就到揚州去罷了。一路辛苦,自不必說。到了揚州,幸得與少遊往來,又有個趙御史巡歷淮揚,聞得後山編管於此,遂遣人送米三十石到後山寓所來,後山笑曰:“他人之惠,則不敢當。我聞趙御史乃是清介之人,以米惠我,不敢不受。”因援筆作一詩,付與送米之人,持去爲謝。詩曰:平生忍欲誇忍貧,閉口逢人不少陳。俸薄身清趙都史,也能作意向詩人。後山收了趙御史的米。這日,少遊又來見訪,說道:“弟在揚州,毫無善政,後山何以教我?”後山道:“我昨日在二十四橋—上玩月閒行,橋上多有塌損之處,足下何不修治一新,這是好事到手,若不做得,讓與後人做去,豈不是功不在己,善又歸人,甚是可惜。我又前日坐在家中,有兩個雀兒,引着兩個雛兒巢於垣下。忽有一個鷙鵲,也飛在雀身邊,雀初不覺,不曾防他,鵲亦循循然。少等一時,這鷙鵲忽然攫了一個雛兒。升於垣上,雀悲鳴啾啾,奮身抵鵲,再三欲奪那雛,鵲只顧磔雛以食,毫不爲意,如得計者。此與小人陰險狠毒者何異!足下爲政,此等小人,必宜去之。”少遊一一領教。

後山在揚州住了幾年。後來神宗晏駕,王安石被罪,放歸田裏去了,蘇東坡仍舊復了翰林學士之位。卻是真宗當國。蘇東坡又薦後山入朝,爲禮部儀制郎,後山終不肯往,作書以謝東坡曰:

前辱徐州之薦,即日就道,知我之情,銘之於心。後獲南豐先生之知,實逾於記室無涯矣。因感南豐而昨忤安石,何忍又背南豐而託身於足下哉!坐死不負,乃見知己之深誼古心耳。師道寧老牖下,以謝南豐,不願失初心,而奔走門下也。

蘇公接書,不以爲怪。卻是真宗在東宮時,就聞後山之名,忽一日出了一道詔書,特召陳師遭爲翰林正字。後山不敢違命,同了妻子回京,朝過了聖上。然後即去到任。做不上三年正字,正值真宗郊天,諸臣都要陪從。其妻聞說郊壇之上最高,異常寒冷,非重裘挾纊不可禦寒,衙中清苦,那得有此,只得瞞着後山,着人到姨夫趙挺之家裏,借了一件貂裘,臨行時,將來披在後山身上,穿了出來。後山忽然想道:“我從來並無此裘。”即轉身來問妻子道:“此裘從何處得來?”妻以實告之。後山怒道:“我極清白的身子,如何被此污我。我尚以卑位,不能排去此贓污爲恨,安肯服其服乎!”脫來擲在地上。其夜陪駕出在高壇之上,果然受了寒疾,一病就不能起。因集了生平文稿,又作一書,都寄與東坡,託其行世。又囑妻子曰:“我只因感激曾南豐,忤了安石,違了東坡,終身不肯出仕,也只爲南豐見知之情。今蒙主上特召爲正字,做官未久,病入膏盲,此吾之命也。我死之後,可葬我在南豐先生墓側,不可有違我志。”臨終又作一詩,以吊南豐。詩曰:

生世何用早,我己後此翁。

頗識門下士,略已聞其風。

向來一瓣香,敬爲曾南豐。

斯人日已遠,一覽涕無從。

後山之於南豐,不過一日之知,比那受業之恩還淺,世人之報恩於受業師者,其視比則又當何如也!詩曰:

成我深思生我同,可憐古道棄如蓬。

漫將師弟情懼薄,那得君臣恩義隆。

總批:往見朋友之誼,有厚於兄弟者,未聞報師之恩,有浮於朋友者。借後山而爲說法,敢不深立雪之懷。 讀書開益神智,師訓善誘口禮,苦以聖賢自期者,斷無棄忘者矣。人雖不皆聖賢。而師恩果可忘乎?清夜思之!

第十二回 慶平橋色身作孽

柳爲營兮花作寨,絕色隹人稱主帥。酒兵日夜苦相攻,更有笙歌增氣概。

殺人妙算是風流,斬將奇謀有恩愛。任他扛鼎拔山雄,但與交鋒無不敗。

一戰筵前社稷危,洞房再構江山壞。連年累月不解兵,定然性命遭其害。

願君修德立城池,不侈不奢守關隘。一朝煉得慧劍成,便可笑談誅粉黛。 右心遠主人《喚世歌》

大凡人生在世,四座迷城決難打破,但說那極易惑人的,乃是女色。人常爲着一念之差,遂誤了終身行止,難洗穢名,可不兢兢業業,自己保守,做個好人,自然天祐人欽。當初有個人死去陰司,看見閻羅王殿上門對一聯,上寫道:“萬惡淫爲首,百行孝爲先。”後來還魂,說與世人,要人警省。只是從古到今,有多少英雄豪傑受他所誤,幾曾見人肯回心轉意哩!第十八回書上說,人斷除不得酒色財氣,只勸人不可爲他所迷了。卻有明明是知道的,忽然又被他迷去,這卻也不知是何緣故?不到受了五勞七傷的病候,亡家喪國的災危,到底都不肯知止,這叫做後悔已遲,何不先機識破?若還終不識破時,真是襟牛裾馬,坐肉行屍。但人自不曾想究竟田地,若把這事一回想起來,有何意味?昔日有個雲林先生,撰了醫書完畢,臨了倒做就四句詩在後邊,說:

世人不惜真性命,酷貪花酒傷成病。

一朝臥患悔已遲,使盡黃金藥不應。

可見人犯了此病,雖醫仙也難治,黃金也難救,人何苦而爲此乎!又有東坡老人說:“天下傷生之事非一,而好色者必死。”俗語又說:“賭近盜,淫近殺。”我如今奉告世人,若因禍患不曾到得自己身上,故此不肯回頭,何不將這一首《喚世歌》細細尋思,卻倒也有些意味;若還再解說不出時,且所一段巧姻緣的佳話做榜樣。常言道:

人人局內醒還迷,不信但看傍州例。

如今才說一個傍州例與人看。此事就出臨安府古錢唐城西,有個慶平橋,橋北有個軍家,祖上曾做軍官,後來子孫絕了,單單留下一個女兒。只因父母亡過得早,不曾習得文公家禮,自小一味任性施爲。任性也還是小事,但終日與鄰人老嫗,往往來來,張家長,李家短,管人閒事。只好說的是喫醋拈酸,嫌貧慕富,凌慢公姑。欺蔑丈夫之事。種種淫惡,且是十能;件件女工,偏又一絕。卻好天又把他生得妖嬈美貌,似一朵花兒。果是生得如何?但見:

白者是肉,黑者是發,增一指太長,減一指太短。

不施脂粉,自有沉魚落雁之容;何用梳妝,生就閉月羞花之貌。

這女子家姓王,幼年小名,叫做羽娘。年己長成,諸般皆會,卻沒有一個親眷。自己也會當家過活,祖上有些田地、房租,夠他支用,用不了的還會藏起,思量日後嫁人。一日,有個鄰家婆子,來勸他出嫁,羽娘應允了。他有的是白鏹黃錢,先央這婆子,僱倩了幾個婦女奴僕,在家伏役,儼然是個富室豪門;就央個地方媒婆,出去訪親。忽一日,訪了這府後洗花巷,一個讀書士人,姓趙名愚者。其人生得風流聰俊,博覽羣書。媒婆說了來歷,趙生應允了,方來求問這女家姓氏、年庚。羽娘說:“我是姓王,幼名羽娘,今年一十六歲,父母雙亡,有個族叔,今也出外去了,家中並無別人作主。趙生若肯娶我時,擇個吉日,行禮做親就是。我自有傢俬,又不要他聘物。”媒婆去復了趙愚,一說就成。娶過門來。

不想這趙愚先有一個使女,名喚春兒,在家使用,有些顏色。這王羽娘到了家中,生性極懶,也不爭嫌趙生家資,只疑着他先有了春兒,便起妒念。其實這趙生並不曾與春兒勾搭,但趙生見這春兒舉動端莊,亦有另眼相待之意,不欲像使女一般看待。誰知這王羽娘一團醋意。過了一年,羽娘生了一個兒子,夫妻愛如珍玉,取名鱗兒,即命春兒照管。春兒加意小心抱着,雖羽娘時加打罵,無有怨言。趙生時常勸妻莫要打他,羽娘更加疑心,說他有私。一日,春兒失手把麟兒打了一下,喫了一驚,羽娘即將春兒毒打,血流滿地。趙生又看不過,稍稍勸解說:“此女罪雖該打,奈着你受此氣力,莫不氣壞身子。”羽娘愈加怒罵,道:“你黑心偷丫鬟,連自家妻子都不顧了。只我帶來這些些妝奩家事,是誰家來的?你就忘了我。”娘天娘地哭個不住,立刻要將此女賣出。趙生受氣不過,大鬧一場,自往別處考試去了。羽娘見丈夫出外,復將春兒拷問,威逼招認私情。春兒熬打不過,只得屈招。自此以後,朝捶暮責,身無完膚,種種極刑,甚於王法。過了幾月,趙生絕足不歸,竟自收拾入京應試。羽娘恨其夫之不歸由於春兒,乃叫媒婆要賣他爲娼。春兒知道,以死自誓。但感主翁之恩,希圖一見而死足矣。話說來主翁未歸,不能相見,遂自縊死房中。羽娘救之不得,爲鄰里告在河陰縣中。羽娘拿些環子,散與地方鄰里,買囑衙門,費了些酒食,事遂息了。乃將一口薄板棺木盛貯,暴棄在西山天日之下。

且說趙愚入京,得中二甲進士,選了嘉魚縣尹,給假榮歸。其妻施施然傲睨自如,趙生一一問些家事,遂說到春兒。羽娘遂大哭,反說趙生,以爲累日受氣,如此如此。趙生不勝傷感,欲往西山一看。羽娘愈信向日有私,復大鬧,延請親眷、鄰里告訴,以明向日非己之妒也。由是鄰里以爲新聞,傳揚出去,上臺知道,動了一本,趙愚止許冠帶終身,不許出仕。在家坐了兩年,正當午睡,忽夢春兒悽然而來,項中帶着一條索子,向趙愚訴說:“妾本良家女子,感主翁另眼相待,奈遭主母之妒而死,反累主人,功名不顯,實妾之由。主翁今日壽終。冥帝憐之,特着妾來相報,來生已定做一對賢夫婦耳。”言畢,淚下而去。趙生夢中忽大叫:“冤哉,春兒!”叫聲未絕而死。羽娘在旁,聞而深恨之,始終莫能辯其無私也。

這羽娘終日只是恨恨不已。過了幾時,自己悔道:“靠着這死的,着甚來由。”起了一點歪心,登時脫離了洗花巷,來到仙陵鎮上,尋間房子住下。自己算計道:“那讀書的窮酸,不可尋他作對,還去尋個商賈之家,可好像意。”遂尋了一個常州客人吉大亨員外,別號順吾。商賈起家,辛勤立業,資財巨官。吉順吾便又娶了這王羽娘。羽娘爲吉大亨身邊別無妾婢,便且閣起了嫉妒之心。又生一片奢淫之念,傲慢宗族,視如仇敵。吉順吾畏懼之態,莫不畢至,任從妻子調度,宛轉曲從,不敢少忤其意。至於口腹之慾,耳目之歡,衣裝之美,極盡其侈肆。親友們見丁,俱唾罵不休,他二人居之不疑,習而不覺。羽娘一年四季,酒餚果子不離口腹,只說有病,怪說人聲喧雜,心不耐煩。順吾慌了,忙忙的費了若干銀子,造了所莊,居於山間。翬飛畫棟,彩室雕闌,奇花異草,具備美觀。費盡人工銀子不必說,吉順吾只要羽娘歡喜。那羽娘居在莊上,自以爲常。捧心蹙額,只怨着順吾不肯體心。順吾日夜以妻之不安爲憂,凡有所命,無不順從,家務事連順吾也不暇料理。數年之後,漸漸窮了,不像得當初件件遂心,未免有了衣裳,沒飲食;有了茶果,少點心。還有那無數的奢費,如何措辦得來?羽娘只是少有不遂,便是怒駕,怒罵不了,便是啼哭,弄得吉順吾昏頭昏腦,亦只得勉強支吾,不敢出一聲怨言。又過了幾時,把田莊都賣完了,直至赤貧如洗,家中坐着一個花枝的婦人,打扮且是喬樣。自古道:江山易改,本性難移。家中雖然窮了,羽娘何曾在他心上。平日間疏親慢族,輕薄弟兄戚里。視如沒路人一般,順吾競做了乞丐。羽娘一日看了吉順吾這個窮模樣,冷笑了一聲,竟自棄了吉順吾,不知何處去了。鄉里惡他、笑他、罵他、說他的,不計其數。又有一人嘲笑不已,作一歌曰:

羽娘羽娘貌太揚,性侈肆兮心無良。嗚呼可哀兮,家財萬貫誰爲殃?無可奈何兮,男爲乞丐婦爲娼。

其時臨安府中,有個小吏,喚做高小園。此人專是不良之人,在家中只忤逆着父母,打罵的是兄弟。自己妻子刁氏,凍餓也不顧他,動不動扯倒,就是一頓拳頭。在外酗酒,回家就尋廝鬧。見了一個正人君子,一句話也開不得口;做着一件正經事,就弄得沒了法。一味刁惡,偏生要衝災撞禍,臨安府就是他做的一般。第一件是好的宿娼飲酒。若母親、妻子說他一句,他就打罵三日,還不肯歇,只掯勒着妻子。出外常是半月、十日不回,乾的是歹事,偷盜人家婦女,設騙人家錢財。起初有些親眷,因他原是好人家兒女,常常肯借他銀子、衣服、手飾之類;後來人人都知他是個破落戶了,一齊也都不理他,一應婚喪慶弔之事,從不與他來往。這高小園卻也不在其意,他本是王法天理、父母妻子都不顧的,那裏認得親眷!這都不在話下。但他在這婦女身上,就是個鑽心蟲兒。一日有人說笑話,說起那吉顧吾怎生樣的故事,王羽娘怎生樣的美容,他就生心要去入港。偶然一日,在他丈人家經過,他丈母已是死了,丈人到蘇州生意,製得兩皮箱灑線衣服回來。這高小園不問事由。叫個腳伕門前等着,趁天色向晚,他將兩個皮箱偷了出來,叫腳伕挑了就走。一挑桃到一個向來相處的人家藏了,只撿上好綾羅綢絹,繡得絕奇巧的衣服、裙子、背心、帳幔,留下了一箱,其餘的都尋個當行賣了。足足賣了百數銀子,藏在身邊。他有了這銀子茌,一發把那拐誘王羽娘做了一件心上要緊的正事。

卻好王羽娘棄了吉順吾,獨自走了出門。走到十字街頭,叫了一乘轎子,說:“我要到孃家去,住在慶平橋王官兒家裏。”轎伕得了幾分銀子,抬了去。王羽娘仍舊去尋了當初相往這幾家老嫗,告訴他嫁了丈夫,不得遂意的緣故。那些老婆子趁他口風,就取笑他一句道:“你坐在家中,怕沒人來尋你麼?”老婆子也只當一句笑話,不想倒點醒了他的斜心,倒立定主意,便思做這道兒。

這是無巧不成話,那慣做烏龜悔氣的破落戶高小園,在那仙陵鎮上,左右前後,日日探聽王羽狼的事體。這日聞得人說,王羽娘已是棄了吉順吾,回到孃家去了。高小園得了這個消息,好似棄吉順吾就隨了他的一般,快活得了不得。忙忙轉去,思量一道如何入門。記得那些灑線衣服,他說:“正是我的媒人了。”拿了許多,競到慶平橋來。問了王家門首,他就撿出幾件,在他門首發賣。那個老婆子看見,就當面口你一件,我一件,都說道:“是好衣服,可惜我們這一世不得上身了,怎生叫那羽娘買幾件兒。”高小園聽那婆子說“羽娘”二字,一把就扯定一個道:“你若看中意時,我就送你—件,我拜你做乾孃。”那婆子道:“你是個瘋子,我與你有甚往來?”小園道:“我不瘋,你家是那一家?我同你回去,好說話。”真個那婆子引了高小園,曲曲灣灣,走到兩間樓屋之內,卻好是王家後門,兩人坐了。婆子道:“你有甚言語?”高小園道:“一向聞得這王羽娘標緻,只是不曾見一面,乾孃若引我見得一面時,我送你一件灑線衣服,若見得兩面,就送兩件。”那老婆子聽說,嘻嘻的笑道:“依你這般說,若直引得你到手時,連你妻兒老小一家性命都送我,也是肯哩。”高小園聽說,便道:“也都肯,只求你作成則個。”老婆子叫他坐在家中,就拿了一件灑線衫兒進去,對王羽娘說:“外邊一個人,還有幾十件在門前發賣,我先拿這一件來做樣,任憑羽娘出去自撿,撿得好的,多買幾件兒。”羽娘聽了,欣然走到後門。因是向來常到這婆子家中的,不以爲怪,真個出來,看了許多衣服,挑針引線。扣繡飛花,果是精巧,看個不了。那高小園在旁邊話也說不出,魂都不在身上。羽娘看了半日,件件中意,那婆子偏說:“客人,我這大娘子都要留下在此,只是銀子遲幾日着你來取,你可肯麼?”高小園大喜,連連應道:“都拿進去,都拿進去。”婆子一件件依舊摺好,拿在手裏,道:“大娘進去罷。”羽娘進去,婆子丟了一個眼色對高小園道:“三日後,你來我家中取銀就是。”小園應聲去了。

婆子隨了羽娘進來,一一說道:“好笑這賣衣服的癩蝦蟆,癡心想着天鵝肉哩。”羽娘道:“怎麼說?”婆子笑道:“你道那人這許多衣服,如何就肯放在這裏?他心下這般那般,如此如彼,你若肯依他時,三日後他來,你便與他消帳。你若不肯依他時,只留下他農服在此,怕他來討不成。”羽娘道:“我便依他,也不肯如此容易;我便不依他,也莫說得如此煩難。只憑你怎生去做罷。”婆子會意。專等三日後,真個高小園來了,歡天喜地,一身新衣,踏到這婆子家中坐下。婆子在內慢慢的走將出來,笑道:“你好造化到哩!”高小園道:“怎麼?”婆子道:“你莫看得容易,但先要說如何謝我。”小園道:“你前日說,要我妻兒老小一家性命,都是肯的,我只求事成,隨你要什麼都有。”那婆子也只當取笑,道:“我有個兒子在家,一來沒有本錢做生意,二來沒有個妻子。你若肯與他百來兩銀子,一個老婆,這事就有幾分成了。”高小園道:“打甚麼緊,銀子有在這裏。你兒子若要老婆,我就另討一個與他就是,只是不可在此同住,礙我往來不便。”婆子道:“有了銀子,任你便了。”高小園將賣灑線的那一百多兩銀子,輕輕的在兜肚內摸出,雙手遞與婆子,道:“我再幾時來討下落?”婆子道:“早晚常來,得空下手,論不得日子。等我討得一件信物,便是你交運日子到了。”小園又送了百兩銀子,大喜而去。婆子又進來與羽娘說了,大家笑將起來。把這銀子買些酒食,一面喫,一面又說道:“且待他失了魂,走到半年三個月再處。”

不說這高小園着了魔鬼,終日來這婆子家中討喜信。再說那吉順吾雖然窮做乞丐,流來流去,沿門討飯,只因戀着王羽娘顏色,要他歡喜,故把傢俬花費蕩盡。但他聞說,有人又去引誘他妻子,心下如何肯甘休罷了?常常踅到慶平橋,要看妻子,不知在家也不在,只因自己做了乞丐,不敢進去相認。卻時時的去探問。自古道“若要不知,除非莫爲。”慶平橋的人有那一個不知道。人人說一個賣灑線衣服的,丟了若干衣服,舍了許多銀子,要謀騙着王羽娘。這句說話,別人聽了,只做個笑話。不想被吉順吾這個叫化頭聽了,也不覺怒從心上起,惡向膽邊生,思量持把快刀,把這人一刀殺了,方出得這口恨氣。只不認得這人,又不曉得他名姓,怎殺得他?左思右想,沒個法兒。且先去叫化了幾錢銀子。買了一把賣豬的大板刀,磨得鋒快,預先藏在那慶平橋底下,料道這人不常來的,只在此間等他便了。等了三四日,只見人來人往,得知是那一個,好殺得他?走來走去,剛剛走到一個去處,只聽得當當的鑼兒敲響,一叢人衆在那裏聽說,順吾也挨進去聽時,只見那敲鑼的口中念着招子上言語道:

立招子人刁信,號元聘,在於月日,被賊晚間盜去皮箱二隻,內有蘇州灑線綾羅衣服若干件,值時價銀二百兩,不知何等賊囚盜去。如有知風報信者,賞謝銀三十兩,收得者,情願同分一半;若拿着賊人、告官究理者,謝銀五十兩。決不食言,招子是實。

吉順吾聽了,心下想道:“我正一時不知那人姓名,不好殺他。如今不管是他不是他,好歹做他看罷。這也不叫借刀殺人,他乾的事,卻也不是原該砍頭的麼。落得報他個信兒,也先有得報信三十兩銀子到手,豈不一舉兩得。”算計巳定,即忙鼓掌大笑道:“刁元聘,我報你的信,你須先與我賞錢。”那敲鑼的道:“衆人在此爲證,你若說的真時,到家中與我主人說明就有。”吉順吾歡喜,跟定了那人同回家中,見了刁元聘,備細說了一遍。刁元聘大喜,登時付出十五兩銀子,把與吉順吾道:“待訪得真時,再找你十五兩,如今你先拿去。”吉順吾道:“有什麼不真,你一發都拿來與我了,我教你一個法兒,就拿着真賊。”元聘大喜道:“恁地我都與你。你如何教我捉賊?”吉順吾道:“你先到察院裏告了狀子,出了公差,你競着公差去鎖拿了慶平橋王家後門邊一個老婆子,不消到官,他都嚇得魂不付體, 自然一一說了出來。那怕賊人有三個頭、六隻臂膊,待走入地縫裏去罷了。”刁元聘道:“妙極,妙極,我定是不該失脫,難得遇你。”又送他幾件新衣服,一頂時樣帽子、一雙新鞋襪。順吾穿戴起來,依舊是個常州吉大亨員外,搖搖擺擺,闊論高談。自古道:

孔方能擺跛,白鏹會言談。

吉順吾有三十兩銀子、一件衣帽,就不是那乞丐營生了。別了刁元聘出來,叫他自去察院衙門告狀行事,他有了銀子,穿了新衣,就思量要去看望王羽娘。難道怕他不認?一面又思量道;“且待他告準了狀子。出了公差,拿着賊頭,是甚姓名模樣,我記在肚裏,然後到他家中,得便就好下手,且慢些去罷。”

卻說那高小園,終日像熱鍋上螞蟻,一日到那婆子家走上數次。那婆子利害,終日只約着他買些酒食與他喫,又告訴他沒衣裳穿,高小園把自己母親並妻子的冬夏衣服都偷丁出來,把與這婆子,足足走了三四個月,費了許多銀子;又到各處設騙東西送來,那裏就得上手,終日往來,全無退悔。豈不知:

他弓莫使,他馬莫騎。我淫人婦,

人淫我妻。思量謀彼,自折便宜。

其日,那刁元聘在察院裏告準了狀子,差了兩個差人,協同坐坊應捕,總甲地方七八個人,拿了察院火脾,一同竟尋到慶平橋王家後門頭兩間樓屋內,一把拿住那個老婆子,說了緣故。那婆子嚇得魂飛天外,慌忙跪下叩頭不住道:“列位老爹,不要難爲我,準茌今日,我還你那個高小園便是。”衆人道:“既然有人,便饒了你,只是我們要在此坐等。”婆子道:“你衆人在此,就不便了。少刻那高小園就到我家,你們拿了就走,便好,只是可在我大門前後等着。”衆人道:“也說得是,不怕你這婆子走上天去。”好笑。也是這高小園悔氣,偏生走了半年,恰好這日早晨,婆子到王羽娘處,取了一隻玲瓏空心玉簪,送與高小園爲信,約定在今晚與他相會。可可的衆公差、應捕,一齊尋到,等不上半日光景,那高小園又不等得天晚,先已來到婆子家裏,歡天喜地,又去那裏弄了十來兩銀子,遞與那婆子。婆子慢慢收了道:“今日才真真的是你造化到了,玉簪兒相會得成也。你且坐下,待我去羽娘處說一聲。”說畢,走到大門外,把手一招,衆人一齊趕入,一鐵索照着高小園頭上套了,道:“做得好事,做得好事!你做賊罷了,還要偷婆娘,難道天理遠、王法不近的麼!”高小園心虛,只求饒命。衆人也不聽他,牽了就走,回到按院衙門,正值按院升堂,初審,先是四十大毛板,夾了一夾棍,差人押他去王家起贓。衆人一湧,帶了這死囚,同到王家,果然那些灑線衣服都在,銀子一百兩也在。衆人道:“這窩家也難逃避。”把個王羽娘也一索子縛了來,鬨動臺府的人都來察院前看把戲。察院審得賊犯有贓,行奸無跡,把王羽娘放了回來,已是驚得半死,回到家中去了。察院又將高小園加責二十板,又是一夾棍,寫票叫原告領贓。差人到刁家說了。刁元聘那知就是女婿高小園偷的,便頓足道:“那畜生平日所爲,該受此報。只是連累我女兒,如今不十分去咬緊他,好歹也可松他罷。”心下思量釋放他。只得同了差人去見按院,稟說贓物雖然是灑線衣服,其實未必真是小的的,小人也情願不領此贓,把來入了官罷。此人雖是個賊犯,卻也與小人有親,只求爺爺責治已後,釋放他罷。”按院道:“既是原告不願認贓,權且釋放;如若再犯,刺配無疑。”又把高小園打了二十鐵巴掌,放了出來。見是丈人救他,自己待著臉,慢慢挨身出來。丈人留他回去,衆差人不肯,又是—頓奉之公,趕他自去。扯了他丈人刁元聘到酒店裏,又喫了十數兩,詐了十數兩,然後各人散訖。

這高小園雖是打了板子,熬了夾棍,那玉簪兒的心還不死。趕了出來,也不回家,依舊踅到王家後門,思量了償玉簪之信。卻說那古順吾常常打聽那刁元聘的官司,聽說拿賊到官,他就到察院衙前細看,認得這高小園了。及至救了出來,他緊緊跟着他,看他走路雖是熬疼,可可的不東不西,只走的是慶平橋來路。吉順吾道:“他明明還想着我羽娘妻子,我如何氣得他過。”也一步步的遠遠尾着他,高小園捱得到王家後門,天色己晚了。吉順吾有心先走一步,走到慶平橋下,取了那把板刀在手,覷着高小園將次走近面前,吉順吾看親切,劈頭一刀砍去,把高小園的臉劈做兩塊。高小園叫得一聲“阿呀!”吉順吾趕上又是一刀,結果了性命。幸得天色晚了,人家後門無人行走,吉順吾一手拖了這死屍,路旁一個大窖坑,將來撲通一聲丟了下去。吉順吾大笑道:“今日方出我的恨氣,我便明日去看我那羽娘怎生樣待我。”撇了那刀,走回去了。

日前王羽娘被察院放回,免不得又羞又氣,卻又不悔恨自家做事不端,到越撒潑道:“一不做,二不休,我今走去娼妓家中住罷,那迎新送舊的道兒,我偏不會麼!”一面思想,那兩隻腳就是有人推移的一般,連連走了下樓,開了後門,趁着天晚,一步步走去。走了半箭之地,只見前面似一個人領着他的,轉東往西,不知走的是那裏。走了一會,前面那人道:“王羽娘,我是高小園,來赴玉簪之約,就在此間罷。”王羽娘喫了一驚,抬起頭來,看見那人是兩塊生的臉,滿面是血,披頭散髮,一個惡鬼。王羽娘嚇得驀然倒地。那鬼魂還待上前扶起,忽然一個戴紗帽,穿紅圓領的,後面跟着一個青衣女子,走向前來,大聲喝道:“贓犯鬼魂不得無理,速退,速退!”那鬼忽然去了。只見這戴紗帽的,輕輕將手扶起王羽娘來,道:“王羽娘,你認得我麼?我這青衣時常要來尋你索命,是我不與你較量。誇日卻是你尋我,恰去不得了。”只見那青衣女子上前道:“王羽娘,你認得我麼?你生前道我與老爺有私,你曾親眼看見麼?直冤屈殺了我性命。今日同你去見閻羅大王,證個明白。”王羽娘省起,是當初的趙愚,做官回來,並春兒使女,只是不敢做聲。被這春兒向前,塞了他滿口沙泥,忽就都不見了。羽娘依然倒在地上,已是死了。

到得次日早辰,只見吉順吾慢慢的走將來,走到樹林之內,正是昨日殺死那高小園的所在。高小園屍首已是丟在糞坑內,只見又是一個女人死在地上,上前細看,正是王羽孃的面貌,一時喫驚起來,免不得驚動了地方鄰里,一齊來看。吉順吾道:“這是我妻子王羽娘,不知何故,死在這裏。”衆人一向怪着這王羽娘,替人家婦女裝幌子,一齊道:“這樣養漢沒廉恥婦人,死了倒也乾淨。我們去取些火來,燒了就是。”吉順吾也不敢作主,憑這些人一把火燒了。吉順吾只得也哭了一場,走了回來道:“我去看那刁元聘,怎生樣說話,如今賊都拿了,贓已真了,他不該謝我多的麼!若再討得些銀子,也好做些道場,是我夫妻一念。”急急走到刁元聘家裏,只見又是一個女人在那裏啼哭。刁元聘出來,見了吉順吾道:“這哭的乃是小女,今日有人報他說,小婿已被人殺死,他在此無依,故此痛哭。你原何也面有淚容?”吉順吾道:“我妻子王羽娘,不知何故也今日死了。我思量問你再借些須,做些功果薦他。”刁元聘聽了,笑道:“我倒有個算計,那兩個姦夫淫婦,死也是遲的了,等他二人去做死夫妻,你兩人倒做個活對頭罷。他也不受你追薦,我也不要你聘財。”叫出女兒刁氏,同拜了四拜,同做了親。那刁氏啼哭才了,使出來拜堂。可知高小園謀騙王羽娘不曾到手,身受砍殺,自己的妻子刁氏,倒白白生生的伴着吉順吾去了。纔信道:

天網拻恢,疏而不漏。善惡之報,如影隨形。

詩曰:

花枝無主固堪傷,不顧人倫是禍殃。

好色貪淫宜近殺,臨崖勒馬勸收繮。

總批:此一回書必須記得,看官各自去細心相(以下殘佚)

下函

第一回 假同心桃園冒結義

朋友何曾不五倫,只緣古道不如今。人心如面人人異,事涉交財事事新。

昨日罷官庭彈雀,明朝拜相客填門。風波覿面君當畏,珍重交遊說斷金。

從來說“朋友同心,其利斷金。”所以交朋友的,也取彼此相顧之意。但如今世態不好,俱是勢利權位所在,交遊輻輳,賓客盈門;可憐而今的一介之士,道不得個必有審友。世上的人,大事以財利相合,利盡則疏。此劉孝標所以有廣絕交之論也。看起來,真是全忠、全義的纔是朋友,那見利忘義、覿面負心的,公然在世上也稱做朋友麼?可嘆,可嘆!

卻說江北池州府東流縣,有三個衣冠小人:一個姓張,名伯義;一個姓伍,名其良;一個姓錢,名知利。這三個皆是舊家子弟,自幼兒同窗習學,真個秉膽同心,不分你我,只是三人家事,也都不見高下。這三人所習之學,卻不是那孔孟道德仁義之學,也不是那申韓權謀術數之言,所學的都是穿窬鼠竊之計,與那喪心負義之行。自此也同學了七八年,專爲不良之事。這三個偶然同到十字街頭行過,只見一簇人,圍定着一個,在那裏高敲棋子,大笑新聞的,在那裏講說評話,如今人叫做說書。三個也就挨身入去,撿個凳兒坐下。聽那人說的,乃是漢末時劉玄德桃園三結義的故事。正說得熱鬧,什麼白馬祭天、烏牛祭地,不願同生、只願同死,後來同爭天下,殺了曹操,滅了東吳,許多豪興。

三個聽了,個個讚歎,擊節歎賞。每人身邊取了一文錢賞賜了。立起身來,肚中飢了,三個就同到酒店裏,大魚大肉。喫了半日的酒,到還了一兩多銀子酒錢,一同回到張伯義家裏。張伯義說道:“適才那說書的,果然說得好哩。”錢知利便接口道:“好便好,只我如今也立個小桃園好麼?”伍其良也笑道:“據我們三人一心一意兒的,自幼讀書,如今又同做事業,若論那義氣,也將就算得個小桃園哩!”張伯義道:“但是如今世上的人,多把那嫡親的兄弟,爲着老婆面上,骨肉相參,不肯親密,倒去結義個十弟兄,朝朝飲酒,日日遊嬉,說不得個義同生死,情勝金蘭;若是我們結義了,不但說要過似嫡親手足,也要強如那些盟兄弟的俗套兒纔好哩。”錢知利道:“大哥講得有理。自古道:財上分明大丈夫。我們做了好桃園兄弟,生死都肯相替,何況那些小的錢財!道不得個你的就是我的,我的就是自的麼?又有那長言道得好:

你若有錢,且借我錢;我若無錢,便用你錢。

若像得此言,那有不能終始全交的。”那兩個聽了,鼓掌大笑道:“錢兄弟,據你這等說,你倒是個不要便宜的哩。”伍其良道:“且幹正事,休得取笑。二月十五日,是個團圓大吉日,我們趁此桃花盛開,也是剛剛湊巧,每人出分金三錢三分三釐三毫,共成一兩之數,不可偏多偏少了,自此結義之後,錢財休論,你我做事俱要同心,可不好麼!”三人一齊道“好。”等到三月十五日,備了三牲福物,同在一株桃花之下,燒了一陌紙,同立個大誓,三個人歡天喜地的,一同寫了生辰甲子、年月日時,備了投詞,祭獻了神道。張伯義年長,做了大哥,伍其良第二,錢知利第三,立誓耍做事同心,利害相救,如有偏私,神明鑑察。三人化了紙,就在那裏坐下,喫得大醉方散。正是:

結義如同親骨肉,其教頓起不良心。

卻說三人過了幾時,一齊商議道:“我們如今合膽同心,不必說了:只是如今也尋一件事做方好,終日遊手遊食,不是個長進的。”伍其良道:“叫我做甚事好?”錢知利道:“我只有嫖賭在行,別無伎倆。”張伯義道:“不是這等說。就是嫖賭,不要本錢的麼?我說去那裏拆拽一道,設騙得人一主大錢,三個拿來均分了,豈不是我們的本錢麼?”伍其良道:“要取一主大錢,除非去偷盜人的纔好。只是被官府拿住,夾棍板子倒熬得起,只是壞了名頭,怎好做人?”張伯義笑道;“二弟!你不是這等說了,怎講這沒志氣的話?賊盜之事,說他怎的?我卻要在那體面上公然取人這樣千金,人又喜我,這纔是個算計哩,你二位老弟道是何如?”錢知利道:“大哥所見最高,只是怎生做得這事哩。”張伯義便道:“城南有個財主,他諢名叫做像麒麟。怎生叫做像麒麟?當初人說,街上牽着一個牛過,身上披着許多銅錢,牛角上帶着個紙糊的麒麟角兒。許多小孩子看了銅錢,就不認得他是牛,都爭說道:‘倒像麒麟!’因此大笑着道:‘你們衆人來看麒麟麼?’一個白眼的老人家走出來看了,對這些小孩子道:‘這是個有錢的牛罷了,什麼像麒麟哩!’只因那城南的財主,自己死了,生這兒子,雖然有二十多歲了,不會識字,只會喫肉,故此城南的人,就取他一個諢名,叫做像麒麟。連這後生,也不知這‘像麒麟’三個字如何解說。他只知麒麟是個祥瑞之物,只道那些人奉承他一個美名兒,卻最喜着衆人叫喚。”伍其良道:“他姓甚麼?”張伯義道:“他姓丁,名得貴。”錢知利道:“就是那械南一帶高牆,外面有楊柳樹,左右兩邊流水,中間有一條大橋的人家麼?我是認得他的。他家有個管帳的小閒,與我最是相識,只是大哥如今說他怎的?”張伯義道:“三弟你認得他,就好做事哩。我三個如今只做不認得的,怎生設個法兒,都與他先來往了,或者你哄他去嫖,我哄他去賭,又誘他去串戲,再算計他去納監、買官、造屋,置產,引他使勢詐人,這都是體面中所做之事。我三人你吹我唱,大家幫襯,於中取事。只求我志圓成,那管他人家破,可道好麼?”這兩個也一齊大笑起來,道:“好,好。”張伯義又道:“三弟,你可先去試探一試探。”這錢知利道:“我去,我去!”真個就別了他二人,取路向城南來。一頭走,一頭思算道:“這人是我認得他的,我不會獨自去引誘他財物,倒要引你兩個同來麼?”登時先懷了個偏背之心。此時:

正是見利先忘義,那知管鮑肯分金?

一直走過橋來,卻好看見小閒在那裏閒耍。錢知利走向前道:“小閒兄,像麒麟可在家麼?”小閒道:“在,你有甚說話?”錢知利道:“有一喜事,特來作成他,只是也要足下相讚一句,若得事成,少不得我與你兩個八刀。”小閒笑道:“甚的喜事,我與你又好八刀?”錢知利道:“西門來了一個妓者,生得美貌,又會彈唱,我進去見了,要他去梳攏,若出得些采頭兒,大家一醉何如?”小閒道:“這個容易,帳是我管,有何難處?”小閒一同知利到家,就引他進去,見了丁得貴,說道:“這人是小閒的表兄錢知利,他訪得吳下來的一個有名小玉娘,來送與官人,若肯梳攏他時,也是春風一度。”那丁得貴年紀又小,身邊有的是銀子,說起了標緻小娘,有個不喜的麼?於是心中大喜,就進去取了十兩銀子,遞與錢知利道:“你先拿去,叫他治東,我換了衣服,乘馬就到。”錢知利歡喜,十兩銀子先到手了,然後走到一個妓女李小玉家來,說了來歷,又說道:“他是城南第一個財主,有名的像麒麟員外,你不可要他的東道錢。你盡情陪奉他得歡喜,我便勸他娶了你,你若肯從他時,也憑你了;你若不願從他時,前門接了三百兩,後門預整一帆風。這可好麼?只是事成,我卻明要分你一半財禮,不會背地小家子,落你的哩。你今日先須辦個齊整東道相待。”說了一遍,十兩銀子一分也不拿出來。那小玉果然聽信他一篇言語,甚是有理,倒又拿出三兩銀子,送與錢知利道:“後事仗你攛掇,果成得來,便與你四六分分財禮罷。”錢知利一頭謙遜,一頭將三兩頭又落袖了。少頃,那像麒麟果然乘了馬,小閒跟着同來,小玉出去,按了那像麒麟進來。只見他:

白丁一字何曾識,塞草行屍飯飽休;

天上麒麟誰得見,世人但看有錢牛。

那丁得貴是初次見妓者的,那裏論得顏色好歹,韻致丰情,只是歡喜,快活喫酒便了。喫了半日的酒,小玉又逞出許多妓態,引他歡悅時,錢知利在傍插一句道:“玉娘,你若奉承得員外稱意,明日員外就要娶了你哩。”丁得貴果然樂中之言,便說道:“明日我就送過一百兩銀子來娶你。”知利故意笑道:“古人說千金買笑,況且員外是個有名的像麒麟,怎說這窮秀才的酸話?”丁得貴也笑道:“便是一千兩,也值,也值。”這晚,丁得貴就在小玉家裏歇了。次日日午,還不肯起來。及至起來時,又擺上酒來,喫酒到晚,一連三夜,弄得個丁得貴快活無窮,怎生放捨得下?就分付小閒:“回去取三百兩銀子,娶了他罷。”小閒有何不肯,就去取了銀子,來到小玉家裏,錢知利一手先去接了,悄悄走到屋後,招着小玉道:“你真個肯從他麼?”小玉搖首道:“憑你主張便了。”知利道:“三百兩在此,你可哄他先回去了,準備走路。”小玉點點頭兒,走進房中,對得貴道:“如此,我已是你家人了,員外先回,留錢官人在此,我打發了家中之人,收拾些衣服,你喚轎來抬我便了。”丁得貴只慮他還要加添銀子,見他已是肯了,大笑一聲道:“我回家去等你,你可就來。”小玉應道:“你若不信時,我將這條汗巾兒送你就是。”丁得貴笑吟吟接了汗巾,騎馬去了。小玉進房來,與錢知利分了銀子,一道煙從後門逃走,錢知利白白得了一百多兩銀子。瞞着張伯義,回來見了張伯義二人,搗個鬼道:“我去試探那像麒麟,恰好一個天殺的,不知何人,哄他去嫖,嫖着一個李小玉,如今那李小玉騙了他銀子,已是逃走去了。他去那裏發怒,沒處尋人。大哥,二哥,可設個法兒,怎生去算計他麼?”伍其良拍手道:“妙!妙!妙!有何難處?他既然要尋李小玉,必定貼招子。我就揭了一張去報信,不論那李小玉逃在東方,我自說在西方,叫他拿些銀子去做客,一面尋訪,我不好去挨身入港麼?”知利道:“是則是。你若到手時,卻不可瞞我哩!”不說自己倒先瞞他兩個,已得了多的了。

卻說那丁得貴回家,叫了一乘轎子,去接小玉,專等他來家。從早直等到晚,不見人來,連連着兩次小廝去催,那裏見個人影?已是被他拐去銀子,人已走了。氣得這像麒麟跌腳不捨,便問小閒道:“你那表兄怎做這事?我卻顧你不得,要去告了。”小閒道:“一面貼張招子出去找尋,那李小玉是個名妓,必然有人曉得;若沒人知覺時,再告也不遲。且候他一日看。”真個丁得貴就不告了,折去三百兩銀子,單單嫖得三夜,也算做笑了一次了。招子各處貼將出去,卻值那伍其良就揭了一張來報道:“小弟姓伍,名其良,一向也與那李小玉有染。昨日小弟偶在西門河下,拜個楚中敝友,看見李小玉,正是昨日,往西門下船去了。小弟親眼見的。如今足下要尋他時,叫了一隻船,西門落下河,一水之地,就是湖廣地方,昨日相見那個敝友纔在楚中來說,那邊綢緞甚貴,足下一面去找尋, 一面也好賣些貨物,撰些利息,豈不是一舉兩得?至於經紀之事,小弟一發在行,就是小玉叫的那隻浪船,我卻也認得,一路奉陪作眼去尋,何如?”雖然丁得貴是個蠢物,自己亦存思道:“此人一面不相識,原說去尋小玉,如何就叫我買貨,不要又是一個騙子錢知利麼?”便起身道:“老兄請坐。小弟有些小事,暫進去見,一完手尾,即出奉陪。”進到裏面去,即與小閒商量,外面坐的那個人兒,叫我買些貨物,到湖廣走走可好麼?”小閒忙道:“不可。目下騙子甚多,不可遠行。”無奈丁得貴只是放小玉不下,急急要去尋他,便說:“貨在我隨身,一毫不賒,見銀髮貨,那怕他三頭六臂的手段?去也不妨。”徐徐走將出來,坐下道:“適間老兄的言語,見教極是。”就收拾銀子,登時去行中買了五百兩的絲綢綾緞,就叫伍其良去寫船。伍其良就起謀心,對那船主人只說就是自己叫的,一路小心,都要聽我的言語,要行即行,要歇便歇,不可誤我生意。船主人就分付水手,水手應允道:“這個自然,任憑客人分付便了。”隨後丁得貴收拾貨物已了,帶了兩個家人,分付小閒好生看家,自己就同伍其良下船,往下河開去。

行了兩三日,卻是無巧不成話。伍其良造了一篇無空駕石橋的大謊,引這丁得貴出來。豈知李小玉那日,也可可的逃山西門,不往江南,也不往江北,正要住湖廣襄陽那裏去避跡,這日也泊在湖邊守風。丁得貴見自己的船傍了岸,也無心之中走出船頭,立着乘涼。只聽得鄰船艙內,一個婆子叫一聲:“小玉娘請茶!”丁得貴出來,原無心賣貨,一心只念着小玉,如今恰是親耳朵聽得“小玉”二字,他也不管甚麼三七廿一,一腳就踏過那隻船上,艙門開的,一眼就看見了。那李小玉也是慣做這一道兒的,見了丁得貴跳過船來,卻也不慌,就迎着笑道:“官人你來了麼?我與你都被那黑心的錢知利哄騙了。”丁得貴聽他說了這一句,就不好發作了。一面問道:“你怎生也被他騙了?”小玉道:“前日官人便先回去了,錢知利隨後就領我出門,只說來到你家,不想被他把銀子都拿了去,把我哄到這裏,他自去了。如今官人你既來時,可救我同你回去。”將身子倒在他懷裏來。丁得貴大喜,卻是樂以忘憂,就與這小玉喫起酒來,忘記自己那邊船上有四五百金貨物,只管喫酒。卻好連那伍其良也不知他尋見小玉的緣故,只是再等不入艙來,兩個家人也等久不見家主,一個進來問伍其良道:“官人到那裏去了?”伍其良聽見他的家人也來問,便趁着這風兒,隨口答道:“他上岸買菸喫。說道:‘若等我不至,可開船到白龍灣口,我就下來。’叫你們一個下去找着。”這蠢人被伍其良一鬨,一個家人就走了上去。伍其良便分付水手,開到白龍灣去,真個那些水手就開了。順風又大,一時間就去了百里多路。到了白龍灣口,那裏有他主僕兩個?伍其良故意又等了半日,只見那一個家人道:“我也上去尋尋。”卻是又走了一個上去了。伍其良假意道:“你去了不可又不來。”剛剛這人跳得上岸,伍其良又假意在船中發怒道:‘你們都是遊耍,卻耽閣我做客的生意要緊,那裏沿路歇船等人,可不幹系!”便嚷着水手道:“我出門時,先與你們說過的了,要行就行,要歇就歇,如今不耐煩等他們,你只顧順風開船去,他們好歹自會趕來。”船上人也巴不得要趕路,好趕幫歇船,順風竟自開去,伍其良不是交運麼?就拐了這一船的貨,也不到湖廣,就在近處的鎮上,趁賤也就都賣了,譬如拾得的一般,那裏論得利錢,卻也賣了六百兩銀子到手,不提。只是那兩個家人尋了半日,都沒尋處,及至回來,又不見船了,情知是這伍其良弄的喧頭,身上又不帶得盤費,只得叫化回去。

那丁得貴與小玉喫了一會酒,才笑道:“這倒虧那伍其良了,也該請他過來,同喫杯酒兒。”就對小玉說,如此如此,爲你尋來的。即着水手到鄰船上,請一位伍客人過來。過船看時,那裏有個伍官人的船,卻是開遠去了。丁得貴道:“怎生不等我,就開去了?船中有四五百金的貨在內,那兩個奴才想是與那伍其良做了一路哩!”小玉笑道:“你又遇着個錢知利了,如今卻纔知不是我哄你哩!”丁得貴也笑道:“失了一個千金,得了一個佳人,這也還算我便宜的了。我家中田地、房產、私囊,也還有數百金,同你回去,也還夠受用。”小玉也脫身不得,只得同他回船到了家中。丁得貴扶持着小玉進到家中,忽又大笑道:“如今你纔是我的人了。”丁得貴又折了四五百金,單單尋了一個小娘回來,這也算做好笑之事了。

丁得貴到了家中,前後不上十日,小閒忙來問道:“來得恁快,怎生倒尋了回來?那伍其良和安僮,怎生又不同來?那些貨賣得多少銀子,有利錢麼?曾置得些甚回貨好去鬥主顧?”丁得貴搖手道:“一件也沒有了。”這般這般說了一遍。小閒不服,氣憤憤的道:“前番被人騙了銀子,如今又被人騙貨物,都是爲着這小娘兒,甚麼要緊!”這小玉已是到了他家,就放出個下馬威來,就開口大罵道:“甚樣奴才,還敢叫我小娘兒!我如今是你家主婆了,小娘兒可是你叫的?”千奴才、萬長工,罵個不住。小閒尋思:他初進門如此,明日有得受他的氣哩。急急去各處尋見了錢知利,一把扭住說:“你如何騙了銀子,如何將妓女扎火囤?又着伍其良來拐了五百兩綢緞?死也今日要和你見官!”揪住不放。

卻好張伯義走來,看見扭住的是錢兄弟,卻不知這小閒的來歷,一把就將小閒扯了開來,說:“這是我兄弟,有話好說。”錢知利正在死掙不脫,被扯得開,一溜煙的走了。小閒見他走了,便扭住張伯義道:“他身上沒了我主人七八百兩銀子,你倒放他走了,你卻要替他賠償。”張伯義不知那錢、伍二人瞞他做的事體,一句分說不出,卻又脫身不得,被那小閒直扯到府前,叫屈連天。府官升堂,問了備細,小閒將他兩人事情,前前後後,說了一遍。張伯義一句句聽了,方曉得這些緣故。便稟府官道:“據這小閒所說,卻也沒有憑據,就是果有此事時,也都是錢知利、伍其良乾的事體,我是叫做張伯義,又非中人保友,結扭我來見老爺,這不是白賴詐人麼?那兩人做的,幹我甚事!”知府大怒道:“講得有理!逐他出去!”倒罵那小閒生事,扳倒打了五板。那小閒喫了沒趣,不來扭他了,倒好好問他道:“原不干你事,只是你可知他二人來蹤去跡麼?”張伯義也怪他二人瞞着他了,便應道:“我怎生不知?他怎生與我結義兄弟,盟誓咒神,要效桃園故事,那知他二人就瞞我,拐騙你主人的東四。如今天幸他二人還不道我曉得哩,再遲數日,我包尋這二人還你。”於是小閒去了。

卻說那小玉到了丁家,住了幾時,他原是迎新送舊慣的,拘束得那裏自在?魆地向舊住的所在,尋着一箇舊相交的,暗暗盜了若干首飾、銀兩、衣服,也有一二百兩東西,就同那人逃走。這遭卻真個走了。丁得貴依舊人財兩失,方纔叫過小閒道:“如今斷然要告了。”小閒道:“我已訪着了他的根腳,官人連那張伯義也告在裏面,管尋十來日就有下落。”丁得貴又用了許多銀子,各處告了十來張狀子。卻好伍其良賣了貨物,藏了銀子,回來也要瞞着錢知利、張伯義兩個,故不從大路上走,私下從黑夜夤到家中,要取了妻子,往別處去躲。卻是這張伯義常常暗去打聽,恰好黑夜劈頭撞見,張伯義叫道:“好桃園的兄弟,我來尋你說話。”伍其良喫了一驚,只得相見了。張伯義道;“你且莫說近日的事,我且與你去尋錢兄弟去。”錢知利自從那日走脫,再也不敢出門,這兩個連夜去敲門,錢知利心虛,不敢出來開門,伍其良免不得叫一聲道:“兄弟,是我。”錢知利只得出來開了門。張伯義兩隻手扯住他兩個,大叫地方:“有賊在這裏哩。”那二人那裏掩得他口住。衆鄰里聽見,一齊大張燈火,持槍、拿刀趕入來。卻見張伯義一手拖着一個,就對衆人說了一遍。如今丁家狀上,連我也有名字,我怎氣得他過。衆人齊上,將他兩個縛了,搜出伍其良身上,果有若干銀子。張伯義連連的叫莫動時,衆人道是賊贓,四不拗六,誰聽張伯義的言語,一齊將來分散去了。

次日,小閒正來問張伯義的下落,卻好見那兩人都被縛在那裏,忙忙去報與丁得貴,一齊扛了到府,不打就招。府主大怒道:“如此強盜,欺心還要說甚結義!”都是一造板子,活活打死了。張伯義始初設謀,雖不曾撰得銀子,到後來因利害到身上時,就不替那好兄弟遮護一遮護,與賣友者何異?府主也將他打了四十大板。丁得貴出了衙門,又大笑一聲道:“他兩個雖然拐了我財物,只落得活活打死。”丁得貴又被小玉盜了一二百兩,連前兩次整整沒了千金,又去賣了房屋,央人情,說分上,打點衙門,使費了若干銀子,到底人財兩失。

如今世上那有這等好桃園兄弟,又會弄人,又會弄己的麼?可笑這像麒麟始終爲着這小玉,這纔是真喪千金,到底不得貼身小玉。還可笑那假桃園,一涉着銀子,便顯得假。稱三義,如今只剩得赤手一雙。詩曰:

未交財利未知人,一與財交便見心;

世上負恩忘義者,不因財利爲何因。

又詩曰:

千金三笑未爲奇,結義堪羞反面時;

古道雖然如棄土,勸君留意此回詩。

總批:管鮑分金,在當日即以爲美談,今人能留古道者,有其人乎?無其人乎?莫謂笑丁德貴口園也。

又批:世上假道學不少,充類之盡,便是真小人。偶讀假桃園,不覺失笑。若論那像麒麟,目不識丁,錢如山積,便受此戲侮,也不足爲奇。

第二回 錯赤繩月老誤姻緣

姻緣分定是天然。也有姻緣不似天。

不信無緣當有定,如何半誤玉天仙;

天仙若果邀真福,奴隸原何擁麗娟,

世上盡多難滿事,巧夫又結拙妻緣。

唐朝有個韋固,旅次在宋城地方,遇着一個老人,在月光之下,撿看着一本舊書,對韋固說道:“這書乃是天下婚姻之牘。”又向腰邊解下個紫線織成的天孫文錦囊兒來。說道:”這囊中赤絲繩,系人間該爲夫婦的足,若此繩一系,雖仇家異域,終不可易。汝之妻,乃是店北賣菜老嫗陳氏所抱女耳。”次日韋固往看,果見一老摳抱着二歲小女子,其貌甚陋,韋固不喜,使人往刺殺之,誤刺其眉,這女子不死。後十四年,相州制史王泰妻之以女。姿容甚美,其眉間常貼一是花鈿,固再三逼問之,女對曰:“妾乃郡守之侄女也。父卒於宋城,襁褓時,乳母抱我幹市,爲賊所刺。其痕尚在,故耳。”韋固惘然,才知婚真有定數,宋城縣令聞之,遂名其店爲定婚店。如此說,是姻緣之事,豈不真有個天定麼?若是天定的姻緣,應得夫唱婦隨,青鸞配着綵鳳,方是相對,如何世上多有那如玉的天仙,倒狼藉在狂且之手;蓋世的才子,倒娶了個嫫母的對頭?這個也罷了,不得不說是前緣宿世了。還有那一字不識的奴隸,有了幾貫臭錢,就斷送了許多如花似玉的女子,豈不可惜!難道也都是赤繩系過了足的麼?這月下老也老大的無理哩!

如今聽小子說一個先朝故事。揚州府江都縣,有個二十四橋,橋西出個美人,他父親姓薛名盛卿,母親李氏。生這女兒喚做阿麗。果是人材姜貌,傾國傾城。鮑照作詞曰:

東都妙姬,南國麗人,蕙心紈質,玉貌絳脣。

不但他人材美好,兼且詩史琴書,無不通曉。年方—十六歲,立意要嫁個天下才人,風流學士,不肯與傭夫俗子爲偶,誰知當日卻被那系赤繩的慌慌忙忙系得錯了,卻系在一個有錢的臭員外足上。這員外乃是那平涼府靜寧州石門山人氏,姓赫連,名勃兀。這赫連勃兀家擁萬金,不識一宇,他倒也立意要娶個美婦人爲妻。也是那薛阿麗的悔氣,不幸父母遭了時疫,俱亡過了。就依着鄰家一個姓吳老嫗過日。這老婆子,卻是個不良的鴇子一般,專一鬨誘這阿麗,要他嫁個有錢的財主,也挈帶他一天富貴。當不過這阿麗冰心玉質,立誓要選文材。

卻好那赫連員外援納己久,思量進京,選個縣丞佐貳,拿了幾千兩艱子,取路上京,來到這揚州花錦城池,怎肯走了個空次,卻訪得這二十四橋是個有名去處,就在那裏做了下處,分付家人說:“那裏有做媒的,多尋幾個來,我要討幾位娘子。待我選了官,卻好做奶奶哩。”這些家人巴不得主人有了這個口風,就好生事,做趁主人的錢。一時間喚了兩三個媒婆,個個說有幾個絕美的。這赫連員外道:“我不論銀子,只要人好,卻是我要親自看過,才肯娶哩。”衆人都應道“使得,使得。”赫連勃兀約了日子,各家看了,都道:“好,好。”都要娶了回來。最後那吳老婆子引他去見了那薛阿麗,卻是不與阿麗說,魆地裏領了去看了。赫連員外大喜道:”這個定是大奶奶了,真實生得標緻。不知要多少財禮?”這老婆子笑道:“要一千兩:”這蠢婆子只道一千兩銀子討美人,就道是多了,心下道:“我討一千,他五百兩定是肯出的。”誰知那赫連員外笑道:“真個只要得一千麼?如此今日付了你銀子,就要娶來。”那婆子道:“我這女兒不比尋常,只是你娶了來,恐要費氣哩。”赫連員外道:“我娶了他來我家,怕他走向天去麼?”登時就把銀子兌付與婆子,叫了大轎,鼓樂喧天迎去。這婆子道:“你們吹鼓手不可到我家中,只遠遠吹打,待我引出女兒來,你們衆人抬了就走。”

便是那薛阿麗一些影響不知,被這婆子輕輕的只當賣了一般,真個鼓手在外等侯,轎伕進去,這婆子對那阿麗說道:“今日我叫了一乘轎子在外,我要同你到親眷家裏去望望,你可梳頭打扮了去。”阿麗只道是真,打扮已了,轎伕抬了就走,前面鼓樂,吹響起來。不一時抬到了赫連寓所。幸喜有先娶的那兩個,一個叫做娟娘,一個叫做月姊,出來接着。阿麗心中還道是那老嫗親眷家裏娘子,連忙出轎來相見了。那二人道:“恭喜大娘子,賀喜大娘子。”只見那赫連員外衣冠了出來,硬直直、氣昂昂立着,只等喝禮拜堂。伹見他:

麻面烏須,好似蒲草倒生羊肚石;歪頭對眼,猶如明珠嵌就海螺杯。

衣衫錦繡,狀貌猙獰。赤發鬼才下樑山,喪門神獨來庭院。

不是那蠢憨哥妄想胡媚娘,卻好像武大郎尋來潘大嫂。

一時看了光景,就嚇得個薛阿麗跌天跌地,大哭起來,千淫婦、萬老狗的罵那吳老婆子:“難道就騙了我,將我斷送在這裏麼?”當時有個笑話,打趣那新甲科,不論門第,貪着那鄉里土財主有些臭錢,甘把一個如花似玉的千金小姐,嫁與那村牛爲妻。一日,這女婿上城來望丈人、阿舅,丈人家大開筵宴,水陸珍奇羅列滿桌,請了若干的貴戚,文人來陪新女婿。這村牛拿着一個橄欖入口亂嚼,便問阿舅道:“這叫做甚麼東西?”阿舅因衆客面前,不好意思,輕輕說道:“俗阿,俗。”這村牛真個認道:“這東西官名叫做俗。”忙忙回家,對那妻子道:“你家阿舅拿甚麼‘俗’來請我,好像我們龔坑邊那株新生的棗子,只是生得兩頭尖小,怪不好喫。”他妻子向他啐了一口道:“有什麼喫的叫做俗?”那村牛也張口一噴道:“你不信,看我口中還是滿口的俗氣哩。”

可惜這薛阿麗一個女天仙,配着這個惡物,如何信是天生的佳偶?娟娘二人再三勸慰,這阿麗只因不知他是甚樣人家,甚等樣人,故此不肯,又看見那赫連員外形容醜怪,也罷了;那些行動舉止,一些也不似文人光景。這赫連員外笑道:“新娘,新娘,你既娶到我家了,難道再放你回去不成!不肯拜堂就罷,卻是定要做親的。”就叫娟娘二人扶了進去,他原是關西過客,又無親友,他就同到房中,這阿麗卻要去尋死路,赫連員外叫娟娘二人守着,勸他好好順從,沒得把他尋死。到了半夜之後,卻無一些轉動,就把個如花似玉的女天仙,用強狼藉了一番。可憐他:

嬌花豈任狂蜂採,弱柳難經驟雨催。

阿麗只是要投河上索,卻被他守得緊,半步不離,就勉強他一同到了京師。又將出許多銀子,託人幹辦,打點衙門,要謀好地方。不科遇了一班光棍,他把銀子盡行騙去,與了他一張假憑,又被一起拿訛頭的,詐了若干銀子去,只得急急出了京城,往關西逃走。只是這阿麗心中不快,行到江心,要往江裏跳了下去,這赫連員外就大怒起來。罵:“這潑賤,你道我選不得官,你就欺負我麼?”揪過頭髮,將阿麗打了一頓。娟娘二人勸個不住,也私下對着阿麗哭道:“我二人容貌也不在你之下,只是如今沒奈何了。做婦人家的,嫁了一個丈夫,死活是他家人了,若是心下不悅時,恐被外人談論,不說我們皆玉貌花容不該配這般惡物,反說我們有外心,不是好人家兒女出身。你此後忍耐些罷了,難道我二人肯死心情願的麼?”阿麗聽他二人一席話,說得甚是有理,便住淚道:“是便是了,只是再要我與他同睡,是斷然不肯的。這個寧死罷了!”這赫連勃兀見他終日只是愁煩,沒些風月,便向阿麗又說道:“你只怪我不曾做官,故此不肯從我,我如今有個道理,過日再對你說。”

卻說這赫連員外有個表兄,現做着四川都監,鎮守川江一帶地方,叫做袁遜仁,也是個不識字的武夫,生得身長力大,卻也慣戰能徵:

但只是舞劍輪槍爲本事,那裏管憐香惜玉是當家。

赫連員外回船,將次到了川江,先着個家人上去通報了。隨後便自己去拜了這袁遜仁,說:“小弟在京,被人騙了,官又不曾選得,到折了若干銀子。如今空手羞歸,無顏故里,卻在揚州討得一個小妾,今欲送與仁兄,任憑見惠些盤費罷。”那遜仁冷笑一聲道:“老兄要銀子,就說銀子,值得甚的,休說那話。小弟若要婦人時節,遇着叛亂朝廷地方,隨你公子王孫的美貌婦人,盡數取了回來,中意的就收用了,若不中意的就將來分賞,或是賣了。這些女子那裏在我心上?只是你這一干酸子,見了一個婦女,就做張做勢。據小弟看來,亦何足道哉!”赫連員外一肚的熱氣,被他說得灰冷,自己也笑道;“不是這等說。卻是我那小妾極是勢利,他初到我家時,也極歡喜從我的。後來因見我官選不成,就不耐煩了,故此小弟要將他送與老兄。老兄如今是個現任的三品大官,難道他也不喜歡麼?”遜仁道:“既恁地時,老兄就送來,小弟也不多他一個。”真個赫連員外回到船中,將些好衣服把與阿麗穿了,叫了三四個家人,一乘轎子,不由分說,一直抬到袁都監衙門歇下。袁都監出來見了,真個是夷光再世,鄭旦重生,喜不自勝,連忙叫道:“進裏面去,進裏面去!”阿麗聽說心慌,自忖道:“怎生又送我到這裏?這口氣卻又似我的對頭了。”心下尋思,左右無計。只見那袁遜仁走近前來,意思要將手來扶他。阿麗慌了,便向着那衙門前的那一塊上馬石,一頭撞去。

早是那袁遜仁的力大,一手就把阿麗輕輕的提了過來,大笑道;“美人,何苦如此!你在那員外身邊,怪他不曾做官,如今我是朝中大將,金帶垂腰,金印在肘,你還有甚不歡喜麼?你只道我真個就少你一個不成!”即命人役擊了一聲雲板,請衙內奶奶們都出來相見。只見裏面走了許多出來,長的、矮的、肥的、瘦的、白的、黑的。也有杭州人,梳個匾攢兒的;蘇州人,包着個狹狹的包頭兒;揚州人,穿着短衫大袖兒的;江南人,戴個高高鬏髻兒的。也有穿着長裙兒的,也有繫着一條褲兒的,也有蓬着頭的,也有懷着個小孩子的,嘻嘻呵呵,說的、笑的,哄地一聲,只聽門開響處,就走了一堂,都是這遜仁的寵妾。他最愛的兩人:一個叫作香心,一個喚作豔玉。遜仁指着道:“這二人不更好似你多哩,你既不願從我,我也不來強你,且同他們衆人進去罷。若到明日,我又有許多進來,你試看麼。”於是就命香心、豔玉二人,領了進去。果然次日,遜仁領兵剿賊,就把耶些賊人的妻小,一個個都收了回來。把耶醜陋的,都賞了軍士,只撿好的,又帶了若干,進到衙中。卻喚豔玉、香心扶出阿麗,道:“這些人可美貌麼?似你這等貴重,定要像天定的姻緣才消受得你起時,我就不該有這許多的美女來配着我哩!真個那月下老人,曾將我足上就係了這無數的紅絲麼?我如今也曉得你意兒了,你在那赫連員外身邊,道他不曾做官,如今到我府中,想又嫌我是武人麼?我就將你賞了一個識字的,你定中意了。”因叫左右去喚那刁生來。

遜仁門下,卻有一個姓刁的,替他專寫帖的,名喚刁成,一時來到。這遜仁笑道:“刁成,是你造化,這婦人嫌我,不肯順從,我也不希罕他,就將這婦人你領去罷。”刁成夢也做不到的,過來叩了一個頭,便謝了都監,就一手把這阿麗領了去了。阿麗心下尋思,且同他到那裏,再做區處,於是就隨了刁成進房,卻哄着刁成道:“果是如今我情願隨你罷了,只是身子有病,待我在房中略息一會兒,你不可來攪我,我如今已是你的人了,休要記掛得。”刁成聽了這幾句安慰他的言語,只信是真了。也思忖道:“如今在我房中,怕他走到那裏去?”真個自己走了出來。阿麗掩上房門,暗暗垂淚道:“天生我這樣一個人兒,直恁受如此苦楚!我本待嫁一個文人才士,偕老終身,也得個一生愛惜,誰料一貌如花,倒命如一葉,東來西去,受人如此凌辱。若不知恥。豈非狗彘之類乎!我已尋死了十數次,不曾死得,今日是我死的日子了。待我死去問那月下老人一問,如何該受此報,也得暝目。待要我委身又從這刁成,難道這刁成倒與我也是天緣麼?”說罷又哭了一場。腰下解了一條帶兒,高高掛起。刁成一會不曾進來,無人相救,就縊死了。

刁成等了又有半日,推門進去,嚇得半死,也大哭道:“是我無緣與你成親罷了,倒害你性命,着甚來由!”免不得去報了袁都監。都監也惻然道:“真是個烈性女子,卻也難得。”即命取一副沙板棺木,將他盛殮了,就安葬在川江口斷腸坡下,不題。

卻說這阿麗縊死去,一靈不泯,畓杳冥冥,心中不怪生前這一干逼死她的人,卻一心只想着要見那注婚姻、冥司系赤繩的月老。飄飄蕩蕩的,遊魂到處。半路里,卻好遇着兩個貴妃娘娘:一個是漢家的飛燕,一個是唐室的太真,遠遠招手道:“你來,你來。”阿麗香魂向前稽首道:“二位娘娘,是何朝代貴人,喚奴則甚?”二人道:“我也知你生前的事蹟,與今朝歿後的心事了。我二人乃是趙飛燕、楊太真,也爲當初受人之辱。死後心下不甘,特特來尋那月老爭辯哩。”阿麗道:“二位娘娘貴爲天后,寵冠六宮,享無窮的富貴,逞不盡的風流,還有甚不足之事麼?”二人道:“那事也不堪重提了,提起也自傷心。只思我趙飛燕是個絕代的佳人,例狼藉在侍郎宮奴之子;我楊太真又是何等的美色,也爲安祿山強奴所辱。雖只在生時,是找一念之差,那月老卻也不該先註定他該來辱我。如今都要去問他哩!”阿麗道:“如此就帶賤妾同行。”三人各處尋訪,卻好行到宋城。只見一個老人,拿着一本書,逐張張住那月下撿看個不了,將普天下逐家家的女兒,年庚、姓氏詳載在上面;又一個簿子,將普天下逐家家的男子,也個個注了姓名、匹配。趙飛燕三人,一同向前道了來歷,一齊的怨悵不已。月下老人指着他二人道:“我將你二人系在那一朝天子的足上,還有甚不好?就是那侍郎、宮奴、祿山反賊所爲,皆汝二人自作之孽,我何曾也爲你係着赤繩麼!自己不知愧恨,如何反來怨我?還不速退!”說得他二人好生沒趣,默默無言。

於是阿麗向前道:“我薛阿麗生在淮揚風景之地,自幼能攻書史,又生得面似芙蓉,身如楊柳。我不想到帝王家貫魚專寵罷了,難道一個文人也銷受不起?直將我遠遠的系足在那赫連勃兀身上,果也是我不足麼!那勃兀一字不識,有得幾貫臭錢,怎就該配我?我一身的窈窕,絕世的聰明,倒該伴着那村人麼?比似世間更有那才高班馬、貌若潘安的人,去娶了個無鹽醜女,豈是甘心的?多少臨風望月,真正有情之人,落得洛神空賦,襖廟徒燒,不能成雙作對;沒要緊的健兒錢虜,若袁遜仁、赫連勃兀之類,倒後房玉立,有女如雲。你這月下老人,也莫怪我說,你卻是天下第一個不平心之人哩!你若不與我說個明白,我決不甘休,要與你同去見上帝,講個明白哩!”老人被這阿麗說得呆了,半晌做聲不得,於是將那婚姻簿子,從新簡看,一張張又翻了好幾遍,直翻到九千七億兆五萬八個八百五十六捲上,注着個揚州薛阿麗。應嫁與來科探花、武陵桃源縣人,姓梅、名芝者爲妻。月下老人看完了,大喫一驚,道:“卻是如此,爲何倒將這薛阿麗的赤繩,繫了那赫連勃兀?”想了一會道:“錯了,錯了!”就對阿麗謝道:“是那日韓氏夫人因題了紅葉,得與那才人於祐成婚。成婚之後,二人在燈下雙雙謝媒,倒不謝我月下老,反題詩一首道:

一聯佳句隨流水,十載幽期愜素懷,

今日得諧鸞鳳侶,方知紅葉是良媒。

爲他這一首詩得罪於我,我怪了他,要將他轉世,系與那赫連勃兀的,倒錯把你的姓名系了去,是我錯了。莫怪,莫怪!如今就把你轉世,仍舊系與那梅探花去罷。姻緣錯配了,只得去轉世償還你,如今也休怨我了。”薛阿麗卻纔笑了一聲,道:“我說哩,竟是你月下老人錯了。”自此赤繩重系,梅雪同春,另做了再生夫婦,薛阿麗的姻緣方纔不錯。只是那娟娘、月姊、豔玉、香心,倒底還錯不了哩。有詩嘆曰:

名花月色兩相宜,正值花開遇雨殘,

那得花前同對月,大家歡飲倚欄干。

總批:天下不平事盡多,如此錯配一節,與那才人失路者何異?識者倘有同心,必信斯言之不謬耳!

又批:爲飛燕、太真又結一案,令人絕倒。韓夫人一段,不過文字波瀾耳,恰收拾到薛阿麗身上,精巧神奇,天衣無縫,妙絕,妙絕。

第三回 猛將軍片言酬萬戶

玄帝有垂訓,勸戒人須守。

寧說贊人話,莫開陷人口。

好言不費錢,好言易成就。

一言能興邦,一言邦也覆。

願得世間人,好言在人後。

片語足扶人,祝你前程久。

我說世上的人。要你錢財仗義固是難事,難道一句好話也不肯說麼?人在顛沛患難之時,有那當權之人,一句話好,就扶持了起來;一句話不好,也就害人性命。這都是關係所在,不可看得輕了。假如當日晉朝反臣王敦,要殺周顗,特特去請了王導來。王敦問道:“此人殺之何如?”彼時王導也不消十分用力去挽回,只答應個“不殺”也罷了,那王敦也真個就不殺了。王導卻總不做聲,王敦於是就殺了周顗一門。可見王導負了一世重名,人稱江左夷吾,乃一個口口口臨死不開一言方便,這等忍心哩!後來在中書,看見周顗倒曾有本章在內,是救他的章疏,然後心中懊恨,說:“伯仁由我而死。”已是死了,豈不可恨!又有一個曹丘生,極好獎勸人。人當無聊之際去見他的,他沒有個不爲薦舉。這曹丘生名重一時,滿朝官宰都與他有交,因此就如孟嘗君之門,賓客不絕。他卻也不厭煩,口個個與他逢人說項,以致折簡薦拔。像那謝眺伶才,都是肯的,前前後後,也提引了泥塗中許多豪傑,後來也得衆人之力,四海馳名。看起來,人口中言語,易得扶持人的,如今人都不肯開個方便口兒,不知何故。如今且說一個只應承得一句話的,白白得了個萬戶封侯之位。你道開口薦人,是喫虧的麼?後人說得好:

何必千金說贈施,當權一語仗扶持。

生平不解藏人善,到處逢人說項斯。

話說山東青州府安丘縣,管下有個白兔山,山下有個白兔莊,莊中出一個豪傑,力能制虎,義膽如雲,慣打不平拳;善騁烏飛馬,射得好箭,真有穿楊百步之能;舞得好刀,果是探囊取物之技。只是未交時運,終日守窮,不遇着識英雄的,把個真將軍埋沒在此。這人姓韓,名喚如虎,因他有力使強,不怕死,只顧向前,肯替人報不平,出死力,人都喚他做猛將軍。這猛將軍上無父母,下無妻子,住在這白兔莊上,終日以打獵爲生,不事家業。時常思量的,都是拜將封侯的大事業,雖然窮困,不肯挫了志氣。一日,外面去打獵,行了半日,不見一個野獸兒,肚中飢了,又氣又惱,只見東首樹頭上一個野鶴,不住的頭向着他,只顧叫,他氣得不耐煩,就持了一根三岔槍往上刺去,刺他不着,往東飛去了。猛將軍呆了半日,也隨步往東,步步挨去,走了數里遠近,只見松林裏面。露出一帶紅牆。近前看時,卻是一所塌廢的山神之廟。進了山門,兩個哼呵二將東歪西倒,再上殿時,四面絕無人影。這猛將軍點看了半日,感嘆了一回,忽然一陣腥風從殿後捲起。猛地跳出一個斑文大虎,就望着這韓如虎一撲,撲將過來,猛將軍將身子一矬,讓這虎從頭上跳了過去,那虎迴轉身來,他又閃了過去。兩個一往一來,鬥了一會。只聽得門開響處,走出一個老僧來,大喝一聲道:“孽畜不得無禮,驚了主人公。”只見那虎竟往後山跑着去了。韓如虎叉手向前,叫道:“老師父,你可來救我哩。”老僧笑道:“特特在此等你許久,如何纔來見我?”如虎道:“不知老師父等我做甚?”老僧道:“等你講話。你卻不知生長在這裏,發跡不在這裏;結果在這裏,成功不在這裏。速去,速去!”說了這幾句話,轉身揭開山上一塊石壁,走了進去,影也不見了。如虎大驚,速速向着石壁磕頭禮拜。拜了起身,只見石壁上又有兩行大字,上面鑿着道:

得名於虎,進身於猿;成功於貓,歸神於兔。

如虎看了,一字也解說不出,只得緊記在心。走出廟來,把廟門上仔細再看時,上寫“山神之廟”,前面空着兩字,不知何意。一面取路回到莊上,天已晚了,野味不曾尋得,倒受了許多驚恐,又遇了一場怪事。在莊又過了幾時,思量前日那老僧,分明是個羅漢,出來點化我的。他說我生長在這裏,發跡不在這裏,臨了又說速去速去,我想株守在此,那裏有個劉先主再來三顧草廬麼?不如棄了此處,往遍天下走一遭,或者討得個發達,也不見得。他原是個慷慨漢子,又無父母、妻小記念,立定了主意,收拾幾件衣服,取了弓箭、一根短棒,出門就走。一連走了幾日,不曾算計往那一路去,於是且向道旁一個小酒肆兒,喫三杯再走。進到店中,叫酒保取了兩角酒,切了一盤子冷羊肉。如虎一頭喫酒,一面問酒保道:“這裏叫甚地名?”那人道:“此處是河間府了,往南三日路,就是河南漳德府臨漳縣地界,乃是曹操建置銅雀臺的去處。只是這幾時那裏荒亂,過往的要仔細,他那裏人喫人,賣酒肉的都殺了過往客人,當肉賣哩!客官,你卻要到那裏去?”這韓如虎信步出門,又不是訪親,又不是做客,思量要建功立名。幹大事的,也正不知投身何所,遇着何人。被酒保問說要那裏去,他自己倒笑將起來。不好將得真情復他,到隨口說:“我正要到河南去。”酒保說:“去時須合多了人伴同行,不可造次。”如虎道:“不妨,不妨。”憑着一身武藝,身上又有幾千斤氣力,何懼之有?喫完了灑肉,算了酒錢,插起短棒,拽開步,往前去了。不知:

東西南北無窮路,未審相逢何處人。

蹙蹙四方如有礙,眼前誰是孟嘗君?

這猛將軍不聞得說,猶未有往河南之意,聞得酒保說了,偏向這臨漳取路。又走了二日,果然路上荒涼,行人稀少;再走向前去,連這小酒店安歇聽在,都沒有了。如虎大着膽只顧走去,看看夭晚,只見前面林子裏,似有一個酒望兒飄揚出來。如虎快行幾步,上前看時,果是一個客店,點上燈了。店裏有兩三個夥家,正在收拾關門。看見外面走了一個客人進來,倒喫一驚道:“這人好大膽!”便向前道:“客人裏面請坐。”拿了一盆湯來,洗了手腳;取了酒來,擺在如虎面前,問道:“客人要喫米肉,還喫糠肉哩?問了好去切來。”如虎不知什麼米肉、糠肉,便應道:“我走路辛苦,肚中飢了,不管米肉、糠肉,都取些來喫便了。”那酒保笑一聲,就去取了。每樣一大盤,兩碟兒鹽醋,放在桌上。如虎不顧好歹,拿起就喫,喫個風捲殘雲,一時喫盡。這些酒保原來是慣殺人肉賣的。有單身客人,身上肥壯的,再沒得放空,見了如虎—個大漢,又長又壯,思量要擺佈他,都向後面算計去了。只見竈下走出一個婦人來,這個婦人:

不是那識李衛公的紅拂妓女

就是那相韓蘄王的梁氏夫人

這婦人立着,看那如虎喫了半晌酒肉,看了又看,識得他是個英雄漢子,就走向如虎面前,道聲:“客官萬福。”如虎遠遠的立起道:“嫂子有何話說?”那婦人道:“我與客官說,好漢莫驚!他這裏專一殺的是單身客人。如今衆人都到後面整頓去了,只等你去宿歇,就要開剝你哩。你適才喫的糠肉,還是豬肉;喫的米肉,就是人肉。我特來救你,你趁着月色走了罷。”就向自己身邊摸出兩錠銀子,往桌上一丟,道:“這個贈你做盤纏,我看你是個好漢,莫斷送在這裏。”如虎聽說,笑了一聲道:“謝得嫂子相救,只是天晚沒處歇了,我在此歇不妨,我自有本事,嫂子你自請穩便,我只防着他們便了,這銀子嫂子仍舊收了去。”於是那婦人暗暗稱奇。也不來收銀子,走入廚下去了。那些夥家安頓了出來,將些晚飯與如虎喫了,道“裏面睡罷。”如虎應了,跟着衆人走入去時,裏面又走出七八個大漢來,劈胸便來揪住,卻好被如虎趁勢一提,《拳經》叫做順手牽羊,只因如虎力大,就提了一個在手裏,左右亂打,把那幾個都打倒了。就向那人身邊取出一把刀來,盡數殺了。有幾個走出外去的,如虎拿刀趕上,也都結果了。然後走到竈下,叫聲:“嫂子,出來講話。”

那婦人歡歡喜喜走出來道:“真好漢,真好漢,我被這些人擄掠在此。天幸得遇好漢,殺了這些強盜。如今妾身無可投奔,就情願從了好漢罷。妾身李氏,原是山東新城縣人氏。”如虎道:“我要往西方去尋取功名,若帶了你,如何去得?這個卻不便。”李氏道:“妾身已識得好漢是個大英雄豪傑,情願相從,就在這裏等候好漢,任你求得功名時,卻再與你相會,何如?”如虎道:“好便好,只是我這功名還無影響,得知去了幾時回來?你如何等得。”那婦人道:“說那裏話。我肯嫁你時,休說一年半載在此等你,便是十年五年,也等你回來。只是你功名到手,休要忘了今日。”如虎說:“我是義烈漢子,休說這無情的說話,只是這所在你也難久待,我也是山東安丘縣白兔莊人氏,離此只得七八日路程,你明日慢慢的到我家住下。那白兔莊便是我祖遺的,無人來爭競得,左右鄰里及安丘一縣,都曉得我是個好漢,插號猛將軍,你到那裏說是猛將軍韓如虎的妻子,誰敢惹你?”於是兩人就在這店中做了夫婦。住了三日,如虎打聽得兩廣地方有苗賊作反,思量到那裏去尋些事業。因此要別了李氏,取路而去,李氏也不留戀,遂收拾了衣服。那些強盜屢次謀害客人身邊財物,也積有幾百兩銀子,遞與如虎做盤費。如虎只取了五六十兩,藏在身邊,其餘都付李氏收了。道“你只在白兔莊上住下等我。”說了一聲,提了短棒,揹着包裹。一直去了。李氏也收拾完了,扮作進香婦人,出了店門,挑了一個擔兒,就把店門放了幾把火,燒得乾淨,自去白兔莊安身。不提。

說這如虎,又經過了河南、河北、湖廣、金陵許多省會,走了幾千里路,卻並沒一個好賢的。如虎到處便留心訪問,都是空過。將次行了一年有餘,一日也到了廣西地界上了,就聞得說兩廣山中,有苗賊作反,有掛印大總兵陸虯,在那裏招兵殺賊,如虎得了這個消息,要去投軍,只是一路行來,身邊盤纏都用盡了,五六十兩銀子,不夠他買酒肉喫。雖是到了廣西,有這投軍的機會,也道進身有路了。但打聽得陸總帥名下,有個頭目,叫做胡大通,此人極是貪財好利的人,要投軍的,先要見過了他,進了他禮物,他肯收,就收了;他不肯收,隨你怎麼,沒個法兒進去。因是他的職掌,故此要三十就是三十,要五十就是五十。你道這韓如虎走了幾千里路,到處訪賢,耽閣了一年工夫,身邊還有銀子送他麼?如虎死也不怕的人,聞得這個信,便愁將起來。這纔是一文錢要逼殺英雄漢哩!莫說三十、五十兩,就是三錢、五錢也是沒有的了,這怎生區處?連日坐在客店裏嘆氣。自己是個山東人,又無本處相識,正在納悶,只見對面又走入四五個關西大漢,也說要去投軍,如虎就向前唱喏道:“列位哥去時,挈帶小子則個。”衆人道:“最好,最好。只是那胡頭目要銀子,你可有麼?”如虎道:“便是沒有。”其中有一個姓黃,名熊,向着衆人道:“你們莫要心焦,我有一個結義兄弟,叫做袁有義,這個人雖只是個家丁,其實那胡頭目極聽他言語,他若說的。無有不依,我今同衆弟兄去相懇他,若是袁有義肯與我們講一句時,無有不成了。”如虎聽了,滿心歡喜,一把扯了黃熊,就要同去。

黃熊就同如虎,又是三個:陳飛、楊信、鍾奇,共是五人,一同來相見了,果然那袁有義倒是個慷慨仗義的人。韓如虎先向前告道:“小子是山東青州府安丘縣人,行了一年,走了萬里,如今身邊盤費用盡,又是客邊,舉目無親,如今若不得總爺處收留充作軍士,只好死了,再有何人肯提挈生路的。如今聞這黃兄弟,說與長官結義,小子特來懇求長官,對胡頭目引進一聲,但是小子日後建立功名,若得到封侯之位,情願將侯印讓與長官,以報今日一諾之惠。正是教人救急,如今小子事在窮途,只求慨諾。”說了一遍。那同來的一齊笑將起來,道:“如今投充一名軍士,尚苦不得收留,你這人就說個封侯,又肯就把侯印讓人酬謝,這便是哄他了,也不知還是哄着自己哩。”不知這猛將軍一味耿直,不曾委曲,不覺把心事一直說了出來,被衆人說破了,自己轉想,這一句話真個也說得忒孟浪了。倒是袁有義真是好漢識好漢。他就識這猛將軍是個異人。一口應承道:“我便與你方便了,還不叫你做散兵,還與你一個總旗名號。總旗名下,就管了五十名兵土,我也不要你一分銀子,你自去建功,自然升授,你只到那封侯之日,我已是歡喜了不得,豈有將侯印送我之理,我也不是那望報之人!譬如大丈夫,一言知我,便許以死。如今好漢子在落難之時,我就有千金時,也肯贈你,難道一句薦撥的說話,都不肯爲着朋友麼?四海之內皆兄弟也。你且莫說那報恩的話,一說那句話就小家相了,不是漢子的口氣。”如虎大喜,稱謝不盡。袁有義倒拉了如虎,並邀着黃熊三四個,一齊到個大酒鋪內,喫了半日酒。袁有義出門遞了一錠銀子,約有二兩多重,還了酒錢,衆人作別去了。次日。這袁有義單單引了韓如虎去見過胡頭目,認作結義兄弟,再三與胡頭日說了方便,真個胡頭目就不要他銀子,倒替他補了總旗名號。自此韓如虎就在陸總帥帳下,做了一個總旗。

一日,陸總帥出到演武場,大操人馬,刻日會同兩廣總督、軍門,出兵會剿苗賊。陸虯出令:“有能十八般武藝件件皆通,射一回箭枝枝皆中的,便點與先鋒之職。”不論有職無職、新充舊練的,一齊上場操演。只有韓如虎施逞一十八般武藝,無不精熟,果是個能征慣戰的;射了一回步箭,果然連中九枝。陸總帥大喜,就僉了他先鋒之職,賞了二十四兩銀子、八個銀牌、兩朵紅花、一把寶刀。帶了五千人馬,直哨到苗蠻山洞口邊。這些苗兵卻倒也狠哩, 十里之外,他就佈下地雷、飛槍、暗銃,擋着他的,就身亡骨喪。韓先鋒遠遠哨了一回,心生一計道:“他埋伏着地雷、暗銃等物,我兵如何敢近他?若不近前,也那得成功哩?”看見沿山四面,各處有瀑布飛泉,就令軍士五千,一齊解了鞍馬、盔甲,各使鋤扒,掘了四個大溝;一邊着人砍了數百枝大竹,俱劈空了,卻接着那瀑布之下。引那幾處飛流的水,一時貫將下來,直貫到地雷之內,盡被水沖壞了。有那衝不去的,山水一浸,已是溼了,不想點得藥線着。韓先鋒已是破了他的暗計。

不料這苗賊正不向前交鋒,故意埋着地雷以防追襲,他倒向後山殺到廣東地面,一面就破了瓊州、香山、麻哈、光州幾個州府,數十大縣,勢甚猖獗。這韓如虎道:“一不做,二不休,這五千兵幹得甚事?”索性向陸總兵叩頭稟道:“那苗兵山前埋伏暗銃等項,甚是利害,小將已都破了。如今願向元帥請三萬大兵,小將統領,抄轉廣東後路,直搗他巢穴,然後殺出來,與總爺會兵,殺散這些遊兵,就好成功了。”陸虯大喜,隨即點與三萬大兵,詐稱十萬;加如虎參將職銜,囑付他:“小心在意,早報捷音。我大兵在下江會齊。”如虎謝了,領兵出征,直從廣東揭陽嶺後,殺入苗賊巢穴之內,把他妻小盡數殺完,放火燒了他的安身之所,然後殺將出來。恰好陸總兵會同兩廣軍門大兵也到,如虎稟道:“破竹之勢,不可失也。趁此得勝之兵,一鼓可下,小將情願向前!”數月間,就把失去的城池,盡數恢復了;又把這些苗兵殺個寸草不留,這已是成功於貓了,卻是如虎第一大功。陸總帥會合撫院,上了紀功勞的本章。聖旨倒下,說陸虯選將得人,賞賜黃金千兩,封爲伯爵;如虎連複名城,厥功甚懋,即封爲定廣侯。

這韓如虎不肯受封,隨即附本上奏道:“臣本山東布衣,遭遇到此,臣心已足。但臣當日若無袁有義,焉有今日?情願將侯印讓封袁有義,以報前日一諾薦賢的厚德。回到山東,以終餘年,臣之願也!”候了半月,聖旨嘉其信義,不肯忘本,準了他表章。加暍白金萬兩,名錦千匹。如虎捧了聖旨,帶了侯印,一徑來到袁有義家中,如虎兩人交拜了四拜。如虎就將聖旨、金印,送與袁有義,道:“也不忘了當日讓你侯印的這句話。”袁有義那裏肯受?如虎笑道:“只是我今日富貴已極,讓這侯印何難?當初窮途之際,卻倒虧你引薦的功勞,念念不忘哩,大丈夫一言,豈有翻悔,古人說‘知己倍於感恩’,又道不得個‘感恩倍丁知己’麼?我當日落難時,誰肯把一言扶持我哩。知恩報恩,理之當然,何必謙讓。況今已請準了聖旨,不必謙辭了。”於是袁有義只得受了。如虎又將加賜的白金、名錦,去尋見那黃熊,盡數送了與他。一日想起那李氏,不知在白兔莊上也不在,自己功成名就,就思退步。來見陸總帥,辭回山東,陸虯款留不住,就與定廣侯袁有義,一同治酒餞行。袁有義又整兵直送到廣西界上,方纔灑淚而別。

如虎只領着參將的官街,帶了隨行百名兵士,一路只問山東消息,有的說山東平靜,有的說山東荒亂,如虎思忖道:“我在此爲官,不致緊要,連累妻子受苦。”連連的卻叫了一隻小船,取路向山東進發。一路無詞,到家快了,又起旱路。走了數日,來到一個去處,仔細看時,正是那老僧指迷的山上,如虎行到此地,猛然想起當日老僧言語,三句都應了,只有結沒這一句還不曾應。首句說“得名於虎”,就說我取名如虎的意思了;第二句說“進身於猿”,我想猿者袁也,遇了袁有義,才得進身,殺了苗賊,建了功勳;貓者苗也,豈不是“成功於苗”麼?再想沒句,一時尚不能解悟。一頭想,一頭行路,還未到廟門首,只見前面旗旛嚴整,戈戟輝煌,鼓樂喧天。後面有虎先鋒。猿使者一班儀址,兩路陰兵齊來叩頭迎接,道“主公爺爺來了。”都說要迎請入廟。如虎抬頭看時,只見山門上有六個字了,上面寫着“白兔山神之廟。”忽然省道:“當初我來時,只有‘山神之廟’四字,前面空着兩字,我道是何緣故,今日重來,就添了‘白兔’二字。況且那老僧說‘歸神於兔’,明明道我是白兔山神了。”舉步入廟,分付兩行鬼卒,依舊管取職事,不得有違。再看後面石壁上,字都沒了,倒有那老僧形像,乃是石刻在上的。如虎向他拜了一拜,立起身來,發放廣東隨來的人役道:“我已在此爲神。只因平生剛直,報恩酬知,臨財不苟,故得成神。你們回去,多拜上袁爺、陸爺,好建功勞,盡忠報國,不必記念我了。”說畢,就升了神座之上。衆人向前再要問時,就不動了。隨隊衆人大驚,羅拜了一回,只得去了。

卻說那李氏自從別了如虎,即回到白兔莊上,整整等了十年,再不見些音信,終日懸望,求神問卜,都是沒用。這日早晨,獨自坐在莊上,忽然睡去,只見外面儀從鼓樂,儼如王者。直抬進門,看時正是如虎,李氏正待問時,只見如虎開口說道:“娘子,娘子,有累你等了十年!我十年內,已在廣東封侯拜將,遂了功名,如今已往前面白兔山爲神了。你原是我前生妻子,明日可到白兔山神廟來看我一看。”說畢就轉身,一班陰兵依舊簇擁去了。李氏驚將醒來,一身冷汗。正是午時,想了一會道:“據他英雄漢子,那般行事,或者亦可爲神。只是怎生就爲神在白兔山上?如何不回家見我一見?他分明夢中說,叫我明日去看他一看。今日尚早,上山不遠,不如就去看看。若果然是真,我便拼一死報他罷了,不然誰知我在此真心等他這十年的辛苦。”急怠燒了一盆香湯沐浴了,換了一身新衣,走向白兔山上來。行了十來里路,果然見個白兔山神之廟,李氏不管生死,一直走入廟去。只見正殿上神廚內,坐的正是,猛將軍的面貌如生。李氏認真了,連忙拜了四拜,燒了一炷香,禱告道:“妾身李氏,自從臨漳縣客店分別,在莊守候十年,不見將軍回來。不想歸神於此,早間又承將軍不忘舊約,特來託夢,如今妾身願從於地下罷。”祝告已畢,就向身邊取了一把短刀,勒死在香案之下,就做了夫人。這猛將軍又各處顯靈,土人就將李氏塑在猛將軍右首。

卻說那些廣東隨來的軍士,回廣報與袁有義,說韓參將歸神一事,袁有義讚歎道:“他生平不失信義,又氣性剛直,故此爲神。我怎爲一句引進的言語,就久佔他血汗功勞的一個侯位?雖是他知恩報恩。我受之豈不太過!”即上本說:“韓如虎身已爲神,仍願將定廣侯印退還,乞降恩詔,就敕封他爲定廣侯、山東白兔山神。”聖旨準了。行文到青州府安丘縣,知縣聞知,即到白兔山看了,有地方衆人一向認得這韓如虎的,都道是他真身,不消另塑,只改換牌額,修理祠廟罷;又稟李氏貞烈從死的事體。知縣焚了香,祭獻己畢,就把聖旨焚在香爐之內。重修大殿,內外金碧一新,山門用硃紅扁額,上寫金字道:“敕封靈應定廣侯猛將軍白兔山神之廟”十六個大字。廣東袁有義、黃熊也感激他報恩太厚,捐資爲他立廟在廣,四時享祭。故兩處血食不斷,土人求晴禱雨,許願作福,香煙不絕。有詩爲證:

平生正直又無私,信義爲神定有之。

感人一諾封侯報,結客何須吝片詞。

總批:說得意氣慷慨,俠烈如生。交朋友的也要有此一腔熱血方是。那得悠悠行路,直恁休慼不關?可嘆,可嘆!

又批:吝惜片言而不爲人汲引者,世固有之,特爲道破。

第四回 窮教讀一念贈多金

片念慈仁贈白金,白金贈處廣行仁。

回生起死如神手,失路逢君勝嫡親。

楚王易把千金報,漂母難施—飯恩。

寄語有錢須仗義,隨緣方便積良心。

唐朝有個裴度,有相士相他,說是該餓死的。只因到香山廟裏燒香,見那闌干之上,有犀帶二條、金帶一條,是個婦人爲夫受罪,借來納罪救夫的,遺失在彼。裴度拾得,就還了那婦人。後來豈但不受餓死,倒做了二十年名宰相,系天下的安危,與郭子儀齊名。又有宋郊、宋祈弟兄兩個,其兄宋郊也是命不該好的。一日遇着大雨,有螻蟻數萬爲水所浸,宋郊編了一條竹橋兒,將這些螻蟻渡到幹處,盡數救了性命。後來放榜,卻是兄弟宋祈中了第一名狀元,宋郊中在第十名。皇帝說“弟不可以先兄”,又改將宋郊中了狀元。一個胡僧相他說,曾救了數萬生靈,故比該中狀元及第。皆是行善之報,看官聽說那還人寶帶的故事,又不是裴度贈他的,拾人之物還了與人,尚然餓死的相倒做了二十年唐朝宰相,況且有那白白贈人金銀的,後來可不得好報麼!宋郊渡蟻,所救的不過是些螻蟻兒,尚然一榜就都中狀元,難道有那救人性命的,後來反無有好報麼?如今聽小子說一個施不望報的大丈夫,濟困扶危的真君子,你們聽着。詩曰:

還人寶帶身爲相,但救螻蟻得中元。

若使贈金能救命,狀元宰相報何難。

前朝有個張希孔,宇素卿,紹興府山陰縣人。平日爲人,極是忠厚爲心,存仁濟物,就是一句話,也不肯妄說,一件事也不曾妄做。若是有利於人的,他便自己喫虧,也肯爲人效力,生平如此。娶妻陳氏,更又賢達,相夫做家。只是這張希孔讀書半世,時運不通,走到數科,只落得榜上無名,他也不怨着天,只是恨着命,自去讀書。當不過年成荒歉,家中生計越不濟了。有個同學朋友林必義,字友仁,補廩二十年,歲貢了去,選了個孝豐廣文的缺。就對張希孔道:“我有個小兒,要延師教誨,論來至契莫如兄了。況且學貫夭人,胸羅子史,再有誰似兄的。便是廣文清苦,苜蓿齏鹽,若稍得俸金,也可相助。”就送了個三十金的館約。請張希孔同去上任。也不過一江之隔,路不甚遠,素卿便與妻子商議。妻子勸丈夫:“應了這館甚好,我憑着這紡績女工,只一身儘可養贍,不必記念得。”於是素卿大喜,一面收拾些書籍,置了幾件新舊衣服,林友仁那裏又送了十兩銀子來,素卿就都與了妻子作安家錢。同林友仁上任教讀去了。不覺春盡秋來,也有半年光景,素卿要回家一看。林必義就送出二十兩館金、二兩程儀、兩匹素綢.差個家人,送素卿回家。看了妻子在家安好,因此放心,遂將銀子,素綢都與妻子,說:“你可將此盤費罷,我今番過江,直到明歲秋試過了方回,你不必在家相念。”妻子應允。住了數日,仍舊同着差來家人,搭船回到孝豐衙中,仍坐書堂教書不題。

卻說湖州府德清縣,一個張子才,原是舊家子弟,一向讀書,靠着祖遺些田產度日。時當暮歲,官府催徵糧米上倉,伺候解運上京,急如風火。那出兌的旗軍,日日上縣中催逼。這張子才田產雖有二百餘畝,倒有一半荒了的。因屢遭水旱所荒,租戶都逃走了,地廣人稀,連那膏腴之產也沒人去種,因此這張子才只收得一半田租。只是家用尚不足支紿,府縣那裏管你荒田就肯免你徵糧麼?子纔有二百畝田,每畝要米一斗零,二百畝就該二十餘石,還有各項常例。其時,旗軍講起兌米九石八斗,是他的正數;額外加贈,每石加三,截頭使費也每石加三,又將加四五等子。一算將起來,子才名下,共得五十多兩銀子,方能完得。終日帶在倉裏追比,毫無措處,將這田產典戤與人,誰人肯要?尚有荒白的,就送去與人,人誰肯像子才,又這等賠累麼?但只是這旗軍開行有期,卻要趕幫同行的,難道因你這些不完,他肯在此等你不成?因此就不要縣差,自己喝令綱司水手,捉列船上去,日間靠在將軍柱,夜間放在悶頭裏,那顧你有體面的糧長?打是打,罵是罵,飯也沒得與他喫。子纔要死不得,要活不得,凌辱了一連兩三日。卻是張子才身邊,分文也拿不出,只得做這一個身子不口口口口口無奈這個口口F口口口口口口口縣裏終日臨倉,一日一日,越比得緊了。子才受刑不過,又無措處,自家苦恨道:“也是我年命不好,別人家子孫道是祖宗不曾遺得產業,未免飢寒抱怨;似我祖宗遺下了許多產業,如今反受他罪苦。是我平日不會經營,連累妻兒受苦,如今妻子老了,賣他也沒人要;兒子又小,誰能替力?罷,罷,左右沒有銀子,終須一死,何苦在此熬受刑罰,不如尋個自盡也罷了!”這日背了衆人,獨自一個,哭哀哀的,身上披着枷鎖,走到一個菱湖地方,欲待跳下,心中不捨,立在水口,放聲大哭。正在棲惶生死之際,只見上流頭咿咿啞啞,一隻小船兒搖將下來,正是張子才救星到了。船中坐着一個人,你道是誰?這人不是別人,正是那:

積德行仁的馮商再世,疏財仗義的文正重生。

船中坐的,正是那孝豐教讀的貧儒張希孔。一眼看見岸上那人光景,知是要尋投水的了,連忙叫:“家長,快與我搖攏岸去,救取那人性命!”真個船上人,兩三櫓搖到岸口。素卿走在船頭.叫:“那人可上我船來,有何事故尋此短見,可對我說,看我救得你麼?”子才上船,跪將下去,素卿連忙扶起。子才哭着,一一從頭說了一遍,說得素卿心下惻然,便入船艙,開了自己箱兒,把二三年內,一錢二錢積的贄見節禮並館穀,急忙忙雙手拿出.一包銀子也不打開,就遞與張子才道:“這裏面共有六十多兩銀子在內,你拿去完了官,有餘剩的將去尋些生意,不可尋此短路。自古道:人身難得,決不可如此。速速拿了上岸,莫誤了我行路。”子才感恩不盡,道:“小人若都拿去時,相公將甚做盤纏?小人且拿一半兒去罷。”素卿道:“一半也不夠你完官,救人須救徹,你都拿了去罷。”子才又叩頭稱謝道:“願求相公姓名,異日殺身相報。”素卿笑了一笑,道:“我是無心見你如此光景,偶然搭救,又不是特特要求報的,說這姓名作甚!”子才只得去了。連連的就完了官府的事,還餘得四五兩銀子,拿回重新得與妻兒、子女一家完聚。就對妻子說:“感激那相公,幫救了我的性命,又得與你重逢,餘下的銀子,還好做些生意度日。只是我們何以爲報?只好向天禱告,日日保佑那位相公,狀元宰相,子孫綿遠富貴罷。”妻子道:“正是如此,才叫做知恩報恩哩。”

卻說這張素卿在林友仁那裏,教了兩年.又值科舉不中,積得有七八十兩銀子,進場一番並盤費,去了二十餘兩,剩得六十多兩銀子回家。一葉小船,路上卻好遇着這張子才,盡數賙濟他去了。素卿一些也不懊悔。到了家中,天已將晚,妻子相見了,甚是歡喜。但素卿心中惟恐妻子不喜,倒不好將此事說得。妻子見他沉吟無語,即問道:“官人出外,兩年方回,該得快活了。雖只不中,也是天命,何必如此不樂?”素卿便把出外事體,說了一遍。又說到菱湖之事:“如今都贈了那人。只是回家看你苦楚,倒又救你不得,如何是好?”妻子聽說,笑將起來,道;“官人,你救了人命,何等陰功,還要心中不快,你疑我有抱怨之心麼?陰騭方便,那處不是積德的所在?就譬如不曾到林廣文那裏去教讀,家中也要過了。”素卿聽得妻子言語好,心中歡悅起來。這妻子自去後面池頭,提了個籃兒,沿着池邊尋了些苦萊兒,忙忙整了些晚飯,持出來與素卿喫了。點個燈兒,到房中去睡。終久素卿行路辛苦,一覺竟睡去了。他妻子終是睡不着,思量:“救人自是好事.只是家中飢寒怎忍?如今年近歲逼,如何區處?明年又不知怎生過日。”整整醒了半夜,展轉睡不着。剛剛到半夜子時光景,只聽得窗外有人言語,仔細聽時,有人念道:“今年食苦菜,明年產狀元。”唸了又念。陳氏喫了一驚,連忙推醒素卿道“你聽,你聽!”索卿又聽,外面念聲不絕,心中知是鬼神來報我日間之事了。唸了半夜,就不見了。

卻說來報狀元的是何神道?就是那菱湖上的遊奕神。這遊奕神,是湖上總管神差出來採訪善惡的。看見有那作惡參端的,害人無算,他就弄風壞了他船;遇着那善良之人,有心向善的,遭了逆風,他就於中救護。這日看見張子才投水,希孔如此救了,又贈他銀子,即忙轉報江上衆神。衆神奏過天庭,命張希孔即中進士,做到宰相;又賜他明年生一子,日後得中狀元,以報他贈金救命的陰德。故此,先着遊奕神到他臥房邊,預先來報。這卻是:

教人一念徹天聞,莫道無神卻有神。

方寸行仁金不惜,果然難得救人心。

說世上也有好心的人,但是身邊廣有錢財的,如此好事也容易做。一個財主,用去四五十兩,值得甚的。但世上做財主的,越是臭吝。要他分文,就是剜肉也不肯捨得。最難得這張素卿,如此貧儒,自己尚然受貧,望人賙濟,也沒路僥倖,這林廣文數十金館穀,是十分難得的了,輕輕的不吝絲毫,盡數與了張子才,豈不是最難之事麼!若論這樣人,便是狀元宰相報他,也不爲過哩。素卿睡夢中,二人明明聽得,次日早起,到自家堂前,焚香禮拜一番,張素卿仍舊的自去讀書,夫妻受貧無怨。次年,果然生了一子,取名張華。又過了兩個年頭,素卿中了舉人,聯捷就中了二甲進士,選了館,按了家眷,在京做了十年翰林。

一日,想起張子才說兌軍截頭賠累諸弊,連累百姓受苦,隨即修一本,說:“上倉出兌之事,務須得軍民兩便,不可利軍損民,以致小民流離失所。”那當事的怪他是個內翰,如何越位言事:“你曉得唸書罷了,漕運重務依了你,只這兌軍難道不防他作亂麼?”就參了素卿一本,將他貶降外官,就命他催趲漕運,兼巡江御史,駐紮鎮江府。素卿領了旨意,道:“爲官報國,何分內外?”即便起身,口口口口將從來積弊,釐革一清。上不損軍,下不損民,因此軍民盡皆感德,催趲有方,不致遲誤。一年事畢,將進京覆命。坐在鎮江京口閘上,又分付書吏寫了一張紙牌,行到浙江湖州府德清縣十六都,要尋取一人張子才,即刻起身赴院講話,不得驚恐了他。知縣知道是按院故人,又差人備了自己一個名帖.拿了按院紙牌,查遍十六都內,果然有個張子才。差人遞了牌示名帖,又看了巡漕御史的牌面,老大喫了一驚,道:“我又不犯罪,按院叫我何事?況且本縣大爺如何有個名帖與我?這又不像拿我的光景了。差人口稱‘小人’,說是‘按院叫請講話’,下個‘請’字,是何主意?我張子才夢裏也沒個按院的相與,這出生入死的衙門,我只是不去罷,你衆位莫不錯了?”就要躲了進去。差人慌了,道:“若你不去時,叫我如何回話?”不由分說,扯了就走,直到縣門前.大爺已是退堂了,差人擊了一聲梆,稟進私衙內去,說張子才請到了。縣官忙忙的就出來,迎接到後堂。子才見了縣官,就跪下去,縣官連忙扯起,讓這張子才上坐。子才那裏肯坐?縣官道:“還有事相求。”定要請坐,子才只得坐了。縣官道:“一向我學生不知足下與漕院相知,甚失親近。昨有漕院公文至敝縣,要請足下相會。但目下田畝各處荒白,顆粒難徵,米色不好,此足下所盡知者。若見漕院老大人時,還爲本縣周全,圖報有日。”叫門子拿籤筒過來,取一枝籤,又寫一張票,拿一隻大浪船,送張相公到鎮江,又備折程十二兩。言畢,送張子纔出了私衙門。這些出兌的軍官,終日在縣前要大爺追比糧米,一見了張子才,說他漕院來請的,人人都來奉承他,無所不至。邀至倉前衛上坐船,飲了一日的酒,說許多出兌的苦楚:“今年貴縣荒歉,出兌糧米俱是糠粃、稻穀,漕院盤驗時,叫我們如何處置?一應事務要張相公覆庇!”那張子才比昔年欠糧、拿在船上去時,要截頭,要加贈,靠在將軍柱上喫苦時節,大不相同了。

張子才今日之樂,不知從那裏說起。離了倉前,開了船,不幾日到了鎮江。按院的座船邊,送了掛號吏幾分銀子,叫他稟了進去。這子才一路尋思:不知是真是假,漕院衙門不是耍處。一味懷着鬼胎,不知是何兇古。及進船中,一見了素卿,認得是昔時菱湖救命的恩人,乃是他心切切不忘的,故此說“恩人相見,分外眼明”,就連忙叩下頭去,叫道“恩人老爺,老爺恩人!”叫個不住。素卿笑道:“你也不用謝我了,當初原是我救你,我因救你,故有今日。你雖感我之恩,我倒也不能忘你,故此今日喚你來。我不日回京覆命,我帶你進去,也拍舉你一個前程好麼?”子才大喜過望。按院分付縣吏,取三兩銀子賞他。那子才起身,隨即又叩一首道:“還有一事,稟上恩人老爺。今年湖州一府無收,最苦是德清一縣,若得恩人老爺作主,上本全赦或赦得十分之半.百姓就得謀生了。再口口這徵收出兌的,都有些糠枇,米色不好,也求老爺包庇。”素卿笑了一聲,盡皆應允。正是子才方便之處。詩曰:

昔日菱湖欲喪身,而今漕院說人情。

人生禍福都有定,盡是陰功暗積成。

子才見過了漕院,口口口口口工工口口妻子道:“也是我們致誠拜天的感應。”夫妻二人歡喜。子才次日,忙忙的收抬些衣服,又復到鎮江,就隨了按院進京。聖上說他催糧革弊,勞績可嘉,即復了他翰林之職。又做了幾年,卻好兒子已是十八歲了,素卿記得當時河神的言語,已知兒子是要中狀元的。卻不與他說,只是早晚督課甚嚴,教他讀書。果然下筆成章,無不通曉。素卿欲命兒子回鄉秋試,只因自己在京爲官,無人訓誨着他,一路要個老成陪伴,記得那林必義,做了兩年廣文,升了一個湖廣荊州府襄陽縣知縣,地方衝藩去處,鄉宦極多,欺他是個歲貢出身,到任不久,就回家了,素卿有心,又不忘故人,隨即修了一封書,取了一百兩銀子,要請林友仁,教子張華,歸浙江鄉試,若得僥倖,就煩一同進京會試。林友仁接書大喜,先來到京中住了數日,即同張華回鄉應試,果然中了二十二名。少不得拜座師,會親友,祭墳墓,宴會同年,一應事務完畢,仍同林友仁入京會試。素卿聞報兒子中了,心中大悅,即爲林必義提了一本,改任福建興化府蒲田縣知縣。素卿父子送了許多程儀禮物,林友仁自去到任去了。本上又帶着張子才,準與他鴻臚寺序班。張子才又來謝了素卿,也去到任。

過了三月,會試傳臚.中的第一甲第一名,正是山陰縣人張華狀元及第。素卿見兒子果然中了狀元,應了當日神明之語。張華賜宴回家,拜了父母,父母才與他說當初事體。張華也心下駭然,便道:“兒子也自知年幼才疏,那得就大魁天下,自然是父母積德之報。”素卿又道:“我今年己六旬以上,欲致仕還鄉,你自在朝爲官罷。”張華回道:“父親既要致仕,兒子年幼,叨中鼎甲,也不知世務,情願回家養親,再來做官未遲。”素卿大喜。即日同子上個致仕養親的本,聖上都準了。批說:“張希孔報國抒心,存仁教子,準與致仕。有司四時存問。張華少年鼎甲,請告養親,亦準其奏。”素卿又將向年菱湖救人事體,並河神顯應之事,一一奏上。聖主龍顏大悅,頒下詔書一道,詔曰:

朕惟忠孝者,臣子之大防;仁義者,聖賢之大節。爾張希孔,貧儒素守,遂行捐金之仁;憫物施恩,

聿有脫驂之德。河神顯應,厥子聯元,蓋有由哉!茲特進階翰休院大學士。妻陳氏.封一品越國夫人。子

張華,新中狀元,加贈金花官錦,欽賜歸娶。菱湖總管河神,欽給靈赫扁額。嗚呼!風教關乎家國,慈仁

感乎鬼神。德惟懋矣,朕實嘉焉,故茲詔諭。

父子二人領了詔書,謝恩出朝。回到林下,又受用了二十年.直到八十四歲。張華在家養親三年.欽取還京,二十年內直做到太子太保、吏部尚書回家。封贈三代尚書,至今子孫榮顯不絕。這都是陰騭之報雲。詩曰:

念念存仁德,明明格上天。

廣行方便事,忘己利人全。

花發因沾潤,苗生爲得泉。

栽培心上地,福壽永綿綿。

總批:勸人莫把陰騭二字看得小了,不肯上緊去做。心遠主人常說:“春風不長無根草,井水無源必定枯”,人平日間栽種得,自然逢時發作。請看教讀貧儒,尚肯爲此,焉有濟物施仁,回生起死之念,不人人皆具者乎!

第五回 黑心街小戲財神

妻激蘇秦友激儀,人生豈得便無時?

畫虎未成君莫笑,先貧後富始爲奇。

說話的怎生說個“妻激蘇秦友激儀”?當初蘇秦不遇,妻不下機,人人說妻子薄情,據我看起來,正虧這妻子激他一激,奮志往魏,就得做了六國的丞相。當初,窮得自家妻子不下機相叫一聲,後來,六國諸侯都下車來迎謁。窮也窮到極盡的氣候,貴也貴到人不能到的地位。張儀來見蘇秦,思量他薦引爲官,蘇秦故意不理他,與他些僕者之食,使他受氣往秦;然後蘇秦着個舍人,替他到秦,見了商鞅,送了千兩黃金,張儀才得大用。故此說個‘妻激蘇秦友激儀”。大概說人生富貴,也有激厲而成的,莫非時也,運也。古人道得好:

梅花一樣種窗西,先放南枝後北枝。

時若未來君且守,困龍也有上天時。

話說先朝山西應州府,一個人複姓滓於,名智。年紀長大,讀書不就,就去棄文習武。武又不成,舍了文武兩途,只有一個作吏。這淳于智也思量去作吏,只是山西舊例,都要有家事的纔好納農民,加納兩考,如無本錢,也進不得衙門。這淳于智家裏,只有四堵壁子,還是租着人家的,破了不曾修好,那裏得個銀子去納吏。人勸他說:“你去做些生意,可不好麼?”淳于智道:“生意行中,我也件件在行,只沒有個空手白做的生意。”常言道:“沒了本錢,只好賣閒。”家中只有個老母在堂,淳于智自思無可以爲餬口,只得去與人傭書,替人家抄寫,得些燈油之資。抄寫了幾時,卻也不是個長久之計。有人說那做醫生,到本輕利厚。

淳于智讀些書過的,看了醫書,心下明白,學不幾時,也一般會寫方撮藥。開了幾時醫館,鬼也沒個上門來請,只得又收了。天幸遇着一個收綢的客人,要到江南去收綢緞,少個相幫。有人說:“這淳于智諸事活動,尋他去到好。”淳于智自思:“無事可做,便同他去走一遭。”過了幾日,不見那人來說,急急自去尋那客人時,那客人道:“如今聞得福建有劉六、劉七作亂,路上難走,因此改行,不走水了。”淳于智怏怏而回。悶悶的坐在家中,眉頭不展。想起向年讀書時,也有許多讀書的朋友;習武時,也有一班的相識。如今也有成名的,發積的,只是世態炎涼,見這淳于智窮了,誰來看一看兒。因此嘆一口氣道:“便事做不成,是我時運不利,難道人也遇不着一個好的麼?”走進走出,坐立不安。也學那做歪詩的,做了幾句打油歌。道:

世事從來太不均,僧房道院屋連雲。

蒙正歸家打一看,破窯爲壁甕爲門。

又

富室田連阡陌多,貧無錐地奈誰何?

千金寧喪閒風月,東壁餘光不借他。

其時,有個鄰舍姓金,名廣元,倒有些義氣的。看見淳于智立在那裏,便踱將過來道:“淳于官人,你想是心事不快麼?”淳于智便答他道:“便是小子一事無成,沒人瞅問。自己無顏,今日卻難得老哥動問。若說起小子的心事,卻也不知何日才得個快哩。”那金廣元道:“小弟有個舍親,方在淮上回來,有些本錢,要做生理,如今先要尋一所大房子住。足下在家無事,若替他尋得—所像意的房子,也好撰得幾貫錢,也好活動。你只坐在家裏怎的?好歹也向外邊尋人說說。”淳于智便問了他親眷的姓名、來歷,出去替他尋訪。果然就尋了一所大房,前廳,後樓、左廂房、右井竈、花園、後門,色色稱意。那人歡喜,用價五百兩,就煩這淳于智做中,立契買了,送了淳于智十兩銀子。淳于智收了,秤出一兩,走到對門來見金廣元,酬謝他指引之功。金廣元斷然不受,淳于智要請他到店中飲三杯罷,他反設起誓來,也不肯喫酒。淳于感他好心,只是自己過意不去。拿了銀子回來,坐了一會,未免得忙忙要去買些柴米,又還了些人上欠帳,取了幾件冬衣,十兩銀子將就過了幾個月,依舊沒了。坐着又沒法處,卻好那金廣元又來敲門,淳于智出去見了,謝他前日美情。金廣元道:“休謝,休謝。如今我那舍親又要買數百畝田產,一發來作成足下,事成也有二三十金相謝哩。”淳于稱謝。在淳于也是一個好漢子,不肯爲此等之事的,只是爲貧所使,無可奈何。於是連日出去,尋個要賣田的,偶然尋着一個,又引到那家做成了,得他謝儀十五兩。

淳于智拿了銀子,一路思量,回來算計開個店鋪兒,撰錢做家,以後也再不去替人做這中保之事了。誰知時運未逢,真像有神差鬼使的,可可走過一條小橋,對面一個人挑個擔兒也上橋來,淳于智將身一讓,失手把銀子掉下河裏去了。那河直通大江,落下去時再休想打撈得起了。淳于喫了一驚,自己嘆道:“直恁命苦,也罷,也罷,只譬如這事做不成罷。”行過橋來,只見橋堍下一個小小廟兒,乃是一個五聖財神之廟。淳于智一眼見了,因懷着那失落銀子的不快,就向着那五位財神道:“財神,財神,你也不是個正經神道,就是個專趨勢利的小人,那有錢的越有餞,似我這沒錢的,難道再不該有錢麼?如今我也不怨着你,你若是果然靈顯,可也與我淳于智一主錢兒,發積一發積麼!”這淳于智自言自語,搗了半日的鬼,沒張沒致的慢慢走將過去,尋個人家門首坐了,呆想半日:記起這條街叫做黑心街,街西有條弄,弄內有個當鋪,乃是他一個至親,姓詹,名知炎,最是有錢的,在此開當。我如今遇此貧困,也到他家看看光景,不望他賙濟,便也看他相待何如?於是信步走去,只見那人家門前,有幾個僕從在那裏賭錢,見了淳于,明知是主人至親,也不立起來,也不廝喚一聲,淳于免不得開口問道:“大官人在家麼?”那些奴才,見了淳于這不衫不履光景,又曉得他平日極貧窮的,便笑了應道:“怎麼不在?料不到那裏去告債去麼?”淳于聽他這句話,明是說他今日要來借債了,便道:“我是至親,來望一望,今日難道就是來借債?你衆人怎說這話。”又一個道:“既恁地時,我大官人好在銀房裏兌銀盤當,官人進去先叫一聲兒,他自然出來相見。”淳于智就走了進去。正值那詹知炎坐在堂中,見了淳于進來,意思倒要避了進去,一時又不好避得,只得立起身來迎着,笑道:”老兄來得正好,小弟今日正要來造府相懇一句說話,來得湊巧,小弟這事準準有十分財喜哩。”淳于只道他有些好意,便問道:“要見小弟爲何?”詹知炎道:“小弟因當中乏本,早辰一個敝相知要做些前程,拿了兩拜匣金珠首飾,向小弟當中,要押銀三百兩湊用。如今還少五十兩,久聞老兄曾與淮上那個令親做中買產,現銀往來,意思要煩足下到他家裏借貸些須,以濟燃眉之急,故此要來相訪。”淳于智心下明白道:“此人就是門前那些奴才的見識,故將此言來取笑我。”也就隨口答道:“若老兄真個要借銀時,只求親筆付我一紙借票,小弟就去借來應命。”詹知炎明是取笑,因他說寫了票子就有,他就好耍子,去寫了一紙借銀五十兩的票子,遞與淳于。卻暗笑道:“看這窮鬼到那裏去借銀!”這詹知炎也不過是欺侮他,看這淳于不在眼的意思,那裏真個要他去借銀。淳于卻一手接了他票子,一面說道:“今日小弟真不是來問兄借銀,倒真是兄問小弟借銀了。”說了這句,告別欲回,詹知炎也不相留,送出到二門上,倒說:“奉茶纔好。”只見裏面又走出一個家人來,叫道:“當中有人取當,要大官人進去。”詹知炎就也不送出大門,把手一拱,竟隨着那個家人走進去了。

淳于一肚的氣。起初掉下銀子,倒嘆口氣罷了;受這詹知炎的許多輕薄,一路惡氣填滿胸脯,恨恨不已。復回來,仍舊向那五聖廟前經過,這淳于一肚的氣沒處出脫,也無心中一手伸去,把那中間坐的五聖移了一個轉身,道:“你何苦與這黑心街的詹典當看家,便也向別人家看看麼!”不想這五聖坐位,真個一向是不東不西,剛剛是朝着詹家坐的,也是風水一般,被淳于今日無意中倒破了他家風水,看看詹家一步步窮了下來。此是後話。只說淳于又向五聖笑了一笑,道:“神道,神道,你如今且歪坐坐,待我發積了再來與你正位妝金,重修廟宇,恰也未遲。”說罷,一直回家去了。

不說淳于智回家,卻說這五聖真也靈驗。因見淳于起先禱告了半日,轉來又怨那詹知炎的說話,中間這一位就開口對那四位說:“列位兄弟,那淳于生卻也一一說得有理,我們何苦偏背了一邊,如今可將那淳于智身邊的窮鬼召了回來,我親自去隨着他,護佑他登時發積,有何不可?”衆位俱道:“正是,正是。快快等他財主了,也好將你坐位安得端正。如今歪坐着,不到底是個歪神道麼。”中間這一位道:“休得取笑,你們守着香火,只不可與那詹家降福,我自駕雲去尋那淳于生去也。”

淳于智回到家中,只是氣那詹知炎不過,但只懷恨在心,也不與老母說。納悶了幾日,思量出外尋些事業,以圖發積。卻好有個遠房兄弟,在京聯捷,中了進士,選了一個鎮江府丹陽知縣。寫了一封書,差個家人來說:“要請大相公去衙中爲幕客。”淳于智想道:“在家如此受苦,何日能夠伸眉,不如就這一路罷。但是記念老母。”那差人又說:“一路盤費,都是小人料理,另外有二十兩銀子,說送大相公安家之用。”淳于智也事出無奈,就將銀子遞與了母親,恰去請了一個姑娘,接到家中,伴着母親。又去金廣元家作別,道:“凡是舍間燈火,乞求照管。”又拿出三兩銀子,遞與廣元道:“這三兩銀子,煩仁丈僱倩一個小子,舍間使用。”廣元應允,然後淳于智才放心。同這差人,先到京中,見了兄弟。那兄弟名喚淳于有成,這淳于有成做人極是仁德,擇了日期,同兄淳于智一路作伴,甚是相愛,上任丹陽。做了三年知縣,一清如水,淳于智也交了時運,每年也有百金,所得也夠寄回老母支用了。上司聞得淳于有成做官清正,交章薦揚,行取到京,點了閩中巡按御史。淳于智便對兄弟道:“愚兄已蒙青盼,感激不淺,只是終身埋沒在此,豈是男子丈夫所爲?如今賢弟已點了大巡,愚兄見那詔敕上說‘有賢良方正者,便可保舉奏聞。’如今愚兄雖說不得賢良,卻也方正自許,賢弟如可薦舉時,我也有個出身了。”淳千有成聽說大喜,道:“是我倒忘了。”就上了一個保舉的本。聖旨準了,就取他入京朝見。淳于智別了兄弟,就往山西,先請了老母、姑娘,一同到京候選,就選了個福建建寧府通判,擇日上任。正遇朝覲之年,正印府縣官都去朝覲,按院又是兄弟,就委他掌了府縣兩三處的正印。淳于智卻一意愛民,分文不取,只常到那沿海一帶,遇有通洋的賊盜,即統兵去剿了,取他財物。原是該管地方,取賊盜之物也不爲過。做了三年通判,倒掌了半年府印,兩年縣印,又連海上所取之物,井這幾年俸金,積有萬金之數。淳于智對母親說:“如今比那破屋裏住時,已是好了。”便告個辭官的病本,央着兄弟上去。聖旨準他回籍。就去辭了兄弟,說:“愚兄富貴功名皆賢弟成就,決不敢忘厚德,另容爲報。”別了出來,行了兩月,到了山西應州自己鄉井,央人尋了一所小小房兒住下了。

念着那金廣元爾言扶持之德,先去拜他,又把閩中禮物、俸金,足有千金爲報。金廣元道:“我有甚好處?那要這許多。”淳于智道:“小弟落難時,莫說無人相顧,就有人相顧,也不過偶然而巳,那得仁丈始終周旋。如今卻是千金易報,當作那一飯難忘哩。”行到自家舊行的破壁四堵,看了不覺傷心,墮下淚來。回到新尋的房子,安頓了行李,母親着人說出去要尋一門親事。如今卻是做官回了,不比當初來說親的,一日何止數十家?淳于智都回復了,只撿一家貧窮些的舊宅人家,娶了回來。果是積德存仁之女,姓陳,淑德溫良,大家風範。他祖上是做過御史的,宦遺清白。淳于智娶這陳氏,極其和順,一家安樂。淳于智尋思道:“想當初一事也做不來,到如今倒做了幾年官,有了萬金之上,情願將來濟人罷。”就對母親說了,訪着那一般樣他當日受貧受苦的,隨多隨少去任意周旋,廣施方便。時嘗對人說:“好笑那施捨的和尚,有那江西人吊栲租戶,賣兒賣女要他賠償租米,收得米回,成幾千擔拿去齋僧,不知是甚功德?我雖肯施捨,可是浪用錢財麼?有那負欠的官糧囹圄受罪,代他無罪,得放出監牢,豈不強似那殿祆上門牆,那定要去描金畫彩麼?”自此,每日搜求好事來做。

且說那欺笑淳于的詹知炎,只因盤算人的利錢太重,遭了一場假人命的官司,把個家當弄得罄盡,光光守着一間房子來賣。他卻是個大財主暴窮,一發比淳于當日難過日子。因見淳于智做官回來,從不曾到他家裏,情知是怪他了。一日,也思量他賙濟,沒奈何待著臉,辦了些禮物,來望淳于智。家人進來通報說:“有個詹大官人,說是老爺至親,在外送禮求見。”淳于智聽說他來,便記起當日那張票子之事。便暗笑道:“這蠢人好不智,我不來尋你罷了,你有甚嘴瞼來見我?我便取笑他一場,也替那窮途的豪傑吐一吐氣,有何不可。”分付衆家人如此如此。衆家人俱會意了,連連出來,一見了詹知炎,就滿面笑着道:“老兄來得正好,小弟早辰正要造府,奉懇一句說話,來得湊巧,這小弟準準也有十分財喜哩。”詹知炎一句句聽了,記起當初說話,心下也有些羞愧,倒假意陪笑,只做不知。便問道:“老臺兄要來尋小弟,真是貴人抬眼,必有好情哩。但不審老臺兄果有何見諭?”淳于智道:“也沒有別事相煩,只是遲至今日見了兄,方纔開口奉索,就是小弟之情了。便是向年兄所借淮上舍親的五十兩銀子,如今算來是十個年頭了,只還一本一利,卻好是一百兩也罷了。今日卻因有一宗三百兩助餉錢糧要緊,明早即煩見發,如遲一日時,那按院差人,就要到宅上來得罪了。”說了這幾句,一個家人跪着遞了一個大紅全柬帖兒過來,說:“本府太爺差人在外,要請老爺講話。”又是一個家人,牽了一匹白馬,立正庭前,淳于智就上了馬,拱一拱手道:“詹兄請坐待茶。”竟自去了。這詹知炎好生沒趣,又自暗笑道:“誰曾借他五十兩銀子?倒叫我明日見發。”坐下半日,禮物又不曾收,又沒人來陪坐,幾個家人走過來道:“你是我家爺的親眷,如何我家爺這等冷落你?我家爺不知賙濟了幾千銀子過了,況且那是不認得的路人,稀罕你這五十兩銀子?莫說你又是親眷。但如今老爺出門時,分付我們同你到家去取,速走,速走。”詹知炎還說:“休得取笑。”這些家人道:“什麼取笑!你有親筆五十兩借票在我家老爺處,才問你討,倒說取笑?你真一個要等按院差人來麼?方纔本府太爺來請,爲一助朝中糧響之事,我家老爺助了三百兩,昨日已付了二百兩,少這一百兩,燒眉之急,要你立刻拿來按院,一本一利,共是一百。我們酒錢便只是三十兩罷。”又一個家人道:“他是開當的朝奉,怕送不出銀子?就是五十兩也不多。”又一個家人道:“他是老爺的親眷,便只要你二十兩罷。我們官宦家人出去討銀子,得個加二的,便是忠厚適口了。”

詹知炎心下急了。又想了一會道:“只是我當初取笑他的不是了。當日卻是個真票子,雖則不曾交銀,卻是這淳于兄番了臉,他要執着票子以無作有,有何難處?他如今現與府院來往,若惹他弄了按院差人出來,當着助餉錢糧追比起來,這性命只好罷了。五十兩還不夠當使費哩!”一頭尋思,家人又再三催逼。詹知炎道:“我認着自己不是罷了,人說富不要與官鬥,我如今況又窮了,只得這間房子。當初原是三百多銀子買的,只得急急去尋人賣了。”只賣得一百兩,拿到淳于家裏,恰好淳于在家,就叫家人收了銀子,拿出原票遞還與他。又叫幾個家人,各處叫了幾個叫化的進來,將這些銀子都賞與那些叫化子去了。詹知炎立在面前,眼睜睜看着,氣得個做聲不得。淳于智又向他笑了—笑,道:“詹兄,詹兄,你只道我白詐你這一百兩銀子麼?只勸你自今以後,不可欺侮那失時的豪傑罷!”說畢,就走入內裏去了。這纔是:

冷言還熱語,遲早報無差。

詹知炎陪了銀子,惹了許多悶氣,不敢與淳于相爭,乾淨造化那幾個乞兒,自不必說。淳于智自此出了那一口怨氣,猛然記得昔年曾將那黑心街的五聖戲侮了,他如今卻也喜得錢神照命。隨喚工人起了一座齊整廟宇,端瑞正正塑了五聖神像,扁額上寫個“錢神有靈”四字,煥然一新。黑心街上地方人都說,取笑了神道,也有交運的日子,把來做個新聞。淳于智心下也自駭然,自也修理橋樑,葺治道路,廣行好事,要保佑兄弟有成,生個侄兒,以報取提挈之德。自從罷官回家,足足行了二十餘年善事,一念不隨,真個神欽鬼伏,天下都傳聞他名字。四方之人遠來投他的,無有不納。那兄弟有成,年例轉了河南按察使副使,也回到家中,聞得族兄如此行善,天下聞名,也滿心歡喜,也行起善事來。淳于智知道兄弟回家,就去拜謝他向年厚德。淳于有成道:“兄也休要謝我,還是兄交了時運,纔有今日。只是兄當日受貧時,有誰來扶持你,你便今日這等濟人?也太過了。”淳于智道:“不是這等說。大丈夫豈是望人憐唸的!我當時也無望人周旋之意,如今賙濟人,也是我一念之仁,也算不得是甚功德。只可笑世上的財主,吝嗇也罷了,還要非笑那貧賤的,欺侮那未逢時的,殊可痛恨!小弟如今只求免於此可矣。”詩曰:

人未逢時一飯難,才能發積便施錢。

窮通自是循環理,日落山頭月早還。

又詩曰:

世態炎涼不可當,若言到此可心傷。

上林只道花如錦,空谷誰知蘭也香。

總批:炎涼世情,一盤托出,總不外“錢神有靈”四宇而已。其中描寫妙處,令人通體汗下,有不儆心刺目者乎!貧者冷排場,富者熱打諢,此等世界,安得中山千日酒,效阮家白眼看風波也。

第六回 龍員外善積遇仙

此中方寸幾許,本是端正在腔子內,一至涉世交財,頃刻間便歪邪起來,千變萬化,醜態畢露。但以自己身家富貴、妻兒老小、飲酒食肉爲念,一切天理、王法,盡行付之度外。不知你雖置之度外,而冥漠之中,天理自是昭然,王法也何曾泯滅!龍居士這段佳話,具見一斑。

話說蘇州府長洲縣,一人姓龍,桓,號慎心。家資鉅富,都以員外稱之。妻杜氏,生得一男一女,其子名喚龍泉,賢孝聰明,出人頭地;女兒招贅在家,女婿姓孫,名自連。龍員外素性好善,廣行方便,教子讀書,自己同女婿在閶門外楓橋下,開一盤典當鋪。待人公平,真是童叟無欺,人人稱讚,連年生意興旺。偶然一日,聞得湖廣大熟,鬥米止三十文錢,龍員外與妻子商漢道:“此去湖廣出鎮江,過太湖,進天門山,乃是一水之地,不如將些本錢,糴他數萬餘石米來,再開一糴糶行,獲利濟人,更是加倍。”杜氏與兒子龍泉始初勸阻,後因龍慎心執意要行,分付將當鋪內一應事務,俱交付女婿孫自連掌管,自便取了本銀一萬兩,帶了十數個家人,寫了船,竟住湖廣糴米去了。

孫自連見嶽翁去後,獨自在當鋪內,便與妻子龍氏道:“你父親好沒分曉,從來開當鋪的大等入,等出,九八當真紋,還要搭低銀;換衣服,調首飾,這都是分內該做的事。可笑我丈人道學氣,假公道,如何積攢得傢俬起來?如今恰好遠出販米,我想事體都在我手,不如更換一番;自有好處,道是麼?”龍氏道:“我爹爹從來沒正經,如今他既把鋪中事交與了你,你便任意去做何妨?”自連聽了妻子言語,心中大喜,遂將丈人平日所行,盡行改換。看看掌管了一年有餘,不見丈人回家,積得利息,盡歸私囊。到了次年,不料天道亢旱,三四個月沒半點雨兒,寸草無青,田禾俱稿,真個:

早魃在天施虐焰,黎民遇劫半焦枯。

那得觀音甘露水,肯將一滴潤樵蘇。

府城內外,地千里,泉都竭,民飢餓受斃者,計其數。城中各當鋪,有當的,再無取的。別家本錢都當完了,家止當候贖,有龍員外一家本錢大,照舊開張,自連一發任意施爲,起徽州朝奉臉來。又將平日私房攢下的,在當中作本,價值十兩的,只當錢十貫,上又加利,不數月,長了數萬金利息。自連乃對龍氏道:“我們喜得遇此荒年,又幸你爹爹不在,故得積下若干錢鈔。若是丈人在家,不知又生出多少腐氣哩。”龍氏道:“還虧你會掙,不然如何長得如此快。”夫妻二人綾羅異錦,百味珍饈,日在家受用,不題。

卻說龍慎心員外來到湖廣地方,然遇着豐年穰穰,米如山積。員外投下主人家,陸續付了萬兩銀子,不半個月間,糴完了。裝了長稍船十數只,鈔關上報了量頭,正待燒神福、開船長行,忽然有人說道:“江上有賊船無數,據住中流,並無客商來往。”龍員外只得停住,整整候了十來個月。探聽得江上平靜,方敢開船。一路上聞說蘇松產米之地,遭遇大旱奇荒,便急急趕回。到了境上,一路野無青草,人民菜色,賣兒鬻女,掘草根,剝樹皮。龍員外見了,不勝悲嘆,即便將米都起到家中,杜氏相見,歡喜問候;孫自連聞得丈人到家,也來問安,又叫戲文擺酒接風,員外連忙搖手道:“不可,不可。如此荒年,別人家都忍饑受餓,我家演戲喫酒,心下何安?賢婿,何不省一家有餘之費,免多人不足之憂,真美事也。”孫自連道:“古云:自作自受。他人自苦,我家自樂,兩不相干。小婿卻喜得遇此荒年,當中生得些利息。”員外道:“豈有此理!”孫自連見丈人不允,自去家中與龍氏大吹大擂,飲酒快活。龍員外次日思忖道:“糴得這些賤米,正好濟荒。”隨即開個帳目,貼在門首:如有大戶,止取價十分之五;中戶取價十分之三;下戶取二;赤貧者,竟不取價。糴米者,多不逾石。貼了招頭,只見紛紛擁集,齊來買米。龍員外概不計利,幾萬石米,不消個把月,盡行賣完,也不知救活了若干人性命。真個一念之善,救濟萬靈,其時感動上天,忽然大雨淋漓,平地水深三尺,米價漸平。有司官給扁獎勵,將其子龍泉舉了德行,赴京考選。當時龍員外遂將家中田產,並當鋪本利,付與女婿孫自連暫行代管,自與杜氏同子龍泉進京,選了直隸良鄉縣知縣。擇日到任,做了:

三年縣令,四境絃歌。兩袖清風,一簾皓月。

龍泉一日奉了欽差恤刑的牌面,行到本縣,審錄獄囚,秋後處決。龍泉稟過父親,齋戒沐浴,贊香告天,秉公鞠問。審得犯人一起錢三,拖欠白糧三千石,赤貧無抵;一起趙是德,侵用庫銀三千兩,歷追無償;一起陳仁,冒支軍糧五百石,父死子代,年限已久,俱應處決。龍泉不得已,只得判了押,該房寫文書,申上恤刑取決,自己退入後堂,不言不語,悶悶而坐。龍員外見了,便問道:“吾兒今日問何公事,如何面帶憂疑?”龍泉慌忙答應道:“今日審錄重囚,孩兒審得三起,共欠錢糧將有萬金之數。年限當決,不覺心下慘然,見於形色。”員外道:“此事何難!待我修書一封,寄與你姐夫,在家中取銀一萬兩,償了官銀,可不救出這三條人命。”龍泉聽了父言,大喜,即時簡差的當衙役四名,將書寄回,取銀應用。一面令該房改了完糧申文,開豁錢三等罪犯,專候家中取銀報部。

不想孫自連自從舅子做官,丈人也到任去了,一發倚着財勢滔天,無拘無束,日逐呼朋引類,大嫖大賭,不消兩年,將海大傢俬盡行消敗,龍家田地房屋,一概變賣光丁。又遭了一場橫惡官司,真個一貧如洗,夫妻兩口賃得陋巷居住,小屋二間棲身。孫自連每日向丈人的相識那裏,借貸餬口。正在窮困之際,忽然接着良鄉縣差役投到龍員外的家信,自連拆開看了,便對龍氏道:“好笑我丈人,兒子現在做官,倒來家中取銀,不要說如今家事一空,便像當初,我也分毫不發的。”隨即打發回書,與差人轉去。

那龍員外父子,只道家中放着現銀,可以朝呼夕至,當時申了完糧文書,恤刑批允,龍泉將三個罪人當堂釋放,三犯感戴活命之恩,已是叩謝而去。歇了兩個月,只見差人回來,呈上孫自連空書一封,上寫:“年荒無計,坐食山空,家產田園,盡歸烏有。”龍員外父子看了回書,大喫一驚,半晌做聲不得,惱恨孫自連敗壞家資,又先已放去罪犯,如何是好。父子二人正在商量無策,忽然直隸巡撫發下公文,來取完糧銀一萬兩,立刻解到軍前給軍,嚇得龍泉手足無措。軍需緊急,撫院又連催了三次,不見解上。龍泉迴文,支吾不過,又沒處去尋原犯,上臺那裏肯信,都道是龍知縣侵沒官銀,一本參了,奉旨追則提問。差了兩個校尉,竟到良鄉縣堂上,拘拿進京審究。龍泉父子抱頭痛哭,龍泉含淚說道:“父母不必憂慮,我們一點仁心,救了三個人的性命,蒼天有眼,孩兒此去,決然無事,料道日後自有報應,父母不必記念。”龍員外向南指着罵道:“可恨那天殺的賊,將我數十萬家財,盡數花費,弄出此禍,怎生處置。”龍泉再三勸慰,校尉又在外催促起身,杜氏只得安排酒飯,款待公人,懇求寬待幾日。衆人商議,別無門路,員外只得對龍泉道:“吾兒進京,慢慢捱過幾限,待我如今星夜回到蘇州,家中親友處取討些帳目,也有數萬金。倘討得來,陸續還官便好。”說了一遍,校尉催逼不過,只得大哭一場而別。龍泉自同校尉往北,員外自同杜氏回南。

且說那好賭好嫖的賢女婿、失財失勢的孫自連,自從敗壞傢俬,住在破屋,日無生計,曉得龍員外平日慣好施予,借貸與人,一應帳目盡皆存在家中。自連一一簡看,足有數萬金,不勝歡喜,執了票子,日日東尋西討,有肯還他的,便有本無利也罷;就是欠百金的,還了三五十兩也罷,只求得些現物到手,便將原票還人;如不還他的,他便詐死詐活,拿了一條繩子,只說的是吊殺勒殺。那些欠銀子的親眷,見他情極,心下想道:“雖然欠的是龍家銀子,他卻是龍家贅婿,況且親筆票子現在他手裏,便都多少還他些,立時都討了原票而去。數萬金票約,足足也討了七八千金,其餘一筆勾消。自連與妻子道:“我與你住在這破屋內,有這許多銀子,須要藏好,不如暫埋在竈牀下,待我一面去回贖幾間房子,便討奴僕、做衣裳,依先開典當做財主,有何難哉。”龍氏也歡喜了不得。當夜將銀都淺淺的埋在竈下,只等早晚贖了房子,便好遷移。不料自連日逐因爲奔波討債辛苦,冒了風寒,忽然病將起來,漸漸沉重,病了半個多月,寸步不能出門。龍氏伏事得不耐煩,只因窮了這好幾時,受了苦楚,見自連討得這幾千銀子回來,又倚着是他父親的,私下拿了十來兩,買魚買肉,瞞着丈夫私自喫個拄腹撐腸。卻也皇天不遠,看看也病將起來,更比孫自連的加重。

不說二人正在焦燥,單表龍員外老夫妻兩口,一路行程,到了故鄉。看見自家房產都是別人居住在內,門面番新,無處下馬,投奔到親族朋友家裏。那些人見他舊日光景全無,如今又在任上爲事回鄉,無聊之極,況且欠着官銀數萬,誰肯收留?就是當日受過他恩惠的,那借他錢鈔的,都道:“是你女婿在此逼詐討去了。”盡把前情抹了,口口都是世態澆漓、薄情無義之輩,甚至連酒飯也不留他一餐的,“說到人情劍欲鳴,”蓋出此也。自古道:

只有錦上添花,那有雪中送炭。

龍慎心員外夫妻兩老人家,走來走去,無處棲身,只得也尋到孫自連家裏。但見矮小破星二間,悽悽涼涼,冷冷落落,門兒關着,裏面只聞得呻吟疾痛之聲。員外和杜氏推門而入,只見女兒、女婿都睡在牀裏叫苦。忽然見門外來了員外、杜氏,老大的喫了一驚,只得勉強笑問道:“恭喜丈人、丈母榮歸。舅舅如今還在良鄉爲官,還是升了別任,如何不同見來家?”龍員外苦痛起來,哭啼啼將前情述了一遍,便要埋怨孫自連幾句,思量大大發作一場。又見他夫妻都病得懨懨待斃,只得又住了口。但問道:“我已前的家事也都罷了,聞你近日討回的帳目債負,也有得七八千金,都放在那裏?待我將去救得兒子回來,保全性命也好。不然,你阿舅死在旦夕了。”說畢,同杜氏又哭個不住。自連倒在病中,冷笑道:“誰教你做這樣事?着甚來由?那三個罪犯比我嫡嫡親親的女兒、女婿可更親着哩!直得爲着那三個死囚犯倒來怨悵我們?我日前拼着性命,喫盡辛苦,討是討得千把兩銀子,我自又還了人上欠帳去了。如今兩口兒耽病在身,少長沒短,便要接個醫生看看,也沒藥金酬謝,那得銀子幾千兩,去幾千裏外救人?若丈人、丈母榮任歸家,帶得俸金,多寡也救濟小婿一救濟纔好。”龍氏也在被窩裏冷言熱語,反嗟怨起父母來,倒說:“阿哥做官一場,土儀也不值得寄些與我,反來要我的。莫說如今這等窮苦,便有時也只好顧自罷了。”龍員外夫妻不耐煩聽他,自往廚下做了些飯喫,便把竈房門除了一扇下來,打個鋪兒安身。

過了數日,自連夫妻越病得沉重了,昏昏沉沉,起牀不得。龍員外和杜氏記掛兒子,度日如年;又看着兩個病人,日日倒要煎湯送水,心內愈焦愈恨。杜氏想念兒子監在京中,何時得出?與員外言三語四,在竈前相爭起來。員外也是心中不快的,怪這杜氏不能寧耐,卻將杜氏一推,恰好推在竈上。只因前日,孫自連因埋藏銀子,掘得鬆動了的,不想員外用得力猛,將杜氏這一推,連缸、竈、竈牀打得粉碎,水缸也打個洞,外怨悵,無奈只得在廚下打掃收拾,將破竈泥塊都掃出去,打番的水流到竈下,因泥是松的,水都流了下去,員外也是無心,將笤帚去掃了幾掃,掃開些浮泥,下邊露出白雪雪的銀子。員外喫了一驚,和杜氏連連掃開,即時歡喜道:“這是天可憐見我孩兒,救星到了。”遂將泥盡數掘開,把銀子盡取了出來,倒有幾千大錠子,又是許多碎塊頭成半錠的,滿滿一罈盛了,還有些零碎。孫自連在房中,聽得間壁房裏,老兩口兒打罵一會,抱怨一會,又搬弄了一會,卻又歡歡喜喜的低聲說了一會。自連有心,着實疑惑,卻又掙扎不起,只得叫道:“丈人、丈母,你兩老人家做甚麼?”杜氏便走過來說道:“天可憐見你丈人好心,在這竈下掘得一窖銀子,好將去救舅舅了。”自連道:“這是我祖上所遺的,埋在地下日久,你們分毫不可動。”杜氏道:“如今且不論是你家、我家的,但將去救得阿舅出來,自有好處。”自連待欲掙扎走起,奈何頭暈眼花,扶身不定。龍氏身上寒熱交攻,氣息難提,只說得一聲:“不要動!”杜氏聽得女兒、女婿一樣,都是黑心言語,也不去理他,自走過廚房,與員外忙忙收拾停當。當晚龍氏因爲這銀手上,又增了些病,一時加重身亡,員外免不得置辦了衣衾、棺槨,斷送了女兒,又兌出五十兩銀子,與了女婿,自又將餘銀一兌,共是七千五百兩,置了蘇州繡作灑線,叫了一隻大船,又帶些阡張錫箔、茶葉等貸,一同杜氏,依舊進京救子去了。

這孫自連見丈人、丈母將銀子盡行取去,心下十分懊惱,只得勉強調理身子,廷醫救治,也漸漸好了些。乃尋着一個表弟,喚作錢達,說我一天富貴,平白地被丈人取了去,只顧兒子,不顧女婿。這五十兩銀子,勾我得幾時用度?幸得我如今身體已好,我想他們從水路去,又帶重貨,雖然遲了半個月日,我與你從旱路上星夜還趕得着哩。一不做,二不休,如今妻子已是死了,不如與你再尋幾個兄弟,趕去將那兩個老性命一發結果了,到他船中搶了貨物,大家八刀,有何不可?”錢達應允,便赴賭場上尋了兩個賭友,備說情由。四人扮作公差模樣,帶了兇器,連夜趕去。將次趕到揚子江邊,見有無數客船沿江歇着,守風未開。孫自連和着錢達在店家躲住,叫那兩個賭友,沿江探看。探了兩日,看得東頭第三號,便是那存好心、積陰德、散糧米、救罪犯的龍慎心員外貨船。兩人前前後後,看得明白,插了些江上蘆葦做認色,看了方向,回到店中,與孫自連二人說了,當夜三鼓,淡月微明,四個人持了兇器,札縛停當,偷出店門,竟到江邊,從東一路第三號,只蘇下大船,看得親切,自連等一齊跳上,把船搖得亂動。龍員外早巳驚醒,躲在艙裏,聽了半日,往窗縫裏向外張看,只見船頭上立着四條漢子,手中各持刀斧,正待砍船入艙。聽得前後艙忽然一聲響亮,只見一個道人打扮,手持寶劍一口,背掛一個葫蘆噴出火來,照得雪亮。先將一個漢子一劍砍下水去,那三個一齊跳上岸,沒命走了。龍員外嚇得魂不附體,抖做一堆。只聽見那道士叫道:“龍桓何在?”龍員外抖躲不過,又見他砍賊下水,定不是謀害他的。急忙披了衣服,走出艙頭,納頭便拜,道:“龍桓張見師父殺了歹人,救了小人性命,此恩何以爲報?”道士回言:“適間所殺強人,就是汝女婿孫自連,合夥來謀你財物,害你性命。我因在岳陽樓三醉歸來,路逢此事,念你仁心,殺他無義;今再助汝順風一陣,明早即可到京救子。”龍桓聽得聲口蹺蹊,知是神仙救護,連連叩頭稱謝,就請問仙師名號。道土開口說:“你但到京,救出兒子,可到泰山一片雲,問口口真人便是。”言訖,只見半空中降下一朵祥雲,道士忽然就不見了。龍員外入艙,喚起杜氏,整衣焚香,望空拜謝。耳邊但聞呼吸之聲,連連不絕,明早看時,已是順天府通州地面。數千里路,不消半夜,便已到了。龍員外大喜,將貨物都運到京中,連夜發賣,獲利數倍,急急央人使費,通個信兒與了兒子龍泉,如數納完官銀九千餘兩,問官又送了若干禮物,上下都使用透了。問官將龍泉屈陷情由,並賠償數目,備細上了一本,牽旨免其罪名,降任山東濟南府歷城縣縣丞。依先父子相見,就如再世重逢,擇期上任。

龍桓記了江上神仙之言,一同其子到了任上。龍泉就娶了本地趙推官鄉宦之女,趙氏爲妻。真個是官清民自安。龍泉在衙,清閒無事,春光明媚,一同父母遊玩山水。不想泰山正是濟南府管下,偶然遊玩之時,行到泰山麓下,仰首看見石壁上,鑿着“一片雲”三字。龍員外記起神仙之言,正待尋人問取口口真人住在何處,忽見山後一陣清風徐起,風過處來了一個真仙,立在面前,正是前夜楊子江所遇的。龍桓見了,正持施禮,只見那道士把手一拂,袖中飛出白鶴二隻,令龍桓、桂氏各跨一隻,騰空而起,道人亦起在空中。但見雲端內:

振吟吟仙樂聲喧,亂紛紛祥雲擁護。

左右從人,喜不自勝,各各叩頭。龍泉看父母雙雙白日昇天,又憂又喜,只得向空禮拜。拜罷,痛哭回衙,登時上表辭官。聖上聞知大喜,即降聖旨,旌表龍門,加贈龍桓爲善應仙真,杜氏爲善感夫人,復了龍泉知縣之職,不準辭官。詔書到了歷城衙中,閤府縣官員都來慶賀。慶賀未散,又是一道敕命,欽取龍泉進京朝見,改升翰林院編修。後來直做到禮部尚書,子孫貴顯,皆由一點善心,感動天地,以致呂祖垂救,聖旨加封。人人可不迴心向善麼!詩曰:

吉祥因善感,方便福無邊。

作惡爲非者,請看孫自連。

總批:作善事者,何必定要施財?苟存心於利物濟人,到處皆有陰德。奉告同心,但不可當權不與行方便,有無窮陰騭心耳,若沒仁沒義如孫自連輩,又何足論乎!

第七回 真廉訪明鏡雪奇冤

太上本無恩怨,蚩蚩樸樸忘言。人情到死往來難,一切機關不管。

及至有生衣食,君臣婚宦多端。無心片語造盆冤,聽說龍圖重見。

大凡世上的事,最難勉強的是姻緣。只因數已前定,也有遲早不一,貧富不同,遠近不論。自從當日買臣之婦崔氏一念負心,不做到那改嫁不已,豈不是喪心的麼!後來潑水難收,只落得馬前羞死,也免不得是負心之報。只因他只覓目前,不慮後日。看來讀書之人一朝發積,平步青雲,那裏就海水好把斗量麼。也不但婦人家有此淺見識,就是世間男子,誰不是這等見識?古人說:“富貴他人合,貧賤親戚離。”可嘆,可嘆!此亦炎涼勢利,古今一樣的局面,不必論他。更有一種使盡欺心,謀人財產,占人妻女的,一發更是禽獸所爲,皇天難道沒眼麼?

宋末時,福建建寧府壽寧縣,有一人姓鄔,名百順,號匪卿。這鄔匪卿是個閩中財主,向年走過了幾次西洋,家資鉅富。前妻死了,閩中人奉承他富積金銀,家家都來求親,情願白白把個女兒送來與他。高者不成,低者不就。鄔匪卿道:“我憑了這些少家資,只要娶個我自家中意的婦人,誰耐煩要他賠嫁妝奩。若要爲着貪他妝奩時,倒把個好婦人倒錯過了。筒來筒去,都不中意,也是時辰未到。一日,鄔匪卿坐在家中,收拾些行李,將欲起身往廣裏去,門外來了一個人,卻是徽州府婺源縣人,姓程,名洳,號汾橋。做人忠厚老實,也是個老江湖,向來與鄔匪卿做夥計生理的。這日,程汾橋制了些絲綾綢緞貨物,約有千金本錢,來與鄔匪卿商議,要去廣東走走。匪卿大喜,安排些酒食喫了,二人就同去。叫了一隻五艙的大號海沙船,趁著順鳳而行,不只半月,到了廣東潮州府的地界。

一到了岸時,就有許多牙行主人來看貨物,卻好廣東正在缺貨,問了價錢,說了行情。一個牙人姓李,原是個不良之人,得了一主橫財,也是謀了一個山西客人的,就發了家,就在這潮州城外,開了個蘇、杭、閩、粵雜貨老行。若客人急要回家時,他就有現銀應客,因此四方主顧,來的都到他家,諢名叫做李花兒。因他各路走得熟,又口舌利便,趁錢在行,廣東人口號,說“在行”叫做“花得來”,故此人人叫他做李花兒。這李花兒就兜攬鄔匪卿、程汾橋兩個客人,到他家中住下,把貨物都搬在他家裏。住了十來日,他二人說:“如今貨物才長,我們再等幾日,待價錢大長時,然後發賣也不遲。我們是久慣做客的,誰待要思家麼。”自此只在這李花兒家,住了許久。這李花兒有個妻子王氏,生個女兒,年紀十七歲了,許了人家,尚未嫁去。一日,這鄔匪卿因出外早了,冒了些雨兒,身上衣服溼了。回來等不得叫人去取火,要烘焙他燥,自己就忙忙的走到主人家裏邊去取火.剛剛走到竈下,取了一個火盆在手,抬起頭來,只見那李花兒的妻子,同着這個女兒,整治午飯,與外邊衆客人喫的。匪卿拿着火盆,看了半日,看得呆了。這女子果是人物兒生得好,匪卿一時見了,就看得有十二分人才,十二分標緻。廚下事體,一切能幹。匪卿就起了個欲要娶他之心,看了一會,走了出來,把火盆放下,且不去烘乾衣服,呆呆的對着天想了一會,道:“我要娶他也不難,有的是銀子,帶的是貨,將些送與這李花兒,難道他不肯嫁我麼?”又思忖道:“這女子年紀大了,主人家也有本錢的,或者這般年紀已是許了人家。”又思一回道:“就不曾許人家,我卻是個外鄉人,他也便就不肯許我娶去。”胡思亂想。過了數日,倒行坐不安,只情思量起來,把那賣貨一事,都不在心上了。程汾橋終是個老實人,對匪卿說:“兄長莫不有甚心事麼?這幾日我看你行坐不安的,卻是爲何?客路里放開懷些,賣了貨物,與你就回家了,何必如此掛懷?況今物價驟長,料不得個不趁錢哩。”一手就扯了這匪卿,同到外面散散悶去。走了半里多路,一個酒館甚是乾淨,店門外一對門聯,上面寫道:

李白酕醄,不省下樓扶上馬;

口口口口,雖然騎馬似乘船。

酒保數人立在門旁,專一迎接四方遊客。汾橋就扯了匪卿,佔了一個閣兒,喫了半日酒,匪卿稱謝。欲待起身,只見外面有個唱曲兒的走入閣兒裏,輕敲檀板,慢撥胡琴,頓開喉嚨,便唱了一套“客館蕭條春將盡”的曲兒,越打動了匪卿心事,一時有些不耐煩起來。汾橋道:“我與你好兄弟一般,千里經商,無非爲些利息。如今生意得利罷了,相請仁兄散悶,爲何只是不快?你可有甚言語對我說麼?”匪卿就對汾橋說道:“深感老兄錯愛,如何敢隱瞞?”只因這般這般,如此如此的緣故,說了一遍。說:“我因家中前妻死了,我便要娶他,但不知他肯不肯哩。”汾橋聽了,大笑道;“我道是爲甚緣故。既爲此事時,何不早說?自古道男大須婚,女大須嫁。你今又不要強佔他的,憑媒說合,還來送些財禮,若肯允時,道不得個有緣千里能相會,怕不就是你妻子麼?若不肯時,賣了貨物,回家另娶。廣東人說得好:‘不笑淫,只笑貧’哩,有了銀子時,愁甚麼沒妻子麼?”說畢,又笑。這匪卿被他一席話,倒也說得快活起來。便道:“他若肯將女兒嫁我,我這數千金貨物都送與他,也是肯的。只是如今那得一個媒人哩!”意思就要汾橋替他做媒。汾橋說:“你要討他女兒,卻好又是我去做媒,可不是黟計商了,謀他女兒麼?這卻使不得。須是尋着本處做媒的便好。”只見對面座兒上,有兩個飲酒的,在那裏聽得這一句“要尋本處做媒的”話,就來接口應道:“你二位貴客,可要娶誰家女兒,還是做大,還是做小,或時暫娶,或是娶回?還是要賠嫁.或是沒財禮哩?”慣做媒口角,一時就說了許多題目。匪卿轉身拱一拱手道:“足下想是久做月老的麼?我在下是個閩中客人,來此生理,因要娶這主人家李花兒的女兒爲後妻,因我這夥計說:自家夥計,不好做媒,因此要尋貴地一個媒人。既足下在行,就相煩成事則個。”那兩人聽了大喜,立起身來,匪卿就請他二人過來同坐了,叫酒保重新整起酒來,又說了一遍:“若事成時,謝媒每人三十兩,你二位只要包得事成便好。”二人聽了歡喜,說:“貴客請回,我二人明早就到李家,說了再來回話。”一同出了店門,仍舊是程汾橋算了酒錢,自回下處去了。

那二個慣做媒的,一個叫賽春風吳一泉,一個叫元宵月陳東橋。這兩人口舌唧溜,男家說少,女家說多,真個是十說九成,就像春天的風,元宵的月,無人不愛着他。二人得了匪卿言語,一路商量道:“那李花兒女兒,今年十七歲了,小名嬌姐,原是我二人做媒,定與水北巷真秀才爲妻。只因那真秀才如今窮了,一時討不起,不曾娶得,須不曾行禮納聘。卻是那李花兒學好人做作,說什麼喜愛他的文才?看得這真秀才中童,親口許他的,如今怎好去說得?”賽春風想了一想道:“我有個計較。如今先打聽得李花兒不在家時,先去與他妻子、女兒說了。只說真家十分的窮,卻是嫁他不得了。況且原未行禮,又未受聘物,你女兒又不曾出口氣與他,便另許了鄔客人,也未爲賴婚哩。婦人家聽得如此說,畢竟喜着這富的,厭着那窮的。他妻子若應允了,不怕李花兒不允。”元宵月道:“說得有理。”這日,李花兒恰值出去討帳,不在家中,二人來見了李花兒的妻子,一五一十,說了一遍,臨了又說道:“果你若肯時,那鄔客人說,這幾千金的貨物盡數送你,分文也不要.況他家裏還有萬全傢俬,只少你這個善當家、極標緻上好的女兒哩。”李花兒妻子王氏,原也是個小家子出身,聽了這些言語,巴不得退了這真家,許了這鄔家。但不知女兒的心裏如何,就好允得。便道:“恁地時,待我丈夫回來商議,明日你們來討回覆罷。”二人去了。

王氏進房,細細的與女兒嬌姐說了一遍,嬌姐思量道:“真家窮了,若嫁他時,只好守貧,等得他富貴時,也不過是富貴罷了。如今現現的財主倒不嫁他,卻去等發積。若等得他終身不發積時,乾淨誤了自己。”這李花兒出身是不良之人,原不是什麼詩禮名門,有甚麼文公家教。他的女兒只合有如此相識便了。想了一會,算計己定。王氏停了半日,走來問女幾道:“你說嫁那鄔客人可好麼?”嬌姐不則聲,只笑了一笑。王氏會意了,便等李花兒走來。不等李花兒開口,一頭撞去,就娘天娘地的哭將起來。從巳牌時分,直哭到晚。李花兒對着他,只不回言,過來問這走動的使女,都說不知道。又問一個小廝道:“今日有甚人來?”小廝應道:“沒甚人來。只有那兩個做媒的賽春風二人,來見了主家婆,就去了。”李花兒只道真家央他來說親,便笑道:“恁地時,卻好了,‘女心外向,從來有’。如今女兒長大成人了,做媳婦的規矩,件件皆會,你這樣哭着,不捨得時,難道叫他終身不嫁人罷?”王氏照着李花兒臉上啐了一口,道:“梅氣!什麼真家,假家!他如今窮得不濟了,我女兒犯了甚罪,叫他該活活的就餓死哩!你若不依我言語,將我這一塊肉斷送了。左右到真家也是死,不如我先與他同尋一個自盡路罷,何苦牽腸掛肚,去嫁那個窮人麼!”李花兒道:“如今就不嫁他時,嫁誰?”王氏道:“我這般花枝一個女兒,怕沒人要?現今有這鄔客人,他早晨央媒來說.你若肯將女兒嫁他時,他這幾千兩本錢的貨物都與了你哩。”李花兒起初那口口許嫁真秀才時,也是一時高興,不是個真正憐才的孟嘗君。及今幾年來,又不見他高中,雖無悔親之心,卻也不曾受真家的聘物,被妻子說了一番,又見女兒也心中不願到真家去,後來說到幾千金都與了他,就一時見財起意,即便對王氏道:“恁地時,不消哭得。我又不曾受真家聘禮,如今便許嫁那鄔客人便了。”王氏聽了歡喜,便不哭了。立起身對丈夫道:“明早那賽春風二人來討回覆,可辦酒在此等他.那鄔客人寓家久了,只爲這親事稽留在此,不曾回去.若一時做了親,他就要去了,連連可製造些妝奩方好。”李花兒一一應允。次日,二人果然絕早就來。李花兒相見了,一說就成。鄔匪卿聞知大喜,便對賽春風二人說:“擇日做親,一些嫁妝也不要得,我家中自有。如今他既允了時,可將我貸盡數搬了進去,三日後就同新人回家去了。”賽春風又去說了。果然嫁妝也一件不制,嬌姐就與匪卿成了親。三日後,便另叫了一隻小船。程汾橋的貨物也賣了,因是匪卿有了家眷,不好同船,他自別了另去置些回貨,遲日搭船不題。

卻說這匪卿出外生理,家中鉅萬私囊,盡託與一個姑夫的兒子,叫做陳一管理。這陳一是個少年遊手之人,因匪卿出去了,他就生心嫖賭起來。嫖賭得半年,恰好把匪卿這些私蓄,盡數花費了。適值朝裏是宰相賈似道弄權,派行江南買置官田,收穫私利。行到閩中府縣,各里富戶,盡數賠累受苦。這鄔匪卿財主名兒,那處不曉,縣中將他僉了個首名,派買官田五百畝。買這五百畝田,只要得五千銀子,雜項使費鋪墊,倒也要四五千兩。這匪卿只得萬金家計,娶這嬌姐,就去了三四千的貸物,又被這陳一敗去了幾千,只得又將家產、田地自家變賣了,去買官田,那裏夠完官府派數?官府又日日帶出比責,勒限要他買完。

卻說這嬌姐,起初只說嫁個財主,受用一世,那知一回到家中,匪卿反被關在監裏監追,自己家產都賣了,私蓄也都乾沒了,潮州貨物已是都與了孃家,如今弄得千乾淨淨。要死要活,哭泣不住。看看日久,匪卿完官不來,賈似道又行文下來,如三個月滿限之後,有不買完官田,盡行斬首。匪卿聞知,心裏急了,自思量道:“我當初不合要討這婦人,誰知是個破軍星照命,一走進門,就弄得人離家破。廣裏貨物,白與了他家;又因回家遲了日子,被這陳一又敗去若干。想這禍根,都爲這婦人起的,我不取得他也罷了,卻被剝削那沒天理的程汾橋什麼尋個本處做媒的一句說話,誰知說倒說成了,如今害得我受苦不淺。我恨不得殺了那程汾橋和這嬌姐,方纔洩得這口怨氣!”好笑鄔匪卿不懊悔自家要娶妻子,壞人名節,不念自家該受此報,反恨那程汾橋的言語起來。他動了這個心,因官府又比得緊,說三個月滿就要斬首,隨即走出監門口,就央一個存好心、專積善、慣寫狀子的,如此如此說了一遍,怎生算計那程汾橋來替我頂了缸也好。那寫狀子的道:“這個不難的,多送我幾分銀子,就斷送他了。我如今替你寫一紙供狀,供稱現有萬金資本,託付夥計程汾橋,潮州賣貨,乞批差到樁提來,不一日就可完官了。只說有三個月的限,待拿到程汾橋時,再與他個謀占人妻,活吞血本的罪名兒,他遍體排牙,何處分訴?有什麼難處之事?若程汾橋完官未了,情願將嬌姐官賣湊數,卻不一舉兩得?你的斬罪就免了!”匪卿大喜,立等他寫了一張供單狀子。次日,本官追比,匪卿就遞了上去,求免加刑。本官當堂準了,即出火票、火籤,飛差二名,提拿欽犯程汾橋,限十日潮州回話,即準免匪卿本身之罪。

只說那程汾橋的貨都賣了,到是李花兒感激他成就了女兒親事,無以爲報,留他還住在家,替他收買廣東回貨,卻是銅錫、香草、花梨等物。此時貨己置完,將次起身,恰好悔氣難逃,剛走出門,被這閩府差人,一索子就登時縛了。汾橋說:“我有何罪?”差人取出來文,與他看了,不知從何處說起,不知一些來歷。差人僉了許多封條,把貨都封起了,連那李花兒的私物,也都封了。貪着匪卿這些貨,都不曾出脫,白白送了一個女兒,仍舊都封了去。差人又說:“主人家也不可放鬆了。”把李花兒夫妻兩個,也一齊縛了。不則一日,把這程汾橋扭解回閩府,官勒限三日叫他變賣貨物,完買官田五百畝之數;如到三月日滿限,即行斬首,乃是賈丞相傳出聖旨,誰敢不依?鄔匪卿暫放回家,取地方鄰里保結收管,倒將程汾橋上了枷鎖,在牢中含冤受罪。家中妻小,自在徽州,又不知道,就寄信去,一時有誰搭救?眼見得要無辜而死了。起初還有些相識來看望他,或來賙濟些銀錢,後來知是賈似道丞相要他買官田的緣故,都驚得不敢來望;那些貨物,還思量拿來變賣,不想差去的人,都一齊分散了。剩得些花梨木器皿,所值不多的,當官估驗,也是故事而已,如何夠足這萬金之數。看看三個月的限期將滿,程汾橋日日只得在牢中痛哭,思量一個雪冤的官兒,出去首告,如何能得?只好守死罷了!自己又悔道:“我與鄔匪卿做了一世夥計,也不曉得他是這般樣人,我又不曾欺他,他要討李花兒的女兒,我倒叫他尋本處媒人,如何保今日反害我至死田地?這樣冤仇,不明不白,只好待來世報他罷了。”

不說程汾橋含冤繫獄,卻說那廣東的真秀才一舉成名,到京聯捷,就中了狀元,尹谷榜的進士,選了衡州知州,異政如神。到京就點了八閩廉訪使,專一與人雪冤理枉,做官清正,剛直無私,真個是龍圖再世,君實重生。到了八閩之任,先行牌府縣,要審錄獄中重囚監犯。府縣官吏慌忙造冊送呈,第一件就是未完官田斬罪,原記鄔百順,程汾橋,並嬌姐、李花兒、王氏、罪犯五名,一同解到廉訪使真爺衙門來。真個是:

青龍與白虎同行,吉凶事全然未保。

一行人犯都到了。真爺看了名字,喫了一驚,暗自忖道:“兩年前,有個福建客人鄔匪卿,曾同一個程汾橋,來到廣中做客,娶了李花兒的女兒,那女子曾許我來。我雖不曾行得聘物,他卻也不該來謀妻。那李花兒的女兒,也不該就又嫁了。我如今若提起這事,只道我公報私仇,就度量窄小了:我若不提起時,這些愚人那知就裏?只道他們是終身富貴,我是終身貧窮的。”恨恨不已,將就把衆人口詞,問了幾句。那鄔百順一口咬着程汾橋做的,程汾橋總然只推是鄔百順自造之謀,兩個硬硬彼此相推,真爺都不理他。左思右想,停了一會,只向案上提起筆來,向那一宗文案後面寫:

鄔百順奪妻傾家,程汾橋贊惡受非。李嬌姐負心貪濁,真廉訪明鏡剖沉。

衆人那知這真廉訪是個好才學,州府水北巷李花兒愛才,親許女兒的真秀才,卻倒有今日哩!衆人不知這個緣故,一齊在下面叩頭的不住,謝罪道:“這都是小人們自造的罪孽,如今被老爺說破,都自知果報,也各無悔恨了,只不知爺爺方到任得三日,如何就採訪得這般詳細?就是神明眼見的,也沒有這等明白哩。”青天爺爺,叫個不了。真廉訪說了半日,看他衆人隨頭不住的.忽又大笑道:“你這些奴才賤婢,你兩年前只道是自己終身富貴,不了男子,便揮金如土,愛人美色,奪人女子,不顧喪心;婦人家就忘情負義,背誓違盟,只貪眼下臭財,那知轉身爲恥,失節辱身,今日反受苦惱,辱及於夫。無恥賤婢,你衆人道我是誰?就不曉得此事麼?”又取一張紙,寫下八句,擲將下來:

廉訪貧儒,真生依舊;朋友冤愆,婚姻翻覆。種瓜得瓜,種豆得豆:何恩何仇,自作自受。

衆人看了,才知這廉訪老爺,就是當初賴他親事的真秀才,一發大家情虛,只是叩頭求饒。李嬌姐聽說是日前許嫁的貧秀才,如今坐在上面審問這事,又羞又恨.羞的是自己無情,恨的是當初錯嫁,卻是遲了,一頭就向丹墀石上,撞開頭死了。真廉訪看了道:“這婦人也值得一死罷。”又大聲向衆人分付道:“我老爺若是報冤,不知今日了。只是我釋放你衆人出去,都要學做好人,不可仍前肆惡爲非。”因此反替他衆人出了一張迴文,到賈丞相處,說鄔百順名下五百畝,已今完買三百畝,其餘不能買完,暫與宥免;程汾橋原系隔府寄居,釋回原籍。程汾橋放了枷鎖,得了性命,叩頭自回徽州去了。鄔百順妻子嬌姐已是死了,同着李花兒夫妻,哭了一場,擡出燒了。這纔是使心謀人妻子,落得家破人亡,也不枉了。真廉訪審結完這一案,閩廣百姓曉得是他身上事的,都道他厚德仁心,是當年的君實;不曉得是他自己事的,也又道他聰明正直,是重見的龍圖。後來真廉訪直做到平章地位,生三個兒子,累世顯榮,簪纓不絕。有詩爲證:

他人妻女莫貪求,富貴也因宿世修。

貧賤失時君莫笑,有仁積德倚天庥。

第八回 李判花糊塗召非禍

人當權,莫執拗;方便人,省機巧。

恃聰明,多懊惱;忠恕心,擴充好。

商鞅法,自斃了;王安石,不到老。

更糊塗,當禍夭;坐公堂,冤孽報。

爲甚說個“坐公堂,冤孽報?”大凡做官的人,豈是真個要做不好官麼?只因他權柄在手,一言一動,就可以生死得人。若是個忠厚謹慎的,凡事小心,畏天畏人,做去不致有失,自然天祐之,人祝之,福報綿綿,千鍾食祿,子孫卻也悠遠。若是個恃着聰明用事的少年科甲,幾句歪文宇,都是記誦別人的,一時僥倖了去,就看得天公箬帽大,一切民情風俗也不曉得,憑着自己聰明做去,威權任意,小事做壞,也就暗損陰騭了。若凡事錯了個頭兒,他不肯認錯,恐被人談論,壞了官聲,就不好圖大大的榮顯了。一錯寧可直錯到底,心下未嘗不知,也只得硬着做,叫道做口着了,也只爲騎虎之勢,不能相下。明知明錯,這卻不是真個無心之錯,豈不害事得多哩。再若是個糊塗的人,冒冒失失,一帆風不知東西南北,若待不憑這些書吏,自己又不知就裏;若恃憑着這些書吏時,又恐誤了名頭,這叫做半是半非,糊糊塗塗的做去。做得好時,是百姓造化去了,做得不好時,誰敢當面道他個不字?只道個做地方不着罷了。說話的,依你這等說起來,做官這等煩難,普天下做官的,多似芝麻子兒哩,都是會做的,都是不會做的?包龍圖有得遍江船麼?不是這等說。只是做官的,不可把那孔夫子“臨事而懼”這句說話忘了便好,只因看得小民易欺,有何足懼,就到得失誤了。喪其心術,害及子孫,沒了陰騭,都做壞了。故有那“坐公堂,冤孽報”的說話,若論那有意做邪人、幹歹事的,又何足算哉!詩曰:

凡事還須要三思,若聽一面見分離。

爲官權重人人畏,再加任性失便宜。

如今卻說五代殘唐湖廣衡州府,有個判官,唐時取名叫做五花判事。這判官姓孿,名渾,號兩端,原是四川夔州府人氏。在這衡州,做了三年判官。也斷了許多無頭的、不明不白公事,心下須不甚明白。卻喜有一件的好處,只是不肯要百姓的錢。若打斷公事,最要任性,不肯虛心,故此做官,也有喜他的,也有怪他的。喜他的道是清廉,怪他的道是糊塗,這也不在話下。一日,這李判官出外拜客,打從衡州府城隍廟前經過.只見有一起人,在那裏燒黃罰誓,誓畢出門,口中嚷道:“如今與你到李青天那裏去!”一個又道:“還是白太爺的清,還清得好哩!你莫說李青天,你倒要討便宜去見那李糊塗麼?我偏要與你見白太爺!”只因這一句話,有分教,極正氣的陳隆受了非刑之屈,無意中的判府,招了無妄之災。正是:

是非不是無心起,無心卻惹是非來。

這一干人,都是衡州百姓,爲因爭鬧不明,都到城隍廟立誓,然後要去告狀。起初說要到李青天那裏去的,姓張,叫做張阿牛;說不要到李糊塗那裏去的,叫做陳隆,兩人正是對頭。這陳隆怒吽吽的嚷道:“要到白太爺那裏去!不要到李糊塗那邊去!’方纔嚷得這一句,抬起頭來,不想這李判官的轎子,不遠不近.剛剛到在陳隆面前。那李判府坐在轎上,心中自想着拜客的說話,況且喝道紛紛,叫衆人站開,李判官倒不曾聽得。這陳隆一面嚷,不曾住口,抬頭看見,恰好是李判官抬過,豈不喫驚?已是驚得呆了。誰知那張阿牛情知理虧,他就趁着這個風兒,上前一步,大叫:“青天爺爺,爲小民伸冤!”李判官分付住了轎子,叫過衆人來問。張阿牛一把扯住陳隆,向前跪稟道:“小人張阿牛,當初二十年前,曾欠陳隆二百兩銀子,歷年到今,本利己都還過了。只因小人失智,不曾問陳隆討得原先欠票出泉,因此被這陳隆屢次詐害,又詐了若干銀子去,酒食也不知喫了多少。今日又來小人家裏打搶,小人情極了,只得和他到城隍爺那裏設誓,小人其實還明白他銀子,他只顧還要白賴小人的,他故此在這裏嚷說老爺糊塗,不要來見老爺,要到白太爺那裏去告,這是老爺親耳聽得的,須不是小人生造出來的。方纔還叫喊不住哩!如今小人也不敢多說,只求老爺作主,追出他原票,還了小人,杜絕後患,小人情願就在老爺臺前,一本一利,再與他四百兩,也是情願。”李判府聽他說得句句有理,且是氣直理壯,說得直捷痛快,不像個欺心的,隨叫陳隆來問。

陳隆起前,果是說了那“不要到李糊塗那裏去”這句話,卻是有的,不防着張阿牛一把扯去見官,又造出這一篇大謊,說的謊都不是起初設誓相鬧的緣故。及至李判官問他時,一句也氣得說不出了。又驚又氣,目瞪口呆,半響說:“青天爺爺,不要聽他謊言。”那張阿牛乖巧,一口就來咬定他道:“你方纔說李糊塗,如今見了老爺,又假喚青天老爺,誰希罕你叫麼?”故意只把這青天不青天來打諢。這陳隆心虛,只道李判官真個聽得了,只是分辯不出,又掙了兩句道:“是他的妻子,是他的妻子將小人銀子藏過了。”李判官性氣起來,就大怒罵道:“你這奴才,欺心是真了,什麼妻子不妻子!”喝叫重打三十。兩行皁快聽得本官分付,不問事由,拖翻陳隆,重重的一氣就打了三十板子。打完了,分付叫帶回衙去再審。這陳隆不打時,已是氣得死了,又熬了三十悶板,那裏扒得起來?一口氣不回,就暈死了。半日,方纔醒將轉來。李判官一路擡回,自己在轎上尋思道:“那張阿牛說還過許多了,如今肯拿出原票時,又肯還他一本一利,這明是哄我。我如今偏要他拿出銀子,方纔追票與他,難道那陳隆還不肯服我麼?”一面想,一面到了衙中,又取他一行人跪下。李判官叫陳隆上去,道:“我也難憑這張阿牛的言踏,我如今定要他拿出本利四百兩,然後你須還他票子,不可有違,這是我老爺至公至明瞭。遠年宿債,不要論他曾還與不還,如今有了一本一利也夠了。”一面分付阿牛,速去取銀來回話。張阿牛歡喜,領了言語出外,飛也似去取銀去了。

這陳隆是個樸實之人,一味氣得要死,慢慢的又叩頭稟道:“那張阿牛並不曾欠小人銀子,小人並不曾勒掯原票不還。只因張阿牛是小人久相好的朋友,小人在京中生理回來,有本錢三百兩,趁得利銀一百兩,共是四百兩銀子帶回。昨日到城晚了,如今城門防守甚嚴,一晚就要關閉,遠方出入之人,又要盤詰,小人因身邊帶着銀子,不敢連晚入城,就在這好朋友張阿牛家裏宿了。將銀子放在牀頭,睡了一夜,不想次早起來,銀子都不見了。小人向他取討,他自己不走出來,故意只叫他妻子出來回小人,只說不見有銀子。小人急了,說你將出來,我與你對分了罷。他又不肯,只賴沒有,鬧了半日,他從後門反走向前門進來,看見小人與他妻子爭鬧,他反扯住小人,說小人要強姦他妻子。因此小人不服,走出來,叫了地方人等,”就回身指着下面跪的人道:“方纔同衆人到城隍廟設誓完了,正要到老爺面前告狀,如今只求老爺作主。”李判官聽了,拍案大怒道:“你方纔如何不先叫屈,那張阿牛一見我,就說你掯他票子,希圖謀他妻子,故此不肯還他。如今遲延了這半日,就生出許多言語來哄我,不信你做客經商的人,何等老成,到了自家城門了,倒不入城,反在城外歇宿,銀子難道不仔細收藏,可可的他先說本利肯還你四百兩,你就說你的本利恰也是四百兩麼?你如此奸詐,如何瞞得我過!”因叫衆人上來問道:“他講的是真情麼?”衆人見官府的口氣不好,卻是陳隆口嚷“李糊塗”這一句話,衆人都聽得的,也道是官府怪他了,誰敢替他分辯?況那張阿牛平日相處的一班鄰里,有心要謀賴陳隆的銀子,私下已曾許分一半與衆人的,衆人一齊應道:“小人們不過是鄰佑地方,那知他二十年前結債的就裏。就是陳隆在京師拿回的銀子時,小人們一發不知了。誰人同他到京裏去哩!”這幾句話,又添了一個釘了,卻好張阿牛將銀四百兩一拜匣拿了進來,當堂簡看。陳隆叫道:“這銀子那是小人的,他拿去傾銷過來哄老爺哩!”李判官大怒道:“你怎見得就是你的銀子,這銀子可會講話麼?好好將出原票還他,你就當堂領了這銀子去;如不還他原票,你也休想活了。”陳隆說:“他原不曾借小人銀子,那得有個原票還他?”李判官道:“恁地沒有原票時,你也休得與他相爭了。叫張阿牛仍舊將銀子拿回去罷。”自己退堂,衆人趕散,氣得這陳隆乾淨沒了四百兩,又打了三十板,自己尋思:“難道如此就罷了?”也只認做自己說得那一句“李糊塗”不好了,思量要到上司去告他。又道:“他如今有了我這四百兩銀子,衙門裏有錢使用,官司口定贏了,那裏去論得有理沒理?他如今又有李判官做主,如何告得他?”因此嘆口氣,“只是告他不得了”,一步步捱了出來。一路思道:“沒了銀子,回家去也不濟事。”仍舊捱到城隍廟裏,向着神道叩頭,哀告道:“小人陳隆方纔設誓,已是神明鑑察了。但如今銀子也沒了,板子己打了,只懇求得神明一個報應罷。”於是拜了又拜,果然虔誠。拜了三個多月,神明感應了。

一日,城隍神見陳隆如此懇訴,便叫過掌人間善惡簿子的判官來問,判官稟說:“那李渾做官,只有任性這一件不好,實是不貪財,斷的事多有不明白,前後屈人事體甚多。”城隍神隨喚鬼判道:“他既不愛財,不可傷他性命,可將他庫中元寶攝取四百兩,放在我神座之下,待他也受些苦楚。然後將銀還與陳隆,使他醒悟,卻也不遲。事畢之後,叫小鬼勾取張阿牛速死,以爲報應。”鬼判領了法旨,早辰李渾正在升堂,只見一陣黑風過處,往他面前經過,風暗中有許多鬼卒,手拿城隍司三個大金字的黑牌,後面一個戴黑幞頭的,手執大簿子一扇,徑往他後堂庫藏中走了進去。李渾大喫一驚,不敢言語。忽見外面報說:“新按院查盤官到了。”李渾出來迎接坐定,衆吏書呈過了文書清冊,庫倉錢糧、米穀總數,查盤看了,即命開庫一一兌過,所缺不多,單單少了額頭四百兩。查盤問李渾道:“這所少之數,如何解說?”若是未經徵收的,這冊子就不該開載在上面了。李渾合口不來,叫過庫吏親問。庫吏稟道:“兌銀上庫,是老爺驗明,親筆封貯,如何少了四百,這個庫吏不知。”查盤說:“難道你官吏相推就罷了麼?是你親筆封貯,這個不幹庫吏之事,是你典守自盜,加罪一倍。也罷,我聞你一向做官清廉,不肯愛錢,只是如今少了錢糧額數,卻也難說,如今限你三日補完就罷了。如三日不完,就來提參解院,到京拿問。”說畢,打轎去了.

李判官呆了半日,果不知是誰盜去。平日又不貪錢,衙裏又沒得賠償,如何是好?隨與衆吏商議,人人不敢做聲,那得這四百兩銀子上庫。李渾入到衙中,將自己衣服首飾、酒器銀帶,收拾也值三四百金,只三日內如何變得銀子出來?到了兩日,只得自去查盤那裏討情,告求寬限。查盤大怒:“你分明自己盜用了,典守者要加倍罰罪。若三日內無有原數,三日外就要倍罰,共是八百兩了。可知查盤官只要你紙上做數,就白白替你詳文回院麼?”李渾大驚,明知查盤官也要送禮,只得謝罪出來,連連將家資盡行典賣,也有三百多了。還少些,要庫吏湊足,庫吏不肯,延挨了一日,已是第四日了,李渾連忙捧了四百兩銀子,見了查盤。查盤大怒,道:“限你三日,如何第四日纔來?我今不究你典守之罪,該問充軍也罷了。只倍罰四百兩助修塘工,立刻解院,如遲拿究。”李渾嚇得魂不附體,另要再湊四百兩時,再沒有了。數日,查盤不見上來,登時寫了一面提牌,單提了李渾上去,問道:“你一向貪污之名,我聞已久了,如何還不自足,還要盜取庫中官物?”拶了一拶子,發落大監之內。故意分付獄卒,好生牢固看守,一刻不可放鬆。監禁了半月,受了許多苦楚,衙中妻兒老小、男男女女,日日悲號,那得銀子還官罰罪?查盤又着人來說:“再遲幾日不拿出來,就要解上按院,就要加刑比責了。”

李渾聽了,越發驚慌。受苦不過,忽然想起數月前,曾斷與那張阿牛四百兩銀子,料他不曾用完,不如借了他的納罪,日後慢慢還他未遲。因哀求獄官道:“你可松我一鬆,待我設處銀子與你。”獄吏道:“查盤爺分付,不許放鬆。若果有銀子與我,便且寬了你一會兒。”李渾在獄寫了一張借票,又簽了一張紙牌,就央獄卒傳到衙中,着落日前原差,拿到張阿牛家裏,立刻借取前銀四百兩回話。差人急急拿了紙牌,走到城外,見了張阿牛說了一遍,阿牛喫驚道:“銀子我用去了,那得來放債?”差人就一把揪住,用索子套了他脖項,道:“庫裏不見了四百兩銀子,可可的你家裏有現銀四百兩,不是你偷是誰偷?好好拿出來,救了李判府罷了;不然,就結你去做盜取庫銀的賊論!”阿牛方纔慌了道:“公差莫怪,你且請坐。”訴說前日果是四百兩銀子,想是那陳隆偷盜庫中的,是便是我賴了。如今被地方衆人知得,死活定要分去了一半,我妻子又不賢慧,他說虧他回覆了陳隆,又拿了一百兩到孃家去,我如今只得一百兩放在家裏,未捨得用,如今拿了去罷。”差人道:“四百兩若少一釐也不幹事,就是判爺肯了,查盤老爺那裏也不肯,只是不拿你到官,也便宜你了。”張阿牛聽說道:“不到官就省閒枝,又省受刑罰,只是一時如何湊得起?”因留住差人,自己到各親眷人家,將此苦情說了,寫了若干借票,也借了一百兩:又將身下房屋典戤了五六十兩,有些當頭田地,登時賣盡,也有七八十兩,還少五十多兩,要妻子拿些出來,妻子分文不肯。阿牛說:“你若不肯,連你也就賣了完官。”那妻子道:“你如今也是沒了銀子,賣了房產,變了當頭,我如今又苦苦的定要戀着你怎麼?我有那一百兩藏得好好的,你若賣了我,我就另去尋個作伴,有什麼不好?”阿牛大怒,就叫媒婆領去賣了。幸喜年紀後生,有些顏色,也賣得十來兩銀子。阿牛身怕到官喫苦,只得又將親生一個女兒,有十七八歲了,也賣與人家做妾,倒賣得五六十兩,好有四百之數了。同了差人,拿了銀子,走到獄中,見了李判官。李判官歡喜道:“卻難爲你了!當時虧我斷得與你,如今也得你銀救急,待我事畢之後,慢慢還你,你可放心!”阿牛忍着變賣的許多氣苦,只得叩頭謝了一聲,自回去了。李渾遂將此銀,急急送與查盤,查盤收了,免其罪犯,登時釋放。

李渾依舊回到衙中。剛剛進得衙門,到了後堂,只見又是一陣風,前日所見的鬼判,拿着城隍司的金字牌,依舊從庫中出來,走到門外去了。李渾又喫了一個驚,道:“是怪事,怪事!我明日須得到城隍廟行香祭獻。”即分付禮房書吏,辦了三牲豬羊祭物,次日五鼓,到城隍廟伺候。次早,李渾竟到城隍廟來,兩行燈燭,進廟焚香祭獻,拜了八拜。拜畢,抬起頭來,只見神座之下,露出黃縷袱包一個,明晃晃八個大元寶,擺在上面。李渾看見,驚道:“如何這神座底下有八個元寶?”仔細看時,正是庫中之物。他連連稱歎道:“神明真個靈感。他明知我做清官,道我賠了四百兩,查盤官白白要去四百兩,如今天可憐見,不知從那裏取了這庫內原銀來,還與我。”就伸手過去,取了一個上手看時,只見銀子是庫內原銀,上面卻另有四個大宇,是新鑿的.寫道:“銀還陳隆。”李渾大驚,又取了一個看時,也有“銀還陳隆”字樣。八個都看過時,都有這一樣四個宇。李渾忽然醒悟道:“是我當日錯斷了那陳隆,誤將他打了三十板,反被那張阿牛哄過,倒把那陳隆銀子斷與了阿牛,如今神明不喜,卻顯這許多靈應了。如今我已受苦過了,阿牛銀子也是照數賠了出來,卻好不去尋陳隆交還與他,更待何時?”隨即便出差人,去各處尋將陳隆來說話,不可驚恐了他。又差人去拿張阿牛來,也只打得三十板子,一時就打死了。

卻說陳隆無日不來廟中拜求報應,這日是李渾來得早,他來得遲,正好走到神前,一眼看見李判官在那裏遣差言語,這李判官也早巳看見是陳隆了,等不得叫一聲:“陳隆你來!”陳隆沉吟着道“難道再要打我三十不成?不然再要我白白送人四百兩銀子麼?他叫我怎的?”一面思忖,未及答應,李判官又叫道:“陳隆,陳隆,我賠償你四百兩銀子在此。”陳隆聽說,走過來也免不得跪了下去,道:“老爺有何事故?”李判官將八錠銀子,一包袱遞將下來道:“神明感應,是我當初錯斷了。如今還了你的,不可怨我了。”陳隆道:“這是府庫錢糧,小人如何敢領去?”李判官又將庫中如何失去,自家如何坐牢,又問張阿牛如何借銀,如何打死阿牛之事,一一說了:“你可再看這銀子上,還有四個字不是?神明叫還你,待還誰哩!”陳隆也暗忖道:“這明明是我終日求神,今朝才得報應了。於是收了銀子,向李判官也叩了一個頭,又向神前叩頭謝了,歡天喜地,拿了銀子,回到家中去了。

這李渾只因一時不曾謹慎,任性錯斷了他人銀子,顛倒賠折了自己傢俬,還虧平日清廉,神明不曾取他性命,只受了一個月牢獄之苦。那張阿牛黑心,賴了好朋友的銀子,白把地方衆人分了去,自家妻女、房產,私囊都賣了與人,還清了,臨了又被一頓板子打死。可見天理昭昭,良心難昧。奉勸世人,只是各安生理本分,求財爲官的人,寧可三思而行,臨事簡點,不可一味任性。正是:

凡事存心要致誠,舉頭三尺是神明。

一粒一毫皆有主,害人自害不相應。

總批:從古英雄皆從戰兢惕厲中來,若看得事體忽略任性,未有不敗者。李判花特小小樣子耳!有大於此端者,更不可不爲留心也。

第九回 新豐市名揚豹略

傾蓋聞名便好儒,武夫何必自知書。

而今世上憐才者,誰似常何肯下車?

話說當時有個蜀人陳子昂,滿腹文章,真個詩成吐玉,下筆成章,只是半生落魄,不得人知,徒爲道旁之鬼所笑。子昂憤怒離家,來到長安市上,有一人攜了一張胡琴,乃秦時遺寶,價值萬金,若一彈動,使人哀者恐生,樂者忘死。陳子昂這日,行到市上,見那賣琴的口出大言,便對他說:“你這琴如肯賣與我時,便萬金我也肯出,只是世人不識,我識得他卻無錢可買,你若肯先付與我時,三日之後,償你銀子,你可肯麼?”那賣琴的道:“我此琴已賣了十年,無人識貨,你只過三日,有何不肯?但你既是個貧儒,這三日後,如何就有萬金償我?”子昂笑道:“只個你休管我。此地長安城西,有個孟嘗君神廟,明日乃是孟嘗君生日,長安豪門貴客都到那裏獻壽,你到那裏,衆人爲證,可付與我便了。”真個那賣琴的到了次日,就來廟中相等。陳子昂也來了。只見那廟中,挨挨擠擠,俱是王孫公子、富室豪門,在彼遊玩。陳子昂立在高處,大聲說道:“他這琴乃是古遺寶物,價值萬金,肯借與我,待我鼓一曲,與衆人聽者。”衆人大喜道:“我們都曉得這琴卻是寶物,你若會彈時,我們出喜錢三百千爲贈。”陳子昂笑了一聲,彈了一曲,使衆人哭的、笑的、叫的、說的,不覺手舞足蹈起來。只見那陳子昂鼓完了琴,就把那琴向街前石上一摔,摔得粉碎,衆人喫個大驚。那賣琴的大怒,嚷道:“如何摔碎我這無價的寶物!”只見那陳子昂大聲說道:“天下的人,不知我蜀中陳子昂是個四海奇人,倒說這胡琴是無價之寶,依我看起來,要這胡琴何用?”那些豪門貴客個個心驚道:“他將這萬金的寶物,尚且摔碎了,不知他胸中是何等樣奇人哩!”於是衆人都爭相延請這陳子昂到家,都出千金爲贈。一日間,就有百萬金。陳子昂分文不受,盡數賞了那賣琴的。自此陳子昂名震長安,天子大用,就做出許多治平的事業來。正是:

塵埃宰相何人識,一日知名早濟時。

能識塵埃真宰相,先須上賞魏無知。

但是蓬茅中,未常無異人豪傑,總是虛心求賢者少。如今說一個傾蓋下車的,乃是唐太宗時山東東昌府博平縣,有個貧士,姓馬,名周,字賓王,也是才兼文武、學貫天人的。只是時運未逢,做了個失路的相如、窮途的阮藉,一日,客遊到汴京浚儀縣,卻好飲了些酒,題了些詩,滿肚皮不合時的骯髒之氣,勃鬱不堪,都從這酒杯中,一齊發作出來。在這浚儀道中行來行去,歌唱一回,大哭一回,又狂叫一回,又長笑一回。道旁之人,也有說他是瘋的、癲的,笑他的,罵他的,再沒一個曉得他的。正在那裏喧嚷個不了,有人說:“縣裏老爺來了!”衆人散去。這馬周不合向袖中取出數卷詩文,呈將上去,要這縣官賞鑑。卻說這縣令姓崔,名賢,是個少年甲第,極是貪鄙之人,詐害百姓,貪酷異常。他自恃少年科甲,妄自矜大,目中無人,是個極不肖的,那知什麼愛才下士,其時他轎上抬來,只見馬周遞上詩文,不曾下跪,他就大怒,把詩文都丟了下來,不看。馬周見他不採,自去拾起了,依舊狂歌不已。崔賢見了大怒,喝叫左右拿來。馬周大罵道:“你這草迷七竅的贓坯,遇着那盲試官,中了你這樣門生,你在此嚇這些不識字的愚民罷了!我是個天下的才人,誰敢拿我?”崔賢怒道:“你是天下才人,今日倒要受這盲試官門生的氣哩!”也不問他姓名,喝令左右痛責。馬周卻也力大,與衆爭扯,死不肯跪下。鬧了半日,崔賢叫:“住了。不責也且饒你,左右可將他的衣冠,都扯壞了。”取一張紙,寫下四句道:

“好個天下才人,羞得當街叫屈;如今扯去衣冠,好去沿街乞食。”

叫左右的押了馬周,把這寫的,沿路念與人聽,真是氣得馬周無奈。沿街行了一日,崔賢方纔放了。

這馬周怒激在心,棄了浚儀,直往帝京走去,也思求取功名,出這口恨氣。非止一日,到了秦關陝西地面,就是當日漢高祖入關建都之地。這漢高祖的父親太公,在項羽軍中回來,雖是做了太上皇,他一心只思還到豐沛舊裏。漢高祖不得已,就將陝西都城,盡數改了。其中城市街道、店肆里居,照像豐沛的模樣,又將豐沛舊住的百姓,一概俱移徙住在城中。人家養的雞兒、犬兒,也各各認得回去。因此這太上皇見了大喜,就不思東歸了。便將此城,改名新豐。馬周已是時運到了。一日,行到這新豐市上,果然風流華美,服物整齊,樓閣皇居,人文冠冕,有駱賓王《帝京篇》一首爲證:

山河千里國,城闕九重門。不睹皇居壯,安知天子尊。

皇居帝裏崤函谷,鶉野龍山侯甸服。五緯連影集星躔,八水分流橫地軸。

秦塞重關一百二,漢家離宮三十六。桂殿嶔岑對玉樓,椒房窈窕連金屋。

三條九陌麗城隈,萬戶千門平旦開。複道斜通鳷鵲觀,交衢直指鳳凰臺。

劍履南宮入,簪纓北闕來。聲名冠寰宇,文物象昭回。

鉤陳肅蘭戺,璧沼浮槐市。銅羽應風回,金莖承露起。

校文天祿閣,習戰昆明水。朱邸抗平臺,黃扉通戚里。

平臺戚里帶崇墉,炊金饌玉待鳴鐘。小堂綺帳三千戶,大道青樓十二重。

寶蓋雕鞍金絡馬,蘭窗繡柱玉盤龍。繡柱璇題粉壁映,鏘金鳴玉王侯盛。

王侯貴人多近臣,朝遊北里暮南鄰。陸賈分金將宴喜,陳遵投轄正留賓。

趙李經過密,蕭朱交結親。

丹鳳朱城白日暮,青牛紺幰紅塵度。俠客珠彈垂楊道,倡婦銀鉤採桑路。

倡家桃李自芳菲,京華遊俠盛輕肥。延年女弟雙鳳入,羅敷使君千騎歸。

同心結縷帶,連理織成衣。

春朝桂尊尊百味,秋夜蘭燈燈九微。翠幌珠簾不獨映,清歌寶瑟自相依。

且論三萬六千是,寧知四十九年非。古來榮利若浮雲,人生倚伏信難分。

始見田竇相移奪, 俄聞衛霍有功勳。

未厭金陵氣,先開石槨文。

朱門無復張公子,灞亭誰畏李將軍。相顧百齡皆有待,居然萬化鹹應改。

桂枝芳氣已銷亡,柏梁高宴今何在。春去春來苦自馳,爭名爭利徒爾爲。

久留郎署終難遇,空掃相門誰見知。當時一旦擅豪華,自言千載長驕奢。

倏忽摶風生羽翼,須臾失浪委泥沙。

黃雀徒巢桂,青門遂種瓜。

黃金銷鑠素絲變,一貴一賤交情見。紅顏宿昔白頭新,脫粟布衣輕故人。

故人有湮淪,新知無意氣。灰死韓安國,羅傷翟廷尉。

已矣哉,歸去來。

馬卿辭蜀多文藻,揚雄仕漢乏良媒。三冬自矜誠足用,十年不調幾邅回。

汲黯薪逾積, 孫弘閣未開。誰惜長沙傅,獨負洛陽才。

馬周到了關中,尋個有名齊整客店安下。這客店乃是天下馳名的,就叫做“新豐逆旅”。馬周安歇了數日,想起交遊寡少,終日只坐在那旅店之中,檢着臨街的一個閣兒裏飲着酒,定要飲到一斗之上,他還不醉,歌呼狂舞,不是“杜浣花沉醉曲江”,便是“李青蓮常酣採石”,真個傲然獨酌,旁若無人。唐人有詩曰:

馬上誰家白麪郎,臨街下馬坐人牀。

不通姓字粗豪甚,指點銀瓶索酒嘗。

不說馬週日醉新豐,卻說唐太宗自平了高麗回來,有個武臣中郎將,姓常,名何,極蒙寵眷。這常何卻又忠心貫日,義氣如雲,他雖是個武夫,目不識丁,真真最愛的是才人、學士。早間朝罷回來,路從這新豐市上的道旅經過,遠遠見那馬周獨酌無朋,神情豪邁,自與凡人迥然不同。他就命從人住了後車,一直走到那酒肆中坐下。那些店中飲酒之人,見個官府進來,都遠遠的走了開去張望;外面街市行走的,也在那裏立住腳,探頭張看。只有那馬周,獨自一個,高吟暢飲,傲然不顧,只是不看見的一般,不覺那飲興愈豪。常何有心,看了半日,即着人去請那秀纔過來共坐。馬周謙讓了一時,坐在常何上面。先彼此通問了鄉貫、姓氏,然後一遞一回,講起文謨定國、武略安邦,怎生樣治民,如何的殺賊,最後,常何要求講那太公的《豹韜》一篇。馬周就誦如流水,解若懸河,說得常何心下大悅,遂叫備馬,自家騎了,即將原坐來的安車一乘,請馬週上車坐了,同回寓中。那些裏裏外外看的人,一個個都駭然而散。常何回來,重開筵席,待馬周爲上賓,自居下席相陪,日日如此恭敬。

忽然一時,關中遇了旱荒,六個月無半點雨兒,人民惶惶。唐太宗愛民心切,降下一封詔書來,傳與百官看了:不拘文武、大小臣工,務須直言得失,不可隱晦,開陳朕過,弭順天心,以稱朕意。馬周遂代常何,條陳便宜二十餘條,又上《弭天政要新書》二十卷,獻了上去。太宗覽之大喜,特旨宣召常何入朝。問曰:“卿乃武人,何知事變詳悉如此?朕嘗說張蘊古所進《大寶箴》,未免溢美諛辭;卿這便宜二十條,可爲明指利病,毫無忌諱,古直言之臣,何以加乎!真良宰相救時之言也。”深加獎賞不已。常何伏地叩頭,奏曰:“臣不敢有欺陛下。臣本武人,何能知此,此臣家客博平馬周代臣具草耳。此人實系才人,一向淪落不偶,臣不敢狥私,願陛下擇而用之,與臣同升諸公,是臣所願也。”太宗大悅,立命馬周進對,令待詔金馬門,隨即除授監察卸史,巡歷河南、河北、汴京等處地方,一切便宜行事。遇有利益便民,及妒賢嫉能者,任意區處賞罰,然後奏聞。常何有舉賢之功,應受上賞,敕賜紫金魚袋、帶刀上殿,宿衛禁中。常何謝恩。馬周遂銜命出了朝門,辭了常何,星夜就去汴京上任。

他記着那浚儀縣令崔賢,曾恥辱了他一番。馬周想道:“我如今是代天子巡狩,難道去報那私怨麼?若報私怨,就是我小氣了.但只那崔賢,平日爲官,不理賢才,酷剝小民,豈不是個罪吏,我如今也不去報他私仇,卻也難廢了公論,也只去恥辱他一番罷了。”巡按到了汴京,卻有開封、漳德、衛輝、河南、河北的大小有司,府屬州縣官員,盡來迎接。馬週一個個都相見了,俱打發去回任蒞事,單留浚儀縣知縣崔賢一人,改日講話。崔賢因此就不敢回到地方,就住在按院衙門前,一間民房,等侯了三日,不曾相見。自此每日打了職事,行到按院門首候見,裏面只回改日定要面會,卻再不打發回縣,故此崔賢又不敢回去。按院每日自去行香拜客,行事飲酒,分付左右:“如浚儀縣來參,不可與他通報。”崔賢又不能相見,心下又不知是何緣故,自己急了,道:“畢竟是我在那裏得罪了他,就把一向在地方上酷詐來的財物、銀兩,也有萬金光景,着人到衙中盡數取來,央挽人情,到馬大巡處,求爲解釋。馬周無有不說領教。因此那些講分上的,都討了公事錢去了。這崔賢平日貪酷來的銀子,白白都送與人去了。

然後一日,馬大巡將牌一面,硃筆標說,次日辰刻,着令浚儀縣縣官,帶領闔縣吏書、衙役,一併進見,如有一名不到,官參吏究、革役不貸,崔賢也只信是公事已應允,料無甚事,但要闔縣衙役見,卻又不知何意,心下未免懷着鬼胎。到了次日,這些人役誰敢不到?那崔賢率領衆人,一齊進到按院面前。崔賢庭參已畢,抬起頭來,也不認得是前日凌辱的馬周,平日又做人傲慢,不曾問得他的姓名,夢中也不放那個人在心上,怎生想得到此。只有那些左右皁快,與這馬周爭扯要打,又押解了他一日,如何不認得哩!因此馬周要他認得,故要這些人都來參見,從吏書至皁甲,一名一名,都唱名叩頭過了。按院開口問道:“你這一乾奴才官吏,如今可認得我麼?”崔賢喫了一驚,道:“如何連官也罵在裏面?我卻何曾認得他?”卻有已前辱那馬周的,這幾個皁甲明明認得,就俱向前叩頭道:“小人們都該死了,不敢求老爺饒恕,只求老爺活活打死罷了!”馬周笑了一笑道:“你這乾奴才,今日才知死了麼?本院今日要處死你這一班官吏,值得甚麼?我況是個便宜行事的大巡。據你這乾奴才當日所爲,便殺之亦非無爲。但本院如天之量,豈與汝等變不全的蛆類較量麼?”喝把這幹衙役盡數收監,一名也不放出;喝那縣官出去,改日再候發落。崔賢不知來頭,氣昏昏獨自一個走了出來,抬轎的、牽馬的,打職事的,一個也沒有。沒意思,自己走回下處去了。又候了幾日,又去參見,按院坐堂理事,崔賢過去跪下,馬周只做不見。問了半日的事,一個門子不知來由,跪稟道:“浚儀縣知縣候見老爺。”馬周也不回言,丟下六根籤來,兩行皁隸按住這門子,打了三十大板,革了出去。馬周故意又打發了承差、許多各府牌票,然後叫那崔賢上去。崔賢已是跪得久了,看着打門子,是爲他的緣故,好生沒趣,只得跪過去。馬周也不與他開言,喝令左右,也把他的衣服扯碎,取一面硬牌,也判四句道:

好個聰明知縣,不識天下才人,

一味嫉賢貪利,笑殺河南士民。

判畢,就差快手十名,押解他到本縣鄉紳士民之家,人人看過,然後遍河南省會府縣衙門,俱要解去,把作榜樣與人看,說他是侮慢賢才之報。崔賢才省得,是當年羞辱他的那一個人,也誰想他今日,倒做了便宜行事的巡按,河南御史。也沒奈何了,隨着解人,各處走了一遍。這崔賢原是無恥的人,遊遍了河南,衆人笑罵不已,他只說;“笑罵由他笑罵,好官還我爲之。”尚不肯去羞死哩。馬周巡歷完了,覆命本上,帶一段道:

謹按:浚儀令崔賢,見錢如血,視士如讎。任蠹役爲手足,利其過籠;奉上司如天帝,畏其摘過。辱衣冠而輕士習,罪實其尤:肥囊橐而逐羶途,斯人爲甚。臣欲逐其籍,人謂臣之有私,但明上其愆,惟主上之所擇。

本上到御前,太宗看畢大怒,立命取來斬首。有贏州刺史盧祖尚,乃是崔賢親戚,上前保救,太宗惡其黨惡,即將盧祖尚一同斬之。

馬周又具一本,上奏道:

臣觀自古以來,百姓愁怨,聚爲盜賊,其國未有不亡者。蓋幽厲常笑桀紂矣,煬帝亦笑周齊矣。不可使後之笑今,又如今之笑煬帝也。百姓所以治安者,惟在刺史、縣令,貴選得其人。曩如崔賢,所在都有,可以爲戒。

太宗聞說是馬週上來的奏疏,焚香盥手,然後展看,看了大爲嘉賞。隨謂左右近臣曰:“以後刺史,朕當自選;縣令之官,須詔京官五品以上,各舉所知一人,以備擢用。”自此以後,各處縣官俱得其人,地方造福,皆馬週上疏之力也。

馬周奉差任滿,回京覆命,又去拜謝常何舉薦之恩。常何有個千金小姐,未曾有親,常何就許嫁了馬周爲妻。另與馬周治造第宅居住,過了幾時,馬周要回鄉里,常伺又贈數千金帛,同妻回到博平,養親數年,仍舊到京爲官。

只說常何一個武人,成就了馬周功名,又完就他姻親之事。始初只一念憐才,就使馬周做出許多事業。崔賢自是馬週一樣讀書之輩,倒不肯薦賢爲國,只因世上肉眼的多,那識這塵埃中也有宰相,就不肯加意物色哩。正是:

草野何嘗乏異人,當塗誰肯有虛心。

解衣下士真難遇,安得常何口口口。

總批:俗人多口口口禮賢下士,難道如今宰相都肯求賢的麼世不乏常使君,政恐蓮花幕中,未必皆馬博平耳。一笑。

第十回 崑崙圃弦續鸞膠

三生石上舊精魂,曾證三生夙有因。

莫說尋常連理樹,回生起死更奇聞。

唐時有個探花崔護,一日行到武林西湖之上春遊,見一園門之內,桃花盛開,崔護信步行到園中,忽見裏面走出一個女子來,生得天姿國色。崔護見了,徘徊半日,彼此留情,只是不好交言而別。崔護因上京會試,就此匆匆去了。這女子之家姓殷,自從見了崔生之後,女子行坐不安,常常思念。不覺過了一年,仍舊桃花開放,崔護到京,中了探花。一心只記念着桃花之下的奇遇,且去辭了做宮,急急回到西湖之上來,重訪舊遊,只見園門深鎖,桃花復開,而美人之面不知何在矣.崔護傷心惆悵,題了一首詩,就寫在那園門之上。詩曰:

去年今日此門中,人面桃花相映紅。

人面不知何處去,桃花依舊笑春風。

寫還了詩,不忍就去,又叫了一隻小船,終日往來於園門之外。卻是那女子也因此事,已是得其病症,想起桃花開時,遇着那生,如今不知那裏去了。因對父母說:“要到園中,再去看看。”父母見其生病,倒也依他,因此這女子同了梅香,到了湖中,上了岸,走到園門邊,女子見那園門之上,有詩四句,唸了又念,情知是舊年那生所題,不得相見,忽然傷感,就哽哽咽咽的哭起來。梅香不知緣故,急急的開了園門,扶他進去。那女子哭個不住,忽然竟暈死了去。父母聞知大驚,忙忙也到園中看視,救不醒了,只得打點入殮等事。卻好那崔生小船,又游到園門來,只見園門大開,裏面卻有人哭。崔生怪道:“何故有人在內啼哭?”

走上岸來,到鄰舍家問了詳悉,便走入內來。裏面女子的父母,出來相見了。崔護說道:“令愛急促而死,護能醫治。”父母心愛的女兒,況且崔生一表人材,便放此生去醫,或者醫得好時,便許這生爲妻,也強如死了。就同崔護進去。這崔生一見那女子,死在那裏,只等就殮,情知是爲這首詩的緣故,也不能禁止,就放聲的大哭。卻是喜得緣分到此,不想這崔生眼淚滴到那女子臉上,這女子果然甦醒轉來。開眼見了崔生,又流淚不止,父母上前,看見女兒醒轉,只道真個救活了,忙忙扶起女兒,說:“虧這先生救活你性命,你可將息病體,好了就嫁與這生罷。”女子低頭不應。這崔護向前,就通了姓名、鄉貫,說:“我已中了探花,你令愛嫁我,也不爲辱。”遂將舊年相遇,今日題詩、救活的事,說了一遍。那父母聽了,口口道是天緣。自此殷氏就嫁了崔生,成其夫婦,豈不是個起死回生的奇事麼?

還有江淮一個舉人,姓盧,名儲,入京會試。先將平日做的文字,錄了一卷,呈與尚書李翱評閱,這李翱乃是唐時一個才子,就是韓文公取中的高弟,出鎮江淮郡。這日,盧儲投過了文字,李尚書因有要緊的公事,未及評覽,便將這卷文宇放在書房桌上,意思待公事畢了,方來批點。不想這李翱卻有個女兒,年方及笄,尚未議婚,乃是個女中學士。自恃高才,不肯嫁凡夫俗子,須要親自選中文才,然後肯嫁的。這日卻好是紅葉有情,赤繩曾系,可可的這女子走到父親書房,看見桌上一本文章,他就展開一看。看了一遍,又看一遍,不忍釋手。大喜說道:“此人文才高妙,今科決是狀頭矣!”提起筆來,批下一段道:

此文彩色陸離,有臺閣氣象;聯篇雲錦,逞月露詞華。

取巍科,享榮名,居然大魁天下。材品無雙,風流絕世,洵當代人豪也。

批評完了,仍舊將卷子摺好,安在硯瓦之下,自己流連了半日,方進香閣中去了.卻說那李翱愛才心切,記得早辰有那盧儲文卷不曾批閱,就走到書房,拿起那一本看時,卻已批點得端端正正了。李翱大驚,看了一回,知是自家女兒的筆跡。他就留心道:“這是我女兒選中意了。”再看他文字,果然字字珠璣,篇篇錦繡,心下也自歡喜。隨即差個長隨,拿了一個名帖,去請那送文的盧舉人來衙中相會。盧儲聞說,連忙來到衙中。李翱出來相見,可就開口向道:“足下曾有親事麼?”盧生答道:“貧士尚未有室。”李尚書大喜,即將那本文字取出,遞與他道:“此是小女親筆所評。知足下此行,必奪天下大魁矣。殿元到手,如不棄嫌,老夫當以小女奉侍君子,足下之意何如?”盧儲喜出望外,看了小姐所評,真是文心繡口,品得恰當;字又寫得精妙,筆筆是衛夫人簪花格的小楷。連忙謝了出來。李尚書又贈他千金彩帛,以爲入京的卷資,待中狀元,即歸完娶。這盧儲歡喜不勝,一路上只將着李小姐的批評細玩,已是到了京師。會試過,中了進士;殿試傳臚,第一甲第一名狀元果是江淮郡盧儲。唐主大喜,乃命折花一枝,紅綾束餅啖百枚,盛以金盒,遣中官二人,馳賜狀元。便令戴花收酒,以爲榮寵。這盧儲才過殿試,徑赴佳期,急忙上了一個歸娶的本。唐主又欽賜金花銀幣、宮錦蓮燈,又命中官二人,送至江淮李尚書府中成親。盧儲到了江淮,見過了李尚書,李尚書大喜,即延請盧狀元,寓在書房。盧生到了書館,洗塵三日,即作催妝詩一首,命使女呈送孿小姐妝臺之上。李小姐拆開看曰:

昔年將去帝京遊,第一仙人許狀頭。

今日已成秦晉會,早教鸞鳳下妝樓。

李翱擇日,謝了聖恩,遂將女兒與盧儲成親。成親之後,夫婦兩人甚是相得。一個喜說“相公天才,杏林第一”;一個笑說“夫人國色,絕世無雙”。自此建治花園,樓閣,日與賦詩論文、賞花詠月以爲樂。歡洽了數年,天子愛盧儲的才,欽點爲河南、河北、劍南、湖東各省主試,考取天下賢才。盧儲上奏曰:“本朝策士,純用詩賦 非舉賢求治之要。今奏過聖上,乞以詔策、諮訪,治術爲先。”唐主準奔。盧儲謝恩出朝,遂與李氏夫人相別,說:“我此行,各省取士回來,也得一年光景,方得回來,夫人在家,可善自消遣。”李氏夫人不忍分離,因王命不可遲違,只得含淚而別。李尚書聞得女婿出京典試,收攬海內英雄,以爲門生,是第一榮顯之事,作詩一首贈行。詩曰:

禮闈新榜動長安,九陌人人走馬看。

一日聲名遍天下,滿城桃李屬春官。

盧儲謝別了李翱出京,一路風憲,自不必說。卻說李氏夫人,因盧儲典試出外,含淚送行,心下怏怏不樂,不覺春去秋來,已是半年光景。李氏染了一個心痛之疾,屢藥不效,卻因與盧儲恩愛最好,燈前月下,自處無聊,病勢日增無減。看看秋老霜濃,冬深雪積,愈覺淒涼寂寞。展轉沒情投緒,偶作小詞,名《百字令》,以遣悶懷。詞曰:

別離情緒,奈一番好景,一番愁蹙,燕語鶯啼人乍遠,還是他鄉寒食。桃李無言,不堪攀折,總是風流客。東君也自,怪人冷淡蹤跡。

花豔草草春工,酒隨花意薄,疏狂何益。除卻清風並皓月,脈脈此情誰識?料得文君,重簾不卷,只等閒消息。不如歸去,受他真個憐惜。

自此一病不起,延挨將盡,李氏對這些養娘、侍女說:“我死之後,不可將我入殮,老爺原說一年將滿,即是歸期,如今已是年終了,只這幾日,老爺必然回家,須等老爺親自回來殮我,不可違我說話。多多上福老爺,說我料道今生不能相聚了。”說罷,哽咽一聲,果然死了。真個這些服事的人,不忍違他遺言,哭了一回,先去報與李尚書知道。李翱痛哭不己,就依着女兒言語,不辦後事,只分付着衆人守管着,以待老爺回來。死了恰好三日,遇着盧儲典試事畢,回到家中,聞說李氏因記念得病,已死三日,盧儲大驚,也哭得暈去,就如做夢的一般。其魂直渺渺茫茫,游到一個海上仙山,山門上大寫“崑崙圃”三個金字,中間坐着的,乃是漢朝東方曼倩先生,左右列兩行仙吏,無數香花、旌幢、旛蓋,金碧輝煌。這東方先生一見了盧儲,便叫道:“鶴羽,你來是爲那鸞英的災難麼?汝二人原是我座前的侍香仙子,你是仙童,名喚鶴羽;汝妻李氏,是我仙女,喚作鸞英。因我前到王母瑤池之上,去盜食蟠桃,回來遲了些時,汝二人就思凡下界,成了夫婦。那鸞英又因失手傷了我庭前鳳喙,該有這三日亡身之難。我已將此鳳喙,和了那東海玉巖山的麟角,製成丹膠一粒,名爲‘續絃膠’,可使斷絃重續,絕命再生。配煉丹膠,俱非凡物,乃是:

上清之露,天池之水,玉爐之火,蓬岫之薪,

暘谷之精,丹淵之華,配以星魄,合以雲砂。

此膠凡九煉而成,果系夫婦有情,生死不變其愛的,纔可與他,救其一命,再得人間歡聚。汝二人爲夫婦,未及半世,尚未到九九之數,今賜汝續絃膠一丸,納入鸞英口中,輕輕叫他三聲‘鸞英’,自然能醒,他不欲入殮以待汝歸者,爲此也。自知仙體不壞,不與那些凡人說破,故耳。汝可速速將去,待九九數終,汝二人同到崑崙圃相會,我仍收留爲弟子,度汝成道,毋爲情慾所迷,一墮紅塵,萬劫難轉,牢記牢記。”回頭又命一仙童,取火棗一枚,交梨一顆,與他食了,即令童子送鶴羽下山。盧儲叩頭謝了,同這童子一路下山。行了半日,只見滿山文禽翠羽,銀杏仙桃,丹崖石蹬.各山路徑都是,日遊之地,相熟的去處。一路玩賞,忘了下山之事。這童子大喝一聲道:“你還不走麼?”用力一推,這盧儲就似在萬山頂上,跌下的一般,卻好暈了一個時辰,被這童子一推,就跌醒了,看見守着妻子哭哩。盧儲定了性,想了一會,一一記得暈去時的光景,及東方先生的言語。所賜的續絃膠,探之懷中,果有一丸,於是心下大驚,不與衆人說明,便分付衆人避到外面。他一手將這續絃膠放入李氏口裏,一面叫:“鸞英,鸞英!”叫了三聲,真個李氏慢慢甦醒轉來,心下明白,且不言語,輕輕的開眼叫道:“官人回來了麼?”盧儲應道:“賢妻如何就撇了我去,快些醒來!”李氏遭:“我服了鸞膠,病已好了。”就坐了起來。盧儲歡喜,叫衆人進來:“看我夫人,幸喜重生了。”衆人連忙一齊進來,見了倒嚇得木呆了,開了口,合不得,衆人慌忙來問夫人怎生樣死去的光景,又連連的火急去報與李翱。李翱聞得,也覺駭然,忙來看了女兒,便問盧儲道:‘賢婿何處得了異術,能救我女重生?真是可喜!”盧儲卻不言所以,只說緣分不該就斷耳。自此二人重新又做夫婦,好似做了兩世夫妻的。過了幾時,李翱身故,盧儲也做到尚書地位,拜了宰輔,榮享千鍾之粟。聖上寵眷不衰,整整又做了二十年宰相,尊到極晶,已是六十多歲了。夫妻卻是同年的。

一日,聖上郊祀回來,盧儲侍駕,聖上賜了些甘露羹,命他持回食之,發白可轉而爲黑。盧儲持回,同李氏食了,果然發白變黑。李氏笑指着盧儲道:‘相公,這可就是仙丹,故能有此靈妙。”說了這一句,就似點醒這盧儲的一般,盧儲忽然心下醒悟,就對李氏道:“你三十年前死去三日的事,可記得麼?”這李氏便應道:“你三十年前夢去九九之數,可記得麼?”盧儲笑了一笑,即日解了朝服,換了道衣,上了辭官的表章,拜還了欽賜的金帛。李氏也改了羽服氅衣,乘夜間月色大明,兩人就私自逃出衙門,出了帝城,一路只望東而行。行遍了天下四方、九州八極,苦心修煉,各處雲遊,訪道尋真,不迷真性。餐松食柏,宿水登山,卻也整整遊了有二十餘年。將已九九數終,兩人年皆八十一歲,已行到了崑崙圃的仙山地界。只見一日遇着一個道人,也是鶴髮童顏,手持竹杖,從東而來.見了盧儲二人,道:“你二人可是盧儲與李氏麼?崑崙主人着我來引進哩!”盧儲夫妻二人點頭稽首,道人領到山頭,將到半山,只見山頂上,東方生大叫曰:“他二人濁骨凡胎,不可上山穢我仙境,可着他換了凡骨,才許上山。”

那道人聽得,便朝上跪道:“領法旨。”即引他二人,又轉到一個去處,只見四面高峯插天,下面一道清溪,有萬丈深險,數里廣闊。這道人不由分說,將柱杖一拂,把他二人都拂了下去。二人落下溪中,就脫了凡世的胞胎,換了輕身的仙骨,就會駕雲履霧,始初從西首山上,落到深溪,他就向東首山上駕風上來。正是東方曼倩先生的道院,正中扁額乃是“崑崙圃”三個石青嵌金的大字。但見:

朱門欄檻,畫棟雕扉。琪芝異卉,春秋不盡之花:仙鳥文禽,朝夕遊行之景。

往來者,俱驂雲跨鶴仙班;講論者,乃不死長生祕要。

果然是:清虛寂寂神仙府,靜默玄玄太上家。

兩人認得舊時的境界,歡然進到正殿之上,拜了東方先生,又與兩行侍從一一相見了。然後東方先生開口問道:“汝二人今日可已滿願了麼?”又指李氏道:“汝的道號原是鸞英,若前日死了三日,我不用續絃膠來救你轉身,汝就墮落愛河,溺於慾海,今日安得再返仙鄉,得成大道?”又指盧儲道:“汝的道名,原是鶴羽,不可似向日再要思凡。若再犯戒律,我就永世不來度你,可得再到我這座下麼?”於是二人醒悟,一齊又來叩頭受戒,立誓再不思凡了。東方先生大喜,命取仙餚、仙簌、仙酒、仙丹,作起仙樂,證了仙班,與他二人慶賀。正是:

姻緣得就是天成,更喜鸞膠續舊盟.

世上關雎情分好,想來也會慶重生。

總批:三複關雎之詩,古人未嘗無瑟琴之樂,卻惜今人不解此語,苟非溺愛忤親,必至乖張反目,徒自苦耳。亦曾識靜好之致乎?

第十一回 申屠氏報仇死節

死節殉夫世少雙,報仇殺賊更爲強。

閨中有此真奇烈,羞盡人間無義郎。

世上女子,有不幸遭遇強粱,設計謀害,反能死節報仇,也真是難得之人,難爲之事,世間罕有的。五代時,有個王凝,妻李氏,乃山東青齊間人氏。王凝去虢州司戶參軍,病卒於官,凝素家貧,生得一個兒子,年紀尚幼,李氏無柰,攜了兒子,負其骸骨以歸。東過開封府,止於旅舍,店主不肯與他宿歇,時天色已晚,李氏度前無宿處,勉強借宿,不肯出門。店主遂牽其臂而出之。李氏大慟曰:“我爲婦人,而此手豈可爲人所執耶?不可因此手並辱吾身。”遂引斧斬斷其臂。若論這李氏,真是女中丈夫,可稱烈節之人矣。

如今更有一個親手殺賊,爲夫報仇的,更是死得從容就義,千古稱奇。卻是宋靖康二年,民間有一申屠氏女子,名喚希光,江淮人氏。希光年己及笄,自幼聰明。能攻詩史,每見古人節義之事,便生欣慕;有那忘恩負義,便嗤其負心。其餘女工針指,一發不消說了。又生得姿容美好,德性賢良,立意要做個賢德女人,就如得孟光的好處。如若嫁人時,也要做那舉案齊眉的故事,使人羨美。故此自己取名希光,欲並美孟光之意也。年十九歲了,父母將他嫁與本里秀才董昌爲妻。自嫁之後,絕口再不作詩,與那董昌清貧相守,甚是和合,家貧疾苦,相敬如賓。董昌雖則時運未通,卻是個極道義的人,剛方正直,只因性氣太剛,疾惡太過,故此有人怪他,常虧這希光再三勸慰。做親數年,生了一個兒子,夫妻兩人愛如珍寶,董昌讀書,不曾得第,心下不快,希光只勉勵丈夫專心向學,自然進取有期。這都不在話下,

卻說董昌鄰近有個土豪,喚做方六一,乃是地方上一個訪惡棍徒.專一行兇詐人,在這地方奉爲一霸,凡事人都要讓他幾分。偶值一日,乃是這方六一的生日,衆鄰佑都出了些銀子治酒,與那六一慶壽。衆人來對董昌說,也出一個分兒。董昌不肯,道:“他們這等樣人,我卻與他賀壽?”衆人說:“不過是個意思,勉強少出些罷。”董昌聽了,便作怒道:“我豈是吝嗇銀子?你們列位說個出少些罷。只是那方六一作惡多端,我不能驅除,爲地方除害罷了,反要我去賀他來往,這個斷難如命。”說了一場,衆人像是受了些沒趣的,便默默無言,一齊散出,自去與那六一飲酒狂呼。那方六一偏生要尋事的,座中卻不見那鄰友董昌,就問着衆人道:“承汝列位盛意,但不知曾去相約那董秀才麼?如何不見他來?”衆人因前日喫了他的沒趣,便答應道:“去是去的,只是他想必說自己是個相公的意思。”說了這一句,便不做聲。方六一會意,便怪恨在心。一日,也是合當有事,恰好董生同了妻子申屠氏,領了一個五歲兒子,在祖墓上墳回來,劈頭撞着那方六一,半醉不醉的走來,便叫一聲道:“董相公那裏來?”董昌因同着妻子走,恐那方六一見了,遠遠的先將扇兒自己遮了,不提防那六一故意叫着他,董生免不得相應一聲,他又故意恃着酒醉,又去對着那希光娘子,作了個揖,道:“大娘見禮。”這希光也免不得要回了半禮。那六一不曾見這希光,也不過要與董生尋鬧一場罷了,不料一看見了希光,好似一枝花兒,真個容顏出衆,他登時陡起不良之心,要思謀佔,倒急急閃了開來,讓這董生夫婦回家去了。董生是個剛直之人,也不以爲意,倒是這希光看他動靜,真是個奸刁,便歸家問丈夫道:“適才路上相見的是何人?”董昌應道:“便是前日那些鄰里,要同我去賀壽的方六一狗才。”希光道:“你卻要防他謀害.我日間見他光景,不懷好心,官人可切切牢記。”董昌點頭道:“他奈我何!”

卻說是時欽宗無道,不修君德,專好遊觀,後官多種花木怪石,以朱勔爲應奉局花石綱大使,巡歷江南,採辦花木。於是朱勔所到之地,搜巖剔藪,幽隱之處、士庶之家,一石一木,稍堪玩者,即領健卒百人,直入其家,用黃帕覆之,加封識焉,指爲御前之物。發行之日,必徹屋拱牆以出,舵艫相接於淮徐之間,篙工舵師,倚勢貪橫,凌轢州縣,小民側目而視。朱勔又肆貪惡,酷取有司財物,嚇詐小民,有不遂者,即以抗違詔旨,便行誅殺。正到此處,前後藉此名頭,也不知殺害了多少百姓,正住在京口地方。這方六一自從見了那申屠氏之後,一心想要謀他到手,不但不怪了那董生,反假意殷勤,時常送些異樣禮物到董家來。要挨身來往,也有一年光景。當不過希光聰明知事,謹防着他.桃來李答,不來不答,這方六一也無計可施。一時出外閒走,打探得朱勔採取花石之事,生殺任意,還未回京,終日遣人出外尋事,搜求詐人,不顧結怨地方,只要資囊飽足。方六一聽了這個消息,歸家笑道:“一不做,二不休,若不斷送了他丈夫,如何得這婦人到我?”眉頭一蹙,計上心來。先出去買了許多顏料,又去請了一個畫師,請到家中。對這畫師道:“我要畫一個莊所的圖樣兒,前面是個住居,後面花園,山兒,水兒,假山石兒,花兒、木兒,妝點得只要好看,不管有的沒的。莫說是餘杭的天目松,蜀城的檉河柳,蘇東坡的雪浪石,米南宮的怪石丈,只顧畫上去,只要旁邊與我注個細字兒,注得明白便罷。”真個那畫師有何不依?整整畫了一月有餘,果然畫得:

不似王維輞川景,卻是董昌送命圖。

畫完,謝了畫師去了。方六一又去叫了一個裱褙的到家中來,裱褙好了,外面貼了個二尺來長的一條小小金箋兒,央人寫了“董家莊圖畫”五個楷字,次日早晨,持了這幅畫兒,捏個鬼名,寫了一紙首狀,竟到京口應奉局衙門朱勔處出首。說:“淮上城中,有個生員董昌,家蓄奇珍花石,不肯上供,耽私己之觀遊,抗皇帝之敕命。若恕族滅,難免抄家。”朱勔看了首狀.又展開圖畫,果是花石之名,俱別處少有的。這朱勔巴不得要尋竅詐人,有了這幅圖畫、首狀,便是千真萬真的證據,就要將此二物進到御前,也就是個把柄了,那裏還去細審個果有果無,是真是假,即刻差了兵健百人,即命方六一引路,一直趕到淮城,竟奔董生家裏去了。

這是明槍容易躲,果然暗箭最難防。

方六一在旁,暗暗的指點衆兵健,走東過西,轉灣抹角,一時已到。直入董昌家裏.先將董昌捆倒,然後將他傢俬盡行分散,後面卻也有個小園兒,種植些小小花兒,衆人都道是了,便問道:“還有那天目山的松,檉河裏的柳、畫兒上的什麼雪浪石、大怪石哩?”有的說:“他都藏過了,該死,該死!”這方六一有心,預先叫家中兩個養娘,來董昌家裏,領了希光道:“娘子,你莫喫驚,這是朝中要採取花木,朱老爺那裏有人出首,說你家中有好花石,不去出獻,故來搜求。你官人是個相公,決然無害,如今衆人在此,倘若難爲了你,一發不好了,不如到間壁鄰家暫避,我們引你去不妨得。”希光也恐衆人所害,只得從他,傾丁兒子,到間壁個李媽媽家裏住下。這董昌卻被衆人捆縛了,解到朱勔那裏,不問事由,便說道:“你是個讀書之人,怎不知法度,就敢匿藏寶玩,抗拒聖旨麼?”董昌不知來歷,一句也分辯不出,只說得一聲:“並不曾有甚寶玩。”朱勔就喝左右,使起非刑,要他供出花石,可以免死,不然就要取決,還要族滅哩。董昌乃是書生,受刑不起,俱招是有的。朱勔道;“既招了,限你三日內,一一供出,如遲一日,即行梟斬,還要族滅一家!”那希光在李媽媽家中痛哭,暈死了幾遭,心中記念丈夫,不知如何受苦。卻是這方六一不知好歹.來與這希光假獻殷勤道:“如今朱老爺說三日之內,若無那檉河柳、雪浪石的時節,連娘子都要拿去,一家殺了,如何是好?你家中若果有時,我替你獻去,也可免你夫婦一死。”希光已情知是這人所爲,便定了心道:“以後再不可哭泣了。我丈夫性命,諒來決不出此人之手,我若是也死了,誰做報仇之人?”便假意應他道:“官人若救得我兩人時,妾身也知結草之報。”方六一隻信他求生是真了,便去官府裏上緊用錢,三日後先殺了董昌,就好斷絕禍根,不怕他妻子不從於我。到了三日,董昌那裏有這些花石?都是方六一造出來的。眼見得董昌無路求生,朱勔要勒詐千金,便饒他死罪,董生那裏得有?朱勔大怒,要坐他一個“故匿奇玩,抗命無君,族滅一家”的罪名。方六一替他央人去說,搜究無贓,免他族滅,只斬董昌一人,因此就免了希光不殺。希光聞知斬了董昌,心如刀割,忽然驚死去了。李媽媽千方百計,救醒轉來,直哭個一佛出世,二佛生天。那方六一自以爲得計,走到這李媽媽家裏,對希光說:“官府要連你也殺了的,虧我央人說情,免了你的一死,須要知恩報恩哩!”希光也明知是他催官府殺了丈夫,卻故意收了眼淚,謝他相收,然後回到家中,依舊領着兒子,在家暫過,以圖後日報冤。

不覺過了半年,又是半年,已是一年之外了。那方六一見事體己冷靜好幾時了,便拿了十兩銀子,送與這李媽媽,買果子喫,就央他做媒,去求申屠氏爲妻。希光正要尋他報仇,所以忍死了一年,這李媽媽來說,希光便一口應承,假意笑道:“我也感他救命之意,也要報他,只是許便許了,還要待我安葬了董官人,纔好成親。不然,卻是不允的。”李媽媽道:“便等安葬,也不過一月之事,有何不可?”轉身來與方六一說了。方六一大喜道:“今日方遂我生平之願。”豈知:

貪淫殺命佔便宜,未必他妻是我妻。

金風未動蟬先覺,暗送無常死不知。

方六一欣然自爲得計,忙忙就到家中,起造三間大樓,要等新人居住,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傢伙,做了若干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親。這希光暗暗的,先將自家兒子取名董孤,請了一個董昌平日最相愛厚的朋友,喚做林長公來家,自己出來,拜了那林長公一拜,又領兒子出來,叫他拜了八拜,不敢高聲啼哭,暗暗垂淚,說道:“相煩林先生教訓此子,就煩領去,當做兒子一般,養他成人長大,也延得董氏宗祀。日後倘得揚名顯親,我丈夫在九泉之下,也感林先生始終朋友之義。家中還有些須首飾、衣服之類,所直不多,也爲兒子他日的遺念。”都取來付與了林長公。林長公一一收了,應道:“董兄在日,與我最契,他無辜而死,我爲朋友的,不能替他報冤,尚且有罪,此事應該顧管,何勞尊嫂囑付我。若不盡心撫養令郎,教誨他成人長進,我也到九泉難見董兄之面矣!”希光謝道:“若得如此,我夫有後,妾死也得瞑目了。”孃兒兩個不忍分別,相抱而哭,林長公也揮下淚來。這希光真有男子胸襟,忽然想道:“若只如此啼哭不了,豈能報仇雪恨!”即住淚不哭,將兒子領與林長公去了。希光到次日,將家中物件召個賈人,估了價錢,一應粗細之物,都拿來賣了,也有八九十銀子,又將身下住的房子,也盡絕賣了與人,湊來共有三百餘兩。衆人只道他賣了房子、物件,果然要去嫁人,也有嘆息董生的,也有暗笑希光的,也有唾罵朱勔的,也有非毀方六一的,希光豈不知人上言語?他也都只當不聞,將這三百兩銀子留起了一百五十兩,將這一百五十兩替董生置了一所大墳,墳上立了一個無字的碑牌,又種植了許多松柏,做了七日七夜水陸道場,超度董生。自此安葬之事已了,就在墳頭大哭了一場,拜了墳墓,燒了紙錢回去。

這日方六一探聽得希光房也賣了,墳已做了,信着他真心嫁我,滿心歡喜,隨即叫李媽媽來說:“明日要迎接娘子過門。”希光應允了。說道:“明日晚上準來成親。”到了明日早辰,希光又着人去請了那林長公,領了兒子來,將前日留下的一百五十兩銀子一包,遞與林長公,爲兒子讀書成名之費。林長公也不謙讓,便應道:“我林某一一留待令郎成人,即行交付與他,斷不負心,有違尊嫂今日重託。”希光拜謝了,又喚兒子來,分付他幾句。這兒子只得五歲,不曉得些人事,希光慢慢的含着眼淚,替他梳個頭兒,摸摸他身上,又與他從容換了一件衣裳,隨即哽哩咽咽的隨央着林長公領着去了。自己進房,一夜不睡,將身上貼身衣服,上上下下,都將針線縫連了,縫連得牢牢的,穿了許多孝服,麻衣在內,取了兩把刀,磨得鋒快,藏在外面衣袖裏,坐到天亮。次日,重新罩上幾件新鮮彩色襖兒,打扮做新人光景。方六一也着李媽媽來看了幾次,說:“新人歡歡喜喜的,在那裏打扮哩。”方六一快活得了不得,請了若干親眷、朋友,鄰舍,將日前置下的酒,置辦許多筵席,大吹大擂,只等晚上過門。看看天色已晚,方六一等不得,叫轎伕、吹手一齊迎接了新人過來,衆人飲酒半夜,已是各各散了。

這方六一然後同希光進房,服役之人,都走了出去。方六一關了房門,即來要與希光同宿。希光道:“你先睡下,我就來了。”慢慢的就去脫了面上一件,又脫了一件,層層都是新衣,一連脫了兩件。那方六一隻信他脫衣來睡,自己忙忙的先去脫衣,睡倒牀上。這希光不慌不忙,脫了兩件,就不脫了,先走過牀邊,放下了兩頭帳子,過來將燈剔得亮亮的,輕輕將一根帶兒,拴了自己袖子,掣出一把刀來,左手把帳兒揭起,便來摸着方六一的頭。方六一隻道他來睡,不提防這希光看得親切,舉起右手,照着六一頭上就是一刀,將頭砍下。希光慢慢的取了一條被,將他的頭來包了,連聲叫道:“官人忽然有病,你們走一個人來。”先是一個丫鬟入門,希光也就是一刀,隨後又走一個,是方六一的姐蛆,聽得叫喚,手裏拿了一個燈兒進來,希光也是照頭一刀,還有幾個不曾走起的,希光走入去,一個一個,亂亂的都砍死了。一來是希光堅心,二來是方六一殺了董昌,該受此報,他不曾族滅得董昌,今日倒真是族滅了一家了,希光方纔快意。殺了半夜,天己大明,希光又入房裏,又脫了血濺滿身的這件衣服,露出一身的孝服來,然後提了單被包的物件,出了方六一的大門,一直走到自己舊住的門首,叫道:“地方鄰里、尊長鄉親,都跟我來!”說了一聲,回身競走,直走到董昌墳頭。

一路的人,看這婦人又生得美貌,穿着滿身孝衣,手裏提着一個包兒,不知何物,右手還拿着一把刀,衆人大驚小怪,不知何故。那些鄰里又聽得希光叫了一回,有認得的道:“這就是董秀才娘子,昨日已是嫁了方家,爲何今日如此打扮?”真個一齊跟了他走,直來到了城外董昌的新造墳上。希光叫:“列位莫怕,要你列位來看件物事。”慢慢的解開包袱,血淋淋的提出一個人頭來,就對衆人說:“我好好的一個董生丈夫,你列位都是曉得的,被方六一這廝,怎生設謀圖畫,怎生殺死我丈夫,次後又怎生要謀佔我爲妻,我不然已是蚤蚤死了,只因未曾報得冤讎,如個仇賊一家,我都殺了,難道他要謀我,就殺了我丈夫,我如今不肯以死報丈夫於地下麼?”因此撇了手中那把帶血的刀,另取出那一把來,又對着墳前拜了一拜,自己就一刀也勒死了。衆人看的,都嚇得一個個呆了。有的說這娘子貞烈,固是難得;又會這等從容就義,處置完了這許多的事體,然後去到方家,又會得親手殺了許多人,報了冤讎,更是難得;如今自己又肯勒死了,讚歎個不住。人人唾罵方六一,也不住聲。又有的道:“如今不可遲延,速去申報上司,須要動本,旌表建坊哩!”一半人去各處申文,報知官府,一半人就將希光收殮。只見希光貼身衣服,都是上下縫連的,人人都說他細心的好處。

江淮巡按上了本,聖旨倒下,董昌身死無辜,追贈翰林院庶吉士;申屠希光封爲烈節夫人,即於墳前立廟,巡按御史親臨,四時享祭。其子董孤,待成人之日,蔭入監讀書,就襲父官;林長公誼全死友,古誼可風,賜錢十萬貫;方六一所犯雖大,已死不究。大學生陳東又上一本道:“聖上不過偶娛情於花石,朱勔就不顧斂怨於東南,伏乞裁決。”聖旨批:“朱勔無故殺人,永遠煙瘴地方安置,子孫世世充軍。”江淮士人就爲這希光立了廟宇,崇祀本方,即在先前立的無字碑上,鐫了褒封的聖旨,天下人人傳誦其貞烈。後來林長公亦感其義烈,教他兒子成名,中了秋榜,襲了父官,做了兩年,就上表辭了官職,回來住在父母祠廟前,朝夕焚香,力行孝道,江南人無不讚其忠孝節義出於一門,千古少有者。

總批:說得激烈痛快,生氣凜然,女中丈夫,蓋世無兩。說“南宋滿朝皆婦人”,不知南宋朝中,有如此婦人否?立無字碑,極有深意,帶兩把刀,甚見細心。丈人描寫精到,不讓龍門令列傳,錄其中水滸。

第十二回 雪照園綠衣報主

人心無義不如禽,禽鳥含靈亦有仁。

黃雀銜環因感德,隋蛇獻寶爲知恩。

放龜反顧如初鑄,歸雁過空寄好音。

更有綠衣知報主,應羞世上負心人。

話說唐明皇天寶三年,明皇與貴妃閒遊內苑之中,名花異卉,無所不備,同賞蓮花,帝指貴妃說:“爭如我解語花耶?”共玩牡丹時,貴妃以一指甲捻之,揩甲上曾描脣上胭脂,遂沾於花瓣之上。明年牡丹開時,枝枝都有一瓣胭脂紅色,明皇謂之“一捻紅”。學士李正封獻詩曰:“國色朝酣酒,夭番夜染衣。”明皇笑謂貴妃曰:“卿早起多飲一杯酒,則正封之詩爲不妄矣。”臺榭之美,苑囿之佳,自不必說,其中只少一個鸚鵡飛翔。責妃遣人出外尋覓,各處訪問,非止一日,不能得有。不想長安城中,有一富豪之家,姓楊,名崇義,家中蓄一鸚鵡,翠羽朱脣,能會言語,崇義酷愛之。這崇義家資鉅萬,爲人豪放,只貪花酒,錢財倒不鄙吝的。娶個劉氏,卻是個青樓出身,因他有顏色,前妻死了,就以他爲妻。這崇義平日卻與鄰人李弇往來,終日飲酒交遊,甚是情厚。誰知祟義是個豪爽的人,倒無二心,不料這李弇卻是個陰險小人,雖然終日與崇義往來,一心只是謀騙他錢物。

一日,長安門外有個雪照園,乃是個勳戚之家的。這勳戚因惱了李林甫,被貶竄削籍,子孫窮了,要賣與人。這崇義因有了家事,思量買了這花園,以爲遊樂之所,就去央李弇,要他問個價兒,李弇便起謀心,直來見了那勳戚之子,說了來歷。開口要一千兩銀子,李弇笑道:“若官人真個只要一千兩銀子時,包管在小人身上,只是成交立契之時,官人不消來當面成亭,只着一位盛使來罷。”那人道:“我只要一千兩。隨你怎生去做。”登時就親筆寫了一張出帳、一張賣契,四至分明,盡數賣與某處爲業。李弇一手接了文契,道:“待小子取了銀子來時,然後求官人着一個押,中人少不得是小子李弇了。”那人點頭,就差兩個家人,同了李弇去。李弇辭別出來,就請他兩個上店,喫了半日酒,卻與二人商議道:“這雪照園大得緊哩,便三千兩也是足直的,你家主人如何一千就肯賣了?”二人道:“只是急於要賣來使用,故此論不得價錢。”李弇道:“如今我有一個相識要買,倒肯出價錢的,若賣到一千之外時,我與你二位對分何如?”二人大喜,應允了。李弇道:“你只在此等侯,待我去講端正了,卻來同你們去兌銀子。”於是李弇取了文契,竟到崇義家來,如此如此說了。說:“他這花園起名‘雪照園’,卻要三千兩銀子哩,若是肯兌足銀子,明日就是你管業了。”崇義心愛那花園,那爭銀子,一口應承,立時就走進去,兌了三千白銀,一封封遞與李弇。李弇道:“且住,他有兩個家人在外。”一面說,一面便跑將出來,叫了兩個家人,一同拿到酒店內,李弇就偏得了一千,拿出一千來,與他二人分了。然後將一千來見了賣主,着了花押,仍將契來,付與崇義。崇義看了大喜,收了文契,置酒相待,又取出五十兩中人錢奉謝。不曉得這李弇,已是偏手到得個一大半哩。次日崇義就到城外看了花園,四面牆垣俱損塌了,須要修整;裏面樓閣花木,也都要葺治一番,崇義就在城外住下,整整修理了三個多月。怎見得這雪照園的好處?杜撰得《西江月》詞一首爲證:

四香閣沉檀闌檻,百花亭紅紫芳菲。黃鸝紫燕鬥春輝,曲沼方塘戲水。

鎮日園林無事,琴棋詩酒堪攜。更思得意十分時,覓個佳人作侶。

崇義十分快活,住在園中,就不想歸去了。到甚喜這李弇湊趣,自此將這李弇,當個骨肉至親相待。

一日,對李弇說道:“如今貴妃娘娘遣人,在外面尋取綠鸚鵡,爲上林之玩,不知我家中倒藏着一個哩,你卻不可向人說。我與你固在至交,才與你說,只我這園中,也須得放那鸚鵡在內纔好。只是無人去取,須是你與我取出城來,養在這園中,飛來飛去,豈不美哉!但要煩你小心在意,不可令一人知覺。”李弇聽了,心中暗想道:“宮中尚少此鳥,他家倒有,他今要我去取,我不如且去取了出來,獻上宮中,可不得一個重重的賞賜麼?”一時間,還那裏管得是好朋友的千系?一面思忖,一面應了。回到崇義家中,這李弇就膽大了,不管內外,一直往裏面競走,各處尋遍,不見鸚鵡兒。也是悔氣,一尋直尋到那劉氏臥房門邊,恰好劉氏晝臥在內。這李弇就丟下了尋鸚鵡的機謀,又起了一點欺心,遂與這劉氏私下通了。這劉氏原是個娼妓出身,雖到崇義家中日久,那些迎新送舊的心,如何就肯忘了?自此倒與這李弇相好,反嫌起崇義來。李弇對劉氏道:“我要取這鸚鵡去出首了,何如?”劉氏道:“若恁地時,你再不好到我家中來了,只是好好與他藏在家中,使他戀在城外,卻不好麼?”李弇笑道:“正是,正是。”就向劉氏道:“如今鸚鵡藏在那裏?”劉氏指着一個書閣道:“在這閣兒下,小園之內。”李弇道:“藏着不拿出城罷。”自到城外,回覆崇義,只說城門上恐露出不便。崇義道:“也罷,也罷,若做出來,倒是干係。”隨留李弇同在園中,玩耍不題。

卻說那時,朝中用了李林甫,宮中寵了楊貴妃,弄得人民不安,天下思亂。有那安祿山,做了范陽節度使,心猶不足,楊國忠又包藏着禍心,故意激這安祿山造反,安祿山卻因明皇待他甚厚,不忍負心,當不過楊國忠又結連隴右節度使哥舒翰共排祿山。於是祿山造反,自范陽引兵而南,長安震駭。不半年,祿山陷了東京,明皇與國忠計議,遁走西蜀,長安百姓盡數逃竄,車駕出了延秋門,城中尚有不能逃走的,都關了門,躲在家內。李弇乘着這個機會,就勸崇義逃走。崇義真個棄了家產,獨自一個往外亂走。這李弇就走到崇義家住下,與那劉氏做了一處,道:“莫慌,莫慌,難道這長安城都走空了麼?少不得我與你好做長久之計哩。”

卻說明皇車駕出了長安,行了半日,日午過了,尚未得食。國忠買了幾個胡餅獻上,隨從的喫了些粗糲米飯,將到馬嵬驛,將士都飢餓了,一齊說:“禍亂皆由楊國忠而起,他如此肥胖,何不殺他爲食!”因此衆人齊上,把槍刺殺了楊國忠,又啓奏道:“國忠謀反伏誅,貴妃不應供奉,須縊死貴妃,衆兵才肯前行哩。”事出無奈,明皇只得割恩正法,着高力士引了貴妃,到佛堂之內,縊殺了。正是:

可憐解語生香美,化作黃埃白草飛。

然後衆兵士一同前行,到了蜀中,明皇傳詔,起用郭子儀爲東京留守。郭子儀聞命即行,統領十萬河朔強兵,不一月,就克復了東京。安祿山養子史思明,見子儀統兵勢大,力不能支,遂命帳下李豬兒,持刀把安祿山砍腹破腸,血流滿牀而死,然後舉兵走了。因此郭子儀迎復明皇還京。

卻說那崇義也逃出在外,後來打探得郭子儀復了東京,明皇都還朝了,他一步步也捱了回來。只是身邊沒有盤纏,一路尋思:“不知我家中還好否?家事想已搶散了,不知我那心愛的鸚鵡還在不在哩!家資倒也罷了,只留得這鸚鵡還好。”又行了數日,卻喜到了家中,舉步進門,喜得門庭如舊,聽得裏面叫道:“主人回,主人回!”仔細聽了,正是那心愛的鸚鵡叫哩。這日李弇正與劉氏在內飲酒,卻算計道:“崇義不知逃到那裏去了,料來也不能夠得還家哩,這時候可也凍餓死了。”正在那裏說,只聽得鸚鵡兒喳喳的叫個不住,只叫“主人回,主人回”,李弇動心,立起身走到外面,卻好崇義也將進內門,兩人打個照面,李弇倒大大喫了一驚,說道:“楊兄,你從那裏逃避,今日才得回來?”祟義見李弇從裏面走出,心下才疑道:“他前日叫我速速逃走,他如何倒在我家裏出來?”劉氏在內,聽得講話,連連也走出來,見了崇義,假意哭道:“一向候你不回,叫我在家受苦。虧得這李官人,常常在此看顧,故此家中雖遭亂離,還不甚失脫哩。”哭了一回,這李弇又起了不良之心,不辭崇義,就走到外邊尋了一把短刀,藏在懷裏,急急走進,扯着崇義道:“一向久闊了,如今就借府上,我與你相聚一相聚。”又笑着說道:“你這後園花都開了,有大嫂在此不便,我與你同到後面園中看看。”崇義心疑,不肯同走,劉氏說道:“何妨便同去走走。”李弇見他不肯去,也不由分說,就向懷中取出短刀,一刀把個崇義殺了。劉氏也大喫一驚,道:“你殺他怎的!”李弇道:“你丈夫出外許久,人也都知道的,我今日就殺了他,省得外人疑心,只說他並不曾回就罷了。殺了乾淨,我不與你得個長久安心麼?”劉氏點頭道:“這如今他的屍首,卻怎生樣處?”李弇道:“你後園中不有個枯井麼?將他丟在裏頭就是。”自家就一把提了,叫劉氏向前開門,就往後面走了去。

卻說崇義回家,難道真個就沒一人看見的麼?恰好就在李弇對門,有個林小一,這林小一是個窮人,一向虧着楊崇義時常齎助他些本錢,生理過活。只因祿山犯了東京,崇義又出外了幾時,小一沒了靠山,度日窮苦。這日遠遠望見崇義回家,等不得踅到他家,要見一面,因此看見崇義進去了一會,林小一慢慢走入中堂,叫一聲:“楊員外,小人要求見一見哩。”叫了半日,並無人應,倒是那鸚鵡在內應着道:“李弇殺了,李弇殺了!”這小一聽了喫驚,立住腳只顧聽,裏面只顧叫。小一道:“作怪,作怪,這又不是人應,倒像個鳥兒叫哩。”又叫幾聲:“裏面有人麼?”卻好李弇已同劉氏藏好了崇義屍首,正走出來,只聽得外面有人叫響。李弇走出問道:“是誰?”卻認得是對門林小一,便開口嚷道:“人家各有個內外,爲何不見個人,只顧在此大驚小怪,叫些甚的?”小一道:“我自來尋楊員外,又不叫你,這所在又不是你家裏,如何開口嚷人什麼內外不內外!”李弇聽說不是他家裏,就大怒罵道:“你這潑殺才,誰與你論黃數黑的,什麼你家我家!”林小一見他亂罵,只不理他,卻又走進一步,叫聲:‘楊員外!”只聽那鸚鵡又應道:“李弇殺了!”這李弇心慌,便對小一道:“那楊員外自從逃出,並未回家。託我替他看守家裏,你曾見他幾時回來?只管楊員外,鳥員外的叫些什麼?’小一道:“我方纔跟着楊員外進來的,如何說不曾回來?你可聽得裏面應聲麼?”小一故意大聲的喊叫:“楊員外!出來和你說話。”只聽那鸚鵡可霎作怪,也大聲的喊叫道:“李弇殺了!”小一道:“你可聽見麼?”便一把手扭住了李弇,死也不肯放手。裏面劉氏急了,走將出來道:“小一官,何故相鬧?你莫不又要借貸些本錢哩?放了手,我與你十來兩銀子就是。”小一睜着兩眼道:“誰要問你借銀子?”一口就咬定道:“你二人做得好事!活活把個楊員外斷送到那裏去了?”劉氏心虛,反向着小一笑道:“小一哥,休得取笑!你要銀子,有在這裏,再不然我陪你一杯酒兒麼?你放了他。”這李弇死掙不脫,那裏溜走得去。小一使罵道:“不害羞的鳥婆娘!誰要你陪酒!”隨一把將李弇扯到街心,大喊道:“殺人的在這裏!地方可來拿住!”鄰舍人等,也一向知他乾的歹事,真個走來,將李弇捆縛了。小一做事老到,復身進去,一手取了那鸚鵡,連架兒拿在手裏;一手又扯了那婦人,走出來,同了地方鄰里,一直跑到府前。

正值府官升堂,比較錢糧。小一就在外喊叫。那劉氏也冤天冤地的只是哭,李弇已是嚇得呆了。知府叫拘了一干人犯,進去跪下。林小一上前,這般如此,一一說了:“如今現有鸚鵡爲證。”府官笑道:“你這廝胡說!難道憑這個扁毛的畜生,就斷李弇一個殺人死罪麼?”小一應道:“現如今扁毛的倒有仁義,強如那負心的人沒仁義哩!老爺不信時,可問他麼。”知府果問道:“那楊崇義如今可在家麼?”鸚鵡應聲叫道:“李弇殺了,李弇殺了!”知府也駭然。問了一回,李弇只是抵賴。知府喝令將李弇夾了一夾棍,劉氏拶了一拶,都不肯招。林小一又上前稟道:“是小人同楊崇義進門的,不曾看見出來,他就謀死了。但他屍骸還不曾出外,老爺差官,同小人們到他家中,搜出屍首,就不消再問了。”知府點頭道:“說得有理。但此人命大事,本府便親自去看一看。”隨即打轎,一同出了衙門。小一又一手提了那鸚鵡,走到楊崇義家,各處尋遍,再無尋處。小一慌了,對着那鸚鵡說道:“鸚哥,鸚哥,你有心要報主人的冤讎,如何不說你主人殺在那裏哩?”鸚鵡叫道:“井裏,井裏!”衆人都聽見是“井裏,井裏”,卻沒有井。直從竈下尋到後門,果然有口枯井。衆人一齊嚷道:“有了.有了!”官府隨取牢中一個該死的囚犯來,說道:“汝可下去,撈得屍首起時,我就免了你死罪。”這人慌忙用繩牽了,吊着一個大蔑籃,放將下去。原來是個枯井,只見一個臭皮囊,側豎在井底裏。這罪囚忙忙將來拖在籃內,連自己吊了起來。衆人一齊擁看,喊道:“這不是楊崇義是誰!”知府大怒,就在井邊將李弇和劉氏各痛責了五十板,登時做了一個雙連枷,將李弇、劉氏二人枷了,遍遊四門示衆後,關下了死囚牢內,就放了那下井的犯人。知府說道:“人只說鸚鵡能言爭似鳳,誰知能辯此奇冤!”即便修了一本,連這鸚鵡進到聖上。明皇見了,忽然想起貴妃娘娘來,心下悲感了一回,敕封這鸚鵡爲綠衣使者,收養在上林苑處。林小一仗義雪冤,剪除淫惡,旌爲良民,着他埋葬了楊崇義,就領了崇義的家業。其時李林甫已死,那雪照園仍歸勳戚人家去了。李弇、劉氏不待秋審,立時碎剮了劉氏,梟斬了李弇,以正其法。

結髮起奸心,靈禽知報主。

赫赫有皇天,雙雙斬東市。

嗟哉綠衣使,全仁復全義。

天下負心人,視此汗如泚。

總批:花王國色,靈鳥名園,想像風流,使我情深一往。李弇何物幺麼?肆行竄入,恨未生砍其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