爭春園

清 · 春越溪外史 · 集藏 › 小說
章節目錄(50 段)
  • 正文
  • 第四十八回 衆公侯奉旨團圓
  • 第一回 昇平橋義俠贈劍
  • 第二回 爭春園英雄救人
  • 第三回 雪浮亭豪傑助陣
  • 第四回 松林內仙長指迷
  • 第五回 假響馬勇劫小姐
  • 第六回 真英雄衝散強人
  • 第七回 破佛寺白璧遭險
  • 第八回 紫霞軒赤繩聯姻
  • 第九回 吳經略奉旨伐寇
  • 第十回 常公子邀友遊湖
  • 第十一回 昧理謀奸身受辱
  • 第十二回 仗義醫瘡遇異人
  • 第十三回 聚義贈劍說冤枉
  • 第十四回 施計放火盜人頭
  • 第十五回 爲友除病忘天理
  • 第十六回 報醫入獄起沉痾
  • 第十七回 張仲怕累鳴知府
  • 第十八回 馬俊喜逢活真師
  • 第十九回 阮氏賣俏尋男子
  • 第二十回 春香偷情引主奴
  • 第二十一回 顧明園鮑剛逢友
  • 第二十二回 金雞巷太守白冤
  • 第二十三回 假傳聖旨害忠良
  • 第二十四回 重改口供順奸惡
  • 第二十五回 救鳳公一人報德
  • 第二十六回 殺贓官百姓施恩
  • 第二十七回 鳳棲霞誤入煙花
  • 第二十八回 常雲仙欣逢貞烈
  • 第二十九回 篾騙邀飲空歡喜
  • 第三十回 丫鬟泄漏脫災危
  • 第三十一回 居二姑冶容惹禍
  • 第三十二回 武大漢妒奸行兇
  • 第三十三回 狠上狠殺頭滅口
  • 第三十四回 誤中誤認假爲真
  • 第三十五回 三進開封索寶劍
  • 第三十六回 兩案人命審真情
  • 第三十七回 因貪財橫死奸黨
  • 第三十八回 爲施恩放走家丁
  • 第三十九回 鐵球山喜燃花燭
  • 第四十回 銀安殿笑接綵球
  • 第四十一回 常讓怒怪假柳緒
  • 第四十二回 馬俊義奏真史通
  • 第四十三回 三法司堅持異見
  • 第四十四回 九重主恩封功臣
  • 第四十五回 遇金翁情結父子
  • 第四十六回 徵米寇天降神仙
  • 第四十七回 真駙馬承恩招贅
  • 第四十八回 衆公侯奉旨團圓
  • 正文

    爭春園

    作者:清.春越溪外史

    又名《三劍傳》《劍俠奇中奇全傳》

    敘

    圖贊

    第四十八回 衆公侯奉旨團圓

    敘

    人不奇不傳,事不奇不傳,其人其事俱奇,無奇文以演說之,亦不傳。郝鮑諸人,率性而行,忠君信友,奇人也,奇事也,即奇文也。而編中尤爲馬俊描寫盡致,極相知於囹圄,脫淑媛於陷阱。除險惡,則直探虎穴,保君上,則深入龍宮,是書之第一人,亦千古俠客之第一人耶。題其名曰《爭春園》,言郝而不言鮑馬,提綱也。言棲霞而不言孫佩,對景也。園名‘爭春’,地之靈,實人之傑矣。雲收月上,憑欄讀之,一擊節一浮大白,如見玉蛺蝶栩栩然來往也已。時在己卯暮春修禊日,寄生氏題於塔影樓之西偏。

    圖贊

    郝鸞:

    鐵球同聚義,金殿共稱臣,

    濟困無雙品,扶危第一人。

    鮑剛:

    一片俠腸,千尋浩氣,

    膽壯心粗,殺人如戲。

    馬俊:

    忽爲盜,忽爲賊,大功憑爾成,

    沉冤憑爾泄,行走直如飛,正是玉蛺蝶。

    司馬傲:

    寶劍贈與烈士,助他名就功成,

    助他良友締姻盟,鼎足人原鼎盛。

    孫佩:

    性溫存運顛沛,千古公冶長,縲紲非其罪。

    鳳棲霞:

    不作貴人妾,甘爲文士妻,

    鳳兮有義一,迨告穩雙棲。

    柳緒:

    奇遇綵樓前,綵球拋半天,

    紅絲牢系定,難被俗人牽。

    米公子:

    紈袴膏梁未便誇,幾曾綵鳳肯隨鴉,

    分明想食天鵝肉,贏得人呼井癩蟆。

    第一回 昇平橋義俠贈劍

    話說漢朝洛陽有一世宦,姓郝名鸞,字跨鳳。他父在日,曾授鎮殿將軍。母親吳氏。父母雙亡,又無兄妹。這郝鸞生得面如重棗,兩道濃眉,身長七尺有餘,肩寬背闊,勇力過人。若論詩詞歌賦,可以成篇,武藝刀槍,件件皆精他父母所遺下萬金家資產業,怎當得他結交天下豪傑。而且濟困扶危,揮金如土,不上幾年,家資費淨。不意房屋又被天火燒焚,家人奴僕各自散去,只有一個老家人相隨。欲要重新起造房屋,無奈家內無資。有幾個相好助他的銀子,郝鸞卻不肯受人分文。只得與家人住在祠堂之中,每日演習拳棒而已。

    光陰迅速,不覺一年有餘。時至隆冬天氣,大雪紛紛。卻有朋友請至城中,飲酒賞雪,至晚方回。出城歸來,那雪更大,風狂迷眼,房舍如銀裝砌的一般。這郝鸞冒雪而回。走到昇仙橋中,正走上橋時,只聽得說:“賣劍。”連叫幾聲。那郝鸞聽了“賣劍”二字,他便住了腳。回頭一看,只見一個道者,頭帶鐵冠,身穿元色道袍,手捧着三口劍。

    這郝鸞走到道者跟前,將手一拱說道:“道翁手內寶劍,可借與弟子觀看否?”那道者把郝鸞上下一看,便說道:“壯士,你要看貧道的寶劍麼?”郝鸞道:“正是。”道者道:“這等大雪紛紛,卻怎好看?可去背雪之處,方纔好看。”郝鸞道:“此處離弟子舍下不遠,請老師到舍下去何如?”道者道:“怎敢造府?”彼此二人走到家中,見禮坐下。郝鸞問道:“老師仙居何處?寶劍何名?”道者笑道:“貧道遊於四方,遍訪天下的好漢。貧道姓司馬,名傲,別號嫋嫋子。壯士可是郝跨鳳麼?”郝鸞聞言喫驚,說道:“弟子有眼無珠,多有得罪。”郝鸞與道者重又見禮,坐下。司馬傲道:“公子要看貧道的寶劍麼?”遂雙手捧着,遞與郝鸞。郝鸞接過劍來,掣出劍鞘,只見那劍光華奪目,霞彩驚人。遂摘一根頭髮,放在劍口上,便吹一口氣,那發即兩段。真乃吹毛利刃之寶。三口寶劍郝鸞一一看過,愛之不盡。說道:“弟子不識三口寶劍何名,請問仙長指教。”司馬傲道:“公子不必相問,只看劍靶上三個字,便知其名。”郝鸞重又將劍掣出來,看上寫着三字,甚是明白,一名“龍泉劍”,一名“攢鹿劍”,一名“誅虎劍”。看畢,道:“請教仙長,每口價銀多少?”司馬傲道:“每口要紫赤金一千兩,也不爲多。”郝鸞道:“弟子手內之鈔,買不起,真正得罪,望仙長恕罪。”司馬傲道:“公子此言差矣。大丈夫志在四方,怎麼說‘買不起’三字?貧道看公子尊品非等閒之輩,日後必有大富大貴之兆。古人說得好:‘寶劍贈與烈士,紅粉贈與佳人。’若公子有愛劍之心,貧道三口寶劍,俱送與公子何如?”郝鸞道:“仙長是取笑小生了。”司馬傲道:“貧道怎敢取笑於公子?但公子終身富貴,俱在此劍上出。只是公子只用一口,那兩口另有英雄用他。貧道煩公子訪尋好漢,若有比公子強些的,便可贈他,日後做的一番事業。”郝鸞道:“蒙仙師指教,又贈寶劍與弟子,但不知英雄出於何處?”司馬傲道:“此處並無人,可到河南開封府去尋訪。那時,自然遇見奇異義氣之人。但貧道理當奉陪前去纔是,奈貧道還有些正事。”言畢,起身就走。那郝鸞謝之不盡,又留他不住。那司馬傲臨別之時,說道:“公子千萬莫負貧道這三口劍。”郝鸞點頭相應,說道:“弟子謹依師命。”就拱手而別。只見司馬傲是個高人,卻也不敢違他吩咐,就與老家人商議道:“此地到河南開封府去,路途遙遠,盤費全無,怎生去得?”那老家人道:“大爺慮得極是。且把今歲過了,到明歲開春時節,再做區處。那時待老奴慢慢作法。”郝鸞依言。光陰似箭,不覺已到歲暮,除夕已過,正是:

    詩曰:

    爆竹一聲催臘去,梅花幾點送春來。

    郝鸞過了元宵佳節,又對老家人說:“正月將終,我要行走動身出門,你還是怎樣替我作法。”老家人道:“爲今之計,只得與那些受過大爺恩惠的,與他們借些盤費行李衣服纔好。”郝鸞道:“怎好與他們啓齒?”老家人道:“相公不必開言,等我與他們說便了。”郝鸞道:“你可就去請他們來。”

    那老家人去不多時,請了有四十多位人來。到家中,與郝鸞見禮已畢,依次坐下。只見衆人齊道:“大爺呼喚,有何吩咐?”郝鸞只不開口。老家人在旁說道:“我家大爺請列位到此,並無別事,只因要到河南開封府去,有一親眷,幾年未曾望看。前月有信到此,請大爺前去走走。奈路途過遠,欠缺盤費行李衣服,思來想去,並無別處作法,到是老奴思想到列位身上。大家量力幫助,日後加利奉還。所以請列位來一同商議。”那衆人道:“我等蒙大爺天高地厚之恩,尚且無以可報。”內有一個說道:“我的父母,承大爺多少恩情。”又有一人說道:“我們有了官司,是我大爺救出來的。”衆人說道:“我們的傢俬情願與大爺分用。”郝鸞道:“列位若說此言,我郝鸞就當受不起,連幫我的盤費分文都不敢領了。”衆人見郝鸞如此之話,便說道:“小弟說話一時唐突,大爺休怪。”小弟們又說道:“我們等大爺動身之時,我等量力而行便了。”郝鸞說道:“承列位雅愛,容日自當並謝。”衆人告辭,說道:“小弟們權且告退,明日即當送上。”郝鸞道:“真真蒙情。”送衆人出門,長揖而別。

    且說衆人到一個僻靜所在,通同說道:“這郝兄是個大丈夫。他來日要出門,況且沒有向人開口說過借貸的話。今日我等大家開了名字,一一湊出程儀。”有二兩的,也有送他一兩五錢的,亦有多少不等。登時寫了六十多兩銀子起來。還有些人未曾開寫。衆人各自散去。到次日,總湊在一堆,俱到郝家。衆人道:“蒙大爺吩咐,小弟們不敢違命。”遂將銀子並各人名字開單,放在桌上。郝鸞道:“蒙列位的厚情,我實不過意。”衆人道:“小弟理當奉敬,怎當的此話?”大家朝上一揖,躬身而散。郝鸞的家人把銀子單帖收了。次日,還有好些朋友聽見郝鸞到開封府去,齊來幫助。郝鸞一一收了,有二百多金。叫家人去備了行李衣服,又借了幾個牲口,郝鸞又謝了衆人,擇了二月初二日起程。衆人備酒與他送行,直到初一日,又買了三牲,祭禮拜辭了家廟,又到墳前祭辭父母。當晚,用下夜飯,又丟了幾兩銀子與老家人,又拜託衆朋友照看他老家人,次日天明,用過了早膳,吩咐老家人:“我去之後,用心好好照管門戶,我多至半年,少則兩三月,就回來了。”那家人道:“不必大爺吩咐,我自然小心領命。大爺路上須要小心。”便把行李牲口備辦成了,郝鸞把銀子收在身邊,腰中掛了龍泉劍,那兩口寶劍收在行李之內,跨上了牲口,奔河南開封府而去。

    一路曉行夜宿,非止一日。那日,到了河南開封府。進得城來,尋了下處,進了客店,便把行李叫人搬進客店。店小二拿了一壺茶來,說道:“相公用飯?”郝鸞道:“取來。”小二取了酒飯,郝鸞用過,小二取去。一宵已過,到了次日,郝鸞來到街坊,尋訪英雄。雖有幾個人,入眼不上。又訪了幾日,並無一人。

    一日,站在店門口,便問小二道:“這裏可有甚熱鬧所在頑頑嗎?”小二道:“相公要頑去,出了西門,不上二里路,有一爭春園,裏面百花開放,何不去飲酒散悶?”郝鸞聞言此處卻有頑處,便將房門鎖了,叫小二:“看好了房門,我去去就來。”郝鸞出了店門,奔爭春園而來。只見頑的人三三兩兩而去。郝鸞隨了衆人夥內,行走有二里路,遠遠望見園林,只見掛着一面白粉的招牌,上寫着“爭春園”三個字,內裏共有三十多座亭臺,兩邊數不盡的樓閣。當中有一個小亭子,上寫着“四賢亭”三字。郝鸞便走上亭來。當中一張八仙桌子,八張椅子。就在椅子上坐下。只見一個書童掃地,他就放了笤帚,在爐上泡了一蓋碗細茶,捧到郝鸞的面前,叫聲:“爺請茶。”郝鸞認是園內倒來的茶,一飲而淨。將碗放在桌子半邊。那書童又到郝鸞面前:“爺還是飲酒?還是遊玩?”郝鸞道:“你問我則甚?”書童道:“非是小人放肆,這亭子是我家定下的。爺若用酒,請到別處,恐怕家爺來責罰小的,故此得罪爺。”郝鸞道:“說得有理,少刻就走。”小童依舊掃地。不一時,那書童跪到郝鸞面前,說道:“家爺來了,請爺速行。”郝鸞因他照會過的,起身要走,那位尊長早已到來,頭帶金線方巾,身穿大紅直裰,綾襪珠履,花白鬍須,年方六十以下,後隨一位書生,頭帶片玉方巾,身穿天藍直裰,珠履綾襪,後跟二名管家,抬了食盒。那老翁見郝鸞頭帶紅將巾抹額,淡紅箭衣,犰皮靴子,面如重棗,兩道濃眉,氣象昂昂,威風凜凜。那老翁愛之不盡。想道:“天下還有這等英雄。”笑嘻嘻拱手說道:“老夫與兄一敘。”便到階前,一手挽住郝鸞。郝鸞連忙躬身道:“晚生驚駕,望大人恕罪。”二人到亭子上,見禮坐下,書童獻茶。那老翁道:“足下不是開封府人,貴處何方?”郝鸞道:“晚生是洛陽人氏。”老翁道:“兄是洛陽,老夫有一相知,兄可認識否?”郝鸞道:“不知大人的相知是何人?”老翁道:“老夫相知之人,聲名浩大,世人都稱他爲小孟嘗。此人交結四方朋友,名叫郝跨鳳。他父在日,與我同盟,況又同僚。兄可知麼?”郝鸞聞言道:“小侄郝鸞,不識金面,多有得罪。”老翁驚道:“原來是跨鳳賢侄。”站起身來見禮。禮畢,郝鸞道:“不知老伯尊姓大名?”老翁道:“姓鳳名竹,字名山,曾授太常寺少卿。因有病,辭職。”又指那書生道:“此是小婿,姓孫名佩,字玉琢,他父親曾做過武昌府,亦與令尊同盟。”郝鸞道:“先父在日,曾向小侄言過,不知老伯今日駕臨在此,小侄孤身路遠,少來與老伯孫世兄候安聚會。”孫佩道:“真乃幸遇,望兄恕罪。”郝鸞

    起身辭別道:“小侄失陪。”鳳公與孫佩道:“今日幸會,連請也請不至,怎出此言?”郝鸞道:“怎好叨擾?”那鳳公道:“請坐。”不上一會,擺下酒席。那鳳公請郝鸞首座,郝鸞道:“老伯請上坐,小侄怎敢上坐?”孫佩道:“郝兄是客,家嶽是主,那有主人僭坐之禮?”鳳公又道:“小婿言之有理。”謙遜了一會,郝鸞只得告坐。鳳公對坐,孫佩橫坐。家人送酒上來,飲了幾杯。只見兩乘大轎到來,跟隨僕婦們竟奔四賢亭上來。家人向鳳公道:“夫人小姐到了。”鳳公道:“請他們往浮山亭去罷,此處有孫姑爺,在此不便。”家人領命,叫那轎子抬到浮山亭,轉彎抹角去了。郝鸞道:“小侄有屈老伯母世妹了,今日禮該拜見,恐其不恭,唐突不便,明日到府去見禮罷。”鳳公道:“明日少不得過來奉請到舍敘談。”又敬了幾杯酒,各談些閒話,又見孫佩談些詩文,郝鸞談些武藝,談得甚是投機。鳳公大悅。正談得高興,下面又到了一起人來。先一位人,頭戴方巾,身穿大紅直襬,面麻無須,足穿粉底烏靴。左首一人,面麻有須,儒巾儒服的打扮。右首一人,不上三尺,也是一樣儒服方巾。隨後到有二十多名管家跟隨。鳳公孫佩喫了一驚,不知這三人是誰,且聽下回分解。

    第二回 爭春園英雄救人

    話說那位公子同了兩個幫閒的,正到園中之時,朝四賢亭一看,低言向二人說道:“老鮑,你看亭子上面,卻是老鳳同了孫佩在此,我大爺正要尋他,今日卻好撞見,待我抓他下來,打他一頓,與我大爺出氣。”那矮子道:“這卻不可,我自有道理。”對公子低言說道:“門下才聽得有人說他家夫人小姐也在園內頑耍,大爺可將打手傳來,抬一乘小轎子伺候抬鳳小姐。況且,那同坐的紅臉漢子卻是個精壯之人,此時動手,恐那漢子動氣。我們的人此刻少,等打手到此,人多勢衆,不怕那人;再把鳳小姐搶去,與大爺完姻,就是老鳳與孫佩告狀,門下做個硬保,就到官,官不能斷離。不知大爺意下如何?”公子道:“老石的計策甚好。提起孫佩奪我婚姻,恨不得食他之肉,方泄我恨。”那姓鮑的說道:“大爺不要性急,少不得處他。”公子點頭,道:“叫家人回府,喚齊打手快來。”公子同鮑、石二人往雪浮亭去了。

    且說鳳公、孫佩見三人去了,鳳公對孫佩說道:“早知遇見此賊,不來倒也罷了。”郝鸞看見他郎丈二人低言細語,面上失色,有些懼怕之意,便問道:“方纔面麻之人是誰?”鳳公道:“不瞞賢侄說,老夫與他不知那世的冤仇。此人姓米,名玉,字斌儀,他父乃當朝宰相,名叫米中立。那長漢姓鮑,名叫成仁,那個矮漢子姓石,名談,只因他生得矮小,人人叫他石敢當。我無子侄,只生一女,名棲霞,今年十六歲,雖沒有天姿國色,卻也端正。米斌儀知小女的才貌好,叫鮑成仁、石敢當前來說媒。我見那米中立是個奸臣,日後有禍,況且他兒子米斌儀生得醜陋無才,倚仗他父親之力,信鮑石二人的奸計,所爲不公不法之事,卻也無數,強佔民家婦女,用強奪人田地,無所不爲,無法無天。雖有地方官,不敢拿他。老夫所以不允。他見前月小女許配孫佩,米斌儀聞知甚是不悅,屢與我翁婿不對。況我年已六旬,再者小婿書儒,不和他作對,屢屢受他之氣,今卻在此又會他,豈不是狹路相逢,恐其喫他的苦。”孫佩道:“米家打手甚兇,而且岳母在此不便。”郝鸞聽了,怒道:“開封府內怎麼容得此人?若論別的,不敢領教,若說‘打’字,小侄最喜的。有小侄在此處,他也不敢來打,他就是來打,總在小侄身上,不怕他。”鳳公道:“雖然如此,賢侄如何打得許多人?”郝鸞道:“非是小侄誇口,有名的好漢,也不知見過多少,何況這一船鼠賊。”鳳公和孫佩見他如此說來,卻不好再說懼怕,只愁在心內。三人又飲了幾杯酒。

    且喜米府的家丁吩咐開園的道:“我家公子與那四賢亭上鳳公作對。”店主人聽了,叫小二和那些飲酒之人說明,叫關門先去,米公子今日搶鳳小姐,打那老鳳與那孫佩。那些人聽了這個消息,那個敢來多事?總都散了。鳳公見人紛紛四散,心內越發着急,又不好催郝鸞動身。那店小二忙忙的來收拾碗盞,恐怕打碎。走堂的收拾桌椅,小二捧着碗盞,往後就走。方纔轉彎,不防又有一人在此解手,站立身來,才把褲子摁好,小二不曾提防,這人將那些碗盞一撞,打在地下,那些油湯油水,潑了一身。那漢子說道:“亡八肏的,你家裏死了人,這等慌忙,油湯浣了我一身。”小二肉一看,喫了一驚,見此人身長九尺,就像鍾馗一般,白布扎頭,青布箭衣,下穿一雙皮靴。小二連忙陪罪道:“小人因米府要搶鳳小姐,恐其相打之時,特來收拾傢伙,因慌忙了些,多得罪爺。碗盞打碎,總是小人的晦氣了。”說畢,卻將那打碎的碗盞拿了就走。那人攔住說道:“你把話說明再走,也不要你陪衣服;若說不明,俺就打死你這個狗頭。”小二道:“我的爺,莫動氣,待小二說與你聽:我這開封府姓鳳的,他家曾作過太常寺,只生一女,十分美貌。有個姓米的,他父是朝中首相,他公子要與鳳家求婚,鳳家不允,就將小姐許配孫佩,那米家心中不悅。今日那鳳爺同孫相公,又有一紅麪人在四賢亭上飲酒頑耍,他夫人小姐在後亭子上頑耍,米公子看見,叫了許多打手,要搶小姐回府。我家店主恐怕打碎了傢伙,故而收拾。爺是外路人,不可在此處,龍蛇混雜,恐有不便,請爺出去罷。”那人道:“天下有這等事。你去收拾傢伙。”

    你道是誰?乃京都順天府人,姓鮑,名剛,號子英,有個別號叫“披頭太歲”。這人性情粗魯,他祖父也有許多家業留下,被他結交習學拳棒,無心在家,每日閒遊鬧市,慣打報不平之事。那日街上有個“坐地虎”叫做王命,父子叔侄兄弟九人,專放利債,與人吵鬧。那日遇見老鮑性起,打死王家五人,逃到開封府。聞有一個爭春園熱鬧,由路而行,進園來遊玩飲酒一回。聽了小二之言,心中不忿,道:“清平世界,要搶良家女子,俺且看那紅臉漢子可能保他翁婿。鮑剛就走到四賢亭,一看,見那郝鸞坐在那裏用酒,如一隻猛虎。鮑剛暗道:“此人勇壯,可保二人了,我不必在此,且往雪浮亭去保那女眷要緊。”轉過彎,又只見門後一條門閂,拿了,悄悄的躲在後亭,等候那米家人搶小姐之時,好動手打他。

    且言米公子生性好狠,養一班亡命在家,以爲羽黨,有十個最狠的,總有別號:

    猛似虎的項羽,爬山虎的樊噲,

    摸着天的王剪,金頭太歲章邯,

    銀背金剛廉頗,五花蛇的李牧,

    黑天王伍明甫,鐵頭和尚卞莊,

    笑面虎白起,有勇無謀袁達。

    還有八名好漢,比做惡星:

    大將軍金白禮,災害星的卞元,

    大凶神的方朋,歲殺星李元甫,

    官符星的周瑞,弔客星的毛進,

    歲寇星的詹常,白虎星鄒成文。

    這十八條好漢領頭走進,後跟乃三十多人,都到爭春園賭勝。到園內雪浮亭上來,見米公子說道:“大爺呼喚小人等,那方使用?”石敢當道:“列位並無別言,只因孫佩佔了大爺的親事,那鳳竹先得大爺的財禮,有我同鮑兄爲媒,今又許孫佩。今日夫人、小姐、鳳竹、孫佩都在此園遊玩,列位把小姐搶回府,再辱打孫佩、鳳竹二賊,事成之後,重重有賞。”那些人道:“鳳賊如此欺心。古人云:‘一個女兒,喫不得兩家茶。’先許大爺,又許孫佩,其情可惡。總在我們身上,代大爺出氣。”一個個脫去了衣服,穿扎亭當。鮑成仁叫小二拿酒飯與衆人壯威。那石敢當道:“那幾位到雪浮亭去搶小姐?那幾位到四賢亭上打孫鳳二人?”那金白禮道:“我去。”領十多人,抬一乘轎子,往雪浮亭去。此時,園內門已閉了。由米公子領一班兇人,來打鳳公孫佩。二人看見,目瞪呆癡。孫佩說聲:“不好,打得來了。”郝鸞見米家打來,想道:我先誇過口的,如今已打將來,料鳳孫二人必遭毒手,不免乘勢打他們一頓,一者保他二人,二者顯我的武威。郝鸞道:“老伯與賢弟莫怕,有我在此。”把頭巾按了一按,衣角摁在帶內,四下一望,並無幫手之物,挺胸站在亭前,道:“有我在此,誰敢上來?來的算是個好漢。”石敢當道:“你這紅臉的漢子,不識時務,米相爺家的公子在此,快快下來,免你死罪。”郝鸞道:“那個叫米斌儀?”米公子聽了他叫名字,仗了人多,便向前說道:“你這狗頭,敢叫我大爺的名字。”郝鸞道:“爾這麻狗頭敢來?”米公子大怒,便攏扎衣袖,走上街沿。那郝鸞道:我不免先下手打他個利害。米公子纔要打來,那郝鸞兩條腿如飛風一般,把米公子右手用左手壓下,翻上右掌打來。米公子說聲:“不好”,閃不及,早打在腮下,滾將下來。鮑成仁、石敢當二人上前扶起,說道:“大爺站穩了,怎麼滾下來?”那米斌儀連話也說不出來,只是亂張嘴。石敢當道:“快些快些,大爺下腮被這狗頭打下來了。”典韋上前用手捧住,往上一湊,公子道:“這賤狗頭,好打呀,怎麼我被他打了下腮來?那個代我把那狗頭抓他下來,賞他銀子。”有爬山虎的樊噲,當先手提兩根錫頭棍上前,將手舉起打來。郝鸞伸手捏住他的七寸子,翻起腿來往肚子上一腳,樊噲走不及,早已跌倒,兩根棍子早被郝鸞拿在手內。項羽見樊噲跌倒,心中大怒,一齊上前,郝鸞手起棍落,打得人一個個跌下,也有打斷膀子的,也有打破頭的,哭哭啼啼,哀聲不止。鮑成仁又叫人回府,再叫些打手來幫打。

    且說那十個凶神去搶鳳小姐,恰恰遇見狠太歲,不知怎樣相打,且聽下回分解。

    第三回 雪浮亭豪傑助陣

    話說金白禮、卞元、方明等,領着多人,個個爭先。當頭李元甫,一腳把亭子那邊小門踢開。鳳夫人與小姐正在那裏飲酒說話,忽見一個漢子把園門踢開,僕婦看見,罵道:“此是女眷之處,你是那裏來的冒失鬼,敢進來窺看麼?”李元甫喝道:“我打你這賤人,如此大膽。”提起拳來,把那僕婦一掌打在地下。三十多人俱往裏擁,把個夫人小姐嚇得魂不附體,無處可逃。李元甫把小姐抓住,往外就走。

    且說鮑剛聽了小二之言,躲在雪浮亭後,等了一會,不見動靜,好不心焦,便睡着了。耳邊只聽得喧譁之聲,才驚醒了,便跑起來,提着那條棍子,就急急走出。又只見那些人羅唣。那鮑剛怒從心上起,惡向膽邊生,便大喝一聲,道:“你這一班狗頭,誰敢在太歲爺頭上動土?有我在此,誰敢大膽動手?”那班打手正在高興之際,忽跑出一個漢子來,喫了一驚。衆人問道:“你這漢子,敢來管我們的閒事且說鮑剛聽了小二之言,躲在雪浮亭後,等了一會,不見動靜,好不心焦,便睡着了。耳邊只聽得喧譁之聲,才驚醒了,便跑起來,提着那條棍子,就急急走出。又只見那些人羅唣。那鮑剛怒從心上起,惡向膽邊生,便大喝一聲,道:“你這一班狗頭,誰敢在太歲爺頭上動土?有我在此,誰敢大膽動手?”那班打手正在高興之際,忽跑出一個漢子來,喫了一驚。衆人問道:“你這漢子,敢來管我們的閒事姐搶出來,往轎子內一推,那轎伕即便飛跑去了。那鳳小姐猶如死的一般,卻也不知人事。且說衆人抵擋不住,只得退下去,卻不知鮑剛緊緊相隨不放。跑到米斌儀面前,道:“大爺快走,後面那黑漢子趕來了。”又有一人說道:“那小姐已被卞元搶入轎子去了。”話言未了,那鮑剛早已到來,尤如凶神一般。那米公子道:“這鳳老兒怎麼聘了這個狠人在此?”石敢當說:“大爺快快走罷。”那米公子與鮑成仁和衆人一齊往後面跑去了。那郝鸞在後追趕,聽見人說鳳小姐是卞元搶上轎子抬去了,又見後面一個黑漢子追來,找尋人亂打。便對鳳公說:“老伯還不走,等待何時?”那鳳公、孫佩、衆家人隨着郝鸞走來,當面撞着鮑剛。便叫道:“紅臉朋友,俺和你打到這狗男女家裏去。”郝鸞問道:“雖然如此,可知搶小姐往那裏去了?”鮑剛說道:“小姐是那米家搶了去了。”那郝鸞見鮑剛出言吐語,便知他是個有勇無謀之人,便說道:“俺竟不知小姐竟被他們搶去了,我與你將小姐趕回來纔好。”鮑剛聽說,道:“既如此,俺與你就急行快走便了。”那郝鸞依言,一同出了園門,向前趕去。那鳳公着家人先將夫人擡回去,又命三四個家人跟了那孫佩。亦着三四名家人跟隨。

    不言家人跟隨鳳公與孫佩同回府第料理,卻說那郝鸞、鮑剛出了園門,趕到那邊,遠遠望見一乘小轎,他二人急急趕那轎子。再說米賊家人石炎、鮑成仁同衆打手等,見小姐的轎子抬動了身,他們就一鬨四散走了,止有家人卞元、金白禮十多人跟隨轎後。看見二人趕來,又抵擋不住,又不敢擅自將小姐的轎子丟下,又在個荒野之中,無處躲避,只見前面有所廟宇,衆人將轎子就叫抬到前面廟宇躲避。轉彎抹角,急急抬進,把山門緊緊閉上,只望米府還有人來幫助。那鮑剛、郝鸞已急急趕上來,不見了轎子與衆人。那鮑剛說道:“這廟門關着,想必這賊囚躲在裏邊。”便提起腿來,往山門就是一腳。那廟門年深日久,那山門也損壞了,二者鮑剛的力大,只一腿,有千斤之力,那損壞的山門被他踢下來了。那些衆人聽門響動,見事不偕,只得把轎子丟了,衆人躲往後面,就把後面矮土牆推倒,一個個都跳過牆,溜回家去了。那郝鸞、鮑剛進了廟門,往後面尋來。見衆人往牆外爬跳,鮑剛拿着短棍趕來,郝鸞見轎子在此,忙將轎簾掀起,看見小姐在內,便大叫:“好漢轉來,不必追他,鳳小姐在此。”那鮑剛聽得鳳小姐在此,方纔轉身,口中還罵道:“這班打不死的狗頭,我鮑爺爺權且饒你們性命,改日再與你們算賬。”便回身與郝鸞拱拱手,問道:“朋友,你與鳳家是親否?”郝鸞答道:“並不是親,不過是一面之交,見此不平之事,所以幫助。”轉問道:“朋友,你是何人?”鮑剛道:“我是個遊玩之人,因見米家行兇,要搶鳳家小姐,所以報個不平,打這班狗頭。”郝鸞想道:此人到有幾分義氣,莫非他是司馬傲指點於我?此人如此猛勇,亦未可知。正欲問他名姓,忽有鳳、孫兩家的家人說道:“方纔不是二位爺勇猛,那小姐焉能搶回來?”衆人急送小姐回府,鳳公與夫人見了,拜謝感恩不盡。夫人就叫丫鬟將小姐送上樓去,即同小姐訴說今日在園中被此險害事情,若非郝鸞與那漢同往追轉回家,焉得完聚?那鳳公意欲要酬謝他二人,又想道:他二人今日在孫家住歇,次日我設宴請他二人致謝,方成個道理。

    不言鳳公,再說孫佩跑到家中,神不歸體,滿身雨汗長流,又不知他父母好歹,郝鸞的消息。正在廳上焦燥,忽見隨去的家人走進來說道:“小人奉相公之命,請了二位爺回來,現在門外。”孫佩聞言,即整衣迎出大門,請進二位到大廳,見禮坐下。茶罷,孫佩躬身說道:“適聞若不是二位的虎威,險遭毒手,希乎性命難存。”就問:“此位尊姓大名?貴處何方?”鮑剛見問,便道:“是順天府人氏,姓鮑名剛,字子英,世人見俺粗魯,替俺起了渾號,叫做‘披頭太歲’。前因本籍見市上有一件不公的事情,欺害人民,俺一時之氣,打死了王家父子叔侄五人,街上設有阻擋拿我,我只得逃走到這裏。方纔遇見米家行勢,俺見了要報不平,幸遇此位相幫,方纔奪回鳳家小姐,打散衆人,又蒙兄雅愛相召,只是造府不當。”指着郝鸞說道:“此位是個義氣英雄,卻不知尊姓大名?”郝鸞暗道:這鮑剛是個直漢,說話竟不隱匿已事,到是豪爽的漢子。便回道:“在下祖籍是洛陽,姓郝名鸞,字跨鳳。”那鮑剛聽見大驚,問道:“尊兄莫非就是孟嘗兄麼?”郝鸞道:“那不過是人亂稱,怎麼就當得其名?”鮑剛道:“小弟聞兄虎名,轟雷灌耳,今日巧遇,真天幸也。”孫佩暗想:諒米家不能開交,不若與郝、鮑拜了生死弟兄,養他二人在家,若米府後來尋事於我,有他二人在此,卻也不怕他怎樣,待完姻之後,帶着岳父岳母家眷,同到洛陽,借郝鸞之勢。況這鮑剛又是過犯之人,逃走到此,他自可住在一處避難。又想道:大丈夫志在四方,功名得意,那時回籍,米家卻也不得把我怎的。便開言說道:“小弟是個書儒,欲忝在二位兄長名下,結個金蘭好友,不知二位兄長可肯提攜否?”郝鸞未及開言,鮑剛就跳起身來說道:“妙極妙極,小弟亦有此意,就拜個朋友也是件美事,又是五倫之內。”郝鸞道:“小弟是個愚夫,怎好高攀?”孫佩見他二人依允,叫家人捧上飯來,三人共喫,用完了飯,吩咐家人備辦三牲,供獻聖帝紙馬香燭元寶,各敘了年庚日月,郝鸞是二十五歲,鮑剛是二十歲,孫佩是十九歲。郝鸞居長,鮑剛第二,孫佩第三,各各盟誓,情願一同生死,永遠不負此言。三人拜畢,不一時,擺上酒席,三人暢飲,不言。

    再說米斌儀領着一班羽黨回到府中,米斌儀罵道:“你們這一班無用的狗才,那樣一個人都打他不過,要你們這班人做甚麼?”忽見金白禮同卞元跑回府中,氣喘吁吁說道:“好不湊巧,小人們搶得鳳小姐上轎子,抬了已到半路之間,誰知又被紅黑二賊奪回去了,小人們好不着急,無人幫助。”米公子聽了此言,越發動氣,鮑成仁等卻不敢多言。那衆打手雖然喫了苦,卻不曾傷人,那些被打受傷之人,各歸房去醫治,那不曾打傷之人,俱低着頭,不敢言語。那石敢當猛然叫道:“大爺休得如此納悶,據門下細細想來,叫做一不做,二不休,依門下的主意,再齊起那些打手與家丁,竟到孫佩家去,把那孫佩搶到府中,鎖在書房,細細拷打,那時纔出大爺一口毒氣,不知尊意若何?”那米公子說道:“先前打輸了,如今打復仗,諒也不能全勝。”石敢當笑道:“先在爭春園,有那兩個野漢相幫,所以不利;如今難道還有那兩小人相幫不成?”米斌儀道:“老石說得甚是,須要個認得孫家的人引路方好。”石敢當道:“門下認得孫家,願爲引路。”米公子道:“今日已晚,你們且歇宿,明日前去便了。”

    過了一夜,次日天還未明,米公子傳齊了家人打手,到孫家去。你看這些打手,攏扎的攏扎,喫酒飯的喫酒飯,好不高興,獨有那鮑成仁奸猾,並不則聲,看見石敢當臉上有晦氣色,又有黑色貫頂,雙眼泡上帶着土色,他這一去,不知死活如何,況在禁城之內就攛奪米大爺搶起鳳小姐來,不想天理難容。卻遇見兩個英雄,打得大敗虧輸,今日又撮合大爺打孫家去,且只些件件違條犯法,將來不得干休。我不免假裝頭疼,可以避得此禍。想罷,睡在牀上,只叫頭疼不好過,不能起來,難去幫打。米公子聞聽,心中想道:“大約他昨日費了精神,所以今日頭疼,留他在家睡睡罷。”不一時,打手人等攏扎停當,共有五十多人,石敢當在前引路,竟奔孫家去了。此一回去,有分教,打得孫家七零八落,人離財散。這叫做:清清家裏坐,禍從天上來。不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四回 松林內仙長指迷

    話說石敢當辭別了米斌儀,領着多人,一路雄糾糾,狐假虎威,打奔前來。早到孫家門口,說道:“諸位,此處便是孫家,你們進去時,須要猛勇爭先,把孫佩搶到府中,自有重賞。”此時孫家大門開着,他卻不曾提防米家打來。石敢當就進大門,又吩咐道:“恐孫佩溜出大門,諸位進來時,必須把大門關了爲妙。”衆人依言,果然把大門關了。

    且說郝鸞、鮑剛、孫佩三人,飲酒已畢,各自安歇一宵。到了天明,梳洗已畢,忽見一個家人,慌慌忙忙跑到面前叫道:“大爺不好了,禍事到來,今有米府帶領多人打將來了。”郝鸞道:“那個米府打來?”家人回道:“就是昨日在爭春園搶鳳小姐的米斌儀家打來。”話言未了,石敢當早已到了階前,大叫:“孫佩,你這狗頭躲在那裏?”孫佩聞言,嚇得魂不附體。那鮑剛因昨晚多用了幾杯,宿酒還未醒呢,聽得家人說米家打來,那裏容得?便站起身來,按不住心頭火起,也不開言,走向前來,一把將石敢當抓住,平空舉起,大喝道:“你這狗頭,可認得我太歲爺爺麼?”原來這石敢當不在意他二人還在此,也不提防,被鮑剛舉起那時,方纔知道他在爭春園打架的黑漢子。便哀求道:“小的們不知爺在此,多有得罪,求爺放了小的,以後再不敢來打孫家了。”鮑剛道:“你這狗頭叫做石敢當麼?”石敢當道:“只都是別人叫我的。”鮑剛道:“每每看見巷口立着一塊石頭,上刻‘太山石敢當’,你叫做石敢當,畢竟你這顆頭是個堅固的,俺把你這顆頭在石上撞下,看是如何?”鮑剛見廳上有個石墩,便把石敢當的頭朝下腳朝上,盡力往石墩上一撞,可憐人頭怎比得石頭,此時那石敢當腦漿花紅一齊流出,一命嗚呼,死於地下。鮑剛道:“原來你這狗頭碰不過石頭。”那些打手衆人見石敢當死在地下,齊聲叫道:“不好了,打死人了。”一齊喊聲不絕,往上一擁,要捉鮑剛,鮑剛那裏容得?內中一個家人,名喚米興,有些笨力,便認定鮑剛打來。鮑剛閃過一旁,飛起右腿,一腿兜襠踢來,米興閃不及,早被鮑剛踢倒在地,氣已絕了。衆人又道:“又打死一個了,還不拿他到官,等待何時?”有二十多人上前捉拿孫佩。郝鸞見鮑剛打死二人,被衆人圍住,正欲上前幫助,又見衆人打將上來,恐孫佩被捉,只得把孫佩攔在背後,雙拳擋住衆人。郝鸞雖然拳棒精通,那裏擋得住多人?況且那班人都是會些手腳,顧前不顧後,早離開幾步。內中有一個家人眼快,便走上前來,拿捉孫佩。孫佩家人來救,又被別人擋住,那米家家人一把抓住孫佩,夾在身邊,往後門走去。郝鸞不見了孫佩,諒不能脫身,便幫着鮑剛,打得那一班家人,打來打去,哀聲不止,欲要往外跑,大門先又關了,衆人道:“總壞在石玉嘴裏,只管叫我們關起門來。”衆人要命,一齊將門撮開,跑的跑了,跌的跌了。鮑剛趕上前來,踢死了幾個,餘者散去。郝鸞、鮑剛回頭不見孫佩,只見屍橫滿地,四下裏找尋孫佩不表。

    卻說米府衆人將孫佩夾到府中,喊道:“不好了,打死了多少人了。”米公子見把孫佩搶來進府,又聽得衆人喊叫“打死人了。”便問道:“打死那一個?”衆人道:“豈知孫佩將昨日那兩個兇徒留在家裏,石相公不曾提防,被那黑漢子雙手舉起來,頭朝下腳朝天,往石墩上一撞,碰死了。小的見了,正要打他,有米興爭先,又被他一腳踢死,還不知打傷了許多人,小的見勢頭不好,先將孫佩搶來,不知打得怎樣。”話言未了,只見這班被打之人,一一跑回府來,說道:“罷了,罷了,打死了。”米公子一看,只見衆人都帶傷回來,也有的打斷肩肋,也有打破了頭臉,也有打斷鼻樑骨,一個個呼疼叫痛,血流滿地。米公子見了,大驚道:“怎麼就打得這班難看?”此時鮑成仁聞聽得石敢當已被打死,心內暗想道:我老鮑可以算得一個相士,我見石敢當面黑而滯,必死無疑,虧我不曾去,若去了,難免此劫。想罷,便起身走出房來。米公子見成仁出來,便道:“老鮑,石敢當被人打死,這便如何是好?”鮑成仁看見衆人倒少了一大半,便問道:“石玉帶了多少人去的?”米旺道:“連我與石相公,共五十八個。”那鮑成仁一一點數,只得二十二人回來,共打死了三十六名。那米公子道:“這孫佩家藏兇徒,就打死我大爺家多少人,且將小畜生吊打他一番,出我之氣。”那衆人正欲動手,鮑成仁說道:“不可亂動,如今孫佩若是不曾打傷人命,吊打他一番卻不爲過,況且孫佩隱藏兇徒在家,打死三十多人,理應送官,當堂治罪償命,若是私下裏打他,身帶傷痕,至到官之時,他就有話說。”米公子道:“老鮑說得有理。”即寫了名帖,着家丁送與祥符縣去。去不多時就來了四名公差,便把孫佩帶往縣前去了。米公子賞了差役東禮,四名差役隨即押了孫佩,往縣前去了。又有石敢當的妻子,聽得丈夫被人打死,就寫了一紙狀子,亦到縣前投遞。那三十五家的苦主俱到縣前告狀。

    且說郝鸞、鮑剛在內找尋孫佩一會並不見了。有孫家的家人說道:“我家相公被米家搶了去。”郝鸞聽了,說道:“孫家兄弟被他搶了去,我和你出去找尋。若是尋得孫家兄弟,一同避此大難。”鮑剛一同離了孫家,一路找尋,只聽得街坊上人說道:“孫相公家藏兩個大漢,打死了米府多少人,適才有四個公差,把孫相公鎖到縣裏去了。”又有的人說:“孫相公是個忠厚人,也是氣他不過,尋了兩個大漢防身,不意就打死了多少人。如今定要抵命,我們去看看。”說的說,去的去。且說郝鸞、鮑剛聽了此言,二人心中甚苦。也跟隨衆人來到縣前。鮑剛心內要做不怕王法的事,意欲動手,要搶孫佩,郝鸞見鮑剛黑臉上怒氣衝衝,怕他惹出事來,便把鮑剛一拽,點點頭,齊走出來。二人竟到寓中收拾行李,想道:我若騎了牲口恐怕孫兄弟怪我,不若捨去了罷。便與店家說道:我這牲口權且寄在寶店,另日來取,所有草料,照數補你。”又兌了房錢飯錢與店家,他背了行李,二人悄悄出城去了。

    再說鳳公,次日清晨,叫家人拿了名帖,去請郝鸞、鮑剛同孫佩姑爺到來。正在打點,忽有孫家家人報道:“今早米家又着石敢當帶了多少人打到我家來,卻被昨日那兩位打死了多少人,我家大爺被米家搶去送官去了。”鳳公聽了,如同青天打個霹靂一般,忙叫家人拿銀到縣裏料理,不提。

    且說郝鸞、鮑剛離了城市,約有三十餘里,見一鬆林,二人走進松林,塌地坐下。鮑剛道:“大哥,你我如今打死了米家多少人,你我逃走,卻把孫兄弟拿去抵命,你我心內何忍?也過意不去,必須作個法兒,救他纔好,纔是個道理。”郝鸞說道:“孫家兄弟原是請你我二人防身降福,誰知反降其禍。若要救他,你我心有餘而力不足,不能救他。必須要尋訪個努力的好漢,方能救得。我和你海外天涯,一定找尋了英雄高人,前來搭救。”二人商量了一回,取路前行。行了十多里路,忽走到一座黑松林內。只見四無人煙,一帶都是松樹。二人歇下,忽來了一位道人,上前相見,說:“公子別來許久,可還認得貧道麼?”那郝鸞上前,定睛一看,認得是以前在家時贈他寶劍之人。急忙上來與道人見禮。道人又與鮑剛見禮,問道:“此位壯士何名?”鮑剛道:“在下姓鮑名剛,順天人氏。”道人道:“公子既到開封,可曾訪得英雄好漢麼?”郝鸞道:“尚未有人。”遂將如何離家到此,爲因遊玩爭春園,遇見鳳公、孫佩飲酒,忽有米府公子來搶鳳小姐,路見不平,同這位鮑賢弟幫打,搶得小姐回家。次日,米家叫人來到孫家打鬧,搶了孫佩而去,我們出來尋人幫助。得遇老師,望早早指示。”司馬傲笑道:“貧道先前也曾言過,今已禍在危急。”指着鮑剛說道:“此位乃當世的英雄,可以贈他寶劍一口。”又在袖內取出柬帖二張,付與郝鸞道:“你二人可照帖內行事便了,貧道暫且告別,後會有期。”言畢,竟飄然而去。郝鸞打開了柬帖看時,只見上寫着四句詩曰:

    我今指你迷途路,離了開封往浙行。

    口天便是安身處,舟中巧遇異奇人。

    郝鸞看完了柬帖,說道:“司馬傲先生出口成文,他叫我離了開封,往浙江而行,杭州府口天便是安身之處。想我母舅姓吳名蘭,住在杭州,曾做過總兵之職,我今欲投母舅處安身。不知賢弟投奔何處?”鮑剛道:“方纔那先生亦有柬帖一張贈我,我如今拆開一看,便知端的。”只一看了,有分教,又做出一番驚天動地勇猛之事。不知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五回 假響馬勇劫小姐

    話說司馬傲先生贈了二人的柬帖,郝鸞先自看過,鮑剛也將贈他自己柬帖也展開看時是,上寫道:“本月十六日,可在湖廣道上救鳳小姐之難,不可有誤。”鮑剛看畢,不知其意。郝鸞道:“這是高人指點,必有應驗。”郝鸞見鮑剛沒有盤費,便打開行李,取出白銀十兩,衣服兩套與他,寶劍一口,是攢鹿劍,付與鮑剛。說道:“這是銀子十兩,衣服兩套,寶劍一口,送與賢弟,好在路上防身。成事之後,兄弟可到杭州吳經略府中來找我便了。”鮑剛道:“小弟初會大哥,又忝在教下,怎好收大哥的禮物?”郝鸞道:“賢弟說那裏話來?況且是司馬傲先生指示,愚兄怎敢不遵?”鮑剛只得收了,把劍佩在腰間,將行李捲好,二人灑淚而別,各辦各事去了,且自不言,後有交代。

    再說開封府祥府縣知縣,是湖廣人,姓孫名淡轉,是科甲出身,爲官甚是貪贓,人都叫他做“孫剝皮”。今日見了這些人命狀子,並米斌儀的拜帖,立刻叫齊人役忤作人等,竟到孫家去衆驗。那保甲四鄰人等俱在孫家伺候。不一時,知縣也到了孫家,廳上坐下,問道:“禁城之內,怎麼就有這等大事,打死許多人命?”便叫忤作人一一驗傷,已畢,忤作人跪下稟道:“石玉是頭臉碰碎而死,三十五人皆是腳尖踢傷致命。”書吏填了屍單,知縣便叫孫家家人買了三十六口棺木,收殮衆人,俱用屍單封皮鐵局停在屍場。知縣便打道回衙。孫知縣見是人命重案,不敢停留,隨即升堂,差人押過孫佩,苦主四鄰,坊保人等跪了一堂。知縣先叫石玉妻子上來問口供。這石敢當的妻子是何氏,生得有幾分人才,時常與米公子有些勾當,今日是鮑成仁教成了口供,便上來哀哀哭道:“求太老爺作主,替小婦人丈夫伸冤。”孫知縣道:“你就是石玉的妻子?你丈夫平日做何事業?怎麼今日被孫佩打死?”何氏哭道:“小婦人的丈夫平日陪伴米大爺頑耍,孫佩恨小婦人的丈夫不陪他頑耍,就聘請了兩個大漢,將我丈夫平空挽至家中。米府衆大叔見孫家將丈夫挽去,便隨後趕來護佑,卻被黑漢將我丈夫碰死。紅面的大漢又將米府的大叔打死。求太爺恩典,速拿兇手抵命,以正王法。”說罷,又哭。知縣又叫四鄰上來,問道:“孫佩家中藏兩個兇手也非止一日,早晚出入,諒你們也知道。”衆人一齊回道:“小的們俱是出外小本生意,早出晚歸,並不曾看見,求太爺問孫佩便知端的。”知縣就把孫佩帶到當堂。孫佩見堂上跪的衆人並不見郝鸞、鮑剛,心中暗喜,難得他二人走了,縱有天大的事情,總在我一人身上抵命就是了。”那知縣喝問道:“你小小年紀,就敢與米府相鬥,隱藏外來野棍,打死米府多人。這兩個兇手姓甚名誰?如今藏在那裏?從實招來,免受刑法。”孫佩哭道:“小的祖籍書香務本之家,從不結交匪類,每日在家攻書。昨日隨了小的岳父,在爭春園喫酒,不意有米公子帶領了許多的打手,來打小的翁婿二人,不想園內撞見兩個大漢,他報不平,打散了衆人,救了小的翁婿,小的感他們恩德,將他二人請到家,置席酬謝。不意今日石敢當帶領多人,打到小的家內,那兩個大漢見衆人打來,彼此兩下亂打,不料就打死了多少人,他二人懼王法走了,小的不曾問他姓名,小的情願抵償,求太爺做主。”知縣大怒道:“豈有人在你家過了一夜不知姓名之理?情願抵償,其中必有隱情。不打不招,左右,與我夾起。”兩邊一聲答應,孫佩早已嚇得魂不附體,兩邊不由分說,早將孫佩鞋襪拉下夾

    起來。孫佩早已昏死在地,半晌方醒,說道:“小的實在不知那兩人姓名,小的情願抵償,求太爺開恩。”知縣說道:“任你熬刑,難免本縣三拷六問,左右,與我敲。”孫佩任他敲打,抵死不招。知縣見孫佩不肯招認,心內想道:若再拷問,恐他不能受刑,倘有疏虞,反爲不美,不若叫他畫了供,申詳上司,看上司如何批發便了。便叫道:“孫佩,你果然不知兇手的姓名麼?”孫佩道:“小的實情不知他二人姓名。”知縣便叫鬆了刑具,畫了供,將孫佩上了刑具,帶下收監,出了詳文,訪拿兇手。又向衆人說道:“孫佩熬刑不肯招出兩個兇手的姓名,本縣另自出差緝拿兇手,爾等且自回去,各安生理,毋得妄動。”衆人叩頭說道:“小人們怎敢妄爲?只求太爺追拿兇手,以正王法。”知縣打點退堂,衆人各散。孫知縣同師爺商議,出申詳文,忽見米家家丁前來說道:“要捉拿凶身,封鎖孫家門戶。”知縣因見米斌儀的父親現任堂堂的宰相,怎敢違他?言出計從,即發封皮,將孫家的宅子封鎖。孫家家人帶了些細軟的物件,各自去了。

    再說鳳公着人去鋪監,禁卒得了重賄,並不難爲孫佩。鳳公將此事與夫人小姐說了,鳳夫人聞知大哭,小姐含羞,苦在心中。鳳公與夫人商議道:“我鳳竹年已六旬,止生一女,想尋個乘龍的佳婿,選來選去,選中了孫佩,不意又有這等風波。若是不救孫佩,女兒終身無靠;若要救他之時,怎奈我年老勢孤,事在兩難,如何是好?”夫人道:“你我年紀共有一百有餘,指望年老倚靠女婿,那知道有此大變,終不然看船沉到底之理?相公必須進京叩閽,方好救得孫佩出來,一者使他夫婦團圓,二者你我老來有靠,可是麼?”鳳公道:“說得有理,怎奈京都路途遙遠,非止一日可到。況且米斌儀屢屢行兇,他若知我不在家中,就要倚強欺弱,我那裏放心得下?必須要將你母女二人寄頓在別處安身,我才放心前去。夫人道:“想得極是,只是投奔那裏去好?”鳳公想了一會,說道:“有了有了,我想,到別處去,卻也放心不下,你二叔前日着人來看我,我如今不免將你母女二人送到湖廣兄弟家,住下些時方好。”原來鳳公有一個胞弟,是個秀才,因鳳公在京做官,家內力單,被米斌儀纏擾不過,就搬往湖廣襄陽府,投他岳父張於仲家安住去了,卻時常往來。所以鳳公想到自己兄弟身上,如在自己家中一樣,只是路途遙遠。如今要救女婿,也顧不得遠近。夫人小姐聞言,心中大喜。鳳公取歷日一看,擇了本月十三日黃道吉日起程,叫了幾名得力的家人,收拾行囊,催備騾轎牲口,又着家人到監中知照孫佩,送些銀子與禁子使用。只見那些家人忙忙碌碌收拾行李,不知其故,早傳到米斌儀耳內。就與鮑成仁商議道:“我大爺爲了鳳小姐,不知費了許多心機,方纔把孫佩問成死罪在獄,今聞得鳳老擇於十三日帶領家眷往湖廣投奔他兄弟鳳林,我想他往湖廣去了,路阻千山,把一個小姐白白的脫了圈套,成了一場虛話。”鮑成仁聞言,躬身上前說道:“恭喜大爺,賀喜大爺。”米公子道:“如今他到要別處了,喜從何來?”鮑成仁道:“非是門下誇口,若是老鳳穩穩坐在家中,若要小姐與大爺完姻,卻是登天之難,如今老鳳帶着家眷遠出,小姐必在其內,此乃天助大爺的良緣,如吹灰之易,到是老鳳失其算矣。”米公子見他說得有理爽快,又動了火,道:“鮑成仁說得太容易了,你有何計策可以到手?”鮑成仁說道:“計策卻有一條,要大爺做個響馬頭兒,纔得到手。”米公子道:“我大爺乃宰相的公子樣,怎做得強盜?是做不得的。”鮑成仁笑道:“大爺說差了,目下不是叫公子真做強盜,若是真強盜,莫說大爺不肯做,連我們也不敢做。不過是權做一次,倚大盜之名,那時方能劫搶鳳小姐

    。”米公子道:“怎樣幹法?”鮑成仁道:“爲今之計,大爺領着家丁人等,扮做響馬,出開封府,離城百餘里,有一地名叫做上道,過了上道,就是蒲村,村中共有百十戶人家,頗有下處,那鳳公必要在那裏宿歇,等他動身之時,截住他的去路,劫他的小姐與大爺成親,有誰知道?這是天賜良緣。”米公子聞言,拍手呵呵大笑,道:“好計,好計,真是老鳳失算也。”傳齊了家丁打手,共有三十三名。卻其是十一日,鮑成仁帶了盤費,行李內藏了兵器。到了十二日,預先起程,住在蒲村,着人打探鳳公的消息不提。

    且說鳳公,到了十二日,拜辭了祖先,家中事情託老成的管家看守料理。到了十三日,五更起身,收拾行李,請夫人小姐上了騾轎,跟隨三四房婦女,亦是騾轎。管家婆扶夫人小姐上了轎,悄悄的出了北門,直奔湖廣大路而行。

    一路行來,天色已晚,前面到了蒲村地方,那掌鞭的對鳳公道:“天色已晚,請爺在蒲村安歇,若過了此處,前面沒有宿店,俱是山林空野。”鳳公道:“我恨不得一時就到了,方遂我意。今日到有月色,且此走,打算今晚放個夜站。”掌鞭的說道:“這夜站走不得,清路上恐有歹人不便。”鳳公笑道:“我又不是任漏的官府,卻不怕他來短劫。”掌鞭的不敢違逆,只得趕入蒲村。大家用過酒飯,餵了牲口,算還了酒飯錢,離了蒲村大路而行。

    且說米府家丁打探的明白,前來報道:“小人們打探得明白,適才鳳老爺在村中用了酒飯,竟放夜站下去。”鮑成仁笑道:“此乃天賜大爺姻緣。”米斌儀便叫家人會了房錢,離了蒲村,到了無人之處,俱用顏色塗了面目,白布纏頭,手執兵器,趕將下來。鳳公騎的是騾子,又有家眷騾轎,所以走得慢。米公子人等騎的是快馬,所以來的快。離了蒲村有四十多里,早已趕到。鮑成仁又問那探信的家人說道:“那乘騾轎內坐的是鳳小姐?”家人回道:“小人看見跟隨的婦女俱是店門外下轎的,只有兩頂錫頂轎在店內下的。”鮑成仁道:“那錫頂轎內定是夫人小姐。”吩咐家丁打手,認定錫頂轎子搶來。當時就有李成孝一馬當先,從鳳公的右首跑去,復兜轉馬對面跑來。早被掌鞭的看破,大叫道:“不好了,強盜來了。”正是:

    將離虎尾黃幡客,又遇喪門弔客星。

    不知後事吉凶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六回 真英雄衝散強人

    話說鳳公在蒲村打過了尖,放下了夜站,走了四十多里,忽一匹馬在面前衝過,復又回來。掌鞭的道:“不好了,響馬來了。”鳳公驚問道:“你怎麼就知道?”掌鞭道:“方纔一匹馬從左邊闖過去,又迎面兜轉來,這是響馬的暗號。”話言未了,左道又是一匹馬衝過去了。鳳公看見,心內大驚,就叫家人把騾轎就下了牲口,將夫人小姐的騾轎攢在居中。方纔放下騾轎,只聽得放出一枝響箭,箭後,就擁出許多的響馬。鳳公見了響馬來得勢頭不好,心中想道:我不免上前哀求他便了。算計已定,縱着牲口上前叫道:“列位大王在上,我鳳竹不是客商,也不是任滯的贓官,只因避禍過此,沒有重資,求大王開一線之恩,放我過去,恩同再造。”那鐵頭和尚姚期上前喝道:“咱們那裏管你甚麼避惡不避惡,只要你留下買路錢來,放你過去。”鳳公道:“所有者不過是幾兩銀子,幾件衣服,大王若要時,老漢一一奉上。”姚期道:“連你身上的衣服都要剝下來,方纔放你過去。”鳳公又求道:“大王說話差矣,自古道:殺人不淨其命。還求大王開恩。”鮑成仁向米公子說道:“大王不必在此,可領幾個家人分路去搶小姐要緊,只管在此與他說甚麼閒話?”米公子依言,領了四名打手,從右首下來。此時約有二更時,皓月當空,如同白晝。那鳳公的家人一齊埋怨老爺不聽好言,一心要放夜站,果然遇見了響馬,如何是好?小姐聽見鳳公與強盜說話,心內想道:做響馬的不是好人,他怎肯準這情面?放心不下,便揭起轎門望外張看,卻被米公子在月光之下看時,只見當中錫頂轎內現出一個白麪佳人,伸頭朝外探望。那米公子便叫四五個家人,說道:“那乘轎內的白麪佳人,就是鳳家的小姐。”就有五個家人打馬往中一衝,鳳公家人等卻被響馬衝散,不能存身,卻被爬山虎樊噲跳下馬來,把鳳小姐一把拉出轎來,回米公子馬前,馬上一遞,樊噲上馬隨了米公子,一齊加鞭,騎馬隨後也去了。鳳公還與響馬在前面說話,忽聽有人喊道:“寶貝已到手,你等還不快走,等待何時?”鮑成仁聽了此言,便撥馬加鞭,亦跑去了。不一時,響馬散了,並無強人。鳳公暗喜道:“響馬被我片言軟語不劫而去,他真是有寶動手,無寶動止。”正在歡顏悅色,忽然聽得婦女人等齊聲哭起來。鳳公聞聲喫了一驚,心中想道:必是響馬用計與我答話,他將我後面東西劫去。雖然把幾十兩銀子劫去,也不在我心上,只求閤家團圓平安。撥轉了牲口,來到夫人的轎前,就聽得夫人啼哭。鳳公道:“夫人不必啼哭,可是強徒將你衣服銀子劫去麼?”夫人道:“女兒被強徒劫去了。”說罷,夫人又大哭。鳳公聽得此言,大

    驚,問道:“小姐怎麼不見了?衣服可曾拿去?”婦女哭稟道:“適才老爺與響馬說話,有五匹馬衝到轎前,竟把小姐劫去了,並不曾劫去衣服銀錢。”鳳公聽了此言,癡了半會。那些家人見響馬去後,方敢出來,跑到鳳公面前,說道:“小人們本事不佳,不能救護,不知如今響馬到那裏去了。”鳳公因小姐不見,心中如若刀割,並不回言。一個個目瞪口呆。只見松林內跳出一個大漢,手執短棍,頭帶一頂氈帽,身穿短短的青衣,腳下是踢土的皮靴,腰掛一口寶劍,從林內跳出來,口內大叫道:“好混賬,好混賬,怎麼失其重託,俺來遲也。”

    你道這大漢是誰?乃是鮑剛。前日與郝鸞分別,又有司馬傲指點。今日在蒲村飲酒喫飯,完時,就在這街上找尋。等至更深,潛入在松林之中,只得和衣靠在松樹略睡片時,直至此時方醒。猛然想起,此時急急跑出松林,只見那大路上有一叢人在那裏喧譁,鮑剛提短棍,大叫道:“俺來也。”鳳公又見是有人喊叫來了,又喫一驚。家人道:“響馬方纔退散,短路的又來了。”鮑剛喊道:“你們可是鳳老爺家眷?”內中有一膽大的家人,答道:“我們正是鳳老爺的家眷。”鮑剛道:“俺乃是順天府的鮑剛,曾在爭春園與郝鸞大哥大家打散米家多少人,蒙孫兄弟的盛情,請我到家中拜爲兄弟,誰知米家又打來,被我碰死了石敢當,又打死了多少人,便與郝大哥逃出城來,遇着了司馬傲先生,指點今日鳳府家眷從此經過,叫俺在此保護小姐,果應其言,真乃高人也。”鳳公聞言,便下了牲口,與鮑剛見禮已畢,說道:“好漢果然來遲了。”便將方纔這小姐被劫之事說了一遍。鮑剛大叫道:“真真俺誤事了,如今強盜往那裏去了?”鳳公道:“強盜將小女搶去,往西方去了。”鮑剛道:“諒他們也去不遠,老爺在此少坐片時,待俺趕上強人,將小姐奪回交還老爺便了。”說罷,提着短棍,兩腳如飛去了。

    那鳳公正在大路上等鮑剛的回信,只見樹林內走出五六個人來,俱是隨常打扮,騎着牲口,喊道:“你們可是開封府的鳳竹老爺麼?”家人答道:“正是。”那六個人下了牲口,說道:“我們奉司馬傲先生指點,特來迎接鳳爺,還有司馬傲的柬帖在此,請老爺觀看便知分曉。”鳳公接過柬帖,家人掌起燈來,拆開看時,上寫道:

    司馬嫋嫋子字奉岐山鳳老先生臺下啓者:貧道細論陰陽,數該如此,但令愛遭逢此難,鮑剛只可破賊,未必能救令愛,恐日後自有相逢之日。所以令婿該有百日囹圄之難,自有義士救他。屈老先生可同陳雷等,共上鐵球山安身。湖廣不日爲患,老先生若不依從,後必有禍,那時悔之晚矣。請自思之,至囑,至囑。

    鳳公看畢,想:前日郝鸞言及:司馬傲贈他三口寶劍,往開封府訪尋好漢。方纔那鮑剛又說司馬傲指點今日在此護救我家眷,此時又是司馬傲的柬帖叫我不可到湖廣去,若要去就有災難。我想那司馬先生定是個高人,但不知鐵球山是個甚麼去處,不若依他柬帖而行,料也不能誤我。況他又說鮑剛只可破賊,不能救我女兒回來。那鮑剛是個真漢,他救不回我女兒,定無面見我,我不免由着他們去罷。主意已定,便叫家人抬了騾轎,與陳雷等之往鐵球山去了。後來自有交待,只等到玉蛺蝶三鬧開封府之時,共上鐵球山,纔有交待,後話且自不言。

    再說米公子等劫了鳳小姐,走了二十多里,那鮑成仁猛然想起一計,對米公子說道:“今日約有三更時分,帶到別處去也不便,離此不遠有一古廟,名爲破佛寺,寺內並無僧道,大爺可將小姐帶入寺中,先成親事。那鳳公的小姐到了明日便塞口難言,待天明時節,僱轎擡回府中。”米公子道:“那有在寺內成親之理?豈不有犯神聖?”鮑成仁道:“若不與他成親,路上恐其生變,不若成其親事。”米公子笑道:“老鮑,我今晚成親,明日着人重修廟宇便了。”說罷,也到了寺前。下了牲口,家丁忙將氈條鋪在地下,將小姐抱入寺中。衆打手便將寺門閉上,站在門口等候。米公子將小姐放在氈條之上,此時鳳小姐連人事都不知,渾身冰冷,一者受了驚嚇,二者在馬上耽了一會,猶如死的一般。米公子想道:“費盡了心機搶來,又是個死的,兩次搶到手中不能成親,想是無緣,不若棄之。想罷,往外就走。只聽得“哎喲”一聲,米公子回頭看時,見小姐嘆氣醒來,便立住了腳。那小姐醒來,睜眼看時,不像在騾轎裏的模樣。米公子上前深深一揖,叫聲:“小姐,我米斌儀在此等候多時。”小姐聞言,便立起身來,道:“你是何人?焉敢劫我到這裏來?我的父母如今還在何處?你好好送我回去,萬事干休;如若不依,便鳴官究治。”米公子笑道:“小姐,你說那裏話來?自古道:既來之,則安之。小生卻不是匪類,亦不是下流之人,家父乃當朝宰相。因上年小生屢次求婚,奈你令尊大人執意不允,後來你家令尊將小姐許配孫佩,小生實在不悅。況孫佩隱藏兩個兇徒,打死石敢當與小生舍下的家丁三十五人,如今孫佩也問成死罪,只候京詳文到時,就要處決。今聞令尊將小姐帶奔湖廣,小生同鮑成仁議論扮着響馬,止搶小姐一人,財物等件分毫不動。況且今日乃是黃道吉日,小生先與小姐成親。百年大事,不知尊意若何?”鳳小姐聞言喫了一驚,大罵道:“你這大膽的強盜,弄得我七零八落,我父母被你這賊子算計不過,方纔離了開封避你之惡,豈知你又假扮大盜將我劫來。你做無法無天的惡事,我鳳棲霞寧可今日一死,怎肯失節於你這強徒?”米斌儀道:“小生爲了小姐,不知費了多少心機,方纔到手,怎肯不成姻緣之理?”說罷,便走向前來抱。小姐見米公子前來,便往後退,不想退到了牆跟頂壁之處,沒處迴避,罵不絕口。米公子去近身旁,說道:“莫說小姐罵,就是打,小生也不認真。”就仰着呆臉向着鳳小姐,說道:“請小姐打小生一頓出出氣罷。”那小姐此時恨不得一口吞他下肚,方遂心意,見米公子送臉過來叫打,便提起右手,恨了一聲,盡力一下,卻打着米公子下腮來

    。公子雙手捧着下腮,喊道:“不好了,下腮又打下來了。”

    你道這鳳小姐乃是個閨中弱女,有何氣力就打得這米公子下腮來?一者,鳳小姐帶着孫佩行定的八寶嵌珠紫金鐲,舉手之時,那兩支鐲落在虎腕之下;二者,米公子前日在爭春園被郝鸞打了一掌,將下腮打下,至今尚未養全,今又被鳳小姐打着舊病,所以下腮打下。但不知小姐可能脫得此難,且看下部書中分解。

    第七回 破佛寺白璧遭險

    話說米斌儀將鳳小姐搶至破佛寺強成親事,卻被鳳小姐一鐲將下腮打下來,公子捧着下腮,哼聲不絕。

    再表鮑剛提着短棍,趕將下來,遠遠望見高山有一叢人馬,鮑剛大叫道:“響馬,你們往那裏走,好好將小姐留下,萬事全休,如若不依,叫你這般強盜粉骨碎身。”鮑剛大罵不提。且說那鮑成仁同衆人正在寺門口,聽得喊叫,只見大路上如飛的一般跑了一個大漢來,手提短棍,高聲喊罵道:“快留下鳳小姐,萬事干休。”鮑成仁道:“事已如此,顧不得了,有個大漢來了,快快請大爺上馬。”樊噲道:“大爺在裏面與鳳小姐成親,怎好去?”鮑成仁道:“事已如此,顧不得許多了。”衆人一齊將門推開,只見米公子在那裏捧着下腮,哼聲不止。又見鳳小姐站在一邊。鮑成仁叫道:“大爺。”並不則聲,只是亂張。樊噲說道:“舊病發了。”鮑成仁把米公子的下腮捧着,望上一湊,米公子方纔住疼。說道:“你們爲甚麼事這等慌張?”鮑成仁說道:“請公子快快上馬趲行,外面大路上有個大漢趕來了。”米公子聽得此言,便驚得手足無措,只得撇了鳳小姐,一同鮑成仁衆人走出了寺門。鮑成仁扶了公子上了馬,然後一齊上了馬,跑下了山崗。鮑剛早已趕上不遠,口口罵道:“狗強盜,你們往那裏走?好好把鳳小姐留下來。”就放蹈大步,趕到這衆人。那鮑成仁道:“我看此大漢好像在爭春園與那紅臉漢子打散衆人的那個黑漢子一般。”那家丁道:“正是,正是,快拿他到官問罪。”又有個家丁說道:“動不得手,我們今日假扮響馬,卻也不得乾淨,不若快些走的爲妙。”那鮑成仁說道:“動不得。”鮑剛看得明白,況且強人又多,不知小姐在也不在,他只是緊緊追趕。鮑成仁道:“你看那個大漢緊緊趕來,我們卻怎生是好?”想了一會,說道:“有了,此漢子口中喊叫要留下鳳小姐,欲要與他說,又怕他不信;若不言明白,又要趕來亂打,豈不喫苦?倘若趕到天明,被人看見,反爲不美。如今有一計,使他首尾難顧。”就叫家人四散跑開。那鮑剛趕了半晌,只見四下皆強徒,要趕東又不是,趕西又不好。想了一會,望見強徒遠了。況且鮑剛是步行,趕了許多路程,不覺腿疲腳軟,那米公子人等騎的是快馬,是去遠了。鮑剛心中想道:俺如今救不得鳳小姐,不如回去罷,鳳爺夫人到湖廣去罷。急轉身往大路上看時,鳳老爺與夫人卻也不見了。鮑剛想道:他們是等不得先去了,待俺追趕他便了。

    不言鮑剛到湖廣找尋,再說米斌儀等到天明,陸續進城回府,逕將鳳小姐丟在破佛寺中,且自不言。單說破佛寺東首有一鄉林,名爲仙人鄉,內中有個莫家莊,莊上有數十個人家,離破佛寺有二里多路,這莫家莊一個破落戶,此人叫作莫倫,自幼喪母,其父鰥居。當年家中稍可過得,年長二十六歲,爲人奸猾,賭錢喫酒,無所不爲,鄉中人代他起個混名,叫作“莫上天”。前日與人賭錢,輸了十多兩銀子,又借些典當衣服銀子,被人逼得無法。其父莫士玉雖有幾兩銀子,卻不肯代兒子還債。莫倫回不過債主,想來其實難捱。無可奈何,拿了繩子,趕早來到破佛寺中來尋短見。方纔進得廟門,自己哭道:“我莫倫生得這樣命苦,今日今時就是我的斷頭的日子了。”此時天已將亮,尚未大明,莫倫正在落地扣繩子,猛然抬頭一看,只見大殿上有一個女子,喫了一驚,想道:我纔要尋死,就有吊死鬼來了,便上前大着膽子道:“你是個什麼人?在此勾代?”再說鳳小姐因見米公子去後,坐在紅氈上思了一會,正要起身自縊,忽見外面走進一個人來,頭戴一頂破氈帽,身上穿一件破衣,手中拿一條繩子,陰陰的哭進廟門。又見他問是什麼鬼,鳳小姐便答道:“我乃是人,你何言我是鬼?”莫倫道:“你既是人麼?怎孤身在此?卻是爲何?”鳳小姐道:“奴家是開封府鳳竹之女,因被奸人謀算不過,父親帶着我同母親,到湖廣投叔父家去避禍,行到此處,被大盜把我劫到廟中,不知響馬被甚麼人擒去了,把我丟在此處。望求君子送我回去,父母重逢,恩同再造。”莫倫聞言暗想道:開封府離此不遠,有二百多里,不上三兩日就到了,那鳳老爺見我送他女兒回去,自然重重謝我,那時我有了銀子,還了衆人,所剩幾兩銀子再去賭他一場,何必尋死?這纔是死中得活。便將那條繩子丟在地下,說道:“原來是位小姐,小人失敬了。”又道:“小姐住家離此不遠就是。小人姓莫,叫作孝先,今早到此尋個相知,順便攏寺中,卻遇貴人。小生不才,願送小姐到開封府去。”鳳小姐道:“我卻不到開封府去,我父母總到湖廣去了,君子若肯送到湖廣去,少不得重重相謝。”莫倫道:“小姐既不回開封府,小人願送小姐到湖廣去便了。請小姐先到舍下住一日,僱個車轎,送小姐到湖廣去便了。”此時鳳小姐在危急之間,欲要不同莫倫去,又怕米斌儀尋;欲要同了莫倫去上湖廣,又不知莫倫作人如何。正是:

    明知不是伴,事急且相隨。

    話說小姐站起身來道:“既承君子雅愛,奴家只得造府。”莫倫道:“小姐何出此言?天地世間,方便第一,又恐怠慢不恭。”說罷,又見地下鋪着一條紅氈,將紅氈捲起拿在手中,與鳳小姐出了廟門,上了高崗。此時天色微明,莫倫偷眼將小姐一看,喫了一驚。想道:小姐生得如花,小生不若帶他回去強他成親,也不枉人生在世。又想道:不好,不好,倘他不從,叫喊起來,反爲不美。前日有個算命先生,算我今年行的才運,有千金的財發,莫非應在此人身上?一頭想,一頭走,不覺到了自家門首。用手將門推開,莫倫將手望他父親朝外一指,莫士玉是個三教九流之人,早已會了意,曉得外面有人,便不作聲。莫倫道:“此位是開封府鳳老爺的小姐,今被強人劫了在破佛寺內,歹人不知#切,一人在寺內,卻會見孩兒,便將小姐請來,明日還要送他到湖廣去。”那莫士玉見了鳳小姐如九天仙女一般,便說道:“原來是鳳老爺的千金小姐,老漢失敬了。”言畢上前打了一恭,說道:“久仰令尊大人。”鳳小姐答禮,又說道:“我因被強人搶了,幸遇令郎救回到府,又允送我到湖廣去我父母團圓,那時,我父母必當重重相謝。”莫士玉道:“小兒頑劣,況且小姐往湖廣去,路途遙遠,恐路上不便,老漢在家卻也沒事,一同小姐往湖廣去,不知小姐意下如何?”小姐道:“既蒙老爺相送,好極。”莫倫就去收拾。

    一日已過,到晚黃昏,莫士玉就將自己的房屋讓與小姐安宿,他父子一同就在外面地下,將絨氈鋪下安歇。一宿已過,到了次日天明,那莫倫父子起來,備辦早飯,與小姐用過。鳳小姐說道:“昨日蒙老爺恩德,說送我到湖廣去,不知幾時起身?”莫士玉說道:“不瞞小姐說,此去湖廣有三千餘里,循路非有兩月不能到地,約有盤費五十多金,方纔到得湖廣。我老漢要問親友家去借行李方纔起程。”小姐聞言,暗想道:我看這莫家父子貧寒不過,那裏去借得許多銀子來?縱然借來,也沒有許多。若是久住此地,恐生不測,我身邊卻沒有銀子,怎生是好?想了一會,說道:“有了,有了,我想,別的東西卻當不得幾兩銀子,不如將孫郎聘定我這對金鐲,不若叫他取去當了銀,早早起程方好,免除後患。”就在手上便將那八寶嵌珠金鐲除下來,不覺的就傷心起來,眼中流下淚來,暗暗說道:“當初那孫郎定我,只望天長地久,永戴此鐲,不意禍起蕭牆。如今孫郎身陷囹圄,又不知何日俱脫此難。今日無急可奈,只得棄了此鐲,待等到了襄陽府,着人前來取贖便了,就把金鐲放在桌上說道:“我想那老爹與人挪借銀子一時不到手,這對八寶嵌珠金鐲是我家親孃幼年間戴的,老爹可拿去典當盤費,早早起程便了。”那莫倫拿在手中,細細的看了一看,只見上面紫霧騰騰,光華耀目,上有珍珠二十多粒。莫士玉又說道:“既如此,老漢只得尊命便了。”便對兒子說道:“你可將這金鐲拿去當他五六十兩銀子回來。”莫倫依言,鳳小姐又說:“君子,只可當,千萬不可兌換。”莫倫說道:“我怎敢變賣?”言畢,竟自出門去了,拿着這對金鐲,那裏去典當?就三文不值二文的,他就與人家兌換了七十多兩銀子。換到手中,就還了賭債,又買了幾件衣服,又治了一付行李,又尋人寫了一張假當票,拿了回來,交與小姐。那小姐那裏認得真假?便收了起來。你道這副金鐲要等孫佩開封府災難滿了,此金鐲仍歸小姐,這是後話。再講那莫士玉一連收拾了三四日,僱了車子,那日方纔起程。這鳳小姐見莫家父子爲人老實,卻也放心前去,不知竟把鳳小姐拐騙揚州,賣入煙花寨內。如今按下不提。

    再說鮑剛有勇無謀,衝散了響馬,定往寺內去看看小姐。若鮑剛有見識,那鳳小姐怎得落難在奸人之手,流落在煙花之內?後來不知費了許多心機,方能脫得這番魔難。此是後話休提;但不知莫家父子可送鳳小姐到湖廣去與不去,且聽下回分解。

    第八回 紫霞軒赤繩聯姻

    話說莫家父子僱下了車轎,送鳳小姐往湖廣襄陽而去,且自不言;單講郝鸞自從在開封府與鮑剛逃出城來,又得了司馬傲的柬帖,一路奔浙江而來。又想道:司馬先生說到杭州尋訪好漢,方纔救得孫家兄弟。我想杭州是個文風所在,那裏有得好漢?一路上逢州過縣,多住兩天,略略尋訪。正是曉行夜宿,渴飲飢食,非止一日。

    那日到了杭州,天色已晚。想道:我母舅是個好興頭的,若是今晚冒然而去,惹他見怪,不若尋個寓所,安住一宵,待天明之時,進府也不爲遲。又走了幾步,只見面前掛了一個燈籠,上寫着“公文下處。”郝鸞便走到門首,叫道:“裏面有人麼?”店小二忙忙走出來道:“爺可是下店的?”郝鸞道:“正是。”小二道:“請爺上樓安歇。”那郝鸞的?”郝鸞道:“正是。”小二道:“請爺上樓安歇。”那郝鸞便把行李交付小二,小二提着行李燈籠引路。郝鸞進門來,只見櫃內坐着一個人,面如藍靛,發似珠砂,頭扎花布手巾,插着一支金簪。時直三月,天氣微熱,身上穿着一件青布箭衣,大紅裙褲,旁邊站着一個小使,斟酒與那大漢喫。那漢子見郝鸞,並不起身,昂然坐着。郝鸞見了大怒,想道:只狗頭好生無理,若不忍氣打他一頓。想罷就同小二上得樓來。小二將行李放下,點着燈火,跑下樓去。小二取了一盆熱水上來,叫道:“請爺洗臉。”郝鸞隨即洗了手臉。小二又拿了一壺茶上樓來,放下了一個破碗。郝鸞見了就是一肚子惡氣。正在不悅,小二又拿了一本號簿,一枝筆上樓來,對郝鸞說道:“請問爺尊姓大名,那裏人氏?”郝鸞道:“你問我怎的?”小二道:“只是奉上司的行文,開飯店的,來往客商俱要上號寫簿,每月初一十五,要到縣內去點卯,恐有來歷不明之人,俱要我們干係,故要問個名姓住處。”郝鸞見他說得有理,便說道:“我是洛陽人,叫做胡士信。”小二也不知其意,寫了號簿,送付那大漢去了。隨即送上飯來。郝鸞看見是糙米飯,一盤薺菜豆腐。郝鸞大怒,罵道:“你這個該死的狗孃養的,爺到此處,就該煮白米飯,大魚大肉好酒與俺喫,難道俺不把錢與你麼?”小二笑道:“爺,你說差了,東邊也有店,西邊也有店,那些店內纔有魚肉白米飯好酒,獨我店中只得這樣菜飯,到明日算賬之時,只要每天白銀一兩,那時放你出門;如少一釐,還要補上大錢一文。”郝鸞聽了此言,就將這盆菜飯摜將下來,把小二打了一下。小二被打得疼痛,就跑下樓喊道:“只要你打得過,我去把大爺請來便了。”郝鸞道:“你就將金剛請來,看爺可怕他?”那小二跑到前面,稟那藍面大漢道:“小人被那惡漢打傷,望爺替小人報仇。”那漢道:“他因何事打你?”小二道:“那人要白米飯好酒肥肉大魚喫,小人回他我們店中沒有,他就大怒起來,將飯食等物摜在地下,將小人臉都打破了,連爺多罵的。”那漢聞言大怒,道:“這狗頭焉敢如此大膽!”便走到樓下罵道:“你是那裏來的野囚,敢在爺店內打人?你也不知天多高地多厚,你敢下來打麼?”那郝鸞早已曉

    得是那個藍面大漢前來鬥罵,便將那腰內系絛一束,將衣角摁好,挺身站在樓門口,罵道:“你這不知死的狗頭,敢上樓來?”那漢道:“你敢下來算你是個好漢。”郝鸞道:“我便下來,看你怎樣?”便將那扶手用力搬起,認定那漢打來。那漢側身躲過,郝鸞乘空跑下樓來。那漢搶一步,認定郝鸞面上一拳打來,郝鸞轉身讓過,舉起右手,對那漢頭上打了一下,那漢晃了幾晃翻身跌倒。郝鸞正要趕上再打,那漢連忙搖手道:“大爺不要打,小弟得罪,爺可是洛陽人麼?”郝鸞見那漢服軟,他便住手道:“你怎麼知道?”那漢陪着笑說道:“請爺到後面去少敘少敘。”郝鸞道:“你敢是誘我到後面還添些打手麼?”那漢道:“做好漢的,要打個對手纔是,好漢爺怎麼說添打手呢?”郝鸞道:“縱有甚麼險處,我卻也不怕你。”說罷,就與那漢子走到後面。卻是大大的三間房子,收拾的乾乾淨淨,擺着許多軍器,桌椅等物俱是新的。那漢換了衣服,與郝鸞見禮已畢,坐下。那漢問道:“爺尊姓大名,實對弟說,乞爺見教。”郝鸞道:“在下實系洛陽人氏,姓郝名鸞,字跨鳳。”那漢起身說道:“原來是孟嘗君,小弟多多得罪,望乞恕罪。”郝鸞道:“足下姓甚名誰?也要請教。”那漢道:“小弟姓陳名雷,字電霞,山東東昌府人氏,世人見小弟性格粗魯,爲小弟起一綽號,叫做‘值年太歲’,不知爺駕到此有何貴幹?”郝鸞道:“因父母雙亡,家業凋零,飄流四處。前日母舅着人呼喚小弟,今日所以到此探望母舅。”陳雷道:“令母舅大人姓甚名誰?”郝鸞道:“家母舅曾做過經略大元帥之職,因年老告假回家。”陳雷道:“莫非吳甸漢爺爺麼?”郝鸞道:“正是。”陳雷道:“小弟久慕吳老爺的大名,卻未曾會過。”就喚小二取什酒餚,與郝鸞開懷暢飲。〔陳〕雷道:“只因小弟接了鳳老爺的家眷,上山之後,復到杭州,開張飯店爲由,訪尋好漢是實。”此時二人俱各言其心事。

    一宿已過,到了次日早晨,郝鸞起身洗面已畢,換了衣服,別了陳雷,離了店門,走往吳府而來。一路問來,已到吳府門首,只見一個大大的一座虎座門樓,對面衝高的照壁八字的牆門,門內放着兩張大懶凳,凳上坐了十幾個家丁,真真威武。那郝鸞走到門首,問道:“你們這裏可是吳老爺府中麼?”家丁答道:“正是。你問他怎的?”郝鸞道:“煩你通報一聲,說我是洛陽人郝鸞,特來看望你老爺。”內中有個老家人,曉得郝鸞是老爺的外甥,卻不曾會過,便起身說道:“莫非是姑太太的公子麼?”郝鸞道:“正是。”衆家丁齊站起身來,說道:“小的們不知大爺到來,望乞恕罪。”郝鸞道:“恕你們無罪。”老家丁道:“請大爺到廳上少坐片時,待老爺出來再請相見。”那家丁進內,一會出來說道:“老爺請大爺到後堂相見。”郝鸞便走至後堂,只見母舅舅母俱在堂上,便搶步上前,雙膝拜倒,說道:“舅舅舅母在上,愚甥拜見。”吳公雙手扶起,道:“一路風霜,只行常禮罷。”夫人道:“幾年不曾見你,如此長成人了。”郝鸞又與表妹見禮,禮畢,坐下說道:“愚甥自幼父母西遊,家業凋零,一向少來問安,望乞恕罪。”夫人道:“自離姑娘之後,叫我日日思想,今日你方纔到此,你可以不要回去,在我這裏也罷了。況且,我與你母舅年紀已老,將來無人倚靠。你是外甥,也同兒子一樣。”郝鸞點頭道:“謹遵嚴命便了。”婦女捧上了茶來,又擺上午飯,用過。那郝鸞叫家丁到陳雷飯店裏去取行李,當晚飲酒談了些家常淡話。那吳公着人到書房收拾,鋪設牀帳,便請郝鸞到書房安歇。原來吳公無子,止生一女,小名叫若蘭,年方十六歲,尚未聘婚。只因若蘭容貌端莊,如花似玉,琴棋書畫,件件皆通,吟詩答對,事事俱全。那吳公夫婦愛如珍寶。因見若蘭才貌雙全,求婚的人家也不知其數。那吳公一概不允,要選個才貌雙全乘龍佳婿方肯允聘。

    那日吳公與郝鸞正在書房談講家常之話,忽有個家人通報,說道常、柳二位相公來了。吳公道:“請他二人進來。”對郝鸞說道:“他二人在外遊學,今日方回。這常、柳二生頗有才學,舊歲進了黌門。”不一時,常、柳二人進來。兩個後生前面一人頂戴方巾,身穿天藍直綴,朱履緞襪,面如傳粉,年紀不足二十;後面一人頭戴武生巾,身穿大絨直綴,亦是朱履綾襪。此二位面貌彷彿,年紀相同,笑容而進,說道:“老年伯在上,小侄特來叩見。”吳公道:“賢侄一路風霜,行常禮罷。”禮畢,便問道:“此位是誰?”吳公答道:“只是舍甥,姓郝,名鸞。”常、柳二人又與郝鸞見禮,方纔坐下。吳公指道:“此位姓常,名讓,號叫雲。他乃吏部右侍郎常如春之子。這位姓柳,名緒,號貴之,乃兵部左侍郎柳逢春之子。”各人談了一會。只見家丁稟道:“史相公來了。”吳公道:“請進來。”對郝鸞道:“因他自幼在我家來往,如今不好意思阻他。”常讓道:“自幼曾與他同窗,幼時還尊重,目下隨着門下客走了幾年,習出滿口的流言。”柳緒道:“我們正談得有趣,不知這厭物從何而來。”正說之間,只聽得史通從外面叫道:“老伯,小侄史通來也。”郝鸞把史通上下一看,只見他頭戴逍遙巾,身穿元色直襬,朱履綾襪,與柳緒面貌相仿。後跟着一個門客,頭戴鴨嘴巾,身穿天藍直綴,卻也生得不俗。只史通見常、柳二人,忙笑道:“原來常、柳二兄在此,卻不知幾時來的?就瞞着我先到老伯府上。”柳緒道:“小弟二人才來的,尚未拜府。”史通與吳公見禮,問道:“此位是何人?”常讓道:“此乃是老伯令甥。”史通亦與郝鸞見禮。那門客姓劉名棟,亦見禮。已畢,史通便老着臉坐下,說道:“小侄忝在老伯教下,非止一日,今日難得常、柳二兄在此,況且郝兄又是初會,不論殘酒殘餚,願領一杯。”當時與劉棟坐下。

    酒至數巡,史通道:“二兄遊學在外,可曾訪得幾個名妓麼?”常讓道:“小弟尋訪名師,習學正事,這些不要緊的閒話,小弟到不知。”史通道:“你二人又來推託了,想是老伯在此,你反裝老實。”因說道:“小弟到訪得一個名妓,生得千姣百媚,若是看他兩眼,令人魂消。明日小弟作東,請郝兄與二位同樂一番,有何不可?”郝鸞想道:母舅之言果然不謬,只史通真個是不成人的,與他交而無益。吳公見史通出言不遂,又不好當面說他,便起身道:“我身上有些不快,要後堂安歇安歇,你們在此少坐片時。”史通大喜道:“既然老伯身子不快,請後面安歇便了。”

    不言吳公回後,再說史通見吳公進去,便說道:“方纔只因老伯在此拘束,不便言其花柳行中妙處,如今老伯進後,待小弟一一奉告。”便一連喫了三杯酒,怎樣長,怎樣短,一派胡言,說個不了。那常、柳二生奈煩不住,又不好搶白,便起身說道:“小弟今日方纔回來,卻不曾到家,雖是書童先回家去,恐老母在家懸望,不便久陪。”那史通正說得高興,見他二人要回家去,真真掃興,又不好留他,只得起身散去。郝鸞送他們出府。不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九回 吳經略奉旨伐寇

    話說常讓離了吳府,對柳緒說道:“我看郝鸞兄到有十分義氣,我等正說得高興,卻被那厭物吵掉了。明日我家設個香案,我與你同郝兄結個金蘭,不知兄意下如何?”柳緒道:“弟也有此意,須要悄悄的把郝兄請來,瞞着那厭物。”二人算計已定,就叫家人如此如此請他,說罷各回家去了。

    再說史通與劉棟,喫了幾杯酒,真真有情有趣,卻被常、柳二生打破。出得門來,劉棟道:“大爺可知常、柳二人的意思?”史通道:“不知。”劉棟道:“大爺說話,他二人愁眉苦臉,兩人丟眼色出門之時,又同家人唧唧噥噥的說話。”史通道:“他們爲何厭起我來?”劉棟道:“門下諒那常、柳二人明日必要請郝鸞飲酒,大爺與門下再去鬧他一鬧。”史通道:“說得有理,明日一定要去走走。”

    再說郝鸞見常、柳二人着人相請,便來告稟吳公,說:“常、柳二人着家人相請,愚甥明日要到他家去飲酒,不知母舅意下如何?”吳公道:“若是常、柳二人請你,你可自去,下次不必告我;但史通那個畜生,不可同他來往。”郝鸞道:“謹領嚴命。”當晚吳公設宴,在後堂與夫人郝鸞同飲。飲酒之間,談論些家務,又說道:“老夫只生你表妹一人,爲他擇婿費了多少心機?止有常、柳二生中我之意。柳緒有了岳家,常讓尚未聘定。我意欲將你表妹許配他,卻無人作伐。幸得你來,可以從中說合。”郝鸞道:“常讓果有才學,明日愚甥與柳緒從中說合便了。”郝鸞辭了吳公、夫人,回書房安歇。

    一宿已過,次日天明,常、柳二人又着人悄悄的來請。郝鸞便換了幾件新衣,帶着家丁往常府而來。到了常府,家丁進內通報,柳緒早已先到,二人出來迎接到大廳,見禮已畢,坐下,茶罷,常、柳二人笑謝道:“昨承老伯與兄雅愛。”郝鸞道:“餚饌不恭,何勞稱謝。”常讓道:“非怪小弟唐突,怎奈史通忒厭,所以得罪。”柳緒道:“小弟意欲斗膽忝在教下,不知尊意若何?”郝鸞道:“弟乃山野愚夫,既蒙雅愛,敢不從命。”常、柳二生見郝鸞允了,心中大喜,便叫家人擺上香案,敘了年庚,郝鸞居長,常讓第二,柳緒第三。三人焚香發誓,願同生死。拜畢,起身。郝鸞又到後堂見常夫人,常讓道:“今日本該請郝兄大廳飲酒纔是,惟恐厭物尋來不便,不若請郝兄到紫霞軒敘談。”郝鸞與常、柳二生走進軒來,一看,是一個小小的花園,到有無數的奇花異果。當下三人坐定,家人擺下酒餚,飲了一會。郝鸞道:“今日幸會二位賢弟,實乃天幸,我意欲煩柳賢弟代舍表妹做個月老,與常賢弟結親,不知尊意如何?”柳緒道:“好極,妙極。”常讓道:“小弟焉敢高攀?”柳緒道:“仁兄不必推辭,待明日小弟同郝兄回會老伯,一言爲定便了。”三人正說得高興,忽見門公進來稟道:“史相公同劉相公來了。”常讓道:“這廝怎麼訪得這樣確?你怎樣回他的?”門公道:“史相公問老奴:你相公可在家?老奴回他在家呢。史相公又問郝相公柳相公可在這裏?老奴回他在此。”常讓大怒道:“你這老奴才,就該回他不在家纔是。”話言未了,只見史通同劉棟外面走進,大叫道:“小弟有甚麼不是處,三位兄就不攜帶頑頑?到虧我會找。”常讓道:“非是小弟今日不來相請,只因郝兄偶然光降,小弟不過平常小飲,並非待客之禮,故此不敢奉請,得罪得罪。”史通道:“如此說來,到是小弟闖席了。”又向郝鸞道:“是日舍下還要恭候。”說罷坐下,家人添上杯筷,史通也不則聲,就喫個不歇杯。那柳緒、郝鸞心中十分厭他。史通一連飲了十多杯,方纔落嘴,說道:“郝兄從北至南來,尚未曾遊過西湖,明日小弟作東,將杭州有名的妓女帶入舟中,來遊玩西湖,作樂一番,有何不可?”郝鸞道:“俺是出外之人,卻不喜甚麼名妓,只要尋訪豪傑,是俺平生之志。”史通笑道:“郝兄之言差矣,自古道:酒不醉人人自醉,色不迷人人自迷。兄雖是這等說,只恐見了那妖嬈婦女,就不是這等說了。”那郝鸞就將臉一沉,低頭不答。常讓見郝鸞不爽快,自己又不曾止住史通的口。柳緒卻不奈煩,便說道:“史兄休怪小弟多言,今日蒙常兄雅愛,你我都是書香一脈,理當講些文才;況且郝

    兄是個忠直的豪傑,兄飲酒只飲酒,何必說那忘八的事情?”史通聽了,大怒道:“誰是忘八?我同你是世交,因何罵我?同你到明倫堂上去說理。”常讓見史通發怒,恐鬧出事來,便勸道:“史兄不必動氣,柳兄非是罵你。”史通道:“現罵我是王八,兄怎言不是罵我?”常讓道:“恰纔兄言花街柳巷之事,柳兄方纔不曾分破得清。聖人云:一日宿娼,忘其孝弟忠信禮義廉恥。故爲‘忘八’。這豈不是怪錯了人?”史通道:“雖然如此,太唐突了些。”劉棟道:“大爺休怪柳相公,還是大爺唐突了些。”史通道:“據你說,是我唐突了,到是小弟得罪柳兄,罰我三杯,算我賠禮。”就一連喫了三杯。郝鸞見史通不成交,便起身說道:“恐我舅舅舅母懸望,另日再謝罷。”言畢起身出席。常、柳二人說道:“請兄再飲幾杯,怎麼這樣匆匆而行?”史通道:“郝兄是厭着小弟,故此回府。”郝鸞道:“豈有此理。”當時五人出了大門,一鬨而散。郝鸞自回吳府,常、柳二人回府,悶悶不悅。

    且說史通同劉棟回到自己書房,坐下說道:“老劉,方纔郝鸞與常、柳二人俱是厭我,你有何法叫他們與我相好?”劉棟道:“據門下看來,常、柳二人是懦夫,郝鸞是一匹夫小人,大爺何必與他們結交?”史通道:“說得有理,他三人不過朝夕飲酒頑耍,我同你日日去鬧他,卻看怎生奈何你我?”

    不言史通,再說柳緒,次日到吳府說了結親之事,吳公大喜。常讓擇了吉日,行了聘禮。一日,吳公與郝鸞、常讓正在書房閒談,忽有人來報道:“啓老爺,今有聖旨到來,召老爺高升,城內文武各官俱在北新關等候老爺開讀聖旨。”吳公聞言,喫了一驚,說道:“今聖旨來召我,卻爲何事呢?況老夫久居林下,想我又無過犯,這卻爲何?”常、柳二生也慌在一堆,郝鸞道:“母舅且不必驚疑,竟到北新關接旨,看是甚麼事情,再作道理。”吳公進內,與夫人小姐說知,這一驚不小。吳公換了朝服,帶着家丁,郝鸞、常讓、柳緒一同相隨而行,來至北新關前。那些文武官員俱欠背躬身,說道:“我等衆卑職在此等候大人多時,俟大人開讀旨意後,卑職等再行禮罷。”吳公就昂然走進亭來,只見亭上已擺着香案。不一時欽差到來,立在上面,吳公執笏,朝上拜了二十四拜,文武官員俱一齊俯伏。那欽差展開聖旨,高聲讀道:“聖旨已來,跪聽宣讀。”詔曰:

    朕聞安邦定國,皆武臣之力,文臣之才也。今有登萊等處地方,海寇屢犯境界,民不安生,諸將莫能禦敵。朕思卿有將相之才,茲特封經略大元帥,加兵部待郎,提調松、鎮二營,統領大軍五十萬,即日征伐海寇,俟有功班師之日,另行升賞,爾其欽哉。

    當時讀罷聖旨,吳公山呼萬歲,謝恩已畢,欽差即捧過兵符帥印,遞與吳公,吳公接了,又將聖旨供在桌上,就與欽差各官見禮,然後敘爵,挨次坐下。獻茶畢,欽差又對吳公說道:“此是聖上的隆恩浩蕩,老先生即要起程提兵徵寇,不日得勝班師,足見老先生大功。”吳公說道:“老夫年已六旬之外,今蒙聖恩,敢不盡心爲國?所奈事未清楚,三日之後,方能起程,一者大人未候,二者家中料理料理。”便先差家將吳龍,領了令箭,飛奔松江,調兵二十五萬,在西路等候;又差家將吳豹,領支令箭,到京口調兵二十五萬,會合松江人馬,亦在西路等候。二人領令前去,不提。再說文武官員參見吳公已畢,請欽差大人到公館安歇,吳公告別回府。郝鸞接着,大喜,夫人小姐一齊上前施禮。小姐道:“恭喜爹爹又榮升顯任。”吳公道:“雖是如此,怎奈爲父的老朽不堪,只恐這幾塊老骨頭,拋在他鄉。”夫人道:“一者靠皇上洪福,二者仗老爺虎威,此去定然旗開得勝,馬到成功。”小姐道:“爹爹自幼身爲將帥,不知臨過多少大陣,何況一海寇呢?”吳公道:“三日後就要起程。”夫人便叫擺酒,與老爺餞行。當晚,吳公在後堂與郝鸞無人吳公道:“我如今奉旨徵寇,幸得賢甥在此,老夫卻放心得下。只有一件,我卻放心不下。”郝鸞道:“請問母舅大人,那一件放心不下?”吳公道:“若要我放心,賢甥切不可同史通交結來往。”郝鸞道:“史通乃一匹夫,母舅不必以他爲慮。”吳公道:“賢甥,你卻不知,從前史德明原與我相好,後因他拜在米相門下,我就不與他往來,又與他爭鬧幾場,我恐有不測,故而告病歸家。史通又假言父命,煩府縣爲媒,要你表妹爲妻。我推辭不允,他就懷恨在心,說道:看你女兒把個甚麼人家?故此言意不和。前日聽見我與常家做親,他自然毒恨在心。我如今遠征他方,恐那史通與劉棟生出不良之心。賢甥必要依我三件事情,方無他變。第一件,我起身之後,切莫與史通、劉棟往來;第二件,可着常生早早婚娶,你一件之內,必要留心;第三件,乃你舅母年老,早晚無人供奉,你可早尋一房妻室,看管家園,盡你母舅舅母一世,我就死也瞑目了。”言罷,不覺掉下淚來,夫人小姐亦悲傷不止。郝鸞道:“愚甥謹依嚴命,大人不必掛念,表妹過門之後,家中料理明白,愚甥亦來登州,幫助母舅成功,班師回朝,共享榮華。”吳公道:“你也是將門之後,應該出力皇家。”話言未了,各各又悲傷起來,那裏還飲得下酒去?便叫人收拾了席面,各人安睡。

    次日,吳公備了重禮,送與欽差。正在家中料理,忽見常、柳二生備了酒席送到吳府,常生上前施禮,道:“恭喜岳父榮徵,小婿不才,特備酌筵與大人餞行。”吳公說道:“多承賢婿。”柳生亦上前恭喜道:“小侄禮當明日恭敬,恐伯父大人次日五鼓起馬,故同常兄特來餞行。”說罷,與常讓各各奉爵。柳生朝上一躬道:“願伯父旗開得勝,馬到成功。”常讓道:“願岳父鞭敲金鐙響,人奏凱歌還。”吳公連飲雙爵,大笑道:“多承賢侄賢婿美意。”三人方纔坐定,只見那些親戚朋友俱來恭賀餞行,吳公一概辭謝。直飲到日暮,常、柳二生各各告別。吳公回到後堂,着隨徵的家丁收拾軍器行李馬匹等件,又備了香燭,拜辭家神竈君祖先,然後又吩咐夫人小姐些家常閒話。到了次日五鼓,吳公起馬,夫人小姐依依不捨。只聽三聲炮響,吳公帶了四十多名家將,乘了馬匹出城去了,文武官員送至十里長亭,方纔告別而回。郝鸞同常、柳二生送了五十多里,方纔告別。欽差回京覆旨,不提。吳公到了西路,會合兩路大兵,征剿海寇去了。不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卷分解。

    第十回 常公子邀友遊湖

    話說郝鸞與常、柳二生送了吳公,回進城中,他們三人朝夕不離。雖然吳公吩咐郝鸞,叫常家娶親,一時那裏來得及?府中大小事俱是郝鸞掌管。史通與劉棟常來頑耍,雖然郝鸞與常、柳二人厭他,那史通單要來鬧他。一日,柳緒道:“老伯去了有半月有餘,府中事體俱已料理明白,許久不曾與郝兄暢飲,小弟意欲儘量一飲,怎奈史通惹厭不過,如之奈何?”常讓道:“郝兄到此三月有餘,尚未遊過西湖,明日小弟作東,請郝兄到西湖湖心亭玩賞,一者避那厭物,二者盡我們的情興,豈不美哉。”柳緒笑道:“妙極,妙極。”郝鸞道:“蒙二位賢弟雅愛,愚兄怎敢不遵命?明日賢弟先在湖心亭等我,我隨後而來,那厭物纔不知道。”三人正在言談之間,忽見家人稟道:“史相公來了。”郝鸞聽了此言,心內一愁,道:“這厭物又來討厭了。”柳緒、常讓卻往後走,說道:“我二人且避他一會,今日會他不打緊,恐明日跟我又要纏擾。”家人道:“不是史相公,是那開飯店的陳爺。”郝鸞道:“快請他進來。”對常、柳二人說道:“這個姓陳的很有些義氣,明日可約他同遊西湖。”這陳雷因那日見郝鸞武藝精通,是個豪傑,屢屢要見郝鸞。因吳公在府,不敢引見,暗地裏相會了幾次。今見吳公遠征海寇,故此前來相望。郝鸞便着人請他。那陳雷走進廳來,常、柳二生見他生得兇猛,就喫了一驚。陳雷說道:“小弟連日少來問候長兄,望乞恕罪。”郝鸞道:“賢弟駕臨,愚兄不曾迎接,賢弟亦要恕罪。”陳雷見常、柳二生,便問郝鸞道:“此二位是誰?”郝鸞道:“這位是愚兄的表妹丈,姓常名讓,乃是吏部右侍郎常老伯的公子;此位姓柳名緒,乃兵部左侍郎柳老伯的公子。”陳雷道:“原來是兩位公子,小弟失敬了。”二人見禮,禮畢坐下,獻茶已罷,郝鸞道:“明日常、柳二位賢弟請我遊玩西湖,賢弟可得空閒,同去遊玩如何?”陳雷道:“小弟乃山野愚夫,怎能陪得二位公子?”常、柳二人道:“陳兄乃當世的英雄,小弟們乃書儒之輩,郝兄每稱陳兄義氣,使小弟正欲投啓相請,今幸駕臨,真乃天賜奇逢。”陳雷道:“既二位公子不棄鄙陋,小弟領教便了。”郝鸞吩咐家人辦酒,四人暢飲,直飲至黃昏方散。

    次日,常讓叫了船隻,着人悄悄的請柳緒、陳雷,徑自登舟,先到湖心亭來,叫店家準備酒席,等候郝鸞不提。再說郝鸞,在家料理了些家務,然後與夫人言明,帶了兩個書童,出了城門,僱了一隻小船,竟往湖心亭而來。約有巳牌時候,只見那些遊人在兩岸上下來往,又見那遊湖船在湖內飄蕩,也有笙歌細樂,也有吟詩作賦。郝鸞想道:人稱杭州西湖乃天下第一勝景,果然名不虛傳。正想之間,忽見對面搖了來一隻小船,中艙內坐着一人,面前擺着數盤餚饌,一壺酒,一隻碗,獨自斟飲。郝鸞定睛將那人一看,喫了一驚。你看這人生得怎生模樣打扮:

    相貌希奇,眉中長帶殺氣;胸藏俠義,腹中單愛英雄;鼠眼金光閃爍,行黑暗如同白晝;鶴膝猿背,騰身快似風輪。濟困扶危,所仗者雞鳴狗盜;誅奸險惡,不讓那攝政專諸。獨坐艙中如虎踞,獰眉猙目似凶神,只因奸黨迷真性,降下臺垣地藏星。

    郝鸞見那人生得奇形怪狀,滿面殺氣,兩眼如紫靛;那人亦看郝鸞生得面如重棗,兩道濃眉,肩揸背闊。他見郝鸞看他,那人也目不轉睛看郝鸞,不覺兩船早已擦過。郝鸞因見那人生得異相,便叫稍公:“與我把船搖回去。”稍公不敢不回,只得把船搖回,奔湖岸而來。郝鸞意欲趕上那人細看一番,問其住居姓名,不意那人依舊回來,只見那位站在船頭之上,郝鸞亦出艙站在外面,兩來之船,對面一擦而過,離了半里之地。郝鸞道:“稍公,我不回岸了,還到湖心亭去。”稍公道:“方纔行到半湖之中,相公又叫搖回來;這會又要搖到湖心亭去,豈不是耍殺我了。”郝鸞道:“你不要埋怨我,多與你幾分銀子就是了。”稍公道:“既是相公多賞我些銀子,再轉幾次,我也不敢言語。”便將船又搖往湖心亭而來。郝鸞抬頭一看,只見那船遠遠又搖來。郝鸞想道:那船上的漢子生得如此異相,必是英雄之士,他見我趕來看他,他亦如此看我,其中必有原故。猛想起司馬傲的柬帖,便點頭道:是了,是了,司馬先生曾言過的,若要救孫佩,必得奇異之人方能救得出來,叫我離了開封,奔浙而來。虞字卻不是口天?我如今已在母舅府中安身,前已應過:“舟中巧會異奇人”是後首一句,今日卻在船上遇着一個奇人,莫非就是此人?正想之間,那船早已當面。只聽得那船上的稍公叫道:“進祿官,你往那裏去?”原來跟郝鸞的兩個書童一個叫進祿,一個叫爵祿。進祿聽有人叫他,就抬起頭來一看,笑道:“我說是誰?原來是張叔叔。我同大爺往湖心亭去呢。”說罷依舊兩船擦過。郝鸞便問進祿道:“那個船家你認得他麼?”進祿道:“小人認得他,他上年曾在府中過的。”郝鸞道:“那站在船頭上的,你可認得他麼?”進祿道:“小人認不得他。”郝鸞也就罷了,坐在船頭,想起心事:那鮑剛不知去向,孫佩又不得知他好歹如何。正想之間,也到了湖心亭,郝鸞只得上岸。那常讓、柳緒、陳雷等得心焦,見郝鸞到來,起身迎接,說道:“小弟們等了兄多時了,因何此時纔來?”郝鸞道:“有事羈身,故而來遲。”四人上了亭子來坐下,觀看湖中景緻。小二擺上酒餚,四人暢飲不提。

    再說郝鸞在舟中見過那人,乃是本城人氏,姓馬名俊,字子昌,綽號叫“電光目”,因他身輕會跳,世人又叫他“玉蛺蝶”。自幼父母雙亡,雖然遺下些薄產,怎當他結交好漢,不覺一貧如洗。忽一日,來了一個道人,對馬俊說道:“貧道此來傳你法術,偷盜大戶人家不義之財,一來與壯士權爲度日;二來見貧困之家,可週濟他些銀錢,也是些好事,不知壯士可能允否?”馬俊想了一會,道:我不免權且依他,看他有何法傳我。便說道:“蒙老師指示,敢不從命。”那道者在馬俊耳邊說了一會,馬俊心靈一一記在心中,拜謝道人,道人竟自去了。馬俊得了這個方法,當夜就試驗,一些也不費力。後來將盜來的銀錢賙濟貧人,人都念他是個好漢。今日無事,僱了一隻小船,到湖心來遊玩,方纔見了郝鸞心內想道:“這杭州城裏也不知見過了多少好漢,不曾見這紅面的好漢,此人決非杭州之人,定是他鄉的好漢,適才他兩眼看我,似有相憐之意,恨不曾與他交言,我且走上去與他談談,看他出言若何。又想道:且住,這稍公既認得他書童,必認得他主人。便問:“船家,方纔那隻船上的小使你認得他麼?”船家道:“小人認得他,他是吳經略府上的書童。”馬俊道:“那個吳府?”船家道:“就是前月奉旨征剿海寇的老爺府中。”馬俊道:“那紅臉人是府中甚人?”船家道:“他是吳老爺的外甥。”馬俊道:“你可曉得他姓名?”船家道:“我曉得,此人大有名望,他父親做過值殿將軍,今已父母雙亡。他揮金如土,家業被他敗盡。他姓郝,名鸞,字跨鳳,世人稱他爲孟嘗君,乃此真洛陽人,膂力有千斤,拳棒槍棍,件件皆通,本城不知有多少會拳的好漢,俱到吳府中請教他,他連一人也不中意。”馬俊想道:是呀,常聽朋友說,洛陽郝鸞是個好漢,今日相逢,果然是個好漢。我若是日裏會他,恐他不知我的本事,不免今晚三更時候前去會他,他才曉得我馬俊是個有手段之人。主意已定,船已到岸,馬俊把了船錢,竟自上岸去了,不言。

    再說史通,因劉棟到巳時之後還不見來,史通坐在家中納悶不過,便自己一人走出門來。到得街坊,一頭走,一頭想道:這幾天不曾鬧得他們,今日不免走走。一直來到柳緒門首,也不問門公,竟自走進,書房冷冷清清,並無一人,只得出來,問門公:“你家相公往那裏去了?”門公回道:“今早常相公着人請去。”史通想道:此人定在常讓家裏。便跑到常家門首,問門公道:“柳相公可曾來?”門公道:“柳相公不曾來。”史通不信,走到書房花廳,四處找尋,並無一個人影。想道:定在吳府。出了大門,竟又到吳府來。來到吳府門首,也不問門公,竟自走進花園,東張西望,亦無一個人影。心內想道:他們不在常相公家,不知在此處往那裏去了?便走進書房看看古物,玩玩園中的花卉,坐在書房裏面亂想。時值初秋天氣,涼風拂面,不覺一陣困倦起來,不知不覺的就在牀上懨懨的睡着去了。

    卻說吳府內老爺出征去了,夫人又值午睡,小姐在窗下刺繡。小姐身旁有一貼身服役丫鬟,名叫秋香,來至園中,見一帶巾的書生酣睡,伏車便道:“今日問知我的常姑爺到西湖上去遊玩,怎麼此時還睡在此?難道不曾去麼?”復又一看,一些不差。想道:我的姑娘過門,定然把我陪送過去,此常姑爺生得人物風流,我秋香若得姑爺收爲側室,便快活一世。今日園內無人,我不免進去以言挑他,看他,若倘有天緣之分,也未可知。只因秋香動了一點邪念,豈知錯內生出禍來。不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十一回 昧理謀奸身受辱

    話說秋香走進書房,把採的花蕊放在桌上,就伸手在史通臉上輕輕打了一下,說道:“讀書人不念書,反在這裏打盹。”史通正在朦朧之時,被秋香一掌打醒,驚出一身汗來。說道:“是誰打我?”秋香再定晴一看,卻不是常生,是史通。先前史通是坐在几上,只有半邊臉在外,所以認錯了,此時史通立起身來,方纔認得明白。這秋香從小看見常生、史通往來,故此認得明白。秋香見不是常生,轉身往外就走。史通乃是個色中餓鬼,見秋香有幾分人才,便上前攔住,笑道:“小生在此打盹,既蒙姐姐將小生打醒,必有下顧之意,況且房內無人,真乃天緣湊巧。”秋香滿面通紅,說道:“我見相公睡在几上,恐我大爺回來,故請相公醒來,因何口出不遜之言?”史通笑道:“這是姐姐見愛小生,非是小生強逼。”說畢,上前一把摟定。秋香道:“相公快些放手,如不放手,我就叫喊起來,恐夫人知道,反爲不美。”史通道:“就是夫人知道,也不能責罪於我,是你來尋我的,不是我尋你的。”秋香見他不肯放手,又掙不脫,便心生一計,說道:“我出來好一會了,恐小姐着人尋我,況今夜大爺與常、柳二位相公遊山玩景,明日纔回,相公讓我進去,待晚間伏侍小姐之後,我先到書房等你,或是相公先到這裏等我,那時無人知覺,免受驚慌,豈不爲美?”史通道:“這是你哄我的話。”秋香道:“我既有心於你,怎麼又肯將言語哄你?”史通認以爲真,恐人看見,便說道:“我今晚一定先來等你,你將此門莫關,切莫失信。”秋香見史通放手,便跑開說道:“豈有失信之禮?”史通道:“你若不來,我明日稟告伯母,定然打死你。”秋香含着羞,紅着臉,點點頭,竟自去了。

    史通出了花園,歡天喜地回家。路上撞見劉棟,劉棟叫道:“大爺從那裏來?我那裏不尋到。”史通因私事不肯說真話,故意將眉頭一皺,說道:“這幾日方纔空閒,不意都中來了幾個朋友,被他霸留住了不放,是我苦苦告辭回來走走,約他晚間再會,我卻辭他不過。”劉棟道:“大爺說差了,自古道:故人相見,喜上眉稍。大爺可帶門下去談講談講,自然有趣。”史通道:“若是你我平素相交之人,到不說他了,那幾個人總是幾個書呆子,不喜幫閒,止喜讀書作詞,詠詩作對,我也不喜與他們相交,若你去時,他們總要罪加於我。另日慢慢的帶你去便了,我今日卻還有點小事,改日再同你去走走罷。”劉棟見史通如此回他,卻又不敢再言,只得自別,劉棟竟自到別處賭錢場上去了。這史通三言兩語將劉棟支開去了,回家到書房坐下,用過午飯,閒頑了半日,望着太陽落西,他就一溜煙跑到吳府,來到花園,進了書房,將書架上的古書翻了幾本看看,呆呆的在那裏等候秋香,不知那秋香原爲脫身之計,所以慌騙他罷了。今在樓上伏侍小姐,並不提起此事。到晚間,依舊伏侍小姐,連下樓來有事都是悄悄的行走,恐怕史通來尋他。再說那史通,等到黃昏時候,他不見秋香出來,心下想道:敢是在樓上伏侍小姐不能得空,要等若蘭小姐睡了才得出來。堪堪等有一更時分,也不見來,外面又無月色,書房並無燈燭,黑洞洞好不寂寞。一時身子困倦起來,伏在几上,不覺就睡着了。

    且不言史通睡着,再說郝大爺在西湖,直飲到黃昏日落,方纔轉回。但那小船到了城邊,已是更初時分,郝大爺道:“三位兄弟,今自不必回去,且到舍下喫杯閒茶還不遲呢。”陳雷與常生、柳生三人一同來到吳府。書童掌了燈燭,來到書房,忽聽得書房內呼聲如雷,柳緒道:“此處有何人在此睡着?”一齊進了書房,書童將燈一照,常讓笑道:“你看這厭物,好沒體面,因我們不在此處,他就老老實實等我們要喫酒呢。”郝大爺見是史通,便用手搖着他的肩膊,笑道:“史兄少睡,醒來罷。”史通正在夢中,見秋香從花架邊走來,若要上前去摟他,卻掙也掙不起來,卻被郝鸞搖打,猛然驚醒,只道夢裏的事,轉身過來,把郝鸞一把抱住,親了一個嘴道:“姐姐真乃信人也。”那個嘴剛剛湊巧,郝鸞被他親了一個嘴,就怒將起來,況平昔又不喜歡他,便掌起右手,認着史通臉上打了一下,打得史通耳內轟轟的亂響,跌在一邊,猛然睜眼一看,見是柳、郝、常三人,還有一個大漢,嚇得他目瞪口呆,連舌頭都嚇短了。郝鸞罵道:“咱平日不曾與這狗頭有半句戲言,因何親起我的嘴來?”史通說道:“小弟一時唐突,望兄恕罪。”常讓道:“那有平白的就親起人的嘴來之禮?”柳緒道:“他還說‘姐姐真乃信人也’,必要送官究治纔是。”陳雷道:“不要送官,私下打他一頓,不怕他不招。”郝鸞道:“俺們那有工夫打這狗頭,叫家丁們打他便了。”書童跑出來叫了幾個家丁來,家丁道:“大爺呼喚我們有何使用?”柳緒說道:“今有史通黑夜鑽入花園,非奸即盜,叫你前來打這狗頭,必然叫他招出真情才罷。”衆家丁齊齊答應道:“總在小人們身上。”因這史通平日嘴壞傷人,這些家丁無有不恨,今日奉主人之命,正好公報私仇,個個手執短棍,不由分說,往上一擁,把個史通攢倒在地,輪流敲打,只打得遍身青紫,全體傷痕,又叫道:“切莫打他頭臉。”那史通打得叫苦連天,只聽他說道:“莫打,我招了。”常讓恐怕把史通打急了口內亂招胡說,柳緒也怕他打急了亂招私情有關風化,二人上前止住家丁,說道:“且不要打,況史通是個世交,也不要叫他招,放他去罷。”郝鸞上前道:“列位賢弟,此言差矣,豈有不招而放之理?明日他又生出別樣話來,反說我們的不是。”史通無奈,只得招道:“小弟因日裏找訪三位不見,就在此處閒坐打盹,忽有個丫鬟叫秋香,將我打醒,約我今晚在此相等,不期撞着了三位仁兄,除此並無別事,望兄饒恕。”郝鸞道:“秋香可曾來呢?”史通道:“秋香並沒有出來。”郝鸞又道:“秋香是丫鬟之輩,你也不該勾引她,況母舅待你不薄,又

    是你年家,老伯既容你往來,你反起邪念,其罪難免。”史通道:“小弟一時被秋香哄誘,所以該死,從此再不敢到此了。”陳雷道:“雖是如此說,其理不當。”常讓、柳緒道:“史通是一時迷性迷了他的心,所以做這些畜生的事。念他平日無罪,饒了他罷。”郝鸞道:“雖是二位仁兄討饒,叫這狗頭喫了大糞,我就饒他。”柳緒道:“言之有理。”便叫家丁取些大糞來,家丁不敢違拗,就拿了一個破碗,盛了些幹糞來,便把史通抱將起來,將糞朝他臉上就澆,史通用雙手將嘴遮住,常讓見史通如此的光景,吩咐家丁不要把糞澆他,讓他得空溜了。那史通見衆人放鬆了些,乘空跑出去了。那些家丁也不拉他,任他走了。史通見花園門半開,就跑出花園去了。衆家丁虛張聲勢吆喝吆喝,郝鸞氣得面如土色,立在門首不動。且說史通跑到家中,衆家丁見他滿身臭屎難當,只得取了衣服淨水與他洗過了臉,換了衣服,坐下,家丁見他身上有傷,便取了酒來。史通飲了幾杯酒,卻又滿身疼痛難禁,想道:秋香這個賤人,害得我好苦也。又想道:我黑夜闌入人家園中,其實是我不是,就是打罵也不爲過,只恨這些小畜生怎的叫那狗頭拿大糞澆我,我怎肯與他干休,倘明日將此事傳將出去與外頭人知道了,我有何顏面在杭州城內往來?我如今不免到五更時分起身進京,到父親府上去住下,慢慢的用計謀算這班畜生,以報此仇便了。正是:

    恨小非君子,無毒不丈夫。

    就吩咐家丁收拾行李,僱了牲口,明日五更就要起身進京。衆家丁足足忙了一夜。將到四更時分,辭別了母親,帶了家丁,等開城門就往京都去了。後來,那史德明聽信兒子史通的言語,就害柳公過海封王,拿了常家,種種暗害,生出多少脣舌,皆因今日拿糞澆他的原故,仇恨在心。此話休提,後來自有交代。那劉棟次日聽見史通進了京,猶如失羣的孤雁,又不曾做過生意,平日是嫖賭逍遙,好喫好穿,那裏受得這班苦楚?只得將房子變賣,又問親友借了幾兩銀子,帶着渾家,也進京去投奔史通去了。這也是後話,休提。

    如今且說郝鸞,站在花園門首,怒氣未消,只見東首黑地跳出一個大漢,來到郝鸞跟前,雙膝跪下,說道:“求郝大爺救命。”郝鸞喫了一驚,定晴把大漢一看,見他面如黑漆,兩道濃眉,背闊肩揸,頭戴粟色氈帽,身穿短短的青衣,年紀約有二十餘歲。郝鸞道:“好漢請起,我郝鸞乃是一個愚人,兄有何冤屈?我怎生救得你的命?”那漢子起身哀求道:“一言難盡,求大爺臺駕到小弟寓所,一一奉申。”郝鸞想道:我從來不曾與他會面,他怎的到認得我?我若不去,他還說我懼他。便叫家丁掌了燈,又叫家丁對那三位相公說聲:“說我就來。”隨即就同那漢子出了花園門去了。不知此漢請郝鸞去做什麼事,且聽下回分解。

    第十二回 仗義醫瘡遇異人

    話說郝鸞隨着那大漢走了半里之地,到了一個寓所,只聽得有人大叫道:“痛殺我了。”郝鸞四處一望,並無人影,這一聲喊叫如雷鳴一般。那漢子請郝鸞坐下,納頭便拜。郝鸞用手挽起,道:“足下尊姓大名?貴處那裏?因何曉得我的名姓?足下有何冤屈?請教明諭。”那漢子起謝,說道:“小弟系東昌府人氏,自幼父母雙亡,止生我愚弟兄二人,咱姓周名龍,只因咱面黑,人都叫小弟爲‘鐵判官’。咱的哥子叫做周順,因他面紅,別號叫做‘火判官’。前月離了山東,尋訪朋友行到此處,咱的哥子肚皮下偶然害了一個大瘡,不能醫治,有碗口大,亦有口耳眼鼻,那些大夫俱說是人面瘡,都不下藥。小弟前日在鄉村尋訪名醫,偶然遇着一個道人,他說道:‘凡有可知奇難異病,早來遇我,錯過難逢。’小弟聽見,就去求他,把哥今所害之瘡告訴與他。那道人說道:‘貧道這瘡到會醫,藥餌到有,只是差一樣引子,卻不能醫治。’小弟就十分哀求,他又說道:‘世人曉得叫人面瘡,惟我知之卻是百日瘡,若過了百日,其人必死。我出家人方便爲本,與你說罷:城內有一吳府,如今奉旨出去征討的就是他家,某日晚間你可在他家花園門首等候,有一紅面爺就是,他是洛陽人,姓郝名鸞,字跨風,你可求他一口龍泉寶劍爲引,可以立刻痊癒。’小弟在門首等大爺有兩天,今日才得相遇。”郝鸞道:“劍卻有,只是無藥,怎生醫治?”周龍道:“那道人已將藥餌交付與我,又有一個帖兒,大爺照帖取用。”郝鸞道:“那道者有如此神通,但不知是何名號?”周龍道:“小弟曾問過他的名姓,那道人複姓司馬,名傲,別號嫋嫋子。”郝鸞聞言,驚訝道:“原來是司馬先生,真乃高仙也。”便叫家丁回去取劍,又將柬帖展開一看,中間寫得明白,就叫周龍快取炭火,又取陰陽瓦來,將藥用水和得不幹不稀。又叫周龍:“扶起你哥哥來。”郝鸞方進房,看見兩張牀鋪上臥着一個大漢,約有丈餘,果然面紅,圓眼雙睜,頭大如鬥。郝鸞道:“好個漢子。”遂將那藥料搽在瘡上,止讓出瘡上那張嘴在外。不一時,家丁取了劍來。郝鸞叫家丁把火拿到周順房中,把劍掣出鞘來,金光繞眼,即將劍尖插在火中,不一刻的時辰,那劍金光灼灼,通紅的,拿在手中,認着那瘡的口內插將下去,聽得咯喳一聲響,其臭味難當,只聽得周順大叫一聲:“快哉!快哉!”呼呼的睡去,忽見瘡疤霎時落下,猶如鬼臉一般。周龍見哥哥瘡好,感謝不盡。郝鸞見周氏兄弟到是兩個豪傑,心中欲有結交之意,一時不便說出。郝鸞道:“你可將這瘡疤明日埋了。”周龍道:“曉得。”郝鸞又問道:“你的貴友姓甚名誰?”

    周龍道:“此人亦是同鄉,姓陳名雷,綽號叫做‘值年太歲。’”郝鸞笑道:“陳雷如今現在我花園內,今日不便,明日同令兄到我園中與陳雷兄相會便了。”周龍道:“原來陳雷在大爺府中,明日咱與哥子到府叩謝大爺,再與陳兄相會便了。”郝鸞道:“今日夜深,暫別兄長,明日再會罷。”叫家丁掌了燈,攜了劍,出了店門。周龍道:“寓中多有得罪,感謝不盡。”送郝鸞出了店門,回到房中,見周順呼呼睡着,又見郝鸞如此豪傑,心中大喜,又知道陳雷的下落。收拾過了物件,息了炭火,也自安睡不提。你道司馬傲既然用藥,因何用劍爲引?不過藉此提拔出一班英雄相聚之意,要他們俠氣相投之故耳。

    且說郝鸞回到家中,陳雷與常、柳二生都來問道那漢子的原故,郝鸞便把醫瘡一事一一說明。那陳雷聽見,說道:“周順弟兄自幼與咱相交,在山東也算他兩個好漢,不意他兄弟們前來尋我。”郝鸞道:“我已約他明日到此相會。”陳雷大喜。時已二更,常讓、柳緒、陳雷三人又喫了幾杯茶,說道:“小弟們要告辭了。”郝鸞還欲留他三人,他們立起身來堅意要行,明日相會罷。郝鸞留他們不住,家丁掌了燈火,送他們三人回去,各自回家不提。先前傳喚家丁打史通又澆糞等事,此時夫人小姐俱已知道,把秋香吊打了一頓,又聽得郝鸞被個不認得的人請去醫治人面瘡去,夫人憂疑不定。忽見郝鸞回來,走至後堂見夫人,知這秋香他是小姐房內的丫鬟,不便說長道短,只得含糊說了幾句,又把周順害人面瘡的事情說了一遍。夫人小姐各稱奇異。郝鸞來到書房坐下,因受了史通的氣,卻一時睡不着,先叫小童去睡了,郝鸞秉燭獨坐,想起史通做出這樣事來,好不氣悶。又想起孫佩受那囹圄之苦,不知鮑剛那裏去了,不覺的傷心起來。又想道:“司馬傲有如此神算,怎麼偏偏的不應前言,叫我那裏去尋訪異人?到是今日船上遇見的那個人可以算得奇人,卻不知他的姓名。雖然陳雷、周龍、周順生得相貌魁偉,未必能救得孫佩。”想到此處,不覺的煩惱難熬,便彈劍作歌道:

    歌曰:

    怒氣衝霄漢,心事兒向誰談?恨不平,且把匣中寶劍彈。俺也曾鉤西風渭水寒,俺怎肯義手告人難。何一日見青天?作一番吐氣揚眉,那時節,方顯男兒漢。———右調《西江月》詞

    歌畢,將劍入鞘,只聽得門響聲音,郝鸞凝神道:“好似有人推門的一般。”話言未了,又是一推,郝鸞是個好漢,其心不懼,便問道:“是誰?”又沒人答應。想道:敢是我心神不定?不然是樹葉兒被風吹落打的門響?忽又聽得指頭在門上彈了兩下。郝鸞道:“敢是花園門不曾關,走進歹人來了?”就掣寶劍在手,開了房門,跳將出來。四下一望,並無人影。想道:這又奇了,分明是個人,如何出來就不見了?正沉吟之時,只見花架下站着一人,卻是一個做賊的打扮,郝鸞大喝道:“大膽的賊子,敢來討死麼?不要走,喫俺一劍。”便仗劍奔那人,那人把身子一轉,呼的一聲,早已跳上屋去了。郝鸞見那賊縱上屋去,反喫了一驚,往後退了幾步,拿劍指着罵道:“你這個剁萬刀的賊子,快快下來,免得俺取箭來射你。”那人道:“郝大兄休得惡口傷人,你方纔想我,我來又拿寶劍嚇我。”郝鸞定睛把那人一看,好似在船上會見的那人。便問道:“你可是在船上游西湖的麼?”那人道:“然也。”郝鸞道:“你夜晚到此園中,敢是來竊取衣物麼?”那人笑道:“非也。我聞你的大名,人說你是洛陽好漢,我特來會你。”郝鸞想:這個人能黑夜上屋如登平地,必有手段,不免喚他下來,試試他的本事如何,或救得孫佩亦未可知。便說道:“你既來會我,因何鬼頭鬼腦的?且請下來見禮。”那人道:“我試試你的膽量如何,你可把手中寶劍去了,我就下來。”郝鸞笑道:“大丈夫怎肯暗裏傷人?”那人也笑道:“我卻也不怕。”便從屋上輕輕的跳下來,並無一點響聲。郝鸞暗暗稱奇,便請那人到書房,二人見禮坐下,幸喜有茶,郝鸞奉茶,問道:“足下尊姓大名?仙鄉何處?怎生認得我的?”那人道:“因日間在西湖偶見臺駕英豪氣相,況又久慕大名,因此特來拜謁。在下本城人氏,姓馬名俊,賤字子昌。實不相瞞,父母在日,所遺薄產微末,後來父母雙亡,結交四方豪傑,所以家業蕭條。偶遇一個道者,傳了小弟輕身之法,做了那不要本錢的買賣,將取來之物賙濟那窮困人家,人見小弟身輕,起我一個別號叫做‘玉蛺蝶’;又見我二目有光,又叫我‘電光目’。”郝鸞聽了,想道:“原來是個賊,我是一個堂堂的大丈夫,怎與賊子交結?豈不惹天下的英雄取笑麼?馬俊見郝鸞沉思,便笑道:“小弟雖是做這勾當,再不被人所擒。前年蕪湖縣知縣,姓魏名雷,貪贓不堪,酷刑無比,一縣中人無不怨恨。小弟知道,那日訪得魏雷謁見上司,被小弟在半途中輕輕殺了,替萬民除害,這是一件爲民除害事。舊歲嘉興府知府,姓董名士弘,因城內有一劣官,姓馬,名叫自英,因他好色,人都

    叫他爲色侖兜,強佔人家妻女。偶有一人姓扈名戽,他的妻子有幾分姿色,那馬自英就算計他,謀他妻爲妾,無計可施,馬自英由人勾引扈戽到家中,又拿住扈戽,說他是賊,到他家來偷竊的,將銀錢送與知府,要將他妻子准折偷去的贓物。知府就將扈戽拿去,用刑拷打,就將他妻子硬斷准折賊贓,怎奈這扈戽死也不招。那時小弟知道如此情由,走到扈家對他妻子說道:如此救你丈夫。扈戽妻子柴氏滿口依允,只要丈夫見面便了。況且馬自英還着人看守。到得二更時分,小弟輕身去到馬家,竟把扈戽劫了回來,又替他換了衣服,叫他躲在僻靜之處,又到扈家與柴氏說知,左近放起一把火來,驚得四處紛紛的亂跑,乘着火勢,把柴氏帶出來與他丈夫相見,又助他盤費,送他出境,他依舊回福建去了。那馬自英被小弟連放了五六次火,燒得他一貧如洗,知府又被我劫了幾次庫銀,叫他賠過不休。小弟雖是個賊,沒要緊的事我卻不做。”那郝鸞聽了他一番言語,心中甚是驚懼,想:馬俊所做的事,可以救得孫佩如反掌耳,司馬傲之言莫非應在此人身上?便開言說道:“馬兄如此仗義,我郝鸞有眼不識泰山,望乞恕罪。”馬俊道:“小弟乃是下等之人,承兄抬愛,切莫見棄。”郝鸞道:“明日有幾位山東朋友相會,屈兄明日在此一會,不知尊意若何?”馬俊笑道:“敢不從命?奈我才從屋上而來,恐被尊使看見,反爲不美,待明日走大門而進,纔是個道理。”郝鸞道:“仁兄所言極是,但此時門戶俱已關閉,如何是好?”馬俊道:“不妨小弟從那裏來,還從那裏去就是。”言罷起身要走,郝鸞道:“仁兄休要失信。”馬俊道:“不必叮嚀。”出了書房門,將身子一縱,上了房屋,將手一拱:“小弟去也。”煞時就不見了。不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十三回 聚義贈劍說冤枉

    話說郝鸞見馬俊縱上了屋就不見了,呆了半晌,想道:我郝鸞雖有本事,卻不及馬俊上屋這等快當。便進了書房,吹滅了燈火,就榻安牀。到了天明,書童取水進房,郝鸞淨了面,用過早膳,只見常讓、柳緒同着陳雷走進書房,說道:“昨日史通這畜生好胡說。”郝鸞道:“幸蒙諸兄在彼,便宜了那狗頭。”忽見門公走進來稟道:“有周順弟兄二人,特來向大爺叩頭。”郝鸞道:“請他進來。話音未了,外面走進二人,當先一人頭戴着棕帽,身穿天青箭衣,果然像個好漢。四人迎進堂來。周順問道:“那一位是郝爺?”郝鸞道:“在下是郝鸞。”周順納頭便拜,謝道:“夜來多感大爺活命之恩,如不遇大爺的臺駕,已作故人也。”郝鸞扶起周順,周龍亦上前來拜謝,衆人各各見禮,禮畢坐下,問過姓名。陳雷道:“仁兄既到杭州,怎不到小弟店內居住,反在別的下處居住?”周順道:“前月聞得賢弟自南而來,所以同舍弟前來投奔,不意偶害毒瘡,舍弟一時訪不出來。昨日晚間若不是郝大爺言及賢弟的下落,又要費咱的心機。”郝鸞見周順身體雖然長大,卻舉止動靜有些呆氣,正是大漢不呆真寶貝。茶罷,就想起馬俊怎不來?又只見門公拿着個紅金帖進來,稟道:“外面有一位馬相公,前來拜訪。”郝鸞接着帖子看時,上寫:“通家弟馬俊拜。”郝鸞看畢,對衆人道:“這個姓馬的最有義氣,必須要前去迎接。”衆人迎出大門口,只見馬俊頭戴一頂扎巾,身穿一件肉紅色的直襬,珠履綾襪,手拿一柄未曾寫面的金扇。常、柳二生見了,暗笑道:“你看此人文不文,武不武,一團的假斯文。馬俊進了書房,各各見禮,禮畢坐下,茶罷,通個名姓。常讓想道:“此人進了門,兩眼東張西望,不像個正人君子,定是個匪類之徒,非賊即盜。馬俊故意說道:“小弟出外多時,昨日方回,聞兄在此,少來拜見,望乞恕罪。”郝鸞道:“小弟事情頗多,不知尊府住處,故而少候。”當時衆人又說了些閒話,郝鸞對衆人道:“我郝鸞生在洛陽,今到杭州探親,幸遇列位,義同骨肉,況周陳三位俱住山東,看來豈非天緣湊合?據弟愚意,欲與諸兄結爲金蘭之好,不知諸兄意下如何?”陳雷等道:“小弟們是下賤之人,怎敢與大爺結盟?”馬俊道:“意氣相投,結拜是極妙的,何必推遜?”郝鸞大喜,道:“到是馬賢弟說得爽快。”便叫家人備了香燭,郝鸞道:“我還有兩個兄弟,不在此處,不若望名結拜,不知列位可依?”馬俊道:“既是仁兄的好友,拜在結拜,不知列位可依?”馬俊道:“既是仁兄的好友,拜在同名何妨?”當時敘起年庚,郝鸞居長。常、柳二生卻不過郝鸞的情面,只得依從

    。柳緒寫了盟書,依次開了衆人名姓,上寫道:

    第一郝鸞,字跨鳳,系洛陽人氏;

    第二週順,字偉然,系山東人氏;

    第三馬俊,字子昌,系杭州人氏;

    第四鮑剛,字子英,系北直人氏;

    第五陳雷,字電霞,系山東人氏;

    第六常讓,字雲仙,系杭州人氏;

    第七週龍,字傑然,系山東人氏;

    第八柳緒,字貴芝,系杭州人氏;

    第九孫佩,字玉環,系開封人氏。

    開寫明白,不一時,衆人擺上香燭,各人拜過神聖,發誓已畢,收過香案,用過午飯,即便擺上酒筵,敘了席位坐下,俱是開懷暢飲。酒過了半晌,郝鸞猛然想起鮑剛、孫佩,不覺的眉頭倒促,悶上心來。周順便問道:“今日蒙兄的雅愛,理應兄弟歡聚一堂纔是,怎麼兄到長眉雙鎖,莫不是有甚事關心?”馬俊道:“敢是恨與小弟們結義麼?”郝鸞說道:“非也,愚兄雖是與賢弟們聚義,有趣之至矣,怎奈我想起孫、鮑二人的苦處,我雖在此歡樂,其心傷悲不盡。”言畢,淚如雨下。馬俊道:“終有相會之期,何必憂慮?”郝鸞又道:“鮑剛往湖廣去了四個月不見消息,這還可以放心;只是不知孫佩生死如何?故此慮他。”馬俊道:“孫賢弟無非在家讀書做買賣,仁兄何出此言?”郝鸞道:“量無人救得他,說也無用。”馬俊生平性燥,忙起身來說道:“孫佩既與俺們拜過,便是骨肉的弟兄,仁兄何欲言又忍,不以心腹說之?那裏算得一個弟兄?”郝鸞道:“兄弟們怎麼不是心腹?只因孫佩身陷囹圄,遭奸人的圈套,命在旦夕,那裏有偷天換日的手段救得出來?”周順說道:“馬賢弟是個性快的人,仁兄可說明孫佩被何人坑害,倘若小弟們做得來也未可知。”馬俊說道:“兄長說來,我馬俊若是救不出孫佩,誓不爲人。”郝鸞聽了,即將鬧爭春園打米公子,前後說了一遍。急得馬俊暴燥如雷,說道:“世上有這樣庸劣的人,小弟不才,情願不避湯火,到開封府走這一遭。若不救出孫佩,不殺那米斌儀這賊子,乃萬世的匹夫。”郝鸞道:“賢弟莫非戲言?”馬俊道:“大丈夫一言既出,駟馬難追,怎敢戲言?”郝鸞道:“不知賢弟幾時動身?”馬俊道:“要走就是今日,若是遲延時日,非爲弟兄。只差一個幫手,不知那位賢弟與我走走?”言還未了,周順應聲道:“俺與你去。”馬俊道:“若是二哥同去,越發好了。”當時馬俊起身,說:“今日權且告別,多則兩月,少則月餘,必帶孫佩到此相會。”那陳雷見馬俊如此性急,恐不能成事,便說道:“馬仁兄不要性急,聞得開封府乃繁華之地,必有守府參軍鎮守城池,如今孫佩身陷重地,非同小可,待我回到山寨,邀請他二十個兄弟,同心合膽劫取,方保無事。仁兄須當三思。”那陳雷言畢,常、柳二人聽了此言,越發心焦,暗地裏埋怨郝鸞說道:“大哥怎與響馬強盜結交?後來不知怎樣結局。”只見馬俊笑道:“此時俱是自家兄弟,何必隱瞞,但黑夜裏勾當是兄弟做熟了的,慮他做甚麼?但我馬俊平昔言不及齒,要去就去。”郝鸞不好催他,只是點頭說是。又見馬俊如此着急,那裏肯停一刻?一時氣性急燥,立刻就要起身。郝鸞

    馬俊真心實意,便想道:看來周順、周龍、陳雷非真俠士,到是馬俊如此義氣,不若贈他一口寶劍,今若當衆人贈他,恐他三人着惱。便把馬俊扯到書房中,低低的說道:“我看賢弟真乃俠士,當日司馬傲贈了愚兄三口寶劍,叫我轉贈,前日贈鮑剛乃是攢鹿劍,今賢弟到開封去,手無物件,將此誅虎劍贈與賢弟防身。”馬俊接在手中,掣出看時,果然光華耀目。便入了鞘,藏入衣袖裏面,出來說道:“小弟換了衣服就來。”起身言畢,竟自去了。常讓對郝鸞說道:“馬子昌此去怎樣救得孫佩?況劫獄犯禁的事,仁兄除不止他,反縱他,何也?”郝鸞說:“賢弟不知馬子昌的本事,此去無妨,不必憂慮。”不一時,只見馬俊換了長行的衣服,腰佩寶劍,與衆人作別,說道:“兄等高坐杭城,小弟就此拜別。”朝上作了一揖,衆人還了禮,郝鸞與衆人又叮嚀一回,攜着周順往外就去。衆人送出大門,將手一拱,放開腳步,竟自去了。郝鸞與衆人回到園中飲酒,至晚方散。周龍、陳雷到店中安歇,且自不言。

    再說馬俊與周順出了城門,周順道:“咱與賢弟匆匆而行,卻忘記了行李盤費,卻怎麼處?”馬俊道:“不難,總在小弟身上。”二人說說行行,不覺的走了五十餘里,到得個鄉鎮上。馬俊取出了銀子,買了一牀鋪蓋,打過了尖,依然趕行。若是缺少盤費,馬俊就在富豪之家量意取些。這一路上過的豐豐足足的,免不得曉行夜宿,在路非止一日。到了開封,日色將落,急急的趕進城門,找尋客店。馬俊、周順從不曾到過,路頭不熟,尋了半會,來到一條大巷,巷內走出一個老者。馬俊上前問道:“借問老丈一聲,此處可有宿店?”那老者提着燈籠,將馬俊看了幾眼,說道:“轉彎頭一家就是宿店。”馬俊、周順謝了一聲,走不多遠,果見一個燈籠上寫:“公文下處。”馬俊走到門首,問道:“裏面有人麼?”只見裏面走出個人來,將馬俊看了幾看,說道:“爺們是下店的麼?”周順道:“正是。”小二道:“請進來。”馬俊叫小二接了行李,來到後面一看,卻是兩間大大的廳房,一連四五進平房,兩進大樓。馬俊到了那三進住下,房屋雖多,卻沒有人住。小二取了兩盆水,二人洗面已畢,小二問道:“爺們還是自家起火,還是一同叫小二奉膳?”馬俊道:“俺們不會起火,一總是你的,俺如今同你說明,就是我弟兄二人,日間三餐,晚間的酒餚連房錢,與你一兩銀子一天。”小二聽見說是一兩銀子一天,心中大喜,說道:“聽憑爺賞賜,小人怎敢爭多?只是還不夠些,請爺添些纔好。”周順道:“一兩銀子一天就是足價了,還要爭多呢?”馬俊道:“只要你喫飯喫酒的餚饌潔淨些,再加上二錢一天罷了。”小二道:“既是爺們慷慨,小人不敢再言。”馬俊道:“今晚不用你的物件,煩你替俺買辦,少不得與你些飯錢。”便取出一錠銀子,交與小二道:“這塊銀子與俺備夜宵,這一錠銀子算明日的房錢,所多的算今晚火錢,快快備來。”小二接了銀子,歡天喜地,跑到前面與店主說明,那店主叫做武乾宸,聽小二之言,想道:天下那有這等失算之人?就把銀子收下,叫小二去買了熟米菜,又宰了一隻雞,叫妻子在廚房燒煮,武乾宸他就慢慢的走到後面,與馬俊、周順見過了禮,說了些情面話。不多時,店小二捧上飯來,不知是甚麼酒餚飯菜,且看下回分解。

    第十四回 施計放火盜人頭

    話說店小二捧上夜飯,馬俊、周順用畢,小二收去傢伙,過了一會,方纔捧上酒餚,擺在桌上。周順坐在上面,馬俊對坐,小二斟酒。二人飲至數巡,馬俊問小二道:“你家既有這些房子,因何卻沒有人〔住〕下?”小二道:“實不相瞞,這所房子原是孫相公府中的,原先此處要算我這個下處爲第一,終日裏擠不開。只因今春孫相公是他岳丈請他到爭春園飲酒遊玩,不知爲着何事,與本城了不得麼的公子鬥起口來,偶有個紅面大漢,把米府家丁打散,又有個黑麪大漢幫着,那紅臉漢子打得那米府家丁無處躲奔。不知怎樣的那兩個大漢又到孫相公府中喫酒,米府有個石相公,領了許多人打到孫家來,就被那紅臉人打死米府多少家丁,那黑臉人又把那石敢當撞死,那兩個漢子竟自逃走,可憐把個懦弱的孫相公拿到縣裏,苦打成招,問成死罪,只在秋後就要處決。被他家打死的人共有三十多名,總停在孫府廳上不敢掩埋,因那些冤魂到了晚上就拋磚撩瓦,那些下宿的客人說我家店中離他家不遠,恐怕惹着了怨鬼,故此就沒有人來住了。”馬俊聽了,方知孫佩住在此地。又問:“如今孫家可有甚麼人了?”小二說道:“他家那些家人婦女丫鬟爭行走散,只有兩個老管家還住在後面。此房賃與我家開下處,每日到我們店中付食米去過活。”馬俊道:“如此這孫相公在那裏?”小二道:“孫相公在縣衙門內牢裏,前日他家人到監內去看孫相公,回來說道,監內行了牢瘟,滿牢人盡行睡倒,如今的罪人俱提到府監內,相公危在旦夕,只怕還要死呢。”馬俊又問道:“難道監內就沒有個名醫調治麼?”小二道:“監內雖有大夫,總是些不中用的,那有名有時的大夫卻不能下監醫治,若是把我們這裏有名的羅大夫請下監去,不消幾天就都好了。”馬俊道:“是那個羅大夫?他有這樣好手段,本縣太爺如何不發他下監醫治罪人?”小二道:“本縣太爺貪贓極盛,每日飲酒取樂,他那裏管到這些閒事?”馬俊問道:“這羅大夫住在那裏?叫甚名字?”小二道:“離此不遠,一直向東走就,有個掛牌上寫‘羅輝庵大小方脈’,人若有病症,請他一看,一劑藥就好了。”馬俊問過實信,小二又取了兩壺酒來放下,說道:“小人要去收拾物件,大爺若是要酒,喊小人一聲就送來。”言畢,小二去了。

    馬俊對周順說道:“我與兄長興興頭頭的來此,指望救孫佩的,不意他又病在監內,縱然救他出來,又不能行走,也是枉然。這怎好回去見那郝大哥哩?”周順道:“這卻不妨,就說孫佩身染重病,如何救得?”馬俊道:“況無患據,他們那裏肯信?”就把眉頭一促,計上心來,須得要如此如此,方可爲妙。欲要將話說與周順知之,恐他害怕,待行事之時打發他回去。主意已定。小二收拾完了傢伙,來到後面說道:“爺們喫完了酒了。”馬俊道:“你可把碗盞收去,再拿兩壺酒來。”小二依言收去了傢伙,又取了酒來。馬俊道:“你可把中門閉了,俺們要睡了。”小二聽了,收完傢伙,取了兩盆水來,與馬俊、周順洗了手腳。馬俊道:“小二,那府衙門在那裏?”小二道:“就在前街便是。”小二說罷,收拾了傢伙,將中門閉了,往前面去。馬俊打發小二去後,將酒餚拿進房來,與周順坐下飲了幾杯,說道:“仁兄在此少坐,待二弟走走就來。”周順道:“更深夜晚,往那裏去?若有事,到天明去罷。”馬俊道:“仁兄不要管我,我就去就來。”便在行李內不知取了什麼東西,放在腰內,又換了衣服,便對周順說道:“若是小二來取甚東西,切不可開門。”言畢,就到天井內將腰一彎,輕輕的縱上屋去,暫時不見了。周順暗道:這馬俊鬼頭鬼腦的,黑夜黃昏出入,必要做出事來。

    不說周順着驚,再說馬俊在屋上沿房過街,行了一會,並不見知府的衙門。正在找尋之間,只聽得後面更鼓之聲,那梆子敲得咭咯金鑼響聲,他才轉回來,就聽那梆聲。又過了十數進房屋,只見前面隱隱的有些燈光,他就在屋上伏下身子,望下舉目一看,只見前面一個高大的照壁,畫得花花綠綠,卻看不明白。又見那高高的大府門,門前掛着兩個紗燈,上面寫着“開封府正堂”五個大字,約有十幾個巡更的更役,手執軍器,左右巡邏。馬俊暗道:此處正是知府的衙門。便縱那屋上,向西首輕輕的跳過牆東,進了儀門。西首又有高大牆垣,牆上放有許多荊棘,想必此處定是監獄所在。裏面巡邏的更役時刻往來,不能下手。等了半會,那巡役的到後面去巡察,馬俊乘着空時從屋上落下,四處裏一望,並無個起火之物,走到獄神堂中看時,只見神鬼旁邊堆着二三十個柴草,還有些破壞的傢伙堆在上面。馬俊想道:就在此地放起火來,天從人願,況獄神前有現成的燈火,就拿一把柴草在燈頭點着,推上一塊又拽上些柴草,不覺的就呼呼的燒起來了。馬俊離了獄神堂,依舊上屋竟自回寓去了。

    再說那獄神堂被馬俊放火燒着了柴草,天意如此,一霎時騰騰火起,更役便丟了鑼,都向前救火去了,那裏救得滅?那獄裏罪人聞得牢內失起火來,各各要命,獄卒連忙開了牢門,衆人往外一擁,各要逃生,驚得那中門卒役忙把東西兩囹門關好,卻不曾走脫一犯。此時宿堂的人役慌在一堆,跑進大堂宅門上亂敲梆子,驚動守宅門的家丁,問道:“有甚麼急事胡亂敲梆?”衙役道:“不好了,獄中失了火了,燒得兇險,煩大叔稟聲老爺。”那家丁聽說獄中失火,忙到裏面稟道:“獄中失了火了。”幸得知府未曾安睡,聞得此言,喫了一驚,急忙出堂看時,只見火勢兇猛。知府跌足說道:“罷了罷了,倘若燒死重犯,叫本府如何回得上司?有負朝廷四品之職,這都是獄卒自不小心,故而失火燒起。”這知府乃湖廣人氏,姓雷名宸,字照丹,乃乙未科第十二名進士出身。蒞任一年,爲官清正,不徇情面,不貪民財,不怕鄉紳官宦,斷事風燥,決才最高,滿城百姓無一個不稱他是“雷青天”,鐵面無情膽氣最大,又不懼權宦,又叫做“雷鐵膽”。此時雷老爺初看火勢甚大,心中着急,次後見火勢微微的熄滅,方纔放心。約有一更時候方纔平熄。知府着人查點,可曾燒了民房。獄卒稟道:“只燒了牢獄,不曾燒了民房。”門役又稟道:“獄內的人犯俱是看守在獄,犯人一名不少。”說:“老爺點名。”知府把重犯罪人一一查點,幸喜不曾燒及人犯,就將值日獄卒重責三十板革退。知府見人犯無處可收,即着衙役將重犯收禁縣監,待修理完時再提回收禁。此時一縣三衙五個廳官知守府參將俱來府前問安,雷公一一謝過了,依舊回衙去了。

    不提知府回去,再說馬俊因見監內起火,方纔回來。那周順見馬俊一去多時不回,心中疑忽不定;又聽得外面喧譁,正慮之間,只得出門外聽聽,忽然馬俊從屋上呼的一聲跳落在地。周順見了馬俊,便問道:“賢弟往那裏去的?因何此時方回?”馬俊就在周順耳邊說明放火之事,周順喫了一驚,說道:“卻爲何事?”馬俊道:“因孫佩患病不愈,聞得羅先生專醫時病,欲要請他,恐他推三阻四。”又在周順耳邊低低說了一會:“知府收禁府監阻隔兩處,反爲不美,因此把府監燒了,一總到縣監裏好醫治孫佩病症。”周順聽了,喫驚道:“羅先生那裏認得孫佩?又無人指點也是枉然。”馬俊道:“小的少不得陪着羅先生下監,說出緣故。今晚卻不去,明日晚間行事,仁兄到後日先回杭州,說與郝大哥知道,等孫佩的病好了,一同前來相見。”周順道:“事雖如此,我和賢弟同來,如今怎好我先回去?必須等着賢弟一同去纔是。”馬俊道:“仁兄若在此地,小弟反放心不下,我一人在此卻無妨礙。”周順只得依言,心內甚是放心不下。二人正在店中安歇,正要睡時,只聽得外面喧嚷,只認做大盜,再聽時,方纔曉得失火。那店主看了一回,依然來關門安睡。馬俊故意的問店小二道:“是那裏失火?只聽得喧嚷。”小二見問,回道:“是本府監內失火,適才那些罪犯都發在縣監內去了,爺們請睡罷,此時火已熄了。”馬俊答應了一聲,那小二去睡了。周順先前還不信,聽見小二說了,方信了馬俊之言不謬。當時二人睡了一宿。

    天明早起,梳洗已畢,用過早膳,換了幾件新衣服,就與小二說道:“昨日我與你的房錢,是今日的所費。俺在此買些貨物,不知是三日五日纔買得,天天算賬這不是個道理,俺這錠銀子與你店主收算便了。”小二聽得與店主銀子,心中歡喜道:“只是小人伏侍不周。”便叫主人取了這銀子。馬俊對小二道:“俺見你店中無事,你可和我上街去頑頑。”小二滿口依允。馬俊要小二指路,就與他五錢銀子,小二得了銀子,與店主說明,馬俊閉上了房門,與周順、小二三人出了房門,先到府首去頑。只見那些禁卒在那裏拋磚弄瓦,馬俊與周順只是暗笑,小二帶馬俊、周順到那熱鬧地方玩了一會,不覺肚中飢餓,三人到飯店中喫了些酒飯,依舊上街玩耍。馬俊問道:“米相府在那裏?”小二道:“就在縣東首便是。”小二便將二人領至相府。馬俊看那米府,果然熱鬧。馬俊將出入的路徑看在肚內,又認了羅先生的住宅,鮑成仁的門戶,直至申牌時分,三人才回。不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十五回 爲友除病忘天理

    話說馬俊、周順與店小二上街遊玩,到申牌時分方纔回寓。吩咐小二買下許多酒餚鮮果,到晚收拾停當,比昨晚要豐盛些,要十分精緻。馬俊道:“我弟兄們今日商議買些貨物,你把酒餚俱排在房內,多取些酒來,再待俺拿個炭爐來,你可把中門閉了,俺們自斟自飲,不要你來,你去睡罷。”小二聽了歡喜,就將酒餚飯食炭爐俱送入房內,小二關了中門,同店主喫酒飯去了。再說馬俊與周順飲了幾杯酒,馬俊道:“仁兄且寬心自飲,我去走走就來。”周順道:“你再飲幾杯壯壯神也不遲。”馬俊道:“恐怕誤事,我酒少飲幾杯,回來與兄暢飲。”馬俊道罷,起身帶了寶劍,便飛身縱上屋去了。那周順心中卻有些害怕,只得自斟自飲。約有二更時分,馬俊從屋上下來,揹着個包袱,便打開看時,卻是血淋淋的一個人頭,兩眼大睜。周順看見喫了一驚,說道:“賢弟,你取人頭這樣容易,不知道是誰的首級?”馬俊道:“這是鮑成仁的狗頭,小弟去時,他與老婆鬥口,他憋氣到書房裏睡,卻被我殺了。”說畢,將人頭放在牀下,包袱撇在一邊,又飲了五六杯酒,喫了些餚饌。說道:“此時二更多時,小弟要幹正事。”言畢,依舊上屋去了。周順暗想:馬俊如此手段,只是擔險害怕,不免明日咱先回去,免受驚嚇。

    不言周順自言自語,且說馬俊因日間看過出路,所以不費找尋,竟到縣前輕輕的上了屋,到得私衙內室,伏在屋上看時,正見知縣孫剝皮坐在那裏與妻子飲酒取樂,席已將終。不一時,便起身說道:“夜深了,去睡罷。”他妻子因他去睡,說道:“今日要幹美事,莫像昨日夜裏那樣不濟事時,豈不急殺了我麼?今定要與你拚命。”孫剝皮說道:“今夜不似昨夜,定要你求饒叫免方纔饒你。”只見夫人滿臉一笑道:“也看得見。”二人說畢,攜手進房去了。那班婦女丫鬟無不掩口而笑,收拾了杯盤,吹滅了燈火,各自睡了。馬俊從屋上跳下,立在窗前,只聽得淫聲浪作,浪語嘻言。馬俊咳了一聲,暗說道:死在頭上還不知覺,只管做這些風流的事哩。等得他幹完這事,即把堂屋門輕輕推開,只見房門半開半掩,不曾閂門,侍女都去尋老公去了。那剝皮只管要與夫人睡的心忙,那管門開不開關不關?此時馬俊闖進堂屋,越進房門了,掣出無情寶劍,那夫人還在牀睡着,口中只叫快活不止。況且房內燈火未滅,馬俊走到牀邊,用劍挑起帳子,站在踏板上,知縣正幹得情濃,只聽得踏板上幔子響了一聲,即伸頭一望,見了一個大漢手執利劍。正欲叫喊,馬俊手快,趕上一劍,早已殺下頭來,從牀上骨碌碌滾將下來。那夫人正在快活,聽得喊叫一聲,見孫剝皮不動,再睜睛一看,見孫剝皮倒在地下,夫人說道:“我正快活,你就撒嬌,快些睡上牀來。”馬俊罵道:“該死的淫婦,留你也無用。”就舉起劍來,揮爲兩段。馬俊在他牀上扯下一塊單被,把兩個人頭包好,吹滅了燈,出了房門,依從舊路而走。那周順正在憂慮之時,只見馬俊攜了個包袱進來,便說道:“又取了兩個人頭來了?”打開一看,卻是一男一女,雖總有頭髮,卻面貌不同,況有一個耳頭上戴着金環,所以認得是個女人。馬俊把他二人云雨的鬼話說了一遍,周順笑道:“雖是被殺,卻也是一對風流怨鬼。”馬俊笑道:“他二人還不知是殺死,只當快活死了。”二人取笑了一會,又飲了幾杯酒,馬俊說道:“小弟又要走了。”周順道:“賢弟此去須要小心,相府之中,非同小可。”馬俊點頭道:“曉得。”便縱上屋,要殺米斌儀去。周順見馬俊去後,雖然膽大,看着三個首級,到三更時分,俱睜眼咬牙似恨人的一般,周順卻也有些害怕起來。就把那袱單被蓋在上面,又把冷酒拿到炭爐上燉熱,自斟自飲不言。

    且說馬俊找到米府,徑奔後堂,尋了半會,尋不着米斌儀的臥房,不知在那裏,好不煩惱。信步而行,合當米斌儀命絕,馬俊正尋之際,只聽得悲悲苦苦又嬌嬌嫩嫩的聲音叫道:“小女子其實難受當不起,求大爺饒了妾身罷。”馬俊聽了猜疑,暗道:此是何人的房?爲着何事作此聲氣?悄悄走到窗前,在板縫中將眼望內一張,只見房中牀帳傢伙一應俱全,通宵蠟燭二枝,點的明亮亮的放在桌上。有一個男子,精赤條條在一個醉翁椅上按着個美貌的女子奸耍。只聽見那女子再四哀求歇手,那男子道:“我的乖肉,你再忍耐一時,我的興還不盡;等到興盡時自然饒你。”那女子道:“好大爺,我的親大爺,可憐奴家年紀小,再經不起盡興,求你放慈心,留待明日罷。”那男子總是不聽,一發施展的加倍兇猛。那女子一發不能承受,咬着牙嚶嚶哭泣。那馬俊看到此處,曉得這男子就是米斌儀了。心中十分大怒,暗暗的道:這狗頭倚勢行奸,好行可惡,待俺取出悶香悶住衆人,然後行事。遂向身邊取出悶香,並身邊一齊取出火來,點起悶香,從窗內插進去,不到半刻時辰,那裏面的人打個呵欠,幾個婦女已先睡着,那米斌儀也丟了手,欲上牀去睡,走了幾步,就跌倒在地板上睡了。馬俊收了悶香,走進房來,見女子赤條條的,便取了單被替那女子遮了羞處。又見兩個女子,亦在椅拐上精赤條條的睡着,只見米斌儀倒在一旁,就舉起劍來,恨了一聲,劍過頭落,劍起劍落剁了幾塊,方纔歇手。在房內看了一會,好不齊整,又開了箱子,揀了一件新衣服,又見箱內有幾百銀子,就取了一封放在懷內,將首級提起,依舊上屋,找到羅先生家內。四處一看,無處可藏,只見正廳左首有張小几,几上放一藥箱,卻是羅先生不得用的,如今得了時,俱是紫檀描金的箱子,故用他不着,所以擱在几上。馬俊將箱門揭起,把顆人頭放在箱內,依舊關好,提着包袱回到店中,已是四更時分。周順見馬俊回來,方纔放心。馬俊便將去殺米斌儀的話說了一遍,周順稱讚道:“賢弟真乃大能也。”馬俊道:“仁兄可收拾行李,天明之時好行路。”又把那封銀子分了一半與周順爲路費,餘者帶在身上,監中好用。又把那三顆首級提着,用單被把血跡揩淨,包在包袱之內,放在一邊,用寶劍挖了一個坑,將些血跡物埋了,二人又飲了幾杯酒,天已大明。二人開了中門,小二送進水來,二人淨過了面。不一時,送進早膳,二人用過。馬俊又吩咐周順一番話,周順攜着行李出了店門,竟奔杭州去了。小二看見周順出了店門,便問馬俊道:“那位爺那裏去了?”馬俊道:“他明日還就來了。你家店主到那裏去了?”小二道:

    “下鄉收租了,大官人在家管理事情。”馬俊道:“你去叫他進來,俺有話說。”小二走到前面,把大官人叫了進來,道:“店主。”武乾宸止生一子,年紀二十三歲,因他平時不肯學好,他父卻不十分喜他,學名叫做武志,排定第三,因他母親上胎生了兩個,盡夭而亡,人都叫武志爲三郎。三郎聽得客人叫他,他便抖抖衣服,竟到後面來。與馬俊見禮,說道:“小的見禮。”馬俊看那武三郎,雖不十分美貌,卻也不俗。亦還了禮,坐下,三郎道:“小子有事在外,昨日方回,奈家父年邁,小子愚蒙卻不曾請教過爺的臺府大名?”馬俊道:“俺祖籍山東,姓馬名俊,字子昌。因來此處買幾件貨物,在寶店多承厚意,俺請足下非爲別事過問,敝友到個所在去走走,俺又要去買些貨物,這行李寄在你寶店,這還猶可,俺還有一口寶劍,價值千金,亦寄在你寶店,千萬不可失錯,俺後來少不得重重相謝。但我去後,倘有外人前來問你可有個馬俊在你店中,煩足下回他沒有,三郎休要招攬,只推不知。”武志不解其意,只是點頭依允。馬俊提了包袱,出了店門,竟奔府前而來。

    再說那開封府雷公,那日升了早堂,衙役參見已畢,放過了告。只見孫知縣的管家跑得氣喘吁吁,走到大堂上跪下稟道:“不好了,求太爺做主。”知府道:“你有甚冤枉?且從頭說來。”那管家稟道:“小的是知縣的家丁,因昨夜不知甚麼時分,我老爺與奶奶被賊殺了,首級不見了。”知府聽了,便喫一驚,縣官夫婦二人被殺。說道:“禁城之內殺了知縣,事關重大,本府須要親自去看驗。”又見鮑成仁的妻子哭哭啼啼,手拿一紙狀子,當堂跪下稟道:“小婦人顧氏,是鮑成仁的妻子,因丈夫每日陪米公子閒玩耍,昨夜獨宿書房,不知被何人殺死,頭竟不見了,求太老爺做主。”雷公想道:孫知縣夫婦被人殺死未曾相驗,怎麼鮑成仁又被人殺了?隨即看了狀子,問道:“殺死你丈夫的屍首還是在米府,還是在你自家裏?”顧氏又稟道:“在自家書房內。”雷公即委二衙去看驗鮑成仁的屍首,顧氏出了衙門。只見五六個人跑到大堂跪下磕頭,稟道:“太爺在上,大事關天,俺是米府的家丁,俺家相爺止生一位公子,昨晚好端端的在府內,宿於深閨,不知被何人殺死,屍分數塊,那首級尚且不見,這是太爺的干係,須當究拿兇手,詳報相爺。”那雷公聽了此言,嚇得冷汗流出,呆了半會,方纔說道:“有這等事?”隨即打轎來到米相府中。進了內室房裏看過屍首,叫過伴宿的侍女,問了幾句,叫衙役押着候審。米府買了棺木,權且收殮。知府又到知縣衙門看驗知縣夫婦已畢,亦叫家人買棺權且收殮。便叫庫吏將庫封了,待本府慢慢盤查。又叫各役將若干人犯帶齊,打道回衙審問。不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十六回 報醫入獄起沉痾

    話說雷知府回到衙內,坐了大堂,便將那三個女子帶上,跪在一邊。雷公問道:“昨夜是你三人伴宿的麼?”三個女子齊說道:“正是。”雷公道:“既是你三人伴宿,必知被殺情由,從直招來,免受刑法。”那女子道:“民女系本城東門內袁秀才之女,因父親早喪,母胥氏止生民女一人,乳名鴻裝,年方十七,父親在日,憑媒許配本城張元吉爲妻,尚未過門。前日民女偶在門首閒玩,不意遇見米家公子,他看見民女有幾分姿色,就着鮑成仁到民女家內與母親說:‘米公子喪偶,要娶你女兒做填房。’我母親回他有了婆家,那鮑成仁就說了許多狠話去了。過了兩日,昨晚帶領了三十多人,強將民女搶進府中,破了民女身體,一時就睡着了,不知是何人殺死。況初進相府,不知內裏深淺,求太老爺可問他二人便知情由。”雷公聽了袁氏之言,點頭嘆道:“做出這樣無法無天的事來,所以如此。自古道:殺人者,非良人也;被殺者,亦非良人也。”便叫過那兩個女子,問道:“他是初入相府,不知深淺,你二人在相府多日,知道府中的深淺,家中有甚人暴兇?公子與甚人有仇?是甚麼人殺的?你們從直說來。”兩個女子說道:“妾們是米大爺新買來的,卻不知情由,求太老爺作主。”那雷公大怒,喝道:“胡說,公子既與你們同宿,怎推不知道?”正欲用刑拷問,忽見一人拿着紅布包袱,大踏步走進儀門,高聲叫道:“不要冤枉無辜之人,若問殺人的事,尋俺盡知道。”門役便向前喝住。知府坐在堂上聽得殺人情由有人知道,其人突然而來,必有原故。便叫衙役把那漢子帶上來。那衙役領命,叫道:“漢子休走。”趕上前一把扯住,說道:“太爺叫你進去。”那人道:“不要扯,俺自進去。”便走到堂前,放下包袱,跪下說道:“小人見太爺磕頭。”雷公見那人生得異象、氣概不同,便問道:“你姓甚名誰?那裏人氏,怎麼知道殺人的情由?你細細說來,本府重重賞你些,切不可誣說有仇之人。”那人道:“小人系山東人氏,姓馬名俊,那殺人的兇人小人到不知道,到曉得那四顆首級的下落。”雷公道:“首級今在何處?”馬俊便將包袱打開,抖了一下,那首級就骨碌碌的滾在地下。雷公見了又驚又喜,喜的是有了兇手,驚的是世上那有這樣膽大之人。便想道:“首級怎麼在他包袱之內?必定是他殺的。”衆衙役嚇得面如土色。雷公問道:“這首級從何而來?”馬俊道:“實不相瞞,小人久聞米斌儀倚仗父勢,強佔良家妻女,奪人田地,俱是鮑成仁撮合;知縣貪財屈害無辜,小人恨在心頭,所以殺了劣宦贓官,與萬民除害。因見太老爺正直無私,清如水,明如鏡,小人怎敢移害太爺

    ?自古道:殺人償命,欠債還錢,特來投到。”雷公聽了,想道:“禁城之內殺了知縣還猶可,單怕米相作對,幸喜有了兇手。”便叫米府的家人知縣的家丁識認首級,知縣的家丁認了知縣和夫人的首級,用布包了,領回收殮。那鮑成仁的妻子亦認了首級去了,單單不見那米斌儀的首級。米府的家人稟道:“縣主和夫人、鮑成仁的首級俱有,單不見了公子的首級。”雷公便問道:“米公子的首級到那裏去了?”馬俊道:“小人送了個朋友,故此不在。”雷公想道:這又奇了,那有人頭送人之理?便問道:“送了那個朋友?姓甚名誰?”馬俊道:“此人頗有名望,小人從山東到此,住在他家三天,這個人卻是個大夫,名叫羅輝庵,因昨晚飲酒之時,羅大夫談及醫道的話,他嘆氣道:‘我若醫好了此人,何愁沒有萬金相謝?’小人問道:‘俺聞哥哥真乃華陀重生,疑難病症不知醫好了多少,怎麼今日作難起來?況有萬金相謝,何不用心醫治?’羅大夫就回小人道:‘羣藥俱已齊備,止少引子,要生人的腦子,在火上炙了開碎,放在藥內,合成丸藥,服下即愈。’小人就允承在身上,晚上殺了米公子,把頭送與羅大夫爲引子去了。太爺若是不信,可着公差把羅大夫叫來便知明白。”雷公大怒,說道:“好個大夫,怎麼要起生人腦爲引?其情可惡?”隨標了一根朱籤,寫了幾個紅字,差兩名快役,飛奔出了府門,要拿羅輝庵。公差奉了太爺之命,出了府門,齊奔羅大夫家來。行不上半里之路,恰恰的撞着了那乘轎子。此時羅大夫的轎抬如飛對面而來,公差攔住說道:“不要走,我們請他呢?”那轎伕說道:“且慢且慢,我們清早出門抬到此刻,肚中已是飢餓,讓我們喫些東西到尊府來罷。”公差喝道:“誰請他看病?俺們奉本府太爺的嚴命,特來拿他的。”便把羅大夫扯下轎來,羅輝庵說道:“莫要拿錯了,我羅輝庵並不犯法,太爺拿我則甚?”公差道:“一些不錯。”就把那根朱籤與他看:“速拿羅輝庵當堂回話,火速火速。”羅輝庵看畢,呆了一會,說道:“列位公差,太爺拿我爲何?你們可知道麼?”公差道:“我們不知,你做的事還要問人?如今太爺坐在堂上立等,快走快走。”兩個公差把個羅大夫平空挽了就走。這纔是好好轎中坐,平空降禍來。那些轎伕抬了空轎,回家報信不言。

    再說那公差拿了羅先生,來到府門,公差繳了朱籤,雷公吩咐道:“帶他進來。”羅輝庵當堂跪下,知府喝道:“你可知罪麼?”羅輝庵稟道:“小的遵法守理,並無毫釐過犯,小的不知罪。”知府說道:“好個遵法守理的人,本府且不問你,你可認得那下面的那個人麼?”羅先生看了馬俊兩眼,說道:“小的從未曾與他相會過。”馬俊道:“羅大夫,昨日蒙你的情愛,那話兒早已承奉到府了。”羅先生聽了勃然大怒,道:“我姓羅的從不曾與你相會,你怎麼在太爺堂上胡言亂語?說甚麼那話兒不那話兒?”馬俊道:“但爲人要拿出良心來,不要這等胡賴,俺馬俊到此之日,蒙你厚情,你醫治那位官宦,賺他萬金包醫。俺在你家過了些時,蒙你盛情,故此殺了米公子,將首級送爲引子合丸藥,怎麼推作不認得俺呢?”雷公喝問道:“你到不如認來此事,免得本府動刑。”羅先生聽得馬俊說甚麼首級送他,他心內不得明白,說道:“求太老爺恩賞,小的明白甚麼?公子甚麼首級?小的實系不知。”雷公大怒,喝道:“你與馬俊作的事情,反問本府,本府若不說明,你反說本府屈用刑法。”知府道:“你爲醫個官宦的病症,要活人的腦子爲引,如今這馬俊殺了孫知縣夫婦及鮑成仁並米相爺的公子,將首級送與你爲引,可是真的麼?”羅先生聽了此言,只嚇得冷汗直流,便叫道:“太老爺,這是馬俊坑害小的,況馬俊與小的並不識面。那本草書上那有用生人腦子的理?況且首級又不在小的家中,皆是無贓無證的冤枉事,求太老爺作主。”雷公平日爲官清正,不忍將無辜加刑,聽了羅輝庵的口詞卻說得清清白白,便問馬俊道:“你說羅輝庵要生人腦子爲引,這是無憑無據,律上寫得明白,無憑不拷賊。”馬俊道:“太爺若要憑據,首級現在他家廳上左首小香幾上一個藥箱內,太爺若不信,可着公差到羅輝庵家內去搜,若有米公子首級,羅大夫問罪,若無首級,小的冤害無辜,情願加等問罪。”雷知府道:“說得有理。”隨限差了四名馬快,飛奔羅家搜尋,果在藥箱之內尋出首級,不知可是米公子的首級。雷公叫米府家人領回首級,入斂收棺不言。

    且說知府對羅輝庵說道:“如今首級現在你家搜出,這還是冤害你,還不是冤害你麼?”此時將個羅先生嚇得有口難分,有舌難辨,只跪在地下磕頭道:“藥書上從沒有要生人腦子爲引之理,還求太老爺作主。”雷公大怒道:“本府那裏管藥書不藥書,城中有多少人家,單單冤害你不成?我想道不夾不招,左右與我夾起來。”兩邊衙役如狼似虎,把羅先生拖倒在地,扯住鞋襪,不由分說,竟是一夾棍。羅先生死去還魂,說道:“真真冤枉。”雷公見他不招,叫衙役敲。羅先生受刑不住,只得招道:“這個人果然與小的往來,在小的家內住了三天,要首級爲引俱是有的。”雷公見羅輝庵招了,鬆了夾棍,叫他上了刑具。雷公見馬俊是重犯,責了三十板,上了刑具,押送縣監收禁。袁氏女子與那兩個妾婦無事發回孃家,不提。

    且說羅家着人料理衙門,用了多少錢鈔,鋪了監,禁子人役將羅先生、馬俊收入監牢,知府當堂做了詳文,通詳上司,米府寫了書札,着人進京報信,不提。

    再說羅先生與馬俊下了監,正是無巧不成書,只因府監火燒,將此人犯多收入縣監,無一處不滿,只有東號沒有多人,因孫佩身染牢瘟,別人染疫俱好,只有孫佩不得出汗未愈,所以不把犯人同號。此時羅先生等下監,雖然得了羅家錢鈔,卻一時騰不出空號,只是收與孫佩同號。當時馬俊進了,並無一人,只有左邊草鋪上睡着一個人,年紀約有二十,垢面蓬頭,哼聲不止。馬俊便問獄卒道:“這是甚麼人犯?所犯何事?因何獨自一人在此?”獄卒見是黑夜飛越殺人,不得不答應,便說道:“此人是本城甚有名望人家,只因兇徒打死人命,把他拿住,牛代羊災,他姓孫名佩,字玉環。”馬俊聽得是孫佩,心中暗喜,此乃天隨人願。便問道:“爲何哼聲不止?”獄卒道:“他惹了獄氣有病。”馬俊道:“總是你們不好,這有病之人也該與他些茶湯調理,自然好了。”羅家着人送了酒餚進監,羅先生那裏喫得下去?只得哼聲不絕,罵不離口,馬俊只當不知。羅家家人把些酒食與了獄卒禁子喫了,回家。天色將晚,馬俊把刑具上的鎖便用瞭解鎖法,霎時刑具俱開,獄卒看見,大嘴呆了半會,正要上前拿他,馬俊搖手笑道:“你們休得撒野,若不多事,俺卻不累你們;若是放肆,俺就去也。”言畢,走出階下,忍着腿疼,一縱而上,走在屋上,忽然不見。那些禁子獄卒嚇得魂不附體,驚倒在地。不知馬俊到那裏去了,來與不來,且看下回分解。

    第十七回 張仲怕累鳴知府

    話說那些禁子見馬俊縱上了屋就不見了,嚇倒在地,齊聲哭道:“俺們死也。”喊道:“馬爺爺,俺們又不曾衝撞你,怎麼竟自越獄去了?我們豈不是死也。”只見馬俊依舊立在屋上,說道:“你們從今以後要依我行事,俺就好好在此,並不連累你們。”獄卒禁子齊聲說道:“無有不遵馬爺爺的命。”馬俊便從屋上下來,好言安慰了獄卒禁子幾句話,馬俊說道:“做漢子的自己做事怎肯連累着列位?”獄卒要上前擒他,又怕他縱跳,只得好言好語的求他,獄卒禁子十分心內要算計馬俊,此時馬俊取出兩錠銀子與禁子,說道:“俺初到此處,不曾在列位身上爲情,這銀子煩那位大哥買些酒肉,暫且請請列位。”那些獄卒禁子推卻了一會,只得着韋升去買辦,衆人各自散在外面看守。韋升是個貪財愛利之人,但是在監的人犯送他銀子,他就無不照應,又依那犯人的言語。再言韋升不多時買了許多魚肉,一瓶美酒,總挑在牢內,煮熱,用碗碟盛了,捧到馬俊的號內放下。馬俊見韋升是出熱之人,他又取出二錠銀子與韋升道:“這薄禮權爲敬意,煩兄將這些酒菜,到各號將重犯人量意散些便了。”韋升接了銀子,好不歡喜,向馬俊道:“多承馬爺。”韋升把些魚肉端在別號散去。再說馬俊見羅先生悶悶坐看,便笑笑叫聲:“羅大夫,你不要這等納悶,馬俊實實昧了良心害你,因有一事,要請你到此看看犯人病症,恐你不肯,故此設個計策,權且請來,方能請得大夫到此。”羅先生大罵道:“好沒良心的瘟賊,先不在堂上咬我,怎到此地反說妖買人心的話。”馬俊道:“你罵也無用。”指着孫佩道:“這個孫佩是最相好的,因他偶得獄氣,不能痊癒,所以坑害大夫來醫治,倘蒙醫好這孫佩,自當救出大夫,還有千金相謝,決不食言。”羅先生嘆口氣道:“也是我的醫道出名的報應。罷了,罷了,世上那有這樣請醫生的?”暗想:馬俊有黑夜殺人的手段,他又有些義氣,奈何他不得,只得叫馬俊扶他到身邊。馬俊提起孫佩手來,叫道:“賢弟,可認得俺麼?”孫佩在昏迷之際醒來,問道:“是那位叫我?奈我病體沉重,不久要做黃泉之鬼了。”羅先生便診脈息,道:“馬兄不必驚慌,此人心內作燒十分症候。”馬俊道:“可醫治得好麼?”羅先生皺眉道:“雖然脈息如此,那有炭火藥餌?”馬俊道:“這不難,只求先生開方,餘者都不要緊。”馬俊出了監號,遇見韋升捧了酒來,放了說道:“馬爺,請同羅先生用了罷。”馬俊遂與韋升說道:“俺初下監來,孫佩暴病,俺們怎與病人同住?適才求先生看了脈息,卻無炭火等,速要筆硯,俺與你銀子置買,倘得救好,也是你們的德行。”韋升得

    了銀子,道:“炭火總有,待我取來。”去不多時,果取了炭爐藥罐等物,交與馬俊,便說道:“如今府牢人犯監禁在此,人犯甚多,難以料理,求馬爺自己煎與他喫罷。”把筆與羅先生寫下了方,引用生薑一片。韋升拿了藥方,竟自瞞了他人出牢去。不一時,韋升買了藥來,交與馬俊。馬俊又與先生看了,韋升又拿了一桶水,一把壺,一包茶葉,然後與他們飲酒去。馬俊扇起火來,藥放在火上,方勸羅先生飲酒。羅先生沒奈何,也只得喫了些。馬俊將藥煎好,與孫佩服下,又煨了水與孫佩洗手臉,見孫佩沉沉睡去。有二更時分,見孫佩身上只蓋一牀單被,能濟甚事?況自己又無行李,與羅先生說道:“俺去就來。”言畢,竟上房去了。羅先生見馬俊如此,心中害怕,又被巡更人看見此號無馬俊,問羅先生道:“馬俊往那裏去了?”羅先〔生〕道:“他又無刑具,我不知道。”獄卒聽了,總呆了半晌,聽屋上呼的一聲,馬俊跳下,對衆道:“我說過不連累,何必着驚?”獄卒見他手拿包袱,不知何物,衆人只得去了。他打開包袱,卻是兩牀棉被,幾件衣服,拿牀棉被蓋在孫佩身上。直到天明,只見孫佩身上汗如雨下,大叫一聲:“苦死我也。”馬俊即到身邊,見他直挺挺的仰在地下,馬俊大驚,連忙又對羅先生道:“昨晚服了藥,到了此時,忽然大叫一聲,就不着聲,甚麼原故?”羅先生即到孫佩前,見他面如金裝,全無血色,手足皆冷,胸前微微熱氣,幸喜脈息平和。羅先生道:“此人的病理當如此,不時就回。”馬俊想道:那有此話?不信。二人就坐孫佩的鋪邊,約有一頓飯時,只見臉上轉了紅色,手足微微的熱,又見他面上有了許多汗,如潮水一般。馬俊又拿了一牀棉被,替他蓋好。到了天明時,嘆了口氣:“好爽快,那位大哥在此,把口茶與我喫。”馬俊道:“好了,拜謝神明。”然後取了茶與孫佩,說道:“茶在此,待我捧來與你。”就將他扶起,一手捧茶,孫佩喫了半杯,依舊睡下。那先生又把孫佩脈診了,便對馬俊道:“恭喜,虧出了些汗,病症全好了,只要人調理要緊,再服補中湯,則痊癒矣。”馬俊大喜,先生又寫了方,叫韋升出獄取藥,與他服了。孫佩因受風寒,幸未結胸,所以服藥出汗無事。馬俊走到身邊,叫道:“賢弟,你心中好過麼?”孫佩見馬俊,說道:“小弟不曾與兄會過,怎麼認得小弟?”馬俊笑道:“愚兄爲着賢弟,不知費了多少心機,耽了多少罪。”便將在杭州與郝鸞結拜的事說了一遍,“郝鸞說賢弟在獄放心不下,故煩愚兄到此來,聞得米斌儀、鮑成仁等萬惡多端,今被我俱殺了,又聞賢弟染病,訪知羅輝庵醫道甚高,就將米賊首

    級送到羅府,害了〔他〕進來醫賢弟。”又把放火事,低低說了一遍。孫佩知道殺了仇人,又知郝鸞不負前情,馬俊如此義氣,心中爽快,便謝道:“我蒙兄天高地厚之恩活我性命,仁兄尊姓大名?”馬俊道:“我姓馬名俊,字子昌。賢弟調養幾天,待你痊癒,愚兄自有道理。”孫佩暗暗歡喜,服了兩劑補藥。那馬俊專等孫佩病好救他,不表。

    且說禁卒見馬俊散腳散手,如在家中一樣不時出獄,好不擔怕。便同夥計們商議道:“馬俊牢中雖有銀錢與我們,到底不好。自古道:有利必有害。況是官的重犯,出進如虎一般,若一去不回,豈不是你我干係重?”禁子道:“刑具又禁他不住,作何法兒?”內中有一個識事的,名叫談雲,道:“此事你我也巴不得他怎的,依我,不若將馬俊會用解鎖法黑夜出入稟明太爺發落,一來推開了干係,二來銀錢一樣,此爲有利無害,悉諸位裁奪。”衆人道:“此話有理。即速回明爲要。”那禁頭張仲即出了獄門,竟到府內宅門口,與守門的大叔說道:“煩爺通報,禁頭張仲有機密事面見太爺。”門上人進內半刻,即來開了宅門,走進內堂,跪了稟道:“前日殺官的重犯馬俊等,乃是太老爺發下小的們看,那羅先生是守法之人,只有馬俊移頭扳人下監,醫好了孫佩。不知馬俊、孫佩有甚麼交結,況馬俊善能飛牆,又會邪術,刑具禁他不住,昨晚竟縱上屋去。到五更,小的恐怕他逃出,特稟求太爺,早早作法囚禁方好。”雷公聽了,喫驚道:“有這等事,倘若走了,其罪歸於本府,連你等亦不免利害。你且在此等着,本府自有禁他之法。”就來到書房與刑名相公商議,把張仲之話說了。那相公道:“這孫佩定與他有甚交結,他見孫佩惹了牢疫,所以扳害了羅先生醫治,若孫佩病好,必有越獄事。事關重大,倘若米相爺要這馬俊,那時逃了一個馬俊也不好說話。依晚生愚見,今夜卻要親自進監,多帶捕卒查監。那時馬俊自然散手散腳在內,可吩咐禁子須如此如此,那時將馬俊拿住,挖去二目,沒有光明他自不能走了。一者保明公前程,二者使孫佩不能漏網,羽黨不敢前來。”雷公大喜道:“此計甚妙。”別了相公,來到內堂,吩咐張仲一番,張仲磕了個頭,站起出宅門。正是:人心如此,天理未然。

    這張仲回獄與衆人說明了,三三兩兩交頭接耳,被馬俊看見,不在意。到了申牌,馬俊兩眼齊跳,心如油煎,發似人抓,好不難過,想道:我從不曾像今日這般心驚肉跳,必有禍事臨身。況坐在牢,還有甚禍?又想道:方纔禁子俱是交頭接耳,難道算計我不成?我且留神待他。正想之間只見一個公差,手拿朱票走進,亂喊:“禁子在哪裏?”不知這公差來做何事?且聽下回分解。

    第十八回 馬俊喜逢活真師

    話說公差手拿朱票亂喊:“禁子在那裏?”禁子應聲問:“爺問小人有何見教?”公差道:“我奉大爺之命,叫你將牢中人犯查點查點,今晚太爺親自來查點。”就把朱票遞與張仲,張仲接在手中,高聲念道:“本府正堂雷#,爲查點人犯親驗事,照得兩監人擠一處,況知縣缺官,獄中刑具不周。爲此票,仰禁役即將男婦輕重罪犯,毋得令其喧譁亂走,各歸各號,候今晚查驗。如違即革不貸,須至票者。”

    張仲念畢,交與來差,說道:“小人怎敢?”送出公差,進向馬俊說道:“小人才念這票子,馬爺可聽見?”馬俊答道:“我聽見了。”張仲道:“小人本不敢放肆,怎奈太爺今晚要點驗犯人,如有寬恤,要責四十。少頃點着馬爺,看見鬆手散腳,豈不要累着小人打了?就是馬爺也不過〔意〕。”馬俊道:“據你怎麼樣?”張仲道:“小人得罪馬爺戴了刑具,等太爺點過回衙,依然開了刑具,照常一樣,查非完了四十。”那馬俊點頭道:“這個使得。”張仲見依允,心中大喜,道:“此刻尚早,不敢得罪,待老爺下來,我再放肆。”言畢去了。馬俊依然伏侍孫佩。

    到了黑暗,雷公帶了捕役,又傳了袁守備,得了此信,點了幾十個兵在監門外把守。雷公知道馬俊的利害,恐當時縱上屋去,故此傳了守備防獲,那捕役攜了鐵杖鐵尺,帶了繩索,來到牢門。衆役喊道:“太爺查點人犯,快快開監。”那張仲聽了,就跑到馬俊跟前說道:“太爺來了,先告過上了刑具。”馬俊道:“俺先許過,誰不肯麼?”外面又走進幾個禁子,拿着麻繩刑具,張仲道:“馬爺要上重刑。”就將馬俊兩手綁起,用麻繩紮了,又上了手肘。也是馬俊平日作甚冤孽,雖然殺了六七個人,亦非容易,是大限該死在他手裏,俱是註定被殺者,皆不良人。今日若被知府扌宛去二目,後來怎救駕封王,榮宗耀祖?到底上天不滅好人俠士,勸人必須義氣,作些好事,做些正大光明之事,必須莫起奸邪之念,上天自有好報,逢凶化吉。這是編書人勸化。

    閒言不表,且說張仲是雷公先前吩咐過的,叫馬俊背綁兩手,用軟靠靠住,腳下亦是使他不能縱跳。張仲一時忙亂將其靠絆,古人云:人心如此,天理不然。這雷公進得獄來,在獄堂坐下,捕役人等兩邊鷹翅排開,禁子叩頭已畢,張仲遞上號簿,雷公此來以查爲由,擒拿馬俊是實。只見各犯俱是鐵索,推號一名一名點過,點到孫佩,張仲跪稟道:“孫佩身體病纔好,尚且不能行走。”知府雖則爲由,俱要吩咐道:“雖然有病,亦要用心看守。”又點到羅輝庵,點過就點道馬俊。馬俊在下跪着,看見雷公坐在上面,兩邊有五十餘人手執兵器繩索,便心內想道:點查人犯是個小事,只不過帶幾個家丁足矣,又不是拿大盜,爲何帶着許多人手執兵器?必是捉人。猛然想道:是了,是了,敢是禁卒稟過知府,說我黑夜出進,雷公恐我逃走,憐惜他的前程;況且禁子鬼頭鬼腦,又把我綁起來。越想越是,我且見機而行。只聽上面牢頭連叫:“犯人馬俊”幾聲,馬俊答應道:“有。”卻不上堂,只在屋外跪下。雷公道:“你知罪麼?”馬俊道:“殺人抵命,更無他罪。”雷公大怒道:“我把你這大膽賊,還要強口,左右與本府拿下。”衆役一齊上來,馬俊卻是留心的人,若不留心怎麼跪在屋外?聽了一聲“拿下”,衆役一齊拿他,他回身往下就跑。馬俊兩手被綁,如何脫得衆人之手?那些人速速圍住,那裏跑得脫?馬俊心內着急,看看跑到小號屋之下,拿出平生力氣一縱,如飛上屋去了。雷公看見,嚇得冷汗直流,衆衙役一聲齊喊:“不好了,馬俊走了。”禁卒開了牢門,雷公領了衆人,隨後趕去。守牢衆人聽得牢內喊道:“犯人走了。”聽了此言,領兵圍住牢前,衆兵各拿火藥兵器。此時是一更時分,今日乃下弦之月,月色高升,那守備面朝天望,見馬俊雙手被綁,跳上高牆,守備忙叫繞鉤鉤住他,不可放走。那兵丁正要拿鉤不及,馬俊早已縱上房了。袁守備見事不偕,拿着雙鞭,隨着馬俊,一個在屋上跑,一個在下面相隨不放。馬俊路熟,跑到城門口,方纔從屋上加些力氣,望着城牆一跳,竟上城牆飛跑不提。

    且說袁守備上了城,隨即也跑上城,那守城兵丁隨後趕來,雷公騎在馬上,率領捕快人等點着火把如同白晝,喊聲大作,驚得百姓不則一聲。再說馬俊跑到城頭,要去了手上麻繩,方好跳下。守備在後追趕,要跳下,又恐怕傷自己的腳跟;若與他對,手內又無兵器,實在兩難。一頭跑,一頭想,他到城樓邊,想出一計。把身子朝樓牆一站,將右腳站得穩穩的,便將左腳提起,等着袁守備。那袁守備提着雙鞭,大叫:“賊徒,那裏走?老爺來擒你了。”卻是跑行了的人,一時不能住腳,向前直直的跑去,卻不知馬俊趁他不防,便提起右腳,用了十二分力氣,說道:“照爺的腿罷。”那袁守備叫聲:“不好。”早已打着胸前,骨碌碌直滾下城坡民間的糞坑,坑內不稀不幹的糞內了。雷公聽了響聲,便走向前,罵聲:“馬賊今日飛到那裏去了?”袁守備叫道:“是卑職被強徒打下來了。”不言雷公叫人救起,且言馬俊一個黃鶯落翅飛過城河,逃走去了,且自不言。再說雷知府聽見,忙教人救起,問了原故,將水與他洗過了滿身,換了一同回衙,只好照着馬俊逃走。詳文報到北京,米相爺聞知,急傳鈞旨,着手下官員捉拿玉蛺蝶的馬俊,且不言。再說馬俊逃出了城,走了三十多里,到了一個松林,正走之時,聽得背後有人大叫道:“馬俊不要走,貧道在此等候了。”馬俊聽了喫了一驚,回頭一看,那月色照得明白,卻是上年教他輕身法叫他做賊的司馬傲先生。馬俊見了,納頭便拜道:“上年蒙老師教訓,弟子謹尊師命,並不曾違拗老師。”司馬傲扶起馬俊道:“貧道也知壯士的心事,不必細言,今晚喫了大驚,日後受皇上大爵。貧道夜觀天象,漢平帝有一大難,非壯士不能救駕。但此事夜裏所幹,壯士熟會平土遁的法方能幹得奇功。”便同馬俊並肩站立,在他耳邊嘖嘖不知恁的是甚麼咒語,馬俊心靈一一記在心頭,便問道:“不知救駕之事應在幾時,望乞老師指明。”司馬傲道:“此是天機,不可泄漏,到臨時貧道自然來指點。”馬俊又道:“不知孫佩可能救得出獄,求老師指點指點?”司馬傲道:“吉人自有天相,非壯士不能救他出獄。但你且回杭州,自有能事幫你二進開封府,救出孫佩,骨肉重逢。再者,那口誅虎劍你可三進開封府取討,方保無事。若不依我,必有大禍臨身。”馬俊點首依允,司馬傲道:“壯士且回杭城,貧道還有正事,後會有期。”說罷,將手一拱,竟飄然而去。不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十九回 阮氏賣俏尋男子

    話說司馬傲傳了馬俊借土平身之法,竟自飄然而去。馬俊望空拜謝,謝畢,他就把新學的法試試,唸了咒語,抓一把土往上一灑,將身一縱,高有十餘丈,如生雙翅一般,比那縱跳之法省力得多。遂收了法,落下地來。一路奔杭而去,不表。

    再說鮑剛驚散了響馬,那鳳小姐被莫士玉拐騙到揚州去賣,不知好歹若何。且說鮑剛找尋鳳公不着,心內想道:料他已到湖廣去了。到得天明,回到店中,取了行李,竟奔湖廣而來。獨自一人曉行夜宿,渴飲飢餐,逢人問信,卻不得實信。那日午牌時分,到了襄陽城內,那六街三市,人煙湊集,是個奢華地方。鮑剛無心觀看城中景緻,一路問到金雞巷口,立住了腳,只見五十多歲的一個男子站在巷口,鮑剛將手一拱,道:“借問爺一聲,此處可是金雞巷?”那人回:“是,爺問他則甚?”鮑剛道:“此巷內有個鳳二爺,當年開過珠寶店,可住在此處麼?”那人見問鳳二爺,就嘆氣說道:“罷了,好人不得長富貴。”鮑剛問道:“可是鳳二爺有甚過去不得的事麼?”那人道:“當初鳳二爺開了珠寶店,有十萬之富,一生無子,好善,修橋補路,塑佛裝金,濟困扶危,舍藥施茶,諸般善事,無所不作。有妻吳氏,亡過,續娶了阮氏,其壞非常,打僧罵道,不行善事,不到幾年,把十萬傢俬用得精光。如今珠寶店也不開了,獨自閒居在家。幸喜是大家出身,還有些古玩變當,稍可度日。豈不是好人不得長富貴麼?你進巷第二個門便是。”說罷,那人去了。鮑剛走進巷來,到得第二個門首,見門關着,便用手敲門,敲了兩下,裏面有一個小孩子問道:“是誰?”鮑剛答應道:“是俺。”那小孩子開了門,鮑剛走進來一看,見是小小三間廳房,十二張金漆羅漢榻椅子,四盞料絲方燈,正中擺一張小小沉香小几,几上擺着一個羊脂玉洗就的一個牛牛,上伏着一個牧童,旁邊放着一部《春秋左傳》,一隻古銅罄瓶上掛一幅十二層合錦來。鮑剛道:“晚生是開封來的。”鳳林見鮑剛生得虎相,不是下等之人,便請到裏面分賓主坐下,茶畢,問道:“不知兄駕到此,有失遠迎,望乞恕罪。”鮑剛是個直漢,不會咬文嚼字,便答道:“晚生不爲別事而來,只因那日在爭春園內,令兄與夫人小姐在園內遊玩,偶遇米相爺公子米斌儀亦往園內,看見小姐,就叫許多家丁打手搶劫小姐,遇了郝鸞同俺,打散米家衆人,俺二人保住了令兄令侄婿和小姐夫人,一同回去了。那米家的打手各自逃回去了。”風二爺問道:“兄是那裏人氏?因何與郝鸞爭春園打散米家衆人?”鮑剛道:“俺乃京都順天府人,姓鮑名剛,號子英,有個別號叫‘披頭太歲’,小弟生來情性粗魯,那日街上有個地虎叫做王命,父子叔侄弟兄九人,被俺打死五人,俺就逃到開封府。聞有個爭春園,弟偶然進去閒遊,聞店小二說米家帶了打手來搶小姐,那時小弟怒從心上起,惡向膽邊生,就打了一個報不平。即日孫佩令侄婿請俺二人飲酒酬謝,

    又與俺同郝鸞結拜。不意米斌儀着石敢當帶領人,打到孫家,被俺二人打死米家多人,米府招官將孫佩拿去,苦打成招,收入牢內。鳳竹大爺害怕,避兇帶領家眷逃走,不期又被強盜搶去小姐。”把前後之事說了一遍:“爲此俺特來尋訪,可曾到府麼?”鳳林聽了此言,喫了一驚,面上失色道:“竟有其事,遭此大變,侄女又被強盜搶劫去,侄婿又陷在囹圄。家兄並不曾到此,這事怎好?”鮑剛聽了不曾到此,喫一大驚,說道:“如此說來,難道鳳大爺到別處去了?既然不在此處,晚生就此告辭。”鳳林扯住道:“兄言差矣,那有就行之理?”鮑剛道:“鳳老伯不在尊府,晚生要上杭州尋俺兄去。”鳳林聽得鮑剛要上杭州二字,便打動他的心事,便說道:“鮑兄請坐,我還有心事與兄商議。”鮑剛只得坐下,道:“二爺有甚事和晚生商議?”鳳林叫人到廚中備飯,便對鮑剛道:“我如今閒住在家,不是個了局,欲到杭州買到貨物販賣,沒個同伴,今幸得鮑兄要往杭州,意欲煩兄作伴同行,不知尊意如何?”鮑剛道:“晚生久聞二爺是個好人,既然如此,無不遵命。只是以速爲妙。”鳳林見他依允,滿心歡喜,午飯已畢,至晚備酒敘談,後日起程。酒畢,吩咐家人將鮑爺行囊送到書房內安睡。鳳林回後對阮氏說明,阮氏平日不喜鳳林,便道:“隨你去,我不管閒事。”

    一宿已過,次日天明,梳洗已畢,用過早飯,鳳林拿了一串明珠出來,還是吳氏在日帶的,他拿到珍寶店中換了四百兩銀子,至下午方纔回來。鮑剛性情急燥,那裏等得?只見鳳林回來,方纔平了他性子。當晚擺下酒飯,同鮑剛飲了酒,喫了飯,鮑剛依然在書房內睡了。鳳林回來,與阮氏作別,說道:“我明日同鮑剛上杭州買些貨物,多則三月,少則兩月有餘方回,但家中柴米食用,我同王家店鋪說過,所用物件叫人到他店中去取。”又丟下三四兩銀子與阮氏,又買了菜蔬油鹽作料。阮氏道:“既然如此,一路上須要小心謹慎。古人云:人心隔肚皮。凡事留神爲妙。”鳳林點頭,說:“我俱知道。”安宿一宵,次日五更起身,收拾行囊物件,到了前面,見鮑剛將行囊收拾停當,二人喫了些飯食,鳳林回來吩咐阮氏看好門戶,鮑剛提了行囊出了門來。鳳林又吩咐家人幾句,家人關門進去,鳳林、鮑剛到了街上,僱了船隻,二人直奔杭州去了。正是:

    去時夫婦恩還好,只恐回來心變淫。

    且說阮氏卻是個後婚婦人,自嫁與鳳林續絃。鳳林乃是個正人君子,書香後裔,卻不在女色上用功。這阮氏生來好淫,從前的丈夫卻是個此種子弟,慣走花街柳巷,讀過嫖經,年少精壯,到得十分中阮氏之意。正是恩愛夫妻不久長,不久身亡。這阮氏嫁了與鳳林填房,那鳳林年紀衰老,又不是個風流之輩,所以阮氏就不中意,每日長吁短嘆,想起前夫的好處;若還一時口角,就呼天叫地,哭個不休。今日見丈夫同個大漢到杭州買貨去了,他就搽了些脂粉,脣上又搽點鮮滴滴胭脂,點了一個瓜子樣的紅癍,梳了一個時款的望郎歸,高高挽着個一鬏,橫插着一枝金花簪子,頂上插一根金目點翠的■■鬥兒,傍邊戴一枝七八錢重的金搜山虎,耳上戴了一對松鼠偷葡萄金墜,手上戴一副八仙慶壽的紫金鐲,指頭上戴副金戒指,身穿一件懷素套衫,內襯銀紅紗掛,下穿一條天藍鑲邊元色百摺裙,腳穿一雙大紅花鞋,真似三寸,紅菱蘭花色褶褲,一幅大紅妃央帶子,手拿一把鵝毛扇,杏黃鬚子,打扮得嬌嬌滴滴的,站在門外望那金雞巷口走路的行人。

    此巷乃僻靜之外,雖巷內有幾家人家,總是後門出入,那阮氏正看那過往之人,俱不過是些生意人。那日也是合當有事,乃是前生造下的宿債,只見巷口走進一人,頭戴絲巾,身穿元色直綴,腰束絲帶,足登青布靴子,面目無須,手拿着一把杭州扇子。你道此人是誰?乃是本城中曹府中總管,名叫曹成。是兵部大司馬曹斌,乃是此處襄陽人,這曹斌也是米相一黨,所生一子名叫若建。這曹成奉曹若建之命買辦物件,卻從此巷口經過。曹成猛然抬頭往巷內一看,早已看見阮氏。曹成便渾身酥了,便立住了腳望呆了一般看着阮氏。那阮氏看見白白淨淨標標致致風風流流一個小夥子,又見他大大的身體,不覺有些動情,便故意鬼臉一笑,往那內裏一閃,露出半截身子,把那小小的金蓮放住門外邊,只伸出頭來把眼梢兒斜看着曹成,又嬌滴滴笑出聲音,叫聲“得財”。那曹成是個行家,知這個婦人不是個正經的,看了半會,猛然想起道:這是金雞巷鳳二爺家,不免等我問他一聲,試試這人若何?主意已定,便大着膽,抖抖衣服走進巷內,見阮氏卻又藏躲,曹成上前朝着阮氏作了一揖,道:“動問大娘一聲,鳳二爺府上可住此處麼?”阮氏把臉一紅,又笑道:“官人你問他做甚事?”曹成道:“鳳二爺與我相識,我一向在外,昨日方回,今特來拜訪,求大娘子指點。”阮氏又笑道:“原來是拙夫的相知,奴家失敬了。”曹成才知是鳳林的妻子。又作一揖道:“原來就是二孃,到得罪了。”那阮氏若是個正經的,不與人說話,就沒事了,他只管與曹成說長道短,出一言就笑,曹成趁着機會說道:“還有要緊話說。”就走進門來,阮氏讓他走進,曹成碰一碰,阮氏也不言語,曹成見阮氏不作聲,便右手一把抓住阮氏左手,說道:“二孃好雙嫩手。”阮氏紅了臉道:“青天白日,調戲良家婦女,我喊叫起來,打你半死。”曹成興動,色膽如天,把阮氏一把摟住,說道:“二孃不用喊叫,你轉把我殺了罷。”阮氏心內依從肯了,現今摟抱住他,他亦不推辭。曹成跪下求道:“二孃可憐我罷。”曹成說着,就把他抱進房中,幹那事去了,卻不曾關門,那得財從外面走到堂屋裏,叫道:“二孃往那裏去了?”曹成、阮氏聽了有人喊叫,喫了一驚。但不知得財前來撞破有何話說,且聽下回分解。

    第二十回 春香偷情引主奴

    話說得財一路叫進來,阮氏叫那人躲過,出來支吾了一回,得財到房內去後,然後叫那人出來,問他底裏。那人道:“我住在西市橋,自幼在曹府養成的家,老爺是當朝兵部尚書,我名叫曹成,今年二十五歲,今日奉公子命,到關口取討房錢,從此經過,偶見二孃這等天姿國色,不由人不愛殺。方纔我說尋訪二爺,原是假意。”阮氏道:“你這個說謊的賊精,就有如此機見,我還長你三歲,是你姐姐,從此以後,認爲姐弟,瞞得財耳目,須要夜夜來陪我。”曹成道:“恨不得時刻不離二孃方遂我意。但不知鳳林那裏去了?”阮氏道:“他同個黑漢子到杭州去了,保佑他不能回來也罷了。若是不回家來,我同你日夜歡娛,也不枉爲人一場。”曹成道:“雖如此,還要慢慢的想個長久的法兒。我且回家交過了賬目,候傍晚沒事,我悄悄的來陪你飲酒,通宵快樂。”阮氏道:“千萬不可失信。”曹成道:“豈有失信之理。”言畢,竟自去了。

    且說得財買了雞魚肉蛋食物回來,問道:“舅爺往那裏去了?”阮氏道:“進來,把門關好了。”阮氏即下廚房收拾餚饌,不一會,曹成叩門,阮氏聽了,迎接進來。說道:“爲何此時纔來?”曹成道:“被個朋友拉去,所以來遲,多多得罪姐姐。”阮氏又換了裝束,梳了一個懶梳妝的松鬢頭,身穿一件白紗對襟衫子,比日間更覺風騷五六分。一時間酒席擺將上來,二人一同坐下,十分親熱,一時喫完了酒,一併同到房中,卸衣上牀,兩相恩愛。曹成是積年在花柳場中的子弟,阮氏是最好鳳月的婆娘,甚麼事宜兒不通。曹成在鳳家走動,並不避忌鄰居,在得財面前只說是姐弟,認作舅爺來往,又時常把這銀錢與得財。得財小娃子家,曉得什麼?時常得些銀錢,好不歡喜,反到盡心伏侍他二人,不提。

    且言曹尚書在京爲官是個奸臣,生下公子曹若建在家,一心專好女色。家中豪奴多人,最得用的二人一個是曹成,一個叫作曹代。曹成已娶過妻子,叫作春香,也有幾分姿色,卻與曹代有首尾。一日,曹代、春香二人正幹到好處,正覺多着曹成。曹代道:“親妹妹,我的意思多了曹成不快活,不如向公子攛掇將他逐出,可好麼?”春香道:“這方爲長久之計。”到了天明起來,只見曹公子喊道:“曹成在那裏?”曹代回道:“他不在家宿。”公子大怒道:“曹代,快快尋來。”曹代答應,出門逢人就問,卻卻問着個人,那人說道:“我昨日看見曹成到金雞巷內去的。”曹代聽了此言,就奔金雞巷去。

    且說那阮氏送曹成出門,說道:“今晚早些來。”攜着手兒笑道:“千萬早些來。”二人說着情話,不期被曹代看見,笑得眼睛都細了。曹代也不則聲,就搶進巷口叫道:“大哥捉弄小弟,無處不尋到,原來你在這裏做快活事。”阮氏急轉身把門關上,曹代又說道:“也該攜帶小弟頑頑。”曹成聽了喫了一驚,回頭一看,卻是曹代,心才定了。說道:“賢弟休要取笑。”曹代道:“你我兄弟,卻也不論,小弟今日出了府門,你同我去到那個寶貝家談談,小弟同他飲一杯兒,也不爲之過。”曹成便起喫醋之心,就把臉望下一沉,道:“你這匹夫,敢佔我的面子麼?再要胡言,賞你一頓拳頭。”曹代見他變臉,便笑道:“這是小弟說的頑話,大哥怎麼認起真來?傷了和氣,凡事小弟還要總成大哥呢。但不知這個賽天仙是甚麼人家的?”曹成此時見他說了一番熱話,曹成就把子午卯酉,怎麼上手,怎麼的情趣,阮氏怎麼魚水騷態,細細說了一遍。曹代此時聽了,越發動興,欲要說頑話,又怕曹成打他,口內不言,一頭走,一頭想道:你這狗頭,如此可惡,你的老婆與我有個賬兒,何況牆外的野花?你肯與不肯,該好言回我,怎麼就行兇要打我?此時:

    我不淫人婦,誰敢欺我妻?

    再說這曹代今日懷恨在心,後來勾引公子妒姦殺他,移害鳳林,皆因今日種下的禍,這是後事,不提。且說曹成、曹代二人進了府門,來到書房見公子,公子罵道:“你這該死的狗才,往那裏去的?”曹代在傍瞞道:“在他表兄家的。”公子也就罷了,又問了他些市房租錢之話,曹成含糊應了幾句,依舊出了書房到外邊來。他見曹代替他隱瞞,心內歡喜,把他認作好人,竟回房睡覺去了。

    那曹代想道:適才受了這口冤氣,無處去出,不免將此事告訴公子,打破他的好事。想罷,走進書房,站在桌橫首,叫道:“大爺,你可曉得曹成結識了一個天仙婦女?”這曹若建是個好色之徒,聽了此言,便喜得手舞足蹈,道:“我到不知道,你且說來。”曹代就把曹成告訴他的話說了,又添上些風流騷話,說個不止,說得個曹若建立起身來,說道:“我大爺難道反不如這個奴才麼?今晚我大爺且去受用受用。”曹代道:“大爺太急,恐怕曹成在他家看見,雖不怎樣大爺,卻然到底不好看相。依小的愚見,大爺可封幾百兩銀子,打發他往下江去買些綢緞,等他去了,小人領大爺竟到鳳林家去,不怕那阮氏不從。”公子聽了,說道:“好計好計,你且進去與太太要了銀子,再去叫他。”曹代答應:“曉得。”便進裏邊與太太要了幾封銀子,放在書房桌上,又走到曹成的房門首,叫道:“大哥,大爺叫你。”曹成正在睡夢之中,聽得大爺叫他,便驚醒,問道:“大爺叫我作甚的事?”曹代道:“我不知道,你進去自然明白。”曹成便從牀上爬起,擦了擦眼,與曹代來到書房。只見公子坐在上面,桌上擺着幾封銀子,曹成不知緣故,便問道:“大爺呼喚小的,有何使用?”公子道:“今六月中旬,太太生日將近,方纔太太說要做幾件衣服,各樣緞匹俱有,只少了幾件單衣的裁料,本處沒有頂好的綢緞,不中太太的意,今日太太發出一百兩銀子,要着人到南京置買。我想別人去不得,只有你還在行,着你去走走。”便提起筆來,寫了一個單子,上寫“閃緞綾緞貢緞,頂重的府綢西紗洋縐大紅天青杏黃各樣顏色,件件要好。”一一開明,遞與曹成道:“你看貨還價,俱要顏色鮮明。”又把算盤算了一算,約有一百一十兩之數,又叫曹代到後面取出三十兩銀子,放在桌上。公子道:“這一百一十兩是正數,外銀二十兩與你做盤費。”曹成道:“不要大爺賞賜盤費,小的自備。不知幾時動身?”公子道:“日期急速,早些買來,還要叫成衣來做。今日天色尚早,就是今日動身罷。”曹成道:“今日到過了午了,明日動身罷。”公子大怒道:“胡說。”曹代道:“大爺發怒了,今日動身也是一樣。”曹成不敢多言,只得收了銀子,公子又叫曹代押他上船。曹代道:“曉得。”

    曹成回到自己房中收拾行李,與春香說道:“我奉大爺之命往下江買些綢緞,多則兩月,少則一月就回。”春香點頭答應,曹代又催促動身。曹成提了行李,一頭走,一頭想,他把曹代當了一個心腹之人,便說道:“我今日動身也罷了,只是失了人的信,他還要等我呢。”曹代道:“可是早上那位姣娘?”曹成料曹代不敢欺他,又料阮氏決不能聽從了他,拿定這個主意,便回道:“正是。”曹代道:“等兄弟送了大哥上船之後,回來時我去送個信與他,只說大哥差往上南京採買物件,不過一月後即便回家來,叫他耐心等着大哥便了。”曹成道:“如此甚好,千萬送個信去。”二人走出了城,叫了船隻,寫了長船,搬下行李,曹成無奈,只得下船,曹代又吩咐了幾句,二人將手一拱而別,船家開船往南京去了,不言。

    再說曹代趕進了城,回到府中,先與春香說些風情的話,然後到書房中,與公子說明曹成已去,並所說之言告訴一遍,二人笑得不止,只等到黃昏時候,送公子到金雞巷去與阮氏偷情。不知阮氏從與不從,且看下回分解。

    第二十一回 顧明園鮑剛逢友

    話說曹若建用計打發曹成遠去,就與曹代商議道:“你待我做個法兒。”曹代道:“今晚小的領大爺到阮氏家去,大爺莫說曹成遠去,只說曹成告訴的,不怕那阮氏不從。”公子大喜,等到黃昏時便去。

    且說阮氏日間預備了酒菜,又叫得財:“在門首等候舅爺來,他還把錢與你哩。他來時報我知道。”得財道:“曉得。”當日喫過了晚飯,得財站在門口等候。等至深黑,也不見曹成到來。

    再言曹代提着燈籠,領了公子到金雞巷口。得財認是曹成,便進來叫道:“舅爺來了。”得財自往後邊去睡,不提。再說曹代先進門來,說道:“來遲來遲。”阮氏迎出說道:“不遲。”抬頭一看,不是曹成,又見後邊跟着一個白面書生,便喫了一驚,道:“你們是甚麼人,黑夜黃昏到我家來?”曹代放下燈籠,公子抬頭一看,果然阮氏生得俊俏。向前作揖,說道:“小生是當朝曹兵部尚書之子,特來拜訪。”阮氏一聽紅了臉,說道:“有甚話也該日間來說,那有黑夜拜望之理?況且拙夫不在家中,你們快快回去。”那曹代道:“二孃,你不要隱瞞了,此事曹成已對公子說知,我家公子因曹成出差往南京採辦綢緞,有兩三個月纔回,恐怕負了二孃之約,請公子來陪二孃的。”阮氏聽得呆了,半會說道:“此事從何說起?我乃良家女子,如此戲弄,王法何存?”公子假怒道:“不識抬舉,我公子到不如個奴才?明日曹成回來,一同送官,問你個倚奸脫騙的罪名,看你怕不怕?”曹代道:“大爺息怒,二孃是個知竅的人,且讓他想一想。”阮氏暗恨道:“曹成這天殺的,把我的事怎麼告訴起人來?我若是從了他,他是有勢力的,來往不怕人,若丈夫回來知道了,風聲必竟要弄出事來;若不從他,他若果然把曹成送官,連我也要出醜。罷罷罷,我如今火燒眉毛,且顧眼下。只得說道:“蒙大爺抬舉,妾身怎敢違命?只是可恨曹成。”公子見阮氏有了肯意,道:“等他回來,我重重處他,代娘子出氣。”曹代聽了阮氏之言,喜從天降,又對阮氏說道:“公子今日交與二孃,我自回去,明日來接。”公子聽他,道:“你回去罷,明日早來。”曹代答應,自去與春香做事,不言。

    再說阮氏關了門進來,同公子到後堂坐下,桌上已擺了酒菜。阮氏請公子上坐,二人對坐飲酒。公子暢飲歡笑開心,一會玉液下柔腸,春紅生看臉,彼此相覷,公子扯阮氏,阮氏挽了公子,進房一看,房內收拾的甚是乾淨,擺設齊整。公子向燭臺上彈了彈燭花,阮氏到爐內添了些沉香餅,方纔解帶寬衣入羅幃,勾肩就枕。曹若建乃是個風流公子,不比愚蠢之人,他有許多輕憐慢惜,豔話濃情,逸性柔捉,心存神搖。櫓入波心,故意停篙,直弄得阮氏狐精迷了芳魂。曹若建是個色鬼,不顧性命,弄得阮氏意蕩神怡,真正中意,就把曹成丟在三江四海之外。狂淫了一夜,次日曹代來接,阮氏再三叮囑:“今晚請公子早些來。”公子答應回去,就叫曹代送了許多物件與阮氏,從此若建與阮氏,曹代與春香,俱是夜夜歡娛,按下不表。

    且說鳳林、鮑剛一路行來,那日到了杭州,投在潘家行內,買了些棉綢等物。當日已晚,次日鮑剛出了店門,一路問吳府。因鮑剛口硬,不肯叫人,人都指他些瞎路,叫他難找,他足足找尋了大半天,並不曾找到吳府。肚中又飢,口內又渴。正走時,見前面一個人家,門口掛着一面小牌,牌上寫着“醉歌園”三個大字。鮑剛走進園門,只見許多人在那裏觀望,分開了衆人,大模大樣插進園來。只見正面是五間大廳,兩傍有數十個亭臺樓閣,俱是掛燈結綵,內中有出色女戲子在臺閣上演戲,那正廳都有人坐滿,廳中間有一席空着,鮑剛端然坐下,小二捧上茶來,鮑剛喫茶已畢,小二又擺上酒餚,他便狼食虎咽喫了一個醉飽。又見女子們妝扮得嬌嬌嬈嬈,正看之時,只見一個藍面大漢,赤着身體,穿條大紅綢褲,肩上搭了一個鈔馬,小二拿着夾剪算盤,先在那些席上算賬交銀後,來到鮑剛桌上。那漢問道:“此位該多少銀子?”小二算了一會,說道:“共該一兩零六分。”那漢對鮑剛道:“請爺稱了銀子罷。”鮑剛回道:“咱是上街找朋友,不曾帶銀子,寫了賬罷,明日一總還你。”那漢道:“咱們開館從無欠掛,那有閒人寫賬?”鮑剛性急,那裏受得住人的言語?便大叫道:“咱腰內無銀,難道逼命不成?”那些衆人俱說道:“這朋友說得好笑。”那漢亦笑道:“喫酒還錢,大丈夫說這醜話,難道舍你不成?”鮑剛聽得此言,滿面羞愧,心頭火發,大喝一聲,將桌子一掀,碗蓋打得粉碎,站起身來罵道:“爺不把錢,看你這班狗頭把我怎樣?”那大漢怒道:“你這瞎眼的死囚,焉敢惹俺太歲爺?”把鈔馬遞與小二,便進步打來。鮑剛手快,把那漢子的手抹在一邊,舉左手用力一下,將那漢打倒,趕上去要踹那漢,那漢一讓,早跳起身來,復奔鮑剛,二人擺開架來,打個平手。只是那漢力弱,勉強敵住。正鬥之間,園外又走進兩個人來,卻是郝鸞同周龍二人,聽得裏面喊叫,便問小二,小二說道:“有個黑大漢,喫了酒看了戲不肯還錢,反同陳爺相打,陳爺打不過那漢子。”郝鸞聽了喫一大驚,便搶入裏面。周順脫了大衣跟了進來。此時鮑剛把陳雷擠在廳角里,陳雷正在難支,見了二人進來,心中大喜,叫道:“大哥,快來幫小弟打這狗頭!”鮑剛打到性發,聽見有人來,便大叫道:“你的人來得越多打得越熱鬧。”郝鸞怒道:“這賊說得這等大話,待我打這廝。”走至面前一看,大驚道:“此人好似鮑剛的模樣。”便上前止住,說道:“不要打,俺郝鸞在此。”周龍正要上前,郝鸞亦止住了,那鮑剛聽見郝鸞在此,上前一看,大叫道:“大哥來得好!幫咱打這狗頭!”郝鸞道:“

    快住了手!總是自家人。”二人聽了住了拳腳,陳雷問道:“此人是誰?”郝鸞道:“與你也是弟兄,乃北直燕山人氏,姓鮑名剛,字子英,綽號披頭太歲。前次寫在盟書上的,就是此人。”陳雷、周龍笑道:“原來是自家兄弟,不是郝大哥來,險些兒打錯了。”吩咐子弟不要做戲,飲酒的各散。郝鸞叫小二關了店門,四人離了此處,來到吳府,進廳施禮禮畢,坐下。茶罷,郝鸞問道:“自從那日與賢弟分別,不覺是半年有餘,不知鳳公小姐可在湖廣麼?”鮑剛聽了,嘆了口氣,把前後之事說了一遍,“如今鳳二爺現在此處置貨,小弟因尋不見大哥,故此在這園中與此位相打。不知二位尊姓大名?大哥到此,可曾訪着奇人?又不知孫佩好歹,大哥自然知信,可說與小弟知道。”郝鸞便將在西湖遇見馬俊,結拜弟兄並各人姓名,如今馬俊到開封府去救孫佩,細說一遍。鮑剛聽了大喜。郝鸞叫家丁到潘家行內請鳳二爺前來。不一時,鳳林來到吳府,與衆人見禮已畢,道過姓名,鳳林又拜謝郝鸞道:“前日家兄多蒙相救。”郝鸞便吩咐擺酒,衆人坐下飲酒,酒過數杯,郝鸞對鳳林道:“難得臺駕到此,可慢慢的置貨,在此盤桓幾日。”鳳林道:“蒙諸位的雅愛,理當奉陪,因行內有一個江北的客人,置貨已完,他有家信到來,說他乃尊命在垂危,要他回家,他歸心似箭,便把貨物倒在我名下。況我舍下無人,明日就要起程。怎奈路上荒險,一個人恐難照應,還要煩鮑兄相伴去走走,不知兄可允否?”郝鸞道:“員外可寬住幾天,今日非待客之酌,明日還要奉候,怎言就要回府?”鳳林道:“承兄盛意,弟心領了也是一樣。”鮑剛道:“大哥不必相留,待小弟送員外回府,再來相敘。”郝鸞只得依允,飲到黃昏,鳳林相辭,同鮑剛回寓。郝鸞與衆人送出府門,復進書房。陳雷對郝鸞道:“前日司馬傲先生指點,救了一個姓鳳的,如今現在山上,不知可是鳳公?”郝鸞道:“天下同名同姓人多,或者是他也未可知。”郝鸞同陳雷說話,且自不言。

    再說鳳林、鮑剛回到行中,鳳林將賬目開算明白,住宿一宵,次日僱了只船,發上貨物,別了行主,二人上船,竟奔湖廣而來。非止一日,那日到了襄陽,將貨物發在張星如行內,鳳林叫人挑了行囊,對鮑剛說道:“兄且住在行內,我明日請兄到舍。”鮑剛道:“員外請便。”鳳林別了鮑剛,擔着行囊,回到家中,打發了腳錢。阮氏見丈夫回來,喫了一驚,出神倒鬼的,臉上一紅一白,鳳林也不在意。阮氏只怕曹若建來,愁到晚上,見他不來,略略放心。替丈夫收拾物件,喫了晚飯方纔睡覺。那得財是阮氏吩咐過的,所以不提,也去睡了。你道曹若建爲何不來?因曹成也是今日來的,在家查點綢緞,所以未來,又聽曹代說道:“小人方纔撞見鳳林回家了。”公子道:“既如此,去不成了。你有甚麼計策?”曹代想了半會,道:“要做長久夫妻,須如此如此。”公子道:“此計甚妙,事成之後,就把春香賞你,還要賞你銀子。”曹代聽了,好不歡喜。再說曹成,因丟不下阮氏,故此星夜趕回。將一切交代,又賞了酒菜,叫曹代陪他,二人到廂房飲酒。曹成道:“我去看娘子,走走再來。”曹代道:“哥離嫂子才兩月,這等急。”曹成道:“休得取笑。”又飲上一會,有起更天,曹成道:“酒夠了。”要去安歇,曹代道:“知道大哥的心事,要緊去見鳳二娘子。再飲幾杯,兄弟送你去。”曹成不知是計,便又坐下。曹代就冷一杯,熱一盞,把曹成灌得大醉,不省人事了,便走到自己房內,尋了一把尖刀,把曹成馱在肩上,出了後門,奔金雞巷而來。不知曹成性命若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二十二回 金雞巷太守白冤

    話說曹代將曹成馱到金雞巷內鳳家門首,輕輕放下,取出尖刀,暗暗祝告道:“過往神聖在上,小人曹代奉主人之命,因阮氏起見,故殺曹成,卻與小人無干。”又叫曹成:“大哥你陰魂不要怨我。”祝畢,執刀在手,摸着曹成頸子,一刀殺死,將刀摁在鳳家門首裏,忙忙回府。約有二更時分,見了公子,說了一遍。公子道:“雖然如此,若到了官,將甚事殺死的呢?”曹代道:“不妨只說鳳林借了公子五百兩銀子,同曹成到杭州買貨,因此謀財害命。再與阮氏說明,一口咬定,小的做個證見,公子再與滕太爺討個情面,將鳳林問罪抵償。那時,家財貨物與阮氏俱屬公子受用。”曹若建聽了大喜。二人坐至天明,曹代便悄悄走到巷口等候。你道這襄陽是個要衝之地,巡更的雖多,卻不到小巷之內。再說鳳林因貨物在行,鮑剛又在行內,放心不下,天明起身出房。阮氏起身,叫得財燒水洗臉已畢,穿了大衣出來開門,猛聽得地上噹的一聲響,拾起來看時,喫了一驚,見是一把尖刀,上面還血跡淋漓;又見門外橫着個死人,血流滿地,嚇得目定口呆,魂消膽喪。曹代聽得門響,便往巷內一張,見鳳林手持尖刀癡在那裏,不覺也打個寒禁,方纔喊道:“殺了人了,鳳林殺人”,連喊幾聲,此時街上已有人走了,旁邊人家起來的早,只聽得喊叫“鳳林殺人”,都開門來看,見個人血淋淋的倒在鳳家門口,又見那鳳林手內拿一把血刀。不一時,巷內人都擠滿了。曹代便跟着鳳林,恐他逃走了。阮氏聽見外面喊叫,急急的走將出來,只見曹代與鳳林並肩站着,正待要問,那曹代丟了個眼色,又說道:“這鳳林欺心謀財害命,把曹府家丁殺了。”阮氏是伶俐之人,聽了此言,喫了一驚,卻早會意。這淫婦只有姦夫的心,忘夫妻之情,故意兒嘆了口氣,便說道:“罷了,罷了,也是前世裏的冤家,我怎樣勸你,你只是不聽,卻又做得不乾淨。如今怎的好?我不管,你自做自受。”言畢,進內去了。鳳林聽得阮氏之言,大叫道:“娘子,你怎說這樣話來?”阮氏只當不知,進房去了。

    此時驚動了本坊里長保甲前來,不由分說,把鳳林拴住。那四鄰先還有爲他之意,及聽了阮氏之言,又是有曹府的對頭,那個敢來多口?一衆人挨挨擠擠,擁到府前。里長寫了報呈,曹代寫了狀子。這人命事該報縣裏,方纔詳府,爲何就到了府?有個原故,因襄陽縣前月被上臺參了,印是本府代理。這知府出身最大,乃西京人,姓滕名瑞,字易堂。本來做過戶部右侍郎,因米相專權,這滕瑞是個鐵面無私之人,那裏容得?便上本彈劾。那米相反奏他誣謗大臣。聖上念他是先朝舊臣,不忍加誅,降職爲襄陽知府。年已六旬開外。此時正坐早堂,書役參見已畢,將放告牌擡出,那些刀筆之人因滕公清正,不敢混告,告狀的都少了。里長保甲把鳳林押在外面,命曹代來到堂上跪下,呈上報呈狀子。滕公看了,見是人命重情,即傳了仵作行人,打道到金雞巷來。那街上的人個個都來看滕大爺相驗。里長將鳳林帶在轎後,滕公來到屍場坐定,仵作檢驗了一會,上前稟道:“身上並無傷痕,只有頸上一刀致命。”滕公叫過四鄰,問道:“這曹成與鳳林合夥,諒非一日來往出入,你們可曾見過麼?”四鄰回道:“小的們從前不曾見過,自鳳林出門之後,那曹成卻每日往來,不知今日怎麼殺死。”滕公聽了此言,想了一想,又問道:“鳳林出門幾時了?”四鄰回道:“不在家兩月有餘。”滕公道:“可有別的原故?”四鄰回道:“先前是曹成來的,次後就是曹代同公子晚來早去,小的們不知底細,求太爺察詳。”滕公先看狀子時,說是曹成同鳳林上杭州;據這四鄰說曹成是鳳林出門之後他才往來,他來之後是公子與曹代,晚間走動。疑想一會,道:“其中必有原故。”又把狀子一看,上有鳳林妻阮氏,便叫“帶上阮氏”。衙役答應,帶上。阮氏跪下,滕公叫阮氏抬起頭來,阮氏抬起頭來,滕公看了幾眼,這賤人狠有幾分姿色,便笑道:“是了,是了,本府知道其中之事。”叫原差把這一起人總帶到衙門聽審,刻下權且收屍。滕公便上轎回衙。那鮑剛在行內聞知信息,即忙問了路徑,來到府前。太爺已進衙內,鮑剛和那些看的人站在一旁。滕公升堂,書吏將在案犯人一一點明,依次跪下,滕公道:“曹代,你是曹府的家人麼?”曹代道:“小的是曹府家人。”滕公道:“曹成領公子銀兩同鳳林合夥,你可知道?可從直說來。”曹代道:“兩月前,曹成領出公子銀五百兩,同鳳林往杭州買貨,昨日方回。鳳林將曹成誘到家中殺死,希想獨吞。公子知道他回來,又見曹成一夜不回,今早着小的尋他,才走到鳳家門首,正遇鳳林把曹成屍首移出門來,小人見了,就喊叫。四鄰里長衆目共睹,求太爺明斷正

    法。”滕公道:“鳳林殺死曹成,是你親眼看見的麼?”曹代道:“小人看見的。”滕公叫過仵作,問道:“這曹成殺死的傷痕還是今日殺的,還是昨日殺的?”仵作道:“小人不敢矇混太爺,但看他地下血已成餅色變紫黑,頸下傷痕俱變淡紫,若是當時殺的,不被風吹,其色是鮮明紅。今看這血,傷痕是有多時,況渾身冷冰,若是才斷氣的,心不能如此冰冷。”滕公道:“人不是才殺的,你下去,且帶鳳林上來。”曹代聽了仵作這番言語,有些心驚面熱,只見衙役將鳳林帶上,跪下說道:“小的是冤枉陷害,求太爺做主。”滕公開言道:“你是個甚麼人?平素做何生意?”鳳林道:“小的本籍是開封府人,胞兄名叫鳳竹,曾做過太常寺正卿之職,書香後代。平日開珠寶店爲業,世守本分,從不敢多事。”滕公道:“你既是宦家子弟,就該知道禮法,怎麼在禁城之內謀財害命?豈不知王法麼?你把領曹府的本銀同曹成往杭州買貨,及爲甚事殺他,從實招來,免得本府行刑。”鳳林道:“小的是自己本錢,自那兩月前,因開封府來了一個親戚,要到杭州去,小的把前妻所遺的一串珍珠,在伍林生店內換了四百兩銀子,同這親戚往杭州去買貨,並不曾與曹家借貨合夥,求太爺賞個天差,將伍林生提來一問。小的帶來的貨物現在張星如行內,求太爺一併提來,細細審問,自然明白。”滕公道:“也不必拘這二人,且把阮氏帶上來,本府自然明白。”左右將阮氏帶上,跪下。滕公問道:“你丈夫做出這樣不知法的事來,你也該勸他纔是,怎麼坐視不管?”阮氏卻不曾與曹代會過口供,當前太尊問曹代的話,卻又不曾聽見,便回道:“小婦人再三勸他,他說婦人家曉得甚麼事?昨夜三更就把曹成殺了是實,卻與小婦人無干,求太老爺開恩。”滕公道:“一件人命到是三樣口供。本府且問你:這曹成是兩月之前同你丈夫去的,怎麼去後曹成又到在你家來呢?”阮氏見太爺頂了他真,臉上就變顏色,說道:“並不曾有此事。”滕公又問道:“曹成後來不來,曹公子與曹代每晚到你家來,是爲何呢?”那阮氏越發着驚,說道:“那有此事?”滕公又叫四鄰上來,先在屍場頂曹代的那人姓鬱,多叫他鬱四。鬱四上堂跪下,滕公問道:“曹成到鳳家往來,你知道麼?”鬱四道:“瞞太爺即是瞞天,自七月十六日,鳳林出門之後,他家有個小廝,名叫得財,拿了一塊銀子,央煩小的替他買些魚肉等。小的就問他做甚麼買這些東西?他回小的道:‘舅爺在家裏,又囑咐小的莫告訴人,又時常叫小的買辦,小的留神探望,卻是這曹成。不上兩三日,曹成就不來了,又是曹公子同曹代到他家來,不知他做

    甚勾當。太老爺若不信,只把得財拿來便知明白。”此時曹府有家人在此,打聽見這事弄巧成拙,心內無不驚怕,這也是鳳林平日做人的好。又只見春香痛哭上堂來,稟道:“小婦人的丈夫被鳳林殺了,求太老爺做主。”滕公道:“你且下去,本府自然還你個兇手。”便拈了三根朱籤,“左右,叫張星如、伍林生、得財三人立刻聽審。”又令鳳林、阮氏、曹代、春香、四鄰等跪旁邊。滕公叫值刑衙役上,吩咐道:“這夾棍要堅收的拶子原要棗核樣的,即速取來。”衙役一聲答應,摜上拶子夾棍,嚇得曹代、阮氏魂不附體,那些看的人無不稱快。但不知滕公如何斷法,曹代與阮氏怎樣招出實情,且看下回分解。

    第二十三回 假傳聖旨害忠良

    話說滕公叫衙役摜上了刑具,又把鳳林叫上問道:“這阮氏可是你髮妻麼?”鳳林道:“阮氏是小的繼室。”滕公道:“是了,他的口供不一,曹代狀上是借曹公子本銀五百兩,十八日出門;阮氏說領銀四百兩;曹代說鳳林殺曹成於今日早上殺的,阮氏說是昨日三更天殺的;四鄰又說鳳林十六日動身出門之後,先是曹成走動兩天,後是曹公子同曹代每晚往來。這鳳林既同曹成出門,豈有後又往來兩日之理?其中必有妒奸之事。且待那三人來時便知明白。”不一時公差拘了三人到堂,滕公先叫伍林生上來,問道:“鳳林三月前將甚麼東西在你行內兌換了多少銀子?”伍林生道:“小的開行出入最多,人怎生記得?卻逐日有賬,求太老爺看賬便知明白。”隨即呈上一本賬簿。滕公查到七月十五日裏,有珍珠一串,換白銀四百兩,下注金雞巷鳳二員外親換。滕公看罷,也不說出,又叫張星如上來,問道:“鳳林是幾個人到你行中賣貨?有多少銀子的貨物?”張星如回道:“他昨日有一個姓鮑的親戚到小的行賣貨,貨物約值四百餘兩銀子,現有杭州沈錫如行內的發票。”滕公聽了,又問曹代,道:“鳳林借曹府本銀是幾百兩?”曹代道:“是四百兩。”滕公道:“你這刁奴才,你狀子上寫的是五百兩,你才見他說四百兩,你就辯是四百兩。”又對着阮氏罵道:“我自然拶你這賊婦,你纔好好直招。”又叫得財上來。那小廝不曾經過這樣利害,走到上面也不跪,只是呆呆站着。滕公叫左右人不可驚嚇他,和容悅色問道:“曹成是你家舅爺,日日總在你家歇宿,今日卻被何人殺死?你可從直說來。”得財見官問他,便哭起來,跪下說道:“我家舅爺不不知何人殺死,日前與娘娘同坐同喫,夜裏與娘娘同房歇宿。”滕公聽了大怒,指着阮氏道:“你這賊人,做的好事。”喝左右:“把這賊人拶起來。”衙役正要動手,忽見報人進來稟道:“太老爺,聖旨到了,請太爺接旨。”滕公聽得旨下,那裏還審官事?吩咐將曹代、鳳林、阮氏收監,張星如、伍林生這二人暫且放出,得財着人差看押,着春香自回曹府,待接了旨回來審。衙役將三人押下監牢,阮氏被鳳林罵個不休,那些看審之人擠在旁邊,皆看接聖旨。堂上擺了香案,只見一個欽差,八名校尉,走到上面,滕公俯伏在地,那欽差開讀聖旨:

    聖旨已到,跪聽宣讀:

    詔曰:朕念爾滕瑞乃朝廷舊臣,不忍加誅,降職爲湖廣襄陽知府,令爾改過前非,仍欲官還原職。今處督撫申奏:爾不思協力進忠保國,反貪贓虐民酷吏,本當正法,朕凜遵先帝之遺訓,命錦衣衛銷解來京嚴審,該部侯旨定奪。欽哉!

    謝恩。滕公謝恩已畢,那校尉上前,剝去了冠帶,上了刑具,將聖旨供在案上,那些看的人聽見讀過聖旨,拿下滕公,個個發怒喊叫,鬧出府門,不到一刻工夫,街上鑼聲大振,那些士民人等手內各執兵器,足有計千人,擁在府前。衆人齊聲亂喊道:“滕太爺爲官清正,不貪民賄,不用屈刑,如何不行重賞,反要拿問?我等俱要合力保留,若不允者,我等先殺欽差。如今天下荒亂,奸臣當道,強者各立一方,我等就保滕太爺爲王,有何不可?”內中還有知事的,說道:“且慢慢的,不要亂說,且看欽差說甚麼話?”那些不知事的人道:“要反就反,管甚麼欽差不欽差?”鮑剛跟着那些亂神大叫道:“列位,既是朝廷寵用奸臣,陷害忠良,滕老爺果然清正。今竟拿問,萬死一生,不若反他娘,有甚大事,俱是咱承當。”那些亂神說道:“這位好漢到有義氣,亦有膽量,我們就把他做個頭腦。”三三兩兩胡言亂語

    且說滕公與錦衣衛在內堂說話,這錦衣衛姓龔名熊,乃滕公的鄉親,今奉聖旨來拿,也是不得已的。正說話之間,只聽外面喧嚷,有個衙役進來稟道其事。滕公聽了大驚,與欽差來到大堂,衆人見了,便呼喊道:“太老爺有功於社稷,無罪於朝廷,居〔然〕全不恩賜高升,反來加害,小民等情願不懼刀斧,保留太爺在此,永戴萬民感仰。”滕公搖手說道:“衆位賢民,此言差矣,我有罪無罪,進京自有分辨訴奏皇上。若諸位如此亂爲,本府有滅族之罪,非是愛我,反是害我。還望諸位賢民全我名節,沒世不忘。”內中有些混帳紳卿舉監生員瞎叫道:“太公祖,只是我等捨不得太公祖。”那些亂神說道:“小人等就不亂爲,只請欽差大人先回京去,我等百姓寫個連名短表保奏,準與不準,再做商議。”欽差便向衆人道:“你們不要如此,旨上寫得明白,是拿解來京嚴審,有無罪過,候旨定奪。你們寫明瞭表章,同本差進京,皇上看了爾等的意思,自有還仕之日。”那班亂神先是一時之忿,如今聽了欽差這番言語,漸漸氣平,雖還有幾個亂神不忿,總四不拗六,亦只得依了。滕公作謝衆民,衆民俱走出府門,尋人寫本,議出幾個紳士年老的寫在本頭。又各沿門去湊盤費,不上兩個時辰,化起三百多金,又讓出幾個人跟隨,隨差進京。那日裏衆人忙了天把,大早,衆百姓哭送滕公上船方回。且說滕公一路奔京而來。此乃米相恨滕公的前仇,故假傳聖旨。到京之日,即禁天牢,並無發落。百姓的奏章何能上達?以去的年老紳衿無計可施,只得各自回家,不提。這滕公直等馬俊救駕除奸,纔有滕公的交代。

    再言曹若建聽得知府相驗之後即回衙審問,又見家丁來道:“太爺審真了,各人口供不同。”那曹若建心內着驚,又聞聖旨來拿問騰公,方纔放心。本城有一個二府,費去許多銀兩在上司處,謀署知府的印。曹若建探得此信,心中大喜。原來這二府姓王,乃是曹尚書的門生。

    那日王二府到了知府任,他曉得鳳林這宗事情。第二日上街拜客,就到曹府。門上通報,公子即時接見,二人見禮坐定,獻茶。公子說道:“恭喜世兄升署郡侯,弟尚不曾拜賀,反勞臺駕。”王二府道:“這是上司之意,世弟怎敢自爲?”公子道:“此乃世兄巧言,今弟有一事,要世兄周爲?”公子道:“此乃世兄巧言,今弟有一事,要世兄周全。”便把鳳林之事說了一遍。王二府笑道:“總在世弟身上,只是那俏人兒到手,世兄卻如何謝弟?”公子笑道:“自有些須微敬。”王二府道:“這不敢相領,只要世兄在老師面前提拔足矣。”公子道:“總在小弟身上。”王二府告別回衙,公子送出大門。二府回到府內,示明某日將鳳林案內人犯帶齊聽審。那些書役忙個不住,曹若建帶了銀子,會過刑招房與原差,將銀子上下都買通了,把從前的口供盡皆改去,將鬱四、得財二人弄在一邊,不讓他上堂,這也是鳳林該受天災。那鮑剛日日在府前打聽。那日午牌,王二府升了大堂,下監提出鳳林、阮氏,王二府也不叫四鄰,只叫鳳林上來跪下,王二府道:“禁城之內,你怎敢謀財害命,殺死曹成?從直說來,免受刑罰。”鳳林聽了此言,只是磕頭,便哭訴道:“小的遵法守分,本銀是小的珠子換的,並沒有領曹府銀兩,曹成不知是何人殺死移害小的,求太爺只看滕太爺口供,小的就得生了。”王二府大怒道:“滕瑞是你買囑,本府怎肯徇私?不夾如何肯招?左右,與我夾起來。”那值刑的衙役得了曹府銀子,無不用心,將鳳林鷹拿燕雀,拖到階下,套上夾棍,一繩收足,鳳林死去半晌方醒,叫道:“小的受刑不起,願招了。”鮑剛聽說願招,無可施設,便出了府門,到行內收拾行李,又付行內十餘兩銀子,託他照應鳳林,自己奔杭州而去。

    鳳林招道:“小的實領曹府本銀五百兩,同曹成買貨回來,一時持見殺了曹成。”二府道:“貨物在那裏?”鳳林道:“在雲橋張星如行內。”二府叫鳳林畫供,鬆了刑具,將阮氏、曹代放出,把鳳林發在死囚牢裏,發封皮到張星如行內封了貨物,將曹成棺木掩埋,然後退堂,改了先前的口供,申詳上司。這阮氏到家,收拾細軟,一乘小轎抬進曹府,不提。這鳳林在監,虧他平日待人有恩,這禁子一半是受過恩典的,都來替他上藥收拾,有那些嘴快的,把阮氏進曹府之事告訴鳳林,鳳林聽了,氣上加氣,又不知鮑剛那裏去了。那襄陽滿城百姓都曉得阮氏先與曹成通姦,後與曹若建往來,妒姦殺死移害鳳林。又只恨那王二府受賄,屈害良民,俱是敢怒不敢言。那些受過鳳林恩惠的人,今見他受冤,都來買着禁子照應他。此時冤聲重大,曹若建恐怕弄出事來,便親自在上臺斷理,把鳳林問了個禁城白日謀財害命之罪,不待京詳,只候督撫發下王命,立時處決。不知鳳林性命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二十四回 重改口供順奸惡

    話說曹若建賄賂王二府,將鳳林屈打成招,問成死罪在獄;又見怨聲振動合城,恐怕禍來,親自到上司處謀幹,將鳳林問個白日謀財害命之罪,不等京詳,只等發下王命,就要處斬。且按下不提。

    再說鮑剛離了湖廣,曉行夜宿,那日到了杭州,進了城,直奔吳府而來。到了大廳,只見衆人圍一大漢在那裏講話。你道這大漢是誰?原來就是馬俊,往開封府來,所以衆人圍着講話。郝鸞見鮑剛也回來了,心中大喜。馬俊問了鮑剛的姓名,鮑剛又問常、柳二人的姓名,大家施禮,郝鸞邀進書房坐下。馬俊見鮑剛生得肩寬背闊,心內甚喜。便說道:“久聞哥哥大名,今幸相會,名不虛傳。”鮑剛道:“小弟是有勇而無謀之人,怎比得兄長文武兼全的英雄?”

    大家談了一會,家人擺上酒餚,挨次坐下。酒至數巡,常讓道:“前日周兄回來說馬兄在開封幹出這番大事,小弟聽了抖衣而戰,不知仁兄怎得脫身,孫佩賢弟如今怎麼樣了?”馬俊道:“小弟險些兒不得相會諸兄。”便將前後之事說了一遍。郝鸞聽了,無不稱奇,說道:“不是馬兄有通天的手段,無能脫得這門套。”郝鸞見衆人俱是歡笑,惟有鮑剛悶悶不言。郝鸞問道:“賢弟與鳳二員外上襄陽去兩月有餘,今日方回,弟兄相會,賢弟因何不悅?”鮑剛見問,便把鳳林被害之事細說一遍。馬俊聽了大叫道:“天下那有這等不平之事?待我救了孫佩回來,到襄陽殺那贓官並姦夫淫婦,救出鳳二員外,方顯大丈夫的手段。”鮑剛道:“兄長請放心到開封去救孫佩,這鳳二員外在小弟身上。”馬俊道:“非俺不能救孫佩,奈無幫手。這一回去,須要一位膽大的方可成事。”鮑剛道:“小弟襄陽去也要個幫手纔好。”周龍道:“小弟不才,願與馬兄到開封走走。”馬俊道:“若是賢弟同去,不怕救不出孫佩。”那周順想道:馬俊是個黑夜做事的人,卻不敢與他去;這鮑剛決不像他那樣做事,我不免同他去走走。便說道:“愚兄隨鮑賢弟走走。”鮑剛看了周順兩眼,暗道:動武須得這樣漢子才驚人。便說道:“好好。”郝鸞道:“非是愚兄怕事,怎奈我母舅屢與奸相作對,今馬兄弟到開封劫獄,是件犯法的勾當;鮑賢弟到襄陽,或是牢中劫出,或是法場搶救,亦是驚天大事。兩處得了手,總要到杭州聚會。倘被人知,竟傳出吳府存留劫獄的大犯,奸相再上一本,豈不害了母舅全家?據我的意思,必須先尋個下落方好,兩下歸一,不在杭州,與我母舅無干。”常讓道:“兄言正是。”陳雷笑道:“小弟到有個去處。”柳緒道:“兄長有何去處?”陳雷道:“等馬兄、鮑兄四人去後,俺同郝兄竟上鐵球山,與焦豹王常樊衝三人聚義,招軍買馬,做他一番。”衆人聽了,齊說道:“妙極妙極,要去,揀個好日起身。”計議定了。常讓道:“小弟一事奉告,聞柳年伯升了禮部尚書,柳兄弟奉母命要進京看父親去,是明日起身。小弟母舅升任揚州太守,亦奉母命往賀他,也是明日起身,卻不能相送諸兄。待事畢之後,小弟二人再到山相會。”郝鸞道:“二位賢弟既奉嬸母慈命,愚兄怎好強留?”衆人飲到更深,常、柳二人與衆人灑淚而別。不言常讓於次日往揚州,柳緒亦往京都而去,且說郝鸞等過了一宵,次早馬俊、周龍、鮑剛、周順各各收拾行李,多帶銀兩,辭了郝鸞、陳雷,分頭往湖廣開封而去。郝鸞往後堂辭別舅母表妹,說道:“愚甥在此許久,要回去走走,多則兩月便來。”吳夫人道:“

    賢甥要去,必須早來,勿忘你母舅囑託。”郝鸞道:“甥兒曉得。”便出來吩咐衆家人等小心辦事,又叫將行李送到陳雷飯店:“我隨後就來。”到了陳雷店內,家人辭回去了。陳雷叫人收拾已畢,同郝鸞背了行李,陳雷又吩咐小二好生開店,二人離了杭州,竟奔大路而行。

    非止一日,到了鐵球山。陳雷引進郝鸞與焦豹王常樊衝等相見,禮畢見廳上走出鳳公,郝鸞一見,想起向日陳雷曾說救個一鳳姓的,誰知果是鳳年伯。忙上前拜見。鳳公見了,驚喜非常,二人各敘別後情由,又告訴了孫佩的事。鳳公聽了,心內悲傷。那焦豹見郝鸞相貌端正義氣,願讓郝鸞爲大王。郝鸞再三推辭不過,只得允之。當日殺牛宰羊,祭告天地。焦豹、陳雷挽郝鸞在聚義廳上正中坐下,張魁、樊衝等率領小頭目參見已畢,又曉諭衆嘍羅,遍賞牛酒,在廳上大排筵宴,按下不表。

    且說鮑剛、周順,在路趲行。那日黃昏,到了襄陽,奔至曇橋,到張星如行門首叩門。裏首打雜的出來開門,認得鮑剛,後面又跟了個大漢,便請進廳房坐下,行主出來相見,禮畢,茶罷,問道周順的姓名。用了晚飯,又擺上酒來,三人飲了數杯。鮑剛問道:“咱去後,不知王二府怎樣將鳳二員外審法?”張星如嘆了一口氣,道:“好人沒有好報。”就將曹若建到上司處謀幹,及阮氏淫婦已到曹府,只等王命。並將貨物封抄,一一細說。鮑剛聽了,大怒道:天下那有這等狗淫婦,上天怎不報應他呢?哈哈,反了,反了,咱怎肯與王二府幹休,不殺這淫婦,誓不爲大丈夫。”張星如勸了鮑剛一會,各人安歇。

    次日清晨,梳洗畢,用過早膳,鮑剛穿了件元色箭衣,裏面帶了銀子,藏寶劍於腰內,外系鸞帶。周順穿件紫花布的大衣,腰束繫帶。鮑剛也叫他暗帶雙刀,別了張星如,走上街來。聽見行人都有罵王二府的。將近午牌,只見個人拿一根竹子,在街上叫道:“你們各家關門,今日出人呢。”那些開店的聽說,紛紛將店門上了,又見些貧窮百姓,各拿些紙錢,齊說道:“我們都到法場上去,等鳳員外來時,我等將紙錢燒化,謝他昔日之恩。”鮑剛聽了,扯住一個問道:“你們說出斬的甚人?”那人道:“今日出斬的是我們的恩人,乃金雞巷住的鳳二員外,被淫婦姦夫屈害,今日王命到了,在西市橋處斬,我等無所報答,各將一陌紙錢燒化,聊表寸心。”鮑剛聽了此言,回過頭來,對着周順呵呵大笑道:“咱們來得湊巧。”又與周順附耳道:“喜得帶了兵器來,且跟他們去看看。”周順道:“甚好。”

    二人走到西市橋邊,只見祭奠之人不計其數。此時還早一刻,未曾綁來。鮑剛抬頭一看,見有一座酒樓,離法場不遠,那店收拾關門。鮑剛上前說道:“俺是過路的,不意這法場阻住俺的去路,況且肚內又飢,借你樓上喫些酒飯,自然與你銀子。”那店小二不知好歹,便應道:“爺們既要喫酒飯,上樓坐,只是一件,王老爺的公座緊靠着酒樓底下,爺們且不可高聲。”鮑剛道:“俺們曉得。”便同周順上樓坐下,小二捧上酒餚,二人狼餐虎嚥,喫了一頓。小二又送上酒來,鮑剛對周順道:“俺們來得這樣湊巧,俺們多飲幾杯壯壯神,好與這班狗頭廝殺。”周順道:“早知今日要斬鳳二員外,也叫陳雷來幫助幫助也好。今日眼睜睜是救不成了。”鮑剛聽了此言,圓睜兩眼,對着周順道:“這樣一個大漢子這般膽小,俺同你來,又不做買賣,又不看親戚遊山玩景,原爲鳳二爺性命,今日恰恰遇着他典刑之日,正是天不絕鳳二爺,方纔遇着俺們前來,做大丈夫的也要做幾件驚天動地的大事,纔算得好漢。只等鳳二爺綁來,你我跳下樓去殺了監斬官,劫了鳳二爺出城,上鐵球山,也有些光輝,好見郝大哥。你若如此膽小,見殺不救麼?”周順暗想道:“前日同馬俊到開封府,他是黑夜私行,鬼頭鬼腦的做事;今日這鮑剛青天白日要劫法場這膽也不知有多大。便又和顏勸道:“非是我膽小,這劫法場不是一件小事,他自然有守城營兵圍護。〔一者〕你我二人初到此地,不識路途,倘若他將城關了,如何得出?二者他的人多,你我只得二人,顧前不能顧後;三者,再得一人方好,要一人在前開路,一人揹着鳳二爺,一人斷後,方保無事。我們做好漢的,也要識些時務,何必將這條性命白白的送於小人手內?仁兄須要三思而行。”鮑剛道:“你說的多是書儒之話,這城內能有幾個營兵?卻也不在俺心上。當初常山趙子龍在長板橋前救阿斗,難道也有幫手?古云:一人拚命,萬夫難當。你是個要命過千年的人,且自走開,不要你管俺,看你是個無用的懦夫,這纔是大漢不呆真寶貝。”正在講話之時,只聽見樓梯上一片聲響,走上個人來,二人喫了一驚,但不知上樓來的何人,鮑剛、周順不知救得鳳林否,且聽下回分解。

    第二十五回 救鳳公一人報德

    話說鮑剛同周順商議要劫法場,周順勸阻,鮑剛只是不聽。正在樓上說話時,只見樓下走上一個人來,頭有巴斗大,兩道濃眉,一張大嘴,身長九尺向開,頭戴一頂半新的大氈帽,花布扎頭,身穿一件絨色短衣,青布跳袍,大紅!褲,腳下裹腳,打腳下穿班尖場土快鞋,口中嘆着氣道:“罷了罷了,今日同這一般狗頭拚命了。”鮑剛卻坐在上面,先看那人,心想道:若得此人幫助幫助,大事成矣。那個人看見鮑剛,心內亦想道:若得這二人幫助,此事不怕不成。便在腰間取出兩支有四十多斤有二尺長的鎖鐵鐧來,望桌上噹的一聲響放下,大叫道:“快些取酒來。”周順喫一驚,回頭一見,卻認得那人,叫聲:“賢弟從何處來的?多時不見你了。”那人看了周順、鮑剛兩眼,大笑道:“好了,好了,有了幫手了。”那人道:“原來周哥,小弟有罪了。”鮑剛見周順認得那人,卻不起身,就把周順一扯道:“周賢弟,你既是認得這位,還不站起身來與人見禮?”周順才起身來說道:“賢弟不必另坐,這是俺的哥子,請過來同坐罷。”那人與鮑剛見禮坐下,便叫小二添了杯箸酒餚,那人不管好歹,亦不謙讓,就如兩三個月不曾喫飯的光景,狼吞虎嚥喫了一飽,又飲了幾杯酒,方纔住手。便問周順道:“此位尊姓大名,貴處那裏?”周順道:“此位乃順天府人氏,姓鮑名剛,號子英,綽號披頭太歲,也是愚兄盟過的。”那人起身道:“小弟久聞鮑兄大名,今日相會,真乃三生之幸也。”鮑剛道:“兄長尊姓大名?貴處何方?亦要請教。”那人道:“小弟揚州府儀徵縣人氏,姓曹名雙,字德先,綽號病鍾馗。今日有件大事要做,所以到此樓上喫三杯酒,助助興。不意在此相會。”周順道:“賢弟這一向安在何處?前月在貴縣訪問,有人說你在外貿易,今日卻在此處相會。”曹雙嘆了一口氣道:“實不相瞞二兄,小弟自去歲蒙親友美意,拿了三百多金,買了些杭貨,前到湖廣發賣貨物,剛剛上了船,小弟得了風寒病,行到半路,遇見大盜,把我貨物行李一劫精光,只剩下幾件寒衣服隨身,還有三四兩碎銀子。沒有貨物,不便遠行,權在三官殿住着。不想病了一百天,方纔起身,囊內一貧如洗,衣服行李淨行典當,無奈,只得沿門求乞。那日在珠寶行門首櫃上坐着一位中年的員外,他見小弟猶如親友,又問了小弟的住處鄉貫,就把我請進行內,與我酒飯,又贈我衣服行李,又與我白銀十兩。問其姓名,方知是金雞巷鳳二員外。那時小弟行了有半里路,遇見焦哥,又贈我百金。這幾年仍在外貿易,也賺些利銀,全虧了鳳二員外的恩惠。前來此處,要報昔日的恩德,誰知他有個續娶的妻子是個淫婦

    ,勾搭了曹府的家人,後又從了府中的公子。那曉得曹公子妒奸,就叫將他家丁殺死在鳳家門首,咬定是鳳二員外殺的,曹府又賄囑王二府,詳了上司,定成個死罪。聞得今日鳳二員外處斬,故此小弟不避刀斧,要劫法場,救出鳳員外,方是我曹雙有些仁義。小弟今日意欲煩二位兄長助小弟一臂之力,幫救恩人,不知二位尊意若何?”鮑剛聽了此言,便跳起來叫道:“好爽快漢子,俺們也是爲此事而來,恰恰曹兄也有此意,俺三人同心合意,先殺了王二府那個贓官,出一出氣,然後慢慢的再殺那淫婦姦夫。”周順又把在杭州結交郝鸞的事細說了一遍:“我們劫了法場,救了鳳二員外,俱到鐵球山去。”曹雙連道:“好,好,好。”鮑剛道:“俺在中間背了鳳二爺前跑。”曹雙道:“小弟斷後。”吩咐周順在前開路。就要捲袖束腰,只等鳳二員外綁出來就動手。

    且說禁頭人等聽了個殺人的信,慌忙備了些酒肉與鳳二爺喫。如今鳳林在牢內,肉飯系殺人恭敬,牢役又不上刑具,安心在內養活,更比先肥胖了好些。正然坐着,只見役卒愁眉縐臉眼紅似哭的一般,捧了些酒餚進來,擺在桌上,叫道:“鳳二爺到此半年有餘,小的未曾孝敬一次,今日備些薄酒相辭,請鳳二爺開懷暢飲,聊表小人的寸心。”鳳林道:“我自被害下監,還未曾與大哥們身上爲個情兒,今日怎好到喫你們的酒?何以克當?”禁頭說道:“小人若不是鳳二爺的恩惠,焉得有今日?”斟下酒來,請二爺坐下,禁頭陪着,飲了數杯。鳳林道:“如今我在監中承你等盛情,到有半年多了,還不見上司批發,我倒情願早早歸了九泉,省得做這現世的人。”禁頭又勸酒道:“吉人自有天相。鳳二爺何出此言?”鳳林又飲了幾杯酒,又喫了些餚饌,禁頭只是苦勸,鳳林道:“承大哥的美情,我感恩不盡,怎奈我今日不喫早酒,既然大哥苦勸,且留我晚上再喫如何?今日大哥自飲幾杯。”禁頭便立起身說道:“豈不聞:逢着好花采幾朵,逢着好酒飲幾杯。常言道:鬼門關上無花采,地獄門中酒市稀。古人說得好:保得一時,保不得一世。且喫他個酩酊,隨我怎樣。”鳳林聽了此言,喫了一驚,說道:“大哥說出這樣話來,敢是京詳到了,今日是我處決之日麼?”禁頭卻不能瞞,就將此事跪下哭說道:“小人蒙二爺恩德,不是小人不救,只因小人是個下役,不能替二爺伸冤。誰知曹若建這個狗頭,倚仗父力,在上司身上費了幾千金,算謀了個禁城之內白日圖財殺命,不等京詳,今早本官出示說:督撫批下,今日午時二刻,是二爺的喜日。小人聞知不忍,故此備祭奠辭別,鳳二爺今生不能報仇,死後必須在閻羅殿前,攝鏡臺下,告他因奸害命,小人願爲幹證。”言畢,哭個不止。鳳林聽禁頭之言,便呵呵大笑道:“蒼天,蒼天,我只道坐在監中不知幾時捱得出頭的日子,今日上天慈悲了與我一局瞭然。”只見衆人推進,齊說道:“恭喜恭喜。”鳳林道:“列位是奉上司之命,我鳳林毫無怨言。”說罷,將衣脫下,又說道:“列位綁了我罷。”衆人見此光景,無不傷心落淚,無可奈何,只得動手。官長催促,只得上前,鬆鬆的將他綁了起來。那禁卒牢頭個個掉淚,出了牢門。鳳林又對禁卒人等謝道:“我鳳林只好來生補報你們衆位罷。”言乞,隨着捕役,押到大堂之上。二府用硃筆票了招子,押出了大門之外。二府坐了轎,先到西市橋去。

    且說衆捕役人等押着鳳林出了大門,一面破鑼,二面破鼓,敲的聲氣難聽。後面兵馬約有十把餘,還有四個守備,俱是明盔解甲,長槍短刀,撓勾弓箭,鳥槍各兵器,押護而行。不多遠,就有人祭。一路往西市橋來。卻從曹府門口經過,那班貧民單擠在門口,各焚香紙,跪的跪,哭的哭,還有念恩的,口中亂罵道:“這淫婦姦夫,昧盡良心。”也有的一百紙錢焚化的,說道:“鳳二爺,你冥中受用。”也有的罵:這姦夫之家,叫他世代男盜女娼。”亦還有罵阮氏:“這個淫婦,叫你嫁一千個老公不得到頭。”罵他臭名最多,其實難聽。衆口嘵嘵,罵不絕口。那曹府的家丁欲要上前攔阻,那些無賴之徒有些七八十歲的老人家在內,他們見有人阻攔就要上前亂打。曹府的家丁見那些衆人勢頭不好,只得忍氣吞聲,躲避家去。有幾個護送的千總守備人等見衆人喧鬧,恐曹府公子知道,催促兵丁速行。衆人燒紙的燒紙,哭罵的哭罵。兵丁只得推着鳳林就往前去。來到法場,就將鳳林跪下,綁在樁上,劊子手領了花紅,那活祭之人不知其數,都在旁邊哭着說個不止。兵丁團繞法場,那王二府提筆標行刑牌。

    再說鮑剛、周順、曹雙三人,在樓窗內看得明白,見那祭奠之人足有數百還多,他三人俱嘆氣道:“可嘆這鳳二爺是個好人,行善之人。事不宜遲,早些動手。”鮑剛把衣服脫去,取出寶劍,將劍鞘插在腰內。周順亦脫去大衣,撇在樓上。二面取出雙刀,又把腰間絲帶緊了一緊,頭上手巾紮了一紮,提起雙刀,曹雙也提起了雙鐧,鮑剛用手將樓窗推開,大叫一聲,就像一個霹靂,喊道:“狗孃養的,不要動手,有俺披頭太歲鮑爺爺來劫法場。”“撲通”的一聲,跳下樓去,曹雙、周順隨後跳下,大叫道:“有俺病鍾馗曹爺爺來了。”周順亦大叫道:“有俺火判官二爺爺也來了。”衆兵丁正然站起,聽得有人喊叫之聲,見樓上跳下三個大漢子,手執兵器,要來搶劫法場,吶一聲喊,驚天動地。不知三人可救得鳳林性命,且看下回分解。

    第二十六回 殺贓官百姓施恩

    話說鮑剛、周順、曹雙從樓窗上跳下,大叫道:“你們這班狗頭,休要動手,俺們來劫法場了。”那些兵聽得有人來劫法場,正待上前,被一陣冷風逼住。原來是鮑剛手內寶劍出了鞘,一陣寒風,沖人難當。鮑剛急下樓時,卻在王二府的背後。那王二府正要提筆判刑,聽得大吼一聲,嚇得把筆丟下,那鮑剛手中劍快,連砍了四個兵丁,搶入篷內。王二府見了個黑漢提劍砍來,便站起身要走,卻腿軟腳麻,走也走不動,是他大難無常,那鮑剛趕上,手起一劍,叱喳的一聲,連肩帶背斜砍兩段,王二府死於非命。鮑剛上去又砍了幾個兵丁衙役,到得樁前,周順割斷繩索,把鳳二員外背在身上,曹雙取了兩條繫帶,代他紮好。鮑剛喊道:“我乃山林中好漢,特來劫法場,救鳳善人出城上山,攔我者死,讓我者生。”此時衆兵丁同那看的人祭的人紛紛閃開。那四個守備見有人劫法場,便撥馬當先,大叫道:“無名的野賊,焉敢大膽?”鮑剛顯他的武藝,奔上便大叫道:“不知死活的狗頭,焉敢攔俺的去路?”便挺身仗劍就砍去,那四個守備抵擋不住,只得退後。那曹雙兩根鐧擋住,那鮑剛見曹雙迎敵,便到後面,手起一劍,砍着中門,一個守備落下馬來,死於非命。曹雙見鮑剛來幫他,他便趕上前去,又是一劍打死了一個守備跌下馬來,那兩個守備見事不諧,不得已,只得後路逃去。被傷的兵丁誰敢阻他?那些兵丁見鮑剛三人兇惡雄壯,又傷了兩個守備,劫法場犯人,便一擁齊前。內有一個少年兵丁,正端着弩弓要射鳳林,被後面一個兵丁止住,道:“不可,鳳員外是被冤枉,當初你父親死了,還是鳳二爺買的棺材,你如何不報恩,反來謀害?”那個兵丁想起來,便將弓射了一個朝天箭。又有個兵丁要用撓勾勾他,旁邊有個兵丁說道:“你這個人沒良心,你妻子是那個娶的?”那個兵丁就不動手。衆兵丁低說道:“你我們總是受過他的恩德,何必害他怎的?不若讓他去罷。”那些人就往旁邊去了。鮑剛騎了守備的馬,就縱馬向前,卻又認不得路徑。街市中人等聽見劫了法場,各家急急關門閉戶,那裏關得及門?有個膽大的人,看見騎着馬跑來,他便指道:“大王,你走錯了,快快回去,奔東首轉彎纔是北門的大街。”鮑剛聽得,回頭就往東首而走。走不多遠,又走錯了,便有人又指引他路徑,纔來到城門之首,那把守城門軍役便搖手說道:“爺們不要動手,城門已開在此,請爺們快出去罷。”鮑剛同了周順、曹雙、鳳林四人出了城門,奔大路而行,走了有五六十里之外,方纔放下鳳林歇歇。曹雙上山,到那避靜之處,短劫些孤客,剝了幾件衣服與鳳林穿了,各訴等情。鳳林拜謝三人救命

    之恩,言畢,四人取路往鐵球山去了。不提。

    再說城內,未死二守備見盜賊去遠,方纔領着兵丁趕出城來,趕了半會不見,只得回來,收殮王二府並二個守備的屍首,清理街道。文武各官寫了盜賊搶劫法場殺傷官員兵丁的詳文,申詳上司,緝拿兇盜的下落。那曹若建聽得劫了法場,搶去鳳林,心內着慌,恐惹出是非,便與阮氏商議,帶銀子衣服家丁人等,私報表兄張澄如任上去了。只等後來吳老爺大破海賊,米太師謀反,方纔擒住曹若建與阮氏報仇雪恨。且自按下不提。

    再說馬俊、周龍離了杭州,一路而來。那日到了開封府,二人在飯店喫了些酒飯,走到一個樹林內,二人坐下,等到一更時分,馬俊對周龍道:“愚兄要去了,將這行李放在樹林之內,待等事畢回來再取。”二人離了樹林,來到吊橋上。馬俊指道:“賢弟,你在那破城坡之下等我,我救了他來,就在這城垛上放他下來,你在下面接他,千萬不可走動打盹。”周龍道:“曉得,焉能誤事?仁兄放心。”馬俊便抓把土一灑,借土就升空如飛一般,到了縣監,便收了法,落在屋上,往下一看,只見獄卒來往巡查。聽更時,已有二鼓。馬俊暗道:如何此地甚是嚴緊?自己又點頭道:是了,是了,雷知府被我驚過一次,又怕我來劫獄,故此獄卒加意提防。腰內取出自家火,拿出幾枝雞鳴斷魂香,自己口內先銜瞭解藥,點着香,從屋上丟下去。那些獄卒巡役人等,聞了香味,連打幾個涕噴,都就昏倒睡着;巡更的梆子銅鑼丟在地下。馬俊從屋上跳下來,找到孫佩的所在,只見點着一盞油燈,便念一遍解鎖的罪鬼觀門推開,只見孫佩在左邊睡在地下草內,羅先生在右邊,亦睡在草內,他二人講話。馬俊走上,把手一拱,低低叫聲:“羅先生,晚生一向少來看你。”孫佩抬頭看見是馬俊,喫了一驚,便起身叫道:“仁兄,你好大膽,如今上司批文各處緝捕,仁兄還到此地來做甚麼?”馬俊說道:“愚兄奉郝大哥之命,前來救你出獄,隨我速去。”孫佩道:“仁兄,你能飛上屋,小弟如何去得?”馬俊道:“這個不難,俺揹你出去。”便將刑具去了,又對羅先生說道:“非我薄情,奈我只救得一人,不能再救先生。況孫佩沒有家眷的,先生是有家業的,有妻妾,要救你出去,豈不連累你的家眷人等?反爲不美,先生且耐心在此,待俺再想法相救。”羅先生道:“壯士之言正是,我這樣大年紀還死不着麼?你二人前程遠大,小心快去。”孫佩道:“晚生去了,只恐又連累先生。”羅先生道:“不妨,不妨,俺自有主意,你們放心快去。”孫佩就有不忍之意,馬俊道:“快些罷,轉三更了,晚生要走了,得罪先生。”羅先生把頭點點。

    馬俊在腰間取出一條繩子,底下是布,孫佩兜在坐下,自己帶着繩,先跳上屋去,把孫佩扯上了屋去,背在身上,卻不好使法,只得慢慢沿屋跳到城邊,依舊照前兜住孫佩,扯上了城,扶到破城垛處,低低叫道:“周賢弟。”周龍他等得心焦,聽得城上是馬俊的聲音,答應道:“仁兄,我來了。”馬俊喜道:“賢弟,好生接着孫賢弟。”便將繩子慢慢的放下了孫佩去,周龍在底下接着了,馬俊跳下城來,過了城,回走到樹林之內,取了行李,孫佩又問了周龍姓名,三人連夜奔走。次日到了個鎮市上,替孫佩洗了個澡,便換了衣服,奔山東大路,就往鐵球山去了。

    再說羅先生見馬俊同着孫佩去了一會,方纔故意喊道:“不好了,馬俊把孫佩帶去了,你們快快走來。”驚了隔監的人犯,一齊喊道。那些巡更的人聽得喊叫,各執兵器奔到獄神堂前,看見那些獄卒巡役俱睡在地下,便一腳踢醒了,一齊來到羅先生監內看時,果然不見了孫佩,驚得面如土色,忙忙去稟了獄官,獄官忙進府衙稟了雷太爺。此時正交三更,雷太爺審事才完,方纔退堂,聽得家丁傳說獄內馬俊劫了孫佩去了,嚇得雷太爺魂不附體,即忙坐了大堂,問了獄官幾句,即傳了捕役兵丁人等趕出城來,四方五路追尋。趕到天明,影形全無,只得領了衆役兵丁,進城回覆知府。雷太爺坐了大堂,提出羅輝庵當堂跪下,太爺怒道:“那馬俊來劫孫佩時,如何不叫禁卒,等他劫去你才假喊假叫?你還說不是馬俊的朋友,今日看起來你必知他們起腳窩家,你且說來,本府還放你一條生路;若是不招,必用大刑審問。”羅輝庵哭訴道:“青天太老爺,這馬俊出入,太爺從前都是曉得。昨夜三更,馬俊一從屋上跳下來,小的看見正要喊叫,他手內有刀,便來殺小的,小的怕殺,就不敢叫喊。他說:我當初弄你到監裏來,原爲要醫孫佩,如今孫佩病好了,他說連我一同劫去,不料被太爺那番驚嚇,險遭不測,今日特來救你二人出獄,並不曾說到那裏去。小的抵死不肯同他去。我說小的有家業,妻兒老小現在半城居住,還隨你去,要連累我家眷。況且我受他陷害冤屈,我寧可死在牢內,也不同他去。馬俊又說:你不去也罷了,恐我上屋時作聲喊叫,驚動人來,豈不又是一場空?他就舉起刀來,說不如殺了你罷,免其後患。虧得孫佩苦苦勸他,方纔饒我性命。他又在腰間取出不知甚麼藥,抹在小的口內,口內一時咽喉舌頭俱麻,不省人事,他就把孫佩背了去了,只等藥性過時,小的方知孫佩同他去了,小的方能喊叫。實情與小的無干,求太爺高臺明鏡,筆下超生。”這雷太爺是個清正官員,見他說得情實,知道馬俊的本事,並不加刑,仍然將羅先生收在監內,只把禁卒打了幾板,申詳上司。那雷太爺所屬的各縣人民都知道馬俊的名兒,各處訪拿,但不知可拿捉得住,再看下回分解。

    第二十七回 鳳棲霞誤入煙花

    話說馬俊、周龍、孫佩三人離了開封府,往鐵球山而來。非止一日,到了山寨,見了郝鸞等人,又見了那鳳員外,他翁婿抱頭大哭,各訴離情之苦,又見過岳父母。正在敘話之時,又見嘍羅報道:“周爺劫了法場,上山來了。”郝鸞衆人迎下山來,大路相聚,同上聚廳來。鳳林與鳳竹骨肉相逢,各訴離別苦情,鮑剛、馬俊各說劫獄劫法場的事情,衆人又問了一遍,又問曹雙的姓名,大家無不稱讚。今日只少個鳳小姐,不知下落,再慢慢的打聽。當日大排筵宴慶賀,從此後,每日操兵,不講。

    且說鳳棲霞自被莫上天明騙拐奔揚州,不料途中鳳小姐不服水土,身染重病,幸得醫治好了,耽遲了數十日纔到揚州。那莫上天父子商量賣他到樂春院裏去,銀子才得多呢。便去請了一個媽兒來看。這個媽兒是有名的樂春院官媽,一見了小姐的容貌,喜得老虔婆心癢難抓,便問道:“這位姑娘多少年紀?”莫上天道:“本色十八歲了。”鳳小姐見這個婦人舉止大失正派,心上憂疑,不與他說話。那婆子同莫上天回到了院內,正好遇見本城內兩個蔑片,一個叫脫張三,一個叫李四騙,歷年在院內作個牽頭。見了莫上天是北方人,口氣不相同,嫖客便問道:“此位是誰?”媽兒道:“不瞞二位相公說,他是開封府來的,帶了一位姑娘前來投我,故此來講說,正好二位相公在此,作箇中人。”張三、李四聽了此言,滿心歡喜,要落個媒錢,便說道:“好事好事,恭喜恭喜恭喜,媽媽得了一個新人,必要大發財了。可知姑娘人品好麼?”媽兒道:“老身有句話要說,二位相公且商量商量,得罪莫相公少坐一坐。”張三、李四、媽兒且到後邊天井內說道:“姑娘人品好,老身已看見過了,真有西施王嬙之容。煩二位相公於中撮合,成事之後,老身願重重謝相公白銀三十兩。”李四道:“那位姑娘叫做什麼名字?”媽兒道:“還不曾問他。”李四道:“你如今願出多少銀子買呢?”老媽道:“難得這個姓莫的願賣與我,我如今情願出五百兩銀子,若還不肯,量意兒些微再添幾兩罷了。”李四聽了此言,便與張三丟眼色說道:“媽媽你同莫大爺在廳上坐坐,待我二人議個話兒,好與莫大爺說話。”媽兒不知就裏,他就同莫上天在廳上去了。張三、李四到了無人之處,說道:“我們作了半世蔑片,卻也不曾賺得個大錢,今日這件事兒口氣千金可出,莫兄又是要賣的,我們對莫兄說:我們只允他三百銀子,萬不得已,允他四百銀子足矣,且看莫的意思何如。如若肯了,多下銀子我們二人均分。那姓莫的若依了,我們到要叫他多要些,不怕媽兒不出。”張三道:“我也是這個主意。”二人來到廳上,當下說道:“小弟一時唐突了,未曾請教尊姓大名?”莫上天答道:“小弟姓莫,小字孝先。”二人說道:“原來是莫長兄,我們失敬了。”莫上天亦問張三、李四的名姓,二人說了。媽媽叫廚上備酒,張三道:“且慢些,媽媽且看個,我們今日也看看,回來好請教莫兄的價錢。”媽兒道:“不消二位相公看去罷。”莫上天是個油兒光棍,見人面目就知人的心事,便說道:“張李二兄說得正是,與小弟去看看何妨?回來好講價錢。”三人起身出了院內,來到了茶房坐下。李四道:“快拿茶來。”三人喫茶已

    畢,莫上天說道:“小弟初忝教下,今見二兄尊意,小弟盡知,只要盡到我白銀六百兩,餘者奉送二位,聽憑二位所要多少。”張三、李四見莫上天說話在行,便道:“原來莫兄也是我輩,明人不用細說,不敢相欺,允他五百兩銀子。”莫上天只是搖頭,三人說了一會,方纔離了茶坊。張三、李四又照應莫上天,叫他多說些價錢。

    三人回來,到了院中,媽兒接着坐坐,排上酒來,四人坐下,喫了酒飯,半酣,媽兒道:“不知那位姑娘是莫相公什麼親眷?叫什麼名字?”莫上天他仗着張三、李四的力便不瞞三位說:“那個女子是有聲名人的,他父親曾作過太常寺正卿鳳竹之女,名喚棲霞。”又將遇難遇他之事說了一遍。那李四道:“無論正卿不正卿,女子買與我們,就憑我們擺佈。”媽兒道:“我將銀子買人,有眼主無眼客,到我的院內,就依我的規矩。但不知莫上天要賣多少銀子?”莫上天道:“外事間人就拿大帽子磕他,況李、張二兄在此,不說虛頭,不二價,實價銀一千兩。”媽兒道:“非說這中等女子就要許多銀子?”莫上天道:“這鳳小姐一則是個黃花女子,二則是個官宦人家小姐,就是琴棋書畫,吟詩作賦,件件皆精。雖然得這宗銀子,卻搶着利害,如何不值千金?就兌千金銀子與他。”李四道:“莫兄不必多言,你的主意這些銀子還要讓些。”又對媽兒說道:“莫兄要千金,你難道就依他一千兩呢?丟掉他的,再講你的,你也要還他價錢,讓我們再評着。”媽兒道:“少也不是路,實五百兩正。”莫上天道:“那裏有還個對合的道理?那有許多虛頭?”張三道:“媽媽也少了些,適才我們看得明白,姑娘是果然生得不差,據我們看來,須得八百金,若是的就兌銀子。”媽媽道:“李、張二位相公不是當頑耍的,不是空口講白話的,一千、八百既是二位相公說了,添上一百兩叫作現錢賣現貨,莫相公也要看破些。”莫上天搖頭說道:“不肯,適才張三兄說我還不肯。”李四道:“你們一個是一千,一個是六百,張三兄又說八百,總然照張三兄說,只少二百兩。”又對媽媽道:“將錢買貨,便宜討不了。我如今有個道理,且將姑娘接在院中住幾天,若依口順話的肯接客,就是八百兩;若還不從,還是六百兩。”媽媽道:“我不允八百兩。”張三道:“若是姑娘肯接客,等我二人在外打聽個大大嫖客,不愁沒有二百多金。”媽兒聽了,只得依允。

    當晚,莫上天辭別了三人回寓去了。到了寓內將此事對他父親悄悄的說了一遍,莫家父子商議已定。次日早晨,莫老對鳳小姐說道:“老漢這兩日因探望個親戚,耽誤了兩天,今日已僱下船隻,請小姐先到船內,行李隨後上船,不消十天就到襄陽了,與令尊令堂相會。”小姐道:“多承老丈同令郎,到了襄陽,少不得重重相謝。”便收拾了行李,放在一邊,轎子已在門口,叫小姐上轎。莫上天跟着來到院內,轎伕是吩咐過的,一直就抬到後樓方纔歇下,媽兒領着衆姊妹向前接見,揭起簾子笑道:“請小姐下轎,莫相公是我侄兒,老身要請姑娘來玩玩,又恐小姐見怪,所以今日才悄悄的請小姐玩玩幾天,再送小姐上船。”小姐一見媽兒,曉得昨日在寓處有些犯疑,到了此處無可奈何。小姐看那些女子,俱是扮的妖妖嬈嬈的模樣,搽胭抹粉,嘻笑得扭頭怪頸,拖肩搭背,口內不知說些什麼。小姐心內越想越疑,先還有見機之意,這會犯疑,立住了腳,問道:“此是什麼所在?莫老丈他父子二人往那裏去了?”媽媽笑道:“他們在前廳上呢,請小姐且到後面坐坐。”小姐不敢走動。有個丫鬟向前笑道:“我們同姑娘走罷。”小姐只得走到後面,卻是三間大屋,上面是串樓,正中排一座佛龕,內供着一尊佛像,紅面長鬚,兩道重眉,一隻手拿鞭,一隻拿如意,不知是位什麼菩薩。點着香燭,排着牲禮供獻,旁邊有個水盆手巾。媽兒上前點了香,說道:“請姑娘拈香拜神。”小姐口內不言,心內越發着驚,便紅了臉說道:“自幼兒生於官宦之家,從未見過這位神聖,卻不知你們這裏鄉風。”丫鬟道:“奶奶代姑娘拜罷,姑娘是新來的,有些怕呢。”媽兒道:“也罷,等我代他拜罷。”但不知鳳小姐身落煙花寨中,不知可肯依從接客,且看下回分解。

    第二十八回 常雲仙欣逢貞烈

    話說鳳小姐被莫上天拐到揚州,賣與樂春院內,小姐尚不知道,心中犯疑;又見媽兒排祭點香,就有幾分明白,道:“你們這些賤人,把我良家女子誘入娼家,當得何罪?快叫轎來,送我回去。”媽兒笑道:“我兒,你說的好容易話,卻不道來得去不得了。如今若是依我說,爲孃的還疼你,還愛你,作好衣服與你穿,好金珠與你戴,好東西與你喫;若是不從使性子,爲孃的吊起你來,剝去衣服打一頓皮鞭,莫說你是正卿的女兒,就是王侯的郡主,進了我的門,就要隨我呢。俗話說的好:端我的碗,就要服我管。”小姐聽得此言,急得面如土色,眼睛直睜。媽見又指着罵道:“你是宦家女子,倚着勢力壓我,我是不怕的。”小姐哭道:“莫說是打,就是殺我也不從的。你這老賤人,老娼根。”罵個不止,把個媽兒罵得氣衝斗牛。心中想道:“此女有些傲手,今日要與他一個下馬威,他才怕呢。便叫丫鬟剝去衣服,那些丫鬟不敢違拗。可憐把個閨中弱女,拖翻在地,上下的衣服剝去,只留一條褲子。那媽兒紫漲着臉,像殺人的樣子,拿了一條水浸的皮鞭,又叫道:“丫頭們,把這個不識抬舉的小賤人吊起來。”丫鬟答應一聲,取了一條繩子來,惡恨恨的把鳳小姐吊起來。那些娼女上前勸道:“姑娘從順了罷,免得受苦。”小姐口內只是大罵。媽兒提起鞭子,不住手的打了一頓。小姐忍着疼,還是大罵。媽兒心頭火起,說道:“老身打死你這小賤人,誰要我償命?不過丟了幾兩銀子。”舉起鞭來又打個不止。媽兒打得狠,小姐忍着疼罵得兇,只打得渾身傷痕,媽兒心內一想,也怕打死了不好與莫上天講話,便對衆娼女丟了個眼色,那些丫鬟假意跪下道:“請奶奶息怒,我們有言告稟。”媽兒道:“你們有什麼說?我今日是要打死這小賤人才罷。”衆娼勸道:“奶奶且放他下來,今日饒他一次,我們慢慢勸他依從便了。”媽兒方纔坐下。內中有個女子叫阮三官,口舌甚利,說道:“奶奶,霞姐新來,等女兒慢慢勸他。”媽兒道:“你們不曉得,他是黃泥心,越燒越硬,不要勸他。”阮三官道:“我若不能勸霞姐順從,情願領三百皮鞭。”媽兒便叫丫頭放下他來。阮三官替他穿上衣服,見他頭髮篷松,淚痕滿面,阮三官勸道:“這也是命該如此。”媽兒道:“若不是衆位姐姐討情,怎肯饒他?”阮三官同衆姊妹們勸他上樓去了。又叫丫鬟尋些定疼藥來,替鳳小姐調搽疼處,衆娼女勸了一會,各人散去,只有阮三官在樓上,低言巧語,將長話短說與鳳小姐聽了,小姐只是流淚。媽兒到了前廳,見了張、李二人,說道:“好個扭手的女子,不是老身,誰能降他?”張、李、莫三人見媽兒有氣,

    張三道:“若是小姐扭手,整治他一回,自然怕你的利害。”媽兒笑道:“將好言好語勸他,他到裝腔作勢。叫他拜利市神,他不拜,又把我大罵。是我打了他一頓。我這霞姑娘很有些扭手呢,價銀就是八百兩,只等他肯接客,便兌銀子。”張、李二人道:“這個自然。自古道:水性女子。媽媽你用些淫言浪語去打動他的心,自然降順。”當晚三人又在院中喫了酒飯,各自散去。

    次日,三人約齊來討信。媽兒道:“不但不依,連茶飯總不喫,還要尋死,日夜着人伴他。”說完,三人去了,一連過了十多日,依然一樣。張、李、莫三人對媽兒說道:“我們有一計在此,我們三人在街上尋個標緻書生來,又有要勢的人,先與他說明,若依從便罷;如若不肯,就行強。或者月裏嫦娥愛少年,恐見了標緻書生就肯依從,亦未可知。”媽兒道:“你們去尋訪。”當日,張、李、莫三人往四路找尋有容貌有勢力少年書生,一時難遇。媽兒在院也不打罵與他,也不逼他接客,反將好言勸他喫些茶飯,不提。

    且說常讓那日別了郝鸞人等,奉母命到揚州來望母舅姚太守,在路已非一日。帶了書童,那日已到揚州鈔關馬頭。叫人挑了行李,直到揚州府衙門內。走到大堂,對衙役說道:“我相公由杭州來的,是太爺的外甥,姓常名讓,煩你通報。”門役聽了,進內通報了,一時走出家人說道:“太爺有請公子。”書童叫家人接了行李,打發腳錢,常讓走進宅門,來到內宅。只見姚公與夫人立在中堂,笑容滿面迎着。常讓書童鋪下紅氈:“請母舅舅母二位大人上坐,待愚甥拜見。”姚公道:“賢甥一路風霜,只行常禮罷。”常讓就拜了兩拜,夫人扶起,說道:“只七八年不見賢甥,今已成了人了。前日聞得你入了賢門,真真可喜。姑太太在家安否?”常讓道:“家母托賴二位大人,身體安康,時常思念二位大人,特命愚甥前來恭喜請安。”姚夫人道:“前月得了京信,知你令尊升任吏部大堂,如今你表兄亦爲吏部主事,多謝令尊提拔,感謝之至。”彼此敘了些閒話,到晚備席,三人同飲,酒至數巡,又喫了晚飯,起身書房安歇。姚公是日升堂理事,不得閒。

    常讓住了兩日,覺得煩悶無聊,而且衙門無事,那裏悶得住?一日用過早飯之後,進內見了姚公,說道:“愚甥到此數日,不曾出去走走。聞得揚州乃繁華之地,今日特稟母舅大人,意欲要到街市上閒玩閒玩,不知母舅允否?”姚公道:“揚州的人奸娼拐騙的不少。”常讓道:“愚甥非是貿易之人,不怕拐騙。”姚公道:“既如此,多帶家人相隨。”常讓道:“愚甥不喜跟隨人多,只要一個書童足矣。母舅衙門還怕問不出的。”姚公道:“雖然如此,早去早回。”常讓聽得姚公依允,心內十分歡喜,帶了書童,出了宅門,走到街坊,找熱鬧街市去頑耍。只見那些店面裝修齊整,貨物鮮明。來到一個古董店內,那店主見常讓人品俊秀,衣履雅淡,便請到裏面坐下喫茶,架上古董聽其賞玩。書童立在門口看那來往的行人。就是那小本生意頗多,那俊俏伶俐人等卻也不少,轎馬來往紛紛。

    不提常讓書童閒玩,且說那張三、李四、莫上天尋找俊俏書生,尋了幾日,三人走得蔫哉乎也,緩緩而行。李四的眼快,望見古董店內坐着一位美少年,他便對張三、莫上天說道:“你看古董店內坐的那位相公,分明是羊脂玉洗就得一個人兒。”張、李、莫三人又細細一看,俱歡喜道:“好個書生,真天從人願也。但是如何問他?”李四道:“旁邊站的小廝,等我去撞個金鐘問他一聲,倘有些機緣也未可知。自古道:“謀事在人,成事在天。”但不知李四怎樣問法,且看下回分解。

    第二十九回 篾騙邀飲空歡喜

    話說張、李、莫三人在街上尋訪俊俏才郎,見古玩店內坐一位,儒雅風流;又見門口站着個書童,三人住了腳,李四道:“張三老,你看那店內坐着的書生好標緻,我們過去談談。”張三道:“又不認得他,怎好與他說話?”李四道:“你們略站站,等我去問他那個小廝。”莫、張二人走開,李四來到書童面前,叫道:“小哥乃是來同相公看古董的?”書童道:“正是。”李四道:“你家可是工部徐老爺麼?”書童道:“我們乃是杭州常老爺家,曾爲吏部侍郎,如今升了吏部大堂了。到這裏來看本府太爺的,姚太爺是我家舅老爺。問他怎的?”李四又驚又喜,暗想道:果然是位公子,騙得纔好壓重呢。離了書童,來與張、莫二人說:“如此如此。”先着莫老回去送信,張、李二人故意回頭,看見常讓,便同李四慢慢走進了店內,道:“想是常兄。”李四亦回頭說:“果然果然。”二人假託熱,走進店內亂叫道:“常兄,常兄,既到此處,因何沿門經過,就不來看看小弟?”常讓見有人叫他,抬頭一看,卻不認得。常讓卻不很作大,見二人叫得親熱,站身拱手道:“小生常讓,不知二位是何處相識?”李四道:“常兄忘記了不成?當初小弟們在京,曾受令尊老爺的大恩德,感之不盡。”張三又說道:“那時,小弟們在京,常兄尚在垂髮之年。”常讓道:“請教二位兄尊姓大名?”李四笑道:“小弟賤姓李,名叫正周。此位姓張,名世宏。”常讓道:“原來是張、李二兄,小生少敬了。”張三道:“常兄可是往本府姚太爺衙內來的?”李四道:“姚太爺是常兄令母舅呢。”常讓道:“正是正是。”李四道:“聞得令老大人升了吏部大堂,小弟們不日進都賀喜,還要求老爺提拔。今日幸然撞見,豈有瞞門而過之理?”常讓見他二人說的話不枉,便不疑惑了,答道:“小弟初到貴處,不識尊府,未曾來訪,另日奉拜罷。”李四道:“豈敢,只是今日既然會見,豈有不盡地主之情的理?弟備便飯一餚,水酒幾杯,聊表心意。”常讓見他二人真心實意,他又是斯文打扮,並無半字騙言,便說:“既是二位兄的雅愛,小弟怎好相擾?只是不當。”張、李齊道:“說那裏話?”常讓與店主拱手作別,那店主作道是位公子,忙送出門。常讓喚書童相隨。這書童見李四與公子像親戚一般,心內有些見疑,怕是個柺子,卻又不敢則聲,只得跟着。

    過了幾條街市,來到樂春院門首,那李四爲人尖利,便立住腳道:“小弟舍下還遠,張兄府上陋居,不敢屈常兄貴步,不如借張兄令姐家坐坐罷。”常讓道:“怎好造張兄令姐府上?”張三知李四推卻,不好作聲,想那三百兩,只得把樂春園媽兒認作姐姐,便說道:“李兄說得是,請常兄駕進去。”只見半大不小黑漆門樓內有兩條懶凳,坐着幾個漢子。媽兒見張、李二人同一位相公進去,認是個嫖客,起身道:“請相公里面坐,待我進去說聲。”李四喝住道:“你舅爺和常相公在此,你家爺不在家,說什麼?”那媽兒不知頭惱,不敢則聲。他三人走進廳上見禮,坐下,茶畢,敘些閒話。媽媽先得了莫上天的信,吩咐衆丫頭不出廳,假裝着閨門甚緊。不一時,不下桌椅,端出幾樣鮮餚,二人請常相公入府,相遜坐定,假斯文談笑,騙住常讓在前廳。虔婆便到後樓,對鳳小姐說道:“我如今苦打你何苦?只管結下冤仇來。我只得善言勸你,我爲你不知費了多少心機,方纔尋出一個少年俊俏的郎君。若是低三下四的人,我也不敢多說,卻是現任吏部大堂老爺的公子,又是本城太爺嫡親的外甥,如今他在廳上與張、李二位飲酒呢。他一個吏部的公子,配你一個正卿女兒,也配得酒了。況今日乃是黃道良辰,可與他成了姻事,到明日,聽你從公子去也罷。只求你叫他還我個本錢,肯與不肯,一言爲定。”鳳小姐聽了媽兒,便暗想其言道:到如今,若是直着性子,量這老虔婆放我不過,恐另想出別的主意,壞了我的名節,悔之晚已。我如今且自依他,等那姓常的上樓時節,待我將酒灌醉了他,先剌死他,我隨後尋個自盡,全我的名節,量本處官府見外甥宿娼被害,必不放這老賊人,連這個龜子叫他們死無葬身之地,纔出我無窮的怨氣。算計定了,便假意兒回嗔作喜,說道:“我不要媽媽這等費心,既是公子,怎敢不從?只是那日忒打傷了些。”媽兒見是允意,便歡喜陪罪道:“當初原是老身不是,從今若還打你,指頭上生個大疔瘡了。我如今才勸得這位活菩薩已回心轉意了,老身且下樓去,喚丫頭送酒上來。”又對阮三官道:“我兒,可伏侍棲霞姑娘梳妝。”吩咐畢了,歡天喜地的去了。那阮三官替小姐梳妝,丫鬟捧上兩席菜來,一席是三官與鳳小姐喫的,一桌是留與常相公喫的。阮三官勸小姐飲酒用餚。可憐鳳小姐今日是斷頭路的日子,那裏還喫的下?只得免強精神坐着。

    將至初更,媽兒上樓道:“常公子酒量不佳,竟大醉了,他上樓時,我兒須要小心陪他,切不可拗他。”他又囑託阮三官:“我們下樓去罷。”丫鬟收拾碗筷,完了也下樓去了。鳳小姐獨自一人在樓上,含悲忍淚坐着。且說張、李二人把常相公灌醉了,叫丫鬟抬上樓去,媽兒上樓替他把大衣脫了,巾兒除了放在一邊,把帳幔掀起,將常讓扶上牀睡下,又吩咐幾句,方纔下樓,到廳上和三人喫酒。李四誇自己的機靈能幹,莫上天催促明日兌銀子,不言。再說鳳小姐在樓上坐着,見衆人抬上一個清秀書生,年紀約有二十歲,便暗想道:“姓常的,我鳳棲霞與你無仇,只是你在富貴之家,父爲吏部,只該守分攻書,怎麼遊蕩娼家?這是前生的冤業,借你一命,出我無限的苦楚,全我一世的名節。小姐走到桌邊,將頭上珠翠除下,重挽香鬢,拴了一枝簪兒,把身上衣衫脫去,只穿件緊身小襖,束條素裙。收拾已晚,天交二更,看樓中燭影昏黃,聽天外雁聲悽悽,又想父母與孫佩,不覺傷慘,兩淚如雨,寸心刀絞。一面泣涕,一面找尋個匕刀兒,卻無寸鐵。尋到櫃底下,有一柳編之內有一把五寸長的新剪刀,卻是阮三官在此作針線忘記在此,不曾拿去,他拿在手中,欲向前刺去,又退回幾步。但凡作這惡事的人,戰戰兢兢。又走向前,又想道:“姓常的,卻不知你是那裏人氏,兄弟幾人?若是有兄弟還好,若是無兄弟,豈不絕了常門之後?我鳳氏要你出氣伸冤,也顧不得你了。此時常讓爛醉如泥,一時何能得醒?鳳小姐拿住剪刀,惡恨恨奔上搭板要刺常讓,不知刺與不刺,且看下回分解。

    第三十回 丫鬟泄漏脫災危

    話說鳳小姐要刺常讓,常讓乃是個文曲星臨凡,後來還中魁元,他原非本心宿娼,況且常公爲官清正,止生一子,焉能遭此劫數?鳳小姐起念時,早已驚動了神聖,暗中護佑。當下鳳小姐手執剪刀,上搭板刺常讓,常讓在醉夢中尤如有人將他半邊身子推翻下來的一般,“撲通”一聲滾了下來,把個鳳小姐碰了一跤,剪刀拋在地下半邊。常讓睜眼看時,是一個女子跌在搭板之上,有剪刀一把,嚇得魂都掉了。只見那女子爬將起來,伸手便拿剪刀去,常讓忙跪在樓板上磕頭,說道:“小生一時酒醉,不知怎樣誤入深閨,乞求娘子饒了小生罷。”那鳳小姐終是個女流,不曾經過,嚇得魂不附體,況又沒有刺死他,也戰戰兢兢,跪下道:“小女是含冤負屈之人,無奈在此處求君饒我,還要求救我難中之人。”常讓定了神,想道:我同張、李二人飲酒之時,是在張兄姐姐家廳上,如何到這樓上?又見衣服脫去,到底是官家公子,有些才學,便站起來道:“我問你,那張世宏是甚麼人?我同他好好在廳上飲酒,如何就把我灌醉?我怎樣到這臥房來的?你因何拿刀刺我?你須要從直說明,若支吾,定然要稟官究治。”

    鳳小姐見常公子不是自願來的,忙起身含淚說道:“請君子且坐下,待難女奉告。”常讓先是嚇慌了,不曾看明白,即轉身在燈光之下把鳳小姐一看,見他生得如花似玉,體態端莊,非是娼家之人,只得坐下。鳳小姐問道:“君子是被何人騙哄來的?”常讓見問得有因,便把古玩店遇見的事說了一遍,小姐知道是媽兒與李四等設的計,小姐又說道:“君子,你說是張三姐姐家麼?那不是的,此乃揚州有名的樂春園,園內有個老虔婆,萬惡多端,那張三、李四是他院內的牽頭,還有個姓莫的,叫莫上天,我是他拐來賣與院內的。”常讓聽了如此言,動了他的書氣,說道:“可惡可惡,這兩個狗頭好生無禮,焉敢這等放肆?與我兄長兄短的,〔明〕日定要送官處治。你既是院中女子,爲何行刺於我?”小姐哭道:“難女非院內之人,是被奸徒拐賣來的,冤情無限,聞得公子是本郡太守姚公令甥,只求公子對姚公一言方便,便可救出難中人出陷人坑,報這冤仇,使我父母得見他如忘恩。”常公子聽了,問道:“你父母姓甚名誰?今居何處?怎生被拐?可說明白,小生自然相救,拿這般狗頭,替你泄恨。”小姐忍淚說道:“難女系河南開封府人氏,父親姓鳳名竹,曾做過太常寺正卿。因避米府之害,欲奔襄陽投叔父鳳林,半途遇盜衝散,被莫上天拐我到此,媽兒苦苦逼我,難女抵死不從,今日媽兒說是吏部大堂常老爺公子,難女假認其實,要刺君子,然後自縊,那時令母舅自然拿這媽兒人等正法,借報此仇。不意被君子識破,望乞海涵,若肯相救,恩當重報。”

    公子聽了,正合爭春園一段事情,前月又會過鳳林,便起身說道:“如此說來,小姐莫非系孫佩賢弟之婦鳳棲霞麼?”小姐見問,喫驚說道:“君子怎認得孫佩?怎麼又知難女小名?”公子驚喜道:“四處找尋弟婦,杳無音信,豈知身陷於此。今日會面,真天幸也。”就將在杭州結拜,馬俊大鬧開封府,殺米賊之事,細細說了一遍。“如今令叔殺了王二府,那馬俊同周龍、周順往開封府去救孫賢弟,都上鐵球山去。明日待小生稟過母舅,拿這賊泄恨。”小姐在難中遇着不識面的大伯,好生歡喜,又把他受苦的情由告訴一遍。公子穿了大衣,小姐穿上衫兒,二人坐到天明。公子道:“小生臨行之時,非是小生放肆,小姐須要假作留情的模樣,若是尊了禮,恐被他們識破,走漏消息,別生變動,反爲不美。”小姐道:“難女知道。”慌忙梳了頭,洗了面,換了衫裙。媽兒領幾個丫鬟來叩門,公子起身開門,媽兒見鳳小姐面上有喜色,又梳了一個好頭,穿了一件好衣服,媽兒心中甚喜,便笑道:“今夜不睡殺,何起得這早呢?”公子道:“因昨日不曾與母舅言明,出來一天一夜,恐其望我,故此要早些回去,說明了,午後再來,少不得重重帶禮來相送。”丫鬟捧上面水,二人洗了面,與媽兒同下樓,來到廳上,張、李、莫三人坐下,三人齊說道:“恭喜恭喜,非是小弟們放肆騙兄到此,只爲霞娘生得天姿國色,卻尋不出一位風流俊俏之人。昨日見兄容貌端莊,故爾托熟,請兄進院,多有得罪。”又對鳳小姐說道:“我三人爲霞娘費盡心機,才得請常兄來此,霞娘要着實請請我們。”公子與小姐二人恨不得喫他肉遂得稱心,只得答應道:“小生自有重謝。”丫鬟擺上早膳,公子對媽兒坐下一桌,媽兒坐在橫頭,張、李、莫三人另坐一桌。用完早膳,公子對媽兒說道:“小生在此,多多有擾,又承霞娘留意,因昨日無心至此,未曾帶得禮物,等小生回去稟過母舅,在此多玩幾天,何惜千金之費。”媽兒道:“只是得罪公子,老身還要求相公求太爺出一張告示來掛在門前,禁止光棍騷擾,感之不盡。”公子道:“這個容易,在我身上。”就起身對鳳小姐說道:“小生少陪,一刻就來。”小姐無奈,只得起身,老着麪皮說道:“有慢相公,求速些來此,免得妾身懸望。”公子點頭,又與張三等作別,說道:“小生暫別,午後即來。”便帶書童走出,小姐相送出來,不好叮嚀,心如箭刺,不覺淚下。公子看見,知是小姐不便囑咐,故此流下淚來,便對小姐說道:“你今不必如此,小生決不失信,即刻就來。”小姐點點頭,到了二門口,便住了腳。張、李、莫三人同媽兒送出大門,齊說:“有慢,

    望公子屈駕早臨。”公子拱手道:“暫別。”徑自去了。

    媽兒道:“霞娘接了客,又會留情。”叫道:“我兒,一夜勞碌,且到樓上歇息去。”小姐也不答應,上樓去了。張三、李四坐在椅上,歡喜道:“罷了罷了,這幾天把雙鞋子跑壞了,快些拿酒來,我們喫個太平宴兒罷。”莫上天道:“酒是小事,叫媽媽快些取銀子兌罷。”張三道:“喫了酒再講,多少日子到拖了,何在乎喫酒的時候?”媽兒道:“張相公說得是,當初老身說的話,難道少兌一釐米毫?”李四道:“媽媽說得大方,自然兌的,不用你催。媽兒,叫你丫頭到廚房備了酒席。”不一時,擺在廳上,四人坐下飲酒。媽兒道:“昨日蒙三位相公替老身做了這樁事情,今日霞娘送常相公出去,看他那樣留情,公子必要來的。非是老身不肯就兌,因我身上還缺百金,公子來必有二百金帶來,那時一齊湊數交代。”張三道:“媽媽,你莫把常相公當口好食,況且他是公子,又是本府太爺的外甥,他在客邊,那有多少銀子到此使用?當初只要他來破了霞娘身子,另外好替你尋個好友,哄他幾日,打發他動身。”李四道:“他就是官府的公子,哄他到此場上,也不怕他不出錢。”他四人喫着說着,好不興頭。只見傍邊一個斟酒的丫鬟叫做喜兒,只有十三四歲,他便皺眉頭插上一嘴道:“大家且莫要這等歡喜,只怕下午就有禍來。”張三睜着眼大喝道:“你這個少打該死的,有何禍事來尋着我們?”喜兒回道:“張相公你且不要罵我,片刻時辰就應了,這個八百兩還是不成,只怕還要問罪呢。”李四見他說話蹊蹺,便叫他:“喜兒,張相公喫了酒了,不要理他,你有話且告訴我,我把錢與你買花戴。”那喜兒道:“我昨夜在霞娘樓上宿的。”就把公子與小姐之話說了一遍,只嚇得他四人魂飛魄散,縮頭呆腦,那班粉頭媽子,嚇得龜尿直流,大家望着翻眼。媽兒道:“罷了,罷了,老身活活的死在他三人身上了,怎的好?怎的好?”李四道:“事已如此,卻是難處的禍事。”又想道:“我有一計,好歹和他撞個金鐘兒。”便向媽兒耳邊說道:“你去如此如此,這般這般,倘若哄得動身,還有一樣兒作爲,又脫了這難。”媽兒道:“倘若不依,怎樣好?”李四道:“不依麼,瞞他捲起鑼鼓,另尋別處去。”媽兒吩咐粉頭收拾行李等件,又叫丫頭們到房內收拾物件,他便起身往後樓去。不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三十一回 居二姑冶容惹禍

    話說那媽兒聽了李四的計策,便裝了一個苦悽悽的樣子,悲切切的聲音,走上樓來。鳳小姐平日見他如眼中釘,今日見他,便起身來道:“媽媽請坐。”媽兒卻不坐,站立半邊,假意兒把眼睛抹了一抹,便說道:“如今老身不敢坐了,要分上下貴賤,但此事非是老身逼勒,實是莫上天負了心,拐騙姑娘到此,老身一時昏迷,不曾問得如有了婆家。昨日請常相公進院就是他三人的晦氣星進宮了,請來常公子,是姑娘大伯,如今常相公稟了本府姚太爺,差了四名公差,一張朱票,把我與張、李、莫四人連院內粉頭都進府去了,他每人夾了一夾棍,打四十大板收監,幸虧常相公發了個慈悲,討饒放了我,若不是常相公討情,我還要夾打呢。姚太爺批得明白:着令官媒出銀催船伏侍小姐回去,將功贖罪。”小姐聽得此言,歡喜道:“莫上天這強盜把我鳳小姐當做甚麼人?當初他逼我,誰知他也有今日。怎麼常相公還不見來?”媽兒道:“常相公先去僱船,在碼頭等我們送姑娘去。姑娘可快些收拾,轎子即刻就到。”鳳小姐雖然伶俐,一時難辨真假。李四的鬼計原要哄鳳小姐離窩,果然鳳小姐當是真的,他就收拾動身。那媽兒忙下樓來,到了廳上,說道:“事成了。”便取些銀子交與張、李二人先去催船,莫上天約他父親,媽兒叫乘小轎,同小姐一起上轎,直奔上船。莫上天人等另在一船,復回開封府去了。也是鳳小姐災難未滿,又被騙去。那院內人等各自逃生去了,丟下一個空院不提。

    再說本府姚太爺清晨同文武官員迎接上司,姚夫人見常讓一夜不回,就着家丁四處去尋。常讓書童走到府前,家丁在轅門上望見公子來了,便歡喜道:“相公往那裏去這一日一夜?老夫人好不心焦。”常讓道:“有事去的,老爺如何不坐早堂?”家人道:“老爺接上司去了。”常讓見說老爺不在衙內,心中着慌,急急的進了內宅。夫人見常讓道:“賢甥,你這一夜那裏去的?你臨行之時你舅舅還吩咐你的,如何就去一天一夜了?”常讓就把遇見光棍張三、李四哄誘進院去,灌醉了抬上樓去,險些被人刺死。及至問起緣由,乃開封府鳳文山之女,被莫上天拐來賣在院內。又把孫佩的一節,詳詳細細說與舅母知道。“外甥回來,求舅舅出個朱票,速拿這班光棍和媽媽治罪,救出鳳小姐來,偏生母舅又不在家內,卻如何是好?”夫人道:“鳳文山是舅舅的同年,若早知道,早救出來了。如今你舅舅又不在家,誰敢擅用硃筆?”常讓道:“爲今之計,叫家丁快去,就將此事稟明舅舅知道,出了朱票速拿光棍罷。”夫人又喚過老管家,去將這件事稟知老爺,速標朱票來拿光棍。家人道:“這個卻使不得,老爺去接上司,恐怕不便,依小人愚見,相公依然帶書童還到院內,多着幾名家丁皁快,把守了前後門,相公在內拿銀子哄騙着他們,等老爺回來,那時擒住奸徒,救出小姐來可好?”夫人道:“倒是他說的不差。”不一時,喫午飯,叫書童拿了拜匣銀子,常相公來到院門首一看,只見冷清清,並無一人。常公子心內疑惑,忙走進去,一直到後樓,全無一個人影。喊叫:“那裏有人?”公子心中明白,想是逃走了。急轉身出來,只見皁快人等已到。不知他們怎得知道,逃走了。便叫家丁問四鄰,四鄰說道:“他們是午前走的,不知往那裏去了。”公子急得沒法,命家丁各門去追趕,只得與書童回衙向夫人說知:“院內媽兒人等知了風聲,又將小姐拐往別處去了。”至晚家丁回來稟道:“四處追尋不見。”常公子悶坐書房。次日姚太爺方纔回衙。常讓見母舅,就將此事稟告一遍。姚太爺一面即差捕役訪拿,常公子一面辭了母舅,要回家去了。姚太爺相留不住,厚禮送行,又着家人送公子回去,代請姑太太金安。常讓拜別起身,出城登舟,一路訪問消息。數日到了杭城,叫夫子挑上行李,到家拜見母親。姚府家人亦來叩見夫人。請安已畢,夫人問道:“你家老爺夫人安好?”家人道:“託伏姑太太福庇。”住了幾日,遂賞姚府家人幾兩銀子,打發他回去不提。再說常夫人叫公子帶書童進京探看父親,常公子隨即辭別母親進京,一路心內想着尋訪鳳小姐下落。

    如今再說開封府城內有一個客店,店家姓武名志,他父名叫武乾振。因馬俊寓在他店殺了知縣米斌儀,他又下鄉收了幾天賬目,冒了風寒,回家病了五六日,就嗚呼哀哉。其妻毛氏每日哭泣,其子武志擇了塊墳山,看了好日子,埋葬已畢。但說這武志年已二十八歲,生得黑胖,一嘴短鬚,逐日在四處閒頑,不務生理,遊手放閒,賭場上混帳,早出晚歸,不管家中母親有柴無米,只管自己終朝一醉,且又生事闖禍,真是亡命之徒。其母也管他不下。那一日合當有事,毛氏見兒子不在家,開了後門望望這街景,卻是閒街,旁有一家姓居的老者,名叫奉玉,年已六旬,只養了兩個女兒,乳名叫做大姑二姑。大姑已出嫁,在城外金家巷金輝庵爲妻,二姑尚未出嫁。那居奉玉在府裏當個刑房書吏,日間往衙門內去辦事去了,只有二姑在家,因飯後無事,開了後門也出來望望,遂看見毛氏,便問道:“武媽媽,你老人家也到外面玩玩嗎?”毛氏見居二姑叫他,他也叫道:“二姑娘每日在家做針指料理家務忙得緊,也該出來散散心。”二姑道:“我這幾天身子不爽快,也沒有做針指。武嬸嬸,你無事何不到我家來玩玩?只可憐武叔叔多在幾年也好。”二人正說之間,又只見後面有十數個騎馬的匆匆〔走〕來,頭一匹馬坐着一位官家子弟,頭戴錦巾,身穿松花繡錦戰袍,大紅鑲〔邊〕內襯紫袱,粉底緞靴,面如冠玉,左手扯着絲繩,右手執看珊瑚鞭子。猛見居二姑生得一貌如花,便把坐下花馬一勒,把眼一梭,卻不好交言。那居二姑見官人貌如美玉,馬駿如龍,甚是可愛,不覺失聲一笑。那兩下也無可通情,一個也只得加鞭,竟自去了。直等那些馬過完了倒是毛氏說道:“二姑娘婦道之家,看見生人切不可輕笑。如今人好的少壞的多,方纔那騎花馬的人是南門外李員外的兒子,叫做花馬三官,又是舉人;若是那不三不四的人,還要惹出禍來呢。”這句話說得二姑娘滿面通紅,不好意思,只得轉身關門進去了。毛氏見居二姑娘進去了,他也即關門到裏面料理煮飯。

    直至黃昏時候,武志喫得半醉,身揹着兩串錢進來,叫道:“老孃那裏?我來家了。”把錢在桌一丟了,就坐下。毛氏道:“兒呀,你這一天往那裏去的?這時候纔回來?”武志道:“孩兒被幾個好友扯了去賭錢,”又在腰內取出一包銀子,打開來看,約有七八兩,便說道:“老孃呀,這銀子是今日贏來的,你替我收好了。”那毛氏見兒子有了幾兩銀子,便說:“兒呀,你如今快三十歲了的人,也該放老成些了,積幾兩銀子,要房媳婦。你娘也老了,早晚間伏侍伏侍,也不枉我養你一場。”武志道:“孩兒在外面打聽哩。”毛氏快嘴道:“這孩兒呀,向日還虧你沒有要居二姑娘,我今日親眼看見來,有些不正氣。”便把那日見騎馬官人一笑,細細搗熟一番。那武志不聽尤可,聽了大怒道:“我前日叫了幾位好朋友向老兒說這親事,只是不允,一定是這個賤人阻攔,今日他到看上了李家小畜生,這個可惡可恨。”當晚氣得連晚飯也喫不下,說道:“我要睡了,明日要起早呢。”毛氏聽說,收拾完了,自己歸房去睡了。武志進房坐在凳上,想道:“世上有這樣不值錢不識羞的賤人麼?他父母只怕肯與我,我想他定要嫌我醜陋,他到看上李舉兒。我如今怎肯甘心?當初我在他家玩耍,也曾將言調戲他,他一些也不理,如今怎樣有個方法算計他纔好。又想了一會,道:“有了有了,我如今裝做李舉姓名,越牆過去,看他怎樣。”不知後事如何,且聽下文分解。

    第三十二回 武大漢妒奸行兇

    話說武志起了一點邪心,要越牆過去強姦居二姑娘。忽又想道:不妙不妙,他若依從便好,若不依從,喊叫起來,怎麼處?忽然又想道:有了有了,去年那玉蛺蝶馬俊殺了人,有口寶劍寄在我家,如今現在那裏,我不免帶着此劍爬過牆去,闖進他房內,他若肯便罷,他若喊叫,就把劍嚇他,不怕他不從。主意定了,便取馬俊的劍帶在腰間,走到後院牆邊,將一個醬缸架子搭腳,上得牆頭一看,月色朦朦,四方寂靜,只是無處下腳去。低頭往下一看,只見那邊房檐下有張短梯,武志即從梯上爬下。原來這居家住的是三進房子,第一進是廳,二進是居老兒住的,三進西首乃廚房,東首是二姑娘臥房的。後有小院一間,即是丫頭婦女睡處。這武志平日熟識,那時站在天井內,一會,樵樓已是二更了。掣劍在手,輕輕的弄開了窗兒爬進去,又摸牀前,低低的捏了腔兒,叫聲:“二姑娘,我是南門外李員外之子花馬李二官是也,只爲日間蒙情顧盼一笑之美情,故小生不敢負意,所以夤夜而來,特求一敘。”

    此時居二姑尚未睡着,影影聽見有人說話道“日間馬上的李郎”,這一驚不小,忙睜眼坐起,心頭如小鹿亂撞,忽見窗外月影光中有一個人,正欲扯衣遮身出外喊叫,卻被武志掀開帳門,舉起寶劍一晃,劍光射目,嚇得二姑娘魂飛魄散,則聲不得。武志喝道:“日間是你對我笑的,非是我來尋你。你喊叫,我便一劍揮爲兩段,你若是好好的依從了我,明日央媒說合,擇日行禮娶你過門,做個簾下夫人,掌管百萬家財,倘得祖宗保佑,高中鼎甲,那時你是一位誥命夫人了。”二姑是個弱女兒,見他手內有劍,就嚇軟了,又聽見他說有百萬傢俬,便含羞說道:“我日間不過戲笑,實非有意;況且你是正人君子,豈有夤夜到此之理?須當稟知父母,通其媒妁成婚纔是。”武志聽了此言有此允意,便把劍放在一邊,脫衣說道:“小生爲姐姐費盡心機,擔驚受怕方纔到得此處,豈可空回?萬望姐姐允從,日後決不負心。”口內說,將手伸揭起半邊被來,伏上身去,把他腳分開,那管好歹奸二姑。二姑無可奈何,忍着疼痛,被武志破了身子。二姑一來見他馬上風流可愛,即有俯就之心,只得將臉面遮起,隨他輕薄一番,心內驚驚喜喜,又誰知錯認了冤家?武志也不去掀他的被,恐怕認出真假,故連話也不敢說,將計就計,半推半就,他盡力幹了一個難,弄得那二姑疼痛難熬,將手一推,始終不曾敗露。武志恐怕天明看出破綻來,他起身穿衣,說道:“小生恐怕天明有人知覺,令尊知道不便,我去也。”即提寶劍,依舊從窗內跳出,帶好了窗子,依然把後梯子爬上牆頭照前跳下,迴向自己家裏睡了。

    居二姑娘次早起來,洗淨了牀上的紅斑,只得忍在心頭,也不敢告訴父母。等了一天,也並不見李家有人來說親,心內猜疑,莫不是他父娘不肯?到晚來睡了,胡思亂想。到了初更人靜,武志依舊又跳過牆來,仍從窗內進房,到牀前揭帳子,二姑已知是那人來了,便將面向裏道:“你昨日說今日着人來說親,怎麼不來?”武志道:“小生父親恰出外去了,一到家時就來的。我恐你憂心,故來回復。”此夜竟放大了膽,一連弄了四五次,直到更盡時,過牆去了。自此兩三日來一次,二姑自得了甜頭,嘗着滋味,心中到有些戀戀之意。

    將及半月有餘,那日武志借了親戚人家幾兩銀子,往封邱做買賣去了,竟隔了有二十多天。那一日居老兒六十大壽,多少親戚並同衙門人都來拜壽,那大姑同了大女婿金輝也來上壽。熱鬧了一天,晚上是戲酒待客,到得戲完客散了,只有大女婿在城外住,路遠不能回去,又多喫了幾杯酒,醉得昏沉不知南北,信步尋牀要睡,那曉得一撞撞進二姑房內,連衣就倒在牀上,呼聲如雷,竟自睡了。那居老兒忙碌了一日,身子睏倦,也進他自己房裏睡了。二姑照管收拾,偶來房內取東西,聽得牀上打呼,喫了一驚,近前看時,卻是姐夫,怎麼睡在我牀上呀?連忙拿東西出來,即告訴大姑,大姑道:“想是他醉了,等我去叫他起來,到前頭爹爹房裏去睡。”恰遇着一個老婦人多嘴,道:“大姑娘,你不要驚動姑爺,讓他睡去罷,我和二姑娘在房中睡罷。”大姑道:“怎好叫妹妹同你睡呀?”老婦人道:“這何妨呢?”又笑道:“老爺又沒相公,你姑娘就同姑爺一處睡也不妨事。”大姑笑了一笑,說:“也罷,妹妹權與老婆婆睡一夜,也省得又去費事。”如此收拾完了,二姑到自己房中取了被褥,同老婦人廂房內歇宿去了。那大姑娘生得人物風流肥胖,卻是個最好色的,夜夜不能離漢子的人,今晚又喫了些酒,那老婦人又提醒了這句話,大姑不覺騷興頓發,走到牀前,將他男人推了一推,說道:“你少喫一杯也好,怎喫得這般爛醉?就睡在妹妹牀上,若是爹爹知道,成何體統?”那金輝庵被大姑搖醒了,說道:“我睡得好好的,你又來纏甚麼?”大姑啐了一口道:“誰來纏你?怎不起來脫衣服睡呀?”那金輝庵無奈,起來脫衣,開開眼睛要脫衣裳,見大姑脫得赤條條的,雪白肥團兒坐在馬子上,金輝庵道:“今日在這裏難道還好乾這事麼?”大姑涎着臉道:“別又裝這鬼話了。”二人遂閂上房門,摟抱上牀,吹燈大幹起來了。

    他二人正在快樂之間,且慢講。再表武志從封邱回來,就是這一日,毛氏在家心疼病發,睡了。武志自己收拾了貨物,做酒飯來喫了,就想起居二姑來。與他離了好些日子,未曾和他頑頑了,又想道:我只冒李舉名字,終無了局,今日還把這劍帶去,告以真言,我的真名,原本冒名而來,一向已經到手,也不怕你強了你。今日好好依我,貼我幾兩銀子,我便央媒娶你,成其長久夫妻;他若不從,他若叫喊,我便殺了他,省得後來事露。算計將定,便帶了劍,越牆一徑來到二姑房門窗前,見燈尚未滅,不敢進去,忽聽房中有人說話,遂停了腳步,向窗欞縫中細細望去,見牀上帳子已放下,側着耳朵去聽,好像一男一女在那裏交合,聲息朦朦,那男子說道:“我的親親,已經玩了這一會,怎麼你還不彀麼?”那女子帶喘帶笑道:“早哩,想奴家好不熬想。也是今日緣法,一個人也不知道,必要玩耍十分受用。”又過了一會,又聽那男子道:“怎麼今夜你這般騷興發作,比往常加倍快活?”女子道:“可是造化了你這冤家。”說着,又帶笑哼哼的淫浪了一會,方纔事完,安寢。武志在窗外聽見了這般事情,二人言語,分明是二姑又勾搭上了別人。一時氣上心來,想道:你二人如此親熱,玩耍了這好一回如何還有我在心上?遂大怒道:“小賤人,從未曾同我有句知心話兒。恨小非君子,無毒不丈夫。不如把這小賤人和這狗頭殺了,纔出這口氣,免得日後記掛在心。”起了一個兇念,便大踏步推進房門,又有殘燈未滅,搶到牀前掀起帳子,只見二人精光光的,閉着眼睛沉沉睡了,見了人來也不知。也是他二人今當命絕,武志掣劍在手,舉起來,一劍一個。此乃馬俊的寶劍,殺人全不費力,砍了兩個頭來。武志先提起女頭來一看,卻望見暗暗的不甚明白,那男人亦不認得,武志收劍道:“殺得爽快,爽快,纔出俺胸中之氣。恐人知覺,不如走了罷。”猛想起前日被買餅的七麻子兄弟兩個爲賭錢打了我一頓,此恨至今未消,我想打又打不過,告他,他又衙門人熟,我如今不免把這兩個好東西送他,叫他喫個無頭人命的官司,與他些苦喫也不爲過。主意已定,把兩個人頭提起來結在一處,拿件衣裳包了,提在手中,一併把燈吹滅了,虧得路熟,摸出房門,往後院中爬梯上牆。那劍上皮條括斷壞了,“拍通”一聲掉在地下,卻驚醒了老媽咳嗽起來。武志想道:“罷,不要這把寶劍罷,且先幹正事要緊。下了牆,到自己家裏,重開了門出去,幸喜不遠,走到七麻子門首,卻無處放,一想,放了他餅鍋堂裏罷。遂往裏一擲,即便悄悄回家,關門睡了,神不知,鬼不覺。單想道:這姦夫不知是誰?只可惜

    一口劍不曾拾起來,倘馬俊來問我要,如何回他?也罷,不怕他,他若好說,買口寶劍還他;若是狠要,我便出首他殺官劫獄的大罪,不怕他狠上天去。未知第二日居家起來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三十三回 狠上狠殺頭滅口

    話說開封府北門外有一人家,姓趙名永正,生了一子名趙大,娶媳何氏,時常口角,趙永正乃忠厚之人,怕事,便分居了。趙大時常送些柴米供養。這日趙大因進城挑灰糞,遂起早挑了籮擔扒子,到城門口等開城門,進了城,要曉挑灰,卻有禍事。單單郎七家離城門不遠,趙大走到城門口,那郎七家餅鍋砌在門裏,竈門卻在外面,每日趙大扒慣了,那一日扒竟扒不動,扒子搗着鍋底,驚動了郎七罵將起來道:“你把我的鍋打破了,還陪不起呢,你這小碎烏龜,清早就來,想什麼東西呀?”趙大說:“往日這灰好打,今日有什麼塞住了,我老人家難扒。”郎七聽見,即便起來,開了門要打他,這裏趙大將扒子用力一下,不知什麼東西往外一滾,趙大一看,嚇得亂叫道:“不好了,殺了兩個人頭。”郎七來看,也嚇了一跳,再低頭看見頭髮結連一處,灰迷了,看不出男女。趙大是鄉里人,嚇得呆了,郎七是個光棍,便心生一計,叫將人頭還放在鍋堂內,即將趙大拉進店來,道:“趙大哥,我兄弟與你相交不薄,況這兩個人頭不知什麼人拿來移害我的,如今只要趙大哥包涵,我自重重謝你。”趙大此時嚇得無主意了,說道:“我屢次承你厚情的,但是如今人命關天,叫我如何處治?”郎七道:“趙大哥,你心裏不過要我們謝你多些,我如今謝你二兩銀子如何?你只與我把這人頭帶出去掩埋了就是。”趙大聽說,歡喜道:“也罷,你再每日請我喫十個餅罷。”郎七依允。趙大說:“雖如此,只是這兩個人頭怎出得城去?”郎七道:“這個不難,將頭髮放開,一頭糞箕內放一個,用灰蓋好了,即挑出城去,挖個坑埋了,回來還請你喫酒呢。”趙大說:“此計甚妙,但我一人還好,須要你同我去,還帶把鋤頭好挖坑的。”郎七道:“也好。”即取出二兩銀子,付與趙大接了,收在兜內。郎七將人頭放在箕子內,蓋上灰,又灑些水,恐怕風吹開。郎七拿了鋤頭,趙大擔子挑了,二人一徑出了城。

    到了義墳地上,歇下擔子,說道:“埋在那裏好?”只見旁邊有一個現成的坑,趙大道:“省得挖,就埋在這裏罷。”郎七道:“也罷,只是淺些,不要被人看見,還要挖兩下。”於是郎七挖了兩下,趙大扒土。那郎七猛然想道:我郎七兄弟兩個在開封府從無人敢欺負,這如今現有個刀把在趙大手裏,每日要喫我十個餅,倘有一言半語,終爲後患。我如今不免除去了他,免了後患。主意已定,兇心頓起,趁趙大低頭扒土,便提鋤來照頭一下,腦漿迸出,頭頂已兩半,倒在坑中,兩腳一叉,嗚呼一命。郎七此時跳下坑,把他身上這二兩銀子摸出來,將傢伙一齊丟在坑內,兩個頭及屍都用土蓋好了,此時神不知鬼不覺,獨自一人回進城來,不提。

    且說居老兒清早起來,開了門,又到後邊天井來,見地下有幾點血,便驚道:“呀!”又見梯子下有把劍,居老兒忙叫二姑:“快起來,想是昨日不曾照得門戶,躲進賊來了。”見房內不答應,越發慌了,連叫幾聲,只聽得廚房後答應出來,居老兒着急:“你何不在房裏睡,卻在廚下?”二姑道:“我姐夫姐姐睡的。”居老兒又到房前叫了大姑,不見則聲,居老兒拾起劍來,拔出看見有血淋淋的,人又不答應,忙推房門,房門未曾關。一發慌了,來到牀上一看,只見赤條條雪白兩人挺在牀前,就像沒頭水雞一般,滿牀鮮血,把居老兒嚇的半晌不出聲,好一會方喊道:“不好了,殺死了人。”居二姑與老婦人忙來進房一看,好不害怕。老媽媽聽見,跌跌蹌蹌跑進房來一看,大哭起來。一家哭個不止,惟有二姑哭着想道:怎的好好他二人睡在我房中,就被人殺了?連頭也不見?好不蹊蹺,頓想道:難道昨日李舉來的?看姐姐姐夫睡在一處,他認我與別人睡了,所以殺了?不料此人這般兇惡,起初時來嚇我,手中就拿着這劍,這必是他無疑了,只怕要連累我呢。想到此間,越發傷心起來了。

    且表那居老兒急忙寫了賊子殺人命狀子,又知會了坊中與四鄰,又着人到金家送信。那祥符縣新官未到,還是雷太爺代理。正坐早堂,見投呈有盜殺人命,太爺一看,大驚道:“前有馬俊黑夜殺了米斌儀尚未結案,今日又是黑夜殺人,首級又不見,真是無頭事情。”又看看金家告居家謀殺子媳人命狀子,太爺只得傳喚仵作行人,打轎來到居家相驗。仵作驗明二人睡在一處,身上並無傷痕,實系殺傷無頭。居老兒又將那劍呈上,稟道:“恩主太老爺,不知何人殺死小的女兒女婿,將頭偷去,卻把這兇器丟下來,求太爺作主。”那金老兒跪下稟道:“太老爺,不可聽他一面之詞,這居奉玉久已嫌小的兒子醜陋,故此殺死,絕了我的後代,求太老爺取究抵命正法。”太爺道:“不必多言。”便起身來看驗屍首形蹤,又內外細看了一會,前後門又不曾開,這禁城內殺死兩個人,頭又不見,這是件難明之事。只得叫衙役押帶居、金二人並四鄰坊甲人等回衙聽審,將屍骨俱買棺木裝了,一衆書役人等跟隨太爺回衙進內。

    這位太爺即是個清正官府,喫了早膳即便登堂,書役兩旁伺候,將人犯跪在儀門。太爺點名,先叫金進章上來,問道:“你家兒子要這居氏還是他親生的女兒,還是螟蛉的?幾歲上娶到你家來的?到你家幾年了?”金進章道:“小的年六十五歲,止生一子,媳婦是居家生的,週歲結親,十六歲娶來的,已經是五年了。”太爺道:“今可曾生下男女?”金老兒道:“生了幾胎都不存在。昨日因是居奉玉生日,辦了禮物打發兒媳兩個去拜壽,不知因何把我兒子殺死,絕了我後代,求太老爺作主,追出頭來正法。”太爺說:“暫且下去。”叫居奉玉上來,問道:“你既作刑房掌案,豈不知人命事情?可從實講來。”居老兒道:“小的知道,這金輝庵自幼結親,多年相好,以及嫁娶過門,夫妻恩愛。昨日因小人生日,他來拜壽,與親友們飲酒喫醉了,不能回家,所以就與他兩口兒睡了。到了今日早上看時,不知被那個賊強盜連我女兒一齊殺了,連頭都不知去向,求太爺高臺明鏡,拿了兇人,伸理小人的冤枉。”太爺聽了道:“你已出嫁之女,因何留他二人一處同宿呢?”居老兒稟道:“太老爺,小人年已六十,止生二女,並無子侄,大女出嫁金家,二女未許人家,所以將女婿女兒如兒一樣,不遂忌諱,皆因愛女之故。”雷公爺想道:他兩下的話全無更變,又問道:“你二女兒多大了?”居老兒道:“十八歲了。”雷太爺道:“你前後門不開,單單到你二女兒房中殺了外人,其中必有原故,且將你次女拘來一看,本府便知。”即掣箋硃筆批道:“速拿居奉玉次女二姑當堂回話。”原差領命飛將居二姑拿到府前,未知雷太爺如何審問,且聽下回分解。

    第三十四回 誤中誤認假爲真

    話說雷太爺差皁快去拿居二姑,去不多時已拿到,當堂跪下,稟明:“居奉玉次女拿到。”太老爺道:“帶上來。”只聽一聲吆喝,居二姑嚇得魂膽皆酥,低頭跪下。太爺道:“你是居奉玉親生次女麼?”二姑答道:“正是。”太爺道:“你抬起頭來。”二姑嚇得滿面通紅,渾身是汗,太爺一看,道:“你且起來走幾步與本府看看。”二姑無奈,只起來低了頭走了幾步,復又跪下。那雷太爺把二姑面容行動一看,笑道:“你的小名叫做二姑麼?”二姑說道:“正是。”雷公低低說道:“喚你非爲別事,只爲失兇手要你交出,你可從實招來。”即把驚堂一拍,說道:“你免受刑法。”居姑娘嚇得魂飛天外,魄散九霄,半日自言說道:“爺爺呀,小女子身居閨中,怎知殺人兇手?求青天太老爺開恩。”雷太爺道:“非是本府冤枉你,我看你神疏步懶,眉散乳高,非是真處女。近日與誰有好,從實招來。”叫左右:“看拶子伺候。”二姑一聽,嚇得啞口無言,羞得滿臉通紅,心中道:這官是個神仙,無奈哭道:“爺爺呀,冤枉難招。”太爺道:“我看你小小年紀,還要強口,與我拶起來。”只見兩旁皁役如狼似虎,便將二姑套上拶子,一繩收足,拶得二姑死去還魂。那時居老兒看見二姑自幼嬌生慣養,割肉心疼,此時受了極刑,便求太爺饒了他罷,太爺怒道:“與我打下去。”又問二姑道:“你招也不招?”那時二姑疼得十指連心,哭個不止。太爺道:“你好好招出姦夫,我便饒你;如有半字吱唔,就與我拶死他。”那時二姑疼痛難忍,一想便道:“天殺的,你害得我好苦呀。”便叫道:“小女子願招。”太爺一聲吩咐:“鬆了拶,你快把始末姦情一一招上來。”二姑那時無奈,只得含羞忍恥招道:“自從前月小女子偶在門前閒望,一個騎馬郎君少年可愛,見他馬上偶然絆了一下,小女子便失聲一笑,不想那晚三更時分,就是騎馬的人從窗外跳進,手提利劍道:“小女子日間對我一笑,是約我來的。”小女子正欲叫喊,他便舉劍要殺,那時我是個弱女,對不過他男子,被他逼嚇無奈,被他奸了。”太爺道:“他叫甚名字?”二姑道:“他說是南門外李員外之子,名叫花馬李三官李舉。”太爺道:“他來過幾次了?”二姑道:“五次了。”雷太爺一想,心中頓然明白,必定李舉昨日又來奸他,見他大女夫妻少年酒後睡在一牀,只道疑他另有姦夫,因作好忌,行兇殺了,將頭帶去,又移害別人無疑矣。且將李舉拿來自有分曉。即掣坐票道:“速拿李舉當堂回話。”仍差經手原差火速飛奔南門外去。太爺又問二姑道:“李舉到你家來是甚麼時來的?”二姑道:“俱是夜深黑地裏來的。”又問

    :“甚麼時去呢?”二姑道:“五更便去。”太爺又叫居奉玉問道:“你既爲個書吏,竟不知女大隨娘麼?”居老兒道:“只小的家無人照應,所以疏於防範,那曉得天上掉下這狗養的來殺了人去。”兩邊看的人無不發笑。

    且說皁快領了朱籤,同坊甲來到李家門首,叫夥計:“你們在外面,我自進去。”到了大廳上,問道:“你家員外在家麼?”家人道:“在家,你請少坐,我去叫他出來。”不一時,員外出來,差人說明原故,太爺在堂上等着呢,員外忙送了銀子幾兩,差人不要,說:“就是千兩黃金,也不敢要你的。”遂扯了李舉就走,門外早進來幾個差役,一同要上鎖,員外道:“不消,大官人是個要臉面的人,大家容情些。到府門口再上刑具罷。”衆人飛速來至府前,後面李員外着慌,叫家人到各親家送信#,自己帶了些銀子與家人,一起到府前大頭門,上了鐵繩,自先上堂繳了朱籤,稟道:“回太爺,李舉帶到。”太爺吩咐:“帶上來。”那李舉當堂跪下:“小人李舉,叩見太老爺。”那雷公坐在上面望下一看,那李舉儒巾華服,文彩風流,眉清目秀,相貌端莊,想此子不過二十多歲,如此儀容,不像個殺人的兇徒,必定另有別情。因問道:“你可知罪麼?”李舉道:“小人奉公守法,不知所得何罪?”太爺道:“你每日黑夜伏劍強姦人家幼女,昨日又去奸,殺死他大女兒女婿,現有兇器,你還不知罪麼?”李舉一聽此言,如半空中一個霹靂,嚇得魂飛魄散,連叫“冤枉,冤枉,小人早晚身隨父母,閉戶攻書,何曾有強姦婦人之事,伏劍行兇之理?此言從何說起?”太爺道:“你也不須強辯,我與你一個對證就是。”吩咐:“居二姑帶上來對證。”太爺道:“李舉也徑拿到,你須認明,不許冤害良人。”居二姑走到李舉跟前,叫道:“李舉呀李舉,你這樣喪心的強盜,害得我好苦呀。”李舉抬頭喝道:“你這無恥的女子,好沒來由,我何曾認得你?有甚麼冤仇平空扳害我來?”那二姑把李舉便細細一看,嚇得往後一退,暗想道:好奇怪,那李舉卻有須,身長肥胖,面貌聲音大不相同,何曾有這般眉清目秀?便是死也甘心。我此時卻又受刑不起,若是不是他,一定又要受刑了追究。我也顧不得喪心,非是害你,我實無法了。便跪下道:“太老爺,正是他。”一口咬定不放。那雷太爺坐在上面,看見二姑將他一看,就眉頭一皺,沉吟半晌方纔說“是”,他其中必有隱情。問道:“是他不是他,不可冒認了。”那二姑此時不能改口,急了便道:“李舉李舉,你不要賴了。”李舉道:“你這女子,我和你前世無冤,今世無仇,並認不得你姓甚名誰,住居何處,不知被那一個天殺的賊子奸了去,卻來銜血噴人,坑陷良民。”那二姑只作不聽,低着頭,伏在地下。太爺道:“好個不知姓名,住嘴,他就是居奉玉次女,住在北門后街。”李舉道:“一發不是,他住北門,小人在南門外,怎能黑夜來往?

    況且小人家資頗可,就有意愛他,難道不令央媒說合?還怕居家不允?小人時刻相隨父母,從不相離,怎言黑夜出門,持劍強姦人家女子,行兇殺人?豈是這柔弱書生做得來的事?伏乞太老爺公侯萬代筆〔下〕超生。”太爺又問二姑道:“果然是他不是他?”二姑道:“是他。”李舉道:“你連人都認不清白,何人冒名來奸騙你,難道面貌聲音都不分別?你一個少年女子,怎無良心天理,冤害我。”言罷,淚如雨下。二姑此時明知不是他,死也不肯認錯,一口咬定正是。雷公爺見據李舉說來毫無干涉,到不忍加刑,奈二姑不肯改口,太爺吩咐:“且把二人帶去下監,明日再加#嚴訊。其餘人犯暫且回家。”掩門退堂,且慢表。

    再提那武志聽了拿住李舉羊代牛災,便滿心歡喜,只恨郎七這狗頭不知美到那裏去了,這樣乾淨。且說居媽媽見把二姑拿去拶打收監好不痛哭傷心,金老兒夫妻見兒子媳婦俱被人殺死,更覺傷心,痛哭得捶胸跌腳,按下不言。

    再表鐵球山郝鸞等衆英雄,終日操兵演武,飲酒取樂。那一日正在聚議廳上,忽有嘍羅來報道:“有個買賣正要來稟大王,遇着胡頭目私自要分,山下頭目不肯,被胡頭目殺了,小人們不敢隱瞞,特報大王發落。”焦豹道:“先把贓物取來,胡羅綁去砍了。”不一時嘍羅獻上贓物,打開查點,忽見衣服內抖出一物掉下地來,“當”的一響,衆人不知甚麼東西,且聽下回分解。

    第三十五回 三進開封索寶劍

    話說那衣內之物掉在地下響了一聲,鮑剛取起看來是一付八寶金鐲。孫佩看見道:“鮑兄與我看看。”鮑剛遞與孫佩,孫佩看時,不覺淚下。衆人問道:“賢弟因何見鐲傷心起來。”孫佩回道:“此鐲是鳳小姐之物,今日見了,豈不傷心。”鳳公也走來,看見了此鐲,便哭起了道:“此鐲是我女兒常戴之物,今日有了此鐲,不見我女兒,料是死矣。”鳳夫人哭個不止。自古見鐲思人,衆人嗟嘆,只得苦苦勸住,來日請僧追薦,不言。一日,探子報道:不日有官兵來捕捉。郝鸞道:“縱有官兵我們也不怕他,奈無空地操演。”遂與衆人下山,找尋地基,操演武藝。郝鸞見山樹交加,雖有空地,不過十畝之地,郝鸞叫衆嘍兵伐樹。有些嘍兵半日伐得一棵,郝鸞焦燥,罵道:“這些無用的狗頭,半日才伐得一棵。”在腰間取出劍來,只見那劍光華曜日,認樹砍了一劍,響了一聲見樹倒了,連伐數棵。衆人見了,無不稱好,道:“真乃寶劍也。”周龍道:“借與我一看。”郝鸞便將劍遞與他。周龍同衆人看了,又借鮑剛的劍看了一回,衆人道:“不識此劍是何名?求兄指示。”那郝鸞便將昇仙橋遇過司馬傲贈劍的話說了一遍:“愚兄這口寶劍名爲龍泉劍,鮑兄這劍名爲攢鹿劍。”回頭向馬俊道:“賢弟那口劍名爲誅虎劍。如何不佩帶在腰間?”那馬俊見郝鸞問他,便“不瞞仁兄說,只因到開封府去殺了米斌儀、孫知縣、鮑成仁,自己不便佩劍,所以寄在武志飯店內,尚未取來,小弟過幾日就去拿來。”郝鸞聽了此言,把臉一沉道:好不小心,我當初贈劍之時何等吩咐你的?就把劍失落了?你那裏認得好歹?也是有勇無謀的匹夫。”說得馬俊心頭火起,卻不敢回言,便道:“仁兄不必性急,俺就到開封取來。”郝鸞也不答應,馬俊自上山去取了行李,不辭衆人悄悄帶了行李下山去了。郝鸞等至天晚方纔回寨,孫佩道:“仁兄言語太重了,但馬兄不好與兄爭論,其心不悅。”郝鸞道:“我是一時得罪馬兄,着人來請他出來,我賠他個禮罷。”嘍羅道:“馬爺攜了行李,下山去了多時了。”郝鸞大驚道:“馬賢弟好生性急,我一時衝撞了他,他竟到開封去了,恐有不測,怎樣呢?敢煩兄弟們到開封去走走,免其後慮。”衆人齊道:“仁兄說得有理,小弟願往。”只留焦豹、陳雷守寨,餘者盡去。”

    且說馬俊曉行夜宿。那一日,到了個鎮市,叫作臨軒鎮。此時有一更天氣,無處覓店,只見一個院落,院開着。想道:“今夜就在此處宿了罷。便走進門來,屋內還有燈光,馬俊放下行李道:“有人麼?”只見裏面走出一個老者,問道:“是什麼人?”馬俊道:“是過路的,趕不上宿店,借尊府暫宿一宵,明日自當重謝。”老者看了馬俊幾眼,道:“非我薄情,怎奈官府告示知照各家,凡有面生之人,不許容留;倘有不測罪罰不恕。請爺可往別處宿罷。”馬俊道:“好沒分曉,俺又不是賊盜,說什麼面生可疑?俺偏要在你家宿。”老者見他人發急,連忙說道:“爺也不是那樣人,只是舍下沒牀鋪款待,恐其得罪。”馬俊道:“說那裏話來?隨便晚飯足矣。”老者沒奈何,只得到後邊對一個少年媳婦說了,捧出一鉢大米飯來,兩梗小菜,放在桌上。馬俊喫了飯,後面又送出些小菜,拿了一壺酒,擺在桌上,對馬俊道:“荒村地面,無物可敬,望乞寬恕。”馬俊道:“我心甚不過意,又費老翁之心。”老者道:“真非待客之禮。”當時二人坐下飲酒。老者道:“請問客長尊姓大名?作何貴幹?往那方去的?”馬俊道:“俺姓馬,要到開封取一件東西。不知老翁尊姓?”那老者道:“老漢姓莫,祖居此間。”馬俊道:“原來是莫老丈,此地離開封還有多少路?”老者道:“有五十里。”馬俊道:“俺明日要趕路,酒不喫了。但明日取了東西回來,還要拜謝。”莫老兒收拾了物件,往後面去了。

    馬俊就在長桌放開行李,又將雙刀枕在頭下,竟自睡了。想道明日怎生向武家取刀之法,作何話說。又想在山上被郝鸞大哥說那樣言語,怎麼樣好?細聽方有三更時分,忽聽得外邊有人輕輕敲門,原來莫老兒未曾睡着,聽得外邊敲門,從後面走出來開了門,又輕輕的說道:“裏面有人借宿。”門外人道:“曉得今日有事,也不該留他宿。”悄悄的拿了個東西,往後面去了。馬俊喫了一驚,道:原來這老者認得我,莫不是叫人來拿我?便起身將行李捲好,把雙刀拿在手內。他若來,我自有對敵之法。不一時,那人依然去了。馬俊又想道:此人不是害我,必是偷盜來的,寄在此處便知好歹。一直未曾閤眼,直到五更天明,起身整整衣服拿了行李,帶了雙刀,叫道:“莫老丈,俺去了,明日再來謝你。”說畢竟自去了。莫老出來相送,關了門,又去睡了。

    再言馬俊走出荒村,鎮市上買了些饅頭喫了,換衣服纔行。到午時方纔進城,自己悄悄走到孫佩門首。巷內有鬼作祟,人走得稀少。馬俊要到武家去取劍,恐有口角,不便就去,故此先去孫佩家坐坐。想着,將身一縱進來,只見廳上擺着十數只棺材,院內草長多深,他往前面走了一回,嘆道:“這樣一個人家被奸人弄壞了。不知孫兄弟幾時方能復興家業。”放了行李,就在上面睡了。日已沉西,起身來,將行李捲好,就待取了劍,再來睡罷。縱了出來,尋了一個飯店,喫了一飽,就趕武志家來。

    此時約有一更時,縱上屋,到那裏落下地面來。找到他向日歇宿的所在,只見武志坐在門檻上,在那裏撲手打掌的笑什麼東西。馬俊用手抓住武志的後領摜在地下,又舉起來叫道:“武志,你可認得我麼?”武志見有人抓着他,喫了一驚,睜眼一看,見是馬俊,越發嚇慌了,道:“小人認得馬俊。”馬俊道:“俺吩咐過你的,叫你莫動這間房,怎麼就忘了?俺的寶劍在那裏?快快取來。”武志道:“寶劍在呢。”馬俊見他說在,就放武志起來,到房坐下。馬俊道:“俺當初做了事,怕累你家,到你家叫你把這間房子鎖着,就是一年二年俺來取劍,自然認你的房錢。因什麼竟自開了?”武志道:“不瞞馬爺說,自你去後,我父親染病身亡。又因此處巷內作怪,人都不來下宿,家計貧了,所以開了房門,借了爺的行李典當了。”馬俊道:“衣服是小事了,俺的寶劍快快拿來,重重賞你。”武志道:“寶劍呢?”馬俊說:“既在,快些拿來。”武志道:“劍在呢,在呢。”連說了兩三聲,又說了七八個“在呢”。馬俊性烈如火,怒道:“你這狗頭,胡言亂語,既在,快些拿來就是,敢是你失落了麼?”就把武志摜在地下,舉起刀來問道:“劍在與不在,快快說出,免你一死;若還不說出,我砍你爲肉醬。”武志一時要命,況也是天理難容,該當事發,只得直說道:“不瞞馬爺說,劍在開封府庫內。”馬俊道:“因何劍在府庫內?”武志就把前後事情細說了一遍,“被居老兒稟官,將劍作了兇器呈出,太爺驗明貯庫。這都是真話,饒了小人罷。”馬俊道:“你這個狗頭,做的好事。你今殺了他,害別人把寶劍又貯在庫內,如何拿得出來?”心內想一想道:俺馬俊乃是個作漢子之人,必須把性命二字丟開,若不大着膽進府見太爺把武志這件事情訴說一番,要救出李舉,也免得太爺審這無頭的官司。只教他把劍還我便了。主意已定,收了刀道:“既是你失了寶劍,何不早說,我也不與你要了。”話說未了,縱上屋去了。武志見馬俊去後,癡了半會,方纔開口說:“嚇死我也,幾乎死於刀下。我真是兇屋過度,不免回頭喫齋罷,免了這宗驚嚇。”

    且說馬俊穿房過屋,來到府衙內四處廳上找尋太爺的房屋,尋到東邊,看見有燈。有一人在內嘆氣,說道:“這件事叫本府怎樣斷法?”馬俊聽見大喜,原來太爺就在此處,我如若不見太爺,就不是個大丈夫。不知馬俊怎樣見法,且聽下回分解。

    第三十六回 兩案人命審真情

    話說馬俊大着膽走到門口,用手把門一堆,說道:“居家殺人事,必須問俺玉蛺蝶馬俊便知。”太爺聽得“馬俊”二字,嚇得魂不附體,回首一看,果然是馬俊,他進房拿張椅子攔門坐下,太爺指着道:“馬俊,你可是行刺本府麼?”馬俊搖手道:“非也。”帶笑說道:“請坐,俺馬俊有機密事稟太爺。”問道:“你有甚事情來稟本府呢?”馬俊便把武志冒名李舉,攜劍強姦居二姑,只因妒姦殺了金家夫妻二人之事,說了一遍。太爺對馬俊道:“俠士如何得知?”馬俊道:“非是訛言,有個緣故,那武志殺人的那口劍原是俺的,因上日殺了米公子等,俺自來投到,不好帶在身邊,所以寄在他家。今日到此與武志討劍,他無劍還我,我就要殺他,因他害怕,纔將此事說明,求我饒他。俺想彼時殺了他,又恐太爺這裏無對證,案件難閱,特來奉稟。太爺速拿武志正法,開釋李舉,把這口寶劍還我,馬俊決不忘恩。”太爺道:“俠士美意,本當此刻交還,怎念更深開庫不便,明日奉還俠士,俠士還在明日此刻此處來取,本府備酒相謝,若是本府照丹有害俠士之心,本府不得回鄉,死於非命。”馬俊笑道:“太爺擒我馬俊,我到也不怕。領太爺的命,就到明日來取便了。”言畢出房,一縱去了。太爺想道:“好個有膽氣的賊子麼?他來意與本府討劍,此人真是個俠士,真好膽量,我若不做個人情將劍還他,枉我一片丹心。”再言馬俊順路偷些肉饅頭喫了,依然到孫府了。

    太爺到次日天明,坐上早堂,衙役參見已畢,即差皁快人等,拈了一根籤子,檢寫“即拿武志,立等回話,火速火速。”仍差皁快人等去了。太爺又叫提居奉玉一案人命聽審。又聽得外面一個老兒攙了兩個小孩兒,拉着少年婦人,大叫道:“青天太爺,人命關天。”太爺道:“帶他上來審問。”老兒哭道:“小的住居城外,姓趙名正,止生一子,名叫趙大。自從娶了這不賢的媳婦,把老漢趕出來,不肯養老漢。這也罷了,這個淫婦結上姦夫,把我的兒子殺了,屍首都不知去向,求太老爺作主。”太爺道:“把狀子接上來。”衙役們接了老兒的狀子遞上,太爺展開了一看,上面寫道:

    具狀人趙正跪,年六十三歲,住北門外。呈爲毒婦姦夫殺死親夫事。切身止生一子,名喚趙大,挑灰營生。因五年前娶何氏爲媳,趕身在外,俱是何氏不良,百般惡毒,將是兒趙大於本月二十三日被何氏結上姦夫殺死,身子屍首無存。做此無法無天之事,伏乞太老爺電賞追屍抵命正法,以正人倫。焚■上呈。

    雷太爺看畢大怒,道:“你這老奴才,告這樣謊狀,總是代書不知道理,畢竟姦夫是誰?屍首現在何處?幹證某人?這寫得不明不白的狀子。不是念你年老,打你幾個板子。”叫衙役:“趕他下去。”那趙正跪下稟道:“何氏的姦夫都是狠毒的,求太爺拶起他來便知姦夫名姓。”太爺道:“你這老奴才,越發胡說。本府且問你:你同兒子曾拿個姦夫麼?”趙正道:“實在不曾拿過。”太爺叫左右:“掌嘴。”正欲動手,只皁役稟道:“武志帶到。”太爺道:“帶上來。”又叫趙正:“你且跪過一邊,等審過這案再來責罰你這老奴才。”太爺道:“把居二姑帶上來。”居二姑跪下,太爺笑問道:“那李舉果然奸你的?”二姑想道:今日問得蹊蹺,難道曉得李舉是假的不成?回道:“真正是的。”太爺笑道:“你且下去,本府還你個真的。”二姑只得下去。太爺道:“帶上武志來。”衆衙役喝堂,武志心驚膽戰走到丹墀跪下,太爺看了幾眼,與李舉不同,卻是鬼頭鬼腦,一臉凶氣,必是此人,馬俊之言不謬。便問道:“武志,你可知罪麼?”武志道:“小的開張下處,從不犯法,小的不知罪。”太爺道:“本府只問你怎麼樣充李舉的名字強姦居二姑,又殺了金輝庵夫婦,你從實招來,免受刑法。”武志聽了此言,猶如雷打的一般,便呆了半天,回道:“不曾……不曾。”太爺道:“不夾那裏肯招?左右,取夾棍夾起武志來。”兩邊執刑衙役把武志摜在地下,脫去鞋襪,套上夾棍,收了一繩。武志喊了一聲,死過去,半天甦醒,亂喊說道:“是居姑娘看上李舉對面笑的,小人當晚帶劍強姦也是有的。”太爺道:“你爲何殺那金家夫婦?”武志道:“小人那日又過去,聽見房內有人行奸,小人認是他又結上新姦夫,小人故此殺了。”太爺道:“頭在那裏?”武志說:“因郎七與小的同黨同謀,頭在他家。”太爺又差皁役急拿郎七當堂回話。差人去了。吩咐鬆了刑具,畫了口供,又叫居二姑上來,李舉也上來。太爺對李舉道:“果然與你無干。”又對居二姑道:“你這小小年紀,專會強口。你且看看那個李舉。”居二姑看了武志一眼,便道:“此人是真的,果然冤枉了李舉。只是他冒名強姦小女子,該死了。”太爺道:“且等郎七拿來,有了人頭,本府自有話說。”只見差人把個郎七拿到,丹墀跪下。太爺問道:“你叫郎七?”道:“小的叫郎七,並無罪過,太爺喚小的有何吩咐?”太爺道:“那武志殺了金輝庵夫婦,移害你的?你如今將兩個人頭埋在那裏?本府差人挖來,與你無罪,並無連累你。”郎七道:“實在與小的無干,那日早上起來開店,見鍋堂內兩個人頭,是小的埋了,待小

    的一人挖來獻上太老爺。”太爺道:“你一人去不得,恐有人訛詐。”隨即着皁頭協同捕快四名,同郎七去挖人頭。那郎七想起趙大之事,不肯同人去挖,捕快人等那裏能讓他一人獨自挖去?暫且不提。雷公見審出真情,心中暢快,叫把何氏與趙正帶上來,先問何氏:“你公公告你殺了親夫,可是真的?”何氏哭道:“小婦人從不與男人交言,小婦人的丈夫自二十二日不回家,小婦人帶着孩兒在家,柴米全無。今早來問公公,說丈夫兩日不曾回家,可在公公這裏?公公就把小婦人拉到太爺這裏來,說小婦人結交姦夫,謀死丈夫。只求太老爺作主。”太爺道:“你丈夫平日可到別處去過宿麼?”何氏道:“不曾。”太爺道:“你家遠近可有親眷麼?”何氏回道:“沒有。”

    太爺正在不決之時,叫衙役且押下去。又見皁役鎖了郎七,跪在丹墀,差人稟道:“小的同郎七挖取人頭,只見坑內有一人屍,天平蓋都打破,不知爲何。小的不敢隱瞞,稟明太爺作主。”那捕皁將金輝庵夫婦首級呈驗,太爺叫金老兒認明,領回入棺。太爺道:“叫郎七上來。”問道:“這坑中屍頭從何而來?”郎七回道:“小的不知。”太爺又問差人道:“那屍首可有什麼掩埋?”差人道:“並無寸板,只有個鋤頭,上有血跡,還有扁擔糞箕兩宗。”太爺聽得,正是明白。便問郎七:“你把真情說出,免得本府動刑。”郎七道:“小的實在不知。”太爺道:“挖是你挖的,埋是你埋的,豈有不知之理?”叫左右:“把郎七夾起來。”下面即將郎七夾起,郎七熬刑不住,只得說道:“扒灰的趙大替我挑人頭,要我的銀子,小的一時愚見,一鋤打死了是實。”太爺道:“趙大乃是趙正之子。”且叫武志、李舉站在一旁,又叫趙正公媳同到郊外,隨太爺去檢驗死屍,以便識認。太爺上轎,一直來到郊外野地。先是何氏認丈夫面目,趙正認了兒子,二人一見大哭。太爺叫郎七買棺木,又用封條封了,太爺回衙。趙正換了人命狀子,領媳婦回去。郎七畫供,同武志下監,居奉玉、李員外同親友寫了領字,當堂保領兒子、女兒回去。太爺又道:“有了兇手,是武志冒名強姦此女,是本府開恩,但這女子人人知道,誰肯娶他?本府知道你的兒子已聘朱門之女未娶,本府作媒,將居二姑與他作妾,也是託名之故,不知你意下如何?”李員外道:“太爺作主,小的怎敢違迕?”太爺又問李舉、居奉玉同二姑,都點頭依從。太爺道:“你們回去,擇日過門,不可遲緩。”太爺退了堂,深感馬俊之德,若不是他說明,這兩案人命真是無頭之案。本府今已審明此案,豈有不還他劍之理?便叫家丁取了一口劍,暗暗的開了庫門,換出馬俊的寶劍,晚間好交還馬俊。二回做審語詳文報詳上司。太爺是日晚上在書房等候馬俊,交還原劍。不知怎樣見法,且聽下回分解。

    第三十七回 因貪財橫死奸黨

    話說雷太爺審明兩案人命,叫人開庫換出寶劍,仍回書房。初更時分,馬俊前來,太爺迎問道:“壯士果是信人。”馬俊道:“小人怎敢失信?”兩下分賓而坐。馬俊道:“太爺可曾拿着武志?”太爺道:“深感俠士指教,方能審出真情。已把武志問成死罪。”馬俊道:“不知寶劍可曾換出?”太爺道:“俠士仗義,本府豈有失信之理?”便在書架上將劍雙手遞與馬俊。馬俊接來,掣出一看,毫無差錯,就佩在腰間。說:“小人有了此劍,就要告別而回,另日再謝。”太爺道:“俠士少坐,還有小酌奉酬。”馬俊恐有擒拿之意,便起道:“已承賜劍,感之不盡,豈有貪杯之理?只還有一件,小人討個情面,那牢內羅輝庵實是無辜,求太爺釋放了他,馬俊日後自當重報。”言畢,上屋去了。太爺想了半念,他要放了羅輝庵,我明日自有道理。

    再說莫上天父子,因在揚州同張三、李四、媽兒,復接鳳小姐來至半路,便將鳳小姐賣與個鄉宦人家去了。張、李、莫三人同商議道:“我們雖是將鳳小姐拐賣價銀不多,有媽兒一份,越發少了。不若將媽兒丟下河去,喪了性命,不但於少分一份,還得他些銀錢衣服。”所以半途將媽兒淹死,媽兒帶來的衣服物件賣小姐的銀子等。前日莫上天將衣銀用了些,尋了一個四十多歲的寡婦,新近招了此處。那張三、李四都要到他家來往住下,要分贓銀衣服,莫上天同張三在房內,李四在天井裏閒走想主意。張三開口說道:“今日事已完全,前日曾許下願來該還,今日我們買牲禮還願,再講喫酒分贓。”各人回去,李四道:“這個甚是。”莫上天就扯張三到僻靜處,低低說道:“我與你爲這件事情費了多少的心機方能到得手,那李四坐着一些不管,今日要分銀子。我想這宗銀子若三份子分,你我就少了。你買牲禮回來,叫李四先拜神聖,待我取塊石頭把他這狗頭打死,豈不是你我兩個人均分了?也作得着本錢。”張三道:“好計策。”李四又想道:“這兩個狗頭神鬼不知是些甚麼話,我想身在異鄉,又無人知道,待張三上街,我暗自買些砒霜放在鍋內,連莫老鬼一齊毒死,我只推腹內疼不喫。等他毒死,我得了銀子衣服,連夜走去,豈不是妙?主意已定。張三叫莫上天拿出銀子來,叫李四一同上街。到了鎮市熱鬧處,正走之間,李四忽然叫:“哎喲,肚內好疼,你二人先去買罷,我要去出恭。”張三道:“你可就回來。”李四溜了下來,莫上天同張三買了牲禮回來。

    且說李四一人腰內取出三四錢的一塊銀子來,走到藥店門首,見櫃檯上沒有大人,只有十三四歲孩子。李四就把銀子遞與小孩子,道:“我家裏有些老鼠兒惡得很,把我衣服都咬碎了。今到寶店買些砒霜,去毒老鼠。”孩子見了一塊銀子,管他甚麼好歹,到後面包了一包砒霜遞與李四。李四拿到家中,張三埋怨道:“你去出恭就不來了,此時三牲煮好了,你纔來家。”李四道:“肚疼得緊,所以來遲。”莫上天在堂屋內收拾,李四假意走到廚房,只見鍋內骨碌碌的開着,莫上天的新婦在竈下燒火,李四就掀開鍋來看看,敬神之物,不可過爛。那新婦怕羞,只是低頭不語。李四掀開鍋蓋,將砒霜到下去,將鍋依舊蓋好。說:“嫂嫂不用添火。”言罷,到前面料理打點。不一時,捧上三牲,張三假意道:“莫兄先拜。”莫老道:“年兄先拜。”張三道:“如此說,李四兄先拜。”李四果然先拜,跪下暗暗禱告前因拐了鳳小姐,害官媽,今日還願;今又許下新〔願〕:“弟子買毒藥在內,但願毒死他們,另日備三牲還願謝神聖。”言畢,低頭便拜,張三向莫老頭兒把嘴一歪,莫上天便捧起大石頭,認定李四腦門,盡力一下,打得李四遍地花紅腦子,真個不得活了。張三道:“做得好計,真爽快受用。”二人也跪下叩頭燒香,便將屍首收拾,叫老婆把牲禮捧到廚下,放在鍋裏滾一滾。張三、莫上天父子三人把李四屍首抬到後面,挖個坑,一遞一氣換着挖,張三下坑埋,莫上天在上面想道:“李四已死,還有張三要分這宗銀子。想他也是個異鄉人,不若狠狠心腸把張三打死,埋在一處,我領父親妻子搬回本莊住,豈不妙哉。這些銀子總是我的了。拿定主意,張三正在下低頭挖坑土,那莫上天舉起鋤頭,認定張三,一下,倒在坑內,幾滾嗚呼哀哉。那莫老兒在旁,嚇殺了,望屋裏便跑。那莫上天也不叫他回來,就把李四屍首抱下坑去,拿鋤頭慢慢的將土掩上。

    且說莫老兒進到廚房把張三的話告訴媳婦,“這些銀子俱是我們的了。”婦人道:“好膽氣,這些錢財總是我們的了。”那莫老兒聞得鍋內肉香,急忙忙去到前面拿了條掃帚,冷水,將地下血跡洗刷乾淨,復奔廚下道:“娘子,我年紀大了,忙了一會,心中有些餓了,且盛碗飯我喫。”那婦人拿了一個碗,盛了一碗飯,遞上老兒。這莫老兒聞見肉香,自己掀開鍋蓋,拿了一個木瓢,盛了一瓢湯泡飯,拿塊肉來動手撕撕,放些作料,好似餓鬼得食,喫了半碗,口中覺得麻口降舌,便問:“娘子你把作料放多了些胡椒。”婦人道:“不曾放胡椒。”老兒道:“薑汁多了?怎正麻口?”說着喫着,方纔喫完,覺得肚內有些疼,媳婦道:“想是飯泡湯熱喫下去有些不受用。”那莫老兒放下碗來,摸着肚子,走到自己房內,啊了聲,跌倒在地,滾了一滾就七竅流血,魂靈已同張、李二人去了。那媳婦見公公才喫了一點葷腥,沒福受用,喫了下去,肚裏就疼起來了。真乃窮鬼薄命,才喫得碗把湯,就到房中出恭去了。可笑可笑。就自己掀開蓋,拈起些好的,足足有一碗肉,又放了些作料,又斟了一大碗酒,捧到自己房裏飲酒喫肉,好不受用。一時自己的舌頭也有些降,也有些麻木了,勉強又喫了些,就上馬桶,一般便丟了酒碗抓起馬桶蓋,扯下小衣,坐在上面,心中也便疼痛起,滾在地下,一同追着公公走路去了。

    那莫上天足足弄到日西方纔完了,走到廚房,一人不見,尋父親妻子,又不料李四、張三魂多攔住,不肯讓他進去,單將肉味之香澆他鼻內。莫上天一是肚裏餓了,力又用盡,聞得肉香,咽口吐沫,想道:“敢他二人喫了酒飯去睡了飽不成?待我也喫些快活快活。便坐在竈邊,拿冷酒就肉鴨子,就在鍋邊狼吞虎食喫了一飽,自己喫得快活,搗鬼道:“好麻嘴。”罵道:“死人手裏弄的,胡椒放多了,這樣麻嘴。”又喫了些肉。原來這砒霜在鍋內滾了幾滾,藥性慢了,故此喫下去不能暴跳了。先媳婦公公喫得早些,莫上天喫得多,便大叫道:“肚內好疼。”把肉碗擲於地下,半空亂跳,跌於地下,滾了幾滾,便爬起來說:“罷了罷了。”站起身來,開大門跳河,只是朝下一跳,伏於地下,兩手分開,也是七孔流血,這五個鬼同到陰司斷判,不提。

    且說馬俊得了寶劍,飛奔臨軒鎮來。方纔午牌時候,在酒市內喫了一頓酒飯,又到林內睡去。只到更深方出林內,來到莫家問信。敲門敲了數十下,無人答應,他便縱上屋去,望見神前一對燭亮的緊,猛然見前面房內正中倒了一個人,七孔流血,馬俊喫了一驚,便回身抽出了寶劍,叫了兩聲,又無人答應。走進來,又見莫老鬼亦死於地。到房內又見一婦人坐在馬桶上,也是服毒而死,走到廂房,見牲禮在鍋內許多魚肉,便把寶劍放在鍋內,那寶劍見毒,登時火起騰騰,劍黑了半節。馬俊想道:他一家三口如何俱毒死?又有牲禮,必是敬神,其中蹊蹺。待我且回林內,明日再來看是何故。今日馬俊回林,不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三十八回 爲施恩放走家丁

    話說馬俊等到天明看個明白,不提。且說鎮上有一光棍,叫做王老虎,父子六人,行兇撒潑,在鎮上的人無不怕他。只到月色正明,這王老虎只因昨日不見了一隻狗,所以今日起早到四處尋狗。走到莫家門首,見洞內伏着一隻黃狗,王老虎認得是自家的狗,便喚了幾聲不應,他伸手在內拖出,卻是死的了。王老虎見狗死了,便罵道:“我把你莫家奶奶肏死了,因何把爺爺的狗毒死了。”即便用手打門,又不開,遂轉身回家,叫兒子出來說道:“莫上天這野囚,把我家黃狗毒死了,我去尋這狗囚。”這五個兒子整衣攜棍,各執兵器,一路罵到莫家門首。那些人勸的勸,攔的攔,這五個兒子如凶神一般,將莫上天大門打下,往裏一頓亂跑,見莫上天死於地下,便往外要走,被人攔住道:“那裏走?你們打死莫上天,還想往那裏走?”王老虎是個停當光棍,便上前扯住了衆人,說道:“你們且到隔壁土地祠去,我有話說,你們講我只是不賴便了。”衆人說道:“料想裏面還有死屍。”內中有人說道:“地下還打碎許多傢伙。”到得廚房中,見莫老兒身帶重傷,跌倒在地,那邊房內有一婦人,亦帶傷而死。地方人說道:“我們且將邊門帶上,我們到廟內有話說。”一衆人等俱擁着王家父子齊到廟內,王老虎對衆人說道:“雖是我父子快嘴屢屢惱人,非我王老虎與人不和,只因我性直情粗,好抱個不平,所以惱人。但今日之事,這莫家真不是我父子打的,其中恐有別故,望衆位想想看。”那地方說道:“今是你父子六人罵過幾次,勸你不肯罷休,回家各人帶了兵器,打進莫家門去亂打一頓,可是有的?”王老虎道:“才進他的門,就看見他死在地下。”坊甲道:“無論先死後死,你卻是打到他家,就是你打死的了。把你父子先鎖來再作道理。”衆人要鎖王老虎父子,不提。

    且說那個鳳小姐已被一個都察院的麻太爺買了去做妾,因見了老夫人,細細的說道:“小女子本是太常寺鳳竹之女,因被奸人所害,又遇柺子莫上天將我拐賣,我是有婆家的。”老夫人聽了此言,忙叫家丁快將此女送到莫家,身價銀子也不要還了,叫他送此女回家,與他父母團圓。家丁領命,僱轎子送到莫家去了。有一個家丁先到鎮市上找問莫家住處。這些衆人與王老虎理論,見來了十二個家丁,又來了一乘轎子,王老虎低說道:“列位,看這轎子跟着了許多家丁來問莫家,其中必有緣故來。列位放我父子罷,把他們拿住,還有個財發;倘若不能,還是我們父子抵償。”衆人道:“這個如何使得?”王老虎道:“包管代你們作法。”衆人依了王老虎之言,道:“你們這些人怎把莫家人打死?”正說之間,後面又來了多少鄉民人等,七嘴八舌,麻府家丁那裏招架得來獲看轎子?內中有一個家丁說道:“列位不要認錯了人,我等是都察院麻府家丁,並不曾打傷人。”王老虎道:“你們打死人,就拿都察院壓勢我們不成?”

    那些家丁正在喧鬧,只見大路上來了一人,身長九尺,頭扎花手巾,身穿元色箭衣,足下登皮靴,腰帶寶劍。乃是馬俊。因在林內睡着,只因辛苦,方纔睡醒,只聽得喧鬧之聲,不知何事?便走到跟前,叫道:“何事吵鬧?”人見馬俊異相兇暴,便說道:“我這裏有個姓莫的,被這般人不知爲何事把他一家三個人都打死了。”馬俊道:“只恐不是打死了的,只怕是服藥毒死了的。”便走到轎邊問道:“你們是那裏來的?因何打死莫家呢?”衆家丁道:“我們是都察院麻太爺家丁,只因老爺買妾,有張三、李四拐了一個女子賣與我老爺爲妾,前日抬到府中,見了夫人,就問他姓甚名誰?他說是太常寺正卿鳳竹之女。夫人聽了此言,叫我們僱轎抬來,送還莫家。今見莫家一人俱無。有個姓王的,同了地保人等攔阻,說道是我們大家打死了的。”馬俊聽說這轎中乃是抬的鳳小姐,忙說道:“謝天謝地,今日才見了弟婦。”忙到轎邊問道:“轎內可是鳳棲霞弟婦麼?”小姐聽得有人叫他名字,便道:“小女子正是。不知外面是誰?”馬俊道:“孫佩賢弟與郝大哥俺都拜過的。”又低低說道:“我是馬俊,曾殺米公子。今日來取寶劍,幸喜遇着弟婦。”鳳小姐道:“求伯伯救我。”馬俊道:“等我打發衆人,領你回山。”馬俊對衆人說道:“莫家現有許多銀子,莫家是他自己喫了毒藥死的,與他們無干,你等可拿他銀子買幾口棺材掩埋罷,餘的銀子你們分用。”那個王老虎道:“你是那裏來的無名無姓的野人?好大臉面。”馬俊道:“問俺姓名,你且站穩腳步,聽俺說來:俺是杭州錢塘縣人,姓馬名俊,號子昌,另號玉蛺蝶,又叫做電光目是也。曾在開封府燒監牢,殺了米公子、鮑成仁、孫知縣,攜了人頭,反監劫獄,救了孫佩。今日又到開封府來。這段情由,你可知道。”王老虎與衆人聽了馬俊之言,都嚇得往後退了幾步,連麻府家丁聽得此言也打寒噤。馬俊道:“抬轎的,代俺抬了走,與你五兩銀子。”又對家丁說道:“列位請回,鳳小姐是俺的弟婦,俺要請他上山與他丈夫父母相會,日後自當重謝。”家丁道:“鳳小姐到也罷了,但是那幫人不肯放我們。”馬俊在腰間掣出寶劍:“誰敢上來阻攔,着我一劍,分爲兩段。”那幾個家丁上前去了,無人敢上來阻擋。馬俊攔着,麻府家丁叩別而去了。且說那坊甲與衆人等,內中有的說:“如今到處捕獲馬俊,我們何不擒馬俊到官去領賞銀子?”內中有人說道:“玉蛺蝶乃會五道三除之法,又會殺人,又會放火,拿的住他便好,拿不住他,他到夜裏來放火燒我們,如何是好?”衆人七言八舌,主意不定。且說鳳小姐在轎內把被拐到揚州遇見

    常讓的話〔說〕了一遍。一頭走,一頭想。馬俊在後仗劍相隨轎子同走,不提。再言王老虎與衆人說道:“有事總在我們身上,大家齊上前追拿馬俊。”鎮上人總向前行,一時遠遠又來了十數個捕人,亦是追拿馬俊的。馬俊見後面有些人趕來,他也不在心上,就猶如草芥一般,只催轎子前走。且說鎮上有人進城傳說,卻被米府中知道,叫了十數名能幹家丁,騎了快馬,各執兵器追趕來了。這些鄉民見大路上來了十幾個大漢,說道:“快拿馬俊。”你道十人是誰?

    米府家丁十名:

    一名叫活土地劉交,

    二名叫生鐵頭王僧,

    三名叫蜈蚣須方盛,

    四名叫銅脊背周炎,

    五名叫擒虎手伍泰,

    六名叫捉虎將孟先,

    七名叫不怕死吳能,

    八名叫扒山虎施戚,

    九名叫入地蛇花龍,

    十名叫雙頭狼孔白。

    這十個人打馬如飛,直奔那一叢人趕將來。那王老虎喊道:“前頭跟轎的是馬俊,列位將軍,可快上前擒拿。”十人問道:“轎內是誰?”王老虎道:“甚麼鳳小姐,名叫鳳棲霞。”這十個大漢內中有個人說道:“這總是鳳棲霞身上起的禍,我們還不快快拿他?”這些飛馬往前一擁,圍住馬俊。那劉交說道:“我們今奉鈞旨,各處緝獲,誰知此處相逢?”十人各執兵器要拿馬俊,不知後來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三十九回 鐵球山喜燃花燭

    話說馬俊路遇鳳棲霞,好不歡喜,只見四面來了許多人。馬俊想道:必是來擒我之人。便叫:“弟婦不要慌亂,”又叫二名轎伕:“不要害怕,有俺在此,你且將轎抬到靠山窩之處。”又看見先來的一名馬快生得面短鬚長,肩揸背闊,手提雙刀。站在東首那幾人身胖力單,人人手內各執器械。馬俊先見一班鄉民不足爲意,後見這幾個人,略略有些驚慌。暗道:這些人一定是來擒俺的了,怎奈弟婦在此,又怕失錯。想道:罷罷罷,拼得這條性命,有何他慮?便把手帕紮了頭,腰間繫帶緊了一緊,手提寶劍,指東畫西,說些閒話,眼睜睜守着衆人,一心只防着身子遮架。

    不言馬俊在此受困,且說郝鸞等自馬俊下山之後,便領了衆英雄奔趕開封府而來。卻今日來到此地。郝鸞、鮑剛人等正走在那高崗之上,遠遠望見一叢人,在那裏不知做何事喧嚷。便叫能幹嘍羅前去打探。不多時,急急忙忙跑來稟道:“不好了,不好了,前去打探信息,那一衆人不爲別事,卻是圍着馬爺,又靠着一乘轎子。小弟走去問那些鄉民,說那轎內坐的是鳳小姐,又說米府家將要拿馬爺呢。”郝鸞、鮑剛人等聽得此言,便喫了一驚,說道:“列位賢弟,事不宜遲,恐馬賢弟遭其毒手。”鮑剛、陳雷生平性急,拍馬前去,郝鸞道:“不要亂爲,恐惹人恥笑我們不知兵法。”周龍道:“急急往救,不可遲緩。”郝鸞道:“衆位兄弟,打馬走着,聽我號令。”先叫鮑剛領五名嘍羅向正南方按定,這等動手可敵賊子;又叫陳雷領五名嘍羅正東方按定,周龍正西方按定,曹雙正北方按定。又叫周順、王龍、張發、樊衝四人,往來四面圍定。各人奉令,打馬四散,各方圍住。那十個大漢見郝鸞一馬當先而來,馬俊正在驚慌之際,猛然又見一夥人馬,誰想卻是郝鸞、鮑剛人等手執兵器殺奔而來。馬俊大喜,叫道:“好了,有了靠手了。”不覺英風陡發,氣高千丈,便大叫道:“列位賢弟,俺馬俊路見不平,要救受難之人,不覺竟被奸黨光棍攔阻俺的去路,請列位公言一二。”正南上鮑剛便來接上說:“這扶孤救難是好事,那個敢阻去路?若是多一嘴,一劍砍下他的驢頭來。”陳雷亦說道:“若是阻攔,將刀殺這狗孃養的。”郝鸞向前說道:“朋友要走就走,休來阻擋。”郝鸞又叫周龍等:“賢弟們且護送轎子要緊,那個敢阻攔你那邊?”劉交叫道:“衆位,此時還不下手拿馬俊,等待何時?恐怕溜了無處找他。”這劉交提了雙刀,大叫道:“馬俊,不要走,有俺活土地來拿你。”便舉雙刀來劈馬俊。馬俊提劍相迎。劉交自幼學的縱跳法,馬俊因有此法,方纔敵住,不分勝敗。那方盛、王僧一齊來奔馬俊,鮑剛看見,罵道:“你這狗頭要打攢盤。”便叫道:“大家上來打攢盤。”陳雷、曹雙一齊向前,大殺一場。那郝鸞手快,一劍把王僧揮爲兩段。馬俊將劍執定,半空跳縱,劉交也縱跳起來,馬俊猛然一劍,劉交招架不住,衆人四散逃奔,郝鸞也跳起上前,方盛對敵不住,也就逃了。衆捕役見米府家將都被殺傷,焉敢抵敵?亦四散逃去了。郝鸞道:“賢弟等不必追趕,且保弟婦回山。”衆人道:“今日幸遇馬仁兄救得孫佩賢弟並弟婦兇難,真天幸也。”馬俊道:“若不是列位仁兄相助,必遭毒手。”郝鸞道:“那時愚兄衝撞賢弟,賢弟不辭而去,我深恐賢弟有失,故此同衆位兄弟前來接應

    ,不想果有今日之事。米府家丁也被俺們殺得魂飛魄散,今又遇見孫家弟婦,真真萬幸。”叫嘍羅抬起轎子,馬俊取出兩錠銀子賞那轎伕去了。衆人方起身離了此鎮,竟奔鐵球山去了,不提。

    且說劉交衆人等今日被敵,各人帶傷受疼,又殺了王僧,俱氣忿不平,奔進城來,說雷太爺賣放兇手,詐了雷太爺千金方才罷休。這也是雷太爺的盛德處,不表。

    再表雷太爺親到臨軒鎮去檢驗莫上天家人命,又被搜出多少銀子,叫坊保買了棺木盛好,餘下的銀子派散帶傷之人,太爺回衙,做詳文通詳上司諮部。

    且說劉交、方勝詐了太爺千金銀子,竟作路費,起身進京,走到米相公府上去。那米相爺在京新請了一個軍師,名爲百勝祖師,能呼風喚雨,又會定身裹眼法。這米相爺好生歡喜。忽有劉交、方勝跪稟道,路上遇着馬俊、郝鸞等交戰之事,說了一遍。米相爺聽得此言,心下躊躕,就着劉交、方勝四處訪尋好漢,不論僧道響馬,只要有本事有武藝的。劉交領命去了。

    且說郝鸞等護着轎子,保了鳳小姐上山而來。焦豹、鳳公一衆人等聽得各位回來,忙迎下山,見郝鸞等保着鳳小姐的轎子一齊上山,都到得聚義廳上。鳳小姐出轎,拜謝郝鸞、馬俊諸人等,然後到後面拜了父母等人,大家痛哭一場。茶罷之後,大家各訴離情之苦。山上大排筵宴,一來代馬俊接風,二來恭喜孫佩衆人。又問馬俊取劍之事,說了一遍,後因借宿莫家,如此如此之話,又說與衆人聽了,無不稱妙。又把那麻都察院的夫人好意說了,“若非夫人叫衆家丁押着鳳小姐送與回家,我怎得就遇見了弟婦?此乃麻夫人莫大之恩也。”酒至數杯,郝鸞奉了馬俊等酒之後,便出席對鳳公打了一恭,說道:“小侄有一言奉稟。”鳳公站起身來道:“賢侄請坐,有話請說。”郝鸞道:“小侄昔在爭春園一會之後,至今無限苦楚,孫佩賢弟全虧了馬俊救出,今日棲霞妹子又幸遇馬賢弟救了帶上山來,父母相會,夫妻完聚,真大幸也。欲請老伯早早選擇良辰,以成洞房花燭之喜。”衆人一齊答道:“此言極妙極是。”鳳公道:“我一家深感馬兄再造之恩,一言難盡,尚且未曾報答萬一。”馬俊道:“何勞報答,晚生禮當奉救。”衆人又問鳳公:“可允此事?”鳳公道:“我已有此念久矣。”衆人聽得允了,遂取了日曆,大家選定七月初八日不將良辰,衆人無不歡喜,飲至更深方散。

    鳳公回到後面,將席間擇期女兒成婚之事說與夫人知道。夫人亦皆歡喜。次日,喚了成衣匠上山料理裁做新衣。不一日,到了初八日,張燈結綵,鼓樂齊鳴,殺牛宰豬,犒賞嘍羅。衆人道:“請新人上堂,參拜天地父母。”又拜衆位仁兄。看那鳳小姐身穿彩服,如仙女臨凡,仍將八寶紫金鐲戴着。且說這金鐲,當日鳳小姐劫散躲在廟內桌下,遇見莫上天領他家去,小姐說明座落之處,莫上天就起不良之心,拐他去賣,只說送他回家沒有盤纏,鳳小姐將此鐲叫他去當,不料他賣與富戶人家。那個人家有一個僱工小廝不成人,就偷了此衣服首飾,這金鐲恰就在內,他便拐而逃之,走這鐵球山下過,遇見山上頭目嘍羅短住打死,將衣服鐲與拿上山來,報了大王。鳳公、孫佩認得,存在鳳公處。所以今日鳳小姐與孫佩成婚,又將這鐲戴在手上。這日聚義廳大開東閣,飲至更深,送孫佩與鳳小姐合巹交杯,一衆人等歡歡喜喜出房去了。這孫佩與鳳小姐已完了周公之禮,到了次日,孫佩拜了岳父岳母與衆位仁兄。過了數日,郝鸞對衆人說道:“愚兄昨夜得了一夢,不知兇吉如何?”孫佩道:“仁兄所夢何來?”郝鸞道:“正交三更睡去,見柳緒身披花紅,如同狀元一般,望着我笑之不止,正然笑時,又見常讓身穿破衣,垢面蓬頭,赤足站在愚兄面前,哭而求救。正要問他爲着何事,只見來了一雙大虎,竟把常讓一口銜去。我正欲救他之時,正南上來了一雙金師大豹,把那大蟲一抓,救下常讓,那大豹一聲吼叫,就把愚兄驚醒,原來是一場大夢。不知此夢兇吉如何?”孫佩想了一想,回道:“據小弟詳來,柳緒披着花對着仁兄大笑,是個捆象,所以反作花紅;那常讓蓬頭垢面望着哭而求救,依反理說,是歡喜了。且東方甲乙木,水能克火,心哭之相,那隻大蟲是性,那害柳緒之人幸得那雙大豹相救,大豹不姓花就姓馬。依小弟說來,那柳緒定然受害,常讓定然得其大志。”郝鸞道:“賢弟詳的不差,我想着當初在杭州結義之時,願同生死富貴,貧窮共之。今日我們共樂此山,單單隻少常、柳二人,這是愚兄一件心事。即不作夢,我也久有此心了,怎能有個奇人連夜進京,訪個消息,我方能放心。”鮑剛道:“小弟願去。”郝鸞道:“賢弟去不得。”鮑剛道:“仁兄何以就量小弟去不得?”郝鸞道:“賢弟昔日性粗莽,做不得細事。”鮑剛有些不悅。只聽得有人高叫道:“除了玉蛺蝶,誰人敢去?”郝鸞搖手道:“更去不得,你去進京,要進關,你有大罪在身,如何去得?”馬俊道:“仁兄若是別的,小弟還可依你;若論米賊,小弟偏要去。況孫賢弟詳夢,要一個姓馬的,小弟又姓馬,有何慮哉

    ?我一定明日起身。”卻說郝鸞等苦勸不從,只得備酒餞行。次日,衆人送馬俊下山獨自一人進京探聽常、柳二人信息。不知吉凶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四十回 銀安殿笑接綵球

    卻說那馬俊在路趕行,不提。且表常、柳二生在路,前後二起到了長安。不意常公升了吏部,米相爺奏了一本,保舉常洪柳滂助吳公阻寇去了。二生只得住在書院內,等候班師回朝。常、柳二生時常在外遊玩。一日在街坊,只聽得三三兩兩人傳說道:“這場大富貴,不知那個有福之人來受用呢。”常、柳二生問個老者道:“這些人亂哄哄的往那裏去?”老者道:“皇上有個公主,年方十八,太后擇定今日拋打綵球,得者便是駙馬。二位何不去走走。倘有天緣,亦未可知。”常讓對柳緒道:“賢弟曾言前妻已故,何不去走走?得了綵球,豈非好事?”柳緒道:“不可妄想,我二人只去看看罷。”二人帶書童找到綵樓前,果然是光燦爛照明,十分齊正。只見守樓八個太監花帽錦衣,各執黃棍,還有幾十個巡攔的太監,場外是御林軍。那公侯伯子廕襲公子士民人等,不計其數,誰敢喧譁?只等午時,公主方纔出宮拋擲綵球。

    忽見一內監手執黃旗傳諭道:“皇上有旨:出場文武官員後裔士民人等,凡有家眷者,不許進場,如違,族誅。”言完去了。那些有妻室無貌者皆紛紛出場。常讓道:“愚兄別你了,明日到駙馬府來賀喜。”柳緒道:“豈有此理?兄何必將弟戲耍?”常讓道:“作個不着,兄不妨去碰碰機會。”柳緒道:“雖是正說,我一人怎好在此?”常讓道:“本是不敢違旨。”柳緒道:“小弟量也無福,不若一同回去罷。”常讓道:“豈有料得不中的,恐有機緣亦未可知。賢弟在此,我出去了。”柳緒遂帶了書童遠遠站着。

    直至午時,綵樓上走出八名妃子,擺了香案卷起珠簾,只聽一派音樂,公主駕臨;又見太后與娘娘宮娥俱上彩樓。皇太后命公主拈香禮拜天地,禮畢,旁是侍女捧上一個金系盤兒,內放着五色彩球,玲瓏好看,有八條繡帶,那帶上有金鈴四個。皇太后將球遞與公主,公主接在手內,公主移步香飄,佩聲微動,走至簾邊,露出嬌面,猶如天仙一般。那下面看的人暗道:“好個公主,不知是誰的福?”衆人思議紛紛,只見那公主把球向空中一拋,衆宮女即扶公主同太后與正宮娘娘下樓升輦,仙樂悠揚,回宮去了。那球在半空中如神人捧着,飄飄揚揚,或東或西,引得那些公子蠢士民個個仰頭伸手,東奔西跑,想接綵球。惟有柳生站住不動,看着他們搶接那綵球。忽然向東飄,衆人跌跌爬爬往東去;猛然往西一飄,鈴璫剛剛打着柳緒的頭,那三十二個金鈴叮叮噹噹晌了一陣才住,遂纏住柳緒身上,要解也難解下來了。只見有幾十個人飛奔來要搶綵球,幸有巡場的太監,那裏容得這般人胡鬧?遂手執黃棍亂打,說道:“搶球的是誰?與我拿着。”那知是米府家丁,被打不過只得退下。原來米相的兒子死了,把史通承繼爲子。米相心想篡位,故叫衆家將扮做公子,那個得了綵球都是讓史通的,史通作了駙馬,就好借公主之勢橫行的了。有了史通在內,自己便好舉事的了。誰知天理不容,又被太監護着這得綵球的人。史通看,原來就是柳緒,心中越發氣悶。劉棟在史通耳邊說道:“大爺總不要緊,都在門下身上,包管駙馬還是大爺做。”史通只得領了家丁回去。那些太監早把柳緒抬了,飛奔午門。這書童不知好歹,嚇得溜了去了,不提。

    且說太監到了午門,放下柳緒,老太監進宮啓奏天子,皇上隨即登殿傳宣,文武公卿侍立兩旁。米中立與史明德在朝,心想十拿九穩綵球是史通得了,及至一看,不勝大驚,只見駙馬傳到金鑾殿,山呼萬歲,天子見柳緒面如傅粉,脣似塗朱,俊雅風流,天子大悅。柳緒只稱:“臣系浙江杭州府人氏,臣父柳滂,官居禮部,隨徵去了。臣叫柳緒。”天子道:“原來是柳滂之子。”心中大悅,想道:“外貌雖好,不知內才如何。天子便問:“卿年十幾歲?平日作何事業?”柳緒奏道:“臣少年時父訓攻書,已入洪門,年十八歲。”天子聽得柳緒十八歲,比公主長兩歲,心中更喜。又說道:“寡人今有一題,卿若能作,即作文章一篇,呈朕考閱。”柳緒奏道:“萬歲旨意,焉敢有違?求萬歲賜題。”天子賜柳緒平身,太監擺了書案在於殿前,柳緒立於案前,天子賜題是:“得天下英才而教有之”一句。柳緒領題一看,舉筆書箋,並不思想,一刻工夫已寫完篇,俯伏呈繳皇上。皇上命太監將卷子捧到龍案上,天子看了一遍,真是字字珠玉,出言錦繡。忽見太監走來奏道:“皇太后有旨,即宣駙馬爺進內宮。”太監隨領柳緒進宮朝見太后,拜畢,太后見柳緒眉清目秀,脣紅齒白,心中甚喜,便問道:“卿能詠詩否?”柳緒奏道:“少知一二。”命太監取過文房四寶,賜柳緒坐下。那柳緒謝恩,又賜香茶一盞,飲畢,太后道:“今當中秋佳節之時,以秋景爲題,賦七言律一首。”柳緒領旨,拂紙濡筆,一揮而就,並不思索。宮女呈上,太后與正宮娘娘一看,詩曰:

    蕊瑞花開別樣秋,疏桐依舊鳳來投。

    一輪冰鑑臨金闕,萬樹天香護玉樓。

    酉女停車仙樂奏,飛瓊慢舞彩雲浮。

    肖郎今識清都景,不戲蓬瀛不復遊。

    臣柳緒恭呈御覽

    太后與娘娘看畢,稱羨不已。太后命太監領駙馬到宮樓聽旨。去不多時,內宮傳旨道:“皇上有旨,先宣駙馬進府,候十五日完姻。太監繳旨送柳緒去了。那同柳緒相好之人,無不歡喜。但米中立等心中氣悶,同衆門生在相府坐着,埋怨史通無用。有劉棟在旁道:“相爺休怪公子,實因那內監阻攔的兇。如今有一計,難得公子面目與柳緒無二,據門下看來,要謀駙馬,反掌之易。”米相道:“那柳滂又與老夫作對,幸得皇上不準。如今他兒子做了駙馬,柳滂回來,他父在殿上一本,子在宮內一本,老夫焉得不受他的累?不知你有何計策可得大事?”劉棟在米相爺耳邊道:“爲今之計,要相爺親去,帶銀百兩,快馬一匹,如此如此,賺了他,着人在外面僻靜處放下一張梯子,將他騙出來,叫他奔南門逃去,再着家丁趕上前去殺了他,即將公子撮進府去,守門太監那裏知道?請相爺上裁。”米相爺聽了大喜:“妙計,妙計。”一面假做起邊報凶信,一面命家丁牽馬取梯子在僻處伺候,米相爺帶了銀子,故作慌張之狀,來到駙馬府前。守門太監見是米相,就不阻擋,就接入了後堂,與柳緒見禮坐下,內監殷勤畢,柳緒道:“晚生有何德能,敢勞老太師深夜降臨?”米相爺把眉一愁,說道:“老夫尚未曾來賀駙馬,因有邊報到了,故此來遲。且有一件機密大事來報駙馬,駙馬可命內監到前面去,老夫好說的。”柳緒便吩咐內監暫退。米相爺離坐,把門掩住,在袖中取出假邊報遞與柳緒道:“駙馬看此便知。”柳緒展開一看,是報開常洪、柳滂順了海寇,嚇得柳緒魂飛魄散,雙膝跪下,說道:“求太師爺開一線之恩,救晚生一命。”米相扶起,說道:“你只與老夫不薄,我恐明日聖上震怒,不便相救。故此黑夜前來。爲今之計,救你逃之入生,但只是可惜綵球之名。”柳緒道:“如今父爲反逆,還說甚麼綵球?不知何計可逃?”米相爺道:“那前後門是走不得的,恐太監們阻攔,必須要越牆而逃,外面已安排了梯子,並快馬一匹等候你,你可出南門,並無阻攔。這是白銀一百兩,與你帶爲路費。”柳緒接過,感謝不盡。米相爺同到後牆下面,並無接腳之物,來到假山上面,見垂楊柳覆牆頭,柳緒一看,果然有張梯子,竟爬下去。那家丁低說道:“相公來了麼?馬在此。”柳緒忙跨上馬,家丁又指他向南門去路,急急而逃。家丁見他去了,才把史通從梯上游進府去,自搬梯子回去了。米相爺見史通來,方開了中門,假作賓主之狀,假駙馬送出,相爺去了。太監們一時那裏辨得出真假來?劉棟又忙催家丁趕出城去殺那柳緒。未知後來吉凶如何,且看下回即知分解。

    第四十一回 常讓怒怪假柳緒

    且說綵樓跟前柳緒的書童當時嚇得飛奔回來,進書院見了常讓,叫道:“常相公,我家相公惹下禍來了。”常讓聽說,喫了一驚,問道:“有何大禍?你快說來。”書童道:“我家相公同小人站在場內,看那公主拋綵球,只見那綵球東蕩西飄,猛然落下,打着我家相公,纏在身上,又有些人奔來搶球,被太監們拿黃棍打散了,便把我家相公抬起來,不知往那裏去了。故此小人急急跑回來報知相公,望相公相救我家相公。”常讓聽得此言,便朝天作了三個揖,說道:“謝天謝地,今日柳賢弟登仙了。”又對書童道:“你家相公如今是椒房貴戚,乃皇上的女婿,你不必着驚。”又叫家人再到午門訪信。家人去訪,將晚回來,說道:“果然柳相公得了綵球,進朝見駕,御考其才,又到後宮見太后與娘娘,才送進駙馬府去了。”常讓聽了十分歡喜,當晚暢飲一回,料理次日恭喜。

    再說柳緒騎了快馬跑出南門,行有二十餘里。此時約有二更天氣,忽見樹林內跑出一個人來,手執剛刀,直奔將來,大喝道:“留下買路錢來。”柳緒乃懦弱書生,不會騎得慣馬,聽得強盜趕來,他心慌手軟,跌於馬下。那人趕到身邊,將他腰內銀子搜去,又把他衣服馬匹劫去,幸喜不曾傷他性命,騎了馬,飛奔大路去了。柳緒嚇死半晌,爬起四處一看,惟有滿山煙月,拍面秋風,只得悽悽慘慘信步往小路逃災。

    且說米相家丁追來,分路找尋有二十多里,忽見那大路上一人飛馬而去。劉棟忙叫家丁打馬趕上,團團圍住那人,那人嚇得心慌腳軟,被米府家丁提過馬來,一刀砍了。卻是腰間帶刀,衆人心疑,仔細一看,不是柳緒。劉棟上前看了一看,心中想道:柳緒必是被這人短劫殺了他的性命,故此馬匹衣服銀子被這人所得。我們如今將馬匹衣服帶了回去請功,只說柳緒是我們殺了。衆人道:“妙極,妙極,我們且將就在城外過一宿,明日進城回覆相爺。”大家沿路尋店安歇去了,不提。

    且說常讓次日起來,梳洗完畢,換了一身華服,又帶了家人,到了駙馬府來。見那府旁彩蓬齊整,守門太監十數個在門首伺候。常讓道:“人生在世,富貴難料。前日柳賢弟同我住在書院,今日做了駙馬,便如此光華。”叫家丁對管門說:“煩爺進去稟駙馬爺一聲,常讓相公特來賀喜。”守門人問道:“可有帖子?”家丁道:“親身而會,不曾帶帖。”守門的不敢怠慢,便去稟知駙馬:“有一位常讓相公來恭喜駙馬爺的。”那史通知是常讓,喫了一驚,想道:“這狗頭從那裏來的?若是會他,豈不被他識破?便道:“你對那姓常的說,駙馬爺有事,不得工夫。你不過是門下走狗,不便相見,另日自有賞賜。”太監出來,照着所言說與常讓。常讓聽了此言,就氣呆了,想罵他一頓,又不在理,只得忍着氣,罵在肚內。回到寓中,氣沖沖的叫道:“柳家家人,快去往駙馬府中對你相公說,我罵他負義小人無情。”柳緒家人答應,即奔往駙馬府中去了。

    且說史通生怕人來看出破綻,即着家丁對管門的太監說:“無論駙馬親戚人等,都不許入內。”那柳家家人來到府前道:“小人要見主人。”守門的回道:“今奉旨,一切人等不許入府。待十五日完姻之後,方得進見。”家人沒法,只得回家了。

    這日馬俊剛剛尋到書院,對門主人說道:“你去報知常爺,說我馬俊來看。”門上人進去稟知常讓,常讓正在恨柳緒之時,又見來了個盟兄,便心灰意懶,就像呆子。馬俊走進,叫道:“賢弟,俺來了。”常讓揩着眼淚,慢慢答應道:“原來是馬兄,小弟失迎了。”馬俊見常讓眼流淚,愁眉不展的模樣,便問道:“賢弟有甚過不去的事情,這般模樣?”常讓道:“一言難盡。”才起身來見禮,坐下,復拭淚說道:“小弟並無過不去之事,只因負義忘恩的柳緒。”便把他做了駙馬,不認兄弟,還說是他門下走狗,叫我另日去領賞,“你道氣也不氣,可恨不可恨?”馬俊道:“賢弟且勿怪他,這也是小事,恐是他門上人傳錯了名姓。”常讓道:“豈有傳錯之理?這是柳緒一時富貴變了心腸。真乃小人之輩。”馬俊道:“你今不要煩惱,待我馬俊前去見他。若他相會,俺替賢弟道及此情,叫他陪罪。”常讓道:“兄到他處倘若不會,反受其辱。非是小弟放肆,況小弟與他自幼相交,時刻不離,尚且如此,仁兄雖然與他結盟,不過相會幾次,一別許久,只怕竟忘了仁兄。依小弟之意,不若不去。你我做丈夫的,何必趨奉他?”馬俊會意,想道:“賢弟是個吏部公子,俺乃平民百姓之人,俺卻不依,偏要去走走。”言畢起身,除下寶劍便走。常讓相留不住,方纔去了。那柳家家人就回來說道:“小人往我相公府中,卻不得進去,府門前有太監阻住。”常讓道:“我叫馬兄莫去的好,如今看來真是無益。”且說馬俊找到駙馬府前,叫道:“門上的人煩你進去通報駙馬,說俺馬俊要見。”那門上人看了馬俊一眼,不像個有來歷的人,說:“要見我駙馬作何事呢?”馬俊道:“俺與你駙馬同鄉,又是結義過的,特來奉賀。”那些守門的道:“早間有個常相公,也是同鄉之人,我們進去稟報,被駙馬爺大呼叱了一頓,吩咐我們以後但有往日門下走狗來見,俱回他另日來領賞。”馬俊聽了大怒道:“你且進去稟聲,俺定要會。”門上人見馬俊兇惡,只得進去稟了一聲,便出來回道:“駙馬爺道:方纔有旨意下來,凡一切親交,毋許擅入,候完姻之後,謝過了恩,方纔會客。”說完都坐在門凳上說話,不瞅不睬。馬俊方知常讓之話不差,急得兇心頓起,怪眼圓睜,說道:“俺看你駙馬做得長久做不長久。”那守門人大怒道:“你是那裏來的野棍?敢在此無禮?快些走了便罷,若走遲了,拿棍子打你狗腿。”馬俊見門上人罵他,越發動怒,卻不便行兇,只得忍在心中,氣忿忿回到常讓的寓處。常讓見他滿面怒氣,便說道:“仁兄如何?不聽小弟之言,故有此氣。”馬俊道:“罷了罷了,今生不得與柳緒開

    交。”常讓道:“等他完姻之後,再作道理。”便叫家丁擺上酒席過來,飲了幾杯。常讓問道:“山上諸位長兄安否?”馬俊將三進開封取寶劍,並劫鳳小姐上山之事,說了一遍。常讓道:“小弟被張三、李四二人騙進院內,遇鳳小姐行刺,幸我醒來,問其來歷,方知是孫佩弟婦。回去稟了舅舅,捉拿柺子,不知又被拐子同院內媽兒一同逃走,不知去向。今得仁兄又做一番好事,完了他二人大事,真感仁兄恩德莫大。”馬俊無心閒話,心中只恨柳緒,便問道:“今乃中秋佳節,不知公主是甚麼時候出宮?”常讓道:“聞說戌時。”馬俊道:“若是撞見這無義之人,讓他招得成駙馬,俺也算不得手段。”常讓道:“仁兄凡事要忍耐。”再三相勸,忽然一陣神風,寒霧滿天,紛紛大雨,下到天晚方住,漸漸明星亮月。常讓舉杯對月悶坐,馬俊起身,換了一套短衣,帶了寶劍,對常讓道:“俺要去殺柳緒呢。”那常讓一聽此言,嚇得戰戰兢兢的,說道:“三思而行,不可後悔,還要忍些氣。”扯住馬俊衣角不放他走。馬俊那裏肯聽?說道:“這氣惱難消。”把常讓推了一交,縱身上屋,要殺柳緒。不知殺得成與不成,且看下回分解。

    第四十二回 馬俊義奏真史通

    卻說常讓被馬俊推倒在地,半晌起來,嘆口氣道:“柳緒怎的了?今日得了富貴,就忘朋友之情?卻是你自討其禍,可惜絕了柳門之後。”左思右想,無計可施,先雖惱他,今見馬俊去殺他,其心又不忍。足足想到三更,方纔睡着,不提。

    再說馬俊離了書院,借土遁落在駙馬府屋上,睜着一雙怪眼,在屋上望見中堂內那柳緒獨自一人,穿着駙馬的華服,氣昂昂的坐在案桌之上,紅燭雙輝,又是滿堂紅燈高照。原來史通假冒柳緒,所以不要家丁伺候,獨自一人坐着。馬俊一見,猶如仇寇。罵道:“我把你這狗賊,快活得幾時。”他坐在屋上又細看了一會,便喫一驚,道:“這不是柳緒的模樣,他如何坐在此處?”便定睛細看,越想越疑。原來馬俊眼力最高,故爾稱爲電光目。雖離了許久,他卻認得真切。何也?因同幾次酒席,會過幾回談心,故此認得真實。馬俊又想道:若是認不得,我馬俊恐離久了,故爾忘記,亦未可知。今常讓與他同寓一處,寸尺不離,難道他也忘記了不成?如今看來真正不是柳緒。不說馬俊在屋上犯疑,再言那劉棟奉米相之命,恐怕史通不諳國禮,寫了一張儀注關節,着劉棟送來與史通看了,到臨期之時照帖而行,方免失儀。劉棟進了中門,還是照平日相見的混鬧作亂之故,也顯他的妙計,叫道:“大爺,我來了。”史通便道:“老劉,你來做甚麼呢?”劉棟笑道:“特來送一物與你看看。”便衣袖中取出,遞與史通。說道:“你照此帖行事便了。”又笑道:“大爺,你今日這等榮耀快活,不知那人兒怎樣苦呢。”史通道:“這是我大爺洪福,所以得你的妙計。”兩人笑了一會,劉棟起身往外去了。史通手內捧着送來的儀注細看,不提。單講馬俊在那屋上聽得這番言語,真真十二分是假的。又見行事不是柳緒平日的文雅,越看越不是。馬俊心中想道:惜乎錯怪了柳緒。猛然想起:既是假的,真的往那裏去了?又想道:莫不是被他們害了性命不成?正思想之間,只聽得梆鑼之聲,已是一更天氣,略遲了一刻,公主就要出宮了,一者,亂其人倫;二者,不知柳緒在於何方。我如今若殺了這賊子,不知柳緒生死何在;欲待拿他,恐他羽黨人多,反爲不美。但公主出了宮,完了姻親,那皇上也難辨真假。左思右想,無法可施,着急想了半會,道:“罷罷罷罷,我想做漢子的要爲朋友,就把這條性命放在肚皮外,我今進了皇宮,先奏天子拿這假駙馬;若是真駙馬,我情願受斬剮之罪。若是審出這個賊子是假的,不但我無罪,而且反有功。做好漢的要撞這個金鐘,舍着這條性命。”主意已定,就離了此處,借土遁如風響一聲,早到了皇宮。想道:腰間寶劍藏在那裏?有了,我把寶劍放在皇宮高屋天井之內,方纔立於地下,看那殿宇房屋甚多,卻不知聖駕在於何處,又不知宿於何宮,到此也是枉然。不若回去先殺了那賊,替柳緒報仇。正欲回去,只見得有人叫道:張文正那裏?”只見皇宮內走出一人,手提

    宮燈叫道:“周公公,做甚麼?”周太監道:“皇爺有旨,說時辰將近,公主快出後宮,你們把鑾駕俱要齊備,咱家去繳旨去。”那周太監吩咐完時,往前而去。馬俊聽得“繳旨”二字,不是皇上,定是娘娘,我不如隨他引了進去,那周太監進了宮門,來至永和殿繳旨,那馬俊也跟進宮內,閃過黑處,往殿內一看,只見天子端坐中間,背後兩旁約有三十多名內臣保駕,燈燭輝煌。馬俊卻有些膽寒。想道:怕也怕不得這許多。又想道:驚了駕是個斬罪,私入皇宮也是斬罪,不過是一死而已,但我被殺,皇上也要問問駙馬的真假。罷罷,就被他殺了,也是瞑目的。便往上走了幾步,猛然往上一縱,俯伏在地,說道:“民人見駕報機密大事,有關國體。”那保駕的內臣拿着金瓜等物把馬俊壓住,不容轉身,皇上喫了一驚,說道:“你是何方奸細?敢黑夜來行刺寡人麼?”馬俊道:“民人報機密大事,有關國體,並非行刺。”天子道:“你報什麼大事?”馬俊道:“萬歲爺放起民人細奏。”天子叫內臣先在他身上搜檢搜檢,那些內臣在馬俊身上搜檢,並無寸鐵。天子道:“放他起來。”那內臣才把金瓜收起,放他起來,馬俊轉身跪下,說道:“民人非奏別事,今有駙馬柳緒,被奸人害了,不見影形。今在府內的駙馬不是柳緒,是假駙馬,求萬歲爺龍恩,速將假駙馬拿下,追問真駙馬柳緒的蹤跡,生死何存?民人寧可碎剮,不可亂倫亂國。”天子聞奏大驚道:“你怎見得真假呢?”馬俊道:“柳駙馬民人自幼與他同鄉,所以認得。”天子道:“你叫甚麼名字?”馬俊又道:“求聖上赦了民人萬剮之罪,民人乃敢說名姓。”天子道:“朕赦你無罪。”馬俊謝恩,奏道:“民人叫做馬俊。”天子道:“你可是大鬧開封府,夜殺米斌儀同孫知縣,在鐵球山聚衆的玉蛺蝶麼?”馬俊道:“民人正是。”天子大驚道:“你既是做惡的罪犯,來此都中所做何事?如何又得知駙馬真假?”馬俊道:“民人因同柳駙馬同鄉相好,今到都中,聽得他招了駙馬,民人前去賀他,反被他大辱一場,民人氣恨不過,要去殺他,方纔在屋上看時,面貌彷彿,只是耳朵小些;又見外面走進一個人來,假駙馬叫他老劉的,那姓劉的取出一張紙來,說道:若是行禮,必須照此帖行事。還說了許多不成文的話,又突出一句話,叫聲‘大爺,你今晚如此榮耀快活,不知那人怎樣苦呢。’假駙馬說:‘你的妙計不差,我一總見情罷了。’所以民人見了這些破綻,方知是假的。萬歲若不信,先叫內臣把我綁起,後傳旨意即拿假駙馬,求萬歲爺究其真假,將功折罪,郝免民人的罪。”天子聞奏,方纔全信,即着周太監傳出一道旨意

    :“據民人出首,在府內的是個假駙馬,將柳緒駙馬所害情由,朕疑不決。傳旨仰都察院領旨,速將駙馬拿問,明早早朝見朕回奏,再辨真假定奪。”周太監領了旨出去,又叫內臣將馬俊綁起,不提。

    再說都察院麻太爺正在駙馬府內料理,猛見此旨意下來,即着家丁進了駙馬府內,說道:“聖旨已下。”此時史通跪接聖旨,麻太爺上前讀完,御林軍向前除了駙馬服色,帶上了刑具。此時米相聞知這個凶信,嚇得目定口呆,便趕來接着麻太爺說:“此是真駙馬,何故拿下?”麻太爺道:“老相臺差矣,聖上旨意下來,叫拿駙馬,我怎敢逆聖上旨意?且等明日見駕,自有分別。”周太監回宮繳旨,麻太爺押了駙馬不提。

    且說天子又問馬俊:“外州外縣風俗如何?”馬俊把那米丞相怎樣作惡,怎樣害他,多少不良之處,萬民痛恨,一一奏上。萬歲方知米相姦處。急叫內臣將馬俊押到分宮樓上,鎖在柱上,又叫幾十個太監看守。天子回宮安寢,不提。只見皇城大小官員預備賀喜,見拿了駙馬是假的,無不喫驚。且說書院內有幾名鄉紳官員,聽得此言,卻一人傳十人,十人傳百人,人人皆知。獨有常讓睡也睡不着,正在心焦之時,聽得傳說聖旨拿了假駙馬,又有個姓馬的在皇宮內出首,此時方知柳緒被害,駙馬被人冒名,心內曉得錯怪了柳緒。知是馬俊入宮奏了皇上,又驚又喜,驚的是不知柳緒生死,喜的是假駙馬奉聖旨拿下。便與家人說道:“明早到午門探信。”不知假駙馬明日見駕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四十三回 三法司堅持異見

    話說次日早朝,百官齊候駕臨軒。不一時,金鐘一響,齊來朝賀,文進東華,武進西華,靜聽金鐘三下響,層層文武叩金階。天子登殿,馬俊押在一邊。百官朝拜已畢,都察院麻青出班繳旨,奏道:“昨日晚上臣領旨將駙馬拿下,已在午門,請旨定奪。”天子道:“卿且歸班。”麻青謝恩歸班。聖上傳旨:召進皇門官,將駙馬解進午門,至殿前朝拜,俯伏道:“臣柳緒見駕。”天子道:“你且抬起頭來。”史通道:“臣不敢仰視君面。”天子道:“赦你無罪。”史通才敢抬頭,天子龍目一看,暗道:面貌不差,馬俊怎說是假的?事有蹊蹺,便問文武官員:“恐朕眼花,諸卿可看是真是假?”班部內走出米中立、史德明,奏道:“臣等看柳駙馬是真的,皇上何必見疑?反被罪犯所惑。”米中立又哭奏道:“臣的兒子米斌儀被馬俊殺死,又大鬧開封府,殺官劫獄,種種不法,罪大惡極。昨晚馬俊是受奸人賄賂,前來行刺,幸喜聖上洪福齊天,反擒拿了罪犯。他無言回答,捏稱駙馬是假的,方好脫身。請聖上速斬馬俊,一則誅此兇惡之徒,以除後患;二則速正國法,即便完姻,休錯了時辰。請旨速速施行。”天子聽了米中立之奏,有八九分準意。馬俊在旁,見天子不言,恐其準了米相之本,便奏道:“這不是真駙馬,一定是假的,雖然相貌彷彿,真駙馬的耳朵多大,這假的耳朵又小。求萬歲爺龍目觀看。”天子細看史通的耳朵,果然甚小,前日柳緒果然耳大。天子看畢,問道:“你是何方混徒?膽敢到此冒名駙馬?”史通道:“臣果是柳駙馬,〔馬〕俊昔日與臣有仇,故此假言害臣。”馬俊道:“柳駙馬自幼與民人相好,豈有不識面貌之理?”天子正在猜疑不決之間,只見吏部大堂傅老爺,又是國舅,奏道:“據馬俊說駙馬是假的,據他自己說是真的。奏聖上,可着他將前日所做詩文今日細默一遍,一字不差,筆跡無二,就是真駙馬,將馬俊斬首示衆;若字跡不對,詩句差訛,筆畫兩樣,這定是假的無疑。聖上可即發刑部審問,究出真情,問其真駙馬生死何存?然後再究羽黨,伏乞聖上施行。”天子准奏,龍心大悅,說道:“卿奏之言有理。”便叫內臣拿了龍鳳金箋,文房四寶,擺在史通面前,階檐之上,題目仍是前題。只嚇得史通目瞪口呆,半晌無言,又不敢再奏。且說米中立、史明德心中好膽怯,道:“如何是好?”內臣又來催促快寫,史通故意看了題目,拿起筆來,左思右想,無處下筆,不知寫些甚麼纔好。寫了半日,寫了三個字,以後再也寫不出來了。約有三五個時辰,內臣又催促甚急。天子問道:“文章可曾寫完?”內臣奏道:“才寫了三個字。”天子大怒道:“前日柳緒

    見朕時節,看了題目,不上半個時辰,已完篇了,今日爲何連默也默不出來?”史通奏道:“臣今日着了驚,一時間忘記了,求聖上限臣三日臣心方定,好寫。”天子道:“把他寫的字拿來與朕看。”內臣捧上,放在龍案之上,天子見他寫的七歪八扭,大怒道:“好大膽賊子,焉敢欺君,當得何罪?”又將柳緒文字同今日的三個字命諸臣比看,那些文武官員大家同看,一齊奏道:“前日柳駙馬寫的字是銀鉤鐵書,今日寫的並無一筆看得,其中着實可疑。請聖上龍目觀看察之。”天子道:“若不是馬俊進宮奏聞,必遭此賊之計。”即發三法司,將馬俊同此賊勘審問明,究真駙馬下落。都察院麻青,刑部大堂史德明,大理寺胡清澄三位公同領旨出了午門,百官朝散,天子進宮與太后娘娘言明,方知是個假駙馬。太后等無不動氣。娘娘又奏道:“請聖上究他羽黨纔是,並查明真駙馬下落要緊。”

    卻說米中立向三法司說道:“這馬俊是老夫的兒子仇人,這駙馬是真的,他反捏言生事說是假的,可惡之至。年兄須要加刑審問馬俊纔是。”只有史明德答應,麻、胡二公不答,三人領旨去了。且說麻老爺家人前月受過馬俊的恩情,見馬俊今日犯這欽案,俱來報他前恩,齊齊上前攔阻,不許那刑部衙役動手,好好送他進獄,又吩咐獄官無不依允。且說史通亦送下監去了。那史德明即到米相爺處商量,米相搖手道:“此事連老夫都在內了,爲今之計,着人進監照應史通,叫他且捱過今日這一夾棍,明日老夫自有主意。”米相爺即着家丁進監,與史通說明法子。那史德明就回衙門,只見麻太爺着家人來請,說胡老爺與小的主人已到衙等候多時,來請老爺同審駙馬之事。史德明就隨來人同到衙內。麻老爺發牌下監,提出駙馬、馬俊在班房同候。三人坐堂審問口供,上面供着聖旨牌,叫衙役帶進駙馬、馬俊,當堂跪下。史德明叫馬俊上來,審問道:“你既是罪犯,十惡殺官劫獄,聚衆謀反,你有滅族之罪。”麻公接口道:“這些罪俱是前罪,大人不必問他,只問他假駙馬情由。”史德明道:“這罪惡本部院此刻且不究你,但柳駙馬乃皇上欽賜御題,金殿上看見過的,你怎麼說是假的?”馬俊回道:“小的自幼與柳緒相交,豈不認得真假?真駙馬乃方面大耳,乃杭州第一才子;這假駙馬面貌雖同,只是耳朵又小,才學不好,一定是假的。而且聖上親自見過的。”史德明大怒道:“你這該死的狗頭,你將這些胡亂之言前來矇混。”史公喝道:“左右,將馬俊夾起。”衙役正欲動手,被麻公止住,道:“不可夾他,馬俊是聖上有功之人,是夾不得的。先不問被告之人,到先問出首之人,快把馬俊帶下去,把假駙馬帶上來。”跪在聖旨案前,“本部院問你:那柳駙馬與你有何仇隙?怎麼你就害他?既然設此計,必有同謀羽黨之人,你可招出,你的名姓是誰?羽黨何人?如今柳緒在於何處?一一招來,本部院自然開活你的重罪;若是含糊抵賴,那是受了刑法,招出口供,莫想有命。”史通道:“小人是真柳緒駙馬,馬俊向日與我有仇,故而假言陷害,求大人上裁。”麻公道:“你既是真駙馬,怎麼前日做的文章都忘記了呢?況且筆跡字樣大不相同,若寫出一半忘記了一半也還可恕,你全然一句也寫不出來,還說是真駙馬?若不嚴刑夾起,你焉肯招來?”叫:“左右,快快將這賊子夾起,方肯招出。”衆衙役往上一擁,把個史通摜倒在地下,那刑部史德明對麻公說道:“此係內宮國戚,皇上的貴客,大人須要三思而行纔是。”麻公道:“他就是內宮國戚,此刻要他口供,也顧不得他了。這是本部院所

    爲,與大人無干。”史德明討了個沒趣,也不便再多話,只得忍着心頭之苦。那些衙役把個史通兩腿分開,不由分說,竟是一繩收足,史通昏死,半個時辰方醒,咬定牙齒,一字不認。麻公又叫拿槓子打,一連打了十數下,那史通本是個嬌皮嫩肉,那裏受得這樣刑法?便大喊道:“不用大人費心,如今小人招了。”史德明聽見一個“招”字,便道:“你乃真駙馬,不可胡言亂招。”史通即刻轉口道:“冤枉冤枉。”麻公見假駙馬正待要招出真情,又被史德明止住,便大怒道:“史大人,你莫非認得這人麼?若是這樣看,就是你與他同謀。”史德明道:“大人之言差矣,卑職焉有同謀之理?”麻公道:“他纔要招,你爲何止他不可?豈不是與他同謀?”史德明道:“馬俊是大人相知,你因何爲他?”麻公自想:我生平性格最高,那裏容得史德明這般奸詐言語?就指着史德明道:“你這奸賊可惡,皇上欽差此案要審問明白,以便回奏,你怎麼便止住他不可亂招呢?其中看來大有情弊,明日早朝,奏明聖上,看你這刑部大堂可能長久做麼?”言畢,氣得滿面通紅,忽然就吐出兩口血來,便倒在地下,不能再審。衆家人扶將起來,只得打轎擡回去了。此話不言。再說那大理寺胡公,刑部史德明仍將史通、馬俊二人收監,打轎各回衙門。且說史德明就奔米相府中來商議,對米相爺說:“如此如此,受了麻青大辱,史通挨不住大刑,求恩相早做良謀要緊。”米相爺說道:“事關重大,方纔邊報傳來,吳蘭得勝,不日班師就要回朝,若柳滂回京,倘若認出真假,你我性命休矣。”那劉棟在旁笑道:“小人到有一計,可保無事,相爺還要早登大寶,不知相爺可能依允?”米相爺道:“你足智多謀,有何妙計?”劉棟不慌不忙,不知說出甚麼計來,再看下回分解。

    第四十四回 九重主恩封功臣

    話說米相爺問劉棟:“有何妙計可保無事?”劉棟道:“爲今之計,有一計爲上策:相爺久有奪位之心,外面要招募天下英雄,雖不日起手,尚有慢局。如今公子又在緊急之時,卻挨三拷六問。倘若招出,必遭擒拿。況吳蘭不日回朝,又添這支人馬,又礙着手腳。據小人愚見,莫若乘此機會,着一能幹家人,進宮殺了皇上。那時相爺登了大寶,此爲上策。不知相爺尊意以爲如何?”米相道:“此計甚妙。只是內禁深宮,平人焉能進去?”劉棟道:“這件一發不難,那周公公與相爺相好,不若請他出來,相爺當面與他計議此事,綁在周公公身上,自然得成。”米相爺聽了此話,心中甚喜,即着心腹之人到後宰門知照內監,請周公公今晚到米相府議事,米相又留住一班門下相陪,周公公直至黃昏時候方纔來到相府。相府一衆人等迎接了入廳見禮,分賓坐下。茶罷之後,周公公道:“咱家無情奉進,如何屢承老先生見愛?何以克當?”米相道:“不過薄酌,有屈公公駕臨光降。”周太監道:“說那裏話來?”談笑了一會,擺上酒席,俱是珍羞百味。酒過數杯,湯上兩道,米相道:“公公可知今晚請公公之意否?”周太監道:“咱家不知。”米相道:“在席的都是學生的門人,總是心腹。先將殺柳緒,將史通冒名招爲駙馬,今日事已敗露。向日曾與公公言明,厚許平分天下。如今要行刺皇上,必須公公設一妙計,帶一人進宮,方好成事。”太監聽了此言,想了半會,方纔說道:“這事怎麼使得?”米相道:“這是公公當日許過學生的,今日又何必作難?公公允與不允,總放在公公身上,有福共享,有禍同當。”太監見推託不掉,又想了一想道:“計有一條在此,卻要一個膽量大的人方纔去得。”米相道:“這卻不要吩咐,學生家內有膽大的甚多,不知公公有何計策?”太監道:“今晚乃十六日,二十一日是先皇的忌辰,前後不理朝政。明日晚上,皇上沐浴要到三更時分,皇上到慈迪樓拜先皇聖像,止有咱家相隨,其餘並無一人。老相臺可着一能士相隨咱家,下扮作內臣打辦,暗藏利刃,隨咱家一同進宮,先藏匿在樓前垂訓亭旁邊,聽咱家咳嗽爲號,那時溜出亭來,殺了聖上,老相臺在後宰門打聽,等咱家的消息,先着家將進宮得了玉璽,然後登位,不怕那班文武官兒不順。”米相聞言喜暢之極,說道:“若是學生得了帝位,情願平分天下,決不食言。”太監道:“這是得位之說;倘若不能殺君,是咱家出宮送信,必須要想個安身去處,免誅九族之患。”米相道:“若是事不成,學生到有個安身去處,決不負公公之意。”太監道:“若是如此,咱家要進宮去了。”衆人勸酒,又飲了幾杯,

    太監回宮,不提。

    再說米相與衆人說道:“爾等俱要小心,就把各家家眷,只說上山燒香,悄悄的都搬出城去,安放靜處,只聽消息。”米相叫出解鳳來,吩咐了一會,那解鳳領命,臨時幹事。次日,天子登殿,麻公病在牀上,他有長子見駕奏道:“臣父有病在牀,不能侍駕,望我王准奏。”那史德明奏道:“昨日臣奉旨審假駙馬一案,因麻宏義有病,未曾審明,臣等不敢自爲,候麻宏義病痊複審再奏。”天子准奏,退回不提。

    再說常讓聽了假駙馬之事,心中甚悅。直至二十日晚上,周太監出宮到米相府把解鳳扮做內臣模樣,身佩利刃,隨太監越進皇宮,叫解鳳躲在垂訓亭。當日天子沐浴,更了素服,坐在偏殿,等至三更,方纔前去。

    再說馬俊自在監內以來,全虧麻府家丁日夜巡查,恐被奸人所害,又陪他坐臥,保他不上刑具,又輪流送酒飯他喫。今晚馬俊見家丁睡了,到得二更時分,馬俊站在獄所門首,想柳緒不知生死何往。見那半空中忽然飛下一張大紅紙帖兒,馬俊上前一步,拾起來細細的看,上寫着道:

    司馬字示馬俊:昔日說過,聖上有難。今夜三更時分,在垂訓亭前被人所害,有刺客。你可速速帶寶劍進宮救駕,不可有違,速去速去。

    馬俊看畢,想道:上年曾言此事,今日果應其言。把帖兒收在身上,除下刑具,我紮了一會,到得天井,縱起土遁,如飛而下,到得宮內。先尋到高殿屋上天井內,取了寶劍帶在身上,又尋垂訓亭。原來宮殿樓閣甚多,亭子止有兩座,所以好找。到得亭前,把眼一睜,放開神光,見亭子上面一個匾,卻是寫的“垂訓亭”三個大字,他就閃在亭中。不一時,見周太監手提龍紗鳳燈,後隨着兩個小內臣,提看香爐,緩緩而行,往慈德樓來。走到亭邊,周太監咳嗽一聲,又把燈往上一提,照看聖上的面。那解鳳聽見咳嗽,便仗劍在後,跑來直奔天子。那馬俊在亭中先見聖駕,後見亭後跑出一個剌客飛奔天子,馬俊就掣寶劍相從,早到聖駕前邊站定。解鳳並不提防,只認定天子,劈面一劍砍來。天子大叫一聲:“不好了。”就跌倒在地埃塵,不期馬俊手快,那解鳳舉劍來砍之時,不防右手有人,早被馬俊颼的一劍,砍斷右手,連劍落在地下,再復一劍,解鳳早已嗚呼。此時周太監嚇了個昏,那裏想到有人救駕,見事不偕,也不管聖駕,就飛奔逃出後宰門來。到米相府內說知:“其事不成,快些出城要緊。”衆人聽了,上馬加鞭,來到城門口。守門官員乃馬通、鄭通、曹奎,見了米賊,開了城門,大家逃去。

    且說天子倒在地下,那小內臣嚇得飛跑來見太后。那馬俊扶起聖駕,嘆口氣說:“嚇殺朕了,是何卿救駕?”馬俊道:“民人馬俊救駕,有驚龍體之罪。”天子驚訝,立起身來:“你在大獄之中,如何知道?”馬俊即將司馬先生柬帖呈上,天子龍目看畢,說道:“這司馬傲真神人也。”馬俊奏道:“刺客已被民人砍死,屍首現在此地下。”

    且說太后與娘娘聽了大驚,即領內臣傳御林軍,提燈前來救駕。天子道:“不必驚慌,幸未傷體。”提燈來看刺客屍首。太后道:“周明何在?”內監奏道:“周明出宮去了。”太后道:“這刺客必是周明隱匿來的。”天子就命馬俊保駕回宮,即傳下旨意,命九門巡城御史不許擅開城門。此刻各官皆知,來至午門,天子登殿,百官朝拜,只見巡城御史奏道:“未領旨之先,那米中立同史德明、周太監、曹奎人等,私開城門逃走去了。”天子聞奏,便道:“衆卿聽朕之言。”就將得刺,幸遇馬俊救駕之事,說與衆官員知之。各官俯伏奏道:“臣等不知聖駕受驚,恕臣等之罪。”又奏道:“聖上洪福齊天,故有神人護佑。”天子道:“朕封馬俊爲御前侍衛。”馬俊謝恩,將右相葛宗顯封升左相。又傳旨,命御林軍王世元領兵拿獲各家家眷,王世元領旨出朝。天子又命內臣把刺客屍首拖出後宰門,曉諭衆人知之。又命兵部陳雲堅守城池。衆臣奏道:“此假駙馬定是米相同謀羽黨,俟柳滂回朝認識真假治罪。”那王世元來回旨道:“米相等家眷全無,只有空房。”天子聞奏大怒,傳旨頒行天下,着各省文武捕獲米中立、周明、史明德等解京,不可隱匿。凡是米相門生,俱拿下天牢,俟拿着米中立一起治罪。天子退朝回宮,太后與娘娘無不讚馬俊救駕之功。

    且說馬俊出了朝門,來到書院同常讓相會。常讓見馬俊爲侍衛之職,好不歡喜,出來迎接馬俊到內廳坐下,說道:“前日不讓愚兄去殺駙馬,焉有今日麼?”二人嘆了一會,馬俊又將怎麼在獄內天井,見落下司馬先生柬帖,中寫着叫俺救駕,砍殺刺客,天子大喜,封我御前侍衛之職,前後說了一遍。常讓道:“仁兄真乃大丈夫,全仁全義又全其忠。”馬俊道:“明日須賢弟修書一封,送到鐵球山與郝大哥同衆位兄弟知之,叫他們在山上不可亂爲。着人各處尋訪柳賢弟。”至晚,常讓擺酒慶賀馬俊不提。

    且表柳緒赤手空拳,無處投奔,每日求乞而逃。那日,柳緒宿於破廟之中,忽然天降大雨,又飢又餓,好不苦惱。左思右想,欲投鐵球山,又路途遙遠。雖在杭州聽說,郝大哥叫衆位兄弟若是救了鳳林、孫佩,可到鐵球山來要緊,在此齊聚,不可有誤。不知郝大哥與衆人如今可在鐵球山,恐其不在,如何是好?正在思想,不覺苦楚起來,急欲尋個自盡。不知他生死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四十五回 遇金翁情結父子

    且說柳緒受了許多磨難,飢餓難忍,欲尋自盡。正在廟內悽慘之間,只見廟門外來了一位老者,拿着香燭,到神前燒香叩頭。聽得嘆氣之聲,那老者喫了一驚,便問道:“是誰?”柳緒道:“是我,落難之人,只因飢餓難忍,欲尋個自盡。”那老者是個喫齋行善的人,聽得此言,便道:“不可行此短見。俺看你相貌堂堂,後來必有好處。”便在腰間取出一錠銀子,遞與柳緒,說道:“你自己將這銀子用幾天,速速投奔親友去罷。”柳緒接了銀子,致謝不盡,又問公公姓名,老者道:“你問我姓名?我姓趙。”又說道:“你速速投奔親友去罷。”柳緒告別老者,那老者帶上了廟門,竟自去了,不提。

    再說那吳蘭征剿海寇,已經得勝兩次,不能滅絕。吳蘭命吳興背本進京,求請虎將助戰。”吳興領命,行至中途,直奔鐵球山分路。只見山頭來了一支人馬,意欲向前對敵,又不知那裏人馬,是由何處而來?只得兜轉馬頭回避,走過一邊。不期那支人馬看見,趕上前來,便使撓勾勾下馬來,捆綁到營見郝鸞。郝鸞正在山上閒坐,叫嘍羅下山打探。此時吳興解在營前,看見中間那一位將軍,吳興卻認得郝鸞,便道:“大爺,小的吳興,奉老爺之命進京的。”郝鸞見押來的人叫他,看時,原來是吳興,便叫嘍羅解了綁放了。吳興叩頭,郝鸞道:“你且起來,我正要着人探聽你家老爺的信息。徵寇的事如今怎樣了?一一詳細說來。再者,你太太在家安否?可曾有人來往?”吳興即將徵寇的事,怎樣交兵,大戰幾回,得勝了幾陣,卻不能全勝,所以奉老爺之命,如今送本進京見駕,呈聞聖上,求發雄將數員,征剿海寇,方能全勝。不意此地過,見大爺的兵將,把小人綁來。不知大爺因何不在家中?因何到此?領的何處兵馬?要往那裏去戰?郝鸞將前事細細告訴他一遍,如今不得回鄉了。吳興聽得此言,叫道:“大爺的話正合我家老爺之機,如今老爺領了十萬大兵,千員戰將,征剿海寇,尚未成功;幸喜家老爺與柳老爺得勝了幾陣。據小人看來,這裏這些爺們猶如天神天將,若依小人看來,棄了此山,小人也不進京,竟同大爺與列位爺們領兵一同助戰,幫我家老爺收服海寇,一舉成功。那時班師回朝見駕,照功封官,豈不爲美?”郝鸞等聞言,無不歡悅。衆人都到郝鸞面前說道:“此言甚是有理。”郝鸞道:“衆人兄弟,其意若何?愚兄亦有此意久矣。”傳令回山,領了兵將,並吳興到了山上,與鳳公大家商議。忽見廳前上走的嘍羅跪下稟道:“京中來了一人,說是馬爺差來的,不敢擅入。”郝鸞聽見是馬俊有信,便道:“喚他進來。”嘍羅將來人引至聚義廳前跪下,呈上兩封信。郝鸞拆書一看,又驚又喜,即與大家同看,方知米中立、史德明、曹奎等逃走外邦去了。大家看完,無不歡喜。鳳公聽得明白,感謝神靈不已。郝鸞叫能幹人到各處尋訪柳緒,不提。

    且說鳳公與衆人一面改了旗號,嘍羅改爲官兵,鳳公領了各家的眷屬。因得了馬俊之信,方纔放心回開封府去。郝鸞等收拾盔甲,馬匹草料完備,領了陳雷、鮑剛、周龍、周順、曹雙、王常鳳並孫佩人等,又令焦貌燒了山寨,吳興領路,直奔登州而來。一路並不搔擾百姓。

    那一日到了登州地界。郝鸞領大小三軍,安營紮寨,先叫吳興去稟知吳公,吳公告知常、柳二公,皆着將官迎接。諸位將軍到了,大家上前倒身下拜,投上姓名冊簿,吳公照冊名點着,見衆人俱是身長勝調,好似神將一般,喜不自勝。當時款待衆人等。郝鸞在席上將柳緒得了綵球,被史魁陷害,並馬俊救駕,米中立、史德明等逃走外邦之事,說了一遍。柳公大驚着惱,吳公解勸了一遍。又問郝鸞等候收伏賊兵之後,將功奏聞聖上,免郝前罪,見功封官。當晚席散,各歸管寨,準備次日交戰。

    再說柳緒得了這錠銀子,過了兩日,一路行來,直奔鐵球山而來。那一日到了山腳之下,朝上一望,不見一人,只得走上山來。並不見屋宇,只有亂磚亂瓦,心內傷感不定。只山門裏走出了四個人來,挑篾籮,手拿鐵把,走上山來。原來郝鸞燒了此山,有些零星在內,每日淘沙的人上山來淘沙。柳緒拱手問道:“列位長兄,借問一聲。”淘沙人說道:“你問什麼?”柳緒道:“我是落難之人,聞得此山有位郝大哥在於此山,我來投奔他,特來避難的。所以動問:他們往那裏去了?”淘沙的內有一個少年人,一把抓住了柳緒說道:“拿着了,拿着了,強盜聚在此山,打家劫舍,放火殺人,無所不爲,如今不知去向。今奉上司行文,各處緝拿。你來問他,一定是與他同夥的,把你拿去見官。”柳緒嚇得跪下哀求道:“我是落難之人,並非反人,望爺爺饒了小人罷。”幸喜內中有個年老的,便勸道:“龔大哥,諒這人也不是個反人。況此刻你我還有正經事做,與他作什麼對頭?看我面上,饒他去罷。”那姓龔的才丟手,說道:“若不是老大哥說情,我拿你見官,處你一個死。”便挑籮下山去了。那柳緒只得移步下山。便想道:我身出宦家,何曾受此飢寒?今又不知郝大哥去向,叫我如何是好?怎樣度日?又走了幾步路,腹中飢餓,口內又渴,巴巴又望不見一個人家,又行走不動,甚實難捱。因想道:“千休萬休,不如死休。前面有所樹林,且到那裏去歇歇。走到林內,見一座墳塋,上前看時有一石牌,上刻着“金氏墳塋”四字。上前拜了一拜,就地坐下,前思後想,流落天涯,終不免爲溝渠之鬼,到不如早早尋個自盡罷,免得現醜,有辱祖宗。就在腰間解下半新的絲絛,作個扣兒,一頭掛在樹上,又哭了幾聲,爬上墳堆,將頸往扣內一伸,雙足離地。

    且說墳外來了一個有五十年紀的人來,不知往那裏去的,騎了一匹驢子。走至林內將驢子扣在樹上,說道:“許久未曾來看看。”進得林來,聽“哈”一聲喊,喫了一驚,仔細一看,見樹上吊着一個人。只嚇得那老兒急急忙忙爬上堆來,抱住那人,往上一撮,用手替他解下了帶子,放在地下,歇了半會,方纔有些微氣。不多時,方纔醒過來,嘆了口氣,睜開眼睛,看見一人摟住他,便道:“好苦呀。”老者道:“你這後生,有什麼過不去的事情,走到俺家墳上來上吊?幸喜遇着俺進林來,若不來看見,你豈不弔死在此?又要連累老夫,跪官跪府。我看你不是低三下四之人,面貌莊嚴,骨骼清秀,日後自有好處。你是那裏人氏?姓甚名誰?”柳緒只是嘆氣,不做聲。那老兒又說道:“你爲何不說與俺知道?”柳緒不說真名,便隨口道:“晚生是江南真隸人氏,姓金名緒,因家業寒薄,便來尋訪親友,不意又被強人盜去衣服,只得每日沿門求乞。只因受不得飢餓寒冷,所以尋此短見,實在不知是尊府貴塋。今蒙老丈大恩,救下晚生,始終不過多活幾天,我到別處去便了。”站起身來,作了一個揖,謝謝老丈,伸手拿了繫帶,哭着便走。那老者一把扯住了,說道:“慢走慢走,俺有話說。”柳緒只得站住,老兒道:“你且坐下,老漢也是姓金,名惟德,離此山五十里,是個小莊,我夫婦二人一百多歲,止生一女,已出嫁了。我看你年紀不過二十餘歲,流落外方,不是個長法。不若隨我回家,做個買賣,日後到有好處,且免今日之死,你意下何如?”柳緒暗道:我如今又無家業,又無投奔,不若就拜他爲父,隨身在此處,也好訪問父親與郝大哥的信息,藉此安身。便道:“晚生既蒙臺愛,救命大恩,豈有不從之理?晚生願拜膝下。”金老兒見他依允,又做了他的兒子,滿心歡喜,說道:“先在墳上拜了祖先。”柳緒就拜了四拜。金老兒見他拜了墳塋,就牽了驢子說道:“我兒肚中飢餓,騎了驢罷。”柳緒上了牲口,一路行來。柳緒道:飢餓,騎了驢罷。”柳緒上了牲口,一路行來。柳緒道:“父親今日那裏去的?”老兒道:“我今到女兒家去的,今早起身,所以攏墳上看看,不想遇見了你,這也是有緣的。”

    說着閒話,不覺已到了自家門首。此莊上甚是熱鬧,如鎮市一般。二人進了圈門,第五家是金家。金老兒便挽住了牲口,說道:“這是我家門口。”金老兒敲門叫道:“媽兒開門。”媽兒開了門,金老領了柳緒進得門來,那媽兒問道:“這是何人?”金老兒道:“是俺的孩兒了。”柳緒朝上拜了四拜。金老兒便將在墳上救活情由告訴一遍,又叫媽兒:“炒飯與孩兒喫,他肚中餓了。”金媽媽聽說,好不歡喜,便往廚下收拾了飯,大家喫了。金媽媽晚間搬出一付行李,與他歇宿。此時柳緒就住在金家,且按下不提。

    再說登州吳公與常、柳二人郝鸞等在營商議道:“這些賊寇狂妄之至,必須要用計擒他。”郝鸞上前稟說道:“愚甥卻有一計,明日且看這一陣誰人勝敗。”欲知怎生交戰,且看下回分解。

    第四十六回 徵米寇天降神仙

    話說次日吳公領兵出營,與賊寇大戰,叫殺連天。那賊首海天王領着賊兵海寇,擁出營盤交戰。郝鸞挺槍驟馬當先,賊人見了,拍馬來迎。二人交不十合,郝鸞詐敗,往本陣而走。賊首海天王見兵丁得勝,催動了一班賊將,撞入陣來。吳公與常、柳二公正在中軍將臺上看得明白,賊將總到陣內,即將紅旗一招,四面伏兵齊起,只見這邊衆將紛紛驟馬,那邊賊將讓讓揮兵,好一場大戰。不多時,只見郝鸞槍挑着一將,鮑剛刀劈了二人。投降的,丟盔卸甲,拒敵的,血流沙場。海天王衆賊將俱都被擒,餘者追殺奔逃。殺了一夜,方鳴金收兵回營。衆將報功記冊,將擒住的海天王並賊將打入囚車,班師回朝。

    進了潼關,犒賞三軍。行不數日,到了馬頭城外,安扎了營寨。吳、常、柳三位領了郝鸞等將官來至午門候宣。吳、常、柳三公見駕,山呼已畢,天子賜三位卿家平身。呈上奏章,乞皇上龍目一覽,方知衆將之功。天子展於龍案之上,看畢,說道:“既是郝鸞等有此大功,朕自賞郝免前罪,候封官職。”又將柳緒之事說與柳滂知之,“如今未明真假,專等卿回來看其真假。殿上傳旨,令役卒牢內提出那假駙馬審他,問柳緒下落。柳公上前一看,俯伏奏明:“不是柳緒,是史德明之子史通。”天子大怒:“好大膽的賊子,作此爲逆之事,陷害公主,罪誅九族。”史通伏在地下,磕頭奏道:“臣被米相所害,並非本心。”天子怒道:“老賊米賊,朕也不曾負你,爲何亂國至此?”柳滂又哭奏道:“臣止生一子,伏乞聖恩究臣兒子的生死下落何存?”史通奏道:“米相備了快馬與柳緒騎驟,有門前逃,後來又着家丁追去殺他,家丁去了,回來止將空馬帶回請賞,並無首級,不知生死之事。”天子聞奏,亦含悲淚下不說。班師文武官員奏道:“曾據史通所奏,米相家丁空馬而回,想駙馬吉人自有天相,必無不測之事,定是奔逃他方,埋名改姓,伏乞聖恩下詔,頒行天下,命各省大小官員沿處尋訪,如送出駙馬還朝,加封升賞。”天子准奏,頒行各省各州府縣,四門張掛榜文,尋訪駙馬。又命刑部左堂伍福,領旨出了朝門,傳齊兵將,巡守法場,將史通碎剮斬乞示衆。

    忽有兵部左侍郎劉銳將山海關告急表章呈上,天子看罷,大驚道:“米賊叛亂邊界,若不早除,必爲後患。那位卿家與寡人活擒米賊?”吳蘭出班奏道:“臣不才願往,領將剿除米賊。”天子道:“愛卿受了兩載辛苦征戰的艱難,方始還朝,今又遠征,朕心不安。”吳蘭奏道:“臣食君之祿,自當報君之恩。伏乞聖上加封諸將。”天子准奏,封吳蘭爲大都督元帥,常洪、柳滂爲左右都督大將軍,郝鸞爲前步將軍,鳳林、孫佩封爲參謀大將軍,鮑剛、樊衝等爲護軍。衆人謝恩,馬俊出班奏道:“臣保舉一人隨軍徵賊。”天子問道:“保舉何人?”馬俊將革職滕瑞被害之事,一一奏上,天子即命赦出滕瑞見奏。天子封滕瑞爲行軍司馬,封馬俊爲都督元帥,二人謝恩。又命光祿寺備辦賜宴,衆臣辭朝,天子起駕回宮,降詔找尋駙馬之事,說與娘娘太后知道。娘娘太后大喜。衆官一齊領宴,謝恩歸第,各各收拾。

    次日,衆將都隨吳蘭下教場操演三軍,檢點人馬。吳蘭吩咐衆軍士:“今本帥奉旨征討米賊人等,諸將俱要仰體聖心,竭力報國,毋得怠慢。如敢抗違,即照軍法斬首示衆。”衆將喏喏連聲。吳公命郝鸞爲先鋒,鳳林爲謀士,領三千鐵甲軍,逢山開路,遇水搭橋。又馬俊、周龍、滕瑞、焦豹爲前後翼,鮑剛、陳雷、王常、曹雙爲左右翼,自己與柳滂、常洪爲中軍。又命周順、孫佩、蔣忠、武雄、高鑑、仲安爲護軍,領馬步軍兵共十萬。又命樊衝、張奎、解丹,催督糧草。次日五鼓辭朝,百官送至十里長亭,餞別之後,吳公催促大軍前進,百官各自回衙。常讓回到書院,只慮父親年老,出兵奔馳,此去不知好歹,亦無可奈何,且自專心攻書,候來春應試不提。

    且表米賊同周太監、史德明、曹斌、張愷人等,在山海關一帶自稱爲王。又有軍師叫百勝祖師,發兵侵佔城池,擄掠人民,搶奪婦女,百般殘害,百姓悲傷。聞知吳公奉旨征剿米賊,百姓準備迎接。吳爺大軍隨路而行,秋毫無犯,百姓歡呼拜接。

    那日正行前來,前報已到境界。且說吳公一到,那些州縣官員迎接,一一參見已完。吳公命:“各位回城保守城池,我自有道理。”那前部郝鸞與鳳林正在營,忽有小軍報道:“有一位道人求見。”郝鸞說:“請進來。”小軍將道人請進,郝鸞正欲出營相見,馬俊來相約郝鸞去見吳公議事,馬俊認得道人就是司馬先生,一見歡喜非常。請入帳中,敘禮坐下。司馬傲笑道:“今日英雄得志,方遂我心。”馬俊道:“皆賴先生所賜。今幸先生降臨,諸事還求指示。”司馬傲笑道:“貧道專爲此事而來,煩引見大都督,共議軍務。”郝鸞、馬俊引師父到大營,先着中軍官稟上吳爺,吳爺命擺酒出來迎接,三人入帳。司馬傲對吳爺等稽首,吳爺、柳、常三人還禮敘坐。吳爺看司馬傲仙風道骨,清秀古怪,便道:“老夫吳蘭奉旨征剿米賊,今蒙鶴駕光臨,願求指示。”司馬傲道:“貧道乃山野之人,一無所能,數年來閒遊四方,因此地殺氣沖天,知道應在今日,故此預訪衆位英雄到來,特助大人成功立業。”吳爺道:“多承指示,但不知用何計策,望老師賜教。”司馬傲道:“貧道乃世外之人,才疏學淺,不諳軍機。只因米叛營中有一軍師,叫做毛頭祖師,是個妖人,多會邪術。貧道此來降滅此怪,則米叛無能爲矣。他雖有諸將兵丁,不足爲慮。”吳爺聽了,大家歡喜,齊說:“全仗老師法力。”遂擺素席相敘,共論明日交兵之事。不知勝敗何如,且看下回分解。

    第四十七回 真駙馬承恩招贅

    且說米中立等帶了兵馬出城,排列陣勢。吳爺點兵出營,擺成陣圖,與常、柳二公並司馬先生立於旗門之下。只聽得米賊陣中炮響旗開,衝出一將,乃活土地劉交,舞刀躍馬當先,喊殺連天。馬俊知道劉交的跳法非常,便上馬提劍殺來。二人刀劍交加,盤旋左右,兩陣之人暗暗喝采。戰有三四十合,馬俊賣個破綻,讓過劉交雙刀砍人,便使了個小轉身,看得清楚,攔腰一劍,劉交跳躲不及,早已揮爲兩段。米賊大驚。旁邊惱了不怕死的吳能,舞刀拍馬,直衝馬俊。鮑剛看見,大喝一聲,驟馬提槍迎着,未及三合,一槍刺吳能於馬下。那半截蜈蚣施威、雙頭豹孔白、小霸王卞光、黃幡星周順、雙秀腿黃文、黑天王任戚一干賊將見了,氣沖沖走馬,惡狠狠搖槍,個個敵住。郝鸞、焦豹、王曹等衆英雄大叫道:“慢來。”驟馬迎敵。只殺得天昏地暗,霧慘雲愁,擂破了五花戰鼓,叫喊連天。交戰多時,不分勝負。郝鸞大叫一聲,槍挑了孔白,衆英雄趁勢殺來,刀劈了黃文,鐧打了卞元,斧破了項尚,箭傷了曹成,劍削了陳王。那大將軍金白禮、李壽等見勢頭不好,兜馬便回,米陣大亂。毛頭祖師在敵樓上望見,鳴金收軍。郝鸞等也至城邊,關上炮石如雨點,只得回了本陣。吳爺亦收兵回營,與各位將官記功,擺宴作賀。

    且說米營見頭陣損兵折將,米賊着急,與軍師計議。毛米祖師道:“主公勿憂,漢營中不過是勇夫耳。如今不與他鬥力,只與他鬥智。今晚預備他明日之事,待俺略施小術,排一陣勢,引他殺入陣來,那時管教他個個遭擒。”米賊等齊說道:“全仗軍師法力。”當日毛頭祖師升帳,點值年太歲樊左、小金剛袁升領兵五百,俱扮妝赤發,披着頭,硃紅塗面,身穿紅甲,手執紅幡;又點青夜叉王貴、潛小豹伍盛領兵五百,俱要青甲,手執青旗,青面;又黑百步星鄒成、入地蛇花龍俱要粉面,白甲白旗;又點黑天王吳成、鐵頭和尚姚奇領兵五百,要黑麪黑甲皁旗;又點五鬼星李元、白日鼠薛永、喪門星張虛、弔客星毛進、花頭馬布、金貓眼徐明、狼如虎徐亮、鬥殺雞潘錫八員將官,領兵三千,俱要金盔金甲,黃面黃幡。備辦齊正,明五更時聽調。衆人得令,各各準備。

    只聽五更炮響,毛頭祖師與史、曹、週三人領兵出關,命青、黃、赤、白、皁五支鬼兵各執方位,列成一陣圖,當中設一將臺。這怪物披髮仗劍,作法已畢,命花拳賈大下戰書。亂棍打出去,傳令放炮,命諸將出營,擺開陣勢。吳、常、柳、司馬先生上將臺觀看,只見一派黑氣罩定,悲聲慘慘,冷霧漫漫,忽現無數神頭鬼臉,仗劍執幡。司馬傲問道:“大人識此陣否?”吳爺道:“老夫幼習陣圖,從未見此怪陣,望先生指示。”司馬傲道:“此陣名爲五鬼迷魂陣,乃妖人邪術。”吳爺道:“老夫累經征戰,從未見此妖邪降陣。這便如何是好?”司馬傲道:“不難。自古道:邪不勝正。待貧道去破他。”即便傳令鮑剛、王常,帶領三千人馬,悄悄抄過賊營之後,搶他關寨,阻住賊人去處,如有走漏消息者,處斬。又令周龍、周順、曹雙、陳雷、焦豹共領五千人馬,排列左青龍而右白虎,前朱雀後玄武中央戊己勾陳,亦按五行生剋。聽號炮一聲,一齊各列方位殺入,違令者即斬。自同郝鸞、馬俊帶領五百名甲士前去破陣。吳大人守營,但見我將陣一破,可連放號炮,不可有誤。吳公道:“謹依法令。”

    吩咐起鼓,司馬傲左手執旗,右手仗劍。只聽得三咚鼓響,步出陣前。只見來了一個道人,面如黑鐵,尖嘴獠牙,頭戴玄冠,身披鶴氅,手中仗劍,殺氣沖天,坐花班豹飛奔而來。司馬傲一見,便說道:“道友請了,你我俱是方外之人,何必來在這戰場中自尋煩惱?勸道友速回山中,修真養性,成其正果。”那道人一聽,怪眼一睜,開口道:“你是那方小道,敢來說道?敢來說吾,喫吾一劍。”司馬先生把劍架住,笑道:“非是貧道多事,只可惜你千年修煉,若不聽吾言,只怕枉送性命。”那妖道聽了,不覺動起氣來,也不回言,連砍數劍。司馬傲道:“孽畜,好生無禮,我將好言相勸,你反不知迴避,貧道只得開殺戒了。”執劍相還。戰不數合,妖道勒着坐騎道:“你有何本事,敢進吾陣來?”司馬傲道:“今既到此,自然破陣方回。”即飛步追趕,那妖道急急下騎,上了將臺,令牌一拍,四下煙雲密佈,飛沙走石,如神嚎鬼哭,內中還有火焰飛騰,豺狼虎豹,蟒蛇怪獸,齊來捉人。此時天昏地暗,日色無光。司馬傲把口一張,吐出一朵金蓮,卻有三丈光華,照定後面軍士,遂喝道:“怪物休走。”“咳嗽”一聲霹靂,後來煙消火滅,霧散雲收。吳爺見黑氣一散,說:“放炮。”“撲通”一聲炮響,陣中司馬傲把手中劍一招,那五路兵一齊進陣,真是猶如削菜切瓜果,是逢刀的頭如瓜滾,着劍的血似江潮,槍挑的兩腳朝天,鞭打的餓狗撲食,火燒的焦頭爛額,馬踹的似粉如泥。這叫做魑魅魍魎,怎見得天神天將。原來那些賊將在烏合之中無所紀律,各處逃生。回至關前,只見關上換了旗號,慌得走投無路,四散奔逃。又聽得一聲炮響,左有鮑剛,右有王常,安排三千兵馬,兩頭圍住,一個也走不掉,總被擒拿。只有那毛頭祖師,見破了陣,心中着慌,即便逃走。誰知司馬傲趕來,念起咒來,毛頭祖師纔要土遁逃去,卻被司馬傲把手一撒,一個掌心雷響,如天崩地裂,嚇得千軍萬馬魄散魂消。只見火光萬道,火中有一個東西,像個黑驢子在地下亂跳,跳到司馬傲面前,就如哀求一般的。司馬傲道:“你這畜生,一念之癡,害了百萬生靈,饒你不得。”就一劍揮了兩段。大家一看,卻是個九尾黑狐狸。吩咐軍士拖了。

    吳爺、郝鸞等會兵入城,圍住賊將家眷,老幼盡皆拿住。吳爺就在王府坐下,衆將獻上妖兵首級,報功記簿。又將生擒的賊眷查明註冊。王常又押到三犯:曹若建、阮氏、曹代。他三人自從劫了法場,便投表兄張澄,接着米賊,反至山海關,結連賊寇。原想百年快樂,誰知今日之難。時有鳳林在旁邊稟道:“這三犯望大人賜與卑職發落罷。”吳爺依允,鳳老爺將三人帶出,審明是他奸計,曹若建等羞慚無辨,命刀斧手綁出碎剮其屍,此淫婦姦夫之報。吳爺查明賊犯,吩咐收禁,打造囚車起解。司馬傲吩咐將妖人架火燒了,命軍士將關內被殺之人埋掉,清查府庫,出示安民,犒賞三軍,留一將官守此關。料理數日,傳令班師回朝。曰詩:

    鞭敲金鐙響,齊唱凱歌聲。

    且說柳緒在金家爲子,倒是豐衣足食的,這叫做無巧不成書。一日在莊前閒步,忽聽得三三兩兩的人說道:“新聞年年都有,不似今年太多。昨日進城,看見府前一張榜文,卻是皇帝的公主拋打綵球招個駙馬,忽然不見了。後來有一個冒名的假駙馬姓史,已經三法司審明,皇上傳了旨意,尋訪真駙馬還朝。”又有一個人說:“米丞相弄了個刺客進宮行刺皇上,虧得有個大鬧東京的強盜叫做甚麼玉蛺蝶馬俊,飛進宮中,救了聖駕,把刺客殺了。如今那強盜封了大大的官兒,那米丞相已經叛出邊關。若殺到這裏來,連我們還要跑哩。”柳緒聽了想道:原來是米賊害我的。據此說來,是真事了。便回家過了一宿,次日,稟過金老夫婦,換了衣巾,騎了驢子進了城。來到府前,果有多多少少的人在那裏唸的念,看的看。柳緒擠入人叢中,即將榜文前後細細看明,心中大喜,急急回到家。就對金老夫婦說道:“我受你老父母大恩,終身感激不盡。我有一句話實實對你說,我是當今皇上的駙馬,禮部尚書的公子,姓柳名緒。因逃難流落在此,蒙二位父母收留,恩重如山。今日孩兒進城,看見皇上榜文,方知奸賊已反,尋我還朝。只是不忍舍下二位大恩人,不若收拾,同我進京,共享富貴罷。”金老夫妻聽得,連忙跪下,柳緒即忙扶起,三人歡喜之至。即收拾些軟細物件,諸事已畢,去報知里長,同到府前,稟知太爺。知府迎接柳緒上堂,太爺待柳緒換了吉服,一面準備車馬,又差官員兵卒護送柳緒與金老夫婦進京。

    一日到了都中,天子知道,着禮部排執事迎接入朝。面聖已畢,天子大喜,道:“因朕不明,致卿受苦。”着衆卿家送駙馬回府。各各謝恩出朝。天子退朝回宮,說與娘娘、太后知道。太后、娘娘大喜,即傳工部、禮部二位官員,速速準備應用物件,不得缺少絲毫,並擇日完姻。那些官員誰不到駙馬府來賀喜?常讓在書院聞知此信,即忙前來相見,二人攜手,悲喜交集,相坐茶罷,各訴離情,二人深感不已。當晚備酒對飲,直至更深,底足而寢。次日常讓辭回。

    到了吉期,太后命內臣將金玉資妝賜送駙馬府,擁列得花團錦簇,玉映朱輝。又有老太監小內官宮娥采女,也不計其數,說不盡千般富貴,萬種繁華。至晚,公主打扮得金妝玉佩,乃即駕了九鳳彩輿,太后與娘娘親自送到分宮樓前方回。只見又是滿朝鸞駕,內監宮娥,文官禮部,武衙錦衣,喧天鼓樂,笙簫振地,送入駙馬府成親。不知怎樣熱鬧,且看下回分解。

    第四十八回 衆公侯奉旨團圓

    話說柳駙馬迎接聖旨才畢,只見那寶輦採輿到門,迎接入廳,行君臣禮。二十四對宮娥高擎花燭,送入洞房,方行夫婦之禮,合巹交杯,共入銷金帳內。這一夜歡娛,真是佔盡天下風流,人間極樂,不能盡說。

    次日,禮部衆大臣引柳緒入朝謝恩。天子大悅,命柳緒入宮朝見太后與娘娘,見禮賜宴,辭別出宮。又謁見諸王、太子,並皇親國戚,四相九卿,六部衆朝臣,已畢,個個俱來賀拜,不必細說。

    再說吳爺班師回朝,將到都城,傳令放炮,大小三軍安營下寨。天子出城迎接,吳、常、柳三位將軍滾鞍下馬,俯伏道旁,恭請聖安。君臣入城,細奏叛賊情由,托賴聖上洪福,天下太平。天子傳旨賜宴慶功,朝散。

    卻說常讓、柳緒都見父親,會過諸將,已畢,各訴離情,大家歡喜不提。

    再表吳爺次日把諸將功勞簿並叛賊花名冊請旨定奪。聖上觀畢,即封官加職,聖旨一下,當駕官開開,詔曰:

    吳蘭封爲晉國公,榮封三代,妻封晉國夫人,食祿萬戶;常洪封爲大司馬,妻封一品夫人;柳滂封爲大司空,妻封一品夫人;司馬傲封爲護國軍師;馬俊封爲安寧侯;郝鸞封爲宜卿侯;鮑剛封爲徐亭侯;孫佩封爲新亭侯;鳳林封爲光祿寺正卿;曹雙封爲威武將軍;陳雷封爲鎮遠將軍;王常封爲破虜將軍;焦豹封爲伏虜將軍;周龍封爲平虜將軍;周順封爲定虜將軍;滕瑞封爲戶部左侍郎。

    其餘諸將俱封賞,不必細說。

    吳爺等俱已謝恩,司馬傲不受官職,乞歸白鶴觀中居住。聖上傳旨:賜香火田三千畝。又命光祿排宴,盡歡方散。至次日,諸臣謝恩。又奏叛賊已被生擒,實賴皇天庇祚,皇祖厚福,禮宜昭告天地祖宗。奉旨依議,着校尉將各犯捆綁,推至太廟,生獻已畢,着刑部押赴市曹,首犯米中立寸剮烹醢,周明、曹兵、史德明、張登、劉棟等,俱皆凌遲處死,餘者斬首示衆。入朝繳旨。馬俊跪奏道:“臣保舉一人,開封府知府雷照丹,才高車異,訟簡訟清,乞聖上擢用此人。”天子准奏,着吏部行選引見。有行人司領命,即刻起程。馬俊又吩咐行人司幾句,對雷知府致意:“致意我向日曾託過他釋放羅輝庵,不知可曾開活否?我今有黃金一千兩,相煩帶去,叫雷知府轉交羅先生收納。”行人司領喏,上馬如飛去了。吳爺差家將回杭州請夫人小姐進京,同享榮華。柳老爺也去接夫人到來,夫妻母子相會,歡喜非常。迎進駙馬府,朝見公主。公主拜見公姑婆,開筵慶賀,閤家歡樂。次早婆媳入宮,朝見太后與娘娘,內宮賜宴,宴罷,謝恩歸府。真乃是享盡人間富貴。

    一日,駙馬夢一鳳凰飛來,公主懷孕,生下公子,眉清目秀,長成十二歲,連登科第,後來世代簪纓,不提。

    再說常洪,也差家人迎接夫人到來,夫妻公子相會。孫佩也着家丁回開封府收拾住宅,並請鳳老爺夫人小姐進京。那郝鸞差人回洛陽,帶些銀子與老蒼頭修理祠堂,贖回住宅。這司馬傲一日見駕辭回,歸山修道。天子留他不住,司馬傲謝恩,駕白鶴騰雲去了。衆臣見了,無不嗟嘆。聖上傳旨,着工部在鶴觀裝塑仙像,聖上封他爲靈機妙道普濟真仙。又着鮑剛、馬俊、郝鸞三人致祭。三人奉旨致祭,只聽得空中司馬仙師身騎白鶴說道:“三位賢契,聽吾吩咐:自古道:富貴無窮,光陰有限,所以貧道逍遙物外,淨觀雲水。詩曰:

    朝遊碧海暮湘江,袖裏乾坤日月長。

    丹成九鼎蟠桃熟,雲近蓬萊是故鄉。”

    衆皆聽了,道:“原來是上界神仙。”各各拜謝。仙師又道:“你三位英雄,功成名就,留此寶劍無用;且此物不可久留凡間,速還貧道罷。”三人取了寶劍,雙手捧獻。仙師把手一招,三劍齊聲“叱喇”一響,化成三條金龍,飛繞而上去了。仙師收劍已畢,拱手說道:“三位賢契安享榮華,各宜保重,後會有期。”言訖,飄然而去。衆人散訖。

    再說雷照丹奉旨來京見駕。聖上見他爲官清正,封爲諫議大夫。謝恩出朝回署。次早,馬俊來拜。雷爺忙迎接,見禮。雷爺說道:“自別尊顏,不覺數載,且喜大人位登極品,尚未恭賀。那日吩咐羅輝庵已領教放了,賜他千金,彼甚感謝。”馬俊道:“向蒙大人相待,故在聖前保舉,特報知遇之恩。”雷公方知馬俊保舉,當即叩謝。一時共飲,盡歡而散。次日回拜,不提。

    當今正是大比之年,天子點了主考,去選奇才。三場考試已完,會元卻是常讓,殿試又中了狀元。天子見他青年美貌,又是忠臣之子,龍心大悅,特賜錦袍玉帶,金花御宴,遊街三日。此時各家府眷俱已接到京中,吳公的小姐已許配常讓,常讓又是吳公的外甥,又是女婿,新中狀元,兩家好不歡喜。常公擇吉完姻。吳公備辦妝奩,已到吉期,寶馬香車,花燈鼓樂,天子欽賜鑾駕。又差四相九卿,又有三百進士,俱是大紅吉服,前來賀喜,大排筵宴,慶賀花燭,送入洞房。又有交好郝鸞、鮑剛、馬、雷、鳳、柳、曹、王、孫、周、陳各位,代勞款客,歡樂通宵,客散不提。次早,新人梳妝,拜見公婆,閤家見禮。吳、常二公代狀元謝恩,即告假還鄉祭祖。天子准奏,欽賜常讓爲翰林院學士,奉旨還鄉祭祖,欽限三個月回朝。謝恩退出,擇日起馬出京。

    一路威風不必細說。將到家時,地方官員迎接到家,擇吉祭祖,又重整門庭。已畢,進京覆命。後來常狀元做到禮部尚書,壽元八十六歲,連生四子,皆登科甲。那郝鸞、鮑剛、馬俊,壽至九十餘歲。一日,三人同敘閒話,只見司馬仙師手執拂塵,望他三人一招,只飛下白鶴三隻,三人騎了白鶴,白日飛昇,騰空而去矣。自此之後,四海清寧,天下太平。詩曰:

    紛紛離亂治平初,一旦雲開色氣和。

    草木百年新雨露,詩書萬卷舊山河。

    飛鸞綵鳳昇平世,燕語鶯聲錦繡多。

    四海清寧無事日,普天齊唱太平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