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隆遊江南
正文
乾隆遊江南
(《萬年青奇才新傳》《聖朝鼎盛萬年青》和《乾隆巡幸江南記》)
第一回 北京城賢臣監國 瑞龍鎮周郎遇主
話說自李闖亂了大明天下,太祖順治皇帝帶兵過江,定鼎以來,改國號曰大清。建都仍在北京,用滿漢蒙古八旗兵丁,從北至南,打成一統天下。開基創業以來,九十餘年,傳至第四代仁聖天子,真是文能安邦,武可定國,胸羅錦繡,滿腹珠璣,上曉天文,下知地理,三墳五典,無所不通,諸子百家,無所不讀,兵書戰策,十分精通,十八般武藝,件件皆能。是時天下太平,人民安樂,八方進貢,萬國來朝。真馬放甫山,兵歸武庫,僵武修文,坐享昇平之福,有詩爲證:
天地生成大聖人,文才武藝重當今。
帝皇少見稱才子,獨下江南四海聞。
卻說一日,五更三點,聖駕早朝,只見左邊龍鳳鼓響,右邊景陽鐘鳴,內侍太監前呼,宮娥翠女後擁,淨鞭三下響,文武兩邊排。聖天子駕到金鑾寶殿,升坐龍案之上。王公大臣,六部九卿,及內外大小臣等,三呼萬歲,朝見君王。聖上傳旨,即賜卿等平身,隨啓金口說道:“朕今仰承祖宗基業,藉爾大小臣工之力,上天眷佑,風調雨順,國泰民安,坐享太平,實乃萬民之福。昨日偶然想得一對,爾衆卿可爲朕對來,重重有賞。”衆大臣齊聲答道:“陛下有何妙對,求御筆書下,賜與臣等一觀。”聖上聞言,即命內侍奉上文房四寶,濃磨香墨,慢拂金箋,御筆寫出一聯雲:
玉帝行兵,雷鼓雲旗,雨箭風刀天作陣。
寫畢,賜與衆臣觀看。衆大臣見了此對,各人面面相覷,無一人對得。天子在龍案之上,見了這個光景,龍顏不樂。那時有一個大臣上前啓奏。聖上一看乃是文華殿大學士陳宏謀,便問道:“卿家可能對得此聯嗎?”陳宏謀奏道:“老臣才學淺陋,不能對得。老臣有一門生,是廣東番禺縣人,現是新科手人,來京會試,姓馮名誠修,此人才高學廣,必能對得此聯,望陛下準臣所奏,宣馮誠修到來一對。”天子開言問道:“此子現在哪裏?”陳宏謀道:“現在臣家。”天子即命黃門官:“傳朕旨前往陳宏謀家,立召馮誠修前來見朕。”黃門官領了聖旨,直到陳府宣召馮誠修。誠修望闕叩頭,謝了聖恩,即隨了黃門官,直入千朝門,黃門官帶領引見,俯伏金階,三呼萬歲,朝見已畢。天子即開金口,御賜平身,問道:“聞卿博學高才,朕有一對,卿能對得,重重有賞。”馮誠修奏道:“小臣嶺南下士,學識庸愚,謬承陳老師保奏,誠恐對得不工,有辱聖命,其罪非小,望陛下總臣之罪,賜臣一觀。”天子聞言,即在龍案取了方纔的上聯,交內侍賜予馮誠修觀看。又命內情另賜文房四寶一付,就如殿試一般。馮誠修接了那金箋一看上聯,毫不思索,舉起筆來,一揮而就。殿前官便接了,進呈御覽。天子龍目一看,他寫的龍蛇飛舞,十分端楷,其對的下聯雲;
龍皇夜宴,月燭星燈,山餚海酒地爲盆。
天子看了。不覺哈哈大笑,極口讚道:“卿才冠中華,深爲可喜!”又將龍目一看馮誠修,眉清目秀,一表人才,出口成文,如此敏捷,聖心大悅。即着御前供奉官,在金殿之上,賞賜御酒三杯,金花彩紅,護送回陳宏謀相府。侯會試之後,另行升賞。誠修叩頭,謝過聖恩,迴歸陳府,不在話下。
且言天子賞了馮誠修之後,隨問各大臣:“孤家意欲前下江南,遊玩一番,卿等衆臣,有何人能保駕前去?”連問三次,並無一人敢應,天子不覺大怒,說道:“寡人不用你們保駕,獨自一人前去。”隨即傳旨退班。各官退出,聖駕轉到人和殿,御筆寫下聖旨一道,交予掌宮太監榮祿,面諭道:“朕往江南,遊山玩水,久則十年,少則五載,自然回來,你明早可將此旨,交予大學士陳宏謀、劉墉等開讀便了。”說完,扮爲客商模樣,出後宰門去了不提。
再說次日五更三點,各官齊集朝堂,不見聖駕臨朝,只見掌宮太監榮祿,將昨日留下的聖旨一道,交予大學士陳宏謀等,二人在龍案展旨,同讀詔雲:
脫離燕地,駕幸江南,遲則十年,早則五載,江山大事,着陳宏謀協
同劉墉兩公料理。各大臣見宏謀如同見朕,欽此。
聖旨讀完,各大臣均皆不樂,各自退朝回府,這且慢表。
單言聖天子出了後宰門,扮爲客商,慢步行來,不覺到了瑞龍鎮,只見街市熱鬧非常,迎面一座酒樓,招牌上寫綺南仕商行臺,又一招牌上寫的是滿漢筵席,京蘇大菜。天子看了,放開大步,直上樓中坐下。店小二上前,陪着笑臉問道:“客官是用酒飯,還是請客?”天子道:“並非請客,你店中如有上等酒菜,可取來便了。”小二聞言,忙將上好酒菜一席,弄得齊齊正正,排列桌上,請客寬用,隨在一旁侍候。天子一面用酒,一面道:“你這鎮上,倒還熱鬧。”小二道:“這裏是上京大路要道,近又迎神賽會所以更加多人,客官不妨明日到此一遊。”天子點頭道:“好!”一宿晚景不提。
次日用過早飯,即把包裹寄在店中,信步前行,只見大街之上,遊人如蟻,走了半天,有些飢餓,望見前面一座酒樓,名曰聚升樓,做得高有數文,樓上吹彈歌舞,極其繁華。門外金字招牌,寫的是包辦南北滿漢酒席,各式炒賣,一應俱全。天子進來一望,酒堂之上,座無虛空,再上一層樓,客雖略少,陳設比下邊更好。直至三層樓上,只見擺設着無數名人字畫和古董玩器,只是客座之中,並無一人。天子就揀了一個客座坐下,酒保跟了上來,站在一旁,請天子點菜。天子說道:“你家有什麼上好的酒菜,只管搬了上來便了。”酒保聽了,隨將酒餚送了上來。天子開懷暢飲,遙望樓下會景,十分熱鬧,聖心大悅。
直飲至申牌時分,會景散場,聖天子忙即下樓,那酒保忙把酒菜帳算了,也跟下樓來。隨即向掌櫃的說:“這位客官,共是八兩六錢四分。”天子聞言,將手往身上一摸,不覺呆了。豈知來時忘了帶銀兩,只得連聲說道:“來時匆匆,未曾帶銀,改日差人送來如何?”店家道:“豈有此理?這位說未帶,那位說沒有,飲了酒、喫了菜,衆皆如此說改日送來,小店還用開麼?就有泰山大的本錢也不夠。若是沒有銀子,請把衣服留下。”天子聞言,勃然大怒道:“若不留衣服便如何?”店家說:“不留衣服,便不得出店門。你就是當今萬歲,喫了東西無錢,也得把龍袍留下。”天子聽了,大喝一聲,猶如平空打了一個霹靂,飛起一腳,將櫃面踢翻,望着店東一掌打去。只天子是文武全才力大無窮,店東如何擋得住?早已打得各人東倒西歪。正在打得落花流水、不能開解之際,忽然門外來了個童子,生得脣紅齒白,眉清目秀,一表人才,急忙上前攔住,說:“有話好講,千祈不可動氣。”
天子正在大怒之時,忽見此童於將他攔住,滿面陪笑,再三勸解,聖心不覺大悅,自然住手。隨即問道:“你這小童,因何將我攔住?難道店家是你親戚不成?你姓甚名誰?”小童道:“好漢說哪裏話來,四海之內皆兄弟也,見有不平之事,斷無袖手旁觀之理,我並非店家親眷,不過偶然經過,見好漢如此生氣,特此上來勸解,萬祈暫息雷霆之怒,把他不是之處,對我說知,或是小事,請看薄面,容情一二。古人云:‘請留一線,日後好相見。’小子姓周名日清,本處人。舍下離此不遠,請好漢到小居一敘如何?”
聖天子見他說話伶俐,問答清楚,心中大悅,就將喫了店中酒菜,身上未曾帶銀等項略敘一遍,末了說道:“他說若無銀子,就是當今萬歲,也要脫下龍袍,如此無禮!”小童聞言道:一此乃小事,未知好漢所欠多少?小子代付他便了。”就在身邊取出銀子一錠,約有十兩,會了酒銀,便攜了天子的手說:“方纔匆忙,未曾請教高姓大名。”天子答道:“我姓高名天賜,北京城內人。”說話之間不覺已到日清家內。便問日清道:“你家還有何人?方纔十兩銀子,恐你父母要追究。”日清道:“我的父親已去世,只有寡母,你老請坐,容我稟知母親,出來相見。”隨即進內,把上項事情,逐一稟知母親。
那黃氏安人,見兒子小小年紀,有如此志氣,也自喜歡,就叫日清倒了一盅茶出來敬奉。天子接了茶,便命日清進內,“替我與你母親請安。”黃氏在屏風背後忙回說不敢當。一面細看天子,龍眉鳳目,一表人材,心中想:“此人必非常人。”只見天子問道:“令郎如此英俊,不知有多大年紀,因何不讀書呢?”黃氏答道:“小兒今年十五歲,也曾念過書,但恨他喜歡交朋結友,學習武藝,不用心念書,還望貴人指教他,就是小婦人之幸了。”天子道:“我倒有句不知進退的話,未審夫人肯容納否?令郎有這等氣概,他日必非居於人下之人,小可現在大學士劉墉門下,意欲將令郎認爲螟蛉之子,將來謀個出身,不知尊意如何,可否從允?”黃氏聽了,十分歡喜,連道:“若得貴人提拔,小婦人感激不盡。”即忙叫日清上前叩頭,拜見契父。天子就用手在九龍暖肚內,摘了一粒大珍珠,作爲拜見之禮。日清謝過,就送子母親收了。黃氏問道:“貴人現欲何往,可否將小兒帶去?”天子道:“我今欲到南京一遊,令郎如願往,不妨同去一走。”黃氏應允,即命家人辦上酒餚,至申牌時分,用完晚飯,日清就背上包裹,拜別母親,隨了天子出門。仍回綺南樓客寓,住了一宿。
次早起來,會了店錢,出了瑞龍鎮,望海邊關一路而去。曉行夜宿,不覺來到海邊關。是日尚早,投了人和客店,小二打掃乾淨的地方,安頓包裹牀鋪,泡了一壺好茶,將洗面水兩盆放下。天子一面洗去面上塵垢,一面問小二道:“此地方可有甚麼好遊玩的去處嗎?”小二答道:“雖有幾處,也多平常,只有海邊關葉大人的公子葉慶昌,在慶珍酒樓旁邊,造了一座大花園,園內有座杏花樓,極其華美,爲本地第一個好去處。葉公子每日在上游玩,不許閒人進去,如遇他不在的時候,進去一遊,勝遊別處多矣。但他每日早晚,必在園內飲酒作樂,午後回府。客官碰巧,這時前去一遊,回來用晚飯未遲。”天子隨問店家姓名,就叫小二看着包裹。店家道:“小的姓周名洪,坐櫃的是我妻弟,他姓嚴名齡。小的郎舅在此多年,客官放心前去,早些回來便了。”聖天子就帶了日清,出了店門,問了店家上杏花樓的路,店家道:“由此東首大街直行,轉過左首海邊街上,最高的一座樓便是。”日清聽得明白,即在前引路,正是從此一去,弄得彌天大事,有詩爲證雲:
帝皇無事愛閒遊,柳綠花紅處處優。
畢竟惡人有盡日,霎時父子一同休。
按下不提。再表聖天子與週日清,望着東邊一路而來,轉了彎,果見近海旁大街上,遠遠有一座高樓,樓下四圍磚牆圍着,上有金字藍底匾額“慶珍樓”,生意極爲熱鬧。天子分開衆人,與日清進了頭門,看見兩旁時花盆景,排列甚多。一望酒堂上客位坐滿。正欲上樓,只見酒保上前陪笑道:“客官可來遲了,小樓上下皆已坐滿,請客官改日再來賜顧。”天子聞言答道:“我們不喫酒,只要你引我到杏花樓上一遊,重重有賞。”酒保道:“雖然使得,只是葉公子申牌時候要回來的。客官進去遊玩不妨,第一件不要動他的東西,第二務要申時以前出來,切勿耽誤了時刻,被葉公子看見,累小人受責。”聖天子說道:“我皆依你。”酒保就在前面引路,來到杏花樓門口,遂把門開了,進門一條甬道,都用雲石砌就,光滑不過,迎面一座小亭,橫着一塊漆底沙綠字匾,寫的是“杏花春雨”四字。轉過亭子,一帶松蔭,接着一座玲瓏峻峨假山石。上了山坡,到頂上一望,一片汪洋活水,皆從假山四面流聚於中,這杏花樓起在塘中間。這山頂上有座飛渡橋,直接三層樓上,兩旁均用小木欄杆,懸在半空,極其涼爽。然此特爲夏季進園之路,若在冬天,另有暖路,可避風雪。這樓造得極其華麗,十分精巧。遊廊上陳了各色定窯花盆,盆內都是素心蘭等上細的花草。進了樓一看,四面的屏風格子,俱是紫榆雕嵌,五色玻璃,時新花樣的桌椅,俱是紫檀雕花,雲石鑲嵌。四壁掛了許多名人字畫、古董玩具爲大衆所無。
天子暢遊一番,游到三層樓上,見酒廳中擺了一桌酒菜,並無一人在坐,便道:“難道這席是自己受用的不成?好生可惡,還不快去暖酒來,我就在這裏喫罷,你要侍候得好,我重重有賞。”酒保聞言,嚇得面如土色,連忙道:“此席酒是葉公子備下的申刻就要用的,誰敢動它?未曾進來之先,已與客官說明,請你不要妄想,還是遊玩遊玩,早些出去爲妙,不要闖出禍來,小的就萬幸了,現已快到申刻,倘再耽誤,碰見公子,不但小的性命不能保全,連客官也有些未便。”聖天子聽了大怒,喝道:“胡說,難道你怕葉慶昌就不怕我麼?等我給你個厲害。”說着就把酒保提起來,如捉雞一般,便舉起望着窗外道,“你若不依,我管叫你死在目前。”酒保大叫:“客官饒命!小人暖酒來就是。”天子冷笑一聲,將他放下,隨道:“你只管放心搬酒菜上來,天大的事有我擔當!”酒保無奈,只得將葉公子所備下的珍饈美味,送上樓來。隨即叫人去報知葉慶昌。
不表天子與日清在樓上飲酒,再表葉公子是海邊關提督葉紹紅之子,奸惡異常,仗了他父親威勢,謀人田宅,占人妻女,刻剝百姓,魚肉客商,甚似強盜,所以他如此富厚。紹紅見他能做幫手,十分歡喜,父子狼狽爲奸,萬民嗟怨。不知他化盡多少銀子,造起這座杏花樓,每日早晚,同一班心腹到此歡敘,設計害人。今日在家,同手下人正商議要事,忽見那杏花樓的家丁,忙奔回來報道:“現有兩人硬進花園,將公子備下的酒席,硬令店家賣與他喫,灑保不依,他就把酒保打死,已經在樓上喫酒,請公子快去!”公子一聞此語,暴跳如雷,即刻傳集府內一些家丁教頭,約有一百餘人,各執兵器,飛奔杏花樓而來。
到了門首,公子吩咐衆人:“將前後門把住,聽我號令,叫拿就拿,叫殺就殺,不許放走一人,違者治罪。”隨帶八名教頭、兩個門客,當先擁上樓來。只見酒樓上,中坐一人,生得龍眉鳳目、威風凜凜,年約四十多歲,旁坐一少年,約十三四歲,生得眉清目秀。酒保侍立一旁,滿面悲容。公子見了,上前大喝一聲道:“何方來村野匹夫,膽敢威逼酒保,強佔本公子杏花樓,喫我備下的酒菜,問你想死還是思活,敢在太歲頭上動土,難道你不知公子厲害嗎?快把姓名報來,免得我動手。”酒保見了公子,急忙跪下叩頭道:“小的先會再三不肯,奈他恃強,如不依他,幾乎把小人打死,只求公子問他,寬恕小人之罪。”說着就跪向公子叩頭。天子看見這般光景,不由得拍手哈哈大笑。不知說出甚麼言語,後來如何動手打死葉公子,葉紹紅領兵擒捉,忽遭陰譴等情,且看下回分解。
第二回 杏花樓奸黨遭誅 海邊關良臣保駕
詩曰:爲官豈可性貪贓,縱子胡行更不良。
此日滿門皆斬首,至今留下惡名揚。
話說聖天子正與週日清在杏花樓上飲酒,忽聽樓下擁上一班如狼似虎之人,爲首一人,蛇頭鼠眼,形容枯槁,聲如破鑼,身穿熟羅長衫,外罩局緞馬褂,足登繡履,口出不遜之言,酒保跪在他面前叩頭,不住地稱公子,就知他是葉紹紅之子慶昌。聽他口中一片狂言,不由冷笑道:“你老爺姓高名天賜,這是我的乾兒子,名叫週日清。偶遊此樓,不覺高興,就喫了你備下的酒菜,你怎麼樣呢?你若是知恥的,來叩頭賠罪,倘若你說半個不字,管叫你這一班畜生,死在目前,若被你們走了一個,也不算老爺的厲害。”葉公子一聽此言,激得無名火高三千丈,便大叫道:“快與我拿他下來!”各教頭手執兵器,蜂擁上前。天子此時手無寸鐵,難以迎敵,忙把酒席桌子踢翻,隨手舉起座下紫榆坐椅,向了各人打將過來。天子力大勢猛,衆教頭早有一人被打倒在地,葉公子見勢頭來得兇,正要走時,忽被地下酒菜滑倒。聖天子飛步上前,兩手將他提起。衆人大駭,要救也來不及。只聽天子說了一聲:“去罷!”向了窗外如拋繡球一般,在三層樓上直拋在假山石上。這樓有八九丈高,拋到石上身已粉碎。衆人便大叫:“不好了!打死公子了!”當下有幾個家丁,飛奔回府報訊。各教頭見在樓上,不便動手,就一齊退了下來,把杏花樓前後門戶重重圍住。當天子招呼了週日清,從樓上打下來,一層層都是桌椅把路攔住。天子打了一層,又是一層,已有三分倦乏,及打到門口又遇各教頭截住去路,好在天子在樓上拾得一對雙刀,日清拾了一對鐵尺,故此盡力向外打來,無奈人多,難得出來,雖然打死了數十人,其餘仍不肯退去,只且按下不表。
再言海邊關提督葉紹紅,正在街內與各姬妾作樂,忽見來了兩個家人,跪在地下哭叫道:“不好了!公子在杏花樓,被兩人從三層樓上提了起來,拋在假山石上,跌得腦漿流出,骨如粉碎。”葉紹紅一聞此言,登時大叫一聲,死在交椅之上。左右侍妾慌忙用薑湯救了,半時之久方纔醒來。放聲大哭道:“我的兒,你死得好苦呀!”便問家人,因何與這兩個兇手爭鬥起來?家人就把上項事情一一告知。就說:“現在各教頭,已被兇手打傷了數十人,還拼命圍着,與他死戰,不放他們走脫。我們一面守着公子屍首,一面回來報訊,只求大人快些點兵,去協同各人捉他回來,以報公子之仇要緊。如若遲延,定然被他走脫了。”說完,只管在地上叩頭。葉紹紅聽了,只氣得無名火高三千丈,七孔內生煙。即刻拔下令箭,親自帶了提標部下五營口哨兵丁,飛奔前往杏花樓來。不多一刻,早到杏花樓前,只聽得一派喊殺之聲,登高一望,只見家將們被那兩個人打得抵擋不住,看看要透出重圍。當下紹紅便喝令衆兵上前,不一刻見二人勇猛,衆人難以抵敵,就暗令各人遠遠將長繩絆他腳下。
且言天子正在追殺各打手,忽見兵丁越殺越多,就知有接應的來了,心中想招呼日清打了出去,只見有許多長繩板凳絆將來,日清早被絆倒,急忙去救時,自己也被絆倒。心中一急,他乃萬民之主,有百神護佑,泥丸宮真龍出現,只見金光萬道,上衝雲霄。
這日玉帝升殿,查覈下界善惡,查到海邊關提督葉紹紅,前生本是靈猴,修煉幹年,合入地仙之列,因與太行山八百年碩鼠有父子之緣,故令先後下世。本望他愛民惜福,不料他二人投入官家,前言盡背,無惡不作,所犯之過,早經空中神低日夜侍察,陸續奏聞。是日玉帝查明,拍案大怒。忽見守殿仙官跪稱:“當今天子被葉紹紅絆倒,亟須救援。”你道城隍是誰?原來就是做太倉州的陸稼書老爺。玉帝見其前生正直,就令爲該處城隍。今三帝見奏,即傳令城隍土地及南天門黃靈官等,分頭救護,欽此。城隍一領天旨,即同當方土地,文武各神兵,直奔杏花接而來。只見葉紹紅正在指揮一班兵丁動手。城隍一見大怒,即舉手向葉心一指。卻說葉紹紅因見打死兒子的仇人,眼中冒火之時,忽然心中大痛,大喊一聲,滿地亂滾。那些手下見此光景,早把絆天子的繩去了,趕來慰問。只見葉紹紅口吐鮮血鬥餘,大喊數聲,一命嗚呼了。衆人無奈,只得設法用軟轎擡回。所有中軍等官,不明其故,互相駭異,一時鬨動了合城人民,齊來觀看探問。有說他是氣死的,有說他遭陰譴的。有學問深的,說他父子同日死於非命,以平日作爲而論之,定受陰譴。此係惡報,於是說他受天譴,大快人心。
且言聖天子被絆倒在地,見繩一鬆,就翻身立起,忙將日清扶起,順手在地上抬起兩把短刀,日清也拾了兩根鐵尺,正要動手往外打,忽見人漸散去,傳說葉提督吐血而亡。暗想此等惡人,不遭天譴也定幹國法,今雖死了,必使受戮屍之刑,方快天下人心。正與日清提刀而行,遙見客店中的嚴齡,跑得氣吁吁來說道:“才聽人說,客官在此與園主打架,恐有喫虧之處,故此奔來探聽。”天子一見他,心中大悅道:“你來得甚好!”即與嚴週二人,轉至杏花樓帳房,隨手取了一張花箋,寫了一信,封好了口,正欲與嚴齡說話,忽聞日清道:“孩兒想葉奸臣雖然身死,然他是朝廷大官,今日之事,定然要截阻我們,不得脫身,請幹父早定妙計。”天子道:“吾兒放心,管教太平無事,只要煩嚴齡速將此信連夜送到京城,就有天大的事,都可消得。”即叫嚴齡前來附耳道:“你快把此信送至京城大學士劉墉府中,說有聖旨,他自然會接你進去,你可將目下情形說知,叫他快來,自有法兒,你放膽上前去,不可泄漏,誤我大事!”嚴齡日清至此始知就是聖駕,連忙跪下,口稱死罪。天子囑他不要聲揚,立即前去爲妙。當下二人知是天子,不由得且驚且喜。
卻說那日劉墉正在府中靜坐,忽聽家人報說:“外面來了一人,說有機密聖旨。”不覺大驚,即將嚴齡請進,排列香案,叩頭跪讀詔曰:
朕遊歷江南,駕至海邊關慶珍酒館內杏花樓飲酒,因該關提督葉紹
紅之子葉慶昌欺朕,被朕打死。其父提兵趕來,亦受天譴,當場吐血身
亡。但查得伊早時爲奸作惡,實堪痛恨,望卿見旨,即命九門提督顏汝
霖,提兵前來,除將該父子戮屍之外,並着將葉氏滿門抄斬,以伸國法,
欽此。
劉墉讀畢,大驚失色,即忙去拜望九門提督,將聖旨予他看了,隨即點齊十八名侍衛,三千御林兵,飛馬一般,奔到海邊關來,叩見天子。天子即密下口詔:“一着顏汝霖將葉紹紅父子戮屍,滿門抄斬。所遺之缺,即着山西提督姚文升處理。顏卿家即可帶同侍衛等回京。”說完,賞了嚴齡銀兩,即令回寓將行李送來,當下與顏軍門分手。帶了日清,直往江南海青縣進發。
一路上天氣晴和,曉行夜宿,已到大江邊。是日天時已晚,就投店住宿。次日天明起來,搭了一隻過江便船,隨與日清持了包裹,下得船來,只見搭客及貨物紛紛而來,也覺甚是擠擁。幸喜船內倒還寬舒,只見船主手執一本紅紙簿子進了船內。從頭艙客起,次第收錢,舟中所搭的客人或銀或錢都見交予船主,還囑其虔誠,不知是何原故。天子好生詫異,隨即細問同舟的一個老誠客人。那老客道:“客官是初入客途,不知風俗,聽在下的說來,離此數里,大江之中,有一座山,上有老魔神廟,這位老魔神十分顯聖,來往客商從此廟經過,都要捐銀,備了豬羊祭禮,虔誠到廟祭謝,求其庇佑,自然太平過江,若不如此,就是風平浪靜,將到彼岸,也折轉來,舟沉覆沒性命難保。此是向來規矩,少時我們到了廟前,也要上去敬香呢。”正說着,船主已到跟前,聖天子冷笑道:“你們不要如此破費銀錢,只管放心開船,大江中如有風險,老魔神作怪,我有異人傳授符咒,使將起來,包管你們平安無事。”各人聽說齊道:“客官如沒有銀錢不妨直說,我們代你二位多出些便了,這事不是當玩的,合船數十人的性命呀。”當下衆人都不信他有法術,情願代他出錢。天子見衆人如此,眉頭一皺,計上心頭,回首在貼肉汗衫內五寶珍珠鈕上,解下一粒避水珠,藏在手中,這珠有五粒,是金術水火上五行寶珠,做在貼肉汗衫鈕上,因此刀兵水火不能近身。將來後段提及汗衫之時,再詳細表明,按下不提。
且說天子對衆人道:“列位不信,看我作法,分開海水給你們看如何?”衆人齊聲道:“如此好極!”天子就到船邊,衆人來看,天子把此珠握在手內,假作唸咒,將手向水中一分,只見海水登時裂開有幾大遠、丈餘深,衆人稱奇喝彩。天子將手提起,水仍合攏。衆人多深信不疑,船主就將先收的捐錢,照舊退還各人。隨即開船,掛上風帆,乘了順水,如箭一般行去。看看到了老魔神廟前,只見廟裏嗚鍾擂鼓,香菸藹藹。廟門外停的船有百十號,鳴鑼放炮之聲不絕,只有聖天子這船,並不停留,一直衝波逐浪前去。
此時正當日午,風清氣朗。卻言那船正往前行,忽見來了一陣狂風波浪打到船上來,不能向前,各人坐在艙中,衣服也被浪打溼了。衆人便大叫道:“客官快些使法術呀,性命要緊,此必是老魔神來顯聖了,若再遲延,我們同老兄多要葬入魚腹之中了。”此時天子聞言,心中一想,當初唐太宗跨海徵東,曾遇龍王來朝,風浪大作,幾乎翻船。後來御筆寫了“免朝”二字,放在水中,就風平浪止。大約朕今日過此,也是龍王來朝,亦未可知,朕且寫“免朝”二字放下水,看是如何。就對衆人道:“待我來畫符。”忙取了一張紅紙,口中假做唸咒,即舒開御腕,一筆寫成“兔朝”二字,叫日清走出船頭,放下水中。說也奇怪,紅箋一下水,霎時間浪止風平。衆客人見他如此神驗,都歡呼拜謝。自此以來,曾經天子金口說過,不用拜祭,老魔神就不敢擅威作禍,直至如今,來往客商,省了無數錢財,表過不贅。
當日平安,一路行來,別無阻擋,不覺船到埠頭,當下衆人起貨,紛紛上岸,各投住處而去。週日清就跟隨天子沿街而行,只見海旁一帶房屋,造得極其富麗,與江北景況大不相同。往來遊船畫舫,笙簫管笛之聲不絕於耳。二人慢步行來,抬頭見許多牌坊,都題的是古來忠孝節義的名人。流芳旌表,以風於世。好一個南京地面,正在觀之不足、玩之有餘,不提防頂頭來了一人,與天子撞了一個滿懷、一腳踏在襪上。那人慌忙打恭,賠了不是,又望前飛跑,滿面愁容,望着前途,若有所候。天子看了這般光景,知他必有緊要之事,即回身趕上,將他一把拖住問道:“你因甚緣故這等慌張?詳細告我!”那人道:“小可適才污了尊足,實是無心,請即放手,勿誤我救命大事。”說着又掙脫而去。天子追着問道:“你有什麼事情,不妨對我說知,或可分憂一二。”
那人聞言,迴轉身來,深深一拱說道:“我聽閣下口音,不似這裏的人,請問尊姓大名,何方人氏,到敝處何干?”天子道:“在下姓高名天賜,北京人,現在中堂劉墉門下,幫辦軍機事務,聞得南京好風景,特地到此一遊。這位是我的乾兒子,姓周名日清,帶他來長長見識。你有什麼要緊事兒,快快說給我聽。”那人聽了喜道:“踏破鐵鞋無尋處,得來全不費工夫,小可正爲家兄叫我出來尋訪大賢,不期湊巧遇着,這是我的侄女該災難滿了。在下姓陳名登,家兄名青,本地人氏,家中頗有家財,只可惜兄弟二人,並無兒子,只家兄單生一女,名喚素春,今年才十六歲,許配了肖家,現在男方已不日來娶,忽被妖怪纏住,弄得她七死八活,害得我一家慌張無主,也曾請過許多法師來收他,都不中用,幾乎這些電迷道士,被妖怪喫了。無奈又請高僧打齋唸經,也不中用,弄得我們兄弟二人無法可施。昨夜家兄忽夢見一位金甲神人說:“今日今時,搭船到了北京來的一位高天賜老爺和週日清公子,打從這條路來,此二人有絕大的神通,能除妖怪,救得侄女的性命,千祈請他回來,不可錯過。”所以家兄絕早,就吩咐我在此守候,不期神聖之言,果然應驗,巧遇二位大賢到此,務望大發慈悲,廣施法力,救得我侄女殘命,愚兄弟情願酬謝白金三萬兩,明珠一百粒,以報活命之恩。”不知聖天子如何回答,能否收得這個妖怪,正是:
欲觀天子捉妖怪,更見佳人配豔夫。
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三回 退妖魔周郎配偶 換假銀張婦完貞
詩云:假託妖魔卻是神,只因作合結成親。
可憐世宦官家子,爲騙錢財喪了身。
話說陳登說明神人指點,今日幸遇貴人,總求大發慈憐,請去救活侄女,收了妖魔,不但侄女兒感謝,就是我兄弟閤家人口,也沾二位大賢莫大之恩。說罷倒身下拜,叩頭不止。聖天子不待說完,連忙扶起,心中十分驚疑,答道:“不瞞陳兄,我實在未曾學過收妖之法,若論武藝功夫倒還懂些,只是妖魔鬼怪,雲來霧去,你不見他,他能見你,有力也無處施,這就難以效勞,請你另訪高人,收此妖怪,免誤大事。”陳二員外一聽此言,疑是他推卻不肯,只得又跪下哀求道:“貴人到此,是神人的指引,如此應驗,更叫我去什麼地方另訪高人,斷不肯當面錯過這個機會,誤了侄女的性命。”說完,伏在地下痛哭哀求。
早有跟隨陳登的家人,飛跑回來,報知大員外,陳青一聞此言,即刻備了兩頂轎子,親自帶領趕到跟前,也就跪下,叩頭哀求。過往的行人,看見這個光景,不知是何緣故,就圍了一大堆人,其中有知陳家被妖怪擾害的,想必是請他們去收妖。有不知的,議論紛紛,十分擠擁。倒把聖天子弄得沒了主意,只得把陳氏兄弟極力扶起。便道:“你們且站起來,再爲商酌,不必如此。”正欲用些言語寬慰,以爲脫身之計。不料旁邊週日清,到底是小孩子脾氣,不知妖怪厲害,年紀又小,心腸又熱,禁不起人家哀求,他早已流下淚來。說:“乾爹向來肯濟困扶危的人,爲何不允許了他,同孩兒到他家,拼力會一會這妖怪,或者能把妖怪捉着了,給他家除了一害,也未可知,何必苦苦推卻,望寄父親應許他罷。”話未說完,早把陳氏兄弟二人喜得跳了起來,說道:”令郎已經恩准了,萬望上轎到舍下去罷。”當下不由分說,把聖天子推進轎內,週日清也坐了一頂,跟隨在後,望陳家莊而來。
到莊上早有手下人,把中門開了,一直抬到大廳下轎。此時天子只得說道。“我們本不會法術捉妖怪,因見你們這樣哀求,我的小孩子又應承了,只得去會一會妖怪,捉得來,是你家的造化,捉不來,可不要見笑。但不知道妖怪藏在什麼地方?望你們帶我二人去看一看,方好動手。”陳青道:“現今天色尚早,妖怪還未曾來,小女的臥房,在後花園牡丹亭內,大賢請寬坐一刻,待小人備杯薄酒,與貴人助威。”天子道:“既然如此,可請令愛到別處躲藏,這席酒可就擺到令愛房內,我飲着酒,守候妖怪來。”陳登問道:“不知貴人要用何物?請吩咐下,我們好預備。”天子道:“你備一根鐵棍給我做兵器,其餘多挑幾個有膽力的莊丁,隨着我兒,一見妖來在亭後鳴鑼放槍炮,高聲喊叫,以助威風,門房各處多設燈球火藥,另把上好玻璃風燈,多點幾盞,防備妖風吹滅了燈火。妖怪是個陰物,最忌陽氣,那有火藥的東西,最宜多燒,能夠避邪,你們有懼怕的,只管請便。”陳氏兄弟隨即就命人辦齊了應用各物,把酒席設在女兒房內,隨請天子父子到後花園。來到了房中,只見擺着一桌滿漢大席,天子父子二人坐了客位,陳氏兄弟主位相陪。時已到未牌,天子見事已如此,也就放開酒量,開懷暢飲,與陳氏兄弟高談闊論。
看看喫到黃昏時候,酒也有了幾分醉意,隨即用了晚飯,撤去殘席,另換果碟下酒,慢慢等候妖怪。閒談時已交二鼓,一輪明月,照耀如同白晝。大家又談了許久,天子將身離席,下階解手後,復同日清陳氏兄弟,在階下小步。舉頭望月,將及三更,忽見東北角上,來了一朵黑雲,如飛直奔亭中而來。霎時間起了一陣狂風,飛沙走石,遮得月色無光,四處燈火,滅而復明。衆人知是妖怪來了,都皆躲入後座。
天子龍口一看,只見半空中落下一個道者,約有三十多歲,面白無鬚,身穿藍袍,頭戴角巾,腳蹬雲鞋,腰束絲絛,身旁佩劍,手執塵拂,到了亭中喝道:“誰敢在此飲酒?擾吾靜室。”天子大聲罵道:“何方妖道,在此興妖作怪,淫污良家婦女,好好聽我良言,早早收了念頭,改邪歸正。如迷而不悟,就要五雷轟頂,永受地獄之苦,那時悔之無及。”道者聞言,大吼一聲道:“你好大膽,敢管閒事,想是活得不耐煩了,我與陳素春有宿世緣,他家也曾請過許多高僧高道,奈何我不得,我因他們都是哄騙錢的腳色,才饒了他們的狗命,你有多大本領,敢如此出言無狀,得罪貧道?快快避開,若再多言,恐你的賞錢就得不成了。”這一番話,只激得天子氣衝斗牛,大喊道:“我高天賜若不把你這妖道劈爲兩截,也不算好漢!”說着就舉起鐵棍,照頭就打。
道人忙拔劍相迎,二人搭上手,戰了數十回合。天子打得性起,只見這鐵棍一派寒光,總不離妖道頭面左右打將去,後面衆人齊聲喊殺助威。週日清又督着些人,把洋槍花筒,向妖道亂打。妖怪抵擋不住,在手中之劍又是短兵器,哪裏敵得天子這條鐵棍?招架不住,就虛砍一劍,急忙就走。大叫:“不要追來!”天子不捨,在後緊緊追了下去。當下衆人也遠遠地跟着,妖怪回頭,看見追得緊急,即在地下一滾,現出原形。
天子正在追趕,忽見妖怪現了原形,身高丈餘,腰大數圍,頭大如鬥,滿面紅毛,眼似銅鈴,張開血盆大口,舞動利爪,向天子頂門撲來。天子嚇得魂飛魄散,那泥丸宮一聲響亮,出來一條五爪金龍,將妖怪擋阻。那道者知是天子駕到,就化了一陣清風,留下一張柬帖而去。是時天子見他逃走去了,後面日清及衆人也趕上來,齊道:“幸虧方纔一道金光把妖怪嚇走,不然險被他傷了。”日清隨在地下拾起一張柬帖,呈予天子接了,在燈光之下一看,只見帖上寫道:
前生註定這鴛鴦,不該錯配姓肖郵。
太白金星神阻擋,日清素春結鳳凰。
當下陳氏兄弟二人聽見天子念出紅帖上的四句詩,忙以手加額道:“卻原來小女與肖家無緣,應該配令郎週日清。既蒙神人點化,前來作合,不知貴人肯允從否?如蒙不棄,愚兄弟願與貴人結爲秦晉之好。”天子聽了,不勝之喜,便答道:“如此好極!”但是在客,無以爲禮,隨在身上解下一粒明珠,送予員外,作爲聘禮。陳青收了,隨即焚香點燭,同大家當天拜謝太白金星爲媒之德,就請他父子二人在書房內安歇。
兄弟二人告辭進內,告知院君們知道,彼此十分欣悅,一宿無話。次早起來,吩咐家人,備辦成親喜酒。肖家因素春被妖怪侵害,員外已與當面說明,四處出下榜文,有人能除得妖怪,救了女兒性命,就把女兒許配他。肖家久已應承退親,所以招贅日清之事,毋庸與他說知。故嫁妝也是現成的,極爲省事。隨即到書房見天子,問了日清今年十五歲,素春大他一年十六歲,就把二人八字寫了,去請一位算命先生,擇好一個吉日成親。就選了明日寅時大吉,員外隨即叫人知會親友,就將牡丹亭繡房打掃乾淨,做了新人臥室。一到次日,各親友前來拜賀,晚間笙簫鼓樂送入洞房花燭。郎才女貌,十分恩愛。員外安人得了這個女婿,稱心滿意,這且毋庸多贅。
單言天子在此間歡飲了喜酒,韶光易過,不覺過了三朝,隨與陳氏兄弟說知,因有事不能久爲耽誤,刻下就要動身,再圖後會可也。當下帶了日清,拜別起程,員外同衆人多依依不捨,殷勤送出莊來,珍重而別。
日清帶了行李,隨着天子,一路曉行夜宿。一日,天色將晚,正欲投店,忽見前面海邊樹林阻住去路,耳邊水聲不絕,轉過林外,見一條大河,一帶並無船渡。只見一懷孕婦人,抱了一個歲餘的孩子,後跟了三個兒子,最大的約在六七歲光景,在叫天呼地地痛哭,意將投水,悲慘之形,人不忍見。天子急忙上前攔住,誰知那婦人反倒放下臉來罵道:“我與你這漢子非親非故,男女受授不親,你何得擅自動手阻我去路?如此無禮,快快與我立開些!”天子被罵怒道:“古云救人一命值千金,豈有罵我之理?你既尋死路必有冤情,何妨對我說知,或可代你出力,免累一條小孩子的性命。”那女人道:“我這滿腹的冤情,除非當今萬歲,才能與我做得主,就告訴你也無用。”天子道:“我高天賜現在辦理軍機,宰相劉墉的門下,儘可爲你伸冤,你可細細說來,我自有道理。”
那女人道:“如此請聽稟,奴乃本處人氏,姓高,配前村張桂芳爲妻,丈夫向來挑擔販賣雞兒度日。因前村區家莊新科翰林區仁山,昨日他兒子做滿月,買我丈夫一擔雞,共該價銀十兩三錢八分,我丈夫是小經紀的人,不識銀子好歹,誰知交來的銀子,都是銅的,去與他換,他不肯承認。我丈夫一急,就與他爭鬧,錯手打傷區翰林的左額,被他喝起家丁,將奴丈夫鎖進金平縣,嚴刑逼認白日行刺,問成死罪,現已收監。要把奴賣落煙花,奴被逼不過,只得投水自盡,以存貞節。客官能搭救奴丈夫出獄,恩沾萬代。未知貴人肯與小婦人作主否?”
天子聞言大怒道:“這狗子如此無理,真是可惡,我因有要事,不便久留與他作對,也罷,我給你百兩銀子,你可到區家,與他善言說和,贖回你丈夫便了。”那婦人拿了銀子,千恩萬謝,叩頭起來,就攜了兒女而去。走了數步,復轉來跪下說道:“不識恩人尊姓大名,住居何處?小婦人夫婦好來拜謝,若區仁山不允和息,也好來稟知,另求設法,救我丈夫。”天子微笑答道:“我姓高名天賜,偶然經過此地,你也不必謝,倘區仁山不肯干休,我明日準到你家探訊便了。”當下分了手,就在本村投了客店,住了一宿。
次晨起來,付了店錢,與日清一路問到張桂芳家,見了高氏,她婆媳二人十分感激。高氏就請婆婆帶了一百兩銀子,到區家去說和。約有兩個時辰,只見他婆婆杜氏披頭散髮,一路痛哭,拿了銀子回來說:“被區仁山將鋼銀頂換,反將我亂打出門,口稱不允私和,定要把我媳婦賣入煙花,如此良心喪盡,欺我孤兒寡婦。”天子一聞此言,真難忍耐,隨即叫杜氏引路,直至區家莊。到了門口,就命杜氏回去。叫莊客通報,區仁山接了進去,到書房坐下。茶罷,彼此通了姓名,天子就將張桂芳之事再三講情,說:“我望仁兄看我薄面,可憐他一家老小性命,若能釋放,我也感德不淺。”仁山道:“既是如此,可將十萬銀子交來,我就放他便了。”天子道:“你要十萬銀子,也不爲多,只問我的夥計肯不肯?”仁山道:“你的夥計在哪裏?”天子把兩手一揚道:“這就是我的夥計!”說時遲,那時快,將仁山一掌打倒,跌去丈餘。仁山爬起來。就叫二三百個家丁,齊拿兵器,將前後門把住,不許放走。當下衆莊客一聲答應而去,又命幾個教師,手執刀槍,奔入書房,正是:
任君縱有沖天翅,難脫今朝這是非。
不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口分解。
第四回 區家莊智退莊客 金平城怒斬奸官
詩曰:仗勢欺人總不宜,禍到臨頭悔恨遲。
爲官若欲徇情面,管教性命喪當時
話說區仁山齊集莊丁教頭,喝令捉拿高天賜,重重有賞。已把各處路口,守得水泄不通,自己卻在旁觀戰。當下天子,舉起座椅,望着衆人打將過來,早把一人打倒。飛步上前,奪了他手上的刀,大殺一陣。雖然殺傷十餘人,因他重重把守,各莊客拼命死戰不肯退下。天子無路可出,忽然一想,我今別無出路,何不用關雲長單刀赴會、脅魯肅出園之計,以救目前之急?立了這個心,就一步一步退到區仁山身邊來了,出其不意,大叫一聲,將仁山攔腰一把挾了起來。就把左手的刀,在仁山頭上磨了兩磨。仁山嚇的魂飛魄散,大叫好漢饒命。天子喝道:“你若要狗命,快叫莊客們退下,開了門送我出去,若稍遲延,我先殺了你,再殺他們!”仁山連忙道:“我就叫他們開門便了。”隨叫衆人不要動手,快去開門,請高老爺出去。莊客們一聲答應,把兵器丟了,一路開門,不敢攔阻。
天子隨將刀架在仁山頸上,眼看四路,耳聽八方,挾了他走出莊門之外。意欲把他放了,回頭一想道:“我若把這狗子放了,他必定追來,雖無大礙,也要大殺一陣,萬一被他暗算了,到底不妙,莫如我把他拿到縣裏去,再擺佈他便了。”當下就一手挾着仁山,大踏步望金平城而來。
入城來到衙門,將仁山放下,拿住他辮子,上前提起拳頭,將鼓亂打,大叫伸冤。縣主隨即升坐大堂,令行役把二人帶進,問道:“你等有何冤情?快稟上來。”仁山被挾得氣喘未定,不能即答。天子隨即上前說道:“區仁山私造僞銀,恃勢騙混張桂芳雞兒一擔,因換銀子,彼此爭論,反誣他白天持刀行刺,瞞稟父臺,經已收監,又要把他妻子發賣煙花,逼她母子投河自盡,幸遇小可救回,因憐無辜,贈她白銀百兩,着桂芳之母杜氏前往懇求贖回桂芳,以息爭訟。不料仁山天良喪盡,又復將僞銀頂換,亂棍把杜氏打回,哭訴於我,只得親到仁山家,再三善言勸解,本欲多補些銀子,了結此事,免傷幾條性命。哪知他出言無狀,要索十萬銀子,方肯罷休。小可以正言責了他一番,他不但不從,反喝令他家丁二三百人齊用兵器,圍住我廝殺。我萬難脫身,不得已拿他開路,嚇退莊客,故此來見縣尊,務求明鏡高懸,爲民伸冤除害,實爲公便。”
仁山此時氣喘定了,方上前打恭道:“這高天賜是江洋大盜,意欲打劫小莊,被晚生識破機關,不能脫身,反陷晚生私造僞銀,強逼民命,望老父臺明鏡見萬里,爲晚生做主,感恩不淺。”天子就把頂換的一百銀子送上說:“貴縣主驗明僞銀,望即派人查抄他家內,必有證據,如有虛言,甘願反坐。”這位徐知縣雖是清廉,但生性懦弱,諸多畏懼,當下聽了他二人口供,腹內明知區仁山品行不端,恃勢害民。因他與知府是同年交好,往往朋比爲奸。自己官小,奈何他不得。又看這高天賜一貌堂堂,有如此膽量,必是有腳力之人,也不敢爲難,忽想到何不將二人解到府衙聽其發落有何不妙?隨傳集兩班衙役,帶了高區二人,親解上府。
卻說到府署,隨即進內稟了知府胡濤,當即告退回行。胡知府也隨即升堂,傳進二人,略問幾句,不管皁白就將區仁山釋放回家。在公堂上將驚堂木一拍,喝令把高天賜押下候辦。天子不覺勃然大怒,大罵:“昏官,枉食朝廷俸祿,包庇鄉宦,偏斷重案,通同作弊,剝害良民,問你該當何罪?死在臨頭,還不知道,誰敢辦我!”狗官胡知府被罵,便喝叫手下:“與我重打一百嘴巴。”差役答應一聲,正欲上前,早被天子飛起左腳,把這差人踢下丹墀,又有數人撲上來,多被打得東倒西歪,不敢上前。知府見勢不好,正欲逃走,早被天子將知府一把拖了下來,按倒在地。胡知府大呼救命。但衆人誰敢上前?天子打得性起,用腳在他背上一踏,用力太猛,只見胡知府七孔流血,嗚呼哀哉!早有衙役飛報臬臺黃得勝,這黃得勝字粥臣,湖南人,與弟有勝同在衙中,忽聞有人在公堂上打死胡知府,即刻飛調遊府,點兵前往捉拿。又傳令緊閉各城門,一面點齊衙役,前往會拿。各處路口派人把守,按下不表。
再言天子走入二堂,尋到一把大刀,復出大堂,將胡知府一刀斬爲兩段。隨即出了府署。行未數步,只見街上兵馬圍攏來,天子心中一急,就奮勇殺將上去,連殺十餘人,手中大刀已不堪用了,兼且越殺越多,不能突圍。且街路又狹,不便用武。遊府許應龍督領兵丁,會合桌署差人,用絆馬繩絆倒天子。幸而身上有五寶衫護着龍體,再有神兵暗助,因此毫不受傷。各兵一擁而來,同到臬憲衙中。黃得勝即刻升堂,吩咐將人帶上,定睛一看,原來是當今聖上。得勝在京多年,因此認得,斯時大喫一驚,不知聖駕因何到此。只見天子昂然直立,冷笑兩聲,說道:“黃得勝,你可認得我嗎?”得勝此時連忙吩咐,將他帶進後堂,傳令掩門,書差各人退下。與弟有勝,急上前親解其縛,請天子上坐,朝見已畢,跪問聖上:“因何到此?臣等罪該萬死,還求陛下寬恕。”天子道:“不知者不罪,卿家何以認得寡人?”得勝道:“臣當年在京當差,因此認得聖容。”天子道:“卿既忠於國,朕當嘉獎,今日之事,卿宜守祕,可速備人馬,候朕旨到,去捉拿區仁山,不可有誤。朕因欲往江南一遊,就此去也。”兄弟二人即易便服,私送出城,叮囑而別。
再言天子回到店中,對日清說明,一宿無話。次早寫下密旨一道,着店家送往江蘇巡撫署中,賞銀十兩,作爲路費,囑其切勿遲誤。店家取了書銀,立刻起程而去。天子便命日清收拾行李,投往別店住宿不提。
再言現任江蘇撫臺,姓莊名有慕,系廣東番禺縣人,是狀元出身,歷任江蘇巡撫。一日在署,忽接得密旨一道,忙排設香案,跪讀詔曰:
朕來遊江南,路經金平府區家莊,遇民張桂芳之妻高氏,攜帶男女五
口,連孕六命,欲投水自盡,悽慘之形,目不忍見。再三詢悉,爲區仁山
翰林誣陷其夫於死罪,威逼此婦發賣煙花,因欲存貞,故而自盡。朕當即
面見仁山調處,幾爲所害。金平府胡濤,狼狽爲奸,被朕手刃,幸遇臬臣
黃得勝,送朕出城。卿見旨,着即點齊人馬,會同該按察司,捉拿區仁山,
就地正法,不得有違,欽此。
莊大人讀罷聖旨,謝了恩,即點齊五千兵馬,與中軍王彪連夜趕到金平府,紮下行營,令人知會黃得勝。當下黃臬臺領了合城文武,來到行營參見。隨與各官到店,迎接聖駕,豈知天子已於昨日起程去了。此時各官即會合大軍,將區家莊圍住。
區仁山一聞官兵前來攻打,就知不妙,忙請齊莊內一班亡命之徒,四面緊守。他莊上炮火一應齊備,急切難以攻下,一連圍了兩日,然他卻不敢出來迎敵,唯一味死守。官兵也不能近他,莊大人見他如此堅守,隨與臬臺商議,分兵四路,自去攻他南路,臬臺去攻北路,王彪攻打東路,金平遊府施國英攻打西路。四面一同着力攻打,使他首尾不能相顧。果然,至第三日午刻,莊內炮火用完,官兵四面爬牆而入,開了莊門,大隊擁進,把那些莊丁殺死無數。區仁山帶着死黨教師十餘人,拼命殺出,正遇王彪的兵馬把他圍住,一陣亂箭,射死數人,仁山與餘匪,身負重傷,盡皆捉獲。當下打入莊內,不分老少盡皆捆了,抄出金銀數十萬,軍裝器械,不計其數,房屋放火燒了。莊大人即命黃臬臺將各要犯分別辦理。男子自十五歲以上者,一概就地正法,女子除該犯妻妾兒女外,所有下人及從匪家屬,均皆從寬赦免。是日覆命,共辦男女匪犯五百二十三名,釋放婦女小孩七百餘名。莊有慕督同文武百官拜折後,即各回衙門。張桂芳及所有被害之人,均當堂釋放回家不提。
再說天子躲在一間僻靜的小客店中,打聽得莊巡撫辦妥此案,十分歡喜。念張桂芳之妻高氏貞節可嘉,就草詔一道,交日清持往,面給按察使黃得勝見旨,即在抄沒區仁山家產內撥錢十萬兩,賞予高氏,獎其節義。桂芳自得此銀之後,居家富厚,兼且樂善好施,後來五子均皆成名,出仕皇家,這且不表。再言日清回店覆命,天子隨即起程,又往別處遊玩不提。
且說廣東省肇慶府高要縣孝悌村有一富翁,姓方名德,表字濟亨,娶妻李氏,自少離鄉做湖絲生意,歷年在南京城內朝陽門大街開設萬昌絲綢店,因是老店,人又誠實,童叟無欺,所以生意極爲興旺,家鄉有兩個兒子,長名孝玉,次名美玉,都已成家立業,掌守田園。方德每年回家一二次,店中所得銀兩,陸續帶回廣東,因此家中頗稱富厚。現在年近六旬,怕路途遙遠,往來辛苦,都叫兒子去做。一日方德偶然在鋪閒坐,時將午刻,天變起來,下了一場大雨,風又急,正在吩咐夥計,把店門暫閉,避過風雨再開。忽見一老者挑了一擔鹽,冒雨走進店來,口中說道:“求各位大掌櫃,容老漢避一避雨,免得淋壞這一擔鹽,感恩非淺。”
方德聽見他聲音是廣東人,就動了鄉情,又憐他老邁,便忙應道:“不妨。”只管請進來。夥計見東家開口,就不敢阻攔,讓他挑了鹽進來。老者放下鹽,便與各人見禮。方德道:“請坐,請問仁兄,是廣東哪一縣人,在下也是廣東人。”老者恭答道:“原來東翁也是廣東人,失敬了,小可是連州連山八排洞裏土人,姓苗名顯,流落在此,已經十有餘年,初時因爲友人請來教習拳棒,不數年間,因病失館。前年老妻去世,又無兒子,只有女兒翠花,今年十六歲,父女相依爲命,萬分無奈,販鹽度日。幸而老漢有些手段,那些巡查的人,奈何我不得,因此稍可餬口。今日若非東翁見憐,我這一擔鹽就被雨水衝化了,沒有本錢,縱不餓死,也難過活了,實在感激不盡。敢問鄉親高姓大名,哪縣人?”方翁就報了自己姓名籍貫,又道:“我開這店,已三十餘年,妻兒還在家鄉,如果苗兄不棄,得便可常來小店談談,彼此既是同鄉,如有本錢短少,也可資助一二。我現有銀十兩,送你做別項生意吧。賣鹽一事,究是違禁之物,雖易賺錢,到底不妥,更加見雨就化水,連本多折了,似非良策。”
苗顯喜出望外,接了銀子,千恩萬謝說道:“如此輸財仗義,世間罕有,不知現在有幾位公郎,可在此否?俾得見識爲幸!”方德答道:“兩個小兒,年中輪流到此,前日已回去了,大的今年二十歲,小的十六歲,都已娶妻室,在府城也開絲綢店,將來苗兄見他們,還望指教一二是幸。”彼此談談說說,那雨越下越大。已是申牌時分,店中已安排晚飯,方德就留他用飯,苗顯也不推辭。待天晴雨止,才挑了鹽拜謝而去。
自此常來走動,果然聽方德所勸,不做販鹽生意,每每缺少本錢,開口借貸,方翁無不依從,就是遇見孝玉美玉兄弟,由粵到店省親,也無不仰體父親交厚之心,尊爲世伯,着意敬奉的。苗顯因屢次有借無還,他父子並不介意,十分感謝,就將平生的武藝盡行授予孝玉、美玉兩人。更見方翁雖是六旬年紀,精神面貌卻似四十多歲的樣子,便與女兒翠花商議,欲將她送與方翁爲妾,以報其周全之德,翠花倒也情願。次日到店內,對方翁說知,方德再三不允。苗顯流淚道:“第一我受恩深重,無以爲報,二則小女得隨仁兄終身有靠,三來老朽多病,倘或不測,死也放心,務求念我父女一片誠心,實爲萬幸。”方德見他如此誠懇,就向孝玉說知,孝玉也正慮父親年老,身邊無一妥當人服侍,今見他送女爲妾,也可得她照顧,所以就竭力勸成。方德見兒子力勸,待次日苗顯來,就勉強應許。隨即選了吉日,接翠花入萬昌店內居住成親。各親友及同行中人,見其晚年納寵,不亞新婚,皆來恭賀。方德也備了酒餚歡呼暢飲,母庸贅述。
未及二年,苗顯一病身亡,臨終之時將一身力學及祕傳武藝功夫、跌打妙藥,盡心傳授女兒。亡年七十二歲。方德見苗顯去世,與妾翠花痛哭一場,就厚備衣衾棺木收殮,在他住處開喪掛白,七七做了些齋事,因他無子,就在南京擇地安葬。
不覺光陰易過,又及半年,苗氏生下一子,取名世玉,滿月之時,各親友俱來道喜,方翁晚年得子,也十分得意。加以店中生意順遂,苗氏入門以來,性情和順,服侍小心,所以心滿意足,請了幾天喜酒。一場熱鬧過後,苗氏因遵她父遺訓,將兒子世玉自滿月起,先用跌打藥水渾身泡洗,次用竹板柴枝鐵條層層捆紮,使其周身筋絡骨節血肉,堅實如鐵。自小苦練,到三歲時頭戴鐵帽,腳着鐵靴學跳,漸漸加高。學拔竹釘,次拔鐵釘。六歲扎馬步,七歲開拳腳,埋樁柱,八歲學兵。至十四歲,十八般武藝件件皆通,力大無窮,周身盤筋露骨,堅實如鐵,性情又烈,專打不平,終日在外闖禍,未逢敵手。人皆知他是方德的兒子,將板門抬了受傷人,到店睡了櫃檯上,多方訛詐,方德只得認晦氣,出些湯藥費。幸而方翁平日人好,坊鄰善爲調解,不至十分喫虧。方德雖管束極嚴,無奈其母苗氏一味姑息,如掌上珠寶,每每鬧出事來。稍可掩蓋得過的,從不與他父親知道,私和人命,了事賠銀。世玉知母親肯爲他遮瞞,越發大膽,交結朋友,揮金如土,初時還不過在本地左右引事招非,到後來弄到江南皆知他方世玉打不平的名號。方翁無可奈何,只得將樹枝亂打,雖用盡生平力打他,只作不知。他母又在旁多方保護,方德如何受得,因此與愛妾反目,也只得付之無奈。
偶然一日,方德欲往杭州收帳,是夜就與苗氏說知,囑其把一應行李衣服打點整備,明日下船出門。苗氏一面查點物件,一面道:“世玉在家如此淘氣,何不帶他出去走走,一來長些知識,二來在你身邊不敢作怪。”方老道:“出外不比在家,畜生若再招禍我如何擔當得起?”苗氏道:“男子漢不同女子,將來終要出門做生意謀食,帶他出去走走,或者得他改變也未可知。”方翁見她說的有理,只好應承。一行晚景不提,次日起來,父子二人,一同起程望杭州去了。此一去有分教:
擂臺之上傾肝膽,會館門中奪美名。
要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五回 雷老虎擂臺喪命 李巴山比武欺人
詩曰:武藝雖高不可誇,擂臺設計把人拿。
豈知更有強中手,天眼原來總不差。
話說方德帶了世玉,望杭州而來,在船上非止一日,已到杭州碼頭,泊了船,父子二人僱了一隻小艇,一路見西湖佳景,名不虛傳,水陸兩途,畫舫輕舟,往來不絕,與金陵景象大不相同,真是觀之不盡、玩之有餘。到了岸旁,僱人挑着行李,直入湧金門,望着廣東會館而來。隨路人山人海,擠擁不開,此地因有鹽洋兩市,所以買賣比別處熱鬧些。
閒言少敘,且說方德來到會館門首,着人通報掌理會館值事師爺陳玉書知道。玉書聞說方德到來,即刻出來,見了十分歡喜,請進書房坐下。一面叫人奉茶,一面叫人將行李安頓在上等客房之內,不一刻工夫,均已安排妥當。玉書問道:“爲何許久不來敝處?寶號生意好否;嫂夫人及孝玉兩位賢侄,在家一向可平安;同來這個小孩子又是何人?幾時動身,如何今日纔到?”方德一面答話,一面回首叫世玉過來拜見叔父。玉書忙即還禮說道:“不知哥哥幾時又添了這位英俊侄兒?深爲可喜。”方德就將收納苗氏,生下此子,因他不知人事,所以帶他見些世面,並家鄉及萬昌近年諸事,慢慢談了一番。隨又問玉書:“近日光景如何,有了幾位公子?”玉書答道:“只有一個小兒,家事亦勉強過得。”說完不覺長嘆道:“只此間會館,十分丟面,弄得不好看相了!”方德道:“這卻爲何?”
玉書道:“近日此地有一外來惡棍,姓雷名洪,諢名雷老虎,在清波門外,高搭一座擂臺,他因在本地將軍衙門做教頭,請官府出了一張告示,不準用兵器,空手上臺比武,格殺勿論。有人打他一拳,送銀百兩,踢他一腳,送銀二百兩,推他一交送五百兩,打得死不用償命,如無本事被他打死,也算白送性命。擂臺對面有官員帶了六十名老將彈壓,臺下左右有他徒弟三百人,拿了刀槍在旁守護。臺中間掛一匾,寫明無敵臺三字,兩邊對聯是‘拳打廣東全省,腳踢蘇杭二州。’自開臺已將近一月,不知傷了我多少鄉親,一則因無人敵得住,二來他規條雖如此說,那不過是騙人的話,就有打倒他,也逃不過臺下三百人之手。蘇州及本地的人,因此不願上臺比武,我們鄉親好勝者多,故此上臺去白送性命。”方德聽罷,也嘆了口氣道:“也算我廣東人遭此一劫了。”
世玉在旁,聽了這番說話,只氣得二目圓睜,上前說道:“明日待孩兒去打死這雷老虎,替各鄉親報仇便了。”方德喝道:“黃口小兒,敢誇大口,想是作死不成?還不與我退下去!”當下世玉忍了氣,回房安睡。翻來覆去,總睡不着。次早起身,侍候父親梳洗完畢,換了衣服出去收帳。方德因怕世玉闖禍,就把他鎖在房內而去。世玉候父親走了,就從窗口跳出,帶了母親給他防身的九環劍靴、鑌鐵護心鏡,結束妥當,外用衣服罩了,袖了鐵尺,出了會館,一路問到擂臺。果見一座擂臺,十分寬大,高約四五尺,抬頭一望臺上匾聯,與玉書所說一點不差,臺旁掛的告示是:
欽命鎮守杭州等處將軍爲給示事,今擂臺主雷洪,武藝精通,欲考天
下英雄,比較四方豪傑,今將規條列左:一、我營任之兵,不許登臺。二、
儒釋道三教,不許登臺。三、婦女不許登臺,恐男女有混,有傷風化。四、
登臺比武,只許空拳,不得暗帶兵器。五、登臺之人要報明籍貫姓名註冊,
方許登臺比武,除此以外,不論諸式人等,有能者,只管上臺。此臺準開百
日爲滿,百日之後,無得生端,各宜凜遵,無違特示。
最後一行,寫的是開擂臺年月日子。世玉也無心看了,又看有雷洪自己出的一張花紅賞格,也與玉書所說相同。又見擂臺對面,搭着一座綵棚,當中設了一張公案,是彈壓委員座的。棚下約有數十名兵丁,擂臺左右前後有數百名門徒,執刀槍器械守護。離臺一箭之地,那些買賣經紀之人,還比戲場熱鬧,來看比武之人,如同蟻隊擁擠不開。世玉看完,正欲候他到臺決個勝負,豈知候至日中,還不見來,問了旁人,始知雷洪到金陵公幹去了。世玉聞言,踊身就來到臺前,用大鵬展翅的工夫,將兩手一拍,跳上擂臺,將匾額及對聯除了下來踏得粉碎。
當下守臺門徒及鎮壓的兵,一齊鼓譟起來,大叫:“快拿這個膽大的小孩子!”一擁上前,刀槍齊落,四面截住了去路。世玉不慌不忙,袖中拿出鐵尺大喝道:“我乃廣東方世玉,特來取你教頭狗命。今因不遇,容他多活一天,故此先將擂臺打去,明日叫他到會館來找我便了。”說罷跳下擂臺,使開手中鐵尺,打得這些守擂臺的門人,只恨爹孃少生他兩條腿,無人敢攔。他才慢慢的仍由舊路走回,走進房內,照舊上好窗子。此時玉書正在帳房辦事,誰知他出去闖了大禍回來?開了房門,用過了晚膳,大家安歇。一宿晚景不提。
再說雷老虎到金陵公事已畢,連夜趕回杭州,早有各門徒迎着,就將上項事情,詳細哭訴。雷洪只氣得暴跳如雷,急忙查點門徒被方世玉打死六名,已經收殮。還有二十一名受傷,隨即叫人用藥醫治,即刻點齊門徒,拿了兵刃飛奔廣東會館而來。此時已是辰牌時分,就令將會館前後門圍住,嚇的守門人不知是何緣故,急忙把會館閉上,就飛報與陳玉書知道。玉書間雷老虎將會館圍住,只得勉強掙起爬上前門樓一望,只見雷老虎騎在馬上,指手畫腳高聲大罵。玉書只得問道。“教頭因何將我會館圍住?請道其詳!”雷老虎罵道:“陳玉書你這老狗頭,好生大膽,你敢叫方世玉小畜生去拆我的擂臺,打死我的徒弟,問你該當何罪,你還詐作不知嗎?快將他捆送出來,替我徒弟償命。如若遲延,我打將進來可寸草不留!”玉書答道:“這裏雖有個方世玉,但也是個小孩子,豈敢犯你虎威,若說打死你的徒弟,斷無此事,萬望你莫聽信旁人的言語,害我會館。”雷老虎怒道:“陳玉書你這老狗頭,休得奸詐,你快叫他出來,待我徒弟看,如不是他,與你無涉。”玉書道:“既然如此,你將人馬退下一箭之地,我叫他出來會你便了。”雷老虎道:“也罷,權且依你,不怕你飛上天去。”便令門徒暫且退一箭之地,等方世玉出來不表。
且說陳玉書入內對方德說知此事,方德一聽,只嚇得目定口呆,渾身出冷汗,大罵:“畜生,害死爲父了!”世玉就上前跪下道:“待孩兒出去,殺死雷老虎便了,叔父也不必埋怨。大丈夫作事,豈肯累人?”隨即結束停當,手揚鐵棍,吩咐開了大門,衝出來大叫道:“馬上坐的可是雷老虎麼?”雷洪答道:“然也!小奴才可就是方世玉,拆我擂臺,打死我徒弟,問你該當何罪?”世玉道:“我打死你徒弟,你就着惱,你打死我鄉親,就不算了嗎?你今日到此分明是插標賣首,特來尋死,不必多言,放馬過來,取你狗命!”教頭聽了大喝道:“小畜生休得誇口,爺爺取你狗命來了!”將馬一拍舉起大刀,兜頭劈將下來,世玉乃是步戰,叫聲:“來得好!”把鐵棍一迎,順手一還棍,照馬頭就打,雷洪急忙架開。兩個搭上手,一馬一步,從辰至未,大戰八十回合,不分勝負。世玉將身跳出圈外,叫聲且住。雷洪停手問道:“有話快些說來。”世玉道:“我與你在此廝殺,路人行走不便,更加今日已夜,明天到擂臺上,決個勝負如何?”雷洪道:“使得!明日可要來的。”世玉道:“難道怕你不成?”說完,世玉回進會館。玉書見他如此英雄,心中大喜,這回必能與我廣東人爭氣。當夜親自敬酒,以壯威風,一面知會本地英雄,明日齊集會館,各拿兵器同赴擂臺,以壯觀瞻,兼之保衛。晚景不提。
次日各鄉親前來會了世玉,威威武武,望擂臺而來。只見來看的人,比往日更多,就見雷老虎已在臺等候,世玉即將各鄉親分列一邊,自己將身一縱,上到臺中,見雷老虎頭戴色巾,身穿戰襖,腳登斑尖快靴。教頭見那方世玉到臺來,頭戴一頂英雄軟帽,身披團花捆身,胸內藏鑌鐵護心鏡,足登九環劍靴,頭圓背厚腰粗,雖然如此英雄,還是小孩子身材,身高不滿四尺五寸,比自己矮一半。那些看的人見雷洪身高八尺,頭大如鬥,大家都替方世玉擔心,這且不表。
當下雷老虎喝道:“你這小畜生,就如此大膽,在太歲頭上動土,我就打死你,也污了我的手,既來納命,快快過來受死!”世玉道:“休得誇口,有本事只管使來。”說罷,就擺開一路拳勢,叫做獅子大擺頭。老虎就用一個猛虎擒羊之勢,兩手一展,照頭蓋來。世玉不敢遲慢,將身一閃,避過來勢,就望他胯下一鑽,用一個託梁換柱之勢。教頭見他來得兇,急忙把兩手一翦,退在一邊。就勢用扳鐵手一字兒向世玉頸上打來,世玉也避開。二人搭上手一來一往共走了百十多路拳勢,並無高下。臺下看的人,齊聲喝彩道:“這個小孩子,倒有如此本領!”就是雷教頭,也見他無一點破漏,心中也暗暗稱讚,便用一路祕傳工夫,名喚陰陽童子腳,大喝一聲:“着!”一腳把世玉踢下擂臺,世玉的護心鏡,被他踢個粉碎。
只一腳,若是別人,連心坎骨也得踢碎,幸而世玉是自小用藥水浸煉的,周身骨節堅如鐵石,再加有鐵鏡護住,所以不能傷得。世玉跌下擂臺來,隨即縱身一跳,覆上臺來,叫聲:“好傢伙,果然厲害!”教頭大喫一驚,心想:“爲何這一腳踢他不死?真真奇怪,方纔這一腳,最輕亦有五百斤力量,他能挨住,就再用拳打他,也是枉然了。”內心未免有些懼怕。
卻說世玉復跳上臺,定要報一腳之仇,那拳就如雨點一般,都向雷老虎致命處打來。老虎雖道拳精力大,因心中一慌,手足就慢了,反倒有些招架不住。說時遲,那時快,早見一聲響,左腿被世玉打了一個九環劍靴,幸而他身體強壯,尚可支持。世玉見他已着傷,心中一喜,越發來得猛,一連在他脅下踢傷兩腳。雷老虎支持不住,大叫一聲,跌下臺來,一命嗚呼!臺下看的人,齊聲喝彩,他手下門徒,被世玉打過的,知道厲害,不敢動手,即將師父擡回,報予師母去了。當下陳玉書及各鄉親,均皆大喜,一路鼓吹,花紅鞭炮,世玉騎了高頭大馬,回至會館,大開中門,擺酒賀功,熱鬧非凡,按下不表。
再說雷老虎之妻李氏小環,正在武館閒坐,心想教頭今日到這時,尚不歸家,忽聞門外人聲嘈雜,已將教頭屍首抬了進廳。各徒弟就將被方世玉打死情形,細說一番。李小環聽了,哭暈在地,僕婦們急用薑湯灌救,許久方纔醒來。大罵:“方世玉小畜生,殺夫之仇,勢不兩立!”哭罷,到屍前細看,只見丈夫滿身血污,是被九環劍靴所傷,更加悽慘道:“明日我必照樣取他性命!”當時買辦衣衾棺木收殮,自己披麻帶孝,舉哀成眼,因要報仇,就不問吉凶,當時安葬,把諸事辦完,就將身裝束好了,暗藏雙飛蟠龍虎釘靴,約齊手下門徒,帶了兵刃飛奔廣東會館而來。到了門首,着人通報方世玉知道。
方世玉聞報,稟知父親,便將各鄉親公送的盔甲名馬,披掛齊備,帶了各鄉親,各執刀槍,自己提了鐵棍,一馬當先,迎了出來一看,是個中年婦人,雖非絕色佳人,倒也生得嫵媚。當下小環見世玉雖然英雄,還是小孩身段,心中詫異,丈夫豈有敵他不過之理?就是劍靴也斷不致遭他毒手,況我丈夫有陰陽童子腳,不能傷他,諒必是我同道中人的兒子了。想罷便道:“來者可是方世玉麼?”世玉答道:“然也!你這婦人到此爲何?”小環罵道:“小畜生聽了,你老孃姓李名小環,乃雷教頭之妻,你殺我丈夫,特來取你狗命!”說畢,舉起繡鸞刀,兜頭就劈。世玉連忙架住道:“且莫動手,有話同你說。”小環道:“快快講來。”世玉道:“你前來替夫報仇,這也難怪,只是你丈夫擺設擂臺,標明長紅,格殺勿論,自開臺至今不知傷了我多少鄉親,昨日爲我所傷,也是各安天命。我因自己年輕,父親囑咐再三,凡事總要存心忠厚,今既不得已傷了你丈夫,豈可又害你性命,還望你三思!”
小環聞言,更加氣怒,罵道:“小奴才自恃本領,目中無人,我丈夫的規條上,標明不得攜帶利器暗算害人,你卻暗藏劍靴,傷我丈夫,還敢在我面前用此巧言,你若真有本事,一拳一腳打死我丈夫,有何話說?今日仇人見面,分外眼明,放馬過來,拼個死活。”說罷,舉刀亂劈下來。世玉又擋住說道:“今日天色已晚,明日到臺與你拼個死活如何?”小環道:“也罷,容你多活一夜。”於是兩人分手,各歸安歇,晚景不提。
到了次日天明,二人各帶隨從人等,同赴擂臺。小環一見世玉,就想要即刻把他吞在肚內,方泄此恨。世玉也不敢遲慢,二人擺開拳勢,只見左一路大鵬展翅,右一路蟒蛇纏身,前一路殺出金雞獨立,後一路演就獅子滾球,一場惡戰約有二百個回合,不分勝負,小環就將雙腳一起,一個雙飛蟠龍腳,照着世玉前心打來,把護心鏡打成粉碎。靴中尖釘打人胸旁乳上,鮮血直流,跌於臺下。幸而有護心鏡擋了一擋,來傷着心窩。當下各鄉親將他救回,死而復生者四次,吐血不止,命在垂危。方翁此際嚇得手忙腳亂。陳玉書即命人請了有名的跌打先生前來醫治,都說傷得十分沉重,恐怕難保十全,雖然下了上等妙藥,仍然不知人事。方德道:“必得他母親到來,方能得救。”就即刻着家人李安,連夜趕回南京,接苗氏前來不表。
再說苗氏在家閒坐,忽見李安回來,備說世玉被人打壞,十分危急。苗氏聞言大驚,即將書信拆開一看,書雲:
字達愛妾妝次:啓者,世玉兒隨我赴杭收帳,即在廣東會館居住。豈
料有一惡棍,姓雷名洪,諢名老虎,擺下擂臺,上掛對聯:拳打廣東全省,
腳踢蘇杭二州。將我鄉親打死無數。孩兒恃勇,不遵我命,將雷洪打死。
伊妻李小環,替夫報仇,用蟠龍雙飛腳,踢傷兒子胸膛,在左乳之上,命
在垂危,見信可急速連夜趕來,救治孩兒,至要至急c未盡之言,可詢李安,
便知詳細。
當夜,苗氏看完書信,又細問了李安一番,便道:“既然如此,大事無妨,我兒自小浸煉,與別人不同,好去用藥,即能治好。”說罷,便收抬好行李,叫李安背上,自己全身裝束,披掛停當,手提梨花槍,飛身上馬,主僕二人,望杭州趕來,一路無話。
卻言苗氏來到杭州,進了會館,見了丈夫,隨與衆人見過禮,便來看視世玉,取出妙藥,如法外敷內服,不一刻腫消痛止,傷口立平。世玉醒了過來,看見母親在旁,便流淚大叫:“孃親,務必與孩兒報仇!”苗氏便安慰他一番道:“你且安心調養,爲娘自有主意。”隨即命人通知李小環,叫她明日仍在擂臺比武。方翁再三阻止,只是不從,當下差人回來說道:“小環答應,明日準到擂臺。”即晚加倍用藥醫治。世玉到了天明,胸膛傷痕已經有了八分痊癒,所欠者生肌長肉,未能平滿耳,此時夫妻二人才放下心。
當下母子二人,全身裝束,內技軟甲,把護心鏡藏於胸前,小劍靴穿好,上馬提槍,帶齊從人,直奔擂臺而來。哪知李小環已在擂臺守候。苗氏叫各鄉親列在臺下,自己將兩足一點,上了擂臺。只見小環全身是素,足下仍登小鐵釘靴,便道:“這位是李小環麼?你丈夫作惡多端,死由自取,你擅敢打我孩兒,幸我趕來救好,不然豈不喪在你手?今日我特來請教你的雙飛蟋龍腳。”
此時小環聽了這語,就知道她是方世玉的母親,便喝道:“你這沒婦,縱子行兇,用暗器傷我丈夫性命。我就打死他,也是理所當然,你既來做替死鬼,何必多言?管教你來時有路去無門。”一面說,一面看苗氏與自己年紀相仿,結束得十分齊整,見她方纔上臺之勢,就知是同道中人。只見苗氏大喝一聲,用一個猛虎擒羊之勢,撲將過來。小環忙用一個解法,名叫雙龍出海。彼此搭上手,戰了二百回合,未分勝敗,鬥至天晚,各自回家安歇,如此連鬥三日,不分高下。
再說白眉道人首徒李雄,諢名李巴山,是日因到杭州探望女婿雷老虎,小環接着,對父親哭訴冤情。巴山大怒,即刻親到廣東會館,尋找苗氏上臺比武。苗氏見是師伯,忙即上前賠罪便道:“我小孩不知,誤傷令婿,還望師伯恕罪。”巴山不肯罷手,苗氏再三懇求,巴山執意不許,只得約道:“過了半月,孩兒傷愈,再來領教。”巴山勉強應許而去。
苗氏當下想:“世玉斷非師伯敵手,除非親往福建少林寺。面求至善二師伯到杭州以解此厄。”就將這個主意,對丈夫同兒子說知。隨即帶了乾糧路費,藏了雙鞭,就上馬飛奔福建泉州而來。日夜兼程,來到福建少林寺下馬。直入方丈拜見至善樣師。早有少林門徒,認得苗氏是師妹,就問道:“師叔爲何不來,你今獨來此何事?”苗氏便將父親去世,及今被李巴山所欺,特來求救,說了一番。沙彌道:“你來的不巧,師父前日起程,雲遊各處去了。”苗氏聞言,長嘆一聲,便欲辭出。沙彌道:“你何不到雲南白鶴寺,求五枚大師伯下山解救?”苗氏一聽大喜,連忙道謝:“多蒙指教,我就此趕去便了。”當下出了寺,取路望白鶴寺進發。不知此去能請得五枚下山否,且看下回分解。
第六回 梅花樁僧俗比武 西禪寺師徒相逢
詩曰:同道中人最要和,擂臺欺敵動干戈。
欺人畢竟還欺己,報應昭彰理不說。
話說苗翠花一路奔馳,望白鶴山而來,非止一日,已到山前,直入靜緣庵中,見五枚師伯,拜倒在地,五枚扶起,細問:“因何到此?”翠花就將雷老虎擺擂臺起,至李巴山要報仇等事,細說一遍。“特來懇求大師伯大發慈悲,下山搭救世玉兒子性命。”五枚說道:“出家人自歸山修隱以來,拳棒工夫,久已拋荒,就去也不濟事,諒敵他不過。你倒不如仍求請至善二師伯去解救,你毋庸耽誤,快些去吧。”苗氏聞言,嚇的兩淚交流,十分悲切,再三哀求,五枚始答九下山。苗氏大喜,五枚囑咐徒弟:“緊守山門,我不久就回。”隨即收拾行李、衣履應用物件,提了禪杖,騎了驢子,苗氏也別了師兄,跨上馬一齊望杭州而來。
回到會館,恰巧半月,當下方家父子同各人拜見了五枚。其時世玉身體已經復原,苗氏十分歡喜,即叫人約李巴山父女,次日到擂臺比武。到了次日天明起來,苗氏侍候五枚結束停當,就吩咐世玉與大師公提了禪杖,自己也披掛整齊,各人上了坐騎,同了一班鄉親齊奔擂臺而來。到了臺下,即叫各人雁翅排列,以壯觀瞻。五枚跳下驢,使一個金雞獨立,雙手一展,縱身一躍,飛上擂臺,衆人見了,齊聲喝彩。這回是半月以前標下長紅,約定今日比武,所以來看的人更加多。
卻說李巴山早已到臺,摩拳擦掌,等候方世玉到,好代女婿報仇。不意到了一個老尼姑,年約八九十歲,童顏白髮,身高七尺有餘,腰圓背厚,頭大如鬥。李巴山定睛一看,是白鶴山五枚,乃白眉道人的首徒,非同小可,連忙站起身,將手一拱道:“師兄請了,不知駕到,有失迎候,望乞恕罪。但不知禪駕到此,有何見教,莫非要與小弟比武不成?”五枚也忙還禮道:“出家人到此無別意,特有一言奉勸,不知可容納否?”李巴山道:“有話請說,如果有理,無不聽從。”五枚道:“出家人自歸隱以來,世情概付度外,豈有特來與賢弟比武之理?只因月前雲遊至此,聞得令婿恃賢弟祕授工夫,設了擂臺,竟傷害生靈不計其數,而且欺負我輩同道中人,前日就是死在侄孫方世玉之手,雖然稚子無知,誤傷尊長,這也是上天假手,爲地方除害耳。今方世玉被令愛打傷,死而復生,也可泄心中之憤了,今日看我薄面,饒恕了他吧,我叫他母子在你面前叩頭賠罪,再叫他父方德送一千銀子爲養恤費,大家不失和氣,據我的意見如此,不知賢弟可肯依否?”
巴山聞言,激得二目圓睜,濃眉倒豎,答道:“據師兄如此說,我女婿冤仇沉於海底了,他當日比武之時,若不用九環劍靴暗器傷我女婿,就死了也是自己沒本領,倒還可以看師兄面上饒他性命。今他用暗器傷人,除非把我女婿再生,舍此之外,無用多說。”五枚見勸他不從,便高聲道:“老頭兒,出家人一動手,就顧不得那慈悲二字,你可莫要後悔!”巴山也大怒喝道:“我怕你不成?”說罷一推山掌,望着五枚心坎打來,五枚不慌不忙,唸了一聲:“阿彌陀佛”,將左手挑開,便右手坐馬一拳,照他脅下打過去,巴山也格過一邊。
二人搭上手,分開拳腳,猶如龍爭虎鬥,一場惡戰,十分厲害。看看鬥到日色西沉,戰有二百四十多個回合,方纔住手。巴山道:“三日後待我擺下梅花樁,你敢與我樁上比武否?”五枚道:“我饒你多活三天,就在樁上取你性命便了!”李巴山道:“不必誇口!”當下二人分手,各帶從人回寓。
且說李巴山,擇了擂臺旁邊一塊潔淨地方,搭棚遮蓋,隨往木行買辦木材,按照方位步法,四面釘下一百零八路梅花樁,此樁每步用木頭五個,中間一個,四旁四個,釘就梅花式樣,比武之人,足踏此樁,一進一退,均有法度。迎敵時手足相合,稍有分毫差錯,一失足就性命難保。此乃雄拳技藝,祕授門中一等絕頂工夫。佈置停當,專候臨期,引五枚來取她性命,按下不提。
且說五枚回到會館,只見方世玉走上前來:“請問師公,怎樣是梅花樁的武藝,求你老人家指教。”五枚便將如何佈置,怎生厲害,一一說了,各人聞言,伸了舌頭,縮不進去。苗氏道:“當日父親雖然教過,我也曾留下圖式,可是我未曾練習,今日若非大師伯到來,我母子二人,定要遭他的毒手。”五枚道:“你不必驚怕,出家人自有主張。”衆人聽了俱皆欣喜。陳玉書每天備了上等齋宴,加意款待。日中閒暇,五枚就把平生絕技工失傳授世玉,且喜他心性靈敏,手足便捷。
轉眼到了第二日下午,李雄命人來約,明早上梅花樁比武。到來早,五枚會齊衆人,裝束停妥,一同來到擂臺。見了李巴山說道:“你自恃本領,目中無人,擺這梅花樁來欺我,我看你這大年紀,一味兇狠霸道,可見你女婿也是你教壞的。你若不聽我良言,一經失手,就可惜辜負了你師白眉道人一番心血,還望你們心想想,莫要後悔。”
這一席話,把個李巴山說得滿面通紅。心想:“原是自己不該當時叫女婿擺此擂臺,枉送性命。又執意與他報仇,今日遇了五枚,明知她的厲害,拼命擺這梅花樁,也是燒紅瓦打老虎,實是最後的主意。”便勉強喝道:“我不與你鬥嘴,你有本事上梅花樁,和我分個勝負。”五枚道:“既是如此,你先上去走一路來與我看,隨後我來破你的便了。”李雄聞言隨即卸去外衣,將身一縱,站在樁上。
衆人見他年紀雖有六旬,海下一部斑白銀鬚,身高八尺五寸,肩闊腰粗,眼如螃蟹,面露銀光威風凜凜,將雙手望四方一拱,說聲失禮,便展開手段,按着步法使將起來。只聽見他渾身的骨節歷歷作響,果然有拳降猛虎、腳踢蛟龍之勢,他把九九八十一路雄拳走完,跳下樁瓣,望着五枚道:“你也走一路我看。”當下五枚也將外衣脫去,只見她腳穿多耳麻鞋,一個飛腳打在這平方一畝梅花樁中間站住,將手四面一拱說道:“老尼獻醜,諸公見諒。”隨將生平所學的一百零八路雄拳法工夫,施展出來。起初還見她一拳一腳,到後來只見她一團滾來滾去,看的人齊聲喝彩。五枚使完,跳下樁來,神色自若。李巴山暗暗喫驚,不料她也精此法,比我更強,事已到此,難道罷手不成?只得硬着頭皮,私下囑咐小環道:“若爲父敵她不過,你可將我用的雌雄鞭,暗中拋去,助我一鞭便了。”小環答應,預備去了。巴山上前道:“五枚你敢上樁,與我一分勝負麼?”
五枚見他與女兒附耳,諒必有詐,口中便一面答應:“使得!”一面吩咐苗氏母子二人,小心在樁旁照應,提防小環暗算。苗氏世玉答應:“曉得。”隨分頭留心照應。
當下李巴山五枚同飛步上樁。只見李巴山已擺下個拳勢,名叫“獅子搖頭”,五枚就用一個“大火燒天”拳勢,搶將進去,二人搭上手,一場惡戰,好不厲害,戰到將近一百回合,李巴山有些抵擋不住,只因五枚今日並不存情,拳拳對他致命處打。小環見父親有些不濟,急忙拿出雙鞭,欲向五枚打去,世玉眼快,早已被他看見,即舉起鐵尺,兜頭就蓋將下來。小環急忙架住,一見是殺夫仇人,更加氣憤,二人就在樁旁大殺起來,這且不表。
再說李巴山看見女兒被世玉絆住不能接應,心下一急,腳步一亂,一失足陷落梅花樁內,早被五枚照頭一腳,將頸踢斷,一命嗚呼,斷送無常去了。後人有詩爲證。
詩曰:枉設機關巧計謀,良言相勸不回頭。
英雄半世今何在?血向梅花樁下流。
再說小環見父死在五枚之手,五內皆崩,便拼命把世玉殺敗,舉鞭直奔五枚。五枚手無寸鐵,難以招架,只得將身躲過,幸而翠花趕上敵住。五枚就向世玉取了禪杖,喝退翠花,對小環道:“你好不見機,若再行兇,也叫你死在目前。”小環並不回言,只將雙鞭望着五枚頭上亂打。五枚大怒,將禪杖急架相迎,戰了三十多個回合,哪裏是五枚的敵手,被她照頭一禪杖,打的腦漿迸出,死於非命。後人有詩嘆其節孝堪嘉,借其不能勸夫諫父,行於正道,送至有今日之禍。
詩曰:節孝堪嘉李小環,閨名久已播人間。
只因夫婿冤仇結,父女同時上鬼關。
此時,李小環手下各門徒,見她父女同死,各人正欲逃命。五枚看見便高聲道:“你們不必驚怕,你們親眼看見,我苦苦勸他不從,反欲傷我,故萬不得已,結果了他父女性命。與你們何干?可好好將他二人屍首收殮,那擂臺也快快拆去。”說罷,隨即與翠花等一行人同返會館查點。始知雷洪有一子名喚大鵬,約有十餘歲,送往武當山馮道德道士處學習技藝,家中尚有親人照料。
五枚因將他父女打死,心中過意不去,此時也無可奈何了。隨即收拾行裝,別了各人,起身回山。苗氏夫妻及世玉挽留不住,陳玉書送上白銀三百兩,以作酬勞,五枚執意不受。玉書道:“此是館中公費及晚生們一片誠敬,送予寶庵,作爲佛前香油之費,務乞賞面收下。”五枚卻情不過,只得收了,別了衆人,再三囑咐世玉留心學習武藝,將來效力皇家,以圖出身。苗氏母子遠送一程,揮淚而別。
方德也就帶了妻兒,別了各鄉親,令李安僱了船隻,由來路回到金陵,將萬昌生意,一概料理清楚,交與老夥計料理,隨即收拾一切物件,僱了一隻快船,望家鄉一路回來。在路無話,行程將近二十日已到家門。孝玉美玉兩個孩子接見父親,當下翠花帶領世玉叩見主母,又拜見兩位嫂嫂,一家團聚,十分喜悅,這且不必多贅。
再說方翁,因苗氏要到省城拜訪至善禪師,將孝玉等三人求他教習工夫。所以與老妻言明,帶了苗氏及三個孩子,出了孝悌村,到慶封府將行李雜物落了渡船。到了省城,就租屋在仙湖街,安頓了雜物,兄弟三人齊到光孝寺,拜訪至善禪師。住持道:“現在至善在西門外西禪寺教習。”三人聞言,即往西禪寺而來。正走到西門第六鋪,忽見一個後生,年約二十一二歲,身高八尺,面白脣紅,眉目清秀,一表人才,上穿藍布夾衲,下着京烏布褲,足登白襪雙梁鞋,一羣人圍着他痛打,連喊救命,並無一人上前解救。世玉暗間過路之人,方知被打的名叫胡惠乾,打的是機房中人,旁人怕機房人多,故不敢相勸。世玉兄弟三人道:“豈有此理!”世玉就將兩手一分,那些機房中人,猶如推骨牌一般,一連跌倒十多個人,他本不欲多招事,救了這人出來就罷了。不料機房中人,見他只得三人,推跌了他們,又將仇人救了,均各大怒,一齊拿出短兵器,上前四面圍住,將鐵民鐵鉗亂打上來。世玉勃然大怒,順手拿住一人,奪了兵器,孝玉兄弟也幫着動手,早打得機房中人,沒命地飛跑,逃走去了。把兵器丟了一街,幸虧孝玉怕事攔住纔不致傷人性命。若世玉認真動手,不知今日要傷多少人呢?
卻說世玉等,見那人受傷甚重,難以行走,世玉就將那人背上,同奔西禪寺而來。到了寺中,拜見至善禪師。呈上苗氏稟帖,其中雲:“一則請安,二則拜懇念父親苗顯面上,教授他兄弟三人的武藝。”至善一見三人,十分歡喜,一口應承。隨後談及在杭州打死雷老虎之事,至善便問世玉道:“你背的是什麼人,爲何被打得這樣厲害?”世玉道:“我們在第六鋪,遇見他被機房中人打壞,無人敢救,因將那班人趕散,救他到此,望師公賞些妙藥救他性命。”至善讚道:“你們兄弟如此義俠,倒是難得。”隨即取出跌打還魂丹、補血生肌止痛散,與他敷服,不一時,腫痛漸消,這人睜開了眼,口中吐了幾口瘀血,方纔轉醒,心中感激,便叩謝他兄弟活命之恩、老師父醫治之德。至善乃問道:“你因何與機房中人爭鬥?你姓甚名誰,何方人氏?”
那人答道:“小可姓胡名惠乾,新會人,現年二十二歲,家中還有母親杜氏,妻房夏氏,兒子友德。先父在日,向在機房業中,開設雜貨小店,歷來被這夥人欺負,因他人多,不敢與他們爭論。前數年這班人,因我年輕貌美,都叫我做契弟,羞辱我。父親恐怕生事,打發我上外埠僱工,前月回來,始知我父親兩年前被他們推跌,因此中風而死。店中夥計只得將屍收殮,運回家鄉,也因受欺不過,立腳不住將店閉歇。母親恐我闖禍,不肯予我知道。昨日始知詳細,故此來與他們理論,不料反被他串合同行中人,將我痛打至此,若不遇恩人兄弟相救,定遭毒手。”
訴了一番,直把方世玉激得大喊道:“豈有此理!”衆人也爲他不平。世玉道:“胡兄即使到官告他,諒也敵不過他們,莫如拜在師公門下,學成工夫,將來把這些狗頭,見一個打一個,叫他知道厲害,以後纔不敢強行霸道。”衆人都道:“這話有理。”胡惠乾道:“只是小子家道貧寒,身體軟弱,只怕氣力不足,且不知老禪師可肯大發慈悲,收留教訓呢?”至善便道:“出家人以方便爲門,生平所授徒弟,及醫人跌打損傷,貧富一體,從未計較錢財,均是他們自己酌量酬謝。再氣力是練得出的,武藝工夫,你肯用心,亦無不成。只是凡在我門下是要心平氣和,可不許恃拳棒生事,救人則可,傷人則不可,預先說明,心從意願,方可拜我爲師。”衆人齊聲應道:“師父明訓,敢不遵命。”惠乾勉強爬起,來到至善跟前,跪下叩頭,拜了師尊,又與世玉兄弟結爲生死之交,日後患難相顧,這且不贅。
卻言至善在西禪寺開設武場,擺列着埋樁木馬、沙袋飛陀及十八般兵器,件件齊備。在先已有六人,今連方氏兄弟胡惠乾四人,共是十人。老禪師命他們各用紅紙寫列姓名,辦備神福酒筵、香燭紙馬,在關聖像前,拜爲兄弟。日後彼此照應,如有負義爲非,明神鑑察,所有姓名,開列於下:
李錦綸 謝亞福 李亞松 洪熙官 童千斤 方孝玉 方美玉 方世玉 胡惠乾
拜罷起來,歡飲而散。自此至善將生平所學技藝工夫,傳授這班徒弟。光陰易過,將及半年,忽然一日對各人說道:“我離少林將已一載,放心不下,意欲回去料理,再來教授你們。只因你們初學,手腳馬步,雖已穩當,然各門武藝還未得精,因此再三想了一個兩全的法子。我有一個徒弟,姓黃名坤,在我手下學了多年,與我差不多,精神比我還好,現在汕頭黃安祥成魚船押幫,待我寫信叫他來替我教授你們工夫,你們既不拋荒,我也可以放心回去,將少林寺中事務慢慢辦理清了,再到此地,豈不兩全?你們意下如何?”當下衆人道:“既然師父要往少林寺去,只求預早付信,請黃坤師兄到館,教授我們工夫,還望師父早些回來,以免我們盼望。”至善見衆徒應允,隨即取過文房四寶,寫了書信,寄往潮州,自己在西禪寺靜候黃坤到來,方好動身。只因這書信,引出姦夫淫婦許多奇事。正是:
無邊冤枉姦淫事,有意鋪張做下文。
未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七回 林勝捉姦遭反捏 黃坤抱屈遇高僧
詩曰:禍患皆因強出頭,險教性命不能留。
當時若識反間計,何至淒涼作死因。
話說黃坤字靜波,潮州府揭陽縣人,少時家資頗厚,不喜讀書,專好武藝,曾到少林寺拜至善爲師,學練得件件精通,英雄無敵,爲至善生平最得意的首徒。他自己也有一個徒弟,姓林名勝,師徒二人都因性情豪爽,最肯結交朋友。不數年間,把所遺的數萬家財,化爲烏有。妻子甘氏,妹子黃玉蘭,膝下尚無子女。近來時運囗遭,就連教拳也沒有人請教,婦人家最勢利,他妻子未免有些言三語四,還虧妹子在旁勸解,不致夫妻反目。黃坤逼於無奈,就到了黃安祥船上押幫,冒險出洋,暫避家中吵鬧。
自他出門之後,姑嫂二人恃着幾分姿色,就打扮着到各處庵堂遊玩。每日早晚,在門前遮遮掩掩,輕言俏語,互相調笑。這日正遇新科武解元馬釗羣,在門前經過,正是狂徒淫婦,彼此都迷。知是黃坤家屬不好惹,心中卻又放不下,因見她二人常到峨眉庵,與張李二尼相好。因思此二尼與我十分投機,何不到庵內,同她們說知,看她二人有何妙計?隨即走入庵中。張靜緣、李善緣二尼笑逐顏開,便道:“今日甚風吹得解元公到此?有何貴幹,清道其詳。”馬解元道:“一則來探望,二則有件事,拜煩鼎力玉成,自當厚謝,未知二位果肯爲我出力否?”靜緣獻上茶,隨說道:“小庵屢蒙佈施,小尼正感激不盡,如貴人用得着,理當效力。”善緣便笑着問道:“莫非新近看中哪家娘子,動了火,要我們二人撮合麼?”釗羣拍掌笑道:“小鬼頭倒被你猜着了,我且問你,前街黃坤家常來你庵裏,這二人是黃教頭的什麼人?”
二尼聞言,伸了舌頭,縮不進去。便道:“我道是誰,原來是她,這倒有些費手了,若問這兩個女子,倒易入手,只這礙着黃教頭師徒二人,惹她不得。”馬解元着急道:“到底是他什麼人?何妨直說,我自有主意!”二尼道:“那年紀大的,鵝蛋臉,肥肥白白的,四寸金蓮,不高不矮的,是黃坤之妻曾氏。那年紀十五六歲,瓜子臉,楊柳身材,三寸金蓮,打條松辮的,是他妹子,名喚玉蘭。她二人倒是風流性格,所以與我二人十分意合,每遇空閒必到庵中玩笑。解元如果閤眼,只黃玉蘭尚未對親,小尼倒可與你說合,娶來做個偏房,諒黃教頭現下景況不佳,多予些銀子,定然願意,況且解元要她,豈有不願之理?若冒險勾當,被他師徒知道,恐有性命之憂,不識尊意如何?”
這馬釗羣乃是個好色之人,今聽二尼如此推託,忙在袖內摸出三十兩銀子,擺在桌上說道:“這個望二位收下,聊爲齋糧,倘事成之日,再行重謝。至他師徒本領,我豈不知?今喜他出洋在外,不至於就回,我再着人把林勝請到別處去,將他師徒絆住,不放他回家,天大的事也無妨了,你也知我的脾氣,不過一時適意,過了一月兩月,興致完了,就丟開手的。就是他師徒回來,無憑無據,也奈何我不得,你們更不相干,你道這條計策妙也不妙?”
二尼見了雪白的銀子,已經丟不開手,又聽這番議論,早把黃、林的厲害置諸度外了。即忙道:“些少事情,豈可又破費解元公呢?這斷不敢領。”釗羣道:“此不過略表寸心,將來還當厚酬。”二尼虛讓一番,便收下說道:“事不宜遲,明日解元公請先來躲入禪房,待我備下齋筵,邀她姑嫂來敘,酒至半酣,我就如此如此,包管妥當。”釗羣大喜,計議明白,拜別而去,這且不提。
再說二尼,次日就備下一桌菜,擺在臥室之內,早見釗羣走將進來,隨即見了禮,將身坐下,他相貌原本魁梧,今日再一打扮,雖不及潘安、宋玉的風流,也是個偷香竊玉的聖手,又在腰內摸出五兩銀子,送予二尼,作爲今日酒菜費用。二尼謝了收下。三人一同早膳,喫過茶煙,二尼就叫他躲入靜室之內,善緣就出去請她姑嫂。出了庵門,來到黃家,正見甘氏與玉蘭在門裏窺街,一見李尼到來,忙開門笑問道:“這幾天總不見你們來,定然是施主們到來住宿,不得空閒麼?”善緣答道:“正因此失候,今日庵中功德完滿,師兄着我來請你姑嫂二位到庵暢敘,千祈勿卻。”
二人聞言,十分歡喜,就走入房內,備了香資,玉蘭奉了茶來,姑嫂隨即換了衣服,將門鎖了,與李尼同走到庵中。靜緣接了進去,說道:“我二人因各施主到此齋醮,略備素筵,今年靠菩薩庇佑,各檀越善心,也還剩些齋糧,今日酬神了願,特請你二位來此一醉。”甘氏道:“又來叨擾。”隨將香資送子靜緣道:“些微之敬,望師父代我在佛前上炷好香。”二尼道:“大娘既是誠心拜佛,小尼只得領下了,替你上香,求菩薩庇佑,早見拜璋之喜,便是大官人在外,也要求神力扶持,水陸平安。”說罷將錢收了,便邀入內室。甘氏玉蘭見酒菜備的十分豐盛,便道:“這席若是因我二人而設,怎生過意得去?”二尼道:“這叫做借花獻佛,這是各施主備多了剩下的,二位只管請用。”
二人信以爲真,彼此分賓主坐下,開懷暢飲。所談的多是些風流話,看看將醉,二尼用言相挑道:“我二人少年時,風花雪月,也就快活過來,皆因主婦不容,賭氣削了頭髮,中年出家,每遇酒後,必要想起那少年之事,姑娘是未曾嘗過滋味的,倒不必說,只虧大娘如此青春,官人不在家,何不想個法兒,及時行樂呢?”
甘氏本是一個行爲不端的人,今再半醉,被二尼抓着癢處,便嘆了一聲道:“那冤家與我無緣,他並不以我爲事,就是他在家,也同出外一樣,還虧我這姑娘性情相合,彼此說得投機,倒可消卻心頭煩悶。”靜緣道:“原來大官人如此無情,天下有情人最多,何妨結識一個,終身受用。這話原不該我出家人說,只是大娘如此好人,偏嫁了這般丈夫,所以我不避嫌疑,不知大娘心下如何?大姑娘將來要望菩薩保佑,配個姑爺,千萬不要像令兄這樣纔好。”這一席話,把甘氏說出心思來,隨紅了臉道:“我雖久有此心,只因難遇其人。”
馬釗羣在外面,早已聽得明白,故意撤將過來,大聲說道:“二位師父如此上好齋筵,不知會我,你喫得過意否?”一面說,就坐了下來,哈哈大笑。甘氏姑嫂正欲起身迴避,二尼一邊笑,一邊將她姑嫂一人按一個歸了坐位。說道:“無用迴避,這就是新科武解元馬老爺,是我這庵裏的大施主。”便假問道:“解元公無事不登三寶殿,大約又想打齋,叫我們唸經超度,是不是?”釗羣會意,就假做悲傷之形答道:“正因這冤家,雖自她去世,諸事從厚,究竟弄得我心中不安,明日是她週期,故特來請師父們與我做一罈功德,以了心願,不知有客在此,衝撞莫怪。”
二尼又贊他十分情重,“也是這位娘子有福,結識了你,許多富貴人家正室,也沒有如此。”釗羣道:“這也算不了甚麼,不過盡我一點心吧,想她得病到今,共花銀子千兩有餘,生時用的不算。只是徒勞而無功。”說着,就假裝拭淚,便趁勢問道:“這二位娘子尊姓,是誰家寶眷?”二尼答道:“這位是黃教頭的夫人甘氏,這是他妹子玉蘭姑娘,今日請她喫齋,不期有緣,與解元公相遇。這都是姐妹一般,又無外人,何妨同席,解元公若不嫌殘席,就請用幾杯素酒。”甘氏姑嫂聽了他一派胡言,錯認爲馬釗羣是個憐香惜玉的人,所以口雖推辭,身卻不動。二尼知道合意,連忙重整杯盤。飲到酩酊之際,二尼借事走開,讓他三人暢飲不提。
後來馬釗羣就在黃坤家內暗去明來。直至冬至,這天合該有事,正遇林勝因師父出門許久,未知曾否回家。今日冬節,徒弟不在館中,故此到黃家探望,一進門撞見姦夫淫婦三人在廳上飲酒,林勝大怒,一腳將桌踢翻,追上前來捉拿,嚇得姑嫂二人大驚失色,死命上前纏住林勝,馬釗羣趁勢逃脫。林勝因自己是個徒弟,不好十分與他姑嫂爲難,只得恨恨而去。當下甘氏與玉蘭道:“雖解元未曾被他捉住,此事究屬不妙,你我且到庵中與二位大師商議個法子爲好。”於是二人走到娥眉庵說與二尼知道。她兩人也着急道:“追究起來,連我二人也不了。”忽見靜緣笑道:“我有一計,候大官人回來,你只說林勝冬節喫醉酒來強姦你姑嫂,使下個毒手,等他一見面,把林勝殺了,使他開口不得,這事就無妨了。你們道好不好?”二人聞計大喜,說道:“果然妙計!”便回家等候黃坤回家不提。
再表黃坤在黃安祥鹹魚船押幫,幸得太平無事,將近年底,各部回港過年,本年出洋風順,船主獲利不少。黃坤所得工銀花紅釐頭,共有五六百兩之多,雖非大財,卻也略得寬心。船到汕頭靠了岸,各水手都回府城,黃坤也將行李搬回家中,給了挑力,方纔坐定。甘氏與玉蘭就放聲大哭,訴說“林勝詐醉,前來調戲我二人,官人若早回三日,也免受他這番辱,他見我二人不從,就嚇我們道:若不順從我,將來見了師父,就說你們在家偷漢子,你們性命就不保了。意欲用強,復見我二人要喊出聲來,才選了出去。”黃坤聞言,直激得怒目圓睜,大罵:“小畜生,調戲師母,該當何罪?我不殺你這賊子誓不爲人。”是晚用過飯,進房歇宿,甘氏又在枕邊悲悲切切,搬弄一番,把黃坤幾乎氣裂肚皮,一夜如何睡得着?一到天明就爬起來,藏了腰刀,叫甘氏開了門,我去找林勝就來。甘氏見他中計,心中歡喜,這且不表。
再說黃坤出了門,直奔狀元亭巷而來,林勝向來在此處攤館看守門口,得錢度日。黃坤走到巷口,只見林勝從館裏出來,看見師父,正要施禮。不料黃坤一見他,如火上加油,拔出刀來,照頭就劈,大罵:“小畜生,你做的好事!”幸而林勝有工夫,連忙躲開,大叫:“師父,且莫動手,有話請說。”黃坤哪裏肯聽,只是刀刀向致命處劈來,因爲時候太早,無人勸阻,林勝見不是頭路,只得逃生,退出巷口,此時街口欄柵,尚未盡開,黃坤追到那裏,一刀劈來,林勝無法,就拔下一根木柱,趁勢一迎,那刀斬入木內,林勝將手一放,一溜煙逃脫去了,黃坤拔下刀時,他已走去七八丈遠了,到底腳快年輕,黃坤哪能趕上。此時林勝也不敢回家,心中想:“這師父如此,定有原故,這時他盛怒之下,諒難分辯,且出門去避過風頭再說不遲。”搭船逃到廣州去了,丟下慢表。
此時黃坤因追林勝不上,心中憤恨,回到家中,還是怒氣不息,見了妻妹,就將斬着柵柱,拔下刀來被他走脫等情說了一遍。甘氏道:“幸虧官人回來,方泄了這口惡氣,如日後遇見,定要將他結果。”黃坤道:“這個自然。”自此黃坤就住在家中,初時甘氏因要他殺林勝,所以竭力奉承,後來姑嫂二人想起情人來,未免嫌他礙眼,就私下着二尼與釗羣計議。釗羣道:“她姑嫂如要與我做長久夫妻,須在海陽縣中出首,說黃坤歷年出外,以押幫爲名,實則暗中串合大盜,坐地分贓,氏等爲其妻妹,屢諫成仇,將來事發,恐被幹連,只得在大老爺臺前出首,祈望筆下超生,感恩不盡。一面待我親見縣主,請他重辦,我們就可做長久夫妻了。”
姑嫂二人聽了大喜,果然依他口氣,請人做下狀詞,瞞了黃坤在縣遞了。知府見是盜案,不敢怠慢,立即出了火籤,捉拿黃坤到案審辦。當承差岑安、邱祥等稟稱:“黃坤精通拳棒,有兼人之勇,他在本地歷做領頭,十分厲害,無人不知,求大老爺寬限幾天,待小的用計把他捉來。”縣主點頭道:“昨日馬釗羣解元稟他打劫典當,也說他武藝高強,你等務須小心機密,限五天務要拿來,本縣重重有賞,如若怠慢被他逃脫,即行重辦不貸。”二總役領了籤票,退下堂來,在班房內招齊通班捕快,各人商酌停妥,約定明日下帖去請他來教授武藝。他歷來教授營伍差館武藝,居以爲常,哪知這次有人暗中害他,所以並不推辭,一請就到,被這班差役酒中下了蒙汗藥,將他灌醉,用大鏈鎖了他手腳,用籮抬了。衆衙役弓上弦、刀出鞘,押解上堂。他到了堂上,方纔酒醒,自念生平並不爲非作歹,何致遭此官司?細問相熟差人,才知是妻妹出首及馬解元告他打劫當鋪,故此縣主命捉拿他到案。此時才悟林勝之事是中了奸計,追悔無及。便長嘆一聲道:“不料我竟遭了這婦人的毒手。”
只見縣主升了公案吩咐把犯人帶上,差役答應一聲,把他抬上丹墀,放落在地,因捆得他緊,不能直跪,只縮了一團。縣主喝問道:“你可是黃坤麼?”答道:“小人正是黃坤。”縣主道:“你好生大膽,串合海洋大盜,私收陋規,勒索出洋船隻,包幫花紅銀兩,打劫當鋪,坐地分贓,問你該當何罪?”黃坤道:“小人歷年在黃安祥鹹魚船押幫,並未押過別船,每月工銀不過數元,至於花紅,是由船主利息盈餘內抽出,從公分派,各水手均得同沾,如有勒索情弊,該船豈肯容留,今黃安祥的船,在冬節回港,小人回家,只得數天,倘若打劫當鋪,安能插翅飛回?求大老爺明見。小人每年出洋日子居多,在家日少,這馬釗羣必與小人妻妹有奸,誣造重罪,欲置小人於死地,若蒙天恩,只要去查黃安祥船主便知小人是冤枉了。”
縣主拍案喝道:“不動大刑,諒你不招,左右與我用頭號夾棍,把他夾起來。”因這黃坤煉就的筋骨,堅硬非常,當下差役已將繩索收盡,還是不招,縣主無奈只得命將他放下,就把告他的兩張狀紙,叫差役念給他聽。說道:“本縣今天有了你自家妻妹首告的狀詞,豈肯輕輕放過,你認也是死,不認就抗刑,也是死,你如再不招,本縣就要用極刑了。”黃坤低頭想道:“這狗官想貪功,斷難饒我性命,不如權且認了,免得受皮肉之苦。”便道:“行劫之事,我本未曾做過,今被通不過只得認了。”縣主大喜,忙叫寫了供詞,將他收監,候通稟上憲。
卻說馬釗羣聞此訊息,姦夫淫婦十分歡喜,這且丟下不表。再說林勝赴省,缺乏盤川,一路賣武度日,到了省城,聞說西門地方十分熱鬧,就到西門外擺了場子,要拳弄棒,看的人齊聲喝彩,早驚動了西禪寺武館中人,就請他到寺裏款茶c恰遇至善,見是徒孫,急問因何到此?林勝忙上前叩見,便將師父追殺之事細說一番。至善及衆人都道:“此必是淫婦的挑撥。”
至善隨將此事細細的寫了一信,即叫林勝趕回潮州,叫他來見我,自有道理。千萬莫遲,都怕他性命還要遭在淫婦之手裏。林勝就即刻拜辭,起程連夜趕回,見了母親,方知師父果然被害,收在監中。心中十分傷感,隨即帶了至善的信,走到監門,幸而都是認識的人,用了些小費,進到獄中見了師父,抱頭大哭,就呈上至善的書信。黃坤看了,即囑咐林勝:“快些趕上省城,求師父來救我性命。”林勝將前後各事說了一番,又把身邊所餘的銀兩送予師父在監中零用,寬心靜候徒弟相救便了。正是:
妻妹已將身陷害,師徒猶幸體安康。
要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八回 下潮州師徒報仇 遊金山白蛇討封
詩曰:義俠師徒三下潮,姦夫淫婦命難饒。
只因盜印希奇案,三罪同邀赦宥條。
話說林勝在監中別了師父,出了牢門,到家對母親說知,即刻起身,望省城趕來,在路無話,不一日已到省城西禪寺,見了至善禪師,哭拜在地。至善扶起,問知黃坤被害在獄中,心中也覺悲慘,隨對衆人說知,即帶了方世玉、胡惠乾同林勝,仍由潮州旱路趕來。此時館中諸徒,唯有胡惠乾報仇心切,專心苦練。那世玉是自小習練,手腳精便,性情靈巧。這二人最得至善歡悅,已得祕傳工夫,所以帶他二人,叫林勝引路,向府城進發。四人到了府城,天色已晚,共到林勝家,見了他母親,彼此見禮畢,款待晚膳,度過一宿。
次日絕早,林勝起來,引他師徒到海陽縣監前後左右窺探一番,回來叫林勝下午先去通知黃坤,又叫帶十兩銀子進獄中賞辦酒菜,請各獄卒飲酒,以便行事。四人商議妥當,已到申刻,林勝到監中見了師父,通知此事,出來與獄卒見禮道:“我師父感衆位照料,無以爲報,今命我備一東道,請各位一醉。”隨在懷中取出銀子,送予衆人買辦酒菜,就在夜間開懷暢飲。林勝極力奉承,再三勸飲,將到醉時,就下了蒙汗藥。這時已至二更,早見至善從屋上跳下來,取出鐵尺,打開黃坤鐐銬,二人齊縱上屋而去。林勝也混了出來,回家將母親藏在鄉間,當下五人會齊,飛出城牆,望省城大路而去。
到了次日,各獄卒酒醒,方知黃坤走了,嚇得魂不附體,急忙報官。縣主大怒,重責獄卒,一面懸賞拘拿,查起根由,方悉是林勝所爲。即將他住屋封鎖,一面移文鄰近州縣,協同緝捕。其時乃是正月初一日,且將此事放在一邊。
再表五人一路奔到西禪寺,已是正月初九午後了。館中各人接見,黃坤拜謝師父救命之恩,又與各師兄弟見了禮,林勝說起姦夫淫婦的狠毒,斷難放過。黃坤道:“求師父索性替我報了冤仇吧。”至善應允,便道:“我爲你再走一遭,唯須稍停幾天,待他們查緝稍松,再去不遲。”就叫黃坤教授他們技藝,因他曾做過教頭,工夫本領也與至善相仿,且精神還比至善強,各人倒也歡喜。
時光易過,不覺到了二月初一,至善就帶了方世玉、林勝起程。正是仲春天氣,雨水連綿,行路不便,就搭了老隆船,望歧嶺進發,由惠州河直上龍川,過嶺走七渡河口,向下而行,半月方到潮州,船靠竹排門外。師徒上岸往竹枝山青竹寺,此寺乃是少林寺分院,主持名烏空和尚。當有小沙彌通報進後,烏空即忙出來迎接進去,就問道:“師兄現從何處雲遊至此,這一位想是令徒了,近聞黃坤被誣爲盜,於上月越獄,縣官追捕甚緊。”至善點頭,即暗下對他說知。烏空道:“馬釗羣這狗才,十分可惡,去年想佔本寺山田,幸遇太守廉明,將他斥退才罷了,師兄若來結果他,務要機密方好。”至善稱是。次日就同林勝到馬家莊,看了門路,又到黃坤家踏了路境,回到寺中,飽餐齋膳。到晚間同世玉、林勝先到黃家,三人越過牆,託去了房門。
此時已交三鼓,適值馬釗羣不在這裏歇宿,甘氏姑嫂從夢中驚起,早被方林二人抽出腰刀,架在她頸上,姑嫂二人連說饒命。林勝道:“你若張聲即殺。”將二淫婦押到至善面前,至善問道:“你這兩個淫婦,聽誰人唆使,下此毒手,當初是何人引誘你與馬釗羣通姦,快快招來。”二人見林勝在旁,難以抵賴,只得將二尼引誘如何與馬釗羣私通,如何與二尼設計害林勝,直至出首誣控,從頭到尾細說了一遍,二人說完,叩頭求饒。林勝罵道:“我與你無冤無仇,師父與你有恩有義,我師徒性命險道你兩個淫婦的毒手,我倒要看你兩個的心肝是怎樣的顏色?”就與世玉一齊動手,把兩個淫婦殺死,然後將金銀首飾分系腰間,就把鮮血在牆上寫下四句泄恨詩。詩曰:
姦夫淫婦太無良,慘害師徒險共亡。
縣官欲問誰人殺,林勝黃坤手自殘。
各事弄妥,三人仍從瓦面跳落爬過城牆來到馬家莊,走過莊橋,惡犬狂吠,林勝取出亂髮燒餅丟去,羣犬顧着喫,就不能吠,三人跳上瓦面,落下大廳,巧遇更夫走來,被世玉一把抓住,把刀在他臉上晃了兩晃道:“你若高喊,就把你殺了,你說馬釗羣在哪裏,我就放你。”更夫道:“他現與姬妾在牡丹亭夜宴作樂。”世玉道:“亭在哪裏?”更夫道:“在後花園中。”世玉將他引至花園門口,說道:“你賣主求生,饒你不得!”一刀殺了。
三人直奔花園,遠見一座八角亭子,裏面燈燭輝煌,笑聲不絕。三人闖了進去,先殺了一個婢女,只見馬釗羣與兩個姬妾,脫的赤條條在此行樂,十分可醜。他一見三人持了明晃晃的刀殺將進來,此一驚非小,他本有八分酒意,見得懇求你老人家作主。”至善道:“有事只管說,何必客套?”黃坤道:“娥眉庵這兩個淫尼,害得弟子師徒家破人亡,幾乎性命道她的毒手,若非師父搭救,難有活命,如此大仇,怎生得放過?務求師父回少林之便,取道潮州,一總結果了她方好。”
至善道:“張靜緣李善緣這兩個狗賤人,玷污佛家,敗壞規矩,當時我本要殺她,爲地方婦女除一害,因時事急迫,所以忘了,既是你心中放不下她,我便替你收這兩個賤尼便算,只是縣中追捕你二人甚急,賞格又重,此地離潮州不遠,你二人斷難在此棲身,可速收拾行李動身,繞道由韶關過福建,入少林寺暫爲躲避。我因館裏一班門徒,未曾學習本人工夫,想帶他們也回少林去。”衆人聞有這路工夫,都願同去。約定三月初由省中水路動身,黃林二人趕忙辦妥各事,就於二月二十五日拜別衆人,先行起程去了。衆人也打點好了,僱了老隆船,到三月初一日辰刻,別了西禪寺和尚,一齊下船,即解纜揚帆,直向潮州而來。這回師徒共十一人,包了兩個艙,其餘搭客貨物倒也不多,一路並無耽誤,渡過峻嶺,不覺就是城府,換船起岸,共走了十三天,閒言不表。
這日到了碼頭,他師徒隨將行李雜物僱人挑往青竹寺,烏空接了進去,就叫道人幫着安頓房屋牀鋪等事,忙了半天才弄停當。烏空心中暗想:“師兄這次帶了許多不安靜的人來,不知又要鬧什麼事呢?”卻又不敢得罪他,便佯問道:“師兄因何回省不久,又同衆位師侄來,有何貴幹?”至善道:“我欲帶他們回少林學習本人工夫,順道到此辦件事。”便附耳說知所辦的事,“並不久留,不過一二天便起程。”烏空聽了,雖然擔心,也無可奈何。隨命道人備了晚膳,衆人用完,至善就與世玉進城,到娥眉庵探路。
只見此庵門面卻不甚高大,看罷趕回寺中,二人忙換了夜行衣,是日因下微雨,月色不明,正好行事。趁着關城門的時候,混入城中,閒遊街市,師徒心中有事,又穿了夜行衣,未便在街市,就在庵後靜守。將交三鼓,二人縱上屋,爬在天窗口探聽,聽見一尼閒談道:“黃坤之事,幸而他不知是你我引線的,若他們曉得,你我也作刀頭之鬼了。”又聽一個答道:“大約是你我早晚拜佛心誠,菩薩暗中保佑也未可知,細想你我雖未曾親手殺過人,那姦淫邪盜謀財害命之事,也不知做了多少,人家說天理昭彰,到底是難以信任。”這個道:“你也說得有理,件件都講天理良心,飯也不用喫了,凡事做得機密,也不妨事。”
兩個淫尼也是惡貫滿盈,這些言語都被他師徒聽得清清楚楚,大怒道:“若不殺這兩個狗賤人,不知還要害多少人呢?”守到燈熄入睡,二人就揭開窗,放下軟梯,至善下來走到牀邊,一刀一個,復將二尼心肝挖出,隨搜着些不義之財約三百餘金,至善就叫世玉在上接了,預備將來賑濟窮人,隨即上了瓦面。就遠遠見有一人蛇行猿縱,快捷非常。至善煉就的一雙夜眼,最能分得清楚,細看亦是同道中人,即命世玉在此少候,“待我去看來。”就施展飛騰工夫,追將上去。只見那人落了海陽縣衙中,不一刻又上屋出來,如飛的走回潮惠道衙門,只見有個婦人接着,那人就在懷中取出銅印一顆,叫那婦人收好。至善看了好生奇異,隨即由舊路回來,與世玉說知,也不明其故。就即越城回寺,已經是五更三點了,各去安歇。次日起來,將所見之事與衆人說知,本欲即刻動身,因爲這件奇事,倒要暫留兩天,探聽一番再走,此且按下不表。
再說海陽縣主石岐,在昨夜三更失去印信,嚇得魂不附體,急忙開了側門,從上房各處查看,連地皮多翻了過來,哪裏有一些影子?又見報娥眉庵二尼被殺,劫去財物。石知縣也無心去驗,就委捕廳何福禎前去勘驗。此時石知縣直急得上天無路、入地無門,便想起本府王廷槐是自己同鄉又知己,不如與他去商議,求他設法保全。即叫打轎望潮州府衙門而來,見了知府,即稟明此事。王太守一驚非小,再一想,這事只可以暗訪,不能明查。上臺如若知道、許多不便,隨教他回去告病上來,“所有的公事,要用印的待本府代你代拆代行,你可暗懸重賞,自己再行密查,候過十天半月,再作主意。”石知縣拜謝回衙。
再表欽加接察使銜惠陽潮嘉兵備道賴大鴻,乃是一個海賊頭目,他自小在武當山馮道德手下爲徒,學得一身好武藝,今因潮州富厚之地,特用重資捐到此地,本意是剝削百姓脂膏,以供羣賊兵晌,只因知府王大人是個愛民如子的好官,石知縣雖不甚清正,卻也奉公守法,所以無法弄錢。現因衆賊需要款用,故假公濟私與海陽縣借庫銀萬兩,石岐不肯應承。故此含恨在心,盜印害他。誰知本府與他遮瞞,並不通報,他急了就一不做二不休,索性第三晚又將知府印也偷去了,當下弄得一府一縣手足無措,急得直要尋死。況且知府因縣中失印之後,就把印隨身帶了不離,他竟有本事,候他睡着了,連袋割去。至善探得明白,就親自到了縣衙,叫差役進去通報予官知道說:“有少林寺僧人至善有緊要機密大事求見。”差役見說,就急忙進去稟官。
石知縣正在憂心如焚,一聽這話,知有些來意,心中大喜,即吩咐開了中門,親自迎出大堂。舉目一看,這和尚頭圓頂平,方面大耳,年紀雖有八旬光景,雙目還是銅鈴一般,相貌堂堂,知是非常之人,便搶步上前施禮道:“不知佛駕光臨,有失迎候,尚祈勿怪。”至善大笑道:“老袖聞使君太爺與太守老爺被人暗算,心中不平,特來解厄,了此心願,但此間不是說話之所,請至裏面再談。”即同石岐走了進來,到了花廳,重新見禮坐下,家丁獻茶,縣主急欲請教。至善道:“請將從人退下,方可奉稟。”縣主即令侍候人等一概退出,至善方將黃坤被誣,自己三次來潮,殺去二尼,在娥眉庵瓦面遇見賴大鴻盜印入道臺衙中等事,細說一遍,“我今特來爲使君太守捉賊,取回兩個印信,將功抵罪如何?”
石岐聽了嚇得驚疑不止,便道:“賴道臺原來是個汪洋大盜呀,怪不得前日與下官支借庫銀,因我不允,故而設計陷害,幸得禪師今來相救,不然我與太守必定性命難保。至於那黃坤之事,本來是我不明,冤枉了他。馬釗羣、甘氏、玉蘭、二尼等死有餘辜,老禪師何罪之有?此案待下官稟明本府註銷就是了。想這賴道臺,是我們上司,又無證據,如何敢到他衙中搜驗?”至善道:“待老袖見了太守,商議一個善法,包管手到拿來。”縣主道:“既是如此,下官與老禪師去見本府便了。”吩咐下人不必跟隨,自己就便衣與至善同上府行。王太守慌忙迎入,禮畢,石岐就將前項情節細細稟明,又道:“卑職已經許將此案註銷,現在他說要見太尊,好設法去辦這件事。”
知府聽了連忙向至善稱謝道:“諸事費心,請教怎麼一個辦法?”至善道:“不瞞太守說,老袖想來久矣,這賴大鴻既是不端之人,必有匪徒在他行中,近聞附城各富戶被劫金銀等案,層見疊出,未曾破送一案,雖懸賞購線緝賊,不曾有一個捉到,非他那裏的匪徒而何?今我師徒分開四方,埋伏在瓦面守候數夜,一見他衙中有賊出來便即跟着,待其有贓返署時即將他捉住,帶回衙中審問,訊出他將印信藏在何處,就密稟大憲,會同起贓之後,便可匯奏參他。”府縣聽了點頭稱是。道:“果然妙計,事不宜遲,就從今晚起,煩老禪師帶各位高徒一行,事成後自當重謝。”
至善就別了府縣回青竹寺,派令方世玉守東方,胡惠乾守西方,林勝守北方,自己居南,皆伏於道署四面民房之上,各帶定器械暗號,如遇賊人出來,讓他過去,暗暗跟着,待其有贓回來,可將他捉住,帶回府行。三人遵令分頭而去,是晚果捉得賊人十餘名,回了衙中,府縣會同審問明白,知道印贓藏的所在,立即上省稟明各大憲,就會同各官前往道署,捉拿大盜,搜回二印,王知府即委石知縣暫代府事,即同至善師徒連夜將賴道臺押解上省。不數日到了省城,稟知各大憲,均大爲驚異,隨委三司會審,又詳加復勘無異,果是實在情形,只得奏聞請旨,將賴大鴻拿京正法,此是後話。本府待審實之後,蒙上臺仍飭回此任,便與至善師徒回到潮州,即欲厚謝至善,他堅持不受,辭了出來,帶着一班徒弟,回到青竹寺,別了烏空和尚,即日起程,往福建少林寺。
再說聖天子與週日清此時到了金陵,此處是日清家鄉,其母自從將他過繼高客人跟隨出門之後,自己就回鄉居住。此時日清入門,見了母親請安,天子也彼此見了禮,就在書房安歇。日清又慢慢將一路經歷之事及目下定親之事,稟明母親,母子二人十分歡喜,次日起來,預備早飯侍候,天子用完,一同出門,隨到金山寺遊玩。一路駕小艇來到山前,見這寺建在江中,十分巍峨雄壯,景象輝煌,到了玉臺書前一望,見往來商船,源源不盡,遠看水色天光,玲挑剔透,果然好一座名勝禪林。聖天子此際滿心歡喜,就在桌前取了一管筆,向牆上題了一首詩云:
龍川竹影幾千秋,雲鎖高峯水自流,
萬里長江飄玉帶,一輪明月滾金球。
遠看西北三千界,勢壓江南十二州,
好景一時看不盡,天緣有分再來遊。
寫得筆走龍蛇,一揮而就,即放下筆,走進寺門,只見山門內立了哼哈二將。二門內坐的是四大天王,大雄殿中香菸靄靄,兩遊廊十八羅漢皆用金裝,打掃得地方一塵不染。住持機達老和尚,帶領一班僧人出來迎接,請入方丈侍茶,又吩咐廚下備齋相款。聖天子取出香資二十兩,送予當家,略坐一會,看天色尚早,就攜了日清要往山前山後散步。僧人本欲隨行,日清道:“我自認得,不煩引道。”二人走出山門,到處遊玩,將到塔前,忽聞一聲響亮,狂風大作,黑霧之中,出現一條大白蟒蛇,身長五丈有餘,頭如米籮,口似血盆,張牙舞爪,飛風迎來。嚇得日清一交跌倒在地,聖天子此時也着了忙,急在腰間拔出龍泉寶劍,定睛一看,只見那蛇伏在地上,將頭亂點,似朝參一般,方悟他是來求封的,隨喝道:“快現人形!聽朕封贈。”那蛇就在地上一滾,變成一個道姑,跪在地上叩頭。天子即封她爲雷峯塔主白氏夫人,在金山寺受萬民香火。白氏謝恩起來,化一陣清風,兩個仙童,一派仙樂,引回本位爲神去了。
日清此時定神睜開眼不見妖蛇,連忙爬將起來細問方知是來討封的。看見天色將晚,二人迴轉寺中,機達和尚已整備齋筵,盛意款待,是夜就在方丈歇宿。三更時分偶然起來解手,忽聞一陣風聲,一隻黑虎在後追來,嚇的天子大驚。正是:
白蛇已沐皇恩寵,黑虎還求帝德封。
欲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九回 英武院探賭遇名妹 諸仙鎮贖衫收勇士
詩曰:聚賭窩娼犯禁條,洪基罪惡本難饒。
貪心當鋪心難足,利己騙人種禍苗。
卻說聖天子起來,步出方丈,正欲解手,忽見一隻黑虎伏在地上,把頭亂點,也欲求封。天子手指道:“朕封你爲鎮山的將軍,受萬民香火,快去吧。”黑虎謝恩,望山前去了,天子解了手,仍回方丈去宿,次日起身,換了衣服,參拜如來三寶聖佛,回到方丈,用過早齋,與日清辭了機達和尚,回到日清家內。路上聞人說英武院,十分熱鬧,日清也說:“此處有葉兵部之弟葉洪基的賭場,他本是一個劣持,家中有無數教師,專門包攬訟詞,欺凌平民,大小文武衙門,也奈何他不得。不論甚麼人,到他館中賭博,若無現銀,就將兄弟伯敘的屋產抵押,借銀與他,輸去之後,不怕你親族中人不認。還更有損人利己之事,指不勝屈,所以得了許多不義之財,起造這座花園,十分華美,我們何不到他園中走走。”
天子聞言道:“他如此行爲,我倒要去看看是真是假,爲地方除了大害。”就同日清漫步望英武院而來。果然話不虛傳,十分熱鬧,進得頭門,只見松蔭夾道,盆景鋪陳,香風撲鼻,鳥語迎入,迎面一座高石橋,遠望假山背後,影着許多亭臺樓閣,船廳前面就是賭場,因欲前去看他作爲,所以無暇到別處遊玩。帶了日清,走進場中,將身坐下,早有人奉上茶煙走來,笑面相迎問:“老爺也要逢場作慶麼?”天子略點頭說:“看看再賭。”那人隨又遞上一張開的攤路,慢翻慢看。場中已經開了兩次,不過是平常小交易,倒也公道賠償。就在手上取下一對金鍋,交於櫃上,兌銀子一百五十兩籌碼,天子押在一門青龍之上。此時開攤之人,見此大交易,自己不敢作主,報於葉洪基知道,洪基走來一看,見是生人,早已暗中吩咐:“只管開着。”恰巧天子押之青龍門,取回籌碼,就向櫃上兌這四百十八兩零的銀子。洪基聞言,走出說:“你這客人難道不知本館事例,小交易不計,大交易要賭過三場,方有銀子兌的。”天子喝道:“胡說,多少攤由我鐘意,誰敢迫我,速兌銀來,若再遲延我就不依。”洪基道:“就死在這裏,也奈何我不得。”叫道:“左右何在?”一班惡徒搶將進來,這些賭客一鬨散了。日清亦跟這幹人混將出去,在外探聽不表。
此時天子看見日清退出,他就振起神威,取出一對軟鞭大叫:“葉洪基,你惡貫滿盈,待我爲地方除害。”舞起手中龍鞭如飛,前來捉拿。早有一班打手,圍將上來,廝殺一場,好不厲害。葉洪基指點衆人:“捉拿此人,重重有賞。”不料天子十分勇猛,把這班人打得落花流水,頭崩額裂,死者數人,洪基傳齊備教師,上前對敵。看看日光西墮,到底寡不敵衆,勢在危急。本境土地城隍十分着急,慌忙尋人救駕。看見百花亭上總教頭唐奐在此打睡,走上前說道:“唐奐醒來救駕!”將身一推,唐奐驚醒,聽得叫殺之聲不絕,連忙取了軍器,飛步上前,看是何人,來到前廳,見一班徒弟圍住一箇中年漢子,在那裏死戰,詢問下人方知緣故。見此人只有招架之功,並無還手之力。忙上前喝道:“各兄弟退下,待我來捉他。”衆人正難下手,卻是爲何?因有城隍上地率領小鬼暗中幫助。否則天子早就抵擋不住。各人一見師父到來,俱備退下。唐奐上前虛戰幾回合,四下一看,見各人離得遠,說道:“快跟我來!”自古聰明不如天子,當下天子見唐奐這個光景,知他有意來助,跟他一路追將出來。唐奐假拿一枝飛鏢,在前敗走,口中叫道:“是要趕來送死!”這些人以爲唐教頭要引他到無人的地方取他性命,都怕誤中飛鏢,所以不敢跟來。洪基也料唐奐引他入後園,把他結果,所以也不提防。
唐奐見各人並不追來,心中十分歡喜,一路引着天子,走到後園假山之下,自己將身一縱跳上牆頭,解下懷中腰帶放下來,尚屬太短,天子急把自己寶帶解下,唐奐復跳下來接好,再縱上牆把帶放下,天子雙手拉住,唐奐在上提起說道:“外面是禮部尚書陳金榜的後花園,權且下去再作道理。”天子答道:“陳金榜我素認識,下去不妨。”天子再三致謝:“請問高姓大名,何方人士?”唐奐連忙跪下,口稱萬歲:“小人唐矣,乃福建泉州人氏,曾在少林寺學習武藝,現充府內教習。今日下午夢中得蒙本省城隍託夢,保駕來遲,合該死罪。”天子聞言大喜道:“英雄何罪之有?快些起來。”即在手上除下九龍漢玉班指一個,囑道:“他日孤家回朝,愛卿將此班指,見軍機劉墉,自有升賞。”唐奐謝恩,指前面一帶房屋說:“這是陳禮部上房,萬歲小心前往,小人就此拜別。”說罷縱上牆頂,如飛而去。天子大加讚賞。此時約在初更,夜色朦朧,星光閃閃,心中思量,陳金榜現在京中,他家女眷又不認得,怎肯容納,這便如何是好?
正在進退兩難之際,忽見遙遙燈火,有婦女之音,照望而來,將近,急忙將身一躲,閃在假山洞內,只聽得一個婢女叫道:“小姐,這就是後園,兩邊都是花樹,沒有人影,哪裏有什麼皇帝到此,要我們接駕?昨夜菩薩報的夢是假的,倒不如早些回去,稟知夫人,關門睡吧,免得她老人家還穿起朝服在廳等候。”又聽得一個嬌聲罵道:“多嘴的賤婢,誰要你管我的事?還不快去周圍照照明白來回話,我在此聽信。”侍婢連說:“我再也不敢多嘴了。”急忙拿了燈籠到各處照去了。
天子聽她主僕言語,樂得心花大放,急從假山石洞中走出,說:“孤家在此,毋庸去照,愛卿何以曉得?”小姐此時,急用衣袖遮面,偷眼細看,卻與昨夜夢中菩薩所說,聖容服式,絲毫不錯,此時小姐心中敬信之至,即口稱:“臣女接駕來遲,罪該萬死。”天子說道:“愛卿平身,何罪之有。”小婢在地叩頭,就叫起來引路。三人慢步走出前廳,小姐稟知母親。杜氏夫人大喜道:“果然菩薩顯靈,前來指點聖駕到此。”忙請天子上坐,母女二人一同朝拜。天子口稱:“兔禮,一旁坐下。”
此時燈火輝煌,僕婦家人,兩旁侍立,鴉雀無聲。也有在窗框之外、門縫之內偷眼細看者。天子便問夫人道:“因何得知孤家到此?”夫人奏道:“臣妾杜氏,乃禮部尚書陳金榜之妻,與女兒王鳳。昨夜母女二人,蒙觀音大士指點,得知今夜初更有當今聖駕到此,當速迎接,今實來遲,罪該萬死,望我皇恕罪。”天子大喜道:“難得菩薩指引,夫人母女平身,坐下細談。”杜氏問道:“不知我皇因何到此?”天子答道:“朕因私遊江南,與乾兒週日清到隔壁英武院遊賭攤。葉洪基恃勢不肯賠錢,反被他圍困,雖然打死幾個,因爲人多,戰到近黑時分,險些遭他毒手,幸遇教頭唐奐,也蒙城隍土地點化他來,接引跳牆。”把這事情細說一番。侍婢奉上香茶,備辦酒席,十分齊整。飲酒之際,天子吩咐陳府中人,不許傳揚出去,違者治罪。恐葉洪基前來陷害及各官知道難以私行遊玩了。杜氏道:“臣妾府諒葉洪基不敢前來查問。”即差一妥當家人到日清家內知會此事。這日日清逃了出來,在外打聽,並無消息,心中十分着急,連忙回家告知母親,正要設法,忽見這個消息,才放下愁腸,在家靜候不提。
再說洪基見唐教頭詐敗,引那人入後花園內,意必將他結果。方來回報,故此將門戶關鎖,靜候唐矣回話。不料等到三更時分,還不見來,心中着疑,莫非兩個都逃了不成?此是城隍土地,特意將他瞞混,好待聖駕平安,所以葉洪基一時毫無主意,等到夜深,方纔命人提着燈火進院搜查,一面着人將死屍收拾潔淨。他自己怕唐奐放走,也跟衆人一路細查。又大鬧了一夜,周圍搜遍,哪裏有蹤影,是時方知被唐奐放走,自己也逃出國外去了。洪基大怒,即差人到各文武衙門知會說:“葉府教頭唐矣,盜去欽賜物件,昨夜走脫,所有各城門,一同派人嚴密追查。”各官無有不遵,弄得江南城內商民出外好生不便。那些葉府家人,狐假虎威,藉端敲詐,小民叫苦連天,關門罷市。陳府家人將此情由報知主母,杜氏夫人大怒,即差人與本府說知:“若再如此,是官退民變,定即稟知相公,奏聞聖上,勿謂言之不先也。”知府着忙,也怕弄出事來,只得知會洪基,將各城門照舊放行,商民仍然開市,這些不提。
再說天子在陳府書房中暫住,頗覺安靜,翻看古今書籍,有時遊玩花園。光陰易過,已住五天,天子欲往河南諸仙鎮遊玩,隨辭了陳府夫人小姐,到日清家內,取了行李,同日清出門,望諸仙鎮而來,久聞該處是四大鎮之一,所以到此一遊,行七日方到。果然好個市鎮,各項生意興旺,因此居天下之中,四方貿易,必從此處經過,本地土產雖然不及南京富庶,但出處不如聚處,所以百貨充盈,酒樓茶肆娼寮,更造得輝煌奪目。
天子與日清在歇店住下,直至把所帶零碎銀兩用完,方悟預先匯下河南銀票,失漏在日清家內。他是用慣的人,無錢焉能得過,只得將身上護體五寶綢汗衫,暫爲質典,以作日用,即命日清去當。走了數典,並不識貨,到大街成安當內,有一張計德,乃是一識貨的,認得這五粒衫鈕,乃是連城寶珠,即刻寫了一百兩票子,交於日清去了。
鋪中各夥計不知是寶,就向東家說:“今日老張不知什麼緣故,一件舊汗衫,一口價就當一百兩銀子,好生奇怪。”東家一聽,取汗衫一看,果然是件舊綢衣服,就向計德道:“因甚將我血本這樣做法?就當一件新的,也不過二兩餘銀,你今當了一百兩,豈不要我折本麼?”計德笑道:“莫說一百兩,就是一千兩,此人必定來贖,決不虧本。”東家道:“莫非真是顛了不成?”張計德笑道:“東家若要知此汗衫好處,只要請齊本行各友,同上會館,當衆人前,把這汗衫試出值錢好處,只怕同行各友俱無眼力,此時要求東翁,每年加我束囗。如果試來並無好處,願在俸內扣除照賠,不知東家翁願否?”
東家大悅,說道:“有理!”固可叨教同業,心中也舒服。就即吩咐家人,去請各店執事商議,明日同行齊集會館。家人去不多時,各執事俱已請到。就將此事詳細說明,各人也覺奇怪,問計德怎麼試法?計德道:“只須預備大缸十個,滿注清水,再鐵鍋十口,炭一石,利刀十把,臨時取用。”各執事答應了。
到了次日,計德約同東傢伙計來至會館,早見合鎮當押行中,先後齊集,約有數百人。計德把汗衫呈出,放在桌上,細把緣由說出,內中也有幾人道:“昨日我也曾見過這件衣服,他要當一百紋銀,就許他五粒鈕於是珍珠的,也不值這價,故而沒理他,不意張兄有這般眼力,望祈賜教。”計德道:“這五粒鈕兒,乃連城之寶,當日狄青五虎平西,取回的珍珠旗上有避火避風避水避塵避金五個寶貝,就是此物。諸君不信,待我試出。”取過備下的十把利刀,分十人拿着,將汗衫擺在桌上,吩咐十人,持刀亂砍,就見它避金的功力,十人用力砍去百餘刀,刀口缺壞,汗衫一無破損,衆人齊讚道:“果是好寶貝。”計德又叫道:“你們十人用大扇扇鍋中炭火。”即將此衫盡蓋鍋上,炭火盡皆熄了。各人鼓掌稱奇。又見計德持了寶衫,放在缸內,只見缸中之水四面瀉出,缸內一滴不留,衫並不溼。當下各執事走來阻住,說:“不必試了,一缸既然避得,諒必九缸都是如此了,從此本行,要推老兄爲首席了。”計德謙讓不敢,衆人就此而散。成安當主,回入店中,備辦酒席與計德酬勞,飲至晚間,見衫上寶珠發光,計德計上心頭,意吞沒此寶,即唆使東翁把假珠頂換,商酌定妥,將五粒寶珠收起,把假珍珠穿在原位之上,等候贖取。
再說聖天子當了寶衫,暫作用度,自己住在客店,打發日清星夜趕回,把銀票取來。日清奉命往返。耽誤約十日光景,已經收到,隨往本鎮兌了銀子,提出足色紋銀一百兩,另加一月利息,來成安當鋪,將衫贖回。聖天子看出了假珠,心中大怒,追問日清,只說不知,這必當店作弊,將珠換了。天子即帶同日清同到店內追索原寶。張計德及店主等均一口咬定,就是這五粒珠兒,並沒什麼寶珠。天子見他死口不認,有心圖賴,即同日清二人跳過櫃檯,把他東夥二人一齊拿下。腰間取出寶劍,向他頸上磨了一磨,大罵道:“我把你這狗頭,碎屍萬段,才泄這氣,怎敢貪心吞沒我的寶珠,若再胡賴,管叫你死在目前。”
此時店中各夥,欲上前救護,又怕傷了性命,也明知此事不該做的,所以無一人敢上前勸阻。成安店主嚇得魂飛天外,埋怨計德道:“都是你惹出來的。”叩頭道:“我是一時糊塗,誤聽人言,得罪好漢,萬望饒我。”就向寫票的說:“你快開珠寶櫃,把五粒寶珠拿還好漢。”當下那人忙入內拿了出來。聖上冷笑幾聲說:“算你見機造化,這狗男子,卻饒他不得。”隨即放了當主,搶上前把計德踢了幾腳,踢得他地下亂滾,父子二人方纔大罵而去。計德心上不服,吩咐快關當門,自己跑上更樓,將鑼亂打。向來規例,當店嗚鑼,附近各店一齊接應鑼聲,街坊店戶閉門。駐防官兵聞警,即四面跑來捉人。況白日鳴鑼,非同小可,驚動了大小衙門差役,持了兵器,隨地方官前來會齊捉拿。
此時天子與日清走出當門未遠,聽見傳鑼捉人,也就喫了一驚,又見各店閉門,走得數家,後面早有張計德帶了各夥,又引了官差追來。聖天子勃然大怒,拔出寶劍,翻身迎來。計德叫一聲:“這人就是!”一言未了,早被天子手起劍落,分爲兩段,當下兵差見他行兇傷人,大喊一聲,一齊圍將上來。諸仙鎮是緊要地方,官兵又多,他二人四面被圍,戰了半日,越殺越多,不能突出。
這些護駕神明、當方土地忙尋救駕之人,一眼見更樓之上,睡着更夫,此人姓關,因好打不平,所以名喚最平,乃是一員武將,兩臂有千斤之力,因爲時運不通,埋沒在此。今日合該運來,走上前夢中叮囑。今番將他推醒,最平爬將起來,不見託夢神人,好生奇怪,耳邊聽得金鼓喊殺之聲,如雷震一般,推窗一望,見有二人被兵困住,十分危急,那人頭上放出紅光,想必就是神聖所言,當今天子有難,合該我救。跳起來,取了鐵棍,飛奔下樓,一路用棍打來,這些兵役,如何當得起?只要撞着就死。各兵將見他如此兇狠,大發喊聲,讓開一條大路。關最平直殺到天子面前,說道:“小人來遲,罪該萬死,請主上跟我殺出去吧。”天子龍顏大悅說:“恩公快快與孤一同殺出。”於是關最平在前開路,正遇本鎮協臺馬大人擋住去路,大戰十餘回合,被最平順手一棍,掃下馬來。兵將等拼命救了,不敢來追。天子再叫:“壯士復身殺入重圍,救了吾兒纔好。”最平聞言,提了鐵棍,回身再入重圍,各兵丁知他厲害,誰敢阻擋?早給他尋到日清,招呼着從新殺出。天子見他如此勇猛,問他姓名,方知名叫關最平,江南人。乃神人點化他來救駕。此時三人來到店中,取了行李,走到十里,天色已晚,投入店中,用過晚膳”,就在燈下寫了一道聖旨,交最平進京,投見劉墉,放爲提督之職,賞了他盤川用度銀兩,最平謝了恩,次日起程,入京去了。正是:
君臣際會成知己,父子同遊訂素心。
欲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十回 楊遇春賣武逢主 僧燕月行兇遭戮
詩曰:君臣已自如魚水,奸賊何勞起毒心。
佛地掃除謂污穢,石蓮花放聖人臨。
話說天子打發最平走後,與日清算還店錢,取了行李,出門順着大路,欲往鎮江遊玩,豈知走了半天,問及土人,始知前面是臨青,若到鎮江須回舊路纔是。他父子二人將錯就錯,就先到臨青一遊,再到鎮江便了。即望臨青趕來。該處是中州到南京必由之路,熱鬧雖不及諸仙鎮,也比別處不同,沿途另有一番景象。早行晚宿,走了二天,進了臨青界內,只見六街三市,店鋪整齊,商賈往來,貿易極大。來到大街,投萬安客店住宿,次日起來,梳洗已畢,隨向各處遊玩,這且不表。
再說現在兩廣總督楊壽春,原籍浙江餘抗人,由兩榜出身,蒞任清顯,位列封疆大臣,潔己愛民,清廉勤慎。家有弟遇春,懶習詩書,棄文就武,好交天下英雄,雖則武藝精通,有萬夫之勇,只因性喜嫖賭,不務正業,流落江湖之上,賣拳度日。是日天氣清明,正在關帝廟前打拳,想衆人幫助他盤費,他到底公子出身,不慣江湖事例,未曾拜候當地上棍,因此得罪了臨青一位無賴姓段名德,諢名小霸王。他當場吩咐看的不許打彩於他。遇春不知就裏,耍了半天拳棍,用盡平生武藝,不但一文沒得,就連彩也沒有一人喝。只得說道:“小弟偶經貴地,缺少川資,故略呈技藝,欲求各位見助一二,不意貴鎮雖大,並無好義之人,如以小弟拳技荒疏,不足觀看,何妨哪位同弟一角。”段德喝道:“你這要拳友,全不知江湖規矩,自古道入山要拜土地,出外要靠貴人,汝到我本境賣武,也不來拜我,我不開口,誰敢喝彩,今看你這個聲口,還欲與你老爺試試手段不成麼?”遇春道:“即是如此,小弟不敬了,敢問仁兄高姓大名,貴居何處?改日登堂謝罪如何。”段德道:“天下走江湖的朋友,哪一個不知我是小霸王段德,方纔你大大誇口,欺我本境無人,我若不將你當場打死,不爲好漢。”說罷照胸一推山掌,打將下來。
遇春是會者不忙,忙者不會,見他來得兇猛,叫道:“來得好!”就左手往上一挑,架過他的掌,趁勢飛起左腳,正踢在段德小肚之上。段德踢離數尺,跌倒在地,滿面羞慚,忍着痛跳將起來,拼命撲上,再欲爭鬥。適天子也在人叢之中,與日清同看,見此人才能出衆,相貌魁梧,虎背熊腰,威風凜凜,聲似洪鐘,語言有理,耍了半天,無人喝彩,正要上前問明姓名厚贈他盤川。見此情景即與日清上前攔住道:“壯士高姓大名,仙村何處?本地無相助之人,何必計較?小弟有白銀二十兩,送作路費,祈爲笑納。”此際日清也將段德功開。
段德見那客人送他二十兩川資,圓睜怪眼喝道:“你這個客人,特意與俺作對,要在我臨青地方稱兇麼?”說着一面走,一面指手劃足罵道:“總叫你兩個認得俺老子手段就是了。”聖天子因爲鬧過許多驚險之事,所以忍耐得住,只是付之一笑,即拉着遇春道:“我們三人且到前面酒店,慢慢細說如何?”遇春深深致謝,十分感激,忙將武具收了,速步同走,不多遠已至酒樓。抬頭一看,招牌寫的“得月樓”。三人分賓主坐下,即刻酒保送上茶來,問:“客官用何酒菜?”日清道:“你店中有上等酒菜,備一席便了。”小二連忙答應下去,陸續先後搬上。聖天子持杯說道:“壯士如此英雄,何不投身營伍,爲皇家出力,而徒浪跡江湖,殊爲可惜。”
遇春長嘆一聲道:“某本籍浙江餘杭,姓楊名遇春,祖父以來,世代簪纓,家兄壽春,現在兩廣總督,因自己懶於讀書,性好拳勇,結交天下英雄,不久竟把那家資散完,學就一身武藝,只因遇強遭禍,兼爲狎邪之遊,素爲家兄所責,只得改換名姓,流落江湖,不得不以賣武爲生,今長者下問,不敢虛言,有負雅意。不知二位高姓大名,仙鄉何處,爲何到此?”天子知他是壽春之弟,十分歡悅,就將私下江湖遊玩,實對遇春說知,囑其不可張揚。遇春且驚且喜,拜倒在地,口稱:“小臣有眼無珠,望陛下恕臣死罪。”天子扶起,重新施禮,再倒金樽,直飲至夜,即還了酒錢,三人一同回寓不表。
再說段德是日回家,用藥敷好傷處,遂着手下徒弟們打探,知他三人同寓萬安客棧,就與各門徒計議,詐稱請楊遇春到家教習拳棍,預先埋伏打手,及絆足索,把他擒住,送本縣,誣說他捉得汪洋大盜,我再親見縣主,作爲證人,本縣向來與我相好,定能將他極刑拷打,問成死罪,如此辦法,不怕他三頭六臂,插翅都難飛去。”衆門人都道:“好計!”即刻去騙,段德分佈各人安排停當,明日絕早,門徒到萬安棧來請遇春,正是:
挖下深坑擒猛虎,安排香餌釣鰲魚。
天子日清遇春三人在店一宿無話,次日起身,梳洗已畢,正欲一同前去各處遊玩,忽見店主引進兩個大漢來,說是拜訪師父,遇春忙出迎見禮,彼此通過姓名,一個姓林名江,一個姓李名海,二人也回問了三位姓名,因道:“昨日與李賢弟在關帝廟前,看見老師耍弄拳棒,十分精妙,意欲請回家中,訓習技藝,若蒙允許,按月每人送教金三十兩,其餘食用衣物,均由某等兄弟供給,未知可以俯從否?”遇春未及回言,天子答道:“既然如此,楊兄不妨在此少留,俟我鎮江回來,再作計議,但不知尊府在於何處?回時可來拜訊。”二人道:“小可寓所,去此不遠,一問店主便知。”遇春只得應允,遂取了包裹行李鐵棍,作別而去。
天子同日清前往玩耍,游到申牌時分,方纔回店。於路上風聞,知小霸王捉了昨日賣武之人,送往臨青縣,嚴刑訊實乃是福建海洋大盜頭目,現已收禁,候詳軍門辦理。回來急忙根究店主,方知前日早上二人就是段德的徒弟設計請去的,店主因懼禍,故不敢直言,此際天子問明端的,不禁大怒,即刻飛奔臨青縣大堂而來,將鼓亂擊。縣主賈到化正在晚飯,忽聞鼓聲如雷,早有街役報稱有一漢子鳴冤,求老爺定奪。縣主即升座大堂,只見擊鼓之人,氣宇軒昂,知非等閒之輩,隨問道:“有甚冤情快把狀詞呈上。”
天子一看這縣主,雖爲民父母,卻遇事貪財,兼好酒色,形如煙鬼。隨說道:“我無狀詞,只因友人楊遇春與段德惡棍口角,被他捆送臺下,陷他海洋大盜,收禁牢中,特來保他,願縣主勿信此無贓無據一面之詞,釋放無辜,實爲公便。”縣主喝道:“你姓甚名誰,是該犯何親,敢來保他?本縣已經通詳備憲,要起解赴省,豈有輕放之理?汝必同他一黨,姑念無知,從寬不究,還不退下出去?”天子大怒罵道:“朝廷法律,獲盜憑贓定罪,今你這貪官貪功枉法,我高天賜雖非遇春親眷,亦是朋友,怎肯容你把他不白致死?而且你知他是何人,乃兩廣總督楊壽春之胞弟,寄跡江湖,學習武藝,因而至此,伊兄若然知道,亦未必干休。”知縣拍案大罵道:“大膽花口,敢在公堂之上藐視本縣,自古道王子犯法與民同罪,難道他是總督之弟,本縣就怕他不成?”喝令:“左右,拿下!”早有個倒運差役,上來動手。天子一拳一腳,如踢繡球一般。趁勢上前,公案內把知縣提了下來,笑道:“你這狗官,是要生是要死?”此時賈知縣如殺豬一般,大叫:“好漢饒命!”天子喝道:“要我饒你快放楊遇春出來!”縣主要命,叫手下到監,放了遇春,來到大堂。
天子見遇春並無傷處,把知縣放下,罵道:“暫寄你這狗頭在頭上,日後來取。”二人正欲出署,早有本城文武各官,聞縣衙中搶劫犯人,忙點齊兵差行役,帶了軍兵前來擒捉,本衙差役,也由內與知縣一齊追出,前後追殺,好不厲害。豈知他君臣二人,哪裏放在心上?早被遇春打倒兩個,奪了軍器,一路殺出,猶如虎入羊羣,那兵役跑的跑,躲的躲,走個乾淨。殺得各家閉戶,路少行人,因此並未打死兵役,不過打傷二三十人。走出城外,正遇見週日清,打了包裹行李在此停候。三人同行,望着鎮江大路而來。再言內外各官,一面申文報省,一面懸賞捉人,醫治打傷兵役。
且說天子與日清退春三人,走了約三十餘里,天色已晚,投入恆泰寓內,此地名爲瓜州,乃鎮江丹徒縣界,前臨揚子江,對河就是揚州。江都甘泉兩縣所管,是往南京必由之路。宿了一宵,次日三人到了鎮江南門外,找了一個連升棧住下。次日起來,日清因感冒風寒,腹中作疼,肚瀉不止。天子令遇春入城,請了一個郎中前來看視。郎中道:“不過外感,只要疏解,安息二天,並無大礙。”天子是最好遊樂之人,哪裏耐得煩在店裏守候,路上聞說石蓮寺最靈驗,有一朵石蓮勝景,立心要去遊玩,就留遇春在店調理日清,獨自一人望該寺而來。已有辰牌時分,只見市井繁華,人煙稠密,此寺卻在城外,不用進城,到了寺外,只見一小沙彌,年約十五六歲,生得姿色美麗,體度輕盈,猶如絕色佳人一般,觀其動靜毫無男子風氣,再復留心細辨,喉無結骨,決是女子無疑。這小沙彌回身見有人看他,急忙回身向內了。
天子方纔進二層山門,仰見兩旁四大天王金身,都是丈餘高大,倒也打掃潔淨。望後一看,放生池中,夾一條雨道,直達寶殿,青松白鶴,連接池邊,正欲舉步入內,早見當家和尚,領了一班僧人,迎了出來,引至客堂,見禮獻茶。和尚欠身問道:“不知大檀越駕到,有失迎迓,敢問尊姓大名,仙鄉何處?”天子道:“小可順天人,姓高名天賜,打斷老禪師靜功,休得見怪,素知寶剎石蓮勝景,天下所無,求和尚指示一觀。”和尚即着那個小沙彌引到各處遊玩。
天子來到正殿,參過三寶,跟小和尚到後花園而來,過了幾個佛堂,由殿側月門入後園中,只見四圍花果,香氣襲人,菩提棚下,異鳥飛翔,忽見池塘之中,朱漆欄杆,圍着一朵斗大石蓮花。那小沙彌指道:“這裏便是。”只見此蓮,約高丈餘,梗如中碗之粗,四面山石,形容酷似蓮葉,或高或低,天然圍護,十分奇異。正在讚歎之際,只見石蓮根,起了一陣怪風,只見石蓮望着天子,連點二十四下,猶如朝參一般,忽然霹靂一聲,爆開一朵千層石蓮花,比前大了數倍。天子且驚且歡,只見小沙彌雙膝跪下,將頭亂點,口稱:“萬歲,搭救奴家蟻命。”天子急忙扶起,說道:“你果然是女子,快把冤情報上,我自然設法便了。”小沙彌哭訴道:“本寺主持燕月和尚,十分兇惡,收集亡命之徒爲僧,出外搶劫資財,遇有美貌少婦,設法帶至寺中,收入地牢之內,次第姦淫。如若不依,他就殺死,歷年如此,現今還有三十餘名婦女,收在牢內。奴家姓潘名玉蟬,父名德輝,母親何氏,乃廣西梧州府蒼梧縣人,貿易至此,前年父親亡故,棺木寄停在此,母女二人奔馳千里,欲運柩回鄉安葬,就在此寺打齋。賊僧見奴美麗,把母親踢死,棄屍滅跡,逼奴成親,奴家寧死不從,蒙神聖託夢雲:‘石蓮花開時,萬歲到此,救你脫離。’因燕月賊僧,容奴守孝三載,方與他成親,將我削了頭髮,作爲小沙彌。因爲不是本處人,別無親故,初時尚怕我逃走,近來已不疑心,故得出入自如,總求萬歲天恩,救我三十餘人蟻命。”
天子聽了大怒,方欲開言,遙見燕月手拿緣簿,走將進來,隨忍口不言。小沙彌迎上,訴說石蓮花之事,燕月大驚,暗思昨夜土地報夢,說今日午時三刻,聖駕私行到此,石蓮花放,囑我千析不可起心殺害。今見小沙彌眼尚盈盈,料必被他識破,所以哭訴怨苦。我若不殺了他,他決不饒我。莫如騙他上樓,結果了他。隨笑口相迎道:“恭喜大檀越洪福齊天,石蓮花放,深爲可賀。”旁有僧人奉上香茶一盅,主持把緣簿持上,“請施主薄助香資。”天子一面遜道:“小可何德何能,蒙老和尚稱許。”即在珠袋內取出一粒明珠,放在香盤之內。燕月忙打一稽首,口稱:“阿彌陀佛。”合掌致謝。隨即令齋筵設在樓上。小沙彌大驚,就知他要害聖駕。此樓乃謀人性命之所,造得兇險,內有生死機關,若非寺內門徒,必然錯踏路,遭他陷害,尚幸潘玉蟬追隨燕月,也習了一身武藝,當下回到自己房中,取了兩付兵器,結束停當,藏了雙刀鐵尺,緊隨師父,相機暗助萬歲。
再表燕月見門徒來報:“齋筵已備,請施主上樓赴齋。”假意小心,殷勤引路。天子已盡悉伊淫惡之事,聖心大怒,只因獨自一人,恐衆寡不敵,反爲不便。哪裏還有心喫齋?再三推言有事,改日再來。燕月道:“大檀越即有公幹,不便久留,略飲三杯水酒,少盡誠心。”天子只得望樓上而來,沿途只見都是小巷,彎彎曲曲,難認出路,只是潘玉蟬緊隨身旁,因此放膽上前,到得樓上,只見四處密不通風,正中排一席齋筵,遂分賓主坐下,燕月有心把他灌醉,方纔下手,誰知天子略爲應酬,酒不沾脣,坐了一刻,即起告辭。燕月見此情形,早知被他識破,詐稱解手,取出戒刀,發起暗號,合奪三十餘僧,俱拿軍器趕上樓來。
天子此時,手無寸鐵,正在慌張之際,見小沙彌將刀高舉,叫:“萬歲,跟奴出去!”天子大喜,接了雙刀,大罵:“禿賊,你惡貫滿盈,死在目前!”燕月和尚切齒咬牙大罵:“賤婢!我不殺你,不消此恨。”喝徒弟們緊守要路,諒二人插翅也難飛去。一邊舉刀望玉蟬劈來。玉坤鐵尺相迎,天子將手中刀一展,忙殺上前,各僧人亦刀棍亂殺,這些賊禿哪裏是天子對手?早被他傷了幾個,只有燕月戒刀厲害,二人且戰且退,下得樓來,路口分岐,難以認識,且要隘均有賊僧把守,幸玉蟬識慣,不致踏錯坑內。燕月在後緊追,前後夾攻極力死戰。眼看天色已晚,黑暗中又要防其暗算,一時間又殺不出去。
且說店中週日清喫藥後身子漸爽,尚未痊癒。見主上往石蓮寺至晚不回,即命遇春前往找尋。遇春隨即訪到寺前。直入正殿,不見一人,好生奇怪,遂向後殿而來,正往裏走,碰着一個僧人,滿身鮮血,遇春見了,心知主上在內,忙上前一把提起這受傷僧人,喝道:“你幹得好事,快快招來!”僧人高叫:“好漢饒命,這不幹小僧的事,乃燕月老和尚,決意殺害高天賜,反被他殺害寺人不少,我如走得遲,命都送了,求好漢饒命。”遇春問:“高客人現在何處?引我去便放你!”遂放下寺僧,命他引路。大步飛奔,來到夾巷之中,早見幾個僧人,例關棚門,持軍器極力頂住,只聽裏面叫殺之聲,就把引路僧人踢開,撲上前,又將守門賊僧打散,急忙開了棚門,看見天子與一小沙彌同衆僧巷戰被困,隨大吼一聲,如空中霹靂:“俺楊遇春來了!”
天子一見棚門開了,遇春殺來,大喜,就拼命殺入。各人哪裏抵擋得住?燕月早被遇春奪了軍器,劈倒在地。各僧跪下求饒,天子喝叫各僧打開地牢,隨進一間小室,陳設精雅,桌上擺一銅磐,一僧將磐敲響,有女子自內推開座中字畫後面門戶,將畫卷起如簾一般,三十餘名婦女從夾牆走出來。潘玉蟬說明,那些女子猶如遇赦一般,叩激活命之恩。天子吩咐遇春及玉蟬,找尋麻繩把未傷奸僧捆起來,其中死傷約廿餘名,跪下哀求。又下聖旨二道,一道予地方官,將石蓮寺僧一概正法,所收各婦女有父母翁始者領回,寺內現存銀兩,酌量遠近,分給川資。另潘玉蟬自願爲尼,特給銀二千兩,以獎其功,揀清靜庵堂,安頓她出家。如無親人領,每人給銀五十兩,當官擇配,其石蓮寺即由該縣主招禪林僧人主持,除分給外,餘存贓物銀兩,繳存庫中,以備濟荒,欽此。遇春辦完此事回京,將第二道旨交大學士劉墉,將遇春由軍機處記名,以提鎮補用,欽此。當下遇春叩謝天恩,回京不表。
天子恐文武各官前來接駕,急忙回店吩咐店主道:“有人來訪,你說我已赴南京去了。”隨同日清投別店住宿。後來各文武官及遇春等遵旨辦理到店繳旨,已經不遇,遇春只得回京而去。不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十一回 遇詩翁蔡芳奪舟 訪主子伯達巡江
詩曰:詩對風流豈易言,無手含愧奪花船。
聖人自古靈神護,害父欺君萬世傳。
話說前因天子不欲見本城文武百官,所以寓居鎮江南門外聚龍客店。今日清在店養病,天子獨自遊玩,早出晚歸,更無別事。近日週日清身子亦復原,兼屆端陽,向例在揚子江中大放龍船三日,官民同樂,極爲大觀,酒茶旗幟,煙花炮火,乃各處富商巨賈,備做奪標之彩,這幾天畫舫遊船,蜂屯蚊聚,男女到此賞玩者,如雲如水。此所謂萬人空巷,更有那些文人墨客,酒友詩翁,或驢上,或車中,或數人喚一船,或攜文閒行,又有些青年浪子,或攜妓於高臺,或訪美人於陋巷,評頭品足,覓友呼朋。船中五音齊奏,岸上熱鬧非凡。
天子這日與日清用了早膳,同到碼頭,僱定畫舫,言明遊行一日價銀十兩,酒菜點心,另外賞給。船用二人蕩槳,一小童入艙侍候,另加犒賞。下了船,望着熱鬧之處,四面遊覽,只見滿江錦繡,到處笙歌,城市山林,桃紅柳綠,遠望金山古寺,高接雲霄,怪石奇峯,插天突兀,正在賞玩之際,忽迎面來一隊大艇,每船長約十餘文,高如樓閣,內分上中下三層,兩旁飛槳十餘枝,中層陳設各式景緻,紮成戲文,上層是鞦韆走馬,形成諸般奇巧耍物,圍以綢緞,高約二丈,船身通用五彩,畫如鳳鳥一般,旁拖錦帳如鳳翅然,自頭至尾,列桅三條,錦帆風送,勢如奔馬,爭奇鬥勝,奪幟搶標,十分熱鬧。
隨看隨行,見一隻大座船邊,有許多小艇在旁停泊。忽見大船上橫着一匾,寫的是仁社詩聯請教,天子不覺技癢起來,吩咐水手把船移近,搭扶手板跳過船來,見座中是社主,架上擺着雅扇汗巾、紗羅綢緞、班指玉石鼻菸壺、各種酬謝之物,面上貼着詩賦題目,中艙案上筆硯詩箋,已有十餘人在那裏,或賞詩文,或觀題紙,日清也過來共看。適社東上前,招呼手下人奉上香茶,彼此請教姓名,知此社東,是丹徒縣陳祥之少君,名玉墀,乃廣東番禺縣人,與表兄福建武。探花蕭洪,因回鄉省親,路經此地,正逢端陽,他雖武弁,倒也滿腹詩書,最好此道,所以約了同來。意欲藉此訪幾個鴻才博學的朋友,問了姓名,十分恭敬。天子本天上仙才,這些章句詩詞之事,可以立馬千言,何用思索?隨將詠河珠一題,援筆即成,詩曰:
風裳水佩出邯鄲,手撒珍珠顆顆國。
金谷三千風裏碎,江妃一斜雨中寒。
露丹涼滴青銅爵,鮫淚香凝白玉盤。
持贈蘇公須仔細,休將遍水誤相看。
寫得筆走如龍,快而且好,陳玉墀、蕭洪二人,極口稱讚,連忙送上金面蘇扇一柄,天子再三推讓,方纔收下。又接下數張詩聯題目,日清也將就揀了詠船即景詩題一張,寫道:
淮楊一望景裝成,誰奪尤標顯姓名。
蒲艾並懸迎瑞氣,藕菱同進祝遐齡。
紅蓮朵朵鷀鷺聚,綠柳枝枝蝴蝶盈。
日費斛金渾不足,願將詩酒送昇平。
陳蕭二社主連口讚道:“好!但究不及高詩翁老城歷練,還望勿吝賜教。”天子與衆互觀,已將詩聯一揮而就。
冬夜燈前夏侯氏讀春秋傳,東門樓上南京人唱北西廂。
棗棘爲薪截斷劈開成四束,間門起屋移多補少作雙間。
七里山塘行到半塘三里半,九溪蠻洞經過中洞五溪中。
西浙浙西三塔寺前三座塔,北京京北五臺山下五層臺。
詠金山寺詩云:
金山一點大如舉,打破淮揚水底天,
醉倦妙高樓上月,玉簫吹徹洞龍眠。
又花月吟詩云:
花香月色兩相宜,愛月憐花臥獨遲,
月落憑漫花送酒,花殘還有月催詩。
隔花隨月無多影,帶月看花別樣姿,
多少花前月下客,年年和月醉花枝。
各人讀完,齊喝彩道:“如此仙才,拜眼之至。”當下陳、蕭二社主將所有謝贈之品着人送來,週日清代爲收下,他自己也得了汗巾,十分高興。
不料旁邊卻惱了一人,此人乃三江總鎮蔡有武的公子,名叫蔡芳,雖讀書多年,仍是腹中空空,性情又極鄙劣,因見擺得許多雜物,裝腔作勢,帶了眼鏡,與幾個朋友看過龍船,預先誇下大口,要到社中得些頭彩回去,他自以爲別處恐難如願,此陳玉墀蕭洪,必自看他父親一面,就是胡亂幾句,他也要送些彩物,及至入中艙一看各對,是極難下手的,隨在艙內走來走去,想了多時,滿以爲社主必來招呼,豈料陳蕭素知他品行不端,閒話亦不與他多一句,所以忍着一肚子羞悶之氣。那些手下人道:“我以爲今日高興,所以帶了包袱來拿東西,誰知踱來走去,一句不成,莫若早些回去罷。”
蔡芳此時正是怒無可泄,見週日清欣欣得意,他見二人得了許多物件,即借題發揮,以消此氣。說道:“據我看,你這首詠龍船詩,算什麼好詩,不過遇了瞎眼社主,給爾物件,你就輕狂到這個樣子。”週日清心中大怒,回罵道:“你這小賊種,我與你素未謀面,你管我什麼事?你若真有本事照題也做一首,果然勝我,情願將所得諸物送你,若不勝我,只好寫個門生帖子,在我跟前賠個不是。”於是彼此相爭,天子與陳、蕭一同上前勸解。蔡芳也自知理虧,在此沒趣,只得快快而去。
玉墀道:“這混帳東西,藉端慣生事,如此恨怨而去,必無好意,二位必要小心防備。”天子問道:“他是什麼人?強橫如此。”玉墀因把他姓名、平日恃勢欺人之事略說一遍。“以王法爲兒戲,所以鎮江大小商民,畏之如虎,他父親亦不能奈何,故小生兄弟亦不甚理他。”天子問明他父子惡跡,將姓名記於心內,隨說:“莫管它,且盡今日之興。二位詩翁何不一開我茅塞?”二位忙道:“敢不遵命!不知何爲題目?”日清雲:“方纔所詠花月,倒也別緻,莫若蕭陳各做一首,以廣見聞。”二人如命,提筆立就,陳先蕭後,寫得字跡端莊,各人爭來觀看,日清高聲朗誦。
仿花月吟 陳玉墀
開盡心花對月輪,花身月魄兩溫存,
花朝月夜餐雲母,月窟花房繞竹孫。
急系花鈴催月鏡,高磨月鏡照花樽,
拈花弄月憐又惜,重疊花陰罩月墩。
仿花月吟蕭洪
花輝玉菩月凌樓,問月評花盡夜遊,
花露朦朧殘月度,月波盪漾落花流。
多情月姐花容瘦,解語花姑月佩留,
對月長歌花競秀,月臨花嶼雁行秋。
天子看完喜道:“二位仁兄詩才敏妙,立意清新,令我月中現星之愧。”二人遜謝道:“小生兄弟還求指教爲幸。”天子與日清起身作別,意欲回舟,蕭探花及陳公子決意挽留一醉。天子見二人如此見愛,也不便過於推卻,因伊船已備下酒筵,將舟灣泊堤邊,立即入席,彼此開懷暢飲。席中天子引經據典考究一番,二人應答如流,言詞敏捷,陳玉墀更爲淵博,凡諸經典,無所不通,痛飲至夜,訂期明日到此再敘,珍重而別,各自回寓。
到了次日,天子與日清用過早膳,望南門碼頭而來,正遇蔡芳在彼僱舟遊江,與天子昨坐之船議價,該水手見高老爺周公子,想他昨日遊江,賞封何等富厚,知他蔡公子性情極劣,即使訂明價值,還要七扣八折,因此不肯載他。反趕上岸來,笑着向高老爺、周少爺道:“想必今日再去遊江,小人船在此處,請老爺就此上船,價不論多少,聽憑賞給。”說罷移舟搭跳,扶了上船,十分恭敬。蔡芳見此情形,大怒,罵道:“奴才欺我太甚,敢在太歲頭上動土,難道我沒船錢與你麼,想你活得不耐煩了。”船戶道:“小人怎敢欺負公子,只是他二位昨日已定下小人的船,今日所以不敢另接他人。”說完跪在地上叩頭認罪。蔡芳圓睜怪眼喝令手下,“先將船拆了,並與我痛打這奴才。”
這些從人,向來情勢霸道,欺壓平人,一聞公子下令,就如狼虎一般,七八個大漢,搶上船來,一面拆舟,一面揪着船家,正欲亂打,嚇得衆水手魂不附體,叩頭如搗蒜一般,呼:“公子救命!”天子忍耐不住,週日清也慣火沖天,齊喝道:“休得動手!”這一喝如霹靂一般,搶上前搶拳就打,這班人哪裏擋得住,早打得個個頭破面青,東倒西歪。蔡公子看勢頭不妙,正要逃走,卻被日清趕上,按倒在地,想起他昨日無故羞辱,更加可惱。也顧不得招災惹禍,奉承了他一頓拳頭。那蔡公子乃酒色之徒,嬌生慣養,如何經打?不消幾拳就口吐鮮血。
此時天子已將衆奴打散,恐日清打死蔡芳,雖與地方除害,終不免多生一事,遂趕上前阻止,早見蔡芳血流滿面,叫喊無聲。船戶見此光景,料其父蔡振武知道必不肯干休,恐怕累及,也有將船往別處躲避的,也有搬了物件,棄舟逃生的。所以旁岸的許多繡艇,頃刻間一艘無存,這且不表。
且說三江總鎮蔡振武,正在衙中與姬妾作樂,忽見一班家人,背了蔡芳回來,滿身血污,大叫:“爹爹快與孩兒報仇!”蔡振武只嚇得渾身發抖,急上前抱着兒子問道:“什麼事,被誰打到這般厲害?爲父與你報仇。”蔡芳哭倒懷中,把上項事細說一番。蔡振武聽了,無名火起三千丈,拔下令箭,着旗牌立刻飛調部下五營四哨,幹把外委,大小兵丁。自己先帶一百多名親軍,飛奔碼頭而來,各店鋪立即閉戶,路少行人,沿途再令中軍到江口,調集水師巡船,帶了打傷家人作爲引線,恐此人逃走。不得違誤。中軍領命而去。
當下蔡振武來到碼頭,不見一人,只見一隻空花船,忙吩咐各兵沿途跟緝,行裏許,見前有兩人慢行,被傷家人指道:“打公子就是這兩個。”各人聞言,忙舉鉤槍上前亂搭,天子與日清正在閒行,出其不意,手無寸鐵。日清向能游水,隨望江內一跳去了,天子方欲對敵,不料鉤槍太多,已被鉤住衣服,各人蜂擁上前,因蔡鎮臺要親自審問,遂帶領入城。途遇丹陽縣陳祥,由兩榜出身,爲官清正,百姓愛如父母。今見蔡鎮臺帶許多親兵,弓上弦、刀出鞘,如狼如虎,帶一漢子入城。再看此人相貌堂堂,似正人君子,今被他拿着,定要喫虧,莫若要此人口行審問,若果冤枉,也可設法。隨即下轎,迎將前來,只見一隊隊兵丁排開隊伍,押着這人過去,後面把總外委、武弁官員,護着蔡振武而來,果然威風凜凜、殺氣騰騰坐在馬上。
陳祥不慌不忙,懷中取出手本呈上道:“卑職丹徒知縣,稟見大人,願大人稍停,卑職有稟。”蔡鎮臺素與陳知縣不甚相得,因他爲官清正,極得民心,雖欲害他,無從下手,兼之文武不管束,奈同做一城之官,見面卻情不過,只得跳下馬來,吩咐隨員站立,隨勉強笑道:“貴知縣如有要事,請至敝行酌議,何必急迫如是。”知縣答道:“無事不敢冒讀,適才偶見大人親督兵弁,擁帶一人,不知此人所得何罪?乞示原委,俾得帶回衙中審辦詳細稟覆。”蔡振武冷笑一聲道:“豈敢勞動。這人膽敢在花艇逞強,橫行霸道,還有幫兇之人,赴水逃走。將小兒蔡芳打得吐血不止,死而復生,隨行家人,也被他二人打傷數名,我今捉他回行,追窮主使。”陳祥道:“此人是本處百姓,或是過往商人,應該本縣審辦。既然打傷公子,朝廷自有法律,百姓豈無公論,誰是誰非,應照大典,還請大人三思,卑縣就即告退。”
蔡振武見知縣忽然作色,回想自己作事任性,必招物議,莫若交縣帶去,即差心腹人會審,諒老陳也不敢放鬆。因說道:“仁兄方纔所言極當,請即帶回貴署,容再差員會審,小兒及各家人受傷輕重,煩即到街一驗,望務嚴究,實爲公便。”知縣忙即拱手答道:“卑職自當仰體憲章,秉公辦理。”彼此一揖,各回衙署。
到了次日,蔡振武差人前去,請陳老爺赴署驗傷,明日午堂,再委本城守府連陛到縣會審,陳縣主只得答允,打拱告退回行。因前日自己兒子與蕭探花遊江回來,已將詩社中得通高天賜週日清,及後被蔡芳當面相欺,與日清口角等情,早已說明,所以這案情,縣主已略知底細,更兼平時早曉蔡公子恃勢欺人,專管閒事,他自己向來最肯替人伸冤理枉,怎肯將兒子的好友屈辦,奉承蔡振武?既回衙後,查明高天賜起事緣由,意欲想一善法,怎奈無可藉詞。
陳公子在旁,再三要父親設計化解。蕭洪道:“小侄辭陛出京之日,適與巡視長江河道、提督伯大人,一同起程,昨聞憲牌已到大境,莫若姑丈推說辦理供給,無暇提審,延遲數天,待他傷口平復再審,便能減輕。”陳玉墀道:“表見這話雖然有理,無奈已經驗過,填明傷格。”縣主點頭說道:“也只可如此,碰機緣罷了。”當即喚那門上家人道:“這幾天連老爺到來辦會審案,你回說本縣因辦巡江提督伯大人公務,絕早出行去了,請大爺遲幾天再來會審。”家人接連回復連守備幾次,把蔡鎮臺激得暴跳如雷,大罵道:“這是陳祥主使來打吾兒的,待我申詳撫院,看你做得官成否?”即與幕賓誣造虛言,說伊子陳玉墀與己子蔡芳不睦,膽敢暗囑別人將蔡芳毒打,吐血兒死,家人亦被打傷,今已捉獲,督同該縣驗傷在案。豈意該縣膽敢包庇,並不審辦,欲行私放。此詞造得幹真萬確,飛稟撫臺。
莊有慕大人,接得這封文書,素知陳祥是老誠穩重之員,此中必有別情。遂面託伯大人到江巡閱之際查辦。伯達道:“我在這裏許久,不能訪得主上蹤跡,諒必在此左近,我明日到鎮江訪駕,順察蔡案虛實。”當下莊大人一別回衙,次早會同各官到行臺送行。伯達辭謝各官上船,望鎮江進發,一路留心巡視,各處防務均頗穩妥,到了鎮江,早見文武各官,均在侍候,船泊碼頭,各官俱呈手本傳見已畢。伯大人道:“留丹徒縣問話,餘各回衙辦事。”只剩丹徒縣在此,巡捕連忙領進中艙,只見伯督已經換了便服,吩咐:“免禮,一旁坐下,有話細談。”陳祥急步上前,打了一躬,即垂手拱立。伯達道:“請坐,毋庸太謙。”知縣連忙退到下首末座坐下。伯達道:“本部堂自省下來,莊大人託訪蔡總鎮告貴縣欺藐上司,容縱兒子陳玉墀,招聚強徒,將伊子蔡芳及家人數名,打傷幾死。且言伊曾督同貴縣親自驗明,填格在案,命貴縣將人帶回而貴縣延不審辦,意欲相機釋放。未悉果有此事乎?本部堂一路聞貴縣官聲甚好,莊大人亦聞蔡振武父子強霸殃民,所以託我訪查。貴縣不妨直說,自有道理。”
陳祥聞言,連忙離坐打躬道:“小官怎敢縱子胡爲,還望大人明見。”伯達道:“慢慢細說。”陳祥遂把兒子陳玉墀、內侄探花蕭洪,遊江看龍船開詩社,遇高天賜、週日清二人,後來怎樣被蔡芳欺負口角,次日自己路上遇見蔡鎮臺親帶兵丁,擁了高天賜進城,因見其相貌軒昂,因此力帶回衙敘說一遍。伯達不等說完,忙問:“高天賜現在何處?曾被傷否?”陳祥說:“尚在卑縣署中,未曾着傷,原欲設法釋放,豈料蔡鎮臺遷怒卑職,捏詞上控,幸二位大人秦鏡高懸,不爲所動,不然卑職已墮其術矣。”伯制軍遂斥退侍衛人員,附耳說道:“你果有眼力,這高天賜是聖上假的名姓。我陛辭之日,已荷二位大人囑託,沿途查訪,恭請聖安,早日回京,所以一路留心暗訪,不意卻在此處,你回衙不可聲張,我隨後來見聖上。”
陳祥聽得,驚喜非常,飛趕回署,私與兒子說明,請出高天賜,直入簽押內房,其時怕達已到,當下一同叩見。自稱:“臣等罪該萬死,望陛下寬赦無知。”天子道:“陳卿何罪之有?可速守着門外,勿令下人進內。”天子端坐椅上。伯達跪下奏道:“奴才出京之日,蒙大學士陳宏謀劉墉吩咐,訪遇天顏,代爲奏懇,以國計民生爲重,務望早日回京,以安臣庶,上慰皇太后倚闕之望。”說罷叩頭不止。天子道:“朕不日便回,汝可起來,毋庸多奏。另有別說。”遂將前在南京,葉兵部之事說知,“把他一門家口拿解京都,與兵部府中眷屬,同禁天牢,候朕回京再辦。這蔡振武父子爲害地方,若無陳祥,朕躬幾被所謀,亦即拿解,交莊有慕按律重辦,以除民害。丹徒縣陳祥,官聲甚好,救駕有功,暫行護理三江總鎮。其內侄蕭洪,是福建人,新科武探花,武略精詳,俟省親後,即在該鎮中軍幫辦操防軍務。”就在簽押桌上,寫聖旨二道交於伯達,乃着會同莊有慕妥商辦理復奏。說罷起身而去。
伯達、陳祥父子暗暗跪去相送,伯大人隨將暫署三江總鎮旨意予父子看了,陳祥連忙望闕謝恩,並謝伯大人玉成之誼,彼此謙遜一番。伯制軍因有要事,不敢久留,回船即委中軍官帶領兵丁,捧了聖旨,到三江總鎮家中,將蔡振武全家拿下,備了移文,解赴省城,並將密旨封在文內。莊撫臺見了聖旨,跪讀已畢,也將葉兵部家眷拿解京都,另委幹員處理丹徒縣事。陳祥交卸後,即換了頂戴,到三江署理總鎮印務,各官多來賀喜不表。
再說此日天子出了丹徒縣衙,適遇日清在署前探聽,二人同出城來,取了行李,遂搭便船,望松江而來,遠望洞庭山及太湖風景,又與江中大不相同。數日之間,船到府城碼頭,投入高升客寓,次日用過早膳,詢問店主道:“素仰貴地有四腮妒魚,爲天下美味,是否真的?”店主笑道:“有四鰓鱸魚,乃敝地土產,每年二三月極多,目下甚少。”天子道:“原來不是常有的東西。”又問了些風景,進同日清出門漫步,一路遊玩,只見六街三市,貿易紛繁,那生意之中,以布匹爲最,綢緞次之,其餘三百六十行,無所不備。蘇松自古稱富庶之邦,誠爲不差,走過許多海鮮店,果無四腮鱸魚,忽見一漁人手拿數尾,不覺滿心歡喜,忙喚日清道:“買了再走。”遂問價多少,漁人道:“此魚在春尚便宜,今暑天深潛水底,甚難取得,所以一月下網,只獲此數尾,每條要賣紋銀五兩,已經有新任知府少爺月前預定,有即送去,不論價錢的。”說罷就走。
天子只要試新,哪借銀子,急叫擡回。忽遇一人,身穿輕紗長衫,足穿京履。手持金面扇,後面幾名家丁,向賣魚的道:“我月前也曾吩咐,叫你有魚就送來,你既有了,怎敢發賣他人?”這一個賣魚的嚇得魂不附體,諾諾連聲道:“小的已經說明,他要強買,不幹小人的事。”那人怒目相視,指着天子與日清道:“你好生大膽,可惡,可惡!”一面押魚擔而去。天子就知他是新任松江府之子,但見滿面橫向、兇惡異常。那旁人道:“汝算高運的,未曾拿到行中治罪也就好了,這位倫尚志府大老爺,上任一月有餘,未見辦過一件公道事,一味聽兒子倫昌的主意,魚肉百姓,爲害地方。”
天子聞這些言語,大怒道:“買魚可恕,殃民難饒。”急趕上前拉住魚擔,高聲叫道:“你雖預先定下,也要讓一條予我。”吩咐日清拿魚。倫昌怒從心起,吩咐家人:“與我拿這兩個回衙。”衆人正欲上前,早被日清三拳兩腳打開。倫昌一見,自恃本領,搶上前用一個高操馬的拳勢,把日清打倒在地,飛步搶來,意欲捉人,天子見他拳勢不弱,飛起一腳,正踢在倫昌陰囊之上,登時倒地,亂滾叫痛。正是:
是非只爲多開口,煩惱皆因強出頭。
不知這場人命如何了局,且看下回分解。
第十二回 奪鱸魚踢傷倫公子 投村莊收羅衆豪傑
詩曰:英雄片語便傷心,喜見她磷動義精。
綠林自有真豪傑,出場努力誅奸臣。
話說倫昌自恃拳勇,將日清打倒。天子眼明手快,驟起皤龍腳,正中在倫昌陰囊之上,即時倒地,嚇得幾個敗殘家人,急忙上前救起,飛奔回署去了。日清已經跳起,忙與天子跑回店中,拿了行李。店主因離得遠,未知緣故,隨收了食用錢,他二人出門去了。本處街鄰,因皆素恨倫昌,所以都不查問,各自關了店門。再說新任知府倫尚志,知兒子受了重傷,氣得火上加油,一面請醫用藥,一面自己親帶三班衙役,飛風趕來,到時已經連人影都不見了,只見兩面店鋪,各閉門戶,追究街鄰,齊說方纔打架之後,各自奔散,不知去向。尚志無奈,帶了幾個附近居人回衙,追究此人何等服色,出了賞格,追緝不提。
再說天子與週日清防人追趕,不行大路,向小路而去,連行三十里,天色已夜,只得就近村莊借宿,適遇莊主姚磷,乃是山西巡撫姚國清之子,乃父爲官清廉,百姓叫他姚青天,天子也素知道。今這公子,也極肯輸財仗義,交結四方英雄,所以一見,情投意合,與日清結拜爲兄弟,認天子爲義叔,盛情款留,在莊耽擱數日即行。姚公子說道:“本處中元七月十五日,有水陸盂蘭勝會,大放花燈,以度無主孤魂,熱鬧非常。”力挽二人在此玩賞,仍舊在書房安歇。天子見他實心相待,也就安心住下。到了那日,城廂內外均建酸,兼放煙火,沿海岸邊,各設醮壇,僧道兩教,各修人事,各行店鋪,此三日內連宵鬥勝,陳設百戲及古玩人物景緻,以誇富麗而祝昇平。四方之人,扶老攜幼都來看熱鬧,兼到寺院庵堂,報施金錢,以結萬人勝會。有詩爲證;
長江燈市鬧喧天,月朗中秋賽上元,
千朵蓮花飛水面,九層珠塔插雲端。
金籤玉象來三寶,瓊閣瑤臺列八仙,
普渡慈航逢此節,官民同樂萬人歡。
閒言表過不提,且說天子同日清住在姚磷家,十分相投,這姚磷乃是一個最好交友的,今見高週二位,肝膽相照,更見親愛,而且中元今節,每日在莊與文人王太公酒筵相待,極盡地主之誼,飲到酒濃之際,或談詩賦,或講經典,兵書戰策,拳棒技藝,精究其理,以廣見聞。因此三人俱恨相見之晚,自十三日前後,這幾天都是公子自己陪着看那水陸燈景。到了十五晚上,姚磷身子不快,不能親自同往,天子獨帶幾名村客,與日清信步遊行,聞城裏今夜花燈,比往年更勝,即命備了兩匹馬,與衆從人一路到松江府而來。
二更左右,到了城邊,果見城門大開,燈市大興,一時得意,早把踢倫昌一事忘了,所乘之馬,交於莊客,自與日清及從人走進城來,看各行店鋪,列着許多奇異燈綵,每到寺院之前,更加熱鬧,醮壇之外,大駕鰲山,海市蜃樓,裝得極妙,一路閒行,不覺已到府前。正在觀玩,卻被日前跟倫昌的家人看見,忙回署報知倫尚志。他見兒子傷重,正在煩悶,忽得此報,忙傳令閉城,又親自帶了三班衙役追上前來,頂頭遇見,天子同日清也因這晚飲得酒多,渾身無力,一時抵擋不住,所帶幾個莊客已經走了。兵役又多,二人見這光景,回身要走,卻被兩下長繩絆倒,擁入街中,正要開堂審問,本境城隍土地及護駕神,舉手向倫尚志打了一掌,尚志一陣頭痛,不能坐堂,只得吩咐權且收監,明日再審。
自此每欲坐堂,便苦頭痛。慢說諸神救駕,再說是夜姚家莊客,躲到衆百姓中,混到五更,逃出城外,會同看守馬匹之人,飛奔回莊報知姚磷。此際姚磷嚇得驚疑不止,大罵:“倫尚志贓官,定爲案情緊急,貪冒功勞,捉我世叔義弟來塞海眼。我姚磷怎肯幹休?”即欲帶了拳師莊丁等前去索討,倘若不許,定要動手。王太公道:“他是父母官,莫若先禮後兵,寫信求情,他如不放,再作道理不遲。”隨進書房寫信,差家人姚德飛馬入城投知府行中,守候迴音。姚德速進,交予門上,請其呈上。這日倫尚志正在養病,忽接姚磷之信,拆開一看,書曰:
尚志老公祖大人鈞覽:敬稟者,昨有舍親高天賜週日清二人,入城看
燈遊玩,不知因何起見,致被貴差送案,竊查此二人,由家嚴署內回家公
幹,在莊月餘並未出門,豈貴差私意或線人搪塞,抑因案情緊急,欲以面
生之人,胡亂結案乎?嚴刑之下,何求不得?懇念愚父子薄面,曲賜憐釋,
感激高誼,非止一身受者已也,謹此保釋,仰祈俯允,實爲公便。治晚生
姚磷頓首。
倫尚志拍手大怒道:“原來是姚磷這狗頭,仗父之勢,主使高天賜二人將吾兒打傷,幸吾將此二人拿住,看他恃勢欺壓我!難道懼你不成?”越想越氣,喝令家人把下書人帶到面前,姚德上前叩頭。知府把案一拍,大罵道:“你主人好生可惡,暗使人把我公子踢傷陰囊,死活尚在未定,還敢寫信來保,明欺本府奈何他不得,問他應得何罪?”令左右亂棍打出,將書丟在地下,姚德拾起,被衙役打出,只得忍着痛奔回莊中。
見了姚磷哭訴前事,氣得姚磷暴跳如雷,一時性起,點齊閤家莊丁,共有二百名,暗藏軍器,闖入松江府城,到了府署門前,也不見知府,親自帶領三十餘名,闖入府署,誰不認是姚公子,急忙閃開。姚磷問道:“高週二位現在何處?”差役只得帶他相見,隨即同他二人回莊而去。及倫尚志聞報,點齊差役迫來,已經去遠。只得回行說道:“姚磷畜生,如此目無王法,待我稟知上憲,再來問你。”隨喚打道出門。適本縣到來請安,兼問姚磷一事,知府就把此事說知,約他一同去見蘇松道臺朱良材,設法擒拿。即一同上轎,到了道衙,參見已畢,倫知府將事稟明,求朱大人捉拿姚磷。
朱道臺也喫了一驚,說道:“這還了得,若是點兵圍捉,萬一有傷官兵,事情就弄大了,而且姚撫檯面上也不好看,彼此官官相衛,豈不存些體面,不如用計騙來,將他幾個一同拿了,知會他父,始行照辦,此爲正理、兼且公私交盡。”府縣齊道:“大人所見極是,只怕他不肯來。”道臺雲:“這姚磷並沒甚大罪,所不合者,吵鬧衙署,着周高二人傷人致命,亦不過以一人致命,諒他必然肯來。”議定,即着妥當家丁拿道憲名帖,往姚家莊請姚公子明午到行赴席,兼議妥事。姚磷自恃血氣之勇,全無畏懼,公然坐轎進城,竟人道署,當下見道憲府俱在座中,即上前見禮,各官因他父親,也只得以禮相待。
茶罷,一同入席,飲至中巡,朱道臺開言道:“昨聞賢侄到府署中,搶回週日清、高天賜二人,其事是否?這二人因踢傷倫昌賢侄,死活未定,所以本府將他暫收,以候傷愈再行公辦,賢侄知法犯法,如此行強,若本府通詳上憲請旨辦理,就連令尊大人也有不便之處。本府念彼此世交,不忍不力爲調護。務將此二人交出,自有公論,若仍恃勇不交,本府亦難曲徇私情矣。”姚磷拱手道:“承大人見教,敢不遵命。只是高週二人,自到舍下將近一月,每日不離晚生左右,從何打傷倫公子?詎於十五夜進城看燈,竟爲倫府人錯認拿住,斯時晚生也曾代稟倫公,力爲申明,不料倫公偏信家人胡指,急於爲子報仇,不容分說,將晚生家人姚德亂棍打出,故晚生氣憤不過,親至行中帶回高週二人,如果確有憑據,自當即刻交出,若無確實見證,只聽下人一面之詞,決難從命。”倫尚志聞言氣倒,稟上道憲。道臺見姚磷再三不允,也就變臉,命將姚磷拘禁。隨委知縣王雲到姚家莊捉高週二人一同候審,叮囑不可亂動姚府物件,以存體面。姚磷自知中計,只可耐着性子,再作道理。
再說本縣王太爺,即到姚家莊,下轎步入中堂,令人請賈氏姚太君出來,把上項事說知。說這事本與公子無涉,不過暫行留着,只要交出高週二人便無他得。天子在內聽得,怕累及姚家,即同日清挺身而出,別了太君,跟隨了去。太君嚇得心驚肉跳,掛念兒子。立請親家王太公入城打探消息。王太公也十分着急,忙奔入城,花些銀子,走入縣中,見了女婿並高週二人,商議脫身之計。姚磷託他到海波莊上告知好友崔子相。太公回去向老太君說知,並且安慰女兒一番,即日起程向海波莊而來。
再說這崔子相,世居海波莊,乃是水陸響馬頭領,家中極爲富厚,專打抱不平,交結英雄好漢,生得相貌堂堂,身高六尺,學就武藝,件件皆通。手下一班兄弟,俱是多謀多智、武藝高強,並無打家劫舍、爲害百姓等事。若知有贓官污吏與走私大賈,決乎不肯容情,必欲得之而甘心。且保護附近一帶村莊店鋪,田地墟場,坐享太平,並無別處盜賊敢來相犯,所以各居民自願私送糧米與他,文武官見其如此正道,亦不來查問。姚磷自小與伊同師,結爲生死之交,彼此義氣相投,肝膽相照,遇有患難,互相救護,赴湯蹈火在所不辭。
是日崔子相正在莊中,同各兄弟比較刀槍拳棒,莊客報道:“姚家莊王太公來見。”崔子相知是姚磷之外父,忙請入莊,見禮已畢,奉上香茶,王太公又與各好漢一一相見,彼此坐下,子相拱手問道:“不知老伯駕臨,有失遠迎,望乞恕罪,令縣近況如何?老伯因甚光臨?”王太公道:“老漢特爲小婿被困縣中,着我特來懇求,務望出力相助。”子相大驚道:“賢弟受屈,因何起見,小侄自當設法。”王太公即把前事說明原委,子相聽了,沉吟半晌道:“我帶衆兄弟,暗人松江府城,救出賢弟及高週二人也非難事,只因姚老伯現任山西巡撫,如此做去,必然帶累,這便如何是好?”旁忽激怒一位義弟,名叫施良方,大叫道:“事到如今,也顧不得許多,只要我等走去,不驚動百姓與官府錢糧,只要結果倫尚志狗官父子,將姚二哥三人救出,到我莊居住,預先請王老伯將姚府家屬移到此處,他就請兵來捕,我就同他對敵,就不幹姚年伯之事了。”
子相此際也無別法,只得令王太公快去搬取姚府眷屬上下人等,到海波莊居住,以免受累。隨後帶施良方金標兩個頭領,皆能飛檐走壁,如步平地一般,與手下莊客十餘名,兄弟三人分作三起,混入城中,在府前後賃房居住下,定下計策,到了八月十五夜,王太公買辦三牲羊酒等物,令人挑進縣裏,說是姚磷公子在此,多蒙照應,因此今日與大家一醉。各役聞言,十分喜悅,接了入去,整備好了,送至姚公子房內排下。姚磷只顧勸酒,待他們酒至半酣,暗將蒙藥浸入酒中灌醉,是時已及四鼓,房上跳下施良方,將鏈子開下,覆上屋接應他三人走出門外,爬過城牆。埋伏莊客預先在此等候同伴出城。
再說崔子相金標將軍器馬匹叫手下人預先帶到北門外關王廟旁僻靜地方守候,他飲至三更時候,走到衙門後花園,跳將下去,走入後堂,遙見倫尚志還與愛姬飲酒,只聽尚志道:“你看今夜月被雲掩,令人掃興,我因公子受傷,今仇人雖獲,尚未定實罪名,聽道臺的口音,是不肯難爲姚磷這狗子,我真氣悶不過,兼之我前日辦了幾件案情,未免弄了些銀子,百姓多說我貪贓枉法,若被上司知道,有些不妙,想起來也無心飲酒,莫若早些睡吧。”有一少年女子答道:“老爺何不將這造言生事的辦他幾個警誡。”倫尚志道:“也說得有理,明日就差你哥出去,暗中訪察,捉幾人來,辦一個毀謗官長的罪名加在頭上,作爲樣子也好。”即令下人收拾杯盤,進了上房,閉門安睡去了。直至四鼓方各睡熟。崔子相取出火種,點着問香,託開房門,來到牀前一刀結果倫尚志。又到倫昌房內,也是一刀,走出來從房上跳出去,飛身上馬,離了關王廟,到小路,大衆會齊同到海波莊而來。到得莊中,姚磷及高週二人再三致謝。椎姚磷愁眉不展,怕父親爲他所累。高天賜極力安慰說:“京中軍機劉中堂,與我有師生之誼,縱有天大事情,自有高某擔當,你只管放心,只要告知令堂,請他毋庸害怕,我自有迴天手段,決不累汝父子。”姚磷聞言大悅,入內安慰母親妻子。
且說松江城內,倫知府父子被殺,又走脫姚磷高週三人,道憲忙調兵差把姚家莊圍住,打開莊門,並不見一人,明明此事必定姚磷私約賊人,謀殺知府。一面申詳督撫,一面出列賞格追緝兇手。軍民人等,有能捉獲賊人者,賞紋銀千兩,各門張掛告示,畫影圖形,追拿甚嚴。不數日間,有人通報姚磷家眷逃往海波莊崔子相家,蘇松道臺朱大人聞報,即賞了探子,莫知撫院莊大人,發兵調將來查辦。登時調集屬下官營各步馬兵丁,除留守府城外,共帶兵馬一千,奔海波莊而來。巡撫莊有慕接了該道請兵文書,急命撫標中軍高發仕,統兵五千,浩浩蕩蕩,殺奔海波莊而來。
再表是日崔子相與姚磷各家兄弟,正在莊中同高天賜週日清王太公大衆談論兵機武藝,拜眼高世叔才廣見高,正在高興之際,忽見莊丁稟道:“列位老爺不好了,莊大人委高發仕領兵五千,一路殺來,朱道臺親自帶領人馬一千,分水陸兩路由府城一路殺來,兩處人馬就要到莊,請今定奪。”各人齊喫一驚,雖然各處山寨英雄,亦有數千,可以迎敵,只是官兵勢大。兵連禍結不是好事。姚磷更加驚慌,只見高天賜哈哈大笑道:“你們不必害怕,有我在此,這些人馬包管無用。”
衆人聽了半信半疑,不知他有什麼手段,姚公子急忙拱手道:“世叔既有妙計,請早施行,待兵馬到來便退了。”高天賜點頭道:“是。”走回自己臥房,即寫下聖旨,蓋了御印,外用紙封好,不予各人知道,對日清附耳說知:“你一路迎着高發仕這技人馬,見了高發仕說有聖旨,要見莊有慕,着他暗中知會朱良村,暫將兩路人馬分扎莊外,差官同你入城投遞,不許聲張。”週日清即刻起程,走不多時,正遇高發仕人馬,隨即進營,備細說知,這高參將也知近日聖駕在江南遊玩,只得遵旨。一面知會朱巡道兵馬,一同安下營盤,一面着手下都閫府陳邦傑護送日清到撫轅,向巡撫說知。莊有慕忙開中門,排列香案跪接,拆開一看,乃御筆草書一道雲:
朕昨到松江欲嘗四腮鱸魚,幾爲倫尚志父子所害,該員性極貪鄙,魚
肉子民,朕已令姚磷等於救駕出去之時,將其父子殺卻,此案即可註銷,
毋庸追究,差來海波莊人馬,火速調回。知照劉墉等不得歸罪姚磷之父,
朕日內亦將往別處遊行,卿宜照常辦事,不必前來見朕,以避傳揚。欽此。
莊有慕接過諭旨,隨即請了聖安,與日清見禮,請教姓名畢。日清道:“大人只宜機密照辦,不可聲張,小可即刻回莊報知,以慰聖心。”撫院相送出街,日清覆命不提。
再說莊巡撫即着調回兩路兵馬,將松江案註銷,另委知府署理松江府印務,移文軍機,毋庸議山西巡撫縱子私殺命官之罪,一概不論,安靜如常。是時崔子相姚磷請入,只見週日清送信去後,果然兩路官兵,安扎莊外,卷旗息鼓,住了數日,週日清回來,這兩處人馬,立即退去。各人十分驚喜,私相忖度,大約高世叔必是王公御戚,始有這回手段,均各傾心敬重,極意奉承。崔子相將自己生的四子,長子崔龍,次子崔虎,三子崔彪,四子崔豹,胞侄崔英,拜求高世伯教習武藝。天子因見諸人都有忠義之心,這五個孩子,都在成了之歲,相貌英俊,技藝雖略知,未得名師不能精妙,倘能學成,亦他日棟樑之器,崔子相又如此敬愛,所以極口應承。暫住莊內,倒也快樂,這且不表。
再說撫標中軍高發仕,此人乃白蓮教中人,是時回省覆命之後,因知天子在海波莊,遂起了謀反之心,私差人暗約白蓮教軍師朱胡呂。此時朱胡呂奉八排白蓮洞主賓揚二大王之命,私歷江南,結交羣賊與各贓官入教者,相機而動,欲謀不軌,今得高發仕之信,滿心歡喜,連忙知會賓揚二位,發賊兵到來照應,一面招集附近會中羣賊,共有三千餘人。高發仕也帶了親軍五百名,私出省城,暗將家屬移往別處,前來助戰,將海波莊前後圍得水泄不通。此際崔子相等並無準備,忽見賊兵到莊,嚇得大衆驚疑,不知何故,即着人打聽,方知白蓮教匪前來劫駕謀反,幸而崔子相也是雄霸一方,這海波莊各頭領除施良方、金標、崔家父子、姚磷外另有十餘名俱是武藝高強,尚堪迎敵。事到其時,天子只得實對他們說知,面許各人奮勇退賊,各加重賞。各人忙叩頭謝恩,不究失敬之罪,諸人此時雄氣十倍,情願效死。以保聖駕。崔子相忙奏道。“此事還須令人殺出重圍,到省調兵,內外破賊。”即有金標挺身願往,天子立即寫旨一道,命其到省見莊巡撫,叫他前來。金標結束停當,揚槍上馬,衝出賊營。正是:
仁君被困孤莊內,義士衝圍取救兵。
不知能否殺出,且看下回分解。
第十三回 妖道人圍困海波莊 玉面虎陣斬高發仕
詩曰:邪正原來自古分,白蓮教匪枉勞心。
羣雄赴義施威勇,殺賊安邦輔聖君。
話說金標飽餐戰飯,上馬提槍,即殺奔賊營而來,這時朱胡呂安營未定,措手不及,被金標拼命殺進營盤,遠者槍挑,近者鐧打。自古道:“一人拼命,萬夫莫當。”這金標乃是有名武將,一槍一鐧何等厲害。正在衝踏賊營,忽見一員賊將擋住去路。金標抬頭一看,認得他是撫標中軍高發仕,送大罵:“反賊!枉食朝廷棒祿,助奸叛逆,禽獸不如。”高發仕被他罵得羞慚滿面,低頭偷看,也即罵道:“該死奴才,休得無禮,快把狗名報來,好取你性命。”金標道:“我乃海波莊義士,玉面虎金標是也,綠林中朋友,誰不畏我。”
高發仕聞言,暗暗喫驚,卻因久知海波莊玉面虎之名,倒要當心。金標縱馬挺槍,分心就刺。高發仕連忙架開,回手一刀,當頭就劈,兩人搭上手,走馬盤旋,衝鋒過去,戰有八九個回合,金標怕有人來接應,賣個破綻,虛晃一刀,衝圍而去。高發仕不捨。金標大喜,故意將馬一慢,高發仕追到,雙手舉刀從背後盡力劈來,金標回個身子,左手橫槍向上,把刀架開,右手抽出腰中銀鐧,望發仕頸上打來,打得連頭都不見了。這叫做秦家殺手鐧。高發仕屍身倒下馬來,手下兵士圍將上來,被金標連挑數員,殺散衆兵,飛馬向省城大路而去。朱胡呂趕來已經去遠,追之不及,只得收點殘兵,這一陣金標殺死上將十餘員,精兵七百餘名。朱胡昌十分氣惱,隨即收葬各屍,另派賊人,把守要路。
再說天子與各英雄,在高樓之上,用千里遠鏡,照見金標勇猛,殺死賊將賊兵不計其數,衝圍而出,心中大悅,說道:“金標武勇如此,堪爲國家上將。”各人齊聲稱賀道:“此是聖上洪福,使金標立此奇功。”此時聖主再將莊外四面一看,只見近莊圍繞,俱是魚塘,只有進莊一條大路,彎彎曲曲,都要經過各炮臺,莊外圍牆,做得極其堅固。樓上各排着銅炮鳥槍火箭等物,軍裝齊備。崔子相奏道:“請主上寬心,小臣莊上,糧草可以支應半年,火藥炮彈,亦可足用,弓箭軍器,頗可應敵,只要派人輪守炮臺,他就有數萬賊兵,也難近莊,並且附近圍牆外有陷坑,內有毒藥竹釘,即來攻打,亦不怕他。”天子隨命子相,分撥各將把守炮臺。子相派施良方姚磷及四子一侄,各帶副頭領二名,莊客五十名,分守莊內八座炮臺,東西南北各要口,又令週日清統領五百壯丁巡查,且接應炮彈、火藥、弓箭等物,將莊橋扯起,緊閉莊門,落下千斤鐵閘。仍留王太公伴聖駕,派妥各人侍應飲食茶水。天子見他調度有方,倒也放心,自與王太公各處遊行,以觀動靜。
且說朱胡呂到了次日清晨,升坐帳中,喚高發仕之子高能霸,將他父親棺木,運回安葬。因安營未定,先喪名將,即欲攻打,以泄此憤,當下高能霸領棺回去後,至半路遇風沉船,一家大小,盡埋魚腹,此乃爲臣不忠之報。後人有詩記之曰:
欺心奸賊逼明君,天滅全家絕嗣根。
只爲帝王洪福大,綠林豪傑也歸真。
是時朱胡呂打發高能霸去後,遂問帳下:“哪位將軍,前去打莊,待貧道押陣,用法相助?”只見一將應聲願去,乃是先鋒毛英,毛英連忙結束停當,腰藏十二枚飛鏢,坐下一匹捲毛赤兔馬,手持一把三尖兩刃刀,一馬當先,來至莊外,朱胡呂親押後隊,即來討戰。天子在莊臺下望見賊兵耀武揚威,殺奔莊來,忙問崔子相:“誰去殺退賊人,朕當封賞。”只見姚磷挺身而起:“小臣願與賊人決戰。”天子正欲放行,忽見施良方上前奏道:“磷賢弟未可輕身,臣聞白蓮教軍師朱胡呂,擅用妖術,適才賊陣後隊八卦旗下,有道裝妖人,諒必是他,今只宜先令一員副將,探其虛實,臣與姚磷等分立兩隊,各備槍弓,埋伏在左右陣內,以便接應,莊門口準備火炮,以防衝進,如此方不至疏失。”天子點頭應道:“施兄所見極妥,”隨問副頭領中,誰去破敵,早見一猛將應聲願往,衆視之,乃步軍教頭雷文豹。此人臂力甚大,武藝皆精,現充莊內教習頭目。子相大喜道:“雷教頭出去極好,只要小心,防他妖術。”文豹道:“得令。”領五百步兵,姚磷、施良方亦各點五百馬步兵丁,各藏火器槍炮,分左右後隊,一聲炮響,大開莊門,殺出三隊人馬,排成陣勢。雷文豹手持鐵棍,當先出陣,大罵:“何方毛賊,敢來送死。”
此時毛英正在辱罵討戰,只聽得一聲炮響,鐵鼓如雷,莊門大開,三員大將,率領三隊兵馬,陸續殺來。爲首一員步將,手中鐵棍約有三四十斤,威風凜凜,高叫道:“誰敢前來接戰?”毛英在馬上喝道:“來將通名受死。”文豹大怒道:“吾乃崔大王麾下大頭領雷文豹是也。你這毛賊,快把狗名報來。”毛英激得滿面通紅,大叫道:“吾乃八卦國師朱麾下,正印先鋒毛英是也,奉了將令來捉你君臣,你若知機,快快回去,叫崔子相把天子獻出,得了天下,與你平分,如若不然,殺進莊來,寸草不留。悔之不及。”雷文豹大怒喝道:“休得胡說,看老爺取你性命!”手起一棍,照馬掃將過去。毛英忙用三尖兩刃刀相迎,馬步交陣,一場血戰約有三十個回合,打了六十個照面。那雷教頭使動手中四十斤重的鐵棍,猶如風車一般,望着毛英打來,毛英雖勇,怎奈步騎相交,十分費力,卻被雷教頭左一棍,右一棍,忽前忽後,毛英顧人顧馬,勉強招架,殺得吁吁氣喘,只得拖刀望本陣敗下。雷文豹喝聲:“往哪裏跑!”衝開大步,緊緊趕來,手下步兵一齊奮勇追殺菌兵,如斬瓜切菜,上前亂殺。
朱胡呂在門篩內看了大驚,忙拔下寶劍向東一指,喝聲“疾”立起了一陣怪風,剎那間天黑地暗,日色無光。他在葫蘆中倒出一把草莖,望空一撒,口中唸唸有詞。雷文豹與各莊客手下正追殺賊人,忽然伸手不見五指,飛沙走石迎面打來,忽見一隊神兵,帶了無數豺狼虎豹來撲人,嚇得各步兵魂不附體,回頭就走。胡呂指點苗兵乘勢追殺回來,雷文豹身受重傷,五百壯丁自相踐踏,奪路敗回。幸後隊姚磷、施良方一見黑霧,就知妖法作怪,忙放起火箭,燃起火把,敗兵遂望光處奔回,後面妖物引着朱胡呂大兵殺來,施良方又傳令各人不準亂跑,違者斬首。各莊客站定,同將火箭炮向妖物打去,只見各怪物被陽光衝開,不能向前。朱胡呂見有準備,也只得收回妖法,退入妖營,此際姚施二將,兵分二隊,讓過敗兵,保着雷文豹,慢慢退進莊來。這回一勝一敗,兩傢俱有傷損,雷教頭雖有重傷,幸不致命,急忙用藥調治。天子各加獎勞,令崔子相記下各人功勞。死傷莊客,查列姓名註冊。論功行賞,施良方當居第一,是日大排筵宴,爲衆壓驚,這且不表。
再說朱胡昌收兵回營,查點各兵,共死傷五百餘名,偏將被雷文豹殺死八員,傷者十餘名,這回若不是用法取勝,毛英必死在黑賊之手。先鋒毛英上前叩謝軍師搭救之恩。座中忽有一員大將高叫:“軍師何長他人志氣,滅自己威風?明日待本帥臨陣,管叫他片甲不回,如有不勝,敢當軍令。”朱胡呂見是統軍大元帥苗威,此人力大無窮。使一把溜金槍重六十四斤,有萬夫不當之勇,在八畝洞蠻之中,推爲頭等好漢。朱胡呂笑說道:“既元帥親自出馬,也要小心,這崔子相等也是有名上將,你看前日衝圍的金標,即可概見了。高發仕如此英雄,尚且喪在他手,臨敵之際務須加意提防,不可恃勇。”苗威道:“本帥自有道理。”朱胡呂道:“但願馬到功成,旗開得勝,我主之福也。”到了次日天明,朱胡昌見他恃勇輕敵,恐防有失,暗領兵遙爲接應,這且不表。
這日天子在聚義廳中,商議退敵之計,忽見莊內守門士兵跪報:“莊外有人討戰。”忙問施良方姚磷崔子相等道:“朱胡呂妖法,當用何法可破?”施良方奏道:“臣已準備烏雞黑犬,出陣時殺血,和雜污穢糞草,縛附戰槍之上,若遇着邪法,一齊施放,想仗主上洪福必可破敵。我今仍分三隊,首尾銜接,以便救應,何懼之有?”天子大喜道:“卿調度有方,定能制敵,朕有何優?”早有姚磷、崔子相、崔龍三人願與施良方一同出戰,議定姚磷當先破敵,施崔二人左右接應,各帶馬步莊丁五百名,各暗藏穢物埋伏兩旁,分派定妥,放炮殺出莊來。
且說前隊姚磷,來到陣前,把馬勒住,只見對陣一員苗將,蟹面環眼,身高八尺有奇。手持鎦金槍,座下青鬃馬,生得十分兇惡。姚磷大喝道:“賊將通名受死!”那苗威正在討戰,忽聽炮響,莊中飛出三隊人馬,品字排開,爲首一員大將,貌如天神,年約三十歲光景,躍馬揚威,喝問姓名。苗威答道:“本帥乃賓大王駕前統兵大元帥苗威是也。你若知本帥厲害,快快下馬受降,免你一死,如若不然,不要後悔。”姚磷笑道:“無名鼠輩,有何本領,今日遇見本公子,只怕你死在目前。吾乃山西撫院大公子姚磷是也。奉旨前來,取你狗命。”大喝一聲,猶如霹靂一般,躍馬一刀,向苗威頂頭蓋將下來,好不厲害。苗威大叫:“來得好I”將槍往上一架,走馬衝來,回手盡力一搶,也非同小可。
二人搭上手,如走馬燈一般,一衝一撞,一來一往有數十回合,正是棋逢敵手將遇良才,施崔二人在左右押住陣腳。苗陣上毛英及各副將一字兒排開,遙爲接應,兩面搖旗吶喊,戰鼓如雷,從辰至未,仍無勝敗。姚磷暗中想道:“苗賊果然厲害,必須用拖刀計斬他。”遂虛晃一刀回馬就走,施良方見他刀法未亂忽然敗走,料必是計,知會崔龍仍然押住陣腳,不來救應,詐爲不知。苗成見姚磷敗回,大呼:“走的不是好漢!。”遵從後追來,姚磷聽得後面鈴響,知中他計。對陣朱胡呂遠望首威恃勇追趕,恐防姚磷是計,急令鳴金收兵,苗威哪裏肯聽,只顧追來,姚磷待至近身,忽勒馬回身,出其不意,用盡乎生之力,舉刀劈來,苗威一時措手不及,大叫一聲,連人帶馬,分爲四段。姚磷取了首級,又領兵衝過陣來,逢人就殺,勇不可當,苗軍抵敵不住,毛英敗走後陣,朱胡呂趕到,接着混戰,施崔二人,兵分兩路,進前助戰。
朱胡呂料難取勝,忙作起妖法,頃刻間天昏地暗,鬼哭神號,狂風大作,飛沙走石,無數神兵殺將過來。姚磷與各莊客大驚,退後便走,施良方急令發燃火器,讓過退兵,將各式穢物一齊射上前去,只見一霎時,各妖變爲紙剪草人,紛紛落下:天色明朗,風沙盡息。朱胡呂見被破了法術,越加憤怒,就在豹皮囊中取出五毒神針,口唸真言,望空祭起,五色祥雲,;望對陣打來。姚磷正在當先奮勇攻殺,不提防他一神針從空中打將下來,大叫一聲:“不好了!”將頭一偏,中在左膊肩背之上,痛苦難當,幾乎跌下馬來,伏鞍逃回。朱胡呂連祭此針,打傷副頭領及各莊丁數十人,施良方一見大驚,急用強弓硬箭,火炮槍炮敵住賊人,保着姚磷並受傷各人,一路陸續退入莊內,閉住莊門,掛起莊橋。胡呂也因槍箭厲害;不敢追逼,當即取了苗威屍首,引兵退歸,用棺收殮,就地埋葬。一面修表,奏知苗王賓揚二元帥,請即火速添兵前來助戰。
再說天子在望樓之上,見姚磷斬了賊將,我兵大勝,施良方又連破妖法,聖心大悅,正在誇讚,後來看見姚磷中毒,兵將受傷逃回,此時聖駕忙來看視,只見姚磷及被傷各人,昏迷不醒,着傷沉重,命在頃刻。姚家婆媳、王太公及傷者各人父母妻子,皆來圍着,雖哭聲慘切,而各無怨言。此時聖心憂愁之至,忽悟自己所穿珍珠衫,最能解邪避毒,其避水火二珠已歷試不爽,何不將來一試,或能有濟,各人就有生機。即將寶衫卸下,先在姚磷傷處,四面旋轉,似乎隨手消腫,未及數次,腫毒全消,其痛若失,姚磷如醉如醒,跳將起來,各人均如法調治,一時皆好,叩謝天恩,皆雲:“陛下有此神物,實乃國家之福。”崔子相吩咐備酒與各人壓驚。天子在席中與衆商議道:“破賊不難,總要捉住妖道。”各人道:“我主所見極是,然妖道朱胡呂十分厲害,怎能捉得他到?要先訪一人,將他治服,方纔妥當,今除非暗地差人到江西龍虎山,召請天師府張真人來,始可破妖術,否則即金標召得勤工兵來,也難抵擋。”
天子正欲允行,卻見崔龍跪下奏道:“小臣師父雲霞道人,姓黃號野人,廣東羅浮山黃龍觀主持,前雲遊到此,收臣兄弟爲徒,每年必到臣家住數日,驅邪治鬼,行雨求晴,又肯方便濟人,故所至之地,民皆迎留,以此亦不肯輕出。半月之前到此,現在住呂祖庵中,一切食用由臣家供奉,當今往詢其破妖之術,定有良策。”子相接口道:“非臣兒提起,臣幾忘卻,三年前他曾說:“三年後此莊必有大敵,恐爲妖人所困,宜先在莊內,起造四面望臺八座,外添設魚塘,修四面圍牆,以資防守。”所有入莊盤道各樓,一切形勢,均伊佈置,並多貯米糧,且又教練莊丁。今日有備不爲苗賊所乘者,皆此道人之力,正天子有百靈扶助,誠非虛語。”
天子聽了喜道:“這道人既能前知,卿可代朕前往恭迎。”子相連忙領旨,親到庵中,見了黃道,告明此意。道人並不推卻,欣然同於相上馬來到府前,同入府中。天子見他童顏鶴髮,有神仙之態,忙起坐相迎,着以常禮相見。黃道上前叩首道:“山野庸夫,知識淺陋,辱承顧問,望陛下寬恕疏狂。”天子用溫語慰勞,隨詢破朱胡呂妖術之道。道人奏道:“陛下合當有幾日虛驚,今已應過。且待勤工兵到,便能截斷賊人歸路,彼時貧道自能破其妖法,現在外援未至,縱使取勝,賊必四散害民,不若權且忍耐,以俟內外夾攻爲妙。”天子大喜道:“得仙長如此仙機,朕何顧焉?”遂令人出探救兵,準備破殺,一面送老道回庵,待時而動。
且說金標衝圍而出,飛奔到江蘇省城,令把門軍士飛報中丞,有機密聖旨。莊巡撫即刻接進,排開香案,拜讀詔旨,
朕在海波莊,現爲苗賊朱胡昌所困,特命金標衝圍而來,卿即火速調
附近水陸各軍,星馳前來破賊,速速勿延。欽此。
莊巡撫大驚,忙與金標見禮。金標把高發仕通賊劫駕等情況說知,要他火速調兵前去。莊有慕道:“他系參將,膽敢謀叛,乃下官失察之罪也。不道伊兩日前請假出省,叛逆至此,幸爲將軍所殺,其功非小。”說罷不便久待,立時點水陸各軍,令副將徐昭代理軍中事務,領戰將十員,由水路督率戰船先行。自與金標部下將領,由陸路星夜飛奔海波莊而來。再出兵,除留官兵緊守城池外,更發水陸兵三萬接應。一面知會海關提督姚文升,即是姚磷胞叔,並河道總督伯達,各起兵助剿。當下兼程倍道,趕到海波莊,離莊三十里,探馬報道:“前面數里,就是賊營,請令定奪。”莊大人聞報,隨將水陸兩軍,相度要隘,安下營寨。次日升帳,探子來報:“浙關提督姚文升、河道總督伯達二位大人親統精兵五千趕到,現在營外,請今定奪。”莊有幕即時請進營中,彼此相見。議定本日各帶本部人馬,分爲四路,一齊奮勇殺賊,議罷回營拔寨齊起,叫殺連天,伯大人從東方,率領部下中脅楊應龍,統兵殺入。莊提督與各軍大喊一聲從北方殺入。金標領五萬人馬,從西方殺入。徐昭領本省撫標精兵,從南方殺入。
是時朱胡呂陸續聚集苗上各匪,雖烏合之人,也有數萬,正在商量,奈四面魚塘圍繞,入莊大路又爲各望樓槍炮轟擊,立足不定,日夜俟探,全無善計,這日忽見四面大隊官兵殺入營來,勢如風火,就知各路兵已到,自恃妖法,毫無懼慄,即督領毛英等上馬殺出營來,分頭迎敵。
莊內敵樓上,望見四路人馬殺入賊營,天子即請黃道長統領莊內各將,自內殺出,此時賊營大亂,內外夾攻,首尾不能相顧。朱胡昌見勢已急,忙拔雌雄寶劍,畫符唸咒,霎時天地烏黑。順手在葫蘆內倒出一把草並紙人,望空一撒,頓時狂風大作,飛沙走石,一羣怪物妖兵,向對陣撲來。莊內各兵等,嚇得魂飛魄散,正要退下,欲用穢物破他。只見黃野人不慌不忙,拔出揹負桃木劍,口中念動真言,舉手打一個掌心雷,只聽一聲霹靂,妖物消失,天色開朗。
朱胡呂一見大怒,喝道:“何方野道,敢破我仙法?”黃野人罵道:“你這毛賊,敢逞邪術,死在目前!”朱胡呂暴跳如雷,大罵道:“我不殺你,難消此恨。”遂在豹皮囊中取出八寶五光神石,念起真言,向黃道長打來,只見霞光萬道,好不厲害。黃道人急將桃木劍拋起,口誦真言,用手一指,一聲響亮,將寶石斬落地下,分爲兩段。朱胡呂大驚,只得把針祭起,黃道人忙把背上風火蒲團取下,祭起空中,令黃巾力士把此針捲回羅浮山去。黃巾力士一聲答應,將針捲去。朱胡呂急得目定口呆,把雌雄二劍如雪片一般,向道長面門亂砍,黃真人與之大戰有數回合,是時各隊官兵,已將苗土羣賊,殺得七零八落。朱胡呂見勢不好,方欲藉此遁走,早被黃道長祭起桃劍,斬爲兩段。
莊大人正在指揮,見賊首已誅,乃傳令軍中,降者免死。餘賊聞言,一同跪下請降。莊伯二大人即鳴金收兵,領大小各官入莊朝見,跪請聖安。天子大加慰勞:“候朕回朝,論功升賞。”餘匪及善後事,着莊有慕妥爲辦理。黃真人即欲告別回山,天子御口親封爲清虛妙道真人。道長謝恩,霎時不見,各官均稱奇異。文武飲完酒筵,各回本任去了,天子降敕一道,交於崔子相、姚磷、金標、施良方、雷文豹五人,着入京謁見兵部,以提鎮參遊都司簡放。
天子分派各事已畢,帶了日清,仍前裝扮,向姑蘇遊行,到了蘇州虎丘山,親捉貪官,拳打劣紳,元妙觀面縛妖尼,及後甘鳳池閶門保駕,五寶衫被竊等事,一俟後傳再成,印呈公案,備見朝廷之所以仁孝治天下,而中國之所以爲地球各國之尊爲大國也。後人頌曰:
聖漠洋洋,朝廷有光,鼎興大定,盛德靡疆。
要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十四回 少林寺門徒私下山 錦綸堂行家公入稟
詩曰:父仇不報非人子,友誼何深勝兄弟。
事到漸驕機漸險,貪財有客送殘生。
前集已說聖天子往姑蘇遊玩。再說福建少林寺住持至善禪師,與門徒在寺裏教習拳棒,忽然胡惠乾稟道:“弟子欲拜別師父回廣東,一來祭掃先人墳墓,二則復機房殺父冤仇,望師父哀憐俯允。”至善樣師聽了胡惠乾跪稟之言,用手扶起說道:“賢徒,你急於爲父伸冤,想回廣東,可見孝心,此事不難,亦無不允,只是本寺向來規矩,所有入門學藝各徒,均要工夫十足,學滿十年,打得過這一百零八度,方準放行。始不辱我少林寺傳授聲名。你今工夫只得七成,年分不足,出去萬一被人打傷,不但枉送性命,且本寺聲名亦有關礙。”惠乾聽師父之言說道:“弟子今日比較看能打得出否?”至善允諾。
惠乾手提鐵棍,排開勢子,一步搶進木人巷中,豈知這地下接連,暗設機關,一經發動,第一度木人就是一鐵棍打來,惠乾極力架過。進第二度,第二木人又用大刀劈來,惠乾按着拳法,預先招架,不被其打,若一疏忽,就被他打得筋斷骨折,盡生平所練之工夫,極力抵敵,到第三十六度本人,被其打倒,大叫:“師父救命!”至善和尚急命各徒弟,將木人下面總機關扣住,進去救起惠乾,負至法堂。衆師兄弟一看,已經打得頭崩額裂,鮮血淋淋,幸他着傷之後,隨即睡在地上,木人腳下機關定住,所以未傷筋骨,尚不致命。各人見了說道:“果然厲害!”至善即吩咐將惠乾抬放藥缸內,以藥水浸透受傷筋骨,一面用好藥酒,沖服續筋還魂丹,立刻止痛,洗淨傷口血污,敷上神妙生肌散,用布包好,未及一時,腫散疼消,行動照常。各徒齊稱:“師父妙藥,天下無雙。”惠乾上前,跪謝師父醫治之恩。老禪師隨即善言安慰道:“賢徒只宜在此耐性苦練滿年,待工夫精熟,自然準汝回家報仇,不必性急,輕舉妄動。”惠乾無奈,只得答應道:“謹遵師命。”各散安歇。
惠乾到牀上睡下,心裏十分難過,想道:“人生在世,不共戴天之仇,兼且被人欺倒,豈可遠避他方?貪生怕死,不以父冤爲重,豈是人類?倘若青春不再,白髮將來,即學到老,諒難打過這一百零八度木人木馬,怎能有報仇之日?”意欲私逃回廣,奈寺中向有規條,學技各人住房,上蓋有大鐵籠子,四處牆壁堅固非常,插翅也難飛過。除設木人之外,另有本寺僧人把守,非奉師命,不許擅自出外閒遊,一來恐闖禍生事,二則有防工夫未曾學全,倘出外失手,被人欺笑,辱沒山門。這些都是初入門時,即行當面訂明,願意方肯收留,傳授武藝,所以少林拳棒,天下聞名。今惠乾思想無計可施,偶然想到寺中溜渠寬大,直達牆外,何不帶了川資包裹,逃走外出,奔回家中再作道理。一時想通脫身之計,滿心歡喜,調養數日,傷痕平復。
是晚三更時分,師父等各皆熟睡,遂帶川資包裹,暗至渠中,扭破鐵網,越出牆外,趕到城邊,天亮出了泉州省城,搭船循海回廣。次早至善起身,各徒請安畢,單不見胡惠乾,各處搜尋,知弄破鐵網,從溝渠逃走。老禪師十分煩惱,長嘆一聲,罵道:“畜生不聽師言,此去性命難保,枉費我數年教授心機,可借爲父報仇孝心。”各徒闖言,再三寬慰道:“他既不遵師訓,師尊不必念他,由他自作自受。”至善平日最愛惠乾,所學工夫,比別人用心,情同父子,今日見他逃走,無可奈何。
且說胡惠乾搭赴廣海船到潮州府,由潮州搭汕頭鹽船,始到省城。來到西禪寺,探聽三德和尚及洪熙官、童千斤各位師兄弟,就在寺中住下,不提私逃。各人問候至善老師及各師兄弟安好,備酒筵與胡惠乾接風,歡呼暢飲,席中談論在少林寺所學工夫,與木人木馬比較工夫,衆師兄弟直飲至夜而散。次日惠乾對衆人說明要專打機房之人,以報父仇。各師兄弟素知前事,爲他久抱不平,且少年好勝者居多,略有一二老成,恐怕鬧事,力爲勸阻不住。惠乾即往燈籠鋪,定做西禪寺門頭外頂大燈籠一對,要點得四兩牛燭者方合,其餘手執小燈籠數十盞。附近燈籠鋪因怕機房各不肯接,後來到遠處定做,到晚點懸寺外,旁邊點小燈籠數十盞,照耀十分光亮,通寫紅黑“新會胡惠乾專打機房”幾個大字。
此時各機房中人,見此氣憤,傳鑼齊集數十餘人,各到外館,起齊傢伙,擁來寺外,意欲先打爛燈籠,後打入寺,找和尚做對。不料惠乾先派各兄弟守着燈籠,自己提着鐵棍;專等大斗,一見各機房人擁擠鼓譟,齊拿軍械擁進寺來,將身一縱,跳出頭門,大叫:“胡惠乾在此,機房中人快來納命。”衆機房人不由分說,一擁上前亂打。胡惠乾宿恨已深,咬牙切齒,手中這條鐵棍,猶如蛟龍戲水,猛虎離山。機房中人,哪裏是他對手?打得落花流水,血肉齊飛。所有平日自稱教師、恃勇上前者,共計打死十三人,傷者不計其數。餘衆奔逃,走個於淨,惠乾得勝入寺,次日機房中人通行稟報南海縣主周太爺,求其到場相驗,捉拿兇手,以正國法。稟曰:
錦綸堂東西家行司事陳德書等,稟爲逞兇不法,殺死機房十三人命,
傷者數十人,乞恩追辦,以伸抑冤,而正國法事。竊身等向業湖絲,織造
渡日,安分營生,歷來守法。禍因惡棍胡惠乾、賊僧三德和尚、洪熙官、
童千斤等,膽敢昨晚在西禪寺頭門外,高掛大小燈籠數十個,上寫“新會
胡惠乾專打機房。”敝行集衆與論,不料首惡胡惠乾,手提鐵棍,打傷行
友多名,情實難甘,逼得泣叩大老爺,蒞驗究辦伸冤,感激憲恩,公侯萬
代。謹告
南海縣主周鴻賓太爺看完狀詞,喫了一驚,清平世界,膽敢行兇,實無王法。急忙出籤差人捉拿胡惠乾等到案,一面打道向西禪寺來,排開公堂,傳集兇手,當場將各屍身相驗,註明屍格,又受傷人等,分別輕重,一同附卷存案。即打道回衙,飭將各屍收殮埋葬,立即審問胡惠乾起事緣由。惠乾哭訴當日父親被機房中人推跌因傷致命,後自己被打重傷,幸遇方世玉救脫,引見至善樣師,帶回少林寺,苦練武藝。今日爲父報仇,只求太爺明鑑,小人死而無恨。周縣主見他供詞,他今挺身投到,並不懼罪逃走,且看他相貌不凡,況本縣到任以來,風聞機房惡少,恃強凌弱,曾見西關居民鋪戶,被該行家恃衆橫行,此事諒必非虛,隨開言道:“這事若果真實,你倒是一個孝子,本縣當通詳備完,爲汝開脫罪名。他們打死你父,有憑據否?”惠乾稟道:“小店開設多年,父親受傷致死,街坊共見,求太爺訪察,無有不知。如有虛言,將小人碎屍萬段,曾受無辭。”周縣主隨即退堂,首犯收監,三德和尚、洪熙官、童千斤等,暫回寺內,聽候察覈明白再通詳大憲定奪。
過了兩天,縣主易服私行,從前胡惠乾開店之處,與人閒談,佯以胡惠乾爲癲狂。該店鄰合,不識縣主,代抱不平道:“不識其事者,自然以爲他癲狂,知其事者,還要稱他做孝子。”周縣主聞言,連忙根究其故,這人道:“你這老先生是外路人,我不妨直對你說,否則多言惹禍。此事已有數年,只因錦綸堂行中人衆財多,又最義氣,一鬧出事,通行使錢,出力幫助,東家行事,有身家者居多,平素安分。若這西家行,都系手作單身漢子,十居七八,爭強鬥勝,惹禍踊躍,一經有事,東家亦不敢阻止,反要隨口附和,以博衆夥歡心,若不如此,即上會館,知照通行不接這字號生意。故此每有因小事,議罰東主炮竹,通行擺酒,賠不是者,以爲常事,此是該行東弱西強的向例。胡惠乾之父,曾在本坊開設酒米雜貨店多年,其時被機房中人打傷,回鄉後身死,後胡惠乾到衙投訴,稱言爲父伸冤,結下嫌冤,幾乎被打喪命,幸遇西禪寺武館中人救去,數年以來,未聞音訊。”又將近日強橫,伊自己受欺忍之事,詳細說得清楚。縣主仍恐未實,又在附近確詢,果然情真,返回衙中,心中大怒,原來該行橫行霸道,立即據實通稟各大憲,奉批將案註銷;胡惠乾釋放,當堂誠以:“此後不許再行滋事,本縣念汝孝行,從寬發落,務宜安分營生,若再生事,定行重辦,”即出示分貼機房一帶,及西禪寺前,以禁械鬥滋事。告示雲:
特授南海縣正堂,加一級,紀錄五次周,爲曉諭事,照得除暴安良,
爲民除害,本縣一秉至公,頹風力挽,你等恃強衆逞兇,積冤當除,案據
織造湖絲行錦綸堂司事陳德書等,稟稱胡惠乾不法逞兇,打死行友一十三
命,損傷數十人,發即驗明附案,該兇手自行投到,供稱機房恃衆凌逼,
父仇未雪,身屢重傷,毆辱不堪,情急拼命鬥殺,爲父報仇,祈求公斷。
案關出入,只得詳加訪察,前情屬實,因錦綸堂以衆凌寡,既死其父,復
絕其子,孽由自作,夫復何辭?除將此案通詳註銷,姑念無知,兩免究辦,
你錦綸堂務宜恪守訓示,痛改前非,各安生理,自示之後,仍敢故前轍,
倚勢橫行,一經告發,或被訪聞,定即從重治罪,勿謂本縣不教而誅也,
凜之遵之,無違特示。
當下機房衆友,見了這張告示,自知理虧,兼畏胡惠乾兇勇,各人放心,各做生意,並不生事,豈料胡惠乾自不知足,他見打死許多人命,官府不加究辦,更加兇橫無忌,每日在街上閒行,身藏鐵尺,撞見機房中人,平空就打,傷者不少。每晚與武館中那些不安分的師兄弟,暗藏軍器,專打機房,常站在帶河基,晚景圖,龍津橋,金沙灘,青紫坊一帶,見機房中人,無不被其打傷,雖不致命必斷手足,頭破額裂,方纔住手,任意胡爲。所以後來大憲訪聞,將他立正典刑,皆因自取。
是時錦綸堂東西兩行中人,受傷甚重,被辱不堪,只得閉了店門,通行罷市,齊集會館,西家師爺陳德書,東家師爺李桂芳、白安福即吩咐傳籤,請本行各店鋪,機房東西主夥衆人,一同商議道:“本行昔日各友生事,閣下禍根,拖累通行,現爲縣太爺訪聞示責,不準爲傷亡各行友伸雪冤仇。事出萬不得已,推求其故,本屬理虧,且無人敵得胡惠乾拳腳工夫,權且忍耐,衆行友此後切勿生事,各友忍氣吞聲,各做生意。怎料胡惠乾情勢強橫,尋隙架禍,連接幾晚,又打傷我行友數十人,此事告官,斷然不準,如此日夜不能安身,其勢已迫,爲今之計,當設何法以濟目前。自古一人計短,二人計長,大家有主意,只管請議,”
衆人見各東家一齊議論,其中就有闖過禍的,自悔當初不該行兇,惹是招非,結下冤仇,至有今日。亦有安分老誠之輩,暗中惱恨諸人平日任性橫行,弄出事來,今日拖累通行,遭此慘報,彼此相視,並無一人答應。各東家見各人這般景象,諒無長策,遂嘆道:“被人欺到這般,通行卻不做生意,也要爭氣,難道就是如此罷了,然我們肯罷,恐賊子反不肯饒我們安靜。”白安福道:“爲今之計,只有不惜錢財,訪請一個精於拳棒好漢到來,將這狗頭打死,以泄這口惡氣,除去本行之害。”
衆人齊道:“此計極妙,不知何處有武藝高強之人,若是本領平常,徒然訂費心機,不能爭氣。”白安福道:“聞得武當山老道士馮道德門下第三徒弟,姓牛名化蛟,現在西炮臺,開設武館,教習拳棒。若能請到他來,何愁胡惠乾賊種不滅乎?若不加重厚禮,以結其心,恐他不肯下毒手,取胡惠乾狗命。”衆行友大喜,忙即湊備花紅銀三千兩,着白安福立即往西炮臺武館,請牛化蛟教師到來,除滅胡惠乾。
白安福奉了衆人之命,來到西炮臺武館中,見了牛化蛟,彼此禮畢,門人奉上香茶,道了姓名,就將來意詳細說明,牛化蛟聽罷,答道:“既承不棄,邀打胡惠乾爲各位出氣,無不應允,若要傷他性命,清平世界,如何使得?斷難應承。”白安福見他推卻,遂在衣袖中取出三千兩花紅銀單奉上,說道:“師父只管放心,傷了他命,縱有天大事情,有敝業擔當,決與老師無涉,如果不信,就在會館當衆將花紅單注寫明白,爲日後憑據如何?”牛化蛟本不敢應承,見聘金三千兩之多,已經心動,又聽得對衆立明憑據,不幹自己,即滿口答應道:“你便放心,包管取他性命。”白安福大喜,連忙僱轎請牛化蛟坐了,自己也坐了轎,一同回錦綸堂會館而來,牛化蛟手下一班徒弟,除留二人看館外,其餘四人,隨伴同來,以觀動靜。行來已見錦綸堂會館門首,白安福急忙下轎先進。
是日該業因罷市,未曾開工,東西兩行人集議之後,仍聚館內,見請了教師回來,各人喜悅出迎,大開會館中門,十分恭敬。牛化蛟下轎,與衆人拱手讓進客座,各行長及東西家師爺,彼此禮畢,分賓主坐下,帶來徒弟四位,皆坐師父之旁,下人恭敬茶煙,各通姓名,行長拎耆何世謙拱手道:“素仰老師威名,如雷貫耳,今得光臨相助,實乃衆人不勝之幸。望老師俯念敝業傷亡各友死得無辜,我等衆人屢遭羞辱強橫之苦,大展威勇,結果胡惠乾狗命,我等通行感恩不淺。生者既保全工藝,不至失業流離,死者得伸雪冤枉,免得冤沉海底。”牛化蛟忙拱手答道:“某人一介武夫,知識庸愚,謬承過獎,兼承厚禮,實深慚愧,然平生最肯鋤強扶弱,若將他結果,只是人命關天,非同兒戲,列位還須仔細考慮。”陳德書說道:“老師放心,今日當衆立明合同,倘若胡惠乾死後官司追究,由敝業擔當,不幹師父之事。”牛化蛟道:“小弟依命而行,包管取他狗命,以泄列位之恨。”
二位師爺即就寫明合同,送與牛化蛟收執爲據,大排筵席,款留他師徒五人飲酒,細將起初情由,查問清楚。拍案怒道:“就是父仇當報,須將害他父親的幾人致之死地,怎行連累通行,難道殺絕一行以報父仇,有是理乎?這胡惠乾與我無仇,如此橫行,定然饒他不得。約定明日標貼長紅,約胡惠乾三日後在醫靈廟擂臺比武,免卻在街上誤傷行路之人。”各說:“有理!”是晚牛化蛟師徒在會館安歇。
且說西禪寺住持三德和尚及洪熙官乃是老誠之輩,再三勸胡惠乾不可過於滋事,不聽,只得寫信告知師父。胡惠乾聞言喫了一驚道:“二位師兄萬不可寫,我從今日起,機房中人,我也不亂打他們。”三德和尚大喜道:“你在這裏生事,連累爲兄弟的,出家人聲名不好聽,前日打死衆人,若非縣主明鑑,你性命難逃,幸你一點孝心,化險爲夷,若再有人命闖出來,縣太爺肯輕饒你嗎?我二人勸你,凡事知足不辱。”胡惠乾答道:“謹依師兄教訓。”次早起來,卻見寺外照壁貼着長紅,寫道:
啓者,我織造行錦綸堂,與胡惠乾有隙,屢被欺凌,傷死多人,冤無
可訴,現請化蛟教師三日後在醫靈廟水月臺上,當場比武,以臺上者勝,
臺下者輸。生死不追,各安天命。胡惠乾如有本領,至期赴臺相鬥,以定
雌雄,若貪生怕死,不敢前來,非好漢也。錦綸堂通行預啓。
胡惠乾見此長紅,勃然大怒,他來尋我,一不做二不休,以消此氣。暗藏利刃,闖進一帶機房,將現織機頭攔中截斷,各人不敢與他交手。及到請牛化蛟來趕,胡惠乾已經截完,回寺去了。牛化蛟即分派帶來四名徒弟,李雄、馬勇、張威、侯孟各領機房中精壯有力打手十人,暗藏軍器,在附近各街嚴加守護,防其再來,自己約定衆人,一聞鑼聲,即行殺敵,命各人將醫靈廟水月臺打掃乾淨,在臺板上鋪設氈毯,檯面高掛綵綢,將長紅貼在前臺正中,用紅綵綢架裱着黑烏絨,橫書“仗義爭雄”四個大字。兩旁臺柱,高掛彩聯,金邊窩絨子,對雲:
爲友報仇,義氣堪誇拳伏虎;與人泄憤,雄心可羨足降龍。
擺設威武,到第三日大早,錦綸堂通行,東西兩家首事衆人,齊集會館,請牛教頭裝束,只見他頭戴軟巾包頭,辮盤在內,仍用縐紗包裹。身穿軟甲,內藏護心銅鏡,腰束縐紗花紅帶,腳登班尖鐵咀靴,生得面闊皮粗眉重,一把鬍鬚,眼露兇光,身高八尺五寸,腰圓背厚,兩臂有數百斤氣力,十分威武。用轎抬着,一路連燒串炮,手下徒弟都是全身裝束,機房中人約有千餘,簇擁來到臺上。是日因已預先標貼,四方來看比武之人極多,將廟前空地站得擁擠不堪。牛化蛟分撥隨來衆人及徒弟立在一旁以便接應。自己立在臺中,向臺下各人道:“某因路見不平,爲友出力,誰是胡惠乾?請上臺來。”只見人叢中有一青俊少年,縱身撲上臺來。
牛化蛟看這人並無裝束,頭戴黑緞小帽,身穿三藍縐紗夾長衫,上罩天青緞的馬褂,足踏單梁緞鞋,身高八尺,生得眉目清秀,面白脣紅,十分風雅。牛化蛟隨拱手道:“來者果是胡惠乾否?”胡惠乾答道:“然也,你就是牛化蛟乎?先聽我一言,且並未退。”化蛟道:“你且講來。”胡惠乾答道:“我與閣下天各一方,素未謀面,所謂風馬牛不相及也,今者錦綸堂機房中人與某有殺父之仇,性命險遭毒手,幸友人救活,力學多年,以圖報復。縣主訪察屬實,且憐宥我,況汝師馮道德乃吾至善禪師弟,彼此同門,均有手足之情,何苦貪人錢財,替人出力,同道相殘。若聽我良言,免傷和氣,一經動手,拳腳無情,悔之無及。”
牛化蛟見他以言相勸,必是工夫不及,隨答道:“據汝所云就是報仇泄憤,須將行兇之人除卻便罷,豈有該業之人都是冤仇之理?當日因傷致命,汝父一人,汝已棍死一十三命,傷者不計。天下報仇,果有如是之慘毒者乎?汝若知吾厲害,快到錦綸堂中自認不是,叩頭賠罪,代各亡友開喪弔孝,從厚安葬,此後遠走他方,不許在此滋事。如是尚可看至善:二師伯情面,饒汝性命。不聽我言,休想得活!”胡錦乾大怒,喝道:“你死期到了,天堂有路你不走,地獄無門闖進來。”隨將外罩衣服卸了,用手將辮挽好,把手中湖縐紗巾紮緊,內穿藍綢捆身,腰間已經束好荷蘭縐紗帶,兩手將袖一捲,大叫:“牛化蛟,我來取汝性命!”雙手一展,用一個騎虎鑽心勢,撲將過去,牛化蛟趁勢用一路解法名爲銀龍探爪,將右手盡力一撥,擋開他鑽心掌,左手五指望着胡惠乾右脅插將過來。胡惠乾縱身躲過,兩手揮開四平拳,排開八字腳,一來一往,可比蛟龍出海一般,打在一團,一個想與父報仇,一個欲與泄憤,彼此皆是名門高弟,武藝精通,從辰時至未刻,下分勝敗。正是:
棋逢敵手分高下,將遇良村各顯能。
臺下之人,及隨來之衆都看得呆了,初時還見他二人拳腳相迎,後來只見拳快如風,腳急如雨,衆人齊聲喝彩。洪熙官帶領各師兄弟及手下徒弟,暗藏器械站立臺前,以防有人暗算,預備救應,關照留心。而且牛化蛟身材雄偉貌狀兇狠,胡惠乾文弱,恐非其敵。後來見胡惠乾迎敵,所用拳法工夫,與師父差不甚遠,比自己所學較勝。因他數年苦煉,堅心盡力,竟得其妙。怪不得師父偏愛,盡傳祕授。今日看來,若非惠乾身輕,借力取巧,論氣力斷打化歧不過,不知如何能勝化蛟,將他打死,及呂英布前來報仇。正是:
化蛟只爲貪財禮,蝴蝶掌中把命傾。
要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十五回 牛化蛟貪財喪命 呂英布仗義報仇
詩曰:自古知機爲俊傑,只因財利可亡身。
曲直常分仇可報,英布無端惹禍深。
且說胡惠乾在水月臺上,與牛化蛟拼命爭鬥,兩人各顯武藝,你要我心肝爲父報仇,我要你五臟爲機房衆人出氣。極力殺了半天,因胡惠乾比牛化蛟矮小,氣力抵擋不住,心中暗想,若再力敵,定爲他所害,幸有至善禪師祕傳花拳,名喚雁蕩平沙,若遇力不及人,用此反弱爲強,定能取勝。即將拳勢變換,往來趨避,其快如風,跳躍如猿猴飛捷,乘牛化蛟稍倦,動作略遲,提防一疏,他就盡力向其要害部位打將過去,及至牛化蛟回身,還手打他,胡惠乾又到他身後去了。
這牛化蛟身體肥胖,氣力雖大,跳躍進退,安能及得胡惠乾靈便身輕,加之牛化蛟未曾見過這路拳法,正在盡力,想將胡惠乾打死,以泄機房衆人之恨。不意反被胡惠乾連跳帶打,弄得眼花,手忙足亂,四面提防,跟着他旋來轉去,將有一個時辰。手略一慢,早被胡惠乾向着命脈地方,着實兩拳,幸而壯健,勉強抵得住,振起精神,欲還兩拳之仇,向胡惠乾盡力打去,不料拳力落空,他仍一縮又鑽到身後去了。急忙轉身與他對敵,十分費力。鬥到兩個時辰,天已申時,殺得牛化蛟渾身冷汗,幾次被胡惠乾暗算要害部位,均被重傷,周身筋絡骨節疼痛痠軟。欲跳下水月臺,又怕被衆友取笑,羞愧難當。
此時胡惠乾見自己得勝,心中大喜,精神百倍,手腳不容一刻放鬆。是時牛化蛟手下四個徒弟,及錦綸堂衆人皆欲上臺相助,被西禪寺各師兄弟洪熙官等十餘人,取出兵器,護着臺前,大喝道:“此是標明一人比武,至死不救,誰敢上臺偏助?”。因此將他徒弟並機房各人嚇住,不敢上臺助力。只聽得一聲響亮,牛化蛟被胡惠乾用盡平生氣力,一個八卦蝴蝶掌,打下水月臺來,跌離臺有丈餘。地上石片,撞得頭破額裂,血從小便流出,流得褲子及地上通紅。看的人齊聲喝彩,贊胡惠乾好武藝,果是英雄。是時徒弟及機房中人,用板門將牛化蛟擡回錦綸堂會館,用藥灌救,方纔甦醒,回過氣來,開眼一看,嘆了一聲道:“我牛化蛟一世英雄,不料今日喪在胡惠乾之手,你衆人快到武當山,拜懇吾師馮道德,訪請我師兄呂英布前來,必能爲吾報仇,泄衆人之憤。不可延誤,緊記吾言。”一聲大叫:“痛煞我也!”口吐鮮血而死。手下徒弟及會館衆人,見他死得悽慘,各徒放聲痛哭,各人懼皆下淚。即厚辦衣衾棺木收殮,就在雙山寺租下一所地方,暫停棺木,以便打裔建醮之事。是日錦綸堂衆人,一齊掛白送行,徒弟披孝引魂,沿途祭奠,送入寺中。
再言武館中值事,趕緊辦完牛化蛟喪事,隨即問他首徒李雄道:“你師伯呂英布,功夫比你師父如何,現在武當山否?”李雄道:“呂英布師伯前有信來,說在肇慶府城南門大街開設武館,若論武藝,比我師父勝得幾倍,恐他不來,若肯來就是兩個胡惠乾,也敵他不過。”各人聞言大悅,忙又湊備禮金,仍是三千兩銀單,叫牛化蛟四個弟子搭船望肇慶府而去。後人看到此處,笑牛化蛟貪財送命,又要舉薦師兄弟來此送命,可謂好勇無謀,作詩一首,以諷其妄。詩云:
好勇貪財送命該,魂歸枉自哭泉臺,
如何至死猶難悟,還欲師兄泄恨來。
卻說錦綸堂備銀即往肇慶府,請呂英布前來報仇泄憤。且說胡惠乾在水月臺,用八卦蝴蝶掌打牛化蛟跌下臺去,洪熙官等各師兄弟,忙上前護住,接他下臺。此時胡惠乾力盡筋疲,面如土色,當着衆人面前,勉強支持,硬作安閒樣子,各師兄弟請他坐了轎子,一路花紅串炮,徑回西禪寺,十分熱鬧。胡惠乾下轎,覺一陣頭暈,四肢無力,望後便倒。各人大驚,急忙扶起,抬到他牀上睡下,三德和尚與洪熙官等,知他今日用力過度,那牛化蛟武藝不弱,氣力又強。皆因胡惠乾得師父祕傳花拳方能勝得他。就將活血行氣藥丸化開灌下,舒筋活絡散瘀藥酒與他周身骨節塗擦,此藥是至善禪師所制,預備各徒弟遇有損傷所用,靈驗如神,藥到片時,精神復元,並周身腫痛盡解,爬將起來,拜謝衆兄弟救護。隨即安排酒筵,爲胡兄賀喜,飲酒時,三德和尚與洪熙官對胡惠乾道:“看來牛化蛟必死無生,這夥愈深,怕他師父武當山馮道德老道士,乃是同門師叔,倘若知道,定不干休,總不說他徒弟不該幫助機房生事,而說我們不念情面,將他門人打死。他若出手,胡師弟就難逃他手,此事還須設法,預先解救,總是胡師弟不該下此毒手。”惠乾道:“我初意留情,只因牛化蛟力大心狠,若不傷他,定然傷我,勢所不能留情。爲今之計,聽天由命,即使師叔來問罪,不容分訴,難道束手待死,只好拼命鬥一場,死也甘心。”三德和尚道:“這事據我看來,速將此中緣故,照直飛報吾師,必有解法,不知爾等以爲如何?”各人都稱:“師兄高見!”洪熙官即寫稟啓,專差跑快信的趕送,議定信資銀十兩,先給五兩,信到在八日之內,再給五兩,若過期遲一日減銀一兩,差人接了要信,由陸路趕到潮州上福建去了。
再說少林寺中至善和尚,每日專心教習各徒技藝,常時思念胡惠乾,恐他回廣東報仇心急惹出禍來。忽然接得要信大驚,照給信資,拆開從頭至尾看完,大罵:“畜生,果然招禍,這牛化蛟是道德師弟愛徒,他聞知死在胡惠乾之手,怎肯幹休?畜生自作自受,枉費一番傳授心機,因他比別人用心,所以將生平絕技,盡力教授。因他氣力不強,故先教他花拳,不料畜生以此闖禍,一旦失手,玷辱我少林寺聲名,殊深痛恨,一心慈悲就是師徒情誼。”衆門人急忙請問師父:“廣東有甚事,用此重資寄信,必有所因。”禪師隨將來函念與各人聽完。方孝玉道:“師父現今還是救他不救,請道其詳。”禪師道:“本欲打發你們前去救應,只爲各人工夫未曾學足,着敵得本人過,爲師放心,允許你們前去救他。”方孝玉自恃武藝學習精熟,隨道:“我們今日該打術人,看打得過否?”禪師應許,孝玉約會各師兄弟:“你等跟定我手腳,必須照着那一百零八度雄拳工夫,腳下機關,不要管他,按着拳路,慢步進去,定能打開。”各人依他帶路,竟將木人打開,卻是由正門走出寺外。至善大喜,說道:“方孝玉頗可做得,以後你教衆兄弟便了。”孝玉應允,至善吩咐各徒,各徒哭拜在地。老禪師也揮淚道:“天下無不散之局,只要你等將來報效皇家,博得一官半職,上可安國,下可安民,他日封妻廕子,顯我教門,更要兄弟相和。”各人謹遵師命,拜謝師恩,唯有謝亞福情願削髮爲僧,侍奉師父,不肯回家。師父見其真心,遂許事後回來,再傳衣鉢。乃贈鐵鴛鴦一對,如遇敵人勇猛,只要將鴛鴦對面打去,其臂即斷,只宜慎重,若非危險之際,不得擅傷人命。又贈錦囊一個,若是馮道德親來報仇,着方孝玉將此請求大師伯五枚相救,他見我信,定肯出力。衆人別了師父及寺內僧人,各攜行李,星夜趕赴羊城而來。到得省城,各自回家,見了父母妻兒,隨即賃了光孝寺作爲武館,因西禪寺現與機房有隙,不便再踏是非之地。暗中知會三德和尚及洪熙官,叫胡惠乾到光孝寺練習拳棒以備應敵。三德和尚得悉師父打發少林兄弟回廣東救應,十分欣慰,約齊各師兄弟來到光孝寺,英雄聚會,談論往事,都責胡惠乾不應恃強生事,帶累師父憂心。惠乾只得認過,不敢與衆人分辯,因此與衆人不睦,自恃武勇,不來練習。李錦綸再三勸慰,說師父臨別切囑,叫他用心習武,恐怕失手,有辱少林名望。胡惠乾不從,衆兄弟無可奈何。
再說牛強、馬勇兩師兄弟,與錦綸堂衆值事等,一路到肇慶府城南門大街武館內,拜見呂英布,牛強跪在地下,哭訴師父因爲錦綸堂泄憤,被胡惠乾用花拳蝴蝶掌打下水月臺,身遭重傷,臨終遺囑,請師伯與他報仇,現在錦綸堂各值事,備銀三千兩,懇求念先師手足之情,代爲出力,感恩不淺。呂英布聽罷大哭,道:“吾半月前朦朧之中,夢見化蛟賢弟渾身血淋,求吾與他報仇,正欲上前追問被誰所害,轉眼不見,一驚而醒,不知是何吉凶,豈知今日果被胡惠乾害了性命,死得悽慘,真是可恨。我不拿胡惠乾碎屍萬段,不算英雄。”衆值事道:“務求師父不惜一行,上爲令師弟報仇,下與我通行泄憤,不勝幸甚,三千兩爲聘禮,仰其勿卻是幸。”呂英布道。“化蛟師弟,不該招是惹非,至遭殺身之禍,今日爲吾弟報仇則可,”其他非某所敢知,這銀子斷然不領。”各值事再三勸道:“義士原重報仇,敝行既蒙除害,此思此德豈可不少申微意,還乞賞收纔是。”牛強等再三苦勸,呂英布無奈,只得收下。收拾行李,吩咐各徒:“毋用跟隨,我有牛強等師侄作伴,你等謹守館門,有人來訪,說我不日就回。”隨即搭船望羊城進發。
數日到了省中,將行李搬入錦綸堂居住。白安福上前拜見,說道:“老師,現在少林寺至善禪師打發一班徒弟回粵,在光孝寺開設武館,接應胡惠乾,須加意提防!”呂英布道:“倒也不妨。”吩咐備辦酒餚祭禮,親至雙山寺,哭奠牛化蛟。着白安福引路望光孝寺而來,見過寺僧禮罷。當晚僧人帶進武館,會見各位英雄,李錦綸等接進,分賓主坐下,問道:“師兄到來何干?”呂英布帶怒道:“特來爲化蛟兄弟報仇,你們還詐作不知?”錦綸道:“胡惠乾與機房中人有殺父之仇,故此命案相連,出示免究,即分曲直,不必化蛟師弟貪人錢財,偏聽一面之詞,恃勇幫助,以勢欺人,苦功不從,標明比武,生死不追。拳腳之事,既經言明,不能饒讓,又何仇可報?今日化蛟師弟已死,各安天命,還望師兄三思而行,莫再失和,弟等不勝幸甚。”
英布道:“不用花言巧語,哪一位是胡惠乾,他既良心盡喪,打狗也須念主,全然不把吾師道德放在眼內,念同道之情,也該留情一二,怎忍下此毒手?今日我呂英布誓必報仇,只教他來會我,萬事全體。”方世玉道:“牛化蛟死了,師兄到來報仇,將來胡惠乾死時,難道我們就不報仇?”英布聞言,低頭半晌,嘆氣一聲說:“倒也罷,看你衆人之面,就叫胡惠乾出來,叩三響頭,我便罷了。”李錦綸答道:“惠乾住在西禪寺。”呂英布即別衆人,逕奔西禪寺而來。小和尚通報進內,各位英雄大驚,胡惠乾自恃本領,全不在意,吩咐進見,呂英布入裏面喝問:“誰是胡惠乾?”挺身答曰:“我即便是!來者可是呂英布?”英布道:“然也。”胡惠乾道:“既聞我名,還來送死?”英布大怒,飛奔向前,揮拳便打。胡惠乾也不容情,卻被三德和尚與童千斤上前將兩人分開,三德和尚再三以好言相勸。呂英布哪裏肯聽,即迴轉錦綸堂,立刻標出紅條,寫道:
啓者:我錦綸堂歷遭胡惠乾慘毒之禍,現有呂英布
教頭,非貪財利,欲與師第牛化蛟報復前仇,胡惠乾如
不怕死,明日到水月臺比武,以定雌雄。
這張長紅,貼在西禪寺外照壁上,武館中人見了,替胡惠乾擔憂,他卻自恃勇武,準備明日到水月臺對敵。光孝寺中衆英雄聞知,十分恐懼。方孝玉約齊衆師兄弟,前來西禪寺與三德和尚、洪熙官商議,彼此大家極力勸阻胡惠乾,明日不可赴臺輕敵,他只不從。各人無奈,若不設法相救,豈不失卻我少林名望。忽見謝亞福拍手笑道:“有妙計了!”各人忙問:“何計?”亞福道:“吾師臨別贈我鐵鴛鴦一對,囑道‘若遇敵人兇勇難當,即暗中飛起,打他手腕上,立刻筋斷骨折反敗爲勝,不得亂傷人命。’我已學習精熟,百發百中,明日我藏了鐵鴛鴦迫近臺前,相機暗助,有何不妙?”衆兄弟大悅。方世玉道:“我有軟甲一副,及護心鏡,借與賢弟,以壯威風。”胡惠乾滿心歡悅。
次早呂英布裝束齊整,會集錦綸堂衆友,帶四個師侄,騎一匹駿馬,頭扎軟包巾,盤湖縐帶,身穿窄袖軟甲,內藏護心鏡,腰圍大紅縐紗帶,足登班尖鞋,生得面如滿月,眼似銅鈴,一把濃須,腰圓背厚,兩臂有數百斤之力,身高八尺,聲如破鑼,十分威勇。來到醫靈廟前水月臺邊。遠近來觀之人,擠擁臺前。呂英布下馬,便上臺中,對下面衆人將手一拱說道:“英布此來,實爲師弟報仇,非貪財爲名,望衆人見諒,是爲萬幸。”說罷,端坐檯中。將近辰刻,遠見胡惠乾滿面酒容,前後跟着一班師兄弟,擁至臺前,他就將身一點,縱上臺中,輕如飛鳥,果然妙技。臺下衆人,齊聲喝彩。看他頭戴平頂軟皮盔,身穿軟皮捆身,胸前懸一面護心鏡,腰束荷蘭縐帶,足登一雙九環劍靴,這副裝束乃是方世玉借他用了,人材出衆,相貌超羣。呂英布喝道:“胡惠乾,你傷吾師弟,此仇不共日月,今日自來進死,莫怪我不念師父之情。”
惠乾聞言笑道:“呂英布,你欲爲師弟報仇,只怕你惹禍亡身,管教你就到鬼門關與牛化蛟相會。”呂英布聞言,正是怒從心上起,惡向膽邊生,也不回言,就一個撲面虎,伸出大拳頭,盡力打去。惠乾連忙將身閃開,就是一個千字鐵閘手,向呂英有手腕打來,呂英布急收回拳,將身一低,雙手一展。用推山塞海勢,望胡惠乾便打。胡惠乾將身一縱,猛虎偷羊勢復手打來。兩個搭上手,走二十多路解法,從辰至來刻,約鬥了四十回合,呂英布越戰越勇,拳腳工夫一毫不漏。胡惠乾身材比呂英布細小,氣力不及,所恃者,少林支派至善祕傳拆法,進退迎敵,借勢取巧,勉強支持。
及至鬥到申牌時分,二人戰有七十餘回合,胡惠乾難以取勝,只得仍用花拳對敵,跳捷如飛,身輕手快,是其生平所長。這呂英布見胡惠乾用花拳,聞得牛化蛟遭此喪命,心中一驚,因自己亦未曾習過,身材又不及他靈便,十分用神,一任胡惠乾如飛跳躍,他能看得親切,目不昏花,拳不錯亂。胡惠乾無從下手,不能取勝。自己因見花拳無用,必爲他所敗,心中一急,略跳得慢一步,呂英布一見,滿心歡喜,用盡生平氣力,將羅漢五行拳照胡惠乾頂門蓋將下來。勢如泰山壓頂,好不厲害。胡惠乾大驚,正難躲避,謝亞福在臺前,看見惠乾力不能勝,難以迎敵,這一拳性命難保,其勢已迫,急從袖中一拍,飛起鐵鴛鴦,對正呂英布手腕打去,此鐵鴛鴦即是今之風槍一般,袋口攝石,能收回原子,暗中傷人不露痕跡,是時呂英布一心專顧胡惠乾,不提防拳與鐵鴛鴦相撞,一聲響,手腕撞折,鴛鴦落在臺氈之上,早被謝亞福暗中收回。只因小如雞蛋,落在氈面,完全無聲響。呂英布手腕雖折,並無血出,所以衆人看不出。
胡惠乾一看,心花大放,趁勢一拳照呂英布耳旁命門就打,這呂英布手腕骨折,痛切於心,急欲敗回臺去,耳上着了胡惠乾拼命一拳,只覺天旋地轉,一交跌在水月臺上,偏遇這胡惠乾又起一腳,向他頸上打去,將筋骨打斷,豈能再活?呂英布頓時嗚呼,死在胡惠乾之手。後人看到此處,可惜他一身本領,因手足情重,不幸被人暗算,因作詩以嘆之:
手足情真義更深,弟仇兄報反捐生。
雖然慘被奸人算,留得賢名貫古今。
當下各師弟及衆行友,飛撲上臺來救,已經筋斷骨折,死在臺上。胡惠乾將身一縱,跳下水月臺,站在廟前,坐進轎內,神色如常,四方人齊聲讚美,果是英雄好漢。胡惠乾各師兄弟,一路串炮花紅,威武迎回西禪寺武館中。
再說呂英布屍首,難以擡回會館收殮,各值事只得即時就在廟前搭了喪棚,仿照牛化蛟一式備辦衣衾棺木,從厚葬殮,仍然暫停雙山寺內。
行友辦妥喪事,是日齊集會館,各東家及師爺白安福道:“我們費盡了數千兩資財,反累兩位教頭死於非命,到如今人財兩空,冤上加冤,進不能報仇,退不能安生業,列位有何妙計除此心腹大患?”只見牛化蛟首徒牛強上前說道:“各位且休煩惱,將我師父師伯兩副棺木,待我師兄弟等,與貴行各友,僱備船隻,親自運到武當山,見我師公馮道德稟知此事,哀求老道士下山報仇。師公得知,連喪他兩個得意門人,自然心痛,且防天下人恥笑武當山武藝不及少林寺精妙,豈不失了威名?我看大師伯力敵胡惠乾,衆目共見,已有勝意,他變用花拳,也奈何師伯不得,將要結果這狗頭,霎然之間,不知右手腕上筋骨被他暗中打斷,因此喪在胡惠乾之手。至今手腕着傷之處,鐵器所傷,此中定有助胡惠乾之人,從旁下手,因未得實據,難以爲憑。”衆人都道:“也覺奇怪,並不見有任何鐵器,必對你師公訴明,下次會改,不可徒用空拳,宜以隨身武器應敵,且防被暗算。”錦綸堂各人齊道:“有理!”通行酌妥,整備厚禮及花紅六千兩,並兩口棺木,即派值事四人,與他徒弟四個,僱了一隻大船,起程望武當山而來。
且說武當山玄天上帝廟內,主持道士,八臂哪吒馮道德及徒弟雷大鵬,即是雷老虎之子,師徒二人因觀中道士人多,香火極盛,他性喜清淨,遷入後殿居住,以避煩惱。一日打坐蒲團運氣,到了三更時分,朦朧之間,夢見牛化蛟、呂英布二人滿身血痕,跪在眼前哭叫:“師父爲弟子報仇。”馮道德一驚,急欲追問被誰人所傷,不覺陽氣一衝,冤魂呵散,轉眼都不見,醒來冷汗淋淋,不知主何吉凶。次日與雷大鵬談論,忽見牛強等及錦綸堂值事到來,把上項情由,一切訴明,老道士聞言,大叫一聲,氣死在地。不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十六回 雷大鵬別師下山 胡惠乾送兒入寺
詩曰:前後遙遙兩奇冤,學成拳腳也非宜。
只因自負天生勇,同往泉臺覓道師。
話說牛強及錦綸堂值事,帶了禮物,運着兩具棺木,一路到武當山玄帝廟前。這廟造得十分雄壯,皆因明太祖當日在此湖中徵滅陳友諒,蒙聖帝顯靈相助,所以建廟,以報神恩,着地方官春秋致祭。且往來商船及四方之人到此進香,極其熱鬧。隨差一道童,引進通報。
卻說道德道長,正想昨夜之夢,忽見道童引了牛強,全身縞素,走到跟前跪下叩頭,把師父、師伯與錦綸堂泄氣,被少林寺至善和尚徒弟胡惠乾在廣東西關醫靈廟水月臺比武,用計打死之事細說一番。“因他有十多個師兄弟暗中幫助,現在該行已將兩具棺木,兩次聘銀六千兩,另備厚禮,長差四人與弟於等兄弟四人,特來求師公與師父師伯報仇。”叩頭痛哭,馮道德一聽,兩個心愛門徒都喪在胡惠乾之手,心如刀割,大叫一聲:“氣煞我也!”頓時暈倒蒲團。牛強與雷大鵬急忙相救,半晌醒來,猶自悲哀,即命牛強引進值事,與各人見禮,分賓主坐下。各徒孫上前叩見師公,又拜見師叔雷大鵬。老道長向白安福等說道:“小徒等不能與貴行出氣,反遭此禍,又承厚意,不辭路遠送來棺木,足見始終高義,感激難忘。”白安福連忙拱手道:“弟子昔日也曾拜轉牛化蛟師父爲師,也是道長徒孫,因二位師父,爲敝業報仇,遭此非命,代運棺木,分所應爲。因過意不去,特備微禮及兩次花紅銀兩,專差我等送來。面求師公,一則代令徒報仇,二則與敝行泄憤。今被胡惠乾一人,弄得我通行數千人不安生業,若除此心腹大患,即如救我等數千人於水火之中,陰功甚大,望師父大發慈悲。”拜伏座前,叩頭哀懇。馮道德急忙扶起道:“貧道恨胡惠乾入骨,豈肯輕饒小畜生之理?他既不念吾與他師至善和尚手足之情,下此毒手傷我徒,就是他師父親到羊城,也不饒此胡惠乾狗命。”正要收拾起程,雷大鵬上前說道:“割雞焉用牛刀,何勞師父親行,弟子前去,一來爲師兄等報仇,二來要尋方世玉這小畜生,與我父母伸冤,還望師父俯憐。”馮道德點頭道:“汝去也可,只要加意提防!”當下雷大鵬拜別師父,收拾行李,提了鐵棍與各人別了道長,下船回廣。馮道德吩咐童兒,收好送來銀兩及各色禮物,擇下吉日,將兩口棺木安葬後山。
再言胡惠乾自從打死呂英布,回到西禪寺館,備辦酒席與各師兄弟暢飲慶功,深感謝亞福暗助之力。亞福道:“彼此手足相顧,何勞言及,只要賢弟不可再行生事,安享太平,比謝我還要歡悅。”三德和尚亦再三勸胡惠乾收手,不向機房闖禍。席散,歇息兩日,搭渡迴歸新會,見了母親及妻子夏氏。
他昔年分別往少林學藝,家中生下一兒,初生是肉球一個,割開是個男子,祖母取名叫友德。胡惠乾今日始見他親生之子,見他生得形容古怪,不似父母相貌,現已七歲,身材矮小,渾身皮骨倒還堅實。惠乾見了,心中不悅,適有同族兄弟到福建貿易,他就與母妻說知,託帶胡友德到少林寺,寫一封信求至善禪師收爲小徒,以便練習工夫,將來學成,定有出頭日子。
夏氏生性賢淑,聽從丈夫做主,惠乾之母,因見兒子去少林,學得渾身武藝,回來報得丈夫之仇,也願孫兒前去習煉,他日長成學就,可以上進。並不阻止,只恐友德年小,離了父親,寺中無人照管。胡惠乾說道:“母親放心,至善老禪師,最愛小孩子。”婆媳二人聽了道:“既然安樂,隨你託人帶他去罷。”且說友德也不甚依戀祖母母親,願意前去。當下收拾衣服鋪蓋,及十兩謁見銀子,放在箱內。惠乾命人挑了行李,親帶兒子,徑到往福建貿易兄弟家內,適在發貨下船,惠乾就命兒子拜見叔父,自己亦拜託路上留心教導等言。其人連忙還禮,滿口應承。惠乾叮囑友德幾句,起身作別回家。逐日往探親友,談論往事,各人因他出外學藝,今日能與父報仇,稱爲孝子,又聞他武藝高強,十分欽佩,備酒相待,不得空閒。相距二十餘日,接了少林寺至善禪師迴音,得悉已收友德爲徒孫,信中囑咐惠乾,務要與各師兄弟和睦,時常請他們教習,用心操練技藝,以防武當山馮道德命人前來複仇。我面囑各徒教你工夫,切莫不聽各師兄弟教導,不可恃本領招災惹禍,以犯王法,切記莫忘。惠乾聽了,全不爲意。
且說省中光孝寺內各英雄,也就陸續回家省親,單說李錦綸回到家中,因見侄兒李開,生得身材甚好,才貌清奇,有抱牛過水之力。錦綸即收爲徒弟,將平生所學少林技藝盡心傳授。李開在白蓮教餘黨爲師,三敗楊遇春,後被少林寺英雄活捉正法。
且言雷大鵬與各值事及牛強等,到錦綸堂會館,通行會集,備酒接風,飲罷,雷大鵬手提鐵棍,命人引到西禪寺,來尋胡惠乾及方世玉等。三德禪師道:“衆人於一月前,各自回家省親去了。”大鵬怒道:“你速寫信,叫各人前來會我,不干你出家人之事,若不寫信,莫怪我得罪你各僧人。”回錦綸堂而去。三德和尚急忙與洪熙官、童千斤等飛信通知各人,各師兄弟聞言,即到省城光孝寺聚集。胡惠乾亦回西禪寺,只有孝玉兄弟路遠,還未得到。雷大鵬來到光孝寺,遇見李錦綸等,勉強出迎,延進館內,分賓主坐下,李錦綸春風滿面問道:“叔臺近日法安。”雷大鵬答道:“託福甚健。”錦綸又問:“師弟不在武當學藝,到此羊城,有何貴幹?”雷大鵬怒道:“殺我兩位師兄,方世玉這小畜生,昔日又害我雙親,此仇深若滄海,你這班狼心負義之徒,全無同道之情,恃你人多暗下毒手,自以爲強,今日還有什麼師叔師弟。今奉師命,特地前來殺胡惠乾、方世玉,以報二位師兄及我父母之仇,後殺你等一班狗頭,以泄胸中之憤,顯我武當山之厲害。”
衆豪傑聽雷大鵬辱罵,勃然大怒,大喝一聲道:“雷大鵬畜生,你膽敢藐視我們。你死在目前,你比牛化蛟、呂英布武藝如何?當日你父母,原因自恃勇猛,目中無人,欲滅同道,故傷於方世玉之手,你這不長進的東西,就該縮首山中,接續宗祖香火,使雷氏不至絕後方爲志士,不料謬妄至此,自覓死路,可謂有其父之愚,亦有其子之不肖。”罵得雷大鵬就要發作廝打起來。被李錦綸及寺裏僧人攔住,又勸開各師兄弟。李錦綸對雷大鵬道:“師弟要與我們相打,請回錦綸堂會館,預早標貼長紅,約定日期,當場比武,衆目共見,一人敵一人,生死不究,算爲正理,我等以衆敵寡,不爲好漢。”隨來的白安福亦極力阻止。雷大鵬忍耐着帶了跟來之人,出門而去。
李錦綸見他去後,隨對衆師兄弟說道:“聞得這狗子從上武當山時,三師叔將他浸煉筋骨,身堅如鐵,武藝拳腳極精,氣力又猛,使八十二斤的鐵棍,非常厲害。比牛、呂二人更難敵。我等各人諒非敵手,只有方世玉或能抵擋,因他自幼練功,現在未到,如之奈何?還有胡惠乾的花拳,亦可支持,事由他起,要他頂力。”謝亞福道:“據我看來,世玉弟身材矮小,力量有限,何能受得八十二斤軍器?胡惠乾花拳,諒難近得他身,以力相敵,必不濟事,宜用智取。”各人道:“仍用鐵鴛鴦收拾他何如?”
謝亞福正要回言,卻見方氏三兄弟及胡惠乾走進來。各人大喜,說道:“正愁世玉賢弟等趕不上會敵,今日趕到,一齊歸坐。”方孝玉道:“我等接着三德和尚師兄之信,連夜而來,現今事體,怎樣應敵爲妥?”李錦綸隨將雷大鵬之言說了一番,激得世玉、惠乾摩拳擦掌,咬牙切齒,十分氣惱,因知他勇猛,又防自己敵他不過,萬一傷在他手。謝亞福道:“你們不必畏懼,他必防我等暗器,不用空拳對敵,必用軍器比較,留心關防吾等暗算,那鐵鴛鴦若不待其力倦眼慢疏於防備,斷難下手。臨敵之時,必須衆兄弟輪流上臺會敵,約戰數回合下臺,又換一人,最後世玉盡力支持,使他略疲,斯時我從旁相助,用鐵鴛鴦暗襲,一戰成功,萬無一失。”各人稱妙,照此而行,商議定當。正是:
挖下深坑擒猛虎,安排香餌釣蛟龍。
且說雷大鵬帶怒徑返會館,立即着人寫了長紅,四方標貼,上寫道:
錦綸堂公請教師、武當山雷大鵬,茲因我武當山兄弟,被少林寺連用
暗器傷殘師兄牛化蛟、呂英布二命,大鵬今泰師命到此,仍在醫靈廟前水
月臺上,與胡惠乾、方世玉等當場比較武藝,以分高下而報前仇,準於三
日後早晨聚集,先此預聞,雷大鵬啓。
這長紅一招,遠近軍民人等,都約到期來看。雷大鵬預先着人打掃清淨,這日清晨,即便裝束整齊,手提八十二斤鐵棍,帶着四名師侄及會館衆人,騎馬來到廟前,只見人如蟻集,擠擁異常。少林寺各人齊在臺下左邊,全身結束,手持軍械。雷大鵬分撥隨來之人,分佈臺前,不許少林寺人迫近臺口。誰知謝亞福扮作平常看客,站在臺下,專待相機暗助。雷大鵬乃是粗魯之夫,哪能曉得?他在馬上將身一縱,跳上臺中,將身倚着棍,雙手望臺下一拱說道:“大鵬今日爲師兄報仇,請你衆人爲證。”只見李錦綸跳上水月臺,將手中鐵鐧一揚,說道:“某來與你見個勝負。”
只見大鵬今日裝扮,頭戴軟包巾,身披軟甲,前掛一面護心鏡,腳着快靴,身高八尺,膀闊腰圓,頭如笆斗,眼似銅鈴,滿面橫向,生得十分威武。手中鐵棍,長有八尺,粗如杯口,好生厲害。李綿綸身高七尺五寸,面如滿月,海下濃須,生得腰粗背厚,骨骼堅硬,手提雙鐧,頭上戴了鐵帽,身穿軟護甲,胸掛銅鏡,腰圍紅縐紗帶,足登多耳皮靴。雷大鵬一見,大喝道:“李錦綸,你前來替死。”李錦綸道:“我勸你及早回山,可保殘命,免絕你父母根苗,再若執迷不悟,恃強欺人,只怕你死在目前,悔之不及。”雷大鵬一聽此言,氣得雙眉倒豎,二日圓睜,將手中鐵棍,望李錦綸兜頭蓋將下來,如泰山壓頂。李錦綸即舉雙鐧,望上盡力一架,震得兩臂痠麻,大叫道:“好傢伙!”連忙讓過,用鐧攔腰打去。雷大鵬亦用棍架開,二人各用傢伙,戰到有七八回合,李錦綸氣力不加,抵敵不住,只得將鐧一護,說道:“技不及你!”縱身跳下臺來。只見洪熙官將鐵尺一擺,一個飛腳,跳上臺來,那雷大鵬因戰勝李錦綸全不用力,正在得意,高聲叫道:“少林門下尚有誰人敢來對敵?”忽見洪熙官即跳上臺,裝束整齊,手拿又鐵尺,面如美玉,大叫道:“我來了!”舉起鐵尺迎面打來。雷大鵬順手用棍擋開,兩個大戰起來,約有五六個回合。這洪熙官乃是斯文人出身,怎當得住?只得敗退下臺,衆人又齊聲喝彩,喜得機房人心花大放,以爲這位雷教頭必定能報仇泄憤,童千斤、林亞勝、李亞松、黃坤、林勝、方孝玉、方美玉都輪流各戰數回合,均敗下臺來。
雷大鵬聽見臺下之人同口稱讚,只是氣力比初時略退一二分,在水月臺中高聲喝問:“誰敢上臺納命?”方世玉手提鐵棍,跳上水月臺來。大喝道:“匹夫,體要逞強,看我來取你狗命!”手起一棍打將過去,雷大鵬急忙架住,叫道:“來者通名受死!”方世玉答道:“你父母當日威猛,也死在我母子之手,你今日也難逃一棍之災,吾乃方世玉是也。”雷大鵬聽見方世玉三字,正是父母之仇,不共戴天,喝道:“我今日不報父母之仇,誓不爲人!”舉起八十二斤雙頭鑌鐵棍,如狼似虎,打將過來。方世玉急忙架迎,他兩個拼命相交,比先時對敵大不相同,使開兩條鐵棍,猶如蛟龍戲水、猛虎出林,上如三花蓋頂,下如老樹盤根,一場大戰約戰了五十個回合,方世玉力量不及雷大鵬,今日能敵四五十個回合者,一來因他自小苗氏孃親浸煉之功,二來曾經五枚、至善兩個老師祕授真法,棍中工夫精熟,其三因雷大鵬已與各人久戰,故氣力略衰,有此三層緣故,方世玉所以能戰。後來到底氣力不及,只得虛晃一棍,敗下臺去。氣得雷大鵬暴跳如雷,恨不得生吞方世玉,忽見少林隊內,有一個清俊後生,持二條鼠尾槍,跳上臺來,輕捷如猿,頭上包布,外用縐紗包巾,身穿鐵葉軟棉護身甲,胸懸鑌鐵鏡,腰束大紅湖縐帶,足踏班尖鐵頭鞋,生得面如滿月,齒白脣紅,身材俊雅,不類武藝中人。連忙喝問:“來者何名?”胡惠乾笑道:“你問吾姓名,說將出來,要駭你一跳,我是陰司差來的勾魂使者,牛化蛟、呂英布我已勾去,今日你也難逃,我即胡惠乾是也。”
雷大鵬一聞此言,正是仇人相對,分外眼紅,大吼一聲,便一棍照胡惠乾頂門打來。胡惠乾急忙橫槍擋過,順着槍尖望雷大鵬咽喉一槍刺去。雷大鵬一驚,這個槍法就是鎖喉槍,十分了得。只他槍勢神速,已擋不及,將身一低,胡惠乾的槍在他頭頂上刺過去。雷大鵬就一棍望惠乾雙腳橫掃,這路棍法,名喚烏龍擺尾,胡惠乾一驚,連忙將槍向下一點,雙腳一縱,跳上七八尺高,反縱在雷大鵬背後,落將下來,照他背後一槍,雷大鵬返身架住,兩人來往,戰到三十餘回合,約有六十多照面,胡惠乾抵擋不住,只得化變花槍,連跳帶縱,盡力迎敵。
誰知雷大鵬從小練就眼法,兩眼全然不花,戰到七十餘回合,胡惠乾只有擋架之功而無還槍之力,勢將危急。謝亞福扮作常人模樣,近水月臺觀看,留心乘機幫助,今見其勢已急,暗在懷中探出鐵鴛鴦,對準大鵬手腕打去,只聽得雷大鵬“啊呀”一聲,把手腕七寸骨撞折,疼痛難當,手中棍一鬆。胡惠乾趁勢一槍,直貫咽喉,順手將屍挑下臺來。牛強等及錦綸堂各友,一時要救,也來不及。只得擡回屍首,搭棚收殮,衆人明知今日又被暗算,十分憤怒,無可奈何。
且說少林寺衆師兄弟,一路串炮連天,回西禪寺武館,排酒慶賀,歡呼暢聚,熱鬧非常。再談機房衆友,用上好衣棺,殮雷大鵬屍首,仍託牛強與前次去過之人,僱船運回武當山而來。見了馮道德,將仍被少林徒弟暗算,以致雷大鵬傷了手腕,亦遭胡惠乾毒手,詳細稟明。老道士聞言,兩淚交流,痛惜三個得力徒弟,無辜喪在胡惠乾之手,枉費平生教練的心血,使我武當山威名一朝掃地,因此十分慘切,痛恨非常。各值事及牛強等再三哀求道:“老道長何不親到羊城,將胡惠乾打死,以報三位令徒之仇,兼與敝行伸此不白之冤。豈不爲美?”道德聞言,低頭不決,道:“貧道歸山多年,豈可又開殺戒?”各人見其心動,乘機用激言從中挑唆,弄得老道長怒衝牛鬥,吩咐各道童:“守護山門,爲師到羊城,打胡惠乾這狗畜,與你三師兄報仇!”遂即下山。各值事及牛強等十分歡喜,即刻帶齊用物,下落原船,一路望廣東羊城而來。不知此回果能泄憤否,且看下回分解。
第十七回 下武當道德報仇 遊羊城五枚解怨
詩曰:門徒被害痛歸心,未報三徒此恨仇。
豈期又遇豪強通,一腔怒氣不能收。
話說馮道德及錦綸堂各位值事、各徒孫等,由武當起程,連夜趕來報仇。且說雲南白鶴洞五枚尼姑,素與廣東省城西關外龍慶坊龍慶庵主持尼姑小唐十分深厚,每三兩年間,不是你來探我,就是我來訪你,斷不失約,如膠投漆,勝於管鮑。一日,五枚閒坐佛堂,偶然想起小唐,自前年探我回去,至今久無音信,不知他景況如何?放心不下,兼之數年未到廣東遊玩,何不趁此一行,兩得其便。遂喚小云徒弟道:“爲師欲與你到廣東一遊,一來探望小唐,二則看該省新有英雄豪傑,借賣武爲名,或者收得一二個英俊爲門人,豈不是好,你意以爲如何?”小云大喜道:“弟子蒙你老人家盡心教導,學了滿身武藝,欲出去施展手段,今得師父高興極妙。”五枚道:“你一切鋪蓋衣服,裝一擔兒挑去。”隨又吩咐庵中小尼姑並香火道婆:“小心看守門戶,如有人找我,說我到廣東雲遊,不久就回。”各人領命。
且說五枚與小云在路夜宿曉行,約及一月,至羊城龍慶庵。小唐見五枚,喜出望外,加意款留,促膝談心,其時乃端陽節,廣東風俗,例鬥龍舟數天,海幢寺熱鬧非常。五枚上年來遊,也到海幢寺伽藍殿開場賣武。此次在庵中過了節,到初十日大早,叫小云帶齊各樣軍器,前時寄放海幢寺粗重行頭,及一百零八度梅花樁,早於幾天前飭小云、小唐預先佈置妥當。這小唐是龍慶庵中有錢的主持,因素來仰慕五枚的手段工夫,拜在門下,名雖徒弟,那五枚見她不惜錢財,十分孝敬,故而另眼看待,作爲師友,交結篤於平常。三人結束妥當,在西炮臺步頭僱下一隻小艇,過海而來,船到海幢寺前上岸,入寺與靜海大師及衆師兄弟稽首,見禮已畢。寺裏衆僧,十分敬重,當下靜海陪笑說道:“不知師伯法駕光臨,有失遠迎,仰祈勿罪。”五枚答道:“豈敢!師侄法戒精嚴,有光佛教,深爲可喜,寺內法事,定必興隆。今日老拙又來寺中獻醜,叨擾靜地,深是不安,望勿見怪。”各處隨即參拜諸佛,遂進方丈飲茶留坐。告辭與靜海並各僧人,到伽藍殿中而來,早有該殿值堂和尚迎接,五枚一看,只見所有行頭,一概佈置十分齊整,那丹墀下梅花樁按着步法排列無誤,滿心歡悅。遂上前拜過關夫子像,與本殿和尚見過禮,三人將袈裟卸下,走到月臺,五枚當中坐下,左邊小唐,手提一對九節鑌鐵鞭,右邊小云拿一枝丈二長鐵梨木棍,二人站立兩旁。早見那玩的人,漸來漸多,此時初交辰初,看的人還不十分擠擁。
再說洪熙官、方孝玉兄弟二人回家,與父母拜了端陽節趕來,各家兄弟無不歡喜,一同出了武館上船,過海而來,一路歡呼暢飲。舟中遠望,觀不盡珠江富麗,向南一帶娼寮妓寨,煙花奪目,美景宜人,只聽得笙歌簫鼓,諸般絃索,令人神心蕩飛,即使魯男子到此,亦難自主。舟中兄弟,飲酒正酣,船已近寺,各人上岸,人守各處遊玩。
洪熙官、童千斤走入伽藍殿來,望見正中月臺上,坐着一個老尼姑,年將百歲,生得身高體胖,頭大眼圓,目露神光,英風凜凜。左右兩尼,一約中年,一約卅許光景,斯文清雅,似非勇猛之輩,惟見手中所拿九節雙鞭,單頭木棍,均是驚人之具,未知他可能使得?兄弟二人私相議論。聽得座中老尼,立起身來,走到月臺,對衆人將手一拱說道:“列位請了,小尼每年到貴境一次,在此伽藍殿丹墀下,排列梅花樁一百零八度,及十八般器械,並拳棒備技,聞貴境最多豪傑,只恨自己無緣,未逢敵手,列位中倘有武藝超羣者,與小徒一角勝負,領教一二,是所萬幸。”回頭叫小唐、小云:“汝二人各走鞭棍與諸位一觀。”見那中年尼姑,將手內雙鞭望外一拱說道:“小尼獻醜,諸公見諒!”將身一扭,雙鞭一排,兩腳一起,用蜻蜓點水勢,飛上梅花樁中站立。雙手運動九節鞭,按着步法進退,使將起來,一來一往猶如兩條蛟龍一般,使到妙處,變一派銀光,連身也不見了。只見一百零八度樁上,一團白氣,滾來滾去,或上或下,步法既精,鞭法又熟,衆人看得眼花繚亂,齊齊喝彩,共贊好鞭。縱步收鞭,退回原位。只見小云將身一展,一個飛腳,打上樁中,道:“我來獻醜,以博諸公一笑。”左手將棍拿定,猶如朝天一炷香,右手一伸,只見這棍風擺楊柳一般,頭尾皆搖,觀者皆道:“好大氣力!”小云將棍一挺,打橫又是一彈,幾乎把這大棍震斷,撥開腳步,在樁上排開棍勢,按着四門一百零八點,使將起來,只見那棍尾,就有碗大一個圈兒,十分威勇,便捷非常,技藝既精,氣力又大,所以運動如意,全不費力。衆人看見都道:“好棍法!”那洪熙官看罷無言,不料童千斤自恃本領,待小云收棍時,他就飛身上梅花樁,大喝道:“何方賊尼,到我廣東賣弄本事,目中無人,你認得我童老爺麼?”
小云忙將棍交與小唐,便翻身罵道:“你這狗頭,到來比武,自應以禮相稱,何得破口傷人?你既來領教老孃的拳腳,快把狗名報上,待我好送你歸西。”童千斤大怒,暴跳如雷,大聲斥道:“你老爺乃旗人童千斤,廣東省城誰不知我,你今日遇着我童老爺,只怕你死回到了。”小云冷笑一聲,隨即在樁上擺開一個高探馬的拳勢。童千斤用黃虎鑽心的解法,搶將進去。小云見他來勢極猛,也知他氣力不小,收回拳,變個解法,叫鬼王撥扇,只掌望童千斤身上打來。童千斤一驚,連忙閃過,早飛起左腳踢去,小云躲閃,兩人在樁上按定步法,一絲不亂。
那五枚坐在月臺上,看徒弟有些敵那人不住,急忙落下月臺,縱身跳上梅花樁,將兩人分開,大叫:“我有話說!”童千斤正要取勝,忽見這老尼親來攔住,大怒道:“就你兩個齊來,老爺也不怕你!”洪熙官當五枚上樁之際,正想上前幫助,見這老胖尼姑口稱有話要說,權且站在樁前看她議論。小云見師父上樁,將身退在一旁,聽候吩咐。
童千斤雖然住手,仍是怒氣滿面,大叫道:“有話快說!待我取你狗命!”五枚笑容滿面,說道:“壯士高姓大名,尊師是何法號?”童千斤罵道:“我老爺又不與你結親,查根問底做什麼?你見徒弟戰我不住,故此上臺支吾,想用花言巧語,以爲脫身之計。”五枚聞言勃然大怒,喝道:“你這不識抬舉的賊子,休要誇口,出家人手下不知死了多少英雄好漢,何在乎你這不成材料的東西?只因我老人家心性慈悲,見你用來拳腳,都是我同派所傳,必是師兄弟中弟子,恐怕一時錯手,有失同門和氣,故好言相問明白,方與你戰個高下,縱下毒手也教你死而無怨。”童千斤一聽此言,怒發如雷,迎面一拳,照着五枚頂門下來,勢有千鈞。五枚看見一笑,小云上要上前招架,五枚道:“待爲師的來對付他。”即伸開手架過,似乎有些斤兩,心中不忍下絕情手段,只用七成功夫,走了幾路解法,賣個破綻,童千斤就一腳踢過去,五枚三個指頭,將右手向他小腿一削。童千斤忽大叫一聲,如中刀劍一般,跌下梅花樁來,洪熙官上前扶起,寸步難移。五枚冷笑,復回原座。
洪熙官命人背了童千斤回船,見他疼痛難當,叫苦連天,急用藥敷,仍然叫痛,各師兄弟陸續遊玩返船,問起緣由,衆人大怒,李錦綸爲首,帶齊李亞松、謝亞福、林勝、鄧昭五位英雄,飛奔伽藍殿來,意欲報仇泄憤。進到丹墀,見衆人還在此觀看,並沒有一個上前比試,聽得衆人議論適才童千斤被傷之事,見梅花樁旁,擺列十八般軍器,都是加額沉重,又見那年老尼姑,盤膝坐在月臺,猶如泰山一般,精神氣概,果是驚人。
李錦綸報仇心急,分開衆人,望着月臺高聲喝道:“賊尼敢傷我弟兄,老爺特來取你狗命,以泄公憤!”五枚端坐,忽見人叢內走出大漢,爲首一人,生得虎背熊腰,紫鋼面色,聲音雄亮,一表人材,口稱泄憤,諒是適才所傷同輩之人。起身迎下丹墀,叱道:“來者通名比武。”錦綸答道:“我姓李名錦綸便是,你這賊尼,膽敢傷我師弟。”五枚道:“出家人歷年到此,以賣武爲名,原欲藉此結交天下英雄,豈料你師弟。自恃無敵,目中無人,破口傷我,故略用三分力氣,記認與他,警戒下次不可欺人,咎由自取,有何仇隙?你今到來,仍然不識進退,開口就得罪我,自尋死路!”李錦綸聽了,激得心如烈火,各家兄弟一齊大叫:“大哥還不動手打死這賊禿,更待何時?”五枚聞言,高聲罵道:“你這班狗男子,一齊上來,老身也不怕你!”衆英雄聽了,大叫如雷,上前一齊動手。五枚大叫:“兩個徒弟不準動手。”隨即將身一縱,上了樁中站定。當下李錦綸、謝亞福、李亞松、林勝追上樁來,各佔方位,如走馬燈一般。五枚手下小唐、小云兩個徒弟,因師父吩咐,不敢上前幫助,站着照應,諒道幾個不是師父對手,見衆人都是空拳,諒不傷命。只見五枚一場惡戰,打有一個時辰,在梅花樁上,踏來步去,風車一般,聽得一聲響,見李錦綸跌下樁來,其餘四家弟兄,還拼命將五枚圍着,拳腳交加,不肯放鬆。
再說方孝玉、美玉、世玉兄弟回家,與父母拜節;胡惠乾因有事出外,未曾同來。及後趕到船中,見童千斤被人打傷,問起根由,一齊大叫,飛快趕回伽藍殿來接應,正遇李錦綸被踢下樁,上前救起。方世玉一眼望見大師伯五枚,大叫:“梅花樁上各家兄弟,不可動手,這是五枚大師伯!”各人聞言,一齊跳下樁來,大家一齊跪在地下叩頭,口稱:“死罪!”五枚亦即刻步下樁來,親手扶起各人,說道:“不知者不罪,我初時再三查問童千斤是何人弟子?因出言無狀,破口罵吾,故略與他些痛苦,幸而未傷筋骨。諸位賢侄功夫,也算八九,不知曾拜誰人爲師?請道其詳!”世玉重新上前,代母請安,自己又與師公叩頭。五枚生平最喜歡是他,許久未見,今日一旦相逢,喜得眉開眼笑,急忙一手挽到身旁,口稱:“我兒,爲師的幾年不見你,倒也長成氣概,比先尤勝,你母親現在何處?說與我聽!”世玉隨把母親隨父親由南京回來,現居省中,助胡惠乾打機房,報父仇。現與三師叔手下三個門人結怨,今已將他打死,只怕三師叔不肯干休,這一班都是少林至善二師伯門徒,及至善在省設教,到湖行事,現已返回少林,各人稟明。小云、小唐亦與各人見了禮。五枚忙叫小云向藥箱中檢出祕製跌打還魂如意丹,送與童千斤、李錦綸,就令世玉趕回船中,如法服飲敷塗,功效極其神速。世玉領了師公丹丸,如飛奔回船中,對他們細細說明原故,童千斤等說道:“原來是大師伯,怪不得師父說過比他的功夫還強,果然不錯。”洪熙官即與二人敷藥,又喫丸藥,果然靈驗。世玉與洪熙官同入伽藍殿,代童李二人拜謝賜藥之恩。洪熙官搶步上前,參見師伯。五枚扶起,命他坐下,各家兄弟,分坐兩旁。小云、小唐與各人見禮後,獻上香茶,衆人請師伯師兄一同上船,回館款待,少盡孝敬之心。
五枚見了雄偉師侄,心中歡喜,吩咐小云,仍將粗重器械寄下,辭了海幢寺各道友,與一班少林豪傑同到船中,那五枚師怕要喫素,洪熙官忙即命人趕辦素筵,讓她師徒首座,衆兄弟兩旁伴坐,輪流敬酒,是日將船在省海珠花地一帶,盡情暢遊,一來看龍舟,二則觀水上景緻。因五枚雖到羊城幾次,未曾似這番高興。那小云、小唐亦開懷暢飲。衆師兄弟大飲到半酣之際,五枚問道:“適才因階下閒人極多,未曾細問,到底你們與三師叔門人,因甚結仇?豈可不念師父情面,一旦弄到幾條人命,難逃王法,不怕那八臂哪吒的厲害,你們不妨告知我出家人,或有分憂一二,也未可知。”各人聽了,以手加額道:“若得師伯如此,此恩此德非但我等不忘,就是師父知道,也感激不盡。”只見胡惠乾含着淚珠,走到五枚身旁,雙膝跪下,叩頭痛哭道:“弟子有殺父之仇,各師兄都爲救了弟子殘命起禍,懇求師伯大發慈悲,搭救弟子,萬世霑恩。”
五枚用手挽起,說道:“不必、悲痛,有甚冤情說來,出家人自有道理。”胡惠乾忍淚退歸本位,將當日父親被機房傷命,得世玉兄弟救出,拜至善爲師,到少林學習武藝,心急私自逃回報仇,師父恐防有失,打發衆兄弟同來幫助等項細細述說。“後至機房出了長紅,請牛化蛟、呂英布、雷大鵬陸續前來,弟子幾次死中得活,皆得衆師兄弟同心暗助,始能保存殘命,近聞錦綸堂備辦厚禮,到武當山求請八臂哪吒三師叔,若他親來,弟子定遭毒手,只是家有老母,年近古稀,無人奉養,求大師伯看家師薄面,搭救弟子,沾思不盡。”
五枚聽了根由,口稱:“善哉!你是一個孝子,立心爲父伸冤,卻有志氣。出家人在此小留,與你解除冤結,只是見了三師叔,小心賠罪,不可恃強。先禮後兵,我自有道理。”衆人稱謝。是時天色將夜,將船泊西炮臺,齊送她師徒入城回龍慶庵,共返武館。次晨備了三頂轎子,接她師徒入光孝寺,拜過如來諸佛,與各僧少敘片刻,進武館來。各英雄十分敬重,求她指點功夫。五枚亦盡心傳授,苗氏夫婦亦來叩見師伯,拜謝當年恩德。從此每日教習,至晚方回庵內歇宿。
再說八臂哪吒馮道德,連夜趕赴羊城而來,船到省河上岸。各值事僱了轎子,將老道士抬入錦綸堂會館,衆行友恭迎進內,一同拜見禮畢。又有白安福等各徒孫,上前叩見師公,茶罷,設席接風,老道吩咐各值事標明長紅,驚動光孝寺武館衆師兄弟。適值五枚未到館來,惠乾亦在西禪寺教習手下徒弟。李錦綸一見標紅,隨與各家兄弟商議,不若我等先至錦綸堂,見三師叔請罪,探其意見如何,再作道理。各人均道:“有理!”隨即一同到會館門首,守門人報將入內,老道長正在飲酒,聞言即傳各人進去。
當下李錦綸爲首,帶同一班兄弟,來到關帝廳上,一齊拜見師叔請安。道德問道:“誰是胡惠乾?膽敢傷我三個徒弟,今日又來見我,有何話說?”錦綸道:“惠乾近歸新會,不在館中,我等聞三師叔到此,特來請罪。打死牛化蛟、呂英布及雷大鵬三位師兄,與我衆兄弟無干,萬望師叔念師父薄面,高抬貴手,饒恕我等,感激不盡。”馮道德大喝道:“你這班畜生,用暗器幫助胡惠乾,打死我三個徒弟,又來花言巧語,想我赦有,你們若念師父之情,不該用此毒手傷我徒弟,你今胡惠乾一齊赴臺受死。殺人償命,欠債還錢。”罵得衆人啞口無言,相繼退下,齊道:“連我們都不妙!只求大師伯設法解救。”衆人往龍慶庵去了。
且說錦綸堂衆友與白安福上前稟師公道:“胡惠乾現在西禪寺,未回新會,因見師公到來,躲避逃走,亦未可定,我等請師公前去,將他捉來,與師叔等報仇,豈不爽快!”老道士即命白安福、牛強各做線眼,別了各值事,即奔西禪寺而來。正遇胡惠乾在館教徒,白安福指點,師公進門來擒。胡惠乾望見白安福引一個老道士,搶入門來,心中料定即是八臂哪吒,即忙迎下階來,口稱:“來者莫非三師叔,弟子胡惠乾叩見。”道德仇人相見,怒火中燒,今見他跪下叩頭,口稱師叔,喝道:“小畜生!誰是你三師叔,你若有我在眼內,何至將我三個徒弟打死,今特來尋你,有本領只管放出來。”搶上前就是一腳,惠乾連忙躲過,大叫:“請師叔息雷霆之怒,容弟子一言。”道德道:“我與你這孽種有大仇恨,說也枉然。”胡惠乾說道:“當年牛化蛟師兄,貪圖錦綸堂花紅銀兩,自恃本領高強,與人出力,欺壓弟子,斯時弟子也曾再三哀求,勸以師父師叔,同道中人,豈可爲他人自傷和氣,千言萬語,總不肯依,定要結果弟子性命。師叔想這拳腳一動,至親骨肉,尚且難饒,彼此標明,格殺勿論,一時失手打死化蛟師兄,也是騎虎之勢,逼於無奈。及至呂英布、雷大鵬兩位師兄前來報仇,弟子也是九死一生,方纔逃得殘命,自知罪業深重,萬無可有。只是自問,並不欺人,總求三師叔高抬貴手,諒弟子苦衷,感恩不淺。”老道士上前,拳腳交加,照胡惠乾致命地方打來,胡惠乾只得用盡平生本領,極力抵擋。戰到十餘回合,馮道德暗想:“怪不得三個徒弟死在他手上,原來也有些功夫。”賣個破綻引胡惠乾來,另用一路絕技,叫鐵甲手,一掌早將胡惠乾右臂骨打斷。大叫一聲,急望西禪寺外奔出,白安福忙上前欲攔阻去路,被胡惠乾抱着痛手一腳踢倒約有數尺。牛強見他受此重傷,仍然兇勇,不敢攔阻。見馮道德追來,胡惠乾急不擇途,奔到順母橋邊,八臂哪吒趕到,勢在急迫。
且說李錦綸及各師兄弟趕到龍慶庵見五枚,稟知前事,道:“懇求師伯設法解救,我等兄弟感恩不淺!”大衆跪下叩頭,五枚用手扶起,說道。“有我在此,料也無妨!”即帶小英雄,一班步行往錦綸堂而來。到了門前詢問,方知已到西禪寺尋胡惠乾報仇,大衆一驚,一齊擁上五枚師伯,飛往西禪寺而來,走近順母橋上、遇着胡惠乾打敗,抱着斷手,面色焦黃,馮道德已經隨後趕到,舉拳望惠乾後心打來。正是:
強中自有強中手,一山還有一山高。
五枚此番解救,可否聽從,且看下回分解。
第十八回 劉閣老屢代光昌 趙慶芳武藝無雙
詩曰:姑蘇天下最繁華,吳王伯業至今誇。
子胥經濟兼雄略,一腔忠義在邦家。
且說老道馮道德飛步追趕胡惠乾到順母橋,已經趕上,用盡千斤神力,一拳照正後心打來,十分厲害。五枚看見,急忙上前伸開右臂,往上用力一格,大叫:“爲兄在此,三弟不可動手!”這一架,把個馮道德連退十多步,震得手臂痠麻,大喫一驚。五枚含笑上前,口稱:“賢弟,爲兄的怕你傷了胡惠乾性命,冒犯之處,切勿掛懷,拱手謝罪。”馮道德與她同師學藝,知她厲害,方纔這一格,尚且如此,她又與至善最厚。當年李雄父女,也遭她殺手,今日來助胡惠乾,若不見機,不但徒弟仇報不成,連我自己也不妥。慌忙上前稽首。口稱:“小弟豈敢見怪,不知師兄法駕,何日到此?”五枚答道:“爲兄雲遊到此,不知賢弟因甚與胡惠乾結下深仇?下此毒手!”道德兩淚交流,將三個得力門人陸續慘遭胡惠乾這班少林門徒暗算,仔細說明,“還望師兄秉公,與小弟作主!爲小弟伸冤,感激不淺。”五枚答道:“原是牛化蛟不對,不該貪圖別人錢財與同道作對,賢弟你又聽旁人唆弄,打發呂英布、雷大鵬下山。胡惠乾乃是一個孝子,立志爲父報仇,與武當山風馬牛不相及,並非有心敢欺,至於拳腳之下,性命所繫,斷難饒讓。賢弟既將他手骨打斷,人雖未死,已成殘廢,此恨亦可盡消,若聽愚兄調處,念他師父及我等面上,着胡惠乾衆師兄弟,公衆出銀,補三位令徒家屬每家一萬元,另外打齋超度,在賢弟跟前,叩頭認罪。此後不準再與錦綸堂爭鬥,彼此講和,若不聽爲兄相勸,聽從賢弟高見。”
馮道德聽這番議論,自己一想,諒難對敵,當初是牛化蛟這畜生貪財惹禍,自己作死,我一時錯見,斷送兩位徒弟。今日這老尼前來替他們出頭,此仇定然難報,我不見機放手,怕也有性命之憂。權且忍氣說道:“師兄見教,小弟怎敢不依?只是三個徒弟,一旦無辜死在胡惠乾之手,十分悽慘,若果功夫不及,死在拳腳之下,倒也無怨,今日將胡惠乾放過,旁人必要恥笑,說小弟無能,望師兄與我作主。”五枚道:“清平世界,以報仇爲名,傷害人命,一則目無王法,二來非你我出家人所宜,今定欲打死胡惠乾,我縱然不理,也是二師弟至善和尚心愛之人,諒難容你,還是聽我,免傷和氣。”馮道德勉強應承。
錦綸堂各行友,聽見胡惠乾永不滋事,亦皆願意。所有街上各店鋪,因不能各安生業,衆口稱道:“這位老師太,是慈悲爲本,所論極有道理,不但保全許多無辜性命,連我們附近街坊,均沾厚德。”五枚連稱:“不敢,出家人有甚德能,承各位施主誇獎。”着胡惠乾帶傷與師兄弟同在三師叔跟前跪下,一齊叩頭謝罪。約定選擇吉日,在擂臺上改壇場,請七七四十九個高僧,打齋超度牛化蛟、呂英布、雷大鵬及胡惠乾父親和機房中傷亡各位行友,早登仙界,即送三家安家銀兩。
馮道德爲勢所迫,不得不從,忍了冤氣,帶了衆人同返錦綸堂中,對衆人道:“這老尼十分兇勇,相助胡惠乾,此仇料不能報,權從應允。”衆人見老道士尚然懼怕,誰敢再惹禍端,各不多言。
再說五枚同回光孝寺武館,身邊取出駁骨還魂丹,與胡惠乾服下,外用生雄雞一隻,和藥搗勻敷上,立刻止痛,將筋骨接好,所謂藥到傷痊。胡惠乾及衆師兄弟,叩謝大師伯活命之恩。五枚扶起,說道:“自家子侄,何須多禮?”館中辦素筵,款待五枚。衆英雄把盞飲至黃昏,用轎送五枚三人回龍慶庵安歇。屆期打齋已完,馮道德先回武當山,五枚亦回雲南,方孝玉父親亡故,兄弟三人與苗氏庶母,扶柩回肇慶安葬,各兄弟送別後,陸續回鄉省親掃墓去了。只有洪熙官及童千斤在省,見各師兄弟散去無趣,將武館軍器雜物寄放光孝寺中,關了館門,回家歇息。
再說聖上因欲遊玩蘇常風景,親訪白大官、甘鳳池二位英雄,以備他日將才之選。是日海波莊大設筵宴,各人執盞餞行,送出莊外,週日清負了衣包被褥,跟隨在後。由崇明到蘇州甚近,因欲沿途遊玩,自航海抵南匯、上海、嘉定、太倉、崑山,一路探風問俗,夜宿曉行,一日將入夜,行抵蘇州樓門。入城至護龍街,見滿街燈火,夜色如晝,見有客寓燈籠,大書“得安招商客寓”,二人徑入。離主姓張號慎安,蘇州洞庭山人,見客進門,殷勤接待。日清擇定安靜房屋一所,將包袱放下。寓主命廚師速備夜膳。
且說白太官來蘇訪友已去,而甘鳳池早得在海波莊爲傭之至親畢成名來信,詳言近日海波莊各事及主上與週日清面貌。甘鳳池得信後,自思流蕩江湖,終非上計,俟主上來蘇,得一引進之人,獻呈技藝,得邀獎賞,不負一生練習苦工。一日,獨行護龍街,過得安客寓,見二人站在門口,尋思面貌,與至親畢成名來信所云主上及週日清相同,遂向寓主查問二客來蹤,更加歡悅。苦無人引見,忽見週日清在庭中看月,甘鳳池上前施禮,彼此詢問,一見如故。當時日清即行稟明主上,立蒙召見。主上見他生得魁梧奇偉,名實相符,十分欣悅,即賜遊擊職銜,因在蘇已久,不便同行,令伊暗中隨駕,將來人都授職。甘鳳池遵旨,謝恩退出。
自後與日清時常談心,結爲兄弟。是夜,主上用過晚膳,日清睏倦早睡,主上一人出遊。是時街市燈火輝煌,如同白日。每店排列三層,花式不同,大店家每層用燈五六十盞,小店家亦有二十餘盞,鬥巧爭奇,彼此賭賽。那剃頭鋪點燈如晝一般,都是上、中、下三層,坐滿剃頭。招牌上寫:“向陽取耳,月下剃頭。”聖天子心中詫異,難道蘇州地方,日裏都不剃頭,定是晚間剃不成?旁有一位老翁,便請教這個原因。老者道:“原來客官初到敝地,不曉此處晚上剃頭規矩,待老拙說與你知道。這蘇州日間剃頭,有兩等行情,若剃葷頭,都是那班相公們,做摩骨修癢的工夫,把客人的邪火摩動,就是妓女一般,做那龍陽勾當,所化的銀兩,或數兩,或一二兩不等;若剃素頭,剃頭打辮,取耳光面,摩骨修癢,五個人做五層工夫,最省。不過也須每人給錢五十文,手鬆些的或一百,或二百不等,所以動不動剃一回頭,費卻一千八百,不以爲奇,故而日間剃者甚少。這晚上不論貴賤,都是十六個銅錢,剃一個頭,打一條辮,其餘一概不做,故而這些人均是晚上剃頭居多。
聖天子聞言,點頭微笑,拱手道:“多蒙指教!”轉身向着那邊走來,更加熱鬧,姑蘇夜市,天下有名,近水一帶,越覺好看。遙望那花船酒艇,來往遊行娼寮中,萬盞銀燈,一齊點着,映得水面上下通紅,耳邊只聽得琵琶簫管,絃索笙歌,悠揚快樂。太湖裏小艇如梭,綠波盪槳,果是繁華富麗無雙。天子此時,龍顏大悅,順步走近碼頭,早有船上少婦一羣兒槍上前來,你扯我拉,口稱:“老爺,我的船又輕便,又寬舒,十分潔淨,遊湖探妓,請上船來,水腳價錢,聽憑賞賜。”衆口合聲,都道自己船好。聖天子揀了一隻上等花船,踏跳登舟,走進中艙,將身坐下。艇裏一面開船蕩槳,口中請問:“老爺要去西湖,還是回府飲酒?”只見那艇梢後面,走出一對十二三歲俊俏女童,羅衣滿身,打扮齊整,一個用茶盆托出一盤龍井香茶,放在小凳之上;一個手提銀水煙筒,吹火裝煙,艇中擺設,倒也不俗。聖天子說道:“你且與我到那熱鬧地方,遊玩一番,再到那本處有名的第一等妓女寮中,飲酒便了。”艇家聽罷,將船望着湖中極盛之處慢慢搖來,聖天子推宙觀望,暢飲歡遊。
且說蘇州有一富翁,姓張名廷懷,表字君可,家資百萬,最愛結交天下英雄、四方豪傑。生平最好除強助弱、濟困扶危,性情慷慨,揮金如土,因此上學就渾身本領,文武全村。所以太湖強人、綠林響馬,一聞他無不傾心仰慕。若是正人君子,寄跡其中,藉此隱名埋姓,雖爲強盜,心存忠義的人,伊廣爲結納。其祖上歷代販賣兩淮私鹽,所以綠林朋友,彼此相通,取其緩急之際,藉爲照應。因此廷懷所運私鹽販往各處埠頭,歷年未曾失手。家中廣有姬妾,生性最好狎邪,不惜纏頭,若遇才貌雙全之妓,更加稱意,揮霍不吝。煙花隊裏,行戶人家,無不均沾其惠,因此上蘇杭地方,花船行中,起了他一個諢名,叫做品花張員外。是日,也僱了一隻長行快艇,順流飛槳沿途駛來,其行如箭,迎面而來。是時微有月色星光,一時趨避不及,與天子所坐花船,挨舟擦過,快船人多力大,一聲響,早將花艇槳撞折,船身震動,船婦高聲喝罵索償。快艇水手不依,彼此口角相爭,驚動了張廷懷,步出船頭,詢知緣故,隨將自己水手責備一番,即着手下人,拿了三吊銅錢送過船來,說道:“這錢是張老爺賞你買槳的,不必吵了。”
此際聖天子也到船頭上來觀看,意欲調停此事,聽見他將自己水手罵了一回,隨拿錢來賠償。暗想此人舉動大方,諒來定是一個豪傑,隨向船婦道:“小小船槳,能值幾何?焉可破費他主人賠錢,待我多賞你一二兩銀子便了。”船婦忙即將錢送還過去。張君可連連拱手道:“適才冒犯寶舟,原是小弟快船水手粗魯,老先生既不見罪,又將小弟所賠之錢送還,反使小可愧感不安,望乞示尊姓大名,以資銘感。”聖天子連忙以禮相還,答道:“這些小事,何足掛懷?在下姓高名天賜,乃直隸順天人氏。不敢動問仁兄上姓尊名,貴鄉何處?”廷懷忙道:“小弟是本處蘇州人,姓張名廷懷,字君可,因欲去探望相知,不期得遇高兄,實乃天緣湊合,斷非偶然。古人云:四海之內,皆兄弟也。如蒙不棄,何不請過小舟,一同前往,俾得少盡地主之誼,實乃三生之幸。”
天子舉目將他一看,見他儀表非常,年約三旬,眉清目秀,面如滿月,聲音雄亮,舉止端方,此人必是英雄,何妨與他結識,觀其品格,以便日後爲國家出力,豈不爲妙?立定主意,答道:“足見張兄雅愛,只是小弟未經拜訪,造次相擾,殊切不恭,容日到府拜候奉陪如何?”這張廷懷天生一對識英雄的巨眼,一見高天賜龍眉鳳目,滿面威儀,年紀與自己相仿,談吐間,聲若洪鐘,目射神光,氣宇軒昂,居然是一個王侯品貌,一心要與他結納,焉肯輕輕錯過?忙即走近船旁,一手挽着花艇船邊,踱將過來,躬身施禮,口稱:“高兄若果如斯客套,非像你我英雄了。”天子還禮道:“既承雅愛,焉可再辭?”隨即攜着手同回快艇中來,步進中艙,從新見禮,分賓主坐下。見艙內陳設,與那小花艇,格外不同,所有名人字畫、古玩幾桌色色華麗。水手及使用下人,約有二十餘人之多,獻罷茶煙,廷懷吩咐將那小花船,扣在自己快艇後,一路遊玩,要到得月樓寮中,去訪姑蘇名妓李雲娘、金鳳嬌諸姐妹去。水手遵命,飛槳便往。一面擺點心、糖果、圍碟等物,放在紅木桌上。廷懷恭請高兄上座,彼此謙遜一番,方纔就坐。
二人談論經論,略用茶點,廷懷指點沿途經歷景物,一切湖裏繁華,證今評古,自吳王建業、子胥築城至今,本朝所有先後賢人,聖天子層層考博。那張廷懷談論風生,百問百答,極稱淵博,廷懷有所難辨,天子亦詳爲講解分明,彼此言語投機,各恨相見之晚。說話之間,船到得月樓一帶娼船之前,快船水手將船扣好,將近萬字欄杆旁邊,聖天子舉目看時,見一字兒灣泊着許多畫棟雕樑、鋪金結綵極大的花船,大者高約丈餘,長四五丈,艙內均建層樓,橫闊丈餘或八尺不等,四面花窗,色樣奇巧,窗內鑲嵌玻璃,船頭翠綠欄杆,上面挑出五色花綢遮陽,簫管琵琶,擺列船頭,鴇兒與一班絃索手站立一旁,一齊與二位大爺打躬作揖。張廷懷攜着高天賜手,踏過船頭,李雲娘早已迎到艙門,笑道:“今日什麼風,吹得二位大人來此?”慢舉金蓮,上前萬福。二人亦以禮相還,行得艙來,廷懷忙尊高兄上座,三人謙遜一番,方纔分賓主坐下。丫鬟捧上三蠱香茶,就在旁邊侍候裝煙。
聖天子看那艙中,陳設極富麗,兩旁掛着許多名人題贈的詩詞。留心看這李雲娘,倒也十分標緻,眉如新月,眼若秋波,面白脣紅,腰肢婀娜,體態輕盈,雖不及沉魚落雁之容,也有六七分姿色。只見她輕啓朱脣,請教這位貴客:“上姓尊名,貴鄉何處?”廷懷忙道:“此位敝友,乃北京人,姓高名天賜,適才路上相遇,傾談之下,遂成莫逆之交,特地邀來拜訪,博覽羣芳。諸姐妹中,準人才貌稱著者,請來一會,以盡今日之歡。”高天賜連忙遜道:“豈敢,豈敢!小可不過奉陪張兄到此,以圖一夕之歡,望勿見笑。”雲娘答道:“素仰尊名,幸蒙光降,何樂如之。但敝姐妹中,難言才貌,誠恐辜負雅意,切勿見怪。”
說着,鴇兒早已聽見有新來北京大客,又是張員外好友,自然都是闊客,既要博覽姑蘇名妓,即刻將左右鄰船幾個有名的妓女,一齊裝扮得如仙子一般,送到雲娘艇裏來。一同上前,與二位客人見了禮,兩旁坐下,就中有一個姓金名鳳嬌,年方二九,生得五貌花容,頗稱蘇州水陸教坊中班頭領袖,雖則她貌如蘇小,才勝薛濤,還在雲娘之上,只因她性情驕傲,恃才做物,不肯做那迎新送舊、轉臉無情之態,即如富翁張員外,稍有一言不和,她就冷淡如冰,不肯曲意承歡,以圖寵愛,諸如此類,與客無緣。雖然才貌超羣,反落諸妓之後,今聞直隸高客人要訪才貌雙全之妓,諒必此人不俗,特意前來一會。見聖天子有龍鳳之姿,天日之表,氣概不凡。暗想這客人品貌,不知他勝懷如何,一試便知。
彼此談了謙遜之言,鴇兒請到酒廳赴席。一同步進中艙,當中圓桌上排了滿尊筵席,兩邊絃索,五音齊奏,絲竹並陳,卻也華美。於是坐下,共倒金樽,酒至數巡,是晚乃七月初旬,暑氣仍甚,但見銀河月色,對酒當歌,人生幾何?高聲朗誦,天子偶然想得一聯,乃道:“良朋相對,酒興初濃,詩詞以記其盛”,高聲唸曰:“新月如舟,撐入銀河仙姐坐。”廷懷不假思索,對曰:“紅輪似鏡,照歸碧海玉人觀。”金鳳嬌即喚侍婢小英,拿了文房四寶,放在案上,提起筆來,寫在花箋之上,彼此稱賞一番。
天子見鳳嬌寫得筆走蛟龍,十分愛她。張亦隨即想出一聯,提筆寫在箋上道:“六木森森,桃梅杏李松柏。”高天賜接口曰:“四山出出,泰華嵩嶽崑崙。”廷懷大加讚賞,倍相敬重。是日天氣炎熱,扇不離手,鳳嬌將其手中金面紙扇,求高貴人大作一題,高天賜接過扇兒,鋪在桌上,一揮而就,意存規誨,指點迷津,見八句七言詩詞詠道:
體態生成月半鉤,清風流暢快心愁。
時逢炎熱多相愛,秋至寒來卻不留。
質似紅顏羞薄命,花殘紙爛悔難謀。
趁早脫身休落後,免教白骨望誰收。
金鳳嬌接過看完,感激道:“賤妾久有此心,恨未得其人,今蒙金石良言,這詩當爲妾座右銘,以志不忘。”天子道:“急流勇退,機不可失,願各美人勉之,今日之會,殊快心懷,張兄何不就將美妓爲題,作詩以見其概如何?”張君可遵命,提筆寫道:
二八佳人巧樣妝,洞房夜夜換新郎,一雙玉臂千人忱,半點來脣萬
客嘗。
做就幾番嬌媚態,裝成一片假心腸,迎來送往知多少?慣作相思淚
兩行。
李雲娘見道:“郎君所見不差,我輩心腸,原是假的,未可一概而論,此中未嘗無人,當日李亞姣之於鄭元和,賣油郎之遇花魁女,若杜十娘之怒沉百寶,倒是李生辜負於她,其餘爲客所累,指不勝屈,安可不辨賢愚,不分良莠乎?”金鳳嬌道:“不應如此說,應罰一杯!”於是復歸席上,再倒金樽。飲至更深,張君可仍在雲娘船內歇宿,天子就與金鳳嬌攜手,到她舟內談說,吟詩下棋,不覺天明,略爲安歇,次早起來洗面,仍到雲娘船中相會,略用茶點。君可取出紋銀二十兩,作爲纏頭之費,另付席金五兩,賞賜門廳絃索手、侍候人等三兩,總交雲娘支結。二人攜手作別,走出船頭,二妓與鴇兒一齊送出來,再三叮囑後會之期。高張二人下原來之花船快艇,站在船頭,兩下問明住址,殷勤作別。
且說聖天子來到岸邊,賞了花艇三兩銀子,連賠船槳在內,回店與日清說知昨晚之事。用過早膳,換了衣裳,同日清往張家莊而去。門上侍從人等,認得主人新交貴客,連忙報入書房,廷懷大喜,相迎入內,三人見禮,分賓主坐下,茶罷細談。天子道:“你我既是相投,如蒙不棄,張兄何不結爲八拜之交,豈不爲美?”君可道:“小弟久有此心,未敢造次。”令家人備辦三牲酒禮,拜爲生死之交。排定年庚,高天賜長廷懷一歲,尊爲兄長,週日清上前叩見叔父。大排筵席,在書房款待,差人隨日清到客棧搬行李雜物,就在張家莊內安歇,每日飲酒,甚爲舒暢。
一日,張廷懷出外,日清不在跟前,天子一人獨坐不快。舉步出門遊玩,直往大街而行,不覺到了一所大莊院。抬頭一看,真乃樓閣連雲,雕樑畫棟,邁步進至大門前觀望,方知劉家相府,心中一想,此間莫非是劉墉家中麼?再看門上寫着:“天下第一家”五個大字,天子一見大怒,想劉家不過是宰相,何得爲天下第一家,朕乃貴爲天子,富有四海,方爲天下第一家,你如此妄稱,毋乃自己太大。微思此匾,必有緣故,不若待朕進去查探明白。舉步行進大門,即問把門老者,將高天賜名片拿出,讓他進內稟知。少頃家人出來,稱說:“家爺相請。”
天子即隨家人進內,見有一座四柱大廳,起造華美,見三四個少年,生得十分文雅,在廳中恭候,分賓主坐下,小童奉上茶煙,一少年後生問:“老先生高姓大名,貴鄉何處?”天子答道:“我乃北京順天府人氏,姓高名天賜。”少年又問:“高老爺在軍機處,現居何職?”天子又答道:“某由翰林院出身,在軍機處與劉相爺協辦,因爲丁憂閒暇,來到貴省遊玩,順路拜府。”少年道:“不敢當!”聖天子問道:“請問尊府門上之匾,寫着天下第一家五字是何解法?”少年道:“我少年無知,請高老伯入二堂問我家父。”天子道:“煩爲帶步。”少年即令老家人帶入二堂,少年告退。見二堂外,一所丹墀直上宮廳,老家人請天子在官廳坐下,稟知家主出來奉陪,轉過花廳而去。稍後,步出一人,年約四十餘歲,風致飄然趨承而上,與仁聖天子見面,彼此禮畢,分賓主坐下。家人奉過香茶,即問道:“不知高老爺貴駕光臨,望乞恕罪。”仁聖天子答道:“小弟順道拜候,得睹芝顏,慰我懷矣。”其人又道:“請問高老爺在軍機處與家兄同事幾年?”天子道:“已在軍機處五載,請問尊府門上之匾,寫的天下第一家是何解法?”其人又道:“此匾解法,小弟不知,請高老爺入三堂,問我家父便知。”天子道:“請尊兄令人引進。”其人即令家人引進三堂,天子起身,拱手而別。
入到三堂,見其光潔鋪陳,更比二堂華美。家人請天子在堂坐下,回身入左花廳,見一人約六十餘歲,體壯神清,笑容而來,一到堂上,與天子見禮,分賓主坐下。其人道:“請問高老先生到來,有何貴幹?”天子答道:“小侄在京丁憂,閒暇無事,遊玩貴省江南景緻,聞得劉兄府在此,特來拜候老伯金安。”其人答道:“尊駕與小兒相好,彼此世交,屈駕在寒舍住幾天如何?”天子答道:“感領,小怪已在張員外家居住,遲幾日再來打擾。請問老伯,貴府門上之匾寫天下第一家五個字是如何解法?”其人道:“此匾五字我也不知,高先生要知端詳,請入四堂,問我家父便知。”
天子聞言,心中狐疑,爲何皆稱不知,定有原故,我進去問個明白。天子開言道:“煩老伯令人引進,拜候公公。”其人即令家人帶天子進四堂,聖天子起身揖別。走進裏面,見丹墀兩旁有四柱,大廳懸許多名人字畫,直入大堂,比三堂更加華美。天子嘆道:“怪不得說,天上神仙府,人間宰相家。”家人即請高老爺在堂上坐下,待稟知家主出來奉陪,即入花廳而去。頃見一位白髮公公,扶杖而出,年約八十餘歲,三綹長鬚,精神壯健,直到堂上,與聖天子見禮。公公道:“請問高先生來到敝省有何貴幹?”聖天子答道:“來到貴省探望莊有慕,現在張廷懷員外家下居住,順道特來府上拜候。”公公道:“尊駕無事,不妨在此留住數月,遍遊敝省勝景,甲於天下。”聖天子道:“一爲遊玩,二則探望朋友。請問公公,貴府門上寫的天下第一家五個字是何解法?”
公公答道:“門上之匾,是我家父百年上壽,各親友共送三匾,後堂兩匾,前門一匾,請高先生入後堂,問我父便知。”天子聞言,此公公尚有老父,百歲以上,居住後堂,尚有兩匾,未知如何寫法?隨即開言,求公公令人引進,公公即令家人帶天子進後堂,聖天子起身拱手而入。隨家人轉入後堂,見四邊奇花異草,香風遠飄,有如仙境一般。天子嘆道:“此間真仙境也”,步到堂前,見上掛一匾,書曰:“百歲掌”。家人道:“高老爺在此,待小的上堂稟知家主,然後請得。”天子道:“煩勞!我在此等候。”一人在堂。少頃出來言道:“高老爺請進。”天子即隨家人進內,只見堂上清潔不凡,桌上有龍涎香菸,令人神清氣爽,如廣寒仙洞一般。
天子直至堂上,見一耆老,坐在睡椅上,左右有三小童侍立,發與鬚眉皆白,紅顏皓齒。天子上前作揖道:“老公公有請。”公公見天子,即令小童扶起,拱手回禮道:“請坐!”賓主一同坐下。公公道:“高先生光降茅舍,有何見教?”天子答道:“小侄孫乃北京人氏,在軍機處與令孫同事,今日順道到來拜見老公公,得睹尊顏,十分榮幸。”公公道:“賢侄到此,可曾遊玩各處勝景否?”天子答道:“遊玩數處,好景一時觀之不盡,可算第一勝地。”老公公道:“高先生現在何處居住?”天子答道:“現在張廷懷員外家裏居住。”隨即問道:“老公公今年貴庚幾何?”老公公答道:“老拙今年一百零八歲。”天子聞言嘆道:“真乃高年長老。”又問曰:“請問老公公,貴府門前一匾,上書天下第一家五字是何解法?”老公公道:“高先生有所不知,老拙上百歲大壽,衆親友來上三匾,門前一匾曰:‘天下第一家,’堂前之匾曰‘百歲堂’,堂內之匾是序吾家之事,高先生看堂匾便知。”天子聞言,抬頭細看堂匾曰:
天祝其希,地視其希,帝祝其希,家內老少亦視其希。父
爲宰相,子爲宰相,孫爲宰相。
如我富不如我貴,如我貴不如我父子公孫三及第,如我
父子公孫三及第,不如我五代結髮夫妻百歲齊。
仁聖天子看完此匾道:“此真天下第一家也!”又與老公公言談幾句,作別回莊。天子回到莊上。廷懷道:“今往何處遊玩去了一日?”天子答道:“去劉家莊一日,見他門前之匾上書‘天下第一家’,不解其故,入問他少年後生,叫我問他家父,着人引我入二堂,見伊家父,既至二堂,又叫我入三堂,人得三堂,又叫我入四堂,問他家父,後至五堂,見一百歲老公公,呼我看其堂匾,方解其故。”將前事說明。張廷懷道:“劉家富貴壽考,系天下無雙。”大衆言談,晚膳已完,各歸寢所。
光陰如箭,不覺到了八月十五中秋佳節,本處風俗,專打擂臺爲例,到了是日,廷懷令家人擺設酒筵,與天子開懷暢飲。飲完,張廷懷道:“我們去看擂臺。”天子道:“甚好!”一齊同出街前,到龍王廟前打擂臺之下,見人如蟻隊看打擂臺,買賣雜物,不計其數。臺主乃是趙慶芳,有名的本地教師,手下徒弟數百人。天子與廷懷一齊到來,見臺上有一對聯:
武勇世間第一,英雄天下無雙。左邊有一規條曰:
上臺比武,不論軍民人等,不得私帶暗器,拳腳之下,死生兩不
追究。
見臺下各人擠擁,閃開一條大路,見有擺齊數百色軍器,擁着一位教師前來,生的十分勇武。來到臺下,約離數丈,一跳上臺,在臺上耀武揚威,口出大言道:“有本事者,上臺比武,拳腳之下,斷不留情。”臺下一位武探花蕭洪金,一跳上臺,開言道:“趙慶芳,我與你比武!”慶芳道:“蕭老爺,你乃本處一大紳拎,不宜來上擂臺。恐防交手,拳腳無情,有傷貴體。”蕭洪金道:“不妨,你有本事只管放過來,若是知趣者快下臺藏拙,不宜在此誇張大口,目中無人。”趙慶芳道:“爾來。”蕭洪金道:“就來。”即排開架勢,用一路雙龍出海,撲將過來。慶芳用大鵬展翅,雙手隔開,你來我往了三四十回合,蕭洪金氣力不支,頓時被那教師趙慶芳飛起一腳,將他踢下臺來,跌得洪金頭破額裂,鮮血淋淋,不省人事。臺下來看之人,大笑不止。家人扶他回家。
聖天子一見,心中大怒,心想:“蕭洪金乃朕之臣,今探花被此重傷,若不與民除害,恐後民間喪命不少。”正欲上擂臺,忽然旁邊閃出一人道:“高仁兄且慢,割雞焉用牛刀,待弟上臺,將他打下。”天子即視其人,系張廷懷,遂答道:“爾要上臺,須要小心,切不可大意。”廷懷答道:“曉得。”將身子一躍,跳上臺去,說“我來也!”慶芳抬頭一看,此人面如滿月,相貌驚人,遂開言道:“來者貴姓大名,說明方能交手。”張廷懷道:“我姓張名廷懷,特來與你相會,你不得自恃英雄,目下無人,你只管過來!”自己用猛虎下山,撲將過來。慶芳將身閃過,用雙飛蝴蝶照廷懷頭上打來,廷懷就用出海蛟龍,雙手推開,爾來我去,鬥了七八十回合,廷懷自知氣力不足,難以取勝,弄個破綻,跳下臺來。
慶芳見廷懷不是對手,在臺上大叫道:“臺下英雄,有本領者,方可上來。”聖天子奮力將身一跳,飛上臺中,道:“我來與你見個高低。”不知聖天子與慶芳比武,誰勝誰負,且看下回分解。
第十九回 趙教頭知機識主 朱知府偏斷亡身
詩曰:自古豪傑要知主,曾記慶芳把禮施。
臺前能識真主命,萬歲留名在一時。
話說趙慶芳見一人上臺,生得龍眉鳳目,相貌驚人,開言道:“來者留名,方能交手。”天子道:“吾乃姓高名天賜,特來與你比較。”慶芳道:“只管來!”天子用手一展,用獅子滾球過去,慶芳一見,用猛虎擒羊,雙手格開,鬥了百有餘回合,不分高下。天子奮勇抵敵。適太白金星雲遊經過,見天子在臺上,乃大呼道:“慶芳不可動手,與你鬥者,乃當今天子!”慶芳聞言大驚,開言道。“高兄且慢動手,我不是你對手,我有話說。”天子聞言,即住手開言道:“有話請說。”慶芳答道:“我自歷年擺擂臺,見盡天下多少英雄,未曾逢過敵手,今仁兄武藝高強,我非仁兄敵手,情願拜服,望祈指教。”天子聞言大喜道:“教師休要自謙,請回張家莊,再行細談。”
趙慶芳聞言,吩咐各徒弟,將擂臺拆去,各色軍器都搬清,隨天子、週日清及張廷懷到張家莊來。進得莊來,見禮分賓主坐下,彼此遜讓,慶芳坐了客位,家人送過香茶。慶芳聞言道:“某家不識泰山,望乞恕罪,情願拜仁兄爲師。”雙膝脆下叩了三個響頭。天子用手扶起答道:“趙教師你的武藝我盡知了,何必過謙,若蒙不棄,彼此指點。”就在張家莊用膳,大排筵席。正是:
酒逢知己千杯少,話不投機半句多。
數人在席上談論武事,用完,不覺朝樓鼓打三更,家人打掃東書房,安頓趙慶芳打睡,各人歸房就寢。次日各人起身,梳洗已畢,用過早膳,趙慶芳告辭回家。天子命暗中降旨,着蕭洪金回朝供職。
天子在張家莊住了半月,意欲同週日清到杭州遊玩。即日起行,來到杭州,在城外十字街口,尋一家客寓,名牛家店。店主牛小二接入,道:“請問客官,有幾位貴賓?”日清說:“我兩人,要尋一所清靜房子。”小二答道:“小店有所客房,甚爲廣大,二位貴賓不棄,請上樓房。”週日清叫牛小二將行李搬運進來,就在內房居住。天子同日清在該店用膳,過了一宿,次早店家送水洗面,飲了香茶,天子向店家問道:“此處杭州,何處好遊玩?煩爲指引。”牛小二答道:“此處杭州,許多熱鬧,莫如夜市,這許多奇異物件,擺賣珠玉奇花,不計其數,客官及時前往遊玩。”天子聞言喜悅,吩咐早用晚膳,遊玩夜市。店家聞言領命,到了午後,即弄好酒肉飯菜,搬進房中。天子與日清用完晚膳起行,行至夜市,見人如蚊隊,擺賣奇珍異寶食果,各物無不全備。後人有頌杭州夜市之景,其詩曰:
此地甚稀奇,奉告與君知,無事不殺生,黃昏不下池,
有情飲水飽,無情喫飯飢,杭州一夜市,不得兩相移。
是夜,天子與日清同遊夜市,買了餅食各物回店,着店家泡茶用過,然後安睡。誰料店家將女嫁了新任杭州朱知府爲妻,專門偷竊客人銀兩。看見天子包袱甚重,俟天子與日清出外遊玩無人在房,將天子包袱內珍珠寶物、金銀等物,盡行偷掉。次日,天子日清起身,洗面已畢,欲往別處遊玩,向店家取回包袱,打開一看,所有金銀物件一概丟失,不覺大驚,即向店家理論,大家扭上公堂。知府姓朱名仁清,他貪贓耍錢,百姓取他一個諢名,叫做“珍珠散”,系店主牛小二的女婿,誰人不畏?知府是日在後堂安坐,忽聞擊鼓,他即傳集差役升堂,喝令:“將擊鼓之人帶了上來!”差役領命,即將店小二並天子一同帶上堂來。差役喝令:“跪下!”天子立而不跪,知府喝道:“此處是什麼所在?爾是何方人氏,膽敢不跪?”隨向店小二問道:“爾到來所稟何事?”小二上前跪下稟道:“大老爺明鑑,昨日小店有客商二人,到店投宿,無錢支給,反說小人偷他金銀珠寶雜物,要小的將各物交回,小的不服,故此扭上公堂,求大老爺公斷,勒令清給房錢,小民霑恩不淺。”
知府聞言,向天子喝道:“你叫什麼名字,欠了店家房錢,無錢清給,反誣店家偷竊你的金銀珠寶等物,該當何罪?”喝令差役:“與我拿下,重打一百!”天子聞言甚怒,大罵道:“我係北京來,姓高名天賜,你識我麼?你這贓官,不知受了多少銀兩,難道不管前程麼?”知府聞言大怒,喝聲:“速速與我拿下!”衆差役領命動手,天子立定章程,飛起左腳,打得衆差役頭破額裂,不敢招架,各自奔走。知府見勢頭不好,走入二堂,由後門走出,知會協鎮馬如龍,傳集守備馬德標,右營幹總李開技,帶同兩營兵役,數百餘人,將知府衙門圍住。天子見此情形,奮勇殺出,又有周日清與衆兵對敵,一時殺出,損傷兵丁,不計其數。天子寡不敵衆,被各兵役向前拿住。
衆人將他捉上公堂,知府升堂大怒喝道:“快用重刑!”誰知說完,知府就突然昏倒在地。衆差役見知府如此,將天子暫行留住,稟知上臺再行定奪。週日清在外打聽明白,無計可施,誰知行到中途,逢教師趙慶芳,說知情由,慶芳聞言大驚道:“我亦無法解救,與你同去蘇州張廷懷莊上,再行商酌。”日清道:“大家前往好商量。”起行兩日,到了張家莊。兩人進內見張廷懷,日清開口大哭,叫聲叔父:“我們投宿店,被店主牛小二將金銀珠寶各物俱皆盜去。幹父與他爭論,扭到知府公堂。知府乃店小二之親,他是受贓的奸官,喝令幹父下跪,連叫差役行刑。幹父用飛腳踢起,打得各差役俱已受傷。卻被協鎮圍捉。於父現被杭州知府,押在府中,萬望叔父設法搭救爲要。”
張廷懷聞言,即與趙慶芳商議,有何良計,可能打救他出杭州否?慶芳道:“我想杭州知府乃是貪官,非財不行,不如帶金銀珠寶前往,贖他出來,再想辦法去取回珠寶,方爲上策。”廷懷道:“遵命!”天色已晚,大家用了晚飯。次日,張廷懷帶了金銀珠寶,三人起行,日夜趕到杭州城內。尋一所客店居住。慶芳道:“須託該處有名的紳拎向知府說情,用銀子十多萬兩。知府得了銀子,或可放出。”廷懷道:“弟有一個故人李文振,前數年已中進士,他與貪贓知府相好,央他前去說情,相信好辦。”
次日。廷懷親自進城,來到李進士門前,張廷懷取出名片,向門公說道:“煩爾進去通知主人,說有故人前來拜候。”那門公持了名片進去,一時出來道:“家主人有請老爺進去相見。”廷懷隨門公進去,那李進士下階迎接。二人握手,來至廳前,分賓主坐下,家人奉茶飲過。李進士道:“不知仁兄光臨,有何貴幹到此?”廷懷將天子往遊夜市,被店主掉換包袱,偷竊珠寶金銀雜物。不料知府系店家的女婿,通同武營,拿進府中,特來拜託欲用些銀兩轉求朱知府將他放出。細述一番。李進士道:“既有委屈,待弟明日前往衙門與知府說情,求他將高天賜放出,至於應允他多少銀兩,必須照數送上,不可短少。”張廷懷道:“這個自然,所應用之銀,久已準備。”李進士道:“仁兄就在茅舍住下一二日,聽候佳音。”
一宿已過,次晨,李進士帶了跟班,打轎往知府衙內而來,到了二門,跟班即投名片入內,未久出來說道:“老爺請進相見。”打開中門,李進土吩咐轎班,直進二堂下轎。知府降階相迎,二人齊到官廳,分賓主坐下,家人上茶,知府開言道:“不知尊兄駕臨,有何見教?”李進士道:“豈敢!無事不敢到來驚動。”將高天賜事,細談一回,“現在送上銀十萬兩贖罪,望念小弟之面,將他放出,所應銀兩,照數送上。”知府聞言喜道:“高天賜十分兇橫,大膽無忌,罪不應赦,既系閣下說情,無有不依,但所許之銀,如數送來方可。”李進士道:“謹依尊教。”即拜別知府上轎,徑來自己府第下轎,進入書房。廷懷接住問道:“事體如何?”李進士道:“知府業已應允,唯見臺所許之銀,預備齊了,明日交結。”張廷懷曰:“此項銀兩,計算已久,已帶來金銀珠寶約值十萬兩有餘。”開列清單,交予李進士收貯。
次日午夜,李進士着張廷懷寫具保領,自己抽起五萬兩,將珠寶金銀約值十萬兩,放進箱內,帶同人領去。打轎抬進知府衙中,跟班先投名片,進內稟明,請進二堂。知府迎入說道:“昨日所說之事,何其神速?”李進士道:“公祖臺前,何敢說假?”遂將帶來之珠寶金銀單子呈上,知府將單交予心腹家人點明,差人抬進上房,立刻差人前去,知照將高天賜帶進二堂,交李進士領出,將張廷懷保領存案。正是:
無錢同鬼講,有錢鬼也靈。
卻說李進士別了知府,再僱頂轎,與聖天子坐下,一同來至李家下轎,進了書房,廷懷迎上相見,說道:“高兄受驚了!”天子向李進士拜謝道:“多蒙說情,此思銘感不忘。”李進士道:“小事何足掛懷。”天子與廷懷說:“恐怕日清與慶芳在店中懸望。”即別了李進士,來到店中相見。就在店中歇宿,次日用過早飯,給店錢起行,兩日到了張家莊,一齊坐下,茶罷,天子即向張廷懷謝道:“諸蒙照拂,又用許多銀子,感戴良多,可恨知府如此胡爲實由店主牛小二偷吾金寶,以致如此周折,此恨如何能泄?二位仁兄有何計策,取回珠寶。我即同日清遊玩觀音山,數日便回。”就此分別。
再說張廷懷、趙慶芳商議,慶芳曰:“這裏牛頭山英雄,一名馮忠,一名陳標,隱居此山,二人皆有萬夫不當之勇,與我曾爲八拜之交,莫若待我前去,請他們到來,同入杭州城內,取回珠寶銀兩,將知府及店主殺了,與民間除害。”張廷懷道:“明日即往牛頭山去。”
一宿已過,次早用了早飯,慶芳挑齊行李起程,曉行夜宿,兩日到牛頭山,走到山門通報。少頃大開中門,見二位英雄迎將出來,齊說道:“不知大哥降臨,有失遠迎,望乞恕宥。”慶芳答道:“闖進貴山,多有得罪。”三人攜手,來至堂前,分賓主坐下,獻了香茶。馮忠先說道:“自從別後,已兩年矣,不知大哥近來狀況如何?望乞示知。”慶芳答道:“自從與二位賢弟分別,在蘇州城內開設武館,教習拳腳,約有門徒數百,每年八月中秋,在城內開設擂臺,未曾逢過敵手。上年遇一位英雄,姓高名天賜,武藝高強,到來打擂臺,愚兄與他一鬥,因此與他結識。後來他前往杭州遊夜市,被店家小二調換包袱,偷盜財寶金銀。知府受賄,通知武營,留在府中,後來與張廷懷用銀十餘萬兩。知府得了銀子,始行放出,現在心懷不平,特着愚兄到來,請求二位賢弟前往杭州,殺了知府,並取回珠寶金銀,愚兄亦選門人從中幫助。望二位賢弟應允。”陳標曰:“大哥吩咐,敢不竭力?約定何日行事?”慶芳曰:“以本月二十日爲期,賢弟二人挑選壯丁一百名,分爲兩隊進發,在杭州城外紮下,愚兄亦選二百門人,到期相幫。”是日兄弟等排筵款待。
次日慶芳辭別回蘇州,一日來到張家莊,進了書房,廷懷看慶芳回來,即問:“事體如何?”慶芳道:“弟往牛頭山,見二位兄弟,已蒙答允,約定本月二十日,在杭州城外相會。”不覺到十八日,慶芳通知衆人,共計一百多人,扮爲諸色人等,暗帶刀械,張廷懷扮爲道士,帶二十人,作爲打齋夥伴,慶芳扮賣武藝,一同望杭州進發。來到城外,各尋客寓住宿,唯胡青山所帶,扮作乞兒,早已進城尋廟宇住下。
再說馮忠、陳標各帶數十人,扮爲九流,身帶軍械,齊向杭州而來。到二十日亦到城外,分店投宿。是日慶芳即尋一所密靜住房,邀同陳標、馮忠、青山、張廷懷一齊商酌。張廷懷道:“趁此人馬齊備,明晨行事。着慶芳帶人馬五十名,扮爲流氓,直進知府衙門,乘知府坐堂,乘勢殺了。青山帶人馬五十名,在衙門附近,放起火來,打進監中,將監犯盡行放出。馮兄帶四十多名,守住協鎮衙門,用二十名守住千總衙門,不容一兵出入。小弟帶二十名,把牛小二等殺了,搜回珠寶金銀等物。陳兄帶四十名守住南門,但見火起爲號,一齊動手,凡左手纏有紅帶的,便是自己人。”各人依命。分散住宿。次日早晨,各帶乾糧依令而行。正是:
無智非君子,不毒枉丈夫。
卻說青山帶引火雜物,將到辰時,就到知府衙門後放起火來。知府還在夢中,忽報衙後起火,傳喚差役前往救火,忽報外面有流氓數十人進行討賞,知府升堂,被慶芳等圍住,又報監犯放盡,庫銀被劫,知府大驚失色。慶芳同各人抽出利刃,大罵:“贓官!我等今日要爲民除害,看刀!”手起刀落,分爲兩段。直入上房。蒐羅金銀珠寶,將婢僕盡行結果,知會青山,殺出行外,有人接應,向南門而去。
卻說廷懷帶了人馬,殺進牛家店,先尋牛小二,一刀分爲兩段,把店內衣箱查取金銀珠寶各物,然後殺出店來,一羣人馬會齊向牛頭山而去。武官見有各人馬守住街前,不敢去敵,後見人去遠,即帶兵役數千名,趕了一程,見衆人有十里之遙,無奈只好收兵回衙。將張廷懷、趙慶芳糾率賊黨數百餘人,殺死知府,並及太太奴婢,盡皆喪命。又把牛小二店內人等殺死,等項做好文書,會同杭州道縣,出稟詳明臬司,移請蘇州按察,行文蘇州知府,懸賞花紅,捉拿張廷懷數人。欲知後來能否捉得張廷懷等到案,且看下回分解。
第二十回 蘇州城白花蛇劫獄 牛頭山黃協鎮喪師
詩曰:天下太平世間希,真主閒遊誰人知。
爲官不用奸貫巧,事到頭來恨也遲。
卻說杭州臬司接到杭州縣道並協鎮洋文大驚,即傳書辦,立刻備移文蘇州臬司,札行蘇州府縣武營,將張廷懷等,按名捉拿無許漏網。蘇州臬司接到杭州臬臺移文,立即扎飭蘇州府縣,出示懸賞。蘇州府縣札諭,出下告示令各武營查拿:
欽加道銜特授蘇州府正堂蕭:爲懸賞查拿事,照得本府,現奉按察司
張札開,準杭州按察司李移開,據杭州縣詳稱前月二十日,有蘇州城內豪
惡張廷懷,包庇牛頭山大盜等,糾率賊匪數百餘人,打進杭州衙門,放火
殺死知府一家,劫去庫銀五十餘萬兩,私放賊犯三十餘名,同日又殺死店
主半小二全家,並搶走珠寶金銀等物走出南門而去,追捕不及等情,詳報
前來,合就移請札飭查拿等因,轉札到本府,奉批飭行文武官員並一體通
緝外,今行懸賞,無論軍民人等,有能將廷懷等捉拿到案者賞銀一萬兩,
餘黨趙慶芳賞銀五千兩,犯到賞給,決不食言,賞給是實。
卻說張廷懷、趙慶芳、胡青山、馮忠、陳標等人,自從殺死知府並店主牛小二等一家數命,回牛頭山而來。數日後,張廷懷家中有事,早已回莊。被武營兵丁打聽到,稟知蘇州知府協鎮,立飭本營中軍部司賴有先,會同知縣差役,督率兵丁數百人,將張家莊圍住。家人報入莊中,說道:“老爺不好了,現有大兵將應圍住,十分危急。”張廷懷情知杭州事發,急取鐵棍在手,見都司親帶兵丁數十名,打進莊來。都司手持雙刀,喝令兵丁上前圍住,被廷懷手持鐵棍殺得兵丁頭破額裂,受傷者不計其數。那都司見不是他敵手,喝令急傳弓箭刀牌手數十名將張廷懷圍困亂射。此時,張廷懷右手被箭射傷,不能應敵,被都司督會兵丁上前,將他拿住。胡青山外出,慶芳又往牛頭山未回,並無幫手,莊客雖有十餘個,皆是懦弱之人,救之不能,遂被拿捉而去,正是:
龍逢淺水遭蝦戲,虎落平陽被犬欺。
當日都司督同兵丁將張廷懷拿住,解往蘇州知府衙來。蕭知府忽見家人上前稟曰:“肩上老爺,今有本城賴都司督同兵丁將廷懷解來領賞,特來稟知。”知府聞報,吩咐家人傳見。將廷懷先行交差,侯會客後,再行提審。家人領命出外,對賴都司曰:“請老爺進去相見,強徒張廷懷先行交差看守。”都司聞說,將延懷交值日差收押,整齊衣冠,隨家人進內。來到二堂,知府降階相迎,二人齊至客廳,分賓主坐下,家人奉茶。茶罷,知府開言道:“天大功勞,被老兄佔到,小弟喜不自勝,可恨張廷懷如此可惡,若非老兄手段,斷難捉獲,所出賞格花紅銀兩,現在庫內,自然照數奉上。”賴都司答道:“都是朝廷盛德,並託公祖之福,那廷懷不過一個人,圍住先是捉他,已傷兵丁數十人,不能將他捉住,後來見勢頭不好,再傳刀牌弓箭兵丁,亂箭射傷他手,業已就擒。唯是餘黨趙慶芳等,不知落在何處?仍需按名緝獲,應領花紅銀兩,伏乞即交弟手,轉給各兵丁分用。”知府道:“謹奉尊命。未提之餘黨趙慶芳等,設法擒獲,破此重案。俟案結後,待弟將老兄功勞,詳上臺轉奏朝廷,定然高升。”賴都司道:“全憑公祖栽培。”知府即吩咐家人:“將庫房花紅銀兩,點交與賴老爺收用。”賴都司立即拜辭。知府送至階下,隨家人來至庫房,將花紅銀兩一萬,逐一點明,賴都司着兵丁擡回衙門。當即抽起銀三千兩,其餘受傷各兵丁,重者給銀三十兩,輕者給銀十兩,作爲請醫之費,然後按名賞發。
卻說蕭知府見都司去後,着令家人傳書差皁役等人,束帶衣冠升堂,來至公堂坐下,兩旁書差皁役帶齊刑具,侍候一旁。着差役將張廷懷帶到公案前,喝令:“跪下!”張廷懷立而不跪。知府大喝道:“這裏是什麼地方?見了本府還不下跪,爾快將包庇大盜、糾同賊人數百殺死知府、店主牛小二、放走罪犯等供出,如若延慢,刑法難免。”廷懷道:“我是本城富紳,安分守己,素不相識大盜。殺死知府店主事,一概不知,你若將我難爲,天理難容。”知府喝道:“你自己與大盜往來,誰人不知?現有杭州臬臺移文爲憑,快快供來,以免動刑。”張廷懷道:“我在家閒坐,並沒出門,不識大盜,你不過見我家有錢,硬誣於我,想訛詐我金錢。”知府聞言大怒道:“你自己犯了彌天大罪還不招認,反說本府見爾有錢,做個罪名訛詐於爾,實屬可惡,若不打爾,斷難招認。”喝令兩旁差役,將他拿下重打一百。差役聞言,上前將他捉住,此時廷懷欲施威,奈被鎖住,右手又傷,被差役推倒在地,將延懷打了一百板,打得皮開肉破,鮮血淋淋,睡在地下。書吏上前稟知,說道:“他受重傷,不能用刑,待小吏上前相勸,或能願招。”知府道:“只管相勸。”書吏對延懷道:“爾做的事,無人不知,爾若不招認,老爺斷難饒爾,業已受傷,不能受刑,暫時招認,再行打算。”廷懷聽了書吏言語,自思不如暫且招供,慶芳等在外,必設法搭救。即對書克道:“我今受刑不起,情願招了。”那書吏聞言,即向知府稟道:“他願招了。”知府大喜,吩咐書吏將紙筆交與張廷懷,寫供存案。張廷懷寫了供辭單,寫完交與書吏,呈上知府觀看,供單寫道:
呈供單張廷懷,系本縣人氏,今在大老爺臺前,緣有好友被杭州知府
捉拿收監,我與他相知,設法保出。後來問得知府偏斷他案,將他收監。
故我商酌,約齊兄弟,打進杭州知府衙門,私放監犯,放火燒死知府一家
數命。至於店家個小二,曾經偷盜珠寶金銀,故此一同殺死,以泄心中之
情,所供是實。
卻說知府將供單看了,點頭道:“寫得明白。”吩咐書吏,將供單傳案,將審廷懷口供,做角文書,詳明上臺,即寫監牌令各差役將廷懷收監。知府退入後堂。正是:
英雄入了牢籠地,縱然插翅也難飛。
卻說衆英雄在牛頭山住了半月,正與馮、陳二位談論,忽有兵丁報到:“啓上二位老爺,不好了,小人奉命下山打探杭州,前幾天廷懷回莊,被賴都司帶了兵丁,前往莊中拿去,解到蘇州知府行內嚴刑酷打招了案情,現在監內。知府出了賞格告示,捉拿你等數人。小人將告示抄了,特來稟知二位老爺定奪。”即將告示呈上,馮忠接了告示觀看。又與慶芳看了一回,即對馮、陳二位說道:“有何良計搭救廷懷出監?”馮忠道:“待弟帶了家丁,混入蘇州城內知府行中,將延懷劫出監來如何?”趙慶芳道:“蘇州城內兵強馬壯,不比杭州無用昏官,還是想個善策爲妥。不若着胡青山並幾個精細家丁,帶了銀兩前往監中,上下使用,並往廷懷府中安置家人,叫他不必擔心,自然有法搭救。”那馮忠聞說,即向胡青山道:“你今帶銀一千兩,同家丁數人,前往蘇州城內知府監中,與廷懷通了門頭使用,兼買衣物進去。倘進監見了延懷,着其放心聽候設法搭救,所帶銀兩,除門頭使用,餘多交與延懷使用,便往張家莊安置清楚,上山報知。”
胡青山領了言辭,帶了銀兩與兩個家丁,立即起程,行了兩日,來到知府衙內,進監尋着看役,講明使用銀兩。獄卒等人,得了青山銀兩,即將青山帶進,與廷懷相見。青山道:“我今奉各人之命,叫好漢不用憂心,必定設法搭救。”廷懷道:“如今我在監中無銀使用,我家未知如何?”青山道:“現今帶銀一千兩,除通門頭及買物件,尚存銀六百兩,交與你收用,好漢尊府諸事,我前往安置妥當,你將銀兩務須廣用,勿惜小費,自有方法搭救。”張廷懷見說,即刻將銀兩食物收了。青山別了廷懷出監,與兩個家丁,走出行前,尋酒樓坐下,叫酒保:“有好酒菜,只管搬上來。”酒保聞言,上前答道:“不知要多少酒肉?”青山道:“牛肉二斤、肥雞二斤、好酒二斤、豬肚湯一大盅,快搬來,食完有事。”酒保答言:“知道!”連忙走下樓來,照數搬上。
青山與兩個家丁,各飲幾杯,忽見一人走上樓來,在對面桌子坐下,叫酒保:“快搬酒菜來,食完有事!”青山即視其人,身長八尺,面如重棗,細看乃是松柏嶺白花蛇楊春。青山思想,現今正是用人之際,即速上前道:“楊英雄多年不見,近景好麼?”楊春答道:“原來是胡青山,一別幾年,近日你在何處?”青山道:“一言難盡,快請過來同席。”楊春立即過席同坐。青山再叫酒保:“加上牛肉二斤、好酒二斤、豬肚湯一碗、燒肉半斤。”酒保聞言,如數搬上。二人持杯再飲,青山先開言道:“自那年別後,好漢現作何事?望乞相示。”楊春答道:“此地人多,不可講話,尋過靜所再談。”胡青山道:“待我去張家莊講幾句話,便同好漢一同前往相會細談。”
二人開懷飲了一巡,膳用完了,青山即對楊春說道:“我現在牛頭山居住,有緊要事,欲與好漢商量,勿惜一時之勞,務須前往,待我往張家莊,就回來與好漢一同起程。”楊春道:“我有包袱行李,在南門外周家店,老兄往張家莊,我在店內等候。”各人起身下樓,付清酒飯錢,出門而去。青山同兩個家丁,來到張家莊,直入書房坐下,請延懷妻子李氏出來,說道:“我今奉牛頭山各英雄之命,帶銀一千兩,去知府監中,見了尊夫,通了門路,已將銀兩數百並食物,交與他使用,特來說知,嫂嫂不必憂心,定當設法救出。”李氏道:“足感你等大恩,有勞閣下相告。”青山別李氏,出了張家莊,同家丁回店,挑齊行李,直奔南門周家店。
楊春正在店中仰望,見青山到了,挑齊行李,掛了腰刀,一同前行,來到牛頭山,上山而來。趙慶芳等正在盼望,一見青山回來,即問道:“辦事若何?”胡青山上前稟明:“弟奉命前往府行監中用銀,通了門頭,餘銀交廷懷使用。即往張家莊安置後,在酒樓遇着白花蛇楊春,同他到來,商量此事。”諸人喜道:“快着他進來!”青山走出山前,對楊春道:“有請楊兄上山,與衆人見禮。”衆英雄問道:“多年不見,佳景如何?”楊春答道:“自別兄臺,流落兩年,去年在太湖寄跡,結識兄弟甚多,頗勝前時,不知仁兄在此。”慶芳道:“我與賢弟別後,到各處遊玩……”將前事說知,並昨遣青山往監中,使通門頭之事一併說明,接着道:“今幸遇賢弟,務求設法措救。”
楊春聽罷,一想答道:”須大起人馬,打進監中,將延懷劫出方是上策。馮兄起人馬一百,趙兄起人馬一百。弟起人馬二百,必須急往太湖,回來行事,萬無一失。”趙慶芳曰:“此計甚好,陳兄帶人馬一百名,在杭州城外二里埋伏,一聞炮響,殺出接應。馮兄帶人馬一百名,在南門外左右埋伏,不許閉城,一聞炮響,殺出接應。小弟帶人馬二百名在衙門外四處埋伏,但遇各衙門兵出,即當擊退,不必殺出。楊兄與青山帶人馬二百名,打入監中,劫出廷懷。待弟打進上房,將知府殺了。準於本月十六日早晨行事,青山帶了銀兩、蒙汗藥,將看役飲醉。然後引路,帶到監中,一齊動手。”商量議定,楊春在山上住到次早起身,吩咐胡青山道:“你帶銀二百兩並蒙汗藥進監,見廷懷與他商量,不可有誤。然後在你城外聽候。”青山領命起程往蘇州進發。兩日到了蘇州城內,尋店歇宿,次早來到監中,見了延懷,將事情向延懷耳邊細說一番,出監房來到店房,聽候到期行事。光陰如箭,不覺到了八月初十,不久便是中秋佳節,各傢俱買月餅預備慶賀中秋。
楊春別了衆人來到河邊,僱了舟子,搖到太湖水寨,上了大營,各頭目見楊春回來,送站立兩旁,說道:“大王回來了?”楊春答道:“現今二大王在何處?”衆頭目道:“二大王在山上大寨。”楊春見說,回落小舟,即叫水軍搖過大寨而來。到了岸邊,將身登岸,直到大寨聚勝堂前,一位二大王周江,一位三大王張文釗,在牛皮帳坐下,一見楊春回來,下帳上前說道:“大哥回來,打聽蘇州事體如何?”楊春道:“現有一樁大生意,特來與二位賢弟商量,前去做了。”將在蘇州城內酒樓上遇見胡青山,引至牛頭山見衆頭目,起人馬前往劫監等事,說了一番。周江道:“大哥有何高見?”楊春答道:“我在牛頭山與各位商酌定了,我本山帶人馬二百名,牛頭山帶人馬二百名,準於本月十六日早晨行事。兩日前起行,我與賢弟下山走一遭,留三弟守寨。”周江道:“甚好。”
日期已到,挑選精壯人馬,刻日起程,楊春發了將令,傳齊頭目,精選於練唆囉二百名起程。牛頭山頭目,急挑選人馬二百名,叫趙慶芳帶齊徒弟,到期一同前往,隨即發令望蘇州進發。
再說楊春與周江來至蘇州城外,去城十里紮下,未及半日,牛頭山人馬也到,大家會齊,時已八月十三。楊春見衆人到了,即同周江相會,說:“日期已近,人馬已到,請兄發令。”諸頭目道:“還照前議。”隨對趙慶芳道:“你須將人馬調撥,務取萬全。”慶芳對楊春道:“你預先與青山去張家莊,對張廷懷家人說知,將家中細軟,先搬上牛頭山等候,以防後患。令青山到期引路進監,後令周大王共帶人馬一百名,五十名先進監救出廷懷,五十名打進上房將知府一家殺了。小弟與仁兄共帶人馬一百名,埋伏在南門城內,如有兵出,奮勇擋住。又命陳兄帶人馬一百名,去城二里埋伏,又令馮兄帶人馬一百名在蘇州城外左右埋伏,但聞炮響,便殺出接應,準十五日申刻進城,不得有誤。”各人得令。
卻說胡青山在店中,對家丁說道:“現在八月十四,你打聽人馬到否?前來報知。”家丁領命而去。青山即到監中,對各看役牢頭說道:“張廷懷兄蒙各位招呼,無恩可報,明晚中秋,有講百斤並銀二十兩,送與各位兄臺,做些酒菜,慶賀中秋。”即將銀一封,餅單一紙交上。那看役接了紙單,不勝之喜說:“如此厚賜,何以報德?”胡青山說:“小費何用多謝。”去見廷懷道:“我已將餅單銀兩交與各位見臺,明晚做節,你與列位見臺多飲幾杯。”遂將各情向廷懷耳邊細說。廷懷點頭,青山出來到店,已見前去探聽的,同楊春、嘍囉在店等候。青山問道:“事體如何?”楊春答道:“人馬已到,明日申刻進城,你幹事件早些齊備,你可於十六日辰刻,在店外聽候,引我進監,一齊動手。趕緊先往張家莊說知,快把細軟傢俬令莊客挑出城外,自有接應。”說畢出店去了。胡青山見楊春出去後,起身往張家莊,書房坐下,叫家人請李氏出來相見,青山即道:“現在人馬到了,準十六日早晨行事,你將細軟傢俬集齊,令壯士挑出南門,自有接應,不可有誤。”李氏吩咐婢女,莊中打點。青山辭了李氏回店。
次日是十五中秋,各家店鋪賀節,是晚明月一輪普照,各家十分光輝。監中各役牢頭,得胡青山二十兩銀子,辦了雞鴨,做了酒席,與各犯人暢飲。唯有廷懷得了青山二百兩,將銀使用,與勇力犯人,將情由對他們說知,是夜飲到三更時分,廷懷同知己犯人,出來對各看役說道:“弟自進監以來,蒙各兄臺招呼,特來敬酒一杯,以報各位之德。”各看役立即起身說道。“張兄既已破費,又來敬酒,真正有勞。”廷懷送斟酒數杯,各人飲了一杯,趁勢下了蒙汗藥。是時各看役,見廷懷進去,對各伴道:“我們當差數十年,未有廷懷如此疏財仗義,我們今晚既蒙他盛情,大家痛飲。”各人聽見,舉起大杯亂飲,不覺一醉,睡倒在牀。廷懷大喜,先將自己銬鐐除下,又與各知己犯人除了,聽候行事。
卻說楊春與周江二人,帶了人馬一百,陸續到城投店安歇,周家店尋着胡青山商酌。次日楊春起身,與青山及周江,吩咐各人食了乾糧,着周江同青山帶人馬五十名,打進監中,放出廷懷。自己帶人馬五十名。打進知府上房。廷懷見胡青山人馬已到,看役俱已大醉未醒,遂打開監門與十餘犯人蜂擁而出,青山着有力的家人,將廷懷背出衙門,各犯人亦跟住而來。
知府聽見炮響,見家人報道:“有盜劫監,將犯人放出。”大驚失色,正欲出外觀看,被楊春帶人馬殺進內堂。各差見人馬衆多,不敢對敵,各自逃命。知府見難以抵敵,正欲逃走,被揚春上前拿住,大喝道:“昏官!”一刀分爲兩段,打進上房將婦子殺了,然後殺出行外,再放號炮,人馬一齊衝出,城外人馬接應,奔牛頭山而來。是時各武營,知有賊人劫監,聞炮響連天,不知賊人多少,不敢出敵。及見去遠,遂帶兵追出城外。諸頭目與楊春趕着廷懷等一隊人馬先行,趙慶芳與各人押後陣,陸續而行,回頭見塵頭大起。趙慶芳對馮忠二人道:“觀此塵頭大起,必有官兵追趕,將他大殺一陣,方知我等厲害。”馮忠道:“謹遵將令,計將安出?”慶芳道:“馮兄帶人馬在左邊山腳埋伏,待他過去,從後趕殺。”馮忠領令。又對陳標說道:“陳兄帶人馬去右邊山腳埋伏,待官兵過了一半,即行殺出,將他衝作兩段。”陳標領令,炮響爲號。慶芳帶了人馬後行。
卻說賴都司與左營千總、右營千總,帶了三百兵丁,一路追趕。眼見賊人不遠,一馬當先,喝令兵丁奮勇追趕,聞炮一響,早有一支人馬從右殺出,將他衝爲兩段,陳標手持長槍,大喝道:“你來送死!”賴都司手持大刀迎敵,兩人戰了二十餘合,勝負未分。又聞炮號一響,趙慶芳手拿雙刀,直衝過來,封路夾攻。兩員千總,被周江在後敵住,不能助戰。賴都司急欲奔逃,奈兵丁各自逃命,措手不及,被趙慶芳一刀斬於馬下。
兩個千總與周江正戰,忽聞兵丁報道:“賴都司戰死。”回馬就走,周江正欲追趕,忽見鳴金收兵,送帶人馬會齊趙慶芳等,望牛頭山而來。見了諸人說知,用計殺死賴都司,退了官兵,衆皆大喜,吩咐宰牛馬慶賀。張廷懷家人業已上山。延懷上前,向楊春、周江並馮忠等拜謝曰:“多蒙搭救,又將家眷搬上山中,此思粉身難報。”楊春道:“彼此勝如同胞,患難相救,何用拜謝?但是劫了監犯,殺死官兵,事大如天,不久有官兵到來征剿,還須設計殺敵,方爲上策。”馮忠道:“還望楊兄與小弟主張。”楊春道:“速命人下山打聽,再行商酌,若有官兵到來,用計殺他一陣,然後盡將人馬搬過太湖,大家聚議,敝寨人馬約有五千,糧草可支三年,先將女眷並細軟銀兩各物搬去。”衆英雄從命。
卻說二位於總帶了敗兵進入蘇州城,點查兵士,死者七十八名,受傷不計其數,命人查記賊人蹤跡,知在牛頭山,速備詳文稟知協鎮與臬臺,火速發兵剿除,免留後患。黃得升接到詳文,立即與臬臺鄒文盛說道:“目下牛頭山賊人猖狂,實心腹之大患,前者掠劫杭州,殺死知府一家,今又來蘇州劫犯,殺死知府,士兵死亡過半,若不速發大兵前往征剿,釀成巨禍,蘇州實難保全,望大人思之。”鄒臬臺道:“本司訪得聖上改名在江南地面遊玩,遍訪賢才,參革各官亦屬不少,君往剿除,勝則有功,敗則必死,倘被聖上知之,如之奈何?”黃協鎮憤然道:“如此大事,須得速辦,待弟帶兵往剿,有功則歸大人,有失弟自當之。”鄒臬臺道:“既系如此,難以阻擋。”黃協鎮帶怒而出道:“庸懦之輩,實難同事。”帶了從人回衙,立傳左營守備羅大光、右營守備區鎮威,並前左右二營千總,每人各點兵馬三千名,前往教場操練兵三日,祭旗出師。當日黃協鎮坐在帥臺上發令,先傳羅大光上帳說道:“你帶兵三百名,前部先行,往高牛頭山五里紮營,不得違令。”羅大光領令而去。又傳區鎮威上前道:“你帶兵三百名,作第二隊,離牛頭山五里,與羅大光分營紮下,候本協鎮兵到,再行定奪。”區鎮威得令去了。又傳左右二營千總上前道:“你隨本協鎮帶兵前往,將營紮下,再行調度。”黃協鎮發令已完,二聲炮響,人馬起程,直望牛頭山進發。正是:
奸佞不曉軍機妙,不殺其身誓不回。
卻說楊春、趙慶芳兩人在山上講話,有探子報上山來:“啓說有蘇州協鎮黃得升,帶兵一千到來,在山下五里紮營,請令定奪。”諸頭目聞說,對衆說道:“大兵已到,列位有何良策退之?”張廷懷上前獻計道:“前小弟被困蘇州,蒙列位搭救,此思沒齒不忘,待弟略施一計,殺他片甲不留。勞陳兄起更時候,前去大營,向上風放火,不得違令。”陳標得令,帶兵去了。又令馮忠道:“帶人馬一百名,帶引火之物,今晚二更時分,向他左營,在上風頭放火,火起奮勇殺入。”馮忠領令帶兵去了。又對趙慶芳及任千道:“你二人各帶人馬一百名,今夜二更時候,如見火起,攻他中營,不得有誤,弟在帳中聽報捷音。”二人聞言,即帶人馬去了。此時九月初旬,西風初起,若用火攻,安得不勝?
卻說黃得升帶了人馬,來到牛頭山下五里,與守備羅大光分營紮下,兩營守備到帳說道:“我今人馬初到,安息一夜,明日開仗。”右營守備區鎮威道:“人馬初到,未知賊人消息,萬一劫寨,此害非小,大人還得提防。”黃協鎮道:“育小之輩,有何智謀,聞大兵一到,俱喪膽志,尚敢來劫營麼?”區守備不敢多言,當羅大光退出帳外,回去營中,對羅大光道:“協鎮如此輕敵,必當敗績,我與兄臺,今夜必須提防。”羅守備遂吩咐各隊道:“人不離甲,馬不離鞍,務宜預防。”是夜北風大起,初交二更,陳標帶了人馬,來黃協鎮大營,在上風放起火來。黃協鎮與二千總正在熟睡,聞報起火,急起身着衣,被飛山虎任於,帶一支人馬攔住去路,乃與楊春、周江勉強交戰,心慌意亂,被楊春一刀斬於馬下。各敗兵叩頭乞命。楊春見敗兵狼狽,盡行放去,帶人馬而回。兩個幹總各持大刀敵住,兵丁四散奔走,被陳標人馬,逢人便殺,死傷甚多。右營千總與飛山虎任幹,戰無數回合,被他一槍挑於馬下。左營幹總撥馬便走,又被陳標截住,措手不及,斬於馬下。各兵逃命,馮忠帶了人馬,二更時在左營上風放起火來。
區鎮威頗知兵法,早已與羅守備預防,一聞火警,立即穿甲上馬,持槍督令兵丁,不許動搖。趙慶芳人馬殺到,有守備區鎮威敵住,不能入得,彼此攻擊,殺到天明,兵士均有傷亡。馮忠與羅守備交戰亦不分勝負。兩營守備聞報大營已失,二千總陣亡,無心抵敵,殺開血路撥馬而行。趙慶芳見他敗了,上前追趕,此時任千、陳標二人,殺了二個千總,尚未收兵。又被陳標截殺一陣,兩人遂撥馬而走,未及半里,早有任幹排開人馬,截住去路。區守備連忙跳下馬叩首道:“不知大王駕到,某等奉上差遣,不得不來,情願領罪。”羅守備只得下馬拜伏於地道:“某等情願投順。”任千等即對二守備道:“吾今放汝回去,整齊人馬,再來廝殺,若再有捉住,決不輕饒。”二守備抱頭鼠竄而去。任乾等途與周江等合兵一處,同上牛頭山。且說區、羅二守備收拾殺敗人馬,正欲回城,迎面來了二人,區鎮威近前細看,遂即下馬跪倒叩頭,正是:
只因聖恩同封贈,致令豪傑盡歸農。
不知區守備所遇何人,且看下回分解。
第二十一回 接聖駕區鎮威擢職 結親誼週日清吟詩
詩曰:從來聖主百靈迎,堪笑庸臣枉用兵。
更有英雄同輔助,水保江山定太平。
卻說聖天子與週日清遊玩觀音山數日,將各處勝景遊覽一遍,這日傳說官兵與牛頭山人馬廝殺,官兵死傷極多,聖天子即同日清回張家莊而來。行至半路恰值二守備收兵回城,區鎮威見是聖上,隨即跪下奏道:“臣自赴京引見,得觀聖容,後令供職江南,業已兩載,不知聖駕臨幸,有失保護,罪該萬死。”遂將出兵牛頭山,並協鎮黃得升不聽良言,以致兵敗陣亡,一卜奏明。聖天子即對區鎮威道:“汝之用兵,深得韜略,朕所久知,今即着汝處理協鎮,羅大光處理都司。牛頭山之事,或令發兵馬征剿,或是招安,候旨定奪。汝等且各回衙訓練兵丁,暫且罷兵,以免生靈塗炭,朕今即同週日清去揚州一遊,汝等不許聲揚,毋庸跪送。”區、羅二人跪送聖天子起身後,遂即回城,赴桌轅稟見臬臺鄒文盛,將黃協鎮不聽良言,以至兵敗陣亡一一奏上。回至半途,遇見聖上,幸卑職弓悅時認得聖容,下馬請罪,現着卑職處理協鎮,羅守備處理都司,且令勿許揚言,不日自有聖旨到來定奪。”那臬臺道:“區協鎮、羅都司且各口行候旨。”二人即辭了回衙。
過了一日,江蘇巡撫莊有慕接有密旨一道:
着將牛頭山並大湖水寇,盡皆遣散,其中如有武藝超羣,堪備將才,
記名選擇,毋得徇情濫保,以示公允。
莊有慕隨即遵旨施行,將張廷懷、楊春、趙慶芳、陳標等保舉。
卻說聖天子同日清來到揚州,見一個老人,白髮紅顏,揹着一個招牌,上寫“相法如神”四字,老叟停步問道:“那位往何處去?抑或訪友,日已西落,何不入店棲宿?”天子道:“餘團訪友不見,爲你招牌上寫着相法如神,未免誇口,你既然善相,與我一相。”老叟道:“不若投店住宿,然後細談。”於是三人行過小教場,轉南門,覓一客店,三人尋間好房坐下。老叟道:“論相貴賤出骨肉,強弱在容色,成敗在決斷,以此參之,萬不失一。”天子道:“先生相我如何?”老叟道:“相君之面,不止封侯之相,相君之背,貴不可言。”天子道:“何如?”老叟道:“爾乃龍眉鳳目,相貌駭人,惟我相君,天子相也。”
天子道:“如此不靈了,我係直隸人氏,商民,先生如此說,豈有不差?”老叟道:“汝如果系平常商民,即將我招牌打碎,決無反悔。爾從前兇險,幸有左輔右弼,以至危而復安,現在印堂明亮,兇去吉來,可喜可賀。”又相日清道:“你眉清目秀,少年得志,且兩度明堂光彩,定小喜來臨,日間必有好親事。”天子大笑道:“我父子二人,在客旅之中,哪有這等好事,更屬胡言。”老叟道:“如此說是難言了。”明日送不辭而行。你道這老叟是誰?乃呂純陽老祖,天子屢次遇事,所以特來點化。
天子見老叟去後,想此老叟非常人,我的事情他一一盡知,又道日清有一門親事,未知是否?店主李太公拿了酒飯到來,說道:“離此五里,有一座柴家莊,柴員外有女招親,先要題詩,如果題得好,招爲女婿,客官二人,不妨往試。或者得了未定,本月十五日開考。”當時天子答道:“既然如此,到期不妨一走。”
到了十五日,天子與日清到柴家莊來,果見綵樓高搭,引動多少俊秀子弟,齊到莊內。是時那綵鸞小姐,年方十八歲,生得脣紅齒白,眉如秋月,真有沉魚落雁之容,閉月羞花之貌。當日奉了父命來綵樓,出下詩題,着丫鬟拿出,對衆人說道:“列位君子,我家小姐有對聯,請列位觀看,對得通,吟得過,對上一聯即便招親。”衆人答道:“快拿題目來看。”對句雲:白面書生,肚內無才空想貴。是時各人俱低頭暗想,並無一人對得。聖天子微笑代日清對道:紅顏女子,腰間有物做英雄。
日清即時舉筆寫了,交與丫鬟去見小姐與她看。小姐見了大喜,偶然地上見有蟾蜍一隻,小姐手拈金釵刺死,命丫鬟拈蟾蜍,爲出題,各人俱要作詩一首。各人不能作出,聖天子代日清作詩一首道:
小小蟾蜍出御溝,金釵刺死血長流,早上也曾吞過月,嫦娥今日報冤
仇。
是時吟好,交與日清寫過,再交丫鬟,交過小姐。那小姐接了這首詩,細誦一回,說道:“真才子也。”立將詩交與丫鬟呈上員外,即同丫鬟回房而去。柴員外看罷這首詩道:“是小姐取爲第一麼?”丫鬟道:“不差。”當日衆人見取了日清的詩,衆皆出莊回去了。柴員外請聖天子並日清到了客堂,分賓主坐下,家人奉茶。茶罷,員外開言道:“老兄高姓大名,何處人氏?請乞示知,小女有福,得配賢郎,實爲萬幸。”聖天子答道:“某乃京都人氏,姓高名天賜,於兒日清,幸贅東牀,殊深有愧,既蒙不棄,代與乾兒卜日行聘。”即別了員外,與日清回店。即着店主,同進城辦餅果雜物並禮金等,催人抬往柴家莊而來。
當時員外接了禮物聘金等,先行打發人回去,後請親眷齊到,帶了禮物來賀員外,即遣家人搬上酒席款待。是夜各親友飲至三更,方纔散席。再過五日,聖天子再僱人抬禮物,欲行徵典大禮,命日清親自送到,當日就在柴家莊上,夫妻二人蔘拜天地,然後再拜員外,是夜送入洞房。早擺下花燭酒在房,二人飲了。半晌,小姐道:“我出一對,你對得通,方與你成親。”日清道:“你將對出來。”那綵鸞小姐當將對句寫出,交日清看了,其對聯雲:好貌好才真可愛。日清想了一回答道:同衾共枕莫嫌貧。
彩駕把對看完,連聲稱讚道:“真才郎也!”說完,寬衣解帶,攜手上牀,共效于飛之樂。到了次日早晨,日清同小姐彩駕來到廳前見員外,叩禮已畢,員外開口道:“賢婿才高八斗,詩對皆能,小女得配,實出意外。”日清道:“小婿庸材,乃蒙岳父獎譽,令人難以克當。”員外又問道:“這時令尊大人在何處居住?”日清道:“現在李家店安歇。”員外又道:“彼此係爲至親,我莊上多有地方,不若請令尊大人至此同住,早晚得以細談,不知賢婿意下如何?”日清道:“既蒙岳父不棄,待婿稟明寄父,請他搬來莊上。”說完,即轉房中,將員外相請寄父到莊居住說了一番。那綵鸞小姐聞言大喜,對日清道:“如果公公到莊,妾得早晚侍奉。”日清即出柴家莊,直望李家店而來。到店中見天子稟道:“於兒岳父並小姐念寄父在店無人侍奉,着我來請,務須前往。”
當時聖天子見日清不在身邊,自覺無聊,現見日清到店,他岳父要請他到莊,不勝之喜。當即備齊行李,僱人挑起,同日清望柴家莊而來。到了莊中,日清先行入莊報知。柴員外聞報,即行出莊迎接,來到中堂,分賓主坐下,員外開言道:“不知親翁光臨,有失遠迎,伏乞恕罪。”天子答道:“荷蒙過愛,到來打擾。”員外道:“彼此至親,何用講此謙話。”吩咐莊中奴僕將東廳打掃潔淨,將親翁行李搬進居住。自此以後,天子就在柴家莊住下,日則出外遊玩,晚則回莊安歇,或吟詩作文,或下棋爲樂。正是光陰似箭,日月如梭,不覺住了數月,此時正是四月初旬,景色怡人,卻與日清出外遊玩,行到馬王廟,見這所廟宇,果然廣大,看之不盡,擺賣雜物、醫卜星相無所不有。人到二門,又見有人講古,與日清站立,聽見這人所講之書,乃系明正德王下江南的故事“酒樓戲鳳”,不覺又道:“江南景色遊之不厭,古之帝王亦曾到此,豈止朕乎?”聽了一回,不覺天色晚了,與日清走出店來,正欲回莊,行至半途,忽見一少年啼哭而來,上前問情由,正是:
從來美色多招禍,無端惹出是非來。
未知後生如何對答,且看下回分解。
第二十二回 黃土豪欺心誣劫 張秀才畏刑招供
詩曰:湛湛青天不可欺,舉頭三尺有神祗。
善惡到頭終有報,只爭來早與來遲。
卻說揚州府城外同安裏,有一土豪,姓黃名仁字得明,家財數萬,廣有田產,只有四子,長子飛龍娶妻朱氏,次子飛虎娶妻王氏,三子飛鴻與四子飛彪,未曾娶妻,惟飛龍與飛虎入了武學。這黃仁捐同知銜,平日霸人田屋,奸人妻女,無所不爲。
當日清明佳節,各家上墳,那時有一婦人楊氏,年約五十餘歲,丈夫殷計昌身故,並無男兒,與女兒月姣二人上墳拜掃。卻將祭物擺開,來拜祖先的墳墓。適有黃仁父子,亦在是處掃墓,這第三子飛鴻,窺見月姣,見她生得美貌,眉如秋月,貌似西施,心中不捨,又不知是何家女兒,哪處居住。拜畢,隨後跟到月姣母女回家,向鄰人查問,乃知系殷計昌之妻女,回到家中,將此事與母親李氏說知,欲娶她爲妻,要其母在父親面前說明,着媒往問。
當時李氏得了飛鴻日間的言語,是夜就對丈夫黃仁道:“今日飛鴻三兒,前往掃墓,見了一女,生得甚好,他十分中意,欲娶爲妻,後來訪得,乃殷家之女,名月姣,他的父親計昌現已身故,止存母女二人寡居,想她亦屬情願,決無不肯之理,你不妨着媒去講說,看她如何。”黃仁道:“怪不得今日他在墳前,見伊母女回家,連墓也不拜,跟隨而去。三兒既系中意,待我着媒往問,諒必成就。”說完,即叫家人黃安進內,吩咐道:“你可前去同安裏第三間陳媽家中,着她立即到來,我有要事使她。”那家人黃安領命,直望同安裏而來。到陳媽家中,適見陳媽坐在屋內,進去說道:“我老爺叫你去有事使,你可即刻走一遭。”陳媽說道:“有什麼事,如此要緊,待我鎖了門,然後同你走。”
當即將門鎖了,隨即與黃安直到黃家莊來,立即進內,轉過書房,見了黃仁,上前說道:“不知老爺呼喚老身來,有何貴幹?”黃仁道:“只因昨日我們父子上墳,因見殷計昌之女月姣,生得頗有姿色,我欲娶她爲媳,將來配與三兒飛鴻。你可與我一走,倘若得成,媒金自然從重。你可實力前往,講定爲是。”陳媽道:“老爺大門戶,她豈有不肯之理?待我上前去問過,看她如何對答,再來複命。”當即別了黃仁,來到殷楊氏家中,立即進內。楊氏迎接,兩人坐下,楊氏開言道:“不知媽媽到來,有何貴幹?”陳媽答道:“非爲別事,現今有一門好親事,特來與你商議,幹金之庚帖,與黃家莊上三公子合配,不知你意下如何?”
楊氏道:“惟那月姣,她父親在世時候,已許了張廷顯之子張昭,現在已進了學,因親翁上年身故,服色未滿,所以未曾迎娶,此事實枉媽媽虛走一遭。”陳媽道:“令千金已許了張秀才,這也難怪,待我回復黃老爺便了。”當即起身,別了楊氏,復到黃家莊而來,到了莊中,即向黃仁說道:“昨奉之命,前往殷家,將親事說了,誰想那月姣之母楊氏,說伊女兒親事,殷計昌在生之時已許張昭,上年已人了學,因丁父憂,未有迎娶過門,故此特來複命。”黃仁道:“此事確真,亦屬難怪,待我查過,再着人找你未遲。”陳媽見說,立即回家去了。
黃仁即忙進內與飛鴻說道:“殷楊氏之女月姣,我已着陳媽前去問過了,他母親說已許秀才張昭。那張昭因丁父憂,未有迎娶伊女過門。待爲父與你另尋個親事便了。”飛鴻聞說,心中不悅,辭了父親,進進自己房中,此夜發起病來,一連數日並不起身,有丫鬟前來書房問候,得知飛鴻有病,即報知老爺夫人知道。黃仁夫妻入房問道:“三兒你有什麼事,因何連日不起,究竟所患何症?何不對我說知。”飛鴻答道:“兒因上次上墳回來,心中不安,前日身上發熱,夜來更甚。”說完即閤眼不言。
黃仁夫妻聞言,即出房門而來,至廳中商議道:“三兒之疾,他說上墳回來即起,莫若着人前去,請一位方脈先生來看三公子之病。”黃安領命,立即而去。請一位何先生,名叫何有濟,當日跟了家人黃安進內,先入書房來看病。黃安在旁邊說道:“現在奉了老爺之命,請了一位先生來診脈,三公子起來看視。”飛鴻道:“我遍身骨痛,不能起身,可請先生入內,與我診治。”
黃安聞言,即請先生近牀,便將飛鴻左右手六部之脈,細視一回,並問病源,遂喚黃仁來至書房坐下,向黃仁道:“晚生診到令郎之病,左關脈弦大,有又洪數,實乃陰火上乘,肝鬱不舒,心中有不如意事,非安心調理,不能痊癒。”即開了一方,該藥無非清腎之劑,談論一番辭去。
是晚飛鴻服了這帖藥,仍不見效,一連數日診視,病體益劇,黃仁心中煩悶,即對安人李氏說:“你可夜進兒房,向飛鴻細問,實因何事,乃至於此。”是夜李氏進房,向飛鴻道:“你父親着我問你,究竟因何至病如此?”飛鴻道:“我的病源母親盡知,自從那日上墳,見了月姣之面,時常心中牽掛,所以一病至此,縱使華陀再世,也難醫痊癒,兒想亦不久居人世矣。”說完,閤眼即睡。李氏聽了兒言,出來向黃仁說道:“三兒之病,實因三月上墳見了月姣,不能忘情,料想治疾無用。老爺必須設法,免誤三兒之命。”黃仁想了一回說道:“那月姣已許了人,亦難設法,莫若明日喚陳媽到來,看她有什麼良計,可以治得三兒之疾。”到了次日,即着黃安進去說道:“你再往陳媽處,着他速來,有要事商量。”
黃安領命去了,不久將陳媽領進前來。黃仁先開口道:“我今叫你到來,非爲別事,因前着你往問月姣這頭親事,我對三兒說知,他就一病不起,請醫調治,全不見效。特叫你來,究竟有何法解救?”陳媽道:“這樣之病,有藥難施,月姣肯嫁三公子,方可得愈,老爺還須打算。”黃仁道:“那月姣業已許配張秀才,何能肯嫁?我也沒有什麼打算。”陳媽道:“這件事老爺不想她爲媳則已,若想她爲媳,老身想條妙計,包管到手。”黃仁道:“計將安出?”陳媽道:“我將張昭想了一番,不過一個窮秀才,着人與他往來,勸他將妻相讓,把三百兩銀子與他,他若不允,老爺着人將財物放在他家,就說他包庇賊匪,坐地拿贓,老爺與府尊交好,求他解案,強迫招供,收在監中,把他害死,那時不怕月姣不肯。老爺以爲此計如何?”黃仁聽了大喜道:“想不到陳媽有此高見,待我明日着人前往。”是晚陳媽就在黃家莊晚膳,醉飽方回。
次日黃仁即尋了一人叫做伍平混,平日與張昭認識,將銀十餘兩,交他手中,着他如此,吩咐一番。那伍平混得了銀子,尋着張昭說道:“我有友人,欲求張兄寫扇數把,要筆金多少?”張昭道:“彼此相識多年,筆金隨便。”那伍平混即將扇子並筆金一併付下,便說道“弟今日得了數兩橫財銀,欲往酒樓,尋些美酒佳餚,如秀才不棄,一起往敘。”張昭道:“如何破費仁兄。”伍平混道。“彼此朋友,何必謙話。”
於是二人同往,找了一酒樓飲酒。覓一好位,大家坐下,即喚酒保斟好酒來,酒保從命,連聲答應,將各酒井菜,排開席上,二人執懷就飲。伍平混道:“多年不見,究竟近年世界若何?令尊納福麼,現時已娶妻否?”張昭道:“上年家父已故,因丁憂未娶妻,歷年寫扇度日,未有十分好景。”伍平混道:“別人我亦不講,你訂下親事是誰人之女,不妨說與哥知。”張昭道:“家父生時,已定殷計昌之女,岳父亦已去世,兩家均有眼,故嫁娶二字暫時放下。”伍平混道:“莫是在鄰街,伊母楊氏,五十餘歲,此女名喚月姣麼?”張昭道:“正是,兄臺何以知之?”伍平混道:“餘與賢弟多年相交,情同莫逆,不得不細悉言之,此婦甚屬不賢,自己少年已屬不端,又教她女不正,私的情人,難道賢兄未有所聞?”那張昭聞言,想了半晌,方開言道:“究竟此話是真的麼?情人果是何人?”伍平混道:“我已聞得人說,與黃仁之第三子飛鴻有情,時常往來,怪不得賢兄近日世景,如此不佳,將來若是過了門,賢兄還須要仔細,萬一與情人來往,性命定遭毒手,賢兄早爲’打算。"
張昭當日聞了伍平混這番言語,飲食不安,未知真假,飲了一回,遂問道:“伍兄所說之言,乃是人言抑或目見者耶?我今一貧如洗,難與計較,兄有何良策以教我乎?”伍平混道:“弟有一句不識進退之言,未知賢兄肯容我講否?”張昭道:“伍兄既有良言,不妨說出。”伍平混道:“此等不賢之婦,縱使迎娶過門,亦屬不佳,必有後患,莫若將她休了,任她嫁與飛鴻,着人前去,要他銀子二三百兩,另娶一個賢良,不知以爲如何?”張昭道:“此等事實非輕易所聽人言,未必是真,待我訪個明白再來複命。”於是二人用了膳,即當下樓,分手而去。
張昭回到館內,夜不成眠,次日即着人到岳母處,略將此事查問一回,始知黃仁曾打發媒婆陳媽到門,求過親事不成,方知伍平混在酒樓所云之事是假,遂立定主意,將伍平混付下之扇,一一寫起,待他到來。
不數日,那伍平混到來取扇,張昭先將扇子拈出,交與伍平混,說道:“伍兄你前日所云的話,餘已訪確,大約伍兄誤聽別人言語不真,幾誤餘將妻子休了,你可往對黃仁說,勿要妄想爲是。”說了幾句,立即進內去了。伍平混自覺無味,拈了扇子,出門往黃家莊而來。到了莊門,立即進內,轉過書房,見了黃仁言道:“此事不妥!我以求他寫扇面爲名,帶到酒樓,說了一番。誰知他查了幾日,今日我去取扇,他將我罵了一場,叫我回來對叔臺父子說:‘不要妄想,反壞心腸。’說完立即進內,不與餘言了。如此行爲,令人可恨,叔臺還須想個方法,弄得他九死一生。叔臺又與知府相好,這寒士未必是敵手,那時月姣不怕她不肯,不知叔臺有甚良計否?”黃仁道:“此事容易,明日我做了一稟,去知府衙門報劫,求他差捉張昭,說他坐地分贓。你先將贓物放他屋內,那時人贓並獲,你道此計如何?”伍平混道:“甚好,趕緊即行。”當時黃仁執起筆,做了一個稟,交與伍平混看過,其稟道:
具稟職員黃仁,年六十歲,系揚州人,抱告黃安,稟爲串賊行劫,贓
證確實,乞恩飭差查拿,起贓究辦,給領事。竊職向在治屬同安里居住,
歷久無異,不料於本年四月初四日三更時候,被匪三十餘人,手持刀械,
撞門入內,搜劫金銀首飾衣物而逸,喊追不及,次早投明更保知證。職隨
即命人暗訪,始知各贓物落在鄰街張昭秀才館內,且有賊匪,時常窩匿,
顯系庇賊行劫,坐地分贓。若不稟請查拿,地方豈能安靖,特遣黃安,並
粘失單,俯叩臺階,伏乞移營飭差,查拿張昭到案,起贓給領,按律究辦,
公侯萬代。爲叩。奉上公祖大老爺臺前,恩准施行。
計開並粘失單一紙 乾隆四十三年四月 日稟 黃金鐲五對重五十兩
金銀三百兩 白銀二千兩 珍珠數百粒 袍褂五套 縐紗男女衫十件
玉鐲五副 朝珠二副 金戒指四隻 茄楠珠三副 香爐三副 錫器三百餘斤
縐紗被八條 古玩六十餘件 鐘錶五個 珊瑚三十餘枝 金銀首飾約二百餘
兩 銀器雜物約二百餘件 銅器雜物約三百件 玉器百餘件 斑指三隻
綢衣約五十餘件 布衣約二百件 零物不及細載 共計約值銀三萬餘兩
當時伍平混看完,將稟交回黃仁說道:“此稟做得甚好,趕緊命人投遞。”黃仁即寫一信並稟,着黃安帶往府臺衙門,交號房遞進去,當日知府見了黃仁的稟並信,立即差了四班差役,帶同夥役二十餘人,同了伍平混,來到張昭館中,不由分說,張昭即被差役鎖住。那伍平混頂先帶了贓物在身,假進張昭房中,搜出贓物,一齊帶到公堂。知府已在堂候着。立即喝令:“將犯人帶上!”各差役將張昭帶上堂來,並各物贓證呈上,喝令:“跪下!”知府喝道:“你好大膽,身爲秀才,不守本分,膽敢包庇賊人,行劫黃家細軟之物,坐地分贓,今日人贓並獲,有何理說?”張昭含淚稟道:“生員讀書明理,安分守法,怎敢串賊行劫?都是黃仁窺見生員之妻姿色,欲娶爲媳,着那伍平混到館,勸生員將妻賣與飛鴻爲妻,生員不從,罵了伍平混幾句,所以挾恨,就誣生員串賊行劫,坐地分贓等事,求公祖老爺查明,釋放生員歸家,就霑恩了。”知府道:“你說不是串賊,爲何贓物落在你房?還要抵賴,不打何肯招認。”喝令重打。
此時各差俱得黃仁的賄,立即將張昭除了衣服,推下打了五十大板。知府道:“問他招不招?”張昭道:“冤枉難招!”知府道:“若不用重刑,諒難招認。”喝令將張昭上了背凳,吊將起來。約一刻之久,有書辦上前稟道:“現時已昏了,求老爺將他放下,待他醒來,書辦上前勸他招認。”知府間說,即叫差役將他放下。當時張昭已吊得魂不附體,及至醒了,該書吏上前道:“張秀才你若再不招供,必然再受重刑,不若權且招供,再行打算。”張昭自思,今日再不招供,何能受此重刑,不如招了,免受苦刑也罷。遂對差役道:“我願招了。”差役上前稟他願招供,知府聞言大喜。立即將他除下手鍊,飭差將紙筆,令他寫供。張昭接了紙筆,將供案無奈寫上,來交差役呈上,供雲:
具口供生員張昭,年二十二歲,揚州府人,今赴大老爺臺前,緣生因
歷年事業難度,與匪人交遊,四月初四夜,糾同賊人,前往行劫黃仁家中,
以盼得金錢分用,今被捉拿,情願招供,所供是實。
乾隆四十三年 月 日供
當日知府看了供詞,立即寫了監牌,喚差卻將他收監,知府即行退堂。有伍平混打聽明白,即刻趕到黃家莊,見了黃仁說道:“如今張昭業已在知府堂上招供,將他收監,還須用些銀兩,着差役剋扣囚糧,將他餓死,然後將餅食禮金等物,抬至楊氏家中,若再不從,再做一稟,說她賴婚,拘拿母女到案,不怕她不肯依從。”黃仁道:“照式而行。”當即交與伍平混銀兩,帶至監中。伍平混領命,把銀兩帶在身上,來到監門,向差役道:。“我今有事與你商酌,現奉黃仁老爺之命,有銀一封,送上兄臺,求將秀才張昭,絕他囚糧,將他餓死,如果事成,再來致謝。”差役道:“你今回去,對黃老爺說知。”接了此銀。伍平混辦了此事,出城來見黃仁道:“事已辦妥了,趕緊定了餅食,修了禮金,再過幾日就行事了。”黃仁道:“你將銀子往餅店定下。”伍平混將銀攜帶前往。
卻說看役得了黃仁銀兩,將張昭餓了數日,後用豬油炒了一碗冷飯,將與他食,那張昭已餓極,即時食了,是夜發起熱來,看役再用一碗巴豆泡茶,作涼水與飲。張昭飲了這碗茶,病痢不止,不上兩日,嗚呼一命歸天,當即報稟知府,委了件作,驗過稟報,實因得病身故,沒有別故,了結存案。時值伍平混到監打聽明白,立即來見黃仁道:“張昭已結果了,趕急尋了陳媽行事。”黃仁即着令黃安前去,不久將陳媽引來。黃仁吩咐道:“陳媽,你今晚就在我家住下,明日與伍平混抬了餅食禮金,前去楊氏母女家中放下道:六月初二到來迎娶。看她如何回答。”
到了次日,這陳媽帶了伍平混十餘人,抬了十餘擔餅食,一直來到楊氏家中,見了楊氏,即上前道:“恭喜!”楊氏道:“有何喜事?”月姣見了陳媽到來,早已入房去了,忽有十餘擔食物一直走進前來。楊氏見了不勝驚駭,道:“究竟爲着何事?豈不是你們搬錯了。”陳媽道:“一毫不差,我月前奉了黃老爺之命,到來爲媒,定下令愛爲媳,安人業已情願,難道不記得麼?趁此良辰吉日,爲此抬禮金餅食,到此過禮,準六月初二日迎娶過門。”即將禮金餅食擺列廳前。楊氏道:“我前番已經講過了,小女許配秀才,一女豈能嫁二夫?”陳媽道,“你女婿張秀才,串賊行劫,坐地分贓,被知府大老爺拿到案,已招了供,收在監中,聞得已押死了。我想黃老爺,乃當今一大財主,又有錢,且有田,此等門戶,還不好麼?你縱然不肯亦不得了。”楊氏道:“結親之事總要兩家情願,豈有強迫人家爲婦的道理,難道沒有王法?”陳媽笑道:“現今知府與黃老爺相好,你若不允時,只怕捉拿你母女到堂,那時海之晚矣。”楊氏道:“東西你快抬將回去,待我與姨甥林標商酌,延幾日再來回音未遲。”陳媽道:“禮物權且放下,限以三日,我再來候你迴音。”即同伍平混各人去了。
楊氏自知獨力難支,難與理論,即入房與女兒月姣說道:“如今此人到來強迫,他說你丈夫已被知府押死,你我在家,尚屬未知,待我着人尋訪你表兄林標到來,前往打探,再行商酌。”月姣道:“這些強人,如此無理,倘若再來迫勒,我唯有一死而已。母親快去尋表兄,叫他打聽我丈夫被何人陷害,因何身死。”楊氏聞了女兒言語,當即出來,託鄰人前往找尋。不久林標到來說道:“不知姨母呼甥兒到來,有何事情?”楊氏道:“你不知昨日有陳媽帶了多人,抬了禮物,說黃仁要娶你表妹爲媳,我說已許秀才張昭,他說張秀才串賊行劫,坐地分贓,被知府捉拿押死,你可前往,將你表妹丈爲着何事被何人所害,打聽明白,回來與我說知。”林標聽見說道:“待甥前去就是。”立即起身進城。到了申刻,始行回來說道:“姨母不好了,甥奉命前往,查得三月姨母與表妹上墳拜掃,被黃仁第三子看見表妹生得美貌,欲娶爲妻,着陳媽來問,姨母不從,雲已許了秀才張昭。後來黃仁再着伍平混尋着表妹丈張昭,以寫扇爲名,同到酒樓,說表妹不貞,勸他休了,妹夫不從,罵了幾句,他就懷恨在心,即誣妹夫串賊行劫,坐地分贓,告了知府,捉拿到監押死,又着人抬了禮物;到來強逼。”月姣聞得這般情由大哭道:“這強人如此沒良,害我丈夫,若再來逼勒,抵死不從。”當即換了素服,吩咐母親,立了丈夫靈位守孝。楊氏見女兒如此貞節,只得順從,任她所爲,留林標在家,防陳媽再來,得個幫手。
過了數日,果然陳媽又來候音,有林標上前罵道:“你這老狗,果然再來,你幹得好事麼,用計害了妹夫,還逼表妹改嫁,如此無理,若不回去,定將你重打出門。”陳媽道:“你是何人,如此行爲,你表妹已受過黃家茶禮聘金,膽敢將我辱罵,快將名說出。”林標道:“我姓林名標,系月姣的表兄,楊氏系我姨母,你不認識我麼?你若不走,定然重打。”陳媽道:“我不信你這小畜生,有此大膽敢來打我。”林標道:“你若不信,等你知道我的厲害。”即提起拳頭向陳媽打去,打了兩拳。楊氏恐將她打壞,趕忙上前勸道“姨甥不必打她,將她推出街,不必與她理論。”林標聽了姨母之言,一手將陳媽推了出門,閉了屋門,全不理她。
當日陳媽被推出門,街坊鄰舍俱畏黃仁的勢,不敢公然出頭,內中有知楊氏母女受屈,出來相勸道:“你老人家,如今又夜了,趕緊回去。”亦有少年後生,不怕死的,替楊氏母女不平,將她辱罵。陳媽看見街鄰言語多般,得風便轉,即走出城,回到黃家莊,見了黃仁,就將楊氏不從婚事,反着伊姨甥出頭將她辱罵說了一回。黃仁聞言大怒道:“她受我禮物聘金,又不允我婚事,反着姨甥辱罵,若不發此毒手,他如何知我厲害?”陳媽道:“須照客她女婿的手段,方爲上策。”黃仁道:“我也知道。”思了一回,遂做了一稟,其辭曰:
具稟職員黃仁,年六十歲,揚州人,抱告黃安,稟爲欺騙財物,串奸
賴婚,乞飭差捉拿,押令立辦,以重人倫事。竊職三子飛鴻憑媒陳媽,於
本年四月,說合殷楊氏之女名月姣爲妻,當即抬了聘金禮物前往,一概收
下。回有婚書爲據,月前當着陳媽預送吉期,訂明六月初二日迎娶。豈料
楊氏反悔,不允親事,着令甥林標出頭,辱罵毆打,趕出門口外,該媒回
報,不勝驚駭,再三細查,方知兄妹同奸,不肯過門。有此欺騙財禮,串
奸賴婚,目無王法,迫得遣叩臺階,伏乞飭差,拘楊氏母女並逞兇之林標
到案,究明串奸實情,勒令楊氏將女過門完婚,以重人倫,便霑恩切。赴
公祖大老爺臺前思準施行。
計開:
殷楊氏系騙財禮不允婚事人
殷月姣系楊氏之女與表兄有奸人
林標系楊氏之姨甥乃兄妹同奸人
當日黃仁將稟寫完,立刻修書一封,即着家人黃安進內吩咐道:“你將此稟並信,帶往知府衙門,轉交號房投遞。”黃安領了主人之命,一路進城而來,到了知府衙門,將稟信來至號房放下,並付下小包。號役將書信掛了號,放在公堂臺上,即回號房而去。
是夜知府坐在堂內,觀看公事,看到黃仁這張稟詞並這封信,看了一回,再看那信,無非要求他出差快些捉拿楊氏月姣林標三人,乃自思道:“前番已害張昭,今又來人稟賴婚等事,莫若明日免行出差,打發一個與他借銀一千兩,就說懇求仁兄暫爲借用,俟糧務清完即行歸趙。”即着家人寫下,往黃仁家中投遞。那黃仁接了此信,分明要他銀兩方肯與辦,無奈將銀如數兌足,着黃安帶了銀兩,隨同知府家人進衙門稟知府。那知府見了銀到。立刻吩咐黃安道:“你回去稟知主人,說此銀業已收到,日前帶來之件照辦。”黃安見說,當即辭了知府,來到主人面前說道:“小人所帶之銀,前去行內,親手奉上知府大老爺,他着小人回來稟知,說銀兩業已收到,前日投去之件,遵辦便了。”黃仁聽見,着令退出,自己也往書房聽候。
卻說黃安去後,知府即傳差役吩咐道:“你可速去,將楊氏、月姣、林標勒限兩日內到案,毋得刻延,有誤公事。”這幾個差役聽了知府言辭,立即出外喚齊夥役,一同前往楊氏屋內,不由分說,將楊氏母女、林標三人,一併上鎖,帶到公堂下,稟了知府,立即升堂,早有兩邊差役侍候。知府坐了公案,喝令差役先將楊氏一人帶上。差役得令,即將楊氏帶到堂下,喝令“跪下!”知府喝道:“黃仁告你欺騙財禮,縱容女兒,與表兄林標通姦,不肯過門。你可聽本府吩咐,將女兒配與黃飛鴻爲妻便罷,倘再違抗,法律難容。”楊氏道:“小婦人怎敢受他財禮,只因他第三子在墳前見我女兒美貌,後着陳媽到來,欲娶爲妻,我說已許張秀才,不能再嫁二夫,是以不敢從命,推卻而去。及至月前,她帶同多人,抬了財禮,說我女婿張昭串賊行劫,坐地分贓,業已被捉押死,硬將財物留下,不肯擡回。後來我的姨甥林標前去打聽,女婿實系被他害死,細思他實系仇人,我女兒情願守節,豈肯改嫁於他,現在財物完存我家,分毫不動,求老爺查明,將小婦人等放出,然後將財禮盡行交還,就霑恩了。”
知府聞言大喝道:“你好糊塗,分明你縱容兄妹串奸,欺騙財禮是真,快些遵斷,以免用刑。”楊氏道:“婚姻大事,總要兩家情願,今日迫我女忍辱事仇,寧願一死,誓不從命。”知府道:“你好嘴硬,若不打你,決然不從!”喝令差役:“掌嘴!”那差役聞言立即上前,將楊氏左邊打了二十個嘴巴,好不厲害,打得皮開肉展,鮮血淋淋,牙齒去了二隻。知府道:“問她肯不肯?”楊氏道:“如此將我難爲,雖然打死,亦不從命!”知府喝令差役再打,差役將楊氏右邊打了十下嘴巴,此時楊氏打得昏倒在地。知府喝令差役:“即將她救醒!”已不能言,死在地下。途命差役將她擡出,並將月姣林標二人分押監中,仔細看守,即行退堂。正是:
土豪幾番施毒手,致令奸佞並遭殃。
要知月姣林標兄妹,遇着誰人打救出監,與夫報仇,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二十三回 伯制軍兩番訪主 唐教頭二次解圍
詩曰:奉命督師視長江,爲國勤勞到此方,
順道幾番尋聖主,麟閣名留百世芳。
當日知府因勸楊氏將女兒月姣從順黃氏親事,楊氏執意不從,反出言頂撞。一時盛怒之下,將她打死,自問心上不安,卻又受了黃仁的銀兩,如此斷法。故此月姣、林標二人,不帶上堂審問,權且收監。着令管監之伴婆,相勸於她,望其順從。誰知月姣果然貞節,矢志不移,知府亦屬無奈,只得將相勸的言語向黃仁說明,且將套話,將月姣勸到相從,並勸黃飛鴻不必心急,定然有日到手。這飛鴻聽了知府言語,信以爲真,這病好得幾分。當時即能起身行動。
卻說伯達自從在鎮江丹徒縣衙內得見聖容,求他回朝,不從其請,只因天子到江南未久,地方多未游到,是以不肯回朝。伯達遵旨差委中軍官帶了兵丁,捉拿蔡鎮武一家帶省,再將密旨交與莊巡撫,捉拿葉兵部一家解京。自己帶了兵丁,卻來巡視長江一帶,一年期滿回京覆命。將在丹徒縣上見得聖上,在太后駕前啓奏一番。太后吩咐伯達道:“爾二次巡視長江,務即尋着聖上,勸他回朝,不可久延於外。”當日領了大後密旨,帶了從人出京。催舟直向江南而來,到了碼頭泊好船,早有地方官迎接公館住下,卻令心腹家人四處打探聖主蹤跡,數月未知。伯達與家人四名,催舟來到揚州地方,着家人尋了客店住下,然後各處細訪,有時微服,往各處遊玩,順訪民情並本城各官賢愚不提。
卻說天子游玩到那一日,見一少年後生,哭哭啼啼,問起情由。那少年上前說道:“小人姓林名豹,因有個姨丈,名喚殷計昌,乃廣東人氏,家財數萬,娶妻楊氏,止有一女,名喚月姣,在本處貿易,上年業已身故。本年三月,母女上墳拜掃,被本處一個土豪姓黃名仁,與三子飛鴻,看見月姣生得貌美,強逼爲婚,姨母不從。那土豪先將表妹夫張昭捉拿,在知府監裏押死,硬將禮物聘金搬入殷家屋內。姨母將他罵了幾句,他假造婚書,誑稟知府,捉拿姨母母女二人,並哥哥林標收監。姨母因與奸官頂撞,已被當場打死。現在哥哥與表妹在監,定然有死無生,無法打救,因此哭啼。
天子本欲與他出頭,因見從前代人所做之事,歷遭危險,不敢妄動。說道:“待我做稟,就抬去遞過,知府不準,再來商酌,餘在李家候你。”林豹道:“客官高姓?”天子道:“餘名高天賜。”說完即將稟做起,看過一遍,然後交日清寫正,交與林豹。又命日清取了銀子,並交林豹,吩咐道:“你須仔細前往爲是。”林豹當日拈了稟詞並天子所贈銀兩,一直奔到知府衙門而來。那日正是初八放告,早有許多百姓到衙遞稟,是日午牌時候,差人兩邊侍立,知府坐堂收稟,那些百姓陸續將稟呈上,俱皆收了,及至收到林豹所遞之稟,即時張目觀看,其辭雲:
具稟人林豹,年十九歲,系揚州人,稟爲土豪恃勢,圖婚誣陷,叩乞
當堂省釋,免遭久押拖斃事。緣豹有姨母,於本年三月與女月姣上山省墓,
被本處土豪黃仁父子窺見表妹月姣頗有姿色,強迫爲婚,硬將禮物聘金擔
於屋內,姨母不肯,遂假造婚書,誣以包庇賊匪,串奸賴婚等情,誣告捏
陷致差拿姨母母女並豹兄林標到堂,勒令了案。姨母雲:“女已許配張昭
秀才,不肯結婚。”仁臺不及察覺,先將張昭押死,又致姨母受刑身故,
並將豹兄暨月姣妹收監,有此奪婚誣陷,情何以堪,迫得據實叩稟公階,
伏乞立將豹兄林標,並表妹月姣釋出,免遭押死,並請拿土豪黃仁父子並
媒婆陳媽、惡棍伍平混到案究坐,萬代霑恩,上赴公祖大老爺作主施行。
年 月 日稟
當日這知府看了林豹所遞稟詞大怒,拍案罵道:“你這糊塗東西,你哥子通姦人家媳婦,霸人妻子,本府已經查得明白了,你還敢到來混訴,本應將你治罪,姑念你年少無知,權且饒恕,左右與我趕出。”即將該稟詞扯碎。當日林豹被差人趕出,立即來到店中,見了天子,將知府妄爲如此,不肯收稟,談了一番。天子聞說大怒道:“待我再做一稟,你即往省城按察衙門再告。”林豹道:“求高客官快寫,待小人往稟便了。”聖天子當即提筆,思了一回,做起這告按察衙的狀,看過改正,再令日清寫正成就。取了銀子一錠,交與林豹吩咐道:“你趕緊前往省城,將稟去遞,不可有誤,我在此候你迴音。”
林豹得了銀子及稟,連忙來到江邊,僱船望省城而來。那一日,到了省城上岸,林豹見天色已晚,找尋歇宿店居住。次日林豹着店家備了飯食,喫畢早膳,然後進城,打聽按察逮稟日期,此時業已初七日,臬臺未有出衙,不能攔車投遞,等候到申刻,始行回店安歇。到了次早,食些乾糧,抬了稟詞一直進城,各百姓將稟章紛紛呈上,那按察乃系姓霍名達成,廣東人氏,爲人清廉正直,辦事謹慎,唯是懦弱不振,當日坐在案上,收各百姓所呈之稟,盡行收了。迨收到林豹之稟,乃系控告揚州知府的,不勝大駭,其辭雲:
具稟人林豹,年十九歲,系揚州人,稟爲偏斷濫押,刑斃無辜,伏乞
札行起死救生,以雪冤枉事。竊豹有姨丈殷計昌,原籍廣東人氏,來揚貿
易,不幸身故,遺下姨母楊氏與女月姣,賃媒配與秀才張昭爲妻。上年三
月,姨母與女月姣上墳拜掃,偶遇土豪黃仁父子,窺見表妹姿色,強迫爲
媳,硬將聘金禮物抬至屋中。姨母不從,遂以包庇賊匪,行劫串奸,賴婚
等語在知府臺下誣告。乃知府不察,立即飭差捉拿姨母母女並張昭、林標
到案,勒令結婚。姨母雲:“女已許秀才張昭,不肯允從。”遂喝衙差將
我姨母重打,以致傷重命亡,並將秀才押死,表妹哥子現押在監,擬赴衙
門稟請提釋,無奈府尊得賄,不肯尼憐,反將狀稟扯碎,着令差役將豹趕
出。謂非錢財私賄,誰肯有此偏斷?押死刑斃無辜,若不稟明,冤終莫白,
追得奔叩崇轅,伏乞速札行揚州府,立提豹兄林標、表妹月姣省釋。着差
捉土豪黃仁父子,並媒婆陳媽、惡棍伍平混到案究治。公侯萬代上赴大人
臺前恩准施行。
年 月 日稟
霍臬臺當日看了稟詞,即對林豹說:“你所告知府偏押刑斃等事,究竟是真是假,本司難以深信,待本司着人打聽明白,即行與你審理。”林豹稟道:“此事千真萬確,若有虛誣,情甘伏罪。”臬臺道:“既然如此,俟我查確即辦,你快回去,聽候便是。”林豹見了無奈,辭了走出街來。到店房挑了行李下舟,行了數日,回到揚州,復至李家店中,見了天子,即將臬臺吩咐言語,說了一番。天子道:“臬臺既如此吩咐,候半月十日,再行計較便了。”林豹道:“既高客官如此照料,小人從命。”說完,即起身辭別回家去了。在家候了一月有餘,託人往城內府衙處打聽,並未有臬臺文到。
原來這臬臺,因見林豹所呈之稟系告知府的,他與知府,系屬至交,故此將稟壓住。林豹查得真確,即忙來店中,將此情節對天子細談一番,祈望設法搭救。天子聞了這段情由,大怒道:“狗官如此可惡,明日我進城,與你計辦便是。”是夜一宵已過了,次日着店家:“拈酒飯入來,待我用過,進城有事。”那店家即着人拈去。天子與日清、林豹三人用了膳,一同進城,來到知府衙內,着林豹擂鼓。知府聞報,立即傳齊差役升堂,喝道:“將打鼓之人帶上!”兩旁差役奉命將林豹帶上,喝令:“跪下!”
那知府抬頭一看,見是林豹,心中大怒,喝道:“你到來何事,有何稟報?”林豹道:“小人前月所呈之稟,承蒙收下,今特來求大老爺,將小人的哥哥表妹放出,並捉了土豪黃仁父子究辦,萬代霑恩。”知府大喝道:“你好大膽,月前來告,本府念你年少無知,不將你辦罪,又告到臬臺,雲我偏斷等語,若不將你重責,人皆效尤。”說完,喝令差役:“推下打一百!”聖天子上前道:“身爲官府,妄將百姓難爲,已將姨母打死,又將秀才張昭押斃,已屬膽大妄爲,我勸你快快將他哥哥林標並月姣放了便罷,若再稍延,王法何在?”知府大喝道:“你是什麼人?在此講話,這是什麼所在?”聖天子道:“這不過小小知府衙門,就是相府門第也常坐。”知府道:“你這人唐突本府,待本府把個厲害你見,”即喝令各差役:“將他推下。”早有幾個失時差役,一擁上前,被聖天子三拳兩腳,打得跌去丈餘。這知府見事不妙,走入後堂。早有差役數一十名,各持軍械將天子圍住。林豹見鬧起事來,與日清早已奔出衙外。
當時天子見差人手持利刃,急忙問到一邊,乘便搶了一把利刃迎敵,打開一條血路,直走出來。各差役隨後緊追,天子且走且戰,出了城外,到馬王廟來。
卻說唐奐自從在英武院護了聖駕,得了這隻斑指,屢次欲上京,又無盤費,卻又不敢返英武院,只得奔逃,沿途賣武渡日。來到揚州,一月有餘,這日正在馬王廟開場賣武,忽見前途有持利刃者慌張奔走,背後卻有數十人各執軍械追趕而來。定目一看,認得是前在英武院所遇天子,不覺大駭,忙將所用之棍執在手中,大叫:“高老爺不用慌張,我來也!”當時聖上見已有人來助,一看乃系唐奐,大喜過望,兩人回頭迎敵,早有這班差役,業已趕到,被唐奐大喝一聲,手執鐵棍,如蛟龍取水一般。各差役周身損破,鮮血淋淋,不敢迎敵,大敗而走。唐奐追趕,天子道:“不可追去,你快將武具收去,一齊回店細談。”唐奐聞說,即收起武具雜物,跟隨天子,來至店旁。
日清與林豹在店守候,一見天子回來,上前問安。天子就將唐奐相助,細說一番。對日清道:“趕緊拿了銀錢,出去市上買酒肉,交店主快去煮熟。”日清即時領命,拈銀出市。買妥回來,交與店家調弄。天子問道:“唐卿自從在英武院別後,一向光景如何?”唐奐道:“臣自與主上別後,不敢回英武院,欲想赴京,又未知聖上曾否回朝,是以不敢起程,又無盤費,只得在大街賣武度日。請問主上,被衆人追趕,卻是爲何?望乞示知。”天子道:“都因自己性近豪俠,爲抱不平。”將在街上遇見林豹之事,述了一回,“不知唐卿此處,卻有多少兄弟,必須想個善法前去救他二人出來,並將知府殺了,方泄朕恨。”唐奐奏道:“主上貴爲天子,不宜行險。這件事情,要下一道密旨,着江蘇巡撫,從公了結。況臣前數日在唐家店,伊有從人患病,臣與醫治痊癒,問其主人,稱說系欽命巡江伯總督,到來訪察民情,主上不若着他辦理此事,尚爲穩當,切勿再蹈危險。”
天子道:“伯達此番到來,亦是訪朕回朝,朕欲回朝,奈因此事未了,放心不下。你前去向他從人說知,將朕前賜與你的斑指,交他從人呈上,伯達一看,見你便明。朕在柴家莊聽候,你回他說,到時尋訪見朕,不可行君臣大禮,恐被人知。”唐奐道:“臣從命。”說時早有店家將酒肉搬來,房中擺開,各人拈起酒杯暢飲,飲完,各人喫飯,即便安寢。到了次日,先着林豹回家,給了店錢,這唐奐檢齊雜物,直向唐家店去了。天子見各人去後,與日清一齊迴轉柴家莊,員外接入說道:“高親翁這幾天去何處遊玩?”天子道:“各處遊玩,未有定蹤。”
卻說唐奐一路去唐家店內,即向從人說道:“我今奉天賜老爺之命,欲見你家主人,你可將斑指一隻,交上觀看,便知明白。”從人執了唐矣斑指進去,未久出對唐矣道:“我主人請你進去。”唐矣道:“相煩引進。”入房在旁站立。伯制軍道:“兄臺姓甚名誰,在何處得遇主上?坐下細談。”唐奐道:“大人在此,小人哪敢坐位!”伯制軍道:“兄奉主上之命而來,與欽差無異,豈有不坐之理?”唐奐見伯制軍如此謙遜,始行告坐過,道:“小人姓唐名矣,福建人氏,向在英武院兵部之弟葉宏基處當爲教頭,因主上到院探訪,招出大事,被困在院。小人得神人報夢,上前保駕,後來蒙主上贈了斑指,即與分別。後聞英武院已封,小人一向流落江湖賣武,前月到揚州馬王廟,又遇主上被人追趕,因此上前保駕。一時詢起情由,方知因揚州知府受賄偏斷,遂將土惡黃仁,強迫月姣爲媳不遂,後以包庇賴婚等語誣告,打死楊氏,押死秀才張昭,並將月姣林標收監,林豹呈稟不收,反將稟扯碎趕出,即到按察呈調,月餘未見札行辦理。主上與林豹同往大鬧公堂,被知府差人追趕,因此相助,訪得大人在此,故奉主上之命,請大人行札查辦。”
當日伯制軍聽見此言說道:“我正欲訪尋主上,數月未見,今幸在此,煩唐矣帶我一見。”唐奐道:“小人臨行時,主上吩咐,在柴家莊上如果大人要見,切莫行君臣大禮,以免外面傳揚,當爲朋友便可。”伯制軍道:“即非有命,我也曉得。”帶了兩個從人,與唐奐一路往柴家莊。來到莊中,着人通報,家人來到書房說:“伯唐二位來此見訪。”主上聞言,着日清出去迎接,說道:“有請二位進去。”伯唐二人跟了日清,來到書房,見過主上,行常禮坐下。天子已寫密旨,着日清取來,交與伯達說道:“你持書回去照辦。”伯達將太后之旨交予主上道:“務須照此而行,不可久留於外,有失閻望。”天子道:“曉得,俟此事辦妥,即行回去,你快帶同唐奐,一齊辦理。”伯制軍領了密旨,遂與唐矣一齊回店入房,將聖旨開讀:
奉天承運皇帝詔曰:朕遊江南,一則尋訪賢良,二來查察奸佞,月前
偶到揚州,得見小子林豹,沿途啼哭,詢問情由,據言伊有姨丈,姓殷名
計昌,娶妻楊氏,生有一女,名喚月姣,追姨丈不幸身故,遺下妻女在家
度日。本年三月上墳拜掃,被土豪黃仁父子,窺其表妹月姣頗有姿色,強
迫爲媳,硬將聘金禮物抬至屋內,姨母雲:今已許配秀才張昭,不肯允承。
土惡遂作假婚書,賄囑知府桂文芳,以庇賊行劫、串奸賴婚誣造謊告捏陷,
以致差捉姨母、張昭並表妹月姣與林標收監,勒令具婚。姨母不從,雲女
已許配丈夫。知府大怒,先將張昭重打收監,以致受傷身故,並將姨母打
死,即將表妹月姣及哥子林標收監。林豹往稟知府,反被知府將稟扯碎,
逐出衙來。復告臬臺,一月有餘,未見札行辦理,殊爲玩視民命。朕業已
查明,卿即趕緊禮行臬臺霍達成,即傳知府桂文芳到衙押候,飭差捉拿土
豪黃仁與子飛鴻,並陳媽、棍徒伍平混收監。分別輕重,按律究辦。毋得
違命,欽此。
某年 月 日文
當日,伯制軍誦完聖旨,即着帶來書辦,寫札諭飭令役人帶向霍臬臺衙門投上,並着唐奐爲中軍官,前往協同查拿。當日霍臬臺接了伯制軍這道札諭,打開一看,其札諭雲:
欽命巡閱長江水師軍務總督部堂伯爲札飭查拿究辦事,現據林豹控告,
稟稱伊有已故姨丈殷計昌,遺妻楊氏與女月姣在家,本年三月上墳拜掃,
被土豪黃仁父子窺見表妹月姣頗有姿色,強迫爲媳,姨母稱已許配秀才張
昭,不能再配二夫。土豪恃勢,將禮物抬進屋內,姨母不允,遂以串賊行
劫、串奸賴婚等詞,賄囑知府,拿姨母並張昭,勒令具婚,姨母不允,即
將姨母重刑打死,並將張昭押死,又提表妹月姣哥子林標收監。經伊往知
府衙門稟請超釋,知府大怒,將伊稟扯碎,即逐出衙,茲藉福星移照,喊
告臺階,伏乞立傳知府到衙,再捉拿黃仁父子,並媒婆陳媽、棍徒伍平混
收監。提出月姣林標到堂釋放等情,該司即便遵照辦理。文到之日,立傳
知府桂文芳到堂押候,飭差查捉黃仁父子並陳媽、伍平混收監究辦,毋得
延遲,致幹未便。此札
年 月 日文
卻說霍臬臺看完伯制軍札諭,即刻傳桂知府到衙押候,令差役捉拿黃仁並三子飛鴻、陳媽與伍平混收監,聽候辦理。即差人前去知府監中,提出月姣林標,堂上帶來跪下。霍臬臺安慰道:“本司業已知道你二人冤屈,如今將你二人釋放回家,定將黃仁父子究辦,與你母親丈夫報仇。”月姣未言,大哭起來。霍臬臺道:“如今本司業已應允與你報仇,因何尚爲啼哭?你可說與我知。”月姣答道:“我丈夫系被黃仁父子害死,求大人准許小女子前往丈夫墳墓拜掃一番,即霑恩了。”臬臺道:“待本司着人與你前去便了。”當即差人引了月姣,到墳大哭,月姣撞碑而死,其屍不倒。差役不勝驚異,立刻回行,向臬臺稟知。
臬臺聞報驚道:“有此奇事?”即着差人引路,見了屍如生人一般,面不改容,立而不倒。即刻將黃仁父子,在山墳上正法,並將陳媽、伍平混各責一百大板,在墳前枷號一月示衆,這知府發往軍臺效力贖罪,其屍方倒。
當日臬臺回衙,將此各情做了詳文,稟請伯制軍奏明朝廷。飭令地方官四時祭祀,此是後話。且說唐奐已把此案辦妥,到柴家莊上,將此事奏明主上。主上聞奏,長嘆一聲曰:“真烈女也!”作詩以贊之,詩曰;
重貞輕身伴夫亡,非比尋常烈女行。
白首尚難存晚節,少年誰不惜春光。
魂歸陰府乾坤壯,血染碑頭草木香。
朕淚非教容易落,實因上古正綱常。
仁聖天子吟罷詩詞,立寫聖旨交予霍臬司,另候選用,聖旨着大學士劉墉開讀。
奉天承運皇帝詔曰:朕遊江南,路遇揚州府地方,有烈女殷月姣,配
夫秀才張昭,尚未過門,被土棍黃仁強迫爲媳,賄囑知府桂文芳,捉拿其
夫押死,並將該女收監。後朕聞之,着按察將其釋放,伊到夫墳,撞碑而
死,其屍不倒,如此貞節,朕甚嘉賞。卿可飭令地方官敕建立祠,四時祭
祀,以慰貞魂,並於該處庫中,撥銀二千兩,置買產業,以爲永遠祭祀之
需,毋得違旨。欽此。
當日大學士劉墉讀完聖旨,立即札令揚州府地方官建立烈女祠,並於庫中撥銀二千兩,置買產業,四時祭祀,後來顯聖。並傳諭霍達成特授浙江布政司,立即前去蒞任,那霍達成領了文憑,立即拜別大學士劉墉,即赴新任去了。當日天子自降旨後,伏念月姣貞節,她母楊氏又被知府杖死,不勝嗟惜。着林標承繼殷計昌,繼他香火,至殷計昌遺下產業,交其承受。另賞銀一千兩,交給林標收領娶妻,將來生有子息,繼張昭爲嗣,並賞林標七品頂戴,即補把總之職,着其學習弓馬,俟其熟練,即行到任。以表其忠義之心。即在柴家莊寫下密旨,交與林豹轉交伊兄林標手執,並囑他不必到來謝恩。林豹領旨去了。唐矣尚在身旁,又吩咐道:“我今日與日清別處遊玩,你可前往伯達店中,跟他速往各處巡視,將來完竣公事,一同回京,往軍機處見大學士劉墉,他見朕旨,自然飭你赴任,朕今加封你爲協鎮。”降旨一道交與唐矣,唐奐接了聖旨,連忙跪下叩頭謝恩,前往伯制軍處。正是
只因救主功勞大,年年得住帝王都。
要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二十四回 待月樓奮鵬保駕 尋芳市老虎喪身
詩曰:義膽包天地,忠心貫鬥牛。
一朝逢聖主,千古姓名留。
話說天子賞二千銀子與地方官,在揚州府建烈女詞,以安貞魂,聖上恩澤,又賞一千兩銀子與林標,並記名特授把總之職,俟其弓馬一熟,即行擢用。就在柴家莊發密旨一道,與了林豹。又吩咐唐矣,公事一完,可即回京,見劉大學士,封爲協鎮,遇缺即補。唐奐叩恩,前往伯制軍處。聖天子與日清二人離柴家莊,來到一處地方,人煙稠密,熱鬧非常,正是尋芳市地面。行至午刻,入了一家酒樓,造得十分幽雅,掛着名人寫的招牌,上是“待月樓”三個金字,與日清揀了一張金漆角臺坐下。
小二獻茶已畢,天子吩咐酒保:“辦四色鮮菜。”俄兩酒菜搬上,日清側坐陪着,酒未有數杯,忽聽得樓下吵鬧起來,未知何事。但聽得說:“光棍,你喫了酒,不肯還錢,是你的理麼?”光棍道:“我賽金剛,時常如此,慣登四季帳。”再問時,便手起腿踢亂打,惹動街坊行人,擠擁不開,那光棍更逞兇惡,在身上拿出一對數斤重的竹葉板刀亂劈,店內客人急避,街上的人又不走開。光棍難以走出,那光棍帶有一個後生師弟,欲揮刀砍打,又恐傷了衆人,定難走出,乃將櫃檯亂敲亂打,激得週日清忍耐不住,只在欄杆上一跳,落下地來,便將那光棍就打,那光棍見有人動手,即大喝道:“你這人不識時務,敢在老虎頭上尋蝨麼?若要性命,快走了罷。”日清聞言,火上加油,與他對敵,未有兵器,順手搶了店內兩把大板刀,戰有十多個回合,誰料日清力小。天子一見,飛身從樓而下,將他二人搭開,乃問光棍:“你這光棍,如何青天白日,行此不法,不怕王法官刑麼?”
光棍對天子一看,見他一表斯文,料非敵手,便喝道:“你這瘦書生,若不將爾打破頭顱,斬去腳骨,不知老子厲害,此處尋芳市,誰不識我賽金剛梁海,師弟是鐵臂子李較。”原來尋芳市上一個光棍,遊方老虎,素來無禮,人都怕他。天子道:“你不算酒錢也罷,何必定要恃勇欺人,不若就此去罷,自後不可恃強欺人,不然王法無情。若不聽我言,身入官衙,從重究治,悔之不及。”那光棍聽了這句話,乃圓睜怪眼,舉刀向天子當頭就砍。天子將左手用個託山勢,將他隔住。右手即順拈店內一把大秤,用爲棍棒,二人惡戰起來。但見棍去處如金龍抓老樹,刀來時似黑蟒撼青山。
左則蛟騰字宙,右則虯反江河。前乃金蛇纏頸,後乃烏驪聳肩。刀起
處如雪花蓋頂,刀刺處似秋月斜腰,左揮則霞光照目,右破則冷氣侵入。
金邊剪架住了烏龍,寶尖鋒分開那黑怪。即此亡命之徒,乃敢與萬乘共鬥,
是謂賤人而敵貴也。
誰知天子正在肚飢,飲了幾杯空心酒,且又眼倦,精神不佳,抵擋不住。日清見了,上前來助,那鐵臂子見了,下來相助,他又拔出雙鞭,接住廝殺,四人鬥在一堆。日清敵李蛟不過,乘勢弄個破綻,向人頭上飛身走了。李蛟見他走,又不追趕,幫助師兄,把天子戰得渾身是汗,上下左右,回顧不及,一雙手不能敵四條臂膊,正在危險之際,欲乘便退走,奈街上看的人,十分擁擠不開,難以便走,心中焦躁。正是真命天子,自有百神扶助,跟隨的神將,當方的土地,看見如此光景,急忙前去請救星前來。正是:
萬乘輕身遊市上,小人偶共戰樓中。
話說那尋芳市西去五十里,有個忠信村,村內有少年輩十數人,終日以拳棒爲事,從來不生事端,不作打家幼舍,專一以英雄自負。村中富戶人家,亦得他們這一班小英雄爲保障、夜間不用行更,不用保甲看守,逢年逢節,各家送些薪水與他們便了。官兵紳士見他們不生事端,亦不理他。爲首的是蘇州人,姓李名奮鵬,事母兄極爲孝悌,溫厚恭慎,因此起他一個美名叫生彌陀。
一日早飯後,與衆朋友來尋芳市遊閒,方入市來,便聽見來往的人傳說:“今日待月樓梁老虎師兄弟鬧事欺人,飲了酒不還錢,又將一個斯文人打得不可開交。”於是生彌陀一衆人,來到待月樓前、隻手撥開衆人一看,見天子生得一表人才,及看這手段,有招架之功而無還手之力。
李奮鵬素知那梁老虎常慣欺人,乃搶將入去將他三人隔開道:“請列位住手?”三人停手,奮鵬道:“請問因何打鬥如此?必有緣故,你傷也不好,他傷也不好,依小弟愚見,大家散罷,免致阻生意、礙行人,縱然要打,分清皁白再打未遲。”梁老虎道:“我有我事,與你何干?”奮鵬道:“雖不干我事,我勸三位息事。”梁老虎道:“本市上千餘鋪戶並四方街巷,誰人不識我梁老虎,我與酒店相鬧,這不怕死的亡命狂徒,膽敢相助,與我對敵。本地多少強人,尚且怕我,何況他是外來的強人、你不用勸我,快去罷,待老子送他性命,方知我梁老虎的手段。”遂與天子復戰。
生彌陀見那外路人戰梁老虎不過,忍不住怒髮衝冠,拔出雙鞭,向梁老虎劈將下來,好像兩條猛烏龍,勢不可當。老虎喝道:“好傢伙!”刀架鞭來,二人接住大戰,正是刀來鞭去,好似落葉隨風,猛金剛遇強鐵漢,揭地虎逢飛天鵬,二人戰到數十餘回合,看他越戰越有精神。李蛟見師兄戰奮鵬不下,急上前動手相助,天子接住廝殺,梁海敵奮鵬不住,將身一側,賣個破綻,轉回身攔腰一刀砍去,那奮鵬看見眼快,將身閃避,轉過對面,梁海又回身一跳,雙刀往下一掃,奮鵬雙足一跳,左手將鞭隔開,右手將鞭當頭打來,泰山壓頂一般,梁海躲避不及,被奮鵬連頭帶膊打去半邊,復加一鞭,結果性命。李蛟見師兄已死,心內慌張,手略一鬆,被天子一棍,正中咽喉,跌去數尺,一命嗚呼,又歸陰司。
看的人齊聲喝彩,漸次散去,天又近晚,於是數人到裏面坐下,店東稱謝不已,獻茶已畢,便請問二位:“高姓大名,不知貴府何處?今日雖與小店出氣,究竟二人屍首如此,如何了事,怕的鬧起官司來不便。”天子道:“我乃北京人氏,姓高名天賜。適來此處探友,與舍親週日清結伴而來,今不知何處去了。”日清恰好回來,店東獻茶。天子道:“請問店東高姓大名,貴鄉何處?來此營生有幾年了?”店東答道:“小人是浙江人氏,姓區名問,與衆同鄉到此開這酒樓,不過三四月耳,並請問這位英雄高姓大名?”李奮鵬道:“我乃本市西去五十里忠信村居住,姓李名奮鵬,諢號生彌陀,因與衆朋友一同閒遊至此。”於是店東又請衆人齊入店中坐下,茶罷,各道罷姓名,大家商議此二人屍首如何安置,或請官來相驗。天子道:“不用驚慌,本府太爺,系與我至交,可以了結此事,不怕有礙。”即上樓寫了密旨,交日清速往本處投遞。
且說那知府是湖南人,姓高名忠存,系由捐班出身,極其清正,天子亦頗知其爲官正直,並有才能,故將此事說明,待朕回朝,自行升賞,可即詳了此案,即詳即銷。乃令日清投了密旨之後,返回店中,同衆人入席。酒罷,天子問奮鵬道:“李兄現在所作何事?”奮鵬道:“小弟家貧,無以爲生,只得日習粗賤工夫餬口,我欲與衆兄弟一同投軍,與王家出力以圖上進。奈不知從何處入手,又無引薦之人,方今天下太平,武將不甚擢用,是以虛度韶光。”天子道:“此是易事,本省提臺車公,與我有些瓜葛,仁兄肯去,即與我同去,見了提臺,即在營中候用如何?若有缺擺用,即時圖個出身。”奮鵬大喜,叩講道:“多得高老爺提拔,感恩不淺,誰是家有老母在堂,尚須回家告知。再來同去如何?”天子道:“這也應該,但我今夜要往別處,難以候你,我今修書一封,你見了提臺大人,便道我已往別處去了。”即提筆寫了一道旨意,封好交與李奮鵬去了。正是:
時來魚躍天門外,運蹇龍潛陷井中。
話說天子見李奮鵬去了,即辭店東,在尋芳市客棧過夜。明日,高知府來店,不知天子何處去了,乃依旨辦理,回衙銷了此事。
且說李奮鵬歡天喜地回至家中,向老母說知:“兒今日與衆人偶至尋芳市,遇着一個外路人,在待月樓與梁老虎共鬥,被我把梁老虎打死,那外路人系北京人氏,姓高名天賜,與本省提臺是親戚,又與本府至交,完了此事,如今薦我到提臺處做一個遇缺即補的美缺,今特稟知母親,明日便去投書,叩見提臺大人,大約必準無疑。”奮鵬之兄奮彪,亦是義氣深重之人,武藝亦精,不及其弟,且待弟有好處,同去效力。於是李奮鵬尋至提臺衙門,求守門人傳入此書。提臺命人喚入,提臺道:“請坐。”奮鵬道:“大人在上,小的何敢坐?”提臺道:“仁兄所見,乃當今聖上,你尚不知。”李奮鵬聞言,好不歡喜,方知高天賜乃當今天子,於是提臺排開香案誦詔:
奉天承運皇帝詔曰:朕今南遊至此,知卿力爲國家,極其有勇有謀,
可謂棟樑之才也。又得遇李奮鵬乃忠勇雙全之人,故命他來在部下,約有
三四品之職缺,即可着其補下,待朕回朝,另行召用。卿見此,亦不必來
見朕,且朕即日又須往別處遊玩也。
詔書誦完,三呼向北謝恩已畢,便喚當值官來查過,有一都府之缺,即着李奮鵬補了。於是李都府謝恩起身,領了文憑,辭別而去,後來回京,更有調用升遷,且按下不表。
再說天子與日清來到一處,乃是本城南一個村落,十分幽雅,雞犬相聞,煙花不斷。但見:
蒼松百株,翠竹千竿,四野青雲,一灣流水,鶯歌宛轉以迎入,燕語
呢喃而接客。柳眼窺人,似是憐香惜玉,桃腮含笑,如敷粉膩脂濃,正是
三春美景,日月風光,萬卉爭輝,時時吐豔,說不盡千紅萬紫,嫩綠妃青
也。
卻說天子正與日清看到酣處,忽聽得一聲響,好似天崩地裂之勢,嚇得天子與日清喫了一驚,正是:
正在溫柔看美景,忽然霹靂震空中。
不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二十五回 毓秀村百鳥迎皇 小桃源萬花朝聖
卻說天子與日清正在觀看景緻,忽然霹靂一聲,大喫一驚,原來是一株大鐵樹,高有數文,闊不容箍,此樹是本村柳姓所種,已數千年,並沒有花開過,今日忽然大放雙花,如瓔珞垂珠一般,極其華麗,悅目可愛,怎見得?有詩爲證,詩曰:
馥郁花香十里開,絛雲雨朵共爭春。
蓬萊仙種人間發,只爲朝王方下塵。
自古好鳥亦有好花相襯,鶯歌燕語,異色奇香,自然獻瑞。且說此處名爲毓秀村,乃王柳二姓所居,兩家起了十座小桃源,百鳥與千花,無所不有。即有新奇之鳥,異種之花,亦不惜多金,百計買來,種植於此,故江南一省花鳥之好,莫過於此。兼且富甲一方,惟是功名稀少,其子弟俱循良守份,王姓有五千餘人,柳姓亦三千餘人,二家祖上皆同窗至愛,至今數代兒孫,皆能繼祖上遺風,那王姓祖上名承情,是個舉人,後以此功名終身,未能上達。柳姓祖上是個宿儒,未曾有什麼功名。
再說天子與日清,貪看春光明媚,轉眼間,一陣春風過處,一羣彩鳥,翔集於前,又一隊各色雀鳥,俱皆畢至。天子自想:“此必羣花百鳥朝朕也。”遂乃端目觀看,忽然百花百鳥皆不見了,但見滿林皆是二八佳人,有的打扮得姣紅嫩綠,燕怯鶯羞,香氣襲人,光華耀目,不下數百。
只見百花百鳥,互相爭先朝拜。天子也不理會,看這些人如何爭鬥,只見有一紅衣女子,嬌羞上前,正欲參拜,忽而又見一白衣女子,綽約上前罵道:“你這不識羞的小婢,膽敢爭先朝拜,你榴花兒雖美,卻是無香,理宜退避,我乃文采風流,羽儀華麗,豈你敗絮沾泥、落紅隨水者所能及哉?”於是榴花仙子紅雲上頰罵道:“你這高腳鶴,也說什麼華麗風流,肥者則供人入撰,弱者或飢餓而死,灘沙住處則冷氣驚人,悽然欲絕,豈似我等所居,皆瓊樓絳院,畫閣雕欄也,你敢爭先乎?”白鶴仙道:“我二人不要口角,大家請出王者來,在萬歲之前評論,看是誰先誰後。”於是相花仙請到富貴花王,備言其事。牡丹道:“待我奏了主上,分明先後,決不使這一班畜類先朝。”這邊白鶴仙又請出鳳凰來道:“不怕這些殘花敗柳,如此滋事。”
於是一對上前,但見牡丹打扮得傾國傾城之貌、如脂如粉之容,輕盈可愛,柔軟可人,翠帶飄來,香聞十里,錦衣映處,豔照成林,前呼後擁,無非繹袖朱衣,左從右隨,都是脂姣粉膩。那鳳凰亦打扮得光豔照人,輝煌悅目,眼如秋水一池,眉似春山半朵,面如美玉,脣若塗朱,任爾楊妃妝罷,難比其姣,縱使飛燕舞來,難勝其美,真是風流文采,啊娜嬌媚者也。二族與天子稱壽已畢,又向日清答禮。天子乃開言道:“你二國之族,不下數百種,今且不計許多,但各有所長者,當面獻與朕一看,或歌或舞,或吟或戰,俱皆可呈,朕可評論,誰優誰劣,超者先朝,次者後拜。”於是鳳凰呼衆上壽。孔雀仙上前,身披五彩之衣,乃道:“文臣獻頌。”其歌道:
至聖家傳兮萬古揚,威儀足式兮衆相將,珠林兮鳳翥,玉闕兮鸞翔,
振採兮萬里,騰輝兮千山,能言出使兮鸚鵡,孤高潔淨兮白鶴,識智深機
兮玄鳥,奮志離心兮鴻鵠,佈陣輕兵兮鵝兒,有恩有義兮雁隊,鶯歌分明
恩怨,畫眉兮奏笠簫,鴛鴦兮多情,烏鳥兮反哺,任你天崩地震,都從振
羽而飛,不似他暴雨狂風,則落紅遍地矣。
聖天子點頭稱讚,又命牡丹王:“你有佳處,即便奏上,如能勝他者,當即推汝爲先。”於是花王命蓮花仙子,上前奏道:
來往蓬萊蕊闕,起居玉宇珠宮,常聽梵語以清魔,每得經文而避劫,
青蓮號稱君子,海棠名曰神仙,囗莢兮知朔望,靈耆兮識陰陽,萱草兮以
忘憂,屈軼兮如佞,狀元則攀丹桂,及第則許金錢,紫薇兮香飄畫眉,芙
蓉兮號曰文官,梅花兮獨佔春魁,蕙蘭兮自超凡卉,尚有桃如笑面以迎春,
柳亦有情而贈別,更有水仙貴品,不上蟠龍,榴火超凡,不污顏色,所有
香國仙人,皆歸如此,豈若他或籠而受困,或席上而爲饌者哉。
於是二國所奏皆是,命百花仙子上前先拜,乃傳諭道:“論德行則百鳥爲先,論富貴則花王爲首,爲是羽族有飛禽之能,未得盡佳,你花王先祝,也罷。”於是牡丹率衆上前拜祝,然後鳳凰領隊朝拜。天子大悅,命他二國以後不準備情所長,互相爭競,即此退下,於是二國謝恩而退。轉眼間,一陣香風過處,一片霞光,二國皆不見了。仍然小橋流水,松林竹徑,依前一樣,抬頭見石頭上寫“小桃源”三字,天子與日清漫步上前,意欲叩莊門借坐茶煙片時,就命日清叩門。移時見一小童,年十三四歲,出來揖道:“來者莫非高天賜、週日清二位貴人麼?我家老爺守候多時,便請進去。”
天子與日清走進裏去,則有一位後生迎接,過了十數重門,方到一座大廳,走出一人,年約五十餘歲,向高天賜納頭便拜,拜罷站在旁,不敢就坐。天子開言問道:“請問主人高姓大名,如何知我名姓?請道其詳!”那人道:“小人姓王名安國,乃本處人氏,祖父俱是孝廉,某乃得一領青衿。因昨晚小女得了一夢,甚爲怪異,夢見本坊土地報說:‘今日必有真命天子,姓高名天賜,並週日清幹殿下,一同到來,並說與小女有緣,該配幹殿下爲妻。’故生員早已安排佳宴,請萬歲爺與幹殿下一同談敘,並求主此婚姻,則生員感恩不淺也。”
聖天子乃道:“原來你是一個生員,所生幾個兒子?”安國道:“生員娶妻吳氏,所生一子一女,子名家驥,女字若蘭,今年十七,尚未許人。小女今早對我道,伊昨晚得了一夢,夢見一對青衣童女,請她至一個去處,但見樓閣參差,至一大殿,殿中坐一位判婚女主,對小女說道“爾與週日清殿下有宿世之緣,並賜予明珠一對,他日產麟兒,絕無痛苦。’並雲未時即刻來到。又道:‘有個高天賜,乃是當今天子。’是以生員早已安排筵宴,結綵張燈侍候。”乃吩咐丫鬟:“入內報知姑娘,叫她早換新妝,與週日清成婚。”這裏天子附耳對王安國說了幾句話,叫他:“不可泄漏於人,恐人計算,只說是舊親戚。”並命日清跟王府家人入內換了新裝衣服,朝拜神聖祖宗已畢,並來拜了幹父與岳丈衆人,禮畢,飲至更深,各人辭去。王安國命家人:“請高客官到西書房打睡,好生服侍,不可怠慢。”這裏新郎新婦,洞房花燭,夫妻恩愛,共效魚水之樂。
且說天子跟書童到西書房坐下,只見紗窗月冷,花氣襲人,窗外蟲聲卿卿,遂至窗外一賞花月再睡。在石凳坐下,忽聽有人笑語,又是飲酒行令之音,乃四面張看,見南面有一個亭子,上坐有十來個仙女,生得如花似玉,在那裏飲酒行令。未敢上前細看,亭子寫的“留仙亭”三個大字,聽得一人道:“行令飲酒厭人無味,不若另拈個詩簡出來,順手扯了一簽,刻着一句四字的成語,要題一首七言絕句,或五言絕句,需要合着酒字,又要有席上珍餚貼切,說一句古詩,但不拘五言七言,亦要相合,如不能,並詩中不關着酒字,就罰三大杯。”
於是一圍坐下,共有八人,外有丫鬟數人左有侍候,八人齊口道:“須要年高者先。”乃問桂仙:“貴庚幾何?”道:“二十二歲。”桂仙又問瓊仙:“你又如何?”道:“二十一歲。”其後鳳仙、蘭仙同庚十八歲,瓊玉、蓮仙、貴玉、珠兒四人俱十六歲。只見桂仙輕施單袖,急捏玉環,高飛春筍,輕拔一簽,上寫着“春景桃花”四個字,她就順口吟道:
春飲屠蘇福壽綿,景新物換興徒然,
桃紅映就胭脂面,花氣侵人醉若仙。 吟罷,大家稱讚一回,果是年長的言語,用字老成,再飲一杯,再補酒底,於是桂仙飲了,夾着席上一色珍餚,不說出話,但是含笑而已。衆人催她快說,桂仙尚笑而不說。且看下回分解。
第二十六回 遊花園題贈佳人詞 鬧新房戲謔風流話
卻說桂仙吟了四句七絕詩,衆人拍手稱讚不已,乃道:“應賞三杯。”桂仙辭以不勝,無奈衆人強迫不過,只得一齊飲了。頻舉雙筷在席上夾了一片雪梨,乃念道:“雨打梨花深閉門,”其後又到瓊仙,向詩筒拔了一簽,上寫的“飛花醉月”,乃吟道:
飛紅額上點胭脂,花粉香流工齒時,
醉向瓊樓眠榻上,月光斜度照香肌。
吟罷,大家更加歎賞,說此詩確有美女風流,真正所謂無美不備,煉字煉句,色色皆工,先前桂仙是老成之想,今爾之詩,風采自居,應飲三杯。瓊仙更不推辭,一飲而盡,不知不覺,面上現出兩朵桃花,拿起象牙筷,向席夾了一片雞來,乃念道:“雞聲驚起鴛鴦夢。”衆人拍手大笑道:“果是雞聲驚起鴛鴦夢了,爾是心內掛着夫婿,夜夜鴛鴦同夢,真可謂恩愛快樂夫妻也。”瓊仙聽了,微笑不言。
後來詩筒向蘭仙處,蘭仙順手拔了一根,是四言兩句。頭一句道:“文采風流”,次句道:“才高八斗”。頭一首要五言絕句,第二首各隨其便,乃要二首俱同其韻,補酒底,亦要五言一句,七言一句,若無,處罰,不用賞酒,以補其吟詩之苦。於是蘭仙遂吟道:
文壇壯膽心,採藻助高吟。
風雨驚人句,流霞醉上林。大家聽了,都齊聲讚道:“果是才人之口,與衆不同,乃是應該拈看。”鳳仙道:“看你下一首如何,料必更佳。”蘭仙道:“爾衆人只管說,若再吵,我就不吟了。”於是衆人不言,她就執筆再吟道:
才人廣量正堪誇,高詠低斟句似花,
八股文成因盡醉,斗量升酌倚窗紗。吟罷輕舒玉筍,拈一青梅,念道:“梅子青青掛樹梢。”又一句道:“青梅堪煮酒。”其後詩筒到鳳仙處,鳳仙道:“我不喜吟詩,免了罷。”衆人道:“免不得,有言在先,今已播了詩筒來推,無有此理,快的猶可,不然先罰三大碗,以助詩腸。”
鳳仙無奈,只得拔起一簽,上寫着兩個字,乃吟一聯,唯是補酒底,一隻新歌調。看其二字題雲“喜歡”,於是吟道:“喜醉瓊林宴,歡交合巹杯。”酒底是一片雪藕,乃道:大藕如舟兮灣碧海,小藕如臂兮枕象牀。大葉如篷兮疏風避雨,長技似篙兮破浪衝波。玉爲骨兮生自在,冰爲魂兮水中貴。縱有碧玉已開,遂至銀絲難割。吟完飲了三杯。
隨後瓊玉接筒,拔出一枝籤來,看道“華貴雍容”,乃吟道:
華麗仙娥醉席中,貴妃微露貌溶溶。
雍雍未是身斜倚,容止西來又往東。 說完飲了三杯,在席中拈了一個桃來道:“三月桃花浪。”說完,忽聽見一片笑聲,裏面走出三四個垂髻佳人,生得如花似玉,粉膩脂濃,極其美麗,乃大笑道:“你衆人好生快樂,不等我來同飲,真是不公了。”桂仙道:“你在內不來,大約是見人今夜快樂,流涎已久,想今日周姑爺與二姑娘,不知快樂如何,你衆人亦不久就要輪到了。”四人聽罷,乃啐道:“我四人誓不嫁人,入道修行,以終天年,大約桂姐春興已發,欲尋姐夫同樂,把熱心照在人身上是真的。”說着大家笑了一回,珠兒道:“你四人到此間席,理宜要罰,我三人未撥詩籤吟詩,莫若我三人不吟,情願自己各罰一杯,再行你們起個新令如何?”衆人齊聲道:“好!”於是三人飲了,便道:“新到鶯妹與鵑妹同吟‘鶯聲圓處鵑聲急’一首律詩,玉蟬妹與秋荷妹同吟一首七絕詩,要關切自己身份的,亦不許關有蟬秋荷字樣,後乃我衆人共和長樂歌一百方散。”且聽鶯妹與鵑妹同吟,其詩道:
歌聲宛轉過橋東,慘切悲流血染紅。
或向柳梢迎曉日,急從花底怨春風。
飛來閣上呈嬌語,愁向檐前訴苦衷。
上苑啼時添萬壽,五更叫處命難窮。
二人吟罷,一悲一喜,未知盡善,大家亦請她飲了三杯。且聽玉蟬吟道:
深樹高吟意自豪,不知日暖與風高。
枝頭咽過秋宵露,品格超凡與自陶。秋荷吟道:
當時玉貌出天然,不近佳人品似仙。
可惜輕秋枝葉盡,明年方得復嬌媚。吟完亦各飲三杯,於是衆人共和一首滿堂春,其詩道:
嬌貴從來種月中[桂],常居玉闕與珠宮。[瑤]
清香自是堪爲首[蘭],嫩蕊都因意氣濃。[瓊]
鬢上無緣依粉黛[鳳],髻中有幸伴蟠龍。[珠]
紅顏玉貌多添豔,雅度風流村淡容。
衆人吟完,正要舉杯共飲,不想天子讚了一聲:“好才女,可謂女中學士!”嚇得衆人一驚,不知是誰偷看我們樂飲,好生大膽。即喚丫鬟上前來看。且說跟天子的後生,名喚福兒,急上前道:“列位姑娘小姐們不要心慌,此位正是周姑爺的幹父高天賜老爺。”於是衆人大膽着不散,忙喚丫鬟問:“既是高老爺好聽詩,我們姐妹笑頑之句,不堪污耳,想必高老爺定是高才,懇請題句,俾我們姐妹得學些高見,實爲幸甚。”
天子亦不推辭。丫鬟遞過文房四寶,福兒磨了濃墨。天子提起筆來一揮而就。丫鬟接了,呈上衆小姐姑娘看,其詞雲:
爾是珊瑚玉骨,小小瓊英,爾是個楊柳之腰,飄飄楚楚,爾是芙蓉之
面,澀澀羞羞,爾是蟠龍插着鳳凰釵,爾是蝴蝶擎來翡翠翎,扣住火齊環,
戴着琥珀釧,香盈翠袖驚鸞,風擺羅裙,飛燕妝成,夜夜嬌梳就。朝朝豔
睡是象牙牀,掛的是風流蘇帳。或則臨春之樂,或則秋夜之宴,或似秦娥
之憶,或如楚妃之嘆,爾是捲起綠珠簾,擺開青玉案,拂浮金花箋,捧出
鋼雀硯,吾乃欣欣焉。再盡其語曰:其質似金玉而爲貴,其體共冰雪而同
清,其神則星日而齊精,其貌則花月而並豔,更有纖纖玉指,步步金蓮,
共成一部風流美女記。
衆嬌看罷,一齊起身讚道:“八斗七步之才,不過如此。”乃呼婢獻茶,便請留名幅上,俾得裱掛閨中,以爲女兒生色,且才人筆記,亦當珍留之。天子拈筆抬頭,不知寫個何款,忽想道有了,提筆寫上“奉蒼使者高天賜題。”上四字已隱着奉天承運意思,後來便知了。丫鬟接着,呈上小姐看了,衆嬌齊聲讚美。時已四更,福兒道:“請高老爺書房打睡。”於是衆佳人揖送而入。天子回至房中,解衣就枕。不覺雞聲徹耳,日已東昇,日清夫妻起來,正是:
恩愛歡娛嫌夜短,惱恨鄰雞報曉聲。
二人梳洗已畢,拜過衆人,開懷暢飲至晚。此村中娶新婦,熱鬧非常,況是富戶人家,故一連十餘日酒席。是夜筵席散後,銀燭光殘,一班少年尋章摘句,計及新娘。那班少年,爲首者是石頭大歲,一個是鐵嘴鶯哥。提及新娘,他就十分高興,縱然主人不請他,他都來拜賀,初時他不言語,及少年反難新娘,他就出計,大顯神通,任你有本事的裙衩,都不及他詭計。是夜少年多至,一個道:“我有一句夾聯,如夾得通,交落下手,坐觀成敗,如能作得出來,我就低頭不反了。”衆人道:“快出題。”是一聯七言,不用本題字樣,亦要夾着本題意思,對仗俱工,方能準試,於是出其題道:“夫婦和諧,首句要切夫婦,次句要切和諧。”就命新婦當堂面試,如有相替者,罰金二百,酒席十天,先此申明。
那新娘半羞半怯,翻來覆去,偶然想得,便說頭一句道:“唱隨共遂三生願,”衆人笑道:“果是夫唱婦隨,想是三生有幸,從此得夜夜同衾共枕,效作鴛鴦。上句準了,下一句呢?”她又宛轉嬌聲道:“歡樂同庚百歲歌。”衆人齊聲讚道:“果是才女子。”又一少年道:“此乃小技,待我有四句詩詞,要她依着意思,和吟一首,不得犯着原詩字眼,又要步韻,吟得佳,賞酒三杯,吟得不佳,罰酒十大海碗,如不能飲,依罰如前一樣。”乃念出一首七絕道:
席染班紅痛煞嬌,上槍下葉戰搖搖,
風狂雨驟雲初散,留住郎君把目瞧。
新娘聽罷更不思索,乃和道:
席面恩情夜夜嬌,上歌下舞意搖搖,
風移芍藥初羞罷,流滴春紅不忍瞧。
衆人聽罷,拍案稱道:“方纔新娘口氣,好得風流有致。”一人道:“不然男子多才,究竟不及女子自居快樂之境,自然更貼切了。”於是新娘又戰勝了一個。石頭太歲忍不住道:“我有兩字,請新娘自作出意思,要關切夫婦洞房意思方合,若真是才高好句,我從今不復反也。”衆人道:“你這個自然是難題了,快說出來。”石頭太歲乃道:“就用公婆二字,要解着字意,內中合着洞房樂方準。”於是新娘聽了,順口對道:“公者夫也,婆者妻也,夫爲公,妻爲婆,洞房花燭樂如何,公者分開八字腳,大模大樣勾入去,上下合成系公字,婆者系女波,香衾夜夜不離春,有皮有水使成波。”衆人道:“好才女,我等不及了。”正在得意之際,忽聽門外人嘈馬嘶,正是:
正在歡娛施巧語,忽聽人馬到門來。
未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二十七回 急腳先鋒逢恩得赦 投懷弱燕救主成親
話說衆人正在得意,忽聽門外人喊馬嘶,不知何故,王公即喚家人快問,是何處人馬擾攘。家人去不多時,慌忙報道:“有一班強盜,十分厲害,要借我銀子五千兩,若不應承,他就齊攻打入來了,請老爺定奪。”王安國道:“五千兩銀子,所值甚麼?要借便借,何必帶人馬來?吩咐家人叫他先將人馬退出,我隨後便將五千兩銀子,與他們便了。”聖天子在旁道:“何必如此怕他?待我出去罵他,包管退了,不敢再來。”抽身出來,將莊門打開,大叫道:“你衆人如此無禮,深夜引人馬劫人家,是何道理,難道不怕王法麼?”衆強盜正在得意洋洋,忽見莊門大開,這人出來,如此口氣,必有些膽勇。
爲首的姓黃名天佑,諢號急腳先鋒,次的姓張名國俊,諢名小溫侯,二人乃綠林中豪傑,因犯了人命之事,故由松江逃至於此,二人遂結義爲兄弟。時黃天佑年二十八歲,生得滿面鬍鬚,雙目閃閃生光,十分勇惡。那張國俊少黃天佑三歲,生得面如冠王,脣若塗朱,十分清雅。住本莊中東一百里,有一座飛鵝山,二人在此,已有數年,並不打家劫客,今見山中糧草不足,故下山與王生員借五千兩銀子,不期遇了高天賜出來,將他來喝。那黃天佑說道:“兄弟本事精強,且又有衆頭目小囉卒,借五千兩銀子,非是強取,不過因山中糧缺,倘有半個不字,恐怕屋宇俱焚,毀之無及。”天子大喝道:“爾等快走也罷,尚敢大膽在此逞強!”黃天佑也不答應,舉刀就向天子頭上砍將下來,這邊天子急忙拔出佩劍相迎,戰至數回合,莊內走出一羣家丁並日清,均上前來助戰,那邊張國俊見有人從莊內出來助戰,他又上前與衆人一齊接住,一場大戰。少時,日清敵不住國俊,賣個身子,走入莊去了。這裏天子久戰,也就手慢眼花,有些敵不住,又加國俊相助,被困在核心,左衝右突,不能脫身,正在危急之際,正是:
龍游淺水遭蝦戲,鳳入低巢被鳥欺。
且說本村柳姓,有一燕姑,年方一十八歲,生得沉魚落雁,閉月羞花,詩詞歌賦精通,且學得渾身武技,十八般兵器純熟。父名柳春暉,只生一女,極爲痛惜。此女幽閉貞靜,孝順雙親,勤習女工,今夜正在閨中與女眷們下棋,忽聽得有廝殺之聲,急喚丫登出去問來,一時丫谷回稟:“是村頭王秀才宅內,被人夜裏入莊打劫,今聞有個親家,與他對敵,被害甚急。”那燕姑聞言,稟知父親道:叫L等份屬鄰居,理宜相助,女兒應提槍上馬救他。”其父初則不許,無奈她一定要去,只得吩咐精選家丁數十人隨她而去。於是燕姑拔下金錠,提刀上馬,一擁出了莊門,嬌聲滴滴,殺氣騰騰,一直上村頭而來。正是:
金蓮小小穿銅蹬,玉臂雙雙挽寶刀。
一隊人馬如飛到了村前,只見一羣強盜把一人圍住,十分危急,衆人圍住得意。燕姑叱吒一聲,香氣侵人。猛然見這女子帶了十來個大漢飛走前來,突圍而入,張國俊道:“先擒此佳人回山,然後再捉此人。”乃移兵與燕始大戰。燕姑道:“來賊通名受死!”衆人把燕姑看不在眼內,乃道:“不識飛鵝山黃天佑、張國俊麼?”天子乘此跳出圈子。回來看見一員女將,帶着衆人與賊共戰,料必是來助朕的。起勢殺得囉兵七零八落,那天佑與國俊,看得那女子武藝非凡,反敵不住,於是天佑竭力舉刀,向燕始便砍,張國俊手持方天朝,向天子胸前便刺。四人共戰一堆。
只看得那上打雪花蓋頂,下打老樹盤根,左打雙龍出海,右打猛虎歸山,前打將軍掛印,後打佳人佩劍,左插花,右插花,金鞭剪玉轡,一個是至貴之身,能文能武,文可勝人,武可蓋衆;一個是脂痕透甲,粉膩脂香,仿似濃桃豔李疆場上,趙女秦姬劍朝叢;一個是行如風過走,飛猿跳蛇,行不及渠;一個是溫侯再世降凡間,方天如舞鬼神驚。
且說四人戰到二三十個回合,未分勝負,忽然哈叱一響,天佑已被燕姑擒了,國俊正在慌張,手裏一鬆,被天子用起神出鬼沒的手段,將張國俊捉了,於是衆呶羅看見兩個大王被捉了,無心交戰,哄的走了。衆家丁並柳家主僕,一同進了王家莊來,堂客出來迎接燕姑,王家衆人把兩個強盜捆在後圓柱上,於是大排筵宴,並使人請柳員外,多謝令愛之能,祈請赴席。於是柳家人來,是夕歡歡宴罷,送回燕姑。
次日,王生員正欲把二人解官審明依國法,天子乃命人帶他出來後送官不遲。衆家人領命,遂擁黃天佑、張國俊至,立而不跪,天子拍案大罵道:“今被捉,尚敢抗拒不跪。”黃天佑與張國俊二人道:“要殺便殺,要送宮便送官,何必多問?”天子見他如此義勇,又且相貌魁梧,乃道:“你二人如果是迫於不得已而落草,不妨與我說實,不但不送官究治,且能薦爾去投效,也好得個出身。”二人見他如此看待,只得從頭說出來。
天佑道:“請問豪傑姓甚名誰,何處人氏?”週日清在旁答道:“此位姓高名天賜,北京人氏,是當今丞相門生,而我姓周名日清,是他的乾子,自出京以來,不知收了幾多英雄,除了幾多奸官污吏,路遇不平,必爲之伸雪,任爾文如子建,武若孫吳,總能答應得通。你二人如果肯改邪歸正,把家鄉來歷說明,一樣會對你們有幫助。”
黃天佑道:“某乃松江人氏,雙親早喪,留下小人,只學些武藝,且又家貧,並無生意,一日在松江府城,遇見一人在街上,拿了一個婦人,說道他丈夫欠錢不還,將她抵償回去作妾。被我問起情由,方知是馮狗官的公子,因見她生得姿容好,適同親丈夫上墳拜掃,爲他看見,與那人說話,願將百金買其妻,那人不願,妻亦不肯。便假造契券,借他紋銀一百兩,如過期無銀,任憑將妻抵償作妾。某問他是城南人姓謝名德,販賣雞兒爲生,故人欺他無勢力。被我看見,將他攔住,廝打一場,打得性起,鐵尺將他打死,是以走來此地落草。張國俊亦是某家鄰村人氏,皆因路見不平,打死人命,一同走至此地,原望朝廷有用武之際,便即投軍歸正,今因山中人衆,漸漸缺糧,故來此莊借些糧銀,以圖後報,非有反意,今被擒不殺,反被提拔,則感恩不淺。”
天子想道:“怪不得失志英雄,壯士無顏。”乃問王生員道:“今日且將他二人放了如何?”王安國道:“隨高老爺主張。”天子命日清松他二人的綁,二人起來叩恩站立。天子便道:“我今有書一封,你二人往本省巡撫處投呈,便有安身之所,你見了莊大人便說我二人明日又到別處探友,不用來此。”二人接了書信,叩頭而去。先回至山中,與衆人說知,道:“爾等把守山寨,須要小心,待我二人有實任,即書來叫爾等報效朝廷。”黃張二人吩咐一番,便即動身。
在路上不止一日,來到巡撫衙門,即投了書信。少時,有人呼他二人進去,二人便整衣冠,進內見了莊大人,叩頭起來,莊大人先問道:“那個高天賜,今可在王家莊否?”二人道:“這高老爺又到別處探友去了,他說見了莊大人,就說不日回京,不用到來尋訪。”莊大人說請二人坐下,黃、張道:“大人在上,小的怎敢就坐?”莊有慕道:“不妨,爾識高天賜是何人?”二人道:“他是劉丞相的至愛門生。”莊大人道:“那高天賜就是當今天子,偶下江南,游到此地。”二人聽了,望天謝過聖恩起來。莊有慕道:“爾在松江府打死人命,今落身山寨,幸得遇着聖上,令我銷了此案。即依意旨,拿了松江府監候,再拜本進京聽候部覆發落。現今無缺與爾二人,暫補巡城守備,候有功於國另行升賞。”二人大喜,叩頭而去。於是莊大人把松江府拿了監候,另委簡府補上,即銷了黃天佑這案。
且說天子見黃張二人去了,甚是歡喜,得此兩員武將,如此忠勇。乃與王安國道:“仁兄以爲我何如?”王安國道:“文武全才,是一個貴公子也。”日清道:“此是當今仁聖天子,偶遊江南,因而到此。不可聲揚出外,以防他人暗算。”衆人聽罷,一同跪下,三呼萬歲,叩頭不已,口稱死罪。主上道:“不知者何罪之有?我有一言,欲與王兄共論,未知允否?”安國道:“萬歲有旨,定當從命。”諭道:“我命爾爲媒,欲要柳員外之千金燕姑,望速往作代。”
於是王安國即到柳員外處說知此事。員外喜悅道:“怪不得我生此女時,有一飛燕入懷,故而名燕姑,今日果有此兆。”乃即命人請回小姐,同王秀纔來到王家莊,見了天子,納頭便拜。安國道:“此即是柳春暉也。”春暉叩罷起來,便道:“得主上不嫌蒲柳之姿,上配龍顏,實爲萬幸,恐小女粗鄙,不堪服侍。”天子道:“朕意已決,毋得推辭。令愛文才武藝、容貌俱佳,何陋之有?今封爾爲國文之職,候朕回京,同享榮華。”柳春暉謝恩而起。又賜王安國舉人,一併會試,並賞加五品銜,安國叩謝。又答奏道:“今日黃道吉日,請萬歲過柳府與柳小姐成親。”大張筵宴,鼓樂喧天,說與人知是京中劉丞相的門生,世家公子。
且說天子在柳府住了月餘,恐怕大後盼望,故想回朝,乃吩咐王柳二家道:“朕今暫住,不日回朝,即當來接兩家。”王柳二人苦留不住,只得送別而行。於是主上與日清回京而去,不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二十八回 癡情公子戀春光 貌美歌姬嗟薄命
飲數杯酒兒,唱幾句歌兒,拈張椅兒,坐在松陰兒,望月色兒,乘涼
風兒,抱瑤瑟整理絲兒,彈紫調唱紅腔兒,人生快樂兒,當及時兒,莫待
青絲兒,變了白髮兒,如此逍遙兒,可謂一個無憂兒。
——《落花陰》
卻說天子與日清別了柳家莊,一路往別處遊玩去了。且說鎮江有個客人,姓李名修號毓香居士,喜談古今聖賢,奇文異錄,極其有味。一日說蓬萊山雲夢巖西去三十里,有座三寶塔,乃是大羅天仙所建,至今數千年來,仍是輝煌悅目,鴛瓦依然,雕樑不朽,正是仙家妙手,故年代久遠,亦居然不變也。今已浮沒無定,非有仙氣者不能到也。上一層安的一位如來佛,中一層安的一位通天教主,下一層安的一位太上老君,初時乃是衆人嫁娶,其間後來,日日引動遊人,不免穢讀。故那班真仙漸少到來,於是衆人見仙蹟已散滅,不甚熱鬧,香菸亦爲之絕。
且說江蘇有個世家公子,原系福建人,祖上是個侍郎出身,姓黃名世德,因其祖有功,故三代皆襲蔭。然世德性喜清閒,且家財百萬,不要世職,閒散在家。夫人李氏,止生一子,名喚榮新,別號永清,年方二八,才貌雙全,更學得吹彈,俱皆精妙,怎見得,有贊爲證:
氣字嶸崢,襟懷磊落,面如冠玉,脣着塗朱,才如子建,出口便可成
詩。貌賽佳人,遊處即招百美,看他多憐多惜,恍如宋玉當年。有致有情,
恰似潘安再世。即使南國佳人,亦當避席,東鄰處子,都作後塵也。
永清本是世家公子,父母以其厭讀詩書,視功名爲無用,故未與他結婚,乃與本城二個世家子相善。一個姓張名化匕字禮泉,祖上是糧道出身。一個姓李名志,字雲生,父親現作御史之職。三人年紀相仿,家財皆是百萬,把功名都不放在心上,揮金如土,結成生死之交,日日花艇酒樓,逍遙作樂。父母鐘愛異常,不加拘束。然三人雖是世家子弟,全不以勢力欺人,極其溫婉,且滿腹經綸,都是翰苑之才。三人在一個勾欄出入。那院爲一都之勝坊,名留春洞院,號天香閣,造得十分華麗,美如廣寒仙府。樓分三層,那歌妓亦分三等,頭等者居上一層,亦有三般價例,若見而留茶,價金一兩,若陪一飲,價金十兩,至於留夜同飲者,價金三十兩,往來皆是風雅之士,到此必歌一曲,贈一詩,或遇那些大花炮、一肚草,則套言幾句而已。故上一層到者,都是風流才子,貴介宦家者居多。第二層,乃是行商所到,價照上一層減半,其妓女亦不及上一層秀美。至於下一層,不過是工人手作之流,貪其價輕,難言優劣矣。
一日,黃永清與張李二公子,同到天香閣耍樂,那永清素所親熱那個,喚綺香,生得天姿國色,且琴棋詩畫無所不通,年正二九,推爲一院之首,怎見得?看她那:
眉如新月,眼比秋波,脣不點而紅,面不塗而豔,纖纖玉指,恍似麻
姑,窄窄金蓮,宛如趙女,行來步步動輕塵,若迎風之弱女。呵處結成香
霧,如經露之奇花,翠鈿兮驚鸞,羅裙兮飛燕,梳就蟠龍之髻,插來蝴蝶
之釵,襝衽則深深款款,低聲則滴滴嬌嬌。
那張生相與一個,名喚瑞雲,年方十七,生得風流雅淡,輕盈體態,生平所最好者是淡妝,且專好着白衣裳,一朵銀花依雪下,九天碧月落雲中,婀娜多情,銷魂動魄。那李生戀一個,名喚彩雲,聲色俱佳,與瑞雲不相上下,年方十五。三人皆居頂樓上,甚相親愛,結爲金蘭姐妹,惟願他日,各人跟着一個情義才人,今見那三位公子,都是情投意合。
是日六人坐下,小丫鬟送茶已畢,黃生道:“今日天氣尚寒,趁此飲數杯而餞春可乎?”張禮泉道:“妙,妙!”衆人齊稱道:“去園中花邊樹旁去錢春一番,小飲一巡,再到樓中共飲。”乃先到園來,但見園中擺得十分華美,奇花異果,玉樹瑤盆,均非常有。正百花盛放之時,萬卉齊芳之候。綺香的婢女名喚待月,瑞雲的婢女名喚春香,彩雲的婢女名喚杏花。三個丫鬟都生得十分俊俏,好似一班仙女下凡。擺上果酒,六人入席,綺香靠住黃生,瑞雲、彩雲各倚了張、李二人,三個丫鬟皆在旁站立侍候。
酒過三杯,黃生道:“如今只是濫飲,太慢送春之事了,莫若將此桌子移向桃花樹下,再換過一筵,然後賦詩餞春神,你道好否?”俱答道:“此正風雅之士所爲。”即吩咐供了香花紅燭,一桌擺的文房四寶,以紀餞春之詞,不一時,華筵已設,美酒頻斟,餞春已畢。永清道:“今各人有意憐香,故向春花送別,或吟一首詩,或歌一閡詞爲妙,就以送春爲題,吟得相切,賞他三杯,吟得不好,罰他金谷之數。”衆人都依了,便請黃生先起。永清道:“今日就以我爲先。”乃作了一首送春記雲:
惟春既暮,餞春宜勤,春色將殘,春光易老,桃花含愁,恨春情之不
久,海棠低首,嘆春景之無多。春風狂兮,飛花滿地,春雨亂兮,飛絮隨
波。惱鶯藏兮不語,防燕掠兮生悲,蝶使飛來都嘆春光薄倖,蜂媒頻到同
嗟春色無情也。
另有七言一句,以一春二字爲題,以作酒底,乃念一句道:“一春無事爲花忙。”乃飲了三杯。其後應到張生,正欲開言,忽心中一動對綺香說:“你二人是天生的自然一對,詠了看看。”雲生道:“快吟吧,免阻我等。”綺香答道:“君等皆是玉堂金馬之人,自應先詠,我姐妹當附驥於後方是,鄙俗之詞,恐污慧聽也。”張李二生堅請之,綺香只得先念酒底道:“一春無暇懶梳妝。”乃續其歌道:天生奴兮何賤作,地載奴兮何飄泊,父兮生我何多難,母兮育我何命薄,恨海難填兮萬里,愁城雖破兮千重,嗟鵑淚之難幹,嘆鶯喉之每咽。花前對酒強樂,帳底承歡兮奈何,望多情兮勿負,願知己兮哀憐。歌了,滿座爲之不樂。又勉強飲了三杯便道:“奴命似春花,故將奴之心事,訴向餞春,今應至張郎矣。”張生更不推辭,便道:“一春愁雨滿江城。”說罷許久不言。衆人笑道:“滿城風雨近重陽,爲催租人所作也。”張生道:“不然,各有所思,遲速不同。”彩雲道:“所思何事?不過倚着瑞雲,情興勃發。”瑞雲啐道:“本是大姐心熱,欲在筵上先傳暗意,以圖早便之故矣。故把些支離語,拋在別人身上來。”說着大家笑了一回。彩雲道:“莫阻住你的情人。”於是張生順口唸道:
一聞春去便相思,可惜桃零與李飛。
流水無情嗟共別,落花有意恨同悲,
花愁柳怨須當借,酒綠燈紅卻別離,
容易錢春今日去,明年還欲慰相知。
道罷,三杯已過,應至瑞雲,彩雲道:“瑞姐素稱多愁多恨,有致有情,必大有意論了。”瑞雲道:“你不必大言壓我,待我快吟罷。”彩雲道:“不是我壓你,待張郎壓你。”衆人道:“不要笑她,讓她唸吧!”於是瑞雲念道:“楊柳含愁,海棠帶恨,日日爲春顛倒,甚麼舊恨新愁,卻是傷春懷抱,總是夢蝶淒涼,鸞聲慘切,慘切何時別。”於是唸了酒底道:“一春無葉共留花。”彩雲道:“果是多情多恨,情絮紛紛,正是少女懷春,張郎惜之也。”瑞雲笑而不言,雙目望着張郎,別具一段風流情致,嬌姿無限可人。
衆言:“應至李郎了。”於是李生即道:“寶彈開兮瓊筵,瑟笙美兮翠袖,錢春歸兮美酒,留春光兮金波。悲春去之速兮,濃桃豔李,悵花香之謝兮,綠仇紅慘。人惜春而感懷,春別人而不恰,鶯聲宛轉,唱送春歌,雀語淒涼,灑離春淚,可知物猶如此,人豈無情乎?道罷,飲了三杯,念酒底道:“一春漫掃滿園花。”後至彩雲,彩雲乃先飲三杯,後吟一詩道:“一春夢蝶到蓬萊。”瑞雲道:“你果真夢到蓬萊,你又心能成仙,故有此奇夢,實有仙骨者,李郎不用多想也。”彩雲道:“你如此我就不吟了。”說罷,總不出一言。
瑞雲趁勢道:“今未有被人罰,剛剛至尾,至遇着罰,應該飲三海碗。”彩雲不肯,無奈彼衆人拗不過,只得硬飲了。移時芙蓉面赤,微聞慢慢吟道:“春情易寫,春恨難填,春水多愁,春山空秀。蝶夢誰憐,悵春光之易去,花魂誰吊,嘆春色之難留。從此楊柳生愁,桃花散魄,腸斷海棠花下,心懸芍藥欄邊,千愁萬恨因春去,萬紫千紅共惱春,即普天下之人物皆然,哀哉痛哉。吟罷,各人讚歎不已,“此語較我等更爲痛快,真是普天之下,莫不因春光之易去,而生悲感焉,確然妙論,當以錦囊貯之,再飲三大碗。”彩雲不肯道:“飲三小杯已足了。”各人請飲三杯,於是入席。三杯已罷,忽聽得芙蓉花下,豁勒一聲,嚇得衆人起身。正是:
方在高懷吟與飲,忽聞花下嚇人聲。
未知什麼,且看下回分解。
第二十九回 蘊玉閣狂徒恃勢 天香樓義士除頑
話說黃生衆人,吟完酒令,忽聽芙蓉花底一聲響亮,嚇得衆人慾走,乃見一個白髮老者,從花底出來,年約七十餘歲,生得童顏白髮,飄飄有神仙之狀。拱手道:“老漢乃司花之神,感君等至誠祭奠,憐香措玉,以餞春歸,故至誠感格,以致吾等享受,無可以報,欲救君等脫離苦海,免在塵中。”衆人聞言,驚疑始定,知是神人,一齊跪下,口稱:“神聖降臨,望求超拔弟子等男女衆人,離了人間塵苦。情願打掃仙真洞府,也是歡喜,未知神聖可收留否?”那神道:“現在當今天子,不久游到此地,爾等須當有急則救,若是見了高天賜便是。衆人切記不可錯過。”說罷,化一陣清風,就不見了。各人驚喜交集,向天叩謝,又向花前拜謝已畢,覆上樓來開懷暢飲。正欲再整杯盤痛飲大醉,忽聽得樓上蘊玉閣西面酒店上,飲得大笑,又聞喊打之聲,不知何故。
原來是一班惡少,在此藉酒打架,往往如此。爲首的是本地一個土豪,姓區名洪,諢名飛天炮,有些家資,請教師在家,學得拳棒,與一般亡命,隨處惹事生端。到此酒店小酌,因爭坐位,便廝打起來。原來他上樓來,已先有人坐了中坐之席,他乃後到,欲換此座,剛退一個硬漢,不肯讓他,故出不遜之言,意欲情勢欺人,正在吵鬧之際,正遇天子與日清偶游到此,聞打鬥之聲,意欲看得不平,便下手相助,聽來原來是那區洪不合道理,心中就不平。後見他動手,把那漢亂打,那漢獨自一人,竟無相助,左右之人,又怕區洪之勢,俱不敢出言阻住。日清在旁忍氣不住,上前把那些亡命,一個個打得東倒西歪,走的走,跑的跑,下樓如飛的去了。
那漢向高天賜及日清二人叩頭,便道:“多蒙搭救,感恩不淺,請問客官高姓大名,必不是本處人氏,請道其詳。”聖天子答道:“吾乃北京人氏,姓高名天賜,與舍親週日清來此探親,因平生好抱不平,故遇有逞惡欺人者必打之,今見足下一表人才,定非下俗,故叫舍親相助,打得那班狗頭逃走。請問足下貴姓大名?”那漢子道:“在下姓王名閏,是做綢緞生意,因午後無事,先到此間,自揀好位正坐,不料此人恃衆欺人,要小弟讓此座位與他,小弟不讓,拳腳交加,幸得二位搭救,實在至幸,小店離此不遠,請二位到小店一敘,幸勿見卻。”天子道:“小小事件,何足言謝?足下既有此美意,亦自當從命。”幹是即與日清、王閏三人,一齊出了店門來至綢緞店中,分賓主坐下,茶罷,王閏即吩咐備下一桌美席,留二人共酌,於是三人施禮入席。酒過數巡,王閏開言:“二位客官既是好遊,明日待小弟同二位去一處好去處。”是夜罷酒,留二人在店中過宿。
明日清晨,用過早膳,王閏帶了一個小童,與高週二位,來至天香樓。此時黃永清等衆人,也在此暢飲。此處是東西南北四樓,俱是起造得一式,一樓上可容十數席,亦覺寬展舒暢。天子、日清、王閏三人,即在南樓坐下。那些粉頭打扮得粉紅嫩綠,上來施禮已畢,入席高談細酌,一個名喚瓊姬,一個名喚彩姬,一個名喚麗姬,三人都是年不上二十,生得才貌驚人。酒已數杯,遙聞西樓上飲得極其高興,原來是黃永清在此暢飲。且說衆人正在強勸彩雲飲酒,彩雲道:“列位先飲,妾當陪飲。”雲生道:“請卿快飲,再有妙談。”彩雲無奈,被迫不過,只得一氣飲了三杯。衆人拍掌大笑道:“癡情婢子,看她必待李郎強之乃飲,可說鍾情之極了。“說得彩雲桃腮暈紅,急道:“今被爾等迫我飲了三大碗,又來取笑。即喚侍兒換了一桌酒筵,待我行一大酒令,以消此恨。今日三位公子並未多飲,妹子擺下一桌在此,與各位再豪飲一場,如怯者不算英雄。”說完,大家齊道:“更妙,”那衆人因見她飲了數次三大碗,又見其出令,十分喜悅。不一時丫鬟擺上酒來,連椅桌都換過,看她擺得:
瓊樓可比蓬萊島,玉宇翻疑是廣寒。
中間擺着南京榻,雕幾檀架,堆些新詩古畫,金箋雲簡,兩旁粉壁上,掛着名人字畫,梅蘭菊竹,左旁擺一對醉翁椅,右邊設一張貴妃牀,樓前短欄外,擺了幾盆奇花異草,芬芳撲人,中間吊了一盆小鰲山,四邊掛的玻璃燈,照耀如同白晝。架上早已擺下瓜果小碟。六人入席,丫鬟兩旁侍候,其時天已起更,丫鬟點起蓮花燈,酒點三巡,彩雲即命秋月拈令筒來放在當中,又拈骰子來,各人先擲一手,擲得紅點少者,便請先拔籤筒之令。如正紅無者,先罰他一大碗,如有紅點者,不拘多少,都要一個牌名說出來。永清先擲,把骰子一散,得五個二,一個主,便道:“這叫做北雁朝陽。”後至禮泉,擲得一個麼,一個五,四個三,這叫月明羣鶴守梅花。雲生擲的是三個六,三個四,這叫做紅雲散在半邊天。那綺香擲了五個麼,一個四,乃道:“吾乃新改一個牌名你聽。”衆人道:“看她是個什麼新式?”綺香道:“這叫做九天日月開新運。”那瑞雲也擲了四個三,一個麼,一個六,這叫做天晚歸鴉遇月明。其後彩雲也擲了六個都是五,這個名叫滿地梅花,皆是全黑者。瑞雲急道:“你是令官,偏是你擲是正,正是你好彩了,你快飲一大碗。”彩雲無奈飲了,自願唱一支解心陪罪,然後再擲便是。衆人道:“就如此罷,快唱,若遲滯,就不依你了。”彩雲只得宛轉歌喉唱道:
情書一紙,寄與情郎,思憶多時,兩淚枉自傷,酒鬧月夜同私誓,約
同生死不分離。懷想我郎,別後無音信,留惹相思數月長。恨奴命薄如秋
葉,焉得化爲鴻雁去尋郎,免得香衾夜夜無人伴,蝶帳時時不見郎,又聽
得鵑啼聲慘切,自是愁人聽得更斷肝腸。
唱罷,將骰子擲了一個四,五個六,這名叫將軍爭印,於是大家飲了三杯。忽然樓下一片喧吵之聲,大家皆驚立不定,側耳細聽,這邊天子與日清亦倚欄靜聽。原來是一班無賴之徒,把那些有姿色妓女,登門搶掠而去,正在與他廝鬥不下,街上無人相助。日清見了,大喝道:“青天白日,登門搶掠,是何道理?”就向人叢中搶回諸妓,再奪一對四尺長的刀,把那些無賴殺得七零八落,血流街上,俱皆殺走了。原來都是無膽匪類,一味大聲,及至打架,架都不能招了。於是院中鴇娘,與妓女龜奴等,皆來拜謝,乃安排筵席,請高客人與周王二位同酌。
這裏黃永清等人亦備一桌請高客人三位過來共酌,並訪天下英雄之意,高天賜同王閏飲過幾杯,又被黃永清差人持帖屢屢催請,只得與日清過西樓。三位公子見了,急起身相迎,王閏亦隨後便來,一一見過了禮。茶畢,永清先問道:“請問三位高姓大名,仙鄉何處?請道其詳。”王閏道:“小子姓王名閏,是本處人氏,在泰安做綢緞生意。此位姓高名天賜,北京人氏。這位是同來貴親,姓周名日清,亦是抱不平,搭救小弟,今日又遇了此等惡徒。”
天子道:“此是官軍不用心,是以弄得如此,待我稟知本省巡撫,把個些武營員弁,責戒一番,然後可望盡力保國安民,請問三位貴姓大名?”黃生道:“小弟乃本處人氏,姓黃名永清,這個姓張名禮泉,那位姓李名雲生,亦皆本處人氏。小弟祖上是侍郎之職,此二人亦世家子也。”高天賜聞言,原來是忠臣之後,乃道:“三位公子,如此慷慨,現在庠或在貢舉?請道其詳。”永清答道:“小子三人,一衿未青,因性好遊玩,懶於功名。”說罷,吩咐擺下佳筵,六人從新見禮,入席共飲。
酒過數巡,天子見他三人如此高義,外貌雖好,未知內才如何,不若在此試他一試,若果經綸滿腹,日後收他,以佐朝廷之用。於是在席上把古今聖賢興廢,治國安邦之事,問他三人,對答如流。便道:“三位公子皆是才高八斗,何必性耽詩酒,倘入應科考,何患翰林不到手?”三人應聲答道:“此非小子等所願也。除是國家有急事,饑荒之年,即可出力以報朝廷。”天子聽了喜悅於心,酒罷,各辭別去了。那週日清引路,往各處遊玩。只聽路上言三語四,有妖怪白日害人,未知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三十回 東留村老鼠精作怪 飛鵝山強賊寇被誅
話說週日清與天子在天香樓辭了黃公子衆人,一路往熱鬧之所遊玩。行不上二三里,只見三羣五隊小民走來,口稱:“妖怪自日出現害人,故此走避。”天子便問:“妖怪在何處出現?”衆人道:“不可去,恐見了妖怪難以走脫。如果真要去,前面青松翠竹,迴環綠水,煙村數十家便是了。”日清尋路,來至村邊,只見一位七八十歲老者,坐在村口。天子便問道:“我請問老丈高姓大名,因何青天白日,此處有妖怪迷人,請道其詳。”
老者道:“老漢乃姓林名立德,是本處人氏,此村叫東留村,村中有個財主,姓林名建仁,有百萬家財,夫人王氏,單生一女,名喚珠兒,生得貌賽楊妃,身如弱柳,詩詞歌賦,件件皆通,因去年八月十五中秋賀月,被妖魔乘風搶去,今已數月,並無蹤跡。今歲又來打擾,夜間更爲猖撅。生得青面黑髮紅髯飄,黃金鐵甲亮光繞,裹肚襯腰丹桂帶,披胸勒脅步雲絛,一雙藍靛青筋手,執定追魂攝命刀,要知此物名和姓,聲揚二字是黃袍。曾請過道士和尚法師,俱收他不住,反被妖怪趕得幾乎性命不保。如今已無人敢惹他,且要衆人朝夕禮拜,也要香花酒食供養,不然要飛磚擲瓦,且囉唣少年婦女,更爲可惡。二位客官從何處至此?貴姓大名,望爲示知。”
天子答道:“吾乃北京人氏,姓高名天賜,與本省巡撫大人是朋友,因此特與舍親週日清到此探問。我擅捉妖怪,驅逐邪魔,任他三頭六臂,法力高強都不懼,包管見了我就不敢作惡了。煩老丈引我前去,待我爲本地除一害。”老漢聞言,十分歡悅道:“既是高老爺有此手段,是我村中之福呢。”於是持杖引路前進,至一處大花園邊,內有幾個少年出來迎接入去,在牡丹亭坐下。一個少年先開言問道:“請問客官高姓大名,到此收伏妖怪,不知要什麼壇場,求爲示知,俾得依法備辦。”日清代答道:“他乃姓高名天賜,北京人氏,到此訪友,因閒行至此,偶聞林老大言,府上有妖作怪,故來府上以除此怪,以安人民。某自姓周名日清。足下高姓大名,妖怪幾時到此?”
少年道:“小子姓林,是本宅兄弟,名叫玉哥。此怪是前月初到此,至今月餘,已鬧了十多次,日間在園中作怪,夜間在屋內將人迷惑,然已請過多少法師到此,未能除伏,今幸得二位到此,諒必可收除矣。”天賜道:“不用搭壇書符,不用持齋請佛,我二人用了晚膳,今夜捉妖怪便了。”於是林府家人手忙腳亂,打掃花園,掃得十分乾淨,請那二位客官用了晚膳,再爲捉怪。天子與日清、林老丈及少年在席上稍談濟困扶危之事,各人不勝喜悅,原來都是爲善事者。
晚膳已完,高天賜便與日清二人結束停當,手提劍,大步向屋內而來,衆婦人等,早已避去。來至房中,二更時分,見了一個青面黃身老鼠,那風過處,令人毛骨悚然,但見打扮得:
頭戴紫金箍,身穿黃毛小戰襖,下着水波紋豹皮靴,足踏小鐵車,臉
上一部鬍鬚,手持鐵尺,惡狠狠眼如老鼠,嘴如金蛇,跳舞而來。
週日清舉劍望那怪劈去,那妖怪急將鐵尺架起相迎,一來一去,左衝右突,大戰有數十回合,那妖越戰越有精神,日清敵不住,氣力不加,正要退敗下來,天子急忙飛身上前,持劍接住廝殺,日清趁勢退下。妖怪見有人助戰,大逞妖法,手中鐵尺如雨點打將下來。兩下大戰,直殺到三更時分,總是邪妖手段,難敵至尊。戰了三四十個回合,那妖怪借金光通去了。聖天子大喜,吩咐安睡。霎時一陣狂風,腥氣轉加,風過處又多一怪。於是命日清在右,自己居左,定睛看那二個妖怪,怎般來法,原來後來一個,渾身如白銀一般,跳躍伸縮,極其伶俐。二人舉劍向那妖怪當胸便刺。二妖見來得兇猛,也舉兵器相迎,爾來我去,看看四更天氣,天子與日清二人氣力不加,敵他不住。
且說真命天子,有百靈扶助,本處土地共值日功曹,忽想到一隻金睛玉眼貓兒。此貓在西山已修煉有年,道號“玉面真人”,未成正果,今叫他出來收伏鼠精,受封便成正果。於是借陣神風,一霎時即到了西山藏真洞中,來傳法旨,命他往林家園搭救主上,便可封成正果。守洞小童忙即入內與玉面真人知道。立即謝過功曹,然後吩咐小童:“看守洞門,我去便回。”小童領命,玉面真人即隨功曹火速來至林家園,只見二鼠精與周高二人在此大戰,看那年老者,頭上放現金光,諒此位必是當今天子。於是現出真形,運氣練精,往老鼠頭上咬去。黃鼠怪見了,嚇得魂不附體,早被咬死,跌在一旁。那個銀老鼠欲逃走,又被咬死,一對鼠精現了原形,死在地下。日清與天子見了,好似一派寒光,忽然不見了,只道二妖敵不住,如前借法而遁,不知逃往何處去了。
玉面真人得勝,遂復衣冠,上前叩拜天子。聖天子大喜道:“原來是法師,失敬了。”真人道:“兩隻鼠精,一黃一白,俱修煉多年,因性好貪淫,故許久未成正果,如今攝了林家女子,不知他藏在那裏?待我再去看來。”將身一跳,上了半空中,把金睛往下一看,原來被他收在深山積雲洞內。便縱身跳入洞內,見林家女子正在啼哭,猛見他來了,又疑是鼠精,更加大哭起來。真人道:“不用驚慌,吾乃玉面真人,二鼠精皆被我殺了,特來救爾回家。”林珠兒聞言,喜不自勝,收淚上前道謝。真人道:“此乃小事,何足掛懷。”便借神風,把林珠兒一帶,下了雲頭,早已到了林家莊前,叩門而入。那衆人見了,悲喜交集。真人來至花園內,向聖天子納頭便拜。聖天子慰勉有加。玉面真人道:“貧道不過是在西山藏真洞修練精氣,因奉勸曹之命,叫我來搭救當今聖主,除卻鼠精。今宜將兩隻鼠精剝皮曬乾,以養各種蟲蟻,將骨肉棄於大江之中,以祭魚腹。”林府家人齊來圍看。原來是兩隻鼠精,一黃一白。家丁擡出去了。日清道:“今妖怪已除,林家女子也得救了,是真人之力,寄父可封他一個法號,早成正果,以賞他伏妖之功。”
天子即宣玉面真人上前,封他爲伏魔仙人,真人叩謝,借一陣清風去了。日清又請封林珠兒一個女道士之名帶髮修行,天子即封她爲貞節道姑,起牌坊匾額,可見我朝恩典隆重。珠兒謝過思,遂自去了。林府衆人,大排筵席致謝。並請親戚到來,慶飲數日方完。天子怕人識破,急辭了林家,往各處遊玩。林府衆人,只得備酒送行,並送程儀三百兩,天子本欲不受,無奈他苦苦強送,只得命日清收下起行。林建仁送至十里方回。
卻說松江府東去二十里,有座馬尾山,山上有三個大王,打家劫舍,左右百姓,甚爲受害。大大王周通,二大王馬大洪,三大王吳奮蛟,皆是武藝精強,有一個軍師,名叫賈少成。山上亦有二三千人馬。一日無事,三個大王與軍師相議論,方今人馬衆多,糧食不敷,自古道:“足食足兵,然後可能久守。如糧草不足,乃生內變,爲之奈何?”賈軍師道:“聞得蘇州有個富戶,姓孔名敬,家財數百萬,性極吝鄙刻剝,外人取了一個花名叫‘火磚梨’,欲咬他一啖,反而被他索去口水。搶掠他些須用品回來,以助我等糧草,亦不爲過。唯恐官兵追捕,莫若我等分作四路而去如何?”周通道:“此計甚妙,任憑軍師調遣。”於是軍師吩咐:“此去周大王帶偏將三員、嘍囉三百從東路而進,明晚聽炮而進,只是搶糧切不可殺害,恐怕朝廷一動大兵,此山難守。或者三年五載,官長奏聞朝廷,我等得招安也未可知。”吩咐馬大王:“帶三百嘍囉、三名偏將,打從南路而去。明晚二更到齊,聞炮一響,方可分兵,一半守路,一半人孔家莊內。”又命吳大王,道:“大王領偏將三員、精兵三百,打從北路而去,到了先分一半入內,一半守路,聞炮一響,方可動手。”三人聽罷,趕程去了。賈軍師自帶三員偏將、精兵三百,走從蘇州而來,嘍囉分扮爲生意之人,或扮爲行旅之人。
至夜二更時分,軍師把炮一響,各分兵守在莊外,鐵桶相似,六百囉兵,齊入莊內。嚇得莊丁走內報知,那火磚梨立即吩咐各精壯莊客鳴鑼喊救,排定石灰槍箭,遇賊即放灰包,然後放箭,又放鳥槍。賈軍師見有備,乃率隊前去與他廝殺,後來混入內堂,把那些婦女盡皆捆起,慌得無膽婦人說知銀房,衆賊兵只搶去不多,出來便走。衆偏將把手一招,各人呼哨而去。莊丁追出,奈守路之賊個個是生力之人,把莊丁殺退。及至官兵到來,賊兵走遠了,孔敬是人人厭惡,無人出力救他,及至報官驗過,知是失去有限,本地官長代爲緝捕。
且再說馬尾山衆人得意,一路回山而去,至敬忠堂,衆大王收庫已畢,大排筵宴慶功。且說此山南去七十里,有座飛鵝山,山上有大王,名喚姚飛,諢號飛天箭,有萬夫不當之勇,手下兵丁約二三百名,行爲不善,搶掠婦女上山,無惡不作。正是:
天地爲爐屋爲炭,海水煎枯山石爛。
淋淋大汗出如漿,勞苦行人聲浩嘆。
話說那姚飛,一日帶了二三十個囉兵,下山消遣,來至一村,天氣炎熱,赤帝司令,欲找個地方乘涼。正往熱鬧處來遊,買碗茶止渴,卻無茶店。只得在人家借杯止渴,不想遇見一個少年婦人,生得貌美,正是:
體態溫柔更老成,玉壺風月迫人清,風搖寶髻尋春去,露溼凌波步自
行,丹臉笑開花萼面,畫樓歌罷彩雲停,願教心地常相憶,莫倚章臺贈柳
情。
姚飛見了,魂飛天外,卻被衆囉兵問:“大王既來求茶,爲何不言語?”姚飛道:“我見前面門口女子,連口都不渴了,爾衆人有何妙計?與我掠她回去,重重有賞。”於是衆囉兵一齊上前,一同動手,把那女子搶掠而去,姚飛押在後面,如飛跑來,行至半路,遇周通和軍師、衆嘍囉二三十人,下山遊行。見了搶入婦女的強盜,非是好漢,又聽女子大聲喊救,周通上前問道:“請大哥即放下此女子,小弟有一言冒犯,未知可容說否?”姚飛道:“我就將她放下,看爾等無名之徒,不是對手。”將女子放下道:“有話快講!”周通上前向女子問道:“爾從頭實說,有我等在此,不怕他搶去。就有天大事情,我當送爾回家。”那女子宛轉鶯喉答道:“奴本聚賢村人,姓伍名芳蘭,因今午在門口乘涼,這賊初看見時,意欲借茶解渴,後見了奴家,便起不良之心,喚了二三十個賊人,青天白日搶我回去,今幸路逢列位英雄,望求搭救,感激不淺。且小女子已許字本村胡秀才爲妻,萬望救了小女子,則感恩不淺矣。”說罷,周通上前與姚飛講情道:“請問大兄,幾時下山閒遊,有阻行蹤,望乞恕罪。你我大家,都是一黨之人,望看小弟薄面,將她放了,真是天大人情了。”說完下揖。姚飛道:“我不怕你有兩個兄弟人多馬衆,你有多大本事,能勝得我手中寶刀,任爾送她回家。”周通怒道:“不識抬舉的匹夫,放刀過來!”二人刀來槍去,戰有許久,周通招架不住,心生一計,向那女子使個眼色。芳蘭會意,在地下抓一把沙塵,向姚飛面上一撒。姚飛不提防,被沙土封住了眼目,不能抵敵,只得敗下陣來,且戰且走,奔回山去。衆囉兵見大王已敗,走的走,跑的跑,一路而回。賈軍師說道:“不可追趕,讓他去罷。”周通只僱了車兒,送伍家女子回家。卻說姚飛回至山上,設下一計,打算明日點起人馬,到他山上,出其不意,殺得他落花流水,以泄胸中之憤。主意已定,天將晚,喫了晚飯而睡。
且說周通與賈軍師二人,吩咐衆囉兵先回山寨,衆兵聽了各人取道回山。時已初更天氣,周賈二人來至一所杏花樓,造得十分華美,木牌上寫的海鮮炒賣,酒宴點心俱全,任意停車小酌。周賈二人入樓而來,在樓上坐下。店小二將好酒美菜,搬來對酌,賈生道:“今日之事,姚飛雖然敗退,其心不甘,明日必來犯我山,我們在此過宿一宵,打聽如何,若我兵勝了。自然回去,若我兵不濟,可在他山上放起火來,他必定回救,那時前後夾攻,使他首尾不能兼顧,不怕他勇猛,爾道好否?”周通道:“此計甚妙,可先往他山腳等候他下山,即跟他前去廝殺,若這賊敗走,截殺一陣。若他得勝,即在他山上放火。”二人商議已定,次日往路口聽候,見姚飛帶領二三百人馬,殺氣沖沖,往馬尾山而來,將到山腳,便聞喊殺之聲,戰鼓喧天。天色將午,見姚飛兵一路敗走而來,他便知馬尾山兵勝,乃急向前,把那些失隊囉兵截住,餘衆走了。姚飛方到,見後面追來甚急,前面自家之兵又不見了,盡力向前而走,誰料軍師與周通看得真切,挺着兵刃向姚飛砍來,姚飛躲避不及,一命嗚呼死了。
周通便上前混作一處,驅兵搗至飛鵝山,劫了庫銀糧草,放火燒了山寨,一路打得勝鼓而回山上來,又得了百餘殘兵並許多糧食、刀槍兵器。自此聲威遠播,左右草賊,皆歸附之。官兵見他系義氣之賊,亦不理他。積聚四五千人,糧草甚足。一夜周通三更時分,得了一夢,十分奇怪,夢見一位老土地報與他知,說道:“當今天子,在夭香樓被困,可即前往搭救。”這是何兆?醒來向軍師說知。賈少成道:“我聞得天子近日下游此地,未知是否?然神人報夢,寧可信其有,不可信其無,可點二三百精壯山兵,並我等四人下山而去。”留下偏將守山,命個熟路徑者先行,一路而來,毫不驚動百姓。
且說天子與日清,這日來到天香樓,上樓欲訪黃永清等,一上樓便有許多歌女美人上來獻茶,道個萬福已畢,天子即命他等擺上美酒,並問黃某等三位公子有到否?小丫鬟道:“近日皆未見來,大約家中有事,亦未可知。”於是擺上山珍海味,正與兩個歌妓傾談。一個名叫遂心,酒已三巡,遂心遂按琴彈一套憶秦娥,音聲宛轉,令人聽之萬愁俱消。正欲再彈,忽小丫鬟來說:“黃公子等三位來了。”三位已上樓來,見高週二位,喜不自勝。乃道:“今日正在思想,不想在此相會,正三生之幸也。”聖天子道:“高某亦是思着三位,因此特地相訪,不期在此,又得大家相會。”即命小使把殘席收去,從新擺過一桌,於是綺香等同到,一併開懷暢飲。
且說有個遊棍,名叫馮必忌,專門出手攀結,無所不至,風聞得當今天子來遊此地,卻不知落在何處。相與一個草賊名饒未達,今訪知高天賜在此天香樓飲酒,竟帶那些無賴,並饒賊到來劫駕。約有二三百亡命之徒,在樓下圍住,聲言要五萬兩銀子使用,立即交出以濟急需,不然動手搶入樓來。並大叫:“誰是高某?知他的本事高強,特來請教。”說罷,那馮必忌與饒未達兩個強盜便往裏衝,十分兇猛,一個手持長槍,一個手持鋼刀,力大無窮,擠上樓來。
日清與天子不能抵擋,院中衆人更是無用,看來戰有三個時辰,不能勝賊,正在危急之際,天子心中發急。忽然樓下賊兵往後退下,一片喊殺,正遇着周通等,殺得喊苦連天,馮賊被周通一刀破開腦袋而死,那吳奮蛟也殺了饒賊,一併割下首級。那些小兵見賊頭已死,無心戀戰,退下樓來,被殺得乾淨。聖天子與他四人相見,問了姓名,即封他都司之職,暫且回山,遲日向莊巡撫投遞,有缺即補,盡心報國,周通四人謝恩去了。然後黃公子等三位,方知高天賜是當今天子,即上前謝恩,道:“請聖駕到臣家暫住,未知尊意如何?”天子看其意誠,只得允從,往黃永清家而來。於是張、李二公子亦常住黃永清府上,求天子教習文韜武略,甚爲得意。並求旨把天香樓粉頭敕起,赦她回家,以免在苦海中,不知何日登彼岸也。並求綺香、瑞雲、彩雲三人賜配與他三人。天子見他三人皆是才貌雙全、忠厚之子。依了發旨,飭人送往本省巡撫莊有慕,命天香樓衆妓女,當官發配或送歸親人領回。正是:
時來風送滕王閣,運退雷轟薦福碑。
於是三位公子,各自得了自己的意中人,滿心合意。一日,天子想着一個去處,即辭黃永清等。三個公子苦留不住,只得備酒餞行,辦了程儀送別,不知往何處遊玩,且看下回分解。
第三十一回 李全忠尋仇擺擂臺 程奉孝解忿破愚關
聽哀告,聽哀告,朋友流難誰知道,極天彌地,仇怨難分顛倒,有人
提出火坑時,肝膽常存忠孝,有朝更把大恩來報。
話說日清與天子在天香樓別了衆人,又往別處遊玩去了。
卻說雷大鵬有個至投契的朋友,名喚李全忠,自小相契,二人極爲合意,勝於同胞兄弟,後聞他上山學習工夫,是以生疏,後又聞他代友報仇,高搭擂臺,意欲一會,無奈有病在身,未能相見。及雷大鵬擂臺送命,十分傷感,欲爲他報仇,奈雙親在堂,未能輕動。今父母去世,便想前往新會城,搭下擂臺,看胡家可有人出來,待至百日之後,得恥笑新會之人。於是吩咐家人看守門戶,帶同十八件兵器,一路往新會城而來。因爲他自小拜雷老虎爲師,且又得李小環教習,學得一對十餘斤之極刀,又善使一對如拳大的飛陀,俱有神出鬼沒的手段,且渾身養得如鐵,兩臂有幾百斤之力,生得身材矮小,人都叫他鐵臂子,故待着自己的本領,欲與雷家翻雪此冤。
到了新會城,無有相識,如何擺得擂臺?想起父母在日,與一個黃守備極其要好,今他作了新會城守備,何不投奔他處,出個長貼標題,並請兵丁把守擂臺,豈不壯聲威?立定主意,一路來至城中,投店安歇一宵,即問了店主道路,投奔守備衙門而來。寫了一個世侄的名帖,煩門上人傳了進去。不一時便請了進去,於是整衣步上花廳,向黃守備拜了,起來站立一旁。那守備黃國安開言問道:“賢侄到此何爲?”全忠道:“叔父大人有所不知,小侄自幼與雷大鵬結爲生死之交,他喪在胡惠乾之手。小任十分痛恨,時刻不忘,欲設擂臺與友報仇。”說罷淚如雨下。黃守備答道:“小事何必傷感,明日命他們搭了擂臺,扈從兵勇,任從賢侄所用。”全忠稱謝不已:“若得如此,生者銜恩,死者感德於地下。”黃守備吩咐備酒餚與全忠接風,飲至夜深安寢。
次日,守備吩咐衆兵,着人高設擂臺,要有寬闊地方,搭起三丈高的擂臺,臺旁又搭一座壯丁廠,擺設五色兵器,選了三四十名精壯兵丁把守,十分威勇。臺上橫額寫“泄憤臺”三個大字,兩旁掛上一聯五言對雲:
試吾新手段,報友舊冤仇。
臺左又掛了一張告示道:
新會營守備黃,爲曉諭事,照得李全忠,乃義氣深重之人,爲雷大鵬
之仇未報,故特到此報仇,而雪友恨。倘有胡惠乾子侄親戚等,不妨上臺
比武,二家生死不追,並不許帶兵械,拳腳相交,無論諸色人等,皆可上
臺比試,惟儒釋道三教不得上臺,如過百日之外,無得異言。有與胡惠乾
相交好者,亦不妨上臺比一比,先此聲明,拳腳之下,勢不容情,各宜知
悉,無違特示。
年 月 日 實貼擂臺榜黃諭
過往人等,未曾打過擂臺,十分喜悅,攜友帶親,到城觀看。擺賣雜物的,猶如出會一般,十分熱鬧。再說李全忠擇定八月初十日黃道吉日,正好開擂。是時中秋天氣,極爲涼爽,到了此日,全忠打扮十分威猛。見他頭包青縐軟包巾,身穿湖縐夾袍子,內衣紅錦小戰襖,內藏護心鏡,下着綠小夾套,足踏多耳麻鞋,一路乘馬,跟着守備到擂臺而來,衆兵勇迎接守備,在廳坐下,移時,守備去了。李全忠來至臺前,將身一縱,早已上臺。看的人伸舌道:“有如此縱跳之力,怪不得來設擂臺。”看他在臺上將手一拱說道:“小弟是本府人氏,因與雷大鵬有生死之交,他因與胡惠乾比武,被用暗器傷了性命,至今冤仇未泄。故今到此,倘有胡惠乾親屬,無論諸色人等,皆可上臺比試。不許暗藏兵器,拳腳相敵,如無能者,不可上臺,恐枉送死。因拳腳交加,實難容情,諸君諒之。”
說罷脫了縐袍,坐在臺中,看的來往之人,擁擠不開。日至西下,無人上臺比試,只得收拾下臺,仍舊往守備衙門處來。國安道:“賢侄今日上臺,打傷幾個兇命?”全忠道:“半個也無,想此地都是無能之人,故不敢上臺。”守備亦是個好勝之人,聽了此言,暗自歡悅,稱道:“賢侄先聲奪人,故衆人不敢上臺比試。”於是置酒款待。明日,全忠辭了守備,又往擂臺而來,揚威耀武,上了擂臺,依前又說一番,見無動靜。一連十餘日,皆是如此。看的人心急,漸漸稀少。
且說本處縣城外,有一個古槐村,村中有個姓林的,名叫發衍,年方十七歲,生的面如冠王,脣若塗朱,父母俱亡,並無兄弟。依在舅母家過活,自小從教師學習一身武藝,力大無窮,身材雖小,煉得如鋼鐵一般,兩眼向日中煉就金光閃閃,灼灼有光,可能白晝見星,人起他一個美名,喚做“金眼彪”,與胡惠乾是至交。先聞胡惠乾被打之事,因尚未學足工夫,故不能與他出力相助,後見胡惠乾得勝,十分歡喜。到如今見有雷大鵬之友來報仇,獨我不能與友開交乎?於是別了舅母,一路往新會城而來,就在永安街店住下。
且說李全忠擺設擂臺至八十多日,未逢敵手,雖遇三個,都是無用之輩。那日來至臺上,對衆人道:“今小弟到此,有八九十日,尚未見敵手,想必胡惠乾之親友,知他前理虧,故不敢上來比較。”且說林發行見是日天氣晴和,正好比較,乃問了土人,一直至臺下,只見全忠坐在臺上,威風凜凜,殺氣騰騰,十分可怕。只見他:
眼露金光驚虎豹,拳如鐵鐘嚇蛟龍。
發衍挨至臺邊,四面看過,將手在人肩上一拍,早已跳上臺來。那李全忠心中一想,見他小小年紀,不是武藝中人,便道:“爾這小後生,前來則甚?此處是擂臺比武之地,不可上來,快下去罷。”林發衍喝道:“你這殺不盡的狗才,認得老爺麼?”李全忠道:“我不認得無名小子,快報上名來。”發衍道:“吾乃胡惠乾之友,名喚林發衍,你可報上狗名來,好待我送你歸陰。”全忠道:“我乃雷大鵬義弟,名李全忠,與他雪恨報仇。知命者好早下臺,不然死在目前。”發衍更不答話,揮拳劈頭打來,全忠低頭一閃,亦還拳向正面門打來,你猛如龍,我勇如虎,拳頭好似雨點一般。李全忠雙手一展,用一個黑虎偷心之勢。林發衍將右手用盡氣力一撥,撥開他拳,左右五指,如鐵鉤一般,望定全忠肋下刺來,全忠急忙將身一縱躲過。兩個搭上手,一來一往,一個爲友報仇,一個代朋泄憤,兩個都是自小學着的工夫,故分外流利,十分好看,殺得天愁地暗,日色無光。初時見他兩個你來我去,我送他迎,後來越密,”好似一團黑氣,滾來滾去,看的人不住聲叫好。正是:
棋逢敵手分高下,將遇良才各逞能。
戰至金烏西墮,明月將升,二人住了手說道:“今已夜了,明日再比!”你道讓他再活一天,我道讓你多留一日,各回去用膳就寢。待至天明早膳後,各自裝束停當,又上臺來。
話說本縣城東南,有一個長者,姓程名玉字奉孝,又名程孝子,因他侍母至孝,故起他一個美名。家資百萬,年約三十餘歲,夫人吳氏,尚未有子,極其疏財仗義,救困扶危,憐恤孤寡,專門行善事,救濟急難之人,遇有難解之事,如他一到,無有不能了結。如今聞得城內李全忠高設擂臺,要與雷大鵬報仇泄恨,胡惠乾之友林發衍,來助友報仇泄恨。就別了妻室,一路來至城內,尋見擂臺所在。再說李全忠,是日早到擂臺,那林發衍亦即到了,二人正欲動手,忽聽臺下有人叫道:“二位壯士少停,小弟有話說。”二人住了手,他便捱上臺來,向二人拱手道:“如今二位俱爲朋友之事,果然義氣深重,若依小弟愚見,罷息此事。”林、李二人開口言道:“請問長者貴姓大名?”程玉造:“某姓程名奉孝。”二人聞了齊聲道:“原來是程孝子,失敬了!聞名久矣,今日相逢,甚慰生平,既是長者前來解釋,即依便了。”奉孝大悅道:“古語有言道:‘解仇憤以重身命’,真不謬也。”於是李全忠命人拆去擂臺,與程孝子一路往守備衙門而來,對守備說知。見禮已畢,守備亦重程孝子之言,就在街中擺下佳筵,在花廳留程玉共飲,至夜方散,次日辭去。正是:
一言解釋心中情,片語能開半世冤。
不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三十二回 白面書生逢鐵漢 紅顏少女遇金剛
卻說林、李二人,被程孝子一言解散仇怨,可見人間重孝子,即使天上神明,人君帝子,亦皆重孝也,故一孝子,無不能挽回黎民,看此可以悟矣。惟願今人把忠孝二字,時刻不忘爲是。
且說天子與日清來至蘇州一個熱鬧市上,十分擠擁。這市近海,十分興旺,舟船客商等俱皆聚集往來,人馬不絕,這個叫如雲市,有數千鋪戶,略一看過,與日清投下客店,即叫店主備下酒菜。店主答應一聲,不一刻擺列上桌,日清相陪,酒過數杯,天子偶想道:“朕今來此遊玩,逢奸必削,遇盜必除,不知革盡幾多貪官污吏,可見食祿者多,盡心爲國者少。然則世態如此,亦無可如何。”想罷就用晚膳,即上牀而睡。忽見一輪明月當空,乃執筆吟下一聯雲:
皎月當富寶鏡懸,山河搖影十分全。瓊樓玉宇清光滿,水鑑銀盤水氣
旋。處處軒窗吟白雪,家家畫閣弄朱弦。清宵寇極來斯地,遊玩時逢興自
然。
吟罷,聽得還有讀書之聲,仔細一聽,唸的是離騷經。次日,與日清尋到該處,聽得讀高山流水,正在門前,便向左側涼亭中坐下。
且說此地有一個偷兒,十分力大,但遇他手,任你一柱般大條桅,他亦能應手而折,故鄉人起他一個諢號爲鐵漢。一日探聽得有個白面書生,只自一人在此讀書,何不今夜越牆而進,偷他一個乾淨,料無人知覺。所以左右前後行過,看明上落道路方去,不想卻被日清看見。日清見他蛇頭鼠目,在那裏東張西望,必定是個偷兒無疑,即說與聖天子知道,即於是夜在那亭上候那賊人。
原來此處叫深柳堂,是本處當家姓金的起造,那子弟們不下數十人,在此讀書。剛剛此數日,各人有事去了,只剩金三郎在此,並書童一個,名叫祿兒。這金三郎與衆不同,勤習經史,以求博得一名,以慰親心。凡有熱鬧場所,俱皆絕足,閉門謝客,而且膽大,鬼賊妖怪,一概不怕。曾有夜偷到此,卻被逐退。曾有鬼混他,他曾與鬼見面,一夜,有個百厭鬼到此嚇他,頭大如鬥,眼如銅鈴,手如葵扇,舌如蛇,然高不及三尺,令人見之,不死也要害一場大病。他偏不怕,將一個竹籮用紙糊了,畫了五官,套在頭上,與他相視,其鬼又變身高二丈,頭頂屋瓦,他又將竹接長雙足,其鬼無可奈何,只得避之而去。非是鬼怕大膽,乃怕忠厚孝義也。又說那鐵漢,是夜飽食一頓,拿了繩刀雜物,到深柳堂靜候,等候下手。不想日清看定,因在黑暗,故鐵漢不見,於是守至夜深人少,然後下手。時正三鼓,明月如畫。人道做偷兒偷風莫偷雲,偷雨莫偷月,他偏向月明時下手,無奈金三郎夜讀不倦,直到五更未睡。正是:
三更燈火五更雞,正是男兒立志時。
青春不思圖上進,老來方悔讀書遲。
那鐵漢聽得不耐煩,索性向瓦上一丟,早登瓦上,踏將下去。這三郎早已明白,詐作不知,待他前來,再爲收拾。即脫衣假睡,在牀上假裝鼻息如雷,那鐵漢更作鼠叫,三郎又詐作不知。鐵漢欲開衣箱,三郎手拿一條麻繩在後,看正那賊,一索繞住,乘勢推在地上,乃叫醒書童祿兒將他捆起。日清在瓦上看得真切,見這書生如此本領,不用動手,乃返店去了。
金三郎把鐵漢捆來,即叫書童安排夜食,乃問鐵漢道:“爾今被捉,有何話說?”鐵漢道:“今夜被捉,自覺羞慚,冒犯之處,但求恕宥,感恩不忘。”三郎道:“你如肯改邪歸正,我就放你,你便來一醉如何。”於是把他鬆了,排下夜膳,鐵漢上前謝過,只得入席同飲。飲食已完,三郎又贈他紋銀十兩,叫他此後改邪歸正,不可爲樑上君子,鐵漢謝過,拜別而去。自此偷兒到此,知是三郎,皆不敢動手。再說日清將此事說與天子知道,嘆道:“真正是讀書人無所不能。”次日,辭了店主,又往別處去了。
話說本處西村有個小戶人家,姓王名全,娶妻萬氏。夫婦二人,年近六十,單生一女,名叫碧玉,年方二八,生得容貌似海棠滋曉露,腰肢似楊柳舞東風,渾疑閬苑仙姬,絕勝桂宮仙子。又詩曰:
秋水精神瑞雪飄,芳容嫩質更嬌燒。
看來工指纖纖軟,行去金蓮步步嬌。
鳳眼半彎藏琥珀,朱脣一點露英瑤。
自是生香花解語,千金良价更難消。
王老夫妻二人,愛若掌上之珍。但此女雖是貧家女子,也是琴棋詩畫件件皆通,每日不是長吟,定是短唱,每有富貴之家求婚,她竟不從。卻有個本省提臺之子,到來求親,這公子張效貴,是張安仁之子,生得十分醜陋,恃着父親一品大員,倚勢凌人,要在花街柳巷,無所不爲。一日,見王全之女十分姿色,故央王媒婆去說,誰知王碧玉要試過才貌雙全者方許。公子無奈,只得打扮得十分華美,同王婆用了名帖,來到王家。見禮已畢,王老開言道:“公子光臨,蓬戶生色。”張效貴道:“聞得千金須要面試方允親事,故來領教。”王老道:“請公子少坐。”遂命碧玉隔簾聽試,碧玉見他面貌十分惡劣,心中不悅,請母親出一個題目,貼上燈謎道:
或如天兮或如地,或伴佳人或贈貴,或如憂兮或如
喜,或笑春姣兮或返媚,或匪白髮兮老將至矣。
謎底就是鏡子,公子全然不解,便老了麪皮道:“今日飲酒太多,待明日再來。”急辭望前面而去。回至家中,自己思付,我是一個提臺公子,反被村女所難,好不苦惱。心生一計道:“諒爾這女,有多大的本領,明日派家丁二三十人,搶了回來,豈不是好?”主意已定,過了一宵,即喚二三十個得力家丁,手持兵器,來至王家,不由分說,將碧玉搶回,揚言王家欠他銀兩,將女償債。路上看的人,知他強搶,無人敢救。忽有一人,亦是本處人氏,姓金名剛,專打不平,見公子強搶女子,好生無禮,知是提臺公子,不敢動手,乃道:“青天白日,搶人家女子,於禮說不下去,請公子放了她罷。”公子道:“你這乞兒,來管什麼閒事?”金剛道:“我不怕你人多。”公子生性暴躁,上前便打,哪裏是金剛敵手?被金剛一拳打死。家丁逃回報知,提臺氣極不堪,即問:“兇手何人?”家丁答道:“是金剛。”便繪影圖形,四方追捕。各武營盡心緝捕,十分嚴緊。正是:
安上鐵籠擒猛虎,高懸圖影捉強狼。
不知金剛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三十二回 英雄遇赦沐皇恩 義土慈心叨御賜
英雄志氣勇除奸,手段高強不是閒。
戰處蛟龍潛碧海,舞來猛虎遇深山。
卻說金剛因路打不平,救了王碧玉,一時力猛,把公子打死,十分着急,人命重大,非同小可,且是提臺之子,只得見勢就走。天已將晚,心中着忙,肚中飢餓,難以行走,就在村中古廟棲身,日間打過一場,又因路多走了,十分睏倦,飢鼓雷鳴。自思不合一時粗魯,至把那張公子打死,又想道且喜又與地方上除一害,伏在神臺上朦朧睡去。且說此處正是忠樂村地面,此乃關王廟,十分靈聖,若忠臣孝子,義士烈女到此祈拜,無不靈驗。惟廟小,並無司視看守,只得村人朝夕香燭供舉。時正三更,那金剛夢見有鬍鬚之人,來叫他有話吩咐。
他不知所以,乃從神人來至一處,但見如殿宇一般,上面坐着一位紅面神聖,乃是漢代關夫子。他上前跪下,口稱:“小人金剛叩見。”帝君命他起來,方敢抬頭。帝君開言道:“惟念爾一點仁義之心,不顧自己受害,代人出力,救困扶危,甚是可嘉。今說與爾知,方今朝廷招賢納勇,爾即往投黃永清家內,便有出頭日子,日後得志,要盡忠報國,牢牢緊記。”金剛聽罷,再拜叩謝,帝君乃命兩青衣小童,送他回去。路經一個綠水魚池,十分幽雅,正在漫行貪看,不提防被青衣一掌,打落水中,大叫一聲,正在慌忙間,驚得渾身冷汗,原來是南柯一夢,十分奇怪,自思帝君之語,須當緊記。起來向神再拜,其時正在五更,天色將曉。正是
雞聲三報天將曉,月落星稀日漸升。
意欲抽身起來,奈飢餓難忍,手痠腳軟,只得神臺下再坐,且過片時再走。且說此處正與黃侍郎家相去不遠。是日正值黃府酬神,家人搬了禮物,來此廟參拜已畢,各往廟外,一時那金剛見人到此酬神,正欲等他拜謝已完,求他賜些酒食,以充肚飢,後見人往廟外去了,乃伸出頭來往上一看,看見那三性供在臺上,不顧甚麼,起來大飲大喫,喫得醉飽,復縮在神臺之下。黃府各人回來,見那三牲酒食不見了許多,難道神聖喫了?斷無此理,必定是偷兒喫了。乃四處找尋,只見神臺下有個大漢在此,料是此人偷喫,喧吵起來,扯那個金剛出來罵道:“你這偷兒,爲甚麼在此偷人禮物喫?”金剛不好意思,只得硬着頭皮說道:“是我一時飢餓偷了喫,多謝你。”家人道:“謝什麼?我與你去見公子。”就此拖扯來至府中,黃府家人入內稟知永清,永清出來說道:“是哪個人喫了我家敬神的東西?”金剛即上前道:“是我!”
永清把金剛一看,見他相貌魁梧,必不是無用之人,乃開言道:“足下高姓大名,因何如此?既是肚腹飢餓,請再食如何?”即叫家人再搬酒肉出來,任他一飽。於是金剛大食一頓,食罷,向公子問道:“請問貴人高姓大名?”永清道:“我姓黃名永清,家祖黃定邦侍郎。”金剛叩頭道:“小人有眼無珠,無識公子,望爲恕罪。”公子道:“你姓甚名誰,爲何到此如是,說與我知,我自有處理。”金剛乃把救碧玉打死張公子之事,說了一遍。黃永清道:“如此說來,義氣堪嘉。現在四處出賞帖,圖形繪影捉你,你不必往別處去,就在我這兒住下,教習我家人武藝,此事有我在此,張提臺亦不敢到此查問。”金剛喜不自勝,在黃府教習他家人各式武藝。正是:
英雄暫得棲身有地,奸佞無從捉影拿形。
且說張提臺嚴緝了數月,並無蹤跡。一日,訪聞得在黃永清家中,乃命人求永清將金剛交出,以正其罪。乃喚家人辦了禮物名片,向黃府而來,見了黃公子,把名帖呈上,道了家主之意。公子道:“我家何曾有金剛到此?鐵漢倒有幾個,爾乃回去對你家大人說知。”家人無奈,拜辭而去。回至府中,把公子之言,對提臺大人說知。提臺聞言大怒道:”我懼你這黃狗麼?”即傳齊參遊守府千百把總並五營四哨兵丁,殺氣騰騰來到黃侍郎府前,大叫道:“黃永清小子,快把金剛交出,遲則到府搜出,恐怕你這世襲有些不便。”黃府家人急入內報知黃公子,黃公子吩咐家人不要理他,諒他官軍人等不敢進來,無奈大呼小叫,人馬喧鬧不已。
金剛忍不住,便向黃公子道:“爲小人之事,累及公子如此吵鬧,心甚不安,莫若小人出去與他對敵,若殺退他回去,另作別計,若打輸了,另往別處。”公子再三勸止不住,只得由金剛出了府門,手提長槍,在大門口大喝道:“爾這個昏官,縱容兒子白日搶人家閨女,該當何罪?幸得某家救了這良家處女,爾的不肖兒子,定要與我相爭,今我將他打死,爲地方除了一個大害,實爲百姓之幸,爾敢來尋我?好好回去,用心報國罷。”這張提臺聞言大怒,正是仇人對面,即命各人上前與他廝殺。那金剛振起神威,殺得那些兵丁敗走而回,張提臺見了,急催五營口哨各官一齊上前,把那金剛圍住,戰有數個時辰,無奈金剛寡不敵衆,被官兵生擒去了。張提臺大喜,即帶回街中,嚴刑拷問,金剛總是不招。提臺無奈,只得交與本縣李連登審問,務必要拷出真情,認了口供,方能請王命正法。
再說永清自金剛被捉,令人訪問,知是叫李知縣審問,自思李連登與我甚厚,不若到他衙中說情,若能救他一命豈不是好?吩咐家人備轎,來至縣衙前,命人傳了名帖。李知縣聞得,急整衣冠,大開中門,迎接入去,分東西坐下,李連登道:“不知公子到來,有何見教?”永清道:“父臺大人,今因晚生家中金教師,不知與張大人有何仇隙,以至起兵馬來合下,活捉他來,聽是交與父臺大人處審斷,未知曾否審出明白,望祈示知。”李知縣道:“聞那金剛與王全交好,因張公子與王全不相投,故此金剛將張公子效貴打死,投在貴府,妄爲教師。如今事情重大,明日請公子到來,並通知提臺,着人一同會審如何?”永清道:“總求父臺大人原情辦理就是。”說了辭出,次日一早到衙,李知縣即令人請張提臺着人到來一同會審,張大人即着葉遊府到知縣衙門而來。黃永清公子也到。即提出金剛來審。那金剛恐連累黃公子,他就從頭說明。知縣無奈,只得錄了口供,回覆提臺,候令處決。黃公子辭別回府,葉遊府亦回。
且說天子與日清遊過了許多熱鬧場中,一日,偶然想起黃永清等,正欲到他府中一探。日清引路來至黃府,家人通報,永清急忙穿衣出來跪接,天子入內,坐下道:“嗣後便教叔侄相稱,行叔侄禮罷。”永清點頭,即喚家人備了酒膳,席間永清把金剛之事,對天子從頭說了一回。天子聞言怒道:“如此之人,死有餘辜,那金剛乃義氣忠勇之人,待朕明日即行發旨一道,與莊巡撫大人,令他將張提臺拿住,待朕回朝,自有發落。並將金剛放出,賞了李連登道銜記名,遇缺即補。”是晚把旨意寫了,次日吩咐週日清快去莊大人處投呈。正是:
英雄運起逢恩赦,奸佞機謀枉設施。
次日,週日清領了聖旨,到莊大人處,令人傳報,莊巡撫即換衣冠,排開香案跪接。日清開讀詔曰:
奉天承運皇帝詔曰:朕今遊歷江南,爲表揚忠孝,削除奸佞起見,今
訪得張提合縱子行兇白日搶奪良民處女。其子已死,無足追究,即將提臺
拿問進京,候朕回朝發落,並賞李連登道臺記名,遇缺即補。速將金剛釋
放。欽此。
莊大人聽詔已畢,即與日清一同坐下。茶罷,日清辭別而去,回來復旨。莊大人即排開香案,依詔行事。且言金剛出了縣牢,向知縣太爺謝過,即回至黃府,向公子叩謝。公子道:“此乃當今仁聖天子放爾回來,快去見駕,叩謝天恩。”於是金剛急上前叩頭。天子將武經韜略一一盤問於他,金剛對答如流,聖上大喜,即封了遊府之職,手詔一道,命他往莊巡撫處驗過,俟有缺即補。金剛叩頭謝過,又向周、黃叩謝。這黃永清排下佳筵,又命人請張、李二公子到來暢敘,張禮泉與李雲生一同來見天子,叩頭跪拜。起來一同入席,談些詩賦,諸人俱應對如流。仁聖天子想起他衆人是富貴忠義之人,即命人拈文房四寶來,寫下幾個大字,與張、黃、李三人看。各人上前看時,見寫得筆走龍蛇,十分佳妙。寫了遞與黃永清等,永清等接過謝恩。給水清的是四個大字“江南義士”,上面寫着年月日,御筆親題。那張禮泉一個大“壽”字,李雲生也是四個大字“義播江南”,亦有年月日,御筆親題,各蓋御印。三人接了,再拜叩謝,十分喜悅,即命人請木匠雕刻,上匾於門前。是日酒至更深方散。永清侍候聖天子在窗前玩月,正看得高興,忽聽一段悲怨琴聲,如怨如慕,如泣如訴。正是:
風清月白當窗夜,琴韻悲歌數里揚。
不知悲歌從何而來,且看下回分解。
第三十四回 命金剛碧玉共成親 逢聖主許英談戰法
誰家琴韻響嘈嘈,如怨如悲慘切高。
高韻聽來如泣,低韻聽來如訴。
任爾金剛聽得也哀憐,鐵漢聽之亦悲悼。
話說天子正與日清看月,忽然聽得一片淒涼琴韻,風送而來,正欲側耳細聽,被風起吹亂,於是下樓來安寢。至次夜又往窗前候聽琴音,果然初更之後,便聞琴韻悠揚,分明聽得清楚道:
琴聲弄出怨時乖,醜命生來八字排。
年老雙親今已謝,怨仇雖息將人累。
累着金剛忠義漢,如今遇禍走天涯。
天涯海角何方覓?碧玉情願結和鳴。
聖天子聽罷道:“此女彈琴自怨,是因金剛救她,累她逃難,不若明日訪知,我做主叫金剛娶了,豈不是好?而且了她心中之願。”下樓安寢。一早起來,即喚黃府家人請公子出來,永清出來問安,叩問有何聖訓。天子道:“前金剛所救之王碧玉,即夜來彈琴者是也,朕因聽出琴音,說道雙親俱逝,又云多虧金剛搭救,情願配他爲妻,爾可叫個伶俐婦人帶個老婦前去,對她說知,金剛今已做遊府,叫她來這裏住下,再發旨召金剛到此,暫借府中成親可也。”永清聽了,即命人去尋了王碧玉,將言對她說知。原來碧玉自得金剛搭救之後,逃往於此,不幸父母雙亡,正是十分苦楚,只得從命。來至永清家中,自有婦人接入,天子召金剛把此事對他說知,金剛大悅,謝過起來。永清代他辦了酒食,擇了黃道吉日,與金剛成親,夫妻十分恩愛。向衆謝禮已畢,夫妻一同上任去了。
再說天子見事已畢,送與日清別了永清衆人,往遊別處而去。
話說松江府留仙市,有個文武雙全之人,姓許名英,生得脣紅齒白,相貌超羣。文比江都,武如呂布,六韜三略,無所不精,諸子百家,無所不曉。性好結交天下英豪,未逢知己。慷慨好施,家財百萬。後來父母亡過,把那家資漸次用得乾淨。有錢時有人相識,及至窮了,向親朋借一毫不得。無可奈何,只得將產業變盡了,正合着俗語云:
世人結交須黃金,黃金不多交不深。
縱令言語暫相許,終是悠悠行路人。
那許英挨窮不過,只得在留仙市關帝廟前,擺賣武藝,引動看的人如蟻隊一般圍住,他便硬起頭皮言道:“列位請了,某因生平惟好揮霍,把父母遺下家資,盡用去了。只得在此弄槍刀拳棍,列位看了指教,萬望勿取笑是幸。”說了雙刀舞動起來,好似冬天下雪一般,初時還見他有層有次,後來他舞得一堆雪花,滾來滾去,甚是好看。把刀舞完,復又將棍弄起來,但見他將棍打得:
上打雪花蓋頂,下打老樹盤根。左打金龍出海,右打猛虎離山。前打
金雞獨立,後打美人佩劍。左插花,右插花,金較剪,玉搔釵。或則將軍
捧印,或則美人照鏡。有風吹落葉之勢,鬼泣神驚之技。真是武藝無雙,
人才絕品。
看的人齊聲喝彩,也有贈綢緞,也有贈錢的。若別人賣武,有此銀錢便可夠用,惟許英是有錢的子弟,使用慣的,故嫌他打採的少,便道:“小弟尚有拳腳未使,欲再與諸君共看,無奈諸君要看工夫,不想出錢,故小弟無心弄了。”
旁邊一人,姓常名惡,因他是個惡棍,行爲無賴,故地頭上叫常惡,他即大喝道:“看爾這人賣武,往別處的爲是,但本地自己地方,嫌打採微少,豈有此理。我知你是一箇舊家子弟,今窮了,清茶淡飯也就罷了,尚作此模樣,快收了會罷。”惱得許英面紅耳赤,大喝道:“老子在此耍工夫,應該來問候,尚敢得罪於我,就不收,爾便怎樣?”常惡道:“爾不收,我就要打爾一大拳。”二人爾言我語,相打起來,常惡怎能敵得過許英一個賣拳的人,只得敗走去了。許英一路追趕,正遇着天子與日清二人,偶遊至此,見他二人撞來,急上前將二人擋住,便道:“二位壯士少停,何必定要相打,是何原故請道其詳。”
許英把上項事說了一遍,天子聞言,便將常惡喝退。即與許英、日清同到酒樓坐下,即叫酒保排上酒菜,許英道:“小弟子到廟前收了,再來奉陪。”日清跟到關王廟前,幫他收了雜物,遂同至酒樓。許英問道:“請問二位高姓大名?”天子道:“吾姓高名天賜,北京人氏,與舍親週日清到此探友,路過此地。見足下如斯英雄,何不去考求功名,上與國家出力,何必在此拋頭露面,請問貴姓大名?”許英道:“某乃市上人氏,姓許名英,家資百萬,只不務生業,專一學習文章書史並武藝工夫,故無出息。且性好使用,把家資用完,雙親又亡,只有我一人,借貸無門,只得在廟前獻醜,遇着二位如此高義,小人相見恨晚也。”天子道:“原來富家之子,偶遭落魄,如足下有意投軍,待我舉薦,未知心下如何?”許英聽罷大喜道:“萬望貴人指引,感恩不忘。”說罷同飲至夜方散。許英跟了天子一同回昌太客棧,安歇一宵。
次日用了早點,三人談論兵法韜略,天子道:“孫武子十三篇兵書,佐吳王姬光雄佔一方,諸侯不敢加兵。張良得黃石公傳授兵法,助漢高祖滅楚興劉,此皆兵法之功也。到漢末諸葛孔明輔助劉先主,戰必勝,攻必克,多因兵法而行,足下曾聞其說乎?”許英答道:“諸葛孔明乃第一才人,功蓋天下,有神鬼不測之機,呼風喚雨之術,只是後人少得其傳耳。小子不才,頗學武侯典籍,日夕誦讀,一字不忘,二位不嫌,小弟當誦與二位聽如何?”天子道:“願聽高論。”許英道:“武侯兵書,有五十餘篇,變幻莫測,內中妙法無窮,深利兵家之用。勝敗篇雲:夫賢才居上,不屑居下,三軍悅樂,士卒畏懼,相議以勇,相望以威,相勸以刑罰,此必勝之理也。若三軍驚離,士卒惰慢,不恩威並施,人不留其法,此必敗之道也。大勢篇雲:夫行兵之要有三,一曰天,二曰地,三曰人。天勢者日月星辰,五星合度,風氣調和也。地勢者,重巖峻崖,洪波千里,石門幽洞,羊腸曲徑。人勢者,主聖將賢,三軍用禮,士卒用命,糧草足備。善用兵者,因天之時,察地之勢,依人之力,則所當者無敵,所擊者萬全矣。地勢將雲:夫地勢者,兵之助也。不知戰地而求勝者,末之有也。高山峻嶺,曲徑深林,此步兵之地;平原荒野,大地沙漠,此軍騎之地;倚山俯水,高林深谷,此弓戈之地;草淺土平,可前可後,此長戰之地;芳草相密,竹材交橫,此槍矛之地也。論情勢篇雲:夫將有勇而輕死者,有急而速者,有貪財好利者,有仁而不忍者,有志而心快者,有謀而懦弱者。有勇而輕死者,可慕也;心急而意重者,可人也;識高而情緩者,可襲也。論堅勢篇雲:古之善鬥者,必先惴敵情而後圖之,’凡師老糧絕,百姓愁怨。軍令不習,器械不修,計無先破,外救不至。將吏剝刻,賞罰不均,營陣失措,戰勝而驕,可以攻之、若任賢授能,糧草足備,用兵堅利,四鄰和睦,大國應接,敵人有此者,引而避之,此其論之大略而已。孔明行兵調將,歷代軍師,焉能及之乎?但小弟未得其真耳。”言罷,天子亦深服其論道:“攻心爲上,攻城爲下。心戰爲上,兵戰爲下,是也。故諸葛孔明亦服其言,此兵法所無也,是絕妙兵法,可在孫吳之上。”於是談至天晚。
次日聖天子對許英道:“吾與本省巡撫莊大人是莫逆之友,我有書信一封,薦爾到彼,自有好處,或得一官半職,須要忠軍報國,惜士愛民爲是,千萬勿負我言。”說罷,即手寫了一詔,付與許英。許英接過跪下,拜謝相薦之恩,辭別二人,投莊大人去了。正是:
蛟龍得志風雲會,忠臣仗義報君恩。
天子見許英已去,與日清離店,尋勝景而去。不知所到何方,且看下回分解。
第三十五回 三英雄廟前逞力 兩孝子遇水成災
話說天子與日清二人,一路尋山問水,觀之不足。一日,來至一個地方,見一座古廟,上有金字匾額雲:“土谷城隍之社”。二人走進裏邊,見房屋寬大,可惜荒蕪無人,東坍西倒。正在觀看殿廊,聽得外面進來三個人,生得形容古怪,十分醜陋。白麪者道:“我三人看誰舉起這石獅子。”黑麪者道:“爾這個瘦弱書生,量爾不能舉起,看我二人各舉一獅與爾看看,如果舉不起,我從今不再習武,二人入山修真養性去了。”白麪者道:“爾二人先舉我看,我隨後再舉。”
原來這白麪者姓秦名寶,黑麪者姓徐名剛,魁梧者姓王名化。三人皆有謀略,且勇力過人。於是徐剛向那石獅四面看過,然後下手,乃用坐馬之勢,把那石獅攔腰用力一移,卻移不動,再用盡平生氣力,把石獅抵側,再用一個移山塞海手勢,把石獅抱將起來,行了三步放下。秦寶道:“不爲好氣力。”再看王化上前,把石獅左手夾住,抱在腰間,隨手在腰間一頂,又把石獅移向右邊,左移右換,有四五回,方纔放下,面不改容。那秦寶道:“二位且看我將左邊獅子移向右邊,右邊獅子移向左邊。”二人道:“此亦易事,爾能將石獅一手抱起,放在前邊戲臺上,不許換手,仍要放回原處,可能上得否?”秦寶道:“此亦易耳。”整衣捲袖,扎定坐馬勢,把石獅用手夾定,將膝一頂,早已夾定起來,往戲臺上來,再回廟前,把這一隻用左手夾定,又走往戲臺上,面無改色,復後就將石獅照前搬回原位,神色不變。
天子與日清道:“正是再生項王。”心內好不欽敬,乃上前問道:“請問三位貴姓,貴鄉何處?”泰寶道:“我姓秦名寶,這位姓徐名剛,那個姓王名化,皆是本處人氏,自小學些武藝,不期今日閒行到此,故略一試耳。偶然舉起石獅,適遭二位看見,十分失禮,請問二位貴客官高姓大名?”天子答道:“吾乃北京人氏,姓高名天賜,與舍親週日清,到來貴處探友,閒遊到此,遇三位英雄,令人敬愛,何不往朝中出力?”秦寶道:“我等有此心久矣,無奈無人引薦,只得守株而已。欲在科場上取功名,因家道貧寒,亦難言也。”天子道:“英雄失志,千古同悲,我與本省莊巡撫大人是世家,如有便職,即來引薦。”五人來至酒店坐下,吩咐排下酒餚。席間彼此談論兵機戰策,三人對答如流,把平生志略,盡底言出,五人極其投合。酒罷,秦寶等皆向天子謝過,讓他留心引薦,各辭別去了。
次日又與日清來至息勞亭,此亭是往來車馬倦歇之所,有人擺賣雜物,談古說今,極其有致。聽有人說《水滸傳》,乃正說高俅與那柳世雄報仇,執罪王慶之事,天子與日清坐下。聽了半天。忽然天降大雨,平地尺餘,各人皆散,天子在客店住下,甚是愁悶。附近海邊水泛,遇災者不少。有個張孝子,父母年近六旬,娶妻李氏,生有二子,約四五歲,家貧挑負爲食,所住是低舍茅寮,靠近海邊。見地下之水驟至,搬運不及,乃急抱其父,妻背其母,兩兒幼小,亦難再負,只得救了父母,兩兒不顧矣。水退,左右茅舍俱蕩然,惟此家獨存。夫妻同父母回家,兩個兒子安然無事,豈非孝感天心哉。
且說松江府有個姓胡名湊,其父孝廉早喪,其弟胡二尚幼。胡湊娶妻陳氏,小字碧蓮,極其資孝。然家姑悍惡不仁,碧蓮無怨色。每早必整妝往朝,其姑謂其冶容誨淫,怒呵責之。不知碧蓮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三十六回 碧蓮孝感動家姑 紫薇遺寶賜佳兒
話說碧蓮滿心虔誠往朝其姑,不知那惡婆竟謂其冶容誨淫,乃憤而責之。退而毀妝以進,姑益怒,投額自撾,胡湊乃鞭其妻,母怒始解。自此益加厭婦。婦難奉事,終不交一語,生知母怒,亦寄宿他所,即示與婦絕。久之,母終不快,觸物類而罵之,意皆在碧蓮。生道:“娶妻以奉姑,今若此,何以妻爲?”遂出碧蓮,使老婦送諸母家。方出里門,碧蓮泣曰:“爲女子不能作婦,歸何以見雙親,不如死。”袖中取出剪刀刺喉,急救之,扶歸族嬸家。
嬸王氏,寡居無偶,送納之。媼歸,生囑隱其情,恐母知。過數日,探碧蓮漸平復,登王氏門,使勿留碧蓮。乃召之,碧蓮出見生,便問:“碧蓮何罪?”生責其不能事母,碧蓮不作一語,惟俯首嗚咽,生亦慘然,不能我詞而退。又數日。母往訪王,惡言擾攘,王不相上下,且言婦已大歸,尚屬爾家何人?我自留陳氏女,非留胡氏婦也,何須強理他人家事。母怒甚而拙於詞,又見其意氣淘淘,漸且大哭而返。碧蓮意自不安,別去。
生有母姨王媼,即生母之娣也,年六十餘,子死,止有一幼孫及寡媳。碧蓮辭了王氏,往投於媼處。媼審得其情,極道妹子昏昧,即欲送還,那碧蓮力囑勿言。碧蓮有兩兄,聞而憐之,欲移之歸而嫁之,碧蓮不從,惟紡織自度。生自出婦,母爲子謀婚,悍聲流播,遠近無與爲對。積三四年,胡二漸長,遂先爲婚。胡二妻麗姑嬌悍,役母若婢,生不敢言,代母操作,灑掃洗拭,俱與焉。母子相對飲泣。無何母以積怨得病,委頓在牀,即便溺轉側,皆鬚生。生晝夜不得寢,兩目盡赤,呼弟代役,市入門,麗姑每喚之去。生乃告於媼,盼媼臨存,入門飲泣具訴。訴來畢,碧蓮自幃中出,生大慚,禁聲欲出,碧蓮以手叉扉,生大急,奪門衝出而歸,不敢以告母。媼至母喜,由此媼家無日不以人來,每以甘旨餉媼,媼寄語寡媳,此處不飢,爾勿復爾,家中送來之食,不肯稍嘗,每留以進病者,母病漸痊。
姐幼孫又以母命將佳餌來問病,生母嘆道:“賢哉婦乎,娣何修者。”媼道:“妹已出婦,何如?”妹道:“誠不及己氏之甚也,然烏及甥婦賢?”媼道:“婦在爾不知勞,汝怨婦不知怨。”生母泣下,具告之海,道:“碧蓮嫁否?”媼道:“不知。”乞訪之,又數日病已良,媼欲別去,妹泣道:“娣去,恐娣一去,我仍死耳。”媼乃與生謀,析胡二居。胡二告麗姑,麗姑不樂,語侵及伯,兼及媼,生願以良田悉歸胡二,麗姑乃喜,立析產書,而媼始去。
明日以車乘迎姐至其家,先求見姑婦,極道甥婦賢,媼道:“小女子百善,何遂無一疵,餘固能容之,子即有婦如我婦亦不能享也。”妹道:“嗚呼冤哉,謂我木石鹿豸耶?具有口鼻,豈有觸香臭而不知者?”娣道:“被出如碧蓮,不知念子作何語。”道:“罵之耳。”媼道:“誠反躬無可罵,亦惡乎而罵之。”道:“瑕疵人所時有,惟其不能賢,是以罵之也。”媼道:“當怨者則德,則德者可知。當去者不去,則賢者可知。向之所奉上者,非子婦也。”妹喜道:“如何?”道:“碧蓮寄居此矣,向之所供,皆連夜紡之所積也。”
妹聞之,泣下數行,道:“我有何顏見我婦乎?”乃呼碧蓮,碧蓮含淚而出,伏地不起。母慚痛,媼力勸之,遂爲姑媳如初。數日,同歸家中。薄田數畝,不足自給,惟恃生以筆耕,婦以針繡,稍佐升斗。胡二自稱饒足,兄不求之,弟亦不理也。麗姑以嫂之出也,鄙之。嫂亦惡其悍,置之不齒。兄弟隔院而居,麗姑時有凌虐,一家皆掩其耳。麗姑虐夫及婢,婢自戕死,婢父訟麗姑,胡二代婦質理,大受刑責,麗姑上下爲之營脫,終不免。麗姑械十指,肉盡脫。官貪暴,索望良奢,胡二質田貸產,如數納之,始釋歸。而債家日急,不得已,悉以良田賣與村中任翁,以田半屬湊所獲,要生署券,生往,翁忽自言,道:“我胡孝廉也,任某何人,敢買吾田?”顧生道:“感汝夫妻之孝,使我暫歸一面。”生出淚道:“父有靈,急告於弟。”道:“逆子悍婦,不足惜也,歸家速辦金,贖吾血產。”生道:“母子僅存自活,安得百金?”道:“紫薇樹下有藏金,可取用之。”再問之,翁不應,少時醒,歸告母,亦未深信。麗姑已率人發掘,挖地四五尺,只見磚瓦,並無金。聞其掘聲,母與妻勿往視,後知其無所獲。母往視之,則見磚石雜土。碧蓮至,則見上下皆白鏹,呼生往驗之,果然。生以先人所遺,不忍私有,遂召胡二至,共分之。
胡二囊金歸,與麗姑共驗之,啓囊,則瓦磚沙石滿中。大駭,疑丈夫爲兄所愚,使往窺兄,兄正陳金凡上與母共慶。因實告兄,兄亦駭而心不安,又舉金賜之,胡二大喜,往酬債,麗姑乃知兄詐,若非自愧於心,誰肯與瓜分者?胡二疑信半之。次日,債主遣僕來言,所債皆僞金,將執以首告,夫妻皆失色。麗姑曰:“我固謂見賢不至於此,是將以殺汝也。”胡二懼,後哀債主,主怒不釋。胡二乃券田於主,聽其自售,始得原金而歸。細視之,見斷金二錠,中盡銅矣。麗姑與胡二,共留其斷者,餘返其兄以觀之,且道:“屢承讓德,實不忍留,所存屋產,尚與兄等,業已棄之,贖否在兄。”生不知其意,固讓之,胡二辭甚決,生乃受,秤之,少五兩餘,命碧蓮質奩以滿其數,將付債主,主疑以原金,以剪刀斷驗之,紋色俱足,遂收金與生產券。胡二還金後,聞田產已贖,大奇之。麗姑疑掘鏹時兄先隱其金,憤而到兄處責之,胡二乃悟返金之故。碧蓮道:“產固在矣,何怒焉?”使生出券付之。
胡二三更時,有人言道:“汝不孝不悌,地府期限已迫,寸土皆非己有。”醒告麗姑,謂其愚。時胡二有長男七歲,次三歲,長病症死。麗姑使丈夫退券於兄,言之再三,生不受。未幾,次男又死。麗姑益慘,自以券置母所,田蕪不耕,兄不得已而種治之,麗姑從此改行,知孝敬,未半年而母病卒,麗姑哭之慟,食不入口,與人道:“姑早死,使我不得事,天不許我自贖也。”產十胎皆不育,遂以兄子爲子。生夫妻皆壽終,生三子,舉兩進士,人以爲孝友之報雲。未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三十七回 報恩寺和尚貪財 廣法庵女尼死節
話說蘇州有一座報恩寺,乃是國初有善士安盛邦所建。主持智廣禪師,年已八十餘歲,生得紅顏白髮,甚是雄偉。法行清高,手下有五十多個和尚,皆是遵守法戒。惟是人多,未免有一二違戒犯法的,有個姓常名未法,年方三九,生得十分兇惡,貪財好酒,無所不爲,師父不知。這和尚兩月便下鄉一回,專恃自己本領,搶掠錢財回來,以濟飲食之用。一日,有個過往客商,路過借宿,入寺參拜如來佛祖,在方丈拜見智廣禪師。茶罷,智廣禪師便道:“請問客官從何而至,並貴姓大名?”客道:“小子姓牛名勇,乃本處人氏,販賣綢緞爲生,今因與夥分路,各尋親友,故單有小子一人,欲前往探親,只爲有數百兩銀子在身,恐在路上遇見強徒,求寶寺一宿,明日便行,取出數十兩白銀,送與佛爺香油之用。”智廣禪師推辭道:“小事何足言酬,請客官收回罷。”無奈牛勇意堅,智廣只得命小沙彌收了,吩咐廚下備齋款留,在東園中客房歇宿。是夜牛勇因在路上行得睏倦,就在客房中略坐片時便睡。
且說常未法是日窺知牛勇有數百兩銀子,乃起不良之心。是夜候至三更衆人熟睡,即往東園而來,至窗口一看,見室內微有燈光,只聽得鼻息之聲,已知牛勇酣睡。乃拔出小刀,挖開房門,輕將臺上,用指一彈,看牛勇又不聞聲,揭開帳門,把他一摸,將那數百兩銀子偷了,依然把房門掩上,後復弄好如前,回到自己房中睡下。
次日牛勇起來,把布袋尋覓,不知去向。及在房中連地皮都翻轉了,卻不知銀子從何處去了。於是喧鬧起來。智廣得知,便問今朝有人出寺否,道:“無。”常未法恐防查出來,在房中將牀下階磚揭開,把一袋銀子藏在磚下,依然蓋好,人不知,鬼不覺。於是智廣與牛勇召衆僧來至東園,四面勘查,並無可疑的形跡,把寺門關上,向合寺僧房搜查,總是不見。智廣道:“想必客官在路上露上歹人之眼,到此竊去。”牛勇嗟嘆無言,自恨命途蹇滯,以至如此,是日在佛前求下一簽,望求佛爺指出失銀來由,乃點起香燭低頭參拜,祝道:“弟子姓牛名勇,乃本處人氏,帶有銀子數百兩,未敢夜行,在此借宿,昨夜失去,求佛早賜靈籤,以伸弟子之懷,幸甚之至。”說着哀哭,低頭下跪,拈來搖了一簽,籤雲;
常常安分營生,未必蒼天虧負。
法律如此森嚴,偷竊何能脫路。
細看不解其意,只得拜別佛祖並智廣禪師等衆僧,出門而去。且說常未法見牛客去了,並未露出痕跡,心下安樂。次日拈出銀子,改了裝束,到酒樓妓館散蕩,乃在留癡院與一妓名喚迎兒,生得有些姿色,是與常未法相熟。今日一見,笑口而迎,二人相攜上樓,吩咐辦了上等酒菜,此妓乃是重富欺貧刁滑婦人,故客人若有錢的,她極意迎承,若遇使用稍減者,她就眉鎖春山詐惱。是日見常師父如此大使用,不知他在何處得了多少銀子,二人在席上說不夠風流笑話,當晚極盡歡娛。次日仍捨不得,又被迎兒纏住,兩人愛悅,把那和尚弄得將心事盡吐出來,把謀竊牛客人銀兩之事,說了一回。那迎兒正好開言道:“真算手段高強,奴有會期,欲借大師數十兩銀子,未知可否?”未法應允,即在袖中取出交與迎兒,迎兒喜不自勝。誰料迎兒口疏,把這話傳出來,一傳十,十傳百,那些鴇兒都是趨炎附勢的人,次日見了常師父,便笑口而迎,說道:“今日有好的東西,與師父一玩。”即把一個五小孩拿出來送與常未法看。大悅道:“世上有此無疵美玉,真是少見,請問從何得來?”答道:“是在玉器店朋友處買的,如法師見愛,便發回價銀。”未法道:“三十金未知可否?”鴇兒道:“足矣!”於是未法即交銀子,又同迎兒排下美宴,快樂起來。正是:
歡娛夜夜嫌更短,快樂時時願夜長。
卻說人生樂極必生悲,做強盜的人,目前雖然快樂,終要弄出禍來。未法在寺中與一個大和尚不睦,被他看出行爲,將此事告知智廣知道,智廣聞言道:“怪不得這數日,少見他出入。”次日遇未法回來,便將此事向他盤問。他初時還不肯認,後來見智廣說出真情,只得認了。智廣先用善言安慰道:“不可再爲此等之事,此次放過,若再有這等事情發生,外人知道,連我也有不便之處。”未法聽了唯唯而退。是晚,智廣等未法睡熟,弄開房門,把未法捆起來,送本縣驗過,審查以後,追回用剩之銀,約有百餘兩,且聽失主告發,再行決斷。於是將常未法依國法辦了,續後牛勇將此事告發,官將餘銀還他。
且說天子與日清閒遊,時值秋初,爽氣侵人,正是:
春光最易催人老,怎似秋光長更好。
且說松江府西南,有座廣法庵,內有一個女尼姑,年七十餘歲,生得童顏鶴髮,法號慧法,專濟困扶危。手下有個徒弟,名叫妙能,生得十分姿色,有沉魚落雁之容,閉月羞花之貌。本府有一個財主,叫做三百萬,夫人張氏,生下一個孩子,年方十七歲,尚未定親,父母愛如珠寶。生得相貌醜陋且懶於讀書,性好裝飾衣眼,在花柳場中行走,見女人有姿色,千方百計要弄到手上,方能罷休。外面輝煌,裏面一包草,時在廣法庵處行走,把妙能看在眼裏,總是巧言令色,誰知妙能無意於他。
一日,寶珠詐作許願,稟過母親,張氏乃與兒子並數個家人,同到庵來,慧法接着,分賓主坐下,茶罷,慧法道:“不知夫人到此,有失迎候,望勿見怪。”張氏道:“不敢,今因小兒欲保平安,在佛前許下一願,求老法師代爲主辦爲幸。”張氏取出一封銀子,約有十數兩,交與師父上佛前的香油。慧法接了,即命人設下了素菜,留夫人、公子用齋,是晚備辦雜物,作起法來。那寶珠在此盤桓數日,俾得與妙能說話,相機下手,不想妙能全不會意,見他便即離去,故寶珠無從下手。一晚,妙能做了三四天法事,十分眼倦,到夜在自己房中睡下,和衣就寢。於是寶珠至三更,入她房去,看見銀燈漸暗,就用手撥開羅帳,見妙能熟睡,好似一朵鮮花,情慾不禁,踏上牀來,誰料妙能突然驚醒,看見王寶珠便大叫:“有賊!”即下牀欲走。那王寶珠恐怕鬧出事來,未免累事、起了歹心,把妙能一腳踢死,仍放在牀上,落了帳子出來。
次日,慧法起來,許久未見妙能出來。初時以爲她做了幾晚功課,累得眼倦,及至日已將午,還不見她出來。即命小尼來到房中,叫了三聲,不見答應,把帳子撥起,用手來推,方知已死,大叫一聲道:“不好了!師兄死了。”跑出房來,對師父說知。慧法大驚,大叫一聲,暈倒在地,半晌方醒,乃大哭道:“不知何故死了?”約衆人來至妙能房中,命人抬她出來看過,並無傷痕。無奈既死不能復生,只能從厚收殮。這個沒良心的寶珠,心上不安,無可奈何。數日法事已完,張氏夫人辭了慧法與衆尼姑,回家去了。
且說那妙能陰魂不散,欲向王寶珠索命。奈寶珠旺氣正盛,難以下手,待時而行,常在左右顯靈。慧法因她死了,心中不時吐血,虧那妙能陰靈保護。且說寶珠在家,日日遊蕩,不知法律爲何物,常講道父母,出外每惹事招非,不時有人告其父母。一日,在書房中得了一病,父母憂懼,延醫調治,一連延聘十數個先生,皆不見效。一日,寶珠朦朧睡去,見妙能咬牙切齒,向他索命,但未敢近身,一連數夜,皆是如此。父母見病勢沉重,晝夜不敢離左右。一夜睡至三更光景,聞寶珠大叫一聲,不知生死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三十八回 王寶珠貪淫損命 錄金言警世除魂
話說王寶珠正見妙能索命,被她陰魂拈着一條鐵棍,向寶珠打去,已是昏絕,大叫一聲,早已死了。於是王老夫妻見了,悲哭不止。想我二人,單生他一個,見死了,命家人備辦棺材,收拾已畢。這是好色貪淫的收成結果,此後望我朝官商士庶人等,千萬勿學這王寶珠。正所謂:
萬惡淫爲首,百行孝爲先。
這貪淫之事,更甚於殺人,夫殺人必有所因,或爲仇爲怨而後殺之。而貪淫一事,非謂其仇於己而後淫之也,故雖妓女,亦不可淫。雖然我有錢與她,此亦人女也,因父母貧窮,或因負累所致,而賣身者也,故云,妓亦猶人耳,且不可犯,何況於閨門處女,寡婦尼姑哉?夫嫠婦寡妻,形單影隻,遙遙歲月,守節原難,或以非禮犯之,巧計誘之,何也?使她數載貞心,片時掃地,新奸歡於黑夜,故夫哭於黃泉,祖宗發豎,鬼神俱裂,淫罪深重,斷難寬宥。若雲僧尼道姑,已經出家,若加淫亂,比尋常淫惡又加一等。削髮披袈,律戒森嚴,以既歸空門之體,而與之行淫,縱菩薩低眉,暫且由他,而道天敗理,於心安乎?此所以有無間地獄也。
又有閨房處女,及笄之年,情事未知,欲心已啓,或遇勾挑,而斷臂以見貞,剖心以自裂,如此剛志,能有幾人?是以鑽穴爬牆,較已嫁之女爲易動,豈知一旦失身,終身抱垢,有慚花燭之窗,殊愧奠雁之禮,琴瑟必乖,家道非吉,淫罪如天,斷難寬恕。且婦人一身名節,自處女始,設計圈誘,是償我片刻之慾,損人終身之操,即後來婚嫁,使父母暗傷體面,夫家現被醜名,縱臨婚混過,隱微常覺羞慚,即能教子成名,大節終歸虧損,即使貞節一世,已是清白玷污,豈不於女可恨,於男則罪大惡極矣。
青春少婦,貞心未定,烈志未堅,朝夕引誘,食物授其所好,衣服迎其所愛,豈止美貌得其歡心。況人既非草木,孰能無情?但邪腸一軟,而苟合遂成,於是壞名節,夫恥以爲妻,子恥以爲母,翁姑恥以爲媳,父母恥以爲女。族黨因之而含羞,戚友因之而蒙垢,辱及宗祖,污流數代,難辭其咎,天地所不容也。有夫婦然後有父子兄弟,淫人者,不獨亂夫婦一倫,並亂人父子兄弟,甚至使彼祖先,有非類之痛,神誅鬼責,豈能逆乎?乃有人飢寒窮困,萬不得已,將女賣於人,原是切齒痛心之事,爲主人者,當如己女看待,勿行污辱,其愛惜之心,實與我女無所異也。以禮遣嫁,則亦良家夫婦,苟從而亂之,是即淫人妻女矣,夫天地又豈能寬假而不加譴責乎?人於婢女,不肯留心憐恤,稍有姿色,即行姦淫,但情衰愛弛,又復轉賣取值。甚或死於毒婦之手,流落淫娟之家,而獨不思彼離其父母,而歸於我者,即以我爲父母,忍令摧殘棄擲,若如此者乎?平心思之,通身汗下矣。
婢女二十歲,即宜擇配,不宜禁錮終身,以損無窮之德也。每逢見少年僕婦,執役房中,見其有色,則肆意淫亂,使其夫知之,小則懷怨憤之心,大則懷殺主之意,即或不知,或奸而生子,是使我爲父也,忍乎哉?即不生子,而堂堂六尺,與奴婢下賤,愛此敗柳殘花,屑乎哉?此其罪即輕於良家婦,而禍之烈始有甚焉。然陰律斷淫罪,未嘗雲淫婢女僕煙者減一等論,則其罪無異於良家。倘獲婦女,多被凌逼,試思此輩皆良民,或因貧賣身,既役其身,又復亂其妻女,作何消受。及亂而生子,則此子流爲其僕,使此子事我,是兄弟相主僕也。萬一生女有色,己復亂之,是父奸其女也,己之子侄從而亂之,是兄弟姐妹相姦也,聚室宣淫,廉恥盡喪。以淫色之故,乃使祖父相承,而血脈自我而亂,豈不傷哉?今之主人者,多以非禮辱使僕婦,甚至宿其將嫁之女,奸其初婚之媳,使其含羞忍辱,不可對人,至於貧人之婦,或資乳食餬口,彼既撫抱我子,不爲無功,我反從而亂之,其爲神之所怒,不亦宜乎?
或僱乳婦,擇其少艾者,盼其多乳,彼應聘而來,舍其子女,離其丈夫,三年撫育,倍勞於生母。午夜淒涼,猶苦於寡居,其夫鰥守空牀,心愁失節,固於窮乏,無可奈何。爲主人者,誠禮以自持,戒勿相犯,子女必昌。夫世間男女之事,最易濡染,然形格勢阻,或禁其欲而不得縱,若至花街柳巷,以爲風月場中,不妨任人取樂。夫當娼幼時,父母愛惜,指望日後嫁一好人,永遠作一親戚往還。迨年齒稍長,爲官糧所迫,或爲官債所凌,隨入火坑,脫身無計,獨居則淚眼愁眉,逢人假意笑,強歡娛,欲舍此以從良,鴇母從壓制之。有人心者,正宜深憫,而乃視爲閒花野草,豈非與於不仁者甚者也。無論破身傷家,能保妓不孕乎,孕而生女,則己之女爲娼。即孕而生男,人皆不承認,則己之子將流於污賤矣。嗟乎,以色淫而亂祖宗相承之血脈,豈不傷哉?
世之別種狂癡,漁肉女色,往往外借朋友之名,內圖夫婦之好,以同形同體,創天地未有之殺,淫其幼者,何異吾子吾孫;淫其稍長者,何異吾弟吾侄,宜兄宜弟之爲何,而流污若此?而稍知禮義者,必當翻然改悟矣。夫男女私通,形同禽獸,或更蓄孌童,以同形之體,巧爲淫合,晝夜自思,成何體面?且羣小狎邪,變亂家規,引狼入室,其害當有不可勝言者,此皆戒邪之妙旨,實欲天下人,皆以忠孝廉節爲心,爲善去惡,勿淫爲望,故抄其大略,以爲警世小補雲。
且言天子與日清在路上,東遊西玩,甚是自得。一日行至一處,叫做段家莊,但見;
黃松棲鶴枝枝秀,綠竹交加數百竿。
老樹龍吟聲徹耳,風移林意漸生寒。
又只見那農夫在陌上鼓腹漚歌,欣欣自樂;牧童在樹蔭之下,踏踏歌聲,悠悠笛曲,正是:
太平天子樂,盛世庶民安。
欲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三十九回 葉公子通賊害民 段翰林因侄會主
詩曰:越奸越詐越貧窮,奸詐原來天不容。
富貴若從奸詐得,世間呆漢吸西風。
這首詩乃前賢所作,因見世風日下,人心不古。藉此以諷勸世人,守分安命,順時聽天,切不可存奸險念頭,以貪不義之富貴,反喪其身,臭名萬載,悔之無及矣。閒話體提,書歸正傳。且說聖天子,在松江府,與日清穿州過縣,遊山玩水。又暗中訪察各官賢愚,見文武俱皆供職,十分歡悅。因爲日中閒居無事,自覺煩悶,復同日清,四處遊玩。
是日午牌時候,偶然行至揚州府屬邵伯鎮地方,屋宇美麗,百貨俱全,往來負販,充塞街道,三教九流,無所不有。此時仁聖夭子與日清且行且看,見此繁華喧鬧,不覺心花大放。抬頭見一招牌,寫着德和館,海鮮炒賣,京蘇大菜。即與日清步上酒樓,見其地方清潔,鋪設清幽,又有時花古玩,以及名人字畫,盡皆入妙。因此仁聖天子,揀一副靠街坐頭,以便隨時觀玩景緻。斯時十分大喜,連忙呼喚酒保:“有甚佳餚美酒,只管搬上來,待我們嘗過,果然可口,必定多賞銀子與你。”
酒保一聞有賞,心中大喜,即時答應一聲:“客官請坐,待小的送來就是。”隨即下樓,揀擇上好珍饈美味送上樓來,說道:“請二位老爺開懷慢酌,若要添什麼菜蔬,只管呼喚小的,便即送來。”當時仁聖天子與日清二人開懷暢飲,談笑歡娛。
正飲之際,忽見一漢子,大步踏上樓而來,滿面怒容,睜眉突眼,連呼酒保快拿酒菜來。酒保見他如此性急,又帶怒氣,不敢怠慢,隨即把酒菜送上。那人自斟自飲,自言自語,滿腹牢騷,似乎怨氣衝冠。
那時仁聖天子見此情形,十分詫異,因暗思付道:“這漢子如此舉動,莫非有甚冤情不能伸雪,抑或被人欺侮,難以報仇。”左思右想,難明其故。復又見其越飲越怒。此時仁聖天子更不能忍耐,連忙起身問道:“你這人甚不通情,今既來此飲酒,爲取樂起見,爲何長嗟短嘆,怒髮衝冠,連累旁人掃興,何故如此?”這是仁聖天子一團美意,欲問他有甚冤屈,好代他出頭報仇。不料此漢子積怒於心,一聞仁聖天子動問,越發火上加油,怒從心上起,惡向膽邊生,登時反面說道:“你有你取樂,與我何於?我有我生氣,焉能掃你興?其實你自己糊塗,反來罵我。”因此你一言,我一語爭鬥起來。這漢子揮拳亂打,仁聖天子急急閃過,奉還三拳兩腳,將漢子打倒在地。日清看見,恐防傷人,急忙相勸。仁聖天子放手,漢子起來,一肚子怒氣無可發泄,自思如此晦氣,不如死了倒爲乾淨,因此欲自戕歸陰。
仁聖天子見其情景殊屬可憐,急奪回他手上鋼刀,再三問他,“因何尋此短見,如有什麼冤屈,天大事情,不妨對我直說,或許與你幹辦得來,也未可定,何苦如此憂愁?”那人道:“我係小生意之人,日間負販爲生,有時賣菜作活。禍因兵部尚書葉洪基之子葉振聲,屢欲代父報仇,未得其便,是以私通山賊,兩下往來同謀大事,皆因糧草不足不能舉事,故而私設稅廠,抽收庫金,刻剝民財。以致貨物難賣,覓食艱難,萬民嗟怨。今日某經此地而過,卻被稅廠巡丁截住貨物,加倍抽收。我因心中不服,與他們理論,誰料他們人多,衆寡不敵,卻被他們搶去貨物,血本無歸,仍舊如狼似虎。我只得急急走開,避其兇惡,適因走得心煩意悶,特地入來飲酒消遣,誰知酒入愁腸,更加火盛,又值客官多言問我,未暇詳察,致有衝撞,多多得罪了。”仁聖天子聞言,說道:“有這等事,你高姓大名,說與高某知道,待我與你報仇雪恨便是。”那漢道:“我乃前翰林院段運松之親侄段玉是也。”仁聖天子道:“你令叔既系翰林,你就不該賣菜。”段玉道:“客官怪責不差,是因家叔在翰林院當侍讀學士之職,並無掛誤之處。所爲祭掃皇陵,被昏君貶調回鄉,累得一貧如洗,以致米飯不敷,不得已教館度日,又叫我們日中做些小買賣,欲謀升斗,聊資幫補而已。”仁聖天子聞言,暗自忖道:“果是吾之錯也。”
原來段翰林當年因隨仁聖天子祭掃皇陵,各文武官員一齊都到陵上,那仁聖天子繫好動喜事之人,又系多才博學之輩,因見石人石馬排列兩旁,偶然欲考究段運松學問,因指石人問他:“喚甚名字,取何意思?”段翰林對道:“此係上古忠臣,名叫仲雍,生平忠義爲懷,所爲思念故主恩惠,自願在此守陵,以報高厚鴻慈耳,因此傳至今時,仍舊肖立其像,無非欲壯觀瞻,兼勉後人忠義而已。”仁聖天子聞言,心中不悅道:“翰林學問如此哉,既知其事而顛倒其名字,由功夫未能專究,學力尚覺荒疏,所謂差之毫釐,謬之千里也。這石人乃姓翁名仲,確係上古賢臣,而仲雍乃系孔門弟子,與此事毫不關涉,何得如此夢夢,殊屬糊塗之極矣,焉能任翰林之職?”因而有意貶調,即口吟一詩道:
翁仲將來喚仲雍,十年窗下少夫功。
從今不許爲翰林,貶調江南作判通。
仁聖天子這首詩,明系貶削運松官爵,由正途而退佐貳之班,降調微員,猶幸不追究妄奏欺君大罪。運松只得隱姓埋名,授徒度日。因有這個原故,今日段玉無意說出情由,仁聖天子想到此事,皆因朕一言之誤,致累他如此艱難,問心深不自安,即時對段玉道:“我高天賜向在軍機處辦事,與令叔有一面之交,你可先行回去通報,說我高某毀了稅廠,即來拜候也。”段玉聞言大喜,放下愁懷,告辭先去,我且慢表。
再言仁聖天子見段玉去後,自與日清商量,說起葉振聲情勢橫行,立心不軌,膽敢私設稅廠,害國殃民,殊堪痛恨也。況朕已許了段玉報仇,不如趁早算清酒銀,我二人即去看看稅廠情形,再行設法燒燬,你道如何?”日清道:“甚有道理,就是這個主意可也。”說完忙到櫃檯前,給清酒菜銀兩,二人舉步出了德和館望前而去,過了邵伯鎮,東至十字街口,二人即住了腳步。日清說道:“不知哪條路可去稅廠?”仁聖天子聞言道:“是呵,可惜未曾細問段玉,如何是好?”日清道:“不妨,古云:路在口邊,逢人即問,豈有不知?況此處系通衢大道,一定人多來往,不須心急也。”
二人正在言談,尚未講完,忽見有數人挑擔而來,言語嘈雜,不知所云。忽聞一人言道:“原來上官橋稅廠,系葉公子私設,並非奉旨抽釐。”日清聞說連忙拱手上前問道:“兄臺所言之上官橋,未知從哪條路去,遠近若何,伏祈指示,感領殊多。”那人又將日清上下一看,說道:“客官想是遠方來的,待我對你說明,那上官橋地方由甘泉縣管轄。由這條路直去,轉左而行,就是上官橋了。離此不過五里之遙,因系水陸通津,往來大路,所以五方雜處,商賈齊來,竟成一大鎮頭,十分熱鬧,客官到此,往那裏一遊便知詳細了。”日清拱手答道:“如此多勞了。”說完,即與仁聖天子,依他所說直向前去,無心玩景,來至一個三叉路口,依了他轉左而行。忽然遠遠望見一條大橋,行人如蟻隊,熱鬧非常。日清想道:“此處必是上官橋了。”天子道:“行前便知,何用測度?”正言問,不知不覺來至橋頭,立一石碑,上寫着“上官橋”三個大字,橋下灣泊大小船隻,不計其數。過去便是一大市鎮,兩邊鋪戶牙排,百貨流通,無所不有,歌樓酒館,色色俱全,其稅廠就設在橋旁碼頭。
仁聖天子一見,登時發怒,隨即往市上大聲言道:“爾等衆百姓,須聽吾言,吾乃高天賜,向在劉墉軍機處辦事,因與同伴週日清到此。聞得葉振聲在此私設稅廠,禍國殃民,爲害不淺,況我專喜鋤強扶弱,好抱不平,今日特地到來燒他稅廠,以免商民受其所累。惟恐獨力難支,故此對你們說及,如系被他害過,若有膽量的,前來助我一臂之力,放火燒他。倘有天大事情,系我高某一人擔當,保你等無事。”說完,即同日清往稅廠而來,假着問道:“貴廠系奉何官札諭,有無委員督抽,因我帶有上等藥材百餘箱,欲行報驗,未知與揚州鈔關同例否?抑或另立新章辦理,請道其詳。”
斯時稅廠各人見他言語舉動,大是在行,且有許多貨物前來報稅。衆人十分喜歡,不敢怠慢於他,連忙道:“客官請坐,待我細言其故。緣此稅廠,系因兵部裏頭缺乏糧餉支放兵丁,所以兵部大人奏準當今天子,頒發開辦。現在半年有餘,俱系按月起解,稅銀入庫,以充兵響,因此與鈔關舊例不同。客官若系報稅,在此處更覺簡便,從中可以省儉些,須又不致耽延時日,阻誤行期。”仁聖天子聞言,大聲言道:“胡說,看你等蛇鼠同眠,奸謀狡計,只能瞞得三歲孩童,焉能瞞得我高某過?你們須好好照實直說,如若不然,我們即稟官究治,取你等之命。”各人聞言大怒,罵道:“你是何等樣人,敢在泰山頭上動土,莫非你不聞我家主人名麼?看你如此斯文,膽敢言三語四,莫不是遇了邪魔,抑或喪心病狂。你須快些走出去,饒你狗命,倘若再在此混帳,我們請家主出來,你有些不便。”仁聖天子與日清聞言,十分大怒,即時無名火起三千丈,大罵道:“你這狗頭,不知好歹,等我使些厲害你們見了,方知我高某之手段也。”話罷連忙舉步向前,將廠內雜物推倒在地,日清即忙取出火來,將棚廠燒着,各百姓見此情形,料他有些腳力,連忙多取禾草,以助火威。稅廠各人見不是頭路,必然寡難敵衆,不如走回報知公子,再作道理。斯時乃十月天氣,又值北風大起,正是:
人憑風越猛,風助人加威。
登時將稅廠棚寮燒燬乾淨,餘灰恐防連累民間,邀衆百姓撲滅,諸事停妥。仁聖天子與日清臨行,復大言道:“我係北京高天賜,住在段運松翰林莊內,因葉振聲私立稅廠剝削貧民,我等特來除害。現今雖已燒了,惟恐他起兵報仇,反害了你們百姓,問心難安,故特說與你等知道,若系他有本事,叫他前來尋我,不可難爲別人。”說完,與日清望段家莊而去。我且慢提。
回言段玉得聞天子這些言語,口雖歡喜,肚內狐疑,又不知他系何人,有此迴天手段?因此急急舉步回莊,及至入得門來,氣喘不定。運松見此情形,不知何故,問段玉道:“今早你上街買賣,因何這個樣子,跑走回家?”段玉答道:“今早出門買賣,因經過上官橋,被稅廠各人搶我菜擔,加倍抽收,後在德和館酒樓,遇着高天賜老爺與週日清二人,如此長,如此短,及後我說起我叔名字。他說有一面之交,故此着侄兒先回通報,他隨後就來拜會等語,因此趕急回家,走得氣喘吁吁也。”運松道:“原來如此,你道他是何人?這就是當今天子,因前年有人對我說及主上私下江南,更名高天賜,四處遊行訪察奸官污吏以及民間冤案,至於奇奇怪怪事情,不知做過多少,我早知道今日聖駕降臨,務要恭敬迎接,方免失儀也。”說完,即刻着人打掃地方,預備酒席款待不提。
再說仁聖夭子與日清二人行行走走,不覺到了段府門前,即令日清入去通報,說高天賜親來拜會。門子聞言,即時入內報知家主。那運松聞說,立即帶同子侄各人,衣冠齊整,走至莊門,躬身迎接。仁聖天子見他行此大禮,恐防傳揚出去反惹是非,連忙丟個眼色,運松即時明白會意。說道:“高老爺駕臨敝莊,請進,請進!”三人謙遜一回,攜手入到中堂,分賓主而坐,運松喚入奉茶,茶罷,開言說道:“久別金顏,時懷夢寐,今日幸睹天顏,實慰三生之願也。”當時仁聖天子說道:“好說了,我因遇見令侄,得悉仁兄近日境況,故此特來一候也。”運松連忙答道:“足見高情,不勝感激之至。”即有僕人前來稟道:“刻下酒筵已備,請高老爺入席。”運松道:“知道了。”隨即請仁聖天子與日清一同入席,暢飲瓊漿,談些世事。
忽聞炮聲震地,喊殺連天,三人喫了一驚,不知何故。忽見段玉來報,說:“葉振聲起了許多人馬,前來把莊上重重圍住,水泄不通。想必是因燒他稅廠,到來報仇。”仁聖天子聞說,開言問道:“他們有多少人馬,系葉公子親帶兵來否?抑或另招賊寇,五兄可悄悄出去看個明白,前來回話,我自有主意。”段玉領言,即走出莊外門樓,暗中打探,見他們安下營盤,團團圍住,又見葉振聲在莊前耀武揚威,十分勇猛。手下有七八名教師,又有數千兵丁,隨後簇擁前來,開言罵道:“高天賜藏匿你們莊上,因他將我稅廠燒了,故此來取他狗命,你們快些入去通報,若他有本事,不怕死的,叫他速速出來會我,就算爲豪傑。如若不然,我等打破莊門,鏟爲平地,寸草不留,你等死無葬身之地,悔之晚矣。”段玉聞得此言,即刻入堂,報說:“葉公子帶齊教師陳仁、李忠、李炳、黃振、何安、蘇昭、勞彪等,公子親身前來督戰,口出不遜之言,如此如此,這般這般。”登時仁聖天子氣得二目圓睜,鬚眉倒豎,連忙開言道:“自古道兵來將擋,水來土掩。他既大膽尋仇,我一不做二不休,索性把他們殺了,免卻一方大害,豈不妙哉。”正是:
三尸神暴跳,七孔內生煙。
仁聖天子當時立刻發號施令,着段運松在鼓樓上擂鼓助威,週日清打頭陣,段玉保住聖駕,攻打第二陣,倘若打破重圍可以走出,便有救星了。如系被他拿住,務須奮勇殺出重圍,報知官兵取救方不致誤。吩咐停當,日清連忙齊集莊客,共有數百名,隨即開門衝出陣前。有陳仁手執畫戟,連忙擋住,日清喝道:“來者通名!”陳仁道:“某姓陳名仁,系葉公府上第一位教師,你是何人,敢來納命。”日清道:“放屁!你不是我對手,快些叫葉振聲出來喫我一刀。”陳仁手中畫戟照面刺來,日清急忙閃開,二人交上了手,戰有二十餘回合,不分勝負。天子見日清不能勝敵,急忙同段玉衝出來接應,敵營內有李忠、何安、勞彪截住鬥殺。未知勝敗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四十回 陳河道拯民脫難 鄒按察救駕誅奸
仁聖天子見日清戰經兩個時辰,不能取勝,又見陳仁槍法厲害,始終並無破綻,料日清決難敵得住。急忙率同段玉衝出陣前助戰,段運松自在門樓上擂鼓助威。誰料敵陣上教師李忠、何安等一齊圍將上來,截住廝殺,不容幫助日清。此際仁聖天子與段玉只得急架忙迎,刀來槍擋,槍去刀迎,相殺兩個時辰,戰經三十餘回合,看看不能取勝,只有招架之功並無還手之力。此時仁聖天子且擋且走,拼命奔逃,豈料敵人勢衆,圍困前來,竟將仁聖天子與段玉困在核心。
日清見天子與段玉被困,一時心忙意亂,手略一鬆,卻被陳仁一槍刺來,日清連忙閃過,不提防,李炳橫掃一棍,日清一交跌倒在地,迎面朝天。陳仁等急上前拿住,用繩捆縛,送往營中,候葉公子發落。陳仁等翻身復來夾攻天子與段玉,誰料又有黃振、蘇昭各生力兵,衝出相助,更加厲害。殺得七零八落,莊丁十去其七,段玉見勢不好,恐防有失,不能取救,慌忙丟下聖駕不顧,獨自提槍,奮勇左衝右突殺出重圍。那仁聖天子亦因重重圍困,水泄不通,諒難兩下相顧。只得東奔西走,冒險衝圍,往來數次,筋疲力倦,仍舊不能衝出,這是仁聖天子應該有這場驚險。
葉振聲見各教師戰了許多時,尚未能捉得仇人,猶恐被他走脫。因此尋齊親兵及稅廠巡丁,親自出營觀戰,卻被這班巡丁,指聖天子道:“這人就是爲首燒稅廠的高天賜也,十分厲害。”葉公子一聞巡丁之言即時大怒,正是仇人見面,分外眼明,忙着家丁火急前去報知各教師,務要生擒高天賜,方消此恨,切勿放走。各教師聞之,依照公子吩咐,不敢怠慢,各欲爭功,喊聲大震,四圍追趕過來,齊聲喝道:“公子有命,快些捉拿高天賜。”猶如銅牆鐵壁一般圍將上來。仁聖天子正在危急之際。
再說段玉奮起精神衝出圍外,無心戀戰,急忙逃走去求救兵。正是急急如喪家之狗,忙忙若漏網之魚,一口氣跑了不知多少路。適值江南分巡淮揚海河漕事務兵備道陳祥,系陝西人,由翰林出身擢授此職。是日乃三八堂期,應到臬司衙中理事,正在鳴鑼喝道,那段玉因跑得勢猛,留腳不住,橫衝了憲臺道子,卻被差役拿住,問是何人。段玉正思首告葉振聲,苦無門路,抬頭見是兵備道牌扇,極口喊冤。道臺喝道:“你有何冤事,在此叫喊,快快就此說來,饒你之罪。”段玉道:“小人是避逃難出來的,有天大事情,要首告,不敢當着衆人明言,求大人帶小的到私行密稟。”大人吩咐:“帶他回衙。”一進衙門,便把段玉帶到後堂,問他首告何事?
段玉連忙跪稟道:“小的是前翰林院段運松之親侄段玉是也。因奸惡葉振聲私通山賊,開設稅廠,刻剝小民,小民心中不眼,不肯遵抽,被他欺壓,偶然遇着高天賜老爺,問起情由,將他稅廠燒了,以除民害。後到小人莊上與家叔聚會。小人方知高天賜即當今天子,誰料葉振聲狼心賊性,未肯幹休,聞知對頭在小人莊內,立刻聚集山賊嘍囉及亡命兇徒、家丁等衆約有數千人馬,廝殺前來,四面圍困,水泄不通,家叔聞報大驚,即奏知仁聖天子,設法退敵。
“天子見奏,聖心大怒,即時命週日清打頭陣,着家叔在望樓上擂鼓助威,又吩咐日清,如系戰敗,即刻衝圍,走往各衙報知,調兵剿賊。若系戰勝,他隨同段玉出來幫助殺賊。囑畢各人裝束停當,日清先行出戰經有三十餘回合,未能取勝,仁聖天子急忙與小人一同衝出接應,皆因人衆我寡,看看越戰越多,不能抵敵,以致日清被擒,仁聖天子被困。小人唯恐失陷無人取救,只得衝出重圍,拼命逃生,致有闖道之罪,乞大人寬恕。”
陳道臺聞說,如冷水淋頭,一驚非小,即忙請起段玉坐下,說道:“令叔與我同年,彼此係屬年家,無庸拘禮,現在既系仁聖天子被困,有無傷害?”段玉道:“無傷,蓋因葉振聲發下號令,要生擒活捉,所以未有損傷,還算不幸中之大幸。大人宜急急設法,調兵救駕爲要,稍有延遲,恐防誤了大事。”陳道臺道:“然也,爲今之計,我們火急到臬臺處稟明,調集各營武弁,點齊各路軍兵,速赴前去救應,方免失誤事機,年侄你道如何?”段玉道:“務急就是。”陳道臺即時傳令,着本署兵官,速速點齊兵馬,即去臬臺署前聽調,無有延誤。令畢,隨即與段玉上馬先行,直往按察衙門。段玉下馬,走至報事鼓旁,雙手拿棒將鼓亂擊,衙役慌忙喝問何事?段玉道:“有軍機大事密稟大人,速速報知。”衙役聞言不敢怠慢,急忙入內報知,鄒按察聞報大驚,未知什麼機密,忙傳話請見段玉、陳祥一同步入中堂。鄒按察見陳祥軍裝打扮,復又喫了一驚,連忙問道:“這是何人,有何機密?因何如此裝束,快些說來。”陳道臺忙稟道:“他乃段運松之侄段玉是也。緣聖駕下臨段府,卻被奸賊葉振聲統領山賊,將段府前後重重圍住,仁聖天子被困,與日清力戰,不能抵敵。現因事關緊急,不能延緩須臾,因此卑職先將本衙兵並調齊,在轅門候令,請大人定奪。”臬臺聽稟,依允,立傳值日書差上堂,着令草檄文呈上觀看。其檄雲:
欽命江南等處,原提刑,按察使兼理其傳事,鄒爲檄飭各營士兵遵照
事,現據淮揚海兵備道陳祥赴轅稟報,有奸賊葉振聲,系前任兵部尚書葉
洪基之子。禍因本年,賊子葉振聲串通山賊,私設稅廠,害國殃民,情同
叛逆。偶值聖駕微行至此,洞燭其奸,特將機廠燒燬,以除強暴而安善良。
詎料賊子狼虎威性,不知悔過,膽敢聚集山賊等亡命之徒,借報仇爲名,
圍困段府,因此觸怒天顏,親臨退敵。奈賊黨衆多,輪流誘戰,以致仁聖
天子被困,及週日清將軍力怯被獲,有驚聖躬。本司據稟各情,驚慌倍切,
合亟出檄傳報,爲此激爾各營士兵知悉,檄到即便遵照,立即點齊本部兵
馬,前去救援,事機緊急,無稍延緩,致於罪愆,須至檄者,速速。
乾隆 年 月 日檄
各差役接了檄文,趕急分報各營,催取救兵,不消片刻,各路保駕之兵,一齊俱到鄒臬臺處稟見。參將馮忠、遊府陳標、都司周江、守備李文到四營將官一同叩見,其千總、把總、雜長、隊長並四營馬步兵,俱在轅門候令,共計約一萬有餘。臬臺見將勇兵強,滿心歡喜,即時傳令放炮起行,登時拔營俱起,正是炮響三聲,旗分五色,人馬浩浩蕩蕩,殺奔段府而來。話分兩頭,不能並說,只得放下此邊。
再講那邊週日清被擒,被陳仁、李忠等解到葉公子案前,公子大喝道:“你二人膽敢將吾稅廠燒燬,今日被擒,有何話講?”日清罵道:“你這奸賊,目無國法,妄上橫行,刻下死罪臨頭,猶未知悔,你好好將吾放出,萬事干休,如若不然,我們夥計知吾被陷在此,一定前來救應,斬草除根,爾等死無葬身之地矣,悔之何及?”振聲聞言,只激得怒氣衝冠,即以手指日清罵道:“今日你肉在砧上,任我施爲,尚敢胡言亂語,真正死有餘辜。”即對陳仁說道:“某本欲將日清置之死地,以報深仇,奈他們餘黨尚多,未曾盡捉,恐防爲害不淺,故欲待其餘黨前來接應,然後合力捉拿,一併治罪,尚未爲遲,你等主意如何?”各人皆道:“吾等亦正欲如此也。”正是:
預備戈弓擒猛虎,安排香餌釣鰲魚。
公子即時吩咐家丁,將二人帶往左面囚房監押。又撥家丁二十名輪流看守,以防疏漏走脫。說完,隨與陳仁、李忠等,復至段家莊接應。忽聞炮聲連響,驚天震地,各人正在狐疑,見家丁走來跪報道:“公子不好了,小的聽得鄒臬臺命同四營將兵,約有萬餘人馬從四面殺來,不敢不報,請今定奪。”振聲聞說,大驚失色。陳仁勸曰:“公子不用驚慌,自古道兵來將擋,水來土掩,何用懼他?趁他現時兵馬未到,宜早預防迎敵,殺他片甲不回,方顯我們手段也。”公子道:“全仗調遣。”當時陳仁、李忠各教頭,俱各分四面,迎將上去,又傳齊莊丁,倘敵人一到,立即衝營截殺,我且不提。
回言鄒臬臺率領四營兵勇,火急前行,不消半日,前哨官稟報:“離段家莊不遠,請令定奪。”臬臺聞言,即時傳令人馬,並着四營將官,前來聽令。馮忠、陳標(周江、李文釗四人,一齊上帳請令,臬臺吩咐道:“你四人各領本營兵馬,分爲四路攻打,遇見聖駕,便爲頭功。若一路勝仗,即合兵相助,使敵人不能首尾相照。料必大勝。”又令段玉:“同兵備道陳祥,帶領本營兵馬,往來照應,捉拿奸賊,方無脫漏也。”各人遵令前行,看看將近段家莊門前,尚未紮下營寨,突遇陳仁、李炳由東面衝擊而來,馮忠先到,急忙接戰。李忠、黃振又從西面衝來,陳標急忙迎住廝殺。又有何安、勞彪自南面衝來,周江即刻上前擋住,又見葉振聲率領蘇昭從北方殺來,卻又撞了李文釗,兩家接住廝殺。不提防鄒臬臺”中軍兵又到,連忙左衝右突,四處幫助去了。
那裏段玉與兵備道陳祥兵到葉府,見無人把守,趁勢衝入府中,逢人便殺,各壯丁僕婦,人人惜命,個個逃生,段玉殺得性起,不分男女老少,槍到就亡,血流遍地。陳祥見此情形,又不能阻攔,因尋不着週日清,恐怕有誤大事,滿心焦躁,左思有想,莫可如何。正是人急智生,偶然想出一條計策來,急忙衝入內堂,適遇一人慌張奔走出來,卻是官樣裝扮。陳祥自忖此人必有來歷,待我捉住他,那怕他不說真情。即忙將他拿住,那人便像殺豬一般叫喊起來,又值段玉趕到,見了便叫:“快將這奸黨殺了,何用多言。”陳道臺道:“不可,我自有用處。”隨轉口問道:“你是葉府何人,把週日清老爺困在何處,從實說來,饒你一死,不然就取你狗命!”那人慌忙答道:“好漢饒命,我我我姓莫名問誰,充當葉府師爺,你你你們週日清老爺,現下押在囚房裏頭,因公子欲盡獲餘黨然後報仇,故未有傷害也。”陳祥聞言大喜,即着莫問誰引至囚房內,即將兵丁趕來,打破國門救出週日清,回頭將莫問誰一刀結果了。與日清在後趕到段家莊。正遇仁聖天子。
那葉振聲及各教頭,見了週日清在陣,一時摸不着頭腦。又遇生力兵上來助戰,不能抵擋,俱各大敗。葉公子與蘇昭力敵兩軍,並無怯戰,卻遇仁聖天子與日清到來助陣,正是仇人相見,分外眼明。葉公子一見,心忙無措,卻被李文釗一槍刺去,正中咽喉,結果了他的性命。日清將雙鐧照蘇昭頭上打來,丟了半個天靈蓋,嗚呼一命哀哉。其餘家丁各自逃生,日清等也不來追趕。仁聖天子回頭,見餘黨尚衆,即與日清等急趕上前,分頭幫助捉賊。陳仁等被馮忠追逐,正在力怯,且擋且走,卻撞了日清衝來,攔腰一鐧,把陳仁打下地來,馮忠上前一刀取了首級。李炳欲來救應,反被日清敵住,一來一往,一衝一撞,不提防馮忠取了陳仁首級,從後追來,舉刀一劈,去了李炳一隻左手,負痛而逃。日清奮勇趕上,一鐧結果了李炳,那邊李忠、黃振又遇了仁聖天子生力軍,自思斷難抵擋,急急奔逃,卻撞了馮忠合兵上來,與陳標首尾夾攻,生擒李忠、黃振。
這裏周江與何安、勞彪戰鬥多時未能取勝,正值三路官兵得勝圍上前來,將何安、勞彪困在核心。四面受敵,縱有七手八臂,焉能抵擋得住,欲待衝圍,又不得出,況且槍挑刀劈,亂砍下來,殺得何安、勞彪二人汗流浹背,眼目昏花,手下兵丁七零八落。正是上天無路,人地無門,自知抵擋不住,束手受縛。各兵丁急將何安、勞彪二人捆縛,即時解上,送仁聖天子案前,請旨發落。
斯時,仁聖天子見奸黨剿除,十分大喜,即傳令鳴金收軍,安下營盤,再作商議。鄒臬臺聞命,立即傳齊馮忠等四營將官,點視三軍,有無受傷事情,於是各自回營查明,一同稟覆道:“各營弁兵,托賴大人恩蔭,又值天威下臨,所以奸賊一律肅清,兵丁並無損傷,皆國家鴻福所致也。”鄒臬臺聞稟十分大喜,即將擒來奸賊李忠、黃振、何安、勞彪等四名奏明,請旨定奪。“再葉振聲等四命,均系在陣上當場殺斃,如何辦理之處,出自聖裁,臣等理合一併陳明,恭請聖旨發落,不勝待命之至。”仁聖天子聞奏,龍顏大悅道:“卿等救駕有功,朕心甚嘉。可恨這班奸賊,害國殃民,復欲謀害朕躬,實屬罪大惡極,不容寬赦。至首惡葉振聲等業經殺斃,着無庸議,惟李忠等四賊,着即行正法示衆,以儆奸暴效尤,而安良善。”鄒臬臺等,即將四賊遵旨正辦,割下頭顱,揭竿示衆。
仁聖天子見諸事辦妥,十分歡喜,着令各官將兵勇,散回營中,以重職守,又令鄒文盛暫行回行供職,俟有旨下之日,另行升賞,以表功勞,兼註銷此案。“聯與日清仍舊要往別處遊玩,不能在此耽誤太久,卿等切勿揚言出外,致生事端。”說完正欲與日清出營,恰遇段運松尋着回來,仁聖夭子吩咐段運松道:“朕已草密旨一道,段卿可從速回京,帶往軍機處,交劉墉開讀,自然仍着你在翰林院供職。待朕回京之日,再作升賞,卿家從速回莊,打點一切。”說完,即與日清別了各官,出營前去。鄒臬臺欲率同文武遠送一程,仁聖天子不準備官送行,就去了。
回言段翰林,見天子已去,自己又有王命在身,急急與段玉拜別各官,回莊打點去了。然後鄒臬臺飭令兵備道陳祥及四營將官,各人帶領兵勇,回衙供職,恭候旨下不提。
再說段運松叔侄回到莊上,見四處頹牆敗瓦,屋宇悄然,不覺潸然下淚,說道:“古道君臨臣宅,一定有鬥殺。此語非誣也,今日雖然家散人離,猶幸剪除奸賊,報還此恨,也領天恩,復還原職。”正在思想,忽見家人婦子陸續回來,運松因一家團聚,十分歡樂,隨即吩咐段玉道:“我現在有聖旨在身,不能耽擱,刻日就要起程進京,你可在家謹守田園,照顧家務,並趕緊僱工匠來莊,修理各處交壁爲要。我因京差緊急,不能在家經理,親自打點一切。”再三叮囑,然後吩咐家人段祿,收拾行李、馬匹齊備,主僕二人望北京進發。沐雨餐風,曉行夜宿。正是有話則長,無話則短,不一日,來到皇都內地,已是黃昏時候了,主僕二人商議、現在日已西沉,不如尋得客寓,歇過今宵,明晨再到軍機處可也。主僕連忙人店,用過晚膳,一宿無話。
次日清晨起個黑早,梳洗已畢,用些點心,運松穿起衣冠,着家人段祿帶齊手本,同往軍機處。段祿領命引路到軍機房來,將手本傳入,傳帖官拿起一看,上寫着前翰林院侍讀段運松稟叩,見是太史公手本,不敢延慢,急忙上前稟明各大人得知。劉墉聞稟,滿腹狐疑,他系被革翰林,何以又來此地?莫非有甚機密,立着傳帖官請見,運松一聞請字,急忙舉步入堂,即有陳宏謀、劉墉等一班大臣接見道:“不知先生遠臨、有何教諭?”段運松拱手對道:“不敢,學生有密旨在身,不能全禮,請劉軍機跪接。”劉墉聞說大驚,即排列香案,恭接諭旨。不知劉墉如何迎接之處,且看下回分解。
第四十一回 揚州城撫憲銷案 金華府天子救民
卻說劉墉大學士,見運松說有密旨頒來,着他迎接,因此傳令排開香案,自己朝北下跪,恭聽天使大人宣讀。運松即刻面南向北立,手捧詔旨,高聲朗誦道:
奉天承運皇帝詔曰:朕自下游江南,原欲察吏安民,鋤強誅暴,以安
良善。偶於上年十月,行至揚州府屬邵伯鎮地方,得悉已故葉洪基之子振
聲,因思報仇,橫行倍甚,奸惡異常,膽敢交通山賊,私設稅廠在上官橋,
害國殃民。朕因心懷不平,特自親自與他理論,將他稅廠燒燬,後在段運
松莊上居住。那賊子聞知,領賊兵數千、教師七名,聲言復仇,將莊上重
重圍困。觸怒朕心,目擊兇橫,一時難耐,致此朕與賊戰,衆寡不敵,日
清被陷,得段玉衝出圍外。適遇河道陳祥搭救,稟明臬臺鄒文盛,調集四
營兵馬一鼓而來,將奸賊盡行剿滅,餘衆投降星散。朕見各營弁兵,俱能
勤勞王事,救應朕躬,爲此特諭爾軍機處劉墉知悉,諭到之日,即便遵旨。
着段運松仍回翰林本任,並行知江南巡撫莊有慕,立將此案查明註銷。並
將葉氏家產,查抄充公,以獎勤勞將士。所有此次出力文武各員,俱着加
三級,另行升用,以勵兵行,而一收士效。欽此,欽遵。
段天使讀完聖旨,劉墉朝北叩頭,謝過了聖恩,然後立起身來,與段天使見禮罷,一同坐下,說道:“恭喜天使大人奉旨開復原官,可賀可賀,但不知聖駕何時降臨府上,因何生出如此事情?請道其詳。”運松道:“一言難盡,蓋因晚生滴官歸裏,設帳餬口,使子侄等負販幫助。葉振聲欲報父仇,獨據一方,謀爲不軌,致有設稅廠私抽,刻剝小民。舍侄不服其抽,遭其毒打,適仁聖天子問起情由,……”原原委委,如此這般,從頭至尾面述一番。劉墉聞言道:“怪不得天顏動怒,原來葉振聲如此橫行,所謂有其父,必有其子也。前者他父葉洪基,萬惡不赦,觸怒無顏,幸得聖恩高厚,念彼着有微勞,功臣犯法,只戮其身,而不及妻孥,猶不幸中之大幸也。今振聲不知感激悔過,反欲報仇,真正死有餘辜了。”談罷三人相別各自回衙。
且不言運松回翰林院供職,單言劉墉回到私衙,即刻備下諮文,着值日官速速傳提塘局差官,立刻赴轅領諮文,遞往江南巡撫莊有慕開拆,火速前往,不得延誤,致招罪咎。差官領命,即時帶了夾板諮文,趕緊起身,離了京城,直往江南巡撫部院進發,無敢延誤。不一日,行至江蘇省城,立即入城,前到撫院衙中,將文當堂呈遞。莊撫臺見是夾板文書,大驚。急忙拆開一看,方知其故,原來鄒臬臺業已申詳明白。今日又奉諭旨查辦,務要認真辦理,方無負聖心眷顧也。即着巡捕官傳揚州府上來問話,並傳參遊都守、四營將官赴轅聽候,適遇鄒臬臺上街請安、陳河道親到稟事,隨後揚州府四營將官均到,陸續一齊跪下道:“不知大人傳喚卑職有何吩咐?乞示其詳。”莊撫臺道:“貴府葉洪基之子振聲,謀爲不軌,業已父子同正典刑,家人共陷法網。今因奉到聖旨,查抄家產充公,賞給兵勇,故特着貴府查明葉氏田地家產,該有若干?列明清單驗看。”揚州府領命,查封葉宅去了。
莊撫臺又對按察道:“貴司調兵救駕,大悅聖心,現奉上諭,鄒文盛着賞加頭品頂戴,在任遇缺即補布政使司布政使;陳祥着補授江南提刑按察使司按察使;馮忠着以副將盡先補用,並賞戴花翎;陳標着以參將儘先補用,並賞戴花翎,周江着以遊府遇缺即補,並賞戴花翎;李文劊着以都司遇缺即補,並賞戴花翎。其餘隨徵兵勇均着有微勞,着每名加思賞給糧餉銀一個月,即在葉氏家產內報銷可也。至於段玉此次拼命向前衝圍取救,大有功勞,惟他自行呈明,不願出任,着加恩賜給五品藍翎,衣頂榮身,以獎其忠勤工事之心。各官領受皇封巨典,隨着莊撫院朝北行禮,望闕叩頭,謝過聖恩,然後備各稟辭回署。莊有慕尼各事辦妥,即令稟啓房做下文書,復部銷差不提。
且說浙江省金華府有一客商,姓李名慕義,系廣東廣州府番昌縣人氏。因攜資來此金華貿易,歷二十餘年,手上頗有餘資,娶過一妻一妾,生下一子一女。且其人仗義疏財,樂善好施,濟困扶危,憐貧惜老,如有義舉,雖耗破千金,並無吝色,因此士大夫俱重其名,婦人子女皆識其面。其名日噪,其望日隆。忽一日,自思到此貿易多年,雖然各行均能獲利,惟是人生在世,歲月無多,光陰易逝,歲月難留,若不謀些大事業,如何能出色?現有洋商招人承充,不如獨自幹了,或者藉此發積二三十萬,亦可束裝歸裏,老隱林泉,以享暮年之福,豈非勝此遠別家鄉,離宗拋祖?況古語有云:“發達不還鄉,有如錦衣夜行。”此言自己身榮,人不能見,真乃警世良言也。斯時李慕義想到高興之處,不覺雄心勃勃,恨不得一刻就成,免被別人兜手,枉費了一片心機。隨即託平日最知己的朋友前往說情,又親自具稟陳說身家清淨,情願充當洋貨商頭。關官准了呈詞,立即飭縣查明稟覆,均保家資豐厚,人品忠誠,即刻懸牌出示,準其充作洋商,並諭各行戶,一體遵照辦理。所謂世上無難事,只怕用心人。李慕義日思夜想,左求右託,畢竟被他作成了。今日奉到札諭開辦,自然歡喜異常,十分得意,以爲富貴二字,指日可待。當日有姻親戚誼,鄉宦官紳,行商等衆,前來道喜恭賀。正是車馬盈門,李慕義只得擺酒招呼,足足忙了十多天,方纔事竣。況洋商系與官商交處,自然是另一番景象,出入威嚴,不能盡述。
誰料李慕義時運不齊,命途多蹇。自承充洋商之後,各港洋貨一概滯銷,日往月來,只有入口洋貨,並無承辦出口。不上兩年,越積越多,又無價值,左右思維,只得賤價而沽,反缺去本銀數十萬。李慕義見此情形,心中快快不樂,自付現時僅做了兩年,折去數十萬,目下尚可支持,若再做二三年,仍系如此光景,那時恐怕傾家未能償還,豈不反害了自己?思想起來,不禁心寒膽落,悔恨不已。誰是現下雖耗金多,各要設法脫身,方可免了後患。正在胡思亂想,忽見門子入報:“張員外駕到拜訪。”
李慕義聞言滿心歡喜,連忙迎接入座,相見畢,開言說道:“久別芝顏,時生傾慕,今日甚風吹得文翁光臨也。”張員外答道:“久違塵誨,別緒依依,流光易逝,不覺握別尊顏兩載有餘矣。想見臺福祈時增,財源日進,健羨難名。弟入京兩載,今始還裏,契闊多疏,特來領教,以慰久別渴懷,並侯仁兄近況耳。”李慕義聞言,一聲長嘆。張員外反喫了一驚,忙問道:“兄有何事故,如此愁顏,乞即明白示知,或可分憂一二也未可料也。”李慕義道:“弟因一時立心太高,欲發大財,是以承充洋商,不料一連兩年,洋貨滯銷,惟有入口,並無辦出。而且兩年之內,積貨太多不能運用,不得已賤價而沽,以致虧折本銀數十萬兩,倘再如此,猶恐傾家難抵,所以愁煩也。”
張員外道:“這事非同小可,若再耽延,恐防遺累不淺,趁勢算清所欠餉項,具呈繳納,然後稟請告退,另招承充,以免拖累,方爲上策,千萬早早爲之。目下雖折耗多金,猶望再展鴻圖,重興駿業,始爲妙算也。弟意如此,未知尊意如何?”李慕義道:“弟方寸已亂,無可爲謀,祈兄代弟善籌良策爲幸。況弟刻下銀兩未便,焉能清繳餉銀,還求仁兄暫行商借幫助,感恩不盡也。”張員外道:“此事倒易商量,惟是兄既告退洋商,有何事業謀生,倒要算定。因弟有知交陳景升,廣東南海縣人,在此承充鹽商發財,目下欲領總埠承辦所,因獨力難支,故欲覓伴入股同辦,系官紳交處,大有體面商人,似於閣下,甚爲相配,較別行生意更勝一倍。弟因分身不開,所以不能合股,故特與你商量,如果合意,待我明日帶同陳景升到來,與你面談,訂明各項章程,明白妥當,兩家允肯,然後合股開辦。若系兄臺資本未便,待我處移轉過去便是,未知尊意如何?還祈早日定奪。”李嘉義道:“好極好極,弟一事未成,俱藉貴人指引,此次洋商,幾乎身家不保。幸賴仁兄指點迷途,脫離苦海,自己感領殊多,況復薦拔提攜,代創生財之業,此恩此德,沒齒難忘。而且人非草木,豈有不遵臺命之理?”張員外聞言答道:“好說,我與你知己相交,信義相照,雖雲異姓,似若同胞,何必多言說謝也,“總之急緩相通,患難相顧,免被外人笑話就是了。又因見你洋商消折大本,從何處贖回?故此薦你入股鹽商,想你藉此再發大財,方酬吾願也。”說完,起身辭別,訂期明日與陳景升前來面聚各情,再作道理。李慕義連聲唯唯,隨即送至門口,一拱而別。
原來那張員外名祿成,系金華府人氏,家財數百萬,向做京幫匯兌銀號生意。與李慕義交處十餘年,成爲知己,兩相敬重,並無閒言,正是情同管鮑,如遇急須,借兌無不應手。因有這個緣故,是以情願借銀與李慕義再做鹽商,想他恢復前業,乃是張祿成一片真心扶持於他。
閒話少提,再講張員外次日即與陳景升同到李府相會,敘談些寒暄之事,然後說鹽埠之情,二人談論多時,情投意合,李慕義即着人備辦酒席,款待張陳二客,三人把杯談心,直飲至日落西山,方纔分別。從此日夕往來,商量告退洋商、承受鹽埠各事。李慕義通盤計算,約費銀五十萬兩方足支用,隨對張員外說明,每百兩每月行息三毛算,立四揭單,交與李慕義收用。果然財可通神,不上半月,竟將洋關告退,又充當總埠鹽商開辦,暫且擱過慢表。
再言李慕義生有一子一女,子名流芳,居長,年方三七,平日隨父在金華府貿易。其女適司馬瑞龍爲妻,亦系武舉人。那流芳正當年富力強,習得一身武藝,適值大科之年,因此別父親回去廣東鄉試,三場考完,那主試見流芳人才出衆,武藝超羣,竟然中了第十三名武舉,報到家中,流芳母子大喜,隨即賞了報子,回身並寫家書及報紅,着家人李興立刻趕去浙江金華府報喜。家人領命去了,即有親戚到來賀喜,於是忙忙碌碌,足鬧了十餘天方纔了事。忙打算進京會試,並順道到金華府問候父安,隨即約齊妹婿司馬瑞龍一同入京,放下慢提。
回言李嘉義陳景升二人同辦總埠,滿望暢銷鹽引,富比陶朱。不想私梟日多,正體銷路反淡,一更不如常,及至年底清算報銷,比減常銷三分之一,僅敷盤費,並無利息羨長,連老本息亦無着落,又要納息,出門一連數載,一年還望一年,依然如此。陳李二人見這情形,料無起色,十分焦急,因此二人商量道:“我等合成數十萬兩銀,承辦總埠,本欲興隆發達,光耀門閻。不想年復一年,仍然折本,即使在家閒居,賣很出門以求利息,亦有餘存可積,不致有虧無盈,耗入資本。況埠內經費浩大,所有客息人工,衙規禮節,統計每年需銀數萬,始足敷支,實系銷路平淡,所人不敷所出,反致耗折本銀,如此生意,甚爲不值,如俗所云:‘貼錢買難受。’不如早罷手,趁此收兵,雖然耗折本銀,不致大傷元氣,倘狐疑不決,尤恐將來受累不淺,你道如何!”陳景升道:“此說甚合理,但我自承商務以來,所遇雖有利之厚薄,未有如此之虧折也,今既如此,必須退手爲高。”
於是二人商酌妥當,將總埠內數目,造盤計算明白,約將缺少本銀十萬有餘。現在所存若干,均派清楚,各自回家而去。正值李慕義退股回家,恰遇家人李興前來報喜說:“公子高中鄉科第十三名武舉人。”並將家書呈上,李慕義看到家書,忽然心內一喜一憂,喜的是流芳中了鄉科,光宗耀祖,憂的是所謀不遂,缺耗多金,以致家業零替。且欠張祿成之項,自忖傾家未夠償還,不知何日方能歸款,自問良心片刻不安。心中優喜交集,越想越煩,況李慕義系年屆古稀之人,如何當得許多憂慮,因此憂思過度,不思飲食,竟成了怔驚之症。眠牀不起,日夕盼望流芳,又不見到,思思憶憶,病態越加沉重,只得着家人李興趕緊回粵催促公子,即刻赴浙看視父病,着他切勿延誤耽擱,致誤大事也。李興領命連夜起身望廣東進發,日夜兼程行走,不敢停留,不一日行至廣東省城,連忙進府,呈上家書。並說:“家主抱病在牀,飲食不安,現下十分沉重,特着小的趕急回來報知,並着公子即刻回府相會。”
那時流芳母子看了書信,喫了一大驚,急忙着李興收拾行李,僱了船隻動身,於是流芳與母親妻子三人,趕緊下船開行,前往金華府,以便早日夫妻父子相見,免致兩地懸懸掛望。隨又囑咐船家水手,務須謹慎,早行夜宿,最宜加意提防,小心護衛,他日平安到岸,我多把些酒錢與你就是。船家聞言歡喜,命開船而行。正是有話則長,無話則短,不一日,船到金華府碼頭停泊,流芳即命李興僱人挑擔行李上岸先行通報,然後流芳與母親妻子,僱好轎馬,一併同行。
且說李興押住行李,先到報信,李慕義聞得舉傢俱到,心中大悅,即時病減三分,似覺精神略好,急忙起身,坐在中廳,聽候妻子相會,不一刻,車馬臨門,閤家老少俱到。流芳入門,一見父親,即刻跪下稟道:“不孝流芳,久別親顏,有缺晨昏侍奉,致累父親遠念,抱病不安,皆兒之罪也。”李慕義此時,見一家完整,正是久別相逢,悲喜交集,急着兒子起來,說道:“我自聞汝中試武舉,甚是歡悅,惟是所謀不遂,洋鹽兩商,耗去本銀數十萬兩,以致欠下張家銀兩,未足償還,因此心中一喜一憂,焦思成病。自是至今不能痊癒。今日得聞閤家前來,完聚骨肉,即時病體若失,胸襟暢然,真乃託天福廕也。”說完,着家人擺辦酒席,爲團圓之會,共慶家庭樂事,歡呼暢飲,直至日落西山方纔散席,各歸寢所不提。
且說張祿成員外,自借銀李慕義,分別之後,復行入京,查看銀號數目,不覺有兩年之餘,耽擱已久,又念家鄉生理,不知如何,趁今閒暇,趕緊回鄉清查各行生理數目,並催收各客揭項爲要,因此左思右想,片刻難延。即時吩咐僕從,收拾行李,快些回鄉。不分晝夜,務要水陸兼程進發,不消幾日,已至金華地方,連忙舍舟登陸,到各店查問一次,俱有盈餘,十分大喜,大約停留半月,然後回家,諸事停妥,然後出fi拜客。先到李慕義府中敘會,李慕義因病了數月,形顏消減,今非昔比。
祿成一見,喫了一驚,連忙問道:“自別尊顏,瞬已三秋,未曉因何清減若此?懇祈示知。”李慕義答道:“自與仁兄分別,想必財富多增爲慰,弟因遭逢不遇,悲喜交集,至染了怔驚之症,數月不得痊癒,飲食少進,以致如斯也。後因日重一日,只得着家人催促妻子前來,以便服侍,及至家人齊集,骨肉團圓,心胸歡暢,登時病減三分,精神略好。誰是思及所欠仁兄之項,殊覺難安。”祿成道:“兄既抱病在身,理宜靜養爲是,何必多思多想,以損元神,這是死之不察致惹采薪之憂。今既漸獲清安,務宜慎加衣食,以固元氣,是養生之上策也。但仁兄借弟之款,已經數載有餘,本利未蒙清算。緣刻下弟有緊需,故特到來,與兄商酌,欲求早日清償,俾得應支爲幸。”李慕義聞說,心中苦切,默默無言。祿成見此情形,暗自忖度,以爲銀數過多,若要他們一次清還,未免過於辛苦,莫非因此而生吝心。我不若寬他限期,着他三次攤還,似乎易於爲力。不差不差,就是這個主意,方能兩全其美。隨又再問道:“李兄何以並無一言?但弟並非催討過甚,實因匯兌緊要,不得已到此籌劃,如果急切不能全數歸款,亦無妨對我直陳,何以默默無言,於理似有未妥,反致令人疑惑也。況我與你,相信以心,故能借此鉅款,而且數年來,並沒片言隻字提及,今實因京邦被人拖欠之項甚多,以至如此之緊也。”
李慕義聞言,即時面上發赤,甚不自安,連忙答道:“張兄所言甚是有理,但弟並非存心貪吝,故意推搪不欲償還,實因洋商缺本,鹽商不能羨長,又耗血本,兩行生理,共計五年內破費家財幾十萬,故迄今仍未歸還。況值吾兄緊用之際,又不能刻意應酬,極似忘恩負義,失信無情,問心自愧,汗顏無地矣。殊不知刻下雖欲歸款,奈因措辦不來,正是有心無力,亦屬枉然。椎求再展限期,待弟旋鄉,變賣產業,然後回來歸款,最久不過延遲半載,斷無延誤不還之理,希爲見原,幸甚幸甚。”張員外聽了這番言語如此圓轉、心中頗安,復又說道:“李兄既然如此,我這裏寬限你分三次償還罷。”李慕義道:“如此亦足感高情矣。”二人訂定日期,張員外即時告別。李慕義入內對妻子告知“張祿成大義疏財,胸襟廣闊,真堪稱爲知己也。我今允許變產償還,他即於欣萬悅而去。現在我因精神尚未復完,欲待遲一兩個月,身體略強壯,立即回廣東去,將田舍產業變賣清楚,回來歸還此款,收回揭單,免累兒孫,方酬吾願也。”流芳道:“父親此言,甚是正理,本應早日還清,方免外人談論,奈因立刻揭籌不足,只得好言推過耳。至於傾家還債,乃是大丈夫所樂爲,即使因此致窮,亦令人敬信也。”夫妻父子直談至夜靜更深,方始歸寢。
一宿晚景不提,到了次日,流芳清晨起來,梳洗已畢,用過早膳,暗自將家產田舍物業等,通眼計算,似乎僅存花銀三十餘萬,少欠十餘萬方可清還,流芳心中十分焦躁,不敢令父親知道,致他憂慮,反生病端。只得用言安慰父親,並請安心調養元神,等精神稍微好些,再行回去籌措就是了。不覺光陰似箭,日月如梭,片刻之間,已經兩月,李慕義身體壯健如常,惟恐張祿成復來追取,急急着家人收拾行李,催船回鄉而去不提。
回言張祿成期限已到,尚未見李慕義還銀音信,只得復到李府追討,流芳聞說,急忙接見,敘禮畢,分賓主坐下,說起情由:“前者今尊翁,曾經當面訂準日期情款,何以許久並無音訊,殊不可解也。況令尊與我,相處已久,平日守信重義,諒無如此糊塗,我是信得他過,或是有別的原故,亦未可知也。”流芳對道:“父親回廣將近半載,並未寄信回來,不知何故,莫非路上經涉風霜,回家復病,抑或變賣各產業,未能即時交易,所以延擱日期,亦未可料也。仍求世伯兄諒,再寬限期,領惠殊多。”祿成道:“我因十分緊急,故特到來催取,恐難再延時日。今既世兄開口討情,我再寬一月之期,以盡相好之義,務望臨期趕緊歸款,萬勿再延,是所厚望,倘此次仍就延誤,下次恐難容情,總祈留意,俾得兩存其美也。”說完告別而去,流芳急忙入內,對母親說知祿成到來催取銀兩,如此這般說法,孩兒只得求他,再爲寬限之期,即行清款,若逢期乏銀償還,恐他不能容情,反面生端,又怕一番焦累,如何是好。其母道:“吾兒不用擔憂,凡事順時應天,禍福隨天所降,何用隱憂。倘他恃勢相欺,或者幸遇貴人相救,亦未可知。”流芳只得遵母教訓,安心聽候而已。
不覺光陰迅速,忽已到期,又怕祿成再到,無可如何,十分煩悶,只得與母親商量道:“目下若再遇他來催銀,待孩兒暫時躲避,母親親自出堂相會,好言推卻,復求寬限,或者得他原情允肯,亦可暫解目前之急,以候父親音訊,豈不甚妙,你道如何?”其母道:“今日既系無可爲計,不得已依此而行,看他如何回答,再作道理。”流芳見母親一口依從,心中歡喜不盡,即時拜辭母親,並囑咐妻妹一番,着其小心照顧侍奉高堂,照應家務。“我今暫去陳景升莊上躲避數天,打聽祿成這聲氣,便即回來,無用掛心。”再三叮囑而去。我且不表。
再說張祿成,看看銀期又到,仍未見李慕義父子之面,心中已自帶怒三分,及候至過限數天,連影兒也不見一個。登時怒從心發,暴跳如雷,連聲大罵李慕義父子背義忘恩,寡情失信,況我推心置腹,仗義疏財,扶持於他,竟然三番五次,甜言推搪,當我係小孩子一般作弄,即使木偶泥人,亦難啞忍,叫我如何不氣?李慕義你既存心不仁不義,難怪我反面無情,待我親自再走一遭,看他們如何應我?然後設法報置於他,方顯我張祿成手段,若系任他左支右吾。百般推搪,一味遷延歲月,不知何時始能歸還,豈非反害了自己?這正如俗語所云:“順情終害己,相信反求人。”真乃金石之言,誠非虛語也。隨着家人備轎侍候,往李府而來,及至將近到門,家人把名帖投下。門子接帖,即忙傳遞入內,稟知主母,李安人傳語請見,門子領命,來至門前,躬身說道:“家主母有請張爺相會,請進。”祿成聞說家主二字,心中暗自歡喜,以爲李慕義一定回來,此銀必然有些着落,急忙下轎,步入中堂,並不見李慕義來迎,只有家人讓其上坐,奉上香茶。祿成狐疑,帶怒問道:“緣何你主人不來相見,卻着你在此招呼,甚非待客之禮。”家人稟道:“小的主人尚未回來,月前小的少主,親自回粵催促主人,至今未接回信,方纔小的所言,家主母請會,想必張老爺匆忙之間,聽語未真耳。”二人言談未了,忽報李安人出堂相見。張祿成此際,只得離座站立等候,只見丫鬟婢僕,簇擁着李安人緩步行來。
祿成連忙行禮道:“嫂嫂有禮了。”那李安人不慌不忙,從容還禮讓坐,然後說些寒暄客套。久別言詞,談了好一會,家人復獻上香茶,二人茶果,祿成開言問道:“前者慕兄所借本錢數十萬兩,至今閱數月之久,本利未蒙歸趙。數月之前,餘因小店虧空緊支,“只得到來索討,嗣因慕兄婉言推搪,許我變產清還,只得等候數月,誰想到期,全無音信,及再來詢問,得會世兄之面,據云尊夫返粵,並無迴音,不知作何究竟也?又因世兄求我延期,不得已再爲展延,迨今復已月餘,仍未有實信來。原此借項。實因慕兄承辦洋商二年,欠款太多,不能告退,恐他再延歲月,破耗更多,一時動了惻隱之心,起了扶持之念,特與他繳清官項,告退洋商,更代他謀充總埠承辦,實望他借風使帆,厚獲資財,大興家業,以盡我二人交情耳。不料三推四搪,絕無信義,即使木偶泥人,亦應驚駭發怒,況我有言在前,此項爲數甚巨,若一次不能清款,可分三次還清,似我這般容情,還有什麼不是?請嫂嫂將此情理忖度一番,便知孰短孰長也。”
李安人道:“怎是丈夫失信難爲叔叔,但我丈夫平日最重信義,決無利已損人。所因兩次承商,虧折過多,難以填補,即將此處生意估計,僅有五萬之數,家中田園鋪戶,覈算所值約二十餘萬之間,兩處歸理僅足三十萬,仍未夠還叔叔之款。以我忖度,或者丈夫因此耽擱時日,欲在各處張羅揭借,或向諸友親眷籌劃,必欲湊足叔叔之項,始回來歸款,以存信義,這是丈夫心意,所以許久尚無實音,蓋緣籌措銀兩未足之故,實非有心匿避,致冒不潔爽信之名,受人指摘,諒他斷斷不爲也。況承叔叔一團美意,格外栽培,豈敢忘恩負義,惟是耽誤叔叔,自問亦覺難安,總是非有心推搪,故意遲延,實因力有未逮也,且請叔叔寬心,自然有日清還。無庸掛懷也!”祿成聞此無氣力之言,又無定期,不知何時方能歸款,不覺勃然生怒道:“我不管你們有心無心,以今日情形而論,極似存心圖賴,果能趕緊清還,方肯幹休,若再遷延,我就要稟官追討,將你們家業填還,如有不足之處,更要把婦人女子,嬋僕等輩,折還抵賬,你需早早設法了事,才得兩全其美,若待至官差到門,反討那些羞辱,斯時悔之晚矣。”說完悻悻而去。
李安人聽到此言,心中傷感,自怨夫君差錯,不肯預早分還,況且數十萬之多,非同小可,叫我如何作主籌還。急着家人往陳景升莊上,叫公子回來,商量要事。家人速忙前去,到了陳府,家人入內,說:“奉主母之命,特來相請。”流芳聞言,即與陳景升分別回家,李安人見兒子回家,放聲大哭,流芳不知其故,急忙問道:“母親所爲何事,如此悲傷,請道其詳。”其母道:“我兒哪裏得知,因張祿成到來追賬,說你父親忘恩負義,立意匿避圖賴。他今決意稟官追討,更要將你妻妹抵賬。我想他系本地一個員外,交官交宦,有財有勢,況系銀主,道理又長,如何敵得過他,那時官差一到,弄得家離人散,如何是好?因此悲傷耳。”流芳用言安慰母親一番,復回頭勸妻妹小心服侍母親,“凡事有我當頭調停,斷不致有累及家門之理,你等只管安心。”說完,獨自走往書房。那流芳先時當着母親妻妹面前,只得將言安慰,其實他聽了這些言語,自己慌張無主,甚不放心,況且公賬向例官四民六,乃系衙門舊規,若遇貪官污吏,一定嚴行勒追,這可如何是好?因此左思右想,弄得流芳日不思食,夜不成眠,時時長嗟短嘆,切切悲啼,暫且擱過不表,後文自有交待。
回書再講仁聖天子,與週日清自從揚州與各官員分別,四處遊行,遇有名山勝蹟,無不登臨俯覽,因此江南地方山川形勝,被他們遊覽殆遍。偶然一日,行至海旁,仁聖天子叫日清僱船,從水路順流遊玩,果然南船快捷,十分穩當,如履平地一般。又見海上繁華喧鬧,心中大喜,吩咐週日清道:“你可着船家預備酒菜點心,以便不時取用。”日清聞言,忙問船主,那船主急急來到中艙,低聲問道:“不知二位老爺呼喚,有何吩咐?”仁聖天子問道:“這條水道,是通往哪府地方?”船家對道:“過了此重大海,就係金華府城,未知老爺欲往何處?”仁聖天子道:“我等正是要到金華府城,但不知要幾天才能到得?”船主道:“以順風而論,不消二日,即到金華府城。若不遇順風,亦不過三天而已。”斯時仁聖天子聞言,十分歡喜,即着船家快些備辦酒筵,預備取用,船家即領命而去。天子與日清二人,日夕清閒,或是飲酒玩景,或則敘談往事,於是覓灣夜泊,不覺船到了金華府碼頭。船家既泊停當,請二位上岸遊行。仁聖天子即着日清,把數日內之船費交他,然後起岸。
那時正值黃昏時候,日清忙向契父說道:“日將西沉,不如趁早趕入城中尋寓,歇宿一宵,明日再往各處遊玩,未知契父尊意如何?”仁聖天子道:“甚是有理。”於是二人即行趕入城中,經過縣前直街而行,抬頭看見連升旅館,招牌寫着接寓往來客商,此寓是李慕義家間壁,二人忙步入門。館人一見慌忙接入堂中,敘禮坐下,問曰:“二位客官,高姓大名,盛鄉何省?”仁聖天子答道:“某姓高名天賜,此是週日清,系北京直隸順天人氏。因慕貴省繁華,人物富庶,特來遊覽,欲找潔淨房間一處,暫寓數天,未知可有房間?總以幽靜爲佳,不拘大小。”館人道:“有,有!”隨即帶往靠南一間房子,果然十分幽靜。原來這邊僅有這所房間,不與外面左右相連,隔絕人聲嘈雜,可雲寂靜。仁聖天子又見地方寬大,擺設精緻,心中大喜,隨即命館人備辦二人酒飯,有甚珍饈異味、佳餚美酒,儘管搬上來。館人答道:“曉得。”即時呼喚小二上來,侍候二位老爺晚膳,回頭又對仁聖天子:“老爺有甚取用,一呼即來。”語罷,告辭而去。即有小二到來服侍,送上香茶。二人茶罷,仁聖天子對日清道:“這所房子,正合朕意,朕欲多住些時,以便遊玩各處名山勝蹟。”日清對道:“妙極!妙極!”正在談談笑笑,忽見酒保搬上酒餚來,說不盡熊膽鹿肉,禽美魚鮮。二人入席,開懷暢飲,咀嚼再三,細辨其味,果然配置得法,調和合度。於是手不釋盞,直飲至月色東昇,方纔用飯,日清自覺酩酊大醉,靠幾而睡。小二等將杯盤收拾,送上香茶,諸事停當,恭請道:“高老爺路上辛苦,莫若早點安歇吧。”天子道:“曉得,你們有事只管自便,毋庸在此等候也。”小二領命告退。
且說仁聖天子,見日清沉沉大醉,”獨坐無聊,寢難成寐,因此拾上一本書,在燈下展開,恰好看到入神,忽聞嗟嘆之聲十分苦切。不知聲自何來,急忙放下書本,側耳細聽,方知出自隔鄰,聽他何故悲傷,奈聞言不甚明白,又聽更樓纔打二更,尚未夜深,趁早往隔鄰一坐,便知詳細了。於是出堂而去,館人道:“高老爺如此深夜,慾望哪裏去?”仁聖天子道:“非爲別事,欲到隔鄰人家一坐就回。”館人道:“使得,使得。”仁聖天子隨即往李家叩門,門子接入問道:“不知尊駕到來,有何事故?”答道:“有要事特來探望你家主兒”門子急忙引入到書房,與流芳相見。流芳問道:“何人?”天子答道:“我也,因在隔鄰,聞仁臺嗟怨悲嘆,寢寐不安,特來安慰。”流芳道:“足領高情,請問客官高姓大名?”仁聖天子道:“我姓高名天賜,系北京大學士劉墉門下幫助軍機,未知仁臺高姓大名,貴鄉何處?”
流芳答道:“吾乃廣東番禺縣人氏,姓李名流芳,新科第十三名武舉人。父名李慕義,在此處貿易發財,已歷三十二年,無人不知其名。”仁聖天子道:“仁臺既中武舉,令尊貿易多金,正是財貴臨門,歡喜重重,何反悲傷嗟怨?”流芳道:“客官有所不知,事因前數年,家父承辦洋商,因此借過張祿成花銀五十萬兩,不料命運不濟,所謀不遂,辦了數年,反缺大本,是以至今無銀還他。數月前家父允他回粵變產清還,他亦原情寬限,誰是傾家未足欠數,所以至今仍未回來。張祿成屢次來催,限吾分三次清償。昨日又再來討催,因母親出堂相見,婉言推搪,求再延期,他因此反面,說我父親忘恩失信,立意圖賴,不然何以有許多推搪?他決意將揭單據稟到金華府,求官出差追討,若有不足,更要將我妻妹抵賬,叫我哪裏得不苦切悲傷?”仁聖天子道:“有這等事嗎?欠債還本,應當道理,惟是欠賬要人妻妹,難道官員不理,任他妄爲?”流芳道:“民間告賬,官四民六,此係定規,奸官哪有不追?若是祿成起初肯減低成數,亦可將就清還,無奈他要收足本利,就是傾家變業,未足填償,故延至今時,致有這番焦累呢。”仁聖天子道:“不妨,你不用傷感,待吾借五十萬與你,還他就是。但你們果有親眷在此否?”流芳道:“只有對手夥伴陳景升,家財約有三五萬;並無別的親眷在此。”在聖天子道:“既如此,你先與陳景升借銀一萬五千,作爲清息,其餘本銀五十萬,待高某與你還他,我明日同你往陳景升家說明,看其允否?再與你往金華府取回揭單註銷,以了此事,仁臺便可入京會試。”流芳聞言,心中大喜,急忙呼喚家人,快備酒筵,款待高老爺。正是;
承恩深似海,載德重如山。
須臾,家人擺上酒筵,二人入席暢飲,成爲知己,你酬我勸,各盡賓主之情。不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四十二回 仁聖主怒斬奸官 文武舉同沾重思
仁聖天子與流芳直飲至深夜,方纔分別,回至連升客寓,歇宿一宵,晚景不提。次日清晨,流芳梳洗已畢,急忙親到連升國拜,並約齊同到陳景升家,仁聖天子應允。又令日清與流芳相見,各敘姓名,然後三人一同用了早膳,隨即吩咐館人照應,三人同過陳家莊而來。景升迎入,敘禮坐下,各通姓名,流芳起身說道:“弟因張祿成催銀太緊,無計可施,幸遇高老爺,慈悲挽救,願借銀五十萬兩,與弟還他,故特來與兄商量,欲在兄處借銀一萬五千,清還息項,未知兄意允否?”景升道:“現在弟處,銀兩未便,如之奈何?”仁聖天子說道:“陳景升不借,真是無鄉親之情。”陳景升道:“非吾不借,奈因現無便銀耳。既然高老爺五十萬亦能借得與他,何爭這些須小費?借貸於他,成全其美,李兄感恩更厚了。”仁聖天子聞言,心中大怒,說道:“陳景升真小人也,他既不願借銀,你可認我爲表親,待我到公堂,說起情由,推遲三兩日,等待銀到,還他債主就是。”景升答道:“這個做得。”仁聖天子即叫流芳把家屬細軟,搬到陳家,暫時躲避,免致受官差擾累恐嚇。流芳聞言,急跑回家,對妻妹母親說明其故,然後收拾細軟等物,一齊搬去陳家,僅留家丁僕婦,看守關防門戶。
仁聖天子見諸事停當,隨即叫流芳說道:“待高某先去金華府探聽消息,看其事體如何,再來商議,二位仁兄暫在此處候我,頃刻便可回來。”說完乘轎向府署而去。適值知府坐堂,仁聖天子連忙下轎,迎將上去,將兩手一拱道:“父臺在上,晚生參見了。”知府抬頭,見他儀表不俗,禮貌從容,不敢怠慢,即答道:“賢生請坐。高姓大名,有何貴幹。”仁聖見問,離坐答道:“某乃劉中堂門下幫辦軍機高天賜也。茲因李流芳所欠張祿成之項,聞說揭約單據存在父臺處,未知是否,特自親來,欲借一觀。”知府道:“賢生看他作甚?”仁聖天子道:“父臺有所不知,因他無力償還,高某情願將五十萬本利,清還於張祿成,故來取回揭單。”那知府聽了此言,暗自思想:“那高天賜是何等樣人?敢誇如此大口,又肯平白代李家還此鉅款。看他一味荒唐,決非事實。”待我與他看了,然後問他,銀兩在何處匯交,即知虛實。”這是知府心中着實不信,故有此猜測,並未當面言明。因而順口說道:“高兄既系仗義疏財,待弟與你一看就是。”回頭叫書辦快將張祿成案卷內揭單取來,書辦即時檢出,呈上府尊,知府復遞與仁聖天子。接轉一看,見揭約上蓋着鹽運使印信,寫着江南浙江兩省鹽關總商執照。
立揭銀約,李慕義系廣東廣州府番禺縣人氏,緣乾隆二年在金華府充
辦通省洋商,虧缺資本,國課未完,茲因復承鹽商,不敷費用。自行揭到
本府富紳張祿成花銀五十萬兩,言明每本兩加息三錢算,訂用三週爲期,
至期清算本利,毋得多言推搪,爽信失期,此係兩家允許,當面訂明,並
呈金華府尊,加蓋信印爲證。又系知己相信,並非憑中薦引,恐口無憑,
故特將鹽運使發出紅照,寫立揭約,交張祿成執手存據。
一實李慕義親自揭到張祿成花銀五十萬兩。
乾隆 年 月 日 李慕義親筆
仁聖天子將揭單從頭至尾看完,知府正欲問他銀兩在何處匯交歸款,忽見他將單據收入懷中,說道:“父臺在上,高某現因銀兩未使,待回京匯款到來,然後歸還就是。”知府聞言大怒道:“胡說,你今既無銀兩何以擅取揭單,分明欲混騙本府是真。”回頭呼喚差役,“快些上前,與我捆了這個棍徒,切莫被他逃走去了。”仁聖天子聞言,十分氣惱,連忙趕前一步,將金華府一手拿住道:“貴府是真的要拿高某麼?我不過欲緩數天,待銀匯到,即行歸還,何用動怒生氣,你今若允肯我所說,萬事干休,如有半字支吾。我先取了你性命。”當時知府只氣得三尸神暴跳,七孔內生煙,況又被他拿住,又不能頂硬,大聲喝道:“你這該死棍徒,膽敢將本府難爲嗎?我若傳集兵勇到來,把你捉住,凌遲處死,那時悔之晚矣。”仁聖天子斯時聞聽此言,心中暗着一驚,誠恐調齊練兵來圍,寡不敵衆,反爲不美。不如先下手爲強,急向腰間拔出寶刀,照定知府身上一刀劈下,即時分爲兩段。各差役見將本府殺死,發聲大喊,一齊上前,卻被仁聖天子橫衝直撞,打得各人東逃西跑,自顧性命。
那時仁聖天子急忙走向陳家莊,說與景升知道,“因我殺了知府,現在官兵齊起,追趕前來,我們需要趁勢上前迎敵,大殺官兵一陣,使他不敢追來,然後慢慢逃身,又可免家人受累,你道如何?”流芳應道:“事不宜遲,立刻就要起行。”於是仁聖天子與日清結束停當,先行迎敵,行不上二里,卻遇官兵追來,急忙接住廝殺。原來各練兵起初聞說道:“有一兇徒闖入府堂,殺死本官,打傷差役,令各兵追捉兇手。”衆兵以爲一個兇徒容易捕捉,乃不曾預備打仗,因此喫了大虧,倒被日清與仁聖天子二人刀劍交加,上前亂殺,及陳景升及流芳從後衝來,首尾夾攻,把官兵殺得大敗,四散奔逃,各保性命。仁聖天子四人也不追趕,望北而行,行了五十里路,仁聖天子即與景升、流芳二人作別,陳景升聽說,心中苦切,不捨分手,道:“高老爺與我等一同到京。”仁聖天子道:高某有王命在身,要到浙江辦事,不能陪行,你f]急往北京,赴科會試,若得金榜提名,便有出頭之日,各宜珍重自愛。毋惰其志,餘有厚望焉,就此分別,後會有期。“說完,與日清回身望後行走,放下不提。
且說陳景升與流芳仍屬依依不捨,回望二人遠去,方纔向北前行,餐風宿水,夜住曉行,不止一日,行抵天津地界。是日入店投宿,偶然遇見司馬瑞龍,亦系入京會試,到此投宿,正是不期而遇,三人同寓一房,酒保送上晚膳,三人用畢,促膝而談,敘些往事。流芳與瑞龍份屬郎舅至親,盡吐心腹之事。於是將父親先時揭借張祿成花銀五十萬兩,已經數年,追討再三,無可推卻,自頭至尾盡情細述。瑞龍聞知,亦覺擔憂。迨後說到高天賜仗義疏財,代還欠款,又親自到府衙面見知府,說明願代李慕義償還銀兩,求他將李慕義的揭約取來一觀,乃騙得單據,收入懷中,即對知府說,該銀俟京中匯到即便交到,府尊不允,要立刻償還,不然便將人留下。因此激怒高老爺無名火起,將知府一刀殺了,卻被官兵追逐,我們只得合力同心,殺退各兵,然後逃走來京,所以不能多帶盤費,現時將已用盡,如之奈何?瑞龍道:“不妨,弟處尚有餘資可用,待到京都會館再作商量。”二人談至夜深方寢。次日清晨,用了早膳,算還店錢,一齊同行,趕到皇城內,三人就在廣東會館居住,暫且不提。
且說陳宏謀、劉墉同理軍機,同攝國政,是日早朝,兩班文武齊集,禮兵二部奏道:“今值會試大典,理宜開科取士,現在文武舉子均已聚京城,而且場期已近,循例具奏,恭請大人鈞命,派放試差並內外簾各官。”陳宏謀聞奏,即對衆文武道:“老夫年邁,兼耳目之遲鈍,實難應此重任,況且聖駕下幸江南,已經數載,未見迴鑾。老夫與劉相爺同受密旨,着在軍機處參贊國政,吾等朝乾夕惕,猶懼弗克此任,有負重託,惟願聖駕早日回朝,以安吾二人之心,而慰天下臣民之望,老夫甚幸。但今掄才大典,本系出自皇恩,不能延誤,莫若着禮兵二部,先行牌試各省文武舉子,齊集靜候場期,待老夫等權代主試會考,再候仁聖天子回朝殿試,衆卿以爲如何?”諸大夫皆道:“謹依此議施行。”陳劉二相見無異議,即着禮兵二部回衙,立刻懸牌曉諭,各文武退班散朝,禮兵二部牌示雲:
禮部尚書、管理太常寺事務、會典館正總裁、世襲太子少保、兵部尚
書武英殿正總裁趙,曉諭各省文武舉子事,茲奉到:內閣大臣諮開,現屆
會試之年,開科取士,乃皇上恩典,各士正值科期,諮文到部,爲此,示
仰各省文武舉人知悉,自示之後,務宜齊集,靜候場期,點名入試,以便
輸選真才,照額取中,至揭曉日,恭呈御覽,再候旨下,召見殿試拔送選
才,爲他年朝廷柱石。各宜肅靜觀光,以敦士行,而重簾隅,倘有不法之
徒,滋生事端,着三法司嚴行究治不貸,各宜稟遵,毋違特示。
乾隆 年 月 日
這牌示一出,各省文武舉子看見,心中甚是不安,況且萬歲又未還朝,不知何時始能考試,因此三五成羣,私相議論,放下慢提。
再言司馬瑞龍,自從入京,寄寓廣東會館以來,又值景升、流芳染病在牀,無錢調理,況且二人,系逃難來京,所以盤費短少,迫得將自己帶來銀兩與他們使用,因此牀頭金盡,借貸無門,十分煩悶。一日,與王監生坐談,偶然問起:“北京城內有多少富戶,何人最富,兄在京都日久。想必知其詳細了。”王監生道:“計起京中富戶,約有百餘家之多,惟忠親王府,廣有金銀珠寶,堆積如山,算爲北京通省第一富貴,即皇宮內苑,亦無此珠寶玩器也。”瑞龍聞言,心中大喜,暗自忖度,現在銀錢用完,景升、流芳病體未痊,又無銀錢醫治,如何是好?既然王府有許多金銀,不如今夜三更時分,暗入王府,盜取金珠,以充費用,豈不甚善?這是瑞龍暗中自想,並未明白說出。於是待至更深夜靜,由瓦面潛至忠親王府,躲入暗處,俟候人靜,方好下手。不料王府宮官衆多,分頭巡緝,徹夜遊行,瑞龍幾次不能下手,迫得轉過東邊而來,偶見內待手執提燈,寫着金寶庫巡查。又見內侍四員出來巡夜,瑞龍連忙閃過一邊,暗思此處必定就是收藏金寶庫房,不如就在此處,挖開金寶庫門,盜些金寶回去,以救目下之急,再作道理。於是閃藏黑處,俟內侍將近自己身邊,突然撞出,把內侍殺死,宮官一見,忙呼:“有賊!”瑞龍趕緊上前一刀一個,將宮官殺個乾淨,回身走入庫房,暗中摸索,隨手抬得金銀寶貝,放在懷中,急忙跳出瓦面,走回館中,將贓物藏埋牀底,不敢泄漏風聲,連景升、流芳也不知其事。
且說王府內原有規定,各處地方派定官員看守巡查,因此各守地段,不能遠行,以致金寶庫宮官被殺情形,竟然並無一人得知。直至明朝,內侍各官方纔知覺,一見殺死許多屍體,均大喫一驚,即查點明白被盜各物,開列失單,稟報王爺,說道:“昨晚四更時分,卻被賊人走入金寶庫內,殺死宮官五名,盜去金銀珠寶,因系夜深時候,各歸守管之所,並不聽喊叫,故此未曾察覺救護,及至今晨方知被盜了,乞求王爺開思,恕卑職等失察之罪,卑職等就沾思不淺了。謹將所失各物查明,開列清單呈覽:黃金二十板,計重二百兩,金錠十錠,共重五十兩,大珍珠十串。右列各失物,均經查點明白,並無遺失別物,估計約共值價銀數千餘兩,謹此稟明,求懇王爺定奪。”
那忠親王聞稟大喫一驚,說道:“有這樣事?我王府內官兵不少,巡察極緊,尚有賊人敢來行竊,真正本事非常。”隨即命宮監往各衙門報案,着命立即緝訪賊匪,務獲究較並暗查贓物。宮監領命,分頭而散不表。
且說司馬瑞龍,自從在王府盜得金珠,走回會館,將贓物埋藏在牀底,過了幾天,不見有緝捕動靜,又因要銀使用,只得拿些金錠,前往金鋪兌換,適值金店東主朱光諒看見,心內狐疑,即問道:“客官高姓大名,尊居何處?”瑞龍即將姓名地址說畢,並道:“弟因到兵部會試,目下要用,故將金錠兌換。”朱光諒聞言,即答道:“待弟看明金色高低,再定價值就是。”原來朱光諒常在忠親王府走動,因此認得這些金錠確是王府中物,況已知道王府被盜,連忙吩咐夥計將瑞龍抓住,連贓物解往王府領功,各夥聞言,急忙將瑞龍圍住,正欲捉他,瑞龍見勢頭不好,知事已泄,忙起身子放開手腳,將金鋪夥計打散,回身一腳踢去,正中光諒下陰,登時倒地死了。瑞龍見踢死光諒,心中大驚,急急逃回會館。斯時金鋪各夥,見打死東家,衆人受傷,兇手逃去,即時齊集商議,稟官請驗捉兇,以伸枉屈,而慰冤魂。兵馬司聽報大驚,即刻擺道出行,到金鋪相驗,填寫屍格,訊問口供已畢,隨即帶了贓物,親往忠親王府,稟明千歲。並將贓物呈上,請命發兵捉賊,王爺聞稟,即傳令箭,着待衛按址捉拿兇匪司馬瑞龍回來定罪。侍衛領命,立刻點起王府親兵,趕到廣東會館,四面圍得水泄不通,然後入內說明,奉王府令箭,前來捉匪。名人聞言,喫驚不小,又不知爲甚事情,又不敢上前擋住,只得任從官兵把瑞龍帶走。俟查明所犯何罪,再行聯名設法保釋,方爲上策。斯時廣東會館各武舉雖則如此說話,見拿了瑞龍,各人心中仍屬帶怒三分,正是免死狐悲,物傷其類,如何不氣?於是擾擾攘攘,議論不一。你言如此,我道這般,一味喧譁嘈雜,及至流芳、景升細細打聽明白,方知其事。二人回來,即將瑞龍盜竊王府金珠,因拿金錠出去兌換,致被金店東主朱光諒認明此係王府物件,因此欲算計瑞龍到王府領賞,卻被瑞龍打傷各夥,踢死朱光諒各情由,對各人說知,各鄉親方明白道:“我等是糾糾之徒,胸無經濟之才,借無善法奇謀,保救瑞龍出來,似此情形,如之奈何?若果有其事,則同省同年,亦覺出醜。”流芳又道:“後復追詢餘贓放在何處,幸得瑞龍口供尚好,聲聲說道:這些金錠系昨日在城外撞見不識名姓之人所買,武舉因見價值甚賤,一時立了貪字頭道,故此誤買賊贓耳,這是實情,並非虛語。若說盜竊二字,舉人並不知情,如果系舉人偷盜得來,斷不敢在城內變賣,況武舉深受國恩,豈有不知自愛,而爲名做罪人乎,憲臺明察秋毫,難逃洞鑑,等語。”各人聞了此言,反憂爲喜,皆說如此口供,又覺易於爲力保救。流芳道:“他系小弟至親,今陷刑法之中,既非其罪,眼見蒙冤不白,還望念鄉里之情,設法保釋出來,非獨弟一人戴德,舍親處亦感恩不淺矣。”
於是各人低頭想計,景升說道:“莫若我等一齊先行聯名,求王爺開恩,釋放瑞龍,或者允准亦未可料,倘然不允,再作道理。況今年系值會試年期,會館中各武舉,每日在校場馬路上跑馬射箭,操練技藝,待忠親王出街,經臨此地,我等就可趁此求情,如果他真不允所請,便是拂了衆人之心,然後約齊同年,齊心反亂科場,不肯入兵部會試,那時鬧得朝廷知道,再與他面聖,明白回奏,孰是孰非,方爲萬全之計也,列位意見如何?”各人皆道:“此計甚妙,依議而行,乃能救援也。”流芳聞言,眉頭略展,即請陳景升代寫呈詞,聯名保領。不料王爺接了稟詞,從頭看過,見系聯名保狀,猶恐系恃衆脅制,故此冷笑一聲,竟然不準。
衆舉人見此情形,心中大怒,即刻會知衆人,聯名到兵部大堂,具呈稟明,廣東全省新舊武舉等,均不願赴科會試,懇請大人,將諮文進考名字,一概註銷,感恩不淺。兵部大人閱稟,喫了一驚,連忙問道:“爾等因甚事情,到此半途而廢?況虎榜標名,一則光宗耀祖,二則蔭子封妻,榮華富貴,豈非人生快樂之事乎?因何爾等竟不思到後來而犯國法,殊不可解。倘若爾等被人欺壓,或被人誣陷,或有甚麼不白之冤,不妨直稟上來,自然與你們排解息事,爾等仍可照舊赴科,不必註銷名字,豈非兩全其美?又可免了違旨罪名,爾等可照直急急稟來,無庸後悔。”衆武舉見大人如此思典護衛,於是將瑞龍自拿金錠出去找換起,至被忠親王府侍衛捉獲,誣捏爲盜各項情由,盡行訴上。
兵部堂官聞稟,方纔明白,隨即說道:“原來賢生卻因瑞龍被王爺冤枉,不肯釋放瑞龍,又系同會試,亦是縉紳中人,理宜存些體面,大約賢生等,因聯名保放,見王爺並無憐恤之心,所以你等心灰志惰,不欲求名。若果爲此件者,待老夫親到千歲府上,當面求放瑞龍,若蒙允肯釋放,萬事罷休。若仍執迷不悟,倚恃親王勢力,任性妄爲,老夫明早上朝,然後率同貴省會試武舉人,且奏參他恃勢橫行,誣紳盜竊,看千歲如何辯駁,諒想王府斷不敢將瑞龍怎樣。賢生等趁此同回會館,勤習弓馬技藝,安心靜候場期,以圖上進,榮耀家。門,切不可滋生事端,老夫亦有厚望焉。”各舉人見大人如此說來,乃是十分輔助,即時一齊上前,連稱:“老師大人如此栽培門生等,而且叮囑訓誨,又復囑咐再三,不愧金石良言,門生等敢不恭遵臺命以書諸紳,且日夕奉作南針,且遵循有道,何幸如之!”話完,即時一同跪拜下去,叩謝鴻恩,又告辭回廣東會館不表。
且言兵部尚書趙崇恩,吩咐內班,傳令着值日侍候,出衙拜會忠親王爺千歲。值日領命,傳集各役,擺道前往王府而來,不一時,已到府前,即將拜帖傳入。那千歲見帖,傳令開門請會,趙兵部聞請,連忙下轎,步入中堂,一見千歲親來迎接,即時上前下禮請安,忠親王將趙兵部扶住,二人重複施禮,分賓主坐下,獻上香茶。二人茶罷,趙兵部離座拱手稟道:“擅闖藩府,多多有罪,伏祈見宥,幸甚幸甚。”忠親王道:“好說了,彼此都是朝廷臣子,何必如此謙言?且請坐下,有事慢慢細談,無用拘束矣。”趙兵部聞說道:“謹遵臺命。”於是將手一拱,回身坐下,開言說道:“小弟日前聞知貴府被竊之案,誤將武舉司馬瑞龍捉獲,誣指爲盜。未知是否?緣昨天廣東全省入京會試文武舉人,均皆簽押名字,到弟衙門呈控訴冤。據稟千歲,藉勢欺凌,誣紳爲盜,屢求勿恤,枉屈難伸等情到部。弟披閱再三,未知孰實,複查閱該犯口供,始知因誤買賊贓,致被誣捏等語,確近情理,因此安慰各舉子一番,着他們不必生事。故親來拜會千歲,欲求千歲看弟薄面,將瑞龍釋放,以存縉紳名節,不致玷辱斯文,致受萬民議論,可否合理,仰祈鈞鑒,統候尊裁。如蒙允准,非特本省文武紳士感領殊思,在小弟亦受賜良多矣。”
王爺聽了這些言語,無可回答,只得暗自忖度,瑞龍身爲武舉,或者委系誤買賊贓亦未可知,不如趁此順水推船,將他釋放,則他們亦領我殊思,豈非好事?於是對趙兵部道:“起初某誤聽人言,未暇詳察,致有將他錯拿,又累貴部費心,今日既然前來說情,孤就依大人所請,將他釋放便了。”話完,即便傳侍衛提瑞龍出來,當堂超釋。趙兵部看見了瑞龍,歡喜無限,隨吩咐瑞龍上前叩謝王爺恩典,着他即刻回去會館,以慰各鄉里掛望之心。然後好好勤習弓馬刀槍,靜候場期,以圖上進,而伸今日之氣,切勿懶散閒遊,致負所學,更不可意事招非,有傷名譽,乃餘之切囑,兼有厚望焉。瑞龍道:“學生謹遵大人明訓,日後倘有寸進,皆賴大人栽培之力,定思圖報活命深思。”說完,連忙拜辭回去。趙兵部隨後告辭千歲,回街不提。
迴文且講會館中各武舉聚談,正在思念瑞龍困在獄中,不知趙大人可能求請王爺釋放,是時尚未講完,忽見司馬瑞龍回來,衆人一見大喜,齊聲說道:“今日全仗趙大人憐恤我們,故此出頭保救,不然未知何日方能得出,真正不幸中仍然有幸也。”瑞龍道:“須仗大人鼎力,還賴列位兄臺齊心,故能轉禍爲福,若非如此,則弟之賤軀,不知身在何處矣。真是恩同再造,德戴二天,感激之情莫能言狀,惟有日夕預祝公侯萬代,以報答厚恩而已。”是時會館衆人皆道:“彼此總要守望相助,言行相顧,始無負鄉里親情,況這些雖小事,瑞龍兄何用掛懷,從今切勿多言提及也。”於是備下酒筵,與瑞龍起彩,拔除不祥。衆人歡呼暢飲,直至更闌方纔散席,各各回房安寢,一宵晚景體提。
且說新科解元宋成恩系東莞縣人氏,因場期已近,遂約齊新舊武舉各帶弓箭,同往校場,在本省馬路輪流跑馬射箭,預備臨場有準。每日清晨均是如此練習,業經跑了數天,並無別人爭論。原來京城校場,連廣東共有四條馬路,因初時皇上建馬路,分派十八省應用,或分四省一路,或分五省一路。是時廣東各紳士見路少人多,不如自建一條更爲舒暢便捷,因此奏準朝廷,自行捐資築道,撥歸廣東一省練習,別省不得爭用,故有此路。宋成恩等率同衆人,日日在此跑馬,突遇山東武解元單汝槐約同各武舉跑馬練習,緣山東派在西邊馬路,廣東省馬路卻在南邊,從容自在,並無擁塞,單汝槐等以爲均系朝廷地方,無分界域,見本省人多擁塞,我等既欲跑馬射箭,不如往靜處爲佳,是以過南邊馬路而來,到得官廳頭門,方欲進去,忽見有人阻住問道:“何處來的?”衆人答道:“我係山東武舉,到來跑馬。”把門道:“這是廣東馬路,你們是山東武舉,應到西邊方合。”單汝槐等問言登時大怒,說道:“均系皇上地方,何得據爲己有?況兼更系同來會試,哪有分開省路之理?我等因見此處人疏,故特地來到此處練習而已。你等敢明白欺我,不容進去麼?”於是,你一言,我一語,喧鬧嘈雜,大罵不休。
是時,宋成恩正在跑馬,忽聞人聲鼎沸,不知因何事故。隨即率同各人前來一看,方知山東武舉子欲爭馬路,心中氣憤,在此辱罵,宋成恩等道:“有這等事,此係廣東馬路,各省皆知,他系何人,膽敢恃強在此爭論?待我們與他理論。”忙上前喝道:“你們敢爭此馬路麼?有甚本事,儘管上來。”山東各舉子大怒道:“你係何人。快把狗名報上,待我來取你命。再說這是皇家地方,又非你私家之業,敢如此恃霸橫行。”你言我語,兩相爭鬥起來,各武舉一齊上前,把山東舉子圍住相鬥。宋成恩數人思欲設計打敗山東舉子,不知如何用計,可能勝得單汝槐等否,且看下回分解。
第四十三回 安福戰敗飛龍閣 趙虎收服金鰲熊
且說宋成恩等,見衆人齊集,攻打山東各舉子,成恩忙率同衆人,回到廳上商議定計。首先敗了單汝槐,使他們不敢輕視我們,方免後患。各人均道:“甚是!但用什麼良計方可勝他?”宋成恩道:“在弟鄙見,意欲約定各人詐敗,誘他們追趕,引至喜峯山邊,待我等率領人馬埋伏此處,俟他們來到,我等即刻出來接應,兩頭夾攻,你道如何?”衆人皆道:“此計甚妙,速速依計而行。”着即暗報各人知道。宋成恩立即着人分頭辦事不提。
且說山東各舉子,初時不過與廣東諸人碎打,到後來一見敵人衆多,恐難取勝,即時齊擁前來,將廣東舉子圍住相鬥。忽見廣東各武舉紛紛衝圍而逃,單汝槐等一見,以爲敵人力怯,所以逃命,傳知各人速速趕上前,將他們捉獲一人回去,方得他們心服,不敢相欺我等也。於是一齊趕上敵人而去,看看趕了七八里遠近,將到喜峯山前,忽見宋成恩等橫衝直撞,將汝槐等戰住,而詐敗之舉子,回身而戰,兩頭夾攻,是時單汝槐等不能兼顧,竟被廣東舉子戰勝,單汝槐心中一驚,不能招架,急忙落荒而逃去。衆武舉亦不來追趕,一齊收隊回會館商議不提。
再說山東單汝槐與衆舉子,被廣東設計誘敗,各人急忙逃走,一直跑了十餘里遠近,回顧無人追趕,方敢住步,即時點查各人,幸喜沒有損傷,急急走回會館商議報仇。單汝槐道:“今日被他們預先計算,埋伏喜峯山前,引誘我等追趕,未及細察,致將我們衆人殺敗,現在決難甘心,況各處馬路,俱系朝廷地方,哪有限制派定各省之理?而廣東一省,反派一條馬路,不過廣東宋成恩、白安福等恃強謀佔耳。不如待我親到會館與他們說理,要回此路,倘若他不肯,就約他到飛龍閣見個高低。若系他們戰勝,我等將馬路讓他跑走;如系被我們戰勝,其馬路歸山東所用,弟之鄙見如此,未知列公有甚良謀妙策,可能折服廣東人等?”
衆舉子聞單汝槐所言,齊聲說道:“單兄所謀,甚是合理,所謂失禮後兵,德力兩全之善法也。宜急傳知衆人,依此行事,務要將他們打敗,方能得還此路。”汝槐見衆人依允,照計而行,自己即時裝束妥當,復對各同年人衆說道:“現在弟想一人獨往,又恐孤立無援,欲求各位有膽色者、有謀勇者同去,方爲上策,庶不致誤,列位尊意如何?”各舉子答道:“極是。”連忙議定,某人有急才應答快捷,某人有勇略權謀,均可同去。於是叫齊備人裝束妥定,連單汝槐共有七人,即刻趕赴廣東會館,請宋成恩並各武舉人等相會議事。宋成恩等聞報,見他以禮來拜,只得約齊各人接見,迎入館中,分賓主坐下。茶罷,汝槐開言問道:“弟等因敝省馬路,卻派在西邊,與貴省之路相連,因見西邊跑馬,派有六省之多,以致人嘈馬塞,擠擁不開,又見貴省馬路,只派一省,十分從容,是以各人慾在南邊跑馬,因被衆人攔阻,故此爭論起來,致有衝撞。現在敝省各舉子仍舊不服,皆說:‘均系朝廷馬路,何以廣東一省獨佔南邊一路,而我等數省,只得西邊一路,難道皇恩亦分厚薄乎?’弟見他們如此不平,只得以言安慰他們,特來一會衆位先生討個人情,彼此皆系求名起見,況系朝廷地方,何妨暫借我們跑馬,亦覺感領殊恩。”宋成恩聞言答道:“老兄可謂善於和事矣,雖然如此說來,惟是其中緣故,兄尚一概不知,無怪乎欲爭我們馬路也。”白安福連忙說道:“宋兄何必與他細辯,且四邊馬路,均有紅標寫了某省字樣,豈有不見南路寫了廣東之紅標乎。他們不過假意求情,來下說詞,實則欲爭馬路,切勿順情受其愚弄,以免後悔也。況奉旨派定,誰敢更移?各位兄臺回去,對衆人說知,叫他們莫生妄想之心,欲在南邊跑馬,恐防惹火焚身,除非廣東衆舉子被山東打服時,讓路亦未可知,以今日而論,若有哪個不肯,儘管叫他到來會我,待我使些厲害與他,方可心服。”汝槐等七人齊聲說道:“我等明知衆人草莽,故此特來說情。以敝省衆人而計,非二三人不服,所來會試各武舉,俱有憤色,皆欲與列位在飛龍閣比較武藝高下,弟恐有傷和氣,是以攔阻,不使前來。今既不能用情,任憑諸公主意,如是弟等就此告辭。”即時起身出門,分別而去不提。
且言宋成恩等對白安福說道“適才你對他說了硬話,若不去飛龍閣比武,豈不失了威風?若果真去,恐非他們敵手,又有戰敗之虞,似此進退兩難,你道如何是好?”安福道:“成恩兄,爲甚這般怕事?長別人之志氣,滅自己之威風。如果真正來比武,待弟先去與他們鬧,衆位一齊相助,務要他們大敗,不敢欺藐我等,方得他心悅誠服也,倘自己打敗,那時再沒別計報仇,方能爭氣耳。”是時李流芳病癒,及香山趙虎均在坐中,聞白安福之言,齊聲道:“福兄所算可稱萬全,衆人總要一心協力,守望相助,不致喫虧,乃是上乘妙策。”於是各人即速往飛龍閣探聽虛實。
再說單汝槐等七人,回到山東會館。衆武舉接了問道:“兄等到廣東會館,酌量事體如何?”汝槐搖首答道:“不成不成,起初與宋成恩敘話,尚可求情,後遇白安福口出大言,不允所請,着我等仍在派定之路跑馬,不得妄想,弟恐此次爭無了期,還須早爲妙計敗他,始得其服輸也,急宜商量,庶不致誤。”衆人聞言皆道:“單兄用何妙計,方可勝他?”汝槐道:“古人道:‘一人計短,二人計長’,務須想個萬全計策,始能操必勝之權,倘欲只憑幸運,反爲累事,所謂兵兇戰危,謹慎爲貴,就是此意也。”各人聽了低頭計算,或言如此,或說這般,議論紛紛。汝槐答道:“諸公所計亦善,但恐不出敵人所料耳。弟素聞飛龍閣地方險惡,樹木叢雜,右邊近山,路途彎曲,險峻難認,意欲先據右邊。在山曲茂林中,預先埋伏數十人,預備硫黃草把引火之物,然後外面用數人與他輪流相鬥數個回合,詐敗誘他退入茂林中。自己兄弟預先認熟路口,走往別道,即行施放號炮,山中一聞炮響,立刻引火燒着樹木,回身從橫路趕來追殺,誘敵各人,由別道從後掩殺過來。那時廣東等人,雖插翅難飛越,何愁不獲大勝哉?弟之鄙見若此,未知衆兄之心何如?”衆人聽見此言,齊齊稱道:“果然妙計,單兄有此妙計,真是胸藏韜略,腹貯兵機,不愧名居榜首,弟等甘拜下風矣。”汝槐道:“諸兄弟太爲過獎,實在不敢當。”話完,即刻傳齊各人,同往飛龍閣會戰。適遇廣東探事又到,盡悉其詳,急跑回會館報知。白安福等聞報,約齊衆人趕忙前去,一見山東各舉子在閣右紮下營盤,自己只得在左邊安下營寨。原來單汝槐等,自到飛龍閣,即吩咐各人依計埋伏,預備拿人。所以宋成恩,白安福等,以爲他們在右邊駐紮,實不知是預定計謀,故此後來大敗,閒話不提。
次日兩邊約定在閣前比武,廣東白安福、司馬瑞龍、宋成恩、李流芳等一班先出,隨後單汝槐率領衆人陸續齊集。安福一見,即忙上前接住相戰,戰經三四回合,忽然見山東人敗走,不能招架。汝槐急急上前救護,那人敗走去了,安福敵住汝槐,急戰數回合,復又敗去。司馬瑞龍、李流芳見此光景,一齊衝殺,山東各舉子接住相戰,俱不數合均皆敗走。安福等不捨,連忙從後追趕,不覺走了五六里路,到山凹中,抬頭不見敵人,只見四面樹木濃密,忽然醒悟誘敵之計。防用火攻,急着各人速退,已是遲了,忽聞炮聲一響,前後樹木均已燒着,正是火借風威,頃刻間烈焰沖天。只將後作前,將前作後,急急尋路退出,不想四面路口皆是一般,難於辨認,迫得左衝右撞,誰想又遇敵人到來,於是勉強招架。不料誘敵之兵,又從後追殺過來,嚇得白安福等魂不附體,一齊叫苦不迭。那時首尾夾攻,安福如何招架,只得且戰且走,尋路逃生去了。
汝槐等見安福大敗,諒他不敢相欺,因此不來追趕,各自收兵回去。宋成恩說道:“我們現在被他們戰敗,與他爭此馬路須另設法收伏他們,方免他來爭取也,你等主意若何?”安福道:“弟想起一人,可能收伏單汝槐等人,亦免我們勞心勞力,可省卻不少煩惱。”衆人即問:“何人有此手段?”安福道:“此人是弟之親眷陳希顏,因他現充武場同考官,有萬夫不當之勇,又爲該管之官,莫若請他來報仇,一定收伏汝槐等輩,並可拿穩取回馬路,獨恐他不肯來耳。”衆人聞言,如夢初覺,說道:“果然不差,況系當事官員,一定可以壓制得他住,何愁汝槐等不服也。福兄快些請令親到來商議,以解此結。”安福隨即親到希顏府中拜會,將本省各人與山東爭鬥,皆因爭馬路起見,從頭到尾,把情由盡說與他知,請希顏設法,代本省衆人報仇,以重鄉里之情,不致被人恥笑。希顏道:“我亦頗知此事,因爲自己避嫌,不敢出頭幫助,今既受山東相欺,豈有坐視不救之理?你們一面回去,我自有法子收伏他,使他不敢爭此馬路。”安福等告別而去,滿肚狐疑,不知希顏如何收伏汝槐等衆。及至次日,即有人來報話,山東舉子不知因何事故,不敢在廣東馬路上跑馬,現在紛紛散國會館而去。安福等聞言十分歡喜,明知汝槐被希顏打服,報全省之仇。於是衆人商量,備辦禮物酬謝希顏,館中開筵慶賀,放下慢表。
再說海邊關總兵官姚文升,因平眼海波國王,他上表稱臣,願年年進貢,歲歲來朝,並進上本國土產山獸一隻,名曰金鰲熊,身高四尺,自首至尾長八尺,其身似牛,其首如鼠,金毛遍體,力大無窮。文升見此異獸,不敢自主,故此率領海波國使臣,併入貢各物,回朝奏明,請旨定奪。不覺一日,來到順天府城,即有驛丞等官,前來迎接姚文升使臣入皇華館暫住。原來本朝定例,凡遇外國人貢使臣,經臨地方,統歸所屬官員供應護送,其辦公銀兩,報部開銷。今日姚文升國帶領人員使臣回京,與此相符,系屬公事,故此沿路均有供應,及至京城內地,更不敢怠慢。
是時話分兩頭,緣顏汝琛剿滅叛臣高發仕有功,因奉密旨,內調回朝起用。適與姚文升同時到京,汝琛是廣東人,故此到會館居住,恰好遇着衆人,歡呼暢飲,一聞汝琛回朝,俱各大喜,急忙迎接入座,從新擺一筵席,與他洗塵。偶然談及山東汝槐等恃強欲奪取我們馬路,如此長短。茲因得回馬路,是以演戲酬神,大家暢敘耳。汝琛道:“他們敢如此恃強,莫非不畏王法乎?自後不來爭奪就罷,若是再來相爭,待我入朝面奏,何懼他哉?”各人聞言,歡喜不了,以爲得了幫手,可以安寢無憂矣。不料山東各舉子,仍舊心懷不平,又欲再爭,恨無幫手,忽姚文升回來。汝槐道:“他系弟之親眷,若弟親到他處,說明被廣東欺壓爭去馬路,求他出一妙計,得回馬路,諒文升無不允之理,如得他首肯,何愁不得馬路也。”衆人聞言大喜,隨即催促汝槐快些前去問計。汝槐應允,別了衆人趕往皇華館,拜了姚文升,寒值已畢,即將上項事情細說一番,並求設法報仇。文升聽罷,說道:“有這樣事,如今在王法管轄下尚敢如此胡爲,倘在別處尚不知其何等兇橫,他既恃強欺壓,待我明早入朝,將此事奏明,請將爲首數人定罪,以儆兇頑,看他尚敢再來相爭否?”汝槐等聞言十分歡悅,連忙齊說:“多蒙指點,感領殊深。”即時拜辭回去山東會館聽候不提。
再說文升、汝琛二人,一爲幫山東各舉子,一爲救廣東各武舉,二人同一心事,均於是晚聽候五更入朝面奏。一到四更,打點上朝,兩人在朝房內不期而遇,彼此相見已畢,文升說廣東宋成恩恃強各事,汝琛回答實系山東恃勢爭奪,與敝省衆人無干,因此各執一詞,兩相爭論。忽聞鐘鼓聲響,兩位軍機大臣,臨朝攝政。文升、汝琛急忙上朝,文升先奏:“海波國王上表投降,並獻上金鰲熊一隻,臣今率領使臣入朝,現在午門候旨云云。”汝琛又奏:“奉命出鎮,現因剿滅叛臣高發仕,奉調回朝,另行升用,復奏山東單汝槐等,恃強霸佔廣東馬路,以致釀起爭端,以祈明降飭旨,飭令山東不得爭此馬路,以安二省之民,以免釀禍,小臣不勝感激之至也。”文升上前奏道:“顏大人此奏差了,餘自入京以來,即聞廣東恃強欺壓山東。現在金鑾殿上,猶敢飾詞混說,甚不通情。臣啓奏攝政大臣,他們恃強奪馬路是真,並非單汝槐等恃強橫行,大人明見萬里,定能洞燭其奸,懇祈斷回山東此路,非僅臣一人受恩,即該省軍民亦感德矣。”汝琛見文升奏言,登時生怒,與他爭論,因此你言我語,在金鑾殿上爭鬧起來。
陳宏謀與劉墉無計可施,又因萬歲不在朝,欲勸不能,講和不得,如何是好?忽然想得一計道:“二人不必爭論,雖某等不能作主,現今海波國進有金鰲熊,帶往御校場,着二省舉子齊往,有能打勝金鰲熊者,可得馬路,如不能勝,或被傷死,各安天命,無用多言,你等以爲如何?如各人允肯,準於明日到校場定奪可見。”文升、汝琛俱皆應允,連忙退朝,各回會館,約齊衆人,明日到校場,收伏野獸。衆人聞言,心中大喜,各人磨拳擦掌。
次日各到校場侍候,陳劉二軍機一到,即傳衆人得知,“今日因二省爲爭馬路起事,禍無了期,是以特着爾等到此與金鰲熊比較,如有能收股金鰲熊者,準他得回馬路,倘被咬傷死亡,各安天命,先以此申明,倘二省心願者,即上來報名爲據。”姚文升上前唱名畢,即到金鰲熊面前,欲一拳打去,傷他性命,不料金鰲熊縮身一閃,文升撲了個空,一交跌在地下。金鰲熊用足抓住文升,咬開兩截,汝槐正欲上前救護,已來不及了。是時激怒汝槐,即率領各舉子圍住金鰲熊,欲當場打死,一則爲文升復仇,二則取回馬路,誰想山東人雖衆,難打金鰲熊,反被金鰲熊抓傷無數舉子,是時山東人皆逃走,不敢近前。於是廣東未成恩、白安福近前雙敵金鰲熊,幾乎受傷,幸得香山趙虎眼快手急,從後追來,向金鰲熊尾骨一拳打下,金鰲熊受了這一拳,登時四足麻軟,吼叫如雷,趙虎乘勢騎上金鰲熊背上,手掀住鬃毛,雙足將他夾住,一手照着亂拳打下,那問他肯服否?他亦古怪,竟曉人言,四足伏下,把頭亂叩,如服教一樣,趙虎見此情形,亦不傷他性命,放手不打,帶他到陳劉二大人案前。兩大人見趙虎打服金鰲熊,應得回馬路,判斷歸廣東用,別省不能爭奪,如有不遵,重懲不貸。下標年月日,會堂批判,並飭兵部存案,着爲成例。判畢,廣東衆舉子上前謝恩。惟有單汝槐等十分掃興,而且姚文升又死,更加無趣,各人暗自逃走,散去校場,並無山東一人。陳劉二大人回朝,顏汝琛率衆回會館演戲酬神,暢飲不提。且說次日,陳劉兩大人臨朝聽政,文武百官齊集,朝參已畢,忽見文班中兩位官員,口稱有事啓奏,執簡舉步上前。這一奏有分教:
十年苦志雞窗下,一旦名題雁塔中。
不知兩位是何等官員,所奏何事,且看下回分解。
第四十四回 老大人開科取士 白安福建醮復仇
卻說文班中兩位官員,原來是禮兵二部尚書。因前奉命出示,諭悉各省文武舉人齊集,聽候示期會試,現在試場正期已逾兩月,尚未見聖駕回朝,惟恐再延時日,滋生事端,反爲不美,又山東廣東兩省,相爭馬路,尤且械鬥多端,這就是前車可鑑矣。二尚書日夜耽心,是以約定今早入朝,將此事奏明兩位大人得知,請命定奪。陳劉二大人聞奏,點頭稱是,果然十八省舉子屯集京師,龍蛇混雜,若是再延時刻,惟恐惹事生非,不如趕早開科,先考文,後考武,待老臣權代萬歲主試,以了此大典方爲上策。二人商量妥當,隨命禮兵部尚書,分頭考試,先文後武,俟會試後即選入朝殿試,復考真才,評定甲乙,庶無枉屈之弊。禮兵二部領命回衙,出示曉諭,十八省士子一見,紛紛到部註冊考卷。及至文場,廣東會館陳景升、李流芳、張正元、黃鈺、何文炳等共百餘人,一齊入場歸號,靜候出題。及試紙一出,景升、流芳二人素稱老手,認真題解,順手寫就三篇,一連考滿三場,均是如此,頗稱得意。出場後,會館擺酒與同鄉洗筆,景升、流芳二人,同席談論多時,酒過三巡,食供三度,景升因清流芳默唸文章,以開茅塞。流芳答道:“拙作不堪污先生之聽,敢求先生大作,以新眼界。”景升道:“好說了,閣下如此,各位小弟尚敢班門弄斧乎?”
是時同坐四人,見他們你推我讓,一味謙虛,激怒一人說道:“你二人竟不似同鄉兄弟,彼此均是讀書人,何必如此鄙吝,即使念出,果屬佳文,我亦替兄歡喜,所謂奇文共賞者是也。”二人見他說得合理,景升即說道:“待小弟獻醜。”於是將頭三篇並詩從頭到尾朗念一遍。流芳聽他念至首文起講,即讚道:“探騙得珠,當行之作。”再聽景升接念下去,隨念隨贊,每誦至終篇之時,擊節讚賞不止。及誦至第三篇尾時,流芳夏讚道:“到底不懈,的是搶元文字,小弟甘拜下風。”景升道:“兄太過獎,令弟難以克當,還祈大作指教。”流芳道:“有此珠王在前,拙作何堪再誦?”四人又大言道:“先前已經說過不祕,況弟等聽陳兄之文,恰可聽到入神,又被你沖淡,何不一氣念出來,使弟等聽聽,亦可知兩位鴻才也。”流芳將三文並詩背誦,景升聽了讚道:“握定題神,一絲不溢,不可多得。乃出色之作,高發無疑,可爲預賀也。”流芳謙了一回,復舉杯向景升道:“弟藉此一杯,作爲預賀吾兄掄元之敬,請滿三杯。”景升遞迴一杯,復敬流芳道:“兄之文擲地有聲,理宜應在弟上,兄先飲三杯,弟方敢從命。”四人勸道:“兩位先生,文才相併,齊勝可也,何必區區?”於是二人各飲三杯,並請四人陪飲三杯,四人見他二人相交稱讚,定然高中,因此十分歡悅,你酬我勸,直飲至更深,方歇散席。
不覺過了數日,又值武科開射之朝,兵部大人每日往校場看箭,四條馬路,分設辰宿列張四個圍,派定本部左右侍郎,分閱馬箭,限中三矢,方準跑射地球。廣東派在列字圍,會館內宋成恩、李流芳、白安福、趙虎、司馬瑞龍共百餘人,同往跑馬。宋成恩、李流芳、白安福均中六矢,趙虎中五矢,瑞龍中三矢,其餘各三矢或四五矢不等。僅有十餘中中一二矢,不得入圍。餘皆準射地球,一連數日始完。頭場中全箭者,宋成恩、李流芳、白安福三人,其餘幾十二矢、十矢、九矢、八矢者不等。迨至內場技勇,點寫武經,三場完竣,各國會館休息,靜養精神,預備複試大弓,以圖上進。放下慢表。
再言禮部大人,複閱十八省舉子文章,評定甲乙入朝,言明揭曉日期,隨即牌諭各舉子。一到揭曉前一日,京城內外擁塞不通,人人企望報子!陸門。是日廣東會館,預先掛燈結綵,候接喜紅,方將佈置停當,接連三四人走來報喜,齊說恭喜列位老爺,陳景升老爺高中第六名貢士,衆人聞報大喜。景升心中喜悅,隨即打發報子出門,衆人又與景升道喜,此時會館中熱鬧非常,車馬盈門,往來不絕。到了黃昏,又有報子走來,報說李流芳老爺高中三十八名貢士,接連又報何、黃二位大老爺高中了。於是會館中人歡聲振地,四名新貴俱在會館居住,因此館中擺酒會客,一連數日,諸事已畢。陳李黃何四位,約定同往順天府學官拜會同年,聽候復過試,然後朝考。
光陰迅速,不覺過了數天,忽一日,見禮部掛出牌示,定期四月十八日複試新科貢士,入保和殿殿試分甲,二七日朝考,欽定等第授職。衆新貴見了日期,齊到禮部學習儀注朝拜,至期考試已畢,各回寓所等候,緣聖天子下游江南尚未回朝,陳劉二軍機系代攝國政大臣,是以權爲主試,就命各王公部院,將各進士殿試宗卷,公同復覽,分列三甲。次早,各新貴俱官服頂戴,禮部帶領入朝行禮,叩謝皇恩華,然後依班站立靜聽輪唱。不一刻忽聞金殿傳呼,一甲第一名狀元嚴我斯系江南人,二名榜眼浙江人,三名探花山西人。二甲進士陳景升、三甲進士李流芳系廣東人,欽點翰林院庶吉士,各授職已畢,當殿簪花,賜宴瓊林,隨即散班退朝,各回公寓,這且不提。
再說廣東會館衆人,見陳李點翰林,何黃知縣,立即帶齊鼓樂,熱熱鬧鬧齊到皇城內迎接。陳、李、黃、何四位新貴騎了駿馬,威風凜凜簇擁會館而去。及到門前,鼓樂喧天,炮聲震地,所有鄉鄰戚友齊來恭賀,開筵款客,自不必說,足忙了十餘天,諸事方纔停妥。又值武場放榜之期,又復沸沸揚揚,京城中十分熱鬧,那些武館中伙頭,各想爭頭報花紅,預先走到兵部裏用些小費,買通門路,聽候名字走報。閒話少提,回表廣東會館衆武舉,各各歡喜齊集專候捷音。忽聞人聲喧鬧,報到李流芳高中榜眼,又報宋成恩、白安福同中進土,及後又報趙虎又到了,是時會館中人十分大喜,見日下已報四名,大約還有一二名亦未可知,因此各人加倍喜悅,誰想廣東科額只限數名,不能過額多中,直至揭曉之時,方且明白。
是時廣東各武舉在會館迎賓送客,忙忙碌碌鬧了些時。李流芳等四名新進士,殿試後授職,再寫家書報喜。光陰似箭,不覺過了十餘天,兵部牌示殿試日期,各新進士聞知,至期齊集武英殿考試,衆大臣挑選技勇超羣者,進呈陳劉二大人複覈定甲,然後命各進士朝考授職。廣東李流芳與宋成恩,點花翎侍衛,趙虎撥歸營用守府,白安福點藍翎侍衛。武科狀元系山東省人。各新進士授職已畢,退朝回寓。再說廣東會館內新貴白安福乃錦綸行內人。因前者胡惠乾在少林寺學習武藝專打機房,行內諸人被胡惠乾打傷性命,不知其數,安福見屢受其欺,所以轉行習武,今日幸喜點了侍衛,諒必可以報仇,一來與行內衆亡友泄憤,二則與錦綸堂爭氣,事非一舉兩得乎?惟是計將安出,當時再三思想,偶然想起妙計,連忙請了衆鄉親及新科翰林陳景升、李流芳等出堂會議。各人詢問安福有何大事商量。
安福道:“無事不敢驚動,緣弟本是錦綸堂行內人。前者因被胡惠乾欺壓,經訟多年,其中冤抑事情,弟雖不言,衆位亦定知詳細了,即如弟之轉行習武,亦欲一旦有幸,好與敝行出氣,今藉老天開顏,成就功名,尚恐獨力難支。故請諸公商酌,實爲一人計短、二人計長,籌度萬全之策耳。列公尊見如何?”陳景升道:“此事兄即不說,弟等素知胡惠乾兇惡,但未悉吾兄怎麼設法?”安福道:“弟現思得一計,欲奏明某等告假回鄉,祭祖省親,並在錦綸堂建醮酬神。欲借重陳李二位先生名字文武聯銜入奏。陳劉二軍機系本科主試,與某等有師生之情,若見本章,必然詢及錦綸堂建醮之事,弟即陳奏胡惠乾惡跡,恃勢橫行,官民畏懼,惟恐臨時被其攔阻,釀成巨禍,故特明請諭旨,如蒙硃批允准,方敢舉行。倘遇胡惠乾十惡不赦,再來闖禍,我等即稟明督撫,懇求撥兵衛護,胡惠乾雖強橫,焉能親我何哉?如此乃能爭氣也。”衆人聞言,齊稱:“妙計!果然高見不差。”安福拜謝。景升、流芳二位連夜商議,寫定奏本,待明早入朝具奏,衆人晚膳已過,各人回房安寢。
那陳、李二人商議妥當,連夜修起本章,一聞朝樓立鼓,連忙喚了家人,催請各位快些梳洗,趕急上朝具奏。是時文武五位新進士,一同前往朝房聽候,忽聞鐘鳴鼓響,即見內侍擁了二位攝政大臣臨朝理事。百官朝禮已畢,只見黃門官說:“有事出班啓奏,無事捲簾退班。”話尚未完,只見左班中閃出新進翰林陳景升,手捧本章,急步上前,又有右班中新進侍衛數人出班跪下,口稱:“臣陳景升、李流芳、白安福、宋成恩、趙虎等有事啓奏,懇請鴻恩,伏乞諭允,不勝欣幸,待命之至。”那陳劉二軍機聞奏,即命內侍將奏章取來閱看,已悉各情,均宜允准,惟據稱請假省親,尚與例相符,至建醮酬神這些細事,何須上瀆宸聰?那時白安福聞此諭言,急忙回奏道:“臣安福原系錦綸堂人,因被胡惠乾兇惡,連年擾累,以致損傷人命,聞言畏懼,逼得通行歇業,以避其兇,臣是以轉行學習弓馬,今幸邀天眷,侍衛內廷。臣等回籍,必定建醮酬神,又恐受胡惠乾恃強阻住,有玷朝廷官威,故特奏明請旨。”
陳劉二軍機聽罷安福所奏,說道:“有這樣兇惡之人,地方必定受害。”隨即批准本章,着禮部頒發文憑一道,準廣東新科翰林、侍衛五人旋鄉祭祖,建醮酬恩。如有土豪惡紳恃強攔阻,滋生事端。準該翰林等指名具稟督撫衙門,恭請王命,將該豪懲辦,以做效尤,而挽刁風也,欽此,欽遵。白安福等領了護身文憑,即刻叩謝天恩,辭朝別駕,同回會館,將來批允准各情,對各鄉親說知,然後着人僱定船隻,隨手收拾行李下船,趁着風色開行,夜即灣泊。光陰迅速,日月如梭,船已行了一月有餘,所有險惡灘頭,盡皆渡過,惟是尚須半月,才能到埠。幸他們每日在船內,論古談今,說說笑笑,不覺寂寞。
忽一日,見船家報說已入西南地界,各人聞報大喜,即着家人預先收拾行李,免致臨時匆忙,有遺失脫落之患。各從人領命,加意檢點。不一日,船至羊城碼頭,將船灣泊停當,搭起扶手板,各人即着挑夫擔齊行李,起岸回去,按下慢提。
再講白安福回到家中,即命人通知衆行友,聞知安福回來,十分歡喜,以爲此次一定可以報卻前仇,雖有十個胡惠乾亦無須掛慮。衆人正在你言我語,忽見安福親來會館,各人急忙迎接,說道:“弟等受胡惠乾所欺,忍氣已久,今日喜白兄欽點侍衛回來,想必能報胡惠乾仇恨矣。”安福道:“弟在京時,業已立定主意,兼得新科翰林的幫助,因此大衆商量妥當,欲借名在會館建設大醮,酬答神恩,那時胡賊聞知,定然生氣,料他必不准我們會館高興。所以弟等奏聞朝廷,幸蒙批准,這就是奉旨建醮了,即如本省文武各官,不知此事便罷,若知此事,上至督撫,下至州縣,亦必撥兵到來,護衛彈壓,蓋恐鬧出禍端,他們亦有關係也。”衆人聽了這些言語,十分安心,速忙着人分頭辦事。立刻在錦綸堂會館前搭蓋棚廠,限期九月中旬,開壇建設大醮酬恩,不得延遲誤期。
是時胡惠乾仍在西禪寺開設武館,終日闖禍招災,恃強凌弱,晚間出入,手提“專打機房”燈籠。附近居民,人人畏懼,個個心慌,兼之聚集狐羣狗黨,任意橫行,殊無忌畏。今日聞錦綸堂會館搭蓋大棚建醮,十分熱鬧,美麗繁華,隨即對各友人說道:“他們設此醮會,不知因甚事情?系何人擔帶,竟然不怕我們生事,他既如此大膽,待我胡惠乾放些厲害,與他們掃掃高興,你等意下如何?”衆人應聲說道:“甚妙,若果如此,讓他衆行白費多金又不能成事,反被我等丟架,那時便顯我們名聲,諒他不敢與我們抗也。”胡惠乾道:“正是這個主意,今日我等齊到他們會館,責成各值事,要他保護鄰里平安,方準進行,如不肯擔帶,就立即拆棚,不準滋事。倘有哪個不允,即將他打破頭顱,看他如何答我。”衆人聽了齊道:“趁着此時,即刻起行可也。”
此時乃九月初五日,會館各人正在手忙腳亂分理事務,突遇胡惠乾率領一班無賴頑徒趕到會館,言三語四,要各值理出來相見,又令搭棚工匠立刻停工,不準蓋搭,如有不遵命令,我等即刻放火燒棚。是時數十匠人,正在趕緊加工搭蓋,以期早日完工,不致誤期。不料被他一喝,又不敢不遵,恐激怒他們,真個放起火來,連累街坊鄰舍反爲不美。不若我們暫且停工,待他兩邊講妥,我等再來興工,方免干係。衆人商議定了,即時一鬨散去,把會館各人驚得呆了。
衆值理等見了心中大怒,白安福急忙上前喝問道:“你等是何方來的?我們會館建醮酬神,是件大事,與你無涉,何得擅自恃強阻止?甚屬無理之至。”胡惠乾笑道:“你這廝敢不認得我了,我便是新會之胡惠乾,就是專打機房之太歲,你們行中,無有不認識我的。既然想設醮酬神,若能保得街坊無事,又無火燭之處,任你所爲,倘有半些不妥之處,我就要把你會館拆爲平地,你擔帶得起,儘管做來,再有多言,叫他出來會我,待我取他狗命。你們識性,快快拆棚了事,如再滋事,莫謂我言不在先也。”即令衆人踏步回西禪寺去了。把白安福等氣得目定口呆,出聲不得,眼光光看他們回去。衆行友擁着安福等,回會館坐定,壓下了氣,再作商量,道:“現在光天化日之下,尚被胡惠乾如此欺負,情難啞忍。”安福道:“不妨,胡惠乾等不過自恃兇惡,料我們不敢與他對敵而已,此次必須請齊陳李二翰林,聯名在督撫衙門控告準了,再與他們理論,尚未爲遲,目下斷斷不可與他爭論是非,恐怕失了眼前威風,被人恥笑。”話完,即着家丁持帖往請陳、李兩位太史。駕到會館,白安福等急忙迎接入堂,分賓主坐下奉茶。茶罷,安福開言說道:“無事不敢驚動兩位老師,因小弟擬敝館建醮酬神之事,前者在京師已蒙尊駕聯名奏準,今日突被奸惡胡惠乾,率領無賴等輩到來,逞刁恃強,不準舉行,並將搭棚工友趕散,口出不遜之言。各友怒氣勃勃,即欲與他相鬥,見個高低,弟恐衆人非他敵手,防有性命之虞,故此勸止各人暫時忍耐,不與較量,況系奉準上諭之事,何用自己出頭招災惹禍?因此敬請臺駕到來商量此事,弟欲在督撫處遞一陳詞,說明胡惠乾等謀爲不軌,將他們衆兇拿辦,以除民間大害。非獨敝行諸友戴德,即萬民亦受恩矣。未知太史公尊意然否?”
陳景升道:“若以胡惠乾多行不義,殊不爲過,況這班兇徒,平日視殺人如拾草芥,不知悔過,實屬死有餘辜。”李流芳道:“據弟看來,此事實有大意存焉,蓋胡惠乾屢次恃強,傷斃人命,指難屈數,必然惡貫滿盈,鬼神差使他出來攔阻,故惹禍燒身,實屬天欲收這班兇徒,是以假手某等耳,某等此次再不將他拿辦,則後來之禍,更無底止矣。”安福道:“所慮不差,甚是在理,就請兩位商妥稟詞,明晨勞駕親會督撫,當面交稟,更爲機密,庶不致泄漏風聲,被衆兇犯走脫。”景升、流芳齊道:“極是,兄可出去,知會各友不可鬧事,若胡惠乾再來吵罵,切莫理他,待稟準之後,再與他理論就是。”安福聞言,當即隨後出來安慰衆人一番,着令靜候,切勿性急生事。衆人領命不提。未知果是鬧事否?且看下回分解。
第四十五回 白安福建設恩壇醮 胡惠乾恃惡又尋仇
話說這部書,前回中是說李流芳中了榜眼,白安福、宋成恩中了進士,用了侍衛,欲代錦綸堂機房中人出氣。因胡惠乾打死牛化蛟、雷大鵬、呂英布三人,以後雖有馮道德由武當山前來報仇,怎奈五枚道姑與至善禪師交情至厚,且見方世玉兄弟與他母親皆是心愛之人,故胡惠乾雖被馮道德踢傷右手,她卻用了仙丹神藥將他醫好。復又與馮道德講情,認貼牛、雷、呂三家恤銀數萬兩,馮道德知五枚本事厲害,只得依允和事,然後各人回山,其時胡惠乾就該改邪歸正,不必惹禍招非,奈他見五枚與馮道德俱走,廣東一省無人敢與他爭衡,就任意的打架鬥毆,專與機房中人作對,那些被打的人皆知道他的厲害,個個不敢回手,忍氣吞聲已非一日。
後來,白安福萬分氣怒,說我等皆是皇家子民,誰能讓他。便發奮請了幾個教師,皆是精通武藝的好手,每日在公所學習武藝,學了一年上下,居然武藝精通,卻好那年鄉試之期,他就將行中各人請來,說:“胡惠乾如此作惡,我們本業中名聲都被他喪盡,同他用武,又打不過他,除非用國法來治他,無如我們又是平民百姓,不能與朝廷官員來往,想來想去,只有學武可以報他的仇,可以上進。倘能博得一兩步功名,即可與官府來往,我所以苦心耐勞,學了這一年武藝,雖不能定取頭名,也可以將就應考,但非捐納武監不能下場,是以將諸位同業請來,說明在先,非是我浪費公衆款項,卻是爲了大衆起見,在公款中撥些銀兩,爲小生捐納一個武監生,以便今年下場鄉試。”
那錦綸堂衆人,皆齊聲說道:“難得白先生如此立志,莫說用到幾兩銀子,就是多用一千八百,能值幾何?即如牛化蛟、呂英布、馮道德三人,請他們前來,先是三千一人,已是六千,後來武當山又是六千,一共一萬二千兩銀子,連來往盤川,酒席酬應,加之棺木等費,計共足有二萬多兩銀子,仍是落在水裏,氣也不得出,仇也不得報,到今日,仍然被胡惠乾這狗孃養的撒野。今日你老人家如此,正是我同業中的福氣,你老人家預備幾時動身,我們大家齊來送行。”
當時衆口同聲,皆如此說,隨即到捐輸局,代白安福繳了捐項,取回實收。過了兩日,白安福擇了日期,就由公所內搬出校場一帶,就近地方居住,每日與宋成恩等跑馬射箭,刻苦用功,恰好這年就中了武舉。次年進京會試,又中進士,用了侍衛,適值陳景升、李流芳、張元正、何文炳等人中了進士,欽點翰林院庶吉士。白安福就在京中約他三人,將機房喫虧的話說了一遍。他三人也曉得這段故事,大家就聯名請假,奏明回籍,在錦綸堂建醮超度亡魂。陳宏謀與劉墉二位大臣問明緣故,準其回籍行事,並頒發文書與兩廣總督,請他札令司道各地方官認真查察保護,不準胡惠乾再行恃強蠻橫。白安福得了這件公事,自然歡喜非常,與陳景升等人約定時期,仍然回省。到了省中,那些機房中人,俱來賀喜,個個說:“我們本業中也出了一個能人,居然奉旨,爲亡魂建醮。”加之白安福又將陳劉二位大人行文督撫,札令司道地方官查察的話,告知衆人,說道:“這番不怕胡惠乾再怎樣行兇,有了地方官前來彈壓,他不能不畏王法。”就囑令衆人趕速起造神壇,掛燈結綵。一班人聽了這話,個個高興,皆道:“這一次總要出氣了。”
哪知胡惠乾卻仍在西禪寺武館內教授徒弟,聽談話間說及白安福由京內回來,大爲熱鬧,公所內搭臺起造,掛燈結綵,預備超度亡魂。他就大怒起來,說:“白安福以爲中了武進士,用了侍衛,就回鄉如此熱鬧,眼中無人,不怕我去爭鬥,想必他有意與我爲仇,我偏要與他鬥氣。”次日就帶了一班狐羣狗黨的徒弟,到了錦綸堂公所內,卻值衆人甚爲高興,自在那裏鋪陳一切,就上去打了個七零八落,隨後高聲喊道:“你們這班賤貨,一兩月不來尋找打你們,就忘了你胡祖宗的厲害,現在白安福那囚囊的由京回來,不過中了武進士,就想在太歲頭上動土,要想建醮,也不來祖宗面前討討饒,就敢妄作妄爲。今日祖宗前來送個信與他,他若一定要建醮,只要他保得這廣東城內太平無事,沒有死人失火的事在三年內發生,祖宗就高抬貴手,讓他一個初犯。不然,不怕是甚麼侍衛,在家鄉父母之邦,也不能以官勢欺人,聽他怎樣起造,祖宗總要拆他。”當時就將公所內物件打得乾乾淨淨,那些人皆知道他的手段厲害,誰敢喫他的眼前虧?皆說:“是了,是了。現在我們白董事不在此地,等他回來,我們將你這些話告訴他便了。”胡惠乾說了這一番話,帶着徒弟,仍然回西禪寺。
那裏三德和尚聽見胡惠乾今日又出去與機房中人作對,他就上前勸道:“古人有言:話不可以說盡,惡不可以作盡。你已將牛化蛟師兄弟三人打死,也算報得殺父之仇,雪了自己之根,後來遇見機房中人就打就鬥,死在你手中,也不知其數,他們已是怕你極了。現在誰還敢與你爭鬥?此刻白安福超度亡魂,是他們不能代同業報仇,又不能令死者含冤地下,故此做這道場,與衆人超度陰靈,這也是不得而已的苦衷,你就隨他便了。當真把人家鬧急了,莫說我們少林支派拳法精通,可知強中更有強中手,設若再來一個,如馮道德師叔那樣本領,難道還有五枚師伯前來救你?人總要放寬一着纔好,所以氣不可使盡,話不可說盡,我勸你就此算了罷。”
胡惠乾聽了三德和尚這番話,也覺有理,也不想再去尋鬥。哪知白安福被公所裏的人跑到他面前,就將胡惠乾在公所內拆毀神臺打壞燈綵,以及要他保廣東全省不準死人失火的話,全行告知白安福,說道:“從前我們皆是平民百姓,被他欺負,無人給我們出氣;現在你老人家做了官,且這事,本是奉旨辦的,若再不在此時做個出人頭地的事,將這狗頭如法究辦,下次就格外撒野了。”
白安福本來要在同行衆人面前要個臉的,偏生胡惠乾又要與他作對,加之衆人你言我語,當時滿面急得通紅,說道:“我若不將這狗頭究辦,不但難見衆人之面,我這武進士也就白中了。”隨即取了名帖,叫人將陳景升、李流芳及何、張二人,一併請來。不一時,衆人已到齊,白安福氣喘喘的,將胡惠乾又來拆毀打鬥的話,說了一遍,道:“我在京時,就怕這廝不肯干休,特地請你們大家看在鄉親之誼,爲地方除害,聯名具奏,奉旨回籍建醮,超度亡魂。今日還未開建道場,已先被他得個先着,全不把我們放在眼內,若再不以王法處治,那就更不得了。故將衆位專誠請到此地,以便做個稟稿,令人寫好,明日我與衆人一起去拜見撫督,將這話,請他札令司道縣府,派人前來彈壓,應該陳劉二位大人的軍機大臣公事已經到了本省了。”陳景升也氣憤不過,一齊答應道:“我等明日定與自兄前去,地方上有這樣的兇徒,這還了得,若不早爲除滅,隨後還要釀成大患。至於稟稿,我們就在這裏議論好了,請人代寫,免得再爲轉折。”白安福見衆人已經答允,甚是歡喜,隨叫人擺了酒席,請四個翰林飲酒。
那些機房中人,聽見白董事與陳景升等人議論,一個個皆感激不盡,說道:“四位能如此出力,一輩機房中人,皆要朝夕頌禱了。”陳景升又謙遜一番說:“皆爲地方上起見,何必如此謙遜。”說着入席飲酒。文武翰林進士,在房內斟酌了一回。散席之後,就請陳景升主稿,落稿以後,遞與衆人觀看,衆人取過來,只見上面寫道:
翰林院庶吉士陳景升、武進士二等侍衛白安福等,爲惡霸不法,擾害
地方,叩求捕獲究罪,以伸國法,而安門間事。竊職等於上年見錦綸堂機
房公所有牛化蛟等人被惡霸胡惠乾爭鬥,當場打死三人,後又將機匠打死
一二十口,糾衆械殺,通省皆知。只因各屍屬畏其兇勢,忍氣吞聲,自具
棺木收殮,不敢報官追緝。職等見其沉冤不白,故於今歲進京時面稟陳劉
二位大臣,繕呈奏摺,申奏朝廷,於回粵時,在機房公所設壇建醮,以超
度亡魂,此不過爲死者超生,並不敢向生者出氣,當蒙陳劉二位軍機大臣
批准代奏,並着在原籍建醮,仍一面移文知照本省督撫,札飭司道府縣,
派差彈壓等因。職等遂於回籍時,在公所設壇建醮,乃於昨日始將神壇築
完,該惡霸膽敢目無法紀,復行糾衆擁入公所,打傷機匠多人,所有陳設
器具,毀拆一空。似此不法,較諸強盜打劫爲害尤甚,視人命如兒戲,視
國法如無物,若不據情陳述,特恐釀成大患,火勢一發不可收拾,爲害非
淺。叩求大帥俯念民害,札飭所屬,嚴拿正法,以靖門間,而伸國法,實
爲公便,上稟。
衆人看罷,說道:“究竟是翰林出身的陳兄,筆墨與人不同,此稟不但陳述分明,且面面俱到,將國法民害,以及原被告實情劣跡,皆陳明紙上。大約這稟進去,任你甚人總要準情照辦的。”衆人談了一會,便請人繕寫,以便明日同去面遞。哪知早被胡惠乾曉得,鬧出一件大禍來,不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四十六回 說閒言機匠肇禍 誇武藝惡霸興兵
話說白安福與陳景升等將稟稿作成,預備明日一齊上院面進,當晚陳、張、何、李四人,也就各自回家。那機房中人,也非安分之輩,平時被胡惠乾毆打,雖也可憐,此時見白安福衆人代他們出氣,登時就得意起來,捕風捉影,添鹽加醋的亂說一陣。等他們五人走後,就三人一堆,五人一叢,到了街上,逢人便道:“我們這幾時喫胡惠乾狗孃養的苦,可知現在我們業中,也出了能人,硬轟轟的,代我們本業出氣了。”
那些人聽說,也疑惑真有個出色驚人的能人,當時就問道:“你們業中,到底出了何人,有這樣的腳力與胡惠乾作對?想必這人的本事,比那馮道德還狠,你們快說,好代你們歡喜。”機匠見這些人又如此高興,便把白安福如何奏明在案,回籍建醮,以及今日又被胡惠乾毆打,現在請了陳景升做了稟稿,以便明日到督院投遞的話,說了一遍。那人就恭維了一番,說:“你們從此要出頭了,不怕胡惠乾再厲害,也不能與軍機大臣及督撫爲難。”
機房中人聽他這樣說,更是眉開眼笑說:“你明日到督撫裏看胡惠乾喫苦,到了臨時,他雖再求饒些,喊我們業中人祖宗,立下交單來,世世代代做我們子孫,那時都不饒他的,只恨他太惡了。”諸如此類,你在這條街上說,他在那條巷裏談,總是抓嚮往臉上擺,以爲自己機房內的人是厲害的。
哪知隔牆有耳,他們總是愛面子的話,誰料胡惠乾的一班徒弟,晚間也在街上閒遊,惹是招非,卻巧日間胡惠乾又打了機房中人,這些徒弟格外留心街談巷議,說:“我家師父,怎樣厲害,現在又把機房公所的神壇都拆毀了,打傷多少人,連一個回手的皆沒有,非是我們誇口,廣東除了我們師父,誰敢如此?我們投在他門下,哪個敢欺我們?”這些徒弟,正在誇他師父的本事,可巧遇見個刻薄嘴,在旁冷笑了一聲,說道:“你們倒是不擺架子的好,打量我們不知道,將這話來嚇誰?人家用的緩兵計,你們還不知道,所謂光棍不喫眼前虧,現在稟帖已經做好,只等明日到督撫衙門投遞,請官究罪。眼見得死在頭上,師父倒要斷頭,徒弟還在這裏說大話,你道可笑不可笑?”這班人被這刻薄嘴說了這些冷話,如何忍得下去?登時反過臉來罵道:“你這雜種王八狗子,老爺師父要斷頭,你在哪裏聽來的?好好說出證據來,老子同你沒事,若不說出來,就一拳先將你這雜種打死再說,看你可胡說不胡說了。”
那人被他打急,只得說道:“你不可在此撒野,你到前面巷子去聽,他們還在那裏說呢!”這個徒弟聽如此說,他就半信半疑,說道:“如果不確,回來再同你算賬!”說着轉身走到對過巷內,果然一叢人在那裏談論。這個徒弟因一人勢孤,不敢上前爭鬥,低着頭,氣沖沖的就跑到西禪寺,尋着胡惠乾說道:“師父,我們這地方不能住了,少林的威名,被這班機匠喪盡,還有甚麼臉在此地?”胡惠乾生性最怕人用激工,一激他,雖刀裏火裏,總要去走一遭,說道:“你這人好糊塗,在機房公所出的那口氣,你還不曉得,現在又聽誰的話,如此說來?”這徒弟就將在街上聽見的話說了一遍。胡惠乾已氣得目定口呆,這人還未走開,接着又進來幾個,皆如此說,胡惠乾哪裏容得下去?登時就要前去尋打。這班徒弟上前說道:“師父不要如此着急,此刻前去,他們已經散去,最好明日,等他們到會館聚齊的時節,師父前去,那時一個也走不了,便將他這班人打死,看是誰厲害。”胡惠乾聽了說道:“話雖有理,只是又令我多氣一夜。”衆徒弟也不回去,各人就在西禪寺住宿。三德和尚聽見這話,也是動怒道:“我已勸解下來,免得仇越結越深,他們又如此膽大,那就不能怪我們手毒了。”當時也是怒氣衝衝,返回方丈。一夜無語。
次日,白安福因要與衆人同上督院,天才明亮,就起身到了會館,專等陳景升等人前來。不多一會,各人已到,衆人入坐,用了點心,隨即喊了轎伕,復將昨日所繕稟稿看了一遍,收入懷中。方要起身上轎,忽聽門外吶喊不止,遠遠的聽人喊道:“我們快走罷,不能將命與他拼。”話猶未了,早有看門的人,跑進裏面,向陳景升等人說道:“不好了,請你們快躲起來罷,你們俱是文墨人,不必同他爭鬥,胡惠乾現已帶了徒弟,打進門來了。”陳景升等一聽,纔要起來望後面逃走,早見胡惠乾如凶神一般,帶着些如狼似虎的徒弟,衝進門來,一眼看見白安福罵道:“你這打不死的臭王八蛋,倚着你中了進士回來,就眼下無人,還要想斷老子的頭,老子今日就來看你怎樣斷法,有本事只管使出來。”說着跑上來,早把白安福擒過來,就要望門外跑,居心想到大街上丟他的醜。此時陳景升與李流芳等,早趁着大鬧時節,躲到裏面去了。一個個面如土色,渾身發抖,說道:“只聽見他們說胡惠乾厲害,今日見了,真是話不虛傳。”
不說他們在這裏躲藏,再表白安福被胡惠乾擒過來,慾望外跑,早有那班機匠見了這樣,曉得出去沒有好事,趕忙一個個上前說道:“胡大爺請你撒手,有話好說,何必如此動怒,果真是他不好,然後再打來遲,有你大爺如此本領,還怕他跑了不成?”胡惠乾見這班機匠如此說法,心下想道:“我昨日來時,他們本來就低頭,怎麼晚上忽然就變了?莫非是我那些徒弟造言生事,叫我來與他們鬥爭,好代他們爭面子,這事倒要細細查點,不如將他放下,說明白了,看他怎樣。”隨即將白安福往地下一擲道:“我昨日來此,是怎樣說你的?叫這雜種,保我廣東境內三年之內平安無事,就準你們建立道場,你們這班人也是答應。爲什麼我走之後便倚勢欺人,將官來嚇我,約人遞稟帖,想斷我的頭?既然如此,老子就來送與你們斷頭,看你們可認得老子?”說着又要上來。那些機匠深怕白安福要喫大苦,內中有兩個會說話,膽子大的,趕忙上來說道:“原來你老人家聽了這個閒話,怪不得如此氣法,但我會館內,真不敢說這話,必是有人與我們作對,曉得你老人家本事好,有意胡言亂語,播弄你老人家前來廝打,他就在旁邊看閒,你想,我們如敢同你老人家鬥,昨日來時,我們都不求你老人家了,你不信,現在白先生正請了幾個人來做陪客,打發我們去請你老人家,說昨日多多得罪,曉得自己冒失,未曾先到你老人家那裏打招呼,特地備下酒席,陪個不是。你看廚子已經來了,擔子還設在門口。”
胡惠乾被這人說了一番好話,氣已平了一半,回頭果見門口放着兩擔酒席,不敢進門。你道這酒席是哪裏來的?正是白安福叫來準備與陳景升上街之後,回來喫的,卻巧胡惠乾前來一陣鬧,酒席挑來,到了門口,不敢進門。這個機匠機靈,藉此說了一番鬼話。胡惠乾此時說道:“你們不必用這鬼話謊我,想要人不知,除非己莫爲,我那徒弟向來是不會說假話的,老子既來了,諒想不得空拳,先嚐我兩下再說。”說着舉起手,將白安福翻倒,伸開蒲扇手,左右開弓兩個嘴巴,早聽得白安福哇一聲,口中早吐出鮮血來。機匠看了這樣,深怕再打,趕忙求道:“胡大爺,你高抬貴手,打人不妨事,卻要打得服,人家一團好意,想陪不是,不能反因此被打,你老人家說,令徒聽見人說的,請今徒將說的人尋來,三面對證真假就知道了,真的聽你老人家處治;若是假的,不但你老人家被他騙,不能饒這狗孃養的,就是我們這班人,除卻服你老人家,其餘任什麼人,我們也要將他打得七死八活。”
胡惠乾聽了這話,就叫昨夜晚上說的那兩個徒弟指出人來。那兩個徒弟,本是在街上聽的閒話,也認不得人姓甚名誰,從哪裏去尋,急了半天說道:“我們明明聽見的,師父不要聽他賴,他們是故意的!”這些機匠見他說不出人來,趕忙又說道:“大哥,君子成人之美,古人說的好,低頭就是拜,我們已經如此陪小心,若你老哥再在令師前說我們的壞話,怪不得胡大爺生氣,只是今番打死冤枉,請你老人家鬆手。”
胡惠乾見徒弟交不出人來,果然自己冒失,將他打冤枉了。說道:“總是你們不是,設非從前結下仇來,他們也不能如此說法。現在我既來了,你們也該曉得,不能不給我面子的,要或不打容易,只要白狗頭在這會館門口,叩四個頭,說:‘我白安福從此安分,再不與胡老爺作對。’我就饒了他,若是不肯,無論冤枉不冤枉,只要老子打得興起,生死也不知道。”衆人聽了這話,不知白安福肯叩頭否,且看下回分解。
第四十七回 遞公稟總督準詞 緝要犯捕快尋友
話說胡惠乾叫白安福在會館門口叩四個頭方纔罷休。衆機匠因他已經改口,只得又上前說道:“白先生今日被你這一陣惡打,已是冤枉,人人有面,樹樹有皮,何必還叫他到門外出醜。你老人家這威名,誰不曉得,何必定要如此,由我們大衆謝個罪罷。”說罷上來三四個人,將胡惠乾拖了過去。這裏白安福已被氣得目定口呆,見胡惠乾放了,便走過幾個人來,將他送往後面去了。外面胡惠乾還是大喊大罵,復經衆人連連作揖賂罪,才把他勸了出去。
這裏衆人,見他已走,大家抱怨道:“昨日究竟是誰人在外面亂說,被他的徒弟聽見,鬧成這個樣子?”那些說話的人,聽了這個風聲,久已躲到別處去了。白安福在後面氣了好一會,方纔開口道:“這裏全無天日,豈不要造反麼?他既將我打傷,我此刻就到轅門,看制憲如何說法。”陳景升道:“去總要去的,倒是叫人出去看看,胡惠乾哪裏去了,可有人在此地。莫要再被他得個現的去。”衆人都說有理。早有三四個人跑了出去,回來說道:“他們已經去遠了,要去趁此去罷。”三人一聽,只得又將前番的轎子叫來,三人乘轎,來至轅門,叫人拿了治晚生的帖子,投遞進去。
原來兩廣總督,姓曾名必忠,此人也是個翰林出身,平生嫉惡如仇,十分清正。當日家人呈上名帖,說是新翰林侍衛共計三人,皆至轅門求見,說有地方上要話面稟。此時曾必忠,早已得着軍機的公事,因紳士尚未稟上來,故未發札,此日見陳景升同白安福來拜,吩咐有請。家丁領命出去,陳景升等雖是京官,但因本籍的督撫,不敢由正門而入,衆人皆在大堂門口下轎,向暖閣穿進裏面。家入引入花廳,早見曾必忠衣冠整齊站在堂口笑臉相迎,陳景升等見着,趕上一步,彼此行禮已畢,兩旁設了坐位,送了茶,然後大家坐下。陳景升說道:“晚生等由京回籍,理應早赴轅門拜候,適因俗務紛繁,有疏禮貌,罪甚,罪甚!”曾必忠也謙遜道:“諸公玉堂清貴,老夫早想趨賀,因未知諸公可否榮歸,是以稍遲,抱歉之至。”說畢又向李流芳、張、何二人,挨次談論。到了白安福面前,因他是個武進士,雖然用了侍衛,卻比不得陳景升等清貴,乃問道:“白兄高居金榜,武藝超羣,令人可羨。”
白安福本是個機匠學武,又是改行,今雖用了侍衛,但見了大人先生,總有些不脫俗言語,也就接不上來,見曾必忠獎勵他幾句,也不知如何是好,急了半會,方纔說道:“不敢,不敢!”本來被胡惠乾打了兩個嘴掌,已是紅腫不堪,此刻答不出話,又一急,面上一陣飛紅,把這個腫的地方,都發出亮光來了。曾必忠向他說道:“白兄如此氣概,將來必專閫武營,看你面上如此光彩,可見就是預兆,可賀,可賀。”白安福見如此誇獎,實在不安之至。陳景升與李流芳聽了這話,又將白安福看了一眼,彼此實在好笑,胡惠乾打了他兩下,弄到如此地步,還說他好氣概,若再打兩下,連眼睛也腫起來,那時很好看呢。白安福見衆人皆談閒話,不說正文,自己也就顧不得羞恥了,接着說道:“大帥獎譽晚生,晚生臉上並非是光彩,卻是紅腫。”曾必忠詫異道:“白兄何以如此?請道其詳。”陳景升見問,趁着說道:“晚生等今日前來,一則爲大帥請安,二則因地方上有一惡霸,此人姓胡名惠乾,乃是少林寺惡僧的徒弟,拳棍十分兇勇,前已打死十餘人命,是以晚生等在京聯名具奏,蒙陳劉兩軍機批准在原籍建醮,並請大帥札節下屬,一體彈壓。想這公事,大帥處諒早得着了。”曾必忠聽了連忙答道:“於前日已經接到此件公文,既諸位爲超度亡魂起見,即請照辦便了。”白安福道:“晚生固已奉旨準辦,故已回籍後,就僱工人在會館起造神臺,不料胡惠乾目無法紀,膽敢將神臺拆毀,將晚生毆打。是以晚生前來面稟,叩求大帥恩裁。”說着在身邊取出稟帖,遞了上去。曾必忠展開一看,說道:“這胡惠乾如此不法,地方受害不淺,縣府竟不通報上來嚴拿究辦,實屬翫忽已極。諸位先請回去,老夫立刻飛節府縣,派捕查拿,一面派差在會館彈壓便了。”陳景升等謝道:“大帥如能照此辦法,不獨晚生等感激,即廣東全省百姓,也沾德惠了。”曾必忠謙遜一番,然後衆人告辭不表。
且說曾必忠見衆人去後,當即傳了廣州府陸樹雲、南海縣王有量兩人前來,先將軍機處來文與他看過,然後又將陳景升等人所具稟狀,交他帶去,從速施行。陸樹雲來到衙門,復將番禺、順德兩縣令傳來,番禺乃是曹永森,順德就是嚴武成。
三首縣得着這件公事,明知胡惠乾是著名惡霸,雖在境內,卻是不容易拿獲,且西禪寺乃有他一班師兄弟,皆是武藝高強,一經舉動起來,恐怕捕快亦無能爲力,只得各回衙門,將所有的馬快,皆傳集一處,分一半在機房會館巡防彈壓,一半在西禪寺偵探,如見胡惠乾,將他拿獲,賞銀五百兩,另有功牌獎譽,務必緝獲到案,不得鬆懈。各捕快接了這堂諭下來。雖然是三縣的人,卻是通氣的。其中有個極好的快頭,其人姓方,單名魁,兩臂有四五百斤勇力,那拳棒功夫在廣東省內公門中也算推他第一,手下各快役不是他的徒弟,就是他的徒孫,衆人因他武藝好,年歲大些,俱尊他爲班頭,一切事宜,皆聽他主使。當時接下這件公事,衆人就去問他如何辦法?方魁道:“這事上院衙門雖然緊急,但須把根腳站妥,方可行事。我聽胡惠乾從前也非歹人,只因父親被機房中人打死,所以他立志投入少林,習了這一身武藝,此刻機房中人打不過他,故想出這個主意,我們雖可代他出力,但是他們也要謝謝我們的勞,方可行得。你們在此守着,等我先去一次,看是如何。”說着別了衆人,立刻來到錦綸堂會館門口,見陳景升等轎子還在那裏,曉得此時還在裏面,進了會館,向門丁說道:“老哥,請你上去,向陳老爺回一聲,說我是南番順三縣差來的快頭,面見老爺們有要話稟明。”
那看門的老頭子聽說是快頭兩字,知是陳景升等人到督院去過,所以縣裏就差人前來彈壓,趕忙動身到了廳上向衆人稟明。白安福聽說,忙道:“叫他進來!”那人答應出去,領着方魁到了廳口,向衆人請了一個總安,站立一旁,說道:“小的叫方魁,奉了三位首縣大老爺的命,招呼帶領衆人捉拿胡惠乾的,請諸位老爺示下,是單在他門口巡防守護,還是帶人到西禪寺去?”陳景升道:“本來公事上招呼府縣,一面派人緝獲,一面彈壓,理應依着公事當差,爲何反來動問?”方魁見陳景升抱定公事兩字,忙笑臉回道:“諸位老爺的明見,小的等人雖然充當差役,但這件案,非是尋常的兇手可比,胡惠乾的手段這會館裏是知道的,人不多,手段不好,也不能前去,若僅在此彈壓,這些飲食,小的還報效得起,若再分頭尋獲,必得用厚聘,請人同小的同去。就這一層,望諸位老爺們的恩典,小的只有差遣,沒有這麼厚聘。”
陳景升還未開口,白安福被胡惠乾作弄了兩次,恨不得立刻就捉得了來消這口氣,忙道:“這事也難怪你,究竟要多少銀子作爲聘金?你快快說來,好給你們前去。”方魁見他已經答應,乃道:“要聘這人,非三千銀子不可,隨後果能捉到,還要三千謝勞,這就是六千,其餘小的手下的人,聽憑老爺們給賞便了。”白安福道:“這也是件小事。”說着就在身邊取出一張銀票,交給方魁道:“你此刻前去,隨後總不難爲你的。”方魁接了過來,打了個千兒退出。
你道方魁是假的麼?其實他一人,知道胡惠乾的厲害,不敢單獨會捉他,因呂英布有個好朋友,姓馬,叫馬雄,其人與呂英布是生死兄弟,當時呂英布未曾學武時,與這人是比屋爲鄰,彼此性情相合,就拜了異姓兄弟,隨後英布到武當山馮道德那裏學武,他就到四川峨眉山白眉道人那裏學習,兩人不肯相別,立下交單,現在各奔一方,學習武藝,他日成名之日,定必患難相扶,福祿同享。後來呂英布在水月臺被胡惠乾打死,他還在四川未曾接獲此信。方魁同是白眉道人的徒弟,本領卻不及馬雄,心想欲捉胡惠乾,必須把他請來,方可穩當。主意已定,回到班房,將這話向各人說過,次日大早,復行找了牛化蛟的兒子牛強,說代他去請馬雄,爲他父親報仇,約他同去,路上有個夥伴,牛強自然情願。兩人商議停妥,又到會館裏向白安福說知,請他稍緩半個月二十天,再行起造醮壇,免得胡惠乾見我們不在此地,又來尋事,白安福也答應了。到了第三日,方魁與牛強前往四川不提。
再表聖天子在金華府,斷結張祿成一案,與陳景升、李流芳別後,便同週日清往浙江而來。這日到了杭州府城,擇了個福星照的客寓住下,聞說天竺山同西湖兩處景緻甚佳,次早起來,用過點心,與日清兩人預備到西湖遊玩。哪知這一去,又引出許多事來,且看下回分解。
第四十八回 印月潭僧人不俗 鳳儀亭妓女多情
話說聖天子與週日清二人,出了福星照客寓,問明路徑,來到西湖。只見一派湖光,果然是天生的佳景,行不多遠,有座叢林,上寫着一塊匾額,乃是“三潭印月”四字。聖天子與日清說道:“可見人生在世,總要遊歷一番,方知天下的形勢,若非親眼看見,但知杭州西湖勝景,卻不知美景若何,地勢若何,豈非辜負這名湖的綠水。”
兩人站在廟外,遠遠看見那湖光山色,果然一清到底。聖天子道:“怪道從前蘇東坡名句有云;‘水光豔瀲晴偏好,山色空濛雨亦奇。’若非親到此地,哪知道西湖所以好、山色所以奇的道理呢?”日清聽聖天子如此說法,也就抬頭去看。見這湖面有三十里寬闊,三面環山,一碧如玉,適當昨夜小雨,將山上洗得如油一般,一種清氣直到湖心,彼此相映,任你什麼俗人,到此也神清氣爽。兩人觀看一回,步進印月堂,方丈早知有客,和尚出來迎接,邀入內堂坐下,早有人獻茶。日清向和尚問道:“上人法號怎稱?今日得晤禪顏,實深欣幸。”和尚連稱:“不敢!”道:“僧人名叫六一頭陀。”
聖天子聽他說出這兩字,忙笑道:“聞其名即知其人,可見法師是清高和尚,不比俗僧舉動的,但不知法師何以取六一兩字?當日歐陽修爲揚州太守,修建平山堂住址,遙望江南諸山,盡收眼底,故起名平山,又平日常在客堂挾妓飲酒,以花宴客,往往載月而歸;後來又起望湖樓,無事就使居樓上,因自稱六一居士,這是當日歐公的故事,和尚今日也用這兩個字,諒必也有所取了。”和尚道:“檀越所見不差,歐陽公起這別號,雖在揚州,但此地也有一處勝蹟,不知檀越可曉得麼?”日清道:“我等初到此地,倒還不知,和尚既有用意,何不明道其詳,好去遊覽。”和尚道:“這湖西有座孤山,山上有口泉,與揚州平山堂第五泉相似,從前蘇東坡嚐到此地取水煮茶,品這泉水的滋味,卻與第五泉不相上下,因慕歐公的爲人,乃當世的賢太守,適又在此品泉,所以命名取義,起了一個‘六一泉’三字。僧人因歐蘇兩公,專與空門結契,曾記東坡與道通和尚詩云:‘爲報韓公莫輕許,從今島可是詩奴。’當時雖是戲筆,可見出家人也有知文墨的,不能與酒肉僧一同看待,僧人雖不敢自負,卻也略知詩賦,又因借家複姓歐陽,故此存了個與古爲徒的意思,也就取名叫六一頭陀。”
聖天子聽他說了一大篇,皆是引經據典,一點不差,滿心歡喜,說道:“原來是這個用意,但不知六一泉,現還在麼?”和尚道:“小僧因此取名,豈肯任其湮沒,檀越既要遊玩,今日天色尚早,可先叫人將泉水取來,爲二公一品如何?”天子道:“如此則拜惠尤多了。”說着,和尚已叫人前去,這裏又談論一番,甚是投機。和尚見他二人雖是軍裝打扮,那種氣概卻是不與人同,心下疑道:“這兩人必非常人,我同他談了這一回,尚未間他姓名,豈不輕易放過?”因說道:“檀越才高子建,學比歐蘇,僧人有對五言對聯,教求檀越一書,以光禪室,不知叮能賜教否?”
此時天子已高興異常,本來字法高超,隨口應道:“法師如不見棄,請即取出,俾高某一書。”和尚聽說,當即在雲房內面,取了一副生紙五言聯對,鋪在桌上,那筆墨都是現成的,因時常有人在此書畫。天子取起筆來,見門房上是雲房兩字,觸機寫道:“海爲龍世界,雲是鶴家鄉。”雖然只是十個字,卻是一氣而下,那種圓潤飛舞的筆力,真是不可多得。和尚見他將聯句寫畢,上面題了上款:“六一頭陀有道”,下面是:“燕北高天賜書”。寫完遞與和尚,和尚又稱謝了一番,復向週日清問道:“這位也是姓高麼?”日清道:“在下姓周名日清,這位卻是幹父,因往江南公差,從此經過,特來一遊。”此時六一泉的水已經取到,和尚就叫道人取了上等茶葉,泡了一壺好茶,讓二人品嚐了一回,卻是與揚州平山堂第五泉的水相仿。天子因見天已過午,加之腹中又飢,隨在身邊取出一包碎銀約有五兩多重,說作香儀。和尚謙遜了一回方纔收下,兩人告辭,出了山門,復行繞過湖口,來到大路,只見兩旁酒館茶肆,不一而足。那些遊玩的人,也有乘船的,也有騎馬的,乃有些少年子弟,吹彈歌舞,妓女多姿,一時也說不盡那熱鬧。天子到了前面,見有一座酒樓,上面懸着金字招牌,是“鳳儀亭”三字,見裏面地方極大,精美潔淨,就與日清走進,在樓上揀了付座頭坐下。當有小二上來問道:“客人還是請客,還是小酌?”日清道:“我們是隨便小喫的,你這裏有些甚麼精緻酒餚只管搬取上來,喫畢一總給錢與你。”小二答應下樓,頃刻間搬上七八件酒碟,暖了兩壺酒,擺在面前,說道:“客人請先用酒,要些什麼大菜,只管招呼。小的不能在此久候,仍要照應別的客人,請你老人家原諒。”天子見小二言語和平,說道:“你去你的,我們要什麼,喊你便了。”兩人在此坐下,你一杯,我一盞對飲起來。
忽見上首一桌,擁了五六個妓女、三四個少年人,在那裏清拳。中有一個妓女,年約二八光景,中等身材,一雙杏眼,兩道柳眉,雪白的臉兒,頰下微微的紅色暈於兩旁,雖不比沉魚落雁,也算閉月羞花,那些少年,都在那桌上歌彈歡笑,卻不見她有一點輕狂的體態,就是旁的妓女,勉強猜拳飲酒,也不過略一週旋,從不自相尋鬧。天子看了一會,暗道:“這妓女必非輕賤出身,你看這莊重端淑,頗似大家舉止,只可憐落在這勾欄之中,豈不可惜?”正自疑惑,忽見另有一妓,將她拖往下面桌上,低低說道:“你們那件事,可曾說好麼?你的意中人究竟肯帶你出去麼?”這妓女見問,嘆了一口氣說道:“姐姐你不必問了,總是我的命苦,所以有這周折,日前那老龜已經答應,說定五百兩身價,你想他一個窮秀才,好不容易湊足這數目前來交兌,滿想人銀兩交。哪知胡癩子聽了這個風聲,隨即添了身價,說要一千兩,老龜見又多了一倍,現在又反齒不行了。他現在如同害病一般,連茶飯也不想喫,這些人約他同來,他都不肯,我見了他那種樣子,哪得不傷心,因衆人要代我兩人想辦法,不得不前來應酬,我看這光景,也想不出什麼法來。就使大衆出力,也添五百兩銀子,若小胡再添一倍,還不是難成麼?弄來弄去,徒然將銀子化費,把我當爲奇貨可居,我現在打定主意,老龜如聽衆人言語,鬆了手,無論一千五百,還可以落點銀子;若是揀多的拿不肯輕放我,姐姐我同你說的話,我雖落在這火坑裏,出身究竟比那些賤貨重些。我也拼了這條命,盡一個從~而終的道理,小胡固然不能到手,老龜也是人財兩空,他此時還在我那裏等信,你想想看,好不容易遇這個人,又遭了這折磨,這不是我命苦麼?”說着眼圈一紅,早滴了幾點眼淚。
那個妓女見她如此,也就代她怨恨,說道:“你莫向這裏想,看他怎樣說,總要代你設個善處之法。”說畢,那人又到那張桌上,向衆人斟了一回酒,那個妓女望着一個三十多歲少年說道:“你們今日所爲何事?現在只管鬧笑,人家還在那裏等信呢!我們這一位已是急煞了,你們也看點情面,究意怎樣說?”衆人被她這句話一提,也就不鬧,大家好好的議論了一會,只聽說道:“就是這樣說,他再不行,也就怪不得我們了。難道人又被他硬佔住不成?”衆人又道:“如此好極,我們就此去罷。’脫着大家起身,攜着妓女,雙雙攜手,下樓而去。
天子與日清看得清楚,心中已知道八分,說道:“這姓胡的不知是本地何等樣人?如此可惡,人家已將身價說定,他又來添錢,我看這妓女頗不情願,先說什麼窮秀才,後說什麼胡癩子,這兩個人的稱呼,人品就分上下了。”日清道:“我們向店小二間就曉得了,看是哪院子裏的,如何設法倒要出點力。我看這女子,倒不像個下流的。”二人正說之間,小二已端了一碗鴨子清湯上來,日清問道:“適才那桌上一班妓女,是哪個院子裏的?離此有多遠?”小二道:“客官是初到此地,怪不得不知道,這裏有個出名的妓院叫做聚美堂,就在這西湖前面一里多路,有條福仁同內第三家,這同朝東大門,就是聚美堂,凡過往官商,無不到那裏瞻仰瞻仰。方纔在這裏談心的那兩個妓女,一個叫李詠紅,一個叫蔣夢青,皆是院內有名第一位妓女,不但品貌超羣,而且詩詞歌賦無一不佳,就是一件不隨和,尋常人任他再有錢,她也不在眼內。現今這李詠紅新結識了此地一個秀才叫徐壁元,卻是個世家子弟,聽說文學頗好,家中又無妻室。李詠紅就想隨他從良爲室,前日已經說定身價,不知何故又反齒不行,被胡大少爺加價買去。現在這些人皆是徐壁元的朋友,不服氣,一定要代他二人設法,我看是弄不過胡家的,胡家又有財,又有勢,地方官皆聽他用。徐壁元不過是個秀才,有多大勢力。”天子聽了小二說的這一番話,忙問這姓胡的究竟是誰?不知小二說出何人來,且看下回分解。
第四十九回 奪佳人日清用武 打豪奴詠紅知恩
話說小二將李詠紅的原委說了一遍,日清問道:“究竟這姓胡的是此地何人?如何這樣有勢?”小二道:“客官有所不知,這姓胡的,他老子從前做過甘肅巡撫,叫做胡用威,生性貪酷,後來在任上貪贓枉法,被京城裏御史知道,參奏上去,皇上勃然大怒,就將他革職,永不起用。他得了這個意旨,就由甘肅迴轉家鄉,因爲他贓銀甚多,回來就買了幾萬畝良田,僱人耕種,自己就坐在家裏享清福。地方官因他有許多家財,凡到每年辦奏銷時錢糧不足,就向他借,他又因自己是革職人員,怕被人看不起,樂得做人情,官要多少,他就借多少。等到下忙,官又還他,次年春天又借,如此借辦已非一年,官因佔他的大情,無論他的困戶欠了租,竭力代催,一毫不得缺少。即是這杭州城內,再有大面子的人,只要得罪這胡用威,地方官都會爲他說話的,所以無勢力的人,見他如見鬼一般,絕不敢與他爭論。他的兒子,就是方纔李詠紅說的那個胡癡子,見他父親如此行爲,他就格外爲非作歹,終日尋花問柳,無所不爲。見人家有好女子,不論是甚麼人家的,總要想甚主意來,順了自己的心意,否則不是動搶,就是說人家欠他家的錢,請官追繳,鬧到終局,總是將人抵錢。平日在這一帶酒館內,天天鬧事,喫了酒席,不給錢也就罷了,還要發脾氣,擲碗碟。我們也不敢與他爭論,只好忍氣吞聲,我看他總有一天報應,這樣兇惡太厲害了。現在因李詠紅被衆人抗住,曉得行武不得,故意用錢壓人,只要鴇兒一答應,他就抬人,隨後銀子還不曉得在哪裏付呢!聚美堂的龜頭現在貪多,到後來就要喫苦了,只可憐李詠紅遇了這種人,怕要自盡的。你們二位客官,未見過胡癩子,既癩且醜,莫說李詠紅這種美人,就是於淨的豬狗,大約也不肯跟他。”說着,旁邊的桌上又喊添菜,小二隻得跑到那邊去照應去了。
聖天子與日清說道:“我道誰的兒子,原來是胡用威這匹夫之於,從前本來格外寬恩,免他一刀之罪。哪知他在此地,仍是如此作惡,這樣縱子爲非,若不將他治罪,何以除地方之害?”日清道:“幹父且請飲酒,店小二的話,也未可全信,我們喫過酒,到寓處內歇一會,然後就到聚美堂去看看,好在聚美堂離我們客寓相隔不遠,從前不知道,所以未留神,此刻既曉得,便可叫客寓內的人,將我們送到堂子裏遊玩一會,順便打聽打聽。如李詠紅被那秀才帶去,也就罷了,免得再生事端,若胡癩子果真橫蠻,然後與他爭論不遲。”聖天子聽說,也覺有理,就隨便用了些飯,又叫小二抖了毛巾,擦一把臉,日清算了酒錢,會帳已畢,二人下樓,直望福星照客寓而來。行不多遠,只見一叢人,擁着一個女子而來,嘴裏說道:“你這人不知好歹,我們公子好意要你,花了這麼多銀子將你贖出火坑,別人求之不得,你還嫌好怨惡的,此時不去也要去的,你母已將賣身契早立好了還怕你跑去不成?我看你快些去罷,從前有轎子與你坐你不坐,也不能怪我們了。”說着一個吆喝,將那女子橫抬起來望前就跑。日清便上前一看,不是別人,正是方纔在鳳儀亭的妓女李詠紅。只見她嘴裏罵道:“你們這班狗奴,撥弄得主人做這種事,要想我從他,就是他死了,來世爲人,總是未必。也不想姑奶奶是誰,我與他拼着這條命便了。”日清聽了這番話,知道是胡癩子的家人來劫李詠紅,到了此時,不由得氣望上撞,便分開衆人,上前喝道:“你這班狗才,全無王法,這樣青天白日,敢在街上搶劫女子,我看你們快快放下,免汝等一死。若再胡行,老爺想饒你們的狗命,咱這兩個拳頭是不肯的。”說着把衆人一推,已推倒五六個,還有十幾個人拖住李詠紅,皆被日清上去兩邊一推,倒在下面,不由你的。大家將詠紅放下,轉身向日清罵道:“你這強盜,是哪裏來的?我們公子買妾,與你何涉,要你前來阻攔,豈不是自討苦喫麼?你若識時務,快賠了不是,各人走各人的路;若再這樣橫行,訪訪我們公子是誰,諒你這兩腿作賊,討板子打。”日清聽了這話,哪裏忍耐得住,即掄起雙拳,向着衆人亂打一陣。
那些家人,在先動手動腳聲稱捉人,不一會,被日清幾拳一打,都頭青面腫,沒命的逃走了。還有幾個腿腳慢的,已被打傷,睡在地上。
聖天子見日清將人羣打散,便走上前向李詠紅問道:“你這女人究竟如何人家出身?方纔在鳳儀亭,已知道你這緣故,胡癩子你既不肯從他,他是一個惡少,必不甘心,此時這班家奴打走,稍停一會定然復來,你在此地總是不妙,不如跟我到寓處稍坐,現在徐壁元在哪裏去了?讓我叫人尋他來把你帶回去方爲穩當,若在這裏總是不妥。”李詠紅見他們二人如此仗義,便含淚謝道:“奴家乃是前任秀水縣吳宏連之女,因父親爲官清正,所以臨終一貧如洗,只剩奴家與母親兩人,前數年,母親已死,勉強將衣物典賣,買棺入殮。因有一姑母在金陵,擬想前去投親,奈何不識途徑,被乳母騙至此地,售與聚美堂爲妓。奴家幾次自盡,皆遇救不死,近來遇見此地徐公子,其人也是世家子弟,乃祖乃父,俱身入翰林,只因家道清貧,筆耕度日,一日爲朋友約至聚美堂飲酒,奴家見他品學皆優,加以尚未授室,是以情願委身相從,滿想離此苦海。不料鴇母重利,要身價銀五百兩,徐公子本是寒士,哪裏有此鉅款?後來各朋湊集此款,以便代交。哪知道胡姓無賴,見奴家略有幾分姿色,便與鴇母添價,願給紋銀一千,方纔奴家在鳳儀亭回來,他已先兌了五百兩,鴇母也不顧何人,即將賣券書好,迫令奴家相從。奴家實不甘願,所以這班如狼似虎的家奴,前來囉唆。今蒙兩位恩公搭救,真是感恩不淺了。”說着就拜下去。
日清道:“你不必如此,現今依我們說的爲是,且到客寓坐一會,想那些人總會復來的。”李詠紅見說,只得跟着進了客寓,日清問了徐壁元的住處,就去尋找。哪知他去未多時,早聽客寓外面人聲鼎沸,說道:“這兩人是在這裏面,莫讓他跑了,我們進去先將李詠紅搶出,然後再將那兩人捆送到官。”聖天子見這樣情景,知道前來報仇,便將李詠紅望客房裏一送,自己站在房門外面罵道:“你這班混帳狗才,方纔打得不夠,現在又來尋死,我在此間,誰敢上來?”那些人見一個京腔大漢攔在門口,說道:“你這人好大膽,你明明在路上搶人,還說我們不是,莫要走,喫我一棍。”說着,一個四十多歲的家人拿着一根木棍向裏面打來。
聖天子見他動手,不覺無名火起三千丈,怒氣沖天,提起右腿,早把那人踢倒在院落以內。那人一聲高喊道:“你們大衆全行進來,這人在此動手。”話猶未了,外面進來七八個壯漢,蜂擁前進,皆被聖天子拳打腳踢,倒在地下。開客寓的主人,見鬧了這般大禍,連忙上前作急說道:“高客人,你是過路人,何必管這閒事?你一怒事小,我們可要喫苦頭了,這些人不好惹的,他的主人,在此地誰不怕他?出名叫胡老虎,你將他家人打得如此,如何是好?”聖天子笑道:“你不必伯,一人作事一身當,不怕他再有多大勢力,皆有高某擔當。”
話還未了,門外面又喊一聲,看見一個少年,約二十三四歲光景,邪目歪眉,斜戴着小帽,一臉的癡皮,帶着許多打手衝進客寓,向主人罵道:“你這沒眼珠的王八蛋,也不知公子爺的厲害,亂留些惡人在這裏居住,連公子將錢買的人,都搶起來了,這人現在哪裏?快快代我交出來,與你無涉,若不交出,我打斷你這狗腿,然後將他們捆送到官究罪。”店主人被胡癩子這一番怒罵,戰戰兢兢的道:“公子爺開恩,小人實不知情,搶公子的人現在這裏,公子捆他便了。”胡癩子抬頭一看,見所來的人,一個個已倒在地下,打傷爬不起來,只見喊道:“公子爺快叫好手將這強人捆起來,小的們受傷重了。”胡癩子一聽,怒不可言,喝道:“你們還不代我拿下!”說着,衆人一擁而進,有二三十人,將院落圍住,內有幾個身手好的,上前就打。
聖天子到了此時,也顧不得什麼人命,飛起二拳,或上或下,早又打死數人。無如寡不敵衆,胡癩子帶來的有三四十人,打了一班,又來一班,打了半會,精神已漸漸不足,加之飲酒又多,這一番用力,酒性全湧上來,登時力量不足,手腳一鬆,上來幾個人,已經按住。後面各人見大衆得勝,復又一擁而進,七手八腳,抬了出去,望着錢塘縣衙門而去。到了大堂,只見胡癩子已到,說道:“你們在此看守,我進去會了本官,說明緣故,請他立即坐堂,拷問這廝爲什麼如此兇惡?”衆人答應,就在大堂下侍候。過了一會,果然裏面傳出話來,招呼侍候。只見三班六房差役人等紛紛進來,站在兩旁,又過一會聽見一點聲響,暖閣門開,縣官升堂,不知問出何情,且看下回分解。
第五十回 入縣衙怒翻公案 到撫轅請進後堂
話說錢塘縣升堂已畢,坐在公案上面,喝令帶人上堂問訊,早有幾個,將聖天子領到堂下,叫他跪下。聖天子冷笑一聲道:“你這狗官,不問情由,只聽一面之詞就來坐堂,幹國體何在?上不能爲朝廷理政,下不能爲百姓伸冤,一味貪財枉法,交結紳士,欺壓良民。這樣狗官,要他何用?還叫俺前來跪你,豈不叫你折死?”知縣聽他如此痛罵,喝道:“左右還不拖下,重打一百!”兩邊吆喝一聲,纔要動手,聖天子怒氣沖天,縱步上前,早把公案推倒,隔着桌子,就要伸手去打。那知縣見來勢兇猛,從未見如此厲害,已嚇得跌倒公案下面。聖天子又上前將公案踢倒,即將他舉起說道:“你叫衆人打俺,如若動手,先叫你送命。”知縣深怕被他打死,趕着說道:“好漢快放手,我叫衆人散開便了。”那些站堂的差人,見本官如此,也就一鬨而散。聖天子將知縣放下,說道:“今日權且饒你狗命,從速將胡癩子交出,免汝一死,不然連汝這狗官也莫想做。”說着恨恨在堂上坐下,要知縣交人。
知縣見他放手,早已一溜煙跑入後堂,即刻命人從牆頭上出去,到巡撫衙門投報說:“強人白日打搶,被獲到堂,又復搗亂公堂,毆打縣官,請即派兵前來捉拿。”且說這浙江巡撫,乃是龔溫如,聽了這個消息,喫驚不小,說道:“省城裏面有此奇事,那還了得?”立刻發了令箭,傳令中軍,帶着標下二百名親兵前往捉拿,來轅辦訊。中軍得令前去,早見錢塘縣堂上仍坐了一人在那裏喊叫,向知府要人。中軍一見喝道:“你是哪裏來的蠢夫,皇家的公堂,竟敢混坐?難道不知王法麼,快走下來,免得老爺動手。”天子怒道:“你這有眼無珠的狗才,這小小的知縣堂上,俺坐坐何妨?就是巡撫堂上,我坐了也無人敢問,你既奉命前來,就此將知縣與胡癩子捉拿轅門,好叫龔溫如重辦,如何?”
這中軍見聖天子如此大活,不將你重責,你不知王法,即叫衆兵丁上前拿獲。聖天子此對一想,我此時若再動手,徒然傷人性命,這是何必?且日清不知可尋着徐壁元,設若未曾尋到,他回寓見了這樣,又必不肯甘休,李詠紅見是她的事情,鬧出這樣大禍來,假使一急,尋了短見,更是不好。我此刻不如跟他前去,見了龔溫如,他一定認得孤家,那時叫他傳令拿人,將胡用威父子治罪,免得多一番周折。想罷,向中軍喝道:“你們休得動手,若是無禮,莫說一二百人,就是一千八百,俺也打得開去,既是龔溫如派你前來,待我見了他就明白了。”說着站起身,下了大堂,直望門外就走。中軍見他這樣,不是個尋常之輩,也就跟在後面,出了縣衙,指點着路徑,到了巡撫衙門,先叫人看守。然後自己穿過暖閣,到了後堂,對龔溫如說明,人已捉來,請大人就此坐堂。巡撫因案情重大,不能不自己審問,隨叫人傳書差衙役大堂侍候,自己就立刻換了衣冠,從後面出來。但見暖閥門開,三聲炮響,龔溫如到了堂上,叫中軍帶入審訊。中軍領命下來,將聖天子領到堂上。聖天子向上一望,即見龔溫如雖然年老,精神卻比以前時候還要強。當即高聲道:“龔年兄,可認識高某麼?”
龔溫如一聞此言,就有疑惑,但見是個熟臉,想不起姓名,聽的說高某,心內一動,想道:“當今聖上常在近省遊玩,聽說改名高天賜,莫非就是此人?”再凝神細細一看,嚇看魂不附體,趕忙要下來叩頭。聖天子看見,連忙搖頭道:“不須如此,既然認得高某,就請退堂便了。”龔溫如見說,知道聖天子不露真名,怕被人認得,登時走下堂來,站在身邊,讓了進去。然後又傳中軍,吩咐書差等各退。此時堂下差役人等,究不知這人是何官職,連巡撫大人皆如此恭敬,也不敢問,只得退了出來,在門口打聽。
龔溫如見書差已散,走進裏面,向着聖天子叩頭便拜道:“臣該萬死,不知聖駕到此,諸事荒唐,罪甚,罪甚。”那聖天子笑道:“這又何罪之有?還是趕快差人把胡用威父子齊齊拿下,此事不必張聲,外面耳目要緊,聯還要到別處遊玩,有人詢問起,只說是陳宏謀的門生,與兄同年,前來公幹。朕此時回寓,看那徐壁元究竟來否?”龔溫如此刻已曉得胡用威之子搶奪妓女,被聖天子遇見,只得跪下問道:“聖上回寓,臣是立刻籤拿胡用威父子正法,還是等聖天子到來施行?”聖天子道:“日清還未回來,看徐壁元那裏究竟如何?一齊候旨便了。”說着聖天子起身出來,龔溫如只得遵旨,不敢聲張,在後堂跪送天子。不表他在督轅候旨。
再說聖天子回到寓內,客店主人見他回來,忙問道:“客官前去,未喫苦麼?”聖天子笑道:“諒這巡撫,敢將我怎樣?可惱這知縣,如此狼狽爲奸,胡家父子自然放縱。待我回京之後,總要將他調離此地,方可爲百姓除害。”店主見他說了這番話,在先衆人拖到縣裏,後來又到撫轅,不但無事,反而大搖大擺的回來,心下實在不解,忙上前問道:“客官,你老人家自咋回來寓,今早就匆匆的出來,及至回來又鬧了這事,究竟你老人家尊姓?聽你口音,是北京人氏,現在到此有何公事?”聖天子道:“某乃姓高名天賜,與這裏巡撫是同年,京中軍機大臣陳宏謀是我的老師,現在有公事到江南,路過此地,聽說西湖景緻甚好,所以繞道到此一遊。但我同來的那人,可曾已經回來?”又問道:“那個妓女哪裏去了?”店主人道:“那個客人,見他匆匆回來,聽見你老人家遭了這事,他也問李詠紅到了何處去?我因胡家人多,不敢與他爭論,客官走後,胡家就帶人來,將詠紅搶去,我將這話告訴他,他就怒不可言,在後追了前去。”聖天子聽見這話,大約日清到縣裏尋找,不然就跟到胡用威家中要人,諒也不會妨事,我且在此等他。
此時已是上燈時分,店小二掌上燈來,聖天子就一人在房中閒坐,又要了一壺酒,在那裏小飲。過了一會,送上晚飯,聖天子也就一人喫畢。忽然店小二進來說道:“外面有人問高老爺呢,請示一聲是見還是不見呢?”聖天子想道:“我到此地,並無熟人,還是何人問我,倒要見他談談c”說道:“你且將他帶進來,究是誰人?”小二出去,領着一個三十上下後生,走到裏面,向聖天子一揖道:“小生萍水相逢,素無交誼,乃蒙慷慨,如此竭力相助,可敬可敬。”聖天子將他一望,見他衣服雖不華美,卻非俗惡的公子,那一種清高氣象現於眉宇,聽他所說這話,乃道:“老兄莫非就是徐壁元麼?”後生趕着答道:“適蒙令郎見召,特來請安,但不知尊公將胡姓家丁驅逐之後,曾否再有人來,妓女詠紅現在何處?”
原來徐壁元早間在聚美堂同李詠紅說明,如衆朋友能代他出力,也湊一千銀子與鴇母,則就完全無事,若仍有別故,只得各盡其心,我今生也不另娶。李詠紅聽了這話,格外傷心,說:“你不必如此,我已經心死了,果真不能如願,我拼一死以報知己而已,你此時且在我這裏等回信罷。”哪知詠紅纔到鳳儀亭,胡家已趁此時將銀子繳來,通令鴇母寫券畫押,徐壁元見事已如此,不能挽回,所以氣惱,獨自一人回去。及至週日清尋到他那裏,說明來歷,才知道詠紅被聖天子攔阻下來,就在福星照客寓裏,他就請日請先行,自己隨後前來面謝,誰知詠紅又被胡家搶去。此時聖天子見他詢問,笑道:“老兄在此稍坐,立刻就有消息,但這事已驚動官府了,不是老夫有些手腳,自己且不能擺脫,何況老兄的貴寵?”徐壁元驚問道:“現在究何說法,令郎到何處去了?”聖天子就把胡癩子帶人前來,以及鬧到縣衙,後來到撫轅的話說了一遍。徐壁元方纔知道,起身稱謝道:“失敬,失敬!原來先生是文教中人,現官京職。既是如此,寒舍不遠,不如光降數日,便可叨教,較勝客館寂寞。”聖天子也甚歡喜,說道:“且等日清回來,再定行止罷。”
徐壁元嘴裏雖如是說,心裏仍是記着詠紅。正在房內盼望,日清已走了進來,聖天子問道:“那裏事情如何處置,現在李詠紅何處去了?”日清道:“我國誼父被人拖到撫轅,怕有尷尬,趕着到了那裏,見轅門口毫無聲息,內心疑惑,就聞人說撫臺已坐過堂了,有一位姓高的,是個大官,撫臺見了隨即退堂,我想此事絕無妨礙,故而問明路徑,便到胡用威家中。見他門口有許多人擁着,也不問情由,打了進去。哪知龔溫如已派人到胡家,將李詠紅帶至撫署去了。我想這事,既是撫臺做主,諒無意外之處,所以也就回來,但是此間被誼父打死的這些屍身,店家如何設法?”
聖天子被他這句話提醒,連忙將小二喊來問道:“方纔打死胡家的那幾口屍身,到哪裏去了?何以我回來,一點事沒有?”店主人道:“是錢塘縣那裏,着人來抬到前面草菴裏收殮去了,小人也不知何故。”聖天子一聽,知是錢塘縣聽見撫憲不問這案,退入後堂接見,曉得不是尋常人,故爾預先收屍,免得再生枝節。因道:“既錢塘縣抬去,那就是了,但是我住了兩天,多少房錢,說來好給與你,我們要到徐公子家裏去呢。”不知真去與否,且看下回分解。
第五十一回 杭州城正法污吏 嘉興府巧遇英雄
聖天子叫小二,將房錢算明,預備給他銀兩,搬到徐壁元家居住。當下店主人算明房錢,就由日清給付,一同與徐壁元出了店門,信步而去。約有一里遠近,已到門首,只見小小門牆,起居不大,壁元先進去招呼,復行出來迎接,聖天子到了裏面,見是朝南兩進住宅,旁邊一道腰門,過去是兩間書室,內裏陳設頗覺雅潔,壁上名人字畫亦復可觀。聖天子坐下,當有小童獻茶已畢,聖天子問道:“老兄既通書史,何不立志讀書,作此狎邪之遊,有何意趣?”壁元道:“先生之言,何嘗不是,乃小生自得一拎,屢戰不第,又因家道貧苦,不得不謀食四方,所以那用功兩字,無暇及此。去歲由他省歸來,偶與朋友會,遇此名妹,一見傾心,令人難捨,不料多情卻是無情,惹出這番禍來,思之再四,也是羞慚。”
聖天子見他言語不俗,心下想道:“他口才例如此靈捷,但不知腹中如何?若能內外兼美,這也是有用之材,且試他一試如何,再作道理。”想罷向壁元道:“老兄如此說來,雖是一時拋荒,那從前佳作,諒皆錦繡,老夫雖不彈此調,然眼界還不致大訛,何妨略示一觀,借叨雅教。”壁元見他是個作家,本來自己手筆甚好,此時又承他周全,豈能拂意?說道:“小生俗語方言,不足爲大雅一曬,既蒙指示,只好遵命現醜。”說着,將平日所做的詩詞歌賦全行取出。聖天子展開一看,真是氣似游龍,筆如飛鳳。看過一遍,稱讚不已,說道:“老兄有如此才華,因於下位,可惜,可惜!但不知歷來主試者,有一二人賞識否?”壁元道:“上年歲試,郭大宗師曾擬選拔,未及會考,宗師病故,以後又爲捷足者先得。”聖天子聽說,讚歎交集,說道:“老兄終年遊學,無可上進,何不取道入都,借圖進步?”壁元嘆了一口氣道:“一言難盡,小生先父也曾供職在京,只因清正持躬,一貧如洗,及至臨終之日,勉強棺殮。家中現有老母,小生若再遠離,來往川資,既無此鉅款,且家母無人侍奉,所以想將李詠紅娶回,一來內顧有人,二來小生可以長途遠去。不料事又如此,豈非命不如人麼?”
天子見他如此說法,倒也是實情,乃道:“你不必爲此多慮,老夫與龔溫如既是同年,他將李詠紅接去,定有好音,老夫明日即須趕往他處。我有兩封書信,你明日可取一封,先到撫轅投遞,自然詠紅歸來。另一封可速往京都,到軍機陳宏謀處交遞,信中已歷歷說明著他位置,我乃是他門生,見了此信,斷無沒位置之理,如問某何日回京,即說不日就回,到撫轅裏面,也是如此說法。”徐壁元一一答應,此時日清已由客店回來,三人談論了一回,已是三更時分。徐壁元的母親,聽見外面有客,已着小童送出一壺酒,並八個下酒的菜碟,當下三人飲了一會,各自安歇。
次日一早,聖天子就在書房內下了兩道旨意寫好。卻巧壁元已由裏面出來,見天子與日清早經起身,趕着叫人送出點心,讓他二人喫畢。天子就將兩封信交與壁元道:“老兄等我們走後就去,定有佳音,如果到京,再在陳宏謀府中相見是了。”說着與週日清兩人告辭,向嘉興而去。
這裏壁元等他走後,也未將書信拆開觀看,諒非謊話,就與人借了衣冠,一直來到撫轅,先在門上說道:“昨日來的那位高老爺,有書信在此,囑我面呈大人,望即代回一聲。”門上見他說是高老爺那裏來的,哪敢怠慢,隨即去回明龔溫如。撫臺一聽,連忙大開中門,升炮迎接。門丁也不知何人,如此尊貴,因是本官吩咐,只得報呼出來,對壁元說道:“大人有請!”只聽三聲炮響,暖閣大開,龔溫如早已着了公服,迎下階來。壁元此時實在詫異,道:“我不過一個生員,何以撫臺如此恭敬,就是看高大人之面,也不致如此。”只得上去彼此行禮,分賓主坐下。龔溫如隨即叫人緊閉宅門,所有家人一概退出。壁元格外不解,也只得聽他擺佈。龔溫如見人盡退,便向壁元問道:“天使有何聖命?可先說明,好備香案。”
壁元見問,詫異道:“生員並非天使,只因高老爺昨日之事,投入轅門後,即在生員家中居住一宵,說與大人是同年至友,今早因匆匆欲赴江南,未能前來告辭,茲有親筆書信一封,囑生員來轅投遞,如此而已。”龔溫如道:“老兄有所不知,昨日並非高某,乃是當今天子,遊歷江南,來此觀西湖景緻。昨日老夫方見,聖駕既有意旨,請天使稍坐,着人擺香案開讀。”說着喊進兩人,招呼速赴大堂擺設香案,恭接聖旨。那些家人個個驚疑不定,只得忙忙的傳齊職事,擺設已畢,進來請徐壁元就讀。龔溫如出了大堂,當面站定,行了三跪九叩禮,然後跪在下面,請天使開讀。徐壁元只得將聖天子與龔溫如的信恭讀一遍,讀畢,將這旨意當中供奉。龔溫如起來,又將徐壁元請入後堂,設酒款待,問他何日前來領人。
徐壁元此時知是天子的恩旨,也就望闕謝恩,向龔溫如道:“生員不知是天子,故而草草前來,此時既知聖命,也不敢過於草率,只好擇吉前來親領。”二人散席之後,徐壁元告辭出來。龔溫如立即傳了藩司,將錢塘縣革職撤任,委員處理。然後傳了仁和縣帶同轅門親兵,將胡用威父子捉來正法,所有家產,抄沒入官。隔了數日,徐壁元動用了銜牌職事,花轎鼓樂,到撫轅將李詠紅娶回,然後擇日進京不提。
且說天子與週日清別了徐壁元,聽說嘉興府屬,人物繁華,地方秀雅,就同週日清取道而行。不日已到境內,進入府城,只見六街三市,鋪面林立,雖不比杭州熱鬧,卻與松江相仿。當日在府衙前,東街上擇了萬安公寓客店住下。小二招呼已畢,揀了單房,打開行李問道:“客官是在家喫飯,還是每日假館?”日清道:“你且講來,喫飯怎樣?不喫飯的又怎樣?”小二道:“我們店例,不喫飯,單住房,每日房價大錢四百,喫飯在內,卻是加倍。”聖天子聽說,道:“哪裏能一定,你每日就照在家喫飯預備便了,將來一起算錢,但是房屋喫飯皆要潔淨。”
小二聽說,知道是個闊手,連聲答應,出去打險水、送茶,諸事已畢,掌上燈來。天子道:“此時天晚,也不能出去,你且暖兩壺酒來,照尋常菜外,另有什麼,多擺些進來,一總給錢與你。”小二格外歡喜,忙道:“我們小店自制的嘉興肉,美味投口,老爺們要喫,就切一盤來下酒。”日清道:“好極,我們在外路,久聽說此地有這件美餚,非是你提起,倒忘卻了。”說着,小二走了出去,切了一盤肉進來。兩人飲酒大喫,實是別有風味,喫了一會,還未收去,忽聽叮噹一聲響,接着有人罵道:“老子在你們店中暫住,也不是不給房飯錢,爲什麼人家後來的要酒要菜,滿口答應,老子要嘉興肉,就回沒有,這是何故?究竟有也沒有?再不送來,老子就要連傢伙搗毀。”只聽店家道:“你雖是付錢,也該講個情理,我們這嘉興肉,雖賣與客人,不過是應門面,纔來的這位客人,因他是初到此地,不能不給他一盤。你每日每頓要這嘉興肉,哪裏有這許多?你不願住在此處,嘉興這麼大的地方,客寓並非只我一家,儘管搬到別處住,也沒有人硬拖住,你這樣發脾氣來嚇誰?”
那人被掌櫃的這一頓搶白,哪裏耐得下,接着衝了出來,揪着掌櫃就是兩拳,罵道:“你這死雜種,先前同我說明緣故,老子也是喫飯的,難道不講理?爲什麼來的時節,你就說:‘我家房屋潔淨,要什麼有什麼!’你既說得出這句話,就不應將我作耍,方纔我要就沒有了,果真沒有也罷,爲何奉承別人,獨來欺我?我說兩句,還道我發脾氣,你難道開的黑店麼,我就打你一頓,看你伸冤去。”說着又是幾拳打下,那個掌櫃的先還辯嘴,後來被打不過,只得亂喊救命。
天子聽得清楚,知道爲飲食所致,趕忙與日清出來觀看,見那人四十歲上下,長大身材,大鼻闊口,兩度高眉,一雙秀圖,身穿湖縐短衫,長襠馬褲,薄底快靴。那種氣象,甚是光彩,不是下等人樣子。忙上前攔道:“老兄尊姓,何必與小人動怒?有話但需說明,拳腳之下,不分輕重,設若打出事來,出門的人反有耽誤,請老哥撒手。招呼他賠你不是便了。”那人見天子如此說,也就鬆手,說道:“不是在下好動手腳,實是氣他不下,方纔所說,諸公諒該聽見,可是欺人不是。”說着松下手來。日清就上前答話,問他姓名,不知此人說什麼話來,且看下回分解。
第五十二回 害東翁王懷設計 見豪客鮑龍顯能
話說嘉興府客店內,有人鬧事,揪着掌櫃的亂打,聖天子趕着那人勸開,問他的姓名,那人道:“在下是安徽人氏,姓鮑名龍,不知二位尊姓大名,何方人氏?”天子道:“某乃姓高名天賜,這是某的繼子,姓周名日清,直隸北京人氏,閣下既是安徽人,到此有何貴幹?”鮑龍道:“在下本在安徽軍營內當雜長,只因有個表弟居住此地,廣有家財,因念軍營太苦,欲投奔到此,籌辦盤川,想在廣東另謀進身。不料表弟被人攀害,坐入縣牢,家中皆女眷,不便居住,所以住在這店內,哪知道這掌櫃與小二,如此欺人。”天子見他出語豪爽,說道:“他們小人,類多如此,足下不必與他較量,且請到某房中聊飲二杯!”
說着就將鮑龍邀入自己房內,復叫小二暖了一壺酒來,將嘉興肉多切兩盤,小二此時被一鬧,也無法想,只得又切了一大盤嘉興肉放在桌上,與他三人飲酒。天子見鮑龍毫不推辭,舉杯就飲,你斟我酌,早將一壺酒飲完,復喚再添酒,天子問道:“鮑兄說令表弟爲人攀害,但不知究爲何事?何妨說明,如可援手,也好大家設法。四海之內,皆兄弟也,豈可坐視其害?”鮑龍道:“高兄有所不知,舍表弟姓郭,名叫禮文,乃是貿易之人,就在這府行前,大牌坊口開過錢米鋪。他是個生意人,自然各事省儉。店中有個王懷,乃是多年的夥伴,所有帳目,全在他手裏,每年到年終,除薪水外,表弟必多送他數十千文以作酬勞。在表弟意見,已是加豐,哪知這王懷還說太少,明地裏不好與他講論,暗地就在帳上東扯西欠,不到半年工夫,淨欠八百數十千,這日被我表弟查出,起初因他是舊友,或者一時訛錯,也未可知,不過問他一聲,請他彌補。不料他知已露出馬腳,就把心偏了過來,嘴裏答應照賠,到了一月之後,又空二三百元,我表弟見他如此,知他有意作弊,就把他生意辭退,他不說自己對不起東家,反因此懷恨。卻好隔鄰有座小客店,不知哪日無意落下火種,到了二更以後,忽然火着起來,頃刻間,將客店房屋燒了乾淨。當時表弟等人從夢中驚醒,自己店門還保護不及,哪裏還有工夫去救人家呢?這小客店的店東,不怪自己不謹慎,反說我表弟見火不救,次日帶了妻小到店中吵鬧。表弟本來懦弱,見他如此鬧法,也是出於無奈,從來只有寬讓窄的,因道:‘你不必這樣胡鬧,我這裏送你二十兩銀子,你到別處租些房屋再做生意去吧。’這小客店的人,見有了錢也無話說。不知怎樣,被這王懷知道,他就去尋小客店內店主的老子說:‘郭禮文有這樣家財,你不訛詐他,去訛詐誰?二十兩銀子,只是個零數,我這裏有個好訟師,請他代你做張狀詞,包管到縣裏一告就準,不得一千,就得八百。那老頭子是個窮人,被他一番唆使,就答應照辦。王懷當時尋了這裏一個出名的訟棍,叫楊必忠,卻是文教中的敗類,說明得了錢財三人瓜分,就捏詞嫁禍,寫了一張狀詞,說我表弟放火害人,恃財爲惡。到了告期,那小客店的老頭子,就去投告。其初,嘉興縣吳大爺還清楚,看了一遍就扔下來,說:‘郭禮文既有錢,絕不肯這麼做,顯見是有意誣害。’哪知楊必忠又做了第二張狀詞,說郭禮文自己有錢,怕小客店設在隔壁,人類不齊,恐怕偷竊他店中物件,故此用些毒意,放火燒了,不然何以郭禮文情虛,肯給紋銀二十兩,令他遷讓。這個稟帖告進去,那些差役人等,皆知郭禮文有錢,在縣官面前,加了些醜惡的言語,說得縣官批准提訊。到了提訊的這日,我表弟膽又小,見公堂上那等威武,格外說不出話。縣官因此疑惑,竟致弄假成真,將他收入監牢,遵律治罪。在下前月到此,因他家別無親友料理這事,故而具了一稟,想代他翻案,奈至今日,還未批出。你二公想想,這不是不白之冤麼?在下不是礙着表弟在監,怕事情鬧大更屬難辦,早將那王懷打死,天下有這樣壞心腸的人!”
天子聽他說了這番話,又見他英雄赳赳,倒是個熱腸漢子,說道:“老兄不必焦慮,明日等某就到縣裏。代你表弟伸冤。我看你如此仗義,斷不是個無能之輩,從前曾習過武藝,有何本領,何妨略示一二?”鮑龍道:“不怕二位見笑,我鮑龍論武藝兩字,也還不在人下,只因性情執拗,不肯卑屈於人,所以在軍營一向仍是當個雜長,那些武藝平常的,會巴結會奉承,反在我之上,到了臨陣交鋒時節,就顯分高下了。”天子聽說,也是代他負氣道:“我道京外文官,是這等氣節。在武營中,也是如此,豈不可惱,我看後面有一方空地,現在無事,何不略使拳棒,以消永夜?某雖不甚熟,也略知一二。”鮑龍談得投機,也不推辭,三人就出了房門,來至院落,將袖子捲起,先使了一起腿,然後開了個門戶,依着那醉八仙的架落,一路打去,起先還看見身體手腳,到了隨後的時節,哪裏見有人影,如同黑糰子一般,只見上下亂滾,呼呼風響。天子此時讚不絕口,道:“有此良才,困於下位,真令英雄無用武之地了。”一路打完畢了,將身子望上一縱,復行向地下一落,手腳歸了原處,神色一點不變,說道。“見笑大方!”天子道:“有此手段,已是可敬,豈有見笑之理?但不知老兄願進京麼?”鮑龍道:“怎麼不願,只因無門可投,故而不作此想,若早有人薦引,也等不及今日了。”天子道:“既如此說,明日先將你表弟事理清,高某與軍機大臣陳宏謀是師生,將你託他安置,決無不行之理,大小落個官職,比較似覺強多了。”鮑龍大喜道:“若得你老提拔,也就感恩不盡了。”三人復由外面進來,談論了一會,然後各自回房安歇。
一夜無話,次日早間,天子起來梳洗已畢,先到鮑龍房內,見他已經出去,心下想道:“我同他約定一齊到縣裏結這事,何故他一人先走了?”只得復又出來,回到自己房中。日清已叫人將早餐備好,兩人用畢,鮑龍已走到房來。天子問道:“方纔前去奉訪,見老兄已不在那裏,如此絕早,到何處公幹?”鮑龍道:“昨因你老說,同在下今日赴縣裏結這事,惟恐衙門內需使費用,故到舍親處,將你老的話說與家姑母、表弟媳知道,他們感激萬分,囑在下先行叩謝,候表弟出獄後,再進前來趨叩。”天子道:“說哪裏話來,大丈夫在世,當以救國扶危爲是,況且又替地方除害,一舉兩得,有何不可?我們就此同去罷。”鮑龍答:“是!”三人一齊出了客寓,行不多遠,到了嘉興縣衙門,只見頭門外掛着一扇牌,是“公出”二字,因向鮑龍說道:“來得不巧,縣官出門去了,也不知是上省,也不知是因案下鄉勘驗,鮑兄何不打聽打聽?”鮑龍道:“既是縣官公出,此刻就便進去,也是無用,還是讓我打聽明白,到底哪裏去了,幾時回來?”說畢請天子與日清二人在外面稍等,他便自己尋着那承行的書辦,問道:“縣太爺往哪裏去了?”書辦道:“進省公幹,昨日奉到撫臺公事,調署錢塘首縣,因此地交待難辦,暫時不能離任,所以進省,將這話回明上憲。”鮑龍道:“錢塘縣難道沒有縣官麼?爲甚要調他前去?”那書辦道:“你還不知道呢,現在當今皇上南巡,見有貪官污吏,輕則革職,重則治罪,這錢塘縣因斷案糊塗,卻值聖上在杭遊玩,下了旨意,把錢塘縣革職,着撫臺另委幹員署理,我們這位太爺,聲名還好,所以將他調署首縣,大約兩三日也就可回來了。”鮑龍打聽清楚,轉身出來詳細說了一遍。天子知道龔溫如接着聖旨,依旨辦了,心中頓覺欣慰,又問:“前曾聽說蘇小小墳在這城內,不知鮑兄可曾去過麼?”鮑龍道:“曉卻曉得,並非只爲遊玩而去,只因在下由本籍到此,曾從那墳前經過,故而知道,二位如欲去遊玩,鮑某引路便了。”
天子聽了大喜,就約他同去遊玩,鮑龍答應。三人信步而來,約有三四里光景,已到前面,只見遠遠的一派樹木,將墳墓繞住,墳前一塊石碑,石碑上寫“蘇小小墓”四字。天子向日清說道:“可見人生無論男女,貧賤富貴,總要立志,然後那忠孝節義上,總可各盡其道。你看蘇小小只不過當年一個名妓,一朝立志,便千古流傳,迄今成爲佳話。我看那些貪財愛命的人,只顧目前快樂,不問後來的名聲,被人恨,被人罵,到了聽不見的時節,遺臭萬年,豈不被這妓女所笑?”鮑龍在旁說道:“你老所見不差,只是而今之世,被蘇小小笑的人多着呢。但爲妓女,不如她也就罷了;最恨那一班鬚眉男子、在位官員,也學那妾婦之道,以博上憲歡悅,豈不爲蘇小小羞死?”兩人正在墳前談論,早又鬧出一件事來,不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五十三回 重親情打傷人命 爲義上大鬧公堂
話說鮑龍正在議論,天子見蘇小小墳上,地勢風景十分美雅,與鮑龍談論一番,就在墳前席地坐下。忽見對面來了兩人,低低地在前面說話,見那神色,卻非正道。天子因不知是何人,自然不甚留心。椎有鮑龍一見,趕忙靜靜的,不動聲色地躲到那二人背後竊聽,只聽那人道:“你爲何今日到這裏?”又一人道:“我因你那張犯詞,雖然告準,不料以假成真,現在雖想他幾百兩銀子了事,也不可能,這位官實在古板,若說一句反悔話,他又翻過面來,我們又喫不消。本是想他些錢文,“現在錢想不到手。他雖喫了苦,我卻把那二十兩銀子貼用完了,今日在家實在沒法,因來此地,看有什麼遊玩客人,如有認識的,想向他告幫,湊幾文度日。”那一個道:“你這人好糊塗,做事也不打聽打聽,現在我們這裏的縣太爺調首縣去了,難道換個新官來,也像他麼?只要在門稿上放個風,說郭家的財產極多,現在這官雖不要錢,誰走上了這條路,還怕郭禮文不肯用錢麼?那時我們也好想辦法了!”
話未說完,早把鮑龍氣得忍耐不住,跳上前去罵道:“你這兩個死回,已經害得人家下獄,現在又想這惡念,郭禮文究竟與你們何仇,如此害他?”說着走上前去,早把一個四五十歲老者揪住望地下一放,舉起拳頭,在背上就打,不過幾拳,早把那人打得口吐鮮血。那一個見鮑龍如此兇猛,一溜煙早跑開去了。
天子見鮑龍如此毒手,深怕將老者打死,又是一件重案,連忙上來勸解,見那人睡在地下,已是不能開口。鮑龍道:“這就是我對你老述說的那個王懷,他將我表弟害到這般地位,他還亂想心思,等新縣官來複行翻案,這種人不將他打死,留他何用?”說着又幾腳,早把那人打得嗚呼哀哉。天子道:“這人已經打死,他家豈無家屬,定然前來理論,報官相驗,你是兇手,怎麼逃得過去?”鮑龍道:“大丈夫一人做事一人當,豈有逃走之理?我此刻就去自行投到。”說着就把王懷兩腳提起,倒拖着就走。天子與日清說道:“此人倒是個有膽量的漢子,孤家若不救他,甚是可惜。”正要喊他站住,前面早來了八九個人,手中執着兵器,蜂擁而來,喊道:“兇手往哪裏走,你打死人不算,還將屍首倒拖,這是何故?”說着來了三四個人,將鮑龍捆住,望前面抬去。
天子大喝一聲道:“你們這班狗才,這人明明是他自己身死,爲何將這好人認做兇手?難道聽你們胡鬧的麼,若早將他放下,免得眼前喫虧,若有半個不字,叫爾等死在目前。”那一班人聽了他說這話,皆說道:“必是同謀之人,我們也將他帶去,好輕我們的身子,如不然,他何以代鮑龍掩飾?”說着又上來幾個,就想動手。早被天子兩腳一起,踢倒幾個,後面日清接着又是一陣亂打,早就打倒幾個。衆人見勢不佳,只得將鮑龍放下,又不敢將他放走,只得跟着他三人而行,到了城內,鮑龍果然是英雄,絕不躲避,一直向衙門而來,到了門首大堂上喊道:“今日是誰值日,蘇小小墳前那個王懷是我鮑龍打死的,你們快來代我報官,了結此事。”那值日差聽說,趕忙上來問明緣故。那班捉他的人正是當方的地保,因客店的店主見王懷已死,趕着到地保那裏送信,所以衆人將鮑龍拿住。此時見差人來問,他們就將打死情由說了一遍,差人只得先將鮑龍收入班房,等候縣官勘驗。正鬧之際,已有一人騎着一匹馬,跳到面前,在大堂下騎,匆匆的進了裏面,不多一會工夫,裏面傳出話來說:“老太爺已抵碼頭,快快預備侍候,不可怠慢!”值日差一聽,就把鮑龍帶入班房,喊齊職事到碼頭去接。
此時天已正午,天子怕鮑龍肚飢,就在身邊取出一錠銀兩,叫日清買了些點心、大餅送到班房與鮑龍充飢,就與日清迴轉客寓。喫了午飯,復行到了縣衙,見大衆紛紛,皆說縣太爺回來了,頃刻就要升堂。二人走到面前,果見公案已在大堂上設下,兩邊站了許多差役。天子與日清站在階下,專待縣官出來,聽他審問,如不公正,再上去與他理論。主意想定,只聽一聲鼓響,暖閣門開,嘉興縣早走出來。天子望上一看,這人有五十多歲,中等身材,黑漆漆的面,一雙烏靈眼,兩道長眉,是個能吏的樣子。升座已畢,先傳地保上前問道:“你既爲地方上公人,他兩人鬥毆,你就該上前分解,爲何坐視不救,以致鬧成人命?兇手現在何處,姓甚名誰?”地保稟道:“大老爺明見,這兇手非是別人,即是郭禮文的表兄,因他表弟被王懷唆人控告,收入監禁,路見王懷,挾恨尋仇,打中致命身死。兇手現在班房,求老爺提他到案,便可得知底細了。”縣官聽說,隨即吩咐:“帶凶手!”下面差役答應,當由值日差到班房內,將鮑龍帶至堂上跪下。縣官問道:“你姓什麼?你表弟因放火害人,本縣已問明口供,收監治罪。汝是何人,膽敢挾仇打死人命,快快從實招來,免致喫苦。”
鮑龍也全不抵賴,就將對天子說過的話,一五一十,在嘉興縣堂上說了一遍。縣官道:“這明是你挾仇傷害,若說郭禮文冤枉,本縣連刑都不用,他就自認不諱,可冕顯系實情,爾之所供,顯見不實,本縣先將你收禁,等相驗之後,再用刑訊。”說着,叫人釘鐐,將鮑龍收監,一面打轎起身。到蘇小小的墳前相驗。件作上前細驗已畢,只聽報道:一確是鬥毆致命,三處俱是拳傷,下面二處亦是致命。”縣官聽報,復行離坐,觀視一週,當命填了屍格,標封收驗已畢,打道回衙。
此時郭禮文的母親,已聽見鮑龍將王懷打死,自己首告,收禁起來,趕忙到衙門打聽,果然不差,更加痛哭不止。天子見了這樣,忍耐不住,見縣官才進內堂,他就將大堂的鼓亂敲起來,那些差人嚇了一跳,說道:“不好了,這件案子未消,又有人來喊冤了。”趕忙跑過去問道:“你是何人?在此地胡鬧。有何冤枉?快快說明,大老爺立即升堂。”天子道:“你就進去稟知你家本官,說我高天賜代朋友伸冤,快些令他出來見我。”那差人聽他如此大語,已是可惡之極,說道:“我們就進去代他回一聲,若是沒有冤枉,官是必定動怒,免不得有個擾亂公堂的罪名,重則治罪,輕的也要打幾十板。”說着,到了裏面回道:“外面有一姓高的,不知何故擊鼓,問他也不肯說,只請老爺坐堂,請老爺示下。”嘉興縣聽有人喊冤,怕他真有冤情,隨道:“通知他不必再擊鼓,我立即升堂便了。”差人走出,縣官果又具了衣冠,坐了大堂,傳擊鼓人問話。天子聽說,走到前面,立而不跪,向着縣官拱手道:“請了,請了!高某因郭禮文、鮑龍皆遭無妄之災,爲人陷害收入監牢,望你看高某之面,將他放出。”縣官說道:“胡說,還不代我下去,此乃人命重案,你是何人,前來作保?豈不是自投羅網。本縣始不深究,好好下去具結,以後不得再行擊鼓。”天子聽說,笑道:“莫說你這小小知縣不能阻我,就是督撫,也不能奈高某怎樣,王懷實死有餘辜,若再不將鮑龍放出,高某一時性起,也不問你何人,將你亂打一陣,看你可認得高某手段。”
知縣聽他這一番話,不禁大怒,喝道:“你這人好不知利害,莫非瘋了麼,若再在此亂說,這公堂之上,也不問你何人,可就要治罪行刑的。”天子道:“我高天賜也不知見過多少大小官員,豈畏你這小小知縣,若以勢力壓我,先送樣厲害與你。”說着,舉起右腿,在暖閣上打去,早把屏門打倒。知縣此時也顧不得什麼,忙把驚堂木一拍:“左右給我拿下!”差人一聲吆喝,擁上前來動手,早被天子一連幾腿,打倒幾個。衆人因在蘇小小墳前喫過他的苦頭,曉得他的厲害,哪敢再上前來。知縣見此情形,又將驚堂木大拍起來,喚道:“快拿人!”天子豈容他威武,打得性起,搶到堂上,伸手就想打他,縣官見勢不妙,趕着入後堂去了。畢竟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五十四回 週日清力救郭禮文 李得勝鞭傷鮑勇士
話說嘉興縣跑入後堂,週日清見不可以理論,即將原差搶住一個,先打了幾拳,只聽那原差叫喊連天,但求饒命。週日清當下說道:“你快將鮑龍、郭禮文交出,萬事干休,不然,就將你這狗頭打死。”那原差被打不過,哀求說道:“此事我不敢專主,須本官答應,纔可放他兩人。”週日清不由分說,即拖着原差,勒令交人,原差也是無法,只得將他帶入監中,早聽得鮑龍在內罵不止聲,日清聽見,喊道:“鮑兄在哪裏?我週日清前來救你。”鮑龍聽見,真是意想不到,忙答道:“我在這裏!”日清聽說,立即進內,只見鮑龍戴着刑具,不禁大怒,走上去將刑具打下,隨即問道:“你那表弟現在哪裏?”鮑龍道:“就在這隔壁。”隨喊道:“表弟,現在高老爺來救我們了,你可快出來!”郭禮文在內,聽見有人前來劫監,反嚇得如見鬼一般,渾身發抖。週日清作急跑了過去,也就將他這刑具打下,隨着自己在前面開路,不一會已到大堂。
天子見他們出來,聚在一起,望着堂上說道:“今日饒汝狗命,下次再如此糊塗,定不饒恕!”說着與週日清、鮑龍出了縣衙門,道:“你們預備望哪裏去?”鮑龍道:“鬧到這個地步,此地諒想不能住了,小人擬想先回表弟家中,將所有細軟收拾起來,連忙奔往他鄉暫避。”天子道:“如此豈不把郭家產業鬧個乾淨?不必如此,總有高某擔當,你仍將他送回去居住,無論有天大事情,高某總有回天之力。”鮑龍見說這話,也就依着說道:“你老在客寓,也不穩便,倒不如也搬到我表弟家中,就是有些動靜,彼此也有個照應。”天子也就許可,叫日清到客寓搬運物件,自己卻與鮑龍一起到郭禮文家。
此時他母親妻子,見禮文回來,真是喜出望外,趕忙出來問他:“怎樣放出來的?”鮑龍怕她們女眷擔不住事,故不敢將實話說與她們知道,但說是這位高老爺設法,把表弟救出來的,你們只謝高老爺便了,郭禮文的母親也不知是何人,只得依着鮑龍的話,上前稱謝,天子也就謙遜了兩句。不一刻工夫,已見日清把物件運來,就在郭禮文店堂後面一進住下。店裏一班夥計見主人出來,也就個個歡喜,哪知到街上一看,只見衆人紛紛亂跑,說:“縣裏有北京人大鬧公堂,把監犯劫去了,此刻縣裏已緊閉四門,稟了府太爺,傳齊守城官,前來搜獲,難保不出事,我們快些走的好,免惹不必要的麻煩。”說着大家各跑回去,頃刻間,街上店面皆關起門來。
有個夥計見了這樣,知是鮑龍他們的事,飛奔回來,向禮文說道:“不好了,城門現在都閉了,守城營已經調兵前來,我們這裏怎說,要走就快走,還可趕得及,不然此次被他捉住,就是你三人有本事,恐怕敵不過這些人。”郭禮文聽說,嚇得魂飛天外,說道:“我一人招了這橫禍,不過一人受罪,家小還不妨害,承你三人將我救出來,鬧了這大亂子,連累你們也是逃不了這禍,怎樣是好?”鮑龍先前也還不怕,此刻被禮文說了這話,看見他兩眼流下淚來,也就不免驚慌。天子說道:“你們不必如此大驚小怪,我此刻寫封書信,叫日清趕往杭城,來往不過五日工夫,包管你們無事,現在雖然閉城,只要他前來,先打他一個精光,後來讓我到嘉興府去,見了府官與他說明,諒他不敢怎樣。過兩日等日清的回信前來,可就沒事了。”衆人見他如此說法,到了此時,也只好聽他擺佈,遂即取過文房四寶。天子就避着人下了一道旨,用信封封好,交日清收取,又叫郭禮文擺上飲食,讓日清趕快喫飽,奔到杭州撫轅投遞。日清答應,又招呼鮑龍小心服侍幹父,自己一人前去不提。
且說嘉興府姓楊叫長祺,是個兩榜出身,向作京官記名道府,卻巧這嘉興府出缺,例歸內選,就將他補了這缺。其人四十五歲,雖是個文人,手腳上甚有工夫,因他父親楊大本,是個武狀元出身,他少年隨着父親在任上、所以習文之下兼之習武。這日正在行內料理上下公事,忽見值日差匆匆的同着門丁家人進來說道:“請老爺趕快出門,現在嘉興縣內有一姓周的,叫日清,同一個高天賜,在大堂上將縣官周光采老爺打入後堂,又將犯人郭禮文由監內劫去,還在城外蘇小小墳前打死一人。”楊長祺一聽自然驚慌起來,說道:“府城白日裏有如此事,這還得了,快備馬來!”手下趕着,將他平日所騎的一匹白駿馬上好了鞍,帶了親兵小隊,楊長祺就上馬飛奔而去。到了縣衙,見城守已到那裏,忙問周光采:“怎樣了。”
周光采趕緊上前稟道:“卑職由省裏回來,還未到大人那裏稟見,因蘇小小墳上地保人證前來喊冤,王懷被鮑龍打死,報請相驗。卑職以事關人命,只得飛身前去,回來將兇手鮑龍獲住,才釘鐐收禁,忽然來了兩人,不遵聽斷,毆打公差,將大堂暖閣俱自打倒。卑職纔要擒捉,差役又被他打倒逃走,隨即到監內將鮑龍及前次放火的監犯郭禮文一起劫去,是以卑職飛稟大人,請閉城門,將城守營調來搜捉,諒此三人,必在郭禮文家中,務必擒獲正法。”楊長祺道:“既然如此,可快前去。”說着自己先帶了小隊前去。此時週日清已經將天子的書信藏在身上,出了大街,見遠遠人聲鼎沸,飛奔而來,知道寡不敵衆,只得繞到小路,向城外走去,將到城門,快要下鎖,被他大喊一聲,舉起右腿,將門兵打倒,開了城門,如飛而去。這裏天子見日清走後,叫鮑龍找出兩根鐵棍,自己取一根,在店門外站立,叫鮑龍取一根在裏面保護家眷。所有店內的夥計,早已逃走無蹤,分撥已定,見街上百姓紛紛奔逃,說今日闖出一場大禍,城守營同縣太爺都來了。
天子向前抬頭一看,果然吶喊一聲,當中一人騎着一匹白馬,手中提着一根棍子,後面也有一人騎馬,提了鋼鞭,領着手下兵丁一路而來。天子不等他到面前,就迎上去,向嘉興府楊長祺喝道:“你爲一郡太守,全不精心察吏,聽憑下屬冤枉百姓,高某已將郭禮文同鮑龍二人由監內帶回,你此時前來何干?”楊長祺聽得他自稱高某,說將犯人帶回,諒必就是此人,吩咐一聲:“代我拿下!”那些兵丁聽見府大老爺叫拿,一個個如狼似虎擁上前來,雖然人多,哪比天子威靈,只見大喝一聲:“體得動手!待高某送汝等回去。”提起鐵棍,上三下四盤旋如舞,早把那些兵丁打散。
這嘉興府內,雖是個城府,從未經過這事,所有那些親兵小隊,平時見着威武,哪知全是些架子,到了臨時,一個有用的沒有。楊長祺見了這樣,只得自己舉動棍子,向天子面前打來。天子見他來得勇猛,大喝道:“狗官!有我在此,敢如此恃勇?”誰知皇上福氣真大,楊長祺平時武藝雖是高強,就被天子這一喊,究竟是個君臣,不能侮犯,突然兩臂一酸,那根棍子如千斤之重,再也提不起來,又怕中了天子的棍子,只得把馬一領,往後退去。守城營李得勝接着上來,舞了幾下鋼鞭,也是如此。又不能徑自回去,只得在馬上喊道:“此人武藝高強,戰他不過,快將這店房圍住,到裏面仍將郭禮文捉住要緊。”衆兵丁答應一聲,蜂擁前去,將店堂拆毀一空,衝到後進,鮑龍見衆人已到,也就大喊起來,舉棍迎上前去。楊長祺見又有一人,只得復奔上來,與鮑龍對敵。
兩人一上一下,棍去棍來,戰了有三四十個回合,鮑龍漸漸敵他不過,想要奔逃。李得勝上來夾攻迎敵,鮑龍手上的鐵棍稍鬆了一下,被李得勝一鞭打中肩頭,負痛跌下,當有兵丁搶上,將他捆了起來。天子見鮑龍被擒,深怕衆人後面要囉唣郭禮文的家小,趕着轉身又跳進來,想擋住楊長祺,哪知人數太多,守城營與府衙親兵小隊,還未退去,嘉興縣又帶着馬步通班前來,天子雖有神勇英武,也都有些力怯。哪知護架尊神見天子受困,遂即大喊一聲,說:“當坊土地何在?還不急遣能人救駕?”土地聽了這話,嚇得魂不附體,就到城隍神那裏報訊,請派功曹查點有何人可以救駕。功曹聽見,隨與土地出了廟,走到呂祖宮門口,見有一人睡在地下,鼻息如雷,身體壯大,隨即將這人喚醒前去救駕。欲知此人是誰,且看下回分解。
第五十五回 醉大漢洪福救主 舊良朋華琪留賓
話說城隍神派了值日功曹與上地,走到呂祖宮門口,只見一個大漢,睡在地下,鼻息如雷、滿臉酒氣,功曹向土地說道:“此人可以救駕。”說着兩人上去,將那漢一推道:“你貧苦了這許多年,今年該你發跡,現在前面困住真龍,你快前去救駕!”說着又踢了兩腳,把那人驚醒,嚇了一身冷汗,說道:“這不是見鬼?我往哪裏去救駕!”正在猜疑之際,只聽人聲鼎沸,許多人望前跑去,說着:“拿着一個了,還有一人在那裏大戰呢,大約也是跑不了。”那大漢一聽,也不問情由,就將平日用的一根生鐵扁擔,跟着衆人,飛腳前去。
你道此人是誰?乃是嘉興縣內第一條好漢,叫做賽金剛洪福,其人祖上也是軍功出身,做過甘肅提督,到了他這代,已是中落,偏生自己又不長進,專門舞錢,那些酒食朋友,見他有幾個錢,又甚慷慨,就有三朋四友,許多人靠着他養活。不到一兩年,把傢俬喫得乾乾淨淨。那些無賴朋友見他無錢,也就不理他了。幸虧他力大無窮,見無錢用,別項生意又不會做,見嘉興縣城外一帶,俱是山林樹木,他就將平日用的鐵棍子,改做扁擔,買了一把大斧上山砍柴,變賣度日,得幾個錢,就在這呂祖宮門口,買酒打內飲食。晚間無事,一人就早早睡覺,被值日功曹將他驚醒,朦朦朧朧的爬將起來,帶着鐵扁擔,跟着衆人,跑到郭禮文店前,見官兵差役已捉住一人,在那裏捆住。店堂外面,乃有一人,被府大老爺與城守營困住,洪福上前一看,就將鐵扁擔一舞,橫掃起來,嘴裏罵道:“你們這班雜種,這許多人戰他一人,豈有此理?是有本領的,一人戰一人,老爺專打抱不平,不能讓你們傳人多欺人少。”說着,那扁擔已打倒五六個人,到了天子面前,喊道:“尊公,你莫怕,有我賽金剛在此,也不懼這些鼠輩。”說着,早一扁擔,把楊長祺的棍子削去半段。李得勝見又來一人,舉鞭來迎,怎經得洪福是個生力,前舞后擺,早把李得勝兩眼舞得昏花。本來李得勝與鮑龍戰了好一會,力量已是不足,加之洪福本領又厲害,所以戰了二三個回合,敗了下來。洪福見李得勝要走,也不去趕,將扁擔四面一旋,用了個露花蓋頂,把那些營兵,打得跌跌爬爬,早倒了數十個,有的腿部受傷,有肩頭打傷的,吶喊一聲道:“我們走呀,這人厲害不過。”說着早把鮑龍放下,各自逃命去了。
李得勝與楊長祺兩人見了這樣,只得又上來拼戰洪福。那時鮑龍又從地上爬起來,拾起鐵棍,幫着洪福力戰。天子見他兩人可以敵住衆人,就抽身到了後面,叫郭禮文道:“你將母親,妻小安排在一處,此地你是不能住了。等事平復,你再回來。此刻先同我三人衝出城去,暫且尋個地方住下,不然我們容易走,你這一家就沒命了。”郭禮文到了此時,也顧不得家產房屋,只得自己揹着母親,所幸妻小,一雙大腳,尚能走路。天子就在前面開路,招呼一聲:“鮑龍,你不必鬥了,同我走罷。”說着舉起鐵棍,衝開一條路,與鮑龍前後保住郭禮文一家人口,出了重圍。後面洪福已經趕到,說道:“你們慢行,等我一同走罷。”大家就聚在一起,直望東門而來。
城上雖有兵把守,見了鮑龍洪福,早已嚇得軟在面前,城門鎖又朽爛不堪,鮑龍上前一扭,早扭下來,共計四男兩女,一齊出了城門。行了有五六里地面,天子問道:“這是什麼地方?可有熟人家麼?”郭禮文道:“這裏叫做王家窪,前面再走一里多路,就有個姓華的朋友,家住在那裏,可以到他家裏暫住一宵,明日再作主意。”衆人齊道:“有此人家,我們就去投奔便了。”於是衆人又走了一會,已到了一所村莊,郭禮文識得路徑,領着衆人進到莊裏,因天色漆黑,只得高叫兩聲,裏面有人接聲問道:“來者可是郭大哥麼?”郭禮文道:“華哥可趕速出來,小弟招了橫事,特到你處暫避一宵。”裏面聽說,趕着拿了火把迎出來,將大衆接至裏面。在正宅旁邊三間草房內住下,見衆人皆是倉忙失措,忙問因何此刻到來,究爲何事?
郭禮文就將自己被誣害的話,及鮑龍與天子救他的話說了一遍。華家雖然擔驚害怕,無奈他們俱已進來,也不好推他們走,說道:“你們在此雖不妨事,但不可露了風聲,那時官府派人前來,還是躲避不住。”天子見那人怕事,忙問道:“這位尊姓大名?”郭禮文道:“這就是我最好的朋友,叫華琪。”天子道:“既是至好,何必如此懼怯。已經從城裏到此,我與鮑龍都未害怕,難道此地比在城裏還礙事麼?”洪福在旁說道:“若那些狗頭再來,我洪福老爺這根扁擔,也就夠那些人受的了。華兄只管放心。”華琪被衆人一頓說,也沒奈何,只得備了酒飯,請衆人飲食安歇。郭禮文的母親妻小,自有女眷接待,我且不表。
且說城裏楊長祺與李得勝戰了一陣,仍是未將鮑龍、郭禮文獲到,彼此悶悶不樂,說我們如此本領,也曾經過大敵,何以這三四個人就敵他不住,豈不可惱?周光采道:“現在各犯既被他逃走,惟有先將這店封鎖,明日再添兵追趕,務要捉捕到來,諒他們一夜之間,也走不多遠。”說着就與知府城守三人,當將郭禮文店內所有一切貨物財產封鎖起來,準備隨後充公,回衙歇息。次日大早,又添調合城兵丁,前去追趕了一日,哪裏看見這一班人,只得出了緝捕文書,通詳上憲請兵捉拿。哪知這裏公事還未到省,杭城巡撫衙門早接到聖旨。
這日,龔溫如正在堂內辦事,忽聽巡捕上來稟道:“聖旨下,請大人接旨!”龔溫如喫了一驚,趕着擺了香案,在大堂上叩禮已畢,請天使宣讀。週日清就在堂上將天子的書取了出來,高聲讀了一遍。龔溫如聽畢,謝恩起來,將週日清請入後堂,彼此分賓主坐下。龔溫如道:“聖上既到了嘉興,天使來時究是怎樣?請道其詳,好這裏派人前去。”日清又將郭禮文如何被王懷陷害,光采如何聽信家丁,準了狀詞,將禮文收下監牢,如何在客寓遇見鮑龍,乃救出郭禮文,前後的話說了一遍,又道:“天子意旨叫大人如何辦理,就請大人遵辦便了。”龔溫如道:“天子招呼調周光采來省,另委員置理,郭禮文銷案,除王懷已死外,仍訪拿訟棍楊必忠,審明照例懲辦。但不知天使來杭之後,楊長祺與知縣及城守可否驚動聖駕?”日清道:“既是大人放心不下,請大人立刻備文差人星夜至嘉興府投遞,無論如何也就可以完事了。”龔溫如見催促甚緊,只得立刻備好了文書,派了中軍星夜馳往嘉興府投遞,仍留日清在行內飲酒。日清道:“天子在那裏盼望,怕中軍一到嘉興,地方官知道天子在本地,必然前去請罪,那時衆人曉得,天子必然不肯在那裏耽擱,仍然要往別處而去。那時小伍不在面前,天子豈不一人獨往?”龔溫如聽這話有理,也就不敢苦留,一面打發中軍前去。
這裏日清就告辭出去。真是急如星火,不一日,已到嘉興府內。正是上燈時節,趕緊進城,走到這郭禮文店門首,見已上了封條,喫一驚,說道:“難道天子已被這班狗頭拿去了?倒要打聽明白,方好放心。”說着見那面來了一人,日清上前一把抓住,問道:“你是什麼人,也在此盼望,大約你也是郭禮文一類,我將你捉到縣裏去,問你要人。”那人被他一嚇,趕忙跪下:“老爺撒手,我不是郭禮文家的人,我是郭禮文朋友家的長工。”週日清道:“不管你什麼朋友不朋友,只要說出郭禮文現在到哪裏去了,老爺就放你,若有虛言,便將你捉到縣裏問罪。”那人被他一嚇,趕緊跪下求道:“老爺你千萬莫說是我說的,我告訴便了。”日清見知道底細,甚是歡喜。乃道:“你果真說出來,我不但不捉到縣裏,還重重賞你。”那人便將郭禮文與天子、鮑龍、洪福那日晚上奔到華家的話,說了一遍。日清大喜道:“你不必怕,我實對你說道,我就是高老爺的繼子,正要尋他們說話,你既曉得,還帶我去,自有重賞。”那長工見他如此說明,方把愁腸放下,就帶着日清,復出了城。來到華琪家中,果見天子在內,日清上前說明巡撫的話,不知後來各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五十六回 週日清小心尋聖主 楊長祺請罪謁天顏
話說週日清到了華家,見天子就把龔溫如的話說了一遍,天子又把洪福前來救駕的事說知。日清見洪福果是英雄氣概,兩個談論一番,彼此皆甚投機。次日,天子與日清仍要到金華遊玩,就順道回京。當日晚間,就與鮑龍、郭禮文說明,預備明早動身。郭禮文上前說道:“恩公爲小人費了如此心,理應等事平之後酬謝一番,方是道理,爲何就急急要去?且此間捉拿甚緊,小人的家小,還恐難居於此地,擬想到別處躲避,恩公此時就走,小人仍是沒命。”說着流下淚來。天子見他如此忠厚,乃道:“你不必愁慮,或已經將你前案註銷,明日包有府縣官員前來尋找謝罪,請你進城,復行開店,我怕牽留難走,所以明早動身,免得耽擱。我實對你說,現在軍機大臣陳宏謀乃是某的老師,浙江巡撫龔溫如,某亦與他同年,他那裏已經有了公事下來,叫嘉興府捉拿訟棍,代你伸冤。你也不必搬往別處,明早就可以進城的。”郭禮文一聽,方轉悲爲喜,乃道:“原來是位大老爺,小人有眼無珠,多多得罪。”天子道:“汝等不知,何罪之有?”鮑龍聽說是個京官,格外歡喜道:“在下失散了,既是你老明日要去,我等也不敢強留。但是萍水相逢,竟蒙拔刀相助,此恩此德,沒世難忘,但不知此後可能再見尊顏否?”說着英雄眼內也早流下幾點淚來,大有好漢惜好漢的意思。天子見他如此,乃道:“鮑兄既不忍與某相別,我便寫封書與你進京投遞,博一個大小功名罷。”鮑龍感激不已。洪福在旁聽見鮑龍如此也就高聲說道:“若高老爺能薦人進京,我洪福也求一薦,好讓我與鮑龍一同前去,好有個伴。”天子見他二人皆如此說,乃道:“既然如此,我今晚就寫信一封,你兩人可先到浙江巡撫衙門投遞,那裏自會招呼,雖你兩人盤川不足,他也可幫助你們的。”說罷,鮑龍與洪福歡喜無限。
天子見衆人睡覺之後,在燈下寫了兩道御旨,一着龔溫如打發公差,一同帶他二人進京,路上較有照應。一道是與陳宏謀,着他知會兵部,將洪福用爲都司之職,鮑龍着賞給巴圖魯勇號、記名總兵,遇缺即補。兩道意旨寫畢,次日一早起來,就將這兩道聖旨封好,交與鮑龍說道:“你等嘉興府縣來後,將你表弟仍搬到城裏,照舊生意,然後與洪福赴杭城,到撫轅投遞,自可上進。”說畢,二人叩頭便拜,稱謝不已。郭禮文知款留不住,只得領着妻小,前來叩頭拜謝。華琪也擺了一桌酒席送行,稍盡地主之情。天子與日清見衆人如此實心,也就用了幾杯酒,然後別了衆人,與日清望金華而去。
這裏嘉興府楊長祺,自被天子與鮑龍等人,打傷衆差役,避奔出城以後,次日早間派差添兵出城尋獲,只因那些兵丁未經過大敵,又因個個皆有身家,明知郭禮文家小住在華琪莊上,卻不敢去捉拿。所以一連數日,莊上一點沒事。這日楊長祺又要比差勒限緝獲,忽見外面有人進來稟道:“撫臺大人派了中軍有要緊的公事,前來與大人商議。”楊長祺一聽,甚爲詫異,趕忙請進,到了花廳,彼此相見已畢,問道:“撫憲有何要事,煩老兄前來?”那中軍道:“請讓旁人暫退一步,方好談心。”楊長祺疑有機密事,隨即屏退衆人,問道:“撫憲有何見諭,請道其詳?”中軍道:“並非撫憲己事,因貴府人類不齊,嘉興縣又判得糊塗,聖上有旨意到撫憲處,囑令趕速派人前來。”說着就將聖旨並龔溫如文書,一併取出與楊長祺看。楊長祺接了過來,前後看畢,只嚇得面如土色,說道:“臣罪該萬死。”隨即跪了下來,望闕叩頭不止,然後起來向中軍說道:“這事還求老兄在撫憲前成全,請其代奏,只因有責任攸關,不知聖駕親臨,故而如此。現在誰有自請罪名,候旨施行。但郭禮文如此冤枉,周光采並不稟報,所以未能曉得。現在郭禮文已經出城逃走,只好趕速着人密訪,如天子仍在此地,就可面自請罪。”
說着隨即喊了幾個家丁,叫他不必聲張,趕速到城外訪問,如有實信,飛速前來;一面又叫號房立傳首縣。不多一會,周光采已到。楊長祺也就將他請到後堂,與撫轅中軍見禮已畢,楊長祺命周光采坐下,將文書與他看過。自然也是魂飛天外,口稱:“有罪!”當時就將頂戴除了下來,叩頭不止。中軍又說道:“周老爺也太不留心,前日還在省中,胡用威那一案,撫憲也曾說過,天子改易高天賜名號,也該曉得。爲何回來,又竟鬧了這步地位,豈非咎由自取?”周光采更是無言可對,只得自己認過了罪。一日,那打聽的家人,已回來說道:“小人訪得清楚,郭禮文與衆人並未遠去,就在這東門外王家窪地方,有個姓華的人家躲避,離此也不過五六里路,老爺可去不可去呢?”那中軍道:“只怕不知,既知道蹤跡,何能不去?有重罪在身,能當面請罪,聖恩寬大,不予深究,那就可以無事了。”楊長祺道:“大人所說甚是,小弟就立刻前去。”說着起來,與周光采兩人步行前去。中軍道:“某既到此,也只好陪兩位前去一行,好去銷差。”楊長祺見中軍肯去,甚合己意,就此三人帶了幾個親隨,又將朝眼攜着,預備到莊上再穿。由午後走起,到王家窪,已是申牌時分。
到了華琪莊上,楊長祺怕手下親隨說不清楚,自己與周光采走到裏面,見有一個長工在門口打掃,他就上前問道:“長工你家家主可是姓華麼?”那長工見他是個好似面熟,猶如在哪裏見過的,就是一時想不起來,說道:“這裏果是姓華,你這人找華家誰人?”楊長祺說:“我不找姓華的人,因華家有個朋友住在這裏,姓郭,叫郭禮文,我與他有話說,特地由城裏來見他,請你進去說一聲,說我是嘉興府知府楊長祺,問他天子可在此地,哪裏去了?”那長工聽他說是知府,又問禮文,只嚇得亂科不止的確了下來,說道:“小人不知大老爺前來,求大老爺息怒。”楊長祺見那人甚是忠厚,也就用好言敷衍他道:“你不必如此,我不過前來要見天子,故而問你,曉得不曉得,可快說來。”長工道:“郭大爺與鮑龍、洪福三人俱在此地,惟沒有個天子。”楊長祺見這個人如此,知道不可理解,乃道:“你先進去說一聲,待我見了面自然曉得,斷不爲難你便了。”那長工只得奔到裏面,與郭禮文說知,當時鮑龍與洪福聽見,也就着慌道:“怪不得他如此大話,乃是一朝聖主,真是有罪有罪。”
楊長祺見長工久不出來,等得着急,也就一人在外面將朝服穿好,與周光采走了進去,先向郭禮文問道:“天子現在何處?請帶我一見,說罪臣楊長祺前來面請聖安領罪。”郭禮文見了這樣,格外說不出話來,不知如何是好。鮑龍究竟在營裏見過的,到了此時,只得上來道:“此地只得一位高天賜老爺,是北京人,前日在城中救了我弟兄,來至此間住了數日,並不知道是位天子,已於昨日早間,到金華去了。”楊長祺見天子已走,且連鮑龍等人皆不知道,心下雖然害伯,料想聖恩浩蕩,似可以不知不罪了,當時就將旨意與天子的文書,說了一遍,然後衆人方知是天子。惟有郭禮文知自己無罪,仍然回家生理,所有案情,一併註銷,仍一面訪獲唆訟之人問罪。嘉興縣心地糊塗,着即行撤任,另委員置理,其餘着毋庸議。鮑龍聽說,也就與郭禮文朝北謝恩。華琪此時亦出來了,個個皆感思不盡,皆說是聖明天子,如此英雄,自然四方太平。
楊長祺見天子已到金華,只得仍與中軍回衙、捉拿唆訟之人問罪,郭禮文家產仍還給開張,各事已畢,中軍仍回省城,不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五十七回 方快頭叩問吉凶 高相土善談休答
話說郭禮文仍然回城開店,鮑龍此時知是當今的天子,萍水相逢,着他進京投信,因恐他盤川不足,叫他先到撫轅投遞,真是感激萬分,望北謝恩。次日就與郭禮文說明此事道:“愚兄可算禍中得福,不是爲老弟這樁事,也不得此番機遇,愚兄準備明日與撫轅中軍官一齊動身,較爲便捷,今日特告知姑母與老弟,明早就要起身的。”郭禮文當時也代他歡喜,當晚就擺酒與他餞行,又送出一百兩銀子與他爲盤費,道:“此款到杭州,足可敷用,如進京時不足,再可來信到我這裏,就接濟你便了。”
次日一早,洪福聽見他要動身,也就前來與他作伴前去。郭禮文見他衣服太爲襤樓,又送他一百銀子,俾他添補衣服。同鮑龍齊到府衙,見了中軍,說明來歷。中軍爲他是有聖旨,不敢不同行,當日就在府衙等了一日,第二日中軍始一同動身前往。隨後鮑龍與洪福均身居提鎮,到後來大破少林寺,方有他的交代,此時暫且不表。
再說天子與日清由華琪家動身,向金華而來,在路上與日清道:“你知道我前番由金華到杭州,由杭州又到此地,匆匆數月工夫,又要到金華何事?”日清道:“繼於實不知道。”天子道:“只因我將張祿成的欠據,在金華府取了過來,以後閉了這樣大事,及至與陳景升、李流芳相別後,他進京會試。前在杭州城府轅,閱見京報,見陳景升已經點了翰林,李流芳亦中了進士,我想陳景升現在諒該回杭,倒要我去找他,問問京中各事,朕已心想回京,若陳景升在杭,他也要進京供職,也好一同前往。”日清道:“原來於父如此用意,這裏到金華也不過數日路程,就可到了,若他尚未回來,臣兒之意,於父離京已久,且伯達伯大人及莊有慕那裏,早得陳宏謀、劉墉兩人的書信,令他訪覓天子,早日回京。”天子道:“我也是此想。”兩人在路看山玩水,不一日,已到金華,不敢進城,怕熟人看見,驚動地方官前來迎接,就在城外擇了個客店住下。
次日天子叫日清進城,先到陳景升店內打聽:“問李慕義有否從廣東迴轉此地?如不知道,再到陳景升家中一問,即明白了。”日清答應前去,到午後方來說:“李嘉義自從那日到廣東,直至今日未曾回來,他的兒子流芳是中了進士,陳景升點了翰林,現在已回廣東修墓,多時不到此地,這皆是他店中人所說,現在這店因虧本太多已經閉歇,只有一二人在那裏賣腳貨,再問他別事,他也不能深知,在臣兒看來,還是就此回京罷。”天子道:“既如此,從此地回京,仍須繞道蘇州,由無錫丹陽過江,自揚州清江浦以上起程。陳景升既不在此,明日就往蘇州,順便也好遊玩一番,然後回京。”日清答應,就出去僱了一隻船,講明到蘇州閶門共計八兩銀子。
次日一早,天子與日清下船,從內河進發,一路之上,過了許多熱鬧場所,有幸得風平浪靜,約有半月光景,已抵蘇城,先着日清上岸,在元妙觀左近,擇了鴻運來客寓,講明包一進住宅每日銀子五兩,說定之後,回到船上,開發了船錢,請天子進城。只見街上繁華,人煙稠密,有開店面的,有擺地攤的,那些蘇州口音,實在清輕靈巧,更有那班娼寮妓女,倚門調笑,其中雖無蘇小小、關盼盼才華身價,也有一二可觀,惟這班人,衣服首飾,比北路風光較爲華美,但是南頭北腳,卻是實言。蘇州女人大都鞋腳不甚纏小,非前半歪斜,即後跟倒卸。所幸高頭雲髻,滑亮無比,加之水色清腴,肌膚細膩,再穿上綺羅綢緞也可將裙下雙鉤遮掩起來。看了一會,信步已到客寓。進入內堂,早有小二招呼應酬,究竟是個熱鬧地方,較之嘉興卻繁華幾倍。
天子坐下,小二奉上茶水,然後問道:“客官尊姓,請示下登牌。”天子不解,問道:“你要登牌何事,難道怕我少欠你店中錢銀麼?”小二笑道:“客官是初到此地,不知此間規矩麼?我們蘇州是五方雜處之地,人類不齊,往往有匪人混跡,地方官怕擾害百姓,所以清查保甲,無論客寓寺院廟宇,每日來往客人,皆要名姓登簿,輪流送縣待查,並非怕客官少錢,客官請示明白。”天子聽了道:“原來如此,某姓高叫天賜,這人姓周名日清。”小二聽明登牌,隨即搬上酒餚,請天子與日清用飯。此時天色已晚,加之由金華一路而來,受了點風塵,困倦起來,當晚就一早安歇。
次日早間同日清出門,先在酒館內喫了酒面,然後來到元妙觀門首。只見茶坊酒肆,多如林密,那些遊玩人士,亦甚不少,都在這左右各處玩耍。觀內一帶,所有那些三百六十行,竟無一件沒有,正望之間,只見北首柵欄前面,擁着一叢人,在那裏站立。天子就上去一看,只見布棚之下,設了一張方桌,桌上有許多書卷,兩邊擺列椅凳,棚上掛了個軟布招牌,上寫着高鐵嘴三個字,下面五個大字,是“善相天下士”。天子看了說道:“原來是個相面先生,某倒要請他看相,看他可相得出來。”就分開衆人,旁邊椅子上坐定。只見高鐵嘴先說了幾句江湖話道:“八字生來不可移,五行內外有高低,欲知禍福先註定,須向高人叩指迷。某高鐵嘴乃四川成都府人氏,少習四書,壯精相法,柳莊麻衣,各家通曉,只因路過此地,欲結識幾個英雄豪傑,故爾在這元妙觀賣相,如有賜教的,不妨出來談談。相金不拘多寡,若不靈驗,分文不取。”
話猶未了,只見上首一人,身高七尺有餘,黃煙色面孔,腮下一部短鬚,年約四十以外,公門中打扮,上前說道:“先生既精相法,請代小子一相,究竟隨後吉凶如何?”高鐵嘴見有人相面,轉過身來,先將兩手取出一看,然後看了頭面額角,說道:“老兄這相,雖不是個富貴之人,卻生平在公門中辦事。兩眼有威,鼻高口闊,是個武教中的朋友,近來印堂有光,黃中出現紅彩,卻主得財,老兄近來財情如何?”那人道:“先生既看得出,但這財非一人所有,究竟從何而來,以後的吉凶如何?”高鐵嘴又看了一回道:“照這面相看來,眼角發赤,兩顴高起,應有爭衡之兆。”
再細細一看,忽然驚道:“暖喲!老兄財情是有的,只怕險事太多,本月之內府上必有奇禍,就因這財上而起,可惜可惜,我看老兄不是本地人氏,能早早回府,或可挽回,但恐此時回去,已經遲了。”那人被這番話一說,嚇得面如土色,說道:“先生所說,可是真情?在下乃是廣東人氏,因上憲委差往四川公幹,不知此事發生在何時,前途可另有險事?”鐵嘴道:“照相看,應是家破人亡,就應在這三四天上,前途雖有些險事,卻皆化險爲夷,後福倒還不壞,大禍之後,尚有吉星照命,應該大小得些功名。”
那人聽了這番評論,登時愁眉不展,付了相金,正要走去。天子在旁說道:“這相面的言語不定,忽而大禍,忽而有財,忽然又有功名,我看這人無甚本事。這廣東人,雖是個公差打扮,氣度倒甚好,我且問問他是哪一府人氏?”說着,就招呼道:“朋友,貴府是廣東,還是省城,還是外府?”那人聽見有人招呼,忙立起身國道:“在下是廣東省城。”說着,究竟是個公門中人,眼力高超,見天子不是尋常之人,忙稱呼道:“老爺貴處何方,尊姓大名?”天子道:“某姓高名天賜,北京順天人氏,不知朋友尊姓何名?”那人道:“不敢,小人姓方名魁,是番禺、南海兩縣的快頭,現奉本官差遣,到四川尋友,因航海到了申江,適值江水浩大,長江不好行船,是以繞道此地,由內河到鎮江,過漢口襄陽入川。昨因在路微受風寒,是以耽擱一日,在此勾留。不料高先生代小人相面,說有大禍,實爲煩悶。”兩人對面談說。高鐵嘴將天子一看,趕忙將布棚收下,桌上書卷以及一切物件,皆打了包袱,向他兩人說道:“二位尊寓在何處,此地非談心之所,小人一同到尊寓行禮罷。”
天子見高鐵嘴如此說法,心下甚是疑惑,道:“莫非此人真有本領,竟將我看出是至尊來了?”乃道:“既是先生欲臨敝寓,即請一行,即可叨教,亦離此地不遠也。”高鐵嘴應道:“小人理當前去。”方魁見這形象,已是猜着幾分,但不過拿不定是何人,也說道:“小人也去拜寓。”天子見他二人皆要去,也不攔阻,即叫日清在前引路。高鐵嘴將物件收拾完全,攜着包袱,將桌椅寄存人家,跟天子出了元妙觀。行不多遠,已到鴻運來客寓。日清先將房門開了,請天子進去,隨後高鐵嘴與方魁也走了進來。鐵嘴就將包袱放在桌上,見外面無人,納頭便拜,不知高鐵嘴何事叩頭,且看下回分解。
第五十八回 識真主高進忠顯名 訪細情何人厚得信
話說高鐵嘴與方魁進了客寓,到房內將包袱放下,見外面無人,納頭向天子就拜,說:“臣接駕來遲,罪該萬死。聖上何以親自出來,保駕臣現在何處?”天子見他如此,乃道:“先生莫認錯人,某乃北京高天賜,並非萬歲,何以忽稱萬歲,設若爲人聽見,豈不造言生事?”鐵嘴道:“萬歲不必遮掩,臣相法無差,除了萬歲,誰人有此貴相?”
此時天子已爲他說破,乃道:“卿且起來,朕因往江南遊玩,路過此地,既爲卿相認,千萬不可聲張,免得地方官前來驚動。”此時方魁見是天子,也就上來叩頭,說:“小人有眼無珠,不知聖駕,罪死無效。”天子道:“不知者不罪,汝且起來,爲何廣東公案,反到四川尋人,究是何故?”方魁將胡惠乾在廣東與機房人爲仇,打死牛化蛟、呂英布等人,現在陳景升、白安福等人聯名上稟,就在錦綸堂建醮,並請派人捉拿胡惠乾。小人因胡惠乾本領高強,西禪寺人數又多,且有少林寺僧人接應,自己雖是快頭,難以爭鬥。故往四川峨嵋山,請白眉道人的徒弟馬雄前來相助的話,說了一遍。天子方纔知道,問道:“陳景升可就是向在金華府居住,與李慕義兒子武舉李流芳的至好朋友麼?”方魁道:“何嘗不是,因白安福進京會試,中了武進士,在會館內與他們會見,平時陳景升也知道胡惠乾的惡跡,就在軍機大臣那裏,遞了稟章,回籍在機房公所建醮,又被胡惠乾鬧了兩次,所以兩廣總督曾必忠雷厲風行,飭令捉拿。”天子聽見這原委,說道:“省中有如此惡霸,豈不爲害地方?理應從速嚴拿。你既要前往四川,朕有意旨一道,汝過鎮江時,交與漕運總督伯達,他若回京,着他與陳宏謀說知,不日朕即回京,並着他趕由驛站行文到粵,飭令曾必忠火速派兵,嚴拿胡惠乾正法,無得漏網。汝往四川見得馬雄,也須速速前去,俟事完結之後,亦者曾必忠論功列奏,議敘恩賞。”說畢,就在房內寫了一道旨意,交方魁謹慎帶在身邊。方魁當時謝恩起來。
高鐵嘴聽他要往四川,乃上前說道:“方兄欲往四川,可知白眉家師現在成都?此次前去,仍然空往。”方魁還未答言,天子說道:“如此說來,兄與馬雄,乃是同門兄弟,似此路途遙遠,與其空跑,何必乃爾,卿既是白眉門徒,諒本領決不尋常,若能即此赴粵,朕必加恩獎賞,”方魁聽他說出原籍來,忙道:“失敬,失敬,但不知白眉道師改居成都,馬雄賢弟現在何處?若能高兄同往,爲地方除了這害,一則是國家洪福,二來百姓也感恩不盡了。”高鐵嘴道:“某雖略知一二,卻與馬雄是兩路功夫,他是用的內八着拳法,我乃是外八着的工夫,若得二人同去,此事方可有濟。現在馬賢弟亦在成都,方兄此刻趕速前往,不過一個月工夫,也可到了,回往再加一月有餘,亦可到粵。小弟既蒙恩旨飭前往,只得先行到粵,託着朝廷鴻福,將這胡惠乾捉住,也免得許多周折。且見尊相,府上定有大禍,若小弟到府,或可改吉,也未可知。但是這胡惠乾是少林門徒,諒來手腳高超,惟恐將他治死,至善禪師前來報仇,那人雖武當馮道德、肇慶五枚皆在他之下。請得白眉道師,方見他的對手,我這裏寫了一封信,請你帶去,若能馬賢弟將師尊一道請下山來,這事就萬全無慮了。”天子道:“彼既如此厲害,信中即傳朕意,務着白眉與馬雄一同赴粵,然後定加思賞。”高鐵嘴當時也就代他師父謝恩。寫好書信,交與方魁,當時別了聖駕,回到自己店中,次日一早前往不提。
這裏聖上就向高鐵嘴道:“卿既有此本領,爲何流落江湖,不求上進,你究竟是何名號,鐵嘴二字乃是九流中諢名豈可作爲名號?”鐵嘴道:“臣名進忠,久思投入軍營,爲國出力,奈無門可入,只得做此生涯。今日得見天顏,實是三生之幸。”天子聽他說是進忠二字,甚是歡喜,道:“但願汝終生守此二字,始終不改。”高進忠就在地上叩頭道:“謹遵聖命。”從此遇見人,皆名進忠。
閒話休提,此時已交午後,客寓內送上午飯,天子就命進忠與日清喫畢,說道:“本擬擇地試汝手段,因寓中地方狹窄,不便施展,廣東既有惡霸擾攘,汝即明日前往,今有意旨一道,交汝帶去與曾必忠,並傳知陳景升等,着他於營中,先行爲汝位置。俟如何爭戰,仍看曾必忠如何具奏。”說着,將旨寫畢,交與高進忠收好,進忠叩辭聖上,亦回自己寓內。這裏聖上,在蘇州遊玩一番,然後繞道揚州,迴轉京都,暫且按住。
回頭再說白安福,見方魁領了銀子到四川去後,果真不敢先行建醮,專等方魁轉來,方纔搭臺建造。哪知胡惠乾耳風甚長,自在機房會館打了白安福之後,回到西禪寺內,反把自己幾個徒弟痛罵一頓,說:“我與機房人爲仇,因他同我有殺父之仇,故而與他作對。自打死牛化蛟,五枚師伯勸解以來,雖時常見機匠就打,總是有詞可借才與他動手。昨日白安福衆人,已經如此叩求,將他東西打毀,已是十二分面子,你們又來用閒話唆弄我前去,帶累我被人問住,交不出人來,豈不可惱?下次若再如此造言生事,先將你們痛打一頓,然後再與那班狗頭動手。”
那些徒弟聽了這話,甚是不服,暗說道:“我明明在街上聽見,怎麼被他賴過,偏要把那根子尋出來,好讓師父動起氣來,把那些狗頭打死。”隨即與一班兄弟商議。揹着師父打聽,來看錦綸堂衆人是何舉動。到了次日,一羣人來到錦綸堂門首,一些動靜也沒有,再到裏面一看,所有東西物件,搬的一空。只有看門的住在裏面,心下疑惑道:“莫非這些人被我師父打得心寒,不敢起這道場。”一連幾日,皆是如此,連他們會堂的情形,也不來議論,以爲是真懼怕了。
又過了半月光景,內中有個徒弟,叫何人厚,本是當地好人家子弟,親戚朋友不是文教中人,即是官場中書吏。有個姐丈,是督轅書辦,聽見上憲要拿胡惠乾,知這何人厚跟他學拳棒,怕後來連累,就去同他妻子說明。他妻子一聽,自然格外喫驚,隨即叫人去找何人厚,一連尋找幾天,俱未尋獲。卻巧這日何人厚與一班師兄弟在街上闖禍招非,走他姐丈門口經過,就說道:“你們先行一步,我到親戚家一行就來。”那些人也不攔阻,就分路走開。這何人厚進裏面見了乃姐,他姐姐就連忙說道:“你姐夫找你幾天,真是令人急煞了,你一向只顧在外面闖禍,也不知大禍臨身,命還保不住呢!”這何人厚聽見這話,甚是詫異。道:“姐夫找我有何事幹,我又未殺人放火,爲什麼命都不保?莫說未曾闖禍,就是闖了禍,有我師父那樣本領,怕誰同我作對。”他姐姐聽了,登時哭道:“你也不顧父母生你所爲何事,終日喫酒用錢,都是小事,能夠娶妻生子傳了後代,我也不問你了。你今年才一二十歲的人,父母全不問,只倚着師父行兇霸道,你還不知你師父現在被官府捉拿呢。”何人厚聽了這話,忙道:“你們究竟聽了什麼話?快說明了也好叫人曉得,現在誰人要捉拿我師父?”
兩人正在哭鬧之際,他姐夫已走進門來,見何人厚在他家中,忙道:“你不曉得,我告訴你就知道了。陳景升、白安福那日在會館被胡惠乾打鬧之後,聯名上院,將在京奏請回籍建醮,派人捉胡惠乾的話,對曾必忠說明。曾必忠因是軍中來文,隨科了府縣,派差彈壓,因快頭方魁知胡惠乾本領高強,不敢一人動手,現在到四川峨嵋山,請白眉道人的門徒馬雄前來同拿,所以會館內的物件全行收回,叫做緩兵之計,你既爲胡惠乾的弟子,將來豈不受累,所以你姐姐着急,尋找你幾天。你此時既知道了,我看不必落在這是非窩內,就同我一起進衙門住幾時,過了這個風波,然後再出來。你說爾師父本事好,可知強中自有強中手,馮道德那種厲害,還怕五枚,何況胡惠乾是他的後輩呢。”
何人厚聽他姐夫一番話,心下恨不得立刻到錦綸堂,把白安福擒出來三拳兩腳打死。大丈夫要作事光明,不用暗箭傷人。前日被打的時節那等討饒,卻是假情懼怕我們。被師父罵了幾日,豈知他用了這毒計,我不將這班機匠打斷命根,也不知道我們少林支派的手段。因想我此時如說明告知我師父,姐夫同姐姐必不讓我去,乃假問道:“你說這話可是真的麼?”他姐夫道:“誰同你說謊,你不信,我明日帶你到衙門裏去看公事,”何人厚道:“既是這樣,連我師父都性命不保,我怎敢再去拿命同他們拼,我此刻回去告知母親,明日就同你去衙門居住。”他姐姐聽見如此說法,也甚歡喜,隨後又叮囑了幾句,叫他不可走漏風聲。何人厚答應,匆匆而去。哪知他奔到西禪寺,告知胡惠乾,鬧了一場大禍來,不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五十九回 施毒計氣煞惠乾 擋兇鋒打走方德
卻說何人厚聽他姐夫說,白安福等人遞稟曾必忠,札飭縣府捉拿胡惠乾,他就謊說回家,等出了他姐夫大門,一溜煙奔到西禪寺。卻巧衆兄弟已回來,正在那裏練習拳棒。何人厚走到面前說道:“你們不必練了,現在禍事不小,不是我今日出門,大衆的命還不知在哪裏呢。現在師父到何處去了?”衆人道:“在大殿後面,你究竟何事大驚小怪?”何人厚道:“我沒工夫同你們談,你們跟我來,見了師父,自然知道。”說着,急忙過了大殿,見胡惠乾正與三德和尚在那裏閒談,“白安福連日將會館一切事件,全行收回,連機房行情也不議論,想必被我們打得心寒,故而如此。”三德和尚道:“人家既怕你們,一切大仇已經報過,前日又誤聽人言將他羞辱一番,以後也可不必再鬧了。”
正說之間,何人厚走上前說道:“三師叔只爲代人家說話,還不知道人家的毒計,前日我們衆兄弟明明在街上聽見的,後來師父將白安福打倒,他們那些人怕白安福受苦,故意說沒有這話,叫我們交人對證。試問在路上聽見的話,哪裏去交人?師父回來,還將我們罵一頓,今日可是水落石出了。”胡惠乾道:“你們剛纔哪裏去了?現在來說這話!”何人厚道:“徒弟被你老人家冤屈死了,故這幾日常在外面打聽,看白安福那裏有甚麼動靜,爲什麼如此,哪知他用了緩兵之計,已經下了毒手,不是我今日遇見我姐丈打聽出來,臨時被他要了性命還不知道呢。”
胡惠乾見他說得如此確實有據,乃道:“你既曉得,究競是白安福下了什麼毒手,告知與我,也好準備。”何人厚就把他姐夫對他說的話說了一遍,胡惠乾兩屆倒豎,怪眼圓睜,罵道:“這班狗頭,竟敢如此,我不將他送命,也不知我胡惠乾的厲害。”三德和尚道:“你不可一時任性,惹了大禍出來。方魁是我們知道的,此人的手段也甚厲害。再加上白眉道人的首徒來,雖我們少林支派怕也不及他,因白眉道人從前與我師父至善禪師在武當山馮道德師叔那裏比過武藝,鬥了三天,至善禪師終究輸了他一腳,我看這事甚是不妥,如白眉自己不來,也還好想法;若自己前來,就要喫虧。莫若你今時避過風頭,仍是到福建少林寺暫避,等此地稍平,你再出來,那時白眉及馬雄也應回去,你再慢慢的報仇,豈不爲美?”
胡惠乾聽了這話,也知道白眉的厲害,此時說道:“師兄不必如此害怕,我看白眉師伯未必肯來。記得師父說道:‘他發誓不再下山多管閒事。’就是馬雄到此,也還有個爭論,而且方三弟身體骨節是經練過的,請他來助我一臂,也還可以勉強。只是這方魁同白安福,氣他不過,不出這口氣,也滅了我們的威風。”三德和尚見他如此說法,知道攔不下來,只得說道:“要辦此時就辦,趁方魁不在家,得個先着,出過這口氣以後,仍是往福建的好。古人云:打人要打急,殺人要殺絕。你將方魁的家小送命,他回來與你怎肯幹休?天下事是一理,你父親被機匠打死,至今日還要這樣尋仇,人家老少被爾打死,也是要報仇的。”胡惠乾道:“先將這事辦過,隨後再說。”當時氣沖沖的出去,叫徒弟打了些好酒,在廚房內端了幾樣菜出來,對衆徒弟說:“前日冤枉你們,是我師父的不是,今日你們在此痛飲幾杯,明日同我到白安福那裏將那狗孃養的打死,然後至方魁家與他算帳。”衆徒弟聽見師父如此說,本來是些亡命之徒,也不管什麼王法,齊聲答應。這個說:“我先進去。”那個說:“我斷後路。”議論紛紛,喫得酩酊大醉,一夜無語。
次日衆徒弟一早就在寺裏集合。胡惠乾見到人齊,就脫了長衫,穿上件玄色短襖,窄窄的袖子,胸前密排鈕釦,腳上穿一雙斑尖快靴,長襠馬褲,頭扎無色湖縐包腦,當中打個英雄結,腰間掛一把單刀。那些徒弟,皆是短衣扎束。胡惠乾當先領導衆人一個吆喝,出了寺門直望錦綸堂而來,到了門首,先叫一個徒弟道:“你先進去,看白安福這狗頭可在裏面?”大家答應一聲,擁進裏面,只見昨日兩個看門的,忙上前喝道:“你這不怕死的狗頭,白安福現在哪裏去了?爲何不在此地?老子有話問他,你快快說來,免得老子動手。”那兩個看門的,知道他是胡惠乾的徒弟,早已嚇得呆了,抖了一陣,說道:“白安福未來!”那個徒弟罵道:“你這混帳東西,老子難道不知他不在此地,原來問你,他現在住在何處?叫你說明,好讓老子找他。”那人道:“我真不曉得他,自從那日被打之後,至今未到此地,你要找他,到他家裏去找。”這徒弟見他說不出根由,只得出來對胡惠乾說道:“白安福不在這裏,諒他跑不了,我們已經到此,難道空回去不成?不如徑到他家去,將他捉出來,雖不把他打死,也要打個半死!”胡惠乾聽了這話,又是一聲吶喊,飛奔而去。不多一會,已到白安福的門首,只見門樓內站着許多人在裏面,都是公門中打扮。
你道這些人前來何事?只因方魁臨動身時,對白安福說明,手下夥計徒弟,自己一人供應飯食,供應不起。白安福只要他前去請馬雄,當時就允他去後,我這裏按名發給,每天二錢銀子飯食,等你回來將事辦畢,就重重相酬。故此五天發一回,今日是第四次,故早間方魁的兒子方德,帶着一班人前來領飯食。卻巧胡惠乾走來,見了這些人,更是真確,立刻無名火起三千丈,大步踏進門,罵道:“白安福,你這雜種,要同你胡祖宗作對,便出來與老子比個手段,老子在此等你。”說着罵不絕口。這些差役,見胡惠乾鬧到門首,自己拿着白安福的錢,所爲何事,不得不上前攔阻,道:“胡大哥,你前日在會館鬧了一場,人家已經被你喫虧足了,到今日連道場都不敢做,他不過是懼怕你。此刻又來,這是何必,難道天下就是你一人有本領的,聽你在廣東省猖狂。”
胡惠乾不聽猶可,聽了這話,更是火上加油,走上前去,不問青紅皁白,捉住那說話的就是一拳,罵道:“你是哪裏來的王八蛋,老子的事與你何干?要你這雜種管我的閒事,打量你們的鬼事老子不知道麼,那個混帳的方魁到哪裏去了。”說着,第二拳又打了過去。這個人雖是個差快,本領甚是平常,兩拳一打,已是掙扎不起,接着又是一拳,早已嗚呼了。此時方德在裏面聽見,還疑惑夥計爭鬧,跑出來一看,見胡惠乾已把那夥計打死,登時火冒起來,說道:“胡惠乾,你所犯之事,還未拿你治罪,你反自投羅網前來送死,不要走,喫咱一拳。”說着,一個箭步,由門內穿了出去,靈快非常,把外衣長衫一掀,露出短襖,一拳早認定胡惠乾面門打來。胡惠乾見方德動打,順手將那個傢伙往旁邊一擲,用了個獨手擒方臘的架勢,伸出左手,望上一拳,就要勾方德的手腕。
方德看見他前來,趕着將手縮進,身子一縱,一飛腿,向胡惠乾襠下踢去,胡惠乾也就向前一縱,穿到前面,順手用了單刀馬勢,一掌向方德腿上削去。方德也是個會手,就把腿伸到右邊,腳跟向下,腳尖向上,反將胡惠乾的手脈上踢來,胡惠乾復又收回,發腿出去打開。彼此一來一往,戰了一二十回合,方德雖然自他父親方魁教傳,究竟抵不上他父親的武藝,漸漸只能招架躲讓,欲想還手也是不能,胡惠乾此刻也是詫異,說道:“方魁的兒子,尚且如此能鬥,若方魁與馬雄自己前來,更可想了,倒要防範他的。”此刻就一步緊一步,直望方德致命上打來,方德經了這大敵,臉上漸漸流下汗來,氣喘如牛,知道戰他不過,趕忙打了一拳,胡惠乾正要招架,他趁勢見他未曾防備,腳一彈已上了屋頂,望前逃走。胡惠乾哪裏肯舍,跟着後面,也就上房屋趕去。下面那些徒弟喊道:“師父小心,防他暗算,不必追趕,這裏捉拿白安福要緊。”胡惠乾聽得這話甚是有理,罵道:“老子今日權留你過一日,先辦了這雜種,再與你算帳。”說着跳下官來,衝進白安福門裏。
此時那些快差,見方德尚且鬥胡惠乾不過,個個怕他動手,早就飛快逃走了。胡惠乾衝到裏面,喊了兩聲,見沒有人答應,打得興起,不管是什麼物件,舉手就扔,動手就倒,一陣打到廳上,不見一人,心中想道:“莫非白安福趁亂逃走麼?看見廳上陳設甚好,也就拳打腳踢,毀拆了一陣,復行罵道:“白安福,你這烏龜王八,躲在哪裏?再不出來,老子就打進來了!”正罵之際,忽見外面一人進來,望見惠乾就打。不知此人是誰,且看下回分解。
第六十回 傷母子胡惠乾狠心 調官兵曾必忠設計
話說胡惠乾正在白安福廳上打物件,忽見後面進來一人,望着胡惠乾就打。你道這人是誰,原來是方德的兄弟、方魁的次子方興,因在家聽見逃回的夥計說方德在此與胡惠乾交手,他怕哥哥有失,故此飛奔趕來,行到半路,已遇見方德,叫他趕速前來,敵住惠乾,好讓白安福逃走,所以此刻就由廳外屋上飛躥下來。惠乾看清楚,一個大轉身,兩人對面了,前腳一進,左邊身子偏了過來,用個海底擒月,由下望上,把拳翻起,直望方興的手肘打來。
方興知道他的手段,不等他到面前,已改了個雪花蓋頂,五個指頭分開,放開手掌,直望胡惠乾拳頭上壓下去,兩人就在廳上動起手來。只見躥跳縱飛,如同兩個活猿一般,打了有一二十合,惠乾見方興無一點破綻,心下着急起來,想道:“我不將你弟兄打死,枉爲了我一世英名。”想罷,隨即改用花拳,高下前後,但見他一人縱跳,出個拳頭打來打去,真與猴子無異。不到片刻功夫,早把方興跳得眼花,手腳一慢,被胡惠乾一拳打在胸前,登時望後一倒,口中鮮血直流,已同死的一樣。胡惠乾接着前去,又是一腳,送了性命。轉過身子,又望裏跑,過了一廳,已到上房裏面,哪裏有個白安福?只見那些年老女僕,見躲藏不住,只得跪下叩求饒命。說:“我家老爺已由後門逃走了。”胡惠乾仍不相信,拖住幾個女僕,叫她帶到各處去搜查一番,哪裏還有白安福的影子?只得惡狠狠地說道:“老子改日與你算帳,除非你不住在廣東省城,或可保你的狗命,不然,今日被你逃走了,還有明日,老子每日到你這裏來幾次,看你能望哪裏藏躲。”說畢,兩手一揮又把屋內陳設的物件打得粉碎,然後跑出廳來。見方興死在地下。胡惠乾哈哈大笑道:“你老子去尋人來同老爺作對,哪知你這狗頭倒先送在老爺手裏,你若陰靈有知,只好恨你的老子,與老爺無干。”說着,招呼徒弟,望方德家內去。那些徒弟聽見一聲招呼,比聖旨還靈,頃刻間吶喊一聲,望前面跑去。到了方德家內,也顧不得人命關天,飛起手腳,衝進門內,見屋內坐着一個四五十歲的女眷,諒必是方魁的妻小,上前便一把揪住她的頭髮,提了過來,罵道:“你這賤貨,你那天殺的丈夫,要想與我胡惠乾作對,你也不去攔阻他,只顧聽他胡作妄爲,到白眉那裏去尋人來聯手對付老爺。他既不在家,我就先拿你開刀,等他回來,再與他拼個你死我活。”說着抓住頭髮往前面一扔,已跌倒在地,便由腰間取出刀來,一刀結果了性命。旁邊見有兩個小孩子,順手一刀一個,也見了閻王。再往裏跑。
方德由外面跑了回來,見母親與兒子俱被他殺死,真是心如刀割,大哭道:“胡惠乾,我與你誓不兩立,將我母親殺死,與你拼命罷。”上前一步,取了一根鐵棍,望胡惠乾當頭打來。胡惠乾把刀望上一迎,兩人各自拼命,一個是爲親報仇,步步傷其致命;一個是因人害我,着着得其先機,你來我去,你去我來,戰了兩個時辰。只聽門外人聲鼎沸,喊道:“我們一起上去。”早有一二百人,擁進門來,各執兵刃,直望着胡惠乾廝殺,乃是方魁一班差夥徒弟,先前見方德逃走,各人也各自奔去逃命,乃至方興在白安福廳上被胡惠乾打死,他們還不曉得。後來白安福的家人,見胡惠乾走後,出來招人到他家裏報訊,遇見衆人,方纔知道。一齊到了門首,只見胡惠乾的徒弟把守大門,不許進來,又聽見方德大哭連天說:“你殺我母親,我同你把這命拼了。”
衆人喫了一驚,知道方魁的老母、妻子又被胡惠乾打死。內中也有幾個好手腳的,將胡惠乾的徒弟打散,領着衆人擁到裏面,果見方德的母親倒在地上,鮮血直流,實在可慘,就個個咬牙切齒,直望上殺。胡惠乾見人太多,一人難以兼顧,主意已定,用力一刀將方德棍子打開,縱身上屋,說道:“老爺留你狗命,好讓你老子回來,告訴他我的手段,叫他少生妄想。”方德見他逃走,還要去追,被衆人攔住道:“後事要緊!”方德被衆人擋住,只得大哭道:“我母親死在他手裏,此仇焉能不報,諸公可撒手,讓我前去與他一拼,以盡我心。隨後待我父親回來,再去報仇便了。”衆人道:“不可如此。他的手段豈不曉得,你兄弟已經傷在他手裏,你若再有閃失,這些屍首何人來問。”
方德被衆人拖住,大哭一場,然後請衆人到街上買置棺木,又叫人到白安福家裏收殮他的兄弟,他自己便在家中,等衣衾棺木齊備,將他母親換了衣服,妥爲人殮,又在靈前祭奠一番,只哭得死去活來。諸事辦妥之後,復到白安福家,見方興胸前一個大洞,鮮血仍流不止。望見這樣,焉得不傷心?哭道:“兄弟呀!爲兄的只好等父親回來,一同拼命,代你報仇雪恨便了。”此時白安福見胡惠乾不在此地,也就從後面地板內爬了出來,一見如此,也不免傷心,說道:“廣東省城內有如此兇手,竟不能將他捉住,仍是殺人傷命,豈不是天道無靈?”說着取出三百兩銀子,交予方德置備一切,此時已是第二日的事,所有廣東大小衙門,無一不知胡惠乾又殺傷人命。方德收了銀子,將方興收殮起來,隨即叫人擇了一所廟宇,將方興靈柩抬到庵內供奉,自己先到番高縣衙內報案,請縣官通詳上完,派兵幫同捉拿,因自己雖是快頭,人少力單,不足濟事。縣官准詞,當即乘轎到了撫院稟見。
曾必忠此時亦已得信,見番禺縣來稟見,隨請在簽押房便坐。番禺縣進見已畢,曾必忠忙問道:“貴縣前來,可是爲胡惠乾傷殺方興母子之事?”縣官道:“正爲此事,省城之內,惡霸如此橫行,地方怎能安靜?現在方魁到四川未回,方德以一人之力,萬難對敵,叩求大帥派兵同拿,卑職見他驟逢大故,刻因殺傷母弟,情殊可憫,求大帥恩典示下。”曾必忠道:“此事雖屬如此,但聞胡惠乾仍有餘黨,若冒然派兵去拿,特恐激而生變,使民間格外不安。貴縣回衙。可先着人暗暗打聽究竟西禪寺有多少兇徒,趕速前來面復,以便斟酌施行。”番禺縣也猜不出曾必忠是何用意,只得退了出來,迴轉衙門而去,將此話對方德說知。仍是他派人前去探訪。
且說胡惠乾殺死數人,得意洋洋,領着一班徒弟,又回到西禪寺內,與三德和尚說知。三德道:“你做事也太孟浪了,方氏父子也是上命差遣身不由己。便將方興打死,也是惡貫滿盈,理應從此回來,然後再尋白安福廝打。俗語說得好,冤有頭,債有主,他們的事,皆是安福鬧出來的,你不該又將方德的母親打死,這仇越結越深,方魁回來如何開交?依我意見,現在氣已出了,最好到福建去暫躲數月,將這風頭讓過,然後回來不遲。”胡惠乾哪裏肯聽,說道:“我不把白安福這班人打死了個乾淨,也不甘心,你怕你就獨個兒往福建去,莫要將熱血沒在你身上,要你受那不必要的牽累呢?”三德和尚被他搶白了幾句,曉得阻攔他不住,只得暗暗的寫了一封書信,尋人到福建少林寺投遞,稟知至善禪師,請他前來以救寺內衆人之命,暫且不提。
單表縣官叫方德打聽西禪寺中究有多少兇徒,方德回來,哪裏自己能去,只得尋幾個師弟,招呼他一番話,叫他快快打聽清楚,好來回報。因要回稟督憲,預備帶兵圍拿。那幾個師弟,聽了這話,立刻出來,先將西禪寺地保傳來,又將這番話與他說了,道:“是你專管的地方,有了如此兇徒,不早早稟報,請縣驅逐,現在養虎威害,殺死許多人命,此刻督撫那裏派兵捉拿這胡惠乾,不知他的餘黨現在有多少在裏面,快去打聽實在,前來報信。”
地保聽了這話,忙道:“此事無須前去,我是盡曉得的,自從馮道德走了之後,只有三德和尚與這胡惠乾住在裏面,其餘那些人皆回家去了。所有那些徒弟,皆無能之輩,不過倚着胡惠乾之名,在外惹事生非,以爲無人敢欺他們,加之胡惠乾專門袒護徒弟,若是他徒弟鬧出事來,他就出面與人理論,人家因他本領高強,所以忍氣吞聲,不敢與他爭論。果真督憲派兵前去捉拿,胡惠乾就算本領再好,也沒法子敵得過這許多人。”那些快役聽了這話,隨即回來與方德說知。方德又去回明瞭本官,番禺縣立時又乘轎到了督院,將這話與曾必忠說知。曾必忠說道:“既是如此,就好辦了。”立傳中軍進來,發了令箭一枝,叫他帶了一千名親軍小隊,先將西禪寺四面把守起來,另用一千名弓箭手,在外等候。復令方德前去誘敵,等他出來,就用亂箭射死,中軍領令前去施行,不知胡惠乾性命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六十一回 急調兵擬困西禪寺 請會議協拿胡惠乾
話說曾必忠命南海、番禺兩縣,打聽西禪寺究竟有多少拳棒的兇徒,南海縣仍命方魁之子方德,前去打聽,方德卻不敢去,另又請了別人去打聽清楚,實在西禪寺內除了三德和尚與胡惠乾之外,其餘都是胡惠乾的徒弟,無甚厲害,本領也是平常,不過平時藉着胡惠乾的勢,在外行兇作惡,宴在叫做狐假虎威而已。方德即時將此話先到南海縣據實稟報,南海縣又轉據方德此話,去到撫院稟報,巡撫曾必忠接報後,密令中軍及三大營,各帶親兵、弓箭手,多備強弓硬弩,即於今夜三更,悄悄銜枚疾走,馳往西禪寺,將該寺團團圍住,如見寺內不論何人出來,即用箭射去,務令寺內任何人等,俱不得一人逃脫,又令方德帶領有技藝膂力的人,隨着中軍暨三大營的統兵官,一齊進去搜捕,格殺勿論,又令內外人等,不得稍泄風聲,如有半點泄漏,定當軍法從事。曾必忠分撥已定,真個是關防嚴密,軍令森嚴,不必說,自然一點風聲皆不知道。就令本署內,除中軍三大營,及南海、番禺兩縣而外,也是一個都不知道。各官奉了密令,專待夜靜出兵,進圍西禪寺,捉拿胡惠乾不提。
再說高進忠,自從蘇州元妙觀賣相,認出天子來,後來同着方魁到了客寓,說出胡惠乾的話,因要去清白眉道人,高進忠又說出白眉道人現在不住峨嵋山,已到成都府,馬雄也住在那裏。方魁因問他如何知道,他才說出也是白眉道人的徒弟,方魁因此就認了師兄,請他寫信,由自己帶往。高進忠又說,胡惠乾雖然勇猛,自己尚可助一臂之力,能將他捉住,也可爲廣東省城百姓除害,不過方魁的家中,恐怕會有大難,即使前去,也恐來不及相救。聖天子聽了這話,一面即寫了一道諭旨,着方魁帶去交予四川總督。並諭令白眉道人趕緊前來,前去福建破少林寺,一面寫了一道諭旨,着高進忠即日動身,火速前往廣東,將旨意交與廣東巡撫曾必忠,令他火速調兵。並派今高進忠協拿西禪寺三德和尚並胡惠乾等人。
高進忠奉了聖旨,即日動身,往廣東而去。在路上行程不止一日。這日一到,當即到了巡撫衙門,先與轅門巡捕官說明原委,請巡捕官進去稟報。那巡捕聞有聖旨,哪敢怠慢,立刻稟報進去。曾必忠聞得聖旨到來,即趕着命人備了香案,將高進忠請進。高進忠此時將聖旨捧在手,曾必忠行了三跪九叩禮,高進忠將聖旨請下,擺在香案之上,曾必忠敬謹拆開,宣讀一遍,當將香案撤去,高進忠便給他行了禮。曾必忠即邀高進忠至內書房款待,因他是奉聖旨前來,不敢怠慢,當又命人設宴相待。筵宴之間,高進忠問道:“民人有一事奉問,此間南海縣快頭方魁,現在家屬有無被胡惠乾殘害?”曾必忠見問,驚異道:“足下何以得知?”高進忠就把在元妙觀代方魁相面的話,說了一遍。
曾必忠因嘆道:“足下不必提了,只因方魁前往峨嵋去請白眉道人,不知怎的漏了風聲,被胡惠乾知道,帶了門徒先至白安福家尋找白安福。哪知方魁次子,當在白安福那裏,一見胡惠乾去,便上前阻攔,竟被胡惠乾這惡賊殺死。還不甘心,復又尋至方魁家中,將他的家屬成行殺死,所幸方魁長子未遭殘害。事後由方魁的長子方德去縣裏稟報,由南、番兩縣前來面稟,本部院聞言以省城重地,竟有此等兇徒,白日殺斃快差一家數口,如此橫行,實屬不法已極,若不嚴拿正法,何以爲民除害?擬即發兵去西禪寺捉拿,後又知他系少林一派,這西禪寺內,不知有多少兇徒,若不審慎周詳,又恐畫虎不成,反受其害。因此面飭兩縣密令幹差,細爲探聽,今日兩縣來報,已探聽清楚,西禪寺內只有胡惠乾與三德和尚武藝高強,不易擒捉,其餘皆是他門徒,不過是些狐假虎威之輩,不難就獲。本部院聞兩縣這樣說法,當即命令本標中軍及三營統兵官,命他們帶領親兵一干,弓箭手一干,多備強弓硬弩,於今夜三更暗暗前往,將西禪寺圍住,捉拿胡惠乾及三德和尚,如寺內有人出來,不論何人皆用箭射去,務使不放一人逃去。又令各統帶,不準稍漏風聲,務要機密,惟恐胡惠乾等聞風逃脫。現已派令停當,專待夜間前去。今足下既奉旨前來協助,旨意又示明足下系白眉道人門徒,與方魁是師兄弟,則足下的武藝自然高強,但願此來即將胡惠乾擒住,正了國法,除了民害。本部院定然爲足下具奏進京,請旨給獎,將來也可爲朝廷一員武將。惟望足下不避矢石,竭力協拿,本部院甚有厚望也。”
曾必忠說了這一番話,高進忠躬身說道:“民人既奉天子面諭前來,又蒙大人如此恩待,民人敢不努力?惟胡惠乾武藝精強,拳棒出衆,民人不敢言操必勝之權,惟有竭盡人力,上報聖天子賞識之恩,即以副大人恩待之德便了。”曾必忠見高進忠雖是個白衣,出言甚是不俗,甚爲讚賞,於是又飲了一回酒,用飯已畢,就留高進忠早爲安歇,以備夜間前去西禪寺協拿胡惠乾。高進忠就同曾必忠說道:“大人既派今各位統兵大老爺前去,這一番佈置,民人甚是欽佩,惟求大人能否再將各位統兵大老爺傳來,俾民人統見一見,然後前去行事,方保無錯認之誤,並可會議各節,如何圍困,如何進內捉拿,那時小民方有把握。”曾必忠見他說得有理,也就答應,立即命人仍是密傳中軍及三大營統領暨方德到院面議。
當有差官,分頭前往,一會子中軍及各官、方德等均齊到轅門,由巡捕官稟報,曾必忠即命傳他們進來,由中軍以至各官,一聞傳見,一個個登時進來。曾必忠先與中軍各官說明高進忠奉旨前來協拿胡惠乾的話,各官自是歡喜。曾必忠又將方德喊到面前,方德便向曾必忠叩下頭去,口中說道:“蒙大人賞賜發兵,捉拿兇徒,代小的母子妻弟報仇雪恨,小的雖萬死,皆感激大人的大德。”曾必忠聽了方德的話,也覺頗慘,因道:“現在有個高進忠,在蘇州遇見你父,說起原委,他也是白眉道人的門徒,與爾父是師兄弟。適值聖天子微服南巡,也在蘇州,高進忠會相面,識破聖天子,後來談起胡惠乾所作所爲,他又相爾父家中應遭大難,因此聖天子命他前來協拿胡惠乾正法,今日纔到這裏。待本部院令他出來,與諸位及爾等會議一番,究竟如何拿法,也應早作好準備。”
方德一見說有父親的師兄弟奉旨前來協拿,心中好不歡喜,恨不得即刻見了來人,問明父親現在何處。不一刻,高進忠已由書房內出來,曾必忠先命他與中軍各官大家相見,高進忠便行下禮去。中軍各官見他雖是白衣,卻是欽奉聖旨,不敢簡慢,也就還了禮。然後方德上來,與高進忠見禮已畢,說明原委,因又認了世誼,便喊高進忠爲師叔,又問明他父親曾否往四川。高進忠又將已往的話說了一遍,方德感激不已。於是高進忠便向中軍各官說道:“民人方纔聞得撫憲大人見諭,胡惠乾不法已極,擬請諸位大老爺帶兵前往西禪寺圍住,並用亂罰,以備射他寺內逃出的人。撫憲大人的佈置,民人欽佩之至。但是胡惠乾不但拳棒精強,而且身體便捷,萬一他見事不妙,即升高逃遁,雖周圍皆有弩箭,亦不足濟事。民人的愚見,莫若分三百名弓箭手,暗伏西禪寺附近民家屋上,專防他升高逃脫,一見他躥上房檐,即一齊放箭射去,方可使他插翅難飛,不知大人及諸位大老爺,意下如何?”畢竟曾必忠能從其議否,且看下回分解。
第六十二回 西禪寺胡惠乾驚變 大雄殿高進忠爭鋒
話說高進忠與中軍各官會議已畢,當下曾必忠道:“如此甚好,就照這樣辦法便了,諸位可即回署,預備時至三更,即便帶隊前往。高兄是隨中軍同去,還是獨自前往呢?”高進忠道:“悉聽大人吩咐。”曾必忠道:“莫若仍同他們一齊去,較爲妥當。”高進忠當下也就答應。此時天已近晚,自中軍以次各官,均各告退回行,高進忠也即隨同中軍前去,大家回到衙門,即將所帶親兵及弓箭手等,皆暗暗傳齊,以備三更拔隊。方德回到家中,也與他父親的門徒夥伴言明一切,各人皆是磨拳擦掌,指望夜間將胡惠乾捉住報仇雪恨。諸事齊備,皆至中軍衙門取齊,大家又飽餐了飲食,又去稍睡片刻,養養精神。
看看已到三更,當由中軍發令出來,這令一出,即刻各人拔隊起行。果真是人銜枚,馬疾走,到了街上,見兩旁店鋪俱已睡靜,四無人聲,中軍督隊趕往前行,不一會,已到西禪寺,一聲哨子響,所有一千名親兵,皆手執長槍大戟,將四面圍繞起來,那一千弓箭手,挑選三百名能升高的,齊上了附近一帶居民房屋,其餘七百名,有站在西禪寺圍牆外面的,有在西禪寺各處牆門把守的,個個是弓上弩、刀出鞘的。佈置已定,只聽得一聲炮響,高進忠與方德二人,首先殺入。
且說胡惠乾此時已睡,忽聽炮聲響亮,又聞吶喊之聲,不知何意,趕緊起來,提了單刀,趕出來看。纔出房門,卻好三德和尚也提着刀出來,彼此問道:“這寺外人喊馬嘶,卻是何故?”三德道:“恐怕不妙,說不定是官方派兵來圍困,捉拿我們。”胡惠乾被三德和尚這句話提醒,登時也有些驚慌,強自說道:“不管他甚麼官兵不官兵,我與你出去看一看再說,如果是官兵前來,不是我誇這大口,那些鼠輩有什麼能爲?不過平時貪食拿餉而已。我與你殺上前去,將他殺個落花流水,叫這些狗官纔不敢小視我們少林支派。”
三德道:“不是這樣說法,自古道:雙拳難敵四手。又道:‘重賞之下,必有勇夫。衆怒之下,必然死戰。’若果是官兵前來,必非一二百人,至少也有一千八百,任憑你我再有本領,豈能敵得他們如此之多?況你那些徒弟,稍有本領的不過數人,其餘都是仗着你的勢,在外哄嚇詐騙,胡作胡爲,哪裏能與官兵對敵,若非官兵到此,算是我們大幸,設若果應了我的話,今番就有些不妙,必得早定主意。如果實是官兵,萬萬不可與他拒敵,還是及早逃走,去往福建少林寺暫避風波,隨後再看光景,或請至善禪師設法。賢弟今番可萬萬不能徒執己見,若再隨着自己的性子,難保無殺身之禍。”
兩個人一面走,一面議論。正望外去,忽見那些徒弟,慌慌張張跳了進來,說道:“師父不好了,外面不知有多少人馬,將我們這一座西禪寺圍得水泄不通,但聽吶喊之聲,皆道不要放走你老人家,請師父速速定奪。”胡惠乾一聞此言,也就喫驚不小。當下三德道:“賢弟不必如此,我們可趕緊升高逃走,料想前後門是走不出的。”胡惠乾此時也只得答應,正欲轉身而去。忽見大殿屋上,兩條黑色影子一晃,撲一聲跳下屋來,接着大喝一聲道:“強徒向哪裏跑,認得爺爺麼?”說着一刀便劈進來。胡惠乾一見,也就趕忙將刀招架住,回言罵道:“爾這小子何人,老子向與你無仇無隙,爾膽敢前來與老爺作對?爾可通下名來,待老子取你狗命!”
高進忠道:“該死的狗頭,爾且聽了,爺爺乃白眉道人門下高進忠是也,只因咱在蘇州,途遇師兄方魁,知道爾在廣東無惡不作,近與機匠逐日尋仇,殘害百姓。爺爺又善觀相法,知咱師兄一家遭難,爲爾殘殺。似此殘忍,若不將爾拿住,未免有負上天好生之德,所以爺爺特奉聖旨前來,會同巡撫帶兵拿你,爾如放明白些,早早受縛,或可免碎屍萬段,若再自恃,可不要怪爺爺無情了。就使爾與機房內的人,有殺父之仇,又何致遷怒白安福?即使白安福維護機匠,爾因此遷怒,也還勉強可說,爲什麼方興母子全行殺死,這是何說?而況他是奉公差遣,身不由己,爾只自恃其勇,不顧情由,天下哪裏容得你如此大惡。似爾所爲,天理何容,國法何在?”
胡惠乾聽罷,不由大怒道:“好小子,爾既是白眉道人的門徒,又稱是奉旨來的,老子迴避你也不算是個好漢,老子且問你,咱倆是個比拳腳,還是比兵刃?”高進忠道:“爺爺不問甚麼拳腳兵刃,只要將你捉住,送官治罪。”胡惠乾不待高進忠說完,便一刀砍去。高進忠見他一刀砍到,說聲:“來得好!”當下用了個鳳凰單展翅,將他這一刀讓了過去,隨即用了個老樹盤根,這一刀向胡惠乾腰下砍去。;胡惠乾見他這一刀來得厲害,即趕着用個燕子穿簾跳出圈外。高進忠見他讓過,即刻改了個鯉魚翻身,又是一刀向胡惠乾肋下刺去。
此時胡惠乾正掉轉身來去撲進忠,哪知高進忠的刀已到,即將手上的刀向上一架,趁勢向左邊一撥,掀在一旁。隨即使了個老鷹探爪,直向高進忠的心窩刺來。高進忠說聲:“來得好!”即將刀向心窩護定,等他的刀逼近,高進忠便一撒手,用足十二分力,擬把胡惠乾的刀就此打落。哪裏知道胡惠乾早看得清楚,知道他要用這毒着,便趕緊將刀收回,不使高進忠的刀沾靠。
高進忠這一刀纔要望上去撥,只見他的刀已經收回,心中暗道:“這廝果然厲害,若非我看得留心,就要上他的算了。”也就將刀按住不發出去。胡惠乾見他按刀不動,也是暗道:“看他這刀法精強,果然不差,白眉的徒弟,還比方魁的刀法強多了。”一面暗想,一面又是一刀砍來。高進忠也就着着留心,也就趕着躲避,心中一想,我何不如此如此,就可拿他。主意已定,就將手中刀先向他下半身虛晃一刀,胡惠乾纔要來格,立刻就使了個聲東擊西的妙法,向胡惠乾面門砍過來。胡惠乾也知道這些法,於是即招攔架格,將高進忠一套聲東擊西的刀法擋過。高進忠見此法仍不可以取勝,又想換別法擒他,哪知胡惠乾早已想定,也用了一路花刀的妙法,向高進忠舞來,只見上八刀、下八刀,前後左右,一路八刀,共計八八六十四刀,如雪花飛舞一般,真使得風雨不漏。
高進忠一看,知他用的是花刀法,如在旁人,就不能識破他這花刀,幸虧高進忠是個會手,又是白眉道人的門徒,這些刀法,怎能瞞得過他,因大笑道:“好小子,爾在你爺爺面前,班門弄斧,打量你這花刀爺爺不知道,不能破你的麼?你使好了待爺爺就在這花刀上擒你便了。”說着將身子立定,把手中的刀向中間一分,又似童子拜觀音,又似金雞獨立的招式,只見他手只一送,將刀送進胡惠乾的刀光裏面,也就一刀一刀飛舞起來。胡惠乾的花刀雖則厲害,哪知高進忠這一套刀法,較之尤甚。
原來他這刀法,叫做雨打殘花,是專破花刀的絕技。少林一派,除至善禪師、五枚大師、白眉道人、還有馮道德這四個人,此外就是高進忠曉得,其他更無人會使了。胡惠乾會使那花刀,卻不知有破這花刀的妙法,在對敵之時,也不過是招攔架格,實在看不出是破花刀的樣子,哪裏知道,最後一刀只聽高進忠喝道:“着!”胡惠乾喫驚不小,只見高進忠一刀向他手腕砍來,如果那一刀被他砍着,這隻手腕必然斷爲兩截。胡惠乾知道不妙,若要去格,萬萬來不及,若用旁法去解,又萬萬沒有解法,是一個絕妙的撒手。胡惠乾知道厲害,只有一法,除將手中刀拋落下來,棄刀而逃,再無別法。胡惠乾也只得如此,立刻手一鬆,將刀拋落,急望後一退,登時一縮身,已縱上大殿屋檐,撒腿就跑,畢竟胡惠乾逃得性命否,且看下回分解。
第六十三回 破花刀惠乾喪命 擲首級三德亡身
話說胡惠乾被高進忠破了花刀,奪路而走,登時跳上大殿屋檐,預備撒腿就跑,哪裏知道,外面那些弓箭手,一見寺內大殿屋上跳上一個人來,仔細一看,並非自家人。原來高進忠雖身穿緊身靠衣,卻有暗號看得出來。在那臨行時,已招呼了合營的兵卒弓箭手,爲的是倉猝之中,恐怕分辨不清,致有誤射之事。因此那些弓箭手一見,知非自家人,當下一聲吶喊道:“大殿屋上跳上一個強徒來了,我們放箭呀,不要被他逃脫了。”話猶未了,那些附近鄰屋上站的人,及寺院內牆上站的人,一齊放箭過來,真是萬弩齊發,如雨點般射到。
胡惠乾雖要逃走,無奈不能跳出箭林,正在疑思打點主意,高進忠已搶着,預備躥上屋去捉他。卻好胡惠乾腦後中了一箭,腿上又中了一箭,屋上站立不住,只得又復跳下來,立刻拔去箭頭,口中說道:“老子再與你拼罷!”說着,正要望高進忠打去,卻見高進忠已在面前,手舞單刀,要砍過來。胡惠乾道:“是好漢,將刀棄了,與老子比一比拳腳,老子現在手中沒有刀,你就便將老子一刀殺了,也不是條好漢。”高進忠笑道:“好小子,既是你如此說,不要說是爺爺欺你,爺爺就不用刀,與你比試拳腳,還怕你飛上天去不成?”說着,一面防着胡惠乾,怕的是被暗算,一面將手中刀在背上插定,旋即搶了上手,立定腳步,一聲喝道:“胡惠乾你過來罷。”只見胡惠乾左腳曲起,右手擋在頭頂,左手按住右腰,使了個寒雞獨步的架式。高進忠一見,就將身子一偏,左手在胸,右手在膊之上,騰身進步,將右手從後面圈轉陰泛陽的一拳,使了個葉底偷桃,去破胡惠乾的寒雞獨步。胡惠乾一見,將身子一側,起左腳掀開他的拳頭,右手趁勢還他一下。高進忠趕着讓過,即使了個毒蛇出洞,向胡惠乾劈心點來,胡惠乾看得分明,也即使了一個王母獻蟠桃,託將開去;高進忠又換了個鯉魚翻身,又復撲轉過來,登時雙手齊下,又改了個黑鶯圈掌,胡惠乾即望下一蹬,把頭向左偏過,他的雙掌,趁勢使個金剛掠地,將右腿旋轉過來。高進忠又改了個泰山壓頂,認定胡惠乾腦門打下。兩個人就在大殿前、院落以內你來我往,腳去拳來,一個如穿花蝴蝶,一個似點水蜻蜒,足足打了一百餘回合,不分勝敗。
此時高進忠打得興起,暗道:“這樣打法,打到何時纔可將他捉住?莫若用個煞手着,叫他早早歸陰便了。”主意已定,高進忠又變了幾路,末了一着,用了個蜜蜂進洞,將兩拳向胡惠乾兩太陽穴打來。胡惠乾使了個脫袍讓位的解數,將兩手並在一起,從下泛將上來,向兩邊分去,將高進忠雙手格開,所以他自己兩隻手,便圈到腰間。高進忠本來這一着是個誘着,原要他兩手來解,他卻趁胡惠乾兩手分開之際,急急用了個獨劈華山,便反手一劈,正對着胡惠乾面門劈來。此時偏避不及,將手來隔,也是不及。這着煞手,任憑你甚麼英雄好漢總避不過去。胡惠乾說聲:“不好!”還要掙扎,早被高進忠一反掌,劈中腦門,登時腦漿迸裂,倒在地下,死於非命。這也是他惡貫滿盈,應該遇上高進忠,送上了他的性命。若論高進忠的武藝,不比他高了幾分,就能將他置諸死地,所以棋高一着,他就滿盤皆輸了。這武藝拳腳工夫也是如此。
閒話休提,高進忠將胡惠乾用了個獨劈華山將他打死,那三德和尚同那衆門徒,怎麼一字不提,現在究竟怎樣了?是已經逃走,還是已被箭射殺死,也要交代出來,不就這樣隨隨便便,匆匆混過去算了。諸公如此說,須要知道我這編書的,只有一枝禿筆,一張嘴,寫不出兩樣事,說不出兩句話來。
如今且說,三德和尚同着胡惠乾到大殿,見屋檐上躥下兩人,高進忠便去與胡惠乾對敵,這裏方德便去對敵三德和尚,彼此惡鬥了一會,方德雖是家傳的武藝,終不能如三德的高強。看看方德抵敵不住,那些師兄弟及夥伴等人,一齊拿着刀槍劍戟,奮身上來,幫助方德力戰,你一刀,我一槍,他一劍,砍個不住,真是人人奮勇,個個爭先。三德本領雖強,究竟雙拳難敵四手,而且實在是寡不敵衆,也就漸漸抵敵不住。大家正在那裏殺得難分難解,卻好高進忠擊殺胡惠乾,正欲去尋找三德,走到殿前,只見幾十個人圍住一個和尚在那裏拼命死鬥,高進忠知是三德,便思上去助戰,忽又想道:“我何不將胡惠乾的首級割下來,去打和尚頭,也叫他知道胡惠乾已被我殺死?”主意想罷,又復回到大殿,將胡惠乾的頭割了,左手提頭,右手執刀,復飛奔來至前殿,在人叢外大喝一聲道:“禿驢,休得逞強,看傢伙!”一面說,一面將胡惠乾的首級擲了出去,無巧不成書,偏巧那頭剛剛打在三德和尚頭上。
三德在先聞得高進忠喊了一聲:“看傢伙!”以爲他不是明刀,就是暗器,斷不料以死人頭來打和尚頭,在打中了自己頭。他不在意是一顆人頭,但見個滾圓東西打中頭上,又滴溜溜滾了下去。三德殺得性起,順手又是一刀砍下,就巧將胡惠乾的頭,不偏不倚劈分兩半。三德再一細看,才知是顆人頭。就在這個工夫,高進忠也跳了進去,復喝一聲道:“好賊禿,你知不知這顆頭顱是誰的?你還在這裏拒敵,你死在頭上,尚不覺麼?胡惠乾已被爺爺殺了,方纔那顆首級就是他的,你如不信,再仔細看來。”
三德聽了這話,方知胡惠乾已經傷命,又暗暗叫苦,你道爲何?只因他將那顆頭砍了兩半,甚是傷感。此所謂兔死狐悲,物傷其類,此時三德心中卻大怒,只見他兩眉倒豎,兩眼睜圓,大聲罵道:“高進忠,本師父與你誓不兩立了,你既將胡惠乾殺死,這是他咎由自取,本師父也不免爲他所累。你何以要行此毒計,要將他的首級擲來,令本師父誤將他砍爲兩半,你既如此殘忍,也怪不得本師父無情了,不要走,喫我一刀。”說着,一刀砍來,高進忠一見,說聲:“來得好!”也就一刀架住,三德正要抽回還他一刀,那邊方德又殺上來,接着那些夥伴等人,又是你一槍,我一劍,他一刀圍住三德亂殺。三德此時雖執着單刀遮攔架格,上下護定無半點破綻,只是不能還刀,心中暗道:“我與方德這一般人已經難以取勝,何況又來了個高進忠,今番我命定然休矣!前後總是一死,不若拼他們幾個,就是死了,倒還上算。”主意已定,又復大喝一聲,舞動單刀,先砍倒了兩人,見衆人大有欲退之意,他便想趁此逃脫。
試問高進忠等人,可能讓他逃走麼?只見高進忠大喝一聲:“禿驢,還不早早給我受縛?”一聲未完,那把刀已擲了進去,正中三德的右手。三德說聲不好,手一鬆,只聽叮噹一聲,手中刀已拋落在地。接着方德就在這個當兒,又砍進一刀,在他的左膊之上用勁一下。三德哇呀一聲,登時跌倒在地,當由衆夥伴一齊上來,刀槍齊施,將三德砍爲肉餅。胡惠乾那些徒弟見師父、師叔俱被殺死,還有誰人敢上前廝殺,只得分頭躲避去了。外面衆兵丁及弓箭手,此時已知道三德及胡惠乾二人皆已被殺死,中軍各官也搶進寺來,附近居民屋上的弓箭手,一個個跳落下來。中軍各官又帶着各兵丁,前後搜尋了一遍,又搜出胡惠乾幾個徒弟,將他們捆縛起來,解回轅門,聽候發落。
此時天已大明,街上的人全都知道,頃刻之間,整座城內,無人不曉,胡惠乾與三德和尚二人,被高進忠殺死,真是人人稱快,個個歡欣,惟是那機房中人及白安福最爲得意。內中卻有胡惠乾的家屬,極其傷心,一聞此言,還怕株連,登時收拾細軟,逃出城外去了。畢竟有無捉拿胡惠乾的家屬,且看下回分解。
第六十四回 絕後患議拿家屬 報父仇擬請禪師
話說胡惠乾、三德既死,自然人人稱快,個個歡欣,當下撫轅中軍各官將搜出的幾個徒弟,捆縛起來,又留了百十名親兵在寺看守,其餘的兵卒,皆押着胡惠乾的徒弟解往撫轅。中軍各官及高進忠、方德等也回轅銷差。此時撫臺曾必忠已經得報,好生喜悅,及聞中軍各官與高進忠、方德等回來繳令,當即傳他們進來,問了一遍。高進忠便細細將自己如何擒捉,如何殺死的話,也就詳細稟知。曾必忠大加讚賞,中軍又稟道:“現在還有胡惠乾的幾個徒弟,也已捆縛前來,在轅門外候示。”曾必忠即着發交南海縣審問,收監定案詳報。隨後由南海擬了個秋後處斬的罪名,等候秋臨處決。中軍又與撫憲說道:“胡惠乾雖死,還有家屬住在省城,求大人示下,可用再去擒獲?”曾必忠道:“隨他去罷!古來聖王在上,罪不及妻孥,當今聖天子,也是仁愛爲懷,胡惠乾既已格殺身死,也算爲地方上除了一個大害,何必再去拘拿他的家屬呢?何況首犯就是他一人,首犯既除,家屬便可思免了。”
高進忠在旁說道:“以民人愚見,大人之意,固有仁愛爲懷,但是胡惠乾正身雖死,他的家屬斷不以他是罪有應得,一定懷恨方德及白安福等人,此時若不一網打盡,將來仍有報仇之患。因胡惠乾的師父喚做至善禪師,現在少林寺稱強無匹,門下衆徒弟亦復不少,難保胡惠乾的兒子不去福建,面求至善禪師,代他父親報仇。況至善禪師又專門包庇徒弟,一聽此言,自然應允,那時又不免要費一番周折。若趁此時一網打盡,將他家眷永禁監牢,也不問他死罪,他們便不能去福建少林寺,求他的師父前來報仇。民人所見如此,不知大人意下如何?”曾必忠聽他這議論也甚有理,即仍命中軍官率同高進忠、方德前去捉拿胡惠乾的家屬,及至到了那裏,發現早已聞風逃走,無處尋拿,只得回轅銷差,以後出了一道拘捕文書,着令各地方官拿着,此亦不過奉行政事,只要上完不緊,過一兩個月,各地方也就鬆懈下來,此是千佔一律。
閒話體提,撫憲又着兩縣去到西禪寺,查明一切,將寺中所有田產物件,細細查明祥報,以便另招高僧主持。南、番兩縣,當即前去查勘完畢,詳報上來,撫憲也就命南、番兩縣,出示招僧前去主持不表。曾必忠又因高進忠奮勇可嘉,當即賞了個千總,俟隨後再行上奏請賞,並着高進忠就在撫轅充當巡捕,高進忠也甚願意。當下諸事已畢,中軍各官仍然回行。次日白安福、陳景升這一干人又至撫轅道謝,賞發勇兵,捉拿兇徒,爲民除害。撫憲曾公接見之下,即將高進忠如何勇猛:如何本領精強的話告訴衆人。白安福等才知道胡惠乾、三德之死乃虧高進忠協助之力,當即告退出來,隨至巡捕衙拜會。高進忠也就請見,彼時見過禮,分賓主坐下。白安福首先謝道:“某等方纔知道,特地過來趨謝,今胡惠乾已死,不獨敝機業中人仰感大德,即合省人民也莫不受高冕之惠。如此大害,竟爲高兄獨力除去,真是萬千之幸。”高進忠道:“小弟有何德何能,敢勞掛齒,只因前在蘇州,偶遇師兄方魁,初時並不相識,因相他面帶惡煞,知他當有大難,後來說起,方知他是白眉大師的門徒,卻與小弟同門。彼時適值聖天子還在那裏微服遊玩,小弟本稍知相法,一見聖天子的龍顏,自是與衆不同,因此問明聖天子的客寓,聖天子還掩飾其詞,惟恐有人知覺,不免驚擾鄉紳士庶。小弟仰體聖意,未敢聲張。後來聖天子知道胡惠乾作惡多端,方師兄前往四川請白眉家師,因此聖天子一面飭令方師兄前往四川延請,一面飭今小弟到此協助,今幸不負聖旨,上體聖天子爲民除害之意。但胡惠乾現已除去,惟恨他的家屬,聞風在逃,未經拿獲,恐防以後又起風波,諸君仍宜小心防範。”白安福道:“惠乾既死,還有什麼意外之事?敢請示知!”高進忠道:“諸君有所不知,他的師父至善禪師爲少林首屈一指,他家屬見他被害,斷不肯就此甘心,必然會前往少林寺,向至善禪師哭訴,這禪師平時又專門包庇徒弟,一聞此言,又必恃自己武藝精強、功夫純熟,前來與他的徒弟報仇,這不是另起風波麼?惟願方師兄將白眉家師請來,便可無慮,不然雖有小弟在此,亦無能爲力也。”
白安福等聽了這一番話,本是歡喜無限,因此便又頓起愁腸,因道:“尊兄既爲白眉大師的高徒,方魁能將令師尊請來,當然極好,設若不來,可否相煩辛苦一次?”高進忠道:“且待方師兄回來再說,好在少林寺遠在福建,旦夕亦未必即到。方師兄前往四川,計算日期,回來亦復不遠。萬一家師不到,那時再作商量便了。”白安福等又複道謝了一回,這才告別而去。次日,又備了許多禮物送來,高進忠見他們來意甚殷,不便回卻,只得收了。隔了一日,白安福又請高進忠筵宴,從此以高進忠爲泰山之靠。
話分兩頭,再說胡惠乾的家屬,當日聞風逃走,先在一個省城以外極僻靜的地方暫住了幾日,暗請人打聽風聲。後來聞說撫臺於胡惠乾被殺死的次日,即派人前往捉拿家屬,後因業已逃走,只得出了追捕文書,嚴飭各州縣訪拿。胡惠乾的家屬聽了此話,不敢出面,又不敢搬往別處,恐怕有人察覺不便。在此住了有兩三個月,又打聽得各處鬆懈下來,撫臺亦並不再催緊。
這日,胡惠乾的兒子胡繼祖,便與他母親陳氏說道:“現在外面風聲已稍稍平靜,兒子想父親被害,此仇豈可不報?擬想前往福建少林寺,面求至善禪師,代父親報仇雪恨。但是兒子走後,母親在家無人侍奉,還望你老人家自己格外保重。兒子此去,多則一月,少則半月便可回來。能將至善禪師請來,則是血海深仇,不難報復了。”他母親道:“我兒有此孝心,固然好極,但恐至善禪師未必肯來,我兒此去豈不空跑一回?況且外面風聲雖然稍覺平靜,萬一沿途有個不測,叫爲娘倚靠何人?你父親雖然身死,也是他平日過於恃勢,以致激成衆怒,造成今日自食惡果。在爲娘之意,以爲冤家宜解不宜結,就此算了罷。只要我兒隨後一心向上,也可過日。雖然父仇不可不報,還是忍耐爲高,況且你父親死有餘辜、咎由自取,也不能怨恨你不代他報仇。”
胡繼祖聽了這話便道:“母親說哪裏話來,父親若不爲機房中人將祖父殺死,父親也不會與他們等人作對,今日父親雖被高進忠所害,追本窮源,還是機匠留下來的禍根,眼見得父親身遭慘殺,放着兒子不能代父報仇,還要兒子作什麼?若說至善禪師不肯前來,兒子自然有法可想,即使至善禪師不念父親與他有師徒之情面,還有三德和尚亦被慘殺,他兩個徒弟同遭殺害,他豈有不怒之理?況至善樣師又極重師徒之情,兒子此去,包管他一定前來。這件事母親倒可不必慮他,若說沿途恐怕爲人覺察,只要兒子處處分外小心,也無妨礙,就使粉身碎骨,是爲代父報仇,也是甘心情願,還可留一孝名。而況自古以來,官場中無論什麼案件,皆是上不緊,下不追,千古如是。現在風聲既已稍平,兒子此去,也是斷斷不妨的。望母親準兒子前往纔好。”不知陳氏果準胡繼祖前往請至善否,且看下回分解。
第六十五回 奉旨訪師方魁跋涉 應詔除害白眉登程
話說胡繼祖定要爲父報仇,前往少林寺哭訴至善禪師。他母親陳氏聽他一番議論,也甚至情至理,因即答應準他前去。胡繼祖歡喜無限,當下整了行裝,也不多帶物件,只扎束了一個小小包裹,內藏盤費,過了一天,次日即拜別他母親動身,暫且休表。
再說方魁自蘇州奉旨前去四川延請白眉道人的首徒馬雄,在路行程不只一日,這日已到四川,當至四川總督衙門,遞呈聖旨。宣讀已畢,即將方魁傳進,問明一切,又派令縣衙門差官各處探聽。方魁出了衙門,就尋了客店住下,終日在茶坊酒肆各處打聽白眉道人及馬雄二人住處。探訪了三五日,這日正在一座酒樓上飲酒,忽見樓下走上一人,遠遠看見,好似馬雄的模樣,他卻不敢冒昧,恐怕誤認,及待那人走至近前,再一細看,真是馬雄。方魁心中喜出望外,因站起來,極口喊道:“馬兄久違了,小弟這廂有禮了。”
馬雄見有人招呼,隨即抬頭一看,見是方魁,因詫異道:“賢弟因何至此?”方魁答道:“一言難盡,容小弟細細告知。”於是便邀馬雄入座,又招呼小二添上酒菜。馬雄團即問道:“向聞賢弟在原籍做了都頭,現在不遠千里而來,卻是什麼公幹?”方魁見問,便道:“只因至善禪師的徒弟胡惠乾,在廣東西禪寺招聚門徒,專與機房中人作對,逐日尋仇,鬥得不成事體,萬民受害,敢怒而不敢言。近由白安福、陳景升等人,具稟撫轅,請飭兩首縣派人捉拿,小弟當奉南海、番禺兩縣差遣,又奉撫憲面諭,特今小弟前往捉拿,小弟既是公門中人,又是快頭,安能辭這差事?無奈胡惠乾這廝武藝精強,非小弟所能擒獲。因此小弟面稟本縣,非求兄長前去協助不能爲力。當奉兩首縣允准,又至撫轅面稟了撫臺,當時撫臺大人,也就答應。並賞給川資,囑令小弟飛趕至此,不料走至蘇州,忽患小病,稍歇兩日,那日散步街頭,走入元妙觀,遇見相士高鐵嘴,小弟就請他代相終身。高鐵嘴代小弟相了一回,他說小弟目前就有大難,不在己身,卻應在家人,恐遭慘殺之禍。小弟見說,心中便有些疑慮,恐怕胡惠乾這廝知道風聲,要往小弟家中尋事,小弟雖在疑慮,卻是半信半疑。哪裏曉得,還有一人也站在那裏,高鐵嘴代小弟把相看過,一見那人,他便把所有的物件全行收去,別的話一句也不說,但問了那人客寓的住處,便要往那客人寓裏,有話面說。那人也不推辭,就請他前去,高鐵嘴又叫小弟同去。及到了那人客寓裏,進了房間,只見高鐵嘴復向房外望去,見是無人走過,便向那人納頭便拜,口中稱道:‘罪民不知,跪迎聖駕,罪該萬死。’小弟見了,更是不解。那人見高鐵嘴如此情形,也覺暗暗喫驚道:‘你切莫如此,勿要錯認,我係姓高,名天賜,順道至此遊玩,你何得如此稱呼。’高鐵嘴又道:‘聖上切勿隱瞞,除卻當今天子,哪裏有這龍鳳之姿,天日之表。’聖天子見他所說已經道破,只得自認因微服南巡,改名高天賜,恐怕地方上驚擾百姓。當下聖天子又諭令高鐵嘴切勿聲張,彼時高鐵嘴又命小弟叩見,聖天子因問他如何知道小弟家中恐遭大難,他便說了許多話,聖天子聽他言語,便問小弟到四川峨眉山何事,小弟就將胡惠乾惡霸一方,倚仗少林支派,無惡不作。因奉撫臺差遣前去捉拿,因自己力不能敵,去請兄長來助的話,奏了一遍,當下高鐵嘴插口說道:‘原來方兄是白眉師尊的門徒,我等幸列同門,真是幸會,但是方兄此去,白眉師尊及馬道友均不在峨眉,現在四川。若非途遇小弟,方兄徒勞跋涉了。’此時聖天子聽見他說,當又問了他名字,他說叫高進忠,與小弟同門。天子又向他說道:‘你既與方魁同門,又知他家中有難,何不相助他趕往四川,請了兄長,馳回廣東,協拿胡惠乾,解他家中之難。’高鐵嘴又道可令小弟一面先往四川請訪兄長,一面讓他去到廣東,見機行事。聖天子因此隨即寫了兩道旨意,一道交給他去,往廣東巡撫那裏投遞,一道交給小弟,前來四川總督衙門投呈,旨意上並有令本省督撫趕即傳旨着白眉師尊及兄長趕緊前去。並着令本省督撫,延請師尊與兄長即日會同小弟就道。因此小弟奉了聖旨,趕急前來,已經到總督衙門呈遞進去,制臺已飭令在省印委各官訪尋師尊。並飭令轅門差官,各處探聽所在。小弟到此已經六日,今得途遇,真是萬千之幸,但不知師尊現在何處?請兄長指示。”
馬雄見他說了這一番話,當下也就說道:“原來高進忠現在江南,但是他相法如神,能知過去未來之事,既相賢弟家中有難,此話定然不差,可幸他已前去,或者尚可無礙。若問師尊,現在此地南門外廣慧寺。且稍停,便與賢弟一同前去。所慮師尊不肯出門,只好臨時再作計議了。”方魁聽了大喜,彼此又飲了一回酒,算明酒飯錢,下得樓來,即一同前往廣慧寺而去。不一會已到,一齊進入方丈,馬雄先進去與白眉說知。白眉道人聞方魁前來,即傳他進見,方魁入內,行禮已畢,先敘了些寒喧,然後將奉旨來請他的話,說了一遍。
白眉道人聽了微笑道:“你今既竭誠前來,況又系明泰聖旨,本師亦何敢違逆諭旨,不看吾徒之情?卻奈爲師的已發誓在先,再不多管閒事。好在馬雄身手也過得去,可即着他與你同行,想來一個胡惠乾,也還不難處置。”方魁又哀求說道:“非是徒弟敢勞師父的大駕,奈聖上一再吩咐,囑令徒弟務將你老人家請出去同破少林寺,以絕後患,爲無下除害。並且聖旨上,有着令本省督撫傳旨請師父趕速馳往江南,並着督撫躬身延請。師父決意不去,不但徒弟有負聖意,就是督撫,也難復奏。至於發誓在先,再不多管閒事,此事是掃除惡霸,消滅兇徒,爲天下除害。此係有功於民,有德於世,再系奉旨前往,亦誰敢議論師父的不是,還請師父三思,若蒙俯允同行,不但不違君命,且於地方施惠不淺。”
白眉道人聞方魁說了這一番話,仔細想來也覺有理,因道:“爾等且先前往,先將胡惠乾這廝拿着治罪,若隨後少林寺有人出來報仇,或至善禪師維護門徒,自己出來尋仇,那時爾等卻非他敵手,爲師再出來幫助爾等。到了那時,不但爲師前去,還要將五枚大師及馮道德清出來一起同往,纔可破他的少林寺。爾等但知至善禪師本領高強,還不知他有個首徒,叫做方世玉,亦極其厲害,渾身筋骨自小煉就,如銅鐵鑄造的一般,不但鐵打不傷,便是刀槍也不可入,雖如至善禪師那麼本領,也不過是比他略勝一籌,其餘還有好些人,皆是武藝精強,功夫出衆。胡惠乾這廝,還算是下等呢。”方魁聞言,越發請求他出去幫助。白眉道人也就答應。方魁見白眉道人已允,即告辭出去。
次日,便又親至總督衙門稟明一切,四川總督也甚喜歡,當日即差中軍府縣前往廣慧寺傳旨,白眉也望闕謝恩。中軍以次,皆在廣慧寺略坐一會而回。四川制臺又賞給了方魁的川資。凡事已畢,只待動身,方魁這夜,便得了一夢,欲知所夢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六十六回 聞家信方快頭垂淚 探消息馬壯土逞能
話說方魁諸事已畢,正擬日內即與馬雄回去廣東,這夜在客寓安歇,忽然得了一夢,只見他妻子兒子,滿身是血,站在牀前。他妻子向他說道:“方魁你急公好義,要想爲民除害,遠離家鄉,卻害得妻兒,被胡惠乾慘殺,而今事已畢,還不及早回家,尚在這裏耽擱什麼呢?”說畢,望着他痛哭。方魁心中一急,醒來卻是一夢,再仔細聽,正交三更,復將所夢仔細詳察,知道家中有禍,應了高鐵嘴的話。登時暗自流淚,再也睡不着,好容易捱到天明,起來梳洗已畢,急急的去尋馬雄。到了廣慧寺,卻好馬雄纔起來,他因將所夢再陳述一遍,乃說:“照此看來,小弟家中定然凶多吉少,還望兄長即日起行纔好!”馬雄心中也知他這夢甚是不祥,也就說道:“我與你回明師父,即與你同行便了。”當下即同到方丈,與白眉道人說明一切。
白眉道人道:“既然如此,爾等兩人可先前去,爲師不日隨後也來,大約下月半後也可到了,屆時爾等可到西禪寺尋找。”方魁、馬雄二人答應,即刻拜別了方丈。馬雄便到自己房中,稍事料理,扎束了一個包裹,藏好兵刃,就與方魁出了寺門。回到客寓,方魁也就急急收拾,將包裹打好,算明房飯錢,即與馬雄離了四川成都府,直奔廣東省而去。正是歸心似箭,曉夜兼行,在路行程不到一月,已至廣東境界。方魁就沿途打聽,稍有風聞。
這日離省城還有六七十里,一個小鎮上,二人腹中飢餓,就揀一座酒店,用些飲食。進得店門,只見裏面走出一個人來,一見方魁便喊道:“方老闆,你老人家回來了。”見有人招呼他,抬頭一看,卻是臉熟,可記不得他姓甚名誰,當下問道:“你是何人?素不相識。”那人道:“你老人家怎麼不認得了?我叫徐三,現充番禺縣東二班的早夥。”方魁聽他說,纔想起來,因道:“不錯,不錯,我實在是眼拙,記不起來,既是我們班中人,你諒該知道胡惠乾的事,現在究竟如何?”徐三道:“你老不問也就罷了,便問起來,真是一言難盡。”方魁見他如此說,又道:。我們站在這裏,不便談心,不若還進裏面談罷。”說着,就邀着馬雄、徐三進了裏面,自然,店小二前來招呼三人坐下。方魁因急欲問明各事,又掛念家中如何,急急問道:“徐三,你快快講罷!”
徐三就嘆道:“自從你老動身之後,過了一個多月,胡惠乾這廝並不知道消息。不知怎樣漏了風聲,他便帶了徒弟,先至白安福家尋仇,彼時我們及你老人家大哥皆在那裏,當時見他去,就阻攔他,他不允,大哥便與他爭論起來,被胡惠乾打得個落花流水,大哥實在抵敵不住。”方魁聽到此處,急問道:“難道我那方德被打死了麼?”徐三道:“德哥見勢頭不好,幸虧逃得快,不曾被他傷害。”方魁道:“莫非白安福被他害了?”徐三道:“大哥逃走之後,胡惠乾便進去搜尋,要找白安福。正在找尋之際,你家二哥忽然前來,因爲見大哥逃回,怕白安福有傷,特來救護。哪裏知道胡惠乾一見,就與那二哥動了手,殺了半時,並不分勝負,忽見胡惠乾改用了花刀,二哥被那花刀弄昏了。”
方魁聽到此處,又急問道:“莫非我那二兒子被他傷了麼?”徐三道:“可不是麼?說也可慘,竟被胡惠乾所害。”方魁聽說,只見他怒目圓睜,咬牙說道:“胡惠乾,你殺了我兒子,我與你勢不兩立!”說時不免流下淚來。徐三道:“你老不必如此,你老但知二哥被害,還不知尚有下文呢!”方魁道:“你且說來。”徐三道:“二哥既死,胡惠乾復又跑到你老人家屋裏。”方魁道:“到我家裏又怎樣?”徐三道:“那可更慘了,不到一會兒工夫,將你老人家的嬸嬸等人全行殺害。此時方德大哥,正在外面約了夥伴回來,一見如此,便與他拼命,彼此大斗了一回。接着衆夥伴已成了衆怒,大家一起上來,與他廝殺。胡惠乾見大家都上來拼命,他也寡不敵衆,登時逃脫,大哥還要趕去與他拼命,我等再三阻攔,叫他先將那嬸嬸等人收殮起來,然後再慢慢報仇,大哥沒法,也只得如此。一面前去報縣,彼時白安福已經知道,那所有收殮各費,皆是白安福送來,諸事已畢,將柩寄在寺裏,又去縣裏稟請拿獲,當時兩縣即稟請撫臺大人發兵,撫臺大人也就允了,立派中軍各營,帶兵去圍西禪寺。”
方魁聽到此處,又帶淚說道:“難道又被他聞風逃走麼?”徐三道:“不是,不是,撫臺調兵往拿。卻是十分機密,胡惠乾連影兒皆不知道,這個時節卻從蘇州來了一個人喚作高進忠,說是奉聖旨前來的。”方魁道:“高進忠此時到了,又怎麼樣?”徐三道:“高進忠到了此地,我們大家都不知道,後來還是撫臺當晚密傳中軍、各營府縣及大哥進去,說明原委,我們方纔曉得。還是甚爲機密,胡惠乾也還不知,於是當日夜間,將西禪寺圍住,高進忠與大哥兩人,首先進寺捉拿,胡惠乾與高進忠大殺一陣,胡惠乾敵不過高進忠,登時跳上屋面去。”方魁聽說,咬牙切齒恨道:“到了這地步,還被他逃去,真是可愧。”徐三道:“你老不必着急,胡惠乾不會逃走得去。”方魁道:“這又是怎說?”徐三道:“胡惠乾上屋之後,急急就要奔逃,因爲撫臺大人預先預備到此,四周又夥定弓箭手,一見他上屋,就放亂箭,將他射住,不能逃脫,他又傷了兩箭,復跳下來,又與高進忠死戰,這一回,卻被高進忠用個獨劈華山的煞手,將他劈死。”方魁聽了,心中才覺稍快。
徐三又道:“此時大哥還與三德那個禿賊在那裏死鬥,覆被高進忠跳過去,又將三德打死,所有那些徒弟,死的死,逃的逃,也死傷不少的,你老人屋裏,雖然嬸子、二哥等人被他傷害,他被高進忠這一場惡殺,不但自己喪命,連他的那些徒弟也死了好些,兩邊計算,還不止抵值呢,也算報了仇了。”方魁聽說胡惠乾、三德和尚俱被高進忠與他的大兒子殺死,纔算雪了這切齒之恨,然不免痛妻情深,傷子念切,悲慟難忘,當下又流了許多眼淚。經馬雄等勸了一回,這才各用酒飯,方魁也還不能下嚥,只得勉強喫了少許,算過了酒飯錢,三人一同進城而去。到了家中,見賢妻幼子俱不能再相見,免不得痛哭一番。
此時方德因有公事尚未回來,方魁即命媳婦打掃了偏屋,請馬雄在此往下。方德得知,即趕回來見了父親,自然痛哭不已,又將各節說了一遍。當時馬雄又將他父子二人勸了一回,他父子纔算止住了哭。方魁因又問道:“現在高進忠在哪裏?”方德便道:“撫臺大人因他勇猛有功,現令他充任撫轅巡捕,並賞了千總職銜。”因又問道:“白眉師公可肯來否?”方魁也就告訴他一遍,然後方德進去,囑令妻子即整備酒飯,飯畢,各自安歇。
一宿無話,次日,即先去各衙門銷差,並稟知馬雄已來,又與馬雄前往撫轅拜會高進忠。高進忠聞說馬雄已到,他們本是師兄弟,即刻請見。方魁一見,便極口道謝,高進忠亦極口謙讓,然後才與馬雄敘了闊別,又將胡惠乾已死,並捉拿他的家屬在逃未獲的話,說了一遍。馬雄道:“高賢弟,你這話卻不錯,現在我在此間,好在無事。我明日便往福建探聽一番,看那裏究竟有什麼消息,如得有信息,好在福建離此不遠,不過十日半月,就可往返的。我一經得信,立即回來,大家預備,那時師父也可到了,或是前去破少林寺,或是如何,悉聽師父主裁,高賢弟、方賢弟你二位意下如何?”高進忠、方魁二人一齊稱好。畢竟馬雄探聽消息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六十七回 舊地重遊山僧勢利 輕舟忽至姊妹翩躚
話說馬雄擬往福建少林寺打聽消息,是否胡惠乾家有人前去。當下高進忠、方魁二人,聽了此言,皆大喜道:“能得師兄前往一走,這就好極了,打聽的確,便請師兄即日回來,以便我等早有準備。”馬雄當下答應。三人又談了一會,高進忠即留他二人在署喫飯,飯畢,二人回去。馬雄安歇一夜,次日即就帶了盤川包裹前去,暫且不表。
再說聖天子在蘇州,自着令高進忠、方魁二人分頭而去,過了兩日,也就與週日清僱了只船,由內河取道鎮江,渡江而北,預備仍在揚州耽擱數日,即行北上回京。這日又到了揚州,當下開發了船錢,即刻登岸,在鈔關門內尋了一家“普同慶”客店,與週日清二人住下,安歇一夜。次日早間,梳洗已畢,用了早點,即與週日清信步先在城裏各處,任意遊玩,也無甚可遊之處,隨即步出天寧門,在官碼頭,僱了一號畫舫,便去重遊平山堂。沿途看來,覺得道路依然,兩岸河房及各鹽商所造的花園,也有一兩處改了從前的舊貌,繁華猶是,面目已非,因不免與週日清說了些感慨的話。
一路行來,不到半日已抵平山堂碼頭。聖天子即與週日清登岸,循階而上,又一刻,已進了山門,一直到了方丈。當有住持僧出來迎接,聖天子一看,見非從前那個住持,因至方丈廳上坐下,當有廟祝獻茶上來,那住持僧便問道:“貴客尊姓大名,何方人氏?”聖天子道:“某乃北京人氏,姓高名天賜,和尚法號是什麼呢?”那住持僧道:“小僧喚作天然。”又問週日清道:“這位客官尊姓?”週日清也就通了名姓。聖天子與週日清與天然說話時,就留意看他,覺得天然頗非清高之行,實在一臉的酒肉氣,而且甚是勢利。天然見着聖天子與週日清,既未說出某官某府,又連僕從都不曾帶,便有些輕視之心,勉強在方丈內談了兩句,坐下一刻,便向聖天子道:“兩位客官,還要到各處去隨喜麼?”口裏說這話,心裏卻是藉此催他們走。聖天子寬宏大度,哪裏存意到此,就是週日清也想不到天然有這個意思。聖天子便道:“和尚既如此說,甚好,高某本欲各處遊玩一回,就煩和尚領某前去。”天然見聖天子叫他領路,可實在不願意,你道這是爲何?
原來無論什麼地方,凡是這些庵觀廟宇、勝蹟名山遊人必經之地,那些住持和尚、道士等人,如若有見識、有眼力及道行高深的,卻有另一種氣概,遇着貴客長者,極力應酬,自不必說,就使客商士庶,也還不敢過於怠慢。如這些生成俗物,再加一無見識,但存了一個勢利心,只知道趨奉顯達。只要是僕從如雲,前呼後擁的這般人士,他一聞知,早令廟祝預備素齋素面、極好名茶,在那裏等着。及至到了碼頭,又早早換了乾淨衣服,站在碼頭上,躬身迎接。那種趨承的樣子,實在不堪言狀。及至迎入方丈,茶點已畢,便陪着往各處遊玩,然後供應齋飯。若遇着那些往來客商,連正眼也不曾看見,這方丈內,是從來不放這些人進內的。再下一等,那就更不必說,惟有一種人,他卻不敢居心輕慢,既非達官大賈,又非士庶紳商,卻是那婦人女子。無論她是紅樓美女,繡閣名花,還是小家碧玉,只要是這等人到了這些地方,那些和尚道士,就馬上殷殷勤勤,前來問長問短,小心侍候,只恐這些名門淑女、碧玉綠珠不與他閒話。但只要稍問一兩句,他便傾山倒海,引着你問長問短,他又外作恭敬之容,內藏混帳之見,千古如一,到處皆然。
現在天然見聖天子着他領導各處遊玩,居心實在不願,因藉詞說道:“小僧本當領導,實因尚有俗事不能奉陪,請客官自便!”週日清聞言,也就甚覺不悅,因含怒說道:“和尚你這說話,俺好不明白,你既出家,已經脫俗,所謂四大皆空,一塵不染,還有什麼借事?今據你這等說法,和尚還有俗事,可謂千古奇談了,但既有俗事,當時又何必出家,誤入這清高之地?實在可笑!”天然被週日清這句話,問得個目定口呆,不能回答。天子究竟是大度寬容,因代天然說道:“日清,你算了罷,雖然和尚四大皆空,本無俗事。但是他既住持這個地方,他便爲此地之主,難保無瑣屑之事。他既說有事,俺們就不必勉強他,好在俺也是來過的,所有各處,也還認得,就與你同去便了。”週日清雖見聖天子說,究竟心中不願,卻也不敢違逆,只得隨着天子走出方丈,天然也勉強送了出來。聖天子便與週日清各處遊玩去了。
這裏天然心裏甚是不樂,當時就命侍者道:“等一會兒,方纔在方丈那裏兩個人如果再來,你就說我下山有事去了,不必再來告訴我。”那侍者自然答應,天然也就退歸靜室。這靜室在方丈後面,非至尊且貴的人,不能放他進去。可巧天然進入靜室,不到片刻,那侍者進內報道:“現在城裏王八老爺,請了許多客前來,船又靠碼頭了,大概不一時即可抵此。”天然聞言,聽到既然是王八老爺前來,是本山的施主,而且是個極發財的人,怎肯不去迎迓,因此他便趕緊出了靜室,前往碼頭迎接。
你道這三八老爺,究是誰呢?原來這王八,從前本非世家,因後來在八大鹽商家內做了總管,所有這八大鹽商家的事,都要與他往來,因此就交接了在城的這一班富戶。不到數年,賺的錢已經不少,應該要他轉運,又得了一宗無意而得的橫財,就此成了個大富戶,雖總不能與八大商並駕齊驅,卻也自立一幟。又兼着本地的官紳,見他發了財,居心想他有些關注,也就與他時常往來。他見得本地官紳也都來與他交往,他便以爲是巴結他,恭維他,看得起他,也就趾高氣揚起來,以爲自己不可一世。後來又報效國家二三萬銀子,朝廷賞他一個五品職銜,他便藉此誇耀鄉里,以爲是欽賜的功名,因此更加居移氣,養移體,廣置姬妾,精選孌童,在家時門前僕從強如虎,出外是道上旌旗像似龍。而且出入乘輿,絕不徒步,家中妻妾因他如此,也就光寵了起來。
天然到了碼頭上,躬身站立,在那裏迎接,終以爲是王八本人請客,到此哪知並非男客,只聽船中一片笑語之聲,即刻就斜着兩隻眼睛,向船艙裏溜去,只見是一羣女眷。天然已知是王八的太太們請女客,正在心裏打算,又見船頭上站着兩個家人,皆是二十歲上下年紀,踢跳非常,扎束乾淨,在那裏招呼船戶搭跳板、打扶手,不一刻,船戶將跳板搭好,用竹竿打了扶手。天然站在那裏,埋着頭,外似恭敬,兩隻眼睛只管斜視着向跳板上溜去。只見從船艙裏走出一人,年紀十八九歲,容顏秀美,體態輕盈,所有裝束,自不必說,扶着一個二十三四歲的少年女子,慢慢上了跳板。又聽艙裏一聲嬌滴滴的聲音說道:“六妹妹,你走好了,防備着滑下水裏去。”只見在跳板上走的這個帶笑說道:“人家正是心懸的怕,你偏要來嚇人家。”一面說,一面慢慢的走,一步不到三寸,在那跳板上,側着身子,並着腳,一點一點的移開,好容易下了跳板,上了岸。口裏還笑說道:“我的媽媽,好不容易走過來。”
接着艙裏走出五六個人來,皆是二十歲左右,一樣的珠翠滿頭,綺羅遍體,衣香鬢影,環珮叮噹。天然儘管埋着頭,斜着眼,呆立着悄悄的偷看。末後艙內又走出一個,約有二十一二歲模樣,卻是生得溫柔明媚,倜儻風流,筆直的一對金蓮,剛有三寸左右,左手扶着一個俊俏的少年女子,右手扶了一個十三四歲的婢女,那婢女盤了雙丫鬟,卻也極有可觀,慢慢的走過跳板,登了岸聚在一起。此時天然的兩隻眼睛,卻也不向船艙裏去溜,可是掉轉過來,也不呆立在那裏,便趕緊搶兩步,走到那方纔在船頭上招呼水手的那兩個家人面前問道:“請問管家,八老爺可來麼?”那家人道:“八老爺今日不來,這是我們家三姨太太,來此請客。”天然聽說,即刻搶步跟在後面,將一衆女眷,請入方丈獻茶。欲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六十八回 俗和尚出言不遜 猛英雄舉手無情
話說天然和尚問明王八家的家丁,知道這些女眷是王八的三姨太所請,天然心中明白,當即趕上前去,請他們進入方丈坐下,命人獻茶,自己即靠在方丈內窗子口那張方凳子上坐下相陪,一一命人擺茶盤、拿點心,又叫人去取泉水,泡那頂上的香茶,還要用兩餅龍井茶葉。一面極力招呼,一面斜着眼向各人溜去。正在意亂心迷之際,忽聽王八的第三個侍妾,向天然說:“這大和尚如此周旋,使我等實在過意不去,下次我等還是不要來了,帶累你大和尚忙得如此。”天然見說,趕忙答道:“說哪裏話來,姨太太是難得在此請客的,偶然到此,這是僧人應該,惟恐招呼不到,還請姨太大與衆位太太、少奶奶、小姐們包涵些兒,僧人已備了素面,請問是先到各處去遊玩過了,回來再喫麪,還是喫了面,再到各處去遊玩?聽太太們便。”
只聽王八的第三個妾又說道:“大和尚你不必費事,我們已帶了酒席來,不過借你的廚房來燴一燴菜就是了。現在就請你大和尚領着我們到各處遊玩一番便了。”天然道:“小僧自當領導。”說着就站起來,讓她們出了方丈,他便跟在她們後面,指點着到各處遊玩去了,並且說道:“小僧早就招人備了素菜,既是姨太太帶了酒席來,好在近日天長,就留在午後當點心好了。如今先去各處遊玩一番再說罷。”你道王八這第三妾,爲何如此請客?原來她本姓陸名喚湘娥,是個從良妓女,因自己前三日過小生日,那五六個花枝招展般的女子,皆是她從前院子裏的姐妹,現在有從良的,有已經脫籍尚未擇到主人的。陸湘娥過小生日那天,她們皆去送禮拜壽,陸湘娥要還請她們,家裏的地方雖大,究嫌不甚爽快,不如請到平山堂還了席,因此與王八說明。三八又極其寵信,陸湘娥一說,王八也就自然應允,所以僱了船隻,帶了酒席前來。
天然和尚帶着陸湘娥等去各處遊玩,先遊了兩處,並未遇着什麼遊客,忽然陸湘娥要去看第五泉,剛走進門,可巧聖天子與週日清從歐陽文忠公詞內走出,迎面碰見。當時聖天子見是人家內眷,也就慢一步,讓她們過去,及見天然在末後追隨,聖天子並未與他較量,也就將前語忘了。倒是週日清在旁看見,不覺勃然大怒,暗道:咱們叫他陪我們到處遊玩,他說有俗事,原來就是這樣俗事,要陪伴女子閒遊,此時已是躍躍欲試,因見聖天子可以容納,不與他較量,也還不便出頭,只得忍耐,預備隨後再與他說話。心中雖如此想,此時天然已走了過去,不過片刻,陸湘娥等已過第五泉回來。
週日清又仔細看天然是何光景,只見他笑逐顏開,一面走,一面與湘娥閒語,那一種故意賣弄風騷的樣子,實在不堪入目。此時卻按捺不住,低低的與聖天子道:“父王可見這賊禿如此混帳麼?”聖天子也早已看見,今見週日清問起,也就說道:“已看見了。”週日清道:“似此不法必須懲戒他一回,方出胸中之氣。”聖天子雖未開口,卻也明這意思。週日清微窺其意,當下就跟了下來,及至轉了幾個彎,又不見天然與那些女眷,週日清暗道:“看光景又到別處去了,等會見,到他方文那裏再去與他算帳。”主意已定,又與聖天子到各處去遊玩了一回,這才向方丈而來,走至方文門口,這裏那侍者上前攔道:“請你們兩位客官,就此止步罷,裏面有女眷們請客,客官們不便進去,請客堂裏用茶罷。”
聖天子見那侍者說話婉轉,也就預備不進去。週日清在旁問道:“你家方丈現在哪裏?我與他有話說。”那侍者道:“方丈現在裏面招呼客人呢。”週日清道:“他招呼什麼客?”那侍者道:“是城裏王八老爺的姨太太,借這裏請女客,呼我家和尚在那裏招呼酒席。我家和尚,因爲王八老爺是我們山上的施主,常佈施功德,故此不便相辭,只得在裏面照應。”週日清聽說,不由三尸冒火,七孔生煙。當下一聲喝道:“好大膽的賊禿,你可叫他快快出來,俺老爺與他講話,倘若稍有遲延,藉故躲避不出,可不要怪老爺用武,管什麼三八烏龜,俺老爺就衝進去了。”這一片聲喧,那侍者也不知所措,若要進去通報,爭奈和尚招呼過的,若不進去通報,看見週日清那雄赳赳、氣昂昂,知道不是好慧的,怕他真個打進去,不但和尚要喫虧,連那些女客也要帶些不便。
正在進退兩難之際,天然在方丈裏早已聽外面喧譁,已走了出去。一見是方纔在方丈那兩位客官在這裏吵鬧,當即上前說道:“客官不必如此,要知道里面現有官家女眷宴客,你們二位客人,是不便進去的。天下事要講理,胡鬧是不行的。”週日清見他出來,已是怒火焚身,恨不得即刻上去,把他痛打一頓,又見他言語頂撞,試問如何能夠忍耐得住?當下就搶一步上前,伸開巴掌,認定天然嘴巴上一掌,口中說道:“好狗賊禿,你敢頂撞老爺麼?”這天然被他一巴掌,不但痛入心肺,登時就紅腫起來,嘴裏的牙齒已打落了兩個,滿口鮮血流將出來。他還不識時務,以爲這平山堂是奉旨敕建的所在,平時自己又與在城官紳都有來往,便仗着這點勢,也就口中不遜起來。
此時聖天子也不免大怒,即命週日清道:“既然方丈裏有人家內眷,不要驚嚇她們,你可將這賊禿,提到客堂裏去,與他講論。”週日清答應着,立即走過來,伸了一隻手,將天然的衣領一把揪住,輕輕的一提,如同縛雞一般,提着就走。天然死力掙脫,再也掙脫不開,不由得跟着週日清到了客堂。此時合山的和尚及廟視等人都已來齊,都站在客堂外面,七言八語的亂說,又見聖天子與週日清在盛怒之下,不敢進去。只見聖天子大喝一聲道:“好賊禿,你還不給我跪下!”天然哪裏肯依?週日清一聽此言,叫他跪下也就不容他不跪,即將右腿一起,認定天然腿彎子上踢了一下,天然不由的便雙膝跌下塵埃。聖天子便向他說道:“你這賊禿,太也託大,你但知勢利兩字,爲爾等本來面目。你可知道高某是何人?我且告訴與你,內閣陳宏謀、劉墉是高某的老師,現在兩江總督、江蘇巡撫與高某同年。因高某奉旨前往江南密查要案,順道過此,因慕平山名勝之地,乃重來一遊,所以僕從人等全未隨帶,只是這位周老爺同來,因他是我的繼子,沿途可以照應。方纔在爾方丈之內,使爾陪着高某遊玩遊玩,爾見我等不是達官顯貴,就不願相陪,以俗事二字推倭,彼時周老爺也就暗含怒意,與爾辯駁起來。若非高某在旁極力排解,爾彼時就不免要喫苦,高某亦明知爾存了個勢利之心,所謂勢利山僧,到處皆是,這也不是你這賊禿一人,所以高某也不與你較量。爲何爾因俗事,不願與高某同遊。又何以不因俗事追隨那班內眷?高某卻不明白。這也罷了,或者因那班內眷她家的家主,是你的施主,平時有佈施,偶爾內眷來遊,情不可卻,不得不勉爲其難,陪她們去遊玩一回,只好將自己的俗事暫時拋下,非若暫時的過客偶爾到此,既無功德,又無佈施,可以簡慢。果然如此,於情理上還可以說得過去,不過太覺勢利一點。爲什麼已經領着她們遊玩一番,她們借爾的方丈宴客,自有她家的奴僕在那裏侍候,設再不敷所使,爾只應派兩個老年紀的廟祝進去相幫,纔是道理。爾卻戀戀不捨,藉着這照應的題目,只管在裏面追隨。如此看來,你這賊禿,尚不僅在勢利兩字,及至周老爺喚爾出來,爾不知道自己有理虧之處,還敢出言頂撞,以爲高某不過是尋常的過客,就頂撞他兩句,絕不妨事。再不然,就倚仗官紳之力,以勢壓人。今高某也不與你在此較量,我將爾這賊禿送往地方官那裏,勒令他處治你個勾引婦女的罪名,看你怎樣奈何我高某。”天然見說出這一番話語,登時哀求起來。畢竟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六十九回 還求恕罪前倔後恭 閱讀來書驚心動魄
話說天然和尚,到了這個地步,知道這兩個客官是京中的大員,也嚇得魂飛魄散,伏在地下叩響頭,口中哀求說道:“小僧有眼無珠,語言冒犯,接待不恭,還求兩位大人、大老爺格外開恩,寬其既往,小僧當從此革面洗心,不敢再以勢利兩字存在心中。若將小僧送往地方官衙門懲治,這勾引婦女的罪名,小僧是萬萬擔當不起,而且小僧實在不敢存這惡念。今日實因王八老爺的家眷,在此飭令小僧招呼,小僧又礙於施主份上,不得不勉強周旋。還求二位大人、大老爺俯鑑小僧不得已的苦衷,法外施仁,不咎既往,小僧當辦香頂禮,日祝二位大人老爺萬代公侯,子孫昌盛。”
天然在裏面跪,客堂外面這些和尚,見方丈如此,也就環跪下來哀求了一回。聖天子見了這樣光景,倒也好笑,從前那種勢利,現在又如此卑微,實在是山僧的本色。因暗想道:“他既然知罪,如此哀求,朕也不必與他較量了,就是他追隨那班婦女,也是有他不得已的苦衷,他若不款待殷勤,又恐遭他施主之怪,只要他從此悔罪,也就算了。”心中想罷,也就問道:“你家從前的那個方丈,叫作了空,現在哪裏去了?你可叫他前來見我,他見了我自然知道高某的來歷。”
原來聖天子初次南巡,在平山堂遊玩,那時方丈便是了空。天然見問,復跪下面稟道:“了空和尚已圓寂了三年。”聖天子聽道了空已死,復又嘆道:“了空和尚纔算是個主持,如你這賊禿,實所謂酒肉和尚,高某本當將你送往地方官嚴加處置,姑念你已知有罪,一再哀求,你家衆僧又苦苦代你求情,高某隻得看衆僧哀求情切,法外施仁,不予深究,以後若再如此,高某可萬難容忍。現恕你無罪,且下去罷。”天然見說,這才把心放下來,當下又叩了個頭,才站立一旁,躬身侍候。
此時天已過午,天然覆上前說道:“小僧蒙兩位大人大老爺的恩,不予治罪,小僧真是感激不已,但是現在已有申牌時分,想兩位大人大老爺也當用飯,小僧前去招呼,聊備一餐素面,求兩位大人大老爺賞個臉,就在敞山稍用些須,免得再回城去用飯。”聖天子與週日清二人,當初來時本有此意,預備在山上喫麪,及見天然那種勢利,便不高興,就打算去各處遊玩一回,也就開船回城喫飯。此時,天然又鬧了這一陣亂子,聖天子又督責了一番。時候卻甚不早,今見天然留住喫麪,卻好腹中也有些飢餓了,也就答應。
當下天然這一歡喜卻出乎尋常之外,當即將廚子喊來,招呼廚役,令他要做得格外精潔,那廚子自然不敢草率。天然當下又請聖天子仍去方丈裏坐。週日清道:“怎麼又請俺到方文裏去,你那裏有官家內眷,我們不方便進去的,難道此時可以進去,不似從前的不便了麼?”天然復又跪下說道:“還求老爺不記前事,小僧感激無已,現在王家的內眷已經去了,因此還請老爺們到那裏去。”天子見說,也就站起身來,與週日清同至方丈。
你道王八家那個三姨太太陸湘娥,並請來的那些同院姐妹,爲何去得這樣快?原來陸湘娥一聽見外面吵鬧,即令天然出來看視,不一會,見有人進去說:“天然被打,現已拖到客堂裏去講話。”又見有人來說:“那兩位遊客,是京中的大員,到江南密查要案,因爲和尚出言不遜,要將和尚送到地方官那裏去處治,問他一個勾引婦女的罪名。”陸湘娥一聞此言,惟恐連累自己,連酒席都未終局,即同着諸姐妹,嚇得蝶散駕飛而去。所以那方文內,始而爲鶯花金粉世界,一變而爲寂滅虛無的境地。天然僧也算是個大倒黴,就因陸湘娥等一來,他在先滿心歡喜,以爲這些女菩薩,將她們應酬好了,必然有一宗大大的佈施,哪知反而出了亂子,不但不能如心所願,反而遭了一陣毒打,將口內牙齒還給打落了兩個,還要跪在地上叩了一陣子響頭,又貼了一頓絕好的素面。
聖天子與週日清喫過素面以後,日已西斜,當即出了方丈,回船進城,天然此時自然恭送如儀,再也不敢怠慢。聖天子在船中與日清道:“這和尚如此勢利,在先那樣怠慢,此時又如此趨奉,到底是個俗僧。”週日清道:“今日這和尚,雖然經了這頓打罵,當時不敢違拗,再三哀求,特恐此後又再回復原來的樣子。但存勢利二字,倒也罷了,最可惡的,見了那婦人女子那種涎臉,實在討厭,若將他留在此地,將來鬧出不尷不尬的事來,究竟於這勝蹟名山大有關礙。依臣兒愚見,莫着寫一封信與揚州府,令他札飭兩縣,押逐這和尚離了此地,另招高僧主持,將來也可免了有尷尬之事發生。”聖天子聽了此語,也覺甚有道理,當時也就點頭允肯。不一會,已到天寧門,約有黃昏時候,當下開了船錢,二人上岸進城,到了客寓,喫過晚膳,聖天子就在燈下寫了一信,封固好了,然後安歇。次日早間,一面命小二代僱了船隻,一面命週日清將這封信送往揚州府署,並不等他回信,當即回來,就與聖天子上船,開船而去。
這裏揚州府接着這封信,看畢之後,只嚇得汗流泱背,你道爲何?原來這知府與浙江巡撫龔溫如是親戚,在一月前,就接到龔溫如的密信,說道:“當今聖天子微服南巡,因爲不肯使臣下知道,故而易名高天賜,說不定要重遊揚州。”使其隨時探聽,不可怠慢。所以揚州府一見信內有“高天賜”三字,便驚恐起來,不敢將這封書信,作爲平常書信,竟作爲聖旨看待,當即排了香案,重行三跪九叩首禮畢。一面飛傳江、甘兩縣到此,說明一切。甘、江兩縣就驚恐異常,當下向揚州府說道:“大老爺既奉到諭旨,卑職等理應前往接駕,恭請聖安。”揚州府道:“某雖奉到聖旨,但聖上是微服南巡,恐驚擾百姓,勞民傷財,某等又不知聖駕駐驛何處,意旨之內,又未說明,只好密派妥差,趕急打聽聖駕是否仍在城內。打聽清楚,某等纔可前去,”江、甘兩縣,只得唯唯。
揚州府道:“聖旨上說,平山堂住持僧天然勢利太甚,違件聖顏,實已罪大惡極,雖經天子格外開恩,已在該山略子薄懲,恐將來仍有不尷不尬之事,着令某轉札貴縣,將平山堂住持僧天然押逐出境,不準逗留等語。某想該僧竟敢如此勢利,而又違件聖顏,實已罪大惡極。雖然聖天子仁厚爲懷,不予深究,惟某以爲僅押逐出境,不足以蔽其事,貴縣可即飭差速將該僧飛提到案,以便根究。”江、甘兩縣聽說,當下說道:“大老爺明見,在卑職看來,既是聖旨上但令將該僧押逐出境,並未着令大老爺有撤查之意,卑職的愚見,即便遵旨施行。該僧雖罪有應得,蒙聖天子格外開恩,何必又不合聖意。不知大老爺以爲如何?”
揚州府聽說也覺有理,因道:“某不過因該住持太爲放肆,竟敢違件天顏,所以要大加懲戒,貴縣既如此說,某等即遵旨施行便了。”當下兩縣當即唯唯退出,回至本署,即派差前往平山堂將住持僧天然提訊。畢竟訊問天然什麼緣由,且看下回分解。
第七十回 志切報仇心存袒護 出言責備仗義除兇
話說江甘兩縣,飭差將住持僧天然提到,即在江都縣署問訊一堂,隨即押逐出境。那探聽聖天子消息的差人,回來稟報,未曾探聽得出,不知聖駕駐驛何處,當下兩縣又去府裏稟報。揚州府見探聽不出,當時也就罷了,後來探得聖天子即於是日已去,府縣只得詳報省督撫,將奉旨押逐平山堂住持,現已押逐出境,請貴督撫轉奏,這件事也就清楚。
回頭再說馬雄前往福建少林寺,打聽那裏有什麼動靜,去了半個多月,這日已打聽回來。至善禪師因胡惠乾的兒子胡繼祖到了那裏,向他哭訴一番,請他報仇雪恨。當下至善禪師聽了這番言語,不禁大怒,因道:“高進忠他有何能略,膽敢仗他師父白眉道人,殺害我的徒弟,小視本師!若不將這高進忠捉住碎屍萬段,就不算我至善的本領。”當下有兩個徒弟在旁,一名童於斤,一名謝亞福。因道:“師父不必發怒,既然白眉的徒弟高進忠,將胡惠乾、三德和尚兩個殺死,既然不念同道之情,這件事不須師父前去,等徒弟同胡繼祖親到廣東去,不將高進忠這廝也照胡惠乾那個樣子置之死地,誓不回來。”至善禪師道:“你雖如此說,但高進忠內功甚好,恐你二人敵他不過,爲師卻有些放心不下。”童千斤說:“師父何得長他人志氣,滅自家的威風,你老人家但請放心便了。”至善禪師也就答應下來。當下進去料理一切,卻與胡繼祖三人一起趕路,望廣東而來。馬雄打聽清楚,也即趕回報訊,將以上的話對高進忠、方魁備細說了。高進忠已知道一切,有所預備。
過了兩日,高進忠正在轅門無事,忽然有個當差的,進來說道:“現在轅門外有兩個人,一名童千斤,一名謝亞福,說是從福建來的,與老爺有話講,請老爺面會他說話。”高進忠說:“知道!”當即囑令那差官出去回報,約他明早在西禪寺內會話。當差的答應出去,童千斤與謝亞福也就答應。當日就在城內,尋了個客店住下,準備明日早間前去。這裏高進忠把馬雄和方魁二人請來,將童千斤、謝亞福已經來過,我約他明日早間西禪寺會話的話說了一遍。馬雄道:“這童千斤與謝亞福二人,雖不知他們究竟是何能略,料想本領也不薄弱,明日與他交手,卻不可存輕視之心,倒要慎重纔好。”高進忠道:“諒這二人也沒有三頭六臂,現放下我等三個,還怕他兩個死回麼?馬師兄、方師兄,你們二位今日可去西禪寺,先招呼一聲,再打聽師父可曾前來,如果師父已來,那可好極了。”馬雄、方魁當下答應出來。高進忠也就到裏面將以上的說話,對曾必忠說了,就請曾必忠明日派今中軍,帶領親兵數十名,前往西禪寺督率。曾必忠當時也就答應。
卻說馬雄、方魁二人來到西禪寺,此時寺內已招新住持,他二人便走到方丈,先問和尚道:“你這寺內在這兩個月曾有甚麼異方過客,住在此地?我等是奉本縣太爺令,前來盤查,你須說明,不可隱瞞,如有隱匿等事,本縣大老爺是要嚴辦的呢!”那住持僧聽說,道:“此地並無什麼異方過客住在此地,僧人不敢窩留匪人,只有日前,由四川成都府來了一個和尚前來掛單,僧人見是我們法門中人,便留在此地。”方魁、馬雄聽說,皆暗暗歡喜,因問道:“現在哪裏?可帶我前去一見,”那住持和尚,不敢怠慢,即刻帶領馬雄、方魁二人來到禪房,指着一個和尚說道:“這就是前日由成都來的那位僧人。”馬雄、方魁一看,正是自家師父白眉道人,當下便上前,向白眉道人請了安,自後說明探聽少林寺至善禪師,派今童千斤、謝亞福前來報仇,高進忠約他們二人,明日在此會話。白眉道人點頭,那新來的住持和尚,見了他們如此說項,雖不知底細,聽說少林寺派人到這裏報仇,卻也有些驚慌起來。當下馬雄、方魁,又將如何捉拿胡惠乾、殺死三德和尚,胡惠乾的兒子去福建少林寺求至善禪師代他老子報仇,因將如何至善禪師派今童千斤、謝亞福二人前來,如何高進忠約他們二人明日在此相會的話,說了一遍,那住持僧這才明白。當下白眉道人復又說道:“五枚大師及三師叔馮道德,爲師的已經請過,他們二人本來約定同來,只因臨時還有些事須待料理,想必不日就可以到了。且等明日將謝亞福與童千斤二人處置過後,我們再作計議。”馬雄、方魁二人唯唯答應,當即告退出去,迴轉轅門告訴高進忠。此時高進忠得知一切,稟知曾必忠。一宿無話。
到了次日,高進忠即稟知到西禪寺會謝亞福與童千斤,曾必忠隨即也派了中軍,酌帶親兵前往護衛。高進忠出了撫轅,又會同方魁、馬雄一干人等同往西禪寺。先對白眉道人行了禮,然後出來,在方丈內坐了一會兒,已有人傳報進來,說有童千斤、謝亞福二人,請老爺出去會話。高進忠見報,即與方魁。馬雄一齊出去,來到客堂外面,只見有兩個人,坐在客堂裏面。高進忠走進客堂,向那兩個招呼,說道:“二位莫非童道見與謝道兄麼?”童千斤答道:“正是!”因問道:“來者可是高進忠麼?”高進忠也答道:“便是在下。”又道:“二位見臺前來,有無吩咐,敢請說明。”
童千斤道:“我乃是奉師之命,特來與你講話,只因胡惠乾與三德和尚,與你往日無冤,今日無仇,何得恃你師父白眉道人之勢,將他二人殺害,不念我等同道之誼?古人說得好,所謂兔死狐悲,物傷其類,你既不念同道,所以我師父派我前來,一來與你比試比試,二來與胡惠乾、三德報仇。”
高進忠見說,便大笑說道:“二兄之言差矣,至善師伯但知胡惠乾與三德被我等殺害,他可知胡惠乾與三德二人所犯之法麼?胡惠乾在這廣東,平時倚勢欺人,殘害百姓。本省居民,畏之如虎。與機房中人,任意尋仇,殺害好人不計其數,近又殺死在公快頭方魁一家數口。或說機房中人與他有殺父之恨,時尋報復,那方魁與他也是往日無冤,素日無仇,若方魁欲設計擒他,也因奉公差遣,身不由己。他平時若不爲惡,本是當地的好子民,地方官又與他無仇,何必要拿他治罪?只因他無惡不作,擾害地方,罪大惡極,地方官不得不爲民除害,焉得不竭力報效?殺一殘害百姓的罪魁,而除一省地方之大害,這纔是我等的本分,若徒執己見,偏信人言,只知存着私心,忘卻大義,任他再有多大本領,卻有國法,也斷不能逃脫。二兄且請三思,勿徒錯怪好人,偏信唆弄,忘卻大義。要知二兄雖然本領高強,我高進忠也還不弱,二兄若因我這番話便即省悟,我們仍屬同道,彼此各不相犯,若因我這話爲非是,二兄可勿怪我高進忠不念同道之誼。”
這一番話完結,只見童千斤、謝亞福二人,齊聲怒道:“高進忠,你休得強辯,你既將胡惠乾、三德殺死,血海冤仇何能不報?你不要逞強,我等便與你拼個你死我活便了。”高進忠道:“你等既要與我比試,我難道懼怕你不成?”此時馬雄、方魁在旁,也就怒道:“你等既不知死活,這也是氣數使然,我等就與你比試一回,拼個你死我活,”說着大家就站了起身,脫去長夜,一個個跳下院落。當下高進忠又道:“童千斤、謝亞福,你這兩個不知死活的匹夫,是先比拳腳,還是先比器械。”童千斤、謝亞福齊聲說道:“好不知分量的狗頭,便與你先比拳腳,單看你有多大本事,妄自逞強。”高進忠、方魁、馬雄三人不禁大怒,當下馬雄搶前一步在上首,立定腳步,高進忠擺開架式。那邊童千斤就認定高進忠打來,謝亞福便認定馬雄打來,四個人就在院落當中,彼此交手。畢竟誰勝誰負,且看下回分解。
第七十一回 運內功打死童千斤 使飛腿踢傷謝亞福
話說高進忠、馬雄、方魁三人在客堂內,與童千斤、謝亞福兩個,先說了許多話,後來一言不合,各人脫去長衣,跳在院落當中,各自擺開架式,立定腳步,童千斤便向高進忠打來,謝亞福便認定馬雄打來。四個人,你來我往,只見高進忠右拳一起,認定童千斤肋下打來,童千斤趕着將身子一偏,也用右拳向高進忠扣下,高進忠見他來扣,即刻收回右拳起左腳,又向童千斤右肋踢去。童千斤即刻一個轉身,讓過這一腳,便飛一拳向高進忠心窩點來,高進忠見他這拳來得厲害,急將右手掌偏在旁邊,預備來勾他的手腕。童千斤看見他這個架勢,哪裏肯將手腕給他勾住?也就不望下打,當下收回,起左手拳向高進忠右太陽穴打到。高進忠一面急將右手向上一託,一面飛一腿,趁勢向童千斤襠下踢去,童千斤知道這一腳喚做猛虎入洞,哪敢怠慢,即刻收回左拳,身子一偏,將右股向着高進忠,隨即飛起右腳用了個老樹盤根的架式一腿掃來,實指望這一腿就將高進忠打倒,哪知高進忠身體靈活,疾快非常,見他纔要發腿掃來,他急急將兩腿一蹬,用了個燕子穿簾的架式,直向童千斤撲來。千斤見來勢勇猛,急轉身向旁邊一讓,復飛一拳,乘虛而入,直向高進忠左肋打來,這一拳管教是高進忠,要換了別人,再也讓不過來,你道爲何?高進忠兩足一蹬,向童千斤撲去,此時腳已離地,童千斤見他打來,便偏着身子讓過,高進忠卻撲了個空,兩足尚未立定,童千斤即乘虛而入,一拳打到。要換過別人,哪裏能夠。到底高進忠是個本領高強、內功極好的人,他見童千斤一拳乘虛而入從腳下打進,知道讓不過去,便將身子略一偏轉,即刻運動內功,將自己的肚腹,去迎童千斤的拳頭。
童千斤用足了力量,一拳打去,正中他的小腹,初打上去,並不覺得怎樣,不過同常人一般,童千斤卻暗暗說道:“應該這匹夫要死在拳頭之上,他不但不讓,還將肚子來迎我的拳頭。”哪裏知道打是打中了,就在這個工夫,高進忠已將內功運足,把童千斤的那個拳頭吸住在自己的腹上。童千斤並不知道。登時高進忠既將他的拳頭吸住,隨即起兩個指頭,向童千斤劈面點去,這個招數,名爲雙龍取珠,童千斤一見,知道厲害,即欲回右拳去擋自己的右眼,哪知遠足了十二分力,那右拳只是吸定在他的腹上,再也拔不回來。此時高進忠的二指已經到了面前。
俗語說得好,一手難遮天上月,事已至此,千斤知道不妙,只得起左拳來擋高進忠來的二指,算是將高進忠的右手指頭擋住,那左手指頭,卻萬萬擋不過去,高進忠大喝一聲道:“該死的賊囚,先借你右眼的烏珠子一用,看你可認得好人麼?”說着,指頭一點,已將童千斤右眼珠子挖出來,童千斤此時已是疼痛難忍,接着高進忠將內功運足,把大腹向外一挺,只聽得“砰”一聲,不知不覺,已將童千斤放跌在地,再也沒有這種跌法,真是個四仰八叉,整個的跌在地上,右手臂膀,如同折斷一般,再也提不起來。而且痛入骨髓,只睜着一個左眼向上望,那右眼的鮮血直流不止。高進忠殺得興起,復一聲大喝道:“你既如此,還留着你這殘廢之軀何用?給我去見閻羅天子罷!”說着右腳尖一起,認定童千斤襠內一蹬,登時童千斤的兩個卵子業已粉碎,只見他臉一苦,頭兩搖,已嗚呼哀哉,一命歸陰。
那邊謝亞福仍與馬雄在那裏對敵,正在你來我往,正打得難解難分,真是一個半斤,一個八兩,卻好對手。正打之際,忽聽高進忠大聲喊道:“馬師兄,使勁兒,童千斤已被我打死了,這個王八小子,留予你送他歸陰罷。”馬雄聞言,知道千斤已被高進忠打死,此時格外有力,而且存了一個好勝心,以爲高進忠既能打死童千斤,我難道不能打死謝亞福?因即奮發精神,頓時改了一套花拳,前後左右,直向謝亞福打去。謝亞福此時聞得童千斤已經喪命,心中也存了個念頭,以爲他既被人打死,我若再不能勝得馬雄,又有何面目回去見師父之面?而且又滅了我師父的威名,若將馬雄喪了,也還可以扯平,因此奮發精神,與馬雄對敵,一見馬雄改了花拳,在別人便難解這拳法,他卻是個好才,也就一着一着解了過去。
馬雄見花拳仍不能取勝,又要改別法去擒他,哪知謝亞福也改了拳法,只見他猛然望着地下一倒,四仰八叉,睡在地下。在那些不懂拳法的,見他如此,以爲他必是打敗,跌落下來,如果存了這個心,再去乘虛而入,那可上了他的當了。他這四仰八叉的睡在地上,實在不是因打敗而跌落下去,他卻是用一套醉八仙,若果不識,必定遭他的毒手。馬雄見了這樣,便大笑道:“謝亞福,爾這醉八仙,打量我馬雄不知道麼?好個狗頭,爾只瞞得過別人,卻瞞不過我,你可使好,待俺就在這醉八仙上取你性命。”謝亞福聞言,也怒道:“馬雄,你這匹夫,休得逞強,你既認得爺爺這醉八仙拳,爾有本領儘管來破,如何?”
馬雄聞言,即刻打了進去,只見謝亞福睡在地,拳腳齊施,真使得風雨不透,馬雄也是一着一着去解。打到未腳一着,只見謝亞福將背在地上一挺,忽然離地有四五尺高,轉瞬間已腳踏實地,用了個蜻蜒點水的架式,直向馬雄腦門上一拳打來。馬雄一見,哈哈大笑道:“爾使了一個醉八仙,也不過是擺着架式,你這着煞手,也不算是高明,待爺爺發放於你。”一面說,一面急將右拳向上一託,這喚作力託泰山,只要讓他託開,隨後便有一着煞手,任你什麼人,再也躲避不及的。謝亞福知道厲害,趕忙收回,復又側轉身軀,預備另換妙法再來廝打,哪知馬雄又變了妙法,只見他換了一套連環腿,如疾風暴雨一般向謝亞福打來。
這連環腿,謝亞福也曾練過,只是功夫不如馬雄純熟,現在見馬雄改了這套腿法,心內就有點喫虛。這腿法合共有九九八十一腿。並非只用一條腿去打,卻是二條腿連珠而去,替換來打,只見馬雄一腿連一腿,一腿緊一腿,謝亞福初尚能解,遮擋架隔,閃躲避讓,也還不能喪他性命,打到五十餘腿,謝亞福就有些抵敵不住,漸漸的氣喘,到了末煞幾腿,謝亞福真是眼花迷亂,骨軟筋酸,不能抵敵,只見馬雄左腿一起,直向謝亞福右肋打來,謝亞福正要躲閃,還不曾一一躲過,馬雄的右腿又從他的左肋打來,謝亞福知道不妙,心中暗道:“若不如此如此,被他打中肋骨,定然折斷。”主意已定,即將兩條臂膊,護定左右兩肋,兩腳一蹬,便望後倒,“蓬”一聲,栽倒在地。說時遲,那時快,復一轉身已爬起來,一個箭步,直跳過馬雄的背後,預備乘他不備,再照他的致命打他一拳,或踢他一腳,使他早早歸陰。哪知馬雄早料他有此心意,當即一個轉身,趁謝亞福還未立定腳步,他便使了一個旋風腿,一着絕命拳,先將一腿掃去,接着一拳,認定他胸膛扣打。謝亞福出其不意,亦未料他如此快速,見他一個旋風掃來,正要躲避,胸膛上已打中一拳,只聽得“哇呀!”一聲,頓時口吐鮮血,站立不住,兩眼發昏,跌倒在地。馬雄居心不喪他性命,當即彎着腰,用兩指認定謝亞福兩肩窩、兩腿肘這四個穴道上,點了幾點,謝亞福雖不致喪命,但從此即成廢人,只能喫飯,不能工作了。
謝亞福被馬雄點喪穴道,睡在地上,向馬雄罵道:“老子今被你如此,也算老子運氣不好,你體得過於逞強,待我師父到來,包你碎屍萬段便了。”馬雄大怒,正欲上前送他性命,忽見白眉道人出來喝道:“馬雄休得喪他性命,爲師與他有話說。”究竟白眉說出什麼話來,且看下回分解。
第七十二回 道人寄言巡撫奏章 閣老知人英雄善任
話說馬雄來結果謝亞福的性命,忽見白眉道人走出來喝止道:“馬雄休得喪他性命,本師與他還有話說。”謝亞福聞言,急抬頭一看,見是白眉道人,因帶怒說道:“白眉師叔,你老人家縱徒行兇,不顧同道,與我有什麼話說,請趕快說了罷!”白眉道人道:“本師倒非縱徒行兇,爾家至善禪師纔是居心偏護。胡惠乾那種無法無天殘害百姓,爾家至善,不說他徒弟橫行霸道,反怪人與他爲難,還要使你們前來報仇,爾等今又打敗,我不叫我徒弟傷爾性命。爾可趕快回去,與爾家至善說知,就說我知會他,叫他及早迴心,好好約束徒弟,不得再行霸道。若他不信,就叫他擇定日期,送個信來,或他到廣東會我,或我去福建會他,與他兩人比試比試。他若勝得我一拳一腳,我便拜他爲師;若勝不得我,就叫他立刻身死,以代天下後世除害,爾可速回,叫他隨時給我信息。”
謝亞福聽了這番話,心中大怒,恨不能爬起來,就此一拳將白眉道人打死,纔出心頭之恨。奈心有餘而力不足,已爲馬雄打傷,不但此時不能動彈,便終身也同廢人一般,只得恨恨的說道:“白眉你不要把話說滿了,難道我師還怕你不成?我此次回去,定然將你這話告知我師,使我師前來會你,那時將你打敗,你可不要後悔。”白眉道人道:“就此一言,永無後悔,叫他速速前來便了。爾雖被我徒弟打傷,不但不致送命,還可以行走,不過不能與人廝殺,再也逞強不來罷了。爾休要再費心思,就此回去也罷。”說畢,白眉道人即帶了馬雄、方魁與高進忠三人進入禪房。這裏謝亞福見他們已走進去,只得爬起來,狼狽而去。那中軍在旁,帶領着數十親兵,見謝亞福獨自頹然離去,也不與他爲難,因聽見白眉道人,叫他回福建去,所以不加阻攔。謝亞福出得西禪寺門,真是個好一場沒趣,悶悶的一個人迴轉客寓,當即算明房飯錢,即日攜了包裹,走出城僱了一隻渡船,直望福建少林寺而去,與他師父報信,暫且不表。
再說白眉道人,羞辱謝亞福迴轉福建去,請他師父至善禪師,當下又與高進忠道:“你此時迴轉撫轅,給我代向撫臺大人請安,就說我着你轉稟,童千斤現已打死,謝亞福亦復受傷,終身成爲殘廢,現在使他傳知至善禪師前來,我與他比試。料他斷不肯來,必然約我前去,那時我到了福建,必然將他少林寺破去,免得留着他偏護門徒,爲天下之害。雖然我已約定了五枚與馮道德,不日即可前來,但少林寺內,武藝高強、本領出衆的,甚爲不少,僅靠我等三人及爾衆人,恐怕不能與他對敵,請撫臺具奏進京,速請旨另派數人即日出京,趕到此地,一俟至善禪師來信,我等就可前去破寺,爲這世上除害。不然,若不將這少林寺破去,將來必受害不淺。”高進忠答應着,也就即刻退了出來,與中軍一同出得寺門,迴轉撫轅而去。這裏白眉道人又命方魁將童千斤的屍體掩埋起來。
中軍與高進忠回到撫轅,先將如何打死童千斤,馬雄如何點傷謝亞福,詳細說了一遍,又將白眉道人所說,擬往福建少林寺去會至善,將寺破去,爲世人除害,請撫臺具奏,請旨簡派武藝超羣的大員前來協助的話,也說了一遍。曾必忠聞言,先將高進忠獎賞了一番,又命他寄語馬雄,俟少林寺破去時再行升賞,先給他一個幹總職銜以示鼓勵。又允他照白眉道人所說,具奏請旨,簡派武員幫同消滅惡霸,高進忠唯唯應命,告退出來,仍回巡捕房當差,聽候差遣。當日又將馬雄請到,將撫臺獎賞的話告訴一遍,又叫他次日親到轅門稟謝恩典。馬雄也甚得意,次日即來謝恩。曾必忠又將他傳了進去,賞勵一番。當日曾必忠即照白眉道人所說之詞,暨高進忠如何打殺童千斤,馬雄如何點傷謝亞福各節,修成表章,用了八百里加急,限日馳遞進京。果然沿途驛站馬伕,不敢稍行怠慢,真個是無分日夜,飛星馳遞,不過十日光景,已馳抵京城。
當日折差呈遞值日官,轉送內閣。這日陳宏謀接到這本奏章,當即敬謹代拆開來,看了一遍。此時雖得着聖天子不日將回京的消息,卻未知聖駕究竟定在何日迴鑾,曾必忠奏請簡派武員,在朝如侍衛各官,又不敢擅自作主派他們前去,頗覺爲難。因將軍機大臣劉墉請來,彼此商議,二人計議了一會,忽然劉墉想起兩個人來,因與陳宏謀說道:“一月前聖駕巡幸浙江,在嘉興府得了兩人,一名鮑龍,一名洪福,即着他們奉旨進京,着我等先將二人留京,聽候簡用。鮑龍着賞給巴圖魯勇號,記名總兵,洪福着賞給都司,現在這兩人尚在京中,並無差遣之處,何不着他們二人,前往廣東協破少林寺呢?”陳宏謀聽說道:“非老年兄提及,某倒忘卻了,既有此二人在此,是好極了,正好着他們前去,藉此效力建功。”二人計議已畢,即着人將鮑龍、洪福傳來,告訴他們,明日即行發付諮文川資,又寫了一封信,使他們二人,星夜趕赴前去。鮑龍、洪福見有此等差委,心中好不歡喜,當時就叩謝已畢,領了川給,就回到自己寓所,也無甚料理,只打了兩個包裹,帶了鋪蓋,二人即日起身,也是不分曉夜,直望廣東進發。
在路行程,不過半月。已經到了廣東,即來到撫轅,將諮文書信投進,曾必忠先將諮文看過,又將陳宏謀、劉墉二人的書信,看了一遍,甚爲大喜。並知道聖駕尚未迴鑾,當下即傳鮑龍、洪福進見。鮑龍、洪福聞得傳見,也就趨步進去。見了曾必忠,行禮已畢,曾必忠見他二人相貌魁梧,身軀雄壯,卻是暗暗誇獎,因又將胡惠乾如何惡霸,甚至白眉道人擬赴福建捉拿至善禪師,破除少林寺的話,告訴了一遍。並命他二人,務要竭力盡忠,方不負天子知遇之恩。鮑龍、洪福也就稟道:“大人的栽培,總兵都司等,自當竭效犬馬,上報國恩,下除民害,但不知何日起行?”曾必忠道:“一俟少林寺有信前來,即要一齊動身,你二人可即在本衙住下,聽候差往便了。”
鮑龍、洪福告退出來,便至高進忠那裏往拜。高進忠此時已經知道,一聞他二人前來,隨即請見。三人見了面,行禮已畢,分賓主坐下,彼此先談了幾句浮文,然後高進忠又將少林寺至善禪師本領如何高強,如何縱容門徒行兇作惡的話,說了一遍。鮑龍道:“據老兄說,如此若不治以國法,則百姓受害非淺。即如方纔小弟,見着中丞的時節,聞他老人家所說胡惠乾那種作惡多端,行兇仗勢,若非兄長前來,將他置之死地,不但方魁一家數口屈遭殺害,便是省城內的百姓,也是受害不淺。至善禪師既知他的徒弟這些行爲,早該將他約束,不准他們如此纔是道理,如何反去偏幫他們。無怪那一班門徒莫不倚仗師父是少林中的魁首,便在外行兇霸道。若不從爲首的辦起,何以懲惡霸而安賢良?白眉大師現在何處?小弟等擬於明日親自往拜,借識慈顏,並請他老人家教導教導,指授些心法。”
高進忠道:“家師現在住西禪寺,即當日胡惠乾與三德和尚盤據之所。他兩人被殺之後,即由兩縣另招了妥僧在那裏住持。家師就借住在那裏。兩位大老爺既然明日要去,待卑職領道便了。”鮑龍道:“高兄你如此稱呼,使某無立身之地。什麼大老爺長,卑職短,這可不是笑話?切勿如此!”高進忠道:“在官言官,這是國家的定例,某何敢越分不論尊卑?這是當得的。”鮑龍決計不行,總要他以兄弟稱呼,才覺得親近。高進忠見他如此,也就答應。於是三人頗爲合意,就暢談起來。正在談論,忽見方魁走了進來,向高進忠道:“師父叫你立刻前去。”不知爲着何事,且看下回分解。
第七十三回 約期比試錦綸下書 結伴同行白眉除害
話說鮑龍、洪福二人,正與高進忠暢談各節,忽見方魁走進來,向高進忠說道:“師父叫你立刻前去,有話面議。”高進忠聞言,因說道:“方師兄,你知道所爲何事?可是福建有信來麼?”方魁道:“正因此事,現在至善禪師差了一個徒弟,叫作李錦綸,叫他前來,約定師父下月二十到寺內比試,因此師父叫你前去說話。”高進忠道:“這李錦綸可在這裏麼?”方魁道:“他下書之後,便隨即走了,但請師父不可違約,務要如期趕到。”進忠聽說,即時進去將此話稟知曾必忠,隨即同着鮑龍、洪福出了轅門。來到西禪寺,見了白眉道人,先將鮑龍、洪福二人的來意,說了一遍,然後問明至善禪師那裏差來的李錦綸如何說項。
白眉道人就將方魁說的那番話告訴一遍。因道:“他既約定日期,而且據來人所說,務要如期而至,但是五枚大師及馮道德兩人,不知爲着何事,至今未到。我等若先行動身,又恐到了那裏寡不敵衆,況且他不來此地,就是以逸待勞的主意,再者他那裏必然預備妥當,專等我們前去。若欲等五枚大師與馮道德二人前來,一起同行,又不知他何日可到,即以今日算起,距出月二十,不過只有二十餘日。若他們二人在月內到來,還來得及,盡二十日趕到,再遲便來不及,因此委決不下,所以叫你前來可卜一卦,看他二人何日可到。”
高進忠聞言,即走到大殿上,在佛前誠心卜了一卦,復至禪堂與白眉道人說道:“據卦所斷,五枚大師與馮道德師父二人不出五日,定然來到。他二人因有一件意外事纏住,所以耽延至今。”白眉道人聽說,因道:“既然如此,只好等他們五日,若再不來,只得我等先行便了。”
原來高進忠不但相法如神,而且卦理至精,所卜無往不驗。閒話休絮,此時高進忠又將鮑龍、洪福二人帶入禪堂,與白眉見禮已畢。白眉道人見鮑龍、洪福二人生得相貌頗爲不俗,滿臉的英俊、渾身的武藝,又見他二人頗有福相,將來必作棟樑之材,心中甚是歡喜,當與他二人談了一回,又問了些武藝。鮑龍、洪福又將平生所學的武藝,告訴白眉道人。白眉因道:“據你二位所習的武藝,若論衝鋒交戰,應付裕如,不過在於運用的功夫一些未學,此時卻也來不及,俟將少林寺破除之後,老僧尚可傳授你二人那運用的工夫。”鮑龍、洪福正要請他傳授,難得他先自說出,好不歡喜,當下就拜了下去,認白眉爲師,請他隨後傳授心法。白眉見他二人來意甚誠,也不推辭,即收爲徒弟,當下就在禪堂內,與馬雄、方魁陪着白眉道人閒話,直至天晚,方各告退出來。
你道至善禪師因何不肯前來?竟不出白眉道人所料,卻是何故,只因謝亞福受傷回去,自然哭訴一番,將白眉道人的話,細細告訴他一遍。當時他的徒弟方世玉,就要請他同到廣東同會白眉道人,代衆師兄弟報仇雪恨。至善禪師因道:“爾等不知白眉的厲害,他不出來,就是你一人前去,也不怕他那些徒弟,他既然出來多事,不必說你敵不過他,就便我與他對敵,也還不能包管取勝,而況他說話難保不存着誘我前去之心,他卻暗暗再請兩個有功夫的人來,如五枚大師、馮道德之類,他將我誘往廣東,與我對敵,暗地裏差人到此來破我這寺,我若爲他所誘,那可上其大當了。不若約他前來,我就以主待客之勢,又可保存這少林寺,因此我不肯前去,但使我徒弟李錦綸馳書送與白眉道人,約期出月二十,前來福建比試。”
閒話休提,再說白眉道人,專待五枚大師、馮道德一到,便即起程,看看已到第三日,仍未見到,真是望眼欲穿,心中打定注意,若明日再不見來,只好後日先走。卻好第四日,五枚大師、馮道德二人已來,當下白眉道人一見,即問道:“你們二位何以到今日纔來?真是令人望穿秋水了。”五枚道:“並非耽擱日期,因道德預備起程,不意他的尊閫大病起來,他又夫婦情深,只不忍見着她病倒將她置之不問,反出遠門。只得稍延數日,始以爲不過數日便可痊癒,哪知一病半月纔算稍好。彼時我在那裏,逐日催他,無奈他戀戀不捨,直至等他尊閫病勢痊癒,然後動身,卻已二十餘日,雖沿途趕路,也要今日纔到。”
白眉道:“二位既來,我們明日就要起程前往福建了。”五枚道:“何以如此匆促?”白眉道:“只因高進忠到此,將胡惠乾、三德二人置之死地,胡惠乾的兒子前往福建,哭訴至善禪師,當時就答應代他報仇,隨即派了兩個徒弟,一名童千斤,一名謝亞福來到此地。童千斤被高進忠打死,謝亞福爲馬雄點傷,當時我便攔阻馬雄,不要傷他性命,就叫謝亞福帶信回去,傳知至善禪師前來,或使他寄信與我,約在何日,我便前去與他比試。當時我料他斷不肯來,定然約我前去,果然不出吾之所料,前五日,他果派了徒弟李錦綸前來下書,約定出月二十請我前去比試,還要如期而至,不能有誤日期。我因此盼望你二位甚急,今日已到,所以明日就要起行,不然二十就趕不到福建了。”五枚大師與馮道德二人,也就答應。白眉道人見他們答應明日起行,即令馬雄到撫轅報信。高進忠聞知五枚與馮道德皆來,當即進去稟知曾必忠明日動身,前往福建。曾必忠聽說,也就隨時命人,到藩庫內撥了一千兩銀子,交與高進忠,以爲沿途盤費及到福建的用度;又備了一角移文、一封書信,知會福建總督;又命人將鮑龍、洪福二人傳進來,令他二人立即預備,以便明日起行。鮑龍、洪福,自然唯唯應命。高進忠又將一千銀子收好,當時即打好了包裹,此時白眉道人等已知曾必忠發給盤川,準於明日動身,當晚也就令各人收拾,諸事已畢。
次日一早,高進忠便同着鮑龍、洪福,帶了包裹行囊,來到西禪寺會齊,當下又與五枚大師及馮道德二人見過禮。於是白眉道人、五枚大師、馮道德、馬雄、高進忠、鮑龍、洪福、方魁等八人,一齊出了西禪寺,所有行囊包裹,自有挑夫搬運,不一會出了城,僱了海艇,大家上船,趕路往福建進發。卻好順風,到了十八日,已到馬江,海艇便停泊下來。高進忠開發船錢,大家上岸,不過半日,就到了省城,當下尋了客店,暫且住下。高進忠即取出移文書信,親往督轅投遞。福建總督接了移文,先看了一回,知系奉旨的要事,又將曾必忠的信看過,即刻傳高進忠進內問話。高進忠入見,先行了禮,然後將一切以上情節,備細稟明。因道:“卑弁等此來系欽奉聖旨,前來除滅少林寺。二十這日還求大人酌派武員,帶領親兵前往纔好。誠恐卑弁等有照顧不到之處,至該惡徒乘間逃脫。”福建總督當時也就允諾,高進忠退出,仍回客寓。福建總督見高進忠走後,即刻命傳中軍,精選督轅親兵五百名,於二十日一早,就率領前往少林寺,將該寺四面圍住,如見寺內有乘間逃出之人,務必妥爲協拿,毋任漏網,此係奉旨要案,不可有誤。那中軍應允,也就退出,挑選精銳親兵,以備二十前去圍寺。高進忠回至客店,又將面請制臺發兵護衛的話,告知白眉道人。白眉道人道:“我等後日一早前去,在大家主見是一齊進去,還是分頭進去?”五枚大師道:“在我看來,我等分頭前去,你可對敵至善禪師,我便去敵方世玉,馮道德去抵敵洪熙官,只要將這三人敵住,其餘諸人便讓他們廝殺,諒也不難擒獲,不過所慮者他寺內不知有無埋伏。”白眉道人道:“在我看來,這倒不必顧慮,我等與他對敵,須同他說明,要在大庭廣衆中比試,不可暗地傷人。至善是個好勝的人,既見我等說出此話,就算有暗地埋伏,也不肯使用的。”大家齊道:“此說甚好!”畢竟如何大破少林寺,且看下回分解。
第七十四回 掃除惡霸不認同門 力敵仇讎擊殺至善
話說白眉道人等,大家商議妥當,擬分頭前往,各敵各人,一宿無話。隔了一日,到二十日一早,大家扎束停當,飽餐了一頓,各帶兵器即一齊前往,分頭去敵。
且說至善禪師,自李錦綸回來後,知悉白眉道人準於二十日到,早已預備起來,專等他們前來拼個你死我活。到了十五日以後,即派衆徒弟在各處打聽。十八這日,已由他的徒弟,打聽回來說是白眉道人還同着五枚大師、馮道德等共計八人,已經到了此地。至善禪師聞得五枚等也齊同來,心中便有些懼怯,因與衆徒弟道:“此次白眉約請多人,顯系與我等有誓不兩立之意,他既不看我們同道,我等也須奮勇與他對敵,不可示弱於他,寧可一拳一腳,被他打死,一刀一槍,被他們殺了,卻萬不可做出那種乞憐的情狀。”衆徒弟齊道:“我等自當謹遵師命,只要心齊力因,又何怕他人多,我等當效死節,與他們廝殺便了。”方世玉更是仗着自己有刀槍不入的武藝,他卻毫不畏懼。大家也商議定了,只等二十日白眉道人等前來。
到了二十這日,至善禪師一早便起來,衆徒弟也就各人扎束停當,無不摩拳擦掌,準備廝殺。正等待間,忽聞一陣吶喊之聲,幾乎震動山嶽。至善不知何意,正要着人出去打聽,只見兩個道人,匆匆忙忙進來報道:“師父,不好了,現在總督衙門,調了官兵,將這寺前後四面圍了起來。”至善一聞此言,更加驚慌失措,暗道:“官兵既圍寺,我等今日必定難逃此難,但事已如此,不可挽回,只得與他們拼一拼罷。”正自暗道,又見兩個人進來。說道:“現在外面有七八個人,指明要師父親自出去會話。”至善一聽,知是白眉等已來,當即帶了徒弟方世玉、洪熙官、李錦綸、李亞松、鄭亞紅、林亞勝共計七人,還有十數個小徒弟,皆手執利刃,一齊出來,到了大殿,眼見白眉道人、五枚大師、馮道德等人站在大殿院落以內。
白眉道人見至善禪師率領衆徒弟出來,當下喊道:“至善,你約我今日比試,我等可謂不負你所約了。”至善因道:“白眉,我與你同門同道,你爲什麼不念師兄弟的情誼,任縱門徒殺害我徒弟胡惠乾、三德、童千斤及謝亞福等人,這是何故?”說着依然是怒容滿面,氣勢洶洶。白眉道人道:“俗語說得好,人不知已罪,牛不知力大,但你責備我任縱門徒殺害你的徒弟,你可知你徒弟無惡不作,殘害百姓?你不嚴加約束,反依着他們任意行兇,還要給他們報仇雪恨,你既能包庇門徒行兇作惡,我便能任縱徒弟除害。天道循環,理所必然之勢。”五枚大師也說道:“自從你徒弟將牛化蛟、呂英布打死,那時我就再三排解,好容易這件大禍消滅無形,你就該約束門徒,再不准他們行兇霸道。那胡惠乾竟敢那樣作惡,廣東省內被他殘害的不知凡幾,若再不將他除去,不但百姓受害不淺,亦難體上天好生之德。你並不知道罪己,反要怪人任縱門徒,終不然我等的徒弟,也要與你的徒弟一樣橫行霸道,纔算不是任縱麼?”
至善被他二人責備了這一番話,也知是自己徒弟不是,但事已至此,不得不老羞成怒,因大怒道:“你等體得巧辯,既已到此,難道還懼怕你不成?今日我便與你等誓不兩立。”說着,手舞朴刀,即向白眉道人砍來。方世玉見師父已經動手,也就舞動雙刀前來助戰。大家交起手來,白眉道人大聲喊道:“至善,我還有話說,我們是對敵,還是混殺?若是對敵,我便與你二人比試一回,俟分了高下,或是你把我砍傷,或是我將你殺死,隨後再換別人。若要混殺,我們就大家一齊殺起來,皆聽你便。”至善說道:“既是如此,我便與你比試,”說着,便命方世玉退下,自己就向白眉道人殺來。白眉道人即便招架,兩個人皆是一樣的朴刀,但見至善一刀,向白眉劈面砍來,白眉將手中刀向上一架,撥在一旁,隨即一刀,還向至善肩膊砍去。至善也急急架開,兩人一來一往,真個如蛟龍戲水、臥虎翻身,好不厲害。彼此戰了二三十回合,只見白眉道人將手中刀一起,一個進步,直奔至善胸膛刺去,至善便將手中刀在白眉刀上一扣。白眉見他來扣,即一個大翻身,刀口向上,刀背向下,即懷中一收,復望外一送,認至善咽喉刺來。至善見來勢甚猛不及招架,急望後一退,白眉一刀落空,用力過猛,便向前一傾,險些兒跌下去。至善一見,即刻將手中刀執定了,刀尖向上,“噗嗤”一聲直刺過來。白眉正向前傾,見至善的刀已到了面前,急急將刀向上一架,不提防用力太甚,雖將至善的刀打落在地,自己的刀,也抖落地下,兩人手中,俱無利刃。
此時至善見手中刀被他打落,也不去拾刀,當即一拳認定白眉劈空打來,白眉便舉手相還。二人又使其拳腳往還。只見白眉第一着用了個老鷹探爪,順勢雙手齊下,向至善兩太陽穴點進。至善急轉身,用了個鯉魚翻身,讓開了老鷹探爪,順勢一腿,名爲棒打雙桃,白眉即將雙足一頓,離地有五六尺高,躲過棒打雙桃,順手就是泰山壓頂,向至善天靈蓋壓下。至善急急的向前將身子一縱,變爲蜜蜂進洞,將泰山壓頂讓開,急轉身使個狂風掃落葉,白眉也就用個疾雨打殘花。至善復使了個葉底偷桃,白眉又用了個風前擺柳,兩個人真是棋逢敵手、將遇良材,不分勝負。
看看打到五六十個回合,只見至善頭一埋,向前一縱,直向白眉胸前撞來,白眉見他用這頭拳,知道他再無別法,用這煞手着了,當下也不讓避,即將肚腹,向外一挺,說聲來得好!便迎了上去。卻好至善的頭正撞在白眉的小腹上,若是別人,被他這一頭拳,早已五臟俱裂,死於非命。你道爲何?他這一頭撞來,起碼有八百斤重,因他將渾身力量,全用在這頭上,所以如此厲害,哪知白眉的內功卻比至善好。至善的外功勝白眉,內功卻還不及。白眉在先雖將肚腹一挺,去迎他的頭拳,直至至善一頭撞來,他反將肚皮一吸,望後便退,說也奇怪,至善的那顆頭,就同釘在他肚腹上一般,再也拔不下來。不但拔不下來,還要跟着白眉後退。至善心中此時暗悔道:“我大不該用這煞手着前去撞他,今番我性命難保了。”
正在暗想,已被白眉拖到一丈多遠,忽然白眉又運動內功,復將小腹望外一挺,把他放倒下來,“砰”一聲,至善已跌倒在地上。白眉見他已倒在塵埃,暗道:“我此時再不用煞手還待何時。”一面暗想,一面伸出兩個指頭,正要去點他致命。那邊方世玉見師父被白眉打倒,不禁怒從心上起,惡向膽邊生,又見白眉手無寸鐵,即刻舞動雙刀,大聲喝道:“白眉你休得傷我師父性命,我方世玉前來與你對敵。”說着,如疾風暴雨般殺來。白眉大師正要招架,那邊五枚大師也就喝道:“方世玉,你休得逞強,本師前來會你。”說着即刻跳了過來,並不用刀,卻是手執雙股寶劍,只見她兩口劍分開,直向方世玉兩把刀迎去,方世玉便與五枚大殺起來。
那白眉見五枚敵住方世玉,仍去結束至善的性命,哪知至善不等白眉結束,早已嗚呼哀哉。你說爲何?原來他的頭撞在白眉腹上,先被白眉吸住,望後拖了一丈多遠,那時他的腦部已經受傷,後來又被白眉將小腹望外一挺,將他放倒在地上,就這力量,最少也有六七百斤,他不曾提防,忽向後面一個坐地,跌落下去,就此傷動五臟,所有心肝脾肺腎,全個兒崩裂開來,登時就死於非命。白眉道人再近前一看,見他已死,也就不再去點他的致命,當下便大聲喊道:“你等聽着,至善今已被本師打死,要命的,須速退便饒,立誓從此改邪歸正。若再執迷不悟,也照你師父的榜樣,可莫怪本師下此毒手。”話猶未完,那邊洪熙官早舞動戒刀殺了過來。不知洪熙官性命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七十五回 衆禪師大破少林寺 高進忠迴轉廣東城
話說洪熙官見白眉道人將至善打死,當下舞動戒刀,拼命殺來。其餘如李錦綸、李亞松、鄭亞紅、林亞勝等人,皆蜂擁殺到,這邊如馮道德、馬雄、高進忠、方魁、鮑龍、洪福等人,也一齊迎敵上去,當時也不問各人對敵各人的話,大家便混殺起來。那邊五枚大師敵住方世玉,只見他兩人,真個是你來我往,你要我的心肝,我要你的五臟,若論內功,是五枚大師勝於方世玉,若論刀槍不入、鐵骨鋼筋,則是方世玉勝於五枚。卻好兩個人殺個對手,彼此殺得興起,世玉着着認定五枚致命,前去傷她。五枚亦處處留神,尋他的照門,你道這是何說?大凡有功夫的人,不論他外功內功,練就鐵骨鋼筋、刀槍不入,他卻有一處照門,諸如渾身皆不怕刀槍亂砍,那照門上面,不必說是刀槍,即用一個指頭在那裏點這一下,即刻就要送命。所以大凡這種人,刻刻都要護着這個地方,喚作照門,其實就是致命處。五枚大師尋了一會,只見方世玉只管奮勇力敵,終不見他背轉身來,五枚大師已看出破綻,便去試他一試,看他如何。主意打定,即將手中雙股劍先向他虛擊一劍,復轉身跳至方世玉的背後,起一腿,便向方世玉的穀道上踢來。方世玉見五枚一腳,認定穀道上來踢,心中喫了一驚,趕急掉轉身軀,一面殺,一面罵道:“無恥的賤貨,你好不知恥,偏向老子這裏來打。老子的這裏,與你這賤貨前面的相仿,老子不過是圓的,留着撒污,不像你那扁的要去養漢子。”
原來五枚大師是個女尼,此時被方世玉這一番無恥的羞辱,心中好生大怒,只見她柳眉倒豎,杏眼圓睜,也大聲怒罵道:“好大膽的畜牲,你胎毛未乾,乳牙未脫,膽敢戲侮本師。不要走,喫我一劍!”說着一劍刺來,方世玉並不畏懼,只管招架,哪知五枚大師另有個主意,見他一刀迎接上來,即刻將手中劍,用足十二分力,先向後一收,復一劍刺了過去,趨勢將他的刀打落在地,自己的劍也扔在地下,因道:“方世玉,敢與我比拳腳麼?”方世玉殺得興起,只想要送她性命,哪裏還顧得防人?當下也就說道:“五枚,你休得逞強,與我比試拳腳,還懼怕你不成麼?”兩下分立了門戶,你一拳,我一腳,登時比較起來,方世玉着着搶先,五枚大師卻着着讓後,方世玉不知是何用意,卻也不管,只顧拳腳並施。五枚大師也只顧招攔架格,卻一着不讓他沾身,兩人鬥了有三十餘個回合,猛然見五枚大師向後一倒,方世玉以爲她是腳下因物絆倒,難得有這機會,便搶一步前進,左腳尖一起,便向五枚大師襠下陰戶上踢來。五枚大師看得清切,暗罵:“好孽畜,你死在目前,還不知道,尚敢戲弄本師?”一面暗想,一面口中喊道:“孽畜來得好,不要走,看本師的腿到了。”說着一個圈腳,由方世玉背後兩臀上打來,乘勢翻起腳尖,向上一挑,認定方世玉的穀道上踢去。方世玉毫不提防,就這一腳踢中谷道上的照門,登時也就爬不起來,復又認定他穀道,再挑一腳。說也奇怪,方世玉登時也就嗚呼哀哉了。
大家此時見已將兩個本領最好的置之死地,各人心內好生喜悅。只見馮道德敵住洪熙官,高進忠戰住李錦綸,鮑龍、洪福雙敵鄭亞紅,馬雄迎着李亞松,方魁力敵林亞勝。看看方魁抵敵不住,欲敗下來。白眉道人一見,正要上去相助,忽見林亞勝手起一刀,向方魁砍來,方魁不及招架,肩膊上中了一刀,當下負痛跳出圈外。林亞勝不捨,急急追來,白眉道人一見,大聲喝道:“休得有傷吾徒!本師前來會你。”話猶未畢,已到了面前,手起刀落,一刀向林亞勝砍來,林亞勝趕着招架,鬥未數個回合,早被白眉道人一刀砍中頭顱,死於非命。鄭亞紅與鮑龍、洪福二人力鬥,雖說鄭亞紅武藝精強,究竟難敵兩隻猛虎,先被鮑龍打中一鞭,只打得口吐鮮血,覆被洪福趕上,一刀結束了性命。李亞松敵住馬雄,兩人也算不相上下,爭奈李亞松見他們大半皆死,心中不免驚慌,早被馬雄趕上,一刀刺中大腿,頓時跌倒在地,當有人將他捆縛起來。只剩洪熙官仍在那裏與馮道德惡鬥,看看也抵敵不住,正思虛砍一刀急欲逃走,馮道德哪裏肯舍他過去,也便翻進一刀,向洪熙官胸膛刺來。洪熙官又趕着招架。此時馮道德見衆人都在那裏袖手旁觀,惟有自己尚未取勝,心中一急,大喊一聲道:“洪熙官還不給我早早去見閻羅天子!”一聲未定,早見一刀砍中肩窩,也就當時跌倒在地,再也動彈不得,當下也有人將他捆縛起來。於是白眉道人等見衆惡徒俱已誅歿除盡,其餘那些小徒也就不與他爲難,便一同往寺內各處搜查,看看有無別人在此。搜查一遍,並無別人在此。
當下高進忠便與督轅中軍說道:“現在這少林寺業已破去,衆惡徒亦皆除盡,就煩大老爺上院,先行稟知這寺院房屋是否焚燬?抑接留在此間另招高僧住持。已死屍身,即飭該縣從豐收殮。”中軍到此即刻迴轉行中,稟明一切,復又來至寺中與衆人說明。白眉道人即與五枚大師及馮道德等人,出了少林寺迴轉客寓。方魁雖中一刀,幸虧傷得不重,白眉道人又取出刀傷藥給他敷上,令他靜養數日好動身回廣東。所有寺內的屍身,自有閩侯兩縣前來料理,不必細表。
高進忠次日又至督轅稟見,請本省制臺將大破少林寺殺死至善禪帥、方世玉等五名,拿獲二名現寄閩侯兩縣監牢之內,並將破少林寺的人名具奏請旨。義將之請移知廣東巡撫,以便回去銷差。當下制臺俱皆應允,並獎賞高進忠一番,停了兩日,高進忠便去親領移支書信。制臺又賞了五百兩銀子,作爲川資。當時高進忠領了下來,叩謝已畢,即稟辭即日動身,迴轉廣東銷差。出了轅門,回至客店與白眉道人說明一切,預備明日動身。白眉道人道:“我等現在不回廣東,免得往返,就此與五枚大師、馮道德、馬雄四人徑往四川,較爲便當,又何必再回廣東,仍要由廣東回去?就是你與方魁、鮑龍、洪福四人回去罷。好在我等又不想做官,又不想受爵,何必往返路程呢?”
高進忠見白眉道人等其志已決,也就不敢勉強,只好聽其自然。惟有鮑龍、洪福二人戀戀不捨,白眉道人見其意甚殷,因道:“你們二人,不必如此,我們後會有期。我看你二人有此本領,也可以博取功名富貴,不必再學運用功夫了。況且至善已死,方世玉已亡,除了他二人,現在走遍天涯,沒有再如我等的本領。我等俱是出家人,又有誰來與你作對?但是隨後盡忠報國這四字,須要刻刻在心,不可貪戀爵祿,有負國恩,要緊要緊,切記切記,此外無言可囑,你二人好自爲之便了。”鮑龍、洪福二人,唯唯聽命。
次日白眉道人、馮道德、五枚大師、馬雄四人,即帶了些盤纏,就由福建迴轉四川而去。高進忠等,依依送別,不免有一番惜戀之情,這也不必細表。白眉道人等走後,高進忠、方魁、鮑龍、洪福也就回轉廣東銷差,畢竟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七十六回 頑梗既除八方向化 帝德何極萬壽無疆
話說高進忠等四人,由福建動身,在路行程約有半月光景,這日已到廣東,當即上院,卸了行囊,即與鮑龍、洪福三人,進稟到內銷差。曾必忠一聞他們回來,隨即傳見。他三人見禮已畢,高進忠先將福建總督的移文書信,取出來呈遞上去。曾必忠看了一遍,大喜,因又將大破少林寺的細情,向高進忠備細問了一遍。高進忠也就細細稟告。曾必忠又道:“難得諸位建此大功,爲民除害,本部院自當具奏請獎便了。”鮑龍當下說道:“蒙大人的恩典,總兵雖未面奉諭旨前來協助去破少林寺,但既奉陳劉兩位中堂的鈞命,此時事已辦畢,也應及早回京銷差,求大人示下何日動身,俾總兵等遵行便了。”曾必忠道:“你們二位請稍等兩日,本部院擬將奏摺修好,不派當差進京,就請你二位敬謹帶去。也不過三五日便可修成。那時本部院再招呼你們兩位便了。”當下鮑龍、洪福也就唯唯退下,即住在督轅聽候回京。方魁自然回家,不必細說。
那胡惠乾的兒子胡繼祖,現在聞知至善禪師已爲白眉道人殺死,又大破了少林寺。他那片報仇之心,也就不作此想。
廣東省城內的人民聞知白眉道人大破少林寺,殺死至善禪師等人,無不歡聲載道,皆以爲從此消除了天下之害。白安福及機房中人,更加喜悅,大家又集資恭贈撫臺一面匾額,並厚贈鮑龍、洪福、高進忠三人。方魁的酬勞,較鮑龍等更加一倍。過兩日,曾必忠的奏章業已修好,這日傳出話來,着鮑龍、洪福次日動身回京。鮑龍、洪福得了這個消息,即日便進去稟辭,曾必忠也就傳見,相見之下,曾必忠先褒獎了一番,然後取出兩封書信交與鮑龍道:“你回至京中,可將這兩封書信分投陳中堂及劉中堂,這書內皆是說你們的功勞,請他二位在聖上面前保舉你們。”鮑龍將書信收好,曾必忠就擺設香案,拜發奏章,也交鮑龍敬謹馳遞。鮑龍當即收好表章,復又與洪福謝了曾必忠保奏之恩,然後告辭出去。到了次日一早即出去轅門,高進忠等亦殷情送別,彼此雖不免有些依依惜別之情,只得一揖而別。鮑龍、洪福即刻上馬,直望北京進發。在路行程非止一日,已馳抵京,探望聖天子是否已經迴鑾。
卻好聖天子自從重遊平山堂之後,就取道淮安,到了濟寧,舍船登岸,與週日清緩緩而行,在路上遇有名勝之地,及民間之疾苦,無不遊玩拯救,真如古者天子巡幸的規模,但不過微服巡幸與鑾輿迥然不同。一路行來,走了一個多月,已安抵京中。在京文武諸臣,聞得聖駕已回,自然出郊跪接,恭請聖安,諸臣見了聖顏,雖是南巡日久並無風塵之色。文武諸臣私心竊喜,莫不頌聖天子福德齊天。
聖天子見諸臣忠勤王事,也是喜動天顏,當下回宮之後,次日早朝,文武百官,三呼已畢,聖天子垂詢諸臣,有何事面奏。當下陳宏謀、劉墉將廣東巡撫曾必忠奏請派人協破福建少林寺,並在先已有高進忠將胡惠乾殺死各節,因即着令鮑龍、洪福二人前去的話,奏了一遍。聖天子大喜,因問道:“近來曾否接到福建、廣東兩省督撫奏章,不知福建少林寺曾否破去?朕心甚念。”陳宏謀、劉墉又奏道:“臣等一經接到該督撫奏章,自當敬謹恭呈御覽,以舒廣念。”聖天子退朝,百官散朝。卻好次日,內閣即接到福建總督的奏摺,陳宏謀、劉墉當即呈送內殿,恭請聖覽。聖大於將來折看了一遍,知少林寺至善禪師及方世玉等人,均由白眉道人、五枚大師、馮道德等格殺淨盡,並知此次鮑龍、洪福、高進忠等人不避艱險異常出力。聖天子看罷,當即着令陳宏謀先在軍機處存記,俟接到廣東巡撫表章,究竟高進忠等如何出力,再行賞獎。陳宏謀退下。
隔了有十天光景,鮑龍、洪福業已到京,當下鮑龍、洪福聞知聖上已經回京,即日就到內閣先遞了表章,然後去遏見陳宏謀、劉墉兩位大臣,將曾必忠的書信取出遞進。當下即蒙傳見,鮑龍、洪福隨即進見,行禮已畢,又謝了提拔之恩,站立一旁稟道:“總兵等蒙中堂提拔,前往廣東協助高進忠等,去到福建同破少林寺,捉拿至善和尚,刻已一律破滅,此次白眉道人、五枚大師及馮道德、馬雄、高進忠等人,尤爲出力,總兵等不過聊爲幫助,並無微勞,乃蒙廣東撫臺曾大人,逾格保奏,請旨獎賞。總兵等實無微勞足錄,不敢妄邀聖恩,還求中堂鈞鑒。”陳宏謀、劉墉道:“曾大人這封信上,甚誇你們功勞卓著,本閣亦甚可喜,想他的表章奏上,定然也是如此保舉。你們既有此功勞,聖上自然要破格獎勵的,你們亦不必過於謙讓,悉候聖意便了。”鮑龍、洪福當即又復叩謝,這才退出。
次日早朝,陳宏謀、劉墉即將曾必忠的奏摺稟遞上去,聖天子便在龍案上展開一看,見上面皆是奏稱高進忠捉拿胡惠乾、三德如何猛勇,如何出力,以後去破少林寺,高進忠又如何出力。及白眉道人、鮑龍、洪福等皆是勇猛可嘉,不畏艱難,與尋常出力不同。聖天子看罷大喜,當即說道:“高進忠等既如此出力破除兇徒,朕心甚喜,另有旨獎賞。”當下退朝,百官散朝。後來高進忠任了總兵,並賞給巴圖魯勇號,鮑龍賞給記名提督,洪福亦賞給副將,馬雄、方魁均賞給都司,福建廣東兩省督撫,亦加一級,陳宏謀、劉墉給賞賜大學士,週日清亦賞給一等御前侍衛大臣。
從此君民一德,朝野同心,真個是一人勞而萬民享其安,一人憂而天下共享樂,以致穆清交泰,一道同風。萬民蒙利樂之休,四海仰昇平之福,於是蠻夷入貢,萬國來朝,使天下之人愛之如父母,仰之如日月,敬之如神明,畏之如雷霆,此其所以穆穆皇皇,巍巍蕩蕩,垂億萬年有道之宏基,而且德並唐虞、道隆文武,攘攘而來,熙熙而往,真個是天下一家,中國一人,國泰民安,風調雨順。《書》有云:“一人有慶,兆民賴之”,此言真不虛矣,因作詩以頌之,詩曰:
天子當陽撫萬邦,一人有慶兆民康。
君推文武雍熙瑞,臣邁菱龍佐弼良。
四海俱安歌帝德,九重高拱仰垂裳。
欽哉萬壽無疆業,喜氣庚歌拜手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