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隆休妻
正文
乾隆休妻 (民國)陳蓮痕着
一、抱不平評論積習
二、意相左帝后反目
三、體仁宮猝然驚豔
四、承恩澤玉妃專寵
五、因嫉忌后妃交謫
六、逞才華奏參寵姬
七、結深怨臥薪嚐膽
八、布迷陣瘟生入彀
九、施暴力豪僕出醜
十、鬧妓院忽來聖旨
十一、進忠諫五臺進香
十二、羨繁華江南汗漫
十三、進豔姬舟中消魂
十四、盡愚忠深夜草疏
十五、感激刺孤注一擲
十六、進忠言賢后受侮
十七、言逆耳怒貶賢后
十八、遭險難禍生不測
十九、悲身世賢后落髮
二十、建庵觀千里募資
二十一、談禪機話中有因
二十二、重遭難冤家路狹
二十三、救賢后名妓仗義
二十四、念舊情天良發現
二十五、信讒言暗施毒計
二十六、慘遭劫骨化灰燼
一、抱不平評論積習
話說我們中國向來的習慣,女子犯了七出的罪名,他的丈夫便可把她休掉。其實這種七出的罪名,並不是確實根據塵律而成立的,因爲我們中國的風俗,是夫權極重的。女子在這夫權極重的時代,給她丈夫的威權壓制着,簡直毫無自由可言了。
所以女子犯了七出的罪名,丈夫可以用七出的名義去休她,可以不認這個女子做老婆。但是反過來講,男子假使有了不規的行爲,無論犯了七出八出,甚而至於一千出一萬出,女子卻不能不認這個男子做丈夫。這樣很不平等的情形,實在是很不合理的,因爲男子固然是個人,女子也是個人,怎麼男子有這種不講公理的大大威權,那女子非但沒有威權,便連她的幸福都給男子剝奪的乾乾淨淨?唉!人生不幸爲女子身,說起來真是可憐啊!
況且女子有七出的話,說的也不很明瞭。即使女子並沒有可出的行爲,男子也不妨東扯西拉,硬牽到七出的話上去,所謂欲加之罪,何患無詞。這樣說來,那女子非但幸福都給男子的威權剝奪了,便連她的生命也在男子的掌握之中,那麼,女子實在是很不安全的了。不過這種休妻的行爲,也不是男子方面光榮的事情,所以上中等之家,對於女子雖也使了威權來壓制他,但是七出八出的話,卻不是常常掛在嘴邊的。然而天下之大,女子不幸給丈夫休掉,也決不在少數。不用說旁的,身爲皇帝,何等尊嚴,尚且不顧顏面,把皇后休掉,我們翻開歷史來看,從古到現在,不知有多少起了。可見得生爲女子,無論生在皇帝家,或是平民家,都是一樣可憐的。在下現在寫一段皇帝休妻的事情,給列位看官茶餘酒後消遣消遣,或許看到中間,要說皇帝無情,替可憐的皇后同掬傷心之淚哩。閒話少敘。
且說在下所寫這段皇帝休妻的事情,也是前清時代的祕史。書中主要人物,當然是皇帝與皇后兩個人。那皇帝是誰?
便是雍正皇帝的第四個兒子,大名鼎鼎的乾隆皇帝;那皇后是誰呢?便是禁衛軍領侍衛內大臣富恆的女兒富察後。原來乾隆皇帝沒有即位的時候,還是個太子,雍正皇帝便給她配上了富恆的女兒富察後,後來雍正死了,乾隆皇帝繼承了皇位,便把富察後立爲皇后。那富後是很聰明很有才幹的人,不過容貌差些,乾隆皇帝因爲富察後很有能耐,便有些怕她。早年時候,他們兩人雖不見得如膠似漆,卻也相安無事。等到中年時候,天下都很太平,藩屬有叛逆不奉朝命的地方,大兵所至,羣醜倒戈,於是疆土一天大似一天,武功震赫,四夷賓服,國內又是米賤薪廉,民樂其業。一般善於逢迎的臣僚利用這個機會,大施他們做官的祕訣。今天上奏,明天上表,說的話無非是諛頌昇平,一唱百和,官職不論大小,都是爭先恐後的上奏章。
看官請想,甜蜜蜜的諛頌話,誰不願意聽呢?況且這時候,乾隆皇帝也自以爲功高望重,非但前清開國所僅見,即前代興邦建業的皇帝,也不見得個個勝他。所以見到一般臣僚諛頌的奏章,益發的樂不可支,於是漸漸的想到聲色方面去,少不得有許多不顧廉恥的臣僚和一般宮監們,猜透乾隆皇帝的心理,出了許多主意,進了許多計劃。那乾隆皇帝所沒曾想到的事情,他們都給他擺佈了。乾隆皇帝雖覺得非常稱心適意,只是礙着富察後的耳目,還不敢明目張膽的幹去。
二、意相左帝后反目
話說乾隆皇帝因爲天下昇平,聽了滿耳諛頌的話,很覺得非常得意,以爲天下是沒事了,便專在聲色上用功夫。一般不要臉的臣僚宮監們,除了上奏章諛頌太平以外,又進了許多行樂遊宴的方法。宮內花草木石鳥獸池嶺,本來是現成有的,又有三宮六院無數的妃賓,能彈的彈,能唱的唱,有的是貌豔於花,有的是身輕如燕,帝皇家哪一件沒有?要怎樣便怎樣。今天在這裏,明天到那邊,好不自在,好不快樂。不過乾隆皇帝恐怕富察後有什麼不樂意,所以還不敢明目張膽,鬼鬼祟祟的幹着,往往熱鬧之中,總有些顧慮,漸漸的膽子大了,政事也懶得辦了。果然給富察後知道了,以爲滿盈招損,決不是好現象,便在乾隆面前,竭力的規勸。那乾隆皇帝原是很喜歡虛名的人,聽了富察後的一番規勸,心中雖很不樂意,但是要顧全自己的虛名起見,只得唯唯諾諾的答允着。其實他這種答允,並非出於至誠,不過他恐怕爲了規勸的事情,和富察後傷了和氣,豈不惹人家笑話?即使人家不敢說什麼笑話,也恐怕人家背後議論他。他有這種客觀的念頭,纔能容忍富察後的規勸。
怎奈那富察後還不識好歹,成天的在乾隆皇帝面前嘮叨,使得乾隆皇帝忍無可忍,不覺把從前容忍的心理,漸漸的變做厭恨起來。
大凡人類的交際,平常並沒見什麼好壞的,心中尋於那人雖有不樂意的地方,只要不發作出來,到也可以胡里胡塗的過去。假使有一天揭破了假面具,一頓發泄,那就糟不堪言了。
那富察後既是給乾隆皇帝厭恨着,便像放鞭炮似的引着那藥線了。不過在這剛點着藥線還沒有引着火藥的時候,雖然有些不樂觀的現象,到還可以苟且旦夕,所以這時候乾隆皇帝雖很厭恨富察後,還不十分發作,任憑富察後成天在耳朵邊嘮嘮叨叨,他只是置之不理。在他的心理,原想言之諄諄,聽之藐藐,使得富察後知風識趣,也不必太認真,便將就些了。誰知那富察後爲人,生性也有些古怪,偏是乾隆皇帝越不要聽,她越說越起勁。看官們請想,古語說道:『話不投機半句多。』現在乾隆皇帝和富察後兩人本來已是話不投機,越說越不投機,富察後卻偏有千言萬語,教那乾隆皇帝怎樣能容忍呢?所以直到後來,乾隆皇帝忿怒的時候,那纔是好象放鞭炮引着火藥了;放鞭炮引着了火藥,劈劈拍拍,響聲便不絕了。在下把他們兩人這時候的感情,作一個第一次的小結束。便說這時候乃是他們兩人失和的起點,將來因失和而口角,因口角而批頰,因批頰而足蹴,因足蹴而休掉,因休掉而富察後落髮爲尼。直到後來富察後氣忿而死,乾隆皇帝非但沒有念舊憐死之心,竟忍心害理,把一堆枯骨化成灰燼。在下現在姑且把正文暫時擱起,先把這段乾隆休妻的事情批評一下,作爲正文的開常看官們請聽着,乾隆皇帝原是個英明有爲的帝皇,他的勳業確還不錯。不過他私德不修,對於德行上實在有些說不過去的。看他對待富察後的前後情形,真可以當得『忠言逆耳』、『無情無義』八個字。至於富察後雖然爲忠進言,因忠獲罪,似乎很是可憐,但他過於任性,也未免太不識趣。在下把這事交代明白,閒話就此剪斷。下回便入正文。
三、體仁宮猝然驚豔
話說皇宮裏面,妃嬪們本來是很多的,乾隆皇帝在宮裏邊盡日看花,東邊玩耍,西邊歇宿,也不管富察後嘮叨,成天的和妃嬪們作樂取笑,到也覺得很安逸。光陰如箭,不覺日子好久了,乾隆皇帝玩得有些膩了。因爲皇宮裏面的許多妃嬪們,雖沒有麻臉跛腳的醜娘子,但也並沒有什麼絕世曠代的佳人。
乾隆皇帝起初和他們玩耍,覺得都很合意,等到日子既久,纔覺着這般妃嬪們都不是絕色的人材,所以興致漸漸的闌珊了。
有一天,正當暮春天氣,乾隆皇帝在便殿上午睡醒來,正想往西苑那邊去閒步一回,只見富察後站在御榻旁邊。乾隆皇帝靠在御榻的龍柱上,明知富察後又有一篇不堪入耳嘮叨話來壓住他的清興,所以他只作沒曾看見。富察後見他醒了,又把眼睛閉着,彷彿又要睡着的模樣,也明知這是她的假做作,一時等不耐煩,便上前啓奏道:『陛下這幾天敢是龍體乏了嗎?
照奴的意思,人生在世,固然不妨及時行樂,但是風流繁華,都是轉眼一瞬罷了,有什麼趣味可說?陛下還是安息龍體爲要!』乾隆皇帝不待他說完,早便假作呼呼的一聲,理也不理的睡了。富察後惹了一場沒趣,只得悄悄的走了。
乾隆皇帝等富察後走了以後,也便離了御榻,攜着兩個小宮監,直到體仁宮來。原來那體仁宮的妃子名喚雲嬌,所以便名雲妃,生得到也不錯,可算得皇呂內首屈一指,因此很得乾隆皇帝的憐愛。這天乾隆皇帝在雲妃那邊用了晚膳,教宮女們吹吹彈彈,作樂了半宵,正待和雲妃解衣安歇,忽然見着一名宮女,手攜着一個絳紗燈站在寢宮外邊。乾隆皇帝無意中接觸在眼簾中間,覺得那宮女桃腮柳眉,櫻口荑手,生得很是俊俏,並且身段雖不纖瘦,溫潤卻和美玉琢成一般。乾隆皇帝既把那宮女看個明白,怎肯把機會失掉,便傳旨喚入相見。早有宮監們一聲吆喝,那宮女慌忙進入,跪在乾隆皇帝面前。雲妃先開口問道:『你不是景明宮的宮婢美玉嗎?來此何干?好端端見過萬歲再說。』那宮女初次見駕,慌得話也說不出,依然跪倒塵埃,頭都不敢抬起來。乾隆皇帝見那宮女實在可愛,便不管雲妃在旁,一手攙了起來,說道:『你名喚美玉,固然是名副其實,但既有這樣人材,怎麼朕向未見過呢?』美玉低着粉頸,曼聲啓奏道:『婢子是伏侍景明宮福妃的,因爲萬歲爺只到過景明宮兩回,那時婢子奉了福妃的命,來此請雲妃去談話,不知萬歲駕適在此,婢子鹵莽,理應萬死。』說着又跪了下去。
一篇鶯啼燕語般的清聲柔語,直樂得乾隆皇帝手舞足蹈,便和雲妃說道:『景明宮有這樣人才,朕幾乎把她錯過。尚幸天緣巧合,今晚在此相見,朕實欣幸得很。朕向以爲六千粉黛,除了卿卿以外,直無可矚目的了,誰知十步之內,必有芳草,朕得此女,加上卿卿,可謂美具難並了。朕今想把她封爲妃子,便名爲玉妃,位在卿卿的次,卿卿的意思怎樣?』雲妃聽了,知道是對頭來了,心裏當然非常不樂意,但怕乾隆皇帝怪惱了自己,又想事已至此,也決不是自己能夠擺而脫的,便乘此機會,落得雙方做了個人情,遂道:『美玉妹妹,確是奴的良友,似奴賤質陋容,何及美玉妹妹的萬中之一!萬歲英明擢拔,奴實愉悅得很。』乾隆皇帝見雲妃並無妒忌之心,很是快樂,果然把美玉封做玉妃,安置在昭清宮內,等明天宴賀。玉妃喜不自勝,謝恩而退。乾隆皇帝當晚便在雲妃那邊安歇。
四、承恩澤玉妃專寵
話說乾隆皇帝在體仁宮內見着景明宮的宮婢美玉,驚爲絕代佳人,封做玉妃,安置在昭清宮內,當晚仍和體仁宮的雲妃歇宿。一宿無話,次日早起,上朝議政完畢,回到宮來,便在昭清宮內安排御宴。早有各宮妃嬪,齊來給玉妃賀喜,又有一般宮女們歌舞吹彈,好生熱鬧,直到夜半纔止。乾隆皇帝便和玉妃定情,那玉妃生性很是機詐,又會諂媚,一宵恩愛,已把乾隆皇帝迷戀得死心塌地,枕度這事,不必細表。春宵苦短,不覺天光破曉,紅日滿幃,梳洗纔罷,乾隆皇帝傳旨頒賞許多珍品給玉妃收受。一般妃嬪宮女和宮監們,都知道玉妃是新承恩寵的妃子,以爲結歡玉妃,便可在乾隆皇帝面前說些好話,所以大家都是爭先恐後來趨奉玉妃。一朝青雲得路,好不得意,只是苦了雲妃,惱了富察後。
原來乾隆皇帝自從得着玉妃以後,把雲妃冷落的置之腦後,雲妃自己越想越氣,無可奈何,也只得放寬肚皮,聽他們的便了。惟有那富察後雖是個聰明的人,但是她偏不知趣,此番知道乾隆皇帝得了玉妃,以爲又可藉題發揮,進些忠諫了。
恰巧那天清早,乾隆皇帝退朝回宮,剛進宮門,早有玉妃候着。
劈面又來了富察後,玉妃因爲她是皇后,便上前行禮。富察後卻大模大樣,理也不理,只管向乾隆皇帝嘮叨的說道:『陛下新得寵妃,想必很是快樂,惟望爲國珍重。』乾隆皇帝素知富察後喜歡多說話的,便搭訕着走了。玉妃明知富察後悻悻然滿面醋意,她原是很伶俐的,所以讓乾隆皇帝自去,自己卻依然站在那裏。富察後見乾隆皇帝走了,心中有些氣忿不過,便想在玉妃身上發作,說道:『皇上向來是勤政廉儉,宵衣旰食,自從有了你們,纔荒怠起來。我備位正宮,爲遵守祖宗家法起見,原應該懲戒你們的。』玉妃不待她說完,含着笑臉說道:『娘娘所說的話未免有些不合,婢子蒙皇上天恩提拔的,不是婢子自請皇上到來的。皇上本極勤政廉儉,宵衣旰食,婢子不知怎樣纔是荒怠?倘因爲皇上提拔了婢子,便說是荒怠,那是很錯怪皇上的。婢子固是下愚,不足各位妃嬪,但是堂堂天子,便多置幾個妃子,也未必遂說是荒怠哩!不用說旁,平民人家,尚且有三妻四妾,難道貴爲天子,應該生平不二色的嗎?』這一場話,說得富察後閉口無言。
原來富察後的聰明,敵不過玉妃的伶俐,因爲富察後的聰明才幹,不過是認識幾個字,不似那玉妃口若懸河,能夠把無理說出有理的來得利害。富察後又惹了一場沒趣,正待老羞成怒,和她見個高低,忽然念頭一轉,心想自己是出身貴閥,不比她是下賤升上來的,何必和她爭此閒氣?所以忍了一肚子的悶氣,也就不和玉妃計較,竟自走了。玉妃見富察後這般模樣,以爲富察後是好惹的,到反自己得意起來,於是一天驕傲一天,揚揚自得,覺得自己是皇帝身邊第一個得寵的紅人,誰也不能得罪她的,皇后都要讓她幾分。她從此在宮內大模大樣,自得其樂。乾隆皇帝雖是愛她的了不得,只因她得寸進尺,仗勢欺人,心中也有些不以爲然,不過究竟是愛她。所以處處優容。
那玉妃深得乾隆皇帝的憐愛,益發的驕傲放肆起來,把皇后都不放在心上,怎講許多妃嬪?因此人人不見得好。但是妃嬪們想結歡於她,憑她怎樣驕傲,也只得領受的。惟有富察後是皇后的身份,當然不肯給她壓倒,反去仰她的鼻息。玉妃也以爲在宮中所向無敵,只有皇后是她的對手,處處尋嫌找隙,勢成冰炭。
五、因嫉忌后妃交謫
話說玉妃恃寵而驕,非但許多妃嬪們都去仰他的鼻息,幾乎連富察後都不放在眼裏,富察後見她這般驕傲的模樣,心中當然不很樂意,因此兩人遂成不兩立之勢了。那天乾隆皇帝正在太和殿和大臣們商議國政,因爲事情重大,退朝遂晚了些。
富察後趁此機會,便到昭清宮來,想借個題目,訓誡玉妃幾句,出出自己的悶氣。
原來玉妃和乾隆皇帝,平日成天的玩在一處,富察後早想尋些嫌隙,苦於礙了乾隆皇帝的耳目,所以一直忍着悶氣,遷延下來。現在有這機會,怎肯錯過,三腳兩步,到了昭清宮中,劈面便正色對了玉妃說道:『你雖蒙皇上恩幸,擢爲寵妃,只是名份攸關,究竟是個妃嬪。況且你年歲又輕,事情或不很明瞭,總應該時時留意些。倘是恃寵而驕,那麼,我爲恪守祖宗家法起見,顧不得你什麼顏面了。』玉妃聽着,滿面自矜的答道:『婢子自蒙皇上恩幸以來,旁人到也沒說什麼,惟有娘娘總是,和婢子過不去,婢子,原是個妃嬪罷了,怎敢和娘娘並列?娘娘說婢子要時時留意些,婢子不敏,不知道應該留意些什麼?婢子年歲固輕,事情也不明瞭,惟獨娘娘的心理,婢子卻敢說猜到七八分的。』富察後見她依然強顏鬥嘴地說了一大篇,忍不住厲聲叱道:『你說猜到我七八分的心理,究竟我的心理是怎樣?』玉妃聽了,微微的冷笑了笑,將理不理的說首:『娘娘休惱,且也不要誤會,皇上在婢子這裏,也和在娘娘那邊一樣的。』說着,又接二連三的冷笑起來。富察後見她說話帶着譏諷,益發的不成話了,便叱道:『你這不要臉的東西,敢說這種話來搪塞我嗎?老實和你說,你不配和我鬥嘴,你要和我鬥嘴,你便以下犯上,論罪是不可恕的,你切莫以爲有了皇上的恩幸,便不識好歹。你必須記着,我是掌握宮中的,你倘再無理胡爲,我可以傳命把你問罪,便是你的生命也都在我的掌握之中哩。』玉妃聽了這一篇話,知道富察後此番動了真火,她何等伶俐,早便趁風收蓬,悄悄的無言了。富察後見她並不答話,也只得走了出來。
玉妃等富察後走了以後,覺得剛纔受了一番訓斥,悶在肚子裏實在有些難受。並且礙着宮女宮監們在旁邊,未免有些面子卸不下來,一個人只在打算報仇的方法。恰巧乾隆皇帝退朝回來,她纔見乾隆皇帝跨進她的宮門,虧她會做作,眼眶中早就拼出一副急淚,撲落落的灑了滿腮。乾隆皇帝見此模樣,一時摸不着頭腦,低聲問她道:『敢是你受了旁人的欺侮嗎?誰大膽敢來欺侮你,你快說明,朕可給你做主。』玉妃見乾隆皇帝待她很是殷勤,心想:『一不做二不休,落得乘機報仇。
』便眼淚汪汪的對着乾隆皇帝看了一看,依舊低着頭,嗚嗚咽咽的哭個不了,越哭越傷心,格外的哭得起勁了。乾隆皇帝也是聰明的人,心便料到必是富察後或許和她有過不去的地方,便說道:『敢是今天,皇后到過這裏嗎?』玉妃聽着,知道乾隆皇帝已點到本題,便順水推舟放聲大哭。乾隆皇帝見她哭得非常悽慘,以爲定是傷心到極點,也就不再問她,卻拖過一個小宮女來,盤問詳細情形。那小宮女原是玉妃的心腹,到也是個會說話的,便把富察後訓斥的話,照樣的說了一遍,還加上些資料,說得活龍活現,把玉妃對富察後說的話,卻避重就輕的略說了幾句。乾隆皇帝聽了小宮女的話,又見着玉妃可憐的模樣,當然很怪富察後的不是,便慰着玉妃道:『你今天喫虧了,朕自有主張的。』玉妃見計已成,也便止住眼淚,靜待出她的悶氣。
六、逞才華奏參寵姬
話說玉妃給富察後訓斥了一番,哭訴在乾隆皇帝面前,乾隆皇帝見他哭得很是悽慘,又因素知富察後脾氣,所以很怪富察後的不是。心中早定了主意,安慰過玉妃,出得昭清宮,閒步到了養心殿。在殿內隨意抽看了幾頁古書,正想打發小宮監到中宮去請富察後來殿相見。那富察後本想把這事對乾隆皇帝說明,所以小宮監還沒曾動腳,富察後已是跑進殿來。乾隆皇帝見着富察後,也不待富察後說話,劈面便問道:『皇后身體可曾勞乏嗎?』何必時常動那脾氣呢?』富察後聽着,覺得乾隆皇帝的口氣,有些迴護玉妃,便氣忿忿的說道:『皇上此言,莫非爲那不要臉的玉妃說着嗎?自從玉妃得幸以來,處處要高出奴的上面,宮中的事情,真是糟不堪言,皇上英明,理應懲戒懲戒她纔是!』乾隆皇帝聽了,很不樂意的說道:『皇后總是這樣的脾氣,氣量也何必這樣狹小?朕看那玉妃,到未必怎樣的想高出皇后的上面,皇后卻時常鬧脾氣去壓制朕了!』說着也不去理會富察後,儘管看他的書。富察後又惹了一場沒趣,嘴裏邊咕嚕了半天,見乾隆皇帝懶洋洋也不理,只得回到宮中。
究竟他是讀書明理的人,心想玉妃處處驕傲,皇上也有些知道的,此番和玉妃鬥嘴,自己並沒有錯怪玉妃的地方,現在皇上回護玉妃,這必是皇上聽了玉妃的讒言,先入爲主,所以偏重玉妃方面。又想自己去當面給乾隆皇帝剖白一下,只怕他耳朵聽也不聽。富察後想了好久,以爲口說不如筆述,仗着她的滿腹才華,動起筆墨,不多時早已成就一長篇奏狀,把玉妃進幸以後驕傲的情形和自己鬥嘴的情形,說得詳詳細細。那篇奏狀,喚了一名小宮監捧往養心殿。
乾隆皇帝這時本想要到昭清宮去和玉妃廝混,見着富察後的奏狀,只得坐下觀看。在乾隆皇帝的心理,對於富察後的感情,本來是不好的,但是對於玉妃雖很憐愛,也有些嫌她太形驕傲,剛纔富察後嘮叨了一篇話,乾隆皇帝實在是厭聽他,此番富察後寫了一長篇奏狀來,乾隆皇帝卻從頭至尾的看了一遍,到覺得富察後說的話都不是憑空臆造的;又想起玉妃確實驕傲得很,於是對於這件他們鬥嘴的事情,把迴護玉妃的偏見,無形中減少了許多,這也算得富察後筆下的能耐。
且說乾隆皇帝看完那富察後寫來的一長篇奏狀以後,心裏邊有些責怪玉妃驕傲的意思,自己卻依舊踱到昭清宮來。這時天色已晚,光祿寺早已安排御膳,乾隆皇帝便順手去拖玉妃同桌共享酒宴。不料那玉妃仗着恩寵,仍復做假勢的不肯過來。
乾隆皇帝等不耐煩,未免有些着惱。玉妃初不知富察後有奏狀上去,所以不覺得乾隆皇帝對於自己也有責怪的意思。等了半晌,乾隆皇帝用膳完畢,見玉妃還是有氣沒氣的坐在那邊,這時乾隆皇帝喝了幾杯酒有些醉意,便對玉妃道:『人貴知足,也不可太使人難堪。皇后脾氣固是不好,但你也未免太驕傲了。
』玉妃聽着,以爲乾隆皇帝,忽然改了口氣,必定有人搬弄是非的。但轉過來一想,自己不妨再拼一副熱淚,把乾隆皇帝的心熱了回來,所以依舊嗚嗚咽咽的哭着,一聲都不響,憑那乾隆皇帝千喚萬呼,總是哭着不理。這時乾隆皇帝酒性大發,不覺着惱起來,說道:『朕擢你於下賤之中,偏你不知自足,驕傲無禮,皇后所說的話雖未必可信,但朕看了現在的情景,實在也不是向壁虛造的。你既是這樣任性,朕當削你妃位,懲你無禮之罪!』玉妃無意中忽聽此言,不覺大懼。
七、結深怨臥薪嚐膽
話說乾隆皇帝因爲玉妃實在驕傲的非常,酒後發怒,訓斥了玉妃一番,並且要把玉妃的妃位削去,這也可算得自幸玉妃以來破題兒第一遭,所以玉妃出於不意,料不到自己是久承恩寵的人,給皇上忽然這樣對付的,心中遂非常恐慌。虧她是很伶俐的人,急中生智,肚子裏早就安排了妙計,便慌忙跪在乾隆皇帝的膝前,哀告道:『萬歲爺請暫息雷霆之怒,婢子並非無禮忤旨,實因今天胸腹不舒,飲食統都不進,決不是和皇后娘娘有什麼失和的成見。婢子蒙天恩高厚,寵列妃嬪,雖粉身粹骨,難報萬歲隆恩之萬一,怎敢驕傲無禮,上犯聖心?萬歲爺因一時誤會,要削婢子位號,婢子自恩獲罪聖君,不如一死以謝萬歲,更沒有顏面偷生在世的了。』說着盈盈下拜,叩了幾個頭,眼眶中又是不住的淌下淚來。果然百鍊鋼化爲繞指柔,乾隆皇帝的滿肚子無名之火,給玉妃的眼淚柔聲,好象經了催眠術似的,化成煙消雲散,反覺得自己出言鹵莽,着實安慰了玉妃幾句,一場風波,遂告結束。只是玉妃心中終不能釋然,偏要探聽怎麼乾隆皇帝忽然動起火來。早有宮女宮監們報上信來,玉妃纔知道富察後在養心殿上奏的事情,便咬牙切齒地恨道:『我和你誓不兩立,你既然暗箭害我,我將來終有報仇的一天。』從此以後,玉妃把這件事情牢記在心裏,專待有機會,作弄富察後不提。但是玉妃經了乾隆皇帝一番訓斥以後,到減輕了她許多驕傲之氣,比着從前卻溫和起來。富察後因爲她不像從前的驕傲,以爲她自己訓斥的效力,卻不知道玉妃是臥薪嚐膽之計哩。
且說乾隆皇帝自從訓斥玉妃以後,覺得玉妃也未能深合自己的意思,富察後又是成天的在她耳朵中嘮叨,宮內也並沒有十分出色的人才,所以又覺得煩悶起來。成天到晚懶洋洋的悶着,好生沒趣,便在養心殿中看書消遣。無意中在書架上面抽得一本唐人所譔的《教坊記》,心想當時教坊裏面有這許多嬌娃豔姬,難道現在京城內許多窯子便沒有一個可取的嗎?他想到這裏,心中便安排着主意,立刻喚進幾個心腹小宮監,吩咐等到天色傍晚,大家都換了民間衣服,出城到窯子中去消遣,另傳旨旁的宮監,教他們不許聲張。好在這幾天乾隆皇帝也不常留宿昭清宮,所以玉妃以爲他宿在旁的妃嬪處了,旁的妃嬪又以爲他宿在玉妃處了,便連富察後也不理會他的宿處。
乾隆皇帝安排妥當,等到晚晌,果然攜着三名小宮監,悄悄出得宮門,四人喬裝作客商的模樣,來到正陽門大街。只見市肆林立,車馬喧鬧,究竟是京城地面,百貨齊集。他們四人信步行來,轉變抹角,繞進一條橫衚衕,喚作胭脂衚衕。果然名副其實,裏邊都是些窯子。他們既是進了衚衕,乾隆皇帝搶步上前,跨進一家大門,三名宮監也便跟了進去。早有窯子裏的夥計招待,引入空房,挑定姑娘,茶果點心陸續的獻上,少不得談笑戲謔。他們四人本來是朋友稱呼,所以窯子裏的人,都不覺得天顏咫尺。乾隆皇帝初歷花叢,覽得民間女子,別有風味,頓時樂不可支。歇了一會,離了這家,又到那家,足足玩了一宵,直到東方發白,天光漸亮,纔回進宮來。從此以後,乾隆皇帝每到天晚,便換了衣服,出城閒逛。日子既久,城內城外的路徑都已熟悉了,便單身出宮,並不攜着宮監,到也散蕩得很。那京城內的有名妓女,乾隆皇帝差不多都見識過了,因此把宮內的妃嬪們,益發的不放在心上。
八、布迷陣瘟生入彀
話說這時候京城內有一個大名鼎鼎的妓女,名喚三姑娘,她那邊走動的人都是些有權有勢的貴人,她的聲氣可以直通到宮禁之中哩。所以一般在京城內謀事候差的人和許多升官發財心熱的官吏,都把姑娘那邊,看作他們的茶會模樣,你跑我走,統都前去仰三姑娘的鼻息,把三姑娘那邊的門檻,都幾乎踏得稀爛。三姑娘本來生成一副天然絕妙的臉蛋,現在生涯鼎盛,自己的衣食供奉,當然格外優厚起來,錦上添花,益發豔名四播了。三姑娘那邊既然都是些達官貴人,論理,三姑娘或許要應接不暇的,但是三姑娘卻不慌不忙,左右指揮,把一般達貴人們,都在她手掌的中間盤旋着,好似唱木人戲的牽動傀儡似的,她的魔力,實在是大無可比的了。
且說這時候有一個宰相的公子,名喚蓋史,乃是個紈裀子弟。肚子裏固然是一竅都沒曾開通,但是很喜歡徵逐聲色,凡是喫喝嫖逛的地方,都有他的蹤跡。現在京城內有了這樣盛名的三姑娘,蓋史那有不知道的道理?他靠着自己的錢多,想用金錢的勢力,去調換三姑娘的色笑,並且他是項莊舞劍,別有用心,還想和三姑娘發生肌膚上的關係,所以他天天跑到三姑娘那邊去廝混。三姑娘原是久歷風塵的人,眼光何等尖刻,一見蓋史,早便料定是未經世故的公子哥兒,又知道他很有些錢,便把他籠絡過來,居爲奇貨。更放出全副狡猾手段,故意用些甜言蜜語去勾引蓋史的心,又時時和蓋史言長道短,似乎非常親熱。虧她另有一種本領,一顰一笑,能把蓋史的魂魄都飛得掉。蓋史以爲三姑娘對他很有感情的了,便老着麪皮想和三姑娘實行肌膚的關係。三姑娘也猜到蓋史的心理,看蓋史有了這種意思,忽然的故意冷淡起來。蓋史見他一副凜不可犯的神氣,只得退避三舍。三姑娘看蓋史想要避去,便立刻故意和顏悅色的掉過臉來。蓋史想避不忍避,想親近又不敢親近,弄得七顛八倒,摸不着頭腦,卻依舊的廝混着。不到幾個月功夫,好幾萬銀子,都給三姑娘騙到手去。蓋史牀頭金盡,仍是混在三姑娘那邊,一步都捨不得離開。三姑娘知道蓋史的實力已經完了,便白眼相待。蓋史到了這時,纔知道三姑娘的目的是要他幾個錢,等到銀子用完,反眼便不相識,雖已知道上了大當,卻已悔之恨晚了。
蓋史上了三姑娘的當,心頭有些氣忿不過,又不敢和他的父親去直說,但是他卻終想設一個計策,去出這口悶氣。忽然想起他自己有個母舅名喚富庸,官居提督九門步軍統領,乃是皇后富察氏的叔父,正可請他去作主。原來京城內的官職,大的有戴紅頂子的宰相尚書,小的有戴不上頂子的典史巡檢,大大小小,何止千萬?但是論到實權,要算提督九門步軍統領首屈一指。因爲那步軍統領便漢朝時候的執金吾,在京城裏面,兼有警察審判的威權,向來的習慣,到了晚晌,他親自出來到九門去巡視一遍,倘然犯了他的鹵簿,不論是大小文武官吏,或許是土農工商,他不管三七廿一,立刻傳命侍從的人,把犯鹵簿的人按到當街,賞賜三十大板。所以居住北京的人,聽到步軍統領,都有些怕他的。這種官制,直到前清末年纔罷,到了現在民國時代,把步軍統領的威權,固然大削特削,但是這個官職依然存在。這是閒文,不必細表。且說蓋史請富庸去給他作主,把三姑娘的事情,完全吐出,富庸聽着,非常發怒,便安慰了蓋史,打算懲戒三姑娘的方法。
九、施暴力豪僕出醜
話說蓋史上了三姑娘的大當,心不甘服,哭訴到他的母舅富庸那邊。富庸聽着,也很替蓋史不平,心想自己是提督九門步軍統領,妓女們正在他自己的權力範圍以內,不難派一名幹僕到三姑娘處索還原金。他計策安排妥定,便喚一名幹僕帶領十二名家丁前去行事,吩咐到了三姑娘那邊,定要把原金索還,否則可割了三姑娘的頭髮兒。那幹僕名喚朱虎,奉了他主人富庸的一番命令以後,便帶領十二名家丁,急急忙忙的直奔三姑娘那邊而來,三腳並作兩步,好似猢猻頭上飛了金似的,哪消半個時辰,早已到了。便有窯子裏的夥計去報知三姑娘,說是步軍統領正堂大人,不知怎的,忽然派了許多人馬,來此要見三姑娘。三姑娘聽着,心中早已明白。原來蓋史的身家來歷,三姑娘統都知道的,所以蓋史想靠他母舅富庸的勢力去壓制,三姑娘也已料到的。
三姑娘早有整備,便不慌不忙的出來,劈面見着朱虎,知道他是個頭目,便問道:『你們喧喧攘攘到此怎的?』朱虎本來是個小人,靠着主人的權威,狐假虎威的滿臉勢利模樣,聽了三姑娘的話,挺了胸脯說道:『老爺們奉了正堂大人的命令,來拿你這浪蹄子的,偏是你浪蹄子不識好歹,見了老爺們也不叩頭請安,開口便說「你們,你們」,難道老爺們可以給你喚做「你們」的嗎?』朱虎說着,還裝腔作勢的大罵,浪蹄子、混蛋、王八旦的說了一大篇。三姑娘見他模樣,且不計較,笑嘻嘻的說道:『我們以爲你們給公子請安哩,蓋公子現在雖然久不到這裏來,但是我既和蓋公子盤旋過幾天,當然有些香火恩情,所在我見了你們,很客氣的對侍,不料你們狂妄到這般地步,怎像大戶人家的氣派?或許是這裏沿街叫化的一般乞丐冒充的罷?你們倘敢再沒規矩,我這裏奴僕很多,繩索也有,便當把你們一一捆住,送到縣衙門,先辦你們一個無端敲詐的罪哩?』朱虎聽了大怒,搶步上前,欺着三姑娘是個女子,便想武力對待。不意三姑娘是文武全材,豈是好惹的。見朱虎來意有些不善,早已把衣袖捋起,露出一雙雪白如藕的臂膊,見朱虎搶步上前的時候,叱道:『你是想用武力嗎?先嚐嘗老孃的拳腳。』說着,朱虎已然來到。三姑娘順手一揚,朱虎立腳不住,倒跌塵埃。十二名家丁見朱虎喫了苦,仗着人多,想上前包圍着和三姑娘決鬥。三姑娘眼快手快,料想衆寡不敵,便把左手的食指,放在口中『嗚、嗚』的吹了一聲。旁屋內忽然走出十幾個雄糾糾氣昂昂的關西大漢來,伸開芭蕉扇似的大手,好象要攫人模樣。十二名家丁本來個個是飯桶,到了這時,早已嚇得上氣不接下氣了。
虧他們都有一種能屈能伸的本領,便趁此機會,跪在三姑娘面前,叩頭求耍三姑娘見他們醜形怪狀,便一一叱道:『狗子們聽着!回去告訴你家主人,子侄們應當自己好好的管束,怎可以把勢力欺壓他人?我們行業雖很下賤,也納捐領照,奉過皇上的允許的。但是蓋史在這裏用掉的許多銀子,我也並不貪愛這種造孽錢,已經捐助南省荒賑了。以後教你家主人不必再來麻煩,更不必胡想報復,倘然還是不識趣,那可不是老孃吹一句牛,便連你家主人的前程都不能保了。』十二名家丁聽着,唯唯答允。朱虎跪在地上,乘機也便趴了起來,擦了一擦額角上的冷汗,對三姑娘賠了一個禮。三姑娘也不理會他。朱虎使了一個眼色,領着十二名家丁悄悄的回去。
十、鬧妓院忽來聖旨
話說朱虎等被三姑娘一頓教訓,鼠竄似的回去,見過富庸,卻不說自己叩頭討饒的事情,只說三姑娘無禮,並把三姑娘所說的話,和三姑娘和他決鬥的情形,裝頭裝腳的說了一遍。氣得那富庸兩眼迸火,七竅生煙,立刻傳下令來,限京城內的窯子,盡這一天以內驅逐得乾乾淨淨,不許逗留一名妓女,倘然有膽敢違抗命令的,便當拿住問罪。這個命令下了以後,京城內開窯子的許多烏龜,嚇得如喪家之犬,個個變做落湯烏龜,一般妓女們也紛紛的像鳥獸散了。獨有這個三姑娘卻行所無事,一些也不慌忙,依舊非常安適的住着。早有統領衙門的探子,報於富庸知道。富庸心想:『從古以來,只有強項的官吏,卻沒曾聽過有強項的妓女。三姑娘是什麼東西,敢違抗命令!
今天拿住,正好用一頓大板,把她送終,纔可替外甥蓋史出氣,並可給朱虎等遮臉。』
這時已是半夜三更時分,富庸領了人馬,到了那邊。朱虎又忘掉了剛纔的事情,依然耀武揚威的上前,並不叫門,一腳把大門踢倒。富庸帶領許多兵丁直闖進來,嚇得窯子裏的夥計,以爲強盜打劫,等到定睛一看,兵丁們都拿着步軍統領字樣的燈籠,纔知他們爲三姑娘來的,慌忙的迎着道:『三姑娘有客,現在已經安歇了。』富庸也不答話,把手一揮,兵丁們都到院子以內,三姑娘在房內聽得院子中人聲大喧,只聽得有人說正堂大人,心已料定步軍統領親自來了。便起得身來,穿了一件水紅色的小襯衣,雲鬟蓬鬆,睡眼惺鬆的看了一看,隔窗問道:『爲怎的這樣洶洶呢?你們留心着,不要驚動貴人才是。只是半夜三更,來此喧攘,也不怕貴人受驚,論罪便當砍你們的腦袋!』說着,又叫旁屋內許多關西大漢出來,禁止兵丁們喧攘,說是:『有憑信在這裏,看了自能明白,並且要深悔辦事太滷薺的哩。』富庸聽了,怎肯罷息,仍舊在院子裏大嚷。朱虎正待又想上前踢門,忽然房內傳出一張紙來,又聽得三姑娘在裏邊說道:『貴人幸而只受着些虛驚,已經從地道出去了,你們可以快些回去,看那紙上所說的便是,纔知老孃決不哄騙你們的。』富庸接了那張紙,心想姑且去看他一看,藉着燈光,只見寫得清清楚楚,上面寫道:『爾姑去,明白自有旨。欽此。』
下面還蓋有一顆朱印,乃是『皇帝之寶』四字。嚇得那富庸一身冷汗,認爲這張紙決不是假冒的。不料皇帝卻在這裏逛起窯子來了,難怪三姑娘有了這樣的恩客,纔敢這樣的倨傲,想了一會,便傳命兵丁們在外面遠遠的看守前後門,自己只得踉蹌的回去。
且說三姑娘那邊,怎的把皇上請來,在下做書的乘富庸回去的時候,補寫一筆。原來乾隆皇帝自從微服冶遊以來,也足有好幾個月,相好固然攀得不少,但是和三姑娘卻最爲親熱。
所以三姑娘那邊,他便走得最勤。只得他近來獨自閒遊,每去必是一人,三姑娘心中便起了疑心,留心探問口氣,纔知是天顏咫尺。乾隆皇帝知道三姑娘已覺得他是當今天子,便也並不隱諱。但是窯子裏的人,除了三姑娘以外,卻沒人知曉。虧得三姑娘善於擺佈,暗中派人在自己房中,鑿成一條地道,這條地道可直通宮牆旁邊,所以那晚富庸出了這回亂子,乾隆皇帝恐有不妙,便悄悄的從地道中出去。乾隆皇帝自從地道中出去,回到皇宮以後,究竟受了些驚惶,並且已經有人知道他微服冶遊,所以後來也不常在窯子中走動。此是後話不提。
十一、避忠諫五臺進香
話說富庸一團高興,帶領全部人馬,想把三姑娘責打大板,消除胸中悶氣,不料碰了一個大大釘子,高興變成掃興,回到家中,心想:『明天早起上朝,不妨和乾隆皇帝說破此事。因這張紙無論是真是假,乾隆皇帝爲保重名譽起見,這種暖昧事情,必定不肯承認,倘然乾隆皇帝不肯承認,那麼,三姑娘那邊,還可另打主意去報復的。』富庸主意打定,捱到天明,急忙上朝。跪拜剛纔完畢,還沒開口,乾隆皇帝劈面便笑嘻嘻的說道:『你辦事到也勤謹,但又何必太認真哩?』富庸聽了,知道話中有因,忙的叩頭伏謝,把他預備着的話,嚇得不敢再往下說,只得退出。乾隆皇帝等他臨走的時候,把眼睛對着富庸斜了一斜,低聲對近旁的宮監說道:『他竟想做中宮的鷹犬哩!』
原來乾隆皇帝把富庸對待三姑娘的事情,認做富察後的意思,因爲富庸和富察後的父親富恆是同胞弟兄,所以富察後便有了這種嫌疑。其實富庸的對待三姑娘,完全是想替他外甥蓋史報仇,乾隆皇帝不明真相,誰想到富察後的身上去,實在是很冤枉的。事有湊巧,富庸又把三姑娘處碰見乾隆皇帝的事情,去和富察後說明。富察後聽着,心中非常不樂意。富察後的不樂意,原是一片好心,恐怕乾隆皇帝常在外邊微服冶遊,或許出了亂子,豈不危險?但是一片好心,乾隆皇帝是萬萬體會不到的,所以富察後竭力的忠諫,乾隆皇帝非但不去聽她,並且對富察後哂道:『你竟想在外面結了黨援來制服朕嗎?但是朕不是懾服於裙底的人哩!』原來乾隆皇帝本已疑着富庸對待三姑娘是富察後的意思,現在富察後又去進諫,乾隆皇帝益發的疑起富察後來,所以也便益發的恨起富察後來,這也可算富察後自討苦喫。
且說乾隆皇帝自從在三姑娘處受了些小驚惶以後,恐怕外面耳目衆多,有些不很方便,便不敢再在三姑娘處走動。只是他閒遊已久,習慣成自然,怎能再伏處深宮,成天的悶着哩!
他也會擺佈主意,心想不必去和富察後時常鬧意見,不如去向太后面前設想辦法。他便慫恿太后,往五臺山去進香。恰巧那太后聽得進香,很中她的心理,便滿口贊成。偏那富察後不願同去,乾隆皇帝也不強她,趁她便。宮內安排既定,傳旨前往五臺山。早有鑾輿衛士準備一切儀仗,那消幾天功夫,便已備齊,即日起駕而去。那五臺山便是順治皇帝出家的所在,看官們看過在下所做的那本順治出家的祕記,大概也便明白了。閒文不提。
乾隆皇帝奉太后,到了五臺山,便在清涼寺下榻。清涼寺的一般和尚們,少不得忙着接駕。太后見佛燒香,到也非常虔誠。乾隆皇帝原不過借進香的名義,散散他的愁悶,但是既然來到清涼寺,也只得動中思靜,便和那清涼寺的方丈慧安等許多和尚,口禪入定,同參妙諦。一連住了十日,一般扈駕臣僚,猜透乾隆皇帝的遊幸五臺山,乃是藉此散悶,現在五臺山除了和尚以外,並沒有什麼能合乾隆皇帝意思的人。不過乾隆皇帝是愛虛名的人,卻假裝著名士氣派,有此山林之樂,實則是久已覺得無聊之至了。那般臣僚們既都是做大官的人家,都有做大官的本領,所以一猜便着,都到乾隆皇帝面前,說聖躬應該節勞纔是。乾隆皇帝本來覺得五臺山乏味得很,聽了臣僚的話,趁此機會,便傳旨起程回京,仍舊依着原路回去。到了京城,接駕上奏,忙個不了,乾隆皇帝卻因路上辛苦,奉了太后,回宮安息。
十二、羨繁華江南汗漫
話說乾隆皇帝奉太后遊幸五臺山回京以後,在宮內益發無聊得很。有一名小宮監,名喚小安,生得很是狡黠,見乾隆皇帝悶在宮內很不自在,便進言道:『萬歲爺既在宮內玩得膩了,怎不往外省去巡察一番,一則可以查看外省的民情風俗;二則可以遊玩山水;三則可以揀選幾名絕色奇才的女子進宮,豈不是好?』乾隆皇帝聽着,正中下懷,便道:『朕久有此意,上回遊幸五臺山,便是這個意思,怎奈外省也沒甚可玩的所在,那便怎處?』小安見自己的話已經打動了乾隆皇帝的心理,便接口道:『萬歲爺上次遊幸五臺山,本來是誤會的了,因爲五臺山本沒有可玩的。現在萬歲爺既想往別處去玩玩,何不找一處熱鬧的地方去呢?常言道:「上有天堂,下有蘇杭。」江南的蘇州府和浙江的杭州府兩處地方,簡直是好到極點了,莫說山明水秀,百貨雜集,便是那一般女子們,都是個個生得嬌豔非常,並且吳儂軟語,開出口來,嬌聲柔音,實在好聽的哩。』
乾隆皇帝聽了小安的話,點頭稱是,便答道:『朕也久慕吳越山川之美很想前去一遊,現在聽你所說,更使朕遊興大發,不可遏止的了。』乾隆皇帝說着,便去稟明皇太后。那太后本是個無可無不可的人,乾隆皇帝說着,哪有不答允的道理。所以立刻傳旨安排儀仗,定期南下江南。
這個消息,早給富察後知道。乾隆皇帝以爲富察後或許也像上回不願同去的,所以不把她放在心上。不料富察後生性古怪,上回五臺山雖不願去,此番江南卻執意要去。乾隆皇帝素來和富察後意見不合,常常視爲眼中之釘,那願意教富察後跟了同去?因此便不許她去。富察後見乾隆皇帝不許她去,她益發的偏要同去,說是長途勞頓,要侍候太后用膳的。乾隆皇帝見她用侍候太后的大帽子來壓制也不理會,終是不許她去,這時儀仗都已齊備。原來此番遊幸,不是像上回遊幸五臺山的情形,乃是從水道行的,早有承管衙門,造成兩隻大龍船,附有許多小龍船,從北京到江南,本有運河可通,因此龍船便從運河南下。在船上的時候,乾隆皇帝獨自坐了一隻大龍船,太后也坐了一隻大龍船。富察後本來是奉旨不許去的,大龍船沒有給她預備,她便強附在太后的大龍船裏去。乾隆皇帝見她固執情形,只得聽她,但是終不理會。
且說御船從運河南下,皇帝家出行不比尋常,威風凜凜,好生齊整,千百隻龍船,排列得似條長龍似的。爲首的船,乃是太后的大龍船,接着便是乾隆皇帝的大龍船,後面的許多小龍船,乃是文武百官護駕的臣僚們坐的。每逢早起的時候和天晚的時候,太后的龍船便回據上流,乾隆皇帝坐了龍船去朝見她,雖是在路上終比在宮內辛苦,但是這種規矩終是不廢的。
一路行來,曉行夜宿,早離了北京很遠。野色山光,另有番樂趣。乾隆皇帝在龍船中間,有時看看山水,有時看看古書,有時和宮監門談天說地,到也並不寂寞。這時宮監小安,隨駕在大龍船中,乾隆皇帝愛他知趣,常和他談笑取樂。行了多天,已經過了滄州。出得直隸境界,便進了山東省境,乾隆皇帝在船中聽得宮監們報着已入山東境,他原是假充名士派的人,忽然想起管仲設女閭三百的事情來,便傳旨教扈駕的大臣們研究着。一般大臣們奉旨以後,引經據典的說了一大篇,哪曉得幹隍皇帝的實在心裏,所以都不稱旨。惟有宮監小安,卻明白着乾隆皇帝的意思,所以便上前啓奏。
十三、進豔姬舟中消魂
話說小安聽得乾隆皇帝問起管仲設三百女閭的事情來,早已猜透了乾隆皇帝的心理,便上前啓奏了:『現在天下最繁華的地方,當然第一要推到江蘇省的揚州府,但是除了揚州以外,就該輪到山東省的濟南府了。萬歲爺既然想訪問管仲所設三百女閭的遺蹟,便可以在這裏參證了。倘然萬歲爺委奴才去做採訪使,奴才定當蒐羅許多考驗品來,供萬歲爺去考驗。大概比較那寰宇訪碑,徵題山水,來得興味濃郁些哩!萬歲爺是能夠樂此不疲,到也可稱得是福海了。』乾隆皇帝聽着,心中大樂,便命小安去做採訪專使,蒐羅女閭三百的遺蹟。小安奉了聖旨,便暗中派了他的心腹黨羽,兼程前往濟南,把濟南府有名的妓女,蒐羅得毫無遣漏。這時御船離着濟南不遠,小安雖是預備妥當,卻恐怕乾隆皇帝或許要假充道學起來,所以不敢立刻的送上去。
到了明天,船已將到濟南,恰巧有些微微的小雨,襯着空間輕煙,風景實在可愛。這時乾隆皇帝謁見太后回來,一個人獨自坐在船樓上面,對那山水景緻,好象有些意想似的。小安趁此機會,便指着離船不遠的人煙稠密地方,奏道:『這便是現在女閭所在的地方哩。』小安話方說罷,官屬們來前報着已到了濟南。乾隆猛然觸動心事,便悄悄的對那小安說道:『今天朕覺得很閒適,這裏的風景又很清幽,理當有些點綴纔是。
並且朕想去採風問俗,倘不是直接求之民間,也不能知道得詳細。昨天所說的考驗品,似乎這裏可算得是此地最宜了?』小安聽着,唯唯的便想走了出去,乾隆皇帝又喚他回來,說道:『不要忙,朕先問你:你是得到這種人才,已是好久了嗎?』
小安聽着,卻不先說話,仍是唯唯的含糊應着而去。等了片刻功夫,只聽得車聲轆轆,從岸上直向御坐的大龍船來。仔細一看,乃是寶馬香鈿的小油幕車,車裏面滿載着豔姬嬌娃,都是些二八年紀的美貌佳人。有的是捧了箏瑟,有的是抱着琵琶,有的是拿着簫管;肥胖的肥胖,纖瘦的纖瘦,綽約的綽約,輕盈的輕盈,好象一片彩雲,給風吹掉下來,一朵一朵的落到龍船裏來。乾隆皇帝到了這時,看得眼都亂了,真像到得山陰道上,應接不暇的了。
且說那般妓女們來到船中,小安便領着她們到乾隆皇帝面前叩過了頭,逐個報了名字,都跪伏在地上候旨。乾隆皇帝遂傳旨她們席地而坐,便輪流的奏起技來。於是吹的吹,唱的唱。
吹唱了片刻,又排成了隊,跳起舞來。他們原都都是輕裙長袖,所以舞起來好象許多名花奇葩湊在處,襯着燈燭的光彩,益發的五花八門,耀得眼睛都不可逼視了。熱鬧了半天,時候已經是夜深了,乾隆皇帝便有我醉欲眠的意思,便傳旨命小安過來,拿出許多金帛,凡是歌舞的人,都有賞賜。又對了小安說道:『朕想留幾名在這裏侍夜,到明天條發她們回去,不知道能不能呢?』小安聽着,悄悄的奏道:『她們是夜度娘,哪有不能之理?』能得叨承雨露,那他們真是幸等三生哩。只要萬歲爺指揮着她們,看她們誰多福澤就是。』乾隆皇帝聽了大喜,美中求美,精中揀精,先了丰容盛鬋態度不凡的六名絕色妓女,其餘許多妓女們,統都送上岸去。這六名妓女,便輪流的侍夜。
那六名妓女中間,有一個名喚賽紅拂,更受恩寵。這一夜到天明,龍船中間真是無樂不爲,無歡不有,風流天子的溫柔豔福,真可以使得急色兒垂涎欲滴的了。
十四、盡愚忠深夜草疏
話說從古以來,皇帝嫖妓女的事情,歷史上也是常常見過,不過在大庭廣衆,出行半路上還想倚翠偎紅,未免太無顧忌了,但是乾隆皇帝畏避的人,只有太后一人,宮監們原都知道,其實他們心中最注重的乃是富察後。因爲富察後自人幾番忠諫以後,知道乾隆皇帝很多不可告人的隱密事情,所以她爲忠誠起見,便想隨時去糾正他。
那天晚晌,乾隆皇帝正在龍船中魂消真個的時候,這個消息早已傳到富察後的耳目中間。富察後起初還不很相信,等到親身到御坐的大龍船旁探聽消息,只聽得龍船裏邊吹彈歌舞,好一熱鬧,她纔唉嘆了幾聲,心想果然有此荒淫的事情。獨自回到自己的船中,頭着枕上,再也睡不安穩,便不管半夜三更,掙下牀來,想做一篇剴切悲痕的諫章,使得乾隆皇帝看了覺悟。
他反覆籌思的想了半天,總覺得情難自己,便決然的提起筆來。
正想振筆疾書,肚子中間也正在打算落筆的辭句,只聽得遠遠的御船中間歌舞的聲音還沒有散歇,她便覺得心亂如麻,無從下筆。
原來富察後文才本來是很好的,只因胸筋中深受刺激,所以思想轉鈍,又因耳朵裏接觸聲音,無非是些淫哇豔曲,她聽了更是痛心疾首,當然文思也便更形阻滯了。等了片刻,纔聽得御船旁邊人散馬鳴,衆聲並起,這便是乾隆皇帝留了六名妓女,把其餘的妓女送上岸去的時候。富察後以爲統都送上岸去了,所以聽了這種聲音,自言自語的說道:『妖霧散了,或許可以纔得見着天日哩。』這時候她寫的那篇諫章已經成就,便想到了天明再進去啓奏。照向來宮中的規例,凡是后妃奏事,隨時可令宮監傳報,可以不必等到升座叫起纔去啓奏的。況且現在是出行在半路,更沒有御殿升座的必要,所以只要過船去通報便是了。但是這時已經深夜,勢必等到天明纔可過船去,不過富察後這時深懮竊嘆,想來想去,腦筋中覺得起伏像潮水似的;忽然又想起當初在北京的時候,乾隆皇帝微服遊幸三姑娘的事情來,更覺得心不能安,以爲乾隆皇帝拒諫飾非,弄到底勢必把國家亡掉了纔歇。現在又在半路上荒淫起來,倘然不去忠言進諫,那麼,覆巢之下,焉有完卵呢?寧爲玉碎,不作瓦全,皇上倘能鑑憐一片至誠,從此改過,那最好了,否則也不過犧牲這個微軀罷了。況且平日感情本已不好,活在人世,原沒趣味可言,戀着他又何必呢?富察後獨自想到這裏,慘然掉下淚來,卻想不到那位風流天子的乾隆皇帝,此時正在和妖姬奼女參歡喜之禪呢。
依據前清宮中的習慣,皇帝倘有所幸,便在那被幸妃子的宮牆上面掛着一盞絳紗燈籠,現在雖是在水面上,宮監們卻仍照舊例在御船上面掛起紅燈來。恰巧這時富察後正把那腦袋探出船窗的外面,遠望着御船。那爍爍的燈光,正和富察後的眼線碰成對面,冤家路狹,分外眼紅。富察後見了那荒淫的標幟,心坎中益發的傷心起來,不禁失聲道:『唉!荒淫到這般地步嗎?』他想到這裏,實在是忍封鎖可忍,便奮然的站了起來,喚過一名近侍的宮監來,對了宮監說明此事。那名宮監名喚孫義,到是個忠心義氣的人,平日在富察後身旁,很是忠誠,富察後也把他當心腹看待,所以富察後此番受了刺激,先和他說知。在富察後的意思,原想教孫義按照在宮內時候的規例,過船去傳報,立刻要去見着乾隆皇帝,當面去數說乾隆皇帝的荒淫過失。
十五、感激刺孤注一擲
話說富察後聽得乾隆皇帝在大龍船中間,和妓女作樂取笑,便草了一道諫章。正想過船去當面奏見,恰巧又碰見大龍船上面掛着一盞絳紗燈籠。她本已悶着滿肚子的心事,見到那盞籠燈,更是火上添油,所以叫了宮監孫義過來,想立刻過去,當面數說乾隆皇帝的荒淫過失。那孫義見富察後動了真怒,已是到了怒不可遏的地步,覺得終不可作事鹵莽,因爲用事太形鹵莽,對於富察後本身,很是有害無利的,所以他爲愛護富察後起見,便想用些婉言勸止。那時富察後早已拂袖而行,正待踱出艙來。孫義見事迫急,便牽了富察後的衣服,勸道:『現在已是四更天的時分了,皇上諒必已經安歇,即使皇上雖待未安歇,仍肯傳喚娘娘進見,也何必這樣冒着風露的迫不及待呢?照奴才的意思,不如等到天明再去;況且娘娘近來喫也喫得很少,睡又睡不安穩,究竟爲了怎的纔自苦到這樣的田地?
現在娘娘倘然有調遣的地方,奴纔可以代娘娘去的,娘娘可以自己保重些。』富察後聽着覺得話很有理,心中盤算主意,兩腳便站住不走了,手裏拿着一章諫疏,呆呆的站着,真像一隻木雞。
孫義見富察後這般情景,知道自己的話已打動了她的心事,便趁此機會,悄悄的說道:『奴才聽得小安昨天告訴的話,說是皇上已經面奏太后,教太后傳旨娘娘,可總侍奉太后,不可常常的闖入御船,並且援引當初聖祖皇帝南巡的成例,所以說得很是有理。現太后也已允許皇上了,這樣說來,現在娘娘倘然闖入御船,恐怕有意外的事情發生,非但獨是夜深犯怒的罪哩!』富察後心中雖很知道乾隆皇帝和她很不和好,但也想不到竟去奏了太后,不許她闖進御船,所以不覺得慌的說道:『有這樣的事情嗎?我現在先來問你:那御船中間,笙歌如沸,笑聲如雷,究竟是誰獻的樂曲呢?現在既是酒闌人散,紅燈卻高掛在船尾上面,究竟所幸的人又是誰呢?你知道嗎?』孫義答道:『奴才知道這件事情的。這都是小安所引進,那般女子們,還有怎的,無非是些窯姐兒罷了。現在皇上留着幾名,正在爲雨興雲,薦陽臺之枕蓆,作高唐之香夢哩!但是奴才卻有話說。請娘娘原諒着奴才。因爲從古以來的帝皇君侯,哪一個沒有風流豔跡?娘娘儘可放寬肚皮,又何必這樣耿耿於懷呢?』
富察後聽了孫義的話,搖了一搖腦袋,說道:『不是的,我豈是爲了喫醋纔去進諫的嗎?你們不知道這裏的深意,遂想叫我不必氣量太狹,這不是知我的話,你也枉爲我的心腹了。
我想皇上幼承大統,本來很英哲賢明的名譽,天下的百姓們,都希望天下從此太平了。不料皇上滿盈招損,忽然的耽情聲色起來,好象唐明皇從開元時代到了天寶時代,並且非但像唐明皇的天寶時代,實際上簡直像明朝正德皇帝的豹房了。咱們滿家百年的基業,勢必要傾覆的哩!我既是正宮娘娘,當然是休慼相關的,怎能坐視不言?所以我現在抱定着主意,前去竭力忠諫。倘然皇上能聽我的話,這是朝廷之福,國家之幸;倘然不聽我話,你可把我的襯裏衣服和我所着的文字,送到我的孃家,我所有的一切金珠衣服,統都賞給你,便是你也不必再戀着這裏,儘可自往而謀生罷。至於我的前途安危,你現在也不必再思量。總而言之,我是拼此殘生了!』富察後說着,便把桌子上的文稿和御榻上的衣服交給孫義,又囑道:『你謹記我的話,千萬勿記忘!』孫義聽着,只得涕泣受命。
十六、進忠言賢后受侮
話說富察後把文稿衣服交給了孫義,又叮囑孫義不要忘掉了她的話,孫義只得涕泣受命,也覺得實在是悽慘得很,便用了許多話去安慰她。怎奈富察後主意早已打定,憑孫義千言萬語,終是置之不理。等了好久時候,東方已是發白,天光大亮。
富察後心中有事,哪還等得及什麼,便跑過船去,不待宮監傳報,直闖到乾隆皇帝的寢室裏來,因爲她受了一夜刺激,用腦過度,精神有些恍惚,所以一時也想不到直闖進去是否有些不妥的。
這時候,乾隆皇帝正和賽紅拂、賽西施兩個妓女睡在御牀,正在香夢甜甜的時候。乾隆辛苦了一宵,天明纔睡着,哪還聽得有人進來,所以一些也不覺得。惟有賽紅拂卻分外靈敏,聽得寢室中有腳步聲響,忙的把朦朦朧朧的眼睛,睜開來一看,只見那婦女衣服華貴,心想這定是宮中有地位的人,便想悄悄的穿了衣服,一走了事,免得那宮內有什麼事情波及了自己。
不料身體剛一轉側,早把乾隆驚醒過來。乾隆皇帝猛然醒來,把眼睛四下裏一看,忽然見着婦人手拿着諫章站在那邊。那婦人是誰?不待說是富察後了。乾隆皇帝見着富察後,心中非常駭異,因爲他正和妓女們睡在牀上,給富察後闖了明白,覺得很不好意思,所以便老羞成怒起來,叱道:『你來到這裏,是想幹怎的?』富察後見乾隆皇帝問她,便跪在地上道:『奴有要事面奏,謝皇上鑑察。』乾隆皇帝本來知道她必有不堪入耳的話來說的,便不教宮監先來傳報,竟敢直闖進來!』富察後聽着,答道:『奴是正宮的皇后,位躋衆體,聖駕的起居,當然奴可以親近侍奉的,現在又是半路上,奴更當維持調護,怎敢自弛其職?不過奴現在聽得皇上有不很正當的行爲,想來進些忠諫,所以也不避冒瀆之罪,迫切到此,但皇上又何致疑忌着奴,說奴是圖謀不軌呢?況且皇上應當深思深量,這般煙花賤質,不可狎近,倘然驚動了皇上,那是誰負責任?』乾隆皇帝聽她又來了一大篇話文,益發的怒道:『你還敢巧辯,你知道你的罪是很大的嗎?』說着,便教宮監小安過來,拖了富察後出去。富察後跪在地上,哪裏肯去,仍舊嘮叨的說道:『奴備位皇后已有好多年了,皇上雖不願聽奴的忠諫,又何必竟要拖奴出去,獨不想想香火之情嗎?何不先看看奴的諫章,究竟是好意還是歹意哩!』乾隆皇帝聽着,便起得身來,坐在牀沿,揮手令賽紅拂、賽西施自去,兇狠狠的把眼睛注視富察後,也不說話。富察後又繼續的說道:『皇上明鑑,奴實在沒有別的用意,怎麼這樣疑忌起來,教奴背此惡名的,怎能再掌六宮?
奴願辭正位,以待有德。但這張諫章,乃是奴血誠構成的,皇上倘不賜覽,奴終不敢退的。』
乾隆皇帝到了這時,沒有法子,只得把富察後的諫章取過來看,看那諫章上面所寫的,繁徵博引,切直激昂,大概是把迷樓豹房等許多典故引來譬喻,當把這種事情作爲前車。乾隆皇帝看未半篇,早已着惱,勃然的臉起青色,跳起身來,照準富察後的臉上,拍拍的連打了幾下巴掌。一邊打着,一邊又叱道:『朕是隋煬帝、正德帝嗎?你是個國母,說話竟沒倫次,這還可以赦你的罪嗎?』說着,把手裏的諫疏擲在地上,傳旨命宮監拖了出去。富察後大呼三聲列祖列宗,仍是不肯出去。
乾隆皇帝指說道:『這是有痰疾的瘋子,怎可以母儀天子?』
說着又傳旨命宮監們幽住她在後艙。
十七、言逆耳怒貶賢后
話說乾隆皇帝看了富察後的諫章,一時火起,連批了富察後幾記巴掌,又傳旨命宮監們拖出去,幽住在後艙。宮監們正想動起手來,富察後哪裏肯依,仍舊挺着不肯出去。乾隆皇帝見她倔強,更披了衣服,站起來往外便走,想去朝見太后。富察後知道乾隆皇帝此番往見太后,對於自己定沒利益的,所以便上前去攔阻。富察後原是跪在地上的,便把雙手去抱住乾隆皇帝的兩隻腳,嘴裏仍說道:『請皇上暫息雷霆之怒,把奴的諫章看完了再去。』乾隆皇帝聽到她說『諫章』兩字,提起諫章的事,益發的大怒起來,這時兩腳已給富察後抱住,趁勢使了全身氣力,猛然的踢去。富察後沒有防到,又經着那乾隆皇帝本是個雄彪多力的壯漢,怎能抵擋得住,便仰面朝天,跌得耳青面腫。女人家量狹,早已嗚嗚咽咽的哭了起來。乾隆皇帝理也不理,直出艙外,進得太后的大龍船來。見了太后,前前後後的把富察後驚擾事情說了一遍,但是他自己狎妓的情形卻一些不言。太后聽了乾隆皇帝一面之辭,也想起從前宮中的事情來,也不問是何情由,以爲富察後的性情未免太形固執,所以對於此番的吵鬧,非但不怪乾隆皇帝的狂暴,到很責備富察後的倔強,安慰着乾隆皇帝道:『你不要愁,我給你們解了這番的糾葛罷。』
說着,命宮監去召喚富察後過船來見。果然不到片刻功夫,富察後來了,哭得像淚人兒一般模樣,連拜跪的儀節都忘掉了。
太后見着,心中非常不樂意,勸諭道:『你也何苦哩?我現在纔知道你的性情不能再改了,倘然你依舊在皇上前嘮嘮叨叨,那是感情愈加要壞的。我現在給你打算主意,你不如暫住在這裏濟南府罷。這裏的行宮,原是座古廟,你果能清修,現在先留在這裏,等這次南巡反京路經這裏的時候,你倘然已把本性改了,便可以跟同返京,回到宮中,還能爲天下尼姑的領袖,豈不是好?』富察後聽了太后的一篇話,知道太后是有偏袒乾隆皇帝的,怎敢爭執,只得默默無語。隔了好久時候,纔說道:『奴也明知徒爭口舌是沒有利益的,現在太后命奴在這裏清修,也是一樁美事,因爲奴實在是沒有顏面回進宮去的了。』太后聽着,便傳旨命宮監送她到濟南府的智福庵去。這時乾隆皇帝早已溜了出去,富察後還想和他辯論批頰足踢的事情,怎生能夠?太后又是迫不及待,幾番催富察後出去,富察後只得含着滿眶的眼淚,嗚咽的走了。
原來乾隆皇帝在太后船中溜了出來,仍是回到自己的船中,心想太后既命富察後入庵清修,眼中釘或許已經拔掉,立刻傳命小安去收回皇后的璽綬,把皇后身旁應當有的許多侍衛,也傳旨撤掉。富察後孑然一身,眼看這淒涼景象,益發的傷心起來。但奉了太后的旨意,只得忍得滿肚子的悶氣。惟有他近侍的宮監孫義,卻是忠義得很,恐怕富察後到了庵中沒人侍候,所以跟了同去。
且說那所智福庵,座落在大明湖的邊上,風景非常佳勝,但是房屋不多,地方也很荒闢。富察後和孫義兩人到了那邊,無非是引起藥爐茶竈,經卷鍾馨,作爲他們的伴侶,比較從前宮中氣象,真是天淵之別。住了幾天,富察後忽然接到她父親富恆寫來的一封信,信裏面都是些責備富察後率性妄行不守婦道的話。她把這些信看了一遍,不覺掉下淚來,嘆道:『骨肉之親尚且不能原諒我,我的前途,恐怕是沒望的了。』原來乾隆皇帝把富察後逼入智福庵後,把他父親富恆和他叔父富庸的官職,統都革掉,滿門富貴,頓時衰敗。富恆以爲他女兒必定忤了聖旨,纔有這種失意,所以寫了這信去責備富察後的。
十八、遭險難禍生不測
話說富察後和孫義兩人,剛進了智福庵的時候,住持的尼姑名喚梅新,以爲是貴人降臨,特造了幾間精室去安置他們。
那山東省的一般文武大小官員,也都爭先恐後的趨奉,供給得着實豐盛。富察後有了這種境遇,成天的和孫義參禪習靜,到也很是舒服。更有那許多官眷紳婦,都抱着交接皇后便可富貴的心理,時常來拜謁的拜謁,送呈東西的便送呈東西,富察後這時雖比不上在宮內時候的尊嚴,卻是依然清貴未減。
光陰迅速,歲月有更,乾隆皇帝巡蘇杭倦游回來,仍遵舊途北上。路經濟南,也不探問富察後的消息,太后也是置之不問不聞。直到回進京城,隔了好久時候,忽然聽信玉妃的話,出了一道詔書,佈告天下,把富察後廢掉。
原來玉妃本是乾隆皇帝寵幸的人,曾和富察後生了很大的意見,乃是勢不兩立的仇敵,此番乾隆皇帝奉了太后回京,她知道富察後已經貶入尼庵,心中當然非常快樂。但是她抱定一不做二不休的主意,便趁此機會,落井下石,慫恿乾隆皇帝下招廢掉。乾隆皇帝耳朵本極軟的,又因深恨富察後的性情不好,所以玉妃進了廢后的計劃,乾隆皇帝立刻的下詔實行。
論理富察後寂處尼庵,原和已廢一樣,但是有了這道廢后詔書,卻苦了富察後了。因濟南地方的官紳,起初認定富察後是當今的皇后,貴人降臨,非常趨奉;現在接得詔書,一半的人以爲宮中既有廢后的事發生,當然宮內另有一個皇后,可見濟南的皇后必是假冒的了。有一半的人卻雖明白濟南的皇后必非假冒的,但她既是奉詔革廢的人,當然沒有權力可言。炎涼世態,人情之恆。他們有了這兩種思想,便不再去趨奉富察後,那智福庵的住持梅析,也是把青眼換作白眼。富察後到了這般田地,境況便覺得窘困了。她卻很有主意,心想坐喫山空,決不是永久之計,便命孫義出門,到四處去求化。怎奈這時年歲很是荒歉,米穀貴的了不得,那裏還能求化得到。富察後沒有法想,幸而還有些金珠首飾,便命孫義去質當度日。帝皇家的珍貴東西豈是尋常可比?孫義奉命把幾件到當鋪裏去估看,當鋪裏的夥計人等,沒有一個不是眼紅的。
大凡市井無賴,第一的拿手本領便是會造謠言。現在富察後命孫義去質當稀世珍寶,他們便引做新鮮的大題目,以一傳十,加油加醬的格外加了許多資料。這種風聲,一轉到住持尼姑梅新的耳朵裏來。梅新聽着,心中頓時生了惡念。那梅新本是濟南府的流娼出身,因爲犯了放火嫌疑,纔剃了頭髮,做尼姑爲生。虧她善於交際,和濟南府的一般貪官污吏劣紳土棍,都有皮膚的上關係,所以不到幾年,便主持了這座智福庵。智福庵乃濟南府有名富於積蓄的尼庵,她做了主持,喫的穿的,哪一件不是考究到十分?只因人心沒有知足的,她聽得富察後有許多珍貴首飾,早起了攘爲己有的意思。她認識九流三教的人本是很多,一道命令,濟南府的流氓土棍,便乘夜來到智福庵裏,劫掠起來。富察後和孫義都是久居深宮的人,遭了這事,慌得手足無措,那般盜匪們便將富察後所有的一切珍貴首飾,席捲得乾乾淨淨,東西到手,呼嘯而去。富察後等盜匪去後,眼看一身之外,已無長物,嘆道:『太后命我住在這裏,好久也不來探問,這是明明把我當作尼姑看了,我起初妄想塵緣可復,所以頭髮至今未剃,現在看來,前途非常危險,不如落髮爲尼,到也可以了此殘生哩。』他主意打定,果然把頭髮剃掉,深居入定,外人很難見到她的面。孫義也是光了腦袋,居然像個苦行頭陀了。
十九、悲身世賢后落髮
話說富察後削髮爲尼,因爲看出智福庵的主持梅新不是好人,所以她和孫義兩人,另行尋得一座尼庵,作爲安身之所。
那尼庵名法緣庵,也在大明湖畔。安心靜處,足足住了好幾年。
乾隆皇帝也是南巡過好幾回了,但是乾隆皇帝每次南巡,雖經過濟南府,終沒有一些故劍的情義,去探望富察後。這種忍心害理的情形,也可算得乾隆皇帝失德的一端。
且說這日有個妓女名喚賽紅拂,便是當初在大龍船中侍寢時候,見了富察後進來便迴避的人。她親眼看見富察後抱疏入內和批頰足蹴的情形,所以她出得船來,覺得身世浮沉,人情變幻,實在是離奇莫測得很!受了這樣感觸,恍惚若有所悟,便斬斷情根,也把頭髮落了,披剃在水月庵,法名了空。那水月庵和法緣庵,相差不到二十里遠,有時逢到廟會,他們時相過從,到成了手帕之交。了空本來是認識富察後的,只因不敢貿然自述來歷,所以富察後卻不知道了空是怎樣的人。但是他們漸漸地莫逆起來,成天談經說理,到也很有些心得發揮。富察後本很聰明,所以禪機早悟;了空也是伶俐的人,欣逢知己,更是進益非淺。
恰巧這裏離大明湖五十多里的地方,有座棲鶴山,那山庵便名棲鶴庵。棲鶴庵的住持老尼名喚普因,道行高妙,是很有名的高尼。她們兩人便商量妥當,同去拜她爲師。富察後本沒有法名的,普因便給她取了個法名,喚作了緣。從此以後,她們兩人在棲鶴庵內隨普因度日,足足又住了好幾年。
了空久靜思動,想把法力擴充出去,使得佛理愈加莊嚴燦爛。便希望募資建造一座很大的寺觀。還要加造一座十三級的浮屠。這種消息傳了出去,濟南府的尼姑,都以爲她赤手空拳,要創造這偌大工程,豈非是空言欺人!所以大家聽到了空有這種計劃,非但沒有人來幫助設計,並且人人都引爲笑談。其實這般尼姑的非笑了空,無非是犯了同行必嫉的毛病罷了。一般人的心理,大概總是怕人發財自怕窮的,所以他們不來幫助,到也不必論,而且暗中還去竭力破壞,因此了空所募的錢很是有限。了空有志難行,覺得無計可施,便和了緣商量,請了緣出去募化。了緣道:『這種功德,我也很願意贊助的,但是我決不出面發起的。因爲吾落髮爲尼,能夠得安終世,了此殘生,已爲大幸。怎肯再把面目出去央求他人?況且我若貿然出頭露面的出走奔走求化,他人聽了,勢必又要妄造黑白,萬一給朝廷知道,那真是自求其死了!我要自尋死路,也不必等到今天,現在想盡此天年,原是我的本分。倘顯了面目,性命就不能保,所以我不能代你去奔走求化,並不是貪懶的緣故,實在有一片苦衷的哩!』了空聽着,知道她實有隱情,也不相強,但是心裏終覺得了緣爲人,未免太沒能耐。了空到了這時,在濟南府的地界上,已是分文難募了。
忽然想起當初和乾隆皇帝的一番關係,便親自從濟南動身北上,來到北京。了空的進京,目的原是想見駕求化的。她原是名妓出身,大凡名妓都有一副特別的交際手段,所以她到了北京以後,活動得很,一般王公貴人,都有來往,募集的錢已經不少。她卻仍不滿意,耗去了些銀子,賄通宮監,教宮監傳報到乾隆皇帝那邊。乾隆皇帝想起舊情,便微服來到了空所寓的地方,親身與了空談禪說理,到也非常親熱,名義上卻說是方外之交,實際上當然還是肌膚的關係哩。一般王公貴人聽得了空是皇上的方外之交,益發爭先恐後的來捐助鉅款。乾隆皇帝也傳旨捐施內帑好幾萬銀子,了空於是目的達到,此行真是不虛了。
二十、建庵觀千里募資
話說了空來到北京,乾隆皇帝認爲她爲方外之交,成天的在一處談禪說理。了空想趁此機會,給了緣說些好話,使得乾隆皇帝重尋故劍的意思,並且覺得乾隆皇帝說起當初皇后的事情,對於了緣,依然怒氣未解。了空觀此情形,實在沒有開口的機會。並且想起在濟南臨行到北京的時候,了緣曾叮囑不必在乾隆皇帝面前妄想破鏡重圓的,所以了空也便不再進言。
原來了空來到北京,乃是募建庵觀,在濟南臨行和了緣分別時候,曾和了緣說道:『妹子此番進京,雖是想募集鉅款,建造庵觀;但另一目的,便是想乘機給姊姊進言,使得重返正宮,復正後位,這乃是妹子的區區熱誠哩。』了緣聽着,阻止道:『你到北京,去辦你的事罷,不必給我設法。你一片好心,我很感激的。只是你要給我設法,決不是愛我,實在是害我了。』
了空答道:『姊姊終是這樣膽小,妹子到了北京,自有主意。』
了緣見了空執意要給她設法,便哭道:『你執意要去,那是要我的命了!我當初便想自尋短見,但我轉念一想,何必把父母遺體這麼的糟塌,所以我近來不從死的路上去想主意,很想保全這顆腦袋,了此餘生了。』了空聽着,悽然道:『姊姊說的話怎麼這樣的悲痛呢?但是皇上又何致到這樣的地步哩?』
了空說到這裏,心裏想起了緣阻止她去進言,或許是疑她沒有權力,恐怕進言以後,非但沒有效力,甚且因此得禍,所以她便把當初船中侍寢的事情和盤托出。了緣聽着,說道:『你雖承寵眷,也不過暫時的,所以你不知道他的天性,實在是涼薄的很哩。你須要明白天下的人,性情最忌刻的,第一個便當推到他了。他倘然聽得我還沒曾死,他一定不肯甘休的。上回我在智福庵落髮爲尼,也是改了姓名做的。現在京城裏面,大都說我已經死了好久,所以你以後也不必再存這種無謂的希望。』
了空聽着了緣這篇話,也就不敢再說了。所以了空進京後見了乾隆皇帝並沒有一些故劍之情,便遵守了緣的話,並不提起了緣的事情。
且說了空在京城住了月餘,募集的款子實在不少,便滿載而歸。回到棲鶴庵,見着了緣說道:『妹子此番進京,雖沒曾給姊姊轉回天心,但募集得鉅萬的銀子,很可以修建幾座庵觀。
妹子現在想在南方各省名勝的地方,似泰山、揚州、西湖、普陀等許多地方,各建一座庵觀,請姊姊隨便雲遊,可以到處掛錫,似乎比較幽禁在宮中舒服些罷。』了緣聽了,很是喜歡。
了空便拿出許多銀子,僱到許多工匠,先在濟南大明湖邊,造起一座大庵。濟南的大庵造成,又到江南浙東等處各建庵觀,雖是工程浩大,決非旦夕可竣事的。但天下之事,只要有錢,那樁事都能辦到的,所以不到半年光景,許多庵觀統都造成。
在造成的那天,大開道場,聚了許多善男信女。了空預先在外面吹了無數的法螺,說:『了緣是天仙化人,生在西方極樂國靈鷲山的石室中間,不知她肉身是從何而來的,曾奉佛旨救世,凡是有夙緣的人,都可以超度的。』這種法螺傳佈以後,四方的人,都是不遠千里而來,香花頂禮,崇敬的了不得。這時了緣高升寶座,低眉說法。她神光圓滿,好象寶月懸空;到晚晌又是神燈萬點,珠貫星羅,一般進香的人,益發的深信不疑。了空見自己目的已經達到,把濟南的大庵取名慧因庵,這是她不忘師傅的意思。便請了緣做了正住持,她自己做了副住持,從此香火到也很是興旺。
二十一、談禪機話中有因
話說了緣和了空兩人,住持那座慧因庵,香火到也興旺,日子過得也很安逸。流光駒隙,不覺過了一年,那時乾隆皇帝又作南巡,一路來到濟南,照例,御駕所過梵宇,都應該前來接駕。現在慧因庵的聲名,既是在山東地方無人不曉,一般地方上的官紳,當然便把慧因庵的來歷去奏知,並且還說起住持尼姑是怎樣的靈異。乾隆皇帝聽着,忙的派了幾名宮監去喚那慧因庵的住持尼姑來見。一聲旨下,宮監飛也似的而去。那消一個時辰,只見宮監們領着一名尼姑進來。乾隆皇帝抬頭一看,心中到喫了一驚,原來那尼姑不是別人,便是那濟妓賽紅拂。
乾隆皇帝和賽紅拂在京中分別的時候,雖已知道她落髮爲尼,但以爲她是雲遊四方的行腳尼姑,卻想不到賽紅拂竟在濟南府,成了一名有道的高尼。所以驚道:『原來是你嗎?你竟在這裏嗎?你近來身體可好?』了空聽着,忙的跪倒塵埃,叩頭謝恩唯唯應諾。乾隆皇帝接着問道:『你何所聞而來,乃敢在此作鎖骨菩薩。』了空聽乾隆皇帝說到禪語,便合掌的說道:『專爲西天大自在佛作獅子吼,使下界的善男信女有聞有見。』乾隆皇帝笑道:『獅子是搏兔去了,戀此怎的?』了空又合掌說道:『罪過,罪過!獅子和兔子都是衆生,都有三藐三菩提心,搏他則甚。皇上叫他搏,他也不肯搏,況且皇上是不叫他搏的。』
乾隆皇帝笑道:『叫他搏則甚。』了空仍是合掌的說道:『他卻安安穩穩地供奉着,兔便是獅,獅便是兔。皇上說他搏也罷,皇上不說他搏也罷。』乾隆皇帝聽了,又是哈哈大笑,談了片刻,了空辭了出來。
原來乾隆皇帝和了空所談的一篇禪語,在了空的意思,句句都是語含雙關,話中都有來因的。乾隆皇帝無心留意,所以不明白這中間蹊蹺。
且說了空退出以後,乾隆皇帝便召迎駕的紳士和官僚們來見。那般官紳們都是有牛馬走的本領,但奏請皇上登岸遊覽。
乾隆皇帝也是久慕大明湖的名勝,所以聽了他們的慫恿,立刻駕登上岸來。繞過六街三市,早在大明湖邊。經過那座慧因庵,那般官紳便道:『這便是慧因庵了,上次大開法場,也便在這裏。』乾隆皇帝見慧因庵已在目前,想起了空的事情來,便問道:『那剛纔進見的尼姑,名喚了空,是否便是這裏慧因庵的住持?』官紳們聽乾隆皇帝問起了空的來歷,便答道:『了空乃是慧因庵的副住持,還有一個道行高妙的正住持哩。上回正住持在這裏法場說法,奴才們都見到這個人的。這人神采光明,法相莊嚴,不知他是哪裏來的,但是一定是名山的高尼,否則決不能有這樣的莊嚴燦爛。』乾隆皇帝聽紳官們說起有個道行高妙的正住持,心中非常快樂,很想見一見面,忙問道:『這人現在哪裏呢?何不喚她來見。剛纔了空來見駕,她怎麼不提起呢?』說道,急忙傳旨教宮監們重喚了空來見。
不到片時,了空又來。乾隆皇帝便問正住持的來歷,了空奏道:『不錯,這裏果有一個道行高妙的神尼,這人法名了緣,現在已往雲南雞足山去了,所以小尼剛纔沒曾奏知。』乾隆皇帝惱道:『何所聞而去?你莫非是信口開河嗎!』了空道:『他前天和小尼說起,說是和皇上夙緣未合,現在還不是見面的時候,所以行腳天南。去避掉這次的塵根。小尼聽她的話,也不知是什麼意思,但是昨天看她所住的神室,已是室空人去了,所以不敢奏聞。』乾隆皇帝到了這時,福至心靈,纔想起話中有因,知道正住持必是富察後了,不覺失聲道:『夙緣嗎?
』話還沒完,也不往下說了。了空知道乾隆皇帝已經覺得,便又辭了出來。
二十二、重遭難冤家路狹
話說了空見乾隆皇帝已經覺得話中有因,退出以後,心想機會到了,仗着她募得的銀子,造庵觀所餘存的還有很多,所以便耗了二千兩紋銀,孝敬了總管太監。那總管太監見錢眼開,果然聽從了空的吩咐,在乾隆皇帝面前給了緣說了許多好話,乾隆皇帝一時天良發現,允等南巡迴來,路經濟南,把了緣帶回北京。這個消息,太監便傳給了空知道。了空又和了緣說知,於是大家都額手稱慶了。但是了空還不十分放心,便親自再去朝見皇上。乾隆皇帝這時確是有悔悟的誠意,因說道:『了緣脾氣雖不見好,但她飄蕩了幾年,也未免風塵勞頓了。朕現想南巡迴來,把她帶回京城,在西山地方,給她建一庵觀,使她清修終身。你可以回去告訴她,現在你先好好的看待她便是。』
了空奉旨,謝恩而退,以爲目的是完全達到了,所以很快樂的和了緣安排回京的事情。
隔了幾天,乾隆皇帝的車駕離開濟南,直往揚州而去。了空也因爲庵中有佛事,須往普陀進香,所以也離開了濟南。惟有了緣卻仍是靜居慧因庵內,眼巴巴等車駕回來,同返北京。
不料福還未到,禍已先至,常言道:天有不測風雲,人有旦夕禍福。天意莫測,實在是離奇得很。總而言之,人交好運,便事事遂心,交了壞運,便事事糟心。那了緣剛有回京的希望,卻又受了一個很大的影響,這個影響是怎樣呢?等在下做書的細說一說。看官們先請想一想,宮中不是有個玉妃嗎,那玉妃是了緣的仇敵。上次玉妃落井下石,慫恿乾隆皇帝下詔廢后,看官們大概是記得的,前文不再重提。
且說這次乾隆皇帝面允了空,等南巡返京,把了緣帶回北京,安置西山。這個消息,早有人報給玉妃知道。原來玉妃自從慫恿乾隆皇帝下詔廢后以後,心中終是不很寬心,派了許多心腹,日夜的探訪廢后的蹤跡,便是乾隆皇帝幾番南巡,玉妃雖不跟在身邊,但也派着幾名心腹宮監,在乾隆皇帝左右探聽消息,所以了緣有了回京的希望,她的心腹便立刻報信。玉妃知道了緣的事情,心想仇人不去,對於自己終很危險,萬一了緣重正後位,那就自己的身命都要斷送到了緣的手中了。她因此又生了一條毒計,她利用太后是胡塗的人,並且當初她很不喜歡皇后,所以玉妃便假借太后的名義,下了一道詔書,說:『了緣妖言惑衆,所做的事情都是觸犯法律的,應命司法捕來問罪!』玉妃詔書既下,立刻又派了許多兵馬,南下捉拿了緣。
但是事有湊巧,那從前了空在北京募款的時候所賄通的那個總管太監,仍在北京。那太監見玉妃已下了詔,忙的派了他的胞弟,從小道日夜不停的趕路。那太監名喚皮兒,他的胞弟名喚小皮,小皮這人很能幹,果然趕過玉妃所派的兵馬。那玉妃所派的兵馬還在半路,小皮早已到得濟南府了。小皮心中有事,忙的去尋了空說話,這時了空已往普陀。小皮撲了個空,心中當然非常着急,只得直接對了緣說明。那了緣本是生性固執的人,聽了小皮的話並不在意。小皮急道:『娘娘千萬要小心!
這事不比尋常,現在皇上出巡在外,萬一給玉妃捉拿進京,娘娘的前途便不堪問聞了!奴才此次不避險難,到此報信,原想請娘娘預先躲避幾天,再作區處的。』了緣聽得,仍是不肯避去,答道:『我現在既是罪人了,避在那裏皆不能免,即使避到他方,也是沒有法子的。現在他們要我死,我就是死掉也不要緊的,我本是不打算再活的了。』小皮見她固執,只得嘆息而去。
二十三、救賢后名妓仗義
話說小皮見了緣抱定主意,寧可坐以待捕,終不肯預先避去,只得嘆息而去。剛要想仍舊依路北上,恰巧了空從普陀回濟南,小皮便忙的去告訴了空這種情形。了空聽着,便想自己去竭力勸說了緣避匿,怎奈事已燃眉,玉妃派來的許多兵馬,便在這天晚晌來到濟南。了空雖有救護了緣的意思,但也沒有下手的機會。她本是聰明絕頂的人,心想自己倘不走開,勢力也給玉妃派來的兵馬捉去,與其兩敗俱傷,不如自己先逃跑,不妨讓了緣先去喫些苦,然後自己再設法去救她。了空主意打定,也不和了緣見面,自己拔腳便走,直往揚州而去。那了緣不聽小皮的話,住在慧因庵,等兵馬來捉拿。果然兵馬來到濟南,那有她說,雄糾糾的軍爺們,認定了緣是奉旨捉拿的欽犯,不管三七二十一,把了緣押入囚車,許多兵馬,前後左右的圍着,直向京城而去。一路上了緣受盡風霜之苦,遭到那般押送官員的種種虐待,真是苦不堪言。走了月餘光景,來到京城。
玉妃便又傳命把了緣拘禁在特別監獄之內。
且說了空來到揚州,住在平山堂鄰近的一座小庵裏面。她本想等乾隆皇帝路過揚州的時候,乘便進言,後來掉念一想,覺得事不宜遲,恐怕了緣到了北京,給玉妃的黨羽所謀害,所以她便把許多銀子捆載進京。虧得她非常幹練,上下行賄,把這件案子耽延了好久日子。了空又走通了太監的門路,教太監去對玉妃說知,說是了緣既已出家落髮,當然不能再回宮來,不過皇上的允她帶回北京,乃因皇上非常恨她,想把她提回北京,幽在別宮的,倘然現在不等皇上回京,先將她殺掉,恐怕不是皇上的本意,皇上到要反起疑忌的心了,所以不如等皇上回京了再說。玉妃聽太監說了這一大篇,覺得很有理,便傳命把了緣囚在內務府。了緣進了內務府,日夜把《華嚴經》作爲她的功課,端端地坐着,也不喫飯,每天不過喝些清水。
了空知道了緣在內務府非常受苦,但也沒有救出她的辦法。
這時三姑娘還在北京,開了一家妓院,因爲年長色衰,自己做了掌櫃的老鴇,平日仗義疏財,在京城地面很有俠名。了空心想不如求救三姑娘,或許可以幫些忙哩。於是便上門求見。
三姑娘原是來者不拒的人,見了了空,聽得了空所說的話,便跳了起來道:『平民家人夫妻,尚且不能無緣無故的丟掉,況是金枝玉葉的國母,反可以隨隨便便的休掉嗎?我早年時候,雖是因爲蓋史的事情,受了皇后叔父的幾次欺梅,論起來了緣也是我的仇人,但是我爲人是很直心任俠的,既是了緣爲了忠諫而獲罪的,那也可算得是個賢后了。現在她有了這種險難,我倘不能救她一救,我心終不能安;況且我以德報怨,更可以見到我三姑娘的人是究竟怎樣的哩。』了空見三姑娘義氣得很,着實佩服之至。
三姑娘允了空沒法救助了緣以後,立刻便聚集她手下的一班關西大漢。那班關西大漢,足有七八十人,都是三姑娘平日拳養的,所以一聽號令,個個來到。三姑娘自己裝束齊整,領着一班關西大漢,一直來到內務府。那內務府來的大小辦事官員,沒有一個不是久仰三姑娘的盛名的,並且沒有一個不知道三姑娘和乾隆皇帝是有肌膚關係的,所以三姑娘率領許多關西大漢來到門口,怎敢攔阻,只得讓他們直闖進去。三姑娘遂呼他們進來,見着了緣,也不說什麼,一聲令下,七八十個關西大嘆,七手八腳的把了緣抬入轎子中間,一直抬了出來,回到三姑娘的家中。
二十四、念舊情天良發現
話說三姑娘受了空的囑託,果然把了緣搶了回來。了緣便在三姑娘處暫住,到也可算是患難中的知己了。隔了多時,乾隆皇帝車駕回京,玉妃便在乾隆皇帝面前,造了許多謠言,把了緣的事情,裝頭裝腳的說了一遍。乾隆皇帝果然便說去向內務府管事小臣要了緣這個人。內務府的官員不敢說了緣是三姑娘搶去的,只是說給強盜搶了去了。乾隆皇帝心中未免有些疑心,因爲京城地面,又是在內務府的衙門中間,竟有白日搶人的事情發生,便把內務府的管事大臣訓斥了一頓,內務府的管事大臣只得領罪不提。惟有玉妃在宮中聽得了緣給人搶去,心中更是着惱,現在利用乾隆皇帝訓斥內務府管事大臣的機會,去請求乾隆皇帝,捕治搶人的大盜,乾隆皇帝當然是允承的。
但是這種強盜,教京城內的官員,怎樣的去捉?所以耽延好久日子,強盜的影子都沒捉到。這時乾隆皇帝卻已知道了緣的搶去,乃是三姑娘所做的事情。這種消息,是宮監小安給乾隆皇帝說明的,但是乾隆皇帝想起當初和三姑娘的關係,也很知道三姑娘是有能耐的人,所以明知三姑娘把了緣搶了去,自己卻假裝癡聾,置之不問。
又過了好多天,乾隆皇帝在宮中悶得有些乏味,便又微服出遊,來到三姑娘處閒逛。了空也在那邊。了緣卻不便和乾隆皇帝見面,所以暫時避在別室。乾隆皇帝見着三姑娘和了空,笑問道:『你們怎麼這樣的迫不及待,甘心去做強盜,犯這種應砍腦袋的罪呢?』三姑娘道:『我們倘然不去做強盜,那麼皇上便要犯殺妻的罪哩!所以寧可我們去做強盜,免得皇上去犯罪。這樣的忠義,皇上不來獎賞,反來責怪我們嗎?』乾隆皇帝聽着,大笑道:『你可算得恃寵而驕中間最利害的人了!
』三姑娘趁勢跪倒塵埃,謝道:『皇上愛我們,真是無所不至,可見得天恩浩蕩。但是我們既是深受恩寵,獨有皇后卻忍心把她不沾些雨露嗎?皇上倘不把她安置個妥當位置,那一般宵小施起毒計來,皇后的性命終是難保,皇上也終不免殺妻的罪名,婢子們不能不爲皇上擔一分懮懼的。現在有千載一時的機會,皇上何不把皇后安置妥當,使得將來永無後慮,那纔是皇上恩所賜的哩!』乾隆皇帝聽着,點頭稱是。三姑娘見乾隆皇帝已有念舊之心,便和了空去攜了了緣出來相見。乾隆皇帝天良發現,便攙了了緣的手,安慰了一番。了緣卻不說他話,只說:『但願皇上修德自愛,使奴寬心纔好。』乾隆皇帝聽了,到很體恤了緣的苦處,允許了緣即日迎歸坤寧宮。了緣謝了道:『皇上恩典真有天般的大,奴當然很是欣幸。但自從皇上把奴放棄以來,奴的心肝,好似浮雲野鶴,宮闈的禮節,好久沒曾嫺習。倘然脫了禮節,或是因此而獲罪,雖是奴的自作之孽,但也決不是所以全皇上之恩。所以皇上果能原諒奴的愚衷,只望皇上指定一座觀庵,使奴終此餘年,奴便已感恩無窮的了。』
乾隆皇帝聽着,悽然的答允,立刻便取過筆墨,寫了一道敕書,教了緣在揚州天寧寺主持,並且令地方宜隨時供給糧食,派人保護。了緣有些際遇,便謝恩而退。乾隆皇帝當晚便在三姑娘處歇宿。到了天初放亮的時候,乾隆皇帝便自回宮不提。
三姑娘等乾隆皇帝走了以後,便和了空了緣商量。三人商議妥當,了空便拿了乾隆皇帝的手敕,伴送了緣南下,三姑娘卻仍在北京,這時乾隆皇帝又下一道詔書,命江南的督撫隨時侍奉,於是天下的人統都知道了緣便是從前已廢的皇后,現在住在揚州的,因此一般勢利官紳,又是爭先恐後的來趨奉了。
二十五、信讒言暗施毒計
話說了緣奉旨在揚州天寧寺主持,因爲人家知道她是皇后出身,又是奉旨出家的,所以都來趨奉。了緣嫌着應接太繁,便在山林幽靜的地方,另造了一所精舍,也不和人家來往,到也清閒自在。了空從此以來,一年中間,有時住在濟南,有時住在揚州,也很瀟灑,並且她靠着從前侍寢的關係和三姑娘的勢力,交通宮禁,聲勢很是煊赫,一般御史老爺們喫飽了飯沒事可做,便上疏請求捕治。乾隆皇帝見到這種奏疏,當然是置之不問,便把奏疏擦桌子似的擦去了。
但玉妃知道了緣在揚州奉旨出家,都是了空的緣故,心中不覺大惱,便和她的心腹黨羽商議報復的方法。內有一名黨羽名喚阿帖榻,官居內大臣,乃是乾隆皇帝面前最親近的一個紅員。阿帖榻奉了玉妃的命令,便上前對乾隆皇帝說道:『那個尼姑了空,不僧不俗,挾了左道去惑人,其實左道惑人,其害猶小,但是傳播皇上的罪惡,其罪那纔大哩。皇上以爲了空能盡忠謁誠的,卻不知道她專把廢后和宮闈的祕事,逢人便道的亂談亂說。奴才的意思,皇上何必因爲愛了一個婦人,使得惡名遠播呢!』乾隆皇帝聽着,果然大惱。但是掉過念頭一想,想起已經允許她們自由,倘然再去捕治,豈不惹外省督撫的笑話?乾隆皇帝向來作事,原是貌爲堯舜心同桀紂,所以他又想起明做不如暗算,便密令地方官先去探訪了空的蹤跡,再暗地裏派了幾名力士,乘機把了空殺掉,想滅掉這種口。了空也是隨時小心的人,這種消息,她便探聽的明明白白,便去和三姑娘商量計策。三姑娘說道:『我所以不離北京一步,便是爲了這個緣故。因爲北京的地面,我的權力可以普及,萬沒有他們下手的地方。倘然出了這個範圍,我便不能保了。』於是了空便住在三姑娘處,不敢出頭露面,足足住了兩年。
了空悶得很是煩惱,幾番想南下到揚州,去看一看了緣,都給三姑娘阻住,教她不要冒險。了空便只得留着。又隔了多時,三姑娘的母親忽然死了,三姑娘想到南海去做道場,聚了一班關西大漢,做了護衛,防備的很是嚴密。了空趁此機會,想一同南下,三姑娘難以推卻,只得允許。直到揚州,見過了緣,三姑娘請了緣同船往南海。了緣恐怕出去招搖,於自己很有不利,所以不願同去。了空便接着說道:『當初我因爲有奸人暗算,所以悶住三年,直到現在纔得南來。但是現在三姑娘有許多護衛,奸黨也不敢怎樣的,我們現在年已快老,倘再不到普院進香,再遲幾年,恐怕都要朽木了,何不趁此一息尚存的時候,偕謁靈山,同參妙諦,機會不可失的哩。』了緣不得已,只得同去。
三人渡過長江,宿在金山寺裏。了緣恰巧有些小病,臥牀未起,了空和三姑娘遍看金山寺的道場,現身說法了一回。道場完畢,了空因爲受了些香菸的悶味,便攙了一名小尼姑,登妙高臺上,觀看長江的風景。正在顧盼自樂的時候,忽然有一個巨無霞似的莽男子,直闖前來,眼光直注了空看着。了空也留心細看,知道這人是玉妃身邊的一名宮監,曾在御船中見過的,心中喫了一驚,但想走避,哪裏還來得及。那男子抽出一把尖刀,對準了空的胸脯刺去,了空喫着一刀,仗着她本身的氣力,便反手去掐他臂膊。兩人便拼做一團,站腳不住,都跌下臺去。那臺下便是長江,潮水捲來,都入波心了。小尼姑見這種情形,早已嚇得魂飛魄散,忙得奔告三姑娘和許多尼姑知道。三姑娘領着尼姑們登臺一看,哪裏還有什麼影蹤,只得嘆息罷了。
二十六、慘遭劫骨化灰燼
話說三姑娘見了空給仇人捲入長江,屍體毫無,不覺大加恐慌,只得嚴加防備,並且想把了緣仍舊送到揚州,免得也遭暗算。但是恐怕了緣病中聽得了空出了亂子,勢必要受驚恐,所以祕着不說,見着了緣只說了空有了他事,大概隔幾天再往揚州。了緣聽着,怎能想到不測的事,便獨自回揚州而去。三姑娘等了緣回去以後,便往普陀進香,住了半月興景,不敢久住,便依路北上。路經揚州,了緣出來和三姑娘話別,卻仍不見了空。了緣心中不免疑慮,三姑娘仍不直說。兩人聚首了幾天,三姑娘因爲京城中還有許多事情沒有料理妥當,所以便自起程回京。
了緣見三姑娘去了,纔盤問小尼姑道:『了空究竟是怎樣了?』小尼姑知道事已無可再祕,只得把了空遭人暗殺的事情說了出來,並且說道:『上回所以不說出真情,乃是三姑娘所囑咐的現在她既回京,所以纔敢告知。』了緣聽着,大驚道:『這定是玉妃派人來暗算的。唉!爲了我竟害掉了她的生命,教我怎樣的對得起她呢?況且朋友已死,我也義不獨生了。』
了緣經此刺激,從此以後,便奄然成病,病勢一天重似一天。
到後來,了緣自知病入膏肓,勢已危殆,便掙起身子,寫信去告訴三姑娘。信裏面無非是些訣別的話,還想請三姑娘設法去對乾隆皇帝說知,千萬懇求乾隆皇帝原諒她些,把她棺槨仍舊葬在陵園旁邊,使得魂魄仍可依傍祖宗帝后。了緣一方面寫信給三姑娘,一方面又去對揚州地方官說明,說是自己雖是負罪被廢,但是皇上殊恩,終不敢忘,死後仍須先告朝廷,以盡寸心,致於應該怎樣的殯葬,都聽皇上的聖旨罷了。了緣囑咐完畢,病勢益發沉重,但是揚州地方官卻不敢貿然便去奏知。
這時三姑娘在京城內接到了緣的信,便不分晝夜的趕到揚州,恰巧了緣便在上一天死的。三姑娘便督令揚州的地方官用皇后的禮節去棺殮,地方官到了這時,纔去上疏報奏,請旨送梓官北上,這道奏疏送進北京,乾隆皇帝見了,雖然自己生平和皇后感情不好,究竟有些香火之情,到了死別的時候,怎不哀悼,所以便想用皇后的禮節去歸葬陵園。怎奈冤家路狹,玉妃這時已補了正宮皇后的職位,聽了這個消息,哪裏肯容忍,遂在乾隆皇帝的面前說道:『把已經出家的尼姑,當做皇后看待,怎能昭示天下哩!』乾隆皇帝聽着,果然改變了初心,下旨道:『彼既居外無發,不得以後禮祭葬,古今豈有無發之國母哉!應照僧尼葬法,火化滅跡!』這旨下後,揚州的地方官,果然把了緣從棺槨中間倒了出來,放起一把無情火,把了緣的屍身燒得肢爛身毀。究竟人體不比稻柴,放起火來一時也難燒乾淨,燒了半天,留下許多枯骨殘肉。揚州的地方官把了緣餘骨,草草地埋在寺後的塔下。地主官事情辦妥,進表奏知,乾隆皇帝又下了一道密旨,教揚州的地方官把這事祕密着,千萬不可說出來,倘然走漏風聲,罪必不輕。看官們請想一想專制時代皇帝旨意,誰敢違忤,所以地方官都是緘口不敢言,一般小百姓們更是無從知道,大家都以爲必是妖婦冒稱宮人,纔用火葬滅跡,地不知道一生喫苦,死了還把屍身火掉的人,便是那位賢德的富察後哩!
三姑娘眼看這種傷盡天良忍心害的事情,本想給富察後出口氣,只因前清運氣方盛,無從下手,便發憤出得關來,後遂不知所終,大概是流爲劍俠一派的人了。乾隆皇帝後來傳位太子,不到幾年,也便死了,卻不知道乾隆皇帝死了以後,見着富察後,可有什麼面目相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