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尾龜

清 · 張春帆 · 集藏 › 小說
章節目錄(193 段)
  • 正文
  • 第一回 談楔子演說九尾龜 訪名花調查青陽地
  • 第二回 真抑塞粉墨登場 假從良姑蘇遇舊
  • 第三回 餘香閣初點滿堂紅 章秋谷重過談瀛裏
  • 第四回 金月蘭無端受氣 方幼惲有意尋芳
  • 第五回 陸蘭芳遊園逢土地 方幼惲擺酒鬧金剛
  • 第六回 留夜廂假裝闊客 搶匯票硬捉瘟生
  • 第七回 車走雷聲香塵一瞬 酒酣奇氣名士高吟
  • 第八回 章秋谷意氣結新知 方幼惲平康逢舊識
  • 第九回 章秋谷苦口勸迷途 陸蘭芳驚心憐薄命
  • 第十回 兆貴裏劉厚卿行令 吉升棧張書玉發標
  • 第十一回 對酒當歌忽逢舊友 陽春白雪快和新詩
  • 第十二回 翻花樣偷天換日 吊膀子接木移花
  • 第十三回 汪宏超花錢代審 金漢良拼命吹牛
  • 第十四回 一監生錄遺受氣 兩承差討賞翻腔
  • 第十五回 曲辮子坐轎出風頭 紅倌人有心敲竹槓
  • 第十六回 論妍媸暢談電氣 談嫖界痛罵官場
  • 第十七回 喫花酒初遇假同知 諷官場怒嘲真令尹
  • 第十八回 設機關流氓傳電報 賣風情名妓訪蕭郎
  • 第十九回 闖房間莽客怒生波 圓好夢良宵花解語
  • 第二十回 王雲生安排紥火囤 章秋谷踏破仙人跳
  • 第二十一回 鬧張園醋海起風潮 苦勸和金剛尋舊好
  • 第二十二回 香車寶馬陌上相逢 紙醉金迷花前旖旎
  • 第二十三回 瘟富翁誤墮迷途 名校書安心淴浴
  • 第二十四回 邱公子狠心懲愛妾 林黛玉拼命鬧華堂
  • 第二十五回 恨無良閉戶鎖金剛 消妒意開籠放鸚鵡
  • 第二十六回 說瘟生平心論嫁娶 評嫖客談笑罵官商
  • 第二十七回 林黛玉春宵引鳳 王雲生黑夜捉姦
  • 第二十八回 吹大話滿口牛屄 露真情一箱石塊
  • 第二十九回 寫伏辯光棍無顏 聽良言名花有主
  • 第三十回 章秋谷亂叉麻雀 陸畹香暗印靈犀
  • 第三十一回 西安坊名士講嫖經 高升棧優伶誇大口
  • 第三十二回 吊膀子小丑幫忙 掉槍花秋娘中計
  • 第三十三回 姘戲子苦勸陸畹香 扳差頭駁倒花筱舫
  • 第三十四回 殺風景莽客醉飛觴 意纏綿良宵花解語
  • 第三十五回 暗提調碰和叫局 現開銷當面坍臺
  • 第三十六回 說大話滿口吹牛 擺雙臺安心落局
  • 第三十七回 真急色春宵圓好夢 假堂差黑夜渡陳倉
  • 第三十八回 還帶擋做成圈套 訂白頭再捉瘟生
  • 第三十九回 陸蘭芬雨後試新妝 方子衡花前申舊約
  • 第四十回 藍橋咫尺舊雨不來 芳草天涯王孫歸去
  • 第四十一回 罵瘟生西樓驚好夢 唱驪歌南浦黯銷魂
  • 第四十二回 喫大菜粲花生妙謔 錯房間無意遇名姝
  • 第四十三回 章秋谷痛罵無恥奴 王佩蘭暗喫山西醋
  • 第四十四回 有情人都成新眷屬 懊惱記重仿玉臺文
  • 第四十五回 說官話小子無知 困春悉蕭娘多病
  • 第四十六回 爭閒氣怒擲纏頭 惡跳槽氣傷名妓
  • 第四十七回 負心郎黃衫求作合 薄命女紫玉竟成姻
  • 第四十八回 章秋谷驚散野鴛鴦 霍春榮排演花蝴蝶
  • 第四十九回 方小松演說風流案 貝夫人看戲麗華園
  • 第五十回 巧姻緣良夜渡銀河 殺風景三更飛黑索
  • 第五十一回 美優伶駁翻堂上官 懦太史不問河東吼
  • 第五十二回 霍春榮利口受官刑 宋子英喪心施騙局
  • 第五十三回 弱書生幾成薄倖郎 老學究怒責親生女
  • 第五十四回 拍馬屁流氓討好 抱春愁俠客傳書
  • 第五十五回 一封書琴心通綠綺 百尺樓黑夜盜紅綃
  • 第五十六回 真大膽登門報信 假小心曲意邀歡
  • 第五十七回 貢春樹一棹載名花 章秋谷良宵圓好夢
  • 第五十八回 馳寶馬爭看綠衣郎 博梟廬埋冤曲辮子
  • 第五十九回 蕭靜園輸錢重約賭 王雲生設計報前仇
  • 第六十回 喫大菜貴紳中計 遊虎丘畫舫嬉春
  • 第六十一回 倒脫靴兩番騙局 破機關一怒揮拳
  • 第六十二回 討局帳當場出醜 託微波名士多情
  • 第六十三回 會審官左袒黑心婦 金月蘭不認薄情郎
  • 第六十四回 章秋谷有心試名妓 玉太史臨老入花叢
  • 第六十五回 老風流豔福難銷 美少年名花獨佔
  • 第六十六回 苦溫柔太史多情 空繢綣秋娘薄倖
  • 第六十七回 桃花人面惆悵劉郎 細雨斜風重尋關盼
  • 第六十八回 花彩雲有意騙癡郎 王太史兩番逃愛寵
  • 第六十九回 兆貴裏翰林出醜 春申浦名士吟秋
  • 第七十回 好良宵詩徵出閣詞 留學生彈打章秋谷
  • 第七十一回 李子霄他鄉逢舊友 辛修甫談笑諷良朋
  • 第七十二回 章秋谷名花成眷屬 張書玉陌上遇蕭郎
  • 第七十三回 李子霄銷魂春照夜 沈剝皮拼命死貪財
  • 第七十四回 假病危瞞天造謊 打官司教士分家
  • 第七十五回 撩雲撥雨夜渡銀河 辣手狠心朝施毒計
  • 第七十六回 假溫柔瘟生中計 真淴浴名妓私奔
  • 第七十七回 樓空燕子神女成虹 簾卷西風檀郎懊惱
  • 第七十八回 洪月娥有心訛曲辮 沈仲思同病勸瘟生
  • 第七十九回 論嫖界新小說收場 結全書九尾龜出現
  • 第八十回 通關節花錢遭巨騙 捐道員拜客出風頭
  • 第八十一回 演前文重見九尾龜 醒迷途續成新小說
  • 第八十二回 送蕭郎南浦贈將離 返故鄉天涯留別恨
  • 第八十三回 風悽繐帳泣鳳悲麟 月冷空房鸞孤鵠寡
  • 第八十四回 辦交涉庸奴降秩 諂大官觀察欺貧
  • 第八十五回 負奇冤烈女罵奸雄 濺熱血公堂飛白刃
  • 第八十六回 歸故里堂上奉慈親 泛輕舟姑蘇逢舊友
  • 第八十七回 賣風情陌路遇蕭郎 感華年高樓圓好夢
  • 第八十八回 章秋谷意外得奇逢 貢春樹開筵宴良友
  • 第八十九回 闖房間流氓橫索詐 懲無理名士怒揮拳
  • 第九十回 銀漢仙槎劉郎惆悵 秋風蓴菜張翰歸來
  • 第九十一回 開花榜名妓佔鰲頭 擲金錢瘟生遊北里
  • 第九十二回 紅倌人安心施巧計 曲辮子拼命害相思
  • 第九十三回 花低月亞虛度春宵 鳳去臺空可憐良夜
  • 第九十四回 陳海秋痛恨範彩霞 章秋谷重遊安塏第
  • 第九十五回 當冤桶觀察開心 吊膀子張園受辱
  • 第九十六回 借洋錢硬捉瘟生 呼將伯欣逢故友
  • 第九十七回 鶯飛草長望斷蕭郎 添酒回燈重開夜宴
  • 第九十八回 範彩霞安心慢客 東尚仁叫局碰和
  • 第九十九回 叉麻雀名士講牌經 賣風情倌人吊膀子
  • 第一百回 打茶圍烏龜送禮 出奇謀嫖客施威
  • 第一百零一回 扣局帳陳海秋髮標 留夜廂範彩霞中計
  • 第一百零二回 酒闌人散軟語纏綿 送客留髡深情繾綣
  • 第一百零三回 味蓴園遇舊感前遊 金小寶尋春逢浪子
  • 第一百零四回 跳空槽滑頭得志 翻醋罐名妓爭風
  • 第一百零五回 祝小春得意佔情郎 章秋谷正言譏浪子
  • 第一百零六回 危崖勒馬虛度清宵 寶鏡孤鸞枉辜良夜
  • 第一百零七回 遊張園初看髦兒戲 訪蕭郎又遇意中人
  • 第一百零八回 情切切密意慰檀郎 意綿綿深情回倩女
  • 第一百零九回 夢巫山良宵圓好事 憶傾城名士苦相思
  • 第一百一十回 傳眉語喜遇秋娘 託微波暗通青鳥
  • 第一百一十一回 賦高唐東牆窺宋玉 隔巫峯雲雨惱襄王
  • 第一百一十二回 度良宵名花開並蒂 歌白紵病渴過三秋
  • 第一百一十三回 久安裏舊雨續新歡 春申浦高朋宴良夜
  • 第一百一十四回 棄塵寰烈婦捐軀 徵輓聯豪紳仗義
  • 第一百一十五回 看馬戲忽逢蕩婦 聞獅吼驚散鴛鴦
  • 第一百一十六回 謀補缺觀察入都 受苞苴奸奴作弊
  • 第一百一十七回 嚴選政部辦喫虛驚 出奇兵名優施巧計
  • 第一百一十八回 鬧相公尚書中計 告病假巡撫歸田
  • 第一百一十九回 思淴浴名妓嫁衰翁 約空房家媽私愛妾
  • 第一百二十回 王素秋看戲軋姘頭 柳飛雲當場施絕技
  • 第一百二十一回 聯美眷蕩子迷香 破溫柔滑頭潑醋
  • 第一百二十二回 鬧茶樓揚慕陶受窘 抱不平章秋谷解圍
  • 第一百二十三回 大觀園流氓爭口舌 樂仁里名士見秋娘
  • 第一百二十四回 王素秋家庭翻醋甕 康已生中冓詠新臺
  • 第一百二十五回 鬧花廳白晝敦倫 闖深閨黃昏驚夢
  • 第一百二十六回 感風寒中丞臥病 亂人倫令子宣勞
  • 第一百二十七回  錫佳名註釋九尾魚 寫牢騷演說煙花史
  • 第一百二十八回 換桃符陽春回大地 喧爆竹風雪度殘年
  • 第一百二十九回 假漂帳嫖客行權 真索債倌人受騙
  • 第一百三十回 享溫柔誤人銷金窟 敲竹槓偏遇守財奴
  • 第一百三十一回 聚家庭天倫全樂事  度殘年骨肉慶團圓
  • 第一百三十二回 設華筵良朋守歲 兜喜神名妓迎春
  • 第一百三十三回 讓房間安心慢客 受譏評當面坍臺
  • 第一百三十四回 忍惡氣冤桶無顏 遭白眼瘟生致病
  • 第一百三十五回 發電信開函驚老母 抱不平療病出奇方
  • 第一百三十六回 抱沉痾三宵佔勿藥 起鄉心千里整歸裝
  • 第一百三十七回 講嫖經名士高談 打茶圍瘟生喫醋
  • 第一百三十八回 洪素卿昧良施巧計 章秋谷談笑破奸謀
  • 第一百三十九回 闖房間痛罵滑頭 驅恩客難爲名妓
  • 第一百四十回 感良朋深交銘肺腑 論時艱極目痛山河
  • 第一百四十一回 恨天涯深閨揮別淚 折將離南浦送檀郎
  • 第一百四十二回 出吳淞離懷隨逝水 走津沽壯志破長風
  • 第一百四十三回 金觀察夜走寶華班 章秋谷重到侯家後
  • 第一百四十四回 舞衫歌扇清夜無愁 大道青樓良宵載酒
  • 第一百四十五回 走章臺良宵開夜宴 入花叢驀地遇無鹽
  • 第一百四十六回 論交涉清言譏俗吏 縱微辭談笑說官場
  • 第一百四十七回 演活劇刻意繪春情 儆淫風當場飛黑索
  • 第一百四十八回 印深情軟語留春 諧好事平康選夢
  • 第一百四十九回 遇秋娘一箭貫雙鵰 賣丰姿春風描倩影
  • 第一百五十回 矢從良纏綿傾肺腑 悲身世老大感年華
  • 第一百五十一回 兩調頭翡翠共移巢 三鼎足鴛鴦齊比翼
  • 第一百五十二回 循舊例雙美擁檀郎 鬧相公新知結幽愫
  • 第一百五十三回 中和園書生聽戲 昇平班觀察開筵
  • 第一百五十四回 喫大菜安心尋綺夢 走歧途着意訪名姝
  • 第一百五十五回 訪天台三士入桃源 定花榜羣芳登上第
  • 第一百五十六回 餞長亭良朋悲遠別 脫火坑名士作冰人
  • 第一百五十七回 解腰纏豪情成義舉 翻醋翁冷語試深心
  • 第一百五十八回 逢醉鬼狹路動干戈 數前塵花叢談掌故
  • 第一百五十九回 範彩霞歇夏觀盛裏 陸麗娟獨遊味蓴園
  • 第一百六十回 吊膀子淫令得意 鬧包廂戲館爭風
  • 第一百六十一回 潑醋當場爭口舌 單相思狹路劫伶人
  • 第一百六十二回 杜春心嚴親憐少子 困債臺名妓嘆窮途
  • 第一百六十三回 逢舊待深宵談祕戲 索新逋軟語媚乾孃
  • 第一百六十四回 逼殘年倌人借債 喪良心小子探囊
  • 第一百六十五回 逐香塵遊春馳綺陌 騁飛車奮勇捉瘟生
  • 第一百六十六回 巧機關深謀排陷阱 奇遇合豪客入牢籠
  • 第一百六十七回 蓄深心連環施妙策 狙纏頭反撲出奇丈
  • 第一百六十八回 假纏綿愛語穩癡人 真懊惱芳心乖宿願
  • 第一百六十九回 阻觀光無端嬰小極 喜同心着意護檀郎
  • 第一百七十回 發清言高論寄牢騷 訪桃源良朋聯伴侶
  • 第一百七十一回 證心期三生傳慧業 聽眉語一晌醉風情
  • 第一百七十二回 賦皇華小星隨使節 開綺席大尉遇佳人
  • 第一百七十三回 慰離悰傾心結幽愫 上手本屈膝拜紅裙
  • 第一百七十四回 暮夜金奸奴行重賄 美人計相國贈明珠
  • 第一百七十五回 聯中外名妓說英雄 鬧平康宵有張虐焰
  • 第一百七十六回 殺風景惡客試尊拳 棄塵寰佳人悲薄命
  • 第一百七十七回 罡風無賴折柳摧花 眉語彷徨雙心一抹
  • 第一百七十八回 渡銀河秋娘聯舊好 諧鳳侶名士結新歡
  • 第一百七十九回 真閱歷發明攻戰術 正比例研究牀第談
  • 第一百八十回 憶前塵同遊釣魚巷 懷舊事重訪莫愁湖
  • 第一百八十一回 喫花酒騃儒得意 入鄉闈詞客觀光
  • 第一百八十二回 鬧新聞撞牆翻瓦罐 灑霜毫論史出奇文
  • 第一百八十三回 傳急電遊子還鄉 開花榜庸奴得賄
  • 第一百八十四回 揮別淚紅杏嫁東風 訝奇遇仙雲吐華月
  • 第一百八十五回 辛修甫良宵逢舊識 湯娟娘薄命墮風塵
  • 第一百八十六回 證前因深情結遙誓 出奇計險語試傾城
  • 第一百八十七回 甘同夢永夜聽雞聲 困洪波長堤成漏澤
  • 第一百八十八回 憫哀鴻仁人興義舉 泛明湖好景入詩囊
  • 第一百八十九回 吞存款市儈昧良 萎慈萱北堂棄養
  • 第一百九十回 章秋谷閉門守制 祁祖雲挾忿興謠
  • 第一百九十一回 救災黎大開賽珍會 放焰火普照不夜城
  • 第一百九十二回 阻星期曲房驚好夢 行酒令東閣宴嘉賓
  • 正文

    九 尾 龜

    [清] 張春帆 撰

    第一回 談楔子演說九尾龜 訪名花調查青陽地

    龜有三足,亦有九尾。《爾雅》注云:“南方之龜有九尾,見之者得富貴。”古來麟、鳳、龜、龍,列在四靈之內,那烏龜是何等寶貴的東西。降至如今,世風不古,竟把烏龜做了極卑鄙齷齪的混名:婦女或有外遇,羣稱其夫爲“烏龜”。這是個什麼講究呢?大抵也有一個來歷,諸公靜聽,待鄙人慢慢的說來。

    從前管仲設女閭三百,以爲兵士休宿之所,這便是妓女的濫觴。唐時官妓多隸教坊,設教坊司以管領女樂。那教坊中的人役,皆頭裹綠巾,取其象形有似烏龜。列公試想:那烏龜一頭兩眼,不多是碧綠的麼?還有取義的一說,是龜不能交,那雌龜善與蛇交,雄不能禁,因此大凡婦女不端,其夫便有烏龜之號。在下這部小說名叫“九尾龜”,是近來一個富貴達官的小影。這貴官帷薄不修,鬧出許多笑話,倒便宜在下,編成了這一部《九尾龜》。

    閒話少提,書歸正傳。且先將一個風流才子類弄登場,好爲諸公解穢。正是:

    莫把酒杯澆塊壘,且將綺夢說鶯花。

    且說這名士姓章,單名一個瑩字,別號秋谷,江南應天府人氏,寄居蘇州常熟縣。生得白皙豐頤,長身玉立。論他的才調,便是胸羅星斗,倚馬萬言;論他的胸襟,便是海闊天空,山高月朗;論他的意氣,便是蛟龍得雨,鷹隼盤空。這章秋谷有如此的才華意氣,卻又談詞爽朗,舉止從容,真個是美玉良金,隋珠和璧,一望而知他日必爲大器的了。

    只是秋谷時運不濟,十分偃蹇,十七歲便丁了外艱,三年服闋,便娶了親。他夫人張氏,身材不長不短,面孔不瘦不肥,雖不是絕世佳人,恰也不十分醜怪,但是性情古執,風趣全無。若在別人,原也不至夫妻反目,無奈秋谷倚着自家萬斛清才,一身俠骨,準備着要娶一個才貌雙全的絕代名姝,方不辜負他自家才調,娶了這等一個平庸女子,叫他如何不氣?氣到無可如何之際,便動了個尋花問柳的念頭,就藉着他事,告稟了太夫人,定了行期,收拾行李,便登舟往蘇州進發。

    不一日到了蘇州,在盤門外一個客棧名叫“佛照樓”的住下。那蘇州自從日本通商以來,在盤門城外開了幾條馬路,設了兩家紗廠,那城內倉橋濱的書寓,統通搬到城外來,大菜館、戲館、書場,處處俱有,一樣的車水馬龍,十分熱鬧。

    秋谷落棧之後,歇息了一日,不免往書場、戲館去涉獵涉獵。坐了幾天馬車,喫了兩回大菜,覺得蘇州馬路的風景不過如此。與上海大不相同,雖然燈火繁華,卻時時露出荒涼景象。日間歡場徵逐,自有那一班朋友聲應氣求,到也並不寂寞,只是到了酒闌人散之時,客舍獨居,孤燈相對,你道這樣風流人物,怎生消受得來?

    一日夜飯後並無應酬,信步出棧望馬路走來。見那來往兜圈子的馬車上坐的那些倌人,真是楊柳爲眉,芙蓉如面。同着客人坐在一車的,更是佯嗔嬌笑,慎態動人。只苦的自己初到蘇州,並無熟識,只得走到一家書場名叫“餘香閣”的,走了進去,揀張桌子泡茶坐下,細細的打量臺上倌人。只見左首第三座上坐着一個倌人。年紀約十六七歲,珠光側聚,珮響流葩,眉鎖春山,目澄秋水,那粉頰上暈着兩個酒渦,似笑非笑的低頭斂手,坐在那裏弄衣角兒。秋谷一眼看見,喫了一驚,那雙眼睛就如被他勾了去的一般,登時神魂不定起來,便呆呆的看着他。

    一會兒,那堂倌在傍湊趣,低低的問秋穀道:“這倌人名叫許寶琴,名氣狠大,今年尚止十六歲,唱得好一口京調。老爺可要點他兩出?”秋谷不答,只微微的點一點頭。堂倌便如飛去取了粉牌過來,並拿一枝筆遞給秋谷。秋谷提起筆來,寫了兩出《硃砂痣》、《瓊林宴》的京戲,《賣花球》、《白蘭花》的兩支小調,頓時喊上臺去。原來蘇州規矩與上海不同,點戲是當臺招呼的。

    那倌人聽有客人點戲,抬起頭來,飄了秋谷一眼,又微笑一笑,只覺媚眼橫波、紅潮上頰,越顯得光容綽約、豐彩飛揚,喜得秋谷色舞眉飛,十分得意。又見一個年輕大姐,手拿着銀水菸袋,下來裝煙,便問秋谷尊姓,隨即應酬了幾句,秋谷一一的回答了。

    此時許寶琴抱着琵琶,彈了一套開片,背臉兒亢起嬌聲來,雖不是裂石穿雲,卻也引商刻羽。唱過一段《硃砂痣》,便把琵琶捺低一調,低低的唱那小調《白蘭花》。唱到關情之處,星眸低漾,杏臉微紅,把眼波只顧向秋谷溜來,臺下看客齊聲喝采,到把秋谷弄得不好意思起來。

    一會寶琴唱完,對那大姐使一個眼色,那大姐便又下來裝了幾筒煙,說聲:“對勿住,停歇請過來!”便扶着寶琴姍姍而去;臨行之際,又向秋谷一笑,方纔下樓去了。秋谷急叫堂倌算好了帳,立起身來跟下扶梯,許寶琴還未上轎。立在門口,見秋谷匆匆的下來,含笑招呼道:“章大少,啥勿一淘到倪搭去嗄!”秋谷答應道:“我正要去坐坐,你叫大姐同我去罷。”寶琴便叫那大姐道:“阿仙,格末倪先轉去哉,耐同仔章大少要就來格虐。”阿仙答應一聲,寶琴便上轎走了。

    秋谷同着阿仙一路問答,慢慢的走過了甘棠橋。秋谷早看見了許寶琴的牌子,便進門登樓,相幫叫了一聲:“客人上來!”寶琴早換了衣服,接到扶梯邊,秋谷攜了寶琴的手,同進房來。抬頭一看,房間雖然不大,收拾得十分富麗。

    秋谷便在炕上坐下。寶琴敬過瓜子,細細的打量秋谷。正是二月初天氣,見他穿着一件白灰色灰鼠皮袍,玄色外國緞草上霜一宇襟坎肩,外罩天青貢緞洋灰鼠馬褂,顏色配搭得十分勻襯。長眉鳳目。白麪豐頤,英爽之氣,奕奕逼人,覺得眼中從未見過這樣人物,不覺親熱起來,挨着秋谷身旁坐下,應酬了一回。秋谷看他言語之間尚覺有些羞澀,便知初入青樓,不是那林黛玉、翁梅倩一流人物;又見他低顰淺笑,顧盼生憐,不由心花大放,便向寶琴說道:“我今日雖然還是第一次來,竟要在這裏請幾個客,不知房間可空不空?”寶琴笑道:“只要大少肯照應倪,是再好勿有格事體,倪阿有啥倒勿肯格?”便回頭叫房間裏孃姨,交代一臺菜下去。

    秋谷叫拿筆硯過來,寫好請客票,發去不多一刻,客人陸續到來。發過局票,秋谷叫起手巾,其時檯面已經擺好,大家入座。其中恰有一位客人,是秋谷最敬重的朋友,雙姓東方,單名一個瑤字,又號小松。生得儀容俊雅,眉目風流,素有璧人之目,同秋谷意氣相投,時常會面的。當下到了席中,一眼先看見了許寶琴,山花寶髻,石竹羅衣,神彩驚鴻,珮環迴雪,不覺呆了一呆;又見秋谷與他非常親熱,眉語目成,又如飛燕依人,夭桃初放,便大笑道:“秋谷說蘇州地方並無相好,這位貴相知難道是天外飛來的不成?快快實說:是幾時做起,爲何瞞着我們,是何道理?”秋谷尚未開口,寶琴早已兩頰通紅,扭轉身子,恰好與小松打個照面,更加不好意思,低下頭去,口中咕嚕道:“耐篤總是實梗瞎三話四,阿要無淘成,倪是要板面孔格。”秋谷聽了好笑,便道:“這位方大少,天生的不老成,沒有好話說的,你只當他放屁就是了。”又向小松道:“我向來作事從未瞞你,此處我實是今日第一回來,在餘香閣點戲之後,釘梢回來的。你不信,只顧問房間裏人便了。”那房間裏孃姨阿彩、大姐阿仙,一齊說道:“方大少,勿要勿相信,軋實章大少是今朝做起格勒,倪阿肯騙耐嗄。”

    小松聽了,方纔相信,想了一想,又搖搖頭道:“我只不信。既然是今天做起,爲甚你們先生的神氣,倒像與章大少是老相好一樣,是何道理?”小松說到此際,早被秋谷捏了一把,使個眼色,小松方纔住口。秋谷悄悄埋怨他道:“你取笑也要看地方起的。我今天初次在此請客,你便如此胡言亂語,倘被他真個板起面孔來,你我豈不大家沒趣?”小松笑道:“你不要來嚇我,我是不怕的,你只好好的叫他轉個局,我便不開口了,你肯不肯?”秋谷不覺大笑道:“原來你說了半天,是要割我的靴腰,何不早說,恰要繞着彎兒說呢?”便叫寶琴轉過去坐在小松旁邊。寶琴抬起頭來,着實釘了秋谷一眼,也不言語。秋谷又催一遍,寶琴方纔對着小松說道:“方大少,對勿住,倪間搭格規矩:一幫裏客人勿做兩個格。阿好謝謝耐,勿要扳倪格差頭。倪情願喫子一杯罰酒末哉。”說罷,便叫阿仙取出一隻雞缸杯來,斟了一杯熱酒,立起身來,將杯照着小松,竟自喫乾了。“小松倒也無可再言。停了一會,忽然笑道:”可惡可惡,我在堂子裏頭頑兒,總弄你這促掐鬼不過,你總要佔個上風,究竟我同你是一樣的人,難道我短了什麼不成?“說着,又問寶琴道:”你看我們兩人,倒底誰的風頭好些?“寶琴聽小松說得好笑,不免面紅一笑,暗中又飛了秋谷一眼,早被對坐的客人名叫孔伯虛的看見,便笑道:”據我看來,秋翁與小翁二人正是工力愁敵,可算得瑜亮並生,一時無兩。只是寶琴的意思有些看不上小翁,或是小翁的內才短些,比不上秋翁的精力,那我們外人就無從曉得了。“說得合席大笑起來。恰好各人的局陸續到了,彼此打斷了話頭。

    酒過數巡,小松鼓起興來,便要擺五十杯的莊。秋谷微笑道:“你這種的酒量也敢擺莊?待我來打坍你的。”於是攘臂而起,正與小松旗鼓相當。旁坐一個姓吳的勸道:“五十杯太多,留幾杯等別人來打,你打了二十杯罷!”秋谷依了,便與小松五魁三元的叫了一陣。二十杯莊打完,秋谷自己也輸了十五六杯,秋谷慢慢的喝了十杯,還有五杯,便折在一個大玻璃缸裏,回過身來遞與阿彩,叫他代飲。阿彩剛剛接過,早被寶琴劈手奪來,一口氣咕嘟嘟的竟喝了一個乾淨,面上早紅暈起來,放下杯子,那兩隻秋波水汪汪的更加了幾分風韻。小松只顧與別人搳拳,竟不理會。秋谷卻是留心的,見他杏眼微餳,桃腮帶澀,心上覺得好生憐惜,只是說不出來,便低低的合他說道:“你何苦這樣拼命的喝酒,喝醉了便怎樣呢?”寶琴微笑不答,秋谷更是魂銷。兩人相視了好一會,小松的莊早已打完。小松除代酒外,自家也喝了三十餘杯,覺得有些沉醉,從腰間掏出一個表來一看,早已指到十二點三刻了,便道:“時候不早了,我們散罷!好等你們兩人細細的談心。”上過幹稀飯,各人都掏出兩塊洋錢放在桌上。秋谷也取出下腳四元,添菜兩元,一齊放在臺上。相幫進來收拾檯面,把洋錢數了一數,七個客人共是十四塊,一總二十塊洋錢,便高叫一聲:“多謝各位大少。”拿了洋錢出房去了。

    看官且慢,你道此是什麼規矩?原來姑蘇書寓規條,大凡請客,須每位客人出臺面洋兩元,謂之“丟檯面。”朋友請喫花酒,若非素日知己,不肯到場。因非但賠貼局錢,又要現丟檯面,絕非上海請喫花酒,客人到了就算賞光的風俗。再加上海碰和一概二十元,蘇州卻無論長三幺二均是八元。以前上海青樓風俗,凡生客進門,倌人必唱京調或小曲一支,名爲“堂唱”,恰須現錢開銷。現在上海此例已除,姑蘇卻至今未改,這是蘇、滬不同之處,在下預先一一申明,免得要受看官的指摘。

    只說客人散後,只有秋谷未曾回去,就在那裏借了一夜幹鋪。名說幹鋪,只怕明幹暗溼也未可知,不在話下。

    秋谷睡至晌午,方纔起來,洗漱已畢,待要回棧,寶琴叫相幫到正元館端了一碗一錢六分生炒雞絲麪來,讓秋谷喫了;又親自替秋谷梳了一條辮子,方纔放他下樓,又叮囑他晚上要來。秋谷一一答應了,自回棧去,仍就睡了。約至三下鍾,方睡醒起來,隨意喫些東西。正待出去,只見許寶琴家的阿仙笑嘻嘻的走進來,道:“章大少,阿是剛剛起來勒?倪先生到書場浪去哉,請耐去點戲。”秋谷也無可不可的,同了阿仙走到餘香閣。

    正待上樓,只見一頂倌人轎子停在門前,眼前覺得毫光一閃,走出一個倌人來,穿一件黑地銀花外國緞灰鼠皮祆,下襯品藍花緞褲子,玄色緞子弓鞋不到四寸,眉眼雖比許寶琴略遜,那一種的丰姿嫋娜,骨格輕盈,卻比許寶琴更加嫵媚。秋谷立在扶梯邊,一直等到他上了樓,目光尚有些定定的,被阿仙從後推了一把,道:“阿是看得頭裏向有點渾淘淘哉,快點上去哩!”秋谷被他一推,嚇了一跳,不覺自己好笑,便走上扶梯,揀一個座位。剛剛坐下,堂倌早送了點戲牌過來,秋谷且不點戲,問着堂倌,那外國緞襖的叫甚名字。堂倌道:“他住在談瀛裏,名叫花雲香,還是新近從上海來的,章老爺可要也點他兩出?”秋谷要過筆來,便寫了《二進宮》、《龍虎鬥》、《探寒窯》、《鍘美案》四出,都要花雲香與許寶琴兩人合唱。

    堂倌喊了上去,花雲香聽得分明,回頭一看,就是樓梯邊的相遇人,不免低頭一笑,隨叫孃姨下來裝煙。許寶琴卻着實的釘了秋谷一眼。秋谷雖也看見,並不理會。花雲香先了和絃,唱出一段《二進宮》,許寶琴隨接唱下去,唱到末尾一句,兩人一齊背過臉去,把琵琶放高一調,全用輪指合唱。那一聲搖板卻唱得頓挫抑揚,十分圓穩,秋谷喝一聲採。隨後又合唱了一出《鍘美案》,許寶琴便先起身走了。只有花雲香又獨唱一出《探寒窯》,那喉嚨愈唱愈高,愈高愈亮,唱到極高之後,一落千丈,就如銀瓶落井一般,落到一半卻又陡然提起,又如鶴唳入雲,聲聲搖曳,真是珠喉遏月,逸響迴風,只聽得臺下喝采之聲轟然不絕。秋谷異常得意。花雲香唱完之後,方纔立起身來,正走秋谷面前經過,向秋谷點一點頭,下樓去了。

    秋谷見他走了,無精打采的付了帳,慢慢的下來。纔到樓下,不防阿仙候在門口,便一把衣袖拉了秋谷,一直拉到甘棠橋,進門推他上樓。只見寶琴欲笑不笑,一付尷尬面孔,道:“章大少,耐倒有功夫到倪搭來坐坐,啥勿到花雲香搭去嗄!”秋谷聽了笑道:“你們這班人實在難說話得狠。叫了我來,又叫我到別處去,我就依着你的吩咐,到花家去。”說着,假做回身要走,早被阿仙一把拉住,說道:“耐阿要好意思格!花家裏明朝去末哉,倪搭小場化,委屈耐點阿好?”寶琴接口說道:“耐放俚去囁,看俚阿好意思走出去。”秋谷呵呵笑道:“你們不要我去,也就罷了,何必做出許多生意筋絡來。”一面說,一面坐下。

    寶琴問道:“阿要喫夜飯哉,就倪搭便飯,去叫仔兩樣菜阿好?”秋谷正待寫菜去叫,只聽樓下喊聲“請客”。把請客條子遞將上來一看,原來是小松請到如意裏金黛玉家,上面寫着:“容齊坐候入席”,秋谷便立起身來。阿仙便說道:“章大少,阿要帶局去罷,省得來叫哉。”秋谷點頭道:“也好。”因如意裏與許家只隔一橋,便不用轎子,催許寶琴換好了出局衣裳,二人攜手出門。

    到了金黛玉家,問了房間,恰在樓下。小松早在房門口招呼,進房坐下,滿房客人都與秋谷相識,不用套談。小松見秋谷同着寶琴,便道:“你帶局來,倒也簡便,可還叫別人麼?”秋谷因叫小松代寫了一張花雲香的局票,一同發去。

    少時,大家入席,花雲香早姍姍其來,進房含笑叫了一聲,便坐在秋谷身後。秋谷不及應酬,便留心打量金黛玉的妝束,只見他:淡掃蛾眉,薄施脂粉,穿一件蜜色皮襖,襯一條妃色褲子。風鬟霧鬢,雖非傾國之姿;素口蠻腰,穩稱芳菲之選。那邊小松見了花雲香,也打量了一會,忽嚷道:“不好了,又被你搶了一個去了!怎麼我到處留心,總沒有好的;你遇見的,總是好的呢?”秋穀道:“你爲什麼總是這樣脾氣?今天是你自己的主人,勸你少說兩句罷!”說着,金黛玉起身斟了一巡酒,衆客人的局也來了。花雲香先唱了一出《取成都》,唱完了,對秋谷說聲“獻醜”,秋谷說聲“辛苦”,便慢慢的談起來。兩人咬着耳朵不知講些什麼。許寶琴卻看着冷笑。偶而秋谷回過身來同寶琴說話,寶琴卻只是扭過身去,不肯理他。

    秋谷正在沒做理會處,小松斟了一大杯酒要與秋谷照杯,又笑道:“知己希逢,佳人難得,你快乾了這一杯。”秋谷猛然聽得,觸起他的心事來,長嘆一聲,舉杯一飲而盡,口中高吟道:“此時此景不沉醉,豈待三尺蓬蒿墳。”與小松彼此相對黯然。停了一回,小松方勉強笑道:“我們原是尋樂的,怎麼倒尋起煩惱來呢?我與你還是喝酒罷。”秋谷也不回言,自己斟了一杯,又高吟道:“今日少年若長在。古之少年安在哉?”就又幹了一杯。

    花雲香看見秋谷無故不樂,心中覺得十分難過,卻又替他不得,便咬着秋谷耳朵道:“耐勿要煞死個喫酒哉,到倪搭去坐歇罷。耐坐仔我個轎子去阿好?”秋谷只點點頭。花雲香便叫自己的轎子來,親手將秋谷扶在轎內,自己也立起身來,跟着走出,叫一部東洋車,傍着轎子同走。秋谷也不顧許寶琴,竟自到花家去了,連主人方小松都未招呼。正是:

    名士風塵多涕淚,美人香草寄牢騷。

    要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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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回 真抑塞粉墨登場 假從良姑蘇遇舊

    只說方小松見秋谷不辭而別,也曉得他別有傷心,無不勸解,當下草草終席,小松便進城去了。秋谷自從坐着花雲香的轎子,同到花家之後,便常在許、花二家走動,許寶琴雖只心中不悅,也無可如何。

    開筵坐花,飛觴醉月,不覺已是一月有餘。一日夜間,秋谷在花家喫過夜膳,想到二馬路丹桂去看戲,便同着雲香走出談瀛裏。那丹桂就在談瀛裏對門,不用轎子。走到戲園門口,案目認得秋谷,慌忙同了進去。蘇州戲園沒有廂樓,就在正桌坐下。

    那時臺上正在演那《翠屏山》,周鳳林扮着潘巧雲,雖然年紀大些,臺容倒還不錯。筱榮祥扮的楊雄,陳雲仙扮的石秀,卻也工力悉敵。末後陳雲仙一路單刀,身眼手步,一絲不走,舞到妙處,就如一片電光,滿身飛舞。秋谷見了高興起來,忽然發一個奇想:自己想要粉墨登場,出一出胸中的鬱勃之氣。原來秋谷自幼投師習武,拳棒極精,等閒一二十人近他不得。打定主意,叫了案目過來,叫出開丹桂的老闆郝爾銘走到座前。秋谷向來認得,便同他商議,要點一出《鴛鴦樓》,叫陳雲仙扮武松,到那舞刀的一場,讓秋谷自己登臺試演,一場舞過,仍叫陳雲仙上場。

    郝爾銘聽了也覺詫異,躊躇一會,方纔答應道:“照例是沒有這個規矩,不過既是章老爺高興,雲仙又是我的徒弟,不比外來的武生,不妨遷就。”秋谷大喜,便取出兩張十元的鈔票交給他說:“這就算點戲的錢,我既硬出了這個新鮮主意,自然要多出些錢。”郝爾銘隨意謝了一聲收下,便走了進去,早見掛出一面點戲牌來。

    隨後《翠屏山》唱完,便是《鴛鴦樓》出場,陳雲仙仍扮武松,那脫靠的一場解數,筋斗跌撲,十分伶俐。此時秋谷早已走進戲房,打扮去了,花雲香攔阻不住。

    少時,陳雲仙下去,只聽得鑼聲一響,那板鼓的聲音,打得猶如飄風疾雨一般,值場的掀開軟簾,秋谷執刀在手,迅步登場。花雲香見了,呆了一呆,覺得另換了一副英武的精神,絕非秋谷平時緩帶輕裘的態度。只見他頭紥玄緞包巾,上挽英雄結,身穿玄緞密扣緊身,四周用湖色緞鑲嵌着靈芝如意,胸前白絨繩繞着雙飛蝴蝶,腰紥月藍帶子約有四寸半闊,上釘着許多水鑽,光華奪目,兩邊倒垂雙扣,中間垂着湖色回須,下着黑縐紗兜襠叉褲,腳登玄緞挖嵌快靴,襯着這身裝束,越顯得狼腰猿臂,鶴勢螂形。再加頭上用一幅黑紗巾當頭緊紥,紥得眼角眉梢高高吊起,那一派的英風銳氣,直可辟易千人。加以秋谷出身貴介,天然臺步從容,拳棒精通,自爾功夫圓穩。此時臺上臺下,眼睜睜的都看着秋谷一人。

    秋谷左手擎刀,用一個懷中抱月的架式,右手向上一橫,亮開門戶,霍地把身子一蹲,“拍”的一聲,起了一個飛腿,收回右腿,繳轉左腿,旋過身來,就勢用個金雞獨立,右手接過刀來,慢慢的舞起。初時還松,後來漸緊,起初還見人影,後來只見刀光,那一把刀護着全身,絲毫不漏,只看見一團白光在臺上滾來滾去,卻沒有一些腳步聲音。說時遲,那時快,猛然見刀光一散,使一個燕子街泥,這一個筋斗,直從戲臺東邊直撲到臺角,約有八九尺,那手中的刀便在自己腳下反折過來,“呼”的一聲,收了刀法,現出全身,面上不紅,心頭不跳,仍用懷中抱月,收住了刀。正待進去,忽聽得喝采聲中,有一個婦女的聲音十分清脆,高叫一聲:“好呀!”

    秋谷詫異起來,回頭一看,只見二排上坐着一個二十歲上下的女子,衣裝嬌豔,態度妖嬈,面目有些相熟,好像那裏見過的一樣,一雙瑩瑩的眼波,只注在秋谷身上。照例武松舞刀一場,便要進去,此時秋谷見他看得認真,故意賣弄精神。好個章秋谷,另使出一番解數,把腰刀插在背後,空手開了一個四門,忽然左右開弓,連撲兩交筋斗。翻過身來,腳跟尚未着地,那一把明晃晃的刀早掣在手中。這路刀法,與前更是不同,風聲颯颯,冷氣颼颼,刀光映着燈光,異常精采。這一路刀舞有半刻餘鍾,方纔收住。進場換了衣服,下得臺來,並不見一些兒殺氣威風,依然是一個風流才子,臺上仍換了陳雲仙上場接演。

    那知這一路刀,雖然不打緊,卻引出一個人的故事來,就是那喝采的女子。你道是誰?就是三年前盛名之下的大金月蘭。

    這金月蘭自從十七歲梳櫳之後,不到一年,便有一個杭州黃大軍機的長孫公子名叫黃伯潤的,看中了他,花了八千銀子的身價將他娶去,做了一位現現成成的姨太太。這位黃公子年方二十,正妻亡過,尚未續絃,性情極是溫和,眉目也還清秀。

    家財鉅萬,門第清華。至於服食起居,更是一呼百諾,要一奉十。論起來,這金月蘭也該自家知足,跟他過了一生,倘或生得一男半女,怕不是一位誥命夫人?豈非天外飛來的一段福分?

    無奈上海這些做倌人的,骨相天生,萬不能再做良家婦女。這班倌人,馬伕、戲子是姘慣了,身體是散淡慣了,性情是放蕩慣了,坐馬車,遊張園,喫大菜,看夜戲,天天如此,也覺得視爲固然,行所無事。你叫他從良之後,怎生拘束得來?

    再如良家婦女,看得“失節”二字是一件極重大的事情;倌人出身的,只當作家常便飯一樣,並不是什麼奇事。就是那一班情願從良的妓女,偶然見了一個俊俏後生,便由不得背地裏私通款曲,這不過如家常便飯之外,偏背了一頓點心,算不是毀名敗節,卻輕輕的把一頂綠頭巾暗暗送與主人公戴在頭上。這還算是好的,更有那一種倌人,自己或是討人,不能作主,或是欠了債項,不得自由,便揀一個有錢的客人,預先灌了無數迷湯,發下千斤重誓,一定要嫁那客人,身價不是三千,就是五千。這班壽頭碼子的客人卻也奇怪:平時親戚通融,友朋借貸,就立刻翻轉麪皮,倒反說窮告苦,非但一毛不拔,而且還要從此斷絕往來;獨到了遇着這種倌人,卻情情願願,伏伏貼貼的,捧着大把的銀子去孝敬他,還不敢說一個“不”字,好似兒子見了父母一樣。這班人具着卑鄙齷齪的面目,懷着勢利狹窄的心腸,那面目比純鋼煉就的還厚,那心腸比煤炭燒枯的還焦。目不識丁,偏會看不起讀書種子;骨頭鄙賤,偏要擺着那富貴的規模。真個是“投畀豺虎,豺虎不食;投畀有北,有北不受”的東西。他自己喪盡良心,所以就有喪盡良心的倌人來收拾他。歸根花了一注大錢,不上一年半載,得個方便,捲了值錢的衣飾,遠走高飛。那時非但人財兩空,連他自家的血本都丟在東洋大海去了。這便叫“倌人淴浴”。借了他人的財力,自己拔出火坑;及至出了火坑,卻又負義忘恩,全不顧人情天理。終究報應循環,絲毫不爽。自家拐騙的邪財,遲早原被那戲子、馬伕一齊騙去。如此得來如此去,依舊是一雙空手,蓄積毫無,到了年長色衰,門前冷落,這便追悔也追悔不來了。

    看官,你道上海的倌人可以娶得的麼?

    閒話少提,書歸正傳。只說金月蘭嫁了黃公子之後,同到杭州,不上幾時,便覺得十分拘束,漸漸的不慣起來,就攛掇黃公子,要賃房子住在上海。黃公子道:“你的意思無非拘束不慣,要去住在上海,好遊園聽戲,散散心情。但是上海地方不是可以長住得的,況且你更不比從前,做了良家婦女,就要諸事小心,就是住在上海,也不能時常出去。你既然嫁了我,便是我家的人,卻要依着我家的規矩。別樣事情我總可答應,這件事情是答應不來的,勸你不必起這念頭罷。”

    金月蘭聽了十分不悅,敢怒而不敢言,心中便有重落風塵之意。存了這條心念,便時時刻刻打算私逃。苦的是侯門如海,無計可施。好容易想着一個主意:那黃府的後進一帶房屋,都是樓房,最後一進的後樓就靠着城河,城河內的船都停在黃府樓下,說話都聽得見的。月蘭便對公子說了,要搬到後樓去住,好看看往來船上的行人。黃公子夢裏也想不到他要逃走,就應允了,任他搬去。月蘭暗暗歡喜,揀了一個好日搬了上去。不多幾時,買通了樓下一個船戶,趁那夜黃公子不在房中,先把金銀細軟打了一個包袱,開了樓窗,在窗洞內吊將下去;然後自己也用一條汗巾,一頭緊繫窗搭,一頭拴在自己腰間,又用兩手緊緊扳住窗口,耐着驚嚇,大着膽子,慢慢的在樓上墜下船來,連夜開船逃走,離了杭州,趁輪船到上海去了。

    黃府直到明日午後,見月蘭還不開門,方纔疑惑。在門外大聲叫喚,也不見有人答應。黃公子就曉得事情不妙,叫了兩個家人打開了門,進去看時,那裏有什麼金月蘭的影子?樓窗大開,箱籠抖亂。開箱看時,所有金珠首飾,值錢細軟,都被他收拾一空。黃公子氣得目瞪口呆,氣了一會,也無可如何,只得取了月蘭兩張照片,並大略開了一個失單,已有萬金開外,自己去拜錢塘縣,託他上緊追拿,又請他發一角公文到上海緝訪。一面寫信知會華洋同知,將失單、照片一同寄去,叫包探認真探訪。明知一時海闊天空,無從緝獲,只好暫時放下,再作理會。因是爲了此事,心中不樂,便也懶懶的坐在家中,有一月有餘並未出去。屢次叫人到縣裏催過幾趟,也並無影響。

    忽一日,錢塘縣差了一個家人,來黃府報知公子,黃公子方纔曉得金月蘭現在上海,依舊掛牌應局。自從黃公子將照片、失單寄到上海之後,那華洋同知翁延壽便派了兩個有名的包探,仔細採訪。你想上海的包探何等精細,金月蘭又不會改頭換面,不多幾日,早被兩個包探訪了出來,立時協同巡捕,將金月蘭人贓並獲,解到公堂。會審官略略問了幾句,道:“我這裏也不難爲你,只把你移縣解回杭州,等你主人自己發落就是了。”就把金月蘭移交上海縣收禁起來。上海縣登時發了一角諮文到錢塘縣,叫他派差來申,將金月蘭提回核辦。錢塘縣接了諮文,連忙叫人到黃府送信,請示辦法。

    黃公子聽了,心中反又躊躇起來,暗想:月蘭雖然可惡,既自己經逃走,便成覆水難收,若仍把他提到杭州追贓審問,豈不辱沒了相府的門楣?況且耐着現在的淒涼,想到當初的恩愛,不覺心早軟了一半。心中盤算了一回,打定主意,方對那差人道:“你回去上覆你們貴上。這金月蘭雖是府中逃妾,但是張揚起來,未免聲名不雅。據我看來,不必一定去辦他逃走的罪名,只不許他再做生意,也就是了。

    請你們貴上就回一角文書,人也不必去提,只叫他具一個以後不再爲娼的切結,再切實在上海縣存一個案,如金月蘭再在蘇、杭、滬三處賣娼,便要徹底重究。你照我的話去說就是了。“錢塘差人諾諾連聲,回去說了。錢塘縣就發一角公文到上海縣,存了一個案,準了金月蘭具結取保出去,把一場天大的官司,化得來無影無蹤,煙銷火滅。

    誰知金月蘭江山好改,本性難移,只不敢在上海、蘇、杭再做生意。聞得人說天津地方富盛,闊客極多,林黛玉、張書玉二人在天津不到兩年,都是服用豪奢,外場闊綽,就是手中私蓄,何止萬金,那衣飾尚不在數內,金月蘭便想也到天津,投奔黛玉。他們本是要好姊妹,那有不收留他的道理。便收拾了隨身的金珠衣服,趁了招商局新裕輪船的房艙。不一日,到了天津紫竹林。

    停船上岸,好容易問到侯家後東天保南班林黛玉的寓所。黛玉見了月蘭,驚喜交集,便問他如何脫身出來?月蘭將逃走被拿、取保釋放情形細說一遍,後說到上海不能再做生意,特地到天津投奔他的話。黛玉喜道:“這裏正爲人少做不出生意,要想去上海請人。我想近來上海的一班人也沒有什麼色藝雙佳、擒縱客人的手段,所以我也不敢薦人。如今你既來此,甚是湊巧,那生意料想做得起的。我便叫本家替你預備房間,但房內的鋪設是要的,兩房間的陳設,少也要四五百塊錢,你可打算得出麼?”月蘭道:“我身旁現銀雖然不多,卻有幾十兩金條在此,約莫也有二三千塊錢,料想沒有什麼不夠,這倒不用打算的。”黛玉更是歡喜,忙叫本家進來,說明緣故,要他預備房間。

    那女本家名叫阿毛,也是上海人,大姐出身,近來着實有些積蓄,所以到天津來開這爿南班堂子。此時聽得金月蘭要包他的房間,見月蘭年紀尚輕,風頭又好,也是高興,便滿口答應。月蘭開了箱子,取出六十兩金條來託他去換,正正換了三千多塊錢。俗語:“有錢諸事辦。”不上兩日,把月蘭的房間收拾得花團錦簇。當夜由黛玉的熟客,一個候補道姓錢的,替他擺了一個雙臺。

    從此之後,果然車馬盈門,和酒紛紛不絕。約有半年光景,開銷之外多了二千開外的衣飾,三千餘兩的現銀,月蘭得意非常。

    那曉得禍不單行,福無雙至。恰值拳匪之亂,聯軍破了天津,林黛玉、金月蘭等一齊狼狽南歸。金月蘭只逃得一個空身,那黃家卷出來的金珠也丟得乾乾淨淨。

    到了上海住不兩日,聯軍又進了北京,信息一日緊似一日,風聲鶴唳,草木皆兵。

    月蘭是個驚弓之鳥,更加寢食不安,只得又逃到蘇州暫時住下,再聽消息,恰好與章秋谷同住佛照樓棧房。此時金月蘭除了隨身衣服、頭上釵環之外,已是一無所有。

    這一日偶然看戲,無心中遇着了秋谷。他從前在上海時,與秋谷雖然認識,一則記憶不真,二則也不知秋谷有這樣的英雄本領,只覺得秋谷人才出衆,氣宇軒昂,那一把刀舞得來滾雪飛花,神出鬼沒,不覺脫口而出,叫了一聲:“好呀!”及至秋谷下臺之後,走到月蘭面前仔細一認,方纔猛然記了起來,便對他笑道:“我瞧着就有點像你,只是有些模糊,原來到底是你。我們有二三年不見了,也不知那一陣風把你這紅人兒吹到這蘇州地面來了,只怕有什麼事情罷?”原來秋谷雖是認得月蘭,嫁與黃公子一節卻並不曉得。

    金月蘭此番到得蘇州,兩手空空,連房飯錢也無從設法,又不敢再做生意,正在進退兩難、哭笑不得之際,見了秋谷,好似見了前世親人一般,一把拉住道:“阿呀!果然是二少,我的事情一言難盡,好在我就住在此地佛照樓,你停回到我棧裏去細細的說罷。”秋谷喜道:“我也是寓在佛照樓,湊巧得狠,等回兒回棧再說也好。”說着,仍到花雲香桌上坐下。花雲香早看得明白,冷笑道:“章大少,恭喜耐,咦到仔一位貴相知哉。”秋穀道:“你不要只管疑心。我從前在上海時就認得他的,並沒有什麼交情。你放心就是了。”雲香道:“倪末阿有啥勿放心格,本來耐章大少格相好,阿關得倪啥事,倪是勿好來管耐格啘。”秋谷見他滿面怒容,醋意可掬,便不去分說,只笑了一笑,只顧看戲。

    臺上《殺嫂》做完,換了小喜順的《珍珠衫》上來。秋谷急欲同着金月蘭回棧,要問問他的情形,卻礙着花雲香不便。恰巧雲香的相幫走了進來,手中拿着幾張局票來催雲香去出黨差,秋谷趁勢叫他去罷,雲香只得略坐一坐,立起來道:“難倪去哉,倪倒勿做啥討厭人,等唔篤去隨便那哼末哉。”秋谷也不理會,等到他去了,急急的走到月蘭面前,低低說道:“這戲也沒有什麼看頭,我們先回去罷!”月蘭會意,點一點頭,起身先走。隨後秋谷出來,到了棧中,跟到金月蘭房中坐下,二人方纔剪燭長談。

    月蘭細細把數年事情一字不遺告訴了秋谷,說到那身世飄零之苦,不覺滴下淚來,秋谷也爲之太息不止。正是:

    襄王舊夢迷巫峽,子建新詩擬洛妃。

    欲知後事,請聽下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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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三回 餘香閣初點滿堂紅 章秋谷重過談瀛裏

    卻說金月蘭重提舊事,揮淚不已。秋谷勸了一回,又問他道:“你現在既到蘇州,生意又不能做,總要想個法子纔好,難道住在客棧一輩子不成?”月蘭乘勢說道:“現在我是一個落難的人,還有什麼一定的主意?我的意思,只要揀一箇中意的客人暫時同住,叫他認了我的開銷,或者竟嫁了他。那從前的事,也是一時之錯,追悔也追悔不來了。”說着眼圈兒又一紅。秋谷見了,甚是可憐着他,便道:“你的主意雖好,只是急切之間,那裏就尋得出什麼中意的客人,這不又是一件難事麼?”

    月蘭見他假做不知,絕不兜搭,心中暗暗着急,便把坐的椅子往前挪了一挪,挨着秋谷,低聲說道:“我們既是認得一場,今日又恰好在此相遇,你總要替我打算打算,難不成你看着我落薄在此地麼?”秋穀道:“你這樣一個人,落薄是萬萬不會的,但請放心就是。你現在的意思,不過是要人認你的開銷,那倒不妨。真到十分過不去的時候,我自然要同你想法。只是你要揀一箇中意客人,是個難題目。我又不是你的肚子裏蛔蟲,我可知道你中意的是什麼人呢?”月蘭更加着急,皺了眉頭,把秋谷的手緊緊拉住道:“你同我認得也不是一天了,我的脾氣你也不是不曉得,雖然沒有什麼交情,我到了這個時候,你還要裝着糊塗來取笑我麼?”

    秋谷是個聰明絕頂的人,又是粉陣花叢的老手,那有不領會他的意思?只爲金月蘭是個豪奢放蕩的大名家,與四大金剛不相上下,你想他在黃中堂家尚且逃了出來,別人可是供給他得起的?所以心裏徘徊,不肯爽爽快快的答應。此刻見金月蘭發了急,方纔說道:“你的意思,我豈有不知?只是我卻也有我的心事。我們現在是要好的,萬一將來一言不合,翻轉面來,何苦爲好成仇,弄到一場沒趣?況且我的情形,你是向來知道的,不過是一個外場。你是中堂府裏出來的人,怎能弄得到一塊兒?你到自己仔細想想,不要一下子鬧冒失了,收不回來。我看還是圖個暫時的好。”

    月蘭聽了秋谷一番說話,真個被他刺入心脾,無從分說,長嘆一聲道:“你的說話原也難怪。我如今若要賭神罰咒的分解,料想你也是不相信的,我也勉強不來,只好日後見我的心罷了。只是可憐我金月蘭,當初時節,何等鋒芒,差不多有點錢的客人,花了無數銀錢,休想近着我的身體。不料我一時錯了主意,自己在黃家走了出來,到了今日之下,就像做夢一般。我便自家遷就,別人也還有許多推託,今世那得還有出頭,不如就……”月蘭說到這裏,良心發現,心上一酸,早嗚嗚咽咽的,那眼淚就如斷線珍珠一般落了下來,點點滴滴的,秋谷手上也沾了幾點。

    秋谷見他如此,心中老大不忍,連忙偎着她粉面道:“你不要這等傷心,我答應就是了。”月蘭趁勢把纖腰一扭,和身倒在秋谷懷中,含着一包眼淚,欲言不語的道:“我命苦到這般田地,你還這樣硬着心腸,怎的叫人不心上難過呢?”說着,又低頭拭淚。那神情態度,猶如雨打桃花,風吹楊柳。正是:

    三眠初起,春融楚國之腰;半面慵妝,香委甄家之髻。

    那一陣陣的粉香蘭氣,更燻得人色授魂飛。秋谷見了,好生憐惜,無限關情。

    心中想道:這樣的上門生意,落得順水推船,且圖現在的風流,莫管將來的牽惹,難道我章秋谷這樣一個人,就會上了他的當麼?當下取出一塊絲巾,爲他拭乾眼淚,又密密切切的勸慰了一番。此夜橋填烏鵲,春泛靈槎,玉漏三更,雙星照影。楊柳懷中之玉,春意溫存;胭脂頰上之痕,梨渦熨貼。真個是:

    但能神女銷魂夜,便是檀奴得意時。

    且說秋谷一連三日不出棧門,花、許二家也來請過幾次,秋谷雖隨口答應,卻只是不去。到得卻情不過,勉強也去了兩次。只天天與金月蘭坐坐馬車,喫喫大菜,有時去丹桂看戲,也只到十點多鐘,便被金月蘭拉着回來。

    如此又是月餘,秋谷動了思親之念,對月蘭說知,要回常熟。月蘭要跟着到常熟去。秋谷不允,叫月蘭先去上海等他。月蘭那裏肯依,道:“我現在打定主意,沒有第二個念頭。你到那裏,我跟到那裏,好好歹歹要同在一起,總然喫苦,也是情願的。”秋谷被他纏死了,無可奈何,只得權時答應。僱了一隻二號快船,搬下行李,算清棧帳,明日想要動身,卻心中想道:我在青陽地住了多時,不曾出什麼名,明日既要回去,定要花幾個錢鬧一個大大的名氣,方不枉到此一場。必須如此如此,方纔妥當。主意已定,便取出表來一看,恰纔三點一刻,也不與月蘭說知,立起身來,出了佛照樓,一直到餘香閣來。

    上了樓一看,只見坐得滿滿的。堂倌見了秋谷,趕緊走過來招呼,引到臺前,好容易在頭排排了一張椅子,請秋谷坐下,泡好了茶。秋谷舉目看時,花雲香、許寶琴二人都尚未到,臺上只有十餘人,暗想:今天已經不早,如何他二人還不見來?

    一面轉念,堂倌早送上點戲牌來。秋谷便問堂倌道:“今日爲何人少?”堂倌陪笑道:“現在日長了,要到五點餘鍾方住,所以有些好的還沒有來,若來齊,也有二十餘人。”秋谷打量臺上的椅位,正面十張,兩旁每面八張,一共二十六把椅子,就對堂倌道:“你們這裏臺上通共二十六張椅子,我要照着椅子的人數,點一個滿堂紅。你快去叫人,不要遲誤。”堂倌聽了,屁滾尿流,諾諾連聲的連忙走到櫃上帳臺說了,立刻叫人到各處書寓去催。

    果然歇不多時,那些倌人陸續的來了,許寶琴也隨後而來,只有花雲香來得最遲。秋谷看他精神慘淡,寶髻惺忪,脂粉不施,蛾眉半蹙,那一種低徊宛轉的神情,明露着十分幽怨。秋谷想:他那天臨走之時本是滿心醋意,後來一連半月不到他家走動,只聽孃姨來請時說他有病,我則以爲是他們請客的一句口頭說話,今日看他這付神氣,又像真有病的一般。一頭思想,一面打量臺上的倌人,竟有一半認得的。

    堂倌早捧着筆硯粉牌在旁伺候,秋谷分付道:“許寶琴、花雲香每人十出,其餘一概每人兩出,你隨便配搭去寫罷。”堂倌答應了下去,自去料理。

    不多時,臺上早掛出十幾面牌來。秋谷看時,只見一半都是京戲,也有幾支小調,一半便是梆子、崑腔。那班臺上倌人聽得有點滿堂紅的客人,未免衆人的視線都聚在秋谷一人身上,大家脈脈含情。跟來的孃姨、大姐,早各人拿着銀水菸袋,爭先恐後的走下臺來裝煙應酬。有老有少,有村有俏,登時把一個章秋谷團團圍住,就像一座肉屏風一般。秋谷面前一張臺上的銀水煙筒,排得滿臺都是。秋谷左顧右盼,如入山陰道上,應接不暇,不覺滿心大樂。忙亂了一會,衆人方纔散去。臺上花、許二人,已經唱了幾折,接着別人唱下去。

    秋谷此番原不過要鬧個名頭,並不是有心聽曲,見花、許二人唱過,就在身旁摸出一卷鈔票來,點點數目,叫堂倌過來交代道:“一共七十塊錢的鈔票,內中六十八塊是點戲的錢,至於桌子的錢,今天並沒有照會你們預定臺子,你們也沒有地方,多的兩塊錢,就算賞了你罷。”堂倌連聲稱謝,接了自去分派。

    秋谷整頓衣服,要待立起走時,孃姨人等又早一鬨而來,擁住秋谷,七張八嘴的要秋谷去坐坐。秋穀道:“我今日還有別事,一家也不能來,明日兩點鐘時,叫你們先生早些梳頭,我放馬車到門口來接,請你們多兜兩個圈子何如?”衆人還不肯放,你拉我扯的。秋谷灑脫衆人的手,頭也不回,一直走下樓來,也不回棧,徑到談瀛裏花家來。

    雲香尚未回來,只有他的妹子花彩雲在家,見秋谷進來,忙起身笑道:“阿呀!

    貴人勿踏賤地,倪搭長遠勿來哉啘,阿姊牽記得來!請寬仔馬褂坐歇,對勿住,阿姊就要轉格。“自己走過來替秋谷脫了馬褂,掛上衣架,推他坐下。秋谷問道:”我纔看見雲香瘦了許多,頭也不梳,好像有了病的樣子。既然有病,爲什麼又要出去冒風?“彩雲道:”格兩日倪阿姊本來勿出來格呀,難末剛剛困好,書場浪來叫哉,說耐二少點子戲下來哉。耐二少爺面子,是勿能勿去格啘。“秋谷笑道:”言重之至,我早知雲香有病,我決不來多事的。“

    正說不了,早聽樓梯上一陣腳聲,雲香掀着軟簾走了進來,口中喘個不住,一屁股就坐在門口一張椅子上,面色也不狠好看。停了約有一杯茶的時候,方纔漸漸的住了喘,回過面色來,向秋谷瞪了一眼,道:“謝謝耐格好作成,倪今朝頭裏向正有點發熱,困也困哉,勿殼張耐來起花樣,阿要詫異。”秋谷走到雲香的面前深深一揖,道:“千不是,萬不是,總是我的不是。但是你既然發熱,何苦一定要出來?只要打發人招呼一聲就是了,難道我好怪了你麼?”雲香冷笑一聲道:“阿唷!

    耐章二少爺來叫,阿敢勿去!倪無啥錯處末,還要想扳倪個差頭,禁得倪再要回報仔勿來,是人也殺得脫個哉!“秋穀道:”好奇怪!我何曾扳過你的錯處,你倒要說個明白。“雲香道:”請仔耐十幾埭,耐定規勿來,還說勿曾扳差頭!“秋穀道:”我另有應酬,分不開身,並不是怪你不來,難道這就算扳了你的錯處麼?“雲香扳着面孔道:”自然噲,幾年格老相好哉,阿肯勿應酬俚,慣脫仔到倪搭來格。“

    把章秋谷說得無言可答。又見他嬌嗔滿面,情不自禁,自己捫心想想,實在有些對不起他,只得陪着小心殷勤相勸。又道:“你的病不打緊,只要多喫白糖,包管立時就好。”雲香詫異道:“咦來瞎三話四哉,阿有啥人生仔病,喫點白糖就會好格?”

    秋谷忍笑道:“你豈不知糖能解醋?你的毛病不是醋上來的麼?”說得雲香又覺好笑,又覺好氣,把手狠狠在秋谷身上一推,道:“阿要熱昏,啥人來理耐嗄!”秋谷也哈哈的笑了,當夜不表。

    且說秋谷明日起來,便到許寶琴家去了一趟,又將各處局帳開銷清楚,便回佛照樓來。見了月蘭,問他昨夜住在什麼地方,秋谷依實回答,月蘭默然不語。秋谷覺得月蘭也有幾分醋意,便將別話打岔開了,隨向月蘭道:“今日一準要下船的,你先到船上招呼行李,我還到朋友人家走走,再下船來。”月蘭依言,把隨身的衣服鋪蓋叫孃姨收拾好了,發下船去,自己隨後下船。

    秋谷見月蘭去了,忙忙的到甘棠橋邊,叫一個素日相識的馬伕名叫歪毛阿桂的,叫他代叫十四輛橡皮馬車,立刻等着要兜圈子。阿桂呆了一呆,問:“要這許多馬車何用?”秋穀道:“你不要多管閒事,快去叫來。”阿桂果然飛奔去了。不到一點鐘時候,馬車都已僱齊,齊齊整整停在甘棠橋下。秋谷便揀一部最新的橡皮車,兩個馬伕都穿着玄色絲絨水鑽鑲嵌的號衣,自己坐下,招呼那一衆馬伕跟着,先到如意堂去接陸韻仙、王二寶、金小寶,又到翠鳳堂接小林黛玉、陳巧林等,許寶琴、花雲香家是不必說,自然一定在內的了。原來秋谷安心鬧標勁,所以把昨日在餘香閣的所有倌人通通叫到,要做一個大跑馬車的勝會。正是:

    潘郎年少,香留陌上之塵;蘇小風流,春壓鞭絲之影。

    後來究竟如何,請聽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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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四回 金月蘭無端受氣 方幼惲有意尋芳

    卻說秋谷叫齊了那班倌人,兩人合坐一車,獨秋谷在後與花雲香同坐。當下十四部馬車,別人在前,秋谷壓尾,頭連尾接,就如一條游龍一般。馬伕把馬加上一鞭,各逞精神,那一羣馬車,便風馳電掣,滔滔滾滾,直向二馬路一帶兜轉來。旁觀的人,見十餘部馬車絡繹而來,末後一部車上坐着秋谷,精神軒翥,丰度翩翩,香留荀令之裾,粉傅何郎之面,真似靈和疏柳,張緒當年。花雲香與秋谷同坐一車,神彩驚鴻,珮環迴雪。半偏雲髻,梁家墮馬之妝;斜倚香肩,趙後迴風之體。又似海棠炤夜,芍藥扶春。看的人個個目眩心迷,神驚色駭。再兼那前面坐的倌人,也都是骨格輕盈,丰姿婀娜,爭嬌鬥豔,目送眉迎,把兩邊茶樓上的客人以及馬路的行人都看得呆了,不覺齊聲喝彩,嘖嘖歎羨。秋谷聽在耳中,甚是舒暢,連兜了兩三個圈子,便叫馬伕把馬車放到紗廠碼頭上船。

    到了碼頭,秋谷跨下車來,隨開發馬伕,叫仍送他們回去,自己便要上船。只見一羣倌人一齊下來,擁着秋谷,你一句我一言的說個不了。秋谷忙亂之中也聽不仔細,大約是叫他下次早來的意思。秋谷只點頭答應。只有花雲香攜着秋谷的手再三叮囑,見秋谷匆匆要走,忍不住淌下淚來。秋谷也只好勸他幾句,並說不多時就來的話,雲香掩淚點頭。秋谷也悽然不捨,狠着心撇開雲香,跳上船去,立在船頭,望着雲香等上了馬車,看不見了,方纔無精打彩的進艙。

    金月蘭在船窗內望見一大羣倌人圍住秋谷,戀戀不捨,心中不大自然,卻又不好發作。此刻見秋谷面上不甚高興,倒要打起精神,殷殷勤勤的陪着他談笑。秋谷倒底是個豪士,一會兒便不放在心上,吩咐船家開船,望常熟進發。

    那常熟離蘇州只有一日路程,本是蘇州府屬該管,在船上只住了一夜,明日上午卻早到了。秋谷想月蘭雖然跟來,萬不能同着回去,只好自己先行上岸,到一個同窗朋友家中,與他商量,要替月蘭另租房子。

    那朋友姓史,字玉卿,狠有幾處房產,家中頗是有錢,見秋谷與他商量,便道:“你要租房子,卻來得湊巧,我對門一所房子,是樓上樓下十間水閣,房客前月才搬去的。我們至好,也不爭論你的房租,竟是請你的貴相知搬進去就是了。”秋谷大喜致謝,又道:“既承吾兄如此關切,租金一定加倍奉上,只是沒有動用器物,卻一總要借你府上的了。”史玉卿也一口應允。秋谷便先付了二十元房租。史玉卿再三推不脫,只得收了,立刻叫人搬了一張花梨六柱藤牀,並些桌椅梳頭臺等器皿、動用物件過去。好在人多手衆,七手八腳,就登時鋪設起來。秋谷再回船,叫船家把船放到水閣碼頭,打發月蘭上岸,開銷了船錢,船家自去,便同着月蘭往樓上房間裏來。

    月蘭見房子雖然不大,卻甚是精緻,也覺心中歡喜。月蘭原帶着一個孃姨,便打開鋪蓋,鋪在大牀上,掛好帳子。坐不多一刻,早見史家的家人送了一桌菜過來,還有一罈紹酒,向秋穀道:“家爺說,本要與章少爺接風,因自己不便過來,所以送一桌菜在此,要章少爺賞收。”秋穀道:“難爲你老爺費心,想得周到,回去替我着實道謝。”封了一塊錢賞他,秋谷飯後又到玉卿家,託他尋了一個廚子。當夜晚膳,也是史家送來。秋谷當晚且不回去,就在月蘭那邊往下。

    月蘭便一心一意的要嫁秋谷,那知秋谷心上卻又不然,心中暗暗的打着算盤,想道:我當初順口答應,以爲他是收不住繮繩的野馬,萬不肯真心嫁人,不料他竟是認真起來,這便如何是好?又想了一會道:他此時一心嫁我,是戀着我貌美力強,也不是貪圖什麼別事。現在我的竭力應酬哄騙他,是趁着一團高興,博個片刻風情,更不是生死難離的情分。不要說太夫人治家嚴肅,斷斷不肯答應娶一個妓女進門,就是瞞着太夫人,把他養在外邊,一則不是長久之計;二則妓女水性楊花,只圖枕蓆的歡娛,不顧丈夫的廉恥,自己是長要出門的,又不能處處帶他同去,那時孤燈寂寞,長夜淒涼,難保不別生他念;三則既做良家婦女,便有良家婦女的規模,他這樣一個飛揚蕩佚的人,只看中堂府內尚且逃走出來,何況我一箇中人之產,怎樣供得他的揮霍、稱得他的心情?萬一再有捲逃等事,難道我還做第二個黃伯潤麼?存了這個念頭,便覺萬萬娶他不得。但是他歡天喜地在蘇州跟了出來,又不好無緣無故的叫他回去。他既想着一心嫁我的主意,料想也不肯好好開交,便又爲難起來。躊躇一會,忽然得計道:“只消如此這般,叫他自己不願起來,自然改了念頭,也就罷了。”定了主意,方纔睡去。

    到了次日,秋谷將自己行李搬回家去,又叫了兩個老年誠實的家人看守門戶,私自吩咐:“無論何人,不許放進,並不許放金月蘭主僕走出大門。”兩人諾諾領命。秋谷又交代了月蘭幾句說話:“略停一二日就來看你,你須要定心住下,不可心焦。”交代過了,秋谷便自回去。

    月蘭等了兩日,不見他來,以爲必是家中有事耽擱住了。那知秋谷一去不來,直等到半月有餘,還是絕無影響。問問那兩個家人,又都是裝聾做啞,假推不知。雖然飲食不缺,卻是寂寞異常,無聊之極。月蘭發起急來,要叫孃姨到秋谷家中去請,卻被那兩個看門的家人攔住,說:“少爺交代過的,一概閒人不許進門,你們也不許出去。”月蘭氣得發昏,與家人鬧了一場。家人不去理會,只是守着門口不放出門。

    要知金月蘭是個有名蕩婦,他此次安心要嫁秋谷,是貪圖他貌美力強,要想和他夜夜並頭,朝朝交頸,怎禁得秋谷冷淡了他半月有餘,又把他關在這陌生地方,不許他出去消遣。這等情形,叫月蘭如何忍耐得住?

    看看已過了一月,秋谷依然不來,月蘭度日如年,急得沒法,方纔後悔起來。想道:現在人還未到他家,尚且把我這般冷淡,將來到了他家之後,還不知要怎生打發,那裏保得住久後的恩情?便暗暗的又想脫身之法。但是自己身無一文,就是脫身出來,作何計較?左思右想,沒法兒,只得呆呆的等着秋谷。

    直到了四十餘日,秋谷方纔來了。月蘭見秋谷到來,好似黑夜裏拾着了斗大明珠一般,一把拉住道:“你好,你好,去了一個多月,面都不見,卻叫着家人來糟蹋我,可是該的麼?你臨走的時候,說一兩天就來看我,那知今日望你不來,明日望你不來,差不多把我的眼睛要望穿了。我只認着你把我丟在這裏,一世不來的了,你也還有來的日子麼?”秋谷故意道:“那兩個家人是我叫他們來看門的,怎麼會得罪起你來?他們那裏有這樣的大膽?”月蘭便把要叫孃姨來請、家人不許出門的話說知。秋谷故意把家人叫將進來,罵了幾句,卻暗暗的好笑。月蘭又問他多時不來的緣故,可是家裏少奶奶管束得兇,不許出來麼?秋谷假作面上一紅,口中支吾推託道:“我出來得日子久了,到得家裏,就被事情纏住,天天想來看你,實在不得脫身,難道少奶奶管得住我麼?若管得住,也不放我到蘇州去了。”月蘭道:“少奶奶向來原是相信你的,所以放你出來;現在不相信你了,自然就不肯放你出門了。”秋穀道:“不要胡說!我章秋谷可是懼內的麼?”月蘭鼻子裏嗤的笑了一聲,又把嘴一披道:“啊唷!還要海外!憑你如何解說,我也總不上當的了。”秋谷一笑,忙用別話岔開。冷眼看月蘭相待的情形,已不似從前十分熨帖、萬種纏綿的樣子,心中暗暗得計。

    到得晚間,月蘭慢慢說起從前未嫁黃伯潤之先,有兩房間外國木器,鐵牀、藤椅、大菜檯面、湯臺一應俱全,寄在孃姨家裏,現在既然嫁你,這些器具丟在上海也甚可惜,意思要先到上海一趟,去搬了回來,此處也好擺設,只是自家沒有盤費去搬的話,婉婉轉轉的說了出來。心上還是忐忐忑忑的,恐怕秋谷不肯放他。那知秋谷心上雖然明白,外面只做不知,欣然答道:“我正愁此間的器具不夠使用,既有兩房間木器在上海,你去搬來甚好。你明日便可動身前去,盤費是小事,你約着要用多少洋錢,我給你就是了。”

    月蘭見秋谷一口允許,心中大喜。又盤算了一會,方纔答道:“明日就走也好。但是我既到上海,總要去會會姊妹們的,我身上沒有一件應時的衣飾,怎好意思見人?免不得要你花費。連着往來用度,恐怕也要幾百塊錢,不知你明日可來得及?”秋谷明和其故,微笑一笑,答道:“幾百洋錢也不是什麼大事,料想我還預備得來。但是衣服首飾,也只要略略置備些,場面過得去,不致坍臺也就是了。”月蘭更喜,把秋谷竭力奉承。

    這一夜,翠倚紅偎,香溫玉軟。顛狂鳳女,春迷洞口之雲;前度劉郎,夜搗藍橋之杵,直到明日午間方起。秋谷便急到一處往來的莊上取了二百洋錢,又向銀樓兌了一支珍珠鑲嵌的押發。回到月蘭處來,將洋錢、押發交與月蘭道:“這支押發雖不甚好,也可勉強帶得。至於衣服,上海衣莊現成的狠多,你到上海再買也還不遲。這二百洋錢,做來去的盤費,並買幾件衣服,料也夠了。到了上海,若沒有甚事,便趕快些回來,不要十分耽擱。今日晚了,來不及開船。我叫人去僱好了船,你就今夜上船,明日一早好開。”月蘭聽一句,答應一句,偷眼看秋谷甚是高興,止不住流出眼淚來;又怕秋谷看見根問,慌忙背過臉去,將巾拭乾。

    秋谷雖也看見,只作不知,叫了家人進來,叫立刻僱只快船,先到蘇州;到了蘇州,用小火輪拖至上海。家人答應去了。秋谷也一面留心金月蘭的舉動,見他尚有些依戀之意,暗中點頭,知他天良尚未泯滅,究比林黛玉等較勝一籌,未免心中也有些惆悵。兩人大家懷着鬼胎,卻不能說出。日西時候,叫船家人回來,船已僱好,開了過來。秋谷便令家人替月蘭收拾行李,料理上船,在船上喫了一頓晚膳,秋谷便仍住在船上,此夜比前更加歡暢。

    天明後,秋谷起身上岸。月蘭惺忪兩鬢,攜着秋谷的手,送到船頭。秋谷立在岸上,看着月蘭。月蘭卻含着兩包眼淚,呆呆的也看着秋谷。眼睜睜的看船家拔篙起纜,一棒鑼聲,那船早順流而去。秋谷不覺長嘆一聲,回進水閣,把器具一切還了玉卿,又將房子交代了,便自回去。

    如今要把秋谷一邊暫時按下。再提起兩個曲辮子客人來,只爲羨慕張書玉、陸蘭芬四大金剛的名望,挾着重資到上海來結交他。但是眼孔不大,終久捨不得大注銀錢,又是語言無味,面目可憎,行動舉止不免有些壽頭壽腦。你想這等的豪華名妓,那裏看得上這種客人?到後來卒至花了一注大錢,受了幾場悶氣。正是:

    人前輸卻三分醜,被底贏來一段騷。

    後來幸而遇着章秋谷替他出場爭回場面,勸他回去,他從此知難而退,不敢再到春申。

    閒語休提,書歸正傳。且說常州東門內有一家著名鄉宦,姓方名惲,是個翰林出身。散館得了知縣,論俸推升,做了幾年貴州知府,便告了病回來。止生一子,名叫寶椿,別字幼惲。這方知府把他鐘愛非常。到得漸漸長成,方知府替他娶了貝季瑰太史之妹爲媳,便把家事交他掌管。

    方幼惲出身紈袴,菽麥不辨,甘苦不知,卻只愛奢華放蕩;又是生性吝嗇,等閒不肯破費一文。一向聽親友在上海回來,誇說上海如何熱鬧,馬路如何平坦,倌人如何標緻,心中便躍躍欲動。此番趁方知府將家事叫他獨掌,便與方知府說明,要到上海去見見世面。方知府心中雖覺不甚喜歡,因是向來溺愛慣的,不忍拂他,只得允許,只再三叮囑早早回來。這方幼惲便歡天喜地的擇了行期,僱好了船,辭別了方知府竟往上海去了。正是:

    豈有畫堂登犬豕,從來名妓愛金錢。

    未知方幼惲究竟如何,請聽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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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五回 陸蘭芳遊園逢土地 方幼惲擺酒鬧金剛

    且說方幼惲到了上海,揀了石路上一處客棧,是他的本家一位方運判開的,名叫吉升棧,佔一間大號官房住下。

    這方幼惲初到上海,沒有認得的親友,叫家人幫着茶房鋪好行李之後,便走到帳房中來,想和帳房先生談談。剛剛跨進帳房門口,見一個人手中拿着一篇帳單,直闖出來,幾乎把幼惲撞了一個滿懷。幼惲與那人同喫一驚,停住腳步,那人把幼惲認了一認,便大笑道:“原來是幼惲兄,幾時到的?你是難得到上海來的呀!”

    方幼惲定睛一看,不是別人,是他的表親同鄉,姓劉,號厚卿,頗有家財,專喜遊蕩,只是性情刻嗇,也同方幼惲一般。平日方幼惲與他極是親密,比時一見厚卿,便心中大喜,答道:“我是今天才到,你想必到此多時了。”厚卿道:“我也止到得十多日,不到半月。”幼惲道:“今日遇着了你狠好,我初到此地,一些沒有頭腦,你比我多到過幾次,自然樣樣熟悉。我此番到此,是仰慕四大金剛的名氣,要來見識見識怎樣一個好法。你可認得他們麼?厚卿笑道:”不瞞你老兄說,兄弟此來亦是爲此。現在我做的倌人,就是四大金剛之一,名叫張書玉,應酬工夫再好沒有。你今天到此,本要替你接風,晚上就請你到張書玉家喫飯何如?“幼惲聽了大樂,便和厚卿同回房間。

    坐了一會,厚卿道:“這棧裏的飯菜惡劣非常,我們還是上館子去罷。”同了幼惲走出吉升棧,望雅敘園來,揀了一個雅座坐下。堂倌送上煙茶,便來問菜。幼惲先要了紅燒大腸、油爆肚;厚卿要了炒肉片、炸八塊、鯽魚湯,要了一壺京莊,又要了醉蝦、拌腰片兩個碟子。兩人先對酌起來。一會,堂倌送上菜來,味兒甚好,喫畢算帳,卻甚是便宜,止一千六百餘文。兩人走到櫃上,厚卿會了帳,同到四馬路來,在昇平樓喫了一碗茶。徜徉一刻,已有三點餘鍾光景,厚卿便同幼惲回到棧房。

    幼惲要坐馬車到張園去,叫茶房去叫了一部橡皮馬車來。二人上車坐下,馬伕搖動鞭子,那馬四蹄跑動,如飛而去。劉厚卿是司空見慣,不以爲奇。方幼惲卻從未坐過,覺得雙輪一瞬,電閃星流,異常爽快。那馬車望張園一路而來。這日卻好是禮拜六,倌人來往的馬車甚是熱鬧,方幼惲坐在車中,那頭就如潑浪鼓一般,不住的東西搖晃,真是目迷五色,銀海生花。

    到了張園,在安塏第泡了一碗茶,坐下看時,倌人來得不多,疏疏落落的。方幼惲見來人尚少,要到別處去走走,被劉厚卿一把拉住,道:“少停一會,就有倌人到來,你且坐着,不要性急到各處去亂走。”方幼惲只得坐下。果然,不多時,粉白黛綠一羣羣聯隊而來,一個個都是飛燕新妝,驚鴻態度,身上的衣服不是繡花,就是外國緞,更有渾身鑲嵌水鑽,晶光晃耀的。

    方幼惲正在看得有些頭暈,只見一個倌人走到面前,朝着劉厚卿微笑點頭,便款步向隔壁一張桌上坐下。方幼惲提起精神,細細的打量他。只見他穿一件蜜色素緞棉襖,下系品藍繡花緞裙,露着一線湖色鑲邊的褲子,下着玄色弓鞋,一搦凌波,尖如削筍,看得方幼惲已是渾身發癢。再往頭上看時,梳一個涵煙籠霧靈蛇髻,插一支珍珠紥就斜飛鳳簪飾,雖是不多幾件,而珠光寶氣曄曄照人;薄施脂粉,淡掃蛾眉,雖無林下之風,大有蕭疏之態。直把個方幼惲看得一雙眼睛釘在那倌人身上,呆呆的出了神去,任憑劉厚卿與他說話,他耳中總未聽見。

    劉厚卿覺得詫異,回過頭來,見他這般光景,不覺失聲一笑。方把那方幼惲出竅的神魂重新提上身來,驚得一身冷汗。那倌人聽得劉厚卿失笑,也回頭一看,見方幼惲雖是衣裝炫耀,卻有些土頭土腦的神情;又見他兩隻眼睛對着自家目不轉瞬的呆看,被劉厚卿這一笑,驚得直立起來,失張落智的大有曲氣,不覺櫻脣半啓,皓齒微呈,對着方幼惲嫣然微笑。這方幼惲的神魂,方纔被劉厚卿一笑嚇了回來,又被那倌人這一笑,把方幼惲的三魂七魄一齊飛出頂門,飄飄蕩蕩的不知散向何處,渾身骨節十分鬆快,卻坐也不是,立也不是,滿身的不得勁兒。劉厚卿在旁看着,甚是好笑。

    幼惲好容易定了一回神,掙紥住了,回頭低問厚卿那倌人叫甚名字。厚卿哈哈的笑道:“你兩人對看了半天,難道還沒有曉得名姓麼?待我來同你兩位做個媒人,見一個禮可好?”那倌人面上一紅,瞟了厚卿一眼。厚卿便向那倌人道:“這位是方少大人,在常州第一個有名的富戶。”回頭又向幼惲道:“你道他是誰人?就是四大金剛坐第一把交椅的陸蘭芬喲!你的眼力居然不錯。”

    方幼惲聽得就是陸蘭芬,心中更加大喜,以爲陸蘭芬是上海第一個名妓,尚且有情於我,何況別人?在蘭芬心上卻又是一個念頭,想道:起先我看他是個壽頭碼子,所以對他一笑,並不是有心吊他的膀子;但他既是個有名的富戶,料想總肯花幾個錢,做妓女的錢財爲重,不免折些志氣,將機就計的去拉攏他。便放出手段來,那一雙勾魂攝魄的媚眼,連飛了方幼惲幾眼,又向他略略點頭。方幼惲雖是門外漢,然而眼風總是看得出的,不覺樂得手舞足蹈。陸蘭芬見他已經入彀,便算了茶錢,立起身來,向劉厚卿道:“倪先去哉。”又向方幼惲一笑道:“晏歇一淘請過來。”

    臨去之時,又似笑非笑的看了幼惲一眼,方纔姍姍而去。

    方幼惲直看他出了安塏第,方纔要問劉厚卿陸蘭芬住在那裏,早見厚卿豎起一個大指頭向着方幼惲道:“好運氣!第一回看見就吊你的膀子。看你不出倒是個老手。”幼惲便問什麼叫吊膀子。劉厚卿笑得打跌道:“你連吊膀子都不曉得麼?”

    便告訴了他原故,幼惲方始恍然大悟。於是兩人出了大洋房,尋着馬車坐下,徑回原路。馬伕照例在四馬路兜了兩個圈子。其時已是掌燈,厚卿叫馬伕不必回棧,到新清和坊停車,叫他回棧到帳房去算帳。二人跳下車來,馬伕驅車自去。

    劉厚卿同着方幼惲走進清和坊巷,不多幾家,便是張書玉的牌子。厚卿不讓幼惲,竟自當先走進。幼惲暗暗詫異。走到扶梯,聽得相幫高叫一聲,也聽不出叫的什麼,倒把幼惲嚇一了跳,立住了腳不敢上去。厚卿上了扶梯,連連招手,幼惲方纔跟着上來。早見左首的一間房間,高高打起繡花門簾。張書玉滿面春風立在門口,叫了一聲:“劉大少!”厚卿一面招呼,一面跨進房去。幼惲跟進房門,厚卿讓幼惲在炕上坐下。只見一個孃姨過來對幼惲道:“大少,寬寬馬褂囁。”幼惲慌忙立起身來,脫下馬褂,孃姨便來接去,不防張書玉端着一盆西瓜子,要遞與幼惲,口內問他尊姓。幼惲見張書玉前來應酬,連忙立起身來,恭恭敬敬的答應了一聲:“我姓方。”雙手去接書玉手中的盆子。書玉忍不住掩口要笑,那接着馬褂的孃姨也笑起來。方幼惲自知錯了,漲紅了臉,把手往回一縮,書玉手中一個脫空,把一隻高腳玻璃盆子跌在地下,打得粉碎。書玉倒喫一驚,惹得一房間的人都笑起來,劉厚卿也止不住要笑,卻見方幼惲一張臉上漲得飛紅,紅中泛紫,紫中又泛出金醬色來,恐他惱羞變怒,連忙搖手止住衆人道:“跌碎了個把盆子,什麼大不了的事,你們也要這樣的笑法!”衆人才止住了笑。一個小大姐便來拾去碎玻璃,將地上的瓜子掃得乾乾淨淨。張書玉還在那裏格格吱吱的笑個不住。劉厚卿急使個眼色,與幼惲說些閒話,天南地北的攀談。

    停了好一會,幼惲方纔轉過面色來。劉厚卿叫孃姨取過請客票,又拿了筆硯過來,請幼惲替他寫票請客。幼惲替他寫了五六張客票,請的是什麼紗廠買辦金詠南,輪船買辦陳少東,又有什麼招商局提調祝華封、電報局文案何令儀等,交與相幫發去。不多時相幫回來,說請客多到,一概就來。厚卿滿心大喜,便靠在炕上,一面燒煙,一面與張書玉問答。

    方幼惲此時已定了心,曉得張書玉也是金剛隊中人物,便也仔細看他。只見張書玉家常穿一件湖色縐紗棉襖,妃色縐紗褲子,下穿品藍素緞弓鞋,覺得走起路來,不甚穩當,想是裝着高底的緣故;頭上卻是滿頭珠翠,燦爛有光。再打量他的眉目時,只見他濃眉大目,方面高顴,卻漆黑的畫着兩道蛾眉,滿滿的搽着一面脂粉,乍看去竟是胭脂鉛粉,同烏煤合成的面孔,辨不出什麼妍媸;更且腰圓背厚,實大聲洪,胭脂塗得血紅,眉毛高高吊起,只覺得滿面上殺氣橫飛,十分可怕,那裏有什麼如玉如花,分明是一副夜叉變相。方幼惲看了,想道:原來四大金剛的名氣也不過如此,都是浪得虛名。怎麼方纔見過的陸蘭芬,又相貌甚好呢?心中計算。知

    厚卿所請的客人已陸續到來,大家一揖坐下,問起姓名,知是常州的富戶,衆人也就肅然起敬。厚卿便寫起局票來,問到幼惲,曉得他上海並無相好。厚卿向幼惲道:“你此地沒有熟人,就叫陸蘭芬罷。”幼惲點頭應允。

    局票發去,客已到齊,厚卿叫起手巾,邀客入席。坐定之後,張書玉便執壺斟了一巡酒。陸蘭芬卻第一個來,走進房門,那幾步路兒,就如春雲出岫一般,被風冉冉吹將上來。走到身邊,方扶着幼惲椅背款款坐下。衆客多喝一聲採。蘭芬坐下之後,自拉胡琴,唱了一支小調。厚卿瞅着蘭芬笑道:“你的胡琴有二三年不拉了,怎麼今天破例起來?”蘭芬一笑不語。

    方幼惲見陸蘭芬換了一件湖色繡花襖,下着玄色緞裙,梳妝雅淡,態度溫厚,較之張書玉那種可怕的情形竟有天淵之隔;更是坐近身旁,口脂芬馥,吹氣如蘭;加以陸蘭芬有心勾引,眉梢眼角賣弄風情,把一個未入柔鄉、乍經色界的方幼惲,好似雪獅子向火──渾身融化,張大了口,急切再合不攏來。陸蘭芬見他如此情形,更加合拍,便慢慢的一問一答,引起談鋒。二人只顧密切談心起來,直至客人的局到齊,主人要搳通關,方纔打斷了話頭。

    陸蘭芬卻依舊坐着不去,早見蘭芬的相幫拿進一搭局票。約有一二十張,來催他轉局。蘭芬嗔道:“啥格要緊嗄,倪還要坐歇去勒,耐回報俚轉過來,嚶嚶喤喤,吵勿清爽。”相幫不敢多言。座客大家歎羨。陳少東先開口向蘭芬打着強蘇州白道:“阿唷!恩得來,一歇歇才舍勿脫個哉。”蘭芬正色道:“陳老,倪搭耐一徑客客氣氣,從來朆說過歇笑話格,耐勿要像煞有價事,勒浪瞎三話四。方大少還是第一轉叫勒。”陳少東碰了這個頂子,不好意思起來,紅了臉正待回答,厚卿急道:“蘭芬說的倒是真話,方幼翁果然今朝第一次叫。少翁也不必動氣,我們還是來搳拳罷!”陳少東也便趁勢收科道:“我不過隨口說了一句笑話,不料蘭芬倒動起氣來。我是本來沒有動氣。”蘭芬見陳少東自己轉彎,便也笑道:“倪是勿會動啥氣格,陳老末也勿要扳倪個差頭。”厚卿道:“好了好了,你們兩家本來都沒有動氣,我來做個和事人罷!”隨即取過酒壺斟了二杯,一杯遞給少東,一杯遞與蘭芬。蘭芬立起身來,笑道:“謝謝耐,勿敢當。”就接過酒杯,一飲而盡。陳少東也乾了這一杯,便與厚卿搳拳。蘭芬卻咬着方幼惲的耳朵,悄悄問道:“耐今朝擾子劉大少末,也應該複復俚個東,停歇阿要就翻到倪搭去,請仔一臺罷。”幼惲見合他喫酒,正中下懷,心中大喜,便向厚卿說了,託他代邀在座諸客,停會務必要賞光,翻檯到陸蘭芬家去。衆人一齊應允。

    只見蘭芬的相幫又拿了十餘張局票進來,蘭芬皺着眉頭對方幼惲道:“格個斷命堂差末,厭煩得來!倪頭腦子也痛格哉!”方幼惲道:“既是你有轉局,你就去罷,只要去去就來,招呼檯面就是了。”陸蘭芬假意坐着尚不肯走。幼惲又連連催他,方纔起身。先叫孃姨回去交代檯面,卻暗暗的把幼惲衣服扯了一把,口中照例說聲“對勿住,停歇就請過來”的套話。出了房門,尚回頭望着幼惲一笑,下樓而去。方幼惲被他這一拉,拉得心花怒開,無心飲酒。衆客人同厚卿也因還有翻檯,便多不肯儘量,大家隨意飲了幾杯,等菜將近上齊,就叫幹稀飯來喫了,謝了主人,一同出門,同到四馬路陸蘭芬寓的洋房內來。

    到得門口,方幼惲便讓客人先走。厚卿大笑道:“啊唷!老兄怎的這般老實,你還沒有曉得規矩麼?上海堂子的規例,進門時主人在前,出門時主人方纔在後。

    你先走進去,不要混鬧的你的怯排場。“幼惲被他排揎了這一陣,覺得不好意思,又羞又笑,方明白剛纔張書玉家厚卿先走的道理。

    到了樓上,蘭芬尚未回來,房間檯面已經預備,孃姨請進房中坐下,幼惲便向厚卿道:“此地的規矩,我是一毫不懂。你只好替我招呼招呼客人罷。”厚卿應允,便代客人寫了局票,先行發去,又叫先起手巾。

    不多時,蘭芬已經回來,一進房門便含笑招呼,執壺斟酒,應酬得十分圓到,真是滿場飛舞,八面張羅。這一臺酒喫得十分酣暢,衆客人盡醉方休。方幼惲被蘭芬灌得沉迷不醒,睡在炕上猶如死狗一般。劉厚卿恰還清醒,見方幼惲醉到如此,料想不能回棧的了,便先自回去了。

    蘭芬見衆人去了,時候已經不早,想把幼惲扶到牀上去睡,那裏叫得醒他?蘭芬無奈,打發孃姨等出去,掩上房門,把炕上煙盤移去,自己也便側身而睡;又取過一條絨毯,替幼惲蓋好。幼惲直到五更方纔酒醒,見蘭芬睡在身旁,春色橫眉,脂香撲鼻,真個是:

    煙籠芍藥,雨洗芙蓉。

    欲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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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六回 留夜廂假裝闊客 搶匯票硬捉瘟生

    且說方幼惲酒醒之後,見陸蘭芬睡在身旁,星眼朦朧,玉山頹倒,那一種嬌媚之態,真教人心蕩神飛。從來酒是色媒,不覺心旌大動,便坐起身來,想去喚他。蘭芬早被驚醒,連忙也坐起來,低聲問道:“耐故歇心浪那哼?剛剛叫耐勿應,倪嚇得來!”幼惲見蘭芬陪他坐起,睡眼含餳,桃腮微澀,低言悄語的問他,更是心中快活。便道:“我現在酒已醒了,只是口渴的狠。”蘭芬忙道:“倪燉好仔開水來浪,倪去衝碗杏仁露來,耐解解酒阿好。”幼惲點頭。蘭芬便掀開絨毯,掠了一掠鬢髮,下炕去,把蓮子壺上燉現成的開水提了下來,取了一隻玻璃杯,又取出一瓶杏仁露,衝入開水,對了一杯,自己放在口邊嚐了一嘗,方走至榻牀旁邊,挨着幼惲肩頭坐下,把玻璃杯送在幼惲口邊。幼惲大醉初醒,口中奇苦,乾渴非常,把那一杯杏仁茶不多幾口吃個乾淨,就如醍糊灌頂一般。蘭芬候他喫完,放下杯子,又問道:“耐阿要到牀浪向去靠歇罷。”幼惲大喜,故意問道:“我睡在牀上,你呢?”蘭芬低頭一笑,覺得有一種脈脈幽情,盪漾出來。

    看官,你道陸蘭芬是上海數一數二的名妓,平日間有等花了無數冤錢、近也不得一近的客人也是狠多,爲什麼今日見了方幼惲,就這般出奇的遷就起來?原來陸蘭芬自張園見了方幼惲,聽劉厚卿說他是個常州首富,便認定了他是個初出茅廬的腳色,有心要去籠絡了他,敲他大注的銀錢,好供自家的揮霍,所以第一臺酒就留他住下。萬想不到幼惲是個一錢如命的人,以致大失所望,所以後來終久弄得不歡而散。

    閒話休提。且說方幼惲住在蘭芬處,明日起來,止給了二十塊錢的下腳。蘭芬見他出手不大,不像有名富戶的規模,心中未免有些不快,還只認自己騙工尚未到家,所以不肯拿出錢來,就一連幾天不放幼惲回棧,把那擒縱客人的手段施展出來。這幾日加倍殷勤,直把個方幼惲弄得神魂顛倒。

    這一日,蘭芬午後起來,坐在窗下梳頭,幼惲就坐在梳頭桌邊呆呆的看他。蘭芬梳完了頭,對方幼惲道:“倪今朝要到亨達利去看點洋貨,耐同仔去阿好?”幼惲此時心神已亂,不覺應允。蘭芬大喜,隨叫相幫去叫了一部馬車來。蘭芬與幼惲攜手登車,徑到亨達利洋行門口停車。

    蘭芬同着幼惲進去,先看了些錶鏈、香水,不過二三十元;末後看了一對戒指,那戒面上鑲的金剛鑽竟有黃豆大小,光芒四射,要七百兩銀子。幼惲猛然聽見,早喫了一驚。蘭芬笑迷迷的把一對戒指套在手上,向方幼惲道:“方大少,耐看格對戒指那哼?”幼惲料着蘭芬必要他出錢代買,心內就如十五個吊桶打水一般,七上八落的跳個不住,只好將就看了一看,胡亂稱讚了兩聲,便想走開,被蘭芬一把拉住,靠着他的肩頭,附耳說道:“倪嘸撥洋錢,耐替倪買仔罷。”方幼惲急得漲紅了臉,答應不出來。蘭芬見他面色來得詫異,便追着問道:“方大少,阿肯買撥倪介?”幼惲那裏敢答應他。蘭芬見此光景,不覺頓時掇轉面孔,冷笑一聲,便向亨達利的人說道:“物事倪先帶得去,洋錢明朝送來。”洋行中人都是久仰大名,向來認得,那有什麼不肯?答應了一聲。陸蘭芬便移步出來,也不招呼幼惲,徑自上車坐下。幼惲老着面孔,只得也跨上馬車。馬伕問道:“還是一直回去,還是要到張園?”蘭芬道:“倪勿到張園哉,一直轉去罷。”馬伕答應,把馬車直趕回四馬路來。

    不消片刻,早到門前。蘭芬徑自下車進去。幼惲沒法,也跟進去。上了樓,蘭芬向方幼惲不依道:“方大少,耐是有名氣格大客人啘!倪要耐買兩隻戒指末,一塌刮仔,不過七百兩銀子,也勿算啥格希奇事體。耐索性勿答應倒也罷哉,板起仔只面孔一聲勿響,實梗架音,阿是有心坍坍倪格臺?幾百兩銀子格事體,耐方大少也勿造至於啘。”方幼惲被他說得滿面通紅,無言可答,恨不得有個地洞鑽了進去,勉強說道:“並不是我不肯答應,實在我帶來的銀子不夠數目,恐怕答應了付不出來。你休要認錯了。如今我立刻寫信回去,匯幾千銀子來替你付戒指的錢可好?”蘭芬冷笑道:“謝謝耐格好心,只要少坍坍倪格臺就好哉!倪窮末窮,七百兩銀子格事體,還出得起來裏!看耐方大少自家心浪阿意得過?”

    方幼惲被他逼得愈加侷促,只得立刻要了紙筆,寫封急信給他家中的帳房,叫他立刻匯二千銀子。寫完,叫相幫趕緊去送,信面上限着日期。蘭芬方纔有點笑容,道:“勿然是倪也無啥希奇。不過俚篤說起來,倒說耐方大少買一對戒指才舍勿得,勿要說倪坍勿落格個臺,就是耐方大少面浪末,也無啥好看啘,方大少阿對?”幼惲剛剛被他發作了一場,那裏還敢駁回,只好連連答應。

    自此蘭芬相待就冷落了許多,卻也還敷衍着他。劉厚卿也來看過幼惲幾次,只是幼惲已經迷惑,也不回棧,終日在蘭芬那裏,昏昏沉沉的過了幾日。

    那日幼惲還未起身,當差的拿了一封常州來信,並同着一個後馬路厚大錢莊的夥計尋到蘭芬來,原來是常州匯來的銀子,要幼惲親筆寫個收條。孃姨叫醒了幼惲。蘭芬正在好睡,便也驚醒。幼惲連忙起來,走到外間。家人送上來信,那錢莊夥計拿出一張即期本莊的票子來,共是二千規銀。幼惲看完了信,無甚話說,便進房尋着筆硯,寫了一個收條給那錢莊夥計,接了自去。進來再看蘭芬,已披着衣服坐在牀上,便問幼惲道:“啥格事體,實梗賊形怪氣?”幼惲道:“是我家裏匯來的銀子。”蘭芬又問銀子放在何處?幼惲笑道:“不過是一張匯票,憑着票子去拿洋錢,那裏來的現銀。”蘭芬道:“匯票是啥個樣式介,撥倪看看哩!”幼惲正要炫耀於他,便在袋中取出,遞與蘭芬。蘭芬看了半晌,半真半假的將一張銀票向自家衣袋一塞,向幼惲道:“方大少,耐銀子未匯得來哉,倪格戒指銅錢好去還脫仔哉啘。”幼惲見陸蘭芬將一張銀票輕輕的袋了進去,出其不意,急得滿頭是汗,急忙趕過來奪時,已經不及,滿心煩惱,又不好意思認真,只得勉強按住心神,向蘭芬道:“不要取笑,你把票子還了我,那戒指的錢我替你付就是了。”蘭芬見他急得不可開交,嗤的一笑道:“阿唷!耐放得定點囁,嚇得來格付神氣,阿要難爲情!”又伸出手來把幼惲拉着,坐在牀上,輕輕把手去摩他的心口,道:“阿唷!急得來!故歇心口裏向還勒浪跳,阿要作孽?”這幾句不痛不癢的話,說得方幼惲滿面羞慚,滿心難過,又不好認真發作,那一時的可笑可憐的情狀,竟難以言語形容。

    陸蘭芬料他發作不出,心中暗自好笑,一面還在調侃他道:“方大少,剛剛阿是嚇煞哉?頭浪出仔幾化格汗,倒拿倪別生能一跳,現在阿好仔點哉?”方幼惲被蘭芬顛來倒去,就如三兩歲的小孩一般玩之股掌,哭又哭不得,笑又笑不出來,賭氣立起身來,一言不發,便要走出房去,早被一個孃姨劈胸搪住道:“方大少,到啥場化去?”幼惲不語,想要奪路走出,孃姨那裏肯放?正在扭結固結之際,蘭芬已着好衣服,趕下牀來,一把衣角拉住,口中說道:“耐格人阿要無趣!說說笑話末,就說勿連牽哉,可煞作怪。”方幼惲方纔本是滿心憤恨,想要奔回棧去與劉厚卿商量一個主意,挖他的出來,所以孃姨留他,毫不瞻顧。不知怎麼被陸蘭芬拉了一把,又輕描淡寫的說了幾句,心頭那一把三千丈高的無名業火也不知消到那裏去了,身體便不覺軟綿綿的,回過身來,被蘭芬推他坐在椅上,反埋怨他道:“耐末總是實梗性急。倪又勿做啥強盜,阿好搶耐格銅錢,晏歇點倪自然要還耐格。耐放心末哉,勿要急壞了自家格身體,倒勿止格點銅錢。”幼惲聽蘭芬說仍舊還他,心中大喜,卻勉強遮飾道:“我是偶然想起一件要事,所以要緊回棧,並不是爲着票子。你既不叫我走,我就不走也好。”蘭芬又去溫存了一番。

    幼惲雖然迷惑,卻究竟後天的“色”字,抵不過先天的“財”字,到底二千銀子的事情不是輕易,總有些失神落智的。蘭芬口中雖說取笑,卻只是哄和着他,不肯真拿出來還他。幼惲又不便只管催逼,只急得團團走轉,坐立不寧。蘭芬看破他的神氣,只當並無此事一般。

    幼惲勉強在蘭芬處又住了一夜,卻通晚不曾閤眼,到了天明之後才朦朧睡去。八點餘鍾便又驚醒,就坐起身來蘭芬問道:“要緊起來到啥場化去?”幼惲道:“我有正事要回棧房去一趟,下午就來的。”蘭芬拉着他的手不放,道:“耐去仔就要來格口虐。”幼惲道:“自然就來。”蘭芬道:“耐格人有點鬼頭鬼腦,倪倒勿相信耐格閒話。”就在幼惲左手上勒下一個戒指來帶在自家手上道:“耐去罷。耐要戒指末,自家來拿。”原來幼惲這個戒指,是他的母舅徐觀察出使美國帶來送他的,約來也值一千多塊洋錢,現在又被蘭芬探去,更加心痛,只得忍住了,穿衣起身。蘭芬暗笑,也不留他,任幼惲一徑回棧去了。

    只說幼惲回至棧中,滿心焦燥,便一直走到劉厚卿房裏來。誰知鎖着房門,人已不知何處去了。問他的家人,說是好幾日沒有回來。幼惲想他一定住在張書玉處,便也不回房,尋到新清和來。

    走進客堂,還是靜悄悄的;及至走上樓梯,並不見一個孃姨、大姐,張書玉的房門卻是虛掩,一半開着。就躡足進房,只見垂着湖色縐紗帳子,衣架上掛着厚卿常穿的一件漳緞馬褂,知是劉厚卿在此。榻上睡着一個小大姐,聽得幼惲腳步之聲,方纔驚醒,連忙坐起,擦着兩眼,看不明白,只道是厚卿已經起來,口中說道:“劉大少,啥勿困歇起來介?”方幼惲道:“我不是劉大少,是來看劉大少的,快去請他起來。”小大姐又仔細看了一看,方知認錯了人,忙笑道:“阿呀!看錯仔眼睛哉,方大少啥能格早介?”一面下了榻牀去揭開帳子,低低的叫了兩聲,把厚卿、書玉一齊驚醒,忙問何人。小大姐道:“方大少來哉,說請劉大少快早點起來,有閒話說勒。”

    劉厚卿聽幼惲一早尋到此間,諒必有甚要事,連忙起來穿好衣服,跨下牀來,看幼惲的面孔笑道:“前兩日我到蘭芬處,看你們二人就如蛤蚧一般連得緊緊的,一刻也分不開來,怎麼今日就這樣的早起,可是當差不合,被他趕了出來麼?”幼惲皺着眉頭搖手道:“我正爲一件事心上十分懊惱,要來尋你商量,你怎麼開口就是取笑!”厚卿見他面色倉皇,也就不好再去笑他,只問道:“你有什麼事情,清早趕到這裏尋我?”幼惲恐被張書玉聽見不好意思,移過椅子,附着厚卿的耳朵,低低的把蘭芬搶去匯票、戒指的情節說了一遍。“所以來尋你想個法兒去問他要回,可有什麼主意?”

    厚卿聽了不住的搖頭,道:“這是你自家不好。匯票、戒指怎的落在他的手中?我看起來,要去問他拿回,只怕是辦不到的了。”幼惲再三要他設法,厚卿道:“我只好替你到蘭芬那裏去問他一聲,探探他的口氣,至於一定要他拿出來還你,也是拿把不定的。”幼惲聽了,略略放心。

    厚卿問道:“你一早起來只怕沒有喫點心,就在這裏喫罷。”厚卿就叫去叫了兩碗雞絲麪來,兩人喫畢。張書玉蓬着頭,正要下妝梳洗。幼惲看他剩粉殘脂,熠然滿面,那隔夜畫眉的輕煤都一條一條、橫七豎八的印在面上,比前更加可怕,暗想:這樣一付面貌,怎也居然列在金剛之內?上海地方真是無奇不有的了。略坐一坐,便催厚卿前去。厚卿叫方幼惲在張書玉處寬坐一會等他回來,匆匆的穿了馬褂出門而去。見了蘭芬,說了一回閒話,便提起幼惲的匯票來。

    蘭芬告訴他道:“劉大少勿要說起。倪末當俚是個戶頭客人,勿殼張格位方大少着實有點踱頭踱腦。倪前日仔到亨達利去買仔兩隻戒指,爲仔倪自家嘸撥洋錢,問仔俚一聲,俚就蹺起仔格面孔,一理勿理,難末倪也有點光火哉,埋怨仔俚兩聲。昨日仔俚屋裏向匯仔洋錢來哉,倪爲仔朆看見過歇匯票,問俚要得來看看,說仔一句笑話,俚加二勿對哉,面孔末漲得通紅,頭浪向汗末出仔幾化,極得來要死要活。倪並勿是要搶俚格匯票嗄,爲仔俚做出格副極形,有心叫俚難過難過。劉大少去耐想囁,倪爲仔嘸撥洋錢問俚一聲,就是耐劉大少末,也勿好意思勿答應倪啘。俚倒直頭做得出格,阿要討氣!今朝對勿住劉大少,到倪搭來,託耐劉大少帶聲信撥俚:倪總勿見得要搶仔俚洋錢格,叫俚儘管放心。倪歸搭嘸撥啥格老虎勒浪,勿會喫脫仔俚格,叫俚自家只顧來拿末哉。”

    厚卿尚未開談,先被陸蘭芬一大片話兜頭罩住,竟是無可如何,不便再說,只得自家做個收場道:“他倒並不是不放心,也沒有託我問你討取,我不過自己問問罷了。”說着,更不久坐,回到新清和,見了幼惲,慌問事體如何,厚卿搖頭道:“這事竟辦不到。據我看來,你竟認個晦氣,丟掉了一筆錢也就罷了,若一定要問他討取,總要你仍舊回去,好好的哄着他,或者可以拿得回來。我是旁人,不好出頭多事。”正是:

    誤入銷金之窟,蕩子堪憐;重尋照夜之屏,鶯花無恙。

    要知方幼惲到底如何,下回交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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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七回 車走雷聲香塵一瞬 酒酣奇氣名士高吟

    且說方幼惲聽了厚卿言語,着急道:“我的口才本不如你,上海又是初到,你既不肯爲力,我是更沒有指望的了。”厚卿道:“並不是我不肯出力,實在現在上海堂子中的倌人十分歪撇,非但敲竹槓、砍斧頭,不肯放鬆一點,你就是花了整千整萬的銀錢在他身上,不說一個好字。何況你的銀票已經到了他的手中,要再去挖他的出來,是休想的了。不如歇了這個念頭罷!”幼惲更加着急,厚卿道:“你着急也無用,還是慢慢的想法。”

    忽聽張書玉冷笑了一聲,向厚卿說道:“倪堂子裏向格人末纔是勿好格,唔篤客人用脫仔洋錢也勿犯着,像煞耐劉大少勒倪面上,勿知用脫仔幾化洋錢,耐倒自家摸摸良心,倪阿曾敲過歇耐啥格竹槓?”厚卿道:“我是說的別人,沒有說你。

    你既沒有敲過我的竹槓,爲什麼要你這樣多心?“書玉愈加不依道:”實梗說起來末,倪直頭敲仔耐格竹槓哉啘,阿要熱昏!“厚卿也打着蘇白回答他道:”倪是昨日仔夜裏向發仔一個大昏,直到今朝故歇辰光還勿曾轉來格勒。“書玉聽得厚卿取笑,便急了,連忙瞪他一眼,趕過來要擰厚卿的嘴,道:”你阿要瞎三話四哉,倪要撥生活耐喫格囁!“厚卿哈哈的笑道:”我的生活,你昨天還沒有曉得麼?“書玉更加不好意思,紅着臉,狠狠的把手在厚卿大腿上擰了兩把,擰得厚卿叫聲”阿唷壞“,直立起來。幼惲也覺好笑。書玉卻纔住手不擰,走了開去,口中還自咕嚕着,自去梳頭。

    幼惲終是無精打采的納悶。厚卿道:“你心中不快,倒要出去散散,我們還是在此喫過了飯,到張園去走走,還可解解你的氣悶。”幼惲也無可不可的。

    厚卿看錶時,已是十二點三刻,便開一桌菜單,叫相幫到雅敘園去喫一樣糟溜魚片,一樣溜雞丁,一樣炸丸子,一樣粉蒸肉。併火腿蛤蜊湯,要兩壺酒。不多一刻,菜已送來,便與幼惲對坐小酌。張書玉梳完了頭,也來斟了兩杯酒,坐在旁邊。

    幼惲叫他同坐,書玉推辭道:“倪喫飯還有一歇勒,方大少先請末哉。”幼惲本來量淺,又是喝的悶酒,不多幾杯便覺有些醉意。厚卿見他面上已有酒意,也不勸他,便叫盛飯上來。兩人喫完,又停一會,約有三點餘鍾。叫相幫去叫馬車,因書玉也要同去,多叫了一部。

    當下厚卿、幼惲同車,書玉獨坐一車,向張園而來。進了園門,馬伕照例加緊一鞭,如飛疾駛,至大洋房門口停下。厚卿、幼惲同下車來,書玉還未下車,只聽馬蹄聲響,一部亨斯美自拉繮馬車,風一般的跑來,也到安塏第停下。眼光一瞥,早跳下一個美少年,攜着一個絕色倌人。那少年身穿湖色熟羅十行綿襔,外罩玄色漳緞馬褂,生得細腰窄背,白麪朱脣,氣概非常,丰儀出衆,眉目之間別有一種英爽之氣,咄咄逼人。那倌人生得秋水爲神,瓊瑤作骨。凌波微步,何殊洛浦驚鴻;嫋娜依人,不數漢家飛燕。姿容妍媚,舉止大方,穿一件白緞子繡花夾襖,頭上不多幾件釵環。只在厚卿、幼惲眼前一閃,便先進安塏第去了。幼惲、厚卿覺得眼中從未見過這般人物,暗暗歎羨。張書玉更看得呆在一旁,直至厚卿同幼惲進去一會,回頭不見書玉,厚卿復身出來尋他,方見書玉立在門旁,好似想着什麼心事一般。

    厚卿問他爲什麼還不進去,可是等什麼人?書玉才被他提醒,忙道:“倪勿是等啥倌人,像煞唔篤還朆進去,所以勒浪看看。”遮掩過了。隨同着厚卿走進大洋房,揀了一張桌子,泡茶坐下。

    幼惲卻想着剛剛馬車上坐的美少年十分面熟,滿腹想不出這個人來,便又留心看他,卻卻回過頭來,見他同着那絕色倌人同坐在斜對一張桌上,真是和璧隋珠,珊瑚玉樹,交枝合璞,掩映生輝。

    正在細細打量,只見又走進一個倌人,朝着幼惲略略點了點頭,卻叫了厚卿一聲。原來就是陸蘭芬,竟不坐下,一直走了過去,忽回頭見了那少年,蘭芬登時滿面堆歡,叫了一聲“二少”。那少年也含笑招呼,招他坐下。蘭芬便坐在那少年身旁一張椅上,那絕色倌人也招呼了蘭芬一聲,蘭芬竟和那少年密切長談起來。方幼惲這一氣非同小可,又不好發作出來,眼睜睜的看着他。不到半點鐘時,只見那少年立起身來,同着蘭芬三人從右邊轉出,一面談笑,一面慢慢的緩步往彈子房一帶去了。

    蘭芬臨去,頭也不回一回,直把一個方幼惲氣得口呆目瞪,無可如何。劉厚卿卻被別個朋友邀在隔壁一張桌上談心,不曾理會。張書玉也閒步往彈子房去了。只剩幼惲一人,無人可說,就如泥神土佛一般坐着。好容易劉厚卿走了回來,不見了張書玉,忙問書玉他們那裏去了!幼惲回答不知。厚卿道:“天色已晚,是回去的時候了,書玉怎不見來?”便惠了茶鈔,同幼惲出來,尋到老洋房照相處,都不見書玉的蹤影。厚卿說聲“奇怪”,回身要到彈子房去尋他。剛走到門口,劈面遇見方纔少年同着蘭芬出來。蘭芬似欲招呼,早已擦肩過去。隨後張書玉跟着出來,見了厚卿才立住了腳。厚卿對書玉道:“時候已經不早,快些回去罷。”張書玉一言不發,似乎有些不耐煩的意思,同厚卿走到前邊。馬車早已等了多時,三人登車回去。

    兜了幾個圈子,回到新清和來,相幫送上兩張請客票頭,一張是金詠南請到迎春坊花琴舫家,一張是祝華封請到兆貴裏張月紅家。金詠南的是七點鐘,祝華封的是八點鐘。厚卿便向幼惲道:“這兩個既來請我,必定也要請你,想是票頭髮到陸蘭芬那裏去了,你就少停同我一淘去可好?”幼惲想來不錯,便無別話。

    厚卿因在嫖賭場中久了,已有了煙癮,躺下炕去喫煙。幼惲和他對面躺着。張書玉卻只是無情無緒,不來應酬。厚卿過好了煙癮,又坐了一會,早有金詠南的催請票到來,便同着幼惲一同赴席。

    到了花琴舫家,見客人已經到齊,金詠南連忙催擺檯面。厚卿舉眼看時,卻只有一半認得,幼惲更只認得陳少東一人,不免一一寒溫,請教名姓。金詠南便問:“厚卿、幼惲,你們叫什麼人?”厚卿道:“我坐定是張書玉了,幼惲可是仍叫陸蘭芬?”幼惲滿肚子沒得好氣,連忙朝他搖頭。厚卿向他使個眼色,幼惲不解其故,便不開口,也叫了陸蘭芬。隨着金詠南去發局票,厚卿乘空附着幼惲耳朵說道:“你在上海又沒有做第二個倌人,況且蘭芬與你又沒翻面,場面上還是好好的,何苦再去叫個陌陌生生的人呢?”幼惲正待回答,那邊主人已在邀客入席,便打斷了話頭。

    坐定之後,客人的局已經到齊,只有張書玉、陸蘭芬兩人還不見來,叫人去催催,說是要轉過來。幼惲也還罷了,厚卿卻滿心不自在起來。直等客人的局已經去了一半,方見陸蘭芬進來,淡淡的招呼一聲,便默然坐下,一言不發。幼惲也低着頭不開口。大家看着詫異,曉得一定有些緣故,卻見二人面色不好,倒不便去問他。

    接着張書玉也來了,厚卿問他那裏的轉局,直到檯面要散快纔來?書玉冷笑道:“倪格生意就是勿好末,也總有幾戶客人,勿見得就做仔耐劉大少一干仔,問得阿要稀奇!”厚卿突然被張書玉頂了這幾句,氣得他麪皮紫漲,竟說不出什麼話來。

    金詠南見此光景,雖明知是書玉的不好,卻怕劉厚卿性子暴躁,張書玉的脾氣又不是肯省事的人,生恐鬧出事來,連忙分解道:“厚翁不要動氣。書玉向來也不是這個樣兒,想是今天堂唱多了些,未免有點不自在。你是有過相好的客人,總得要比別人體諒他些纔好。”厚卿因主人極力勸說,不便發作,只得忍住。張書玉也知自己說話孟浪了些,只因看着劉厚卿是個刮皮客人,不甚放在心上,此刻見厚卿不語,自然不再開口,卻止略坐一會,同着陸蘭芬起身而去。厚卿、幼惲恨在心頭,只得謝了主人,要到兆貴裏去。金詠南知他二人另有應酬,便不留他。

    到得張月紅家,祝畢封因客齊久等,先已入席,見厚卿同幼惲來了,深致不安,便請一同坐下。隨問厚卿、幼惲可是仍叫陸蘭芬同張書玉。厚卿賭氣換叫了一個公陽裏的林佩珠,又替幼惲代叫了一個西鼎豐花寶玉。局票去不多時,兩人先後來了。

    席中大家歡呼暢飲,只有幼惲心中納悶,沒甚精神,並連叫來的局也不去理會。

    卻聽得對過房間也有客人在內請客,甚是熱鬧,但並不搳拳,也不聽見倌人唱曲,只在那裏高談闊論。有一個人的聲音甚是熟落,只聽得他抗聲說道:“你道現在上海的新黨,日本的留學生,一個個都是有志之士麼?這是認得大錯了。他們那班人,開口奴隸,閉口革命,實在他的本意是求爲奴隸而不可得,又沒有那夤緣鑽刺的本錢,所以就把這一班奴隸當作不共戴天的仇人一般,今日罵,明日罵,指望要罵得他回心轉意,去招致他們一班新黨入幕當差,慢慢的得起法來,藉此好脫去這一層窮骨。那知朝中這班大老,耳朵是聾的,眼睛是瞎的,心地是麪糊蒙着的,面孔是牛皮做成的,就是拍着他的臉痛罵他一場,他也只是不見不聞,我行我素。

    所謂‘笑罵由他笑罵,奴隸我自爲之’,憑你怎樣的大聲疾呼,那裏叫他得醒?也有萬一碰着運氣,逢時得濟,遇着了賢明的督撫大臣,聘請他做個顧問官,居然的當差入幕起來。無誇這班新黨中人,卻又是一得到了優差優館,便把從前革命自由的宗旨、強種流血的心腸,一齊丟入東洋大海,一個個仍舊改成奴隸性質,天天去奴顏婢膝起來。你道可笑不可笑?他們現在的宗旨,是開口閉口總說滿人不好,非我族類,其心必異,固然不錯。要曉得,滿洲人雖是蒙古入關,究竟還是我們亞洲的同種。所以欲分滿漢,先分中西。這班人就該幫扶同種,擯斥外人,方不背同類相扶的主義。不料他們非但不能如此,反去倚仗着外國人的勢力,拼命的欺負同種的中國人。總之,這班人本是寒士出身,窮得淌屎,卻又不中舉人,不中進士,無計可施,以致變成了這等一個氣質。說起來也甚可憐,那裏有什麼愛國的熱誠,合羣的團體?縱使有幾個英雄傑士,傷心大局,蒿目時艱,要想力挽狂瀾,主持全局,卻又是手無寸柄,說也枉然。“說到這裏,便長嘆了一聲。又有一人擊節歎賞道:”你這話實在說得痛切!新黨中間未嘗沒有通人志士,卻被這班無恥小人藉着新黨的名目,到處招搖撞騙,無所不爲,弄得壞的帶累了好的,施展不來,真是可恨!“

    聽得方幼惲暗暗不住的點頭。

    原來方幼惲雖是個貴介子弟出身,從小十分聰穎,只是自恃天分,就不肯在書史上用心,只弄些雪月風花的學問。平時也看過幾部新書,曉得些中外的大勢,向來以新黨自居。今天聽見這一席議論,卻是聞所未聞,不覺爽然自失。

    又聽見那人高吟道:

    華夷相混合,宇宙一羶腥。

    接着說道:“這是《花月痕》中韋癡珠的牢騷氣派,我年紀雖不逮癡珠,然而天壤茫茫,置身荊棘,其遇合也就相等的了。”又聽一人說道:“你是喝了幾杯酒,故態復作,何物狂奴,悲歌擊節。”卻不聽見那人回答,幼惲便靜靜的聽他。停了一會,又聽見高吟道:

    回首當年萬事休,元龍豪氣盡銷磨。

    關山躍馬秋橫塞,風雨聞雞夜渡河。

    前路蒼茫愁日暮,唾壺擊缺任悲歌。

    何須更憶繁華夢,搔首沉吟喚奈何。

    唸到末句,那聲音就低了好些,只聽一人大叫道:“好詩,好詩!沉鬱蒼涼,讀之令人有身世悲涼之感,我當浮一大白,請窺全豹。便聽得又吟道:

    一夜西風動客愁,只餘身世寄扁舟。

    千秋事業憐青史,一代功名負黑頭。

    蜀國相如今貰酒,天涯王粲莫登樓。

    匆匆歸去真堪笑,惆悵題詩記玉鉤。

    夢醒揚州一惘然,可憐往事竟成煙。

    桓溫種柳只流涕,殷浩書空欲問天。

    剩有閒情隨逝水,拼將綺思逐華年。

    輸他絕塞從軍客,萬里秋風早着鞭。

    飄泊誰憐屋上鳥,江湖落拓竟何如。

    荒唐槐國三年夢,慷慨蘇秦十上書。

    縱有文章驚四海,更無涕淚哭窮途。

    請纓投筆男兒事,夜半牀頭嘯鹿廬。

    幼惲聽了,讚賞非常,此時再忍不住,便問孃姨:“對過房間是何人請客?”

    孃姨道:“聽見說是一格姓章格常熟客人。”幼惲便想私去窺探窺探他,到底是個何等樣人,居然這樣的見識高超,才華卓犖,因立起來向外便走。走到對房門口,隱在門簾外邊,向房裏看去,早喫了一驚。原來那向外坐着的主人,就是方纔在張園相遇不知姓名的人,心中想道:果然外貌挺秀,內才也自不差。忽聽得旁座一人讚道:“秋翁佳作,氣韻沉雄,真與杜甫律詩頡頏千古。”正是:齋

    傷心身世,悲聞宋玉之辭;極目河山,不斷新亭之相。

    要知究竟何人,下回交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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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八回 章秋谷意氣結新知 方幼惲平康逢舊識

    卻說方幼惲正在偷看那對過房間的客人,心中轉念甚是面善,忽聽得那人稱呼他“秋翁”,方纔兜的想起這人的姓名,不覺大悟,自己笑道:“我的記性怎的壞到這步田地,隔不多時,竟是想他不起,可不是笑話麼?”連忙掀起門簾,進去招呼。

    看官,你道那不知姓名的少年是誰?原來就是那風流才子、詩酒名家的章秋谷。

    自從打發金月蘭動身之後,在家中住得不多幾日,總覺鬱鬱寡歡,加以秋谷才華絕世,丰采驚人,論文則援筆萬言,論武則上馬殺賊。驚心烽火,聊爲梁父之吟;舉目河山,盡有唐衢之慟。一身傲骨,四海無家,鍾期之遇難逢,狂白之金欲盡,不免就牢蚤鬱勃,變成個使酒的灌夫,罵人的劉四,竟有些信陵君醇酒婦人的氣象起來。便覺在家無趣,重爲滬上之遊,也住在四馬路吉升棧。到此雖不多幾日,卻着實結識了幾個有名的人,一個叫做辛修甫,是個內閣中書,學問極其淵博。秋谷聞名往訪,辛修甫與他談得十分投合,果然名下無虛,一見如故。一個叫做王小屏,是個報館的主筆,深通時務,兼擅西文。他從前看過秋谷一篇論說,甚是佩服;此次曉得秋谷來申,急急的到棧相訪,成了傾蓋之交。還有兩個,一個叫葛懷民,是個舉人;一個是大挑知縣,叫呂仰正,卻是辛修甫介紹與秋谷相知的。這幾個人都是金石論心,芝蘭合臭,俯視山海,高見風雲,絕無時下少年酒食徵逐的惡習。

    秋谷自到上海,訪他去年一箇舊好倌人,名叫陳文仙,年止十七,花妍柳媚,玉潤珠溫。去年秋谷做他,甚是要好。這陳文仙氣息沉靜,居然像個閨閣大家,並無紅倌人的一種時髦氣派,今年從西安坊調到兆貴裏來。秋谷除了訪友,便到陳文仙處閒坐。文仙也從不叫他喫酒碰和,轉是秋谷過意不去,替他繃繃場面。這一日,正是秋谷的主人,請的就是辛修甫等數人,並兩個同棧居住的同鄉,隔夜已經照會客人點好了菜。秋谷恰午後無事,便到陳文仙處,約他同坐馬車到張園喫茶;又遇見了陸蘭芬,談了一會。秋谷因坐不住,便到彈子房去合人打了兩盤彈子,方纔同了蘭芬、文仙出來。天色已是不早,因蘭芬苦邀秋谷同文仙去坐坐,便又到蘭芬處坐了一會。看看已有七點多鐘,蘭芬知有檯面,不好留他,只叮囑秋谷常來走走。

    原來秋谷與蘭芬只是淡淡的交情,並沒有什麼相好,只是蘭芬向來敬重秋谷,所以見了面,不覺十分親熱,以致在張園相遇,引起方幼惲的氣來。

    只說秋谷同文仙回到院中,辛修甫已先來了,餘客也便絡繹而來。秋谷做了主人,殷勤對釂無不盡量。到得酒酣耳熱之際,辛修甫偶然說起新黨悖謬之處。從來酒在肚裏,事在心頭,早把章秋谷一肚皮的牢騷提了上來,便高談闊論了一大篇,又痛飲了幾大杯酒,方纔吟出那四首感懷的七律來。座客一齊稱歎。

    秋谷連飲了數杯急酒,微覺有了醉意,忽見門簾一起,又走進一個客人高叫秋穀道:“老世兄,幸會幸會!你發得好議論,吟得好詩啊!”秋谷醉眼朦朧,急切認不出他是誰,立起來細看,方認得是小時同學的方幼惲,便笑道:“我的眼鈍,幾乎認不出來,幼惲兄好眼力。”方幼惲大笑道:“豈敢!你在張園和陸蘭芬談心的時候,我早就看見你了,覺得面熟,又一肚皮想不起你來。剛纔若非有人叫了你一聲‘秋翁’,只怕到明年也想不起的了。”秋谷也大笑,慌忙作揖,又請幼惲與衆客一一相見,道:“不嫌殘席,就請一同坐下,敘敘可好?”幼惲道:“我是一個姓祝的朋友請我在張月紅處喫酒,恰恰遇見了你,豈非奇逢?你這邊我不能久坐,還要過去應酬。你住在什麼棧房,我明早過去奉看就是了。”秋谷連說:“不敢奉屈,現在暫寓吉升棧。”幼惲大喜道:“我也是寓吉升棧。既是同棧,更好相敘。

    少停回棧,我們再談罷。“秋谷留他不住。

    幼惲仍舊過來,見花寶玉、林佩珠一齊走了,檯面將散,劉厚卿看見嚷道:“你這半天走到那裏去了?馬褂也沒有穿。”幼惲對他說了緣故,便同着厚卿謝了主人先走。兩人又到花寶玉、林佩珠家去打了兩個茶圍。林佩珠出局,沒有回來,花寶玉已經回院,應酬得甚是周到。幼惲看他相貌,眉目清揚,腰肢柔細,也算得花叢中一個出色人材。

    幼惲爲着自己心中不快,也無心久坐,拉着劉厚卿出來,路上埋怨他道:“我朝你搖手不叫陸蘭芬,你偏要我仍舊叫他。你看他剛纔的形狀,口也不開,立起身來就往外走,惹氣不惹氣?”厚卿被他埋怨,倒也無言可答。幼惲又道:“我以前的銀票、戒指被他搶去,不上緊去追他,爲的是有過相好,不好意思。不料他錢物到手,頓時翻轉面來。他既無情,我亦無義,如今我們就商量一個主意,去問他硬討可好?”厚卿笑道:“這是你說癡話,他東西已經入手,你就去問他硬討,他可肯拿出來麼?”幼惲愈覺氣忿道:“難道他不肯拿出來就罷了不成?我一個世家子弟,白白的受了他一場糟塌,還送了一大注錢,竟連個妓女都弄不過,這不是笑話麼?”厚卿大笑道:“老弟,怎麼看着你這樣一個人,竟是一點不通世故。你的銀票、戒指被他搶去,可有什麼憑據麼?這是打不得官司、告不得狀的事,可有什麼法兒!就是打了官司,那堂上的官兒也要審情度理。你們自然交情深厚,那銀票、戒指纔得到他的手中,現在你要硬追回來,難道好當他賊贓追取麼?這樣的事情都要經官,他喫了皇上的俸祿,那裏管得了這些閒事!況且宦家子弟飲酒宿娼,自己先有一層不合,怎能再去告他?這裏又是租界,不能違背章程,不比內地各處的娼寮,若真個十分可惡,便好打掉他的房間,叫他喫了驚嚇。上海地方,是打鬧娼家先就犯了捕房的規矩,就要拉到捕房裏去。我們都是面子上人,可坍得起這個臺麼?

    你想這事有甚法兒?“

    幼惲先前怒氣填胸,恨不得立刻把陸蘭芬的房間打毀,方出這一口惡氣,被厚卿一番話,說得頓口無言。想來想去,呆了多時,覺得這話果然不錯,嘆一口氣道:“果然如此,我也只好認個晦氣,只算自家病了一場,用幾個買命的銀錢罷了。

    但是那一張票子被他搶去還是小事,那一個戒指是母舅徐觀察美國回來送給我戴的。

    我戴在手上,家父還時常叫我留心,千萬不可失去。現在回去,倘然爲不見了戒指,查問起來,可不是一件難事?你總要去想個妙法,將那戒指代我收回,感激非淺,那銀票就送了他也罷。“厚卿搖頭道:”我前天已經碰了他一個釘子,現在就去問他,想來萬萬無用。你不曉得我在他那裏,被他一冷一熱的話說得十分難過,我是再不去尋第二個釘子碰了。“幼惲見厚卿不肯答應,便急了道:”不論有用無用,託你務必要去一趟。“我本來也不認得什麼陸蘭芬、林黛玉,原是你的來頭,難道我們的交情,這點點小事多應承不來麼?”說罷,又連連作揖。厚卿無奈,應允道:“我去是去,然而收得回收不回,我是不管的,我總盡心竭力替你去幹就是了。

    “幼惲連連稱謝,便催他:”此刻就去,我在棧房候你的回信可好?“厚卿知道推卻不脫,只得同幼惲分路,幼惲自回棧去。

    厚卿到蘭芬院中,尋見了陸蘭芬,婉婉轉轉的將來意說了一遍,又道:“幼惲現在的意思,情願將二千銀子不要,只望收回戒指,你的意思如何?若肯還他,便交給我帶去也好?”蘭芬聽了冷笑道:“耐劉大少來說仔,論理是勿好勿依,不過俚格人忒嫌來得希奇。倪叫俚自家來拿,倪自然要撥俚格,啥格人影子也勿見,像煞倪是啥格強盜。倪倒也有點脾氣格,俚耐自家勿來末,倪直頭搶定還仔俚格哉。”

    厚卿陪笑勸解道:“你也不要動氣,他的心上並不怪你,你把戒指給我帶去還他,我隨後再叫他來陪你的禮可好?”蘭芬又冷笑道:“戒指是勿錯,倪探子俚一隻勒浪,也勿知撥倪放到仔陸裏去哉,現在一時無尋處。俚一定要倪還末,倪只好賠仔俚一隻末哉。”一面說,一面伸出纖手來,兩手共帶着十餘隻金剛鑽、紅藍寶石的戒指,耀眼爭光,向劉厚卿道:“劉大少,耐揀仔一隻罷。”厚卿見他伸出手來,喫了一驚,只見五光十色,光怪陸離,不覺目定口呆,停了一會,方纔說道:“既不是他的原物,我怎好胡亂拿去?我回去對他說明,一定叫他自己來拿,好在我是旁人,也不能管你們的事。”蘭芬道:“格末謝謝耐,對俚說聲,叫俚明朝就來,倪還有閒話說勒。”

    厚卿應了,自回吉升棧來,見了方幼惲,把手一拍道:“何如?我說是萬萬無用的。”幼惲忙問何如。厚卿把蘭芬的話向幼惲說了,幼惲氣得發昏,長嘆一聲,默然不語。厚卿也因張書玉忽然改了面孔,不知是爲什麼,也是悶悶不樂。

    過了一夜,幼惲去看章秋谷。原來他住在納字官房。相見之後,略敘幾句寒溫,秋谷見他似有不悅之意,便問他道:“幼惲兄,爲着什麼事情神氣這般蕭索?”幼惲意欲相告,又覺難以爲情,只推頭痛並沒有什麼心事,秋穀道:“我們兩人道義相交,幼同筆硯,如有爲難之事,儘可同我商量,或者是有可以爲力之處,亦未可知。”‘幼惲聽了,沉吟不語,欲言不言。秋谷再三問他,幼惲仍是不肯實說。秋谷心中不悅,拂袖而起道:“我再三請問你有何心事,原是一片熱腸,想要替你排解,怎麼你把我看作外人,半吞半吐的做那婦人女子的樣兒,究竟是何意見。”幼惲見秋谷已有怒意,只得把初做蘭芬甚是要好,後來爲着一對戒指頓然翻面,搶去銀票、戒指的前後情形細細說明,又道:“並不是把你當作外人,不肯相告,實是我在張園見蘭芬待你甚是親近,只道你和他也有什麼瓜葛,所以不便說明。”秋穀道:“我與蘭芬向來認得,卻不曾有過交情,並連局也不曾過一個,這有什麼嫌疑?”

    幼惲乘便要秋谷去替他要回銀物,又道:“昨日的光景,蘭芬待你甚好,你如肯替我收回,料想蘭芬也不好意思不聽。”秋穀道:“我生平爲人最愛管人閒事,時常罵那班坐觀成敗的鄙夫都是涼血動物,自家豈肯遇事退避,畏縮不前?但是天下無論什麼事情,都有一個公理,不能專聽一人的私見。我也要審情度理,方可替你出頭。或者沒有什麼別故,自然可以替你收回。蘭芬也不是那種專愛銀錢的人,或是你們有了相好,其中另有別情,那我就不能過問了。”幼惲力辨並無別情。

    秋谷聽了心中疑惑,想起蘭芬爲人尚好,向來待客還算略有良心,何至如此?

    想了一會,又問幼惲道:“他可曉得你有錢?”幼惲道:“我雖沒有同他說過,卻是第一天在張園見面的時候,劉厚卿朝他說的。”秋谷猛然拍手笑道:“是了,是了。”便問幼惲在蘭芬身上除了那二千兩錢之外,一共花過多少銀錢,可曾替他辦過什麼衣裳首飾。幼惲道:“通共算來,那二千兩票銀不算外,只喫了三臺酒,現還沒有付錢,就是現付了二十塊錢的下腳,也沒有替他辦甚衣飾,他又並沒有向我開口,我也樂得省幾個錢。”秋谷不待說完,哈哈大笑道:“算了罷,我的老哥!

    你要省錢是要住在家裏,爲什麼要走到上海這花錢的地方來?既然到了此間,上了場面,可就講不起省錢的話了。你且坐着不要性急慌忙,聽我替你講這道理。“秋谷言無數句,說出一番道理來。幼惲聽了,方纔如夢初醒,連連點首。正是:

    說破高唐之攀,頑石點頭;懺除絲竹之情,現身說法。

    未知章秋谷所說云何,請聽下回交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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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九回 章秋谷苦口勸迷途 陸蘭芳驚心憐薄命

    且說秋谷向幼惲道:“你想那陸蘭芬是四大金剛中數一數二有名的人物,平時何等風頭,真有好些大人先生的客人,花了整千整萬的銀錢近不到他的身體。你是個初到上海的人,向來又沒有什麼名氣,通共在張園見過一面,擺了一臺酒,卻輕輕易易的留你住下,有了交情,就是平常的倌人也不到如此遷就。他是貪圖你的什麼?爲着曉得你是有名富戶,想要弄你一大注錢,先給你些甜頭,不怕你不死心塌地的報效。這是他們擒拿客人的第一等利害工夫。你是個富家子弟,又沒有到過此間,那裏懂得這些訣竅,以爲第一臺酒就留你住了,又是個有名妓女,自然榮幸非常。殊不知既已入了他的圈套,便如飛蛾投火,高鳥驚弓,隨你一等吝嗇的人,也不得不傾筐倒篋。況且他既破格待你,你更該破格待他,非但應該私下送他些值錢的衣飾,或是多送他幾百洋錢,替他排排場面,就是那下腳的洋錢也至少要再加一倍,難道他有名的第一個金剛,這樣的排場,那般的聲價,留你住了一夜,只值二十塊錢不成?他們一班名妓,身分自高,不肯輕易向人開口。他初時指望你是個有錢的好客人,自然總肯花費,直等到過了幾天,你仍舊一毛不拔,所以向你開場,要你買那一對戒指。你若答應了他,倒也罷了,卻又土頭土腦的不肯答應。他看透了你是個拼不得用錢的人,所以先把錢物騙到他手中,然後和你翻面,料想你這樣的客人,做下去也沒有什麼好處,才下這一着絕戶工夫。你還癡心妄想要去拿回!

    他遇着你這種不知世故的人,他不敲你一下竹槓,他也不用做生意了。這些情景都是我身親其境,閱歷之談,並不是說的空話。我向來性直,句句實言,你卻不要見怪,把這一番話,認作我是有意譏誚之談,那就辜負了我的好意了。“

    這一席話,如雷震耳,如石驚天,把個方幼惲聽得面上冷一會,熱一會,冷了又熱,熱了又冷,聽到後來,竟通身冰冷,滿身汗下,立起來執着秋谷的手,道:“你這一番說話真是金石之談,發人深省,指我迷途,我怎敢把你直言當作譏誚?

    惟有自家懊悔而已。“秋谷大喜道:”幼惲兄真是聰明,不消幾句話的工夫,已是心中明白,此後只要自己留心,不去上當就是了。“幼惲點頭稱是,想了一會,忽然又氣憤起來,向秋穀道:”這陸蘭芬十分可惡,竟把我當作傀儡一般,隨他提弄。

    我想上海妓女愛的是錢,有了錢財就有情義。我回去另匯幾千銀子出來,重做一個有名的妓女。料想上海地方甚大,名妓不獨是陸蘭芬一人,那時叫他在旁看着,心中難過,便算報了我的冤仇。你道如何?“

    秋谷聽了,甚是笑他癡氣,不免又要勸解他一番,便道:“這話真是公子哥兒的脾氣,一步也行不開來。依着你的主意是賭氣跳槽,叫他在旁懊悔。即使果然如此,拼着自己的銀錢去博別人的懊惱,試問於你有何好處?萬一重做一個,仍與蘭芬一般,或者比他更甚,可不是求榮反辱,你又怎的落場?現在你的心上雖然有些省悟,卻還是半明不白的,將來一定要重入迷途。我索性把上海嫖界的情形,從頭至尾演說出來,好等你死心塌地。古來教坊之盛起於唐時,多有走馬王孫,墜鞭公子,貂裘夜走,桃葉朝迎;亦有一見傾心,終身互訂,卻又是紅顏薄命,到後來免不了月缺花殘。如那霍小玉、杜十娘之類,都是女子癡情,男兒薄倖,文人才子千古傷心。至現在上海的倌人情性卻又不然,從沒有一個妓女從良得個好好的收梢結果,不是不安於室,就是席捲私逃,只聽見妓女負心,不聽見客人薄倖。那杜十娘、霍小玉一般的事,非但眼中不曾看見,並連耳中也不曾聽見過來。這是說妓女從良的了。至於逢場作戲,原是面上的應酬,流水行雲,本來沒有什麼深情密意。倌人的心性愛的因是銀錢,然而有了銀錢就有情義,這句話卻又未必。無論你在他面上花了一萬八千,就是揮金如土的客人,他們背後也不說他一個好字,反說他是土老兒、曲辮子,這種客人不敲他的竹槓也沒有日子的了。銀錢花得越多,背後罵得更加利害,這是什麼原故呢?他做着一個好戶頭客人,銀錢撒漫,不消說心中是如意的了,卻又怕同院的姊妹本家說他做了恩客,所以不肯背後說他。有錢的客人尚且如此,無錢可知;肯用錢的如此,不肯用錢可知。再說到堂子中近來的規矩,更是日趨日下,無從說起。從前都是倌人巴結客人,現在差不多要客人奉承妓女;以前都是客人要揀妓女的風頭,現在差不多倌人要看客人的功架。偶然有幾個初入勾欄的客人,不懂他們妓院中的規例,就要百般誹笑,甚至當面批評。你想,人家花了錢財,原是尋歡樂,博個快意,怎禁得倒是這般拘束起來,不是去尋開心,倒是自尋煩惱了。你道現在的嫖界還着得腳麼?所以我勸你不要癡心。要曉得現在的上海非比從前,要想做個倌人,都要有嫖界的資格,不是門外漢可以誤打誤撞得的。你喫了陸蘭芬如此的虧,還不自家猛省,倒要去再匯幾千銀子,去尋第二個陸蘭芬,豈不是一誤再誤麼?”

    這番議論,比前一席話更加切當精微,盡情抉發,說得方幼惲連連歎服,又問道:“男女之情,無人不有,爲什麼上海這班妓女竟是太上忘情,難道他果然是個野獸山精,不知情愛的麼?”秋谷哈哈笑道:“你的學問竟長進了一層了,但只知其一,不知其二。要想青樓妓女,朝張暮李,送舊迎新,他做的就是這行生意,叫他拿出什麼情義來?古人慾於青樓中覓情種,已是大謬不然;你更要在上海倌人之內尋起情種來,豈非更是謬中之謬?那古來的霍王小女、杜氏名娼,都是千載一時、可遇而不可求的。你道現在上海倌人之內,千千萬萬可尋得出這樣一個麼?”

    幼惲聽了,雖然佩服他的議論,然而心上畢竟還有些疑惑,又向秋穀道:“如此說來,上海的堂子倌人沒有一個好的,竟是足跡不入青樓的好。但是我前天在張園,看見你同陳文仙坐在一張桌上,喁喁私語,情意纏綿,就是那陸蘭芬待你的情形,也是十分巴結。爲什麼他們待你又甚是見好,這是個什麼原故呢?我就不懂得了。”秋谷狂笑道:“我好心相勸,你倒盤駁起我來。我原對你說,上海地方要做一個倌人,也要有嫖界中的資格,我就把嫖界的資格與你講個明白。大凡古來妓女所重者,第一是銀錢,第二是相貌,第三是才情。如今卻又改了一番局,換了一派情形。近來上海倌人,第一是喜歡功架,第二纔算着銀錢,那相貌倒要算在第三。

    至於‘才情’兩字,不消說起是掛在瓢底的了。什麼叫做功架呢?這‘功架’二字,就如人的功夫架子一般,總要行爲豪爽,舉止大方,談吐從容,衫裳倜儻,這是功架的外揚。倌人做了這種客人,就是不甚用錢,場面上也十分光彩。再要說到功架的內場來,這是神而明之,存乎其人,可以意會而不可以言傳的,只好說個大概給你聽聽。比如初做一個倌人,最怕做出那小家氣相,動腳動手,不顧交情的深淺,一味歪纏,這是他們堂子裏最犯忌的事情,免不得就要受他們的奚落。至於碰和喫酒,也要看個時候,不可一味聽着他們的說話;或者那倌人生意鬧忙,和酒不斷,便不必去湊他們的熱鬧,只要不即不離的,每月總有幾場和酒,也就是了;或者倌人生意並不見好,和酒稀疏,這卻就要不等他們開口,自家請客碰和,繃繃他的場面。若是做了多時,已成熟客,倌人未免要留住夜,卻萬不可一留便住,總要多方推託,直至無可再推,方纔下水。倌人們擒縱客人只靠一個色事。你越是轉他的念頭,他越是敲你的竹槓。客人們有了這一身功架,倌人就有通天本事,也無可如何。

    總之,以我之假,應彼之假;我利彼鈍,我逸彼勞,這方是老於嫖界的資格。若用了一點真情,一絲真意,就要上他們的當了。這幾句話,便是功架的捷徑、嫖界的指南。我從前曾經仿着“四書”做這‘功架’二字道:“功也者,功夫之謂也;架也者,架子之謂也。有工夫而無架子者,蓋有之矣,未有無功夫而有架子者也。‘你把這幾句揣摩純熟,便有了一半工程。但是功架出於閱歷,也不是一朝一夕的工夫,這是我章秋谷在嫖界中絕大的經濟學問,所以歌場酒陣,整整混了三年,從不曾喫虧落後。幼惲兄以爲何如?”

    幼惲聽了秋谷的第三篇議論,方纔心下通明,笑道:“如此說來,你竟是個嫖界中的三折肱了。不料花柳場中,花錢取樂的地方,也有這許多道理!幸而我還沉溺未深,被你這切切實實的幾場提醒,說得光致全無,不然,怕不鬧個大大的笑話麼?但是陸蘭芬拿去那一隻戒指是我母舅徐觀察給我的,家嚴時常查問,不見了卻有好些不便。我想另出幾百塊錢,託你想法子去贖他的回來可好?”秋谷笑道:“你既然言下悔悟,我怎肯袖手旁觀?那銀子雖然未見得拿得回來,這戒指在我身上,取了還你便了。”

    幼惲雖被秋谷勸醒,卻終是個慳吝的人,見秋谷肯替他到陸蘭芬處去要回戒指,只喜得眼笑眉開,連忙立起身來,朝着秋谷深深一揖。秋谷慌忙拉住,笑道:“這點小事當得效勞,又算什麼?”當下便拉了幼惲同到蘭芬院中,幼惲覺得不好意思,不肯同去。秋穀道:“有我同着,盡去不妨,你難道怕他再要糟蹋你麼?”竟扯了幼惲的衣袖向外便走。幼惲力弱,拗他不過,被秋谷一把拖着,好似雞雛一般,一直走到馬路上。幼惲着急道:“你放了手,我去就是了。你不怕馬路上人笑麼?”

    秋谷方纔放手。

    到了蘭芬院內,蘭芬尚未起來。秋谷問知昨夜沒有客人,便直走蘭芬臥房坐下,叫幼惲去叫蘭芬起來。幼惲搖手不肯,要叫孃姨去喚時。秋谷止住,自己掀開帳子,坐在牀沿。看蘭芬時,穿着一件湖色縐紗小袖緊身夾襖,蓋着一條熟羅薄棉被,睡得正濃;星眸雙合,杏臉微紅,一縷漆黑的頭髮拖於枕畔,約有三尺七八寸長,香氣撲人。秋谷便低低的叫了兩聲。蘭芬已經驚醒,開眼見是秋谷,忙笑道:“阿唷!

    二少,那哼今朝有工夫到倪搭來,耐是難得格客人啘!“一面說,一面坐起身來,挽了一挽頭髮,又披了一件玄色縐紗夾襖,斜盼着秋谷一笑。秋谷乖覺,便走了過來,在靠窗一張洋圈椅上坐下。幼惲卻不開口,秋谷正要問他,陸蘭芬已下牀來,換好弓鞋,又問秋穀道:”二少,倪搭耐是勿大來格,阿是怪仔倪勒勿來介,今朝陸裏一陣風拿耐格二少吹仔來哉?“秋谷笑道:”那裏是什麼風,倒是你的方大少同我來的。“蘭芬還只認秋谷取笑,口中答應道:”倪陸裏來啥格方大少,耐例說說看囁。“不防回身過來,卻卻的與方幼惲打了一個照面。

    原來蘭芬下牀之時,面向牀裏,所以不曾看見。當下蘭芬喫了一驚,倒詫異起來,只得叫了一聲:“方大少!”便回頭問秋穀道:“唔篤阿是一淘來格?啥格勿聲勿響,倒拿倪嚇仔一跳。”秋谷笑道:“你說沒有方大少,這不是方大少麼?”

    蘭芬也笑了。幼惲見了蘭芬,臉上不免有些赸赸的。

    蘭芬見他和秋谷同來,心中已瞧料了幾分,略略應酬了幼惲幾句,便一面梳頭,與秋谷細細談心。幼惲在旁看他眉斂春山,含煙如笑,目欺秋水,嬌盼欲流,同秋谷談得娓娓不倦,卻並沒有狎暱的話頭。但覺兩人眉目之間,若離若合,幼惲方相信秋谷的話,與蘭芬果然沒有交情。只聽得秋谷同他說道:“現在的客人固然難做,現在的倌人更加難做。倒是那沒有什麼名氣的人,不撐場面,還可支持,你們有了這個名氣,撐着這個外場,要想從良,又揀不出個可嫁的人,生意雖然鬧忙,日後終無結局,你也要自己留心纔好。”蘭芬拍手道:“劃一,耐格閒話一點勿錯。勿瞞耐說,要討倪轉去格人多得勢來浪。倪爲仔一生一世格事體,勿肯瞎來來,揀來揀去,總無撥對勁格客人。倪格做格個斷命生意,也叫嘸說法。”蘭芬說到此處,忽嚥住不說,神氣黯然。秋谷也相對不語。

    兩人這一席長談,蘭芬已梳完頭,秋谷對他招手,將蘭芬招至後房,剩幼惲一人在外。不多一刻,便見秋谷先出來,隨後蘭芬走出,到牀頭邊去拿了一個拜匣出來,身邊摸出鑰匙開了鎖,取出一件東西。幼惲偷眼看時,原來是他的戒指,喜得心中亂跳,見蘭芬將那戒指遞與秋谷,秋谷接來,就帶在手上。蘭芬對秋穀道:“倪也並勿是要俚格戒指,爲仔怕俚勿來,說戒指放勒倪搭,等俚自家來拿。倒說俚自家末勿來,叫仔俚格朋友來問倪要,倪撥俚要得光火起來哉,索性勿還撥俚。

    今朝是耐二少爺來,勿好勿答應,勿然是隨便啥人來要,倪定歸勿撥俚格。“秋谷笑道:”承情之至,改日再謝。“便同了方幼惲出來。蘭芬送到樓梯,叫秋谷常來走走,秋谷答應,回棧去了。正是:

    紅袖青衫相偎倚,佳人名士兩傾心。

    要知以後如何,請聽下回交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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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十回 兆貴裏劉厚卿行令 吉升棧張書玉發標

    且說秋谷回棧,把戒指交還了幼惲,又勸他早些回去。幼惲已經被他提醒,又因家中有信催歸,當下也便應了,收拾行裝徑回常州去了。只有劉厚卿沉迷不改,又做了一箇中尚仁裏的時髦倌人,叫做洪笑梅。這洪笑梅面貌中平,身材卻生得甚是長大,走到人前搖搖擺擺的,毫沒有一絲婀娜的神情。自與厚卿落了相好,天天叫他喫酒碰和,還要叫他置辦衣飾。厚卿是個鑽在錢眼中過日的人,那裏拚得這般揮霍?卻爲着張書玉待他冷淡,跳槽出來,要爭這一口閒氣,不得不熬住心痛,略略應酬。在洪笑梅雖把他看得並不在眼,劉厚卿卻已着實出了一身臭汗。幼惲回去之時,想要與厚卿一同回去,厚卿不肯,依舊住下。

    這幾日工夫,劉厚卿在洪笑梅處約莫也花了五六百洋錢,曾在笑梅院中請秋谷喫過一臺花酒。秋谷爲他是幼惲至親,自己又與他向來認得,不好推卻,勉強應酬,卻厭他是個胸無點墨、目不識丁的人,只略略的坐了一坐,便託故先走。

    隔了數日,秋谷又因他先來應酬,只得在陳文仙處還他一席,坐中免不得仍是辛修甫等幾個人。坐定之後,酒過幾巡,秋谷便要行令,修甫道:“還是聯句,還是飛觴?只不要搳拳擺莊,鬧得頭痛。”秋穀道:“聯句雖好,只是座中恐有不能遵令的人,我想用個容易些的字面飛觴,這才雅俗共賞,你道如何?”修甫等大家稱是。只見劉厚卿連忙嚷道:“章秋翁不要故意難我兄弟。我小時雖然讀過幾年書,這些年來都已還了先生的了,那裏行得出什麼酒令?我情願先行受罰三杯,這酒令是不能遵的。”秋谷微笑道:“酒令嚴如軍令,旁人不許阻撓,怎麼令官剛纔出令,你就先自喧譁,且先罰酒三杯再說。以後如再有人違令,取大杯來連罰十杯。”厚卿聽了,把舌頭伸了一伸,不敢再說,怕真要罰起大杯來。秋谷叫孃姨斟了三杯罰酒放在厚卿面前,逼他一氣飲幹。厚卿無奈,只得直着喉嚨將三杯酒一齊灌下。

    秋谷先飲了令杯,道:“我的意思,用‘風花雪月’四字飛觴。我們在坐恰好七人,從第一字起,各飛唐宋詩一句,飛至第七字爲止,要依着次序,不許顛倒亂飛。各人飲門面杯一杯;說不出者罰五杯,再敬合席一杯,請旁人代說;說錯一字者罰一杯;飛到本地風光或貼切本身者,大家公賀一杯。如今我是令官,就先從我飛起。”便又飲了一杯門面杯,先飛“風”字道:“風波不信菱枝弱。”大家贊好。

    其次卻輪着葛懷民了。懷民也幹了門面杯,飛第二個“風”字道:“春風得意馬蹄疾。”秋谷讚道:“吐屬不凡,的是金馬玉堂中人物,這是明年恭喜的預兆了。”

    大家公賀一杯,合席飲了。第三輪到秋谷的同鄉、一同來滬的何玉山,雖然沒有什麼才情,也還勉強來得。想了一會,飛了一句:“二月春風似剪刀。”秋谷笑道:“雖不甚切當,恰也總算虧他。”

    待要過令時,早見王小屏立起來攔住,道:“且慢。”隨取酒壺斟了三杯酒,放在秋谷面前道:“你且喫了罰酒再說。”秋谷呆了一呆,道:“爲什麼要罰起我來?就是說錯了,也沒有罰到令官的道理。”小屏道:“你且喫了,再和你說罰酒的緣故。”秋谷不肯。小屏道:“我若說得不是,喫還你加倍罰酒,何如?”秋谷一笑,把三杯罰酒折放在一個茶碗內,一飲而盡。小屏方纔說道:“懷民說的是第二個‘風’字,第三個‘風’字還沒有飛,如何就跳到第四個‘風’字去?他說錯也還罷了,你這令官怎不檢舉出來,還要旁人來替你糾劾,難道要你這令官是擺樣的麼?”秋谷方纔省悟,大笑道:“該罰,該罰!”連忙罰了何玉山一杯,要他再說一句。玉山想不出來,就連飲了五杯罰酒,又自己執壺敬合席的人各一杯。秋谷代飛了一句:“只愁風日損紅芳。”方纔輪着小屏。小屏隨口飛一句:“颯颯東風細雨來。”又及修甫。

    修甫正與一個叫來的倌人名叫謝蘭蓀在那裏並肩攜手,細細的講話,秋谷叫他過令,道:“你們只顧談心,連酒令也顧不得了。有心違令,要罰十杯。”修甫不答應道:“既要過令,你做令官的就要早些招呼,我不羅唣令官也就罷了,你反要罰起我的酒來,這不是有心羅織麼?”秋穀道:“你們既把我舉作令官,就要大家遵令,你這般倔強,要加倍罰你二十杯。”修甫愈加不服。呂仰正主張着罰了修甫五杯,修甫勉強飲了,就把令杯遞與仰正,叫他接令。秋谷早劈手奪過令杯,道:“第五個‘風’字尚未飛出,便自過令,要罰七杯。”修甫無言可答,也覺好笑,只得又飲了五杯。謝蘭蓀因秋谷不許代酒,暗地裏替他潑掉了兩杯。原來修甫不會喝酒,不多幾杯便要沉醉,喫了這十餘杯急酒,已是頭暈眼花,勉強撐住了,飛了一句:“山雨欲來風滿樓。”秋谷還叫他是敷衍過令,再要罰他五杯,經大家勸住了。呂仰正便飛了一句:“年初十五最風流。”衆人都贊他本地風光,合席賀了一杯。原來仰正叫來的局是個雛妓,叫做小媛媛,年止十五,玲瓏第一,嬌小無雙,大家都贊他是個後來之秀,所以仰正就借了這個本地風光。

    結末才輪到劉厚卿,厚卿一手接了酒杯,面漲通紅,假作思索。秋谷將象箸敲着桌子催他,厚卿更加着急,急得咳嗽連聲,還是秋谷看不過,向厚卿道:“一時想不出來,我就代飛一句可好?”厚卿就如逢了郊天大赦一般,忙道:“我實在荒了多年,竟一句也搜索不出,秋翁肯替我代說,兄弟認罰就是。”衆人十分好笑,秋谷就飛了一句:“昨夜星辰昨夜風。”厚卿連喫了五杯,秋谷也陪了一杯。

    正要從新起令,用“花”字飛觴,只見厚卿的家人走了進來,向厚卿道:“張書玉親到棧裏來尋少爺,說有要緊話說,叫小的立刻來請少爺回去,已經坐在房裏等了半天,看他着急得了不得,也不知他有什麼事情。”厚卿聽得張書玉親身到客棧尋他,還有要緊話說,覺得這句說話,耳中甜迷迷的鑽了進去,料想他沒有什麼事情,不過爲了幾天不到他院中去,所以自己尋他。心中歡喜,面上便露出一副得意的神氣來,立起身向秋穀道:“我回去走走就來,不知他來尋我有甚緣故,須要回棧問他一聲。”秋谷卻早料到書玉到棧尋他,必定不是什麼好意,見厚卿十分高興,不好當面說穿,便答道:“去去就來也好,我們在此專候。”厚卿連稱不敢,告了失陪,穿上馬褂,一直回棧而來。

    到了自己的房間,抬頭一看,只見書玉高高的坐在牀上,卻是怒容滿面,同孃姨阿寶姐在那裏咬着耳朵說話。見厚卿跨進房門,孃姨便含笑向書玉道:“先生勿要發極哉,劉大少來格哉。”有啥閒話末,同俚商量商量,料想劉大少也總要替耐想點法子格。“厚卿見書玉面有怒容,已是喫嚇,又聽得阿寶姐這等話頭,雖摸不着頭腦,知道事情不妙,老大着忙,又不好退回出去,只得進房坐下。正要開口,只聽張書玉迎頭問道:”劉大少,耐倒好格!倪就是有啥格推扳耐格地方,耐心浪勿舒齊末,也好朝倪說格啘,耐倒好意思跳槽,跳到仔洪笑梅搭去,倪搭人影子也勿見,還要瞎三話四,說勒倪搭用脫仔幾化洋錢哉。耐倒自家摸摸良心,阿有介事?

    勿要有仔天嘸撥仔日頭。現在外勢才曉得耐劉大少用仔歹格洋錢撥倪哉,倪格新欠帳格店家,纔來問倪收帳,逼得倪走頭無路,人也急殺快。耐想半節裏向阿有啥格洋錢還帳?勿還俚篤末,倪又坍勿落格個臺。倪想想,也無撥啥格法子,橫豎橫豎格哉,倪歸碗斷命堂子飯也喫得勿要喫格哉。耐劉大少既然放仔格句閒話出去,叫倪做勿落生意末,倪索性拜託仔耐劉大少,一塌刮仔替倪開銷仔罷,耐劉大少也勿在乎此格。

    厚卿聽他要他開銷帳目,口氣說得大了,早發極起來,勉強向張書玉道:“你這話從那裏說起?非但我沒有對人說過,並且待你也沒有什麼怠慢的地方,不過應酬場面多帶了一個局,這就算是跳了槽麼?倌人也不止做一個客人,客人也不見得做一個倌人,怎麼你的店帳要我替你開銷?難道你不認得我這個人,就欠的帳目都不要還麼?你們想想可有這個道理?”書玉聽了只冷笑一聲,向阿寶姐道:“耐聽聽看,才勿關俚事,阿要推得乾淨!”又正色向厚卿道:“劉大少,耐勿要假癡假呆,倪向來格閒話說一句是一句,勿是啥格說仔摟白相。耐倒要替倪打算打算篤囁!”

    厚卿被他逼住,沒有轉身,已是十分惹氣;又見張書玉聲色利害,明知他不肯空回,只急得兩足亂跳道:“這是什麼說話!無緣無故的來尋起我來,叫我怎樣的打算?我又沒有用你的錢,沒有欠你的帳,聽憑你怎樣便了。”書玉冷笑道:“上海灘浪有銅錢格人末也多煞,倪啥勒勿去尋着別人,獨獨尋着耐劉大少一干仔?耐自家想想,說出該號閒話來,阿對倪得住?”

    厚卿聽他說得沒頭沒腦的,更加摸不着緣故,只是乾着急,口中嚷道:“我倒底說了什麼,你也要說個明白,不要半吞半吐,弄得人糊里糊塗。依着你的心上,要我怎樣,你放着正經話不說,單單的同我轉起大遠的圈子來,我可知道你是個什麼主意?”書玉道:“耐自家對別人說格閒話自家明白,倪也勿來替耐啥對格話頭。

    倪現在牌子拿脫仔,生意也勿做哉。孃姨篤格帶擋,一千幾百塊,各處格店帳末,二千多點;一塌刮仔勿到五千洋錢。說起來是也嘸啥希奇,就不過半中節裏,一歇辰光要倪還起洋錢來,收末收勿着,借末無借處,叫倪身浪也勿會出啥洋錢。劉大少,倪一徑待耐末也朆壞過歇良心,耐勿應該放倪格謠言,故歇弄得倪勿上勿落,格一杯酒是要挨撥耐喫格哉。“

    厚卿聽他盤子開得闊綽,心上沒有了主意,雖然明知書玉有心敲他的竹槓,然而張書玉既然起了這個念頭,料想不是三百、五百塊錢可以打得倒他的,免不得要忍着心痛買個彼此相安;卻不料他開口就要五千,早喫了一嚇,心想就是一半,也要二千塊錢。厚卿向來爲人比幼惲更加刻嗇,那裏割捨得下?心中躊躇,方寸交戰了一會,不覺恨起張書玉來,恨他無故生枝,硬敲他的竹槓。又被書玉說了一席不講情理、一廂情願的蠻話,心中更加了幾分焦躁,那怒氣竟按捺不住起來,便也變了面孔,冷笑道:“倌人敲客人的竹槓,也要客人情願,方纔顯出交情。你說這樣的蠻話,就是我情願出錢,你也沒有什麼趣味。我在上海多年,倌人要客人的小貨,我也見得甚多,卻從未看見你這種泛蠻的人,真是第一遭兒,實在可笑!我還有正事在身,也沒有工夫和你講理,你請罷,我卻先要失陪了。”說罷,立起身來就要往外走出。

    那曉得張書玉性情本來悍潑,淫惡非常;又因厚卿跳槽到洪笑梅家,天天擺酒碰和的報效,眼睜睜看着大肥的鴨子,蓋在鍋裏還被他飛了出去,已是氣得不可開交。卻沒有想到他自己,那一天在張園看見了章秋谷,心蕩神飛,恨不得立刻與他團成一塊,把十分情意都用在章秋谷身上,去吊他的膀子。萬不料章秋谷眼力高強,他這一副尊容那裏看得上眼,所以憑着張書玉百般做作,搔頭弄姿,抹巾障袖,只如沒有看見一般,付之一笑,並不放在心上。張書玉卻受了個老大沒趣,又羞又氣,他卻還不死心,想慢慢的跟着,再去打動於他。剛剛走出彈子房,就遇見厚卿尋他,叫他一同回去。張書玉滿肚皮沒好氣,只得上了馬車一同回去,反怪着厚卿不該打斷他吊膀子的心腸。看着厚卿的面目委瑣,舉止堪憎,越看越氣,心中便二十四分厭惡他起來,便待他淡淡的,冷言冷語的譏誚。及至厚卿叫局,故意遲至檯面將散,催了幾遍方纔到來,是有意叫他知難而退的意思。又不料厚卿跳到洪笑梅那裏,居然的放開手段,銀錢揮霍起來,懊悔前日不該做斷了他,便要想個撒下瞞天大網,撈他一個罄盡的主意。同孃姨們商議了幾日,纔想出這一條計策來;預備先軟後硬,要和厚卿大鬧一場,萬不肯空回白轉。他明欺厚卿雖然滑溜,卻是個無用怕事的人,就是事情決撒,也不怕他去告狀經官。聽見厚卿一場發作,正中下懷,只見他腮邊起兩朵紅雲,眉際橫一團殺氣,柳眉倒豎,杏眼圓睜,大聲說道:“劉大少,耐勿要勒浪擺啥格松香架子,勿要說耐格種客人,就是比仔耐再要利害點,倪也勿見得嚇殺仔人。耐開口閉口說倪敲耐格竹槓,倪就算是敲耐格竹槓末哉,老實說,倪格排客人勒倪身浪用格一千、八百,三千搭仔二千洋錢,也勿算啥事體。只有耐末一格銅錢才勿肯用,寒色摟抖極殺仔人,還要說倪敲仔耐格竹槓哉。倪自然總有道理勒,好敲耐格竹槓啘。耐今朝到底那哼?說一句閒話撥倪,勿要勒浪裝啥格媽虎。”

    厚卿正待要走,卻被張書玉翻轉麪皮,不遺餘力的數說了一頓,只氣得渾身亂抖,一句話也回答不出來;停了半晌才說出一句話來道:“你這說話真是豈有此理!

    難道世上沒有王法的麼?“一面說,一面仍想脫身走出,早被書玉搶上前劈胸揪住。

    正是:

    愛河滾滾,大家同在沉淪;情海茫茫,何苦自尋煩惱。

    不知厚卿怎生打發書玉,且待下回交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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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十一回 對酒當歌忽逢舊友 陽春白雪快和新詩

    且說書玉搶步上前,把厚卿胸前衣服一把扭住道:“曉得耐劉大少是有財有勢,倪也殼張格哉,上海縣新衙門隨時耐劉大少格便,耐勿要走囁。”厚卿被他扭住,不由的心中亂跳,又急又氣,嚷道:“你、你、你要怎、怎樣?怎、怎麼不、不、不問青紅皁白,就動、動、動起手來?這、這、這樣拉拉扯扯的,算、算、算什麼樣子!”書玉道:“耐勿理倪格閒話,要想走出去,倪自然只好動手哉啘。”厚卿着了急,把書玉用力一推,想要把他的手推開方好脫身。那知書玉力大非常,一把衣服緊緊的拉住,那裏肯放!只是腳下跳着高底,立腳不穩。厚卿用力一推,來得勢猛,竟是仰面一交。厚卿因衣服被他帶住,也是一交,跌在書玉身上。那書玉喫了一交筋斗,愈加撒潑,高聲喊道:“耐只顧打末哉,唔篤大家來看囁!”

    只一鬧,把棧中茶房並隔壁房間的客人,都一齊擁到厚卿房門口來,卻不知爲着何事。阿寶姐見不是勢頭,連忙上前拉開厚卿,又把書玉扶起,勸書玉道:“先生勿要實梗囁!有啥閒話末,好好裏替劉大少說,劉大少也無啥勿肯格呀!”又向劉厚卿道:“劉大少勿要動氣,倪先生末也是一時之火。耐是老相好哉,總要包涵俚點,大家好好裏商量末哉。”書玉跌了一交,頭髮已經披下,更如枉死城內放出來的小鬼一般,愈加可怕;被阿寶姐扶了起來,也趁勢住了口,卻還咕嚕着道:“俚耐要打末讓俚去打末哉,倪索性拿格條性命交撥仔俚完畢。倪活勒世浪也嘸撥啥格好處,撥別人家逼殺快。”

    那厚卿被阿寶姐拉開,捺在椅上坐下,看看今天這般風勢,料想不得好好開交,走又走不脫,回又回不去,心上就如熱鍋上的螞蟻一般團團走轉,想不出個脫身的法兒。忽想起章秋谷來,曾替方幼惲在陸蘭芬處討回戒指,在上海花柳場中頗頗的有些名氣,大家都曉得這一個人,而且爲人重義,風骨非常。若得他肯來勸解書玉,調處這件事情,真是十分把穩,便連忙叫了當差的來,分付他道:“你快快到南兆貴裏陳文仙院中,飛請章老爺立刻就來,說我在棧中有要緊事情,無論如何務必請他就到,不可耽擱。”當差的答應了,忙忙到兆貴裏去。

    只說秋谷自劉厚卿回棧之後,對修甫等說道:“這個人雖是世家子弟,實在俗不可耐,滿面上露着浮華之氣,不是個可交的人。聽見我要行令,便嚇得屁滾尿流,這種人真是可笑!如今他既去了,我們這酒令卻止剩了六人,況且這令極是淺近,實在無趣,我們改作即席聯句罷。”修甫等一齊稱善。

    秋谷便先幹了一杯,修甫等也幹了,問孃姨要過紙筆,秋谷提起筆來正要寫起句時,忽見門簾一起,又闖進一個人來。秋谷忙起身看時,那人向秋谷兜頭一揖,道:“你好快活!在蘇州鬧了個大大的名兒,也不來招呼我一聲,沒有看見你們的盛會。現在又走到上海來,可被我尋着了。”秋谷連忙回揖。原來這個人與秋谷是總角之交,姓貢,號叫春樹,是一個詩詞名手,正與秋谷旗鼓相當,且又生得粉面欺何,素腰壓沈,那神情意態一味的溫柔撫媚,竟如美女一般,迥非秋谷那一種眉目清揚、神情英武的態度。秋谷與他詩文知己,互相推許。

    這貢春樹本是杭州人氏,幼年隨着父親,做過一任常州府同知。他父親終於任所,身後略略有些宦囊,蘇州還有幾處房屋。貢春樹因杭州地方沒有什麼宗支親友,便不回原籍,就在常州府城居住。秋谷因曾祖以下墳墓俱在常州,每年春、秋二季,必到常州掃墓,便住在春樹家中,詩酒盤桓,十分相得。此番貢春樹打聽得秋谷在蘇州青陽地浪遊麴院,用度豪華,便趕到蘇州要與秋谷相會,不料秋谷已經回去了,撲了一空。春樹在蘇州住了兩月,順便收取房租。前日方幼惲自上海回去,路過蘇州,恰好遇見了春樹,與他說知備細。春樹方曉得秋谷已到上海,便急急趕來,打算與秋谷商量一件事情,要秋谷替他出力,卻忘記了問明方幼惲住在什麼棧房,所以到了碼頭,只好先將行李發在三洋徑橋長髮棧去,自己卻各處尋問。上燈之後,方纔尋到吉升棧來,曉得秋谷在兆貴裏請客,連忙徑到陳文仙院中來尋秋谷。

    當下秋谷問明瞭春樹的行止,方知他特地到滬相訪,故友相逢,心中大喜,便向春樹道:“你來得正好,我在此間結了一班朋友,都是性命道義之交,我的朋友就是你的朋友一般,你且見過了這幾位,再說別話。”春樹便與修甫等拱手,彼此問了姓名。春樹見修甫、仰正等意氣驚人,行爲豪爽,修甫等見春樹儀容俊雅,談吐風流。從來方以類聚,物以羣分,不覺大家共相傾慕。修甫等便讓春樹上坐,春樹不肯,修甫道:“春樹兄今日纔來,又是遠客,我等忝爲地主,豈有僭坐之理?”

    春樹推辭不得,方纔坐下。

    春樹見臺上有筆硯信箋,問秋穀道:“你們臺上放着筆硯,想是行什麼酒令,卻被我這催租隸來敗了你們的清興。”秋谷微笑,將改令聯句向他說了。春樹大笑道:“席間聯句是近來一班斗方名士的習氣,你如何也學起他們來?好好的飲酒何等不妙,卻做這等酸子的事情!我是第一個不遵令的。”秋谷一笑,答道:“我們的席中聯句,是大家舒寫性情,平章風月,卻不是做了詩連忙去刻在新聞紙上的斗方名士可比。你既不以爲然,我亦樂得藏拙,免得去搜索枯腸,但是你剛剛入席,就第一個違了我的酒令,卻饒你不得,須要罰你十杯,若喝不了這許多,罰你即席賦詩自贖。”春樹道:“要我做詩不難,我即席賦詩,你亦要立時和韻,方算得令官的公允。若只許州官放火,不許百姓點燈,我就要鼓譟了。”秋谷笑道:“依你,依你,但古人七步八叉,俱有成例,若構思遲了,就要加倍罰你二十杯,須要落筆如風,不許停頓,你可敢答應麼?”春樹毅然作色道:“這個何難?料想也未見得難我得倒。你且喫了令杯,看我立時揮灑何如?”秋穀道:“我做令官並無私曲,你若能文不加點,大家也要公賀三杯。”秋谷果然幹了令杯。

    春樹要過一張八行信箋,也不思索,提起筆來,看他走筆如飛。秋谷等在旁看着,只見寫得好一筆趙松雪的行楷,娟秀非常,寫着《即席賦贈秋谷章君》一首七律道:

    五陵公子正翩翩,裘馬清狂佳客前。

    太白豪情窮碧落,冬郎才調況青年。

    詩腸對月原如水,劍氣凌雲快欲仙。

    春樹寫到此處,正要奮筆直書結句,忽然一想,錯了一個韻腳,便略略停了一停,要換個韻,卻未免就停筆不下。秋谷早大笑道:“溫八叉今竟如何,若再停一刻,便要倍罰二十杯了。”春樹笑道:“你不要自恃做了令官作威作福,停會待我也做一回令官考你一考,看你這曹子建還能七步成章否?”秋穀道:“你不要與我鬥口,且完了正文再說。”春樹一面說,一面早把兩句結句寫了出來。衆人看是:

    我愧郊寒並島瘦,聞君高論爲開顏。

    修甫等一齊贊好。秋谷笑道:“詩意甚佳,姑且免罰,但是揄揚太過,卻要罰你一杯,我也陪你一杯。”春樹也不推辭,欣然飲了,道:“你的令官已經卸任,待我這令官也來出個題目何如?”秋谷笑道:“任從尊意。”春樹道:“我如今先要你原韻和出一首,非但不許停頓,而且還要擊鉢催詩。若鼓已絕而詩未成,也要罰你二十杯,衆位以爲何如?”修甫等齊和道:“秋翁向來詩才敏捷,真可倚馬萬言,想必不至受罰。我輩拭目以俟佳作便了。”

    秋谷笑了一笑,隨取過紙筆來。春樹取一支象箸,在茶杯上“當”的打了一下,道:“鼓聲已起,速速做來。”秋谷提筆便寫,兔起鶻落,滿紙淋漓,一筆草書比春樹更加神速,不一刻早已寫完。春樹也自怪詫,暗想:怎地比自己更快?果然並生瑜、亮,自己較遜一等。大家看那詩時,只見寫着也是一首七律,上寫“奉和原韻”:

    江南詞客太翩翩,況在臨安畫閣前。

    己分玉蕭成隔世,漫將錦瑟誤流年。

    慚無叔寶風前度,應有瑤臺月下仙。

    拚把清樽同一醉,不須惆悵問朱顏。

    衆人看完道好。秋谷笑道:“我向來不愛和韻,今日被他逼住,無可如何,只得潦草塞責,諸兄怎還要謬讚起來,豈非違心之論?”仰正道:“我們知己相敘,不作套談,秋谷爲何總有一番謙遜,這要罰你一杯。”就斟了一杯酒送過來,秋谷倒也無言可答,只得受罰了一杯。

    春樹還有些心中不服,便又出令道:“我見《隨園詩話》中有新婚詩,以‘階乖骸埋’四字爲韻,我想這四個韻腳雖然難用,也不至十二分艱難,我們在座各依韻和他一首。我卻要自家僭妄,做個令官品評甲乙。”向秋穀道:“你可能遵我的令麼?”秋穀道:“只要大家承認你做令官,獨我一人,豈有不肯道令之理。”修甫等道:“樹春兄此令甚好,我們大家遵令而行。”春樹大喜,復向衆人告罪,先飲了門面一杯,衆人也多幹了,便各各構思起來。那知看着雖不甚難,卻也不甚容易,春樹自家也在沉吟。

    卻是秋谷略一思索,取過紙來,早已一揮而就。衆人驚異看時,只見寫道:

    十里珠簾開畫靨,兩行宮使列瑤階。

    仙裙簇蝶情初定,玉佩和鸞願未乖。

    慧質只應天上有,冰姿直與雪同骸。

    明燈更照紅綃色,莫令名花寶帳埋。

    大家看了,鬨然叫好。修甫道:“有此佳作在前,我等只好大家擱筆,不必再去苦思力索的了。”秋穀道:“我們諸位都是高才,怎麼也這般謙遜起來?”修甫道:“並不是故意推辭,我同你講這緣故,你就明白了。這四個韻腳本來難押,有《隨園詩話》一首於前,又有你這一首於後,我們就是再做出來,也是拾人唾餘,味同嚼蠟了。我們還是受罰一杯罷了。”就大家斟了一杯幹了,又公賀了秋谷三杯。

    修甫把秋谷這一首詩翻來覆去的看了幾遍,讚歎不置。連貢春樹暗中也是十分佩服,秋谷真是天賦清才,不同流俗,就也極意稱揚。秋谷謙讓不已。

    正說之間,只見又闖進一個人,滿頭大汗。秋谷詫異,看時,原來就是剛纔來請厚卿回去的家人,氣喘吁吁,上氣不接下氣的向秋谷說道:“張書玉來了。家爺叫家人來請老爺立刻前去,有要話說呢。”秋谷更覺奇異,笑道:“張書玉是去尋你家少爺的,你家少爺同他有甚瓜葛,我卻同他沒有什麼交情。他有話說,怎麼你來尋起我來?你不要弄錯了人罷!”那家人因厚卿被書玉糟蹋,不成局面,心中也是着急,又爲厚卿吩咐他立刻去請秋谷,他果然並不停留,飛一般跑到兆貴裏來。

    跑得氣喘,便夾七夾八的說了幾句。此時被秋谷提醒,自家也覺好笑,定一定神,方纔說道:“家人來得慌忙,說錯了話,實是張書玉尋到棧中要與家爺拚命,家爺着急,才吩咐家人來請老爺的。”秋谷更加摸不着頭腦,詫怪得了不得,修甫等大家也覺希奇。秋谷又問道:“張書玉好好的,爲什麼無緣無故要同你家少爺拚起命來?他既要拚命,又請我去做什麼?你可慢慢的講。”那家人方把書玉要厚卿開銷店帳、動手揪扭的話說了出來。秋谷皺着眉頭道:“這樣的事情何必定來請我,難道我還能止住他不鬧麼?你去上覆你家少爺,說我沒有工夫管這閒事。”那家人見秋谷不去,便着了急,又道:“老爺的明見,家爺再三吩咐家人,說一定要請到老爺。老爺若是不去,家人回去銷不得差。況且家爺這事全要仗着老爺調停,別人料想也是分解不來的。還求老爺的恩典,體恤家人罷!”說着,又打了一個千,恭恭敬敬直挺挺的站着伺候。秋谷聽那家人說話例甚是伶俐,料推卻不得,況也要去看看張書玉究竟做出什麼悍潑情形,便點了一點頭。那家人大喜。

    秋谷又對修甫等道:“本欲與諸兄暢敘一宵,無奈又有別事,只得失陪,改日再行補敘的了。”衆人齊稱:“好說。”秋谷起身要走,陳文仙親手替他披上馬褂,又替他扭好,低問他:“今夜可還來?”秋谷搖頭,便別了衆人要走。春樹一把拉住道:“且慢,我還有正經話有同你說呢!”就附着耳朵說了幾句。秋谷皺皺眉道:“你又去闖出禍來,我可不能管了。”春樹着急,又悄悄說了幾句。秋穀道:“你同我回棧去,慢慢的商量罷。”春樹便同秋谷同走出來。衆人因主人已去,隨意用過幹稀飯,一鬨而散。

    看官且慢,那有秋谷做了主人,不等客人先散,自己先走的道理?殊不知秋谷是個豪士,落落難合的,同這班人都是道義之交,相交以神,不拘形跡,況且他們數人都敬重秋谷的才華文采,大家都是胸襟闊大的人,全不在這些小節。正是:齋

    瓊枝璧月,人爭擲果之姿;斗酒百篇,光照生花之筆。

    欲知秋谷如何勸解,只看下回便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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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十二回 翻花樣偷天換日 吊膀子接木移花

    不說章秋谷同着貢春樹回棧,再說劉厚卿自從打發家人去請秋谷,略覺放心。

    等了一會,還不見來,心中焦躁。偷眼看張書玉時,頭髮雖然挽起,那面上還是鐵錚錚的殺氣橫飛,一雙眼睛定定的斜睃着他,又有個要發作的意思。只看得厚卿坐立不安,背上如有芒刺,屁股如坐鍼氈,急得滿屋子裏團團打轉,眼巴巴的只望秋谷到來,好央他勸解書玉。那知左等也不來,右等也不來。原來等人心焦,況且厚卿有事在心,更覺得時候長久,滿口裏亂罵那家人:“這個混帳東西,怎麼這樣沒用,去請一個人也請不來!”忽聽書玉冷笑道:“耐就是去請仔耐格朋友來,也無撥啥格說法啘。阿是朋友來仔末,倪就怕耐,勿敢替耐說話哉?”厚卿聽了又羞又恨,欲待罵他幾句,又怕書玉性情兇惡,索性藉此大鬧起來,客中甚是不好意思,只得忍住了氣,不敢開口。那一種可笑可憐的情狀,真是好看。

    好容易等得外間腳步之聲,約略是秋谷的聲音來了,心中一塊石頭剛纔落地。

    果然不多時,那家人先搶步進來,回道:“章老爺來了。”厚卿大喜,忙走到門口。

    家人便打起門簾,只見秋谷笑吟吟的進來,口中說道:“有累吾兄久等,心切不安。”

    厚卿連稱“不敢”,迎進房來坐下。秋穀道:“剛纔盛价來說,你與書玉有些口角,但書玉同你向來要好,爲什麼淘氣起來?或是你自家有不到之處也未可知。我倒要請教請教,你們到底是爲什麼緣故?”

    先前秋谷進來,書玉本是坐在牀上,低着頭裝做沒有看見;及至秋谷開口,並不派着書玉不是,反說厚卿或是有些不到。這本是秋谷的口才,不勸自勸,料想書玉聽了自然心中歡喜,方好乘便勸和。果然張書玉聽得秋谷說話在行,不由的就有幾分高興,抬起頭來打量秋谷的相貌時,心中早突然一跳,又喜又驚,原來就是張園相遇、眠思夢想、不得到手的心上人兒。此際書玉不由自主,連忙立起來叫了秋谷一聲,登時把方纔面上的那一團殺氣威光,消化得乾乾淨淨,變作滿面笑容,喜孜孜的在臺旁坐下,便告訴秋穀道:“章大少,耐勿曉得倪格事體,倪說撥耐聽仔,隨便啥人也要心浪惹氣格。格個劉大少,做仔倪一個多點月哉。自從俚到仔倪搭來,倪倒當俚好客人格,從來朆叫俚打啥格首飾,做啥格衣裳,碰和喫酒也隨俚格便,洋錢是加二朆見歇。倒說歸轉仔,俚來叫倪格局,倪爲仔轉局過去晏仔點點,俚就此扳倪格差頭,搭倪反子一泡,倪搭勿來哉,跳槽過去,另外做仔格洪笑梅,日日替俚碰和喫酒,做衣裳,打首飾。倪也勿去管俚,只當無介事,不過少做一個客人,算得好說閒說格哉。勿殼張俚勒浪外勢,還要說倪格邱話,放倪格謠言,倒說俚勒浪倪搭白相仔勿到一個月,用脫仔論萬洋鈿哉。難末撥倪格排欠帳格店家、借債格戶頭聽見仔,大家勿好哉,一淘到倪搭來,收帳格收帳,要債格要債,才問倪要洋錢。章大少,耐去想囁,半節裏倪陸裏來啥格洋錢,勿還俚篤末倪又坍勿落臺,逼得來倪急殺快。格件事體弄僵哉啘,倪想起來纔是劉大少格勿好,勿放倪格謠言末,倪也勿造至於實梗樣子。今朝倪實在弄勿落哉,跑到劉大少搭來,想問俚借點洋錢開銷開銷,等倪過仔節,收帳下來,更好還俚,也勿算敲俚格竹槓。俚耐洋錢末勿借,拿倪罵仔一泡勿算,還要動手打倪,推仔倪一交筋斗。章大少,耐想想看,世界路浪,阿有格號道理?請耐章大少替倪評評,倪是橫豎嘸啥念頭轉,今朝定規要俚撥倪一句閒話,隨俚去拿倪那哼末哉。”口中說着,一面笑微微的向秋谷連丟幾個眼風,又用金蓮在桌子底下,勾住秋谷,那兩隻眼睛水汪汪的,把秋谷渾身上下釘住呆看,恨不得要立刻撲在秋谷懷中。

    厚卿初時見秋谷進來坐定,剛剛開口,張書玉便是滿面含春,撇去了先時兇狠形容,平添出一副溫柔體態,厚卿心中暗想:秋谷果然名不虛傳,怎麼他纔開口,張書玉便不似先前那般形狀,出奇的柔順起來?後來聽張書玉向秋谷一番說話,句句說他不是,甚是氣忿,待要開口辨白幾句,卻被秋谷對他連連搖手,厚卿只得默默無言。

    好個張書玉,把一番話說得來婉轉非常,遮掩得自己並沒一些不是,秋谷暗暗點頭稱讚,到了緊要之處,也還飛他二個眼風。書玉覺得秋谷今日情態溫存,絕不是前日在張園那一副待理不理的面孔,更是十分意滿,那兩旁面頰之上,早泛出點點桃花,隱隱的眉目之間,大含蕩意。

    秋谷聽他說完了一席話,心中想道:我要駁倒他,叫他無言可答,有何難處?

    但是書玉本是潑賴非常,厚卿又是十分無用,我一個旁人怎好管他閒事?不要弄得他惱羞變怒,依舊不講情理起來,於自家面子豈不有礙?只是又有一件難處,書玉本來有心於我,前天在張園極意遷就,吊我的膀子,我卻嫌他面貌不好,沒有理會於他。如今自家要替厚卿調處勸解這件事情,不用說,拿得穩書玉是一說一聽的。

    既要曲意替他和解,自家卻就免不得要領書玉的盛情。看着書玉那雄赳赳的神情,着實有些退避三舍,不覺的就爲難起來。忽然眉頭一皺,想出一條“接木移花”的計策,心中大喜道:“有了,有了!只消如此這般,這事便有二十四分拿手,不怕書玉再要裝腔。”

    正待開口,只聽得厚卿接口道:“秋谷兄,你不要聽他的說話,我並沒有在外邊放他什麼謠言,這是他一廂情願的主意,你須要替我分解分解纔好。”書玉在旁冷笑,接口正要駁他,也被秋谷朝他搖頭示意,書玉便不開口。秋谷向厚卿微笑道:“你有也罷,沒有也罷,總之,書玉無緣無故不見得起你的花頭。你們這班曲辮子的大少爺,專喜對着別人說你自己的闊勁,如何用錢,如何發標,烏煙瘴氣,鬧得一塌糊塗。在你們的心上,以爲不如此裝不出自家的幌子。那曉得嫖場的訣竅,世路的人情,非但裝不來自家的場面,還出了個吹牛屄說大話的名頭,從此別人看你不起,就如自己貼了招子,出賣曲辮子的招牌一般。書玉的說話固然不可全信,未免也有些過甚之談,然而想情度理起來,你也不要推得乾乾淨淨。大約在人前說幾句大話,說在書玉面上用了多少銀錢,想去鬨動人家來巴結你,也是有的。我從來未曾開口,早已洞察情形,你若再要在我面前遮掩支吾,不肯說出實話,那卻你就怪我不得,不管你們的帳了。”

    厚卿被他說着了真病,面上紅了一陣,閉口無言。張書玉更是喜歡,五體投地。

    秋谷卻向書玉道:“你的意思我都曉得,自然總有個調停。你且到我的房間去略坐片時,你有什麼說話,我再同你商量可好?”書玉巴不得秋谷說這一聲,大喜應允,又向秋穀道:“章大少格說話,句句才說到倪格心浪。”回頭將手指着厚卿道:“俚耐格閒話,搭耐章大少一樣仔末,倪也勿要替俚反哉。”說着又斜盼着秋谷一笑,以目送情。厚卿看見,豈有不知?雖也不免有些醋意,但是看着秋谷樣樣較勝一籌,自己那裏比他得上?況且又要秋谷替他調處,自然只好由他,只在腹中暗暗的嘆着冷氣。

    秋谷隨手立起來,向厚卿說道:“我去去就來回你的話,你可不要出去。”厚卿連連答應。書玉也不理厚卿,同了阿寶姐跟在秋谷後面就走。厚卿雖然心中不樂,也無可如何,只自家悔恨當初不該做他,如今弄得這般無趣。

    只說書玉跟着秋谷一路走上樓來,心中暗喜。只說秋谷將他引到自己房間,必定有什麼心腹的說話,卻不曉得秋谷另有一番意思。秋谷在兆貴裏同了貢春樹回來,因爲他與劉厚卿素不相識,便叫他在自己房中寬坐等候。春樹正是等得不耐煩,反揹着手在房中踱來踱去,忽見秋谷進來,背後還同着一個倌人,忙笑道:“你在那裏有什麼正經?去了半天,把我丟在這裏,好不心焦。”

    書玉跟着秋谷走進房間,見房內還有一個客人,心中覺得不甚自然;及至舉目看時,那知不看猶可,一看早又喫了一驚。只見春樹容華俊雅,骨格風流,粉面朱脣,細腰窄背,同秋谷立在一處,真是一對璧人,不分上下。但春樹是一團的嫵媚非常,秋谷是一派的英風流露,若要兩人相併,還覺得秋谷勝些。書玉心中暗想:怎麼相貌好的都聚在一處?爲什麼我在上海見了無數客人,沒有一個比得上他們的呢?看看秋谷,又看看春樹,把個書玉竟看呆了。秋谷招呼他坐下,方纔覺得,未免不好意思,隨便在窗口一張椅子上坐下了。秋谷卻不向書玉說話,叫過春樹來悄悄附耳說了幾句。春樹微笑,回頭把書玉細細的上下打量一番,朝書玉微微一笑,又向秋谷搖頭。秋谷頓然不悅道:“你不答應麼?”春樹點一點頭。秋谷便道:“你不聽我的說話,回來你有什麼事情,可不必再來找我。”春樹忙陪笑道:“你不要着急,我倒不是不答應,倒是怕你要喫……”春樹說了半句又不說了,朝着書玉格格的笑。秋穀道:“喫什麼?說下去,你說出不好的話來,可不要怪我粗魯。”

    春樹聽了,連忙將頭項縮了一縮,舌頭伸了一伸,說道:“罷罷,我不說了。誰不知你是個拳棒名家,我這幾根雞肋,那裏當得起你的尊拳?”秋谷也一笑,便剪住了話頭。

    此時張書玉坐在旁邊呆呆的看着他們兩個,聽得秋谷與春樹互相問答,又看着他笑,心中早已十分明白。若在別人,說了這幾句說話,書玉早已就板起面孔來,無奈書玉看着秋谷同春樹兩人,一個是玉樹臨風,一個是瓊枝照月,恨不得取一碗清水過來,把這兩個傅粉郎君一齊吞下肚去,愛還愛不過來,巴不得他們與他說笑。

    看張書玉這一時的光景,就是叫他無論如何,他也斷無不肯。

    當下秋谷攜着春樹的手,向書玉道:“這是我的把弟貢春樹,待我替你們做個媒人。”書玉低鬟一笑,不覺面上生紅,把秋谷斜睃了一眼。秋谷對春樹道:“你今夜就在他那裏請一臺酒可好?”春樹道:“擺酒不難,只是時候已經不早,那裏還請得着什麼客人?況且我初到上海,也沒人認得。”秋谷大笑道:“你這說話越說越呆,真真是個飯桶,叫你請客,無非開個堂簿的意思,以後便可往來,難道叫你認真請客麼?”春樹恍然,也自好笑。

    書玉眉花眼笑的道:“貢大少要喫酒末,倪先轉去預備起來阿好?”秋穀道:“你先回去也好,但是厚卿的事情,你究竟是什麼一個主意,你不妨同我說明,可好看我的薄面,將就了結。”書玉道:“倪也勿是一定要俚那哼,爲仔俚討氣勿過,倪有心要替俚拌拌嘴舌。既然耐章大少說仔末,隨便章大少末哉,倪總嘸撥啥勿肯格。”秋谷大喜,笑道:“你既聽我的說話,也不必與他吵鬧,料想你也不是一定希罕他的銀錢,只要他以後曉得些輕重也就是了。現在總算我來替他討個情,叫他拿出幾百銀子,罰他個不該亂放謠言,他此後料也無顏再在你家走動,你道如何?”

    書玉道:“章大少格閒話,倪總無啥勿聽。謝謝耐,要耐章大少費心,就是實梗末哉。”秋谷笑道:“這是我承你的情,看我得起,怎麼你倒謝起我來?”說着,便連忙去厚卿那裏,替他說了情形,又道:“我的意思,硬作主張,你竟是乾乾淨淨送他五百銀子,從此一刀兩斷,他也勉勉強強的應了下來,你的意思怎樣?”

    厚卿聽張書玉居然應允,心中雖是歡喜,卻又捨不得五百銀子,蠍蠍螫螫的說道:“怎麼竟要五百銀子?可好費秋翁的心,這數目少些?”秋谷不覺大怒道:“原來你這個人如此的不知好歹,怪不得張書玉要敲你的竹槓。照你這樣說來,倒是我多事的不是。我也不管你們的閒事,我去回覆他就是了。”秋谷說這幾句話時聲色俱厲。厚卿見秋谷發怒,已是嚇慌,知道自己失言,十分懊悔;又見秋谷拂衣要走,更加着急,連忙攔住秋谷,連連作揖,賠了許多不是,秋谷方息了怒氣。說定明日匯了銀子,由秋谷經手付與書玉,又數說了厚卿幾句,便回自己房間裏來。

    見春樹與書玉二人談得正是熱鬧,阿寶姐坐在一旁打盹。

    秋谷進來,笑道:“時光不早,我們就到書玉院中去罷!”當下議定,夜深無處請客,單請秋谷一人。先打發書玉回去,二人隨後慢慢的同到院中。書玉含笑相迎,房中臺面已經擺好,秋谷等一到,就起手巾入席。秋谷見並無外人,便令書玉同喫,書玉不肯。秋穀道:“我們二人不比別客,你難道還要拘着院中規矩麼?”

    書玉一想不錯,果然坐了。席間,與秋谷談些舊事,秋谷酒落歡腸,已覺微醉。這一席酒雖止有三人,卻低酌淺斟,喫得甚是爽快。書玉雖覺有些美中不足,然而看着春樹的面貌嬌柔,丰姿倜儻,也甚是喜歡。

    秋谷飲到半酣,便要先走,被春樹留住,悄悄談了一會。秋穀道:“這樣的好差使,爲什麼不去尋着別人,總只纏我一個,這是什麼道理?”春樹陪笑央求,又朝秋谷作揖,秋谷勉強點一點頭道:“也只好碰你的運氣便了。”春樹大喜。書玉在旁,也不知他們說的什麼,又不好問他,秋谷便先回棧去了。正是:齋

    一雙蝴蝶,可憐同命之蟲;卅六鴛鴦,妒煞雙飛之鳥。

    欲知後事如何,且待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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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十三回 汪宏超花錢代審 金漢良拼命吹牛

    且說秋谷回棧之後過了一夜,明日一早便會見了劉厚卿,問他銀子可曾齊備,厚卿回稱:“鈔票已經現成。”便在枕頭旁一個大皮包內取出一卷鈔票,點了數目,雙手交與秋谷。秋谷收了起來,因見厚卿瘟得利害,覺得他也甚可憐。

    厚卿將鈔票交代了秋谷,又連連致謝秋谷費心。秋谷便想再費一番脣舌,把劉厚卿勸醒轉來,便他不至沉迷不醒,也算大家認得一場。便邀厚卿到自己房間坐下,將以前勸解方幼惲的幾層說話,懇懇切切的功了厚卿一遍。又道:“你道張書玉同你吵鬧,是要敲你的竹槓麼?他是因爲你土頭土腦的不甚漂亮,又不肯爽爽快快的花錢,他心上不願意你在他院中走動,所以平空把你冷淡起來,好等你從此不來的意思。你想上海堂子還有什麼玩頭?即如我章秋谷,老於嫖界的人,也要步步留心,不肯一絲大意。憑着你這樣一個人,不知嫖界的情形,不懂院中的規矩,平空的走到上海,要去嫖起四大金剛的張書玉來,上海的金剛可是好嫖的麼?像你這樣沒有功架、不肯花錢的客人,他眼睛角里也沒有梢着你,你還要想去裝呆做傻與他論交情。他不糟蹋你,倒糟蹋我麼?”

    厚卿雖是沉迷,倒底心上總還明白,聽了秋谷這一番議論,把上海堂子的情形,倌人的性度,一齊抉發出來,無論再是下愚不移,聽了這種激切的說話,也不由得毛骨悚然,通身汗下,便向秋穀道:“秋翁現身說法,真令頑石點頭。怪不得方幼惲經你一番勸解,立時收拾歸家。我如今回想起來,真真是個癡子,花了多少冤錢不算,還惹出許多氣來,豈不是自尋苦喫?我在此間略停數日,便也要回到常州,從此看破他們的手段,不再去惹草拈花,省得辜負了秋翁的苦心勸解。”

    秋谷起初勸解厚卿之時,還當他未必果能猛省,姑且把他提醒一番。今見厚卿居然言下大悟,心中爽快非常,哈哈大笑道:“果然厚卿兄甚是聰明,一說已經明白。我章秋谷浪遊花柳,到處留情,未免也惹下了許多風流孽障。如今仗着這廣長妙舌,居然勸得你們勒馬回頭,也是我一生快心之舉了。”厚卿聽了,感激萬分,想秋谷這樣的人,俠骨柔腸,真是世間難得,着實謝了幾聲。秋谷連忙止住,又說了幾句閒話,拱手別了厚卿,便到別處尋人去了。天有正午,方纔到棧,喫過了飯,想着厚卿的鈔票還在身邊尚未交出,本來想去問春樹的信,就到新清和張書玉院中來。

    出了棧房,信步慢慢的行走。新清和離吉升棧本來甚近,不用坐車。正走到大新街口,忽見對面一乘光彩輝煌的轎子,三個轎伕都着縐紗緊身小襖,縐紗兜襠馬褲,抬着轎子飛一般的直撞過來。那轎子是用翠色洋藍大呢做了四圍的轎衣,通身用白絨線繡着折枝梅竹,中間還鑲嵌着水鑽,光華奪目。轎子四角邊結着四個湖色流蘇,兩旁玻璃也襯着繡花軟簾,垂着湖色縐紗黑線酒花的遮陽,瘦瘦的一付杭州香藤轎槓,槓上前後也結着四個小小的綵球。那轎子四周更用白銅打就的各色折枝花樣,釘在轎上,耀眼爭光,收拾得十分精緻。秋谷暗想:好一乘講究的轎子,諒來是什麼紅倌人坐的了,但是天氣剛剛過午,爲何出這樣的早堂差?正在暗想,那乘轎子抬得飛快,已是擦肩過來。秋谷要看轎內坐的倌人面貌如何,便住了腳步,仔細往轎內看時,那知不是倌人,竟是坐的一個男子,扶手板也沒有,端端正正??坐在轎中。秋谷大爲詫異,看那男人時,穿着玄色外國緞馬褂,鼻架金絲眼鏡,衣裳甚是華麗,帽子上還釘着一塊披霞,面上卻滿面煙色,青生生的甚是難看。獐頭鼠目,縮頭拱肩坐在轎中,眼睛四圍亂轉,得意洋洋的神氣。秋谷見了這副怪狀,忍不住哈哈大笑,心想:天下真有如此壽頭碼子,真是可笑!轎子剛剛過去,忽聽得轎中那人叫了一聲:“秋谷兄幾時來的?”秋谷不及回答,轎子已折到四馬路去了,秋谷聽了他的聲音,方纔想起原來是這個人。

    看官,你道這人是誰?原來是常州有名的冤桶瘟生,姓金,號漢良,是個烏龜的兒子。本不姓金,他父親叫金幼川,因爲自家無子,就把這烏龜的兒子抱養成人,便頂姓了金,承受了這金幼川的一分家產。

    這金幼川也不是好好出身,本來一貧如洗,在一個徽州汪家管管帳目。可巧這汪家同一個姓申的舉人爭奪地基,大家告狀,地方官判斷不來,姓申的就趕到省中,在臬臺衙門告了一狀。臬臺準了狀詞,提審起來。汪家雖有家財,卻是向來膽小,極是怕見官員,又爲自己沒有功名,恐怕上堂出醜,便害怕起來,要叫這管帳的去頂名冒審。金幼川那裏肯去,汪家急了,便許他若肯替代上堂,無論喫苦與不喫苦,總送他一萬銀子。這金幼川雖然怕打,卻是漆黑的眼睛見了白花花的銀子,由不得就答應了,跟着差人到了蘇州。

    不多兩天,臬臺掛牌提審,先問了原告的口供,再傳被告上來。金幼川仗着膽子上堂跪下,臬臺把他看了一看,用旗鼓在公案上一拍,問道:“你可就是汪宏超麼?”金幼川戰抖抖的答應了一聲:“監生正是。”臬臺又問道:“你這監生是在那一案報捐的,折色幾成,可曾領到部照?從實進上來。”兩旁吏役齊齊的吆喝一聲。金幼川原不曾捐過監生,只道監生是個微末的功名,臬臺不致追問,不料臬臺認真盤駁起來,他如何回答得出?又被兩旁差役喊了一聲堂威,愈加慌得六神無主,竟說不出什麼來。臬臺又拍着驚堂道:“講!”滿堂人役又喊了一聲,把個金幼川嚇得呆了,一句話也掙不出來。臬臺大怒道:“怎麼本司問你的話,你竟不回答?

    好大膽的奴才,掌嘴!“值刑皁隸轟然答應一聲,趕上幾個人來,不由分說,把金幼川拿住,一個捺住他的肩頭,一個扳着他的臉面,把個嘴巴放得平平的。金幼川聽得臬臺叫打,已是魂飛天外,魄散九霄,就要喊也喊不出了。早被差役取過皮掌,照着金幼川的嘴巴,一五一十的打了四十,方纔放他起來。那臬臺堂上的刑法十分利害,這四十個嘴巴,直打得金幼川腫了半邊的面孔,就如猴兒屁股一般,牙齒也打了兩個下來,滿口裏噴出鮮血,只把他打得昏天黑地,連他自己的生年月日都一齊忘了,那裏還說得出什麼話來?臬臺又拍案喝道:”看你這般光景,你這功名料想不是真的,本司也沒有多大的工夫同你追究,只問你爭奪基地的案情,你這欺貧倚富的奴才,爲什麼去爭奪人家的基地?在本司這裏好好的供上來,若有一字支吾,你可知道本司的刑法?“

    金幼川被他打得昏了,也聽不出臬臺問的什麼話來,只連連磕頭道:“監生冤枉,求大公祖明鏡高懸。”臬臺冷笑道:“還敢自稱監生?左右與我結實再打!”

    金幼川急了,連碰響頭道:“總是小人該死,求大人開恩。”臬臺冷笑一聲,又道:“本司看你這個樣子,就不是安分良民,那強佔人家的地方,自然也是有的,你還敢在本司這裏稱冤道屈麼?”只這兜頭一蓋,把金幼川蓋住了,不敢開口。臬臺喝道:“快快的供上來!”金幼川只嚇得心中亂跳,又不敢再叫冤屈。臬臺見他並不開口,發起火來,大聲喝道:“我把你這放肆的奴才,你在本司堂上,尚敢如此支吾,你平日的倚富欺人,可想而知的了。”一片聲叫看大板伺候,皁隸吆喝一聲,便要來揪金幼川下去。金幼川着了急,高聲叫道:“求大人開恩饒打,小的願招。”

    臬臺吩咐不要動手,等他實供。金幼川無奈,只得胡亂招了幾句“不合恃富欺貧,謀佔基地是實。”招房錄了口供,叫他自家畫供,呈上。臬臺看了一遍,冷笑道:“本該把你這奴才重重懲辦,以儆將來,姑念你在本司這裏從實供招,饒你一頓板子,回去好生改過,學做良民,若再有什麼案情犯到本司這裏,哼哼,那裏莫怪本司就不是這樣的辦法了,下去!”值堂的聽臬臺叫他下去,齊聲吆喝。金幼川只得磕了幾個頭,走了下來,又羞又氣。這裏臬臺又傳了原告上來,將基地斷歸原告,叫他當堂具領,就此退堂。

    原來這臬臺也是寒士,科第出身。從前未遇之時,着實被本鄉的富戶欺凌訕笑,所以做官之後,存了一個偏心:凡是窮人與富戶打到官司,到他臺下,一定要偏袒窮人。金幼川哪裏知道,冒冒失失的頂了汪宏超的名字上去,喫了這一場大虧。當下出了衙門,又羞又氣,連夜回到常州。汪家見他果然喫苦,免不得要撫慰他一番,又當真給了他一萬銀子。這金幼川甚有心計,把這銀子同人合股開了一家錢莊,自己辭了汪家出來,就在錢莊管事。不多幾年,竟被他盤了一倍出來。

    金幼川有了銀子,就要擺起臭架子來,家裏用了兩個粗使的老媽子,買了兩個丫頭,叫他自己是老爺,老婆是太太,兒子是少爺。把這過繼的兒子十分鐘愛,延師教讀,要想替他光大門閭。無奈這金漢良心地極是糊塗,資質更加愚魯,整整的唸了十五年書,連個之乎者也的虛字,也不曾掉得連牽。這先生明欺金幼川是個外行,不知黑白,對着他反稱讚他令郎的學問。金幼川本來滿腹草包,那裏懂得什麼學問,連先生都贊起他的兒子來,可想自家兒子的本事,是大到極處的了。就把他歡喜得手舞足蹈,無可不可,以爲兒子指日就是大官,自己就是現現成成的一位老封君了,便拼命的把兒子恭維起來。他這令郎本是龜奴的兒子,自然就帶些祖父家風,雖然別的事情一樣不會,卻偏偏生就一副說大話、吹牛屄的本領,憑你無影無蹤的事,他偏會說得確實非常,有憑有據。至於生性的卑鄙,行爲的刻薄,便是他的本色,在下也沒有這些閒力來一樁一件的形容他。

    只說這金幼川巴結了兒子十年,指望自己好做封君,享受他兒子的福氣,不料他年紀已高,等他不及,一病死了。金幼川病死之後,他兒子非但不知哀痛,倒反高興起來,把金幼川辛苦積來的家產隨意花銷。鴉片煙癮甚大,每日要吸二兩幾錢。

    同的一班朋友,都是不三不四的人,幫閒蔑片,都跟着他喫喝。正經朋友的面上,卻是一文不肯花費,吝嗇異常,所以人人都趕着他叫“瘟生冤桶”。他家產雖然不多,卻最喜人贊他有錢,誇他豪富。他自己也一天到晚搖搖擺擺的只在街上閒闖,擺着不三不四的架子,打着半南半北的京腔,好像真是世家公子、百萬財翁一般。

    那一年聯軍進京,開了捐例,秦晉順直甚是便宜。他忽然發起官興來,到處託人替他捐了一個試用知縣,加了三班銀兩,分發直隸。他捐了這個官十分高興,登時就戴起水晶頂子,拖着一條花翎,每逢城內有什麼婚喪喜事,他無論向來認得認不得,一概到場,爲的是好搖擺他晶頂花翎的架子。也有幾個通品鄉紳,見他那種不中款式的樣兒甚是可笑,便問他這五品頂戴可是知縣上的加銜?他就大聲答道:“兄弟這個頂戴,是五年之前山東開黃河口子,撫臺奏保兄弟的虛銜。兄弟這個知縣倒是在這五品頂戴上加捐的,所以他們這一班新捐知縣的人,誰也沒有兄弟這個面子。”那問的人幾乎笑了出來,知道他是個初出茅廬的人,不好意思同他辨論,只好走了開去,告訴別人,個個把他當作笑談。他卻意氣昂昂,毫不爲怪。只是他筆下雖然不通,他卻自道是個通品,說起話來,滿口之乎者也的牽文掉宇,人家都不懂他說的什麼。

    適值聯軍已經退出北京,皇上回鑾之後,舉行鄉試,恩科、正科並在一起,那中的額子就有二百餘名。他又發了一個奇想,又要想去中起舉人來。他本來底子是個監生,現在雖然捐了功名,尚未到省,照例可以入場。金漢良就在本縣起了一角送考文書,結了幾個同伴徑往南京而來,在文德轎左近租了兩間房屋住下。轉瞬已是七月廿七,便要進場錄遺。這金漢良穿了一身簇新的實地紗袍褂,渾身掛着玉器“叮玲當琅”的,又扣着平金的眼鏡袋同扇袋,背後飄着兩對荷包,而且掛着大長的忠孝帶,頭上戴着簇新的涼帽,翡翠翎管,拖着上好的花翎,擠進貢院,累得滿頭大汗。原來學院錄遺,也有大員子弟的官卷,也有已經捐過功名的官監,照例多要帶着頂戴入場,但都是隨身衣服,頭上帶頂帽子,腳下穿雙靴子,從沒有像金漢良這樣全身披掛的,好似進士謝恩、大員升見一般,大家多望着他好笑。正是:齋

    傀儡登臺,真個官場如戲;沐猴冠服,果然嫖界新聞。

    不知後事如何,請聽下回交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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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十四回 一監生錄遺受氣 兩承差討賞翻腔

    且說金漢良見一班錄遺的監生大家都看着他笑,又有指指點點的談論着他,金漢良那裏想到是笑他自己,還認是自家身上衣服過於華麗,所以衆人羨慕着他,倒反低下頭來,看着自己的衣裳,甚是揚揚得意。

    不多時,學臺放炮開門,點起名來,那一班監生便一排一排的挨擠上去。點了一會,漸漸點到常州府來,先點武陽二縣。金漢良擠在學臺的公案旁邊,聽得點到他名字,他連忙趕到案前,接了卷子。學臺見他穿着得袍褂齊整,靴帽時新,頭上還拖着一枝花翎,腰中掛的玉器不住的亂響,已覺詫異。到得他繳驗官照之時,學臺看只有兩張部照,沒有加銜同翎枝的執照,卻見他明明戴着水晶頂子,拖着花翎,心中詫異起來。又恐自己眼花看錯,便把鼻上架的大圓老光眼鏡往上撐了一撐,仔細再看時,金漢良見學臺大人不住的看他,滿心歡喜,只道學臺有話問他,便朝着公案深深的請了一個安,口中恭恭敬敬的說了一聲:“嗻。”引得兩旁的承差吏役多笑起來。學臺也覺得這個人大有癡氣,便也不去盤問他頂戴的來歷。好在學臺衙門只管錄遺,那有什麼工夫來管你的閒事?只覺得這個人呆得可笑,卻又不好笑出來,失了體制。學臺把臉沉了一沉,承差便一齊喊道:“進去進去,接了卷子,還站在這裏做什麼?”金漢良正是一團高興,等學臺同他談心,不料被承差趕了進來,討了個大大沒趣,只得走上甬道,一直進文場來,依着卷面上的字號坐了。卻只有自己一人,同伴的都不見來。他是做大老官做慣的人,舉目無親的坐着,甚是納悶。

    坐了不多一會,他的煙癮早已發作。煙具是預先帶着,急急的拿了出來,苦的是沒有榻牀,又且四不住的吹進風來,勉強坐着,上了一口吃了,卻是塞了幾次,好容易喫完。金漢良平時過癮,總要大口裝煙,一頓要喫一兩,這樣不爽快的喫法,那裏擋得住他的煙癮?

    正在沒法,只見一個差官帶着幾個承差前來查號。原來外面已經封門,兩邊文場都有學院衙門的差官,同着各學的教官一同查察。那差官看看查到金漢良面前,金漢良一見這個差官,心中大喜,認得他就是同鄉的胡養甫,向來曉得他是學院衙門的總書房,便連忙招呼他道:“養甫兄,幸會幸會。”胡總書聽得有人叫他,回頭看見了金漢良,平日彼此原是相識,便也同他拱手說了幾句套談。胡養甫道:“兄弟還有公事,不能奉陪,改日再敘罷!”便要一直查看過去。金漢良因文場內不能過癮,心上慌忙,見了胡養甫來,正要託他想法,連忙說道:“養甫兄,且少停一刻,有一件事與你商量,可有什麼安穩的地方,可以躺着過癮的?託你想個法兒。”胡養甫聽了,沉吟道:“裏面都是關防地方,外人輕易不能進去,兄弟也擔不起這個責任。只好我叫兩個承差同你到花廳上去過癮,那裏頭本有榻牀,狠是便當。並好叫他們替你預備茶水,只要你酌量着酬勞他們幾個錢就是了。”金漢良聽說可以把他同到花廳過癮,甚是喜歡,忙拱手道謝道:“費心費心,容當後報。至於酬勞,本是小事,兄弟格外從豐便了。”胡養甫謙遜了幾句,隨叫過兩個承差來,向他們說道:“這金大老爺是個慷慨的人,你們領他到花廳上去,讓他在炕上喫煙。

    回來出了題目牌,你們就送到廳上,好好的預備茶水,伺候金大老爺,等回自有酬勞。“

    那學院衙門的承差見錢如命,見金漢良衣服輝煌,又是養甫吩咐,大約總可賺他一注賞錢,就連連答應,領着金漢良到花廳上來,金老爺長,金老爺短,十分巴結,又去泡上好茶,擺出四盤點心。此時金漢良不顧別的,急忙將煙盤放在炕上,橫下身去,取出打就的一罐子煙泡,裝得滿滿的,約有三四兩煙,裝上籤子,不問青紅皁白,呼呼的先抽了二十來口,方纔把他的煙癮擋了回去,坐起身來,喫了些點心,承差已掮了一扇高腳牌來,牌上寫着題目給他看過。

    題目雖不甚難,金漢良那裏做得出?想了一會,一句也沒有做出來,只得翻出來帶的書來,什麼《宋明四書義》、《東萊博議》、《古文觀止》等,看了多時,揀兩個牛頭不對馬嘴的題目,東邊抄兩句,西邊集幾句,自己聯上些半通不通的虛宇,勉強敷衍了兩篇,急急的過了癮,謄上卷子。時候已經午後,承差格外殷勤,去開出一桌飯來,四樣雞魚肉鴨,滋味倒也不壞,另外還有一壺酒。金漢良用了心思,正是腹中飢餓,也不推辭,狼飧虎嚥了一頓。喫完了,提筆再眷。

    寫到約有大半,只見兩個承差手中拿着一搭收票進來。原來監生錄遺,要把監照呈驗,驗過無誤,打一個錄遺戳子,候繳卷時,將原照還給本人。這班承差作弊,不於當日交還,於衆人繳卷之前,叫衆人在收票上註明姓名、籍貫,每人或是一元,或是五角,也要註明數目,仍將這收票交給錄遺監生。隔了一日,照着註明的洋錢數目,拿着這張收票去學院衙門取回監照。這是承差舞弊貪財之處。學臺明知關防衙門差役異常清苦,故意假作不知,不去禁止。論起理來,也就是馭下不嚴,辜負朝廷的恩典了。這且按下不表。

    再說兩個承差手中拿了收票進來,滿面笑容的對金漢良說道:“金老爺的官照還沒有交回,請在這收票上註明功名姓字,明日好叫人憑票取回,我們還要討討你金老爺的賞呢!”說着,笑嘻嘻的請了一個安。金漢良大模大樣的點了一點頭,接過收票,先寫了姓名、籍貫,又註明了功名,寫到那洋錢數目的地方,那承差目不轉睛看着他寫,寫好了連忙接過去,看那照費時,只見端端正正的寫着,卻止一塊洋錢。兩個承差見了,你看着我我看着你呆了一時,還恐怕他忙中有錯,或者寫錯了,亦未可知。一個承差便陪着笑,仍舊把那張收票放在他面前,說道:“收票上的數目,只怕金老爺寫錯了,我們靠山喫山,還要你老人家高升一點。”這番說話,在那兩個承差也總算小心巴結的了。那知金漢良不知抬舉,竟像學院衙門的承差應該伺候他的一般,登時放下面孔,正色說道:“這賞錢的數目,那會寫錯?本來我們應考的人那有什麼賞號?這是我看你小心伺候,所以格外加恩,那裏有寫錯的道理?難道你們還要爭多嫌少麼?”

    兩個承差聽了,不覺心中大怒。暗想天下有這樣不知好歹的死囚,翻轉麪皮冷笑一聲道:“既然你你金老爺看得這一塊錢十分鄭重,我們雖是當個承差,倒還不至於這般小氣,你就請不必花費,留着自己買稀飯喫罷。通共花了一塊錢,什麼大不了的事,還要說格外加恩!我們學院衙門的人,除了我們大人提拔,纔算格外加恩。不是我瞧不起你金老爺,還擺不了這個架子!你自己想想,請你坐了花廳,點心茶水的伺候,還要開出飯來,鬧得烏煙瘴氣,這一塊錢還不夠做茶水錢呢!”金漢良聽得承差出言不遜,也就大怒起來,高聲說道:“學院大人叫你們當差,沒有叫你們訛詐。你們勒索考生的銀錢,還要辱罵斯文,真是豈有此理!我同你們到學檯面前去講,可是該應這樣的麼?”兩個承差聽他索性發作起來,更覺眼內生煙,鼻中出火,劈面朝他啐了一口唾沫,道:“擺你的什麼臭架子!像你這樣的考生,我們看見得狠多。這是什麼地方,容得你這等放肆罵人?老實說,我們小心伺候,一者是胡老爺的吩咐,二者原是巴結你的銀錢,點心酒飯,那一樣不是錢買來的?

    我們倒沒有這樣老臉去白叨別人的光,只算認一個晦氣罷了。你白喫白喝了不算,還要裝腔做勢的在這裏罵起人來!我們當了學院衙門的差,是來伺候你的麼?“把個金漢良罵得閉口無言。

    兩個承差又道:“平常一張監照也要一塊多錢,你坐了花廳,伺候你的點心茶酒沒有看見你一個錢,倒反說我們訛詐,要同我們去見大人。我們倒底訛詐了你什麼?你倒訛了我們兩頓酒飯點心去了。你要去見大人,你只顧自己去見,我們候着就是了。我們還有公事,不得同你閒談,這些考生都要像起你來,一毛不拔的,那我們就要喝西北風了。”說完了,便兩人一同出去。一個承差還對他同伴說道:“這個人真是不開眼的東西,我們只當做個好事,給他喫了兩頓罷了。”

    金漢良明明聽見,又氣又惱,只好假作不知。心中暗想:雖被這兩個承差罵了一場,究竟省了一注賞錢,喫了他們二頓飯點,算起來也還值得。便慢慢的抄完了二篇文字,默起聖諭來。他不知格式,把那一段聖諭直抄到底,竟有十二三行,他並不覺得,轉得意揚揚的繳了卷子,出來逢人便說他文字如何好法,必定第一無疑。

    別人聽着好笑,也不去理他。那知發出案來,單單沒有金漢良的名字,金漢良氣得發昏,他還不曉得爲着什麼緣故,急忙去尋着了胡養甫,要他做個手腳把名字補出。

    胡養甫見面不免埋怨他幾句,道:“那承差原是想你的賞錢,所以出力巴結。

    你不肯花錢,還要鬧你的標勁,連我的面上也不好看相。那天交照的時候,若不是我在裏頭,你這幾張官照就莫想拿回去了。不瞞你說,我還賠掉好幾個錢呢!這都是小事,也不必說了。“金漢良被他埋怨,只得向他謝罪,又把來意說了一遍。胡養甫道:”你的卷子只要沒有違式之處,過了幾天自然會補出來,不必性急;若是違式被貼,那就難了。我且替你去查查,你在這裏少待。“說罷立起身來,去了多時方纔回來,皺着眉頭,像是有些難處的一般。金漢良就喫了一驚,急問事情怎樣,養甫道:”你的卷子是多抄了聖諭,違格貼出的。剛纔我查着了你的卷子,竟把一段聖諭通通抄完,多寫了七八行,照例不能補出。我看我竟另想法子,我卻力不從心,實在對你不起。“金漢良方知是爲多抄聖諭,以致被貼。又聽胡養甫說不能設法,甚是着急,纏住了養甫,打恭作揖的央求。養甫被他懇求不過,道:”法子是有一個在此,只是我卻不能替你賠錢,你自家去酌量而行。“漢良大喜問計。養甫道:”只有替你重換一本卷子,等你重新謄好,把你那一本壞卷換出來,我們在內裏做些手腳,就可以掛牌補你名字。但是那班承差恨你入骨,一定要你二百塊錢。

    你若肯忍着心痛,我便替你包辦下來。除了這個法子,沒有第二條路。“金漢良聽了,呆了一回,雖然捨不得二百塊錢,究竟中舉人的心重,發了一個狠,咬着牙齒答應了下來,當晚就把二百塊錢悄悄去。隔不多兩日,果然學院衙門前掛了一面粉牌出來,把金漢良的名字高高補出。金漢良歡喜,收拾進場。

    轉眼三場已過,金漢良也隨衆出來,也不知道他做的什麼東西,在卷子上寫些什麼,做書的不曾見過他的場作,不能備載出來。

    金漢良在南京耽擱了幾日,便回到常州,安心等榜。以爲這個舉人是捏在荷包裏的了,一味的大言不慚,還說他做夢看見天榜,他的名字高高的列在第三。聽見的人,付之一笑。等到放榜之期,家裏預先染了幾千喜蛋,預備榜後送人。不料等了一天杳無影響,聽見報子的鑼聲接二連三的在門口敲了過來,又敲了過去,偏偏的不到金漢良家。眼見得這個舉人是沒分的了,氣得金漢良一佛出世,二佛昇天,一天到晚飯也不喫,拍着桌子大罵房官瞎眼,主考糊塗。罵了一會也無可如何,懨懨的過了幾天,也就丟過去了。只帶着那一班下流社會的人,天天往那妓院煙燈開心作樂,往往的成日成夜並不回家。

    隔了一年,忽然覺得常州玩得不暢,他也久聞四大金剛的名氣,想到上海來見識見識,住在寶善街新鼎升棧。到了兩日,就去尋着了一個書局中朋友,也是常州人,同他向來相識。金漢良央他帶着往各處妓院中走動,陸蘭芬處也去過兩次。蘭芬在外出局。沒有見他。又到金小寶院中見了小寶,十分傾倒,當夜就要替他擺酒,拿出現錢來。堂子中的規矩,是現錢擺酒不能推卻的。金小寶只得讓他喫了一臺。

    四五日之間,也碰了兩場和,喫了兩臺酒。金小寶看得了然,金漢良卻一廂情願,癩蛤蟆想喫起天鵝肉來。小寶卻見他滿身土氣,牛屄倒吹得一塌糊塗,孃姨等人都在他背後指指點點的取笑,也覺得他假作癡呆,甚是討厭。而且這金漢良打茶圍沒有時候,每每天未到午,他已經踱了進來;坐下了,又夾七夾八的不肯走。小寶滿心不悅,卻又不能回他,看他那嗇鈍的情形,料不是出錢的闊客,所以大家心裏都在恨他。這一日纔打十一點鐘,小寶還未起身,金漢良已經來了,坐在小寶房中,孃姨把小寶叫將起來。正是:

    承差討賞,才聞狼虎之聲;麴院尋歡,又惹鶯花之笑。

    不知小寶說些什麼,請看下回便知分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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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十五回 曲辮子坐轎出風頭 紅倌人有心敲竹槓

    且說金小寶被孃姨叫了起來,見了金漢良坐在房中,冷着面孔,冷笑道:“金大少耐倒直頭來得早篤,區得倪嘸撥客人。”金漢良還不曉得是罵他的說話,並不理會。坐了一回,一個小大姐進來向小寶道:“轎子搭得來哉,阿要請先生自家去看看?”漢良忙問誰的轎子?小寶沒有睬他,便蓬着頭走下樓來去看轎子,漢良也跟着下來。只見一乘金碧輝煌的轎子,停在客堂裏面。原來小寶因轎子已經半舊,特地花了一百四十塊錢糊出來的。這乘轎子,金漢良看了連連稱讚,道:“好齊整的轎子,可是你坐的麼?”小寶不應,只微微的點一點頭。

    漢良看小寶這乘轎子十分華麗,忽發一個癡想,要坐着他的轎子到馬路上去出出風頭。他的意思是要叫馬路上的人,看他坐着紅倌人的轎子,這倌人同他必定有些交情,想要誇耀路人的意思。便向小寶道:“你的轎子果然精緻,可肯借給我坐一天,出去拜拜客麼?”小寶聽了大爲詫異,答道:“倪格轎子,唔篤得勿好坐格啘。”旁邊一個孃姨急在後拉了小寶一把,使個眼色,接口說道:“倪先生格頂轎子,自家朆坐歇格勒,第一轉等金大少坐仔去末,再好勿有,讓俚篤相幫也好問金大少討點賞錢。”小寶聽了微微一笑,便不開言。

    漢良見小寶允了,大喜,連忙叫了抬轎的相幫說知原故。相幫們一齊好笑,卻樂得弄他幾個賞錢,就綽出轎子。漢良坐進轎去,小寶看着這般怪狀,忍不住格格的只待要笑。相幫將轎子抬上肩頭,問漢良抬到何處,金漢良便叫一直到新北門進城拜客,那轎子便如飛的直過四馬路來。在路口無意之中遇見了秋谷,便在轎中叫了一聲。及至轎子進城之後,相幫問他拜什麼客人,他卻又無客可拜,吩咐相幫擡出小東門,一徑回去。相幫抬着他空走一回,真是可笑。暗想:從沒有看見這樣曲辮子的客人。路上的人見了,大家拍手笑他,金漢良毫不在意。一直抬着仍到金小寶院中來。

    漢良出轎上樓,便問金小寶,“你的相幫抬我一趟,約莫要賞他幾塊錢,小寶卻正色說道:”倪堂子裏向格規矩,換仔轎子第一轉坐出去,相幫篤纔要問倪討賞格,故歇耐金大少來替倪開銷,真真請也請耐勿到。俚篤抬着仔耐金大少,是俚格運氣來哉。“倪平常日腳末賞格幾十洋錢,耐金大少多賞點末,頂好哉啘,隨耐金大少自家格心浪。”金漢良被小寶一番話說得呆在一旁,不敢開口,不想小寶開出這個大盤子來。尚未回答得出,小寶又接口說道:“像耐金大少格牌子末,至少賞格四十洋錢,再多末也可以勿必格哉。”說着,便看金漢良的面色。漢良依然答應不出,小寶又道:“金大少身浪嘸撥洋錢末,倪有來浪,倪替耐墊仔一墊罷。”不由分說,即在枕旁一個大大的皮包內取出一大卷鈔票來。金漢良喫了一驚,暗想:他那裏來的這許多鈔票?偷眼看時,只見小寶將一卷鈔票打開,卻都是一百元一張的,漢良更加喫嚇,估量那一卷足有一百多張。又見小寶仍把這一卷放入皮包,重新又取出一卷來,方纔檢着十元的鈔票,檢了四張交在孃姨手內,向他說道:“格個是金大少格賞錢,耐去交撥俚篤,叫俚篤上來謝聲。”孃姨答應出去。不多時,帶了三個抬轎的相幫上來,對金漢良謝了一聲,便都下去。

    金漢良滿心懊惱,卻說不出口來。好一會,才問小寶說道:“怎麼我坐了一趟轎子,就要賞這許多?”小寶冷笑道:“格是耐金大少自家格場面啘。老實說,上海灘浪要出來白相,顧勿得啥銅錢。倪堂子裏向加二纔是銅錢格世界,倪爲仔耐金大少是格體面客人,所以替耐裝裝場面,故歇耐舍勿得末,倪倒拿子出去,坍勿落格個臺,就算仔倪格末哉。倪多末勿成功,四十塊洋錢格東還作得起。金大少,耐勿要放勒心浪,倪倒也勿在乎此格。”金漢良聽他話中有刺,看得他不值一文,羞得滿面飛紅。孃姨大姐等又在旁邊冷言冷語的取笑,再坐不住,只得立起來要走。

    小寶並不相送,隨他下樓而去,這且不表。

    再說秋谷走到書玉院中,春樹與書玉剛剛起身,書玉正在梳洗。秋谷一見,便向書玉說了一聲:“恭喜!我這媒人做得如何?”書玉瞟了秋谷一眼,低頭而笑。

    秋谷將厚卿的鈔票交給書玉,書玉接了,稱謝秋谷費心。春樹便與秋谷長談起來。

    書玉在旁靜聽。只聽秋穀道:“你的事情,我雖然已經答應,然而不能立刻就去,總要等我上海回去,方能徑到蘇州,大約不至誤事就是了。但是你的朋友也不止我一人,難道竟沒個有些熱血的,偏偏將這樣的好差使硬栽在我的身上,這不是無妄之災麼?”春樹道:“我的朋友雖然甚多,那裏有你這般的意氣?他們這一班現在的朋友,平常時候倒也說義談忠,十分要好,一到那有事之時,或是問他借錢,或是要他出力,他就縮起頭來,躲得你遠遠的,影子也尋不着他。如今世上這朋友一倫,是可以不講的了。你是近今有名的黃衫客古押衙,所以特地前來尋你,料想只有你還可以商量,別人那裏擔當得起?你務必要替我設個法兒。”秋谷大笑道:“言重之至,當不起,當不起!請你少灌兩句米湯罷,怎麼把我近今的一個人,去比起古時劍俠來,豈不是刻劃無鹽、唐突西子?”說得春樹也笑起來。又問秋谷幾時回去,秋谷笑道:“怎麼你這般性急?我此次來滬有些正事,大約還要耽擱月餘。

    你若等不及,就去託別人如何?“春樹忙分解道:”並不是我性急,只是我雖然走了,卻實實的不放心,恐怕日子長了,弄出事來,我怎的對人得起?“秋穀道:”看你不出,倒是個多情種子。但是耽擱月餘,料想還不至誤你的事。“春樹聽了點頭。

    張書玉在傍,聽他們一問一答說得熱鬧,卻是沒頭沒腦,一句也聽不出來,忍不住在旁問道:“唔篤說仔半日,倪一句也聽勿出,倒底啥格事體介?”秋谷、春樹一齊笑而不答。書玉又問了兩聲,秋穀道:“不關我事,是你們的貢大少做的事情,你去問他就是了。”書玉果然走到春樹身旁,低低的問他道:“倒底啥格事體?

    替倪說囁!“春樹攢眉朝他搖頭道:”此刻不便,停會再和你說。“書玉見他不說,也無可如何,口中咕嚕了兩聲也就罷了,只在自己腹中猜想他們這個悶葫蘆。

    看官且住,不要說張書玉在那裏猜想,就是看官料想也在腹中猜想。做書的在下心中雖然明白,卻不好直說出來,要留着這個波瀾,做那文章的曲折。看官們暫時掩卷平章,等到《九尾龜》後集出來,自然明白。並且在下這書,名目叫做《九尾龜》,原說是一個富貴達官的小影,怎麼平鋪直敘到了第十五回,還沒有提起一字,只把那章秋谷一人顛來倒去說個不了,說的又都是蘇州、上海的繁華,名妓金剛的小影,這與《九尾龜》的正文有什麼干涉呢?須知在下這前半部小說,原名叫做《嫖界醒世小說》,不過把九尾龜做個提頭,下半部方是《九尾龜》的正文。只因限於篇幅,所以把一部小說分做兩段出來,並不是在下脫枝失節。

    閒話休提,書歸正傳。且說秋谷同春樹談了一會,秋谷笑道:“我今日看見一樁笑話,真是奇談。”就把在大新街遇見金漢良坐着倌人的轎子在四馬路過去。

    “他還在轎中招呼了我一聲,天下竟有這樣士氣的人,你道可笑不可笑?”春樹聽了笑不可仰,張書玉也笑起來。春樹道:“這個人本來是個出名的壽頭碼子,現在忽然跑到上海來出起風頭來,正不知以後還要鬧出多少笑話呢!我們只打點着耳朵聽就是了。”

    大家又笑了一會。春樹問秋谷:“可有什麼事情,我們去喫大菜可好?”秋谷點頭,當下二人就同着張書玉到一品香去。喫完了大菜回來,已是家家上火。春樹便要秋谷同他到有名的紅倌人處多打幾個茶圍。秋谷微笑,拍着張書玉道:“他這不是個紅倌人麼?你還要另外去尋別人,真是豈有此理!”書玉被他說得一笑,回道:“倪是勿好格,耐勿要鈍。”卻把眼望着春樹。春樹便向秋穀道:“我要你同去打幾個茶圍,是不過去見識見識,並沒有別的心腸,你就說出許多牽枝帶葉的話來。”秋谷哈哈大笑,對着春樹把手在自己面上捋了一捋,道:“算了罷,你不用和我支吾。”又向書玉道:“你只管放心,等他出去走走,有我這保鏢的跟着他,包你沒人搶奪。停回晚上我親送他來此,如何?”書玉面上一紅道:“耐末總無撥好閒話,阿要瞎三話四。”說着,忍不住也笑了。秋穀道:“我原是走你的心經,你倒不見我的情,還叫我沒有好話,真是好人難做。”一面同了春樹走出院中,順便先到陸蘭芬家。

    蘭芬卻好在家,見了春樹暗暗喝彩,那面貌竟與秋谷不相上下,只是秋谷丰采驚人,風華出衆,比春樹的一味柔弱,又覺較勝一籌。略坐一會,秋谷見蘭芬房間甚忙,便起身辭去,又到金小寶院中來。

    秋谷走進客堂,一眼就看見小寶那乘轎子,便指給春樹道:“日間看見金漢良坐的就是這乘轎子,想必他做的是小寶,不知小寶待他何如?”一面說,走上樓梯,直到小寶房中。小寶與秋谷本來相識,便含笑相迎。剛剛坐下,秋谷猛然笑道:“我們今日特地到你這裏燒香,快點起蠟燭來。”小寶雖也曉得秋谷定是取笑着他,卻摸不清頭路,呆呆的看着他。秋谷又笑道:“你這裏新近到了一個土地客人,你豈不是個土地奶奶?我們是到土地廟來燒香的,你還不點起大蜡燭來麼?”小寶方纔明白說的是姓金的客人,便也笑道:“隨便啥格閒話,到仔耐嘴裏向末就變壞哉,格個客人唔篤阿認得俚介?”秋穀道:“非但認得,而且還看見他坐你的轎子。”

    小寶笑道:“阿唷!信息倒靈篤啘!俚坐仔倪格轎子,倒來問起倪來,說相幫篤約摸要賞俚幾化洋錢,撥倪敲仔一記小小裏格竹槓,相幫篤倒弄仔四十洋錢。耐想格號人阿要討氣?倪上海灘浪住末住仔幾年,客人也見得勿少哉,格種曲辮子,倪倒從來朆碰着過歇。”秋谷笑道:“這點小事算得什麼。你還沒有曉得他向來的歷史呢!”就將金漢良以前所作所爲極可笑的事情,一一的演說出來,把個金小寶笑得如花枝亂顫,伏在桌上氣也喘不過來。

    春樹見小寶笑得紅潮暈頰,俊眼流波,嬌小玲瓏,動人憐愛,比張書玉大是不同,便細細的看他。小寶住了笑,坐在榻上掠着鬢腳,也抬頭打量二人。秋谷是素來認得,不必說了;看了春樹,朱脣粉面,那相貌竟同大家閨秀一般,也覺脈脈無言,芳心自動。後來小寶與書玉二人,爲着春樹,幾乎鬧出絕大風潮,後文自有交代,此處一言表過不提。

    且說秋谷又問小寶道:“這樣的客人雖然可惡,你這一下竹槓也敲得太兇,留着他喫喫酒碰碰和,也是你的場面,爲什麼一定要嚇得他不敢再來呢?”小寶笑道:“二少,耐朆曉得格當中格道理,倪告訴仔耐末就明白哉。俚耐一干仔,也替倪裝勿啥出格場面,加仔格排常州客人格辮子,就是勿曲末也有點灣灣裏格。倪撥俚吵勿清爽,鬧得頭腦子才痛格哉。格號客人勒倪房間裏向擺酒碰和,勿要說替倪繃啥格場面,連搭仔倪格抬才撥俚坍完格哉。”秋谷聽了,狂笑道:“罵得暢快,真是雕心鏤肺之談,也等那班曲辮子的客人聽聽,好叫他們知難而退,才曉得你們四大金剛的院中,不是他們可以輕易踏得進的。”說着,把春樹肩頭一拍,道:“你這個常州客人,可聽見麼?”春樹不覺面上一紅,道:“別人拿我們常州人取笑,也還罷了,怎麼你也說起常州人來?”

    小寶聽得春樹是常州人,甚覺不好意思,忙向貢春樹陪笑道:“大少勿要生氣。

    倪說格是姓金格客人,耐勿要聽章二少格閒話。“說罷,向春樹嫣然一笑,笑得春樹神志蕩然,細細把小寶恣意看了一會,覺得他無處不好。正是:從腳看到頭,風流往上流;從頭看到腳,風流往下落。便向秋穀道:”我有一件事情卻不明白,要來請問你,你可說得出這個道理麼?上海的倌人聲價,名妓平章,出於衆口。那相貌好的紅倌人不用說了,自然是有目共賞,衆口交稱,一登龍門,聲價十倍。最可怪的是那一班自抬聲價的倌人,相貌極是平常,酬應更無可取,偏會走着運氣,無緣無故的紅起來;又自然有那班瞎了眼睛的人當他是個名妓,倒去巴結着他,好像不是他去用錢,倒是倌人倒貼一般,你道詫異不詫異?這還說是煙花麴院,沒有什麼定評。我所最不解的是一樣一個人,我看着他竟是越國西施,你看着卻是東鄰嫫母;或者你看着就是趙家飛燕,別人看着卻竟是齊國無鹽。同是一雙眼睛,怎麼眼中的妍媸好惡就這般的各別,還是真個是沒有憑據的呢?還是依着那稗官小說,世間男女都是月下老人註定的前緣,所以分辨不清的呢?你向來自詡是個聰明絕頂的人,你且演說演說這個道理。“章秋谷言無數句,果然說出一篇聞所未聞的道理來。

    正是:

    一曲琵琶之恨,名士多情;十年歌舞之場,秋娘未老。

    未知秋谷如何回答,且聽下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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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十六回 論妍媸暢談電氣 談嫖界痛罵官場

    且說秋谷聽了春樹問他的說話,嗤的笑了一聲,道:“虧你平時還自命通人,怎麼迷信起稗官野史家的話來,連這點道理都分解不出?你想月下老人有什麼憑據,又有誰人見過?世界上的男女千千萬萬,婚姻配合那裏捉摸得住?都要一個個注起冊來,這月下老人如何有這許多手腳?再說起衆人的公論來,同是一雙眼睛,又同是一付面貌,怎麼妍媸好惡截然不同,這究竟是個什麼緣故呢?也不是什麼偏見,也不是什麼前緣,是男女身體之中各人天生的一股電氣。大凡人的性情面目各有不同,那稟賦的電氣也就不同。合着電氣的,看他就是西子南威;合不着電氣的,看他便是東施嫫母。那電氣又怎的會合呢?將男女二人的電氣比較起來,差不多的性質,所以那電氣熱度高的,便喜歡面有春氣、溫和柔媚的人;電氣熱度低的,便喜歡清潔俏俐、一團秋氣的人:這是男女電氣的大概了。還有那一種男女,初時兩情相愛,電氣原是相合的,後來忽然兩下變心起來,這是各人的電氣慢慢的改了性質。

    就如人的氣血一般,也有少年時本來強壯,到中年忽然無故衰疲;也有少年時本是衰頹,到中年忽地變成強壯。氣血既然改變,電氣也自然慢慢的不同。無論什麼醜陋的人,他的身體之中自有他本來的電氣,天下之大,總有同他合着電氣的人,所以齊國無鹽人人唾棄,齊宣王倒反將他立作正宮,這就是合着電氣的證據。齊景公寵幸彌子瑕,初時十分相愛,後來彌子將近中年,景公見之,如有芒刺在背,這就是電氣先後不同的證據。總之,電氣相同,便一顰一笑俱覺生妍;電氣不同,便一舉一動也覺生厭。這是說各人眼界之中,另有一番境界,有時可以爲憑,卻又不能一定。在你看這個人是國色天香,笑着別人沒有眼力,焉知別人看他不是個蛇神牛鬼,也在那裏笑你的眼界不高。這又從何說起呢?至於上海的倌人聲價,名妓品評,卻不是這般講究,另有一番可笑的情形。大約現在的嫖界,就是今日的官場,第一要講究資格,第二就是講究應酬,那‘色藝’兩字竟可以不講的了。資格熬煉得年深月久,聲價一定會高;應酬習學得圓到隨和,生意自然會好。就有一兩個色藝俱佳的人,到了這種昏天黑地的地方,也不得不學些應酬,熬些資格,忍着一肚子的氣,去同那豬狗一般的客人、夜叉一般的同輩勉強周旋,真正屈殺了許多女子。這纔是佳人名士,同一傷心。“

    秋谷說到此處,早不覺引起他的牢騷來,春樹也默然相對,覺得大有天壤茫茫之感。回頭看金小寶,呆坐在旁,聽着秋谷說的,一字一句都打入自家心裏,想起當年的情景,竟是流下淚來。再聽秋谷說道:“最可恨的是這班瞎眼聾耳的客人,他也不曉得‘色藝’兩字是個什麼東西,只看見這個倌人聲價高抬,他便道他一定是才貌雙全的名妓,花了大把的銀子去巴結他。那真正有些才貌沒有名氣的倌人,他正眼也不去看他一看。你想,還有什麼公論麼??小寶拭淚,向秋谷說道:”二少格閒話一點勿錯,倪剛剛出來格辰光,勿懂啥格應酬,生意末嘸撥,節浪向總歸極煞快。看看別家格倌人面孔生得怕煞,生意倒好得野哚,碰和喫酒鬧忙得來,格當中啥格道理,倪也解說勿出。直到過仔幾年,生意也慢慢裏好哉,名氣也慢慢裏出哉,到仔故歇辰光大家才曉得上海灘浪有倪格金小寶格名宇。倪人末還是從前格人,勿見得換仔一隻面孔,想起倪歸格辰光真真作孽。二少耐想上海灘浪格事體,阿有啥淘成?倪也不過是得過且過,混混哉罷。“秋谷點頭稱是,嘆息不已。

    春樹道:“你這一番議論,真是絕後空前,未經人道,實在佩服得很。但是倌人的難處,你也說得切當不移。你又沒有做過倌人,怎麼這般明白?還是有人同你說過的呢?”秋谷微笑道:“我這般的苦口提撕,開你的見解,你反取笑起我來。

    我章秋谷歌場酒陣,整整混了五年,難道這點閱歷工夫都沒有,定要像着你們遇事絕不經心、出口便談市語的酒囊飯袋麼?“春樹笑道:”罵得結實。但是如今世上,像我一般的人在在皆是,而且未必如我一般,你何不一個個去尋着他們痛罵,卻單在這裏罵我一人?這就是你的不公之處。“秋穀道:”我原是借你一個罵着衆人,也不是一定罵你。至於那些更不如你的人,是天生的沒有意識、不生氣血的畜生,那就無從罵起了。“春樹道:”你一概罵在裏頭也是情願,但是竟把他們比做畜生,未免過於挖苦。“秋穀道:”我把他們比做禽獸,還把他們的程度看得高了,覺得有些擬不於倫。你想羔羊跪乳、鼴鼠成羣,雖是禽獸,也還都有孝義之心。他們這班混帳東西那裏趕得上禽獸,你還嫌我過於挖苦麼?“一席話說得貢春樹諮嗟不已。

    秋谷因辛修甫請春樹在西安坊龍蟾珠家喫酒,要他作陪,略歇了一會,便辭了小寶,同春樹到西安坊來。到了院中,辛修甫同了章秋谷等走進房間,龍蟾珠也來應酬了兩聲。春樹看蟾珠淡掃雙眉,輕施朱粉,穿一件素緞夾襖,面目之間頗有清氣,便稱讚了幾句。到得寫起局條,秋谷自然是陳文仙了;要叫春樹去叫書玉,春樹不肯,叫了金小寶。秋穀道:“你這個人,真是得隴望蜀。你還沒有曉得他的脾氣,將來若是被他曉得,必定要鬧出笑話來。”春樹看着秋谷,似信不信的搖頭不語。正值相幫遞上手巾,秋谷也沒工夫再說閒話。

    局條去了不多一刻,叫局的相幫未曾迴轉,金小寶早已姍姍而來。走進房門,香風已到,那幾步路兒放出全付的身段來,走得十分圓穩。走到春樹背後剛剛立住,覺得有些微微嬌喘的樣兒,一手掠着鬢髮,一手扶着椅背,抬起一對秋波將座上的客人四圍飛了一轉。衆人覺得金小寶這雙俊眼如秋月光明,如寶珠閃爍,一顧一盼華彩非常。當下小寶笑容滿面,一一招呼,又向秋谷應酬了幾句方纔坐下,回頭向着春樹低鬟微笑。春樹大喜,待要和他說話時,小寶卻又扭過頭去裝作不知,只低頭斂手的弄手帕子,卻時時飛出眼風暗中關照。合席人的眼光都注在他的身上,暗贊小寶的場面工夫真個是八面張羅,滿場飛舞。秋谷更是擊節歎賞,忽向小寶道:“我同你雖然認識多年,局卻不曾叫過,今天我竟要借光轉一個局,不知你賞光不賞光?”小寶笑道:“二少笑話哉!只怕耐勿肯照應倪啘,阿有啥倪倒勿肯格?”

    隨叫跟局的大姐把豆蔻盒子放在秋谷面前,隨向春樹說了一聲:“對勿住!”便坐到秋谷背後來。秋谷同他談談說說,甚是投機。

    小寶向來敬重秋谷,況且秋谷的神情意氣身段都比春樹較勝一等,小寶自然愈加親熱。在秋谷意中又另是一個念頭。那一班現在有名的時髦倌人,個個都曉得章秋谷的名字,而且待他要好非常,卻並沒有什麼邪念。大抵秋谷聰明絕世,意氣如雲,陳王八斗之才,李泌九仙之骨;又且花叢閱歷已有數年,那班名妓金剛傾慕他的才華,想望他的豐彩,大家傳說,到處承迎,秋谷卻只是淡淡的交接,從沒有迷戀過什麼倌人,這也就算是他絕大的定力,真是庸中佼佼,鐵中錚錚的了。一言表過不提。

    只說秋谷與小寶談了一會,陳文仙也走了進來。春樹暗想:文仙見了小寶定要喫醋,要看秋谷怎樣調停。誰知陳文仙醋意毫無,仍是笑盈盈的打起精神應酬秋谷,秋谷與小寶說得正是鬧熱,不甚理會於他,陳文仙也沒有一毫怒意。春樹暗暗希奇,想秋谷拿人的手段真是利害。正在暗想,仰正等所叫的局已是接踵而來,春樹一個個看時,也有相貌好的,也有相貌平常的,卻沒有十分粗蠢的在裏頭。那些倌人看見秋谷、春樹這樣兩個臨風玉樹的少年,未免有情,大家多要飛他兩眼。小寶因堂差甚忙,相幫來催了幾次,秋谷叫他快些前去,小寶尚在俄延,秋穀道:“我們不是曲辮子的客人,你儘管去罷。”小寶一笑,方纔辭了秋谷,又向春樹招呼了一聲,斜扶着大姐金妹的肩頭,好似風吹楊柳一般一步步的挨出門去。跨出房門,那眼波正與秋谷打個照面。恰好秋谷眼光一轉,也飛到小寶那邊,同小寶那一對水汪汪的秋波碰了一個針鋒相對。小寶登時紅潮暈頰,似笑非笑的斜睨了秋谷一眼,急急別轉了頭下樓去了。這裏衆人並未留心,不曾看見,只有陳文仙坐在秋谷背後看得分明,忍不住低叫一聲:“好呀!”秋谷急回頭示之以目,文仙會意,微笑不言。

    秋谷因要早些回棧,還有分撥的事情,便先起身辭了主人,到陳文仙處坐了一會。文仙知他有事,也不留他,秋谷便回吉升棧來。

    到了自己房間門首,只見隔壁一間福字官房已經有了客人,那說話的聲音夾着些婦女的口氣,一口杭州說話,清脆異常。秋谷心癢起來,且不進房,隱在隔壁房間門外,悄悄的在門簾縫裏偷看時,只見房內牀橫頭放着五六隻皮箱,牀上掛着一頂湖色縐紗的帳子,行裝甚是輝煌。牀上放着一??煙具,明晃晃的點着煙燈,那男人躺在牀上喫煙,看不見他什麼面貌。一個二十五六歲的女子坐在對面牀沿,神情流動,意態鮮妍,眉目清揚,身材纖巧,穿一件楊妃色縐紗緊身夾襖,蜜色縐紗褲子,一雙紅緞弓鞋約有四寸。看着這身打扮,更覺動人,想是臨睡卸妝,所以只穿着這一身小衣服,襯着這酥胸玉腕,粉頸香肩,越顯得態度溫存,丰姿嫵媚。秋谷看了一回,覺得這女子風頭甚好,竟和陳文仙差得不多;同蘇州的許寶琴、花雲香比較起來,卻也不相上下。秋谷再要看時,只見那男人坐起來,“噗”的一聲吹滅了煙燈,就走來關門。秋谷恐怕被他看見,急忙縮進自己房中。聽見“呀”的一聲,想是把門關了,秋谷回房,坐在燈下想了一回,也就睡了。

    明早十點鐘剛剛打過,秋谷起來,還未洗面,忽見茶房領進一個人來,灰布袍子,天青背心,腳下蹬着黑布快靴,手內拿着一張名片,向秋穀道:“家爺過來奉拜。”秋谷不知是什麼人,接過名片看時,寫着“王保建”三字。正在疑惑,客人已經進來,穿着一件銀灰縐紗夾衫,玄色外國緞馬褂,跨進房來,對着秋谷就是深深一揖。秋谷忙還禮讓坐,家人送上茶來。秋谷問他來歷,方曉得他號叫雲生,安徽人氏,就是間壁房間的客人,是個浙江同知,向在杭州候補,此番同着如君到上海蘇州遊玩,因上海沒有熟人,要結交幾個相識。原來秋谷昨夜窺見的妙人,就是這王雲生的姨太太。秋谷見他語言伶俐,應對圓融,覺得這個人也不甚討厭,便隨口也敷衍了他幾句,送他出來,當時就過去回拜了一趟。王雲生把秋谷十分巴結,秋谷卻只是想着那女人的面貌,要想個法子見他一見,卻又想不出什麼主意來。

    次日,王雲生來請秋谷喫酒,在公陽裏林桂芬家,秋谷欣然赴席。正是:

    酒綠燈紅之夜,別有深情;徵歌選舞之場,忽逢局騙。

    下文章秋谷識破仙人跳,張書玉大鬧味蓴園,倒脫一靴,兩番騙局,康伯宣帷薄不修,留學生彈打章秋谷,這些情節都在下回交代,此時只好暫停演說,下回再續《九尾龜》的正文。不知王雲生請秋谷赴席,後來究竟如何,請看後集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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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十七回 喫花酒初遇假同知 諷官場怒嘲真令尹

    且說前集中章秋谷住在上海吉升棧內,無意中結識了王雲生。那王雲生把秋谷十分巴結,百倍恭維。秋谷覺得雲生這人並不十分討厭,且又極會湊趣奉承,便漸漸地與他莫逆起來。但秋谷那夜間隙偷窺,看見王雲生的姨太太雖然年近三旬,卻是生得嬌媚非常,風頭甚好。王雲生住的房間,又與秋谷的房間只隔一重板壁,偏偏這位王姨太太行爲放誕,舉止風流,每常趁着王雲生出去、秋谷在棧的時候,他偏要走到房門口來,合那帶來的孃姨說長道短,賣弄風情;又常常到秋谷房間門口偷窺秋谷。這章秋谷是個脂粉叢中的老手,未免也要領領他的盛情,雖然言語未通,卻已兩心相印。正是:

    高唐舊夢迷神女,巫峽新歡隔楚王。

    閒語休提,書歸正傳。只說那一天王雲生在公陽裏林桂芬家擺酒,專請秋谷、春樹二人。恰好春樹正在秋谷棧中,兩人不等他催請,便同到公陽裏來,尋着了林桂芬的牌子,問了房間。相幫說在樓上,二人緩步登樓,王雲生早迎出房門,笑容滿面的招呼二人進去。秋谷當先,春樹在後,進得房來,舉眼一看,先有三四個面生客人坐在房內,秋谷一一招呼。那四位客人,一個姓宋,號叫伯容,自己說也在浙江候補,與王雲生卻是同寅。一個姓朱,號惠甫,是上海城內有名的富戶。那兩個是胞兄弟,一個叫施理仲,一個叫施務仲,也是安徽人氏,現在上海開着厚德錢莊,恰都是語言無味、目不識丁的人。秋谷覺得他們的談吐甚是濁氣,眼中便有些看不起他,隨便坐下。林桂芬出來應酬了一遍,秋谷看他的相貌甚是平常,心中不解王雲生爲什麼要做這樣的倌人。

    正在心內轉念,忽見後房走出一個十七八歲的絕色大姐來,瓜子臉兒,長挑身材,穿一件湖色熟羅夾襖,玄色皺紗褲子,一雙不到五寸的金蓮,穿着寶藍緞子白絨錢挑繡的鞋子,長眉掩鬢,笑靨承顴。流光欲活,眼含秋水之波;弱燕驚風,腰似漢宮之柳。秋谷見了,不覺喫了一驚,便打着蘇州白讚道:“阿唷,電氣燈來哉!”

    那大姐聽見有人贊他,方纔抬起頭來,恰恰與秋谷打了一個照面。見秋谷衫裳倜儻,舉止安詳,目光眉彩,奕奕照人,眼光也定了一定,微微的笑了一聲。秋谷早立起身來,攜着那大姐的手,問他叫什麼名字?那大姐回頭一笑,答道:“倪是嘸撥名字格。”王雲生在旁,代他說道:“他叫做阿媛,來得不多幾時,上節是在中尚仁金寓的。秋翁,你看相貌如何?”秋谷笑道:“我在上海看見了無數的孃姨、大姐,卻從沒有遇見這樣一個人,直是天上神仙,人間珠玉。”

    阿媛聽秋谷將他極口稱揚,心內雖是十分歡喜,卻被衆人視線所逼,面上覺得不好意思起來。想要灑脫秋谷的手跑了開去,怎奈秋谷緊緊攜住他的纖腕,細細的打量他,那裏灑他得脫?阿媛面上更加紅暈起來,只得低低向秋谷說道:“勿要實梗囁,阿要難爲情。”衆人聽了,轟然都亂叫起好來。秋谷一笑,放了阿媛的手,阿媛早一溜煙仍舊跑到後房去了。王雲生還恐秋谷動氣,向秋谷說道:“這孩子到底年輕,不懂頑笑,等我去叫他出來。”秋谷連忙止住,大笑道:“你做的地方我來割了你的靴腰,你不喫醋也就罷了,倒反幫起我的腔來,只怕你這個賢惠覺得過分了些。”說得衆人哈哈大笑,雲生也笑道:“我是好心照應,你倒取笑起來。”

    說話之間,那阿媛又在後房跑將出來,也不言語,坐在牀邊一張凳上,眉眼之間,總覺得與秋谷有些關會,若離若合,脈脈含情。秋谷也默坐不語,暗中領略。王雲生同那一班朋友都是粗人,那裏看得出來?只有貢春樹在旁看着含笑點頭。直至又有客人,方纔打斷。

    秋谷立起身來看時,只見門簾起處,早走進一個客人,年約三十餘歲,衣裳甚是時新,深目高鼻,尖嘴寡腮,走進來似招呼非招呼的向秋谷點一點頭,也不作揖,大模大樣的便向炕上坐下。秋谷見他這傲慢的樣兒,心中十分有氣,不去理他。王雲生過來張羅道:“這位邵大令是吳淞釣船委員,臺甫是允甫二字。”秋谷不應,只從鼻子管裏哼了一聲。雲生又向那邵允甫通了秋谷的姓名。略坐了一會,擺好檯面,起過手巾,大家入席。

    雲生本來要讓秋谷首座,只因邵允甫是個本省的候補官員,又與他認識不久,便虛讓了他一聲。那知他竟不推辭,居然得意揚揚的坐了首席,只向秋谷微笑,道聲:“有僭。”秋谷見他進來的時候目中無人,已是可厭,又見他佔了首席,那有好氣答他?秋谷便勉勉強強的坐在邵允甫肩下,貢春樹坐了第三,其餘衆客以次坐定。林桂芬斟了一巡酒,唱了一支京調,一支崑腔。

    秋谷叫的陳文仙卻第一個先到,便坐在秋谷身後,低問他爲甚兩日不來,可是身體有些不快。秋穀道:“我因前兩日應酬多了,把正事擱了下來,這兩日在棧中料理事情,沒有工夫出去。”文仙點頭,便拉着胡琴唱了一支小調,對秋穀道:“前日仔倪勒浪一品香出堂差,撥格斷命客人灌仔幾杯酒,格兩日喉嚨唱勿出哉。”

    秋谷皺眉道:“你既然喉嚨不好,何必一定要唱呢?”兩人憑肩私語,情致纏綿。

    不多一刻,春樹叫的金小寶也來了,穿一身湖色緞子繡花的衣褲,越顯得宜嗔宜喜,如花如玉。剛剛坐下,便問秋穀道:“二少,耐阿曉得張書玉要替倪翻腔?”

    秋谷詫異道:“我又沒有同你到書玉院中去過,怎麼曉得你們的事情?春樹爲什麼口多不開,沒有同我提起?”回頭便向春樹道:“何如,我早曉得你們這件事情,遲早總有一個亂子。”春樹覺得有些慚愧,俯首無言。金小寶又告訴秋穀道:“格個張書玉,實頭勿要麪皮,幾轉叫孃姨到倪搭來,要請貢大少過去。倪回報仔俚勿勒浪,俚就一直闖到仔格房間裏來,剛剛撥俚撞着,撥倪翻轉面孔來說仔一泡,難末格個張書玉恨傷仔倪,說倪搶仔俚格客人哉,要來替倪講理性。二少,耐想想看,阿有格號道理?真真是上海灘浪少有出見格事體。”

    秋谷正要回答,王雲生做了主人,要搳一通關,便把秋谷話頭打斷。秋谷打起精神,搳了五拳,秋谷輸了兩杯,便一氣飲幹。王雲生完了通關,邵允甫鼓起興來便要擺莊。雲生道:“不必一定擺莊,也搳了通關罷!”允甫依言。原來那邵允甫酒量極大,叫孃姨拿了幾隻大玻璃杯出來,那杯子一杯大約可盛十二兩酒。邵允甫先從秋谷搳起,秋谷無奈,推辭不得,只得也同他搳了五拳,恰是秋谷輸的,邵允甫便送過一大杯酒來,陳文仙伸手過來想要拿去代喫,早被邵允甫一手按住酒杯,道:“不準代酒,代者要罰十大杯。”文仙便縮住了手。秋谷賭氣取過酒杯,一口氣灌了下去。那知秋谷喫得太急,又是熱酒,登時嗆得咳嗽起來,喫了幾口茶,方纔慢慢平復。秋谷本來甚是鄙薄這位邵大老爺,又聽他開口撫憲,閉口藩臺,更是心中厭惡,忍不住向邵允甫笑道:“老公祖是個官場,兄弟恰有一個官場笑話。你們貴省湖南從前有一位撫臺,是翰林出身,侍郎外放,性情蘊藉,極愛詼諧。有一次這撫臺出省閱兵,閱到常德府屬,恰好這常德府知府和撫臺是同年同學,又是同鄉,一向頑皮慣的。撫臺閱過了兵,這位府尊就請他署中安息。撫臺因同他是多年舊友,十分隆重,欣然答應,便到府署中來。喫過午飯,撫臺換了便衣,同常德府到大堂閒走。忽見那大堂旁邊豎着兩塊石碑,約有一丈多高,下面駝碑的烏龜雕得甚是工細,高大異常。撫臺看了一會,忽向常德府笑道:”這個烏龜雕得工細非常,大約老兄一府之中,要推這烏龜第一的了。‘常德府也笑道:’回大帥的話,這外烏龜豈但是常德府第一,就是湖南合省也沒有這樣的大烏龜。依卑府看來,竟是湖南第一。‘說罷,彼此相視大笑。我看你老公祖氣象巍巍,今天一定要把你推爲第一,況且你公祖善於謀幹,將來平地飛昇,怕不是個撫臺麼?“那邵允甫本是個胸無點墨的人,那裏聽得出秋谷是罵他的說話,還當秋谷真是恭維着他,心中大樂,只喜得他手舞足蹈,眉開眼笑,向秋谷拱手謙讓道:”承贊承贊,兄弟現在不過是一個小小的知縣,那裏一時就會升到撫臺?也只好碰碰運氣罷了。“

    春樹聽了秋谷取笑他的說話,已是忍笑不住,又聽邵允甫懵懵懂懂說了一番得意之言,再也熬忍不住,恰好正喝了一口酒在嘴裏,只聽“噗嗤”一聲,把口中的酒一齊吐了出來,不及回頭,噴了金小寶一頭一臉、淋淋漓漓的,連衣裳也帶溼了好些。春樹越發覺得好笑,竟哈哈大笑起來。邵允甫同王雲生等不知春樹笑的什麼,大家眼睜睜的看他。金小寶皺着眉頭,取一方洋巾揩乾頭面,秋谷已叫人絞了一把手巾過來,親手遞與小寶,小寶接了,含笑說聲“對勿住”。秋谷笑道:“好呀!

    你同我鬧起這個來了。“小寶一笑,用手巾把身上酒痕揩淨,看春樹時,還在那裏狂笑不已。小寶推了春樹一把,瞅他一眼道:”啥格好笑介,撥耐格一笑,笑脫仔倪一件衣裳,倪要問耐賠格。“春樹方纔住了笑,道:”件把衣裳什麼了不得的事,我就立刻賠你一件何如?“便立時叫了相幫上來,要寫張條子叫他到石路生大衣莊去拿,卻被小寶一把攔住道:”耐格種人直頭少有出見格,倪搭耐說說笑話,耐就當起真來哉。勿要說倪格件衣裳,就是隨便啥格物事末,倪也嘸撥格號道理啘。耐一定要賠倪格衣裳,是有心勒浪扳倪格差頭哉!阿要忒嫌難爲情仔點。“春樹笑道:”原是你叫我賠的,我又不是你肚子裏蛔蟲,怎曉得你的意思呢?“小寶聽了,輕輕舉起手來,在春樹背上打了一下。春樹道:”你替我捶背,索性多捶兩下,這樣的棉花拳頭捶得不痛不癢的,卻是難受得狠。“小寶被他說得也笑起來。

    坐了一會,金小寶因有轉局,便先走了。秋谷又與陳文仙附耳說了幾句,文仙約他當夜到他院中,秋谷應允,文仙便也走了。不多時,菜已上齊,上過幹稀飯,客人各散。秋谷也要告辭,被王雲生一把拉住,再三苦留。秋穀道:“實不相瞞,我今天要到兆貴裏去,所以不能耽擱。”王雲生道:“我曉得你要去應酬相好,但時候尚早,在此略坐何妨?”秋谷仍是不肯。阿媛在旁聽了,瞪了秋谷一個白眼,口中說道:“王老勿要拉俚,俚耐是要到陳文仙搭去格,倪格號小地方阿肯賞光,洛裏好委屈俚介。”說着又把秋谷衣袖一推,道:“耐豪燥點去囁,別人家等耐勿來,要性急格啘。”秋谷哈哈一笑,回過身來坐在炕上,把阿媛拉着坐在身旁,問他道:“我就是到兆貴裏去與你什麼相干,要你這樣着急?你既然把我留在此間,我今天就在院中借個幹鋪,你可肯陪我麼?”阿媛聽秋谷說得刻薄,登時滿面生紅,想要立起身來走進後房,又被秋谷拉住,只得說道:“耐到兆貴裏去本來勿關倪事,倪好心叫耐豪燥點去,耐倒勿見倪格情,耐格人阿有良心?”秋谷笑道:“不要動氣,就算我的不是何如?”阿媛道:“勿是耐錯,到是倪錯?”雲生忽向秋穀道:“秋翁既然賞識阿媛,我把林桂芬薦與秋翁可好?”秋谷大喜,深喜雲生爲人隨和,全無醋意,當夜秋谷就在林桂芬家擺了一個雙臺,直鬧至四更方散。從此與王雲生交誼又深了一層。有分教:

    靈犀一點,暗傳青鳥之書;綵鳳雙飛,不隔蓬山之路。

    欲知後事如何,但聽下回交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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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十八回 設機關流氓傳電報 賣風情名妓訪蕭郎

    且說章秋谷與王雲生二人同住棧中,十分莫逆,雲生便要與秋谷換起帖來。秋穀道:“我向來沒有換帖的朋友,你我既然要好,就不換帖也是一般。”雲生便向秋穀道:“我們既是通家,小妾理當相見,就請到我房內,等他叩見。”秋谷一聽,心中大喜。秋谷自從那夜一見之後,思思索索的一直想要設法見他,現在聽得此言,真是求之不得,便換了衣服,同着王雲生走進隔壁房中。

    只見這位姨太太坐在靠窗一張桌上,斜倚香肩,雙蛾半蹙,好像想什麼心事一般,見雲生同了秋谷進來,連忙立起。他每天見秋谷在門口往來出入,本來認得,不用招呼。雲生叫他過來行禮,他連忙走近秋谷身旁,凌波微步,羅襪無塵,嫋嫋娜娜的好似風吹楊柳一般,望着秋谷磕下頭去。秋谷連忙閃在一旁,還禮不及。雲生便邀秋谷坐下。姨太太也坐下來,低着頭一言不發,雙頰微紅。秋谷口中天南地北的同雲生談論,暗中細細的偷看着他。只見他穿一件春紗夾襖,系一條玄色緞裙,梳妝淡雅,骨格風華。那一雙俊眼水汪汪的活潑非常,巧笑流波,瞳神欲活,左顧右盼,宛轉關情。正是:

    羞態矜持,秋剪橫談之影;歡痕融洽,春添眉嫵之雲。

    秋谷看得十分暢滿,那位姨太太也時時偷轉秋波,暗中窺覷。秋谷坐了一會,不好意思再坐下去,起身辭出。雲生同步出來。姨太太送到門邊方纔進去。主

    自此,秋谷與雲生居然竟是通家,有時雲生不在棧中,姨太太見了秋谷也並不迴避,彼此目成眉語,差不多要學那紅拂私奔。幸而秋谷爲人伉直,雖然倜儻風流不拘小節,卻是性情闊大舉止端方。以前同王雲生沒有什麼瓜葛,所以胸中存着這個念頭;現在既然是同他彼此通家,交情莫逆,便不免有些慚愧在心,輕易不肯孟浪從事。

    忽一日,秋谷正在棧中剛剛起身,尚未洗臉,忽見王雲生神色倉皇,滿頭是汗,手中拿着一封電報匆匆的走了進來。秋谷見他這樣,不曉得什麼事情,尚未開口,雲生已進房坐下,向秋穀道:“我剛纔接到一封急電,是安徽家母寄來,說內人病在垂危,叫我立時回去。但是我有一件爲難的事要同你商量,不知你肯答應不肯答應?我此刻方寸已亂,一些也擺佈不來,況且我今天晚上就要動身,這事情實在尷尬得狠。”說罷,立起來向秋谷深深打了一拱。秋谷急忙回禮,不知他要相托什麼事情,便道:“原來令正病危,這自然該立時回去。此間如有什麼不了之事,只要我力量做得到的,總可商量,你只顧請說。”

    王雲生聽了,臉上露出十分感激的樣子來,隨把坐的椅子挪到牀邊,低聲訴說。

    原來他這位姨太太也是蘇州人氏,妓女出身,名叫李雙林,向在蕪湖女戲館中唱戲。

    王雲生路過蕪湖,見他生得標緻,用了一千二百銀子,將他討做二房。但是雲生十分懼內,太夫人家教極嚴,雖然娶了雙林,那裏敢同他回去?所以一向住在浙江。

    現在雲生接到了這封電報,當天晚上就要上船,只得把雙林暫時留在吉升棧中,要託秋谷代爲照應,等他到了安徽再作道理。秋谷聽了,慨然應允,雲生感激非常,又略談了幾句,便連忙辭去。

    直至七點餘鍾,雲生方纔回棧,將衣箱行李打疊起來,只帶了一隻衣箱、一個腳籃,其餘箱籠一齊留在上海,先叫棧內轎伕把行李發下船去。那天剛剛是禮拜一,長江是招商輪船,恰恰正是江裕,又教家人同着先去招呼。雲生自己又到秋谷房間內來作揖告別,就同着秋谷到自己房內坐定。雙林紅潮暈頰,故意立得遠遠的,倚着牀後的欄杆。雲生叫他過來,道:“我今天回去,論不定什麼時候回來。你住在棧中如有什麼事情,可請章老爺招呼一切。我與他就如自己兄弟一般,你自己須要小心爲上。”雙林靦靦覥覥的叫了秋谷一聲,秋谷謙讓不遑,只得含糊答應。秋谷要與雲生送行,雲生道:“秋翁厚意本不敢辭,但兄弟今天實在沒有心緒,並且要早些上船,只好心領了罷。”說着便有匆匆要走的樣子,叮囑了雙林幾句,便移步出門。秋谷此時留心看雙林的舉動,只見他眉斂湘煙,眼含秋水,似有許多幽怨說不出來。當下送出門外,覺得眼圈兒一紅,連忙背過臉去,袖回香雪,衣展春雲,急急的回進房去。秋谷暗暗稱賞,便一直送了雲生上船,在輪船上又談了一會方纔別去。這裏王雲生自轉安慶不提。

    且說秋谷回到棧房過了幾日,已是端陽將近。秋谷把一切局錢開銷清楚,自己也到陳文仙家住了幾天,天銷了二十塊錢的手巾。文仙勸他不要浪費,秋谷不肯聽他。

    到了端陽這一天,秋谷上午沒有出去,忽見陳文仙明妝麗服,珠翠滿頭,打扮得婷婷嫋嫋的走將進來,背後跟着一個相幫,挑進一擔物事。秋谷詫異起來,向文仙道:“你們的節盤已經擔過,爲什麼要送第二回?”文仙含笑答道:“節盤末是相幫篤格孝敬,勿關倪事格。格是倪自家買仔送撥耐格,請耐賞賞倪格光。”說着,叫相幫一一搬將上來。秋谷大爲詫異,看那送的禮時,只見是兩隻上好金腿,十簍白沙枇杷,一盒呂宋菸,一身外國紗衣料。又見相幫端過一隻提籃,文仙道:“曉得耐客棧裏向格菜勿好喫,倪自家燒仔幾樣菜,一淘帶得來。”就自己去開了籃蓋,一樣一樣的擺在臺上。秋谷看時,見是一大盆鰣魚,一盆白汁巴翅,又是一隻整鴨,一碗鮑魚。原來陳文仙曉得秋谷素來愛喫的品味,所以特地做了送他。

    秋谷看了大爲奇怪,向文仙笑道:“怎麼你忽然這樣的破費起來?真是意想不到,又不好辜負你的來意,只好照數全收,但是大大的破費你了。”便叫了家人進來,叫他收拾;又叫把送來的四樣菜,送到雙林那邊與他過節。留文仙坐了一會,文仙恐院中有客,起身要走。秋谷取出二十塊錢的鈔票來交與當差的,叫他交給相幫作爲轎錢送力,卻被文仙一把攔住,道:“格個物事是倪自家格一點意思,俚篤送仔來隨便賞點好哉,倪實梗搭耐說格閒話,總勿肯聽倪一句格。”秋谷笑道:“我原曉得你的意思,不要我浪費銀錢,但既是相幫送來,我給他二十塊錢也是你的場面。我們要好放在心上,倒不必講論什麼銀錢。”文仙不肯,道:“實梗說起來,是倪有心叫相幫來打耐格把式哉啘,耐勿要看仔堂子裏向一塌刮仔纔是壞人,倪倒並嘸撥格號心思,耐勿要纏錯哩!”秋谷聽了只得收回,給了四塊洋錢送力,兩塊洋錢轎錢,文仙方纔歡喜。臨行問秋谷幾點鐘來喫酒,秋穀道:“大約八九點鐘,你須要讓出房間纔好。”文仙應允。

    秋谷待文仙走後,出去應酬了一轉,傍晚方纔回來。尚未坐定,只見隔壁那位王姨太太的孃姨走來,向秋穀道:“姨太太叫我來請章老爺過去,說是有話面談。

    姨太太已經候了多時,請章老爺就去。“

    秋谷聽了,也不知什麼事情,便立起身來走過隔壁。見雙林滿面春風的迎了出來,向秋穀道了一個萬福,又謝他送菜的盛情。秋谷也謙讓了幾句,隨便坐下。舉眼看時,只見雙林打扮得十分齊整,蛾眉挹翠,檀口含朱,媚態橫妍,珠光側聚,穿一件玄色花紗夾襖,襯一條湖色熟羅褲子,卻把褲管高高吊起,露出一對尖尖瘦瘦的雙翅,真是:

    踏青有跡,一鉤軟玉之魂;落地無聲,兩瓣秋蓮之影。

    秋谷見他這一身打扮,已覺得有些心蕩神搖,不能自主。暗想隨:“怪道他見了客人不穿裙子,故意賣弄他一對金蓮。”再往雙林面上看時,只見他:盈盈欲語,羌巧笑以含情;怯怯回眸,欲通辭而未敢。那一雙俊眼注着秋谷,半晌無言。秋谷此時看了雙林的神景,止不住色膽如天,便起身走過這邊,想要與他並坐。猛見門簾一起,那孃姨端着蓋碗送上茶來,秋谷喫了一驚,連忙縮住了腳,卻已經走到牀邊,禁不住紅生滿面。雙林見了會意,急喚孃姨道:“你到我鏡匣內,把那一瓶香水拿來,請章老爺看個樣子,明天好請章老爺照着牌子代買兩瓶。”孃姨應了一聲,自到房後去取香水,秋谷方纔心定。

    雙林對着秋谷微笑點頭,又略略向他搖手,似乎叫他不要性急的樣子。秋谷更是滿心歡喜。不一刻,那孃姨已在後房把香水取來,雙林立起來接着,就走到秋谷身旁,親手將香水交與秋谷。秋谷伸手接時,雙林微微一笑,背轉身去,下面那一雙凌波三寸的鞋尖,早有意無意的在秋谷腳上碰了一下。這一碰,越發把秋谷引得心癢難搔。雙林回身坐下,一面手掠雲鬟,一面向秋穀道:“費心代買兩瓶香水,今天如晚間沒有什麼應酬,再請過來坐坐。”秋谷是個絕頂聰明的人,那有不領略的道理?答應了,移步出來。雙林送到門口,眼波瑩瑩打了一個暗號,方纔回身進去。那孃姨是個粗人,站在門旁眼睜睜的看着,一毫不懂。

    秋谷回到自己房中,覺得心滿意足,準備着夜間暗渡藍橋。忽然回過心來,自家一想道:“不好不好,我章秋谷一生,自負品學兼優,雖然花柳陶情,卻從不曾幹過這鑽穴逾牆的行止;況且王雲生與我雖是新交,尚稱莫逆。從來說‘朋友之妻不可欺,朋友之妾不可滅’。我難道這點定力都沒有麼?”想到此間,便把先前的高興減了一半,有些問心自疚起來。忽又回念想道:“雖然如此,但是雙林十分情況,專注在我一人,又不肯辜負了他的意思。”左思右想,那一縷情絲,把個頂天立地的章秋谷纏得定定的,休想展動分毫。以心問口、以口問心了好一會,躍然而起道:“傾國傾城,佳人難得。就是明知禍水,也只得姑且一行。”主意已定,便在行篋中抽出一本《漁洋詩稿》來,歪在牀上看着。那知看了半天,一頁也不曾翻動,連秋谷自己也不解看的是什麼東西,只覺得心上撲撲的跳個不住,不知是憂是喜,好像有無數的酸甜苦辣一齊並上心來,覺得好笑。猛然又想起陳文仙約的話來,心中暗想:“我非但答應文仙喫酒,叫他騰出房間,而且還有幾處應酬不能不去。”

    便定一定神,掏出表來一看,已有七點餘鍾,想起辛修甫請他在西安坊喫酒,正是約的七點鐘,便連忙立起身來,鎖好了房門出去。

    到得龍贍珠院中,主客一齊久候,見秋谷一到,立刻叫起手巾,相將入坐。秋谷雖在席上應酬,面上卻無精打采,冷冷的不甚高興。修甫見他這般形景,不由不疑惑起來,便問秋穀道:“你今天爲着什麼事情這個樣子,只怕有什麼心事罷?”

    秋谷笑道:“你這一問問得奇怪,我好好的有什麼心事,你忽然考察起我來?”修甫不好再問。

    飲過數巡,忽聽見秋谷口中微吟道:

    誰將三足鳥,來向天上擱;安得后羿弓,射此一輪落。

    修甫不覺笑道:“怪道你今天失神落智的樣兒,原來你有了奇遇,所以不肯告訴別人。”秋谷無意之中因爲心上想念雙林,隨口吟了幾句《西廂記》中的口白,卻被辛修甫猜破說了出來。秋谷也無從分辯,只得彼此一笑而罷。

    這一席酒因在席諸人多要翻檯,草草終席。秋谷又應酬了王小屏、貢春樹兩處花酒,方纔同着春樹、修甫等一班客人同到兆貴裏來。走進陳文仙院內,尚未上樓,便聽得陳文仙房中有人在那裏高聲吵鬧,打着一口京腔,又夾着些孃姨大姐勸解之聲,十分熱鬧。秋谷甚是詫異,估量不出那吵鬧的是何等樣人,到底爲着何事。秋谷急於要問,急步登樓。到了客堂,聽那吵鬧之聲依然未息。文仙同孃姨等嚇得昏了,也不聽見客人上來。秋谷邀衆人暫在客堂坐下,仔細聽時,有分教:

    留雲借月,果然別有深情;煮鶴焚琴,何處忽來傖父。

    欲知後事,且待下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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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十九回 闖房間莽客怒生波 圓好夢良宵花解語

    且說章秋谷同了客人來到陳文仙院中,聽得有人吵鬧。秋谷在外聽時,只聽見大房間內的客人高聲罵道:“我把你這班不知抬舉的奴才,你不過是個婊子罷了。

    咱們到你院中是照顧你的生意。你靠着誰的勢頭,竟把咱們糟蹋起來!房間裏明明沒有客人,你下着門簾不叫咱們進去,咱們是不給錢的麼?你的客人那裏去了?咱們倒要見見你這個客人是多大的來頭,難道縮着脖子跑了,咱們就罷了不成?“秋谷不聽猶可,一聽這幾句說話,不由的怒從心上起,惡向膽邊生,霍地立起身來把紗馬褂脫去,搶前一步闖進房來。

    看官,你道這個吵鬧的客人是什麼來歷,爲何與文仙有意爲難?原來這人姓金,名叫和甫,是個吳淞口炮臺統領的兒子,平日間仗着他父親的勢耀,在外面無所不爲。走到堂子裏頭,看中了這個倌人,立時立刻硬要擺酒住夜,卻又是白喫白喝,一個錢也不肯拿出來。若有那個倌人得罪了他,他一定要帶着一班流氓光棍尋事生非,把倌人的房間打一個落花流水。以此北里中人聞着金和甫的大名,一個個心驚心痛。

    這金和甫二三月間在聚豐園看見陳文仙出局,一身香豔,滿面春情,就如失了魂魄一般,一直跟到兆貴裏。走進院中硬要擺酒,當夜就喫了一個雙臺。依着金和甫,就要在院中住宿。文仙急了,慌與孃姨商量,叫相幫假做叫局,叫到後馬路董公館去碰和,方得脫身逃去,在隔壁花小蘭家暗聽消息。這裏金和甫一直等到一點多鐘,不見文仙回院,等得他意懶心灰,孃姨等把他千哄百騙的說:“先生代客碰和,一時不能回院,少大人有心照應,隔日再來末哉。”好容易把他騙出門去。自此之後也一連來過幾次,多虧孃姨寶珠姐知風識勢,諸事在行,把他敷衍過去。金和甫也漸漸曉得他們的意思,含怒在心,只是寶珠姐等人當面十分巴結,扳不着他的錯頭。

    到了端午晚間,金和甫有心尋事,帶了一班不三不四的朋友,喝得醺醺大醉,闖到文仙院中。文仙出局未回,孃姨等曉得秋谷要來擺酒,又經文仙分付把大房間留着等他,寶珠姐就把門簾放下。剛剛回轉身來,劈面撞着金和甫跟着一班流氓,一哄而上就要擁進房去。寶珠姐喫了一驚,連忙攔住和甫,陪着笑面,說道:“對勿住!金少大人,裏向有客人勒浪,只好先請客堂間裏坐歇,等客人去仔再調阿好?”

    金和甫聽說內房有客,無可如何,只得就在客堂坐下。那些無賴立的立,坐的坐,挨挨擠擠塞滿一層。恰好文仙堂唱回來,見金和甫坐在客堂,無數短衣窄袖的人在旁擁護,心下大驚。明知今日金和甫安心尋釁,一定要打鬧房間,然而既然如此,也是無可如何;又剛剛走到客堂,已被金和甫一眼看見,躲避不來,沒奈何硬着頭皮,雙蛾緊蹙,勉勉強強的走進來,叫了一聲:“金少大人!”便坐在旁邊,低頭不語。

    和甫正要開口,忽然有一個帶來的流氓,走過來在和甫耳邊低低說了幾句,和甫登時大怒,問寶珠姐道:“剛纔你同我說裏房現有客人,爲什麼我來了半天,不聽見一些兒聲氣,分明房裏沒有客人。我也不管你們青紅皁白,我自己闖進房間看看,若是沒有客人,你休想安然無事。”說着,不由分說,跳起身來一擁進去,見果然沒有客人,更加火上添油,把文仙同寶珠姐叫進房去,問他什麼原故,把他不當客人。珠寶姐任是伶俐,到了此刻,也只是頓口無言。文仙被金和甫一驚一氣,不覺粉面通紅,蛾眉倒豎,索性橫了心腸,便冷笑道:“金少大人,耐末勿是做倪一個倌人,倪末也弗是做耐一干仔。客人付仔現洋錢定倪格房間喫酒,倪接仔俚格洋錢,自然只好留撥俚哩。比方耐少大人定仔房間要來請客,撥別人搶仔房間去,耐少大人阿肯答應格?”金和甫聽了怒不可遏,厲聲喝道:“別人喫酒有了現錢,你們就留給房間。咱們是沒有錢的麼?你好好的把房間讓給咱們,好多着呢!如若不然……”金和甫一面說着,一面早伸出一隻巨靈般的手掌來,五個手指就如胡蘿葡一般,把文仙的衣袖一把拉住,兩眼圓睜,勢將用武。文仙只嚇得金蓮倒退,腳步踉蹌,幾乎放出哭聲來。

    說時遲,那時快,只見門簾一起,一條人影噗的穿將進來,直穿到二人身旁方纔立住,也不開口,輕輕的把左手往金和甫臂上一格,金和市不由得臂上痠麻,放了手連退幾步,一個鷂子翻身跌下地去。文仙定一定神,方纔看見進來的是秋谷,不覺滾下淚來。秋谷不及溫存,揮手叫他:“快快躲開!這班人不要怕他,有我在此。”文仙聽了,一愁一喜,愁的是恐怕秋谷受虧,喜的是秋谷既已到來,那班朋友辛修甫、王小屏等自然一同到此。修甫住在上海,本來結納官場,在租界中着實有些手面,不怕金和甫再起風波。便連忙一溜煙,同着寶珠姐躲到隔壁去了。

    這裏衆無賴見金和甫被秋谷一掌打翻,便大嚷起來,一擁上前,先把和甫扶起,亂嚷道:“你是個什麼東西?好生大膽,竟敢打起我們少大人來!”秋谷微笑道:“不要說是少大人,就是老大人來,我姓章的也不是怕事的人物。你們這班奴才光棍,大膽的只管上來!”

    金和甫從地上起來,跌得渾身生痛,氣得眼中出火。鼻內生煙,倚仗人多勢衆,指揮一羣無賴,揎拳擄袖的蜂擁而來。秋谷不慌不忙把兩手往兩邊一分,把一班流氓就像倒骨牌的一般,“匹力拍六”,一齊跌倒。金和甫見此情形正在發躁,不防被秋谷當胸一把,揪住衣裳,擒了過來,就如一隻小雞一樣,就勢往地下一摔,摔得他“阿呀”一聲。秋谷一腳把他踏定,罵道:“你這個撒潑的奴才,你佔了房間也還罷了,還敢不三不四的罵人!我看你這個樣兒,一定是外來流棍。你好好的替我滾了出去萬事全體,若有一聲不字,叫你進來有路,出去無門。”那金和甫被秋谷踏在地上,口中還硬掙道:“我是個統領少爺,你不可如此糟蹋。”秋谷哈哈笑道:“好一個營官公子,統領公郎,你供了家世出來,難道我就怕了你麼?你的老子既在上海統領營兵,你就該凡事斂跡,保守他的官聲纔是。怎樣你在外邊這般胡鬧,不怕上司得着風聲,提參你的老子麼?你今日遇見了我尚且如此橫行,平日間在外的不法招搖可想而知的了。我就立刻寫信到一營,把你的惡跡說個明白,再託各報館上起報來,看你老子的統領可做得成做不成?”金和市被秋谷一腳踏在地下,踏得渾身骨節痠痛非常,還想着自己是統領的少爺,姑且嚇他幾句,或是嚇退了,也未可知。現在聽得秋谷話頭利害,像是個大來歷的人,已是着慌,又見秋穀人才軒爽,舉止大方,一定是個宦家公子,知道今天脫不得身,卻又不肯折了志氣,出口告饒。

    正在爲難之際,恰好辛修甫等聽得秋谷將他打倒,恐怕秋谷一時不分輕重,打出事來,大家聯步進房。修甫一眼看去,就認得他是炮臺統領金建屏的兒子金和甫──修甫與他同席幾回,所以認得──便連忙上前攔住秋穀道:“此人與我素來相識,你且放他起來,大家坐下,有話慢慢的說。”秋谷的意思本來不要打他,不過警戒他的下回罷了,見修甫上前相勸,順水推船,趁勢把腳一鬆,回身坐下。金和甫也從地下扒了起來,滿面羞慚,與修甫相見。剛剛坐下未及開言,修甫先攔住道:“你們今日的事情原是大家魯莽。你既然把房間佔去,不該出口傷人,以致這位章秋翁忍耐不住動起手來。你雖然跌了兩交筋斗,幸而並未受傷。據我看來大家都有不是。俗語說得好,不打不成相識,你們二位從此打成相識,各不介懷,改日我在西安坊擺酒請你二人,與你們做個和事,你們以爲何如?可肯聽我旁人的勸解麼?”

    那金和甫本來是個外強中乾的人,瞞着金建屏在外閒闖,惟恐被金建屏查了出來,巴不得有人替他和事,就滿口答應道:“既是辛修翁的朋友,彼此多是相知,大家不知不罪,只是章秋翁也要釋然纔好。”秋谷微微一笑,答道:“金和翁言重了!

    我拳腳無情,多多得罪,改天當得負荊。“金和甫連稱不敢,面上生紅,回身又與修甫說了幾句”仰仗費心“的話,自覺坐身不住,拱手告辭。秋谷也不相留,任他帶着衆人,狐兔成羣一鬨而去。

    金和甫既走之後,陳文仙方從後房走了出來。雲髻半偏,花鈿不整,眼含淚暈,頰褪紅潮,含怨含顰的向秋穀道:“謝謝耐,幫仔倪格忙,格格斷命殺千刀,格付架形,賽過是格長毛,人也殺得脫格!倪撥俚嚇得來,主意才嘸撥格哉,勿知拿俚那哼仔格好。區得耐剛剛跑來,拿俚趕仔出去,勿然是直頭一塌糊塗哉!想起來,總是倪做仔格斷命生意勿好,隨便啥人才好出倪格花頭,換仔倪是好好俚格人家人,俚阿敢碰倪一碰?”說着,牽了秋谷的手,淚流不已。秋谷也不覺悽然,安慰了好一會,文仙方纔止住,拭乾眼淚,走到鏡臺旁邊,一面招呼相幫擺好檯面,一面重施朱粉,再畫蛾眉,收拾去滿面啼妝,平添出一團春色。換好了衣服,移步上來斟了一巡酒。

    這一席酒,因是秋谷把金和甫趕走,大家十分高興,連房間裏孃姨大姐也十分巴結,竭力招呼。文仙坐在秋谷身後,雖然不講什麼說話,他兩人默默相對,眉目之間覺得有一種說不出來的情況流露出來。秋谷忽回頭,見春樹叫的金小寶剛剛走進,便問他張書玉的事情,可曾到院中去過,小寶道:“俚耐來是的來歇,不過倪聽見說俚要勒浪張園裏向等着仔倪,要坍坍倪格臺,倪也勿見得怕仔俚勒勿到張園去,隨便俚去那哼末哉!”春樹笑道:“張書玉要同你吵鬧,你只要請章二少保鏢,還你無事。”小寶認他取笑,回道:“倪勒浪講正經閒話,耐咿要來瞎三話四哉。”

    春樹笑着,把方纔的事一一同他說了,又道:“他有了這樣本事,你請他替你保鏢,還怕什麼張書玉麼?”小寶聽了,似信不信的看着秋谷,笑道:“倒看耐勿出,阿是真格介?”文仙又代說了一遍,小寶方纔相信。那席上的倌人聽了,大家凝視秋谷,眼波脈脈,俱有欣慕之情。正是:

    銀燈依約,香迷六曲之屏;寶篆溫存,春滿九華之帳。

    欲知後事如何,下回交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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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十回 王雲生安排紥火囤 章秋谷踏破仙人跳

    且說當夜席散之後,客人謝過主人,一齊散去。秋谷略坐一會,又慰藉了陳文仙幾句,便立起身來,也想回棧。文仙牽住秋谷的衣裳,不肯放他回去。秋谷因惦記雙林約他晚間過去,一定不肯住在院中。文仙見留他不住,生起氣來,放了手回身坐在牀前,翠黛低顰,一言不發。秋谷回過身來,見文仙淚搵秋波,紅生寶靨,那一付西子捧心的態度直令人動魄銷魂,不覺憐惜起來,心上不知怎樣的好,連忙笑道:“你不要我回去,我就不去,只望你不要生氣,無論什麼說話總可商量。”

    文仙見秋谷應了不去,方纔抬起頭來,拭淚應道:“耐要去末只管去末哉,倪是勿好拉住仔耐格啘。倪就是千日勿好末,也有一日格好處,耐倒直頭好意思格。”秋谷笑道:“不要說了,總是我的不是。”說着就走過去,與文仙並肩坐下。文仙一手推開秋谷,道:“勿要像熬有介事。倪間搭是小地方,勿要委屈仔耐。耐豪燥點到別人家去,勿要倪末拉住仔耐格章二少,叫別人家勒浪瞎等一泡,阿要罪過?”

    秋谷對着寶珠姐等把舌頭一伸,道:“阿唷!唔篤格先生兇得來,拿倪橫伊勿好豎伊勿好,倒直頭利害哚。舍勒剛剛金家裏勒浪格辰光,勿拿點本事出來介。”幾句話,說得寶珠姐同文仙都笑起來。文仙道:“倪是從來勿曉得兇別人格,耐自家勿好啘。”秋谷也一笑而罷。

    坐談一刻,相幫已開了稀飯上來,秋谷喫了半碗,文仙也略略點飢,相攜就寢。

    但見:羅帳四垂,華燈背影。錦幃不卷,珍簟新鋪。寶靨偎霞,纖腰抱月。半含雀舌,春融檀口之酥;低照雲鬟,暗度麝蘭之氣。臥後之清宵細細,鳳女顛狂;枕邊之私語輕輕,檀奴珍重。歡能解事,旖旎如雲;儂本多情,溫柔似水。正是:古

    果然知己心無那,博得蛾眉死也甘。

    且說秋谷初六一早醒來,聽得自鳴鐘“噹噹”的響了六下,那時五月天氣不比冬間,天已大亮。秋谷惦記雙林昨夜在棧內空等了一夜,想要回去看他,便坐起身來。回頭再看陳文仙時,只見他杏眼朦朧,櫻脣半綻,一縷漆黑的頭髮拖在枕邊,膏沐之香中人肺腑,一隻雪白的手腕擱在枕上,帶着一付金鐲,一付翡翠鐲頭,正在好睡,呼吸之間微微透出豆蔻香味,秋谷悄悄坐起,竟自不知。秋谷見了他這一付可愛的神情,不忍叫喚,恐怕驚醒了他,輕輕的跨下牀去,穿好衣服。見寶珠姐睡在榻上,兀自呼聲大作,秋谷覺得好笑,不去驚動他們,慢慢的開了房門,走出院中,竟自回棧。

    棧內靜悄悄的,一個也沒有起來。秋谷一直走到自己房間門首,且不開門,先向隔壁一看,只見房門虛掩,露出一條微微的縫兒。秋谷暗想:他果然等了一夜,背地裏不知要怎生埋怨呢!便輕輕的推開了半扇門,沒有一毫聲息,挨身進去。見雙林尚還未睡,卻坐在牀邊,開了箱子像似要尋什麼衣裳,忽聽得腳步之聲,急回頭見秋谷悄然走進,不覺大喫一驚,惟恐秋谷走到牀橫,看見箱子裏的物件,連忙“硼”的一聲,把箱蓋蓋上,那光景就像箱子裏頭有什麼寶貝一般。隨手搶過一把洋鎖來,“咯蹬”的把箱子鎖好,方纔回過身來。

    秋谷看雙林如此張致,覺得有些疑惑起來,便低低問道:“你箱子裏是什麼東西,如此貴重?我又不是強盜,難道會搶了你的麼?”一句話問得雙林張口結舌,一時回答不出,面上竟紅起來;定了一定,方纔勉強遮飾道:“你不要瞎起疑心,我箱子裏頭並沒有什麼貴重的東西,就有什麼罕物,給你看看也是不妨。我因等你一夜不來,心上好生懊惱,打算你是不來的了。剛纔忽然見你走了進來,恐怕天色已明,有人看見不是玩的,所以我不覺害怕起來。你爲什麼昨夜不來?累得我吊膽提心,坐守了一夜。你自己想想,戀了別處的相好,哄騙別人,還要來瞎起疑心,你可過意得去麼?”好個李雙林,這一席說話得來宛轉圓融,有情有理,竟被他遮掩過了。一面斜視秋谷,含笑微梁,欲言不語。

    章秋谷聽了雙林這一番言語,雖然不去駁他,卻覺得有些詫異,未免還有脫校失節的地方。心上雖如此想,面上卻一絲不露,仍舊滿面笑容的敷衍着他,又低低的告訴他昨夜不得回來的原故。雙林未免還要撒嬌撒癡,埋怨幾句。秋谷竭意溫存。

    自此,章秋谷與李雙林竟成眷屬。窺中堂之韓令,賈午留香;感漢浦之鄭郎,洛妃解珮。早不覺一連又是幾天,秋谷同雙林早把那孃姨買通一路,朝歡暮樂,夜去明來。

    有一天,秋谷尚未起身,茶房已經起來掃地。雙林着急叫醒秋谷,叫他速速回到自己房間,免得茶房知覺。秋谷被雙林喚醒,冒冒失失的起來一看,房門外已經有人行動,出去不得,只好關着房門,乘空再行出去。秋谷見雙林起來梳洗,枕旁遺下一串鑰匙,秋谷隨手取來看時,見那鑰匙的形式十分古怪,秋谷便拿着鑰匙,走到箱子旁邊去配那鎖門當作消遣。雙林正在梳頭,聽見鑰匙聲響,急回頭看時,見秋谷已將一把洋鎖開在旁邊,正要去揭開箱蓋。雙林大驚失色,三腳兩步的急急跑來,將秋谷手中鑰匙一把奪去,捺住箱蓋仍舊鎖上,方埋怨秋穀道:“外面有人行動,你還要翻箱倒籠的吵鬧,不肯悄悄的安坐一回,萬一被人看見,將來我家老爺曉得風聲,追究起來如何了得?我勸你悄沒聲兒的守過一刻罷。”

    秋谷見雙林這樣驚慌,搶去鑰匙,鎖好箱子,把前日的疑惑兜的又提上心來。

    心中想道:“現在茶房等雖已起來,卻是關着房門,那裏一時就會被他們看見?就是怕我開箱吵鬧,也用不着這等驚慌。明明是這箱子裏頭一定有什麼祕密事務,所以一連兩次都是如此張皇,這是不問可知的了。但是我與他既然有了交情,何必還要這般遮掩?真是詫異的事情。”心中盤算,外面假作不知,反笑向雙林低低說道:“我們關着房門,料想斷斷無人闖進,你何必這樣膽小?”雙林道:“你說得好太平活兒!事情鬧了出來,你是不怕,我還有性命麼?”秋谷一笑不語。等了一刻,趁着房外無人,一溜煙溜回房去。心中疑慮思索,卻想不出他到底是什麼原故來,便想要設個調虎離山之計,把他調出棧外,要看看他的行李究竟是何等珍貴的東西。

    前兩日,秋谷請過雙林逛了兩次張園,秋谷也和他同去,卻是兩部馬車,雙林登車先走,秋谷少停一刻,然後登車。到了張園,兩張桌子泡茶,所以去過兩回,沒有露出一毫形跡。隔了一日,秋谷便哄着雙林道:“我前日在張園看見一個倌人,名叫洪菊香,那身材相貌竟和你生得一般無二,只有口音不同。若是你們二人站在一處,不要開口,竟是分辨不出的。你可要去看看麼?”那李雙林以前兩次開箱,見秋谷毫不在意,面上更沒有露出一點疑惑的情形,那裏想得到秋谷是哄他的說話?

    聽見有個倌人的相貌與他長得一模一樣,自然要去認認他究竟相貌如何,況又是秋谷一同前去,更覺放心,便歡歡喜喜的答應了。秋谷便立刻叫了兩部馬車來。秋谷向雙林道:“我要先到兆貴裏去一趟,看那洪菊香可曾前去。他是照例天天要到一趟張園的。你隨後就來,不要耽擱。”說罷,便己登車先走。雙林見秋谷先走,更自坦然無忌,隨後上了馬車,帶着孃姨向張園去了。

    不防秋谷關照馬伕,止把馬車放到麥家圈,略停一會,仍舊回到吉升棧來。見雙林已經去了,心中大喜,便走到帳房,要了雙林的房門鑰匙,一直進去開了房門。

    茶房雖然看見,因秋谷與雲生往來甚密,雲生走後又把姨太太託他招呼,那裏有什麼疑忌?任他開進房門。秋谷在自己身旁取出一把鑰匙──原來秋谷兩天之內,早暗暗畫了鎖門,將鑰匙配好,就隨帶在身。在秋谷想起來,不過少年好事,喜歡鬧玩意兒,要看看他箱內倒底裝的什麼,要這樣的避人眼目,原不是什麼歹心。當下開了鎖,揭開箱蓋看時,只見箱子裏頭不過幾件半舊的平常衣服。翻開衣服,箱底並沒有什麼東西,只有被單裹着幾大包挺硬的東西重得鎮手。暗想:“這般呆氣,帶着現銀子出來,所以怕人看見。”便提出一包打開再看時,那知不看猶可,這一看,把個章秋谷看得目定口呆。

    看官,你道是什麼東西這般鄭重?哈哈,原來不是別的,是一包的磚頭石塊,大的小的,整的碎的,假充銀子放在箱中。秋谷呆了一會,還疑惑他是防備盜賊的意思,替他原封不動的放好,索性再打開底下的箱子看個明白,五隻箱子多是一般裝着碎磚亂石,上面鋪着幾件衣裳,開到着底兩隻時,連一件衣服也沒有了,一箱都是碎石,塞着許多敗絮破棉。

    秋谷到了此際方纔恍然大悟,信王雲生也不是什麼浙江候補的官員,這李雙林也不是什麼蕪湖戲館的妓女,多是王雲生的瞞天大謊,掉着那天字第一號的槍花,真個是仙人跳的都頭,紥火囤的光棍。他見秋谷性情豪爽,用度奢華,故意賠着本錢,有心結識。王雲生卻假做了一封電報,立時立刻要回到安徽,把雙林留在棧中託他照應,卻叫雙林暗地把秋谷勾搭上手。到得秋谷上鉤之後,隔了十天半月,王雲生與雙林暗中約定,摹然闖了回來,將男女二人雙雙捉住。假意擺着架子,說着大話,哄嚇別人要殺要打,再不就要送官。他們拿定章秋谷是場面中人,最怕的是出乖露醜,那時要求他息事,不要送官,怕不三千二千銀子雙手高高的捧出來,孝敬了他,還要叫你寫張伏辯。到了這個時光,就是明曉得他是個仙人跳的流氓,中了他的詭計,也只好眼睜睜的看着他,說不出一個“不”字。你道利害不利害?憑你章秋谷這樣一個聰明人物,平時何等精明,若不是爲了兩次開箱,生出一番疑忌,也幾乎着了他的道兒,險不被他敲了一下大大的竹槓。

    當下秋谷暗恨王雲生、李雙林做得好事,竟頑起仙人跳的勾當來。又想道:“我現在既然識破,隨處可以留心,面上只當不知,暗中仍舊與他來往,試試他怎樣的一個開場。就是被他們當場拿住,難道我章秋谷就怕這一班光棍麼?”主意打定,便把箱子一隻只通通裝好,照着原排的部位,一毫不錯。又把房門鎖好,便跳上馬車,叫馬伕加緊一鞭,星飛電掣的趕到張園。正是:主

    大海鯨鯤,不上金鉤之餌;摩天鸞鶴,難驚高鳥之弓。

    欲知後事如何,請聽下回交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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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十一回 鬧張園醋海起風潮 苦勸和金剛尋舊好

    且說前回書中章秋谷幾乎被騙,幸而識破機關。列公且住,這王雲生到底是個何等樣人,爲什麼不騙別人,單單要尋着秋谷,這是什麼道理呢?其中也有一個緣故,諸君耐煩靜聽,待在下一一的演說出來,好待看官明白。

    這主雲生的原籍本是揚州,從小愛嫖愛賭。家中狠有點兒田產,父母死後不上幾年,被他嫖賭得乾乾淨淨。無可奈何,便改了行業出去當差,央人薦到浙江一個候補知府公館內當了幾年跟班,居然也有了積蓄。後來這知府輪署了紹興府,王雲生跟到署中,作威作福無所不爲,直鬧到風聲大了,地方紳士聯名上控起來,上臺準了狀詞,就把這知府當時撤任。知府恨極,便把王雲生髮到縣裏,打了二千板子,又把他監禁一年。期滿出來,浙江住不得了,便挾着幾年的積蓄,直到蘇州,要想尋條門路,依舊跟官。尋了多時,門路不曾尋着,銀錢用得一空,卻在青陽地結識了一班朋友,多是流氓馬伕一流人物。

    這王雲生絕了資斧,免不得跟了這班流氓拆梢度日。適值章秋谷遊玩蘇州,就住在佛照樓棧內,銀錢揮霍,服御奢華,又見他臨行之際在餘香閣點了一個滿堂紅,不到兩點鐘時就用去了百元上下。隔了一天,又僱了十餘部馬車,在二馬路兜到閶門,通通兜了一個圈子。王雲生同着一班流氓,看在眼裏,見秋谷這般撒漫,一定是個富家,便想要糾集衆人敲他一下竹槓。一則見章秋谷氣宇不凡,不敢冒昧;二則那一天,秋谷在丹桂戲園粉墨登臺,那舞刀的一場解數,不但看戲的衆人稱道,就是本園的武小生陳雲仙也是極口稱揚,自嘆不及。明曉得秋谷是個拳棒名家,若突然去拆起他的稍來,光棍不喫眼前虧,不要拆梢沒有拆成。反被秋谷白打一頓。

    有此兩層畏縮,所以大家不敢開場。衆人彼此商量了一會,想不着個計較出來,王雲生便想出這個紥火囤的主意,包了一個城內擺碰和臺子的私窠子,叫做李雪梅,替他改了名字,說知緣故,約定將來得彩三七均分。因王雲生久在官場,頗請禮節,衆人就推他做了老大,把李雪梅充了他的姨太太,大家湊出本錢,又揀兩個略爲漂亮些的當作家人。部署已定,方纔僱船到常熟來。

    那知秋谷回了常熟,正事甚忙,那有工夫閒走?好容易等得秋谷送了金月蘭回到上海,不多幾時,秋谷自家也到滬江,這王雲生就跟到上海來,與秋谷同棧房住下,磨拳擦掌的想要大大的弄他一注銀錢。他在蘇州看了秋谷的豪華氣脈,料定他是個百萬財翁,那知章秋谷不過一箇中人之產;全是外面的排場,又且閱歷甚深,十分精細。

    這王雲生到了上海,候了半月有餘,只指望秋谷見了雙林,先來拜會。那知候了多時,秋谷的面也不曾見着,只得藉着同棧爲名,先去拜望,慢慢的親熱起來。

    假說要和他換帖,其實是要叫雙林出來相見,賣弄風騷,秋谷果然着了他的道兒。

    王雲生便假做一封電報,說是妻子病重,立刻要回到安徽,故意把雙林留在棧中,託秋谷隨時照應,好等他慢慢的上鉤。他自己卻並不當真回去,那一夜上船之後,打發了棧內的茶房回去,依舊把行李搬上岸來,在左近一個小棧房內暗暗住下,打聽風聲。雙林用的孃姨也是他們一路,便悄悄的傳送消息,知道秋谷早已上鉤。

    只因這王雲生自己假充是浙江的候補官員,此番接了家中電報,趕回安慶,卻是衆目昭彰。大家曉得的事體,若過了三天五日突然走了回來,不但秋谷疑心,就是客棧中人在旁看見也不兔要心中疑惑,明是仙人跳的行爲。況且他那一封電報又是假的,不敢出場,未免有些不妥之處,所以定要扣準日期,裝做在安慶回來的樣兒,方好遮掩衆人的耳目。計算的安排的智出萬全,要叫秋谷無從擺脫。萬不料這兩天之內,雙林無意之中露出馬腳,自己還全然不曉,卻被秋谷做了提防,把他們多時的計算安排一朝化作了虛烏有,賠了應酬的本錢不算,還出了一個名聲,上海地方從此無顏再到。在他們看起來,也就叫“周郎妙計高天下,賠了夫人又折兵”

    了。

    閒話休提,書歸正傳。且說章秋谷上了馬車,一口氣直到張國,馬車在安塏第門口停下。秋谷因恐怕雙林在張園等久要起疑心,急於進去,便一躍而下,正要進門,忽見門口擁着一班不三不四的馬伕,多是紡綢短衫,紡綢褲子,窄袖高領,盤着油晃晃的一根大辮,腳下多是挖花鞋子,一個個揎拳擄袖,怒目橫眉的,像似要與人尋事一般。秋谷看了這班人的行徑,心中甚是駭怪,估量不出爲的什麼事情。

    回過頭來見草地上還有一羣馬伕,卻三個一堆、五個一簇的往來閒走。秋谷雖然看見,不去管他,便一直進去。剛剛走到中間,耳中聽見好像一個倌人的口聲在那裏與人相罵,卻像金小寶的聲音。秋谷想起前日小寶席間的說話,心中早已瞧料了幾分,順着那相罵的聲音看去,只見張書玉不施脂粉,穿着一身半舊的衣裳,頭上也沒有一些首飾,雙眉倒豎,殺氣橫飛的坐在那裏,一言不發。又見金小寶立在當地,對着衆人,指手畫腳的不知說些什麼。秋谷方纔明白,定是張書玉因貢春樹被金小寶平空奪去,喫起醋來,所以在張園等着小寶,要和他一決雌雄,爭回嫖客。秋谷看了,心中想道:“剛纔門外的那班馬伕,一定是書玉約來幫助的了。但是金小寶沒有防備,恐怕未免喫虧。”又四面看了一轉,卻不見春樹的影兒,又恐被小寶、書玉二人看見,多要請他評起理來,無從偏袒,便把身子隱在一旁。

    只聽得金小寶道:“別人家格喫醋末放勒心浪,俚耐格喫醋,放勒面浪仔勿算,還要跑到歸搭來,搭倪講哈格理性,賽過恐怕嘸撥人曉得,自家勒浪掛招牌,陪篤大家想想看,客人末勿止做一格倌人,倌人末勿止做一個客人,有本事末,伴牢仔客人勿要放俚出去。現在俚耐總說倪搶仔俚格客人哉,倪做仔生意,掛仔牌子,客人來來去去,只好隨俚個便,倪阿好叫俚勿來格?就算是倪搶仔俚格客人末,也是客人自家情願到倪搭來格,耐亦勿是俚格家主婆,阿好管牢仔俚介,做出格付極形來,阿要踉蹌?”這幾句不痛不癢尖刁刻薄的說話,張書玉聽了氣得面青脣白,半晌無言,一時竟回答不出什麼來。停了一刻,方纔跳起身來指着金小寶,大罵道:“耐格肏千人格爛污婊子,直頭勿要麪皮!倪搭格客人做得好好裏格,平空撥耐引仔過去,還要背後說倪格邱話。耐要拉客人末,四馬路浪几几化化格人勒浪,耐做仔野雞,隨便去拉格兩格好哉啘。拉仔倪格客人去,還勒浪像煞有介事,勿要面孔格肏千人。”一席話把個金小寶罵得火星直冒,冷笑答道:“倪是爛污婊子,耐是好好裏是人家人啘,倪歸格辰光是花煙間裏格出身,所以大家才勒浪叫倪老槍。耐去想囁,倪花煙間裏向出身格人末,阿要啥格面孔?自然馬伕、戲子姘得一塌糊塗哉啘,耐格實梗一個規矩人,阿好搭倪說話?”說得旁人多大笑起來,秋谷也暗笑不已。

    張書玉聽小寶說得愈加刻薄,梟着了他的痛瘡,越發無明業火按捺不住,霍地立起身向外便走,口中說道:“倪也無啥閒話替耐說,耐有本事末跑到外勢來,倪大家說個明白,勿敢出來末,是隻衆生。”小寶微笑答道:“隨便到啥地方,倪怕仔耐勿去末,上海灘浪,倪也勿要住哉!”一面立起來,跟着張書玉往外就走。

    那知剛剛走出門前,張書玉對着一班馬伕使個眼色,這些馬伕大家會意,一擁而上,竟把一個金小寶圍在當中。小寶見此情形,大驚失色,方纔曉得張書玉有心算計,自己入了牢籠,今天免不了一場羞辱。只見張書玉對着金小寶冷笑道:“耐格爛污婊子,阿敢再兇?今朝勿撥點生活耐喫喫末,嘸撥日腳格哉!”那些馬伕聽了,七手八腳的圍着金小寶,正要動手。

    小寶只急得紅生粉面,汗透羅衣,正在窘急萬分、分說不得之際,只見那些馬伕忽然往旁邊一卸,開了一條路出來。小寶大喜,舉目看時,原來就是章秋谷,先前隱在一旁,恐怕被他們看見;後來聽得書玉與小寶惡言相抵,大家翻了麪皮,又見張書玉立起身來,金小寶隨後出去,暗說:“不好,小寶跟他出去,定要喫虧。”

    便連忙隨後跟來。出了洋房門口,便看見一班馬伕圍着小寶,聲勢洶洶,小寶只急得粉黛霪霪,喘汗交下。秋谷見此光景,心中不忍,知道不得開交,便急急的走上一步,把兩手往人叢插進,兩下一分。那班馬伕多是淘虛身體的人,那裏禁得起秋谷的神力?被秋谷輕輕這一分,早一個個東倒西歪,讓出一條大路。

    秋谷見這班馬伕如此無用,暗暗好笑,走進圍中,向書玉、小寶二人說道:“你們有什麼事情也要好好的講說,爲什麼一言不合就這樣胡鬧起來,不怕打出禍來的麼?你們聚了這許多的人,在此七亂八糟的吵鬧,倘被巡捕聽見趕了進來,大家不便。無論你們兩下有什麼委屈,有我在此承當,你們大家不許多說。”張書玉聽了尚未開口,金小寶見秋谷進來排解,心中大喜,搶先說道:“倪今朝禮拜日到間搭來坐歇,勿殼張俚耐來起倪格花頭,倪是從來朆搭別人吵過歇。二少,耐替倪評評格個理性看。”秋谷搖手道:“你們的事情我統通曉得。你也不許多言,書玉也不消生氣,大家同我進來,有話好說。”說罷,一手攜了小寶,一手攜了書玉,拔步向內便走。

    張書玉心中雖然怪着秋谷不該多事,待要發作幾句時,無奈書玉一見章秋谷那一付玉樹臨風的骨格,一個身子就酥麻了半邊,不由的怒氣全消,春雲上頰,伏伏貼貼的跟着秋谷舉步進來。那班馬伕原是張書玉約來的人,要想把金小寶羞辱一場,出出他的酸風醋氣。不料突然走出一個章秋谷,分開了衆人,同着書玉、小寶二人往內便走,那班人見張書玉一言不發,跟着他走進洋房,蛇無頭而不行,大家只得一鬨而散。

    這裏秋谷攜着兩人的纖手走了進來,揀一張桌子泡茶坐定,方纔對着張書玉笑道:“你到底爲了什麼事情這樣生氣,我來替你們做個和事何如?”張書玉見秋谷開口問他,把先前的一腔怒氣丟到東洋大海去了,只向秋谷似嗔不笑的道:“耐倒好格,阿對倪得起?”說着便低下頭去,眼圈兒一紅,似有無窮怨恨說不出來。秋谷明知其故,陪笑說道:“你們彼此不要相爭,大家傷了和氣,我叫他兩邊走走,不要冷落你一邊可好?”書玉聽了,抬起頭來,低低的啐了秋谷一口,又把嘴一披道:“耐格人末,說說就嘸撥好話出來哉,格號嘸撥良心格衆生,啥人來說俚介,故歇想起來,纔是耐格勿好,耐勿該應……”書玉說到此際,說了半句嚥住不說,卻只呆呆的瞅着秋谷。瞅了半晌,方把一個指頭向秋谷額上狠狠的推了一推,道:“倪也嘸啥說頭,耐自家去想罷!”

    秋谷聽了書上的話,迴心一想,覺得自己果然有些對不起他的地方,便先向金小寶道:“你在此間沒有什麼事情,你先回去罷,以後或者你們席上相逢,大家不消提起,免得旁觀不雅,壞了彼此的名聲。”小寶受了這一場驚嚇,雲鬢蓬鬆,釵環撩亂,身上的一身外國紗衫褲也都有了皺痕,巴不得要立時回院,重新插帶梳頭,聽了秋谷叫他先自回去,答應一聲立起身來,叫了同來的一個小大姐一同出去。

    這裏秋谷着實的安慰了書玉一番,又說:“這件事情,與小寶無干,多是春樹一人不好,做了相好,三三兩兩的沒有良心,就是垃圾馬車一般。你也不犯着爲他生氣。我明天一定把他拉到你的院中,憑你怎生處治便了。”書玉聽了秋谷這一番心平氣和的說話,方纔斂怒成歡,轉憂爲喜,向秋谷笑道:“倪本來勿認得啥姓貢格客人,纔是耐薦撥仔倪,弄得鴨屎臭。老實說,格號客人,倪做仔俚也勿見得繃得出啥格場面,不過情理浪講勿過去末,倪總要搭俚說兩聲閒話,故歇俚耐勿高興來未,倪也勿在乎此,只要耐二少有心照應,繃繃倪格場面,勿要坍倪格臺好哉。”

    說着,斜視而笑。

    秋谷正要回答,忽想起雙林尚在園中,不知可曾回去,怎麼剛纔不見他的影兒?

    便不及和書玉說話,立起來向書玉道:“我還有些小事,要在這裏尋一個人。你先回到院中,停會晚間我再來與你細談。”書玉聽了,俊眼含嬌,眉尖微蹙,道:“倪閒話才說完哉,耐勿去末,倪也只好隨耐格便,只要耐天理良心自家去想想看末哉。”秋谷連聲“晚間決不負約,你只管放心”,一面說着,一面急往四下裏尋覓雙林,那裏找他得着?

    秋谷十分焦躁,正要上樓去找,先一抬頭,只見雙林倚在靠東的一帶欄杆上面,看着秋谷微微含笑。秋谷大喜,急忙走上樓去問他:“何故不到樓下泡茶?累得我尋了一身大汗。”雙林道:“我因樓下人多,又見有人吵鬧,所以改在樓上。等了多時,方纔見你來了,爲什麼又不上來?”正是:

    摧花折柳,大興醋海之波;倚玉偎香,雙入桃源之洞。

    欲知以後如何,下文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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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十二回 香車寶馬陌上相逢 紙醉金迷花前旖旎

    且說秋谷向雙林說道:“我先到兆貴裏去了一趟,剛剛他們院中有客擺酒,菊香要應酬檯面,料想今天不得出來。我出了兆貴裏,跳上馬車一直到此,聽得他們相罵,兩下幾乎動起手來。我因張書玉、金小寶兩人都是向來認得,恐怕他們鬧出事來,所以把他們解勸回去,方纔想着你尚在園中未曾回棧,急急的四邊尋你,想不到忽然在樓上泡起茶來。”說着,雙林因菊香不來,便要回棧。秋谷一同下來,馬車已在門前伺候。秋谷與雙林先後登車,但見夕照衡山,林梢倒影,一路滔滔滾滾的直望大馬路泥城橋一帶跑來。帽影鞭絲,馬龍車水,在着那斜陽影裏馳驟爭先。

    秋谷與雙林兩部馬車,一前一後,緊緊跟着,一個是徐娘未老,春風三月之花;一個是張緒當年,漢苑靈和之柳。秋谷前面有幾部倌人的馬車,時時回過頭來秋波送嬌,瓠犀微露的對着秋谷脈脈含情。

    秋谷正在心曠神怡,應接不暇之際,忽見對面飛也似的一般來了一部馬車。兩個馬伕一齊穿着號衣,馬車上的裝飾也十分精緻:楊妃色的車墊車圍,倚着繡花靠枕。車上坐着一個倌人,翠羽明璫,煙鬟霧鬢。感飛仙於洛浦,神彩迴風;擁宜主之羅衣,珮環照夜。珠光外露,寶氣內含。雖不是什麼國色天香,而顧盼之間婀娜多姿,丰神絕世。秋谷不覺目光定了一定,微喫一驚。暗想:“這個倌人甚是面熟,好似在那裏見過的一般,卻又不是金剛隊中的人物。這一付身段煞是可人。看他眉目之間也不是什麼傾國傾城的相貌,不過善於裝飾,一天風韻隨處撩人,就覺得比那天生麗質還要略勝一籌。”正在心中思想,忽又見那倌人欠起身來,一對秋波眼不轉睛的注視秋谷,兩下眼光一錯。那馬伕跑得電掣風馳,已離有一箭之地,猛聽得那倌人巧始鶯喉,高叫一聲:“二少!”

    秋谷聽了,甚覺詫異,便立起身來,遠遠的應了一聲,心中還在盤算,不知他究竟是誰。又見那倌人指揮馬伕勒住僵繩,緩緩的回過車來,加上一鞭,跟在秋谷馬車後面。秋谷見他來得切近,仔細看了一回,忽失聲道:“你是黛玉啊!聽說你先前嫁了邱八,甚是得意,爲何又要出來?”

    看官,你道那車上是誰?原來真是去年嫁人、坐第二把交椅的金剛林黛玉。當下黛玉含笑答道:“倪格閒話一時也說俚勿完,等歇倪到大菜間去搭耐說罷。”秋谷也因隔着馬車談心不便,點了一點頭,便關照自己車上的馬伕,叫雙林的馬車先回吉升棧去,自己的馬車同着林黛玉一直到一品香來。

    馬車到了門前一齊停下,黛玉款步下車,一同上了樓梯,佔了第六號房間,進去坐下。秋谷尚未開口,黛玉先向秋谷笑道:“耐格眼睛總算還好,倒還認得倪勒。”

    原來秋谷從前與黛玉甚是要好,彼此無話不談,不過秋谷醉翁之意並不在酒,所以他們兩下雖然往來祕密,卻沒有什麼交情,後來秋谷回去之後,再到申江,聽見黛玉已經嫁了邱八,秋谷不禁悵然,未免有人面桃花之恨。現在舊好重逢,心上自然歡喜。當下秋谷答道:“我們相別不到一年,倒像過了好幾十年的樣子。你的面貌比先前瘦了好些,卻覺得神彩飛揚,容光照耀,比從前更是不同。所以我覿面相逢,也沒有想着是你。後來聽了你的聲氣,方纔記起你來。”說着,秋谷急於要問他在邱家爲着何故重落風塵,幾時到的上海,細細盤問。黛玉聽秋谷問他,不覺觸起去年的苦境,長嘆一聲道:“說起倪格事體來,真真作孽,倪今朝到仔上海,賽過是重投格人身。”說到此處,便滾下淚來,真如微風振簫,幽鳴欲泣。秋谷連忙安慰他幾句,逼他快說。黛玉方纔噙着珠淚,把初嫁邱八,以及近日下堂的情形,從頭至尾一字一句的訴說出來。說到此間,做書的不得不暫停筆墨,把林黛玉嫁人復出的情節細細的鋪敘一番,提清眉目,免得看官們無從捉摸,抱怨在下的頭緒不清。

    閒話休提,只說那邱八是個甚等樣人物?原來他祖籍湖州,家財百萬,浙江一省大家都曉得邱八公子的大名。從小兒父母雙亡,家無兄弟,幸虧他一個嫡親母舅把他撫養成人。到了娶親之後,他母舅見邱八心地也還明白,便把那百萬家財一齊交代,叫他自己支持門戶。這邱八從小極是聰明,爲人渾厚,舉止大方。作事雖然精爽,卻沒有一毫吝刻的心腸;性情雖是豪華,卻沒有一點驕奢的習氣。若有明師益友朝夕追隨,把他成就起來,豈不是絕好的青年子弟?無奈無人管束,漸漸的自家放蕩身心,就自然而然有那一班幫閒綽趣的朋友,掇臀放屁的把聲色狗馬來引動他。這邱八雖然質地聰明,卻是個少年公子的心性,那裏有什麼定力把持,就不由的挾着重資,同了這一班朋友走到上海,任情的揮霍起來。在妓院中做着那天字第一號的瘟生,賭場中做那有一無二的冤桶,無論長三幺二,野雞住家,以及廣東堂子、外國妓院,各處的番攤牌九,甚至城隍廟內的地攤,他也要一處處的閱歷過來,嘗些滋味。不到兩年,就把那百萬家財銷化了十分之四。雖然揮霍了數十萬金,他自己卻也長了十分見識,無論什麼事情都瞞不過他。

    自此之後,這邱八也不肯像從前一般憨嫖濫賭,收抬行李,回到湖州。每年之中,一定要到上海四次,春、夏。秋、冬每季一次。身邊帶着一萬銀子的鈔票,縱情花柳,到處留名,要把這一萬銀子用得精光,方纔立刻束裝回去。若有朋友約他去到賭場玩耍,他也不推辭,卻只帶一千銀子。進了賭場動起手來,他若贏了,就把身邊所有的本利一齊滾上,莊家每每被他卷得精光,喫虧不小;若是風頭不順,他卻又甚是調皮,輸掉的身邊帶的一千銀子,他就回轉身來塵土不沾,拍腿就走,也不作翻本的念頭。以此一班賭腳見了邱八進來,一個個攢眉蹙額,卻又無可如何。

    到了嫖界之中,他若看中了一個倌人,隨意到院中走走,卻只是隨隨便便的,不一定去轉他的念頭,就是喫酒碰和,也要他自己高興,不肯附和着倌人。倘若倌人偶然開口,要他請客碰和繃繃場面,他就立刻翻轉麪皮,把局帳開銷清楚,從此斷了交情。有些倌人做得久了,摸着了他的脾氣,從不輕易開口叫他喫酒、叫他碰和,他卻又不等倌人開口,自家先就和酒連綿,十分報效,並且打首飾做衣裳,絕沒有一毫吝嗇。也有那些倌人不知道邱八的性情,想要敲他的竹槓,他非但不肯答應,把那倌人教訓一場,還要立刻跳槽,當時叫局,給一個大大的沒趣。就是住夜留廂,也要那倌人再三俯就方肯應酬,從不肯輕易自家開口。以此妓院中人見了邱八,十分巴結,處處小心,惟恐有些兒不到之處被他扳着了差頭,他立時就要發揮,不顧倌人的場面。真是個賭博場中的大彼得,平康巷裏的拿坡侖。

    這一年邱八到了上海,正值林黛玉也在申江懸牌應客。黛玉是風月場中的老手,應酬隊裏的能員,況且盛名之下,自然枇杷門巷,車馬紛紛。無奈黛玉的生意雖然甚好,卻是浪費銀錢奢華無度,做了兩節,漸漸的支持不來,勉強各處移挪,略爲敷衍。過節之後,各處店家因黛玉舊欠未清,大家不肯賒欠。剛剛過了中秋,正是起生意的時候,黛玉兩手空空,借盡當絕,沒有墊場,這生意如何做得下去?直把個林黛玉急得走頭無路,進退兩難。左思右想,只有淴浴的一個法子,卻一時那裏尋得出這樣的一個主兒?

    說也湊巧,卻好邱八到了上海,住在鼎升棧內,已經耽擱了一月有餘。因邱八在上海試辦一家絲廠,那絲廠開創之初,未免事情忙碌,所以暫時不得回家。邱八這回到此,看中了範彩霞,就到東薈芳範彩霞院中,接二連三的碰和擺酒,不多幾日,便有了交情。這範彩霞生得皓腕纖腰,長身玉立,蛾眉挹翠,鳳目流波,也是上海灘上數一數二的有名人物,應酬圓轉,豐格輕盈。但是神氣之間覺得有些秋氣,迥不如林黛玉的一團和藹、八面春風。

    半月之前,邱八在範彩霞家請客,有一個姓馬的客人把黛玉叫到席上。黛玉素來認得邱八,況又久聞大名,極意應酬了邱八一回,暗想:範彩霞做着了這種客人,也是他交的花運甚好。邱八見了黛玉,雖是向來相識,恰見他回眸顧盼,賣弄風頭,一到席間就唱一折崑腔《長生殿》裏的《絮閣》。原來林黛玉的崑腔,上海頗頗的有名,輕易不肯就唱,真是穿雲裂石之音,刻羽引宮之技。唱完之後,又把在席主客一個個的應酬轉來,絲毫不漏。邱八着實讚了黛玉幾句,心中也在暗想:“彩霞的應酬工夫雖然不錯,若要比起林黛玉,未免較遜一籌。”心中便存了個要做黛玉的念頭。兩下都有些意思。

    此番被林黛玉千思萬想,想着了他,心中大喜;盤算了一會,就備了幾色極豐盛的禮物,叫一個房間裏孃姨名叫金秀的,教導了一番說話,帶一個相幫挑着禮盒,又取了自己一張林黛玉的名片,又附着金秀的耳朵說了幾句極密切的話。金秀點頭會意,帶了禮物一直送到鼎升棧來,在帳房內問明瞭邱八的房間是二十五號樓上官房。

    卻好邱八還未出去,正同他手下的一班朋友在那裏談論絲廠的事情,見金秀進來,笑迷迷的叫了一聲:“八少!”相幫跟着進來呈上禮物,乃是鹿脯、燕窩、金腿、魚翅四樣。邱八見了甚覺奇異,看着金秀卻又不認得他,疑惑他是新到範彩霞家,彩霞叫他來的,便道:“你想是新到他家,我所以不認得你,爲什麼無緣無故要送起禮來?”金秀含着笑,袋裏取出黛玉的名片來放在桌上,口中說道:“倪先生特爲叫倪過來,請請八少格安,格點點物事勿好算啥格禮。倪先生說,總是倪格意思,請八少留仔賞賞人,難末倪先生有兩句閒話搭八少說,叫倪來請八少過去坐歇。倪搭末不過地方小點,勿得知八少阿肯賞倪格光?”邱八聽得金秀一番說話來得十分圓轉,心中自然歡喜,曉得林黛玉要吊他的膀子,特地叫孃姨過來請他。這邱八前回在席上見了黛玉,已是留情,更兼林黛玉也是個金剛隊裏的出色人員,又是這般的遷就着他,不覺心花怒開,十分得意,便向金秀道:“既是你先生這般要好,送來禮物,我自然一概全收,停回晚間再到你們院中請客。”便叫家人進來把送的禮收了進去,又朝着那家人使個眼色。不多一會,取出一卷紅紙封的洋錢,也不知他多少,放在盤內。金秀是已經受了黛玉的教導,成竹在胸,急忙槍上一步,把那一封洋錢仍舊取出,放在邱八面前,陪笑說道:“笑話哉,倪送仔格點物事,八少還要賞啥格洋錢。倪來格辰光,先生再三再四交代倪格,叫倪勿許收八少格賞錢。八少有心照應末,等八少到倪搭來仔,再說末哉。倪先生實梗交代仔,倪要拿仔轉去,是先生要搭倪反得一塌糊塗哉。倪先生說過歇格,說八少搭倪真心要好末,放勒心浪,勿在乎一定要繃啥格場面。八少,耐是格明白人,洛裏一樣事體瞞耐得過?耐阿好體貼倪點,叫倪轉去少喫兩句鈍槓。”

    說也奇怪,自有個茶花女的放誕風流,就有個收服他的亞猛;自有個莫立亞堆的奸巧詐僞,就有個偵緝他的呵爾晤斯。這也是新法格致家,心理學中的一種作用。

    這邱八的性情向來極是尷尬,不知怎樣聽了金秀的兩番說話覺得甜迷迷的,不知不覺在耳朵中鑽了進去,不由的滿面是笑,連連點頭。這真是名妓的揣摸迷人的伎倆。

    可惜那林黛玉終究不是格致專門,不懂心理學中他心通的妙用,後來終久弄得棋輸一着,幾乎九死一生,這也真是林黛玉一生哄騙客人的報應。

    當下金秀同着相幫回去,見了黛玉,把邱八的情形說了一番。黛玉大喜,曉得有了幾分意思。果然上燈之後,邱八已到院中。黛玉打起全付的精神,應酬得邱八甚是歡喜。當時寫了請客票頭叫相幫分頭去發,就擺了一個雙檯面,黛玉坐在席間竭力巴結。不多一會,叫局的局條一起一起,陸續而來,頃刻之間已接了二十餘張局票。黛玉叫孃姨回報,多要在王家庫轉過來,依然坐着不去,與邱八談得甚是親密,一時之間把邱八灌了無數迷湯。邱八被黛玉一番追魂攝魄的言語,說得心裏覺得渾淘淘的,六神無主,竟把持不定起來。只見黛玉忽地起身,走到後房去了,過了一刻走了出來,卻是換了一身衣服,連弓鞋褲子一齊更換,明妝麗服,光豔照人。

    黛玉先前是穿一件湖色外國緞夾襖,楊妃色外國緞褲子,寶藍弓鞋。現在進去,換了一件玄色織銀夾襖,寶藍織金褲子,玄色平金弓鞋,越顯得明眸皓齒,粉頸香肩。

    邱八見了,甚覺高興,恨不得立刻把黛玉摟了過來團成一片,上上下下的把林黛玉看個不住。黛玉故意一手扶着椅背,用指尖掠着雲鬢,俊眼四流,嬌波欲笑,又把眉尖微蹙,蹺起弓鞋,欠身下去,用手握着鞋尖捏了幾捏,方纔背轉身來,退到原處坐下。那光景就是風颭蜻蜒,十分嬌弱。黛玉坐在邱八背後;低垂雲鬢,斜嚲香肩。那眼光四面飄來,將到邱八面前,忽地回頭斜坐,從背後轉過秋波,大寬轉的打了一個圈子,眼波澄澄正注到邱八面上。見邱八不轉睛的看他,面紅微笑,依舊低下頭來。正是:

    低顰淺笑,春添頰上之渦;寶枕銀屏,花壓雙星之影。

    欲知邱八與黛玉究竟如何,且待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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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十三回 瘟富翁誤墮迷途 名校書安心淴浴

    且說林黛玉見邱八仔細看他,低低的朝着邱八笑道:“啥格好看介,阿是勿認得倪?”邱八笑道:“並不是不認得你,只爲你一刻之間換了兩身衣服,越覺嬌媚動人,所以我留心打量一番,打算要替你畫個小照。”黛玉聽了把嘴一披道:“倪是勿好格,陸裏趕得上範彩霞?耐勿要鈍囁!”邱八一笑,也學着蘇白道:“阿唷,先生勿要客氣,倪倒是真心閒話囁!”說得一席客人通笑起來。黛玉故意把邱八瞟了一眼,道:“故歇末說得實梗好,只怕隔脫仔兩日厭煩起來,倪搭請也請耐勿到。”

    說話之間,黛玉又進去轉了一轉,又換了一身衣服。密色繡花緞襖,妃色繡花褲子,天青緞子弓鞋,將頭上珠花一齊卸去,單戴着一隻一條龍珍珠押發。臉上的脂粉洗得淡了些些,那粉頰之上略略暈起兩個酒窩,覺得他淡抹濃妝,無一不好。

    邱八雖然是個花叢老手,卻從來沒有經過這樣風情,只樂得心窩上奇癢難熬,扒搔不着。黛玉見邱八已經入彀,越發的笑語殷勤,風生四座。

    邱八忽然想着,問林黛玉道:“剛剛有好幾張叫局的票頭來叫你的局,你爲什麼不去應酬?檯面雖然要緊,好去了再回來的呀!你不怕脫了局得罪客人麼?”黛玉含笑道:“耐八少是難得到倪搭來格,耐肯賞仔倪格光,就是倪交仔運哉。格兩上堂差勿去,得罪仔客人末,啥格希奇勿煞,倪剛剛關照下去,說倪今朝堂差勿出哉。”邱八聽了,十分歡喜。那一班客人要拍邱八的馬屁,好討他的喜歡,大家極力稱揚,恨不得把個林黛玉立時就抬上天去。依着他們的口氣,差不多說得個邱八就是個再世的李藥師,林黛玉便是個當今的張紅拂。這一席酒直喫到十二點鐘方纔散席,客人陸續辭去。

    黛玉見邱八賊忒嘻嘻的坐下,天南地北的扳談,明知邱八心中巴不得要想住下,卻做個欲擒故縱的法兒,立起身來,嫋嫋娜娜的走到邱八身旁,低聲問道:“辰光勿早哉哩,耐阿要原到範彩霞搭去罷。倪是勿好留耐格,明朝說起來,大家難爲情。”

    說着,把身子一倒,直倒入邱八懷中,並倚香肩,低偎檀口,又問着邱八道:“八少,倪格說閒話阿對?”邱八此時已經心蕩魂搖,六神無主,急切問張開大口,一時說不出話來。黛玉又逼他一句道:“勿然末勒浪倪搭,借仔一夜幹鋪罷,倪到後房去困,讓耐一干仔舒舒齊齊阿好?故歇是深秋天氣哉,勿要半夜裏轉去受仔風寒,倪倒擔勿落格個干係。耐格身體又虧,勿是約約乎格。”邱八聽了,覺得林黛玉說的話一句一句的打入心坎裏來,十分熨貼,就是自己家中的妻子,那裏有這樣關心?

    便含笑向黛玉道:“你特地叫孃姨過去把我請到院中,現在好意思推我出去麼?

    我就依着你的話兒,在你院中借個幹鋪,但你卻不許避到後房。我們大家規規矩矩的可好?“黛玉道:”只要耐八少肯賞光,是再好勿有哉啘。耐八少說格閒話,隨便那哼倪總嘸啥勿肯格,只怕倪嘸撥格號福氣。“說着背臉低頭,掩口而笑,邱八更覺魂消。

    這一夜,邱八就在黛玉院中住下。黛玉把平生第一等迷人的伎倆施展出來,任是邱八的外交學問再好些兒,已不知不覺的把一塊主權所及的地方,輕輕地輸到林黛玉的勢力圈內去了,施着那禁制的壓力,漸漸的不得自由起來。這邱八住了一夜,被黛玉騙得骨軟筋酥,給了五十塊錢的下腳,又體己給了黛玉三百塊錢。黛玉故意分毫不受,退還邱八道:“倪故歇嘸撥啥格用場,等到倪有用場格辰光再問耐拿好哉,倪倒勿像格號倌人單敲客人格竹槓。既然大家要好末,也勿在乎格點洋錢,八少阿是?”邱八聽他說得有理,也便收回,心上反覺過意不去,便問黛玉可要什麼衣裳首飾?黛玉一口咬定不要,反說邱八不曉得他的脾氣,當他是愛抄小貨的倌人。

    邱八聽了,那裏曉得黛玉存着一個要借他淴浴的念頭,只認得黛玉同他恩到極處,所以不肯叫他浪費銀錢。

    隔了兩日,黛玉關照相幫,說先生有病暫時不能出局,須要調理幾時。就有什麼客人來到院中,黛玉自己不去應酬,只叫孃姨回覆有病不能出來,卻成日成夜的伴着邱八,和他寸步不離。邱八一舉一動都是黛玉親身服侍,不肯假手他人。那班孃姨、大姐的趨奉殷勤更不消說。邱八因他們連日辛苦,另外給了一百塊錢。黛玉執意不許,叫孃姨仍舊退還,自己卻向邱八說道:“倪出仔工錢用仔俚篤,生來該應服侍格,要賞啥格洋錢!倪也曉得耐格脾氣,勿要說是一百毛毛洋錢,就是一千一萬,耐也勿放勒心浪。不過倪人末喫仔格碗斷命堂子飯,倒勿是格號壞人,要倪壞仔良心敲客人篤格竹槓,倪從來勿行格。”說得邱八更加歡喜,伏伏貼貼的住在院中。

    又隔了幾天,黛玉看準邱八的性情已是死心塌地,沒有什麼變卦的了,那一天夜飯之後,黛玉正陪着邱人說說笑笑,甚是高興,忽然皺着雙眉,看着邱八。看了半晌,長嘆一聲,那一對秋波便流下淚來,慌得邱八連忙追問。黛玉只是不答應他,儘管低頭溫淚,那一種可憐情態,真如雨打桃花,風欺楊柳,畫也畫不出來。邱八見他這樣,十分心痛,便挨着黛玉一處坐了,低低的問他。黛玉一言不發,只把粉面偎着邱八臉兒,拉着他的手嗚嗚咽咽的,那眼中的淚就是如亂滾珍珠一般,撲籟籟的流個不住。憑着邱八怎樣溫存,怎樣追問,只是漠漠無言,直把個邱八哭得急了,恨不得自己替他,拍着胸脯道:“無論你有天大的爲難,總有我一人承認。料想也沒有什麼做不到的事情,你快快住了哭,和我說個明白。你可知你哭到這個樣兒,叫我心上好生難過,替又替你不得,倘若哭壞了怎麼好呢?”黛玉聽邱八說到這句話兒,心上好生歡喜,方纔停住了哭,拭了淚痕,抬起頭來看着邱八,嘆一口氣道:“別人家看仔倪末像煞蠻開心,倪心浪說勿出格心事,賽過勒浪黃連樹底下彈琴。”急得個邱八做足道:“急驚風撞着了你這慢郎中,我這樣的問你,你還要說着閒話。”黛玉道:“倪格事體纔是肐裏肐搭格,說起來也叫作孽。”

    黛玉便裝點了一番說話,說自己的虧空約有二萬開外,又不肯壞了良心,敲客人的竹槓,所以生意雖然甚好,總是不夠開銷,以致虧空愈拖愈重;前節又被客人漂了兩筆局帳,各店帳開銷不轉,幾乎壞了名頭,生意做不下去。添枝帶葉,細細的向邱八說了一遍。又道:“倪故歇想起來,做仔格個斷命生意,總歸嘸撥收梢,倪倒是早點肯壞壞良心末,也勿造至於弄到實梗樣式,故歇倒是上勿上,落勿落,要除脫仔牌子勿做生意末,倪坍勿起格個臺,要做下去末,倪實在拖勿起格虧空。

    八少,耐替倪想想看,叫倪阿有啥格法子?“

    邱八聽了,哈哈的笑道:“我道你是什麼天大的事情,要急得這般模樣。原來不過是爲着一點兒虧空,也值得放在心上,這樣的張皇,難道我姓邱的這點事兒都擔當不起麼?”黛玉道:“耐八少看仔格點虧空自然嘸啥希奇,像倪陸裏想得出啥法子?”邱八道:“你究竟有若干虧空,不妨對我說明,待我替你慢慢的想法。”

    黛王朝着邱八看了一眼,面上做出一付感激的樣兒,卻又朝他搖手,道:“謝謝耐格好心,肯替倪想法,原是再好勿有格事體,不過倪無緣無故拿仔耐格洋錢,叫倪心浪陸裏意得過,故歇倪想起來,隨便那哼總歸還是嫁仔人格好。不過倪要嫁起人來,比仔別個倌人加二煩難。倪勒浪上海灘浪總算有點名氣,老實說推扳點格客人,倪也看俚勿上。再說起格排滑頭碼子格年輕客人,要討倪轉去格多煞來浪,格是加二勿連牽哉。格個嫁人是一生一世格正經事體,勿是勒浪弄白相,倪又勿比格排嘸撥長心格倌人,嫁仔人再要出來做生意。倪要末勿嫁,嫁仔人末陸裏再好出來,所以倪揀來揀去,總歸嘸撥中意格客人,像耐人少一樣格客人,倪看得總算中意格哉,耐人少咿是格規規矩矩格人,陸裏肯討格倌人轉去?八少耐去搭倪想囁;倪看中仔客人末,客人篤勿肯要倪;客人看中倪末,偏生倪又勿肯嫁俚。說來說去,總歸一格勿成功。倪格種人活勒世浪,真真叫作孽囁!”說着把眼睛擠了一擠,覺得眼裏酸酸的好像又要流下淚來。

    邱八聽了黛玉這一番說話,就如新鶯巧囀,嬌鳥弄晴,又似成衣的熨斗一般渾身熨貼,三萬六千毛孔無一處不曾熨到,滿身發起奇癢,從骨髓縫中透出一股說不出的快活來,向黛玉笑道:“你也太多慮了!你既然想要嫁人,何不早些與我商議?

    只要你自己心中情願,沒有什麼委屈的地方,我總可以替你設法。只怕你心中不願嫁人,三心兩意的打不定主見,我就無從提起了。“黛玉道:”倪末阿有啥勿願意格?倪格碗斷命飯也喫得勿要喫格哉。只怕耐八少看倪勿中,勿肯要倪,倪也嘸啥念頭轉呢。“邱八道:”只要你拿定念頭,不要到了將來自家懊悔,我豈有倒反推辭的道理?但有一件,我卻有些不甚放心,你須要自己心中打算,免得懊悔嫌遲。“

    黛玉問他還有那件事兒不甚放心,邱八道:“你們做了倌人,身體是散淡慣的,一嫁了人,便要依着良家的規矩,有許多不能自由的地方。你們堂子出身的人那裏受得住這般的拘束?我們二人,現在的交情是再好沒有的了,但是要講到‘嫁’‘娶’二字,也甚是煩難,不是可以鹵莽從事得的。萬一你心中不願,口是心非,那時我把你娶到家中,進退不得,豈不是爲好成惡,耽誤了你一生一世的事情?所以我也要預先同你說明,好等你自家籌劃,不要勉強應承,這倒不是玩的。”

    黛玉聽了着急起來,便拉邱八的手道:“倪格閒話,一塌刮仔才搭耐說完哉。

    耐再要說倪三心兩意,耐倌人阿有良心?耐既然勿相信倪末,等倪罰格咒撥耐聽聽,省得耐嚇殺仔人。“說着,便發誓道:”倪要說仔一句假話,嘸撥真心末,叫倪活勿過今年格大年夜。“邱八聽了,連忙按住黛玉的嘴,道:”我不過一句話兒,你也值得這樣的着急,一定要發起誓來。“黛玉道:”耐開口閉口總說倪是壞人,叫倪阿要發極格!“

    邱八此時覺得心滿意足,暢快非常,也說不出什麼話來,只看着黛玉嘻嘻的笑個不住。黛玉橫波斜睨,星眼朦朧,也用一方白細手巾掩口匿笑。四體慵抬,玉山自倒,倚在邱八身上,好像沒有一絲氣力一般。邱八便問他倒底有多少虧空?黛玉便一一的細說出來,卻止有一半真情,其餘多是虛報,約有二萬開外。若在別人聽了這許多虧空,怕不先就嚇得頓口無言,筋酥骨軟。幸而邱八家中真有百萬家財,聽了黛玉這些虧空,不過口中答應一聲,全不在他心上。當夜黛玉又把邱八灌了無數迷湯,說了許多刺骨錐心的說話,追魂攝魄的深情,任是邱八花叢閱歷的慣家,也免不得被他迷得夢魂顛倒。

    到了次日,邱八便請了他一個朋友來,名叫陸友恭的,卻是個有名的堂子幫閒、青樓蔑片。請了他來,與黛玉講論身價。黛玉卻一口咬定不要絲毫身價,只要邱八替他還清虧空,此外不取分文;並說他揀來揀去,並不是爲着邱八有錢,爲的是揀中邱八的人物,所以情願嫁他。邱八起先尚有些疑疑惑惑的,沒有十分決定,及至聽了黛玉這一番說話,覺得十分入耳,好似魚吞香餌,蝶戀花心,被他鉤得定定的,那裏還計算什麼將來?當下一口許定,先替他還清虧空,然後擇日迎娶。林黛玉見邱八已經應允,便立刻叫相幫的出去,把門首那一塊一尺餘長、四寸餘闊、金地黑字的書寓牌子探了進來。黛玉親手接了,放在桌上,回過身來笑迷迷的走到邱八身旁,並肩坐下,向邱八道:“故歇倪探仔格塊牌子下來,倪就是耐格人哉,難是隨便啥人到倪搭來,倪也勿見格哉。”邱八見他做事爽快,自是歡喜。

    隔了一天,邱八便去劃了一張二萬銀子的期票,先交與黛玉,到期付銀;又擇了三日之後,迎娶黛玉進門。黛玉收了邱八這張銀票,也不知他究竟還了許多虧空,自家留下若干,這卻做書的人未曾看見,不便講他。

    只說邱八在新馬路賃了一所五樓五底的洋房作爲公館,以爲迎娶黛玉的地方。

    那公館內鋪設得十分富麗,盡是紅木、紫檀鑲嵌螺甸的木器,奪目輝煌;又有兩間大萊間,都是外國家生,裝飾得更是雅潔,邱八在上海的應酬本來闊大,那班知己些的朋友公送了兩班髦兒戲,鬧熱非常。到了吉期,一樣的紅裙披風,朝珠補褂,清香彩轎,頂馬高燈,把個四大金剛的林黛玉抬到家中。新人出轎之後,喜娘扶着黛玉,獨自一人蔘拜天地,然後向邱八見禮。邱八連忙朝着喜娘搖手,叫他不要叩頭,只行常禮。於是喜娘扶着黛玉深深萬福,邱八也微微的還了一躬,方纔送入洞房,大家飲酒。正是:

    樓上花枝之影,昨夜星辰;枕邊鈿合之盟,春宵苦短。

    欲知黛玉嫁了邱八,究竟如何,下文交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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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十四回 邱公子狠心懲愛妾 林黛玉拼命鬧華堂

    且說林黛玉嫁了邱八之後,邱八看承黛玉甚是殷勤,又恐黛玉坐在家中氣悶,天天同着黛玉坐了馬車到張園去兜個圈子。上燈之後,便同到一品香去喫頓番菜,有時喫過大菜再到丹桂茶園去看看夜戲,以爲常事。黛玉倒也並不寂寞,所以嫁了邱八將近半月有餘,倒還沒有尋事生非、藉端吵鬧。

    光陰迅速,已經一月有餘。邱八因在上海耽擱久了,便和黛玉商議,要退了房子同他回到湖州。黛玉心上雖然不願,卻也無可如何,只好暫時答應一同回去,到了湖州之後再行計較脫身的法兒。邱八便僱了一號大船,把公館中一切新買的器具一齊裝載上船。黛玉也帶了一個孃姨、兩個大姐,收拾登舟。

    邱八到輪船局中,單僱了一號輪船拖帶,不消一日,早到了湖州。大船直頂到邱八門口的水碼頭停下,早有許多當差的一鬨上船,先見了主人,再叩見了這位新姨太太,便亂烘烘把行李搬上岸去。邱八向黛玉道:“你既然到此,卻不比住在上海的時候,上岸之後見了我們內人,先要你委屈一遭,朝他行個全禮,好在他平素爲人甚是賢惠,待你一定不差,你凡事看在我的面上退讓一分,盡他一個面子,我終不肯叫你喫虧。你可肯聽我一句說話麼?”黛玉聽了面上登時變色,半晌不應。

    邱八見他不肯,又說了無數安慰解勸的說話。黛玉無奈,只得勉強應承。

    進門之後,見了那位八少奶奶,忍氣吞聲行了一個全禮。少奶奶果然甚是和氣,見林黛玉朝他叩下頭去,滿面堆下笑來,一把拉住,連說不要客氣。黛玉已叩完了頭起來,連忙叫他坐下,說了幾句閒話,又叫人替他趕緊收拾房間。一會兒房間已經鋪設齊整,少奶奶便攜了黛玉的手一同過來。黛玉見房屋高大,鋪設鮮明,比上海的房間收拾得更加富麗,略略覺得安心。少奶奶送了黛玉進房,又向他道:“你要什麼,只管向我去取。我家事煩雜,恐怕有料理不到的地方。”當夜又送了一席菜擺在黛玉房內,算是替他暖房,請了邱八進來一同坐下。是夜,邱八依舊住在黛玉房中。

    到了明日,衆家親友曉得邱八回家,又新在上海娶了一個妓女,大家陸續登堂,紛紛道喜。只爲邱八是城中首富,沒有一人不趨奉他,把邱八倒忙了好幾天。接着就是本城紳士,大家請酒,忙得打發不開。有時通宵在外,竟不回家;有時在家中書房安歇,還要料理家事,清算田租,盤查各處的帳目。因邱八出門已久,那帳目就堆積了一大堆,忙得個發昏,那裏有返歸內室的工夫?不要說是林黛玉房內絕腳不來,就是正室夫人也難得和他一面。別人也還罷了,這林黛玉是個有名蕩婦,熬得清水直流。依着黛玉的本心,原只要藉着邱八淴一個浴,替他還清債務,好等他脫然無累的重落風塵,並不是真心要嫁。現在邱八已經落了他的圈套,花了二萬多銀子把他娶到家中,總算是達其目的,如願以償的了。黛玉到了此際也沒有別的心腸,只是輾轉思量要想一個脫身之計。但是邱八是個有名富戶,家中僕婢如雲,而且規矩極其嚴肅,黛玉平日之間不要說想脫身逃走,就是等閒要走出中門一步,也是艱難,倒弄得進退兩難,展變不得。黛玉方纔懊悔起來,左思右想沒有法兒,只得慢慢的打雞罵狗,借事生端,漸漸的露出不安於室的樣子來。幸虧邱八的正室夫人甚是賢惠,不去與他計較,黛玉無從費氣,無可奈何。

    不覺又過了幾天,邱八把兩月中欠積的事情料理清楚,應酬也漸漸的少了,曉得黛玉已經久曠,便先到黛玉房中住了一夜,覺得黛玉待他冷冷的不甚應接,那神氣之間也是十分蕭索,默默無言。邱八大爲詫異,便留意看他舉動,卻又不好意思問他。

    到了午後,黛玉便向邱八道:“倪到仔間搭一格多月,人也幾乎悶煞快,再要實梗樣式下去,是實頭要生病哉。倪明朝要到上海去住格兩日,讓倪去坐坐馬車,喫喫大菜,等倪散散心看,勿然是坐勒屋裏向,倪頭腦子也漲格哉。耐阿肯同倪去?”

    邱八聽黛玉說得容易,倒好笑起來,便回報他道:“你從前住在上海是在堂子裏頭,況且又是自家身體,天天可以出門。現在你既已嫁人,便是良家婦女,理應守着規矩,輕易不可出門。就算現在你要到上海,我同你一同前去,也比不得當初你做着倌人,可以隨心任意到處招搖。我先時原曾和你說過,恐怕你做過倌人,受不得人家的拘束。現在我娶你到家不到兩月,你果然已經不慣起來,可不被我料着了麼?”

    黛玉聽了,面紅眉豎,不發一言,停了半晌方纔冷笑道:“倪住勒浪上海格辰光,看見幾化人家格太太。小姐,日日勒浪坐馬車遊張園,做仔人家人,勿相信大門纔出勿得格哉。倪又勿到上海去軋啥格姘頭,啥格希奇勿煞格事體,阿要像煞有價事?”

    說着,又冷笑了一聲。

    邱八聽黛玉出言生硬,忽然同他頂撞起來,從前那一付溫柔婉轉的神情不知消到那裏去了,頓時換出一付鐵錚錚的面色來,心中已有了七八分怒意。還只道黛玉是無心頂撞,勉強按住了怒氣,又向他說道:“你坐在家裏沒有什麼事情,氣悶起來,原也怪你不得。只要你除了上海去的念頭,憑你要想着法兒如何消遣,我總依你的話就是了。”黛玉聽邱八的口風始終不肯放鬆,心中甚是着急,又見邱八並不翻腔,話風倒反有些遷就,越發膽大起來,把邱八也只當作尋常公子哥兒,易於打發,便又向邱八道:“倪上海是定規要去格,耐勿要勒浪扭結固結,耐勿肯同倪去末,倪自家一干仔去末哉。”邱八聽了,再捺不住,那心上的火直冒到頂門上來,也冷笑道:“你說得好輕鬆說話!從來嫁雞隨雞,嫁狗隨狗;你既然嫁我,便要聽我的指揮。你還當在上海做着倌人,憑着你的性兒胡鬧,無人管束麼?老實對你說聲,我邱八不是個省事的人物,叫你自家見亮早早收篷;如若再要不知進退,隨口胡言,那時間莫怪我反面無情,不留你的地步。”

    黛玉見邱八反了麪皮,心上一毫不怕,卻自己心中想道:若不與他這一個決裂,那裏撒手得開?這樣蠍蠍螫螫的將就下來,何時得個了局?不如藉着他翻臉的題目,索性和他大鬧一場,且看他怎生應付,再作道理。想定主意,便也翻轉面來,粉面通紅,蛾眉倒豎,大聲說道:“耐勿要纏錯仔人!倪嫁末總算嫁撥仔耐,勿見得有啥格賣身文書。耐要管牢仔倪,叫倪一直勿要出去,今生今世耐做勿到格哉。老實搭耐說,倪上海末定規要去格,明朝倪一干仔動身,看耐阿有本事拉牢仔倪,隨便耐去那哼,倪總勿見得怕仔耐格。”

    邱八起初還認林黛玉真是看中了他的人物,一心一意的嫁他,並沒有要他寫什麼婚書賣契。現在聽了黛玉這一番說話,方纔曉得黛玉是借他淴,騙得他的銀錢到手,登時掉過頭來,拿定邱八沒有婚書,又沒有借據,就是告到當官,那邱八也只好眼睜睜的看着他重落風塵,說不出一個“不”字,也算得詭計陰謀毒如蛇蠍了。

    當下邱八聽他說出這一番說話來,明知自己當初大意,沒有婚書,拿不住他的把柄,這一氣氣得非同小可,頓口無言,一時呆在椅子上竟說不出什麼說話。呆了半晌方纔回過這一口氣來,定一定神,跳起身來指着林黛玉的面孔,罵道:“我把你這良心喪盡的混帳東西!你把我當作瘟生,這是你的運氣來了。你當初沒有進我的門也還罷了,現在你既然進了我的大門,憑你如何,你休想移挪一步!你把我也當作那班曲辮子的客人,就如木偶一般,憑着你顛來倒去的鬧玩意兒麼?你口口聲聲想到上海,那裏有什麼事情?無非想到了上海,捉個空兒逃走出去,過了一年半載,等得我這裏事情冷了,你卻依然做起生意來。我勸你休要打錯了念頭,你既然嫁我,便是我的人,我不許你出去,看你有什麼本事飛上了天!”

    黛玉聽了愈加着惱,也立起身來道:“耐勿許倪出去末,倪定規要去,看耐有本事那哼!開口閉口總說倪故歇嫁仔耐哉,倪嫁耐阿有啥格憑據?耐倒拿倪格婚書出來大家看看。老實搭耐說仔罷,嫁人嘸撥婚書是勿好算數格。耐格一轉末總算上仔倪格當哉,下轉叫耐學學倪格乖,勿要再上仔別人家格當去,阿曉得?”一面說着,一面帶着同來的孃姨往外就走,口中說道:“倪要少陪耐哉,倪格衣裳首飾,一塌刮子送撥仔耐阿好?倪也勿要哉。”

    邱八被黛玉說得七竅生煙,三廠暴躁,回過念頭一想:“當初果然上了他的惡當,不曾要得一張婚書,現在就是和他打到官司,兩下都沒有憑據,他只要絕口不招,也和他爭執不得。花了二萬開外的銀子也還罷了,但是自己向來自負是個花柳慣家,從不曾着了別人的圈套花這冤枉的銀錢;現在受了林黛玉這樣的一個騙局,還仍舊被他走到上海,再落平康,非但壞了向來的名氣,將來到了上海,怎樣有臉見人?”心中正在萬分懊悔,又見黛玉搖搖擺擺的一直往外就走,更是烈火飛騰,猛然間把心一橫,想道:“他這樣的奸刁十惡,難道我就看他走了不成?無論如何,拼着再花掉一注銀錢,也沒有什麼不了的事。”主意已定,連忙追上前去。

    黛玉剛剛跨出中堂,被邱八趕到後邊,把黛玉的衣服一把揪住,用盡平生之力向內一拖,把個林黛玉拖得幾乎跌倒。邱八拖住了黛玉,不等黛玉開口,一片聲叫:“來人!”就有四五個家人聽見,答應一聲齊趕進來。見主人與黛玉這個樣兒,都嚇得不敢開口,垂手立在一旁。邱八氣呼呼的指着黛玉道:“你們快把他捆起來!”

    衆家人聽了,你看着我,我看着你,面面相覷,一個也不敢動手。黛玉聽得邱八要叫人捆他,趁勢撒起潑來,望着邱八一頭撞去,把邱八撞了一個躘. 黛玉便滾倒在地,把頭髮技在背後,就像活鬼一般,反大哭起來。急得邱八朝着家人頓足,罵道:“你們這一班無用的奴才,怎麼我叫你們捆他,你們大家不肯動手?明天你們替我一起兒滾蛋,我用不着你們這起混帳東西!”衆家人立在旁邊本來不敢動手,聽得主人這般發急,沒奈何上來幾個,走到黛玉身旁正要動手,誰知林黛玉老奸巨滑,看見邱八認真翻起面來,不是頭路,此刻自家身體還在別人手內,眼前不免喫虧,見衆家人一擁上前,明知不好,連忙住了哭,在地上扒起身來,不等衆人動手,一溜煙望自家房內就走。邱八見他仍舊縮回房內,冷笑一聲,暫時叫住家人不要動手,自己跟着黛玉也走進來。

    只見黛玉剛剛走到房內,一直搶至煙榻旁邊,把榻上煙盤內的一個洋鏨白銀煙盒搶在手中,隨手開了盒蓋,把那一盒子裝得滿滿的鴉片煙,望着自己的口內作勢便倒。說時遲,那時快,早被旁邊一個帶來的孃姨從背後伸過一隻手來劈手奪去,口中喊道:“大小姐,耐有啥格閒話末,好好裏搭俚說末哉,年紀輕輕,啥格就要尋死路。”黛玉裝作恨恨的樣兒,向那孃姨道:“倪格號人身活勒世浪無啥趣勢,還是死仔格好,耐勿要來多管囁。”說着假作要奪那孃姨手中的煙盒。孃姨急得看着邱八,口中嚷道:“大小姐要喫生鴉片煙哉呀,唔篤大家來勸勸囁。”黛玉一面在那裏用力的要搶孃姨手中的煙盒,兩人結做一堆;一面卻偷眼看着邱八的面孔,指望他怕他尋死,心中不忍起來過來解勸,便算自己佔了上風。那知道邱八絕不關。

    也也不過來相勸,只望着黛玉和孃姨二人不住的冷笑。黛玉見了這般光景,明曉得那邱八已經看破機關,倒反弄得開交不得。

    正在左右爲難的時候,恰好那位八少奶奶聽得他們吵鬧,趕了過來。剛剛走進房門,見黛玉這般做作,認以爲真,不免大喫一嚇,連忙趕上前去,把孃姨手中的一隻煙盒接了過來,隨手就向門外一摔,只聽得“噹啷”一聲,一個裝煙的銀盒子不知撩到那裏去了。又把黛玉拖了過來,捺他坐下,口中勸道:“你們偶然鬥口,也是人家常有的事情,有話也須好好的說,爲什麼這樣的認起真來?”黛玉此時正是不得落場,萬分慚愧,巴不得有人相勸,連忙藉此坐下,淚流滿面,默默無言。

    忽聽得邱八冷笑一聲,指着那位少奶奶道:“你這個人真是十分多事,爲什麼要去勸他,你道他的尋死是當真的麼?”正是:

    畫中愛寵,淒涼白紵之歌;鏡裏蕭郎,辜負天魔之舞。

    欲知邱八究竟肯放黛玉出來與否,請看下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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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十五回 恨無良閉戶鎖金剛 消妒意開籠放鸚鵡

    且說邱八見他正室夫人進來相勸,便指着黛玉,把前後被騙的情形細細的告訴他:黛玉如何叫孃姨請他,擺了一個雙臺,當時就落了水;如何黛玉竭力奉承,把他哄得死心塌地,花了二萬幾千銀子把他娶到家中;如何上了他的圈套,沒有要他的婚書,現在他翻轉麪皮,一定要往上海。“因我不肯放他出去,他同我搶白了一場,竟自往外就走。我把他拉了轉來,又要叫人把他捆住,他便打滾撒潑,尋死撞頭。他的意思是要我怕他時常吵鬧,放他出去,便好隨心適意,安安穩穩的重落風塵。後來見我咬定口風不肯答應,他沒有什麼法子,只好尋死覓活的指望嚇倒別人。

    幸而遇着了我不怕什麼風波,若是換了別人,怕不被他嚇倒?你道他這樣的心思可刻毒不刻毒!這樣的混帳東西,憑他當真死了便罷,爲什麼你又多事起來?“

    那位八少奶奶聽了邱八這一番言語,方纔如夢初醒,暗想:“堂子裏頭的倌人果然惡毒!”又恐黛玉當真的尋起死來,也是一條人命,便勸着邱八道:“雖然如此,倒底人命關天,不是頑的,況且我們這樣人家,也不在乎這點兒銀子。他既不肯跟你,勉強留他在此,料想也沒有真心。依着我的意見,不如依着他的話,把他打發出去,省得他心中不願,天天的尋事生非,何必費了自己的功夫,同他淘這般閒氣!”

    邱八聽了,低頭想了一會,道:“你的說話,雖是不差,但是你還沒有曉得細情。我花了許多銀子替他還債,倒也並不怪他;最可恨的是他把我當作瘟生看待,說的話都是虛無縹緲的,沒有一句真情。我當初再三再四的問他,可是真心嫁我?

    他一口咬定,不肯露出一點話風,哄得我滿心歡喜,對着一班朋友說了許多大話,吹了無數牛屄。到了今日之下,依舊把他放到上海做起生意來,將來他們追問起來,叫我怎生回答,豈不是倒壞名聲?不瞞你說,我自從出世以來,從沒有受過這般惡氣,現在他既然同我蠻纏,不講情理,我也會些蠻派,把他關鎖起來,不怕他生出翅膀飛上天去。就算他當真死了,這樣害人不淺的東西,省得把他留在世上再害別人。你若是怕他死了,有他的父母兄弟來同我吵鬧,告狀經官,我只要拼得再花掉一注銀錢,就買了他的一條性命。料想如今世上只要銀錢作主,沒有什麼不了的事情。你憑着我怎樣安排,不要來多管閒事。“說着,便喝叫衆人一齊出去,單留黛玉一人在房。

    邱八也立起來,指着黛玉的臉道:“你要尋死,憑你去上吊吞煙,快些死了,好等我預備官司。我拼着再花二萬銀子,買囑你的屍親,怕不是安安穩穩的閉口無言?你丟了一條性命,只當死了一隻貓狗一般,看還是你的性命值錢,還是我的銀子值錢!”一面說着便走出房去,就取了一把洋鎖。“咯噔‘一聲把房門鎖上;又叫家人去叫了一個木匠來,在板壁中間開了一個尺餘見方的壁洞,就像衙門內的轉桶一般,好做傳送食物的地方。另派二個家人交起板鋪來,睡在中堂,看守房門,防他逃走。

    只說黛玉聽了邱八的話,心中暗暗喫驚;又見邱八氣勢淘淘,料想他已經氣到極處,萬萬挽回不來;卻又恐怕喫了現虧,不敢開口,眼睜睜的看他鎖着房門走了出去,方纔懊悔自己當初不應錯了念頭同他蠻鬧,卻已無可如何;又不肯當真自錄死路,跳又跳不出去,走又走不來,只得坐在房中哭泣咒罵,頭也不梳,臉也不洗,糟蹋得蓬頭垢面,就如個醃攧花子一般,那裏還有當初的豐致?真是:

    慵梳寶髻,惺鬆墮馬之妝;愁倚熏籠,寂寞驚鴻之影。銀華不御,芳澤無加;珠淚琳琅,玉容慘淡。

    一個邱八公子的府中,差不多變做了江采蘋的宮院。黛玉被他鎖在房中一連就是半月,雖是飲食不缺,卻是懊悶異常。幸而黛玉還有幾年花運,平空降了一個救星下來,你道那救星是誰?原來就是那位八少奶奶。

    從來女子的性情,總不免有些嬌妒。這位八少奶奶正在妙齡,又同邱八十分恩愛,平空的邱八娶了一個花枝般的寵妾,要與他分恩奪愛起來,那得不心懷妒意。

    但是他平日爲人溫厚,性格和平,無論什麼事情,不肯放在面上,所以黛玉進門之後,心上雖然不樂,面子上卻做得甚是殷勤,不但討了邱八的喜歡,還落得博一個賢惠的名氣。現在見邱八把黛玉關鎖起來,心中未免一愁一喜。喜的是眼前去了這樣一個搔頭弄姿、顧影自喜的妖姬,邱八心無二用,那夫婦間的恩愛登時就加了幾分。正是:臥榻之旁,豈容他人酣睡?愁的是邱八雖然把他鎖在房中,卻是餘情不斷,時常叫家人僕婦走到那壁洞之前與他問答,探問他的意思,看他可有些兒悔悟;分明邱八的心上尚在繫戀着他。萬一將來回味思量,磨折幾時,依時把他放出,他二人一個是風月名娼,一個是豪華公子,那時黛玉放出二十四分的工夫手段,怕不把邱八依然騙得個意服心輸?到了這個時候,賽又賽他不過,趕又趕他不掉,豈不倒是一個後患?他想着這兩層主意,心中便懷着鬼胎,天天解勸邱八道:“黛玉雖然可惡,然而也是妓女的常情,不算什麼奇異。本來一個堂子出身的妓女,那裏有什麼良心?你把他當作好人,已經錯了;現在你又把他鎖了起來,他是個散淡慣了的人,那裏受得起這般磨折?我們世代忠厚,從沒有做過刻薄事情,萬一他當真死了,你雖然沒有逼他,總是你身上的孽障。不如看破些兒放他出去,聽憑他去再做生意,或者重新嫁人。譬如當初沒有嫁你,你也管不着他。況且你娶他的時候又沒有什麼媒證婚書,更是作不得準。難道你丟下了一個妓女,就算壞了你的名氣麼?”

    勸來勸去,邱八先起那裏肯聽,連連搖頭。當不得他被底溫存,枕邊旖旎;今日勸,明日勸,竟把個邱人勸得活動起來,便一口答應。八少奶奶大喜,還恐他要變卦,連忙叫人去開了房門,把黛玉叫將出來。

    黛玉此時已經被邱八把十分性子磨去了九分,粉黛縱橫,淚痕隱約,聽得叫他出去,心中估量着一定是邱八迴心,卻想不到竟肯放他出去。當下將就換了一件衣服,淡掃蛾眉,走到邱八房中,叫了八少奶奶一聲,又瞅了邱八一眼,粉頭低垂,春山不展。邱八留意看他,只見他雲鬢蓬鬆,芙蓉慘淡。瘦比經秋之燕,弱不禁風;嬌如解語之花,含情慾涕。真個是暗嗚如泣,幽怨可憐,大有傷心之色,早不覺心上憐惜起來。八少奶奶明知邱八的意思,不等他開口,先把自家勸解的話,向黛玉說了一遍,又說:“八少已經應允放你出門,你可快去把你隨身帶來的衣飾立時收拾,你要到上海,今天就可動身,省得又要耽擱一夜。”

    黛玉忽然聽見邱八答應放他,這一喜非同小可,好像那寒儒登第,枯木逢春,又好似刑部獄中的囚犯逢了郊天大赦一般,登時色舞眉飛,走將過來,朝着八少奶奶花搖柳顫的磕下頭去,八少奶奶忙忙扶起。黛玉回過身來,見邱八一雙眼睛只釘在他的身上,黛玉此時喜到極處,忘其所以,便無可不可的,朝着邱八也磕了一個頭。邱八別轉頭去沒有扶他,卻不由的口中長嘆一聲,默默無語。八少奶奶怕他又要反悔,急急的催着黛玉收拾衣箱。黛玉嫁來的時候,自家止有六隻衣箱,其餘都是邱八替他置備,現在仍叫黛玉把原帶來的衣箱帶去。

    黛玉莫莫的收拾了一會,帶着同來的一個孃姨、兩個大姐,辭別了邱八和八少奶奶便要出門。八少奶奶索性做個好人,早叫人替他僱了一乘轎子,一直送他到輪船碼頭。黛玉此時就是鯨魚脫網,綵鳳開籠,恨不得一步就跨出門去,忙忙登輿而去。

    這裏邱八見黛玉出門,心中不免有些戀戀,但一則已經答應,反悔不來;二則明知黛玉不是真心,留他無益,樂得聽了他夫人的說話做個好人;三則自己把他關鎖多時,不肯折着志氣,反去留他。有此三層事理,所以邱八勉強放他出去,雖是心中不捨,也是無可如何。可笑那林黛玉騙了邱八二萬餘金替他還債,自以爲是得計的了,不料偏偏遇着了這樣的一個憊賴人物,非但嚇詐不倒,反喫了一場大虧,幾乎白送了一條性命,這也是林黛玉平時喪盡良心的報應。邱八這邊按下不提且說黛玉出門之後,一直徑到輪船碼頭,發下衣箱行李,寫了一間上海房艙,不消一日工夫,早到上海。暫時落了客寓,不多幾日,便看中了惠福裏的一家房子,三樓三底,甚是寬大,當下付了房租,立時搬了過去,置備了些中西器具,登時鋪設得煥然一新。他從前騙了邱八的二萬銀子,還債贖當止用得一萬多些,其餘的都暗地託人存在莊上。此番到了上海,猶如死裏逃生的一般,覺得喜出望外,便自己到錢莊上去了一趟,把他那些存項取了一半回來,任情揮霍。依舊的珠圍翠繞,羅綺輝煌,時常坐着馬車到張園兜個圈子,回來的時候在大馬路、四馬路一帶出出風頭,卻暫時不敢再做生意。聽着那邱八的風聲,只把惠福裏的房子當作住家。早不知不覺的過了兩節,打聽得邱八已到過兩趟上海,卻把林黛玉的事絕口不提,就是那一班朋友也恐他要惱羞成怒,不便去追問於他。黛玉打聽得實,放下了心,方纔打算要再做生意,掛起牌子來。、接十天已黛玉坐着馬車正要到張園去,剛剛馬車跑到泥城橋方缺油之中遇着了章秋谷的馬車、黛玉見秋谷坐在車中,氣宇軒昂,衣裳倜儻,長眉秀目,光彩照人,不覺芳心微動。便橫波凝睇以目送情。無奈兩下的馬車都跑得風捲雲馳,傾刻之間那眼前就如電光一閃,兩下早已跑開。黛玉直待馬車跑過之後,方纔猛然想起好像章秋谷的神情,姑且冒叫一聲看他答應不答應,便立起來高叫一聲。聽得秋谷在前答應,方知真個是他。黛玉心中大喜,連忙叫馬伕轉過馬車,跟着秋谷直到一品香來。當下把一年的境遇向秋谷細細說明,說到邱八把他關鎖在房一節,黛玉不免還有些談虎色變,毫髮悚然。

    當下二人促膝密坐談了一回,秋谷便問黛玉究竟作何行止,黛玉道:“倪也無撥啥一定格主意,晏歇點耐阿好到倪搭來一埭,大家商量商量。”秋谷搖頭道:“我今天有自己的事情,連幾處檯面都不能應酬,料想沒有空兒。我看還是明天罷!”

    黛玉點頭答應,又告訴了他住處的門牌。不一時喫完大菜,已是掌燈,黛玉自回惠福裏去,秋谷便一直到吉升棧來。

    到了棧內,在自己房內略坐一刻,便走到雙林房內來。雙林早已回來,凝妝悄坐,低問秋谷爲何此刻回來。秋谷把遇見黛玉之後,在大菜間談了一點餘鍾,所以回來晚了。雙林又問他今天可要出去。秋谷不答,只把頭點了一點。雙林睄了秋谷一眼,便不作聲。秋谷心中暗笑,假作不知,略談幾句便起身出棧,徑到新清和張書玉院中來。

    書玉恰好在家,迎門相候,滿面堆歡的叫了一聲:“二少!”秋谷含笑招呼,跨進房來。書玉親手替他寬了馬褂,又叫他脫去長衫。秋谷因五月中旬天氣已經燥熱,便略略點頭。書玉一併替他寬了下來,把一件羅紡長衫、單紗馬褂交與旁邊的孃姨,朝他使個眼色。那孃姨會意,便把兩件衣服摺疊起奪,開了衣櫥,把秋谷的衣服放在櫥內,取過一把鎖來輕輕的鎖好。秋谷見了,明知書玉的意思,並不開言,只是對着書玉微微而笑。書玉此時心花大放,樂不可支,極力的應酬秋谷。秋谷心上雖言不甚情願,卻已到了這步田地,就是坐懷不亂的柳下惠,也不得不隨和起來。

    夜分之後,書玉掃榻薰香,殷勤留宿。秋谷料想推辭不得,只得應承。

    這一夜,章秋谷的神情,卻是曾經滄海,難爲洛浦之波;除卻雲英,不是藍橋之路。在張書玉是當時相見,已銷情女之魂;今日重逢,留得宓妃之枕。鳳女之顛狂如許,趙後迴風;擅奴之華彩非常,何郎無恙。

    只說秋谷在書玉院內住了一宵,明日起來,照例開銷了二十塊錢下腳,書玉一定不肯。推了多時,見秋谷面上已經微含怒意,方纔叫孃姨收了。秋谷便要起身,書玉千叮萬囑的叫他晚上一定要來。秋穀道:“這卻不能一定。沒有事情,自然來的;倘或有了正事,這卻要耽擱一天的了。”書玉無奈,一直送下樓梯,走到屏門邊方纔立住,望着秋谷出了院中,一步懶一步的回上樓去。正是:齋

    窺中堂之韓令,賈午留香;感漢浦之鄭郎,洛妃解珮。

    未知秋谷再到何處,請聽下回交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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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十六回 說瘟生平心論嫁娶 評嫖客談笑罵官商

    卻說章秋谷在張書玉院中住了一夜,將近午刻方纔出來,走出新清和弄內,穿進迎春坊,徑到金小寶院中來。

    上了扶梯,走進房內,只見金小寶坐在當窗一張桌上,正在那裏對鏡梳頭,鬟鳳低垂,新妝未竟,地隔夜的胭脂映在臉上,暈出淡淡的紅色,越覺得丰神絕世,嫵媚天然。身上穿一件半新的湖色熟羅短襖,襯着粉紅席法布緊身,胸前的鈕釦一齊解散,微微的露出酥胸;內着湖色春紗兜肚;下身穿一條品藍實地紗褲子;腳下拖着一雙湖色緞子繡花拖鞋,雙翹瘦削,就如玉筍一般,不盈四寸。手中正在那裏調和花露,一陣陣的脂粉之香中人肺腑。眉彎秋月,頰暈朝霞,真是春意透酥胸,春色橫眉黛。秋谷見了小寶這般風格,不由不暗暗稱揚。又見貢春樹坐在小寶旁邊呆呆的看着,一言不發。

    秋谷悄步進來。走到小寶背後。春樹正在那裏看得出神,全不覺得有人走進。

    小寶本是對窗坐着,秋谷輕輕的掩至後邊,連那同小寶梳頭的孃姨都一毫不覺。金小寶正在對着鏡子,細勻鉛黃,忽然看見鏡子中間添了一個朱脣粉面的美少年立在自家背後,笑容可掬的像要和他說話一般。金小寶出其不意,大喫一驚,嚇得他滿身香汗,直立起來,叫得一聲“阿呀”,回頭一看,見是章秋谷立在身後,方纔定了心神,已經嚇得花容失色,嬌喘微微。重新坐下,向秋谷笑道:“耐末總是實梗,走進來響也勿響,人也撥耐嚇煞快。人嚇人,要嚇殺人格囁!”春樹被小寶叫了一聲“阿呀”,直頭起來,也嚇了一跳,抬頭見是秋谷,急忙離座相迎,拱手稱謝他昨日替小寶解圍的好意。

    秋谷笑道:“你爲什麼預先躲避,有心不到張園?你還沒有看見昨日的勢頭,若不是我來解勸,恐怕小寶定要喫虧。從前我原曾向你說過幾次,張書玉的性情十分憊賴,不是好說話的人。你住的一夜,又沒有什麼口角,無緣無故的忽然不去,冷淡起來,偏又被他曉得風聲,你成日成夜鑽在這裏,差不多竟是和他斷了交情,怪不得書玉喫起醋來,鬧出這場笑話。幸而昨日遇着了我,小寶沒有喫虧;萬一我不到張園,無人解勸,小寶必定被他揪扭,喫了一場現虧。在千人百衆的地方叫他受氣坍臺,你怎的對他得起?”一席話說得春樹閉口無言,面上狠覺有些慚愧。小寶又在旁插口道:“二少格閒話倒的刮囁,昨日仔勿是二少剛正跑來,拿格張書玉拉仔進去,是倪直頭一塌糊塗格哉。”說着,便拉着秋谷的手,笑道:“謝謝耐替倪拉開仔格張書玉,總算倪朆坍臺,倪也嘸啥補報耐,只好屁股喫人蔘──後補格哉。”說着,小寶先格格的笑了。秋穀道:“你們真好良心,果然一張牀上睡不出兩樣人來。”說到此處,小寶臉一紅,把秋谷肩上打了一下。

    秋谷又道:“昨天的事情,原是因你二人而起,我來是個旁人,不干我事。好意前來解勸,恐怕你要喫虧。那知你們二人一樣心腸,把自己的事情都卸到旁人身上。一個預先不肯出來,一連忙走了回去,只叫我替你們頂缸,今天還要開我的玩笑,你們自己想想,可有良心麼?”春樹道:“我昨日實是有事進城,並不是有心躲避,直至晚上一點鐘時候方纔回到此間。不信,你問小寶便知真假。”秋穀道:“你們兩人這樣的開心,卻苦着我這旁人調停勸解,費了我無數功夫。你自己不聽我的言語,惹出事來你倒像沒事的一般,可不是笑話麼?”春樹聽了,果然迴心一想有些過意不去的地方,連忙向他謝罪,秋谷也一笑無言。

    金小寶坐在旁邊聽他說話,卻不住的一雙俊眼看着秋谷的臉兒,目不轉睛的渾身上下只顧打量。秋谷回頭看見,不覺笑道:“詫異得狠,你爲着何事,看得這樣認真?”小寶不答,又細細的看了一回,方向秋谷笑道:“耐一面孔格勿尷尬,定規是昨日勒浪張書玉搭出來啘。”秋谷被他一口道着,不覺微笑點頭。小家又笑道:“耐前日仔末,叫倪‘土地奶奶’尋倪格開心,故歇倪也要叫耐‘金剛老爺’哉!”

    說得一房間內的孃姨多笑起來。秋谷更狂笑道:“我倒不是什麼金剛老爺。”拍着春樹道:“你們這位貢大少爺,倒是個實缺的金剛奶奶。”春樹笑道:“你們大家取笑,卻無緣無故的把我帶上,可和我什麼相干呢?”大家說笑一回,隨意坐下。

    秋谷忽問小寶道:“你可曉得林黛玉如今又到了上海麼?”小寶道:“倪是老早就曉得格哉。張園裏向也看見歇俚幾轉。俚耐上年仔嫁仔邱八,一淘轉去格,勿曉得俚爲啥咿要出來?”秋谷就把黛玉嫁了邱八之後這些肐瘩事情,一段一節的對着小寶細講,原原本本的直講了一點餘鍾。恰好貢春樹見秋谷到來,料想他沒有喫飯,就到聚豐園叫幾樣菜,兩壺京莊,一同擺了上來。上寶過來斟了一杯酒,便請秋谷上坐。貢春樹坐在橫頭。小寶因秋谷是極熟的客人,便也不拘俗套,隨意相陪。

    秋谷一面飲酒,一面演說林黛玉嫁人復出的事情,把個金小寶聽得津津有味。春樹在旁聽着,也嗟嘆不已。

    小寶道:“格是林黛玉自家勿好,朆看得清客人,馬馬虎虎格跟仔別人就走,自然弄勿好哉啘。”春樹道:“妓女嫁人,嫁着了邱八這樣人家,也算手中選一的了;爲什麼黛玉還要鬧着出來?可見得堂子裏頭的人,果然一個個喪盡良心,怪不得邱八要這般着惱。幸而邱八畢竟是個好人,還肯開籠放鳥。若是我做了邱八,真把他要關禁終身,那裏有這樣便宜,好好的放他出去!”

    金小寶聽了春樹這樣活風,瞪了他一個白眼,冷笑道:“倪堂子裏向倌人,生來阿有啥良心,就是客人到倪搭來末,也是客人篤自家情願,勿見得客人勿來,倪去拉仔進來格。耐下轉當心點,倪堂子裏向纔是壞人,耐勿要上仔倪格當。”說着,眉尖微豎,俊眼含瞋,薄有幾分怒意。春樹道:“我不過一句話兒,又不是有心說你,爲什麼要你這樣留心,無端生氣?”小寶道:“耐說倪堂子裏向纔是喪盡良心,還說勿是有心罵倪,阿要叫仔倪金小寶格名字,多罵兩聲?”春樹見小寶一定說罵的是他,無從分辨,只得任他說了幾聲,含笑不語。

    秋谷向春樹道:“你剛纔的話雖然不錯,未免也太過了些,不可一概而論。據我看來,青樓妓女自然大半都是些無恥喪心之輩,然而替他們設身處地細細想來,卻也怪他不得。爲什麼呢?你想,堂子裏的倌人做的本來是迎新送舊的生涯,若不說着假話哄騙客人,那裏有什麼生意?沒有生意豈不要倒貼開銷,你叫他的良心如何好法?大凡一個好好的良家女子,無可奈何做到了這行生意,已是可憐,做客人的應當可憐他,愛惜他,不要扳他的錯處,把他們當作個暫時消遣的名花好鳥一般,纔是做客人的道理。所以花街柳巷,俗說叫做頑耍的地方,你想既是頑耍之地,原不過趁着一時高興,博那片刻的風情。倌人相待殷勤固然最好,就是倌人看承不好,也沒有什麼希奇。上海的地方甚大,堂子極多,除了一處,還有別人,你就隨意跳槽,他也不能禁止,更何苦去爭風喫醋,處處認真,實做那‘瘟生’二字。總而言之,倌人看待客人,純是一個‘假’字,客人看待倌人,也純用一個‘假’字去應他,切不可把他當作真心,自尋煩惱。若要在酒陣歌場之內處處認真起來,就要如邱八一般,三十歲老孃倒繃孩兒,若不得要鬧出一場笑話。你們以爲何如?”金小寶聽了,連連點頭。

    春樹又道:“話雖如此,但邱八看承黛玉狠是不差,況且邱八預先問過黛玉,叫他自己商量,黛玉一口咬定,定要嫁他,邱八方肯娶他回去。娶到家中之後,黛玉不該又要出來。既然不肯嫁他,爲什麼要隨口答應,叫他還債呢?這不是有心敲邱八的竹槓麼?你爲什麼還要偏護着他,說他不錯?”秋穀道:“你說的通是公子哥兒的癡話,全不是我的本心,我何曾偏護黛玉,說他不錯?我的意思是說黛玉雖然喪盡良心,邱八也一半自己不好,平空的去問黛玉可肯嫁他。你想堂子裏的倌人做的是什麼生意,又做着了邱八這樣的一個有名闊客,樂得順水推船,哄得他一個死心塌地,方好騙他大注的銀錢,那裏有當面回報不肯嫁他之理?就是別個客人,也不能這樣有心得罪,何況邱八是個浙江通省的富家。這一問,豈不是問得癡到極處麼?還有你這般癡了,當真的同我辯駁起來,可不比邱八更癡一倍麼?”春樹聽了,覺得果然是言言透澈,沁人心脾,便道:“如此說來,上海的倌人是萬娶不得的了。”

    秋穀道:“也不是這般說法。大凡天地生人,必有本來的性情,就是客人也有客人的脾氣,倌人也有倌人的性情。倘或嫖客的性情同倌人不合,倌人的脾氣與嫖客不投,就有石崇、王愷的家財,西子、太真的豐調,用了九牛二虎之力,也弄不到一塊來。若勉強把他併到一堆,彼此的性情不合,一定要鬧出笑話,沒有好好的收場,豈不是一個爲好成仇,一個求榮反辱?何苦要鬧到這步田地,弄得兩敗俱傷呢?即如邱八與黛玉的交情原是十分要好,不過是大家一時魯莽,沒有仔細思量,草草的一個嫁了過來,一個娶了回去,到後來畢竟鬧了一場笑柄,倒反大家結了冤仇。所以依我看來,花柳場中只可暫時取樂,就如行雲流水一般,萬萬不可認真,免得後來煩惱。譬如一樹名花,種在那水邊籬落,臨流照影,姿媚橫生,你就天天的載酒看花,暫時領略,也未嘗不妙,何苦一定要傷根動葉,把他移到家中?雖然錦帳雕欄,殷勤愛護,卻是離開了他自己的託根之地,未免水土不宜,雨露不潤,眼看着那一株可愛的名花不由的葉萎花落,漸漸的憔悴起來。這還算是好的,更有硬硬的折了一枝,把他供在花瓶之內,天天相對,愛惜非常,卻過得不多幾天,依然枯死。假使花能解語,你問他可是願意的麼?大抵上海的倌人,只好把他當作名花嬌鳥一般,博個片時的歡樂,若定要將他娶到家中,就免不得要殺風景了。從古以來,煮鶴焚琴,蹂香躪王,煞是傷心,這就是這班妓女嫁人的小影……”說到此間,回過頭來向金小寶打着蘇白道:“先生,倪格閒話阿對?”金小寶正在聽得出神,就如醍醐灌頂,草木當春,正在讚歎之際,忽聽秋谷問他,連忙點頭笑道:“二少格閒話,一句勿錯,真真是格過來人哉!說出來格閒話,賽過勒倪心浪挖出來格。不過倪要說起來,講勿出格當中格道理。”

    春樹又問秋穀道:“上海倌人的現形,你已經同我說過幾番,大約也不過如此。

    但是上海嫖客的情形,你沒有和我講過,究竟倌人做起客人來,情願做那一種呢?“

    秋穀道:“現在上海的客人,大約要分兩種:一種是官場,一種是商界。論起來,自然是商界的客人好做,既肯花錢,又不鬧什麼嫖勁,倌人們看着銀錢面上,也不得不敷衍他些。但是也有一樣難處,那些商人平日之間寸銖積累,刻薄成家,看得那銀錢十分鄭重,你若要起他的錢來,比要他的命更加刻毒,萬一浪費了他一文半鈔,更是一生的切骨之仇。獨獨到了堂子裏頭,揮霍起來一日千金,絕無吝色,面子上裝得甚是大方。誰知他花了銀錢,暗中在那裏心痛異常,恨不得想法兒仍舊拿回家去。真是啞子夢見媽──說不出的苦。所以那些呆商雖然在倌人身上略略花錢,卻是見了倌人,自以爲是花錢的客人,大模大樣呼幺喝六的不算外,還要拉拉扯扯動手動腳的做出無數的醜態來,差不多要撈回他的本錢方纔算數。倌人們雖是心上恨他,無奈自家做着生意,也只好勉強應酬。這是商界中人的現形了。再說官場客人來,更加可笑。無論什麼龜奴皁隸出身,只要有了幾千銀子,遵例報捐,指省分發。到省之後,連他自己也忘了自家的本來面目,居然是一位候補老爺。有時被他撞着木鐘,湊着運氣,委了一個差使,就立刻花天酒地、駟馬高車的闊起來。你想他們的出身本是卑微,又不是什麼世家公子,更兼候補的時候只曉得磕頭請安、大人卑職這一套儀注,餘外的事情,都是昏天黑地,一事不知。這樣的一班人物,那裏曉得什麼嫖界的情形?到了堂子裏頭,自然而然鬧出許多笑話。他除了不肯花錢,還要對着倌人亂吹牛屄,混擺官派。這樣的官場客人,你道可笑不可笑?總而言之,官場中人到了嫖界,真是那天字第一號的瘟生,世界之上有一無二的飯桶。到了堂子裏頭,也是懵懵懂懂的,那該應挑眼兒的地方,他卻一毫不懂;偏是那不該挑眼之處,卻會忽然撞着他的高興,平空的發起標來。就是花了幾個錢兒,也花得不倫不類的,全不着些腔板。那場面上的花錢,就如喫酒碰和等類,偏偏不肯花銷,反說倌人敲他的竹槓;及至倌人私下放起差來,他卻情情願願,一千八百、三百五百的雙手奉送,去塞那無底的狗洞,全不見一些響聲。若有朋友問起他來,他還賴得乾乾淨淨,不肯招承,好似那屬員饋送上司一般。倌人若做着了這種客人,還有些兒貪取。就只有一件,官商兩途的嫖客,大約壽頭碼子居多。一到了堂子裏頭,就把那倌人釘住,跟前跟後,一步不離,一雙色眼賊忒嘻嘻,毛手毛腳的就如餓鬼一般。在旁人看起來,不曉得裏頭的緣故,不說那客人曲氣,是個壽頭,反說倌人爛污,做了恩客,所以倌人做着他們這樣的客人,有了這樣的貪圖,便有那樣的惹厭。

    如今上海的堂子生意,也漸漸的不好做了。“又道:”他們這班做官的東西,真是飯桶,一個‘嫖’字都學不會,你想他還有什麼用頭?不是我說句笑話,這些堂子裏倌人,若叫他去替他們做起官來,怕不到是個通省有名的能吏。官場如此,時事可知。那班穿靴戴帽的長官,倒不如個敷粉調脂的名妓,你道如今的官場還有什麼交代?“說着長嘆一聲。

    春樹聽了多時,等他說定了,便哈哈的笑道:“算了,算了,不用再往下說了。

    你那裏是講論什麼嫖界,竟是在這裏罵人,不過是藉着嫖界的名目,發你的牢騷罷了。“秋谷不覺也笑起來,道:”我是借他人之酒杯,澆自己之塊壘,狂奴故態,何足爲奇!難道他們這班無意識的畜生還不該罵麼?“就高吟道:”少年努力縱談笑,萬事終傷不自保。“言下不覺悵然。春村聽了,不由的也提起心事來。大家相對無言,覺得大有天壤茫茫之感。

    秋谷坐了一會,。忽想起林黛玉約他前去,便立起身來,告辭出去,便一直到惠福裏來。走進弄中,數清了門牌,見雙扉緊掩,寂寂無人。秋谷輕輕的扣了兩聲,裏邊問:“是啥人?”秋穀道聲:“是我。”只聽得“呀”的一聲,一個小大姐走來把門開了。秋谷問他:“大小姐可在家中?”小大姐回他尚未出去。秋谷便走進來,見這幾間房子收拾得甚是精緻。忽聽得樓窗“呀”的開了一扇,黛玉探出身來。

    正是:

    十年一覺,揚州杜牧之狂;載酒看花,太白西川之痛。

    欲知後事如何,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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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十七回 林黛玉春宵引鳳 王雲生黑夜捉姦

    且說秋谷走進天井,見黛玉在樓上探出半身,淡妝素服,豐豔動人,向着秋谷笑道:“樓浪坐囁。”秋谷點一點頭,走上樓去。黛玉一直迎到扶梯邊來,攜着秋谷的手,進房坐下。秋谷舉目看時,只見一併三間房子;中間擺着客堂;上首一間是黛玉的臥房,一律是紅木器具,鋪設的華麗非常;下首一間掛着絕精緻的東洋門簾,想是外國房間了。

    坐定之後,黛玉親手送上茶來,秋谷連忙立起身來,接了茶碗笑道:“阿唷!

    對勿住先生,倪是勿敢當格。“黛玉橫波一盼,黍谷春回,微微笑道:”耐搭倪客氣起來哉。“便仍舊推他坐下,黛玉自己也趁勢坐在秋谷身旁。秋谷問他還做生意不做,黛玉道:”倪自家嘸撥主意,正要搭耐商量。倪心浪本來打算到仔下節再做生意,不過倪做起生意來,生意隨便那哼好法,總歸開銷勿落,格當中勿知啥格講究?二少耐替倪想想主意看。“秋穀道:”你的開銷本來太大,平日間任情揮霍。

    到了節上自然要開銷不來。若要就是這樣做個住家,眼前雖然尚可支持,久後終非了局。但是,你要現在再做生意,他卻還有一件爲難。那邱八雖然放你出來,總算是把你已經置於度外的了,萬一他再到上海,聽見你又落風塵,一時發狠,同你說話起來,雖不怕怎樣,也是個累贅的事情。依我看來,你還是權時不必懸牌應局,包一個十三四歲的雛姬,叫他出局,你自己在院中酬應房間,既可節省開支,又一樣好招羅生意。你道如何?“黛玉聽了,點頭稱是。

    說話之間,聽得壁上的掛鐘“噹噹”的敲了七下,早有孃姨進房點起自來火來。

    黛玉料着秋谷沒有喫飯,便叫相幫去寶豐樓天津館內叫了幾樣菜來。秋谷因五月中天氣已是燥熱,不大喫酒,止飲了一杯便放下杯子。黛玉道:“耐勿喫熱酒,倪搭有口力沙勒浪,阿要開一瓶來?”秋谷素來最愛口力沙同勃蘭地兩種洋酒,聽說有口力沙,心中大喜,便叫快快開來。黛玉便自己走過外國房間去,取過一個酒瓶來,叫孃姨開了,替秋谷斟了一杯,黛玉自家側坐相陪。

    二人促坐談心,淺斟低酌了一會。黛玉問秋谷可去看戲,秋谷點頭道:“看戲也好。但是現在不知那一家戲園的戲好些?”黛玉道:“桂仙裏花旦倒嘸啥,倪看桂仙阿好?”秋谷點一點頭。黛玉就催他喫飯,喫完之後,黛玉便去對鏡晚妝,再畫蛾眉,重施脂粉,換了一件湖色閃光外國紗衫,玄色紗褲子,頭上也不帶什麼珠花,止帶着一頭風涼押發。只見他媚眼流波,盈盈欲笑,纖腰約素,款款隨風,真個是清麗天然,丰姿絕俗。打扮已畢,恰好秋谷也立起身來,一同出去。秋谷自有包車,黛玉坐着轎子。

    到了桂仙,案目連忙同到樓上,坐了一間二包,送上戲單來。秋谷看時,只見做花旦戲的小喜鳳恰好排的《武十回》,正是他拿手的好戲。那時場上鑼鼓喧天的正在那裏做着《四傑村》,差不多說話都聽不見。秋谷甚是厭煩,便問黛玉跟來的孃姨取過一個千里鏡來,拿在手中四圍照看,也沒有看見什麼熟人。好容易盼到做完了《四傑村》,又做了兩出配戲,直到第五齣上,方是小喜鳳的《武十回》。手鑼響處,小喜鳳嫋嫋婷婷走將出來,那幾步蹺工,真如楊柳隨風,春雲出岫;戲臺下的看客,早大家鬨然叫起好來。秋谷仔細看時,只見他豐格輕盈,容光飛舞,宛然就像個小家碧玉一般。就是唱那兩聲,也是清越非常,餘音不絕。秋谷甚是歎賞。

    做到“挑簾”一段,小喜鳳和那扮西門慶的小生目挑眉語,賣弄風騷。那雙眼睛就如一對流星,在場上滾去,四面關情。到了喫緊之際,又像那吸鐵石和鐵針一般,吸鐵石剛剛一動,早把鐵針吸了過來,並在一處。小喜鳳的眼光四面飄來,那小生扮的西門慶,就隨着他的眼光滿場亂轉,那一種輕佻狂蕩的情形,真做得體貼入微,形容盡妙,一時那裏說得出來?只聽得臺下邊喝彩之聲,殷然雷動,秋谷也不覺喝一聲彩。

    不多一刻,《武十回》已經完了,小喜鳳走進後場。秋谷叫黛玉早些回去,便同下樓來。秋谷意欲回棧。黛玉那裏肯放?依然同到惠福裏來,那時已將近十一點鐘。

    秋谷坐了一會,因回來的時候身上衣裳單薄,受了夜涼,腹中覺得有些隱隱的作痛,便叫黛玉去暖了一杯勃蘭地來,趕趕腹中的涼氣。黛玉忙叫孃姨溫好了酒,又排上幾隻盆子來,卻就是稀飯小菜,甚是精美。秋谷看時,見是一盆雞松,一盆燻魚,還有油雞、南腿,以及糟蛋、乳腐之類,排了八盆。秋谷隨意喫些,黛玉便和他並肩坐下,一手拿了

    一隻勃蘭地的杯子,直送到秋谷口邊。秋谷一口氣“咕嘟嘟”的就於了一杯,覺得一般熱氣自喉間直達腹中,把風寒一齊趕盡,登時周身就鬆快起來,心中大喜。

    黛玉便又斟上一杯,秋谷又飲了半杯,覺得已經微微的有些醉意,便停杯不飲。黛玉勸他再喝一杯,秋谷搖頭不答,卻把那喫剩的一杯殘酒遞在黛玉手中,微微含笑。

    黛玉會意,接了杯子便就喝了一口,抬起頭來看着秋谷。四日偷窺,兩心互印,靈犀一點,暗暗關情。黛玉連喝了幾口酒,已經紅上臉來,媚眼橫斜,春情盪漾,把一隻纖手託着香腮,好像一個身體沒有放處一般,坐立不安,和身融化。卻又伸過一隻手來,把秋谷的手拉住,用力揉搓,杏臉微餳,星眸半閉,那兩邊頰上透出點點桃花,暈着那淡淡的胭脂,十分精彩。秋谷留意看他,只見他鬢影惺忪,酒情撩亂,櫻脣之內時時嚥着香津,大有芍藥含煙、海棠帶露之致。

    看官且住,那林黛玉雖是上海的有名人物,卻並不是什麼傾城傾國的姿容,既沒有金小寶那樣的纖濃,又沒有陸蘭芬這般的清麗,不過比起張書玉來較勝一籌,是箇中人之質罷了。爲什麼在下要這般的極力揄揚,豈不要受看官的指摘麼?列公請聽,那林黛玉雖然相貌平常,卻是個天生尤物,丰韻天然,那一步顰一笑的風頭,一舉一動的身段,真是姑蘇第一,上海無雙;更兼那一雙媚眼,顧盼起來真可銷蕩子之魂,攝登徒之魄??這便是林黛玉出奇制勝第一等的工夫。看官們有老於嫖界認得黛玉的人,方曉得在下的說話不是無根之論。

    閒話休提。只說章秋谷見黛玉這般光景,風月場中的老手那有不知?卻裝作不曾理會的樣子。看黛玉時,看着秋谷的面孔像要說話,剛剛開口卻又縮住了,一語不發。有時秋谷抬起頭來,他卻又低下頭去。約有一刻多鐘,孃姨早搬了稀飯上來。

    秋谷喫了半碗,就不喫了。黛玉也隨便喫了些兒,卸妝就寢。一個是劉郎再到,人面依然,一個是倩女還家,檀奴無恙,自然比舊不同。一育無話,不提。

    明日秋谷與黛玉商量,藉着黛玉的房間,請辛修甫等一班朋友歡聚一天。散席之後,黛玉還想留他,秋谷堅辭,定要回棧。黛玉苦留不住,只得由他。

    秋谷回到棧中歇了一夜,早間起來,就見雙林房中的孃姨請他過去。秋谷梳洗過了,便走過來,見雙林靚妝相待,一見秋谷進來,問他爲什麼這樣忙法,一連兩夜沒有回來。秋谷一笑不答。雙林就取出一封王雲生的信來叫秋谷看,說是雲生在家裏寄的。秋谷抽出信來看時,也沒有什麼要緊說話,就說他夫人病雖好了,一時不能脫身,恐怕要直到下月中旬,方能到此,一切事情暫託秋谷照應等語。

    秋谷看了,明知是假,心中卻暗暗好笑,自己想道:明是王雲生等了多時,預備下手,所以故意發這一封信來,好叫我放心大膽的全不提防,主意倒也甚是惡毒。

    我雖然大膽,這樣冒險的事情,也要打算一個對付的法兒方好,心下盤算,面上不露絲毫,對着雙林笑道:“他遲到下月方到,卻便宜了我們多聚幾天。”雙林瞑了他一眼,劈手把秋谷手中的信奪了過來,道:“你說得倒狠是要好,只怕你口不應心,一連兩夜住在外邊,還要在我面前虛情假意,裝着幌子。我倒不領你這個情。”

    說着,微微的冷笑一聲。秋谷仔細打量雙林,見他雖是年紀略大些兒,眉目之間饒有媚態,更兼身段輕盈,走起路來直欲隨風飛去,心中倒有些替他可惜起來。暗想:“這樣一個人材,可惜從了流氓,做這紥火囤的勾當。”

    自從這一天起,秋谷至陳文仙院中去了一趟,在棧內住了一夜,卻並未到雙林那邊去。隔了一天,秋谷故意晚間回來,約摸不到十點鐘的光景纔到房中,孃姨已來相請。秋谷悄對孃姨說道:“此刻還有茶房在外,不便過來,停回等人靜了,我來就是。”孃姨答應去了。那班茶房見秋谷與他們鬼鬼祟祟的,不免疑心,早已料着了七八分光景。只是上海地方視爲常事,沒有什麼希奇,那有人來管你們的閒事?

    只說秋谷心中想道:今夜他叫人來請,大約事情的發作就在今天。若要謹慎些兒,從此同他一刀兩斷,憑他們再有通天本事,也是無可如何。只是我正要看那王雲生怎樣開場,那裏肯就此不去?只要我自家小心防備,料想也不怕他,我倒偏要冒險一遭,看他們究竟如何做作。

    想定主意,又坐了一會,已敲過十二點鐘,秋谷單穿一身紡綢衫褲,悄悄帶上了自己房門,走將過去。見雙林坐在燈下默默無言,見秋谷走進,立起身來,含笑拉他坐下。秋谷覺得雙林今夜的神情甚是巴結,比平時大不相同,暗暗的說聲“不好”,雖然膽大,倒底也不免拖着驚慌,只毫不放在面上。略坐一刻,雙林先自睡了,秋谷也勉強登牀,提心吊膽的聽着外邊。那時已有兩點多鐘,卻沒有一毫響動,略覺放心,或者今夜不來的了。那知心一放下,便覺得睡意朦朧。

    正在將睡未睡之際,忽聽得房門上“嘡”的一聲,把個章秋谷登時驚醒,在牀上直跳出來,知道一定是事情發作,連忙下得牀來穿好鞋子。原來秋谷本來有心防備,所以不脫衣裳。秋谷下牀之後,把兩邊衣袖往上梢了一梢,側耳再聽時,只聽得房門上連連敲了幾下,外邊高聲叫道:“快些起來開門,你們都睡死了麼?敲了半天的門,沒有人來答應!”秋谷聽得十分清楚,正是王雲生的口音。雙林本來沒有睡着,假作驚醒的樣兒,聽了外邊雲生敲門的聲音,只裝着嚇得渾身亂抖,在牀上起來,拉住秋谷的衣裳不肯放手,身上只穿着一件汗衫,一條洋布睡褲,口中只低說“如何是好”,滿眼中流下淚來。秋谷見雙林緊緊的拉住了自己衣服,明曉得是要藉着驚嚇的樣子,拉住了他,好叫他脫身不得的意思。外邊王雲生見叫門不開,便把那房門一連踢幾腳。你想那客棧房子那得堅牢?不多兩腳,已被他踢得門搖軸動,“吱吱”的響起來。秋谷見風勢已急,便想走到門前,預備好脫身出去,怎奈雙林抵死的兩手吊住,那裏肯放?秋谷大怒,不由分說,把右手輕輕一灑,把個雙林早灑得頭暈眼花,立腳不住,一交筋斗直跌到牆腳邊去。

    頭時遲,那時快,那兩扇松木板門早被王雲生用力一腳,“轟”的一聲倒了一扇。秋谷在燈光之下,見王雲生搶進來,門外還有三四個人,都是當差的打扮。王雲生走進房內見了秋谷,假做喫驚道:“你爲什麼在這邊房內,怪道我叫門不應,原來你們這班姦夫淫婦,幹得好大的乾坤,真是混帳!”一面說着,搶步上前要扭秋谷,回頭又叫門外的人道:“你們快些進來,與我把姦夫淫婦一齊捆了起來,明日送官究治。”門外一聲答應,都擁進來。

    王雲生揎拳擄袖的正要動手,不料被秋谷把他攔腰一掌,王雲生不及提防,一聲“阿呀”,早已滾在一旁。秋谷不待他們動手,兩手略略向人叢裏一拉,拉得衆人讓開一線。秋谷一個蹲身,噗的早穿出房門去了。王雲生急急的從地下扒起,帶着衆人追出來,見秋谷立在自己房門首。

    此時茶房已經被王雲生踢門驚醒,隔壁房門也還有未睡的客人,聽見外邊大鬧起來,大家出來看視。只見王雲生裝做氣得氣喘呼呼的樣子,指着秋谷罵道:“天下竟有這樣的事情,我倒把你當作好人,託你招呼家口,你竟敢喪了良心,奸騙起人家的內眷來,難道世上沒有王法的麼?”正是:

    錦瑟華年之恨,綺閣春深;含沙射影之場,書生膽大。

    要知秋谷怎樣脫身,但看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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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十八回 吹大話滿口牛屄 露真情一箱石塊

    且說章秋谷見雲生追趕出來,不慌不忙,指着他微微冷笑道:“你這紥火囤的大膽奴才,你哄騙別人也還罷了,竟敢班門弄斧,在我面前做起這個勾當來!你未曾起意,也該打聽姓名,我章秋谷可是這樣人物,受你哄騙的麼?我勸你快些息了念頭,不要多開臭口,免得張揚,還是你的造化。你若再要揚威耀武,在這裏混擺你的官腔,那時送到當官,追究羽黨,莫怪我反面無情!”

    王雲生正在亂嚷亂跳之際,忽然聽見秋谷這番說話,正如當心一拳打個正着,劈頭澆了一桶冷水下來,免不得心中大大的喫了一驚。回過頭一想,就算章秋谷看破機關,終久拿不住他的憑據,況且今夜的姦情,又是當場捉破,有雙林的活口爲憑,不怕他有本事跳上天去。便做出那鐵錚錚的面色,暴跳如雷,口中叫道:“真是反了,你奸了我的內眷,還要說我是個紥火困的流氓,這裏也和你分辯不清,我也沒有工夫同你費氣,我只問那賤婦便了。”便一片聲叫捆那賤人出來。兩旁家人聽了,故意都不動手。王雲生自家搶進房內,一把頭髮把雙林拖了出來。雙林哭哭啼啼,裝得真是十分相像。王雲生把他拖至門外,問着他道:“你這不要臉的爛污貨,我不在此間,你幹得好事!你們兩人是從幾時起手?從實說來!”雙林嗚嗚咽咽的淚流滿面,一句話也說不出來。王雲生連喝:“快說!”雙林看着秋谷的面孔,半晌方說出一句話道:“我當初原是不肯的,被他勾引了多時,一時沒了主意,只求老爺耽待這一次,留了我的臉面罷。”王雲生不待說完,火星直冒,只聽“噗”

    的一聲,雙林粉面上,早着了雲生一掌,一面指着秋穀道:“你幹了這樣事情,倒像沒事人兒一般模樣,難道你假作癡呆,我就罷了不成?”又向旁邊的人說道:“你們衆位請看,可有這個道理麼?”

    秋谷見王雲生這般做作,覺得甚是可笑,卻故意拿他開心道:“我便算騙了你的家眷,是我一時之錯,卻已經追悔不來。現在據你的意思,要怎麼樣呢?或者要我出幾個錢,遮遮你們的臉面,也要好好的商量,那有一味恃強的道理?”這幾句話,直把個王雲生氣得拍着胸膊,大罵道:“你們聽聽,他自己幹了犯法的事,反要尋我開心,我也不怕你飛上天去,明日同你到上海縣講便了。”

    衆人在旁聽了,多替秋谷捏着一把冷汗,怪他既是幹錯了事,不應該一味蠻兇,暗暗的多在那裏說他不知風色。秋谷卻對着雲生正色說道:“你還是當真到上海縣去,還是說着大話嚇人?若當真要到上海縣去,認真究問起來,我倒沒有什麼虛心,只怕壞了你的錢樹還在其次,並且出了名聲,從此在上海地方做不得生意,豈不是我絕了你們的衣食麼?我勸你不是趁收篷,彼此講和的好。”

    衆人聽了秋谷這番說話,不覺大家都笑起來。笑他說的話兒好似孩子一般,到了這個時候,還這樣定心,隨口說這般希松的說話,那裏曉得他們兩下的機關?只有王雲生聽這幾句話兒,入耳鑽心,由不得心上撲撲的跳個不住。但是明知沒有被他拿住什麼破綻,料想也不怕他,只得扳着麪皮,喝道:“我還有這樣工夫和你蠻鬧,你倚着自己有些拳棒,一味恃強,還要說出這般撒賴的話來,真是豈有此理!

    我只叫你好好的等着便了。“

    秋谷哈哈的笑道:“我倒留你些兒體面,不肯翻出你的證據,你到這樣的猖獗起來,我也曉得你們這班光棍,不叫你們見些手段,你也不肯死心。”說着四邊一望,見棧內的帳房先生,身上披着一件短褂也走了進來,便招呼他道:“他們這些光棍想要紥我的火囤,我去取出他們的憑據來,煩你作個證見,不要被他們跑了。”

    那帳房先生是個老於上海的人,見王雲生半夜回來,並不是輪船到埠的時候,心上已是瞭然,但是章秋谷被他當場捉破,憑你再有通天的手段,一時也施展不來。這帳房先生向來同秋谷甚是要好,見秋谷這般說話,便走進一步,拉着秋谷,附耳說道:“你若拿不住真憑實據,萬萬不可出場,還是私下講和的好。”秋谷也低聲答道:“少停我自有證據給你們大家看視,你且不用心慌。”王雲生聽得分明,心上着急,想不出個落場的法兒,卻還沒有猜着秋谷已經開過了他的皮箱,急得只把眼看着雙林,要想他出來硬證。

    恰好秋谷一回身,如飛的搶進雲生房中,要想去開他的箱子,雙林立在門外,一把拉住了他的手臂,道:“你把我害到這般地步,還說我們紥你的火囤,你的良心何在?”秋谷大怒,覺得火上加油,兜面呸了雙林一口,道:“我看你年紀輕輕的人,又生了這般的容貌,那樣事兒不好去做,卻姘着這班光棍,幹這忘廉喪恥的勾當。你自己想想,可有什麼出頭?我倒替你十分可惜,你還要硬作證見,說出這樣的話來,豈不真是可羞可恨!”說得個雙林滿面羞慚,滿心懊悔。暗想:“果然爲什麼錯了主意,要幹這樣無恥的事情。”登時耳熱面紅,放了秋谷的手,隨他進去。

    只見秋谷走進房中,兩手提了兩隻箱子出來。衆人不解其故。王雲生一見,急得面色如灰,連忙指揮衆人要奪秋谷手中的箱子,口中叫道:“你們衆位請看,他破了姦情,還要硬搶我們的箱子,請你們衆位發個公論何如?”秋谷見衆人七手八腳想要奪還箱子,忙把手中箱子摔在地下,兩手攔住衆人,大聲說道:“誰要你的箱子?我只把你箱子內裝的東西給他們大家看看。”王雲生聽了雖然着急,口中卻說不出來,只得嚷道:“你要開我的箱子,我也沒有犯法的東西。但是我箱子裏頭都是要緊的物件,若走失了我一件,我們賠償得起麼?”一句話早惱了客棧的帳房先生,上前說道:“王先生,什麼說話!大家多在此間看得明明白白,難道開了箱子就有人偷了你的物件麼”況且你們兩人現在各執一詞,你便叫他奸騙,他卻叫你們是紥他的火囤,大家都是一面之詞,叫我們旁人何從捉摸?不如任他開了衣箱大家看看,他若拿不出你紥火囤的憑據,料想他也抵賴不來,那時任你將他官了私休,我們旁人自然也有個公論。“帳房先生這幾句話兒方纔出口,大家齊和一聲,說這樣辦法方是平允。王雲生到了此際,明知變化不來,急得他頓口無言,面青脣白,口裏還想要硬挺幾句,怎奈他受了驚嚇的人,那一個舌頭竟不肯由他做主,結結截截的說了半日,始終掙不出一句話來。

    大家看他急得這樣情形,早已心中明白,只不好多開口兒。雙林早已躲進屋中去了。秋谷便問王雲生要那箱子上的鑰匙,王雲生那裏答應得出?秋谷見他不肯,便對着衆人說道:“他既拿不出鑰匙,只好把他的鎖扭開,請你們大家看看,不要回來又說遺失了什麼緊要東西。”那旁邊看熱鬧的客人以及棧內的茶房,初時雖然並不開言,卻大家暗怪着章秋谷恃蠻無理;現在見王雲生神色倉皇,已經露了馬腳,又見章秋谷語言清朗,神采飛揚,不覺暗暗的心中稱羨,便大家附和起來,七張八嘴的道:“你只顧把鎖扭開,裏頭有什麼東西,我們自然都是見證。”秋谷聽了甚是歡喜,便把那兩隻衣箱的鎖輕輕一扭,把鎖硬扭成兩斷,打開箱蓋。大家近前看時,只見箱面上都是些半新不舊的男女衣服,並沒有貴重之物。翻到一半,早把那包好的磚石翻了出來,每箱約有十餘包的光景。衆人把那紙包放在手裏頓了一頓,覺得沉甸甸的,大家倒喫一驚,面面相覷,做聲不得。秋谷笑道:“你們不要心慌,且把這包兒打開看看,可是什麼東西?”衆人便大家去拆那紙包。

    王雲生見了,真是急得汗流體戰,魄蕩魂搖,明知是難逃公道,看看手下的同黨,早已乘空逃去了兩人。還有這兩個是向來扮作他的家人,脫身不得。正在着急之時,忽見衆人一齊擁到前邊去看他的箱子,他便想乘空脫逃,向那兩個家人使了一個眼色,輕輕的繞到天井中間,一溜煙正待逃走。衆人並不提防,秋谷卻時刻留心防他弄鬼,忽地一回頭不見了王雲生,慌忙向外看時,見王雲生的背影一閃,已到腰門。秋谷大怒,疾忙跳到窗外,就如燕子穿簾一般,只一步已撲到王雲生背後,連肩夾背一把拖來,依舊把王雲生扭了回去。大笑道:“你原來也只這點本領,一般害怕起來,剛纔你的威風那裏去了?”羞得王雲生把頭拜倒,不敢作聲。

    說話之間,衆人已將紙包拆開幾個,仔細看時,那裏有什麼寶玉明珠?盡是那磚頭石塊。一齊大噪道:“怪不得他形跡可疑,原來果然是個騙子!”秋谷對着衆人說道:“我的說話何如?若沒有拿住他的實據真贓,也不敢說這般滿話。如今既是破露出來,想他在上海地方,不知害了多少青年子弟。既然撞在我的手內,我卻就要替那以前受害的報仇。明日我託人寫信到新衙門去,把他們一同解案,重重的辦他,也好警戒他的下次。但是要屈你們做一個公正的證人方好。”章秋谷的意思,原不過呼嚇他們,並不要一定送官究治,因爲自己同雙林既有交情,免不得先落一層不是,也佔不着什麼便宜,就是贏了官司,於自己又無益處,倒同這班小人結了個不解之仇。

    只說衆人聽得秋谷要把他們送到當官,並且要旁人見證,不約而同一齊勸解。

    雙林躲在房中,聽見秋谷要將他們一起送官,更嚇得涕淚俱下,只得老着麪皮走出房去,望着秋谷撲地跪將下去,也不開口,只把抽於這着臉兒,淚流不止,幾乎哭出聲來。王雲生正在爲難,見雙林出來跪下,便由不得也趕過來一同屈膝。正是:齋

    盲風怪雨渾閒事,舞袖弓腰妒莫愁。

    要知秋谷如何發放他們,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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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十九回 寫伏辯光棍無顏 聽良言名花有主

    且說王雲生哀求秋穀道:“我們雖然喪了良心,章老爺卻並沒有落了我們的圈套,只求章老爺看破些兒,高抬貴手,免了送官究治,我們就感激萬分了。不瞞章老爺說,我們湊了許多本錢,原想做着這注生意,現在弄得人財兩空,還丟了這般臉面,我們當光棍的人落到這個下場,總算可憐的了,只求章老爺開個思典罷。”

    說着就叩了幾個響頭。雙林更是羞容可掬,掩面欷歔. 秋谷見了,心早軟了一半,又聽着雲生的話雖然可笑,卻也是句句真情,便一手先把雙林扶起,又叫王雲生起來。雙林低頭立在一旁,深鎖蛾眉,半含珠淚,秋谷更覺得心中不忍起來,便向衆人說道:“我本待把他送到當官,但既是你們衆位同聲相勸,我也不好意思掃了衆位的面光。現在他們既然自家認錯,我看着大家分上放過了他,免了他一場出醜。

    但還有一件,今夜的事情是你們當場共見,不要我轉背之後,他倒同我說話起來,那時事過無憑,我也。奈何他不得。這須要叫他寫張伏辯方好。“衆人聽了,都贊秋谷的見識不差。

    原來王雲生雖做流氓,卻上海不曾犯案,所以極怕見官。當下聽見要叫他寫張伏辯,雖是心中不願,料想推託不來,只說:“這張伏辯,不知章老爺要叫我怎生寫法。”秋穀道:“這個容易,我起個稿子,你謄就是了。”隨叫家人取出筆墨,秋谷隨意起了一個稿子,遞給衆人看了,便叫王雲生用端楷謄好。王雲生勉強寫好了一張,秋谷取過,同衆人看時,只見那伏辯上寫道:

    立伏辯王雲生,今因冒充官長,圖詐未成,求免送官究治。此後如再有訛詐等情,聽從懲治,立此伏辯是實。

    後面寫着年月,並王雲生親筆的幾個字兒。秋谷看罷,見他寫得不差,又叫他在名字底下畫了一個花押,收在身邊。卻向衆人舉手,謝道:“今天多有費神,改日再謝。”衆人多稱“好說”,見事已停當,漸漸的散去。

    一番擾攘,不覺天已大明,秋谷正要進房略睡片刻,見棧內帳房走了進來,手中拿了一篇單帳交給雲生道:“你鬧了這樣事情,我們這裏是不能再住的了,你快把棧帳算清,立刻就搬出去。並不是我們趕你動身,你可知這裏是租界地方,捕房的規矩十分嚴緊,設或被包探查了出來,這容留匪類的名兒,我們卻擔當不起。”

    可憐王雲生好容易花了無數本錢,結交了章秋谷,想要在他身上撈回一大注錢,不料章秋谷看破機關,弄得個人財兩失。此時手中正是空空洞洞的時候,那裏拿得出錢來,看一看那張單子,倒開着六十餘元,心上萬分着急,只得老着臉皮央求帳房道:“我此時手中實在無錢,請你們暫時宕欠,待我出去設法歸還,兩三內日決不誤事便了。”那帳房見他沒有錢,就變了面孔道:“這個不能!你說得倒狠是容易,我剛剛同你說過,你今天還想住在我們棧內麼?我實對你說罷,我們的房飯帳是不能少的,你休想短了一毫。你若真沒有錢,我只把你們的行李衣箱一齊留下,算個押頭,你去取了錢來贖回行李,就是這兩句說話,沒有別的商量。並且結好了帳,還要快些請你出門,免得叫我們受累。”雲生聽了,無可如何,只得走進房去與雙林說知。

    原來王雲生的衣箱雖是空的,卻還有幾件單夾羅紗的時新衣服,連着雙林的衣飾,並那牀上的熟羅帳子以及煙盤煙槍各物,也還值得一二百塊錢。雲生和雙林商量,要暫時當了他的首飾去付棧內的房飯錢。雙林自從秋谷拉他起來,曉得秋谷還有些可憐他的意思,只懊悔自家打不定主意,上了他們的當,被他們包了出來,做着這無恥的勾當。眼看着章秋谷這樣一個風流人物,反要去哄騙他,現在弄得破了機關當場出醜,從此回到蘇州去有什麼面目見人?愈悔愈慚,愈慚愈恨,不覺咬牙切齒的恨起王雲生來。正在那裏暗泣,忽見王雲生進來,要將他的首飾去抵當棧帳,心中忍不住怒恨交併,便恨恨的道:“我上了你這般大當,弄到出醜當場,這還是我自家不好,不該聽信你的言語跟你出來。虧你還說得出這般說話,問我要起首飾來。我的首飾是我自己帶來,又不是你出錢置備,怎麼要拿我的東西去抵你的棧帳!”

    說着,越想越是愧悔,止不住兩行珠淚直流下來,那說話的聲音早已岔了。

    秋谷在外,聽得甚是明白,心中不忍,便把雙林叫了出來,問道:“你還是打算跟他回到蘇州,還是怎樣?”雙林拭淚應道:“我一時聽了他們的哄騙跟了出來,現在弄得這般結局,叫我回去怎樣的見人?”不覺嗚咽起來。秋谷慨然道:“你既是不肯同他回去,不妨你在此間耽擱數天,等他們先自回去。至於你們的棧帳既然拿不出來,我同你總算認得一場,這幾個錢我來出了就是。”雙林聽了,感激秋谷,真是重生父母一般。王雲生也十分歡喜,謝了秋谷,自去收拾行李,立刻搬出棧去。

    這裏秋谷向帳房說明,把他們所欠的房飯錢,一併歸在秋谷帳上。雙林歸併了自己的物件,仍舊住在原舊房內。

    秋谷打發了他們,覺得暢滿非常,便歪上牀去,一覺直睡到日中時候方纔起來。

    對面雙林聽得秋谷起身的聲息,連忙走了過來,含羞帶愧,雙淚盈盈,對着秋谷又要行下禮去。秋谷看他態度惺訟,神情寂寞,低眉承睫,煞是可憐,老大的心中憐惜,急把他一把拉住道:“你好多禮呀,這件事情都是他們不好,與你有什麼相干?

    你不過受他們的指使罷了。我方纔放鬆他些,一半爲的是你,只要從今改過,就是好人,倒不必把這件事兒放在心上。“雙林聽了,又謝了秋谷,含情凝照的說道:”我懊悔自家沒有主意,冒冒失失的跟了這班光棍出來,非但受這一場羞辱,並且被他們拖累了名聲,將來不知怎樣的收場,真算得十分命苦的了。“說着,眼圈兒早又紅了,不覺哽咽起來。

    秋谷見雙林的情景實是真心懊悔,並不是那隨口之言,便趁勢勸他道:“你雖然從前錯了念頭,猶幸你現在回頭甚早。只要你真心傀悔,自然不至於流落終身。

    但我替你想來,你有了這樣的姿容,何苦要做着這般生意,何不留心物色,揀一個合意的客人嫁了他去。就是年紀比你略略大些,或者家中並不十分富足,只要大家中意,不妨成就姻緣。切不可倚着自家的容貌不肯嫁人,一年一年的耽擱下去,白白的辜負了自己的春青,豈不可惜!從來樹高千丈,葉落歸根。憑你有薛濤、蘇小的清才,樊素、小蠻的豐調,若要僅着在枇杷花下做這賣笑的生涯,只怕不到幾年,終久免不了車馬稀疏,門前冷落。趁着自己妙齡之際不肯從良,到了那年華老大之時方纔回過念頭,急急的想要嫁人,那時更有誰來要你?再說起你們這般勾當,更不如堂子裏做生意的倌人。賠了自家的身體冒險擔驚,就使敲到了別人的竹槓,卻是花了無數本錢,裝出許多圈套,傳揚開去,還不免壞了名頭,在我替你想來已經不值。再要遇着那一班精明的人物,看破陰謀,將你們一起送官究治,那時問起供來,免不得受些刑罰。我看你這樣的嬌柔身體,那裏受得起堂上的官刑?比如昨日的事情,若是換了別人,恐怕不見得把你輕輕放過,到了那懊悔嫌遲的時候,他們一班光棍可替得你麼?“

    好個章秋谷,果然舌吐蓮花,詞霏金玉,隨處苦心勸說,指點迷途。雙林先前尚呆呆的聽着,聽到一半,已經止不住淚滾珍珠。及至秋谷說到後來,竟是不顧別人,滾在秋谷懷中低聲掩泣,雖然不敢出聲,卻已涕淚汛瀾,羅衣盡溼,連章秋谷也不知不覺的替他悽惋起來,倒着實溫慰了他幾句。當夜秋谷又細細的勸他一番,更把現在那一班嫁人復出的倌人,出來之後倚着有些金珠積蓄,貼戲子,姘馬伕,鬧得一塌糊塗,拖了許多虧空不算外,還帶了一身的毒瘡這些情事,和他詳細演說,要想把他提醒癡迷。又道:“還有一個最近的倌人,因爲不肯從良,弄得窮餓而死。

    二十年前的朱桂寶,大名鼎鼎,是個上海花榜的狀元。當初時候真是纏頭千萬,車馬如雲,大家爭着要娶他回去,他卻戀着堂子裏的風光,不肯答應。不多幾年,年紀大了,漸漸的無人過問起來,窮到無可如何,只得在四馬路巷堂一弄,捻着一隻竹籃賣些瓜子花生度日,豈不可憐!“把個李雙林說得毛骨悚然,通身是汗,感激秋谷的心念直透心脾。

    秋谷把他留了幾天,給他一百塊錢,叫家人送他回蘇州去。雙林千恩萬謝,臨走的時候依依不捨,望着秋谷,只顧把羅巾拭淚,點點滴滴的把一件紗衫上溼了好些,一步九回頭的走了出來。秋谷也只得硬着心腸,任他去了。後來雙林回到蘇州,果然聽了秋谷的話,留心擇配,嫁了一個閶門內開綢緞莊的老闆,居然生了一個兒子,齊眉到老。此是後話不提。

    只說秋谷在棧中方要出去,忽見茶房傳了一張請客票進來,卻是辛修甫請在西安坊龍蟾珠家,上寫着“竹酒兩敘,務請早光”的字樣。秋谷看了,叫茶房回他就來。

    秋谷隨穿好了衣服,先到林黛玉處。黛玉要留他晚飯,秋谷不肯,說在西安坊有應酬,黛玉便不好留他。秋谷略坐一刻,直到西安坊來。進了房間,只見主人之外,王小屏、葛懷民已經在座,還有一個四十上下的客人,並不認識。見章秋谷進來,便起身一揖道:“章秋翁,久仰久仰。”秋谷連忙還禮。問起姓名時,方知這人姓陳號海秋,是個廣東南海縣的拔貢,現在都中當一個七品小京官,是辛修甫的好友。新在京城出來,聽得辛修甫極贊秋谷是個當今名士,肝膽照人,所以甚是仰慕。當下兩人周旋了一會,陳海秋看着章秋谷,綺年玉貌,大雅不羣;章秋谷看着陳海秋,氣宇深沉,老成持重,彼此甚相愛敬。坐談未久,已見孃姨進來排開桌子。

    派好籌碼,議定章秋谷、陳海秋、王小屏與主人辛修甫四人一局,五十塊底二四。

    秋穀道:“我們彼此朋友,不見得想要贏錢。五十塊底二四不太大麼?”修甫道:“我原沒有什麼一定,今天是陳海翁的意思,要略略碰得大些。”秋谷聽是陳海秋要碰大些,就不開口。扳了位,輪該秋谷起莊,碰了兩圈,臺上甚是平穩,沒有大牌。

    秋谷正在起牌之際,驀地抬起頭來往對面一看,只見辛修甫背後坐着蟾珠,正在那裏同一個二十歲上下的女子咬着耳朵說話。秋谷留心看去,見這個人的神氣打扮不像孃姨,不像大姐,隨身衣服懶散梳妝,卻生得體態嬌嬈,風姿豔麗,一眼瞅着秋谷,正與蟾珠說話。秋谷見了他的面貌喫了一驚,尋思他這付神氣好似二年前在天津東閻樂的陸畹香,越看越像,不覺看得出了神去,把手內的牌亂發起來。恰好秋谷自己的莊,修甫坐在對面,已經碰出三張西風,手中做的是萬子一色,三張二萬,三張白板,一對中風,一對九萬,已經等張。秋谷自己手中本有一對中風,一張白板,恰好碰了三張一索,打算要發去白板便好等張,說也可笑,秋谷往對面看得認真,正在心中摹擬那陸畹香的丰度,不覺忘其所以,有些模模糊糊起來,本來要抽出白板,一個不留心誤抽了一張中風出去,辛修甫“撲”的把牌攤了出來。

    秋谷見他和了這樣一副大牌,又有三張中風,詫異起來,連忙把自己的牌攤出一看,見白板依然不動,中風卻少了一張,方纔曉得誤發了一張中風,致被辛修甫和了一副倒勒,忍不住哈哈大笑道:“我真是有些昏了,你們來看,喏,一對中風竟會打了一張出去,被他和了這樣一副大牌,你說可笑不可笑!”正是:

    舊日之桃花無恙,小杜魂銷;重來之人面依然,徐娘未老。

    欲知後事,請看下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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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三十回 章秋谷亂叉麻雀 陸畹香暗印靈犀

    且說章秋谷發錯了一張中風,哈哈大笑。對面那人先前見秋谷看得詫異,已覺得有些好笑,及至見他翻出牌來,自家本有一對中風,不知怎的會誤打了一張出去,忍不住“噗嗤”一聲笑得扭過臉去,彎着腰,扶了修甫的椅背立不起來。秋谷見如此情形,更加狂笑。好容易大家收住笑聲,方纔算帳,秋谷自己的莊,要輸一底多些碼子,秋谷照數付訖。

    修甫方問他道:“你倒底爲着何事這樣的失神落智,連碰和都會錯誤起來?”

    秋谷指着對面道:“我看見了他甚是面熟,好像我從前在天津做過的陸畹香。”龍蟾珠不等秋谷說完,急叉口道:“俚耐就是陸畹香呀,到仔上海勿多兩日勒。”那陸畹香連忙走過來,仔細把秋谷認了一認,方纔認得,忙笑着道:“阿呀!真格是二少,倪隔仔兩年,實頭勿認得哉。”

    原來這陸畹香前兩年在上海生意不好,所以到天津去看看情形。誰知剛到天津,便是鬨然一聲,名聲大震,各處的堂子老闆,大家拿着重金去羅致他。陸畹香就搭了東閻樂的班子,年紀又輕,品貌又好,更兼唱的梆子、京腔、崑曲、小調,無一不好,又彈得一手的好琵琶,應酬更不必說。天天的冠蓋如雲,甚是熱鬧,比在上海的光景大不相同。陸畹香高興非常。

    那時,正值章秋谷進京路過,天津的同鄉便同他去打茶圍。秋谷一見畹香,甚是賞識,畹香也見章秋谷相貌堂堂,傾心結納,正彼此有些意思。秋谷因家中有事打電報來催他回去,匆匆歸棹,不免悵然。

    後來,拳匪鬧事,聯軍破了天津,陸畹香逃到德州住了兩月,因德州做不出生意,便折回天津,由天津進京,想要做些生意。那知兵亂之後景象蕭條,那裏支持得住?那時李文忠公已經同外國講和,把天津地方退還中國,那侯家後的窯子,依舊的笙歌徹夜,燈火連雲。這陸畹香只得重到天津,搭在寶華班內。那知他花運已退,生意大不如前,竟一節不如一節起來。沒奈何離了天津,回到上海,要想做個住家,擺只碰和臺子。他與龍蟾珠是舊時姊妹,所以到了上海,住在蟾珠院中,暫時幫他應酬照應。不想無意之中遇着了章秋谷,兩年不見的舊交,重新相遇,自然歡喜,連忙極力的應酬。

    秋谷一面碰和,一面絮絮的問他別後的光景,畹香一一的告訴他,二人就談個不住。那知秋谷一面同畹香說話,分了神思,早不覺又打錯了幾張牌。畹香在旁看得明白,恐怕他要輸錢,叫秋谷不要和他說話,一心一意的碰和。秋谷那裏肯聽?

    還是口中雜七雜八的尋着說話問他,一個不留心,發了一張東風出去,又被下家王小屏和了一副一百二十和的筒子一色。恰恰的小屏又是莊家,秋谷差不多又要輸他半底碼子,急得陸畹香和他嚷道:“叫耐勿要說話,耐偏生勿旨,瞎碰一出,輸得一塌糊塗,倪來替耐碰仔兩副罷。”修甫也說秋谷心神亂了,不妨等畹香替你代碰兩圈。秋谷不肯,笑道:“你們就把我看得這般無用,輸了兩副就要請起替身來?

    通共碰了不到四圈,就見得出什麼輸贏麼?“大家聽了,不好再說,於是重複擄牌。

    秋谷果然不替畹香說話,用心用意的碰起來。畹香坐在秋谷背後靜靜的看他。

    這一副卻是秋谷和了一副,止有三十二和。接着陳海秋的莊,秋谷又和了一副五十六和的萬子渾一色。

    輪到秋谷做莊,起出牌來。畹香看秋谷的牌時,只見一對東風,一對西風,一張南風,一張北風,還有三張萬子,三張索子,兩張筒子。秋谷把頭搖了一搖,皺着眉頭略略想了一想,不打南風,反打了一張索子出去。畹香見了,連忙把秋谷一拉道:“耐打錯仔一隻牌哉。”秋谷不語,只叫他不要多言。接着王小屏打了一張東風,秋谷連忙一碰,便又發了一張筒子,下家不要。辛修甫便發了一張南風,接着王小屏又摸出一張北風,隨手打出。秋谷見南風北風已經見過,打算他打北風,便先打了北風出去,再去摸牌。不料剛剛湊巧,摸起的牌恰恰是張北風,秋谷連忙把前發的北風縮了進來,打去一張筒子。辛修甫發出一張西風,秋谷又是一碰,再發一張索子。陳海秋見了,忙招呼小屏同修甫道:“莊家東風西風一齊碰出,剛纔又縮進一張北風,一定是手中做着四喜,我們須要小心。”秋谷微笑不語。

    過了一轉,秋谷又摸起一隻南風,發出了一隻索子,已經等張,南北風對碰和倒。恰好王小屏摸起一張南風,放在手中,正要發時,被陳海秋攔住道:“南北風萬發不得,莊家一定是等這兩張。”小屏聽了,只得扣住南風,拆了一張搭索子。

    輪到陳海秋摸牌時,剛正摸着一張北風,放在手中,向王小屏一揚道:“我又摸得一隻北風,大約莊家的牌被我們扣住的了。”秋谷看臺上時,南北風已經有了兩張,自家現有兩對,他們兩人每人扣了一張,死也不肯發出,這牌斷斷和不出來。看那牌時,已差不多將要到底,止有二十餘張,秋谷猛然想出一個主意,要出奇制勝的冒險一回,正摸了一張九索,這九索是臺上極熟的牌張。秋谷故意把九索翻了轉來,明叫衆人看見,卻拆了北風對子,打出一張北風。畹香見了,急得連聲咳嗽,拉着秋谷的衣裳,想叫他縮回重打。秋谷只作不知,憑你怎樣,他只如無其事的樣兒。

    氣得個陸畹香走了開去,對龍蟾珠道:“我看二少今朝格碰和,實頭有點昏哉,從來韻看見歇格號打法。”

    秋谷聽見陸畹香的話只微微而笑。王小屏見秋谷打了一張北風,料想不是四喜,又明明看見他上了一張九索,便放心大膽的不怕他,把先前扣住的一張南風發了出去。秋谷急忙一碰,卻故意裝作懊悔道:“早曉得還有南風出來,剛剛不該把北風發掉。”王小屏道:“你通是說的癡話,你不把北風發掉,我肯放南風給你麼?”

    秋谷又故作躊躇了一會,方纔發了一張九索。

    大家那裏留心?只有陸畹香聽秋谷碰了南風,發去九索,方覺恍然大悟,他用的是那欲擒故縱的法兒,暗暗甚是佩服秋谷的心機圓活。陳海秋坐在秋谷的上家,見秋谷纔打北風,料他不要,便也打了一張北風,道:“你剛剛不要北風,我且頂你一隻北風何如?”撲的把牌打出。秋谷大笑一聲,將牌攤出道:“你現頂北風,我就現領你的盛情。”三家見秋這副牌和得詫異,一個個目定口呆,只把一個陸畹香喜得心花怒開,滿心奇癢,張開了一張櫻桃小口,笑得“吱吱格格”的再合不攏來。大家看了秋谷的牌,方纔明白他拆掉北風對子,是要騙出王小屏的南風,卻又明知陳海秋手中還扣着一張北風,所以翻轉身來,重吊北風和倒。算一算,四喜要加三倍,不消說已經倒勒。秋谷這一副牌,就贏了三底半籌碼,除了前輸一底半之外,恰好還贏着兩底。大家便重新洗起牌來。

    正碰之際,忽見貢春樹同着呂仰正一前一後,匆匆的走進來。大家招呼過了,修甫問他爲什麼到此刻纔來。春樹道:“我在路上遇見仰正,同去打了兩處茶圍,所以遲了。”秋谷便告訴他剛纔和了一副四喜的緣故,春樹也說秋谷這副牌和得十分巧妙,便也坐下看牌。

    直到八圈碰完,已有十點鐘的光景,各人都覺得腹中有些雷響起來,修甫便一疊聲叫:“快擺檯面。”孃姨們早擺上四碟點心。秋谷等隨意點飢,相將坐下,算起和帳來,秋谷恰恰的贏了一百五十塊錢,海秋、小屏各輸一半,修甫沒有輸贏。

    當下王小屏同陳海秋取出一疊鈔票,點了數目,雙手交與秋谷。秋谷不肯就接道:“這幾個錢兒什麼要緊,難道還一定要現錢交易麼?”仍舊要送還他們,叫他們不妨以後碰和再算。二人那裏肯依,道:“我們玩耍原爲大家消遣,並不是一定要鬥輸贏,況且通共這點兒洋錢,你若一定不收,倒不是豪士的舉動了。”秋谷只得收下。

    這一席酒,辛修甫做了主人,殷勤相勸,無不盡歡。龍蟾珠的應酬本來不錯,又添了一個陸畹香幫着招呼,客人更是高興。陸畹香應酬了一會檯面,便來坐在秋谷背後,咬着耳朵,遮着面龐,密密切切的不知說些什麼,直至陳文仙出局到來,方走了開去,又朝着秋谷橫波微笑道:“耐綽仔倪格爛污,是倪勿成功格囁。”秋谷只點點頭,並不開口。貢春樹見了,一把攙着畹香的手,要問他什麼事情,卻被陸畹香把手灑脫,跑了開去。春樹一個沒趣,面上竟紅起來,卻被秋谷看見,狂笑道:“你今天剪邊,明天剪邊,今夜遇着了他,可碰在頂子上了。”衆人聽了,不覺都笑起來。春樹發急道:“你見我剪過誰的邊?這般胡說,定要罰你一杯。”就取過一隻大杯,斟了滿滿的一杯送到秋谷面前。秋谷也不推辭,卻自家不飲,回過頭來見陸畹香遠遠的立着,正在着衣鏡內端詳自己的形容,又側過頭去整理鬢髮,便向他招招手兒,叫他走來。陸畹香見秋谷向他招於,微微含笑,卻扭過身去,像個不肯來的樣兒。秋谷見他不動,又連連招手。畹香方纔忍着笑,趑趑趄趄、欲前不前的走了兩步,又回身坐在榻上。揹着臉笑個不住。秋谷見他嬌癡可掬,又連叫了兩聲,畹香才立起來,慢慢的輕移蓮步,慢款纖腰,嫋嫋婷婷,一步一步的走到秋谷身畔,好似蜻蜓點水,荷葉隨風,輕回掌上之身,低蹴鞋尖之鳳,更不數漢家飛燕,洛浦凌波,把合席的人都看得呆了,不由齊聲喝起彩來。陸畹香聽得衆人喝彩,略略有些羞愧的意思,兩頰微醉,秋波凝睇,一手弄着衣角,一手摸着雲鬟,倚在秋谷椅背之上,問道:“哈格事體叫倪?”秋谷一手攜着他一纖腕,一手端着那杯罰酒,道:“這一杯酒是你的作成,你代了我罷!”說着,把酒杯直送到他口邊,陸畹香待要喫時,見衆人的眼光多注在他一人身上,看得畹香面上越紅起來,桃腮薄暈,杏臉含瞋,似怒非怒的瞅了秋谷一眼,道:“勿要實梗囁,等倪自家慢慢裏喫末哉。”秋谷見他被衆人看得急了,恐怕他當真起來,便放了他的手。畹香接過酒杯一飲而盡,洋洋的走到那邊去了。

    秋谷自同主人說話,又和衆人搳了一通關,秋谷輸了十餘杯,陳文仙代了三杯,跟局孃姨代了三杯,秋谷自家連喫了七八杯,覺得頭上蒸蒸汗出。陳文仙取出絲巾,替他拭汗。

    秋谷有了些酒意,興會勃然,自家提起精神,笑語勸酬。風生四座。陸畹香在傍偷看見章秋谷丰姿灌灌,骨格珊珊,目比春星,神同秋水;李泌九仙之骨,何郎十日之香;坐在席上,就如玉山在座,清朗照人。再看別人時,雖然也都氣度翩翩,卻那裏比得章秋谷?只有貢春樹丰儀出衆,同秋谷比起來似乎在伯仲之間。但是貢春樹神情嫵媚,就像個大家閨秀一般,靦靦覥覥的全沒有一點昂藏體態。兩下比較起來,畢竟還是章秋谷棱棱風骨,英氣逼人。陸畹香暗暗稱羨,覷首秋谷不覺看得出神。

    秋谷一面雖在那裏敷衍着修甫等一班主客,卻只是望着陸畹香,把眼光不住的飄來。可煞作怪,章秋谷的眼光飄到畹香頭上,畹香便不知不覺的連忙去對着穿衣鏡整理雲鬢;章秋谷的眼光飄到畹香腳下,畹香便不因不由的連忙把三寸春纖擱在膝上,重加約束;徘徊弄影,跌宕生姿。那陸畹香的一笑一顰,競和那章秋谷的一顧一盼互相關合,差不多就和無線電機一般,不期而然的兩邊相應。這一種靈犀暗逗的深情,就是吳道子的畫工也萬萬描摹不出,叫作書的在下那裏演說得來?列公中有溫柔鄉里的慣家,脂粉場中的老手,一定也曉得這種情形,須不是在下欺人之論。

    閒話休提,只說章秋谷與陸畹香眉來眼去,正在得意。衆人都沒有留意,只有貢春樹最是留心,看得甚是親切,看了一會,猛然對衆人笑道:“我一向不知,秋谷吊膀子的本事,竟是絕頂工夫。你們來看他們吊膀的樣兒,真是再要好看沒有。”

    衆人聽了一齊好笑,陸畹香被春樹說得不好意思,面上一紅道:“啥格叫吊膀子,倪是勿懂格。唔篤末總是實梗瞎三話四,說出閒話來阿有啥格淘成?”正是:

    西川公子,猶開東閣之樽;北地胭脂,重入南朝之選。

    直教:

    鞋鳳暗鉤南浦月,指尖親掠楚山雲。

    要知後事如何,且待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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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三十一回 西安坊名士講嫖經 高升棧優伶誇大口

    且說貢春樹說得陸畹香面上一紅,一扭身跑進後房去了。春樹又道:“秋谷吊膀子的手段真個不差,就是他在堂子裏頭做的倌人,也是做一個要好一個,不曉得他到底是什麼本事?看他也不過是隨隨便便的樣兒,卻把那些倌人一個個哄得死心塌地。我們同着他到堂子裏來玩耍,真是喫虧。”秋谷笑道:“你只顧尋我的開心,你不自己去照照鏡子,那付顧影自憐的態度,真個是我見猶憐,好像個有名的花旦,全沒有一毫男子的神情。怪不得張書玉爲了你,要同金小寶喫起醋來。”春樹被他說着毛病,早不覺臉上生紅,有些慚愧,卻又回答不出,只瞟了秋谷一眼,並不開言。

    修甫便問秋谷究操何術,那些有名的紅倌人個個傾心,人人要好。秋穀道:“天下的事情總不外‘晴理’二字,我在堂子裏頭玩耍,也不過是依着情理而行,並不是有什麼祕密的口訣。你們總說堂子裏頭的妓女待人沒有真心,這一句話固然不錯。然而仔細想來,倌人們做着這門生意,萬不能純用真心,不得不用些假情假意。譬如你做了一個倌人,面子上十分要好,但是堂子衛頭人來客往,並不是單單做你一人,或者他昨夜留了別的客人住夜,今天卻又留你住在院中,他可肯對你講着真話,說他昨天接客的麼?假使他果然純用真心,竟對你說了真話,你可肯坦坦平平、不着一毫醋意麼?總而言之,倌人見了客人,總有幾分顧忌,到了那轉彎不來的地處,左右爲難,只好說些假話瞞過客人。原爲恐怕客人動氣,所以要兩下遮瞞,衛顧客人的面子,這是他們倌人體貼客人的好心,凡事之中留着客人的地步。

    無奈那些瘟生、曲辮子的客人,不懂情形,不知規矩,動不動要發標喫醋,鬧得一塌糊塗,豈不埋沒了倌人的一片苦心、一腔好意?倌人遇着了這樣不知甘苦的客人,那裏還肯真心相待?自然就要壞着良心敲起他的竹槓來。你們試想,他們做了倌人,掛着牌子,無論什麼家人皁隸都可以走進院中,不能把他們趕了出去。在倌人也是無可如何,怪他不得,何苦要爭風喫醋,弄得那倌人進退兩難,又有什麼趣味?假使那倌人見客人這樣歪纏,他也用些蠻派出來,不顧客人的面子,無論什麼話兒竟是直言拜上,毫不遮瞞,那時你又將他怎樣?難道他掛了牌子,你好不許他接第二個客人麼?“

    修甫等秋谷說完,擊節歎賞道:“你的說話,真是花柳場中千古不磨之論,比到那場面上的勸人說話更覺深進一層。但是你說了半天,還沒有提到正文,究竟你用的是什麼法兒呢?”秋穀道:“要他們真心要好,卻也不難,大約不外三層做法:第一不發標,第二不喫醋,第三不認真。久而久之,那些倌人就自然而然的同你要好起來。再用些體貼的工夫、溫存的伎倆,神而明之,存乎其人,不怕他不一個個死心塌地。你想這班倌人,平日之間只有巴結別人,何曾受過別人的熨貼;忽然的客人倒反遷就起來,那有不喜歡的道理?所以我在堂子裏頭並不認真,把倌人當作孩子一般隨口哄騙,把他們哄得喜歡,圖個一時的快樂,再不去喫醋發標,自尋懊惱。這便是我章秋谷一生得力的地方。不知你們諸位的意思如何?”

    秋谷說到此處,王小屏猛然笑道:“如此說來,你不是同那一班馬伕、戲子一樣的主意麼?”秋谷也笑道:“在外邊看去,原也和他們差得不多;其實內裏的情形,卻是迥然各別。他們那一班馬伕、戲子和倌人軋了姘頭,非但不肯花錢,並且還專要倌人倒貼,自然就只好顛倒過來,倒反去奉承妓女了。我在堂子裏頭雖然不鬧什麼脾氣,卻也是一樣花錢的客人,不過到了他們爲難的時候體貼他些便了。到了後來,你越見體貼他的艱難,他越是感激你的情意,所以我做的倌人,起初的時候,兩邊要好原是假的;及至做到一年半載,漸漸的倒真心要好起來。可不是樂得這樣的麼?”三席話,說得席上的主客個個點頭。

    ??席散之後,秋谷將要告辭,陸畹香從後房走出,和秋谷兩人靠在煙榻之上,一面燒煙,不知悄悄的又說了些什麼。秋谷臨走,在懷中取了一卷鈔票交與畹香。畹香笑迷迷的接了過來,秋谷就去了。

    你道陸畹香和章秋谷說了半晌,是什麼事情?原來陸畹香到了上海,想暫時不做生意,先擺起一隻碰和臺子來,但是兩手空空,就是碰和臺子用不着什麼墊場,卻也不是空手做得的事。現在畹香遇見了章秋谷,是二年前在天津要好的客人,便悄悄的告訴他一番苦境,並要問秋谷借二百塊錢,說得情詞懇切。章秋谷本來是個慷慨丈夫,昂藏男子,況且前在天津又甚是同他要好,那有不肯的道理?便慨然應允。畹香大喜,又向他說:“只要一有了錢,諸事好辦。明天我去看看房子,大約三五天內可以舒齊,那時搬進新居,再來請你過去。”秋谷就把剛纔碰和贏的鈔票,自家又添了五十元,一併交給畹香。

    果然隔了一天,畹香出去看了幾處房子,看中了聚寶坊的一家房子,兩樓兩底,房租甚是便宜,便又置備了些木器,用了一個孃姨、兩個大姐。不到一禮拜工夫,畹香已經搬了進去。章秋谷十分高興,約了一班朋友替他碰了兩場和。畹香因感激章秋谷備了二百塊錢,當晚就留他住下。這一夜誓海盟山,兩情繾綣。

    到了明日,秋谷去後,畹香直至午後起來,想到自己的身世飄零之恨,不覺呆了一回。又想章秋谷爲人慷慨,性格溫存,我見了無數客人,竟沒有這般人物,心上盤算了一會,竟一心一意的想要嫁起章秋谷來,但一時不使出口,想隨後再看秋谷的情形。

    到了晚間,章秋谷因聽人傳說張園的煙火甚好,便坐了馬車到聚寶坊,要約畹香同去。畹香欣然,換了衣服一同登車。馬車在泥城橋一帶行來,晚風拂面,露氣當空,甚是涼爽。到了張園,便同着畹香在草地上徘徊一刻,回身揀了一張桌子,離着那煙火架子遠些,免得火星飛落。

    坐得不多一刻,煙火將要開場,秋谷忽見一個滑頭滑腦的人,穿着一身極華麗的衣服,帶一副金絲眼鏡,頭上邊的劉海發竟有二寸多長,口中銜着一支呂宋菸,襟上插一個茉莉花球,香風觸鼻,搖搖擺擺的晃了過來。走到桌子面前把秋谷仔細看了一會,忽然回頭除下眼鏡,叫了一聲“章老爺”。秋谷聽了大詫起來,立起身將那人認了一會,方纔隱隱約約的想起來道:“你可是蘇州丹桂戲園的賽飛珠麼?”

    原來果然是他。這賽飛珠是蘇州丹桂的著名旦腳,秋谷極是賞識他,曾在上海替他登報揄揚。後來秋谷到蘇,賽飛珠親到秋谷寓所稱謝,所以彼此認得。

    當下賽飛珠答道:“果然章老爺的眼力不差。”秋谷便問他來此何干,賽飛珠道:“丹桂園主因生意清淡,恐怕開不下去,託我來到上海替他請人,住在高升棧內,隔幾天就要回去。”說話之間,賽飛珠就飛了陸畹香一眼。畹香微笑,也還飛一個眼風。秋谷何等留心,早已看見,只作不知。賽飛珠和秋谷立談一會便走了開去,秋谷任其自便,不去留他。恰好煙火已經放起,流星滿地,月炮橫飛,火樹銀花,五光十色,做得甚是巧妙,大家喝彩如雷。一連放了八套方纔放完,遊客紛紛各散,秋谷也同畹香回去。

    又過兩日,畹香對着秋谷漸漸的要露出嫁他的意思來。在畹香,料着秋谷以爲不至推辭,那知秋谷聽了,冷冷的並不接口,卻對他笑道:“不瞞你說,我自從十七歲出來玩耍,花叢柳陣整整混了五年。這五年之中,同我要好的倌人一時也數他不盡。那初落交情的時候,一個個都是盟山誓海,一定要跟我終身,那甜蜜蜜的話兒說得一連串的,好似漳州的百子炮一般,我也記不得許多。我當時狠是癡心,把他們說的都當作真話,認真的要娶起他來。那曉得那班倌人聽得你真要娶他,便指西話東的和你白賴,不是說老鴇不從,就是說父母不肯,再不就說自己的虧空太多。

    鬧了多時,許多要好的倌人終久沒有娶成一個,反冤枉花了無數瘟錢,方曉得倌人們說要嫁人,是一句隨口應酬的說話,並沒有一點真心,客人們若要當起真來,就免不得要落他的圈套了。你自然不是那樣的人,我也沒有什麼不信。但是我們要好在心,也不必一定要講到嫁娶,萬一你嫁我之後,將來有些不像意思地方,那就不妥當了。我看還是慢慢的再談罷!“

    這幾句話,秋谷也未免說得過分了些,把個陸畹香直氣得呆了,花容失色,面罩濃霜,心頭一股酸氣透到頂門之上,一直酸到鼻尖上來,再也耐忍不住,兩行珠淚直滾下來。也不言語,徑自走到牀邊,面向裏牀睡下,暗暗流淚。秋谷見了,方覺得自己的話說得太急了些,懊悔不該這般老辣,便也走到牀邊來。叫了幾聲不應,坐在牀沿上又溫存勸解了一番,仍不見畹香開口。秋谷便一把挽着他的纖手,勉強扶起他來。寶髻橫斜,花鈿不整,容光滲淡,珠淚闌干,真似那雨打梨花,風吹菡萏。秋谷見他甚覺可憐,便自家認錯道:“我說的並不是你,休得這樣多心。如今也不必說了,總是我的說話太過了些,惹得你這般生氣,只好你原諒些兒的了。”

    畹香聽了,只是一言不發,聽憑章秋谷怎樣溫存,如何勸解,只當沒有聽見一般,把秋谷的手推開,別轉頭去。把章秋谷磨得急了,欲待不去理他,覺得心上過意不去,只得說道:“我這樣的認錯,你還是不發一言,究竟你要怎樣方好呢?”畹香方纔說道:“耐勿答應末也只要回報一聲,倪勿見得好自家掗上仔門格。倪又勿是林黛玉、陸蘭芬,好借仔嫁自家淴浴。耐拿倪說得實梗壞法,叫倪阿要動氣?”秋谷又勸了一回,畹香只是緊鎖雙眉,全無喜色。

    秋谷沒法,想道:“看他這種樣兒,或者竟是真心也未可定。我不妨姑且答應了他,博得個大家歡喜,隨後再想法兒回他便了。”便道:“你這個樣兒真是叫人難過。只要你歡歡喜喜的不要動氣,凡事總好商量。我方纔的說話,是怕你將來有些過不慣的地方,並不是我不肯。只要你自家情願,我豈有顛倒不肯的道理?”畹香兩手齊搖道:“阿唷!倪嘸撥格號福氣,勿要折煞仔人,耐就是實梗仔罷,倪格閒話纔是假格。耐豪燥當心點,勿要上仔倪格當。”秋谷倒笑起來,又着實安慰了一番,畹香方纔有點笑容,道:“倪好好裏勒浪天津,撥格斷命格外國人打仔進來,嚇末撥俚嚇煞快,逃來逃去,喫仔几几化化格苦頭,總算逃仔一條性命。故歇倪想起來,勿到天津去末,也喫勿着格個大嚇頭,阿是總是喫仔格碗堂子飯格勿好。倪想來想去,直頭無啥趣勢。譬如倪勒浪天津格辰光,撥外國人殺脫仔,故歇是隨便啥格事體,倪纔看穿哉。只想揀着一個客人,嫁撥仔俚完結,勿殼張倪剛剛說仔一句,就喫着耐格個鈍槓,耐想耐格人阿要刁梟?”

    秋谷聽他這幾句話,像似真的一般,雖然含糊答應了他,不免也在心中思索,懊悔自家不該粘花惹草,到處留情,牽惹出這些枝節。雖然娶個側室也不算什麼希奇,無奈堂子出身的人,總是一般脾氣:在堂子裏的時候,終日應酬客人忙忙碌碌,不知不覺的把日子混了過去;一到嫁人之後,無事可做,英雄無用武之地,就不免有些懊悶起來。況且他們生長在堂子裏頭,耳濡目染的都是些無恥的行爲,司空見慣,不以爲奇,竟不知世界之間尚有廉恥。就使他們的嫁人果是真心,沒有什麼歹意,但是他們看慣了這些勾當,不曉得婦人名節是最重的事情,那裏好做得良家婦女?萬一他將來見了個風流子弟,保不住他不起邪心。做過妓女的人,看得這偶然軋個姘頭更是希松的事,好似他平常出去坐回馬車,喫頓大菜,藉此消遣性情的一般,非但算不得背主通情,並且也不是昧良失節。你想那倌人可是娶得的麼?方纔看那陸畹香的情形,或者竟是真心也未可定,然而與其將來懊惱,不如眼下推開。

    但已經答應了他,說得結結實實的,怎樣好無故反悔呢?章秋谷的心上左輪右轉,一時就如轆轤一般轉移不定。忽然想起一個人來,想道:何不如此這般試他一試,他若全然不動,便是個娶得的人,不妨竟把他娶回家去,料也不至齟齬;若是他中了機關,我就當他的面一口叫穿,只不要同他翻面,此後照舊往來,料他不好意思再提嫁我的一層說話,只要彼此暗中明白就是了。

    主意已定,過了一夜,明天一早起來,一直趕到賽飛珠的寓處高升棧內,尋着了賽飛珠。那賽飛珠正在和人說話,忽見章秋谷走了進來,出其不意,連忙迎出房中,笑道:“章老爺,什麼風兒把你吹到此地?”秋谷笑道:“我因有一件事情同你商議,所以一早到來,你務必要幫我一個忙兒。”賽飛珠聽了,詫異道:“章老爺有什麼事情要托起我來,可是要定什麼堂戲麼?若是我辦得到的,一定效勞。”

    秋谷微笑,叫賽飛珠走到面前,附着他的耳朵說了半晌。只見賽飛珠連連含笑搖頭道:“這件事我卻答應不來,請章老爺照顧別人罷。現在章老爺雖是這般說法,不過是一時高興,說着玩罷了。設或將來懊悔,喫起醋來,我卻擔當不起。”正是:

    推出窗前之月,分付梅花;移來別岫之雲,溫存桃葉。

    不知秋谷怎生說法,請聽下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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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三十二回 吊膀子小丑幫忙 掉槍花秋娘中計

    卻說章秋谷見賽飛珠不肯答應,又附耳說了一回,又道:“這是我央你的事情,你若肯幫我的忙,我只有感激你的,那有反來怪你之理?你若果然辦得成這件事兒,我一定重重的謝你。賽飛珠方纔點頭答應。又向秋穀道:”這件事情,不是我在章老爺面前誇句口兒:手到擒來,十分容易。但是辦成了也沒有什麼憑據,他又萬不肯說出口來,難道我好去和他當面質對麼?“秋谷一想,果然不錯,躊躇了一會,便向賽飛珠道:”這個不難,我教你給一個法子。“又低低的說了幾句道:”你只消如此這般。到手之後便送到我棧內來,我自然從豐酬謝。但是你在外邊千萬謹言,切不可向人提起,萬一被他得了風聲,就莫想他肯來上鉤了。“賽飛珠聽了心領神會,連連點頭。秋谷便回棧去了。

    一連過了幾天,秋谷也常到陸畹香家走走,並不提起那天早起的事情,這一天下午,正在棧內會着客人,忽見茶房領着一個孃姨進來。秋谷認得是林黛玉的孃姨,便問他來此何事。那孃姨向秋穀道:“大小姐叫倪來請二少過去,有格蘇州來格先生勒浪倪搭,說俚一徑認得二少格,要請二少過去說兩聲閒話。”秋谷聽了,摸不着頭路,便問那孃姨道:“我在蘇州雖然認得幾個倌人,然而同你們大小姐都不認得,況且無緣無故也不見得到上海來尋我,你可曉得他的名字麼?”孃姨道:“倪勿曉得俚叫啥格名字,像煞是姓金格。”秋谷想了一會,依然記不起來,便道:“你先回去,說我少停一刻就來。”孃姨答應而去。

    秋谷等得客人去了,急於要到惠福裏去看看那來的究竟是個什麼人兒,便忙忙的走出吉升棧,上了包車,飛一般的到惠福裏來。不多幾步,已到門前。秋谷下車進弄,直走進去,三腳兩步的走上扶梯。進房一看,只見一個麗人正坐在窗前,和林黛玉低聲說話。香肩瑣瑣,豔影亭亭。秋谷定睛看時,早喫了一驚,原來不是別人,正是那大金月蘭。當下連忙問道:“你說到上海來的,爲什麼直到如今纔到?

    在蘇州有什麼事情?“月蘭見了秋谷不免有些慚愧,答應不出來,轉是林黛玉替他把來去的情事一一說明,又道:”俚耐現在人末到仔上海,事體弄得尷尬哉,俚耐心浪原要想跟耐轉去,耐看那哼?“

    原來這金月蘭自從在常熟和秋谷分手之後到了蘇州,他卻不到上海,仍在佛照樓住了兩天。他自家打算上海去,又沒有什麼熟人,又不敢再做生意,只得且住蘇州,耽擱幾時再作道理。住了不多幾日,早又姘了一個姓潘的,叫潘吉卿,住在閭門城內,卻是個有名的敗落鄉紳。這潘吉卿平日之間專用那吊膀子的工夫,衣服一天要換三回,辮子一天要打兩次,那引見皁、口香糖、嫩麪粉、花露水,更是隨身法寶,時刻不離。到了堂子裏頭不肯花一個大錢,專想倌人倒貼,真是一個花叢蟊賊,體面流氓。他在佛照樓客棧遇見了金月蘭,便留心去吊他的膀子。那相貌的好歹,這潘吉卿倒出不論:無論再是半老秋娘,暮年名妓,鳩盤一般的面貌,夜叉一樣的形容,只要肯倒貼銀錢,他也肯欣然笑納。只因打聽得金月蘭是在黃相國府中逃走出來,料想他手中必定有些積蓄,所以竭力的籠絡他。不上兩天,居然被他上手。住了兩夜,竟明目張膽的把金月蘭同轉家中。

    這潘吉卿的正室久已病亡,家中止有幾個家人、僕婦,那敢管他?潘吉卿的本意,原想要大大的騙月蘭一注銀錢,等到銀錢騙到手中,再慢慢的想個法兒把他打發出去。這個主意,比那倌人淴浴、光棍折梢還要惡毒了幾倍。不料那金月蘭在天津遇了兵亂,單單逃得一個空身,就連那箱子裏頭的二百塊錢,還是章秋谷送他的。

    潘吉卿高高興興的把他騙到家中,想不到撲了一個空,大失所望,方曉得金月蘭兩手空空,一無所有,把他留在家中,反要賠貼飯食。潘吉卿氣得發昏,便漸漸的尋着事端,與金月蘭吵鬧非止一次。

    月蘭已經看破了潘吉卿的行爲,心中也十分怨恨,便也要想一個絕戶計兒,拿出那以前在黃府內的手段來,把他一撈一個罄淨。便故意把自家的幾件衣飾並秋谷送他的二百塊錢,一齊交在潘吉卿手內,凡遇潘吉卿與他吵鬧,月蘭並不爭執,一味的認錯低頭。

    潘吉卿並不防備他有什麼歹意。不料金月蘭有心算計着他,和帶來的孃姨合成一路,趁着潘吉卿出去,把房間內的細軟金珠,還有些古董字畫,打了兩個大包。

    乘着天色將晚,那孃姨挾着兩個包,一溜煙走出後門,叫了一號小船,放在船上,把船一直放出城去,停在那絲廠碼頭,悄悄的等候月蘭。這裏月蘭不慌不忙的叫家人去叫一乘轎子,說是要出城去看戲。那些家人見月蘭平日常常出去看戲,不以爲奇;又見他是個空身,那轎伕又是向來相熟的靠班,更加大意,夢裏也想不到月蘭逃走起來。那知月蘭上了轎子,一直擡出盤門,到了戲園,便在包廂坐下,吩咐轎伕散戲場的時候再來相接。轎伕並不疑心,樂得自去。月蘭略坐一會,看轎伕時,並不見他們的影子,心中大喜,霍地起身望外便走。戲園內人多於蟻,那有人來查問?他出了園門,僱了一部馬車直到絲廠碼頭,尋着了小船,便叫那船家開到洋關左近的地方停了一夜。等到明天,三公司的小火輪驗過了關開過來,半路叫住輪船,登時帶纜拖在後邊,徑往上海而去。

    到了碼頭,月蘭就寓在後馬路晉升棧內。雖然走了出來,心上總有些兒鶻突,恐怕被那潘吉卿趕到上海尋訪出來,那時兩案齊發,不是玩的。雖然杭州的事情已經結案,卻擔不起再加一個捲逃的罪名。想來想去,無計可施,打聽得林黛玉現在上海,更一直尋到黛玉院中,要同他商議一個安身的法兒。黛玉也是束手無策,便想到把秋谷請來,或者想得出什麼主意,也未可知。

    月蘭聽得秋谷也在此間,驚喜交集。便向黛玉把他在蘇州和秋谷相處的情形細說一遍,但是走的時候曾經說過即日回來,現在又鬧了這樣的事兒,未免有些慚愧。

    黛玉道:“格是說勿得格哉。耐既然居格辰光說過歇要嫁俚末,故歇正好跟仔俚耐轉去避避風頭啘。”月蘭一想,真是顧不得許多,便點頭稱是。

    及至秋谷來了,聽得金月蘭又在蘇州潘家逃了出來,暗想道:“這真是江山好改,本性難移。幸而我當初乖覺些兒,不然,幾乎上了他圈套!”因鄙薄月蘭的爲人,不免微含怒意。又聽黛玉說月蘭想要同他回去,連忙搖手,微微的冷笑道:“這件事兒免勞照顧了罷!他剛剛在潘家走了出來,我卻連忙把他同回家去,將來被人曉得風聲,這不明明是我叫他逃走的麼?況且他這樣的性情,我也不敢領教,勸你少管些兒閒事罷!”

    月蘭見秋谷回得斬釘截鐵,好似鋼刀削了他的麪皮一般,紅雲滿面,眥淚溶溶,滿心的委屈。正待開口,忽見秋谷的家人闖了進來,道:“棧裏有客人立等老爺說話,說有要緊的話兒。”秋谷趁此立起來,向黛玉、月蘭說道:“我有事要回去,你們還有什麼說話,明天再說罷!”說罷就走了出去。黛玉拉他不住,只得由他。

    秋谷疑疑惑惑的,不知那客人到底是誰,問那家人時,家人說向來不認得他,好像個外路的口音。秋谷聽了心中一動,想外路口音的人,不要是賽飛珠來了?回得棧中看時,果然是賽飛珠坐在那裏。秋谷大喜,問:“那事兒怎麼樣了?”賽飛珠微笑,走上一步,懷內取出一個黃澄澄的戒指來,遞與秋谷。秋谷急看時,只見這戒指雕鏤工細,花樣時新,中間嵌着一粒小小的鑽石,果然是自己在銀樓定製、前幾天被陸畹香要去的那隻戒指,不覺呆了一呆。停了一刻,方向賽飛珠笑道:“果然你的本領不差,費心得狠,等我把這件事兒交涉清楚再行酬謝。”賽飛珠道:“章老爺笑話了!我是因爲章老爺再三重託,礙着面情,不好意思不答應,難道我是貪這一點兒謝儀麼?”秋谷見他說得認真,倒不便一定怎樣,只得笑道:“既然如此,我們隨後再說就是了。”賽飛珠方纔歡喜,辭別去了。

    秋谷便把戒指藏在身邊,匆匆的到聚寶坊去見了畹香。畹香滿面堆下笑來,請坐下,說了幾句閒話。秋谷忽問畹香道:“我前日給你的那個戒指,可在這裏麼?”

    畹香突然被秋谷這一問,不覺陡喫一驚,面上早紅起來,頓了一頓,方說道:“耐問俚做啥?自然勒倪搭畹。耐阿是舍勿得哉?倪勿成功格!”秋谷笑道:“那隻戒指雖有一粒金剛鑽在上面,也不值什麼錢,不過花樣打得好些罷了。前天有個朋友看見這個戒指,要照樣去定一隻,所以問我要個樣兒。他只要拿去看一看,立刻還來,並不是我捨不得給你。你不要這般小氣,快些去尋出來。”畹香被秋谷逼住,騰挪不得,遲遲疑疑的不肯去尋。秋谷催了他幾次,又逼他道:“你不肯尋,難道我要騙你一隻戒指麼?”畹香見秋谷將要動氣,無可如何,只得走進後房,一步挪不了三寸,慢慢的進去,假裝着尋了一回,故作驚詫之聲道:“阿唷!格只戒指勿知撥倪弄到仔陸裏去哉!”又叫孃姨來尋,那裏有什麼戒指的影兒?秋谷聽他們裝神做鬼,暗中甚是好笑。

    畹香亂了一會,又在後房和孃姨密密切切的講了一會,不知說的什麼。恰纔走出來,面有愧色,吞吞吐吐的向秋谷說道:“格只戒指實頭詫異!倪昨日仔還帶格,今朝勿知放仔陸搭去哉!”秋谷尚未開口,旁邊的孃姨接口道:“大小姐耐記記看,像煞昨日仔大阿姐來借仔兩隻戒指,勿知阿就是二少格一隻?”畹香拍子道:“劃一,大阿姐昨日仔拿仔兩隻戒指去,倪格記性實頭壞得嘸撥仔淘成哉!”又向秋穀道:“耐要做樣子末,只好明朝到大阿姐搭去拿格哉。”秋谷微微笑道:“只怕這隻戒指不是大阿姐借去,是高升棧的四阿哥來借去的罷!”畹香一聽,就如當頭一個霹靂一般,慌忙說道:“啥格四阿哥,倪是勿曉得格。耐說說末咦要瞎三話四哉。”

    秋谷微笑,也不回言,向衣袋取出那隻戒指來,向陸畹香面前一擲,道:“你看,這不是四阿哥借去的戒指被我要回來的麼?”

    章秋谷這一來,真是出於意外,滿房人衆齊喫一驚,面面相覷,不敢開口,只把一個陸畹香羞得滿面飛紅,急得渾身香汗,一句話也回不出來,恨不得有個地洞鑽了下去。正是:

    暗贈搔頭之玉,綺夢纏綿;強追約指之銀,蕭郎薄倖。

    欲知章秋谷和賽飛珠商量的究竟是甚事情,陸畹香爲什麼見了一個戒指便要這般慚愧,編書的在下寫到此間,筆禿不花,燈昏無焰。權且學些近日時下說書的習氣,到了緊要之處把筆墨收束起來,直至三集書中再行分解。還有許多嫖界、官場的現狀,卑鄙齟齪的情形;倒脫靴再行騙局,康中丞帷薄不修等諸般事實,請看三四續集,便知分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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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三十三回 姘戲子苦勸陸畹香 扳差頭駁倒花筱舫

    前回書中做到陸畹香見了戒指,滿面羞慚,無言可答,恨不得當時有個地洞鑽了下去。

    瀟湘花侍做到此間,暫停筆墨,作個《九尾龜》二集的收場,正要續成三集,就有一位花叢的大涉獵家來批駁在下道:“你初、二集書中,記那四大金剛和大金月蘭、陸畹香的事蹟,雖然大半都是實情,但是他們出現的時代和那來去的行蹤,卻不免有些舛錯。爲什麼呢?你說金月蘭在杭州黃中堂府內逃走出來,一直徑到天津去搭了東天保的班子。後來拳匪鬧事,聯軍破了天津,金月蘭同着林黛玉等一班名妓狼狽逃歸,一無所有。這金月蘭幾年內的歷史是不錯的了,但是林黛玉嫁了邱八之後,重又鬧了出來,上海議論紛紛,存身不住,方纔無可如何的北上津沽,打算要作個孤注一擲。及至遇了拳匪之亂,一直由天津逃到山東,在山東再折回上海,這便是林黛玉在津滬來去的行蹤。你卻說他在邱八家中出來之後就在上海做了住家,並不提起天津一節,這不是老大的一個岔子麼?況且那年庚子之亂,上海的倌人大家逃避,是在六七月內的事情,你的書中好像是二三月的樣子,你何不將前二集書中這幾段的舛誤之處重新改正,把這一部書成了全璧呢?”

    瀟湘花侍啞然一笑,回答他道:“在下做這部書,一半原是寓言醒世,所以上半部形容嫖界,下半部叫醒官場,處處都隱寓着勸懲的意思,好叫列位看官看看在下的這部小說,或者有回頭警醒的人,這也總算是在下編書的一片苦心,一腔熱血;並不是閒着筆墨,曠着功夫,去做那嫖界的指南、花叢的歷史。若要把在下這部小說當作歷代興亡的史鑑、泰西各國的藍皮書,那就差之毫釐,謬以千里了。”知

    閒話休提,書歸正傳。只說前回的章秋谷和那賽飛珠鬼鬼祟祟,到底商量什麼事情?章秋谷送給陸畹香的戒指,怎麼又會到了賽飛珠的手中?真是一本算不清的糊塗帳目,在下不說明白,料想看官們有細心推究的,也有些想得出當日的情形。

    原來章秋谷因陸畹香定要嫁他,推辭不脫,堂子裏頭的規矩,若是那客人要娶倌人,倌人不肯;倌人要嫁客人,客人不要:這兩件事真是那天字第一號的坍臺,竟有不共戴天的光景。章秋谷被陸畹香纏住了不得開交,又不肯當面回絕叫畹香的面子下不來,左思右想甚是爲難。忽被他想着了一個刁鑽主意:他以前在蘇州,曉得賽飛珠吊膀子的工夫甚好,便到高升棧去尋着了他說明原委,要他去吊陸畹香的膀子。料想堂子裏的倌人,那裏有什麼定力?況且賽飛珠的身段甚好,相貌也在中上之間,就口饅頭落得慨然領受。賽飛珠初時不肯應承,秋谷許了他的謝儀,方纔答應。又怕沒有憑據,秋谷便叫他上手之後問陸畹香要個戒指作爲表記,又向他說了畹香手上戒指的樣式,叫他諸事小心在意,切不可露了口風。賽飛珠欣然答應,便藉着去探望秋谷,到聚寶坊來見了陸畹香。

    戲子們吊膀子的工夫果然利害,別有心傳,不多幾天,三言二語的,那陸畹香那裏曉得是章秋谷叫來做弄他的,容容易易竟是被他吊上。過了兩夜,便問畹香要個戒指。畹香正是同他打得火熱的時候,自然情情願願的給他。賽飛珠卻嫌着這一個戒指的樣式不好,那個戒指的寶石不精。畹香拿了幾個出來,換來換去都不中意,就賭氣不要了。畹香急了,就拿章秋谷給他的那一個戒指拿出來,替他帶在手上,方纔歡喜。那知他剛得轉身,就飛一般跑到吉升棧來找秋谷,把戒指給與秋谷,又將前後的情節述了一番。秋谷便把戒指帶在身上,徑到聚寶坊來,問畹香要取那一個戒指。畹香喫了一驚,暗想:“天下真有這般巧事,怎麼一邊剛纔帶去,一邊就忽然的要起來?”只得假做尋了一回,支吾半晌,暗地和孃姨說明,說是被大阿姐借去。秋谷當時說道:“只怕是高升棧的四阿哥來借去的罷。”

    原來那賽飛珠排行第四,人人都趕着他叫“滑頭阿四”,所以秋谷說這個影射的話兒,要叫他自家明白。陸畹香聽了,當頂門就是一針,勉強裝作不知,強顏爲笑,還想要用言遮飾。不料章秋谷當時取出戒指,送到畹香面前。這一來,把個陸畹香逼得目定口呆,好似那深山樵子忽聞虎豹之聲,彌月嬰兒乍被雷霆之震。只見他低下頭去,一言不發,那面上一陣陣的泛出紅來。看他那慚愧的神情,真是萬分難過。在章秋谷的意思,原不要和他翻面絕交,只因畹香定要嫁他,騰挪不得,所以想出這一個偷天換日的奇謀,拿住了他姘戲子的真贓實犯,那嫁的一層說話自然說不出來。卻想不到自己這個主意雖然不錯,卻忒嫌刻毒了些兒。你想那陸畹香一副嫩鬱郁吹彈得破的臉皮,那裏禁得起這般砢磣?秋谷見了,覺得也有些懊悔起來,倒向畹香笑道:“我不過和你說了一句笑話,你何必這樣的認真,我又不來怪你,只要你自家明白就是了。難道我們認得了這幾年,你還沒有曉得我的脾氣,這些小事一定要和你過不去麼?”

    陸畹見香秋谷非但並不翻面,倒如無其事的去安慰着他,心上狠是感激秋谷遇事含容,不肯出他的醜,又羞又喜,一個頭低了下去,那頭上好像有一座泰山壓住的一般,羞怯怯的只是抬不起來。秋谷見了,點頭暗贊畹香天良未泯,還有些羞恥之心,想來還可勸化得轉,不免再費一番脣舌把他提醒一場,也算不枉了兩年相識。

    便攜着畹香纖手,把他拉到煙榻旁邊,兩下對面躺下。秋谷看着畹香面上還是兩頰緋紅,羞態可掬,正是:

    紅上胭脂之頰,兩涴桃花;春橫卻月之眉,羞顰楊柳。

    秋谷覺得有些憐惜起來,便低低的向他說道:“這件事兒,你也不過是一時之錯。我雖然曉得,決不向人傳說,壞你的名頭,你只顧放心,不必放在心上。況且現在上海灘上,有些名氣的倌人,那一個不要姘幾個戲子?算不得什麼希奇。”畹香聽秋谷說到此處,越發羞得背過臉去,把一方白綢小手巾掩住兩眼,幾乎要哭出來。

    秋谷見了甚覺可憐,攜着他的手溫存一會,方又說道:“姘幾個戲子雖然算不得希奇,但是你們堂子裏的倌人犯了這個毛病,被外頭傳說出來,非但生意上頭大有妨礙,而且從此露了名頭,真是一件有損無益的事。爲什麼你這樣一個聰明絕頂的人,這件事兒恰看他不透?你想,那戲子同倌人軋了姘頭,不肯花錢,專要想倌人的倒貼。倌人們辛辛苦苦在客人身上敲了竹槓出來,去供那戲子的揮霍,好像不是戲子姘着倌人,倒是倌人嫖着戲子一般。到了倌人的銀錢用盡、供應不來的時候,他就立時立刻翻轉面孔,和你斷了交情。軋姘頭軋到這個樣兒,可還有什麼趣味?

    從來妓女無情,優伶無義,你們做倌人的在客人身上雖然沒有良心,獨到和戲子軋了姘頭,卻是真心相待,偏偏遇着那班戲子,平時看待別人也還不到得這般刻毒,一到姘着了一個倌人,就出奇的天良盡喪起來。我也不懂這個裏頭到底是怎麼的一個講究。再說起那班愛姘戲子的倌人來,以前的周雙林,現在的花玉笙,那一個不是姘了戲子弄得聲名狼藉,車馬稀疏,到後頭拆姘頭的時候,還免不了一場吵鬧。

    從沒有姘戲子的有個好好的收場。你如今趁着外邊沒有風聲,快快的回頭改過,不要到了將來,和周雙林、花玉笙一樣起來,那時就懊悔嫌遲了。我勸你的一番說話,卻是句句良言,你不要認錯了我的意思,當作故意來坍你的臺,那就埋沒了我的一片真心了。“

    陸畹香聽了章秋谷這一番提醒的良言,覺得無一句不體貼,無一字不婉轉,不由得那感激秋谷的心念,就感激到二十四分。暗想:“如今世上那裏還有這樣好人,曉得我姘了賽飛珠,他不喫醋也罷了,還肯這樣苦口勸人,說得這般真切;並且留着我的面子不肯高聲,恐怕被孃姨們聽見不好意思,真是個天字號的好客人!”這樣一想,便慢慢的回過臉來,握着秋谷的手,含情帶愧,相視無言。忽又自家懊悔不該姘了戲子,做出這樣事兒,料想要嫁他的一層說話,是不消提起的了。眼看着章秋谷這樣的一個風流名士,倜儻才人,自家做錯了事情,消受不起,不覺由感生慚,由慚生悔,懊悔到極處,竟忍不住兩行珠淚直滾下來。秋谷明曉得他的意思,安慰一番也就罷了。

    秋谷略坐一會,正欲起身,忽見辛修甫同陳海秋走了上來。大家相見過了,秋穀道:“我道客人是誰,原來是你們二位,想來有什麼事情麼?”修甫笑道:“也沒有什麼別事,今天是陳海翁專誠請你在東合興花筱舫家喫酒,恐怕你有了應酬不到,所以我們特地自己過來相請,可好就此同行?”秋谷笑道:“既然陳海翁賞光請我,豈有不到之理?但是時候尚早,何必這樣要緊,儘可在此寬坐一回再去,十分早去了,也沒有什麼道理。”修甫道:“在我多坐一回也不要緊,但陳海翁是個性急的人,我們還是就去的好,省得他發躁起來。”秋谷一笑,便也起身。

    三人一路同到東合興來,秋谷走進弄堂,就看見第三家門左高高的掛着一塊花筱舫的金字招牌。陳海秋當先走進,秋谷等跟着上了扶梯。進得房來,孃姨招呼坐定,卻不見倌人出來。秋谷便問那孃姨道:“你家先生可是堂差出去了麼?”孃姨陪笑道:“倪先生勒浪後房就出來哉。”秋谷聽了,暗想:倌人既然沒有出去,爲什麼不來應酬?心上就有些不然起來。

    坐不到一盞茶時,方見一個十八九歲的倌人從牀後走將出來,五短身材,面貌也還秀麗,小花寶髻,石竹羅衣,雖無傾國之姿,大有迴風之態。只是一張瘦骨臉兒,覺得露筋顯骨的沒有那嫵媚的神情。走到面前,大落落的,慢慢的叫了一聲“陳老!”也不招呼客人,便一屁股坐在凳上。忽回頭見了章秋谷仙骨珊珊,五山朗朗,似有一道光華射將過去,喫了一驚,連忙又立起來走到秋谷身旁,問他尊姓。

    秋谷此時見花筱舫一面孔的時髦倌人,架子甚大,心上十分有氣,不去理他。見他來請問姓名,勉強回稱姓章。花筱舫倒着實應酬了他幾句。修甫便向筱舫笑道:“怎麼你不應酬我,單應酬他,可是見他面孔生得標緻麼?”筱舫被修甫說破心事,面上不免一紅道:“格位章大少是今朝第一轉來,耐是同仔陳老日日來格,倪自然要先應酬仔生客,再挨着耐格熟客,慢慢裏來,耐勿要性急囁。”說着,便走了開去。

    陳海秋便問筱舫道:“請客的可曾回來?我們先擺起檯面來罷!”花筱舫冷冷的答道:“耐請格客人倒有一半勿來,才勒浪搭耐客氣,耐阿要再去請仔兩個罷。”

    秋谷聽了冷笑一聲,向修甫道:“陳海翁請的客人有一半不到,是替他客氣也還罷了,怎麼他們這裏的花頭,今天也只有陳海翁一個,難道這樣的紅倌人,那班喫酒的客人也同他客氣不成?”修甫聽了一笑。

    筱舫聽章秋谷的說話來得鋒鋩,知道一定是個花叢老手,只把他說得連耳根滿面通紅,瞅了秋谷一眼,又不好發作,只得笑道:“倪是勿會應酬格,閒話說得勿好。章大少看陳老面浪包涵倪點,勿要扳倪格差頭。”秋谷聽了正要回答,聽得樓下高叫“客人上來”,秋谷同陳海秋起身看時,卻是貢春樹來了,便打斷了話頭。

    略談幾句,先擺起檯面來。隨後客人陸陸續續的到了幾個,原來王小屏等一班舊識。

    入席之後,陳海秋鼓起酒興,叫相幫去大菜館內拿了幾瓶會司克來,開了瓶,斟在玻璃缸內,要合席和他照杯,衆人只得勉強相陪。幹了一杯,陳海秋還不肯歇,又自己幹了兩杯,不覺就有了七八分醉意。正是:

    銀屏錦帳,纏綿杜牧之情;冶葉狂花,辜負韋郎之意。

    欲知陳海秋醉後如何,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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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三十四回 殺風景莽客醉飛觴 意纏綿良宵花解語

    且說陳海秋多喝了幾杯酒,醉眼朦朧,有些糊糊塗塗的,斟了一滿杯酒,要和章秋谷對飲。秋谷不勝酒力,連忙搖手推辭。陳海秋見秋谷不飲,回過頭來,見筱舫坐在身後,便把滿滿的一杯會司克遞在花筱肪手中,要他代飲。筱舫接了酒,仍舊放在席間,冷笑道:“章大少勿肯喫酒末,阿關得倪啥事,那哼叫倪來代章大少格酒介?”陳海秋見他不飲,酒醉的人最易提動肝氣,已有了幾分怒意,也不開口,仍向席間取了酒杯,直送到花筱舫口邊,一定要他和秋谷代飲。花筱舫袖着兩手,不住的搖頭,那裏肯接?陳海秋一手拿着酒杯,伸了出去,竟縮不回來,就乘醉大聲道:“你當真不喝,我灌也要灌你一杯。”便踉踉蹌蹌的直立起來。花筱舫恐怕他真要硬灌起來,只得一手接過酒杯,一手推他坐下,道:“勿要來動手動腳,像啥格樣式?等倪自家來喫末哉。”陳海秋見他肯喫,方纔住手,卻不肯坐下,要候花筱舫喫於了這一杯。花筱舫只得皺着眉頭勉強喫了一口。那知這會司克的酒性燥烈非常,花筱舫又是向來不能喫酒的人,一口酒剛到喉嚨,沒有下嚥,就覺得一股辣氣直透入腦門裏來,不由得連忙回過頭去,把一口酒吐將出來,又急急的取過茶碗喝了兩口茶,方纔罷了。

    不料陳海秋見花筱舫剛剛接過酒杯喫得一口,仍舊一齊回了出來,認作他有心不喫,心上登時大怒。乘着酒興,一手搶過那一杯滿滿的酒來,連酒連杯子望地下一摔,只聽豁啷一聲,杯子打得粉碎,把秋谷等大家都喫了一驚,齊聲相勸。花筱舫卻扳着面孔,冷笑道:“倪從來勿會喫酒,大家才曉得格,就是客人篤代酒末,也有孃姨勒浪啘。故歇格客人才有點陰陽怪氣,倪勿做生意末,把勢飯也喫仔兩年哉,勿殼張今朝耐喫醉仔格酒,來瞎起倪格花頭,阿要詫異!”

    秋谷聽花筱肪的說話,夾七夾八的不知說的什麼,便也動起氣來,正色向筱舫道:“你剛纔一番說話,還是有心說着我們這起客人,還是說的陳老?你若要說着我們,我們卻並沒有叫你喫酒;若是說的陳老,客人們要倌人喫酒,也是常有的事,算不得什麼希奇。況且陳老今天已經醉了,你們既是多時相好,卻不該說出這樣的話兒,索性連我們客人也罵在一起。我倒要請教請教,你們堂子裏頭,可有這個規矩麼?”

    花筱舫被秋谷扳住錯處,開口不得,心上雖然暗恨,卻不得不敷衍他們,勉強忍住了氣,向秋穀道:“倪是一句無心閒話,章大少勿要動氣,索性費耐章大少格心,勸勸陳老。倪也是一時之錯,勿要作倪格過意。”秋谷聽得花筱舫自家認錯,方不開口。

    陳海秋摜碎了一隻酒杯,不覺酒湧上來,口中卻還在那裏亂嚷道:“我不過叫他喫一杯酒,他一定不肯,有心坍我的臺,難道我就罷了不成?”說着便立起來又去斟酒,一定要叫花筱舫和他照杯。王小屏在旁勸道:“他既然不能喫酒,你何必定要強他,不如讓他喝了一杯紹酒,過過你的場罷。”陳海秋還不肯答應,當不得衆人大家稱是,又勸他:花柳場中本是尋歡取樂的地方,何必要鬥這般閒氣?陳海秋無奈,只得點頭,自己取過酒壺,斟了滿滿的一杯紹酒遞與筱舫,立逼着要他一氣飲幹。

    花筱舫見方纔一番說話犯了衆怒,明知不得開交,只得接過酒杯,在口邊試了一試,蹙起雙眉,把那一大杯酒慢慢的一口一口,剛剛喫得一半──原來不能喫酒的人,那裏喝得下這許多酒──不覺喉中一嗆,那酒直衝起來,把那剛纔嚥下的酒往外直衝,口內衝不迭,連鼻孔內也衝出酒來。花筱舫身上穿一件湖色閃光外國紗衫,吐得渾身溼透,就是陳海秋身上也沾着些兒。把個花筱舫直吐得粉黛霪霪,胭脂狼藉,更兼頭痛眼花,說不出來的一種難過,不由心中大怒,把心腸橫了一橫,顧不得客人挑眼,把手內的酒杯竟是也往地下一摜,一言不發,立起身來,跑進後房去了。

    陳海秋這一氣非同小可,連忙跳起來,要走進後房去追趕筱舫。秋谷等大家見此情形,十分詫怪;又見陳海秋要趕進後房,一把將他拉住道:“你不要這般性急,筱舫雖然可惡,你就是打掉他的房間,也沒有什麼道理。將來傳說出去,終是一件殺風景的事情,反說是我們酒醉滋事。你且不要動氣,且去叫他出來,看他有何理說。”

    陳海秋見秋谷說得不差,捺住了一股惡氣,便和孃姨說道:“你們去叫了先生出來,他方纔好好的,又沒有人得罪了他,爲什麼無緣無故的跑了進去?孃姨聽了,便向後房去叫筱舫。叫了半天,非但筱舫不來,連那孃姨也躲在後房不見出來。陳海秋等了一回,甚是焦躁,又直着喉嚨叫了筱舫兩聲,竟不見後房答應。海秋冷笑道:”我倒從沒有遇着上海灘上的倌人有這樣大的牌子!既是這樣,你又何必要出來做什麼生意呢?“聽得筱舫在裏房高聲說道:”倪人末喫仔格碗把勢飯,倒也勿在乎此格。唔篤高興末,賞賞倪格光,倪也無啥希奇;勿高興末,隨便唔篤未哉。

    “

    此時章秋谷見花筱舫這般說法,有心得罪客人,暗想:“這樣的倌人無從與他講理,只好想一個計較,也用野蠻手段去對待他。”眉頭一皺,早已想了一個法兒。

    只見陳海秋氣得喘吁吁的一句話也說不出來,秋谷一面勸他,一面附着陳海秋的耳朵說了幾句,海秋大喜,連連點頭。

    秋谷明知後房沒有客人,只有花筱舫和孃姨兩人在內,竟自走了進去。見花筱舫滿面怒容,把一件紗衫卸去,單穿一件粉紅汗衫,正在那裏對着鏡子,重施脂粉,再點鉛黃。孃姨立在身後也不言語,見秋谷走進,並不招呼,口中說道:“阿呀!

    間搭是齷齪煞格,章大少請外勢坐罷。“秋谷走近一步,含笑說道:”我特來請你出去,爲什麼要這般動氣?就是陳老叫你喫杯酒兒,也不算得罪着你;況陳老已經醉了,你也須原諒他些,無論你再有天大的委屈,有我在這裏一面招陪,快些出去應酬,不要冷了檯面。“

    花筱舫見章秋谷滿面春風進來相勸,把方纔的氣惱早已丟過一邊,只不好意思當時出去,把秋谷瞟了一眼,微笑一笑。秋谷見他已經心肯,便趁勢上前攜着花筱舫的手,低低笑道:“就算陳老得罪了你,卻與我們客人無涉。難道我自己進來請你,你還不肯賞光麼?你若再要這般生氣,不肯出去,就是有心坍我的臺了。”說着不由分說,攜着筱舫往外便走。說也奇怪,花筱舫的一個身體,不由軟洋洋的跟着他立了起來,卻瞋了秋谷一眼,道:“慢慢的叫看囁,讓倪着好仔衣裳看。”秋谷聽了,暫時放手。孃姨另取了一件紗衫和他披上,鈕好釦子,方纔同着秋谷移步出來。

    只見陳海秋頹然座上,酒意醺人。花筱舫雖然走了出來,不免還有幾分怒氣,在海秋背後一坐,默默無言。秋谷向花筱舫使一個眼色,筱舫只得立起身來,在席上斟了一巡酒,算是自家賠個不是的樣兒,向修甫等說道:“倪剛剛進去換件衣裳,各位包涵點,勿要動氣。”大家見花筱舫這個樣兒,頗覺氣憤,卻又不好發作,只好勉強點頭。無心喫酒,大家草草終席,一齊立起身來。陳海秋醉到十分,立腳不住,向秋穀道:“你們要緊回去,我卻今天醉得掙紥不來,只好在這裏借個幹鋪的了。”花筱舫聽了,冷笑一聲。秋谷見不是頭路,便向海秋道:“我看你今天還是回去的好,借幹鋪是不便當的。”章秋谷一句話還未說完,陳海秋酒在肚裏,事在心頭。他本是個廣東人,初入花叢,那裏曉得堂子中的規矩?就大聲說道:“我在他們這裏擺了好幾臺酒,難道今天借個幹鋪都不行麼?”花筱舫只是在旁冷笑。秋谷聽陳海秋說的都是些曲辮子的話兒,不再去和他多講,一手拉住他的衣袖往外就走。陳海秋那裏拗得過他,被秋谷拉得七跌八銃的,跟着下樓。修甫等見了,甚是好笑。

    大家一鬨而下,走到門前。秋穀道:“還是我寓內近些,我們且到吉升棧去坐一會兒再說。”大家稱是。出了東合興,便直到吉升棧來開了房門,大家坐下。

    陳海秋坐了一會,神氣頓清。秋谷向海秋道:“你這個人真真的沒有志氣,鬧到這般地位,還要在他們那裏借起幹鋪來。要曉得我叫你不要發標,是衛顧你暫時的面子,是個好好的落場。你若要和他鬧些脾氣,他肯來認錯張羅還好;萬一他橫了心腸,聽憑你們怎樣,他只是一個不見不聞,不來敷衍,那時你又怎的一個落場?

    我們都是面子上人,又怎的坍臺得起?所以我把你暫時勸住,遮過了當時的場面,然後慢慢的再想收拾他的法兒,你道可好?“

    陳海秋聽了章秋谷的說話,一想果然不錯,便道:“你的說話雖是不錯,但想個什麼計較去收拾他呢?”秋穀道:“我早已打定了一個主意。明天我邀你在陳文仙處碰和,卻把花筱舫叫來代碰,那時我們如此這般,管教要把他氣一個發昏。你們衆位看來,我想的這個法兒怎樣?”衆人一齊稱是。陳海秋道:“萬一他不來呢?”

    秋穀道:“上海地方,熟客叫局那有不來之理?況且今天散的時候原是歡歡喜喜的,不露一毫馬腳,他那裏就看想得到有這一着棋子出來?這個你倒不必多慮。”陳海秋聽了點頭。坐了一會,大家告辭散了。秋谷卻到陳文仙院中住了一夜。

    文仙因秋谷多日不來,頗形怨望,並且文仙發痧方好,臉上瘦了些兒,從前是荷粉露垂,杏花煙潤,如今卻是腰低弱柳,眉銷湘煙,低迴西子之顰,天嫋落花之舞,大有六銖衣薄、翠袖驚風的意態。秋谷便默然相對,細細的領略色香。文仙和他說話,竟不答應,只點頭微笑。文仙道:“耐今朝啥格路道,跑得來口也勿開,阿是倪得罪仔耐哉,耐看見仔倪討氣?”秋谷依然不答,只是上上下下的看他,把個陳文仙嘔得急了,走過來揪着秋谷的耳朵,道:“啥格倪搭耐講章,耐一聲勿響,耳朵到仔洛裏去哉?”秋谷見文仙發起極來,方纔立起來,哈哈一笑,便把陸畹香一節情事細細的告訴他。

    文仙聽完,把秋谷打了一下,又把嘴一披道:“耐格心思倒直頭刻毒篤啘,就是陸畹香要嫁撥耐末,也是俚格要好。耐心浪勿高興末,啥勿爽爽快快回頭仔俚,要俚去上格種惡當。俚耐上仔耐格當,耐也無啥好處啘。倒看耐勿出,做起事體來實梗格刁梟法子,真真少有出見格。難下轉倪也要當心點哉!”秋谷哈哈的笑道:“他是愛姘戲子,所以上了我的牢籠。你是向來不姘戲子的人,爲什麼要你當心,可是近來也有些……”秋谷說到此處口中頓了一頓,似笑不笑的看着文仙。文仙急了,板着面孔接下去問道:“有點啥末事介,說下去囁。”秋穀道:“我不說了,若要直說出來,你豈不要生氣?”文仙蛾眉半蹙,杏眼含瞋的,正色向秋谷說道:“二少,倪講閒話是講閒話,摟白相是摟白相,耐倒勿要勒浪隨仔只嘴瞎說一泡,耐末是說格笑話,撥別人家當起真來,說仔出去,看耐那哼對倪得起!”

    秋谷見文仙將要動氣,便過來攜住他的纖腕,道:“我是一句無心笑話,你何必要這樣認真?”文仙道:“耐末說說笑話嘸啥希奇,阿曉得倪喫勿消?”秋谷打着蘇白笑道:“倪也朆說啥格呀,先生勿要動氣囁。”說着,就向文仙打了一拱。

    文仙也忍不住笑道:“厚皮得來,才做得出格。”說罷,回過手去把秋谷膀子上擰了一把,道:“耐下轉阿要瞎三話四哉?”秋谷被他擰得叫了一聲“阿呀”,道:“你這個人豈有此理!大家說說玩話,怎麼用勁擰起來?”文仙道:“啥人叫耐瞎說一泡格介,耐阿是嫌比勿痛,等倪再來補兩把阿好?”秋谷連忙跑開,彼此一笑。

    秋谷又向他說:“花筱舫有心得罪客人,十分可惡,明天要在你這裏請客碰和,去叫花筱舫來代碰,好如此這般的翻他的本兒,當着衆人的面,給他一個大大的下不來,也叫他以後自家曉得些兒難處。”正是:

    熨貼檀郎之意,玉軟香溫;安排花信之風,嗔鶯叱燕。

    不知以後如何,請看下回交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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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三十五回 暗提調碰和叫局 現開銷當面坍臺

    且說陳文仙聽了章秋谷的說話,瞋了他一眼,道:“別人家格事體,阿關得耐啥事,要耐去瞎起勁?就是花筱舫得罪仔客人末,耐也勿犯着來做格個冤家啘。”

    秋谷聽了,微笑不言。一夜無話,不提。

    到了明日上燈時候,果然陳海秋拉着修甫同來。不多時,貢春樹也來了。當下碰和腳色已齊,文仙親手配了籌碼,大家入座扳莊。秋穀道:“你們不要心慌,先發了局票再說。”修甫道:“果然,待我寫起來就是了。”秋穀道:“今天碰和只有四人,我自己也叫一個,趁趁你們大家熱鬧。”文仙瞅了秋谷一眼,卻不作聲。

    秋谷便叫了陸蘭芬,修甫叫的龍蟾珠,貢春樹不消說自然是金小寶了。修甫提筆在手,一一寫好。秋谷拿過來點一點不錯,就把花筱舫的一張局票抽出來擱在旁邊,還有那三張局票一併交在孃姨手中,叫他傳下樓去。陳海秋見了,詫異道:“一樣的四張局票,自然一起去發,爲什麼要留下一張,難道還恐怕他來得太早了麼?”

    秋穀道:“不是這個講究,少停你自然明白。”陳海秋不便開言,心上十分的疑惑。

    修甫同春樹也有些不懂起來,同聲問道:“到底你是個什麼意思?不妨此刻說明。”

    秋谷笑道:“這是我的軍機密事,豈能和你說明?你們不要開口,在旁看着就是了。”

    說罷不由分說,自家坐下,便去扳莊。

    陳海秋等見章秋谷不肯說出,也不曉得他葫蘆裏頭賣的是什麼藥,又不好苦苦的追問,便只得歸座扳莊。扳好了莊,轉過坐位,碰不到兩副,陸蘭芬已經到了。

    湘簾啓處,蓮步移時,香風已到。眉畫初三之月,綠鎖橫波;鬢挑巫峽之雲,花欹寶髻。戴一頭翡翠押發,穿一身淺色衣裳,輕啓朱脣,低開檀口,笑盈盈的叫了一聲“二少”。秋谷還不曾答應,這一聲不打緊,早把個貢春樹叫得直跳起來,逼緊喉嚨打着蘇白道:“阿呀!先生格喉嚨脆得來格,一聲‘二少’,叫得倪骨頭才酥脫格哉!”蘭芬聽了,免不得粲然一笑,別過頭去就坐在秋谷身旁。修甫等大家鬨堂大笑起來,秋谷也忍不住笑了,卻向貢春樹道:“你的一身功架固然不錯,但是見了一個倌人就要吊膀子,我看你也有些應酬不來。就如張書玉一般,到得大家喫醋鬧出事來,你卻又把一個頭直縮到腔子裏去,倒要卸到我旁人身上,替你們調停這一件醋海的官司。像你這樣的人,真是那天字第一號的滑頭碼子。”說得陸蘭芬好笑起來,抿着嘴笑個不住。春樹無言可答,只得笑道:“你這般發急,敢是怕我割了你的靴腰麼?我雖然是個滑頭,朋友面上也未免有些不好意思,你只顧放心就是了。”

    秋谷狂笑道:“我向來不怕剪邊,你只要看中了蘭芬,儘管自家去做,我若有了一毫醋意,就罰我做一個萬世的烏龜,與現在的康撫臺一樣。你道如何?”這一句話來得突兀,把辛修甫等三人又招得大笑不止。好一會,方纔漸漸的止住笑聲。

    修甫笑道:“現在有多少道臺知府,翰林舉人,拼着性命奴顏婢膝的在那裏巴結着康撫臺,惟恐不當其意。你卻把他比作烏龜,還藉着他來賭神發咒,若被那班大人先生們聽見,直要把你當作個一生的切骨之仇。從來惟口興戒,以後還是收斂些兒爲是。”秋谷聽到此處,不覺肅然拱手,對修甫道:“多謝良言,有逾金石。我章秋谷一生的喫虧之處,就是處處以狂態逼人,以致場屋文章不中主司的繩尺,清流議論每來朋輩之譏評,想起來真是有損無益。如今定當隨處留心,學爲謙退,庶幾不負你勸我的一片熱心。”說罷,大家嗟嘆不已。

    陸蘭芬見秋谷有些抑鬱的神情,便提起了精神殷殷勤勤的和他說笑。秋谷一面應酬,一面碰和,把那一腔的豪情勝概登時又提了起來。剛纔是拔劍斫地,搔首問天,大有四海無家,前路蒼茫之恨;如今卻又是俯觀山海,高見風雲,又有那斗酒十千,紅綃買醉的神態。

    正碰着和,陸蘭芬忽地問着秋穀道:“唔篤常州有一個姓方格客人,說俚是安徽格候補知府,耐阿認得俚格?”秋谷聽了,初時想不起來,細細想了一會,方纔想出是他。原來章秋谷原籍本是常州,後來因住在南京多年,所以入了金陵籍貫,直至秋谷丁了外艱之後,方纔移到琴川。常州有幾處祖墳,每年春、秋二季,秋谷必到常州祭掃一趟。前書中貢春樹初到上海之時,也曾表過,按過不提。

    只說章秋谷猛然記起這個姓方的客人,同秋谷向來認識,家中也有二三十萬家財。自家本是個目不識丁的人,你就是叫他寫封平常通候的書信,他也寫不出來。

    恰又有一樣脾氣,最怕人家說他不通,最喜要結交一班名士。從前章秋谷回來掃墓,住在貢春樹家,不知怎樣的被他打聽着了,曉得章秋谷是個風流才子,當代名家,連忙自己先來拜會,又請秋谷喫過幾次酒,算是和他接風。秋谷見他這樣的屈意殷勤,情不可卻,只是看着他的言談卑鄙,舉止倉皇,自頭上看到腳邊沒有一根雅骨,真是個俗不可耐的人,無可奈何,只得勉強和他來往。現在聽了陸蘭芬問他的話,想起他來,便笑道:“不錯,我認得這個人,可是一個瘦骨臉兒,長挑身材,名叫方子衡的麼?你要問他作甚?”蘭芬道:“照耐說起來一點勿錯,一定就是格擋碼子。倪前日仔有格姓方格客人,來叫倪格局,到金谷春去,勿然是倪本來勿去格,爲仔有倪一格姓王格熟客替俚代叫,勿好意思坍俚格臺。就是格日仔夜裏向,格個方家裏跟到倪搭,擺好一格雙臺,接下去碰仔兩場和,直到仔兩三點鐘,天亮辰光走格。昨日仔又是雙酒雙和,今朝故歇辰光還朆來。倪看格客人瘟得利害,詫異起來哉,所以問問耐阿認得格個人,到底是那哼一個路道?”秋谷笑向蘭芬道:“恭喜恭喜,又做着了一個絕好的戶頭客人。這個方子衡不比那個方幼惲,雖然也有些嗇刻的性情,但他專要愛裝場面。你若把他擠在面子上,叫他轉不過臉來,就是一萬八千也肯忍着心痛揮霍,可不是一個絕好的客人麼?”陸蘭芬聽了,甚是歡喜。

    忽見金小寶和龍蟾珠兩人一先一後走了進來,招呼了幾句話兒,各自坐下。

    秋谷見他們局已到齊,止有花筱舫未曾去叫,便連忙把局條發將下去,卻對蘭芬、小寶說道:“今天我們這一席卻不是專爲碰和,其中另有一番緣故。”遂把昨夜在東合興花筱舫家喫酒的情形說了一遍,“所以今天我想了一個主意:在此碰和,叫筱舫來代碰,要把他羞辱一場,出出胸中的悶氣。特地把你們三個叫來,和花筱舫合成一局,恰好四人,候他動手之後,方纔慢慢的問他爲什麼要得罪客人!看筱舫如何回答,然後將他的局帳當面開銷,大大的給他一個沒趣。但是還有一層說話,要先和你們說明,等回兒筱舫到了,你們大家不要睬他,若有人和他說了一句話兒,便是瞧我們衆人不起。你們大家記着,千萬不可理他。”

    陸蘭芬和花筱舫向來相識,頗是要好,聽得章秋谷這番說話,暗暗心驚,便想要勸他幾句,叫他不要頂真,少停等筱舫到來,賠個不是也就過去了。正要開口,見小寶把舌頭一吐道:“耐格主意倒直頭來得刁梟,區得倪無啥差頭撥耐扳着,要是一格勿當心得罪仔耐,是耐也要想仔法子來翻倪格本哉囁。”秋谷一笑,又道:“此刻花筱舫將近就來,你們快些坐下,不要耽誤了工夫。”於是陸蘭芬代了章秋谷,金小寶和龍蟾珠代了修甫、春樹,合着陳海秋四人,慢慢的碰起來。

    陸蘭芬還想着要解勸秋谷,便叫着秋穀道:“二少,耐過來囁,倪有兩句閒話要搭耐講篤。”秋谷便走了過來,還未立定,已見花筱舫進來,淡淡的向陳海秋叫了一聲“陳老”。陳海秋只當秋風過耳,沒有聽見的一般,一聲不應。花筱舫見陳海秋竟不答應,已經氣上心來,腮邊現兩朵紅雲,眉際起幾分怒色。秋谷見了,恐筱舫不肯坐下碰和,連忙過來含笑招呼道:“今天我們碰和,陳老特叫你來代碰,快些下去替他代碰兩副,好和他轉轉色頭。陳老的一底籌碼輸得差不多了。”一面說着,陳海秋已經立起身來。秋谷捺着筱舫坐下,筱舫見秋谷等三人都是叫局代碰,推辭不得,只得就碰起來。又招呼了陸蘭芬一聲,覺得陸蘭芬冷冷的神氣,似理非理的應了一聲,花筱舫心中不覺有些疑惑,偷眼再看秋谷等時,神情之內,都覺有些奇異,陳海秋更是雙眉微豎,勃勃的現出怒氣來。

    正在心中摹擬之際,只聽得陳海秋對着陸蘭芬等一班叫來的倌人高聲說道:“你們大衆都是上海灘上有名的紅倌人,請你們替我評評道理。我昨日在花筱舫院中請客,鬧了一肚子的悶氣出來,你們堂子裏頭可有這樣的規矩麼?”便又把昨日要他喫酒的情節重說一遍。又道:“堂子裏頭的筋絡,我雖然是個外行,但是比他再紅的倌人,我曾見過無數,從沒有見過這種樣兒!難道他既然喫了這碗堂子裏頭的飯,還混擺他的什麼架子不成?”花筱舫聽了,方纔心中明白,假說叫局,騙他來羞辱一場,明知他不能不去,想不到陳海秋有這樣的挖掐心腸,只氣得淚滾珍珠,花容失色,幾乎要哭出來,這裏陸蘭芬便立起來,咬着秋谷的耳朵,說了兩句不知什麼話兒,秋谷點頭不語。

    又聽陳海秋盛氣向花筱舫說道:“你這樣的紅倌人,我姓陳的也高攀不起。我們花了銀子,原是到你們堂子裏來尋個開心,想不到你們喫把勢飯的,居然竟敢這樣的放肆起來!不要說是你這樣半紅半黑的倌人,就是比你紅了十倍的人,也不能這個樣子。你也把我當作曲辮子的客人看待麼?”此時陳文仙房內鴉雀無聲,大家悄沒聲兒的寂然靜聽。花筱舫早氣得呆在椅上,就如木偶一般,那眼內的淚珠只是滾個不住。

    陳海秋又冷笑道:“你的局帳料想不肯抄來,我自家倒還記得明白,共是二十三個局錢,三臺菜錢,一共四十七塊。”說到此處,向身邊摸出一把洋錢,數了一數,望着花筱舫身邊一摜,“豁啷啷”一聲滾得滿房都是,聲音清脆,入耳異常。

    海秋又大聲道:“我也沒有這樣的工夫和你生氣,你拾了洋錢與我快些出去。你是個上海第一的紅倌人,不要坐在此間沾了我一身黴氣!”

    花筱舫聽了,真是冤憤填胸,無門可告,要想發作,又怕陳海秋動起蠻來,喫了現虧。氣到極處,索性把眼淚揩乾,霍地立起身,待要走出門去,早被陳海秋搶上一步,擋住房門,喝道:“你不把局錢帶去,還要我叫人送到你的門上麼?”直把個花筱舫急得坐又不是,立又不是,哭又不是,笑又不是,那一刻工夫的神景,一枝筆那裏形容得出來!

    秋谷見花筱舫十分慚怒,暗想:“就是這樣,總算翻了本兒,若再過分羞辱他,非但恐怕一時間逼出事來,心上也覺得有些不忍。”便向陸蘭芬使個眼色。蘭芬會意,走到筱舫身旁,軟軟的攜住筱舫的手,道:“耐也勿要生氣,倪同耐到後房去坐歇罷。”又回頭向陳海秋道:“陳老勿要動氣,等歇倪再叫俚出來,銷陳老格氣性。”說着,便同了花筱舫一徑往後房便走。花筱舫正在又急又氣之際,巴不得躲過他們,連忙同着陸蘭芬進去。陳海秋還要開口時,秋谷急急止住。修甫朝着秋谷把大拇指伸了一伸,低低說道:“主意果然甚好,只是陳海翁說話過分了些。”秋谷也覺略略帶些懊悔的意思,想等花筱舫定一定神,去安慰他幾句。

    等了一會,只見陸蘭芬移步出來,望着秋谷招手,叫他進去。秋谷便走進後房,見花筱舫滿面淚痕,靠在一張榻上啼妝慘淡,鬢影蓬鬆,別有一副可憐的神態。蘭芬見章秋谷進來,便低聲向他說道:“倪剛剛問明白哉。耐也勿要怪俚一干仔,陳老自家格勿好。”秋谷詫問:“爲什麼倒是陳海秋不好?”蘭芬對他告訴出來。正是:

    春掩胭脂之淚,綠怨紅愁;風欺薄命之花,飄茵墮溷。

    欲知後事如何,請看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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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三十六回 說大話滿口吹牛 擺雙臺安心落局

    且說陸蘭芬向着章秋谷細細的講說,陳海秋初做花筱舫情形:陳海秋生長廣東,平日最是性急,兼之初到上海,不懂堂子裏的規矩,自從辛修甫將筱舫薦與海秋之後,剛叫了三四個局,就想住夜起來。筱舫的孃姨向他說道:“倪長三堂子裏向格先生,比不得麼二搭仔野雞,總要碰幾場和,喫幾臺酒,到仔是實梗模樣格辰光,再好講到住夜浪去。耐實梗性急,是勿成功格。”陳海秋聽了孃姨的話,當夜就擺了一臺花酒,連着碰了一場和,接連又喫了一臺酒。陳海秋的心上,以爲喫了兩臺花酒,筱舫一定留他。誰知花筱舫身價自高,非但沒有留他,並且應酬之間也是隨隨便便的樣兒,並不十分巴結。陳海秋見筱舫並沒有留他住夜,心上就着實的不快活起來,說那孃姨有意哄他擺酒,又裝着身分不肯留客。“難道你們做了這個生意,還要裝什麼千金小姐的身分麼?”花筱舫聽了又氣又笑,曉得他是個外行,着實搶白了他兒句。陳海秋雖然聽見,不甚懂得他們的口音,也就罷了。昨夜陳海秋又到筱舫院中請客,筱舫一肚子的不高興,那有好氣待他?又值海秋醉後一定要強他喫酒,所以鬧出這一件花城香國的風波,也不能全怪倌人的不是。

    章秋谷聽了方纔明白,不住的點頭,果然這件事兒做得過分了些。又見花筱舫淚涴羅衣,眉顰翠黛,倒可憐筱舫起來,又勸他道:“這件事兒陳老雖然性急,你也冒失了些。但陳老是個外路客人,不懂堂子裏頭的規矩,你何不將這些情節向我們朋友說明,等我們再去勸他,便沒有今天這一場糟蹋了。如今事情已過,不必再談,你看着我的面情,不消生氣,我去向陳老說明,叫他進來陪你一個不是,只當沒有這件事兒可好?”

    花筱舫明曉得今天這場冤屈是章秋谷暗中提調衆人,卻又無可如何,坐起來用手巾拭了淚痕,道:“謝謝耐,對勿住,總是倪自家勿好,得罪仔客人。難下轉請耐二少照應點倪,陳老搭說句好話。”秋谷聽了,暗道:“這兩句雙關話兒,倒也來得利害,竟像曉得是我的主意一般。”心中想着,口內胡亂答應一聲便走了出去,附耳和陳海秋說了幾句。海秋初時不肯,禁不得被秋谷一把衣袖拉住了,直到後房。

    花筱舫正和陸蘭芬並肩坐着,不知口中低聲悄語在那裏說的什麼。見章秋谷同了陳海秋進來,筱舫登時扳起面孔,別轉頭去,低頭向壁不發一言。秋谷向陳海秋努一努嘴,海秋會意,搶到筱舫面前,攙着他的手,道:“剛剛二少已經和我說明,這件事情恰是大家不好。我雖然性急了些,你也不消動氣。看着二少的面情,不要放在心上。”筱舫並不開口,奪過手來賭氣避了開去。海秋只得又走過來向他央告道:“我方纔也是一時性急,現在有章二少爺從中勸解,是再好沒有的了,你何必定要這樣認真?”筱舫聽了就如沒有聽見的一般,低着頭看自己手中的帕子。秋谷見了,曉得自家在此不便,礙了他們的眼睛,向陸蘭芬把手招招,兩人一齊退出房外,只有陳海秋同花筱舫兩人在內。修甫等見秋谷出來,爭問怎樣,秋谷不語,只指着後房把手搖了二搖。

    好一會,方見陳海秋走了出來。秋谷便仍舊同着蘭芬進去,把筱舫拉了出來。

    花筱舫見了衆人,不免面上紅了一紅,有些慚愧。蘭芬見他不好意思,便把他拉到靠壁二張椅上坐下,二人噥噥唧唧的談心。陳海秋取過一碗茶來,喝了半碗,把餘下的半碗遞在筱舫手中。筱舫正在說話,不及提防,只認是孃姨給他倒茶,順手接了過去。及至回過頭來一看,方知就是陳海秋,又見衆人的目光一併注在他一人身上,不禁羞得他滿面通紅,把海秋啐了一口,自己也撐不住笑了。又道:“剛剛搭倪反末也是耐,故歇末也是耐,耐格人……”說到此處,頓了一頓道:“賽過是戲臺浪格三花面,一時一樣面孔,才做得出格。啥人來看耐呀!”說着又低頭而笑。

    陳海秋見他笑了兩聲,心中方纔快活,秋谷也是欣然。

    忽聽得貢春樹向秋谷笑道:“你自己常對人說,堂子裏頭玩耍萬萬不可認真,你爲什麼今天又認起真來?”秋谷笑道:“你這個人說出來的話兒真是不通情理!

    我說不要認真,是遇事將就,不必挑他們的眼兒。若是倌人把我們當作瘟生,任情得罪,自然也要認真起來,難道真是和那一班馬伕、戲子一般,專想他們倌人的倒貼麼?“一句話,早又把個花筱舫說得面紅起來。秋谷覺得,連忙用別話混了開去。

    筱舫略坐一會,起身去了。陸蘭芬等也陸續要走,秋谷叫住蘭芬又說幾句話,問到那方子衡身上來。蘭芬道:“俚耐日日八九點鐘辰光到倪搭來請客,一連請仔兩日哉,今朝勿得知阿要來?”略談幾句,也就走了。

    陸蘭芬回到院中,果然那方子衡已在房中高坐等了多時,見蘭芬回來,大喜道:“今天什麼人叫你的局,去了半天。我等了有一點多鐘,爲什麼到此刻纔來?”

    蘭芬微笑道:“倪從前格熟客叫倪去替碰和,坐勒浪厭煩煞。剛剛今朝嘸撥轉局,只好替俚一直格碰下去。倪人末勒浪替俚篤碰和,心浪末勒浪牽記仔耐,曉得耐故歇辰光一定要來快哉。方大人,對勿住耐,等仔倪多化辰光。”說着橫波展笑,眉黛生春,笑迷迷的朝方子衡瞟了一眼。這一個眼風,幾乎把方子衡的三魂七魄都鉤了出來。愛到極處,迷着兩隻眼睛看定了陸蘭芬嘻嘻的傻笑。

    蘭芬見了心中暗暗好笑,故意走到方子衡身邊立定,把一隻纖手搭着方子衡的肩膀,低低問道:“耐今朝阿要請客嗄?”方子衡正在色授魂飛之際,見蘭芬走至身旁,更加歡喜,張開兩手想要趁勢把陸蘭芬摟入懷中。早被蘭芬覺着,連忙把他的兩手擋開,低聲笑道:“勿要囁!撥俚篤看見仔,算啥格樣式介?”方子衡聽了,只得暫時住手,雖然已是動情,卻曉得陸蘭芬是個金剛隊裏的出色人員,平日之間,將就些兒的客人絕不肯假借一些詞色。

    方子衡不敢冒昧,恐怕蘭芬要發那紅倌人的標勁出來,只好規規矩矩的和他說話。又問他方纔叫局究竟是什麼客人,陸蘭芬依實回答,又道:“姓章格客人說搭耐向來認得,耐倒底阿認得俚介?”方子衡聽了,想起章秋谷來,跳起來道:“果然不錯,我認得這個客人!原來他也在這裏,巧極了。”便一疊連聲,叫快拿筆硯來寫請客票頭,一面又叫先擺檯面。方子衡早把請客票頭寫好,就到兆貴裏陳文仙家去請秋谷,又請幾個別處的客人。不一會,客人陸續到了。

    章秋谷在陳文仙院中尚未回棧,衆人已經散去,接到了方子衡的票頭,本想不去,回過念頭一想,未免有些不好意思,便也隨後到來。到得蘭芬院內,方子衡直接到樓梯邊來,呵呵大笑道:“章秋翁,幸會幸會。怎麼你既到上海,竟不給我一個信兒?今天幸而蘭芬向我說起,方曉得你在此間,爲什麼不肯通知朋友?停回卻要罰你一杯。”秋谷無暇回答,只是含笑招呼。跨進房中,和那一班先到的客人彼此通了名姓,也有認得的,也有不認得的,恰好那金漢良也在座中,秋谷略道幾句寒暄。

    方子衡最是性急,連聲叫快起手巾,自家提起筆來替衆人寫好局票,交代孃姨,彼此相將入席。金漢良叫的金小寶卻第一個先來,見秋谷也在席中,似有詫怪之狀,叫了一聲,方走至金漢良背,競不招呼,只把頭略略朝金漢良點了一點,便自坐下。

    金漢良見他叫的局第一個先來,他本來是個瘟生,只樂得他擺尾搖頭,身子坐在椅上不住的搖晃,閉着眼睛口內咕嚕咕嚕的不知說的什麼。猛然睜開眼睛,向席上衆人說道:“這堂子裏頭的玩耍,雖然不算什麼正經事情,然而也着實的有些講究。不是我兄弟說句誇口的話兒,無論再是有些名氣的倌人,但凡兄弟做的地方,比起別人來總要多佔一分面子。你們衆位請看,小寶這樣的紅倌人,兄弟去叫起局來,總是第一個先到。若不是他把我兄弟當做恩客,那裏肯巴結到這個樣兒?不瞞你衆位老哥說,兄弟在此間堂子裏頭頗有些名氣。”

    金漢良正要再說下去,金小寶坐在後面冷笑一聲,止住漢良的話頭道:“金大少,耐倒慢慢叫,閒話說清爽仔。倪啥辰光做耐格恩客,耐倒搭倪說說看?就是叫個把局,倪有轉局末來得晏點,嘸撥轉局末來得早點,阿是倪來得早仔點,就算做仔耐格恩客哉?倪倒從來勿曉得做啥格恩客,那哼末叫恩客,那哼末叫勿恩,耐倒講撥倪聽聽看。倪堂子裏向格客人多多花花,象耐金大少一樣格客人也多煞來浪,倪要碰碰就做恩客,是也好格哉。耐格只嘴說起閒話來,真真嘸撥仔格淘成,阿要瞎三話四!”

    金漢良正在高興,被金小寶兜頭攔住,說出一番冰冷的話來,把個金漢良說得又羞又氣,頓口無言。章秋谷見他那一副可笑的神情,早想起前日在四馬路中見他坐在小寶轎內的那種怪相,忍不住別轉了頭不住的暗笑。其時陳文仙出局已來,坐在秋谷背後,見秋谷這般好笑,悄問爲甚,秋谷附耳和他說那金漢良的可笑情形,陳文仙也格格的笑個不住,又恐怕金漢良見了疑心,將一方手巾掩在嘴上,極力忍住。

    方子衡搳了兩個通關,見客人的局已經到齊,便一個個細細的渾身打量。只見這一個是驚鴻顧影,那一個是飛燕驚風;這個是豔影凌波,那個是纖腰抱月。正是:

    絳辱珠袖,花飛一面之春;霧縠冰綃,紅涴桃花之影。

    方子衡看看這個,看看那個,又回頭看看蘭芬,覺得他的姿態清麗絕人,脂粉不施,衣裳雅淡,丰神整潔,眉目清揚,那顧盼之間別有一種動人之態。方子衡看了一回,忽地向蘭芬問道:“你爲什麼都是穿的素色衣裳,渾身上下沒有一些紅色,同他們那一班時髦倌人的裝束大不相同,可是你平日間不愛濃妝,所以這般裝束麼?”

    蘭芬聽說,不覺長嘆一聲道:“倪格閒話說起來,三日兩夜也說俚勿盡。”說着,早眼圈兒紅了,桃腮挹露,眉黛含顰,似有許多幽怨說不出來。

    方子衡不知什麼緣故,連連問他,蘭芬方纔嘆口氣道:“倪故歇喫格碗堂子飯真叫無法,說起來也是坍臺。”就把他當初嫁了個姓張的客人,因他正妻妒忌,別租了一所小公館和他同住。兩下如何要好,怎樣恩情。不料不到一年,姓張的生起病來,醫治無靈,竟自死了,那時無可奈何。蘭芬說到此間,那聲音早嗚咽起來,用手帕去揩那眼梢,好像要流下淚來的光景。停了一會,又說死了不多幾日,正室天天吵鬧,不容他住在家中,尋事生非,鬧得翻天覆地,存身不住,只得出來重落風塵,再做這行生意。這也叫紅顏薄命,無可如何。一面說,一面蹙額低頭,盈盈欲涕,裝得十分相像。又道:“倪故歇想起來,總是倪自家格命苦,張格勿死末,倪也勿會出來,所以倪格衣裳纔是素格,頭浪也勿紥紅頭繩,賽過搭俚穿孝,總算是倪心浪勿忘記俚格意思。”

    方子衡聽了蘭芬一番說話,暗想:“堂子裏頭竟有這樣的多情妓女!若把他娶回家去,倒是一個好人,料想不至於鬧什麼笑話。”方子衡心上打了這個主意,便看着蘭芬,竟越看越好起來。陸蘭芬的面貌本自不差,方子衡看了他,竟是個吳王苑裏的西施,漢帝宮中的合德,差不多把今來古往見於傳載的那些傾城傾國的佳人合將攏來,也比不上陸蘭芬的豐格。這真是情人眼裏出西施了。

    且說章秋谷聽了陸蘭芬的說話,暗暗的贊他迷人的手段不差,看來這方子衡又免不得要入他的圈套,我們做朋友的人該應要把他提醒,免得他墮落迷途,方是道理。但是這方子衡一錢如命,也不是什麼好人。平日間有些不得意的親友要向他借貸些須,就如割了他身上的肉一般。凡是向他借貸過一次的人,從此他見了你的影兒望風遠避,比那窮人見了債主還要懼怕幾分。果然是“富人怕借,窮人怕債”,說得不差,章秋谷想到此間,那裏還肯去管他的閒事?只預備着看他們的笑話罷了。

    正是:

    三千選佛,輸他荀令之香;十斛明珠,難買羅敷之嫁。

    欲知後事如何,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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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三十七回 真急色春宵圓好夢 假堂差黑夜渡陳倉

    且說章秋谷走後,衆客人陸續告辭。依着方子衡意思,今夜就想要住在蘭芬院中,怎奈陸蘭芬身價甚高,等閒不敢開口,又不好意思露出那性急的樣兒。俄延半晌,已有三點多鐘,蘭芬催他走了。自此之後,方子衡天天在蘭芬院中喫酒碰和,竭力報效,有時也遇秋谷在座,卻只是冷眼看他。

    光陰迅速,不覺一連已有十餘天。方子衡見蘭芬雖是待他甚好,卻是落落大方,全沒有一些兒女溫柔的情態。方子衡忍耐不住,微微的露些仰慕的意思出來。蘭芬聽了只是微笑,並不回言。方子衡急了,捉個空兒私下向着蘭芬再三央告。蘭芬着實沉吟了一會,方向方子衡附耳說了幾句。方子衡不懂,連忙問他說的什麼。蘭芬又向他說了一遍,方子衡雖已聽得,但不曉得蘭芬是個什麼意思,仍是漠然。蘭芬十分好笑,把方子衡推了一把,道:“耐格人啥實概介?”又拉着方子衡去坐在榻牀上,兩人對面躺下,蘭芬方纔低聲說道:“耐心浪格事體,倪蠻明白來浪。就不過有一件,倪爲仔格件事體,心浪向也轉仔幾化念頭哉。”方子衡連忙追問他究竟爲着何事,蘭芬方纔嘆口氣,道:“故歇倪格身體賽過是個討人,說撥別人家聽仔阿肯相信?倪來浪張家裏出來格辰光,一榻刮仔帶仔一個衣包,耐想嘸撥洋錢,陸裏好做啥生意?衣裳頭面,搭仔房間裏家生,樣式纔要拿仔洋錢去辦,格末間架頭哉啘。區得有兩個孃姨相幫,搭倪掮仔三千洋錢帶擋,難末總算將就過去。陸裏曉得格兩個孃姨掮仔帶擋,格末叫討氣,拆仔利錢勿算,另外還要搭倪講啥個拆頭。

    做起客人來,倪自家一點點作勿來主。些少客人面浪推扳仔點末,俚篤就要咕嚕哉,說倪做生意勿肯巴結。倪末一徑是老老實實格人,勿會勒客人身浪敲俚格竹槓,俚篤又要說倪夾忙頭裏向做起恩客來哉。真真叫啞子喫黃連──有苦無處說。倪總想生意好點,多點洋錢下來,拿俚篤格帶擋還脫仔末好哉。剛剛格兩節格生意勿好,差勿多單做一個開消,格末也叫無說法。方大人耐想想看,叫倪陸裏好做啥客人呀!“

    方子衡聽了陸蘭芬的一派花言巧語,竟自信了。暗想:“他自己不能作主,不過客人多費些銀錢,也沒有什麼做不到的事。”便又欠起身來,偎着蘭芬的粉面,問他道:“既然你這般說法,我便去把孃姨叫了進來,當面商議可好麼?”蘭芬不語,只點點頭。方子衡又道:“雖然如此,但也要你自家斟酌一番,可有什麼勉強之處?”蘭芬聽了,瞅了方子衡一眼,把一個指頭指一指方子衡,又指一指自己的心口,然後斜溜秋波,嫣然微笑。方子衡見了大喜,連忙叫了孃姨進來。

    孃姨阿金走進房中,蘭芬急朝他使個眼色。孃姨會意,不等方子衡開口,就拉着他坐到牀上,咬着耳朵講了一回。方子衡好像有些不肯的一般,微微的把頭搖了一搖。阿金出聲笑道:“阿唷!方大人耐勿曉得,倪先生來浪上海灘浪總算有點名氣,客人篤轉起念頭來,用脫仔三千二千直頭無啥希奇,換仔推扳點格客人,俚就洋錢再用得多點,倪倒也勿放來心浪。勿瞞耐方大人說,用仔洋錢近勿到身體格客人,多煞來浪。倪剛剛說格閒話,不過繃繃倪自家格場面,勿是敲耐啥竹槓,耐方大人也蠻明白來浪。”幾句話,已把方子衡說得暗暗點頭。阿金又道:“耐方大人是有名格闊客,比勿得啥別人,倘忙就是實梗隨隨便便攀仔相好,勿要說倪先生坍勿落格個臺,撥俚篤說起來,就是耐方大人面浪也無啥趣勢啘。”方子衡聽了點頭稱是。當夜無話,不提。

    只說陸蘭芬自和方子衡有了相好,竟教他把行李搬到自己院中。蘭芬的房間本來甚多,騰出一間房間叫他住下。方子衡被蘭芬哄得終日昏昏沉沉的,也不去理會別的事情。蘭芬要他代買了一付珍珠頭面,又是一付金釧臂,差不多也化了二千開外。蘭芬趁着沒有客人的時候,便來陪着方子衡殷勤說笑;也有時客人連連絡絡的不斷,直到天明之後方始回房,陪着方子衡睡覺。

    事有湊巧,忽一天來了兩個住夜客人。一個叫陸小廷,是銀行董事;一個叫餘芹甫,是個當鋪東家。同蘭芬多是幾年相好,性情極是豪奢,銀錢更加揮霍,不約而同的先後都到蘭芬院中。蘭芬知道今夜推辭不得,權且把他們二人安頓在兩處房中,一面應酬,一面要想打個兩全其美的主意。想了一會,驀然計上心來,走到亭子間,叫了孃姨阿金,附耳與他說了一回。阿金點頭領會,蘭芬走了出來。

    其時已有十二點鐘,蘭芬便走到方子衡和餘芹甫二人房內,略略周旋了一會,卻向餘、方二人說道:“今朝來仔一個過路客人,格末叫來得討氣,一定要勒倪搭借一夜幹鋪,倪又勿好叫俚勿借,耐來浪房間裏向坐歇,勿要走。倪去仔轉來有閒話搭耐說。”二人聽了,自然如奉着綸音恩旨一般,那敢違拗?果然靜悄悄的坐在房中。蘭芬安頓了他們二人,款步出房去了。

    約等有一點鐘光景,忽然樓下相幫高聲叫起出局來。樓上問什麼地方,相幫說是後馬路王家厙,樓上默然不應。餘芹甫只道陸蘭芬真要出局,甚是心焦。不料不多一會,蘭芬走了進來,含笑說道:“格個斷命客人來浪要困快哉,倪勿去管俚,阿要倪也困罷?”餘芹甫道:“你不是要去出局麼?”蘭芬帶笑低聲道:“後馬路倪勿去哉,脫仔局也無啥希奇,勿要倪去仔,耐一干仔勒浪等人心焦。”餘芹甫聽了,自然感激非常,相將就寢。那知睡不多時,樓下相幫又高喊起來道:“徐大人叫到老旗昌去。”蘭芬故作嗔道:“深更半夜,來叫啥個斷命堂差!惹厭得來。”

    餘芹甫慌問他老旗昌叫局可去?蘭芬道:“姓徐個是倪搭老客人。俚耐叫格局,倒勿好意思勿去。”餘芹甫默然;又問他幾時回來,蘭芬道:“說勿定,耐勿去末,倪定規早點轉來。”芹甫聽了又歡喜起來,點頭應允。

    蘭芬略照一照鏡子,急急的到方子衡房內來,故意對着方子衡抱怨道:“格碗斷命飯,倪直頭喫得來勿要喫格哉。倪剛剛堂差轉來,老旗昌又來叫局,阿要討氣?”

    在方子衡房內約有一點餘鍾,也不知他做些什麼,臨走卻叮囑方子衡道:“倪出局去轉來,長恐要天亮哉囁,耐定心點困歇。”子衡答應,蘭芬瞥然去了。

    到得將近天明,蘭芬卻仍到餘芹甫房內。芹甫正在朦朧之際,被他驚醒,問道:“你可是剛剛回來?”蘭芬點頭,便又上牀睡下。睡了一會,見芹甫已經睡熟,悄悄的踅下牀來,不知何處去了。

    芹甫這一覺,直到十點餘鍾方醒,睜眼看時,不見蘭芬在牀上,房內靜悄悄的,便叫了蘭芬幾聲,不見答應。只見阿金急急的走進來,問芹甫道:“餘老爺要啥?”

    餘芹甫問他:“先生那裏去了?”阿金道:“倪先生剛剛起來,勒浪梳頭,阿要去喊俚來?”芹甫點頭不語。阿金去了多時,方見蘭芬雲髻半偏,秋波餳澀。一面打着呵欠,慢慢的走進來。芹甫道:“時候尚早,你爲什麼要緊起來?”蘭芬含笑道:“倪困勿着哉呀,難末起來去梳個頭,聽見耐來浪喊倪,倪頭也朆梳,要緊奔得來看耐,啥勿困歇起來介?”芹甫道:“我店中有事,十二點鐘一定要自家到店,現在已將近十一點鐘,也差勿多了。”蘭芬見他要走,知道他向來如此,並不相留,但道:“格末耐喫仔點心去,勿要餓仔肚皮,叫俚篤去叫仔一碗雞絲麪來阿好?”

    芹甫點頭。不多時叫來,孃姨送上,芹甫喫了匆匆而去。那邊房內的陸小廷,七點鐘已經回去。

    蘭芬一時打發了兩人,原到方子衡房內,殷殷勤勤的陪着他。方子衡那裏曉得蘭芬一夜之內接了兩個客人,依舊歡天喜地的照常相待。陸蘭芬見他瘟得利害,便把自己的全身伎倆施展出來,把個方子衡騙得伏伏貼貼的,竟把他當作世界之內有一無二的好人,漸漸露出要娶他回去的意思。

    蘭芬聽了,正中下懷,卻故意不肯答應,向方子衡說道:“倪從前嫁仔格人,看看像煞蠻好,陸裏想得到故歇再要出來做生意。倪喫格嫁人格苦,喫得足裏足格哉,故歇倪想起來,再要去嫁人倒有點放心勿落。耐方大人肯討倪轉去,再要好也無撥。不過倪格兩年生意勿好,虧空加二來得大哉,倪想再做兩節下去,倘忙生意好點,還脫仔格虧空,格末再說到嫁人,阿是就容易哉。”

    方子衡聽得陸蘭芬的口風推託,心上有些不快活起來,便道:“如此說來,你是不肯嫁我的了?”蘭芬聽了,慌忙問道:“啥人說勿肯嗄?耐格人末,一句閒話纏夾仔大腿浪去。倪要嫁人,像耐方大人一樣格人勿嫁末,再要去嫁啥人?不過倪心裏來裏想,倪格虧空,故歇好像拖得重點,再做仔兩節下去,阿好撥輕點虧空就好哉。故歇倪總算是自家身體,只要無撥仔虧空,倪拍拍身體跟仔耐方大人就走,阿有啥人來要倪格身價洋錢?耐方大人故歇就要討倪轉去,剛剛正是尷尬格辰光,多花幾千洋錢,耐方大人自然是嘸啥希奇,不過倪自家像煞有點意勿過。”

    方子衡聽了,沉吟一會,又問陸蘭芬道:“你究竟有多少虧空,可有一萬麼?”

    蘭芬道:“一萬末勿到,也差勿多篤哩。”方子衡道:“既是不到一萬洋錢,料想我還開銷得起,我來和你還清債務何如?”蘭芬道:“耐方大人肯來搭倪開銷,倪阿有啥勿要格道理?不過倪搭耐想起來,耐也勿犯着實梗破費啘。”方子衡聽了不覺愕然,呆了一會,方問蘭芬:“爲什麼犯不着這般破費?你這個話兒來得詫異,倒把我說得糊塗起來。”

    蘭芬忍住了笑,走過來,嫋嫋婷婷的坐在方子衡身上。方子衡看蘭芬時,見他雙鬟滴翠,高髻盤雲。梨渦頰上之痕,低偎檀口;楊柳懷中之玉,醉倚纖腰。真個是花月爲神,瓊瑤作骨,把個方子衡看得骨軟筋酥,剛纔和他說的什麼話兒,早一齊忘在九霄雲外去了。蘭芬低聲說道:“勿是呀,耐就是一定要討倪轉去,倪有一個阿哥來裏,大家也要商量商量,故歇熱煞格天氣,也做勿出啥格事體,索性讓倪做仔一節,下節脫仔牌子收場,倪外勢格局帳,也好去收收,多少收點轉來,貼補貼補。故歇倪搭仔耐賽過自家人哉,耐少用一個銅錢,倪心浪好像快活點。曉得耐有銅錢人勿在乎此,省仔洋錢下來搭倪多創點物事末哉,瞎用脫俚做啥?方大人阿對?”方子衡聽了,心上十分歡喜。

    看官,方子衡雖然是個富家,但如今世上的情只有嫌少,那有嫌多的道理?況且他認定了陸蘭芬是個有情的女子,蘭芬的一番說話,又句句打到他心坎中間,那得不入他的羅網?有分教:

    吹簫引鳳,淒涼秦女之臺;金屋銀屏,辜負高唐之夢。

    不知陸蘭芬究竟肯嫁方子衡與否?請聽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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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三十八回 還帶擋做成圈套 訂白頭再捉瘟生

    且說方子衡聽了陸蘭芬一番說話,非但不要他的身價,而且還替他打算省錢,心裏喜歡得毛骨悚然,十分暢快。便問蘭芬可要先付些洋錢,慢慢的還清債項。蘭芬連連搖手道:“格末謝謝耐,勿要實概性急,就是孃姨篤面浪,耐也勿要說起,賽過無撥格件事體。倘忙一格勿當心,撥俚篤說仔出去,大家曉得仔,格是勿要說啥生意哉,連搭仔局帳一錢才收勿着,去便宜俚篤格排客人,也勿犯着啘。”

    方子衡聽了,覺得甚是有理,心中自是喜歡,但不免還有些兒不滿之處,便向蘭芬道:“你既是一心嫁我,何必定要多做一節生意?就有些局帳收不下來,我也不是這般嗇刻的人,那有不肯代還的道理?況且你的身子已經嫁我,這些局帳自然要我包場,你又何必一定要替我節省呢?”陸蘭芬聽了,把眉尖一皺,顰蹙道:“耐格人啥總歸實概性急得來,格個嫁人格事體,勿是一句兩句閒話說得清爽格。

    倪末也總算商量商量,耐末也自家想想,勿要就是實概媽媽虎虎,故歇倪格身體總歸要嫁撥耐格哉,阿好再去接啥格客人?就是生意做到下節,不過場面浪實概說法,賽過嫁撥仔耐一樣啘。“方子衡聽了,方纔放心。

    蘭芬見方子衡已經受了牢籠,這件事兒便有了二十四分拿手,正要乘着這個機會,狠狠的砍他一下斧頭,還要叫他情情願願的報效出來,一毫不覺得陸蘭芬是個敲竹槓的都頭,砍斧頭的名手。正是:

    準備金籠關綵鳳,安排香餌釣神鰲。

    閒話休提,書歸正傳。忽一日陸蘭芬院中來了一個客人,是阿金同來的熟客,蘭芬卻訕訕的不甚應酬,過去略坐了一回便走了出來,把那客人丟在房中,佯佯不睬。那客人坐了半天仍不見蘭芬出來,心中未免也有些生氣,起身要走,卻被阿金拉住不放,急急的過來和蘭芬說了,要他出去應酬。蘭芬坐着不動,那裏睬他?阿金見了這個樣兒,不知何故,呆呆的立在旁邊,見蘭芬只當沒有聽見一般,忍不住又催一遍。蘭芬冷笑一聲,也不言語。阿金見連催了兩三遍,蘭芬只是不理,發起火來,也冷笑道:“做生意勿做生意,生來勿關倪孃姨啥事,倪阿好來管耐?不過耐掛仔牌子,客人來仔勿應酬末,做啥格生意介?”蘭芬聽了不覺面上一紅,道:“個把客人,倪勿做末勿做哉啘,要耐生瞎巴結俚格啥?倪做仔生意,倒挨着耐格孃姨來管起倪來哉,阿要笑話!”阿金聽了更加火冒,按捺不住,大聲說道:“倪孃姨末娘姨,倒也三千洋錢篤哩,耐末是先生,倪末是孃姨,客人做勿做生來勿關倪事,只要耐拿格三千洋錢帶擋還撥仔倪,格末隨便那哼隨耐格便,勿然末倪也有兩句閒話勒浪說說。”陸蘭芬聽得阿金竟是頂撞起來,那說話的神情十分可惡,只氣得蛾眉倒豎,粉面生紅,把一雙小腳在地下一跺道:“耐一塌刮仔三千洋錢帶擋,啥格希奇勿煞,還仔耐格洋錢末,才完結哉啘,阿捱得着耐來瞎噪,嚶嚶喤喤,啥格樣式!直頭無撥仔淘成哉。”阿金冷冷的把手一攤道:“還仔倪格洋錢末頂好哉啘,倪有仔三千洋錢,阿怕無撥仔生意?勿要耐故歇末說得蠻好,停歇歇要起洋錢來原是無撥,格是定規勿成功格囁。”

    蘭芬怒極,轉向方子衡說道:“耐聽聽俚格閒話,阿要氣煞仔人,二三千洋錢纔拿勿出仔末,直頭撥耐鈍光格哉。”阿金呵呵冷笑道:“耐實概格紅倌人,阿怕拿勿出仔洋錢,就不過還有倪經手格店帳好像勿少,耐倒記記明白,一淘交代仔倪,等倪去還撥仔俚篤完結,明朝等耐舒齊好仔倪來拿。”說罷,竟自走了出去,頭也不回,自去回覆那客人去了。只把個陸蘭芬氣得呆了多時,一言不發。

    方子衡婉婉轉轉的勸了蘭芬一回,蘭芬長嘆說:“總歸倪要仔俚篤格帶擋勿好,耐看俚格樣式,標得來,阿像啥格孃姨,賽過比仔本家再要利害,故歇倪也說得勿哉,想點法子還仔俚格洋錢,看俚阿再有啥格說話?”說到此處,便登時愁鎖雙眉,着實的躊躇起來。方子衡問他爲什麼這般着急?蘭芬道:“阿金格帶擋洋錢,倪答應末答應仔俚哉,故歇想起來,一時三刻,陸裏拿得出幾化洋錢?格件事體倒直頭尷尬哉囁。”方子衡笑道:“這些小事極是容易,何必要這般的着起急來,明天我就去打張票子來替你還了他的帶擋可好?”蘭芬搖頭道:“耐勿要實概性急,等倪到別處借借看,倘忙無借處,再搭耐說。”方子衡詫異道:“前日我早已和你說明,替你代還債項,爲什麼忽然的不要起來?”蘭芬道:“勿是呀,耐勿要纏錯哩,耐搭倪還債末倪阿有啥勿要?耐搭格洋錢放來浪,總歸一樣格呀,等倪下節勿做好生意,再撥倪好哉。”方子衡聽他說得有理,點頭稱是。

    隔了一天,蘭芬說是出去借錢,去了半晌,方纔愁眉不展的回來。方子衡急問他可曾借到?蘭芬拍手道:“無借處囁,啥人肯借撥倪呀!倪問格客人要借五千洋錢,俚勿借倒也罷哉,陸裏曉得俚說出來格閒話,格末來得討氣,俚倒說耐借得忒多哉啘,一借就是五千,叫倪陸裏來得及”勿比三百五百洋錢,倪還好應酬應酬。

    倪撥俚氣婚哉,對俚說倪窮末窮,幾百洋錢倒也勿在乎此,倪要老仔格麪皮,問客人篤來借格三百五百洋錢,格是好煞格哉,難末倪一徑跑仔轉來,耐說阿要勿色頭?

    “方子衡道:”既然如此,我一準去劃了票子來可好?“蘭芬道:”難是生來只好問耐方大人借哉,不過耐方大人末,看仔幾千洋錢無啥希奇,倪自家心浪意勿過煞來裏。“

    方子衡果然去後馬路匯劃莊上,劃了一張五千洋錢的匯票來,交與蘭芬。蘭芬接在手中,低聲笑道:“謝謝耐,倪今朝拿仔耐格洋錢,賽過就是收仔耐格定洋,故歇耐搭倪兩家頭……”蘭芬說了半句,覺得似乎有些不好意思,兩頰微紅,回頭匿笑。方子衡看了這種含羞佯笑的情形,淺逗輕挑的言語,只把他喜得眉飛色舞,樂不可支。

    陸蘭芬接了銀票,便立刻喚了阿金上來,又從妝臺抽屜內取出一疊發票,一一的算清。合起來連那三千帶擋洋錢統通在內,竟有五千多些。蘭芬又開了拜匣,取出幾張鈔票,一齊交與阿金,當面言明,從此兩無交涉。又把阿金數說了一番,說他不該這樣的全無義氣,無緣無的和他吵鬧起來。阿金銀錢到手,並不計較,只冷笑兩聲,接過票子,收拾衣裝,揚長去了。

    這裏蘭芬便問方子衡道:“倪收末收仔耐五千洋錢,阿要寫張借票撥耐?”一句話,把個方子衡說得哈哈的笑起來道:“豈有此理!難道我不相信你麼?”說得蘭芬也一笑道:“勿是呀,常恐耐勿相信,說倪騙仔耐格洋錢。”

    自此以後,蘭芬便和方子衡商量,要辦紅裙披風、珠花首飾,一切嫁人應用之物,估計起來也有三千開外。方子衡那裏曉得蘭芬不是真心,一味的拿出錢來任憑佈置。蘭芬因天氣甚熱,藉着歇夏的名頭不出堂差,夜間的和酒也就少了些兒。

    方子衡忽然想起要坐馬車,便向蘭芬說知,要他同去。蘭芬道:“一淘去也無啥,就不過倪去末總要帶個孃姨,一部車子坐勿落啘。”方子衡道:“一部坐不下就叫兩部,什麼大不了的事情?”蘭芬方纔歡喜,叫相幫去僱兩部橡皮馬車。相幫去不多時,馬車已是來了。方子衡便催着蘭芬,叫他快換衣裳。蘭芬將就洗一把面,略施脂粉,重整雲鬟,換了一套衣服,越顯得嬌如解語,弱不勝衣,扶在孃姨肩上向方子衡笑道:“價末倪去哩。”方子衡只是訕笑,要讓蘭芬先行,蘭芬不肯,道:“倪勿要呀,耐豪燥點走囁。”方子衡一面笑,一面同着蘭芬出門,上了馬車。

    馬伕加上一鞭,跑開四蹄,徑往大馬路泥城橋一帶跑來。

    此時正是六月初天氣,新月在天,明河倒影,碧天如水,蕭然無雲,已覺得心曠神怡,煩惱盡去。再過了跑馬廳一帶,無數的重陰密樹,接幹交柯,樹陰之內漏出一角月光,那樹枝的影兒不住的往來弄影,風飄翠袖,露溼羅衣,好像到了清涼世界一般。到了張園,方子衡和陸蘭芬下了馬車,就在草地上揀一張桌子泡茶坐下。

    不多一刻,那班有些名氣的倌人陸續到來,也有泡茶的,也有並不泡茶到各處去閒走的,內中有認得蘭芬的倌人走過來招呼兩句,蘭芬含笑應酬。忽見隨後又是一班少年客人蜂擁而來,在一班倌人的桌子面前走來走去,穿個不了,口內評頭品足的恣意說笑。那班倌人也有背過臉兒不去理會的,也有打情罵俏兜攬生意的,更有和客人動手動腳扭作一團的。蘭芬看不入眼,扭轉身子向方子衡說道:“故歇格倌人真真笑話,耐看俚篤,當仔几几化化人做出實梗樣式,阿要面孔?連搭仔倪格臺才撥俚坍完格哉。”方子衡點頭稱是。

    蘭芬正在說話,忽然背後伸過一雙手來,兩手交叉,把蘭芬的眼睛緊緊掩住。

    蘭芬不曉得什麼人和他玩笑,待要發作,又恐是個熟人不好意思,發極喊道:“啥人介,勿要實梗噪囁!”就這一聲喊裏,背後的人方纔放手,哈哈的笑起來,蘭芬急回頭看時,原來不是別人,就是那章秋谷。蘭芬見了,故意沉下臉來埋怨秋穀道:“耐末總是實梗無淘成,倪撥耐嚇煞快,認仔是個流氓要拆倪格梢哉。”說着不禁也笑了,又反手摸摸頭髮,用豆蔻盒的鏡子照了一照。秋谷隨便坐下,招呼了方子衡。陳文仙隨在秋谷身後,便也坐在一旁。

    秋谷向子衡道:“多時沒有見你出來,怎麼今天居然有空兒坐起馬車來了。你們貴相知竟許你出來麼?”方子衡一笑,尚未回言,陸蘭芬面上早不知不覺的紅起來,睄了秋谷一眼,道:“耐末總無撥好閒話說,狗嘴裏阿會生得出象牙?方大人出去勿出去,阿關得倪啥事?隨便啥格閒話,到仔耐格嘴裏向末就無撥仔淘成哉。”

    秋谷正待再說,方子衡攔住道:“你們不要大家鬥口,還是我們來談談罷。”就把椅子往前挪了一挪,低聲訴說:要把蘭芬娶回家去,可好託他做個現成媒人?秋谷聽到此間,便把蘭芬着實釘了一眼,蘭芬低着頭裝着不見,自在那裏和陳文仙交頭接耳的密密談心。秋谷等方子衡說完,方纔笑道:“原來你就要納寵,所以這樣喜歡,我竟沒有曉得風聲,不曾和你道喜。但是你要我做個現成媒人,雖然極是容易的事情,這個媒人我卻做不來的。”正是:

    畫中愛寵,難銷金谷之春;天上蘭香,一現曇花之影。

    欲知後事,請看下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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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三十九回 陸蘭芬雨後試新妝 方子衡花前申舊約

    且說章秋谷向方子衡道:“你要我做個媒人,我卻不能答應。爲什麼呢?一則我向來沒有經手過這些事情;二則在堂子裏頭討個把倌人回去,老實說也用不着什麼媒人,你們自家早已兩下言明,這個媒人豈不是個多餘的飯桶。”說得方子衡同蘭芬都笑起來。

    秋谷又道:“此時我不做媒人可擔不着將來的干係,不要你們回來有了什麼說話,又來尋起我來。”方子衡聽得秋谷口風詫異,連忙問他將來好好的有什麼說話?

    秋谷微笑,正要回答,那邊蘭芬咳嗽一聲,向秋谷遞個眼色,似乎教他不要多說。

    陳文仙坐在背後,更把秋谷的衣裳亂扯。秋谷不覺笑了一笑,轉口說道:“不是別的,你們既然請了我做媒人,將來免不了有什麼開銷賞項,以及脫牌子的喜封等,狠是一件累贅的事情,你想我弄得來這個麼?”幾句話就把方纔的情形遮掩過了,蘭芬方覺放心。方子衡本來沒有留心,那裏估量得到他們的話中有話?便把這一層說話丟過一邊。

    方子衡問秋穀道:“明天你可有應酬?若是沒有什麼應酬麼,明天我就在蘭芬那裏擺個雙臺,請你們多喫杯喜酒。”秋谷攢眉道:“多謝盛情,我卻未必能到。

    這樣的熱天,喫酒有什麼味兒?我向來六月天氣不去應酬,你還是另請了別人罷。“

    方子衡聽了直跳起來,嚷道:“豈有此理!我專誠請你,你竟不肯賞我的光,可是瞧我不起麼?”秋谷尚在遲疑,經不得方子衡一定不肯,蘭芬也在旁邊說着,方纔勉強點頭。

    秋谷略坐了一會,不耐久坐,霍地立起身來向方子衡道:“虧你們都有這樣的耐心,呆呆的坐在此間有什麼趣味,我天天到此一趟,總不過打一個圈子,若不是遇見熟人,一刻也不能久坐。”蘭芬道:“難倪也要去快哉。”秋谷便用手搭着涼篷,四圍一望,見自己的馬伕正在前面,連忙招手叫他。那馬伕跑來問道:“阿是去哉?”秋谷更不言語,只點一點頭。馬伕去不多時,便拉了一部橡皮兩輪快車過來,停在草地旁邊。秋谷指揮陳文仙,叫他先上車去,然後向方子衡拱手告辭,撩衣摸裳,聳身一躍,早坐在馬車上面,回頭向着蘭芬微微一笑,飛個眼風,一手順過絲繮,一手拔出鞭子,把鞭梢揚了一揚,馬背上加上一鞭,那馬跑開四蹄,電卷風馳,徑往園外而去。頃刻之間早已煙塵滾滾,不見影兒,只聽得遠遠的馬蹄聲響。

    正是:

    草軟沙平,十里春風之路;香車寶馬,一鞭陌上之塵。

    陸蘭芬看得出神,不由得口中喝一聲彩,方子衡絕不理會,隨後也叫孃姨去尋着了馬車,一同回去。

    次日,直睡到午後方纔起身。梳洗已畢,差不多有兩點餘鍾。其時正是萬里無雲,一輪赤日熱得十分利害,流金爍石,鴉雀無聲。蘭芬房間內一齊都裝着風扇終日扇風,那裏解得這天中的煩熱!不但方子衡熱得走頭無路,連陸蘭芬也熱得微微嬌喘,汗透羅衣。正在無可奈何之際,忽見西北角上推起一片黑雲,方子衡道:“好了好了,天上堆起雲來,像是要下雨的光景。”就拉了蘭芬同他坐到窗前去看。

    果然那一堆雲起,漸漸的移過來,移到天中,不知不覺的已把日光遮沒。不多一會,就遮得滿天都是烏沉沉的,就如晚間的天色一般,辨不出東西南北。蘭芬看得有些害怕起來,拉着方子衡的手,道:“倪進去罷,怕煞個,看俚啥介。”

    兩人手挽着手正要進去,大風起於西北,洶洶湧湧直捲過來,就像那錢塘江上的潮水一般,有千軍萬馬、金戈鐵馬之聲自遠而近,把樓上的幾扇玻璃窗吹得互相撞擊,砰訇有聲。只聽“豁啷”一聲,早打碎了兩塊玻璃,嚇得蘭芬拉着方子衡,三腳兩步的跑了進去。再看那天上時,風聲怒吼,雲氣迷漫,愈覺暗得異樣,差不多像大米的潑墨山水,滿紙淋漓,天低如蓋,那雲昏霧暗之中隱隱約約的現出萬道金蛇,週迴亂掣。蘭芬慌忙叫孃姨們去關上紗窗,話猶未了,又是一陣涼風吹進,吹得人毛骨悚然,然後電光一閃,霹靂一聲,大雨傾而降。一班孃姨七手八腳的關上窗欞。霎時間狂風驟雨,把房屋震得岌岌動搖。蘭芬素來膽小,最怕雷聲,嚇得伏在方子衡懷內,自己用兩手緊緊掩住耳孔,又叫方子衡用衣袖遮護着他的頭面,一動也不敢動。方子衡甚是好笑,只得兩手攬住蘭芬的粉頸,緊緊的抱着他。那窗外的雨一陣大似一陣,好似那匡廬瀑布,大海飛湍,白茫茫的一片,平空直瀉下來。

    夾着那閃閃爍爍的電光四周飛舞,直射入屋子中間,照得人毫髮肌膚纖毫畢見。雷聲又隆隆而起,轟轟隱隱不絕於耳,震得大家心駭耳聾。蘭芬靠緊了方子衡,渾身亂戰。好一會,雷聲漸止,檐溜仍淙淙不絕。停了一會,漸漸的也小了。蘭芬方纔放大了膽,放開子衡立起身來。已經揉擦得脂粉模糊,雲鬟散亂,連身上的紗衫褲子,也皺得不像樣兒。蘭芬走到着衣鏡內端詳了一回,自己也不由好笑,忙忙的換了衣裳,重新梳洗。

    方子衡自己走到窗前,推開窗子向外看時,殘雨未消,晚燭初散,尚兀自有些跳珠激浪的餘勢。再向天上看時,斷虹明滅,霞彩滿天,那天上的顏色就如用水洗過的一般,蒼翠欲滴。約莫正是七點多鐘時候,那林梢屋角之間,尚隱隱的有些薄霧,暝色四圍,蒼然欲合,早露出一鉤新月,斜掛天中。這一陣急雨,把方纔的暑氣不知趕到何處去了。晚風吹袂,涼氣襲人,當戶披襟,開軒送爽,竟是深秋天氣,那裏像什麼三伏炎天?方子衡心中大樂,便連聲叫取筆硯過來,寫了幾張彎彎曲曲的請客票頭。

    正要叫人去發,恰好陸蘭芬晚妝初罷,緩步走來。換了一身白羅衫褲,拖着一雙湖色拖鞋,淡掃蛾眉,不施朱粉,只淡淡的點了一點脣上的胭脂,秋波送媚,巧笑多姿,嬌如解語之花,皎若中秋之月。眉如遠黛,八字斜描;腰似垂楊,三眠初起。加以雲鬟耀眼,鳳翼低垂,梳得竟沒有一根亂髮,奪目爭光,只帶着一支全綠翡翠押發,鬢邊髻上簪着一排茉莉珠蘭,妖豔動人,香風撲鼻,又夾着一種花露水的香氣,十分甜靜。燈影迷離之下,竟是花香人氣一例模糊,好像蘭芬身上有一道光華射到面前,把方子衡的眼光罩住,越看越不得分明起來。

    看官聽者,這樣的一身妖豔,滿面風流,就是那目中有妓、心中無妓的有名道學先生,到了此時也萬萬把持不住。何況這方子衡不過是一個公子哥兒,沒有什麼閱歷,又是個頭等瘟生,著名冤桶,那裏逃得過這陸蘭芬捉怪降妖的繩索、勾魂攝魄的兵符?

    當下方子衡見了陸蘭芬這一身打扮,不由的三魂七魄一齊飛出頂門,不知去向,一口氣放了出去,幾乎收不轉來。正在那飄飄蕩蕩的時候,忽然覺得有一個人把他的肩膀亂推,方纔把他推醒。迴轉頭來,見陸蘭芬立在身後,一隻手扶在自家肩上用力亂搖,卻笑得面紅耳赤,腰都立不起來,趁勢伏在方子衡背上,笑作一團。方子衡不知何故,冒冒失失的問了一聲,蘭芬更加好笑,笑了半天,方說道:“耐心浪想着仔啥格老相好哉?倪問仔耐幾聲,一響勿響,阿是朆聽見?”方子衡聽見,不覺自家也笑起來。蘭芬又問子衡道:“喫酒末,晏歇正好來啘,啥格要緊得來,阿嫌忒煞格早仔點。”方子衡道:“趁着這一場雨後暑氣全消,正好趁此擺起檯面,略早些卻也不妨。”蘭芬聽了,便叫相幫一面去發請客票頭,一面擺好檯面。

    請的客人卻是章秋谷第一個先到,剛剛走進房門,便笑道:“好大的一天風雨,一會兒就涼快了許多,真是一雨成秋,絕不是六月間的天氣了。”方子衡點頭道是:“我見今日比昨天更熱,還怕你不肯賞光,不料天公湊越,下了這一場大雨,好像代我邀客一般。”

    說話之間,蘭芬也來應酬兩句,不覺又談起蘭芬身上的事來。方子衡問秋穀道:“你看蘭芬的爲人何如?”秋谷聽了,看着蘭芬微微而笑,不發一言。蘭芬正和秋谷並坐,連忙用金蓮踹一踢秋谷的腳。秋谷忍着笑,答道:“蘭芬的爲人還有什麼不好,待你也煞是多情,但是依我看來,喫慣了這碗堂子飯兒,恐怕做不來良家婦女,你道如何?”方子衡正在一團高興的時候,巴不得要旁人幫襯,不料被章秋谷兜頭澆了一桶冷水,心中大不爲然,默然不答。陸蘭芬卻急了,叉口說道:“人家人末也是人,倪堂子裏向末也是人,阿是喫仔堂子飯就勿好做人家人格哉?倪歸格辰光,一班姊妹嫁人格多煞,故歇纔是蠻好來浪,也朆出歇啥格花頭啘!獨剩仔倪一干仔運氣勿好,嫁仔人再出來做格個斷命生意,一徑也朆碰着歇對勁格客人,故歇難得格方大人搭倪要好,說好仔要討倪轉去。耐二少是方大人格朋友,該應要照應倪點,方大人心浪有啥勿舒齊末搭倪說兩聲好話,勿殼張耐格二少爺好話勿說,倒說起倪格邱話來,耐阿對倪得起,也無撥該號道理啘,方大人阿對?”方子衡聽了只是點頭。陸蘭芬說完了這一番說話,又暗暗的拉了秋谷一把,斜溜了他一眼送個眼風。秋谷料想方子衡已經墮落在情海中間,那裏翻騰得起?此刻徒勞口舌,勸他也是枉然,便趁着蘭芬拉他的機會,立起身來哈哈笑道:“算了算了。我通共講了一句無心說話,把被你嘰哩咕嚕說了一大篇,難道我有心破敗你們的好事麼?”

    蘭芬也笑道:“耐自家勿好啘,啥人叫耐瞎三話四介。”說着又使一個眼色,把秋谷調至外房,悄悄埋怨他道:“耐格人末,直頭少有出見格。別人末只有幫幫倪格腔,耐倒來弄倪格嘴舌,阿要討氣!故歇倪搭耐說明白仔,勿要去多說多話,阿曉得?”秋谷也笑道:“姓方的是我的朋友,我不提醒他一句,好像不好意思。”

    蘭芬嗔道:“耐再要說,姓方格又勿是耐同得來格客人,隨便俚去那哼,勿關耐事,要耐去瞎說格多花啥?”秋谷聽了也覺不差,只得點頭答應,又笑道:“你要我不開口卻也不難,我坐在這裏,你朝我磕了一個響頭,我便不露你的馬腳。不然就要對你不起。”恨得個陸蘭芬又氣又笑,咬緊了牙齒,把他搡了一搡。秋谷趁勢走進房去,回頭望着蘭芬咳嗽一聲,急得蘭芬遠遠的向他搖手,又合掌當胸朝他拜了幾拜,似乎央告他的意思,章秋谷方纔微微的點了一點頭。蘭芬放下了心,跟進房來。

    方子衡問道:“你們同到外房說些什麼?”蘭芬一笑不答。秋穀道:“你們貴相知將我調到外房,不過要打聽打聽你的家世,並沒有什麼別的事情。”正說着,只見金漢良也高高興興的走進房來。隨後客人先後都到,寫了局票,起過手巾,方子衡邀客入席,陸蘭芬親身斟酒,甚是殷勤。

    不多一會,相幫叫局回來,把金小寶的局票帶回,放在臺上,說:“金大少叫金小寶勿來,說謝謝哉。”衆人相顧錯愕,都看着金漢良的面色,看他說出什麼來。

    正是:知

    落花有意,猶開半面之妝;流水無情,不逐胡麻之飯。

    要知金小寶爲甚不來,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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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四十回 藍橋咫尺舊雨不來 芳草天涯王孫歸去

    且說金漢良叫了金小寶的局,小寶回說不來,方子衡也覺得十分詫異,多看着金漢良的面色,想着他下不來臺,定要發作一場,重寫局票去叫。不料金漢良不慌不忙,面上也沒有一些愧色,竟是若無其事的一般,慢慢的說道:“我昨天在小寶院中,小寶這兩日受了暑氣,我就料他今日未必出來,果然今夜不能出局。這原是我自家不好,不應就去叫他。”衆人不料金漢良說出這一番遮掩的話來,一個個十分好笑,卻又不好說明,只含着笑看他的神色。

    金漢良見無人應接,自覺臉上也有些發起熱來,只得又向方子衡說道:“小寶的爲人卻甚是和平,沒有一些時下倌人的習氣。兄弟深曉得他的性情,他卻也不把兄弟一定當做客人看待,差不多就像自家人的一般。所以他偶然有些差錯之處,兄弟也並不怪他。今天他一定是撐不起來,纔回了兄弟的條子。若換了別的時候,只要他勉強得來,兄弟去叫他的局,萬沒有不來的道理。”

    方子衡雖然是個外行,然而畢竟是個世家子弟,終不像金漢良的草包,聽了他這一派怯排場的說話也覺好笑。章秋谷更覺得胸胃中作惡起來,皺着眉頭瞪了金漢良一個大大的白眼。暗想:這樣的東西,怎麼也到應酬場中現眼,虧他這般老臉,叫局不到,還說出這般混擺架子的話來!待要罵他幾句,卻想起來與自家無涉,不必去做這冤家,便忍住了,只在鼻子眼裏笑了一聲。

    那金漢良不知好歹,索性把喉嚨提高了一調,高談闊論起來道:“不瞞你們衆位說,金小寶在上海灘上是一個有名氣的倌人,排在四大金剛之內。你們請想,要不是他色藝兼全,那裏數得着他呢?兄弟此番到了上海地方,也不過要鬧些名氣,所以就做了小寶,沒有再去做過別人。小寶的看承兄弟,也是竭力張羅,十分巴結。

    論起小寶的爲人來,雖然沒有什麼脾氣,卻總有些紅倌人的性情,往往一個不高興,免不得就要得罪客人。獨有我做兄弟的到了小寶院中,無論如何煩惱,總是笑面相迎,從沒有得罪過一句。“說到此處,又笑嘻嘻的低聲說道:”就是攀相好的時候,也沒有花費什麼銀錢,那許多要好的情形真是一言難盡。想衆位在這件事兒之內都是些過來人,也用不着兄弟細說的了。“這一席話尚未說完,檯面上的一衆客人早已笑聲盈耳。金漢良全然不覺,還在那裏手舞足蹈的數說金小寶如何要好,那樣多情。

    章秋谷實在忍不住了,把桌子猛然一拍,哈哈大笑道:“金漢兄,你還認着金小寶和你真心要好,敢是在那裏做夢麼?你上了他一趟轎子,他就敲你四十塊錢的竹槓,還說了你無數刁尖刻薄的話兒。這也還罷了,今天你好好的叫他的局,竟自謝了不來,上海地方可有這般規矩?你是小寶的恩客,尚且這般相待;那不是恩客的人,又當怎樣?豈不更要受他的糟蹋麼?他喫了堂子飯,要是這樣的得罪客人,也不必什麼生意了。金漢良兄,我倒有一言相勸,你既然不懂,不必滿口胡吹,還是少說些兒爲妙。這是我的金玉良言,你卻不須動氣。”

    這幾句話兒,把一個慣吹牛屄的金漢良說得頓口無言,羞得面紅耳赤,那頭上的汗就如荷葉上的露水一般往下亂滴。衆人見了金漢良這般侷促的情形,又聽了章秋谷這樣發鬆的說話,一齊哈哈大笑起來。笑得金漢良愈加着急,拿出手巾來揩了頭上的汗珠,又不住的用扇子亂扇,看他那個樣兒,好生難過,臉上一陣紅、一陣白,忽然又逼得麪皮紫脹,口內發起喘來,一刻之間,就露出許多怪象,最苦的是白白的被章秋谷這般打趣,不敢認真。衆人笑了一回,畢竟方子衡是個主人,見金漢良急到這般模樣,有些過意不去,朝着衆人連連搖手,止住笑聲。

    金漢良過了老大一回,方纔漸漸的回過兩色,暗暗的切齒痛恨秋谷,卻又無可如何,只得搭訕着向方子衡笑道:“既然小寶不來,我卻沒有別人可叫,檯面上未免寂寞了些,只好借重方子翁和我代叫一個的了。”方子衡道:“也不必另外再叫別人,你看檯面上的局已到齊,你自己揀箇中意的倌人,轉一個局過去不好麼?”

    金漢良聽了,便四圍看了一遍,見倌人、大姐、孃姨等擠得密密層層,卻仔細看來,沒有什麼好的。只有章秋谷背後坐着一個倌人,約有十八九歲光景,柳眉貼翠,檀口含朱,妙麗無雙,容華絕代,正在那裏遮着扇子和秋谷密談。金漢良暗想:這一定就是什麼陳文仙了。卻爲方纔被秋谷無故罵了一頓,不好意思轉他的局。對面方子衡看了,已知其意,便喚秋穀道:“章秋翁,有人要轉一個文仙的局,不知可肯割愛麼?”秋谷失笑道:“奇了!倌人掛着牌子,無論何人都好叫他的局,怎麼問起我來?難道我有什麼不肯麼?”回頭對陳文仙道:“你只管坐過去就是了。”方子衡和金漢良大喜。不料陳文仙聽秋谷叫他轉局,登時沉下臉來,把身子一扭道:“倪一幫裏向客人勿做兩個格,耐末無啥稀奇,倪倒嘸撥格號規矩。”秋谷一笑,金漢良又碰了一個釘子,連方子衡都不好意思起來。金漢良氣得呆呆的,半晌不言。

    還是方子衡怕他下不來臺,叫蘭芬去轉個本堂局,坐在金漢良肩下。蘭芬勉勉強強的去坐了一坐,仍舊回來。

    方子衡見檯面甚是冷落,便鼓起興來,要擺三十杯的莊。陸蘭芬不許,瞅了方子衡一眼道:“勿要實梗囁,晏歇喫醉仔,倪搭是無撥啥人來浪替耐喫酒。”方子衡道:“我就一人獨喫,不用你們替代何如?”蘭芬也笑道:“倪勿要嗄。”就把方子衡手內的酒壺奪去。方子衡再三央告,陸蘭芬只是不許。合席的人都笑起來。

    章秋谷笑道:“我來同方大人講個情兒,許他擺了十杯拳莊罷。”蘭芬還不肯應,秋谷打着蘇白笑道:“耐也就是實梗仔罷,勿要來浪做啥格生意經哉。”大家鬨然又笑。蘭芬聽了,急把酒壺放下,瞪着眼睛,一手指着秋穀道:“耐格號人末,實頭……”蘭芬說到此處,自覺有些礙口,頓住不說。秋谷也忍笑無言。方子衡卻不甚明白,只把酒壺取過來,先斟了五杯,便要和章秋谷搳拳。方子衡卻卻的連輸五拳。蘭芬咕嚕道:“難生來等耐自家去喫,喫醉仔勿關倪事。”方子衡果然直着喉嚨灌了五杯,便又去尋別人對搳。一時叫來出局的倌人,會搳拳的一齊出手。霎時間紅飛翠舞,玉動珠搖,那手上帶的金玉腕釧,互相摩擊,鏗鏘作聲。方子衡看了大樂,秋谷也微微而笑。絲哀竹急,履錯釵橫,紅粉兩行,金釵十二。方子衡左顧右盼,駭矚流光。

    正在樂不可支之際,忽見留在棧內的一個家人滿頭大汗闖進房中,後面跟一個信差模樣的人,手中拿的像是一封電報。方子衡不覺呆了一呆。果然那家人走近面前垂手回道:“家內來了一封電報,不曉得是什麼事情,請老爺過目。”就向那信差手中接過電報,遞在方子衡手中,兩人便退了出去。方子衡拆開電封看時,那知都是洋碼,並未翻出,塗鴉書蚓的就如天書一般,一個字也認不得。便又叫了家人進來,要叫他帶到局裏去翻。章秋谷向他搖手,問陸蘭芬道:“你們可有官商便覽的歷本麼?”蘭芬應聲道:“有。”即叫孃姨取來,送在秋谷手內。秋谷向方子衡要過電報,一字一字的翻了出來。不多時早已翻好,取筆寫出。秋谷略略一看,皺皺眉頭並不言語,即便交與方子衡。子衡接過看時,只見那一張報紙上寫着道:

    上海名利棧方子衡,父病重,速回常,萬勿遲誤。銓。

    方子衡看了登時變色,半晌說不出話來。衆人看他神色慘淡,知道家中有了變故,一齊擁上前來看了電報,一個個閉口無言,默然相對。還是章秋穀道:“既是你令尊病重,你自然該應連夜趕回,這裏如有什麼不了的事情,我儘可代你料理,你也不必心慌。”方子衡聽了,方纔立起來道:“這個自然,好在我在此間沒有什麼大事,可以立刻動身。但是今天蘇州的輪船已經開了,我想只好到輪船局去和他商議,單僱一隻小火輪,一直拖帶回去,你道好麼?”秋谷連聲道是。

    陸蘭芬聽得方子衡的父親病重,立時就要趕回,也喫了一驚,卻一刻之間也想不出什麼主意,只緊緊的拉了方子衡的手,看着他的面孔像要說話,卻說不出什麼來。章秋谷見他如此,料想他們一定還有什麼體己的話兒要說,況且方子衡此時心思已亂,大家不好久坐,章秋谷第一個立起告辭,又淡淡的慰勸了幾句,便先走了。

    秋谷走後,大家也一鬨而散,單剩了方子衡和陸蘭芬二人。陸蘭芬拉着方子衡同向榻牀躺下,悄悄問道:“阿是唔篤老太爺來浪生病,叫耐轉去?”方子衡點一點頭。蘭芬又道:“價末耐明朝阿走介?”方子衡道:“我想明朝一早就走。”蘭芬着急道:“耐阿好耽擱一日。”方子衡搖頭。蘭芬便欠身湊到方子衡一邊枕上,推開煙盤,臉貼臉的問道:“耐就要轉去末,倪先起頭說個閒話,耐阿是勿記得哉。”

    方子衡又搖搖頭。蘭芬把一點朱脣湊着方子衡的耳朵,道:“耐倒底阿記得,說囁?”

    方子衡停了半晌,方纔開口道:“我此時心上實在不得主意。你想家內來了電報,叫我立時回去,我此刻的身體還在上海,不能飛到常州,家內的情形現在也不知道怎樣,叫我的心上怎生好過,那裏還想得出什麼主意來?你的事情,只好我下次再來的了。”蘭芬聽了,假作發極道:“耐實梗說起來,是耐來浪想搳脫仔倪,再討別人哉啘。倪一句閒話說出仔口,總歸是耐格人,好好壞壞搭耐來浪一淘,故歇倪生意末也勿做哉,大家才曉得耐要討倪轉去,耐倒想要搪脫仔倪,要倪下節再做格斷命生意。耐想想看,倪再有啥面孔來浪上海灘浪見人?耐要倪隨便那哼,倪總無啥勿肯。耐要搳脫仔倪,叫倪再做生意末,倪就是死仔,倪格魂靈也要尋着耐格!”

    一句話尚未說完,已止不住淚流滿面,宛轉嬌啼,春深眉黛之愁,紅掩靈芸之淚,回眸掩面,悲不自勝,把個方子衡的心上攪得就如亂絲一般,又有些憐惜起來。究竟那老父的死生抵不得美人的情重,不知不覺的早把他父親病重丟在一邊,打疊起許多的軟語深情,陪着笑面着實勸慰。蘭芬一面把方子衡兩手推開,一面還嗚嗚咽咽的掩面而哭,又道:“耐再要來騙倪,耐格閒話啥人來聽耐嗄。”說罷又哭。

    方子衡被他哭得柔腸百結,憑你如何解勸,只當作沒有聽見的一般。方子衡急了,勾着蘭芬的肩項輕輕問道:“依你要怎麼樣呢?只要你說出口來,我總依你就是了。”蘭芬聽了,方纔趁勢慢慢的收住了哭聲,卻還口中咕嚕道:“耐搳脫仔倪,倪是不過死仔末哉,也無啥希奇,只要耐自家摸摸良心,阿對倪得起?”方子衡只是訕訕的笑了兩聲,又問他究竟打的什麼主意。蘭芬不答。經不得方子衡千求萬告的,勉強把他拉了起來,又用手巾替他拭乾眼淚,蘭芬方纔,隆慢的說道:“依仔倪格心浪末,故歇就跟耐轉去,不過倪搭再有幾化債戶勿曾開銷,耐明朝就要轉去,總歸勿成功,叫倪陸裏來得及?耐去仔又勿見得就來。倪過仔該節,下節定歸勿做生意格哉。勿做生意末,住來裏上海做啥?生來只好跟耐轉去哉啘。倪想起來,勿如耐先轉去仔,留一個當差格住來裏倪搭,等倪舒齊好仔,同俚一淘到常州來,耐說阿對?”方子衡聽了,覺得果然不差,心上十分歡喜,把那家內的事情一時間就撇在九霄雲外,竟自攜着蘭芬一同歸寢。

    看官請想,方子衡起初接了家中電報,想要連夜趕回,總算他天良未泯;後來被陸蘭芬兩行珠淚、一片虛情,哄得他把一個病重的父親也置之不顧,反和着陸蘭芬兩人同到溫柔鄉里,攜雲握雨起來。正是:

    多情神女,飄煙抱月之腰;無賴襄王,暮雨朝雲之夢。

    欲知方子衡究竟何時回去,且聽下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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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四十一回 罵瘟生西樓驚好夢 唱驪歌南浦黯銷魂

    且說方子衡本來急欲回家,被蘭芬灌了一陣迷湯,竟把一個病危的老父丟在家中,全沒有一毫着急的念頭,也不想趕回家去。他二人倒趁着雨後新涼,珍簟初鋪,碧天如水,竟是鴛鴦並宿,翡翠雙棲,春深玳瑁之牀,香暖合歡之枕。陸蘭芬更拿出全身手段,枕邊軟語,被底風情,說不盡的山盟海誓,倒風顛鸞,把一個方子衡哄得如入黃河之陣,如穿九曲之珠,千變萬化,不可端倪,一個身子覺得飄飄蕩蕩的,說不出那心中的快樂來。

    良宵易度,一刻千金,早又是紅日滿窗,曉風入戶,窗外有許多鳥雀在那裏鉤輈格磔的羣噪弄晴。方子衡和陸蘭芬香夢初回,模糊未醒。方子衡睡在枕上,見陸蘭芬睡意惺忪,春情滿面,酥胸半露,星眼微開,那一種嬌憨的態度煞是可憐。方子衡待要起來,卻又躊躇不忍,把枕頭挪了一挪,重複並頭睡下。陸蘭芬正要收服方子衡的心,見他如此,正中下懷,自然的軟語喁喁,殷勤相對。他二人一個是秋娘未老,一個是季子多金,果然似漆投膠,如魚得水,不覺重又霍然睡去。

    看官試想,上海堂子裏倌人,那一等勾魂攝魄的功夫可利害不利害?憑你有些主意的人,不落他的圈套便罷,若要落了他的圈套,就免不得被他們哄得個神志昏迷,夢魂顛倒,甚至敗名失操,蕩產傾家。古今來多少英雄才子,到了這一個色字關頭,往往打他不破,英雄肝膽變做兒女心腸,辜負了萬斛清才,耽誤了一生事業,你道可怕不可怕?

    閒話休提,只說章秋谷昨夜辭別了方子衡,仍到陳文仙家住了一夜。午刻起身,梳洗已畢,想到方子衡昨日接了電報,今天不知曾否動身,有些放心不下,要到陸蘭芬處去看看他。文仙叫他喫了飯去,秋谷不肯,文仙再三挽留,秋谷只得坐下。

    文仙知他愛喫雅敘園的京菜,便暗暗叫孃姨下去,令相幫去叫了幾樣菜、一壺酒來。

    不多時已是來了,孃姨便一樣一樣的搬了上來。秋谷看時,見是一盆生拌腰片,一盆糟鴨,一碗蝦子扁尖,一大碗生川火腿湯。秋谷皺皺眉頭道:“爲什麼要去叫這許多?”文仙忙笑道:“阿唷!二少勿要客氣,倪搭就是請耐勿到,格兩樣菜勿中喫格。”秋谷也不禁笑了。文仙自己過來斟酒,就坐在下首相陪。秋谷要文仙同喫,文仙因章秋谷是個極熟的客人,並不推託,卻因天熱不敢喫酒。恐怕嗆壞了喉嚨,只陪着秋谷喫了半碗飯。秋谷因急於要到蘭芬院內去探望方子衡,隨便喫了幾杯酒就不喫了。喫了飯,洗一把面,穿上長衫急急到蘭芬家來。

    那知進了大門,一直走上扶梯,樓上相幫喊了一聲,只有一個粗做孃姨走到樓梯邊來招呼秋谷。秋谷一腳跨進穿堂,見兩個大姐都靠在榻上打盹,靜悄悄的不見一人。秋谷心中疑惑起來,想是方子衡已經走了。正要問時,兩個大姐聽得腳步聲音走進客堂,曉得有客人來了,連忙揉一揉眼睛,一骨碌扒起身來,見是章秋谷,笑嘻嘻的低聲說道:“二少!阿是看方大人格?方大人搭仔倪先生兩家頭才朆起來。

    二少房裏去坐囁。“秋谷聽了,更加詫異,隨口問道:”方大人昨日沒有走麼?你們可曉得他幾時動身回去?“一個大姐叫做巧寶的,搶先笑道:”方大人昨日來浪說今朝要動身轉去,難末撥倪先生說仔一泡,方大人倒好格,聽仔倪先生閒話,今朝勿轉去哉。“

    章秋谷聽了,真是沒頭沒腦,摸不着究竟是怎麼一回事兒,暗想:“定是蘭芬放出功夫,把方子衡迷住,要叫他慢些回去,好趁着這個機會大大的敲他一下斧頭。

    但是方子衡昨天說得明明白白的,要去單僱輪船連夜趕回家去,怎麼忽然變起卦來?

    難道爲了一個陸蘭芬,就連他自己的生身老父病在垂危也置之不顧?這豈不竟是禽獸的行爲麼?天下竟有這般奇事!可謂天下之大,無奇不有的了。“又自己心中轉一個念頭道:”方子衡雖不是什麼好人,何至於喪心病狂到這步田地?大約是大姐聽錯了說話,以訛傳訛也未可知。“一面心中盤算,一面走進房去坐下,又以心問心的想道:”此刻也用不着胡思亂想,少停等方子衡起來之後問他一個明白。如方纔大姐所說的話果是真情,我不免要把他正言戒責一番,叫他及早回頭,免得衆人唾罵。如若執迷不悟,須要把他痛罵一場,從此與他絕交也不爲過。“

    正在心中思想,見一個大姐走進房來,巧寶隨後踵至,揭開大牀帳子低聲叫喚。

    方子衡畢竟心中有事,叫了一聲便已驚醒,張開兩眼便問什麼事情。巧寶道:“方大人,朋友來哉,阿要起來罷,一點鐘剛剛敲過哉。”方子衡聽說朋友來看,已經一點多鐘,自家還在高臥,不免喫了一驚;又有些不好意思,連忙坐起穿好衣服,跨下牀來,把陸蘭芬也驚醒了,朦朧問道:“啥要緊起來介?”方子衡還未回言,巧寶接口道:“辰光勿早哉,方大人有朋友來裏。”蘭芬聽說,便也坐起身來打了幾個呵欠。

    這裏方子衡跨到牀下,見是章秋谷端端正正的坐在窗前,那面上的氣色似乎有些不善,早又喫了一驚。原來方子衡許多朋友之中最是敬畏章秋谷,每每的方子衡有些錯處,秋谷就要正言厲色教訓起來,以此方子衡見了秋谷雖然十分愛重,卻是如對師保一般。當下見了秋谷,自覺有些虛心,臉上訕訕的紅了起來。彼此招呼過了,秋谷便問方子衡道:“你昨夜親口向我說過,要連夜趕回,爲什麼直到今日還不動身,更兼睡到此時未起?你接了一封電報,倒也虧你放得下心。”說着就冷笑了一聲。方子衡聽了十分慚愧,口內支支吾吾的說道:“本要今日動身回去,但我身體之中着實有些不快,恐怕不得動身,大約要到明朝的了。”

    秋谷聽了,方纔大姐的一番說話竟是真的,不覺大怒起來。秋谷本來性急,一時怒發,激得他滿面通紅,怒氣橫飛,雙眉倒豎,高聲說道:“你家內令尊病重,發了電報來叫你立刻回去,你卻戀着一個倌人,連自己的生身父母都不放在心上。

    你倒自家想想,天下可有這樣的道理麼?我與你雖然朋友,卻不願意認得你這樣無父無君的人!我們從此講明,彼此絕交,大家不認。我將來到了常州之後,還要把你們親友請到當場,把你的荒唐地方和他們講個明白,也好泄泄我一肚子的不平。“

    說着怒氣衝衝的立起身來要走。

    方子衡雖然受了陸蘭芬的騙局,畢竟天良難昧,自己心中也覺不安,如今被章秋谷突然罵了一場,卻平空的把他提醒,羞慚滿面,無地可容。又見秋谷立起身來往外就走,竟要與他絕交,連忙趕上前來,一把拉住衣袖道:“你的說話句句是金石之言!我如今自己深知愧悔,今天一定動身,只求你不要說絕交的話。”一頭說着,想起他父親病重,天良發現,止不住流下淚來。

    秋谷方纔的一番言語原是一時的憤激之談,現在看見方子衡趕來拉住,又見他流下淚來,知道他真心愧悔,心中也是歡喜,便立住了腳道:“你既知改悔,今日就可動身。遙想你們令尊既在病中,不知怎樣的望你回去,你還忍心在此稽遲?萬一你遲到一天,竟抱了終天之恨,你撫心自問,可不成了個名教中的罪人麼?”方子衡聽了,更加毛骨悚然,渾身汗下,也沒有什麼別的說話,只是諾諾連聲。

    此時陸蘭芬已在牀上起身,不及與秋谷相見,掩至大牀背後小遺。章秋谷責備子衡的話,也被他依稀聽見,只是不甚清楚,大約是催他回去的意思。好在昨天晚上已經兩面說明,方子衡答應留下五千洋錢和他還債,並留一個家人名叫劉貴的,住在蘭芬院中。一過秋節,候陸蘭芬把上海的事情料理清楚,便同着劉貴一起同到常州,爲的是留下一個家人,一半好監押着他,叫他不能翻悔的意思。所以蘭芬聽得秋谷要催逼方子衡回去,並不十分着急。

    當下蘭芬在牀後走了出來,雲鬟散亂,玉體慵抬。秋谷見蘭芬出來,瞅了他一眼。蘭芬便低下頭去,叫了秋谷一聲,問道:“二少,阿是催方大人轉去?”秋谷點一點頭,隨口說道:“你可肯放他回去麼?”蘭芬面上一紅道:“笑話哉,方大人屋裏有仔病人,生來該應早點轉去,阿有啥問起倪來哉?倪阿好叫俚勿要轉去?”

    便把方子衡的衣袖一拉道:“耐自家說哩,阿是倪來浪叫耐勿要轉去?”方子衡默然不言。秋谷一笑,便打斷他的話頭道:“現在長話短說,你既然今天要走,料想趁搭輪船是來不及的了。我卻有個認得的人在船局內,我和你寫張條子知會一聲,叫他代備一號小火輪一直開到常州,立刻生起火來,上燈時候就可登舟。我同他向來認得,價錢裏頭料想不至喫虧,你道好麼?”方子衡此刻被章秋谷數言提醒,想着他父親的病不知怎麼樣了,心上邊焦躁異常,歸心如箭,聽了秋谷的話,拱手致謝。

    秋谷果然立刻寫了一張條子,叫了方子衡的家人上來,令他送去。蘭芬卻向方子衡說道:“章二少搭耐說格閒話句句纔是好格,耐聽仔俚格閒話早點轉去。倪是早晏點總歸是耐格人,勿要牽記仔倪,誤仔耐格事體。倪事體舒齊好仔,馬上就到常州,耐放心轉去末哉。”方子衡聽了也不言語,秋谷卻甚是詫怪,正要問時,方子衡拉了秋谷過來,請他坐在炕上,把蘭芬昨夜的言語告訴一番,又說現在留下一個家人同他回去,但終怕倚靠不住,要請秋谷代他料理一切,過節之後,把陸蘭芬一直送到常州。秋谷連連搖手道:“這樣事情,我向來不能料理,就是我自家的事也還要轉託別人,那裏辦得來這樣的肐瘩帳?你們既已兩下言明,又有一個家人在此,料不至於有什麼意外的事情,你難道信不過蘭芬的話麼?”方子衡聽秋谷不肯擔認,也只得罷了。轉過身去,和陸蘭芬輕輕悄悄的說了許多密語,又開了箱子取出一隻洋漆嵌螺甸的拜匣,在拜匣內不知拿了些什麼交與蘭芬,蘭芬歡天喜地的接了過去。章秋谷在榻上橫着,遠遠看他,雖沒有看見是什麼東西,心中早已十猜八九。

    恰好剛剛到船局去的那個家人走了進來,呈上一封回信。秋谷拆開看時,大略說輪船已經代備,刻下正在生火,就泊在本局碼頭。價目一層,彼此至交,不能多要,照着自己的本錢覈算,並不多賺一文,共合八十塊洋錢,連輪船酒錢統通在內。

    後面又說令親如有急事,八點鐘即可開行的話。秋谷看了,把信遞與子衡,叫于衡也看一遍,道:“八十塊錢雖然並不喫虧,卻也不見十分便宜。”方子衡看了拱手稱謝,便叫家人先去收拾了行李衣箱發下船去。蘭芬因方子衡尚未喫飯,便去叫了幾樣菜來。方子衡邀秋谷一同喫飯,秋谷因先已喫過,推辭不用。方子衡卻草草的喫了些兒,只覺得心中好像有千頭萬緒,一時說不出口來,不知道腹中是飢是飽,將就喫了半碗飯,也辨不出什麼味兒,只緊握着陸蘭芬的手,你看着我,我看着你,說不盡的那一種纏綿宛轉的神情。蘭芬更是兩隻眼睛水汪汪的含着兩眶眼淚,不則一聲。秋谷看了暗中好笑,想他們堂子裏頭的妓女慣會做出一番的假意虛情,但是到那要緊時候居然迸得出一付急淚,也算虧他。便催促他道:“現在已經不早,你還是早些上船的爲是。”方子衡聽了,只得硬着心腸要走。蘭芬把腳兒在地下一跺道:“慢慢交哩,倪還有閒話來裏。”方子衡又立住了,眼睜睜的看他,蘭芬低聲叮囑了幾句,方子衡連聲答應,蘭芬方放了手。方子衡硬着頭皮走了兩步,又回過頭來看看蘭芬。蘭芬直送下扶梯,秋谷也同到門口。方子衡一步一步的挨出大門,蘭芬立在客堂門口,還說道:“倪格閒話耐勿要忘記脫仔囁。”方子衡回頭答應。

    秋谷也說了幾句套活道:“論理我要送到船上,我們還可談談,但是你此番回去是急如風火的事情,就是到了船上也不得暢談,還是出來再見罷。”方子衡也謝了一聲,彼此一拱而別。

    秋谷立在門前,看他坐上馬車電捲風飛的去了。秋谷便回上樓來,想要和蘭芬說話。走到房內,見蘭芬剛剛坐下,見了秋谷進來,不覺向他一笑,展齒嫣然。正是:

    惆悵銀屏之夢,青鳥難通;荒唐雲雨之蹤,玉人何處。

    欲知蘭芬如何說法,但聽下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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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四十二回 喫大菜粲花生妙謔 錯房間無意遇名姝

    且說章秋谷見陸蘭芬向他一笑,便也笑道:“你騙客人的功夫果然不錯!偏偏兩個姓方的都被你騙得死心塌地,喫了你的空心湯糰。怪不得你說常州來的客人都是一班土地碼子,這班人卻也實在瘟得利害,竟是一些不懂的東西。若要換了我做你的客人,就要對你不起。”蘭芬聽了,嗤的笑了一聲,把秋谷背上打了一下道:“難阿好謝謝耐,勿要去多說多話。倪一徑待耐勿曾錯歇,就算仔耐是老白相,也勿犯着替倪做個格冤家啘。倪做仔生意,生來才靠兩個客人,像俚篤格檔碼子,敲仔俚格竹槓,俚篤也勿曉得啘。”秋谷倒被他說得無言可答,略坐了一會便回棧去了。蘭芬這邊按下不提。

    只說章秋谷走出陸蘭芬家,覺得無事可做,信步掠去,意思要到新馬路辛公館去看看修甫,先到西安坊龍蟾珠家,去問辛老爺可在院中。剛剛湊巧,辛修甫竟在裏面,卻是方纔走到,坐未多時。秋谷大喜,款步登樓,與修甫相見坐下。龍蟾珠也走過來應酬兩句,穿着一身湖色洋紗衫褲,內襯妃色緊身,梳一個懶妝髻,髮光可鑑,蘭氣襲人,簪着幾朵珠蘭,不施脂粉,不衫不履的樣兒,打扮得甚是雅素。

    秋谷見了,喝一聲:“好!直頭出色。”龍蟾珠微笑說道:“倪是勿好格,就不過爲仔天熱,衣裳着得清爽點,有啥格好嗄?”

    秋谷卻不理會他說的什麼,轉向辛修甫說話,又把昨天方子衡接着電報的一段故事,以及他自己今天責備的話兒,一一的向修甫說個明白。修甫又笑又嘆道:“這方子衡被你罵了一場,居然還曉得自家慚愧,究竟還算是個好人。陸蘭芬這番舉動,大約又要借他淴一個浴。但是我真不懂,如今世上那裏來這許多癡子,情情願願的供給他們,難道這班人都是沒有心肺的麼?”大家笑了一會,秋穀道:“這些花柳場中逢場作戲的地方,自然免不得花費。但是另有一層道理,也不必一味奢華,凡是面子上的銀錢,這是自家的場面,不妨多出些兒;若是塞狗洞的地方,你就是花了一萬八千,好像丟在水裏一般,響聲也沒有一點,這樣的銀錢卻萬不可出,非但鬧不出名氣,而且還被他們當作瘟生。總而言之,場面上的銀錢不能不出,塞狗洞的花費盡可無須。這卻要做客人的自家斟酌,只要看準了嫖界的方針,便不至誤落倌人的圈套。若要一毛不拔,和他們斤斤的計較錙銖,那就還是不嫖的爲是,免得鬧出笑話來。”修甫聽了,點頭歎服。龍蟾珠也在旁邊聽着,默然不語,若有所思。忽然目不轉睛的注視秋谷,兩邊頰上漸漸紅暈起來。秋谷一眼瞧見,微笑一笑,倒反背過臉去。

    修甫便問秋谷:“今晚沒有應酬,我們到一品香去可好麼?”秋谷點頭道好。

    便邀蟾珠同去,蟾珠也答應了。秋穀道:“我們兩人先去,你隨後坐了轎子就來。”

    蟾珠點頭。章秋谷便和辛修甫出門先走。出了西安坊口,路上的馬車、東洋車連絡不斷,那車聲就如雷響一般,隆隆不絕。二人慢慢的沿着馬路走到一品香,上了扶梯。因龍蟾珠尚未到來,恐怕他找尋不着,便就在扶梯旁邊第五號房內坐下。侍者送上茶來,問可要請客。秋谷想本來人數太少,便取客票,寫到迎春坊金小寶家去請貢春樹,連小寶也請在裏頭,又寫了龍蟾珠、陳文仙的兩張客票,便叫細崽去發。

    那侍者剛剛出去,已另有一個人引着龍蟾珠進來,便叫回先前的細崽,把西安坊的一張抽去,一面便先點起菜來。秋谷點的是鮑魚湯、鐵牌雞、炸蝦球、牛奶凍四樣,又點了一客櫻桃梨。修甫也和秋谷一般,只換了一個雞絨湯,添了一樣鹹牛舌。秋谷又叫蟾珠點菜,蟾珠只要了鮑魚湯和櫻桃梨兩樣,都是喫不飽的東西。秋谷不由分說,替他添了一樣禾花雀,又叫侍者先開兩瓶冰凍荷蘭水上來,並拿了兩瓶皮酒和兩杯克力沙,一齊放在桌上。

    秋谷先舉起一杯荷蘭水來一口氣喫個乾淨,覺得一股冷氣直透心脾,其涼震齒。

    龍蟾珠在旁調笑他道:“二少,耐當心點格好,晏歇點喫勿消格囁。”秋谷一笑,又取過一杯來向龍蟾珠說道:“你不要尋我的開心,且先顧着你自家再說。若是你昨夜沒有這般如此,你就做個好漢,把這一杯冰水喫下腹中,不要推三阻四,我便佩服你是個好的。”蟾珠紅着臉道:“啥格實梗?實梗倪是勿曉得格,耐倒泌撥倪聽聽看。”秋谷大笑道:“你一定要我演說出來,我卻沒有這般福氣。”用手把辛修甫一指道:“只好你們兩個試法試法,看是如何?”說得蟾珠臉上更加紅了,啐了秋谷一口,別轉了頭,忍不住笑道:“二少爺,倪一徑搭耐規規矩矩,今朝啥高興得來,單單來浪尋倪格開心,阿作興實梗格。”秋谷笑道:“你昨天晚上若是乾乾淨淨的,我說我的話兒不干你事,爲什麼要你這般着急?一定你有了虛心的毛病,我的說話剛剛梟着了你的痛瘡,所以着急得這個樣子。”一句話把龍蟾珠說得當真發起急來,把面孔脹得通紅,十分靦腆,口中咕嚕道:“好好裏一句閒話,撥耐說得來加二無撥仔淘成哉。真真歪嘴吹喇叭──股邪氣。耐說格閒話倪一塌刮仔勿懂,隨便耐去說啥末哉。”

    秋谷見他急得面紅頭赤,更加狂笑起來。忽見貢春樹攜了金小寶同走進來,春樹開口笑道:“你們爲的什麼事情這般好笑,可好分些給我笑笑麼?”修甫也笑着把方纔章秋谷和蟾珠鬥口的話說了一遍,春樹、小寶齊笑起來。正在笑得熱鬧,陳文仙也走了進來,笑道:“俉篤啥格事體來浪好笑,倒鬧忙篤啘。”秋谷便叫他們坐下。貢春樹也點了五樣菜,又和小寶、文仙點了幾樣,都是大同小異的,差不多。

    把菜單交與侍者,一面先喝起酒來。

    這三人都是年少風流、倜儻自喜的人物,芝蘭結契,金石同心,高見古人,俯視流輩,自然談得十分契合,水乳交融。更兼各人帶了相好坐在一起,一個個明眸皓齒,粉頸纖腰,媚態旁生,妍容側聚,更是心上快然,毫無拘束。

    正在豪飲雄談之際,忽聽見一個絕清脆的喉音,嚦嚦鶯聲在門外問道:“啥人叫格嗄?阿是該搭介?”秋谷等方在詫異,已見一個倌人扶着一個大姐,約有十七八歲光景,輕移蓮步走進門來。秋谷舉目看時,只見他腰肢纖小,態度安詳,面如春曉之花,眉畫初三之月,明眸善睞,一顧傾城,暖玉凌波,雙彎貼地,雲光外露,秀氣內含,渾身上下竟有一道寶光射將過來,不由得心迷目眩。那倌人走進來見一個也不認得,知道認錯了房間,回頭一笑便欲退出。秋谷見陳文仙朝他點了點頭,想是向來認得。又聽見那倌人問道:“該搭阿是六號嗄?”文仙道:“該搭是五號,六號來浪隔壁。”那倌人便迴轉身來,又向着衆人一笑,方纔走了出去。

    秋谷看他走出房門,連背影都不看見了,方回過頭來說道:“不意風塵中竟有這般人物,我們爲什麼竟沒有看見過他?”便問陳文仙道:“他和你說話,想是你認得他麼?”文仙掩着嘴格格的笑道:“阿是耐看中仔俚哉,等倪來替耐做媒人阿好?勿要連耐格眼睛帶仔隔壁房間裏去。”說得大家都笑起來。秋谷問叫什麼名字?

    文仙道:“俚叫王佩蘭,就勒浪兆貴裏,本底仔倪也勿認得俚,有轉把檯面浪碰着仔,難末認得起格,頭俚搭倪講講說說,倒蠻要好。俚自家說一徑來浪蘇州倉橋濱做生意,爲仔蘇州生意勿好,難末到上海來,故歇到仔勿多兩節,還是該節調到仔倪兆貴裏來。耐看看俚阿中意嗄?”秋谷聽了笑而不答,便取過客票寫了一張請喫大菜的票頭,叫侍者送到隔壁房間請王佩蘭。

    不多時,王佩蘭竟是姍姍其來,笑道:“洛裏一位大少姓章?”秋谷尚未回答,文仙朝着王佩蘭將秋谷指了一指,又將秋谷身旁一把椅子拖開,王佩蘭會意,便走向秋谷身旁坐下,含笑不言。秋谷卻打着蘇州白,向着王佩蘭笑道:“阿唷!先生時髦得來,跑進來賽過一隻電氣燈。”王佩蘭也笑道:“阿唷,章大少客氣得勢!

    倪是勿好格呀,陸裏說得着時髦倌人?章大少來浪尋倪格開心哉!“秋谷連說勿要客氣,口中在那裏隨口應酬,眼內卻仔仔細細的把他自頭至足看個盡情,果然是比玉生香,如花有韻,丰姿婀娜,骨格輕盈,心上十分歡喜。回頭再看陳文仙時,珠光照彩,豔影驚鴻,太真出浴之妝,西子捧心之態,和王佩蘭比較起來,卻也不相上下。但細細評論兩人的豐格,又覺得各不相同:陳文仙是一身的愛好天然,清華都麗;王佩蘭是一派的妖嬈蕩逸,意氣飛揚。看起來還是陳文仙較勝一籌,絕不是王佩蘭那一種專取輕佻的模樣。章秋谷在這邊細看佩蘭,王佩蘭也在那邊細看秋谷,見他丰神跌宕,氣宇端凝,眉目之間別有一種英爽之氣,回眸顧盼,豐彩動人,潘安仁逸世之姿,衛叔寶羊車之度,就是旁座的兩個客人也覺得氣概非常,儀容出衆。

    王佩蘭看了多時,滿心歡喜。秋谷叫他點菜,佩蘭推道:“倪剛剛喫過夜飯,喫勿落來裏,章大少請慢慢交用末哉。”秋谷見他不喫,也不相強,只尋些話說來引動他,又問他兒時到的上海,生意可好,王佩蘭見秋谷問得殷勤,也不覺親熱起來,一一回答,也回秋谷幾句,竟密密的談起來。陳文仙見了免不得有些醋意,但是不好意思放在面上,只神色之間默然不悅。

    秋谷和王佩蘭談得正是投機,那裏去理會到陳文仙身上?倒是辛修甫尋些話與文仙兜搭兜搭,文仙也只得含笑應酬。貢春樹忽問秋穀道:“我有一個手卷要你做一篇序文,隨便什麼體格,四六駢體不拘,就是散體也好,你可有工夫麼?”秋谷皺眉頭道:“我於文字一道,荒疏已久,你偏要和我歪纏,放着辛修翁這樣有名的一個古文大家不去請教,可不是有心要我獻醜麼?”春樹道:“就是辛修翁我也放他不過,明日我把手卷取來你看,筆意狠是工緻,就請你們二位賜題。”辛修甫謙讓了幾句。秋谷問春樹是什麼手卷?春樹道:“就是蘇州那一個的小照,我新近託人鉤了下來,另外補些花木,我自己的小照也一同畫在上邊。”

    秋谷聽了,方纔想起春樹初到上海時託他的一番說話,便道:“你一定要我和你做篇序文,也未始不可。但我平日的性情,向來不肯題詩跋畫,學那班斗方名士的行爲,或者我替你做一篇四六,仿着《玉臺新詠》的體裁,直敘你們的事蹟不好麼?”春樹道:“你肯做篇四六,是再好沒有的了。我多時沒有請教你的駢文,覺得數日不見珠玉,頓令胸中鄙念復生。別人的四六駢文未嘗不清華綺麗,但是看起來好像總沒有你的來得熨貼,雖然外面看去平淡無奇,卻是格律謹嚴,一字不能移動,也不知是個什麼緣故。或者我的見解與近時的名士不同,所以看了他們的文字,終覺得格格不入。何以我看了古人的文字,那見解又和別人差不多呢?這我就想不明白了。”說得章秋谷狂笑起來道:“這是他們的文情古奧,你看了,一時間解說不來,你要將來中了進士,點了詞林,就懂得他們的文字了。”修甫和春樹都不覺好笑。

    金小寶等一班倌人在旁聽着,一些不懂,見他們大家好笑,認是說笑他們,小寶把一張櫻桃小口撅得高高的,口中說道:“唔篤來浪說啥?阿是笑倪?倪勿來格?”

    說得三人重新又笑起來。這一笑不知不覺的菜已陸續完了,侍者呈上一篇帳來,夾着一張鑑字紙。秋谷看帳時,只得五元幾角,甚是便宜,當下照着數目簽好了字,大家起身。

    秋谷又向王佩蘭說了幾句套話,佩蘭乘機要約秋谷去院中小坐,秋谷應允,說少刻就來,佩蘭便先走了。這裏辛修甫同着貢春樹先下樓來,見門前有一堆人在那裏嚷鬧。聽不出是什麼事情。兩人連忙走到門口看時,見門外停着一部極精緻三灣頭的包車,漆得十分光亮,點着一對藥水車燈,閃閃爍爍的耀得人眼都睜不開來,車上外國紗繡花圍墊一色簇新,那軸上車沿包的都是銀鏨起花的什件。正是:

    忽遇玉臺之選,名士傾心;驚逢狐兔之成,小人得志。

    欲知後事如何,但聽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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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四十三回 章秋谷痛罵無恥奴 王佩蘭暗喫山西醋

    且說貢春樹同辛修甫走到一品香門口,見停着一輛包車,卻不曉得是何人吵鬧,便急急的走出門外看時,只見一個年少車伕,十分精壯,頭上戴着一頂極細的外國窄邊草帽,身上穿一件玄色拷綢號衣,四圍用湖色金閶紗滾着靈芝如意,品藍生絲褲子,玄色夾紗快靴,靴上也用綠皮鑲成如意頭的樣子,那樣兒甚是時髦。春樹暗想:不知是那裏的車伕,打扮得這般邪氣。又見那車伕揎拳擄背的,揪着一個衣裳破碎的老頭兒,白鬚白髮,已有七十多歲光景。只聽得那車伕口中罵道:“我把你這個瞎眼的烏龜!好好的自家走路,怎麼撞到別人身上?幾乎把我撞了一交,還把我的衣裳扯破。你好好的賠了我的衣裳便罷,若說一聲不肯,我就請出我們的老爺來,一張名片,把你送到巡捕房鎖押起來,看你走路還撞人不撞?”

    那老頭兒聽了這一派利害的話兒,早把他嚇得渾身亂抖,面容失色,沒口子的求告那個車伕道:“我一時自不留心,把你撞了一撞,可憐我是個窮人,那裏賠得起你的衣服?只求你行個方便,放我去罷。”那車伕那裏肯聽,圓睜兩眼,大聲說道:“你這個老死囚,誰叫你走路這般亂撞,你賠不起難道就算了麼?”那老頭兒聽了更加着急,再三哀告,車伕只是不依,拉住不放,卻看着他自己身上穿的一身衣服,揚揚得意的樣兒,搖頭晃腦的向旁邊看的人說道:“我這一身號衣穿了還不多幾次,偏偏今天遇着這老烏龜,走路就如逃命一般,沒命的撞過來,把我簇新的衣裳拉了一道口子,你想可惱不可惱?”說着,便提起那拉破的地方給衆人瞧看。

    春樹看時,原來是那衣裳叉口裏頭,少微脫了些兒線縫,並不是要緊地方,明是這車伕倚着主人的勢焰,狐假虎威,在那裏欺壓良善。春樹見車伕滿面得意的樣兒,挺胸凸肚指手劃腳的揪着那老頭兒的衣領,定要賠了衣裳才罷,氣勢洶洶,像要打他的樣子。這老頭兒本來是個老實鄉愚,又不會說話,被那車伕訛住,急得他無可如何,看他那個樣子,像要哭出來的光景,不住口的認錯,說:“我是個苦人,那裏賠償得起,只算放了一個生罷。”旁觀的人聽了,都甚可憐那老頭兒,爭着上前勸解。那車伕那裏肯聽,不覺心中焦躁起來,順手把那老頭兒着力一拖,聽得“哈”的一聲,早把那老頭子領口撕破,直豁到背脊上來。老頭子沒有防備,站立不穩,撲地跌了一交,扒起來不敢開口,還在那裏央求。

    春樹見此光景,心中十分忿恨,打算要替那老頭兒抱個不平,便搶步上前,分開衆人,向那車伕說道:“你的衣服雖然破了些兒,卻是脫了線縫,算不得什麼損傷!你一定要他賠你的衣服,你看這老頭兒的樣兒可是賠得起衣服的人麼?況且他不過撞你一下,你就要他賠還衣服,你把他的衣裳撕破,難道是不要賠的麼?據我看來,還是兩邊扯直,放他去罷,你就是和他鬧到明天,他也賠不出你的衣服,何必要這般的倚勢橫行?”

    貢春樹說這一番話兒,自以爲是極和平的了,那車伕料無不聽之理。不料那車伕聽了把臉一沉,睜着一雙賊眼冷笑一聲道:“先生,你走你的路兒,不要來多管我們的閒事!你不曉得我家老爺的利害,一身新做的號衣給我穿了出來,如今破了一塊,給他看見他肯答應麼?這個老烏龜如若定不肯賠,管教他到巡捕房裏坐上幾天,喫些眼前的苦楚,他才曉得利害呢!”幾句話,把一個貢春樹氣得發昏。

    辛修甫在後邊聽得也是心中不忍,走上來向車伕說道:“這老頭兒雖然窮苦,卻總是我們四萬萬國民內的同胞,你不能照應他些,已經不能盡同類的義務了,爲什麼倒反施着野蠻的手段,用壓力去禁制他,你難道沒有一些兒國民思想的麼?”

    那車伕聽了,那裏懂得他講的是什麼東西,滿口嘰哩咕嚕的說不清楚,只認辛修甫說的是外國話,倒也不敢得罪他,只向修甫搖了搖頭,似乎是不懂得他話說的意思。

    修甫自家也覺好笑,便向他講了一句平話道:“你放那老頭兒去罷,他窮到這個樣兒,你難道沒有一些惻隱之心麼?”那車伕聽得明白,方知他剛纔的說並不是外國話兒,又翻起那一張勢利面孔惡狠狠的瞪了修甫一眼,竟不理會於他,卻只顧朝着老頭兒暴跳如雷的道:“怎麼樣,你延捱一會子就不要你賠不成?我沒有多大的工夫在這裏等你,我可要喊巡捕去了。”氣得個辛修甫走了開去,不忍看他,向着貢春樹嘆口氣道:“你看他穿着一身奴隸的衣服,不曉得一些慚愧,反覺得一面孔的得意非常,靠着他主人的勢力,糟蹋自己的同胞。就和現在的一班朝廷大老一般,見了外國人側目而視,側耳而聽,你就叫他出妻獻子,他還覺得榮幸非常,仗着外國人的勢頭,拼命的欺凌同種,你道可氣不可氣?怪不得外國人把我們中國的人種比作南非洲的黑人,這真是天地生成的奴隸性質,無可挽回。你想我們中國,上自中堂督撫,下至皁隸車伕,都是這般性質,那裏還講得到什麼變法自強?只好同三兩歲的孩子一般,說幾句夢話罷了。”

    春樹道:“這個車伕實在的可惡,怪不得激出你平日的牢騷。但不知這個時候秋谷恰恰走到那裏去了,若得他來解勸,這車伕若是不知風色,不免就要喫虧。偏偏我們兩人都是個弄筆書生,沒有一些氣力,到了這些地方,可見平日懂些拳棒也有用處。剛纔只要我有些氣力,我便不管他什麼捕房的規矩、租界的章程,且先將這車伕痛打一頓,出出這一口不平的惡氣,只當做陳琳的一篇草檄,禰衡的三撾漁陽。”

    貢春樹正還要說將下去,不料章秋谷早已隨後下來,見門口有人吵鬧,不知何事,便也擠出來。看時,見貢春樹正在和那車伕說話,秋谷暗笑春樹這樣斯斯文文的話兒,這班山精野獸一般的人,那裏肯聽他的說話?果然那車伕非但不聽,反把貢春樹搶白了兩句。又見辛修甫搶上前去,和車伕背了一大套的新名詞,秋谷更加好笑,跟在二人的後面,聽他們再說什麼。那車伕鬧事,他們兩人勸解的情形,一一被他看得明白,聽得分明,此刻再忍不住,在他們二人背後直跳出來,大笑道:“你用這些說話去勸這種絕無意識的畜生,真真是對牛彈琴,枉費了多少功夫,他卻一毫不懂。你想一個拉包車的蠢物,他有這樣高的人格麼?”修甫聽了,也不覺自家好笑起來。秋谷又道:“要打發他們這些禽獸一點不難,自然另有一番說法,不信你看我來。”

    說時遲,那時快,只見那車伕扭着老頭兒的衣服,高聲叫起巡捕來。那老頭兒急得戰抖抖的涕淚俱下。幸而叫了一聲,巡捕尚未聽見,秋谷急忙走上前去,兩手一攔,說一聲:“且慢!”就這一攔裏,早把那車伕的手鬆開,兩人一齊倒退了幾步。車伕見秋谷的手勢來的利害,不覺喫了一驚,又見秋穀人才軒爽,衣服鮮華,鳳眼含瞋,雙眉微豎,帶着一團怒氣,未曾開口,先覺得有些怕他。秋谷攔開了他們兩個,向那車伕喝道:“你的主人是何等樣人?現做什麼生意?與我叫他出來!

    你不過是他的一個車伕,連個奴才也不如的腳色,居然就敢在馬路之上這樣的欺人。

    你可知租界的章程,相打相罵都是犯規。你在馬路上邊和他揪扭,你自己先犯了捕房的規矩,還要呼嚇別人,滿口混說。我勸你趕緊放他去了,還是你的便宜,否則我叫巡捕到來,把你們兩人一同送到捕房,有話明天再說。只怕問明白了,你還要賠他的衣服呢!你當巡捕房內的捕頭,就是你主人做的麼?好個不要臉的奴才,還不與我快滾!“那車伕聽章秋谷的話頭利害,想一想果是不差,摸不着秋谷是何等人物,想着要叫他的主人出來說話,一定是個大大的來頭,那敢得罪?被秋谷罵得諾諾連聲,低頭倒退。那老頭兒正是着急,無意之中倒遇着了章秋谷這個救星,千恩萬謝的走了。

    秋谷回過頭來,向着修甫和春樹二人笑道:“何如?”修甫道:“這卻實在虧你,裝得真像。”春樹忽詫問道:“小寶他們那裏去了?”秋穀道:“還等得你來查問,你們勸架的時候,他們早已回去的了。我們也快些走罷!”說着,便邀二人同到王佩蘭家去打個茶圍。二人應允,便從四馬路穿過石路,徑進兆貴裏來。春樹問他陳文仙處可去,秋谷搖頭。

    三人聯步行來,尋着了王佩蘭的牌子,走進客堂,問王佩蘭房間。相幫說在樓上。秋谷當先走上樓去,早有王佩蘭的大姐走出來招呼進去。佩蘭剛剛出局回來,含笑叫了一聲:“章大少!”秋谷笑道:“我排行第二,堂子裏頭都趕着我叫老二,你以後也不必叫什麼大少爺、二少爺,竟直直捷捷的叫我一聲老二就完了。”佩蘭把眼一瞟,笑道:“阿唷!格末倪叫差哉,二少勿要動氣。”秋谷拍手道:“剛剛一句說話,叫你不要叫我什麼大少爺、二少爺,你又叫我二少。”佩蘭帶笑說道:“別人家勿叫二少爺,叫耐老二,格是有道理格啘,像倪該搭二少難得賞賞倪格光,生來總要客氣點,倪阿好去跟仔別人叫耐啥格老二?倪也無撥格號交情啘。”說罷,又向秋谷飛了一眼,道:“二少爺阿對?”修甫、春樹見了,不約而同齊齊的叫一聲“好”。秋谷笑道:“我同別人家有什麼交情?你倒要說說我聽。”佩蘭又笑道:“阿唷!格是倪勿曉得格啘。耐二少爺搭俚篤格交情,倪陸裏會曉得?不過倪想起來,拿仔客人格排行當仔稱呼,實梗格窩心,還說無撥交情,說撥隨便啥人聽聽看,阿肯相信?”秋谷走上一步,低聲說道:“如今說來,定要有了交情,方好把排行當作稱呼的了。”佩蘭道:“格是自然囁,無撥交情也辦勿到啘。”秋穀道:“自此以後,你就叫我老二何如?”王佩蘭把嘴一披,道:“倪阿有格好福氣?撥陳文仙曉得仔,是反得來好白相煞哉。”秋穀道:“陳文仙倒向來不是這樣的人,你不要混冤枉他。”王佩蘭道:“阿唷!倒會幫篤啘,阿是說仔耐格相好,耐來浪幫俚哉。”說得大家笑了。

    秋谷暗想:王佩蘭面貌雖然不錯,說起話來着實有點醋意,只怕性情不好,比不上陳文仙的闊大和平。這種人做了他,恐怕沒有什麼趣味,便覺得心上冷了好些。

    又轉一個念頭想道:雖然如此,但是做個把倌人,不過是逢場作戲的勾當,合着脾氣的多走兩次,性情不好的少去兩趟,又不是要娶他回去,何必揀得這樣頂真?這般一想,便決計想要做他,要想把陳文仙和王佩蘭做個一箭雙鵰,方纔滿意。

    閒話休提。只說秋谷等三人隨意坐下,見房間甚是寬闊,陳設極精,房內一個孃姨、一個大姐也甚是伶俐,應酬得頗爲周到。秋谷坐了一會,因修甫有事要走,便也走了。自此秋谷在王佩蘭院中連喫了幾臺酒,接連碰了兩場和,倒着實的報效了幾天。秋谷和佩蘭兩人,差不多都有些意思。

    有一天,秋谷獨自一人到佩蘭家來打茶圍,佩蘭恰好在家,親手替他脫了長衫掛在衣架上,請他坐下。自己坐在旁邊,用一把鵰翎扇輕輕的與他扇風,笑道:“今朝一干仔來,清清爽爽倒無啥。”又低聲說道:“耐要來末一干仔來好哉,啥事體同仔幾花朋友鬧得一塌糊塗,倪要說兩聲閒話才無撥空,格末叫討氣。”秋谷聽了甚喜,問他有什麼說話?佩蘭笑道:“倪想仔閒話,要問耐末耐倒勿來;故歇耐來仔,倪格閒話倒又忘記脫格哉。”秋谷一笑,明知他是一句隨口應酬的話,也不追問。佩蘭忽問秋穀道:“格兩日耐陳文仙搭阿去?”秋穀道:“不去。”佩蘭把指頭在秋谷額上推了一下,道:“耐末再要瞞倪,唔篤老相好阿有勿去格道理?

    耐格鬼話也說得勿像啘。“秋谷也笑了,兩人談了一回,無意之中談到如今堂子裏的倌人,做起客人來也有許多難處。王佩蘭道:”故歇格客人劃一來得討氣,做起倌人來,東邊做這一個,西邊再做一個,嘸撥一定格地方,做到仔後來,做來做去,總歸嘸撥要好格倌人。耐想客人脾氣勿好,東做做,西做做,倌人阿會搭俚要好?“

    正是:

    消受鶯花之妒,梅子含酸;欲爭邢尹之妍,蛾眉暗畫。

    欲知後來何事,請看下回,便知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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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四十四回 有情人都成新眷屬 懊惱記重仿玉臺文

    且說章秋谷聽了王佩蘭的說話,不覺對他笑道:“你的說話雖是不差,也看倌人的脾氣。碰着個會喫醋的倌人,就要把客人喫住,不放他到別處去再做別人;也有性氣好些的,做了客人,卻也並不是這個樣兒。就如陳文仙,我做他將及兩年,雖不見得十分要好,卻是大家客客氣氣的,從沒有看見他和人喫醋。不像你這般脾氣,就和山西老表一般,一身兒都是酸氣。”王佩蘭聽了,不好意思起來,洋洋的走了開去,道:“耐格兩聲閒話倒詫異篤啘。倪啥辰光搭陳文仙喫醋?耐倒說撥倪聽聽看。耐歡喜陳文仙末,只顧到俚搭去末哉,倪阿好叫耐勿去?爲啥要牽牽連連,拿倪一淘說?倪末搭俚喫啥格醋?耐自家想想看,勿要纏錯仔人。”秋谷曉得堂子裏倌人最犯忌的是說他喫醋,況秋谷和王佩蘭沒有落過相好,自然更加避諱的了,因此笑了一笑,便也不提。

    兩人談了一會,秋谷叫孃姨取過長衫要着,王佩蘭一把攔住道:“耐着仔長衫,要緊到啥場化去?”秋谷佯笑道:“我不到別處去,要回棧去睡了。”王佩蘭鼻子裏哼了一聲,似笑非笑的道:“耐末要緊到陳文仙搭去,阿怕倪勿曉得,今朝倪定規勿許耐去,看你有啥格法子?”秋谷卻故意笑道:“你不許我去,把我留在此間做甚?”佩蘭面上一紅,假作沒有聽見,口中說道:“勿然是倪也勿來叫耐勿去,故歇耐再要瞞倪末,倪定規勿成功。”說着,半真半假的趁勢往秋谷身上一坐,撒嬌道:“倪勿來,耐下轉阿要實梗?”秋谷也隨隨便便的和佩蘭鬼混一回。看看鐘上已經兩點多鐘,秋谷故意立起身來像個要走的樣子,佩蘭嗔道:“耐阿是咦要去哉?”秋谷低聲笑着學他的話道:“勿去末無啥事體啘,倪兩家頭來碰對對和阿好?”佩蘭呸的啐了秋谷一口,羞得別轉頭去,面上發起燒來。秋谷兀自假意要起,佩蘭一手拉着秋谷的衣袖,道:“勿要來浪假癡假呆哉,搭我去坐來浪。”秋谷問他可有什麼話說?佩蘭說不出來,只把秋谷瞪了半日,不聲不響。孃姨在旁說道:“二少爺勿要去哉,倪先生從來朆自家留過歇客人,挨着耐格二少爺還是頭一轉來啘。”秋谷方纔一笑無言。

    孃姨開上稀飯來喫了,伏侍佩蘭卸過頭面,掩上房門,大家退出。這裏章秋谷和王佩蘭,一個是敷粉欺朱,平叔蓮花之面。一個是飄煙抱雨,小蠻楊柳之腰。自然是人面田田,脂香滿滿,不消說是一雙兩好的了。

    只說秋谷一連在王佩蘭家住了幾天,陳文仙院中竟絕跡不去。王佩蘭又說陳文仙的品行如何不好,孃姨門的應酬更不講究,叫秋谷不要再去做他。秋谷口中含糊答應,心上雖然不信,卻就此陳文仙家的蹤跡疏了好些。

    忽一日,王佩蘭竟敲起章秋谷的竹槓來,要他打一支十五兩重的金水菸袋。秋谷大爲詫異。欲待不答應他,恐怕當面受他的奚落;若要當真去和他打造,不但對不住陳文仙,連自己也對不住。回想自家在花城香界之內整整混了五年,也頗頗的有些名氣,就是一等再時髦的倌人從沒有這樣的大敲竹槓,所以揮霍的都是面子上的銀錢,自家其實所費不多。旁人看了他的豪華氣概,差不多就像個有名的闊客一般。每每見那一班曲辮子的客人和倌人去買這樣辦那樣,鞠躬盡瘁的一種光景,笑他是個大大的瘟生。不料如今輪到自家身上,也被王佩蘭當作瘟生看待,敲起大注的竹槓來。懊悔當初不該鑽頭覓縫的去做他,如今卻弄得這般結局,覺得王佩蘭這個人勢利異常,全沒有一些情義。便又想着陳文仙,做了多時,從沒有敲過他的竹槓,可見如今世上都是王佩蘭一路的人;要如陳文仙這個樣兒,已經難得的了。當下籠籠統統的答應了他一聲。王佩蘭便正色道:“耐答應仔是要去拿得來格捏,勿要故歇末答應,歇仔兩日綽倪格爛污,是倪勿來格囁。”秋谷見王佩蘭惟利是圖,含着一腔怒意,面上卻不露出來,故意笑道:“我既然答應了,停兩日自然拿來,難道我是哄你的麼?”王佩蘭聽了,見秋谷說得斬釘截鐵,料想不是假的,方纔滿心歡喜,喜孜孜的放出滿面春風。又問他幾時打好。秋穀道:“這卻我也不知,要去問那銀樓裏頭方得明白。大約一禮拜,只怕也差不多了。”佩蘭屈着指頭算道:“今朝是禮拜一,耐禮拜日仔拿得來阿好?”秋谷勉強點一點頭。坐了一會,覺得沒有什麼意思,起身要走。佩蘭送到樓門,又千叮萬囑的叫秋谷不要忘了。

    秋谷出了王佩蘭家,心想王佩蘭這般可惡,想要把他處置一番,一時又想不出什麼主意,只好到了禮拜日慢慢的耽擱他,叫他自家曉得,不來開這口兒,也就罷了。一面想着,腳下隨便亂走,低着頭只往前撞,不知不覺早出兆貴裏的弄堂。只聽得迎面有人叫了他一聲,秋谷抬起頭來一看,卻是貢春樹,手中拿着一卷不知是什麼東西,正要舉步進弄,恰見秋谷低頭急走出來,故而叫了一聲。秋谷立住了腳,含笑問道:“你到兆貴裏,可是去尋我的麼?”春樹笑着點頭。秋谷又問他手內是什麼東西?春樹道:“就是要給你看的那個手卷。我一連幾天不得工夫看你,今天特地帶着手卷前來看你一趟,一來要請教你的珠玉,二來請你看看這個手卷的筆意畫得如何?”秋穀道:“我剛在王佩蘭家出來,要想回去,此間立談不便,還是回棧去坐一回兒罷。”春樹應允,兩人同到吉升棧來。

    到了棧內,走進房坐下,秋谷就把貢春樹手內的手卷取了過來打開細看。只見那一幅紙兒約有二尺餘長,綾錦裝潢,十分華麗。上面畫着一座工細樓臺,紗窗半掩,青瑣橫斜,高高的吊起一掛湘簾,欄杆屈曲,映襯着樓外邊幾樹垂楊,隨風飄拂。重楊之下便是一灣流水,停泊着幾隻畫船。那樓窗內倚着一個美人,露着半身,憑欄凝睇,春山斂恨,秋水含顰,微微的帶着病容,丰神酸楚,那一雙眼光緊緊的注在樓下一隻船上。船頭上也立着一個少年,玉立亭亭,丰儀整潔,和春樹甚是相像,呆呆的仰望高樓,四目相視,神氣之間畫得甚是活潑,發紋衣褐,工細異常,大有趙子昂的筆意。

    秋谷看了一回,讚道:“這一個手卷居然畫得不差,卻像個近時名家的手筆,可是吳友如畫的麼?”春樹道:“不是,吳友如聽說已經死了幾年,這個手卷是我們常州一個畫家名叫黃松壽畫的。”秋谷不語,只點點頭。春樹便接過手卷,把後面放開,見後面空着丈餘長的素紙,攤在臺上,道:“就請你的大筆一揮何如?”秋谷搖頭道:“這些事兒我素來沒有弄過,我還是和你做一篇四六序文,這題的一層,你趕緊去請教別人,我卻不能破例。”春樹見他不肯,也只得罷了。把手卷收起,向秋谷笑道:“你既然一定不肯,我也不能勉強,只把那一篇序文快快做來,好待我開開眼界。”秋谷笑道:“你還是這般性急,待我慢慢的想起來,你卻不要在旁打岔。”說着,便立起來在房內走了幾步,不到一刻鐘,腹稿已經打好,卻笑向春樹道:“我想做一篇短短的四六,題目就叫《懊惱記》;你那一個手卷,索性也叫他做《懊惱圖》,何如?”春樹拍手叫好。

    當下秋谷取了一張冷金箋鋪在案上,提起筆來颼颼的便寫。一筆趙松雪的行草就如兔起鶻落的一般,寫得滿紙上龍蛇飛舞。春樹見他寫得神速,差不多就是個再生的曹子建,轉世的溫八叉,暗暗的心中佩服。不一會,秋谷已是寫完,把筆一擲,立起身笑道:“雖然潦草文成,幸而還沒有什麼不通之處,你來看看,如有不妥的地方,我們大家酌改。”春樹笑道:“你又來說違心之論了。老實說,我們做出來的文字,無論再是不通,總還比近來名士文章高了幾倍。況且你的四六也極好的了,我們一班同輩之中,那裏趕你得上?”秋谷一笑無言。

    春樹便走近案前看時,只見寫着道:

    琵琶淪落,商婦工愁,小玉多情,十郎薄倖。所以情天不老,韓壽圓割臂之盟;密約難忘,徐令合驚閨之鏡。綵鸞已嫁,嗟綠葉之成陰;飛燕重來,笑花枝之獨照。未還珠於合浦,先種玉於藍田。揚州杜牧之狂,太白西川之痛。桃花易老,銀漢難通,此《懊惱記》之所由作也。則有門承通德,家慶彈冠。劉晏七齡,能爲正字;鄴侯四歲,解賦方圓。少登北海之堂,長有羊車之譽。而且何郎懷袖,春留十日之香;李泌丰神,夜抱九仙之骨。長卿善病,叔寶多愁。未逢綠綺於臨邛,先得傾城於吳會。羅敷相見,遺玉佩以歸來;卓氏私奔,脫貂裘而換酒。天上雙星之會,碧落團圓;人間倩女之魂,紅綃惆悵。蓋飄蕭華髮,依然衛玠之姿;落拓江湖,未改潘安之度。三生慧業,一見傾心。蚌已含珠,人難化鶴。海天蜃氣,辨幻影於樓臺;情海生波,更驚心於風雨。匆匆歸去,歌殘白練之裙;好好題詩,剔破桃花之紙。花開造次,心未死而先灰;鶯苦丁寧,淚將流而未敢。公河莫渡,指白水以爲盟;比翼相期,願青天之作證。從此相思刻骨,遠夢驚心。丁香之眉結難開,蓮子之心期終苦。押衙已死,叱撥何來;碧血招魂,黃衫安在?使君打鴨,可憐花底之鴛鴦;公子思鄉,誰解籠中之鸚鵡?愁如春水,不解西流;淚似大江,還期東去。嗟乎!馮京宅裏,何來金帶之招?溫嶠堂前,未有玉臺之聘。當年相遇,願爲連理之枝;他日重逢,長作相思之樹。

    春樹看了又看,愛不釋手,朗吟了幾遍方纔放下,向秋穀道:“這一篇四六做得香雲繚繞,花雨繽紛,詞意纏綿,文情宛轉,真個是鹿錦風綾之豔,珊瑚玉樹之珍。我們實在望塵不及,甘拜下風。但是一樣,把我卻抬舉的過分了些。雖然一字之褒,榮於華袞。我自家心上卻總覺有些過意不去,當不起這樣的揄揚。”秋谷大笑道:“文字中的褒貶,揚之可使上天,抑之可使入地,有什麼一定的講究?你果然自家過意不去,只把我這一篇文字當作是說的別人,何必要這般呆實?”說得春樹也笑了。春樹又道:“我把你這一篇草稿帶去給修甫他們大家看看,明天在密採裏請你們喫頓大菜,你可有工夫到麼?秋穀道:”你請我喫大菜,那怕再沒有功夫也要到的。“春樹大喜,丁寧而別。

    到了明天晚上,春樹果然親到棧中,邀着秋谷到密採裏。坐了不多一會,修甫等大家都已到來,又有幾個常州鄉親,秋谷素不認識,一一的招呼過了。末後又走進一個人來,一進房間就向主人作了一個大揖,衆人覺得甚是好笑。原來不是別人,就是那有名飯桶,第一瘟生的金漢良。秋谷不覺格聲一笑。金漢良抬頭一看,見是章秋谷,心上就喫了一驚,暗想今天真是倒運,恰恰又遇着了這個冤家。勉強大家入座。這一席是章秋谷倡議不要叫局,爲的是大家好細細的談心,若一叫了局來,衆人個心,便一齊移到倌人身上,沒有說話的功夫。

    當下坐定之後,貢春樹便取出秋谷做的那一篇《懊惱記》來,給修甫、小屏等大家傳看。修甫等看了一遍,一個個極口稱揚,秋谷不免謙讓幾句。春樹又把那一個手卷交與修甫,要請他們大家題些什麼。修甫、小屏齊聲說道:“我們構思頗差,那裏趕得上你們的這般神速,萬不能即席揮毫。你一定要我們當場獻醜,只好把這個手卷我們帶了回去,慢慢的構思起來可好?”春樹拱手應允。

    這一席因沒有叫局,大家談得十分熱鬧。只有金漢良一人坐在席上,沒有人去理他,呆呆的聽着衆人講話,卻又不懂他們說的是什麼東西,自家覺得沒趣起來。四邊一看,見章秋谷的那一張草稿,衆人看過之後沒有收起,還在那桌子中間。金漢良伸手取了過來,約略看了一遍,也有懂的,也有不懂的,因要賣弄他自家的才情,假充通品,便閉着眼睛,搖頭拍手的做出許多醜態,竟高聲朗誦起來,不知不覺的念出多少騎馬句子,還有無數的白字。這一來,早把衆人的話頭打斷,都看着金漢良暗暗的好笑。金漢良還是一毫不覺。正是:

    浣花箋紙,淒涼金縷之歌;楊柳樓臺,懊惱王鉤之夢。

    欲知後事,請聽下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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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四十五回 說官話小子無知 困春悉蕭娘多病

    且說章秋谷等聽得金漢良念出許多白字,甚是好笑。章秋谷便埋怨貢春樹道:“今天我們一班朋友都是性命之交,正好趁此良宵快談風月,爲什麼偏要帶着這一個蠢貨,被他攪得滿坐不歡?難道這樣的一身俗骨的畜生,你還要和他來往麼?”

    春樹聽了,也覺有些懊悔,忽又笑道:“他這樣混混沌沌的人物,正好給你做一味下酒的佳餚,比到用《漢書》下酒,還勝強百倍呢!”秋谷聽了,忍不住狂笑起來。

    修甫等在旁聽得分明,一個個放聲大笑。

    金漢良正在那裏念得出神,那裏去管他們是笑的什麼?也萬想不到笑的就是自家,還在那裏提起了毛竹一般的喉嚨,念得十分得意。衆人雖然惹厭,也只得由他。

    好容易一會兒的工夫纔算念畢,方纔咳嗽一聲,吐了一口濃濃的涎沫,抬起眼睛打量衆人時,見秋谷等還是笑容滿面,心中暗想:幸而我今天顯了一顯才情,他們就登時瞧得起我起來。又見章秋谷今天沒有開口取笑着他,心上更是歡喜。不料這一陣歡喜,頓時忘了平時的顧忌,不覺露了他的本來面目出來,便張牙舞爪的立起來,打着那不三不四的官話,對着衆人說道:“像這樣的文章,兄弟小時也曾讀過。記得還是十九歲的時候,先生叫兄弟唸了一部古文。後來又出了幾個什麼論題,要兄弟做什麼策論,兄弟卻也狠費了些工夫。可惜現在荒了多年,只怕做出來沒有這般的順口了。”

    衆人聽他打着一口京腔,南腔北調的十分可笑。章秋谷忍不住問金漢良道:“金漢兄是什麼貴班?想就要到省的了。果然你們官場中人畢竟有些兒氣派,不要說是別,就是你這一口京腔,也說得十分圓熟,比那戲子唱的京調,倌人說的蘇白,覺得還要好聽些。”

    金漢良聽章秋谷問到他的功名,這是他生平第一件快心得意的事情,正要逢人賣弄,只把他得意的身子搖子兩搖,好像一個身體都沒有放處的一般。只見他滿面精神的說道:“兄弟是個儘先候選的知縣,現在已經指了直隸的省分。不瞞你老哥說,兄弟報捐這個知縣,倒也狠費了一筆大錢,如今打算就要到省去,領了制臺的諮文,再進京去引見,早些到省,或者當個什麼差使,也好撈轉兩個本錢。到底這做官的賺起錢來,比到那做生意容易多子。”說罷,哈哈大笑。

    章秋谷聽到此際,實在忍不住,便駁他道:“你既然是個候選班,該應歸部銓選,怎麼又平空的指起省來?況且向來的章程,大凡各省報捐的候補人員,都要先行引見,領了部裏的文憑方能到省。你金漢兄才說要先去領了制臺的諮文再去引見,請問這制臺的諮文可是給皇上的麼?”金漢良聽了,知道自家說錯了,面上紅了一陣,老着麪皮說道:“這是他們引見過的人員出來說的。他們是過來的人,說的話兒料想不錯,只怕還是你章秋翁記錯了罷。”秋谷忍住了笑。又道:“想必是你金漢兄做了吏部,和他們改了章程。我本來沒有捐過什麼功名,那裏曉得這裏頭的規矩?”說得金漢良面上一紅一白好不難過,還虧得他的臉皮甚厚,捱了一回也就罷了,便不和秋谷說話,又同貢春樹談心起來。

    秋谷見他不知羞恥,真是天下無難事,只怕老畫皮,竟奈何他不得。想了一會,便又向衆人笑道:“我有一個笑話,講給你們大家聽聽何如?”衆人估料一定又是罵着金漢良的笑話,都要聽他又編出什麼故事來,大衆齊聲說好。秋谷含笑說道:“那公冶長不是會聽鳥語的麼?你們卻不曉得公冶長還有一個兄弟,叫作公冶短。”

    春樹等聽了公冶短的名字,已忍不住先笑起來。秋谷又道:“那公冶長能解禽言,不料這公冶短也有一般絕技,能通獸語。公冶短的住房間壁,是個磨豆腐的磨房,養着一個驢子,每天四更起來,把這驢子上了籠頭叫他磨麥。不想有一天,這驢子忽然帶着籠頭亂進亂跳,高聲大叫起來,叫得驢主人惱了,把鞭子狠狠的打他。誰知打者自打,叫者自叫,憑你怎樣的亂抽,他還是叫個不住。這驢主人詫異得了不得,連忙過隔壁去請了公冶短來,和他說了,要他聽聽這驢子說的是什麼話兒。公冶短走到驢子身邊仔細聽了一會,驢子還在那裏昂頭掉尾的嘶鳴,似有得意之狀。

    公冶短聽了,把頭搖了一搖,側耳再聽一回,依然不懂。公冶短焦躁起來,搶過一根鞭子。“秋谷說到這裏,走過來把手在金漢良肩上一拍,道:”把那驢子狠狠抽了一鞭,口中罵道:“你這個不要臉的畜生,放着好好的話兒不說,偏要學起藍青官話來。你這樣的畜生,人格還沒有完全,配說什麼官話,難道你也想學着他們一班捐官的人,報捐了什麼州縣,去到省候補麼?‘”衆人聽了,這一陣笑聲就如那春雷震耳,一個個笑得話都說不出來。貢春樹笑到極處,一個不留神,竟連人連椅望後一仰,滾在地下,還在那裏大笑。衆人正在笑得有趣,猛然聽見“撲通”一聲,急急的看時,見貢春樹跌在地下,一張椅子也倒在一旁。衆人更加好笑,秋谷連忙過去把春樹拉了起來。

    金漢良被章秋谷的一場笑話說得他滿面通紅,又被衆人這一陣笑聲笑得渾身汗出。待他認真發作起來,料想他們口衆人多,那裏說他得過?只得勉強忍住了,覺得自家面上一陣陣的熱氣直升上來,直把他氣得坐立不安,好生難過,坐在席上如坐鍼氈一般。巴得他們喫完了,立起身來,金漢良急急的穿好長衫,就如那籠中鳥雀,網內魚蝦,連忙別了主人飛一般的逃了出去。這裏衆人說說笑笑,一路回去,又去打了幾個茶圍,方纔分手。

    到了禮拜的那一天,王佩蘭因秋谷幾天不去,曉得事情有些不妙,起了一個絕早,梳好了頭,竟到吉升棧內來看秋谷。其時約有十點多鐘光景,秋谷尚未起來。

    當差的進來叫醒秋谷,睜眼一看,見王佩蘭扶着一個小大姐,婷婷嫋嫋的進來,就坐在秋谷牀上,向秋谷嫣然一笑,說道:“耐到好格,幾日天勿到倪搭去,倪牽記得來!”秋谷也作蘇白答道:“好哉好哉,勿要來浪生意經哉。”佩蘭“嗤”的一笑,把秋谷擰了一把。秋谷披衣坐起,問他爲什麼來得這般早法,佩蘭道:“爲仔耐幾日勿去,常恐耐有啥格勿舒齊,所以倪來看看耐呀!”秋谷含笑道:“多謝多謝,看是不敢當的。你有什麼事情,只顧請說。”佩蘭道:“倪也無啥別樣事體,就是格支菸筒,耐今朝好去拿得來哉啘?”秋谷假作失驚道:“該死該死,我竟忘了,沒有到銀樓去定,只好等回兒再去的了。”王佩蘭見說,不依道:“耐前日仔搭倪說得明明白白,今朝啥格假癡假呆,說忘記脫哉。耐喫飯睏覺阿會忘記?倪勿要,耐豪燥點去搭倪拿得來!”秋谷只是笑,也不說拿,也不說不拿。王佩蘭見秋谷不肯,焦躁起來,拉着秋谷的手着緊問道:“耐到底阿去搭倪拿介?”連問幾聲,秋谷並不開口。王佩蘭更加着急,把秋谷亂推,道:“耐說哩,啥一聲勿響哉呀?”

    秋谷方開口笑道:“你也不要去拿什麼煙筒了,倒是我去拿一把斧頭來送你用用罷。”

    王佩蘭聽了,跳起來嚷道:“唔篤聽聽看,說出來格閒話,阿要氣煞仔人!耐自家綽仔倪格爛污,倒說倪敲耐格竹槓。耐格人阿有良心?”秋谷笑道:“有了良心,還肯敲客人的竹槓麼?”

    王佩蘭聽秋谷的話一句緊似一句,更覺生氣,冷笑一聲,一言不發。秋谷也不理會,跨下牀來洗臉漱口。諸事完畢,回身仍舊坐在牀沿,向佩蘭笑道:“爲什麼半天並不開口,可是沒有和你去拿菸袋,所以生了氣麼?”佩蘭冷冷的答道:“倪末陸裏敢生氣?只要耐二少爺勿生仔氣末是哉。”停了一停,又道:“倪要耐拿一隻煙筒,也勿算敲耐格竹槓啘。耐勿情願末,好好裏說末哉,倪也無啥希奇。勿殼張耐當時末來浪答應,騙得倪歡喜煞,到仔故歇原是放仔倪個生,還要說倪敲耐格竹槓,耐倒直頭好意思格。”說着就低下頭去,眼波溶溶,好像要流下淚來的樣子。

    又道:“故歇倪房間裏格排孃姨,才曉得耐來浪搭倪打金煙筒,連搭仔樓下底格本家才曉得哉,停歇歇俚篤問起倪來,耐是生來無啥要緊,倪阿好意思說得出?”

    秋谷聽他說到此間,不覺已是幾分怒意,又聽他說道:“耐故歇歇就是拿撥仔倪,一塌颳了幾百洋錢格事體,耐二少爺實梗格場面,也勿在乎此啘。老實說,推板點格客人,送仔倪兩付金釧臂,倪理也勿去理俚,勿要說落啥格相好哉,耐末…

    …“說到此,口中頓了一頓道:”再要說倪敲竹槓?“秋谷不覺笑道:”如此說來,反是我得了便宜了。“王佩蘭面上也紅了一紅,星眼流波,蛾眉半鎖,瞅了秋谷一眼,又道:”耐是有名氣格客人啘,故歇爲仔一隻煙筒放倪格生,倪是就不過坍仔點臺末哉。耐爲仔格點點小事體,倒賣脫仔自家格牌子。倪搭耐想起來啥犯着嗄?“

    秋谷聽王佩蘭說得十分尖刻,不覺勃然大怒,面上已經紅了,勉強捺住了怒氣,冷笑道:“我不過和你說句玩話罷了,難道真要綽你的爛污麼?此刻我就同你一同到銀樓去何如?”佩蘭聽了方纔大喜,頓時眼笑眉開的道:“倪也曉得耐勿是格排滑頭碼子,推扳點客人,倪也勿肯做俚啘。”秋谷不待說完,截住了道:“不用說了,我叫人去僱部馬車,我們一同就去。”

    恰好那一天,陰陰沉沉的沒有日光,甚是涼爽。佩蘭此時心滿意足,再不多言。

    一會兒馬車放在門前,佩蘭叫跟來的大姐先自回去,同着秋谷坐上馬車。馬伕問明去向,加上一鞭,直向楊慶和門前停下。秋谷因和那楊慶和的老班楊寶寶素來相識,向有往來,便同着佩蘭下車進內,和那櫃內管帳的先生說明,要打一隻金水煙筒,大約十四五兩的光景,明天就要來拿。管帳的聽說明天就要,躊躇道:“明天恐怕打造不來,可好略停兩日?”秋谷和那管帳的再三商量,央他連夜趕做。管帳的卻情不過,只得點頭。秋谷略坐一會,拱手辭別。王佩蘭不肯放他回棧,便直到兆貴裏來。王佩蘭歡天喜地的同着秋谷進去,那一種要好巴結的情形竟比往常時加了幾倍,難以盡述。

    留秋谷喫過了飯,王佩蘭要坐馬車到張園去,秋谷也同王佩蘭坐在一馬車上。

    到張園泡了一碗茶,坐得不多一刻,只見一個倌人從上首轉了過來,態度溫存,風姿淡雅,走到秋谷面前朝他點一點頭,停住腳步微微含笑,似欲有言。秋谷看時,見是陳文仙同院住的倌人金湘娥,也朝他笑了一笑。湘娥悄問秋穀道:“耐阿曉得文仙來浪生病呀?”秋谷喫了一驚道:“我幾天不去,不曉得院內的事情,他爲什麼又生起病來?”湘娥道:“爲仔耐幾日勿去,認仔耐動氣勿來哉,難末心浪一徑勿舒齊。格兩日局才勿出,纔是倪搭俚代格。耐今朝阿去看看俚呀?”秋谷點了一點頭道:“我停回晚間就去,託你回去和他先說一聲。”湘娥應允,也不坐下,姍姍的去了。

    王佩蘭雖坐在秋谷對面,卻並未留神,不去理會,只認做金湘娥也是秋谷做的相好。候他去了,方向秋谷笑道:“耐格相好倒多篤啘?”秋谷笑而不辨,心上卻狠記憶着陳文仙,要想張園出來就去看他,王佩蘭死命的拉住,那肯放鬆?撒嬌撒癡的定要秋谷送他回來。秋谷擺脫不來,只得把佩蘭送到院中,一同進去。佩蘭提起了全副的精神應酬秋谷,無如秋谷心上想着陳文仙,總有些無精打采的樣子。佩蘭也猜不着他有什麼心事,只是伴住了不肯放他。

    到得差不多十二點鐘,秋谷立起身來,一定要走。佩蘭攔阻不住,發起急來,喊道:“唔篤豪燥點來囁,二少爺要去哉!”就這一聲喊裏,後房房外跑進四五個大姐孃姨,一齊擁上,竟是打了一個拷拷圈兒,把一個章秋谷團團圍住,好像那楊國忠的肉屏風,石季倫的錦步障,一些兒水泄不通,七張八嘴的挽留,七手八腳的亂扯。秋谷見此光景暗中好笑,料想走不脫身,只好安心住下。

    這一夜,王佩蘭盡力應酬,傾心巴結;雙鉤抱月,半面偎雲;花飛錦帳之春,水滿藍橋之路。若換了差不多些的客人,早已被他迷得喪心失志,當不得章秋谷歌場酒陣閱歷多年,那一樣事兒沒有見過?近數年來,更是結束鉛華,屏除絲竹,差不多就有些杜司勳夢覺揚州、王摩詰西風禪榻的光景,不過是藉着這載酒看花,消遣那牢騷鬱勃,所以憑着那王佩蘭如何做作,只是淡淡的勉強應酬。看看佩蘭的一片虛情假意,反覺得有些惹厭起來,越發把一個陳文仙深深的印入腦筋,竟有些兒丟撇不下。正是:

    疑雲怨雨,纏綿宋玉之情;金枕銀環,辜負丁娘之索。

    不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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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四十六回 爭閒氣怒擲纏頭 惡跳槽氣傷名妓

    卻說章秋谷在王佩蘭院中住了一夜,明天不到九點鐘時候,秋谷已自起來,佩蘭也便驚醒,見秋谷起身,連忙也揉一揉眼睛,跨下牀來,不肯再睡。秋谷暗暗的好笑,便披上長衣匆匆要走。王佩蘭一手拉住,道:“故歇辰光,耐要緊到啥場化去”就是要去看唔篤格相好,晏歇點也正好勒啘。耐看耐格辮子,啥格毛得來實梗樣式,阿要倪來搭耐打條辮子,喫仔點心,慢慢交去末哉。“

    秋谷本要徑到陳文仙院內去看他的病,看看鐘上還不到十點鐘,也覺得似乎太早,料想他們還沒有起來,便點頭應允,就在窗口藤椅上坐下。王佩蘭取了牙梳髮篦過來。立在秋谷身後,替他慢慢的拆開,先梳通了頭髮,又用發篦編了一會,然後編起辮子來。編好之後,又用刨花水刷了又刷,直把秋谷的一條辮髮刷得沒有一根亂絲,黑漆漆的寶光如鏡,方纔完事。又問秋谷要喫什麼點心。秋穀道:“還是去叫碗麪來的好。”佩蘭曉得他平日愛喫九華樓雞絲麪,便叫相幫到九華樓去,叫了一碗錢六分的生川雞絲麪來。秋谷喫了,王佩蘭便坐在秋谷旁邊,對鏡梳洗,卻把一個身子斜倚在秋谷身上,低聲笑道:“倪搭耐打格辮子阿好?勿是倪來裏說,別人阿肯實梗呀?”

    秋谷見王佩蘭睡態未消,餘香猶膩,嬌波流慧,顧盼生妍,不由的心中一動,暗想:“王佩蘭這般姿態,也算蛾眉隊裏一個出色的人材,可惜他看待客人沒有一些兒良心,只曉得一味的混敲竹槓,將來一定沒有好好的收成。”想了一會,方纔立起身來。王佩蘭挽留不住,又咬着耳朵叮囑了一番,叫他晚間務必要把金水煙筒帶來。秋谷微笑答應,出了王佩蘭家門口,徑到陳文仙家來。

    走上扶梯,相幫高叫一聲,只見陳文仙的孃姨寶珠姐蓬着頭走了出來,正和秋谷打個照面,登時滿面上堆下笑來,道:“咦,二少爺多日勿來哉啘,倪先生牽記得耐來勒浪生病,房裏向去坐囁。”推着秋谷的背,進房坐下。

    陳文仙本來尚未起身,被寶珠姐在外間說話驚醒,聽得秋谷到來,心中大喜,便坐起身來。秋谷見文仙已經坐起,一直到牀沿坐下,握着文仙的手正要問時,只聽得文仙先說道:“二少爺,耐一徑勿來,倒好意思格?”說到此際便頓住了,不說下去。秋谷看他雲鬢忪惺,不施脂粉,果然消瘦了好些,心上好生憐惜;要想幾句安慰他的說話,卻急切裏一時想不出來,只緊緊握住他的手,彼此默然。文仙又道:“倪是一徑朆待差歇耐,耐別地方去做仔相好,倪搭勿來末,只要憑耐格良心末哉。倪做客人總不過實梗樣式,嘸撥啥格別樣花頭,勿像別人有多花迷人格功架。”

    說着又低下頭去,玉容寂寞,眉黛含顰,大有淒涼之態。秋谷覺得甚是過意不去,只得着意溫存了一會,文仙方纔有點笑容。

    秋谷問他可有什麼不快,文仙道:“倪人是倒也無啥,就是心浪向勿舒齊,勿曉得啥格道理。”一面說着,便走下牀來。秋谷直候他梳洗完了,方把王佩蘭敲竹槓的一層情事,細細的告訴了陳文仙。文仙聽了,心上自是暢快,面上卻冷冷的道:“晤篤兩家頭實梗格要好,耐去搭俚打一支金水煙筒也無啥要緊啘。”章秋谷知他醋意未消,便抱着文仙坐在膝上,密密的說了一回。文仙面有喜色,故意說道:“格是耐自家情願格,勿半得倪啥事,勿要隔仔兩日,再要說倪敲耐格竹槓。”秋谷連連搖手道:“你只管放心,我難道肯說這樣的話麼?”文仙方纔不說。

    秋谷到得天晚,便到楊慶和銀樓去了一趟,把那昨天定打的金水煙筒取了回來,共是十四兩金子,連工錢在內,合要七百三十塊錢。秋谷帶了金水煙筒,卻不到兆貴裏去,一直到吉升棧來,把煙筒交代當差的,又教了幾句說話,方到兆貴裏來。

    王佩蘭見秋谷進來,仍是一雙空手,不覺登時變了面色,連忙問道:“金水煙筒啥勿搭倪拿得來?”秋穀道:“我剛剛去了一趟,要停一會兒方有,我叫當差的在那裏坐等,一直拿到你這裏來。今天決不綽你的爛污,你放心就是了。”佩蘭聽了,方纔轉過麪皮,笑逐顏開,春風滿面。這一刻時候,王佩蘭恨不得要把章秋谷心坎溫存,眼皮供養,要哄他這一支金水煙筒。

    秋谷坐了一會,向佩蘭道:“我今天本想要請幾個客人,就此刻喫了一臺罷。”

    佩蘭更是歡喜,連忙關照下去。秋谷一面寫票請客,一面叫擺起檯面來。不多時,請客已經來了,寫好局票交與相幫,大家入席。秋谷卻添叫了一個陳文仙。王佩蘭看見,連忙伸手過去,把那一張局票搶了過來,撕得粉碎,口中咕嚕道:“耐說陳文仙搭勿去哉,故歇爲啥要去叫俚格局?”秋谷笑道:“你不用這般着急,我爲今天客人太少,叫的局又不多,所以多叫一個,檯面上熱鬧些兒,並不是要再去做他。”

    王佩蘭嗔道:“倪勿要呀,耐末總是實梗。”秋谷暗暗好笑,便把王佩蘭拉了過來,低低的說了幾句,佩蘭方纔依了。秋谷又重寫一張局票交代下去。不多時,陳文仙已經來了,走進房內叫了一聲,便默然坐下,一言不發。秋谷只顧應酬客人,並不理會。王佩蘭見此光景,心中暗喜,倒與陳文仙問答幾句。秋谷擺了二十杯莊,要人代酒,方回頭過去,將兩杯酒遞與陳文仙。文仙一氣飲幹,王佩蘭也代了幾杯。

    這一席酒,不覺已喫到十點多鐘,將近散席。王佩蘭等來等去,候了多時,不見當差的到來,便伏在秋谷肩上,悄悄的問他:“爲什麼金水煙筒還不送來?”秋谷故意詫異道:“這奴才真是沒要緊,爲什麼還不趕緊送來?此刻已經十點多鐘,大約也差不多了。”說着,早搬上幹稀飯來,大家隨意喫了些兒,起身散座。其時叫來的局已經散盡,惟有陳文仙催了幾趟轉局,兀自坐着不走。王佩蘭看看陳文仙的面孔,着實詫異,連那班客人也奇怪起來。

    王佩蘭正和秋谷在那裏附耳密談,陳文仙立起身來要走,秋谷一把攔住道:“慢些兒,我還有話說。”文仙佯嗔道:“檯面也散哉,獨剩仔倪一干仔,坐來浪算啥嗄?”秋穀道:“你爲什麼這般性急,難道說一句話的功夫都沒有麼?”文仙方立住了腳,問道:“有啥格閒話,豪燥點說囁。”秋谷尚未開口,只見門簾一起,當差的高福走了進來,手中拿着一支金水煙筒,黃澄澄的輝煌奪目。王佩蘭一見,喜得嬌含杏靨,笑暈梨渦,那搓酥捏粉的臉上,喜孜孜現出兩朵紅雲,粉融融添了一團春色。輕移蓮步,走近前來正要伸手去接,高福把身子往後一退,載過身來交在秋谷手中。王佩蘭覺得有些沒趣,見秋谷把金水煙筒接在手中,王佩蘭的一雙俊眼,就跟着秋谷的金水煙筒周圍亂轉,心上早突突的跳起來,眼花撩亂的看不清楚。

    定了一定心神,方纔看見秋谷手內的那一支金水煙筒,打造得十分工細,雕鏤精巧,光彩照人。修甫等也走近前來一同觀看,都說果然打得不差,大家心上都覺得章秋谷此舉有些瘟氣。只有貢春樹心中暗想:“秋谷平日時常說別人是個瘟生,如今輪到自家身上,也做起瘟生來了。可見得‘色’之一字最易迷人,章秋谷這樣的花叢老手,都受了他的圈套,其餘的人可想而知,更不必說的了。

    正在彼此疑惑之際,只見秋谷笑問王佩蘭道:“你看這一支菸筒何如?”王佩蘭此際得意已極,並不言語,只笑着點點頭。秋谷又回過臉來問陳文仙,陳文仙道:“打工倒無啥,倪看也無啥希奇。”秋谷一笑。王佩蘭卻瞅了陳文仙一眼,微微冷笑,大有看不起他的樣子。不提防秋谷把那一支水煙筒,竟自遞在文仙手內,向他說道:“我自從做你,將及兩年,從來沒有敲過我的竹槓。我如今送你一支金水煙筒,好等那一班專愛銀錢、死敲竹槓的倌人看個樣兒,我姓章的並不是不肯出錢的客人。”文仙把金水煙筒接在手中,笑迷迷的道:“謝謝耐,晏歇請過來。”說罷也不作別,往外便走,三腳兩步的去了。

    王佩蘭萬料不到章秋谷使出這一着棋子來,見了這般光景,這一來,就是那石破天驚,雲垂海立,也沒有這樣的驚奇。這一氣非同小可,真似那冷水淋頭,悶雷擊頂一般,直把一個王佩蘭氣得來臉泛秋霜,眼流珠淚,面青脣白,半晌不言。到了這個時候,方纔懊悔自家差了主意,不該一味的混敲竹槓,做出那一付神情,恰恰的釘頭碰着鐵頭,遇着了個花柳慣家、溫柔名手的章秋谷。竹槓沒有敲成還在其次,偏偏的章秋谷把陳文仙叫了過來,千不給,萬不給,單單的給了陳文仙,還帶着把王佩蘭罵了幾句,燥燥他的脾胃,叫他在房看着,心上已自難過,當着這大庭廣衆之中,彼此相形之下,你叫那王佩蘭的面上怎生的下得來?

    辛修甫等大家看了章秋谷這樣的作爲,一個個方纔心服,未免衆人的視線一齊逼到王佩蘭身上,看得佩蘭愈加慚愧,滿面飛紅。待要和秋谷不依,卻又不好怎樣。

    那一時的神景實在好看。秋谷本意原要待陳文仙走後,對着衆人盡情把他數落一番,好叫他自家懊悔;現在見王佩蘭這般模樣,面紅頭脹,珠淚雙垂,又覺得有些不忍起來。想着那定情之頃,山盟海誓,何等纏綿,畢竟有些憐惜,便也不去合他多話,把手招招衆人,起身便走。又似笑非笑的向王佩蘭道:“但願你以後多做幾個闊客,不要像我一般。我留心看你就是了。”佩蘭正在氣得發昏,聽了也沒有什麼說話。

    秋谷便同着一班朋友走了出來,一直就走到陳文仙院內。文仙接進房中,自是歡喜。

    貢春樹說:“秋谷這件事情未免太過些兒。王佩蘭雖是不該混敲竹槓,你也不應這樣的反面無情,究竟你和他總算有過交情。凡事須要將就些兒,爲什麼這般刻薄?”秋谷聽了也有些自悔孟浪,便道:“我生平作事,無論什麼事情,專要取那一時的快意,過後也覺得過分了些。”衆人談了一會各自散去,按下這邊。

    且說方子衡回去之後,留下家人劉貴住在陸蘭芬院中,癡心妄想陸蘭芬過了中秋,還清債項,便好和劉貴同到常州,一心一意的嫁他了。那曉得上海的紅倌人,不是輕易招惹得的,何況是金剛隊裏坐第一把交椅的陸蘭芬。枇杷花下,車馬如雲,三千選佛之場,十萬纏頭之錦,那一班墜鞭公子、走馬王孫,落了他的圈套,要娶他回去的人,也不知多多少少,那裏把一個方子衡這樣的曲辮子客人放在心上?大凡上海倌人的外交政策,差不多都是一般,無論見了什麼客人,只要一有交情,就滿口的山盟海誓,定要嫁他。及至客人被他灌了迷湯,入了他的圈套,他卻只要銀錢到手,就登時翻轉麪皮,把那以前的被底風情、枕邊盟誓一筆勾銷,好似素不相識的一般,也不管客人的死活。其實倌人見了客人,起初也不是有意奉承,後來也不是負心背約,總而言之,都是堂子裏頭照例的事兒,算不得什麼喪心負義。你想他做了妓女,喫的本來就是這碗飯兒,不騙客人的錢,卻騙那個的錢,難道要他自己賠錢不成?所以堂子裏的倌人做了客人,那倌人的說話行爲千篇一律,就如一個模子裏頭印出來的一般,跳不出這個圈子。

    依着在下的意見想來,倌人們哄騙客人,卻也怪他不得。爲什麼呢?他們既做了這行生意,自然就要指着生意開銷,若要對着客人說起真話來,那裏還有什麼生意?這哄騙客人,豈不是他們應盡的義務麼?最可惡的是那一種嫁人之後,復又出來重做生意的人。你想既已嫁人,便是良家婦女,如何又要下堂求去,重新做起生意來?這便是他生成賤骨,愛落風塵,拔超不出的了。在下這一番議論,原是憑着自家的意見,一時擬議之談,未知看官們以爲然否?

    閒話休提,書歸正傳。只說方子衡把劉貴留在上海,住在蘭芬院中,一天到晚沒有一些事情,正是兩餐老米飯,一枕黑甜鄉。不覺過了幾天,那劉貴實在無聊到極處,便和那些相幫隨口閒談,說到他主人方子衡要娶陸蘭芬,兩下已經說定,所以主人把他留在此間,好同蘭芬回去的一層說話。那班相幫聽了,你看着我我看着你,大家冷笑一聲不來理會。劉貴看見這般光景,免不得疑惑起來,便向那班相幫迫問。相幫等那肯說明,只是不住的冷笑。劉貴打聽不出,曉得事有蹊蹺,暗想方子衡臨走的時候曾經分付過他,要他一過中秋便把陸蘭芬同回家去。現在這個樣兒看着有些不像,心中着實慌忙。正是:

    惆悵溫郎之鏡,天上人間;重尋漁父之津,落花流水。

    未知陸蘭芬後來究竟肯嫁方子衡與否,試聽下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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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四十七回 負心郎黃衫求作合 薄命女紫玉竟成姻

    卻說劉貴見蘭芬的樣兒不像,未見得肯嫁人,心上不免着急起來,只得候陸蘭芬起來之後,正在對鏡梳頭,一步步的踅上樓梯,走到房內,立在一旁。正要開口,蘭芬早已看見,故作不知,問他道:“耐是啥場化來格?倒倪搭阿有啥格事體?耐有啥閒話,到帳房裏去說囁,啥格一直跑到仔房間裏向來?”劉貴聽了蘭芬的話,不覺呆了一呆,心上明知不好,只得說道:“我就是方大人留在這裏的家人,怎麼又不認得起來?”蘭芬聽了,方纔笑道:“噢,原來耐就是方大人搭格管家,倪倒像煞勿認得哉。”孃姨在旁邊插口道:“俚耐住來浪倪搭呀,住仔好幾日哉。”蘭芬聽了點一點頭。又向如貴道:“唔篤大人阿要幾時出來,倪倒牽記煞來裏?”劉貴聽蘭芬的話不是頭路,更加慌了,便道:“我們大人臨走的時候把我留在此間,叫我過了中秋就要把先生送回家去,難道他沒有說明麼?”蘭芬故意搖頭道:“倪陸裏有功夫到常州去?俚耐走格辰光,也朆搭倪說過歇啘,就是實梗媽媽虎虎要叫耐同倪轉去?”說得這一句,就鼻子裏哼了一聲,回頭向背後梳頭的孃姨道:“阿要一廂情願?”劉貴聽陸蘭芬說出來的話愈加不對起來,把一個劉貴說得急了,便直說出來道:“我們大人沒有動身的時候,你自家親口答應定要嫁他,還要我們大人替你還債,所以才把我留在上海,要把你同轉常州。說得明明白白的,怎麼現在又忽然變卦起來?”蘭芬聽了,“嗤”的笑了一聲道:“阿是我陸蘭芬嫁撥唔篤大人實梗容易?老實對耐說仔罷,倪堂子裏向見仔客人,生來纔是實梗樣式,無啥稀奇。倪喫仔格碗把勢飯,碰碰就要嫁起人來,也嘸撥幾化客人來浪嫁啘。唔篤格大人阿,勿是倪勒浪說俚,直頭是格伉大,一句閒話就要當倪格真。耐想倪堂子裏說出來格應酬閒話,阿好作準?倪就是要嫁人,也嘸撥實梗容易啘!”蘭芬說畢,不覺又好笑起來。

    劉貴聽了這一番言語,好似頂門上澆了一桶雪水下來,方知果然是自己主人入了陸蘭芬的圈套,無可奈何,又勉強爭道:“你既然不肯,爲什麼要滿口應承,有心哄騙?何不早些回覆了他?”蘭芬又冷笑道:“倪做仔生意,生來要應酬客人。

    俚一團高興,要付倪轉去,倪阿好勿答應,坍俚格臺?老實說,倪嫁起人來,像唔篤大人格號客人,勿見得靠得住。耐去想哩,唔篤大人一塌刮仔幾十萬銀子格家當,也勿算啥格大傢俬。再說起功名來,一個候補知府,加二挨俚勿着。倪搭格客人,比仔唔篤大人再要闊點,想討倪轉去格多煞來浪,倪眼睛角落裏向稍也朆稍着,勿要說啥唔篤格大人哉。“

    這幾句,把劉貴說得啞口無言,又急又氣,只得說道:“我原是奉上差遣,沒有我的事情。但是你既已當面應承,現在又是這般變卦,叫我們當家人的回去怎樣的銷差?你也要替我想想纔是。”蘭芬道:“格號事體啥格銷差勿銷差?希奇勿煞!

    耐轉去搭俚說,有啥閒話末,叫俚自家來搭倪說好哉,勿關得耐啥事,倪總勿見得怕仔俚勒逃走,耐只顧放心轉去末哉。“說着,又叫孃姨去衣櫥內搬出一隻小拜匣來。蘭芬開了盒蓋,檢出六張十元的銀行錢票,遞與劉貴道:”格點小意思,請耐喫頓點心,耐轉去就拿倪格閒話搭唔篤大人說末哉。“劉貴待要不接,明知無奈他何,只得伸手過來接了鈔票,快怏的走下樓去,心中暗想:住在此間無益,只可趕早動身回去,稟了主人再作道理。又想:方子衡平日最敬重的是章秋谷,姑且去和他商議,或者有什麼法兒也未可定。主意已定,便急急的走到吉升棧來尋章秋谷。

    不料秋谷已經兩夜不回,尋了幾處地方,直到陳文仙院中方纔尋着,見秋谷在房中正與陳文仙說笑。劉貴走進房去,請了一個安,垂手侍立。秋谷見劉貴進來,似乎有些認識,卻模模糊糊的記不清,問道:“你可是在方大人那裏當差的麼?”

    劉貴走上一步,答應了一聲:“是。”秋谷問他可有什麼事情,劉貴就把方子衡留他在此,並陸蘭芬忽然變卦的緣由訴說了一遍。又道:“主人把家人留在此間,原叫家人要同着陸蘭芬回去。現在他忽然變了口風,家人回去怎好銷差?可好請章老爺想個法兒,家人實在不得主意。”說着又請了一個安。

    秋谷聽了,大笑道:“我早就料到這件事兒定有一番口舌。你們貴上那時正在迷惑之際,勸他一定不依,反要失了我們的和氣。依我看去,陸蘭芬忽然改悔起來,還是你們貴上的運氣。他們堂子出身的人,那裏受得人家的規矩?與其將來鬧出什麼笑話,壞了你們貴上名聲,不如現在聽他反悔的爲是。你回去同你貴上請安,就說我勸他不必放在心上,癡心妄想的還想娶他。上海的倌人,不是輕輕易易的就可以娶回家去,萬一將來鬧出事來,那時就懊悔嫌遲了。你住在上海,也沒有什麼事情,莫若早些回去,免得你貴上等得心焦。”劉貴聽了不敢多言,只好連聲答應。

    辭了秋谷,出得門來,想着章秋谷的話兒實在不錯,只得到陸蘭芬家取了鋪蓋,急急的回常州告訴方子衡去了。

    閒話休提。只說章秋谷見劉貴去了,向陳文仙笑道:“天下竟有這般癡子,上了陸蘭芬的惡當,花掉了銀錢不算,還要把自己一個家人留在上海,想要把陸蘭芬同到常州。在上海灘上要討一個堂子裏的倌人,那有這般容易?真是個世界之上有一無二的瘟生!”陳文仙也笑了一會。

    不覺又過了幾日,其時已是七月中旬,桂魄初生,金風未動,已經涼快了好些。

    秋谷因離家已久,家中又連次信來催他回去。窮年索寞,旅舍蕭條,雖然酒陣歌場,盡有溫柔之夢,卻是十年一覺,偏多落魄之悲,前路蒼茫,華年似水,不免便有些張季鷹秋風蓴菜之思。想要暫時回去一趟,隨後再來上海,卻又有些遲遲疑疑的自家作不定主意。

    這一天正在棧內檢點朋友往來的信札,已經聚了一大堆來信,多沒有寫回書,便揀那要緊的先寫了幾封。正要叫人去送,忽見貢春樹闖了進來,形景倉惶,面有憂色,走進來一屁股坐下,也不言語,皺着雙眉,好像有什麼心事一般。秋谷覺得有些詫異,便追問貢春樹到底爲着什麼事情這般着急,春樹嘆了一口氣,走至秋谷身旁,附耳朵說了幾句。秋谷笑道:“這也不算什麼大事,我早已知道了,何用急得這個樣兒?”春樹頓足道:“在你看來,原沒有什麼希奇,只在旁邊說兩句現成話兒,可有什麼用外?你不曉得這件事兒的關係,萬一鬧了出來,我怎的對人得起?

    你以前答應我的話兒到底怎樣,可有什麼法子麼?“秋谷冷笑道:”你既曉得對人不起,爲什麼一到上海,就拚命的亂吊膀子,混軋姘頭?難道你這般胡鬧,就對得起人麼?“春樹聽了啞口無言,想秋谷的話果然不錯,一時臉上紅紅的竟說不出話來。呆了半晌,見秋谷裝着冷麪不去理他,只得立起來走到秋谷面前,深深的打了一拱,道:”你向來是個極有血性的人,這件事兒總得替我想個法子,除了你,別人也沒有這樣的擔當。“

    秋谷起初推託不肯,當不起貢春樹再三再四苦苦的求告,推辭不得,只得應了。

    便道:“這件事兒我雖然應了下來,卻又魯莽不得,須得我自己趕到蘇州方有把握。

    但是你自己鬧了亂子,卻無緣無故的要我來替你張羅。你的朋友甚多,爲什麼單要尋我,不去照顧別人,這是什麼講究?“春樹怕他又要改口,再三央告,急得幾乎要流下淚來。秋谷方笑道:”論起理來,我們讀書子弟不應去做這樣事情。但是據你說來,若不趁早想個法兒,一定要鬧亂子,這也只好急則治標,從權些兒的了。“

    春樹聽了大喜,舉手稱謝。秋谷又道:“我既然應了,也不必耽誤日期,明天就好動身同你一同前去。但想個什麼主意,也要預先商量方好。”

    正在打算,見茶房又傳了一封信進來。秋谷看封面時,見是方子衡在常州寄來的。拆開封袋看,倒是方子衡的親筆,寫得歪歪斜斜的,白字連篇,那文理又似通非通的十分費解。秋谷甚是好笑,仔細摹擬了一回,方纔略略懂得他的大意。

    原來方子衡趕到家中,他父親的病居然好了些兒。這方子衡雖然是勉強在家,卻一心一意的記念着陸蘭芬,一刻也放他不下,覺得那陸蘭芬聲容笑貌沒有一天不在他心目之中,差不多竟是害了單思病,恨不能一刻兒飛到上海來,好和那意中人會面。無奈他父親有病,不得脫身,只把個方子衡恨得咬着牙齒,咒罵不已。正在那夢魂顛倒、胡思亂想的時候,不料那劉貴趕了回來,一五一十的把陸蘭芬的說話直言拜上,不曾掉了一些,說到高興的地方還要添些枝葉。這一下不打緊,把方子衡氣了一個發昏,想來想去沒有什麼法兒,嘆了幾口冷氣,只得罷了。卻又癡心不斷,自己寫一封信給章秋谷,要請他去問那陸蘭芬爲什麼無故變卦。

    章秋谷看了他的來信,微笑一笑,把信遞與貢春樹道:“你看竟有這樣到死不悟的瘟生,我那有功夫去碰陸蘭芬的釘子?”春樹把信接在手中,還沒有到眼,聽見秋谷說到陸蘭芬三字,不及看信,連忙向秋穀道:“說到陸蘭芬,你可曉得陸蘭芬已經死了麼?”秋谷喫了一驚,急問道:“那有這般奇事,可是真的麼?不要是外頭的瞎話,爲什麼我這裏沒有風聲?”春樹道:“確而又確,還是昨天半夜的事情,我今天早上聽小寶家的相幫傳說,方纔知道,斷斷不是傳來的謠言。並且我還聽見相幫們自家議論,說蘭芬身上的虧空倒有兩萬多些,聽得蘭芬死了,一齊趕到,有的還去投報捕房,現在不知怎麼樣了。”秋谷聽了,料想是真,因子日間蘭芬和他雖然沒有交情,卻是相待甚好,現在聽他死了,不覺有些心中酸酸的不忍起來,便又問春樹道:“你可曉得他是什麼毛病,就死得這般快當?”春樹道:“我也弄不清楚。好像聽他們說發痧剛好,夜間留了一個客人,登時反覆,霍亂吐瀉的發作起來,不到一天功夫便斷了氣,卻不曉得究竟如何?”

    秋谷聽了,便拉貢春樹作伴,要同到蘭芬院內去看看那班債主怎樣的開銷。春樹應允,立刻同出棧門,到蘭芬住的大洋房來。走到門口,只見有一個印度巡捕立在門內,那出進的人紛紛不絕。秋谷便同着春樹縱步登樓。往日間走上樓梯,便有孃姨應客,雛婢呼茶,青瑣回燈,湘簾卷月,真個是桃花門巷,楊柳樓臺。如今章秋谷走上樓來,那些舊日的孃姨大姐一個不見,鼻觀之中,只聞得一股紙錢灰氣直逼進來,那裏還有什麼花香人氣?正是:

    風月依然,傾城何處?惆悵曇花之影,燕子樓空;淒涼倩女之魂,華清夢醒。

    秋谷忍不住一陣心酸,勉強忍住了,走到房內,見大牀上的帳子已經卸去,直挺挺的躺着陸蘭芬,那生前如花如玉的丰神,宜喜宜嗔的態度,不知往那裏去了,只覺得口開目閉,形狀怕人,身上直穿着一身半舊的竹布衫褲。秋谷別轉頭去不忍再看。房內的衣櫥、箱子一齊貼着封皮,客堂內有一簇人在那裏紛紛議論。有一個人把一本賬簿攤在桌上,在那裏不知寫的什麼,想就是蘭芬生前的債戶了。

    秋谷正在徘徊感慨之際,忽見人叢內擠出一個人來,把秋谷一把拉住,大哭道:“二少,耐看看難末叫我那哼?”秋谷喫了一驚,急看時,原來就是陸蘭芬的親生娘,淚流滿面,頭髮蓬鬆。秋谷見了也不禁惻然,只好將就安慰他幾句。蘭芬的娘哭道:“俚耐剛剛死得勿多辰光,就有幾化格債戶同仔巡捕房裏向格人趕得來,一塌刮仔格物事,才上仔封皮,動也勿許倪動,說是要拍賣仔洋錢替俚還債。故歇洋錢末嘸撥,借也無借處,叫我那哼弄法?”說罷又大哭起來。秋谷心上十分酸楚,只得對他說道:“蘭芬生前雖有許多虧空,要拿他的衣裳首飾拍賣抵償,卻照例要另外留出一分作爲治喪的費用。事已如此,你也不必這樣傷心,我們一班和蘭芬素來要好的人,只要可以幫忙的地方,沒有不盡力的。”說着便向身邊取出一卷鈔票,點了一點;又問貢春樹身邊可有鈔票,春樹連聲說:“有。”便也取出一卷來遞與秋谷。秋谷接過來看一看,檢了幾張,和自己的合成一百塊錢,把餘多的仍舊還了春樹。正是:

    紅顏薄命,傷心天寶之歌;黃土埋香,腸斷真娘之墓。

    要知後事如何,但聽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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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四十八回 章秋谷驚散野鴛鴦 霍春榮排演花蝴蝶

    卻說章秋谷聞得蘭芬病死,甚是悽然,拉着貢春樹同去看他。遇見了陸蘭芬的親生娘,拉住秋谷放聲大哭,秋谷十分不忍,給了他一百塊鈔票,叫他湊着使用。

    蘭芬的娘千恩萬謝的接了,又道:“倪囡仵活浪格辰光,客人篤來來去去,格末叫忙;故歇俚死仔是,格排勿要面孔格客人,勿要說啥幫倪格忙,連搭仔欠來浪格局賬,一塌刮仔漂脫。像耐二少實梗好人,故歇陸裏再有呀!”秋谷聽了,轉覺心酸,痛紫玉之成煙,感華年之似水,彩雲易散,情海難填。再想起自家的際遇來,身世飄零,江湖落拓,阮步兵驅車痛哭,李謫仙酒肆逃名,登廣武而欷歔,望中原而嘆息,易求駿足,難遇孫陽,把自己的一腔抑塞一齊都提上心來,再也存身不住,急急的同着春樹下樓。

    蘭芬的娘還想挽留,秋谷那裏肯住,一路出了大門,對着春樹嘆口氣道:“這就是他們名妓的下場,真是不堪回首。想那陸蘭芬在生時節何等鋒鋩,差不多些的客人倒反要仰承他的顏色。他的枇杷門巷差不多竟像個督撫衙門,車馬如雲,往來不絕。只爲他喫慣了堂子飯兒,做不來良家婦女,倚仗自家的色技不肯嫁人。這般的一個有名妓女,今日之下卻弄得這等的收場,真是可怕!”說着不覺得言下愴然,春樹也嘆息不已。

    一面走着,順路到迎春坊金小寶家,和他說明要去蘇州的緣故,一禮拜就可回來。金小寶初時不肯,後來經秋谷幫着解說,方勉強應了,但向春樹道:“耐去仔要豪燥點來格囁。倪也無啥閒話,來勿來聽耐自家格良心。”春樹連連答應。

    秋谷又講到蘭芬死後的情形。金小寶兔死狐悲,物傷其類,免不得揮下幾點淚來。秋谷又道:“他若趁着方子衡沒有回去的時候,安安穩穩的嫁了他,不要一味地亂敲竹槓,如今死了倒也博得些兒死後的風光,不至於弄到這般地位。可見你們喫堂子飯的人總以嫁人爲是,只看陸蘭芬這樣的收場,也該覺悟回頭,驚心動魄。

    你想做男人的沉迷不醒,尚且每每弄得蕩產傾家、身名掃地,何況你們是個倌人?“

    金小寶不等說完,便截住道:“耐格閒話自然勿錯,不過倪想起來,各人有各人格打算,倒勿在乎嫁人勿嫁人,只要自家有點主意好哉。倪格排人要嫁起人來,格末叫討氣。唔篤去想哩,好好交格人家,啥人肯討格倌人轉去做大老母?推扳點格人家,倪又勿肯嫁俚。就算嫁仔一格好好裏格人家,也不過一個小老母,總歸有多化勿稱心格地方,阿是也嘸啥趣勢?”

    秋谷聽了,覺得他的道理倒也不差,便問他道:“依着你的意見,不嫁人便怎麼樣呢?”小寶道:“倪從小頭裏喫仔格碗堂子飯,身體散淡慣哉,再要去做格人家人,像煞受勿來俚篤格規矩。只要自家有點主意,生意浪多點洋錢下來,勿要去貼啥格馬伕、戲子,像俚篤實梗欠得一塌糊塗,自家阿有啥格好處?現在格世界,只要有仔銅錢,樣式才辦得到。倪有仔錢銅,就是勿做生意也無啥希奇啘。再要做起客人來,老老實實點,勿要去撥俚篤喫啥格空心湯糰,到仔着末完結,總歸原要出來,撥別人叫聲老槍,也無啥好聽啘。二少耐說阿對?”章秋谷聽了不住的點頭,道:“你這個主意倒也不差,真是有些閱歷,並不是同他們一樣一味的哄騙客人。

    想不到你竟有這般見識,也算是庸中佼佼的了。“

    秋谷說罷又向春樹道:“你既要同去,趕緊去僱一隻中號快船,好叫輪船拖帶;到了蘇州便好住在船上,省得住在岸上,露了風聲不是玩的。”春樹諾諾連聲。

    秋谷便到兆貴裏去坐了一回。陳文仙出局未回,覺得無趣。起身出院,想到新馬路辛修甫公館內去看他,並和他說一聲要暫去蘇州耽擱。因修甫這幾日有些小恙,知他在家養病,並不出門,便坐上包車徑到新馬路昌壽裏來。

    修甫在家正是獨坐無聊,見秋谷來了心中甚喜,留他喫了晚飯,又談了一回。

    秋谷把要去蘇州的話向他說了,修甫問幾時回來,秋穀道:“說不定,或者一禮拜內就可回頭。”說着,聽見自鳴鐘噹噹的已敲了十二下,便辭了修甫坐車回去。

    那車伕因時已不早,拉着車子飛一般的向前直走。剛到新馬路轉彎之處,秋谷坐在車上,見有兩三個人在跑馬廳迎面走來。一個個不着長衫,都是官紗短衫褲,也有生絲褲衫,一齊散着褲腿,走起路來搖搖擺擺,凸肚挺胸。秋谷看得明白,曉得定是一班流氓,不去理會。那車伕拉着包車,騰雲駕霧的一般跑過頭去。秋谷忽聽得背後那班流氓,口中高高的打了一個哨子,又把掌心擊了一下。秋谷分明聽見,疑惑起來,低低的叫車伕停下車子,從黑影裏繞過頭去看時,只見那幾個流氓正立在轉彎角上,對着一座洋樓。那洋樓本是個姓王的鐵路委員租的公館,沿着馬路,兩間樓面,湘簾不卷,隱隱的露出燈光。秋谷看了,恍然大悟,曉得那班流氓方纔的哨子是個吊膀子的暗號。秋谷平日本來愛管閒事,索性立住了看他究竟如何。又見那班流氓等了一會不見動靜,悄悄的說道:“咦,倒詫異篤啘。”便又打了一聲哨子,比先前高了好些。秋谷一聲不響,隱在黑影裏偷看他們。這班流氓那裏曉得有人窺探,隻眼睜睜的看着樓上,目不轉睛。

    不多一會,果然那湘簾裏面影影綽綽的映着燈光,露出一個人影,揭起簾縫,倚着欄杆,往下張看。秋谷在暗處看得真切,是個二十餘歲的婦人,那身材態度,覺得甚是苗條,面目雖不甚清楚,卻也紅膩桃腮,綠堆雲鬢。約略看去,不是什麼粗蠢的人材。秋谷正在細看,又聽得呀的一聲,那兩扇大門輕輕的開了一扇,走出一個小大姐來,看來只有十三四歲的樣子,低低的說道:“裏向去哩。”那流氓之內便有一個正要舉步進門。秋谷看了多時,早已心中忿忿,暗想這班流氓引誘良家婦女,真是死有餘辜。便忍不住咳嗽一聲,在黑影裏急搶出來,喝一聲:“且慢!”

    那班流氓出其不意,大喫一驚。那個開門的小大姐更是喫嚇,急急的把大門關上,也顧不得那班流氓,七跌八銃的逃了進去,連那樓上的婦人,也嚇得回身進去,連忙把兩盞點着自來火的燈一齊集滅。一霎時玉鉤全下,簾影沉沉。秋谷看了十分暢快。

    那班流氓見破了他的道兒,心中大怒,一齊回過身來要與秋谷尋事;及見秋谷身上衣裳穿得甚是齊整,不覺呆了一呆。一個流氓便開口喝道:“你是什麼人,爲什麼鬼頭鬼腦的掩在黑影裏頭?”秋谷未及答應,又一個流氓插口道:“看他這個樣兒,深更半夜不聲不響的掩在這裏,一定不是個好人。”說着七手八腳的齊趕上來。看着秋谷的一身衣服華麗非常,又有金邊眼鏡,鑽石戒指,着實值幾個錢,衆流氓看得垂涎起來,倚着新馬路地方冷靜,大有攫取的意思。還未動手,早聽得章秋谷哈哈冷笑道:“你們這班不知進退的流氓,我還沒有盤問你們的來歷,你倒反來問我起來。我正要問你,你們這班不三不四的人,半夜三更在人家公館門前探頭探腦,口內還打暗號,做的什麼事兒?你們可懂得租界的章程麼?況且我走我的路,與你們什麼相干,要你們來多嘴?你們趁早的與我走開便罷,不然,把你們送到捕房,問你們一個引誘婦女的罪名,看你們可喫得起喫不起?”

    衆流氓不聽猶可,一聽章秋谷這番說話,一個個頓時大怒起來,嚷道:“你倒說得這般容易,要把我們送到捕房,真是你自己不知進退。你既說這般大話,我們且叫你喫些眼下的現虧,先打你一頓再說。”說着不由分說,兩三個人一齊擁上。

    一個身材高大的流氓搶上前來,先把秋谷劈胸一拳,秋谷不慌不忙,霍地閃過,撲的一個箭步早已跳在旁邊。那流氓那裏肯舍,當先趕上,照着秋谷的腦袋又是一拳下來。秋谷把左手輕輕一格,覺得也似乎有些力量,便順着他的來勢,右手劈胸一拳。這一下來得勢猛,那流氓站腳不住,踉踉蹌蹌的直跌出去。又有一個流氓上來,想要扭住秋谷的胸前衣服。秋谷也不躲閃,趁勢把他脅下一掌,也便滾在一旁。這一來,把後面第三個流氓嚇得不敢動手,眼睜睜的看着他。秋谷甚是好笑,正拔步要走時,不防那搶先動手的流氓卻也懂得些兒拳棒,見秋谷手勢伶俐,知是慣家,便在地下一溜煙爬起身來,趁着秋谷走過身旁不及提防之際,把身子一伏,俯身下去,就想要擠秋谷的腎囊。果然秋谷輕看他們,毫不防備,見他來擠腎囊,喫了一驚,招架不及,把左足騰開一步,就地飛起右腿,正踢在那流氓肩窠之上。用得力猛,把那流氓踢得直摜開去有四五步遠近,覺得好似踢折了肩骨一般,這一痛直鑽入心窩裏去,那裏掙紥得住?由不得高聲喊叫起來。

    秋谷見他喊叫,倒喫了一驚,恐怕巡捕到來。馬路上的規矩,同人相打,兩造都要同入捕房,豈不失了體面?急急的四邊一看,幸而還好,正是十二下鍾巡捕換班的時候,落班的已經去了,接班的尚未到來。暗暗的叫了一聲“慚愧”,急忙三腳兩步跳上車去。那班流氓已經被他打怕了的,誰敢上前攔阻?眼睜睜的看着秋谷車子飛也似的跑了,轉眼之間不見蹤影,也是這些流氓的一個小小報應,只好自認晦氣,被他白打了一場罷了。

    且說章秋谷坐在車上,沿路喝叫車伕快走,一直到陳文仙家,心上甚是高興。

    陳文仙見他這般快活,問他爲什麼事情。秋谷把方纔的事告訴了他一遍,倒把個陳文仙嚇得粉面通紅,埋怨他道:“耐末總是實梗,嘸撥仔格清頭。俚篤來浪吊膀子,關耐啥事?要耐去管俚篤格閒帳。結仔冤家還勿算數。倘忙真格撥巡捕拉仔巡捕房裏去,阿要坍臺?”咕咕嚕嚕的埋怨一個不住。秋谷始而大笑,笑他的膽子忒小;後來仔細一想,他的說話倒也不差,倘然真被巡捕拉到捕房,等到問明白了,連忙釋放出來,已是失了自家的體統,何苦把自家的名氣去拚那班不要臉的流氓?如此一想,便覺有些後悔起來。又兼陳文仙坐在秋谷身上,挽着他的手,不住的揉搓,口內埋怨道:“倪勿來格,難下轉勿要實梗,闖仔窮禍,嘸啥人來替耐,阿曉得?”

    秋谷見陳文仙一片天真,深情繾綣,轉着實安慰了他一番,又答應他此後不去鬧事,文仙方纔罷了。一夜無話。

    明日秋谷起來,要回棧去檢點行李。文仙叮囑他早去早回,秋谷答應。剛剛起身要走,文仙叫住道:“慢點去看囁,倪有閒話說呀。”秋谷又回來坐下,問他有什麼說話,文仙看着秋谷的面孔,看了半晌卻說不出什麼話來。彼此相對了一刻,文仙道:“倪像煞有几几化化格閒話來浪心浪,要搭耐說,不過好像心浪橫七豎八格勿好過,勿知說仔陸裏一句格好,故歇直頭一句也說不出,耐總歸豪燥點轉來就是哉。”秋谷聽了,似覺得也有些兒惆悵,又吩咐了文仙幾句,方纔走了。

    秋谷回到棧內收拾帶去的行李,因爲天熱,只帶一個皮包,裝着幾件替換的衣服,一條番席,一個氣枕,都塞在皮包裏頭;又帶一隻考籃,放些筆墨書本。又恐人多口雜,把兩個當差的高福、顧升都留在棧中,叫他們小心照應。剛剛收拾停妥,貢春樹早已到來,把物件發下船去。二人隨後登舟,徑往蘇州去了。

    看官且慢,貢春樹要求秋谷和他設法同到蘇州,到底是什麼事情?自《九尾龜》初集之內,就是一個悶葫蘆,直到如今尚未打破,這是什麼體格呢?看官們且休性急,只把那《九尾龜》第三集第三卷內的一篇《懊惱記》細細的追尋,便有了七八分影子。且待在下做到四集,把這件事情的下落演說出來,好叫看官們心中明白,如今且說些時下編書的俗套,待看官們自家慢慢的揣摹。

    閒話休提。且說章秋谷和貢春樹二人到了蘇州,把船便開到南壕,緊靠着一家水閣下邊停泊。秋谷進城去訪方小松。小松見了,故友相逢,十分歡喜,便一起同出閶門,到船上去見了春樹。小松和春樹都是一般的裙屐少年,見面自然投合。小松便邀秋谷、春樹一同上岸,到新開的一家堂子高桂寶家小坐。

    原來章秋谷自在蘇州回去,不到半年,閶門開了馬路,漸漸的熱鬧起來,那盤門青陽地的生意就登時冷落,所有的戲園堂子一齊搬到閶門外來。那先前的丹桂戲園因爲折了本錢關了,現在新開了一家麗華。那盤門外的馬路依然是景象荒涼,人煙冷落,只有上海輪船到了埠頭,還有些兒市面,真個是盛衰一瞬,滄海桑田。秋谷打聽分明,心上不由的頓生感慨;又問花雲香、許寶琴的蹤跡,方知許寶琴早已嫁人,花雲香也回無錫,更覺悵然。

    小松見他不樂,便請他就在桂寶家喫酒,好讓他提些興會出來。秋谷看高桂寶時,姿容嬌小,態度玲瓏,頗覺得動人憐愛,便欣然應允。小松又道:“你既到蘇州,可曉得麗華園內新到了一個武小生霍春榮麼?”秋谷喜道:“原來霍春榮到了蘇州。此人我前在上海看見過他的戲,相貌既好,武功更是講究,恰算是武行內一個出色的人材,但不知他今天唱什麼戲。現在天已不早,我們先去看戲,再來喫酒何如?”小松道:“先去看戲也好,我們略坐一回便去。”桂寶聽了,也要同去看戲。小松應了,叫他快些打扮。等得桂寶換了衣裳,重施脂粉,便一同坐了馬車,同到戲園門口。下車進去,檢一張正桌坐下,案目送上戲單。秋谷看時,恰好是霍春榮的《花蝴蝶》。小松也看了戲單,向秋穀道:“你可曉得這霍春榮的來歷麼?

    他還是中堂的門婿呢!“有分教:

    多情蝴蝶,春留枕上之香;懊惱鴛鴦,驚起花間之夢。

    還有下文貝小姐包廂、霍春榮被捉、章秋谷夜盜紅綃、王雲生再拖騙局等許多節目,都在四集書中,請看續回,便知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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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四十九回 方小松演說風流案 貝夫人看戲麗華園

    且說前回書中章秋谷同着貢春樹、方小松,並帶了高桂寶,同到麗華戲館,要看霍春榮的戲。章秋谷坐定之後,檢看戲單,見今天霍春榮排的恰好是《花蝴蝶》。

    方小松向章秋谷說道:“你可曉得霍春榮的歷史麼?他還是中堂的門婿呢!”章秋谷和貢春樹聽了不覺大爲詫異,章秋谷便問小松道:“怎麼說霍春榮是中堂的門婿?

    這句話兒我卻有些不信,那裏有這樣的事兒?他既是中堂的門婿,爲什麼不去做官?

    只要拿了他丈人的一封八行,那一省不好去當差署缺,還肯在蘇州唱戲,做這種卑賤的勾當麼?“方小松聽了哈哈的笑道:”你這個人怎麼這般老實,難道真個中堂的門婿肯來唱戲麼?“秋谷也笑道:”既然如此,爲什麼你又要這樣說呢?“

    劉、松道:“這件事兒,說也話長,真是江蘇省內唯一無二的新聞。待我慢慢兒的和你細說。”一面說着,就回過眼光兩旁一看,把手指着一間包廂內道:“你看這裏頭坐的卻是的的真真中堂的小姐、翰苑的夫人,這個新聞就出在他們府上,你在上海難道沒有一點風聲?”秋谷聽了,不及回答小松,連忙轉過眼光,跟着方小松手指的包廂裏面仔細看去,只見包廂內坐着一位服御輝煌的中年婦人,旁邊還坐着一個少婦。那中年婦人約莫有四十餘歲,面上卻還不甚看得出來,看着只像個三十多歲的樣子。徐娘年紀,未褪嬌紅;中婦風情,猶傳眉嫵。那兩隻秋波水汪汪的十分活潑,就像那秋月無塵,春星照彩,明顯着一付嬌嬈的態度出來。這樣的婦人,若在少年時可想而知一定是個尤物。再看那旁坐的少婦時,更是冰雪爲肌,瓊瑤作骨,芙蓉如面,楊柳爲腰。太真紅玉之香,洛浦凌波之影,低鬟顧影,媚態橫生。真是寶月祥雲,明珠仙露,把個章秋谷竟看得呆了多時。又見他珠翠滿頭,紗羅被體,那頭上的簪飾映着保險燈的光彩,珠光寶氣,曄曄照人,背後更有許多俊俏青衣成羣圍列。那包廂之外,立着幾個家人垂手侍立,肅然無聲。

    章秋谷看罷:方纔向方小松道:“看他們這個樣兒,一定是個貴家內眷。不過那神情意態,覺得甚是飛揚,眉目之間隱隱有些蕩意。你怎麼說他們府內出的什麼新聞,快些把這件新聞的原委細細講來,好待我們靜聽。”春樹也異口同聲的叫小松快講。方小松微笑一笑,方纔附耳低聲,把這件故事細細的講說出來。

    看官,在下做到此間,只好把章秋谷一邊按下,且把這件新聞一一的演說出來,好叫看官們不至茫無頭緒。

    閒話休提,書歸正傳。你道那廂房內的婦女究竟是何等人家的內眷?說將起來,來歷卻也不小。原來這中年婦人的母家姓餘,他父親名叫餘頌南,翰苑出身,歷任京秩,後來熬煉得資格深了,輩數老了,就薦升了刑部尚書,並在軍機處贊畫樞務,居然就是一位中堂。這餘中堂生平只有一個女兒,十分溺愛。嫁與蘇州貝太史爲室,丰姿雖是嬌嬈,情性卻甚爲悍戾。偏偏這位貝太史又是個懼內庸夫,到了外邊天不怕地不怕的人兒,一到進了自己的房門,看見了牀頭的這尊菩薩,便由不得神魂飛越,毛骨悚然。久而久之,這位貝太史便不知不覺的做了重生的陳季堂,再世的裴御史。貝太史自從點了庶常,也放了一任主考,不知怎的,外間物議沸騰,聲名甚是狼籍,都說他出賣舉人。至於這件事兒的有無,在下做書的當時並不在場,隔着一個省分,究竟是怎麼一回事情,在下沒有親知灼見,卻也不敢一定下什麼斷語。

    只說貝太史的口碑傳入都中,就被一個御史參了一本。那班京城裏頭的都老爺照例是這個樣兒。若遇着那勢焰薰天、威權炙手的人,憑着他怎樣的賣官納賄、枉法徇私,這班都老爺在一旁看着聽着,都是袖手旁觀,罰咒也不敢去動他一動。若有一個御史參動了頭,還要窺測天顏的喜怒,要是皇上看了御史的參本果然震怒起來,免不得要傳旨查辦,這班都老爺得着了這個消息,一個個都發起狠來,你參一本,我參一本,大家都去射那死老虎。稱想這個人既經參奏,已屬是個待罪人員,何苦趁別人的熱鬧再去參他?這位貝太史就喫了這個苦頭,給這班都老爺橫參一本,豎參一本。那本上說的話兒,什麼“似此敗壞科場,賄通關節,若不從嚴查辦,何以正士氣而肅官方”。皇上看了這許多參本,從來說衆口成城,自然也要震怒起來,便將原折發交浙江巡撫認真查辦。

    幸虧這位餘中堂曉得這件事兒,心上雖然恨着女婿不該做出這樣事兒,削他的顏面,卻又看着女兒面上,不得不替他囑託彌縫。這科場賄通關節的事兒,鬧了出來不是頑的,就是從輕辦理,也要問一個邊遠充軍。餘中堂無可奈何,只得替他上上囑託,安頓了那幾個原參的御史,又自己親筆切切實實的寫了一封信,託那浙江撫臺替他辯護,方纔把這一樁天字第一號的風波平了下來。浙江巡撫果然上了一個摺子,替貝太史竭力辯護,無非是查無實據、合無仰懇天恩、免其議處的這些話頭。

    這個摺子到了軍機,又有餘中堂在裏頭照應,方得從輕發落,把貝太史議了一個回籍閒住的處分。

    貝太史回得蘇州,剛剛進門,就被這位夫人指着臉兒痛罵了一頓,說:“你這樣不要臉的東西,怎麼竟敢這般大膽,連舉人也賣起來?若不虧我父親在京城裏頭同你竭力想法,這個時候只怕你這個狗頭早已滾下來了。像你這樣不爭氣的人兒受了王法,讓我做了寡婦,到也乾淨些兒,省得你活在世上現眼!”把這位貝太史罵得滿面羞慚,滿心惶恐,低着頭屏息而立,連哼都不敢哼一聲。貝夫人罵了多時,見他不敢開口,也就消了幾分怒氣,到了晚間,貝太史少不得也要奴顏婢膝,陪着無數小心,方纔哄得夫人歡喜。

    自此之後,貝太史時常想起丈人的救命之恩,見了夫人越發怕得神出鬼入。更兼貝太史本來是個寒士出身,他封翁雖曾做過幾年道臺,家中卻沒有什麼積蓄。你想一個當窮翰林的人,那裏掙得起家產?剛剛巴得放了一任試差,又被那班不近人情的御史參了回來,依舊是兩袖清風、一肩行李,漸漸的就有些支持不住起來。幸虧這位餘中堂的小姐嫁過門來奩資豐富,足足的二三十萬;他又善於居積,數年之內又賺了無數的利錢出來。他見貝太史手中竭蹶,金盡囊空,不免又要將他謾罵一場;罵過之後,索性不要他管了,自己拿出錢來供給貝太史的用度。貝太史樂得坐享其成,隨意揮霍。但是貝太史現在的身家性命都是從老婆身上得來,家庭之內不得不曲意承顏,格外又加了二十四分恭順。貝夫人的性氣一天狠是一天,貝太史的懼內卻一日甚於一日??怕老婆怕到極處。這貝夫人自然就趾高氣揚、飛揚跋扈起來。

    貝夫人將近中年,止生了一個女兒,卻生得似玉如花,千嬌百媚。貝夫人溺愛這個女兒,一言難盡,總而言之,也和餘中堂的溺愛貝夫人差不多。

    貝小姐到十九歲上,就嫁了一個常熟人姓彭的,也是一位太史公,家道十分寒素,相貌又甚不揚,更兼生性不羈,疏狂放蕩,驕態逼人。貝夫人聽了貝太史的話兒,又被媒人攛掇,便把一個心愛的女兒輕輕易易的許了這位彭太史,說定招贅進門,擇了吉期,就把彭太史贅了進來。

    貝夫人只道彭太史少年翰苑,定是個風流佳婿,蘊藉才郎。不料新郎官進得門來,貝夫人見他面目不揚,身材短小。說也奇怪,貝小姐倒還沒有什麼,把一個做丈母的貝夫人氣得個發昏,默默無言。當夜就使出他那一種野蠻手段,硬硬的把貝小姐叫了進來,和自己同牀睡覺,不許他出去和彭太史成婚。一連三天都是如此,把彭太史氣得目瞪口呆。待要和他講個明白,卻又是已覺得有些礙口,說不出來,只得放在心中隱忍不發。那貝小姐年幼嬌癡,畢竟和彭太史有些夫妻的情愫,也只好偷寒送暖,暗地關情。見貝夫人這樣作爲,不曉得他究竟是怎麼一個意見,又不好意思去問他。久而久之,這貝小姐受了專制的壓力,不知不覺把從前心上的夫婦愛情都消入東洋大海去了。

    看官且住,從來男大當婚,女大當嫁。做父母的見那女兒出閣,自然要指望他“琴瑟和鳴,夫妻好合”纔是道理,怎麼這位貝夫人用着野蠻手段禁制了自己的女兒,不許他夫婦合婚成禮,天地之內那有這樣詫怪的事情?若果然竟有這樣人兒,那也可算得宇宙之大,無所不有的了。你們試想,貝夫人究竟是怎樣一個心思?原來他仗着自己是中堂之女、翰苑之妻,更兼門第清華,家財百萬,女兒的面貌又生得珠圓玉潤,柳媚花嬌,算計自家這樣的女兒,那般的聲勢,一定要配一個風流熨貼的如意郎君,方不辜負他女兒的才貌。見了彭太史這般模樣,氣到極處,便想出一個極糊塗的主見來,忘了那“嫁雞隨雞,嫁狗隨狗”的兩句俗語,倚着那一往無前的氣勢,竟想替貝小姐於正門之外另闢一個便門,好任他揀選入才,評量面目,差不多有那山陰公主面首三十人的樣子。你想這貝夫人的意見,糊塗到怎麼一個田地!而且貝夫人雖然將近中年,卻是意氣飛揚,神情蕩越,絕不像貴家命婦的規模。

    貝太史雖然曉得,心中也有些不以爲然,卻那裏敢來問他一問?隨着這貝夫人帶領了小姐各處燒香隨喜,看戲遊園,漸漸的風聲不雅起來。貝太史也只好眼開眼閉,裝作癡聾。貝小姐更是個少年女子,有什麼定見?近朱者赤,近墨者黑,跟着貝夫人這樣的一個尤物,今天看戲,明日燒香,到處賣弄風騷,招蜂引蝶。貝小姐看了這種樣子,慢慢也便樂此不疲。那蘇州城內,貝家太太的名聲,卻是通國皆知的了。

    有一天,貝夫人帶了貝小姐到城外麗華戲館包了一個包廂,一同看戲。恰恰的霍春榮新自上海到蘇,演得不多幾日。那一天霍春榮排的戲正是《白水灘》。霍春榮的面貌本來不錯,加以渾身結束伶俏非常,衣服鮮明,聲情激越。那幾步抬步的身段,更覺得氣概高華,丰儀出衆。剛剛出得場門,只聽得一片喝彩之聲轟然震耳。

    到得打翻青面虎的一場,霍春榮本來武功純熟,一路棍法,使得旋轉如風,雖然傀儡登場,卻也有些驚心動目。貝夫人仔細看那霍春榮時,只見他蜂腰猿臂,英武過人,而眼媚橫波,眉含黛色,眉目之間卻又有些媚態。貝夫人看得出神,貝小姐也眼波澄澄,只注在霍春榮一人身上。那霍春榮是個著名吊膀子的都頭,一見了標緻些兒的女人,便要百計千方鑽頭覓縫的謀他到手,何況今夜是送上門的買賣?又見貝夫人等衣裝炫耀,僕從如雲,料想是個大家內眷,吊上了他們的膀子一定有些好處,不比尋常,便也越發的在臺上賣弄精神,把眼光註定在貝夫人包廂之內,一連飛了他們幾個眼風,把貝夫人母女二人看得心旌搖搖,六神無主。

    貝夫人忽然想出一個主意,叫了包廂的案目上來,指名要點霍春榮的戲,點了一出《義旗令》。霍春榮見他們點戲,曉得已經入彀,甚是歡喜,便進去換了衣服,重扮了黃天霸出來。這一齣戲唱得更是認真。貝夫人叫家人放了一封賞洋,只聽得“鏘啷啷”一聲,那雪白的洋錢就如雨點一般在臺上四周亂滾。霍春榮見了十分得意,做到喫緊之際,貝夫人放出那絕嬌必脆的喉嚨高叫一聲:“好呀!”這一聲喝彩,驚動了合園看戲的人,一個個回頭張望。有分教:

    狼腰猿臂,驚回蝴蝶之魂;燕頷虎頭,飛入鴛鴦之隊。

    欲知後事如何,請聽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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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五十回 巧姻緣良夜渡銀河 殺風景三更飛黑索

    且說貝夫人看到得意之時,不覺一聲喝彩,早驚動了合園看戲的人。大家回過頭看時,早看見貝夫人母女二人坐在包廂看戲,看得眉飛色舞,壹志凝神,如承丈人之蜩,如射大夫之雉。看的人也有認得的,也有不認得的,見了這個樣兒,免不得一個個暗中好笑,卻也不去管他。

    這貝夫人坐在包廂,只顧和臺上的霍春榮眉來眼去,及至《義旗令》做完之後,霍春榮換了一身簇新的紗羅衣服,故意走到包廂,向着貝夫人請安謝賞。貝夫人眉花眼笑,慌忙叫他不要多禮,便搭訕着和霍春榮問答起來,那一對眼光就如電光石火一般,忽來忽往,飄疾如風。貝小姐坐在貝夫人背後,羞怯怯的低下頭去,再也抬不起來,紅暈腮痕,綠凝眉嫵,卻時時在暗中飛過眼風,偷看霍春榮的面貌,一汪秋水,漠漠含情。一班僕婢侍立在旁,雖然也都看見,只是素來畏懼這位夫人,連貝太史尚且怕他,不敢去管他的帳,何況這班小人?可想而知是怕他的了。當下貝夫人和霍春榮纏綿情話,直到散了戲場,方纔回去。

    自這一天之後,貝夫人每夜帶着小姐出來看戲,又時常把霍春榮叫到公館中去。

    每每晚上十二點鐘進去,直至明天午後方纔出來,也不曉得他們在內乾的什麼事兒,這卻在下沒有看見,不敢亂說。但是霍春榮有時拿出絕精緻的扇袋荷包給旁人觀看,說是貝夫人母女親手製造送給他的。這樣去看起來,只怕霍春榮在貝府中一箭雙鵰,恩情美滿,也未可知。只苦了兩位太史公,擔了懼內的名頭,還要受這般的糟蹋,在下雖然是個旁人,卻也免不得有些氣憤。

    這一件事兒,蘇州省內把他當作新聞,茶坊酒肆,三三兩兩,談的都是貝府的新聞。方小松久在蘇州,那有不知之理?恰值章秋谷同貢春樹到了蘇州,要到麗華去看霍春榮的戲,方小松同着秋谷、春樹走進戲園,一眼先看見了貝夫人母女二人早已端端正正的坐在包廂裏面,不覺暗中好笑,方向秋谷說出一句頑話兒來,說:“你不要輕看了霍春榮,他還是中堂的門婿呢!”章秋谷聽了十分疑怪,似信不信的追問他,究竟這裏頭怎麼一回事兒,方小松方纔把貝夫人和霍春榮的故事一一的演說出來。

    秋谷聽了甚是氣憤,道:“不信天下竟有這般奇事,這貝太史難道是沒有血氣的麼?怎麼任着老婆這樣的出來胡鬧!”小松大笑道:“豈敢。他果然有了血氣,也不至於怕老婆怕到這種樣兒。我們多是旁人,何必去管他們的閒事?落得看看他們的情形。”正在說話,臺上早換了筱榮祥的《文昭關》上來。這筱榮祥臺容甚好,嗓音也還不差,唱過了《文昭關》,就是霍春榮的《花蝴蝶》了。

    霍春榮出得臺來,秋谷定睛凝視,只見他穿一件織金雲緞玄色夾衣,內襯繡花短襖,繡花叉褲,渾身釘着水鑽,行動時光華照目,映着那臺上保險燈的影兒,分外精瑩。品貌果然甚好,丰姿不減當年,更兼口白清亮,身段圓融,煞是可愛。只見包廂內的貝夫人母女,兩雙眼睛釘在霍春榮身上,目不轉睛只顧呆呆的觀看。到了交手的一場,霍春榮的一把單刀旋轉如飛,滿身圍繞,但覺得刀光閃爍,燈影迷離,渾身上下,但見一線寒光,絲毫不漏。連秋谷在臺下看着,也不覺高聲喝起彩來。再做到《水戰鴛鴦橋》的一場,霍春榮撲那兩交斤斗,更是十分快捷。臺下看戲諸人,叫好之聲鬨然不絕。

    秋谷暗想:霍春榮的面貌着實不差,又有這一身本領,也算得梨園角色之內一個出色的人材,怪不得這班婦女見了他就要把持不定。正在心中轉念,霍春榮早已走進戲房,換了衣服走下臺來,竟到貝夫人坐的包廂裏面,坐在貝夫人背後,貝夫人和他說說笑笑,甚是親熱。章秋谷看了,氣憤非常,向方小松道:“怎麼如今世上竟有這樣無恥的婦人!”小松笑道:“你真是少見多怪,可曉得如今風氣不比從前,還有什麼講究麼?”秋谷聽了不覺一聲太息,默默無言。又坐了一會,因看不慣貝夫人和霍春榮那種肉麻樣子,便拉了方小松和貢春樹先自走了出來,高桂寶也同出戲園,方小松同着秋谷、春樹仍到桂寶院中。

    方小松擺酒接風,薦了兩個倌人給秋谷、春樹二人,一個叫金媛媛,一個叫朱素卿。秋谷便叫了金媛媛,春樹便叫了朱素卿。不多時,兩人一齊到了。秋谷看金媛媛時,身材嫋娜,骨格輕盈,雖然趕不上陳文仙,也還罷了。再看朱素卿,面貌也和金媛媛彷彿,都是中上之材。秋谷雖叫了金媛媛的局,卻並不在意,倒是金媛媛和朱素卿見他們舉止豪華,風儀秀美,格外的巴結起來,秋谷也只得略略應酬。

    這一席直到了三點多鐘方纔散席。秋谷同春樹一起回到船上歇息,方小松不必說起,自然就是住在高桂寶家的了。

    按下秋谷一邊,只說麗華戲園。那一天章秋谷等走後,鬧了一場風波,你道是什麼事情?原來貝夫人在麗華看戲,恰好包廂對面另有一個看戲客人,這人姓郭,是個廣東的候補道,蘇州人氏,和貝太史狠有交情,爲人任俠,喜抱不平,氣概高華,性情慷爽。只是有一樁壞處,性如烈火,急躁非常,向和貝太史詩酒往來,互相愛敬。這貝太史原是一個詩酒名家,風流才子,若單看他的表面,那裏曉得他是個懼內的都頭、怕老婆的領袖!這位郭觀察雖是和他要好,卻一向不曉得他的家事,只道貝夫人是個名門閨秀,自然是貝太史的內助,三從俱備、四德兼全的了。

    有一天,郭觀察在親戚家中聽見了貝夫人這些笑話,郭觀察那裏肯信!反說那親戚不該污衊閨門。那親戚向他力辨道:“這件事兒並不是我一人知道,蘇州城內到處皆知,你只顧去細加察訪就是了。我和貝府上又沒有什麼仇恨,爲什麼要捏造這些說話呢!”郭道臺聽了,覺得他親戚的話甚是有理,然而終是半疑半信的,不肯當真。隔了幾天,郭道臺自家出去細細的打聽了一回,果然衆口相同,大家都把貝夫人姘戲子的事兒當作新聞傳說。

    郭道臺打聽得實,直氣得他氣湧心頭,雙眉倒豎,一時忍耐不住,一口氣直走到貝太史家來,要見了貝太史和他當面說明,叫他以後當心防範。那知事有湊巧,貝太史剛剛不知爲了什麼事情,兩天之前往上海去了。郭道臺見不着貝太史,恨得他擦掌摩拳,氣無可出。暗想:“貝太史這樣一個人,也算有些名氣,怎麼娶着這般婦女?怎不叫人和他代抱不平?”氣了一會,忽又轉一個念頭,想道:“天下的事情,眼見是實,耳聞是虛。雖然衆口一辭,我卻究竟沒有看見,難保不是他人捏造的話兒。我何不到麗華去看幾天戲,一則解了自家的疑惑,二則看看他們情形,豈不是好?”主意已定,便到麗華戲館一連看了幾天,把貝夫人和霍春榮的情事一齊看在心上,十分憤恨,無計可施。

    這郭道臺和江蘇臬臺朱竹君交情極好,並且是結拜弟兄。這一天見了朱臬臺,偶然提起這件事情,還氣得咬牙切齒的,問朱臬臺可有什麼法兒?朱臬臺也詫異道:“天下竟有這般惡棍,難道貝太史竟是絲毫不覺,也不約束約束的麼?”郭道臺又把貝太史家事,怎樣的懼內,如何的情形,把近來聽見的話兒和盤托出。朱臬臺想了一回道:“這件事兒,要辦他也甚容易,只要辦他個外來流棍,把貝府的這些事情隱過不提,料想貝夫人也沒有什麼法子庇護着他,你道這個辦法如何?”郭道臺聽了大喜,道:“這樣辦法果然甚好。像這樣的淫棍,把他留在蘇州,真是害人不淺的東西,辦掉了他,也是你的一件德政。”說着,立起來打了一躬,朱臬臺笑道:“究竟你和他有什麼冤仇,要你這般着急?”當下又談了一回,定了主意,郭道臺就走了。

    朱臬臺次日上院,把這件事細細的稟了撫臺,撫臺勃然大怒,便叫他下去立刻飭縣提人,從嚴究辦。朱臬臺答應下來,恐怕飭縣提人漏了信息,被他逃走;或者霍春榮得了這個消息,竟去躲在貝府裏頭,又不好去派人搜捉,豈不便宜了這個棍徒?當下不露風聲,密密的下了一個密札給那馬路工程局的委員李蘭生,札內還附了一個訪牌,話頭說得十分利害,叫他立刻會同捕房連夜拿人。

    原來蘇州馬路止有一個捕房,沒有會審公廨。凡有馬路訟案以及華洋交涉這些事情,都是工程局委員兼管,所以工程局在馬路極是有權。李蘭生接到這角公文,不敢怠慢,連忙叫上四個能幹差役吩咐一番,又去知照捕房,派了兩個巡捕協同拿捉。這班差捕到得戲園,霍春榮正在臺上唱戲,不便去拿;及至唱完了戲下臺,又在貝夫人包廂裏面談談說說,甚是開心。此時麗華園主已經知道,再三央懇廨差巡捕不要在園內拿人,待他出了戲園再行拿捉。差人等初時不肯,又送了他們一筆差錢,方纔答應守在戲園門口,等他出去順手擒拿,不怕他飛上天去。

    那貝夫人等到戲場將散,便上轎進城,霍春榮慢吞吞跟在轎子後頭,想要跟進城內。不提防剛剛一腳跨出園門,早有一個差人走上前來,就是劈胸一把。霍春榮夢裏也不曉得朱臬臺叫人捉他,只認做或者是他的仇家,要想同他拚命;那時止不住心頭火發,用了一個解手法兒,左手把廨差的手託開,霍地將身子閃過,右手向廨差的額下隨手一叉。這個廨差不曾防備他要動手,招架不及,早被他叉得仰面一交,直跌得有四五步遠近。兩旁的人一齊喫驚。還有三個差人、兩個巡捕見了這般光景,一個個心中大怒,便一擁上前,高聲喊道:“我們是臬臺朱大人派來拿你。

    你這個東西,好生大膽,竟敢動手毆差!你還不好好的跟了我們前去,直要自討苦喫麼?“霍春榮聽得臬臺拿他,這一驚卻也非同小可,那裏還敢動手?又見巡捕把號叫放在手中,預備着要吹的樣子,越發不敢怎樣。憑着他們四五人把他橫拖倒曳,扭辮子的扭辮子,揪胸脯的揪胸脯。差人又在身邊取出鐵鏈來,譁啷一聲將他鎖上。

    正拖着要走,前面貝夫人坐在轎中聽得後邊喧嚷,不曉得什麼事情,叫一個家人回來打聽。那家人見霍春榮被他們一班差人、巡捕鎖了起來,連忙走到貝夫人轎前說知備細。貝夫人大驚失色,急急的又叫兩個家人回去問那差人:霍春榮犯的是什麼案情;可好暫時交保,到了過堂的時候不妨竟到貝府提人。又大大的許他們重酬差費。在貝夫人的意思,想着如今世上只重銀錢,憑你再是天大的官司,只要用銀錢承抵,料想沒有辦不到的事情,萬想不到霍春榮的案情就是爲他自己。那些差人聽得貝府許他銀子,心上雖然歡喜──從來公門中人,見了銀錢就似蒼蠅見血一般,那肯輕輕的放過?無奈霍春榮的案情甚重,怎敢受他們的賄賂?正是:

    三更怪雨,摧殘並蒂之花;一夜罡風,驚散同心之鳥。

    欲知後事,請看下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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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五十一回 美優伶駁翻堂上官 懦太史不問河東吼

    卻說廨差和巡捕在戲園門口鎖了霍春榮,正要走時,見貝府的家人急急的趕來詢問,並重重的許了謝儀。若是換了別人,只要案情犯得輕些,這班差人便好得錢買放,怎奈這霍春榮是臬臺的公事提人,更兼犯的案情甚重。若要買放了他,就是工程局委員也耽不起這個處分,何況這班差人,那敢怠慢?一個差人便冷笑一聲道:“我們是奉上差遣,概不由己。這霍春榮是臬臺朱大人立等提案的人,我們耽不起這個干係。你想,朱大人的性情何等利害!我們若把他放走,我們自己還要性命麼?倒是請你們太太回去,叫貝大人寫封信到朱大人那裏和他說個情兒,料想朱大人沒有不答應的。此刻向我們話說,卻是沒用。”一面說着,一面把霍春榮前推後擁徑自去了。

    貝夫人在轎子裏頭看得分明,聽得真切,見霍春榮鐵索釘鐺的被一班差人拉着,腳不點地的走了過去。貝夫人看了這般光景,止不住一陣心酸,早流下淚來。想來霍春榮的案情犯得重了,所以臬臺立刻提人。自家想來想,想不出一個搭救的法兒,只得要依着差人的說話,叫貝太史寫信去保他出來。偏偏的貝太史又到上海去了,不在蘇州,一時不得回來。只得自行回去,在轎中跺腳恨道:“平日間用他不着的時候,他偏要挨在家中,這個當兒要用着他起來,卻又走到上海去了。”

    貝夫人回到家中,母女二人十分懊惱。貝小姐紅着眼圈,含了一汪珠淚,默然不語。貝夫人也背過臉兒暗中流淚,口內卻還在那裏安慰着貝小姐道:“你不要心慌,待我慢慢兒的想法。好在你父親也就要回來。等他回來之後,叫他寫信,或者親去見那朱臬臺。難道咱們這等一分人家,要保一個人都保不下來麼?”貝小姐聽了,略略心上安了些兒,卻終是滿心不快,便也睡了。

    一夜之中,一個半老徐娘,一個盧家少婦,不知流掉了許多眼淚。錦幃虛掩,寶枕橫陳;蠟淚未消,春痕猶膩。紅愁綠怨,淒涼斗帳之春;冰簟銀牀,辜負華清之夢。好容易盼到次日,貝夫人一早起來,便叫一個家人到電報局去,打個急電到上海去,要叫貝太史立刻回來;又叫兩個家人去到臬臺衙門打聽霍春榮的消息。那知這件事兒異常機密,再也打聽不出來。

    這一天工夫,貝夫人好像熱鍋上的螞蟻一般,茶飯無心,坐立不定。又過一天,貝太史在上海接着了家中一個急電,叫他立時回去,不曉得家中出了什麼事情,倒大大的喫了一驚,果然立刻趁了輪船回到蘇州。貝夫人見丈夫回來了,略覺放心。

    這個時候,正是用得着他的時候,免不得也要放些笑面出來,便叫他寫信給朱臬臺,保那霍春榮出來。貝太史聽了,呆了一呆,不敢開口。

    原來貝夫人和霍春榮的事實,貝太史也有點風聲,雖然心中憤恨,卻也無可如何,又不敢把霍春榮怎樣。現在聽得朱臬臺訪拿他,正在心中快活,不提防他這位夫人竟堂堂皇皇的叫他寫信,要把霍春榮取保出來,不覺呆了半晌,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貝夫人見他並不開口,已經有些怒意,便問道:“怎樣樣,爲什麼一句口都不開?難道我煩你這點事兒,你都不答應麼?”貝太史見他夫人發怒,粉面生紅,蛾眉微豎,又嚇得手足慌忙,滿心裏想要教訓他幾句,無奈見了他的影子,聽了他的聲音,更覺得筋酥骨軟。此刻見夫人發起火來,那裏還敢駁回,掙了半晌方纔掙出一句話來道:“我不曉得他犯的是什麼案情,怎麼就好寫信?況且朱竹君也不是遇事生風的人,這件事兒一定內中有個道理。若是冒冒失失的寫封信去就要保人,他答應了還好;若不答應,可不是落了一個下風?你也要替我想想纔是。”貝夫人怒道:“我不管他犯的是什麼案情,橫豎是冤枉的就是了。你不肯寫信,難道就罷了不成?”說着把一對秋波狠狠的瞪着貝太史,差不多又要發作。若是貝太史是個有些性氣的人,把正言責備夫人幾句,就是貝夫人再要兇悍些兒,也不能把貝太史當真怎樣。無奈貝太史向來懼內,真是聞風膽落,望影驚心。現在見他夫人倒豎雙眉,又將發作,就嚇得諾諾連聲的道:“我也沒有說一定不肯寫信,不過問問他的案情,好像被他們看了,說你連他犯的什麼案情也沒有弄得清楚,還要來保什麼人?所以我和你商量一回兒,並不是不肯聽你的話,你休要這般動氣。”

    貝夫人聽了貝太史一番說話,方纔收了怒容,卻又冷笑一聲道:“他犯的什麼案情,我知道麼?你一個做男子的,這點事兒打聽不出,反來問起我來,可不是個笑話?”

    貝太史又碰這個釘子,也只好低頭忍受,便向貝夫人道:“你既然一定要去保他,我就去寫信就是了。”貝夫人聽他肯寫,立刻換了一面的笑容,向貝太史笑道:“我不過叫你寫一封信兒,你就裝腔做勢的不肯答應,一定要嘔上我的氣來才肯去寫,我真不懂你是個什麼性情。”說着,又笑了。又問道:“你清早進城,可曾喫過點心?”貝太史道:“我接了你的電報,不知家中有什麼事情,急得我一夜沒有閤眼。輪船一到碼頭。我就忙着上岸趕緊回來,這早晚何曾喫過什麼點心?”貝夫人聽了,慌忙替他張羅點心。一會兒來了,貝夫人即向他笑道:“你今天沒有喫過點心,想是有些餓了,快些喫罷!喫飽了好去寫信。”貝太史這一刻兒的快活,真是他有生以來從沒有受過他夫人這般優待,只把他樂得抓耳撓腮,不知怎樣纔好,把方纔那一肚皮的怨氣早消化到九霄雲外去了。喫了點心,急匆匆的往外便走。貝夫人叫住他問道:“可是去寫信麼?”貝太史連連答應,果然走到書房內,順着他夫人的意思,實實結結的寫了一封信,拿進來給貝夫人看了。貝夫人甚是歡喜,叫他快些送去。貝太史又在信中加蓋了一方名字圖章,叫了一個能幹家人,當面吩咐了幾句說話,叫他把這一封信送到臬臺衙門,面見朱臬臺,要討一個回信。家人答應去了。

    不料家人去了一會,空手回來,也沒有回信。貝太史甚是詫異,急問:“怎麼沒有回信,可是沒有見着朱大人嗎?”家人道:“見是見着的。朱大人正在簽押房着公事,家人把老爺的的信呈上,並說要求大人賞封回信,好待家人回去銷差。不想朱大人拆開了信看了一回,冷笑一聲,問道:”這霍春榮這案情,難道你家大人竟不曉得麼?“家人回道:”小的主人初從上海回來,實在不知備細,總求大人開恩准他取保,小的主人就感激不盡了。‘朱大人聽了不但不肯答應,反又冷笑兩聲,對家人說:“你回去上覆你們貴上,這霍春榮是撫臺的訪牌,不干我事,況且犯的案情十分暖昧,你們貴上就不管這件事情也罷。’家人無法,只得回來,聽老爺的示下。”

    貝太史聽了,尚在沉吟,貝夫人早急得手足如冰,花容失色,急向貝太史道:“他既是這般說法,你最好徑去拜會他一趟,打聽打聽究竟是怎樣一個道理,或者再寫封信給那撫臺,料想討了情兒也還使得。不然像咱們這樣人家,一個戲子都保不下來,以後還要想辦得了事麼?”貝太史聽了貝夫人一派一廂情願的話頭,雖是心中狠不願意,又不敢推辭,只得說道:“這個撫臺我和他沒有來往,寫信去也是枉然,還是朱臬臺和我的交情還好,或者到他那裏問了個明白,和他商議一個法兒。

    只是朱臬臺答應了,叫他取保,料想撫臺也沒有什麼不肯。你道何如?“貝夫人聽見丈夫肯去,又歡喜起來,立刻替他取出衣冠,親手和他穿帶。這又是向來沒有的事情,破題兒第一次。貝太史受了這般恩寵,不覺的有些感激涕零起來,自然盡心竭力的和他辦事。

    不料轎子到了臬臺衙門,投進貼子,隔了半天也不叫請。貝太史呆呆的坐在轎內,等得好不心焦;又等了好一會,方見一個家人拿着名貼慢吞吞的走了出來,走到轎子面前說聲“擋駕”,請一個安。貝太史十分疑惑,連忙把來的家人叫住,細細問他爲什麼今天不見。那家人把眼看着貝太史的面上,嘻的笑了一聲,方纔答道:“大人有公事,不能見客。”說了這一句,竟自走了進去。

    貝太史看了這般光景,只得回來向貝夫人說了。貝夫人也無計可施,只同着小姐無情無緒的暗中流淚。貝太史看在眼中也不敢問。

    貝夫人想了一天,忽然想了一個主意出來,心中大喜。你道他想的是什麼主意?

    他忽然想起父親現在軍機聲名赫奕,只要打個電報給他父親,請他父親在京裏一個電報打給江蘇巡撫,和霍春榮說個情兒。料想外省督撫一個個都要巴結軍機處的人員;就是一個軍機章京,他也不肯得罪,何況他父親做了相國十年,那有辦不到的事情?想定了主意,便逼着貝太史和他擬了一個極長的電稿,約有二百多字,說了無數的謊話,也不曉得怎樣措辭,做書的人當初沒有看見他的底稿,也只好付之闕如的了。

    當下擬好了電報,叫家人到電報局內打了一個三等商電,這一個電報卻就花了一百四五十塊錢,立時立刻發了出去。

    貝夫人自從發了這個電報,指望餘中堂聽了他的說話,打個電報給蘇州撫臺,眼見得霍春榮不日便可放出狴犴,重圓綺夢,眼睜睜的只望霍春榮出來。那知過了兩天,餘中堂外來了一回電,電報局翻好號碼送了過來。貝夫人見了餘中堂回電,心中大喜,只道霍春榮的事情有些指望,誰知拆開來一看,那電碼端端正正的不多幾個字兒,除了住處、姓名之外,只有八個大字,是“事涉優伶,毋庸過問”。貝夫人看了,氣得他把一張電報撕得粉碎,摜在地上,又把他父親咒罵了一場。自此之後,貝夫人無可奈何,只得死心塌地的,暗暗的叫人去看了霍春榮幾次,花了好些使費,因此霍春榮雖然拘禁縣監,倒也並不喫苦。

    貝夫人一邊的事按下不提,只說霍春榮被差人拿去,在巡捕房關了一夜,工程局委員問了一堂,霍春榮自己也昏天黑地的說不出爲了什麼事情。工程局委員道:“你的事情本來是上憲提人,我也不來問你,只把你解到臬臺那裏,看你的遠氣罷了。”說着就叫廨差押下去,備了文書,將他申解到臬臺衙門。臬臺朱竹君看了文書,也不提訊,把霍春榮發到元和縣來,叫他問供。

    元和縣大老爺接到了臬臺的公事不敢怠慢,立刻升堂,把霍春榮帶上堂來。那霍春榮到了縣堂,跪在地下,不等縣大老爺開口,先是高聲問道:“小的究竟犯了什麼罪犯,要朱大人這樣的費心搜捉?”縣大老爺見他這般強項,不由也動起火來,把驚堂一拍道:“你這個該死的棍徒,你引誘貝大人的妻女,夜入人家,還說沒有罪麼?本縣看你還是好好的招成,免受刑罰。”霍春榮見縣大老爺這般問法,膽又放大了幾分,定一定神,又高聲答道:“戲子唱戲爲生,向來安分,不敢做這樣的事情,求大老爺明鑑。”縣大老爺又拍着驚堂道:“現在有真贓實據,你還要希圖抵賴麼?”霍春榮心中暗想:“事到如今,左右難逃公道,落得索性把他挺撞一番。”

    便又高聲道:“大老爺既說現有真贓實據,請問大老爺是個什麼贓據呢?”縣大老爺又喝道:“你時常自己拿着什麼扇袋、荷包給人觀看,說是貝夫人母女親手製造送給你的,難道還不算真贓實據不成?”

    霍春榮聽到此處,竟哈哈大笑起來,笑得滿堂差役相顧失色。縣大老爺又羞又怒,高聲喝道:“你笑的什麼!”難道本縣問錯了麼?“霍春榮笑了一會方纔回道:”就是這荷包、扇袋,就算做引誘的憑據麼?不瞞你大老爺說,戲子在京城裏頭唱戲,那些王爺、中堂的太太、小姐們說戲子唱得好戲,時常叫到府中說說閒話,不算什麼希奇。再說起荷包、扇袋來,戲子在京城裏,常有太太們賞些活計,更算不了什麼事情。大老爺說戲子引誘貝大人家的妻女,戲子唱戲爲生,那有這般大膽?

    不過貝大人的太太常到戲園看戲,貝大人又是個頭等鄉紳,點了戲子的戲,戲子不能不唱。貝太太放了賞錢,戲子不能不上去謝賞。謝賞的時候,貝太太叫住戲子,問幾句話兒,戲子不敢不應。貝太太一團好意,和戲子說句話兒,難道戲子就好跑掉了麼?至於大老爺說戲子夜入人家,戲子一個唱戲的人那敢向人家混走?都是貝太太幾次叫人來叫戲子進城,戲子方敢進去。況且貝大人家是何等的規矩,那樣的門牆,就憑着戲子這樣一個人兒,裏邊沒有招呼,就走進得去麼?這樣的事情,大老爺要說是戲子的罪名,戲子就死也不服。大老爺若是不信,只顧叫人到貝府上去打聽,若有一定虛言,聽憑大老爺怎生懲罰。“正是:

    一夕公庭之供,口利如風;三千堂上之刑,鞭飛碧血。

    欲知後事,且看下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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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五十二回 霍春榮利口受官刑 宋子英喪心施騙局

    且說霍春榮在元和縣堂上侃侃鑿鑿的說出一番口供,把所有的事情都推在貝夫人身上,自家卻卸得乾乾淨淨的,好像與他無涉一般。這位元和縣大老爺聽了他一番口供,竟被他頂得目瞪口呆,那裏敢再問下去?怕他再要說出別家閨閫的事來,得罪了蘇州城內的鄉紳不是頑的。當下坐在公堂上面,一句話都問不出來,停了一回方纔說道:“你方纔說的話兒都是胡鬧,難道貝大人的太太和你有什麼交涉不成?”

    霍春榮聽了又冷笑道:“大老爺不是方纔問着戲子,說是戲子引誘了貝大人的妻女,戲子纔敢從實供招;此刻怎麼又說這般說話,可是大老爺忘記了麼?”這幾句話,說得兩旁差役都好笑起來,雖然不敢喧嚷,卻已一個個掩口葫蘆。縣大老爺聽了大怒道:“你這大膽的棍徒,這般可惡!連本縣都頂撞起來。”吩咐左右掌嘴。差人答應一聲,喊了一聲堂威,正要上前,霍春榮兩手一攔道:“且慢,戲子若是說錯了什麼活兒,或是真犯了什麼罪名,纔好領大老爺的刑法,戲子到底在大老爺案下犯的何等事情?還請大老爺明鑑。”

    縣大老爺被霍春榮這一頂,竟是無言可答。呆了一刻,方纔咬牙大怒道:“你仗着這般利口頂撞本縣,本縣今天偏要打你一遭。”說着,又喝差役快些動手。差役見本官發怒,不敢怠慢,不由分說,上來了幾個差人,把霍春榮按住,一五一十的打了四十,打完了放他起來。縣大老爺又道:“你既然不肯供招,本縣一天到晚的公事甚多,那有工夫問你?渾深你是臬憲解來的人,且待本縣去稟覆了朱大人再來問你。”說完這幾句話,便喝叫差人帶他下去。

    霍春榮被差人帶了下來,仰着臉兒冷笑道:“我自己的罪名通沒有曉得,倒打了四十個嘴巴,豈不可笑!”一面說着,一面挺着胸脯,大踏步走了下去。

    這裏縣大老爺完了堂事,一徑便到臬臺衙門稟見。朱臬臺慢慢的踱了出來,說了幾句閒話,便問:“霍春榮的案子問得怎麼樣了?”元和縣便從袖中取出一紙供單,鞠躬獻上。朱臬臺看了一遍,就冷笑一聲,問那元和縣道:“我不懂你的問案爲什麼這樣的糊塗?你想這個事情關涉人家內眷,怎麼好和他當面說明?惹得他牽牽連連的說了這麼一大篇兒,還是聽了他的好呢,還是不聽他的好呢?將來傳揚出來,得罪了紳士還在其次,何苦去壞人家閨閫的名聲?”說得元和縣面紅耳赤,跼蹐不安,連忙立起身來請了一個安,道:“大人明鑑,這都是卑職糊塗,沒有想到這層道理。卑職下去再問就是了。”朱臬臺又冷笑道:“不敢勞動,還時老兄下去,仍舊將霍春榮申解上來,我自己來問罷。”元和縣聽了,滿面羞慚,只得諾諾連聲的退了下去,果然仍把霍春榮解了上來。

    朱臬臺聽得霍春榮解到,便傳呼伺候,立刻升堂。臬臺升坐大堂,不比州縣,那兩旁伺候的吏書兵役黑壓壓的站了一堂,甚是威武。朱臬臺踱出大堂,端然正坐。

    兩旁吏役齊齊的喊了一聲。霍春榮提到堂上,卻也有些心驚,偷眼看那朱臬臺時,只覺得滿面霜威,棱棱可畏。他還當是昨日在元和縣堂上一般,朱臬臺還沒有開口問他,霍春榮倒反跪上了一步,高聲問道:“蒙大人賞提,戲子不知犯了什麼案情,要求大人的明示。”臬臺聽了微微的冷笑道:“你這個利口刁徒,到了本司這裏還敢巧言狡展,本司只問:你既是唱戲爲生,平日就該安分,爲什麼拆梢打架,遇事生風,學那流氓的行徑?本司久已訪聞,你是一個不安本分的棍徒,你還不曉得自己的罪名麼”你可知本司這個地方,比不得元和縣堂上,不准你開口多言!“說着把驚堂一拍,喝一聲打:”打!“

    霍春榮正要分辯,無奈臬臺衙門的差人十分兇狠,況是朱臬臺預先分付下的,一聲喝打,立時就擁了七八個人上來,憑着霍春榮高聲叫冤,衆人只是不理。鷹拿燕雀的一般,把霍春榮揪翻在地,剝去背上的衣服,露出脊樑,兩個行刑的皁隸手中拿着一對藤鞭,一起一落的向着霍春榮背上便打。霍春榮大叫道:“話還沒有說得明白,怎麼就這般混打起來?”朱臬臺只當作不聽見的,只是敲着旗鼓,喝叫重重的打這狗頭。原來刑杖之中惟有藤鞭最是利害,京津一帶懲治青皮都用這個藤鞭,彷彿就和站籠一般。

    當下打了二百多鞭,霍春榮的背上已是條條見血,打到五百更是血肉模糊。好個霍春榮,咬定了牙齒一聲不哼;痛到極處,反高聲大叫道:“我到底犯了何等重罪,要受這樣的刑罰?不說一個明白,就把我打死也是枉然!”朱臬臺冷笑道:“你要問你的罪名,本司就是辦你外來的流棍……”霍春榮不等朱臬臺說完,又喊道:“就是外來的棍徒,也沒有這般的打法。”朱臬臺向着旁邊站的書吏說道:“你們看他這個樣兒,真是目無官長,他在本司這裏尚且這樣的咆哮公堂,平日之間可想而知,一定不是個安守本分的了。”說着又喝叫結實再打。打到後來,一鞭下來,那背上的血四圍亂濺,打得渾身上下真是一個血人,差不多氣咽聲嘶,只有一絲遊氣,朱臬臺方纔喝住。那時霍春榮已打得和死人一般,熱血攻心,眼睛倒插,四個差人把他扛下堂去。

    朱臬臺見霍春榮打得這個樣兒,心上十分暢快,當下疊成文卷,定罪申詳,把霍春榮當作個著名流棍,定了五年的監禁罪名。從此霍春榮收在縣監,鞭痕利害,沉重非常,這也是他到處貪歡的風流業報。幸虧貝夫人暗暗的叫人進監看視,花了許多使費,又按月接濟他的用度,所以霍春榮雖在監中,倒也並不喫苦。只苦的是貝夫人母女二人,啞喫黃連,無從訴說。最恨的蕭郎咫尺,門外天涯;對月傷心,背燈彈淚。這相思病兒,也不知害到何時方能了結。真是心期悽惋,寶髻慵梳,睡思惺忪,熏籠愁椅。春蠶半死,猶留未盡之絲;蠟炬成灰,尚有將燃之淚。貝夫人更是懨懨牽牽的大病了一場,醫了多時方纔全愈,這也不去管他。如今且把霍春榮和貝太史的新聞一齊按下,再說起章秋谷、貢春樹的正文來。

    且說章秋谷和貢春樹在船上住了一夜。次日,小松出城看望,說起霍春榮被臬臺拿去的事情,秋谷拊掌稱快。小松道:“雖然如此,但是蘇州戲館卻少一個人材。”

    三人談了一會,秋谷便同着小松進城,看了幾家親友。有一位陸侍郎的公子叫做陸仲文,請秋谷遊了一天虎丘,坐的是小陳家雙開門的船,酒菜甚是潔清。陸公子帶的一個局,叫做王小寶,面貌也在中上之間,應酬卻甚是周到。秋谷看他雲鬟膩綠,杏靨浮紅,香輔微開,星眸低纈,和陸公子不住的咬着耳朵,憑肩私語。秋谷看了,想起花雲香和許寶琴二人,不覺微微嘆息,停杯不飲。幸虧金媛媛十分要好,見秋谷有些不樂的樣兒,想些說話和他解悶。接着主人陸仲文擺起拳莊來,要找秋谷掊拳,方把秋谷的心事混了過去。

    過了幾天,陸仲文又請章秋谷、貢春樹二人在王小寶家喫酒,卻只有章秋谷一人到來。陸仲文詫問:“春樹那裏去了,爲什麼不來?”秋谷微笑道:“春樹麼,他有一件切己的事情,今天料理去了。”仲文又問:“春樹有什麼切己的事情?”

    秋谷笑而不答。

    這一席酒,卻是秋谷叫的金媛媛第一個先來,到了檯面上,先用一對秋波四圍飛了一轉,然後對着秋谷低鬟一笑,方纔坐了下來。坐定之後,張開了摺扇遮着面孔,和秋谷密密切切的談得甚是投機。卻被陸仲文一眼看見,先自笑着嚷道:“唔篤兩家頭啥要好得來,到仔檯面浪還是格付架形。就是有啥閒話末,晏歇點到仔被頭裏向也好說格啘。”說得秋谷一笑,迴轉頭來。金媛媛漲得粉面通紅的道:“陸大少末,總是實梗瞎三話四。倪搭章二少客客氣氣,無啥交關,耐勿要來浪說得像煞有介事。”陸仲文拍手笑道:“章二少故歇末客客氣氣,停歇歇到仔牀浪就勿客氣哉,阿怕倪勿曉得?”金媛媛無言可笑,只得也笑了。一座客人都笑起來。

    忽見孃姨傳過一張請客票頭來,遞在陸仲文手內,陸仲文接過看時,衆人也都要看,只見一張票頭寫着:

    飛請

    陸仲文少老爺,至如意裏王黛玉房酒敘,千萬勿卻。座客無多,乞代邀數位。

    至要。此請

    冶安 英訂

    陸仲文看了道:“原來是他請客。”便叫孃姨關照下去“少刻就來”,便向秋谷、小松道:“這人姓宋,號子英,卻是個狠愛朋友的人,和我的交情狠好,你們可肯一同前去,賞賞他的光麼?”章秋谷和方小松的意思,原是不肯同往。禁不得陸仲文再三苦邀,只得允了同去。

    散席之後,陸仲文便拉了二人,徑到如意裏來。好得是王小寶家離如意裏只有一箭多路,不多幾步已經到了。陸仲文是認得的,便當先走進踏上扶梯,剛剛走得一半,早有一個三十多歲的人走至樓口相迎,王黛玉也跟在後面。秋谷、小松素不相識,免不得大家一揖,通過名姓,方知就是宋子英。子英問了秋谷、小松的名姓,滿面堆下笑來道:“今天兄弟託了陸仲翁的福,居然二位都肯賞光,真是幸會!”

    又竭力把秋谷恭維了一番。秋谷聽他的談吐也還不俗,抬起眼來看時,見他面貌也還清秀,身上的衣服甚是時新,覺得這個人也還不甚可厭,便也應酬了他幾句。

    當下等了一會,又來了兩個客個,秋谷並不認得,卻都是陸仲文的舊交。宋子英見客人已經到齊,便叫快擺檯面。陸仲文道:“一席酒,賓主止有六人,可不覺得寂寞麼?”宋子英道:“客人雖然少些,我們多叫幾個局來,叫他們湊個熱鬧也好。”仲文聽了,點頭稱是。宋子英便取過局票來,央陸仲文和他代寫。仲文叫的是王小寶、王二寶、沈芸仙;小松叫的是高桂寶、洪彩珍;秋谷沒有別人可叫,就叫了金媛媛和朱素卿。那兩個客人每人也叫兩個來,宋子英自己也叫了一個吳小卿。

    陸仲文一一寫好,點了一點共是十二張局票,交與孃姨去發。房間裏人早絞上手巾,起過手巾大家入坐。宋子英便請秋谷首坐。秋谷不肯,要讓別人時,宋子英抵死不肯,只得坐了。小松坐了第二,其餘以次坐定。不多一會,叫的局陸續到來,一時柳舞花飛,釵搖釧動。這一席直喫到十二點鐘方纔散席。

    秋谷起身別過主人,徑回船內,只見貢春樹先已回來,坐在牀上尚未睡下,待著臉兒好像有萬分心事一般。秋谷見春樹這個樣兒,知道不妙,急問事情怎樣。春樹嘆一口氣道:“不必說他,這事情真個有些不妙。”便附着秋谷耳朵說了一回,秋谷呆了一會。

    看官且住,這貢春樹的事情在《九尾龜》初集中間已經提起,不過沒有說破,有心叫看官猜個悶葫蘆,到底是件什麼事兒。章秋谷此次到蘇何事,究竟沒有說明,這個悶葫蘆一直悶到如今,看官們始終沒有明白。列位休得心慌,待在下慢慢的表白出來。正是:

    桃花人面,空懷合浦之珠;楊柳春風,先種藍田之玉。

    欲知後事如何,請看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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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五十三回 弱書生幾成薄倖郎 老學究怒責親生女

    且說前回書內;章秋谷和貢春樹同到蘇州,究竟所爲何事,且聽在下說來。

    原來貢春樹住在常州,本來寄籍蘇州城內,狠有些兒房產,還有幾處住房。春樹每年必到蘇州兩次,爲的是收取房租。另有一所極大的住房,坐落在觀前宮巷,卻賃與春樹自家的親戚潘玉峯居住。每到蘇州收取房租,春樹就住在潘玉峯家內。

    今年正月春樹到了蘇州,在潘家住了一月有餘,正想要動身回去,不期事有湊巧,無意之中撞着了一個風流孽障,歡喜冤家。潘玉峯有一個乾親家,姓吳,叫做幼勳,教讀爲生,南濠人氏,只有一個女兒,從幼時就與潘玉峯的內眷往來。潘玉峯就把程幼勳的女兒認爲繼女。這程小姐長到十六歲上,生得嫵媚出,丰姿絕世,齊齊整整,嫋嫋婷婷。漢宮飛燕之腰,洛浦驚鴻之影,真是個十全十美、傾城傾國的佳人。

    潘玉峯的太太以及上下人等,沒有一個不歡喜他。

    這一天也是合當有事,程小姐要到潘玉峯家看看乾孃,剛剛走進中門,恰恰的貢春樹在裏邊走出,和程小姐擦肩走過,彼此定睛一看,大家喫了一驚。春樹只覺得程小姐蛾眉淡掃,星眼流波,肩若削成,腰如束素。內家裝束,穿一套縞素衣裳;時樣梳妝,挽一個輕盈鬟髻。見了春樹,不覺面上一紅,低下頭去,那一付嬌羞的態度畫也畫不出來,走的那幾步兒更是楊柳隨風,春雲出岫,一步步的移將過來。

    貢春樹自有生以來從沒有看見過這樣的女兒,不覺得神魂飛越,心花怒開。最可恨的是一邊進去,一邊出來,那一個花嬌柳媚的影兒只在眼前一閃,已經走進中門,只得立定了回過頭來看他的背影。不想春樹回頭之際,那女子恰恰也回過頭來,一對水汪汪的俊眼正和貢春樹的眼光射個正着。只見他紅暈梨渦,春融杏靨,低頭一笑,就扶着隨來的侍婢急急的走了進去。春樹被他回頭一看,只看得骨節皆酥,暗想不知是何等人家的女子,竟是一個十分出色的人材。且不要管他是誰,回過身來,闖進房去,好再看他一個仔細。原來蘇州規矩,內眷見客甚是大方,並不做那小家的樣子,亂逃亂躬的神情。

    當下貢春樹重又闖進房內,見剛纔這個女兒正和潘太太坐在一起,拉着手兒有說有笑的甚是親熱。見了春樹進去,假意立起身來含羞欲避,卻被潘太太一把拉住道:“這是我孃家的侄兒,爲人甚是誠實,不必避他。”又向貢春樹道:“這是我的乾女兒,你來見個禮兒,日常也好見面。”貢春樹聽了大喜,便向程小姐深深打了一拱。程小姐紅着臉兒回個萬福。潘太太拉他坐下道:“我這個侄兒就如兒子一般,你不必同他客氣。”春樹也在一旁坐下,搭訕着尋些閒話和他扳談。程小姐十句之中,也回他四五句。

    看官,你想程小姐年當及笄,情竇已開,又是個千伶百俐的性情,不免就有些秋恨春愁的心事。看着貢春樹這樣的一個翩翩公子,濁世才郎,更兼舉止溫存,儀容俊爽,那有不動心的道理?向來這位程小姐到潘玉峯家來探望乾孃,必要留他住在家中,隔了幾天或是半月方肯放他回去。自此程小姐住在潘家,天天與春樹見面,偏偏貢春樹的臥房就在潘太太對面,不多幾日,貢春樹放出偷香的手段,不知怎的竟和程小姐暗中成了這件事兒。

    眷屬疑仙,姻緣美滿,貢春樹的得意自不必說。潘太太慢慢的也有些曉得風聲,背地裏着實埋怨了貢春樹幾次,說他怎樣做出這種事情。“你是已經娶親的人,又不能娶他回去,將來你卻怎樣對得住他?”貢春樹見事已敗露,對着潘太太賭神設誓的,說將來必要想個法兒娶他回去。潘太太見他們木已成舟,也沒有什麼話說。

    程家因此回住得久了,屢次叫了人來要接程小姐回去,都是貢春樹慫恿潘太太出頭留住不放。潘太太心上雖然不願,爲的是孃家只有一個侄兒,平日甚是疼他,攔阻不住,也只得隨他胡鬧。

    不覺一連就是兩月有餘,不想程小姐和春樹暗度春風,腹內已經留了一個種子。

    藍田玉茁,合浦珠芽,漸漸的程小姐懷酸嘔食,竟是病妊起來。春樹急了,要求潘太太到程府和他做媒。潘太太那裏肯去說?“你是已經娶過的人,我怎好到那邊去說?將來鬧了什麼事兒,我耽不住這個干係。”

    貢春樹見潘太太不肯去說,更加着急,再??求告。求得個潘太太推辭不得,只得坐了轎子去到程家,要和他女兒說親。不料程幼勳這個老頭兒自從小中了書毒的人,情性十分古拙,一口回絕。只是只有一個女兒,要把他許在蘇州本城,捨不得嫁到別處。潘太太碰了一個頂子,沒有什麼話說,只得回來。

    貢春樹無計可施,程小姐更加急得要死,曉得他父親的性情不好,若回到家中,知道了這樁醜事,就是性命交關。更兼程小姐的肚子一天大似一天起來,那裏遮掩得住?急得只要尋死。

    貢春樹忽然想起章秋谷現在上海,便想前去尋他,和秋谷商議一個計較。平日間貢春樹最是佩服秋谷精明練達,應變多才,更兼爲人任俠,喜抱不平。倘能尋着了他,或者有個主意也未可知。想來想去,只有這一個計較,更想不出別的法兒。

    到了這山窮水盡的地方,也只得姑且試他一度。打定主意,硬着頭皮和程小姐說了,一直徑到上海訪尋秋谷。一見面的時候,就把這件事兒懇他。

    秋谷雖然答應了他,卻打算直到上海的正事完畢之後,順路回到蘇州,再行替他設法。不料章秋谷在上海耽擱住了,不能動身,貢春樹也有些迷戀煙花,樂而忘返。直到七月裏頭,貢春樹接了潘玉峯的一封來信,說程小姐回去之後,肚皮漸漸大了,隱藏不住,被程老頭兒看了出來,氣得個發昏半死,便盤問女兒究竟與誰人苟合,做出這樣不要臉的事情。程小姐那裏肯說,只推是停經鼓脹,並沒有什麼私情。程老頭兒雖然不信,卻也有些疑心,便把他女兒關在後面一間樓上,要等他當真分娩,然後問他。信上邊並且責備了春樹幾句,說他到了上海,既然朋友已經尋着,爲什麼不趕緊回來?若再不回來想個法兒,大家計較,直到他月足臨盆,可不枉害了程小姐的一條性命?

    春樹接到了這封急信方纔當真發起極來,千求萬告的央着秋谷同到蘇州。秋谷雖是當時答應,但仔細想來,這件事兒沒有一些門路,怎好下得手來?一到蘇州,便叫春樹先到潘家打聽消息,依着春樹的意思,還想要叫潘太太到程小姐家去看看他到底怎生光景。那曉得程老頭兒道是潘家引誘了他的女兒幹了這般醜事,又不能當面和他理論,卻恨得咬牙切齒的,差不多彼此成了不共戴天之仇,如何還肯與潘家來往?春樹聽了焦急非常,想要尋一個同程家素來認識的人,進去和程小姐通個線索。好容易尋了幾日,才尋着一個程家數年前用過的一個粗做孃姨,許了他的謝儀,又教於他許多說話,指望叫他進去見着了程小姐,做一個傳消遞息的紅娘。

    那知孃姨去了半晌,垂頭喪氣的回來道:“這件事兒是辦不到的,我也不想賺你們的謝儀。”說着轉身就走。春樹連忙把他叫回,要問他一個底細。孃姨嘆口氣道:“我到了他家,見過奶奶,坐了一回,問起小姐爲何不見。我剛剛問得一句,還沒有說出什麼別的話兒,就被那老頭子突出了眼睛,撓起了鬍鬚,叱喝了兩聲,說:”這個賤人,我家已當他是死過的了,你還來提他做甚?‘那個樣兒好像人都喫得的,把我倒嚇了一跳。後來我打聽他們用的小大姐,方曉得小姐被他們關在後樓,不許他下樓一步,連樓門都鎖了起來。您想別人還見得着他麼?“春樹聽了十分嘆息,只得給了那孃姨幾塊洋錢,讓他去了。這些事兒,都是三五天之內的事情。

    春樹等那粗做孃姨去了,奔出閶門,徑到船上,要和章秋谷商議。豈知到得船上,秋谷尚未回來,春樹十分焦躁,卻又無處去尋,直等到一點多鐘,秋谷方纔回來。見春樹神色倉皇,曉得事情尷尬,急急的問他事情怎麼樣,春樹便把方纔粗做孃姨的話照樣說了一回。秋谷聽了,皺着眉頭想了一會,想着這件事兒十分棘手,便說:“此刻我也打不出什麼主意,最好明天你把昨日的粗做孃姨叫來,待我細細的問他,或者想得出什麼法子,也未可知。”春樹聽了,雖然少覺放心,終覺得滿心忐忑,睡在牀上翻來覆去的再也不得閤眼。

    勉強過了一夜,約莫不到六點鐘時候,春樹已經起身,秋谷卻還在沉睡。春樹胡亂洗了個面,把秋谷叫醒了,囑付他:“在船老等,切不可到別處耽遲,我去了立刻就來。”說着,便急急的上岸去了。秋谷等春樹走了,便也起來洗面,並喫些點心,等到十點鐘左右,果然春樹回來,背後跟着一個四十歲上下的孃姨,跑得滿頭是汗,同上船來。

    秋谷盤問了那孃姨一會,也想不出什麼計較來,便又問那孃姨道:“你既然在他家做過孃姨,他家共有幾間房子,你自然是曉得的了,可曉得他家小姐究竟關鎖在什麼地方?”那孃姨指手畫腳的說道:“程家的房屋就在前面橋邊,離此沒有多遠。他家共有兩廳正屋;後面還有兩間水閣,卻是臨着河灘。他家小姐就鎖在後面的兩間樓上。你想外邊有人進去,怎的見得到他?”秋谷聽了,猛然雙眉一皺,計上心來,暗想必須如此這般,方能成事。若這件事兒辦他不到,我章秋谷還算什麼當今俠客,說什麼當世奇才?當下打定主意,不覺面有喜色,急問孃姨道:“那兩間水閣既是沿河,立在船頭上可看得見麼?”孃姨用手望東邊一指道:“那不是程家的房子麼?”秋谷連忙跨出船頭,把那孃姨也叫了出來,順着他手指的地方向東看去,果然見醬園隔壁有兩間水閣,門窗緊閉,人影全無,估量着也不甚高大。秋谷疑惑這兩間水閣不像有人住在裏邊的樣子,又細細的問了孃姨一回,問得確確實實的一毫不錯,便在身上取出一張十元鈔票賞與那粗做踉姨,對他說:“現在沒有什麼事兒,你且先行回去,將來有用你的地方再來叫你。”那孃姨接了鈔票,歡天喜地,千恩萬謝的去了。

    秋谷回身走進中艙,貢春樹慌問:“怎麼?”秋谷笑而不答。春樹見秋谷這般模樣,知道他一定是想着了什麼法兒,再三追問。秋谷笑道:“法子是想了一個,至於辦得成辦不成,卻要聽你自家運氣。我總盡心竭力的爲你代謀。倘若真做不成,那就不干我事了。”春樹急問他:“是甚法兒?”秋谷含着笑,附耳和他說了一遍。

    春樹喜得滿心奇癢,滿面笑容,連說:“這個招兒甚是穩妥,一定是手到功成。”

    秋穀道:“要說我這個主意是一個穩妥的法兒,卻也未必,不過事到如今,不得不這般做法,叫做盡我們的人事罷了。”春樹點頭稱是。秋谷忽又跌足道:“這件傢伙我都掉在常熟,現在一時卻無從置備,這便如何是好?”正是:

    窺簾賈午,春留韓壽之香;麴院紅綃,夜試崑崙主持。

    欲知章秋谷究竟如何設法,請看下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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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五十四回 拍馬屁流氓討好 抱春愁俠客傳書

    且說章秋谷盤問了粗做孃姨一會,忽然心中得了一個主意,想起從前大金月蘭嫁與黃大軍機的長孫公子,後來逃走出來,是預先設法買通了船戶,在水閣上邊用腰帶吊着身子吊下來的。現在聽那孃姨數說,程小姐關鎖在水閣後頭,不覺登時得計。又細細的想了一會:這件事兒卻又與大金月蘭不同。一邊是金月蘭有心逃走,一邊程小姐卻無意私奔。最好是要和程小姐彼此說通,方能下手。無奈程小姐關鎖樓中,無從見面,這個消息怎的傳遞得通?想了一會,無計可施。偶然想起自己幼年間投師習武的時候,學過一種袖箭,是用右手中指抻發出去,二三十步之內可以暗地傷人。不過是如今時局遷移,英雄無用武之地,只好把他當做頑耍的事兒一般。

    但是秋谷尋常習練的幾枝毛竹箭兒,一齊掉在家中,不覺跌足自悔。

    春樹慌問:“究竟是什麼東西掉在常熟,說得這般鄭重?”秋谷和他說了。春樹呆了一會,道:“這個時候,你還想着這不要緊的東西有甚用處?”秋谷又附了他的耳朵說了幾句,春樹方纔恍然大悟,眉開眼笑的道:“幾枝毛竹箭兒值得什麼,我們難道不好重做幾枝麼?”秋穀道:“你是個外行,曉得什麼?袖箭的做法不是單用毛竹,並且不是一天工夫做得成的。先要認準了粗細長短,用細竹削做竹籤,卻還要配着分兩,熔些鉛錫或是銅鐵灌在竹節裏頭,須要分兩配得停勻,發出去方纔有力。若單是一支竹籤,那裏有這般力量?你難道這點關節都不懂的麼?”春樹道:“我又沒有學過這個東西,那裏曉得這裏頭還有這許多講究?如今只好立刻趕造。你先畫個圖樣出來。”

    秋谷聽了搖一搖頭,一言不發;想了一回,方纔立起身來開了船上臺子的抽屜,取出一枝帶着銅筆套的水筆,放在手中試了一試輕重。又把這枝水筆放平在右手掌中,用大指、無名指捺住了中間的筆管,中指抻着筆頭做了一個手勢,便覺面有喜色。向春樹笑道:“這枝水筆大是可用,就不必去重新趕造了。”春樹聽了也甚是歡喜。

    秋谷便叫船戶進來,叫把船移到醬園碼頭停泊。船戶道:“那邊的碼頭甚是擁擠,況且上岸起來沒有此間便當,我看還是就在此間的好。”秋穀道:“你不要多管閒事,叫你開船隻顧開就是了,爲什麼要這樣的嚕囌?”船戶聽了不好再說,答應一聲,便把船移到那邊停下,打好了樁,繫上纜繩,搭好跳板。秋谷因見時候尚早,在船上不免等得心焦,便吩咐春樹在船坐守,並叫他留心看那上面樓窗到底開與不開。秋谷便上岸去了,想想沒有什麼正事,便到高桂寶家去看方小松。

    不料小松不在桂寶院中,秋谷卻撲了一個空,便又走到王小寶院中,打算要問陸仲文。恰好陸仲文昨夜因鬧得晚丁,沒有進城,就住在小寶那邊,這時候剛剛起來梳洗。見秋谷來了,大喜,便拉他坐下,談了一回。仲文留他就在小寶院中喫飯,秋谷答應。因秋谷愛喫京菜,仲文叫相幫到德花樓去叫了幾樣菜來,兩人小酌。飯畢,仲文覺得枯坐無聊,要拉秋谷出去兜個圈子,秋穀道:“兜個圈子也沒有什麼味兒,還是我們再去請兩個客人,今天在這裏碰一場和可好?”陸仲文尚未答應,其時王小寶新妝已竟,走進來坐在旁邊,聽得秋谷說要碰和,慌忙接口道:“章二少有心照應倪點蠻好,阿要就去請起客來?”仲文沉吟道:“請什麼人的好呢?若要到城裏頭去請客碰和,實在相離太遠,馬路左近又沒有什麼熟人。”

    正在躊躇,忽聽得樓下相幫叫了一聲:“客人上來!”樓梯上腳步響處,早走進一個客人,不是別人,原來就是方小松。他出城之後,先到桂寶院中,曉得秋谷已經去過,又想他沒有別處地方,一定是到王小寶家去尋陸仲文去了,所以急急的趕來。陸仲文見了方小松,大喜,便道:“我們正要請客碰和,你來得正好,只要再請一個客人便可入局。”仲文說罷想了一想,便取過一張請客票來,到石路長安棧去請宋子英。

    相幫去了不多一會,果然宋子英來了,彼此寒溫了幾句,便大家入位扳莊。子英便問仲文多少底碼。仲文道:“我們相好弟兄,難道誰想贏錢不成?不過是尋個消遣罷了。但是底碼打得太小了也沒有什麼味兒,我看打二十塊底二四,說大不大,說小卻也不小,你們衆位的心上如何?”衆人聽了點頭道好。扳好了莊,定了座位,便碰起和來。碰了幾付,章秋谷的牌風甚好,連和了幾付大牌。及至碰完結賬,方小松沒有進出,陸仲文輸了二十元,宋子英大輸,輸了四十餘元,多是章秋谷一人贏的,給了八塊和錢,其餘的一齊收下。

    原來蘇州堂子與上海規矩不同。上海地方是喫酒碰和都是十二塊錢,並且客人喫酒,房間裏人沒有什麼好處,不過是繃個外場。若遇客人碰和,房間裏人方有些些好處。這是花柳場中人人都曉得的。蘇州堂子卻又不然。本來只有喫酒,沒有碰和,偶而遇着客人高興,約些朋友碰一場和,那和錢隨便開銷,也有四塊,也有六塊,沒有一定。到得後來,有一班愛算小錢的人,只去碰和不去喫酒,雖然沒有和錢,倒是煙茶酒飯鬧得一塌糊塗。本家同倌人喫虧不起,方纔也學着上海堂子一般,行出碰和的名目,卻每場和只要八塊洋錢。至於客人喫酒,更比上海的情形大是不同,每一臺酒雖然也只十二塊錢,卻另有許多名目。喫酒的無論主客,卻要出什麼檯面洋錢,每人兩元,卻要現開銷的。叫來的局又要出什麼坐場洋錢,每人一元,也要當場開發。若是檯面上八個客人,每人叫一個局,就要開銷十六塊檯面洋錢,八塊坐場洋錢,多在正價十二塊錢之外。這便是倌人的好處。所以上海的堂子只願碰和,不願喫酒;蘇州的堂子卻是隻巴喫酒,不願碰和。這也是上海、蘇州彼此不同的風氣。再如蘇州地方,在堂子裏頭擺酒請客,那請的客人必定是和主人家向來要好方肯到來。因爲開銷檯面,要自家拿出現錢,不比上海地方沒有這些名目,就是客人叫局,也要和倌人素來相識方肯應酬,爲的是客人局賬,倒要逢節開銷;倌人出局的坐場洋錢,先要自家墊出。這些情形,在下初集書中已經說過,不過沒有說得這般詳細。看官們有歡場閱歷的人,料也曉得這些規矩的,並不是在下的信口胡言。

    如今閒話休提,書歸正傳。章秋谷和陸仲文等在王小寶家碰了一場和。碰完之後,差不多已有七點多鐘,孃姨們捧上碰和飯菜,擺好杯箸,王小寶過來斟了一巡酒,陪着坐在旁邊,四人談談說說,甚是投機。那宋子英的應酬甚好,談笑生風,把章秋谷、方小松二人恭惟得十分歡喜。你想如今世上,那有不愛巴結的人?憑你章秋谷這樣的高明,免不得着了道兒,險些上了第二次倒脫靴的惡當。

    當下宋子英和三人談了一回,忽地回過頭來問陸仲文道:“前天我託你的事情怎麼樣了?昨日接到一封來信,我們舍親已經進京引見,只要完結了正事,立時徑到蘇州,先派了他家裏頭一個賬房來此和他辦事,只怕差不多將要到了。你那邊的事可有什麼眉目麼?”陸仲文皺皺眉頭和宋子英說道:“我已經替你問過幾家,多是不甚湊巧,我那裏有功夫和你們辦這樣的事情,或者我替你再去託託別人倒還可以。”說着便回過頭來向秋谷、小松二人說道:“這位宋子翁的親戚鄒介卿,他是安徽有名的富戶,現在捐了個候補道,已經分發江蘇,引見之後就要出來到省,要在城內買一所大些的住房,屋價不拘多少。宋子翁幾次託我,要我和他尋找,你想我那裏有這樣的工夫?你可曉得那裏有出賣的住房麼?”

    秋谷聽了,不覺接口道:“若說住房,春樹就有好幾所房子,也有大的,也有小的,只不知他可肯出賣,這卻要與他商量。”宋子英聽了大喜,連忙立起來朝着秋谷深深一揖道:“貢春翁當真有幾所房子,那是再好沒有的了,只是還要費秋翁的心,前去同他商議。”秋谷連稱不敢,道:“這點事兒值得什麼,也要這般多禮,我回去問他就是。”宋子英又諄諄囑咐了一番。

    秋谷因記念着春樹的事情,不知在船上怎生光景,便別了三人先自走了。到得船上,見春樹伏在船上假寐,秋谷喚了他一聲,春樹失忙張致的跳起身來,兩邊張望,見是秋谷回來,方纔坐下。秋谷問春樹可曾看見那兩間水閣開過樓窗,春樹搖頭嘆道:“我在船頭上等了半天,望得眼睛都有些酸溜溜的,那裏見他開甚樓窗?

    並且連人聲都一毫沒有,不要是上了那婦人的當罷。“秋穀道:”寧可信其有,不可信其無。不管他是假是真,姑且試他一試。“一面說着,一面掏出表來一看,已是十點十五分,秋谷便取一張東洋紙信箋鋪在桌上,提起筆來不知要寫什麼。忽然一想道:”壞了,壞了。“急問春樹:”程小姐可能識字?“春樹道:”眼前的幾個字兒尚還認得,就是粗淺些的小說或是信札,也都懂得意思。“秋谷喜道:”這便還好。若是一個不識字的,便又要另想法兒。“說罷,取過筆來向箋紙上一揮而就,寫了幾個字兒。春樹倚在案頭,看他寫的是”貢春樹到明日早十點鐘“。就是這十個字兒。春樹遲疑道:”何不寫得明白些兒,卻要這般含混?“秋谷把春樹呸了一口道:”你這個人真是糊塗!這不過預先問個信兒,我自己也保不定十分把穩。

    若依着你的意思,寫些私情話兒,萬一射到樓中被第二個人拾去,還了得麼?所以我只寫這幾個字兒,就使被旁人拾去,也想不出這裏頭再有什麼機關,你還嫌我寫得少麼?“幾句話說得貢春樹又羞又喜,暗想章秋谷這人真是精細,我此番央他同來,也不枉了我一番跋涉。如今世上那裏還有這樣的好人,爲着朋友的事情肯這樣盡心竭力?心上這般着想,卻感激到萬分。

    只見秋谷把方纔寫好一張信箋,折了一個方勝,取一條麻線,結結實實的紥在筆梗中間,把手招招春樹,走出艙去。春樹也隨後出來,到船頭上立定。

    正是那七月中旬的時候,玉宇無塵,銀河倒影;纖雲四卷,清風吹空。一輪明月高高的掛在天中,照得水面上十分澄澈,萬籟無聲,那景物甚是悽楚。

    秋谷走出船艙,舉頭仰望,見那上面的樓窗依然緊閉,月光照着,好像裏面隱隱有燈火一般。秋谷把那一支袖箭放在手中,又仔細打量了一會,見那樓窗的樣子都用竹紙糊在外邊。秋谷翻身走到船邊,離開數步,放出眼力覷得較親,用盡平生之力發了一箭。只聽得“呼”的一聲,那支袖箭竟穿入樓窗裏面去了。秋谷大喜,春樹倒喫了一驚,低低的讚了幾聲“好箭”。秋谷見那支袖箭一直穿入樓窗,便同春樹兩人在船上坐了一會。冷露無聲,西風拂面,雖是新秋天氣,卻也有些涼回枕簟,露冷羅衣的光景,便拉着春樹進去睡了。

    春樹睡在牀上,千思萬想的,這一夜又不知轉了多少念頭。好容易巴到天明,叫醒了秋谷一同起來,喫過點心,說些閒話。差不多十點鐘,秋谷又取一張東洋信箋寫了一回,卻不許春樹近前來看,只叫他到船頭上去等候。一面仍舊折成方勝,又尋了一枝筆,照依昨日一般,如法炮製的製備定當,藏在袖中,走出船頭立定,目不轉眼的看着那上面的樓窗。不多一會,果然只聽得“呀”的一聲,樓窗開了一扇。秋谷眼力最尖,早看見一個麗人,腰肢嫋娜,骨格輕盈;眼含秋水之波,眉鎖春山之恨;雲鬟半卸,脂粉不施,嬌怯怯的倚在樓窗向着下邊張望。面上好像帶着幾分病態,越顯得弱不勝衣;更兼淚眼惺忪,愁容寂寞,那一付帶病含愁的豐格煞是動人,彷彿是一樹帶雨梨花,嬌柔欲墜。秋谷見了暗暗喝彩,想怪不得春樹這般着急,果然面貌不差。那麗人開了樓窗,探出半身往下看時,恰恰的和春樹打了一個照面,一時又驚又喜,心上邊也不知是什麼味兒,好像有多少的酸甜苦辣,一霎時並在一堆。一個樓上,一個船頭,彼此你看着我,我看着你,看了半晌。春樹只覺得一陣心酸,忍不住淚珠欲滴。程小姐更是蹙着雙眉,含情慾泣。男女兩人雖然對面,卻不能說一句話兒。

    正在彼此相看之際,秋谷猛然把春樹推開數步。春樹剛剛回過頭來,只見他翻身舒臂,輕輕的把右手一揚,聽得“呼”的一聲,秋谷手內的一枝袖箭早飛入樓上窗中,在程小姐耳邊擦過。程小姐大喫一驚,一連倒退幾步,幾乎跌倒。秋谷早拉着貢春樹走進艙中去了。程小姐定一定神,方纔看那飛進來的是什麼東西。只見原是一支水筆,套着一個白銅筆管,有一個紅紙方勝系在中間,和方纔拾着的差不多的樣子。程小姐連忙拾起,拆開看時,見上面寫得明明白白的,叫他怎樣脫身,如何走法,自有人在下邊接應,叫他不用心慌,就是這幾句說話。程小姐看了雖然歡喜,卻終久是個年輕女子,不免有些膽戰心驚,只得大着膽子,硬了頭皮,悄悄的收拾了一回。喜得是程小姐被他們鎖在後樓,就是送飯與他,也在壁間開個一尺見方的小門,叫人傳遞。這兩間屋內,竟是個人跡不到的地方,所以憑你如何做作,也沒有看見的人。

    直等到晚上十一點鐘,月明如水。照進紗窗。程小姐把樓窗開了兩扇月光之下,已看見春樹立在船頭,秋谷立在春樹身後。船頭上疊了一張茶几,茶几上邊又疊了兩張椅子,就和樓窗的高低差得不多,只低了四五尺光景。程小姐見他們已經預備,滿心歡喜,放大了膽,把兩條縐紗腰帶接做一條,一頭系在自己腰間,一頭系在樓窗柱上,系得十分結實。章秋谷在船頭上已經看見,兩下打了一個照會,便叫春樹立上椅子去接他一接。那知春樹向來膽小,剛剛上得茶几,兩隻腳早索索的抖個不住,急得章秋谷悄悄的頓足,埋怨他道:“現在這一刻兒的時候正是要緊,怎麼你這般膽小,不被你誤了大事麼?”春樹連連搖手,一句話也說不出來。正是:

    黃衫挾彈,暗傳青鳥之書;紅粉銜恩,合受花枝之拜。

    欲知後事如何,但聽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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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五十五回 一封書琴心通綠綺 百尺樓黑夜盜紅綃

    且說章秋谷立在船頭,見程小姐將腰帶拴好兩邊,正要跨出窗欞,急叫貢春樹上去接他一接。那曉得貢春樹上了茶几,兩足發起抖來,再也跨不上去,急得秋谷連連頓足,埋怨他爲甚這般無用。春樹正在心慌之際,回過頭來要與秋谷說話,不提防腳下軟了一軟,一個鷂子翻身,早撲通的跌了一交。幸而秋谷立在旁邊,眼明手快,一把將他扶住,好的是船頭闊大,沒有跌在河中。

    說時遲,那時快,秋谷眼見樓上的程小姐全身探出,坐在窗欞上邊,兩手緊緊的拉着腰帶,卻是戰戰兢兢的看着下邊不敢放手。你想一個未出閨門的少女,那裏有這般大膽?看了一會,終久不敢下來,要想船上有人上前去接。秋谷見了這般光景,着急非常;回頭看春樹時,跌了一交,還在那裏叫痛;遠遠的又聽見搖櫓之聲,想是有船來了,秋谷更加着急。這個時候,顧不得什麼嫌疑,把春樹推過一邊,飛身而上,立在椅子上面,恰恰的夠近樓窗,不由分說,竟把程小姐抱在懷中,輕輕的下了椅子,一躍而下。急忙將程小姐放在船頭,招手叫春樹過來,替他解下了腰間的縐紗腰帶,叫春樹趕緊將他扶進船艙。早聽得後面欸乃之聲漸來漸近,秋谷急了,手忙腳亂的把兩張椅子一齊掇了下來,又把程小姐吊下來的腰帶打個結兒,用力往一丟,恰好仍舊的丟進樓窗去了。

    秋谷見事情已經停當,回圍一看,除了上面的兩扇樓窗之外,沒有什麼形跡可尋。後邊早來了一隻小船,船梢上有兩人搖櫓,正在秋谷大船旁邊掠過。那小船上的人,見大船上這個時候還有人在船頭張望,又有茶几、椅子排在船頭,不免有些詫異。但是他們搖船度日的人,那有工夫來管你這般閒事?擦肩的搖過去了,把個章秋谷嚇了一身冷汗出來。暗想今天真是十分僥倖,後先之際,只爭一刻兒的工夫,幾乎被那小船撞破。弄出事來,被程老頭兒告到當官,說是奸拐了他的女兒,還當了得!一面心中盤算,便也移步進艙。只見貢春樹和程小姐兩人手對手兒坐在旁邊榻上。程小姐雲鬢不整,玉體橫斜,珠淚半含,蛾眉深鎖。春樹也眼圈兒紅紅的,眼中含着淚痕,正在那裏嘁嘁喳喳的不知講些什麼。見了秋谷進來,男女二人一齊立起;程小姐免不得有些慚愧的樣兒,眉黛低顰,紅潮上頰,若前若卻,脈脈含情。

    春樹不待秋谷開口,指着秋谷向程小姐說道:“這便是章家伯伯,你我的事情不污他出力幫扶,那有今日這般團聚?真是我們的一個大大的恩人,你快些過去行個禮兒,謝謝他一片熱腸,一腔熱血。”程小姐聽了春樹這般說話,那當時感激心緒也不曉得從何說起,感激到極處便又流下淚來,不等春樹說完,早花飛柳舞的一般朝着秋谷行下禮去。春樹立在一旁,想着這樣良朋如今難得,若不是他這般出力,這件事兒怎得收場?白白的送了程小姐的性命。想到此處,不因不由的也推金山倒玉柱的跪在一旁。男女二人一齊拜倒在地,忙得個章秋谷還禮不迭。急忙把春樹一把拉住,又把程小姐扶了起來,不覺哈哈大笑。章秋谷這一會兒的得意,差不多就是洞房花燭見了個絕代佳人,金榜題名卻又是傳臚第一,任是什麼事兒,也趕不上他那一番得意。

    當下秋谷笑向春樹道:“這點事兒算得什麼,也要行起禮來?我雖然費了一片心機,卻成就了你們的兩樁好事,總算不枉我姓章的和你們出力一場。但是還有一句話兒,你卻也要自家裁度:你是娶過正室的人,將來把這位小姐同到家中,能否相安無事?再者,你過了三年五載,保不定要秋風團扇,棄舊憐新,那時豈不是依舊誤了他的終身,卻叫他如何結局?這些事情,雖是不干我事,卻不是不替他虛到這層;況且今天這樣一來,將來這位小姐自然是無家可歸的了,你又不得不格外體貼他些。你道我這層說話何如?”程小姐在旁聽了秋谷的說話,覺得句句入情入理,沒有一個字兒不是打入心脾,並且還替他慮日後的仳離,將來的結局,如今世上那有這般精細的好人?又聽他說到自己日後無家可歸的一層說話,不覺牽動傷心,忍不住淚流滿面,嗚咽起來。又聽春樹向他說道:“你的說話雖已虛得不差,但我卻斷斷不是這般人物,你只顧放心就是了。若萬一將來有甚差池,憑你怎生理論,你可信得過麼?”秋谷聽了方纔微笑點頭。程小姐此時感激秋谷直到二十四分,因又走近前來,向秋谷行了一個全禮。秋谷不及提防,攙扶不迭,忙叫春樹扶他起來。

    程小姐起來,低低的叫了一聲“伯伯”。秋谷請他坐在旁邊榻上,自和春樹也坐下來,商議以後怎生安置。

    程小姐此刻方纔抬起頭來,偷轉秋波,暗回粉頭,細細的偷看秋谷。見秋谷坐在燈下,面如冠玉,奕奕有光;目若朗星,英英露爽;長身玉立,猿臂蜂腰;氣概昂藏,丰神俊美。真個是素腰壓沈,粉面欺何;春留荀令之香,夜抱鄴侯之骨。和貢春樹坐在一處,覺得章秋谷光芒外露,華彩照人,兩人比並,還是章秋谷較勝些兒。程小姐不覺喫了一驚,暗想春間初見春樹的時候,覺得他豐調過人;現在見了秋谷這般儀表,和春樹兩邊比較,春樹不免遜了一籌,不信世界中間竟有這般人物!

    “程小姐看了一會,不覺粉面微紅。這邊章秋谷坐在一旁,也在那裏仔仔細細的評量姿態,只見他敘嚲香肩,半欹雲髻;長眉掩鬢,笑靨承顴;春融卻月之姿,紅上春風之面,真是宜嗔宜喜,如玉如花。

    秋谷也看得呆了一會,方纔開口向春樹道:“現在事情已經辦妥,此刻卻就要和你商量善後的事宜。這個地方也不是久居之地,我想你只好把他送回家內,然後再到蘇州。我在客棧裏頭暫住幾天,等你回來,一同再到上海。你想我這個主意如何?”春樹聽了,便問程小姐打算怎樣。程小姐低低答道:“我是個沒有主意的人,況且既已……”程小姐說到此際,面上不由的起了一陣紅雲,頓了一頓,接下去說道:“自然和你一同回去,依着章家伯伯的說話罷了。”貢春樹問明瞭程小姐的口風,便道:“你的主意甚好,一準明天動身回去便了。”

    秋穀道:“但是還有一件事情,我們大家計較。程小姐雖然走了出來,那程老頭兒失了女兒,怎肯輕輕罷手?自然要報官追捕,招貼尋人。我們這個船家又不是我們一黨,他明天起來見忽然多了一個女人,定要心中疑忌;那時不得不把真話和他說明,一時露了風聲,知道他心跡是好是壞?萬一他說出口來,被人曉得,我們那裏耽得起個拐逃的罪名?據我想來,我們明人不做暗事,索性等到明天親自到他家內,見了第頭兒和他一一說明。到了這個時候,一則如今木已成舟,二則恐怕風聲傳播,免不得忍氣吞聲,衛顧自家,你道何如?”春樹聽了,連忙搖手道:“這個不好,那裏有拐了他家的人口私逃還自己上門承認的道理?倘被他翻轉面來,喫在你的身上,要交還他的女兒,或者竟和你打起官司來,如何了得?”秋谷笑道:“你終是見理不明,所以這樣膽小,我卻料定這件事兒起不出什麼風波。你只顧放心,不要替人着急。若我沒有這樣口才,那裏敢去自家承認?難道我是不怕王法的麼?”春樹聽了,不好攔陰,心上終是覺得不甚妥當,但也只好由他。

    秋谷見時候不早,便立起身來道:“今天我到外艙安息,讓你們說說話兒,天明瞭再打主意。”春樹一把拉住道:“怎麼還要這般客氣,避的是什麼嫌疑,難道我們還有這些過節不成?”秋谷一定不肯,道:“大凡男女嫌疑,到了無可如何之際,自然也只好從權。現在還不是從權的時候。”說着,回身向着外艙便走。春樹苦苦的拉住,程小姐也說道:“伯伯是我們的救命恩人,何必要避什麼嫌疑?這個樣兒叫我們心上如何過意得去?”秋谷還不肯依。後來春樹急了,賭神發咒起來,秋谷方纔依了,暫時和春樹同在一牀睡下。春樹的牀便讓與程小姐睡了。三人辛苦了一夜,和衣略睡,一入睡鄉。

    直睡到明天十一點鐘,還是秋谷先醒,還有些睡眼模糊,見窗縫內日光射入,知道遲了,連忙喚了春樹幾聲。程小姐先自驚醒,急急的坐了起來。春樹也自醒了,一同起來。外面船家聽得秋谷起身,舀了兩盆臉水走進艙來。見多了一個少年女子,不覺呆了一呆,卻又不敢多問,只是站在一旁,做嘴做臉的做出許多怪相。秋谷卻正顏厲色的把船家喚近前來,約略把這件事情和他說了幾句,又向箱子內取出一封洋錢,約有二十餘塊,一齊賞了船家,叫他不許外邊漏泄。船家得了這注意外橫財,不勝之喜,連連的答應幾聲,接了洋錢又謝了幾句退了出去。

    秋谷也起身上岸,又叫貢春樹也上岸去置辦些婦女服用的東西,自己卻徑向程家去了。春樹攔他不住,眼睜睜的看他敲門進去,心上鶻鶻突突的懷着一肚子鬼胎,只得上去買了些鏡子梳具、胭脂洋粉等零件送上船來,看着程小姐對鏡梳頭,等候章秋谷的信息不提。

    再說章秋谷上得岸來,走到醬園隔壁,認準了門戶,輕輕的把門敲了兩下。早聽得呀的一聲,兩扇門開了一扇,門內有人道:“是什麼人敲門?”秋谷不及答應,一腳跨進門來,剛剛和門內的人打個照面。秋谷停住腳步,舉目看時,只見開門的是一個五十多歲的老頭子,拱肩縮頸,曲背彎腰,麪皮起了皺紋,鬚髮已經花白,那形狀甚是可笑,卻滿面帶着怒容,還有些氣喘吁吁的樣子。秋谷看了心中暗想:這個老頭兒神色這般呆滯,一定就是程小姐的父親,便開口問道:“這位老先生就是程幼翁麼?”

    原來程幼勳今天早起不見了女兒,氣得他暴跳如雷,大罵不止。待要報官追捉,又怕壞了自家一世的名聲。嚷鬧了一回,沒有法想。此刻正在家中納悶,忽聽見外面敲門,叫了幾聲小大姐,沒人答應,賭氣立起身來自家出去把門開了。見章秋谷撞將進來,開口第一句就問他的名字,又見他衣裳楚楚,相貌堂堂,卻也不敢怠慢,忍着怒氣,請秋谷進堂坐下,方纔說道:“這位老兄尊姓,有何貴幹,打聽小弟的賤名?”秋谷聽了,立起來把手一拱道:“原來就是程老先生,兄弟不知,多多得罪。”說着隨又通了自己的名姓,大家坐下。

    程幼勳便問秋谷:“有甚事情降臨寒舍?”秋谷微笑答道:“府上可有走失的內眷麼?”這一句話把個程幼勳說得好像當心打了一拳,面上的神色登時一紅一白的不定起來,硬着頭皮回道:“你這話兒來得奇怪,我們這裏好好的世代清門,那裏有什麼人走失,你這個人可是有些痰氣的麼?”口內這般說着,心中卻暗想:“這個人來得蹊蹺,我家中出了這件事兒,並沒別人曉得,怎麼他突然開口就問這樣的話兒?”又聽得秋谷笑道:“我是好意前來報信,怎麼你竟出口傷人?既是沒有這件事兒也就是了。依我看來,勸你不必這般遮掩,和我說了真話,或者有些消息也未可知。”正是:

    瘦損香桃之骨,小玉多情;荒唐割臂之盟,十郎薄倖。

    欲知後事如何,但聽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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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五十六回 真大膽登門報信 假小心曲意邀歡

    且說章秋谷見了程幼勳,劈頭就問他可有家人走失。程幼勳雖然覺得秋谷說話希奇,卻還口中胡賴,不肯承認。後見秋谷說出這一番說話,方纔着實的有些怪異,又把秋谷打量了一回,料道他不是個來歷不明的騙子,便倒反問着秋穀道:“就算我家中有人走失,卻是外邊沒有風聲。你一個素不相識的人,怎麼倒說得這般清楚,究竟可有什麼消息呢?”

    秋谷微微笑道:“我不說一個明白,料你那裏得知?但是和你講明,你卻不可動氣。”程幼勳聽了這樣話風,更加疑惑,急急的逼着秋谷要他說明。秋谷便把自己坐的椅子挪前一步,附着耳朵,把當初貢春樹和程小姐怎樣私通,如何懷孕,貢春樹如何着急,趕到上海要求他想個法兒,自己念着朋友之情,如何答應,如何同到蘇州,怎樣叫人打聽,又如何自己暗中通信,把程小姐救出牢寵,現在程小姐還在自家船上,一五一十的好像背書一般,滔滔滾滾說了一遍。又說:“這件事兒,多要怪你自家不好。從來男大當婚,女大當嫁。你誤了他的摽梅之候,怪不得要鬧出事來。我雖然是個旁人,卻不忍見死不救,眼睜睜看着你女兒一條性命生生丟在水中,所以我想個權宜之計,將他救了出來。如今事已如此,本來也不消和你說明,但是我明人不作暗事,特來和你講個明白,好叫你自家心上分明。”

    秋谷一面說,一面看那裏老頭兒的面色。只見他初起時低頭不語,聽到一半,早氣得他滿面通紅,滿頭流汗,那頸頂上的青筋都一根根的爆將起來,就有些忍耐不住的光景。再聽得後來許多說話,直把他氣得七竅生煙,雙睛出火,渾身亂抖,一口冷氣塞住了咽喉,幾乎透不轉來。不等秋谷說完,再也按捺不住跳起身來,把秋谷胸前衣服一把扭住,大罵道:“你這個人好生大膽,你拐了我的女兒,還敢前來送信!你好好的把我女兒送出,萬事全休;如若不然,我把你扭到當官,這拐逃的罪名看你可喫得起喫不起?”

    秋谷見了這個樣兒,甚是好笑,只是哈哈冷笑道:“你不用這樣野蠻,有話只管請說。你家女兒好好的現在船上,又沒有逃出蘇州。我好意前來送個信兒,要和你商量個善後事宜,免得壞了兩家的名氣,你倒這樣的橫跳一丈、豎跳八尺起來,也不想個情理。你想天下那有這樣大膽的棍徒,拐了你的女兒還敢自己上門送信,好等你送到當官,自尋煩惱,可有這樣的癡子麼?我勸你暫時放手,我倒有句話兒和你商量。我若怕你送官,也不自己跑到你家來了,難道我既然來了,又肯跑掉了麼?”

    程幼勳雖然憤恨,卻聽着秋谷的一番說話實是不差,又怕這個事兒鬧了出來,自家平日極是個言規行矩的人,生了這樣的女兒不能管束,還有什麼臉面見人?不如聽着他的話兒,還好暫時遮掩。想到此間,那一扭着秋谷胸膛的手,早不知不覺的縮了進來,長嘆一聲,重新坐下,卻還是上氣不接下氣,張開大口,氣喘吁吁,對秋穀道:“你…你有…有…有什麼說…說話,和我…我…我商量,快些說來,說說你…你…你把我…我女兒,拐到那…那…那裏去了。”

    秋谷見那老頭兒氣急敗壞的樣子,忍不住要笑出來,勉強忍住了,正色和他說道:“你是個讀書明理的人,怎麼全不懂事情的輕重”你家女兒既已失足在前,你不叫他嫁姓貢的,卻叫他去嫁那個?難道還好再嫁別人麼?至於我,本來是個旁人,與我絲毫無涉,原犯不着來管你們的閒事,但我替你仔細想來,這件事兒已經如此,不如將錯就錯,彼此認了親家,憑着姓貢的把你女兒帶回家內,只當沒有這件事兒。

    到了明年二三月內,暗暗的把你女兒送回。那時叫姓貢的堂堂皇皇的託人說親,圓成好事,一則掩了旁觀的耳目,二則全了自己名聲。若是你一定不肯通融,定要送官究辦,我是旁人,自然只好由你。姓貢的和你女兒都安安頓頓的現在船中,憑你去將他怎樣。但想姓貢的既然送到當官,你令愛也不免當場出醜,就是你老先生自己也免不得匐伏公堂。姓貢的犯的罪名不過是一個和姦,又不是什麼謀反叛逆,將來這件事兒張揚開去,你卻怎的見人?況且就是把姓貢的辦了一個罪名,於你有何益處?你家令愛又不能重嫁別人,就算是堂上官員秉公判斷,也是隻有斷合,沒有斷離,那有叫你家令愛重去嫁人之理?照這樣的想起來,你那方纔的盛氣自然而然的一齊消化。還是聽了我旁人的解勸,做個半截漢子,落一個好好的收場。請你自家斟酌一番,到底如何辦法,官私兩樣,憑你怎樣便了。“

    程幼勳起先聽了章秋谷解勸的話兒,還是咆哮不服,不料聽到後來,越聽越是有理,更兼章秋谷的粲花妙舌,說得來八面玲瓏,沒有一句話兒不是入情入理。真是那黃河九曲,層出不窮;三峽春泉,倒傾瀑布。就是再頑鈍些的頑石,聽了這般說法也要點頭,何況程幼勳雖然閉塞不通,畢竟還是個人類,這些利害豈有不知?

    聽了這番說話,好似暗室逢燈,旱苗得雨,一霎時心地光明,覺得章秋谷的說話當真不錯,漸漸的面上的氣色也回了過來,沉吟了一回,嘆口氣道:“只是便宜了姓貢的這個畜生,實在有些不服。他引誘了我的女兒不算,還想要把他拐着同逃,難道就是這麼讓他過去不成?”秋谷笑道:“你不要這樣糊塗。你令愛既然嫁了姓貢的,姓貢的就是你的東牀。你若要把他送到當官照例懲辦,非但傷了你家令愛的心,就是你老先生的面子上邊又有什麼好看?況且這件事兒原是萬不得已,方纔不顧危險,做這樣干犯名教的事情。這正是姓貢的一片血誠,不肯負心的好處。若是換了將就些兒的人物,早把這件事兒撇在一邊,那裏還管別人的死活,卻叫你家令愛將來怎的收場?如此看來,姓貢的也算不得什麼壞人,不過是犯了些兒風流罪過,沒有什麼天大的事情。俗語說得好:”毛廁越掬越臭。‘我看還是將就些兒,憑他去了的好。“

    程幼勳聽了,想想實在不差,雖然有些強詞奪理的地方,卻是想不出一句駁他的說話。左思右想了一會,實實的無計可施,只得長嘆一聲道:“罷了,罷了!我就聽了你的說話,便宜了這個畜生。我也只當沒有這個女兒,也不用遮人耳目。那以後的話兒再也不消提起,這樣掩耳盜鈴的事情儘可不必。”秋穀道:“這卻你又錯了。我今天的來意,原是衛顧你們的府上的名聲,你怎的倒是這般說話?”說着,又附了程幼勳的耳朵說了幾句不知什麼話兒,隨後又道:“到了這個時候,仍舊把你們令愛暗暗的送到蘇州,那時一樣的央媒說合,一般的迎娶過門,那些不知細底的人那裏看得出什麼破綻?豈不把先前的這件事兒一齊都蓋過了麼?”

    秋谷說畢,程幼勳正在沉吟,秋谷突然見屏門背後走出一個半老的婦人,約有五十多歲,走出屏門便向秋谷深深萬福。秋谷連忙回禮。這婦人一屁股回身坐下,便對程幼勳道:“適才這位先生的話,我在後面已聽得明明白白,真是再好沒有的了。難得這位先生這樣費心,顧全我們的面子,你還不快些答應,難道還想什麼念頭麼?”程幼勳忽然被他的老婆走出來夾七夾八的說了一陣,想想除了這般辦法,實在也沒有別的法兒,只得勉強應允。

    秋谷見他已經答應,立起身來便想要走,卻被這婦人攔住道:“這位先生不要性急,且請坐下,我還有話說呢。”秋谷只得重又回身坐下,問他有什麼話兒,叫他快說。婦人便嘮嘮叨叨的盤問起貢春樹的家世來,秋谷一一的回答。婦人又問可曾娶過正妻,秋谷一想,這倒不好瞞他,便答道:“這個不好隱瞞,實在已經娶過的了。”婦人聽了呆了半晌:眼中便流下淚來。秋谷明曉得他的意思,便接着說道:“他雖然室有正妻,府上的小姐過去,一定是姊妹稱呼,決不虧待,這倒我可以和他做個保人。”那婦人又道:“現在事已這般,也說不得的了。只是他將來要是虧待了我的女兒,我卻要和他們說話的。”秋穀道:“這個自然,但請放心就是。”

    秋谷因費了半天口舌,說得他舌敝脣焦,巴不得要立時回去。只聽那婦人道:“你們的船停在那裏,我還要到你們船上看看女兒,還有他的衣箱、鏡箱隨身動用的東西,讓他帶去。”一句話還未說完,程幼勳睜起眼珠,向那婦人說道:“這樣不要臉的東西,你還去看他做甚?難道臺還給他坍得不夠麼?”他老婆聽了正要和他爭論,章秋谷因急於要走,便打斷他的話頭道:“程老先生的話兒卻是不錯,此刻正要遮人耳目,還是不要去的爲是。就是衣服、鏡箱也都不必拿去,免得露了風聲。這些物件自有姓貢的和他置備,不消費心。”說着立起來把手一拱,急急的走出門去。任那婦人在後邊呼喚,秋谷只作不聞,飛也似的回到自家船上。見春樹已經回來,置買了多少服用之物,正和程小姐在那裏挑看衣服。

    秋谷看程小姐已經梳洗,梳了一個懶妝髻,薄施脂粉,又換了一件衣服,出落得別樣風流,千般嫋娜。昨天晚上還是粗服亂頭,花枝寂寞,如今卻已是明妝麗服,環佩凌波,小蠻楊柳之腰,樊素櫻桃之口,雙渦暈酒,二笑傾城,比起昨夜好像換了一個人的一般。見了秋谷回來,一齊立起。春樹連忙問道:“到底怎麼樣,沒有碰到釘子麼?我倒狠狠的替你耽心,幸而還沒有怎樣。你想那有拐了人家內眷,還自己送上門去告訴他?雖然沒有鬧什麼亂子,這個膽量也就佩服你了。”秋谷笑道:“你只是一味的膽小,曉得什麼!我是看準了這件事兒準定鬧不出什麼亂子,所以才這般膽大。你想我章秋谷要是沒有這般膽量,那裏擔當得起這樣的事情?”說着,便把剛纔的說話一一說了一遍,又笑道:“這一本戲文,生、旦、淨、醜都是我一人獨唱,作成你做一個現成快婿、自在東牀,你還不要好好的謝謝媒人麼?”

    春樹聽了,也無別話可說,不住的點頭痛贊,佩服秋谷的辯才智慧直到二十四分,感激秋谷的俠骨熱腸更是五體投地。連程小姐在旁聽着,也是感激萬分,那心上的感情深深的印入腦筋,竟是個留了終身紀念。這也不去說他。

    只說秋谷和春樹商量,叫他坐着原船和程小姐一同回去,秋谷便在蘇州城外暫落客棧,等貢春樹到了蘇州,一同再到上海。計議已定,秋谷忽又想起一件事來,便問春樹蘇州的幾所住房那一處最大些,可肯出賣。春樹道:“我的房子只有宮巷的一所住屋最是大些,只要有人肯出價錢,那有不肯出賣之理?”秋谷便把宋子英和親戚代尋房屋的事同他說了,並道:“你既然肯賣,不妨找了子英,同他去看,好在你今天不能動身,我們就同去一趟可好?”

    春樹答應了,一同上岸,先到王小寶院中尋着了陸仲文,再託陸仲文寫張條子,當場把宋子英約來,和他說了。子英大喜,便要立刻去看。當時由院內相幫僱到三乘轎子,章秋谷和春樹同宋子英三人同坐,一直到宮巷潘玉峯家。春樹請秋谷、子英暫在大廳少坐,自己進去了一會方纔出來。有分教:

    畫舫笙歌之夜,檀板金尊;呼盧喝雉之場,崖勒馬。

    要知後事,且看下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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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五十七回 貢春樹一棹載名花 章秋谷良宵圓好夢

    再說貢春樹同宋子英、章秋谷到潘玉峯家,暫請他二人在客廳坐下,自己進去了。一會出來,便請宋子英和章秋谷二人同到裏邊,春樹陪着在前領路。宋子英前前後後各處看了一回。那一所房屋一共有五開間五進,頭門進去,便是五間大廳,第三進是三間花廳,兩旁另有兩間書室,花廳背後有一座月亮門,一個大大的院落,有幾處魚池山石,松陰藤架,花木蕭疏,佈置得十分幽雅,再往後邊兩進便是上房。

    宋子英看了一遍甚是合式,口中不住的贊好,重新回到大廳坐下。那大廳的前進便是頭門,大門卻開在偏左一邊,進了大門向右轉灣,卻還有三間轎廳,頭門左首便是門房,宋子英也去看了一遍,便向春樹請問價錢。春樹道:“我們既是要好弟兄,我也不說虛價,老實和??翁說,你們令親果然要買,叫他出一萬銀子。這還是你老哥來說,又有章秋翁一力作成,要是換了別人,他就是多出些兒,我也未必肯賣。”

    宋子英聽了,道:“一萬銀子並不算貴。既承你春翁答應肯賣,我便竟是斗膽代我們舍親定了下來。但是還有一件事兒要和你春翁商酌。如今的規矩,置備什麼產業都要先付定洋,這所房子既然兄弟答應下來,理應先付些兒定洋纔是,無奈兄弟到此已經日久,旅費有限,一時湊不出大注銀錢。好在前日接着安徽來信,說舍親已經進京,先派一個姓簫的賬房到此替他料理事情,大約總在這幾天可到。等他到了之後再付定銀,不知你春翁可能相信得過?”貢春樹連忙一口答應道:“定銀不定銀儘管隨便,你我既然相識,何必要這樣拘泥?況且有章秋翁在裏頭經手,難道我還有什麼不放心麼?”宋子英道:“雖然如此,也要預先說明,既承你春翁看得起我,那是再好沒有的了。”說着便仍舊同着秋谷,春樹坐轎出城,宋子英便拉着秋谷二人到王黛玉家小坐。

    王黛玉要叫宋子英喫酒,宋子英起頭不甚願意,沒有爽爽快快的答應。王黛玉見他不肯,便走過來和他不依,坐在宋子英身上,一手勾着他的頸項,一手揪着他的耳朵,兩人滾作一團。王黛玉更伸出一隻玉筍一般的纖手,在宋子英兩邊臉上,“劈劈拍拍”的不住亂打,打的那聲音好像知縣堂上打着犯人的一般。章秋谷和貢春樹坐在一旁,看見這般怪相,忍不住哈哈大笑起來。王黛玉只當沒有聽見,更加力的去擰宋子英的大腿,擰得個宋子英抱着頭苦苦的告饒。王黛玉只是不理,直到了宋子英答應了他喫一臺酒,方纔放他起來,卻還口中咕嚕道:“耐阿敢勿答應呀,勿答應末,晏歇點辦耐格生活。”宋子英剛剛坐起身來,聽見了,把舌頭一伸,打着蘇白“嗤”的笑道:“耐格生活,倪昨日仔夜裏向已經喫着格哉;今朝再要辦倪格生活,是倪喫勿消格哩。”一句話說得秋谷等又笑起來。王黛玉急了,又要走過來擰他的嘴。宋子英連忙告饒,方纔罷了。

    王黛玉用一個手指頭,用着氣力在宋子英額上點了一點,道:“耐格人末勿知啥格骨頭,敬酒勿喫要喫罰酒,倪恨得來!”宋子英正要回答,秋谷剪住他的話道:“算了罷,不用大家鬥口,還是早些擺起檯面來,我們喫了還要早些回去,今天晚上還有些料理的事情。”宋子英依言,便寫了幾張請客票頭,叫相幫快些去請。

    除了陸仲文、方小松之外,還有兩個客人,一個姓顧,一個姓李,也都是城內有名的紳富。

    相幫去了一會,方小松同陸仲文同來;又等了一回,顧、李兩人也就到了。宋子英見客已到齊,發過局票,請客人席。那姓顧的名叫顧雲卿,叫一個小清倌人,叫花二寶。姓李的名叫李子剛,叫的倌人叫金惠卿。當下坐了不多一會,又是金緩緩第一個先來。方小松見了先喝一聲彩,衆人也隨聲附和了幾句,隨後各人的局也都來了。宋子英酒量頗好,便搶着先要擺莊,衆人因他是個主人,讓他先擺。宋子英就獨擺了五十杯,先和李子剛出手,五魁對手的亂喊起來。

    秋谷本來是個愛靜的人,不去理會他們,只回過頭來和金媛媛密密的談心。金媛媛道:“耐來仔好幾日哉,阿要到倪搭去喫一臺酒,請請客人?”秋谷一笑,尚未開口,金媛媛接着說道:“勿然是倪也勿是一定要耐喫酒,像煞俚篤說起來,總說倪搭仔耐兩家頭,做末做得蠻要好,爲啥酒也勿喫一臺?軋實倪做仔客人,搭客人要好起來,倒勿在乎喫酒勿喫酒。不過?俚篤格排人,總是實梗說法。耐阿好去喫仔一臺,繃繃倪場面?”秋谷聽了,不覺暗暗讚歎,便點頭答應道:“你既然這般說法,我自然要繃繃你的場面,等回兒這邊散席之後,翻檯過去便了。”金媛媛聽了大喜,加倍奉承。秋谷口內這般說着,心上卻想着“金媛媛的應酬實在不差,不意蘇州地方也有這般名妓”,便不覺也和金媛媛親熱起來。

    這邊席上,宋子英擺了五十杯莊,衆人輪流交手,互有輸贏。方小松等一個個一齊輪過,只有秋谷只顧和金媛媛說話,也不去管搳拳的輸贏,直至宋子英要找他交手,方纔打斷了話頭,兩個便交起拳來。不料章秋谷意不在此,隨便應酬,竟連輸了十幾拳,喝了十餘杯急酒,不覺就有些頭暈眼花。金媛媛看了,便把檯面上的兩盆水果──一盆荸薺一盆甘蔗拿了過來,叫秋谷喫些過酒。又親手取兩個荸薺放在秋谷口中,秋谷喫了幾個,方纔覺得頭目清涼。因爲連輸了十餘拳,不肯伏輸,攘肩而起,又和宋子英搳了十拳。這回秋谷不敢怠慢,用着十分的小心去對付他。

    果然宋子英被他捉住,也輸了八九拳,方纔把宋子英拳莊打掉。方小松連着又擺了三十杯,秋谷打了十拳,輸了四杯。秋谷將四大杯拳酒折在一個玻璃缺內,正要叫金媛媛代喫,方小松嚷道:“不準代酒,代的要罰十大杯。”秋谷聽了,只得仍把玻璃缸放在自己面前,卻被金媛媛從肩上身伸過手來搶了過去,一口氣咕嘟嘟的飲幹,放下杯子,面上早添了一層紅暈。方小松見金媛違例代酒,也不言語,自家取過酒壺,又叫孃姨取了三隻大玻璃杯過來,放在桌上,斟了滿滿的三大杯酒,向金媛媛笑道:“你有心違令,定要罰你三杯。”秋谷和金媛媛討情道:“他見我剛纔多喫了幾杯,有些醉意,怕我喝醉了,才和我代的,並不是有心違令,你不要這樣頂真。”方小松那裏肯聽,一定要罰他三杯。金媛媛瞅了方小松一眼道:“方大少倪搭耐講講格個道理。看耐搭二少是要好朋友,不比啥格別人。二少喫醉仔酒末,只有耐方大少勸勸二少,叫俚少喫兩杯,勿要喫壞仔自家格身體,格末像格要好朋友啘。阿有啥朋友喫醉仔酒,再要灌俚兩杯,倪搭俚代仔,翻轉來倒要罰倪格酒,唔篤想想看,阿有格道理?”金媛媛這幾句話,把個方小松倒說得啞口無言,只得笑道:“曉得你們兩個是恩相好,所以要在我們面上擺個樣兒。”秋谷見方小松這般說法,知道他理屈詞窮,乘勢再和媛媛討情,方小松也便依了。秋谷又約衆人翻檯到媛媛家去,衆人一齊應允。散席之後,同到金媛媛家,一個個逸興橫飛,豪情遄發,直喫到晚上十點多鐘,方纔大家散了。春樹自回船上,秋谷便住在媛媛院中。

    到了次日,因貢春樹要送程小姐回去,午刻便要開船,秋谷便到船上,把自己的幾件行李發上岸來,就在宋子英住的長安棧內暫住。叮囑了春樹一番說話,叫他快去快來。又問:“他房子的事情怎樣,可要等你回來?”春樹道:“你在這邊也是一樣,諸事聽你如何調度。尚若那邊付了定洋過來,你不妨和我代收。我們這樣的交情,難道還分什麼彼此麼?”當下貢春樹又交代了宋子英一番,叫他房子的事情只要去請問秋谷,定洋也交在秋谷手中,“凡是他答應的什麼事兒,我決不參差反悔。”說着,又和秋谷說了幾句,匆匆的下船走了。

    再說章秋谷住在蘇州,專等貢春樹到來同走,卻沒有什麼事情,只天天和陸仲文、方小松在堂子裏頭打混。等了幾天,貢春樹還不見來,秋谷甚是焦躁。

    那一天秋谷住在棧中,直睡到午後方纔起身,略略喫些點膳,覺得甚是無聊,便走到宋子英房內,打算要和他談談。剛剛走進房門,只見子英房內擠了一房的人,坐得滿滿的,七張八嘴的不知在那裏談論些什麼。秋谷覺得不便,縮住了腳,正待退出,早被宋子英看見,連忙立起身來招呼進內。秋谷見他房內人多,不願意進去,對着子英搖搖頭道:“你只顧招呼朋友,不必同我客氣。我們停會在王黛玉那裏見罷。”宋子英見他不願進房,只得罷了,卻再三囑付:“少停一定要到王黛玉家,我在那邊等你。”秋谷答應了,便信步走出棧門,想到王小寶家去,問一聲陸仲文可在那裏。

    走得不多幾步,劈面來了兩擔行李,十分沉重,看那挑夫樣兒挑得甚是喫力,頭上的汗就如珠子一般。行李後面跟着一個人,低頭急走,身上衣服雖然華麗,卻寬袍大袖的不合時樣,看他那樣子就是一個壽頭。那人跟着兩擔行李,急急的轉了一個彎。不防章秋谷正在那轉角上走來,正和他撞了一個對面,那人低着頭兒,那裏看見?竟是一直的向章秋谷懷裏撞來。兩邊避讓不及,躲閃不開,眼看着就要撞在一起,幸虧章秋谷眼明手快,伶俐非常,見對面有人直撞過來,急把身子略略一偏,趁着勢兒就讓了開去。對面的人來得勢猛,那裏收得住步兒,又被章秋谷把身子往左一偏,上面撞了一空,腳下絆了一絆,立腳不住,一個狗喫屎直撲下去,跌得他脊背朝天,胸膛着地。兩旁走路的人看了這般光景,一齊大笑起來。秋谷也甚是好笑,反立定了腳看他。只見他跌在地下,扒了半天還扒不起。秋谷倒有些過意不去起來,走過去,輕輕一把就把他拉了起來。看他的面貌時,獐頭鼠目,縮嘴短腮,不像是本城人氏,果然聽他開出口來,是安徽一帶的聲氣。當下那人跌了一交,跌得他渾身生痛,正在扒不起來的時候,忽然秋谷過來把他扶起,不免倒謝了幾句,便各自分頭走了。

    秋谷回頭看時,見他跟着挑夫徑到長安棧裏去了。秋谷暗想:原來也是住棧的人,卻也不去管他。一直就走到王小寶家,一問陸仲文不在那裏,並連王小寶也不在家,和仲文一同去坐馬車去了。孃姨要請秋谷進房略坐,秋谷不肯。走出王小寶的大門,見有幾部馬車停在道左,正在那裏兜攬客人。還有幾匹川馬,一般的歇在路旁,錦轡雕鞍,昂頭掉尾,形狀甚是神駿。秋谷暗想:怎麼馬路上邊也有這般好馬“正要近前打量,不防馬車上有兩個馬伕認得秋谷,曉得就是上半年餘香閣點書、甘棠橋跑馬的章老爺,便圍將攏來,你言我語的兜搭,要想做秋谷的生意。秋谷正在納悶,便揀了一部繡花靠枕、閃光紗車墊的馬車。那兩個馬伕都穿着一身外國紗的號衣,精光射目。正是:

    珠簾十里,誰家白麪之郎;玉漏三更,何處行雲之路。

    欲知後事如何,請看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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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五十八回 馳寶馬爭看綠衣郎 博梟廬埋冤曲辮子

    且說章秋谷揀了一部最精緻的馬車,叫馬伕放到石路口金媛媛家門口等候,自己卻不坐馬車,又揀了一匹小川馬,把右手在馬鞍略略的一搭,飛身而上,馬伕遞過絲鞭,秋谷加上一鞭,追上前面的馬車。到了金媛媛門口,跳下馬來急急的進去。

    不一刻,同了金媛媛出來,叫他坐上馬車,自家依舊騎馬相隨。到了馬路中間,秋谷騎在馬上放出手段,帶緊絲繮,馬後股連加幾鞭,那馬放開四蹄,就如騰雲駕霧一般往前跑去。秋谷揚鞭攬轡,意態自豪,一霎時早追過了幾十輛馬車,耳邊只聽得呼呼風響。那些馬路兩帝的住家倌人,到了三四點鐘差不多夕照銜山的時候,一個個坐在洋臺憑欄眺望,見秋谷騎在馬上靈便非常,更兼衣服鮮華,形貌秀麗,那馬飛一般的在馬路上往來馳驟,風吹衣袂飄飄欲仙。那些倌人見了,不約而同齊聲喝彩。秋谷在馬上聽見甚是得意,跑了幾個圈子方纔勒轉馬頭,追上金嬡媛的馬車,慢慢的走。又跑了幾趟,已經將近上燈,秋谷也覺興盡,同着金媛媛回來,開發了馬伕,把金媛媛送到樓上。想着宋子英約他在王黛玉家,恐他久等,便走到黛玉院中。一問宋子英已經來了一趟,有什麼朋友約他出去說話,臨走的時候,招呼房間裏孃姨,請秋谷進房坐等。秋谷也無可不可的進房坐下,王黛玉陪着。

    閒談了一回,宋子英還不見來,秋谷覺得無味。正待立起身來要走,忽見門簾一起,走進一個人來。秋谷以爲定是宋子英來了,豈知定睛一看,竟不是宋子英,就是方纔在長安棧門口跌了一交的那個壽頭碼子,又換了一身簇新的衣服,後面還跟着一個人,匆匆的舉步進房,正和章秋谷撞個正着。王黛玉見了兩人,也不認得,還只認是和秋谷相識的熟人。秋谷當時摸不着頭腦,見他們無緣無故的闖進房間,不覺怒從心起,豎起雙眉,剛纔開口罵了一句:“你這兩個糊塗蟲,怎麼人也不認識,亂闖別人的房間?”正還要罵下去,猛見門外又走進一個人來,哈哈大笑道:“不要罵了,都是自己一家人。”秋谷聽丁,方纔住口不罵,舉眼看時,原來第三個進來的人便是宋子英。秋谷曉得自家性急了些,卻又不肯認錯,只得向宋子英笑道:“我一時失口,得罪了你的貴友,莫怪莫怪。但是還有一層道理,不能怪我出口傷人。爲什麼呢?這裏王黛玉院內是你宋子翁做的地方,這兩位既是初到此間,你卻不該讓他先走,自家倒反縮在後面。我看見了他們兩位,只認是闖房間的客人,所以開口罵了幾句。你想這件事兒可不是你的錯處麼?”宋子英不等說完,哈哈笑道:“算了算了,就算是我的錯處何如?你不曉得我們這位同鄉,沒有到過蘇州、上海,老實說是個曲辮子兒,不懂堂子裏頭的規矩。他們剛剛走上樓梯,便三腳兩步的走進房門,我那裏追趕他們得上!恰恰的來遲一步,你已經在房裏罵起來。你想想,叫我那裏有這麼的長腳?”秋谷聽了不覺好笑起來,不再去和他說話。回過頭來,便問那兩人的姓名,彼此寒暄了一回。

    原來那先走的叫蕭靜園,便是宋子英說的鄒觀察派來辦事的賬房;後隨的叫汪慕蘇,也是宋子英的親戚,到蘇州來頑的。當下一一通名已畢,章秋谷留心打量二人究竟是個怎樣的人物。看了半晌,覺得這兩人的形景甚是好笑:身上的衣服雖然華麗,卻真有些像曲辮子的樣兒,坐在那裏動也不敢動,頭也不敢抬,低着頭目不邪視,好像高僧入定一般。蕭靜園更是好笑,他聽見宋子英說他們是曲辮子,他雖然不懂,卻牢牢的記在心中,私自拉着宋子英問道:“你剛纔說的‘曲辮子’是個什麼東西?我的辮子,是剛在棧房裏頭叫剃頭的打得好好兒的,怎麼一回兒就得彎呢?”宋子英不聽此言猶可,聽了他這般說法,忍不住笑得前仰後合,拍手彎腰,眼淚都笑出來了。章秋谷更笑得蹲在地上立都立不直,氣都透不過來。王黛玉也笑得“格格支支”的,把一方小手巾掩緊了口,兀自笑得伏在桌上,幾乎要滾入宋子英懷中。房間裏孃姨大姐等人,一個個都笑不可仰。好一會,才大家止住笑聲。蕭靜園還不懂笑的是他,鼓着腮幫子,一付正經面孔,問道:“你們爲什麼這般好笑,說了些什麼東西,怎麼我一句也聽不出來呢?”宋子英聽了又笑起來,拍着蕭靜園的肩膀道:“老弟,你算了罷,不用慪人了,這裏頭的筋絡,你那裏一回兒就弄得清楚?下回我勸你少說些兒,省得給別人笑話。”蕭靜園聽了,方知他們笑的是他,只把他羞得滿面通紅,一言不發;連汪慕蘇聽了,臉上也紅起來。秋谷見了恐怕他們老羞成怒,大家不好看相,便用別的話兒忿了開去。

    當夜宋子英和蕭、汪二人接風,就在王黛玉家喫了一臺。席間說起房子的事情,宋子英便向蕭靜園道:“前天我看了一所房子,甚是合式,但是還沒有付得定洋,不知你帶了多少錢來?”蕭靜園道:“我雖然帶了些銀子出來,要付定銀只怕不夠。”

    宋子英道:“定銀不拘多少,就少些也不妨,明天我同你先去看一趟房子,再付定銀可好?”蕭靜園點頭應充。宋子英又和秋谷說明,要請他同進城去,秋谷也答應了。當下席終之後各自散去。

    到了明天,果然宋子英同着蕭靜園來約秋谷一同進城。蕭靜園看了房子也說甚好,便問秋谷要付多少定銀。秋穀道:“這個不拘多少,聽憑尊便就是了。”宋子英一口答應,先付一千銀子定洋,約定日期照付,暫交秋谷代收,蕭靜園也就應了。

    三人仍舊一同出城,蕭靜園因要到錢莊去照驗匯票,就在半路分頭自去,秋谷只同了宋子英一起出城。

    隔了兩天,約付定銀的日期到了,只見宋子英走來說道:“這兩天那位蕭公同着汪慕蘇甚是奇怪,看他心神不定,好像一刻都坐不住的一般。昨天晚上沒有回來,臨走的時候我還問他,應付的定洋明天怎樣,他說已經預備,只要去劃好了票子送來。今天到這個時候還不回來,我倒狠替他們耽着心事,不要他們兩個土地碼子到各處混跑,鬧了什麼亂子出來,這可不是頑的。”秋穀道:“他們雖然初到蘇州,料還鬧不出什麼亂子,你只顧放心。”

    正說着,已見蕭靜園走了進來,子英埋冤他道:“你怎麼這樣的忙法?昨天沒有回來,今天直到這個時候方纔回棧。不知你在那裏耽擱了一夜工夫?如今也不必說了,前天說的定洋怎樣,票子可曾帶來?”蕭靜園聽了,低着個頭一句話也說不出來。宋子英連問了幾遍,不見蕭靜園答應,十分詫異起來。秋谷也覺得不解。宋子英立起身來,逼近蕭靜園的身旁再三追問,方見他無精打彩,喪氣垂頭,一付不高興的樣子。宋子英看了,明知事有蹊蹺,越發逼住了問他。蕭靜園起初還不肯說,後來被宋子英追得急了,方纔嘆一口氣道:“不必說了,總是我自家不好。忽然一時高興,和他們賭起錢來。一夜工夫,輸了一千九百多兩銀子,把帶來的兩張匯票一齊輸掉,定錢是付不成的了,只好隨後再想法兒。”宋子英還沒有聽他說完,直跳起來道:“怎麼說,你一夜工夫輸了一千九百兩銀子,你在此間沒有認得的朋友,怎就有人合你賭錢,又怎的會輸這許多?你且說說我聽。”此時秋谷在傍聽了,也不覺驚心,便側着耳朵聽他說些什麼。蕭靜園料想隱瞞不過,只得實說道:“我原不認得這一班人,多是汪慕蘇的朋友,還有幾個是錢莊上人。昨日他們僱了一號燈船,請汪慕蘇去遊虎丘,連我請在裏頭。他們一班人鬧到晚上,高興起來,便約我們二人同賭,我同汪慕蘇不合一時答應了他,胡亂入局。起先原是想贏的,不料入局之後,有輸無贏,輸到後來,大家發起火來,便一百兩、二百兩的重打,不到半夜,把兩張匯票一齊輸得精光。你想這件事兒如何是好?若是我自家的錢,輸掉了也還罷了,偏偏都是東家的銀子,叫我帶到蘇州和他辦事,如今輸得兩手空空,叫我怎生設法?”蕭靜園一頭訴說,急得滿頭是汗,那面上的形景做得甚是爲難。宋子英聽了,連連頓足道:“你怎麼做出這樣的事來?如今銀子已經輸得精光,還有什麼法兒可想!你自家想想,可怎的對得起人?”蕭靜園聽了,那裏答應得出來,默默無言,逼得面紅頸赤。

    宋子英又想了一回,問蕭靜園道:“你們還是賭的牌九,還是賭的搖攤?怎會輸這許多,不要你壽頭壽腦的去上了別人的當罷?”蕭靜園道:“賭的不是牌九,也不是搖攤,他們說起來叫做什麼‘抓攤’,是用一把棋子蓋在茶碗裏頭,叫人打的。”宋子英道:“做莊的人可是隨意抓一把棋子,把茶碗合在上邊,那茶碗上橫擱一隻筷子,等你們大家打定,再把茶碗移開,用筷子撥着棋子的多少,可是這樣的賭注麼?”蕭靜園道:“一些不錯,正是這個樣兒。”宋子英把桌子一拍道:“如此說來,你果真上了別人的當,冤冤枉枉的去送掉這許多的錢,真是糊塗到極處的了。”蕭靜園聽了,有些疑疑惑惑的,不肯相信道:“據我看來,這個抓攤裏頭,不見得做得出什麼手腳。況且這一班人都是汪慕蘇的朋友,料想不至於做弄着他,若說是汪慕蘇串同了別人前來哄我,我看慕蘇雖不是一定什麼正人君子,但他是個有錢的人,決不肯做這樣的事情。更兼他昨天晚上比我輸得更多,那裏做得出什麼花樣?我勸你不必疑心,不過我的運氣不好,所以輸這許多罷了。”宋子英冷笑道:“你這個人真是二十四分的糊塗,自己輸了銀錢還說沒有上當,天下那有這般癡子!你還當汪慕蘇的一班朋友都是好人麼?他們遇着了你們這一對壽頭碼子,不弄你們的錢,卻弄那個的錢?難道他們做了這行翻戲的生意,喝西北風不成?”

    蕭靜園聽了似乎覺得有理,便有些半疑半信起來。還未開口,宋子英又道:“說起那汪慕蘇來,自然不是有心做你,但他的爲人比你更加無用,自己已經輸得一塌糊塗,還能來照顧你麼?你說抓攤裏頭做不出什麼手腳,待我細細的說與你聽。

    他不是做莊的時候,要拿一隻筷子擱在茶碗的底面麼?這就是他們的暗號:用一個指頭拈那一根筷子,便是做的幺門;兩個指頭,便是二門;三門,四門都是一樣。

    他們一班同夥的人在旁看了,自然領會得來。這裏頭的弊病真是說他不盡,怎的你還這樣的糊塗?“蕭靜園聽他說得抓攤的毛病,方纔恍然大悟,自家懊悔萬分。宋子英又道:”如今事已過去,追悔他也是枉然,倒是你自己的事情要緊,輸了二千兩銀子,一時那裏彌補得來?最好今天你先想個法兒,把房子上的定銀付了,其餘的或者我再替你慢慢的彌縫,若叫我們舍親曉得,你這碗賬房的飯那裏還喫得成?“

    蕭靜園道:“我正要請你和我想個法兒,你在此間認得的人多了,或者有些法想,也未可知。”宋子英皺着眉頭道:“我雖然有些認得的朋友,卻沒有通融錢債的交情,你何不到汪慕蘇那邊暫借一二千銀子,救瞭如今的燃眉之急,隨後便好慢慢商量。”正是:

    欲擒故縱,淮陰背水之兵;一擲千金,劉毅呼盧之技。

    欲知以後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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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五十九回 蕭靜園輸錢重約賭 王雲生設計報前仇

    且說蕭靜園聽了宋子英的話,皺着眉頭連連搖手道:“你還要提起汪慕蘇,還當他是什麼慷慨人物麼?我不然也不至於到此刻回來,就是在汪慕蘇那裏坐了半天和他商量,要向他暫借一千銀子湊着付今天的定錢,慢慢的再設法還他。誰知他非但分文不借,反把我數說了一場,說我不應這樣的荒唐,剛剛到得蘇州,便把帶來的銀子一齊輸掉。又說他現在雖有幾千銀子,因爲昨天輸多了,要做翻本的本錢,那有多餘的錢出借。嘮嘮叨叨的說了一大篇兒,我被他氣得昏了,一句也沒有回答他,只得跑回棧房向你設法。你還沒有曉得汪慕蘇的脾氣,輸起來一千八百,三千五千,不以爲奇。越是輸得利害,越是賭得利害。若是有個朋友要問他設法借錢,他就立刻翻轉麪皮,回答得斬釘截鐵,真猜不出他是個什麼性情。”

    宋子英聽了,沉吟中語,停了一回方又問道:“昨天晚上慕蘇輸了多少,可曾拿來現錢來麼?”蘇靜園道:“慕蘇輸得比我更多,輸了三千一百多兩銀子。見他拿了一張三千兩的莊票出來,其餘的多是現洋。”宋子英詫異道:“你們總算是書房賭,怎麼會輸這許多?”蕭靜園道:“我是輸到後來發了火性,打得大了,所以輸了這些。慕蘇自己雖然打得不大,卻專愛移喫別人的注目,把別人壓的不論多少,通通喫到自己一門,開出來偏偏又被莊家喫了,慕蘇卻要照數賠人,所以上家雖然贏錢,下風卻個個不輸,單單的輸了我們兩個。你想這不是性氣麼?”

    宋子英撲嗤的冷笑了一聲道:“明明是你們兩個壽頭去上了他們的圈套,卻還在這裏糊塗。如今錢已輸掉,追也追不轉來,你做了這一筆虧空,總要想個法兒纔好,難道憑他這樣麼?”蕭靜園聽了,呆了一回方開口道:“你想我初到此間,有什麼法兒好想?不比你在此地長來長往,無論如何總有幾個熟人,這件事情總要仰仗你的大力替我想個法兒,料理開了我自然日後也有補報得着你的地方,千萬不要推諉。”說着,就立起身來朝宋子英作了一個揖。宋子英搖頭道:“我如今是個客邊,和你一樣,怎麼一刻兒工夫就借得出這許多銀子?就是借起錢來,只好二三百銀子,多至四五百銀子,還好和你轉轉手兒,那裏湊得出一千銀子?”蕭靜園聽了宋子英真無法想,不覺雙眉緊鎖,滿面愁容。又附着宋子英的耳朵說了半晌,彷彿都是央懇他的話兒,看那蕭靜園的神氣,十分着急,臉上邊顯出爲難的樣子來。

    秋谷在旁聽了半天,覺得自己叉不進話去,便立起身來要想出去,卻被宋子英攔住道:“章秋翁且請坐下,兄弟還有事情要和秋翁計議。”秋谷聽了只好坐下。

    只見宋子英聽了蕭靜園的說話,一會兒點,一回兒搖頭,不知他心上想些什麼。直到蕭靜園把話說完,宋子英也不言語,默然半晌,好像心上在那裏打算什麼事情,約有兩刻鐘的工夫。秋谷看着心焦,又不好走了出去。又等了一回,宋子英方向蕭靜園道:“法子是替你想了一個在此,只是我不犯着爲你的事,做出這樣事情,如今也說不得了,要救你的一時之急,只好這般辦法,拿他來頂個缸兒的了。”這幾句話兒,不但蕭靜園聽了摸不着頭腦,連章秋谷也不懂起來,急急的要聽他說下去。

    蕭靜園更是眼睜睜的看着宋子英的臉上發怔。宋子英看了笑道:“我不說個明白,你們自然不懂,在我的主意,要把你昨天晚上輸掉的錢一齊在汪慕蘇身上拿他回來。

    好在你輸的錢,都是汪慕蘇的朋友贏了進去,你本來不認得這一班人,算起來總算是他連累你的;況且他眼見你輸了二千銀子,方纔問他開口借錢,他竟是一毛不拔,還要把你數說一番。像他這樣的嗇刻,也不是什麼有肝膽的好人,我們就是算計了他,也算不得傷天害理。“

    宋子英這一番說話說得沒頭沒腦的,蕭靜園更不知他說的什麼。章秋谷素來是一個性急的人,這一下子的悶葫蘆可把他嘔得急了,立起來向宋子英道:“你說了半天的話,牽枝帶葉的一大套兒,我聽了半天聽不出你是什麼意思,不知你說的到底是那一路的話兒?真是京戲裏頭《翠屏山》潘老丈說的:”你不說我還有點明白,給你這麼一說,我可更糊塗了。“你方纔的一篇說話可真把我攪糊塗了。”宋子英聽了,自己也覺好笑道:“這是我自家不好,沒有說得明白,難怪你們不懂。待我慢慢的說出緣故來,你們就曉得了。”說罷,便問蕭靜園道:“你不是說那汪慕蘇的賭品十分利害麼?”蕭靜園道:“怎麼不是!”這個賭法我從來沒有見過,可真是少少兒的。並且他還有一種脾氣,不懂他是個什麼性情,你們壓着幺門,他偏要喫到三門上去;你們壓在四上,他偏要喫到二門上來;你們越是壓得多,他越是喫得高興,憑你壓得再大些兒,他也總是要喫。若是他本來壓的進門,只要見別人跟了他一記進門,他就賭氣把自己的注目連別人的注目,移的移,喫的喫,一齊放到出門去了。一刻兒的時候,輸了一千二千,他卻毫不放在心上,你想這般賭法,不是有意和銀錢作對麼?“宋子英聽了大喜道:”既是如此,這是再好沒有的了。我想他既然愛賭,只要有人約他賭錢,他一定沒有不到的。我們何不約幾個人,湊些本錢,去把他約到此間和他賭上一賭,彼此打個暗號,齊心捉弄着他,怕他不輸掉三千二千銀子麼?那時把你輸掉的錢在他身上翻了回來,可不是個穩穩當當的主意?

    雖然論起理來,這樣的事情不是我們做的,但是你輸了這一筆錢,事體十分尷尬,也叫作出於無奈,不得不這樣的騰挪。況且他是個有錢的人,也不在乎這幾千銀子,與其叫他去輸給別人,落得補補你的虧空,你想我的主意可還不差?“

    蕭靜園不等宋子英說完,連連的點頭道好道:“你這個主意想得真是聰明。一時除了這個從權的法兒也想不出什麼道路,顧不得他平日的交情,只得是要這般一做的了。”宋了英道:“還講什麼朋友的交情!他若還念着平日交情,見你這樣爲難,就該和你想個法子纔是,難道他是拿不出銀子的人麼?”蕭靜園聽了連聲道是。

    宋子英又向章秋穀道:“剛纔兄弟的話兒,秋翁想已聽得明白,不知可好屈尊些兒,到那約賭的一天請秋翁等一同到場。人多了,覺得好看些兒,總請秋翁枉駕幫幫靜園的忙。”章秋谷起初聽得宋子英忽然想出這個主意,要翻汪慕蘇的錢,心上就有些覺得不以爲然,卻爲的與自家無涉,不好去勸阻他們,後來又聽得宋子英要約他同去,便想一口推辭。不料一刻之間又轉了一個念頭,想道:“這件事兒,不曉得他們究竟怎生做法?我卻從來沒有看過。到了那一天去看看熱鬧也是好的。”

    想罷,便高高興興的答應了一聲。宋子英不勝之喜,拱手相謝,連那蕭靜園也說了無數的好看話兒。宋子英又細細的和秋谷說明關節:“只要看做莊的人拿筷子的時候是幾個指頭,倘或是一個指頭,便是進門,趕緊先把自家的注目放到進門上去。

    汪慕蘇既是這般公子哥兒的脾氣,一定要把我們的注目喫到別門上去,好顯他的威風。你們只要壓得大些,怕不贏他三千五千銀子?只消把靜園輸的撈了轉來,也就罷了,我們也不是做這樣事情的人。“秋谷聽了,只得也隨口答應。

    蕭靜園道:“話雖如此,卻打算在什麼地方呢?”宋子英道:“這個地方,卻要想得穩當些兒,客棧裏是不便的,堂子裏更加耳目衆多,給他們傳說出來不是頑的。”想了一想道:“有了有了,你前日輸錢,是他們請你坐燈船逛虎丘。如今七月天氣,正是遊虎丘的時候,我們不如也僱一號燈船,專請汪慕蘇去遊虎丘,索性連陸仲文、方小松都請裏頭,多幾個人,也好壯壯我們的威勢,你道這般可好?”

    蕭靜園聽了連連點頭,又恭維了宋子英幾句,便也散了。

    章秋谷回到自家房內,卻不免心上有些疑惑起來,想着他們好好的忽然要賭起錢來,雖然他是想騙姓汪的銀錢,原與別人無涉,但是同在一起的人,免不得總要小心防備,不要他們內中有甚圈套,上了他的釣鉤,那時就懊悔嫌遲了。想了一會,覺得他們似乎有些形跡可疑的地方。忽又回頭一想,斷沒有這個理兒,他們騙姓汪的,又不要我旁人拿出錢來,何必這樣的瞎費心思,多疑多慮。況且姓汪的也是他們一幫,就是他們贏了他一千二千銀子,又不是外幫的人,與我什麼相干?再看蕭靜園的樣子,一付土頭土腦的神情,不像會什麼假話,就算他竟是假的,我也要看看他們到底怎樣的騙人,如何的下手,也算是我到蘇州來閱歷一番。不要說是他們這幾個人兒,就是夏間在上海的時候,王雲生做那仙人跳的勾當,被他拿着了真憑實據,尚且憑着我的嬉笑怒罵,竟是無可如何。這樣冒險的事情我都不怕,難道到了今日之下,倒怕了他們這幾個人麼?想到此間,便不知不覺的放寬心事,看着宋子英、蕭靜園這般人物好像小孩子的一般。

    看官,你道宋子英和蕭、汪二人究竟是何樣的人物?原來果然是一班倒脫靴的賭棍、翻天印的流氓,就是王雲生的一班黨羽。章秋谷夢裏也想不到,他們和王雲生都是一起的棍徒。王雲生自從在上海吉升棧內被章秋谷說破機關,棧內存身不住,只得當時迴轉蘇州。可憐花了多少本錢,費了許多心血,指望好把章秋谷當場訛住,詐一注大大的銀錢,想不到章秋谷機警過人,精明出衆,非但弄他不倒,反被他當場叫破,喫了一場天字第一號的大虧,從此上海地方不能再到。王雲生回到蘇州,把個章秋谷恨得咬牙切齒的,恨不得當時把他捉住通上幾刀,方出這一口惡氣。氣到極處,只得會齊了一班流氓戲子、光棍馬伕計議這件事情,要報這個仇恨。無奈章秋谷現在不在蘇州,也不着他的什麼花樣,想來想去想不出什麼法兒,只得大家嘆一口氣,認個晦氣也就罷了。

    近來王雲生因合着一班流氓在租界上拆梢,被巡捕扭到捕房關了一夜,解到工程局來。工程局委員問了一堂,把他枷在青蓮閣門口示衆。伽到一月期滿,責釋出來。租界上犯了這件案情,出頭不得,只得又去給了宋子英等一班賭棍,做那翻天印、倒脫靴的勾當。城裏狠有幾個初出茅廬的鄉紳子弟喫了他們的虧。近來宋子英又看上了陸仲文,想着他濫賭狂嫖,一定有些油水,便要想個計較去交結他。有一天,陸仲文正在蔚南村大餐館內請客,卻只有主客二人。宋子英串同了細崽,叫他進去和陸仲文商量,說是客人擁擠,沒有房間,有一個單身客人要和他拼個座兒。

    陸仲文是個公子出身,那肯答應,不想話猶未了,宋子英早已走了進來,對着陸仲文就是深深一揖道:“實在對不起尊駕,暫時拼個座兒。”陸仲文見他人品不俗,衣服風華,又是這樣的謙恭客氣,一時倒翻不轉面來,只得說道:“一樣多是客人,拼個座兒何妨,這間客座又不是我包下來的,何必這般客氣?”宋子英見他答應,心中大喜,趁勢坐了下來。有分教:

    看破樗蒲之戰,五木無靈;怒揮子路之拳,流氓喪膽。

    欲知陸仲文怎樣上他們的圈套,請看下,回便知分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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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六十回 喫大菜貴紳中計 遊虎丘畫舫嬉春

    且說宋子英見陸仲文答應和他拼座,歡喜非常,搭訕着就和陸仲文坐在一起,彼此問過了姓名。陸仲文心上雖然不甚舒服,卻又沒本事叫他出去,只得略略應酬。誰知不去理他還好,這一理他可就惹出事情來了。宋子英放出和身本事,十分巴結,滿口恭維,把一個公子脾氣的陸仲文應酬得甚是歡喜,漸漸的和宋子英知己起來。及至一頓番菜喫完,宋子英進門的時候預先把錢放在櫃上,搶着和陸仲文一齊付了。陸仲文那裏肯叫他破鈔,自己拿出錢來交給侍者。無奈這個細崽早已受了宋子英的賄賂,死也不肯接他的錢。陸仲文無可奈何,只得罷了,臉上倒有些訕訕的樣兒,向宋子英道:“怎麼今天竟擾了你的,可不是笑話麼?”宋子英連忙說道:“陸仲翁說那裏的話,你們二位是請也請不到的,難得今天賞我的臉,作個小東,只要你仲翁不嫌簡慢,我就承了你的情了。”說着哈哈的笑起來。陸仲文聽他這般說法,倒不好再說什麼,只得謝了一聲,一同出去。宋子英又再三拉着他們二人,到王黛玉家去打茶圍,陸仲文本是個無可不可的人,就答應了。只有陸仲文請的那個客人再三不肯同去,就先告辭進城去了。這裏宋子英見他走了,樂得少一個人,免得他在旁礙眼,便同了陸仲文到王黛玉家來。又竭力的恭維了陸仲文一頓,那脅肩諂笑的樣兒,一時那裏形容得出。

    自此一連幾天,宋子英都和陸仲文頑在一起,又請陸仲文喫了幾臺花酒,陸仲文少不得也要回請他。那消半個月的工夫,早把陸仲文騙得死心塌地,意服心輸,覺得世界之內,朋友之中,只有一個宋子英是大大的好人,是知己的朋友,除了宋子英一個,再沒有什麼別人趕得上他們兩個的交情。宋子英看着陸仲文的這般堅信,差不多已經水到渠成,若要動起手來,是拿得住千穩萬當的了。

    正要下手這個當兒,奇巧不巧,恰恰章秋谷同着貢春樹也到蘇州。陸仲文應酬秋谷,不免也耽誤了兩天工夫,卻被王雲生的黨羽打聽着了,便邀了宋子英一同商議,要想報上海的冤仇。大家斟酌了一回,斟酌不出個道理。他們曉得章秋谷世代簪纓,出身貴介,蘇州地面自然總有相識的親朋,要和他打起官司來,是萬萬打他不過的。這個念頭也不用去轉他。只有聚起一班光棍邀他個狹路相逢,或是把他羞辱一場,打他一頓,也算報了這個冤仇。等到他明天送官究治,一則並無證據,二則不識姓名,料想他一定無從查訪。但是又有一件難處:章秋谷自幼投師習武,技勇過人,等閒十個八個人兒近身不得。何況蘇州這班流氓都是風吹得倒的煙鬼,那裏禁得起秋谷的尊拳,誰敢輕身嘗試?所以王雲生和宋子英想了幾天,終是奈何他不得。後來還是宋子英出了一個主意,說:“陸仲文既是與他認得,我們何不想個法兒,把他們兩個打在一起,狠狠的翻他一場,只叫姓章的大大的輸掉一注銀錢,我們也算報了仇了。”衆人聽了,都說宋子英的主意不差。

    當下宋子英和一班同黨的人細細商議了一番,把諸事安排停妥,卻故意寫條子去請陸仲文喫酒,叫仲文代請幾位客人。果然章秋谷被陸仲文拉着同來。他又拿出好巴結陸仲文的工夫來巴結秋谷,果然章秋谷着了他的圈套,把他當作好人。又假說個姓鄒的親戚要買房子,託仲文、秋谷二人代他留心尋覓。章秋谷並不疑心,和貢春樹說了,同進城去看過房屋,就問價銀。宋子英卻故意一口允許,又說只要等姓蕭的帳房一到就好先付定錢。這個道兒,憑你是個神仙化身的人也是參他不透,免不得要着了道兒,何況是一個目空一世的章秋谷,一個紈袴出身的陸仲文。爲什麼呢?你想大凡世上的騙局,總是騙着別人拿出錢來,那有做騙子的人倒反拿出錢來,買所住房之理?況且房屋這件東西是生根的產業,和那金珠寶貝不同,不是可以騙了人家的房子就好逃走的,有這幾層道理,所以就是章秋谷那般利害,這樣機靈,一時也被他們糊塗住了,想不出他們的鬼計來。

    如今閒話休提,書歸正傳。且說宋子英見章秋谷已經上當,把他當作個老實商人,卻絕口不提起“賭錢”兩字。到了付定錢的時候,故意的把蕭靜園一擠,不知不覺的把蕭靜園賭輸的一樁公案擠了出來,卻慢慢的從蕭靜園設法借錢,再落到汪慕蘇身上,好叫章秋谷在旁看着絕不疑心。這樣的調度安排,真算得是韓信奇兵,陳平妙計,果然一毫馬腳也沒有露出來。不料,章秋谷是個絕頂聰明的人物,雖然一時瞞過了他,那裏防備得許多破綻?聽他們說到“賭錢”兩字,不覺起了一番疑心。又爲他們要翻姓汪的錢,與自己並無干涉,又不要自己出錢,倚仗着自家膽大才高,不把這些人放在心上。要看看他們如何的舉動,怎樣行爲,也好自己長些見識,便只當沒有這件事的一般。

    過了一夜,果然宋子英僱了小陳家的燈船,把章秋谷、陸仲文一同請到,只有方小松有事不來。宋子英隔夜已經和陸仲文說得明明白白,要他幫幫蕭靜園的忙,贏了汪慕蘇的錢,三七開拆。陸仲文本來是個愛賭的人,又聽得許他進款,自然樂得答應。

    秋谷到得船上時,陸仲文已經來了,只有汪慕蘇還沒有來。宋子英又問秋谷可曾備些資本,“等少停入局之時,大家動手一齊重打,只要看着我的指頭暗號,自然不差。汪慕蘇既有這脾氣,一定要把你們打的喫到別門,輸出他的火來,定要記記重打。靜園前天輸掉的二千銀子,不怕不在他身上回來,但總要你們二位幫他的忙纔好。”陸仲文聽了自然是一口答應。章秋谷卻微微的笑道:“我雖然帶了些本錢,卻是旅資不夠,所以帶得少些。但是我兄弟向來沒有做過這樣的事情,爲的是蕭靜翁輸得多了,又是你宋子翁的意思,不得不勉強應酬,湊你們大家的興,只是資本不多,恐怕賠不上你們的豪興。”宋子英聽了,就覺呆了一呆。陸仲文接着道:“你這個人真是多慮,本錢不夠怕什麼,放着我們這幾個朋友,難道不和你想法不成?”章秋谷尚未開口,宋子英又道:“陸仲翁說的話兒一些不錯,我們本來單是算計那汪慕蘇,要想贏他的錢補靜園的虧空。至於我們這幾個人,暗中都是一起,大家可以通融,章秋翁不消多慮。況且我們這個法兒,原不用什麼本錢,贏了下來,大家都有些兒好處,我曉得你們二位是不在乎此的,只算得個彩頭罷了。”陸仲文聽了,連連稱是。

    章秋谷此時已經起了疑心,差不多心上已有三分明白,面上卻假作不知,依舊微微冷笑道:“宋子翁的說話自然不差,但我兄弟從來不要這樣的錢。這三七對分的話再也休提。我不過看着你們二位的面情,今天和你裝些幌子。若一定提起分拆的一層說話來,我卻立刻就要告辭,不敢領教了。”宋子英和蕭靜園聽得章秋谷的說話來得鋒芒,曉得事體有些不妙,那面上頓時就變了顏色,發起楞來。章秋谷冷眼看他們的神氣,心中已猜着了五分,卻又恐怕被他們看出,倒回過臉去,故意尋些閒話和陸仲文隨口攀談。

    宋子英停了一刻方纔回過面色來,立起來便向秋谷打了一躬,道:“既是如此,我也不敢勉強,但是承秋翁這般關切,義氣過人,我和靜園只好放在心上,隨後補報的了。”蕭靜園在旁聽着,也跟着宋子英打了一拱。章秋谷連忙還禮,不免又謙讓了幾句。陸仲文見了卻大不爲然,口中咕嚕者道:“你這個人的脾氣實在希奇,放着教你贏錢,你卻自家不要,天下那有這般癡子!要曉得如今世上,憑這良心天理是萬萬行不去的。只好把你這個良心暫時收拾起來,或者將來還有得法的日子。”秋谷聽了只是微笑,也不回言。

    陸仲文正在說着,汪慕蘇已經來了,坐了一乘簇新的藍呢中轎,跟了兩個年輕的俊俏跟班。轎子停在岸邊,汪慕蘇走出轎來,這裏的船家早已搭好扶手,扶着汪慕蘇慢慢的走上船頭。宋子英和蕭靜園一齊迎到頭艙,汪慕蘇只朝着他們彎了一彎腰,就大搖大擺的走進中艙,那架子狠有些兒可厭。宋子英和蕭靜園跟在他的後邊,進得中艙,秋谷和仲文,免不得立起招呼;汪慕蘇卻非常客氣,他們本來認得,不免又要寒暄一番。宋子英便問汪慕蘇船上可要帶局,汪慕蘇道:“大遠的路去遊虎丘,不帶個把倌人,有何趣味?”蕭靜園聽了,便問船家要了筆硯,寫起局票來。先寫了汪慕蘇的如意堂陸韻仙,又寫了自己的翠鳳堂金寶珠,宋子英仍叫王黛玉,陸仲文和章秋谷不用說自然是王小寶和金媛媛了。

    秋谷趁他們正寫局票,便把陸仲文拉了一把,立起來望船頭上走了出去。陸仲文會意,隨後也跟出來,問他有什麼話說。秋穀道:“今天看他們的樣兒不對,恐怕事有蹊蹺。你不要去上了他們的圈套,只要跟着我的眼風行事,包你不差。停回兒上起場來,你看我打得多,你也打得多些,我打得少,你也不要重打,總看着我就是了。”陸仲文聽了那裏肯信,況且他心上只把一個宋子英認作心腹之交,章秋谷那裏說他得動。當下把眉頭連皺幾皺道:“你也太小心了,爲什麼要這樣多疑?依我看來,宋子英的爲人甚好,一定不肯做這樣的事情。你不要這般疑惑,我和他出個保單何如?”章秋谷還待和他細說,禁不得宋子英叫蕭靜園到船頭上來請秋谷內艙去坐,便把話頭打斷。秋谷和仲文一同進去。

    坐了一回,各人的局陸續到了。宋子英便叫水手開船,水手們答應一聲,抽起跳板把船攔開,點了一篙,那船便順流而下。起先沒有開船的時候,坐在艙中甚是燥熱,開船之後,頓覺得清風徐起,水波不興。秋谷等坐在艙內談談說說,甚覺開懷。不多時,那船已開到山塘左近,波平如鏡,碧天無雲,看着兩邊岸上的景緻,不知不覺的立時間心地清涼。只見這一邊畫閣凌雲,那一處垂楊拂面;這面是欄杆映水,那邊是紅袖憑欄,說不盡的許多景物。秋谷暗想,他們這一班俗不可耐的人,只曉得賭錢、喫酒,料想他們不懂這些,落得待我賞鑑賞鑑。正在倚着船窗留連憑眺,覺得背後一陣香風,一個人將秋谷肩背上拍了一下。秋谷急回頭看時,原來就是金媛嬡立在自家背後,清臚照彩,巧笑流波,含笑向他說道:“耐一干仔來浪看啥?讓倪也來看看虐!”秋谷便攜着金媛媛的纖腕,一同倚在船窗向外觀看。

    恰好船已到了山塘,就在吉公祠前幾株垂楊下邊停泊,衆人約了秋谷,並帶了一班倌人,一齊步上岸來。鬢影撩人,和香撲面。到吉公祠內喫了一碗茶,徘徊一會,方纔仍舊上船。

    船家已在中艙擺起檯面,果盤、小喫排得整整齊齊。宋子英便請衆人入席。那些倌人都坐在客人身後,履舄交錯,釵弁縱橫。那小陳家的船菜是蘇州有名氣的,比起上海堂子裏頭的菜來真是高了幾倍。有分教:

    破機關於頃刻,杯酒戈矛;驚豪士之風神,黃衫挾彈。

    欲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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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六十一回 倒脫靴兩番騙局 破機關一怒揮拳

    且說小陳家的船菜,是通省最精緻的烹庖。端上菜來,十分精潔可口,衆人極口稱讚,秋谷倒飽餐了一頓。衆人因飯後就要賭錢,都不喫酒,只略略的喫幾杯酒,應個景兒,便請主人賜飯。一時間飯畢,船戶遞上手巾,收過檯面,又泡上茶來,出??自去。

    這裏衆人喝了幾口茶,便要商量上局。先是汪慕蘇頭一個答應,嚷着還叫快些。

    宋子英便把預備的一把圍棋子、一隻銅盤拿了出來,放在臺上;又取了一隻茶杯,再問船家要了一隻象牙筷了。宋子英便讓汪慕蘇做莊。汪慕蘇道:“我向來不做上家,你不必和我客氣。”宋子英聽了,又讓秋谷、仲文二人上去做莊,兩人一齊不肯。宋子英笑道:“既然你們大家不肯出手,只好待我自做莊家便了。”說着,便坦然高坐,把棋子抓在手中,看他在袖內做了一回,就把棋子放在盤中,用茶碗向上頭一蓋。仲文卻呆了一呆道:“這個頑意,不要亮寶的麼?”宋子英道:“亮寶是骰子搖攤,要看他的寶路,纔要先亮三攤。這個抓攤卻沒有什麼寶路,憑着莊家的高興隨便做去,一些沒有毛病,所以不用亮攤。”陸仲文聽了方纔明白,當下大家動手。秋谷又附着耳朵悄悄囑付仲文,叫他不要重打。這個時候,見宋子英兩個指頭拈了筷子放在碗底上面,秋谷就取出一張十元鈔票打在二門上。陸仲文因是第一攤,也只打了十元。蕭靜園只打五塊錢的一張鈔票,只有汪慕蘇打了五十塊錢青龍,又把蕭靜園打的也喫到青龍上去。

    看官且住,章秋谷既然心上有些疑惑,爲什麼還肯跟着他們一起賭錢,豈不是在下做書的人自相矛盾麼?看官要曉得,章秋谷的心中雖有幾分疑惑,卻究竟揣摸不定他們的情形,也不過是個懸想之詞罷了。況且他自恃才高膽大,一定不至喫虧,所以把自己的疑惑放在心中,面子上和他們混在一堆,究竟要看看他們怎樣。這是章秋谷一生好奇冒險的性情,如今不在話下。

    宋子英開出寶來一數,齊齊整整的十個棋子,恰恰是個白虎,應配秋谷和仲文的六十元,喫了青龍上慕蘇的五十五元,宋子英照數配出。汪慕蘇除了自己輸的五十元之外,還要賠還蕭靜園的注目,連本二十元,輸得汪慕蘇有些發火起來。宋子英又做了一寶,那拿筷子的時候是用一個指頭,這回汪慕蘇壓得大了,身邊取出一張一千兩的銀票來,再撲一記青龍,就在銀票上打了三百,又把章秋谷、陸仲文打在進門上的每人五十元一齊喫到青龍上去。開出來準是個進門,氣得他目瞪口呆,只得向秋谷、仲文道:“我今天帶的都是一千兩的票子,我共該賠還你二位四百塊錢,可好少停一刻再算?”秋谷聽了並不開口,陸仲文卻十分信他,連說:“不妨不妨,這幾百塊的事情,難道我們不相信你麼?”汪慕蘇道:“雖然如此,也要你們相信纔好。”

    說着,宋子英又做了一攤,汪慕蘇仍舊撲了一記青龍,原在銀票上打了四百,向秋谷說道:“你們兩位爲什麼不多打些兒,就是贏了也好算些。”秋谷因接連贏了兩攤,膽就放大了幾分,因看宋子英做的暗號仍舊是個進門,便在進門上打了二百。陸仲文跟上去也打四百,蕭靜園也打了五十塊錢,汪慕蘇看他們已經擺好,伸過手來,把他們擺的注目一注一注的都喫到青龍上去。秋谷暗暗心中好笑,想:“這個人真真是個賭癡。”及至開出寶來,宋子英把一隻筷子分開數目,那知竟是二十粒棋子,端端正正的是個青龍。宋子英假作大驚失色,面上現出一付懊惱的神情來。陸仲文見了也覺有些詫異,章秋谷看了這般光景,陡的把一樁事兒提上心來,暗想方纔好好的贏了兩攤,怎麼又忽然變局?頓時把那先前的幾分疑慮直變到二十四分,不覺豁然大悟,果然是他們弄的玄虛,做那倒脫靴的勾當。正在心中委決不下,卻見宋子英皺着眉頭,也取出一張票子賠了汪慕蘇,回頭向秋谷和仲文使了一個眼色,假作解手,走出艙去。秋谷只當作沒有看見一般,坐着兀然不動,只有陸仲文跟了出來。

    到得船頭,宋子英不等陸仲文開口,先自家說道:“我真是糊糊塗塗的鬼摸了頭,不知怎麼少數了一個棋子,把好好的進門變作青龍,連我自己也有些不信。如今也不必說了,總是我自家不好,帶累你們賠錢,只好我用心些兒再做幾攤,你們重重的加倍打上幾記,讓他喫了過去,加倍輸錢。好在他是個有錢的人,輸掉幾千銀子也不要緊,你想是麼?”陸仲文聽了深以爲然,正待開口,卻聽得汪慕蘇在裏頭嚷起來,叫着子英道:“怎麼你解個手兒要這許多時候,可是你才輸了一攤,就把你的膽子嚇破了麼?”宋子英聽了,慌忙進去。陸仲文也隨後進來。宋子英向汪慕蘇道:“你說的什麼話兒,可是瞧我不起麼?老實說輸這幾個錢還不放在心上。

    你通共才贏了一攤,就要這般性急,不要停回輸得多了,朝我討起饒來。“

    兩人一面鬥口,宋子英又做了一攤,卻伸了三個指頭。陸仲文趁着宋子英和汪慕蘇說話,附着秋谷的耳朵,將宋子英的話向秋谷說了一遍,又叫他這一下務必重打些兒,秋谷微笑不答。這一回汪慕蘇打得更大,除了把自己的銀票收回之外,就在宋子英的銀票上打了六百。再撲一記青龍,又把一張贏的五百塊一張的銀票還了秋谷和陸仲文二人。秋谷到了這個時候已是十分明白,待要發作出來,又想且慢,我就依着他的說話再打一記出門,看那汪慕蘇怎樣。想着就把方纔還來的銀票一齊放在出門上邊。陸仲文更在出門上打了一千,秋谷眼睜睜的看着汪慕蘇,只見他果然又把出門上的注目,一齊喫了過來,放在自家一起。宋子英見已經打定,滿心歡喜,心上想着,憑你姓章的這般利害,不由的也着了我的道兒,等到你心上邊明白過來,已經輸了千把銀子,總算我和王雲生報了上海的冤仇,一面想着,正要伸手揭去茶杯。就這個閃電穿針的時候,猛然章秋谷立起身來,長眉倒豎,鳳目圓睜。

    何郎粉面,現出兩朵紅雲;沉令丰姿,變作一團殺氣。從宋子英肩上伸過一隻手來,把桌上的茶杯按住,喝一聲:“且慢!”這一聲不打緊,在別人聽見原也不算什麼,無奈宋子英等三個都是賊人膽虛,聽他一聲呼喝,看他滿面怒容,就好像青天起個霹靂一般,彼此相看,一個個大驚失色。宋子英只得勉強問道:“章秋翁這是爲何?”

    陸仲文也覺不解,向秋穀道:“爲什麼這個樣兒,可不是瘋了麼?”章秋谷冷笑一聲,且不說破,只對着他們高聲說道:“我曉得這攤棋子一定是個青龍,待我揭了茶杯大家觀看,若是我說得錯了,你們臺上的注目,我情願一概通賠。”宋子英聽了,知道章秋谷已經識破機關,真是疾雷不及掩耳,只急得目定口呆,汗流體戰。

    待要和他硬挺幾句,又曉得章秋谷武藝精通,不是好惹的人物,況且王雲生喫過他的虧苦,被他輕輕的隨手一掌,就跌了一個鷂子翻身。俗語說的:“光棍不喫眼前虧。”若要和他硬挺,挺發他的火性,動起手來,那一個是他的對手?可不是白白的喫了他一頓拳頭,卻上那裏去喊冤枉?所以宋子英和蕭靜園面面相覷,不敢開口,只勉強掙出幾句道:“章秋翁爲甚這般生氣?我們彼此客客氣氣的從不敢得罪秋翁,有什麼開罪的地方,還請秋翁明講。”說着又央告陸仲文,叫他勸解。陸仲文糊里糊塗的摸不着頭腦,果然上去勸他道:“我們都是要好弟兄,何必這般動火?他們又沒有得罪着你,爲什麼要做這種樣兒,快些放了手,有話好說。”陸仲文的話還未說完,早被章秋谷迎面狠狠的呸了一口,大聲說道:“你這個糊塗蟲,自家上了別人的當,一些兒不懂,還來替他們勸和!我也沒有多大的工夫和你細說,只把這一攤亮給你們看看到底可是青龍,就曉得我的說話不差了。”說罷,正要翻轉茶杯叫他細看,宋子英等此刻真是萬分着急,無計可施。汪慕蘇只得硬挺幾句道:“我們幾個人在一起頑耍,本來只算是個書房局,算不得什麼賭錢,就是有些輸

    贏也是常事。章秋翁也犯不着做出這個樣兒。”秋谷聽了更加大怒,厲聲喝道:“好個無恥的棍徒,還敢多嘴!今天不打你,你也不認得我姓章的是何等樣人!”就着就把左手向他脅下一叉,早把個汪慕蘇叉得踉踉蹌蹌直跌出去。幸虧有船窗擋着,不然,幾乎跌入河中。章秋谷把汪慕蘇叉了一交,不由分說,就把茶杯一翻了轉來,也用一根筷子,細細的撥着,叫陸仲文在旁細看,數來數去,只有十六個棋子,不是青龍是個什麼?陸仲文直到此際方纔明白過來。章秋谷早把注目收回,哈哈大笑道:“你可明白了麼?”陸仲文連連點頭。當下宋子英見事情敗露,急得滿面通紅,心頭亂跳,口中卻還在那裏支支吾吾的不知說些什麼,秋谷也不去理他。

    汪慕蘇喫了一交筋,自家扒了起來,口內卻還不服道:“反了反了,到底爲了什麼事情這樣的窮兇極惡,難道如今世上沒有王法的麼?”秋谷冷笑一聲,正要回答,忽回頭見金媛媛立在自家身邊,嚇得花容慘淡,淚眼惺忪,那幾個叫來的局都摸不着頭腦,一個個急得愁蛾雙鎖,珠淚欲流。汪慕蘇叫的陸韻仙,見汪慕蘇跌了一交,恐怕連累到自家身上,更嚇得面無人色,幾乎要哭出來。秋谷見了這般光景,忍不住有些可憐他們的意思,便向金媛媛說道:“這事與你們無干,不必這般害怕,你同着他們到房艙去坐一回兒,免得在此礙手礙腳。”金媛媛巴不的這一聲,連忙同着王小寶等一齊躲入後艙。這裏秋谷向汪慕蘇道:“你們這一班賭棍,平時做着那翻天印、倒脫靴的勾當,也不知被你們害了多少好人。今天在我面前還要裝着糊塗,自家掩飾。你們未曾舉意,也該打聽打聽我章秋谷可是受騙的人!上海的那一班賭棍何等的神通,尚且不敢在我跟前弄什麼手腳,不要說你們這起無用的東西!”

    這幾句話兒,把他們罵得十分慚愧,只有汪慕蘇勉強回道:“就算我們是個賭棍,可有什麼憑據被你拿住?這樣無憑無據的事情,都好隨口亂說的麼?”秋谷又冷笑道:“你說你的賭棍沒有憑據麼?哼哼,我若要認真追究起來,只怕你們翻戲的罪名還在其次,那私刻錢莊圖記、私造莊票的罪名,你們那裏擔承得起?我勸你不如聽了我的說話當場認錯,賠個禮兒,好在我們沒有輸錢,那有功夫來同你們作對,豈不還是你的便宜?若要一口咬定,不肯服輸,那就莫怪了。”說着,手中拿出一張銀票,朝他們揚了一揚道:“真贓現在,你們還能抵賴得過麼?”原來方纔秋谷收回注目之時,一併把汪慕蘇打的一張銀票取在手中,明曉得他們的銀票都是假的,只有汪慕蘇剛剛賠還秋谷、仲文的一張五百塊錢的銀票卻是真的,不過把來擺個樣兒。正是:

    人情變幻,蜃樓海市之奇;世界滄桑,石火電光之影。

    欲知後事,請看下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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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六十二回 討局帳當場出醜 託微波名士多情

    且說章秋谷拿着一張銀票向他們揚了一揚,宋子英看了更加着急,又聽得秋谷朗然說道:“論起理來,你們做了圈套到處害人,本該把你們送官究治;但是你們都是窮苦出身,總算出於無奈,我也不來和你們做這個冤家。不過我替你們想起來,你們年紀正輕,人品也還漂亮,不是那巴結不出的人;那一樣事兒不好去做,卻要做這樣倒脫靴、翻天印的事情?將來總有一天被人看破,送到當官,從此犯了案情,沒有出頭之日,何苦把父母的遺體這般糟蹋?難道你們除了這行生意,就沒有別的事情好做麼?”秋谷說到此際,聲音倒反和平了些。宋子英等聽了秋谷這幾句心平氣和的說話,不由得也有些良心發現起來,又聽得章秋谷好好的向他們說道:“現在我也不來難爲你們,只要你們把自己的來蹤去跡,以及受了何人的指使,一一說得分明,從此洗心革面,大家痛改前非,切不可再做這行生意,我便把你們當場

    釋放,免了你們這天字第一號的官司。若再是這般不肯認差,那時莫怪我送官究治。到了公堂之上,憑你人心似鐵,當不起官法如爐。到了那個時候,依然還要供招,可有什麼趣味?“

    宋子英聽了,曉得秋谷的話雖然霸道些兒,卻是實在不錯,待要直說出來,又實在覺得面上慚愧,回過頭來看蕭、汪二人時,也是面上一紅一白,那個樣子甚是爲難。宋子英明知今天這個局面是抵賴不來的了,左思右想,跑是跑不了,打又打他不過,只得要從實供招,紅着臉支吾半晌,說出一句話來道:“這件事兒,與我們這在座的三人全然無涉。”說到這裏,又半吞半吐的不肯直說出來。偏偏的這個當兒,宋子英的舌頭也不聽他的呼喚起來,期期艾艾的說了一句,倒縮住了半句。

    章秋谷不懂得他的說話,焦躁起來,便向陸仲文說道:“他們既是不肯說明,我們也說不得了。我在這邊船上守着他們,你趕緊上岸,到閶門去拜總巡,叫他派幾個人來,把他們帶去看押,再移縣問他們的案情。好在這個事情是一面的官司,就是無人送辦,也是他們巡察的責成。一定沒有不準的。”陸仲文起初不知底細,真把宋子英當作好人,此刻被秋谷當場說破機關,他心上方纔明白,由不得就恨起這班人來。聽了秋谷的說話,答應一聲,當真便要上去。

    宋子英急了,心想也顧不得許多,只好直說出來,作個脫身之計罷了,便一一的向着秋谷、仲文從頭細說:如何想了主意,本來只想去哄騙仲文;如何章秋谷到了蘇州,被王雲生的手下看見,他爲了上海的事情結下了仇恨,要想個法子報仇;如何自己串同了蕭、汪二人,要想把秋谷和仲文一齊打下水去,從頭至尾一字不遺,細細的說了一遍。章秋谷恍然聲道:“原來又是王雲生這個奴才。”陸仲文不曉得這件事情,急問:“王雲生是誰,和你有何嫌隙?”章秋谷約略把夏間的事情說了幾句。陸仲文方纔明白,卻咬牙恨道:“原來他們是來算計我的,我還把他們當着好人。不虧你提醒了我,幾乎上了他們的大當。”秋穀道:“如今也不必說了,他們既然認罪服輸,我們又沒有輸什麼錢,讓他們走了罷。”宋子英等三人聽了,好像逢了郊天大赦一般,免不得謝了秋谷一聲,穿好了衣裳就要上岸。秋谷又叫住他們道:“你把方纔贏我們的鈔票,仍舊彼此掉換,我也把銀票還你。”說着,便把一真一假兩張銀票取了出來給還了他們,仍把自己鈔票收回。

    正在掉換,忽見房艙內走出三個倌人。原來就是宋子英等叫來的局王黛玉、陸韻仙和金寶珠。他們一班倌人坐在後艙,把前艙的說話聽得明明白白,曉得宋子英等三人是個倒脫靴的賭棍,王黛玉等就喫了一驚,想着自家的局帳恐怕有些不妥,又聽得秋谷要釋放他們上岸,更加着急,一齊擁了出來,每人拉住一個不放。只聽得王黛玉先開口道:“宋大少,倪一徑當耐是個好客人,局帳洋錢撥耐欠仔幾化,故歇勿殼張耐是實梗樣式。唔篤賭銅錢勿賭銅錢,生來勿關倪事,倪也勿好來管唔篤格事體;不過倪搭格局帳洋錢,阿好請耐開銷脫仔,省得倪叫人到棧房裏來哉。”

    陸韻仙和金寶珠也是一般說法。宋子英滿面通紅,勉強說道:“現在又不是年,又不是節,收什麼局帳!況且我又不是不來,停回到你院中再說。”王黛玉冷笑道:“宋大少,勿是倪來裏說望門閒話。倪堂子裏向名氣要緊,耐宋大少阿好去照應仔別人罷,倪格局帳洋錢末,請耐開銷脫仔,勿要晏歇點弄得大家難爲情。”宋子英被他逼住了,開不出口來,待要發作,又怕章秋谷要幫着他們,待要賭氣照數給他,又捨不得這許多的錢。正在遲疑不決,果然秋谷開口問王黛玉道:“他一共欠你多少局帳?”王黛玉急應道:“說起來是也無啥希奇,一塌刮仔勿到一百洋錢格事體。”

    秋谷聽了道:“這也不多。”又問金寶珠和陸韻仙時,每處不到五十塊錢,合來也只有二百塊錢上下,秋谷便向宋子英道:“一共二百塊不到,你們料想也還拿得出來。他們堂子裏頭喫虧不起,你拿一百六十塊錢出來,待我和你們分派。”宋子英聽了雖然心痛,卻是不敢不依。只得湊了一卷鈔票出來,交與秋谷。秋谷接過,點了一點,分作三注,向王黛玉道:“你的局帳拿了八十塊錢,他們兩個合分八十,所差已是不多,也不必計較了。”王黛玉接了鈔票,甚是感激,一同謝了又謝,方纔放了宋子英等三人,回身坐下。宋子英滿面羞慚,滿心懊恨,同着蕭靜園、汪慕蘇兩個抱頭鼠竄的上岸去了。這裏船上的章秋谷同陸仲文叫船戶把船回到閶門,分頭登岸。

    章秋谷倒貼了一天的船錢,又在蘇州等了兩天,貢春樹已經來了。秋谷因他來得遲了,不免埋怨他一番,立刻收拾行李,發上上海輪船。章秋谷又到金媛媛處把局帳開銷清楚,辭別了陸仲文和方小松。金媛媛卻一直送到船上,囑付了無數的話兒,無非是要叫他就來的意思,直至將要開船,小火輪的氣筒鳴鳴的連放了幾遍,方纔上去。正是:

    未免有情,芳草天涯之路;誰能遣此,銷魂南浦之歌。

    只說章秋谷和貢春樹上了輪船,在船上沒有什麼消遣,把宋子英這件倒脫靴的公案細細的講給貢春樹聽。春樹撫掌稱快,又道:“我正在疑惑,怎麼不見宋子英,因爲你匆匆促促的上船,沒有工夫問你。原來我走了不多幾日,出了這樣的一件事情。但是那王雲生喫了你兩場虧苦,冤家結得更深了一層,以後倒要防備他些纔是。”

    秋穀道:“這樣酒囊飯桶的奴才,難道我章秋谷怕了他麼?”春樹道:“不是這般說法,蜂蠆有毒,那裏防得盡許多?總是小心的爲妙。”秋谷方點頭稱是。

    過了一夜,不到七點鐘,輪船已到碼頭。秋谷起身上岸,便拉了貢春樹同住吉升棧,春樹自然應允。秋谷到得棧房,當差的接着,開了房間。秋谷進房坐下,恰好對面有個客人走了,空了一間祿字官房,秋谷便叫茶房把春樹的行李搬到對房安放。坐不多一會,當差的送上一搭名片來,還有幾封別處寄來的信,秋谷一一看過。

    當差又送上幾張倌人名片,秋谷看時,見也有陳文仙的,也有張書玉、陸畹香的,惟有林黛玉的名片最多,竟有七八張光景。秋谷詫異起來,問當差的:“怎麼林黛玉的名片有這許多?”當差的回道:“這林黛玉自己來過兩次,又天天叫人到棧內來打聽少爺幾時回來,說有要緊的事情要和少爺商議。再三再四的分付家人,少爺一到上海,立刻要請少爺過去。也不曉得有什麼事情。”秋谷聽了甚是疑惑。暗想:“黛玉有什麼要緊的事情要和我商議?少停且去看他一趟就曉得了。”

    章秋谷離了上海已有十幾天,少不得要出去拜拜客人,會會朋友,料理些未了的事情。又到辛修甫、王小屏等各處去了一轉,倒整整的忙了一天。辛修甫見秋谷回來,心中大喜,急急的問他辦的事情怎樣?秋谷也不隱瞞,細細的向修甫說了一遍,修甫不勝歎服。當夜修甫請他在一品香晚膳,又請了小屏、春樹作陪,賓主只有四人,小屏問修甫可要叫局,修甫笑道:“今天他們兩位初到上海,自然要把他們的相好叫來,一則好讓我們看看他們的情景,二則他們一日三秋,也好敘敘這十來天的闊別。”這幾句,說得三人都笑了。當下修甫寫了局票,叫侍者發了出去,不消說各人是叫的老相好了。發了局票,各人又點了一張菜單,交與侍者,隨意閒談。

    秋谷正把蘇州的事在那裏告訴王小屏,不想第一道菜還沒有上來,叫的局陳文仙已經來了,扶在孃姨的肩上款步進來。先向修甫等打了一個招呼,慢慢的回身坐下,方纔似嗔似喜、含怨含顰的叫了一聲“二少”,隨接下去說道:“耐倒好格,阿記得動身格辰光搭倪說一禮拜就轉來,故歇耐算算看去仔幾日,只怕三格禮拜要來快哉,倪末倒牽記煞耐。”秋谷聽了,且不回答,抬起頭來細細的打量他。見他穿一身白紗衫褲,頭上只帶着一排茉莉花條,趁着那楊柳纖腰,梨花白麪,趁顯得柔情似水,媚態如春。那頭上的花香夾着些脂香粉氣,一陣陣的透人鼻觀中間,秋谷看得十分暢滿。

    看了一回,方向陳文仙道:“我到蘇州去原爲一件要緊事情,前幾天事情沒有辦好,所以不得回來,並不是有心耽擱。”陳文仙不肯相信,把嘴一披道:“倪勿相信,耐有啥格要緊事體,倒說撥倪聽聽看。”秋谷因剛纔和小屏說話,還未講完,被陳文仙進來打斷,王小屏又急於要聽,秋谷便從頭至尾把搭救程小姐的事情,看破宋子英的騙局,又一一說了一遍。王小屏也甚是佩服,不免稱頌了一番。陳文仙卻聽得呆呆的,想了一會,好似想什麼心事一般,回身把秋谷一推道:“耐格人末……”說了這一句,頓然閉了口說不下去,面上早紅起來。秋谷聽了他說了半句便不說了,摸不着他是說什麼話兒,連忙問道:“我便怎麼樣,爲什麼不說下去?”

    陳文仙飛了秋谷一眼,默然主語,那兩邊頰上紅得就如雨後桃花,嬌妍可愛。秋谷見了愈加疑惑,再三追問,文仙只是說不出來。修甫等看着陳文仙的神情,不覺哈哈大笑。陳文仙被他們笑得愈加不好意思,只得又向章秋谷說道:“耐替別人家趕事體,倒起勁煞。”說了又頓住不言,索性低下頭去。紅上春風之面,笑暈梨渦;羞融卻月之眉,春添媚嫵。秋谷到此,方覺心中明白,就是辛修甫等也猜着了幾分。

    正待要大家追問,只見金小寶笑盈盈的走了進來,先叫了秋谷一聲,不等坐下,就向貢春樹笑道:“阿唷!我道仔耐勿來格哉,今朝啥格好風吹仔耐轉來,耐倒直頭有良心格。”春樹笑道:“我本來早想回來,無奈有些事體不得脫身。”金小寶不待說完,便問:“耐勒浪蘇州有啥格事體?”春樹笑而不答,小寶再三追問,王小屏聽得不耐煩,正待說時,貢春樹急使個眼風,王小屏便頓口不說。金小寶咕嚕道:“倪勿來,耐阿搭倪說?”春樹笑道,附在小寶肩上悄悄的說了幾句,金小寶方纔罷了。章秋谷也和陳文仙咬着耳朵講了半天,不知說些什麼。辛修甫在旁看着,只是微笑,向王小屏道:“你看他們的形狀要好非常。我們雖在花叢閱歷多年,那裏趕得上他的資格?”正是:

    前度劉郎,重訪天台之路;巫山神女,空爲朝暮之雲。

    不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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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六十三回 會審官左袒黑心婦 金月蘭不認薄情郎

    且說章秋谷在一品香出來之後,少不得到陳文仙院內住了一宵,直睡到次日午間方纔起身回棧。當差的上來回道:“昨天少爺出去之後,林黛玉那邊又有孃姨過來打聽,曉得少爺回來,說一定要請少爺過去。”秋谷聽了並不言語,只點一點頭,當差的便退了下去。秋谷略坐一回便到惠秀裏來,剛剛走進弄堂,早見一個孃姨從弄內劈面走來。見了秋谷連忙一把拉住,叫一聲:“二少,爲啥昨日勿來?倪大小姐牽記得來。”秋谷看時,原來就是林黛玉用的孃姨,便跟着他舉步進門,匆匆的走上樓去。那孃姨先就嚷道:“大小姐,二少來哉!”秋谷剛剛走上樓梯,早見林黛玉一身素服,滿面春情,嫋嫋婷婷的從房內掀着門簾走了出來,一把攙着章秋谷的手,同進房中坐下。

    黛玉就坐在秋谷身旁,笑盈盈的說道:“長遠勿見哉,身體阿好?倪一徑來浪牽記耐呀。”秋谷也含笑應酬了幾句,黛玉又笑道:“耐是昨日仔轉來格,轉來仔爲啥勿來?阿是先要去看看唔篤老相好,倪搭是想勿着來格哉?”說着,秋波斜睨,啓齒嫣然。秋谷見了黛玉這般態度,如此風情,任是閱歷再深些兒的人,也由不得心飛神蕩。暗想林黛玉的一身功架着實不差,陳文仙的面貌雖然比他好些,那外面的應酬那裏趕他得上?便不由也攜着黛玉的手,低聲笑道:“你難道不是我的老相好麼?我除了你,還有什麼相好?”黛玉回眸一笑,答道:“阿唷,二少爺勿要客氣,倪陸裏有格號福氣,只要耐二少長到倪搭坐坐,賞賞倪格光好哉,只怕倪搭小地方請耐格二少爺勿着啘。”

    秋谷倚在榻上溫存調笑了一回,方問林黛玉:“有什麼事情要和我商議?”黛玉道:“耐阿曉得大金月蘭喫仔官司,撥包打聽捉得去哉。新衙門問仔一堂,故歇移到縣裏,耐啥還朆曉得介?”秋谷聽了失驚道:“我昨日剛在蘇州回來,那裏就會曉得?月蘭的性情本來不好,幾次三番在人家逃走出來,我早料到他一定要喫了官司才罷;現在果不其然,鬧了亂子出來,我也沒有工夫管他這般閒事,你也不必管他。”黛玉聽了,把秋谷手臂上擰了一把道:“耐格人生得實梗狠心,倒直頭看耐勿出。月蘭格脾氣勿好,待耐總算勿差,千日格壞處末,也有一日格好處,耐總算看倪面浪,搭俚想想法子,也是唔篤兩家頭相好仔一場。”

    秋谷起先還不肯答應,禁不得林黛玉向來和金月蘭甚是要好,再三央告秋谷和他想個法兒,又道:“月蘭帶信出來,叫倪託耐阿好搭俚想想法子。俚說上海地方無撥啥格熟客,只有章二少是格好人,總要託俚說句好話。謝謝耐格,耐總算看俚苦惱,去保仔俚出來罷。”秋谷聽到這幾句說話,不覺惻然。想起蘇州初次相逢,自成心許,何等纏綿,春融蝴蝶之魂,帳暖鴛鴦之夢。不想到了上海,不滿半年,金月蘭又鬧了這個亂子。想着黛玉的話倒也不差,心上便有幾分活動;又被林黛玉撒嬌撒癡的一定要他答應,秋谷樂得順水推船的做一個現成人情,便答應了黛玉。

    卻又說道:“我雖然答應了你,卻還沒有曉得月蘭犯了什麼案情,怎麼好替他說話?”

    黛玉就把金月蘭的事情向秋谷說了一番,秋谷方纔曉得,便去尋着了辛修甫,託他出一封信到縣裏去和金月蘭說情。如今且把章秋谷一邊暫時按下,先把金月蘭的情節細說一番。

    只說大金月蘭自從在潘吉卿家捲了許多金珠首飾逃走出來之後,到了上海,本來要到舊時姊妹的院中暫時借住。無奈他的那一班姊妹都曉得他本是黃中堂家的逃妾,現在又是從蘇州逃走回來;你想這些堂子裏的倌人個個怕事,那裏擔得起這般風火?所以一個個都支吾推託,不肯留他。月蘭無奈,只得在四馬路上一個棧房內暫時住下。不想潘吉卿因金月蘭捲了金珠逃走,直把他氣得一個發昏。潘吉卿向來吊膀子的工夫甚好,所以有些女人都肯倒貼銀錢。潘吉卿歷年積聚下來的私財,多是一班婦女倒貼他的,這一下子被金月蘭捲了一個精光,絲毫不剩。潘吉卿一生精力僅僅乎博得這點金珠,如今被他卷得精光,潘吉卿如何不氣?氣到極處,發起恨來,連夜到輪船局單僱了一隻小火輪,立時生火開船趕上前去,罰咒一定要尋到月蘭和他算帳。那知小火輪雖然單放,卻開船的時候已是十二點鐘,依舊趕他不上。

    潘吉卿到了上海,落了一家後馬路的棧房,便託了許多朋友四處打聽金月蘭的消息。又叫了包探來,交給他一張月蘭的照片並一張失物的清單,叫他用心杏訪,尋到了從重酬謝。那包探接了照片和失單,自然明查暗訪,格外當心。不到一禮拜,居然被他訪緝出來,曉得金月蘭住在鼎升棧內,立刻照會了潘吉卿,稟了捕頭,帶了幾個探捕,徑到四馬路鼎升棧搜捉。

    金月蘭剛剛起來梳洗,正在簪花顧影,對鏡梳頭的時候,那裏想得到有人捉他?

    幾個包探巡捕一擁而入,自然是甕中捉鱉,手到擒來。連金月蘭的行李衣箱,一齊都帶到捕房裏面。金月蘭免不得在巡捕房內關了一夜,明天九點鐘解到公堂,會審官問了幾句,便傳了原告上來,當堂對質。金月蘭聽得潘吉卿告他卷物私逃,並說他是自家的逃妾。金月蘭雖然有些膽寒,到此也顧不得了,只得按定心神,細細的想了一會,方纔供道:“俚耐格閒話,纔是瞎說,大老爺勿要聽俚。倪一徑來浪天津做格生意,今年二月裏向剛剛轉到蘇州,撥俚耐碰着仔一轉,倒說看中仔倪哉,要包倪一節生意,叫倪同俚轉去。勿殼張倪到仔俚耐屋裏向住仔一節,洋錢末無撥,倒說勿肯放倪出來。倪也叫無說法,只好等俚出門格辰光,自家走仔出來,故歇俚耐頂倒說倪是俚格小老姆,還說倪拐仔俚格物事逃走。大老爺問俚,阿有逃走格憑據?阿有討倪格婚書?格號冤枉,要求大老爺搭倪伸冤!”會審官聽了金月蘭的口供,覺得甚是有理,便又問了潘吉卿一回,果然沒有婚書,也沒有捲逃的憑據。會審官便有不直潘吉卿之意,無奈潘吉卿一口咬定金月蘭捲逃是實,會審官道:“你既然沒有婚書,這金月蘭便算不得你的妻妾,怎麼好說他卷物私逃?”

    原來這位會審大老爺也是個風流人物,他見金月蘭語言伶俐,豐態溫存,不由的就存了一個開脫他的意思,所以語言之內有些偏護着他。潘吉卿見會審官不肯認真追究,便着了急,又上去回道:“不瞞老公祖說,他臨走的時候委實捲了幾千銀子的東西,如今只求老公祖把他的贓物追了出來,別的事兒也就不必提起了。”當下會審官聽了,只得正顏厲色的把金月蘭叫到公案旁邊認真追問。怎奈金月蘭死也不肯認帳,只說:“實在沒有卷他的什麼東西。”會審官問了一回,又把金月蘭的衣箱行李吊上公堂,一件一件的打開,當堂查看,卻是些半舊不新的衣服,還有些香水、手巾、肥皂等婦女應用的東西,並沒有潘吉卿失單上的物件。原來金月蘭到得上海,把蘇州卷出來的金珠,通通寄放在別人家內,預備潘吉卿萬一訪着了風聲,只要沒有真贓,便好和他白賴,你想金月蘭的心思可利害不利害?

    只說當時會審官見並無贓證,便冷笑了兩聲,直把一個潘吉卿急得滿心火發,七孔煙生。但是自家身在公堂,又不敢當真怎樣,只得忍住了怒氣,再三求那會審官要他追究贓物。會審官聽得不耐煩道:“這樣沒頭沒髒的事情,又沒有證人,叫本府怎生追究?況且會審公堂的案件,一天最少也有十餘宗,都像你這樣歪纏,本府那有工夫和你管這般閒事?”說着不由分說,叫了廨差過來,分付把金月蘭取保釋放。潘吉卿聽了更加着急,此時顧不得利害,高聲嚷道:“老公祖,不要這樣糊塗,這金月蘭放是萬萬放不得的。他就是黃大軍機府中的逃妾,蘇杭上海都存過案的,老公祖難道忘了麼?”會審官聽說金月蘭就是黃中堂府中的逃妾,倒不覺喫了一驚;又聽潘吉卿說他糊塗,登時大怒,把公案一拍道:“你既然曉得他是黃相國府中的逃妾,爲什麼要把他留在家中,難道你是不知法律的麼?”那潘吉卿方纔原是氣憤頭上,一個不防備脫口說了出來,被會審官一句話兒提醒,心中懊悔起來。

    暗想:我怎的這樣糊塗,一時說了出來,我自己收留人家的逃妾,先有一個處分,這不是自尋苦喫麼?又聽得會審官向金月蘭說道:“你既是黃府中的逃妾,我也不來問你,只把你們移到上海縣去,聽他發落就是了。”便叫廨差把金月蘭押下堂去,又叫潘吉卿回寓候傳,這且不表。

    只說金月蘭到了上海縣中,暫時押在官媒家裏,甚是心集,只得帶信出來,叫林黛玉轉請章秋谷替他設法。不料章秋谷又到蘇州去了,好容易等得秋谷回來,被林黛玉纏繞不過,只得去和辛修甫商量,託他發信到縣和金月蘭說情。辛修甫本來和這位縣大老爺的交情甚好,果然寫了信去,不到十天,金月蘭已經放了出來。你道金月蘭的這一場風波爲何消化得這般容易?原來金月蘭在杭州逃走出來,這位黃大軍機的長孫公子想着月蘭雖然可惡,卻又礙了自家相府的名聲,不便追拿到案,只在上海、蘇州兩處存了一個縣案,不准他到處爲娼,原沒有辦他的意思。上海縣接了新衙門的公事,只把他暫時收押,也沒有問過一堂。湊巧辛修甫寫信到縣和他說情,上海縣也樂得做個現成人情,立刻叫他取保。

    金月蘭出來之後,免不得到林黛玉家來見章秋谷。秋谷見他脂粉不施,花容瘦損,覺得他也甚可憐。金月蘭見了秋谷,卻是十分慚愧,滿面通紅,幾乎要滾出珠淚來,勉強忍住了,默默無言。秋谷明知他的意思,只好反安慰他幾句。從前的話一字不提,又懇懇切切的勸了他一潘。金月蘭也甚是感激,在黛玉處住了兩天,想上海立腳不住,又不願再入風塵,只得摒擋行李仍到天津去了。到得天津,搭了寶華班的班子,生意甚好,居然車馬盈門。這是後話,不必提起。

    只先苦了黃伯潤,後苦了一個潘吉卿。黃伯潤花了八千銀子把他娶到家中,真個是心坎溫存,眼皮供養。徐娘姽嫿,正當碧玉之年;夫婿溫柔,況有潘郎之貌。

    這也算得是一雙兩好,地久天長的了。誰知這金月蘭得福嫌輕,自尋煩惱,不曉得他爲了什麼事兒,偏要想着方法一溜煙逃出來。可憐這位黃公子的愛情,那裏一時就割捨得下?氣得一個半死,醋得一個發昏,人財兩空也還罷了,還落了一腔悶氣發泄不來。遇着了那月夕花朝,免不了就要長吁短嘆。這還不必說他,最苦是潘吉卿,他平日間千刁萬惡,無所不爲,專靠着倌人倒貼的銀錢,供給他日用起居的揮霍。他曉得金月蘭是在中堂府內逃走出來,一定有些積蓄,便把生平吊膀子的手段施展出來,要想金月蘭的倒貼。不想他運氣不好,失了眼睛,非但倒貼不曾想着,反把自己的十餘年積蓄貼在裏頭,被他卷得精光,還不說一個“謝”字。正是:

    當年漁父,難尋洞口之春;舊日蕭郎,腸斷天涯之路。

    欲知後事如何,請聽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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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六十四回 章秋谷有心試名妓 玉太史臨老入花叢

    且說潘吉卿妄想癡心,要想月蘭倒貼,不料非但不能如願,反被金月蘭捲了幾千銀子的金珠首飾逃走出來。潘吉卿歷年以來的積蓄都被他一卷而空,自家想想,花了無數的精神,拚着自家的性命,去巴結那班婦女,方纔得來的這點東西,一齊卷得乾乾淨淨,尺寸不留。看官,你道這潘吉卿如何不急?看着金月蘭這般樣子,你想這班倌人何等狠心,那般辣手,那裏還有什麼天良。所以堂子裏的倌人萬萬娶他不得,這些說話都是在下閱歷有得之言,並不是信口開河,有心捏造。

    閒話休提,書歸正傳。只說章秋谷自從到了上海,便有辛修甫等一班好友,一個個輪流接風。不知不覺的過了幾天,看看節近中秋,金風送爽。秋谷這一節的局帳,止有王佩蘭和陳文仙兩處多些,其餘都不過七八個局,或是一兩臺酒,爲數不多。王佩蘭家自從爲了金水煙筒跳槽之後,一直沒有去過,算來也是有限。只有陳文仙院中有二十幾臺酒錢,八九十個局錢。秋谷約略算了一算,自家在常熟出來,帶了幾千銀子,沒有用掉多少,算起來儘夠開銷。局帳倒不過四百塊錢的光景,倒是楊慶和銀樓帳目有七百多些,就是拿了一支金水煙筒,也沒有什麼別的。秋谷一注一注的算了一回,大約連戲園、大菜館、馬車行這幾處的零碎帳目並在一起,差不多也要一千五百塊錢。便開了皮包,取出一張一千二百兩銀子的匯票,到後馬路錢莊上去兌了許多鈔票回來,先到楊慶和去把帳算清,便回到兆貴裏來。

    這幾天將近中秋,大家收帳,堂子裏頭的生意狠是清淡。陳文仙恰好在家。秋谷進去坐了一回,忽然心上轉了一個念頭,暗想:上海的倌人只愛銀錢,只要有了銀錢,沒有辦不到的事體。就是倌人見了客人,裝出多少假情假義,十分要好的樣兒,這也是銀錢買出來的,並不是倌人當真愛着這個客人。如今文仙的待我總算不差,但是他究竟心上如何,我卻無從曉得,何不趁着開銷局帳的時候,想個法兒試他一試?只說我盤纏用盡,家裏的錢還沒有寄出來,你們這些局帳只好一齊等到節後開銷,現在卻無從想法。看他聽了我的說話,神色如何,那待我的心是真是假就看出來了。

    想定主意,就向陳文仙招手,叫他過來,自家臉上故意裝出一付氣悶的樣子。

    陳文仙見秋谷招手叫他,慢慢的走過來,坐在秋谷肩下,問道:“啥格事體,說哩。”

    秋谷假作皺着雙眉,搖頭不語,文仙連問了幾聲,見秋谷依然不答,發起急來道:“耐今朝啥格道理,跑得來陰陽怪氣,一付勿高興格面孔;問耐閒話末,一聲勿響,阿是倪得罪仔耐哉?”秋谷聽了,方纔抬起頭來,把文仙的纖手握在手中,嘆一口氣道:“你也沒有什麼得罪我的地方,這會兒我有我自家的心事。”文仙聽了章秋谷的說話,抬起秋波,向他注視,果然見秋谷雙眉深鎖,一付不高興的神情。陳文仙不知爲了何事,反着實喫了一驚,連忙問他爲甚事情,秋谷卻默然不語,嘔得陳文仙急了,賭氣立起身來。秋谷方又嘆口氣道:“我的事情和你說也沒用。”便又頓住了不說下去,急得陳文仙媚眼微睃,金蓮雙頓的埋怨他道:“有啥格事體,豪燥點說哩,耐看格付架形,阿要討氣。”

    秋谷見陳文仙當真急了,暗暗好笑,方纔附着他的耳朵悄悄的告訴他道:“我到了上海已經一節多些,家裏帶出來的錢差不多將要完了。前天我寄了一封家信回去帶錢;還沒有接到回信,恐怕節前是來不及的了。不瞞你說,我節邊的開銷帳目共要一千多些,勉強借貸了些,卻還只有一半,還有堂子裏頭的局帳,也要差不多五百塊錢,實在想不出個法兒,這個秋節如何過得下去?你想,現在已經逼近中秋,正是大家收帳的時候,那裏一時想得出什麼法兒?況且堂子裏頭的局帳,節邊都要開銷,更是有關場面,叫我心上怎生不急?”陳文仙聽了方纔明白,倒覺放下了心,“嗤”的一笑道:“倪當仔耐啥格事體實梗格發極,一塌刮子少仔幾百洋錢,也用勿着實梗樣式啘。倪搭格局帳是倒無啥希奇,耐有末開銷仔點,無撥末也勿要緊。

    秋谷聽了心中暗暗歡喜,索性逼緊一步道:“你還沒有曉得我的意思,你這裏的局帳雖不要緊,但是這一班房間的孃姨、大姐,都是天字第一號的勢利心腸,我若是到了節邊局帳都付不出來,以後還有什麼臉兒再到你院中行走?”說着,臉上做出那懊惱萬分的樣子,又向文仙道:“我今天來了一趟,明天還要出去尋人設法。

    若是這幾天之內借到了錢,還了你們局帳,我自然在你院中照舊往來;若是借不到錢,那就要直等家裏的錢寄了出來,方能再到你院中走動。所以我今天特地到你這裏來暗中和你說明,節前若是不來,你不必叫孃姨尋我。“說罷,又做出一付無奈的神情,對着陳文仙大有黯然銷魂之意。陳文仙被秋谷這一番做作,不覺也把他的心事提了上來,蛾眉蹙黛,鳳目含波,看着秋谷的樣兒,也覺有些悽楚;便一把攙着秋谷的手,梨渦低熨,檀口斜偎,似笑不笑的對他說道:”耐慢慢交看囁,勿要實梗性急,就是局帳勿開銷末,也無啥希奇啘。“秋谷又附耳向他說道:”不是這般說法,這班帶房間的相幫,掮帶擋的孃姨、大姐,都不是什麼好人,將來他們傳說出去,還要說你做了恩客,所以連局帳都沒有開銷。你們做倌人的名氣要緊,那裏禁得起這樣的一個名聲,你想我這句話可是不是?“陳文仙聽了,覺得章秋谷的說話果然不差,便也覺得爲難起來。

    想了一會,忽然想着了一個主意,便咬着秋谷的耳朵說了一回。秋谷連連搖頭道:“這個辦法不妥,況且我也不是這樣的人。”文仙聽了皺着雙眉,又向秋谷耳邊說了一會,秋谷還不肯答應。文仙不由分說,支開了房裏的孃姨,取出首飾匣來,撿了兩件不知什麼東西,忙忙的仍把首飾匣兒收好,跑過來就塞在章秋谷衣袖管內。

    秋谷看時,見是一隻金剛鑽戒指,一付蒜苗梗式的金鐲頭。暗想:陳文仙的爲人果然不錯,真是上海的平康隊裏數一數二的好人。

    此時章秋谷的心上十分暢滿,一時間心花大放,色舞眉飛,忍不住哈哈大笑起來。這一笑,笑得個陳文仙摸頭不着,疑詫異常。外房間的孃姨人等聽得秋谷放聲大笑,不曉得他爲的什麼,一齊趕了進來,見文仙呆呆的立在秋谷旁邊,也不開口,寶珠姐便問秋穀道:“二少爲啥實梗高興,阿好說撥倪大家聽聽。”秋谷聽了,把一隻戒指,一付金鐲在袖中掏了出來,放在桌上,陳文仙看了着急起來,連連的咳嗽幾聲,似乎叫他不要說出來的意思。秋谷雖然聽見,那裏管他,對着寶珠姐等把方纔的說話講了一遍,只把罵他的話掩過不提。又說自己要試試文仙的心到底是真是假,所以掉了一個槍花,撒了一番大謊,“幸而你們先生果然是個好人,居然沒有上當。要是換了一個勢利些的倌人,說話中間得罪了我一句兩句,哈哈,我姓章的今天就要對你們不起了。”寶珠姐等聽了,倒大家呆了一回,寶珠姐方纔開口笑道:“阿唷,看耐二少爺勿來,倒直頭來得利害跺,區得倪先生待耐二少是軋軋實實格一片真心,勿然是今朝推扳一點露仔馬腳出來哉。”

    陳文仙到此方纔恍然大悟。暗想:這個人的心思實在很刻毒,今天險些兒被他試了出來。不覺的桃花斂恨,柳葉含顰,佯嗔薄怒的對秋谷瞪了個白眼道:“耐倒好格,倪啥格地方得罪仔耐,洛裏一樣事體倪待耐勿是真心,耐倒說撥倪聽聽看!”

    耐自從到仔倪搭直到故歇,說勿長久末也五六節哉,阿有啥兩三年格老客人,勿曉得倪格脾氣,想出格號挖掐心思來撥當倪上,阿要討氣?區得倪勿是格號壞人只認得銅錢勿認得人格脾氣,勿然是撥耐說起來也好哉啘。耐自家想想看,兩三年工夫倪阿曾待錯歇耐,勿要說是故歇,總算有點……“文仙說到此間,說了半句就頓住了口,似乎有些說不出來,兩頰微紅,橫波斜溜,向着秋谷掩口而笑,又在秋谷肩上打了一下道:”耐格人,就叫無撥良心。“說着又向寶珠姐等說道:”倪故歇想起來,上海灘浪格客人直頭無撥良心!倪剛剛要是推扳仔俚一點,是隻怕俚又要跳槽,跳到王佩蘭搭去哉。“說得寶珠姐等大家笑了。

    那秋谷此時滿心歡喜,倒也說不出什麼話來,只是細細的看着文仙微微含笑。

    此時八月初旬,天氣尚熱,文仙穿着一身本色金閶紗衫褲,光豔照人。寶髻盤雲,蛾眉掠月,真個是雪膚花貌,素口蠻腰。秋谷本來和文仙甚是要好,現在卻憑空的添了幾分愛情。文仙爲了方纔的事情,說是瞧不起他,不免還要咕嚕幾句。秋谷只得溫存安慰了一番,文仙方纔罷了。秋谷看着文仙十分清麗,十分快意,就十分的密愛幽歡。這一夜,秋谷自然不回棧房,就在文仙院中住下。正是:

    鵲橋乍渡,蟾月剛圓;寶帳低垂,爐煙不動。春掩銅屏之影,鞋鳳雙翹;暗傳膏沐之香,雲鬟半卸。口脂微度,香融雀舌之酥;寶靨低偎,斜背春燈之影。嫣薰蘭被,私語輕輕;冰簟銀牀,清宵細細。

    真個是:

    但爲蝴蝶甘同夢,願作鴛鴦不羨仙。

    如今且把章秋谷一邊暫時按下。提起一位前輩的太史公來。這位太史公姓王,號叫伯深,卻是常熟人氏,同章秋谷總算是個同鄉,還是他的父執。這位王太史本來是寒士出身,家中一無所有,直考到五十多歲才點了翰林。留館之後,他想着在京城裏頭當這個窮翰林,也沒有什麼趣味,況且當翰林的就同那外省的候補人員一樣,是要倒賠澆裹的。京城裏米珠薪桂,他那裏當得起這個翰林?想來想去,想着了一條道路,託了一個同鄉的京官,把他薦到上海道幕中,差不多就算是這上海道的顧問官一樣。那時維新的風氣未開,八股還沒有廢掉,這位觀察公也是個守舊家,同王太史談論起來倒也意見相合,水乳交融,賓主之間甚是相得。那江海關道是關道中著名的好缺,所以王太史的束脩每年競有二千餘金。玉太史喜出望出,索性把家眷搬到上海,住在一起。手內有了束脩銀子,登時就花天酒地闊綽起來。

    原來這班專讀死書、專做八股的書呆子,往往少年時節不敢荒唐,一到中年以後,中了進士,點了翰林,自以爲是功成名就的了,免不得就要嫖賭起來。卻是不嫖則已,一經涉足花叢,定是那天字號的曲辮子;不賭則已,一經走到賭場,便是那專輸錢的冤大頭。這位王太史少年寒素,沒有中舉人的時候,抱着一部直省闈墨,拚命揣摩;買了一部策府統宗,盡心摹仿。一天到晚只想着怎麼好中進士,如何能點翰林,把那心地中間本來所有的一點平旦之氣,早已磨滅得乾乾淨淨,那裏還有工夫來想這樣的事情!現在點了翰林,處着這般優館,又住在上海這花營柳陣的地方,自然也要不安本分起來,天天在四馬路堂子裏頭碰和喫酒,鬧得一塌糊塗。卻又實在是個外行,弄出許多笑話,他自己還揚揚得意的不以爲奇。正是:

    放着個玉堂學士,鬚髮飄蕭;辜負他金雀丫鬟,風情旖旎。

    還有王太史許多笑話,九尾龜出現新聞,都在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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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六十五回 老風流豔福難銷 美少年名花獨佔

    且說前回書中說起王太史的現狀,免不得先把王太史的許多笑話一一的演說出來。只說王太史有一天,在人家席間看見了一個公陽裏的姑蘇金寓,不知怎的就十分傾倒起來。這金寓原是上海灘上數一數二的人物,年紀已有二十五六的光景,雖然半老徐娘,卻是尚饒豐致,更兼丰容盛翦,皓齒明眸,應酬甚是圓融,談吐也還不俗。只是有一件,脾氣不好,愛做恩客,愛姘戲子、馬伕,正經花錢的客人,反把他高高的擱一在旁,正眼兒也不去看他一看,往往惹得客人發起火來,從此絕跡。他卻毫不放在心上,依然還是我行我素,不改絲毫。一連嫁過幾回,都是貴家公子,殷實商人。嫁過去到一年,便拚命的百般吵鬧,尋死覓活,鬧得個不可開交。人家被他鬧不過了,賭氣放他出來,憑他怎樣,他卻安安穩穩的重落風塵,琵琶再抱。你想這樣的人,那裏有什麼良心?王太史卻偏偏的看中了他。當夜席上轉了一個局,翻檯過來,就喫了一臺酒,又連着碰了一場和,從此就天天在金寓院中走動,盡心竭力的報效起來。

    王太史每年的脩金雖然也有二千多銀子,那裏禁得起他這樣的狂嫖,免不得要向別人借貸。只要金寓說出來的說話,他無有不依:金寓說一聲要上天,他就立刻去搬梯子;金寓說一聲要入地,他就立刻去挖深坑。總而言之,王太史待承金寓的這一番“鞠躬盡瘁,死而後已”的光景,若用在父母家庭之內,便是那孝感動天的孝子;用在君臣綱紀之間,便是那精忠貫日的忠臣。

    王太史這樣的待承金寓,只指望有些情愫到他,誰知金寓的心思卻大是不然。看着王太史腰駝背曲,又留了一嘴的鬍鬚,這樣的神情還要去勉強學那風流解數,嘻皮笑臉動手動腳的,心中甚是厭煩。憑着王太史萬種溫存,十分巴結,從沒有一些兒笑面待他,只是冷冰冰的面孔,待理不理的樣子。王太史那裏曉得,還是在他身上拚命的花錢。依着金寓的意思,那裏肯叫他沾着自家的身體!卻被房間裏孃姨苦苦相勸,爲的生意起見,沒奈何勉勉強強的留了王太史兩夜。

    王太史受了金寓的特別利益,自以爲榮幸非常。看見了不論何人,見一個告訴一個,只說是自己這般年紀,居然也有和他相好的倌人,這真是難得的奇緣,一生的知己。差不多就是西子太真之遇,瑤臺月府之逢。別人聽了他這般說法,都在背地裏笑他,只不好當面說破罷了。王太史那裏曉得,只是昏昏沉沉的,一天到晚除了辦幾件公事、拜幾處客人之外,其餘的工夫都是銷磨在金寓那邊。自從三月間做起,直到四月盡邊,差不多也花了一千多兩銀子。在王太史的心上想來,可算得是和盤托出,竭盡綿薄的了。王太史的出身雖然本是宦家子弟,卻是家世清貧,看得這一千多兩銀子的人情,真是天大地大,無大不大,出了一身臭汗,忍着滿心難過,方纔高高的捧了出來。這要是除了金寓,換了第二個人,未必想得動他這一千銀子。怎奈在金寓眼中看了卻是平淡無奇,看得他屁也不值一個。

    有天晚上,這位王太史在金寓院中張筵請客,到了許多客人,金寓卻只是冷冷的樣子,酒也不斟,曲也不唱,只懶洋洋的在王太史背後坐了一回。恰好別處有人叫局,相幫傳了局票進來,金寓趁此霍地立起身來,換了衣服,也不招呼檯面,竟是一言不發的翩然而去。檯面上客人看了金寓這般慢客,一個個都有些代抱不平。王太史卻是一毫不覺,只當沒有這件事兒,依然高興非常,春風滿面。衆客人看見主人這般的大度優容,倒不好意思開口,只得罷了。及至金寓出局回來,仍是默然坐下,沒有一句話兒。房間裏的孃姨替客人裝水煙,一個個一齊裝到,獨獨的空過了王太史一個主人。

    衆人看見這樣情形,十分不忍。就有一位姓陸的客人,叫做陸雲峯,少年口快,慷爽非常。他見了王太史瘟得利害,再也忍耐不住,向着他冷笑一聲道:“王伯翁真好耐性,真是十年養氣,方有這樣的忍耐工夫。要是換了我們這班少年,早已對他不起的了。”王太史聽了,還不甚明白他的意思,連忙問他說的是那一路的話兒。陸雲峯又冷笑道:“我們做客人的花錢喫酒,又不漂他的賬,又不借他的光,爲什麼要受他們的這般悶氣?”

    王太史還未開口,金寓早瞅了陸雲峯一眼,微微笑道:“陸大少勿要動氣,倪是生來老老實實格脾氣,無撥啥格多化瞎巴結,瞎應酬。剛剛碰着格王大人,搭倪一樣格脾氣,所以王大人到倪搭來,倪賽過當俚自家人,隨隨便便,總歸是實梗樣式,王大人也從來朆扳歇倪格差頭格。像俚篤格排時髦倌人,嘴裏向末說得蠻好,軋實肚皮裏向一肚皮纔是格槍花,格號樣式倪是生來勿會格,只好請唔篤各位大少包涵點倪格哉。”陸雲峯聽了金寓的一番花言巧語,一時竟說不出什麼來,只好冷笑一聲,也就罷了。只有王太史聽了金寓的話,說是把他當作自家人一般看待,這一喜,喜得非同小可,霎時間手舞足蹈,眼笑眉開,好似那甘露人心,醍糊灌頂,甜迷迷的,不知不覺直望耳朵裏鑽了進來。便對着衆人說道:“你們大家都說我是個瘟生,那裏曉得我們的要好!你想,倌人做了客人,把客人當作自己家裏的人一般看待,要好到這個分兒,還要打算叫他怎樣呢?”大家聽了雖覺好笑,卻又不好當面駁他,只好放在肚裏,勉強附和幾聲。

    金寓坐在王太史身後,聽見他這般說法,忍不住把嘴披了一披,背過臉去撲嗤一笑。偏偏的又被陸雲峯看見,實在氣他不過,對着王太史笑道:“王伯翁的話兒果然不錯,金寓和你十分要好,竟把你當作自己家人,這纔算得你王大人的顏色。要是換了別人,那裏有這般資格?恭喜恭喜,指日你一定要發大財。”這幾句話說得刻毒,把一個王太史說得滿面通紅,又不好當真發作,只得說道:“我們一向客客氣氣的,這是什麼頑笑,真是豈有此理!”衆人聽了陸雲峯的說話已是要笑,再看了王太史面紅耳赤的那種樣兒愈加好笑,由不得一齊放聲大笑起來。笑得個王太史認真又不是,不認真又不是,面上越發紅了,坐在席上如坐鍼氈,好生難過。虧得有兩個懂些事務的客人恐怕王太史惱羞變怒,連忙對着衆人搖手,使一個眼風,止住了衆人的笑聲,又尋些別的話兒和王太史問答,方纔把這一件事兒叉了開去。當下敷衍了一回,衆人見時候已經不早,便請主人賜飯。王太史叫孃姨搬上幹稀飯來,大家喫了些兒,謝過了擾,一鬨而散。正是:

    酒闌人散,燈回寶帳之春;漏盡更殘,煙嫋金爐之篆。

    王太史坐着不走,心上自然要想金寓留他。金寓卻總是一付無精打彩的樣子,好像心上有什麼心事一般。王太史猜不出他的意思,只是陪着笑臉挨近金寓身旁,賊忒嘻嘻的問長問短,金寓總不理他。

    原來金寓新做了一個姓陳的客人,是現任通州知州的兒子,卻是綺年玉貌,倜償不羣,顧影臨風,風流自賞。這樣的人物到了嫖界,不用說,自然到處沾光。從來鴇兒愛鈔,姐兒愛俏。金寓自從做了這姓陳的客人,不多幾天已經有了相好,要好異常。王太史那裏趕他得上?況且王太史這般年貌,滿面的晦氣,一嘴有髭鬚,和姓陳的兩邊比較起來,一邊就是那控鶴監的傅粉郎君,一邊便是那終南山的虯髯進士;又好比那戲上的岑彭馬武一般,相形之下,實在是玉石攸分,妍媸愈判。你想那金寓這樣一個如花似玉的名妹,眼中那裏看他得上?又有個姓陳的和他比較,自然越發的厭惡起王太史來。

    剛剛這一天晚上和姓陳的客人預先約定,叫他十二點鐘之後一定要來。偏偏又撞着了王太史這個瘟生,也想在金寓院中住夜,只把個金寓恨得金蓮暗頓,媚眼橫睃,暗暗的心中咒罵。卻又不好趕他出去,只得由坐着,不去理他。反自走到窗前坐下,取出一付牙牌,點了一支洋燭,倒定定心心的打起五關來。王太史覺得有些沒趣,訕訕的走到煙榻上邊和衣睡倒。金寓見王太史竟不肯走,也無可如何,只得由他睡着。直迸到兩點多鐘,金寓心上甚是着急,恐怕姓陳的客人來了,看見有客在房,和他喫醋。想了一會忽然計上心來,暗想只好這般如此,方纔遣得動他。想定主意,便走到榻旁坐下。

    此時王太史已經有些迷迷糊糊的睡着,金寓把煙盤推過一邊,軟綿綿的和王太史並頭睡下,臉貼臉的揉了一揉。王太史登時驚醒,金寓笑迷迷的低聲問道:“辰光勿早哉,耐阿要轉去罷,唔篤屋裏向格太太,要罵倪格哩。”王太史起先見金寓睡在身旁,楊柳垂條,花枝低亞,又是香肩並倚,玉體輕偎,悄語低言的和他說話。這位王太史公自從和金寓落了相好,花了無數銀錢,受了許多冷淡,那裏受過金寓的這般恩寵。現在見了他這樣的一番做作,早把個王太史弄得好像雪獅子向火,融化了半邊,不知不覺的心蕩神搖,六神無主。及至聽得金寓叫他回去,卻不由的呆了一呆,便也低聲說道:“這個時候你還要叫我回去麼?我們又不是沒有落過相好,就在你院中住了一夜也不算什麼希奇。”金寓聽了,皺着眉頭勉強答道:“勿是呀,耐格個人啥格實梗多心!倪倒是一片好心,爲仔耐身體勿好,恐怕淘壞仔耐格身體呀。耐自家想哩,連浪幾日喫酒碰和,總要到啥格辰光,一格人洛裏有實梗幾化精神?耐自家末無撥清頭,倪倒有點替耐放心勿落。今朝勿要住來浪倪搭哉,豪燥點轉去,養仔日把再出來罷。倪倒勿比格排倌人,單曉得自家尋開心。”金寓說到這一句,似乎有些不好意思,紅暈兩腮,嬌羞滿面,就頓住了口不說,用小手巾掩着櫻脣,微微含笑。

    王太史聽了他這般說法,真是靈犀一點,沁人心脾。那一時心上的快活,在下做書的也說不出來。但是見了金寓這樣的風神旖旎,情話溫存,卻又捨不得自家回去,便含笑向金寓道:“你的說話實是不錯,我就聽了你的話兒,在你這裏借一夜幹鋪,明天回去如何?”金寓見王太史老着麪皮只不肯走,登時就煩惱起來,面上卻不露聲色的仍舊向他笑道:“耐格人啥總是實梗介,倪搭耐講格閒話,總歸一句才勿肯聽格,倪未來浪替耐發極,耐末倒殺死格糟蹋自家身體,阿要討氣,說起來像煞還是倪勿肯。”說着又微微的含笑。

    王太史本來已是心神撩亂,也聽不清他說的什麼,只見他星眼微朦,雲鬟半卸,口脂低度,蘭氣暗吹。忍不住心神盪漾,便把兩手合抱攏來,把金寓摟入懷裏肉麻了一會。金寓正色催他道:“格歇辰光耐好去哉呀,勿想等歇點路浪轉去受仔風寒,出起毛病來,倪倒耽當勿起。”王太史聽得金寓連連的催他回去,雖然不敢不走,卻免不得有些疑心,還是蠍蠍螫螫的不肯就走。惹得個金寓火冒起來,春山半蹙,秋水含嗔,似怒非怒的瞅着王太史道:“耐格種人直頭少有出見格。倪是顧惜耐自家格身體呀,耐定規勿肯轉去,像煞倪總歸有點勿放心。耐勿肯聽倪格閒話末,隨便耐去那哼,本來勿關得倪啥事,倪阿好來管耐?”說着坐起身來,推開了王太史的雙手,掠掠頭髮就要跑開。王太史見金寓翻起面來,便嚇得他不敢開口,只得也洋洋的立了起來。正是:

    何郎年少,獨看上苑之花;潘岳中年,僅有閒情之賦。

    不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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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六十六回 苦溫柔太史多情 空繢綣秋娘薄倖

    且說王太史聽得金寓催他回去,雖是心中不願,卻又不敢不依。原來王太史少年時節功名心切,拚命的螢窗雪案,苦志用功,那裏曉得什麼迷香洞裏的風情,溫柔鄉中的況味?所以現在見了金寓這般模樣,由不得骨軟筋酥,那敢違背?只得滿口答應。立起身來又叮囑了金寓幾句話兒,金寓只把頭略點一點,秋氣說道:“曉得哉,勿要多煩哉,豪燥點去罷!”王太史方纔沒情沒趣的走了。

    又過了不多幾日,早已是蒲艾盈門,榴花照眼,薰風送暖,午節將臨。王太史免不得要在金寓那裏報效幾個雙臺。除了照例開銷之外,金寓還格外向他借了幾百塊錢。上海灘上的紅倌人是端陽節後照例要歇夏的,金寓也把公陽裏的房子回了,在觀盛裏賃了兩樓兩底的房子,暫且收場,就搬到觀盛裏去。

    金寓忽然轉了一念頭,要叫王太史替他開銷用度。明曉得王太史是個頭等瘟生,樂得騙他一騙,便立刻去請了王太史,和他說明了要在觀盛裏暫停一節;更兼自己做生意做得怕了,最好揀一個合意的客人嫁了他,從此跳出風塵,脫離苦海,只是一時沒有娶他的客人。一面這般說着,卻把一隻媚眼注在王太史身上,目不轉睛只顧呆看。那一種嬌羞的態度,一付憨媚的神情,王太史不看猶可,一見他這般模樣,早已神迷目眩,魄魂魂銷,不覺就要毛遂自薦起來。當下一口應允,替他開銷門口,又露出些要娶他回去的話風。金寓不答應,也不回絕,只說:“格是倪一生一世格事體,勿是瞎來來格,慢慢裏倪再商量。故歇除脫仔耐,倪總無撥啥第二格人,賽過就是耐格人啘。”王太史聽了這幾句說話,總算已經得了他的允許,就如捧了綸音鳳旨一般,自然是感激涕零的了。

    自此以後,金寓的開銷日用,都是王太史一力承當。金寓還要拚命的敲他竹槓,今天要做衣裳,明天要打首飾,又要天天出去坐馬車,喫喫大菜。看看一個多月,王太史已是所費不資。這金寓雖是出來歇夏,那觀盛晨的房租日用卻都是王太史出錢供給,差不多就是王太史包他一節一般。論理不該再和別的客人來往。金寓卻只等王太史前腳走了,後腳便叫孃姨去尋了那姓陳的客人來,暗中雙宿雙飛,早已訂了婚姻之約,只瞞着王太史一人。孃姨等雖然心上不以爲然,卻爲的金寓本是自家身體,又不欠什麼帶擋,只好由他。可憐王太史那裏曉得,還是妄想癡心打算要娶他回去,託了許多朋友去和金寓做媒。金寓不得不暫時答應,只說要王太史先付一千銀子算做定錢,等到過了中秋再行擇吉,講定了身價四千,一切費用統通在內。

    那做媒的朋友聽了,估量着不甚妥當,只得和王太史一一說明。那知王太史聽了並不疑心,把他的說話當作千真萬真,心上十分歡喜,果然先付了金寓一千銀子。金寓收了他的定錢也不寫張收票,落得安安穩穩的用着王太史不心痛的銀錢。從此以後,這金寓就要算是王太史的人了。

    王太史因要謝謝媒人,有天晚上約了幾個客人,就在金寓那邊喫酒。金寓心上老大的不願意,卻沒有法子回他。王太史向來本與辛修甫相識,這一席酒也把辛修甫請在裏頭。辛修甫雖也有些風聞,卻還不曉得他們的情節,接了王太史的請客條子立刻就來。走進房間,恰恰與金寓打了一個照面,修甫把金寓打量了一回,暗想:“果然就是那公陽裏的姑蘇金寓。這是上海平康隊裏有名的辣手倌人,王太史那裏是他的對手?”心上這般打算,不好竟說出來。王太史見辛修甫來了,連忙立起相迎。修甫進房,招呼了一會,見請客已經到齊,有幾個不認得的,免不得彼此請教姓名,敷衍一回。王太史請客入坐,衆人一齊坐下,齊修甫一面應酬衆人,一面留心看那金寓的舉動。覺得他落落寞寞的,面上明露着一付不高興的神情,好像在那裏想什麼心事。王太史搭訕着和他說話,他也是待理不理的樣兒。修甫看了甚是疑惑,卻又不好問他。停了一會,那金寓忽然立起身來走到王太史身旁,附着耳朵說了幾句,王太史連連點頭。原來金寓對王太吏說的話兒是心上煩熱,要出去坐一回夜馬車,王太史那敢拗他,就點頭答應。

    偏偏的事不湊巧,陸雲峯的坐位緊靠着王太史身旁,這幾句話兒恰恰的被他聽得明明白白。陸雲峯的酒量本不甚高,今天多喫了幾杯,已經有了七八分醉意,聽得金寓要出去坐馬車,明擺着是惹厭他們,要躲避出去的意思。不由得那腹中的酒直湧上來,按不住怒氣,只聽得“當”的一聲,陸雲峯把手內的酒杯向臺上一放,冷笑道:“我們這樣的喫酒,有什麼趣味,喫出一肚子的氣來。你要出去坐馬車,那一天不好去坐,偏要揀着今天。我們在你院中喫酒,你就要去坐起馬車來,這不是明明的惹厭我們這班人物,故意要躲了出去麼?你要曉得這裏的房子是王大人租的,我們是王大人請來的客人,與你什麼相干,難道我們吵鬧了你麼?”金寓本來一肚子的沒好氣,正要發作,巴得有人引動他,聽了陸雲峯的說話,霎時間面泛濃霜,雙眉倒豎,還沒有開口,早聽得王太史向陸雲峯說道:“陸雲翁不可這般動氣,你不曉得內中的細情。他近來的身體着實有些不好,一天到晚只是懨懨牽牽的沒有舒服的時候,好似有些暑病一般。我恐怕他鬱出病來,所以叫他出去閒散閒散,坐坐馬車,並不是他自己的意思,你不要錯怪了他。況且他現在是歇夏期內,又不做什麼生意。他已經答應節後一定嫁我,總算已經是我的人,比不得先前掛着牌子,不能得罪客人,你們總要原諒他些纔好。”陸雲峯聽了倒說不出什麼來,只在鼻子眼裏哼了一聲道:“如此說來,倒是我的不是了。”金寓還要開口,卻被王太史拉了一把,金寓也樂得收逢,就立起身來開了衣廚,換了一身衣服,扶着一個小大姐,竟是頭也不回姍姍的去了。

    辛修甫一旁看着,也有些不忿起來,便向王太史道:“王伯翁,我說句不怕你見怪的說話,依我看來,這位貴相好卻不是什麼一定的好人,你這樣的待他,他卻這般的待你,那心地也就可想而知的了。”辛修甫的意思,原想要說出一番利害,把王太史勸醒轉來,免得受了金寓的騙局,原是一片熱心。豈知王太史聽了,心上竟大大的不以爲然,登時就露出不悅之色,冷冷的答道:“你們勸我的話兒雖然也是好話,但是我已經五十多歲的人,那裏就會上了別人的當?況且我再三再四的和你們說了幾回,他是個有病的人,總要體貼他些。他現在又不做生意,你們怪他的無非是說他目中無人,不肯應酬,殊不知他的不肯隨便應酬,正是他的好處。你們衆位見不到此,總是說他的壞話,又說他不是好人,真是‘以貌取人,失之子羽’了。”辛修甫聽了王太史這一番糊里糊塗的說話,又好氣又好笑,待要再和他爭論幾句,卻想着別人的事與自傢什麼相干,勸他不聽也就算了,何必這般起勁,做這個空頭的冤家,想到此間,便佯笑了幾聲,不去和他分辯,大家悶悶的又飲了幾杯。

    忽然聽得隔壁亭子間內有男女嬉笑之聲,又像有人在那裏密密切切的說話,座中惟有辛修甫最是留心,就側耳而聽。聽了一會,彷彿好像就是金寓的聲音,心上已是明白,正要開口問時,恰恰的陸雲峯也聽見了。陸雲峯本來已經大醉,聽見了這般聲音,霍的立起身來,腳步歪斜,踉踉蹌蹌的走出房去,衆人也沒有理會他。

    那曉得陸雲峯走了出去,一直踅到亭子間門口,巴着門簾,在縫內留心張看,只見一個少年男子朝外坐着,生得長眉俊目,白麪朱脣。金寓卻坐在那少年男子的身上,兩人摟作一團,臉偎臉的不知在那裏說些什麼。陸雲峯見了氣上心來,忍不住在房外大聲說道:“哈哈,你坐馬車坐到亭子間來了。”說了這一句,便仍舊回身進去。

    這一聲不打緊,把亭子間裏的男女二人齊齊的大喫一驚。那少年男子連忙把金寓推開,立起來高聲問道:“什麼人在這裏窺探?”

    這個時候陸雲峯已經走進內房,沒有聽見,卻酒氣沖沖的把方纔看見的情形對着大衆訴說。王太史還不甚相信,道:“只怕你看錯了罷,我看金寓總不是這樣的人。”陸雲峯聽了氣得目瞪口呆,一句話也說不出,只一把拉了王太史的衣服,叫他同去看來。兩人一同舉步,剛剛走出房門,劈面撞着金寓進來,把王太史一把攔住道:“出去做啥,勿要瞎闖瞎闖啘,搭倪到裏向去,好好裏坐來浪。”說着就仍把王太史拉了進來,捺他向交椅上坐下。

    好笑這位王太史雖然不信陸雲峯的說話,卻未免起了些疑心,原想要到亭子間去看看,究竟那少年男子是個什麼樣的客人。不料被金寓拉了一把就不知不覺的慢吞吞跟了進來,身不由己的軟洋洋坐了下去。陸雲峯看了這個樣子,真是氣破胸脯,卻又無法可想,只得眼睜睜的看着他。

    王太史坐了一會,免不得把那疑心又提了上來,吞吞吐吐的向着金寓問道:“剛纔亭子間內的客人是誰?”金寓聽了,由不得面上一紅,心頭亂跳,定了一定神方纔說道:“亭子間裏格客人?”金寓說了這一句,又頓了一頓道:“耐也勿必去問俚。耐王大人是蠻明白格人,一徑體貼倪格,阿有啥勿曉得倪格難處。倪做仔倌人,喫仔格碗斷命飯,總歸有幾化說勿出來格事體,像倪故歇實梗樣式,阿好說是人家人,說出去別人阿肯相信倪?故歇想起來,頂好耐馬上搭倪還清仔債,拿倪討仔轉去,依仔倪心浪越快越好,巴勿得明朝就跟耐轉去,省得別人總歸講倪格丘話,說倪無撥真心。”說着雙眉鎖恨,杏靨凝愁,做出那一付幽怨不勝的樣子。一雙俊眼,水汪汪的剪水橫波,好像是淚珠欲落。王太史聽了這樣的甜言蜜語,見了這般的弱態嬌姿,禁不住魂魄齊飛,心神大亂,早把方纔的一點疑心撇在不知何處去了。倒反着實的安慰了他一番,又回身對着衆人說道:“何如?我早曉得他決不是這樣的人,一定還有隱情在內,你們那裏曉得這裏頭的細情!”衆人雖然替他氣憤,卻是勸他不轉,曉得無可如何,只得彼此默然不語,草草終席,也就散了。

    又隔了一月有餘,王太史正在家內和人代寫壽屏,忽見陸雲峯闖了進來,王太史因陸雲峯幾次要和金寓作對,心上有些怪他,又因陸雲峯和他本有世誼,不能因此絕交,見他走進客堂,不免起身相見,談談的招呼幾句。陸雲峯不等讓坐,劈頭就問王太史道:“這兩天你在金寓那裏,可打聽着什麼新聞麼?”王太史見他開口又提金寓,心上更加不樂,冷冷的說道:“金寓那裏出了什麼新聞,爲什麼要來問我?”陸雲峯笑道:“這樣說來,料想你還沒有曉得,我倒和你打聽着一件新聞,特地到你這邊說個明白。你可曉得金寓和一個姓陳的恩客訂了婚姻,今天就要動身回去麼?”王太史聽了那裏肯信,只向陸雲峯道:“你這個風聲是那裏去打聽來的?

    真是虛無縹緲的事情。我昨天晚上還在金寓那邊,他正在那裏發着肝氣,睡在牀上坐也坐不起來,那裏今天就會跟着姓陳的動身回去?你這個慌話也說得太不像了。“

    陸雲峯頓足道:“到了這步田地,你還是這樣癡情,怪不得要上別人的當。如今也不必說別的話兒,竟算我是說的謊話,我和你到觀盛裏去看看他究竟如何。”這一來有分教:

    隔斷藍橋之路,擁雨停雲;重尋白板之門,桃花人面。

    不知王太史肯同陸雲峯一同去否,且看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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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六十七回 桃花人面惆悵劉郎 細雨斜風重尋關盼

    且說王太史正在家中寫字,恰恰的陸雲峯走了進來,把金寓要嫁陳姓客人,當夜就要動身回去的話和他說了。王太史那裏肯信,只向陸雲峯冷笑道:“你說是一廂情願的話兒,不管事情的真假,你想金寓那邊我天天過去,要真有這樣的事情,我那有不曉得的道理。他嫁人不嫁人我不知道,難道你倒比我明白些麼?”陸雲峯聽王太史只是一派的糊塗話,更加有氣道:“現在不用說什麼別的,我只要同你到觀盛裏去看他一趟,要是沒有這件事情,憑你怎生罰我。我是一片好意,特地趕來給你一個信兒,你們的事與我有什麼相干,難道我打了你們的破敗,就有什麼好處不成?”王太史聽了只是不信,道:“無論你怎生說法,總而言之,他的病還沒有全好,怎麼就好嫁人,可不是笑話麼?”這幾句話把個陸雲峯氣得昏了,一把拉着王太史的衣裳,定要和他同去看個明白。王太史沒奈何,只得勉勉強強的換了衣裳,一同出門。

    那時已有掌燈的時候,陸雲峯本來坐着包車來的,王太史就坐了自己的包車,一先一後,如飛的直往觀盛裏來。到了弄堂門口停下包車,王太史和陸雲峯一同進弄,走到門口推門進去,王太史頭一個進門,看那光景就覺有些不像。客堂裏只點一盞壁燈,保險燈也不見了,樓上更是黑洞洞的沒有燈光,更沒有一些聲息。王太史見此光景,曉得事情不妙,口中只叫得一聲“阿呀”,急急的奔上樓去。陸雲峯跟在後邊,一同走進房內,只見房內的木器家生都是橫七豎八的堆得滿地。窗前梳妝檯上只點着一盞半明不滅的長頸燈臺,結了一個大大的燈花,光焰搖搖,閃爍不定。大牀上的被褥帳子已經不見,連金寓的四隻衣箱也不知那裏去了。衣廚的門開得壁直,內中也是空空的沒有什麼東西。王太史見了這般形景,只氣得目瞪口呆,默然無語。陸雲峯立在後面,冷笑一聲道:“何如?”

    王太史此時心上千回萬轉,也不知是苦是甜,是酸是辣,辨不出自家心上是個什麼味兒。呆了一回,想不出什麼主意,還是陸雲峯提醒他道:“金寓雖然逃走,一定還有未曾帶去的人,或是粗做孃姨,或是廚子之類,方纔我們進門的時候,看那樣兒不像一人沒有的。你姑且叫他們一聲,把他們叫了上來問問他們,究竟是如何逃走,或者還可追得轉來。”王太史聽了方纔醒悟,便高聲在樓上叫了兩聲,聽得樓下廚房內隱隱的有人答應,卻是廚子的聲音。果然不多一會,就聽得“登登登”

    的腳步聲音走上扶梯,直到房內,見了王太史,不覺呆了一呆。王太史見了廚子上來,連忙問道:“他們那一班人那裏去了,怎麼一個人都不見呢?”廚子聽了大爲驚異,便從實說道:“我只曉得他們搬到歸仁裏去,不曉得什麼別的事情。”王太史不等說完,急急的又問道:“他們既然搬去,爲什麼又單把你留在這邊呢?”廚子道:“他們先把隨身的箱子搬去,留下這些粗重的傢俱,叫我在這裏看家,明天再來搬取,不曉得他們是到那裏去的。”

    王太史聽了半晌並不開口,陸雲峯卻代他氣憤道:“他們既是走了,料想一定是往通州一路去的,此刻輪船還沒有開,我們趕到船上追問,一定尋得着他。”王太史一口氣梗在胸口透不出來,掙了半天方纔抽出一口冷氣,問陸雲峯道:“你怎麼曉得他們是往通州一路,難道他們和你說過的麼?”雲峯道:“我還沒有和你細說,那姓陳的客人是通州知州的兒子,年紀甚輕,品貌也好,所以金寓一心一意的定要嫁他。你雖然是個太史公,卻已是五旬開外的人了,那裏趕得上他們這一班少年浪子,專在倌人面上用那修飾的工夫,你想我們那裏做得出這般模樣?你當初不肯信我的話兒,如今懊悔已是嫌遲的了。”

    王太史聽了也不回答,呆呆的想了一回。陸雲峯催他道:“怎麼樣?要去追問卻要快些,何必在此間耽擱?”王太史朝他搖搖手道:“我想這件事兒還是我自己認些晦氣,不要提起的爲妙。你想金寓雖然答應嫁我,不過是一句話兒,又沒有什麼憑據;付那一千銀子定銀的時候,是我自己親手交給他的,又沒有一人見證,沒有一個收條。就是趕到船上尋着了他,他若是老羞變怒,和我硬挺起來,也不能當真將他怎樣,那時豈不是更覺坍臺?所以我的意思,也不必再去追他,只算我瞎了雙眼把他當作好人,上了他這樣的一盤惡當。從今以後只當沒有這件事兒,絕口不要提起,還要託你在朋友面前替我遮瞞一二,切不可逢人便說,弄得我沒臉見人。”

    陸雲峯起初原是一團怒氣,恨不得把王太史的事當作自己的事情,尋見了金寓,不知要打算將他怎樣。及至聽了王太史的一番說話,迴心一想覺得實是不差。金寓雖然口說嫁他,卻自己又不是媒人,又不是見證,沒有什麼一定的憑據,那裏說得過他?萬一金寓翻轉臉皮搶白幾句,說他們霸阻從良,那時放手又不是,不放手又不是,難道真好不叫他嫁人不成?如此一想,便把那一腔烈火一時間瓦解冰銷,嘆一口氣道:“罷了罷,雖然不是我的事情,卻實在替你氣憤不過。你的說話也是不差,只是不去追他,就這般把他放走,卻是便宜了這個良心喪盡的東西。”說着,又覺又埋怨王太史道:“都是你當初不肯聽人說話,現在卻弄到這個樣兒。”王太史道:“事到如今,不必提起,我也追悔不來的了。”說罷,回頭見廚子還自癡癡呆呆的立在一旁聽他們說話,王太史當時就分付了那廚子幾句話兒。那些木器傢伙本來都是租的,只消叫人搬去就是,又叫那廚子暫看一夜,明天叫人來搬,又把那房子退了,廚子也辭了自去。這且按下不提。

    只說王太史自金寓逃走之後,心上雖然懊惱,那花柳場中的興趣卻是一毫不減,只想要再看一個比金寓好些的人。果然不到幾天,又被他看中了一個東尚仁的花彩雲,也是一個著名的老蟹。王太史卻又偏偏的揀中了他,做了不多兩日,喫過兩三臺酒,碰過三四場和。花彩雲見王太史呆頭踱腦的不甚內行,明放着是一個土地碼子,便想放出辣手弄他一注銀錢,輕輕易易就和王太史做了相好。住過一夜,就撒嬌撒癡的要嫁他。王太史見花彩雲待他十分要好,不比金寓總是冷冷的樣兒,心上就甚是歡喜,認定了花彩雲是個好人,便請辛修甫和他做媒。辛修甫明曉得花彩雲也不是個肯嫁王太史的人,又是一番騙局,懇懇切切的勸了他幾次。怎奈王太史執意不從,口中只說:“花彩雲決計不是金寓一般的人,你們不要胡說。你若是不肯和我做媒,我也不好勉強,只好待我去另請別人便了。”辛修甫聽了無可奈何,只得和他去說,講定五千身價,先付二千。這回的王太史卻比前一回老到了許多,付定洋的時候叫辛修甫從中經手,還要花彩雲寫了一張收條,畫了花押,又叫吳鑑光看了一個合婚的吉期。王太史自以爲是千妥萬當的了,不想到了吉期的前一天,又鬧出花樣來。

    看官,你道是什麼花樣?原來花彩雲接了王太史的定洋,打算要想個法兒逃,不料事機不密,不知怎樣的走了風聲,被辛修甫打聽了出來,不覺勃然大怒,好在付過定洋,立有婚書,不比金寓的逃走一毫把握沒有,所以不能追他;這花彩雲既然出過婚書,又有收銀的字據,和他出起場來,不怕他飛上天去。當下辛修甫得了這個信息,便立刻報了捕房,先派了一個警察來守住了花彩雲的門口,隨後修甫自己趕到彩雲院中,當面問他不應這般混帳。誰知花彩雲不慌不忙,一口咬定並沒有這樣的事情,竟是賴得乾乾淨淨。修甫聽了,也指不出個什麼逃走的憑據來。花彩雲倒逼住了辛修甫,問他這句話兒是那個同他說的,一定要修甫指出這個人來,倒說得修甫無言可答。花彩雲又道:“倪堂子裏向嫁人勿嫁人,總歸全靠一個名氣,格號說話倪陸裏擔當得起?之修甫想了一回,方開口冷笑道:”據我看來,你的說話還是老實些兒,不要大寬大轉的遠兜圈子。你既是不願從良,這也不能勉強,這是一生一世的事情,勉強不來的。與其嫁了過去將來鬧什麼笑話出來,不如現在一刀兩斷,講個明白的好。我看你把他付過的定洋還了出來,我到他那邊說法,從此兩不相關,免得你心中不願,否則你今天這件事兒鬧了出來,既有婚書,又有現成的收據,恐怕你到了公堂難逃公道,不知你心上如何?“

    花彩雲聽了不覺紅泛桃花,低頭無語,半晌方說道:“倪堂子裏向格嫁人,勿是好弄白相格。故歇倪嫁王大人,外勢大家才曉得格哉,一排老客人聽見說倪要嫁人,來也勿來,生意才無撥格哉。辛老拜託耐,去搭王大人說聲,倪是打打算算嫁撥俚格,故歇俚翻過來說勿要末,只要俚摸摸良心,自家說仔一聲末哉。”修甫道:“你不要認錯了我的意思,這件事情王大人還沒有曉得,這是我的主意,還要去同他商量起來。”花彩雲道:“故歇也無啥話說,倪雖然做仔倌人,也勿見得自家捱上仔別人家格大門,老實說,要討倪格客人也勿止王大人一干仔。俚耐勿要,倪也無啥希奇,只要俚自家想想,說末說仔一泡,弄到仔故歇,原是一場無結果,阿對倪得起?辛老倪格生意瞞耐勿過,耐看倪故歇阿有啥格生意,還要叫倪還俚二千洋錢,叫倪陸俚搭去變格二千洋錢出來?”辛修甫聽了,也曉得花彩雲的意思,無非想賴掉這一筆定洋不拿出來。當下說來說去說了半天,又呼嚇了花彩雲幾句道:“你若一定不肯,巡捕現在門口,我便叫他進來,先把你解到捕房再說別的。”花彩雲喫了這一驚,怕喫巡捕官司,方纔勉強答應。

    辛修甫便出了東尚仁,直到醬園弄王太史家,把花彩雲要暗中逃走,自己叫了警察看住了他的大門;又把花彩雲的說話、自己的主意,詳詳細細說了一遍。在辛修甫的意思,以爲花彩雲既要逃走,就是勉強把他娶回家去,也要鬧出笑話來,只有這樣的一個法兒,叫他還出定洋,從此一刀兩斷,庶幾不至喫虧。辛修甫在王太史的身上,也可算得是盡心竭力。那曉得王太史這兩天正在高高興興的準備着要做那芙蓉帳裏的新郎、玉鏡臺旁的花侍。正是:

    準備畫眉之筆,京兆風流;安排荀令之香,蕭郎旖旎。

    那心上的歡喜是不問可知的了。那裏曉得辛修甫忽地跑來報了這個信息,好似青天霹靂,平地波濤,這一氣直氣得面青脣白,半晌無言。辛修甫又勸他道:“那花彩雲本來是上海有名的辣手倌人,你就是把他娶到家中,也是養他不起,不如還是聽了我的說話,仍舊把定錢收了回來,還是你的運氣。”王太史尋思了一會,卻又舍他不得起來,似信不信的道:“既是這般說法,我們兩人同到彩雲院中,看他怎生打算,我們再打主意便了。”辛修甫曉得王太史有些呆氣,不肯舍他,卻也無可如何,只好同着他徑到東尚仁去。

    花彩雲見了王太史,登時做作起來,把眼睛擠得紅紅的,倒在王太史懷中。王太史見花彩雲這般做作,娭光眇視,薄怒佯嗔,寶靨偎雲,纖腰暱抱,又聞得一陣脂粉香水的味兒,早把個王太史弄得肢體皆酥,神魂欲化,頭腦之內不由得有些渾淘淘的樣兒,一點主意也沒有了。再經花彩雲把方纔對着辛修甫的說話又對王太史說了一遍,更兼一手揪着他的鬍鬚,一手扭牢他的耳朵,口中幾哩咕羅的,倒把王太史抱怨了一個不了。正是:

    雕籠押羽,池邊共命之禽;寶檻移花,牆外春風之恨。

    欲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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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六十八回 花彩雲有意騙癡郎 王太史兩番逃愛寵

    且說花彩雲和王太史兩人扭作一團,揉成一塊。王太史年紀高大,那裏禁得起他這等的揉搓,早已氣喘吁吁,上氣不接下氣的說道:“你有話只顧好說,爲什麼要這般動手動腳?”我們讀書人那有這般的氣力。“花彩雲見了也覺好笑,方纔放鬆了他,口中咕嚕道:”別人家纔來浪說倪逃走,倪好好裏格人,爲仔啥格事體要逃走?格號閒話勿知啥人格殺千刀,瞎三話四說出來格,連搭仔倪自家也勿懂。

    “辛修甫此時正坐在旁邊,眼睜睜的只好由他去罵。花彩雲又接着說道:”倪格嫁人是自家情願格,也無撥啥人來喫牢仔倪嫁人,勿殼張裏篤格擋碼子,纔來浪說倪格丘話,故歇索性說倪要逃走哉。耐去想囁,倪真格要逃走末,老早走脫格哉,陸裏等到故歇?格號閒話,說得阿要勿色頭?再有耐格飯桶,加二來得討氣,聽仔別人家一句閒話,雞毛當仔令箭,當仔真哉!說得明明白白格事體,耐故歇翻過來勿要。耐阿曉得別樣事體末好摟白相,格個嫁人格事體勿是好弄白相格。一歇說要,一歇說勿要,纔是耐一干仔格花頭,也無撥實梗容易啘。雖然倪做仔倌人,名氣倒要緊格;耐勿要末,勿見得倪就勿嫁仔人,不過耐自家想想,格個辰光耐搭倪那哼說法,故歇爲仔一句無撥對證格閒話,弄得實梗樣式,倪也勿來說耐,耐問問自家格良心好哉。“

    花彩雲這一席話說得有開有合,面面皆圓。王太史聽了,自己迴心一想,果然覺得對不起他,暗想這都是辛修甫無緣無故的造言生事,幾乎離間了我的一場美滿姻緣。心上這般想,面上卻又不好怪他,只得對着花彩雲極力辯白,說這件事兒並不是他自己的意思,是別人告訴他的,又極意的溫存慰勸了一回,花彩雲方纔罷了。

    把一個辛修甫氣得滿面通紅,發作又發作不出,提醒又提醒不來,也只好怪着自家多事,按下不提。

    只說王太史回去,過了幾日果然清音彩轎,燈擔堂名的把花彩雲娶了進來,王太史的得意,自不必說。花采雲自從嫁了過來之後,真個是隨心貼意,百順千依,把王太史哄得個死心塌地。這個時候,就是叫他把自己的性命交給花彩雲,大約他也沒有什麼不肯。

    隔了半個月,花彩雲忽向王太史道:“故歇倪嫁撥仔耐,總算是格人家人。倪嫁仔過來,承耐格情,待倪總算好格。倪屋裏向有格嫵姆來浪,倪想轉去看看倪嫵姆,叫裏快活快活。說起來,總算是倪嫁耐一場,讓倪轉去繃繃場面,勿得如耐阿肯勿肯?”王太史此時已經被花彩雲迷得神志昏迷,夢魂顛倒,把個花彩雲恨不得一天到晚含在口中,擎在掌上,看得他就是神聖父母一般,那裏敢違揹他的說話?

    就連連的點頭,一口應允。花彩雲大喜。隔了一天,果然收拾了一個衣包,坐了馬車,臨走的時候還向王太史橫波一笑,又分付他道:“倪今朝夜裏向就轉來格,耐勿要出去。”王太史諾諾連聲的一直送出大門,看他上車自去。

    原來花彩雲未走之前,已向王太史說明,他的孃家住在新北門內,馬車坐到城門口,再換了轎子進城。王太史還不放心,叫一個當差的跟去伺候。豈知去不多時,當差的一個人先自回來。王太史見了,急問他爲什麼不跟着奶奶進城,當差的回道:“奶奶分付,恐怕家中有事,叫家人先自回來,到晚上十點鐘再放馬車去接。”

    王太史聽了並不疑心,一直到了晚間,才慢慢吞吞的叫當差的配了馬車到城門口去接那位新姨太太,王太史自坐在家中老等。那知左等也不來,右等也不來,直等到兩點多鐘,連當差的也不回來了。王太史到了這個時候,方纔覺得有些不妙,卻還想不到花彩雲竟是一去不來。看看將近天明,王太史十分着急,連忙自己坐着包車,也到新北門外探望花彩雲的信息。到了城外河邊,停下車子四處一尋,只見自己當差的正在那裏和馬伕吵鬧。馬伕嚷着不肯再等,說:“你們說的十二點鐘卸載,現在將近三點鐘了,等不着他的人,不回去可做什麼?”王太史聽了曉得不妥當,急得心頭火發,毛髮煙生,看着這花彩雲竟是做了斷線的風箏,出籠的黃鵠,那裏還有一個影兒?王太史等到天明,沒法兒只得打發馬車回去。打開花彩雲的箱籠看時,一隻只都是空的,不多幾件舊衣服,不值什麼錢。

    原來花彩雲有心逃走,趁着王太史有時出去,暗暗的把衣裳首飾搬運一空。王太史那裏想得他這般一着,花了五千銀子不算,還惹了一肚子的醃躦。起初的時候,要是聽了辛修甫的說話,也還不至喫虧。偏偏的王太史執迷不悟,拚命的和銀錢做對,一定要多送幾千銀子入了他的圈套才罷。你想,王太史雖然是個翰林,一時要借這三五千銀子也不是容易的事情,到後來只落得泡影無常,電光一瞬,落花有意,流水無情。從此王太史爲了金寓、花彩雲兩個倌人負了一身虧累,惹了無數牢騷,你想可有什麼趣味?

    看官且住,在下做書的做到此間,卻有一言奉勸,一班花柳場中的墜鞭公子,走馬王孫,且灰問柳之心,請聽粲花之舌。大凡一班嫖界中人,必定要有嫖界的資格方纔不至喫虧。什麼叫做資格呢?第一要身段風流,第二要少年都麗,第三要郭家的金穴,第四是要嫪毒的大陰。這四件事兒樣樣完全,樁樁不缺,方算得花柳從中的飛將,溫柔隊裏的班頭。在下說到此處,就是人來問着在下道:“從來說鴇兒愛鈔,姐兒愛俏,你怎麼把身段放第一,面貌倒放在第二呢?”在下就回答他道:這個話兒卻不是這般說法,你且安心靜聽,待在下一一的道來。

    大抵堂子裏的客人,只要有些閱歷,自然隨處佔些便宜,那初出茅廬、一毫閱歷沒有的客人,自然到處要喫些虧苦。就是一味的少年美貌,也要有這一身功架幫襯着他,方纔做得堂子裏頭上客。若是單靠着自家面貌,一些兒沒有閱歷,樣樣都是外行,那歌場酒陣的規模絲毫不懂,竟是個壽頭碼子、土地老兒,盡着在堂子裏頭呆頭踱腦的亂闖,枉可的生了一付面貌,那裏佔得着什麼便宜?就如倌人的資格一般,相貌好了,還要看他的應酬;應酬好了,還要揀他的功架。若單是面貌好些,身段應酬一些沒有,像了那虎丘山上的泥娃子,楚王宮裏的息夫人,不言不語的默然相對,可有什麼味兒?照這樣的看起來,不得不把客人的功架推爲第一,那面貌只好靠後些兒,算作第二的了。至於嫖客的銀錢自然也是一件逢時利器,但盡有那些曲辮子的客人看中了一個倌人,轉着他的念頭,往往花了一千八百、三千二千,倌人的身體也沒有碰着一碰。可見雖然錢可通神,也有辦不到的事體,所以這銀錢一道只好排在第三。再講起那武則天的淫經,張昌宗的祕記,這卻要先有了上面的這三樁資格,方纔做得到這個分兒,不是和那倌人一見兒面就可以如此如此得的,那就不得不把這件事兒排到第四去了。這是講那做客人的資格。

    如今再提起倌人的現狀來,倌人們的看待客人,本來都是虛情假意,這卻不好怪他。爲什麼呢?他做的就是這個迎新送舊的生涯,暮李朝張的本分,若要做了客人,一個個都把真心相待,不敲他的竹槓,不要他的銀錢,倌人的首飾衣服,動用開支,卻叫他出在那裏?難道要叫他倒貼了銀錢,把自家的身體供給客人的頑笑麼?

    從來說青樓妓女只愛銀錢,沒有情意,這句話卻是大謬不然。他做着這行生意,不要銀錢,可要什麼?就是客人上了他們的當,也是客人們自家情願,伏伏貼貼的把大把的金銀雙手奉送,不放一個屁兒。他們做倌人的難道好做了強盜,硬搶客人的錢麼?這樣的平心和氣細細想起來,倌人們沒有良心,實在怪他不得。只要做客人自家隨處留心,不要上他們的圈套,到了那個時候,栽了筋斗,埋怨地皮,可是懊悔不來的了。

    最可憐的是一班大人先生,自家的年紀差不多將近中年,堂子的情形卻又是一毫不懂,偏偏的要學那絲竹東山的謝太傅、戎裝駿馬的陳季常,一天到晚,盡着在堂子裏頭選舞徵歌,追歡尋夢。提着那一身的精神氣血,捏着那幾根的八字鬍鬚,在倌人面前扮出了許多醜臉,做盡了無數戎腔。在上司面前做不出的奴顏婢膝,只要一見了倌人,他就自然而然、不知不覺的沒有一樣不做出來。在他自己想來:“我這樣的降心遷就,屈意溫柔,倌人面上可以告得無罪的了。”豈知倌人們見了那班大老,面上雖然應酬着他,心上卻在那裏十分好笑。趙是大人們賣弄風流,越是倌人們滿心厭惡。見了他們那般動手動腳、嬉皮笑臉的醜態,不由得滿身毛孔都皺了起來,成了一身的雞皮疙瘩。這幾句說話,實是在上海一個有名的倌人口內演說出來,並不是在下自家杜撰。列位試想,這老人花叢可有什麼趣味?

    如今閒話休提,書歸正傳。只說王太史不見了姨太太,無可如何,只得把一肚皮的氣一齊發作在家人身上,把當差??大罵一場,說他爲什麼這般貪懶,先自回來,不跟着他們一起進城,以致鬧出這般笑話。當差的一肚子的委屈,不敢回嘴,只好諾諾連聲,連說:“家人該死。”王太史罵了他一頓還不出氣,立刻把他攆了出去,方纔完事。

    王太史自從經了這兩番笑柄,誰知他並不灰心,又在人家席上看中了陳文仙,一連叫了十幾個局,喫了兩三臺酒。陳文仙雖然不比金寓和花彩雲這一班辣手倌人,卻總有些紅倌人的習氣,見了王太史這般年紀,鬚髮皆蒼,那裏有什麼真心相待?

    只是面子上淡淡的應酬他。王太史卻看見陳文仙相貌甚好,身段玲瓏,真是潤臉呈花,圓姿替月;趙後迴風之態,梁家七寶之妝。從前的花彩雲和金寓兩人的豐格,都覺得趕不上他。這位王太史就癩蛤蟆想喫起天鵝肉來,每每的在陳文仙院中一直坐到夜深還不肯走,微微的露出些仰慕的口風,要想陳文仙留他住夜。陳文仙那裏睬他,只裝着糊塗,不懂他的意思,就是這般一天一天的捱了過去。

    王太史初做陳文仙的時候,章秋谷正在蘇州,所以秋谷並不曾曉得。到得章秋谷回來之後,因爲藉着中秋的局帳,試出陳文仙的真心,未免又加了幾分情愛,每天晚上竟不回去,十天之內,倒有六七天住在陳文仙的院中。這一天正逢禮拜,秋谷曉得堂子裏頭禮拜的生意總比別天好些,恐怕去得早了,有些碰和喫酒的客人還沒有散局,一則陳文仙分不開身,二則呆呆的坐在那裏也覺得沒有什麼趣味,有心去得遲些,直到十二點鐘之後方到兆貴裏。在章秋谷的心上,以爲這個時候一定沒有什麼客人的了。豈知到了那裏,房間擠得滿滿的,一些沒有空兒,大房間內有一個客人正在擺着雙臺,另外還有兩三場和碰得甚是熱鬧。秋谷去了,沒有房間,只得在大房間背後一間小小的後房內權且坐下。

    秋谷見了這般光景轉身要走,陳文仙趕了進來,一把拉住死也不放。秋谷只得坐下,和陳文仙講不多幾句說話,忽又聽得樓下相幫高叫客人上來。陳文仙立起身來往外便走,迎出房門。秋谷坐在房內,只聽得陳文仙對那來的客人說道:“王大人,對勿住,今朝房間勿空,阿好等一歇?”又叫寶珠姐姐道:“耐到樓底下花麗卿搭去看看,阿有空房間?”寶珠姐答應自去,又聽得那客人說道:“既是房間不空,也不必去另借房間,我去一回兒再來也好。”那說話的聲音是常熟口音,並且覺得十分相熟。正是:

    謝太傅中年絲竹,別有深情;潘黃門兩鬢霜華,猶多綺思。

    不知來的客人究竟是誰,靜聽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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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六十九回 兆貴裏翰林出醜 春申浦名士吟秋

    且說章秋谷坐在房內聽那房外的客人聲音,送入耳中十分相熟,但是一時之內急切辨不出他是誰,便走到後房門口,巴着門簾向外張望。仔仔細細的打量那來的客人時,原來不是別人,就是那著名蠟燭、第一瘟生的王太史。論起世誼來,王太史還是章秋谷的父輩。平日之間,章秋谷見了王太史的面兒總是循規蹈矩,恭恭敬敬的按着後輩的禮數。這位王太史卻是倚老賣老的,每逢見面的時候總要說兩句鑿四方眼的話兒,一個不高興,還要教訓幾句。章秋谷雖然年少才高,天資疏放,目空一世,睥睨不羣,不把王太史放在眼內,卻因爲他是個多年的父執,不好去得罪他,碰了他幾次釘子,心上也覺得有些不快。

    剛剛的事有湊巧,今天和王太史混在一堆。章秋谷見了王太史,暗想:“這個老頭兒平日間滿口道學,好像一個正派人兒,今天難得和他遇見,不如把他讓進房來,大家坐在一起,塞了他的口兒,省得他一見了面就要羅羅蘇蘇的,說那些道學的扳談。”想罷正要走出來招呼,忽見王太史轉身要走,章秋谷連忙一手把門簾掀起,笑容滿面的向王太史道:“原來果然是老世伯,久違了,怪道說話的聲音十分相熟,一時幾乎想不起來。今天他們這裏的房間不空,老世伯何不就在這裏坐一會兒?”

    王太史無意之間突然遇着了章秋谷,覺得有些不好意思,又不能一定要走,只好訕訕的進來坐下,滿身的不得勁兒,和章秋谷講了幾句應酬話兒,臉上還有些紅紅的,好容易停了一回方得自在。抬起頭來再看陳文仙時,只見文仙和秋谷並着香肩坐在一張榻上,纖腰斜嚲,素手同攜,和秋谷咬着耳朵不知說些什麼。說了一回,又看着王太史回頭匿笑,彷彿是在那裏笑他,那一種要好的樣兒,一時也說他不盡。

    更兼榻牀對面恰恰的擺着一面小小的牆鏡,正照着陳文仙和章秋谷兩個的影兒,真個是一對璧人,兩株玉樹。一個是飄煙抱雨,麗華楊柳之腰;一個是敷粉塗朱,平叔蓮花之面。瓊枝照夜,寶靨回春;趙家掌上之身,漢殿春風之影。王太史不看猶可,一見章秋谷和陳文仙這般親熱,一股酸氣直從腳底下冒了起來,湧到心頭,按捺不住,不由得冷笑一聲,對着秋谷說道:“老侄,我有一句話兒勸你,你可不要見怪。你們年紀輕輕的人,比不得我們年紀大了,自然只好藉着到堂子裏頭走走,尋尋開心。老實說,我雖然老朽無能,卻也掙了一名進士,點了一個翰林,讀書一層總算交代過了。你現在年紀方交二十,又沒有成就功名,這個當兒正是在窗下用功的時候,將來或者博得一個科名,不枉了你是個世代書香、宦家子弟,何苦盡着在堂子裏頭尋花問柳,棄擲了這些有用的光陰,我倒有些替你可惜。並不是我自己倚着多年的父輩,說這些倚老賣老的話兒,你可知去日苦多,書囊無底?我看你還是斂跡些兒的好。”

    章秋谷本來不佩服王太史的學問,說他除了做八股策論、寫白所摺試策之外,一樣也不懂什麼。現在聽他居然教訓起來,不覺滿心發火,顧不得他是什麼父執的了,當時便推開了陳文仙立起身來,鼻子管裏笑了一聲,向着王太史說道:“世伯的話果然不錯,小侄今天多多承教了,只是還有一句話兒不得明白,要求世伯指教。”

    王太史聽了,一時也不得明白,便問秋穀道:“你有什麼不懂的話兒要我指教?”

    章秋谷冷笑道:“據世伯這樣說來,像我們這般年輕的人,是不該在堂子裏頭頑耍的了。請問世伯,我們這樣的年紀不該頑耍,難道直要到年紀大了,腰駝背曲、鶴髮雞皮的時候纔好在堂子裏頭頑要麼?如今的這班大人先生,年輕時候讀了幾句死書,一概的世故人情全然不懂,那裏還有工夫來考察這嫖界中間的學問?到得上了年紀,自以爲是功成名遂的了,免不得倒過頭去重新頑耍起來,卻不想自家事事外行,那裏有嫖界的資格?鬧出許多笑話,惹了無數牢騷,把自家辛辛苦苦的銀錢,大把兒撩在水中,討不出倌人一個‘好’字。更兼潘鬢將斑,何郎已老,勉勉強強的涎着臉兒去討倌人的歡喜,費了自家的精力,博得那無謂的風情,應了那‘一樹梨花壓海棠’的一句說話。如此的看來,到了這般年紀,何苦的還要自家賣弄風流,到頭來落得一場沒趣?不如還是趁着少年時節及時行樂,春花秋月盡是可憐,檀板金尊居然無賴,也未嘗不是一個消遣的法兒。要曉得來日無多,春華易晚,若是到了你老世伯這般年紀方纔要及時行樂起來,可是來不及了。”章秋谷還未說完,陳文仙聽他說得好笑,忍不住“撲嗤”的笑了一聲。

    王太史聽得章秋谷的話風,句句是說着自己,氣得他雙眉倒豎,兩眼圓睜睜,嘴上的幾根稀稀郎郎的鬍子一根根都直立起來。又聽章秋谷郎然說道:“至於學問一層,小侄雖然年幼,自問還不弱於人,不過時運不濟,沒有取得科名罷了。一個人的文章經濟,都是在少年時節得來,若到了二十以外還要用什麼功,讀什麼書,這個人也就是一錢不值的了。”

    王太史自出孃胎,從沒有受過別人這般教訓,只見他的臉上一會兒紅,一會兒白,一會兒青黃不定,好似開了一個顏色鋪子一般;直把他罵得氣塞胸膛,火星直冒,眼睜睜的看着章秋谷。看了半晌方纔說出一句話來道:“好,好,我是好心勸你,你倒教訓起我來!我活了五十多歲年紀,沒有受過這般糟蹋。你這個人真真的不知好列!你想你在外面荒唐,與我什麼相干?我不過念着你們尊大人和我的交情,所以這樣的苦心相勸,想要保全你的名譽,不想你倒這樣的把我頂撞,眼眶內看不起人。就算你是怎樣的高才,我總算是你的父執,可該把我這樣糟蹋的麼?”說着氣喘呼呼的,把一把象牙油紙扇兒不住的亂扇,頭上的汗珠竟有黃豆一般大小,口內連說“豈有此理”。

    章秋谷見了甚是好笑,又見他氣得這般模樣,好像心上也覺得有些過意不去起來,便含笑說道:“老世伯言重了,小侄怎敢這般大膽,糟蹋起你老世伯來?但是小侄性情伉直,心上留不住一句話兒,所謂‘骨鯁在喉,吐之爲快’,還求老世伯的大量海涵,不要和小侄一般見識才是。你老世伯是十年讀書,十年養氣,比不得我們這一班少年性急的人。”說着,便立起身來打了一躬。

    王太史聽了章秋谷的說話,雖然恨他切骨,卻是無可奈何,只得頓住了口,默然不語。陳文仙此時走到前房,應酬客人去了。王太史坐了一刻,覺得心中餘怒未平,坐在此間無謂,便起身要走。秋谷也不相留,任他先走。陳文仙趕到後房相送,王太史臨走的時候,似笑不笑的向着陳文仙道:“恭喜你,有這樣的漂亮客人在你院中來往,怪不得你要做他的恩客,果然生得不差。像我們這樣的老頭兒,你面子上雖然一樣應酬,那心上究竟是勉強的。”陳文仙聽了,變了麪皮,正要回答,不料王太史曉得自己說他不過,三步並做一步,急急的走下樓梯,頭也不回,竟自去了。陳文仙又氣又笑,迴轉後房對着秋谷笑道:“耐聽聽看,格號閒話阿要氣數?”

    章秋谷也不覺笑了。按下不提。

    只說章秋谷在上海過了中秋,應辦的事情差不多將次完結,秋谷打算過了重陽,束裝回去。恰恰的金小寶過了秋節不做生意,另外租了幾間房子和貢春樹住在一起,只留下章秋谷一個人住在吉升棧中。花朝月夜,甚是無聊,除了和幾個知己些的朋友談談,便往陳文仙院中走走,每每整天整夜的不到棧房。

    這一天,秋谷正在棧內檢點往來的信札,忽然見王小屏走了進來,秋谷大喜,讓他坐下。談了一回,王小屏隨意把案上的書本翻看,只見一本《玉溪詩集》,內夾着兩張寫過的冷金箋,寫的一筆趙松雪行楷,甚是秀挺。第一張上面寫首“秋谷八章”的題目,下邊寫着“憔翠青衫客旅稿”。原來這憔翠青衫客,便是章秋谷的別名。王小屏看了,曉得是章秋谷的近作,便朗吟起來道:

    十二闌干映畫塘,水心亭子好招涼;

    夜深獨立無人問,一點流螢過曲廊。

    畫船載酒聽湖歌,十里湖光壓芰荷;

    行到六橋煙外路,碧湖深處晚涼多。

    珠簾不卷夜星低,獨倚銀屏望翠微;

    坐久不知風露冷,滿身香影溼羅衣。

    一夜新涼透碧欞,誰家玉笛暗中聽;

    當時七夕真虛度,惆悵牽牛織女星。

    三更涼露溼鞦韆,雲母屏風隔半偏;

    冰簟銀牀眠不得,碧天如水夜如煙。

    錦幃半掩睡惺忪,昨夜輕寒力更慵;

    八尺龍鬚人未起,月明庭院冷梧桐。

    兩岸溪光擁板橋,岸花開處泊蘭橈;

    可憐扶荔宮中柳,瘦盡當年一捻腰。

    大堤殘柳亂棲鴉,燈火簾櫳月又斜;

    一夜西風秋不管,隔灘閒煞白蘋花。

    王小屏唸完,不覺擊節叫好。秋穀道:“你不要謬選,還有幾首《秋闈怨集唐》,好像集得好些,你一總看了再說。”王小屏聽了,便又取過第二張來,高吟道:

    倦倚東牀白玉牀,爲誰銷瘦減容光;

    今宵始覺房櫳冷,臥後清宵細細長。

    露牀風簟半欹斜,深掩妝窗臥碧紗;

    二十五絃彈夜月,不知秋思在誰家?

    象齒薰爐未覺秋,天河迢遞笑牽牛;

    相思一夜知多少,春入眉心兩點愁。

    深院沉沉獨閉門,爲君惆悵又黃昏;

    一鉤冷霧懸朱箔,金屋無人見淚痕。

    月過花西尚未眠,月光如水水如天;

    晚來悵望君知否,織女佳期又隔年。

    已涼天氣未寒時,桂魄初生秋露微;

    直道相思了無益,殘宵猶得夢依稀。

    王小屏看完了,真是佩服得五體投地,拍案稱賞,又把那兩張詩翻來覆去的,看了幾遍道:“你這《秋詞八首》直是逼真的王漁洋,漁洋七絕全取丰神,不食人間煙火,真個是錦心繡口,我們那裏做得出來?”秋谷笑道:“你這個人,無論什麼事情總有一番謙遜,其實我們這樣的交情,何必定要拘着這些俗套。你的著作我是拜讀過的,真如大海長江,波瀾萬里,若令當世豎儒見了,一定要撟舌不下者三日。像我這樣風雲月露的才子,那裏趕得上你的大才。”王小屏不等秋谷說完,哈哈大笑道:“算了算了,你說我無論什麼事情總有一番謙遜,你爲什麼也要這般的謙遜起來?”正是:

    折倒迂儒之論,名士高談;狂吟子夜之歌,王郎絕唱。

    不知王小屏還有什麼說話,請看下回便知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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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七十回 好良宵詩徵出閣詞 留學生彈打章秋谷

    且說王小屏向章秋谷說道:“你說我過於俗套,爲什麼你自己也要謙虛?我們大家只好算個扯直罷了。”秋谷不覺也笑起來。王小屏坐了一回便向秋穀道:“你可曉得辛修甫的令妹就要出閣麼?”秋谷驚道:“我這幾天沒有見着修甫,不曉得這件事情,即是他家有喜事,我們還該備個公分纔是。”王小屏道:“我正爲要約公分,特爲來和你商量,你看還是怎麼的一個約法?”秋穀道:“據我看來,還是等他回門的那一天,送一班髦兒戲,大家熱鬧不好麼?”王小屏即說道:“我也是這般的想,既是你也是這個主意,好極了!我們就立刻寫好貼子,我們兩人爲頭,去約那一班朋友,可好麼?”秋谷點頭道:“好。”當下就取過一付全帖,寫好知單,交與王小屏帶去代發。那單上的人差不多也有二三十位,一時不去提他。

    只說不多幾天,辛府吉期已到,秋谷等一班朋友一齊穿着衣冠,前去道喜。真個是車馬盈門,十分熱鬧。隔了一天,新郎、新婦歸寧,辛府中更加熱鬧。章秋谷和王小屏兩人到得最早,不多一會客人陸陸續續的到來。瓊筵坐花,羽觴醉月,哀絲豪竹,添酒回燈。春開孔雀之屏,褥隱芙蓉之繡。整整的鬧了一夜,直到四更將盡,方纔賓主盡歡而散。章秋谷即席揮毫,賦了八首《出閣詞》。下筆如風,文不加點,一時傳誦滬濱,膾炙人口。那詩是八首五律,做得深情如水,宛轉關生,旖旎風光,一時無兩。在下倒還有些記得呢,免不得背誦出來給列位看官聽聽:

    綺閣辭親日,爬瓤問字年。

    含情依阿母,掩淚整花鈿。

    臨鏡還惆悵,妝成亦自憐。

    不知爲底事,眉黛蹙湘煙。

    自畫檀蛾淺,梳妝擬大家。

    風前停玉佩,天上駐雲車。

    宛轉回鸞袖,逡巡換繡鞋。

    嬌羞扶不起,妒煞海棠花。

    簫管送星蛾,天孫意若何。

    輕風吹鵲駕,微雨渡銀河。

    紅淚闌干溼,矜持寶靨酡。

    欹斜偎畫燭,未敢展雙蛾。

    燈火擁樓臺,端詳寶扇開。

    雙痕留暈臉,羞態壓蛾眉。

    嫁得乘龍婿,應憐倚鳳才。

    蓬山應早到,玉漏漫相催。

    微覺口脂香,春風夜正長。

    尋聲輕喚婢,背影暗窺郎。

    側坐猶低首,遲徊末卸妝。

    卻嫌紅燭下,夫婿太輕狂。

    揹人無語處,睡意已惺忪。

    玉箸啼痕淺,鮫綃膩粉紅。

    牢鉤金屈戊,穩放玉玲瓏。

    春夢迷何處,蓬山十二重。

    妝臺攜手立,私語囑殷勤。

    未必檀郎信,還防侍婢嗔。

    低鬟時斂笑,凝睇更含顰。

    珍重羅幃裏,還疑夢裏人。

    此夜最魂銷,銀屏倚素腰。

    釵光和影顫,春色泥人嬌。

    惆悵溫家鏡,徘徊弄玉簫。

    憐他孤館客,坐聽雨瀟瀟。

    再說辛修甫自從辦了這樁喜事,倒整整的忙了半月有餘,好容易才得料理停當,仍舊和章秋谷、王小屏等一班朋友天天來往。這一天,到了午後三四點鐘,大家到陳文仙院中去尋章秋谷。尋到了秋谷,彼此談了一回,秋谷就同着辛修甫、王小屏二人到一品香去喫大菜。陳文仙聽了也要同去,秋谷答應,叫他隨後就來。

    三人一同到了一品香,佔了一間房間,恰好開出去就是洋臺,甚是軒爽。秋谷和修甫隨便坐下,談了一回,聽得隔壁房內的客人,高談闊論的十分熱鬧,還夾着些館人的燕語鶯聲。章秋谷留心聽去,只聽一個人的聲音說道:“你們都說日本婦女的面貌甚好,然而我卻不愛他。你想他們身上穿着一身和尚一般的衣服,腳下又踏着一雙高低不平的木屐,走起路來踢踢躂躂的像個什麼”所以我在東京的時候,我始終沒有陪着你們到堂子裏頭去過一趟,就是這個緣故。“又有一個人接着說道:”我們中國婦女的打扮實在嬌淫得狠,不要說是別的,你只看他們纏那一隻小腳,走起路來,好似那出水荷花,隨風楊柳,不由得令人魂魄俱銷。中國的人,都是把些有用的精神消磨在一班婦人身上,那裏還做得出什麼事業?你看他們這樣的小腳,纏起來不知喫了許多痛苦,費了如許工夫,卻只供得一班嫖客的玩具。“說着,忽聽見倌人的聲音嚷道:”勿要囁,啥實概介?“

    章秋谷聽了他們起先的一番說話,曉得定是一班出過洋的留學生,聽到此處忍耐不住,便立起身來走到洋臺上面,隔着玻璃窗看去。只見三個穿西人服式的少年,一式的都戴着金絲邊眼鏡,三個留學生倒叫了六個倌人。更有一個留學生把一個倌人抱着坐在身上,一手在他胸前亂摸,醜態百出。那倌人掙又掙不脫,跑又跑不開,只把他急得滿面通紅,口中“阿唷阿唷”的喊個不住。又有一個把個倌人的粉面雙手捧住了,不住的在他臉上亂聞亂嗅,那倌人躲閃不過,急得幾乎要哭將出來。其餘的倌人見了,恐怕連累到自家身上,有的背過臉去暗笑,有的立起身來走開。秋谷見了他們這個樣兒大不入眼,冷笑一聲走了開去。辛修甫也在後面看見,跟了過來,一同倚在欄干上低頭俯眺。辛修甫嘆息道:“留學生是最高的人格,怎的現出這樣的怪像來?這一班人真是那留學生中的敗類。”

    秋谷此時心上十分作惡,聽了辛修甫的說話,由不得惹起他的議論來,大聲說道:“你還沒有曉得,我們中國的人,只有留學生的人格最高,亦惟有留學生的品途最雜;不論什麼娼優皁隸,只要剪了頭髮,穿了一身洋裝,就可以充得留學生的樣子。你道這班留學生將來有什麼用處麼?他開口革命流血,閉口獨立自由,平日之間專會吹牛皮說大話,不論你是個什麼人兒,也不是他們的對手。好像爲了同胞的國民,真肯把自家的身命當作犧牲,去供那野蠻政府的刀鋸鼎鑊;其實到了那要緊的時候,不要說是叫他流血,就是在公堂之上輕輕的打他幾下手心,他也要嚇得屁滾尿流,汗流浹背。”

    章秋谷說到此處,聽得隔壁的門窗一響,那三個留學生一齊走了出來,走得皮靴聲響咯支咯支的,也到洋臺上來。卻是一個個怒容滿面,似乎已經聽見了章秋谷的說話一般。辛修甫回頭一看,曉得他們已經聽見,那班留學生的性情,無論什麼事情別人做不出來的,他都做得出來,便把章秋谷的衣服拉了一把,叫他不要再說的意思。那知章秋谷本來臉向那邊,沒有理會,況且他向來膽大,那裏顧得這些,接下去大聲說道:“雖然他們裏面也有一兩個好人,看得清時勢阽危,擔得住支那全局,卻是這樣的人一千個裏頭恐怕還揀不出一個,倒有九百九十九個是這般的斯文敗類,涼血畜生。”章秋谷正在說得高興,還要說下去的時候,忽然那邊的留學生內走過一個身材高大的人來,立在章秋谷面前。秋谷眼光一閃,早看見就是隔壁房間裏的學生。只見他眼露兇光,眉橫殺氣,怒容滿面的對着章秋穀道:“你也是國民中的一分子,爲什麼要這樣的毀罵同胞?難道我們一班留學生都是像你口中說的這般敗類麼?”說着把手在衣袋裏頭一摸,竟摸出一管小小的手槍來,搶上一步對着章秋谷開機便打。

    說時遲,那時快。章秋谷初時看見他這般樣子,怒氣衝衝的,早料定他不懷好意,急忙把子騰開一步,卻也還想不到他竟要拚起命來。當下見他在衣袋裏頭摸出手槍,擎在手中正要開放。這一下子,可把那旁邊的辛修甫,裏面的王小屏,嚇得一身冷汗,手腳慌忙,不約而同的齊叫一聲:“阿唷!”就這一聲裏,這個時候,章秋谷正是“會得不忙,忙家不會”,不等他手槍放出,早已把頭一低,撲地一個箭步,穿到他的身旁,一手警住他的手腔,趁勢飛起一腳,不豎不斜,正踢在那人的臂彎上面。不由得骨節痠麻,手內一鬆,那彈子還沒有放出來,早被章秋谷輕輕的一把將手槍奪去,順手把他的頷下一叉,那人立腳不定,連退了幾步,仰面朝天撲地一交。辛修甫和王小屏看了方纔放下心來,暗暗的叫了一聲“僥倖”。再看章秋谷時,雖然似乎也有些驚慌的樣子,卻是面上不紅,口中不喘,好像沒有這件事兒,手中拿着一管手槍,微微含笑。那跌了一交的人也自家扒起,立在一旁呆呆的不發一言,卻也並沒有驚懼的意思。

    章秋谷並不動氣,走過去笑咪咪的向他說道:“方纔我的說話雖是過於激烈了些,但不過是這麼一句話兒,算不得什麼睚眥之怨,何至於要弄到這般的白刃相加,和我拚起命來呢?況且我說的是那一班無恥的學生,並不是指名說你,你只要不是這樣的人也就是了,爲什麼要勉強把這些留學生的罪過,都攬在自己一人身上,又是個什麼意思呢?”幾句話把那個人說得啞口無言,十分慚愧。秋谷又道:“今天這件事,幸而遇見了我,沒有受傷,若是換了別人,一時間定要鬧出一場人命。你說我是國民的一分子,不應該毀罵同胞,難道你放槍打我,殘害同胞又是應該的麼?

    你可知租界上邊,那裏容得你這般胡鬧?本該把你扭到捕房,解堂問罪,但是我也不是這樣多事的人,只要自家沒有受傷也就算了,免得你們又要說我藉着警署的勢力欺壓同胞。不過你雖然和我爲難,我倒還有一句良言相勸,下次須要自己小心,切不可這般冒失,若是落在別人的手內,恐怕你沒有這樣便宜。“說着,便哈哈冷笑,羞得那人面漲通紅,低着頭一句話也說不出。秋谷又把方纔搶下的手槍替他放在衣袋之內,說聲”少陪了“,便舉步進房,不去管他。

    辛修甫和王小屏接着秋穀道:“今天真是你的運氣,沒有受傷。”秋谷笑道:“我倒沒有什麼,恐怕你們的心上倒受了一個大大的驚嚇。”正在說着,別處房間裏的客人聽得有這般奇事,一齊擁了出來,都要看看這姓章的是何等人物。頓時洋臺上擁了無數的人,連着一班侍者也擠在裏邊,七張八嘴的紛紛議論。再看那動手的學生時,早已不知去向,悄悄的溜回自己房中。

    原來那兩個同來的人,見同黨無故行兇失利,也是出其不意,着實喫了一驚。

    拉既拉不住,走又走不開,都嚇得回到房內,探頭探腦的往外邊張看消息。後來見章秋谷隨隨便便的還了他的手槍,並不鳴捕,方覺放心。恰恰的動手的學生溜了進來,連忙算了菜帳,打發了來的倌人,悄悄的鴉雀無聲,抱頭鼠竄而去。這且不表。

    再說章秋谷坐在榻上,見擁了一大班人立在門口,咕咕噥噥的不知大家在那裏說些什麼。章秋谷正覺得有些厭煩,忽然門外走進一個人來,身體魁梧,丰儀高爽,一把拉了秋谷的手,哈哈大笑道:“我聽見他們說什麼姓章的客人,就有些疑心到你。果然一點不差。”秋谷舉眼看時,原來是他的同窗好友,是個常熟城內有名的富翁,差不多也有二三百萬光景,年紀止有二十多歲,已捐了個浙江候補道,姓李,單名一個煜字,表字子宵。這李子霄雖是個富家子弟出身,卻是精明得狠,差不多些的事情都瞞不過他,在上海開着幾家錢莊,幾處當鋪,生平敬重的朋友止有秋谷一人。這一回到上海來盤查帳目,就住在後馬路自己的錢莊裏頭。今天同着一個朋友姓沈的,也在一品香喫大菜,聽得隔壁人聲嘈雜,便叫了侍者進來,問他爲什麼這般吵鬧。侍者把留學生放槍打人,反被一個姓章的客人奪了手槍的事情,一一的朝他說了。李子霄聽了,也要去看看這姓章的是什麼一個樣兒。所以也到門口窺探,不想一眼早看見了章秋谷,心中大喜,走進來招呼。秋谷見是李子霄,也覺歡喜,便邀他一同坐下談談。李子霄不肯道:“我那邊還有客人,還是你倒我那邊去坐一回兒的好。”說着不由分說,拉着便走。又讓辛修甫、王小屏兩個先走。秋谷見李子霄甚是爽直,只得依着他一同過去。正是:

    偶失睚眥之意,白刃自如;重逢車笠之交,故人無恙。

    欲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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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七十一回 李子霄他鄉逢舊友 辛修甫談笑諷良朋

    且說李子霄不由分說,拉了三人就走,章秋谷因李子霄爲人性直,便並不推辭,向着修甫、小屏招招手兒,一同跟了過去。李子霄先請辛修甫和王小屏二人坐下,他們素不相識,免不得彼此客套一番。章秋谷到了子宵那邊,見還有一個客人,年約三旬,身材中等,倒也和靄近人,春風滿面。秋谷便朝他拱一拱手,請教他的姓名,方知也是常熟富戶,叫做沈仲思,因爲他排行第六,大家都叫他沈六。秋谷應酬了他幾句,正要坐下,忽見李子霄和沈仲思都是坐在兩旁,主位上空着沒有人坐,覺得有些詫異。正要問時,只聽得鶯聲嚦嚦,從洋臺上轉進一個倌人:寶髻盤雲,珠光照採;衣裳豔麗,態度妖嬈;眉橫遠岫之煙,眼媚湘江之水。一步步的走到面前:好似那華月初升,春雲乍展;彷彿驚鴻之影,依稀照月之妝。蓮步移來,香風到處,倒把章秋谷的眼光提了一提。仔細看那倌人時,原來不是別人,就是自家的相好,四大金剛裏頭的張書玉。暗想:這可糟了,我合他們鬧到一起來了。

    張書玉見了秋谷,也不覺呆了一呆,停了一刻方開口道:“倪當仔是啥人,想勿到就是耐。”說着向秋谷微微一笑,點了點頭,便向主位上坐了下去。秋谷見了覺得詫異,忙問:“爲什麼這般坐法,今天請客,可是你的主人麼?”張書玉橫波一盼,啓齒嫣然,還未開口,李子霄見張書玉和秋谷這般熟落,好似素來相識的一般,不覺疑惑起來,插口問書玉道:“你和這位章大少可是一向認得的麼?”書玉聽了李子霄這樣口風,曉得他有了醋意,便連忙轉口掩飾道:“格位章二少爺,來浪上海灘浪真真是多年格老牌子哉,稍微有點名氣格倌人,陸裏一個勿認得俚?勿要說是倪,就是金剛裏向格林黛玉搭仔金小寶,也才認得俚格呀。”一面說着,暗中伸一隻小腳,把章秋谷鉤了一下,又微微的遞了一個眼風,似乎叫他不要說穿的意思。秋谷會意,樂得假作不知,輕輕的幾句話兒就被他遮過去。

    李子霄聽了,心上不覺釋然。張書玉方回頭過來向秋穀道:“今朝是倪專誠請格位李大人搭仔沈大人,到該搭來喫大菜,難得碰着耐格二少,也肯賞倪格光,總算倪靠仔李大人格福氣,今朝借花獻佛,繃繃倪格場面。”秋谷聽他說得文縐縐的十分客氣,覺得好笑,便也調侃他道:“阿唷,今朝書玉先生請客,是百年難遇格事體,倪阿好勿領耐格情,只怕倪無撥格號福氣,喫仔耐格大菜,轉去生起病來末尷尬哉。”這幾句話說得好笑,修甫等一齊大笑起來。張書玉也忍不住抿着嘴兒好笑,笑了一回,書玉方纔向秋谷說道:“剛剛倪聽見俚篤說,有兩個外國人喫醉仔酒,拿仔洋槍打人,倪倒撥俚嚇仔一跳,只怕外國人勿講理性,瞎打一泡,打起倪來末,那哼弄法!勿殼張就是耐,耐啥格道理搭仔外國人兩家頭吵起來,阿好講撥倪聽聽看?”秋谷聽書玉說得夾七夾八的甚是可笑,不免約略和他說了一番。

    正在還沒有說完的時候,只見門簾起處,又走進一個倌人來。秋谷只道是陳文仙來了,正要叫他,卻一眼看去似乎要比陳文仙長些,縮住了口沒有叫出來,再聚起眼光仔細看他時:秋水丰神,遠山眉黛;西子凌波之步,夜來紅玉之香。好像有些認得,卻又叫不出他的名字來。那倌人走到席間,先叫了沈仲思一聲,又招呼了李子霄,然後回過頭來,向章秋谷等微微一笑,就在沈仲思身旁坐下。秋谷見了,曉得就是沈仲思做的倌人,見他年紀也有二十四五歲的樣兒,風頭卻還甚好,兩隻眼睛水汪汪的,射來射去甚歸妖媚。秋谷暗暗的問張書玉,方曉得那倌人是兆富里的洪月娥。

    當下書玉便請各人點菜,秋谷和修甫等隨意點了幾樣。秋谷向修甫道:“文仙爲什麼這個時候還不見來?”修甫道:“或者有什麼客人,耽擱住了也未可知。”

    說着又等一會,陳文仙方走了進來。張書玉因是主人,立起來招呼了幾句。陳文仙就坐在秋谷左邊,張書玉先開口向陳文仙道:“剛剛耐阿曉得險格虐!”陳文仙並不曉得這件事兒,沒頭沒腦的被張書玉這般一說,不覺呆了一呆,微笑答道:“啥格事體,倪勿曉得啘。”張書玉便把方纔的事和他說了一遍,倒把個陳文仙嚇得來香汗淋漓,花容失色,半晌方透過一口氣來。章秋谷見陳文仙這般關切,不覺觸起心事來,低頭默默,如有所思。陳文仙定一定神,急忙回頭過來問秋谷可曾被他打着,秋谷不覺哈哈笑道:“若是被他打着了,我還能好好的坐在這裏麼?你怎麼說出癡話來了。”修甫等聽了都覺好笑。陳文仙自己覺得岔了話頭,面上一紅,趁勢拉着秋谷的手和他不依道:“耐格種人直頭少有出見格,倪搭耐說格閒話,總歸一句也勿肯聽。別人家勿好阿關得耐啥事?要耐去嚶嚶喤喤瞎說一泡,幾乎弄出性命交關格事體。區得耐運氣還好,朆撥俚篤打着,倘忙一格勿當心,撥俚篤打仔一槍,耐阿犯着豁脫仔自家格性命,去拼格排殺千刀格強盜坯。”文仙說着又道:“格個辰光,耐來浪新馬路打啥格流氓,阿記得倪勸仔耐几几化化格閒話,勿殼張耐一句也勿聽,總歸原是格付脾氣,格末也叫真真無說法。”文仙說罷不覺煩惱起來,背過臉去佯佯不睬,秋谷和他說話,只是不理。秋谷沒奈何,咬着陳文仙的耳朵說了幾句,文仙故意嗔道:“曉得格哉,啥煩得來!”秋谷一笑,回過頭來搭訕着和李子霄談了一回,當下照例點菜叫局,自不必說。

    喫到十點多鐘方纔散席,各人自到相好那邊小坐,只有辛修甫不到西安坊,同着章秋谷到兆貴裏去。到了院中,文仙先已回來,招呼坐下。文仙免不得又把章秋谷埋怨一回,秋谷只好笑而不辯。辛修甫向秋穀道:“今天這件事情,倒把我嚇了一大跳,幸而文仙沒有看見,不受虛驚。你沒有見那當時的樣兒,真正人也嚇得壞的。”修甫說首,又向秋穀道:“我原曉得他們那班留學生,隨便什麼奇奇怪怪的事情沒有一樣做不出的,所以我暗中把你的衣裳拉了幾回。你正是說得高興,沒有覺着,果然被他們聽見,要和你拼起命來,你雖然沒有被他打着,卻也受了一個虛驚。究竟這樣的人,正該把他送到捕房,問他一個兇器傷人的罪名,也好警戒警戒他的下次,怎麼輕輕易易的竟是把他放走,可不便宜了他!”秋穀道:“你不曉得這當中的道理,我說出一個緣故來你就明白了。他們開槍打我,自然情理難容。我們就把他送到當官,也不算什麼羅織。但是他們和我沒有什麼冤家,不過聽我罵他們的說話罵得刻毒了些,一時氣極了,不顧利害做出這樣的事情。究竟我和他們不是什麼不共戴天的仇恨,我既然沒有受傷,放了他就是了,何必定要驚天動地的鬧到當官,結這個無謂的冤家作甚?萬一爲了這事弄假成真,他們這一班留學生當真的結了團體和我做起對來,從來暗箭難防,明槍易躲,我雖然不怕他們,卻也防備他不盡,不如還是放他去了的好。我想他人非草木,此後也不至於再來和我爲難,你想我這話可是不是?”修甫聽了恍然,不住的點頭道是。

    秋谷便對修甫說起打算就要回去的話,修甫也勸他不必久在上海,還是回去的好。文仙聽了,急問秋穀道:“阿是耐說要轉去?”秋谷點頭,文仙又道:“格末倪搭耐講格閒話,到底那哼!”秋谷微笑,朝他搖一搖頭,文仙發急道:“耐格人啥格總是實梗。歸格辰光,倪搭耐說格閒話,耐阿記得?故歇又是實梗搭倪格漿,倪定規勿成功。”說着,便柳眉顰蹙,杏眼含珠,着實的橫了秋谷一個白眼。修甫在旁看了這個樣兒,已經猜着了八九分的光景,只聽得秋谷向陳文仙笑道:“你不曉得我的家事也有多少爲難。第一,太夫人性情嚴厲;第二,我家計不過中資。如今若是趁了一時高興,做了這件事情,將來萬一有什麼說話出來,我怎的對你得起?

    到了那個時候,不是要好,反是害了你的終身,你也要自家想想。“章秋谷這幾句說話原是真心,不料陳文仙聽了眼圈兒一紅,反止不住掉下淚來。停了一回方說道:”故歇倪也無啥說頭,耐到陸裏倪跟到陸裏,隨便耐叫倪那哼,倪總無啥勿肯。“

    秋谷又笑道:“話雖如此,但是我曉得自家福薄,消受不起你這樣的人,所以不敢答應。”文仙聽了他這樣話風,生起氣來道:“照樣耐實梗說法,是拿倪當仔壞人,恐怕將來要出啥格毛病,耐倒自家想想看,倪阿曾有啥格地方待錯仔耐,無撥真心撥耐看仔出來,耐倒說撥倪聽聽看。”秋谷笑道:“實不相瞞,我自從十七歲上出來,縱情花柳,歌場酒陣,整整的閱歷了五年,做了無數的倌人,攀了許多的相好,沒一個不是密意纏綿,深情宛轉,賭神罰咒的定要從良,到得後來,一個也沒有成功。所以你雖然一片真心,我卻不敢相信。”

    陳文仙聽了氣得粉面通紅,蛾眉斜豎,逼着問道:“耐既然實梗格念頭,爲啥倪問耐格辰光一口答應,阿是拿倪來浪弄白相,尋倪格開心?嘴裏向說出來格閒話賽過放屁,耐自家想想阿對得起人?故歇倪只有一句閒話,耐答應末也是實梗,耐勿答應末也是實梗。阿有啥閒話說得明明白白,到仔故歇倒裝起媽虎來哉,倪末白白裏快活仔一泡,耐自家心浪阿有點意勿過?”秋谷聽了自己迴心一想,果然有些對不起他,但是要答應他卻又有好些的爲難之處,沒奈何,只得附耳和陳文仙細細的說了一番,指望他回心轉意。不料陳文仙聽了,愈加動氣起來道:“倪曉得自家格命苦,所以落到堂子裏向做仔倌人,勿想嫁啥格大人老爺,過啥格好日腳,勿殼張碰着格客人,又是實梗樣式。”說到此處便嚥住了,說不出來,眼中珠淚一行行向下直掛。秋谷見了心上覺得可憐,想要勸慰他幾句,不想陳文仙倒動了真氣,嬌喘微微,淚流滿面。

    秋谷正在無可如何之際,辛修甫坐在旁邊呆呆的聽着他們講話,因爲插不下口去,不便開言,見陳文仙氣到這般模樣,忍不住向秋穀道:“這件事兒卻是你的不該,爲什麼既然答應了他,如今又要變卦?其實你們成就了這樣好事,總算是一段美滿姻緣,爲何你一定不肯答應?”秋穀道:“不瞞你說,並不是我不肯答應,實在有爲難的事情,不好向你們細說的。況且他們堂子裏頭的人,總是喫慣用慣,我不過一箇中人之產,那裏供給得來?你想他們做着倌人的時候,把多少客人的家財精力,通通用在一人身上,尚且橫不願意,豎不稱心,討不着他們的歡喜,不要說一個人的財力,那裏填得滿無底的深坑?你想這件事兒,我那敢冒冒失失的就答應他?”修甫道:“你的話雖然不錯,我看陳文仙還不是這樣的人,將來決不至於鬧什麼笑話,你只顧放心就是了。”秋谷聽了正在躊躇,修甫忽然笑道:“我有一句話兒你可不要見怪,你這個人,在朋友面上極有義氣,極有交情,若要講到倌人面上的交情,卻實在有些說不過去,委實的沒有良心。”秋谷聽了詫異起來,忙問:“你這話兒怎生說法?”陳文仙正在氣得昏頭搭腦的時候,忽聽得修甫這樣說法,也覺詫異,倒住了哭,呆呆的聽他怎生說法。

    只聽得修甫笑道:“大凡一個客人做着一個倌人,雖然不要處處認真,上了倌人的圈套,卻也不好過於詐僞,學那王莽的謙恭。從來男女居室,人之大欲存焉,天下的事情,惟有這樣地方最是看得出一生的品行。若是一個人到了這等地方還是滿口胡言,滿身詐僞,沒有一點真心,這個人的居心就不可問了。你想花叢柳陣的地方,粉黛笙歌的境界,最容易激發真心,你雖然是個箇中老手,卻不能太上忘情,不過閱歷既深,有些強制的工夫罷了。卻不曉得資格漸深,天良漸泯,做了一個倌人,無論那倌人和他怎生要好,總是隨隨便便的沒有真心。我說句不怕你生氣的話兒,像你這樣的一個風流人物,又天天混在那脂粉叢中,綺羅隊裏,居然毫不動心,沒有一絲兒迷惑。不是那元奸巨惡,和曹孟德一樣的行爲;就是個木偶芻靈,和晉惠帝一般的人物。我勸你還要誠實些兒,寧可做一個明知故犯的瘟生,不要學那些奸巧刁鑽的行徑,你的意思以爲何如?”這一席話,竟把一個能言善辯的章秋谷罵得頓口無言,眼睜睜的看着修甫。看了半晌,忽然哈哈大笑道:“罵得好,罵得好!

    我自從出世以來,沒有個人把我罵得這般結實,你今天的幾句說話卻正搔着我的癢處,說到我心眼上來,真是佩服得狠。“修甫聽了也笑起來道:”我不是有心罵你,不過是議論現在的嫖客罷了,你可不要多心。“秋谷笑道:”我也不是個怕罵的人,只要你罵得有理,就多罵幾句何妨。“說着兩人又笑了一會,陳文仙又向修甫訴說道:”辛大少,耐想想看,格號事體俚阿對倪得起?“修甫聽了,又委曲勸解了陳文仙一番,卻向秋谷說道:”我看文仙狠可娶得,你不妨答應了他,不要學那李益一般,做那負心男子。“正是:

    水殿春風之影,鏡裏情郎;摩登軟幛之圖,中愛寵。

    欲知後事如何,請聽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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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七十二回 章秋谷名花成眷屬 張書玉陌上遇蕭郎

    且說陳文仙對着辛修甫說道:“俚耐說倪勿是真心,倪格心只有自家曉得,勿好挖仔出來撥俚看看。故歇倪只有兩句說話,無啥別樣花頭:第一勿要俚格洋錢,第二隨便俚那哼分付。閒話說到仔實梗樣式,俚耐還要說倪勿是真心末,聽憑俚自家格良心好哉。辛大少,倪格事體瞞勿過耐。要討倪轉去格客人勿止一格,倪要無撥真心待俚末,老早嫁仔人哉,陸裏等得到故歇!”修甫聽了點頭嘆息,便又開導了秋谷一會。

    秋谷此時見陳文仙果是真心,心上已有八九分懊悔,不該這樣的回他,現在又被辛修甫勸了幾句,自然順水推船,一口應允。文仙見秋谷已經答應,方纔眉鎖重開,梨渦淺暈,收拾了一天煩惱,打疊起無限嬌矛,喜孜孜的提起精神,應酬他們兩個。秋谷便向修甫道:“這件事情我雖是已經應允,卻還要回去一趟,和家內說明了委曲的情形,方能成就,現在卻不能就這般草草的娶他。”文仙瞅了秋谷一眼道:“耐格閒話,有點媽媽虎虎,勿好算數。倪倒勿相信耐格槍花。”秋穀道:“這一回不比前番,有修甫在中間介紹,不是我們兩個的事情。我若再要反悔,非且對不住你,並且對不住朋友了。”當下彼此商量一會,說明秋谷過了月半回去一趟,至多耽擱一月,再回上海來辦陳文仙的事情,三面講得明白。文仙恐怕章秋谷還要反悔,又問得着着實實的,估量着沒有什麼變動。好個陳文仙,當時叫了孃姨進來,和他說明嫁人,叫相幫去把牌子除下。孃姨呆了一回,雖不願意,但陳文仙不欠他們的帶擋,不好攔他,只得骨都着嘴,自去分付。

    辛修甫見文仙做事這般剪絕,暗暗稱讚。秋谷見他如此,自是歡喜。文仙又當場叫了本家上來,叫他把帳算清,房錢認他一節,因是節後不多幾日,不過四十幾臺菜錢,算起來倒還不甚喫重,又叫秋谷和他去看房子,預備搬場,回報了一個孃姨,一個大姐,寶珠姐仍舊暫時服侍。文仙還有一個小大姐,也叫他一同過去。秋谷替他算了一算本家的帳,約着不到一千塊錢,便打了一張一千塊洋錢的票子,交與文仙,叫他開銷一切,又另外賞了房間裏一百塊錢。文仙起初還不肯要,秋穀道:“你雖然不要我的身價,難道好倒反要你貼錢?況且我也不是這樣的人,你不必這般客氣。”文仙方纔收了,章秋谷一連看了幾天房子,在新馬路租了一所兩樓兩底的洋房,把陳文仙搬了過去,自己也把吉升棧內的行李搬到新馬路來,和陳文仙住在一起。正是:

    花枝並蒂,春融秦女之簫;蛺蝶同心,月滿溫家之境。雙星無恙,碧落團圓;三千天女之場,一枕風流之夢。脂香滿滿,未銷寶鼎之煙;人面田田,佔盡柔鄉之福。

    章秋谷這邊的事按下不提。如今且把李子霄、沈仲思的來歷補敘一番。

    看官且住,在下這部小說,原名叫做《九尾龜》,又叫作《四大金剛外傳》,如今做到五集,差不多就要結束全書,不得不把他們的事實再細細的補敘一回。那四大金剛裏頭,陸蘭芬已經死了,金小寶暫時收場,不做生意,卻和貢春樹住在一處。林黛玉住在惠秀裏內,算個住家,有向來相熟的客人,也可過去坐坐,他自己卻竟是銷聲匿影的不大出來。只有張書玉仍舊住在新清和坊,豔幟高張,香名愈噪,真是枇杷花下,車馬如雲。每天牽算起來,總有五六場和,十餘臺酒,那生意比先前好了幾倍。書玉得意揚揚,十分高興。

    有一天,書玉坐着轎子在一品香出局回來,轎子走到大新街口,忽然迎面撞過一個客人,正在四馬路走過,轎子走得甚快,那客人也低着個頭直撞過來,恰恰的撞了一個照面,轎伕避讓不及,彼此一碰,把那客人仰面朝天的跌了一交。那客人在地下扒了起來,心中大怒,一把扭住了轎伕的衣服,喝道:“你走路不帶眼睛的麼?亂撞你孃的什麼?”轎伕見那客人衣服都麗,氣概出衆,卻也不敢得罪他,況且委實把他撞了一交,只得陪着笑面,說聲:“對不住,實在沒有看見。”那客人那裏肯放,要叫巡捕到來,把轎伕帶到捕房裏去。張書玉坐在轎中,一眼看見那客人的手上帶着三個金剛鑽戒指,晶寶奪目,光彩照人,身上穿着一身外國緞子的衣服,顏色配搭得甚是勻稱,更兼儀表軒昂,身材俊偉,生得倒還不俗。看了他這般氣派,曉得定是個有錢的闊客,便有心要籠絡着他,對他嫣然一笑道:“大少對勿住,總是轎伕勿好,碰仔耐一交筋頭,勿得知身浪向阿曾碰痛?”說罷星眸低漾,杏臉微紅,含羞帶笑的瞧了那客人一眼。這一個眼風,就把那客人的身體酥了半邊。

    動彈不得,本來是一腔怒氣不肯干休,被張書玉這樣一來,不知不覺的把心上的焦躁,一霎時銷化個乾乾淨淨,連忙放了轎伕,笑嘻嘻的答道:“不妨不妨,沒有什麼要緊。”那眼睛卻緊緊的釘着張書玉看個不住。張書玉見了,曉得他已經入彀,又微微一笑道:“晏歇點阿到倪搭去坐歇?倪來浪新清和第三家。”那客人聽了大喜道:“狠好狠好,停回兒我一定過去。”書玉笑道:“晏歇點要來格哩!”那客人連連答應,轎伕放開腳步徑自前行。臨走的時候,書玉還欠起身來回頭一笑,略略的朝他點點頭兒,一直回新清和去了。

    那客人見張書玉徑自去了,只覺得晃晃蕩蕩的好像神魂還沒有歸竅一般,雖然想起沒有問他的名字,到清和坊那裏去尋,便急急的那邊一看,見張書玉的轎子,影影綽綽的還在前邊,連忙三腳兩步趕上前去,把轎後的龜奴一把扯住。轎伕倒喫了一驚,問他爲什麼這般樣子。那客人便問他倌人的姓名,轎伕見他氣喘吁吁的甚覺好笑??便替他說了。書玉坐在轎中聽見,把跟局的孃姨金珠叫了過來道:“倪先坐仔轎子轉去,耐同仔格位大少慢慢交來。”金珠答應一聲,那客人更是歡喜,同着金珠在馬路上慢慢的走着,一頭夾七夾八的扳談。

    大新街口到新清和坊本來不多幾步路兒,不一刻已經到了。金珠在前引路,那客人跟在後邊,上了扶梯,已見張書玉換了一身衣服,笑迷迷的立在樓門口道:“倪曉得耐就要過來,倪等仔耐一歇哉。”那客人到了此時,神魂飄蕩,覺得身體虛飄飄的,好似在雲霧中的一般。張書玉拉着他進了大房間,親手替他寬了馬褂,推他坐下,方纔問他的姓名。你道這客人是誰?原來就是那李子霄。當下敬過瓜子,書玉着實的敷衍了他一番,當夜就擺了一個雙臺,鬧到三更多天方纔散席。

    自此一連幾天,李子霄夜夜碰和,朝朝擺酒,鬧得煙霧塵天。在李子霄的意思,原想要轉張書玉的念頭,無奈張書玉雖是待他要好,晚間卻總不留他,李子霄也不好意思開口。論起這李子霄的爲人來,卻也甚是精明,隨便什麼世故人情一概瞞他不過,就是在嫖界裏頭也着實的有些資格,不比那一班土頭土腦的瘟生。但是有一樁毛病不好,見了倌人,一個個都是好的,並且一見了面,就想要轉他的念頭。雖然狠肯花幾個錢,卻自家打家主意,不肯落他們的圈套,所以有些倌人都要嫁他,他卻咬定了牙齒不肯答應。不料一見了張書玉的面,就由不得神魂顛倒起來。那四大金剛的手段名不虛傳,他不想你的念頭則已,想了你的念頭,卻總要比他人來得辣些。這幾天,張書玉放出全身本事,把一個李子霄哄得一心一意都在張書玉的身上。張書玉卻又拿定主意,不肯叫他輕易近身,故意打情罵俏的做出那一種親熱的樣子,弄得李子霄這又不好,那又不好,好似熱鍋上的螞蟻一般,團團亂轉。

    有一天,李子霄在票號裏頭剛剛起身,還未梳洗。張書玉要籠絡李子霄的心,起了一個大早,打扮得花枝招展,豐態嬌嬈,帶了一個孃姨,坐了轎子竟到李子霄票號裏來。其時剛敲十二點鐘,由李子霄的家人引進房內,笑盈盈的叫了一聲。李子霄見了喜出望外,連忙叫他坐下,只聽得張書玉道:“李大人,耐啥格剛剛起來,阿是昨日仔辛苦哉?”李子霄聽了一呆道:“我除了碰和喫酒,沒有別的事情,我有什麼辛苦?”張書玉掩口笑道:“勿是呀,作興耐昨日仔到仔相好搭去住夜,辛苦仔點,所以今朝起來得晏哉,耐自家照鏡子看哩!”說着又低聲問道:“李大人阿對?”李子霄聽了笑道:“你這說話甚是奇怪,我昨日若真個住在相好院中,現在這個時候怎麼就得回來?況且我在上海除了你,那裏還有什麼相好?你倒說說我聽。”書玉面上一紅道:“倪末陸俚有格號福氣?”說着就溜了李子霄一眼,李子霄見了滿心歡喜,一面洗臉,一面和張書玉天南地北的扳談。書玉又見李子霄的頭髮蓬了,便問他要出梳具來,要自己和他梳頭。李子霄打着蘇白答道:“阿唷,書玉先生實梗格紅倌人搭倪來打辮子,格是勿敢當格啘。”書玉聽了,對着那個姨娘道:“耐聽聽看,說得阿要好聽。”又向李子霄道:“李大人耐勿要實梗客氣,故歇倪搭耐打條辮子,耐就要搭倪客氣,晏歇點……”張書玉說到此間,粉頰低垂,含羞微笑的說不下去。李子霄逼着問道:“你怎麼說話只說半句?說下去。”張書玉又嫣然一笑,接下去道:“也客氣勿盡啘。”李子霄聽了這兩句話兒,真是樂不可支,滿心奇癢。當下張書玉和李子霄打了一條辮子,李子霄又留他在票號裏頭喫飯,書玉一口應允,並不推辭。

    李子霄也是個老於此道的人,曉得倌人有時看望客人,不肯在客人那邊喫飯,一定要客人在那倌人面上有了非常資格,方纔做得到這般田地。張書玉看待李子霄雖然要好,卻還只是那表面上的交情,並沒有什麼密切的關係,今天居然破格賞光,肯在李子霄那裏喫起飯來,也算得是李子霄特別的場面了。當時李子霄叫當差的去關照一聲廚房,說有客人喫飯,叫他們另添幾樣菜來。當差的去不多時,已經開進飯來。本來是六碗飯菜,如今有了客人,添了四個熱炒,四隻葷盆,另外又是一壺紹酒。李子霄便讓張書玉坐下,竟是兩人對酌起來,那菜雖是不多幾樣,卻做得甚是精緻。張書玉竟不客氣,喫了幾杯酒,又喫了一碗飯。因李子霄酒量頗好,書玉親自與他斟酒,直至完了一壺方纔喫飯。當差的舀上一盆水來,孃姨拿出帶來的鏡匣放在桌上,書玉對着鏡子略略的添些脂粉,又揩了一把面;回頭過來,見李子霄恰好喫完了飯正要洗面,書玉便親手絞了一把手巾,走過去和李子霄並肩一坐,一手搭着他的肩頭,一手拿着手巾和他揩了一把。李子霄只聞得一陣剩粉殘脂的香氣在那手巾上直透出來。正是:

    碧城十二,相思六曲之屏;金粉三千,雲雨前身之夢。

    欲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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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七十三回 李子霄銷魂春照夜 沈剝皮拼命死貪財

    且說李子霄聞得一陣香氣直鑽入鼻孔裏來,覺得今天張書玉陪他喫一頓飯竟是破格的事情,心上十分高興。張書玉又向他笑道:“倪生意末做仔好幾年,從來朆到客人搭喫歇過飯。今朝耐李大人說仔,倪勿好勿答應,晏歇點說起來,總說是倪坍仔耐李大人格臺,換仔別人留倪喫飯,倪阿肯答應?”李子霄聽了更是歡喜。張書玉和他說說笑笑,甚是投機。直到傍晚時分,張書玉竟是坐着不走。李子霄暗覺詫異,問他可有什麼話說。書玉佯嗔道:“阿是無撥事體,倪勿好來格。”正在還要說下去的時候,早見書玉的相幫走了進來,手中拿着一搭局票遞與孃姨,又說了一遍,無非是姓張的叫到聚豐園,姓李的叫到金谷春,要叫書玉早些回去。書玉故意皺着眉頭道:“啥要緊呀,耐轉去說。”轉過來又回頭向李子霄道:“格排客人末叫討氣,叫啥格斷命堂差!”倪難得今朝一日天,搭耐講講閒話,心浪倒蠻快活,剛剛俚篤又來叫啥格堂差,勿得知啥格道理,看見仔俚篤格付架形,就覺着心浪勿舒齊。說來說去,倪格碗堂子飯直頭勿要喫哉,賽過勿是自家格身體,真真作孽。

    “

    李子霄倒解勸了書玉一番。停了一回,書玉並不想走,院中接連來了兩個相幫,說叫局的催過了兩回,又有兩起客人坐在房內等他回去。書玉聽了把頭一別道:“哈格希奇勿煞,要唔篤實梗發極,一轉兩轉吵勿清爽,阿怕倪勿曉得。”相幫聽了不敢開口,倒是李子霄看了不過意,便對書玉道:“你院中既有客人,又要出局,我看你還是回去應酬客人,不必在此間耽擱,不要回來脫了局,得罪了客人,要是鬧些閒話出來,叫我心上怎麼過意得去?”書玉聽李子霄叫他回去,斜了他一個白眼,嗔道:“耐倒好格!阿是來浪討厭倪,趕倪轉去?倪好心來看看耐,耐倒是實梗樣式,耐格人阿有良心?老實說,格號客人,倪本來勿高興做,脫仔局也無啥希奇。比方耐李大人叫倪格局,倪阿好勿來?像俚篤格排客人,倪生來勿去應酬,高興末多來來,勿高興少來來,倪也勿見得靠仔格擋碼子繃啥格場面,李大人,耐說阿是?”李子霄見張書玉這般要好,不好再說什麼,口內雖是這般說法,叫他不要得罪客人,心上卻自是歡喜。

    張書玉直坐到上燈以後,約有九點多鐘,院中的相幫一連來了幾趟叫他回去。

    書玉裝出無奈的樣子,又向李子霄叮囑了無數的話,叫他今晚一定要來,李子霄自然答應。張書玉方纔一步一回頭的坐了轎子走了。子霄又到別處去了一轉回來,便直到書玉院中,當夜又擺了一個雙臺,請的客人,便是那沈仲思首座。

    原來這沈仲思本來是杭州人氏,寄籍虞山,他父親名叫沈近園,足足的二三百萬產業,不要說是別的,就是常熟城內的田,竟被姓沈的佔去十分之二,你想可利害不利害?這沈近園生了七個兒子,那五個都是少年夭折,只存了沈仲思兄弟二人。

    沈仲思還有一個兄弟,排行最小,名叫沈幼吾,因他排在第七人,都管着他叫沈老七。但是沈近園雖是個頭等富家,生性卻十分吝嗇,真是一毛不拔,算盡錙銖。你要和他商議別件事兒,他總沒有什麼不肯,若要和他商議到銀錢上去,這卻殺了他的頭他也不肯拿出一個錢來。他又有一件毛病,不肯把銀子放到莊上去生利錢,只說:“這些錢莊都靠不住,他要是把我的銀子拐在家裏,自己卻一溜煙跑了,我可到什麼地方去找他去呢?”所以情願把銀子放在家裏,再也不拿出來。在家裏另外起造了一間房子,四邊都是鐵打的窗欞,只有一扇小門出入,這間房子專爲存放銀錢,除了他自己一個人,餘外的任是什麼人兒也不放進這間密室。他放錢的法兒卻又與衆不同,也不是用保險錢箱,也不是用太平銀櫃,你道他怎生的放法?說也奇怪,他把那歷積蓄的洋錢一封一封的排在地下,又怕沒有數目,自己年紀大了記不上來,他又想了一個法兒,把一萬塊錢堆作一排,整整的堆了數十餘排,他卻對人說道:“我若不是這般排法,萬一有賊進來,偷了三百五百,一千八百,我那裏查考得出?像這樣的一萬洋錢一排,那做賊的任是再有通天本事,也拿不動這一萬洋錢。”人家聽了都笑他是個癡子,他也不以爲意。

    沈近園雖然吝嗇,家中倒有好幾房的小老婆,頭上插的,手上帶的,都是金器,身上穿的,卻又都是布草衣裙。有些好事的人問他道:“你家裏那幾個如夫人,爲什麼插帶的都是金器,穿的卻又都是布衣?你既是捨不得錢給他們穿着,怎麼又肯花錢打造首飾呢?”他卻回答得好,說:“你們曉得什麼?我的算盤真是精益求精,你們那裏想得這步田地?你想金銀首飾帶在他們頭上身上,就是隔了十年二十年,也還是這般輕重,沒有什麼喫虧。那綢緞衣服花了許多的錢做來着在身上,着了一年半載,最多的也不過三年五年,着得稀碎破舊的,一個大錢也不值,豈不是白白的賠錢?”那問的人聽他這般說法,不覺哈哈大笑,佩服他的算計真是精明,出來對別人說了。從此就送了他一個外號叫做“沈剝皮”。

    這沈剝皮雖然嗇刻,他的那兩個兒子卻是著名的洋盤,在外邊結識了一班篾片,一天到夜的各處亂闖亂跑,大把的銀子捧出來,就像水一般的往外直淌。但是沈剝皮的家教極嚴,等閒不許他兒子走出大門一步。這兩個寶貝只是揹着沈剝皮,在外面打架鬧事,無所不爲,沈剝皮猶如醉在夢裏一般,那裏查察得着。但有一樣,沈剝皮的銀錢都是自家經手,這兩個兒子摸不着他一個大錢。他們又想出一個主意,兄弟兩個大夥兒商量,偷偷的叫了銅匠配了銀房的鑰匙,候着晚間,沈剝皮睡了,開了房門進去,偷了一個飽。又爲偷得少了,恐怕被沈剝皮查了出來,索性一偷就是一排。偷了一萬塊錢出來,兄弟二人大家分用。這沈剝皮雖然算計精明,卻只曉得要錢,別的事情都有些糊里糊塗的。他以爲把歷年積蓄的銀錢放在這間密室裏頭,四邊又是鐵打的窗欞,就着生了翅膀,扁着身子,也不用打算進去,心上道是千妥萬當的了,就是進去安放洋錢的時候,也不去查點數目,就是這樣糊糊塗塗的過去。

    這兄弟二人偷了一萬洋錢出來,用完了便再進去偷,一連偷了好幾回,見沈剝皮並不查點,越發放大了膽,索性多偷幾排,揮霍一個暢快。

    又偷了幾次,沈剝皮漸漸的有些疑心起來,對他兩個兒子說道:“怎麼我的洋錢,只有一排一排的堆上去,不見他一排一排的長出來,老是這個樣兒,可是個什麼緣故呢?”他兒子聽了喫了一驚,連忙遮掩道:“你老人家不要多疑多慮,那裏有這樣的事情,難道我們這樣的高房大屋還有什麼賊人進來麼?”沈剝皮聽了,想想兒子的說話不錯,也就罷了。

    沈幼吾又嫌家裏的住房不好,在自己對門買了一塊大大的地基,造起一座洋房,又怕被沈剝皮曉得了是不得了的,便叫一個手下的篾片捏一個假名,徑到沈剝皮家中拜會。見了沈剝皮,只說是蘇州人氏,爲的常熟地方甚好,所以買塊地基起些房屋,算他是別業一般,現在工程將要落成,特來拜拜鄰舍。沈剝皮聽了甚是相信,反恭恭敬敬的送了他出去。隔了幾天,沈剝皮穿得衣冠齊楚的過來回拜,恰恰的沈幼吾坐在中堂,高談闊論的和那一班清客講話。抬起頭來,看見沈剝皮穿靴戴帽的走進中堂,只把他嚇得屁滾尿流,一溜煙從後門逃了出去,卻叫一個家人出來擋駕。

    沈剝皮還心中有氣,說他瞧不起人。

    沈剝皮一天到晚只是呆呆的坐在家中,除了喫飯睡覺之外,便是盤算銀錢,別的事情一件也不在他心上。早晨不到天亮就要起來,晚間剛剛天黑就叫關了大門大家睡覺。臨睡的時候,還要自己到各處門口細細的查看一回,又親手把一重重的門通通鎖得結實,方纔放心。到了晚上不許家人們點燈睡覺,他明說是小心火燭,其實卻是節省燈油。大約沈剝皮的家裏,從正月初一到十二月三十,也用不了一斤燈油。沈剝皮這樣的小心防範,算得是頂真的了。誰知他那兩位賢郎候他睡了,拿出身邊預備的鑰匙把一重重門上的鎖一齊開了出去,直到三更四更方纔回來,悄悄的仍舊把門鎖好,一些也看不出來,沈剝皮那裏曉得?

    有一回,沈剝皮打發兒子沈仲思到上海的一爿什麼當店裏頭盤查帳目,順便查查別處的什麼錢莊、綢緞店的出入。沈剝皮以爲他生出來的兒子一定也和他自己一般,所以竟是放心大膽的叫他前去。不想這沈仲思在常熟的時候雖是荒唐,不免總有些兒忌憚,恐怕沈剝皮曉得風聲不是頑的;現在到了上海,真是海闊從魚躍,天空任鳥飛,那裏還有什麼顧忌?更兼上海這個地方是花天酒地的擅場,紙醉金迷的世界。沈仲思到了上海,便是拼命的狂嫖,不管三七二十一,嫖得昏天黑地,一塌糊塗,竟把好好的兩處錢莊,一處綢緞號,一處洋貨號,輕輕易易的盤給別人,頓時手頭有了四五十萬銀子,越發的不想回去,只在上海地方昏昏沉沉的度日。沈剝皮連連的寫信到來催他回去,他也置之不理。

    不知怎的這件事情漏了風聲,竟被沈剝皮曉得,只氣得怒髮衝冠,渾身亂抖,氣到極處圓睜兩眼,一句話都說不出來,一口氣接不上,竟是一個鷂子翻身,跌在地下暈了過去。家人們慌了,連忙去尋了沈幼吾回來,請了兩三個醫生開方施救,直到半夜方纔漸漸的醒轉,吐出一口濁痰,慢慢的說出話來。還是氣得咬牙切齒的,想要親自趕到上海去和他兒子拼命。無奈剛剛暈了過去,人的元氣未復,手腳癱軟,一動也動不來,無可奈何,只得罷了。卻因兒子不肖,敗了他的家財,恨入骨髓,預備了一條極粗的麻繩,要等沈仲思回來,用繩把他勒死,只恨的自己一時不能全愈,活動不來,發狠說:“養好了病,定要親到上海找他,這樣的兒子還不如死了的乾淨。”

    照這樣的說起來,沈仲思的一條性命,竟有些岌岌可危。幸而沈仲思的妻子在家,聽了沈剝皮的說話,到底事不關心,關心則亂,不由的心驚膽戰起來,急急的寫了一封信,寄到上海和沈仲思說知緣故,叫他千萬不可回來。沈仲思得了這個信息,大喫一驚,曉得沈剝皮的脾氣,別樣事兒還好將就得過,惟有用了他的銀錢,卻是不共戴天的仇恨。他說得出來,卻就做得出來,這件事兒竟沒有個挽回的方法,想來想去想不出一個計較來,只急得咳聲嘆氣,抓耳搔腮。就有一個篾片教他主意,叫他發信回家,裝得自家病重,要叫家裏一個人來。到得家人來了,竟用一口空棺裝些磚頭石塊充作死人,停在公所,讓那家裏的來人把棺材搬回家去。自己卻有了銀錢在手,沒有什麼做不得的事情,盡顧租了房子,長長久久的住在上海,一則免了家中拘束,二則躲了這場是非,豈不是絕妙的一個主意?沈仲思聽了這個主意,心中大喜,連贊:“好個妙計,他們那裏想得出來?”當下果然就如法炮製的打了一個電報回去,假說自家病重,要叫他夫人趕緊前來,一面安排了一口空棺停在會倌裏頭,什麼靈牌孝幔,一齊預備停當。這叫做“裝龍像龍,裝虎像虎”,免得別人看見樣兒不像,要起疑心。

    那邊沈剝皮接着了病重的電報,非但並不喫驚,反說:“這樣的不肖子孫留他何用,讓他死了也罷。”沈仲思的夫人聽了,倒大大的喫了一驚,連忙收拾收拾,要到上海去看仲思的病。正是:

    瞞天造謊,猶留鴻爪之前;同室操戈,豈有天倫之義。

    欲知後事,請聽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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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七十四回 假病危瞞天造謊 打官司教士分家

    且說沈仲思假裝病重,打了一封電報回去,他夫人那裏曉得這個信是假的,認真的着急起來,收拾些隨身衣服,便要到上海去。本來要想邀沈幼吾一同前去,路上好有些招呼,誰知沈剝皮深恨仲思,不許幼吾同去,只得罷了。當下沈仲思的夫人僱了一隻快船,一路悽悽惶惶的趕到上海,偏偏又遇着了頂頭逆風,足足的走了三天方纔到了。

    船剛到岸,沈仲思夫人心急如箭,連忙打發了一個家人上去問信,自己隨後上岸,也不坐轎子,只坐了一部東洋車趕上岸來。不料那家人趕到沈仲思的寓處一問,他們是預先計劃好的,一見有人來問仲思的信,仲思便自己躲了起來,叫人回覆道:“沈某人已經死了兩天,靈柩都停到公所去了,你還來問的什麼信兒?”原來沈仲思恐怕他兄弟同來,被他撞見,所以分付手下的人這般說法,想不到他兄弟不來,來的倒是他夫人一個。當下那來的家人聽了不覺大驚,連忙拔起腳來,飛一般奔回原路。恰恰的在半路上遇見了少夫人的車子,只見他滿頭大汗,氣喘喘吁吁的極聲喊道:“少奶奶,不好了,少爺已經故世了兩天,連棺材都停在浙江會館去了。”

    仲思的夫人聽了,好似那高樓失足,大海沉舟,一霎時萬箭穿心,卻一句話都說不出,只覺得哄的一聲,三魂七魄一齊飛出頂門,飄飄蕩蕩的不知散歸何處,幾乎跌下車來。幸而跟來的一個娘婧有些見識,便向家人說道:“既然事已如此,也不必再到寓所去了,還是一直徑到浙江會館停靈的地方去了再說。”家人聽了點頭稱是,便叫車伕掉過車頭,回去浙江會館。此時沈仲思的夫人坐在車上就似木雕泥塑一般,那眼中的珠淚一片汪洋往下亂滾。在馬路上又不好放聲大哭,恨不一步就跨到浙江會館來。

    不一刻,到了門前停下,沈仲思的夫人三腳兩步走了進去,問明瞭停靈柩的地方,扶着妨姨的肩頭,一路哭着直搶進去。只見一間靈室,高高的掛着孝幔,供着靈牌,兩枝白蠟輝煌,一段香菸繚繞。沈仲思的夫人見了這般光景,止不住一陣心酸,號淘大哭,直搶進靈幃裏面,抱着靈柩哭得死去活來,淚乾聲盡。這裏沈仲思的夫人正在呼天搶地,痛不欲生的時候,忽地靈的幃一起,走進一個人來。旁邊的孃姨反起頭來一看,這一驚非同小可,直嚇得魂飛天外,魄散九霄,一交跌在地上,色色的抖個不住,那喉嚨口好像塞了一個棉團,要叫喊也叫喊不出。這來的人竟走到他夫人身畔,拍着他的肩頭道:“不要哭了,這棺材是個假的,我好好的現在這裏,一些也沒有什麼。你且住了哭,定一定神再和你說。”沈仲思的夫人正哭得發昏,忽聽得有人和他說話,好像自己丈夫的聲音,急忙勉強忍住了哭,抬頭一看不覺也喫了一驚。

    你道來人是誰?原來就是沈仲思。他本來派了兩個手下的人在停靈地方照看香燭,又曉得家內有人到來,恐怕露了破綻,連忙叫一個人到浙江會館去打聽消息。

    到得那裏,聽見他夫人在那裏號啕痛哭,甚是傷心,曉得叉了話頭,卻又不好上前去勸,只得急急的回去報知。沈仲思聽了連連頓足道:“壞了,壞了,都是我自己粗心,這裏那裏說起?”連忙的跳上馬車趕到會館,早聽見他夫人在裏面哭得傷心,打動了沈仲思的心腸,就也落了幾點眼淚,大踏步走進孝幔,也不及說什麼別的,只好先勸住了他的哭再作計較。

    他夫人抬頭見了不免也是一驚,忽然一個念頭趕上來,把沈仲思攔腰抱住,哭道:“我和你十餘年的夫婦,你就是死了我也不怕。我活在世上也沒有什麼味兒,你快些同了我去。”一面說,一面哭,倒把個沈仲思牽動情腸,十分感激,由不得也吊下淚來,連忙安慰他道:“你不要這樣的傷心,我實在並沒有死。”就把自己有心裝死,躲過這場是非的話和他夫人說了一遍。他夫人還不肯相信,沈仲思又重新把前事說了一番。他夫人又呆呆的想,想了多時,見沈仲思說話有聲,行步有影,方纔相信他真沒有死。定了一定神,向沈仲思道:“我這身體覺得虛飄飄的一些也沒有着落,到底今天的事情是真是假,不要是我在這裏做夢麼?”沈仲思笑道:“青天白日,好好的人,那裏做什麼夢?你放定了心,不要疑疑惑惑的。”他夫人聽得這般說法,方得明白,卻痛定思痛,喜極生悲,又覺又哭起來,沈仲思連忙勸住了,他夫人免不得要把沈仲思埋怨一番。沈仲思低頭謝過,一同走出孝堂。孃姨在地上聽了,方纔扒起身來,跟着二人一同出去。見了沈仲思,還是做眉做眼的有些害怕。

    那知走到中間,剛剛常熟來的兩個家人也撞了進來,正和沈仲思撞了一個劈面。

    兩個家人一見沈仲思在內走出,只認白日顯魂,嚇得個冷汗渾身,毫毛直豎。一個膽小的家人大叫一聲,跌倒在地。一個膽大些的回過頭去,撒腿便跑。沈仲思甚是好笑,正要叫他,恰好跟着沈仲思來的家人也走進來,攔住了他說明原委,方把他同了回來。又把地下的那一個也扶起來和他說了。那兩個家人立在一旁,兀是有些心驚膽戰。沈仲思便同了他的夫人回到寓處,住了一夜。大家商議停妥,沈仲思叫他的夫人假裝穿孝,扶了靈柩回去,好瞞住那沈剝皮。他夫人起初不肯,沈仲思再三央懇,只得勉勉強強的應允了。沈仲思又和他夫人說明,回去之後再想法子接他出來。他夫人當真搬了一具空柩,回到常熟。沈剝皮那裏曉得,並不傷心,只說:“這樣沒出息的東西,死了還是家門之幸。”沈幼吾本來和沈仲思兄弟不合,也不把這件事兒放在心上。沈仲思的夫人又分付了帶去的家人僕婦不許亂說,果然一些破綻也看不出來。

    誰知隔了多時,終久事機不密,被沈幼吾看了些兒毛病出來,便暗暗的盤問家人,被他問得個明明白白,便寫一封信去給沈仲思,說他不應詐死騙人,幹得好事。

    又嚇唬他哥哥道:“這件事兒雖是父親沒有曉得,究竟不該瞞他,回來萬一曉得了風聲,連我也擔當不起,若要我替你遮瞞這事,每年須要津貼一萬洋錢,總算你自己買條活命。”這封信到了上海,沈仲思見於又驚又氣。想了一會,竟沒有什麼法兒,只得忍氣吞聲,依了他兄弟的話,每年孝敬他一萬洋錢,差不多就像納貢一般,不敢推扳一點。

    直至後來沈剝皮死了,沈仲思方敢回來,要和他兄弟分家,不想沈幼吾又起了個獨吞家產的念頭,竟是咬定牙齒一些不認,說:“我哥哥已經死了幾年,如今葬都葬了,這是大家曉得的,那裏又跑出一個哥哥來,要分什麼家產,這不是有心圖賴麼?”沈仲思聽了他兄弟這般說法,心中大怒,便請了許多的公親族長,來商議這件分家的事兒。有幾個無恥的親簇,受了沈幼吾的賄賂,便幫着沈幼吾說話;有幾個公正些的,只好兩邊勸解,無奈沈幼吾咬定牙齒堅不承認,只說他當初怎樣的荒唐,沈剝皮要用繩子把他勒死,他着了急,方纔想出這一個裝死的法子來,如今卻又要承受遺產,那裏有這樣的事兒?又向沈仲思道:“你開口閉口總說一樣的兒子,爲什麼承受不得遺產。你可曉得父親存日,早巳不把你當作兒子,你如何還要想來頂受家財?比如人家的兒子已經貼了革條,革出祠堂,難道也好承受產爲麼?”

    議論了一天,也議不出個道理。沈仲思氣極,便往常熟縣告了一狀。那知批出來仍是親族理處。兄弟兩個一連爭鬧了幾天,究竟田房產來都在沈幼吾的手中,沈仲思思竟鬧他不過,沒奈何回到上海和人計較。

    又有一個人和他出主意,叫他拜在一個天主教士的名下,要請他出來幫忙,說明分家之後,把所有的家財產業,提出二成捐入教會。那教土聽了大喜,果然同了沈仲思徑到常熟,先到縣裏拜了縣官,和他說了,要他秉公審斷。那知縣大老爺見是外國人的事情,那敢違拗,諾諾連聲的答應,立時立刻的出了一張傳票,傳沈仲思兄弟二人到案,沈幼吾,聽得有外國人幫着他哥哥出頭打官司,登時就嚇矬了一尺,要請幾個親族出來做個見證。那些親族聽見說有外國人在內,誰敢多事?一個個縮着頭頸死也不肯去。沈幼吾沒奈何,只得硬着膽子自己到案。縣大老爺着實訓斥了他幾句,叫他聽斷具結,把父遺財產兄弟均分。沈幼吾不敢不聽,只得當堂具下結來,兄弟二人一齊退出。此時沈仲思得意揚揚,沈幼吾垂頭喪氣,到了家中,邀齊親族,把所有的現錢產業分作兩分,兄弟二人各得一分。

    沈仲思得了這些財產,便在上海買了一處房子,把家眷接在一起,竟不想回到常熟去了。果然把那財產提出二成來,也有十多萬銀子,送與教土,一齊捐入教堂。

    算起來他們兄弟分家,只便宜了一個教士,輕輕易易的幾句話兒,就賣了十數萬銀子,這叫做“鶩蚌相爭,漁翁得利”。

    看官試想,天下只有兒子死了,旁人瞞着他的父母不叫曉得。那有兒子現在好端端的活着,卻瞞着父母說是死了的道理?這可是一件絕妙的新聞,更可笑的是沈仲思怕他兄弟在父親面前漏了風聲,每年孝敬他兄弟一萬洋錢,買他個不開口。從古以來,只有將錢買命,那有花了銀錢自家裝死的道理?這樣的笑話不要說是自家眼見,就是聽也不曾聽過,可算得少見多怪。無偶獨有的了。

    閒話休提,書歸正傳。只說沈仲思叫了個兆富里的洪月娥,一到臺上便咬着沈仲思的耳朵,唧唧噥噥的講個不住。李子霄曉得洪月娥和沈仲思是有交情的,看見他們檯面上這般要好,不覺心上有些熱刺刺的起來。張書玉坐在背後把李子霄的衣服一扯,李子霄回頭過來,書玉低聲笑道:“耐看俚篤兩家頭恩得來!”李子霄微笑不語,一會兒看看洪月娥,一會兒又看看張書玉,書玉低問:“看啥?”李子霄不答,只是呆呆的看。書玉伸手過來擰了他一把,背過臉去,卻慢慢的迴轉秋波,偷看李子霄的臉面。不防李子霄也在那裏看他,恰恰的四目偷窺,兩心相印,書玉不覺低鬟一笑,脈脈含情,李子霄趁此也咬着書玉的耳朵說了無數的話。書玉只是含笑搖頭,李子霄憮然若失,又見洪月娥和沈仲思恩愛纏綿,一直坐着不走,等到將要散席,逼着他一同回去。沈仲思還有些遲遲疑疑的,月娥一定不肯,把自己的轎子讓與沈仲思坐了,自己坐了東洋車回去。

    李子霄見了甚是豔羨,忽然的眉頭一皺,計上心來,一連喝了幾大杯酒,裝作大醉的樣兒,伏在桌上,連客人要走,他也裝作不知,只是沉沉的打睡。只聽得張書玉走近身畔叫了幾聲,李子霄不應,書玉低低的向姨娘們說道:“李大人喫醉哉,攙俚到大牀浪去靠歇罷。”就有一個孃姨幫着書玉,把李子霄攙到牀上,輕輕的放他睡下,又叫孃姨們小心伺候,自己到別處房間應酬客人去了。李子霄在大牀上假裝睡着,等得好不心煩,直等到十二點鐘,書玉方纔進來。一進房門,便問:“李大人阿曾困醒?”孃姨答道:“一徑朆醒歇。”書玉輕輕的移步牀上來,把手摸一摸李子霄的額角,又附耳叫了他兩聲,李子霄只是不應。書玉坐在牀沿,低聲向孃姨說道:“格個李大人勿知那起風來,阿要喊應仔俚,問聲俚看?”說着,便軟綿綿也睡到牀上來,又叫了他幾聲,李子霄聽得張書玉對着孃姨這般說法,心上甚是感激着他。張書玉叫了兩聲,便裝作剛剛睡醒的樣子,開眼問道:“有什麼時候?”

    書玉道:“一點鐘也敲過哉。啥格耐一困就困到仔故歇,阿是有啥勿舒齊?”一面說着,一面把一雙兒羅綿的纖手在他背上輕輕的挺了幾下,又對他說出一番話來。

    正是:

    玉軟香溫之夜,此福難銷;金迷紙醉之天,深情如許。

    欲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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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七十五回 撩雲撥雨夜渡銀河 辣手狠心朝施毒計

    且說張書玉對李子霄說道:“耐剛剛啥格喫仔兩杯酒,就喫醉哉。倪摸摸耐頭浪,像煞有點發熱,難下轉勿要去瞎喫瞎喫,倘忙喫出仔點毛病,總是耐自家格身體喫虧。耐故歇一干仔來浪上海,夷無撥啥自家格親人,有仔毛病,阿有啥人好來替耐,倪是白白裏替耐發極,也無撥啥格用場。耐下轉阿好當心點,勿要拿仔自家格身體弄白相,耐想倪格閒活阿對?”李子霄聽了滿心快活,一時說不出來,暗想:“我做的倌人也不知多少了,恰都是虛情假意的一些兒沒有真心,我卻也從來沒有上過他們的當。如今看這張書玉的樣兒,實是和我真心要好,不是那虛情假意的人,但是我幾次轉他的念頭,他終是糊里糊塗的含糊答應,不肯爽爽快快的應承,不曉得他是什麼意見。今天且待我再結結實實的問他,看他怎生回來。若是他再有什麼推三阻四,我也不必再在這裏花這冤枉的銀錢,決計撇下了他再尋別個。”想罷,便低聲向張書玉道:“你的說話自然不差,但不瞞你說,我多喫幾杯酒兒倒還沒有什麼,實是喫了你的空心湯糰,所以心上覺得有些不快。”書玉聽了“嗤”的一笑,道:“耐格人啥實梗呀,閒話勿說勿明,倪搭耐說明白仔,耐就曉得哉。倪人末做仔倌人,本底子也是好人家格囡仵。倪娘拿倪賣出來,喫仔格碗堂子飯,也叫無說法;再加仔倪格撫蓄娘格末叫利害,勿知喫盡仔幾化苦頭。”書玉說到此間,頓時眼圈兒一紅,聲音就低了好些,一對秋波含着一眶眼淚。

    李子霄見他說得好好的,忽然好像要哭出來,心上十分痛惜,連忙用手帕和他拭去淚痕,又款款輕輕的安慰一番。張書玉方纔接下去說道:“故歇總算贖仔身體出來,自家做生意。耐想倪好好裏格人家人,喫到仔格碗斷命飯,阿要作孽?再有格排一廂情願格客人,總說倪擺啥格架子,勿肯巴結客人,俚篤說起來,倒說倪既然掛仔招牌,做格行生意,勿管俚是啥人,只要有仔銅錢,大家纔好進來,擺啥格時髦倌人格架子。軋實勿瞞耐說,倪十六歲出來做生意,故歇念三歲,做仔七八年格生意,有過歇相好格客人直頭勿多幾格。一節裏向,一塌刮仔留仔兩三格客人。

    老實說,格排客人才勿勒倪心浪。客人見仔千千萬萬,總規無撥對勁格人。故歇碰着仔耐,勿知啥格道理,心心念念,放耐勿落,耐一日天勿來,像煞倪心浪掉脫仔啥格物事,橫來豎去總歸一格勿舒齊,倪格辰光見仔別格客人,一向朆有歇實梗樣式,格當中啥格道理,連倪自家也解說勿出。想起來,要末是倪兩家頭前世有點緣分。“說着,就看着李子霄低頭微笑,那眉稍眼角露出兩朵紅雲,升起十分春色,星眸曼視,粉頸低垂,說不盡那許多的情態。

    張書玉做作了一會,又道:“故歇耐翻轉來倒說倪撥空心湯糰耐喫。倪怕耐淘壞仔自家身體,所以勿肯……”張書玉說了半句,那半句卻嚥住了,沒有說出來。

    李子霄故意問道:“不肯什麼?爲什麼說了半句就不說了。”書玉掩口一笑,把李子霄打了一下,卻口中低低的咕噥道:“耐自家一聲勿響,倒說喫仔倪格空心湯糰,叫倪那哼好……”書玉說了這半句,又不說了。李子霄明曉得張書玉的意思已經許了他的特別利權,心中大喜,便乘勢兩手合抱攏來,把書玉摟入懷內。書玉半推半就的聽他輕薄了一回,推開李子霄的手,坐起來向他說道:“耐剛剛喫醉仔酒,空心餓肚,身體陸裏喫得消?倪搭耐燉好蓮心桂圓來浪,阿要喫仔點勒困。”李子霄此時,正覺得肚皮有些咕嚕嚕的作響,正用得着,便點一點頭。

    書玉自己跨下牀來,取了一隻白磁蓋碗,親手把蓮子壺裏燉好的蓮心盛了一碗,又取一個銀匙,送到李子霄口邊。不用李子霄坳手,一匙一匙的和他送進口中,李子霄覺得這一碗蓮子的滋味十分甜美,好像生平從沒有喫過這樣好喫的東西。李子霄直把這碗蓮子喫完,果然覺得精神抖擻。張書玉問他可還要喫些,李子霄搖一搖頭說:“不要了。”又勸書玉自己喫些。書玉也喫了幾匙,孃姨送上手巾,李子霄抹了一把,原來是預先留着的開水。當下張書玉含羞帶笑的,向李子霄說道:“難末勿要緊哉。”當夜張書玉就留李子霄住下。真是:

    天上人間,花香月滿。洞口桃花之浪,潭水清深;高唐神女之雲,鴛攀夢穩。

    李子霄住了一夜,自然是恩情美滿,雲雨迷離,給了四十塊錢住夜下腳,這且不在話下。

    且說張書玉自與李子霄落了相好,心上想要藉着他淴一個浴,便向李子霄說生意做得怕了,想要嫁人,隱隱約約的露出些要嫁他的意思。怎奈李子霄雖然見色心迷,卻畢竟是個花叢老手,有些見識,曉得上海的時髦倌人,不是可以娶得回去的人。拿定了主意,憑着張書玉怎生說法,他總不去兜攬。書玉竟弄得無可如何,暗想我這個金鐘罩,隨便什麼一等利害的客人也跳不出我的圈套,怎麼這姓李的竟是這般棘手?想了一會,被他想了一個極惡毒的主意出來,你道是什麼惡毒主意?下文再表,如今且不必說明。

    只說李子霄在張書玉院中一連住了幾夜,忽然有一天早上起身,喫了一碗蓮子,覺得腹內大大的不受用,翻腸攪肚的響了一陣,竟是狠狠的泄瀉起來。一刻兒的工夫就瀉了有五六次,瀉得他頭暈眼花,四肢無力,倒在牀上只是喘氣。把一個張書玉嚇得手腳慌忙,淚流滿面,蛾眉鎖恨,杏臉凝愁的向李子霄說道:“倪實梗格勸耐,叫耐保重點自家格身體,耐總歸勿肯,故歇真格有仔毛病哉,叫倪那哼弄法!

    耐到底身浪向啥格勿舒齊,阿要請格郎中先生來看看?“李子霄見書玉兩眼紅紅的含着一包珠淚,心上暗暗的贊他,卻有氣無力的說道:”今天早上起來好好的,不知什麼原故,一時間腹內絞痛起來,一連瀉了幾次,覺得頭痛耳鳴,心頭霍亂,睡了一會略略的好些,你且不要心慌,或者將息一天兩天好了也未可知,醫生且慢些去請。上海地方也找不出什麼名醫,藥不對症,反要被他喫壞。“書玉聽了點頭稱是,卻只是愁眉不展,坐在牀沿目不轉睛的看着李子霄,好像真是十分關切,就是自家夫婦也沒有他這樣的留心。停了一會,李子霄腹中又痛起來,皺着眉頭連叫幾聲”阿呀“,想要掙起身來到牀後去用便桶,不想瀉了幾次,渾身無力,再也掙不起身。書玉連忙用手相扶,一步一步的捱到牀後,又是連瀉了四五遍。李子霄有些來不得了,只見他冷汗直流,麪皮雪白,兩腳虛飄飄的好似在雲霧中一般,勉強扶着書玉的肩頭蹭到牀上一頭睡下。

    李子霄睡了一回,定一定神,睜開雙眼,自覺着這個病兒有些不妥,便對張書玉道:“我這個病來勢不輕,恐怕一時不得就好,你還是叫相幫們打乘轎子把我送回寓處,好待我安心調理幾天。”書玉聽了那裏肯放,道:“耐故歇病得實梗樣式,阿好坐啥轎子,就是轉去仔,耐又無撥家眷來浪上海,一塌刮仔幾個當差,啥人肯搭耐當心,好好裏服侍耐?倪想起來,還是勿要轉去格好,來浪倪搭住仔兩日,養好好病再說。老實說,倪搭人手多點,包耐服侍得勿差。”李子霄聽了,又想了一會道:“雖然如此,但是你們堂子裏頭比不得別處,我怎好佔住了你們的房間?況且我是個病人,你又有別處的應酬,我住在這裏,那裏有回去的便當,再要累你這般服侍,我自家心上也覺得不安。”書玉見李子霄這樣說法,便緊緊攙着他的手道:“耐故歇有毛病,勿要再去轉啥格念頭,倪搭仔耐兩家頭勿比別人,再有啥格客氣?就是佔仔倪一間房間,也勿算啥格事體。勿瞞耐說,倪看見仔耐生病,心浪幾乎急殺快,再有啥格心想做格個斷命生意!耐豪燥點自家養病,隨便啥格事體勿要放勒心浪。耐想倪一生一世,總算做着仔耐實梗一箇中意客人,正來浪要好頭浪,夾忙頭裏耐咦生起病來哉,叫倪阿要發極勿要發極?”說着就背過臉去,用手帕拭那淚痕,又道:“再加仔耐勿肯住來倪搭,定規要想轉去,叫倪陸裏放心得落?”

    說罷又流下淚來。

    李子霄見他這般關切,倒是十分感激着他。說話之間,李子霄又起來瀉了兩次,竟是支持不住起來,合着眼睛喘個不住。慢慢的定了一回,方纔睜開兩眼。見張書玉半扒半坐的坐在牀上,正呆呆的看着他,眼中的珠淚一滴一滴的下來,直淌到李子霄面上。李子霄見了心中歡喜,就覺得精神好些,上氣不接下氣的和書玉說道:“你不必這般着急,我這會兒覺得略略的好些。”書玉和他臉對臉的含淚說道:“倪明朝喫仔淨素,替耐到大馬路虹廟裏向去燒燒香,求服仙方轉來,等耐喫仔試試看,保佑耐毛病好仔,倪再去替耐還願。”又叫孃姨下去招呼相幫們一聲,道:“耐下去關照俚篤一聲,有局票來叫局末,說倪到仔蘇州去哉,勿管啥格客人,勿要讓俚進來,等李大人毛病好仔再說。”孃姨答應自去。李子霄在牀上聽見,覺得有些過意不去,便道:“你何苦爲我一個客人,得罪他們這一班熟客?我看你還是出去應酬,留個孃姨在這裏招呼招呼就是了。”書玉皺眉道:“耐勿曉得倪格心浪賽過來浪打結,看仔耐生病,替耐勿落,咦無撥啥格法子好想,格個心浪,格末叫難過,陸裏再有實梗高興去做啥格生意。”李子霄聽了,格外的意服心輸,死心塌地。

    張書玉果然這一天不做生意,把渾身的手段都使出來,用在李子霄一人身上。

    一天到晚竟是坐在房中,動也不動,連飯也不肯喫,只隨意喫了些兒稀飯,只是愁眉淚眼的坐在牀上看着李子霄。到了晚間,更是衣不解帶的殷勤服侍。李子霄着實的過意不去,叫他略睡片時,他那裏肯睡?

    一直坐到天明,便叫醒了孃姨,要早些梳洗到虹廟去燒香,當下梳好雲鬟,只帶一支押發,別的插帶一些沒有,穿了一身素服,覺得有些縞袂臨風飄飄欲仙的豐態。此時李子霄睡了一夜,已經覺得好些,只腹中似乎還有些兒隱隱的絞痛,卻比昨天好得多了。張書玉打扮好了,回身走到牀前,攜着李子霄的手道:“倪搭耐去燒香,求仔仙方來,保佑耐喫仔就仔,耐定心仔靠一歇,倪去仔就來。”說罷便飄然去了。

    李子霄躺在牀上,等人心焦,足足的等了兩點多鐘的時候,書玉方纔回來,手內拿着一紙仙方給李子霄看。李子霄看了這個仙方,見是三錢薏米、三錢冰糖,開水煎送,明知是喫不好、喫不壞的藥品,見張書玉鄭重其事的設着香案,恭恭敬敬的煎起來,又指着自己的裙褲給李子霄看道:“耐看倪格衣裳浪,跪仔兩格影子,倪剛剛來浪廟裏向,足足裏替耐跪仔一點鐘辰光。”李子霄聽了,留心看他的膝蓋,只見兩邊中衣上,果然沾了兩個碗口大的灰塵影。此時的李子霄心上,已經二十四分服貼,沒有一些疑心,看着張書玉把藥煎好倒在碗內,涼了一涼,又親自試了一試,方纔送到李子霄口邊。李子霄聞得一陣糯米香,覺得甚是開胃,便一口氣喫了下去,甜津津的也沒有什麼別的味兒。說也奇怪,這一碗仙方喫下肚去十分受用,登時的頭目清涼,連聲音都響亮了許多,竟慢慢的走下牀來,勉強扶着書玉走了幾步,仍復回身坐下,書玉又燉好了燕窩粥給李子霄喫了一碗,精神更覺好些。這一天,到晚竟沒有瀉。張書玉歡喜非常,合着兩手向空拜了幾拜,道:“阿彌陀佛,謝天謝地,總算好哉,幾乎拿倪急殺快。”

    又一連過了幾天,李子霄已經好了,張書玉又到虹廟去了一趟,算是和他還願。

    正是:

    相如善病,驚回倩女之魂;小玉多情,療得檀奴之渴。

    欲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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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七十六回 假溫柔瘟生中計 真淴浴名妓私奔

    且說李子霄在張書玉院中一連病了幾天,張書玉服侍得十分周到,真是要長便長,要短便短,千依百順的奉承得李子霄好不歡喜。李子霄本來原沒有什麼毛病,不知怎樣突出其來的泄瀉起來,接連瀉了十幾遍,就也着實的有些支撐不住,卻又不知怎的,喫了張書玉在虹廟求來的一服仙方,就是這樣容容易易的好了。來也來得神速,去也去得稀奇,連李子霄自己也不曉得是什麼道理,只當是偶然受了風寒,腹中作怪。見張書玉這樣的殷勤服侍,着急非常,好像恨不得自己替他的樣兒,更兼趁着夜深人靜沒有人在面前的時候,把李子霄灌了無數迷湯,說了許多好話。真是:

    宛轉枕屏之上,海誓山盟;纏綿五夜之情,憐聲倚影。

    直把個李子霄騙得心花怒開,看着書玉就是天下第一個好人,再沒有第二個人趕得上他的了。心上這般一想,便覺得李子霄般般多好,色色俱佳;亂頭粗服隨處增妍,淺筆輕顰無時不媚。再加張書玉到了晚間總是目不交睫,打起精神,徹夜伺候,憑着李子霄怎樣的叫他安息,他只是不肯,反向李子霄說道:“耐格病故歇總算好點,真真還是倪格運氣,倪故歇來浪服侍耐,心浪倒蠻快活,辛苦點無啥希奇。

    耐一定要叫倪去困,丟仔耐一干仔來浪,倪倒有點勿放心。耐故歇自家格身體還朆復元,勿要來管倪格事體,養好仔身體再說。“這幾句說話,就是那春蠶自縛的情絲,大海釣鰲的香餌,把李子霄的心鉤得牢牢結實,那裏還撒手得開,果然心中快活,病也好得快些。

    李子霄病好之後,心中暗想張書玉待我這般要好,服侍得這般殷勤,自己家中正少這樣一個貼身伏伺的人,決計打算要娶他回去。料想他這般相愛,將來不至於鬧什麼笑話出來。想定了主意,便和書玉說知,問他可肯嫁人,要多少身價,可有什麼債項。張書玉見李子霄果然中了計策,甚是歡喜。暗想這個主意使得真是不差,憑你李子霄這般的主意堅牢,也跳不出我的圈子,還要乖乖的自己送上門來。

    看官,你道張書玉使的什麼計策,就把李子霄騙到這般?原來張書玉在上海灘上專愛姘那一班不要臉的馬伕、戲子,情願倒貼銀錢,只要馬伕、戲子姘上了他,向他開口,他就大把的洋錢鈔票拿出來供給他們的揮霍,左右用的是那些曲辮子客人不心痛的銀錢,那裏放在心上?就是剛剛遇着他沒有錢的時候,也要千方百計的敲了客人們的竹槓,拿來送給他們。近來張書玉姘了兩個戲子,拿着整千整百的洋錢倒貼,貼到後來爲數大了,客人們也漸漸的曉得風聲,一個個絕腳不去。書玉的用度又大,收斂不來,一節下來竟欠了五千多些的債,張書玉不免也有些着急起來。

    不期事有湊巧,剛剛做着了李子霄,曉得他是個虞山富戶,在倌人身上花費一萬八千、三千五千銀子不算什麼,便有心要大大的敲他一下竹槓。

    倌人們要敲客人的大注竹槓,除了說要嫁他,更無別法。那知李子霄雖然是個富翁,在堂子裏頭也着實的有些閱歷,任憑張書玉怎生打動,他卻只是一口咬定,不放一點兒口風,張書玉急了,便想了一個極惡毒的主意出來。你想李子霄好好的可有什麼毛病?他卻忍心害理的買了些巴豆夾和在蓮子裏頭,一同煎好,大着膽子給李子霄喫了。果然就一霎時大瀉起來,書玉趁着李子霄生病,做出那一心關切、着急萬分的樣子。到得隔了一天,書玉到虹廟去燒香,求了仙方回來。他那裏真去求什麼仙方,只在虹廟裏頭問香火要了一張喫不壞的仙方回來,裝了恭恭敬敬的樣兒把仙方煎好,卻暗暗把糯米飲攙在裏頭,這糯米飲是專解巴豆毒的,所以李子霄喫了,居??一天好似一天。他又不惜工本,殷殷勤勤的服侍了他幾天,把李子霄騙得伏伏貼貼,那裏想得到他做出這般惡毒的事情?看官,你想倌人們的心思可刻毒不刻毒?

    當下張書玉聽得李子霄問他,心中暗喜,卻又故意沉吟了一回,方纔說道:“耐李大人格閒話,倪阿好勿答應?不過倪有一句閒話,故歇搭耐說明白仔,勿要等兩日大家心浪勿高興。”李子霄聽了倒覺一呆,急問他有什麼話說,書玉卻正正經經的說道:“耐要討倪轉去,格是倪想也想勿到格事體,陸裏再有啥格勿肯?不過唔篤格排男人才是無撥良心格多,倪人末做仔倌人,倒是老老實實格脾氣,比勿得格排時髦倌人,今朝接仔姓張,明朝再接姓李,無啥希奇。再說起唔篤客人來,加二討氣,一個勿高興,扳仔倪點差頭,就要跳槽,說起來總是倪做倌人格勿好。

    耐勿要故歇一時辰光高興頭上說得蠻好,拿倪討好轉去,歇格一年兩年勿高興哉,丟脫仔倪再要去討別人,格是倪勿成功格虐,耐去想虐,唔篤男人討仔一格再討一格無啥要緊,像倪嫁仔人阿好再要出來?“

    李子霄聽了,越發覺得張書玉身分比別人不同,更是一心一意的要娶他回去。

    便託了一個朋友出來做媒,一切講得明明白白。身價共是八千,先付一半,張書玉歡天喜地的一口允許。李子霄便在大馬路賃了一處公館,三樓三底的洋房,甚是齊整,揀了一個吉日,清音彩轎的把張書玉娶進門來。李子霄的一班朋友,也有送髦兒戲的,也有送酒席的,說不盡的筵開玳瑁,鏡掩芙蓉,爐焚百和之香,春照雙星之影。整整的鬧了三天,方纔安靜。

    張書玉自從嫁了過來,一心一意的裝出人家人的樣兒,沒有一些不高興的神氣,在李子霄面上更是事事盡心,般般周到,李子霄冷眼看他,心中甚喜。有時倒是李子霄恐怕書玉在家氣悶,要同他出去看看戲,或是坐坐馬車,書玉反不肯天天出去,只對着李子霄道:“故歇倪嫁撥仔耐,總算是人家人,比勿得做倌人格辰光,總歸還是少出去格好,”李子霄聽了更是放心,但終久怕他不慣,勉強拉他出去散心。

    書玉嫁了李子霄半月有餘,一共只出去了兩次。

    這一天李子霄沒有應酬,便坐在家中和書玉說說笑笑,甚是開心,覺得另有一種趣味。李子霄和張書玉商量道:“我到了下月想要回去一趟,不知你可肯跟我回去?你若是心中不願,就住在上海也好,我在常熟、上海兩邊走走卻也無妨。”書玉含笑答道:“倪靠仔耐格福氣,嫁撥仔耐,總算無啥,故歇耐要轉去末,倪自然跟耐轉去,倪既然嫁耐,就算是耐格人,嫁雞跟雞,嫁狗跟狗,阿有啥耐轉去仔。

    倪一干仔住來浪上海,也無撥格號道理啘。“李子霄聽了心中暗喜,又道:”不是這般說法,你若是跟我回去,我家內卻現有正妻,況且我家老太太的規矩甚嚴,恐怕你回去了過不來這般拘束的日子,所以我要和你商量一聲。“書玉笑道:”耐格閒話倒直頭來得稀奇,勿知說到仔啥格地方去哉,倪既然嫁撥仔耐,早晏點總要轉去,阿有啥一直勿轉去格道理?就是唔篤老太太兇點,倪只要規規矩矩,無撥啥格壞處,勿見得老太太有心來尋倪格事,倘忙有點啥格閒話出來,倪總歸打定主意,罵仔勿開口,打仔勿動手,也才完結哉啘。“李子霄大喜道:”原來你竟有這般見識,真算是觀德無雙,但是要你回去,這般的陪着小心,我終久有些過意不去。“

    書玉笑着,把頭一扭道:“倪搭耐兩家頭再有啥格客氣?只要耐將來勿要有仔別人,忘記脫仔倪好哉。

    自此李子霄和張書玉又加了幾分愛情,心上十分相信書玉是天下有一無二的好人,把自己的要緊物件、鈔票、銀洋、帳簿、珠寶,都交與張書玉收管。書玉起先還假意推辭不肯,李子霄再三的叫代收管,方纔一一的收了下來,細細的查點了一番。李子霄因在客邊,沒有什麼重大的物件,卻還差不多有兩萬多的光景。張書玉心中暗喜。李子霄住在上海,打算一月滿月,便同着書玉一同回去,不想平空的鬧了一樁笑話來。

    這一天晚上李子霄出去應酬,回來得遲了些兒,約有十二點鐘的光景。走到房內,見書玉不在房中,並連書玉貼身伏侍、在堂子裏帶過來的兩個孃姨大姐也都一個不見。李子霄見了,這一驚非同小可,曉得事情不妙,中了張書玉的苦肉計兒。

    一時又驚又氣,大聲叫喊當差的上來,問他姨太太那裏去了。當差的回說:“老爺剛剛出去不多時,姨太太說心中氣悶,要到丹桂去看戲,套了馬車,帶了兩個孃姨一同前去,叫家人等散戲場的時候套車去接。現在李升已經去了,家人因家內人少,所以沒有同去,此刻差不多戲場已散,想來也好回來了。”李子霄聽了,明知不妥,只得自寬自解,想書玉或者是真去看戲也未可知。又問家人:“爲什麼姨太太要一人出去,你們不來報我一聲?”當差的回道:“平日間老爺尚且信他,家人們怎敢攔阻?”李子霄聽了頓口無言。

    等了一會,竟是石沉大海,那有什麼人影兒回來?李子霄暴跳如雷,急叫當差的再到戲園去看,自己一面開了鐵箱查點物件。巧巧的不見了張書玉的一張婚書,三千多洋錢的鈔票,還有些翡翠玉器珠子也不見了,約摸着也值六七千銀子,連自己帽子上的一個玻璃綠翎管也帶了去。再開書玉的衣櫥箱子看時,只有一隻首飾匣被他帶去,其餘的衣服,整整齊齊一件不少。只把一個李子霄氣得就如死人一般,坐在牀上,兩眼睜睜的看着保險燈一言不發。暗想:“我自從二十多歲在花柳場中混了十年,從沒有上過倌人的這般惡當,不想如今上了張書玉的一場大當,把我好像三歲的孩子一般,由着他性兒撮弄。這本來是我自家不好,他們做倌人的那有什麼良心,我卻着了他的道兒,把他娶了回來。如今只叫作人財兩空,還落了一肚皮的腌臢悶氣。想起這堂子裏頭頑耍,真真的沒有什麼味兒!”

    想了一會,忽然又想起當初的一場病來得甚是蹊蹺,不要是張書玉在飲食裏頭和了什麼瀉藥,所以一時間拼命的大瀉起來。他卻假做出那一付關切的樣兒,好叫我看了他這般要好,感激他的深情。那時喫了他的迷湯,真把一個張書玉輕憐痛惜,百種溫存,感激他尚且來不及,那裏想得到這步田地。想來想去,越想越是不差。

    又想:“那張書玉竟是下得這般辣手,幸而我自家本元還好,不至於弄出性命之憂。

    倘換了一個身體虛弱的人,那裏禁得起他一服瀉藥?就是這般容容易易的一條性命送在他的手中,卻向何處去伸冤理枉?“越想越恨,恨得他咬牙切齒,恨不得立刻把張書玉拿來打死。

    正在無可奈何,只聽得樓梯上一陣腳步聲音,當差的已經回來,和那先去的李升一同走了進來,神色張皇,滿頭流汗,失張落智的回道:“家人們到丹桂門口候了多時,又到廂樓各處去尋了一遍,不見姨太太的影兒,現在戲場已經散了多時,家人們只得回來,請老爺的示下。”李子霄呆呆的半晌,長嘆一聲,又聽家人還叫他是姨太太,不覺怒氣直衝,一聲喝住道:“還叫什麼姨太太,都是你們這班混帳東西不肯留心,鬧出這樣的事,你們還有臉來見我麼?”兩個當差的不敢開口,諾諾連聲的垂着手侍立一旁。李子霄又想了一會,方向當差的道:“我開一張失單出來,你們立刻去報捕房,叫他派個包打聽來,明天我再去拜上海縣,存一個案,再想追緝的法兒。”當差的答應了一聲,李子霄就在保險燈下草草的開了一張失單出來,約莫已有一萬開外,正要交給家人拿去,忽又轉念想道:“這樣的事情,就是報了捕房查緝出來,也沒有什麼好看;若是查緝不着,豈不是白白的壞了名聲?”

    這樣的一想,便有些躊躇不決起來,向當差的道:“今天已有兩點多鐘,捕房裏頭就明天去報也好。你們明天早上趕緊到沈仲思沈大人那裏,說我有事和他商議,請他立刻過來。沈大人在上海住了多年,料想一定有個主意。”當差的又連連的應了幾聲是,見李子霄沒有什麼話說,便退了下去。李子霄見時候不早,只得走到大牀上,和衣略睡片時。正是:

    一夜高唐之夢,神女成虹;十年杜牧之狂,青樓薄倖。

    不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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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七十七回 樓空燕子神女成虹 簾卷西風檀郎懊惱

    且說李子霄因張書玉忽然不見,懊惱萬分,要等明天請了沈仲思來,和他商議一個辦法。看看錶上已是指到三點鐘,只得就在牀上和衣少睡。那知睡到牀上,翻來覆去,眼睜睜的再也睡不着。往日間是好夢易醒,春宵苦短。金釵暗墮,香融被底之春;玉體橫陳,軟試懷中之玉。如今張書玉走了,只剩了李子霄一個人住在樓上,冷冷清清的,鴛鴦瓦冷,翡悴衾寒;寶鴨不溫,銀釭無焰。辜負高唐之夢,商婦歸來;淒涼錦瑟之歌,玉人何處?這一種的孤悽情況,李子霄那裏銷受得來?心上邊萬轉千回的,就如蜘蛛結網,膏火自煎,不知怎樣的纔好。張着兩眼,看着那一盞孤燈搖搖不定,更覺得窗外遠遠的一陣一陣的風聲,夾着些秋蟲的聲響,玻璃窗上好像有隱隱的一股涼氣,直透到牀上來。李子霄暗覺詫異道:“往日間書玉沒有逃走的時候,只覺得睡到牀上,一會兒天就明瞭,從來沒有這樣的孤悽,真是那俗語說的‘歡娛夜短,寂寞更長’了。”一直躺在牀上,直到四點多鐘還沒有睡着。

    漸漸的窗上透進微微的亮光來,好容易盼到天色大明,李子霄方有些朦朦朧朧有睡着。正在神魂顛倒的時候,猛然又聽得曉鳥“呀”的一聲,便霍然驚醒,開眼一看,窗上已經有了日光,便也懶懶的起來洗面。當差的上來伺候,李子霄問:“沈大人可曾去請?”當差的回:“已經去了。”李子霄便眼巴巴的等着沈仲思來,好告訴他這件事兒。

    那知李子霄這邊張書玉夜間逃走,出了這件事情。沈仲思也在洪月娥那邊受了他的騙局。這兩個人,一個是李子霄的歡喜冤家,一個是沈仲思的風流孽障。你道沈仲思怎樣受了洪月娥的騙局?在下做書的一枝筆兒提不得兩家的事,只好撇了李子霄這邊的事,先把沈仲思的事一一的演說出來。閒話休提,書歸正傳。

    只說沈仲思做了洪月娥,彼此十分要好。洪月娥因爲沈仲思是個狠肯花錢的人,面子上不能不巴結,其實還是把他當作瘟生,沈仲思那裏曉得。恰恰的到了禮拜那一天,沈仲思要同洪月娥去坐馬車,洪月娥雖然口中答應,卻不肯和沈仲思坐在一車,便向沈仲思掉了一個槍花道:“倪今朝有點頭裏痛,坐仔皮篷馬車只怕勿局,耐另外叫一部轎車阿好?”沈仲思聽了,心上自然有些不快,便賭氣說道:“你不去也沒有什麼,我就一個人去也好。”洪月娥見沈仲思動了氣,便把口風翻了過來,連忙分辯道:“啥人說勿去呀?耐格閒話,倪阿曾勿聽過歇?今朝耐勿要倪去,倪倒定規要跟牢仔耐一淘去,省得耐來浪瞎三話四,說倪勿肯。”沈仲思聽了,回嗔作喜的道:“你不過怕和我坐在一車,有人說你做了我的恩客,這怕什麼,你就是做了恩客,只要那客人不要你們倒貼,這也算不得什麼。老實說,你若把我當作客人,我們便坐在一處同去;若要把我當作瘟生,你也不必客氣,竟是我自己一個人去。”洪月娥聽了着急起來,趕過去拉了他的手道:“耐格閒話倒來得調皮篤啘!

    倪幾時當耐瘟生,耐倒說撥倪聽聽看。“沈仲思笑道:”你既然沒有把我當作瘟生,爲什麼不肯和我坐在一起子“洪月娥被他駁住了,沒有話說,眉頭一皺計上心來,向沈仲思道:”勿瞞耐說,倪勿肯同耐坐勒一淘,也有一格講究,格辰光一排做倪格客人,纔要倪同仔俚篤一淘坐馬車,倪心浪勿高興,回報仔俚兩轉,說倪從來朆搭仔客人一淘坐歇馬車,格擋碼子勿肯相信,搭倪反仔一泡,實梗格故歇有啥格客人叫倪坐馬車,倪總歸回報俚篤勿去。今朝耐沈大人搭倪說仔,倪勿好勿答應,不過倪想起來,勿要撥俚篤看見仔瞎三話四放倪格謠言,倪堂子裏向名氣要緊,耐沈大人是蠻明白格人,阿有啥勿曉得倪格苦。“說着就蹙着雙眉,做出那一付幽怨可憐的樣子。

    沈仲思聽了,想一想倒也不差,忽又問道:“你既然有這一層緣故,爲什麼不早些和我說明?卻定要藏頭露尾的說什麼頭痛,可見你們的說話,真真的有些兒不老成。”洪月娥聽了,一時回答不出來,頓了一頓方轉口說道:“勿是呀,倪說仔真話,怕耐沈大人要生氣,耐高高興興要倪一淘去坐馬車,倘忙爲仔倪勿去洛,光火起來,阿是無啥趣勢,叫倪心浪也過意勿落啘。”好個洪月娥,一時間就捏出這許多說話,把沈仲思先前的盛氣不知說到那裏去了。當下沈仲思聽他說得婉轉可聽,又十分的情義動人,反連連的點頭稱是。洪月娥見沈仲思已經被他說動,反撒嬌撒癡的和他不依道:“倪倒是一片格真心,耐再要說倪無撥真閒話,耐自家去想想看,耐來浪倪搭做仔一節光景,阿曾有啥洛裏一句閒話勿替耐說,耐末再要當倪壞人,說起來真真討氣。”說着便滾在沈仲思懷中,口內咕嚕道:“倪勿來格,耐下轉阿要實梗?”沈仲思被他一陣胡鬧,心上也有些渾淘淘起來,覺得自家好像真有些對他不起,倒安慰了洪月娥一番,月娥方纔順水推船的罷了。沈仲思聽了洪月娥的說話,果然多僱了一部馬車,沈仲思自己獨坐一車,洪月娥帶着一個大姐同坐一車。

    到了張園下車,進去泡了一碗茶,也有些認得沈仲思的朋友,彼此招呼。坐了一會,又到四馬路去兜了一轉,便也回來了。這一夜沈仲思自然住在洪月娥院內,不消說起。

    看官須要曉得這邊的沈仲思,這幾天夜擁名花,銷盡溫柔之福。那邊的李子霄,便也是這幾天春融金屋,新成鶼鰈之盟。沈仲思見了李子霄的請酒帖子,方纔曉得這件事兒,又是羨慕,又是眼熱,便鼓起興來約了許多朋友,大家出個公分,足足的在李子霄的新公館裏頭熱鬧了三天。沈仲思天天被他們灌得大醉,過了一天還覺得頭目之中森然作暈。卻爲見了李子霄把張書玉娶到家中,玉暖香溫,一雙兩好,更兼那一天晚上的情景,真是豔錦裁雲,新綾織鳳,畫屏無睡,銀燭搖紅,把個沈仲思在旁看了,由不得自家心上也躍躍欲試起來。暗想他娶得張書玉,難道我就娶不得洪月娥?便把這個意思和洪月娥商量。

    須知洪月娥的巴結沈仲思,全是巴結他的錢,並不是看中他的人品,那些面子上的應酬本來原是假的,在洪月娥心上原不把沈仲思放在眼中。無奈月娥雖是自家身體,房間裏孃姨的帶擋洋錢卻欠到三千開外。孃姨有了帶擋,自然倌人面上也作得來幾分主意。從前沈仲思初做月娥的時候,月娥不肯留他,房間裏孃姨爲着生意起見,勉強着月娥把他留下。月娥又說不出一定要做恩客的這一句話,被孃姨們逼住了,只得委委屈屈的留下了他,孃姨們見沈仲思狠肯花錢,大家都二十四分的巴結。洪月娥面子上也只好敷衍着他,不敢得罪。其實月娥心上沒有一點真心。現在見沈仲思自家開口說要娶他,月娥心上自然不願,卻心中暗想道:他既自這般說法,我不妨應許了他,叫他和我將這些孃姨的帶擋一概還清,省得他們有了些兒帶擋,便要礙手礙腳的混出主意。只要把帶擋還了,以後的事便好想個法兒,再作脫身之計,料想姓沈的決計防不到這一層。想定主意,便一口應允,並向沈仲思道:“倪喫格碗把勢飯,也叫無說法,只要耐肯討倪轉去,是再好無撥格事體啘,阿有啥倪倒勿肯格道理?軋實搭耐說仔,倪剛剛做耐格辰光,就轉格條念頭,只怕倪末一心一意看中仔耐,耐倒看倪勿中,翻轉面孔來說聲勿要,倪阿有啥格趣勢?唔篤做客人格要討倌人,倌人勿肯倒無啥希奇;倪做仔倌人挨撥客人,客人勿要,耐想倪阿坍得落格個臺?”沈仲思聽了更是歡喜,便叫了房間裏人上來,細細的和他們說了。

    一班孃姨聽得洪月娥竟肯嫁他,覺得詫異,都有些支支吾吾的不肯答應,一個個都看着月娥,聽他怎樣。月娥暗暗的和他們遞了一個眼風,方纔一口應許,並不作難。

    沈仲思大喜,也不用別人打話,竟是和着洪月娥等三面言明。月娥口口聲聲不要沈仲思的身價,只要替他還清了債務,就好跟他回去。沈仲思問他一共有多少債?

    月娥說:“有六千洋錢。”其實月娥身上只有三千多債,衣裳首飾差不多也值四五千,沈仲思那裏曉得?當下講得明明白白,還債六千,開銷二千,說明叫沈仲思先付六千,還有二千等轎子到門再付,沈仲思一一答應。洪月娥歡歡喜喜的叮囑沈仲思道:“故歇倪兩家頭格事體總算說定格哉。依仔倪心浪,巴勿得明朝就跟耐轉去,省得倪勿做仔生意住來浪該搭地方,撥別人家說起來好像無啥好聽。耐豪燥點去看好仔房子,等倪早點過去,也算完結仔一樁事體。”沈仲思本來性急,又被洪月娥這般一說,便急如星火的先託人去看好了房子,瞞着家裏的人悄悄的在外邊佈置。

    不幾天,已經佈置得十分妥貼,又看了一個吉期,便先打了一張六千洋錢的即期莊票,親手交與洪月娥。還算沈仲思有些見識,付了定洋,要問洪月娥取張婚據,洪月娥故作猛然省悟道:“勿錯勿錯,格樣物事倒是要緊格。”說着,又想一想道:“故歇倪搭無撥人來裏,只好明朝寫好仔再交撥耐,勿然末,就是耐搭倪寫仔一張也無啥。”沈仲思笑道:“別的東西我都可以代寫,獨有這個婚書,卻一定要你們這邊的人寫的,我怎的好代你寫起婚書來?”洪月娥笑道:“倪是才勿懂格,洛裏曉得格當中有實梗格幾花講究。要末耐只好明朝來拿仔罷,勿得知耐阿放心勿放心末?剛剛格張票子耐原帶仔轉去。”沈仲思道:“你真是說笑話了,我自從做你以來,直到如今卻差不多也有兩個月的光景,何曾有什麼不信你的地方?不要說這一張票子。”洪月娥聽了,也便收了。沈仲思夢裏也想不到洪月娥要騙他的六千銀子,心上還在那裏打算,到了那一天怎樣的風光,如何的熱鬧。正是:準備着銀屏金屋,銷受他楚雨巫雲;星娥七寶之妝,神女洛川之佩。這沈仲思的高興,是不言可知的了。

    那知隔了一天,沈仲思又到洪月娥院中,要問他取那一張婚據。走到洪月娥房內,見情形不好,先就喫了一驚。只見房內坐着一個少年男子,月娥的本家坐在旁邊,正在那裏不知說些什麼,卻不見洪月娥的影兒。房間裏也撇得亂七八糟的不像了樣兒,連臺上擺的自鳴鐘和臺花都不見了。沈仲思看了這般模樣,心上曉得不好,只得懷着鬼胎,舉步進房。本家見沈仲思進來,立起身叫了一聲:“沈大人來得剛好,格件事體勿關得倪啥事。倪開仔堂子,洛得擔得起格號風火?”沈仲思聽了本家的說話,真是夾七夾八的一句也不懂。便先問一聲:“月娥到那裏去了,爲什麼不見出來?”本家未及答應,早見那少年男子立起身來,睜開兩隻龜眼,一臉的怒氣,迎着沈仲思說道:“你可就是姓沈的麼?來得正好,我正要問你要人。”沈仲思抬頭一看,並不認得他是誰,聽他這般說法,不覺怒氣直衝,高聲答道:“我和你並不認得,你是個什麼東西,卻來問我要人,真是詫異!”那少年男子聽了,冷笑一聲,說出一番話來。正是:

    萬金買笑,空餘寶枕之香;七夕蒼茫,望斷銀河之影。

    欲知後事如何,請聽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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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七十八回 洪月娥有心訛曲辮 沈仲思同病勸瘟生

    且說沈仲思在洪月娥家見一個少年男子向他發話。沈仲思出身豪富,從來只有別人巴結着他,那裏受過別人的糟蹋?這一氣非同小可,便也回罵了幾聲。不料那少年男子反是冷笑一聲,對他說道:“你自己幹得好事,還要推說不知。老實對你說了罷,只我就是洪月娥的本夫。你鬼鬼祟祟的把月娥藏到那裏去了?我好好的一個人,如今被你弄得蹤跡全無,我不問你要人,卻叫我再去問那一個?”沈仲思聽了摸頭不着,好似當頭打了一個悶雷;又聽那少年男子的說話,沒一句不是誣賴着他,口口聲聲的叫他把人交出,萬事全休,不然便要把他扭到捕房,告他拐騙。沈仲思此時真是一盆烈火直透頂門,鬚髮皆張,雙眉倒豎,大叫道:“反了,反了!

    你們做的好事,騙了我整整的六千洋錢,如今把他藏了起來,反來問我要人。難道我六千塊錢就是這般輕輕易易被他騙去,世上沒有王法的麼?“此刻沈仲思方纔心中明白,澈底澄清,曉得是洪月娥有心哄騙着他,騙得銀錢到手,自家卻躲在一邊,串通了孃姨本家和他白賴,只恨得咬牙頓足,恨不得一時跳破了天。

    只見那少年男子聽了沈仲思的說話,不慌不忙,微微冷笑道:“據你口中的話,月娥騙了你六千洋錢,但是你和月娥也不過尋常的相好,並沒有什麼格外的交情,爲什麼無緣無故的給他六千洋錢?這句話兒憑你說到隨便什麼地方,我也不來信你。

    你不說自家拐了他的身體,還要隨口訛人,你未曾開口,也該打聽打聽我是個什麼樣人,可是訛得動的麼?“沈仲思聽了,更加大怒道:”你是什麼東西!不過是個烏龜罷了,也要來嚇什麼人?若要問我爲什麼無緣無故的給他六千洋錢,你那裏曉得我們的道理。前兩天月娥說明嫁我,講定一共八千身價洋錢,六千還債,二千開銷,要我先付六千給他還債,所以我昨天付了他一張莊票。當時原要叫他寫個婚書,他卻託故推辭,說什麼無人會寫,騙我今日來拿。我倒把月娥當作好人,並不疑心。

    誰知他騙了我的銀子,自家背地私逃,還串出你們這一班人來通同圖賴,難道他躲過了就好白白的胡賴不成?“那少年男子聽他這般說法,那裏肯聽,只冷洋洋的問道:”你倒說得好一篇道理,吹得好一口牛厭,我且問你,你付了六千洋錢可有什麼憑據,或當時有什麼在旁看見的證人?“

    沈仲思聽了倒呆了一呆,這件事兒明明是自己過於託大了些,所以壞事。這六千洋錢的票子委實是自己親手交在洪月娥手中,如今洪月娥躲了起來,給你個無人對證,既沒有託人經手,又沒有取得收條,這樣的事就是到官司也是無憑無據的事情。明曉得有些尷尬,口中卻不肯服輸,高聲嚷道:“這件事情,房間裏的孃姨和本家們大家曉得。我當着月娥的面和他們三面言明,你只要問他們就是了。”那人聽了回過頭來正要問時,本家立在旁邊聽得明白,連忙搶先說道:“沈大人,勿是倪勿肯幫耐,就是月娥先生要嫁耐沈大人,倪本底子也勿曉得。原是耐沈大人叫倪上來講啥格身價,難末倪剛剛曉得。勿瞞耐沈大人說,俚耐是自家身體,亦勿是倪個討人。俚耐說要嫁人,倪也勿好說閒話。故歇耐沈大人說付過歇六千洋錢,倪軋實朆看見;再加仔故歇月娥格人勿知到仔陸裏去哉,賽過死人無對證格事體,倪也朆看見啥格六千洋錢,連搭仔月娥到仔啥場化去倪也勿曉得。倪開仔堂子,陸裏耽得起實梗格風火?真真前世倒仔黴,碰着格號事體。”沈仲思見那本家的口風,明明的袒護着那少年男子和自己爲難,心上雖然憤恨,卻又駁不倒他,只得說道:“照你這般說法,倒是我沒有付錢,有心圖賴你們的了?”本家急忙分剖道:“勿是呀,沈大人付俚洋錢格辰光,倪軋實朆看見,阿好瞎說瞎說。”

    那本家正要說下去,被那少年男子一聲喝住道:“不要多講,且待我來問他。”

    便從從容容向沈仲思說道:“你說你付過六千洋錢,又拿不出付錢的憑據。你想,六千洋錢的事情雖然說大不大,說小卻也不小,比不得六百六十不算什麼希奇,那有付了六千塊錢沒有一個憑據的道理?況且本家們既然曉得這件事情,你付錢的時候,爲什麼不把他們聽上樓來當面交代一個明白,卻要鬼鬼祟祟的私相授受?你們大家聽聽,天下可愛這樣的癡子麼?老實和你說,月娥這裏,這一個月裏頭除了你天天來往之外,沒有什麼別處的客人,現在無緣無故的月娥不知走到那裏去了,不是你乾的事兒還有那一個?若說這件事兒不干你事,爲什麼他別的時候不走,偏偏揀了這個時候逃走呢?你好好的還我人來便罷,如若不然,哼哼,恐怕你難逃公道!”

    沈仲思聽了這般無賴的說話,只氣得面泛沈霜,滿身亂抖,明知自己失於檢點,被洪月娥騙去了六千洋錢,卻怕的沈仲思不肯干休,又想了這個極毒的主意出來,反客爲主的一口咬定問他要人。看那少年男子的樣兒,挺胸凸肚,怒氣衝衝,只想尋事,曉得沒有理講。那班本家孃姨們又都是幫他說話,最苦的自己手中沒有證據,說不出來,只得想暫時避過鋒頭,再想翻本的計較,便忍着一口氣立起身來道:“你們這一班人真真的沒有理講,明明是你們通同一路,把月娥藏了起來,卻還要這般說法。我今天也沒有工夫和你講理,明天再和你們說話就是了。”說着,匆匆的起身就走。不料那少年男子聽他這樣說法,又見他立起來便走,不覺勃然大怒,跳起身來兩手一橫,把沈仲思去路攔住道:“你倒說得這般輕可,容容易易的就想要走麼?今天你不好好的交出人來,我便和你同到巡捕房去,憑你是什麼大人老爺我也不怕。從來王子犯法,庶民同罪。做官的人殺了人,就好不要抵命麼?”一面說着,揎拳擄袖的竟想要扭沈仲思的衣裳。

    沈仲思見他真要動手,不覺慌了,大叫:“豈……豈……豈有此理,這……這是那……那……那裏說……說起,方……方纔你……你說我……我……我付過六千塊錢,沒有什麼憑據,難……難道我……我……我指使月娥逃走,又……又……又有什麼憑據麼?”那人冷笑道:“我那管你有憑據沒有憑據,只要問他們本家就是了。你天天賊形怪狀的不知來說些什麼,偏偏的這幾天裏頭就會不見了人,你還想要賴到那裏去了?今天我們的官司是打定了。老實說,我是個無名小卒,就是官司輸了,也算不得什麼,你卻是個場面上人,看你怎樣的坍臺得起?”一面說,一面眼睜睜的就有個動手的意思。沈仲思見了勢頭不妙,要走又不能,不走又不好,竟十分的着急起來。暗想:“他們的說話雖然可恨,情理卻是不差,丟掉了六千塊錢還在其次,倘然真個的拉拉扯扯動起手來,被他們扭到捕房,雖然真者自真,假者自假,自然有一個水落石出的收場,但受了這般的糟蹋,以後還有什麼臉面再在上海見人?”這樣一想,便心中只想脫身。無奈那個烏龜怒目橫眉的迎頭攔住,心上正在忐忑,幸而那班本家和孃姨做好做歹的上來解勸說:“沈大人不是這樣的人物,你不要瞎疑心,月娥雖然不見,我們慢慢的在外邊訪問,料想尋得出來。”那烏龜還是裝腔做勢的不肯。本家和哄着,又勸了一回,又把他擁出房去,那本家回頭過來,向沈仲思飛了一個眼風,似乎叫他走的意思。沈仲思正在着急,巴不得立時就走,便三腳兩步的走了出來,一路垂頭喪氣的回去。想了一夜,氣得發昏。隔了一天,沈仲思還是昏昏悶悶的無精打采,只恨着洪月娥沒有良心。

    這一天沈仲思睡在牀上還沒有起來,忽地傳進一個李子霄的名片,說要請他立刻過去。沈仲思不曉得是什麼事情,想着這幾天受了一肚子的悶氣,正想要到子霄那裏和他談談,便在牀上起身,梳洗過了,喫過點心,直到李子霄新賃的公館裏來。

    李子霄聽得沈仲思來了,叫請樓上去坐,沈仲思就覺得有些詫異,暗想:樓上是他和張書玉兩個的臥房,怎麼叫我樓上去坐?心上這般想着,就跟着家人走到樓上,徑進臥房。

    沈仲思留心一看,見對面一間房門關着,這邊房內卻不見張書玉的影兒,連孃姨、大姐都一個不見。沈仲思見了十分詫怪。剛剛走進房門,李子霄起身迎着,彼此招呼了一聲,沈仲思見他面上一付無精打采的樣兒,正要動問,李子霄早一團盛氣的,迎着仲思,把張書玉忽然逃走並拐去許多的東西的事說了一遍,並問沈仲思可有什麼法兒,還是徑去投報捕房,還是另想別法。沈仲思聽了,方曉得書玉不見的緣故,原來也是落了他的圈套,和自家正是同病相憐,不覺啞然笑道:“原來你也上了書玉的當,怪不得要這個樣兒。但是你還沒有曉得我的事兒,我被洪月娥騙去了六千洋錢,如今躲得人影也不見一個,反串同了一個什麼流氓,說得洪月娥的本夫,翻過來喫住了我,要我還他的人,我竟一時被他們逼住了,無言可答,幸得本家孃姨等大家相勸,才得脫身出來,你想想可是笑話不是?我爲了這件事整整的氣了一天,正要趕到你這裏來和你商議,不想事有湊巧,你這裏也鬧了這麼一個亂兒。”

    李子霄聽了大怒,不待沈仲思說完,搶着說道:“你爲什麼這般無用,竟被他們喫住了,一句口也不開?洪月娥既然逃走,就該問兆富里的本家要人,你花了六千塊錢,難道就這樣的罷了麼?你既是這般膽小,待我來和你出頭,若不把這件事兒追一個澈底澄清,我這‘李’字也不姓了。”說着立起身來要邀着沈仲思同走,沈仲思連忙止住他道:“你不要這般性急,我的話還沒有說完,且等我說完了,我們再商議。”李子霄聽了,方重新氣憤憤的坐下,倒把自己張書玉逃走的事情放在一邊,且聽沈仲思的說話。只見沈仲思向他說道:“這件事兒實是我自家不好,過於大意了些,雖然付了他六千洋錢,卻是我親手交與月娥,此處交沒一人知道。現在月娥的人不知那裏去了,不見我的面兒,卻串出本家孃姨等一班人來,咬定口風和我白賴,倒反問我要人。你想就是要打官司,也要有付錢的憑據,或者有什麼證人,只是空口說白話,沒有着實的收據婚書,這樣的官司,憑你什麼利害的人也想不出個萬全之策。何必爲了一個倌人,驚天動地的壞了自家的名氣?好在我們也不是喫虧不起的人,雖然花了幾千洋錢,卻也總算長了一番見識,自家認個晦氣,嘆口氣兒,譬如自家病了一場也就罷了。”

    李於霄聽了細細想了一回,覺得沈仲思的話兒句句有理,便道:“你的事情總算就是這般罷了,我的事情你可有什麼法兒替我想想?”沈仲思沉吟了一刻道:“這件事兒據我想來,倒也狠有些棘手。你的婚書已經被他帶走,當初又沒有什麼保人,就算報了捕房,把他退了回來,堂上的官員也不見得肯將他十分嚴辦。但是在你這邊想來,你娶了他不到半月,便被他卷物私逃,別人曉得了,顯見得你是個瘟生,上了他的圈套。況且他已經逃走,就算追尋得着,也是沒有真心,那時還是聽憑他發堂擇配,還是你自家仍舊收回?依我看來,這件事兒鬧將起來,非但你沒有什麼好處,反是鬧得通國皆知,還落了一個瘟生的名氣,這又何苦呢?”李子霄聽了,呆呆的癱在椅子,長嘆一聲道:“罷了罷了,聽你這般說法,果然鬧將起來沒有什麼味兒,只得也和你一般認個晦氣便了。”說着,還長吁短嘆的十分不樂。

    沈仲思也想着了自家的心事,彼此默然,停一回方說道:“青樓妓女,本來十個倒有十一個沒有良心。我們經過了這樣的一番閱歷,以後須要看破些兒,只好逢場作戲,隨便應酬,斷不可再上他們的當,那就明知故犯,一誤再誤了。”李子霄聽了不住的點頭稱是,兩人又彼此互相勸慰了一番。

    從此李子霄、沈仲思兩人看破了倌人的伎倆,把那尋花問柳的念頭淡了許多,就是做個把倌人,也不過叫幾個局。喫幾臺酒,應酬朋友,從不去轉他的念頭,倒成了敗子回頭,懸崖勒馬。正是:

    結束鉛華之夢,禪榻西風;屏除絲竹之情,電光石火。

    欲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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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七十九回 論嫖界新小說收場 結全書九尾龜出現

    旦說沈仲思和李子霄自從受了張書玉、洪月娥的騙局,居然勘破癡情,懺除綺業,這也總算難得的了。看官聽者,從來泡影無常,曇花一瞬,蘭因絮果,一切茫茫。金樽檀板,銷磨兒女之情;秋月春花,短盡英雄之氣。或有五陵豪客,裘馬輕狂;湖海詞人,風情旖旎;貂裘夜走,株葉朝迎。十年歌舞之場,一萬纏頭之錦,送客留髡之夜,誓海盟山;酒闌香燼之宵,飄煙抱雨。這樣的風流豔福,自然是見者側目,聞者傾心。但是上誨灘上的倌人,覆雨翻雲,朝張暮李,心術既壞,伎倆更多。將就些兒的人入了她的迷魂陣,哪裏跳得出來?沒有一個不是蕩產傾家,身敗名裂。在下做這部書的本旨,原是要喚醒諸公同登覺岸,並不是閒着工夫,形客嫖界。所以在下這部書中,把一班有名的倌人,一個個形容盡致,怎樣的把客人當作瘟生,如何的敲客人的竹槓,各人有各人的面目,各人有各人的口風。總而言之,都是哄騙了嫖客的銀錢,來供給自家的揮霍。那些千奇百怪的情形,一時也說他不盡,看準了那客人的脾氣,便專用那一種的手段去籠絡他,定耍把這個客人迷得他意亂神昏,敲得他傾囊倒篋,方纔罷手。在下這部小說,把他們那牛鬼蛇神的形狀,一樣一樣的曲筆描摹,要叫看官們看了在下的書,一個個回頭猛省,打破情關,也算是在下著書勸世的一番好意。在下書中的這些說活,雖不免有些過分的地方,卻這些事蹟,一大半都是真情,並不是在下自家杜撰。做書的做到此處,便算是一部四大金剛的外傳收場;如今且把這些閒話一齊收起,就是那章秋谷,也暫且不提;先要提起那“九尾龜”的正文來。兔不得要把他的出身來歷,一一的鋪敘一番,好作個全書的結束。

    且說無錫城內有一家暴發的鄉紳,姓康,官名汝楫,表字己生,由附生出身,捐了一個候補道,署了兩任事,又放過一任關道,慢慢的升到江西撫臺。他老太爺倒是個進土出身,做過一任知府,在知府任上,不知怎的就弄了十幾萬銀子回來。這位康太守,有了錢就不做官了,一直回到無錫,就着這幾個錢,收些利息,也還用下了,倒也無拘無束的,十分自在。康太守中年無子,直到五十歲上方纔生了這康己生。因爲他是己年生的,所以就叫他己生。康太守得了這個兒子,歡天喜地,把這康己生好象明珠異寶一般的擎在手中.一口大氣也不敢呵他。康己生長到五六歲上,便請了一個有名的孝廉公來做先生。無如這位康公子的心性若明若昧的,不甚明白,又來肯用心讀書。先生見他不肯用功,曉得這個學生是東家溺愛的,便也不十分去做那空頭冤家。首尾教了十二年,把這個康己生也教了個半瓶醋的學問。己生自六歲上學讀書,到了十八歲上,那先生辭了館地。這位康太守也糊里糊塗的,不去考查兒子的學間。己生見康太守這般,樂得說些大話,滿口胡吹,自以爲自家的學問數一放二的了,看得那些舉人進士,就如在手心裏一般。

    過一年,適遇督學按臨,己生也要打算去考。這督學公是十科前輩,現任刑部左侍郎,姓王,號蘭佩,名體仁。性情甚是古怪。每到考的那一天,他卻一天到晚頂冠束帶的坐在大堂暖閣裏頭,把這些童生拘管得十分苦楚,背地裏無不咒罵這位宗師。且說康己生要去應考,府、縣兩試,倒也不前不後的,取在二圈裏頭。府、縣考過了,便去鑽頭覓縫的,打聽了一位王大宗師的同年陸太史,放過一任福建學臺,現在恰好丁憂在籍。平日間與王侍郎相與得十分稠密。原來王侍郎和陸太史都是現在餘大軍機的得意門生,所以他們兩人的交情,格外比衆不同。不知怎佯被康己生打聽着了,花了五百兩銀子,託人去求了陸太史一封書信。到了江陰,誰知去得遲了兩天,童生正場已經考過,後來的人一概不準補考。康己生急得沒法,在寓中咒天罵地的,把帶來的一班家人廚子,一個個罵得垂頭喪氣,膽戰心驚。有一個得用家人叫做石升,素來十分伶俐,最得這位少爺的喜歡。見己生甚是焦急,便悄悄的對己生道:“據家人看來,少爺且把陸大人的信送進去,試他一試,看這位大人如何打發。雖說不準補考,從來打官話的都是這般說法,哪裏就一定不準補考了嗎?就是學臺當真不肯通融.我們這裏有的是銀子.再花上些銀子,什麼大不了的事情!”己生聽了,心上大喜,高興得直跳起來,笑道;“我原說我帶來的幾個家人,就是你一個人靠得住,還能幹些事兒。只是爲什麼不早替我說,害得我直急了關天。我們此刻馬上放送信進去,看他如何說法?”就叫石升帶了紅纓大帽,穿了馬褂,登上快靴,飛也似的趕到學院衙門投信。到了學院,直進號房,把陸太史的信交在號房手內,請他送進,自己便坐在號房候信。

    且說號房投進書去,這位王侍郎拆書看了,心中很有些兒委決不下,暗想道:“這陸太史也很糊塗,我向來規矩極嚴,從不受一些請託。況且正場已過,這康汝楫有意遲到幾天,落得回覆他去。”忽又轉念想道;“若是叫他回去,卻又礙着同年的臉面,不好看相。就是餘老師分上,也有些不好意思。”想來想去,想了多時,究竟那皇上家的關防抵不過同年的情分。正在躊躇未決之際,恰恰的事有湊巧,門上傳了幾個稟帖進來。原來是十幾個外縣童生,也爲到遲了兩天,不能補考。這班童生慌了,聯名具稟,要求王侍郎補考大收,稟帖上說得十分懇切。王侍郎看了,暗想:“既然如此,我也樂得聽了陸太史的來信,做個順水推船的人情。”

    想定主意,便吩咐出去,叫康汝楫在外候着。號房傳出話去,那石升得了這一聲,便飛跑出來。一路跑着,一路又打算主意,要想撒一個謊,騙他主人的錢。一口氣跑至寓所,走進大門,看見這位少爺正在房內踱來踱去,低着頭不住的搓手,約摸着是心中在那裏打算念頭。猛一抬頭,見石升氣急敗壞的跑進來,急問事情怎樣?石升方纔在路上的時候,已經打算得停停當當,此刻不慌不忙,對着康己生指手劃腳的說道;“家人到了學院衙門,送進信去。王大人把家人叫進去,當面問了一會,便道:我這裏的規矩,向來不準補考,你回去對你主人說,叫他下次來罷。那時家人也不敢多說,只得退了出來。”石升還沒有說完,康己生早急得瞪着眼睛,連說:“這怎麼好?這怎麼好?”石升又接下去說道:“家人退了下來,後來一想,要真是這樣,不是少爺白白的來了一趟了麼?家人便去尋着了文巡捕吳大老爺,再三的求他想法。這位巡捕老爺答應是答應了,只是有一句話,家人不敢說,要求少爺寬恕了家人,家人才敢說呢。”說罷,把兩手逼在背後,又請了一個安,直挺挺的站在一旁,一聲不響。康己生以前聽得學院不準補考,已急得滿頭流汗,遍體生津,好容易聽見巡捕肯替他想法,甚是歡喜,正在扯長了耳朵,聽他說下去,見他說了一半,就不說了,心上十分焦躁,連連的跺腳道:“糊塗東西.你不看見我在這裏着急麼?怎麼說了一半,就不說了?”石升見他急得頭紅面脹,心中暗暗好笑,便湊上一步,又說道:“那吳大老爺開口,定要五百銀子,一些也不肯短少。家人好容易從一百兩銀子說起,一直添到三百銀子,是再少不來的了。家人大膽竟應允了他,現在他還在巡捕廳等家人的回信,不曉得少爺心上如何?”己生聽了,“呸”的啐了石升一口,又罵道:“這點小事,你去辦了不結了麼?三百銀子,什麼大事,還要在我這裏蠍蠍螫螫的,滾你媽的蛋罷!”罵得石升又羞又喜,口內連聲應是。又立了一回,見己生不開口了,便側着身子,退出來。便走到同他主人來往的錢莊上,取了三百銀子的洋錢,到街上各處去空走了一趟,便跑了回來。又把方纔的銀子藏得嚴嚴密密,方向己生說道:“銀子三百兩,家人已經當面交與吳大老爺了。吳大老爺答應明後兩天便有信息。”己生聽了,歡喜非常,便磨拳擦掌的在寓中等侯。

    到了明日絕早,果然學院衙門高高的掛出一扇牌來,一共補出十七個童生,康汝楫自然也在其內。到了補考的這一天,己生收拾考具,坐了轎子,幾個家人前呼後擁的到學院衙門等候。不多一刻,裏頭升炮開門,王侍郎升坐大堂,點名給卷。康己生領了卷子,歸號作文。原來這一回補考,一共只有十七個人,王侍郎叫承差在大堂旁邊安設桌椅,叫他們就坐在兩旁。封門之後,承差掮出一扇高腳牌來,上寫首題目,首題是:“先生以利說秦楚之王”;二題是:“其至爾力也”。這原是王侍郎調侃康己生的意思,頭題是明知那陸太史的一封書信,是花了重價得來;二題是說這來到江陰,是你的力量,下文明明的含着其中非爾力也的兩句意思。雖然如此,這康己生原是個富貴公子出身,哪裏曉得題目的命意。但是腹內空空的,要做這二文一詩,甚是喫力。倒也虧他,居然勉強做得出來,這正是破題兒第一次,當下勉強交卷。隔了幾天,貼出酌覆的案來,康汝楫居然補在裏頭。康己生隨衆進覆,依然草草的敷衍完場。出場之後,隨着出案,把康汝楫高高的取了第五名。己生喜歡得拍手打腳的,笑個不了,好像癡子一般。拜了教諭,見過宗師,便收拾行李,回到常州。得了一個秀才,便如天塌下來的一場宮貴。那些親戚朋友爲他有錢,便一個個都去奉承他,秦承得這位新秀才十分歡喜,渾身骨節都覺得癢颼颼的,連自己也有些不信起來,竟是自己的文章換來的一般,把自己的本來面目通通忘了。見了別人,把一個臉兒仰得高高的,一副得意的樣兒。這可合着了一句罵人的俗語,則做“龍門未折三秋桂,狗臉先飛六月霜”了。

    閒話休提。只說康已生興興頭頭的專等明年鄉試,預備着鄉會連科。卻自從得了這領青衿,便把文章書籍一概丟失,不是尋花問柳,便是引類呼朋,卻像這進土舉人,畢竟會自己飛到家裏來的一般。康太守以前雖把這兒子看如珍寶,有時還拘束拘束他,現在看見他兒子得了功名,雖然不過是個小小的秀才,常言“秀才是宰相的根苗”,便也自譬自解的不去管他,竟等封翁做了。春來秋往,早已過了一年。到了秋間,又早是鄉試的時侯。康己生帶了許多僕役,僱了一隻大船,門槍旗燈,十分煊赫,就像是什麼現任官員赴任的樣兒。到了南京,尋了一所精緻河房,他一人住下。那錄科領卷的這些照例事兒,總不必去提他。只說錄科已過,康己生專等入闈,卻心上忐忑,恐伯萬一不中舉人,如何是好。就打發家人四出尋訪門路,自己卻只在釣魚巷堂子裏頭住宿,整天整夜的也不回寓。就這般糊糊塗塗的過了兩天。己生正住在釣魚巷還未起來,石升同了一個長隨打扮的人來找他。等了一會,已經午後,方見己生睡得鋪眉蒙眼的,披着衣裳,趿着鞋子,口中不住的打着呵欠,走了出來,問道:“有什麼事,這時候就來尋我?石升搶步上前,附耳說道:“家人尋着了一家門路,是最穩當不過的,請少爺回寓去說罷。”己生一聽大喜,便連忙走進去,穿好衣服,又走出來。那轎子是石升帶來接的,便坐轎回寓。還未坐定,石升上來說道:“這同小的來的,是桃源縣鄭大老爺的簽押房家人,名叫陳貴。鄭大老爺是翰林散館出來,就放了甘泉縣,現在又調到桃源縣來。”正是:生公說法,欲點頑石之頭;阿堵無靈,銷盡豪華之氣。欲知後事如何,請看下回交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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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八十回 通關節花錢遭巨騙 捐道員拜客出風頭

    且說石升低低的向康己生說道:“這鄭大老爺今年點了第一房房官,又和副主考汪大人是同年,方纔這個家人對小的說道,只要有銀子,拿得定就是一個舉人,並且還可以同着去見鄭大老爺當面交代。家人想這條道路倒還穩當,所以同他來見少爺的。”己生聽了,便說叫他進來。

    當下石升便去同了那陳貴進來。向着己生也把腿略彎一彎,算是請安,便站在旁首。己生看陳貴時,面目清秀,舉動伶便,卻像一個現任州縣的親隨,當時問道:“你同我家人說的那件事兒,要多少銀子?倒底穩當不穩當呢?”陳貴走上一步,輕輕的說道:“這銀子原不是家人要的,就是講定了數目,交銀子的時候也得你少爺自己交給敝上,省得要經別人的手兒,只是這數目敝上說一定要三千銀子,如或短少是不必去說的。”己生道:“三千銀子,我不好去捐個知縣,不比買這個舉人好的多麼?”陳貴道:“這是你少爺自己的名氣,中了舉人,體面卻好得多了,即如少爺今年中了舉人,明年還要中進士,點翰林,將來一樣也好放得學臺主考,這是不能說的,你少年自己打主意就是了,我們當家人的還能勉強着辦麼?”己生聽陳貴這一番說話講得十分中聽,便道:“只要一定靠得住,我就出三千銀子也不算什麼,但只能先付一半,放榜之後,再行找足如何?”陳貴道:“這一半的說話,家人卻不敢答應,請你少爺到我們公館裏頭去當面說就是了。”己生道:“也可以,我立刻和你同去。”便換了衣冠,坐着轎子,因爲恐怕招搖耳目,只帶了石升一人,陳貴也跟在轎後。

    轎子走到武定轎左首,說是到了,只見陳貴搶先一步趕進大門。石升便拿着治晚生的名帖,跟着陳貴走了進去,那轎子就在大門外暫時站住。己生在轎中看時,見這門樓高大,彩畫輝煌,大門上貼着一張朱箋,上寫着“特授淮安府桃源縣正堂鄭公館”幾個大字,又有兩張朱箋貼在兩旁,寫着“迴避”,那字寫得鐵畫銀鉤,十分的端麗,卻像個玉堂中人寫的。正在觀看,忽聽得遠遠的喊了一聲“請”,便有十來個人接接連連的喊出來,早聽“吱”的一聲,兩扇中門分開左右,陳貴立在門內,手中舉着名帖高聲道“請”。己生的轎子便由中門進去,到了大門下轎,陳貴在前側身引道,到了花廳便又退出去了。己生坐在花廳等了好一刻,才見陳貴又來把簾子高高打起。那位鄭大老爺頂冠束帶的走了進來,背後跟着四五個當差的,己生連忙恭恭敬敬的行下禮去,鄭公卻止還半禮,起來讓坐,早送上茶來,彼此又打一恭,方纔坐下。

    鄭公先開口道:“尊帖本不敢當,只因小价來說,吾兄有事來此商量,將來不免有個師生之誼,兄弟卻有僭了些。”說輕呵呵的笑了。己生又着實謙遜了一番,方纔抬頭看時,只見鄭公花白鬍須,方面豐臥,眉目清朗,舉止凝重,言語安詳,稱得起個官場的品格,便又把要買關節的意思說了一番。說到先付一半的話,鄭公便截住道:“這件事兒,原是大家取信,不必勉強。況且兄弟的意思不過想要多收幾個門生,並不是於中取利。既是我兄尊意不甚相信,竟請吾兄別尋道路,兄弟倒並不介懷的。”己生碰了這個釘子,便慌了道:“既是公祖這般說法,治晚何敢有違?立刻就將該項當面交割,省得另日叫人送來。不知公祖的心上怎樣?”鄭公聽了道:“這個也悉憑尊便,兄弟不便攛掇的。”

    當下己生主意已定,使叫石升進來,叫他到錢莊去開銀票,石升飛一般的去了。

    不多時已經回來,把一張銀票雙手遞上,己生看了不錯,立起身來,雙手又送與鄭公。那鄭公卻不自己用手去接,只向着背後的家人把嘴努了一努,就有一個俊俏跟班上來接去。己生見話已說妥,便起身告辭。走出花廳,又說了兩句叮囑的話,大約是怕他落空的意思。不料這位鄭大老爺卻拂然不悅,冷笑一聲道:“老兄看得人太不值錢了,難道我這桃源縣知縣,止值這三千銀子麼?”己生喫了一驚,連聲“不敢”,打拱告辭。他送到滴水檐前,就不往外送,遂把身子躬了一躬,大搖大擺的踱進去了。己生上轎回寓,雖然花了三千銀子,心上卻說不出的得意。

    在寓中休息了幾天,早已場期到了,石升便料理考籃、風爐、書本、茶食、油布、號簾,一一停當,初八日五更就叫了己生起來,五六個家人前後簇擁的出門而去。

    到了貢院,領了卷子,石升是來過幾次的,便當先引路,掮着書箱,依着卷面上刻的字號尋着了號子,替他解了考籃,釘好號簾,鋪好號板,又把風爐拿出來燒了炭,燉好茶水,方纔一齊出去。己生到了號內,只見通共只有一張方桌的地方,喫,喝、睡覺都在裏頭。己生是在家受用慣了的人,何曾受過這般苦楚?覺得坐立不是起來,焦躁了一回,也是沒法,只得捺住了心,勉強睡下,卻倒睡着了。直睡到午後方醒,已經聽得明遠樓上的號筒不住的嗚嗚價吹,吹手不住的吹打,遠遠的又聽得炮聲,想是已經封門了。腹內卻覺得有些餓起來,便叫號軍取開水來,將帶的風米泡了兩碗,又取出路菜火腿、薰魚等胡亂喫了一頓,便又呆呆的坐在號中。

    聽得外面的一班考生呼朋喚友高談闊論的十分熱鬧,己生也不去管他,到晚間又隨便喫了些茶食,便自睡了。

    約莫四更時分,己生正在睡熟,忽覺有人在他身上連連的推了幾下。己生糊里糊塗的還認是在自己寓中,不知何人把他推醒,心中大怒,坐起身來方欲罵時,頭上“鼙冬”的一聲,早把自己的頭撞了一下。這一下,直撞出一個疙瘩來,方纔記得是在場內,自己不覺好笑。連忙看時,卻是號軍送了題紙來了,便手接題紙,點起火來看時,只見頭題是“大哉聖人之道”,二題是“此之謂大丈夫”,三題是“西子蒙不潔,則人皆掩鼻而過之”;詩題是“諸君何以答昇平,得平字五言八韻”。

    己生看了,卻呆了一會,覺得這幾個題目不知從何處做起,只得鋪下草稿,定心做去。

    早過了一天,已是初十日午後了,己生剛做了頭次二題,第三題尚未做完,早見鄰號的人紛紛交卷,外面已放二牌。己生惟恐來不及抄寫,便急忙忙的把一文一詩湊完,連忙取出卷子謄真。好容易謄到第二篇,正在悶着頭寫,忽見幾個人掀起號簾來,抬頭一看,見這一班人都戴着紅纓大帽,又有一個拿着一個大號筒照着他的面孔,嗚嗚的吹。己不知何故,倒着實的喫了一驚,急問時,方知是淨場催繳卷的,心中越急,越寫不上來,勉強潦潦草草的亂了一陣,抄完了去交卷時,場中早已靜悄悄的不多幾個人了。連忙收拾了考具,叫號軍掮着到龍門口,自有人接出大門。大門之外,石升帶着衆人等得不耐煩,見主人出來,急搶上來接過考具。坐上轎子,回寓便睡了。

    有話即長,無話即短,二三場一樣的進場,草草完事。十六日出場,己生累得狠了,足足睡了兩日,方纔起來。又過了四五天,便收拾行李回到常州。到家之後,把那似通非通的文摘,抄了幾篇送給親友觀看,自以爲花了三千銀子,這個舉人是穩穩的飛不到別處去了。那各親友中也有有些見識的,見己生的文稿都暗暗的搖頭,卻當面不肯說出,只是一味的奉承。

    說時遲,那時快,早已過了九月十五,差不多要放榜了。到了放榜的前一天,算計五更可以得信,康己生便約了各家親友,治了酒餚,大家歡呼暢飲的在那裏等榜。已生做了主人,高談闊論的只在那裏揹他的場作,又搖頭擺尾的道:“若說這樣的文章試官不中,今年常州府內就沒有可中的人了。”各親友聽了免不得附和一番。大家飲酒至三更光景,又叫了幾個土娼來陪酒,彈起琵琶唱了幾支京調小曲,說說笑笑的不知不覺已有五更。只見石升飛跑進來道:“外面報房已經開報,我們還沒有報來,只怕少爺中在五名之內呢。”說猶未了,早聽得遠遠的鑼聲自北而南,鏜鏜的敲過來,己生不覺直立起身,竟向門外迎去,各親友也隨後跟來,到了大門之內,眼睜睜的看着那一班敲鑼的報子走了過去,竟是頭也不回。己生便覺得心上有些把不穩起來,卻還倚着走過門路,不至落空,或者竟中在前面也未可定,便又大膽起來,重新進去,再邀親友們飲酒。

    衆人見報人不來,心上都道是沒分的了,面上還不肯露出來,依舊在那裏敷衍着他,樂得開懷暢飲。只有己生等了一會還沒有信息,身子雖坐在席中,那心上就如十五個吊桶打水一般──七上八落的,面色青黃不定,看他那個樣兒,煞是難過。

    延挨了一會,早已天色大明,東方日出,衆親友見此光景,料難再留,各自起身告別。免不得說幾句套話,安慰己生道:“功名遲早有定,下科一定高魁,那時再叨喜酒。”己生沒精打采的送出大門,彼此一拱而別。己生回到書房,心上越想越氣,便把石升叫來大罵了一頓,嚇得石升諾諾連聲,跪在地下自家認罪。原來這件事兒,卻是南京的一班騙子做的圈套,石升並不得知。康己生又是個尋常紈絝,那裏看得出什麼人情世故,所以剛剛的着了道兒。當下己生把石升罵了一頓,也無可奈何,只得罷了,悶悶的坐在家裏。

    坐了幾天,就有一班朋友勸他不必應試,越着現在捐例大開的時候,不如竟去捐一個官,你又不是捐不起的人,就是捐個道臺也不是什麼難事。己生聽了如夢方醒,恍然大悟,便和他父親康太守說了,想要捐個道臺。這位康太守素來溺愛己生,那有不聽?果然拿出錢來交給己生,託人上兌。己生要圖體面,索性加了一個二品頂戴,差不多也花到一萬三四千銀子的樣兒。從附生上一直報捐道員,卻是從來沒有的,也算得一件奇聞。更兼康己生自從捐官之後,自己想想不過花了一萬多銀子,居然就是惶惶的一個大員,十分得意,整天的帶着珊瑚頂,拖着孔雀翎,大搖大擺的坐着轎子,在街上拜客。卻想着自己現在是個道臺,照例要坐綠呢轎子,方合大員的體制。無奈這綠呢轎子無錫城內竟是借不出來。己生的性兒又是今天等不到明天的,十分性急,只得到喪衣店裏頭,賃了一乘綠呢四轎,坐着拜客,別人看見他這般怪相,沒有一個不是掩口葫蘆。康己生那裏曉得?還是揚揚自得,榮幸非常,一連拜了幾天客,便要打算進京,去辦引見到省的事情。

    那時已經有了輪船,甚是快當,不多幾日已到北京,暫住在一個同鄉家內。這同鄉也是一個京官,叫馬申甫,少年點了探花,不多兩年就用了軍機章京,推升了達拉密,那一班軍機處的王爺、中堂們多器重他。康己生住在他家,曉得他是中堂們的紅人兒,竭力拉攏,又把自己的女兒許給他的親侄兒,後來又不知怎的,康己生居然走着了章鳳藻章中堂的門路,送了一分厚禮,把章中堂拜作老師。章中堂倒甚是器重這個門生,給他一個明保,康己生就頓時的顯赫起來。不多幾時,放了一任天津道,章中堂又在裏面照應着他,便又調了江蘇上海道。十多年的光景,康己生熬煉資格,論俸推升,競直做到江西巡撫,這真是“孤始願不及此,今及此,豈非天乎”了。康己生在天津道任上的時候,還有許多帷薄不修的醜事,傳播官場,沒有一個不曉得這位康觀察的笑話。料想列位看官也有些曉得,用不着做書的在下替他一一宣揚,這一回書卻就是《九尾龜》的全書結局,諸公若一定還要打聽這位中丞的歷史,或者待在下費些筆墨,再續他一部出來,現在卻是限於篇幅,只得就着這些事蹟,作個《九尾龜》五集的收場。

    本來在下這部小說雖然名叫《九尾龜》,不過是藉着他作個楔子,究竟並不是嫖界醒世小說的正文。看官們不要認錯了在下作書的宗旨,正是:

    一把辛酸之淚,回首銷魂;十年風月之場,現身說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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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八十一回 演前文重見九尾龜 醒迷途續成新小說

    上回第五集書中,正說着那位康己生康觀察鄉試不中,便捐了個河南候補道到省候補,後來居然暑了一任開歸陳許道,又調補丁直隸天津道,不到一年的工夫,升授了河南按察使,得了直隸總督陸制軍一個密保,便升補了江西布政司。到任不及兩個月,剛剛的江西撫臺德中丞調了熱河都統,這位康方伯便升授了江西巡撫。

    這也算得是一帆風順,宦運亨通了。如今在下且把康中丞的一面按下不題,再把章秋谷的事實演說一番,諸公靜聽,待在下慢慢的說來。

    只說章秋谷自從娶了陳文仙之後,兩個人自然是似漆投膠,如魚得水,頻伽共命,鶼鰈同心。凌華十五之年,初逢韓壽;碧玉小家之女,來嫁王昌。地久天長,一雙兩好。秋谷也怕文仙散淡慣了,坐在家裏頭要氣悶,便也時常同他出去跑跑馬車,看看夜戲。在上海約有住了三個月,忽然接了家裏頭太夫人的一封來信,叫秋谷快些回去。依着秋谷的意思,要想把陳文仙留在上海,自己回去省親,倒是文仙不肯道:“我既然嫁了你,嫁雞隨雞,嫁狗隨狗。你如今回去,我自然應該跟你回去,那有我一個人住在上海的道理?”秋谷忽地哈哈的笑道:“好呀,你索性把我比起畜生來了。”文仙聽了一面笑着瞪了秋谷一個白眼道:“你這個人實在的難說話,一句無心的話兒,你又要挑起眼來,難道我和你兩個人還要這些過節兒不成?”

    秋谷笑道:“我們兩個人自然用不着講什麼過節,我也不過是說說罷了。但是你既然要跟我回去,我現有老母在堂,家中又有正室,雖然沒有什麼別的,那禮數關節是不能錯的。你是向來散淡慣了的人,那裏受得起這般拘束?到了那個時候,萬一有什麼委屈你的地方,叫我心上怎樣的對你得起?”文仙聽了把頭一別道:“怎麼你這樣的明白人,也會說出這樣的糊塗話來?你家裏有老太太,有正室少奶奶,我是向來知道的。如今既然嫁了你,不跟你回去和老太太、少奶奶住在一起,難道倒要另外一個人住在上海,叫你身心兩地不成?再說起什麼老太太、少奶奶面上的禮數關節來,那更是我分內的事情,算不得什麼,你只顧放心同我回去,不要這般七上八下的拿不定主意。”

    章秋谷聽了陳文仙的一番說話,低着頭沉吟了一回,方纔說道:“你的說話自然不錯,但是我心上好像總覺得有些不妥當,萬一到了那個時候你受了什麼委曲,或是鬧了什麼口舌,心上抱怨起來,那就懊悔嫌遲了。”文仙道:“這是我自己願意跟你回去的,那有懊悔的道理?況且我們兩個人住在上海,你的家眷又不在這裏,不尷不尬的,究竟不是個長久的法兒,如今跟你回去是再好沒有的了。”秋谷聽了心中暗暗的歡喜,故意再逼他一逼道:“你果然情願跟我回去麼?不要是一時高興頭上講的頑話罷。”文仙正色道:“頑是頑,笑是笑,這樣的事兒那裏好和你頑笑?”

    秋谷聽了笑道:“既然如此,是再好沒有的了。”

    當下便和陳文仙商議了一回,把那些傢俱動用的東西,本來有一半是租的,便都退還了店家,自己的傢俱揀好的帶了回去,粗笨些的便都丟掉了不要。商議定了,文仙倒忙忙碌碌的收拾了兩天。到了動身的隔晚,文仙把自己的東西和秋谷的行李都收拾得妥妥貼貼。陳文仙本來身體嬌弱,又是一雙凌波三寸的金蓮,忙了一回,只把她累得嬌喘微微,渾身香汗。章秋谷在旁邊看着只是微微的笑,也不開口,也不動手。文仙喘息了一回便對着章秋穀道:“你不來幫助我也還罷了,只顧看着我笑些什麼?”秋谷一面嘻嘻哈哈的笑着,一面問道:“你這兩天忙些什麼,無緣無故的爲什麼要忙到這般模樣?”文仙聽了詫異道:“原是你自己和我講的,收拾了東西好同你回去,怎麼你倒反來問起我來?難道你貴人忘事,已經忘了不成?”秋谷又笑道:“看你這個樣兒,真要收拾了東西同我一起回去麼?”文仙聽了摸不着一些頭腦,只得說道:“不是真的倒是假的不成?你怎麼平空又說出這樣的話來?”

    秋谷聽了搶步過去,走到文仙面前深深的打了一拱道:“多謝多謝。”陳文仙見了章秋谷這般張智,更覺摸頭不着,只得說道:“你這個人不要是發了癡罷,怎麼無緣無故又打恭作揖起來?”秋谷慨然說道:“我章秋谷半生落拓,百事殢邅,天壤茫茫,竟沒有遇着一個知己。不料如今居然娶着了你這樣的一個人,既不貪我的錢,又不圖我的勢,卻這樣的和我一心一意,沒有些兒勢利的心腸,你叫我怎樣的不感激,怎樣的不歡喜?”說着不覺言下黯然,大有獨立蒼茫,四海無家之恨。

    陳文仙本來是個情種,聽了章秋谷這一番說話,不覺打動了他的情腸,流出兩行珠淚,緊緊握了章秋谷的手,四目相視,脈脈含情,覺得心上千頭萬緒的不知有多少話兒要說,卻一句也說不出。停了一回,陳文仙方纔笑道:“我既然已經嫁你,我這個人就是你的,自然該應跟你回去,自己人還用得着這般麼客氣麼?”秋谷在袖子裏頭取出一方絲巾來,和文仙拭乾了面上的眼淚,口中說道:“你還沒有看見上海地方,多少有錢有勢的客人,娶了個倌人不肯回去,住在上海的多得狠在那裏,那裏能一個個都像你這般賢德。”文仙道:“說起‘賢德’兩個字來,我也不敢當。

    不過自己還保得定不至於鬧什麼笑話罷了。老實和你講罷,那些嫁了人不肯回去、一定要住在上海的倌人,都是有心淴浴,不是真要嫁人。若果然真要嫁這個人,自然要和他想個安穩法兒,那有不肯住在一起的道理?“秋谷聽了微微一笑,便攙着陳文仙在榻上並肩坐下,懇懇切切的對他說道:”既然如此,我卻有幾句推心置腹的話兒和你講個明白,你卻不要生氣。“

    看官,你道章秋谷是當真要同着陳文仙一同回去麼?原來秋谷的太夫人陳氏性情嚴厲,不許秋谷在外邊娶妾,在下做書的在初集書中已經提過。如今秋谷在上海娶了陳文仙,原是瞞着他那位太夫人的,那裏敢就是這般的同他回去?只因陳文仙自從嫁了章秋谷以來,雖然是倚影憐聲,雙心一襪;鴛鴦比翼,蛺蝶同心,但秋谷心上畢竟還有些兒疑惑。想着文仙雖是一心嫁我,沒有什麼別樣的心腸,但是如今是把他放在上海,喫的、穿的、用的雖然不見得怎樣的奢華豪侈,卻也般般不缺,樣樣現成,既沒有一些兒愁煩,又沒有一些兒拘束,過着這樣的日子,那裏現得出什麼真心?不如我假意和他說明,要把他留在上海,看他怎樣的一個說法。章秋谷想定了主意,便常常的對着陳文仙說,家裏頭的太夫人家教怎樣的方嚴,規矩又怎樣的利害。陳文仙聽了,只微微笑着並不開口,秋谷一時也看不出他心上的意思來。

    剛剛這個時候,太夫人寫信叫他回去,秋谷便趁着這個當兒,假意去和陳文仙商量,要把他留在上海。那知陳文仙自家不肯,一定要跟着章秋谷一同回去,秋谷聽了心上自然歡喜,便細細的把自己家裏頭的事情和陳文仙說了一遍,又說明不能同他回去的緣故,叫文仙仍舊住在上海等他。

    陳文仙聽了不覺俊眼橫睃,蛾眉微蹙,哨了秋谷一眼道:“你這個人的心不知是怎麼生的?憑着別人向你嘔出了心肝,你依舊是指東畫西的不肯說一句真話。幸而我的嫁你還是真心,你試不出什麼馬腳,萬一我心上存了一絲一毫的假意,被你試了出來,那還了得麼?我平日待你究竟怎麼樣,可得罪過你沒有,你自己去想想!

    如今無緣無故的又要這般鬼鬼祟祟起來,你怎樣的對人得起?“說着便別轉頭去,灑脫了秋谷的手,一言不發,不覺有些煩惱起來。眉鎖湘煙,眸回秋水,那一付含怨含顰的豐態,直似那雨中菡萏,霜裏幽蘭。章秋谷少不得深深的撫慰一番,又對着文仙說道:”不是我這樣的一番做作,也顯不出你的一片真心,你又何必這樣的動氣呢?“文仙聽了方纔破涕爲笑,當下走到窗下一張梳妝桌上,對着鏡子重掠烏雲。秋谷便站在陳文仙背後,細細的打量那鏡子裏頭的陳文仙,只見他寶靨偎霞,蛾眉卻月,西子捧心之態,太真傾國之姿。覺得真個是國色天香,一時無兩,把一個章秋谷看得呆了。陳文仙在鏡子裏頭,看着秋谷這般呆看,便在鏡子裏頭對他笑道:”你看些什麼,難道到了如今,你還沒有看夠麼?“說着那兩邊頰上,不覺升起兩朵紅雲,越顯得十分媚嫵。這一晚橋填烏鵲,水溢銀河;雨殢陽臺,雲迷巫峽。

    檀奴歸去,匆匆唱南浦之歌;鳳女相思,緩緩結芳蘭之佩。

    過了一天,章秋谷安頓了陳文仙,把自己在上海經手首尾的事情料理了一番,又到辛修甫、王小屏、陳海秋等幾個要好朋友那裏去辭了一回行。大家都不知道他要回去,如今聽得秋谷說立刻就要動身,辛修甫怪他爲什麼早些不講。秋穀道:“我此番回去省親,不多時就要出來的,你們不必掛念。”依着陳海秋,還要和他餞行,王小屏攔住道:“你不聽見他說立刻就要動身麼?那裏還來得及餞什麼行。”

    秋谷也向陳海秋拱一拱手道:“我們知己弟兄,相交在心,本來不必拘什麼形跡,我心領盛情就是了。”說着,便匆匆要走。辛修甫等都要到船上送他,秋谷攔阻不住,只得自己先回去,囑付了陳文仙幾句話兒。陳文仙也要送到船上,秋谷便同陳文仙同坐一輛馬車,星飛電轉的趕到常熟輪船碼頭上。秋谷是自己僱的一號快船,兼僱輪船拖帶。當下秋谷同陳文仙上船坐下,剛剛講得幾句話兒,早見岸上遠遠的兩輛馬車,風一般的趕到秋谷船邊焦下。正是:

    將離贈別,佳人南國之思;寸草春暉,遊子天涯之感。

    不知章秋谷此去何日再來,請看下回便知分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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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八十二回 送蕭郎南浦贈將離 返故鄉天涯留別恨

    且說章秋谷剛剛同着陳文仙上得船去,早見岸上兩輛馬車飛也似的趕來,秋谷知道是辛修甫等趕來送行,便自己跨出船頭拱手相迎。辛修甫和陳海秋、王小屏上得船來,秋谷便讓他們進艙坐下。陳文仙見了,想要回避進去,秋御叫道:“我們都是知己朋友,你過來見見不妨。”陳文仙聽了,便回過身來,慢款湘裙,輕移蓮步,低着頭向辛修甫等三人一連道了三個萬福,辛修甫也作揖相還。陳文仙道過萬福,便低頭立在一旁。辛修甫等偷眼看時,只見他體態依然,丰姿如昔,隻身上穿着一身玄色衣服,曳着一條玄色長裙,淡掃蛾眉,薄施脂粉,鉛華不御,芳澤無加;頭上只帶着一支珍珠押發,一個珠騎心簪,千乾淨淨的沒有一些兒珠翠,低眉斂袖的立在那裏,不笑不言,竟沒有一些兒蕩逸輕揚,全是一派的大家豐範。辛修甫見了,暗暗地十分讚歎。陳文仙略略的站了一回,便也轉身進去。王小屏料想章秋谷和陳文仙一定還要說幾句體己的話兒,我們不要在這裏討他的厭,便和辛修甫、陳海秋使一個眼色,大家立起身來告辭,彼此打了一拱,辛修甫等三個人便自上岸去了。

    這裏章秋谷和陳文仙兩個人你看着我,我看着你,一言不發。陳文仙只覺得各種酸甜苦辣的滋味一古腦兒都併到心上來。正在這個時候,猛然聽得船上“嗚嗚”

    的兩聲汽笛,秋谷便道:“輪船將要開行,你上岸回去罷。”陳文仙聽了勉強點一點頭。章秋谷便扶着陳文仙上了碼頭,說一聲:“你自家保重。”踊身一躍,早已跳上船頭。船家把纜繩帶在拖船的後面,“嗚”的一聲,輪船已經開動。章秋谷立在船頭上,眼睜睜的看着陳文仙;陳文仙坐在馬車裏頭,也眼睜睜的看着章秋谷,直看到煙波浩渺,人影模糊,陳文仙方纔懶懶的回去。這且按下不題。

    只說章秋谷立在船頭上,直至望不見文仙的影兒,方纔嘆了一口氣進艙坐下。

    真個是風情遐思,淒涼南浦之歌;別恨離愁,辜負高唐之夢。那上海到常熟本來水路不多,不到五更已經到了。

    章秋谷離家已久,也覺得要緊回去看看家裏頭的情形,便把船上的行李都交給那兩個家人,自己便跳上岸去,趕到家中,見了太夫人,又見了他夫人張氏。秋谷見太夫人身體十分康健,心中自然歡喜。太夫人見秋谷回來,心中也十分歡喜,問問這樣,問問那樣,又把自己家裏頭幾個月裏頭的事情,夾七夾八的告訴了秋谷一遍。秋谷在家裏頭休息了兩天,不免出去到各親友那裏去應酬一番,一班親友也有上門來探望的,也有備酒和他接風的,倒把個章秋谷忙了好幾天。秋谷自回之後,也沒有什麼事情,只陪着太夫人講講閒話,敘敘家常。他夫人張氏,秋谷本來原是因他才貌平常,所以和他不合。幸而他這位夫人性情極是平和,脾氣也還柔順,倒深得太夫人的歡心。章秋谷聽了太夫人的解勸,便也漸漸的兩下和睦起來,所以秋谷在家,倒也狠不寂寞。

    一連過了十餘日,太夫人對秋谷講起佃戶的抗租不完來,秋穀道:“這班種田的人,雖然種了幾畝田,卻往往窮得衣不遮身,食不充腹,想起來也狠可憐。若是欠得不多,不如聽他去罷。”太夫人道:“若是窮佃戶欠租不完,自然不必去問他追討。這個欠戶,聽說狠有錢的,靠着他兒子的丈人是縣裏頭的差役,作威作福的狠不安分。種了我們五十幾畝田,三年的工夫一個大錢都不肯完,你想世上那有這般道理?要是一班佃戶,大家都學着他的樣兒不肯完租起來,叫田主人怎麼樣呢?”

    秋谷聽了勃然大怒道:“原來就是黃阿潤這個混帳東西,去年他沒有還租,我就要把他送縣押追,一向只道他是個貧戶,那曉得他竟敢倚着一個差役的靠山,抗不完租,這還了得!明天待我自己去拜常熟縣劉大令,託他立刻提了黃阿潤,押追欠租就是了。”太夫人道:“只要他好好的把租還了出來,或者先還一半,也就罷了,不必一定要把他送官押追,他們鄉里人究竟喫不起驚嚇。”秋谷聽了答應一聲,便把收租的帳目查了一查,見欠租不完的,十個裏頭差不多倒有四五個,不覺怒道:“這都是大家看了黃阿潤的樣兒不肯完租,要不好好的辦他一下子,明年的租就不用收了。”想着,便把幾個欠戶的名兒都開了下來。

    到了明天,章秋谷換了衣冠,坐着轎子去拜那位常熟縣劉大老爺。投進帖子等不多時,只聽得“吱嘍嘍”的一聲中門大開,一個執帖家人手中舉着帖子,說一聲“請”。秋谷的轎子便直進二堂歇下。執帖家人斜着身子,把帖子舉得高高的在前引道,把秋谷讓到花廳坐下。等不多時,這位劉大老爺便在裏面走了出來,秋谷和他行過了禮,敘了幾句寒溫,便提起佃戶欠租的事來,要請他出票提人。劉大老爺聽了,一口應允,並不作難。秋谷不免和他說了幾句客氣的話兒,便端起茶碗來喝了一口,起身告辭。劉大老爺送到轎旁,打過一拱,便走了進去。

    章秋谷的轎子便一直擡出大堂來。剛剛擡出暖閣,早看見對面飛也似的來了一乘青布小轎,一直抬到大堂上,便停下來。轎子裏頭走出一個少婦,不先不後,剛剛和章秋谷打了一個照面。章秋谷早喫了一驚,只見這個少婦風目凝波,蛾眉鎖翠,衣裳縞素,舉止端詳,狠像個大家命婦的風範,卻是眼中含着一泡珠淚,面上又顯着一派怒容,低着了頭直走出來。章秋谷看了心上不由的疑惑起來。暗想這樣的一個人,狠像一個貴家命婦,怎麼會無緣無故的跑到這個地方來,難道和人家打什麼官司不成?看他臉上的那付形容,明擺着一腔冤憤,也不知他究竟是什麼事情,不如在這裏略等一回,看看他的情形,若是可以相助的地方,我也不妨幫他一下子。

    想着,便叫轎伕略停一停。秋谷坐在轎內也不出來,只仔仔細細看那少婦的舉動。

    只見那少婦後面還跟着兩個差役,慢慢的走過來。那少婦回過頭來問那兩個差役道:“縣大老爺在那裏,快些兒請他出來。”那兩個差役聽了微微冷笑道:“你說得好容易的話兒,縣大老爺是一方之主,也是輕易見得的麼?你既然來了,且到官媒那裏等候一回再說。”那少婦聽了着急道:“既然縣大老爺沒有坐堂,爲什麼你們又把我撮弄到這個地方來呢?”一個差役又冷笑道:“大老爺既然提你,自然有坐堂的日子,你只好好的等着就是了。”那少婦聽了更力着急道:“依着你們這般說法,要等到什麼時候呢?”一個差役又道:“那我們也不知道,大老爺高興幾時坐堂理事,就是幾時坐堂理事,我們當差役的那一個敢去催他?你只到官媒那裏去好好候着,自然有你一個快活。”那少婦聽了差役的口風不對,不覺心中大怒,只見他抬起頭來厲聲說道:“你們兩個嘴裏頭放的都是什麼屁兒,我一個寡婦,你們無緣無故的平空把我叫到這個地方,如今縣大老爺又不肯坐堂,倒反要把我押起官媒來。那官媒家裏是好好的人可以住的麼?你們瞎了眼睛,難道把我也當作那班沒骨氣的人不成?”一面說着,雖然聲色俱厲,卻止不住兩行珠淚直掛下來。連忙別轉頭去,自己拭乾了眼淚,蛾眉倒豎,鳳目圓睜,又高聲對着那兩個差役道:“到底怎麼樣,你們只請縣大老爺出來就是了,若要把我押到官媒那裏去,你們不要想昏了頭,我是死也不去的。”兩個差役聽了,你看着我,我看着你,彼此做了一個眼色,一個差役便呵呵的笑道:“夥計,你聽聽,好大的口氣。老實對你說了罷,大老爺的吩咐,去不去由不得你。你願意去也是要去,你不願意去也是要去。

    我勸你還是好好的走罷。“

    章秋谷看了這樣的一種情形,又聽了那般的一番言語,雖然還沒有知道是怎麼一回事情,心上早瞧料了五六分,不由得怒從心起,便自己走出轎來,一直走到那少婦身旁站定,睜開兩眼看着那兩個差役。那兩個差役抬起頭來,見平空來了這樣的一個人,心上雖然有些詫怪,卻也還不在心上,只惡狠狠的對着少婦說道:“怎麼樣,大老爺的話兒難道你竟敢不聽麼?怪不得祁鄉紳對着大老爺說你是個潑婦呢。”

    那少婦聽了不慌不忙,冷笑一聲道:“原來就是祁八這個畜生幹出來的事情。好,好!”那兩個差役道:“好也罷,歹也罷,只請你快快的走罷,在這裏挨一會兒也當不了事,”那少婦聽了忽然把眉頭一皺,大聲說道:“你們真要把我押到官媒那裏去麼?”那兩個差役冷冷的說道:“豈敢,難道是和你取笑的不成?”那少婦忽地咬一咬牙齒,頓一頓金蓮,“颼”的一聲從衣袖裏頭掣出一把明晃晃的小刀,望着自己喉嚨便刺。兩個差役見了,只嚇得靈魂出竅,毛骨皆酥,口中一個字兒都喊不出來,兩個人四隻腳兒就如釘在地下生了根的一般,一步也走不上去。大堂上一班家人、差役見了這般形景,一個個也都大喫一驚,連忙七手八腳的趕過來想要去奪,那裏來得及。說時遲,那時快,章秋谷這個時候已經立在那少婦身旁,見他一轉眼的工夫掣出刀來望着自己頸中便刺。饒你章秋谷這般膽大,由不得也嚇出一身冷汗來。到了這個間不容髮的當兒,那裏還顧得什麼男女的嫌疑,疾忙搶進一步,輕舒猿臂,只一把把那小刀奪了過來,憑我章秋谷這樣的眼明手快,那刀鋒已經刺入喉嚨約有一寸多深,血花飛濺,一個身體軟癱下來,坐在地上動彈不得。幸而還是章秋谷搶得快了些兒,那刀鋒雖然刺進喉嚨,沒有割破食氣兩管,不至於有傷性命,卻一時間怒氣攻心,刀瘡迸裂,鮮血直噴出來,暈了過去。正是:

    鄒衍下獄。天飛六月之霜;齊婦含冤,淚迸三年之血。

    欲知這位少婦究竟是什麼樣人,性命如何,且看下回便知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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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八十三回 風悽繐帳泣鳳悲麟 月冷空房鸞孤鵠寡

    上回書中正說着那位少婦在大堂上暈了過去,但是這位少婦究竟是個何等樣人,爲着什麼事兒,要弄到一時短見,慷慨輕生?在下做書的都沒有講得明白,就是這樣糊里糊塗,沒頭沒腦的一來,看官們一時間那裏弄得清楚,如今列位看官且休性急,待在下做書的一一說來。

    只說那個時候,常熟縣有一位致仕的鄉紳,姓錢,叫做錢韜叔,是一個榜舉人的大挑知縣,做過幾任州縣,倒也狠有政聲。無奈讀書人出來做官,總帶着那一點兒先天的書毒,一心想做好官,不肯巴結上司,上司因此和他不對,藉着公事上的一些不合,便把他撤任察看,把這位錢大老爺只氣得一個發昏章第十一,索性告了個假不做官了。回到常熟地方,自己修一個小小的花園,種竹養魚,栽花蒔藥,一天到晚的只在自己的花園裏頭吟風嘯月,飲酒賦詩。雖然地方不大,卻也房廊曲折,花木蕭疏,榆柳兩行,梨桃百樹,佈置得狠有些兒丘壑。

    錢大老爺夫人黃氏早年就死了,錢大老爺伉儷情深,不肯續娶。黃夫人生了一子一女,兒子名叫康壽,女兒名叫紉秋,都生得目秀眉清,脣紅齒白,真是兩株玉樹,一對璧人。這錢紉秋長到十七歲上,更長得如花如玉,傾國傾城,冰雪爲肌,瓊瑤作骨;更兼性情和順,資質聰明,對着錢大老爺真是千依百順的,從不肯叫錢大老爺生氣。錢大老爺鐘愛的這個女兒,真個也像是掌珠拱璧一般,自己教他讀書識字,又請了一個繡娘教他女工刺繡。這位兒小姐一學就會,一會就精,不上五六年的工夫,錢小姐早已女工針刺無一般不會,詩詞歌賦無一樣不精。到了十七歲上,錢大老爺便和他對了一頭親事,是個本城貢生的兒子,名叫王芝宇,家況甚是貧寒。

    這王芝宇卻生得白麪長身,一表非俗,更兼天資卓越,學問淵深。錢小姐嫁了過去,自然意合情投,一雙兩好,閨房之樂,甚於畫眉。這也不必去提他。那知錢小姐嫁了王芝宇不及一年,錢大老爺忽然生起病來,醫治不好,嗚呼哀哉死了。錢小姐姊弟兩個的哀痛迫切,也不必去說他。

    又過了幾年,常熟縣城內忽然倒了一家有名的錢莊,錢大老爺本來是個清官,一生所積的宦囊,一古腦兒都存放在這爿錢莊裏頭,如今被他倒得乾乾淨淨,那錢莊上的經理也逃得無影無蹤,一個大錢也要不回來。錢康壽和錢小姐也無可如何,只好由他。從此之後,錢康壽便有些度日艱難起來,勉強敷衍了幾年,越發支不住,只得把自己住的房屋和花園典給本城的祁彥文祁侍郎家,典了幾千銀子,錢康壽便捐了一個功名,到湖北去候補。王芝宇本來是個寒士,家無擔石之儲,囊無一錢之蓄的,以前錢家有錢的時候,還可以常常的通融借貸;如今錢家窮了,王芝宇不免也更加拮据起來。若單是窮苦些兒也還罷了,誰知道禍不單行,福無雙至,大凡天心最妒忌的是男子一個“才”字,女子一個“色”字。所以古今來往往才士坎坷,紅顏薄命。如花美眷,消不得似水流年;綺思風情,辜負了良辰美景。十個裏頭倒有九個都是這個樣兒。這還不必去說他,更有一件最犯忌的事情,便是那傾國名妹,嫁着了個風流才子;江南名土,娶着了個燕趙佳人。像這樣的一班人物,上天卻斷不肯輕輕易易的放過了他,一定要千萬百計的想着法兒把他磨折得九死一生,方纔肯罷。

    看官,你想王芝宇和錢小姐這樣一對才貌相當的夫婦,一個具着這樣的清才,一個生着那般的豐貌,那裏能夠就是這樣安安穩穩的過去?平空的王芝宇又害起病來,急得錢小姐燒香拜佛,問卜求醫,沒有一件法兒沒有想過,那裏有什麼用處?

    不上半個月,把一個王芝宇又送到閻王家去了。錢小姐呼天搶地,泣血捶心,幾次三番的哭暈了去。家裏頭的人見了慌作一團,連忙七手八腳的把他救醒。

    看官,可知道這一邊王芝宇地下修文之日,正是那一邊錢康壽玉樓赴召之時。

    原來錢康壽到了湖北候補了幾年,沒有得着一個差使,心中十分懊悶,得了病又沒有好好的醫生調治,不上幾時,也跟着王芝宇一起兒往閻王家去了。錢小姐得了這個信息,更加痛不欲生,屢次的想要自盡,都被一班人看守得牢牢的,展不得手腳,也是無可如何。剛剛事有湊巧,正在這個當兒,又接得錢康壽夫人一封來信,說錢康壽的棺木現在還停在湖北省城一個古廟裏頭:要想扶柩回來,卻一個大錢也沒有。

    錢小姐看了這封來信,心上更加悲痛,不免又趕到王芝宇靈前去痛哭了一場。哭過之後,錢小姐定一定神,心中暗想:“兄弟的棺木現在停在湖北,路遠迢迢的又沒有盤費,一時那裏搬得回來?雖然有幾家族中叔伯可以託他們料理,但是如今世上的人都是勢利不過的,聽得錢康壽死在湖北,身後蕭條,一個個早巳躲得遠遠的,恐怕過了窮氣,那裏還肯來幫你們的忙?想想姓錢的一家,如今只剩了自己一個,自己不去料理他的靈柩回來,還有那一個肯來多管這般的閒事?”想着便把殉節的念頭撇過一邊。盤算了一回,想着錢康壽沒有兒子,少不得要把族中的子侄承嗣,這是第一件大事,更兼搬取靈柩辦理喪葬,免不得大大的要一筆經費,這一筆錢,一時又從那裏去打算呢?呆呆的想了一回,忽然想起自己家裏頭的房子現在典給祁彥文住着,這祁彥文祁侍郎向來爲人狠好,不如我自己親去見他一趟,問他借幾百銀子,一起並在典價上算,料想他沒有什麼不肯的。況且靠屋借錢,向來就有這個規矩,不是我一個人鬧出來的新樣兒。想着,定了主意,便換了一身素服,僱一乘轎子,竟到祁侍郎大門上來。這個時候,王芝宇已經死了三個多月,一切喪葬的事情已經辦妥,所以錢小姐一心一意要辦兄弟的事兒。

    轎子到了門外,門上人問明來意,便放他進去,見了祁侍郎的夫人,含着眼淚把錢康壽死在湖北、棺木不得回來的情形細細的說了一遍,要問祁侍郎借五百銀子。

    祁夫人見他神色淒涼,言詞宛轉,心上也不覺側然,便請了祁侍郎進來見了錢小姐,和他說了。那知這位祁郎本來是個財迷,一個大錢在他手裏頭拿出來也要惦個分兩,如今聽得錢小姐一開口就是五百兩銀子,倒把他嚇了一跳,口中支支吾吾的不肯答應。錢小姐便對他說道:“這所宅子連着後面的花園,當初有人估價原是值一萬銀子,如今府上典價止有六千銀子,再加上五百銀子,也不過六千五百銀子,有房屋在這裏作低,料想沒有什麼不妥當,請只顧放心就是了。”祁侍郎聽了沉吟一回道:“五百銀子的事情似乎數目大了些兒,一時也不能決定,請隔幾天再來問信罷。”

    錢小姐聽了便起身告辭,先自回去。

    祁侍郎見他走了,一個人坐在書房裏頭以心問口,以口問心的足足躊躇了大半天的工夫,方纔打定了主意道:“他雖然向我借錢,這所房子卻不止這個價錢,我只管借給他就是了。”想着便走出來,叫帳房先生先去打五百銀子的銀票。那位帳房先生答應一聲,正要走出去,忽聽得外面有人說道:“要五百銀子做什麼?”祁侍郎抬頭一看,只見一個獐頭鼠目的人在外面大搖大擺的走了進來。不是別人,原來就是祁侍郎的族侄,叫做祁祖元。做過一任福建道臺,到任的時候,正碰着要和外國人劃定地界,辦起事來左右爲難。要是幫着外國人和百姓爲難罷,百姓大家不服,萬一個聚衆鬧事,鬧了個什麼亂子出來,不是頑的;要是幫着百姓和外國人過不去罷,如今的世界都是外國人的勢力圈,不但外國人不答應,做官的人擔當不起,就是上司也要不答應的。祁觀察到任之後,看了這樣的一個情形,好像個猴兒抓着了一把屎的一般,那裏擺佈得來?更兼外國人天天的朝着他絮聒,只說着他不肯出力,縱容百姓們和他爲難,意思裏頭十分嗔怪着他,只把個祁觀察急得手足無措,想不出一個兩全其美的法兒。就有一個他自己幕府裏頭的人和他出了一個主意道:“這件事情,橫來豎去總是不討好的。要幫了他們外國人辦事,不但壞了功名,而且還要受那萬人的唾罵,不如索性轉過頭來,一味的幫着百姓和外國人硬挺,外國人一定不肯答應的。上司見外國人和我們不對,自然要想個法子把我們調到別處去,那時既躲過了這一場棘手的事情,又可保全了自己的聲譽。人家說起來,只說是爲着硬幫百姓和外國人不合,方纔調到別處去的,這樣一來豈不是名利雙收麼?”

    祁觀察聽了,覺得他這一番話兒倒也狠是不錯,仔細想了一想,連連的自己點頭。暗想這件事兒果然是辦不好的,與其幫着外國人。弄到後來仍舊是一個丟官,不如還是咬着牙齒幫着百姓和外國人爲難,丟掉了這個功名,也覺得榮耀些兒。想罷,心上究竟還有些捨不得這個功名,又問着那個幕府道:“我們這樣的辦法,可以保得不至於丟官麼?”那幕府大聲說道:“你要我保着你一定不丟官,那是我保不來的。不過依着我的意見想起來,做上司的碰着了這樣的事情,要顧全外國人的面子,無非是一個調省察看,至多也不過是一個撤任罷了。只要等這件事情冷了些兒,那時仍舊可以出來的,雖然暫時蹉跌了一下子,卻得了個天字第一號上好的名聲,你道我這個主意可好不好?”祁觀察聽了心上十分歡喜,便依着他的主意,處處幫着百姓和外國人爲難。果然外國人心中不對,一個電報打到福建省城去給閩浙總督周制軍,要請周制軍參他的官。周制軍便上了一個摺子,把祁觀察參了個實降兩級,不準抵銷,立時掛出牌來,把祁觀察先行撤任,派員接印,趕算交代,倒忙碌了一番。這一來,只把這位祁觀察氣得個腦脹頭昏,要死不活拍着桌子,把周制軍大罵了一頓,又要找那位幕府和他拚命。正是:

    孤鸞寡鵠,結幻夢於三生;玉碎珠沉,子浮生於一瞬。

    不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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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八十四回 辦交涉庸奴降秩 諂大官觀察欺貧

    且說祁觀察得了周制軍參他降級的信息,只把他氣得一個發昏。在祁觀察本來的意思,原是聽着那位幕府的話兒,有心取巧,明曉得個這當兒事情十分難辦,所以故意充個好漢,幫着百姓和外國人爲難,外國人不答應起來,預備着上頭把他調任別處,或者把他調省察看;就是再頂真些,也不過一個撤任罷了,只要等這件事兒的風頭過了,上頭一定要大大的把他調劑一番。那知人有千算,天有一算,偏偏碰着了這位周制軍也不把他調任別處,也不把他調省察看,單單的把他降了兩級,好好的一個道臺,降了一個通判,你叫他如何的不氣?

    閒話休提,只說祁觀察自從降官之後,便和那位幕府吵鬧,說他出錯了主意,那位幕府朝着他呵呵冷笑道:“你不要這般模樣,幸而我教了你這樣的一個主意,方纔落得這樣的一個收場。若憑着你的主意拼命的巴結外國人,做他的奴才,只怕百姓們大家不服,鼓譟起來鬧了個大大的亂子,那時你又怎麼樣呢?如今你雖然降了官,卻得了個絕好的聲名,將來總可以找個出路,你不感激我教你的主意也還罷了,還要平空的和我吵鬧起來,這不是笑話麼?”祁觀察聽了這一番說話,啞口無言,一句話也說不出來,只得收拾收拾回到常熟,做起紳士來。

    這常熟縣分本來是個小地方,沒有什麼大紳士,祁彥文雖然是個侍郎,卻向來不肯幹預公事的。這位祁觀察回到常熟,便干預起地方上的公事來。不但民間詞訟爭論的事情他要插進去幫個忙兒,就是地方上的公款,常平倉裏頭的積穀,他也要千方百計的想着法兒出來混鬧。地方上有了這般一個無恥的紳士,就有許多卑鄙齷齪的刁生劣監,挺身出來做他的走狗,在外面招攬詞訟,把持衙門,無事生風,招搖撞騙,把常熟一縣的人弄得一個個叫苦連天,恨入骨髓。剛剛這個當兒,兩江總督劉制軍和兩廣總督壽制軍連銜保奏祁祖雲老成練達,才識兼優,便開復了原職。

    祁觀察到了這個時候,當了幾年紳士得着了滋味,覺得當這個紳土,比出去做官的進款還要多些,便立定主意不出去做官,也不進京引見,只拼命的在本地想着法兒蒐括銀錢。這個時候,正碰着各省舉行新政,房屋田地都要加捐,祁觀察藉着這個名色,假公濟私,行出許多新法,把這班百姓捐了又捐。捐出錢來,開辦地方上的新政,又都是祁觀察一個人經手,憑着他怎樣中飽私囊,斂錢肥己,那一個敢道一個字兒?

    這位常熟縣劉大老爺又是一位不理民事的糊塗蟲,他衙門裏頭有個通房的丫環,年紀止得十八歲,卻生得山眉水眼,皓腕纖腰,劉大老爺收他做了通房,便想把他升做姨太太。不想劉大老爺在家鄉帶來一個侄兒,到了任上就叫他管理帳房。這位侄少爺年紀止有二十三四歲,翩翩年少,顧影自憐,不知怎樣的一刮兩刮,和這個丫環竟刮上了。偏偏的事情不巧,那一天兩個人正掩在書房裏面輕輕悄悄的??話,不料劉大老爺正在外面走過,聽得書房裏面有男女嬉笑的聲音,便掩着身子從門縫裏張了一張,不覺心中大怒,那一把無明業火從腳心底下焰騰騰的直衝到頂門上來,按捺不住,當時就要發作。忽然轉一個念頭,想道家醜不可外揚,這件事情要是鬧了出來,別人只說我沒有家教,所以鬧出這樣的事來,我的面上怎麼下得去?想到這裏便勉強忍住了。悄悄的走了進去,一個人坐在簽押房裏,想那處置的法兒。想着:“這個賤人我何等的抬舉他!想是他嫌我年紀大了,不願意跟我,所以做出這樣的事來。這個小畜生尤甚可惡,他明曉得這個人是我收過房的,竟近起禁臠來。”

    心上這般想着,越想越氣,立刻把那位侄少爺叫了進來。反轉臉皮,叫他收拾行李立時回去。這位侄少爺見了這般聲勢,明知道是那件事兒發作,不敢多講,只說帳房裏頭還有許多經手的事情,恐怕一時不能就走,要等料理明白了方纔好交代別人。

    劉大老爺大聲說道:“不用你這般小心,帳房裏頭不是你一個人,你只顧回去就是了,給我立刻動身,不許耽擱。”這位侄少爺聽了無可如何,只得拜別了劉大老爺,垂頭喪氣的自家回去。

    劉大老爺攆走了侄兒,把這個丫環叫到面前痛打了一頓,叫了一個家人、一個僕婦進來,叫他們帶着這個丫環,到上海去賣給堂子裏頭。大家聽了面面相覷,不曉得這位老爺是什麼意思,這個僕婦便上前說道:“稟老爺的話,僕婦的兒子高福已經三十歲了,還沒有成過家,可否求老爺的恩典,抬一抬手,不要賣他到堂子裏去,賞給僕婦做了兒媳婦罷,老爺要賣多少錢,僕婦情願照數繳上來。”劉大老爺聽了,心中大怒,拍着桌子大聲說道:“你曉得什麼,我正爲這個賤人沒有良心,所以要把他賣到堂子裏頭去,有意叫他受些磨折,喫些苦頭,你們不準多話!”這個丫環聽得要賣他到堂子裏去,只嚇得芳魂飛散,珠淚縱橫,跪在地上哭哭啼啼的苦苦哀求。劉大老爺鐵青了臉,一言不發。這一鬧,鬧得裏頭那位夫人也走了出來,也勸着劉大老爺道:“你心上不喜歡這個人,好好打發他嫁人就是了,何必一定要把他賣到堂子裏頭去呢?這樣的事情不是我們做官人家做的,譬如做個好事,把他放了出去罷。”劉大老爺冷笑道:“你不要來多管閒事,這件事情我主意已經打定,憑你什麼人來說也是不中用的。”這位劉夫人本來性情懦弱,衙門裏頭的事情做不得主,聽了劉大老爺說得這樣的斬釘截鐵,便也不敢多口,憑着他去胡鬧。當下劉大老爺立刻打發這一班男女動身出門,臨出門的時候,還再三再四的吩咐他們一定要賣到野雞堂子裏去,賣了二百五十塊錢,劉大老爺方纔出了這一口惡氣。

    看官,你想這個賣良爲娼、買良爲娼,是照例禁止的,做地方官的人碰着了這般的案子,一定要把犯罪的人重重的懲辦他一下,以儆後來。如今這位劉大老爺非但不能禁止,倒反自己把好好的良家女子賣到堂子裏去爲娼,你想如今做官的人還有什麼交代?

    閒話休提,只說劉大老爺到了常熟縣任上,不到一年就鬧了一起誣良爲盜的案子。本地的紳士大家聯名出了公呈,到江蘇巡撫丞中丞那裏去告他。朱中丞想要把他撤任,劉大老爺聽得這個消息十分着急,便求了祁觀察和他設法。剛剛祁侍郎的朱中丞是同年,祁觀察便不顧死活的求了祁侍郎的一封信給朱中丞,着實和劉大老爺講了幾句好話,朱中丞接了祁侍郎的信,便把這件事情擱了下來,只當沒有這件事兒,劉大老爺方纔放下心來。白此以後,感激這位祁觀察就如親生父母一般,差不多常熟一縣的公事,都要聽着這位祁觀察的指揮。以前祁觀察在地方上把持公事,劉大老爺心上還有些不以爲然,自從經過了這一番,祁觀察做起事來越發順手,沒有一些兒阻礙的地方。祁侍郎見他在地方上作威作福,也着實勸過他幾番,見他不聽,也只得罷了。

    這一天也是合當有事,祁侍郎正要叫帳房先生反打銀票,恰恰碰着了祁觀察進來,問起爲什麼要打銀票,祁侍郎把錢小姐的事情和他說了。只見他把眉頭一皺道:“天下的事情那有這般容易!他家裏頭死了人,與我們什麼相干?要是典房子的人大家都要找起價來,那裏找得盡許多?”祁侍郎聽了這一番說話,心上又捨不得那五百銀子起來,便道:“你的話兒雖也不差,但是我叫他隔幾天來聽信的,倘若他一定要在房屋上靠借五百銀子,卻叫我怎樣的回覆他呢?”祁觀察聽了拍着胸脯道:“不要緊,這件事情交給我就是了。就是靠屋借錢,也要兩下情願,難道好硬借不成?”祁侍郎聽了,雖然覺得不甚妥當,但究竟心上蠍蠍螫螫的想要省這五百銀子,便依着祁觀察的話兒。

    等錢小姐來了,祁侍郎也不請他進去,自己也不出來,只請他在廳上坐着,叫人請了祁觀察來,見了錢小姐,一口回絕。錢小姐見了祁觀察那般神氣,大模大樣的目中無人,心上早有了三分不快,便問他道:“靠屋借錢是我們這裏的常事,府上又不是拿不出錢人家,爲什麼不肯通融一二?”祁觀察道:“靠屋借錢也要兩家願意,我們不願意借,便怎麼樣呢?”錢小姐聽了,怫然不悅道:“既然府上不願意,這個房屋卻是姓錢的產業,如今我要請府上外加五百銀子的典價,那也算不得什麼。”祁觀察冷笑道:“當初典屋的時候說明六千銀子典價,原是兩下願意的,如今爲什麼平空的又要加起價來?”錢小姐道:“我也不是無故加價,這裏頭也有一個不得已的苦衷……”說到這裏,正還要說下去,不料祁觀察早立起身來,臉上現出一付不耐煩的神色,口中說道:“不必多講,我也沒有工夫和你講話。我只曉得出了錢典你們的房子,並沒有一些兒虧負你們的地方,至於什麼借錢不借錢,加價不加價,我一概不管。你還是快些回去罷,年紀輕輕的婦人,來去出頭露面,也狠不便的。”錢小姐聽得祁觀察這一番說話一味的不講道理,只氣得面罩濃霜,花容失色,不由得冷笑一聲道:“怎麼平空的說出這般不講理的話來,可不是奇事麼?”

    祁觀察聽了也怒道:“我好好的和你講話,是賞你的臉,你倒連我都衝撞起來,你說我不講理,我就不講理,看你可有什麼法兒?勸你趁此早些回去,還好保全面上的光輝,如若不然,那就莫怪得罪了。”錢小姐聽了,這一氣非同小可,一時怒發起來顧不得什麼,立起身來大聲說道:“天下的人講天下的理,難道你們做官的人就好不講理的麼?枉了你們還算都是世家子弟,原來一個個都是些不成材料的草包!”

    祁觀察聽他罵得尖利,也不由得心中大怒,高聲喝道:“你是什麼東西,還不給我快些滾出去,這個地方是容你放肆的麼?”錢小姐聽了,轉覺得有些好笑。便又冷笑一聲道:“這個地方是我們姓錢的產業,你既然住了我們的房子,我和你便是賓東,難道你這個地方是皇上的紫禁城,我們到不得的麼?”正是:盲風怪雨,摧殘上苑之春;叱燕嗔鶯,惆悵金鈴之使。

    不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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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八十五回 負奇冤烈女罵奸雄 濺熱血公堂飛白刃

    且說錢小姐在祁侍郎家廳上,把祁觀察着實搶白了一番,祁觀察只氣得白瞪着兩隻眼睛,一句話都講不出來,只一疊連聲的叫道:“來,來,來,來,來!”就這幾聲裏頭,早有五六個家人在外面走進來,垂着手站在一旁。祁觀察把手指着錢小姐道:“快給我把這個潑婦攆出去!”衆家人聽了,面面相看,不敢動手。錢小姐聽了直氣得渾身發抖,心肺俱傷,對着那一班家人道:“你們既然住了我的房子,我就是你們的房東,你們那一個敢動手?”說着順手取過一個茶碗來,咬牙切齒的,對着祁觀察劈頭就摜過去。祁觀察不及防備,喫了一驚,疾忙把頭一側,只聽得“颼”的一聲,一個茶碗從耳朵旁邊飛了過去;又是“豁啷啷”的一聲,茶碗落在地上打得粉碎。祁觀察頭上身上,卻淋淋漓漓的潑得一身的茶。錢小姐不等他開口,趕過去把天然几上的一個大磁瓶用力一推,推在地下,也打得粉碎。祁觀察急得雙腳亂跳,對着那班家人大罵道:“你們這班沒用的奴才,叫你們攆一個人都攆不掉,倒反容他這般放肆起來,你們到底當的什麼差使?”說着,便自己搶步上去,揎拳擄袖的想要動手。

    那位祁侍郎本來是躲在裏面聽他們講話的,如今見鬧得不成體統,連連頓足道:“糟了,糟了!”急急的走出來對着祁觀察把手亂搖道:“不要動手,有話好好的講。”這個時候,錢小姐氣到無可如何,已經把天然几上的東西,一古腦兒推在地下。見了祁侍郎出來和他講話,便道:“前天我們當面講得好好的,爲什麼今天又要變起卦來?”祁侍郎道:“如今事已如此,不必說他。你只顧先請回去,我自然有個安頓的法兒。”錢小姐聽了,頭也不回一直走了。這裏祁觀察見他走了,也氣得目瞪口呆,拍着胸脯道:“好一個利害的潑婦,我有生以來沒有見過這樣的人。”

    祁侍郎見一個花瓶和兩個帽架都跌在地下跌得粉碎,覺得十分心痛,口中卻說不出來。大家呆了一回,方纔商議這件事兒,依着祁侍郎的意思,就依着他借給五百銀子,並在房價上頭覈算。祁觀察那裏肯依,道:“我們平空的被他這般糟塌,把廳上陳設的東西都打一個稀爛,難道罷了不成?若不好好的給他一個利害,我這個‘祁’字也不姓了。”祁侍郎起先還勸他不要多事,祁觀察不肯,只說:“鬧了什麼事情出來,有我一個人承當,決不牽到二叔身上。二叔只顧放心就是了。”祁侍郎聽了也只得由他,暗想:“憑着他去胡鬧,我樂得省下五百銀子。”想着便不去管他。

    祁觀察立刻坐了轎子去拜常熟縣劉大老爺,只說這個王錢氏是個女光棍,要想平空訛詐銀錢,要他出籤提人,提到了也不要坐堂審問,只把他押在官媒那裏嚇唬他一下子,叫他以後不敢再來訛詐。這位劉大老爺聽了祁觀察的話兒,糊里糊塗的不問情由,便派了兩名差役去立提王錢氏到案審問。那兩名差役便跑到錢小姐那裏去,大呼小叫的逼着錢小姐要走。錢小姐不慌不忙,問他們究竟爲的什麼事情。兩個差役又不肯和他說,只逼着錢小姐立刻就走。錢小姐雖然心上不怕什麼,卻明曉得祁觀察不是個好惹的人,如今自己得罪了他,恐怕他串通了常熟縣,有心和自己爲難。便暗暗的取了一把小刀放在袖子裏頭,預備見了劉大老爺,把自己的苦衷對他哭訴一番。那裏曉得到了常熟縣堂上,既見不着劉大老爺,又要把他押到官媒那裏去,一時急氣攻心,便拔出小刀想要尋個自盡。幸而遇着了章秋谷,把他手中的刀奪了下來。

    當下章秋谷見錢小姐暈了過去,連忙指揮衆人取過一方白布,先紥了他頸上的刀傷,又叫取過熱水來灌了一回,漸漸的醒轉來。一面又叫自己的家人趕回去取了刀傷藥來,替他敷治;一面指着那兩個差役冷笑道:“你們這兩個奴才,幾乎鬧出人命交關的事來,好得狠,這纔算會當差使呢!”那兩個差役本來已經嚇得昏了,如今被章秋谷罵了幾句,看看章秋谷這般氣派,料想是有些來歷的,不敢開口。章秋谷回過頭來,問着那大堂上的一班人役道:“這個人姓什麼,爲的什麼事情,怎麼無緣無故的要尋起自盡來?”那些人役還沒有開口,早有秋谷自己的轎伕搶步過來,指手畫腳的說道:“這件事兒,我都知道得明明白白,待我細細的講給老爺聽就是了。”說着,便把這件事兒的始末根由,一一的說了一遍。秋谷聽了不覺大怒,一言不發,回過身來叫過號房,叫快去請劉大老爺出來,我有話說。號房答應一聲,轉身進去。不多時便走出來,把秋谷請到花廳。

    只見那位劉大老爺慌慌張張的問道:“那王錢氏的刀傷怎麼樣,可要緊不要緊?”

    秋谷微笑道:“方纔要不是治弟手快,趕緊把刀奪了過來,等到這個時候,再有一百個也死了。”劉大老爺連連向着秋谷打拱道:“有勞得狠,有勞得狠。”秋谷又微笑一笑,連忙回禮道:“不敢當,不敢當。但是這件事兒,老公祖打算怎樣的一個辦法呢?”劉大老爺呆了一呆道:“只有且先把他送回家去,隨後再講別的事兒。”

    秋谷冷笑道:“這件事兒,本來是祁紳不是,倚着鄉紳的勢力,在外面魚肉鄉里,欺負平民。老公祖不該聽了祁紳的一面之詞,冒冒失失的出差提人,幾乎鬧了個大大的亂子,老公祖以後還要小心些兒纔是。”幾句話把一個常熟縣劉大老爺說得面紅過耳,只得答應一聲:“老哥的高論不差。”秋谷又說:“那兩個差役,作威作福的十分可惡,方纔這件事情,就是他們兩個威逼出來的,要請劉大老爺懲辦他們一下子,也好叫後來的人不敢效尤。”劉大老爺聽了一口應允,立刻坐出堂去,傳了那兩名差役上來,不問情由,每人打了一千板子。秋谷眼見這兩個差役打得皮開肉綻,鮮血迸流,心上十分痛快,便也辭了出來。

    這個時候錢小姐雖然已經醒轉,還有些昏昏沉沉的講不出話來,劉大老爺已經叫人把他送回家去。章秋谷一路回來,心上甚是不忿,想着要和錢小姐幫個忙兒。

    過了幾天,秋谷派了一個家人出去打聽錢小姐的事情,這個家人出去打聽了一回,走回來便一一告訴了秋谷。

    原來祁侍郎聽得這個消息心上也慌了,便託了人出來和解。錢小姐的刀傷本來不重,這幾天的工夫已經平復了五六分,便對着祁侍郎的來人說道:“我知道這件事兒不是他的主意,統通是祁八這個畜生一個人鬧出來的事情,將來冤各有頭,債各有主,叫他只管放心。但是我的事情,是我的事情;我兄弟的事情,是我兄弟的事情。如今他死在他鄉,沒有搬柩回籍的盤費,我不給他料理,還有那一個給他料理呢?我以前開口就說要借五百銀子,如今仍舊還止要五百銀子,把我兄弟的喪葬事情辦妥,就算我身上的責成完了,別的事情一概不必說起。”那來人聽了,便如一如二的把這一番說話告訴了祁侍郎。祁侍郎倒有心要照數給他,無奈那祁觀察手下的一班走狗要討祁侍郎的好,便七張八嘴的紛紛議論。這個說五百銀子是白花掉的,那個又說這房子是錢家的產業,錢小姐雖然是錢家的女兒,卻算不得錢家的人,不能聽他的說話。祁侍郎本來有些色抖抖的心痛這五百銀子,聽了衆人的說話心上也作不定主意起來。一連議了幾天,還沒有議決。

    章秋谷聽了這個信息,心中大怒,便親自趕到祁侍郎那裏打聽情形。祁侍郎本來原是認得章秋谷的,如今見了章秋谷的面,覺得有些不好意思起來,口中支支吾吾的說不出一句話兒。秋谷開口便問錢小姐的事情,祁侍郎還沒有開口,早有個走狗叫做康長齡的搶着說道:“據晚生看來,這一筆錢老先生可以不必拿出來。就是老先生格外體恤他們,給些喪葬銀兩,也用不着許多,至多給他一百兩銀子罷了。”

    說着,又有一個走狗叫做經伯成的也插口說道:“清平世界,朗朗乾坤,要都像他們家裏死了人就來訛詐起來,那還了得!”一句話還沒有說完,早見章秋谷霍地立起身來,剔起雙眉,睜開兩眼,大聲說道:“你們兩位這般巴結,替祁府上省了銀子,這銀子可送給你們兩位麼?人家家裏死了人,沒奈何,靠屋借些銀子,原是不得已的事情,又不是無故借貸。你們不知道幫襯些兒也還罷了,爲什麼還要這個一句,那個一句,打他們的破壞?你們的良心何在,天理何在?”幾句話說得這兩個走狗滿面通紅,一言不發。

    章秋谷又接着說道:“你們可知道祁府上多出幾百銀子不算什麼事情,姓錢的得了這幾百銀子,卻可以大大的辦些事情,你們何苦一定要這般的無端攔阻,這是個什麼緣故?”說罷,越發把這兩個走狗說得無縫可鑽,十分難過。祁侍郎見了他們兩個這般模樣,便插口說道:“他們兩位也不過這般講講罷了,兄弟今天已經打好了五百銀子的銀票,正要叫人送過去,老哥請不必生氣。”章秋穀道:“並不是晚生善於生氣,這件事兒地方上的公論狠有些兒不平,想來老先生也該知道。”說着便起身告辭。祁侍郎送出大門,便拱一拱手,自家進去。

    章秋谷走出大門,正要舉步,忽見祁觀察遠遠的大踏步從對面走來,章秋谷一見了祁觀察的面,就覺得怒從心起,惡向膽生,心上想要過去罵他幾句。忽然轉了一個念頭,暗想不如如此如此,叫他小小的喫些苦頭。想着便低着個頭,一直走將過去,看看至近,故意把身子一橫,一個箭步搶過去,正和祁觀察撲個滿懷。章秋谷用力一撞,祁觀察不曾防備,那裏當得住?只聽得祁觀察口中“阿喲”一聲,一個身體就如個皮球一般,直跌出去有七八步遠近,仰面一交躺在地下,只把個祁觀察跌得渾身痠痛,骨節酥麻,口中哼哼的哼一個不住。章秋谷見了,心上暗暗的好笑,急忙搶步過去,把祁觀察在地上扶將起來,口中連連的說道:“得罪,得罪!

    對不起得狠。“祁觀察被這一跌,只跌得頭暈眼花,也看不清楚扶他的是什麼人,直至定一定神,回過一口氣來,睜開兩眼,把章秋谷看了一看。正是:

    瑤琴照夜,何來變徵之聲;劍氣凌雲,誰是黃衫之客?

    不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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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八十六回 歸故里堂上奉慈親 泛輕舟姑蘇逢舊友

    卻說祁觀察被章秋谷撞了一交,撞得昏頭搭腦的,一時那裏扒得起來?直至章秋谷搶步過去把他扶起,祁觀察定了一定神,方纔抬起頭來看時,認得是章秋谷,知道自己方纔跌這一交,是章秋谷把他撞倒的,不覺心中大怒。待要發作幾句,卻又覺得脊樑上的幾根骨頭一根根都像跌折了的一般,痛不可當,痛得他彎着個腰,嘴裏頭哼哼的哼成一片。更兼章秋谷賠着笑臉再三認錯,只說:“方纔實在沒有留心,把尊駕撞了一交,不知跌痛了那裏沒有?”說着,又連連的自己說道:“實在荒唐得狠,實在荒唐得狠。”祁觀察見了章秋谷這樣的賠着小心,一時發作不出,更兼背上實在痛得利害,說不出什麼話來,只惡狠狠的瞪了秋谷一個白眼。秋谷假意在祁觀察背上撫摩幾下,口中說道:“可是跌痛了背上麼?這都是晚生不好,老先生千萬不要生氣。”祁觀察被他灌了一大飽的米湯,有話也說不出來,只得熬着痛勉強說道:“多承老哥費心,幸而還沒有跌傷致命的所在,大約還不要緊。”章秋谷聽了,幾乎要笑出來,連忙別轉了臉,對着祁觀察拱一拱手道:“得罪,得罪!

    晚生先走一步。“說着,便頭也不回的一直走了回去。

    祁觀察喫了這個苦頭,明知道章秋谷是有心撞倒他的,面子上卻講不出來。見章秋谷走得遠了,方纔一步一步捱了進來,氣喘吁吁的一屁股就在椅子上坐下,張開了口說不出話來。祁侍郎和經伯成、康長齡見了祁觀察這般模樣,大家都喫一驚,問他爲什麼事兒。祁觀察坐着喘了一回,方纔把章秋谷把他撞了一交的事情和祁侍郎等說了。又道:“這個小畜生十分可惡,無緣無故的平空把我撞這一交,究竟我和他雖然認得,向來又沒有什麼冤仇,也不知他爲了什麼事情。”兩個走狗正在恨着章秋谷無故把他們罵了一頓,想要翻他的本,出口氣兒,便也把方纔的事情和祁觀察說了一遍,道:“照這樣的看起來,他竟是爲着王錢氏的事兒出來打抱不平的。

    所以今天跑到這裏來先把晚生們罵了一頓,又有意撞了八大人一交。像這樣的混帳東西,不給他一個下馬威,他也不知道八大人的利害!“祁觀察聽了連連點頭。

    自此以後,祁觀察和經、康兩個人把個章秋谷恨得咬牙切齒,好似那不共戴天的仇恨一般,便千方百計的想要藉着別的事兒陷害章秋谷。無奈章秋谷素來安分,又是個有名的舊家,那裏想得出陷害他的法兒?依着祁觀察的意思,還要叫祁侍郎不要出這五百銀子,幸而祁侍郎究竟做人明白,不肯聽他的話兒。這是後話,按下不提。

    只說章秋谷在家裏頭住了幾時,又有些靜極思動起來。剛剛這個時候,貢春樹在蘇州寫了一封信來,要請他到蘇州去,說有房屋的事情和他商議。章秋谷見了這封來信,心中大喜,便拿着這封信給太夫人看了一看,說有個朋友請他到蘇州去。

    太夫人看了覺得心上有些不願意,便問着秋穀道:“如今已經差不多將要過年,大大小小的人家總有些兒事情要料理料理,難道你要在外面過年不成?”秋谷見太夫人的意思有些不以爲然,便慌忙解說道:“就是到蘇州去上一趟,也不過幾天的工夫,自然要回家過年的。”太夫人聽了也不說什麼。秋谷又說貢春樹和自己的交情怎樣怎樣的要好,貢春樹的看待自己,又怎樣怎樣的真誠;如今他特地寫信相招,一定有什麼正事,常熟到蘇州又止八九十里路程,若一定不去,恐怕他心上見怪。

    幾句話把太夫人心上說得活動起來,便點頭應允,只叮囑他早些回來。秋谷大喜,走到自己房中,便叫他夫人張氏和他收拾行李。他夫人聽得秋谷又要出門,心上未免有些不高興,卻又不好怎樣的攔他,只得把秋谷的衣服行李一古腦兒收拾得停停當當。秋谷叫家人押着行李先上輪船,自己高高興興的別了太夫人,坐着轎子出城上船。

    常熟到蘇州的輪船本來止消半日,差不多一點鐘的時候已經到了閶門。秋谷見輪船已到碼頭,便自己先跳上岸去,尋着了貢春樹,舊友相逢,大家自然都十分歡喜。秋谷和春樹講了一回閒話,便問他什麼房屋的事情,貢春樹和他說了。原來貢春樹在蘇州有幾處房屋,都是租給別人的,有一所護龍街的房子租給一個候補人員做公館,那知這位候補老爺窮得要死,住了三年工夫,只付了一個月租錢。貢春樹知道了這件事情,便自己上門去討,討得這位候補老爺急了,便假意對貢春樹道:“你不要着急,今天和你算結就是了,你帶了房租摺子來沒有?”貢春樹道:“房租摺子自然帶來的。”說着,掏出摺子來,交給這位候補老爺拿了進去。貢春樹在外面等不多時,只見這位候補老爺怒氣衝衝的走了出來,大聲說道:“我的房租都是按月給付的,不欠你們一個錢,怎麼你無緣無故的來討起三年的房租來,這不是個笑話麼?”貢春樹聽了摸不着一些頭腦,也大聲說道:“怎麼,怎麼?我這所房屋自從租給你們府上以來,除了收過一個月房租之外,一個大錢也沒有見你付過,怎麼這會兒說出這樣的話來?你不信,只看這房租摺就是了。”那位候補老爺聽了,一聲冷笑,把一個摺子一直送到貢春樹的面前道:“你看,你看!摺子上寫得明明白白的,怎麼你還是這般說法?”貢春樹聽了心上十分詫異,便接過摺子來看時,不覺喫了一驚,只見這個摺子果然寫得明明白白的,某時付房租若干,某時付房租若干,一個摺子上寫得滿滿的,剛剛付到本年本月爲止。照着這個摺子上看起來,果然一個大錢也不欠。貢春樹見了,心上恍然大悟,知道自己大意,上了他的當了,卻也料不到世界之上竟會有這樣奇奇怪怪的事情。要想和他們爭論幾句,料想無憑無據的事也爭不出什麼來,倒不覺哈哈的笑道:“算了,算了!我一時冒失,上了你們的當,如今也不必去說他,但是你們府上既然睏乏到這般田地,只該和我好好的商量,我也不見得不肯,爲什麼要做出這般的張智來。”說着也不再去和他們爭論,一路哈哈的笑着出來。回到自己寓所,要想一個對付他的法兒,一時竟想不出來。忽然想着章秋谷現在常熟,何不寫封信去請他到來,一則藉此和他暢敘一番,二則也好叫他出個主意。

    當下貢春樹把這件事兒和章秋谷說了,要他想個法兒,秋谷呸了他一口道:“這樣的小事情,也要來勞動起我來!”正說着,忽然春樹的家人走進來回道:“護龍街的韓老爺現在已經委了瀏河釐局總辦,不日就要到差了。”秋谷聽了,便對春樹道:“恰好他委了釐差,你的房租可以去向他索取的了。”春樹拍着手道:“你不要說得這般容易,收房租是要憑着房租摺子的,如今我的房租摺子被他這樣的一來,那裏還好去向他要錢?”秋穀道:“你這個人怎麼笨到這般田地,難道除了死法,沒有活法的麼?”春樹笑道:“你不要張口就罵我,且請問你這個活法是怎麼一個法兒?”秋穀道:“像這樣的人也不是有心要賴你的錢,無非到那實在沒有法兒的時候,只得老着臉皮和你混賴,究竟並不是他的本心,如今他既然得了差使,料想不至於要賴這一筆錢。但是以前既然有了這樣的一層情節,你若要彰明較著的問他追討房租,恐怕他老羞成怒,臉上不好意思,你只要覈計一下,三年的房租統計若干,寫封信去問他借一筆錢,不必提起以前的事情,叫他心上自家明白,又彼此不傷和氣,你道我這個主意何如?”貢春樹想了一想,點頭微笑道:“主意呢,果然不錯,只是我爲什麼無緣無故的要落一個問他借錢的名氣呢?”秋谷也笑道:“這件事兒只怪你自家不好,一時上了人家的圈套,到了如今還有什麼法兒!

    你可曉得如今世界上的事情只要有錢,怕什麼名氣不名氣?人家千方百計的想着法兒要借錢,借不到的還多得狠呢!“貢春樹聽了點頭稱是,便當時提起筆來寫了一張條子,加上一個封套,叫自己的家人送去。隔了一天,果然這位韓老爺叫個家人送了一封回信來,裏頭裝着一張四百塊錢的瑞昌莊票,並把貢春樹的原信附回。

    貢春樹覈計起來,每月十塊錢的房租,三年的房租合起來三百幾十塊錢,他卻送了四百塊錢過來,算起來還多幾十塊錢,春樹便和秋谷商量,買了些官禮送他,又送了他一桌官席。這且不必提他。

    只說章秋谷在蘇州住了一天,便想到上海去看陳文仙,春樹苦苦的留他再住一天,秋谷起先不肯,還是春樹和他說道:“這裏廟堂巷有一個私貨,生得曼麗非常,名字叫做阿娟,年紀止得十九歲。那一雙眼睛更生得十分秀媚,真個是回眸一笑,百媚橫生,直是那勾魂攝魄的兵符,撥雨撩雲的照會。你既然來此,不可不去賞鑑一番。”秋谷聽了貢春樹說得這般好法,心中未免有些不信,便一口答應下來,要看看這個阿娟究竟是怎樣的一個人物。

    當下章秋谷在貢春樹那裏喫過了午膳,猛然想起那位東方小松來,便一個人走到小松家裏頭去,指望要和小松兩個人暢敘一番。那知半個月之前,兩廣總督李制軍把他聘請去了,秋谷不覺惘然,只得回過身來,到撫臺衙門裏頭去看那幾位親戚。

    原來秋谷有兩位親戚都是太史公,一個姓曾,叫做曾祖述;一個姓鄧,叫做鄧振邦,現在都在江蘇巡撫幕府裏頭管理摺奏事件。兩個人見章秋谷來了,大家談了一回,就把秋谷留住在衙門裏頭喫了一頓夜膳。這一來有分教:齋

    韋郎未老,香留白袷之衣;倩女多情,春滿流蘇之帳。

    不知後事如何,且聽下文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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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八十七回 賣風情陌路遇蕭郎 感華年高樓圓好夢

    只說章秋谷被那兩位太史公留着喫了晚飯,忽然想起貢春樹約他在阿娟那邊喫酒,便苦苦的辭了出來,兩位太史公留他不住,只得由他。章秋谷大踏步走將出來,出了撫署頭門,恨不得一步就跨到貢春樹寓所。一路慌慌張張的走過來,到了道前街,想着抄小路走近些,便回過頭來抄入南面一條巷內。

    這個時候已經八點多鐘,路上十分黑暗,章秋谷心中性急,便不顧好走不好走,低着頭,放開腳步飛一般的向前直衝。猛然聽得對面馬蹄聲響,耳邊有個人吆喝一聲,章秋谷抬起頭來,不覺大喫一驚。只見對面一個人騎着一匹快馬,也是飛一般的直衝過來,那馬把頭一昂,早已碰着章秋谷的肩項。說時遲,那時快,章秋谷躲避不及,退讓不來,這個騎馬的人一時又收勒不住,這匹馬正在放開四蹄,騰雲駕霧的一般向前跑去,那裏收得住。眼看着十分危險,兩下都急出一身冷汗來。好個章秋谷,真是“忙者不會,會者不忙”,把身體往後一仰,伸出右手來霍地把馬口內的嚼環揪住,輕輕的一個轉身,早已轉到馬頭的左道,把手內的嚼環用力一凝,那馬便停住四蹄,屹然不動。秋谷睜開雙眼看那馬上的人時,只見也是一個二十多歲的少年,穿着一身時式的衣服,面上顯着一付油滑樣兒。秋谷伸過左手,抓住他的衣服往下一拉,這個少年身體一歪,坐不住鞍韉,撲的跌下馬來。秋谷正要罵他幾句,忽聽得對面一家人家的門內,發出一種輕清婉妙的聲音,低低的一聲“好”。

    章秋谷聽了這一聲脆生嬌生滴滴的聲音,好似那乳燕呢喃,春鶯宛轉,不由得心中一動。閃過眼光往對面仔仔細細的看時,恰好這個地方有一個路燈閃閃爍爍的照着,只見門內立着一個二十餘歲的女子,朱脣半啓,香輔微開,眼波瑩瑩的正對着秋谷細看,卻生得不長不短的身材,不瘦不肥的態度,雲鬟寶髻,皓腕纖腰,潤臉呈花,圓姿替月。比趙家之飛燕,宜喜宜嗔;方洛浦之靈妃,傾城傾國。掩着半個臉兒,立在門內,後面還立着一個十三四歲的丫鬟。

    章秋谷不看猶可,一看了這個女子的樣兒,覺得眼光一閃,好似一道電光射將過來,閃閃爍爍的耀得眼光都有些模糊起來。一時間章秋谷的眼睛裏頭,好像有十百千萬個美人的影兒,前後左右的耀着他的視線,登時一個心上七上八下的在腔子裏頭亂跳,覺得有一種說不出的情感從心窩裏頭髮越出來,把那方纔的一團烈火都不知化到那裏去了。只得勉強定一定神,對着那騎馬的人正色說道:“你跑馬有跑馬的地方,怎麼跑到這個地方來?馬項上又不帶響鈴,就是這樣的橫衝直撞,你難道不懂規矩的麼?今天幸而遇見了我,沒有受傷;要是撞着了別人,那裏有這般急智?鬧了人命出來,你又怎麼樣呢?”秋谷口中雖然在那裏和人說話,一雙眼睛卻不住的望着門內溜過來。那女子見了,知道秋谷已經有意,對着章秋谷低鬟一笑,飛了秋谷一個眼風,卻故意別轉頭去,舉起一雙纖手把頭上這雲鬟慢慢的整理一番。

    這個時候,章秋谷心中的快活,在下做書的也形容他不出來,只覺得心花怒開,心窩奇癢,渾身的四肢百體無一處不暢快,四萬八千毛孔無一孔不熨貼。比那寒士登科,窮人暴富,覺得還要快活些兒,那裏還顧得和那騎馬的人說話。

    那騎馬的人在旁邊看了這個情形,也覺得十分好笑,便對着章秋谷說道:“我的馬上雖然沒有響鈴,你的走路卻也太慌迫了些,我們兩下都有不是,也不必再去提他。”依着這個騎馬的人的意思,無故被章秋谷在馬上揪了一交,心上好生不伏,還要想和他理論幾句,但看着章秋谷這樣的身材靈便,手腳玲瓏,曉得他一定是個精通拳棒的慣家,便也不敢去惹他。說了這幾句話兒,便不問情由,騰身上馬,把繮繩一拎,這馬放開四蹄向前便走,口中高聲說道:“得罪,得罪!我要先走了。

    今天這一撞倒便宜了你,你一個人在這裏吊膀子罷!“

    章秋谷心上糊里糊塗的也不知這個騎馬的人和他說的是些什麼話兒,只呆呆的看着那門內這女子,兩下眉來眼去,賣弄風情。直至那騎馬的人上馬走了,說了幾句取笑他的話兒,方纔抬起頭來看時,聽得馬蹄得得,只看見一個影兒早已走了一大段路。秋谷自己也覺得心中好笑,只見那門內的女子也用手帕掩着櫻脣,對着他嫣然巧笑。章秋谷到了這個時候,知道大事將成,心上要想一個和他說話的法兒,卻一時想不出來。只見那女子對着秋谷瓠犀微露,媚眼橫斜,舉起手來做了一個手勢。章秋谷猛然心生一計,竟大踏步進門來,對着那女子笑道:“對不起,請問一聲,剛纔我不見了一點兒小東西,給那馬平空的一衝,不知落到那裏去了,可好容我在這裏找一找麼?”說着便搶步過去,深深的一拱到地。那女子也不回禮,只微微一笑背轉臉去,紅上桃腮,春生寶靨,口中說道:“這個不妨,只顧請便就是了。”

    那丫環在背後插口說道:“倒客氣得狠。”那女子舉起手來,輕輕的打了丫環一下道:“不話多說。”章秋谷見了這般模樣,便故意蹲下身去,兩手在地上亂摸,漸漸的一步一步直接過來,一直摸到那女子的腳下。章秋谷趁勢撩起他的裙來,把一隻左手在他腳上碰了一下,那女子格的一笑,口中說道:“在這個地方規矩些兒,不要這般囉唣。”秋谷也笑道:“在這個地方要規矩些兒,在什麼地方就可以不規矩呢?”那女子聽了一言不發,瞪了秋谷一個白眼,迴轉身來往裏便走。章秋谷到了這個時候色膽如天,竟是不分好歹,跟在女子的後面闖將進去。那女子雖然覺得章秋谷跟在他的後面,卻頭也不回,帶着丫環一直的走進去。章秋谷跟進門內,仔細看時,原來不是大門,好像人家的後門的樣兒。那女子放輕了腳步走過一層院子,轉一個彎便是一個扶梯。那女子走上扶梯,秋谷大着膽子也跟上去。

    到了樓上,章秋谷舉目看時,見是一併三間的屋子,上首一間垂着門簾。那女子掀開門簾走了進去,章秋谷也走進來,又是深深一躬。那女子到了這個時候,倒覺得有些不好意思起來,低着頭還了個萬福,揹着保險燈遠遠的坐下。秋谷到了房內,先看屋內的樣兒。只見一張楠木大牀朝外擺着,不多的幾張桌椅,疏疏落落的排着。梳妝檯上卻排着幾部小書、筆硯瓶花,位置得十分濟楚。上首一帶略略的有幾件箱籠陳設。當門排着一張小小的條桌,上面還擺兩盆梅花,疏影橫斜,暗香駘蕩。襯着這個燈下的美人,名花傾國,相映生輝。

    章秋谷到了這個時候,覺得一個身體有些虛飄飄的樣兒,如入天台,如登仙府,便不分好歹,走過去拉了他的纖手,拉他立起身來,向燈下並肩立着。再從頭至腳的看時,只見他頭上低低的挽着一個髻兒,插着不多的幾件簪飾,穿一件蜜色皮襖,襯一條玄緞長裙,一雙尖尖瘦瘦的金蓮,一捻凌波纖不容握,穿着一雙寶藍繡花的弓鞋,都麗非常,丰神絕世。真個是說不盡的千般婀娜,寫不出這萬種風流。章秋谷見他羞怯怯的低着頭不肯開口,便先問他的名姓,方纔知道他姓楚,小字叫做芳蘭。秋谷自己也通了名姓,嘲他又打一拱道:“我章秋谷的一雙眼睛閱人多矣,從沒有遇見你這樣的一個人,真是天上神仙,人間珠玉。”芳蘭聽得秋谷這樣的贊他,便回眸一笑,對着秋谷低低的說道:“你不要只管打拱作揖的做這許多怪相,人家要說你是癡子的。”秋谷緊緊的一把攙住了他的手,覺得兜羅一握,入手如綿,口中還對他說道:“別人叫我癡子,我一定的不答應,惟有你就是叫我癡子,我也狠高興的,還恐怕我沒有這般的福分呢!”

    正說着,忽聽得下面人聲喧嚷起來,好像有三五人的腳步聲音望着樓下直走進來。章秋谷喫這一驚非同小可,只認着又是什麼仙人跳,有意誘他進去的,便推開了芳蘭的手,揎拳擄袖的,要想打下樓來。芳蘭一把把他拉住道:“不要緊,你不用着急,這是我父親在外面回來,他們都不到這間房裏的,你只坐在這裏,不要聲張就是了。”秋谷聽了他的話兒,便悄沒聲兒的坐在那裏,不敢開口,心上卻還狠有些兒疑惑,側着耳朵往下面聽時,果然聽得下面的人喧嚷了一回,卻沒有一個人上來。只聽得有人說道:“老爺回來了,給老爺預備點心。”聽得有個人答應一聲,又聽得有個人叫“來,來”的聲音,又有幾個人答應“嗻嗻”的聲音。鬧了一回,漸漸的沒有聲息,章秋谷方纔放下了心,暗想這個樣兒,一定是個本省的候補官,所以有這般勢派,但是他女兒爲什麼又是這樣呢?想着便問着芳蘭道:“方纔回來的可是令尊麼?”芳蘭點一點頭,秋穀道:“你們令尊是什麼班次?想來是這裏蘇州的候補人員了。”不料章秋谷一句話兒剛剛出口,芳蘭早急地變了臉兒煩惱起來,一霎時粉面生紅,蛾眉緊蹙,對着秋谷把手搖了兩搖,默然不語,眼波溶溶的好像要流下淚來。秋谷見了他這般模樣,便也不好再去問他,兩個人默然相對。

    秋谷又放出眼力,細細的注視他的面龐,只見他雖然皓齒明眸,雪膚花貌,卻眉目之間明顯着有一段牢騷,十分幽怨,好像有什麼不得已的苦衷。暗想方纔問他父親是什麼功名,便頓時心上這般不高興起來,一定有什麼說不出的心事,等會兒待我來把他好好的盤問一番,看他究竟是怎麼的一回事情。想到這個地方,覺得芳蘭這般模樣狠有些兒可憐,更兼見他含情帶恨,脈脈無言,眼眶中擎着兩行珠淚,好似那風吹楊柳,雨打芙蓉,便深深款款的安慰了一番。正是:

    三生慧業,一見傾心;劉郎之丰度依然,鳳女之深情如許。琛釵暗墮,春融翡翠之衾;寶髻宵慵,香暖珊瑚之枕。

    有分教:

    巫雲楚雨,十年小杜之狂;玉軟香溫,一枕高唐之夢。

    要知後如何,請聽下回,便知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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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八十八回 章秋谷意外得奇逢 貢春樹開筵宴良友

    且說章秋谷和楚芳蘭邂逅相逢,良緣偶會,這一夜的恩情美滿,魚水和諧,海誓山盟,纏綿繾綣,也就可想而知的了。這些故事在下做書的也不必去提他,只講章秋谷過了一宵,早是紅日東昇,雞人報曉。秋谷恐怕遲了不能出去。便急急的起身,芳蘭也不留他,只握着秋谷的手說一聲:“後會有期,前途保重。”說到這裏,那聲音早有些哽咽起來,嚥住了喉嚨,說不下去。秋谷見了,不覺牽動了自家的萬斛愁腸,半生心事,也陪着他悽楚起來,便安慰他道:“我們以後還可以想着法兒大家見面,你不必這個樣兒。”芳蘭也不開口,只對着秋谷搖一搖頭。秋谷摸不着頭腦,便在身上取出一張仁和的莊票,剛剛五十塊錢,放在芳蘭手內,口中說道:“這一點兒算不得什麼,你留着賞人用罷。”芳蘭一見了秋谷手內的一張銀票,不知又是怎樣的平空悽楚起來,眼圈兒紅了一紅,止不住淚珠滾滾,就如斷線珍珠一般往下亂滴,嗚嗚咽咽的對着秋谷說道:“你若把我還當個人,請你不要把我這般糟蹋,我這般命苦,難道你還忍心糟蹋我麼?”說着,幾乎要放聲哭將出來,這一下把個章秋谷也說得十分難過起來,想着:天壤茫茫,置身無地;青衫落拓,紅粉飄零。揚意不逢,知音難得;才名畫餅,憂患如山。就也不知不覺的灑了幾點英雄眼淚。

    停了一回,芳蘭含着一汪珠淚,把那一張莊票仍舊塞在章秋谷衣袋裏頭,對着秋谷說道:“你還是走罷,在這裏挨一會兒也不中用,倒弄得兩下心中難過。”秋谷聽了,覺得還有些依依不捨的樣兒,又懇懇切切的對着芳蘭說道:“你究竟是怎麼的一回事情?爲什麼我昨夜這般問你,你咬定牙齒不肯露出一個字兒的風來?我們兩個人一番相遇,也算是個意外的姻緣,你有什麼心事什麼話兒,何不講出來?

    我們兩個人商量商量,或者我有什麼可以出力的地方也未可知。不是我自家誇口,我章秋谷一身俠骨,萬斛奇才,無論你身上再有什麼天大的事兒,也要和你想一個萬全的方法。“芳蘭聽了嘆一口氣道:”多謝你的盛情肯和我這般的出力,但是我的事兒是苦在我自己的心裏,叫做啞子喫黃連,說不出的苦,就是和你說了,也沒有什麼法兒。我只恨着我自家命苦,兩年以前沒有遇着你這樣的一個人,到了如今也是無從說起的了。“說着只見他把牙關一咬,毅然決然的對着秋谷說道:”你去罷,我不留你了。“

    秋谷聽了芳蘭的一番說話,覺得一字一句裏頭都含着無限的辛酸,迸着許多的血淚,心上已經明白了幾分,知道他自家心上,一定有天大的冤苦說不出來。想着他不肯要錢,又不便勉強他,要想送他一個戒指罷,秋谷向來又是不帶戒指的。想了一想,便從身旁取出一個金錶來,表上還帶着一條黃澄澄的金鍊,遞在芳蘭手內道:“你好好的收着,算個我們的紀念罷!”芳蘭看也不看,口中說道:“你方纔送我五十塊錢我尚且不收,如今又送起金錶來,你把我當作什麼樣人?難道我也是那班堂子裏頭的倌人,只曉得問你要錢不成?”這幾句話倒把章秋谷說得閉口無言,只得轉口說道:“這是我錯了,這是我錯了,如今依你的意思便怎麼樣呢?”芳蘭聽了,便把秋谷手內用的一方全白絲巾拿了過來,放在自家袖裏,把自己日常用的一方湖色絲巾換給了秋谷,又在自己手上脫下一個赤金嵌寶的戒指,也替秋谷帶在左手小指上,叮囑他不要送給別人。秋谷見了,只得在錶鏈上解下一個全綠的翡翠猴兒來,放在芳蘭手內,芳蘭方纔收了。又催着秋谷快走,秋谷看看錶上已經將近八點鐘,沒奈何只得一步懶一步的要走。

    芳蘭握着秋谷的手送到扶梯旁道:“但願上天保佑我們兩個人後來再得相逢。

    我們兩個人要好一場,我只有一句話兒相勸,你是個讀書人,家裏頭只要有一碗粥喫,千萬不要出去做官;就是連粥都沒得喫,情願在家裏頭餓死,也千萬不要出去做官。你若是記得我這個人,務必把我這幾句話兒到處勸人,叫人知道這個官是萬萬做不得的,我也不白白的糟蹋了……“說到這個地方,說了半句,再也說不下去,眼中又流下淚來。秋谷看了實在代他悽慘,卻又找不出什麼話兒勸他,見那丫鬟立在旁邊,眼圈兒也揉得紅紅的,秋谷便從袋內取出十塊錢給他,口中說道:”昨天辛苦了你,你拿去買些花戴罷。“一面說着,一面把手內的絲巾和芳蘭揩拭淚痕,芳蘭珠淚縱橫,玉容慘淡,停了一回方纔長嘆一聲道:”咳,苦呀!“這一聲好似那巫峽哀猿,衡陽孤雁。章秋谷聽得十分酸鼻,不由的又落下淚來。芳蘭一言不發,放開了秋谷的手,把手指着扶梯叫他下去。章秋谷一步一回頭的走下樓來,那丫鬟在前引路,喜得靜悄悄的沒有一個人影兒,章秋谷悄悄的走出後門,那丫鬟便自掩門進去。

    章秋谷走到街上,回過頭來看時,樓閣依然,玉容深掩,傾城何處,夢境都非。

    心上覺得十分悵惘,低着頭往前走去,走了幾步,又抬起頭來看時,只見六扇黑漆大門和那昨夜的後門也隔得不多幾步,大門上貼着一張朱箋,寫着“楚公館”的幾個字兒,上面還寫着許多官銜,秋谷見了把舌頭一吐,心上已經明白了五六分,便急急的走回貢春樹寓所來。

    貢春樹剛剛起來,洗臉漱口,見了章秋谷便嚷道:“你昨天晚上往那裏去了一夜?害得我在阿娟那裏直等了大半夜,一班客人都空着肚子等你一個人,究竟是個什麼緣故?”秋谷聽了微微的一笑道:“這件事兒說起來話長得狠,你且不要亂嚷,等一回兒和你慢慢的說。”貢春樹聽了,走近身來把秋谷臉上仔仔細細的打量一回,笑道:“我看你的樣兒,一臉的不尷尬,既帶着一團高興,卻又有些牢騷鬱勃的樣兒,一定是昨天晚上到倉橋濱去尋你的老相好,喫了敗仗回來了。”秋谷笑道:“你不要這般混說,難道我也像你常常的打匯票不成?”春樹聽了呆了一呆,不曉得秋谷講的是那一路的話兒,一時頓住了口說不出什麼來,隻眼睜睜的看着章秋谷的臉兒。章秋谷見了他這個樣兒,只笑得拍手打腳的,口中說道:“何如今天你也居然有給我難倒的時候?”貢春樹實在不懂什麼叫做“打匯票”,只得也笑道:“今天算我輸了,你且把這‘打匯票’的三個字兒細細的給我講一講。”秋谷哈哈的笑道:“你也總算是個上海的老白相,怎麼‘打匯票’的這句話兒都不懂是什麼講究?真是個不中用的飯桶,怪不得金小寶要說你中看不中喫呢。”春樹聽了不覺臉上紅了一紅,道:“這句話兒是從那裏來的,難道是金小寶自己告訴你的不成?”

    秋谷把一個右手的大拇指在自己鼻子上一指,口中說道:“豈敢,不是小寶自己朝我說的,難道是我說謊的不成?”貢春樹不聽這句話兒猶可,一聽了這句話,臉上越發的??起來,把秋谷呸了一口道:“你這個人真不是個好人。”秋谷見春樹有些當真着急起來,不由哈哈大笑道:“算了算了,你不用這等疑心,雖然小寶對我實在有這句話兒,卻是我和他兩下取笑的時候說出來的話兒。我和你這樣的交情,決不剪你的邊。方纔你自己說我到老相好那裏去打了敗仗,如今我不過回敬了幾句,你就要急得這個樣兒,難道只許你和我取笑,不許我和你取笑的不成?”貢春樹聽了,自己也不覺好笑起來,對着章秋谷說道:“算了,不用說了,就算我說你不過,怕了你如何?”秋穀道:“你本來說我不過,爲什麼要就算?”春樹道:“你這個人,怎麼一個字眼兒上都不肯將就些兒,喫一點虧,一定要自己佔了便宜才罷?”

    秋穀道:“這是如今世界上優勝劣敗的公理,沒有,什麼說的。”春樹道:“優勝也罷,劣敗也罷,你且把昨天晚上的事情細細的和我說來。”

    秋谷方纔把昨天遇着芳蘭的情節,一字不遺的和貢春樹說了一遍。貢春樹方纔明白道:“原來你果然有了這般奇遇,今天罰你在阿娟那裏喫一臺酒,罰你的無故爽約,你道如何?”秋穀道:“罰我喫臺把酒,算不得什麼事情,但是我心上有一件不明白的事情。”說着,便把自己如何的心中疑惑,如何的盤問他,芳蘭如何的死不肯說,臨走的時候芳蘭又是怎樣的依依不捨,好像以後不能見面的一般,一一的和貢春樹說了。又道:“看他的丰姿體態,絕沒有一絲一毫的輕賤樣兒,不知他心上究竟有什麼不得已的苦衷,沒奈何方纔把他逼到這般田地。但是既然如此,要和我再圖相會,也是狠容易的事情,爲什麼聽他的口氣又像有什麼阻礙的一般。難道第一次沒有阻礙,第二次倒有了阻礙麼?你和我想一想,這裏頭究竟是個什麼緣故?”貢春樹聽了,心上也覺得狠是詫異,大家猜想了一回,終久猜想不出來,便也只得由他。章秋谷的心上究竟還覺得有些依戀,一時撒不下來,好像心上忘了一件最緊要的大事一般,狠有些兒悶悶不樂,連午飯都不高興喫,只略略的喫了些兒便放下了。

    到了晚上,依着秋谷的意思,還要到芳蘭那裏去候他,希冀他和昨日一樣的出來。貢春樹因爲已經約好了一班朋友,再三的不肯,硬拉着他望廟堂巷阿娟家裏來。

    秋谷一面走着一面口中說道:“這個地方都是些候補人員的公館,怎麼會住着這樣的人家?”春樹道:“蘇州地方,那些半開門的私窩子門口貼着個公館條子,假充候補官公館的多得狠呢。”說着,已經走到一家門首,看看大門上倒也貼着一張公館條子,上面寫着“餘杭馬公館”的幾個字兒。貢春樹便當先走進,秋谷和着春樹的幾個朋友也跟在後面走進來,走過了小小的三間花廳,便是三間上房。春樹不分好歹,領着衆人直闖進,只見房間裏頭空空的不見一個人。春樹高聲叫道:“客人來了,怎麼人都沒有,快給我滾一個人出來。”一句話還沒有說得完,早聽得房後鶯聲嚦嚦轉出一個麗人。正是:

    春風無恙,可憐白貯之歌;舊雨不來,辜負藍橋之約。

    不知出來的是什麼人,下文交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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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八十九回 闖房間流氓橫索詐 懲無理名士怒揮拳

    且說貢春樹正在嚷着,叫滾出一個人來,早聽得房後鶯聲嚦嚦,轉出一個二十歲上下的麗人。未曾走到,早有一股香水的味兒,和着那一陣的脂香粉氣芬芳馥郁的直透入衆人鼻觀中來。秋谷見了,知道一定就是阿娟。只見他輕移蓮步,慢攏湘裙,直走到貢春樹的面前,故意嗔道:“阿貢,耐勿要勒浪瞎三話四,啥格滾出來勿滾出來,倪倒一徑< 曾忽> 滾過歇,勿曉得那哼格滾法,請耐滾撥倪看看。”說罷回過頭來,把一雙俊眼前後左右的四圍的飛了一轉,方纔把手掠一掠頭上的鬢髮,對着衆人笑道:“各位老爺請坐捏。”

    章秋谷聽了,便先叫一聲“好”,阿娟又飛了章秋谷一眼道:“倪是勿好格,請唔篤各位包涵點。”章秋谷也打着蘇州白講道:“阿呀,耐勿要客氣囁,依仔倪看起來,是樣樣好式式好,格末叫好得來嘸淘成。”阿娟聽了把頭一扭道:“好哉好哉,勿要勒浪鈍哉,耐格位老爺啥實梗格介。”秋谷也不再說,只是上上下下的細細的看他,只見他穿一件鐵青色摹本鍛的皮襖,下面襯着一條品藍縐紗的褲子,湖色緞子的弓鞋不盈四寸。蛾眉掠月,寶髻堆雲;豐彩驚鴻,佩環迴雪、那一雙俊眼就如一泓秋水的一般,秋剪雙瞳,橫波欲活,一顰一笑,顧盼生姿,雖然算不得什麼傾城傾國的丰神,卻也態度鮮妍,容光飛舞。暗想貢春樹的眼力總算不差,但是和昨日的芳蘭比較起來,卻還覺得差了些兒,趕他不上。正想着,忽聽得阿娟開口對他說道:“格位老爺尊姓,阿就是章老爺?”秋谷還沒有開口,春樹在旁邊接下去說道:“不錯,這位就是章老爺。”阿娟道:“阿呀,章老爺昨日仔啥勒勿來介,阿貢搭仔幾化客人等得來大家格肚皮纔要餓殺快,阿是倪間搭小場化,章老爺勿肯過來?”秋谷不等他說完,便指着他的臉道:“你這個人,真有些豈有此理!”

    阿娟聽了不懂道:“啥格豈有此理,豈有此外介,倪才勿懂啘!”秋穀道:“姓貢的和我們一樣的客人,爲什麼你見了他口口聲聲的叫他阿貢,難道我們就不是客人麼?”阿娟聽了,對着章秋谷把嘴一披道:“阿呀,章老爺,勿要扳倪格差頭囁。”

    剛剛說到這裏,忽聽得外面許多腳步的聲音直擁進來,不由分說竟一直闖進房內。貢春樹和那幾個人早喫了一驚,章秋谷不慌不忙,舉目看時,只見七八個短衣窄袖的流氓從外面亂闖進來,都是身上單穿着一件皮馬褂,敞着了懷,把一條腰帶系在外面,一個個揎拳擄袖、怒目橫眉,好像要尋人打架的樣兒。爲首的一個約有三十來歲,身材高大,面目兇橫,對着章秋谷一班人點點頭道:“對不起,你們已經來了多時,如今請你們到外面去坐一坐,這個地方讓我們來開個心兒。你們要是懂事的,快快的給我出去,萬事全休;如若不然,哼哼,那時卻莫怪我們粗魯。”

    有幾個客人聽了那班流氓的口風,明曉得他是有心尋事,一個個心上都怕起來,立起來站在地下,你看我,我看你的要想逃走出去。

    早聽得秋谷大聲說道:“你們不要害怕,有我在這裏一面承當。”說着,便向衆人喝道:“你們這班奴才,平空闖進來做什麼?還不給我快些滾出去!你們睜開狗眼認認我是個什麼樣人,不要想昏了你們的頭。”章秋谷這幾句話兒方纔出口,那個爲首的流氓早勃然大怒,高聲叫道:“你們看看他倒罵起人來,不給他一個利害他也不知道。”說着便俯身下去,在快靴統裏頭掣出一把冷森森明晃晃的尖刀拿在手內,大踏步走近章秋谷的身旁,睜開兩眼,厲聲說道:“老實和你說,這個地方是大家可以來的,你們通共出了一塊錢來打個茶圍,你們打算要坐到什麼時候?

    老子們有的是錢,今天也要來打個茶圍,你們好好的出去,是你們的便宜。“說罷把手內的小刀用力往桌子上一插,只聽得”錚“的一聲,那把小刀插進桌子約有一寸深。這一來,把那幾個貢春樹的朋友嚇得魂飛魄散,骨軟筋麻,覺得一股冷氣從腳底下直透起來,一個個只嚇得渾身亂抖,一句話也不敢說。更兼那一班流氓耀武揚威七張八嘴的嚷道:”老大,還有這樣的工夫去和他講話?只拖了他們出去就是了。“

    章秋谷坐在那裏動也不動,只自己一個人在那裏微微的冷笑。那爲首的流氓見了秋谷這般模樣,心上焦躁起來,便劉着秋谷喝道:“出去不出去?”秋谷微微的冷笑道:“我正要看看你們這班奴才有什麼本領。我不出去,看你們這些奴才可有什麼法兒。”那爲首的流氓聽了章秋谷這般說法,由不得心頭火發,鼻孔煙生,搶過來一把抓住了秋谷胸前的衣服,想要攆他出去。早被章秋谷伸出右手,接住了他的手臂輕輕的一擰,這班流氓本來都是些鴉片煙鬼,大風都吹得倒的,那裏當得起秋谷的神力?被他輕輕的把手臂一擰,擰得他“阿呀”一聲,身不由己的跪在地上。

    秋谷順手一送,早把他跌了一個狗喫屎,倒在地下扒不起來。那同來的一班流氓見了,一齊怒道:“什麼東西竟也這般可惡!我們大家上去打他一頓。”說着便七手八腳的擁上來。章秋谷見了,覺得實在好笑,慢慢的立起身來,把兩手一攔,當頭的兩個流氓立腳不住,跌倒在地,後面的人看了,就立住了不敢上來。秋谷哈哈的笑道:“像你們這般沒用的東西也敢出來訛詐?你們膽大的只顧上來。”一班流氓聽虧,面面相看不敢動手。那起先跌倒的三個也都扒起身來,呆呆的站在一旁,秋谷對他們說道:“你們怎麼樣?怎麼七八個人,一個都不敢上來?你們這班沒用的奴才,不要在這裏現世,快些給我滾你媽的蛋罷!”那一班流氓聽了,不敢開口,只得垂頭喪氣的出來,連那方纔插在桌子上一把小刀都不敢拿,一鬨的都走了。

    秋谷見他們走了,回過頭來看那幾位貢春樹的朋友時,一個個都嚇得屁滾尿流,脣青面白。貢春樹站在秋谷背後,雖然也有心上驚慌,卻向來知道章秋谷的本事,料想這幾個人不是章秋谷的對手,所以也還不至於十分膽怯。只有阿娟一個人見那班流氓擁進門來,早嚇得他香汗淋漓,花容失色,不顧三七二十一、四七二十八,連忙趁着大家擾亂的當兒,躲進牀背後小房裏去,和兩個小大姐緊緊的把房門關上,不敢出來。直至章秋谷打退了一班流氓,他在裏面聽得明白,心中大喜,便開了門出來,對着衆人說道:“格排殺千萬格強盜坯,也勿知啥格路道,倪撥俚嚇得來人野嚇殺快。”又對着秋谷說道:“謝謝耐幫仔倪格忙。今朝區得耐勒浪倪搭,賽過救仔倪格性命。”秋谷笑道:“不要說是這兩個人,就是來得再多些兒,也不放在我的心上。”貢春樹是見慣的,不以爲奇,只有那幾個人在旁邊看着秋谷的樣兒氣宇安閒,丰神瀟灑,好像個手無縛雞之力的一般;如今見他三拳兩腳的打退了一班流氓,覺得心上十分詫異,大家都對着秋谷說道:“今天幸而秋翁先生和我們同在一起,沒有喫他們的虧。如若不然,今天就不可問了。”秋谷也隨意謙遜了幾句,趁便走過去拉着阿娟的手道:“你以後不要叫我章老爺,只要叫我一聲二少就是了,不信你問阿貢,我在上海,那些堂子裏頭的人都是叫我二少的。”阿娟聽了,斜着眼把秋谷一看,只見他朱脣粉面,猿臂蜂腰,舉止安詳,丰神俊雅,眉宇之間覺得另有一種英氣,奕奕照人。不覺面上一紅,別轉頭去,口中說道:“曉得哉,格末就是二少。”秋谷又低聲和他講道:“我今天和你打退了這班流氓,你該應怎樣的謝我?”阿娟聽了也不開口,只慢轉秋波,暗中飛了秋谷一眼,橫波一轉,脈脈含情。秋谷見了,倒把頭低了一低,放開了阿娟的手。

    迴轉身來剛剛同貢春樹打了一個照面,春樹對着他微微一笑道:“你這個人真有些豈有此理,剪別人的邊也還罷了,怎麼剪起我的邊來?”秋谷聽了也笑道:“我和你兩個人認得了多年,你幾時見我剪過朋友的邊?難道我章秋谷也和你姓貢的一般,不顧朋友的交情一味的混鬧不成?”貢春樹還沒有開口,早被阿娟走過來拉着他的手不依道:“啥格剪邊勿剪邊,耐勿要勒浪瞎三話四,倪勿來格。”說着,便坐在春樹身上,扯着他一個耳朵,口中咕嚕道:“倪勿要,耐下轉阿要實梗?”

    春樹被他扯住了一個耳朵,扯得他口中叫道:“你有話好好的說,不要這般動手動腳。”秋谷對着阿娟笑道:“你好好的扯他一下,問他以後還瞎說不瞎說?”阿娟果然聽了章秋谷的話兒,用着氣力把他的耳朵扯了一下,扯得個貢春樹抱着頭直跳起來,口中亂叫道:“耳朵耳朵,扯掉了耳朵是沒有價錢的。”阿娟一面格格的笑着,一面口中說道:“啥人叫耐實梗呀,耐下轉阿要實梗瞎三話四哉?”春樹脫了阿娟的手,連忙走過一邊道:“你吊膀子只管吊膀子,我又不來管你的閒帳,你何必就要這般着急。”阿娟聽了不由的着起急來,紅着臉趕過去要和春樹不依。春樹見了連忙抱着頭逃過這一面來,對着阿娟把雙手亂搖道:“算了算了,總算我的不是,講錯了一句話兒,我還要留着耳朵擺個樣兒呢。”一句話把大家都說得笑起來,阿娟也笑道:“耐自家勿好啘,耐下轉阿敢哉?”春樹朝着阿娟恭恭敬敬的打了一拱道:“千不是,萬不是,總是小生不是。”說得秋谷哈哈大笑,對着阿娟道:“他既然這樣的自家認錯,你就饒了他罷。”阿娟聽了方纔一笑走開。春樹見了又拍着手道:“到底章二少說的話兒比我靈應得多。”阿娟瞅了春樹一眼道:“狗嘴裏勿會出象牙,啥人來理耐呀。”春樹正要開口,秋谷扯住他道:“時候已經不早,叫他們擺起檯面來罷。”春樹聽了,便和阿娟說了幾句,兩個大姐走過來調開桌椅,擺上菜來。原來蘇州的規矩,私窠子是沒有什麼擺酒不擺酒的,有時候客人要擺酒請客,便自己去叫菜。今天這一席菜是貢春樹在三雅園叫來的,餚饌十分精緻。正是:

    桃花春水,誰家有蛺蝶之圖?珠箔銀屏,何處是天台之路?

    要知後事,請聽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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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九十回 銀漢仙槎劉郎惆悵 秋風蓴菜張翰歸來

    上回書中說着章秋谷和貢春樹在阿娟那邊晚膳,一時間觥籌交錯,履舄縱橫。

    那幾個客人也每人叫了一個和阿娟一樣的開門的私娼,只有秋谷不認得這些人,無從叫起。貢春樹要和他代叫一個,秋谷執意不要,也就罷了。當下開筵坐花,飛觴醉月,直鬧到三更左右方纔散席。大家都辭了主人先走,只有秋谷和春樹兩個人已經微微的有些醉意,還坐在那裏。只見阿娟走過來和春樹咬了一回耳朵,春樹沉吟一回道:“一時找不出地方,搬到那裏去呢?”秋谷聽了,不曉得他們說的什麼,便問着春樹道:“什麼搬不搬的,你們那一個要想搬家?”春樹聽了,便把這裏頭的情形和秋谷講了一遍。

    原來蘇州地方的規矩,一班堂子裏頭的倌人開着一個門面,每每有許多地方的流氓跑到堂子裏頭去想他們的好處。一班倌人見了這一班流氓,一定要送他幾塊錢,還要對着他們說上許多好話,方纔肯好好的出去。如若不然,這班流氓就要糟蹋他們的房間,得罪他們的客人。這班客人都是一班有身家的,見了這班流氓如何不怕?

    自然大家都嚇得不敢再來。這些流氓一味的拼命混鬧,鬧得一個天翻地覆,一定要拿着了錢才罷。除了租界上的堂子,這班流氓喫巡捕官司不敢去鬧,其餘城裏城外的那些開堂子的人家都是他們的衣食飯碗。這些倌人見了那班流氓,沒有一個不是怕得心驚膽戰,非但一毫不敢得罪,而且還要好好的敷衍他們。若是那一班半開門的私娼,本來沒有多少客人走動,這班流氓要是不知道也就沒有法兒,萬一個給他們打聽了出來,一定也要帶着幾個人進來囉唣,想要訛詐客人們的錢。阿娟住在這個地方還不到一年,所以起先他們還不知道阿娟是個私娼,如今被他們曉得了風聲,便大家闖進來想些好處。不料剛剛碰着了章秋谷,非但想不着好處,倒反喫了一個大虧;但是一時間雖然有個章秋谷挺身出來把他們打退,慢慢的他們一定要來翻本。

    到了那個時候,章秋谷不能常常的在這裏保護他們,只剩了阿娟一個人,那裏受得他們的糟蹋,所以阿娟和春樹計議要想搬到閶門馬路上去,做個麼二住家。春樹想着,一時找不出這樣的一處房子,有些躊躇起來。

    當下春樹和秋谷說了這個緣故,秋谷想了一想道:“也不必搬到城外去,你不是有幾間房子在胥門裏頭麼?現在正還空着沒有人住,你何不就借給他住了,將來有起事來,你是個房主人,也可以出來講話的。”春樹想了一回,點一點頭道:“這個主意倒也不差,只得暫時搬去,避過他們的耳目也就是了。但是這班流氓地痞是到處有的,萬一搬了過去又有人去吵鬧起來,這便怎麼樣呢?”秋穀道:“那倒不要緊,只要客人們出進的時候自己小心些兒就是了,那裏顧得許多?就使再有流氓鬧事,你如今是他的房東,也可以出來說幾句話的。”春樹聽了。覺得秋谷的話不差,便打定了主意,又和阿娟說了些體己的話兒。秋谷要催着他回去,春樹道:“時候已經不早,我們大家在這裏借個幹鋪罷。”秋谷聽了,拿出表來看時,果然已經三下多鍾,便依着春樹在阿娟那邊借了一夜幹鋪。

    到了明天,貢春樹要請章秋谷到倉橋浜高桂林家喫酒,曾太史和鄧太史兩個人又寫了一封信出來,約秋谷進城喫飯,秋谷一概都回了不去,寫了一封回信給那兩位太史公,只說已經動身回去。秋谷自己一個人卻走到道前街巷內楚公館的大門外面,來來往往的走了數十餘次,要想候着芳蘭出來見他一面,再續前緣。那裏知道呆呆的等了多時,只看見有幾個家人出入,連芳蘭的影兒也看不見,一直等到二更以後方纔無精打彩的回來。

    到了第二天又去那裏候他,剛剛走到楚公館的門口,心上喫了一驚,只見大門上掛着紅綢,中間的屏門開着,大廳上點着燈燭輝煌的,卻靜悄悄的不見什麼人。

    秋谷在門外踱了一回,想不出什麼緣故,見門口沒有人,便輕輕的躡步走進,早聽得有幾個人的聲音在門房裏頭談論得十分熱鬧。秋谷側耳聽時,只聽得一個人的聲音說道:“我們老爺做起事來總有些鬼頭鬼腦的,不知道是個什麼緣故。你們想,今天小姐出嫁總算一件喜事,爲什麼要這般藏頭露尾的不叫同寅們知道,好像把小姐送給人做姨太太的一般,你想可奇怪不奇怪?”秋谷聽了這幾句說話,心上好似觸着了電氣的一般。再仔細的聽下去時,又聽一個人說道:“我們老爺真是瞎了眼睛,把一個如花似玉的小姐去配給這樣一個姑爺,又黑又醜,還是一臉的大麻子,走起路來一隻腳又有些拐的,老爺不知怎樣的平空揀中了他,不知小姐看了這樣的姑爺,心上怎樣的煩惱呢。”說着,又聽得一個人接下去大聲說道:“你們講的都是些隔壁帳的話兒,我們老爺揀中這個姑爺,難道是揀他的才貌麼?我們老爺的性情本來是勢利不過的,見了他有財有勢,所以連忙把女兒嫁他。將來一則好問他借幾個錢,二則還好靠着他的勢力自己弄個差使。只可惜我們小姐這樣的才貌,卻嫁着了這樣的人,真是好塊肥羊肉掉到狗口裏去了。”衆人聽了,哈哈的笑起來。

    章秋谷聽到這裏,心上早明白了八信分,覺得一股酸氣從丹田底下直衝到鼻子裏來,一個心亂七八糟的也不知是什麼味兒,也不再聽下去,大踏步走了回來。真個是:

    銀漢仙槎,桃花人面;牽牛西北,孔雀東南。淒涼巫峽之雲,懊惱高唐之夢。

    紅樓隔雨,魂銷婪尾之春;珠箔飄燈,腸斷相思之字。

    章秋谷當下一個人垂頭喪氣的回來。春樹見了問他爲什麼這般模樣,秋谷懶懶的也不開口,便上牀睡了。這一夜的千般別恨,萬種離愁,螺腸九回,珠絲百結,思佳人而不見,望秋水兮瀠洄,這些情思也不必去提他。

    只說章秋谷在家裏頭動身的時候,預先和太夫人說明,說到蘇州去一兩天就回來的,如今在蘇州一連耽擱了五天,還要想到上海陳文仙那邊去打個轉身,算起日子來已經十分急促,便別了貢春樹立刻上了輪船往上海去。輪船走了一夜,天還沒有亮就到了上海。秋谷在大餐間裏頭直睡到八點鐘方纔起來,一直趕到文仙那裏。

    文仙迎着笑道:“我只道你今年不來的了,你倒居然沒有失信,你們府上太夫人和少奶奶怎麼倒都肯放你出來?”秋谷把別後的事情,約略告訴了陳文仙一遍,只瞞了蘇州的事情沒有提起。

    秋谷坐了一回,便問起陳文仙年底有多少開銷,陳文仙屈着指頭算了一算道:“這裏倒沒有什麼開銷,就是年底下要用幾個錢也看得見的,倒是那些店家的店帳,以及你堂子裏頭的酒帳局帳,只怕通算起來,倒也不少呢。”秋谷故意假作喫驚的樣兒,口中說道:“我這一次來一個大錢都沒有帶,這便怎麼樣呢?”陳文仙瞪了秋谷一眼道:“你看你看,又來了,這樣的假話只好對着人說上一次兩次,人家或者還有些相信你的話兒。到了後來聽得慣了,耳朵裏頭的老繭都聽了出來,那裏還有人相信?我勸你不要這樣的裝腔作勢罷。”秋谷聽了,自己也好笑起來,便在衣袋裏頭取出一張一千塊錢的銀票,交給陳文仙道:“我今天就要動身回去,一班朋友那裏我也不去驚動他們,還有那些店帳和堂子裏頭的帳,我覈算起來大約差不多也要七八百塊錢,你等他們來了發票,便一一的和他們算清了,省得拖欠他們的錢。

    堂子裏頭這一節本來不多,只有公陽裏的陸麗娟、西鼎豐的梁綠珠,有幾臺酒幾個局,你叫車伕去抄了局帳來,就叫車伕送去。我今年自從娶你進門以後,堂子裏頭沒有去住過夜,所以沒有欠什麼錢。“陳文仙看着秋谷微微一笑道:”只怕不見得這樣的克己罷。“秋谷也笑道:”看你這個樣兒,難道要我跪下來賭一個咒不成?“

    陳文仙道:“你們男人差不多大家都是這個樣兒:見了家裏頭妻妾的面,一味的甜蜜語,拼命哄騙;等到轉過身來,便把方纔的話兒都忘到九霄雲外去了。”秋穀道:“我向來不會騙人的,你看我平日之間可曾騙過什麼人?況且你又不是一味喫醋不通道理的女人,我又何必騙你呢?”陳文仙聽了笑了一笑,也不開口。

    秋谷又問他新年裏頭要錢用不要錢用,陳文仙道:“我一個人住在上海,要用什麼錢?自從你回去以後,我通共止出了一回門,是出去買洋貨的,連馬車都沒有坐過一趟,你不信,只看那馬車行的帳單就是了。”秋谷聽了心上十分歡喜,卻故意說道:“新年上沒有什麼事兒,雖然我不在上海,你一個人也好出去坐坐馬車,喫喫大菜,或者戲園子裏頭去聽聽戲,藉此消遣消遣開個心兒,不要呆呆的坐在家裏,悶出病來倒不是頑的。”陳文仙道:“我本來不喜歡這些頑耍的事情,況且你不在這裏,我一個人出去有什麼興趣。”

    秋谷聽了陳文仙這般說法,自然甚是放心,匆匆忙忙的叮囑了陳文仙幾句,便上了原來的輪船,趕回蘇州。又趁上常熟的輪船,回到家裏已經是十二月二十五了。

    太夫人見秋谷回來,不免還要埋怨他幾句,問他爲什麼到這個時候纔來,秋谷隨口掩飾了幾句,便過去了。秋谷到了家裏,少不得要料理些年事,到了新年上又要出去拜年,還有許多親戚請秋谷去喫年酒,一連應酬了半個月,方纔清靜些兒。

    光陰如駛,日月如飛。早又過了一個二月,這位章秋谷在家裏住得膩煩起來,勉強過了一個三月,實在忍不住,便又告稟了太夫人要到上海去散散心,順便算些帳目。太夫人心上本來不願意章秋谷出去,但是眼見他懨懨悒悒的過了一春,提不起一些高興,恐怕他悶出病來,便輕輕易易的一口應允。秋谷大喜,便急急的趕到上海來。正是:

    桓司馬重來灞水,風景依然,習鑿齒再到襄陽,山河無恙。

    不知章秋谷到了上海,又有什麼事情,下文交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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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九十一回 開花榜名妓佔鰲頭 擲金錢瘟生遊北里

    且說章秋谷得了太夫人的允許,再到申江。崔護重來,覺得殊有些人面桃花之感。章秋谷這邊的事,權且按過一邊。在下做書的再提起一個人來,把他的事情講給看官們聽聽。

    只說東方小松自從到了廣東之後,兩廣總督李制軍狠是器重他,請他辦理摺奏。

    剛剛李制軍衙門裏頭有一位總文案,卻是個廣東候補道,姓陶,單名一個繼字,表字伯瑰,本來是浙江山陰人,和方小松是親戚,這一回李制軍下了一個札子,委他到上海去採辦軍裝。這位陶觀察也久慕上海是個有一無二的繁華世界,滿心想要去見識見識,但是陶觀察這個人也是個沒有閱歷的土老兒,上海地方從來沒有到過;知道方小松是久住上海的人,便託他介紹幾個本地的朋友。方小松便寫了兩封信給他:一封是給章秋谷的,一封是給辛修甫的。信裏頭的話兒,無非是說陶觀察現在到上海採辦軍裝,託他們兩個推情照拂。陶觀察收好了信,便稟辭了李制軍,上了輪船。不一日,早到了上海,在三洋涇橋泰安棧佔了一間官房,便帶了小松的信來找辛修甫和章秋谷,剛剛章秋谷已經回去,只有辛修甫還在上海。

    在下做書的做到這裏,便忽然又有一位愛說話的朋友來扳駁在下道:“你前集書中的東方小松,明明是複姓東方,爲什麼你的書中,有時候叫他東方小松,有時候叫他方小松,難道一個人有兩個姓不成?”在下啞然笑道:“你這位老先生光景沒有喫過花酒到過堂子罷?”那位寶貝聽了不懂道:“我和你講的方小松,怎麼牽到喫花酒上去了?堂子裏頭的花酒我雖然沒有喫過,我還記得幾年之前有人同着我去打過一個茶圍的。”在下聽了止不住哈哈的笑道:“原來如此,那就怪不得了,你不曉得上海堂子裏頭的規矩,譬如這一個客人姓方,那班倌人自然是叫他方老爺,或者叫方大少;若是這個客人的姓有兩個字兒,那班倌人嫌着兩個字兒的姓叫得不順口,便和他截掉一個字兒。比如這個客人雙姓東方,倌人們有些事兒就叫他方大少;或者這個客人雙姓歐陽,倌人便叫他陽大少。這位東方小松在堂子裏頭的時候,一班倌人大家都叫他方大少,所以在下做書的也就省一個字,把他寫作方小松。古今來中國、外國都有省文的一條規例,並不是在下做書的自相矛盾、前後不同,算不得什麼漏縫,你老先生不必費心。”那位朋友聽了,方纔閉口無言的去了。

    如今閒話休提。只說這位陶觀察到了上海,雖然沒有什麼熟人,卻是大家都知道這位陶觀察大人是從廣東來採辦軍裝的,就有一班洋行裏頭的滑頭買辦想要招攬生意,便大家都去拜他。又大家請他喫花酒,喫大菜,看戲遊園,開口大人、閉口大人的拼命恭維,百般巴結。把這位陶大人巴結得十分歡喜,一個身體虛飄飄的好似在雲霧裏頭一般。這班人又薦了兩個倌人給他,一個叫做姚紅玉,住在東薈芳;一個叫做薛金蓮,住在福致裏。姚紅玉聽了別人的說話,說這位陶大人是廣東來辦軍裝的,只要巴結上了他,一定有些好處,姚紅玉便盡心竭力的巴結這位陶大人,不上幾天就落了相好。只有薛金蓮雖然做着陶觀察的生意,卻只是冷冷淡淡的樣兒,並不十分巴結。偏偏這位陶觀察又有些厭故喜新的脾氣,雖然和姚紅玉有了相好,卻嫌他過於遷就了些,不上一個月,早已有些厭了,一心一意的要轉薛金蓮的念頭。

    說起這個薛金蓮的出身來,本來是個大興裏的野雞妓女出身,模樣兒既不見得十分俊俏,身段兒也不見得怎樣輕盈;既不會應客飛觴,又不會調絲度曲;卻不知怎樣的交了花運,做了幾年野雞妓女,卻生意十分興旺,慢慢的倒也積了些錢。這薛金蓮既有了錢,便居移聲,養移體,無緣無故的平空想升起長三來。好在薛金蓮有的是錢,便在福致裏租了一處三樓三底的房子,鋪起房間,揀了一個日子燒路頭進場,邀了那一班做野雞時候的老客人來喫了幾臺酒,倒也十分熱鬧。無奈那一班老客人都是些上不得檯盤的,也有機器廠裏頭的機匠,也有馬車行的馬伕,那裏有什麼錢常常的喫花酒?一時又找不着什麼別的客人。只有一個恩客,是廣東香山人,姓鄭,叫做鄭小麻子,薛金蓮和這個鄭小麻子雖然十分要好,無奈鄭小麻子也是個窮光蛋,拿不出一個錢的。薛金蓮見生意清淡,面子上實在過不去,便異想天開的想出一個主意來。

    這個時候,正有一家小報館裏頭要出花榜,薛金蓮便去請了那一家報館裏頭的主筆來,和他密密切切的商議了一回。那主筆點頭應允,臨走的時候,薛金蓮又在首飾匣裏頭揀了幾張鈔票出來,往那主筆袖子裏頭一塞。那主筆接了,一張一張的看了一回,笑嘻嘻的對着薛金蓮道:“請高升些,請高升些。”薛金蓮聽了,便又揀出幾張來給了他。那主筆接了過來,滿心歡喜,把那幾張鈔票翻來覆去的數了一遍,這才鄭重其事的放在衣袋裏頭。立起身來辭了薛金蓮往外便走,口中說道:“你只顧放心,這件事兒交給我,我給你格外說得好看些兒就是了。”薛金蓮聽了點一點頭,連送也不送,由他自己去了。

    隔了不多幾天,果然這一家報館裏頭出了一張花榜,把這個薛金蓮高高的取了個一甲第一名狀元,那幾句評語裏頭說得十分熱鬧,什麼說“藐姑仙子,無比清揚;越國西施,遜其都麗”。上海的一班人看見了這張報紙。覺得狠有些兒詫異。上海的事情,就是取一個花榜狀元,也是論些資格的。如今這張報上平空把薛金蓮取做狀元,大家都不曉得這個人,便鬨然一聲,你也去叫,他也去叫。也是薛金蓮的花運當陽,財星發達。這一班叫他的客人,大家都十分賞識他,不說他不會應酬,卻說他狠有些兒大家豐範;不說他不能唱曲,只贊他還帶着些閨閣嬌羞。這樣的一來,就一傳十,十傳百的把一個薛金蓮高高的抬到天上去了,連薛金蓮自己的心上也有些不相信起來。

    說也奇怪,講起這薛金蓮和鄭小麻子兩個人的歷史來,真真不知道是怎麼一個緣故。看着薛金蓮這樣的一個人才,上海灘上不要說是長三書寓,就是野雞幺二,面貌比他好的也不知多少,卻不知怎樣的,一班客人都把他當作天仙化人一般。只要和他有過相好的,一個個都是魄蕩魂迷,心輸意伏,也不知究竟是怎樣的一回事情。再說起這個鄭小麻子來更加奇怪,大凡上海灘上的倌人,只要是風頭十足有些積蓄的人,那一個不要做個把恩客,自己尋尋開心,但是倌人們不做思客便罷,要是做起恩客來,自然總要揀個把少年貌美的客人,方纔合着他們的意思。這個鄭小麻子生得一個五短身材,兩個眼睛摳了進去,一個鼻子高了起來,一臉漆黑的麻子。

    這樣的一付尊容,卻又不知怎樣的偏偏對了薛金蓮的胃口,把他當做天字第一號的恩客,並且還講明以後嫁他。這個鄭小麻子非但一個大錢沒有,而且還要常管着薛金蓮,不准他接客。偏偏的薛金蓮看看這個不對,看看那個不對,單單的看中了這樣的一個鄭小麻子,無論什麼事情,都肯聽他的話兒。這個裏頭,也不曉得究竟是怎麼的一回事情。依着在下做書的摹擬起來,這兩個人雖然外才不足,或者內纔有餘;一個就是那雞皮三少的夏姬,一個就是那大陰專車的嫪毒,也未可知。

    閒話休提,只說薛金蓮的應酬功夫雖然不見得怎樣的周到,卻當了幾年的野雞妓女,閱歷的客人多了。一見了陶觀察的面,便料定了陶觀察的性情:你越是待他冷淡,他越是轉你的念頭。更兼薛金蓮這個時候已經狠有幾個錢,雖然知道陶觀察有錢,也不去想他什麼念頭。偏偏這個當兒,鄭小麻子要想娶他回去,拼命的和一班客人喫醋,不許他留一個客人。所以陶觀察死命的要想和薛金蓮攀相好,薛金蓮只是含含糊糊的,也不答應,也不回絕。弄得個陶觀察好似鼻子上敷了糖的一般,枉是着急非常,不得到口。若是換了別個人呢,也就丟開了他,再去想別個的念頭了。偏偏這位陶觀察又是十分拙性,只說薛金蓮的骨氣不差,一定要想弄他到手,一連喫了十幾臺花酒,碰了七八場和,又送了他一個金剛鑽戒指。薛金蓮雖然受了他的戒指,謝也不謝一聲,還只是這般冷冷的樣兒。

    陶觀察沒有法兒,只得來託辛修甫,請他在薛金蓮那邊做個說客。辛修甫那裏肯答應?只對他說道:“我看你的相待薛金蓮,也算得盡心竭力的了,怎麼薛金蓮的待你總是這樣受理不理的樣兒?看起來,一定是他心上不願意和你要好。你有了錢,那裏不好做個相好,何必一定要做他呢?”陶觀察聽了,呆了一回方纔說道:“據我看來,他的待我也不見得怎樣的冷淡,或者你的心上不歡喜這個人,所以覺得他有些不合,也未可知。”辛修甫聽了暗暗的好笑,卻當着面又不好十分的駁他,只得含含糊糊的說道:“照你這樣說來,或者是我一時看錯也是講不定的。”陶觀察又道:“今天我想在薛金蓮那裏喫個雙臺,再約幾個人碰兩場和,和他繃繃場面,但是我在這裏不認得什麼人,要請你和我轉請幾個客人。”修甫聽了道:“轉請幾個客人是狠容易的事情,但是你要我去牽馬拉皮條,那是我一生一世沒有學過這個行業,這個生意還是請你照應了別人罷。”陶觀察聽了也覺得好笑,只得對他說道:“你不肯便罷,我也不敢勉強,但是等會兒晚上的局,你自己一定要到的,還有王小屏和陳海秋請他們一起過來。”修甫聽了點頭答應,陶觀察便先去了。原來小屏、海秋都是辛修甫介紹和陶觀察相見的,相見之後大家倒十分投合,所以陶觀察在薛金蓮那裏喫酒,也把他們請在一起。正是:

    桃花輕薄,纔開半面之妝;柳絮顛狂,又作漫天之舞。

    要知後事如何,但聽下回交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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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九十二回 紅倌人安心施巧計 曲辮子拼命害相思

    且說陶觀察在薛金蓮那邊請客,辛修甫和他代請了幾個客人,一同走到福致裏薛金蓮家,只見陶觀察和着幾個人正在那裏碰和;見了辛修甫進去,連忙立起身來招呼,有幾個和陶觀察不認得的人,都是辛修甫邀來的,彼此通過了名姓,便又湊了一場和,兩邊打得十分熱鬧。

    辛修甫素來不愛碰和,便隨便坐下,留心四面一看,只見房間裏頭只有幾個孃姨大姐在那裏應酬,卻不見薛金蓮的影兒。修甫暗想:“這個時候還早得狠,難道已經出了堂唱麼?”心上想着,口中也不去問他。坐了一回,一個人覺得無聊得狠,便對陶觀察說道:“你們在這裏碰和想來還有一會兒,我到西安坊去去就來。”陶觀察聽了他要走,連忙立起身來一把拉住了,再三留他坐下。辛修甫走不脫身,只得轉過身來看着他們碰和。看了一回,八圈漸漸的碰完。辛修甫留心看那薛金蓮時,依舊不見出來應酬,心上就覺得狠有些詫異。暗想:那有客人來碰了八圈麻雀,倌人還不出來應酬的道理?忍不住便悄悄的問陶觀察道:“怎麼我們來了多時,八圈牌都完了,倌人還不出來應酬,是個什麼緣故?”陶觀察聽了呆了一呆,方纔說道:“或者是他出局去了也未可知。”辛修甫笑道:“堂子裏頭那有這般規矩?就是出去應局,也要到客人面前招呼一下,打個轉身,那有一聲兒不響就去出局的理!”

    陶觀察想了一想道:“或者他沒有出去,在裏面有什麼事情罷。”辛修甫道:“那越發豈有此理!倌人們掛着牌子做生意,應酬客人就是天字第一號的要緊事情,要是客人來了不肯應酬,又做什麼生意呢?”陶觀察一時聽了說不出什麼,只搭訕着叫孃姨們擺起檯面來,一面請辛修甫和衆人寫好局票,發了出去,一面起過手巾,請那一班客人入席。

    那一班客人,連着陶觀察自己算上去,通共十一個人,今天的酒本來是個雙臺,十一個人坐着還是十分寬綽。辛修甫見大家已經定坐,薛金蓮依然不見出來,那班孃姨連一句客氣話兒也不說,徑自上來斟酒。陶觀察倒還沒有什麼,辛修甫和陳海秋等一班客人見了他們這般怠慢,一個個心上不快活起來。辛修甫實在熬不住了,便冷笑一聲,對着那一班孃姨道:“你們先生究竟到那裏去了?我們來了半天,沒有見着你們先生的面,只怕上海地方的堂子,沒有這個規矩罷?”那班孃姨聽了辛修甫發起話來,大家都呆呆的你看着我,我看着你,說不出一句話來。停了一回,一個孃姨方纔開口說道:“對勿住,陶大人搭仔各位大人,倪先生來浪喫飯。”修甫聽了又冷笑一聲道:“我們來了這大半天的時候,難道你們先生一徑在那裏喫飯的麼?一頓飯要喫到這個時候,你們先生真真是個飯桶了。”幾句話把大家聽得都笑起來。一個大姐聽着辛修甫的口風來得利害,便迴轉身來,一直跑下樓去。

    直等到客人叫的倌人一個個都到齊了,還是不見薛金蓮的影兒。一班客人個個都覺得有些氣忿,有幾個不好意思發作出來,只有陳海秋十分性急,便嚷着說道:“客人們差不多都要散了,怎麼倌人還不見出來,這是什麼緣故?”陳海秋叫的東尚仁範彩霞坐在陳海秋後面,把陳海秋拉了一把道:“勿要囁,別人家格事體,阿關得耐啥事,嚶嚶喤喤,吵勿清爽,用勿着耐實梗格起勁啘!”陳海秋道:“你不曉得,我們已經來了半天,連倌人的影兒都沒有見着,要不和他頂真一下,他還把我們這班客人都當作一些兒不懂的曲辮子呢。”範彩霞聽了,把嘴一披道:“好哉好哉,勿要勒浪像煞有介事哉。”

    正說着,薛金蓮從外面走了進來,見了陶觀察和辛修甫等一班客人也不開口,揚着個臉兒待理不理的,把個嘴脣皮略略的動了一動,也算打過了招呼。辛修甫見了薛金蓮出來,以爲他一定要說幾句“對不起”的客氣話兒,或者在衆人面前斟一巡酒,胡弄局兒的過了場面,也就過去了。那知他坐在陶觀察背後,還沒有坐到五分鐘的工夫,霍的立起身來;對着陶觀察只說得一聲:“倪出堂唱去。”竟自頭也不回,轉身便走。滿臺的客人,見了薛金蓮對着陶觀察這般模樣,不知道到底是怎麼的一回事兒,一個個都眼睜睜的看着陶觀察,又不好意思問他。陶觀察見薛金蓮走了,倒一些兒沒有怪他的意思,好像沒有這件事的一般。

    辛修甫本來在那裏和龍蟾珠講話,見了薛金蓮這樣情形,實在氣他不過,冷笑道:“好大架子的倌人,我倒從來沒有見過,等會兒等他來了,我倒要來問他一下,喫把勢飯的人懂規矩不懂規矩?”陶觀察起先聽了陳海秋的一番話兒,心上已經有些不狠高興,又被辛修甫這樣的一說,心上更不舒服,只得對辛修甫道:“我們當客人的人,逢場作戲,原是出來尋開心的,倌人們應酬不到,做客人的只要原諒些兒也就是了,何必這樣的頂真呢?況且我們賞識的是他的人,不是賞識他的應酬,就是應酬差些卻也不妨,我勸你將就些兒,不要挑他的眼罷。一,對着他說道:”

    我原是和你代抱不平,和你爭這一口氣兒,你既然自家願意這般,那也不必說起。

    本來人家捉你的瘟生,與我什麼相干?“陶觀察聽了,自己也覺得有些不好意思,只支支吾吾的說道:”你們不要只顧一味的說他不好,其實他也有他的好處。據我看來,他那一派的形容舉止,狠有些兒良家女子的樣兒……“辛修甫不等他說完,早哈哈大笑道:”罷了罷了,我也不來管你們的閒帳,你也不必這樣的掩耳盜鈴。

    “

    正還要說下去,忽然一陣香風,早見姚紅玉急急忙忙的走進來。寶髻垂雲,蛾眉掠月,不施脂粉,只淡淡的在嘴脣上點一點胭脂,走進來就坐在陶觀察背後,玉容寂寞,半晌無言。陶觀察正在一肚子的不快活,見他來了,就盛氣對他說道:“客都散了一半,你還來做什麼?”姚紅玉抬起頭來,把兩個批頭在陶觀察頭上一推,咬着牙齒說道:“耐格個人……”說了一句,就嚥住不說,眼中早掉下淚來。

    停了一停,方纔說道:“耐自家想想,良心到仔陸裏去哉?”陶觀察聽了他這般說法,究竟撫心自問有些對他不起的地方,便也淡淡的安慰了他幾句,姚紅玉便起身去了。辛修甫見時候不早,便同着他的相好龍蟾珠一同到西安坊去,大家一鬨而散。

    陳海秋新做了個範彩霞,也在那裏想轉範彩霞的念頭。這個範彩霞更比不得薛金蓮,是個大名鼎鼎的倌人,和那四大金剛的名氣差不多,那裏看得上陳海秋這樣的一個人!但是範彩霞平日之間最愛的是姘馬伕、姘戲子,在客人那裏千方百計弄來的昧心錢,依舊給那一班馬伕、戲子騙得乾乾淨淨;更兼他向來服御奢華,用錢揮霍,一連的進款那裏夠他的用度?拖了一身的虧空再也彌補不來。這個陳海秋是範彩霞那裏用錢最多的客人,所以範彩霞當着他的面兒,卻也不肯得罪他,只不叫他近着自家的身體。憑着陳海秋怎樣的用錢,總不肯露出一個字兒留他住夜。陳海秋想來想去想了無數的法兒,報效了許多的和酒,只指望範彩霞留他住夜,那裏知道鬧了幾個月,依然還是一個不成功。

    陳海秋焦躁起來,便也去尋着了辛修甫和他商議。辛修甫也想不出什麼法兒,想了一回方纔對陳海秋說道:“只有這一個法兒,卻不知用起來中用不中用。這個範彩霞是著名倒貼的寶貝,現在差不多將近過年,這個寶貝一定是過不去的,你趁着這個當兒,除了還帳之外,格外借給他幾百塊錢,這件事兒一定到得手來。你說我這個主意可好不好?”陳海秋聽了大喜,便拍着手道:“你的主意果然不差,我就照你這個法兒做去,一定沒有不成的。”修甫道:“雖然如此,但是我保是保不來的,只好碰你自家的運氣罷了。”陳海秋聽了辛修甫的話兒,高高興興的竟到東尚仁範彩霞家來。

    走進房間,見範彩霞一個人無精打彩的坐在那裏,房間裏頭連孃姨大姐也不見一個。範彩霞見陳海秋走了進來,勉強陪着笑臉,立起身來,自家動手和陳海秋寬了馬褂,拉着他坐下。陳海秋剛要開口,早見孃姨阿金、大姐阿玉兩個人勾肩搭背,一路嘻嘻哈哈的笑進來。見了陳海秋,阿金便道:“咦,陳老幾時來格?”陳海秋道:“我剛剛來的。你們什麼事兒這般高興?”阿玉聽了,又掩着口“吱吱格格”

    的笑起來。範彩霞皺着眉頭道:“勿得知啥格事體,實梗格高興。”說着便拿過一支金水煙筒,嫋嫋婷婷的走過去,和陳海秋並肩坐下,親自和他裝了幾筒煙。陳海秋見範彩霞忽然這般的要好起來,心上十分歡喜,覺得渾身的骨頭都有些癢颼颼的,便順手把範彩霞抱了過來,坐在自己的身上。範彩霞趁勢把纖腰一扭,一個身體便倒在陳海秋的懷中。陳海秋鼻中聞着範彩霞頭上的一股頭油香氣,不覺色心大動,低下頭來,臉貼臉的揉了一揉。範彩霞故意嗔道:“勿要實梗哩。”海秋也不理他,只仔仔細細的眯着一雙眼睛,看着範彩霞的臉兒,目不轉睛的只顧呆看。範彩霞被他看得別過頭去,口中說道:“啥格好看呀,阿是勿認得倪?”說着便又格格的笑。

    阿金在旁邊說道:“勿要實梗高興哉。今年年底下格開銷,耐阿曾自家轉轉念頭,勿要到仔格格辰光弄勿落。”範彩霞聽了嘆了一口氣道:“橫豎總歸弄勿落,叫倪也嘸說法。”阿金道:“陳老搭耐一徑要好煞格,耐還是搭陳老商量商量罷。”範彩霞聽了也不言語,只把一個脂香粉膩的臉兒緊緊的貼在陳海秋肩上,瞟了阿金一眼道:“耐倒說得實梗容易,只怕陳老勿見得相信倪呀。”說着橫波斜溜,寶靨生春,向着陳海秋嫣然一笑。陳海秋被他一陣揉搓,心上早糊里糊塗的沒有了主意;又被他這般一逼,更加心蕩神迷,捉摸不定,不因不由的說出幾句話來。正是:

    風情霞思,鶯花南國之詩;紙醉金迷,雲雨巫山之夢。

    不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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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九十三回 花低月亞虛度春宵 鳳去臺空可憐良夜

    且說陳海秋被範彩霞一陣巴結,巴結得十分歡喜,便不因不由的問道:“你今年的生意怎麼樣?覈算起來夠開銷不夠開銷?”範彩霞聽了便長嘆一聲道:“勿要說起,房飯鈿搭仔菜鈿,才欠得一塌糊塗,外勢格帳收煞收勿下,格兩日倪也嘸啥念頭轉,只好弄到陸裏是陸裏格哉。”海秋道:“你的客人有錢的也多得狠,爲什麼不去問他借幾百塊錢來開銷一下,也就過去了,難道他們還會不答應麼?”彩霞聽了,把頭一扭道:“阿呀,耐倒說得實梗容易,耐阿曉得故歇格班客人,用起銅鈿來纔要稱稱斤兩,格末叫來得精明。俚只要勿漂仔倪格帳,已經算俚好格哉。耐還要去問俚借啥格銅鈿,格末勿客氣,兩個去換俚一個,陸俚有啥個個客人才像耐陳老實便介。”陳海秋聽了這幾句話兒滿心歡喜,口中卻對他說道:“我也不見得一定就怎樣的大量,你不要在這裏灌我的米湯。”範彩霞道:“倪是勿會灌啥格米湯格,要末耐……”說到這個地方,把臉一紅,飛了陳海秋一眼,低着頭微微一笑。

    這一笑,就把陳海秋的一個身體酥了半邊,動彈不得。

    又聽得範彩霞郎然說道:“格號閒話,啥人高興去搭俚篤說呀,洋鈿拿勿着,白白俚坍仔自家格臺,想起來啥犯着呀,勿比耐洛勒浪倪搭,賽過搭倪自家人一樣,搭耐講仔也無啥希奇”說着更把一個身體緊緊的往陳海秋懷中貼了一貼,附着陳海秋的耳朵低低說道:“耐一徑啥洛勿來介,倪有几几化化心浪向格閒話要搭耐說。”

    這一來,更把陳海秋弄得遍身癱軟,好似雪獅子向火──融化了半邊,張開了一張大口再也合不攏來。停了一回,方纔向範彩霞道:“你有什麼話兒,何不趁着這個當兒和我講個明白。”

    彩霞聽了暗暗的好笑,本來是隨口講的一句話兒,那裏真有什麼說話,只得瞪了陳海秋一個白眼道:“耐格人啥實梗性急呀,晏歇點慢慢裏搭耐說。”陳海秋聽了,這一刻兒的心上高興,在下做書的也形容他不來,只對着範彩霞呵呵的癡笑,笑了一回,方纔問着範彩霞道:“你過年要借多少錢,只顧問我拿就是了。”範彩霞聽了,便道:“勿瞞耐說,倪間搭過年格開銷,一塌刮仔總要五百洋鈿。”陳海秋不等他說完,便接下去說道:“五百塊錢,什麼大不了的事,也值得急到這個樣兒。”說着,便叫阿金去抄局帳。

    阿金走了出去不多時,拿着一篇局帳走進來,陳海秋接過去看一看,只見通共三十幾臺酒,一百幾十個局,差不多也有四百塊錢的光景。陳海秋看了,便從身邊取出一張一千塊錢的匯票來,交在範彩霞手內,口中說道:“這一千塊錢除了你借的五百塊錢,還有四百塊錢局帳,這餘下來的一百塊錢,就算了手巾送禮的開銷罷。”

    範彩霞見了,登時滿面天花的伸手過去,把票子接了過來,口中卻還說道:“謝謝耐,借仔幾化洋鈿撥倪,總算耐搭倪幫仔一個忙,勿然是今年底下倪直頭一塌糊塗哉。”陳海秋聽了,便低低的問着範彩霞道:“今天晚上你打算怎麼樣呢?”範彩霞聽了,不由得春壓肩梢,紅生寶靨,一言不發的只看着海秋笑。陳海秋又問了一聲,範彩霞嗔道:“曉得哉,耐格人啥是實梗格介,晏歇點……”說了這三個字兒,便頓住了口不說下去。

    正在這個時候,忽然下面相幫高聲叫道:“姓王格叫到一品香,姓陸格叫到金谷春,姓洪格叫到謙吉里。”範彩霞聽了,故意眉頭一皺,立起身來口中咕噥道:“格排斷命客人,格末叫來得討厭,倪格碗把勢飯也喫得恨盡恨絕格哉。”說着,便又去陳海秋耳邊說了幾句,不知說的是些什麼,見陳海秋連連點頭。範彩霞換好了衣服,對着陳海秋道:“陳老,對勿住,倪出堂差去,耐勿許去格哩。”陳海秋道:“你出去應局,料想不是一刻兒的工夫,我去一去再來罷。”範彩霞聽了不依道:“倪勿要,耐搭我好好裏坐來浪。”說着回過頭叫阿玉道:“耐搭倪看好仔俚,勿要放俚出去。”陳海秋哈哈的笑道:“好得狠,索性把我當起犯人來了。”範彩霞又分付了阿玉幾句,自己同着阿金走了。

    陳海秋坐着等了多時,範彩霞還沒有回來,這個時候已經將近年底,堂子裏頭沒有什麼客人。陳海秋一個人坐在那裏,呆呆的等了又等,等得陳海秋焦躁起來,跳起身來要走,又被阿玉死命攔住,不放他走。正在扭結固結,忽見阿金氣喘吁吁的走了進來,陳海秋以爲範彩霞回來了,登時又坐了下來。只見阿金走過來對着他說道:“先生勒浪謙吉里洪公館裏向代碰和,格格客人格末叫氣數,碰仔八圈倒說再碰八圈,定規要倪先生搭俚代碰,倪先生恐怕陳老勒浪等仔心焦,叫倪趕轉來搭陳老說一聲,先生說請陳老勿要性急,俚就要轉來快哉。”說着又叫了阿玉,兩個人到後房去嘁嘁喳喳的講了幾句不知什麼話兒,阿金便要要緊緊的走了。陳海秋本來等得十分焦躁,一定跳起來要走,卻聽了阿金的幾句話兒,不知不覺又軟綿綿的坐了下來。又等了一點多鐘,看看身邊的表時,差不多將近兩點鐘了,直把一個陳海秋等得意懶心灰,神疲氣索,要想不管三七二十一毅然決然的走了罷,眼看着這樣的到口饅頭覺得有些捨不得,想了一回,心上轉一個念頭道:“他既然特地叫阿金回來把我留在這裏,自然就要回來的,如若不然,他又何必這樣的騙我呢?”正想着,阿玉端了一個茶碗進來遞給海秋道:“陳老喫一點點杏仁露。”陳海秋正在口渴,接過來一口氣就喝了一個乾淨,歪在炕上覺得有些睡意,朦朧的上眼皮找不起下眼皮來,便不覺和懵騰睡去。

    這一覺不知怎樣的直睡到紅日三竿,方纔覺得有個人在他身上亂推亂搡的。搡了一回,海秋猛然驚醒,睜眼看時,只見範彩霞和孃姨阿金、大姐阿玉一班人都立在面前。範彩霞一面推着,一面叫道:“陳老,辰光勿早哉,啥洛實梗好睏介?”

    陳海秋擦了一擦眼睛坐起身來,心上還有些模模糊糊的,把昨天晚上的事情早忘記了一半。看着範彩霞,呆了一回方纔彷彿有些記起昨天的事來,卻不知道範彩霞什麼時候回來,自己又怎樣的會一覺直睡到這般時候,想來想去不得明白,只得問着範彩霞道:“你是什麼時候回來的?我昨天晚上直等你到四更時候,你還沒有回來,不知怎樣的我自己也困倦起來,直睡到這個時候。”範彩霞聽了幾乎要笑出來,恐怕被陳海秋覺着,連忙別轉頭去忍住了笑,打了兩個呵欠,方纔開口說道:“倪撥格個斷命客人一徑要拉牢仔搭俚碰和,煞死格勿肯放,倪心浪向牽記仔耐,幾乎急殺快,一直搭俚碰到仔天亮,剛剛完結,倪轉來仔也嘸撥幾化辰光。”

    陳海秋見了範彩霞這樣的一個人,婷婷嫋嫋的立在面前,兩鬢惺忪,春情滿面,那兩邊頰上隱隱的透出兩朵桃花,越顯得皓齒明眸,丰神絕世。想起昨日的事情來,自己覺得十分懊惱。暗想好容易得着了這個機會,看着一個大肥的河鴨蓋在鍋子裏頭的,夢想不到會出了這樣的岔兒,到了這個時候已經是紅日滿窗,料想是不能的了,便似笑非笑的對彩霞說道:“我昨天晚上了你的當了。”彩霞聽了不覺面上一紅,春色橫眉,嬌羞上臉,走過來附着海秋的耳朵道:“耐勿要噪囁,教倪阿要難爲情!”陳海秋聽了便不開口,立起身來胡亂洗了一把臉,便走了回去。

    到得晚上,陳海秋一個人又跑到範彩霞那邊來,一團高興的要想在他那裏請客。

    那知到得範彩霞大房間裏頭,範彩霞的影也不見,只有大姐阿玉一個人坐在那裏。

    問他先生那裏去了,阿玉把嘴往後面一努道:“倪先生來浪生病,耐進去看看俚虐。”陳海秋聽了十分怪詫,剛纔自己走的時候,明明的範彩霞還是有說有笑的並沒有什麼毛病,怎麼一會兒的工夫就會生起病來。想着,便自己走到後面房間裏去看他。只見範彩霞擁着一條湖色縐紗的綿被,和衣睡在鐵牀上;孃姨阿金正坐在牀沿,和他密密切切的講話。見阿玉同了陳海秋來進來,便道:“阿呀,格搭地方齷齪煞格,耐還是外勢去坐歇罷。”陳海秋道:“不要緊,我聽見你無緣無故的生病,所以來看你一下,你們何必同我這般客氣。”彩霞聽了,瞅了阿玉一眼道:“倪嘸啥病呀,耐末總要實梗瞎說瞎說。”阿玉道:“耐自家昨日仔夜裏向出堂差受仔風寒,一徑勒浪吵肚裏痛,倒要叫倪瞎說,倪倒一點點才< 曾忽> 瞎說虐。”陳海秋聽了,便問:“爲什麼肚子痛,大約是昨天晚上受了寒罷?”範彩霞搖搖頭道:“倪格肚裏痛是老毛病呀,日常格辰光一徑要發格,到仔一個月……”範彩霞說到這裏,看着海秋一笑,頓住了口不說下去。海秋看了,不懂他是什麼意思,正待問時,阿金從旁邊接口說道:“陳老耐勿曉得,倪先生一徑有個痛經格毛病,一個月裏向到仔歸格辰光,就要發一轉肚裏痛格毛病,郎中先生勿知請仔几几化化,總歸醫勿好。”阿金說到這裏,範彩霞伸過手來他打一下道:“耐格號人,總歸歡喜實梗瞎三話四。”阿金道:“陳老亦勿是啥別人,搭俚講講也無啥希奇啘。”陳海摟聽了,心上大大的不高興,明曉得自己的事兒又是不成功的了,卻又不便說出什麼來,只得嘿嘿無言,悶在心裏。範彩霞見了陳海秋一言不發,知道他心中不樂,便把纖手對他招招,叫他走過來坐在自己身旁,和他低低的講了幾句,又對着他笑道:“對勿住,只好屁股裏喫人蔘──後補格哉。”陳海秋聽了只得點一點頭。又坐了一回,範彩霞催他回去了。

    在陳海秋的意思,還只當着範彩霞不是有心騙他,不過自家的運氣不通,所以剛剛碰得這般湊巧,指望以後還要和範彩霞怎樣的蛺蝶雙飛,鴛鴦顛倒。那裏曉得上海堂子裏頭倌人的伎倆,真真的好似那九尾神狐,通天魑魅。那些哄騙客人的方法千變萬化,層出不窮。這些做嫖客的人,又一大半都是些曲辮子、土老兒,那裏是他們的對手?正是:

    碧城十二,蒼茫情海之波;弱水三千,縹渺蓬萊之路。

    不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交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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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九十四回 陳海秋痛恨範彩霞 章秋谷重遊安塏第

    且說陳海秋要想轉那範彩霞的念頭,白白的借了五百塊錢給他,只指望要得些好處,那裏知道受了範彩霞的圈套,花了無數的錢,毛也沒有撈着一根。起先還只說彩霞當病好之後自然相就,還天天跑到東尚仁去看他,範彩霞的病本來原是假的,一天一天只得含含糊糊的搪塞他。

    一直到了二十八的這一天,陳海秋也有些覺着範彩霞對着他不是真心,心上十分氣憤,一口氣跑到辛修甫那邊,氣呼呼的把範彩騙他的事情告訴了修甫一遍,又埋怨修甫道:“總是你和我出的主意,如今弄得羊肉喫不着,惹得一身騷,倒上了他的惡當。”辛修甫笑道:“主意雖然是我出的,我本來和你說明保是保不定的,況且這件事兒是你自家不好,所以上了他的當,與我什麼相干?”陳海秋聽了跳起來嚷道:“原是你出的主意,怎麼倒說是我自家不好呢?”辛修甫道:“如今世界上的事情,第一貴重的就是金錢,只要有了錢,無論什麼事情都是做得到的。他們一班堂子裏頭的倌人喜歡的是錢,他銀錢沒有到手的時候要想騙你的錢,不得不好好的巴結你,等到銀錢已經到了他的手中,就是你喫了他的空心湯糰,你也沒有什麼法兒。那個叫你急急的先把五百塊錢送到他的手中,他不哄騙你難道哄騙我不成?

    他們喫把勢飯的好容易遇見了你這樣的瘟生,不好好的敲你一下竹槓,專靠着幾個叫局喫酒的錢來開銷這個門戶,那他們就都要喝西北風過日子了。“陳海秋聽了,覺得辛修甫的話實在不差,便道:”這件事情果然是我一時大意,上了他的當,但是我平空喫了這個虧,難道罷了不成?畢竟要想個法子,把他弄得伏伏貼貼的自己降心相就,方纔出得我這一口氣兒。你可有什麼主意沒有?“

    修甫想了一回想不出來,便道:“我在這個裏頭究竟還是個外行,可惜章秋谷不在這裏,他便想得出那些千奇百怪的法兒。他常常對人說道:”天下的事情,除了窮苦的人沒有錢用,害病的人醫治不好,這兩件事實在沒有法兒,別的事情,憑你再是天大地大,無大不大的事,也有法兒好想的。兵來將擋,水來土掩。一個人只要有了思想,那有做不來的事情?‘若是他在上海的時候,只要和他商議一下,一定想得出一個主意。如今他既然不在這裏,我又實在想不出什麼法兒,只好隨後再說的了。“陳海秋聽了道:”你的說話不差,從前我做花筱舫的時候,花筱舫有心和我過不去,就是章秋谷在裏頭提兵調將,出了個主意在陳文仙那裏碰和,把花筱舫叫了來大大的責備了他一頓。這件事兒是我平生第一件暢快的事情。如今可惜章秋谷已經回去,若是他在這裏,一定要和我出個主意的。“

    辛修甫忽然失聲笑道:“天下的事情真是無獨有偶的,你們兩個人真算得一對大大的瘟生。”陳海秋聽了覺得好笑道:“好好的和你說話,你又要取笑起來,像我這樣的客人那裏算得什麼瘟生?那位陶觀察纔是個有一無二的瘟生呢!”辛修甫聽了更哈哈的大笑道:“豈敢豈敢,我說的本來就是那位陶觀察的事兒。你們兩個人,一個要轉範彩霞的念頭,一個就要想充薛金蓮的恩客;一個受了薛金蓮的怠慢,一個就入了範彩霞的牢籠。有你們這樣的一對客人,便有他們那般的兩個妓女,你們兩個人豈不是同病相憐,無獨有偶麼?”陳海秋聽了,實在自己解說不來,只得笑道:“好了好了,不用說下去了,就算我們兩個都是大大的瘟生,你只把陶觀察的事兒講給我聽罷。”辛修甫聽了,便把陶觀察那一天同着他一同到福致裏去送帳的情形,和陳海秋一一的說了。

    看官,你道陶觀察什麼事兒?原來陶觀察也和陳海秋一般,要想和薛金蓮攀相好,薛金蓮那裏肯依。陶觀察想去想不到手,便也想着趁着這個年底的當兒,送一筆錢給他,或者薛金蓮感激涕零,竟肯以身圖報也未可知。陶觀察定了主意,便邀了辛修甫同去開銷局帳,辛修甫聽說“薛金蓮”的三個字兒,心上便有些不大高興,卻又不好意思不去,只得同着陶觀察往福致裏來。

    到了那裏,陶觀察和辛修甫兩個人坐在房間裏頭,足足的坐了兩個時辰,把個辛修甫等得火星直冒,薛金蓮方纔走了出來。陶觀察便從衣袋裏頭取出兩卷鈔票,先揀了一卷,遞給薛金蓮道:“我的局帳菜帳大約不過三百幾十塊錢,這裏頭六百塊錢的鈔票,你且收了。”薛金蓮謝也不謝一聲,大模大樣的接了過去。把那一卷鈔票看了一看,又瞅了陶觀察一眼,便把那一卷鈔票一張一張的抖了開來,在那裏一五一十的點。陶觀察見了倒不覺得怎樣,辛修甫心上不由的動氣起來,冷笑一聲道:“你當心點兒仔細看一看,陶大人的鈔票都是假的,你不要上了陶大人的當。”

    薛金蓮聽了辛修甫的這幾句話兒,也有些覺得辛修甫是有心罵他的,便抬起頭來看了辛修甫一眼,把鈔票放了下來。陶觀察又把另外的一卷鈔票遞過去道:“這是四百塊錢,給你留着新年上用罷。”薛金蓮見了,也不伸手來接,只把嘴望着煙盤裏頭一努道:“耐放勒浪末哉。”陶觀察見他不肯來接,只得依着他的話放在煙盤裏頭。

    薛金蓮停了一回方纔冷洋洋的道:“格個鈔票拿得來做啥,阿是算送撥倪格?”

    辛修甫聽了,不待陶觀察開口,早接過去說道:“這個自然。不是送給你的,難道是送給我的不成?”薛金蓮微微一笑,口中說道:“格末陶大人請耐勿要實梗費心,留仔自家用用罷。倪窮末窮,過年格開銷還開銷得轉勒裏,用勿着耐陶大人實梗要好。”陶觀察聽了心上愕然,不懂薛金蓮是什麼意思,便道:“你爲什麼不肯受,可是嫌少麼?”薛金蓮道:“勿瞞耐說,倪是用俚勿着,唔篤格貴相好姚紅玉極煞勒浪,耐還是拿得去送撥仔俚罷。”陶觀察聽了,只道他還在那裏和姚紅玉喫醋,便笑着說道:“你的器量怎麼這般的狹窄,你自己想想,我待姚紅玉是什麼樣兒,待你是什麼樣兒,你何必還要同他喫醋?”薛金蓮聽了把嘴披了一披,鼻子眼裏“哼”的笑了一聲,立起身來,他右手的一箇中指一直送到陶觀察嘴邊,大聲說道:“阿是倪要搭姚紅玉喫醋,阿唷阿唷,耐勿要勒浪瞎三話四哉,倪搭姚紅玉末喫啥格醋?啥格叫喫醋,耐倒搭倪講講看,倪搭耐亦< 曾忽> 攀啥格相好,爲仔啥格事體要搭姚紅玉喫醋介?格號閒話講出來,賽過放屁,唔篤聽聽看,阿要像煞有介事。”陶觀察平空被薛金蓮教訓了一頓,並不生氣,還是笑嘻嘻的對薛金蓮說道:“不要生氣,不要生氣,總算是我錯了何如?”薛金蓮聽了,又瞪了他一眼道:“生來是耐錯啘,啥格喫醋勿喫醋,瞎說瞎話。”陶觀察聽了,又把那煙盤裏頭的一卷鈔票取過來,塞在薛金蓮手內,口中說道:“喫醋不喫醋,不必再去提他,但是這個錢是我送給你的,你爲什麼一定不收,可是瞧我不起麼?”

    看官聽着,世上的人,只有嫌着錢少的心腸,那有倒反嫌着錢多的道理。何況薛金蓮是個堂子裏頭的人,見了白花花的四百塊錢,又是自己送上門來的,那肯不受?不過平日之間摸着了陶觀察的脾氣,是個喫硬不喫軟的人,明曉得這四百塊錢是飛也飛不到那裏去的,落得擺些身分不要他的,也好裝裝自己的腔。如今見陶觀察這般說法,便趁勢說道:“格末謝謝耐,送仔倪實梗几几化化格洋鈿,不過倪有句閒話要搭耐講明白仔,格個洋鈿是耐自家情願送撥倪格,倪是從來< 曾忽> 問耐借過歇啥洋鈿,耐歇歇點跑出去搭別人家講起來,只說薛金蓮過年過勿落,要問耐借洋鈿,格是倪定規勿成功格囁。”陶觀察道:“這個自然,我又不是個小孩子,那裏會這樣糊塗。”辛修甫在旁邊聽着薛金蓮這些說話,已經氣滿胸膛,更兼看着陶觀察這般模樣,越發氣得不可開口。暗想:“天下怎麼竟會有這種人,糊塗到這般田地。”待要發作幾句,忽然心上轉一個念頭道:他自己情願受他們的怠慢,與我什麼相干?更兼這位陶觀察是個糊塗蛋,對着他說了薛金蓮待他不好,他非但不知感激,而且倒反還要生起氣來,我何必白尋煩惱,去管他們的閒事呢。想到這裏,氣早消了一半,立起身來對着薛金蓮冷笑道:“陶大人有了錢,怕沒有地方去用,特地恭恭敬敬的送到你這裏來,你何必和他客氣,不是落得受用的麼?”說着,又向陶觀察道:“你請一個人在這裏坐一回兒,我有些小事要先走一步,不得奉陪。”

    說罷往外就走。陶觀察還想留他,辛修甫回過頭來道:“我要再在這裏坐一回兒,脹破了肚子叫那一個和我抵命呢?”說着急急的走了出去。這且按下不提。

    只說章秋谷到了上海,便先去看陳文仙,兩個人別後重逢,自然是歡暢非常,互相慰問,春雲乍展,玉鏡剛圓;寶扣親除,銀鉤暗蕩。證相思於此夜,人面依然;問洞口之桃花,漁郎無恙。秋谷在家過了一夜,直到明日十點多鐘方纔起來。

    這個時候正是四月初的天氣,春歸南浦,綠滿林皋。大家都換了單羅夾紗的衣服,秋谷便對陳文仙說道:“今天禮拜六,我也懶得出去,我們僱一輛馬車到張園裏看看如何?”文仙聽了便也點一點頭。喫過了飯,秋谷早叫人到善鍾馬房去僱了一輛橡皮亨斯美快車來,放在門首。秋谷換了衣服,看着陳文仙裝飾好了,穿一件白羅夾襖,戴一頭翡翠簪環,淡淡蛾眉,彎如新月;盈盈媚眼,靜若澄波。慢慢的移步出來,同着秋谷一同坐上車去。秋谷拔出鞭子,理順絲繮,只把右手的鞭子一揚,左手的絲繮一抖,那馬早放開四蹄,潑喇喇的向前跑去。新馬路到張園,本來沒有多少路,風和日麗,草軟沙平,秋谷的馬車一路如飛跑去。

    到了張園,秋谷循着曩例,把馬加上一鞭,搶到安塏第門前停住。秋谷在車上輕輕的一躍而下,陳文仙也跟着下來。秋谷站在安塏第門首,抬起頭來四面一望,只見綠陰遍地,碧草如茵,一陣白蘭花的香氣,夾着晚風直送到鼻管裏來。

    不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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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九十五回 當冤桶觀察開心 吊膀子張園受辱

    只說章秋谷同着陳文仙到了張園,兩個人一同走進安塏第去,四周看了一看,見那些男男女女來喫茶的人倒也狠多,男的一個個都是畫扇輕衫,女的一個個都是纖腰皓腕,來來往往的十分熱鬧。秋谷同着陳文現揀一張桌子坐下,泡了一碗茶坐了一回,覺得沒有趣味,便招呼堂倌把茶留下。那幾個堂倌本來都認得秋谷的,便諾諾連聲的答應,秋谷便同着陳文仙走出來四面閒逛。

    到了外面覺得空氣清新,神氣爲之一爽。秋谷因爲自己半年不到這個地方,便抬起頭來細細的四面觀看,只見還是那幾處的亭臺樓閣花木池塘,並沒有添出什麼來。秋谷同着陳文仙一面講話,一面慢慢的向前走去,只見板橋幾曲,流水一彎,樹底殘紅,春魂狼藉,枝頭新綠,生意扶疏,已經換了一派初夏的景候。各處走了一回,陳文仙只累得香汗淋漓,微微嬌喘,秋谷見陳文仙有些走不動,便攙着他的手一路走回來。已經日色西沉,歸鴉噪晚,安塏第門外卻馬龍車水的擁擠非常,都是那些堂子裏頭的倌人,一個個敷粉塗脂,爭嬌鬥豔。那天上斜陽的光線一絲一縷的直射過來,颭着這些倌人頭上的珠翠,便覺得光華飛舞,耀得人眼睛都有些花花綠綠的看不清楚。

    秋谷同着文仙正走到安塏第門外將要進去的時候,只見滔滔滾滾的一連來了兩輛馬車。前一輛車內坐着一個四十多歲、方頤大耳、烏須白麪的人,看他臉上的氣派好像是個當道貴官的樣兒。只見這個人跳下車來,立在門首且不進來,等着後面一輛馬車過來。馬車裏頭走出一個滿頭珠翠的倌人,這個人連忙要上前去攙他,那倌人把眉頭一皺,嗔道:“勿要囁,算啥介,耐搭倪先跑進去。”這個人聽了,恭恭敬敬的答應一聲,便依着那倌人的話兒先走進去。這個倌人在外面略略的站了一站,等着那前面的人已經走了幾步,方纔慢慢的走進來。秋谷見了,對着陳文仙道:“這個倌人分明就是那濂溪坊的薛金蓮,怎麼對着客人這般模樣?”說着,便同着陳文仙跟在那薛金蓮的後面也走進去。見他走進安塏第四面走了一轉,那男子也跟在他的後頭,薛金蓮在前走着頭也不回,徑自揀了一張桌子坐下,剛剛緊靠着章秋谷、陳文仙的那張桌兒,正在章秋谷的對面。那個男子見薛金蓮坐了下來,便也想在薛金蓮旁邊坐下。薛金蓮登時變轉臉來,把手在桌上一拍道:“耐勿要坐勒倪搭,坐勒格面去末哉啘。”那男子聽了也不動氣,連忙就走到旁邊一張桌子上坐下。

    堂倌泡上茶來,那個男子又跑到薛金蓮面前,問他要喫什麼點心不要。薛金蓮皺着眉頭道:“耐格人總歸實梗鴨矢臭,一日到夜吵勿清爽,吵得倪頭腦子也漲殺快。”

    那男子聽了,便又跑到那邊坐了,還只顧目不轉睛,看着薛金蓮的臉兒。

    這些情形都被秋谷、陳文仙看在眼裏,文仙悄悄的對秋谷說道:“耐看格個曲辮子曲得來。”秋谷看了薛金蓮看待客人這般模樣,心上狠覺得有些憤憤不平,便對陳文仙說道:“天下真有這般的奇事,做嫖客出了錢到堂子裏頭去頑,原是要尋開心的,都照着這個寶貝的樣兒,那就是自尋苦惱了。最可怪的,倌人們喫這碗飯原不過是爲兩個錢,怎麼薛金蓮的看待客人竟是這般模樣,豈不是笑話麼?”陳文仙道:“他怠慢他自己的客人,與我們什麼相干,何必去管他的閒事。”秋穀道:“那個去管他們的閒事,不過我在旁邊看着,心上氣憤不過,這般講講罷了。”

    正說着,忽見一個倌人從秋谷後面轉將過來,豐態清揚,妝梳雅淡,山眉水眼,霧鬢風鬟,一步一步的慢慢向前走去,忽然回過頭來把秋谷看了一眼,不覺失聲叫道:“阿呀,二少啘,啥辰光來格呀。”秋谷聽了連忙仔細看時,認得他不是別人,就是辛修甫的相好西安坊龍蟾珠,連忙微微含笑的立起身來,招呼他坐下。龍蟾珠又回過頭來和陳文仙打了一個招呼,方纔就向上首一張椅子上坐下。龍蟾珠向來因爲章秋谷是辛修甫最知己的朋友,每逢秋谷同着辛修甫到他院中的時候,龍蟾珠應酬秋谷格外盡心。秋谷在朋友的一班相好中間,最賞識的就是龍蟾珠。說他沉靜過人,丰姿出衆。如今龍蟾珠殷殷勤勤的和他講話,便也隨意應酬了幾句,又問他這幾天可見辛修甫?龍蟾珠道:“辛老有一禮拜勿到倪搭來哉,耐看見仔俚,請俚到倪搭來。”秋谷隨口答應了一聲。龍蟾珠又道:“二少,耐格貴相知,今年才調仔頭哉,一個來浪久安裏,一個勒浪迎春坊,看見仔倪一徑勒浪問耐呀。”秋谷笑道:“我如今還有什麼相好,你說的是什麼人?”龍蟾珠笑道:“陸麗娟搭仔梁綠珠,勿是耐格相好,是啥人格相好呀?”秋穀道:“那算不得相好,不過應酬朋友,隨便叫幾個局罷了。”

    正在這個時候,忽聽得陳文仙在對面咳嗽一聲,秋谷不知道什麼事情,連忙抬起頭來看時,只見陳文仙把嘴往那邊一指,秋谷順着他指的一方面看過去。只見那邊臺上的薛金蓮對着自己目不轉睛的只顧呆看,兩隻眼睛水汪汪的,腮邊頰上早現出兩朵紅雲。秋谷見了,知道他在那裏吊自己的膀子,但方纔見他待那同來的客人那般怠慢,覺得自己也是個嫖客,兔死狐悲,物傷其類,心上很有些恨他,憑着他在那裏弄眉擠眼的賣弄風情,只當作沒有看見的一般,由着他一個人去做作。陳文仙和龍蟾珠看了,把手巾掩着嘴,格格的只是要笑。龍蟾珠忽地對着秋谷悄悄的把手往對面一指,低聲問道:“耐阿認得俚呀?”秋谷也低低的說道:“濂溪坊的薛金蓮。”龍蟾珠搖一搖頭道:“倪勿是說俚呀,格個坐勒薛金蓮左首格客人,耐阿認得俚,搭辛老一淘格朋友呀。”秋谷搖頭道:“修甫的朋友我一個個都認得的,卻從沒有見過他,或者是修甫近來結交的朋友也未可知。”看官,你道這個壽頭碼子的客人,究竟是個什麼人?在下做書的就是不說出來,看官們也一定知道,自然就是那位廣東來的陶觀察了。

    當下龍蟾珠又把薛金蓮和陶觀察兩下事情細細的和章秋谷低說一遍,章秋谷聽了越發心上有些不伏,看着對面的薛金蓮眉花眼笑,把眼風只顧望着秋谷溜來。秋谷只是洋洋不睬,不去理他,卻故意對着陳文仙、龍蟾珠兩個人大聲說道:“我最恨的是那班野雞妓女出身的倌人,憑你怎樣的花運亨通,香名鼎盛,那一言一笑,一舉一動,總還都帶着野雞妓女的下賤樣兒。他自己雖然不覺,旁人的眼睛卻看得狠清楚。”幾句話把陳文仙和龍蟾珠說得都格格的笑起來,明曉得是有心罵薛金蓮的。薛金蓮正在那裏吊膀子吊得出神,忽然聽了章秋谷這般的一番說話,一句一字好像是有心罵他,梟他的痛瘡。這一氣非同小可,只氣得他目瞪口呆,心窩冰冷,一天的高興都不知那裏去了。賭氣立起身來往外便走,陶觀察見了,連忙也跟了出來,兩個人上了馬車,一直回到濂溪坊去。薛金蓮碰了章秋谷一個大大的釘子,無可奈何,便把陶觀察來出他的氣。只說出去坐了一趟馬車有些頭痛,埋怨着陶觀察道:“倪原說格兩日子探仔牌子勿出去哉,耐定規拖牢仔倪一淘出去,故歇害得別人家頭腦子裏向痛煞快。”陶觀察見他生氣,那敢多嘴,只低聲下聲的安慰他。

    看官,你道薛金蓮爲什麼平空除了牌子不做生意?原來薛金蓮和那鄭小麻子兩個人攪在一起,攪得火一般的熱,盟山誓海的說要嫁他,好在金蓮的娘是親生娘,薛金蓮總算是自家身體,做了五六年野雞,升了書寓;又做了兩年,倒也和他掙了不少的錢。金蓮一年以前早已和他的娘說明,將來嫁人不要他的身價。如今見金蓮要嫁人,也不好一定怎樣的阻格他,心上卻嫌着鄭小麻子是個窮光蛋,便和薛金蓮說明了不要身價,只要鄭小麻子自己拿出一千銀子來,做院中的下腳開銷,犒賞經費。薛金蓮聽了,明曉得鄭小麻子是一個大錢沒有的寶貝,平日的零用都是自己給他的,那裏拿得出這一千銀子?自己雖然有錢,究竟一千銀子數目大子,白花花的拿出來,也覺得有些心痛。想了一回,便想出一個主意來,立刻叫孃姨金珠到泰安棧去請陶觀察,請他即刻就來。陶觀察聽得薛金蓮忽然來請他過去,好似奉着九重綸綍的一般,連忙飛一般的趕過去。正是:

    落花有意,空留金谷之春;流水無情,不逐胡麻之飯。

    欲知後事如何,下文再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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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九十六回 借洋錢硬捉瘟生 呼將伯欣逢故友

    且說陶觀察聽得薛金蓮叫人請他,心中大喜,便立時立刻的趕到福致裏來。薛金蓮見了,殷殷勤勤的親手和陶觀察脫了馬褂,推他在炕上坐下。這是陶觀察自做薛金蓮以來從來沒有的事情,這一陣巴結,只把一個陶觀察巴結得坐立不安起來。

    薛金蓮等他坐了一回,方纔對他說道:“陶大人,倪今朝請耐來,有句閒話搭耐說,勿得知耐阿肯答應勿肯答應?”陶觀察聽了,連忙說道:“有什麼事情,怕我不答應,你只顧講就是了。”薛金蓮便走過來,和陶觀察並肩坐下,一隻手搭在陶觀察的肩上,口中說道:“倪格兩日要嫁人哉,耐阿曉得?”陶觀察喫了一驚,連忙問嫁什麼人?薛金蓮道:“就是歸格姓鄭格廣東人,來浪倪搭,也是五六年格老客人,故歇夾忙頭裏倒說要討起倪來哉。依仔倪自家心浪,老實說有點勿高興,喫着倪格嘸姆已經去答應仔俚哉,故歇也叫嘸說法。不過倪來浪間搭欠仔几几化化的格債,故歇一塌刮仔纔要還。倪嘸撥洋鈿來浪,格陸請仔耐陶大人來搭耐商量商量,勿得知耐阿肯搭倪想想法子?”

    看官且住,陶觀察雖然糊塗,究竟也是個人,天下那有倌人將要嫁人的時候,還要和客人借錢的道理?況且這位陶觀察在二月裏頭的時候,想要把薛金蓮娶回家去,無奈這件事兒覺得自己不好出口,特地到浙江原藉去接了太太出來,在大餐館裏頭叫了薛金蓮的局,這位太太就當面和他說明,說陶觀察要娶他做姨太太,身價銀子不論多少。那知薛金蓮一口回絕,咬得斬釘截鐵,不肯答應,陶觀察也無可如何。以前既然有過這樣的一重過節,如今薛金蓮要嫁別人,怎麼竟會和陶觀察當面鑼對面鼓的這般明講,可不是在下做書的有心掉謊麼?但是這件事兒實在是真真實實,的的確確,在下做書的不敢掉一個字兒的謊,這叫做理所必無,情所或有。看官們,莫提閒話,且聽正文。

    只說陶觀察聽了薛金蓮的話兒,憑你再是怎麼天字第一號的瘟生,心上究竟有些兒不快,低着頭只在那裏沉吟。薛金蓮見了,知道陶觀察心中不悅,便拉着他的手低低說道:“耐阿是聽見仔倪要嫁人來浪動氣?二月裏向格事體勿關倪事,是倪格嘸姆勿肯答應呀!陶大人,耐勿要來浪瞎轉啥念頭。老實搭耐說,倌人嫁人陸裏肯告訴別人?倪爲仔耐陶大人比勿得別人,一徑待倪要好煞,賽過是倪自家人,告訴仔耐也嘸啥要緊,陶大人阿對?”陶觀察被他一陣米湯灌得滿心歡喜,覺得自從薛金蓮院中走動以來,薛金蓮總是板起了一付喫生蔥的臉兒,耳朵裏頭從沒有聽過這樣的一番委婉溫柔的好話,不知不覺的脫口答應出來道:“你要多少銀子,只顧向我拿就是了。”當下陶觀察立刻拿出一千五百塊錢的銀票給了薛金蓮,又和他親熱了一回,方纔被薛金蓮催了回去。

    隔了一天,薛金蓮已經除了牌子,陶觀察又跑了來,要和他同坐馬車到張園去。

    起先薛金蓮不肯,只說除了牌子不便出去。倒是他的娘在旁邊看不過,催着薛金蓮同他出去。薛金蓮沒奈何,只得同着陶觀察坐了兩乘馬車,到張園去坐了一坐。恰恰的章秋谷同着陳文仙也到張園,他們兩個人的情形被章秋谷看得明明白白。薛金蓮無意之間抬起頭來,猛然看見了章秋谷,覺得這個少年意氣非常,風華出衆,長眉挹秀,鳳目含威,好像眼睛裏頭從來沒有見過這般人物,由不得心中一動,想要吊起章秋谷的膀子來。那裏知道章秋谷心上正在恨他,那裏還肯和他要好。薛金蓮落了一場沒趣,口裏頭又說不出來。這且按下不題。

    再說起張園裏頭的章秋谷來,見薛金蓮老羞變怒的起身去了,不覺回過頭來對着陳文仙和龍蟾珠哈哈一笑,陳文仙和龍蟾珠也笑了一回。章秋谷坐了一會覺得沒有什麼趣味,見大家都紛紛的上車去了,便也別了龍蟾珠,同着陳文仙上車回來,到了新馬路公館裏頭,早已是夜氣沉山,燈光照夜。坐了不多一刻,忽然聽得外面雷鼓也似的敲門,當差的走出去把門開了,早聽得陳海秋的聲音一路大叫進來道:“秋谷兄,怎麼你到了上海不來看看我們朋友,卻先去逛起園來,這是什麼道理?”

    秋谷聽了是陳海秋,便在樓上急急的走下來,彼此相見,打了一拱,知己重逢,故人相見,自然心上都十分歡喜。

    陳海秋還沒有坐下,便道:“你怎麼回去了這許多時候,把我們這一班舊時的朋友都撇到腦後去了,是不是?”秋穀道:“那裏有這個話,我回去之後家裏有些家事,外面又有些應酬,忙得不得分身,並不是忘了舊時朋友。你有什麼話坐下來講,怎麼盡着站在這裏。”陳海秋聽了方纔一屁股坐下道:“成天的望你不來,連我的眼睛都幾乎望穿,肚子都幾乎氣破。”秋谷聽了詫異道:“怎麼,你望我不來,眼睛幾乎望穿也還罷了,怎麼好好的會幾乎氣破肚子,這是個什麼緣故?”陳海秋摩着肚子,口中說道:“不要說起,說起來就氣死人。我喫了人家許多的虧苦,一向悶在心裏說不出來,專等着你來了,好和我想個法兒。”秋谷聽了,心上已經猜着了幾分,知道他一定是在堂子裏頭喫了虧了,便問道:“究竟什麼事兒,你且先和我講個明白。我章秋谷雖然趕不上那黃衫客、古押衙,卻也自負滿腹經綸,一身俠骨,只要可以和你出力的地方,憑你什麼天大的事兒也不在我的心上。”陳海秋聽了,便把自己和範彩霞的事情和他講了一遍:怎樣的想他的念頭,怎樣的想不到手,怎樣的辛修甫和他出主意,怎樣的被他借去了五百塊錢,到得後來終久還是不成功,詳詳細細,本本原原說得十分明白。

    秋谷聽了,低着頭沉吟一回道:“這件事兒來得十分奇怪,缶麼早不出局,遲不出局,偏偏到他留你住夜那一天,就有人要他代碰起和來,這還說是他們做成的圈套,不必說了。但是你平日之間並不一定怎樣的貪睡,怎麼剛剛的那天晚上你就會糊里糊塗的睡了一夜,直到明天早上才醒呢?況且你那個時候一個心正在那裏七上八落的,預備着怎樣的偎紅倚翠,又是如何如何的惜玉憐香,那裏就會睡得着?

    不要是他們叫你睡的罷!“陳海秋聽了,一時聽不出秋谷話中的意思,便道:”你這個話兒錯了,我不是個孩子,那裏能由着他們指撥。“秋穀道:”不是這般說法,只問你未睡之前,喫過他們的什麼東西沒有?“陳秋海猛然醒悟,拍着手說道:”是了是了,我未上之前,喫了他們一碗杏仁露。我正心上詫怪,怎麼無緣無故憑空這般的死睡起來。這樣看起來,是他們有心在杏仁露裏頭放了什麼東西,把我喫得這般沉睡,方纔圓得過他們的謊來,你說他們可是這個主意不是?“秋穀道:”這個自然,何消說得?但是他們這個主意也只好暫時騙你一下,長久下去是不行的,難道你就不會另外想一個法子,上他的手不成?“陳海秋道:”不瞞你說,法子也不知想盡了多少,到得歸根完結還是一個不成功。“章秋穀道:”你這個人真真是個大大的飯桶。你在範彩霞那裏的資格也算得狠老的了,就是想他的念頭也是分內的事情。你只要裝着喫醉了酒的樣兒,睡在那裏不走,或者趁着狂風大雨的晚上,趕到他那裏去借個幹鋪,難道他好把你推了出來麼?“陳海秋道:”豈敢,這些事兒我都一一做過的了,我跑去借幹鋪,他叫我睡在大牀裏面,叫個大姐睡在中間,他自己和衣睡在牀外,要想動他一動都不能的。我有一天又裝着喫得爛醉,睡在那裏不肯回去,他卻叫個大姐把我扶到大牀上去睡了,他自己卻坐着不睡,拿出一付牙牌來過五關。孃姨勸他上牀來睡,他也不肯,一直等到五更雞唱,紅日東昇。

    我沒奈何只得起來,問他爲什麼不睡,他只說爲着我喫醉了睡在牀上,恐怕上牀來睡驚醒了我。我聽了也無可如何,又扳不着他什麼錯處,一時發作不來,你想叫我有什麼法兒呢?“

    秋谷聽了低着頭沉吟一會,便道:“法子是有一個在這裏,但這個時候也不必和你說明,等我會見了修甫他們一班人,再說給你聽不遲。但是我昨天到此,並沒有出去拜客,你怎麼會知道我已經來了,並且還知道我昨天到張園去的呢?你今天可看見修甫沒有?”海秋聽了便道:“我正忘了,修甫在龍蟾珠家請你喫酒,我正爲着這件事兒要和你商量,等會兒在稠人廣衆的地方講起來,我面上未免有些不好意思,所以在修甫那裏討了這個差,特地自己趕來請你。現在客人已經齊了,你就趕快同着我一起去罷。”秋谷聽了便走上樓去,換了衣服。陳海秋本來是坐了馬車來的,秋谷便坐了他的馬車同到西安坊來。

    原來這一天正是禮拜,修甫在龍蟾珠家擺酒請客,王小屏、劉仰正、陳海秋、陶觀察等一班人統通都請在裏頭。龍蟾珠見修甫來了,便告訴他在張園遇見秋谷的事情。修甫聽說秋谷來了,不覺大喜,便要寫請客票叫相幫到新馬路來請。陳海秋聽得章秋谷已經到了,格外起勁,便對修甫說了自己趕到新馬路來請章秋谷。當下陳海秋同着秋谷到了龍蟾珠院中,走進房間,見了辛修甫等,大家執手歡然,十分喜慰。秋谷略略招呼了一回,一眼見了陶觀察也在這裏,想起昨天張園裏頭的事情,不覺幾乎要笑起來,連忙別過頭去忍住了笑,和他打了一拱。辛修甫上前介紹說:“這位就是陶伯瑰陶觀察,去年在廣東來,有東方小松的信給我們兩上人介紹,剛剛那個時候你已經回去多時,不在這裏。”辛修甫說着,陶觀察便在身邊取出東方小松的信來遞給秋谷,秋谷接過來看了一遍,大家都說了幾句客氣話兒,方纔一同坐下。正是:

    瘟生無用,浪揮麴院之金;名士多情,又入笙歌之隊。

    以後還有許多事實,章秋谷初到天津,範採霞降心相就,味蓴園名妓爭風等,都在下集書中再行交代,如今卻要暫時擱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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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九十七回 鶯飛草長望斷蕭郎 添酒回燈重開夜宴

    上回書中正說到章秋谷在西安坊龍蟾珠家與陶伯瑰陶觀察相見,陶觀察取出東方小松的信來,遞在章秋谷手內,章秋谷順手拆開看了一遍,大家又客氣了一回。

    辛修甫見客人已經到齊,便和衆人代寫局票,一個一個的寫過來,到了陶觀察面前,辛修甫問道:“你是不是還叫薛金蓮?”陶觀察聽了嘆一口氣道:“薛金蓮已經嫁了人,我就叫三馬路的胡玉蘭罷。”章秋谷聽了跳起來問道:“怎麼,薛金蓮已經嫁了人麼?”陶觀察聽了只點一點頭,並不開口,章秋谷詫異道:“我昨天下午還看見你同着他在張園安塏第喫茶的,怎麼會嫁起人來,不要你上了人家的當罷?”陶觀察聽了又嘆一口氣道:“我親眼見他嫁人的,怎麼會上人家的當!”秋谷聽了十分詫異,不懂這個裏頭究竟是怎樣的一件事情,便細細問了陶觀察一遍。

    陶觀察也把薛金蓮如何問他借錢、如何前天已除了牌子、如何今天嫁人的事情,一一的都告訴了章秋谷。秋谷聽了哈哈的笑道:“如此說來,總算便宜了他。”陶觀察聽了,不懂秋谷的話是什麼意思,隻眼睜睜的看着秋谷的臉兒。秋谷正要開口,忽地裏陳海秋接過來說道:“算了算了,你要想替人出氣,也要看着各人的自家情願。萬一這個人不願意要你和他出力,你又怎麼樣呢?”說着不由也哈哈的笑起來。

    秋谷聽了也笑道:“你又不是人家肚子裏頭的蛔蟲,怎麼知道人家不願意呢?”

    正說着,辛修甫走過來對着秋谷說道:“你還是那去年的兩個舊相好的麼?”

    秋穀道:“我到了上海統共只有一天,那裏又有什麼新相好。”辛修甫點一點頭,又問陳海秋道:“你呢,叫什麼人?”陳海秋道:“叫西鼎豐林媛媛……”一句話還沒有說完,章秋谷早攔住他道:“好好的範彩霞不叫,叫什麼林媛媛。”說着又對辛修甫道:“你不要管他,只顧寫範彩霞就是了。”陳海秋連忙說道:“你這個人豈有此理,我剛纔和你說的話兒,你難道沒有聽見麼?”章秋谷微微的笑了一笑道:“你不要多問,只依着我的話兒去做就是了,到了那個時候,我自然有個法兒。”

    陳海秋聽了,便逼着章秋谷要問他是個什麼法兒。章秋谷一言不發,只看着陳海秋微微冷笑,陳海秋一連問了幾聲,章秋谷只是不答。陳海秋急了,走過來把秋谷推了一把道:“怎麼樣,你今天變了啞子麼?怎麼這般問你,總是一個不開口。”秋谷聽了方纔對他笑道:“你要我幫你的忙,就是這個樣兒,須要聽着我的指揮命令,並且不准你無故多言。如若不然,就煩你另請高明,我也沒有工夫來管你的這些閒事。”陳海秋聽了,沒奈何只得谷都着一張嘴走了過去,口中咕嚕道:“好好的講明白了不好,一定要把這樣的悶葫蘆給人打,不知道是個什麼意思。”秋谷見陳海秋一個人在那裏自言自語,覺得狠有些兒好笑,便也立起身來,走過去附着陳海秋的耳朵低低的說了幾句。陳海秋聽了心中大喜,回過身來深深的向秋谷打了一拱,口中說道:“多謝費神。”但是陳海來還沒有說出來,秋谷朝着他把手搖了一搖,叫他不要說穿,陳海秋點頭會意。正在這個時候,辛修甫來請他們入席,打斷了他們的話頭,大家依次坐下。龍蟾珠過來斟了一巡酒,唱了一段《文昭關》,便立起身來對着大家說聲:“對勿住,請寬用點,倪出堂差去。”便扶着大姐阿小妹的肩頭姍姍而去。

    這裏龍蟾珠剛剛出去,那邊範彩霞恰恰進來,蓮步未移,香風已到。章秋谷的坐位剛剛對着房門,恰好和範彩霞打了一個照面。只見他穿一件閃光紗湖色夾襖,下面襯一條淡蜜色春紗褲子;髻雲高擁,鬟鳳低垂,檀口含朱,蛾眉挹翠,身材夭娜,骨格輕盈。走進門來,先抬起那一對秋波四周圍飛了一轉。剛剛轉到章秋谷面前,忽然呆了一呆,不覺出聲叫道:“阿唷,二少啘,幾時來格呀?”秋谷也笑着朝他點一點頭道:“我們一年不見,你竟居然記得我這麼的一個人。”範彩霞聽了不覺面上一紅,別過頭去見了陳海秋,待理不理的叫了一聲“陳老”,一屁股就坐在陳海秋背後,迴轉頭來再看章秋谷時,只見章秋谷的一雙眼睛正在上上下下的打量着他。範彩霞見了“嗤”的一笑,不因不由的飛了章秋谷一個眼風,兩個人便密密切切的談起來。

    正談得高興,早聽得門外弓鞋細碎的聲音,門簾一起,走進兩個麗人,手攙着手的並肩進來。秋谷連忙舉目看時,原來就是自己叫的兩個倌人,一個久安裏的陸麗娟,一個迎春坊的梁綠珠,婷婷嫋嫋的走到面前。只見陸麗娟身上着一件玄色外國紗夾襖,襯一條淡淡的淺藍閃光紗褲;蛾眉欲蹙,皓齒微呈;豐彩驚鴻,佩環迴雪。再看那梁綠珠時,只見他着一件本色春紗夾襖,襯着一條湖色褲子;秋水橫波,春山斂黛;風鬟霧鬢,皓腕纖腰。兩個人手攙手兒立在一處,恰好兩個人的長短都差不多。當下梁綠珠和陸麗娟兩個人走進門來,一眼早看見了章秋谷,兩個人齊叫一聲“二少”,便輕移蓮步的走過來,坐在章秋谷身後。梁綠珠先開口道:“二少,耐倒好格,啥勒倪搭一徑勿來介?”秋谷笑道:“我剛剛昨天到的上海,忙了一天,那裏有工夫到你們那裏去!”梁綠珠聽了把嘴一披道:“耐嘸撥工夫到倪搭去,喫花酒倒有工夫格?”秋穀道:“這是應酬朋友,算不得喫花酒。”梁綠珠聽了,飛了秋谷一個白眼道:“應酬朋友未有工夫格,到倪搭去末嘸撥工夫,阿對?”秋谷聽了,一時竟回答不出什麼來,只得哈哈一笑道:“算了算了,不用挑眼了,就算是我的不是何如?”陸麗娟聽了,對着秋谷微微一笑,梁綠珠還在那裏自己低低的說道:“生來是耐勿是啘。”陸麗娟趁着這個當兒,握着秋谷的手低低的問道:“耐阿是昨日來格,倪搭仔耐長遠勿看見哉,耐身體浪向阿仔?啥勒一徑勿到上海來價,倪末一徑心浪向牽記煞。”秋谷聽了,對着陸麗娟笑道:“多謝多謝,承情得狠。”說着,把手緊緊的握住了陸麗娟的纖手,四目相視,脈脈含情。秋谷正在出神,恰被梁綠珠扭過身來,附在秋谷耳朵上悄悄的說道:“恩得來,阿要窩心。”

    秋谷出其不意,倒被他嚇了一跳,便也回過頭來,一把握着梁綠珠的手,左顧右盼,心花大開。

    正在這個時候,忽然覺得肩頭上有人一拍,抬起頭來看時,只見範彩霞睜着一對水汪汪的眼睛,對着自己的臉兒似笑非笑的說道:“二少,倪去哉,晏點有功夫末,請到倪搭去坐歇,不過倪搭小地方,怠慢煞格,勿得知耐二少阿肯賞光勿肯賞光?”說着,又對着秋谷飛了一個眼風。秋谷聽了,便也打着蘇白回答他道:“阿唷,先生勿要客氣,啥人勿曉得範彩霞先生是上海灘浪天字第一號格紅倌人。”範彩霞不等他說完,把眼一瞟道:“好哉好哉,勿要鈍哉!”一面說着,一面往外便走,走到房門回過頭來,對着章秋谷嫣然一笑,急急的走了出去。章秋谷見了不由得叫一聲“好”。梁綠珠接着說道:“勿要瞎拍馬屁哉,阿是剛剛格馬屁還朆拍足?”

    秋谷聽了也覺得好笑,正要開口,恰恰的陶觀察要和他搳拳,便把這句話兒岔了過去。秋谷和陶觀察搳了五拳,秋谷輸了三拳,秋谷自己喫了兩杯,梁綠珠喫了一杯。

    陶觀察打了一轉通關,便立起身來對辛修甫說,別處還有應酬,匆匆的要走。辛修甫見他要去別處應酬,不便留他,由着他一個人去了。

    秋谷等梁綠珠和陸麗娟走了之後,便也起身要走。辛修甫道:“你今天還有什麼事情沒有?”秋穀道:“事情是沒有什麼,但是等會兒要去看兩個人。”辛修甫笑道:“你無非要到陸麗娟和梁綠珠處打兩個茶圍,等一回散席之後,我們一同去就是了,這個時候你就是去也是碰不着的。”秋谷聽了覺得不差,便也依着辛修甫的話兒坐了一回。

    大家散席之後,同着辛修甫、陳海秋、王小屏等一班人到陸麗娟院中坐了一回。

    麗娟有心要拉攏章秋谷,竭力應酬,盡心巴結,奉承得章秋谷十分歡喜,在他那裏坐了一點多鐘的工夫,又同着衆人到範彩霞那裏去坐了一回。

    範彩霞對着陳海秋還是那般冷冷落落的樣兒,卻打起精神來應酬秋谷。秋谷被他殷勤不過,也只得略略的領略些兒。陳海秋在旁邊看了十分難過,口中又說不出什麼來,只得催着秋谷叫他快走。秋谷也無可不可的出了院門,便別了衆人自家回去。

    到了明天,秋谷還沒有起來,陳海秋已經來了,坐在樓下書房裏頭等了一回,章秋谷方纔下來。陳海秋一見了章秋谷的面,便嚷道:“你這個人真真的豈有此理!

    我託你的事兒你不肯和我想個法兒也還罷了,你自己倒和他吊起膀子來,天下那有這般道理?“秋谷聽了笑道:”你不要這般性急。我既然答應了和你設法,自然總有一個好好的安排。至於吊膀子的一層,並不是我去吊他,卻是他來吊我的,這樣的就口饅頭,我也落得尋尋他的開心,難道我當真要去吊他的膀子麼?你若怕我剪了你的邊,在旁邊喫起醋來,這件事情就辦不來的了。“陳海秋聽了也笑道:”我也不過是這樣說說罷了,我和他又沒有什麼交情,那裏會喫什麼醋?不過你既然答應了同我設法,何不把這個法兒和我講個明白,也好等我心上喜歡一下,何必一定要叫我打這樣的悶葫蘆呢?“秋谷聽了低着頭想了一想,方纔對陳海秋說道:”這件事情有個絕好的法兒在這裏,管教大大的糟蹋他一下,出出你的悶氣,但不知道你自己的意思怎麼樣?“當下章秋谷對着陳海秋說出一番話來。有分教:

    望斷藍橋之路,無那蕭郎;強尋巫峽之雲,難爲神女。

    不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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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九十八回 範彩霞安心慢客 東尚仁叫局碰和

    且說章秋谷對着陳海秋說道:“這件事兒,雖然我和你做個軍師,究竟要你自家定個目的,你的意思到底怎麼樣呢?”陳海秋道:“我也沒有什麼一定的目的,只要你和我出了這口悶氣也就是了。”章秋穀道:“就是你要翻他的本,出口氣兒,也有幾等幾樣的法兒,你老實說,你究竟心上怎麼樣?”陳海秋道:“我一時也想不出什麼主意,你的意思又怎麼樣呢?”秋穀道:“依着我的心上想起來,你不過因爲範彩霞看你不起,有心騙了你的錢,又不肯留你住夜,只要好好的想個主意,把他大大的糟蹋一下,出出你的氣兒,你說可好不好?”陳海秋聽了沉吟一回,把頭搖了一搖道:“這個主意雖然不錯,未免便宜了他,據我的意思想起來,他既然不肯留我住夜,我如今偏要……”陳海秋說到這裏,覺得有些說不下去,便頓了一頓,說不出來。

    章秋谷聽了心上早已明白,故意問道:“偏要什麼?說下去。”陳海秋面上一紅,覺得有些不好意思,道:“算了罷,你不用假裝糊塗了。”秋谷聽了哈哈笑道:“照你這樣說起來,無非還是想要他留你住夜。上海的倌人也狠多,就是面貌比他好的也還不至於找不出來,何必一定要看中這個範彩霞呢?”陳海秋聽了面上紅了一紅,一時間回答不出來。停了一停方纔慢慢的答道:“我也並不是一定要和他怎樣,不過我在他面上花了無數的錢,他竟把我當作個天字第一號的瘟生,好像是理應孝敬他的一般,你想可恨不可恨呢?如今我的意思,要你和我想個法兒,叫他自家俯就。一則出了我的一腔惡氣,二則也好藉此坍坍他的臺,只不知可做得到做不到?”秋谷聽了道:“有什麼做不到?你只要依着我的話兒行事,我叫你怎麼樣你便怎麼樣,到了那個水到渠成的時候,自然有一個叫他不得不如此的法兒,你只好好的等着就是了。”

    陳海秋聽了心上甚是喜歡,卻故意做着不相信的樣兒道:“你不要這樣的拿得千穩萬穩的。範彩霞這個混帳東西比不得別人,我不信你就有這般手段。”秋谷聽了冷笑道:“你不信就罷,請你自家去另想法兒,與我不相干。”陳海秋一聽秋谷推託,心上又着急起來,再三的央求秋谷和他想法。秋谷到了這個時候,方纔把自己的主意細細的和他說了一遍,喜得個陳海秋直跳起來道:“這個主意,拿得定他一定上鉤的麼?”秋穀道:“這個自然。若是換了別人,我不敢說他一定怎樣;至於範彩霞這個東西,我久已知道他的歷史,還你百發百中,手到拿來。”陳海秋聽了十分歡喜,又坐了一回,說了些天南地北的閒話,方纔告辭去了。

    章秋谷從這一天起,接連拜了幾天客,應酬了幾天。這一天下午,剛剛在金谷春大菜館裏頭走出來,劈面又撞着了陳海秋,便拉着秋谷一同到東尚仁去。秋谷一路走着,同陳海秋講道:“你拉我到東尚仁去,你不怕我要剪你的邊和範彩霞吊膀子麼?”陳海秋也笑道:“憑你去怎樣吊法,我總不喫你們的醋就是了。”兩個人說說笑笑,一路到東尚仁來。到了範彩霞院中,兩人走進房內,範彩霞剛剛起來,正在那裏梳洗,見了陳海秋進去,只微微的朝他點一點頭,忽然抬起頭來見了章秋谷在陳海秋的後面,登時滿面添花,立起身來口中說道:“阿唷,二少,今朝陸裏一陣好風,吹仔耐來哉,幾日天勿見哉,唔篤格位姨太太阿好?”章秋谷含笑點頭道:“多謝多謝,託福託福。”一面說着,一面走到範彩霞後面,把一隻手輕輕的在他肩上搭道:“請坐請坐,你只管辦你的公事,不要客氣。”範彩霞回頭一笑,兩頰生紅,對着秋谷笑道:“倪無啥事體呀,耐二少是難得請過來格客人,今朝賞倪格光,到倪間搭小地方來坐歇,總要客氣客氣格啘,二少爺阿對?”範彩霞一面說着,一面自己坐了下來,指着靠窗的一張椅子對章秋穀道:“二少坐囁。”

    章秋谷聽了,也隨隨便便的坐下,卻細細的抬起眼睛來打量範彩霞時,只見他身上穿着一件半舊的熟羅短襖,春生寶靨,紅上眉梢,一縷漆黑的頭髮,一個孃姨替他解開了直拖下來,差不多直垂到地,透出一股冰桂蘭麝的味兒。胸前兩顆鈕釦兒沒有扣好,微微的露出裏面楊妃色的抹胸,扣着一條黃澄澄的金練,襯着那纖腰婀娜,雲鬢惺忪,覺得無限嬌嬈,十分妖豔。章秋谷看了這般的一付樣兒,也不知不覺的心上怦怦欲動。範彩霞一面梳頭,一面偷眼見了章秋谷這般模樣,越發的眉梢眼角賣弄精神。秋谷到了這個時候,免不得也要略略應酬,只把一個陳海秋丟在那裏,既沒有人和他講話,也沒有人去理他,好似老僧入定一般,坐在那裏無聲無息。

    章秋谷始終意不在此,便立起身來對陳海秋道:“我們沒有什麼事情,還是約幾個人來碰和罷。”陳海秋聽了道:“也好,我們就去約了陶伯瑰和辛修甫來碰一場和,但不知他們來不來?”範彩霞聽了接口道:“耐寫仔請客票,叫相幫去請請看末哉,今朝辰光勿晏,陶大人搭仔辛老勿見得出去格。”說着又飛了秋谷一眼,好像打個照會一般。陳海秋寫了兩張請客條子,叫相幫去請辛修甫和陶伯瑰。相幫去不多時,早聽得樓下相幫高叫客人上來,陳海秋和章秋谷方纔立起身來,辛修甫已經匆匆走進。秋谷笑道:“請客的還沒有回來,客人倒已經來了。”辛修甫見了陳海秋和章秋谷,也略略的講了幾句套話。

    這個時候,範彩霞的頭已經梳好,便立起身來應酬了修甫幾句。等了一回,陶觀察也來了。範彩霞便叫孃姨大姐調開桌椅,取出一付烏木牌並一付籌碼來,問陳海秋籌碼怎生配法?陳海秋還沒有開口,陶觀察搶着說道:“自然打現的,那個來打什麼籌碼。”秋谷微笑不言,範彩霞聽了,便把籌碼拿了過去,把那一付牌倒在桌子上,揀出東南西北四張放在中間。秋谷順手拿過一張牌來看時,原來是象牙牌面,雕得甚是精緻,不覺順口讚道:“好講究的牌,果然這個地方和別處不同。”

    範彩霞聽了,只道有意贊他,便抬起頭來又對着秋谷一笑。秋谷卻沒有留心,見範彩霞對他一笑,心上方纔明白,心上倒覺得有些兒不得勁兒,便搭訕着問辛修甫叫局不叫。辛修甫道:“我們四個人碰和,我看不必叫局罷。”秋穀道:“叫幾個人來,覺得熱鬧些。”辛修甫聽了便也答應。秋谷便代他們寫起局票來,辛修甫叫龍蟾珠,陶伯瑰叫胡玉蘭,陳海秋也叫了一個西鼎豐的林媛媛。章秋谷不消說,自然就是梁綠珠和陸麗娟了。

    當下大家講明打五十塊錢一底的二四,大家扳了坐位便碰起來。碰了幾副,叫的局已經來了,梁綠珠和陸麗娟坐在秋谷身後,默默的看他發牌,起先的幾付牌,平平的都沒有什麼輸贏。陳海秋碰了兩圈,便叫林媛媛和他代碰,剛剛遇着他的莊,一起手便是中風開了個暗槓。陶觀察又打了一張東風,林媛媛又碰了出來,轉了幾轉,秋谷見林媛媛的牌只打了一張萬子,便和陶觀察同修甫道:“莊家是萬子一色,你們留神一點。”一句還沒有說完,陶觀察忽然打了一張發風出來,林嬡媛見了把牌攤出,計算起來四百和牌,給他和了一個倒勒。辛修甫等大家算清了帳,便問陶觀察爲什麼無緣無故的打出一張發風,陶觀察道:“我自己要和,怎麼不要打這張發風呢?”秋谷聽了,心上覺得狠有些好笑,狠想問他,你自己想和,如今可想到了沒有?卻又爲着和他認識沒有許多時候,恐怕他動氣,便也微微一笑,並不言語。

    那知自此以後,林媛媛的牌風大旺起來,一連莊上和了幾付,接着辛修甫和了一付兩翻的索子一色,不到四圈牌,章秋谷已經輸了一百四五十塊錢。陸麗娟見了,便要和秋谷代碰,秋谷便立起身來讓他去碰。陸麗娟碰了兩圈,輸得比秋谷更多,秋谷詫異道:“我平日碰和,從來沒有輸得這般利害,今天什麼緣故,忽然這個樣兒?”便叫陸麗娟立起來,原是自己坐下去碰。範彩霞見秋谷一霎時的功夫,已經差不多輸了三百塊錢,便走過來站在秋谷身後,指手畫腳的指點他。只見秋谷起出牌來,都是七不搭八的,沒有一張好牌。範彩霞見了皺着眉頭,把頭連連的搖了幾搖,忽然上家陶觀察發出一張二索不。範彩霞說一聲“喫”,秋谷只當沒有聽見的一般,範彩霞不懂秋谷的意思。轉了一轉,陶觀察又打出一張九萬,範彩霞道:“碰。”秋谷還是隻當沒有聽見,徑去摸牌。範彩霞在旁邊看了,忍不住問道:“二少耐碰錯哉,碰和勿是實梗碰法,蠻好格九萬,啥格道理勿碰呀。剛剛只要聽仔倪格閒話,喫仔二索,碰仔九萬,故歇和也和脫格哉。”秋穀道:“我有我的道理在裏頭,用不着你和我着急。”範彩霞聽了,那裏肯信,口中只在那裏咕噥道:“阿有啥碰和勿碰九萬格道理,唔篤大家聽聽看。”秋谷聽了道:“等一回兒碰完了,再和你細細的講這個裏頭的道理,這個時候沒有工夫。”說着,又歷亂擄牌,範彩霞仍舊立在秋谷後面看他。對面辛修甫打了一張七萬,秋谷說一聲“碰”。便打出一張八萬。範彩霞見了,嚷道:“格只七萬隨便那哼,嘸撥碰格道理,豪燥點勿要碰。”秋谷微笑道:“這個道理你不懂的,不要來和我混鬧。”範彩霞聽了愈加不服,把身軀一扭,走到煙榻上一屁股坐下,對着梁綠珠、陸麗娟兩個說道:“倪看今朝格二少有點輸昏仔頭哉。”正是:

    樗蒱陸博,偏多制勝之方;蹴鞠彈棋,亦有神明之化。

    不知後事如何,且看下文便知分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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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九十九回 叉麻雀名士講牌經 賣風情倌人吊膀子

    且說範彩霞見章秋谷碰和這般碰法,心上大大的不以爲然,口中咕嚕着說道:“倪從來朆看見碰和實梗樣式。”秋谷聽得範彩霞這樣的替他着急,心上也覺得有些好笑,便對他說道:“我的碰和和別人不同,另外有我的法兒,你不信你只走過來好好的看一下子,就知道里頭的道理了。”範彩霞聽了便又走過來,站在秋谷後面細細的看着。

    這番秋谷的莊,恰和了一付,又接着連了一付七十二和的筒子一色。接着,辛修甫和了一付,輪着林媛媛的莊。範彩霞在秋谷背後看着他起出牌來,也是平平常常的,不見得怎樣好法。碰了兩轉,上家陶觀察發出一張五索,秋谷不喫,順手去摸一張東風來,打出一張四索。範彩霞看了也不開口,只把秋谷的衣服一拉,秋谷微笑搖頭,一轉過來,秋谷去起出一張三萬,成了三四五萬的一搭,便又打出一張六索。辛修甫見了詫異道:“你與其拆掉四索六索,爲什麼不喫他的五索呢?”秋谷笑道:“照這樣的一付牌,就是和了也不過一個平和,有什麼希罕。”等了一回,辛修甫發出一張南風,秋谷碰了出來,發出一張九索。這個時候,林媛媛早已碰了三張白板放在桌上,一轉過來輪到陶觀察發牌,陶觀察卻順手發出一張東風來。林媛媛見了大喜,撲的把牌攤出,口中說道:“難末咦敲着仔唔篤一記哉。”大家舉目看時,原來是東風和一索對碰和出,是一付索子一色,裏頭還有三張八索,三張七索,又是個對對和。林媛媛屈指一算道:“對對和要外加一翻,剛剛咦是一付倒勒。”林媛媛正在高興,不提防章秋谷伸過手去,把那一張東風搶了過來。林媛媛嚷道:“作啥呀,拿倪一張東風搶得去。”

    秋谷不慌不忙,把自己的牌攤在桌子上,口中說道:“請你們看看,我的牌怎麼樣?”辛修甫和陶觀察大舉眼看時,只見齊齊正正的三張八筒,三張一萬,三張三四五萬,一張東風,還有三張南風已經碰在桌上。修甫見了,詫異道:“你是獨等東風麼?”秋谷不答,只點一點頭,把陶觀察方纔打的那張東風和自己的東風放在一起,只把一個背後的範彩霞喜歡得笑得“吱吱格格”的,一張櫻桃小口再也合不攏來。辛修甫和陶觀察見章秋谷攔了林媛媛的和,心上自然高興。只有林媛媛谷都着一張嘴,十分掃興,瞪了秋谷一眼道:“倪勿來,勿作興實梗格。耐要攔倪格和,爲啥勿早點說呀。”秋谷笑道:“你的手腳十分神速,對面的一張東風,剛剛打出,你已經飛一般的搶了過去,叫我那裏來得及?”林媛媛聽了也覺好笑,便把自己的牌一推,歷歷碌碌的擄起牌來。

    秋谷方纔對着範彩霞講道:“何如?這一下子你有些明白了麼?你剛纔看着我不喫二索不碰九萬以爲錯了,你不知碰和這樣東西,雖然是一件遊戲的事情,裏頭也有些兒反敗爲勝的道理。大約上家的牌風狠旺,便不當喫的喫他一下,把上家的牌落到自己手裏頭來,或者下家的牌風狠旺,便當喫的不喫,把下家的牌提到自己手裏頭來。我剛纔看見下家的牌風好得狠,所以故意不碰不喫,有心攬他一下,果然給我一下子攬過來。你想方纔要是喫了上家的一張五索,自己三六萬等張,這一張東風豈不是給下家拿了去麼?下家要是拿着了東風,早已和出來的了,那裏還等得到這個時候。”章秋谷一面說着,林媛媛和辛修甫、陶觀察都停了手呆呆的聽。

    範彩霞聽了秋谷的一番說話,不覺連連點頭,想了一想便又問道:“既然耐說勿碰勿喫,爲啥好好裏有仔八萬九萬,要碰對家格七萬呀?”秋穀道:“今天的牌只有他們兩家的好些,所以對面打了一張七萬,我拆掉了自家的八萬九萬,去碰他那張七萬,本來是不應該碰的,如今我碰他一下,或者可以把對面的好牌碰過這一面來,這也是一個反敗爲勝的法子。”

    辛修甫和陶觀察聽了秋谷這一番說話,覺得甚是津津有味。辛修甫便問秋穀道:“據你說來,碰和裏頭也有這許多奧妙,但是除了這幾個法兒,還有什麼別的方法沒有?”秋穀道:“碰和的方法,第一不要讓下家多要自己的牌,看着給他喫一下子沒有什麼要緊,就是和了出來,無非是十和二十和的牌,也算不得什麼。人家往往在這個裏頭不狠留心,隨隨便便的混打,卻不知道雖然人家和一付小小的牌不算什麼,你要是一連給他和了幾付,牌風一順,他的牌就忽然間大好起來,真是拉朽摧枯,勢如破竹,到了那個時候,你就是再要扣他的牌,憑你怎樣也扣不住的了。

    那班碰和的飯桶,自己輸了錢還要抱怨自己的牌風不好,那裏想得到別人的牌風爲什麼這般好法,就是自己不肯留神鬧出來的。大凡碰和的人,雖然要顧自己手裏頭的牌,卻也要顧着檯面上的牌風怎樣,到了那差不多大家等張的時候,只要留神看着檯面上的牌,已經打出去的是幾張什麼,合着自己手裏的牌算計起來,別人等張是等的什麼牌大約總有幾分拿手。總之,不論自己的牌風好與不好,只要少發生張,不開大炮,一定不至於出什麼亂子的。至於講起自己的發牌來,那是碰和裏頭最要緊的一件事情,在自己牌風不好的時候,自然不好混打;就使自己的牌風狠好,也要自己留神些兒,不好亂髮。一個不小心給人家和了去,憑你自己的牌再大些兒,也不值一個大錢,倒反把牌風弄得大壞起來。如今那些碰和的人都是這個樣兒,倚仗着自己的牌風狠好,便不管三七二一隨手亂打,打到後來總是輸得他一個要死,這幾句話兒雖然沒有許多竅妙,碰和裏頭的方法也就差不多了。“

    辛修甫、陳海秋和範彩霞等聽了,都是心領神會,只有陶觀察聽了有些不以爲然,便道:“據我看起來,碰和一道原不過是我們借他消遣的事兒,何必要這樣的在裏頭講究?況且我們一班人大家聚在一起頑頑,輸贏都不算什麼,用不着這樣認真,你們看我的話可是不是?”秋谷接着說道:“這個話兒自然不差,但是這個‘賭’字的字義,本來就是彼此爭勝的意思。無論什麼人,你不沾到這個‘賭’字便罷,要是沾到了這個‘賭’字,憑你親戚、朋友、父子、兄弟都沒有一些兒退讓的心腸,一定要自己勝了,人家輸了,心上方纔快活。至於我們的打牌本來算不得賭錢,不過是個消遣的法兒罷了。但是雖然消遣,大家心上未免總有些爭勝的意思,斷沒有一個人上了賭場,只想輸不想贏的道理。不過我們的賭錢與別人不同,沒有那些死想贏錢的期望,贏了固然狠好,就是輸了也沒有什麼希奇。至於說起我們大家賭起錢來,一定的希望着自己輸錢,那也不過是這麼一句話兒講講罷了。”陶觀察聽了,和辛牙甫都點頭稱是。

    陳海秋一個人在炕上躺了一回,覺得有些睏倦,便立起身來叫林媛媛讓他坐下,幾個人又碰起來。等到完了八圈,差不多時候已經六七點鐘,叫來的倌人一個個都走了。大家算起帳來,陶觀察一個人大輸,輸了一百三十多塊錢。辛修甫也輸五十塊錢,陳海秋只贏了二十塊錢,章秋谷非但把方纔輸的都撈了回來,還透贏了一百六十幾塊錢。秋谷對着範彩霞道:“何如?你說我打錯了牌,如今你相信不相信?”

    範彩霞聽了嫣然一笑,也不開口,只對着秋谷微微的朱脣一動。

    秋谷一笑,別過頭去對陳海秋說道:“這個時候,差不多就要上燈,我看你就在這裏喫一臺酒罷。”陳海秋聽了點頭答應,便和範彩霞說了,叫他預備一臺菜。

    範彩霞聽了自然歡喜,連忙叫孃姨下去招呼。不多時,早已擺得齊齊整整,陳海秋又請了兩個招商局裏頭的朋友,大家鬧了一回,這一臺酒差不多直喫到十點鐘的光景,方纔大家回去。範彩霞趁着陳海秋送客的時候,一把拉住了秋谷的手,低低的問道:“耐明朝幾點鐘來?倪有兩句閒話要搭耐說。”秋谷微微笑着,答應他道:“明天我一定同了陳老爺過來就是了。”範彩霞聽了把頭一扭,把一個指頭輕輕的在秋谷頭上點了一點道:“耐格人啥實梗介……”正還要說下去,剛剛陳海秋送了客進來,酒氣沖沖的口中說道:“彩霞到那裏去了,爲什麼不來送送客人?”範彩霞把雙眉一皺,連忙扭過身來答道:“倪勒浪啘,剛剛章二少搭倪說兩聲閒話,夾忙頭裏向客人去哉。”秋谷趁着這個時候對陳海秋說道:“我們回去罷,明天就是我們原班四個人,在這裏再碰一場和可好不好?”陶觀察和辛修甫自然答應,秋谷便別了衆人,自己回新馬路去了。

    自從這一天章秋谷在範彩霞那裏碰過了一場和之後,陳海秋天天約着他們三個在範彩霞院中碰和,又天天請客,在範彩霞院中喫酒。秋谷也有時約着他們幾個到梁綠珠、陸麗娟家去碰和喫酒。陸麗娟自從認得了這位章秋谷以來,覺得章秋谷華彩非常,丰儀出衆,好像自己相與的客人裏頭沒有一個趕得上章秋谷的,便十分巴結起來。章秋谷也愛着陸麗娟的性格溫柔,風情旖旎,幾天工夫便有了相好。一個是江南名士,倜儻非常;一個是越國佳人,深情如許。自然的十分恩愛,格外纏綿。

    在下做書的也不必去提他。

    不多時,早到了五月初三,轉瞬之間已經是端午佳節,榴花照眼,暑氣迎人。

    那班堂子裏頭的孃姨、大姐,一個個都在四馬路上穿梭一般的來往不絕;更有那起抬轎子的烏龜,挑着送禮的東西,滿街上亂走。有些漂帳的客人,到了這個時候都躲得個無影無蹤,累得那班孃姨、大姐尋得一個發昏。章秋谷恰早早的把那些堂子裏頭的酒局帳和那些店帳,都開銷得清清楚楚。到了初三那一天,爲着陸麗娟叫他去喫司菜,便約了辛修甫和陳海秋兩個人同去。到了陸麗娟那裏,只見陸麗娟梳好了頭,正和個大姐在那裏說笑,見秋谷進來,便笑微微的叫一聲“二少”。正是:

    傾城名士,重翻子夜之歌;暮雨朝雲,又入高唐之夢。

    欲知此後如何,且看下回交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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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百回 打茶圍烏龜送禮 出奇謀嫖客施威

    且說陸麗娟見章秋谷同了辛修甫、陳海秋三個人一起走進來,便立起身來含笑招呼。秋谷同着辛修甫、陳海秋進房坐下,房間裏頭的人見章秋谷狠肯花錢,便十分巴結。一個孃姨叫做金寶的,便叫相幫拿進四樣節禮,放在章秋谷面前,笑道:“送到二少公館裏向去,長恐唔篤姨太太心浪勿舒齊;就來浪間搭送仔罷。二少勿要客氣,一塌刮仔受仔末哉。”秋谷看那四色禮時,見無非是些火腿、糉子、鮮藕、枇杷之類,便也對着金寶笑道:“別人的姨太太要喫醋,我的姨太太是從不喫醋的,你只顧放心送去就是了。”

    秋谷的話還沒有說完,早見陸麗娟瞅了秋谷一眼道:“唔篤勿要聽俚格瞎三話四,俚篤姨太太兇得野篤。”秋谷聽了詫異道:“我章秋谷自從有生以來,從來沒有怕過妻妾,你這句話兒是那裏來的?倒要講給我聽聽。”麗娟“嗤”的一笑道:“勿工勒浪海外哉,故歇末說得像煞有介事,晏歇點距起踏板來喫勿消格,阿曉得?”

    秋谷聽了,實在不懂麗娟是什麼意思,只呆呆的看着他。麗娟看着秋谷的臉,忍不住又笑道:“昨日仔阿記得,極得來嘸淘成?”秋谷聽了這兩句話兒,心上方纔恍然大悟,哈哈一笑道:“原來你爲昨天晚上的那件事兒,所以好端端的平空說出這許多的怪話來,你卻不知道昨天所以一定要回去的緣故,是我在家裏頭出去的時候和他們講明白了一定回去的,恐怕他們在那裏呆等,所以定要回家,並不是不肯陪你。”陸麗娟聽到這裏,不由得面上一紅,啐了秋谷一口道:“啥人要耐陪呀,說說末就是實梗瞎三話四。耐怕勿怕距踏板勿距踏板,才勿關倪啥事!”說到這裏,秋谷大笑道:“我倒從沒有跪過什麼踏板,或者看你面上給你跪一下子,也不可知。”

    陸麗娟道:“倪是嘸撥格號福氣,唔篤聽聽看,說得阿要詫異!”說着,也忍不住笑起來。

    秋谷一面笑着,一面在衣袋裏頭取出一卷鈔票來,隨手揀了三張十元的,放在煙盤裏頭道:“送禮手巾和司菜的錢都在裏頭。”金寶接了過去,謝了一聲,又向秋穀道:“格末格個節盤,阿要送到二少公館裏去呀。”秋谷連連搖頭道:“算了算了,我不過這樣的說,那個要你們送去。”說着,相幫送上手巾,口中說了一聲“多謝二少”。秋谷只略略點頭。一會兒金寶走了出去,陸麗娟走到秋谷身旁悄悄的說道:“剛剛耐啥事體要撥俚篤幾化洋鈿呀?”秋穀道:“連司菜的錢在內一共三十塊錢,也不算什麼。”陸麗娟嗔道:“一塌刮仔出仔廿塊洋鈿好哉,耐就是多撥點俚篤,俚篤也勿見得見耐格情,推扳點再要說耐曾生,格號銅錢冤冤枉枉出俚做啥?老實搭耐說,該應用格辰光自然搳脫兩鈿,無啥要緊,勿該應用格辰光,耐也勿必擺啥格架子,難下轉勿要實梗,阿曉得?”秋谷聽了陸麗娟的這一番說話來得十分誠切,知道他倒是一片真心,心上狠覺得有些感動,便也悄悄的附着他的耳朵道:“你的話自然不錯,但是我在你身上不要說是這幾個錢,就是再多些兒我心上也高興的。”陸麗娟聽了心上自然十分歡喜,卻故意說道:“倪勿要,耐下轉阿要實梗勒。”

    秋谷還沒有開口,早聽得陳海秋嚷道:“你們這兩個人真真豈有此理。到了這個地方,便兩個人密密切切的講話,把我們兩個客人幹擱起來,理也沒有人理;就是有什麼說不盡的話兒,等會兒到了牀上,憑着你們去怎樣講法就是了。爲什麼偏偏要在這個時候,當作我們的面做出這種樣兒,難道故意做給我們看的麼?”陸麗娟聽了陳海秋取笑他的話兒,不覺漲得滿面通紅。秋谷回過頭來對陳海秋道:“海秋不要胡說,人家在這裏好好的講話,你又要取笑起來。”說着,見陸麗娟低着個頭口中咕嚕道:“隨便唔篤去說啥末哉。”秋谷便握着他的手道:“我們老夫老妻那裏還怕人取笑,憑他去講些什麼,我們不要管他就是了。”陸麗娟聽了更覺不好意思,掙脫了手,把秋谷背上打了一下道:“耐格個人,實頭嘸撥仔淘成哉,說出格號閒來,阿要氣數!”說着自己也不由得“嗤”的一聲笑起來。秋谷正要和他講話,只見大姐阿金妹走進房來,向陸麗娟使個眼色,麗娟見了,就走過去低低的分付了他幾句,阿金妹走了出去。

    一會兒相幫早端上菜來,本來堂子裏頭的司菜,照例是一碗魚翅,一碗整鴨,一碗雞,一碗蹄子。秋谷一眼看去,見那四樣例菜之外。又另外加了一大盆鰣魚,一貧白汁排翅,一碗清燉火腿,一碗鮑魚湯。還有四個碟子:一樣涼拌腰片,一樣涼拌雞絲,一樣涼拌豬肝,一樣蝦米煮黃瓜。這幾樣菜都是章秋谷平日最愛喫的。

    另外兩把酒壺,裝着滿滿的兩壺花雕,還有一瓶薄荷酒,一齊都放在桌子上。秋谷見了,把頭一皺道:“今天你怎麼忽然和我客氣起來,平空的添這許多的菜做什麼。”

    陸麗娟笑道:“倪爲仔格兩樣菜無啥喫頭,所以另外點仔幾樣,總算是倪一點點意思,耐勿要客氣哩。”說着,便取過一個玻璃小酒杯,倒了一杯薄荷酒放在秋谷面前,又問辛修甫、陳海秋道:“辛老、陳老,唔篤兩位喫啥格酒?”陳海秋本來酒量狠大,要了薄荷酒,辛修甫不會喫酒,便要了花雕。陸麗娟斟了辛修甫、陳海秋兩個人的酒,口中說道:“怠慢唔篤,請寬用一杯。”章秋谷便叫他過來陪着同喫,陸麗娟便也坐在秋谷下首,自己斟了一杯酒,四個人淺斟低酌起來。這一席雖然沒有什麼別的客人,卻大家都十分高興,說說笑笑,不覺已是下午三點多鐘。秋谷便對着陳海秋說道:“我們回去罷,那個傢伙只怕差不多要去的時候了。”陳海秋聽了會意,便同着章秋谷、辛修甫出了陸麗娟的院中,一路回去。

    這個時候,陳海秋正在後馬路一家謙泰土棧裏頭,這個土棧,就是陳海秋一個人開的。當下陳海秋邀了辛修甫、章秋谷一同到得謙泰土棧,坐在陳海秋的臥室裏頭,陳海秋叫家人泡上茶來。坐不多時,果然見範彩霞那裏的大姐阿小妹同着兩個相幫,拖拖帶帶的送進四樣節禮來。見了陳海秋,春風滿面的叫了一聲“陳老”,陳海秋只點一點頭,阿小妹道:“陳老,今朝啥勿到倪搭去呀,倪先生勒浪牽記耐呀。”陳海秋聽了冷笑一聲,道:“用不着這般的客氣,只要我到你們先生那裏去的時候不要做出那付陰陽怪氣的樣兒,已經是好的了,什麼牽記不牽記,像我這樣的惹厭客人,那裏配你們先生牽記。”阿小妹聽了呆了一呆,笑道:“陳老末咦要實梗瞎三話四哉,倪先生搭耐蠻要好,啥辰光搭耐陰陽怪氣呀!像陳老格號好客人,再要說惹厭,是真真天理良心嘸撥仔淘成格哉。”說着回過頭來對着秋谷和修甫道:“二少搭仔辛老想想看,倪格兩聲閒話阿對?”辛修甫和章秋谷聽了,只好點一點頭。海秋又道:“算了算了,不用多講了。你今天無非是送禮和討帳的兩件事情。”

    說着,便開了保險箱,取出一大卷鈔票放在桌子上,隨手取出兩張十塊錢的鈔票,交在阿小妹手裏頭,口中說道:“這幾件禮物,我也用他不着,就煩你們和我帶了回去。這二十塊錢,連節盤和手巾的錢都在裏頭,今天交給你,省得我又要叫人送來。”阿小妹接了鈔票口中說道:“陳老啥實梗客氣,一樣物事才勿受呀。”陳海秋對着他連連的搖頭,只說:“你不要和我客氣,我這裏委實用他不着。”阿小妹道:“格末謝謝耐。”相幫也跟着謝了一聲。

    陳海秋又問阿小妹道:“我的酒局帳抄好沒有?”阿小妹聽了,便從身旁衣袋裏頭取出一篇開現成的酒局帳來,還有一張範彩霞的大字名片,一齊交給陳海秋,口中還在那裏說道:“陳老慢慢交末哉呀,啥洛實梗要緊介。”陳海秋接過來一看,見通共二十六臺菜錢,十九場和錢,一百二十多個局錢,還有那一天陳海秋在他們那裏碰和,沒有帶錢,就同範彩霞借了一百塊錢做本錢,後來沒有還他,一古腦兒合算起來,差不多要六百多塊錢。陳海秋看了一看,把那一篇帳單放在桌子上,正色對阿小妹道:“你今是想來要錢的是不是?”阿小妹道:“陳老末總歸實梗瞎疑心,洋鈿勒浪陳老格搭,阿怕會少……”阿小妹正還待說下去,陳海秋接着說道:“如今不必空費這些口舌,總之一句話兒,我今天欠你們先生的局帳,一個大錢也不能給他。”阿小妹聽了呆了一呆,還只認是陳海秋和他取笑,卻見陳海秋正顏厲色的對他講道:“我姓陳的並不是沒有錢,錢狠多在這裏,但是憑着你們先生這樣的一個人,要想用我姓陳的錢,只怕還嫌太早些兒。”說着便把桌子上的那一大卷鈔票,一張一張的攤了開來,給阿小妹看,一古腦兒統統是五十塊的,只有幾張十塊的在裏頭,合計起來,這一大卷鈔票至少也有二三千塊錢在裏頭。把一個阿小妹只看得目定口呆,眼花撩亂,覺得自己的一雙眼睛花碌碌的,只顧隨着桌子上的一卷鈔票前後左右四周亂轉,直等得陳海秋把那些鈔票仍舊放在保險箱裏頭去,方纔把心定了一定,一時說不出一句話來。只聽得陳海秋又對他講道:“你回去只把我這幾句話兒,講給你們先生聽就是了。”阿小妹呆了一回,心上不知道陳海秋究竟爲着什麼,轉了一回念頭,只得開口說道:“阿呀,陳老爲仔啥格事體實梗動氣呀,阿是倪先生得罪仔耐哉,阿好講撥倪聽聽看,到底那哼格一件事體?”陳海秋聽了,便睜着眼睛對阿小妹說出幾句話來,正是:

    落花墮劫,魂銷南浦之歌;飛絮沾泥,腸斷西樓之夢。

    要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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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百零一回 扣局帳陳海秋髮標 留夜廂範彩霞中計

    卻說阿小妹聽了陳海秋這一番說話,那裏摸得着一些頭腦?隻眼睜睜的看着陳海秋,滿心疑惑。只聽得陳海秋朗朗的對着自己說道:“這件事兒與你不相干,我也並不怪你;都是你們先生一個人的不好。但是今天你既來收帳,不得不和你講個明白。我只問你,你們先生既然掛着牌子在上海灘上做生意,喫了這碗把勢飯,可懂得把勢上的規矩不懂?”

    阿小妹聽得陳海秋的話風利害,心上也有幾分明白,卻也不便和範彩霞分辨什麼,只得陪着笑臉道:“倪先生有啥勿好格地方末,請耐陳老包涵點……”陳海秋不等他說下去,接着說道:“包涵不包涵的話兒如今不必提他,只講現在的話。講起你們先生來,在上海灘上做生意,拼着自家的身體給客人糟蹋,爲的是些什麼?

    無非爲一個‘錢’字罷了!自從我和你們先生認得以來差不多將近一年光景,酒也不知喫了多少次,和也不知碰了多少場,一古腦兒合算起來,差不多也花了二三千塊錢。像我這樣的客人,老實說,上海地方雖然不少,卻也不多!爲什麼你們先生見了我的面總是那一付愛理不理的樣兒,連好好的一句應酬話兒都沒有講過?不要說什麼住夜不住夜了!像我這樣的一個人,又在他身上花了這許多的錢,難道和他攀個相好都夠他不上麼?老實和你講,既然喫到了這碗把勢飯,就有把勢上的規矩。

    你們先生在我面上這般模樣,簡直是不講情理,硬欺我是個瘟生!他既然把我當作瘟生,不講情理,我倒今天也要回敬他一下。你們先生要想向我要錢,錢有在這裏,六百多塊錢的帳,一個大錢也不少他的。不要說是六百,就是六千也現成在這裏。

    但是要想拿我姓陳的錢,也要有些本領!看他有什麼本領來拿我的錢!“

    阿小妹聽了這一大篇說話,心上不由得喫了一驚。要是別個人的帳,幾十塊錢的事情,或者一百八十塊錢,也還不算什麼。偏偏陳海秋這一節的帳,比別節格外多些。明知道範彩霞平日十分揮霍,到了節邊狠有些接濟不上來,專望着陳海秋這一筆錢來抵擋節底下的開銷,那裏經得起這樣一來!呆了一回,只得立起身來走近陳海秋身邊,拍着他的肩膀笑道:“陳老勿要動氣,倪先生一徑搭倪說,客人裏向只有陳老末是個好人。耐勿要纏錯,倪先生搭耐一徑蠻要好,不過面孔浪像煞有點難爲情,說勿出留耐住夜格句閒話。陳老耐也總算是倪搭格老客人哉,勿要實梗瞎想心思哩。倪先生喫仔格碗把勢飯,要真真實梗樣式,洛裏好做啥生意呀?”

    陳海秋聽了阿小妹的一番說話,要是換了別的時候,早已被他說得心動的了。

    這個時候卻心上拿定了主意,不肯聽他的話兒,只對着阿小妹冷笑道:“不是這般說法。我以前的時候已經和他說過幾次,要在他那裏住夜,他只是裝聾做啞的不肯答應。我又不是白住不出錢的,爲什麼要受這般的怠慢呢?你回去和他講,叫他只顧放心,六百塊錢暫時放在這個地方,到了那個時候自然給他;這會兒叫他不用心焦,就心焦也不中用!”阿小妹聽了,一時也講不出什麼來,只得說道:“依仔陳老格心浪末,要倪先生那哼呢?”陳海秋道:“依着我的心上麼,也不是什麼難事。

    我從前再三的遷就他,他卻裝腔做勢的把我這般冷落。如今只要和他轉一個身,叫他收了那以前的架子,到我這裏來自家俯就,也就罷了。你快些回去,把我這番說話和你們先生講個明白,叫他自家斟酌。“阿小妹聽了陳海秋這般說法,知道無可再說,只得怏怏走了回去。

    去了不多一回,阿小妹忽然又趕到謙泰土棧裏頭來,見了陳海秋便道:“倪先生請耐到倪搭去,有閒話搭耐說。”陳海秋道:“這會兒我有公事,沒有工夫。你們先生請我去,料想也沒有什麼要緊話說;如若真有什麼要緊的話兒要和我講,請你們先生自己到我這裏來就是了。”阿小妹見陳海秋一定不肯去,便匆匆忙忙的往外便走。

    陳海秋見阿小妹走了,對着章秋谷伸出一個大指,口中說道:“你的主意果然不差,這樣的一逼,等會兒一定自己要來的了。但是他來了,我又怎麼樣的對待他呢?”章秋谷聽了,又細細的教了他許多的法兒,陳海秋大喜,磨拳擦掌的專等着範彩霞來。等了一回,早聽得辛修甫口中說道:“來了,來了。”陳海秋立起身來舉目看時,只見範彩霞扶着阿小妹的肩膀,從對面屏門外面冉冉的轉將過來,那幾步路兒就如風吹楊柳一般,走得十分圓穩。陳海秋見了,故意別轉了頭,裝作沒有看見。當下範彩霞走進房來,先招呼了辛修甫和章秋谷,又半嗔半喜的瞅了秋谷一眼,方纔走近陳海秋身旁,低低的叫了一聲:“陳老。”陳海秋回過頭來,把範彩霞打量一番:只見他穿着一身玄色外國紗衫褲,下面襯着一雙品藍緞子挑繡的弓鞋,頭上只挽着一個懶妝髻,春山淡淡,秋水盈盈,脂粉慵施,鉛華不御,低着一雙俊眼,好像有些不快的樣兒,嬌怯怯的站在一旁,把手扶着陳海秋的椅背,口中說道:“耐啥事體實梗動氣?就是倪有啥勿好末,耐好好裏搭倪講末哉。倪是無啥要緊,耐氣壞仔身體啥犯着呀!”陳海秋聽了這幾句軟軟款款的話兒不覺心中一動,連忙忍住了,淡淡的答道:“你不要和我客氣,像我這樣惹厭的客人,你那裏看在眼裏!”

    範彩霞聽了,把一雙纖手握着陳海秋的手,說道:“耐勿要實梗囁,冤枉仔倪,作業格囁。倪一徑搭耐蠻要好,耐勿要聽仔別人格閒話,扳倪格差頭。耐自家賽過像格啞子,一聲勿響,倒說倪……”範彩霞說到這個地方,不覺面上一紅,低眸一笑。

    又說道:“故歇勿要說哉,一塌刮子纔是倪勿好;今朝請耐到倪搭喫酒,總算倪得罪仔耐,賠耐格禮。故歇就請過去末哉。”

    陳海秋被範彩霞自己趕過來輕輕的三言兩語,已經心上岌岌欲動;現在聽得範彩霞邀他過去,便抬起頭來看秋谷的眼色。只見秋谷微微的把頭一點,陳海秋便也答應。範彩霞本來是馬車來的,便拉着陳海秋同車回去。秋谷也有馬車,同着辛修甫同坐一車。一路風馳電掣的到東尚仁來。一刻兒的工夫,早到東尚仁門口。大家下車進去。這番不比別的時候,範彩霞竭力巴結,拼命張羅,就是房間裏頭的人也換了一付樣兒。秋谷見了由不得心中暗笑。當下範彩霞和陳海秋並肩坐在炕上,咬着耳朵說了一回。早見一班孃姨、大姐七手八腳的調開桌椅擺上菜來。原來今天這一席酒,是範彩霞和陳海秋賠禮,專請陳海秋的。範彩霞見碟子排了上來,便問海秋還有什麼朋友。陳海秋還沒有開口,秋谷在旁說道:“我看今天這一席不便請什麼外人,只請了王小屏和陶伯瑰兩人,何如?”陳海秋聽了點頭稱是,當下寫了請客票叫相幫送去。請客的去不多時,客人來了,大家入席暢飲。這一席酒,因是範彩霞專請陳海秋和他賠禮的;餚饌十分精緻。範彩霞殷勤相勸,滿場飛舞,八面張羅,打起了全副的精神,竭力應酬。陳海秋高興非常,大家也都開懷痛飲。

    到得酒闌人散的時候,已經差不多有十一點鐘。辛修甫和章秋谷略坐一回,便都立起來要走。陳海秋也跟着往外就跑,卻被範彩霞趕上來一把拉住道:“勿許走,倪還有几几化化閒話要搭耐說。”陳海秋故意笑道:“你留我在這裏做什麼事兒?

    我們先講明白了再說別的話兒。要我再像前一次的一般喫你的空心湯糰,那是再不上當的了!“說着便又要走。急得範彩霞一手拉住陳海秋的衣服不肯放手,面上卻一陣陣的紅起來。陳海秋故意逼着問他道:”留我在這裏,究竟怎麼樣?我上了一次惡當,再不上第二次的了。“範彩霞聽了,口中實在說不出來,頓了一頓方纔說道:”耐格個人,啥格實梗假癡假呆介。“說着,阿小妹也趕過來幫着挽留。陳海秋道:”你講的話不中用,我信不過你的話兒,一定要叫你們先生自己和我講個明白。“

    範彩霞到了這個時候,明曉得陳海秋有意作難,無奈生刺刺的講不出口來。又見章秋谷和辛修甫兩個人都望着他嘻嘻的笑,越發不好意思。沒奈何只得把金蓮一頓,對着章秋穀道:“二少幫仔倪留留陳老囁!”秋谷笑道:“我和你把陳老留在這裏是狠容易的事情,但是你留住了他在這裏幹什麼呢?”範彩霞聽了又羞又怒,又不敢發作,只瞪了秋谷一個白眼道:“耐也裝起媽虎來哉!故歇倪想起來,總歸是喫仔把勢飯格勿好,真真叫嘸說法。”說着別過頭去,眼圈兒一紅。

    章秋谷見了這般模樣,知道作弄得他夠了,便對陳海秋道:“他既然這般留你,你就今天住在這裏也沒有什麼。”陳海秋道:“你不要弄錯了夾壁帳。他那裏是當真留我,不過當着你們的面兒,講句好看話兒罷了。”這一句話說得範彩霞發起急來,對着陳海秋道:“天理良心!耐再要講出實格梗話閒來,只好隨耐去說啥格哉!

    倪閒話說到實梗樣式,耐勿聽末,倪也嘸啥法子想!只要耐自家想想,阿對倪得起?“

    說着扭過頭去,不覺流下淚來。章秋谷見了,不由得哈哈的笑道:“算算,算了。”

    一面對着陳海秋道:“我們先走一步,明天來看你罷。但是你要小心些兒,不要打了敗仗,給他趕到地板上去睡,是與別人不相干的。”陳海秋聽了忍不住也笑道:“不要混說。看你這個樣兒,光景是長給人趕到地板上去睡的。”範彩霞聽了也笑起來,拭了眼淚道:“說說末,就要瞎說一泡,真真歪嘴吹喇叭──一團邪氣。”

    正是:

    酒柬燈炧,纏綿午夜之情;送客留髡,宛轉中宵之語。

    不知以後如何,請看下回便知分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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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百零二回 酒闌人散軟語纏綿 送客留髡深情繾綣

    卻說陳海秋見章秋谷同着辛修甫要走,想着這樣的一來,居然坍了範彩霞的臺,出了自己的多時悶氣,大功告成,心上十分得意;更兼範彩霞緊緊的拉着他兩隻手不肯放鬆,把一個身體差不多全個兒都撲在陳海秋身上,一個臉兒就緊緊的貼着他的肩膀,麪粉口脂,暗香發越。陳海秋鼻子中間,覺得有一陣陣的香氣直透進來,更覺躊躇滿志,卻做意再說一句道:“你雖然殷勤留我,但是這件事情是要各人自己願意的。你要是不願意,勉勉強強的敷衍一下,我也沒有什麼味兒。你心上究竟怎樣?倒是講明白了的好。”範彩霞聽了,不由得皓齒微呈,蛾眉欲蹙,含怨含顰的說道:“謝謝耐,阿好推扳點,就是實梗仔罷。”說着眼圈兒又是一紅,眼眶裏頭水洋洋的含着一汪珠淚,好似那梨花帶雨,芍藥當風。陳海秋見了範彩霞這般模樣,覺得自己心裏頭也有些七上八下的不得勁兒。那以前的舊恨,早不知丟到那裏去了。看看範彩霞這樣的賠着小心,覺得他又是可憐,又是可愛,不由的微微含笑,看着範彩霞??臉兒。這個時候,陳海秋心上的那一番得意,在下做書的一時也形容不出來。

    只說章秋谷看了他們兩個人的一番情景,知道這個時候的陳海秋,已經入了範彩霞的溫柔圈套,便趁勢對陳海秋道:“我們兩個人走了。你們兩口兒好好的裝槍備馬,預備登場。我們要少陪了。”說得大家都笑起來。連範彩霞也忍不住笑,只用衣袖掩着嘴,格格的要笑出來。秋谷也不等陳海秋再說什麼,便拉着辛修甫一同走了。

    這邊範彩霞好容易把陳海秋留了下來,自然也拿出渾身本事來籠絡他。只見錦幃半掩,羅帳四垂;街鼓沉沉,清宵細細。楊柳懷中之玉,軟語溫存;梨花頰上之痕,風情熨貼。這一夜陳海秋的滿心得意,範彩霞的格外牢籠,說不盡的萬種綢繆,千般旖旎。一直睡到明天十二點鐘,兩個人還是春夢迷離,睡得十分甜蜜。

    陳海秋正睡得恍恍惚惚的,好像耳朵裏頭有個人在那裏叫他。睜開兩眼看時,原來就是章秋谷,滿面春風的站在牀側,一手撩起帳子,哈哈的笑道:“怎麼睡到這個時候還不起來?想是昨天晚上辛苦了,所以這般睏倦。”陳海秋見了章秋谷的面,打了一個呵欠,自己也覺得有些不好意思。看那範彩霞時,枕着自己一隻手臂,還微微的睡着,星眸雙合,香夢沉酣。陳海秋見了覺得十分可愛,顧不得章秋谷在旁看着,不由得把自己的臉去貼着範彩霞的臉兒,緊緊的揉了一揉。秋谷看着,不覺叫一聲“好”!這一下子,早把個範彩霞驚醒。睜開俊眼,早見了章秋谷笑迷迷的站在那裏。羞得個範彩霞臉漲通紅,無地可避,連忙沒頭沒腦的把頭縮進夾紗被窩裏面去。聽得章秋谷笑道:“你不要不好意思。上海地方的倌人,那一個不是這個樣兒?爲什麼見了我就急到這般模樣?”範彩霞聽了也不開口,只把被窩兜着自己的頭,好像沒有聽見的一般。

    陳海秋坐起身來穿好衣服,跨下牀去,往牀後轉了一轉,便向章秋谷說道:“你怎麼今天這個時候就來了?”秋谷笑道:“這個時候還早麼!差不多已經將近十二點,你們兩個人還在這裏睡覺,未免太舒服了!”陳海秋聽了一笑,也不言語。

    接着範彩霞遮遮掩掩的從牀上溜下來。秋谷走過去,拉着他的手道:“恭喜,恭喜!”

    範彩霞紅着個臉,頭也不抬,灑脫了手,一溜煙逃到牀後去了。停了好一回,才慢慢的走出來。見了章秋谷覺得有些羞怯怯的,再也不抬起頭來。捱了一會兒,範彩霞方纔問章秋穀道:“耐阿曾喫點心?阿要叫俚篤去叫得來,搭陳老一淘喫?”秋谷笑道:“我是喫過的了。多謝盛情,不必這般客氣。你還是料理你們的陳老爺罷!”

    範彩霞聽了,把眼一瞟道:“耐格個人,總歸嘸撥好閒話說出來格。陳老末陳老哉啘,啥格是倪格介。”秋谷哈哈一笑道:“你們昨天晚上恩到這般地步,今天早上睡到這個時候還不起來,恨不得兩個人擠作一團,並作一塊,還說不是你的?難道不是你的,倒是我的不成?”說得陳海秋好笑起來。

    範彩霞委實不好意思,只得說道:“隨便耐去說啥末哉!”說着,便低低的問海秋要喫什麼點心。陳海秋道:“叫他們去叫一碗一錢六分的生炒雞絲麪罷。”不一會,相幫端上面來。陳海秋喫了,便同着章秋谷起身想走。範彩霞那裏肯放,道:“耐格辮子毛哉,搭耐打好仔辮子去。”說罷,取過梳篦,自己和陳海秋拆開辮髮,慢慢的梳。秋谷在旁看着。只見範彩霞把陳海秋的幾根頭髮梳得通了,用刨花水刷了又刷,刷得沒有一根松的,方纔順着頭髮,一路一路的編起來。一面編着,又用刨花水刷那松出來的頭髮。一根辮子,直打了半點鐘的工夫,果然亮油油的十分好看。秋谷在旁看着,不覺說一聲:“打辮子的本事!果然不差!”範彩霞回過頭來,把手在自己頭上打個手勢,微微的對着秋谷一笑。秋谷見了,連忙把頭搖了一搖。陳海秋打完了辮子,要和秋谷同走。範彩霞一把拉住問道:“晏歇點阿來?”

    陳海秋道:“自然來的。”範彩霞道:“晏歇點要來格啘,綽仔倪格爛污是,倪勿來。”陳海秋道:“等會兒晚半天一定來就是了。”範彩霞聽了,方纔放手。

    陳海秋剛纔舉步,忽然想起一件事來,停止腳步笑道:“幾乎忘了一件最要緊的事情。”說着,便從衣袋裏頭取出幾張莊票,對範彩霞說道:“我的酒局帳,合算起來,通共六百幾十塊錢,如今統通給你。”說着頓了一頓,又道:“節底下你的開銷怎麼樣?”範彩霞沉吟一會,方纔說道:“倪間搭節底下也嘸撥幾化開銷,有限煞的。收下來格局帳,拿得來開銷開銷,剛剛正好。”陳第秋聽了,便揀出一張一千塊錢的一張即期莊票,放在範彩霞手中道:“你和我給他們四十塊錢下腳,多下來的,送你買幾件衣服罷。”範彩霞歡歡喜喜的接了過來,口中說道:“陳老再要實梗客氣,放來浪陳老搭末一樣格啘。”陳海秋搖搖手道:“節底下比不得平時,大家都要開銷的,你也不用和我客氣。”範彩霞聽了方纔接了過來,謝了一聲。

    陳海秋便同着章秋谷走了出去,兩個人一前一後的到了馬路上。章秋谷對着陳海秋笑道:“好貴的打辮!打一條辮子足足的一千塊錢!”陳海秋聽了也笑個不住。

    當下章秋谷同陳海秋兩個人坐上馬車,一路講着閒話,一同到辛修甫公館裏頭坐了一回,辛修甫他們兩個喫飯。喫過了飯又談一會,秋谷取出表來看時,見剛剛正指三點,想着昨天約着陸麗娟坐馬車到張園去的,便辭了辛修甫,說要和陸麗娟去坐馬車。辛修甫道:“我也要到西安坊去,我們一同出去罷。”章秋穀道:“既然如此,我們何不大家到張園頑頑?”辛修甫道:“也好,我們大家到張園會罷。”

    說罷便換了衣服,就趁了章秋谷、陳海秋的馬車先到了西安坊,辛修甫便下車進去。

    秋谷候馬車到了久安里門口。因陳海秋要到東尚仁,秋谷便跳下馬車,自家進

    去。

    到了陸麗娟院中,只見陸麗娟早已梳好了頭,換了衣服在那裏等候。見了秋谷進來,便笑吟吟的迎上前來,攙着秋谷的手笑道:“耐倒好格,昨日仔講明白仔三點鐘同倪去坐馬車,故歇三點鐘敲過哉!”秋谷微微笑着坐下來,叫相幫到善鍾馬房去叫一輛自拉繮的亨斯美來;一面和陸麗娟道:“你還是一個人坐,還是和我一起坐?”陸麗娟道:“生來一淘坐哉啘!”秋穀道:“和我坐在一起雖然沒有什麼希奇,但是萬一個給人看見了,說你做我的恩客,便怎麼樣呢?”陸麗娟聽了把秋谷一推道:“隨俚篤去說末哉!倪是勿怕格。就算倪做仔耐格恩客末,也勿關俚篤啥事啘!”秋谷笑道:“你當真不怕人家說我是你的恩客麼?”陸麗娟嗔道:“耐格人啥煩得來,阿是勒浪討厭倪?勿要倪搭耐一淘坐?”

    秋谷聽了正還要和他取笑,只見馬伕阿榮跟着一個相幫走上樓來,對着秋谷說道:“二少爺,馬車來哉。”秋谷聽了便立起身來,同着陸麗娟一同下去。走到久安里門口,只見一匹小小的川馬渾身漆黑,神駿非常,駕着一輛雙輪馬車停在弄口。

    秋谷先叫麗娟坐上車去,自己也跳上車來。阿榮遞過絲繮,秋谷順手接過,輕輕的一提,那馬已跑開四蹄,向前便走。秋谷見四馬路一帶人來人往的十分熱鬧,便帶住絲繮,慢慢的走;到了大馬路一帶,地方寬闊,秋谷把繮繩緊了一緊,拔出鞭子來只輕輕的在馬背上一掠。那馬見了鞭子的影兒,便電掣風馳,飛一般的向前直駛。

    一會兒早已過了泥城橋,直到張園門首。秋谷的馬車一直放到安塏第門前停住。

    秋谷和陸麗娟下得車來,走進安塏第,四面兜了一轉,卻不見一個熟人。正要回身出來到老洋房去,早見迎面走進兩個人來。一個男的,穿着一件湖色單紗長衫,玄色外國紗馬褂,帶着一頂極細的草帽,眉清目秀,齒白脣紅,卻有些滑頭滑腦的樣兒;一個女的,倌人打扮,一身銀灰色閃光紗衣服,長挑身材,鵝蛋臉兒,皓齒明眸,丰容盛翦。兩個人一前一後的走進來。秋谷猛然見了這個倌人,覺得他十分面熟,好像在那裏見過的一般,一時卻想不起來。這個倌人和秋谷擦肩過去,眼波澄澄的,正和秋谷的眼光碰個正着,登時也呆了一呆。秋谷這個時候,身不由己的跟着這個倌人縮進安塏第來。陸麗娟不知爲的什麼事兒,只得也跟着進來。正是:

    飄零紅粉,偏多遲暮之悲;落拓青衫,誰有窮途之淚?主

    要知後事,且聽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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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百零三回 味蓴園遇舊感前遊 金小寶尋春逢浪子

    且說章秋谷看着那個倌人的模樣,覺得面熟得狠,卻想不出他叫什麼名字來。

    見那倌人同着那個男子走進安塏第,四面看了一看,便揀一張桌子坐下。秋谷便也揀了對面的一張桌子坐了下來,目不轉睛的看着那個倌人。那個倌人也秋波澄澄的看着章秋谷。兩下正看之間,忽見辛修甫同着龍蟾珠款款行來。龍蟾珠一直走到面前,含笑招呼道:“二少,耐阿是來仔一歇哉?”秋谷也含笑讓坐。那知龍蟾珠這一聲“二少”,猛然把那對面的倌人提醒,不覺失聲道:“阿唷!勿殼張是二少!

    多時勿見哉啘。剛剛倪碰着仔耐,像煞有點面熟驀生,肚皮裏向想來想去,總歸想勿出是陸裏搭看見歇格。故歇想仔出來哉,實頭是二少。“秋谷聽得那倌人和他講話,說話的聲音十分熟溜,不覺也恍然想起道:”原來是你!差不多一年勿見,幾乎大家都認不出來。“

    看官,你道這個倌人是誰,原來叫做祝小春,也是上海灘上一位大名鼎鼎的人物。以前秋谷做陳文仙的時候,祝小春和陳文仙狠是要好,兩下常常來往;和章秋谷言來語去的,狠有些兒意思。陳文仙見了,雖然不怪秋谷,但未免總有些兒喫醋的意思。對着祝小春總是淡淡的,不狠應酬他。後來祝小春做着了一戶好客人,包了他一節,又在蘇州做了差不多半年。如今回到上海來再築香巢,芳名大震。就在清和一包了樓上三間房間。章秋谷和他一年不見,兩下見面都模模糊糊的想不出來。

    當下章秋谷見了祝小春,便也和他講些閒話,又說說陳文仙的話兒。小春道:“文仙阿姊跟着仔耐,總算是俚格福氣。故歇辰光,倌人要嫁格好好裏客人,倒勿容易哩!”秋谷聽了正要回答,忽然一眼看去,見那個和小春同來的男子滿面怒容,眼睜睜的看着自己。秋谷見了,知道是和他喫醋,便微微一笑,對着祝小春道:“我們改天再談罷!”小春聽了還沒有開口,早見那個男子恨恨的催着小春道:“這裏沒有什麼味兒,我們還是到彈子房去罷!”祝小春還不知道什麼意思,隨口答道:“剛剛來得勿多一歇,等倪坐歇再去末哉!”那個男子聽了那裏肯依,只在那裏死命的催促。祝小春還在那裏延延挨挨的不肯走,忽然看見章秋谷對着他微微含笑,把嘴往那邊一努,祝小春方纔回過頭來看了一看,只見那個男子已經氣得滿面通紅,惡狠狠的催着他要走。祝小春心上方纔明白,冷笑一聲,只得跟着他一同出去。章秋谷這邊的事,權且按下不提。

    只說那四大金剛裏頭的金小寶,自從貢春樹回去之後,心上覺得好生眷戀,便天天坐着馬車到張園去兜個圈子,藉此消遣。這一天金小寶正坐着馬車從四馬路兜轉泥城橋,望着張園、靜安寺一路跑去。將近張園門口,忽然見一個西洋裝束的少年,年紀不過二十多歲,穿着一身極細的黑呢衣服,身材伶俐,舉止輕揚,坐着一輛自行車,好似星飛電轉的一般,從背後直趕過來,搶出金小寶馬車的上首。見了小寶,飛了一個眼風,微微一笑,把身體往前一伏,兩腳用力向前一送,只見那一輛腳踏車,就如箭一般的直趕過去。金小寶看了,不知怎樣的覺得心上微微一動。

    一轉眼的工夫,馬車早到了張園門口。小寶一眼看去,早又看見那方纔的少年男子站在道旁,把那一輛腳踏車倚在一棵樹上。見了小寶的馬車過去,對着小寶微微的又笑一笑,接着跳上腳踏車,飛也似的又趕過金小寶前面,直到安塏第門口方纔一躍而下。等金小寶的馬車停住,下了馬車,輕移蓮步往內便走,這個少年男子便也在後跟來。

    金小寶見了,明知道是有心吊他的膀子,便偷着回過頭來細細的打量這少年男子。只覺得他細腰窄背,骨格風華,面貌倒也不俗。小寶看了,便也對着他嫣然一笑。這一笑不打緊,只把這個少年男子喜歡得眉飛色舞,手舞足蹈,越發的緊緊跟着一步不離。見小寶揀一張桌子坐下泡茶,他也在隔壁桌子上坐下泡茶。四目相對,你來我往就好像空中的流電一般,漸漸的兩下都有些意思了。等了一回,只見那少年男子叫過堂倌來,說了幾句不知什麼,堂倌走過來對小寶說道:“這裏的花錢有了。”小寶回頭一笑,尚未開口,早見那少年男子搶步過來,對着小寶點一點頭道:“小寶先生,今天怎麼有空到這裏來?”金小寶聽了,覺得好像有些不好意思,卻又沒本事不答應他,只得把那一點朱脣略略的動了一動,就算答應過了。那少年男子又對着金小寶道:“我姓牛,堂子裏頭的人大家都叫我小牛。”小寶聽他說到這裏,禁不住“嗤”的一笑。那少年也不理會,接着說道:“我們老太爺放過美國的參贊大臣,如今已經故了。我久仰小寶先生的大名,本來想要去看你,如今剛剛我們兩個人在這裏遇見了,也是三生有幸!”金小寶聽得他說出來的話兒十分巴結,心上早有幾分歡喜,橫波一轉,笑口微開,便對着那小牛說道:“牛大少,請間搭坐歇。”小牛巴不得小寶有這一句話兒,諾諾連聲的坐了下來。金小寶和他談了一會,覺得這個人狠是知趣,便存了個和他款洽的念頭。

    看官,你道這個人究竟是誰?原來果然是出使美國大臣牛康伯的兒子,叫做牛幼康。牛康伯放了一任美國欽差就死了,止有牛幼康一個兒子。差不多也有二三十萬銀子的家產。牛幼康從牛康伯死後,隔了幾年,漸漸長成,卻生得十分清秀,讀書也甚是聰明。只有一件毛病不好,見了一個女人,就如蒼蠅見了血的一般。瞞着家裏頭的人,在外頭死命的嫖。偏偏的牛康伯那位夫人治家整肅,嚴厲非常。牛幼康除了問他母親要幾個錢零用之外,撈不着一個大錢。沒有法子,便只好靠着自己的年輕貌美做個幌子,到處去哄騙那些倌人,只說他還沒有娶過正室,要娶他去做正室夫人。從來鴇兒愛鈔,姐兒愛俏。這班倌人見了這樣的一個標緻少年,那有不愛的道理!更兼倌人們最不願意的,是嫁給人家做姨太太;最喜歡的,是有人娶他去做正妻。牛幼康對着這班倌人,便把這些說話來哄騙他們,騙得那些倌人一個個都隨手而轉,大家都要想做牛幼康的結髮夫人,把個牛幼康就當作天字第一號的恩客,非但不要他用錢,而且還肯倒貼他兩個。無奈上海的倌人十個裏頭倒有九個是窮的。牛幼康雖然不要化什麼錢,卻也弄不着什麼大好處。也是金小寶合當晦氣,偏偏撞見了這個寶貝!

    閒話休提。只說金小寶和牛幼康談了一回,金小寶掏出一個打簧金錶來看時,已經五點一刻,便立起身來要走。對牛幼康說道:“倪先去哉,牛大少晏歇點請到倪搭來。”牛幼康恭恭敬敬的答應一聲道:“我就立刻過去和你請安。”金小寶笑道:“阿唷!請安是勿敢當格。牛大少啥實梗客氣呀!”牛幼康道:“小寶先生那裏比不得別處,只要肯賞我的臉,容我到那邊去坐一回兒,就是我的福氣了!”小寶聽得牛幼康這般說法,自然高興。從來世上的事情,千穿萬穿,馬屁不穿。何況牛幼康又是個堂堂一表的青年,自然的更加有效。金小寶便對牛幼康說道:“牛大少勿要客氣,搭倪一同轉去阿好?”牛幼康聽了大喜,便同着金小寶一起出來。金小寶坐上馬車,牛幼康坐着腳踏車跟在後面。一路上牛幼康賣弄精神,故意把腳踏車放得慢慢的,和馬車同走。一霎時早已到了惠秀里門口,金小寶同着牛幼康進去。

    牛幼康到了金小寶房間裏頭,便四面看了一看,口中嘖噴歎羨道:“好精緻的房間!不是小寶先生,也配不上這樣的房間!”金小寶笑道:“倪間搭是勿好格,小地方齷齪煞,請牛大少包涵點。”牛幼康看了一回,向小寶說道:“這樣精緻的房間,我想要借你這裏請幾個朋友,不知你答應不答應?”小寶道:“牛大少要請客末蠻好,只怕耐牛大少勿來照應,阿有啥倪倒勿肯格道理?”牛幼康聽了十分歡喜,走到小寶面前深深的打了一拱道:“多謝小寶先生賞我的臉。”正是:

    高唐雲雨,誰偷韓椽之香;醋海風波,妒煞宓妃之枕。

    不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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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百零四回 跳空槽滑頭得志 翻醋罐名妓爭風

    卻說牛幼康走到金小寶面前深深的打上一拱,金小寶見了,連忙把身體扭了過去,格格的笑道:“牛大少,勿要囁。撥別人看見仔,阿要難爲情!”牛幼康笑着說道:“老實說,若是換了別人,不要說叫我給他打拱,就是翻過來他給我打拱,我還有些不高興呢!如今在小寶先生這裏,不要說打個把拱,就是叫我天天給你叩一個頭,我也沒有什麼不情願!”小寶掩着口笑道:“倪陸裏有格號福氣呀!”牛幼康道:“我沒有這般福氣是真的,怎麼你倒說起這樣的笑話!”金小寶對着一班孃姨大姐笑道:“唔篤大家聽聽看,說得阿要好聽!”小寶口中雖是這般說法,心上卻着實高興,便也應酬了牛幼康一番。牛幼康更加得意,兩個人談了一回,牛幼康寫起請客票來,叫相幫送去。不多一刻的工夫,請的客人陸續到來。這一席酒,直鬧到二更天氣,一班客人方纔散去。

    自此以後一連幾天,牛幼康在金小寶院中請客,拼命的奉承金小寶,把個金小寶奉承的心上迷迷糊糊起來,不多兩天的工夫,竟落了牛幼康的圈套,留他住夜。

    牛幼康便又把那一套騙人的話兒說給金小寶聽,只說自己尚未娶妻,要把金小寶娶爲正室。金小寶聽了他的一番謊話,心上雖然歡喜,卻又有幾分疑惑的意思,不敢相信。暗想牛幼康這般家世,家裏頭又有太夫人在堂,那裏肯娶個倌人回去做媳婦?

    金小寶心上有了這個意思,對着牛幼康卻不便說出來。無奈這牛幼康哄騙倌人的本領實在不差,慢慢的騙來騙去,竟把金小寶騙得個死心塌地,一心一意的想嫁起牛幼康來。

    看官,你想四大金剛裏的金小寶是何等的人物!本來打定主意不想嫁人的,就是貢春樹和他這樣的深情繾綣,恩愛纏綿,也沒有要嫁他的意思。這樣一個閱歷深沉的人,卻給牛幼康一陣鬼混,鬼混得活動起來,這牛幼康騙人的本領,可想而知的了。閒話休提。只說金小寶自從和牛幼康落過相好以後,便不肯要牛幼康花一個錢,就是牛幼康自己身上的開支,都是小寶和他代付。一班孃姨、大姐見了牛幼康這般模樣,沒有一些兒好處到他們身上,一個個心上都覺得十分不快,漸漸的都放到臉上來,見了牛幼康的面,大家都不狠理他。小寶的生意本來是狠好的,小寶爲着一心一意想嫁牛幼康,見了別的客人都冷冷的不狠應酬。客人裏頭也有知道這件事情的,講出去給人聽了,登時一傳十、十傳百,大家都知道了這件事兒。小寶身上的一班熟客,慢慢的都裹足不前起來。依着小寶的意思,叫牛幼康立刻娶他回去,無奈牛幼康講的本是一片謊話,那裏有個影兒?便一天一天的支吾過去。

    這一天牛幼康正和小寶坐着講話,忽見小寶的梳頭孃姨、綽號叫做強盜阿金的,滿面怒容走進房來,對着牛幼康瞪了一眼,便一屁股坐下。小寶覺得詫異,還沒有開口,早聽得阿金大聲講到:“倪間搭故歇裏鬼也嘸撥一個來格哉!格扇招牌掛俚做啥?探探脫末拉倒哉啘!”小寶聽了心上早已有些明白,便皺着眉頭道:“嘸撥客人來勿關耐事,用勿着耐來嚶嚶喤喤,算啥格樣式介,規矩也嘸撥格哉!”阿金冷笑道:“耐有客人嘸客人,生來勿關倪事。不過倪剛剛來格辰光,講明白生意浪有拆頭格。故歇勿要說到拆頭,連拆腳才勿着槓。屋裏向几几化化人,才靠仔倪一干仔喫飯,一塌刮子拿仔三塊洋鈿一月,陸裏開銷得轉?倪要去哉!梳頭孃姨末,耐自家另外去尋,勿關倪事!”

    金小寶猛然聽了這一番沒情沒理的話兒,只氣得氣滿胸膛,花容失色,一時倒也說不出什麼話來。停了一回方纔咬着牙齒,把金蓮一頓道:“耐要去末,去末哉啘!阿有啥人來留耐呀?說出格號放屁格閒話來,阿要氣熬仔人!”阿金立起身來淡淡的說道:“倪是孃姨,生來勿好管耐格事體,只要耐勿要上別人家格當好哉!”

    小寶越發生氣道:“就算倪上仔別人家格當末,也勿關得耐啥事。耐搭倪滾出去!

    勿要勒浪吵勿清爽。“阿金道:”去末去末哉,嘸啥希奇;耐勿要反囁。倪倒要張開仔眼睛,看看耐格位牛府浪格少太太篤!“小寶聽了氣得渾身亂抖,拍着桌子口中亂罵。阿金口中也有些不乾不淨的話罵出來。小寶氣到極處,叫進相幫來,立時立刻的把他攆了出去。又把他的東西鋪蓋一古腦兒都丟出門外,方纔氣平了些。想着這場口舌,是爲着要嫁牛幼康起的,便叫相幫立刻把牌子除了下來。相幫心中雖然不願意,卻又不敢不聽,只得除下牌子,送進房間。

    金小寶見牌子已經除了,便催着牛幼康央媒擇日,講明不要他一個錢身價。牛幼康還想支吾,金小寶那裏肯聽?牛幼康只得暫時答應,心上卻在那裏打算脫身的主意。過了一天,問小寶借了兩付金鐲子,只說有人要照樣打造,要借去看個樣兒。

    金小寶絕不疑心,慨然交付。那知這一下子就如斷線風箏,出籠黃鵠,一連去了幾天,連個影兒也不見來。

    小寶自從和牛幼康認得以來,兩個人沒有一天不見面的,如今忽然幾天不來,小寶還十分記掛,只道病了,狠覺得不放心。叫個人到牛幼康家裏頭去問信,又問不出來。細細的在外面打聽了幾天,方纔知道牛幼康有一天同着朋友在戲園裏頭看戲,遇見了祝小春也在包廂聽戲,兩個人眉來眼去的吊膀子,竟吊上了。牛幼康當時跟着祝小春回去,只擺了一臺的酒,輕輕易易的就有了相好。從來男子的性情,都是得新忘故的。牛幼康看了祝小春的一顰一笑、一舉一動,覺得都比金小寶高些,便把以前哄騙金小寶的那一番手段,都移到祝小春身上來,一連在祝小春院中住了幾天,金小寶那邊竟是絕跡不去。

    這個信息傳到金小寶耳中,金小寶不聽猶可,聽了這句話兒,這一氣非同小可,覺得眼迸金花,耳鳴鐘鼓,登時地轉天旋的,心上就有些恍恍蕩蕩起來。想着他騙了兩付金鐲子去還沒有什麼希奇的,最可恨的,拿了自己的金鐲子倒反去送給祝小春,真是有生以來從沒有上過這般惡當!呆呆的氣了一回,要想就是這樣的割斷了罷,畢竟心中有些割捨不得。便叫手下的孃姨大姐,到祝小春那邊去請。無奈到了那裏,小春院中的人總回說不在這裏,一連去了七八次都是這般。小寶氣得無可如何,只得忍着,再叫人細細探聽。想着牛幼康躲在祝小春院中不便去找,只好趁着他們兩個人一同出門的時候再去找到了他,和他理論。小寶爲了這件事兒,心上二十四分的抑鬱,也不梳頭,也不出門,懨懨悶悶的過了幾天。

    這一天下午,小寶喫過了飯,一個人坐在那裏,捧着一支金水菸袋,呆呆的只顧出神。只見一個大姐阿囡匆匆的走進來,對着小寶說道:“今朝牛家裏搭仔祝小春兩家頭一淘坐仔馬車到張園去哉。”小寶聽了跳起來問道:“阿是真格呀?”阿囡道:“自然是真格啘。剛剛一大里向馬伕阿龍來搭倪說格,阿有啥假格呀!”小寶道:“耐豪燥點,叫阿龍拉一部馬車來,倪兩家頭一淘去。”阿囡答應着去了。

    不一刻,馬車早已放到門口,小寶把頭略略的攏了一攏,薄施脂粉,換了一件衣服,立刻同着阿囡坐上馬車,趕到張園。先到安塏第內略略的看了一看,便到老洋房照相館去兜了一趟,不見牛幼康的影兒。小寶見找不到,心上甚是懊惱,只得又到彈子房來。剛剛走進門口,就看見牛幼康正高高興興的同着幾個人在那裏打彈子。祝小春立在牛幼康一起,兩個人指指點點的不知道在那裏說些什麼。

    金小寶走進門來,一眼看見了牛幼康,不覺怒從心起,蛾眉緊皺,粉面通紅,搶步上去冷冷的對着牛幼康說道:“耐倒好格,幾日天勿到倪搭去,倒一干仔勒浪舒齊!”牛幼康猛然見了金小寶進來,由不得心上大喫一驚,帶耳根連脖子都脹得通紅。聽了金小寶的幾句話兒,一個字兒都回不出,就如一個木偶一般呆呆的站在那裏。金小寶又冷笑道:“請耐同仔倪一淘轉去,倪有兩聲閒話要問問耐。”牛幼康聽了好像沒有聽得的一般,站在那裏動也不動一動。金小寶道:“去囁,阿曾聽見呀!”牛幼康聽了,還是一個不動。氣得個金小寶趕過去,伸出右手,拉住牛幼康一隻耳朵,拉着便走。拉得牛幼康抱着頭,叫聲“阿唷壞”。

    金小寶正拉着牛幼康的耳朵要走,忽然祝小春搶上前來,一手拉住牛幼康,一手攔住金小寶,高聲說道:“耐是啥人介,拉仔牛大少到啥地方去?有啥閒話,好講出來撥大家聽格啘。拉拉扯扯,算啥樣式介!”金小寶正一肚子的沒好氣,也大聲說道:“倪末就是金小寶。牛大少是倪搭格客人,倪同俚轉去,有閒話搭俚說,勿關耐事。用勿着耐來多管!”祝小春冷笑道:“啥人說勿關倪事介。牛大少末是倪格客人,耐要搭俚說閒話末,到俚府上去請末哉!故歇勒浪歸搭末,就叫勿成功!”

    說着,又對着旁邊的衆人說道:“唔篤大家看看,也嘸撥實梗樣式格啘!勒浪歸搭地方,几几化化格人,動手動腳,真真面孔才勿要格哉!”金小寶聽了氣得大罵道:“耐格< 毛乍> 千人格爛污婊子!倪搭格客人做得好好裏來浪,撥耐個爛污婊子拉仔過去,再有面孔搭倪瞎吵!”祝小春聽也了大怒道:“倪是爛污婊子,耐阿是人家人呀?大家纔是一樣路,嘸啥海外!耐說倪拉仔耐格客人,阿是倪到耐屋裏去拉客呀?上海灘浪客人末,也勿是做一個倌人;倌人末,也勿是做一個客人!掛仔牌子末,只要是客人末,大家好做格。耐格客人末那哼呢?阿是耐格客人,就勿許倪做格?老實說,勿要說倪朆拉耐啥格客人,就算倪拉仔耐格客人末,耐也只好兩隻眼睛望望倪!耐有本事末拉牢仔客人,勿要放俚出來。故歇自家做勿牢客人,客人跳仔槽,再要說出實梗格閒話來,阿要鴨屎臭!”

    金小寶聽了祝小春這番說話,一時竟想不出什麼話來回他,只得也罵道:“耐自家勿要面孔!拉牢仔客人勿放,再要說別人鴨屎臭!”祝小春微微冷笑道:“唔篤大家聽聽看,到底是啥人勿要面孔?耐是勿掛牌子格住家呀,倒有面孔到歸搭來拉客人格,就是四馬路浪格野雞末,也勿糙至於實梗樣式啘!”

    這幾句罵得十分刻毒,金小寶怒氣沖天,放了牛幼康,伸出手來把祝小春劈面一掌。祝小春不提防他要動手,出其不意“拍”的一聲,左邊臉上着了一下,只打得祝小春粉面生煙,星眸出火,大聲罵道:“勿要面孔格爛污婊子!再有面孔打人!”

    說着便也伸出手來,一把扭住金小寶胸前衣服,還他一掌。小寶急忙一閃,立腳不定,身體向前一晃,撲倒在地下。祝小春扭住了金小寶衣服不肯放手,一同跌下地去。兩個人就在地下滾作一團。阿囡立在旁邊,見小寶倒在地下,想要搶過去幫時,早被祝小春跟來的一個孃姨攔住。就這個一轉眼的時候,人叢裏早轉出一個人來。

    正是:

    嗔鶯叱燕,何來娘子之軍;綠舞紅飛,不數鴛鴦之隊。

    不知這個出來的究竟是什麼人?下回交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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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百零五回 祝小春得意佔情郎 章秋谷正言譏浪子

    卻說金小寶和祝小春兩個人正滾在地下,人叢裏早擠出一個人來。這個人究竟是誰,料想列位看官也不用在下做書的饒舌,一定知道是章秋谷了。

    只說章秋谷走上前來,輕輕的把金小寶同祝小春兩個人在地下扶了起來,一手拉着一個,口中說道:“你們有話好說,何必動手動腳,失了體統!”祝小春還沒有開口,金小寶早聽得章秋谷的聲音,心上就喫一驚。抬起頭來看時,果然就是章秋谷,只羞得個金小寶滿面通紅,心頭亂跳,幾乎要急出淚來,恨不得有個地洞讓他鑽了進去。低着個頭,再也不敢抬起來。只聽得章秋谷朗然說道:“你們爲什麼這般爭鬧?把這件事兒講出來給我聽聽,或者可以和你們說句話兒。”祝小春聽了,便搶着把自己和金小寶的事情對秋谷講了一遍。秋谷點一點頭。又問小寶道:“你這般生氣,究竟什麼原故?”小寶沒奈何,只得也把這件事兒略略述了一遍。秋谷聽了,便正色向牛幼康道:“尊姓是牛,想來是牛欽使的少君了?還沒有請教臺甫,是那兩個字兒?”

    牛幼康見章秋谷兩隻手兩邊挽着金小寶和祝小春,心上狠不願意,卻又說不出來;如今見秋谷問他的號,沒本事不答應,只得順口答道:“不敢,賤字幼康。”

    章秋谷正顏厲色的對他說道:“牛幼翁,不是兄弟大膽,說句放肆的話兒,這件事兒,他們兩個人都沒有錯處,都是你老兄一個人不好。你既然借了小寶的兩付鐲子,不該應一連幾天不去,怪不得小寶動了疑心,出來找你。小春見自己的客人平空被別人拉了去,不曉得這裏頭還有這樣的一回事情,出來講話,卻也不能怪他的不是。

    如今事情既然已經鬧到這個地步,你老兄打算怎麼樣呢?“說着,便迴向祝小春、金小寶兩個人說道:”據我看來,你們兩個人平日之間又沒有什麼仇恨,何必爲着這點兒小事大家吵鬧!況且說起來,無非爲着客人身上的事情,傳說出去也沒有什麼好聽。不如你們兩下都看在我的面上,講了和罷。“祝小春聽了搶着說道:”倪好好裏搭俚講閒話,俚倒勿問三七廿一,四七廿八,拔出手來就打。格是啥格道理?

    倪倒要問問俚篤!“秋谷笑道:”不必說了,你們相罵無好言,相打無好手。他雖然平空打你一下,你也把他拉了一交,大家只算得一個扯直。依着我的話兒,大家只當沒有這件事兒也就算了。“

    這個時候的金小寶,心上覺得好生惶愧。偏偏這樣的事兒又給章秋谷來撞見了,又羞又悔,一句話也講不出來,恨不得立刻跑了開去。無奈一隻手被章秋谷緊緊拉住,無可如何。聽了章秋谷的一番說話,巴不得兩下講和,便抬起頭來含羞說道:“二少格閒話蠻準,大家只當嘸撥格件事體末,拉倒哉啘。”祝小春起先的意思還有些裝腔作勢的不肯答應,如今見金小寶先答應了,覺得自己佔了上風,便也高高興興的點頭應允。

    秋谷見兩下都答應了,心中自是歡喜。回過頭來對着牛幼康說道:“老兄還借了小寶的兩付鐲子沒有還他是不是?”牛幼康驀然之間聽了這一句話兒,不覺面上一紅道:“那是有的。兄弟連日有事,沒有工夫,所以直到如今還沒有帶去給他。”

    秋谷微笑道:“小寶那裏,你老兄的去與不去,我們旁人不能一定要你怎樣;至於這個鐲子的事情,似乎該應趕緊還他方纔是個道理。如若不然,給別人傳說起來,不說你老兄一時匆促沒有工夫;只說你老兄這般家世,還要吞沒倌人的東西,未免有些不好聽。”牛幼康聽了心上十分不快,待要發作幾句,又發作不出來,只得紅着臉說道:“這是那裏說起。我兄弟也何至於做這樣沒出息的事兒!如今明天就叫人送去就是了。”秋谷聽了,知道他心上不快,便又對他說道:“論起理來,這件事兒與旁邊人不相干。不過照理上看起來,該應是這般辦法就是了。”說着便放了祝小春,攜着金小寶的手說道:“我們還到那邊安塏第去坐一回兒。”金小寶答應一聲,輕移蓮步跟在秋谷後面。陸麗娟和辛修甫、龍蟾珠等也一起跟來。

    秋谷臨出彈子房門口的時候,回過頭來和祝小春打了一個照會,笑微微的說道:“我們隔天再見。”祝小春見章秋谷攜着金小寶的手和他同走,那樣兒甚是親熱,不覺心上也有些酸溜溜的起來,對着秋谷把嘴披了一披,也不言語。秋谷會意,只是微微的笑,也不去理會牛幼康,同着金小寶一干人竟轉到大洋房來,重新揀了一張桌子,五個人團團坐下。

    金小寶雖然坐在桌子上,只是面紅耳熱的不好意思。秋谷見了,便對小寶說道:“坐在這裏也沒有什麼道理,我們出去走走好不好?”金小寶聽了,巴不得這樣,便立起身來和辛修甫、陸麗娟等打了一個招呼,同着秋谷一直的走到草地上去。秋谷恐怕小寶走不上來,便慢慢的走。走了一段,小寶已經覺得有些嬌喘微微。秋谷攙着他的手,在樹陰裏頭歇了一回。小寶忽然抬起頭來,朱脣微動,好像要和秋谷說話的樣兒,卻又臉上一紅,低下頭去。秋谷見了,已經猜料了七八分,問他有什麼話說。小寶延挨了一回,方纔吞吞吐吐的說道:“謝謝耐。今朝格件事體,阿好……”金小寶說到這兩個字兒,頓了一頓說不下去。秋谷接着說道:“你只顧放心,貢春樹那邊,我決不提起就是了。其實這件事兒,也沒有什麼希奇,喫了把勢飯,沒有法兒,就是春樹知道了,也不能怪你。”小寶聽了,抬起頭來望了秋谷一望,櫻脣紅綻,笑口微開,低低的對秋谷說道:“格末謝謝耐。倪喫仔格碗把勢飯,也叫嘸說法。”秋谷和他取笑道:“我記得那一回,你和張書玉兩個人喫醋,也在這個地方。一班馬伕七手八腳的把你團團圍住,還是我挺身出來和你們兩個人講和,方纔了事。”說到這裏,金小寶臉又一紅,順手把秋谷拉了一把道:“耐閒話講明白仔哩,格是張書玉來搭倪喫醋呀!倪幾時搭俚喫過啥格醋介?”秋谷笑道:“就算我說錯了,是張書玉和你喫醋。如今又在這裏和你同祝小春講和,一連和你當了兩次苦差,你該應怎樣的謝謝我呢?”

    金小寶聽了,不覺低頭一笑,也不開口,把手去掠着頭上的雲鬟。秋谷再問一遍,小寶方纔格格的笑道:“耐搭貢大少是好朋友呀!”秋谷笑道:“我和春樹雖然是要好朋友,但是春樹是我薦給你的。兩下比較起來,我的資格又要比春樹老些。”

    小寶沉吟了一回方纔說道:“只怕嘸撥實梗格規矩囁。”秋穀道:“堂子裏頭什麼規矩不規矩。真講規矩的人,不到堂子裏頭去頑了。”小寶沒有話說,只看着秋谷微笑。秋谷見小寶薄施脂粉,丰韻天然,不覺心上狠有些眷戀的意思。忽然轉過念頭來想道:小寶是春樹的相好,我和春樹的交情比不得別人,到底有些不便。正想着,忽聽得小寶講道:“倪轉去罷,辰光勿早哉。”秋谷聽了,抬起頭來看時,果然霞彩滿天,斜陽欲沒,四圍螟色,一片蒼煙。便也同着金小寶轉進安塏第來。

    只見範彩霞同着陳海秋也來了,坐在辛修甫一班人一起。秋谷見了範彩霞,朝他點一點頭,便問陳海秋道:“你們爲什麼到這個時候纔來?”陳海秋道:“我正要來的時候,剛剛有個朋友找到東尚仁去和我講話,直到這個時候方得脫身。”說罷,陸麗娟已經立起身來,對着秋谷說道:“倪去罷。”這個時候,金小寶悄悄的拉一拉秋谷的衣服,附耳說道:“耐一淘到倪搭去。”秋谷便對陸麗娟說了,叫他自己坐車回去。陸麗娟聽了,未免有些不願意,勉強答應。秋谷便同着金小寶要走。

    辛修甫叫住他道:“等回兒請你在西安坊喫酒。你有別處應酬沒有?”陳海秋也要請秋谷和修甫在範彩霞院中喫酒。秋谷想了一想道:“今天雖然有兩個人約我喫酒,但這兩個人也不是什麼知己朋友,就不去也不要緊。或者我跑到那裏,略略的坐一回兒,就到你們那邊也好。”辛修甫、陳海秋聽了,都點頭答應。

    秋谷便同着金小寶走出大洋房門口,叫馬伕把馬車放過來。秋谷因爲自己坐的是亨斯美兩輪車,便叫金小寶把馬車換給陸麗娟坐。金小寶的大姐阿囡,便和陸麗娟一車。秋谷自己拉繮,和小寶同坐。陸麗娟滿心委屈,卻又不便說什麼,只着着實實的釘了秋谷一眼。秋谷見了,覺得今天的事情有些對他不起,想着也顧不得許多,只得由他。正是:

    雙星無那,銀河七夕之槎;一笑相逢,洛浦飛仙之影。

    不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交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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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百零六回 危崖勒馬虛度清宵 寶鏡孤鸞枉辜良夜

    且說章秋谷同着金小寶上了馬車,秋谷把絲繮一帶,從老洋房彈子房那一面大寬轉兜過來,馬車路過老洋房門外,只見老洋房門口站着一個淡妝素服的麗人,頭上打着一條油松大辮,髮光可鑑,膏沐照人。身上一身本色單羅衫褲,胸前簪着一朵紅花;下面的褲管高高吊起,露出一雙尖尖瘦瘦的金蓮,穿着一雙大紅緞繡花弓鞋,真個是一搦凌波不盈三寸。那一身打扮好像是個髦兒戲班裏頭的人。見了章秋谷自己拉繮過去,便嫣然微笑,送了一個眼風。秋谷的馬車飛一般的過去,只覺得兩下的眼睛一錯,眼睛裏頭霍的電光一閃,秋谷的馬車早已過去了三五丈遠的地方。

    依着秋谷的心上,要想把馬車再兜轉老洋房門口,細細的認他一認,怎奈那匹馬四蹄飛動,就像星飛電卷的一般,一時勒他不住。更兼那邊的地方不大,馬車一時間轉不過身來。又有一個金小寶同在車上,似乎覺得不好意思,只得由着那匹馬的性兒望前跑去。心上卻十分惆悵,不由得問着金小寶道:“方纔老洋房門口站着的一個女子,好像也是個倌人,你認得這個人不認得?”金小寶聽了微微含笑,對着秋谷搖一搖頭。秋谷不知不覺的說出一句道:“可惜。”小寶含笑問道:“耐可惜啥物事呀?”秋穀道:“方纔那個女子,模樣兒長得狠不錯。可惜你又不認得他。”

    金小寶斜着一雙俊眼笑問道:“耐格人阿,真真是蘇州人打話,叫聲化子喫死蟹──只只好。”秋谷聽了不覺也好笑起來。

    兩個人一路說着話兒,不知不覺的馬車已經到了惠秀里門口,秋谷扶着金小寶跨下車來。小寶要留秋谷進去坐一回兒,秋谷也無可不可的,跟着小寶進房,坐下談了一回。秋谷要走,小寶不肯放他道:“倪兩家頭難得碰頭,剛剛坐得一歇,啥咦要去哉呀?”

    秋谷本來心上是狠愛小寶的,但是秋谷的性情,喜歡這個倌人,卻不是一定要和他落水,不過大家有些意思罷了。如今見了金小寶這樣苦留。便道:“既然如此,我這會兒還要到別處去應酬一下,回來我到西安坊和東尚仁的時候,我們同去何如?”

    金小寶道:“俚篤咦朆請倪,同仔耐去,算啥樣式呀!”秋穀道:“那怕什麼。你和辛修甫、陳海秋認得也不是一天了,就算個闖席的客人何妨。”金小寶想了一想,方纔應允。又叮囑秋穀道:“耐去仔要就來格囁。”秋穀道:“這個自然。”說着便立起身來,走出門外,跳上馬車,趕到東薈芳黃菊英家,是一個什麼吳淞釣捐局委員姓鄭的朋友請他的。秋谷只略略的坐了一回,又到別處去應酬了一轉,惦記着小寶等他,便辭了主人,徑到小寶院中來。

    只見小寶換了一身男妝衣服,穿着一件湖色單羅長衫,單紗一字襟半臂,胸前一個花球香風撲鼻,面上的脂粉一齊洗掉,梳了一條大辮,腳下也換了一雙夾紗襯金的小靴,越顯得水眼山眉,雪膚花貌。見了秋谷便笑道:“耐看倪改仔男妝阿好?”

    秋谷自頭至腳細細打量了一番,口中讚道:“真個是巫山神女、姑射仙人,可惜我沒有這般福分。”小寶聽了,把秋谷打了一下道:“勿要瞎三話四哉,倪去罷。”

    說着便移步下樓,同着秋谷坐上馬車,只轉一個彎,便到了西安坊門口。秋谷同着小寶一同進去。

    辛修甫一眼見秋谷同了一個男子進來,沒有看得清楚,只道是秋谷同來的朋友。

    立起身來一看,方纔知道就是金小寶改的男妝。金小寶見了修甫,卻恭恭敬敬的打了一個拱。修甫大笑起來,口中說道:“今天小寶先生居然肯賞我的光,實在意想不到!”秋谷坐下來,便問局票寫了沒有。修甫道:“都寫好了,只等你一個人。”

    秋谷拿過來看了一看,見自家名下,仍舊是寫的陸麗娟和梁綠珠,便點一點頭,交給孃姨發出去。修甫見客已齊了,便叫起手巾,大家入席。依着辛修甫,要請金小寶坐首席,小寶不肯,和章秋谷並肩坐了。不一會,叫的局一個個陸續到來,別人都沒有什麼,只有陸麗娟見金小寶和秋谷並肩執手,密密切切的講話,心上有些醋意,低頭不語。梁綠珠和秋谷沒有落過相好,心上倒沒有什麼。這一席大家因爲還要翻檯到東尚仁去,便略略喫些,都不盡量。上過了頭四道,大家一鬨的都到東尚仁範彩霞院中來,又鬧了一回,已經十二點鐘了。陸麗娟走的時候,悄悄的問秋穀道:“耐晏歇點阿來?”秋谷沉吟道:“來的。”陸麗娟道:“格末倪來浪等耐,勿要綽爛污囁!”秋谷點一點頭。

    等着席散之後,秋谷同金小寶依舊雙雙回去。到了小寶院中,小寶見秋谷有些醉意,便自己開了一瓶荷蘭水給秋谷喫了,方纔兩個人促膝深談。小寶便把自己本來不願嫁人的意思和這一番上了牛幼康圈套的原因,細細的和秋谷講了一遍,嘆一口氣道:“上海格客人總歸靠勿住。就像貢大少末,故歇看看好像嘸啥,慢慢裏也勿知到底那哼。”說着不覺有些悽楚起來,眼角里頭盈盈的含着一汪珠淚。秋谷深深款款的安慰一番,看着小寶的樣兒似離似合,眉目含情,便握着小寶的手道:“我們兩個人……”說到這裏停了一停,又嘆一口氣道:“只好做個朋友罷!”小寶聽了,眼波溶溶的看着秋谷,看了一回不覺也長嘆一聲,低下頭去。秋谷見了這般模樣,覺得一個心七上八下的不妥當,好像要直跳出腔子外來。暗想:若是小寶一定不肯放我走時,我也只得應酬一遭的了。小寶捱了一會,抬起頭來對着秋谷說道:“二少格閒話勿錯,倪也勿好……”說到這裏,那下半句竟說不出來。秋谷咬一咬牙齒,硬着心腸道:“時候不早,我要回去了。”小寶也不開口,只點一點頭。

    秋谷正要走時,小寶又道:“耐慢慢交走。”秋谷便立定了,等他說出什麼來。小寶停了一停道:“耐身上阿冷?”秋谷搖一搖頭,就走出房門。小寶也送出來。秋谷對他擺手,叫他進去。小寶不語,一直送下扶梯,走到門口,看着秋谷上了馬車,方纔進去。

    秋谷回到新馬路公館裏頭,差不多已經天亮。陳文仙還一個人坐着等他,見秋谷回來,便立起來打了一個呵欠,笑着說道:“我曉得你今天晚上一定回家,所以沒有睡覺。”秋谷見桌子上排着一本牙牌神數,又有一付牙牌放在桌上,便道:“你在這裏起牙牌數麼?”文仙笑道:“等了你半天,你不回來,一時氣悶,藉着這個消遣,也不知靈與不靈。”秋穀道:“這些事情本來是騙騙小孩子的,那裏會靈?”文仙道:“你不要不信。世上鬼神的事情都是有的。”秋谷聽了,知道文仙婦女性質,迷信甚深,一時勸化不過來,便也只得由他。只問一句道:“我不在家,你冷靜不冷靜?”文仙笑道:“你回來就不冷靜了。”秋穀道:“卻是對你不起。

    我在外面這樣的打茶圍、喫花酒,卻要累着你深更半夜守在這裏。其實我們如今是自己人,可以不必這個樣兒。“文仙道:”你既然知道我們是自己人,你又何必和我這般的客氣呢?“秋谷聽了,沒有話說,便也微微一笑,相攜就寢。一夜無話,不提。

    過了一晚,章秋谷到九點鐘方纔起來,便有許多朋友都來賀節。秋谷倒應酬了一回,免不得也坐着馬車到各處去走了一轉。猛然想起昨天答應陸麗娟到他院中去的,便吩咐馬伕一直放到久安里門口。秋谷下了車,徑到陸麗娟院中來。

    陸麗娟見了秋谷,似笑非笑的說道:“阿呀,章二少貴人勿踏賤地,那哼跑到??倪搭小地方來哉?勿要踏錯仔門堂子哩!”說着便別過頭去。秋谷見麗娟脂粉不施,玉容寂寞,知道他爲着昨天金小寶的事情不快,便搶步上去,拉着陸麗娟的手道:“昨天晚上對不起,累你空等一回。不知怎樣的,糊里糊塗就忘了這件事兒。”

    麗娟冷笑道:“本來倪自家勿好,倪搭實梗格小地方,陸裏請得動耐格位二少!”

    秋穀道:“你不要生氣,我和你陪個禮兒好不好?”說着就對着陸麗娟打了一拱。

    陸麗娟別轉了頭,只當沒有看見的一般,口中說道:“勿敢當。倪也朆生着格付骨頭。”說罷,停了一停又道:“倪看耐昨日仔直頭有點渾淘淘哉!撥別人家迷昏仔,陸裏還記得到倪搭來!”秋穀道:“你不要疑心小寶和我有什麼相好。我和他兩個人都是乾乾淨淨的。那裏有什麼別的事情!況且小寶的相好客人姓貢的,是我最要好的朋友。我也不肯做這樣的事兒。”陸麗娟聽了那裏肯信,冷笑道:“耐格號閒話只好去騙騙三歲小幹仵。耐去搭金小寶那哼那哼,勿關得倪啥事;倪也勿好來管仔耐,叫耐勿要做哩!不過,耐就搭倪講明白仔,也嘸啥希奇。啥事體定規要瞞牢仔倪,勿搭倪說?耐倒搭倪講講格個道理看。”秋谷看了陸麗娟嬌嗔滿面,情不自禁,便婉婉曲曲的對他說道:“老實說,我就是和金小寶落了相好,我也不必瞞你。

    但是的沒有這件事兒。你只想我和你認得了差不多也有一年,那一件事兒是瞞過你的?你不信,只顧去問辛修甫、陳海秋他們一班人,究竟可有這件事情?“陸麗娟聽了,還有些似信不信的。秋谷又去安慰了他一番。

    坐了一回,忽然又想起昨日在張園老洋房門口遇見的那個人來,想要想個法子去找他。盤算了一回,想着那一身打扮,一定是個髦兒戲班裏頭的人。只要今天再到張園去一趟,到樓上去看髦兒戲,一定找得着的。想罷,便對陸麗娟道:“我還有些事情,去一去就來。”陸麗娟道:“格末耐格雙臺幾點鐘來喫呀?”秋谷想了一想道:“今天端午,朋友們的檯面很多,就晚上十點鐘罷。”陸麗娟聽了點一點頭。秋谷便回到自家公館裏頭,和陳文仙說了,要同他到張園去,文仙欣然答應。

    略略的梳掠一回,換了衣服,同着秋谷直到張園來。正是:

    看花載酒,十年杜牧之狂;對影聞聲,一枕西樓之夢。

    未知章秋谷到了張園,如何去找尋那個女子,且看下回交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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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百零七回 遊張園初看髦兒戲 訪蕭郎又遇意中人

    只說章秋谷同着陳文仙到了張園,只到安塏第去轉了一轉,便要到海天勝處去看髦兒戲。陳文仙道:“這個地方的髦兒戲沒有什麼看頭的,我們何必去看他?”

    秋谷也不瞞他,竟是直言拜上的,把昨天的事兒和陳文仙說了一遍。文仙聽了只是微笑,也不言語。兩個人同到海天勝處,走進戲場,揀了一張桌子,並肩坐下。

    秋谷剛剛坐定,便抬起頭往那戲場上看時,只見場上正在那裏做《探親相罵》的一出,那扮城裏親家的花旦,叫做玉蘭花,卻也生得眉目玲瓏,身材嬌小,狠有幾分可愛,卻不是昨天見過的那一個。秋谷留心看了多時,總不見他的影兒。秋谷心上有些疑惑道:昨天看他的打扮,明明是髦兒戲班裏頭的人,怎麼今天竟沒有這個人的影兒?正想着,忽然覺得陳文仙把自己衣服輕輕一扯。秋谷回過頭來問時,文仙對着秋谷把嘴往東邊一努,悄悄的說道:“你看那邊一個,是不是你昨天遇見的?”秋谷順着文仙指的一方面看將過去,只見離自己的坐位不遠,坐着一個麗人,明眸皓齒,寶靨雲鬟;小蠻楊柳之腰,攀素櫻桃之口。正在那裏和同坐的一個少婦交頭接耳的,不知說些什麼。雖然不是昨日的那一個人,卻也彼此相衡,不相上下。

    秋谷見了一回,把一雙眼睛不住的周圍上下仔仔細細的打量他。正看得高興,忽然那女子回過頭來,和章秋谷正打了一個照面。見了秋谷這般模樣,不覺有些不好意思起來,紅上眉梢,春融眼角,低下頭去微微一笑。章秋谷見了,雖然明知道這一笑不見得就是有什麼吊膀子的意思,卻由不得心上的一縷情絲便有些搖曳起來。

    這個時候,剛剛一個人在外面大踏步走進來,見了章秋谷呆呆的坐在那裏,便搶步上去,伸出一隻手來在秋谷肩頭上一拍。秋谷正在那裏出神,被他這一拍,猛然喫了一驚。直立起來看時,原來就是張園的總經理人,姓李號伯惠。秋谷同他向來認得,卻沒有什麼大交情,便隨意和他談了幾句。李伯惠就在秋谷後面一張凳子上坐了下來。秋谷問他髦兒戲班裏頭的花旦是那一個?李伯惠道:“就是方纔做《探親相罵》的玉蘭花。還有一個叫做月月仙,卻面貌生得狠平常,只好算個配角罷了。”章秋谷聽了,便把昨日在老洋房門口遇見那個女子的事情一一和李伯惠說了。

    又把他的面貌打扮,細細的和李伯惠講過一遍,問李伯惠可認得這樣的一個人?李伯惠聽了想了一想,也說不認得。秋谷聽了,心上十分惆悵起來,覺得咫尺山河,玉人何處。正低着個頭,細細的心上在那裏摹擬那個女子的體態,忽地聽得那坐在左首的女子對着同坐的少婦口中說道:“我們回去罷!這個戲沒有什麼看頭。”這兩句話兒鶯聲嚦嚦,直送到章秋谷耳朵裏頭來。章秋谷聽了不覺心中一動,早見這個女子款款的立起身來,同着那個少婦香飄拂的一步一步走過來,恰恰在章秋谷面前經過。起先隔着一張桌子,秋谷看得還未十分清楚,又不好意思走過去打量他,如今見他從自己身邊走過,自然要細細的領略他的丰神。只見他俊眼流波,長眉卻月;春雲作態,秋水爲神。那一種清華秀曼的丰姿,隱隱的都在眉目中間現出。更兼穠纖合度,修短得中,步步金蓮,亭亭倩影,慢慢的走過來。走到章秋谷面前,不由得偷轉秋波,把章秋谷看了一眼。那裏知道章秋谷正在那裏目不轉睛的看他,兩下的眼光剛剛的碰一個着。那女子見了章秋谷也在看他,連忙別過頭去,裝作沒有理會的樣兒,急急走了過去。

    章秋谷到了這個時候,好像被那女子眼睛裏頭的電氣吸了過去的一般,不管三七二十一,立起身來把陳文仙拉了一拉,立時立刻的跟在那女子後面往外便走。那女子一面在前走着,卻也頻頻回過頭來看看後面。一直走到安塏第門外,那女子便立定了腳步,覺得已經有些嬌喘微微的樣兒,把手掠着頭上的鬢髮,略略的立了一回,便叫了一聲:“我們的馬車在那裏?”叫着,早見一個馬伕跑過去說了幾句話兒,便飛一般的向前跑去。不多時早拉過一輛皮篷車來,那個女子和着那個少婦兩個人手挽手兒的一同上去。

    這個當兒,章秋谷站在一旁,早已將自己的馬車叫了過來,同着陳文仙坐上馬車,把絲繮一抖,緊緊的跟着前面的皮篷馬車跑出張園外。只見前面那輛馬車走不多時,忽地帶轉馬頭,把絲繮略略一偏,竟望刺斜裏愛文義路一帶直跑過去。秋谷也拉馬車緊緊相隨。前後兩輛馬車,八個馬蹄,好似追風逐電一般。

    秋谷見這一條路上地人甚少,便使一個手段,把手內的絲繮的往前提了一提,拔出鞭子來,在馬背上微微的一掠,那馬放開四蹄,好似那羽箭離弦,彈丸脫手,一霎時早趕過皮篷的馬車的前面。跑不上二三十丈地方,又把馬頭帶轉來,在皮篷馬車的右邊直擦過去。只見那女子坐在馬車裏面,對着秋谷微微展笑,後啓嫣然。

    兩下的馬車霍的電光一閃,早已兩邊錯過。章秋谷等他的馬車已經過去,依舊勒轉馬車,緩緩的跟在後面,一直釘到新馬路人壽里門外,前面的馬車方纔停住。章秋谷也把馬車停在一旁,吩咐陳文仙在車上暫坐一回,自己跳下車來,看那女子同着那少婦一同下了馬車,走進弄內第三家,門口貼着個“平江伍公館”的幾個字兒。

    那女子走到大門裏面方纔回過頭來,看着章秋谷還一個人跟在後面,不覺“嗤”的一笑。聽得“呀”的一聲,兩扇大門已經關上,把一個章秋谷關在門外。真個是陽臺春杳,巫峽雲封;蒼茫銀漢之波,惆悵藍橋之路。一個人立在大門外面,細細的認了一認,便迴轉身來,同着陳文仙一同回去。

    陳文仙見了秋谷這般模樣,心上未免有些醋意,卻不便說出來。秋谷只在自己公館裏頭坐了一坐,想着今天端午,不但有許多朋友請他喫酒,就是自己也有兩處檯面,恐怕遲了來不及,忙忙的又跑了出來,各處應酬了一回,方纔到陸麗娟院中喫了一個雙臺,直鬧到兩點多種方纔散席。

    陸麗娟要留秋谷住在院中,秋谷執意不肯。陸麗娟見留不住,心上就不願意起來,把秋谷打了一下道:“耐要去末,去末哉!嘸啥人來浪拉牢仔耐。倪格搭小地方,陸裏放得落耐格位大人!”秋谷聽了,還沒有說出什麼來,阿金妹早接過來說道:“今朝節浪,唔篤兩家頭自然要雙雙對對、團團圓圓末好畹。”秋谷笑道:“不瞞你們說,今天端午,我們姨太太一定在公館裏頭等我回去,所以我不肯住在這裏。”一句話還沒有說完,陸麗娟搶步過來,推着秋谷的背道:“耐豪燥點搭倪請出去,好去陪唔篤格姨太太!晏歇點姨太太動起氣來,勿要害耐喫生活!”

    章秋谷見陸麗娟粉面生紅,蛾眉微豎,認真動起氣來,只得迴轉身來,拉着陸麗娟的手並肩坐下,對他笑道:“你不要生氣。我講一個道理給你聽,你就明白了。

    我章秋谷頂天立地,自然不是個怕姨太太的人。但是既然把他娶到家中,自然要處處和他同心合意方纔是個道理。我今天出門的時候已經和他說過,今天一定回來。

    如今不回去,自然沒有什麼要緊,但何苦哄他一個人在家裏冷冷清清的坐等一夜呢!

    我今天不肯冷落了姨太太,住在你的院中;到了別的時候就也不肯冷落了你,住在別人院內。如今我不肯辜負姨太太,別的時候就不肯辜負你!要是今天我聽了你的話,住在這裏,丟掉了姨太太;難保到了那個時候,也聽了別人的話兒住在別處,丟掉了你。你只要細細想一想我的話兒,自然氣就平了。“這一席話,說得陸麗娟一場烈火不知化到那裏去了,低着頭一言不發。秋谷見了,便又和他並倚香肩,低偎檀口的問道:”我的話兒可是不是?“陸麗娟聽了一時轉不過口來,只冷冷的回答道:”算耐會說。一隻嘴翻來覆去,總歸耐一干仔格閒話。“說着不覺橫波一笑,立起身來把秋谷推開,口中說道:”耐轉去罷,明朝要來格虐!“秋谷見了,知道他已經心平氣和的了,便也趁勢說了幾句閒話,搭訕着走了。

    回到公館,見陳文仙一個人在燈下支頤獨坐,好像心上在那裏想什麼事兒。秋谷笑着問他想些什麼。文仙道:“我在這裏想今天張園裏頭的情景。”秋谷聽了,心上已經有幾分明白他的意思,便擁着陳文仙在大牀沿上坐下,默然相對;文仙也不開口。停了一回,秋谷忽然問道:“我遇着的婦女,也不知多多少少,沒有一個不愛喫醋的人。怎麼你在我身上,竟沒有一些兒喫醋的意思,這是什麼緣故?”文仙聽了微微笑道:“老實和你說,天下但凡是個女子,沒有個不喫醋的人。就是我自從嫁你之後,見你還是那般沾花惹草的性情,我心上也不免有些不快。但是我和你相處幾年,狠知道你的性情;雖然外面這般模樣,心上卻還有些把握;不是那般不分好歹、不知黑白的人。只要你有了別人,不要得新忘故也就是了。”說着不覺微微的嘆一口氣。秋谷聽着陳文仙這幾句話兒說得楚楚可憐,覺得心上好生抱歉,跳起身來對着陳文仙打了一拱道:“總算我一生幸福,娶着了你這樣的一個人!”

    正是:

    夜闌燈炮,羅幃之私語輕輕;倚影憐聲,臥後之清宵細細。

    不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交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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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百零八回 情切切密意慰檀郎 意綿綿深情回倩女

    卻說章秋谷對陳文仙打了一拱,陳文仙連忙立起身來,背過臉去,口中說道:“爲什麼平空的又要打起拱來?”秋谷笑道:“我自從把你娶到家中之後,還是這樣的沾花惹草,到處留情,你卻從沒有和我鬧過一回,爭過一句。仔細想起來,覺得狠有些對你不起。所以今天朝你打一個拱,總算和你陪個不是。”文仙聽了也笑道:“自己人,何必還要這般客氣?打拱作揖的,不要折了我的福分。”章秋穀道:“若要論起理來,你的嫁我,既沒有要我的錢,又不是貪我的勢。我娶着了你這樣的一個人,總算心滿意足,沒有什麼不合,不應該再在外面這般胡鬧。但是我天生成是這般的性情,實在無可如何,你也只好將就一點的了。”陳文仙道:“我也知道你性情如此,和你爭論也是不中用的,倒反大家存了意見。只要你把我這個人長長的放在心上,不要到了那個時候忽然反面無情起來,也就是了。”秋穀道:“這個你只顧放心。我也不是這樣負心薄倖的人物。難道我們認得了這幾年,你還不知道我的爲人不成?”文仙聽了,斜着一雙俊眼微微笑道:“我也知道不會這般薄倖,所以憑你在外面這樣混鬧,沒有什麼不放心。如若不然,老實說我也不至於這般冒失!……”文仙說到這裏頓了一頓,秋谷接着說道:“可是不嫁我麼?”文仙含笑點一點頭。

    秋谷又道:“我家裏雖然現有正室,我待他卻很平常,沒有和你這般熨貼。但是我在你面上,雖然別的沒有什麼,卻免不得東去吊個膀子,西去做個倌人,自己想起來狠覺得有些過意不去。”陳文仙“嗤”的一笑道:“算了罷,不用灌米湯了。”

    秋谷正色道:“我向來不說假話的。況且在你面前說假話做什麼?不過我想起來,你當初嫁我,我沒有出一個大錢的身價,一古腦兒只和你付了幾百塊錢的帳,又委屈你做我的姨太太……”秋谷正還要說下去,文仙秋波澄澄的看着秋谷說道:“你當真的過意不去麼?”秋穀道:“自然當真過意不去。”文仙道:“你既然心上過意不去,天長地久,以後的日子多得狠。只要你放在心裏頭,慢慢的來就是了。”

    秋谷聽了,拉着他的手笑道:“不用慢慢的來,今天就要給你賠禮。”文仙面上不覺紅了一紅道:“賠禮是不敢當的,你去和陸麗娟賠禮罷。”秋谷哈哈的笑道:“你好沒良心!剛纔在陸麗娟那裏,費了無數的脣舌,方纔肯放我回來。你還要說這樣的話兒!”文仙聽了,不懂秋谷說的什麼,連忙問時,秋谷便把方纔陸麗娟留他在院中住夜的事情,同着自己開導的話兒,細細的告訴了陳文仙。文仙聽了,雖然不說什麼,心上卻十分感激。

    正在這個時候,章秋谷忽然覺得窗外一陣涼風直逼進來,打了一個寒噤。抬起頭來看時,只見那幾扇玻璃窗上已經隱隱的透出曉光來。秋穀道:“我們只顧講話,連天明都不知道。”文仙到了這個時候,身上也覺得有些翠袖生涼,羅衣風冷,便也同着秋谷上牀就寢。這兩個人一個是離支側挺,栽成婪尾之春;一個是桃李無言,嫁得金龜之婿。鏡盟衫誓,玉軟香溫;幃中之小玉頻呼,枕上之深釵欲墮。十分歡樂,十分熨貼,就十分的恩愛纏綿。這些瑣事,在下做書的也不必去講他。

    只說章秋谷自從在張園見過那個女子之後,心上覺得十分的放他不下,自己親自到人壽裏去打聽了好幾回,方纔知道那天看見的就是平江伍公館裏頭的小姐,那同他坐在一起的少婦便是這位小姐的舅母。這位小姐的父親叫做伍圭甫,本來是蘇州人,在上海南市開了一家糖棧。娶妻周氏,生了一男一女,得病死了。伍圭甫有一個內弟,死的時候年紀很輕,遺下一個寡妻,無兒無女,便住在伍圭甫家裏,靠着這位姑奶奶度日。自從周氏死了之後,伍圭甫不知怎樣的勾勾搭搭,竟和這位舅太太勾搭上了,隔了一兩年,伍圭甫又在堂子裏頭娶了一個倌人做姨太太。娶到家頭沒有一個月,就和這位舅太太喫起醋來,兩下鬧了個天翻地覆。伍圭甫恐怕傳出去風聲不雅,便把姨太太搬到南市去住。把自己的一個女兒、一個兒子,託給舅太太照應,另外在人壽裏租了幾幢房子,用了一個廚子,一個梳頭孃姨,還有小姐的媽媽也跟着住在一處。伍圭甫一個月裏頭也回來住十多天,把這位舅太太竟作了他的外室。

    這位小姐長到十七歲上便出落得態度清華,丰神婀娜皎若中秋之月,嬌如解語之花。一班少年子弟見了伍小姐這般豐貌,一個個好像失了魂魄的一般,免不得一個個都要和他擠眉弄眼,賣些弄吊膀子的手段。無奈這位伍小姐雖然破瓜年紀,情竇已開,卻向來不大出門的,那裏知道什麼吊膀子不吊膀子。更兼看着這一班油頭滑腦的少年,眼睛裏頭也看他們不上。

    這位舅太太雖然已經年過三旬,卻還狠喜歡抹粉塗脂,畫眉掠鬢;衣妝時世,體格風流,看上去也不過像個二十三四的樣兒。時常也同着這位伍小姐出去坐坐馬車,遊遊張園。也有時到戲館裏看看夜戲。這位舅太太十分高興,伍小姐卻是隨隨便便的。

    這一日也是天緣湊巧,剛剛在張園遇着了章秋谷。伍小姐見了秋谷長身玉立,白麪豐頤,顧盼非常,風華出衆。覺得平日之間眼中從沒有見過這般人物,不覺肚子裏頭暗暗的喝彩。又見秋谷同着陳文仙兩個人在一起,好似那珊瑚連理,玉樹交枝;一個豐彩照人,一個容光飛舞,合起來恰是一對兒,不相上下。伍小姐心上暗想道:這一對少年男女,也不知是那裏來的?心上就也略略的動了一動,不免偷轉秋波,着實的多看幾眼。及至秋谷自己拉着馬車,在他馬車的前後左右兜了一個圈子,又連連的朝着伍小姐飛幾個眼風,伍小姐是個絕世聰明的人,那有不領會的道理?不由得對着秋谷一笑。直到馬車已經到了人壽里門口,伍小姐同舅太太差不多將要走進大門,回過頭來,還看見章秋谷遠遠的跟在後面。伍小姐心上雖然明白,只說這個人有些癡氣,卻沒有什麼什麼歪念。倒是這位舅太太見了章秋谷這樣的一個人物,未免動了個憐才愛貌的心腸,心上覺得好生眷戀,對着伍小姐又說不出來。

    這邊的話權且按過一邊。

    只說章秋谷自從知道了這些消息,便一心一意要想做個跳粉牆的張君瑞,把一個好好的伍小姐就當做西廂待月的崔鶯鶯。無奈這裏頭沒有個傳書遞柬的紅娘,這件事兒那裏弄得成功?一連在伍小姐家門外徘徊了幾天,不要說沒有見着伍小姐的面,就是伍小姐的聲氣也沒有一些兒聽見,找不出一個空兒。想要發一個狠丟掉了他,只當沒有看見這一個人,無奈千思萬想的,心上總放不下來。覺得自己的前後左右都有無數伍小姐的影兒團團圍住,那裏撇得開!自己心上詫異道:天下竟有這般奇事!我章秋谷平生看見的婦人女子也不知多少,就是和他一個樣兒的也狠多,怎麼我在別人面上從沒有這樣的癡心眷戀,獨獨的遇着了他就是這般模樣,這是個什麼道理?想了一回,也想不出個緣故來。又是這樣的去守了幾日,依然找不到一些門路,沒奈何只得放過一邊,無精打彩的在公館裏頭過了幾天,也不出去。

    向來章秋谷到了夏間,差不多天天要坐馬車到花園裏頭去頑的,如今心上有了這件事兒,只成日的坐在公館裏頭,連大門都不出。陳海秋同陶觀察等一班人也時時來邀他一同出去,秋谷心上不耐煩,只推有病不能出門。懨懨悶悶的過了幾天,當真發寒發熱的生起病來。陳文仙着了忙,又不便怎樣苦苦的勸他,只得盡心服侍。

    過了兩三天,秋谷覺得好些,早上起來喫過一碗荷葉粥,和陳文仙講些閒話。文仙趁勢勸他道:“你一個男子漢,何苦爲着這樣沒要緊的事情自己生起病來?你想老太太通共止生你一個兒子,要是知道你在這裏生病,不知要怎樣的着急呢!”秋谷聽了悚然道:“你的說話委實不差,我也知道我這個單相思害得無謂,卻不知怎樣的心上總是放他不下,連我自己都不明白。”

    正說着,只見一個十七八歲的女子走上樓來,穿着一身淡湖色洋紗衫褲,上身卻襯着一件楊妃色汗衫。梳着一條烏光漆黑的油松大辮,一雙天然腳穿着一雙皮鞋,好像個女學生的打扮。倒生得眉清目秀,齒白脣紅,一張圓圓的臉兒,不施脂粉,素淨非常。手裏頭拿着一個筠籃,籃裏頭裝着無數的鮮花,香風撲鼻。原來是賣花的蘇州阿七。阿七走進房來,見了章秋谷,笑微微的叫了一聲:“二少爺。”對着文仙道:“奶奶,今天要買些花不要?”文仙素性最愛花的,便揀了一個茉莉花球和一條茉莉花條,又揀了幾剪珠蘭,幾剪白蘭花。阿七便坐下來七搭八搭的和文仙扳談,文仙卻不甚理他。忽然蛾眉一皺,頰上的兩個酒渦微微一動,便走近秋谷身旁附耳說了幾句。秋谷登時喜上眉梢,連連點首。

    文仙便走過去坐在一張美人榻上,招手叫阿七過來,問他道:“你在這裏賣花,新馬路一帶公館裏頭的花,一古腦兒都是你的是不是?”阿七道:“不錯。這裏新馬路左近幾個有名的大公館,什麼姨太太、少奶奶、小姐頭上戴的花,都是我一個人送去的。有時自己園裏出的花還不夠分派。”這一來有分教:

    蜂媒蝶使,偷來御苑之春;倚玉偎香,銷盡溫柔之福。

    不知陳文仙和阿七說些什麼,且看下回便知分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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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百零九回 夢巫山良宵圓好事 憶傾城名士苦相思

    卻說陳文仙聽了那賣花阿七的話兒心中大喜,便又問道:“人壽裏有一家伍公館,你可知道麼?”阿七笑道:“他家大小姐,是我買花的長主客,天天帶的花都是我送去的。”文仙聽了再要問時,章秋谷坐在牀上連忙和他遞個眼風,陳文仙便不開口,故意做着無心的樣兒,和阿七說了一陣閒話,方纔付了一花錢,打發他去了。

    文仙見阿七已經走了,便向秋谷笑道:“如今走內線的人倒弄了一個在這裏了。

    但不知這條內線怎樣的一個走法?“秋谷聽了默然不語。文仙忽然笑道:”那個時候,你常常自家誇口說:兵來將擋,水來土掩,天下沒有做不到的事情。只有人生了笪病要死,和窮人沒有錢用,這兩件事兒想不出法兒。除此之外,憑你再有天大的事情,你也有對付的法兒。怎麼遇着了這樣的一件小事,就把你難到這般田地,甚至生起病來?今天這個主意,還是我和你想出來的,這是個什麼道理呢?“秋谷聽了也笑道:”這個裏頭另外有個道理,並不是我想不出法兒。我自從那一天和他相見以後,想來想去只有買通婢僕的一個法兒。無奈我又有一般脾氣,那一班低三下四的人我又不肯陪着小心和他講話;心上總想憑着我的一身本事、全套工夫,或者不用別人幫襯,竟夫成就也未可知。那裏知道提心吊膽的候了好幾天,鑽不着一些門路。如今說不得,只好請個幫手幫幫忙的了。“說罷自己心上算計了一回,又和文仙商量一會,定了主意。

    等了一天,等得阿七來了,秋谷便和他夾七夾八的講些閒話,問他家裏頭還有什麼人。阿七嘆一口氣道:“我家裏還有一個父親,一個哥哥。母親是早已死掉了。

    父親同哥哥兩個人都是坐在家裏不會掙錢的,一天倒要喫半塊錢鴉片煙,只靠着我一個人賣花度日。“秋谷又問他賣花的錢可夠用不夠用,阿七道:”平常的時候也還勉強敷衍得過。若是天氣不好,沒有什麼人要買花,就要過不去了。“秋谷笑道:”賣花的利息是狠好的,你何不租些空地,開一個大大的花局子呢?“阿七也笑道:”二少爺說得這般容易。我們做這個賣花的生意,連自己的用度還有時候顧不來,那裏有這許多錢來開什麼花局子!“秋穀道:”這個不妨。我有一件事情要託你和我幫一個忙,只要你肯答應,我借一百塊錢給你做本錢好不好?“阿七隻認得是秋谷有心和他取笑,面上紅道:”二少爺不要取笑,我們這樣的人,那裏會和二少爺幫忙?“秋谷趁勢搶步過去,握住他的手道:”我不是和你取笑,實在有件事兒要和你商量。“

    阿七見秋谷握他的手,發了急道:“二少爺不要這樣,給奶奶看了,什麼意思!”

    秋谷笑道:“奶奶早已走到樓下去了,你不用這般膽小。”要七聽了,抬起頭來看時,果然陳文仙不知走到那裏去了,房裏頭只剩下他和秋谷兩個人。阿七不覺滿面通紅,心中亂跳,想要灑脫了手跑下樓去。怎奈章秋谷天生神力,緊緊的握住了他的手怎肯放鬆?阿七掙了一回,不得脫身,只得紅着臉央告秋穀道:“二少爺,多謝你放我下去罷。等一回有人走進來,看了這般模樣,叫我這個臉放到那裏去?”

    秋穀道:“你只顧放心,包管沒有一個人進來。”阿七和秋谷扭了一回,心旌大動,面上一陣一陣的紅雲直升起來。秋谷是個花叢老手,這些門徑那有不知道的理?霎時間並蒂花開,鴛鴦夢穩。雲癡雨殢,未妨瑤島之春;李代桃僵,且療相如之渴。

    過了一回,秋谷正和阿七款款深深的講話,忽見門簾一啓,陳文仙笑盈盈的移步進來,對着秋谷和阿七笑道:“恭喜,恭喜!”這一下只把個阿七羞得紅雲滿面,坐立不安;背過臉去,恨不得地上生個大洞好讓他鑽了下去。文仙款步過去,挽了他的手,拉他一同坐下,笑道:“你不要這般怕羞。上海灘上這樣的事情狠多,不是你一個,算不得什麼希奇。”秋谷也道:“我們這位奶奶不比別人,不要說是醋,連醬油都不喫的。”文仙瞅了秋谷一眼,又宛宛轉轉的把阿七安慰一番。阿七隻是低着個頭,再也抬不起來。

    原來這個阿七本來是個有名的私貨,藉着賣花做個名目,在幾家公館裏頭直出直人,帶着勾搭些少年子弟,做那不要本錢的生意。這一班少年見阿七生得體態輕盈,性情流動,便起了他一個綽號,叫做“桃花阿七”。秋谷素來知道他的名氣,狠有些想拉攏他。如今藉着這件伍小姐的事兒,一舉兩得,把這個賣花女子當作個竊玉偷香的青鳥、傳消遞息的紅娘。阿七雖然入了秋谷的網羅,卻那裏知道秋谷的這一般意思?

    閒話休提,只說章秋谷和陳文仙兩個人,你吹我唱的把阿七哄了一番,好似騙小孩子的一般,漸漸的把個阿七哄得抬起頭來,卻依然還是滿面含羞,一言不發。

    停了一回,方纔羞羞澀澀的對着文仙講道:“奶奶剛纔到那裏去的?我上了二少爺的當了!”一句話剛剛說出,面上又紅起來。陳文仙又百般的尋着話兒去應酬他。

    阿七到了這個時候,也只得老着麪皮,訕訕的和文仙坐在一起。坐了一回,阿七起身要走。秋谷拿出一張五十塊錢的鈔票來給他,阿七假意不受。文仙勉強和他放在衣袋裏頭。看着他下樓去了,回過身來蛾眉半蹙,星眼橫斜,似笑非笑的看着章秋谷說道:“別的且不必說他,這牀枕蓆便怎麼樣?”秋谷笑道:“我知道你這般性格,沒有糟蹋你的大牀。”文仙搖着頭道:“我不信,那有這般乾淨。”秋穀道:“你爲我這般遷就,我心上已經二十四分的感激,那裏還忍心哄你!”說着便對文仙做了一個手勢,文仙方纔信了。

    自此以後,阿七一連兩天不來。急得個章秋谷叫了自己的包車伕去尋他。去了多時,方纔尋着了,一同回來。阿七走上樓來,覺得有些不好意思,趑趑趄趄的走進房門,見了章秋谷和陳文仙兩個都笑哈哈的看着他,登時臉上又紅起來。秋谷叫他坐下,和他講些閒話,趁勢問問伍小姐家裏頭的事情。阿七道:“伍小姐家我有二十多天不去了。聽說他家老爺病重得狠,伍小姐和舅太太都到南市去看他,就住在那邊公館裏。這個時候還不知他們老爺的病怎麼樣呢。”秋谷聽了,心上恍然,方纔明白那幾天影響不見的緣故。便對阿七說道:“據你說來,伍小姐和你狠熟落的。我要託你想個法兒到伍小姐那裏通個信息,不知你辦得到辦不到。如若事情成就,一定重重的謝你。”阿七聽了連忙搖頭道:“這個辦不到的。這位伍小姐向來安分,從沒有和人勾勾搭搭的事情。這個生意,免勞照顧了罷!”秋穀道:“你不要這樣有心推託,我自然有個絕好的法兒在這裏。”說着,便如此這般細細的教導了阿七一遍。阿七沉吟了一回方纔說道:“我只好和你去誤打誤撞的。撞了一回,鬧出事來卻不與我相干的!”秋穀道:“這個自然。”便又取出幾張鈔票來交給他。

    阿七接了鈔票,歡歡喜喜的去了。

    去了好半天,笑嘻嘻的回來對秋谷說道:“真正是你的運氣!伍小姐剛剛由南市回來不多幾天。我已經暗暗的和他奶孃王姆姆通了線索。你交給我的鈔票,我止給他一張十塊錢的,他已經千恩萬謝的甚是喜歡。說他一個人不敢答應,要和舅太太商量,叫你好好的配一分禮去送給舅太太,只要他收了你的禮,這件事兒就有七八分指望。你今天趕緊去配好了禮物,交給我明天送去。”秋谷聽了心中大喜,跳起身來,朝着阿七就是深深一揖。慌得阿七連忙躲開,卻把一個纖指在自己臉上一連劃了幾劃,做個羞他的樣兒。

    秋谷微微一笑,也不理會,只向陳文仙說道:“我想這一付入門的禮物,太重了恐怕事情辦不到白花了錢,太輕了又不好看。我想去剪一件外國紗衣料,再搭一個嵌寶的戒指,且送去試他一試,看他怎樣的一個說法。”文仙道:“衣料、戒指,我這裏都有現成的,你拿去就是了,不必再去花什麼錢。”秋谷搖一搖頭道:“別的事兒拿你的東西還不必講他,今天爲着這件事情要拿你的東西,那有這般道理!

    我自己心上也覺得過不去。還是花幾個錢,到外邊去買的爲是。“陳文仙說道:”你說的通是癡話。我和你是什麼人?你和我又是什麼人?我的東西就是你的。你說出這樣的話來,可不是笑話麼!“說着不由分說,拿了一個首飾匣子出來,叫秋谷自家去揀。

    阿七在旁邊看了匣子裏頭的首飾,金珠照耀,翠玉玲瓏,一樣一樣的光華四射,燁燁照人,不覺口中嘖嘖歎賞,心上卻十分羨慕。只說:“奶奶真是福氣!有了這許多首飾,就帶一世也帶不盡!”文仙聽得他這般說法,便隨手取了一個三錢重的金戒指替他帶在手上。阿七還假意不肯受,謙遜了幾句,也便謝了一聲收了。

    秋谷見文仙決意這樣,也就揀了一個嵌紅寶石的,約摸着也值四五十塊錢。文仙還要叫秋谷揀一個嵌鑽石的拿去,秋谷不肯道:“就是這一個已經夠了,那裏用得着這般貴華。”文仙方纔把首飾匣子收了起來。秋谷又揀了一件玄色外國鐵線紗的衣料,用紅紙包得端端正正的,連着戒指匣子交給阿七。

    阿七拿在手內,竟往伍公館來。找着了王姆姆,暗暗的把這兩件或西交給他。

    王姆姆走到小姐房裏,見這位小姐正橫在一張大理榻上睡着,舅太太正在窗前閒坐。

    王姆姆走近舅太太身旁低低的說道:“請舅太太到外面去說句話兒。”正是:

    靈犀一點,未通鴆鳥之媒;綵鳳雙飛,詎有鴛鴦之翼?

    未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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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百一十回 傳眉語喜遇秋娘 託微波暗通青鳥

    只說舅太太聽了王姆姆的話兒,不知什麼事情,便跟着王姆姆走出房來,低低的問他什麼事情。原來,這位舅太太少年守寡,獨宿空房,每當那花朝月夕的良辰,不免總有些倒鳳顛鸞的情思。更兼性情活潑,態度風流,到了那消遣不來的時候,也就不因不由的做些尷尬事情出來。這個奶媽,從小的時候便是舅太太孃家的丫環,後來薦到伍家做了奶媽,和舅太太十分合式。這些風流孽障的事情,也都是他一個人和舅太太傳遞消息。伍公館裏頭,上上下下大大小小的人,沒有一個人知道這些事情。如今阿七恰恰的找着了他,要他去走舅太太的門路,真正是合着了油瓶蓋,剛剛正好。

    閒話不提,只說王姆姆見了舅太太,把一件衣料和一個戒指都拿出來給舅太太看了一看,悄悄的說道:“這兩件東西,有個姓章的送給舅太太的。”舅太太聽了錯會了意,只道是人家看上了他自己,要和他攀個相好。先把兩件東西看了一看,覺得十分可愛,便道:“我和他向不相識,他爲什麼平空的送這兩件東西?”王姆姆道:“自然他有事情要求你和他設法。你不要管他三七二十一,收了下來再說。”

    舅太太故意說道:“他要求我有什麼事情?要是辦不到,怎麼好混收人家的禮呢?”

    王姆姆道:“自然是辦得到的事情,你只顧收就是了。”

    舅太太聽了,低着頭想了一回,便點一點頭。又問王姆娟道:“這個人是何等樣人,有多少年紀,你認得認不得?”王姆姆道:“我不認得這個人。只聽說今年二十二歲,是個鄉宦人家的少爺。據他自己說,端午那一天,在張園老洋房裏頭見過舅太太和大小姐的。”舅太太聽了,知道就是那一天跟在後面的人,登時兩頰生紅,芳心暗動,對着王姆姆道:“不錯,見是在張園見過一次的;但是他爲什麼無緣無故的、平空又會想到我的身上呢?”。

    王姆姆聽了這兩句話兒,知道舅太太纏到隔壁去了,連忙說道:“他的意思想着我們這裏大小姐,要請舅太太和他想個主意。”舅太太到了這個時候,方纔知道他不是想的自己,一場歡喜撲了個空,不覺一團醋意直上心頭,啐了王姆姆一口道:“你的講話總是這樣模模糊糊的,不分個皁白出來,叫人那裏聽得清楚!”王姆姆聽了心中暗笑,也不去和他分辨,只問他一句道:“這件事兒舅太太看怎麼樣?”

    舅太太皺着眉頭道:“大小姐的性情你是向來知道的,那裏肯做這樣的事情!況且他父親把他重託我們照應,我們怎麼好把這些事兒來引誘他?情理上也講不過去。

    快些把這兩件東西去送還了他,叫他不要胡鬧。“

    王姆姆聽了默然不語。停了一回方纔說道:“據我看來,上海這樣事情也多得狠。舅太太有什麼主意,和他想個法兒也好,樂得收他兩件東西,連我也好得些好處。”舅太太方纔的這番做作,原是和伍小姐喫寡醋喫出來的,其實自家心上也狠想見見這個人。如今聽得王姆姆這般說法,正中下懷,便道:“收了他的東西,就要和他設法;得人錢財,與人銷災。但是想不出一個好好的法兒,便怎麼樣呢?”

    王姆姆道:“這倒不要緊,他說只要舅太太同着大小姐再到張園去頑上一趟,他見了舅太太,大家慢慢的再想法子。”舅太太聽了大喜,便問:“這個帶信的是什麼人?”王姆姆道:“是賣花的阿七。”舅太太道:“你叫他回去和那姓章的講,明天在張園相會就是了。”王姆姆聽了,便出去和阿七說了。阿七十分高興,連忙回去報信,不必提他。

    這裏舅太太走進房來,見伍小姐橫在榻上已經微微睡去。把一彎玉臂當作枕頭,星眼矓矓嚨,雲鬟不整,額上略略的有些香汗,好似那梨花挹露,楊柳涵煙。那一種嬌柔婀娜的丰姿,真個是傾國傾城,無雙絕世。舅太太看了,未免有些自慚形穢起來。暗想這般風態,我見猶憐,怪不得姓章的要這般鑽頭覓縫的轉他的念頭。便叫了一聲道:“起來罷!這個地方有風,睡不得的。”伍小姐被舅太太喚醒,便坐起身來道:“這幾天十分睏倦,心上總覺得有些不暢快,也不知道是什麼緣故。”

    舅太太道:“那幾天你父親病重的時候,你連日連夜的伏侍,辛苦了些,所以這幾天這般睏倦。”說着,伍小姐便嘆了一口氣。

    原來伍小姐到了這般年紀,情竇已開,自從那一天見過章秋谷以後,雖然沒有什麼邪念,卻總覺得心上有些不快。橫也不好,豎也不好,也不知心裏頭想些什麼,連伍小姐自己都講不出來。如今聽得舅太太提起父親病重的事情,覺得自己一個身體沒有一些着落,雖說倚着父親做個靠山,但是一個人是說不定的;萬一個父親死了,叫自己去倚靠着那一個?想到這裏,便不知不覺的長嘆一聲。舅太太趁勢說道:“這兩天,我看你總是這般悶悶的,好像有了什麼心事的一般。明天我們還是到外面去散散心罷。盡着這般懨懨悶悶的,不要弄出病來,不是頑的。”伍小姐聽了也無可不可的,點頭應允。

    隔了一天,果然舅太太哄着伍小姐梳洗停當,叫了一輛馬車在門口等着。依着伍小姐的意思,要同着兄弟同去頑頑,舅太太道:“他好好的在書房讀書,何必又去叫他出來?小孩子分了讀書的心,將來要不肯用心讀書的。”伍小姐聽了覺得不錯,便也不說什麼,同着舅太太坐上馬車,徑往張園來。

    到了大洋房,舅太太一眼早看見了章秋谷端端正正坐在進門左首的一張桌子上,眼睜睜的向外看着。舅太太見了,笑吟吟的送了一個眼風。章秋谷到了這個時候,方纔覺得這位舅太太也在那裏轉他的念頭,不覺心中暗笑。沒奈何,只得也還他一個眼風,卻細細的打量伍小姐今天的妝飾。只見他跟在舅太太后面,低着頭款款行來,臉上覺得瘦了些兒。略施粉黛,淡淡的點一點胭脂,越覺得光彩照人,丰神絕世。秋谷見了伍小姐的面,不因不由的心上覺得發出一種說不出的感情來。

    伍小姐剛剛走進,抬起頭來已經看見了章秋谷,也不覺秋波一轉,兩頰微紅。

    暗想今天怎麼這般湊巧,剛剛遇着了他。正想着,只見舅太太已經揀了秋谷身旁的一張桌子輕輕坐下,伍小姐便也一同坐了下來。憑着章秋谷目不轉睛的呆看,伍小姐只是有意無意的,不狠兜搭。章秋谷無可如何,只得和舅太太眉來眼去了一回。

    舅太太卻十分高興,賣弄精神,忽地立起身來,對着秋谷把嘴微微一動,又向伍小姐道:“你在這裏坐一坐,我去一會兒就來。”說着往外便走。秋谷會意,也慢慢的跟出來。

    舅太太走到門口,秋谷疾行幾步,和舅太太擦肩過去。秋谷口內只低低的說“一品香”三個字兒。舅太太微微的把頭一點。秋谷一直走出安塏第,假意四面望了一回,回身走進又坐了一刻。只見伍小姐無精打彩的立起身來,對着舅太太道:“我們到別處去頑頑罷。盡着坐在這裏,氣悶得狠。”舅太太聽了點頭稱是,兩個人一同走出安塏第,到老洋房彈子房去打了一個轉身,又在照相館拍了一個小影。

    章秋谷在後面緊緊的跟着。伍小姐一面走着,也不免回過頭來偷窺秋谷。伍小姐心上只覺得這個人跟前跟後,狠覺得有些癡氣。

    秋谷直等得伍小姐和舅太太兩個人坐上馬車,自己方纔跳上車去,加上一鞭,在後面緊緊的跟着。到了分路的地方,秋谷把絲繮一帶,霍地調過馬頭,回頭過來,又和舅太太打個照會,便先到一品香去了。舅太太見了這般光景,連忙把伍小姐送回公館,打發馬車回去。一面重勻粉黛,再畫蛾眉,對着伍小姐只說去看個親戚。

    伍小姐因他向來是這般慣的,也不疑惑,只說一句:“舅母既然還要出去,爲什麼打發馬車回去?”舅太太支吾了伍小姐幾句,一溜煙竟到一品香來。剛剛走上扶梯,便看見第六號門口牌上寫着一個大大的章字。舅太太走到門口,探進半個身體望時,恰恰和章秋谷打個照面。秋谷見了,連忙立起來笑道:“恭候多時,請裏面坐罷。”

    舅太太覺得有些不好意思,紅着臉一笑。秋谷又讓一遍,舅太太方纔輕移蓮步,走進房來。

    還沒有坐下,秋谷迎着舅太太兜頭就是一拱。舅太太也手捧胸膛還了一福。秋谷請他坐下,先開口道:“對不起,勞動得狠,今天總算賞光。”舅太太也道:“昨日多謝章少爺送的戒指、衣料,平空的怎麼這般客氣?”秋穀道:“那一點兒東西算不得什麼。如今正有一件事情要仰仗大力,不知周奶奶肯答應不肯答應?”

    舅太太故意問:“什麼事情?”秋谷趁勢走近舅太太身旁,把一張椅子移了一移,竟挨着舅太太並肩坐下。舅太太只把身體略略的側了一側,口中也不作聲。秋谷低低說道:“這件事兒若換了別一個人,我也不便和他直說;如今,既然承周奶奶賞我的光,將來總是一條路上的人。”秋谷說到這裏看着舅太太一笑,舅太太不覺把頭一低。秋谷便伸手過去,挽着他的纖手。舅太太只不開口。秋谷附着舅太太的耳朵,把自己的意思細細講了一遍。舅太太起初只是搖頭不肯答應。秋谷又把這件事兒該應如何佈置,怎樣調度,說得井井有條。舅太太聽了只得點一點頭,口中說道:“我且去探一探他的口風,再想法兒。”說着只見細崽進來,請舅太太點菜。舅太太隨意點了幾樣,細崽便走了出去。正是:

    思想永夜,文君綠綺之琴;刻意傷春,杜牧青樓之恨!

    不知後事如何,請看下回交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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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百一十一回 賦高唐東牆窺宋玉 隔巫峯雲雨惱襄王

    卻說章秋谷心上暗想:“要想轉這位伍小姐的念頭,一定要把這位舅太太巴結好了,方纔好藉着他做個崑崙奴。”更兼看着這位舅太太雖然已經年過三旬,卻也生得身段玲瓏,丰神俊俏;心上雖然有些勉強,面上卻做出十分歡喜的樣兒,只說舅太太面貌怎樣的纖穠,肌膚又是怎樣的嬌嫩,看上去還只像個二十多歲的人一般。

    看官聽者,大凡天下的婦女最喜歡別人恭維他的美貌。那一班妙齡已過的半老徐娘,又最喜歡別人說他年少。就是他不共戴天的殺父仇人,只要講了這般一句話兒,潑天的仇恨也要消去一半!如今這位舅太太看着章秋谷這樣一個脣紅面白的美少年,講的話兒又剛剛搔着他的癢處,自然十分喜歡,百倍纏綿。兩個人談談說說,甚是投機。一直喫到差不多九點鐘,方纔喫畢。

    舅太太立起身來要走,秋谷一把拉住道:“今天周奶奶既然來了,說不得只好委屈些兒,我們到虹口禮查去罷,他那裏衾枕都有現成的。”舅太太面上一紅,打了秋谷一下。秋谷笑道:“這一下打得十分爽快,等會兒請你多打幾下何如?”說得舅太太嫣然一笑,瞟了秋谷一眼道:“我向來不住客棧的,況且我今天還有些事情,要回小房子去。”秋谷喜道:“原來你有小房子,在那裏?何不早些和我講個明白?”舅太太道:“我有小房子也不與你相干,爲什麼要和你說?”秋谷呵呵笑道:“就算我講錯了,何如?”舅太太似笑非笑的瞅了一眼,也不言語,往外便走。

    秋谷急忙忙拿過帳單來簽了個字,同着舅太太一同走了。

    他們兩個人,一個是半老徐娘,一個是江南名士。鴛鴦顛倒,春風半面之妝;雲雨荒唐,錦帳三生之夢。掩燈遮霧,對影聞聲;輕軀暱抱之時,玉體橫陳之夜。

    這一番情事,好像天外飛來的一般,章秋谷做夢也不曾想到!

    一宵已過,舅太太回到伍公館去,要想尋閒話打動伍小姐的春心,便對着伍小姐提起章秋谷來。只說:“這個少年好像瘋子一般,只要一見了你的面,就跟前跟後的,不肯放鬆一步,不知他轉的什麼念頭。”舅太太半真半假的說着,只指望要打動伍小姐,那知伍小姐聽了這些說話只當沒有聽見的一般。舅太太說了幾次說不上,只得暗中回覆章秋谷,叫他另想法兒。章秋谷聽了,心上十分煩悶。暗想這樣一個人天香國色的佳人,那有不知情愛的道理?大約一向在家裏頭,從來沒有經過這樣的事情,所以還有些糊里糊塗的不明白。想來想去又想了一個主意出來,自己口中自言自語的說道:“事情已經到了這般田地,就不得大膽子試他一試的了。”

    章秋谷這邊的事,按過一邊。

    只說伍小姐坐在家裏過了幾天。剛剛這幾天的天氣十分酷熱,一輪烈日,萬里無雲,只把個伍小姐熱得嬌喘微微,渾身香汗,心上覺得煩躁。到了晚上還是這般酷熱,院子裏頭沒有一些兒風。舅太太便道:“今天熱到這般田地,我們還是到張園去坐一會兒看看焰火罷。”伍小姐聽了便也答應。舅太太登時妝束,立刻叫到一輛馬車,兩人坐了徑到張園。在草地上揀了一張桌子坐定,就覺得微風吹袂,涼氣入懷,一天暑氣不知銷到那裏去了。

    舅太太和伍小姐坐得不多一刻,忽然天上起了幾陣大風,西北角上一陣陣的烏雲直推上來。伍小姐見了有些害怕起來。催着舅太太回去。舅太太心中暗喜,坐着馬車一同回來。馬車走了一回忽然停住不走,說車輪壞了。兩個馬伕跳下來修了一回,還沒有修好。舅太太忽然皺着眉頭,雙手捧了肚子,叫聲“阿呀”。伍小姐忙問爲什麼,舅太太道:“一時腹痛起來,要找個地方解手。”伍小姐道:“這個地方,到那裏去解手?舅母只好忍一回兒,回去再說。”舅太太道:“剛剛湊巧,有一個親戚在這裏,我去一去就來。”說着便跨下車來,又道:“你一個人坐在馬車裏頭不便,不如你也同我一起進去坐一回兒,等他們修好了馬車再走。”伍小姐聽了,心上有些不願意;還沒有開口,早被舅太太不由分說,扶下車來。

    伍小姐抬起頭來,只見天上電光亂閃,四面的烏雲都攏在一起,黑漆漆的好不怕人!伍小姐最怕雷響的,恐怕一個人坐在車上打起雷來無從躲閃,只得跟着舅太太走進弄內,又走進一家人家。只見一個十八九歲的少年女子笑吟吟的迎下樓來,便讓伍小姐和舅太太樓上去坐。伍小姐見了這個女子,倒生得十分秀麗。當下舅太太同伍小姐跟着這個女子上樓坐下,剛剛走進房間,舅太太一個轉身,走到大牀後面去了。這個少年女子也對着伍小姐笑道:“請在這裏坐一坐,我去去就來。”說着飄然去了。

    伍小姐剛纔進來的時候,也沒有留心樓下房屋是個什麼樣兒,如今到了樓上,仔細看時,只見一併兩間樓屋,一間便是客堂,左首一間臥室,卻鋪設得十分精緻。

    點着保險紗罩燈,一張紅木大牀,掛着湖色秋羅帳子。壁上也掛着許多字畫。伍小姐正看間,忽然耳朵裏頭聽得房門一響,連忙回頭看時,見房門已經閉了,又聽得門外落鎖的聲音。伍小姐摸不着頭腦,心上十分詫異,暗想這個地方不像個好好的人家,爲什麼平空把我鎖在這裏?想着,不由得着急起來,連忙叫道:“舅母快來!”

    那裏曉得一句話兒方纔出口,早聽得牀後腳步的聲音,一個少年男子三腳兩步的搶出來,對着伍小姐深深一揖。

    伍小姐這一驚非同小可,連忙問道:“你是什麼人?快些放我出去!”章秋谷不慌不忙,慢慢的說道:“小姐不必驚慌。我也斷不敢在小姐面前放肆。自從那一天在張園見過小姐之後,已經眠思夢想的想了多時,也不知費了多少心血,方纔把小姐請到這個地方。小姐請坐,有話慢慢的講。”章秋谷雖然這般說着,伍小姐那裏肯聽?只急得香汗直流,芳心亂跳,口中只叫:“舅母那裏去了?”幾乎要哭出聲來。秋谷見伍小姐急得這般模樣,心上老大的不忍,只得又道:“小姐不要這般膽小。我說過不敢放肆,小姐只顧放心。只有幾句話兒,和小姐說明白了,自然好好的送你回去。”

    伍小姐方纔見章秋谷突然在牀後走了出來,急得眼花撩亂,那裏還敢抬起頭來看他!如今聽得章秋谷言語溫柔,沒有一毫強暴的模樣,方纔略略放下了一二分心。

    暗暗的偷看時,原來是兩次在張園相遇的人,不覺心中又是一驚,只得靦靦腆腆的說道:“我和你向不相識,你把我關在這裏做什麼事情?我是好好的人家人,你不要弄錯了。快把我舅母請出來,和我一同回去。”秋穀道:“小姐請先坐下,令舅母一會兒就來。”伍小姐那裏肯坐!禁不得秋谷再三央告,只得勉勉強強的坐下道:“你有什麼話說,快講了放我出去。”章秋谷也坐下來,慢慢的把自己的思慕的情懷、相思的苦況,自頭至尾說了個一字不遺;又道:“不瞞你說,我眼睛裏頭的女子也不知見過多少,從沒有見過像你這般一個人。今天特地把你騙到這個地方,和你見一見面,就是立時死了,也不枉我章秋谷爲人一世!”說着便立起身來,一步步走近伍小姐身畔。

    伍小姐起先聽了章秋谷的一番話兒說得十分誠懇,心上倒也有些感動,如今見了章秋谷走近身來,不知他要做什麼,嚇得連忙立起來,口中叫道:“舅母在那裏?

    快來同我回去!“秋谷搖手道:”小姐不必亂叫,叫也沒有人來的。況且我已經講明不敢得罪小姐,只求小姐賞一個光,和我講一句話兒,我也不敢再想什麼別的念頭。“說罷,便伸手想要去握伍小姐的纖手;伍小姐嚇得金蓮倒退,腳步踉蹌,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秋谷見了伍小姐這般模樣,不敢去勉強他,只得退後一步道:“小姐心上不願意,我也不敢一定怎樣。但是我爲了你也不知費了多少的機謀,嘔了許多的心血,已經成了個痰中帶血的症候。小姐一定不肯,我又有什麼法兒!”說着咳嗽一聲,吐出一口痰來,秋谷把手巾接着,直送到伍小姐面前。伍小姐偷眼看時,果然那一口痰沫裏頭絲絲縷縷帶着許多鮮血,不由得心中大動。登時兩頰生紅,低頭不語。

    秋谷見了伍小姐這般模樣,知道事情有些指望,索性立着不動。伍小姐低了一回頭,又抬起頭來看了秋谷一眼。只見他丰度端凝,儀容俊爽,玉山朗朗,琪樹亭亭,不由的嘆了一口氣。

    秋谷趁着這個機會,搶步過來,一把攜着伍小姐的手。伍小姐又嘆一口氣道:“我和你又沒有什麼冤仇,你何苦這般害我!”秋谷朗然說道:“這個怪不得我,是你自家不好。”伍小姐勃然變色道:“怎樣是我自家不好!難道我叫你這般的麼?”

    秋穀道:“不是這般說法。誰叫你面貌生得這般都麗,方纔惹出這般的事情來。若是生得將就些兒,就沒有這些波折了。”伍小姐聽了也不覺回頭一笑,脈脈含情。

    秋谷趁着這個當兒,便要放肆起來。伍小姐那裏肯依?憑着章秋谷千方百計的哄他,伍小姐只是不肯,口中只說:“你要和我想想,教我將來怎麼樣呢!聽你方纔的口氣,已經娶過正室的了,那裏好這般一廂情願的混鬧!你們做男子的都是這般性格,把我們女子不知當作什麼東西!難道只有你們是人,我們就不是人麼?”

    說罷不由的流下淚來。正是:

    金堂夜永,三年心字之香;寶幄春溫,一枕西樓之夢。

    欲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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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百一十二回 度良宵名花開並蒂 歌白紵病渴過三秋

    且說章秋谷見伍小姐流下淚來,心上好生憐惜,替他拭了眼淚,口中說道:“我章秋谷平生忠厚待人,斷不是負心的人物。你想,你和我素不相識,你又不知道我家裏頭的情形,我就是花言巧語的哄你一場,你也沒有地方去問,何必一定和你講真話呢!但是我想起來,我想着法兒,用了詭計,把你騙到這個地方,心上已經覺得二十四分的對你不起;若再要有心哄你,我自己心上實在過不去。你只要聽這兩句話兒,就曉得我不是有心哄你的了。只恨我自己沒有這般福氣,銷受不起你這樣的一個人。若是五年之前遇見了你,那就不是這般說法了!”伍小姐聽了章秋谷這番說話,不知不覺的心軟起來,沉吟了一回,只是搖頭不語。

    秋谷見伍小姐始終還是不肯,心中着急,暗想:“天下竟有這樣的鐵心石腸女子,憑着我的這般才貌,全付的工夫,竟是打他不動!這便想個什麼法兒呢?”想了一想,只得又對伍小姐道:“小姐但請放心,這件事兒,將來沒有什麼亂子出來便罷,萬一個鬧了什麼亂子出來,我章秋谷情願與你同死同生,決不辜負你的一番情誼!”章秋谷說到這個地方,由不得心上一酸,便也長嘆一聲,眥淚欲滴。伍小姐聽了,還在那裏沉吟不決。

    正在這個時候,猛然間一陣大風從窗外透進來,吹得人透體生涼,毫毛欲豎。

    接着一個雪亮的閃電,白光一閃,直照得滿室光明。這一下子,只嚇得伍小姐四體皆酥,芳心亂跳,“阿呀”一聲,連忙奪了手,把自己的耳朵緊緊掩住,口中亂叫:“舅母快來!”一霎時的工夫,那天上的雷聲早排山震地的響起來,砰硼訇訇,震得人兩耳欲聾。秋谷看伍小姐時,只見他嚇得縮在椅子上,縮作一團,兩手掩着耳朵,還在那裏渾身亂戰。秋谷見了心上十分憐惜,趁空兒走過去,輕舒兩臂把伍小姐摟入懷中,口中說道:“小姐不要害怕,有我在這裏,不妨事的。”說着不覺的斜倚香肩,低偎檀口,輕輕款款的安慰一番。伍小姐到了這個時候,心上害怕還來不及,那裏還有什麼工夫去和他拒卻?自己的兩隻手兒又緊緊的按着耳朵,不敢放鬆,只得把頭低垂,纖腰緊貼,伏伏貼貼的一動也不敢動。章秋谷心滿意足,公然把伍小姐擁在懷中。這一陣的疾雷閃電,到像和章秋谷做了個媒人的一般,你道湊巧不湊巧?

    當下過了一回,雷電已過,雨也漸漸的止了。伍小姐方纔放了兩手。抬起頭來,見自己的一個身體竟坐在秋谷身上,不覺面上通紅,掙着要走下地來。章秋谷那裏肯放,不免漸漸的就要得步進步起來。私語溫存,香肌熨貼;春情慾蕩,歡意初融。

    伍小姐到了這個時候,無可如何,只得半推半就的,默然不語。但見玉鉤乍放,羅帳四垂;寶扣初松,明璫代解。汗溼梨花之頰,風回楊柳之腰。嬌喘微微,清宵細細。半含雀舌,春融檀口之枚;低照雲鬟,暗度麝蘭之氣。臂上之蛇醫早褪,心中之鳳卜初諧。寶髻惺忪,蛾眉羅轉。東風羯鼓,催開上苑之花;瓜字年華,落盡深紅之色。

    過了一回,章秋谷走到門口,遞了一個暗號,早聽得門外“呀”的一聲,房門開了,舅太太輕輕走進。伍小姐正對着鏡子整整雲鬟,見了舅太太進來,又羞又氣,滿心委屈,口中又說不出來,只說了一聲:“舅母到那裏去的?”一面說着,不知不覺的兩行珠淚直掛下來。章秋谷深深的勸慰一番,舅太太也解說了幾句。伍小姐心上總覺得有些忽忽不樂,臨走的時候,委委屈屈的看了秋谷一眼道:“我上了你的當!”便嚥住了說不下去。秋谷見了,沒奈何只得自家引咎,說了許多好話。伍小姐方纔同着舅太太一同回去。章秋谷也同着陳文仙回到新馬路公館來。

    看官,你道伍小姐的馬車爲什麼壞得這般湊巧?原來是章秋谷做成的圈套,和舅太太商量定了,故意叫舅太太這船做作。這個地方,就是舅太太的小房子。又怕伍小姐心上疑心,故意叫陳文仙充個屋主人。等得伍小姐登樓坐定,舅太太在後面偷偷的轉了出去,陳文仙在外面鎖了房門。章秋谷預先軀在牀後,到了這個時候方纔直跳出來。章秋谷因爲傻小姐的事情費盡了心機,總是不能到手,便千方百計的想出這個法兒,果然伍小姐落了他的圈套。其實這件事情還是伍圭甫自家不好,平空的和這位舅太太勾搭上了,把女兒託他照應,又糊里糊塗的娶了個倌人做姨太太,兩下潑起醋缸來,把好好的一家人家分作兩起,糟蹋了一個冰清玉潔的女兒。這也總算伍圭甫的晦氣了。

    在下做書的寫到這裏,忽然有一位前輩先生來和在下說道:“你這部小說,名目叫做‘醒世小說’,自然是喚醒迷途,驚回春夢的意思。那些嫖界裏頭妓女騙人的事情,只說是喚醒那班嫖客,不要安心沉溺,拼命揮金,說說也還罷了;至於這位伍小姐和章秋谷的這件事兒,不過是一件傷風敗俗的事情,竊玉偷香的公案,何必也要編在這部小說裏頭?還講的這般詳細,難道演說這些軋姘頭、吊膀子的事情,也算改良風俗的麼?你倒把這個道理講給我聽聽。”在下做書的聽了那位老先生這般說法,不慌不忙的對他說道:“老先生不消疑惑,請聽在下一言。你老先生責備在下的一番說話雖然說得不差,但可惜沒有把這件事兒的始末根由細細的推求一下。

    你只想一想,這件事兒的原因是從那裏來的?只要伍圭甫有些主意,不去和那位舅太太兜兜搭搭,也不至於把一家人口平空的分作兩家;伍圭甫和舅太太沒有牽連,章秋谷又那裏走得這條門路?這叫做水腐而後蠛蠓生,酒酸而後醢雞集。在下做書的所以把這件事情細細的演說出來,也好叫這班住在上海的大人先生看個樣兒。從來欲齊其家,先修其身,先要整束了自家的品行,方纔可以保得家裏頭沒有暖昧的事情。這正是在下做書的勸人爲善的意思。怎麼你老先生倒反是這般說法?只怕錯會了在下的意思罷!“那位前輩先生聽了在下做書的一番說話,方纔頓口無言,顛頭播腦的走了開去。

    閒話不提。只說章秋谷自從和伍小姐有了相好,章秋谷自己心上自然十分歡喜。

    又爲這件事兒,陳文仙非但沒有喫醋的心腸,並且也幫着章秋谷在裏頭出力,章秋谷甚是感激。自此以後,在陳文仙面上不免也加了幾分恩愛。依着章秋谷的意思,要想和舅太太講明白了,買通了伍小姐家裏的傭人,到伍公館裏頭去和伍小姐重尋舊好。伍小姐恐怕泄漏出來不是頑的,再三的不肯;章秋谷只得約着伍小姐仍舊到舅太太的小房子裏頭相會。伍小姐一個月裏頭只肯出來一兩次,只說時常出來恐怕給人曉得。好在伍小姐家裏用的一個梳頭孃姨晚上回家去的,這件事情影也不知。

    王姆姆受了秋谷的賄賂,同他們打成一路,還有一個粗做孃姨和一個竈下的廚子,都是牛一般的蠢貨,那裏會知道這些事情?所以,這件事兒外面竟沒有一毫消息。

    只有章秋谷一個人,近幾時來豔情深溺,香夢沉酣,好像個穿花蛺蝶一般,應酬了這一邊,還要應酬那一面,不知不覺的,相如病渴,沈令衣寬,面上的豐彩竟銷減了好些。陳文仙十分着急,婉婉轉轉的勸了幾回。秋谷自己也覺得有些精神不濟,向文仙要鏡子來一看,不覺喫了一驚,暗想:“我章秋谷上有老親,下有少婦,一個身體關係非輕,以後須要自家留意些兒。”想着,便依着文仙的話兒,在家裏安息了幾天。不覺金風乍起,玉露初零;涼生枕簟之秋,露冷屏風之影;早又是初秋時節。暑氣潛消。正是:

    西風昨夜,淒涼團扇之歌;秋雨茂陵,惆悵相如之病。

    以後的書中情節,章秋谷初到珠江,安塏第大開勝會,康中丞掛冠歸隱,趙孃姨看戲軋姘頭。許多笑話,無數新聞,都在第八集書中出現。在下做書的到了這個時候卻要歇息一回,和你們列位看官暫時告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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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百一十三回 久安裏舊雨續新歡 春申浦高朋宴良夜

    上回書中說起章秋谷在家養病,養了十多天,覺得精神好些。坐在公館裏頭,又覺得氣悶起來。想着陸麗娟那裏差不多有兩個月不去了,便出了門,徑到久安裏陸麗娟家來。

    陸麗娟本來和秋谷狠要好的,見秋谷多時不去,叫孃姨到秋谷公館裏頭請了幾次,秋谷只說有病不能出門。如今見秋谷來了,十分歡喜。一個大姐正在客堂裏和相幫說話,見秋谷走進門來,連忙迎上來挽着秋谷的手道:“二少多時勿來哉。今朝啥格好風,吹到仔倪搭來介?”一面說着,拉着秋谷走上扶梯,口中叫道:“先生,二少來哉。”陸麗娟聽了連忙走出來,接着秋谷笑道:“恭喜恭喜,耐格毛病好哉!倪一徑來浪牽記煞。”說罷,同着秋谷進房坐下。陸麗娟見秋谷的面貌比以前消瘦了好些,便道:“耐面浪瘦仔几几化化哉,啥自家勿保重點呀!”秋谷笑道:“這個生病是沒有躲閃的事情,叫我何從保重起呢?”陸麗娟瞅了秋谷一眼道:“只要少趕點正經好哉!”秋谷聽了一笑,也不開口。

    陸麗娟見秋谷坐在炕上,自己便也挨着秋谷身旁坐下道:“耐勒浪生病格辰光,倪心浪一徑勒浪搭耐發極,叫金寶搭仔阿金妹去看看耐末,總歸說得勿清勿爽。倪想自家到耐公館裏向來末,怕唔篤姨太太心浪勿舒齊。真真牽掛得來!難故歇阿好哉介?”秋谷聽了微微一笑道:“算了罷,不用灌米湯了。你們當倌人的,做的客人也多得狠;要是客人病了,你就要急到這個樣兒,你一個人那裏來得及?”陸麗娟聽了嗔道:“唔篤大家聽聽看,說出格號閒話來,阿要討氣!倪好好裏搭耐講閒話,耐咦是格付架形,真真良心才嘸撥格!耐勿要勒浪勿相信,倪撥點末事耐看看。”

    說着便走過去,在妝臺抽屜裏頭拿出幾張紙來,放在章秋谷手中。

    章秋谷不知道是什麼東西,接過來看時,只見幾張紙上都批得花花綠綠的,原來是問病的課單。什麼三馬路吳鑑光、城隍廟知機子,批的病情都是十分危險,說了許多羅羅唆唆的話兒:什麼衝犯家宅六神,故而致病;頭昏心痛,寢食不安;又是什麼幸有青龍星化解,轉危爲安,一派都是這些夢話。秋谷看了十分好笑,心上卻也有些感動。又被陸麗娟撅了嘴咕嚕了一陣,只得安慰了他一番方纔罷了。

    當下秋谷便在陸麗娟家擺了一臺酒,請的客人無非是辛修甫、陶伯槐、王小屏、陳海秋等五六個人。大家因爲秋谷多時不見,這一席酒喫得十分歡暢。陳海秋叫的範彩霞,到了席上見秋谷雖然瘦了好些,卻還是那般的神彩飛揚,丰姿秀髮,一顧一盼,卓犖不羣,更覺得格外傾心,十分屬意。也不知遞了許多暗號,飛了多少眼風。秋谷卻不過情面,只好將就應酬。陳海秋坐在席上,連影兒都不知道。範彩霞直到走的時候,還和秋谷咬了一個耳朵,方纔走了。

    這一夜章秋谷自然住在陸麗娟院中,不回去了。碧天如水,珍簟新鋪。沉沉錦帳之雲,閃閃銀璫之焰。檀奴久別,夭嬌非常;鳳女多情,輕盈如許。這些閒事,都不必去管他。

    只說章秋谷住在陸麗娟院中,一宵已過,起來的時候已經十一點鐘。秋谷正在梳洗,忽聽得樓下相幫高叫:“客人上來。”秋谷聽了,心中甚是詫異,暗想怎麼這個時候就有打茶圍的客人?正想着,只聽得那來的客人已經一步一步的走上樓來,口中問道:“有個姓章的章二少爺在這裏不在?”秋谷在裏面聽得清楚,知道是貢春樹的聲音,不覺心中大喜,連忙搶步出房,叫道:“春樹從那裏來?我在這裏!”

    貢春樹見了秋谷,也連忙走過來執手問訊。兩個人知己相逢,心上自然高興。

    秋谷同着春樹進房坐下。陸麗娟剛剛起來,見了貢春樹丰神濯濯,儀表亭亭,不由心上喫了一驚。秋谷對他說道:“這位便是我平日和你講過的貢春樹貢大少。”

    陸麗娟聽了,知道是秋谷的要好朋友,便也殷殷勤勤的應酬一番,卻偷轉眼睛,細細的把章秋谷和貢春樹打量一回,覺得兩個人立在一起,還是章秋谷的氣概勝些。

    這裏秋谷和春樹談了一回,便問貢春樹到上海來有什麼事情。春樹道:“一則和你多時不見,特地來看你一趟;二則順道看看小寶。卻沒有什麼別的事情。”秋谷又問春樹,怎麼會找到這個地方來。春樹道:“我先到你公館裏頭,你們姨太太叫個大姐下來和我說的。”春樹一面說着,一面細細的打量陸麗娟,看了一會,向着秋谷笑道:“你這位貴相好着實不差。你幾時認得起的,我怎麼不知道這麼一個人?”秋穀道:“還是去年娶了文仙之後做起的。你看長得怎麼樣?”春樹道:“真是天仙化人。也不知你幾生修到的福分!”陸麗娟聽得春樹贊他,心上自然歡喜,微微一笑,也不開口。春樹又道:“我看起來,和文仙也差不多。”秋穀道:“這兩個人裏頭卻有一個分別:一邊是一味的豐彩清華,一邊是一派的風神流麗。

    兩下比較起來,似乎還是文仙勝些。“春樹聽了,點一點頭。

    陸麗娟在旁聽得秋谷這般說法,心上有些不快活,便道:“倪是勿好格,陸裏比得上唔篤姨太太!”秋谷聽了,一時說不出什麼來,只得笑道:“你不用聽錯我的話兒,我說的是你們兩個人各有各的好處。你話都沒有聽得明白,就要潑起醋瓶來。你這個喫醋似乎覺得過分些。”說得春樹一笑。陸麗娟不好意思,便趕過來和秋谷不依,口中說道:“耐格人直頭嘸撥仔淘成哉!啥格喫醋勿喫醋,瞎說一泡!

    只要唔篤姨太太勿喫別人格醋好哉!“秋谷笑道:”你只要心上不喫醋,我講我的話兒,用不着你這般着急。一定這句話兒說着你的心病,所以要急到這般模樣。“

    陸麗娟聽了,趁勢往秋谷懷中一坐,想要伸手去擰他的腿;見貢春樹對着他微微的笑,麗娟面上一紅,連忙縮住了手;把秋谷打了兩下,便立起來自去梳洗。

    貢春樹坐了一刻,忽然對秋穀道:“我正有一句話兒要問你一個明白。”秋谷便問:“什麼話?”春樹道:“去年你在蘇州的時候,和我說什麼打匯票不打匯票,我不懂是什麼意思;正要問你時,被你一陣議論打斷了話頭,你也始終沒確講出來。

    究竟是什麼一句的話呢?“陸麗娟聽了,在那裏掩着嘴”格格“的笑。秋谷也笑道:”你這樣一個聰明的人又是個老上海,怎麼竟不懂這句話兒?這原是蘇州人的一句俗語,男女對壘交鋒,男人打了敗仗,就叫做打匯票。你久在蘇州,難道這句話兒都沒有聽人說過麼?“春樹聽了心上方纔明白,不覺也笑起來。笑了一回又問道:”我究竟不懂這句話是什麼的一個意思,打敗仗就直捷痛快的說打敗仗就是了,爲什麼要叫做打匯票,這又是個什麼道理呢?“秋穀道:”那些錢莊裏頭,每逢要用錢的時候,一時沒有現銀,便打一張匯票出去,叫他明天來拿。好像男女交鋒,男人打了敗仗,說句好聽話兒,說明天再來,就是這個意思。“春樹想了一想道:”這句話兒也沒有什麼意思。“秋穀道:”本來不過是句俗語,又不是什麼通人大儒的格言,何必去考究他的意思呢!“

    春樹聽了忽然想起一件事情來道:“你住在常熟,可知道錢紉秋的事情麼?”

    秋穀道:“這件事兒,差不多通省都傳遍了,那一個不曉得?我去年不是和你講過的麼?”春樹道:“他近來在南京自盡,你可知道不知道?”秋谷驚道:“有這樣的事情麼?不要你聽了謠言罷!”春樹道:“那裏是謠言?我還帶着金星精給你的信在這裏。”說着,便在衣袋裏頭取出來遞給秋谷。秋谷連忙接過來拆開封皮,看了一遍,嘆一口氣道:“這也總算個奇女子,可惜我們鬚眉男子都不能和他出來打個不平!講起來也實在有些慚愧。”

    看官,你道這位錢小姐,如何的會在南京自盡?這個寫信給秋谷的金星精,又是一個什麼人?原來錢小姐自從辦過他哥哥的喪事以後,心中只恨着祁祖雲祁觀察一個人,平空叫陽湖縣縣尊出差提他到案,在大堂上出頭露面,羞憤非常,心上早存了一個必死的念頭,一心一意的想要報仇。知道本地的那些親友都怕祁家勢焰熏天,不敢惹他,便自己帶了一個錢家的老家人,到湖北去尋族弟錢子瑤。見了面哭訴一番,要叫錢子瑤和他告狀。錢子瑤本來是個膽小怕事的人,如今聽得平空的要叫他去和別人作對,心上已經害怕;更兼祁祖雲是個觀察公,又把祁侍郎牽在裏面,嚇得把頸項一縮,舌頭一伸,那裏敢答應?錢小姐沒奈何,只得自己做了一張冤單,要想到南京總督衙門去告。錢子瑤再三央求他,叫他不要惹事;又派了兩個老媽,不由分說竟把錢小姐送到長江船上,要他回去。錢小姐心上本來想要到南京去告狀,便上了船,直到南京,在城裏一家客棧裏頭住下。正要自己坐着轎子到制臺衙門去擊鼓,忽然迴心一想,如今的打官司有句俗話,叫做“八字公門蕩蕩開,有理無錢莫進來”。在地方官衙門裏頭尚且如此,何況制臺衙門!自己身邊又沒有錢,這個官司那裏打得贏?更兼世上的人情自然是官官相護,那一個來肯幫着我一個民婦和我出力?與其拋頭露面、忍氣吞聲的受了許多委屈,依然還是扳他不倒,又何必多此一舉呢!這一來有分教:

    花殘月缺,三年嫠婦之哀;烈魄貞魂,一夜西風之恨!

    不知以後如何,請待後文交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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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百一十四回 棄塵寰烈婦捐軀 徵輓聯豪紳仗義

    且說錢小姐想了一回,想不出個報仇的法兒。想着難道白白的受他一場羞辱不成?越想越氣,越氣越恨,不由的嘆一口氣。又心中自己打量道:“我本來是拼着一條性命和他打官司的,如今事勢如此,沒有法兒,不如趁個空兒決意自盡,或者我死之後,有那些熱腸俠骨的人出來和我報仇也不可知。”想定主意,便預先偷着空兒,細細的寫了一篇遺囑,和那一張冤單一併放在一處。覷了一個便,竟自關起房門,懸樑自縊。真是:彩雲易散,皓月難圓。三尺青綾,淚灑杜鵑之血;一場春夢,灰飛蛺蝶之魂。

    那同去的老家人和那錢子瑤派來的兩個僕婦,到得明天十二點鐘的時候,見錢小姐的房門還是緊緊的關着,叫着也不答應,知道事情不好,打開了房門進去看時,已經高高的掛在樑上。老家人和僕婦猛然看見,嚇得魂魄齊飛,六神無主。三個人六條腿好像釘住了的一般,連喊叫都喊叫不出。

    這件事兒,霎時間已經傳得大家知道,都趕來探聽什麼事情。依着店主人的意思,要去報官相驗。幸而有幾個明白事理的客人,把那老家人叫出來,問明瞭前後情節,知道是個烈婦,十分嘆息;連忙攔住了店主,叫他不要報官;只叫老家人出名進個呈子,把這裏頭的情節略說幾句,只說氣忿自盡,懇求免驗。那班做地方官的天天伺候上司還來不及,那裏有工夫來管這些閒事!看了這個呈子,自然照例批准,不必提他。

    只說老家人遞呈回來,就在店裏頭草草的買棺裝殮,扶着靈柩回來。常熟地方的一班紳士,除掉了祁觀察手下的那幾個走狗以外,都一個個嗟訝不已。也有幾個熱血的人,想要出頭設法和錢小姐報仇。無奈錢小姐是自家自盡的,沒有凌辱威逼的實跡;這位祁觀察又是個有名的紳士,勢焰熏天,炙手可熱的,大家都不敢去惹他,只得嘆恨一回,也就罷了。

    只有一位紳士叫做金星精的,聽了這件事兒心上十分痛恨。想出一個法子來,自己懇懇切切的做了一篇《錢烈婦行述》,刻了幾千本各處分送;又發了許多傳單,請了本地的紳士大家商議,要和錢烈婦設祭開喪。那些紳土裏頭,有幾個狠有熱血的人,自然大家贊成;有幾個唯唯否否沒有宗旨的人,一則卻不過金星精的情面,二則心上也有些感動,便也都點頭答應。只有那幾個向來做祁觀察走狗的人,一個都不來。金星精也不管他,便叫衆人具了一個公呈,自己到常熟縣知縣莫大令那裏和他說知,請他到開喪那一天去拈香致祭。原來金星精是個二甲進士出身,由刑部主事推升了刑部郎中,向來聲名狠好,又是個江蘇有名的才子。莫大令不好不答應,只得依他。金星精又各處去和他徵祭文、徵輓聯,揀了一個日子和他開喪。

    章秋谷在家的時候,和金星精時常往來,也是最要好的朋友。金星精此番做了這件事兒,心上十分得意,便寫了一封信給章秋谷,細講一番。正還沒有寄,剛剛這個時候貢春樹到常熟來遊虞山,就住在金星精家裏。住了幾天,貢春樹要到上海去看秋谷,金星精便把這封信交給春樹,託他轉致秋谷。

    秋谷看了這封來信,又看了那本行述,心上也甚是不平。春樹便對他說道:“金星精要叫你做輓聯,你做不做?”秋穀道:“輓聯自然做的。但是這個輓聯,雖然沒有什麼難做的地方,卻措詞狠不容易得體。”春樹道:“我看見兵部主事姚小知的一副對子,倒講得狠痛快。”秋谷問是什麼聯語。春樹念道:

    憑天道斷不令兇人漏網,

    愧吾輩未能爲匹婦復仇。

    春樹念畢又道:“你看這付輓聯怎樣?”秋穀道:“痛快是痛快得狠,但是這‘匹婦’兩個字兒用得欠斟酌些。這樣一個貞烈的人,不該應競稱他‘匹婦’。你細細想一想我的話可是不是?”春樹聽了連連點頭道:“不錯,不錯。畢竟你的心比我來得細些。”

    秋谷細細沉吟了一回,取過一枝禿筆,隨手拉過一張局票來,兔起鶻落的寫出一付輓聯道:

    一死等鴻毛百萬同胞齊俯首,

    雙星圓碧落兩行清淚奠貞魂。

    寫着便說道:“這裏沒有紙筆,只好明天寫好再寄去的了。”說罷,遞在春樹手中。春樹看了一看,點頭叫好道:“你的筆墨,實在超脫非凡!”秋谷笑道:“又來了,又來了。我們知己朋友,怎麼總是這般謬讚。”春樹道:“並不是什麼謬讚,好的自然是說好,壞的自然說不好。難道知己朋友就該應作違心之論的麼?”

    秋谷聽了一笑。

    春樹問道:“聽說新到一班馬戲,你去看過沒有?”秋穀道:“我差不多病了一個月,如今方纔全愈,沒有去看過。”春樹問秋谷什麼病。秋谷一時講不出來,頓了一頓。春樹笑道:“不是害的相思病罷?”秋谷也笑道:“什麼相思病不相思病,不過是受了暑氣,又帶着感受新涼,所以有些不爽快罷了。”春樹道:“今天晚上我們就去看好不好?”秋谷還沒有答應,陸麗娟搶着說道:“蠻好,倪幾家頭一淘去。”秋谷也便答應。

    陸麗娟問秋谷喫什麼點心,秋谷搖一搖頭。早有孃姨金寶端上一碗煨好的蓮子來。秋谷也不推讓,隨意喫了些,便對春樹道:“你還沒有午膳,我們同到一品香去好不好?”春樹道:“雅敘園的菜就狠好,我們何不往雅敘園去。”秋穀道:“雅敘園的菜雖然不差,卻沒有大菜館的精潔。”正說着,陸麗娟接口道:“貢大少勿嫌怠慢末,就勒浪倪搭用仔便飯罷。故歇格大菜也嘸啥喫頭。”秋谷聽了便問春樹道:“你的意思怎麼樣?”春樹道:“我無可無不可的,就在這裏喫也好;但是叨擾了麗娟先生,心上未免有些抱歉。”麗娟‘忙笑道:“貢大少勿要客氣,倪搭不過怠慢點,嘸啥好萊。”貢春樹道:“麗娟先生也不必這般客氣,我就老老實實的叨擾了。”麗娟聽了,便和孃姨金寶附耳說了幾句,金寶便走出去;停了一回,早擺上四個碟子來。麗娟親手去取一瓶巴德溫來,取過兩個玻璃小酒杯,斟了兩杯酒,請秋谷和春樹坐下喫酒。

    秋谷看那四個碟子時,見是一樣涼拌蝦仁、一樣粉皮雞絲、一樣醉蝦、一樣糟鴨,收拾得十分精緻。春樹見了道:

    “多謝盛情。你們何必這般費事?”麗娟笑道:“嘸啥物事,請唔篤隨便用點。”

    秋谷便邀着春樹隨意坐下,兩人對酌。秋谷教麗娟同喫,麗娟便也坐在旁邊陪着他們。等會兒相幫又端上菜來,雖然不多幾樣,卻甚是精潔。秋谷因自己咯血還沒有全好,便不敢多喫酒,只喫了兩杯就不喫了。貢春樹酒量甚好,一連幹了幾杯方纔喫飯。飯後春樹略坐一回,要同着秋谷去看金小寶,秋谷自然答應,兩個同到惠秀裏來。

    金小寶見了貢春樹的面,自然十分歡喜,攜着春樹的手道:“耐倒好格,一徑搭倪說去仔就來、去仔就來。倪末一徑勒浪牽記耐。”貢春樹見了金小寶豐姿不減,華彩依然,也覺得眉飛色舞。兩個人四目相視,倒說不出什麼話來。金小寶見了章秋谷,想起那一天張園的事情,覺得狠有些兒慚愧,面上紅紅的也不開口。秋谷會意,便立起身來說:“我還有事情,等回兒我來同你們到馬戲場去。”貢春樹和金小寶兩個人小玉重逢,韋郎久別,自然說不盡的相思況味,講不完的別後情懷。見秋谷起身要走,也不相留。

    秋谷從惠秀裏出來,到自己公館裏頭打了一個轉身,又到久安裏陸麗娟院中坐了一回。有兩個朋友寫條子請秋谷喫酒。秋谷因日間喫了兩杯酒,覺得有些頭暈,便辭了不去;叫陸麗娟熬了些荷葉粥略略喫了些,便同陸麗娟兩個人坐着馬車先到惠秀裏去看貢春樹和金小寶。

    金小寶再三再四的邀着秋谷和麗娟進去坐一回兒。秋谷推卻不得,只得略坐一會,催着貢春樹和金小寶上了馬車,直到跑馬廳對面馬戲場門口。秋谷先跳下車來,買了四張頭等票,同着衆人進去,揀了四個座位,大家坐下。那馬戲場裏頭的一班看客,見了他們四個人進來,兩個男子都是豐彩清華,衫裳倜儻,好似那瓊樹當風;兩個女子,又都是容光煥發,態度娉婷,好似那花枝照夜。大家的眼光都不知不覺的注在他們身上,把他們細細的打量一番。秋谷和春樹都沒有留心,不去理會。

    這個時候,剛剛一個十四五歲的少女,騎着一輛自行車登場獻藝。空中繃着一條繩索,這個女子坐着白行車竟在繩上飛一般來來往往的行走,那一輛自行車好像貼在身上一般。滿場的人都大家拍手。那女子獻了一回技藝便進去了。裏面又走出一個塗着花臉的洋人來,一面拍着手歌唱,一面哈哈大笑,口中嘰哩咕嚕的講了一回。秋谷雖然略略懂些英文,卻苦不甚精,聽不出他說的什麼,大約都是自己譏誚自己,引人發笑的話兒。停了一停,裏面又走出一個洋人來,和這個塗臉的洋人互相問答了一會,這後來的洋人,就去伏在地上。正是:

    春風良夜,勿驚虎豹之威;燈火深宵,曼衍魚龍之戲。

    不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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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百一十五回 看馬戲忽逢蕩婦 聞獅吼驚散鴛鴦

    且說那個後來的洋人和那塗臉的洋人講了幾句話,就去扒在地上,扒得伏伏貼貼的,四平八穩好像個烏龜一般。那個塗着花臉的洋人便搶步過來,一個斤斗在他背上打了過去,接着又是一個斤斗打過來,跳來跳去的跳得十分高興。忽然地上的洋人跳起身來,照着翻斤斗的臉上就是一掌;只聽得“拍”的一聲,翻斤斗的“撲”

    的跌倒,睡在地上不肯起來。秋谷看了十分好笑,一班看客也都拍手。

    等了好一回,那塗臉的洋人方纔在地上扒起來,不知從那裏取出一枝點着的紙菸,放在口中慢慢的喫。裏面又趕出一個洋人來,對他連連搖手,叫他不要喫煙,不由分說把他手中的紙菸搶了過去,往地下一摜。那塗臉的洋人候他走了,又取出一支出來放在口中;又趕出一個洋人來奪了過去。一連奪掉了七八支,也不知他在那裏拿出來的。到得後來,四五個洋人都走出來,把他身上藏的紙菸一古腦兒都搜了出來,長長短短的,也有一二十支。那裏知道這幾個洋人剛剛轉身,這個塗臉的洋人不知怎樣的又取了一支出來,一面吸着,搖頭晃腦的甚是得意。那幾個洋人正要搶時,不料他在腰間取出一根三節棍,隨手亂打。大家被他打得急了,跑進去拿了許多軍器出來,什麼腰刀、鐵叉等類,混打一場,把他趕了進去。

    隨後又有一個少女騎着一匹黃馬出來,身上止穿一層絕薄的緊身衣褲,都連在一起,遠遠望去,好像不穿衣服的一般;馬背上也沒有鞍轡,四圍繞着戲場亂跑。

    那女子在馬上或坐或立,或睡或跳,顛顛倒倒的做出許多身段。只聽得四圍一片拍手的聲音。

    一套做完,只見推出一個虎籠來,就在場上用鐵欄四圍護住,兩個洋人開了籠門,把個老虎放出籠來。兩個洋人便百般的和他頑耍,一會兒把頭放在他的脣邊,一會兒又把手伸進他的口內,看的人都替他捏一把汗。

    這個時候,章秋谷覺得這個頑意兒沒有什麼趣味,便抬起頭來細細的打量那些座中的婦女。打量了一回,見雖然有幾個面貌還好,卻都不過平平常常的,算不得什麼傾國傾城。看到西北角上的一面,忽然見兩個俊俏大姐擁着一個少婦,頭上戴着滿頭珠翠,只覺得珠光奪目,寶氣照人,雖然相貌平常,卻生得體格風騷,神情流蕩,眉梢眼角大有風情。秋谷見了,未免回過頭來多看幾眼。那少婦見秋谷看他,便也賣弄精神,把一對水汪汪的秋波只顧望秋谷這邊溜來。

    秋谷正呆呆的看,忽然被陸麗娟用力在身上擰了一把。秋谷被他擰了一下,猛喫一驚。回過頭來還沒有開口,陸麗娟早附着秋谷的耳朵低低的說道:“耐格個人實頭少有出見格,搭別人吊吊膀子還勿要去管俚,啥格戲子格姘頭,耐也吊起膀子來哉!”秋谷聽了,只說是陸麗娟有心喫醋,方纔說出這樣話兒,便也悄悄的回答他道:“你又不認得他是什麼人,怎麼知道他是戲子的姘頭?”陸麗娟又低說道:“耐格眼睛到仔陸俚去哉?耐自家看哩!”

    秋谷聽了,連忙再往對面細看,果然見斜刺裏頭還坐着一個少年男子,也在那裏和那少婦眉來眼去。那少婦一面對着章秋谷笑盈盈的飛個眼風,一面又喜孜孜的和這個少年男子打個照會,竟有些左顧右盼、應接不暇的樣兒。那少年男子坐在那邊,見了章秋谷這般模樣,心上十分不快活,睜起眼睛望着秋谷。秋谷仔細看那少年男子的樣兒,分明是桂仙戲園的武小生柳飛雲。見他朝自己怒目而視,心上自然明白,不覺甚是好笑,卻又自己心上暗想:“世上竟有這樣風流放誕的婦人,雙管齊下的吊膀子,未免有些過分了!”想着,便別轉頭去不去理他。在身邊拿出表來看了一看,對陸麗娟道:“差不多已有十一下鍾,我們大家回去罷。”

    陸麗娟還沒有答應,忽聽得對面有個女人的聲氣叫聲“阿呀”!接着有幾個人都亂嚷起來,又夾着大家哈哈大笑的聲音。章秋谷不知道什麼事情,連忙舉目看時,原來那個鐵欄裏頭的老虎忽然要撒起溺來。那馬戲的戲場,原是在中間劃出一個大大的圓圈來,就算是個戲場。圓圈外面四周,都是排的一層一層的椅子,最近椅位就算頭等,略遠些的便算二等、三等。那坐在頭等的,和那戲場的圓圈不過相離四五尺地方。偏偏的這個老虎走到圈邊,撅起一條虎尾撒起溺來,好似那一道飛泉從空直瀉,直射出去七八尺遠。剛剛的把那位少婦和坐在兩旁的兩個大姐,還有坐在一起的幾個女子,都濺得一頭一臉,脂粉淋漓,衣裳溼透,連口內也濺了好些。這班人都是愛潔淨的,怎禁得住這樣一來?大家都叫聲“阿呀”,又羞又恨,恨不得要哭出來。一時卻又無可如何,只好把手巾去頭面上亂揩亂抹,那裏抹得乾淨了一班看戲的人見了這般光景,忍不住大家都哈哈大笑,只把這幾個女子笑得無可如何,哭笑不得。出來的時候,原想倚着面貌出去出個風頭,如今倒反出了這般的大丑!

    沒奈何,只得掩着臉兒急急的往外就走。武小生柳飛雲也緊緊的跟着出來。

    章秋谷看了,也不覺十分好笑,便也同着麗娟和春樹、小寶四個人一起跟在他們後面出來。只見兩個大姐扶着那少婦站在門口,見了小寶連忙別轉了頭。小寶也只作不曾看見,卻低低的向秋谷說道:“耐阿認得俚?就是康家裏格姨太太;勒浪外勢軋姘頭,軋得一塌糊塗。底子也是倌人出身,叫王素秋。格辰光爲仔搭倪搶客人,吵仔一泡,一徑到仔故歇,有辰光碰着仔倪,還是格付架形,耐想阿要好笑!”

    秋谷聽了點一點頭,心中想道:“原來這個寶貝就是康己生的姨太太。康已生在江西巡撫任上,也不知弄了多少造孽錢,自然該有這般的報應。”說着,早見兩個穿着號衣的馬伕趕過一輛絕精緻的橡皮轎車來,那位康姨太太還回過頭來對着柳飛雲看了一看,使個眼色,方纔上了馬車,一路回到虹口康公館來。

    康姨太太下了馬車,急急的回到臥室。那些丫鬟、僕婦見了他們三個人都是這般模樣,身上衣服一齊溼透,面上的脂粉更是斑斕狼籍的,一塊紅一塊白,好像個妖怪一般,大家喫了一驚,不敢動問。康姨太太一肚子的沒好氣,發泄不來,一面忙忙的換了衣服,打水洗臉,一面打雞罵狗的鬧了一回,衆人都不敢開口。康姨太太洗了一次,還恐怕洗不乾淨;又換過一盆水來,把上好的香肥皂在臉上細細的擦,擦了又洗,洗了又擦,一連換過了三四盆水方纔罷了。正還要叫孃姨打開頭髮也洗一下,忽然一個念頭,便問衆人:“老爺到那裏去了?”衆人都說在內書房。康姨太太聽了,便不管頭髮不頭髮,霍的立起身來,吩咐衆人不許聲張,自己一步一步的悄悄走到內書房門口。先側着耳朵一聽,果然聽得裏面有人在那裏低低的講話。

    康姨太太聽了心頭火起,不由分說,竟自直闖進去。

    這位康大人,平日原狠怕這位姨太太的,今天知道他去看馬戲,要到十二點鐘回來。這個時候只有十一點三刻,算定不得回來,正摟着個年紀狠輕的蘇州孃姨在那裏密密切切的說話。不料一時間這位姨太太走了進來,兩下都大喫一驚。這個孃姨見了姨太太進來,嚇得魂不附體,連忙飛一般的在後面逃了出去。康大人目定口呆,坐在椅上一句話都說不出來。康姨太太眼睜睜的看着康大人,看了一回方纔把兩個指頭狠命的往康大人額上戳了一下,咬着牙齒道:“總是這樣偷偷摸摸的性情,死也不肯改的!這樣的一把年紀,還有什麼臉見人?”康大人聽了只得陪着笑臉道:“你不要這般多心,我和他又沒有什麼別的事兒。方纔不過和他講幾句話,你又何必這般動氣?”康姨太太冷笑一聲道:“虧你講得出這樣的話來!一個做主人的,爲什麼要和孃姨幹這些鬼鬼祟祟的把戲?也有這樣不要臉的人來勾搭主人。有你這樣的主人,自然就有那般的賤貨!”說得康大人閉口無言,只是老着臉呵呵的笑。

    康姨太太數說了一回,便要連夜的把那孃姨趕出公館。康大人覺得心中不忍,只得再三替他央告,涎着臉纏了一回,只說:“這會兒爲着這件事情趕他出去,人人有臉,樹樹有皮,萬一他臉上下不來,逼出些意外的事來,我們雖然不怕,卻也何苦呢!不如只當沒有這件事兒,過幾天借一件別的事情叫他出去,豈不乾淨?”

    康姨太太先還不肯,當不得康大人苦苦的攔着,只得罷了。

    列位看官,你道這位康大人是個什麼人物?原來就是在下做書的在第五集裏頭講的那位康己生康觀察。這位康觀察自從捐官以後不多幾年,他那位老太爺就得病死了。康觀察丁了三年的艱,在家裏頭沒有什麼消遣,又不好明公正氣的嫖賭,只得悄悄的叫媒婆和他做媒,娶了兩個姨太太。又把自己家裏的一個丫鬟名叫彩雲的,收在房裏也算做小老婆。這三年丁憂期內,只成日成夜的和這幾位姨太太滾在一起。

    好容易盼得三年服滿,便趕進京去,要想走了門路,去選個好好的缺。正是:

    膏粱子弟,不知稼穡之艱;紈絝郎君,忽起簪纓之想。

    不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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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百一十六回 謀補缺觀察入都 受苞苴奸奴作弊

    卻說康觀察自從他老太爺死後,在家裏頭守制三年。這幾年裏頭也不知鬧了多少希奇古怪的頑意兒,早把他老太爺的一份家資去了十分之五。康觀察想着,盡着這般的坐喫山空,也不是個長局;算來算去,只有還是去做官。自己本來捐了個候選道在身上,不如趁着自己年富力強的時候到官場裏頭去混一下,或者混得出什麼好處。打定了主意,便帶了幾萬銀子的匯票趕進京來,揀了楊梅竹斜街的一家高升店住下。先拜了幾天同鄉,要想找個門路,卻一時找不出來。康觀察十分焦急,便有幾個同鄉京官和他說道:“你要找門路,不用到別處去混找,只要去找吏部的書辦;找到了和他商議,沒有不妥當的。”

    看官聽着,原來這個各部的書辦,京城裏頭人都叫他作部辦,最會營私舞弊,納賄招權,差不多比那各部尚書的權柄還要大些。你道這個是什麼緣故呢?一個小小的書辦倒反比尚書的權柄大些,這句話兒講出去給人聽了,那一個肯相信,豈不是在下做書的有心說謊麼!原來這個裏頭另有一個自然的道理在內,並不是在下做書的平空掉謊。看官們請休性急,待在下做書的一一道來。

    那各部尚書雖然權重,卻都是由別處調來的,三年也是一任,五年也是一任。

    部裏頭情形不熟,辦起公事來就也只好將就些兒。這班部辦卻是世世代代世襲下來的,從小的時候就把本部的歷年檔案,記得爛熟在肚子裏頭。那些部裏頭的司官,那裏有他這般本事!我們中國的向例,辦起公事來都要照着例案辦的;沒有例案可援的,便要請旨辦理。每每的堂官接了一件公事,便交給那班司官,叫他援例辦理。

    司官那裏記得部裏這些檔案,就只好來請教這班部辦了。這班部辦趁着這個當兒,便上下齊手的作起弊來。譬如這件事情部辦已經得了賄賂,明明可以駁斥的,他一定要想着法兒引出一個例案來叫你覈准;要是這件事情部辦沒有得到錢,明明可以批准的,他也一定要找出一個例案來叫你駁斥。你想,一個部裏頭歷年案卷堆積如山,也不知有多少,除了這些部辦,別人那裏記得盡許多!那怕你一樣的兩件公事,同是一天的日期,同是一般的情節,他得了這一邊的錢,就拉出某人某人的舊案來照例覈准;那一邊沒有走他的門路,他就有本事又去拉出某人某人的舊例來平空駁斥。那班司官只圖省事,那裏還去管他們的得賄不得賄,作弊不作弊!那班堂官又都是尸居餘氣的,過得一天,便是兩個半日。就是明知道他們在外面作弊,無奈本部辦公都仗着這班部辦,一天也離不了他們,也就只好眼開眼閉的裝着糊塗,不去多管。看官,你道這些部辦可利害不利害!

    在下做書的做到此間,便又有一位友人不相信在下的說話,對着在下說道:“你這個話兒我就有些信不過。那部辦不過是部裏的一名書吏,那裏就會這麼利害起來。就算那些尚書、侍郎不知本部的情形,不熟本部的例案,那班司官也有二三十年還在一個部裏頭當差的,難道就沒有一個熟悉例案的麼?”

    在下做書的聽了笑道:“你的話只知其一,不知其二。你也細細的想一想這個裏頭的情形,再說別的。你想他們那班部辦,從小兒不做別的事情,只捧着這些例案,當他四書五經一般死命的揣摩簡練,還有父兄在那裏細細的教他,自然的熟能生巧,好像是他們的看家本事一般。至於那班司官,從小兒先要揣摩八股,又要學些詞章,還有什麼策論表判的,已經鬧得他一塌糊塗的了。再到後來中了個進士,分了個部曹,他心上又在那裏算計如何如何的鑽謀外放,如何如何的打點升官。成日成夜的把那一團卑鄙勢利的思想橫放在肚子裏頭,連那以前沒有做官之前藏在肚子裏頭的一點良心,都汩沒得乾乾淨淨的了,那裏還有工夫來留心這些事情!況且他們那些司官們在部裏頭當差,那一個不想放個外官?那一個不想高升上去?不是打算一生一世在部裏頭混的。比不得那些部辦,靠山喫山,靠水喫水;喫的也是本部,穿的也是本部,用的也是本部。有百年的部辦,沒有百年的堂官和司員。你只要細想一想,就明白這個道理了。”

    那位友人聽了在下這一番說話,低着頭想了一想,便道:“照這樣的說起來,一個部裏頭只要用個部辦就夠了,又何必要什麼尚書、侍郎呢!”在下做書的聽了,嘆一口氣道:“我們中國的事情向來如此。你認着那些尚書、侍郎大人先生有什麼出類拔萃的大本領麼?只要有部辦的學問,已經是好的了,那班不如部辦的還多得狠呢!就是如今的那班地方州縣,難道一個個都是熟悉民情、諳練吏治的麼?官場袞袞,宦海茫茫,我們又何從說起呢!”在下的那位友人也就長嘆一聲,默然不答。

    如今閒話休提。只說康觀察聽了同鄉的話兒,便同了一個同鄉的內閣中書叫做張伯華的,同着他去找到了一個有名的部辦,姓劉,號叫吉甫,住在繩匠衚衕裏頭絕精緻的一所宅子。康觀察到了門前停了車,心中想道:“這所宅子倒像個什麼一二品大員的住宅,若不講明瞭是個部裏的書辦,外面那裏看得出來?”想着,等了一回才請了他們進去;在一個客廳上又等了好一回,方纔見這個劉吉甫匆匆的走了出來。見了張伯華笑道:“咱們多日不見了,一向可好?”張伯華連忙立起來。康觀察也跟着和他客氣了一陣。

    劉吉甫略談了幾句,便問康觀察道:“咱們一向少親近得狠,今天同伯華兄光降,不知有什麼見教的事情沒有?”張伯華便道:“這位康己翁有件事兒,要奉求你老哥和他想個法兒。老哥如不嫌褻瀆,請屈駕到飯莊子上坐一回兒,我們好慢慢的商議。”劉吉甫笑道:“不瞞你老哥說,兄弟今天還有些窮忙,不能出去。那飯莊子上的飯也沒有什麼喫的。我說句放肆的話,今天你們兩位既然賞我兄弟的光,竟請不必客氣,就在這裏喫個便飯。不過沒有菜,簡慢些兒。”康觀察還沒有開口,張伯華知道劉吉甫的性情向來爽快,便也點頭答應。

    劉吉甫說了幾句話兒,就說一聲“失陪”,竟自走了出去。出去了好一回方纔進來。張伯華便把康觀察的來意和他說了一遍,又說:“這件事情總要請你老哥推我的情,幫個忙兒。至於謝儀一節,只要請你老哥吩咐一聲,自然如數送過來。”

    說着,早已擺上飯來,四盆四碗,還有一壺酒,雖然樣數不多,卻十分精緻可口。

    劉吉甫讓他們坐下,一面喫着,一面細細的盤問康觀察的捐官是在那一案的,什麼年分,交了多少銀子?康觀察一一說了。

    不一時喫完了飯,大家洗漱已畢,只見劉吉甫側着個頭,口中不知念些什麼,又輪着指頭算了一會,忽然笑道:“果然早得狠呢。”便對康觀察笑道:“依着你老兄的這個班子,若要照例輪選起來,只怕還要好幾年呢!如今在你前面還有四個壓班的。要等這四個都選了出去,方纔輪你得着。這還是沒有岔子的說話。要是半路上跑出一個壓班的來,那就還是一個不中用。如今外省道員出缺的又狠少,就是出了缺,又都是一次部選、一次外簡的,像你這個班次,只怕三年五載候不着也不算什麼。”

    康觀察聽了心上着急起來,便和張伯華附耳說了一回,叫張伯華託他設法。張伯華正要開口,只聽得劉吉甫慢慢的說道:“這個道缺,比不得什麼州縣;事情大了,上頭的一班堂官們在這個裏頭也狠留心。今天要是換了別人來和我講這個話兒,我兄弟也不是輕易答應的;無奈我和伯華兄相識多年,難道說這點兒情面都沒有?

    在你們兩位老兄分上,做兄弟的自然要和你們兩位設法效勞。依我看起來,只要把你老哥的名次和那幾個壓班的倒個過兒,回來外省出了道缺,就挨着你老哥輪選,這是妥當不過的事情。大約遲則三月、早則月餘,你老哥就好到任。至於謝儀的一層,不瞞你們兩位說,我兄弟平日之間也專愛的結交朋友,不是那隻認得錢不認得人的人物。這件事兒,一則多蒙康己翁見愛,不去找別人,卻來找我;二則我和伯華兄知己朋友,情面難卻,並不是想什麼錢。但是這件事兒不是我一個人的首尾,不得不點綴他們一下。至於我兄弟自己身上的什麼謝儀不謝儀,咱們自家兄弟竟請不必客氣就是了!“

    張伯華知道劉吉甫的脾氣,便道:“多謝老哥費神,但是究竟怎樣的一個數目,還要請老哥覈算一下。”劉吉甫聽了,便取過一面算盤來滴瀝搭拉的算了一陣,便對張伯華笑道:“裏裏外外的使費,一古腦兒要三萬五千銀子,這還是看你老哥分上,別人拿了五萬銀子,我還不見得答應他呢!”康觀察聽了劉吉甫的話兒,心上喫了一驚,暗想:“自己通共帶了三萬銀子,家裏頭的錢所存不多,如今他一開口就要三萬五千銀子!”心上有些躊躇不決起來,一時答應不出,只看着張伯華的臉,和他使個眼色。正是:

    衣冠掃地,侍中之貂尾何多;犬馬登堂,竈下之羊頭如許。

    不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交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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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百一十七回 嚴選政部辦喫虛驚 出奇兵名優施巧計

    且說康觀察聽了劉吉甫要三萬五千銀子,就不覺心上一驚,便立起身來走過去,悄悄的和張伯華說了一回。張伯華便陪着笑臉,對劉吉甫道:“兄弟還有一句不知進退的話兒,要和你老哥商量。”劉吉甫聽了,心上也有些明白,便道:“你有什麼話兒,只顧講就是了。難道咱們這樣的交情,還有什麼通融不來的事情不成?”

    張伯華聽了,便拉着劉吉甫,兩個人在一起坐下,婉婉轉轉的講道:“方纔你老哥講的數兒,康己翁知道狠便宜,他心上也十分感激,那裏還有不願意的道理!無奈他也有一個苦情,要請你格外原諒他些。他現在只有三萬銀子,還有五千一時湊不出來。又知道你老哥辦的清公事,不是和市上買東西一般,可以爭多論少得的。他的意思,想先付三萬銀子,還有五千銀子請你和他暫時墊付一下,隨後再緩緩的歸還。但是這件事兒,已經承了你的盛情和他謀幹,沒有什麼好處到你身上也還罷了,倒反要你和他墊起錢來,他自己講不出,託我和你說一聲兒,不知你心上怎麼樣?”

    劉吉甫聽了,心上也知道康觀察的意思想要少出五千銀子,卻又不好意思一定怎樣的和他爭論,索性說得好聽些兒。想要不答應,無奈張伯華的這番說話實在說得情理兼到,推卻不來,只得微微一笑道:“伯華兄,咱們大家都是明白人,打開桶子講亮話,還是這麼樣罷:如若康己翁得了個好缺,這五千銀子是不能少的,總算給他們喫個喜酒;或者缺分平常,不見得怎麼好,這一筆錢也就不必拿出來了,總算我姓劉的結個朋友。何如?”張伯華聽了,自然不好再說什麼,同着康觀察說了幾句客氣話兒,兩個人一同回去。

    康觀察就把那一張三萬兩銀子的匯票拿了出來,交給張伯華,託他明天送去。

    張伯華起先不肯一個人送去,定要同康觀察一同送去。康觀察道:“你這個人何必這般拘執,難道我還信你不過麼?”張伯華聽了方纔接了過來。想着幾萬銀子的事情不是頑的,便不等明天,立刻又坐了車趕到繩匠衚衕來。見了劉吉甫,把銀票交代清楚,便要告辭。劉吉甫苦苦的留住,對他笑道:“這一筆錢咱們在裏頭經手的人,照例有個九扣的,一共三千銀子,咱們兩個人兩下平分。方纔你們兩個人同在一起,所以我也沒有提起。”張伯華聽了喜出望外,自然樂得收領的了。

    兩個人談了一回,張伯華問起康觀察的這件事情怎樣的一個調法?劉吉甫便也細細的把調換的法兒和他講了一遍。張伯華低頭想了一想道:“這樣辦法,我看不見得怎樣妥當罷。萬一個上頭查了出來又怎麼樣呢?”劉吉甫笑道:“這個法兒在當時是一萬年也查不出來的。除非後來查揀別件公事案卷,一個不防備查了出來,也或者有的。但是到了那個時候,他心上知道自家錯了,斷不肯認真追究的。要是認真追究起來,我們雖然要擔不是,他自己先有了個失察錯誤的處分。所以那班堂官就是明知道我們作弊,也無非打個哈哈就過去了,歷來都是這個樣兒。”張伯華聽了也微微一笑道:“照你這些說話看起來,難道那班堂官就沒有一個弊絕風清的麼?”劉吉甫道:“也有時遇着了個難說話的堂官,不許我們作弊。我們又有一個挾制他們的法兒,會齊了合部的大小書辦一同告退。他們那班堂官,離了我們是一件公事也辦不來的。這樣的一來,他沒有法兒,也就只好聽憑我們去怎樣怎樣的了。

    老實對你講罷,我們本部裏頭的公事,要準起來,件件都是準的,要駁起來,件件都是駁的。“張伯華聽了不懂,連忙問什麼道理。劉吉甫道:”一樣的兩件公事,今天準了你的,明天駁了他的;也有今天駁了你的,明天卻準了他的。所以我們在部裏頭當差的人沒有作不來的弊,沒有準不來的事情,也沒有駁不來的案件。只怕撞着了個不顧前後不受情面的堂官,一味的和你混鬧起來,那就糟了。“張伯華聽了口中不說什麼,只心中暗想:怪不得這班部辦這般利害,也有這些道理在裏頭。

    想着便起身告辭,又到康觀察寓中坐了一坐,便也自己回去。

    康觀察自從出了這三萬銀子以後,天天坐在寓裏頭等候消息。隔了一個多月,劉吉甫來給他報信說:“如今浙江杭嘉湖道缺出,恰恰是應歸部選。你的事情我已經和你打點得好好的,你只要預備謝恩就是了。”康觀察聽了心中大喜,呆呆的等了兩天,連店門都不出。

    這一天康觀察剛剛起身洗臉,忽見劉吉甫大踏步走進來,臉上的神色十分不快,見了康觀察,只說一句:“你的事情壞了。”康觀察聽了心中大驚,連忙問什麼事兒。劉吉甫拍着手道:“你的事情我已經和你安排得停停當當的了。那裏知道,昨天晚上忽然被堂官查了出來。如今正在那裏查覈例案。這件事情鬧了出來,雖然沒有什麼大事,不過認個無心錯誤便過去了。但是你白白丟掉三萬銀子,叫我怎麼對你得起呢!”

    康觀察聽了,一時只急得目定口呆,做聲不得,連忙問道:“好好的,怎麼又會被他們查了出來?”劉吉甫道:“也是合該有事。我們本部的一個同事,和堂官的侄少爺有些親戚,前天喝醉了酒,無心露了口風,今天就鬧出這個亂子來。”康觀察聽了,心上二十四分的着急,便問:“可有什麼解釋的法兒沒有?”劉吉甫道:“法子是有,只不知道你肯不肯。”康觀察道:“我自己身上的事情,那裏倒有什麼不肯!只不知竟是個什麼法兒,可妥當不妥當?”劉吉甫道:“這會兒且慢些提起,去請了張伯翁來,我們大家商議一下再說。”

    康觀察聽了,也不好一定再問,只得叫人立刻去請了張伯華來。劉吉甫和他交頭接耳的商量了一會,定了主意方纔和康觀察說,只要如此如此。康觀察聽了呆了一回,道:“別的不必說他,倒是這幾千銀子一時那裏去找呢!”劉吉甫一面笑道,一面從靴統裏頭取出一個小小的靴頁,揀出兩張銀票遞給康觀察道:“承你老哥瞧得起我,咱們總算是個知己朋友,要是這點事兒都不預先和你打算一下,那還算什麼朋友!”康觀察接過銀票來看時,只見齊齊整整的三千一張,二千一張,心上方纔放心。便也隨口謝了劉吉甫幾句。劉吉甫哈哈笑道:“算了,不用客氣了。咱們如今就去討個信兒罷。”說着便催着康觀察套起車來。

    三個人一同到了一處地方,大家下車進去,裏面早迎出一個十六七歲的美少年來,生得粉面朱脣,細腰窄背。這個時候,正是十一月天氣。這少年穿着一件淡密色緞子猞猁皮袍,上面襯一件棗紅色緞四圍鑲滾的草上霜一字襟坎肩;頭上戴着瓜皮小帽,迎面釘着一顆珍珠,光輝奪目;腳上薄底緞靴。一見了他們三個,便滿面添花的說道:“三位老爺請裏面坐。”把他們邀進一間絕精緻的書房坐下。先問了康觀察的名姓,便對着康觀察略略的把腰彎了一彎,好像要請安的樣兒。劉吉甫連忙一把扯住道:“康大人是自己人,不必客氣。”那少年聽了,回起身來也略略的朝着他們兩個點一點頭,笑迷迷的口中說道:“你們兩位是常來的,我就大膽放肆了。”劉吉甫連忙笑道:“老佩,今天你和我這個樣兒可是該的麼!你把我們當起客人來了,快快的請坐了,好講話。”那少年聽了微微一笑,便輕輕的把身軀一扭,一個轉身便坐在張伯華下首,那轉過身來的時候,兩面的衣裳角兒都是紋風不動。

    真個的一身身段,圓轉非常。

    那少年坐了下來,先應酬了康觀察幾句,劉吉甫便搶着說道:“老佩,你不用盡着應酬。咱們今天的到你這裏,有一件正經事兒要和你商量。”說着便把自己的椅子往那邊挪了一挪,緊靠着那少年身旁坐下,低低的說了一回。又招手兒叫張伯華過去,三個人又說了一回。只聽得那少年笑道:“這件事兒交給我就是了!”劉吉甫聽了大喜,便走過去向康觀察要出那一張二千銀子的銀票,塞在那少年手中。

    那少年又笑道:“咱們還講這個麼!”劉吉甫道:“這一點兒算什麼。只要你肯和我們幫個忙兒,就承情得狠了。”那少年道:“既然如此,我也不好不收,只好暫時收了再說。你們也不必回去喫飯,省得來來往往的費事,就在我這裏喫頓便飯等一回兒,好不好?”劉吉甫聽了連忙答應,又跑過去和康觀察附着耳朵講了幾句。

    康觀察自然歡喜。

    看官,你道這個美少年又是個何等樣人?就是在下做書的不講,列位看官料想心上也有幾分明白。原來這個少年是京城裏頭數一數二的紅相公。什麼叫做紅相公呢?就是那戲班子裏頭唱戲的戲子。這少年便是四喜班裏頭唱花旦的佩芳。京城裏頭的風氣,一班王公大人專逛相公,不逛妓女。這些相公也和上海的倌人一樣,可以寫條子叫他的局,可以在他堂子裏頭擺酒。無論再是什麼王侯大老,別人輕易見都見他不着的,只要見了這些相公,就說也有、笑也有,好像自己的同胞兄弟一般,成日成夜的都在相公堂子混攪。那窯子裏頭簡直沒有一個人去的,就是難得有一兩個愛逛窯子的人,大家都說他下流脾氣,不是個上等人乾的事情。正是:

    清歌妙舞,伶工傀儡之場;豪竹哀絲,太傅東山之宴。

    不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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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百一十八回 鬧相公尚書中計 告病假巡撫歸田

    且說劉吉甫同着張伯華和康觀察在佩芳那裏喫了一頓便飯,佩芳囑付了康觀察許多說話,又教導了他許多禮節。這位康觀察雖然外面的儀表長得不錯,心上卻狠有些糊塗,只聽着劉吉甫和佩芳兩個人的話兒連連點頭。坐了好一回,只見一個小孩子飛一般走進來,向着佩芳做個手勢道:“來了,來了。”佩芳霍的立起身來,叮囑劉吉甫同着康觀察:“寬坐一回,等會兒再來叫你。”說着便匆匆的去了。

    康觀察同着劉吉甫、張伯華悶坐在書房裏頭,連一聲都不敢響。只聽得裏面嘻笑說話的聲音,足足的等了半天。只見一個十一二歲的小孩子走了進來,口中說道:“請康大人快些進去。”劉吉甫聽了,連忙推着康觀察立起身來,叫他進去。康觀察是已經習過儀注的,心中雖然有些七上八下的不得勁兒,卻自己拿定了心,放大了膽子,一步一步的走過了一層院子。

    院子裏面,另外還有三間精室。聽得上首一間屋內有個老頭兒的聲氣,在那裏和佩芳講話。佩芳一面笑,一面講道:“你管了這個吏部,不論京外各官,都要在你手裏選出來的是不是?”佩芳說罷,只聽得那一個老頭兒也笑着說道:“這個自然。”佩芳道:“可惜我只會唱戲,不會做官;如今我有個親戚,是個進京候選的道員,要想拜在你的門下,託你照應他些。”說到這裏,便咳嗽一聲。

    康觀察聽了,連忙搶進房門;劉吉甫也跟着進去。舉眼看時,只見一個六十多歲的老頭兒,穿着一身半新不舊的衣服,方面大耳,一部花白鬍須,正摟着佩芳坐在身上說笑。忽然抬起頭來,見他們兩個人平空的走到面前,心上十分詫異。正要開口問時,康觀察早疾趨而進,雙膝跪下,叩首有聲。劉吉甫也跟着一同跪下。都在靴統裏頭取出手本來,恭恭敬敬的遞上去。

    那老頭兒見了他們兩個這般模樣,摸不着頭腦,連忙推開佩芳想要立起身來。

    不料佩芳緊緊的一把拉了他的鬍子,對他說道:“你不要慌,這就是我的親戚。他要拜你做個老師,你就收了他罷。”那老頭兒聽了,睜着眼睛一時講不出話來。佩芳早伸出手去,接了康觀察和劉吉甫的手本;又把康觀察手內的一個紅封套接了過來,抽出三千兩銀子的一張銀票,不由分說竟替那老頭兒揣在懷中,口中笑道:“這是人家孝敬你的贄敬。”這一陣播弄,竟把那老頭兒播弄得目瞪口呆,開口不得;定了一回神,方纔說道:“這個使不得!”剛剛說了這一句,佩芳接上去說道:“有什麼使不得?你不用累贅,只收了就是了;我在外面已經和他們講明白了,你不答應,就是剝我的臉皮!”

    原來這個老頭兒,就是現任吏部堂官白禮仁白大人。這位白尚書別的都沒有什麼,只有個愛頑相公的毛病兒。見了相公們就如性命一般,一天不和相公在一起也是過不去的。這個佩芳更是向日最得意的人,天天完結了公事,一定要到佩芳寓裏來頑的。如今見佩芳家裏平空的走出這兩個人來,明知道這兩個人一定是買通了佩芳要來走他的門路,心上想要翻轉臉來,喝令他們出去,一則佩芳撒嬌撒癡的死纏着他,定叫他答應,不好意思一定怎樣;二則自己也是個一位大員,本來不應常在外面這般混鬧,萬一個鬧了出來,自己身上也有好些不便之處;更兼白尚書分明認得劉吉甫是本部的書辦,自己是個堂官,如今在這個地方給他撞見了,臉上好像有些過不去的樣兒。一時間心上七橫八豎的不得主意起來,只得對着佩芳說道:“你這個孩子,不問什麼事情,專要這般的多管閒事。”佩芳道:“他們兩個都是我的親戚,怎麼又是我多管閒事呢?”白尚書聽了也說不出什麼來,只得說道:“你也不管是什麼東西,受得受不得,就這樣的混出主意!”佩芳道:“這是他拜師的贄敬,有什麼受不得!你們做官的人,拜老師送贄敬是通行的,又不是你一個人,算不得什麼大事。”白尚書聽了,料想今天不答應是不行的,又見康觀察和劉吉甫兩個人還直挺挺的跪着不敢起來,便道:“你們且先起來,有話好說。”二人聽了方纔立起身來,垂着手站在一旁。白尚書只隨隨便便的問了幾句話兒,佩芳便對着他們使個眼色,兩個人都會意,便請一個安退了出去。

    隔不多時果然一道諭旨出來,浙江杭嘉湖道就放了康觀察。康觀察自然歡喜,忙忙的預備謝恩,預備召見,忙了差不多有一個月,便到浙江去到任。事有湊巧,剛剛到那位浙江巡撫常恆常中丞,雖然是個旗人,卻和康觀察家有些世誼。康觀察又放出渾身本事來巴結這位常中丞。常中丞十分歡喜,格外照應。到任不多幾時,剛剛藩臺調了江西,常中丞又和這位臬臺不合,就委康觀察署理藩司。康觀察忙忙的到任接印,心上十分得意。不想過了兩年,常中丞死了。康觀察就調了直隸天津河間道。做了兩年,康觀察不知怎麼的又走了一個軍機大臣的門路,給了他一個密保,就升了雲南按察使。康觀察嫌着雲南路遠,就又鑽營了門路,調署江西布政司。

    也是康觀察的官運亨通,不到一年就升補了湖南布政司。接着江西巡撫出缺,裏頭一班軍機大臣知道康方伯江西的情形狠熟,就傳旨出去把康方伯升授江西巡撫。

    康中丞在江西足足做了五年,忽然有個御史參奏康中丞帷薄不修,官箴有玷;並且說他在天津道任上的時候,怎樣怎樣的放縱家屬,怎樣怎樣的敗壞倫常,要請皇上認真查辦。這個消息傳到康中丞的耳朵裏頭,不覺又羞又恨。就有人勸他趁着這個當兒告個病假,奏請開缺,隨後慢慢的再想法兒。康中丞聽了,心上還有些不決。剛剛那位軍機大臣又打個電報給他,說近來參你的人狠多,不曉得究竟是什麼緣故。事關暖昧,又不便一定怎麼的和你深辯。不如暫時告病,以後再想法兒。康中丞得了這個電報,沒奈何,只得立刻電奏請假。不一日,京裏頭回電來了,準他開缺。康中丞只得怏怏的帶着家眷回到江蘇,也不回無錫去,住在上海虹口,買了一所高大精緻的洋房,自家住着。

    看官,你道這個岔兒究竟是怎樣的一回事情?原來康中丞在天津道任上的時候,有兩位堂房姊妹住在衙門裏頭。這兩位小姐的性情卻生得十分古怪,一天到晚只知道同人頑笑。不管男的女的、老的少的,就是康中丞手下的親兵和抬轎的轎伕,碰着這兩位小姐心上高興,也要和他們頑笑一回。康中丞雖有幾個妻妾,那幾個姨太太只曉得爭風喫醋,大家鬧得個一塌糊塗。這位太太又性情懦弱,彈壓不住,憑着這兩位小姐這般放縱,也不去管他們的閒事。這兩位小姐見沒有人說他,索性兩個人都改了男裝,出去混鬧,也不知他們做的什麼事情。天津一府的人,沒有一個不知道這兩位小姐的大名。這幾個連銜參奏康中丞的御史公,原是個翰林出身,都是淮安府人,總算是康中丞的大同鄉。康中丞在天津道任上的時候,這幾位太史公一同進京,路過天津,想要向康中丞借些旅費;康中丞一毛不拔,不肯應酬。如今這幾個寶貝都考取了御史,想起不肯借錢的仇恨,便大家聯名參他一下。如今暫且按下。

    再說起這位康中丞來,自從告病開缺以後,原想略略的等過一年半載,再想法子去走京城裏頭的門路。不想事機不順,那位軍機大臣忽然得了一個急病,嗚呼死了。接着康中丞的後任春華中丞,爲着庫款的事情參了康中丞一下,說他辦事顢頇,虛糜公款。幸而沒有什麼實跡,康中丞又已經離任,這件事情便也成了爛案。康中丞經過了這樣的一來,一時找不出起用的門路,只得緩了下來。

    這個時候,那兩位小姐雖然已經出嫁,無奈天生成的薄命,嫁過去不到兩年,男人都一病死了。這兩位姑太太不肯住在家裏,都搬回孃家來住,比以前鬧得更加利害。康中丞也不去管他。從來說近朱者赤,近墨者黑。這兩位姑太太鬧到後來,連那幾位康中丞的姨太太也學起他們的樣兒來,成天的塗脂抹粉,扮得妖妖嬈嬈的,出去坐馬車、看夜戲、喫大菜、遊花園,鬧得外面的名氣沸沸揚揚,十分難聽。康中丞雖然有些知道,卻也無可如何,只得縮着個頭,憑着他們去怎生鬧法。

    上海的地方原是天地間的一個極樂世界。康中丞雖然年過五旬,看着這些粉白黛綠的妖姬,過着那般酒地花天的日月,自然的未免有情,誰能遣此?便自己也在嫖賭場中混鬧起來。看中了個倌人叫做王素秋的,花了七千塊錢的身價,把他娶了回去。這個王素秋也是個數一數二的箇中老手,那裏肯嫁康中丞這樣一個拱肩縮背的老頭兒?本來原想借着他淴個浴的。不想到康中丞家內,康中丞寵愛非常,竟把他當個正室夫人一般,把家裏頭上上下下的事情一古腦兒交給他一個人管理。真個是一呼百諾,要一奉十,不敢有一些兒違拗他的地方。正是:

    荀香何粉,三千選佛之場;錦帳銀牀,十二金釵之隊。

    不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交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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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百一十九回 思淴浴名妓嫁衰翁 約空房家媽私愛妾

    且說王素秋自從嫁到康中丞家,原想趁一個空捲了金銀珠寶逃走出去、別抱琵琶的,想不到既嫁之後,康中丞待他甚好,又狠有些怕他,更兼看着那幾個姨太太的樣兒,成日的描眉畫眼,賣弄風騷,絕不像個好好的人家人,康中丞只當沒有這件事兒,說也不說一句。王素秋見了這般模樣,心中暗想:“既然他不管閒事,樂得安安頓頓的不用私逃,省得逃了出來耽驚受怕。況且這樣舒服的日子,就是逃走出去也未必過得着。”想定了主意,便索性拿出渾身手段來牢寵這位康中丞,只把個康中丞騙得骨軟筋酥,心輸意服,漸漸的由愛生畏起來。一天一天的下去,一個成了篾,一個成了鐵。康中丞只要見了這位姨太太的面,就覺得有些毛骨悚然。

    王素秋又使出本事來籠絡那幾位姨太太,大家面子上都十分要好;更兼他現在當家,那些姨太太都要到他一個人手裏來討生活,自然免不得大家都遷就他些。王素秋又拿着康中丞不心痛的錢在衆人面上揮霍,不到一年,早已把康中丞公館裏頭上上下下、大大小小、男男女女的一班人,都收得伏伏貼貼。大家不怕康中丞,只怕這位姨太太。要是得罪了康中丞,只要是姨太太歡喜的,康中丞也不能一定把他怎樣;要是得罪了姨太太,一定立時立刻的發作出來,康中丞那裏敢迴護!

    康中丞的正室夫人穆氏,本來和康中丞性情不合,自從娶了這個王素秋以後,老夫婦更加不睦,也着實吵鬧了幾場。穆夫人賭氣不管事兒,自己回到母家去,和康中丞音信不通,好像毫不相干的一般。康中丞也自由他,不去理會。王素秋見了,心上自然更覺得意,漸漸的自己也做些暖昧事情出來,只瞞着康中丞一個。每每碰着心上不高興的時候,每便坐着馬車出去看戲,有時對着康中丞只說到親戚家去,差不多要到晚上一兩點鐘的時候方纔回來。康中丞還只說他是個正經人,那裏知道這些祕密。

    康中丞未娶王素秋之先,本來已經娶過四個姨太太,都是依着次序排下去的稱呼。第一個娶的叫大姨太太,第二個娶的就叫二姨太太,娶到王素秋已經是第五個了,本來閤家的人都叫他五姨太太的。偏偏的他又倚着康中丞十分寵愛,言聽計從,硬要跨過這幾個姨太太的前面去,逼着家裏頭的人要叫他大姨太太,其餘的幾個都排在他的肩下。衆人聽了自然不敢違拗,只得聽從。

    這位大姨太太平日之間本來最愛看桂仙戲園的戲,一連去看了幾次,就看上了武小生柳飛雲。兩下眉來眼去的,狠有幾分意思。倒是柳飛雲知道他是康中丞的家眷,不敢造次,恐怕弄出事來。剛剛的事有湊巧,康姨太太在馬戲場中看戲,又遇見了柳飛雲也在那裏。康姨太太心中大喜,便對着他搔頭作態,齲齒弄姿,做出十二分醜態。正在得意,不想那不知趣的老虎偏偏又要撒起溺來,撒得他一臉一身,心上又羞又恨,那裏坐得住,只好急急的趕回來。恰恰的又遇着了康中丞做些鬼戲,不由得把方纔一肚子的悶氣都發泄到康中丞身上來。鬧了一回,康中丞再三自家認錯,便也只好罷了。心上卻只想着那柳飛雲怎樣怎樣的身段玲瓏,又怎樣怎樣的臺容俊俏,一夜之間,顛顛倒倒做了許多好夢。到了明天,便覺得一個身體軟哈哈的抬不起來。

    康中丞不知道他害的是相思病兒,只道他當真有病,心上便着了慌,要叫人去請醫生調治。倒是這位姨太太不肯,只說沒有什麼病,康中丞只得由他。還有那幾位姨太太和那兩位姑太太,聽得大姨太太有病,便大家都來看他;康姨太太也免不得應酬一番。衆人在康姨太太房裏頭坐了一回,見康姨太太只是有些懶懶的樣兒,怕他心上厭煩,便都起身走了。

    康姨太太看着他們走出迴廊,只有二姨太太一個人走得慢些,落在後面,剛剛走到屏門左近;只見一個少年家人叫做陸升的,從外面走進來,見了二姨太太便使一個眼色。二姨太太微微一笑,把嘴向左首一努,匆匆的往外便走。那個少年家人搶前一步,也隨後跟來。他們兩個人只顧調情,忘其所以,那裏想到大姨太太在後面簾子裏頭看得十分真切。

    這個王素秋本來原是倌人出身,何等的精靈古怪,那一件事兒瞞得過他!看了他們兩個人這樣情形,不覺心中暗暗好笑。自己心上算計了一回,暗想這件事兒若是換了別人,也還罷了。這個二姨太太向來是和我面和心不和的,有時還要把我取笑幾句,只說我是堂子裏頭出身,他是個好人家的女兒。今天既然落在我的眼中,說不得要給他一個利害。想到這裏,猛然得了一個主意,連忙悄悄的叫進七八個孃姨大姐來,只說要到外面東廂房裏頭去拿東西。衆人聽了,你看着我,我看着你,彼此都狠詫異。有一個伶俐些的大姐便開口說道:“那東廂房裏面收的都是些用不着的舊貨,人都不進去的,不知道大姨太太要去拿什麼東西?”康姨太太聽了嗔道:“不用你多管,你們只跟着我悄悄的去,不許聲張,大家都輕輕的走。”衆人聽了,大家都心中疑惑,卻又想不出究竟是什麼事兒,只得依着他的說話,大家都跟着他輕輕的走出去。

    康姨太太帶着衆人,一步一步的徑向方纔二姨太太努嘴的地方走去。這個地方本來是堆放什物的,一家大小的人沒有事情都走不到這裏,靜悄悄的一個人也沒有。

    康姨太太一直走到東廂房的窗外,站定腳步側耳聽時,果然聽得有男女兩個人的聲音在那裏低低說話。康姨太太聽了心中大喜,便回過頭來對着衆人高聲說道:“你們都走進去!”說着便自己第一個輕移蓮步走進門來。

    這一下子,把這裏面的男女兩個人嚇得魂不附體,渾身亂顫。想要逃走時,那裏逃走得掉!康姨太太早已走了進來。這兩個人沒奈何,只得雙雙跪下,口中只說:“我們該死!”那一班孃姨、大姐出其不意的見了這般的一出把戲,大家也都目瞪口呆。康姨太太卻故意做出那一種十分驚駭的樣兒,口中說道:“怎麼?怎麼?

    你們兩個人這般大膽!幹起這個把戲來!你們難道王法都沒有的麼?“二姨太太跪在地下,羞得兩頰通紅,眼含珠淚,一句話也說不出。只有陸升連磕響頭道:”大姨太太的明見,家人方纔不過和二姨太太說了幾句話兒,不敢放肆,大姨太太是看見的。只求大姨太太開恩。“康姨太太故意怒道:”你這大膽的奴才!二姨太太是狠規矩的,都是給你這個奴才引誘壞的!“說着停了一停髓:”如今叫我怎麼樣呢?

    你們還是出去請了老爺進來罷!“

    二姨太太聽了,心上二十四分的着急,暗想單是老爺知道了,倒還沒有什麼;好在沒有拿到什麼憑證。但是這樣一來,這件事兒就瞞不住的了。要是合宅的人都知道了,以後還有什麼臉見人?只得老着臉皮苦苦的求道:“我也是一時該死,上了人家的當,只求你高抬貴手,瞞過了老爺,不要叫別人知道;我以後情願和你當個丫頭,伺候你一生一世。”說罷早不知不覺的掛下淚來。陸升見了這般光景,也連連的在地下磕着響頭求饒。那班孃姨、大姐都是和陸升要好的,見了他們兩個人形景可憐,便不約而同的大家替他告饒。只說:“大姨太太抬一抬手,饒了他們。

    如若以後再敢這般,再請老爺定奪,也是大姨太太的一件陰騭。“

    康姨太太本來知道康中丞的脾氣,不過爲着二姨太太和自己有些齟齬,如今藉着這件事兒把他當場拿住,一則自己做個好人,二則從此以後就好藉此挾制,叫他不敢和我作對。便趁勢對二姨太太說道:“快些立起來,有話好好的講。我們都是自己姊妹,何必要做出這個樣兒來。只要你們以後諸事小心就是了。”說着便拉了二姨太太起來,對着陸升說道:“還不起來給我滾出去!今天真是你的造化!”正是:

    西廂待月,未妨卓氏之琴;巫峽行雲,驚破襄王之夢。

    未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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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百二十回 王素秋看戲軋姘頭 柳飛雲當場施絕技

    且說康姨太太拉了二姨太太起來,又囑付自己同去的那幾個孃姨、大姐道:“這件事兒,你們看在二姨太太分上,不準聲張,如若外面有人知道了風聲,我只和你們幾個人說話!”衆人聽了只得齊聲答應。二姨太太羞得低着個頭抬不起來,聽得康姨太太這般分付,只道他是好意,不因不由的心上十分感激,對着康姨太太撲的又跪下地去。康姨太太連忙一把拉住,攙了起來,口中說道:“你再要這般模樣,就不成個自家姊妹了。”二姨太太面紅過耳,低低的說了一聲“多謝”。又向那些孃姨、大姐說道:“對不起你們衆位,只好慢慢謝你們的了。”

    看官,你道這位二姨太太既然要做這樣的事情,爲什麼不祕密些兒,卻這樣的粗心草率?康姨太太既是有心去捉他的破綻,又爲什麼不肯聲張?難道還顧着康中丞的面子,不肯鬧出來麼?原來康中丞雖然做過封疆大員,家裏頭的家法卻是一些也沒有的。這位二姨太太,這樣的事情也不止做了一次了,看得軋個把姘頭、吊個把膀子沒有什麼希奇。就是這些孃姨、大姐也都看得慣了,並沒有一些兒詫異的意思,好像是分內的常事一般。至於這位大姨太太的不肯聲張,卻另外有個道理在內。

    既不是衛顧康中丞的面子,也不是周全二姨太太的臉兒,卻爲着這個陸升生得俊俏非常,語言伶俐。康姨太太初嫁康中丞的時候,就狠喜歡這個陸升,久已存着個要勾搭他的意思;倒是這個陸升有些蠍蠍螫螫的,不敢放肆。康姨太太見了這般光景,覺得自己畢竟還要留些身分,不好意思一定怎樣去俯就他。好在康姨太太的事情狠多,只轉了幾個念頭也就罷了。如今無意之間忽然見了陸升和二姨太太這般如此,不覺心上有些酸溜溜的喫起醋來,故意帶幾個人去真贓現獲的捉住了他們兩個,卻又胡弄着不肯聲張。一則好在陸升面上見一個情;二則收伏了二姨太太,做個自家的心腹。這也總算是天從人願,一舉兩得了。

    閒話休提,只說康姨太太自從在馬戲場回來之後,心上只想着柳飛雲的模樣,覺得他一言一笑、一舉一動,無一不好。便故意到桂仙戲園去包了一個廂。對着康中丞只說要請客,早早的喫過了晚飯,重施脂粉,再畫蛾眉;頭上挽着一個懶妝髻,疏疏的幾件釵環;身上換了一身素羅衣褲,襯一條玄色紗裙;足下又換了一雙簇新的挑繡弓鞋;淡妝素服,妖豔動人。打扮好了,又自己在鏡子裏頭照了一會,坐上馬車一直到桂仙戲館來。

    到了戲館,走上廂樓,案目呈上戲單來。康姨太太接過來留心看時,只見排的柳飛雲的《戰宛城》。康姨太太便分付案目,叫掛出牌去,要點柳飛雲的《白水灘》。案目答應一聲,便走了出去。這個時候已經做到第三齣了,正是小喜鳳的《游龍戲鳳》。小喜鳳本來是上海數一數二的有名花旦,扮了酒店裏頭的李鳳姐,和那老先生做的正德皇帝,兩個人眉來眼去,賣弄風騷,看的人一個個齊聲喝彩。康姨太太是醉翁之意不在酒,便只當沒有看見的一般,只低着頭一言不發的在那裏想他自己的心事。

    等了一回,柳飛雲的《白水灘》上場。康姨太太眼睜睜的看着臺上,目不轉睛,要看柳飛雲的身段。一回兒手鑼一響,繡簾開處,柳飛雲迅步登場。只見他戴一頂攢花箬笠,着一件織金玄緞夾衣,裏面襯着一身品藍衣褲,胸前繞着白絨繩蝴蝶扣兒;面上搽着血點一般的胭脂,畫着長長的兩道眉毛。俊眼流波,雙眉入鬢,身材夭矯,臺步從容。面貌本來生得十分俊俏,再襯着這樣的一身結束,越顯得蜂腰猿臂,鶴勢螂形。這柳飛雲聽得康公館的姨太太點他的戲,心上早知道了八九分,連忙結束登場;先抬起頭來一看,就對着康姨太太飛了一個眼風。康姨太太也笑吟吟的和柳飛雲使個眼色,兩個人四隻眼睛你來我往,一去一還,閃閃爍爍的好似電光一般滿場飛舞。臺下那一班看戲的人,也有幾個老上海,看出他們兩個吊膀子的情形,卻都是事不幹己,那個去管他們的閒事。

    這個柳飛雲見康姨太太有意吊他的膀子,越發放出他全副的精神來;那打倒青面虎的一場,一條棍棒耍得就如風車兒的一般;上三下四,左五右六,使得個風雨不透!臨了兒更格外添出許多解數,翻出許多斤斗,只聽得臺下一片喝彩的聲音。

    把一個康姨太太看得眼花撩亂,張開了一張櫻桃小口,一時間再也合不攏來。到了那喫緊的時候,康姨太太連忙在身上掏出一大卷鈔票,也有五塊一張的,也有十塊一張的,舉起手來,竟是往臺上一撩。剛剛這個時候,柳飛雲收了棍法,迴轉頭來對着康姨太太微微一笑,便大踏步走進後臺去了。

    不多時,《白水灘》已經完了,柳飛雲換了便衣上來謝賞。見了康姨太太,深深的請一個安,垂着手規規矩矩的站在旁邊。康姨太太想要和他說幾句話兒,覺得心上好像有許多話兒,一時卻想不出來,不由得俊眼斜眸,紅雲上頰。停了好一回方纔說出一句話來道:“你到上海有幾年了?”柳飛雲又請一個安道:“小的到上海兩年了。”趁着請安下去的時候,柳飛雲的右手早在康姨太太的一雙腳尖兒上碰了一下。康姨太太回頭一笑,脈脈含情。

    兩個大姐本來是和姨太太一路的,見了他們兩個人這般形景,便對康姨太太說道:“我們回小房子去罷。”這個姐聽了,便道:“我還有事,等一回兒就來,你跟着大姨太太先去。”康姨太太聽了一言不發,只點一點頭,對着柳飛雲把眼一瞟,立起身來就是。那一個大姐見康姨太太走了,便同着柳飛雲不知到什麼地方去鬼鬼祟祟的打了一個轉身,便把他一直領到新馬路口的一處地方,悄悄的在後門進去。

    柳飛雲雖然色膽如天,到了這個時候也由不得心上有些心驚膽戰起來。到了門內,轉過前堂,走上扶梯,直到一間房內,卻靜悄悄的不見一個人。柳飛雲舉眼看時,只見是一所兩樓兩底的洋房,起造得十分小巧精緻。房間裏頭都是些外國器具,一色雪白,耀得人奪目生輝。正中間擺着一張鐵牀,也掛着雪白的冰綃帳子,點着兩盞紗罩自來火燈,照耀得滿房內燈光閃爍。

    柳飛雲正在打量,早聽得帷後弓鞋細碎的聲音。康姨太太扶着一個大姐的肩膀慢慢的走出來,已經換了一身家常衣服。春山挹翠,秋水橫波;神彩飛揚,丰姿婀娜。柳飛雲早已看得呆了。康姨太太走出來,對着柳飛雲微微的一笑。柳飛雲搶步過去,直到康姨太太身旁,又請了一個安道:“姨太太的恩典。”康姨太太一把拉了柳飛雲起來,笑道:“你請安叩頭的混鬧些什麼!我難道是叫你來請安的麼?”

    說着,便又回過頭去一笑。柳飛雲到了這個時候,就口饅頭,豈有不喫的道理?自然也要放肆起來。他們兩個人,一個是男兒身手,解數非常;一個是中婦妖嬈,風情如許。自然的巫峽雲癡,銀河水滿;顛倒鴛鴦之字,迷離蛺蝶之魂。與別人的尋常歡會,大不相同。

    到了明天,柳飛雲恐怕有人知道,一早起來悄悄的溜了回去。康姨太太慢慢的起來梳洗,梳好了頭,便同着兩個大姐坐着東洋車,到他一個結拜姊妹的公館裏頭,大家說了一回閒話,方纔坐着自己的馬車回去。

    看官,你道康姨太太在外面住夜,康中丞爲什麼竟不疑心?原來康姨太太自小兒墮落平康,原沒有什麼父母姊妹,只不過有幾個結拜姊妹,都是把勢裏頭的倌人。

    也有已經嫁人的,也有還做生意的。自從嫁了康中丞以後,便說和這幾個人本來都是親戚,硬要和他們來往。康中丞也不敢攔他。只要有了什麼意中人,要在外面住夜,對着康中丞就說是到親戚家去,要住過一夜方纔回來。自己坐着馬車,先到個已經嫁人的結拜姊妹家裏,便打發馬車回去。明天十二點鐘,再叫馬車來接。那班堂子裏頭出身的人,那裏有什麼好貨!雖然嫁了人,大家原都是打成一路的。康姨太太這般做作,不過是瞞瞞外人的耳目罷了。至於那個馬伕,本來原在四馬路馬車行裏頭的,一向做堂子裏頭的生意,和康姨太太也有些不明不白。見了康姨太太這樣藏頭露尾的行徑,心上雖然明白,那裏肯直說出來?樂得藉着這個由頭,向康姨太太借幾個錢敲些竹槓。兩個大姐都是在堂子裏頭帶來的,自然是一路上的人。只瞞着康中丞一個。那幾個姨太太裏頭,也有兩個是堂子裏頭的倌人,看着康姨太太的行爲,心上雖然有些疑惑,卻想着大家井水不犯河水,又拿不着他的憑據,那個肯來做這樣的空頭冤家?更兼自己身上也都有些不明不白的勾當,做賊心虛,也不來管別人的閒事。只有那位二姨太太口直心快,對着康姨太太說話的時候,未免有些含着皮、包着骨頭的話,所以康姨太太使出手段來,先收伏了這位二姨太太,叫他以後非但不敢再說什麼,並且不得不和他一路。這也是康姨太太的一片深心、一番辣手了。按下不提。

    只說康中丞的那兩位堂房妹子,自從守寡之後,越發的風流放誕起來,天天的跑馬車,遊張園,只要遇見了個清俊些的少年子弟,就使出那勾魂攝魄的手段來勾引他。更兼這兩個寶貝衣裝華麗,態度風流,那一種嬌嬈蕩佚的樣兒,真個比堂子裏頭的倌人還要勝個幾分。就是他不弔別人的膀子,別人還要來尋着他們;何況又是這樣的兩個頭等名角!只引得那些滑頭子弟,如蟻附羶,如蠅逐臭,大家都想他們的念頭。正是:

    文姬新寡,羣登子反之牀;卓氏私奔,誰有相如之渴?

    要知後事如何,但看下文交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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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百二十一回 聯美眷蕩子迷香 破溫柔滑頭潑醋

    且說貢春樹自從到了上海之後,和金小寶久別重逢,自然的枕上風情,衾邊繾綣,比往常加了幾分。金小寶這個時候,本來除了牌子不做生意,便勸他索性搬到惠秀裏來住。貢春樹見金小寶雖然還有幾個熟客在他那裏來往,小寶卻不大應酬;更兼小寶的房間不止一個,便也樂得應承,夜夜偎香,朝朝倚玉,兩個人十分相愛,百倍纏綿。章秋谷也常常的到金小寶那邊,和他們兩個人講講那些花叢裏頭的典故,堂子裏頭的事情,卻也並不寂寞。

    轉瞬中秋已過,又到重陽。露冷羅衣,風吹冰簟。章秋谷又回到常熟家裏頭去了一趟。只住了半個月,便又託着事故重到上海來。

    貢春樹在金小寶那裏住了差不多兩個月,狠有些“此間樂,不思蜀”的意思。

    這一天貢春樹飯後無事,便信步踱到馬路上來??轉過大新街,想要到久安裏陸麗娟那裏去看章秋谷。正走過大觀樓門外,忽聽得樓上有許多人的聲氣在那裏紛紛擾擾的亂鬧亂嚷,又夾着有人哈哈大笑的聲音,也不知在那裏鬧些什麼。

    貢春樹本來也是個少年好事的人,聽了樓上這般熱鬧,不知不覺的就想上樓看看是件什麼事情,便走上樓去。舉眼看時,只見有十餘個油頭滑腦的少年,都坐在靠着樓梯的幾張桌上,口中都在那裏夾七夾八的亂嚷;另有一個少年,低着頭坐在那裏不敢出聲。有一個滑頭滑腦的少年,頭上刷着一轉一寸多高的劉海發,身上穿着一件湖色縐紗夾衫、玄色實地紗馬褂,指着那少年的臉大聲說道:“你可知道圖奸寡婦是個什麼罪名?你好好的寫下一張伏辨來,我們便將就些兒放你回去。如若不然,我們就要對你不起,把你送官究治了!”那坐着的少年聽了,只是一言不發,連頭都不敢抬起來。衆人見他並不開口,便大家亂嚷道:“你不用在這裏裝聾做啞的,就是裝聾做啞也不中用!”又一個人大聲道:“你們不用和他講理,先把他送到捕房裏去押起來再說!”

    那少年聽了他們說得這般利害,只得抬起頭來,正要和他們說話,卻一眼早看見了貢春樹,不覺喜出望外,連忙叫道:“春樹兄,你來得正好,請來和我評評這個理兒。”貢春樹聽了口音甚熟,就喫了一驚。連忙看時,原來果然就是他的兩姨表弟楊慕陶。貢春樹見了,便走過來,問他爲了什麼事兒這般模樣。

    楊慕陶正要開口,早見坐在他上首一個少年立起身來,睜開兩眼對着貢春樹喝道:“你是什麼人?敢來管我們的閒事!快給我閉了嘴兒,不用多事!”貢春樹見他這樣的蠻橫無理,心上不由得就生起氣來,冷笑道:“我和他是親戚,問一聲也不要緊,何必做出這個樣兒來。”那個少年聽了,不覺心中大怒,搶近身來把貢春樹劈胸一推。貢春樹不曾防備,被他推了一個躘踵,幾乎跌倒,心中十分憤怒,只得說道:“好好的講話,怎麼平空就動手動腳起來,難道沒有王法的麼!”那少年聽了又喝道:“我就是沒有王法!你又怎麼樣呢?你再在這裏蠍蠍螫螫的,今天就打了你這個飯桶也沒有什麼希奇!”

    貢春樹聽了不覺鼻端出火,心上生煙,正要發作,忽然轉一個念頭道:不好,不好,他們這般流氓都是些無法無天的寶貨,更兼他們人多,我只得一個人,喫了他們的眼前虧,卻到那裏去翻他們的本?只好暫時忍住了,去把章秋谷找到這個地方來,給他們一個利害,也叫他們曉得我不是個好欺的人。想着便忍氣吞聲,也不開口,回過身來往下便走。只聽得那一班流氓大家拍手笑道:“像他這樣的一個飯桶,也要想來管我們的閒事!”貢春樹雖然聽得,卻也無可如何,只得裝着沒有聽得的一般,往前急走,徑到久安裏來尋章秋谷。這且按下不提。

    看官,你道這個楊慕陶是何等樣人?這件事情究竟是怎麼的一個緣故?待在下做書的慢慢的演說出來。原來這個楊慕陶本來是上海本城人氏,和貢春樹是姨表兄弟,卻生得目秀眉清,脣紅齒白,和貢春樹的面貌狠有些兒相象。上海地方本來是個繁華世界,極樂洞天,楊慕陶幼年喪父,沒有人管束他,成天成夜的只在嫖賭場中混攪。攪得久了,學着那一班滑頭少年的習氣,一天到晚只曉得到處看看女人,吊吊膀子,沒有一些兒正經事情。偏偏的這個楊慕陶又是個色中餓鬼,只要看見了個面貌好些的婦女,一定要千方百計、鑽頭覓縫的去轉他的念頭。以前章秋谷和貢春樹初到上海的時候,楊慕陶也同在一起喫過幾臺花酒。後來秋谷見他滑頭滑腦的,滿嘴大話,一身油氣,覺得有些可厭,便不狠和他來往。楊慕陶見了秋谷卻倒十分敬重,加倍恭維。秋谷有些不好意思,便也只好淡淡的應酬應酬他。貢春樹聽了秋谷的話兒,便也和他不甚親熱。好在楊慕陶的朋友狠多,也不把這件事兒放在心上,只顧忙忙碌碌的趕他自己的正經。到了夏天,也一般的同着一班朋友,天天坐着馬車到張園去乘涼,藉着這個乘涼的名兒,施展他那吊膀子的手段。

    這一天恰逢七月七夕,又正是禮拜,張園的園主人定做了幾套雙星渡河的焰火在園裏頭施放。這一天晚上的人果然來得十分擁擠,楊慕陶也同着幾個朋友同到張園。楊慕陶的意思,原不是專爲要看焰火來的,便先往草地上四周圍轉了一回,仔仔細細的打量那班來的女客。覺得雖然一個個粉豔脂香,描眉畫鬢,卻都是些平常材料,沒有什麼出色的在裏頭。正要回身坐下,忽然鼻孔中間聞着一股素馨花露的香味,順着風直颺過來;接着兩個淡妝少婦手挽手兒的走過來,恰恰在楊慕陶身旁擦過。楊慕陶急忙仔細看時,只見這兩個人體格苗條,腰肢嫋娜;一身香豔,滿面春情。雖然燈光閃爍,又在樹陰底下,看得不狠明白,卻覺得麪粉口朱,芳芬竟豔。

    兩個人一面走着,一面低低的講話,也不知講些什麼。

    楊慕陶見了這樣的兩個尤物,不覺筋酥骨醉,意亂神迷,不由的口中“吱”的一聲打了一個哨子。那兩個少婦本來低着頭走過去,沒有留神楊慕陶這個人,如今聽了這一聲哨子,自然不期而合的一齊都回過頭來。兩對秋波注在楊慕陶身上細細的一看,不覺也都呆了一呆,對着楊慕陶嫣然展笑。楊慕陶是個風月叢中的老手,見了他們這般模樣,便斜着眼睛瞟了他們一眼,把手中的一方白絲巾朝着他們輕輕的颺了幾颺. 那兩個少婦見了,又是微微一笑。轉過身來走到草地,揀了一個僻靜些兒的地方,兩個人雙雙坐下。楊慕陶不分好歹,跟在他們身後,也緊緊的靠着他們兩個的身旁揀張椅子坐下。

    那張園到了夏間放焰火的時候,便把桌子、椅子,都搬在安塏第外草地上,預備來的客人好坐着看放焰火。那草地上沒有燈火,都是黑沉沉的。雖然有一兩盞電燈,卻也照得隱隱約約的不狠清楚。楊慕陶趁着這個當兒,涎着臉兒便和這兩個少婦說話。一面說着,卻覺得心上突突的跳,自己也不知道說些什麼。那兩個少婦起先只微微的笑,不去理他,後來也漸漸的回答他一兩句。

    一回兒放起焰火來,那明火的光芒,照耀得滿園裏就如白晝一般。楊慕陶趁着這個光線,又細細的打量這兩個少婦,越顯得山眉水眼,粉頸香肩,腰細驚風,鬟低斂霧。兩個少婦見楊慕陶細細的看他,便也抬起兩雙俊眼,也細細的看楊慕陶。

    男看女如出水芙蓉,女看男如臨風玉樹。三心相印,六日偷窺,三個人你看着我,我看着你,竟看得呆了。連那放的焰火是怎麼的一個樣兒也沒有看見。

    那兩個少婦坐了一回,和楊慕陶低低的說了幾句話兒,立起身來先走。楊慕陶慢慢的跟在後邊。這也總算是楊慕陶的修來夏福,左擁右抱,一箭雙鵰。雙開姊妹之花,並織鴛鴦之錦。這些蝶褻的事情,在下做書的也不來細細的說他。

    只說楊慕陶自從那一天以後,知道這兩位寶貝就是那位江西巡撫康己生康中丞的堂房妹子,上海灘上有名的康姑太太,心上十分得意,差不多天天都在張園裏頭和這兩位康姑太太相會。到得後來,索性明目張膽的三個人同坐一車招搖過市,連人也不避了。

    就是這樣的過了幾時,這一天,楊慕陶同着這兩位康姑太太在小房子裏頭過了一夜。直到明天十二點鐘,三個人方纔起身梳洗。猛然聽得外面人聲嘈雜,有幾個人在外面叩門,叩得那門上的聲音就如擂鼓一般。康姑太太叫過大姐下去問時,外面只說我們有要緊事兒來請楊少爺的。那大姐聽了,便把門開了讓他們進來。那知剛剛把門開得一扇,門外早擁進七八個少年男子來,身上都是長袍短褂的穿得十分齊整。擁進大門,不由分說一個個就往樓梯上跑。那開門的大姐見了他們這樣,知道事情不好;連忙要想攔住他們,那裏攔得住!只急得那大姐口中亂叫。

    說時遲,那時快,這一班少年男子早走上樓梯,闖進房間。楊慕陶出其不意,那裏躲閃得及!康大姑太太和康二姑太太兩個人正在對鏡梳頭,一眼就看見了這幾個人走進房來,心上喫了一驚,不由的目瞪口呆,做聲不得。這一班少年男子裏頭,有兩個爲首的對着康姑太太冷笑一聲。正是:

    名花並蒂,猖狂昨夜之風;翡翠雙棲,惆悵三珠之樹。

    要知後事如何,下文交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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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百二十二回 鬧茶樓揚慕陶受窘 抱不平章秋谷解圍

    且說康姑太太見了那幾個少年男子不由分說一直闖進房來,心上十分着急,口中說不出話來。有兩個爲首的男子看着康姑太太冷笑一聲道:“你們三個倒得意得狠!”康姑太太聽了,只低着個頭不敢開口。楊慕陶見了他們聲勢洶洶的,更覺摸頭不着。只見衆人向着他高聲喝道:“你是何等樣人?竟敢擅入人家,圖奸寡婦!

    今天被我們真贓現獲的捉住了,看你可還有什麼法兒?“楊慕陶聽了一時不敢開口,又不知道這一班寶貝究竟是康姑太太的什麼人,隻眼睜睜的看着姑太太的臉,要看他說出什麼來。那裏知道這兩位康姑太太都紅着個臉,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楊慕陶見了這般模樣,心上也不由得有些着急起來。又見衆人都搶步過來,對他喝道:“你幹了這樣的事情,究竟打算怎麼的一個主意?難道想就是這樣的過去不成!”楊慕陶聽了,沒奈何只得說道:“我又不認得衆位是這裏的什麼人,叫我打算什麼主意呢?況且這裏又不是我的地方,不過我和他們是親戚,有時常常來往就是了。你們衆位方纔說的什麼圖奸孀婦,擅入人家,那裏有這樣的事情!你們衆位不信,只顧問這裏的主人就是了。”那一班人不等楊慕陶說完,大家都哈哈的笑道:“你這樣掩耳盜鈴的說話,想瞞那一個!你說只顧問這裏的主人,如今兩個主人都在這裏,你自己去問一問,究竟你和他們是什麼親戚,等他們自己講就是了。”

    楊慕陶聽了心中大喜,便走過來對着康姑太太說道:“這些人我一個都不認識。

    我也不知道今天是怎麼的一回事情。只請你們當着他們的面講個明白,省得他們這般囉唣,傳說出去在你們面上也不好聽。“在楊慕陶的心上以爲康姑太太一定是幫着自己一邊說話的。那裏知道康姑大太太和康二姑太太聽了楊慕陶的這番說話,兩個人都把頭一低,紅潮暈頰,默默無言。楊慕陶見了,心上十分着急,便又逼着問道:”怎麼你們兩位都不敢開口,這是個什麼緣故呢?“康大姑太太和康二姑太太聽了只當沒有聽見的一般,只低着個頭,還是給他一個不開口。

    楊慕陶到了這個時候,看了這樣情形,不由的又急又氣,一時倒也說不出什麼來,只得迴轉身來想要走下樓去。那裏走得脫?早被衆人拉住,口中喝道:“到了這個時候,你還要想逃走,不要想昏了你的頭!老實和你講罷,你今天做出這樣的事情來,你可知道是什麼罪名?我們如今好好的和你講話,還是留你的臉兒!如若不然,我們竟把你捆綁起來,送官追究治,你又有什麼法兒呢?如今我們倒留了你的臉兒,你倒這樣裝腔做勢的不肯自家服罪,還要滿嘴混說什麼親戚不親戚,你難道到了公堂上也敢這樣的胡說不成?”

    楊慕陶聽了,心上覺得七橫八豎的,狠有些兒膽小起來。呆了一回,只得說道:“你們要我自家認錯,我就自己認個不是就是了。”衆人聽了,又大家冷笑幾聲道:“你說得好容易的話兒!難道這樣一件事情,就是這般輕輕易易的認個不是就過去了不成?”楊慕陶着急道:“剛纔你們衆位自己說的,要我自家服罪。如今我認了不是,又說沒有這般容易。依着你們衆位的意思,要叫我怎麼樣呢?”衆人道:“也不要你怎麼樣,只要你自己親筆寫個伏辨,只說不合圖奸寡婦,擅入人家,今已自知悔過。以後如敢再犯,甘願治罪。”

    正說到這裏,衆人裏頭又有一個人高聲說道:“慢些,慢些。這件事情這般辦法還不見得妥當。這個伏辨也不過是個名色罷了。以後他就是再犯,我們這班人又從那裏去查考他?不如罰他一千銀子,叫他在伏辨上聲明情願罰充公款,也好藉此儆戒儆戒他的下次。你們大家看怎樣?”衆人聽了,自然大家都點頭道好。便立逼着楊慕陶要他寫個這伏辨。

    楊慕陶這個時候雖然被他們攪得心上七顛八倒的,卻究竟還有些兒主意,暗想:“這一千銀子倒還不必說他,我也不窮在這千把銀子。這個伏辨是萬萬寫不得的。

    萬一個他們拿着了這張伏辨,常常的來和我歪纏起來,卻叫我怎麼樣呢?“想着,便連連搖頭道:”別樣事情還好商量,這個伏辨是寫不來的。我又沒有犯什麼法,爲什麼要我寫伏辨呢?“衆人見他不肯,一個個都橫眉怒目的道:”你做出這樣的事情來,還說沒有犯法!如今我們也不來和你多講,且到茶會上去評個理兒,再說別的!“說着大家不由分說,七手八腳的把楊慕陶推推擁擁的拉着就走。

    楊慕陶還想康姑太太和他出頭講話,不料這兩位康姑太太平日之間說起話來好像那會叫的畫眉一般,憑你什麼人也說他不過;不知怎麼的到了這個時候閉口無言,一個字兒都說不出,憑着這班寶貝在那裏夾七夾八的混鬧,只是不敢開口。楊慕陶見了覺得心上十分納罕,卻又不知道究竟是怎樣的一件事情,只得由着衆人把他半推半搡的擁下樓去。又見有兩個二十多歲的少年男子走進康姑太太身旁,不知說了幾句什麼話兒。楊慕陶見了心上甚是詫異,又不好去問他,只得同着他們一同坐上東洋車到大觀園來。大家紛紛擾擾的鬧了一回。

    楊慕陶一個人那裏說他們得過?正在着急,忽然見貢春樹立在一旁,不由心中大喜。連忙叫住他,要想把這件事兒告訴了他,請他幫一個忙。不料那班人不講道理,連貢春樹也碰了一個釘子。楊慕陶見了着急非常,心上七上八落的想不出個主意。

    看官,你道這班寶貝到底是康姑太太的什麼人?爲什麼無緣無故的平空和楊慕陶爲難?康姑太太見了他們這幾個人何以竟不敢開口,憑着他們去這般混鬧?這是個什麼緣故呢?原來這兩個爲首的少年,一個姓李叫李洛卿,一個姓林叫林柱甫。

    平日間和這兩位康姑太太也有些不尬不尷的首尾。自從康姑太太姊妹兩個認得楊慕陶以後,山盟海誓,對影聞聲,未免和李洛卿、林柱甫生疏起來。李洛卿和林柱甫起先還不曉得是什麼緣故呢,便細細在外面探聽,方纔知道這件事情。兩個人由妒生醋,由醋生恨,便大家商量着要和楊慕陶爲難。李洛卿、林柱甫這兩個人,本來是個破落戶的紳衿子弟,平日交接的朋友不是流氓,就是滑頭,那裏有什麼好好的人物!聽了李洛卿和林柱甫的話兒,便如此如此的商議出一個法兒來。候着楊慕陶和康姑太太在小房子裏頭相會的時候,叫門進去,一直闖進房門。

    康姑太太雖然口角伶俐,驀然之間見了這兩個人的臉兒,一時滿面通紅,騰挪不得。看着這時候雨橫風狂的暴客,便是那時間香溫玉軟的蕭郎,舊雨歸來,新人惆悵,憑着康姑太太的臉皮再老些兒,也忍不住十分慚愧。一個是今日的畫眉夫婿,兩個是當時的傅粉郎君,真個是左右爲難,一身無主。你叫這兩位康姑太太究竟幫了那一個的好呢?況且看着這李洛卿和林柱甫的模樣,聲勢洶洶,明曉得是他們和楊慕陶喫醋喫出來的事情,自己若再要幫着楊慕陶的一邊講話,今天這件事情一定要鬧出笑話來。雖然不怕什麼,究竟於聲名上有些妨礙,只好一言不發,憑着他們去糊里糊塗的混鬧。

    在李洛卿、林柱甫兩個人的心上,卻也並不是一定要來捉什麼奸;不過和楊慕陶喫醋,想要出出氣兒,大大的嚇他一下,藉此敲他一下竹槓,叫他知道了利害,以後不敢再來。好在楊慕陶雖然是個老上海,卻究竟還有些紈挎子弟的習氣,不懂外面的事情,被他們一嚇就嚇倒了。當下李洛卿和林柱甫兩個人見楊慕陶入了他們的圈套,心中大喜,便越發揚威耀武的要寫伏辨、要逼罰款。

    楊慕陶被他們逼得無可如何,正在心上二十四分的惶急,忽聽得樓梯聲響,貢春樹同着章秋谷兩個人一前一後匆匆的跑上樓來。楊慕陶見了章秋谷,不由得心中大喜,連忙高叫道:“秋谷先生,請這邊坐!”原來楊慕陶知道章秋谷生平好事,最喜歡和人排難解紛,見貢春樹同了秋谷上來,早已料定是貢春樹特地去請來的了,登時心上就放了幾分。只見章秋谷大踏步直走過來,對着楊慕陶只把頭略略的點了一點,也不坐下,便大聲問道:“你們在這裏鬧些什麼?爲着什麼事兒?快些和我講個明白!”衆人見了章秋谷儀容俊偉,舉止軒昂,鳳目含威,長眉隱秀,料想這個人有些來歷,比不得別人,便也不敢得罪他。只大家眼睜睜的都看着章秋谷一個,看他說出些什麼來。

    楊慕陶聽得秋谷問他,便細細地把這件事情的始末和秋谷說了一遍,卻瞞過了和康姑太太相好的一段事兒。只說本來和康家有些親戚,今天偶然去看看他們,就鬧出這樣的事來。秋谷聽了心上早已明白,只微微的冷笑,口中說道:“你的事情也不用瞞我,這個時候也沒有工夫和你多講,等回兒再和你說就是了。”說罷,便回過身來對着衆人說道:“馬路有馬路的規矩,你們衆位在這裏鬧些什麼?”

    衆人聽了章秋谷的話風利害,大家都呆了一呆,李洛卿便勉強說道:“我們有我們的事情,不與你相干。請你不用多管閒事。”秋谷冷笑一聲道:“天下人管天下的事,什麼多管不多管!況且千差萬差,旁人不差。你們不分好歹,連旁人都得罪起來,這是什麼原故?”正是:

    韋郎無恙,春風之眉黛新描;舊雨重來,昨夜之星辰如故。

    要知後事如何,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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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百二十三回 大觀園流氓爭口舌 樂仁里名士見秋娘

    且說章秋谷對李洛卿和林柱甫兩個人說道:“天下的人管天下的事情,爲什麼不好管你們的閒事?況且你們既然叫人不要管你們的閒事,你們又爲什麼管他們的閒事呢?”李洛卿和林柱甫聽了,呆了一回方纔說道:“我們和康家是親戚,不得不和他幫個忙兒。”秋谷冷笑道:“康家的事情,自有姓康的人出來說話,與你們什麼相干?”李洛卿聽了,一時回答不出來,停了一停道:“這件事情本來原與我們無涉,是姓康的託我們出來說話的。”秋谷又冷笑道:“別樣事情,託個旁人出來料理也還罷了,這樣的事情怎麼也托起旁人來?那有這般道理!如今這些話兒也不必說他,只問你們諸位,把楊慕陶兄擠在這個地方,是什麼意思呢?”李洛卿和林柱甫聽了,便搶着說道:“我們的意思也不是一定要他怎樣,只叫他寫一個悔過的伏辨也就算了。”秋谷不慌不忙的說道:“爲什麼要叫他寫悔過的伏辨呢?”林柱甫不等李洛卿開口,連忙說道:“他圖奸寡婦,擅入人家。”秋谷不等林柱甫說完,接下去問道:“他圖奸孀婦,擅入人家,可有什麼憑據?”衆人齊聲答道:“我們都親眼看見的。我們這幾個人都是憑據。”秋穀道:“捉賊捉贓,捉姦捉雙。

    你們究竟有什麼實在的證據沒有?你們衆人嘴裏頭的話兒是不能算憑據的。“

    衆人見章秋谷駁得認真,大家都發怒起來。有一個十八九歲的少年跳起身來,一直搶到章秋谷面前,指手畫腳的說道:“那裏跑出這樣的一個人來,也來多管閒事!我勸你還是省事些兒的好!如若不然,我們大家就要對你不起了!”秋谷看了他們這一班飯桶,明曉得都是些沒用的東西,那裏把他們放在心上,站在那裏屹然不動。一面大聲說道:“你們對我不起便怎麼樣呢?像你們這樣的一班飯桶,我要怕了你們,連上海灘上也不用住了!”

    衆人聽了章秋谷這樣的藐視他們,由不得一個個心中大怒。李洛卿倚着自己有些蠻力,便搶上一步把秋谷劈胸一搡,口中說道:“給我走你的清秋路罷!”好個章秋谷,忙者不會,會者不忙,略略的把身體一偏,右手接住了李洛卿的手腕輕輕的一擰,擰得李洛卿“阿呀”一聲;接着又把他輕輕一推,李洛卿立腳不住,連連的往後倒退,踉踉蹌蹌的一直退到他自己坐的一張椅子上方纔坐下。秋谷冷笑道:“這樣不中用,也來和我動手動腳。我好好的和你們講理,你們偏要和我動粗。你們有膽子的只顧上來。不要說你們這七八個人,就是再多些兒,我也不把你們放在心上!”

    衆人見李洛卿喫了個敗仗,又聽秋谷這般說法,雖然一個個心中不服,卻都不敢動手。章秋谷等了一回,不見他們開口,便又微微冷笑道:“原來你們的本事也不過這般,剛纔又何必這樣的裝腔做勢呢!”衆人聽了都面上通紅,說不出一句話來。林柱甫只得勉強說道:“你老兄不必動氣,我們有話好好的講就是了。剛纔原是他們一時性急,請你老兄原諒些兒。”秋穀道:“你們既要和我講理,我就和你們講理;你們有什麼話,只顧大家商議就是了。”

    林柱甫到了這個時候,知道章秋谷不是好惹的人物,便恭恭敬敬的請他坐下喫茶,又請問秋谷的姓名。秋谷不耐煩和他多講,便道:“如今閒話少說,據你們衆位的意思,究竟要楊慕陶兄怎樣,方纔肯了結這件事情呢?”林柱甫道:“他做了這樣的事情,若就是這樣的放他過去,天下也沒有這樣便宜的事情。就是看在你老兄的分上,不要他寫伏辨,也要罰他拿出一筆錢來算作罰款,方可了結這件事兒。”

    秋谷聽了,不覺哈哈的笑道:“算了罷,不用說了。這個事情辦不到的。據你們說起來,不過說姓楊的圖奸寡婦,擅入人家。你可知道,律例上頭載得明明白白的,叫做‘指奸勿論’。就使到了公堂上,也要本人到案,指證明白,方纔可以照例治罪。那裏有這樣糊里糊塗,只憑着你們一面的話,就好定案的道理?況且你們既不是在奸所捉獲的,又沒有什麼蝶狎嬉笑的情形,你們又何以知道他是圖奸寡婦,就一口咬定了他呢?”章秋谷說到這裏,林柱甫連忙說道:“你這幾句話兒錯了。

    他圖奸未成,當場捉獲,這是有憑有據,衆目共見的。康家的人和他並沒有什麼首尾,你不要認錯了人。“秋穀道:”依着你們的話兒,竟算他是圖奸未成,當場捉獲。該應姓康的有人出來把他送官究治,和你們什麼相干?難道這樣的事情,也好請旁人出來替代的麼?“

    林柱甫和衆人聽了這一番說話,一個個面面相看,一言不發。秋谷又道:“老實和你們講罷,就算姓楊的和康家的人有什麼暖昧不明的形跡,你們也不是可以出來講話的人!這樣的事情,除了本夫之外,只有父母家長方纔可以出來說話,就是兄弟至戚也不能多講一句話兒。你們一非本夫,二非家長,怎樣好出來管人家這樣的事情?安知你不是有什麼意外的仇恨,挾嫌誣衊,藉此報仇呢?我說句不怕你們見怪的話兒,像這樣的事情,到了公堂上只怕沒有斷定別人的罪名,先把你們幾個問個挾嫌生事、聚衆拆梢呢!你們可知道馬路章程?在茶坊酒肆聚衆滋鬧,是外國人最恨的。只怕到了那個時候,你們想要就是這般太太平平的過去也是不能的了。

    依我的言,相勸你們還是省些煩碎,把這件事兒就是這樣的一筆抹倒,一概不提,省得將來鬧出什麼亂子來大家面上都不好看。“

    衆人聽了章秋谷這番說話,不覺大家目瞪口呆。眼看着一塊好好的肥羊肉已經到口,平空走出這麼的一個章秋谷來,把他們的肥羊肉從口中搶了出去,一個個心上恨得要死。無奈聽着這番說話又是實在不差,本來這樣的事兒原只好騙騙楊慕陶,卻那裏騙得過章秋谷!大家都眼睜睜的看着秋谷的臉兒,要看他究竟怎樣。

    只見章秋谷霍的立起身來,對着衆人說道:“今天總算我姓章的出來排解一場,這裏的茶錢,一古腦兒都歸我給就是了!”說着,從身上掏出一張五塊錢的鈔票放在桌上,左手挽着貢春樹,右手拉着楊慕陶,口中只說一聲:“你們衆位不要見怪,我們失陪了。”一面說着,大踏步往樓下便走。衆人見了,攔又不是,不攔又不是。

    別人也還罷了,只有李洛卿和林柱甫更加着急。兩個人不分好歹,搶在章秋谷面前攔住去路。林柱甫陪着笑,口中說道:“請略停一步,我們還有話講。”秋谷微笑道:“我的話已經講完,再講也不過是這幾句話兒。你們不用攔阻,就攔阻也不中用。”李洛卿、林柱甫那裏肯放!秋谷又笑道:“你們不要這樣拉拉扯扯的,馬路上鬥毆,是犯規矩的。等回兒鬧得巡捕來了,我是有名片的,只怕你們就要喫虧了。”

    說着放了貢春樹和楊慕陶,兩手輕輕一分,在章秋谷不過是用了一二分氣力,李洛卿和林柱甫已經東倒西歪,立腳不住,沒奈何,只得讓在一旁。章秋谷回過頭來對着貢春樹和楊慕陶道:“你們都跟我來。”三個人大搖大擺的走下樓來,竟沒有人敢再來攔阻。

    秋谷剛剛走到門口,早聽得樓上在那裏亂嚷亂罵,嚷成一片。章秋谷眉頭一皺,便問貢春樹道:“今天這件事兒,平空的被他們罵上幾句,是你作成我的好生意!”

    春樹還沒有開口,楊慕陶忙連連拱手,深致不安道:“總是爲着兄弟的事情,實在不安得狠。要是今天沒有秋谷先生來和兄弟解這個圍,那就了不得了!”秋谷也謙讓了幾句。春樹插口說道:“他們的罵人,就和那驢鳴狗吠一般,那有這樣的工夫去聽他。”秋谷聽了一笑,便同着他們兩個,同到久安裏陸麗娟那裏坐了一回。

    楊慕陶千恩萬謝的說了許多感恩圖報的話兒。秋穀道:“朋友的事情本來理應相助,算不得什麼。倒是你怎麼平空的會去吊上了這兩個寶貨的膀子?”楊慕陶聽了不覺面上一紅,口中還想支吾。秋谷笑道:“你不用瞞我,你只和我從實細講就是了。”楊慕陶聽了,知道瞞他不過,便從頭至尾細細說了一遍。又道:“這一班流氓也不知是他們兩個的什人,他們見了那兩個爲首的人,好像狠有些怕他們的樣兒”

    秋谷聽了早已心中明白,只微微一笑,也不開口。卻對着楊慕陶說道:“今天我的意思,要和你同去見見你們那兩位貴相好,不知你答應不答應?他們既然和你要好,看着他們一班流氓把你擁了出去,一定心上狠不放心的;你也應該去給他們一個信兒,省得他們心上記念。”楊慕陶聽了滿口答應,便同着章秋谷和貢春樹一同到後馬路樂仁裏二弄一個門口。楊慕陶叫秋谷和春樹略等一等,自己敲門進去。

    秋谷同春樹站在門外等了一回,方纔見楊慕陶走出門來,請他們兩個人進去。

    上了扶梯,走進房間,早見兩個淡妝少婦嫋嫋婷婷的立在門內,見秋谷和春樹兩個人同走進來,便朝着他們一笑,說了一聲:“請坐。”秋谷是本來認得這兩位寶貨的,現在不免又細細的把他們打量一回,見他們雖然差不多都有三十餘歲,卻還是細腰長腕,皓齒明眸,看上去也不過二十幾歲的樣兒。便把方纔在大觀園的情形略略的和他們說了一遍。又說:“據我看來,既然鬧了這個亂子,這個地方是住不得的了,還是換個地方祕密些兒的好。萬一他們有心尋事,三更半夜的打了進來,雖然不怕他,卻究竟面上下不去。”正是:

    徐娘半老,猶爲墮馬之妝;孫壽中年,尚作迴風之舞。

    要知後事如何,請看下文便知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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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百二十四回 王素秋家庭翻醋甕 康已生中冓詠新臺

    且說康大姑太太和康二姑太太聽了章秋谷的話兒,免不得也謝他幾句;一面偷轉秋波,細細的打量他們兩個。看着這樣的兩個少年男子,一個是玉山朗朗,華彩非常;一個是琪樹亭亭,丰姿照夜。楊慕陶生得雖然俊俏,和他們兩個人立在一起,就覺得差了好些。康姑太太看了又看,不覺心上狠有些兒羨慕的意思,便把兩對秋波只顧望着秋谷、春樹這邊溜來。秋谷雖然看見,卻故意別過頭去和春樹說話。

    只聽得楊慕陶問着康姑太太道:“方纔那一班流氓,究竟是你們的什麼人?你們爲什麼都這樣怕他?”康姑太太還沒有開口,章秋谷早接着講道:“你這個人真是有些糊塗。這班寶貨那裏有什麼好人,無非總是大家賭氣賭出來的事情,你又何必去問他!”康姑太太聽了這幾句話兒不覺面上一紅,低下頭去。楊慕陶聽了也不覺恍然大悟,心中徹底皆明。暗想我這個人怎麼這樣糊里糊塗的,一時竟想不出來。

    章秋谷說了幾句閒話,便立起身來對着康姑太太講道:“他們那班人都不是什麼好貨,今天喫了下風,一定要想着法兒來報復你們的。不如今天就把這幾間房子還了房東,隨後慢慢的再找地方,覺得妥當些兒。你們的意思看怎麼樣?”楊慕陶聽了連連答應。康姑太太見秋谷同着春樹立起身來要走,心上未免有情,明知道留不住的,只得起身相送。橫波一瞥,脈脈含情,看着貢春樹、章秋谷兩個人出門走了,方纔回身進來。

    果然聽着章秋谷的話兒,立刻把房子還了房東。有些動用器具沒有安放的地方,便和房主人說明了,暫時寄放。好在房租已經付到月底,這些器具暫時存放一下也不要緊。料理了一回,又和楊慕陶說了幾句話兒,叫他在外面另尋房子。楊慕陶答應了,便起身先走。

    康大姑太太和康二姑太太便也慢慢的回到虹口康公館來。剛剛走到花廳,就聽得裏面有許多人的聲音在那裏吵鬧,又夾着些女子的哭聲。康姑太太聽了,心上甚是疑惑,不知道鬧的什麼事兒,便連忙趕過去看。急急忙的走過一重院子,那吵嚷的聲音直鑽進耳朵裏來,聽得十分真切。只聽得大姨太太的聲氣在那裏哭着亂嚷道:“你這樣一把年紀,還是這樣的不要臉,成天的和那些孃姨、大姐拉拉扯扯的混鬧。這還不必講他。如今索性連自己的媳婦也要拉拉扯扯起來,那裏還像個人家!

    我雖然是堂子裏頭出身,眼睛裏頭卻從來沒有看見你們這樣的一家人家,不論上上下下、大大小小的,都是嘻嘻哈哈的沒有一些兒規矩。“一面說着,又有許多丫鬟孃姨的聲音,七張八嘴的勸道:”大姨太太,不要氣壞了自己的身體,有話好好的講就是了。“

    康姑太太聽了,見鬧得這般利害,連忙走進去看時,只見那位大姨太太緊緊的一把揪住了康中丞的胸前衣服,把頭往康中丞身上亂撞;一把眼淚一把鼻涕的,口口聲聲的只說:“你把繩子來勒死了我,省得在你面前討你的厭!”康中丞被這位大姨太太一陣的亂揪亂扭,弄得沒了主意,只說:“你放了手,有話好好的講。如今做出這個樣兒來,給人家看了算什麼樣兒!”大姨太太那裏肯放,只滾得髻鬟散亂,粉黛模糊,那流下來的涕淚,連康中丞的花白鬍須上也沾了好些,身上的衣服更溼了一大爿。七八個丫頭、孃姨在旁邊拉着,也拉不開來。康中丞雖然着急,卻又無可如何。

    康姑太太見了這般模樣,心上狠有些怪着大姨太太不該應鬧到這步田地。便搶步上去,一邊一個拉開了大姨太太,捺他坐下,口中說道:“什麼事兒,鬧得這樣天翻地覆的?且把這件事兒講給我們聽聽。”大姨太太聽了,便又在椅子上立起身來,含着一泡眼淚告訴康姑太太道:“他這樣的一把年紀,也是五十幾歲、將及六十歲的人了,還是這樣的沒正經;在別人身上也還罷了,自己的媳婦也和他眉來眼去的,做出那種賊形怪狀來。我看在眼睛裏頭已經不是一天了,勸了他幾次,他只當沒有聽見。今天索性兩個人在內書房裏頭動手動腳起來。我走進去說了幾句,他不但不聽,倒反和我橫跳一丈、豎跳八尺的鬧起來。你們想想,可有這般道理?”

    康姑太太聽了正在沉吟,康中丞覺得臉上過不去,便連忙說道:“沒有這件事情。我不過和二少奶奶說了幾句話兒,他一時看錯,就和我鬧起來。”大姨太太聽了,又搶過來拉着康中丞的衣袖說道:“你沒有這件事情,是我冤枉你的?我和你當天發一個誓好不好!”康姑太太見了,連忙分開了大姨太太的手,勸他道:“你不必這般生氣,凡事只好忍耐些兒。就算果然真有這件事情,你也不便這般吵鬧,傳出去給人知道,我們這樣人家將來還有什麼臉見人?”大姨太太聽了,一時說不出什麼話來,只得說道:“我的意思,原想不要鬧出來的,無奈我只說了一句,他倒瞪着眼睛、提起喉嚨和我尋事,把我的氣提了上來,方纔和他翻臉的。你們想想,究竟是我不是還是他的不是?”康姑太太道:“自然是他的不是,那裏有派你不是的道理?但是這樣的事情傳了出去,也沒有什麼好聽,還是好好的勸他爲是。”

    大姨太太聽了,覺得這幾句話兒說得不差。況且平日之間,大姨太太不怕別人,見了這兩位姑太太心酸口辣,說又說得出,做又做得出,心上狠有些餒他。更兼這件事情,仔細想起來實在是自己性急了些,不該鬧得閤府皆知的,便也只得點頭說好。康姑太太又安慰了他一回,又勸說了康中丞幾句。康中丞也沒有話說。

    康姑太太正要回到自己房間裏去,忽然想起一件事情來,便問:“二少奶奶到那裏去了?”康中丞道:“他只說我們有意和他過不去,當時就坐着馬車走回孃家去了。”康姑太太想了一想道:“這件事情不妥當。無論這個事兒的有沒有,始終沒有什麼憑據,回來他叫了孃家的人出來和我們講起理來,只說我們污衊他的名節,那時又該怎樣呢?”康中丞聽了也把手一拍道:“這個話兒不錯。該應怎麼的一個說法呢?只好請你們兩位和我想個法兒的了!”康大姑太太聽了,低着頭沉吟一會道:“據我看來,不如立刻派個人去和他講明白了,說剛纔大姨太太的話兒不是說他,他不要認錯了。一則過過他的面子,二則總算和他賠個禮兒。只要他面上過得去,自然也就罷了。”康中丞道:“這個主意雖然不錯,卻派那一個去說呢?要是派個不會說話的人去,萬一個說僵了,更不好。”說着,想了一想,便對康姑太太說道:“這個媒人,本來是你們二位做的,只好請你們兩位去走一趟的了。”康姑太太聽了,義不容辭,只得點頭應允。

    康中丞道:“要去這個時候就去。要是遲到明天,他們那裏有人先來說話,我們這邊的話兒就難講了。”康姑太太聽了,便走回自己房間去打扮了一回,兩個人坐着馬車,去了多時方纔回來。

    康中丞見他們來了,分外關心,連忙問他們怎麼樣。康姑太太笑道:“費了我們兩個人許多脣舌,他們方纔沒有話說。只說留他在家裏頭住上幾日,再打發他回來。”康中丞聽了,便立起身來,朝着他們兩個深深打了一拱,口中說道:“一切費心得狠。”康大姑太太和康二姑太太見了康中丞這般形景,忍不住“格格”的笑,還了一個萬福道:“我們自己人,還說這個麼!”說着坐了一回,便都走了出去。

    康中丞見房裏頭靜悄悄的一個人也沒有,少不得要在大姨太太面前做個矮人,陪個不是。大姨太太起先背過臉去,不肯理他。康中丞左打一拱,右打一拱的,口中說了許多軟話,方纔把大姨太太的氣騙了下來,“嗤”的笑了一聲道:“你不用在我面前做這般的腔調。我不是喜歡這個樣兒的!”康中丞見他笑了,心上方纔高興,便想出許多說話來騙他。

    大姨太太見他這樣的陪小心,便故意問他道:“你不要對着我花言巧語,你只和我實說,你和他究竟上過手沒有?”康中丞也故意裝糊塗道:“你問的那一個?

    什麼上手不上手?“大姨太太冷笑一聲,又咬着牙齒把一個指頭用力在康中丞頭上點了一點道:”你還要和我裝糊塗!難道今天我看得這樣的明明白白,你還要假裝乾淨麼?“康中丞也笑道:”你要說出究竟是那一個來,也好叫我自己心中明白。

    你如今只是含着皮、包着骨頭的不肯說出來,叫我那裏想得到呢?“大姨太太聽了,氣得把頸項一扭,別轉頭去,口中說道:”你不肯和我講,你就賭個氣兒,從此以後不要和我講一句話!那一個再要和我講話的,便是個沒志氣的畜生!“

    康中丞見他又生了氣,便連忙說道:“你這個人,怎麼這般的會生氣。和你說一句頑話,你就當起真來。老實和你講罷,我和他雖然彼此有些意思,只不過大家講幾句笑話罷了,實在沒有別的事情。你不相信,咒都可以賭得的。”大姨太太聽了,知道不是假話,便道:“還說是世代鄉紳的千金小姐,做出這樣的事情來,以後看他把臉放在什麼地方去!我們堂子出身的人,只要嫁了人,倒是規規矩矩的,也沒有他這般輕賤。”康中丞連忙朝他搖手道:“和你說了,你又這般混鬧。請你少說幾句,留我點兒面子罷!”大姨太太聽了,停了一回道:“原來你也知道要面子的麼?如今第二個新媳婦差不多又要進門了,你再去扒灰去罷!”急得康中丞擺手頓足的道:“叫你少說兩句,你越發說出好聽的來了!”正是:

    河水新臺之詠,老子風流;牆茨中薦之羞,佳人難得。

    不知後事如何,且看下文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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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百二十五回 鬧花廳白晝敦倫 闖深閨黃昏驚夢

    且說大姨太太自從和康中丞鬧了一回之後,康中丞陪了無數的小心,認了許多的不是,方纔夫婦如初。康中丞也忙忙碌碌的打點要和第三個兒子娶媳婦。

    原來康中丞只生一個女兒、兩個兒子。女兒到八九歲上就一病死了,如今只存兩個兒子。第二個兒子娶了媳婦,已經過了幾年,現在第三個兒子也長成了,便和他擇日迎親。裏頭的事情,都是大姨太太一個人料理。但是大姨太太本來是個堂子出身的倌人,嫁娶的規矩那裏懂得,只得請了兩位姑太太來幫忙。外頭的事情,自有那一班走狗和他料理。

    鬧了幾天,到了吉期。康公館裏頭擺設得綠舞紅飛,花團錦簇,真個是笙歌匝地,燈火連雲,堂開玳瑁之筵,褥隱芙蓉之繡。那些官場商界的客人,紛紛擾擾的往來不絕。一回吉期已到,一乘花轎,幾對儀仗,把新媳婦娶了過來。一切坐牀撒帳、交拜廟見的這些禮節,料想看官們也都懂得,用不着在下做書的來鋪排。

    只說康中丞見了這位新娶的媳婦,丰神活潑,體態嬌嬈,比那位二少奶奶還要勝過幾分;更兼性情寬厚,待人和氣。真個是俊眼乍回,春雲偷展,朱脣未啓,巧笑先聞。康中丞看了,便也十分得意。康中丞這位公郎,娶着了這般一個尤物,自然的夫妻恩愛,魚水纏綿,恨不得把兩個身體捏作一團,併成一塊。

    康公館的房子本來狠寬,有三間小小的花廳,四周都種着些梧桐竹子,窗明几淨,花木參差,是康中丞向來會客的地方。花廳後面隔着小小三間翻軒,這個地方康中丞就叫他內簽押房。本來這個簽押房的名目,是簽押公事的地方,不是現任官員、就是現有差使的人,方纔用得着。如今康中丞既不做官,又不當差,簡直的叫他內書房就是了,爲什麼還要叫做什麼簽押房?原來這個康中丞生有官癖,此番自己奏請開缺,原是不得已的舉動,心上總存着個希冀起用的意思,所以把內書房叫作內簽押房。平日之間除了見客和休的時候,看書寫字都在這個內簽押房裏頭。自從娶了這位三少奶奶回來之後,康中丞一向忙忙碌碌的,有好幾天不到內簽押房去。

    這個當兒忽然接到了京城裏頭呂大軍機的一封來信,康中丞拆開看了一看,連忙到內簽押房去寫回信。爲着這封信上的話兒是要和他代謀起復,恐怕家人們闖進來看見了,傳出去不便,便把內簽押房的門關得緊緊的,吩咐一班家人許進來。自己一個人坐在內簽押房裏頭,悄沒聲兒的在那裏想着怎樣的寫回信。

    想了一回,只聽得外面“吉吉各各”的弓鞋細碎的聲直走到花廳上來。康中丞不知道是什麼人,便由他在外面,自己卻一言不發。等了一回,又聽得輕輕的一聲咳嗽。康中丞聽得真切,知道不是別人,正是那位新娶來的三少奶奶,不覺心中一動,便躲在裏面一言不發。只聽得那位三少奶奶口中自言自語的說道:“還是這幾間房子造得比別處好些。”康中丞正在那裏側着耳朵聽他說話,忽聽得外面又來了一個男子的聲音,朗然說道:“今天怎麼你跑到這裏來了!”康中丞聽着這個說話的聲氣就是他那位令郎,心上便一個沒趣,只得索性不響。聽得三少奶奶笑道:“今天你出去了,我一個人覺得有些煩悶,閒着沒有事情,所以出來各處走走。”

    那位三少爺也笑道:“這裏是老頭子會客的地方,今天老頭子出去了,所以這樣靜悄悄的。”

    康中丞在裏面聽着,心上暗想道:“他見我關着門,只說我出門去了,我倒要躲在這裏,看看他們兩個人做些什麼。”想着便輕輕的躡着腳步走到門口,在門縫裏頭看時,只見他那位令郎和那位三少奶奶本來兩個人並肩坐在一處的,忽然間三少爺附着三少奶奶的耳朵不知說了一句什麼,三少奶奶“格支”一笑,舉起手來打了三少爺一下。三少爺道:“這裏又沒有人,怕什麼?這個地方只要老頭子出去了,是沒有一個人來的。”三少奶奶道:“我不要,你便怎麼樣呢?”三少爺笑道:“你不要也由不得你!”說着便走過去把門簾放下,關上了門,走過來不由分說,輕輕的一把把三少奶奶抱了起來。兩個人霎時間並蒂花開,鴛鴦夢穩;尤雲碲雨,倒鳳顛鸞。只把一個裏面的康中丞氣得軟作一團。看着這兩個寶貝這樣的風流放誕,青天白日的竟在花廳上串起戲來,你叫他怎的不氣?

    當下康中丞賭氣掩過一邊,不去看他,只聽得兩個人“支支格格”的笑作一團。

    停了一回,康中丞忍不住又去看他。只見三少爺又把三少奶奶抱起來,坐在肩上,就和那堂子裏頭的相幫掮着倌人的一般,掮着滿廳亂走。康中丞在裏面看着,又好氣又好笑。不料那位三少爺走了一回,走得高興起來,竟自走到內簽押房門口,“呀”的推開了門,就要進來。這一下子,把康中丞大大的喫了一驚,一時無可如何。人急智生,便想出一個法子來,只當他是家人送茶進來的樣兒,口中喝道:“我不要喫茶,端進來做什麼,給我端出去!”那位三少爺不聽這幾句話兒便罷,聽了這幾句話兒,這一驚倒也非同小可!不管三七二十一,迴轉身來沒命的往外亂跑。三少奶奶也喫了一驚,又羞又怕,由不得身體一歪,在三少爺肩上直跌下來,跌得他“阿呀”一聲,遍身痠痛,連弓鞋都跌掉了一隻。三少爺見了,心上更加着急,也顧不得他跌痛了那裏,連忙一把拉了起來,兩個人飛一般的拉開了門,往着上房逃去。

    這個時候,剛剛大姨太太打發兩個大姐出來尋康中丞,不知有什麼話說,奇巧不巧的,和三少爺、三少奶奶碰了一個正着。只見這位三少奶奶衣裳不整,鬢髮蓬鬆,同着三少爺拼命的往裏面跑。這兩個大姐見了,心上十分詫異;走到花廳上,又見地上落下一隻弓鞋,知道是三少奶奶的,頓時大家傳說起來,一個公館裏頭的人沒有一個不知道這件事情。

    康中丞躲在裏面,眼睜睜的看着這兩位寶貝走了出去,方纔嘆一口氣,走了出來。劈面又撞着了這兩個大姐,知道他們已經看見,又沒有本事按住他們的嘴,叫他們不要聲張,只得裝癡做聾的,憑着他們去大家傳說。自己對着大姨太太,也免不得把這件事兒和他細細的說上一番。大姨太太倒笑了一會,又埋怨他不應該驚動他們。你只悄悄的躲在裏面不要作聲,等他們走了再出來,就鬧不出這般笑話來了。

    康中丞頓着腳道:“你倒說得好風涼的話兒!我起先原是躲在裏面不敢作聲的,到了後來,這兩個寶貝不分好歹,竟要闖到裏面來,我若再不開口,他們就要走進來了,你想可有什麼法子呢!”大姨太太聽了也沒有話說。

    那三少爺和三少奶奶兩個寶貝,自從鬧了這個笑話以後,覺得沒臉見人,兩個人只得裝着生病,連房門都不出,一直躲在房間裏頭。躲了一個多月,方纔老着臉皮出來見人。三少奶奶見了康中丞??還是滿面通紅的,連頭都抬不起來。這件事兒傳說開去,上海地方的人就把他當作笑話一般,茶坊酒肆講的都是康中丞家的事情。

    康中丞雖然知道,卻又無可如何,只得藉着事兒把他那位令郎罵了幾場,打了一頓,方纔罷了。

    康中丞自從娶了位大姨太太之後,大姨太太拿出堂子裏頭騙人的本領來,把康中丞騙得伏伏貼貼,又愛又怕,一個月裏頭差不多有二十天住在大姨太太房裏,那四個姨太太不過是掛個名兒罷了。倒是這位大姨太太有些不過意,勸着康中丞也到別個姨太太房裏去應酬應酬。康中丞越發相信大姨太太是個天字第一號的正經人。

    有一天大姨太太坐了馬車出去,不知買什麼東西。康中丞便踱到三姨太太房裏頭去,講了一回閒話。大姨太太回來了,康中丞便坐在大姨太太房間裏頭,兩個人說說笑笑的,康中丞十分高興。正要收拾安睡,忽然想起日間有件馬褂脫在三姨太太房裏頭,馬褂袋裏頭有一封緊要電報,一時忘了收拾,便和大姨太太說了,要自己去拿。大姨太太道:“一件馬褂,只要叫個人去拿來就是了,何必早要自己去拿?”

    康中丞道:“我剛剛想起,今天還要到內簽押房去寫幾封信,你只顧先睡就是了。”

    說着,便立起身來往外便走。

    一路走到三姨太太房門外面,靜悄悄的不見一個人,康中丞口中說道:“怎麼這些人都到那裏去了,這裏一個人都不見?”一面說着,一面跨進門來。只見這位三姨太太,兩頰飛紅,衣裳不整,一個人坐在房裏的一張榻上;還有一個平日跑上房的家人胡德,慌慌張張的立在旁邊。

    康中丞見了不覺大詫道:“你們在這裏做些什麼?怎麼房裏頭一個人也不見?”

    又對胡德厲聲說道:“你這個時候,一個人跑到這個地方來做什麼?”嚇得胡德諾諾連聲,不敢開口。三姨太太慢慢的說道:“你不要罵他,是我叫他進來的。”康中丞聽了,瞪了三姨太太一眼道:“你叫他進來做什麼?雖然他是派值上房的,這個時候叫他進來,房裏頭又只有你一個人在這裏,算什麼樣兒!”三姨太太不慌不忙的說道:“我今天發了肝氣,痛得無可如何,三更半夜的,又不便驚天動地的亂鬧。偏偏我平日喫的十香丸又沒有了,沒奈何只好叫他連夜去買,又怕他們說不明白,所以叫他進來,我自己吩咐他。你當是什麼事兒,又是這樣的動起氣來!”說着,便把一雙纖手捧緊了胸膛,口中哼個不住。正是:

    驚破高唐之夢,好事多磨;吹殘巫峽之雲,襄王何處?

    不知後事如何,且聽下文交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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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百二十六回 感風寒中丞臥病 亂人倫令子宣勞

    且說康中丞聽了三姨太太的一番說話,心中半信半疑,心中暗想:又沒有拿到什麼證據,鬧是料想鬧不出的。又回過頭來看着三姨太太那般模樣,雙蛾欲蹙,皓齒微呈,太真病肺之妍,西子捧心之態,不覺把一個心早軟了一半。看着那胡德還站在那裏一動也不敢動,便對他喝道:“你還不趕快去買丸藥,站在那裏做什麼?”

    胡德得不的這句話兒,好似得了赦書一般,連忙答應一聲往外便走。

    康中丞又問着三姨太太道:“你既然發了肝氣,他們那些人都到什麼地方去了?”

    三姨太太一面哼着,一面抬起頭來說道:“綠雲、祥雲兩個,是我叫他們去拿開水的。還有幾個,我就不知道他們到那裏去了。”康中丞聽了,低着頭想了一想,便對三姨太太說道:“你以後須要留心些兒,不要這般大意。像今天這樣事情,房間裏頭一個人也沒有,就是你和胡德兩個人。要是換了個疑心重些的人,已經不知鬧到怎樣的一步田地了。”三姨太太聽了,嬌怯怯的說道:“我發了肝氣,痛得十分利害,那裏還顧得房間裏有人沒有人。這都是他們貪懶,看見我病了,就一個個不知躲到那裏去了,你還要向我說這樣的話兒!難道你拿到了什麼憑據麼?”說着,皺着眉頭把身體扭了幾扭,連叫幾聲“阿呀”,一谷碌就倒在榻上。

    康中丞見了這般做作,早把方纔的一片疑心不知跑到那裏去了,心上倒發起急來,連忙問道:“你到底什麼地方痛,可要叫個人來和你捶一下子?”三姨太太聽了也不開口,只把手對着自己的胸膛指了幾指。康中丞看了,便自己走過來,就在榻旁坐下,把兩隻手替換着在三姨太太胸間輕輕摩撫。又把幾個孃姨大姐都叫進房來,康中丞罵了他們幾句道:“怎麼三姨太太在這裏生病,你們這班人一個都不來伺候!躲到什麼地方去了?那裏有這般規矩!”衆人聽了都呆了一呆,彼此做個眼色,便不開口。康中丞這一夜就住在三姨太太這邊,倒伏侍了三姨太太一夜,這且不提。

    只說康中丞的那位二令郎,今年已經二十九歲,官名一個杞字,號就叫少己。

    從小的時候康中丞也延師教他讀書,無奈康少己的質地魯鈍非常,竟比康中丞自己還加了一倍。讀了整整的十五年書,連《十三經》都沒有讀完,寫個尋常通候的條子也寫不出來。康中丞氣得要死,他自己卻毫不放在心上,倒對着人說:“如今的做官只要有錢。我們老頭子也是捐班出身,也做過一任江西巡撫。難道捐班出身的就是不是人麼?”這句話兒傳到康中丞耳朵裏,康中丞聽了心上雖然氣忿,轉過念頭來一想,覺得也無可如何,只有這個法兒。便只得拿出錢來,和他捐了一個主事,到部裏頭去候補了幾年,賠掉了無數的銀錢,還鬧了許多笑話。康中丞賭氣把他叫了回來。

    這位康少己到了上海,便花天酒地、朝歌夜弦的亂鬧起來。偏偏的康少己肚子裏頭雖然沒有一些兒墨水,外面的豐貌卻生得漂亮非常,面子上的應酬又來得十分活潑。一班堂子裏頭的倌人,見了這位康二少爺,沒有一個不喜歡的。康少己又專愛在女人面上用些工夫,獻些殷勤。就是康中丞的那幾位姨太太,見了康少己也都是十分親熱,格外殷勤,大家都有些躍躍欲試的意思。這位康少己本來也不是什麼正經人物,看了幾位姨太太這般模樣,便也存了個代父從軍的念頭;卻是回過念頭來一想,始終覺得有些礙手礙腳的,不甚妥當。

    自從那一回大姨太太爲着二少奶奶的事情和康中丞鬧了一回之後,雖然康中丞吩咐一班孃姨、大姐不許傳說出去,都是同在一家的人,那裏瞞得過?這個信息早傳到康少己耳朵裏頭,不覺心中大怒。想道:這個老頭子這樣的不知廉恥!自己有了五個花枝一般的姨太太,還要調戲起自己的媳婦來!我倒留你的臉皮,不肯不分皁白的混攪,你倒這樣的不顧人倫,那就怪不得我了!想着,又私地裏把自己的老婆盤問一番。

    這位二少奶奶本來是個外交名手,自然另外想出一番話來和他敷衍,把自己的不是一古腦兒都推在康中丞身上。只說康中丞時常要調戲他,想轉他的念頭。康少己聽了老婆這樣的一番話,自然氣得雙睛出火,七孔生煙,暴跳如雷的道:“這個老東西真個這般無恥!說不得我也顧不得許多,只好做到那裏算到那裏的了!他們五六十歲的老頭兒尚且要這般混攪,我們年紀輕輕的人,更是分內的事情了!”自此以後,一直無話。

    光陰迅速,早又是秋去冬來,朔風乍緊,霜氣中人。康中丞偶然受了寒氣,覺得頭痛鼻塞,身體有些不快。康少己聽得康中丞病了,雖然不把這件事兒放在心上,卻這一點兒面子上的規矩不能不要,便也同着衆人照例進去問安,淡淡的問了幾句。

    康中丞見了兒子來問他的病,不覺心上歡喜,就叫他坐在牀沿上,和他講些閒話。

    這個時候,正有一個大姐煎好了一碗藥遞將上來。大姨太太便接在手中,二姨太太走過去,把康中丞扶了起來坐在牀上,大姨太太把一碗藥放在康中丞口邊,康中丞自己一口一口的喝。康少己在旁見了,不知怎麼忽然天良發動起來,連忙搶過去,在銀吊子裏頭斟了半碗冰糖燕窩湯,自己拿着立在一旁,要等康中丞喫過了藥給他過口。

    不一時,康中丞一碗藥已經喫畢,康少己端上茶來。康中丞喫了兩口,忽然一眼看見康少己左手指頭上光華閃爍,帶着一個鑽石戒指。那鑽石差不多比那最大的黃豆還要大些。康中丞見了,心上早喫了一驚。記得這個戒指,是去年自己買給五姨太太的。買的時候着實地看過一番,又是時常見五姨太太戴在手上的,心上十分詫異,不由的開口問道:“你這個戒指是幾時買的?脫下來給我看看。”

    康少己出其不意,心中大喫一驚。不知不覺的全身一震,右手一鬆,拿不住茶碗,“豁啷啷”的一聲跌在地下,連康中丞身上也潑了許多燕窩湯。康中丞看了這般模樣,心中已經猜料了幾分,便冷笑道:“什麼事情這樣慌慌張張的,把茶碗都跌下來?叫你把戒指脫下給我看一看,爲什麼急得這個樣兒?”

    康少己聽了滿面通紅,口中支支吾吾的說不出話來,那心上好像有十五個吊桶在那裏打水的一般,七上八下跳個不住。沒奈何硬着頭皮,在手上除下來遞在康中丞手內。

    康中丞接過來仔細看了一看,越看越像,不由得怒氣填胸,鬍鬚倒豎,勉強忍住了不發出來。只問着康少己道:“你這個在什麼地方買的?花了多少錢?其實這些東西,都是女人的裝飾品,我們堂堂男子何必要帶這樣東西呢?”康少己一時說不出話來,囁嚅了一會方纔說道:“這個東西是一個出洋的朋友送的。據他自己講,在美國紐約買來的,花了二百五十元美金,合起我們中國的錢來,差不多也有五百塊錢。”康中丞聽了那裏肯信,冷笑一聲道:“你的那個朋友同你的交情倒狠好,居然送你這樣貴重的東西!”康少己紅着個臉答應不出。

    康中丞正要罵他幾句,忽然心上一想,雖然如此,究竟不知這件事情的真假何如。萬一個沒有這件事兒,不過偶然相像,驚天動地的吵鬧起來什麼意思?就使這件事兒竟是真的,家醜不可外揚,我自己先是這樣彰明較著的鬧起來,給人家傳了出去,我的臉上有何光彩!想到這裏,只得把心上的怒氣捺了一捺,嘆一口氣,瞪了康少己一個白眼,仍舊把戒指交還了他。康少己懷着鬼胎,不敢開口,接過戒指來也不敢再帶,勉強站在那裏敷衍了一回,便迴轉身來一溜煙跑了出去。

    康中丞本來沒有什麼大病,不過着了些兒風寒,覺得心上有些飽悶。富貴人家的習氣,只要稍稍的覺得有些不快,就要延醫服藥的鬧得一塌糊塗。每每有本來不妨的小病,喫了幾貼藥喫出病來的。康中丞的生病便也是犯着這個毛病。

    當下康中丞見康少己走了出去,自己盤算了一回,正要去叫了五姨太太來和他說話,恰恰的門簾啓處,那位五姨太太已經輕移蓮步走了進來,寶靨微紅,秋波不定,好似受了什麼驚嚇的一般,走進來就坐在康中丞牀上,和康中丞說了幾句閒話。

    康中丞留心看他的手上,只見那個鑽石戒指高高的戴在手上。康中丞看了,心上頓時一塊石頭落地。暗想果然是我疑心錯了,他的戒指明明的在他手上,怎麼會到別人手裏頭去呢?幸而沒有吵鬧出來,總算我自己有些耐性。想着,心上正是歡喜。忽然心上又想道:天下的事情都是無從逆料的,或者他方纔見我要他的戒指來看,心上已經明白,連忙把這個戒指去送還了他,也未可知。一會兒心上又想五姨太太的爲人,平日之間狠是穩重,料想不至這般輕賤。一刻兒的工夫,康中丞的一個心,就如井上的轆轤一般,轉了無數的念頭。

    五姨太太在房間裏頭坐了一回,忽把雙眉一皺,對着康中丞說有些肚子痛。康中丞叫他回房歙息。五姨太太便慢慢的走了出去。

    停了一回,康少己又走進來,問長問短的十分親切。康中丞口中不語,卻偷眼看他手上,見方纔的戒指依舊帶在手上,紋風不動。康中丞到了這個時候,方纔把滿心疑惑都化得乾乾淨淨。又仔仔細細的把康少己手上的戒指看了一回,覺得和五姨太太手上的那個直是一個樣兒,沒有一絲一毫的分別,就是有心製造的,也製造不出來。正是:

    珠簾金屋,魂迷韓掾之香;錦帳銀牀,春滿宓妃之枕。

    不知後事如何,且聽下文交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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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百二十七回  錫佳名註釋九尾魚 寫牢騷演說煙花史

    且說康中丞看了康少己手上的戒指,竟和五姨太太手上的一個樣兒,好像是天生一對的樣兒,不由的看了又看,心中暗想:“天下竟有這樣相像的東西!若不是方纔有些涵養,當時沒有鬧出來;冒冒失失的混鬧了一下子,那就懊悔不及了。”

    自此以後,康少己見康中丞這般糊里糊塗的,免不得更加大膽起來,漸漸的醜聲外播,大家都知道這位康中丞家有些帷薄不修。甚至上海有一班滑頭子弟,編出三十首《竹枝詞》來,專講康中丞家裏的那些故事。康中丞公館裏那些大大小小的人,也沒一個不知道的,只瞞着康中丞一個。甚而至於康中丞的親戚裏頭有一班輕薄少年,故意抄着那幾十首《竹枝詞》給康中丞看。康中丞看了,有些懂得的,有些全然不懂,卻糊里糊塗的,不曉得他說的是那一家的事情。還帶了回來給家裏頭的人看,只說這個詩上說的不知是什麼人家,怎麼好好的人家會弄到這般模樣?始終沒有知道這三十首《竹枝詞》就是說他自己家裏頭的事情,你道可笑不可笑?

    看官且住,在下做書的做到這個地方,又出了一個岔子,用不着列位看官指摘,在下做書的先自己舉發出來。

    從來天下的人,胳膊折了往袖子裏藏,無論什麼事兒總要幫着自己親戚的;就使親戚家中鬧了什麼笑話,出了什麼亂子,對着外人尚且要千方百計的替他遮蓋,怎麼康中丞的這些親戚,不替他遮蓋一下也還罷了,倒反有意把康中丞當個頑意兒一般的捉弄起來,好像狠有些幸災樂窩的意思,這是個什麼緣故?難道康中丞的那些親戚,都是些紅毛國裏頭的野人不成?

    原來這個裏頭卻也有個道理。自從康中丞的那位正室夫人回籍以後,康中丞把一切家裏頭的事情,一切親戚朋友的應酬,都是交給大姨太太一個人管理。這位大姨太太雖然能幹,究竟是個倌人,那裏懂得這些事情?那些親戚家裏該應送禮的也不去送,該應遣人問候的也不叫人去。再碰着那些婚喪兇吉的事情該應要內眷出去應酬的,這位大姨太太更加出不得場,縮着個頭死也不肯出去。

    那班親戚心上本來已經有些不快活,更兼見康中丞這般糊塗,把好好一個正室夫人擱在家裏,連娶媳婦這般喜事都不去接他出來,只憑着那幾個姨太太在裏頭混攪,大家多狠有些不以爲然。再是康中丞恃着自家有錢有勢,未免有些富貴嬌人的樣兒,所以那些親戚一個個都和康中丞不合,竟沒有一個肯幫他的人。聽見有人在那裏罵他,這些親戚非但不肯和他辯護,碰着一個高興的時候,還要連自己也湊下去點綴兩句。這個裏頭有這樣的幾層緣故,所以那些親戚一個個都不肯幫他。並且有些祕密的話兒,外人不知道的,也是那些親戚背地裏傳出來的。你想康中丞家這樣的深閨內院,青瑣高樓,這些閨房狎暱的事情,外人那裏打聽得出來?

    更兼上海灘上的人都是那些不顧廉恥的滑頭少年,聽了康中丞家有這樣的幾個尤物,便大家前前後後的想要轉他們的念頭;不但是癩蛤蟆想喫天鵝肉,並且還心上存着個人財兩得的念頭,想着要騙他們的錢。就是這樣的一傳十、十傳百,沸沸揚揚的。就是實在沒有這件事情,這班滑頭少年也要造些話出來說,竟把康中丞家裏的那些寶貨,當作個歷史裏頭大有關係的人物一般,今天說的也是這幾個人,明天說的也這幾個人。說來說去,裏頭就有輕薄少年把康中丞起了一個綽號,就叫作“九尾龜”。

    有人問他這個“九尾龜”是什麼意思?他說也沒有什麼深微奧妙的意思在裏頭,不過爲着這位康中丞家裏頭有五個姨太太,有兩個姑太太,有兩個少奶奶,恰恰是九個人,又恰恰的九個人都是這樣風流放誕的寶貝,我所以把這位中丞公起個徽號叫做“九尾龜”。你們閉着眼睛想一想,這個情形可像不像?問的人聽了他這一番說話,覺得雖然沒有什麼道理,這個情形恰委實有些相像,便也一笑走開。

    從此外面那些和康中丞不對的人,只要提起康中丞來,大家都不說他的名姓,只叫他是“九尾龜”。在下做書的便藉着這個“九尾龜”的名目,編成這一部醒世新書。雖然康中丞這個人並不是書中的正腳色,但是在下的這部小說既然名目就叫作“九尾龜”,在下做書的,自然也不得不把這位元緒先生姑且當作全書中間的主人翁,好好的演說一番,總算交代過了書中的一個節目。

    看官們若畢竟要問着在下做書的,這部小說裏頭那一個是書中的主人翁?這卻連在下做書的自己也不曾曉得。看官們意中把那位當作主人,在下做書的就把那位算作主人。就是把在下做書的局外人,扭進局內去做一個全書的主人翁,也未嘗不可。究竟三千大千世界,誰主誰賓?恆河沙數衆生,無人無我。在下做書的隨口說出,信手拈來,本來沒有存着那個是主、那個是賓的念頭。列位看書的酒罷茶餘,消遣世慮,也不必存什麼那個是主、那個是賓的意見。無非姑妄言之,姑妄聽之罷了!

    咳!如今世上的事情,爲着辦事的人胸中存了個賓主的念頭,因此壞事的也不知多少!何況在下這樣一部汗牛充棟的小說,灑一腔之涕淚,誰是知音?掬滿腹之酸辛,疇能遣此!寓言醒世,俳語成文;東方滑稽之談,南國煙花之史。知我者憐其淪落,或者方諸阮籍之窮途;罪我者咋其疏狂,方且指爲灌夫之罵座!文章憎命,時運不濟,時逢白眼之人,盡有揶揄之鬼!寄閒情於風月,惆悵揚州;感逝水之華年,淒涼錦瑟。藉着那青樓中冶葉狂花的姿態,做一部世界上勸人諷世的清談。把那些上海灘上以前的四大金剛,以後的十二花神,都一古腦兒收聚攏來,做了這一部小說中間的資料。這也總算是現身說法,皆大歡喜了!

    如今閒話休提,把這位康中丞撇到一邊去,再提起那位章秋谷來。

    只說辛修甫這個時候在後馬路開了一家極大的書局,就請章秋谷做個總經理,兼任編輯事務,每一個月送他二百兩銀子。章秋谷本來原不願意就的,自己想了一想,一則太夫人還在常熟,陳文仙又在上海,好好的一個人家分作兩起,終久不是長局。況且自己又要回去侍奉太夫人,不能長在上海,把陳文仙一個青年少婦丟在外面,未免身心兩地,不甚放心。如今就了這個館地,便可把太夫人接到上海來住,免得兩邊來來往往的,十分不便。更兼這個書局又是辛修甫一個人獨股開的,秋谷也想要和他整頓一番,自己也好藉着這件事兒多看些書,長些學問,便慨然應了。

    辛修甫十分歡喜。

    秋谷到書局裏去料理了幾天,先把事情理出一個眉目來,聘請了幾個編輯新書和小說的人。又請了幾個翻譯,譯那些東西書籍。把書局裏頭幾個朋友的執事,都分派得清清楚楚:管批發的管批發,管機器的管機器,管出入的管出入。秋谷倒忙了好幾天,便和修甫說了,要回常熟去接家眷出來。修甫自然贊成。

    章秋谷回到常熟和太夫人說了,太夫人聽了自然十分歡喜。依着太夫人的意思,要過了年再搬。禁不得秋谷在旁攛掇,只說書局事多,不能回家過年,一個人在上海又不放心。太夫人聽了這幾句話說得不差,便也依他。忙忙碌碌的差不多料理了半個月,方纔到了上海。在新馬路眉壽裏看了一處三樓三底的洋房,甚是寬敞,大家歡歡喜喜的過了幾時。

    秋谷心上想着一個陳文仙住在外面,好像個外室一般,終久不妥當,只得和幾個親戚密密的商議了好幾天,定了主意,趁着太夫人喜歡的時候,幾個親戚婉婉轉轉的把這件事兒和太夫人講了一遍。太夫人聽了,果然心中大怒,便叫人到書局裏去立刻把秋谷叫了回來,當着親戚的面前,便叫秋谷跪下。幾個親戚連忙相勸。

    勸了一回,太夫人怒氣稍稍平些,叫秋谷立起來,對着秋谷說道:“你是我的兒子,你的事情爲什麼要瞞着我,不叫我知道?你難道是當我已經死了的麼?若是到了那個時候,我真個閉上眼睛,自然不來管你的事!如今我還有一口氣在,你就瞞着我在外面這般混鬧,你究竟是個什麼意思?”秋谷聽了,低着頭不敢開口。太夫人又道:“就是一件極平常的小事,也該應和我講一聲兒,何況這樣的事情。天下那有納妾好瞞着父母的道理?你就是做了皇帝,家庭裏頭也要由我做主!難道你比皇帝還大些不成?”

    秋谷聽了委實無言可答,只得跪下又叩了一個頭,起來站在一旁,口中說道:“這件事情,都是兒子的不是。兒子情願領母親的責罰。”幾個親戚見了,又着實在旁相勸。

    太夫人心上雖然不快,看着秋谷叩頭認罪,又滿口自家認錯,心上早已有些迴轉;又被幾個親戚你言我語的勸了一番,便對着秋穀道:“如今看衆位親戚面上,況且生米已成熟飯,只好由你去鬧到那裏算到那裏的了。但是好好的一家人家,斷沒有妻妾分居的道理,只好把你那位姨奶奶接到這裏來一同居住。只不知道堂子出身的人,安本分不安本分?”秋穀道:“這個母親只顧放心。這個人的性情十分溫厚。就是住在一起的兒,他也和兒子說過幾次,情願守着規矩住在一起。母親不信,只等他來了再看就是了。”太夫人聽了,不覺開顏一笑道:“人還沒有來,你就這樣拚命的幫他。將來你那位老婆,不知你還要把他怎麼樣呢!”秋谷見太夫人笑了,也陪着笑道:“這也不至於的。”正是:

    小星三五,銀河昨夜之波;孔雀東南,中婦前宵之淚。

    不知以後如何,且看下回交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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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百二十八回 換桃符陽春回大地 喧爆竹風雪度殘年

    卻說章秋谷想着陳文仙住在外面終不是個久計,便請了幾個親戚宛宛轉轉的和太夫人講了一番;又大家都勸了太夫人一陣。太夫人起先雖然有些動氣,後來見秋谷自己口口聲聲的認罪,又被幾個親戚勸了一番,便也回嗔作喜,叫秋谷揀個日子,把陳文仙搬了進來一同居住。

    到了那一天,陳文仙明妝靚服的過來,恭恭敬敬的先拜見了太夫人。太夫人把他攙了起來,仔仔細細的從頭到腳看了一遍。只見他蛾眉挹翠,檀口含朱,眼媚春波,腰欺弱柳。更兼丰容婀娜,態度端莊,既沒有一些兒風流放誕的樣兒,又沒有一些兒儇薄輕佻的氣派,那裏像什麼堂子裏頭出身的倌人,看上去竟是一個大家閨秀。太夫人看了十分歡喜,心上暗想:“這個人倒不像是個倌人出身,將來一定不至於鬧什麼笑話的。”便也和顏悅色的撫慰了文仙幾句。文仙拜見了秋谷的那位正室夫人,也規規矩矩的,甚是小心。

    秋谷的那位夫人起先聽了這個消息,心上自然十分不快。只說這個陳文仙既然是個妓女,不知怎樣飛揚跋扈的一個人。如今見了陳文仙這樣的循規蹈矩,沒有一些兒撒嬌恃寵的樣兒,倒覺得出於意外,便也歡歡喜喜,好好的相待。陳文仙究竟是個倌人出身,騙人的工夫狠好,用出渾身手段來巴結太夫人和少夫人,不上半個月,就把這兩位騙得二十四分的歡喜。秋谷見了,自然也十分快活。

    不知不覺的早到了十二月二十八的那一天,臘鼓迎年,屠蘇獻歲,萬家爆竹,大地回春。秋谷在家裏頭沒有什麼事,便和太夫人講些外面的事情,說些街巷的笑話。有時候帶着一妻一妾,同着太夫人搶狀元籌、擲升官圖;擲得不耐煩,便四個人打一局麻雀,和哄得太夫人甚是高興。

    過了兩天,早又是除夕了。秋谷想着梁綠珠同陸麗娟那裏有些帳沒有開發,這兩天和哄着太夫人頑,連大門都沒有出,把這件事情竟不知忘到那裏去了,直到這個時候才忽然想起來,便和太夫人說了一聲,要出去還些帳目。太夫人道:“你無非是要出去還嫖帳就是了。把有限的幾個錢這般用法,將來用完了,我看你怎麼樣!”

    秋谷聽了呆了一呆,答應不出,恐怕太夫人生氣,站在那裏不敢就走。偷眼去看看太夫人臉上的神色,卻還是一臉的笑容,‘心上方纔放心。便慢慢的退了出來,趕到樓下自己書房裏頭,開了鐵箱,帶了一卷鈔票,一溜煙直到久安裏來。

    看官,你道太夫人既然知道他是出去還嫖帳,怎麼並不生氣,許他出去?原來太夫人自從到了上海以後,也微微也有些知道秋谷在嫖場裏面狠有些兒聲名;又向來知道秋谷的脾氣風流自喜,倜儻非常,更兼住在上海灘上,這樣花天酒地的地方,自然的就有選舞徵歌的興會。從來說知子莫若母,明知道就是管也管他不住的。平日之間常常聽得秋谷講的那些堂子裏頭的情形,那些倌人騙人的圈套,講得個窮形盡相,色舞眉飛,知道他是嫖界裏頭的慣家,不至於再會上什麼倌人的圈套,便也隨隨便便的,不十分去拘管他。只對他說:“你們在面子上的人,逢場作戲自然是免不來的。但是你究竟年紀還輕,恐怕一個不留神,上了倌人們的當,到了那個時候,就想懊悔都來不及了。我雖然不來管你,你也要諸事留神些兒。”又叫秋谷把陸麗娟和梁綠珠兩個人叫到大菜館來,太夫人細細的打量了他們一番,又和他們問答了一陣,便對秋穀道:“這兩個人裏頭,還是陸麗娟天真爛漫,我看起來比梁綠珠好些。梁綠珠臉上雖然沒有什麼,我看他心計深得狠,說的話兒亦狠有斟酌,你以後不要做他,就做陸麗娟一個人罷。”

    秋谷聽了,口中自然答應,心中卻有些不相信的意思。自己心中暗想:“憑你梁綠珠再要狡猾些兒,憑着我章秋谷的一身本領,料想也還對得過他。”想着太夫人的話兒也不過是揣度之詞罷了。

    如今閒話休提。只說章秋谷徑到久安裏陸麗娟院中,大踏步走進房間,見麗娟一個人坐在房裏,靜悄悄的不見別人。麗娟把一隻纖手託着香腮,坐在那裏好像想什麼心事的樣兒。見了秋谷進去,立起身來懶洋洋的打了一個呵欠,笑道:“耐好幾日勿來哉啘,勒浪屋裏向陪仔姨太太,兩家頭窩心得來,連大門才勿想出格哉!

    今朝倒那哼想着仔到倪間搭小地方來走走?“秋谷聽了笑道:”你這個人,真是浸在醋缸裏過日子的,一開口就有些酸溜溜的味兒。“陸麗娟不等秋谷說完,把身子一扭道:”耐格閒話倒來得詫異篤啘!啥人勒浪搭耐喫醋呀?“說着不覺蛾眉微豎,俊眼流波,狠狠的瞪了秋谷一個白眼。秋谷便笑道:”你不要發急,我不過和你說句笑話,你就急到這般田地。“

    說着便走過去攙着陸麗娟的手問道:“怎麼這裏只剩了你一個人,他們都到那裏去了?”麗娟道:“俚篤才勒浪外勢收帳,一塌刮仔纔出去哉。”秋穀道:“你今年的帳怎麼樣,收得齊收不齊?”麗娟蹙着眉頭道:“有幾戶老客人,纔到仔別場化去哉。倪間搭幾格戶頭,纔是看得見格。有格排滑頭客人,倪也勿去做俚!故歇倪帳浪一塌刮仔算起來,差勿多二千多點。除脫仔兩格勿勒浪上海格客人,倒去脫仔四百多。再有一千六百洋鈿,收着仔一格八折帳就算好哉!”秋谷聽了,便又問道:“你今年年底的開銷怎麼樣?”麗娟道:“倪搭格開銷,是耐曉得格,一節不過一千洋鈿。帳浪收落來,剛剛正好。”

    秋谷聽了,故意和他說道:“我要和你商議一件事情,不知你答應不答應?”

    麗娟聽了倒呆了一呆,看着秋谷的臉道:“啥格事體,耐要搭倪商量?”秋谷低低的和他說道:“我今年的酒局帳,差不多也有三百塊錢,雖然數目不多,我今年虧空做得大了,一時週轉不來。我想和你商量,把你這裏的錢暫時耽擱一下,等明年正月裏頭再想法子給你。只要過了一個年,就不怕沒有法兒,不知你心上怎麼樣?”

    麗娟聽了,似信不信的看着秋穀道:“阿是真格呀?耐格閒話一徑來浪瞎三話四,有點靠勿住。”秋谷正色道:“別的事兒說說笑話罷了,這個事情是於我面子上大有關係的,我怎麼肯說謊騙你?難道我無緣無故的平空倒掉自己的牌子麼?”

    陸麗娟聽了,心上已經有幾分相信的意思,卻究竟還有些兒疑惑,停了一回,方纔說道:“倪間搭格二三百洋鈿倒嘸啥希奇,耐也勿要放勒心浪。倒是梁綠珠格搭格帳,耐去還撥仔俚,勿要搭俚雜格亂拌。阿曉得?”秋穀道:“這個自然。就是你這裏,也爲我們兩個人平日之間總算是彼此要好的,我纔來和你商量。要是換了第二個人,我無論怎樣也要想個法子還他,免得折了自家的志氣,去和他商議。”

    說着,又對麗娟道:“但是你這裏也要開銷別人的,平空的少掉了一筆錢,你又怎麼樣呢?”麗娟道:“倪搭倒嘸啥要緊。倒是耐自家格開銷那哼?”秋穀道:“那些戲園、菜館、馬車行、綢緞店的帳,一古腦兒也不過三百塊錢,這一點兒不算什麼。”麗娟道:“倪一徑搭耐說,勿要實梗瞎用。故歇格世界,銅鈿銀子頂要緊。

    耐總歸勿肯聽倪格閒話。到仔故歇辰光,耐阿是也來勿及哉!下轉勿要實梗,阿曉得?“

    秋谷聽了,點一點頭,卻故意對他笑道:“像我這樣的蹩腳客人,還要在你院中走動,給他們一班孃姨、大姐看了,也覺得不好看。”陸麗娟瞟了秋谷一眼道:“啥格蹩腳勿蹩腳,只要倪搭耐兩家頭──”麗娟說到這裏地方覺得接不下去,便頓了一頓,看着章秋谷一笑。章秋谷也看着陸麗娟一笑。麗娟把頭一低。秋谷又道:“萬一有人說你做我的恩客,你又怎麼樣呢?”麗娟笑道:“隨俚篤去說末哉。

    說算倪做仔耐格恩客末,也勿關別人啥事。“秋谷聽了,不覺哈哈一笑。麗娟倒呆了一呆道:”耐笑啥呀?“正是:

    殘年風雪,萬家爆竹之聲;蕭鼓春城,大地河山之影。

    第九集書中,還有張園賽會,江北水災,章秋谷初到天津,方小松重來上海,這些說話都在下集書中。在下做書的做到這個地方,卻要暫時擱筆,休息幾天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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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百二十九回 假漂帳嫖客行權 真索債倌人受騙

    上集書中,正說到章秋谷把家眷接到上海,就在上海過年。到了除夕的那一天下午,章秋谷忽然想起有幾處局帳還沒有開發,便先到陸麗娟院中,故意要試試陸麗娟和自己的交情究竟怎麼樣。假意只說今年的局帳來不及,要等到明年再付,要看陸麗娟聽着這個話兒怎生回答。不想麗娟聽了沒有一些兒勉強,竟自一口答應。

    秋谷心上自是十分歡喜,當下對着陸麗娟哈哈一笑。麗娟摸不着頭腦,不懂他是什麼意思,呆呆的對着秋穀道:“啥格事體,耐實梗好笑呀?”

    秋谷也不開口,在衣袋裏頭取出一卷鈔票放在桌上,對着麗娟笑道:“今天還好,居然竟沒有坍臺,總算我們兩個人的交情不錯。”陸麗娟聽了,起先還不知是什麼緣故。想了一想方纔恍然大悟,口中說道:“怪勿得倪原說耐格位二少爺,勿糙至於實梗樣式啘?倪曉得耐格閒話靠勿住,故歇到底那哼?”秋谷一面笑着,一面在那一卷鈔票裏頭揀出六張五十塊一張的遞在陸麗娟手內道:“手巾和送禮的錢前幾天已經開銷的了。我的酒帳,局帳,通共二百七十幾塊錢,多的二十幾塊錢,就給了你房間裏頭的人罷。”陸麗娟把鈔票接在手內,看也不看便放在桌子上,口中說道:“耐格帳一塌刮仔二百七十幾塊洋鈿,付仔二百八十洋鈿好哉。房間裏人末,有下腳拆格啘,撥俚篤做啥?耐就是撥仔俚篤,俚篤也勿見得見耐格情啘!”

    秋穀道:“這班人都是小人,格外賞他們幾個錢,也好叫他高興一點。”陸麗娟不肯道:“耐末總是實梗。格號銅鈿出俚做啥?真正到仔要用格辰光,阿怕倪勿曉得?

    故歇耐總歸是實梗馬馬虎虎。俚篤拿仔耐格洋鈿,再要當耐瘟生,啥犯着呀!“

    秋谷聽了,覺得這幾句說話委實不差,便對麗娟道:“你的說話自然不差。但是我在你面上用幾個錢,就是多花了些,我也沒有什麼不願。你怕他們拿了我的錢還要當我瘟生。不是我在你面前說句大話,我章秋谷在嫖界裏頭閱歷了五六年,別的不敢說,只這‘瘟生’的兩個字兒大約自問還可以免得。料想你們堂子裏頭的人也沒有人把我當作瘟生的。在我的意思想起來,我們兩個人總算是狠要好的,房間裏頭的人也沒有一個不知道。如今我多出幾個錢,總算是給他們的賞錢,在你面上也覺得好看些兒。況且我雖然不是個有錢的人,這幾個錢也還不算什麼,又何必一定要省這幾十塊錢呢!”陸麗娟聽了,想了一想方纔點一點頭。又問着秋穀道:“耐今朝到倪搭來喫年夜飯,阿好?”秋谷隨口答應。

    坐了一回,正起身要走,陸麗娟忽然說道:“耐格個人倒來得挖掐篤啘!”秋谷笑道:“怎麼你想了半天,沒頭沒腦的說出這樣的一句話來。”陸麗娟聽了自己也覺得好笑起來,一面笑着一面又道:“倪故歇想起來,耐來浪對仔倪瞎說一泡,啥格嘸撥洋鈿,咦是啥格今年來勿及。區得倪勿是格號只認得銅鈿,勿認得人格人,答應仔耐嘸啥閒話說,勿然是,耐故歇搭倪跳得來好白相煞哉!倪倒今朝問問耐:倪勒浪耐面浪,阿曾有啥推扳?耐要搭倪實梗樣式?耐倒自家想想看,阿有格號道理?”秋谷見麗娟星眸斂恨,寶靨微紅,覺得另有一種丰韻,便連忙笑道:“你不要生氣,你要曉得不是我這樣一來,那裏試得出你的心跡?你不謝我,也還罷了,倒反要怪我起來。”麗娟“嗤”的一笑道:“索性越說越好聽哉!啥人來聽耐呀。”

    口中雖然這般說法,心上卻甚是喜歡,拉着秋谷在炕牀上並肩坐下,又密密切切的講了一回,叮囑他晚上早來。

    秋谷便出了久安裏,從大新街直穿過迎春坊,來到了梁綠珠院中。走上樓去,梁綠珠正和一個小大姐拿着一付骨牌在那裏打天九頑,見了章秋谷,滿臉上堆下笑來,喜孜孜的叫了一聲“二少”。連忙和秋谷寬了馬褂,推着秋谷坐下,那相待的樣兒甚是親熱。秋谷趁勢說道:“像我這樣的漂帳客人,你何必這般客氣?”梁綠珠聽了,不懂秋谷的意思,便道:“勿要來浪瞎三話四,啥人是漂帳客人呀?漂啥人格帳呀?”秋谷不慌不忙,把一個大拇指在自己鼻子上一指道:“漂帳客人就是我。漂的就是你這裏的帳。”綠珠聽了,越發不知道說的是那一路的話兒,只呆呆的看着秋谷的臉。秋谷笑道:“你不要在這裏裝糊塗,我要漂你的局帳,你答應不答應?”梁綠珠那裏肯信,口中說道:“阿是耐要漂倪格帳,說得阿要像點。像耐二少爺實梗格客人要漂倪格帳末,上海灘浪一塌刮仔才變仔漂帳客人哉!”

    秋谷聽了梁綠珠的口氣又是一種,和陸麗娟不同,便也不去和他多話,只微微一笑,立起身來做個要走的樣子。梁綠珠連忙拉住問道:“啥實梗要緊去介,晏歇點阿來?”秋谷故意搖一搖頭道:“今天除夕,我家裏頭還有事情,等會兒未見得有工夫再來。我們明年再見罷。”說着往外要走。梁綠珠連忙緊緊的拉住了秋谷的衣服,不肯放手,口中只說:“耐慢慢交去,倪有閒話搭耐說。”秋谷聽了,便回身坐下,對着梁綠珠道:“你有什麼話,只顧講就是了。”梁綠珠支支吾吾的,又一時說不出來,只說道:“耐啥格事體實梗要緊?倪搭嘸撥啥格老虎勒浪,勿見得喫脫仔耐格,耐放心末哉。”秋谷笑道:“我要走,你又不叫我走,說有話說;如今我問你什麼話兒,你又不說。這是個什麼緣故呢?”梁綠珠沒有話說,只得把金蓮在地下一頓道:“倪勿要!耐搭倪坐來浪!”

    秋谷忽然大笑道:“我明白了,我明白了。”梁綠珠也笑道:“啥格明白不明白,啥人搭耐唱‘三孃教子’呀。耐明白啥物事?倒說撥倪聽聽看。”秋谷笑着說道:“實不相瞞,今天我原是出來還帳的,不料到了你這裏坐了一回,把還帳的這件事兒忘了。怪不得我要走,你不叫我走,說有什麼話和我說,一定就是這件事情了。你何不早些和我講個明白,卻這樣吞吞吐吐的不說出來,難道還怕不好意思不成?”說着便取出三張五十塊錢的鈔票,遞給梁綠珠。

    梁綠珠被章秋谷一席話兒說中了他的心病,未免有些不好意思,一時間頰泛桃紅,臉生春色。見秋谷手內拿着幾張鈔票要遞給他,便縮着手不肯接,口中說道:“慢慢交,耐放勒浪仔看。啥格倪要搭耐說句閒話,耐倒說,倪問耐討帳,勿肯放耐,格兩聲閒話,倒要搭耐弄弄明白篤!”秋谷含笑道:“你先收了錢,再說話也還不遲。”梁綠珠填道:“倪勿要。”秋穀道:“依着你的意思,要怎麼樣呢?”

    梁綠珠道:“倪也嘸啥別樣,只要叫聲耐,倪好好裏叫耐坐歇再去,耐倒說要問耐討帳,耐勒浪倪搭做仔一年多點哉,幾時間耐討過歇啥格帳?耐倒搭倪說說看!”

    秋穀道:“既然如此,你有什麼話要和我說,又爲什麼支支吾吾的講不出來呢?”

    梁綠珠被秋谷逼住了,一時造不出什麼話,只得隨口說道:“倪要問問耐,格兩日阿是一徑勒浪陸麗娟搭,啥洛倪搭一徑勿來?啥格討帳勿討帳介!”

    秋谷聽了,知道他有心掩飾。待要再駁他幾句,卻看着他的樣兒已經面紅頭脹的,狠有些兒發急;恐怕他理屈詞窮,老羞成怒,那時倒覺得沒有味兒,便也微微一笑,不去駁他,只對他說道:“既是你這般說法,就算我講錯了何如?但是這個局帳是我本來要付的,不過我一時忘了,所以遲了幾天,同這件事情毫不相干的,爲什麼你又不肯收呢?”說着便又把方纔的三張鈔票遞過去,放在綠珠手內。綠珠口中還說:“放勒浪末哉,用勿着實梗要緊啘!”口內這般說着,卻不知不覺的已經伸手過去接了過來。秋谷笑道:“今天已經十二月三十,你還說用不着這般要緊,那就真要漂帳過年的了。”梁綠珠也不覺一笑。秋谷又略略坐了一回。臨走的時候,梁綠珠要留他喫年夜飯,秋谷搖搖頭道:“年夜飯是沒有工夫來喫的了,明年來喫開臺酒罷。”說着,便走下樓梯。

    剛剛走出大門,忽然一個人劈面走來,一把拉着秋穀道:“我找了你半天,居然給我找着了!”秋谷抬頭看時,原來是自己的一個遠房表叔,姓馬,號山甫,家裏頭狠有幾個錢,捐了一個戶部郎中。如今丁了外艱,便在上海合了幾個人,在新閘地方開了機器公司。這個馬山甫還有一位老太太,也是住在常熟的。平常的時候,都是在上海、常熟兩處來來往往,差不一年裏頭也有半年住在上海。這個時候,剛剛馬山甫的老太太打發馬山甫到上海來結算公司裏頭的帳目。

    馬山甫來的時候,原打算趕回去過年的。不料到了上海,做了一個倌人,叫做陸韻仙,住在清和坊一弄。這位馬山甫本來是個嫖客裏頭的瘟生,陸韻仙又是個煙花隊中的老將,兩個人自從有了相好之後,如魚得水,如漆投膠,一刻也離不開來。

    馬山甫雖然家裏頭狠有幾個錢,卻生得性情嗇刻,那怕用一個大錢,也要心裏掂一掂輕重方纔肯拿出去。陸韻仙放了他幾回差,馬山甫都含含糊糊的不肯答應。陸韻仙只認他還沒有死心塌地,所以不肯花錢,要想個籠絡他的法兒,便索性勸馬山甫把行李搬到他院中去住。

    馬山甫也不想一想該應怎麼的一個價值,還只說陸韻仙和自己要好,方纔要他搬去,心上二十四分的歡喜,冒冒失失的帶着一個家人竟搬到清和坊來。陸韻仙的房間本來狠多,便騰出一間房間來給他住了,應酬得十分周到,供給又甚是豐盈。

    連馬山甫的零用,都是陸韻仙代出,不要他花一個着錢,預備着到了年底的時候好大大的敲他一下竹槓,料想他一定不好意思推卻。馬山甫那裏知道。正是:

    銀環金枕,丁娘十索之歌;雨散雲飛,宋玉三年之恨。

    不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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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百三十回 享溫柔誤人銷金窟 敲竹槓偏遇守財奴

    且說陸韻仙把馬山甫留到自己院中來住,韻仙自己提着全付精神的來應酬他,連他的零用都和他代付,不叫他出一個錢,照應得十分周到。原想等到年終,要問馬山甫借幾百塊錢,敲他一下竹槓,料想馬山甫一定不好意思不答應的。這個過年的盤纏,就要想出在馬山甫身上。

    可憐馬山甫那裏知道,好像在那裏做夢的一般。心上還只在那裏算計:住了陸韻仙的房子,又享受了他的供給,這裏頭倒好着實省幾個錢。又怕陸韻仙要和他糾纏,便不等年底,預先早早的叫陸韻仙抄出帳來,和他算得清清楚楚。自己想着,這件事情做得十分乾淨。

    不料陸韻仙到了十二月二十七那一天的晚上,一個人悄悄對他說,要問他借五百塊洋錢。馬山甫聽了,喫了一驚,一時間回答不出,只得含含糊糊的答應一聲道:“幾百塊錢的事情,也是小事。你不要性急,明天再說就是了。”

    陸韻仙的心上,以爲自己特地空了一個房間給他住着,別的客人都不放進來,更兼供給他主僕兩個人的伙食,馬山甫又是個公子哥兒的脾氣,在他一個人身上瑣瑣屑屑的今天要這樣,明天要那樣,不肯將就些兒,這半個月之內,用在馬山甫身上的錢,已經差不多有一百塊錢。再加上過年的費用,新年的開銷,合算起來,也要二百塊錢的光景。如今問他借五百塊錢,拿定他一口應承,斷沒有不答應的道理。

    那裏曉得馬山甫聽了他的說話,臉上就是一呆。回答他的話兒,又覺得狠有些兒勉強,支支吾吾的露出些不願意的樣兒。

    堂子裏頭的人,何等狡猾。陸韻仙看了馬山甫的樣兒,心上已經有些明白;看着他那種半吞半吐的神情,卻又不明白馬山甫的意思。只認着馬山甫見他一開口就要借五百塊錢,嫌他獅子大開口,要得太多,所以這樣的躊躇不決。或者想要打他一個折扣,多則四百塊錢,少則三百塊錢,這件事情也就過去了。陸韻仙一面想着,一面在肚子裏頭暗笑。

    只見馬山甫沉吟了一回,開口問道:“你要借五百塊錢有什麼用處?難道像你這般生意,年底的開銷還不夠麼?”陸韻仙聽了滿肚子的不願意,卻又不好發作出來,只得冷冷的答道:“故歇堂子裏向格生意,格末叫難做。看看面子浪生意蠻好,像煞嘸啥;到仔節浪向搭仔年底下,划算起來總歸是格勿靈。耐放心末哉,倪總勿見得來敲耐啥格竹槓,耐勿要勒浪發極。軋實搭耐說仔罷,今年倪搭開銷,剛剛再少一千洋鈿。耐搭借仔五百,再有五百勿着槓,倪也只好到仔歸格辰光再講格哉!”

    馬山甫聽了,心上有些半信半疑的。停了一回方纔說道:“你要借錢,你又不早和我說,前幾天我把這裏的幾千銀子一古腦兒都匯到常熟去了。留在我自己身邊的,不過幾百塊錢,還要預備過年的零用。如今你要問我借錢,只好等我明天出去到朋友那裏去,託他們和我轉借就是了。”陸韻仙聽了心上自然狠有些不像意,微微的笑了一笑,口中說道:“實梗說起來,倒費仔耐格心,謝謝耐,對勿住。”馬山甫也不知道這幾句話兒是陸韻仙有意反激他的,一些兒也不覺得,歡歡喜喜的過了一夜。

    到了二十八早上,馬山甫故意出去打了一個轉身。回到陸韻仙院中,假意蹙着眉頭,對陸韻仙道:“事情不成功,這便怎麼樣呢?”陸韻仙聽他竟自爽爽快快的回報出來,覺得甚是詫異,便說道:“阿唷!耐勿要來騙倪!像耐實梗一個蠻闊蠻大格馬大少,要借五百洋鈿才嘸借處,耐勒浪騙啥人介?”馬山甫連忙說道:“並不是我騙你,實在這個時候已經年底,大家都不肯通融。我雖然有幾處來往的錢莊,到了這個時候,他們只有歸帳,那裏還肯放出?若在平日之間,不要說五百,就是五千,我姓馬的也還拖欠得動。如今剛剛碰着年底,實在想不出什麼法兒。這件事情卻要怪你自家不好,爲什麼一向不肯開口,直到這個時候方纔講出來,這是個什麼緣故?”

    ??韻仙聽了一言不發。停了一回,方纔冷笑道:“耐勿要勒浪搭倪瞎三話四。

    耐肯借末借仔,勿肯借末也嘸啥希奇,老老實實搭倪說末哉;啥格實梗陰陽怪氣,假癡假呆,阿要氣數!“馬山甫到了這個時候,還沒有聽出陸韻仙的意思來,連忙分辯道:”你不要動氣,我實在是沒有法兒。若是有了法兒,不肯借給你,憑你怎麼樣罰我就是了。“陸韻仙道:”倪是嘸啥那哼,只要耐自家心浪去想想好哉!“

    馬山甫聽了,糊糊塗塗的想不出什麼來,只說道:“我想不出什麼,你叫我想什麼呢?”

    陸韻仙見馬山甫糊塗到這般田地,又不好明說出來,心上又好氣,又好笑。只得走過去坐在馬山甫身旁,伸出纖手來,緊緊的拉住了馬山甫的手,大聲說道:“倪勿要!耐勿要勒浪假癡假呆!搭倪去借得來!別人家倌人才有仔相好,送格一千搭仔八百洋鈿撥倌人過年,也勿算啥希奇。只有耐格個人末,真真蘇州人攀談,拔出仔──”

    陸韻仙說到這裏說不下去,面上一紅,不覺看着馬山甫一笑。停了一停,陸韻仙又道:“別人家倌人敲客人竹槓格,蠻多來浪。耐倒自家想想,天理良心,倪阿曾敲過歇耐啥竹槓?聽見耐到仔上海,常恐耐住來浪公司裏向勿舒齊,趕緊叫耐到自家屋裏向來住。一塌刮仔,纔是倪一干仔搭耐開銷,勿要耐出一個銅鈿。耐想想別人家格倌人,阿有實梗樣式?故歇倪一塌刮仔不過問耐借得五百洋鈿,耐就是實梗格瞎二話四,假癡假呆。耐去問問看,勿要說上海灘浪,世界路浪阿有格號道理!”

    馬山甫聽了,雖然覺得陸韻仙的意思狠有些兒不高興,但是這一點兒後天長出的情苗,那裏抵得過先天帶來的貪念?想了一想便立起身來,朝着陸韻仙深深的打一個拱,口中說道:“承你的情,留我住在這裏,一切都費你的心,我心上感激得狠!”

    看官且住!這個打拱作揖,雖然是個男子在女人面上陪小心、拉交情的一件利器,但是只可以用在大家口角爭論的時候,藉着他作個和事老人;或者用在彼此有些情愫的當兒,藉着他作個天然媒妁。若要把他當實實在在的一件東西,和那世界上天字第一號寶貴的金錢比較起來,不要說是打拱作揖,就是跪在地下磕破了頭皮,也是不中用的。你們諸位看官要是不相信在下的說話,只消請你們諸位大家回去,把自己的夫人試驗一下子,問他還是願意天天給他幾個錢,還是願意天天向他打幾個拱、叩幾個頭,就曉得在下做書的一番說話不是無稽之談了。

    閒話休提。只說陸韻仙見馬山甫雖然對他打拱作揖的十分客氣,卻依然不提借錢的事情,不由得心上更加不快。若在乎日之間,陸韻仙見客人對着他這樣小心,這般恭順,自然心上喜歡。恰恰的這個時候是爲着銀錢上的事兒,非同小可。看了馬山甫朝他打拱,非但沒有一些兒喜歡的意思,心上倒反覺得厭惡非常,連眼睛都望着別處,不去看他。冷冷淡淡的說道:“勿要實梗囁,撥俚篤進來看見仔,算啥格樣式呀!故歇用勿着啥個打拱作揖,只要耐爽爽快快搭倪說一聲到底那哼。有未有,嘸撥末也嘸啥希奇。”馬山甫朗然說道:“我已經和你說過的了,如今年底的時候實在沒有法兒。難道我們兩個人這樣交情,這點兒事情我都不肯出力不成?我看還是這樣罷,你不論什麼地方去通融幾百塊錢,只要過了年底,就有法想。明年正月裏頭我來還他就是了。”陸韻仙冷笑道:“謝謝耐說得實梗好聽!倪要緊要借洋鈿,一塌刮仔纔是年底格開銷,洛裏等得到開年?等到仔開年是,倪也勿要借啥格洋鈿哉!像耐實梗格大少爺,要借幾百洋鈿才嘸借處,叫倪再到洛裏搭去借?加二勿靈哉啘!”

    馬山甫聽了陸韻仙這番說話,知道陸韻仙心上着實不快,假意說道:“雖然如此,但是你年底的開銷又怎麼樣呢?我們兩個人這樣的交情──”馬山甫剛剛說到這裏,早被陸韻仙接過去說道:“好哉,好哉,勿要說哉!耐勿要提起倪兩家頭格交情倒也罷哉,說起交情勿交情格句閒話,真正叫枉空囁!倪實梗格人末,阿好搭耐格馬大少爺攀啥格交情?本底子也勿配啘!”

    馬山甫被陸韻仙說了這番話兒,心上也覺得有些鶻突起來,暗想:“韻仙的待我總算不差,如今年底的時候要問我借幾百塊錢,也不好算什麼敲竹槓。”想到這裏,心上便有了幾分活動,想給他三百塊錢。忽然心上又轉一個念頭道:“三百塊錢的事情不是頑的,只要我把臉皮老一老,挨他幾句說話便過去了,雖然受些冷淡,卻究竟省了幾百塊錢。”想着,便坐在那裏,也不開口。

    陸韻仙見這樣的激他,他還是一個老不開口,只得又道:“耐勿要當仔倪問耐借仔洋鈿,嘸撥還耐。耐借仔五百洋鈿撥倪,來浪倪開年格帳浪扣末哉。”馬山甫聽了,心中暗隱:“這句話兒不過是隨口騙騙人罷了,那有堂子裏頭的倌人問客人借了錢,肯在帳上扣算的道理?”想着便老着臉道:“你不要見怪,我並不是不肯和你出力,實在是力不從心。我向來不說謊話的,這件事兒委實的辦不到。”陸韻仙聽了,嬌嗔滿面的說道:“阿是真格嘸借處?”馬山甫道:“自然是真的,我爲什麼要騙你,難道在我臉上有什麼光彩麼?”陸韻仙聽了把身軀一扭,霍的立起身來。正是:

    春風榆莢,還飛買笑之錢;十斛珍珠,不作纏頭之錦。

    未知陸韻仙說些什麼,且待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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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百三十一回 聚家庭天倫全樂事  度殘年骨肉慶團圓

    卻說陸韻仙聽了馬山甫回得這樣斬鋼截鐵,料想是不肯借的了,一時間由不得心中大怒,蛾眉倒豎,俊眼橫睃,把身軀一扭,忽然立起身來,一言不發往外便走。

    馬山甫見了陸韻仙這般模樣,知道他心上在那裏生氣,自己心中暗想:“虧得我做事老到,老一老臉皮,省掉了三百塊錢。像這樣的錢,就是雙手捧着送給他,他也不見得見我的情。只怕拿了我的錢還要說我是個瘟生,也是保不定的。”

    正想着,只見門簾一起,陸韻仙慢慢的走了進來,手中拿着一篇紅紙帳單,遞在馬山甫手內,口中說道:“馬大少,請耐看看,勿得知俚篤阿曾開錯?”馬山甫見了,心上甚是疑惑,只說:“我的局帳已經算清的了,這又是什麼東西?”說着接了過來,舉目看時,只見那篇帳單上,第一行就開的馬大少房租洋八十元。馬山甫見了喫了一驚,連忙問道:“什麼房租,難道我住在你們這裏──”馬山甫說到這裏地方,覺得這句話兒有些礙口,便不由頓了一頓。陸韻仙早含笑道:“倪格房間四十洋錢一月,耐住來浪倪搭,住到開年過仔正月半動身,剛剛兩個月租鈿。”

    馬山甫聽了,說不出什麼別的話兒,只口中咕噥一句道:“怎麼這裏的房租貴到這般田地?”陸韻仙笑道:“馬大少,耐放心末哉。耐真格勿放心末,只顧到經租帳房裏向去問聲看,倪阿曾賺耐格銅鈿。”馬山甫聽了,沒奈何只得再看下去,只見開得亂七八糟的,又是什麼伙食,又是什麼零用賞錢,一篇帳上合起來,差不多要三百塊錢。

    馬山甫看了目瞪口呆,半晌說不出話來。陸韻仙笑迷迷的,對着馬山甫道:“馬大少,耐勿要動氣,倪老實搭耐說仔罷。上海灘浪格事體,洛裏一樣勿是銅鈿?

    耐帶仔個二爺,兩家頭住仔一間房間,耐自家算算,房錢、伙食、零用,一塌刮仔算起來,要幾化開銷?叫倪洛裏調頭得轉?依仔倪格心浪,問耐借仔五百洋鈿開銷脫仔,到仔開年再說。格篇細帳放來浪倪搭,勿撥耐看,省得耐看仔心浪勿舒齊。

    勿殼張耐格位大少爺洋錢末勿借,一根毛才勿肯拔,難末倪僵哉啘!再加仔格個斷命本家,總說耐一干仔佔仔一間房間,別格客人勿好進來,心浪一徑來浪勿舒齊,加二逼得起勁點。馬大少,耐想想看,叫倪阿有啥法子?“說罷故意嘆了一口氣,別轉頭去口中自言自語的說道:”格幾個銅鈿,豪燥點撥仔俚篤,省得俚篤一徑來浪板面孔。“

    馬山甫聽了陸韻仙的這番說話,覺是甚是有理;要找句話兒去駁他,一時那裏找得出來。自己心中暗想:“這件事情,畢竟是我自家不好,住在這裏,要想佔他們的便宜。要想他們的錢是從那裏來的?只有算進沒有算出,那裏佔得着他們的便宜!如今便宜沒有佔着,倒反喫了一個大虧,平空的要拿出二百幾十塊錢去。”心上自然十分捨不得,卻又沒有法兒。想來想去,料想這一筆錢是一定要給他的了。

    正要開口,忽然心上又轉一個念頭道:他這個帳上算我兩個月的房租,我樂得住到明年再說。想着,便賭氣在身上掏出幾張鈔票,湊滿三百塊錢,遞在陸韻仙手內。

    陸韻仙竟不客氣,老老實實的接了過來,隨手交給孃姨阿五,叫他送到樓下帳房裏去。卻對着馬山甫說道:“剛剛今年生意勿好,掐掐做格開銷,勿然是就算仔倪格也嘸啥希奇。晏歇點撥別人家說起來,再要說倪敲仔耐格竹槓。”馬山甫聽了陸韻仙這兩句話兒,那裏知道陸韻仙是有心輕薄他。只說陸韻仙待他究竟不差,總算有些良心。雖然花掉了三百塊錢心上有些心痛,究竟馬山甫家裏有錢,幾百塊錢的事情不算什麼。便依然還是高高興興的,不把這件事兒放在心上。

    陸韻仙自從砍了這下斧頭之後,摸着了馬山甫的脾氣,平常時候是不肯拿出錢來的,一定要硬逼着他方纔肯拿出錢來;便換了一付樣兒看待他,絕不像那以前旖旎溫和模樣。馬山甫一些兒也不知道,還在那裏打算:到了明年,要想娶他回去。

    過了一天,已是除夕,馬山甫忽然要請起客來,高高興興的和陸韻仙說了,叫他預備一個雙臺。那知請客條子發了出去,請的客人倒有大半不來。相幫跑了半天,只請到了三位客人,其餘的影都不見。馬山甫見連着自己只有四個人,四個人喫一個雙臺,面子上下不過去。只得自己跑出來,要想去請幾個同鄉,恰恰遇見了章秋谷。馬山甫見了大喜,一把拉住了那裏肯放。章秋谷被他拉着打一個轉兒,又請了三個客人,馬山甫大喜道:“好了,好了。今天這個雙臺喫得成了。”說着不由分說,把他們拉到清和坊陸韻仙院中。大家坐下,立刻擺起檯面來。

    秋谷的意思,本來狠不願意來喫酒,只說一個人有一個人的事情,怎麼到了除夕還在堂子裏頭喫酒?又不算年夜飯,又不算辭年酒,這算個什麼路道?無奈馬山甫死拖活拉的不肯放手,只得勉勉強強跟了來。又見陸韻仙對着馬山甫不瞅不睬的,滿面露着不願意的樣兒,不由得心上添了幾分不快。章秋谷看了多時,便對着陸韻仙微微冷笑道:“今天我們這幾個人裏頭,那一個得罪了你,請你講給我聽聽。我看你今天滿身滿臉都是一付不高興的樣兒,這是什麼道理?”

    陸韻仙聽得秋谷挑他的眼,便喫了一驚,抬起頭來看了秋谷一眼,覺得這個人丰儀照眼,華彩凌雲,嫖客裏頭難得遇着這般人物。不由得把頭一低,大寬轉的飛了一個眼色,一面微微的笑道:“章大少,阿好請耐勿要扳倪格差頭。倪有啥怠慢格場化,請耐包涵點。”說着便立起身來,自己去斟了一碗茶,走過來遞給秋谷;嘴脣一動,眼睛一瞟,低低的笑道:“章大少,請用茶。”秋谷見了,自然心中會意,便也對着他把頭略略的搖了一搖,口中打着蘇白說道:“先生勿要客氣,謝謝耐,對勿住。”陸韻仙見了也不開口,只把嘴披了一披,扭過身軀回身就走。

    陸麗娟坐在秋谷背後看得明白,忍不住“格”的一笑。這一笑不打緊,只把一個陸韻仙笑得連耳根帶脖子都扯得通紅,瞅了陸麗娟一個白眼,賭氣仍舊跑到馬山甫背後坐下。馬山甫眼睜睜看着他們,摸不着一些頭腦。

    這一席酒,雖然馬山甫做了主人,殷殷相勸,卻是已經到了這般時候,一班客人大家都未免有些瑣瑣屑屑的事情,便不等終席,一個個告辭要走。馬山甫也不好強留,一時間幾個客人都走了。只有章秋谷一個人還坐在那裏,見大家都走了,便也立起身來道謝告辭,卻悄悄的和馬山甫說道:“我看這個陸韻仙的樣兒,和老表叔不見得怎樣的要好。老表叔如若有什麼事兒,只顧和我講個明白,或者我可以和老表叔幫個忙兒也未可知。”馬山甫這個時候還是糊里糊塗的,只認着陸韻仙待他不差,這一筆錢是本家敲他的竹槓,和陸韻仙不相干。便隨口謝了秋谷幾句,只說沒有什麼事情。

    秋谷心中暗笑,不便再說,便辭了馬山甫,一徑回到新馬路公館裏來。見了太夫人,也沒有什麼話說,只說了幾句閒話便退出來。只見他那位夫人同着陳文仙兩個人正在那裏指揮着鋪設炕圍椅墊,秋谷也略略的料理一回。

    江南的風俗,到了除夕晚上一定要接什麼財神,又是供什麼佛。秋谷雖然不信這些事情,卻是老母在堂,不便違拗,自然也要依樣葫蘆的忙碌一番。一會兒擺上家宴來,太夫人坐在中間,秋谷坐在上首,他夫人和陳文仙便一順坐在下面,大家說說笑笑的十分高興。差不多喫到十二點鐘光景,方纔撤席。

    這個時候,大家都在那裏迎接竈神,只聽得一片的爆竹聲喧,“劈劈拍拍”的絡繹不絕。秋谷也胡亂跑到廚房裏面去磕了幾個頭,便走出來和老太太說道:“要到朋友人家去辭年,恐怕有幾個知己些的人要留着喫年夜飯,一時不得回來。”太夫人不曉得上海的風俗,只說上海地方的人家都是這個樣子,便點一點頭。

    秋谷回到自己房裏頭去換了一身衣服,正要走時,恰恰陳文仙走進房來,對着秋谷低鬟一笑道:“耐到底要到啥場化去喫年夜飯?搭倪講明白仔洛去。”秋谷還沒有開口,他夫人接着說道:“那裏是到什麼朋友那裏去辭年,只怕你這個朋友是住在堂子裏頭的!”秋谷聽了,對着他們兩個人一笑,又朝着他夫人搖一搖手道:“你不要這般不高興,等回兒我回來,好好的和你辭一個年,總算我陪個不是何如?”

    他夫人聽了不由得兩頰生紅,別轉頭去啐了一口道:“不要這般混說,快些去和你的相好辭年罷!我是用不着的!”文仙在旁邊聽了,也不覺回頭一笑,對着秋谷把眼睛瞟了一瞟。秋谷哈哈的笑着,一路走下樓去,坐上包車,風馳電掣的到久安裏來。

    到了陸麗娟院中,只見辛修甫和王小屏兩個人已經坐在那裏,秋谷見了大喜。

    不一回陳海秋也走了進來。原來秋穀日間在久安裏的時候,已經寫了條子叫相幫送去,約他們十二點鐘在久安裏喫年夜飯。這幾個人見是秋谷請的,知道不能不到,只得大家撥冗到來。陸麗娟問着秋穀道:“阿再要去請啥客人?”正是:

    殘年風雪,誰開東閣之樽?良夜迢遙,應有高唐之夢。

    不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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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百三十二回 設華筵良朋守歲 兜喜神名妓迎春

    且說章秋谷聽了陸麗娟的話,便對他擺一擺手道:“沒有別的客人,你就叫他們擺罷。”麗娟聽了,便指揮着一班孃姨、大姐七手八腳的排起來。秋谷便邀客入座,辛修甫等便也隨意坐下。

    秋谷看那桌子上的菜時,見齊齊整整的排着十六個碟子,弄得十分精緻。堂子裏頭年夜飯的菜,本來原只得十二個碟子,四大四小,一個暖鍋。如今陸麗娟格外要好,在例菜之外又另外添了幾樣。一會兒,相幫帶着紅纓帽送上魚翅。秋谷見了,不覺把雙眉一皺。陸麗娟知道秋谷的性情,見他眉頭一皺,便對他笑道:“耐勿要實梗囁,生來規矩是實梗樣式呀。”秋谷一笑,也不開口。等了一回又送上一個暖鍋,開了蓋看時,卻是一鍋絕清的雞湯,沒有一些兒渣滓。接着又送上幾個盤子,盤子裏頭都裝着生片的山雞片、腰片、雞片、肉片。原來陸麗娟知道秋谷喜歡喫這個東西,特地爲他預備的。秋谷見了心中大喜。無奈雖然愛喫,方纔已經在家裏頭喫了一頓來的,肚子裏裝不下許多。只喫了幾口湯,燙了幾片山雞片喫了,就放下牙箸不喫。陸麗娟還在那裏盡着讓他,秋谷搖一搖頭道:“方纔喫飽了來的,不能多喫。難道在你這裏我還和你客氣麼?”麗娟聽着方纔罷了。

    一回兒大家散席,立起身來。秋谷意思想要回去,麗娟攔住道:“故歇辰光差勿多天亮快哉,耐搭仔俚篤三位來浪倪搭坐歇,大家講章講章。晏歇點等天亮仔,大家一同出去兜喜神方阿好?”秋谷還沒有答應,辛修甫先拍手道好,陳海秋和王小屏聽了也都十分高興,秋谷便聽了陸麗娟的話兒,回身坐下。

    麗娟叫孃姨泡上茶來,秋谷端起來茶碗來隨便喝了一口,覺得這個茶和方纔的茶不同,滿口清醇,風生兩腋,連忙拿起來仔細看時,只見細葉浮香,螺芽蕩影,竟是色、香、味三者兼備的好茶。秋谷便問陸麗娟道:“你們這裏那裏來這樣的好茶?”麗娟道:“格個茶葉是江西客人送撥倪格。倪也勿曉得俚好勿好。倪搭多煞來浪,耐要末拿兩瓶去阿好?”秋谷聽了大喜,連忙道謝。麗娟斜了秋谷一眼笑道:“耐搭倪客氣起來哉,阿是?”秋谷聽了微微一笑,也不再說。

    不多一會,已經聽得遠遠的雞聲唱曉,玻璃窗上微微的透進曙光。陸麗娟忙忙碌碌的對着鏡子洗了個臉,重勻粉面,再畫蛾眉,換了一身衣服,朝着秋谷笑道:“難倪去罷。”秋谷聽了,便同着辛修甫等立起身來,同着陸麗娟走下樓梯。還有幾個陸麗娟的同院姊妹也同着走在一起,大大小小男男女女約有十幾個人。

    秋谷一面走着,一面細看他們的打扮:只見他們一個個都是戴着滿頭珠翠,身上也有草上霜皮襖,也有狐皮襖。下面都是大紅縐紗百褶宮裙,飄飄的垂着許多裙帶。陸麗娟還穿着一雙紅緞弓鞋。一個個都打扮得裙襖鮮明,花枝招展。一羣人走出大門,陸麗娟立定了腳道:“今年喜神方是東南方,倪穿過同慶裏去阿好?”大家都依着他的話兒,一直走進同慶裏去。在四馬路兜了一個轉身,在路上遇見無數的倌人,都是出來兜喜神方的。一個個都是打扮得滿面春情,一身香豔。也有幾個倌人認得秋谷的,都朝着他點頭微笑。秋谷也略略招呼,只覺得眼睛裏頭印着無數的美人影子,差不多就有些像那河陽滿縣之花,金谷迴風之隊。秋谷一邊走着,一邊細看,心上十分高興。

    兜了一回,大家都回到久安裏來。秋谷和修甫等方纔坐下,只見陸麗娟笑迷迷的,走過來對着衆人說道:“難末倪要拜年哉。”修甫等連忙攔住。大姐阿金妹在旁笑道:“二少,今朝開仔果盤去罷。”秋谷不答,只點一點頭。阿金妹便招呼出去。一會兒果盤上來,又有許多孃姨、大姐的小孩子,七長八短的和秋谷等拜年。

    秋谷便拿出幾張鈔票遞給陸麗娟,叫麗娟替他開發。麗娟接過來,點了點頭道:“用勿着實梗幾化啘。”秋谷擺手道:“你去開發就是了,不要管他多少。”修甫和小屏等也都拿出一張鈔票來給那幾個小孩子做壓歲錢。秋谷略坐一回,便立起身來同着衆人走了。

    一個新年裏頭,秋谷雖然沒有什麼事情,但人來人往的,許多朋友都來拜年,秋谷也免不得一家一家的挨門回禮,倒着實忙了幾天。直忙到過了正月初五,方纔略略空閒些兒。

    到了初六那一天,秋谷早上起來,剛剛喫過點心,忽然家人傳進一張名片來,說有人拜會。秋谷接過名片看時,只見名片上端端正正的寫着“王定”兩個大字。

    原來這個人叫做王安閣,也是秋谷的同鄉。秋谷平日之間雖然和他相識,卻彼此不甚往來。當下秋谷看了這個名片,心上狠覺得有些詫異,暗想他無緣無故的來找我做什麼?便叫家人請在書房裏坐,自己穿上馬褂,隨後走進書房。

    王安閣一見了秋谷的面,便慌慌張張的說道:“你們令表叔病重得狠,現在住在我們輪船公司裏頭,請你去探望一下。萬一出了什麼亂子,你們是親戚,大家也好有個商量。”秋谷聽了摸頭不着道:“你說的究竟是那一個?我們親戚在上海的多得狠,表叔也不止一個,你這樣沒頭沒腦的,我知道是說的那一個呢?”王安閣聽了方纔說道:“就是那位馬山甫先生,你難道不知道他的事情麼?”秋谷愕然道:“我那裏知道他什麼事情!只去年除夕的那一天,他還在陸韻仙那裏請我喫酒,我看他精神狠好,那裏會病得這般快當!”

    王安閣聽了嘆一口氣道:“他這個病,就是爲着陸韻仙身上氣出來的,你還提什麼陸韻仙不陸韻仙。”秋谷聽了喫了一驚,連忙問道:“到底怎麼的一件事情?

    你且講給我聽聽。“王安閣道:”這件事兒,說起來話長得狠,一時也說不清楚。

    我今天是特地來請你過去,大家好商量個主意。馬車現在門外,請你就去一趟,我們在馬車裏頭慢慢的講何如?“秋谷聽了,自然答應。便立時立刻的同着王安閣走出大門,坐上馬車。在馬車裏頭,王安閣方纔把馬山甫和陸韻仙的交涉一一的和章秋谷說了一遍。

    看官,你道馬山甫究竟爲着什麼事情要氣到這般田地?原來馬山甫住在陸韻仙院中過了除夕,又到新春。正月初一那一天,陸韻仙自然好好的和哄着他,哄得馬山甫十分歡喜。馬山甫既然住在那裏,自然免不得要開個果盤,又有許多相幫、孃姨都進來和他拜年。馬山甫不知道開銷的規矩,只說去年平空花了三百塊錢,今年的一切開銷都要省儉些兒,要想在陸韻仙身上省出這三百塊錢來,便一古腦兒只拿了十塊錢出來。陸韻仙大爲詫異。無奈是正月初一,新年的第一天,不好向他爭論。

    過了一天,陸韻仙方纔對着馬山甫說道:“耐昨日仔格十塊洋錢,到底還是付格果盤洋鈿呢,還是撥俚篤格壓歲洋鈿?”馬山甫聽了道:“什麼壓歲不壓歲錢,我是一古腦兒開銷在裏頭的。”陸韻仙聽了冷笑一聲,也不言語。馬山甫糊里糊塗的,那裏看得出來。

    到了晚間,陸韻仙又來和馬山甫說道:“有件事體要來搭耐商量,勿知耐阿答應勿答應?”馬山甫問:“什麼事情?”陸韻仙道:“今朝倪房間裏向有幾個喫酒格客人,房間擺勿落哉。阿好委屈點耐,請耐到後房去坐歇,橫豎耐是倪搭格老客人哉,總嘸啥勿好商量格。”馬山甫聽得要他讓出房間來給別的客人喫酒,心上自然不願意;無奈聽了陸韻仙的兩句話兒,說他是老客人,心上又高興起來,不因不由的點頭答應。陸韻仙便同着他到後房坐下,又說了幾句對勿住,便匆匆的走了出去。

    馬山甫一個人冷冷清清的在後房坐了半天,聽着那前房的客人猜拳喫酒,又夾着倌人唱曲的聲音,鬧作一團。馬山甫心上不由得有些發起酸來,便一個人踱出後房,到外面去打了一個轉身,看得清清楚楚。原來陸韻仙本來有四個房間,馬山甫佔了一間,還有三間。馬山甫起先只認着他幾個房間裏頭都有客人喫酒,不料自己出去看了一看,只見那幾個房間都靜悄悄的,人影兒也不見一個,剛剛只有自己住的一間房間有個客人在那裏擺酒。這原是陸韻仙有心怠慢馬山甫,取瑟而歌的意思。

    到了這個時候,馬山甫就是個石頭做成的人,也不由得大怒起來。想要立刻叫了陸韻仙出來問他,卻又沒有個人去叫他。好容易等了一回,方纔見一個小大姐在房裏頭跑了出來,馬山甫連忙叫住他,叫他去叫陸韻仙出來。那個小大姐聽了也不答應,也不回言,只抬起頭來看着馬山甫“嘻”的一笑,便跑了開去。馬山甫氣得發昏。又停了一會,見陸韻仙的跟局大姐出來,馬山甫氣沖沖的和他說了。那大姐冷冷的答應一聲,回身走進房去。不多時又走了出來,只對着馬山甫說道:“先生嘸撥工夫。”剛剛說了這一句,便把身體一扭,回身便走。

    馬山甫這一氣非同小可,想要闖進房去發作一場,轉念一想:“上海地方比不得別處,堂子裏頭是不能混闖房間的。萬一個別的客人不答應起來,那時自己的氣出不成,倒反受別人的一場羞辱。”想來想去想不出一個法兒,只得忍着一肚子的氣,跑到輪船公司來找王安閣。正是:

    眼前恩愛,都成一霎之花;心上溫存,剩有雙棲之影。

    欲知後事如何,請看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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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百三十三回 讓房間安心慢客 受譏評當面坍臺

    且說馬山甫忍着滿肚子的氣惱,跑到輪船公司來找王安閣。原來這個輪船公司開設在老閘橋左首,專走蘇、杭、常、鎮一帶的內河小輪。馬山甫也是個有股份的東家。王安閣就是輪船公司的經理,也是馬山甫薦進去的。馬山甫平日之間和王安閣狠是要好,兩個人無話不談。這一番馬山甫受了陸韻仙的一場怠慢,心上氣忿不過,沒奈何想要來和王安閣商量。

    當下見了王安閣的面,馬山甫便把這件事情自頭至尾和王安閣說了一遍,要請王安閣和他想一個報復的法兒。王安閣想了一想,一時間也想不出什麼主意來,便道:“今天時候已經不早,你也不必再去住在他那裏,就在這裏住了一夜罷。明天我們兩個同到他那裏去問他,看他怎樣的說法。”馬山甫聽了,只得點頭答應,就在公司裏頭將將就就的住了一夜。

    馬山甫住在陸韻仙院中是熱鬧慣的,這一夜鴛鴦瓦冷,翡翠衾寒;淒涼雲雨之臺,辜負高唐之夢。翻來覆去的睡在牀上,對着一盞孤燈想起千般心事,再也睡不着。一直醒到五更雞唱,方纔略略的睡着了一回。等到醒來,已經十點多鐘。王安閣陪着他喫了點心。依着馬山甫的意思,這個時候就要同着王安閣到陸韻仙那裏去問他。倒是王安閣攔住他道:“你也是個老白相了,難道還不知道堂子裏頭的情形?

    這個時候,那些倌人正在那裏做他的好夢,那裏就會起來?不如等回兒,在這裏喫過了飯去罷,何必這般性急。“馬山甫聽了覺得不差,只得依着他的話兒等會再去。

    王安閣見馬山甫沒精打采的,神氣十分索漠,便勸了他一番。馬山甫雖然口裏頭胡亂在那裏答應着他,卻又是咳聲嘆氣的,沒有一些笑容。開上飯來,馬山甫也只喫了幾口便不喫了。忙忙的洗過了臉,便催着王安閣一同到清和坊來。

    到了陸韻仙院中,走到樓上還是靜悄悄的,陸韻仙還沒有起來。馬山甫不管三七二十一,同着王安閣就要闖進房去。早有一個孃姨搶步過來攔住馬山甫,低低的笑道:“馬大少,對勿住,格面房間裏坐罷。”馬山甫聽了,知道那間房裏有了客人,心上更加不快。只得回過身來,在對面一間房間坐下。那孃姨也連忙跟了過來。

    馬山甫對着他冷笑道:“你們這裏的空房間也多得狠,爲什麼你們先生定要把住夜客人留在我住的這一個房間裏頭,這是個什麼意思?還是有意要和我過不去呢,還是怎麼樣?”那孃姨聽了呆了一呆,便笑道:“馬大少,勿要動氣。倪先生一徑搭耐蠻要好,洛裏會有心搭耐過勿去?昨日仔格個客人,喫醉仔酒,坐勒浪格間房間裏,一動才勿肯動,倪也只好讓俚去歇。”

    馬山甫聽了,想了一想又道:“既然如此,你們先生爲什麼不叫他到別個房間裏去喫酒,一定要佔我的房間呢?”那孃姨又分辯道:“勿瞞耐馬大少說,格幾間房間纔是幾個客人老早就定好來浪格。”馬山甫不等說畢,又道:“就算竟是如此,也要等客人來了再說讓的話兒,爲什麼又要預先叫我讓呢?況且到了後來,我要叫你們先生出來問他一句話兒,你們先生又爲什麼不肯出來呢?”那孃姨一時支吾不過來,只得吞吞吐吐的道:“格號事體,倪也勿曉得倪先生心浪到底那哼格道理。

    晏歇點等先生自家來搭耐說末哉!“馬山甫聽了便不開口。

    王安閣插口問道:“你們先生起來沒有?”那孃姨道:“起來格哉,勒浪有點事體。對勿住,馬大少,請坐歇。”王安閣又道:“看這個光景,是昨天晚上有了住夜客人,所以到了這個時候還陪着客人沒有起來?”那孃姨聽了笑了一笑,也不說什麼。

    兩個人等了一回,聽得對面房間裏頭有男子咳嗽的聲音。接着又聽得陸韻仙的笑聲“支支格格”的,也不知他和那男子說些什麼,卻只不見他走過來。只氣得個馬山甫心頭出火,鼻孔生煙,恨不得跳過去一把把陸韻仙抓了過來。又等了好一回,方纔見陸韻仙慢慢的走過來,鬟髻惺忪,衣裳不整,紅添頰上,春透眉梢。見了馬山甫,淡淡的叫了一聲,又向王安閣把朱脣微微的動了一動,便一屁股回身坐下。

    馬山甫一股盛氣的問道:“你昨天喫酒客人倒多得狠,統通都來了沒有?”陸韻仙不慌不忙的答道:“自然來格啘,阿有啥勿來格道理。勿來末,也勿要搭耐商量房間哉啘。”

    馬山甫起先的意思,原只要陸韻仙自家認個不是,一天的雲霧就也都消散了。

    如今聽了陸韻仙的口氣說得甚是輕鬆,好像沒有這件事情的一般,不由得心上又添上了幾分煩惱,便冷笑道:“昨天我走的時候,明明看見幾個房間裏頭都是空的,這是個什麼緣故?”陸韻仙慢慢的說道:“纔是客人先付仔洋鈿定好來浪格。倪堂子裏向規矩,客人喫酒付仔現洋鈿末,賽過就是定房間,隨便啥人總歸要讓還俚格。”

    馬山甫道:“這也罷了,爲什麼喫酒的客人還沒有來,就先要佔我的房間,難道別個房間不好喫酒的麼?”陸韻仙聽了頓了一頓,說不出來。

    馬山甫又道:“這些事情也還罷了,總都不必去管他。但是昨天晚上我要請你出來,和你講句說話,我竟不肯賞我的光。這個道理,今天倒要請你講給我聽聽。”

    陸韻仙聽了眉頭一皺,口中說道:“喔唷,耐格閒話倒來得希奇篤啘!阿是耐今朝有心要來扳倪格差頭?昨日仔耐叫倪格辰光,倪剛剛來浪應酬客人,嘸撥工夫呀!

    勿是實梗末,阿有啥勿來格!“

    王安閣在旁聽了半日,一言不發,聽到這個地方實在忍不住,插進去說道:“你這個話兒倒也不錯。喫了堂子飯,姓張的跑進來也是客人,姓李的跑進來也是客人,大家都是一樣的客人。應酬了這一個,也要應酬那一個。最不好的是應酬一個,得罪一個。做了個倌人,連個客人都不會騙,這樣的人,也就是個飯桶了!”

    陸韻仙聽得這幾句話兒有些棱角,知道是有心罵他,便回過頭來打量了王安閣一眼,對他笑道:“格位大少尊姓?‘王安閣道:”我姓王,去年不是馬大少常常在你這裏請我喫酒的,怎麼你又不認得我起來?“陸韻仙笑道:”對勿住,王大少,勿要動氣。倪有啥閒話勿到家格場化,請耐王大少爺包荒點。勿瞞耐王大少說,倪格碗把勢飯格末叫難喫!王大少,耐想囁,客人篤跑到倪堂子裏向來,大家纔是一門心思。看見倪搭再有第二個客人,心浪總歸勿舒徐格。倪應酬格面格客人,歸面格客人咦來浪勿高興;應酬仔歸面格客人,格面格客人咦來浪說閒話,叫倪應酬啥人格好呢?王大少,耐想想看:耐做仔倪,那哼一格弄法?王大少,耐勿是把勢出身,洛裏曉得倪堂子裏向格苦!“這幾句話兒,把王安閣頂得閉口無言,心中暗想:這個東西真是混帳,平空的取笑起我來!卻又不好和他認真,只得冷笑了一聲,一言不發。

    馬山甫見陸韻仙說得十分乾淨,竟絲毫不肯認錯,只得氣憤憤的說道:“不用說了,說來說去總是你的理長。總而言之,別人在你這裏走動,你就當他是個客人。

    我姓馬的在你這裏走動,你就當我不是個客人!我姓馬的是不出錢的,白叨你們的光!“馬山甫說到這裏,正還要說下去,陸韻仙怫然變色,立起身來對着馬山甫搖一搖手道:”馬大少,耐格號閒話才勿要來搭倪說,客人篤到倪堂子裏向來白相末,生來要出銅鈿格。耐看見啥人勿出銅鈿格呀?尋仔開心,再要勿出銅鈿,上海灘浪也嘸撥格號規矩啘!倪喫仔格碗把勢飯,跑進來格纔是客人,倪阿好趕俚出去?耐馬大少肯照應倪,倪野是實梗樣式;勿肯照應倪,倪野是實梗樣式。獨有耐末,總歸是實梗枝枝節節,阿要鴨屎臭。“

    馬山甫平空被他搶白了一場,由不得心中大怒,雙眉倒豎,面泛濃霜,一時間卻又說不出什麼來,只得大聲說道:“好得狠,好得狠!你說出這樣的話來,就算是你的應酬客人。其實你不願意,只顧爽爽快快的講就是了,何必做出這個樣兒!

    去年十二月裏頭和我講的話兒,也不知是那個混帳東西的口中講出來的。我只算自己糊塗,上了你的當就是了!“

    陸韻仙的意思,本來原是有心激怒馬山甫,好叫他從此不來。如今見了馬山甫這般生氣,正中下懷,不慌不忙的在那裏看着他冷冷的笑。聽了馬山甫說出這幾句說話來,剛剛梟了他的痛瘡,不由得面上一紅,兩朵嗔霞從腮頰邊直泛過來。略略的頓了一頓,也大聲說道:“倪喫仔格碗把勢飯,來格纔是客人,嘸撥啥格願意勿願意。倪也蠻明白來浪,耐來浪倪搭做做勿高興哉;勿知看中仔格啥人,要想跳槽過去,實梗洛碰碰扳倪格差頭。格末老實搭耐說仔,上海灘浪像耐實梗格客人,蠻多來浪,嘸啥希奇。耐高興多照應照應,勿高興少照應照應,倪也勿見得來拉牢仔耐!客人有仔銅鈿,勿怕做勿着倌人;倌人掛仔牌子,勿怕做勿着客人。耐心浪勿高興末,隨便耐去耶哼末哉!耐說上仔倪格當,倪倒問聲耐:耐到底上仔倪啥格當哉?阿是倪騙仔耐格銅鈿呢,還是騙仔耐格人?就算耐真格上仔倪格當末,也是耐自家情願上當格,勿關得別人啥事。”正是:

    妙粲蓮花之舌,氣煞瘟生;橫遭白眼之譏,傷心冤桶。

    不知馬山甫說些什麼,請看下文便知分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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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百三十四回 忍惡氣冤桶無顏 遭白眼瘟生致病

    且說馬山甫一腔盛怒的同着王安閣跑到陸韻仙那裏去,只指望大大的數說他一場,出出這一肚子的悶氣。不料陸韻仙有意要和他過不去,非但不肯自家認錯,而且還連嘲帶笑的頂撞了他一番,只把一個馬山甫氣得無可如何,眼瞪瞪的看着陸韻仙的臉,一個字都說不出來,只得說道:“總算我瞎了眼睛,一時晦氣,平空的要住在你這裏。如今也不必說了。”一面說着,一面喝叫家人收拾行李,立刻搬到輪船公司去。

    陸韻仙聽了也不留他,只淡淡的說道:“倪搭小地方,耐馬大少勿中意,勿肯賞光,倪也勿好留耐。倪搭有啥怠慢格地方末,請耐馬大少包涵點,勿要動氣。”

    馬山甫這個時候已經氣到極處,渾身亂顫,面白脣青,只連連的在那裏催着家人快些收拾,陸韻仙說的話兒一句也沒有聽見。坐在那裏等了一回,等得那家人收拾停當,便同着王安閣立起身來,對着陸韻仙要想說些什麼,卻又說不出來,只勉強冷笑道:“今天大年初三,我也不說什麼。但願你以後做的客人大家都好好的有始有終,不要像我這個樣兒。”陸韻仙聽了馬山甫這句的話兒,不覺良心發現,面上一紅,別轉頭去。

    馬山甫賭氣同着王安閣走出陸韻仙大門,回到輪船公司來。馬山甫埋怨王安閣:“爲什麼不幫着我罵他幾句?”王安閣搖一搖頭道:“我剛剛開口說了幾句,他就夾七夾八的把我取笑了一場。他們喫把勢飯的,那一張嘴練得就像個純鋼錐子一般,翻來覆去的憑着他怎麼說法。你我們那裏說得過他?”馬山甫聽了,想了一回道:“照你這樣的說起來,白白的受他一場糟蹋,難道就是這樣的罷了不成?”王安閣道:“你想有什麼法兒?就是依着你的話兒,他也沒有什麼大不是,不過是有心怠慢客人,情形可惡。倌人們怠慢客人,也是上海灘上常有的事情,算不得什麼希奇。就是他明明白白的自家承認有心怠慢你,你又把他怎麼樣?還是和他到茶會上去講理呢,還是爲了這般小事,和他到新衙門去打官司呢?”

    馬山甫聽了想了一想,覺得王安閣的話也狠不錯,實在沒有什麼法兒,便氣忿忿的說道:“我不管三七二十一,約幾個朋友去打掉他的房間,你看好不好?”王安閣連忙搖手道:“上海地方比不得內地,萬一個他們去報了捕房,你又怎麼樣呢?”

    馬山甫道:“就是他報了捕房,我們也不見得喫虧。”王安閣道:“雖然如此,難道我們還爲了這件事情和他打官司麼?況且到了那個時候,你說他有心怠慢,是沒有憑據的事情。我們打毀他的房間,卻是件犯法的舉動。萬一個外國人說我們違背了他的馬路章程,一定要公事公辦起來,罰幾個錢還在其次,我們的面子又放在那裏去呢?你只要前前後後的想上一想,就知道這件事情不是可以動得蠻的。”

    馬山甫聽了一言不發,只低着個頭,坐在那裏,王安閣和他說話他也不答應。

    到了晚上,連晚飯也不肯喫。王安閣勸了他一回,馬山甫只是給他一個不開口,王安閣也只得由他。一會兒大家睡覺,馬山甫衣服也不脫,只和衣躺在牀上。王安閣勸他寬了衣服再睡,他也不肯,王安閣只得自去安歇。

    到了明天早上,王安閣絕早起來,走到馬山甫房裏來看他。只聽得馬山甫睡在牀上,口中不住的在那裏哼哼唧唧的哼。王安閣連忙揭開帳子看時,只見馬山甫一個臉兒都燒得通紅,合着兩眼睡在那裏。王安閣見了這般形狀,心上便喫了一驚。

    叫了兩聲,馬山甫也不答應,只是昏昏的睡着。

    原來這位馬山甫出身富貴,平日之間父母溺愛,奴婢承迎,一呼百諾,要一奉十,從來沒有受過這般的悶氣。如今平空碰了這樣一個釘子,自然的怒填肺腑,氣塞胸膛。更兼以前和陸韻仙彼此要好的時候深情宛轉,恩愛纏綿,海誓山盟,千金一刻。春宵苦短,雙飛蛺蝶之圖;寶帳四垂,同命鴛鴦之影。未免的朝朝交頸,夜夜成雙,歡樂得過度了些,自然就把身體淘碌得虛弱起來。又受了陸韻仙這般怠慢,把天大的氣惱都鬱在心裏,發作不出,登時就生起病來,滿身發熱,神識不清,來勢十分沉重。王安閣見他病到這般模樣,便不由的慌了手腳,連忙請了醫生來和他診脈。這個醫生姓莊,外號叫做莊一帖;因爲他兩耳重聽,大家又叫他莊聾聱。

    當下莊聾聱看了馬山甫兩手的脈,又看了舌苔,細細的問了病原,只是搖頭,口中說道:“這個病勢來得不輕,你們須要小心些兒。”說着便提起筆來,忙忙的開了一張方子,遞給王安閣道:“喫了這帖藥再看情形罷。”一面說着,一面立起身來。

    王安閣聽着他這般口氣,心上甚是擔驚,便道:“請先生細看一看,他這個病究竟能好不能好?”莊聾聱見他囉蘇,心中便有幾分不快,冷笑道:“我們做醫生的,只會給人治病,要保着別人不死,那是辦不到的事情。就是我們自己,將來也要死的,難道做了醫生就會有什麼不死的祕訣不成?”

    王安閣平空受了他一場搶白,不覺心中不快起來,暗想:怎麼這個醫生這般無禮?待要和他爭論幾句,卻轉念頭想道:今天是請他來看病的,何必和他鬥口?想到這裏,便忍住了不開口。等得莊聾聱走了,連忙叫人去贖了藥回來,自己看看煎好了,給馬山甫喫了下去,卻也沒有什麼動靜。

    不料過了一天,到了夜半的時候,馬山甫忽然沉重起來,口中譫語,身上燒得就如炭火一般,頭上卻沒有一些汗氣,昏昏沉沉的連人都不認識。時時刻刻的在牀上坐起身來,掀開蓋的棉被,要走下牀去。口中只嚷着要到陸韻仙那裏去,問他爲什麼這樣的沒有良心。慌得王安閣連忙把他按住了,仍舊捺他睡下,鬧了一夜。

    王安閣十分着急,恐怕馬山甫有些好歹,他一個人擔不起這般鄭重,便想起章秋谷來。馬山甫常常的和他講起,章秋谷的爲人怎樣的緩急可恃,怎樣的仗義多才。

    王安閣本來原和秋谷相識,聽了馬山甫這般說法,覺得心上十分佩服這個人。如今忽然想起他來,便立時立刻的趕到章秋谷公館裏頭去,把章秋谷拉了出來。在馬車裏頭,方纔把這件事情的始末根由,一一的和章秋谷說了。

    秋谷不覺大怒道:“天下那有這樣的事情!一個喫把勢飯的倌人竟敢這般放肆,真是沒有王法的了!或者這個裏頭另外還有什麼緣故,也未可知。”王安閣道:“這裏頭有別的緣故沒有,我也弄不清楚。據山甫自己口中講起來,卻沒有什麼別情在內。”正說着,馬車已經到了公司門外,停住車輪。

    秋谷和安閣都跳下馬車,走進去見了馬山甫。只見他臉上通紅,渾身發熱,連嘴脣都是紫黑的。見了章秋谷也不認識,只是忽笑忽哭的,口中混說。秋谷見了這般病勢,不由得也是喫驚。便走上去,把手向馬山甫頭額上邊一摸,只覺得炙手可熱,燒得甚是利害。秋谷取過幾張藥方來看了一看,只見方子上開的藥味,都是些荊芥、防風、陳皮、甘草,一派稀鬆的藥。秋谷看了道:“這些藥都是不中用的。

    病勢重到這般田地,怎麼還喫這些平平常常的藥?“說着,便低着頭想了一想。

    王安閣在旁看了,也不知他想的什麼,只對着秋谷說道:“這件事情真是累贅,偏偏的病在這個地方!萬一個有些好歹,這個干係放在那一個身上呢?”說着心上二十四分的着急,咳聲嘆氣,頓足捶胸,只急得在屋子裏頭走來走去的,四面亂轉。

    秋谷見了便和他說道:“你也不必這般着急,天有不測風雲,人有意外禍福,那裏預先料得定?又不是你害他生病的,這也是沒有法子的事情。倒是他們老太太那邊,該應打個電報去通知一下,這纔是個道理。”正是:

    三更怪雨,淒涼病榻之禪;一夜西風,憔悴無家之客。

    欲知後事如何,且看下文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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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百三十五回 發電信開函驚老母 抱不平療病出奇方

    且說章秋谷見馬山甫病勢這般沉重,心上也覺得有些不妥當,便和王安閣商量,先打了一個電報到常熟去給馬山甫的老太太。只說馬山甫病危,要請他老太太趕緊到上海來,和他設法療治。一面又和王安閣說道:“據我看起來,我們這位老表叔的病,分明是被陸韻仙氣出來的,喫這些草根樹皮那裏中用?不如還是去把陸韻仙設法叫來,叫陸韻仙在他面前自家認錯,好好的安慰他一番。解鈴還仗繫鈴人,或者竟有效驗,也未可知。”王安閣聽了道:“你的話雖然有理,無奈陸韻仙這個爛污貨十分可惡,他不肯自家認錯,我們有什麼法兒呢!”秋谷笑道:“這個不難,待我去和他講就是了。老實說,也不怕他不肯。”

    王安閣口中雖然在那裏答應,心上卻狠有些不相信的意思,面子上卻不好說出來。章秋谷見了王安閣這般模樣,心上早已明白,便對王安閣說道:“這個時候,已經差不多十二點鐘,我就到清和坊去,把陸韻仙立刻叫來。”說着便匆匆的跳上馬車,一口氣趕到陸韻仙院中。

    陸韻仙剛纔起來,正在那裏梳洗,見章秋谷走了進來,心上雖然有些詫異,卻只說他是來找馬山甫的,笑迷迷的起身讓坐,口中說道:“章大少,阿是來尋馬大少格?馬大少勿知爲仔啥格事體,前日仔搭倪反仔一泡,搬仔物事去,倒說就此勿來哉呀──”

    秋谷不等他說下去,便截住他的話頭道:“如今閒話少說,你們那位馬大少爲了你的事情在那裏生病,病得九死一生。你們總算是老相好,難道不去看看他麼?”

    陸韻仙聽了呆了一呆道:“耐格閒話說得勿明勿白,啥格馬大少爲仔倪格事體勒浪生病,阿是真格呀?”秋谷微微一笑道:“我們客客氣氣的,難道我在你面上會講假話不成?”陸韻仙聽了,心上覺得甚是詫異,口中說道:“馬大少生病末,勿關得倪啥事啘。爲仔倪啥格事體呀?”秋穀道:“據他自己講,是給你氣出來的。我也不知道你們兩個人究竟是怎麼的一件事情。”

    陸韻仙聽了頓了一頓,還沒有開口,那站在他身後和他梳頭的孃姨便插口說道:“格末真正阿彌陀佛,天理良心!馬大少來浪倪搭,倪先生一徑搭俚蠻要好。啥格俚自家生病,倒說是撥倪先生氣出來格呀!”秋穀道:“如今也沒有工夫來講這些閒話,只要請你梳好了頭,立刻到輪船公司去看他一趟,好好的安慰他一番,或者他這個病竟會好起來,也是論不定的。”

    陸韻仙聽了,正在那裏沉吟不決,那孃姨又連忙說道:“馬大少生病末,豪燥請郎中先生看囁!倪先生咦勿是郎中先生,去做啥格事體呀?”秋谷聽了,正色向陸韻仙說道:“據我看來,今天是一定要請你去一趟的。馬車現在門外,你梳洗好了,我們一同去罷。”陸韻仙低頭不語。那孃姨又向陸韻仙使一個眼色道:“昨日仔王大人說,要搭耐坐馬車呀。到仔馬大少格搭轉來再坐馬車,阿來得及呀?”

    秋谷聽了那孃姨的話兒,心上覺得狠有些兒不高興。又見陸韻仙低着個頭,在那裏躊躇不決,暗想我好意留還他們的面子,好好的和他講,他們倒這樣的不識好歹起來。既然如此,我也樂得教訓他們一頓,藉此好燥燥自己的脾。想罷,便忽然變轉臉皮,對着陸韻仙冷笑道:“你不用在那裏躊躇不決。老實和你說,喫了把勢飯的人,身體就不是自己的。今天你願意去,也要你去上一趟;你就是不願意去,也要你委屈一下,去上一趟。我勸你還是爽爽快快,同着我快些去罷。”

    陸韻仙聽了章秋谷的話兒,說馬山甫的病勢十分沉重,心上本來有些害怕。如今又聽得秋谷這般說法,未免心上也就有些不快活起來,便也冷冷的笑道:“依仔耐章大少實梗說起來,是倪一定要去格哉?不過倪今朝軋實有點事體,嘸撥工夫,阿好明朝去仔罷。”秋谷慢慢的道:“不管你有工夫沒工夫,一定要請你今天去一趟。”

    陸韻仙聽了心上更加不快,便似怒非怒的瞅了秋谷一眼道:“既然章大少實梗說法,倪倒說句笑話,比方倪定規勿去末,耐章大少那哼弄法?”孃姨聽着章秋谷的話兒說得這般強硬,心上狠不願意,也在旁邊笑道:“真格比方倪先生勿肯去末,耐章大少阿有啥格法子?”

    秋谷聽了,不慌不忙的道:“天下的事情,總無非是講個情理。況且你們把勢裏頭的人,雖然是末等的生涯,卻是頭等的規矩。好好的客人,既沒有欠你們的錢,又沒有嫖你們的帳,平空的把他這般怠慢,這裏那裏來的規矩?你們倒講給我聽聽,也好叫我見識見識。”陸韻仙和那孃姨起先聽了章秋谷的話兒,還只道他是隨口講的頑話。如今見秋谷正顏厲色講出這幾句話來,字字當行,言言有理,方纔喫了一驚,知道章秋谷不是個好纏的人物。

    陸韻仙想了一想,方纔開口說道:“章大少,耐勿要去相信馬大少格閒話,俚耐一塌刮子纔是瞎說。倪搭待俚一徑纔是客客氣氣,啥格怠慢勿怠慢呀。”秋谷聽了哈哈的笑道:“明人面前不講暗話。我章秋谷既不是那種沒用的瘟生,又不是那般顢頇的飯桶。你們在我面前,也不必講這樣敷衍的話兒,只老老實實的,給我講了真話就是了。”陸韻仙聽了口中還想支吾。秋谷接着說道:“如若你們一定不肯講出來,我也不能勉強。只怕你們今天在我面前敷衍得過去,回來到了茶會上的時候就敷衍不過去了。”陸韻仙聽得秋谷話風利害,便又喫一驚,連忙轉口笑道:“倪也不過說說罷哉。耐章大少面浪,阿有啥勿去格道理?”秋谷微微一笑,也不開口,看着陸韻仙梳好了頭,立起身來換了一件衣服。

    秋谷又對他說道:“你和馬大少大家好好的,怎麼會平空鬧出這樣的岔子來?

    這裏頭究竟是個什麼道理?其實去年我在這裏喫酒的那一天,看着你那般模樣,就知道有些不妥。馬大少糊里糊塗的看不出來。究竟你們爲了什麼原由,要和他這樣的過不去呢?“

    陸韻仙聽了,便嫋嫋婷婷的走過來,拉着秋谷的手,到榻上並肩坐下,細細的把馬山甫如何不肯借錢,本家和房間裏孃姨如何的背地裏埋怨他,前前後後的許多情節一一和秋谷說了。秋谷方纔明白,笑道:“我本來原在這裏詫異,你們兩個人以前既是這般要好,爲什麼忽然這般的大決裂起來?但是這件事情,馬大少雖然自家不好,你們卻也過分了些。喫了堂子飯,就有堂子裏頭的規矩,怎麼把房間裏頭的客人趕了出來,讓別人在房間裏擺酒,這又是那裏來的規矩?”

    那孃姨聽了還想遮蓋,便又插口道:“勿瞞章大少說,格日仔倪間搭格房間軋實勿空,纔是客人篤定好來浪格。”秋谷聽了,瞪了那孃姨一個白眼道:“你這樣的話兒,只好對着姓馬的講,怎麼對着我也說出這樣的話來!就算依着你的話兒,那一天的房間都是客人預定,馬大少是住在你們這裏過年的長客人,難道不是預定的麼?難道別人可以定你們的房間,姓馬的就定不得的麼?老實和你們講罷,你不用在我面前講這般大話,就是林黛玉、金小寶這樣的紅倌人,在正月十五以前,也沒有多少喫酒的客人。不要說你們先生算不得什麼有名的紅倌人,那裏會有這般生意。你難道把我也當作馬大少麼?”

    一席話,說得那孃姨閉口無言。陸韻仙臉上卻添了一層紅暈,瞟了那孃姨一眼道:“耐阿好少說兩聲,喚喚喤喤,勿知算啥格樣式。”說得那孃姨撅着個嘴跑了開去。陸韻仙方纔拉着章秋谷笑道:“一塌刮仔纔是倪格勿好,耐章大少勿要動氣。

    故歇隨便耐要那哼,倪總嘸啥勿肯。“說着不覺臉上又是一紅。秋谷不覺一笑道:”這件事情本來不干我事,我不過出來抱個不平罷了。我也沒有什麼生氣,我也不要什麼。我就要什麼,也沒有這般福分。“

    陸韻仙見秋谷的話兒說得針鋒相對,瞅了秋谷一眼,低下頭去。秋穀道:“你們那位馬大少,病重得狠,如今事不宜遲,我們趕緊同去看他一看。”陸韻仙聽了,便懶懶的立起身來,也不帶孃姨,同着秋谷上了馬車。

    秋谷在馬車裏頭又教了他幾句說話,說着又對他笑道:“你只要把初次哄騙馬大少的那些勾心攝魄的話兒,翻過來和他再講一遍,管保他的病就會立時立刻的好起來。”陸韻仙聽了,紅着臉,把秋谷打了一下道:“倪騙馬大少啥格閒話介,阿是耐聽見格?”秋谷笑道:“你也不必瞞我。倌人們和客人相好,總有幾句山盟海誓的話兒,方纔拉得住客人們的心。這是你們做生意不得不如此,有什麼不好意思?”

    陸韻仙被秋谷頂住了,沒有話說,只得笑道:“聽耐實梗說起來,比仔倪做倌人格再要熟點,像煞耐倒是格倌人出身。”秋谷聽了,也笑道:“我好意教你,你倒反把我取笑起來。如今世上的人,真是沒有良心!”

    秋谷和陸韻仙一面說着話兒,那馬車走得飛快,不一刻,早已到了輪船公司門外。秋谷同着陸韻仙急急的走到裏面。馬山甫一個人睡在那裏,口中還在那裏喃喃的說着譫語道:“你們同我到清和坊,我要問問他,爲什麼這樣的和我過不去?”

    秋谷聽了也覺心酸,便指揮陸韻仙,叫他走上前去。陸韻仙見馬山甫病到這般模樣,心上也覺得有些害怕起來。正是:

    愛河滾滾,難浮靈府之槎;情海茫茫,不見回頭之岸。

    不知馬山甫性命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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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百三十六回 抱沉痾三宵佔勿藥 起鄉心千里整歸裝

    卻說章秋谷同着陸韻仙來看馬山甫的病,陸韻仙走上一步,看着馬山甫病到那般模樣,昏沉不醒,遍體發燒,心上不覺有些害怕,趑趄着腳兒不敢走近身去。章秋谷見了,便和他說道:“你不用害怕,且走過去叫他一聲,看他知道不知道。”

    陸韻仙聽了,沒奈何只得走近牀前,低低的叫了一聲:“馬大少。”馬山甫仍是不應,只合着眼睛呼呼的喘氣。陸韻仙又叫一聲,馬山甫又不答應。陸韻仙到了這個時候,由不得天良發現;想着那往日的纏綿,看着他這般的委頓,心上一酸,兩行珠淚直掛下來,不由得輕移蓮步,走到馬山甫的身旁;就在牀沿上坐了下來,一手拉着馬山甫的手,低下頭去,在馬山甫耳邊叫了一聲。

    說也奇怪,馬山甫病了幾天,熱得昏昏沉沉的,連人都不認得。喫下藥去也如石投水,不見一些兒效驗。如今聽了陸韻仙叫他一聲,好似觸着了電氣一般,登時渾身一震,睜開雙眼,把陸韻仙看了一看,忽然說出話來道:“我病了幾天,你也不來看我一看。”陸韻仙見馬山甫忽然和他說起話來,竟是清清楚楚的,不像個病重的樣兒,心上也不由得暗暗稱奇。王安閣站在門外,看了也覺得甚是詫異。章秋谷更是眉飛色舞的,看着王安閣道:“何如?”王安閣只點一點頭,微微含笑。

    陸韻仙又對馬山甫低低說道:“馬大少,耐啥洛好好裏生起病來哉呀,耐自家保重點囁。”原來馬山甫病了幾天,心上糊里糊塗的,把陸韻仙和他過不去的事情,都忘得乾乾淨淨。如今聽得陸韻仙問他爲什麼生病,猛然把這件事情記了起來,呆呆的看着陸韻仙。看了一回卻說不出什麼來,只對着陸韻仙長嘆一聲,流下兩點眼淚。

    陸韻仙見了,心上狠覺得有些過意不去,便連忙取出一方絲巾和他拭淚,在他耳旁輕輕的說道:“耐勿要實梗動氣,一塌刮仔格事體,纔是倪勿好。耐自家身體要緊,豪燥點好好裏養病,勿要去心浪瞎轉啥格念頭。阿曉得?耐來浪倪搭,也總算老客人哉,倪有啥得罪耐格場化末,耐包荒點,勿要捉倪格過意。耐有啥閒話,只管搭倪說末哉。就是耐心浪向勿舒齊,罵倪一場,打倪一頓,倪倒也嘸啥希奇。

    像實梗氣壞仔耐自家格身體,啥犯着呀!“馬山甫聽了陸韻仙這幾句話兒,一霎時好像那甘露沁心,醍醐灌頂,登時精神就爽快了許多。覺得這幾句溫柔宛轉的話兒,甜迷迷的鑽進耳朵,軟融融的直走心脾,五臟六腑沒有一處不走到,渾身骨節沒有一根不松爽,直比那華佗、扁鵲的神方,起死回生的靈藥,還要效驗些兒。

    停了一停,馬山甫心上還有些糊里糊塗的不得明白,便問着陸韻仙道:“你怎麼跑到這裏來,那一個叫你來的?”陸韻仙聽了,回過頭來看了秋谷一眼。秋谷遠遠的對他做一個手勢,陸韻仙會意,便道:“倪聽見耐來浪生病,心浪搭耐發極,實梗洛跑得來看看耐格呀!嘸撥啥人叫倪來啘。”馬山甫聽了心上更是歡喜,便大聲說道:“你這話兒是真的麼?”陸韻仙道:“自然真格啘!阿有啥假格呀!”

    馬山甫聽了更喜,便拉着陸韻仙的手,想要坐起身來。不想病了幾天,飲食不進,那裏坐得起!只覺得眼迸金花,耳鳴石磬,早掙出一頭冷汗來,馬山甫不由得“阿呀”一聲道:“怎麼我病了幾天,就會病到這般田地!”陸韻仙連忙說道:“耐自家勿曉得,耐生仔病,別人家替耐急煞快,豪燥點勿要實梗。”說着不覺面上一紅,迴轉頭來瞟了秋谷一眼。秋谷知道他有些話兒不好在衆人面前講出來,便拉着王安閣走到外面,憑着陸韻仙和馬山甫兩個人在房內。

    陸韻仙趁着這個當兒,着實的安慰了馬山甫一番。至於他那安慰的話兒究竟是如何說法,在下做書的當時沒有聽見,不便捏造一番說話出來,只好請諸位看官自家去揣摩想象的了。

    如今閒話休提。只說章秋谷和王安閣在外面坐了一回,聽見馬山甫嚷着要喫粥,秋谷大喜,便叫王安閣趕緊送進去。馬山甫喫了一碗,又微微的出了一身汗,秋谷方纔走進房去和他相見,卻絕不提起去叫陸韻仙的事情。馬山甫見了秋谷,也略略的應酬幾句。秋谷也隨便講了幾句套話,便走了出來。

    陸韻仙也走到外面。秋谷見了陸韻仙,便對他笑道:“何如?我的主意怎麼樣?”

    陸韻仙笑道:“格末真真詫異,倪自家也勿懂啥格道理。”說着,便又向秋谷說道:“故歇馬大少好仔點哉,倪轉去仔,明朝再來,阿好?”秋谷聽了,搖一搖頭道:“這個不能,你看他現在雖在好些,卻是靠不住的。只好委屈你在這裏住上幾天,等馬大少病好了回去。”陸韻仙聽了呆了半晌,方纔說道:“格是勿局格囁。”秋穀道:“有什麼不行?馬大少的病是爲你身上起的,論起理來你也該應在這裏陪他幾天。”陸韻仙道:“來浪間搭住幾天,倒嘸啥希奇,不過倪搭有几几化化事體──”

    陸韻仙說到這裏,秋谷截住他的話道:“我知道你的事情,無非是要應酬客人,不能分身。只要和本家說明,有什麼客人來,只說你有事情到蘇州去了,四五天就回來的。客人叫局,也好託別的倌人代應,有什麼大不了的事情?”陸韻仙聽了推託不得,呆了一回只得又道:“倪是倒嘸啥,就怕倪搭格斷命本家勿肯。”秋谷哈哈笑道:“這個事情,交給我就是了。本家不肯放你住在這裏,無非怕少了生意,我立刻同着你回到清和坊去,當面和他講,每天包你二十個局就是了。你們掛着牌子做生意,也無非爲的是錢。難道有了錢,還辦不到麼?”

    陸韻仙見秋谷許他二十個局一天,心上雖然還有些不滿意,口中卻說不出來。

    更兼方纔已經領過這位章秋谷先生大教,知道是個平康巷裏的慣家,煙花隊中的俠客,想着就是不答應,也不中用,只得點一點頭道:“只要本家嘸啥閒話說,倪總歸肯格。”說着又把秋谷的衣服拉了一下,洋洋的笑道:“耐章大少面浪囁,換仔別人來是,倪就老實勿客氣哉!”秋谷笑道:“承情得狠,承情得狠!如今閒話少說,我們就同去罷。”陸韻仙聽了點頭微笑,便同着秋谷坐上馬車,跑回清和坊一弄。

    秋谷到得院中,立刻把女本家叫了上來,和他說了情由,問他心上怎麼樣,還是肯與不肯?那女本家見了章秋谷豐裁凜凜,相貌堂堂,言語驚人,目光如電,先就覺得有幾分怕他。又聽得講着馬山甫的事情,口口聲聲的只說你們喫把勢飯的人不該這般模樣,把那女本家說得啞口無言。起先聽得章秋谷的話兒要把陸韻仙留在那裏伺應病人,心上大大的不願意。直至秋谷說得每天包他二十個局,有一天算一天,方纔心中歡喜,滿口應承。卻又對着秋谷說道:“倪有一句閒話要搭章大少商量:故歇剛剛開果盤格辰光,請章大少照應點倪。”秋谷笑道:“既然如此,就每天包你三十個局,何如?天下的事情只怕你不要錢,沒有法子。只要你肯要錢,事情就容易辦了。”說着,便叫陸韻仙收拾些隨身衣服和梳洗的器具,帶一個孃姨回去,也好遇事招呼。陸韻仙到了這個時候,知道不能不去,只得草草的收拾起一個衣包,同着秋谷一同前去。

    果然馬山甫自此以後,耳朵裏頭聽着陸韻仙的嬌音嘹嚦,眼睛裏頭看着陸韻仙的倩影娉婷,一時展動便來纖手扶持,說句話兒又是芳心熨貼,藥爐茗碗攙和着粉氣脂香,春恨秋悲都化着歡苗愛葉。這幾天之內,馬山甫倒着實享些豔福,那病便一天一天的好起來。不到一禮拜,馬山甫已經全愈。

    馬已甫的那位老太太和他夫人接了電報,嚇得魂不附體,連忙星夜趕來。章秋谷見了馬老太太,便把馬山甫起病的情由和自己的打算細細的說了一遍。馬老太太千恩萬謝,感激非常。陸韻仙見馬老太太同着少太太一同來了,自己心上不安,便告辭要走。秋谷也不攔他,叫王安閣給他二百塊錢,另外付二十塊錢給那孃姨,陸韻仙便同着孃姨告辭走了。馬老太太和馬少夫人見了陸韻仙妖妖嬈嬈的樣兒,又知道馬山甫的病是給他氣出來的,不覺心上十分恨他;馬少太太更是眼中出火,恨不得揪他過來打他一頓。幸而秋谷預先和馬老太太說過不要難爲他,不好將他怎樣,只直着眼睛一直瞪着陸韻仙出去。

    章秋谷倒爲着這件事情忙了好幾天。光陰迅速,不覺又是一月有餘。這一天秋谷在書局裏頭完了公事,沒有什麼事情,便同着辛修甫走到龍蟾珠院中去打茶圍。

    坐了一回,龍蟾珠要留他們喫飯。辛修甫忽然想起,對秋穀道:“葛懷民昨日在湖北迴來,你可知道麼?”秋谷搖一搖頭道:“不知道,他沒有到我那邊去。”修甫道:“我也是小屏和我說的,不如今天和他接個風,就在這裏喫一臺酒何如?”秋谷聽了點頭道好。辛修甫寫了幾張請客票,叫相幫分頭送去。

    一會兒,葛懷民第一個先到,三人相見敘了些多時闊別的友情,又談了些湖北地方的風景。早見王小屏、劉仰正、陳海秋等都陸續到來。辛修甫叫擺檯面,大家入席,一面喫酒,一面高談闊論起來。秋谷和他們議論了半天,不知不覺的,又講起嫖經來。秋谷對他們說道:“‘嫖’的一個字兒,全在要講資格,就同如今官場裏頭,吏部截取資俸挨次輪選,外官記算勞績委署差缺的一般。有了資格的,到處不至喫虧。沒有資格的,就是有了錢也不中用。”正是:

    星橋橫過,蒼茫銀漢之波;鵲架飛回,惆悵黃姑之恨。

    不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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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百三十七回 講嫖經名士高談 打茶圍瘟生喫醋

    且說章秋谷正講得高興,劉仰正便對他說道:“你這個話兒我不敢附和。據你講,做嫖客全要資格,就是有錢也不中用。難道有了資格的嫖客,就可以白嫖,不用出錢的麼?”

    秋谷笑道:“你這個話兒又不是這般說法。你只要聽我細細的講,你就明白了。

    如今那些堂子裏頭的倌人,一個個都是精靈古怪的,那裏還比得從前?差不多些的客人跑到堂子裏頭去,要是個漂亮些兒的還好,只要略略的有些土氣,或有些不合款式的地方,那般倌人看了心上就不高興起來,不但是暗中奚落,甚而至於還要當面欺凌。更兼如今的堂子裏頭另有一般習氣,以前的倌人掛着牌子做生意,只要是個肯花錢的客人就是了,那裏去管他什麼瘟生不瘟生,曲辮子不曲辮子?就是做着了天字第一號的曲辮子客人,也沒有什麼人去笑他。現在的那班倌人,只要做着了一個土頭土腦的客人,大家便要指指點點的笑他,只說他做着了土地碼子。就是有錢的人,也不過背地裏灌幾句米湯,騙他幾個錢,面子上那裏肯好好的待他!至於那班有資格的嫖客,比起那些曲辮子的客人來,卻是大不相同。本來是嫖界的慣家,花叢的老手,堂子裏頭的那些規矩件件皆知,倌人們的喜怒性情般般都曉,既沒有一句惹厭的話兒,又沒有一些瘟生的舉動。倌人們見了這樣客人,非但不敢得罪,而且還要好好的巴結着他。所以如今的嫖客,有了錢又有資格的自然是個天字第一號的客人。就是有資格沒有錢的客人,堂子裏頭也不敢怎生的怠慢。獨獨的碰着了那班只有銀錢、沒有資格的客人,騙了他無數的銀錢,還不說一句好話。這些情形,是我近年以來在堂子裏頭細細的考察出來的。你若不信,只要你自家慢慢的細心查察,就知道我的說話不是欺人之談了。“

    秋谷說罷,席上的人大家都點頭道是。只有劉仰正聽着還覺得有些不信,又對着秋穀道:“你雖然說得甚是有理,我的心上卻始終覺得有些疑惑。那班堂子裏頭的倌人專要喜歡那有資格的嫖客,有什麼好處呢?嫖客的有資格沒有資格,是慣家不是慣家,又與倌人什麼相干?照這樣說起來,那班倌人掛了牌子做生意,不是做的錢,難道是做的資格不成?”秋谷笑道:“這個話兒你又說得太過了些。我方纔說的沒有錢,不是說有了資格的客人就可以一毛不拔,不過用起錢來,有些斟酌,不是那般一曲千金、一笑萬金的用法。難道他們做倌人的不要客人的錢,拿着錢出來倒貼不成?”

    劉仰正聽了,方纔點頭一笑道:“這還罷了。方纔你的話兒說得含含糊糊的,不狠明白,所以我就不懂你的意思了。但是這個裏頭的事情,我究竟還有些索解不得:那些有了錢沒有資格的嫖客,爲什麼倒要喫虧呢?”秋穀道:“那些嫖客雖然有幾個錢,堂子裏頭的規矩卻一毫不懂。該應用錢的地方,他不肯用;不該用錢的時候,他又偏要亂用。用了無數的錢,倌人身上卻沒有一些兒好處。比不得那些嫖場的老手,用的錢一個一個都是用在面子上的,既鬧了自己的聲名,倌人又受了他的實惠,明明的只用了一千塊錢,給別人看了卻好像用了三千、五千的一般。要是你做了倌人,碰着了這樣的兩個嫖客,兩下比較起來,究竟你還是巴結那一個的呢?”

    劉仰正聽了這一大篇議論,方纔頓口無言,心上十分佩服。暗想:秋谷這個人真是精明,會把堂子裏頭的情形看得這般透澈。想着口中說道:“我們好好的講話,你無緣無故的又要和我取笑,該應罰你一杯。”便取過酒壺來,斟了滿滿的一大杯遞給秋谷。

    秋谷也不推辭,哈哈一笑接過來,一飲而盡。又道:“雖然如此,究竟這個‘嫖’字實在不是什麼好事情。即如我們同鄉有個姓馬的,叫做馬山甫,好好的到上海來結算帳目,忽然高興起來,做了個清和坊一弄的陸韻仙,兩個人恩愛非常,恨不得化做一團,合成一塊。不知怎樣的,平空爲了幾百塊錢的事情,兩個人爭論起來,鬧了一回,氣得生了一場大病,病得個九死一生。若不是我章秋谷出來和他幫個忙兒,只怕一條性命就保不住了。爲了一個倌人,幾乎白白的送掉了自家的性命!

    你想這個‘嫖’有什麼好處?“

    原來馬山甫的事情只有辛修甫一個人知道,別人都不曉得這件事兒,如今聽了他這般說法,便大家七張八嘴的問他。秋谷到了這個時候,方纔把馬山甫和陸韻仙的事情細細的和衆人說了一遍。大家聽了都嗟嘆不已,只有王小屏一個人,坐在那裏低着個頭,默然不語,好像有什麼心事的一般。秋谷留心看着覺得詫異,便問道:“小屏兄,你爲什麼這般模樣?你心上有什麼委決不下的事情,何妨講出來給大家聽聽,或者我章秋谷有可以和你出力的地方,做個現在的古押衙,再世的黃衫客,也未可知。”

    王小屏聽了,抬起頭來看了秋谷一眼,嘆了一口氣,口中說道:“我沒有什麼事情。”章秋谷看着他那般模樣,雙眉緊皺,神彩黯然,知道他一定有什麼不得已的事情,便又道:“我們在座的這幾個人,都是金石同心、芝蘭結契的朋友,朋友身上的事情,就是自己身上的事情。你有什麼爲難的事,爲什麼不肯講出來給我們大家聽聽?難道我們這班人,夠不上你的交情,算不得你的朋友麼?”

    幾句話兒把王小屏說得發起急來,只得說道:“你既是這般說法,我不得不和你們講個明白。但是這件事情,是無從措手的,我就和你們講了,你們也不能幫我的忙。”秋穀道:“不用管他能幫忙不能幫忙,你先把這個事情講給我們聽聽。”

    王小屏方纔說道:“我以前做的倌人,是公陽裏鄭菊香,你們都知道的。今年我又做了個東薈芳的洪素卿,方纔叫來的就是他。”說到這裏,陳海秋大笑道:“我知道你事情,一定是害了單思病!這樣的事兒也值得要放在心上!只要我秋谷兄出個主意就是了,包管一霎時握雨攜雲,顛鸞倒鳳。”

    王小屏皺皺眉頭,連連的搖手道:“你不要混說,我那裏害什麼單思病?你們只慢慢的聽就是了。我自從做了這個洪素卿以後,不上一禮拜就落了相好。”陳海秋又插嘴道:“如此說來,一定是你要娶他回去,請我們和你做個媒人,可是不是?”

    王小屏搖一搖頭道:“不是,不是。”秋谷對陳海秋道:“你不要和他打岔,我們聽他講下去。”說罷,大家便不開口。

    王小屏又道:“這個洪素卿待我甚是殷勤,應酬也十分圓到。不想一禮拜之前,素卿那裏來了個姓焦的客人,聽說是什麼洋行裏頭的小老闆,我也不知道他究竟是個什麼東西。我雖然和他並不相識,他卻專門的和我作對。每逢我到素卿那裏去的時候,他一定佔住了房間,死不肯讓,素卿也無可如何。一連這樣的兩天,我被他嘔得氣不過,就和素卿說了,叫他叫個雙臺,立刻就擺。我的意思,原想要趕掉這個混帳東西。不想他聽得我叫雙臺,他就叫個雙雙臺。大家屏來屏去,我喫了一個四雙雙臺,他也喫了一個四雙雙臺,賴在那間房內死也不肯出來。就是這樣的一連鬧了兩天,花了三百多塊錢,始終還是屏他不過。方纔素卿悄悄的問我,爲什麼伏伏貼貼的情願讓他?你們和我想想,叫我怎樣的回答他呢?”

    秋谷聽了,啞然笑道:“你這個人也太認真了,這樣的事情有什麼希奇!要是將就些兒,不用頂真,就讓了他也算不得什麼大事。何必把這般小事放在心上?”

    王小屏道:“你的話兒雖然不錯,但是你沒有身親其境,自然是冰涼雪冷,平淡稀鬆,說起來不值一笑。要是你做了我,設身處地的自己當着這般的境界,就知道我的話兒是不錯的了。”

    秋谷聽了,想了一想,這句話兒卻也不差,便道:“據我看來,你們兩下爭論的都是些無謂的閒氣,何必這樣頂真?要是倌人和你是要好的,也還罷了。萬一個倌人對着你是一團假意,向着別人倒是一片真心,你還要不顧死活的去喫這般冷醋,那就可以不必了。”秋谷說着,辛修甫和劉仰正、葛懷民等也大家道是,都勸着王小屏不要再去發癡。

    王小屏那裏肯聽,只對着他們說道:“方纔我已經和你們說過,洪素卿的待我,委實是十分要好。不過這件事情,素卿也叫作無可如何。掛了牌子做生意,走進來的都要應酬,不能趕他出去。我想來想去,實在想不出個驅逐他的法兒。請你們幾位和我想想,有什麼法兒沒有?”辛修甫聽了道:“這個法兒倒狠不容易,你想大家都是一樣的客人,更兼他有的是錢。堂子裏頭只要有錢就可以進去,有什麼法兒禁止他?”

    秋谷低着頭想了一想,忽然心中觸動了一個念頭,便向王小屏說道:“有是有一個法兒在這裏,這個時候卻不便說出來。我們同到洪素卿那邊去,待我細細的下一番研究的工夫,或者竟有個禁止他的法兒,也是論不定的。”王小屏聽了,問他是什麼法兒,秋谷那裏肯說,只說:“這個時候不能和你說;和你說了,你要泄漏出來的。”

    王小屏聽了,只得由他。辛修甫和陳海秋等一班人,也問他究竟想的是什麼法兒,秋谷只微微的笑,一言不發。王小屏便道:“既然你一定不肯說明,我們也勉強不來,如今我就請你們翻檯過去,到洪素卿那邊去喫酒何如?”大家點了一點頭,胡亂叫了幹稀飯來,隨便喫了些,主客一齊起身,徑到東薈芳來。

    到了洪素卿院中,果然那姓焦的早在那裏佔住了素卿的正房,王小屏只得同着衆人到對面房間坐下。正是:

    青樓薄倖,荒唐得寶之歌;雲雨迢遙,懊惱迷香之洞。

    不知以後如何,且聽下文交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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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百三十八回 洪素卿昧良施巧計 章秋谷談笑破奸謀

    且說王小屏同着衆人在對面房間坐下,洪素卿滿面添花的走出來,叫了一聲“王大少”,又一一問了衆人的名姓,應酬得甚是周到。應酬了一回,便拉着王小屏的手到榻上坐下,把眉頭一皺,低低的向王小屏說道:“耐啥洛勿早點來呀!剛剛格個斷命客人跑得來勿多歇,趕咦趕俚勿脫,真正拿俚無那哼,格末叫討氣得來!”

    王小屏聽了,心上自是不快,便道:“我今天一定要在你正房間裏頭請客,你去和他講一聲兒,他要是個知事的,趕緊給我滾出去!”洪素卿聽了,點頭答應。

    秋谷便問道:“這個姓焦的究竟是做什麼事情的,他和你講過沒有?”洪素卿道:“俚自家說起來是海外得來,啥格榮德洋行、協順祥銀號、寶昌錢莊,纔是俚篤一干仔開格。”秋谷聽了,微微一笑,也不開口。只見洪素卿立起身來,對着王小屏說道:“倪過去搭俚說一聲。”說着便慢慢的走過去。

    秋谷見素卿過去,便留神細聽,要聽那姓焦的怎樣的一個說法。只聽得素卿走過去,竟朗朗的高聲說道:“焦大少,對勿住,格間房間有客人來請客,謝謝耐,阿好請耐到亭子間裏去坐歇?”秋谷聽了,心上猛然一動,連忙提着耳朵再聽下去,早聽得那姓焦的大聲說道:“你倒說得好輕鬆的話兒!別人要請客,難道我不要請客的麼?老實說,這個房間,姓焦的佔定了!別人在你這裏喫酒,那怕他喫一百臺、五十臺,我姓焦的一定奉陪。只要他佔得住這個房間,就算他是好的。”

    王小屏在對面房間裏頭,聽了心上十分生氣,卻又發作不出來,只對着秋谷說道:“你們聽聽,可有什麼法兒?”辛修甫和陳海秋等聽了那姓焦的說話這般放肆,大家也覺得有些憤憤不平。只有章秋谷只對着他們搖手,叫他們大家不要開口。看一看房間裏頭,只有一個大姐坐在那裏。秋谷“霍”的立起身來,向着牀後便走。

    大家看了,只說他要小便,到牀後去找便壺,便也不去管他。

    那裏知道,秋谷從房後的小門裏面一溜煙溜出來,轉到前面,一直走到正房門外,放輕了腳步,悄悄的在門簾縫裏偷窺。只見一個油頭滑腦的少年正把洪素卿擁在身上,兩個人密密切切的在那裏貼着耳朵講話,咕咕唧唧的一個字都聽不出來。

    只見洪素卿點一點頭,滿面笑容的對着對面房間,把手做一個手勢,那少年也點一點頭,洪素卿立起身來。秋谷連忙輕輕的躡步回去,故意到大牀後面去轉了一轉,方纔走出來。

    辛修甫問道:“怎麼你一個小便去了這許多時候?”秋谷不語,只對他搖頭。

    辛修甫不知道什麼意思,正要問時,早聽見弓鞋聲響,洪素卿緩步進來,對着王小屏搖一搖頭道:“格個斷命客人,格末叫討氣,叫倪那哼弄法?”王小屏斷了,怒氣填胸,一時卻又說不出什麼來。

    正在這個當兒,忽然章秋谷立起身來對王小屏道:“你們請在這裏略坐一回,我有些小事去去就來。”說着,便急急的走了。辛修甫看了這般光景,料想今天房間是佔不成的了,便向衆人使一個眼色,大家立起身來。辛修甫對王小屏說道:“堂子裏頭本來是逢場作戲的地方。今天沒有房間,還有明天,明天沒有房間,還有後天,何必這樣認真,平空的和人鬥氣?據我看起來,不如暫時去了,明天再來何如?”辛修甫的話還沒有說完,王小屏跳起身來攔住衆人,口中說道:“房間不房間不要管他,難道別人可以在這個地方請客,我就不好在這個地方請客的麼?你們諸位又沒有什麼緊要的事情,既然來了,何必這般匆促。”衆人聽了,大家都只得重複坐下。王小屏一面叫洪素卿招呼擺檯面,一面和衆人代寫局票。辛修甫道:“秋谷還沒有來,你們可要等他一等?”

    正說着,只聽得對面房間裏頭的客人高聲大叫起來,拍着桌子道:“你們的人都到那裏去了?怎麼我一個人坐了半天,連人影兒也不見一個!”洪素卿聽了皺着眉頭,連忙移步進去,對他嗔道:“啥格嚶喤吵得來,撥別人家聽見仔阿要好聽?”

    那姓焦的大聲說道:“我叫你過來,沒有別的事情,趕快和我照式照樣的叫一個雙臺下去,立時立刻給我擺上來!”

    王小屏和辛修甫等聽了,大家都是面面相看,想不出一個主意。停了一會,猛然聽得樓下相幫一聲高叫:“客人上來!”就這一聲裏,早聽得腳步聲響,章秋谷滿面笑容飛奔上來。辛修甫問道:“你一個人跑到什麼地方去的?”秋谷只是笑,也不開口,走進房來就對着衆人搖手,叫不要混鬧。衆人不知道什麼道理,便大家都不開口,眼睜睜的十餘隻眼睛,都看着章秋谷,要看他做些什麼。

    只見他不慌不忙,慢慢的走到王小屏身旁,低低的問道:“你身上帶錢沒有?”

    王小屏聽了甚是詫異,便對他說道:“今天我身上有些鈔票,卻也不多,止有一百多塊錢。你平空問他做什麼?”秋谷低低的說道:“你不要多講,你們大家不要開口,只聽着我的調度。我要怎麼樣,你們就依着我怎麼樣,等會兒包你有個法兒把那個混帳東西趕他出去。”王小屏聽了半疑半信的,心上狠有些兒疑惑。秋谷又走過去,問着辛修甫和陳海秋、劉仰正、葛懷民等,問他們有錢沒有。也有帶着錢的,也有不帶的,幾個人合起來,也有二百多塊錢。秋谷又叫他們:“把帶的錢一古腦兒都拿出來,等回兒再還你們。”

    衆人聽了,心上大家都詫異起來,辛修甫先問道:“究竟你爲着什麼事情,何妨說給我們聽聽。”章秋穀道:“你們不要慌,等一回兒自然明白。”辛修甫道:“怎麼這樣糊里糊塗的。”秋谷不等他說下去,連忙搖手道:“你們不要開口,我得了一個極好的主意,要替小屏出出氣兒,你們等會兒看就是了。大家不用開口,看我一個人發揮。如今你們把錢趕緊拿出來交給我,趕着這個當兒,不要給素卿瞧見。”衆人聽了不懂他是什麼意思,只得大家把帶的幾張鈔票都拿出來交給秋谷。

    秋谷接在手內,又在自己身上掏出幾張鈔票,並在一起,一起交給王小屏,口中說道:“你好好的收起來,等回兒自有用處。”王小屏摸頭不着,連忙問道:“我又沒有問你借錢,交給我做什麼?”秋谷皺着眉頭道:“你不用多說,只依着我的調度。少停一刻,包管和你把那姓焦的驅逐出去,叫你大大的出口氣兒。”王小屏聽了疑疑惑惑的,也不知章秋谷是什麼意思。辛修甫道:“秋谷的爲人樣樣都好,就是有一件性情不好,專喜歡叫人打他的悶葫蘆。”

    一言未畢,只見洪素卿姍姍而來,走進房門,對着王小屏把金蓮在地上一頓,咬着牙齒,把手指着對面低低的罵道:“格個殺千刀末,直頭是格強盜坯!定規嘸撥好死法格!”王小屏聽了洪素卿罵那姓焦的,心上自然高興。卻爲着屏房間屏不過他,究竟心中不樂。還沒有開口,早聽得秋谷大聲說道:“難道我們喫酒就在這個地方麼?”洪素卿聽了,連忙搶過步來,對着秋穀道:“章大少,勿要動氣,格個斷命客人,煞死格坐來浪仔勿肯走!王大少喫雙臺,俚也要喫雙臺,真正叫拿俚嘸那哼!──”

    秋谷不等說完,朗然說道:“我今天倒要學着他們那班曲辮子,發一個癡,一定要賞鑑賞鑑你的臥室,今天就喫個雙雙臺!”洪素卿還沒有答應出來,早聽得對面房間裏頭那個姓焦的,也在那裏高聲說道:“我也喫個雙雙臺!”秋谷聽了,微微一笑道:“狠好,他要和我鬥氣,那是他的造化來了。既然如此,我就喫個四雙雙臺!”那姓焦的也是大聲應道:“什麼造化不造化,堂子裏頭喫酒,只要有錢的,那一個不是大爺?我也喫四雙雙臺!”秋谷哈哈大笑道:“好得狠,好得狠。我再加一倍,三十二臺!”那姓焦的也應道:“我也三十二臺!老實和你說罷,不要說三十二臺,就是三百二十臺,我姓焦的也要陪你一下!”秋谷又哈哈的笑道:“三十二臺酒,差不多要四百多塊錢,不是頑的,可是真的麼?”那姓焦的高聲答道:“不是真的,倒是假的不成?幾百塊錢的事情,算什麼大事!”

    這個時候,劉仰正和葛懷民等忽然見秋谷這般舉動,十分詫異。就是王小屏自己心上,也覺得有些不以爲然。想着花幾個錢爭得回面子,也還不要說他。花了無數的錢爭不到一絲一毫的面子,覺得大可不必。劉仰正便走過去拉了秋谷一把道:“你平日之間講起那班喫醋屏房間的客人,笑他們是個癡子,怎麼你今天自己也做起癡子來?況且這個地方又不是你的相好,你也不便這個樣兒。”秋谷聽了,回頭對他笑道:“我自有我的佈置,這會兒不用你們多管。”

    辛修甫在旁看了秋谷這般舉動,心上已經有了幾分明白,便走過來拉着劉仰正道:“他有他的道理,我們不必管他,只看他怎樣的一個佈置就是了。”劉仰正聽了便不開口,大家靜悄悄的站在那裏。

    只聽得秋谷口中說道:“我喫三十二臺,你也喫三十二臺麼?不要等回兒反悔起來。”那姓焦的冷笑一聲道:“那一個反悔的是個畜生!”秋谷大笑道:“好好,反悔的是個畜生!”一面笑着,一面大踏步走出房門,三腳兩步的竟向着對面直闖進去。

    王小屏和辛修甫等見秋谷闖進對面房間去,不知道他葫蘆裏頭究竟是賣的什麼藥,不由得大家面面相看,做聲不得。素卿出其不意,喫了一驚。連忙趕出房來,要想拉他回來,口中叫道:“章大少,勿要進去囁!倪堂子裏向嘸撥實梗規矩格呀!”

    說時遲,那時快,秋谷早已闖了進去,那裏叫得回來?這一來,有分教:

    識破黔驢之技,名妓驚心;幸逃子路之拳,滑頭喪膽。

    不知以後如何,且看下文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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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百三十九回 闖房間痛罵滑頭 驅恩客難爲名妓

    且說章秋谷大踏步跨進對面房間,那姓焦的正在那裏搖頭擺腦的自鳴得意。猛然見章秋谷闖了進來,也不覺喫了一驚,心上狠覺得有些忐忑,連忙立起身來,口中說道:“你平空闖我的房間,是何道理?難道堂子裏頭沒有規矩的麼?”

    正說着,洪素卿已經趕了過來。那姓焦的見了洪素卿,便大聲說道:“你們堂子裏頭究竟有規矩沒有規矩?怎麼好好的平空有人闖起房間來!”洪素卿不及回答,連忙走過去拉着秋谷的衣服陪笑道:“章大少,謝謝耐,請到格面去坐。堂子裏向格規矩,章大少阿有啥勿曉得?”

    秋谷笑道:“你不要這般害怕,我只要和你們這位焦大少說一句話兒,有什麼事情都是我一個人承當,與你不相干,你只顧放心。”說着,便對着那姓焦的把手一拱,含笑道:“我闖了你老哥的房間,是我一時鹵莽,你老哥不要見怪。如今有一句話兒要請問你老哥。”

    那姓焦的見秋谷無故闖他的房間,心上自是十分不快。但是從來有一句俗話,叫作“楚霸王的尊拳,不敵張子房的笑臉”。那姓焦的心上雖然焦躁,看着秋谷笑容滿面的好好和他講話,便也發作不出來,只得答道:“你要問什麼話兒,只顧說。”

    秋谷又笑道:“論起理來,這件事情與我毫無干涉,我也不必來管這般閒帳。但是今天既然同着我們敝友跑到這個地方,你們兩位又彼此鬥起氣來,我們做旁人的免不得也要出來說句話兒。請問老哥,今天當真的要和敝友鬥氣,喫三十二臺酒麼?”

    那姓焦的大笑道:“這個話兒方纔已經講過的了,那一個反悔的便是個不要臉的畜生!如今何必又來提起?”秋谷又道:“既然如此,你老哥喫酒的錢怎麼樣?還是現付的呢,還是賒帳的呢?”

    那姓焦的聽了,面上不由就呆了一呆,停了一停忽然哈哈的笑道:“你又不是堂子裏頭的管帳先生,用不着你來多管。”秋穀道:“不是這般說法。你們兩位既然彼此鬥氣,大家爭的就是這一點兒面子。要是一時間混鬧一陣,鬧得一塌糊塗,到了後來拿不出現錢來,這個面子爭他做什麼呢?方纔聽你老哥的口氣說起來,不要說是三十二臺,就是三百二十臺你老哥也要陪我們一下。既然爲着大家鬥氣,你老哥總帶着現錢來的。我說句放肆的話兒,請你老哥把身上帶的錢拿出來給大家看一下,一則顯了你老哥自己的聲名,二則也好叫我們敝友心服。我們敝友今天跑到這個地方來,只帶了四百多塊錢,合計起來差不多剛剛三十二臺酒錢。如今我也叫他把帶的錢拿出來給你老哥看一下子。”說着,便回過頭來叫着王小屏道:“你把身上帶的鈔票拿出來,給大家看一下子。”王小屏聽了,果然在身上掏出一卷鈔票來,走過去遞給秋谷。秋谷點了一點,把鈔票放在桌子上,對着那姓焦的說道:“請你老哥看看,一古腦兒四百五十五塊錢。你老哥身上的錢在那裏?也請拿出來,我們大家瞻仰瞻仰。”

    那姓焦的到了這個時候,臉上的神色未免就有些不對起來,只得勉強支吾道:“我帶錢不帶錢,與你什麼相干?我就是有錢,你也沒有一定叫我拿出來的權利。

    我不給你看,你又有什麼法兒?“秋谷冷笑道:”我們自然沒有一定叫你拿出錢來的權利,但是今天的事情不比別的,原是你們兩家賭氣,大家鬧個闊大爺的牌子,那有不帶現錢的道理?不是我在這裏講一句不中聽的話兒,今天拿不出錢來的,就是那天字第一號的滑頭碼子!你老哥可不要見怪。“

    那姓焦的聽得章秋谷的口氣越逼越緊了,一時間騰挪不得,臉上竟紅起來。停了一停,只得又道:“上海灘上的客人,要是在堂子裏頭喫酒都要付起現錢來,那就連路都不用走了。況且我在他們這裏欠帳,自然和他們有欠帳的交情,只要他們自己放心就是了,要你來着急做什麼?”秋谷大聲道:“欠帳不欠帳,交情不交情,我都不管。總而言之,今天這件事情,有錢的就是上風,沒有錢的就是飯桶!你當了個嫖客,連這幾個錢都拿不出來,還混鬧你的什麼架子!我勸你還是早早的跑到別處去罷,省得當場出醜,面上無光!”

    那姓焦的聽了秋谷這番說話,面子上一時過不去,大怒道:“你究竟是個什麼人?我認都不認得你,你平空闖了我的房間,還要在這裏滿嘴裏混說!我那有這樣的閒工夫來和你鬥口,快快的給我請出去!”秋谷淡淡的笑道:“我闖了你的房間是我的不是,等會兒自然向你服禮。如今只要請你把身邊的錢取出來給我們大家看看,一則坍了我們的臺,二則裝了你自家的幌子。到了那個時候,我們情願自認下風,塵土不沾,拍腿就走。難道這樣光天化日的世界,你拿出錢來,我們會搶了你的不成?”

    那姓焦的聽了一言不發,只把一雙眼睛不住的望着洪素卿。洪素卿把那一點朱脣略略的動了一動,一雙俊眼微微的斜了一斜。那姓焦的得了這個暗號,立時立刻的膽大起來,對着章秋谷冷笑道:“你認着我姓焦的真個的拿不出錢麼?老實和你們講,這個時候身上卻沒有帶來。既然你們一定要看,我就立刻回去取來給你們大家看看!”說着立起身來往外就走。

    章秋谷搶上一步,把兩手一攔,口中喝一聲道:“且慢!”那姓焦的見了這般光景,只得立定了腳道:“你這個人不要是犯了瘋病罷?我要回去拿錢,爲什麼你來攔阻?平空的和我這樣歪纏,我今天也不知是那裏的晦氣!”秋谷正顏厲色的說道:“你們既是大家賭氣,那有身上一個錢都沒有的道理?分明是你們大家通同作弊,有心硬捉姓王的,把他當個瘟生!這樣鬼鬼祟祟的事情,我章秋谷眼睛裏頭也不知見了多少,你哄騙別人也還罷了,竟想平空的騙起我來!你們未曾舉意,也該應打聽一下我章秋谷是個何等樣人,那裏會上你們的圈套?就算據你自家口中的說話立時立刻的回去拿錢,安知不是你們彼此商量妥貼,暫時拿出錢來糊里糊塗的搪塞一下?就算搪塞過去,又叫我們到什麼地方去查呢?”

    章秋谷說到這裏,那姓焦的不覺形容大變,一時說不出什麼來。洪素卿見了這般模樣,心上十分着急,只得趕着說道:“焦大少來浪倪搭,倒一徑規規矩矩格──”秋谷不容他說下去,就截住他的話道:“算了,算了,不用說了。勸你少講幾句罷。我是留着你的面子,不肯和你爲難。你們的事情那一件是瞞得過我的?到了這個時候,你就是再要幫他說話,也是不中用的了。”洪素卿聽了,滿面上漲得通紅,低下頭去,不敢開口。

    那位焦大少爺見了,心上也不覺拍拍的跳。但是事情到了這個地步,不得不大着膽子硬挺一下。便按定心神大聲說道:“別樣話兒你混說也還罷了,怎麼這般說話你也好混說起來!你說我和他們通同作弊,有心捉他的瘟生,可有什麼憑據沒有?

    我倒要請教請教。“秋谷笑道:”這些事情,憑據不憑據我都不管。如今世界上的事情只要有錢,不論什麼事都辦得到。有錢的便是嫖客,沒有錢的就算滑頭。你如今既然拿不出錢,就是個滑頭碼子。這個地方,不是你可以挨在這裏的,請你快些出去罷。“

    那姓焦的聽了,知道秋谷已經窺破他的底蘊,索性把心橫了一橫,口中嚷道:“如今上海地方連王法都沒有的了!我有錢沒有錢與你什麼相干?你又不是開堂子的老闆,爲什麼要你這般着急?”秋谷冷笑道:“堂子裏的老闆也罷,倌人也罷,總而言之,長話短說,今天你拿不出錢來,就請你快些出去!”

    那姓焦的索性立起身來,把桌子一拍道:“你闖我的房間,我還沒有趕你,你倒要趕起我來,真是笑話!”秋穀道:“你滿口牛皮,雖然說得十分相像,無奈你那幾處的錢莊、銀號,都沒有和他們打個照會,他們都不肯承認你這位東家。如今好好的請你出去,老實說??還是你的便宜!如若不然,你藉着錢莊、銀號的聲名在外面招搖撞騙,哼哼,只怕到了那個時候喫不了兜着走呢!”

    那姓焦的聽了不覺得毛骨悚然,回答不出。正還想支吾幾句,秋谷早搶步過來,一手拉着他的衣服道:“我也不來難爲你,勸你好好的走罷。”說着,輕輕的拉着他就走下樓去。那姓焦的本來是個一兩幾錢的老槍,又是酒色淘虛了的軀殼,那裏禁得起秋谷的神力,口內連連的嚷道:“不要拉,不要拉。”一個身體卻不因不由的跟着秋谷往外飛跑。

    秋谷一直把他拉到大門外面方纔放手。只把他拉得喘作一團,上氣不接下氣的說道:“上海地方是有巡捕的,你怎麼這樣的動蠻?”秋谷笑道:“我又沒有和你動手打架,不過好好的請你出去,什麼動蠻不動蠻!你要和我打巡捕官司,我在這裏恭候。”那姓焦的又喘噓噓的說道:“你是個好的,不要逃走!”秋谷明知道這幾句話兒,不過是個自己落場的法兒,笑着應道:“我在這裏候你十年。”說着,又對他把手一拱道:“今天多多冒犯,對不起你老哥,我們等回再見。”說罷,便笑吟吟的走了進去。

    陳海秋見了秋谷走進來,立起身來把手在秋谷肩上一拍,把一個大指一伸道:“今天這件事情,是你一個人的功勞,我要記你大功一次!”秋谷一笑,迴轉身來對着洪素卿道:“這個姓焦的是個上海灘上的大滑頭,你們不該聽他的話兒。得罪幾個客人還不必說他,這樣的聲名傳出去,給人家知道了,以後怎樣的做生意呢?”

    正是:

    劉郎前度,桃花人面之思;杜牧揚州,芳草天涯之夢。

    要知後事,請聽下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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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百四十回 感良朋深交銘肺腑 論時艱極目痛山河

    且說洪素卿見那位焦大少爺平空竟被章秋谷攆了出去,心上十分不樂,卻口中說不出來。沒奈何換出一臉的笑容,忍着滿心的煩惱,委委曲曲的應酬他們。如今又聽得秋谷這幾句話兒,明知道這些把戲已經給他看破,只得勉強陪着笑道:“章大少格閒話勿錯,格個斷命客人,倪上俚格當倒上得勿大勿小。嘴裏向槍花掉得蠻好,倪陸裏曉得俚是滑頭呀!章大少,倪也是一時之錯,故歇阿好請耐章大少幫幫倪格忙?”秋谷聽了微微一笑,點一點頭道:“如今事情已經過去,也不必再去提他,我們喫我們的酒就是了。”

    洪素卿聽了,眼睛一動,含笑道:“格末謝謝耐。”秋谷回過頭來對王小屏道:“今天這個飯桶已經給我趕了出去,什麼雙雙臺,四雙雙臺,是用不着的了,還是喫個雙臺罷。”王小屏聽了點頭稱是。秋谷又對洪素卿說道:“今天他們兩家賭氣,你一筆狠好的生意生生的給我平空打破,又把你的客人趕了出去。你雖然面子上說不出來,心上不知怎麼的在那裏恨我呢!”洪素卿陪笑說道:“章大少末總是實梗,倪是做生意,叫嘸說法呀。倪堂子裏向格苦,耐章大少阿有啥勿曉得格!”

    衆人聽着洪素卿的話兒說得七不搭八的,大家都不懂他是什麼意思。只有辛修甫心中會意,在那裏暗暗點頭。

    一會兒擺好檯面,大家入席。王小屏便向秋谷殷勤道謝,又問他怎麼知道那姓焦的是個滑頭。秋穀道:“這個時候不便和你說,你一定要問什麼原因,明天細細的說給你聽,何如?”陳海秋便道:“明天我作個東道,十二點鐘在一品香請你們喫飯,就便聽聽這件奇事,你們大家有工夫沒有?”衆人聽了都說明天上午沒有事情,一定大家奉擾。當下散了席各自回去。

    到了明天,果然陳海秋自己坐着馬車到書局裏頭來,邀了秋谷和修甫一同前去。

    到了一品香,揀個房間坐下。陳海秋便寫了幾張請客票,叫侍者分頭請客。陳海秋本來性急,便不等客人到齊,先要秋谷把識破他們機關的始末根由說給他聽。秋穀道:“提起這件事情的始末根由,話長得狠,一時也說不盡。請你略等一回,等他們大家都到了,再細細的說給你們聽,省得我再費一番口舌。”陳海秋聽了,只得依着他的話兒耐心等着。

    不多一刻,王小屏同着葛懷民、劉仰正都陸續到齊。王小屏開口便問秋谷:“昨天的事情,怎麼會無緣無故的就知道他是個空心滑頭?”秋谷聽了慢慢的笑道:“天下的事情總不出一個理字。只要處處關心,時時留意,沒有考察不來的事兒。

    你們諸位都是不肯遇事留心,所以就未免見理不明,料事不透。即如昨天的那件事情,我只要把這裏頭的始末原因一一的細說出來,原不過極平常的節目,你們大家都知道的。並不是什麼神出鬼入的算計,通天徹地的機關,你們聽我講就明白了。

    我昨天晚上聽了小屏的一番說話,說那姓焦的天天同他屏房間,我心上就覺得有些疑惑:就是他們兩下喫醋,也不過偶然之間彼此相逢,都倚着一團盛氣,不肯讓出房間來,不過一次兩次的事情。只要佔着了個上風也就是了,那有天天如此的道理!

    這不是有心和銀錢作對麼?我心上橫着這個疑團,決計要來細細的看他一下究竟是個何等樣人?及至到了那裏,看着那洪素卿的情形,對着我們是這樣的和顏悅色,下氣低聲。對着那姓焦的講起話來,卻又是那樣的高聲大氣,說話裏頭,更明明的含着不高興的意思,全不把他當個客人。你想那姓焦的要果然是個肯花錢的客人,少年清秀,氣概豪華,既不是那籧篨戚施的醜鬼,又不是個一錢不捨的財奴,這樣的客人和你比較起來,大家都是差不多的資格。更兼你連日和他鬥氣,都被他佔了上風。堂子裏頭的做生意,本來只認得錢,做着了這樣的客人,那有得罪他的道理?

    又那有待你這樣溫存,待他那般冷淡的道理?這個姓焦的又不是個癡子,難道看不出來,聽不出來的麼?就說姓焦的真個看不出來,聽不出來,難道洪素卿又是個癡子麼?況且你和他彼此都是一樣的客人,就使他們要巴結生意,不肯得罪客人,也該好好的兩面應酬,怎麼好把一樣的客人,一個那樣恭維,一個這般得罪?這不是明明的有心偏重,故意叫我們知道的麼?他既然有心偏重,自然有個偏重的道理在裏頭。究竟是個什麼緣故呢?這不是明明的姓焦的和洪素卿兩個人通同作弊想騙你的錢麼?要是換了個尋常些兒的人,他也未必用出這般惡計。偏偏的看着你的樣兒也是個多年的老上海,不是容易上鉤的。他們兩個人想來想去就想出這個法子來:請將不如激將,故意叫那姓焦的和你兩下鬥氣。素卿在你面前又死命的巴結你,巴結得你心上十分暢快;便死命的痛罵那姓焦的客人,罵得你心中甚是燥脾。把你扛在面子上去,叫你落不下臺,不得不自家告個奮勇,和他硬挺一場。那姓焦的口中雖然說得十分熱鬧,背地裏卻一個大錢都不用拿出來。只苦了你這位王大少爺,鐵錚錚的一個一個都要挖出錢來。想不到你這樣的一個老上海,竟會上這樣的一盤惡當!送了無數銀錢,還惹了許多煩惱,也總算是出於意外的了!“

    小屏和衆人聽了,方纔一個個恍然大悟。想了一回,覺得那前前後後的情形真是一絲不錯。辛修甫便道:“照這樣的說起來,你平空的出去一趟,又是到什麼地方去的呢?”秋穀道:“那個時候,我雖然看着他的形狀已經猜着了八九分,卻究竟還有些兒拿把不定,萬一個冒冒失失的鬧了開去,落不得場,這便怎麼樣呢?恰恰我聽着素卿口中的話兒,什麼榮德洋行、協順祥銀號,又是什麼寶昌錢莊,剛剛的冤家撞着了對頭,我有個朋友是寶昌錢莊的經理。我自己想起來,不如趕到他那裏去問他一下,究竟他們股東里頭有個姓焦的沒有。一口氣跑到那裏,找着了那個朋友問起他來,非但沒有個姓焦的東家,連夥計裏頭也沒有姓焦的。依着我的意思,想要同着那個朋友到素卿那裏去,見了姓焦的當面證他一下,無奈他正有要事,不得分身。況且這句話兒又是素卿口中說出來的,算不得什麼憑據。這般一想,我便立時立刻的趕了回來。這個混帳東西,也總算是他的流年不利,撞在我章秋谷的手內,平空的出了這樣一個大丑,也就是他意想不到的了!”

    王小屏聽了,立起身來朝着秋谷深深的打上一拱,口中說道:“這件事兒實在仰仗清神,總算和我出了一場悶氣。我今天再請一個雙臺,算個謝儀何如?”秋谷立起來還了一拱,笑道:“我們這幾個人都是肝膽相交的朋友,這般小事和朋友幫個忙兒,那算什麼!你還和我鬧這個麼?但是我還有一句話兒要和你說,你那個洪素卿,我看你以後也可以不做了罷。雖然這樣的事情算不得什麼,這個人的心地也就可想而知的了。就是再做下去,也沒有什麼味兒。你說我這個話兒可是不是?”

    王小屏聽了,自然點頭稱是。

    辛修甫想了一回,便又問秋穀道:“據你說起來,洪素卿不該待小屏這樣溫存,待那姓焦的這般冷淡。你就在這個裏頭,看出他們的破綻來。但是我仔仔細細的想起來,你究竟不是什麼仙人,看不出他們肚子裏頭的心事,你又安知不是洪素卿把小屏當做恩客,方纔做出這般樣兒的呢?”

    秋谷笑道:“你雖然在上海多年,堂子裏頭的閱歷,究竟不深。你想要是洪素卿果然把小屏當做恩客,又那裏肯叫他和別人賭意氣,冤冤枉枉的平空花這許多的錢?明明是他們兩個人通同作弊,彼此講明白了,故把小屏抬得高高的,叫他跳不下來,自然不因不由的就要入他的陷阱。這是個一定的道理,那裏什麼恩客不恩客。”

    辛修甫聽了,想了一想果然不錯,便也微微一笑,不說什麼。

    陳海秋本來是個最性急的人,嚷着說道:“事情已經過去,你們還在這裏議論軍機大事一般的議論些什麼!不如還是叫幾個局來消遣消遣罷。”秋穀道:“你這個人真是個外行。這個時候,那些倌人正在那裏陪着客人睡覺,何必一定去驚動他們。況且就是把他們叫了起來,他們還要慢慢的梳頭洗臉,抹粉塗脂,不知等到什麼時候纔來,我們那裏等得及?不如勸你免了罷。”陳海秋聽了覺得有理,就也依允。

    一會兒,侍者端上菜來,秋谷本來酒量不差,便叫開了一瓶克里沙來,和陳海秋兩人對酌。辛修甫同着王小屏等都不能喫酒,只略略的喫了些。六個人一面喫酒,一面談論,講一回國家的現勢,說一回衰弱的原因,論一回列強環伺的艱難,談一回內政外交的失策。劉越石聞雞起舞,祖士雅擊楫中流。大陸蒼茫,風雲慘淡。傷心時事,聊爲梁父之吟;蒿目河山,盡有唐衢之慟!大家講了一會,不由得相對悽惶起來。秋谷更覺得別有傷心,無從索解。大家你看着我,我看着你,彼此黯然。

    秋谷勉強笑道:“好好的講話,爲什麼大家忽然煩惱起來?給別人看見了我們這個樣兒,豈不是無病而呻麼?”辛修甫也道:“這個緣故,連我自己也講不出來,平空的忽然覺得心中不樂,不知是個什麼道理?”秋穀道:“我們還是喝酒罷!說着,倒了一杯克里沙,一飲而盡。陳海秋也幹了一杯。秋谷高吟道:

    丈夫及時貴行樂,歌舞任俠人稱豪。舉杯一歌行路難,酒闌鍾歇風蕭蕭。

    吟罷,又一連幹了幾杯,不覺有了幾分醉意。正是:

    後庭玉樹,猶爲亡國之歌;天地蒿萊,獨灑狂生之涕!

    不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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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百四十一回 恨天涯深閨揮別淚 折將離南浦送檀郎

    且說章秋谷同着辛修甫等在一品香,大家談論到那時事艱難之處,不覺觸起了大家的心事,不由得相對悽然。秋谷更覺得滿腹酸辛,無人可訴,一腔抑塞,無淚可揮。喫了幾杯悶酒,不由得就有了幾分酒意,便辭了大家先走,回到公館裏頭。

    陳文仙見他悶悶的十分不樂,少不得深深款款的安慰一番。

    從來有事即長,無事即短。光陰迅速,不覺又是春末夏初,婪尾花殘,酴醿香謝。幾聲鶗鵷,催殘金谷之春;一夜東風,落盡夭桃之色。章秋谷同着辛修甫等一班朋友,花朝月夜,選舞徵歌,南陌看花,東門載酒,倒也並不寂寞。就是這樣一天一天的過去,不知不覺的一春已過。

    轉瞬間到了四月,差不多將近端陽,秋谷忽然接着了一封天津來的電報,是一個直隸候補道金雲伯金觀察打給他的,要請他立刻動身到天津去。秋谷接了這個電報,倒覺得有些躊躇起來。

    看官,你道這個金雲伯金觀察是個何等樣人?平空的又爲什麼打個電報給章秋谷?又爲了什麼事情要請秋谷到天津去?

    原來這位金雲伯金觀察的父親,和秋谷的祖老太爺是個聯衿兄弟。金觀察在十六七歲的時候家計甚是艱難,同着兄弟金霞仲兩個人都在章府讀書。金觀察到了十九歲上,同着兄弟金霞仲捐了個北籍監生,去應順天鄉試。就在這一年上,兄弟同科都中了舉人。金觀察和兄弟會試了幾場不中,便兩個人都就了大挑。金觀察得了一個知縣,金霞仲得了一個教官。

    金觀察掣出籤來,掣了個山東的省分。到省不上兩年,就補了沂水縣。金觀察做了兩年沂水縣,和山東巡撫張中丞甚是合式。上游器重,僚輩揄揚,幾年之間就升了濟南府知府。不想這個當兒張中丞一病死了,後任巡撫夏中丞卻和金觀察不甚合式,借了個盜案,就把金觀察參了一下。部議下來,降了一個同知。這一來,只把個金觀察氣了一個發昏,便賭氣不肯做官,告假回去。

    剛剛那個時候,直隸津海關道陳宣甫陳觀察,和金觀察有些世誼,便把金觀察請到天津去,在道署裏頭當個總文案。這位金觀察本來丰采過人,衫裳倜儻,辦起筆墨上的公事來又是個慣家,那一枝筆來得十分熟溜。陳觀察倒也十分敬重。在陳觀察那裏當了幾年總文案,金觀察又託陳觀察把他薦到直隸總督章中堂幕府裏頭,也是當個文案。章中堂見了金觀察丰神凝重,氣慨安詳,知道這個人將來必成大器,便也十分器重起來。

    金觀察趁着這個時候,就在同知上加捐了個候補道,指分直隸,在章中堂手內狠當過幾次要差。後來拳匪擾亂,聯軍進京,章中堂在兩廣總督任上派了議和全權大臣,便調了金觀察一同進京,叫他當個隨員。不料事機不巧,恰恰的章中堂一病身亡,金觀察止得了一個軍機處記名的保舉,仍回本省候補。幸而新任直隸總督方安閣方制軍和金觀察本來是舊友,到任不到三個月,就把金觀察委了個洋務局總辦,又兼了個營務處。頓時一個金觀察就聲名大振起來。

    金觀察自從到了洋務局以後,覺得辦起交涉來十分棘手。更兼這個當兒已是那班外國人剛剛交還天津的時候,不得不略略遷就他些。金觀察雖然是個通才,也不免有些發付不下。洋務局裏頭雖然有幾個會辦、提調,卻都是些酒囊飯袋,只曉得喫飯拿錢,那裏會辦什麼交涉。偶然有件事情要和他們商量起來,便大家都是你看着我,我看着你,一句話都回答不出:竟沒有一個可以商議的。

    這位金觀察和章秋谷雖然形跡稀疏,卻素來知道章秋谷的爲人滿腹經綸,一腔熱血。有時金觀察和章秋谷偶爾相逢,大家議論起來,金觀察二十四分的佩服,總說秋谷是個奇才。如今忽然之間心上想起這個人來,把手一拍道:“遠在天邊,近在眼前!何不打個電報去把他立刻請來,將來有了什麼緊要的事情,大家也好有個商議。”想着,便立刻發了一個電報,要請秋谷立刻束裝。

    秋谷接了這個電報,心上委決不下。待要依着他的話兒立刻就去罷,上海書局裏頭的事情又沒有個可以替代的人。待要回絕了不去罷,覺得自己和金觀察是三代至親,金觀察和自己又是十分要好,若竟是毅然決然的不去,未免覺得有些不好意思,卻不過他的情面。

    當下秋谷拿着電報以心問心的沉吟了一回。剛剛辛修甫走來,便把這個電報遞給辛修甫道:“你看看這個電報。這樣的事情叫我怎麼樣?”辛修甫接過來看了一看,便問道:“你心上打算去不去?”秋谷皺眉道:“我一時自己也沒有主意,不知你的意思怎麼樣?”修甫道:“你的去不去,我雖然不能和你做主。但是這個書局裏頭的事情忙碌得狠,你一時走了,叫那一個人和你代庖?”

    秋谷聽了低頭一想,覺得果然不錯,自己的事情別人是代勞不來的,便道:“如此說來,只好不去的了。明天打個電報去回他就是了。”辛修甫聽了大喜,連忙點頭道是,立逼着秋谷起了個電報的稿子,只說自己上海有事,不得分身。

    誰知這個電報發去之後,一連又接了金觀察的兩封電報,再三勸駕,一定要請他去,那電報裏頭說得十分懇切。秋谷連接兩封電報,覺得實在卻不過面情,只得把這件事情告知了太夫人,請太夫人的主意。太夫人便道:“我們和金觀察是三代的至親,如今既是他一定要來請你,你也不得不去上一趟。這裏書局的事情,只要請個人和你代理就是了。”

    秋谷聽了太夫人的話兒,心上便定了主意,和辛修甫說明白了,請王小屏暫時代理書局裏頭的事情。雖然勉強些兒,卻也還可以將就得過。修甫心上雖然狠不願意,卻也知道秋谷的苦衷。這趟行役,秋谷原是不願意的,只爲着迫於情面,無可如何,便也不說什麼。秋谷當下便請了王小屏來,和他說了,要請他暫時代理。王小屏也無可無不可的,點頭應允。秋谷把書局裏頭的事情當着王小屏交代一回,交代得清清楚楚。那辛修甫和王小屏等一班朋友,大家都要設席餞行,一連喫了幾天花酒。

    恰恰到了四月二十六的那一天,招商局的安平船輪開往天津。秋谷便定了安平船上的一間官艙,未免也要回去把行李收拾收拾。他那位夫人和陳文仙,見秋谷平空的要出起門來,少年夫婦恩愛非常,心上自然狠有些兒不樂,卻又不便阻擋他叫他不去,未免有許多牽衣執手的離悰,珍重丁寧的別緒。秋谷平日的胸襟雖是十分闊大,到了這個揮淚臨歧的時候,不因不由的也覺得神采黯然,一言不發。沒奈何走上樓去,告辭了太夫人。太夫人分付了一番說話,無非是叫他沿途保重的意思。

    秋谷也囑咐了他夫人和陳文仙幾句話兒,叫他們小心門戶,善事高堂。說罷,頭也不回的一直走出門去。

    他夫人和文仙兩個人,手攙手兒的跟在秋谷的後面,一直送到門首。文仙只得說一聲:“你在路上沒有人照應,須要自家保重些兒!”文仙口中說着,不覺一股酸氣一直透到鼻尖,那說話的聲音已經岔了,幾乎流下淚來。秋谷聽了,迴轉身來看着他們兩個人的臉,要想說幾句安慰他們的話兒,覺得心上千頭萬緒的,不知從那一句說起。定了一定神,方纔說道:“你們不必掛念,我此去多則半年,少則三個月,一定要回來的。”文仙聽了,忍着淚點一點頭。他夫人也對他說了幾句一路保重的話兒。秋谷便揮手叫他們進去。他夫人和文仙不肯,立在門外,一直眼睜睜的看着秋谷上了馬車,風馳雲卷的去了,方纔同着進去。

    當下章秋谷坐着馬車一直到久安裏陸麗娟院中。走進房間,辛修甫和王小屏兩個人已經坐在那裏。原來秋谷爲着大家和他餞行,今天也在陸麗娟院中喫個雙臺,算個留別的意思。陸麗娟聽得章秋谷要到天津去,心上自然不願意,未免也有些長亭惜別,南浦牽衣的情態。秋谷也密密切切的安慰了他一番。陸麗娟總覺得有些懨懨悶悶的,在席上勉強應酬,提不起興趣來。直至到了秋谷臨行的時候,陸麗娟同着辛修甫等一班朋友都送到船上來。辛修甫等略略的坐了一回,便起身走了。只有陸麗娟坐着不走,咕咕噥噥的囑付了許多話兒,軟語纏綿,深情宛轉;惆悵檀奴之別,淒涼婪尾之歌。

    兩個人談了一回,不知不覺的已是五更雞唱。秋谷帶去的那個家人叫做劉升的,走進來回道:“這個時候,差不多將要開船,送行的人請上岸去罷。”麗娟聽了立起身來要走。秋谷同着他一直走上船面甲板,兩個人倚着欄杆又說了幾句話兒。麗娟走了兩步,又迴轉過身來對秋谷說道:“倪搭耐講格閒話,耐記好仔,勿要忘記脫。出門格辰光,勿比勒浪屋裏向,一塌刮仔格事體,耐自家當心點,勿要實梗馬馬虎虎,阿曉得?出門人除脫仔自家當心,再有啥人來照應耐呀?耐就是帶仔當差格去末,俚也勿肯搭耐當心啘!糟蹋仔自家格身體,啥犯着呀!”秋谷聽了麗娟這一番說話,不覺暗暗點頭。正是:

    一聲珍重,魂銷南浦之歌;十里長亭,腸斷京華之路。

    不知後事如何,請看下文交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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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百四十二回 出吳淞離懷隨逝水 走津沽壯志破長風

    且說章秋谷聽了陸麗娟那一囑咐丁寧的說話,覺得深深款款,無限柔情,未免心上也有些兒感動,不由的暗暗點頭。陸麗娟一面說着,眉頭一皺,那一雙俊眼水汪汪的含着一泡珠淚,看着秋谷的臉兒,一步一回頭的,依依不捨。秋谷也看着麗娟,兩個人脈脈含情。

    停了一回,秋谷忽然笑道:“你這個樣兒,倒也裝得十分相像,果然名下無虛。”

    陸麗娟忽然聽得秋谷說出這兩句話來,真是出於意外。一時間倒呆了一呆,方纔皺着眉頭道:“阿是倪格閒話纔是假格?耐格人阿有良心?說笑話末,也勿是實梗說法格啘!”秋谷笑道:“你就是假的,我心上也狠喜歡,你又何必一定要這般辯白?”

    陸麗娟聽了,恨得把金蓮一頓道:“耐格良心到仔陸裏去哉!說出格號閒話來,阿要作孽!”

    秋谷聽了,一面笑着,一面走過來握着麗娟的手道:“就你算是真的,我的不是,如何?”說着又附着陸麗娟的耳朵,說了幾句不知什麼的話兒。麗娟不覺微微一笑,故意嗔道:“耐格人末,直頭少有出見格。”秋谷笑道:“時候還早得狠,回去再坐一回也不要緊。難道怕我真個把你帶上天津去麼?”麗娟瞅了秋谷一眼道:“倪勿要,倪要去哉。”秋谷點一點頭道:“送君千里,終須一別。況且你一夜沒有睡覺,還是早些回去休息休息罷。”麗娟聽了眼圈兒一紅,低低的說了一聲“一路順風”,便別轉頭去也不再說,急急的上了跳板。走到岸上,回過頭來對着章秋谷打一個手勢。秋谷倚着欄杆,也向他揮一揮手。陸麗娟一步懶一步的坐上馬車,一徑回到久安裏去。秋谷直望着陸麗娟的馬車去得遠了,方纔懶懶的回到官艙,沒精打采的睡了。

    這一睡,直睡到差不多十二點鐘方纔睡醒。輪船早已開行。秋谷起來洗了個臉,飯也不喫,便一個人走上甲板來。浪靜風平,海天如鏡;波濤無際,極目蒼茫。只有許多海燕跟在輪船後面,前後左右的四圍飛舞。遠遠的望見幾點黑影,隱隱的露出帆檣,原來都是那浮海的沙船,在那浪花裏面一上一下、一高一低的亂滾。真個是神山一發,白浪千尋,潮來則天地皆青,風起而鮫人慾泣。

    秋谷立在船面上舉頭四望,心曠神怡;更兼一陣陣的海風劈面吹來,拂袖動裾,更覺頭目豁然,形神俱適。看了一回,便回到官艙坐了。悶悶的沒有事情,便在網籃裏面拿出幾本小說來,歪在榻上看了一回,不覺又鵷矓睡去。直到劉升來請喫晚飯,方纔起來,走到外面廣廳,雜着衆人坐下。

    原來輪船上的規則,官艙客人喫起飯來,是大家聚在一起喫的,餚饌十分精緻。

    秋谷隨便喫些,又走出官艙,到甲板上來閒眺。只見有兩個二十上下的少年,都是天津口音,兩個人站在一起談得甚是熱鬧。秋谷見了,便慢慢的走近他身畔側耳細聽,要聽他們在那裏談些什麼。

    只聽得那少年長嘆一聲道:“我們中國人的事情,都是自己弄壞的。即如招商局初開的時候,搭客的價目原分主、僕兩等,當差的只收半價。那知到了後來,就有那班打小算盤的人出來有心弄巧。明明兩個人都是一樣的搭客,他卻貪圖便宜,算做一主一僕。甚至同伴四五個人,他卻算做一主三僕,或者一主四僕。後來給招商局裏頭的人知道了,索性刪除了這條規例,搭客不論主、僕,一律收取全價。他們那班人到了這個時候,大家都你看着我,我看着你,無可如何。你想我們中國的人,都是這般卑鄙齷齪的性格,那裏還有什麼顧全公益的胸襟、組織團體的觀念?

    這樣的小事尚且如此,大事可知。我們中國前途的希望,也就可想而知的了!“

    那一個少年聽了也嘆一口氣道:“以前李鴻章到美國去的時候,住在一家客店裏頭。那客店的頭等客房一天要一百五十元美金,合起墨西哥銀幣來,差不多要三百幾十塊錢。李鴻章嫌他價錢太貴,就住了二等房間,參隨人等都是住的三等,一班美國人都譏笑他的慳吝。我們中國頭等的人物,倒去住他們美國的二等房間。你想像李鴻章這樣的富豪,那般的聲望,尚且要這般的貪小利、打算盤,不顧國家的體統,別人更不必說了,你又何必還去責備他們呢!”

    秋谷聽了他們兩個的一番說話,覺得這樣的一番議論,不是尋常的人講得出來的。更兼看着那兩個少年的樣兒,也都是目秀眉清,氣度不俗,便想和他們做個萍水相逢的朋友。不由的對着那兩個少年把手一拱道:“方纔聽着你們兩位的高論,果然抱負非常。請教你們兩位的貴姓大名,不知你們兩位肯賜教不肯賜教?”

    那兩個少年驀然見秋谷走近身來和他們講話,出其不意,不覺倒喫了一驚。及至抬起頭來看時,只見站在面前的也是一個二十上下的少年,卻生得粉面朱脣,蜂腰猿臂,長眉入鬢,鳳目含威,亭亭天表之姿,濯濯靈和之柳。從來名士相憐,傾城互惜。那兩個少年見了秋谷這般儀表,不覺都有些自慚形穢起來。那一個年紀大些的少年,連忙拱手含笑,通了姓名。

    原來兩個都是天津縣人,住在天津城內。一個年紀大些的姓姚,叫姚小峯;一個年紀小些的姓傅,叫傅仲駿。是天津縣裏頭兩家著名的紳士。卻又都是少年好學,聲望不凡;腹有經綸,胸多塊磊。在天津地方狠有些兒名望。當下傅仲駿和姚小峯也問了章秋谷的姓名,略略的談了幾句,大家都覺得十分合式。秋谷便把他們邀進官艙坐下,彼此高談闊論起來。從此之後,章秋谷和姚、傅兩個成了朋友,芝蘭結契,金石論交,一路上談談說說,倒也並不寂寞。

    不一日輪船早到天津。原來輪船到了大沽口,還要曲曲折折的彎進七十二沽,方纔到得紫竹林租界。春夏兩季,大沽口內水深,輪船可以直抵紫竹林租界。到了秋冬兩季,口內水淺,輪船不能進去,就只好停在大沽口外面。一班搭客都另趁小火輪登岸,狠有些兒不便。剛剛這個時候夏令水深,輪船可以進去。在大沽口外停泊了一夜,到了明天,慢慢的鼓輪進去。走了半日,方纔到了碼頭。

    早有金觀察接了秋谷的電報,知道他坐的“安平”,便派了一乘四人大轎,四名差弁,兩個家人,到碼頭上來迎接。章秋谷便把劉升留在船上,叫他押着行李慢慢的來。秋谷坐上轎子,一直到東門內盧家衚衕金觀察公館裏頭。

    秋谷剛剛出轎,早見金觀察呵呵大笑的直走出來,一把拉住了秋穀道:“我算計你該應到了。”秋谷也笑吟吟的搶步上前,執手招呼。兩個人手挽手兒的走到廳上。秋谷爲着金觀察是長親,對着他不得不行個全禮,便對着金觀察屈一屈膝,早被金觀察一把拉了起來,大笑道:“我們至親,還鬧這些過節兒麼!”秋谷又請了金觀察的夫人出來拜見過了。金觀察便把秋谷邀到內書房內坐下,談了一回,早不覺紅日沉西,暮煙四合。金觀察對着秋谷笑道:“你今天初到,我要和你接風。久仰你是個粉陣花圍的老手,今天就請你到一個地方去見識見識,何如?雖然你是在上海頑慣的人,也要叫你看看這裏的風景。”秋谷聽了自然答應。一會兒,金觀察備了兩乘轎子,同着秋谷到侯家後寶華班來。

    原來天津地方的侯家後,就像上海的四馬路一般,無數的窯子,都聚在侯家後一處地方。更兼天津地方的嫖場規則和上海大不相同。上海地方把妓女叫作倌人,天津卻把妓女叫作姑娘。上海的妓院叫做堂子,天津卻把妓院叫作窯子。窯子裏頭又分出許多名目,都叫作什麼班、什麼班,就如那優人唱戲的班子一般。班子裏頭的姑娘,都是北邊人的,就叫作北班。班子裏頭都是南邊人的,就叫作南班。南班和北班比較起來又是大同小異:到北班裏頭打個茶圍,要兩塊錢;到南班去打茶圍,卻只消一塊錢。那怕你一天去上十趟,打上十個茶圍,就要十次茶圍的錢,一個都不能短少。南班裏頭喫酒碰和,都是十六塊錢,住夜是六塊錢。北班裏頭的碰和也是十六塊錢,喫酒卻要二十二塊錢,住夜是五兩銀子。叫局不論南班、北班,都是五塊錢。請倌人出局,只要三塊錢。若是沒有去過的生客,走進窯子裏頭去,合班的姑娘都要出來見客,憑着客人自己揀擇。揀中了那個姑娘,就到他房間裏頭去打個茶圍。萬一那個客人眼界甚高,一個都揀不中,塵土不沾,立起身來便走,也不要他花一個大錢。住夜的客人不必定要碰和喫酒,碰和喫酒的客人也不必定要住夜。

    住一夜是一夜的錢,住十夜是十夜的錢,狠有些像那上海麼二堂子裏頭的規矩。這些事情,在下做書的既然做到這裏,不得不把天津妓院裏頭的規矩,細細的演說一番,好叫看官們看了在下的這部小說,心上有個頭緒,不至於看到緊要的地方茫然不解,漠然不知,就知道在下的這番演說不是贅瘤之談了。閒話休提。

    只說章秋谷同着金觀察到了侯家後寶華班內,金觀察領着章秋谷走到一個房間裏頭坐下。秋谷舉目看時,見房間裏頭的陳設也和上海差不多,牆壁上掛着許多的單條字畫。正中向外,放着一架紅木牀,掛着熟羅帳子。兩旁也擺着兩口紅木衣櫥。

    秋谷看了一回,早見門簾一起,一個十七八歲的淡妝女子走了進來。正是:齋

    南都石黛,偏開上苑之花;北地胭脂,重入唐宮之選。

    不知以後如何,請聽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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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百四十三回 金觀察夜走寶華班 章秋谷重到侯家後

    卻說金觀察同着章秋谷到侯家後寶華班,走進一間房內坐下。不多一刻,早見一個十七八歲的淡妝女子款款走了進來,輕啓朱脣,對着金觀察,叫了一聲“金大人”。迴轉頭來,向着秋谷一笑,口中問道:“格位老爺貴姓?”金觀察便對他說道:“這位老爺姓章,今天從上海到的。”又指着那女子的臉,對秋穀道:“這個就是我招呼的,名叫金蘭,你看怎麼樣?”原來北邊班子裏頭的規例,客人做了姑娘,就說某老爺招呼某姑娘,大家都是這般說法,沒有什麼做與不做的,和上海的名目不同。

    只說章秋谷聽了金觀察的話,便抬起頭來細細的把金蘭打量一番:只見他身上穿着一身白羅衣褲,下面襯着一雙湖色挑繡弓鞋。頭上挽着一個時新寶髻,刷着一圈二寸多長的劉海發,帶一支翡翠押發。那一身妝飾,和上海的樣兒也差不多。再往臉上看時,只見他脂粉不施,鉛華不御,兩道淡淡的蛾眉,一雙盈盈的杏眼,雖然沒有十分姿態,卻也生得輕盈柔媚,盡足動人。說起話來一口的上海白,不像蘇州人的口音。

    秋谷看了點一點頭,對金觀察道:“老表伯的眼力着實利害,這個貴相知生得果然不錯。”金觀察聽了,心上甚是得意,拈着幾根鬍子哈哈的笑道:“你不要作違心之論,有意麪諛。你們在上海玩慣的人,那裏看得上這般人物?”秋谷也笑道:“那倒不是這般講法。上海的倌人也不見得個個都是好的,天津的倌人也不見得個個都是壞的。小侄記得幾年之前到過天津一次,見過幾個倌人,色藝都狠不錯,可惜如今都不知那裏去了。就是上海那幾個有名的紅倌人,林黛玉、張書玉、顧蘭蓀等,也都到天津做過生意。”

    正說着,只見金蘭一個轉身,手內託着兩個瓜子碟子,一碟西瓜子,一碟北瓜子,走近身旁來敬秋谷。秋谷隨意拈些,金蘭便把兩個碟子放在桌上。金觀察笑道:“你這個東西,怎麼只敬章老爺,不來敬我?難道我不是客人麼!”金蘭聽了也笑道:“金大人末總是實梗,咦要來瞎扳差頭哉!”金觀察聽了一笑,也不言語。

    停了一停,忽聽得房門外一陣腳步的聲音一步步走進房來。秋谷舉目看時,只見一順的早進來三個女子,一色的都穿着竹布衫褲。說話的聲氣,好像是鎮江、揚州一帶的口音。眉目口鼻都生得不大平正,臉上卻搽着許多脂粉。走進房來各叫了一聲“金大人”,便都一屁股坐下。秋谷看了一眼,便別過頭去不去看他。

    金觀察忽然向秋穀道:“我倒忘了一件事兒,你初到這裏,沒有相好,就在這裏的倌人裏面揀選一個,何如?”秋谷聽了,點頭應允。金觀察便對金蘭道:“快叫他們出來見客。”金蘭答應一聲,走出房去。

    只聽得房外高叫一聲:“見客!”金蘭便翻身走了進來。一霎時笑語喧譁,花枝招展,七長八短的,走進十數個女子來。也有大的,也有小的,也有妍的,也有媸的,擁擁擠擠的都擠在一間房內。有的打情罵俏,有的弄眼丟眉,有的“咭咭咯咯”的笑作一團,有的動手動腳的頑做一塊:一個個徘徊顧影,賣弄風情。

    秋谷細細的一個一個看過來,覺得不是有些俗眼俗眉,便是有些土頭土腦,沒有什麼出類拔萃的在裏頭。只有一個最後進來的倌人,年紀約有十八九歲,身穿着一件玄色鐵線紗夾襖,湖色春紗褲子,一雙四寸金蓮,着一雙寶藍平金弓鞋,頭上止挽一個懶妝髻,沒有一些首飾,越襯得明眸皓齒,玉面朱脣,月掛雙眉,霞蒸兩靨。雖然比不上陳文仙的那般清麗,陸麗娟的那樣風華,卻也姿態嬌嬈,丰神姽嫿.秋谷看了他一眼,便指着他問金觀察道:“這叫什麼名字?”金觀察拍手笑道:“果然你的眼力不差!他叫雲蘭,也是從上海新到的,是這個寶華班裏頭的翹楚,如今卻被你選中了。”

    秋谷聽了便走過去,一把握着雲蘭的纖手,細細的看了一回。雲蘭被秋谷看得不好意思起來,瞟了秋谷一眼道:“做啥呀,慢慢裏看末哉呀。”秋谷微微一笑,把手一鬆,雲蘭對着秋谷飛個眼色,回過身來低低的叫一聲“上碟子”。早聽得外面答應一聲,遞進兩個瓜子碟子來。雲蘭接在手內,先敬觀察,後敬秋谷,卻對着秋谷低鬟一笑。秋谷便拉着他叫他坐下,一長一短的和他講話。那一班落第的倌人,起先進來的時候看着秋谷這樣翩翩年少,跌宕多姿,大家都覺得有些心動,眉迎目送,脈脈含情。如今見他選中了雲蘭,大家都知道自家沒分,又羞又妒,一鬨的都走出來。

    金觀察見他們走了,心中大喜,和金蘭坐在一處,密密切切的講話。講了一回,金觀察便叫金蘭預備擺酒,取過請客的紙片,寫了幾張客票。忽然抬起頭來,見秋谷和雲蘭並肩執手的坐在那裏,低低的不知在那裏講些什麼,講得正是熱鬧。金觀察不覺大笑道:“怪道別人都說你喜歡在女人身上用功。今天你們兩個人第一次相見,就有這許多說話,果然名不慮傳!”雲蘭聽了臉上一紅,立起身來道:“耐勿要來浪搭倪瞎三話四,倪規規矩矩講兩聲閒話,也無啥希奇啘。”金觀察哈哈笑道:“本來沒有什麼希奇,我不過這樣的說一聲罷了,你又何必這樣的做賊心虛!”

    雲蘭被金觀察說了這幾句取笑的話兒,面上越發紅起來,訕訕的走了開去,口中咕嚕道:“隨便唔篤去說啥末哉。”

    秋谷一笑,立起身來,走近金觀察身畔,問他請的是那幾個客人。金觀察道:“都是幾個同鄉,並沒有什麼外客。”說着,早見幾個男班子進來擺設桌面。原來北邊的男班子,就是南邊的相幫。當下金觀察便把客票交給他們,叫立刻就去催請客人。

    不一會,早見一個三十餘歲的男子從外面大踏步走進來。秋谷連忙看時,認得是金觀察的親戚餘太守,便立起身來,彼此招呼坐下。金觀察道:“今天你居然來得狠早,接到我催請的客票沒有?”餘太守笑道:“我方纔接到你的來信,說請我喫花酒,當陪客。我一聽得有人請我喫花酒,我心上高興極了,連忙辦結了今天的公事,急急的就趕過來,那裏還等得及你來催請!”說得金觀察和章秋谷都笑起來。

    停了一會,又到了兩個客人。秋谷卻不認得,彼此請問名姓,方纔知道一位是營務處發審委員、直隸候補同知楊玉甫,一位是制臺衙門裏頭的幕府、兵部主事言立身,都是秋谷的同鄉。秋谷也不免應酬了一陣。

    這個時候,只見金蘭和雲蘭兩個人一前一後姍姍而來。雲蘭趁着他們大家在那裏說話,拉着秋谷的手悄悄的講道:“耐到倪房間裏向去坐歇,倪要搭耐說閒話。”

    秋谷跟着他走出房去,穿過一個院落,方纔是雲蘭的房間。雲蘭把秋谷拉進房間坐下,兩個人談了一回,早有金觀察叫人相請。秋谷同着雲蘭一同走過去,只見又來了三個客人,桌面已經擺好,大家在那裏高談闊論的講話。

    秋谷走進房去,對着那三個新來的客人拱一拱手,問過姓名。金觀察便向秋穀道:“你的本堂局票,已經和你發了出去,只怕一個人不夠,我再薦一個人給你,好不好?”雲蘭跟在秋谷後面,連忙悄悄的把秋谷衣服一拉。秋谷會意,便向金觀察道:“小侄也不過逢場作戲,叫了一個本堂也就算了。”金觀察道:“既如此,客人已經到齊,就請諸位入座。”今天這一臺酒,原是金觀察專請秋谷的,要請秋谷首座。秋谷再三謙讓,大家都不肯就坐,秋谷方纔坐了。

    金蘭斟過了酒,便有幾個烏師在門外拉起胡琴,打起鑼鼓。金蘭慢慢的立起身來走到簾底,把臉向着門外,唱了一段《取成都》。回過身來就坐在金觀察後面,把一柄白紙摺扇遞在金觀察手內。金觀察便把這柄紙扇遞給秋谷,口中說道:“你愛聽什麼,隨意點就是了。”秋谷接過來打開看時,只見上面寫着許多戲目,也有二簧,也有西皮,也有梆子。秋谷心上暗想道:古時清歌妙舞,歌舞原是連的,所以教坊中人有舞衫歌扇的名目。如今這個舞學久已失傳,這柄紙扇大約就是古時的歌扇了。正是:

    樊素櫻桃之口,逸響停雲;小蠻楊柳之腰,流光迴雪。

    不知後事如何,應聽下文交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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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百四十四回 舞衫歌扇清夜無愁 大道青樓良宵載酒

    且說章秋谷接過扇子來看了一看,便遞給那位言立身言主政讓他來點。言主政也不肯點,大家推讓了一回,公點了一出《硃砂痣》。金蘭唱畢,接着雲蘭也唱了一出《黃金臺》。叫的局已經來了幾個。金蘭又斟了一巡酒,便向金觀察告一個假,走了出去。

    看官,你道什麼叫做告假?在下做書的在上海煙花隊裏整整的混了十年,從來沒有見過倌人要向客人告假的。原來這個告假,也是北邊窯子裏頭的規矩。客人們叫倌人的局,那倌人直要等到大家散席,方纔可以告退。若是遇着有別人叫局,或者有人在他院中喫酒碰和,便在那叫局的客人面前告一個假,到別處去打個轉身再來應酬。甚至叫一個局,有連告好幾次假的。金觀察雖然沒有叫局,卻照例喫酒的時候有個檯面局的,所以金蘭照着叫局的規條,向金觀察告假。

    在下做書的寫到此間,就有個老於上海的朋友駁斥在下的說話道:“你這句話兒錯了。要是照着你的說話,倌人出來應局,直要等到大家散席方可脫身,遇着有別人叫局,又要向客人告假。萬一個天津的倌人也和上海的倌人一般,一天裏頭出上二三十個局,甚至四五十個局的都有,要是一個一個都要向客人告起假來,那裏告得盡許多?那些倌人又怎樣的分身得開?難道真個像《西遊記》上孫猴子一般,當真有什麼分身法不成?”

    在下聽了笑道:“你的說話雖然有理,卻還沒有知道這裏頭的實在情形。天津地方的帶局比不得上海,止要一塊錢,可以一轉眼的工夫立起身來就走。在天津叫一個局,足足的要五塊錢,又大半都是現錢,沒有什麼賒帳的。若要叫一個局,不給現錢,一定要是向來要好的熟客方纔辦得到。這個裏頭也有一個道理:倌人應局的規例,不論什麼地方,除了叫到戲館和叫到自家公館之外,一概都要出一塊錢的坐場錢,和蘇州的叫局規則一般。不過蘇州規矩,只有在堂子裏頭叫局方纔要出坐場的錢,酒館、大菜館都沒有的。天津的大菜館和酒館也是這般。那班倌人出來應一個局,若是客人賒帳,就要自己貼掉一塊錢。所以天津倌人每逢有素不相識的人叫他的局,多半是推託不去。就算是勉強去了,也一定要當面向他討錢。那裏像上海的這般模樣,出一個局一古腦兒只有一塊錢,還要大家賒帳。若是一兩個局,就是嫖了也不能算嫖帳。彼此的情形不同。如此自然天津倌人的局少,上海倌人的局多了。上海的紅倌人,一夜工夫竟有出五六十個局的。天津的倌人,就是天字第一號頭等名角,一夜工夫至多也不過出上六七八個局。你沒有到過天津,不懂那邊窯子的情形,只拿着上海堂子裏頭的情形來兩邊印證,自然覺得大大的不合了。”那位老上海聽了在下這一番滔滔滾滾的說話,方纔俯首無言,走過一邊去了。

    閒話休提。只說雲蘭見金蘭告假走了,也向秋谷告一個假走了出去,便有幾個本班的倌人走進房來應酬檯面。應酬了一回,這幾個走了出去,又換了幾個進來。

    原來天津那些班子裏頭的姑娘好像上海麼二堂子的倌人一般,不是捆帳夥計,就是分帳夥計,再不然就是老鴇的討人,從沒有一個人是自己身體的。那班子裏頭也沒有什麼包房間做夥計的名目,合班的倌人不論紅的黑的、大的小的,都要聽老鴇的節制號令。就是那個時候的林黛玉、張書玉到天津做生意,也是包帳夥計,算不得自己身體。那第一天進門的時候,一般的也要向着老鴇叩頭。所以天津窯子的倌人,大家都是混在一起的,你的客人,我也可以應酬;我的客人,你也可以陪待,分不出什麼界限。

    當下章秋谷看着那班倌人你來我去,你出我入的,好似穿花蛺蝶一般,倒也甚是熱鬧。秋谷看了一回,忽然又見幾個倌人嘻嘻哈哈、拉拉扯扯的,口中說着滿口的揚州白直闖進來,三個人坐在一起,夾七夾八的和客人說笑。

    秋谷見就是方纔進來那三位寶貨,便連忙把頭別過去,不去看他,心上覺得十分惹厭。更兼聽他們你言我語的,打着滿口的江北鄉談,卻口口聲聲的講我們蘇州怎麼樣、我們蘇州那麼樣。秋谷聽得清楚,心上又好氣又好笑,忍不住問道:“你們幾個人都是蘇州人麼?”那三位寶貝聽了,大家覺得甚是得意,齊齊的答應一聲。

    秋谷笑道:“我看起來,你們這幾個蘇州人着實有些西貝。”那三個人聽了,不懂秋谷的話是什麼意思,便道:“什麼叫做西貝?我們不懂。”秋穀道:“你們既是蘇州人,怎麼連這句話兒的意思都不懂?你們姑且講幾句蘇州話來給我們大家聽聽,看你們究竟是蘇州人不是?”

    原來我們中國全國,蘇、杭兩處是個繁華富麗的地方。蘇、杭兩處的女子,就也是個姽嫿嬌嬈的尤物。這幾個寶貝平日之間總假充是蘇州人。好在那些客人,本來辨不出他們的口音什麼叫做揚州話,什麼叫做蘇州話,當真都把他們幾個認做真的蘇州人。這三位寶貝假冒蘇州人冒得久了,忘其所以,自己也有些不信自己起來,好像自己真是蘇州人的一般。不料今日之下忽然冤家遇了對頭,平空的跑出一個章秋谷,要考起他們的蘇州話來。這幾個寶貝那裏說得出什麼蘇州話?被章秋谷逼住了,無可如何,只得胡亂說了幾句揚州不像揚州、鎮江不像鎮江的話,就算是蘇州話,只指望章秋谷也不懂蘇州話,糊里糊塗的搪塞過去也就算了。

    那裏知道章秋谷聽了他們的這幾句話兒,不覺哈哈大笑道:“這個就算你們的蘇州話麼?好得狠,好得狠。這纔是有一無二的蘇州白呢!我聽着你們三個的口音,明明是個揚州人,爲什麼一定要假充蘇州人?難道假充了蘇州人有什麼??處嗎?”

    這幾句話兒,把那三位寶貝說得做聲不得,臉上都漲得通紅,只得勉強說道:“揚州人也是個人,蘇州人也是個人,難道蘇州人還比揚州人多個眼睛、鼻子麼?”秋谷微笑道:“你們既然知道揚州人也是人,蘇州人也是人,爲什麼自己又要假充蘇州人?這是個什麼道理?”那三個寶貝被秋谷頂住了,騰挪不得,一句話都說不出,賭氣大家立起身來往外便走,口內咕咕噥噥的不知說些什麼。秋谷也不去理他。金觀察見了,便對着秋谷笑道:“他們好好的坐在這裏,被你幾句話兒把他們逼得跑了出去,他們心上不知要怎樣的恨你呢!”秋谷笑道:“這樣的牛鬼蛇神,但願他心中懷恨,絕跡不來,倒乾淨了許多。”

    正說着,雲蘭已經走了進來。秋谷對着雲蘭皺一皺眉頭,又把手打個手勢,似乎把方纔的事情告訴他。雲蘭會意,微微的一笑,也皺着眉頭低低的說道:“耐勿要實梗囁。大家纔是姊妹淘裏向,講起來阿要難爲情?”秋谷也不開口,只伸過手去緊緊的握住了雲蘭的纖腕叫他坐下,兩個人四目相對,彼此默然。

    正在這個時候,客人叫的局陸續陸續的到齊,大家拉開嗓子唱起來。秋谷候他們唱過之後,一個個從頭至腳打量一番。只見也有北班裏頭的,也有南班裏頭的。

    北邊人和南邊人的裝束,也沒有什麼大分別。北邊人多半是紥着褲腿,那眉梢眼角都是吊得高高的,全沒有一些兒溫柔梟娜的丰神。秋谷看着心中想道:“究竟這班人生長北方,總覺得有些兒體態剛強、丰姿生硬,那裏比得上我們江蘇人的樣兒!

    究竟北地胭脂,不及南朝金粉,這是一定的道理。“正想着,恰恰的言主政要打通關,先和金觀察五魁對手的亂叫起來,方纔打斷了章秋谷的思想。

    大家鬧了一回,一班客人都散席告辭。金觀察掏出表來看了一看,對秋穀道:“今天時候還狠早,我們出去打幾個茶圍再回去,可好不好?”秋谷聽了自然高興,便點頭答應,立起身來想走。雲蘭一把拉住,口中低低的問道:“倪剛剛搭耐說格閒話,阿是忘記脫哉?”秋谷搖一搖頭道:“今天不便,改一天再講罷。”

    雲蘭聽了默然不語。秋谷附着雲蘭的耳朵說了幾句,不知說的什麼。雲蘭回眸一笑,啓齒嫣然,一面說道:“間搭勿比上海,耐勿喫酒也嘸啥希奇。”秋穀道:“雖然沒有什麼,我總覺得有些不安,同你繃個場面,就同繃我的場面一般。”雲蘭聽了,把嘴披了一披,也不開口。秋谷便同着金觀察起身就走。金蘭和雲蘭送出房門,雲蘭又叮囑一句道:“勿要忘記脫仔哩。”秋谷笑道:“不勞分付,我的心上更要比你性急些兒。”雲蘭臉上忽然一紅,把頭一扭道:“好哉,好哉。阿好請耐格兩聲勿要響。”

    金觀察聽了他們兩個人的話,心上早已明白,也對雲蘭笑道:“你們兩個人不用猜啞謎,有什麼話兒何必瞞我!等我來和你們做個媒人,可好不好?總算你的眼力不差,看中了這位章老爺。你也不必遮遮掩掩的,只管說明白了就是了。”幾句話把個雲蘭說得不好意思起來,不由得紅上眉梢,春生頰際,對着金觀察道:“耐說仔几几化化格閒話,倪一塌刮仔才勿懂。耐勿要來浪搭倪瞎三話四!”說着,便拉着金蘭一同進去。

    金觀察同着章秋谷走出寶華班大門,走不多幾步,便是一個北班,叫做東天保的,本來是個著名的班子,房屋十分寬大。秋谷和金觀察走了進去,在一間客座裏頭坐下,便有許多的本地倌人挨挨擠擠的走出來。秋谷約略看了一看,卻沒有一個好的在裏頭。正是:

    春風二月,忽逢解語之花;大道青樓,又綰同心之結。

    以下的許多情節:安塏第大開賽珍會,章秋谷再到滬江,試真情紅倌人中計,都在第十集裏頭出現。列位看官不須性急,聽我慢慢的道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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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百四十五回 走章臺良宵開夜宴 入花叢驀地遇無鹽

    上集書中說到章秋谷到了天津,金觀察同他到侯家後去,在寶華班金蘭那裏和他擺酒接風。席散之後,金觀察又同着秋谷到東天保去打茶圍。剛剛坐下,早見七長八短的擁出十餘個倌人來。秋谷約略看了一回,只見不論妍媸、大小,都紥着一雙褲腿,纏着一雙金蓮。那一雙金蓮雖然一個個都纏得不盈四寸,卻都是趾圓背厚,臃腫非常,那裏像什麼兩瓣香蓮,那裏像什麼一鉤新月!比起那驛路旁邊的馬足、磨坊裏面的驢蹄來,倒覺得有些相像。

    看官請想,好好一對增嬌助媚的三寸金蓮,像了那最齷齪、最不雅觀的驢蹄、馬足,可想而知,還有什麼好看!更兼北邊女人的習慣,走起路來都挺着胸脯仰着個臉,雄赳赳、氣昂昂的,全沒有一些兒嫋娜溫柔,只覺得滿面上都帶着一團怒氣。

    秋谷見了皺着眉頭,向金觀察打着鄉談道:“這太難了,揀不出一個好的,便怎麼樣呢?”金觀察看了一看,也把雙眉一皺道:“沒奈何,將就些兒選一個就是了。”秋穀道:“就是矮子裏頭選將軍,也選不出來,這有什麼法兒?”金觀察聽了,搖頭不答。

    正在這個時候,門外又走進一個倌人來,黑麪長身,腰圓背厚,濃眉大眼,闊口方腮,挺着個肚子搖搖擺擺的走進來。章秋谷見了,不覺喫了一驚,向金觀察道:“這樣的奇形怪狀,嚇也被他嚇死了!就是上海的花煙間娼妓,也要比他好些。”

    章秋谷的意思,只道天津人不懂蘇州話,所以這幾句話兒也是打着蘇白講的。那裏知道這個最後進來的醜鬼,聽了秋谷這兩句說話,不覺臉上變色,一張漆黑的臉泛出一陣紅雲,大聲說道:“你們兩位老爺,怎麼跑上門來罵人?什麼叫作不如上海的花煙間?”秋谷出其不意,忽然聽得這位寶貝說起話來聲音洪亮,就如破鑼敗鼓一般,倒被他嚇了一跳,一時間倒回答不出來,只得勉強和他支吾道:“你不要聽錯了我們的話兒,聽到隔壁去了。我們講的是上海的事情,說上海花煙間娼妓,一樣也有好的,並不是說你們,那裏有上門罵人的道理?”那倌人見秋谷向他分剖,明曉得是秋谷說謊,不便再說,只把秋谷瞪了一眼。

    秋谷不覺毛骨悚然,有些坐不住,便向金觀察道:“我們究竟怎麼樣?”金觀察無可如何,只得隨意指着自己身旁一個倌人,問他叫什麼名字。那倌人便答應道:“我叫福喜,你們兩位老爺到我房間裏頭去坐罷。”秋谷聽了連忙立起身來,同着金觀察跟着他就走,直走到福喜房內坐下。登時覺得如釋重負,心上松爽非常。

    金觀察見了,忍不住對着秋谷微微一笑。秋谷自家也覺得好笑起來,一面笑着,一面抬起頭來看時,只見房間裏頭倒收拾得十分乾淨,湘簾棐幾,錦帳銀鉤,花氣融融,芸香拂拂。秋谷看了不覺暗暗稱奇,暗想不料北邊的窯子裏面,竟有這樣的地方!可惜這班人物,一個個都是奇形怪狀、牛鬼蛇神,未免辜負了這般精室。心上想着,再看那福喜時,只見他黑漆漆的一頭頭髮,水汪汪的一對眼睛,雖然姿貌平平,卻還沒有什麼怪相。

    當下金觀察同着章秋谷坐了一回,又聽福喜唱了一個天津小調。秋谷催着金觀察要走,金觀察也就立起身來,在身上掏出兩塊錢放在煙盤裏面,便同着秋谷出了大門。

    金觀察便和他取笑道:“你向來自負是個嫖界中的高手,怎麼今天也這樣的耳紅面赤,話都說不出來?”秋谷自己也笑道:“小侄只說他是不懂蘇州話的,無意中說了這幾句,那知他竟認真起來。一時間不好回答,只好扯一個謊的了。小侄在上海地方,歌場酒陣整整的混了六年,從來沒有喫過一些兒虧,今天恰恰的遇着了這個妖魔,卻是第一次碰這樣的大釘子!”金觀察聽了不覺大笑起來。

    兩個人一面笑着,早又走進一家南班子的寓所,叫做五鳳班。這個班子一古腦兒只有五個倌人,那四個都是揚州人。只有一個叫月芳的是蘇州人,倒也生得骨格娉婷,腰肢婀娜。只是年紀大了些兒,看上去已經有三十內外的模樣。梨渦熨貼,未褪嬌紅;眉黛溫存,猶餘淺綠。雖是秋娘半老,卻還狠有些徘徊顧影的丰神。

    月芳見了秋谷,不覺心中一動。又聽得金觀察說,秋谷是從上海來的,更覺得十分巴結,百倍殷勤,對着秋谷飛個眼風道:“章老爺來浪上海白相慣仔,天津地方格兩個倌人,章老爺陸裏看得上?只好將就點噥噥格哉。”秋谷微笑道:“你們這裏只幾個人,老實說我都看不中,剛剛的只看中了你一個。你的房間在那裏?我們過去坐一會兒。”月芳聽了道:“阿是真格呀?”秋穀道:“自然是真的。”月芳一笑道:“倪搭別人家做媒人,倒做到仔自家身浪來哉!”說着便握着秋谷的手,走到自家房裏。金觀察也同着過來。月芳敬過瓜子,提起全付的精神應酬一番。

    原來月芳在上海做生意的時候,叫做陸月卿,十年之前狠有些兒名氣,枇杷花下,車馬常盈。過了幾年,不知怎麼的忽然門前冷落起來。上海立不住,就到天津來做。在天津做了幾年生意,也不見得怎樣熱鬧。月芳回憶當日的繁華,想着如今的落寞,對着那花朝月夕,未免有許多的舊恨新愁。如今見了章秋谷,雖然是初次見面,卻把秋谷當作箇舊時恩客一般,把自己的遭逢身世約約略略的和秋谷說了一番。金觀察和章秋谷聽了,都嘆息不已。

    秋谷見月芳雖然將近中年,芳時已過,卻是語言伶俐,豐格清華,心上便覺得有些屬意。略略的坐了一坐,便向金觀察道:“時候已經不早,差不多將近五更,我們還是回去罷。”金觀察點一點頭,便同着坐轎回去。

    秋谷因晚間睏倦,又路上辛苦,直睡到十點鐘方纔起身。金觀察已經上了衙門回來,和秋谷商議,要請他當洋務局的總文案。秋谷想了一想,也便答應。秋谷本來有個候選同知的功名,就是安中堂辦順直捐的時候,秋谷太夫人聽得人說,這一次開捐以後就要永遠停捐,那順直捐的折扣又實在來得便宜,就出了七百多兩銀子,和秋谷捐了個候選同知。秋谷心上不願用捐班出身,這個頭銜從來沒有用過。如今金觀察要請秋谷當洋務局總文案,官場裏頭的規矩,沒有功名的人是不能當差的,這個洋務局總文案又是個緊要的差使,不能不搬出這個功名來裝一裝場面。

    金觀察因秋谷素日性情高傲,一定不肯受他的委札,便把委札改了個照會,用上關防,自己親手送交秋谷。秋谷接過來看時,見不是札子,方纔道謝一聲,收了下來。又向金觀察說道:“小侄蒙老表伯的垂愛,本應立刻到差。但是千里長途,未免有些勞頓,要在老表伯這裏告假三天,小侄也好藉此休息。”金觀察聽了自然一口答應。

    到了晚間,金觀察又在雙福班請秋谷喫了一臺酒。秋谷又看中了一個十三歲的清倌人,名叫月香,邀同衆人到月香房間裏頭去打了一個茶圍。

    一連鬧了幾天,秋谷假期已滿,金觀察同着秋谷到洋務局去到差視事。又引着他見了會辦宋觀察、幫辦徐觀察、提調召太守。秋谷見了宋觀察、徐觀察、召太守等,並不請安,也不行禮,只打了一個拱。那知這位宋觀察和徐觀察,是最有官場習氣,最愛鬧牌子的,見了秋谷這樣的禮數疏狂,語言直率,心上大大的不以爲然;只礙着金觀察的面子,不好說出什麼來。只有提調召太守,是個舉人出身,少年時也是個有名的狂士,見了章秋谷這樣的豐裁俊爽,舉止從容,知道不是尋常人物,便有心要結識這個人。兩個人常常聚在一起談天說地,我佩服你的意氣,你羨慕我的才華,倒成了披肝瀝膽的朋友。

    秋谷自到洋務局以後,金觀察每逢有了疑難的交涉,便和秋谷商量。秋谷感激金觀察推誠相待,也是推心置腹的和他盡心策畫,竭力扶持,賓主之間十分相得。

    有時遇着事情棘手的地方,秋谷又援照各國的條約,和外國人反覆辯論,外國人也無可如何。

    這一天,秋谷正在洋務局裏頭和召太守講論那中外約章的失敗。講論了一回,又提起近來交涉的困難來,秋谷便向召太守道:“我們中國到了如今的這般時候,再要和洋人辦交涉,自然是困難非常。但是這個原因,不在於如今那班辦交涉的人員,卻在於當初那些定條約的飯桶。爲什麼呢?這個條約原是國際裏頭一件最緊要、最重大的東西。另外有這樣的一家學問,深文鉤義,和別的文法大不相同,不是局外的人可以弄得來的。所以他們泰西各國訂定條約,另有條約專家,一字一句細細的斟酌,就是一個半個字兒也不是輕易用的。那裏像我們中國一般,把這樣緊要的事情一古腦兒都交給那一班不諳交涉、不懂條約的大員,自然鬧出許多笑話、種種失敗來了。更兼這個商訂條約的這一種學問,裏頭的道理甚是精微,你就是放着幾個博古通今的名士,熔經鑄史的大儒,在這裏要是叫他和外國人訂起條約來,也未見得一定就會妥當。總之,這個學問別是一種工夫,另有一家門路。就和我們中國的公文案牘一般,盡有那一班下筆千言的才子,你叫他辦個照例的公牘,他倒提不起筆來。那些州縣衙門裏頭的書吏,平時寫個條子都寫不上來的,辦起公事來倒辦得清清楚楚,沒有一些兒不通的地方。商訂條約,辦理交涉,也就是這個樣兒,一絲一毫都錯不得的。比如你當個辦交涉的人員,和洋人訂一個條約,那條約裏頭的話兒看上去都是平平常常,並沒有什麼緊要的地方;那裏知道,到了日後洋人忽然來和你交涉起來,認定了條約裏頭的一句說話,當作個和你交涉的憑據,只說約章裏面早已訂明,叫你無從回駁。其實你當初和他立約,條約裏面雖然有這樣的一句話兒,卻不是這般解決的。禁不起洋人忽然翻過臉皮,把好好的一句說話顛倒了一個過兒,硬要這般解決起來。到了那個時候,你反悔又反悔不來,磋磨又磋磨不下,方纔知道這個條約不是靠着政府裏頭的一二大員冒冒失失、糊胡塗塗就可以亂定得的。你想,我們中國那幾個最初訂定條約的人,那一個是明白外交的?那一個是熟諳條約的?那些損失國權、關係體統之處說也說不盡許多!雖然是那班人不中用的飯桶辦理不善,卻也不能全怪他們,政府裏頭的人也有些兒不是。他們那些人自少至老只曉得喫飯拿錢,請安叩首,何曾知道這‘條約’兩個字兒是個什麼東西?平空的叫他們去和外國人訂起什麼條約來,好象抓着了個北郭的農夫定要叫他持籌握算,捉住了個南山的石匠定要叫他鏤玉雕金。鬧到後來,終久還是個一物不成、一事不就!究竟還是農夫、石匠的不是呢,還是指使的人不是呢?”正是:

    大好河山,寂寞新亭之涕;可憐明月,淒涼庾亮之樓。

    要知後事如何,請看下回交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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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百四十六回 論交涉清言譏俗吏 縱微辭談笑說官場

    只說召太守聽了章秋谷的話兒,連連的點頭稱是道:“你的話兒實在講得透澈。

    如今的那班辦交涉的寶貝,一個個都是坐了這個毛病。當初訂定條約的時候,糊裏胡塗就是這樣的一來,那裏懂得什麼條約的學問?比不得他們外國派出來商訂條約的人,一定是長於外交、熟諳例約,辦起交涉來自然不至茫無把握。我們中國這班人那裏是他的對手!據我想起來,這些商訂約章、辦理交涉的事情,另有一種專門的學問,不是那些門外漢可以率爾操刀、魯莽從事得的。更兼商訂條約,關係非常,一個不小心就要損失許多的權利。就是一個無關輕重的字兒,一句絕無系屬的說話,也一定要再三審慎,沒有一些兒疏忽的地方,方纔保得將來不另生枝節。你若是一時忽略,不去細細的推敲,只說這句話兒、這個字兒是不關緊要的,隨隨便便的就答應了;那裏知道,將來就在這個不關緊要的地方平空生出許多枝節,鬧出絕大的交涉來!這樣的事情,我在這裏見了也不止一次。我以前也曾上過一個條陳,請在總理衙門裏頭設一個外交館,專門培植那些辦理交涉的人才。無奈人微言輕,大家非但不以爲然,倒反一個個都說我無故多事。這些話兒,我以前也和金觀察說過,金觀察倒深以爲然。無奈金觀察也沒有什麼大權力,在上的人置之不理,說來也是枉然。方纔你說的一席話兒,真是一句一字都打到我心坎裏去,沒有一句不是我心上要說的話兒,真是英雄所見略同,不是那班庸庸碌碌的人可以妄參末議的。“

    章秋谷聽了笑道:“極承推許,慚愧非常。但是我的心上還有一個意見:如今那班辦交涉的人──”

    秋谷正說到這裏,只見金觀察在外面走了進來,章秋谷和召太守連忙立起。金觀察忙道:“請坐,請坐。我們都是自己人,何必要講這些過節。”說着金觀察自己便也坐了下來,章秋谷和召太守也就一同坐下。金觀察道:“你們談論得正在十分熱鬧,被我進來打斷了你們的話兒。如今你們只顧談你們的,待我來做個旁聽的人何如?”秋谷笑道:“小侄和召太尊方纔講的,就是我們中國交涉失敗的原因。”

    說着,便把方纔一番議論約略述了一遍。金觀察也不住的點頭稱是。

    秋谷又道:“據小侄的意見看起來,如今我們中國的交涉失敗還有一種原因:第一種原因是條約失敗,方纔已經講過,不必再去提他。第二種原因,卻都是給那班辦理交涉的官員鬧壞的。他們那班飯桶,好容易花了無數的銀錢,走了許多的門路,方纔謀得一個功名,鑽得一個差使,兢兢業業的捧着腦袋過日子,一個樹葉子下來也怕壓破了頭。平時見了上司,一味的只曉得掇臀放屁,捧卵呵脬,這樣的人要叫他去辦交涉,你想可中用不中用?只要一見了外國人的影兒,不等他開口說話,早已嚇得魂飛魄散,骨軟筋融,一味的唯唯諾諾,憑他要怎麼樣就怎麼樣,那裏敢駁他一個字的回!在他自己心上想起來,得罪了上司還好請個旁人解釋解釋,或者行些賄賂也就罷了;要是得罪了外國人,就是上司和他十分合式,也是偏袒不來的。

    所以辦起交涉來,憑着那外國人怎樣的要求、那般的強硬,也不敢說半個不字、放一個屁兒。他那裏知道,外國人的辦交涉也是專用詭譎手段的。他自己明曉得這件事情不合條約,有妨公法,未見得辦得到,他卻故意裝個胡塗,姑且向我們中國要求一下。若是我們中國的外交官據着條約公法和他抗辯,他也就不來提起,只當沒有這件事兒一般。在他原沒有一些兒損失,不過費他一個照會就是了。萬一個那班辦理交涉的人不明條約、不諳公法,竟是輕輕易易的答應了下來,他就得步進步,要求無已;並且從此以後還要把這件事兒當作舊例,節節挾制,事事誅求。他們那班飯桶只說外國人的事情不是頑的,遇着有什麼交涉的事件免不得將就些兒,敷衍一下,叫他心上喜歡,以後或者可以省些困難。那裏知道,如今這般的競爭世界,只有進步,沒有退步的。就是一件至微極細的事情也一定要和他據理力爭,退讓不得。若是遇事退讓,處處將就,今天退讓來,明天將就去,一天一天的讓來讓去,我們中國縮退一步,他們外國人便佔進一步,得寸進寸,得尺進尺,到了後來一定要弄得無可退讓,無從將就。那其間退讓不得,將就不來,勢必至於彼此決裂,釀成重要的交涉。與其遇事將順,到後來依然還是收拾不來,不如在交涉之初,就正正堂堂的和他磋磨辯駁,據約爭持,到後來還不至於這樣的潰敗決裂,不可挽回。

    在他們外國人的一方面看起來,卻也怪不得他們痛恨,以前的種種要求,沒有一件不肯,沒有一事不允,到了如今忽然兩下齟齬起來,自然是恨入骨髓的了。就是如今各省的民變、鬧教的案件,那一件不是地方官激出來的?要是那些地方官能夠放大了膽,逢着民教交鬨的事情,一秉至公的按律辦理,不要袒護教土,凌虐百姓,也何至於鬧出這樣的事情來!總而言之,做官的人要是存了個患得患失的心,就斷斷不能辦事。小侄狂瞽之論,老表伯以爲何如?“

    金觀察拍手道:“你的話兒一些不錯,正和我的意見相同。如今那班辦交涉的人要是個個都能依着你的話辦事,我們中國的利權何至這般喪失!我們中國的百姓何至這樣受欺!”說着三個人不免嗟嘆一番。金觀察道:“如今官場中人的卑鄙齷齪,比那前十年的情形更是不同,就是說也說不盡許多。別的都還不必說他,最可笑的就是我們這班候補道,你只看全國行省裏頭那些最重要的差使,什麼銀元局、銅元局、鐵路、礦務、軍政、警軍,那一處的總辦、會辦不是候補道當的?好象世上的人只要是個候補道,就無所不通,無所不曉,不論什麼事情都是內家,不管什麼要差都是熟手。好象不是候補道就不勝其任的一般。你想,那些候補道里頭大半都是些有錢的紈袴子弟,仗着家裏頭的有幾個錢,捐個功名出來頑頑,那裏會辦什麼事情?雖然候補道里頭也未嘗沒有幾個精明強幹、有才有識的人,卻是十個裏頭找不出這樣的一個。把國家的大事,一古腦兒的都交給這一起酒囊飯袋的庸才,我們中國的前途那裏還有什麼希望!”說着不覺長嘆一聲。

    秋穀道:“老表伯這番說話委實不差。如今那班候補道里頭,像老表伯一般的人不要說十個裏頭找不出一個,就是全國的候補道一古腦兒合攏起來,只怕也揀不出幾個!”金觀察笑道:“這句話兒你是違心之論了。像我這般的人,在候補道里頭雖不是什麼酒囊飯袋,卻也算不得什麼奇材異能。不過撫心自問,還不是那班尸位素餐的人物罷了。你的說話未免稱譽得過當些兒。”

    召太守接着說道:“秋谷兄的話兒卻也不是過贊,委實如今直隸通省裏頭和大人一般熱心辦事、才識兼優的,卻是寥寥無幾。”金觀察哈哈的笑道:“今天什麼道理,你們兩個人忽然這樣的謬讚起來。”章秋穀道:“小侄的爲人,老表伯是向來知道的,從不肯脅肩諂笑,當面阿諛。就是召太尊,也不是這般卑鄙的人物。”

    章秋谷正說到這裏,忽然外面有人來拜會金觀察。當差的傳了進來,金觀察連忙起身出去。臨走的時候對着秋穀道:“今天餘太守請你在上林春晚飯,你去不去?”

    秋穀道:“如若老表伯去,小侄一定奉陪。”金觀察點一點頭,匆匆的走了出去。

    當下章秋谷又和召太守談了一回,又辦了些日行的公事,看看日色西斜,便回到盧家衚衕金觀察的公館裏頭來。只見餘太守已經來了,在金觀察書房裏頭談天,見了秋谷連忙拱手道:“我只怕秋谷先生不肯賞光,所以特地自己過來奉請。”秋穀道:“豈敢豈敢!多承賜飯,深擾郇廚,那有不到的道理!”餘太守道:“好說,好說。秋谷先生爲什麼要這般客套?”金觀察便取笑他們道:“我看你們兩個不是在這裏講什麼話,大約是你們兩個結了新親,今天在我這裏會親,所以一個這般客氣,一個又是那樣謙恭,不然爲什麼要這般拘束呢?”說得秋谷和餘太守兩個都笑起來。

    餘太守坐了一會,便向秋穀道:“如今差不多有六下鍾,我們就去好不好?”

    金觀察便對秋穀道:“今天我聽說天仙戲館裏頭,來了個上海新到的女伶馮月娥,花旦戲串得甚好,我們何妨早些喫了晚飯賞鑑他一下子?”餘太守聽了先自高興,口中說道:“狠好,狠好。我們喫過了立刻就去。想不到我今天這個東道主人做得竟不折本!”

    金觀察和章秋谷聽了都微微一笑。章秋谷不說什麼,金觀察卻對着餘太守道:“你的算計既然這樣精工,何不索性連今天的一頓晚飯都不要請,豈不更佔便宜?”

    餘太守聽了,跳起來對着金觀察打了一拱道:“既然如此,今天對不起,一客不煩二主,爽性我奉託了你老哥和我代作了今天的主人,何如?”金觀察大笑道:“好得狠,好得狠。你既然捨不得花錢,我今天非但不要你出一個大錢,爽性再送五塊錢給你用用好不好?”

    章秋谷聽到這裏,忍不住“格”的一笑。餘太守也笑道:“不好,不好。給你佔了便宜去了。”金觀察道:“你自己情情願願、伏伏貼貼的叫我來佔你的便宜,我不好意思推卻,自然只好領你的情的了。”餘太守笑着,“呸”了一口道:“小孩子沒有規矩,滿嘴裏亂講的是些什麼話兒!”金觀察拈着自己的鬍鬚,對着秋穀道:“你聽聽他,倒叫我是小孩子!你想可笑不可笑?”

    三個人一面說笑,大家都坐上轎子到日本租界的上林春番菜館來,揀了樓上的一間房間坐了。餘太守便寫了幾張催請客人的條子交給細崽,叫他立刻送去。請的客人就是言主政和楊司馬兩個,賓主只有五個人。正是:

    胭脂照夜,樓臺歌管之春;粉墨登場,傀儡衣冠之恨。

    不知後如何,且待下回交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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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百四十七回 演活劇刻意繪春情 儆淫風當場飛黑索

    且說餘太守在上林春請客,金觀察和章秋谷是和餘太守一同去的,還有言主政和楊司馬兩個人一會兒也都來了。金觀察便和衆人寫起叫局的條子來。原來京津一帶,不說叫局,只說是叫條子。當下金觀察叫了寶華班的金蘭,餘太守叫五鳳班的桂紅,楊司馬叫東天保的貴喜,言主政叫富貴班的銀珠,章秋谷自然是叫寶華班的雲蘭不用說了。

    條子發了出去,餘太守便請衆人點菜,寫好菜單交給細崽拿了出去。不多一刻,細崽端上湯來,叫的姑娘也都來了,一個個坐在客人後面。金蘭和桂紅,秋谷本來認得;貴喜和銀珠,秋谷雖然也在金觀察席間見過一次,卻看得不甚清楚,又仔仔細細的打量一番:雖然比不上金蘭和雲蘭兩個,卻也還五官端正,身段玲瓏,並不十分惹厭。

    那桂紅見了秋谷,忽然想起招呼月芳的客人,連忙問道:“章老爺,你不是招呼月芳的麼?爲什麼不去叫他?”秋谷微笑,搖一搖頭。雲蘭卻瞪了桂紅一眼。金觀察便道:“月芳和你狠要好的,你就多叫一個也沒有什麼。”秋穀道:“我們今天要去聽戲,一會兒就要走的,改天再叫罷。”金觀察聽了,也就不說什麼。

    雲蘭卻拉着秋谷的手,附着耳朵悄悄的說道:“耐勿要去做啥格石灰布袋,阿曉得?今朝看過仔戲,阿到倪搭去呀?”秋谷略一沉吟道:“等一會再說,不來也說不定。”雲蘭又低聲說道:“倪勿要。晏歇點定規要耐去格!”秋谷聽了,便也附着雲蘭的耳朵說了幾句,雲蘭面上一紅道:“倪是勿曉得格。

    金觀察見他們兩個附耳說話,便喝一聲採道:“你們兩個人不用這般鬼鬼祟祟的樣兒,今天我來和你們做個媒人何如?”章秋谷微微一笑,也不言語。雲蘭接口說道:“格末蠻好,就請耐金大人搭倪做個媒人,勿得知倪阿有格號福氣?”說着自覺有些不好意思,紅着臉回頭一笑,恰恰和章秋谷打了一個照面。秋谷便握着他的纖手,定睛細看時,只見他寶靨微紅,梨渦欲笑;柳挹雙眉之翠,花飛一面之春;頭上帶着兩條茉莉花條,一陣茉莉花香直送到章秋谷鼻孔中來。

    秋谷到了這個時候,不由得心中一動,兩隻眼睛一瞬不轉只是靜靜的看。雲蘭被他看得有些不好意思,不覺“嗤”的笑道:“耐格人啥實梗呀!”秋谷微微一笑,一言不發,只細細的領略那靜中香色、個裏溫柔。雲蘭見他看得詫異,不由得臉上竟紅起來,推開了秋谷的手,口中低低說道:“耐勿要實梗哩,撥別人家看仔,阿要難爲情!”說着便立起身來走到那邊,對着壁上的着衣鏡理了一理鬢髮,又取出一個小小的牙梳來把前劉海梳了一梳。回過頭來對着章秋谷嫣然展笑。秋谷也對着他微微的飛個眼風。

    餘太守見了便嚷道:“你們兩個人有什麼話兒只顧當着我們講就是了,何必要擠眉弄眼的做出這個樣兒來!”秋谷聽了還沒有開口,言主政便也笑道:“秋谷兄既然這樣的賞識雲蘭,明天何不就在他那裏喫一臺酒,也好等我們做個現成媒人。”

    正說着,忽然聽得笛聲嘹亮,金蘭低低的唱起崑曲來,大家要聽曲子,便打斷了話頭。秋谷原是個慣家,聽他唱的是《八陽》,便按着節拍一句一句的聽下去,覺得一字一轉,音節纏綿,便不由得喝一聲採。接着雲蘭唱了一段《二進宮》,卻也唱得平平穩穩的,沒有什麼舛誤,大家也不免得讚了一聲。桂紅是不會唱的。貴喜、銀珠都唱了一支天津小調。

    五道菜已經陸續上完,桂紅和貴喜先自去了。金蘭尚有別處轉局,便也匆匆走了。只有雲蘭和銀珠要同着衆人一起去聽戲,秋谷和言主政自然答應。一會兒細崽送上帳來,餘太守簽過了字,大家謝過主人,出了上林春,竟到東門外天仙戲園來。

    這個時候已經差不多有八點多鐘。金觀察是預定的包廂,大家一鬨上樓,各自坐下。舉目看時,已經擠得個人山人海,連包廂都擠得滿滿的了。原來天津、京城的戲園規則和上海不同,上海是不論包廂正桌,一樣都是上等人的座位,只有同着女客的方纔去坐那包廂。平常的人大半都坐正桌,看得清楚些兒,聽也聽得明白些兒。京城和天津的戲園,上等人出來聽戲大家都坐包廂。那池子裏頭的正桌,都是些下流社會的人物,上等人一個都沒有的,表過不提。

    只說金觀察邀着大家坐下,先拿過戲目來看時,只見戲目上排着男伶高福安的《金錢豹》、青菊花的《珍珠衫》、小陳長庚的《奇冤報》,又是女伶尹鴻蘭的《空城計》、小菊英的《燒骨記》、馮月娥的《賣胭脂》。原來天津戲館都是男女合演的,所以生意十分發達,地方官也不去禁他。

    這個時候,臺上正在那裏演《金錢豹》。這個高福安本來也是個著名的武生,臺容既好,武工也狠不差。這出《金錢豹》更是他的拿手好戲。到那飛叉的一場,高福安賣弄精神,拿着一把明晃晃的真叉飛得穿梭一般的,沒有一些兒滲漏。那個做配角接叉的開口跳劉燕雲,也接得十分神捷,伶俐非常。大家都稱賞不已。

    《金錢豹》演畢,就是青菊花《珍珠衫》上場。那青菊花穿著一身豔服,婷婷嫋嫋的走到當場,恰生得骨肉停勻,丰神妍麗。比臨風之玉樹,粉面凝脂;同出水之芙渠,纖腰約素。好似那一朵彩雲,慢慢的飛到臺前的一般。那態度神情,也不像什麼男扮女妝,竟是逼真的一個大家閨秀!出得場來,流波四盼,狠有些嬌羞靦腆的神情。

    秋谷見了,先叫一聲“好”,對着金觀察等道:“這個青菊花狠不錯。據我看起來,比那上海的什麼高彩雲、周鳳林還要勝些。”一面說,一面看,看着那青菊花的做工也覺得甚是到家。直到小陳長庚唱完了《奇冤報》,方纔是女伶出場,尹鴻蘭起着孔明出來。秋谷仔細看時,見他短短的一個身材,臺容也不見得十分出色,唱工倒還沒有什麼,就是喉音低些。秋谷便有些不高興看,回過頭來低低的和雲蘭握手談心,也不去看那戲臺上做些什麼。

    一會兒的工夫,小菊英《燒骨記》唱過,就是馮月娥的《賣胭脂》。剛剛出得戲房,就聽得樓上樓下的人齊齊的喝一聲採,轟然震耳,倒把個章秋谷嚇了一驚。

    章秋谷在上海的時候也看過馮月娥的戲,覺得平平常常的,也沒有什麼出類拔萃的地方。如今見了馮月娥,又細細的打量了一番,覺得還是和從前差不多。面貌本出平常,唱工又不見得大好。只有那一對秋波生得水汪汪的,橫波一顧,剪水雙清,着實有些勾魂攝魄的魔力。章秋谷看了暗想:“雖然一雙眼睛生得好些,卻究竟不是全材,唱工、做工也都狠是平常,爲什麼天津地方的人要這般的賞識他?”想着,又留意看他的做工,覺得似乎比以前做得老到些兒。那裏知道這個馮月娥做到“買脂調戲”的一場,竟當真和那小生捻手捻腳,兩個人滾作一團,更兼眉目之間隱隱的做出許多蕩態,只聽得樓上樓下一片聲喝起採來。

    秋谷本來最不喜歡看的就是這些淫戲,如今見馮月娥做出這般模樣,不覺渾身的雞皮疙瘩都直豎起來,別過了頭不去看他,口中只說:“該死!該死!怎麼竟做出這個樣兒來,真是一些兒廉恥都不顧的了!”金觀察等看了也說形容得太過了些,未免敗壞風俗。只把一個雲蘭看得滿面通紅,低着個頭,抬都抬不起來,拉着章秋谷的手,口中說道:“格號浪形,勿知區俚那哼做得出格!看仔阿要勿色頭。”章秋谷附耳和他說道:“你不要說他浪形,等回兒我們兩個人也去串一下子給衆人看看,何如?”雲蘭打了秋谷一下道:“倪是勿懂格,請耐一干仔去串罷。”說着忍不住一笑,面上更紅起來。

    秋谷正和雲蘭說笑,忽然又聽得那些座客齊齊的喝起採來。秋谷連忙看時,只見馮月娥索性把上身的一件紗衫卸了下來,胸前只紥着一個粉霞色西紗抹胸,襯着高高的兩個雞頭,嫩嫩的一雙玉臂。口中咬着一方手帕,歪着個頭,斜着個身體,軟軟的和身倚在那小生的肩上,好似沒有一絲氣力的一般。鬢髮惺忪,髻鬟斜嚲,兩隻星眼半開半合的,那一種的淫情蕩態,就是畫都畫不出來。

    這個時候,不要說引得那班聽戲的人人人心動,個個神搖,就是章秋谷這樣的一個曾經滄海的人,也不因不由的心上有些跳動起來。雲蘭坐在秋谷背後,也有些杏眼微餳,香津頻咽。耳中只聽得一片喝采的聲音,好似那八面春雷,三千畫角,直震得人頭昏腦痛,兩耳欲聾。

    正在鬧得沸反盈天之際,猛然見外面走進幾個人,分開衆人,一直擠到臺前。

    頭上都戴着纓帽,腳下都穿著黑布快靴,好象衙門裏頭的差役一般。衆人見了,大家摸不着頭路,不知道是來做什麼的,大家都眼睜睜的看着。

    不想這幾個人到了臺前,抬起頭來向臺上看了一看,竟大家登着臺前的桌子跳上臺來。臺上的人見了十分詫異,正要開口問時,說時遲,那時快,有一個爲首的人搶上一步,搶到馮月娥身旁,“豁啷”的一聲,袖管裏頭掏出一根鐵練,呼的就向馮月娥頭上套去。馮月娥正在賣弄精神的時候,不提防竟有這樣的事情,一時間大驚失色。想要開口問時,張口結舌的一時那裏問得出來。

    臺下那班聽戲的人見了這個樣兒,大家都七張八嘴的嚷個不住。早見那幾個人取出一張訪牌,向着臺下衆人揚了一揚,大聲說道:“我們是天津縣沈大老爺手下的衙役。沈大老爺奉了天津府林大人的訪牌,要立拘這個馮月娥到府聽訊。我們是奉上差遣,概不由己,列位不要見怪。”說着便牽着馮月娥向戲房裏走了進去。正是:

    桃花輕薄,荒涼洞口之春;柳絮顛狂,辜負東風之意。

    不知後事如何,請待下文交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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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百四十八回 印深情軟語留春 諧好事平康選夢

    只說金觀察和章秋谷等見馮月娥被天津縣差役拿去,雖然喫了一驚,大家心上卻甚是暢快。秋谷只說:“拿得好,拿得好!若是憑着他一味的這般混鬧,不去問他,將來各處戲館都大家效尤起來,地方上的人心風俗還可問麼!”金觀察等聽了,大家都點頭稱是。只有一個雲蘭倒大大的喫了一嚇,嚇得個目瞪口呆,緊緊的拉着章秋谷的衣服幾乎要哭出來。秋谷見他這般膽小,覺得甚是好笑,連忙安慰他道:“你不用害怕。他們拿的是馮月娥,與你什麼相干?”雲蘭道:“倪只怕俚也要來捉起倪來末,那哼弄法呢?”秋谷笑道:“你好好的沒有犯法,斷沒有什麼人來捉你的;你只顧放心就是了。”雲蘭聽了方纔覺得放心,卻還拉着秋谷不放。

    這一齣戲本來是排在結末的,如今這樣的一來,一霎時止鼓停鑼,收場罷演。

    那一班聽戲的人也大家掃興而歸,就如潮水一般的擁出門外。金觀察見擠得利害,便招呼衆人索性停一回兒,等人少些再慢慢的走,大家依言坐下。雲蘭趁勢低低的和秋谷說,要秋谷送他回去。秋谷沉吟道:“今天時候不早,差不多已經十二點鐘。

    我明天還有要辦的公事,一準明天晚上來罷。“雲蘭拿着秋谷的手放在自己胸間道:”耐摸摸看,倪格心跳得來掏掏,嚇得倪來要死。耐末再要實梗勿肯送倪轉去。“

    秋谷聽了,果然把手去摸他胸膛時,真個一個心拔拔的跳個不住。

    這個時候,正是五月底的天氣,倌人們着的都是絕薄的紗衣。秋谷輕輕一摸,早覺得雙峯膩玉,觸手如酥,由不得心旌搖盪。更兼雲蘭對着他俊眼微餳,眉尖斜蹙,看着他的臉,要說什麼卻又說不出什麼來,好似央告他的一般,便也只好點頭答應。卻又故意問他道:“你叫我送你回去做什麼事情?”雲蘭把眼一瞟,佯嗔道:“勿要瞎三話四哉,煩得來!”秋穀道:“你既然這般說法,我也不必送你回去,省得你心上厭煩。我請個代庖的人送你回去,何如?”雲蘭低低笑道:“阿育,阿是算扳倪格差頭呀!”

    金觀察坐在那裏,看着他們兩個人的樣兒,覺得目送眉迎,若離若合,別有一種纏綿款曲的神情,暗想:他們兩個人認得沒有多少時候,怎麼就要好到這個樣兒?

    真是奇怪。正在呆呆的看,被餘太守肩上拍了一拍道:“他們兩個人頭裏是有些渾的了,難道你的頭裏也渾了麼?人都差不多散盡了,你們不走,等在這裏做什麼?”

    金觀察和章秋谷連忙看時,只那些人果然都已經散得乾乾淨淨,便連忙都立起身來。

    餘太守看着雲蘭笑道:“你們有什麼祕密的話兒,等一會兒到牀上去說不好?

    何必要這般性急,在戲館裏頭做出這個樣兒來?“雲蘭聽了,紅着臉口中咕嚕道:”狗嘴裏阿會生得出象牙!耐格只嘴,總歸嘸撥啥好閒話說格!“餘太守雖然是江蘇人,卻從小兒生長在天津地方,不大懂得蘇州話,聽了雲蘭在那裏咕嚕,雖然聽不明白,卻知道一定是罵他的,對着雲蘭把頭頸縮了一縮道:”你不要發急,我從此再不開口,何如?“雲蘭聽了一笑,也不理會。

    依着章秋谷的意思,要請金觀察、餘太守等一同到寶華班去,餘太守等都說夜深不便,各自別去。言主政也和銀珠一同回去。只有金觀察一個人,同着秋谷到了侯家後寶華班。

    金觀察便拉着秋谷先到金蘭房間裏頭去稍坐,秋谷依言,一同走進金蘭房內。

    金蘭立在門口,含笑相迎,親自和金觀察卸下長衫,雲蘭也照樣把秋谷身上着的那件淡湖色金閶紗長衫卸了下來。

    坐了一回,雲蘭要請秋谷到自己房間去坐,秋谷故意道:“等一回兒我就要回去,就在這裏坐一下罷。”雲蘭斜着眼睛瞪了秋谷一眼,似笑非笑的道:“耐今朝阿敢轉去!”秋谷笑道:“有什麼不敢回去,你又不是我的太太,我爲什麼要怕你?”

    雲蘭不等說畢,舉起扇子把秋谷頭上“拍”的打了一下道:“耐勿要來浪搭倪調皮!”

    秋穀道:“我規規矩矩的並不調皮,所以要今天回去。若是當真的和你調皮,今天那裏還要回去?”雲蘭坐在秋谷膝上撒嬌道:“倪勿來格,耐自家心浪阿意得過?”

    說着,直把一個臉兒緊緊的偎着秋谷的臉,附耳低聲道:“耐勿作興實梗樣式格。

    今朝勿要去哉呀!“

    秋谷見他說得這般委婉可憐,早已心中默許,卻故意沉吟一會,口中一言不發。

    雲蘭見他始終還是一個不開口,便挽着他的手道:“耐啥格一聲勿響介,阿是變仔啞子哉?”說着又回過頭來對金觀察道:“金大人,耐說搭倪做媒人格呀,幫仔倪留留二少哩!”金觀察笑道:“他是有心在你面前裝腔做勢,你不要去信他。包在我的身上,今天還你一個章二少。如若走了,我賠也賠你一個。”雲蘭聽了,不覺低鬟一笑,立起身來道:“倪是不過實梗哉,耐阿好推扳點。”秋谷聽了,不由得也笑起來,拉着雲蘭對金觀察道:“老表伯的嚴命,,小侄不敢不遵。明天再請老表伯喫酒。”又對雲蘭道:“我們兩個不要在這裏惹厭。我們走了,好等金大人放馬登場;我們也去辦我們的公事罷!”說罷拉着雲蘭往外就走。雲蘭面上一紅,軟軟的跟着章秋谷走了過來。

    到了那邊房內相將坐下,一個孃姨端上茶來。秋谷抬頭看時,只見這個孃姨穿著一身玄色鐵線紗衫,玄色鐵線紗褲,裏面襯着一身粉霞色洋紗衣褲。腳下一雙玄緞弓鞋,只有三寸多些。玉筍凌波,金蓮貼地,比雲蘭的覺得還要小了好些。頭上挽着個懶妝髻,插着兩朵白蘭花。豐態輕盈,腰肢婀娜。雖然差不多年過三旬,卻還狠有些動人的姿態:盈盈鳳目,淡淡蛾眉。腮凝新荔,未褪嬌紅;頰暈梨渦,猶餘嫵媚。看着秋谷,只是微微的笑。

    秋谷見了倒不覺喫了一驚,立起身來,拉着他的手道:“你叫什麼名字?怎麼我前兩天沒有看見你這樣的一個人?想不到天津地方的孃姨,也有你這般的漂亮人物!”那孃姨見秋谷恭維他的漂亮,心上甚是得意,對着秋谷一笑道:“倪是勿好格,耐勿要來浪瞎三話四。”秋穀道:“像你這樣的人再要說不好,世界上的人也沒有好的了。”那孃姨把秋谷推了一推道:“耐就是實梗仔罷,阿好請耐少說兩聲!”

    秋谷一笑道:“你到底叫什麼名字?爲什麼前兩天沒有見你?”那孃姨道:“倪叫老二,剛剛來浪上海來,今朝七點鐘到格搭格。”秋谷聽了道:“怪不得,我說這裏天津地方那裏有你這樣電氣燈一般的人!原來果然是上海來的。”說着不由分說,猛然把他摟在膝上,臉貼臉的偎了一偎。

    雲蘭見了,瞪了秋谷一眼,別轉頭去,口中說道:“耐勿要實梗哩!格個是倪格娘呀!”那老二也微微笑道:“耐勿要來浪實梗瞎俏。俚是倪格囡仵,耐就是倪格女婿;阿有啥女婿搭丈母吊起膀子來格?晏歇點倪囡仵小姐喫起醋來,耐喫勿消格噓!”雲蘭聽了,把身軀一扭道:“嘸姆末總歸實梗,啥格喫醋勿喫醋介!”說着不因不由的兩邊頰上泛起兩朵紅雲。

    秋谷聽了他們的說話,起先還不相信,只說是講的笑話,連忙問道:“難道你當真是他的親生娘不成?”老二笑道:“勿是真格,倒是假格?的的刮刮,俚是倪親生囡仵。耐勿相信,自家問俚末哉!”秋谷聽了便放了老二,立起身來,對着他深深的打一個拱道:“我實在不知道你就是我的丈母太太,多多得罪。如今只好在丈母太太面前陪個禮兒,休怪方纔放肆。”說着又打一拱。老二扭轉臉去,只是“格格”的笑。雲蘭道:“唔篤看看俚阿要厚皮,一塌刮仔才做得出格。”秋谷回過身來,對着雲蘭,也打一拱道:“我已經在這裏打拱服禮,你還喫這般的冷醋做什麼?”雲蘭啐了秋谷一口道:“耐說說末就是歪嘴吹喇叭,難勿搭耐說啥哉。”

    秋谷聽了,也不去理會他說的什麼,只招手把老二叫了過來,問他以前在上海做過生意沒有。老二回說:“十年前在上海的時候,叫姑蘇林寓。”秋谷雖然以前在上海沒有見過他,卻知道有個姑蘇林寓,善唱青衫,也是個鼎鼎有名的人物。便和他講些花叢興廢的原因,並上海近來生意的難做。老二拍手道:“二少格閒話蠻準,故歇上海格生意格末叫難做。倪喫仔格碗把勢飯,真正叫嘸說法。”兩個人長篇大套的談論了一回,講的都是堂子裏頭的事實,講的人手指口劃,講得個娓娓忘疲,聽的人也心領神會,聽得個津津有味。直講到差不多兩點多鐘。

    雲蘭坐在一旁呆呆的聽,沒有一些兒倦意。還是秋谷覺得時候不早,掏出表來用手輕輕一按,只聽得錚錚的打了兩下,又打一下,秋穀道:“我們只顧在這裏講話,不知不覺的已經兩點一刻了。”老二也立起身來,懶洋洋的打了一個呵欠,笑道:“倪要睏覺去哉。唔篤兩家頭也早點困罷。”說着便叫房間裏的人端上稀米飯。

    秋谷隨意喫些,雲蘭也喫了半碗,相攜就寢。金堂夜永,寶幄香溫,繡枕暗推,流蘇悄顫;檀口之脂香微度,酥胸之春意初融;豔語輕輕,重幃悄悄,釵墮綠雲之髻,汗凝紅玉之膚;水泛橫塘,雲飛巫峽;冰蕈銀牀之夜,花香月滿之宵。一夜無話。

    到了明朝,章秋谷直睡到十點鐘還沒有起來,好夢初回,雙晴乍啓,只見雲蘭枕着自己的手臂,還在那裏矇矓酣睡。額上微微的沁出幾點汗珠,剩粉末消,殘脂猶膩,一縷漆黑的頭髮拖在枕邊。秋谷看着這個樣兒,覺得一個心在腔子裏頭不由的怦怦自動,想要再睡一回,卻又睡不着,一個手臂卻被雲蘭枕得有些麻木起來。

    見他睡得正濃,卻又不忍喚醒他。

    正在這個當兒,忽見老二蓬着個頭,悄悄的在外面走進來,躡着腳步走到牀前,輕輕的把帳子揭開,探頭一望,見秋谷已經睡醒,便低低笑道:“辰光早來浪,困歇起來末哉。”正是:

    徐娘半老,猶多姽嫿之姿;杜牧重來,盡有煙花之恨。

    不知以後如何,請看下回便知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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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百四十九回 遇秋娘一箭貫雙鵰 賣丰姿春風描倩影

    且說章秋谷聽了老二叫他再睡一回,便也低低答道:“我睡醒多時,就要起來了。”這兩句話兒雖然低低的說,卻已經把雲蘭驚醒,矇矇矓矓的睜開眼來看時,只見他母親正一手拉着帳子,在那裏和章秋谷說話。這個時候雲蘭身上只穿著一身汗衫睡褲,一個頭又枕在秋谷臂上,覺得有些不好意思,便一谷碌坐起身來,挽了一挽頭髮,便跨下牀去。秋谷也便起身盥洗。

    喫過點心正待要走,老二見秋谷的辮子有些蓬蓬鬆鬆的,便拉住他道:“耐來浪倪搭坐歇,倪搭耐打條辮子阿好?”秋谷正覺得頭上的髮辮有些累贅,便也點一點頭,只說:“你是丈母太太,怎麼要你打起辮子來,這是不敢當的。”老二笑道:“勿要客氣哩。打條辮子末也用勿着實梗客氣嘛?”說着便取了一個牙梳、一個竹篦,對秋谷笑道:“倪到對過亭子間裏向去風涼點。”秋谷不懂他什麼意思,自然應允。老二拉着秋谷的手往外就走。雲蘭見了,輕輕的咳嗽一聲。秋谷聽了也不介意,同着老二徑到對面房間來。

    老二一面和秋谷梳髮,一面夾七夾八的和秋谷講話。秋谷的頭髮本來不多,一霎時已經打就。秋谷握着他的手,隨口謝了一聲。不想這個老二,趁着秋谷和他握手,把身體輕輕的一側,直側人秋谷懷中,看着秋谷微微的笑道:“昨日夜裏向阿曾辛苦?”秋谷見老二忽然做出這般模樣來,心上十分明白,只得也向他笑道:“我是沒有什麼辛苦,倒是你昨天晚上,恐怕不見得睡得着罷?”老二道:“倪困勿着末,總是耐勿好嘛!”

    秋谷見他話風逼得甚緊,只得用別話岔開去道:“你和雲蘭兩個人,說是母女,我看起來總有些兒不像,差不多倒有些像姊妹的樣兒。你的面上還是十分嬌嫩,掐得出水來的一般,那裏像什麼三十多歲的人?”說着想要立起身來,卻被老二把一個身體緊緊的貼着他,一時立不起來。只聽得老二低低的說道:“倪是老太婆哉,就是心浪想要巴結耐二少末,也巴結勿上格哉。二少陸裏要倪格號人嗄,二少阿對?”

    說着竟是纖腰緊貼,雀舌全舒,和秋谷親熱起來,春上眉梢,波橫眼角,隱隱的露出幾分蕩意。

    這一番情事好象天外飛來的一般,竟把個章秋谷弄得個解脫不開,推辭不得,沒奈何,只得略略應酬。曉日當窗,薰風拂面,鴛鴦選夢,蛺蝶棲雲。香銷漢殿之屏,春人秋娘之夢。一會兒,秋谷笑道:“今天這件事兒,真是出於意外的。”老二道:“堂子裏向,有啥格交代。老實說,喫仔格碗把勢飯,陸裏講究得盡實梗几几花花。”說着兩個人依舊手攙手的走過來。

    雲蘭見秋谷和他母親走了過去,一些聲息都聽不見,早已心中明白了,心上也未免有些發起酸來。見了秋谷走進來,一言不發,只對着他把嘴披了一披。秋谷倒不由的面上紅了一紅,有些不好意思。倒是老二坐在那裏,好象沒有這件事兒的一般。秋谷搭訕着走近雲蘭身旁,輕輕的和他講了幾句不知什麼。雲蘭“格”的一笑,把頭搖了一搖;又趁着老二回過頭去的時候,把一個指頭對着秋谷,在自己臉上劃了幾劃,做個羞他的樣兒。

    秋谷也不好再說什麼,只得胡盧一笑,便問金觀察起來沒有。老二道:“金大人七點鐘就起來,老早轉去格哉。”秋谷聽了,便連忙立起身來,穿了衣服,在衣袋裏頭揀出兩張十塊錢的鈔票,交給雲蘭。雲蘭看了一看道:“勿要實梗幾化嘛。”

    秋谷揮手道:“多的就算了下腳。”老二接着道:“間搭天津嘸撥下腳格呀。”秋穀道:“這幾個錢,何必還去計較他。”雲蘭把兩張鈔票裏頭檢了一張,仍舊塞在章秋谷衣袋裏頭,口中說道:“曉得耐勿在乎格幾塊洋鈿,不過倪間搭嘸撥實梗格規矩末,去多撥俚篤做啥?多撥仔也是白白裏格嗄,啥犯着呀。耐倒是今朝到倪搭來喫一臺酒,搭倪繃繃場面罷。”秋谷見雲蘭這般說法,只得依他,把鈔票收了起來道:“今天的酒是橫豎一定要來喫的,你們何必要替我省這幾個錢。”雲蘭笑道:“耐格銅鈿忒嫌俚多,送點撥倪用用末哉,去送撥俚篤格號人做啥?”秋谷聽了微微一笑,便也坐着轎子回去。到了晚間,秋谷在雲蘭那裏喫了一臺酒,又碰了一場和,便一連在雲蘭那裏住了三天。

    這幾天的工夫,秋谷覺得酒食徵逐,有些厭煩起來,便打着主意要靜靜的休息幾天。那知剛剛喫過晚飯坐在房內,餘太守忽然跑了進來,談了一回,金觀察也來了,講些閒話,不覺又講到嫖經上去,講論起天津地方的那些倌人來,畢竟比不上上海的那班人物。金觀察偶然講起五鳳班的月芳,說:“雖然年紀大些,倒還着實有些風韻。”餘太守聽了,便要大家同着去五鳳班打個茶圍,要認認月芳究竟是怎麼的一個樣兒。秋谷心上不願意出去,只說這幾天身體有些疲乏,想要好好的休息幾天。無奈餘太守不由分說,一定拉着要去,秋谷被他拉得不好意思,只得勉強應允,和金觀察一同出門,一路望五風班來。

    到了五風班,月芳見了十分歡喜,一把拉着秋谷的手道:“二少,耐啥洛一徑勿來介?倪牽記得來。說二少格兩日到仔洛裏去哉,長恐耐相好做得多仔,倪搭勿想着格哉!阿對?”說着滿面春風的回過身來,先問了餘太守的姓,又應酬了金觀察和餘太守一番。

    餘太守見他見了秋谷十分巴結,只說是和秋谷有交情的,便對金觀察道:“怎麼他來得不多兩天,已經有了兩處相好?你看這個樣兒真是十分、二十分的要好,怪不得上海的那班人,一個個都叫他是嫖學大家,果然名不虛傳。”金觀察聽了還沒有開口,月芳早對他笑道:“餘大人耐弄錯哉。倪搭二少客客氣氣,嘸撥啥格相好格。像倪實梗格人末,阿有實梗福氣?二少洛裏會看中倪介!就是要巴結末,也巴結勿上嘛!”說着,又對着章秋谷笑道:“倪格日仔一看見耐,就曉得耐是老牌子,標緻搭仔年輕格相好,勿知幾化來浪,洛裏會捱得着倪呀!”說罷,把那一雙俊眼微微的飛了一個眼風,檀口微開,櫻脣略動,對着秋谷把頭側了一側,嫣然一笑。在秋谷面前打了一個轉身,輕輕坐下,翹起金蓮擱在自家膝上,細細的結束了一回,札縛得瘦若纖錐,峭如菱角。一面在那裏結束,一面時時的斜轉秋波,留心看着章秋谷的舉動。

    章秋谷本來原是狠賞識他的,如今又見他這般的賣弄風情,徘徊顧影。那方纔的一個轉身,幾步路兒,轉得甚是娉婷,走得十分圓轉,好似那夭桃蕩影,楊柳當風;更兼眼波澄澄,只向着秋谷身上轉個不住。雖然年紀大些,比不上雲蘭的那般嬌娜;那一種婉轉隨人的情態,倒覺得比雲蘭還要勝些。章秋谷到了這個時候,不知不覺的脫口叫一聲:“好!”

    月芳斜了秋谷一眼道:“啥格好呀?天津人格功架,纔是另有一工格。所以洛格排天津人看仔倪,像煞總歸勿對,倪來浪間搭生意也清煞。區得今朝碰着仔耐二少,只好請耐二少包涵點倪格哉。”秋谷聽了微微的笑道:“我倒並不是在這裏拍你的馬屁,委實你的一身功架實在不差。不要說天津地方像你這樣身段的狠少,就是上海地方,像你這般身段的一古腦兒也不多幾個。”

    月芳聽得秋谷贊他,心上自是歡喜。趁着這個當兒,嫋嫋婷婷的立起身來,走到秋谷身旁,一手扶着秋谷的肩頭,一手整理自己的鬢髮。秋谷便把自己坐的椅子讓出半張來,挽着他並肩坐下。月芳便道:“勿瞞耐二少說,倪格功架自然勿見得那哼大好。不過比起格排天津人來,老實說,隨便那哼總要比俚好點。再講起格排本地客人來,格末叫來得討氣!勿說俚自家曲辮子,倒說倪蘇州人身架勿局。只有耐二少末,真真老牌子哉!曉得格里向格道理,別人洛裏明白呀!”秋谷聽了,也便點頭稱是。

    餘太守不懂這個“功架”是什麼東西,便拉着秋谷要問。秋穀道:“這個‘功架’的兩個字兒,也沒有什麼一琿的道理在裏頭。據我心上想起來,這個功就是功夫的功,這個架就是架子的架。那像那騎馬的人和拉弓的人,一定要擺着個四平八穩的架子,方纔是個慣家。但是這個架子,也不是個個人都可學得來的,一定要好好的用些功夫上去,方纔擺得出這個架子來,這就是‘功架’兩個字的命意了。”

    正是:

    雲英有意,春融玉杵之霜;公子多情,月照西樓之夢。

    不知以後如何,請看下文交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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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百五十回 矢從良纏綿傾肺腑 悲身世老大感年華

    且說餘太守不懂什麼叫做“功架”,秋谷便和他講道:“這個‘功架’就是北邊人的身段。上海地方最講究的就是這個‘功架’。當倌人的只要功架是好的,就是面貌生得將就些兒,還不要緊;若是沒有功架,那就老老實實沒有一個人來請教的了。”餘太守聽了,方纔明白。

    坐了一回,大家起身要走,月芳早已把秋谷的那件金閶紗長衫捉個空兒不知放在什麼地方去了。秋谷雖然看見,卻有意裝個胡塗,不去理會。到了這個時候,金觀察和餘太守穿上長衫要走,見秋谷坐在那裏不動。金觀察一眼看去,不見了章秋谷的長衫,心上自然明白,便對章秋谷笑道:“你在這裏坐一會兒,我們還要到別處去走走,明天再來和你道賀罷。”說着回身要走。

    秋谷一把拉住道:“這個時候還早,我們何不就在這裏碰一場和?老表伯的貴相知,只顧把他叫到這裏來就是了。”金觀察道:“我們只有三個人,還缺一個,再去請那一個呢?”秋穀道:“何用再去請人?我一個人坐了兩分,叫月芳代碰就是了。”金觀察便問餘太守道:“你有什麼事情沒有?”餘太守本來是最愛碰和的,連忙應道:“我沒有事情,我們碰起來就是了。就是有什麼緊要的事情,只要有人和我打牌,我也是一定來的。”

    月芳聽得秋谷叫替他碰和,心中大喜,連忙叫了男班子進來,搭開桌子,配好籌碼,大家扳莊坐下。月芳卻對着秋谷笑道:“謝謝耐,總算耐二少照應倪格。”

    秋谷點一點頭,也不言語,大家擄起牌來。

    秋谷的麻雀經本來是絕精的,月芳也是個慣家。金觀察還不過略略差些,和他們兩個人也差得不多。只有這個餘太守,和他們差了八九個底子,如何是他們的對手?八圈碰完,餘太守輸了七十多塊,五十塊錢一底,差不多輸了底半。金觀察只輸了七八塊錢,不算什麼。章秋谷也不過贏了二十幾塊錢。月芳一個人大贏,贏了六十多塊錢。

    一會兒的工夫收過牌籌,開上稀飯。金觀察和餘太守略略喫些,辭了先去。章秋谷明知今天是一定走不掉的了,只得隨隨便便的住下。銀釭背影,璧月流光,一晌纏綿,三生繾綣。和那老二的事情一般,都是章秋谷做夢也想不到的。

    月芳在枕上對着秋谷敘述自家的遭遇,如何的父母雙亡,如何的叔父把他賣人煙花;如何的做了幾年,自己竭力贖身,卻欠了一身的債;如何的在上海生意不好,沒奈何只得到天津地方來。噥噥唧唧的直講到半夜。講到那墮溷飄茵之恨,不由得酸酸的流下淚來。秋谷不免款款的安慰一番。月芳說如今年紀大了,只求有個人和他還清債項,把他拔出火坑。秋谷問他身上有多少債,月芳說數目有限,差不多隻要一千塊錢。月芳見秋谷問他債項多少,只道秋谷有意要娶他,便盟山誓海的十分熨貼,百倍纏綿,定要秋谷娶他回去。

    秋谷聽他的話兒說得甚是誠切,知道他不是謊話,便也把自己的家事和他說了一遍。只說如今已經有了一個姨太太,太夫人家教方嚴,斷不許再娶第二個的。

    “只恨我沒有豔福,消受不起你這樣的一個人。只好答應了你,和你留心找一個好好的客人,娶你回去。辜負了你的一番好意,也是無可如何。”月芳聽了,呆了半晌道:“勿是耐嘸撥福氣,總歸是倪自家格命苦,嘸啥說頭,一徑碰勿着對景格客人。剛剛碰着仔耐二少,倪末倒快活煞,洛裏曉得原是一個勿成功!耐阿好照應點倪,搭倪想想法子呀?”說着,由不得兩行珠淚直掛下來。

    章秋谷見他這般模樣,也覺得有些替他心酸,只得好好的勸他道:“你們喫把勢飯的,只有趕快揀個合意的客人嫁了他去,方纔可以圖一個好好的收成。那班不肯嫁人的倌人,年輕的時候客人情願娶他,他自己倒反不願。到得後來有了幾歲年紀,就是急急的趕着要嫁人,都已經遲了,還有那一個肯來要他?像你這樣的人,如今自然不要緊。若再是過了幾年,顏色衰零,年華老大,那就真個的要門前冷落,車馬稀疏,要想做一個商婦都不可得了。所以我勸你趁着這個時候,放出眼力好好的揀選一個靠得住的客人,嫁了他去,圖一個下半世的收場。你想我這幾句話兒可是不是?”

    月芳聽了章秋谷勸他的這一番說話,心上感激非常。感激到極處,又不由得鼻涕、眼淚都滾出來,把一個頭緊緊的鑽在秋谷懷中,玉體輕偎,雲環低熨。那流的眼淚,把秋谷身上的一件汗衫都溼了好些。

    秋谷見他聽了自己的說話狠有感動的意思,便索性再激他一激道:“據你說起來,做了幾年生意不但沒有剩錢,而且還做下許多虧空。你想,一個人拼着父母生下來的身體這般糟蹋,無非是爲的一個‘錢’字。如今你做了這些虧空,一個大錢不得到手,又何苦要喫這碗把勢飯呢?咳!可憐,可憐!你也是個好人家的兒女,一般的也愛體面,一般的也有廉恥。丟掉了體面和廉恥,來喫這碗把勢飯,索性多幾個錢也還罷了,如今還拖下許多債項,究竟你貪圖的是些什麼?難道你就不是個人,不是父母生出來的麼?”秋谷說到這個地方,不因不由的自己也覺得酸鼻起來,說話的聲音已經岔了,眼中也流出兩點淚來。

    月芳聽了秋谷勸他的話兒說得這般沉痛,更覺得一陣心酸,從肚子底下一直透到心窩裏來,看着這煙花的苦趣,想着那身世的飄零,止不住淚滾珍珠,鮫綃盡溼,嗚嗚咽咽的幾乎要哭出來。秋谷見了,暗贊他天良未昧,廉恥猶存,將來有人把他拔出風塵,一定不像那林黛玉、張書玉的樣兒嫁人復出,重落平康,倒可以保得不出什麼亂子。章秋谷這般想着,心上便存了一個要把他拔出火炕的念頭。無奈自己已經有了陳文仙,太夫人斷斷不肯讓他再娶第二個。更兼月芳的年紀倒反比自己大着七八歲,也覺得有些不合。只得拿定主意不答應他,只應允替他留意,尋個好好靠得住的客人。月芳見他回得這般決絕,明知道就再說也是枉然,委委屈屈的淚流不止。秋谷免不得溫存婉款的慰勸一番。

    自此以後,秋谷也常常的在月芳那裏走動,月芳便和他說下個月要調頭到寶華班去。秋谷詫異道:“這個時候,既不是年,又不是節,你掉的是什麼頭?”月芳道:“間搭天津地方勿比上海,堂子裏向格帳纔是一個月一算格,實梗洛調頭也是一個月一調。”

    秋谷聽了暗想:“寶華班裏頭,自己有個相好在那裏,不要等會兒他們兩個人大家喫起醋來。”想着,便對月芳道:“寶華班裏頭,我有一個相熟的在那裏,叫做雲蘭,想來你總認識的。”月芳道:“實梗說起來,定規是耐格恩相好哉嘛。倪搭俚一徑來浪檯面浪碰頭格,有啥勿認得?”秋谷笑道:“我的恩相好,只有一個五風班的月芳,和我是狠要好的。那裏還有第二個恩相好?”月芳把眼睛瞟了一瞟道:“像耐實梗格二少,倪洛裏巴結得上,搭耐要好?耐要好格人勿知幾化來浪,挨着倪不過是應酬應酬罷哉。二少,倪格閒話阿對?”說着不覺低頭微嘆。秋谷聽了,覺得自己的待他,真個有些對他不起的地方,不免心上有些慚愧,連忙把別的話兒岔了開去。依着月芳的意思,調頭的那一天要秋谷去喫一臺酒,碰一場和。秋谷想了一想,也便點頭應允。

    那知到了月芳調頭的那幾天,秋谷忽然發起痧來。叫了一個剃頭的人來,在身上打了幾針;又請醫生服了幾帖藥。雖然沒有什麼大病,卻差不多一禮拜不能出門。

    直到一禮拜之後,方纔同着金觀察等到寶華班去看月芳。

    月芳見秋谷面上瘦了些兒,便問道:“耐一徑勿來,面孔浪像煞瘦仔點哉,身體浪阿好呀?”秋穀道:“這幾天忽然平空的發起痧來,一連七八天,大門都沒有出。”月芳道:“倪曉得耐格日仔勿到倪搭來,定規有個道理來浪裏向。格兩日阿好點呀?”說着便走過來,把秋谷的頭上按了一按,對着他說道:“出門人樣式樣要當心點格哩,生仔病有啥人來搭耐當心呀?”秋谷聽了不覺心中一動,只點一點頭,也不開口。略略的坐了一坐,秋谷要到雲蘭那邊去坐。剛剛老二拿着茶碗走了過來,月芳也和他敷衍兩句。看着老二對着秋谷那般親熱,心上也有七八分明白,不覺對着秋谷鼻子裏輕輕的哼了一聲。秋谷只作不知,別過頭去。

    一會兒,老二拉了秋谷的手,同到那邊房內。雲蘭接着,淡淡的笑了一笑道:“倪搭小地方,今朝勿曉得洛裏格一陣好風拿耐格位章二少吹仔過來?耐到搭倪講講看,前格兩日來浪五鳳班裏向那哼格窩心,今朝咦那哼肯放耐過來?倪看耐格兩日面孔浪瘦仔几几化化,拍馬屁末也勿是實梗拍法格嘛!拿仔自家格身體去拍別人格馬屁,耐格人阿有啥淘成!”秋谷笑道:“真是冤枉,我在金大人公館裏病了幾天,那裏有這些事情?你不信,只問金大人就是了。”

    雲蘭聽了,起先還不相信,抬起頭來把秋谷細細的打量一下,見果然有些病容,方纔信了。停了一回,又對着秋谷冷冷的說道:“二少,耐格恩相好時髦得來,間搭寶華班裏纔是別腳倌人,洛裏比俚得上?”秋谷不覺一笑道:“你不用這般酸溜溜的樣兒,勸你將就些罷。我的做他,也不過應酬應酬罷了,那裏有什麼恩相好不恩相好?你只要自己心上想一下子,我的待他怎麼樣,待你怎麼樣,就知道我的話兒不是假的了。”雲蘭聽了,想了一想果然覺得不差,便也不說什麼,只問秋谷前幾天生的是什麼病。秋谷和他說了,雲蘭道:“耐既然勿舒齊,爲仔啥事體再要跑出來?阿是出來看看格位新相好?幾日天勿碰頭,牽記得勢,阿好?”秋谷聽了,立起身來朝着雲蘭打了一拱。正是:

    春風好去,吹殘揚柳之枝;紅淚闌干,落盡桃花之色。

    不知後來怎樣,請看下文,便知分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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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百五十一回 兩調頭翡翠共移巢 三鼎足鴛鴦齊比翼

    且說章秋谷立起身來對雲蘭打了一拱道:“我有了你這樣的相好,不來看你,還要去看什麼人?你口口聲聲的只說他是我的恩相好,你的醋勁也未免來得過度些兒。如今就算我的不是,向你陪個禮兒,以後不要提起這件事兒,如何?”雲蘭聽了把頭一扭道:“啥格喫醋勿喫醋呀,倪是勿懂格。耐到說撥倪聽聽看!”秋谷笑道:“你這個樣兒,不是喫醋,難道是喫醬油不成?”雲蘭走過來,把秋谷背上打了一下,道:“倪是勿會喫啥醬油格,倒是當心別人家來浪喫醋!耐豪燥點去罷,晏歇點喫起生活來是勿關倪事格噓。”說着,便推着秋谷的背,想要推他出去。秋谷趁勢拉着雲蘭到榻牀上去坐下,不免陪個小心,撫慰一番,雲蘭方纔歡喜。

    停了一回,雲蘭忽然正容說道:“二少,倪聽見別人家說,耐要開海貨行,到底阿有介事?”秋谷詫異道:“你聽見那一個講的?沒有這件事兒。”雲蘭道:“常恐是真格噓。”秋穀道:“我自己的事情自己不知道,難道你倒比我知道不成?”

    雲蘭忍着笑道:“既然耐勿開海貨行末,爲啥老蟹醃蟹,一塌刮仔纔要收格介?”

    秋谷起先沒有留心,只道他說的真話,如今聽了他這兩句話兒,不覺哈哈的笑起來,一面說道:“今天我上了你的當了。我說平空的那裏有這件事情。”雲蘭也把手巾掩着嘴,“格格”的笑個不住。老二聽了,心上大大的不舒服,着實瞪了雲蘭一眼,把身軀一扭,立起來往外便走。秋谷看得十分清楚,卻只作沒有理會的一般。

    老二剛剛出去,早見兩三個十二三歲的清倌人,手挽手兒的走進來。見了秋谷,有一個清倌人叫道:“咦,章二少嘛!”秋谷聽得有人叫他,連忙舉目看時,只見一個穿著男裝的清倌人,眉目清澄,肌膚白膩,長條身材,瓜子臉兒,別有一種旖旎動人的姿態。原來不是別人,就是那雙福班的月香,便對他笑道:“你是幾時調過來的?我竟一些兒都不知道。”月香道:“倪是初一調過來格呀,耐啥洛一徑勿見介。”

    秋谷嘴裏在那裏和他講話,心上在那裏暗想:天下竟有這樣奇巧的事情!剛剛我在天津地方做了三個倌人,剛剛的這三個人都調在一個班子裏頭來。好在月香是個清倌人,沒有什麼要緊。只要雲蘭和月芳這兩個人面前想個調停的法兒就是了。

    想着,和雲蘭混了一回,又到月香那裏去坐了一坐。雲蘭又在秋谷耳邊咕咕噥噥的埋怨他,只說他是石灰布袋、垃圾馬車。秋穀道:“我在天津地方一古腦兒只做了你們這三個人。不料事有湊巧,偏偏的把你們三個攏到一處來。真是奇事!”雲蘭那裏肯信,只說:“耐格號閒話只好去騙騙三歲小幹仵。耐一塌刮仔做仔倪三家頭,剛剛三家頭纔來浪一個班子裏向,也嘸撥實梗湊巧嘛!”秋谷聽他說得有理,料想辯白不來,只說道:“你不信,慢慢的看就是了,這個時候我也不來和你分辨。”

    雲蘭聽了,方纔不說什麼。秋谷坐了一回,便同着金觀察一同回去。

    一連隔了幾天。這一天,秋谷自己在上林春番菜館請客。請的客人是刑部郎中陳小梅,恰是秋谷的父執,就請金觀察和言主政兩個人作陪。這位陳部郎恰是個端方古執、拘謹非常的人,所以秋谷不去再請別人,恐怕和他說不到一處。

    到了上林春,不多一刻,陳部郎已經來了,金觀察便問陳部郎叫那一個的條子。

    陳部郎正色道:“我是向來不破這個例的,你們諸位只顧叫就是了。”秋穀道:“今天我們大家談談,就不叫也好。”陳部郎道:“你不要爲着我一個人,敗了你們大家的清興。逢場作戲,這又何妨?”金觀察聽了,便寫了一個條子去叫金蘭,言主政仍叫銀珠。秋谷心上暗想:“若是叫了雲蘭和月芳來,有過相好的,神氣之間未免總有些看得出來,不如叫了月香罷。月香是個清倌人,給這個老頭兒看了覺得乾淨些兒。”主意已定,便和金觀察說了,寫了月香。

    一會兒銀珠先到,金蘭和月香還沒有到。等不多時,忽聽得門外“咭咭咯咯”

    一陣的弓鞋聲響,一時間走進三個人來。章秋谷見了這三個人,不由得目瞪口呆,做聲不得。看官,你道這三個人究竟是什麼人?爲什麼章秋谷見了他們要詫異到這般田地?原來這三個人不是別人,就是章秋谷的兩個相好,一個雲蘭,一個月芳,還有一個就是方纔去叫的月香。三個人齊齊的走進門來:雲蘭滿面淒涼,一言不發;月芳也低眸俯首,神彩黯然;只有月香喜孜孜的叫了一聲“二少”。三個人齊齊的在秋谷背後坐下。那位陳部郎見秋谷一叫就來了三個人,心上大不耐煩,微微冷笑。金觀察和言主政見了他們三個人一起同來,心上也覺得十分詫怪。章秋谷更是呆呆的看着他們,摸不着頭路,不知道究竟是怎麼的一回事情。看看這個,看看那個,一時竟說不出什麼話來。

    雲蘭見他只是呆呆的看,冷洋洋的說道:“看啥呀,阿是勿認得倪呀?”秋谷聽了,方纔開口問道:“怎麼你們三個人一起來了?只怕你們弄錯了罷。”雲蘭冷笑道:“就是弄錯仔末,倪來也來格哉!耐阿有本事,趕仔倪出去。格個末就叫‘人有千算,天有一算’。耐想勿叫倪兩家頭,倪自然有包打聽來浪外勢。耐勿叫末,倪兩家頭自家跑得來,看耐阿有啥法子!”秋谷聽了這兩句話兒,心上更加不明白起來,又不好問他:你們兩個人來做什麼?更兼本來原爲着陳部郎性情古板,所以有意叫個清倌人的。如今他們兩個人不由分說大家都跑了進來,糊裏胡塗的不知道葫蘆裏頭賣的是什麼藥。霎時間,把一個足智多謀的章秋谷弄得左右爲難起來。還是月香含笑和他說道:“天津地方格規矩,一徑是實梗格呀。一個客人來浪一個班子裏向做仔兩個倌人,叫起條子來就要一叫兩個,喫起酒來就是一喫兩臺。耐就是條子浪只寫一干子格名字,來起來總歸是兩家頭一淘來。間搭地方大家纔是實梗樣式,耐想阿要詫異。”秋谷聽了,方纔恍然大悟,如夢方醒,連金觀察在天津候補多年,也不知道有這樣的一個規矩。

    當下章秋谷看着雲蘭和月芳兩個,都是懶懶的沒精打彩,好象有什麼心事一般,暗想今天的這件事情,在面子上看起來果然有些說不過去。正要和他們說明原委,忽然回過頭來把陳部郎看了一看。只見他只顧舉着一杯薄荷酒在那裏細細的自斟自酌,正眼兒也不看他們一看,知道今天的事情弄巧成拙。若是早知道天津地方有這般的規矩,也就想個法兒,到別處去叫一個了。如今他們三個人既然來了,便也只得由他。等這位陳部郎走了,再去安慰他們也還不遲。

    章秋谷心上這般想着,面上卻不得不殷殷勤勤的應酬這位陳部郎。一會兒番菜喫完,算過了帳,叫來的條子也都走了,陳部郎急急告辭。章秋谷免不得邀着金觀察和言主政到寶華班去,不知費盡了許多口舌,陪盡了無數小心,方纔騙得雲蘭和月芳心中歡喜。又當真和雲蘭、月芳、月香三個人,一個人喫了一臺酒。

    流光如駛,不覺又過了幾天。章秋谷雖然也常到寶華班去走走,卻比以前不便了好些。打個茶圍,一打就是三處,叫個條子,一叫就是三個,覺得十分累贅。想要到別處去另做一個,卻一時沒有個看得上眼的人。

    這一天秋谷在雲蘭房裏坐闐,講起這件事情的不便來,雲蘭道:“耐自家勿好嘛。啥人叫耐去做石灰布袋,東揩一的的、西揩一的的格呀?倪搭耐講格閒話,耐總歸一句才勿肯聽,格末叫討氣。”秋谷聽了,一時倒也回答不出什麼話來,只說道:“你們這個規矩究竟不好,難道有個客人在你們這裏住夜,也是三個一連牽滾作一堆不成。”雲蘭道:“格是規矩犯就嘛,三家頭一連牽滾來浪一堆是勿見得格,不過應酬仔格面,再應酬歸面末哉。”秋谷聽了,不覺笑道:“既然如此,我今天倒要住在這裏,看看你們到底怎樣的一個佈置。”雲蘭也笑道:“倪倒從來< 曾勿>碰着歇今朝實梗事體,倪也勿曉得該應那哼。要末叫仔本家進來問問俚,看俚那哼說法。”說着,果然出去叫了寶華班的女本家來。

    秋谷便問他道:“你們這裏的雲蘭和月芳,都是和我有交情的。如今我今天想要在這裏落廂,究竟是怎樣的一個規矩?”本家回道:“那是聽老爺吩咐的。老爺說怎麼樣就是怎麼樣?”秋谷忍着笑道:“譬如我要叫他們兩個人並作一個房間,可辦得到辦不到?”那本家想了一想道:“要是老爺喜歡這麼樣,也沒有什麼辦不到。只要請老爺分付一聲,叫那位姑娘並過那位姑娘的房間就是了。”

    秋谷聽了,止不住大笑起來。雲蘭連忙把秋谷拉了一把道:“耐格人真真嘸撥仔淘成哉!客人淘裏末並並房間罷哉,阿有啥格件事體也好並啥格房間格?倪是勿來格。請耐去照應仔別人罷。”秋穀道:“你不要發急,我不過說說罷了,那裏並什麼房間?我自然有我的道理。”便對着那本家說道:“我住在這裏,包你兩個廂的錢就是了,別的你不用管。月香是清倌人,不在裏頭的。”那女本家答應一聲,退了出去。

    雲蘭撅着個嘴,狠不高興。秋谷少不得又要好好的溫存一會,又在衣袋裏頭取出一張五十塊錢的鈔票來,放在雲蘭手內道:“我本來想和你買些衣服,但是我不知道你愛穿的是些什麼顏色,什麼樣兒。如今這幾個錢,給你自己去買兩件衣服罷。”

    雲蘭瞅了秋谷一眼,把鈔票仍舊放在秋谷手中,口中說道:“耐今朝啥格閘生裏想着仔撥起洋鈿倪來哉呀?倪也勿要買啥衣服,勿要用啥洋鈿。放來浪耐搭仔再說,等倪要用格辰光,再問耐拿末哉。”正是:

    春風良夜,雙姝開並蒂之花;擁月猥雲,鼎足入巫山之夢。

    不知章秋谷說些什麼,請看下文,使知分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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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百五十二回 循舊例雙美擁檀郎 鬧相公新知結幽愫

    且說章秋谷見雲蘭不肯拿他的錢,只說他還是有意喫醋,便道:“這一筆錢,我本來早就想要給你的,前幾天不知怎樣的,心上竟忘了這件事兒,所以直到今天方纔給你。你不要,難道是嫌少麼?做客人的和倌人有了相好,這一下子竹槓遲早都是逃不掉的,你又何必和我客氣?”雲蘭聽了,皺着眉頭,把金蓮一頓道:“耐格閒話,倒詫異勒海嘛,阿是倪來敲仔耐格竹槓哉!耐自家想想,倪阿曾敲過歇耐一塊兩塊洋鈿格竹槓?老實說,故歇倪嘸啥用場,耐撥倪自然勿要。等到倪真正要用起來,倪自家會得問耐討格。耐拿倪當仔別人一樣,只認得銅鈿勿認得人,格末耐看豁仔邊哉。”秋谷聽了,看着他的樣兒約莫着也不是什麼假話,不好再去勉強他,便只得收了回來。這一夜秋谷睡在雲蘭房內,沒有回去。

    到了一點多鐘的時候,秋谷走到月芳房間裏頭,只見月芳穿著一件湖色汗衫,卸了頭上的釵環,烏雲亂挽,坐在燈下,一手託着香腮,一手拿着一個茉莉花球在那裏翻來覆去的。看見了秋谷進來,動也不動,只說:“辛辛苦苦,再要跑到倪搭來作啥呀?”秋谷走到月芳面前,低低的笑道:“對不起,累你等了半夜,如今特來陪你。”月芳道:“耐自家身體要緊,軋實勿要過來哉呀。倪是勿搭別人家喫醋格,橫豎耐二少自家心浪蠻明白來浪。只要耐照應照應倪好哉,喫仔格碗把勢飯真正作孽,再去搭別人家喫啥格醋呀!”

    秋谷聽了月芳的一番說話,覺得他另有一種口角,說得悱惻可憐,不由得心上也有些替他悽惋,便也拿出一張五十塊錢的鈔票來送給他。月芳那裏肯受,推了半天,月芳始終不肯。秋谷懇懇切切的和他說道:“在你心上的意思,不肯無緣無故要我花錢,我心上也狠明白。但是你欠了一身虧空,可想而知不是有錢的人,手裏頭也狠是拮据。我和你就是沒有相好,平常的時候總算甚是投機,就送你幾十塊錢幫幫你的忙,也不算什麼事情。何況我雖然不是什麼鉅富,這幾個錢也還不在心上。

    你若一定要和我客氣,那就是瞧我不起了。“

    月芳聽了,推卻不得,只得謝了一聲收了下來。卻又平空的一陣心酸,淚珠欲落,連忙別轉了頭,把手巾拭了淚痕,轉身對章秋穀道:“倪十四歲落仔堂子,做生意做到仔故歇,客人碰着仔几几化化,勿是靠勿住格滑頭末,就是踱頭踱腦格曲辮子。直到仔故歇,剛剛碰着仔格耐末,樣式纔對景。說格閒話,賽過就是倪肚皮裏向挖出來格。碰着仔耐實梗格人,倪咦嘸撥格號福氣。”說到這裏,眼圈兒不覺又紅起來。秋谷又婉婉轉轉的安慰了他一番。

    自此以後,章秋谷到寶華班去住夜,總是這般的左右逢源,前偎後擁。至於這個裏頭怎樣的一箭雙鵰,怎樣的雙管齊下,那卻要去問雲蘭和月芳的房間裏人方纔知道。在下做書的沒有和他們打過梆子,卻就不得而知的了。

    閒話休提。只說這位金觀察,本來原是個舉人出身,筆底下狠來得,而且洞明時務,博覽羣書。這個時候正是皇上家開經濟特科的時候。吏部尚書王鳳山王冢宰,素來極佩服金觀察的學問,就專摺奏保了金觀察的經濟特科。到了六月中旬,已經到了考試的時候。金觀察便稟請方制軍,派了津海關道李伯溪李觀察,來兼理洋務局總辦的事情。金觀察匆匆忙忙的交卸了一切公事,便帶了兩個差官,兩個家人,剋日進京。

    臨走的時候,和章秋谷商量,想要請秋谷同他進京,兩個人住在一起,覺得大家談談有興些兒。恰恰章秋谷也爲着金觀察進京去了,那幾位會辦大人和幫辦大人大家都和他不合。本來章秋谷的當這個洋務局總文案原是看着金觀察的交情,自己原不是一定怎樣。如今見金觀察去了,那裏肯留在洋務局裏頭當這個沒意思的差使。

    早就和金觀察說過要想辭差,所以金觀察趁着這個當兒請他一同進京,章秋谷一口答應。金觀察大喜,卻不肯叫他辭差,只叫他告了一個月的假。找了一個人和他代理文案上的事情,便同着秋谷上了火車。

    天津到京只有二百多里路,不到半天已經到了。金觀察本來是常州府陽湖縣人,就同着秋谷住在青廠武陽會館裏頭。金觀察自去料理應考的事情。秋谷沒有什麼事兒,便出去拜了幾天客。就有那班同鄉的親戚朋友,大家都來拜望,也有請他喫飯的,也有請他聽戲的,秋谷倒忙了好幾天。

    這一天秋谷在會館裏頭剛剛起來,見當差的傳進一個名片來,說姚大人來拜望。

    秋谷接過名片來看時,只見名片上寫着“姚瀟”的兩個大字,秋谷便叫快請進來。

    原來這個姓姚的名瀟,號子湘,也是個直隸候補道,現當京津鐵路的督辦,和秋谷既是同鄉,又是親戚,向來狠要好的。性情豪宕,學問精純。以前在常熟的時候,和秋谷也是朝夕過從,契合非常。如今聽得秋谷來了,昨日又去拜了他一趟,這位姚觀察便連忙起個大早,到武陽會館來看秋谷。秋谷見了名片,連忙叫請。

    當差的出去不多時,早見一個三十多歲年紀的人,大踏步在外面走進來,氣概軒昂,英姿颯爽,目光如電,華彩凌雲。見了秋谷還在那裏洗臉,便笑道:“我只怕來得遲了,你要出去,怎麼這個時候你纔在這裏洗臉?”秋穀道:“這個時候不過八點多鐘。若是我們在上海的時節,這個時候正在大槐國裏看招親呢。”姚觀察坐下來談了一回,便對秋穀道:“我們幾年不見,今天要好好的和你暢敘一天。這個時候,你就同着我一同回到公館去,就在我公館裏頭喫過了飯,請你到中和園去聽小叫天的戲。聽過了戲,就請你到昇平班小蘭那裏去喫飯,我們暢暢快快的敘一天,你看怎麼樣?”

    秋谷聽了大喜,連忙對着姚觀察打了一拱道:“你請我別處喫飯,我不謝你。

    你請我喫相公飯,我卻感激得狠。我自從那一年出京之後,想着相公飯的滋味,別處地方,憑你怎麼樣總喫不到這樣的好東西,正在這裏求之不得。你忽然要請我喫起相公飯來,真叫作天從人願了。“姚觀察見秋谷向他打拱,便哈哈的笑道:”你這一個拱,好象是下了定錢的一般,我就要倒扳槳也不中用了。“

    正在說笑,金觀察也從自己房內走了進來,姚觀察便請他同去。金觀察想着這幾天剛剛沒有什麼事情。便也答應。姚觀察便立起來對着秋谷同金觀察道:“你們既然沒有什麼事情,坐在這裏也沒有什麼趣味,還是早些到我那裏去談談罷。”金觀察道:“你們兩位請先去,我還要去拜一個客,一會兒就到你府上來。”

    姚觀察聽了點一點頭,便同着章秋谷一同坐了騾車,直到繩匠衚衕姚觀察公館裏來。進了大門,姚觀察讓着秋谷到一間小小的書室裏頭坐下。秋谷舉目看時,只見這間書室收拾得十分精緻:一簾花影,四壁圖書。案頭擺着的,都是些夏鼎商彝,斑爛絕俗。架上放着的,都是些金籤玉管,名貴非常。兩面都掛着斑竹簾兒,不透一些日色。地上也鋪着織花地席。簾外更擺着幾盆珠蘭茉莉,微鳳一動,便有一陣陣的花香從簾隙中間直透出來。

    秋谷到了這個地方,一霎時覺得頭目爽然,塵襟盡掃,好似服了一服清涼散的一般,便對姚觀察道:“到了你這個地方,直可撲去俗塵三鬥。不意京城裏頭這樣人海煩囂之地,居然也有這等地方!”坐了一回,金觀察也來了,走進書房四面看了一看,嘖噴歎賞道:“好地方,好地方!看了這樣的書室,就可見主人胸襟之雅。”

    姚觀察聽了,不免也隨口謙讓幾句,不多一時,又來幾個客人:一個就是刑部郎中金星精,是金觀察的族侄,本來和秋谷極知己的;一個是浙江道御史鄭蘭任;一個是軍機章京翰林院編修陸雲峯。

    大家塞暄了一回,姚觀察便拱請衆人入席。鄭侍御便要姚觀察去叫小蘭,姚觀察便問衆人怎樣,陸太史也點頭說好。只有章秋谷沒有相識的人,姚觀察便薦了一個小蘭的師弟小菊給他。一會兒,小蘭同着小菊一起到來。秋谷舉目看時,只見他們兩個人一色的都穿著蟬翼紗衫,手中拿着鵰翎扇,腳下踏着薄底靴。小蘭是長長的一個鵝蛋臉兒,長眉俊目,白麪朱脣,狠有些顧影翩翩的姿態。小菊卻是一個圓圓的臉兒,骨格嬌柔,風情流動,狠有些天然憨媚的樣兒。

    小菊一走進來,便問姚觀察那一位是章老爺,姚觀察和他說了。小菊看了秋谷一眼,走過來就對秋谷請了一個安。秋谷一把拉住,細細的看了一看。小菊笑了一笑,回過身來招呼了席上衆人,方纔坐下。接着,衆人叫的也都來了。秋谷一個一個的打量一番,覺和雖然也有好的在裏頭,卻都不及小蘭的身段玲瓏,丰神婀娜。

    就是小菊,也比小蘭差些。秋谷看着,都放在心上,也不言語。大家喫了幾杯酒,家人們送上菜來,是姚觀察自己公館裏頭的廚子做的,做得甚是精美。

    席間大家談起北京人的鬧相公來,秋谷便問姚觀察道:“我聽人說,以前的時候那班京城裏頭的大老,每逢宴會一定要叫幾個相公陪酒,方纔高興。那班窯子裏頭的妓女卻從沒有人去叫他陪酒的。偶而有個人叫了妓女陪酒,大家就都要笑他是個下流社會里頭的人。自從庚子那一年聯軍進京以後,京城裏頭卻改了一個樣兒,叫相公的狠少,叫妓女的卻漸漸的多起來。究竟是怎麼一個道理?我記得前幾年在京城裏頭的時候,鬧相公的人還狠多,爲什麼如今丟掉了旱路,忽然又去走起水路來呢?”姚觀察聽了,疊着指頭說出一席話來,正是:

    繁華如昨,春城羅綺之天;風月無邊,冠蓋京華之路。

    不知姚觀察說的什麼,請待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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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百五十三回 中和園書生聽戲 昇平班觀察開筵

    且說姚觀察聽了秋谷的話,便對他說道:“你的話兒卻是不錯。京城裏頭自從庚子以後,果然變了一個風氣。但是這個裏頭也有一個道理,你聽我慢慢的和你講究就是了。你可知道以前的時候,他們那班大老大家都叫相公,不叫妓女,是個什麼道理?”

    秋穀道:“大約是爲着那班相公究竟是個男人,應酬狠是圓融,談吐又狠漂亮,而且猜拳行令,樣樣事情都來得。既沒有一些兒扭捏的神情,又沒有一些兒蝶狎的姿態,大大方方的陪着喫幾杯酒,說說話兒,偎肩攜手,促膝聯襟,覺得別有一種飛燕依人的情味。不比那些窯子裏頭的妓女,一味的老着臉皮,醜態百出,大庭廣衆之地,他也不顧一些兒廉恥。別人講不出來的話兒,他會講得出來;別人做不出來的樣兒,他會做得出來。若是面貌生得好些,或者身段談吐漂亮些兒也還罷了,偏偏的一個個都是生得個牛頭馬面,蠢笨非常,竟沒有一個好的,那班大老那裏看得中意?妓女既然是這個樣兒,自然是萬萬叫不得的了。那班大老卻又覺得不叫一個陪酒的人席上又十分寂寞,提不起興趣來,所以每逢宴會一定要叫個相公陪酒。

    這就是大家都叫相公不叫妓女的原因了。“

    姚觀察聽了道:“你的話兒雖然不錯,卻還有一層道理在裏頭。京城裏頭的妓女自然斷斷叫不得。就是和上海的倌人一般,百倍嬌柔,十分漂亮,這個裏頭也到底有些窒礙。爲什麼呢?做妓女的究竟是個女子,比不得當相公的是個男人,憑你叫到席上的時候,怎樣的矜持,那般的留意,免不得總有些兒淫情冶態在無心中流露出來。這班當大老的人一個個都是國家的柱石,朝廷的大臣,萬一個叫了個妓女陪酒,在席上露了些馬腳出來,體統攸關,不是頑的,倒不如叫個相公,大大方方的,沒有什麼奇形怪狀的醜態發現出來。你想我的這一席話可是不是?”秋谷拍手道:“是極,是極!你的一番說話正和我心上的意見相同,不過我放在心上,沒有講出來就是了。”

    姚觀察又道:“庚子以前,京城裏頭的妓女都是些本地方人,梳着個幹嘉以前的頭,穿著一件宋元以後的衣服,紥着個褲腿,挺着個胸脯。我們南邊人見了他這個樣兒,那一個敢去親近他?那一個見了不要退避三舍?如今的妓女,卻比那庚子以前大大的不同了。那些下等的妓女依舊是本地人,不必去說他。那班上等的妓女卻大半都是南邊人了。雖然揚州、鎮江的人多,蘇州、上海的人少,卻究竟比本地人高了好些。所以以前不叫妓女的,如今也漸漸叫起妓女來。但是那班大人先生宴會的時候,叫了個妓女在席上拉拉扯扯的,畢竟有些不雅。所以到了如今,叫妓女的人固然狠多,叫相公的人卻也不少。但是像以前那般的實事求是,要想中阿行雨,陸地操舟的,卻是絕無僅有的了。”

    秋谷聽了,低頭想了一想道:“據這樣的看起來,大約妓女裏頭是優長的佔了勝點,劣陋的居於敗點;相公里頭卻是上流的天演競存,下流的就漸漸人於天然淘汰之列了。”姚觀察聽了笑道:“不錯,不錯。妓女裏頭雖然給外路人佔了勝點,那班本地人究竟還不至於到天然淘汰的地位。那班相公里頭的下流,如今卻當真沒有一個人去請教的了。雖然是社會上鳳俗的遷移,卻究竟逐羶的人多,附臭的人少,這也不是人力可以挽回的。”秋穀道:“既然如此,以前那些專做這個生意,開拓後庭,肉身佈施的人,如今又怎麼樣呢?”

    秋谷說到這裏,只見那幾個相公的臉上都不覺紅了一紅。小菊卻拉了秋谷一把道:“章老爺,這些事情還去提他做什麼,我們來猜拳罷。”說着把眼睛微微的向秋谷斜了一斜,伸出一個粉團一般的拳頭來,和秋谷猜了五拳,秋谷倒輸了三拳。

    小菊直打了一個通關,也喫了七八杯酒,喫得個兩頰生紅,星眸斜睇,覺得越添了幾分風韻。秋谷趁着他們大家猜拳的時候,細細的打量這幾個叫來的相公,覺得他們的一舉一動,一言一語,都狠有些娟媚動人之處。暗想:怪不得他們那班人一個個都只叫相公,不叫妓女,原來相公也有相公的好處在裏頭。想着,便不由得回過頭來看看小菊一眼。小菊見秋谷看他,便尋些說話出來和秋谷講論。兩個人談人了港,竟是密密切切的長談起來。直至姚觀察要打通關,方纔打斷了他們兩個人的話。

    姚觀察見他們兩個人談得津津有味,便哈哈的笑道:“你們兩個人講的什麼話兒,講到這般密切。”小菊道:“我們講的都是些京城裏頭的事情,不是什麼體己話。”姚觀察大笑道:“我不過問了一句,並沒有疑心你們講的是體己話,你何必這樣的心虛?”小菊聽了一笑,也不言語。秋谷也只是微微的笑,不說什麼。姚觀察對着衆人說道:“以前我同着秋谷住在上海的時候,不知怎樣的,他做的倌人十個裏頭倒有九個和他要好的。你們只看今天小菊到來,和他並不相識,就是這般的談談說說,熟落非常,好象他身上含着電氣的一般,有天然的吸引力,可以吸得動人。這個裏頭不知是怎麼的一個道理?”衆人聽了,大家都笑起來,都爭着要問秋谷究竟有什麼祕訣。

    秋穀道:“講起這個裏頭的關節來,一時就講也講不盡許多,只好約略講個大概就是了。”說着,便把那些對付倌人的法兒,略略的說了幾句:如何如何的逢場作戲,認不得真,一認了真必定是自家喫苦;如何如何的隨機應變,不可拘泥,看着倌人用出那一等的手段來,便是那一等的對付。衆人聽了一個個都點頭稱是。小菊暗暗的把秋谷拉了一把。秋谷回過頭來,小菊笑容滿面的把一個大指對秋谷伸了一伸。秋谷倒覺得有些兒不得勁兒起來,也對着小菊搖一搖頭。不提防被對座的金星精金部郎看見,對着姚觀察笑道:“他們兩個人果然有些意思,你的話兒委實不錯。”大家聽了鬨然一笑,大家都目不轉睛的望着秋谷和小菊兩個人。看得小菊臉上竟紅起來,立起身來走到簾下去看花,只作不曾理會。

    大家又說笑了一回,喫過了飯,一班相公都要回去唱戲,便急急的告辭回去。

    婚觀察同着章秋谷等略停一停,便大家同到中和戲園來,揀了一間廂樓,大家坐下。

    看那戲目時,只見排着水仙花的《翠屏山》,金秀山、朱素雲的《飛虎山》,龔處的《目蓮救母》,王俊卿的《三岔口》,譚鑫培的《文昭關》。只有這幾個人都是狠負時望的,那以前的幾齣配戲,都是些無名小卒,不必說他。

    一連唱過了三出配戲,方纔是金秀山、朱素雲的《飛虎山》上場。金秀山起李克用,朱素雲起李成孝,兩個人唱得工力悉敵。那朱素雲的喉音高亮非常,聲聲合拍。不比上海的那班唱小生的唱起《飛虎山》來,不是喉音太高,和老生不相上下,便是腔調太低,像了文小生和花旦。秋谷聽了不覺擊節道:“這纔算得是武小生的正宗,果然名不虛傳。”龔處的《目蓮救母》也唱得淋漓頓挫,沉鬱得神。水仙花的《翠屏山》雖然唱工做工都還不差,無奈年紀大了些兒,臺容未免差些。王俊卿的《三岔口》也做得翻騰跌撲,色色到家。

    臨了兒,方纔是小叫天的《文昭關》。出場的時候,大家先轟雷一般的喝了一聲彩。這個小叫天,是中國伶人裏頭天字第一號的人物,自然的臺步氣概比別人來得不同。等得唱到“一輪明月”一段的時候,除了場上胡琴鼓板的聲音,那樓上樓下擠得水泄不通的看客,大家都斂息寧神,側耳細聽,偌大的一個戲場竟沒有一些兒聲息,就是丟掉一根繡花針的聲音也聽得出來。秋谷也跟着衆人側着耳朵,一字一句的細細聽去。只覺得叫天兒的喉音高低上下,圓轉如意,他自己要怎麼樣便是怎麼樣,聲韻圓活,音節沉雄,一字數頓,一頓數轉,卻又並不依着一定的節拍。

    有的地方本來沒有搖板的,他隨意添上幾板;有的地方本來是有搖板的,他卻驀然截住,憑着自己的意思翻來倒去。憑你唱到那極生極澀的地方,他卻隨隨便便的一轉便轉了過來,不費一些兒氣力,真個是清廟明堂之樂、黃鐘大呂之音。又好象天馬行空,飛行絕跡,凡間的羈勒,那裏收得住他?秋谷聽了,由不得也跟着衆人喝起採來。姚觀察等也大家嘖嘖稱賞,多說叫天兒是曲中神品,別人唱起來那裏有他這樣雍容大雅、裂石穿雲?

    等到叫天兒的《文昭關》唱完,已經差不多有六點多種。姚觀察便邀衆人一直到小蘭那裏去。到了那裏,小蘭同着小菊都接出來,小蘭便請衆人到他房裏坐下。

    衆人進去看時,只見是一間大大的屋子,隔作一橫兩豎的三間。靠東首的一間是小蘭的臥房,外面兩間做了客座。壁上掛着許多條對,都是些大人先生的親筆。屋中陳列着許多古玩,湘簾宰地,冰簟當鳳,花氣融融,篆香嫋嫋,別有一種瀟灑的樣兒。房屋中間放着個大大的玻璃冰桶,冰桶裏頭浸着許多蓮子和菱藕。章秋谷同着姚觀察等剛剛從戲園裏頭出來,雖然北邊天氣,六月裏頭不見得十分炎熱,那稠人廣衆的地方未免總有些汗香人氣,大家心上都覺得有些煩躁。一到了這個地方,恍如到了清涼世界的一般。更兼小蘭和小菊,親自把冰桶裏頭剝現成的蓮子取了許多出來,放在白磁盤子裏頭,請衆人大家隨意喫些,真個是涼濺齒牙,芳回肺腑。秋谷笑道:“怪不得如今那些大人先生,成天的愛在相公堂子裏頭混鬧。這般的地方委實是天上瓊樓,人間瑤島。”正是:

    珠喉玉貌,雲郎之風格何如?雪藕調冰,公子之豪情未已。

    欲知後事如何,請聽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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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百五十四回 喫大菜安心尋綺夢 走歧途着意訪名姝

    且說姚觀察在小蘭那裏請客,相公堂子裏頭的菜本來是京城有名的,那些時鮮萊蔬,都是別處沒有的。什麼春不老炒冬筍,豌豆苗炒蝦仁,都是在新鮮的時候藏在地窖裏頭的,到了這個時候還像鮮的一般,大家喫了都極口讚歎。這一席酒,差不多直喫到十二點鐘方纔散席。

    到了明天,秋谷要去窯子裏頭逛逛,便拉着姚觀察一同去走了幾家班子。雖然也有兩家南班,卻都是些揚州人,滿口的揚州白,一個蘇州人都沒有,北班更不必說他。秋谷同着姚觀察走了半天,沒有一個合意的,覺得十分敗興。秋谷便問姚觀察道:“我聽見人說,京城裏頭的大餐館有幾家簡直是男女的臺基,並且有外路人去的。他還可以和你拉皮條,甚而至於富貴人家的內眷都會被他們引誘出來。這句話兒不知究竟怎麼樣?如若當真有這樣的事情,我卻狠想要來試他一下。這個頑意兒卻不知道你頑過沒有?”

    姚觀察笑道:“我也聽見人說過這條事情,我自己卻沒有頑過,不知這裏頭是怎樣的一回事情。大約沒有去過的人,須要一個熟人介紹,方纔可以成事。如若不然,他摸不着我們是個何等樣人,恐怕萬一鬧出亂子來。所以沒有去過的人,沒有熟人同去是辦不到的。若是你一定要去,我卻不能奉陪。我們一班相識的人裏頭,只有鄭蘭生在這裏頭最熟,你就和他同去何如?”

    秋谷聽了大喜,立逼着姚觀察一同到鄭侍御公館裏頭去拜他。鄭侍御恰好在家,出來相見,姚觀察便把秋谷的來意說了一遍,鄭侍御笑着一口應允。章秋谷見鄭侍御一口答應,一刻也等不及的就要逼着鄭侍御立刻同去。鄭侍御也無可無不可的,套起車來,同着章秋谷一同前去。姚觀察要去見識見識,便也同着鄭侍御等坐車同去。

    到了東交民巷左首的一家番菜館門首,騾車停了下來,三個人下車走進。看那門外的商標時,只見寫着大大的“鳳苑春”三個黑字。極大的一座三層高樓,甚是寬敞。三個人直到第三層樓上,揀了一個大房間坐下。那侍者是認得鄭侍御的,笑嘻嘻的送上茶來,口中說道:“鄭都老爺,今天是不是照顧小店的生意?”鄭侍御點一點頭,對着他把三個指頭伸了一伸。侍者便答應了一聲“是”,回過身來就跑了出去。

    秋谷問鄭侍御:“這是什麼暗號?”鄭侍御道:“也算不得什麼暗號,他來問我們是不是照顧他的生意,就是問我們要叫人不要叫人。若是要叫人的,只要向他點一點頭,要叫幾個,就伸幾個指頭。他見了心上自然明白。”秋穀道:“譬如我們一個人叫兩個,可行不行?”鄭侍御道:“一個人叫兩個可不行。一個人只能叫一個,並且是無從挑選的,只好看各人的運氣。叫來的人也有好的,也有不好的。

    若是你的運氣好些,或者叫得着一個好的也不可知。“秋穀道:”譬如叫來的人我們看不中意,便怎麼樣呢?“

    鄭侍御搖手道:“你不要看得這般容易。你要知道,這班出來的寶貝,大半都是達官貴人的姬妾出來找些野食喫的,並不是做生意的妓女。見了男子,先要他自己看中了這個男子,方纔肯和他款洽;若是他看不中意,略坐一坐起身便走,休想留得住他。所以這個看得中看不中的問題,男人是沒有主權的。你看中了他,他看不中你,依舊還是枉然。你還當作和上海的妓女一個樣兒麼?”秋谷呆了一呆道:“照如此的說起來,我們這個錢花他做什麼,那有出了銀錢在外面尋開心的大爺們,倒反要受他們鑑賞的道理?”鄭侍御道:“那十兩銀子是給番菜館裏頭的,你當是給那女人的麼?這班寶貝也是和我們一般的出來尋個開心,非但一個大錢不要,並且還要格外拿出錢來賞給這些菜館的人。甚而至於有男子和他合式的,只要老着臉皮卑躬屈節的拍他的馬屁,一般也肯整千整萬的銀子拿出來倒貼男人,也不算什麼事情。甚而至於靠着這條門路升官發財的,也不知多少。若是老老實實的說穿了,這個頑意兒就叫做女人倒嫖男子。不過好好的人,雖然做這個頑意兒的狠多,卻不肯拿他們的錢,比那做妓女的究竟有些分別就是了。”

    秋谷聽了想了一回,忽然說道:“不好,不好!萬一個運氣不好,撞着了個奇形怪狀、醜到極處的人,我們看不中他,他倒看中了我們,強要和我們如此如彼起來,這便怎麼樣呢?”鄭侍御狂笑道:“這是我也保不定的。若果然有這樣的事情,逃又逃不脫,推又推不掉。最怕的你不肯應酬他,他卻老羞成怒,翻起臉來,只說你調戲他,那可不是頑的。也只得咬着牙齒應酬他一次的了。”

    姚觀察聽了他們兩人的話,不由的也笑起來,一面對章秋穀道:“據我看來,大凡這班寶貝,都是些放誕風流的人物,一定都有幾分姿色,不過有個高下之分罷了。若果然是醜到極處的人,他自己也一定知道知難而退,那裏再出來做這樣的事情!”章秋谷笑道:“你的話雖然不錯,卻也有那些不顧廉恥的男子情願交結個嫫母、無鹽,只要想那女人的財物。如今世上這般的人也狠多。”說着,侍者已經送上來。大家聽着,一面談心,直喫到第四樣菜,還沒有什麼人來,秋谷十分焦躁。

    正在這個時候,忽然間門簾一起,走進一個少年女子來。走進門內便立定了腳,抬起秋波四圍飛了一轉,眼波瑩瑩飛到秋谷身上,不覺釘了秋谷一眼。迴轉身來,一言不發,走到壁間着衣鏡面前照了一照。接着門外弓鞋瑣碎的聲音,又走進兩個少年女子。三個人一色的都穿著閃光紗衫、蟬翼紗裙,腳下都穿著夾紗襯金紙的平底弓鞋,頭上都挽着時新蘇州式的玲瓏雲髻。一般的都是長條身材,削肩細腰,華彩飛揚,丰神流麗。看着這三個女子的模樣,好似嫡親姊妹的一般,螓首蛾眉,橫波巧笑。只有那先進來的身材略略長些,月掛雙眉,霞蒸兩靨,覺得比後來的兩個還要勝些。那兩個女子走進門來,也和那先進來的一般,四圍一看,也是一言不發。

    這個時候,姚觀察等三個人都立起身來,章秋谷便走到那先進來女子的身後,口中只說一聲“請坐”,那女子聽了,漠然不答,卻在鏡中微微一笑。秋谷也在鏡中和他飛了一個眼風。那女子不由得回過頭來看了秋谷一眼。秋谷趁勢伸過手去,握着他的纖手,口中說道:“請那邊坐罷。”那女子聽了也不開口,卻軟軟的被秋谷拉着走了過來,竟和秋谷並肩坐下。姚觀察和鄭侍御一個人攙了一個,相將坐下。

    秋谷親自取過酒瓶,斟了一杯薄荷酒雙手送過去。那女子伸出手來,把一杯酒接了過去慢慢的喫了半杯,卻仍把這個酒杯放在秋谷面前,也不開口。秋谷會意,舉起酒杯來一飲而盡,把杯子對面照了一照。那女子似笑非笑的瞅着章秋谷,略略把櫻脣動了一動。秋谷眉飛目舞,得意非常,握着那女子的手低低說道:“今天我姓章的不料竟有這般的奇福,遇着這樣的佳人,也不知是那一世裏修得來的。”那女子聽了章秋谷這樣的恭維他,免不得開顏一笑,脈脈含情,卻依舊還是一個不開口。

    姚觀察和鄭侍御也千方百計的想着法兒要想那兩個女子開口說話。無奈這兩個寶貝也是和那先來的一般,只是低頭斂手的坐着,默默無言。

    秋谷見他們三個憑你怎樣的引逗,總是一個無聲無臭,好象是個啞子的一般,便對着他們三個人說道:“今天你們三位爲什麼總不肯開口講話?難道是我們得罪了你們三位麼?”那三個人聽了,只當沒有聽見的一般。秋谷又道:“你們三位這樣的天仙化人,我們三個自然配不上和你們講話。但是你們三位既然賞光下降,沒奈何也只好委屈些兒的了。”那兩個女子聽了,只抬起頭來看了秋谷一眼。那先來的女子輕輕的推了秋谷一把,低聲說道:“有話等一回兒再說,這個時候性急什麼?”

    秋谷得了這幾句話兒,心中大喜,一連答應了幾聲“是是是是”。一面說着,兩個人的眼睛就如流星閃電的一般,大寬轉的飛來飛去,那眼角眉梢之上,大家都含着無限的深情,一時間說不出來。正是:

    爲有前宵之夢,明月懷中;未妨昨夜之風,珍珠掌上。

    不知後事如何,請待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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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百五十五回 訪天台三士入桃源 定花榜羣芳登上第

    且說章秋谷同着姚觀察、鄭侍御,想要挑逗那三個女子講話。那知他們三個人都是緘口無言,止有那先進來的女子,開口說了一句話兒。卻大家都是眉來眼去的,你看着我,我看着你,幾乎大家都看出了神,三對男女,都是默默的一言不發。只見這一個流光眇視,那一個笑靨回春;這一個忽然慢展雙眉,那一個又是暗抬俊眼。

    一個個都是心期繾綣,眉語惺忪。一室之中靜悄悄的,沒有一些兒聲息。那一種幽歡密愛的情形煞是好看。就是趙子昂、仇十洲著名善畫的人,也描摹不出這般纏綿熨貼的情形,況在下做書的一支拙筆,那裏描寫得盡?

    閒話休提。只說章秋谷和那先進來的女子彼此對看了一回,那女子忽然立起身來,看了秋谷一眼,眼光中間打了一個照會,回身便走。章秋谷緊緊的跟在後邊。

    那女子走到那壁間嵌着一面大着衣鏡的地方,驀地裏把纖手在鏡旁一按,不知怎樣的“呀”的一聲,那一面鏡子忽然不見,露出一個小小的門來。那女子推門進去,章秋谷也跟着進去。好一會的工夫,方纔雙雙的攜手出來。只見姚觀察和鄭侍御依然坐在那裏,那兩個女子正在對着壁間的着衣鏡顧影徘徊,眉斂湘煙,臉生春色,衣裳不整,雲鬢惺忪。見了那女子出來,由不得大家相視一笑。

    三個人略略的整了一整衣裳,掠了一掠鬢髮,大家都立起身來有個要走的意思。

    秋谷連忙走上去,附着他的耳朵說了幾句話。只見那女子蛾眉一皺,神色黯然,看着秋谷好象有什麼話要說的一般,卻又默然不語。停了一停,方纔低低的和秋谷說了一句:“改天再見。”說着,在手上脫下一個寶石指環來,套在秋谷手上。秋谷也連忙把錶鏈上掛的一個外國金相合解了下來,遞在他的手內。那兩個女子見了,也照樣脫下一個戒指,放在姚觀察和鄭侍御手中。姚觀察解下一個翡翠扇墜,鄭侍御隨身沒有什麼東西,只得在衣袋內取出一個金錶來。大家交換,總算是個表紀的意思。大家對面相視,都有些依依惜別的情腸。三個女子延挨了一回,只聽得門上輕輕彈指的聲響,三個人只得回身便走。那先進來的一個走到門口,又回頭過來把手舉了一舉,又把頭搖了一搖。秋谷心上明白他的意思,連忙打個手勢,點一點頭。

    眼睜睜的看着他們三個走了出去,好似做了一場好夢的一般。姚觀察忽然笑道:“這三個人倒狠有些意思。”鄭侍御道:“這三個人真是嫡親姊妹,可惜不知道他們的姓名。”姚觀察道:“這些人爲什麼不能問他的姓氏?究竟是個什麼道理?”

    鄭侍御道:“他們這班人最忌的是有人問他的姓名,好象有心要查考他的根腳一般。

    也無非諱莫如深,怕人張揚出去的意思。“只有章秋谷只是微微的笑,不說什麼。

    鄭侍御道:“今天這個媒人是我和你做的,你該應怎樣的謝我?”秋谷笑道:“我和你當個偵探,就算是大媒的謝儀,可好不好?”鄭侍御詫異道:“什麼偵探?

    難道你竟知道了他們的姓名麼?“秋谷笑着走過去,附着鄭侍御的耳朵說了幾句,又轉身和姚觀察附耳說了幾句,兩個人都不覺把舌頭伸了一伸。姚觀察想了一想道:”既然是這個話兒,三個人都好好的嫁有夫家,爲什麼要出來這般胡鬧?“秋谷笑道:”大約是當差不力的緣故。“姚觀察和鄭侍御都笑起來。

    大家坐了一刻,喫過咖啡,那先前的侍者拿着一紙帳單從外面走了進來,把帳單放在桌上,滿面添花的躬身侍立。秋谷和姚觀察都取出十兩銀子的銀票來,交給侍者。侍者接過來,謝了一聲。鄭侍御也付了一張銀票。大家出了鳳苑春,各自回去。章秋谷回到武陽會館。

    過了幾天,金觀察殿試已畢,取了個二等第二。陛見謝恩下來,卻沒有什麼好處,只在候補道上加了個軍機處存記。一班應試的人都大失所望,金觀察倒隨隨便便的,沒有什麼。拜過了幾個閱卷老師,便收拾行李,同着章秋谷一同出京,回到天津來。

    恰恰的金星精金部郎要到天津避暑,便也告了個病假,同着秋谷和金觀察一起出京,也住在金觀察公館裏頭。秋谷同着他出去頑了幾天,金部郎看中了一個寶華班裏頭上海新到的小洪寶寶,又看中了一個富貴班的桂珠。那小洪寶寶生得清麗非常,丰神絕俗,有王夫人林下之鳳。那桂珠生得豐肩膩體,素口蠻腰,有袁寶兒嬌憨之態。金部郎做了這兩個人,一連喫了好幾臺酒,不知不覺的一連就是幾天。

    這個時候,方制軍把金觀察委了個北洋大學堂總辦,那洋務局總辦的事情,依然還是金觀察兼理。依着金觀察的意思,要請章秋谷當北洋大學堂的總教習,兼辦洋務局文案的事兒。章秋谷再三推卻,要想告辭回去。金觀察那裏肯放,再四挽留。

    章秋谷只說要回去省親,又要回南鄉試。金觀察聽他說到省親、鄉試的兩層題目,知道挽留不來,心上卻十分惆悵,只得再三約他闈後再來,切勿失信。秋谷只得答應,定了七月初十搭招商局安平輪船回去。

    算起來,到初十還有四五天,金觀察便和金部郎商議,要趁着七月初七這一天牛女渡河的良夜,在寶華班替秋谷餞行。商議定了,金觀察和金部郎便走到秋谷房間裏頭和他說知。兩個人剛剛跨進房門,只見秋谷正坐在那裏,低着頭振筆疾書,不知寫些什麼,連他們兩個人走進都不知道。金觀察便笑道:“你在這裏寫些什麼,寫得這樣認真?”秋谷聽了,連忙擱了筆,立起身來含笑相迎。金觀察走近看時,只見案上鋪着一張大大的柳絮箋,寫着一紙的草書,寫得兔起鶻落,滿紙淋漓。金觀察和金部郎走過來定睛看時,只見第一行寫着“津門南榜”四個大字,下面又注着“揚人不錄”的四個字兒。

    金觀察道:“這是你定的花榜麼?你倒居然還有這樣的心情,來弄這些筆墨。

    想來是專取那些南班裏頭的人,所以叫做南榜。但是天津地方本地人也盡有幾個好的,不可一概抹煞。就是那些南班子裏頭的人,揚州人也有幾個狠好的在裏頭,蘇州、上海人卻不多幾個。你既然取名南榜,怎麼又不取揚州人呢?況且南班子裏頭的人,揚州人差不多十居七八,蘇州、上海人卻不過十之二三。你要專取蘇州、上海人,那裏找得出許多?“秋穀道:”那班北班子裏的人,雖然也有面目清秀些的,卻眉目之間總帶着一股獷氣。南班子裏的揚州人,雖然狠有幾個面貌不差的,卻神色之間總帶着一股賤氣。那裏比得上蘇州、上海人,一舉一動別有一種溫柔軟媚的神情。所以小侄揀選花榜人才,非但北人不錄,連揚州人也是一個不取。“秋谷說到這裏,金部郎拍手道:”你的話兒一些不錯,平日間我的意思也是這般。古來那班詩人名士,一個個都誇說揚州佳麗,真是徒有虛名,毫無實際,那裏當得起‘佳麗’的兩個字兒!“

    金觀察聽了不由得點了一點頭,就在秋谷坐的那張椅子上坐了下去。仔仔細細的看那花榜時,只見上面寫着:

    第一甲第一名小洪寶寶。

    評曰:

    花輸旎旖,雪遜溫柔,姽嫿無雙,丰神第一。西子捧心之態,秋斂青蛾;太真紅玉之膚,香融寶靨。

    詩曰:

    小立風前鬥晚妝,鬆鬆雲髻薄羅裳。梅花清瘦桃花俗,合讓姚黃壓衆芳。

    第一甲第二名雲蘭。

    評曰:

    神彩驚鴻,佩環迴雪,金蓮貼地,玉筍凌波。皎如瓊樹之流光,灼若芙蕖之照夜。

    詩曰:

    心上燒香掌上憐,麗娟膚髮麗華年。

    傾城一笑真無賽,疑是瑤臺月下仙。

    第一甲第三名金蘭。

    評曰:

    鏤玉爲肌,團瓊作骨,山眉水眼,皓齒明眸。正當二九之年,恰稱芳菲之選。

    詩曰:

    爲有春情透臉霞,東風無力舞腰斜。

    夜深獨背銀釭坐,自弄釵頭茉莉花。

    第二甲第一名桂珠。

    評曰:

    素面纖腰,丰容盛剪,秋月乍滿,奇花初胎。歌喉遏巫峽之雲,皓腕比藍田之玉。

    詩曰:

    碧玉丰神絳雪膚,鳳情天付有誰如?

    歌喉宛轉誰堪擬?百八牟尼一串珠。

    第二甲第二名月香。

    金觀察看到這個地方,見底下沒有了,便又翻過來看了一遍,道:“你的筆墨實在松秀得狠。若要叫我如今再弄這些筆墨,是再也弄不來的了。”金部郎倚在案頭,金觀察看的時候,也早已看得明白,便對秋穀道:“你自己的相好怎麼不取作第一,倒把別人的相好取作狀元,這是個什麼道理?”秋穀道:“品評花榜,是不能心上有一毫私見的,要大家看了,一個個都點頭心服,方纔算得平允,不是可以把一個人的愛憎作衆人的愛憎的。”正是:

    穠桃豔李,春風聯玉筍之班;大道青樓,旭日照金泥之榜。

    不知來怎樣,請看下文,便知分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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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百五十六回 餞長亭良朋悲遠別 脫火坑名士作冰人

    且說章秋谷把小洪寶寶定作花榜的狀元,金部郎心上自是歡喜,卻故意對章秋谷說道:“據我看起來,雲蘭和小洪寶寶也不相上下。雲蘭的姿貌也狠不差,爲什麼你一定要把小洪寶寶拔居雲蘭之上?”秋谷笑道:“老實和你說罷,如今的人憑你怎樣,心上便總有一個私心,那裏能當真大公無我的沒有一些兒私曲的地方?雲蘭是我的相好,那裏有不迴護他些的道理?無奈這個雲蘭和小洪寶寶兩個人比較起來,一邊是雖多婀娜之姿,略欠清揚之態;一邊是既具纖穠之致,兼饒林下之風。

    這般的賞鑑,卻不是粗心人可以領略得來的。因此沒奈何,把小洪寶寶取了第一。

    若是在你未來之前,這個小洪寶寶就預先到了天津,我也早已收羅在我的門下,那裏還輪得到你?“金部郎聽了,便也笑了一笑,不說什麼。

    金觀察便問秋穀道:“你既然不取北方人和揚州人,蘇州、上海人那裏有這許多?”秋穀道:“取在榜上的,原不過二十個人的模樣。寧缺毋濫,只好憑他少幾個人的了。”金觀察和金部郎又把那幾首詩讀了一遍,金觀察道:“你的筆墨果然綺麗非常,做這樣的香奩豔體,剛剛合你的筆路。”秋谷謙遜道:“這些筆墨已經拋棄多時。三日不彈,手生荊棘,如今再要提起筆來就覺得十分生澀。這裏頭未免有不妥當的地方,還要請老表伯指正纔是,怎麼老表伯先自這般的謬讚起來?”金觀察呵呵的笑道:“我們自己人,你還和我客氣麼?”秋谷也不覺微微一笑。

    金觀察和金部郎坐了一刻,把明天餞行的事和秋谷說了。秋谷隨口謝了一聲道:“明天老表伯和星精兄賜飲,斷斷不敢不到。”金觀察道:“你還是這般客氣,索性具個手本上來稟謝何如?”說笑了一回,金觀察和金部郎走了。

    章秋谷又坐下來,把那張沒有寫完的花榜一揮而就。一共只取了二甲十名,三甲五名,連着三鼎甲,只得十八個人。把月芳取了個二甲第四。二甲裏頭,取了林湘君、林妃君、卓文君、李香玉等。又把桂紅、小芬等幾個人勉強取了個三甲。立刻找了一紙冷金箋,半真半草的謄寫出來,預備明天帶到寶華班去。又把草稿送到津沽風月報館裏頭,請他登報。

    到了明天,已經是七月初七,天上佳期,人間良夜,銀河無浪,烏鵲不驚,盈盈一水之波,脈脈雙星之恨。金觀察料理了日間應行的公事,急急的回到公館裏頭來,邀了金部郎和章秋谷同到寶華班去。又到別處去請七八個客人,主客一共十一個人,在金蘭房間裏頭擺了一個雙臺,算是金觀察和金部郎兩個的主人。一臺是金蘭的,一臺卻算是小洪寶寶的。依着小洪寶寶的意思,原想要叫金部郎不要和金觀察混在一處,這一臺酒就在他自己房間裏頭喫的。無奈今天的酒是金觀察和金部郎兩個人合在一起和秋谷餞行的,章秋谷一個人不能分作兩個,金部郎便和小洪寶寶商議叫他將就些兒,這一臺酒就擺在金蘭房間裏頭,也是一樣的。小洪寶寶便也答應。金部郎又把章秋谷把他取做狀元的事情和小洪寶寶說了,小洪寶寶只說是金部郎有意哄他,不肯相信。金部郎道:“你不信,我把花榜給你看。”說着便回過頭來,要問章秋谷要那一張花榜。

    不想章秋谷不在房中,到月芳那裏去了。金部郎便走到月芳房間裏去,向他要時,只見雲蘭、月香兩個人都在月芳房內,大家正在看那花榜。秋谷站在那裏,指指點點的在那裏解說給他們聽。金部郎等他們看過之後,便拿着那張花榜走到小洪寶寶那邊來。章秋谷同着雲蘭、月香、月芳也跟着過來。小洪寶寶本來認得幾個字的,看了那張花榜上的字兒,一甲一名,果然是他自己的名字。金部郎又把那幾句評語和一首七絕的意思,細細的和他講解一遍。小洪寶寶不覺心中大喜,杏靨春回,櫻脣紅綻,對着章秋谷笑道:“謝謝耐,像煞說得忒嫌好仔點哉。”秋谷也笑道:“我是向來不會拍馬屁的,好的就說好,不好的就說不好,你又何必和我客氣?”

    章秋谷說到這裏,雲蘭和月芳兩個都瞟了秋谷一眼。秋谷見了,心上自是明白,卻只當沒有看見的一般。不多一刻,金觀察叫金蘭過來,請秋谷入席。秋谷便同着金部郎一同過去,小洪寶寶和雲蘭等也隨後跟來。

    那些班子裏頭的倌人聽說章秋谷定了個花榜,只說自己一定在花榜裏頭,大家爭着擁到金蘭房裏頭來看。連着那個女本家也走進房來,見了衆人一一的招呼過來。

    金觀察便對他笑道:“恭喜!恭喜!這位章老爺定的花榜,狀元、榜眼、探花,都出在你們一個班子裏頭。這個風聲傳揚開去,你們這個班子一定要發大財。”那女本家聽得三鼎甲都是他家班子裏頭的人,心上自然歡喜,隨口謝了秋谷,便回身退出。還有幾個班子裏頭的蘇州倌人,大家拉着金觀察,要金觀察把花榜上的名字,一個一個的都念出來給他們聽。金觀察只得依着他們唸了一遍。有幾個榜上有名的自然高興,有幾個落第的就不免要暗中把章秋谷咒罵幾句。更有那班揚州人,聽說凡是揚州幫的倌人一概沒有名字,更是恨得咬牙切齒,氣憤非常,背地裏也不知把個章秋谷罵了多少。

    只說章秋谷坐在席上,看着雲蘭的神色倒還沒有什麼,只有月芳坐在那裏悶悶的一言不發。秋谷知道他的意思,咬着耳朵敷衍了他幾句,只說本來要把他取作第三名探花的,不知怎麼樣,一時錯誤,竟取了個二甲第四。月芳聽了,只微微的笑道:“像倪實梗格別腳倌人,陸裏捱得着啥格探花!倒是歸格辰光,倪搭耐說格閒話,耐阿記得?”秋谷聽了,猛然提起一件心事來,暗想以前曾經親口許他,一定要想個法兒把他提出火坑的,如今自己的歸期在即,一時那裏想得出什麼法兒?低着個頭想了一回,由不得爲難起來。

    正在這個時候,忽然覺得有人在後面拉他一把。秋谷回過頭去看時,只見雲蘭坐在後面,附着他耳朵低低問道:“阿是耐真格要轉去?慢慢交末哉呀?啥格實梗要緊?”秋谷對他說道:“我有正經事情,不能不回去。初十一準要走的。”雲蘭聽了,登時蹙着雙蛾,黯然不樂,低下頭拉着秋谷的手揉搓一會,默默無言。停了好一回,方纔抬起頭來說道:“格末耐去仔,阿要幾時來呀?”秋穀道:“自然就要來的。金大人再三再四的一定要我來。金大人的面上,不來覺得不好意思。”雲蘭道:“格末幾時來呀?阿是真格呀?”秋穀道:“自然是真的。回去不過一個多月的勾留,大約八月底九月初就可以到這裏的了。”雲蘭聽了,把一個粉面偎在秋谷肩上,道:“格是倪到仔九月裏向,等耐格噓。”說了這一句頓了一頓,眼圈兒已經紅了。

    秋谷見了這般模樣,倒不覺心上有些跳動起來。名士多情,佳人難得,楊柳長亭之路,將離南浦之思,兩個人四目相視,狠覺得有些依依不捨的心情。雲蘭見秋谷臉上呆呆的,露出十分惆悵的樣兒,更覺得別緒滿懷,淚珠欲滴。月芳也附着秋谷耳朵低聲說道:“耐阿好勿要去哉!耐去仔,叫倪那哼呀?謝謝耐,搭倪想想法子。”

    秋谷聽了,便伸出手來,左手挽住了月芳,右手拉住了雲蘭,這邊看看,那邊看看。看了一回,忽然別轉頭去嘆一口氣,把雙手一齊放下,立起身來拉着金觀察到榻上坐下,和他商量月芳的事情。把月芳如何的情願從良,自己又如何的情願幫他的忙,一一說了一遍,要把這件事情轉託金觀察。

    金觀察聽了,矍然道:“你不說我幾乎忘了,恰好有一個湊巧的機會在此。孫英玉去年斷了弦,不願意再娶正室,想要娶一個姨太太操持家政,就是堂子裏頭出身的人也不妨,只要一心一意肯嫁他,他也沒有什麼不願意。和我說了幾遍,要託我替他做個媒人。如今既然月芳情願從良,我看月芳這個人狠有些厭倦鳳塵的意思,倒也不是個娶不得的人。孫英玉娶了他回去,一定可以彼此相安,不至於鬧什麼笑話。好在英玉今天也在這裏,待我去把他叫過來問他一下,看他願意不願意。”

    說着,便走過去把那位孫英玉叫了過來,把這件事兒和他說了一遍。孫英玉十分歡喜,一口應承。秋谷見孫英玉已經答應,便又迴轉身來和月芳咬了幾句耳朵。

    月芳呆了一呆,還沒有開口,秋谷又低聲對他說道:“這個人是狠靠得住的,雖然功名小些,是個直隸候補縣丞,卻上司都狠剪他得起。年紀也只得四十一歲,不算狠大,面貌也平平正正的,不是什麼麻胡黑醜的尊容。你自己看就是了。”說着,便把孫英玉指了一指。月芳便回過頭來,把孫英玉着着實實的看了兩眼,便對着秋谷一笑,不說什麼。

    秋谷知道他心上已經許可,便一手拉着月芳,直拉到孫英玉面前,把月芳的手一直送到孫英玉的手內,口中說道:“你們兩個人都是自家情願的了,有什麼話,你們兩個人自己講罷。”月芳紅着個臉,半推半就的竟在孫英玉身旁坐了下來。

    孫英玉看着月芳,雖然年紀大些,卻還着實有些丰采,喜得笑嘻嘻的,看着月芳一時倒說不出什麼話來。停了好一會,方纔開口問問月芳的出身家世,月芳一一的回答,也問了孫英玉幾句。兩個人登時低聲促膝的談心起來。章秋谷和金觀察見了他們兩個人這般情景,便故意回到席上去應酬一會,好讓他們兩個人細細的談心。

    正是:

    風塵淪落,誰憐多病之徐娘;湖海飄零,詎有黃衫之俠客?

    未知以後如何,且待下文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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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百五十七回 解腰纏豪情成義舉 翻醋翁冷語試深心

    且說席上的那班客人見章秋谷和金觀察低聲談了一回,又把個孫英玉拉了過去,不知道講些什麼。言主政便問道:“你們這幾個人,鬼頭鬼腦的究竟說些什麼?”

    秋谷聽了,便對着大衆,把月芳想要從良的事兒,約略說了一遍。大家聽了,都說月芳的主意不差。

    秋谷雖坐在席上,卻時時刻刻的留意剪着孫英玉和月芳兩個人的情形。只見他們兩個人談了一回,孫英玉忽然皺着眉頭沉吟起來。秋谷見了,連忙拉着金觀察出席問他。孫英玉對着他們說道:“方纔據月芳說起來,身上現有一千多塊錢的虧空,還有些零碎帳目,差不多要一千四百塊錢,合起來要一千銀子方纔可以還清各債。

    不瞞金大人和秋谷先生說,我的家計原不見得十分寬裕,竭力拚湊起來,五六百銀子是拚湊得出的,還有四百銀子卻叫我到那裏去設法呢?看起來,這件事兒只好暫時從緩的了。“

    秋谷聽了還沒有開口,月芳聽了心上卻甚是着急,兩隻眼睛水汪汪的只看着秋谷,卻說不出什麼話來。秋谷慨然對金觀察道:“據小侄看起來,這件事情總算是成人之美,何不大家幫他個忙,也是一件狠好的事情。”金觀察聽了欣然說道:“你的話狠不錯,我就幫他五十兩銀子,其餘或者和他同鄉裏頭告一個幫,料想大家也都是樂於成全的。”秋穀道:“既然如此,我也幫他五十兩銀子。有了這兩筆一百兩銀子,還差三百兩,只好請老表伯和他告一個幫的了。憑着老表伯的面子,這幾個錢料想不難。”金觀察聽了,點一點頭。

    席間的幾個客人,除了孫英玉之外,還有七個人,只有一個是山東人,其餘的六個都是江蘇的同鄉。觀察把告幫的意思和他們說了,大家一口許諾,也有三十兩的,也有二十兩十兩的,登時湊了一百四十兩銀子。金部郎也出了三十兩。那位山東人候補知府戚太守,卻是個山東有名的富室,見大家解囊傾助,便也欣然幫了五十兩,一共有了三百二十兩。尚少八十兩銀子,湊不滿四百兩的數兒。章秋谷慨然道:“這件事兒是我發起的,如今功虧一簣,我自然該應竭力成全,所少的八十兩銀子,算我一個人的就是了。”金觀察道:“這件事情是我們兩人發起的,怎麼好叫你一個人出?我們兩個人一個人出一半就是了。”衆人聽了,大家都說章秋谷和金觀察兩個人輕財仗義,慷慨非常。金觀察和章秋谷不免也謙遜幾句。

    孫英玉看了衆人這樣的成全,心上萬分感激。便搶步過來,對着衆人一個人打一個拱,口中說道:“我孫英玉蒙諸位這般的格外周全,感銘肺腑,卻叫我將來怎樣的報答得來?古人說的,‘大恩不謝’,我也只好把這件事兒長長的放在心上了。”

    衆人都說:“這般小事,何足掛齒?”章秋谷卻含笑對他說道:“你老哥不必打拱作揖的和我們客氣,只要你們兩個人將來地久天長,一雙兩好,就不枉我們幾個人的這番舉動了。”大家聽了,一個個都點頭稱是。孫英玉聽了,更諾諾連聲的答應不迭。月芳在旁聽着,見章秋谷這樣的和他盡力,心上真是感激到二十四分;感激到極處,卻又不由得落下淚來。只見他慢慢的立起身來走到席前,立定了腳,口中朗朗的說道:“今朝格事體,區得唔篤幾位大人老爺,大家才肯搭倪幫忙。倪也嘸啥別樣,只好多磕兩個頭,謝謝唔篤幾位大人老爺格哉。”大家聽得他要叩頭,連忙向他搖手,叫他不要多禮。月芳那裏肯聽,不由分說,插燭也似的跪下地去。衆人回禮不及,只得大家立起身來,背過臉去。

    月芳拜了四拜,方纔起來。一眼看見章秋谷站在那裏呆呆的望着他,不知不覺的想起那以前的情款,不由的心上有些悽戀起來。想着今天這件事兒,多虧他一個人竭力周全,方能成事。如今世上居然也還有這樣的人。若是換了第二個人,聽得自己的相好倌人想要嫁人,不喫醋已經夠了,那裏還肯這般出力?可惜事機不湊,不能嫁他。若是嫁着了這樣一個人,好算得心滿意足的了。如今嫁了這個姓孫的,雖然一個願娶,一個願嫁,沒有什麼不合意的地方,但是擺着秋谷這樣的一個風流年少,自己卻沒有福氣嫁他,心上未免總覺得有些不足。想到這裏,便也對着章秋谷呆呆的看,星眸斜睇,波光四流。

    章秋谷眼快,早已看得甚是清楚。想着那往時的恩愛纏綿,看着這現在的神光離合,只覺得一個心七上八下的十分眷戀,無限悽愴。明知道這個時候已經算是孫英玉的人,不好再是怎樣的和他親熱,恐怕孫英玉臉上下不來。便在身上掏出一張六十兩銀子的銀票,遞在月芳手內,口中說道:“我們兩個人相識一場,大家總算狠要好的。你的事情,我也總算和你竭力周全,沒有辱命。你的景況我是狠知道的,這幾個錢,你拿去辦些應用的東西,總算是我一點兒意思。從此以後,但願你們兩個人夫婦齊眉,白頭偕老,我就沒有什麼記掛了。”月芳聽了,起先還不肯接。秋谷低低的道:“我們兩個人相識一場,這幾個錢算得什麼,你又何必和我客氣?況且自此以後,你是孫府上的姨太太了,我又要回到上海去,知道我們兩個人見面在什麼時候?”

    章秋谷說到這個地方,便頓住了口不說下去。月芳卻再也忍不住,把頭一低,那眼中的淚就如斷線的珍珠一般亂滴下來,一面嗚咽着一面說道:“耐實梗樣式,叫倪心浪洛裏意得過!”秋谷聽了也覺得有些酸鼻,幾乎也要滴下淚來。卻恐怕別人見了要笑他,勉強忍住了,對月芳說道:“你們兩個人天緣湊合,是一樁大大的喜事,怎麼倒這樣的傷心起來?”說罷又低低說道:“只要你嫁過去夫妻和睦,我也就放下了一條心。如今你這個樣兒,我看了心上倒覺得十分難過。這也是註定的我們沒有緣分,說他也是枉然。”月芳聽了方纔抬起頭來拭了眼淚,握着秋谷的手道:“像煞倪有几几化化格閒話要搭耐說,故歇勿曉得那哼,一句才說勿出,耐自家保重點。”秋谷聽了回答不出什麼,只把頭點了一點。硬着頭皮迴轉身來,走到席上坐下。

    那幾個寶華班裏的人──雲蘭、金蘭和小洪寶寶,坐在席上都看得呆了。雲蘭停了一回,方纔把秋谷拉了一把道:“耐格個大媒人,倒做得嘸啥,總算月芳阿姊格運氣。”說着,便向月芳道:“月芳阿姊,恭喜耐。實梗格喜事,要請倪喫喜酒格噓!”小洪寶寶同着金蘭等,也向月芳賀喜。月芳兩頰微紅,不免也要謙讓幾句。

    小洪寶寶卻向章秋穀道:“章二少真正是個好人,肯實梗格幫月芳阿姊格忙。客人裏向像耐二少實梗格人,實頭少格噓!”秋谷爲着做了這個媒人,把月芳提出火坑,心上卻甚是得意,便多喫了幾杯酒,臉上紅紅的有些酒意上來。金觀察見席上衆人的酒也喫得差不多了,便和衆人打了一個通關,又敬了章秋谷幾杯酒,大家都覆杯告止。

    秋谷略略的喫些稀飯,便也立起身來。依着雲蘭,要秋谷今天住在院中。秋谷因多了幾杯酒,覺得有些胸中作惡,便沒有答應,只說回去還有些事情。雲蘭瞪了秋谷一眼道:“耐格人末,就叫討氣!”秋谷笑道:“並不是討氣,委實的還有事情。”雲蘭谷都着嘴,口中咕嚕道:“啥格事體呀!耐格事體倪阿有啥勿曉得,豪燥點跑到相好格搭去,晏仔點是要喫生活格。”說着,便推着秋谷的背道:“豪燥點去噓!格兩日天就要動身哉,自然要到恩相好搭去辭辭行格嘛,阿對?”章秋谷聽了笑道:“真正極天冤枉,我除了你們這裏,那裏別處還有什麼相好?”雲蘭道:“啥人曉得耐呀!耐有相好嘸撥相好末,也勿關得倪啥事嘛”說着,不覺雙眉緊皺,俊眼微睜,狠狠的釘了秋谷一眼。秋谷見他嬌嗔滿面,情不自禁只得過去,攜着他的手道:“你不要生氣,你就是我的恩相好,那裏再有別人。我就今天不走,在這裏和你辭行何如?”雲蘭別轉頭去,口中說道:“啥人要耐辭行呀!耐豪燥點請出去,像倪實梗格別腳倌人,洛裏好比別人?再要說起啥格恩相好勿恩相好,是真正枉空嘛!耐實梗一個章二少,倪阿配搭耐做啥格恩相好,也褻瀆仔耐章二少格身分哉噓!”

    秋谷聽了雲蘭的這幾句話兒,覺得他話中有眼,明明是指着月芳說的。迴心一想,把月芳和雲蘭兩個比較起來,卻委實的有些軒輊。在月芳身上的事情,便肯這樣的和他出力。在雲蘭身上,他要挽留自己住在院中都不肯答應他。若要拿他們兩個人的交情說起來,還是和雲蘭要好些兒,卻也怪不得他要說這般的話兒。想到這裏,便回頭向月芳看時,只見月芳低着頭,假做沒有聽見一般的,臉上卻有些紅紅的不好意思。秋谷咳嗽一聲,打個暗號。月芳回過頭來,秋谷對着他使個眼色,月芳會意,便走了出去。

    雲蘭見了,便也立起身來,冷笑一聲道:“耐有啥閒話末說末哉。倪跑出去,讓唔篤隨便那哼說法。”說着向外便走。秋谷連忙一把拉住,在他耳邊說道:“你不要這般生氣,給人看了,還只說你是喫醋。你只要自己想一想,你的年紀還沒有滿二十歲,生意又是狠好的,比不得月芳已經三十多歲的人,又欠了一身的債,那裏還做得起什麼生意?如今和他成就了這段因緣,想起來你們同院姊妹該應可憐他些,替他喜歡纔是,怎麼你倒和他喫起醋來?”正是:

    落花墮劫,飄零金谷之春;飛絮沾泥,惆悵靈和之柳。

    不知雲蘭聽了秋谷的話說些什麼,且待下文交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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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百五十八回 逢醉鬼狹路動干戈 數前塵花叢談掌故

    且說雲蘭本來是一肚子的不高興,如今聽了章秋谷這樣一番有情有理的話兒,倒覺得無言可答,心上的怒氣倒平下了許多,對着秋谷橫波一笑,口中說道:“耐個人末勿曉得纏到仔洛裏去哉!月芳阿姊一徑搭倪蠻要好格,啥人去搭俚喫醋呀!”

    秋谷聽了,知道這幾句話兒無非是有心掩飾,好自己做一個落場,便也對他一笑。

    又去咬着耳朵溫存了好一回,雲蘭方纔歡喜。這一夜,章秋谷自然不回去的了。連着金觀察和金部郎兩個,都給小洪寶寶同金蘭挽留不放,住在院中。珍簟新鋪,秋宵苦短,三對兒鸞交鳳友,一時間雨殢雲封,溫存掌上之軀,宛轉懷中之月。這些說話不關緊要,也不必去說他。

    只說章秋谷從寶華班回來便收拾了一天行李,又出去辭了一天行。那招商局的安平輪船十一早上就要開的,秋谷一到初十,就把行李都發上船去。又有兩三個同鄉,在鳳苑春和燕賓樓和他餞行。秋谷情不可卻,每處都去坐了一坐,便連忙趕到寶華班來。原來金觀察爲着輪船一早開行,搭客至遲到晚上兩三點鐘一定要上船的,早早的跑上船去坐着,卻又沒有意思,便約着金部郎、孫英玉,連着秋谷四個人,在寶華班碰一場和,碰完了和上船去剛剛正好。秋谷趕到寶華班,金觀察已經先在,談了一回,便大家碰起和來。

    雲蘭爲着秋谷今天要走,未免有些依依惜別的心情,坐在那裏呆呆的不甚開口。

    月芳嫁人的事情,秋谷已經當面和本家說過,帳目都付清了,月芳便不肯再見客人。

    但是章秋谷到來的時候,月芳卻還依舊出來,斂袖低眉,淡妝素服,竟是個人家人的樣兒。秋谷看着這般模樣,覺得玉人依舊,咫尺天涯,狠覺有些惆悵。再三叫他不要出來,月芳那裏肯聽。只兩下談心的時候,大家都是面上淡淡的,不能夠握手牽衣,偎肩接膝,像以前的那種樣兒。今天月芳聽得秋谷一定要走,自然心上也狠是酸辛,也是坐在秋谷背後,一言不發,只靜靜的看着他們碰和。等得八圈莊碰過,已經十二點鐘,秋谷便也不免對着月芳、雲蘭說些告別的話兒。又拉着雲蘭坐在牀上,咕咕唧唧的不知說了些什麼。月香也走過來,對着秋谷說些套話。

    不多一刻,已經聽見自鳴鐘“錚錚”的響了兩聲。秋谷立起身來要走,雲蘭和月芳再送到船上,秋谷再三阻攔,他們那裏肯聽,秋谷也只得由他。金觀察和金部郎也一定要送秋谷到船上去,秋谷推卻不得,只好聽憑他們怎樣。金觀察和秋谷等本來都是轎子來的,秋谷忽然想起有一個清芬班裏頭的玉鳳,曾經叫過他兩個局,沒有付錢,便叫轎伕把轎子搭在弄口去等,又叫雲蘭等略候一回。秋谷同着金觀察等急急的到清芬堂去付過了錢,連忙出來再到寶華班去,會齊了雲蘭和月芳,叫他們坐轎在前先走。秋谷同金觀察等慢慢的一步一步走出侯家後來。

    那侯家後的地方,原是一條極窄的小弄,弄外便是新造的馬路。秋谷等剛剛走出弄口,劈面撞見了一個同鄉兵部主事嚴克任嚴主政。大家止步招呼,不想斜刺裏有兩個洋兵喫得爛??,七跌八撞的直撞過來;不左不右,不前不後,剛剛撞在那位嚴主政的身上。嚴主政還沒有開口,不料那洋兵撞了嚴主政一下,頓時發起酒風來,一手扭住丁嚴主政的衣服,口中“鉤輈格磔”的不知罵些什麼;一手在腰間拔出小刀來,望着嚴主政肩窩便刺。嚴主政措手不及,大喫一驚,連忙把身體一側,那把小刀正刺在嚴主政的嘴脣上面,直刺得脣開肉破,鮮血直湧出來,刀尖撞着門牙,連牙齒都撞缺了一個。嚴主政“阿呀”一聲,要想回身走時,怎奈衣服被他拉住,脫不得身。

    正在十分危急,早惱了那位章秋谷,一個箭步直搶過來,起左手臂開了他拉着衣服的手,右手輕輕一轉,早把小刀搶在手中,左手順勢一送,那洋兵本來已經醉到十二分的了,那裏經得起章秋谷的神力,早已踉蹌直倒過去,撲的仰面一交。說時遲那時快,章秋谷正要看嚴主政的傷痕時,只覺得腦後一陣風直撲過來,也不回頭去看,把身體“霍”的一扭,右腳往後一登,只聽得“撲”的一聲,那一個洋兵也是仰面一交。這個時候恰恰的沒有巡警在那裏,憑着他們去鬧,沒有人去問他。

    金觀察等卻多替章秋谷捏一把汗,恐怕萬一個鬧出大交涉來不是頑的。章秋谷卻並不放在心上,立在那裏不動,只看着那兩個洋兵。只說他一定還要起來混打,那裏知道這兩個洋兵醉到極處,心上那裏還有什麼知覺,一個人喫了章秋谷一交筋斗,睡在地上也不扒起身來,倒反口中“嗚嗚”的唱起歌來。

    這個時候正是微雨初過,地下還有些泥濘,這兩個洋兵滿地亂滾,滾得渾身上下好象個泥母豬的一般。秋谷看了又氣又笑,料想這兩個醉貓是扒不起來的了,便回過頭來看嚴主政的傷處。只見嚴主政把衣袖掩着嘴脣,那流出來的血連衣袖都溼透了。大家問他怎麼樣,嚴主政說:“還沒有大傷,回到寓所去找些傷藥敷一敷就不妨事的了。”說着,又向秋谷謝道:“今天幸而遇見了你們幾位,和我解了這個圍。如若不然,那就不堪設想了。”秋谷謙遜幾句,只說這般小事,理應相助的。

    一面說着,嚴主政已經叫了一輛人力車,叫到江蘇會館。秋谷等還要送他回去,嚴主政再三不要,謝了衆人,上車自去。

    秋谷又對金觀察道:“這兩個醉鬼躺在地上,雖然與我們不相干,但是這個地方又不見有巡警在那裏,萬一鬧了個什麼亂子出來,釀成交涉,老表伯當着洋務局的總辦,這個責任是跑不掉的。不如叫幾個巡警把他們送到領事衙門去,覺得妥當些兒。”金觀察點頭道:“你的話兒不差,鬧出交涉來還是洋務局的干係。”說着左右一望,見就近竟沒有一個巡警的影兒。便叫轎伕去叫了一名巡警來,對他說了這個緣故。那巡警垂着手,諾諾連聲的答應。金觀察吩咐過了,便同着大家坐上轎子,到紫竹林招商碼頭安平輪船上來。

    到了船上,雲蘭和月芳已經坐在官艙裏頭等了好一回,問他們來遲的緣故,秋谷把路上遇着的這件事兒和他們說了一遍。雲蘭和月芳吐舌道:“阿要怕人勢勢,區得倪韻碰着俚,要叫倪碰着仔格號酒鬼格外國人,是魂也嚇脫格哉!”秋谷同着衆人,想着中國的這般衰弱,以致受侮外人,不由大家嗟嘆一番。金觀察見開船在即,究竟和秋谷相處了好幾個月,平日之間又是狠合式的,心上自然悵惘非常,不免有幾句分袂丁寧的話。雲蘭和月芳更是脈脈相看,悽然欲泣。秋谷到了這個時候,也覺得一腔別緒,滿腹離愁。和金觀察說幾句,和雲蘭、月芳又說幾句,只覺得心上許多衷曲,一時那裏說得出來。無奈坐不多時,早已是曙色在天,殘星無影,差不多已經有三點多鐘。船上的那些水手大家喧嚷起來,急忙忙的起錨解纜,預備開船。雲蘭和月芳只得立起身來,對着秋谷說了句“一路平安”,懶懶的走上岸去。

    金觀察也對着秋谷說道:“但願你秋鳳第一,直上青雲,我們良晤有期。前途珍重!”

    說罷,便也同着衆人一同登岸回去。

    這一邊章秋谷的事情且自按下不題。如今且再說起上海的事情來。只說上海地方,雖然是個中外通商的總碼頭,那些市面上的生意卻一半都靠着堂子裏頭的倌人。

    那班路過上海的人,不論是什麼一錢如命、半文不捨的寶貝,到了上海他也要好好的頑耍一下,用幾個錢,見識見識這個上海的繁華世界。憑你在別處地方嗇刻得一個大錢都不肯用,到了堂子裏頭就忽然捨得揮霍起來,喫起花酒來一臺不休,兩臺不歇,好象和銀錢有什麼冤家的一般。所以上海市面的總機關,差不多大半都在堂子裏頭倌人的身上。堂子裏頭的生意狠好,花錢的客人狠多,市面上的資本家也狠多。若是堂子裏頭的生意不好,花錢的客人也不狠多,那市面上的經濟就有些不妙了。這是個什麼緣故呢?堂子裏頭是嫖客最肯花錢的地方,要是堂子裏頭的生意都不濟起來,那市面上的恐慌自然是可想而知的了。但是如今上海地方的堂子,比起十年以前的光景來卻是大大的不同。客人的經濟,一天窘似一天。堂子裏頭的規則,卻一天壞似一天。以前那班堂子裏頭的倌人,一個個都還有些自愛的思想,見了客人也都大大方方、規規矩矩的;既沒有那般飛揚蕩佚的神情,又沒有那種鄙薄客人的思想。若是有一個倌人姘了戲子,或者姘了馬伕,就當作個惟一無二的恥辱,不但做客人的剪他不起,就是同輩姊妹裏頭,也都把這個人當作下流,傳爲笑柄。所以那個時候,倌人們姘戲子的狠少,就是或者有幾個,也都是諱莫如深,不肯自家承認。如今的倌人卻不是這個樣兒,一個個龐然自大,見了客人,面子上雖然不說什麼,心上卻狠有些輕鄙客人的思想。那生意不好的倌人,也還不必說他。最可恨的是那些生意狠好的紅倌人,一味的只曉得姘戲子、軋馬伕,鬧得個一塌糊塗,不成話說。非但沒有一些兒慚愧的意思,而且還得意揚揚的十分高興,那臉皮上面好象包了一層鐵皮的一般。以前堂子裏頭倌人的品行,比如今那些倌人的品行高了好些,卻對着客人不擺一些兒架子。如今的倌人品行壞到極處,那一付無大不大的架子,卻比以前的倌人大了好些。就是那些舊時花叢裏頭的先正典型、老成規則,也都差不多刪除淨盡,頹落無存。正是:

    回黃轉綠,春殘蘇小之樓;月謝花蔫,腸斷琵琶之夢

    未知以後如何,請看下文交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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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百五十九回 範彩霞歇夏觀盛裏 陸麗娟獨遊味蓴園

    且說上海那些堂子裏頭的習氣一天一天的愈染愈深,那班倌人們的人品便也愈趨愈下。面貌好些的倌人不是一味的飛揚跋扈,廉恥全無,就是拼命的作態妝妖,矜持太過。那些面貌不好的卻又一個個都是怪醜無比,粗獷非常。要想找一個性情和軟、舉止大方的,一時間那裏找得出這樣的一個人?那班客人們到堂子裏頭去頑的,若不是在嫖界裏着實的有些資格,免不得言語之間就要受他們的怠慢,神色之際更要受他們的欺凌。但是如今的那些嫖客,那一個是有十二分嫖場資格的?大半都是些土頭土腦的曲辮子。這樣的人到了堂子裏頭這樣的地方,那就真是求榮反辱、自尋苦喫了。就是那些資格狠老、事情內教的客人,若是逢場作戲、隨隨便便的只當是個消遣的頑意兒,那還沒有什麼;若是當真的狂嫖起來,卻也沒有什麼趣味。

    花了無數的銀錢,耗了許多的時刻,還要拼着自己的精神,來應酬這些倌人,更要費了自己的思想,來對付他們。花了錢到堂子裏頭去頑,原是要圖個自在、尋個開心的,若像如今到堂子裏頭的這般時勢,做客人的也要步步留心起來,還尋個什麼開心、圖個什麼自在?這可不是花了銀錢自家買罪受麼?看官們看着如今堂子裏頭的這樣情形,聽着在下做書的這番說話,再仔仔細細自己想起來,這個“嫖”字可還有什麼味兒!

    如今閒話休題,只說辛修甫自從章秋谷到了天津去以後,狠覺得有些寂寞,雖然劉仰正、王小屏等都在上海,卻都不如章秋谷的交情格外來得密切些。所以一個五月裏頭,辛修甫坐在家裏頭不狠出來,就是花酒也比往時喫得少些。只天天到自己書局裏頭走上一趟,料理些印刷的事情。

    這一天,辛修甫正在書房裏頭和王小屏閒談,忽然見陳海秋從外面闖了進來,見了辛修甫便道:“你這幾天躲在家裏有什麼事情?連龍蟾珠那裏都不去,這是什麼緣故?”修甫道:“也沒有什麼緣故,不過我爲着這幾天天氣熱得狠,懶怠出門。

    前幾天聽劉仰正說你到蘇州去了,是幾時回來的?“陳海秋道:”我到蘇州去了足足的十天,昨日一早纔到上海的。今天你們想來沒有什麼應酬,我請你們到西鼎豐林嬡媛那裏去喫酒。“辛修甫皺一皺眉頭道:”這樣的炎天盛暑,到堂子裏頭去喫花酒,實在沒有什麼味兒。你若是還有別人可請,我就心領了罷。“陳海秋道:”這個使不得。今天我是喫的雙臺,因爲天熱,人多了十分擁擠,只請了九個客人,連我自己只有十個人。你若是不去,小屏一定也是不去的了。八個人喫個雙臺,似乎面子上不甚好看,只得委屈你一次,和我繃個場面的了。

    修甫聽得陳海秋說在林嬡嬡那裏喫雙臺,便覺得有些詫異,道:“林媛媛那裏你又沒有交情,平空去報效他做什麼?”陳海秋笑道:“你不要管我有交情沒有交情,只要屈你的駕去上一趟就是了。”王小屏插口說道:“這樣說起來,林媛媛那裏你又下了水了,怪不得範彩霞要說你是垃圾馬車。好好的做了範彩霞,爲什麼又要跳起槽來?”陳海秋道:“我也並不是跳槽。彩霞這一節在觀盛裏歇夏,我一個月貼他二百塊錢,不做生意。所以我自端午節之後,在林媛媛那裏走得勤些。”辛修甫聽了陳海秋話,微微一笑也不開口。王小屏便問道:“彩霞在觀盛裏歇夏,你當夏一個月給他二百塊錢麼?”陳海秋道:“自然是真的,難道哄你不成?”王小屏笑道:“難道他在觀盛裏只有你一個人去,別的客人都不去的不成?”陳海秋搖頭道:“那是他和我講明的,歇夏的時候開銷不夠,要我一個月幫他二百塊錢。那班舊日的客人,除我之外只有一兩個熟客偶然去走走,別人是一概都走不進去的。”

    王小屏聽了,不由得鼻子眼裏“哼”了一聲道:“照你這樣的講起來,你一個月給他二百塊錢,簡直是你和他開銷的了。論起理來,就不該應再走別的客人,爲什麼他那裏的客人又不止你一個呢?”陳海秋道:“你到說到這般容易。二百塊錢一個月那裏夠他揮霍?他自己親口和我說過,一個月房租多少、伙食多少、坐夜馬車的錢多少、喫大菜看戲的錢多少,還有相幫、孃姨的工錢,一切大小的零用,他口中算起來差不多一個月要七八百塊錢,那裏二百塊錢就包得住他的用度?”

    王小屏聽了笑了一笑,還想要開口和他說時,被陳海秋攔住道:“閒話少說,今天是禮拜六,張園裏頭十分熱鬧,我們坐在這裏也沒有什麼意思,還是到張園去坐一回兒何如?”辛修甫點一點頭道:“我們同到張園去也好,只要到一大去叫他放一輛馬車來就是了。”陳海秋道:“你們不用另叫馬車,我這輛馬車是借章季居章京卿的,是船式的雙馬車,十分寬敞,不要說坐三個人,就坐四個人也坐得下。”

    辛修甫聽了,也便點頭應允。大家一同走出弄口,坐上馬車,果然三個人坐在裏頭甚是寬綽。那馬伕把絲繮一帶,加上一鞭,便滔滔滾滾的一路往味蓴園來。

    到了安塏第,辛修甫同着王小屏、陳海秋下車進去,就在臺階上揀張桌子坐下。

    這個時候,正是六點多鐘的時候,夕陽西下,晚風徐來。那一班來乘涼的人倒着實不少,一個個都在辛修甫等面前過去。倌人裏頭也有幾個認得的人,見了辛修甫等大家點一點頭。

    辛修甫等正在遊目騁懷之際,忽見一個麗人緩緩的從後面轉過來,腰細驚鳳,鬟低斂霧,宜主嬌嬈之態,凌華婀娜之姿,扶着一個十六七歲的小大姐,走到辛修甫面前,凝眸一視,便停步含笑道:“辛老長遠勿見哉嘛。”辛修甫連忙抬頭看時,原來不是別人,就是那章秋谷的相好陸麗娟,便也向他含笑點頭,招他坐下。麗娟又招呼了王小屏和陳海秋兩個,便也慢慢的坐下來,開口便問道:“辛老,章二少到天津去仔阿有信來?阿曉得俚幾時轉來呀?”修甫道:“信是常常有的,信上說七月裏頭一定要回來鄉試。你和他是狠要好的,難道他去了,信都沒有給你一封不成?”麗娟面上一紅道:“倪搭一塌刮仔接着仔俚一封信。”

    陸麗娟剛說到這裏,忽然王小屏拉了辛修甫一把道:“你看,你看!”辛修甫連忙回過頭去看時,只見一男一女從斜刺裏慢慢的走過來。那女子的模樣只好二十來歲的樣兒,穿著一件白官紗衫,玄色外國紗裙,裏面襯着淡妃色金閶紗褲,面上不施粉黛,止淡淡的點着一點兒胭脂,顧盼飛揚,丰神流動。一面走着,一面時時的溜轉眼光,照顧那同來的男子,笑吟吟的露出一團媚嫵,軟怯怯的妝成滿面風情。

    那男子隨在女子背後,年紀約有三十多歲,穿著一件白香雲紗長衫,手中拿着一把鵰翎扇,那頭上的前劉海差不多有一二寸長,刷得一截齊的,髮光可鑑。眉清目秀,齒白脣紅,卻是一張瘦骨臉兒,兩邊的顴骨生得高高的,滿臉上堆着一團滑氣。手上卻帶着一個全綠玻璃翠班指、兩個金剛鑽戒指,燦燦爍爍的,光彩照人。緊緊的跟在那女子的後面,兩隻眼睛骨碌碌的四圍飛射。

    辛修甫看了一眼,猛然想起這個男子的樣兒,分明就是天仙戲園裏頭的武小生廉小福。那個女子雖然狠有些面熟,卻一時想不起是什麼人。看着他們男女兩個的那種樣兒,狠覺得有些看不上眼。陸麗娟也看見了,連忙別過頭去不去看他,口中低低的說道:“格號人,晤篤去看俚做啥!”辛修甫便也低低的問王小屏道:“這一個男的是廉小福,那一個女的又是什麼人?你認得不認得?”王小屏附耳說道:“女的就是前節在東尚仁的姚月仙,新嫁了電報局總辦宣柳生的,你難道不認得麼?”

    辛修甫聽了恍然大悟,原來這個姚月仙,劉仰正也做過的,辛修甫同着王小屏等在席上和他相遇過幾次。辛修甫見了他覺得好生面熟,卻一時間想不起來,如今聽了王小屏的說話,心上方纔明白。暗想上海的這班紅倌人,真是十分可恨,好好的嫁了人,卻又偏要出來這般混鬧。

    正想着,只見廉小福和姚月仙在草地上兜了一個圈子:回身走上臺階,就在對面的一張桌子上雙雙坐下。那一種眉來眼去的神情,眼波四飛,雙眉欲動,委實的十分好看。陸麗娟看不上眼,便立起身來,辭了辛修甫等,往老洋房那一邊便走。

    那一班男男女女的遊客,見了廉小福和姚月仙兩個人,覺得他們那般情景,知道一定不是什麼好好的來歷。更兼廉小福也是一個有名的武小生,天天登臺演劇,認得他的人狠多,便不免大家都在背地裏竊竊議論起來。廉小福、姚月仙見了,知道議論的一定是他們兩個,也覺得有些坐不住,只好付過了茶錢,立起身來便走。

    辛修甫見他們走了,方纔對王小屏和陳海秋說道:“如今上海的風氣一天壞似一天,像這樣的事情還不足爲奇。更有好好的大家內眷,也似這般的一味在外邊胡鬧,廉恥的兩個字兒竟是沒有的了。以後的人心俗,不知要壞到怎樣的一步田地呢!”

    說着,不覺大家嗟嘆一番。正是:

    桑間濮上,采蘭贈芍之風;北閣西廂,待月期星之約。

    未知後事如何,且待下文交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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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百六十回 吊膀子淫令得意 鬧包廂戲館爭風

    且說辛修甫和陳海秋等在味蓴園回來,便一直到西鼎豐林媛媛院中。陳海秋忙忙的寫起請客票來。一會兒客人來了,陳海秋分付擺起檯面來。一班客人爲着天氣十分炎熱,略略的坐了一回,便大家謝了主人,散席回去。

    辛修甫想着回去也沒有什麼事情,便約着王小屏和陳海秋等到天仙去看戲。王小屏搖頭道:“這般天氣到戲館裏頭去聽戲,可不是自己找苦喫麼?”修甫道:“包廂裏看戲的人少些,又有風扇,我們只要去包他一間廂就是了。看戲雖然苦熱,回到家裏去也是一般。還是找些消遣的事情,覺得比坐着些好。”陳海秋道:“今天禮拜六,這個時候已經差不多九點多鐘,只怕包廂早已擠滿的了。”王小屏忽然笑道:“我們方纔看見的廉小福和姚月仙,廉小福恰恰是天仙裏頭的武生,姚月仙自從和廉小福有些首尾,想來一定是天天要到天仙去看戲的,我們今天去看看他們兩個人的把戲也好。”陳海秋聽了甚是高興,催着辛修甫快去,遲了恐怕沒有坐位。

    辛修甫便同着他們幾個走出西鼎豐弄口,一路往天仙戲園來。

    進了戲館,自有認得的案目趕忙招呼。辛修甫便問:“還有全間的包廂沒有?”

    那案目彎背躲身、滿面添花的道:“別人來是騰不來的了,如今辛老爺要,讓也要讓出一間來。”說着,便引着衆人走上樓去,果然讓了一間包廂出來,請辛修甫等進去坐下。

    辛修甫舉目看時,只見樓下正桌上的客人雖然不見得十分擁擠,卻也坐得滿滿的沒有什麼空位,只有樓上的人略略少些。隨手拿過一張戲單來看時,只見排的廉小福的《長阪坡》、謝月亭的《四郎探母》、小連生的《四進士》。臺上已經做到一陣風的《泗州城》,《泗州城》完了,就是小連生的《四進士》,做得甚是精神。

    《四進士》做完,便是謝月亭的《四郎探母》。手鑼一響,謝月亭緩步出來。辛修甫等素來聞得謝月亭的聲譽,知道是個新出來的著名老生,不免大家都細細的看他。

    只見他面如滿月,膚若凝脂,骨格玲瓏,身材穩稱。更兼喉音高亮,清脆非常,唱到那幾句搖板,直唱得十分沉鬱,無限淒涼,好象一聲聲、一句句都唱出眼淚來。

    辛修甫聽了十分歎賞道:“真個名不虛傳,不愧是個後起之秀。”

    一面聽着,一面留神往廂樓上兩旁一看,只見兩邊樓上有好幾個不尬不尷的少年女子,都目不轉睛的看着那臺上的謝月亭。這一個眼波斜溜,那一個檀口微開;這一邊方纔巧笑承迎,那一邊又是嬌聲引逗。那一種妖嬈冶蕩的樣兒,一時間那裏摹繪得出。更兼那幾個女子的樣兒十分詫異,說他是人家人罷,又實在不像是人家人。說他是堂子裏頭的倌人罷,又不像是個喫把勢飯的樣兒。辛修甫看了詫怪非常,口中嘆一口氣道:“怎麼上海地方的風氣如今竟壞到這般田地?我記得前幾年的時候還不是這個樣兒,怎麼隔不多時竟會現出這般怪狀?”王小屏道:“前幾年已經都是這般的了,不論什麼人家人和堂子裏頭的人,吊起膀子來都是在戲館裏頭,把戲館當做他們的臺基一般。你向來不狠聽戲,所以沒有留心罷了。”

    辛修甫聽了,便也不說什麼,只細細的看那臺上的謝月亭,看他怎樣的對付那班女子。只見那班女子,雖然一個個眉花眼笑,賣弄精神,把一雙眼睛釘定在謝月亭身上,目不轉睛的看,那謝月亭卻只顧做他的戲,不甚理會。雖然也有時回他們幾個眼風,卻終是隨隨便便的,不大經意。

    辛修甫看了,不懂這個裏頭是什麼道理,心上疑惑:或者是那班女子面貌醜陋,看不上眼,所以不去理會也未可知。便又對着那班女子看了一看。只見那幾個女子,也有面貌生得平平常常不狠出色的,也有生得十分出色、豔麗非常的,卻沒有一個醜陋的在裏頭。辛修甫想來想去,始終想不出這裏頭究竟是怎麼的一回事情,便和王小屏、陳海秋兩個人說了。王小屏和陳海秋也留心看了一回,果然覺得那幾個女子雖是十分挑逗,謝月亭卻有意無意的不甚兜攬。王小屏和陳海秋也想不出這個道理來。

    這個時候,臺上的謝月亭已經做到“別妻被擒”的一場,那一個搶背筋斗也跌得十分圓穩。陳海秋喝一聲採道:“這個小孩子委實可愛,怪不得這班沒廉恥的婦女要一心一意吊他的膀子!”王小屏聽了,便取笑他道:“這樣說起來,你若是做了女子,也一定要和他吊膀子的了。”陳海來也笑道:“我不過是這般說說罷了,你又沒下巴起來。”

    正說着,忽然陳海秋回過頭來,一眼看見隔壁二包裏頭空空洞洞的,一個人也沒有,卻鋪着檯布,裝着碟子,還有兩個花插,裏頭插得滿滿的都是鮮花,擺設得狠是精緻。陳海秋便道:“怎麼二包裏頭的客人,到這個時候還沒有來?”辛修甫微微笑道:“我是進來的時候早已看見的了。這個包廂,一定是那位電報局總辦宣觀察的姨太太長包在這裏的了。”陳海秋不信,道:“今天是禮拜六,他爲什麼到這個時候還沒有來,只怕不是他包的罷。”辛修甫笑道:“你不要性急,等會兒廉小福的戲出場,他自然會來的。”

    說猶未了,早聽得一陣腳聲,一個案目當頭領着一班大大小小的婦女,一窩蜂都走進二包裏來。陳海秋連忙回頭看時,只見一個少年女子領着兩個孃姨、兩個大姐,嘻嘻哈哈的做一堆兒坐下。果然不是別人,就是在張園裏頭看見的那個姚月仙。

    這個時候的妝束和方纔大不相同,打扮得粉膩脂濃,珠圍翠繞,穿著一身外國紗衫褲,越顯得花嫣柳媚,玉潤珠圓。那姚月仙坐了下來,也不看臺上的戲,只和那兩個大姐咬着耳朵,咕咕唧唧的說了一會,也不知他說些什麼。

    一會兒謝月亭的戲已經演畢,便是廉小福的《長阪坡》登場。廉小福穿著一身簇新的白緞繡甲,捻着一根短短的白蠟杆槍,氣昂昂、雄赳赳的走上場來,臺容甚是整齊,臺步也十分穩稱。這個時候,不但是姚月仙的一雙眼睛目不轉睛的註定在廉小福身上,就是那一班樓上樓下的看客,也大家的眼光都攏在廉小福一個人身上。

    廉小福抬起頭來,往兩邊包廂裏頭把眼睛飛了一轉,見了姚月仙喜孜孜的在包廂裏頭看着他微微展笑,便不由得心花大放,越趁精神。那混戰的一場,一路槍花使得水屑不漏。“投井”的一場,更添出幾個大翻身,旋轉如飛,身段活潑,演得甚是認真。只把個姚月仙在包廂裏面喜得滿心奇癢,張開了一張櫻桃小口再也合不攏來。

    辛修甫等一面看着戲臺上面廉小福的戲,一面又要看着包廂裏頭姚月仙的戲,倒覺得有些應接不暇起來。正看到好處,忽然聽得“豁啷啷”一聲響亮,一個茶碗從頭包裏面直飛到二包裏來,剛剛的不歪不斜,正飛在姚月仙的頭上,直把個姚月仙嚇了大大的一驚,頭上淋淋漓漓的淋了許多的水,一枝翡翠押發折作兩截,珠花也掉了一支。接着,聽得頭包裏頭有一個女子的聲音,嬌滴滴的罵道:“格只爛污貨末,直頭少有出見格,嫁仔人再要出來吊膀子,面孔才勿要格哉!”這一下子,登時二包裏頭鬧哄哄的大亂起來。

    姚月仙喫了這一個驚嚇,更聽得隔壁有人罵他,明曉得這個隔壁的人一定也是廉小福的相好,頓時又恨又妒,心頭那一股酸氣直升到腦門裏頭來,再也按捺不住;不顧好歹,也跳起身來厲聲罵道:“耐是啥人介?倪認也勿認得耐,喫醋末也勿是實梗喫法格嘛。耐倒有面孔罵倪,說倪勿要面孔,耐阿是要面孔格呀?要仔面孔末,也勿操至於到戲館裏向來喫醋哉嘛!倪吊膀子末,勿關耐格事體,挨勿着耐來瞎三話四。耐有本事末,跑出來等倪認認耐格大好老噓。拿仔茶碗躲來浪隔壁打人,連搭仔王法才嘸撥格哉!耐打斷仔倪一根押發,搭倪好好裏賠得來,少仔一個銅錢末,耐試試看!”一面說着,喝叫手下的那幾個孃姨、大姐:“唔篤大家纔跟仔倪,到隔壁去問問格只爛污貨看!”說罷,便立起身來往外就走。

    那頭包裏頭的那個寶貝,聽得姚月仙把他這般痛罵,更氣得一佛出世,二佛生天,把兩隻小腳在地下亂頓道:“倪喫醋末,自然有喫醋格道理,你倒再有面孔說得出格號閒話?老實對耐說,廉小福搭倪末四五年格老相好哉。倪掛仔牌子規規矩矩做生意,搭戲子軋姘頭,嘸啥希奇。耐是嫁仔人格人家人,宣家裏格姨太太呀,再有面孔出來軋姘頭?”一面說着,一面也挺身而出,直迎上來,剛剛和姚月仙打了一個照面。

    姚月仙好好的坐在那裏,被他潑了一頭的水,又打斷了一支押發,直恨得咬牙切齒,恨不得把他一把扭過來打個半死,方纔爽快。見他直迎上來,不免抬起頭來看他一眼。只見這個女子約莫也不過二十多歲的樣兒。頭上梳着一條油晃晃的樸辮,沒有一些插戴。身上也穿著一身外國紗衫褲,不穿裙子。身量苗條,丰神妖麗,蛾眉直豎,粉面通紅,惡狠狠的直撲過來。正是:

    月照明河之夢,神女生涯;風吹妒海之波,摩登業界。

    在下做書的做到此處,卻要暫歇一回。以後的許多事蹟,都要在十一、十二兩集裏頭出現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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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百六十一回 潑醋當場爭口舌 單相思狹路劫伶人

    上回書中說到辛修甫同着陳海秋等在天仙看戲,忽然頭包裏頭一個少年女子和那二包裏頭的姚月仙大鬧起來。姚月仙那裏肯讓,便也挺身而出,要到隔壁去打他。

    那女子也怒氣吽吽畔的直撲過來,兩下相隔止有二三尺路。兩下正要動手,幸而有幾個案目,聽得樓上大鬧,連忙飛一般的趕上樓來,急急的兩邊攔住,橫身勸解。

    這個時候,辛修甫見他們大鬧起來,便也立起身來張望。只見那姚月仙被案目橫身插勸,不得近前,更覺得滿心火發,便指着那個女子對着衆人道:“唔篤大家聽聽看,世界路浪阿有實梗少有出見格事體。別人家吊膀子末,吊來浪肚皮裏向,喫醋末也喫來浪肚皮裏向,阿有啥像俚實梗,喫醋吊膀子才放來浪面孔浪向,倒說廉家裏搭俚四五年格老相好哉。四五年格老相好末那哼呀?區俚說得出實梗格閒話!”

    俚自家末掛仔牌子做生意,倒要管牢仔相好,勿許俚去吊膀子,世界路浪也嘸撥格號道理嘛!“

    那女子聽了姚月仙這番說話,更氣得金蓮亂頓,烈火橫飛,也指着姚月仙罵道:“倪喫仔把勢飯,吊膀子當官格,嘸啥希奇。耐格勿要面孔格< 毛乍> 千人,再有面孔出來吊膀子!阿是耐姨太太做做,做得勿高興哉,再要出來做倌人?別人搭俚吊膀子,倒還勿要去說俚,獨獨挨着耐要搭俚吊膀子末,倪定規勿許,看耐阿有啥法子!”

    姚月仙把舌頭一伸,頭頸一縮道:“阿唷阿唷!格是倪嚇得來魂靈才嚇脫格哉!

    耐勿許倪吊俚格膀子末,阿是耐格家主公呀?耐有本事末,管牢仔俚,勿要放俚出來吊膀子。耐說勿許倪吊末,老實勿客氣,倪定規吊定格哉,耐有啥格法子末來末哉,倪等好來浪!耐說倪< 毛乍> 千人,倪倒勿曾掛啥< 毛乍> 千人格牌子哩!“

    一席話,把那女子說得又氣又恨,只指着他的臉大聲說道:“耐再有面孔來浪嚶嚶喤喤,倪立時立刻去叫仔宣家裏格老烏居來,看耐再敢勿走!”姚月仙聽了這句話,倒不覺喫了一驚,一時說不出話來。

    這個時候,樓上樓下的那些看客,聽得樓上鬧得這樣的天翻地覆,不由得大家都立起身來回頭探望,卻又不知究是怎麼的一件事情。一霎時人語喧譁,萬頭攢動。

    那門口的紅頭印捕,也靴聲橐橐的走上樓來。姚月仙見勢頭不好,又被那幾個案目苦苦的解勸,又怕那個女子說得出來做得出來,萬一竟去叫了宣觀察來,這倒不是頑的,只得自己做個落場道:“今朝便宜仔耐格爛污貨,明朝再搭耐說閒話!”說着,便頭也不回的轉身便走。那個:女子見了紅頭印捕走上樓來,心上也覺得有些害怕;更兼見姚月仙已經走了,總算自己佔了上風,便也不敢再說什麼,也帶着兩個大姐回身便走,一面口中咕咕噥噥的講道:“格只老烏居,討仔實梗格一個姨太太轉去,真正叫作業!”

    辛修甫等看着他們做出那般的形狀,又聽着他們說出那樣無恥的話兒,一個個心上都覺得十分好笑。如今見他們兩個人都已經走了,臺上的戲已經做到《長阪坡》後段的漢津口,辛修甫等見時候不早,便都無心看戲,大家一同下樓回去。剛纔慢慢的走下扶梯,戲臺上戲已經演畢,登時,那些看戲的人就和潮水一般的直擁出來。辛修甫便拉了陳海秋一把道:“我們不用去和他們擠在一起,等一會再走就是了。”王小屏道:“我們走側門出去也是一樣的。”辛修甫道:“側門的路狠難走,而且也狠擁擠,不如還是等一回兒罷。”王小屏聽了便點頭應允,等着那班人略略的散了一散,方纔一同走出門外。

    到了門外,辛修甫一眼看見一個面貌狠好的倌人,一個人站在門外,好象等什麼人的一般。辛修甫仔細一看,便認得是公陽裏的沉二寶。只見他秋波側盼,兩頰微紅,目不轉睛的看着那些門內去來的人。辛修甫便叫了一聲二寶道:“你在這裏等什麼人?”沉二寶抬起頭來看了一看,見是修甫,臉上不覺呆了一呆,隨口說道:“倪等格個斷命格阿招,勿曉得那哼再勿出來。”支吾了兩句,辛修甫也不去理會他的話兒是真的假的,對着他一笑,點一點頭,便同着陳海秋等走了過去。

    沈二寶見辛修甫等走了,依舊還是目不轉睛的望着門內出來的人。等了一回,只見門內走出一個十六七歲的少年男子,面如滿月,膚若朝霞,猿臂蜂腰,肩平身削,匆匆的在門內走出來。剛剛一腳跨出大門,沉二寶見了大喜,登時間笑容滿面,心花怒開,不顧好歹走上‘步,一把便拉住了那少年男子的手,口中說道:“耐啥格到故歇出來介?倪等仔耐半日哉!”那少年男子出其不意,被他平空的這樣一來,倒不覺喫了一驚,連忙回過頭來楞着眼珠說道:“你是個什麼人,平空拉我做什麼?”

    沉二寶到了這個時候也顧不得廉恥,笑吟吟的對他低聲說道:“勿要實梗噓,到倪搭去坐歇末哉!”那少年男子聽了他這兩句話兒,由不得心中一動。更兼沉二寶這樣滿面添花和他講話,口中一陣陣的香氣直送過來,嬌喉巧囀,脂香暗吹,不知不覺的抬起眼睛來把沉二寶細細的一看。只見這個沉二寶紅膩桃腮,波凝杏眼,容光飛舞,體態風騷,覺得眼睛裏頭好象電氣燈的一般霍的一閃。這個少年男子看了這樣的一個麗人站在眼前,又是自己湊去上和他勾搭,心上那有不動的道理?便也不因不由的對着沉二寶微微一笑。沈二寶見了那少年男子居然向他一笑,只喜得眉飛色舞,毛骨悚然,那一種說不出來的快活直從心窩裏頭直發出來,幾乎連自己的生年月日都一概忘記得乾乾淨淨。

    正在這般時候,猛然又從門內走出一個五十多歲的人來,一眼見了沉二寶拉着那少年男子的手,由不得心頭火發,鼻孔煙生,搶上一步劈手把沉二寶的手盡力一拆,拆了開來,睜着兩個眼睛對沉二寶罵道:“你是個女子,怎麼一些兒廉恥都不顧,千人百衆的所在,做出這個樣兒來?他一個小孩子懂得什麼,你這樣的憑空引誘他?天下那有像你這般的人,還不給我走開去!”

    這沒頭沒腦的一席話兒,沉二寶雖然臉皮狠老,也被他罵得臉上一陣一陣潮熱起來。要想就此撒手罷,看着這樣的個風流俊俏的人兒,心上那裏捨得下。要想和他扭結固結的軟纏一下罷,看着這個人氣勢洶洶的,兩隻眼睛直勾勾的瞅着他,好象要一口把他吞下肚去的樣兒,又覺得有些怕他。暗想這個混帳東西不知是他的什麼人。我常常聽得人說,他的父親謝雲奎拘管兒子得十分利害,不許他在外面混鬧,不要就是他罷。想着,便嘆了一口冷氣,想要回轉身去。忽然心上又轉一個念頭,覺得好容易今天候着了他,究竟有些放他不下,便老着臉兒,硬着頭皮走上一步,對着那個人說道:“耐勿要來浪嚶嚶喤喤,倪格事體勿關得耐啥事!倪吊膀子末,也挨不着耐來管!”

    那個人聽了沉二寶這幾句說話,倒反呵呵的冷笑道:“你吊膀子不用我管,說得好輕鬆的話兒!你吊別人的膀子,自然和我不相干,不來管你的閒事。如今你要和我的兒子吊起膀子來,難道也說不與我相干,不要我管不成?”沉二寶聽了,方纔知道他真是謝月亭的父親謝雲奎。一時間閉口無言,十分慚愧,只得低着頭連連往後倒退。

    謝雲奎回過頭來,一眼看見他那位公郎呆呆的站在一旁,還在那裏不住的偷眼注視方纔的那個女子。謝雲奎看了心上甚是生氣,望着他喝了一聲道:“你還不快快的回去,站在這裏看什麼!”謝月亭被他父親一喝,也嚇了一跳,連忙往外便走。

    謝雲奎緊緊的跟在後面,一同回去。

    沉二寶眼睜睜的看着謝月亭走了,好似不見了一顆夜光珠的一般,心上十分不樂。卻又不敢去拉他,只得自己慢慢的一步一步捱到馬路邊上。那包車伕阿二、阿福兩個,已經把一對藥水車燈點了起來,照耀得精光四射,已經在那裏等了好一會。

    沉二寶卻好象沒有看見一般,還在那裏東張西望的尋他的包車。直至阿二叫了他一聲:“二小姐看什麼?車子在這裏。”沉二寶正在心猿意馬的拴縛不定,神飛意蕩的收束不牢,突然聽得車伕叫了一聲,方纔猛然醒悟,訕訕的坐上車去。

    到了公陽裏,跑上樓去連衣服也不換,跑到榻牀上去一頭睡倒,咳聲嘆氣的心上狠不自在。一班孃姨大姐明知道他的心事,只好大家靜悄悄的不說什麼。偏偏的這個時候又來了一起打茶圍的客人,沈二寶那裏肯出去應酬?只叫孃姨們出去和客人說:“先生有病睡在牀上,不能起來。”一班房間裏人聽了沉二寶這樣的怠慢客人,大家心上都有些不以爲然。卻又爲着沉二寶是自己身體,又不欠什麼債,不好說他什麼,只得由他。幸而這幾個客人都是狠本分的人,聽見二寶有病,便不肯多坐,略略的坐了一回,便大家起身散去。

    這一起客人剛剛跑了出去,接着又聽得樓下相幫高叫:“大人上來!”樓梯上靴聲橐橐的又走了一個客人上來。幾個孃姨、大姐見了,大家都眉花眼笑的迎上前來。正是:

    月暗藍橋之路,好事多磨;波橫銀漢之橋,仙槎不渡。

    要知後事如何,下回交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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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百六十二回 杜春心嚴親憐少子 困債臺名妓嘆窮途

    且說沉二寶房間裏頭的那班孃姨大姐聽得相幫叫了一聲“大人上來”,便一個個都迎出房來。一個大姐阿招,便去叫沉二寶道:“先生豪燥點起來,潘大人來哉!”

    沉二寶正在滿肚子的不高興說不出來的時候,只當沒有聽見的一般,動也不動一動。

    阿招叫了兩聲,見沉二寶不理他,便發起急來,走上去把沉二寶推了一把道:“先生起來噓,晏歇點潘大人要發脾氣格噓!”

    看官,你道這個裏頭究竟是怎麼的一回事情?這位潘大人又是個什麼人?爲什麼相幫不叫潘大人,竟是這樣的叫他大人?

    原來這個沉二寶,本來是也個狠有名氣的紅倌人,做客人的工夫也狠不錯,但是有一件堂子裏頭最犯忌的毛病,一味的愛姘戲子。只要見了一個有些名氣的戲子,不論他的面貌如何,一定要千方百計的吊他的膀子。差不多上海的幾個有名戲角,都和沉二寶有些牽牽纏纏的不清楚。

    那一天沉二寶到天仙戲園去看戲,恰恰謝月亭第一天上臺,年紀又輕,品貌又好,衣服又甚是鮮明,唱工又十分出色。沉二寶的眼睛裏頭,從來沒有見過這樣的一個玉雪可唸的人物,便一心一意的想要吊謝月亭的膀子。也不知想盡了許多方法,用盡了無限心機,無奈這個謝月亭一則年紀狠小,有些孩子,不狠去理會他;二則他父親謝雲奎約束得十分嚴緊,每天都是和謝月亭同進同出,寸步不離,生恐怕有那班無恥的倌人要轉他的念頭,吊他的膀子,非但淘碌壞了身體不是頑的,並且恐怕倒了嗓音不能唱戲。他們喫唱戲飯的人,全靠着嗓子賣錢,倒了嗓子唱不出來,還有那個園子裏頭肯來請教他?所以謝月亭在戲臺上做戲的時候,憑着沉二寶怎樣的賣弄鳳騷,有心挑逗,謝月亭卻始終正眼兒也沒有去看他一眼。沉二寶一連看了一禮拜的戲,竟想不出一個鉤他上手的法兒。

    其實,謝月亭這個小孩子雖然可愛,卻也不是什麼上天下地有一無二的美男子。

    無奈情人眼裏出西施,在沉二寶眼睛裏頭看起這個謝月亭來,真是個子都再世,叔寶重生,越看越好,越好越愛。這個愛情,直從心眼裏頭發出來的。偏偏的這個謝月亭只是憑他做作,不去理他。沉二寶看着謝月亭在臺上唱戲的時候,恨不得一把將他拉了過來、立時兩個人捏作一團,合成一塊,方纔爽快。只是這樣的到眼不到手,直把個沉二寶熬得清水直流,滿心奇癢,差不多害了單思病的一般。

    前兩年的時候,沉二寶住在南平安,生意十分發達。後來不知怎樣的,一班客人大家都知道他愛姘戲子,一個個都絕腳不去。沉二寶又是手裏用慣大錢的,雖然見生意不好,他卻一些兒都不放在心上,依舊還是喫大菜,看夜戲,坐馬車,吊他的膀子,尋他的開心。不到一年的工夫,身上欠了三千多的債,本家的房飯錢、菜錢、外面的店帳,到了年底下催逼起來,只把一個沉二寶逼得個上天無路人地無門,沒有一些主意。想來想去,想不出個解結法兒。看看的差不多到了二十一二的那幾天,沉二寶一古腦兒把帳上算了一算,一切的飯錢和菜錢,還有帶擋的利錢和那些店家的帳,差不多要一千七八百塊錢,方纔可以敷衍得過去。看看堂簿上的局帳和酒帳,止有一千不到。就是那班客人一個錢都不少全數收了回來,也還差着一千上下。年近歲逼,那裏去弄這一千塊錢?

    這一天已經到了十二月二十五日的晚上,沉二寶一個人坐在房間裏頭,局也沒有人來叫,看着別人的房間裏頭雖然生意比平常的時候清些,卻一樣也還有人來碰和喫酒。只有自己的房間裏頭冰清水冷的,不但沒有人來碰和喫酒,連打茶圍的客人都沒有一個跑進來。連着那房間裏頭的孃姨大姐也都一個個無精打彩的冷面相向,只是咕咕噥噥的埋怨沉二寶不肯好好的做生意,一味的在外面和那班戲子混攪,如今弄得這般模樣,連累了房間裏頭的人一個大錢都摸不着。

    沉二寶受了他們的埋怨,委實無言可答,只得忍氣吞聲的聽着。思前想後,心上也覺得有些懊悔起來,懊悔以前生意好的時候,不該應這般胡鬧。如今到了這般時候,跳又跳不出去,彌補又彌補不來。想着若是實在打算不出什麼法兒來,只好咬定牙齒,暫落帳房,找一個有錢的人來,把自己捆出去。但是捆了出去之後,這個身體就不是自己的身體了。自己又是散淡慣的,那裏過得慣這般日子?想到這裏,恨不得有個地洞好等自己鑽了下去,免得這般出醜。不由得兩淚交流,一個人嗚嗚咽咽的哭起來。

    哭了一回,見孃姨小妹娘走進房來,沉二寶叫他倒盆水來洗臉。那知小妹娘只當沒有聽見一般,也不開口,把個臉兒板得鐵生生的冷笑一聲,竟自走到妝臺前,開了妝臺抽屜不知拿了一件什麼東西,回過身來往外便走。沈二寶見了小妹娘這般模樣,只氣得呆呆的瞧着他,一時倒也說不出什麼來。要想罵他幾句罷,這個小妹娘不比別人,是有五百塊錢帶擋的,萬一個和他鬧翻了,他立時立刻要起錢來,一時那裏有錢來還他?只好勉強忍住,不說什麼,長長的嘆了一口氣。

    忽然門簾一動,又走進一個人來。沉二寶只道就是小妹娘重又進來,把頭別轉不去看他。卻聽那進來的人口中說道:“先生長遠勿見哉嘛。”沉二寶聽得不是小妹孃的聲音,卻是自己舊日一個大姐叫做阿玉的聲音。沈二寶平日狠喜歡這個阿玉的,便抬起頭來看時,見果然不是別人,果然就是舊時的跟局大姐阿玉,便對他勉強笑道:“耐倒還想着倪實梗格倒黴人,到間搭來走走。”阿玉聽得沉二寶這般說法,心上已經有些明白。又仔仔細細的向沉二寶臉上一看,便失驚道:“先生哈格事體實梗樣式,阿好說撥倪聽聽呀?”說着,便挨着二寶身旁坐下。

    二寶到了這個山盡水窮的時候,見了阿玉就好象見了個前世親人一般,便拉着阿玉的手,把爲難的情形一一和他說了一遍,說罷又不覺流下淚來。阿玉聽沉二寶說得這般可憐,心上也狠有些不忍,只得竭力勸慰一番。沈二寶見阿玉身上穿的、頭上戴的,都甚是齊整,便又對他嘆一口氣道:“耐來浪妹子搭倒蠻好,耐妹子生意阿好呀?”阿玉道:“倪妹子生意格年把總算嘸啥,格一節做着仔個姓潘格客人,搭倪妹子蠻要好。一節勿曾到,洋鈿用仔四五千。像實梗格客人,故歇總算要讓還俚天字一號格哉!”沉二寶聽了心中忽然一動,便故意問道:“格個潘家裏啥地方人呀?”阿玉道:“就是湖南格潘大人呀。耐啥忘記脫哉呀?格辰光也做耐格呀。”

    二寶想了一想,方纔知道就是那潘中堂的嫡孫,世襲侯爵的潘廣平潘侯爺。

    講起這位潘侯爺來,本來性格風流,貪花好色,差不多一天到晚都是在堂子裏頭過日子的,更兼家貲鉅萬,年少封侯,又是個堂子裏頭的慣家、花柳叢中的老手,有財有勢。那些倌人那一個不巴結他?但是這潘侯爺卻是出身富貴,養尊處憂,一呼百諾慣的,把性情慣得十分矜貴。到了堂子裏頭,只要一句話兒不合,便立時立刻的翻轉臉皮,把那倌人痛罵一場,就此絕跡不去。若是有了個和他合得上來的倌人,用起錢來,一千八百,三千五千,甚而至於竟是一萬八千都不算什麼事情。那阿玉的妹子叫做花婷婷,本來是個杭州人家的姨太太,後來不安於室,逃了出來,在上海做生意。把他的娘也在蘇州鄉間接了出來,又把阿玉叫了回去,就算了房間裏頭的做手孃姨。這個阿玉以前在沉二寶那裏的時候,兩個人甚是要好。沉二寶和戲子吊膀子,一半都是阿玉的牽頭。所以雖然到了花婷婷那裏,心上還是十分想念。

    這一天,阿玉跟着花婷婷在一家春番菜館裏出局,這位潘侯爺也在席上。見了花婷婷一身嫋娜,滿面風情,便看中了他。當時就轉了一個局,接着就跟到花婷婷院中去喫了一個雙臺。花婷婷知道潘侯爺是個天字第一號的好客人,便提起全付精神來殷殷勤勤的應酬一番。潘侯爺見他宛轉依人,圓融出衆,大大方方的,卻沒有一些兒裝嬌作態的樣兒,剛剛合上了潘侯爺的意思,當夜就有了相好。那花婷婷自然拿出那勾魂攝魄的手段來,千般暱就,萬種纏綿,把個潘侯爺奉承得十分歡喜。

    一連幾個月,着實花了幾個錢在花婷婷身上。不但婷婷狠有些兒儲積,就是阿玉當個房間裏頭的大姐,一節的工夫也多了幾百塊錢。到了十二月二十日的那一天,潘侯爺早已除局帳之外,另外給了花婷婷一千塊錢給他開銷各帳,又給了二百塊錢給房間裏頭的人。

    花婷婷自從做了潘侯爺之後,只有幾戶老客人來往,新客一概不做。堂簿上的酒局帳,除了潘侯爺之外,不過七八百塊錢。到了二十三,已經把酒局帳收齊。八百塊錢只打了一個九折,已經算是極好的了。花婷婷收齊了帳,便也把所欠的一切帳目都早早付清。

    到了二十五那一天,阿玉坐在院中沒有事情,忽然想起沉二寶來,差不多有一年多些不見了,不知現在的生意怎麼樣?以前想去看他,都爲生意上事情狠忙,不得分身。如今趁着年底沒有事情,何不到公陽裏去看他一看?這一來有分教:

    暮雨襄王之夢,家令重來;春風淫女之禪,摩登無恙。

    未知以後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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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百六十三回 逢舊待深宵談祕戲 索新逋軟語媚乾孃

    且說阿玉換了衣服,到公陽裏來看沉二寶。花婷婷是住在西薈芳的,從後面穿出西薈芳弄堂,不多幾步就是公陽裏。當下阿玉見了沉二寶,沉二寶把自己的情形告訴了他一遍,便託他不論什麼地方,和他借幾百塊錢,就利錢重些也不要緊。阿玉沉吟一會,便答應了三百塊錢,卻要四分起息。沈二寶自然答應,覺得略略放心。

    阿玉坐了一回,便??辭去。沉二寶一把拉住那裏肯放,只說多時不見,要和他談談,留他喫過了晚飯去。阿玉也便答應。大家手拉手的坐在一起,講得十分親密。

    阿玉又說起潘侯爺要叫花婷婷學坐自行車,花婷婷學了一天,跌了一交,就此不敢再學。沉二寶聽了,猛然又觸動了心上的一件事情,記得潘侯爺初做自己的時候,曾經說過最愛的是能坐自行車的女人。女人坐了自行車,自有一種說不出來的天然丰韻,可惜堂子裏頭沒有這樣的一個人。那個時候聽了這番說話,一則爲着自己不會坐什麼自行車,二則正和那一班戲子攪得天昏地黑的時候,不把這件事兒放在心上。潘侯爺做了自己不到一個禮拜,看着自己的樣兒並不十分巴結,心上生了氣,便從此絕腳不來。如今聽了阿玉的話兒,剛剛自己在八九月中姘了一個戲子叫做十二紅,這個十二紅也是最愛坐自行車的,成天的教着自己坐自行車,倒練得十分精熟。不如趁着這個當兒再去用些手段,把潘侯爺引了回來,說不定可以藉着他淴一個浴也未可知。

    想到這裏,便不由得心上歡喜起來,也不瞞着阿玉,就把這個念頭對阿玉說了。

    並道:“勿然是耐妹子格客人,倪勿好去拉俚。不過潘家裏來浪上海灘浪,堂子裏向做格相好也都得勢,勿是耐妹子一干仔。就是到倪搭來仔,耐妹子格搭也都一樣格。耐想倪格閒話阿對?”阿玉聽了,想了一想果然不錯,便也點頭稱是。沉二寶又細細的打聽潘侯爺的性情嗜好,阿玉也細細的和他說了一遍。兩個人又談起以前吊膀子的舊話來。喫了晚飯,一直談到十二點鐘。沈二寶便留阿玉住了一夜再去,阿玉也便依允。沉二寶就在自己大牀上留他住了一宵,兩個人唧唧噥噥的直講了一夜的話,直到天明方纔睡去。到了明天十二點鐘,沉二寶同着阿玉起來梳洗,又留阿玉喫了飯,阿玉方纔別去。

    阿玉走得不多時,早見女本家金姐走進房來,對着沈二寶冷冷的說道:“二小姐,耐也轉轉念頭哉哩。倪格房飯錢搭仔菜帳,本底子不要緊,不過今年格事體,勿比舊年搭仔前年,倪自家開銷纔開銷勿轉。尷尬頭來裏,實梗洛今年格房飯鈿菜帳纔要付清。耐是格外勿比別人,再有四百塊洋鈿借頭,耐今朝阿好先付幾百洋鈿,等倪去開銷開銷,再有格到仔年底再算阿好?”沉二寶聽了大驚,好似兜頭潑了一瓢冷水的一般,只得對着金姐說道:“嫵姆勿瞞耐說,倪帳浪一塌刮仔收着仔一百幾十洋鈿,零零碎碎老早用完結格哉。格件事體末那哼弄法,總要請耐嫵姆幫幫倪忙格哉。”原來這個沉二寶是金姐的乾女兒,所以沈二寶也叫他嫵姆。當下金姐聽了沈二寶的話,板着個臉兒冷笑一聲道:“世界路浪格事體,銅鈿銀子真公事,叫倪那哼幫耐格忙?倪搭耐是一徑蠻要好,大家格心思也蠻對勁,不過今年格事體直頭尷尬,耐想倪自家開銷勿夠,洛裏再好幫耐格忙?耐總要豪燥點想法子末好,勿要到仔格個辰光,大家難爲情。”

    沈二寶聽得金姐的口氣甚緊,心上更覺着急,暗想如今世上的人,真真是世態炎涼,不堪回首。前兩年自己生意狠好的時候,就是一個大錢也不給他都不要緊。

    就是這個金姐,平日之間也不知受了自己的許多禮物,佔了自己的無數便宜,如今卻這樣的反面無情,逼迫得這般利害。想着不覺嘆一口氣,便又對着金姐懇懇切切的說道:“嫵姆格待倪一徑勿錯,倪只要有法子想,洛裏肯實梗樣式?故歇實在一個銅鈿才嘸撥來裏,只好請嫵姆停脫格一兩天,等倪到外勢去想法子──”金姐不等他說完,頓足說道:“耐末說得蠻舒徐,嘸啥要緊,耐阿曉得今朝是啥格日腳哉?

    今朝已經廿六,再要停脫格一兩日,已經小年夜哉!謝謝耐,耐總算照應倪格。拿筆房飯帳菜鈿算清爽仔,耐真正弄勿落末,倪大家慢慢裏再想法子。耐總算看倪面浪,撥倪一個面子。要是耐一干仔勿拿出來,大家也纔看仔耐格樣子,才勿拿出來,格是倪僵哉嘛!照式實梗樣式,上海灘浪格本家洛裏還有人做?賣脫仔自家格身體來賠,也勿夠嘛!“

    沈二寶見金姐這樣頂真,沒奈何,只得含着一胞眼淚,拉着金姐的手,宛宛轉轉的央告道:“嫵梅請坐仔,倪有兩聲閒話要搭嫵媳商量。”金姐鐵錚錚的灑脫了手道:“格是嘸啥商量格!耐嘸撥洋錢,搭倪商量;倪嘸撥洋錢,去搭啥人商量呀?

    今朝搭耐說明白仔,耐豪爽點自家去轉點念頭,勿要到仔歸格辰光,大家面子浪過勿去,倒說倪坍仔耐格臺!“說着便回身要走。沉二寶忍氣吞聲的一把拉住了道:”嫵媳勿是呀,倪有生意浪格閒話搭嫵姆商量呀。“

    金姐聽了,方纔迴轉身來,催他有話快說。沈二寶便把潘侯爺的性情專愛能坐自行車的女人,和自己昨日心中的意思要想在潘侯爺身上弄他一大筆錢,宛宛轉轉的和金姐說了一遍。又蹙着眉頭道:“倪格人嫵梅也曉得格,只要潘家裏跑進仔倪格門,老老實實勿怕俚跑到啥地方去。不過格件事體總歸是開年格事體哉,今年年裏向,洛裏有洋鈿開銷?嫵姆就是拿倪隨便那哼,也逼勿出一個銅鈿。衣裳首飾,好格老早當脫格哉。故歇格點衣裳首飾,一塌刮仔幾百洋鈿格事體,再要去當脫仔,新年裏向那哼出去做生意?倪想起來,只得求求嫵姆,賽過做好事,搭倪隨便洛裏去借幾百洋鈿,拿格房飯帳菜鈿付清仔,就是五分八扣也說勿得格哉。倘忙到仔開年,靠仔嫵梅格福氣,生意浪多點洋鈿,總歸搭嫵姆二八分帳末哉。倪待嫵姆一徑勿曾錯歇,賽過自家格親生娘,嫵媳待倪也賽過自家格親生囡仵。嫵姆總算照應自家格囡仵,倪受仔嫵梅格好處,心浪也明白來浪。”說到這裏不覺眼圈兒一紅,心上覺得十分委屈。又道:“倘忙嫵姆定規勿肯答應,倪也勿怪嫵梅,總歸纔是倪自家勿好。到仔故歇,懊悔也懊悔勿來格哉。嫵梅再勿肯照應倪點,是今生今世總歸嘸撥出頭日腳格哉!”說着不由得兩淚交流,幾乎要哭出來。金姐聽了這番說話,卻着實的沉吟了一回,登時面上露出笑容來。

    看官,你道金姐是聽了沉二寶的一番話兒說得十分懇切,方纔打動了他的心麼?

    那裏知道世界上當老鴇的人,都是那狼心狗臉、鼠肚雞腸,只認得錢不認得人的寶貨。就是他親生父母欠了他的錢,也是一文不饒,兩文不讓的,何況沉二寶不過是他的乾女兒,那裏肯放他過去?這個金姐在上海當了二十年的老鴇,手裏頭着實有幾個錢。方纔問沉二寶着緊的討錢,並不是自己過不去,爲着這兩年沉二寶的生意不好,又知道他拖了幾千塊錢的債,恐怕他得空同着戲子逃走,給你一個遠走高飛,不是頑的。早已暗暗分付沉二寶的孃姨、大姐一步步的緊緊跟隨。如今又有心逼他歸帳,預備他還不出來,就把他所有東西統通扣住,給他一個先下手爲強。外面的店帳,憑着沉二寶自己去設法支吾,他只要自己的錢到了手中,那裏還管別人的死活。如今平空聽了沉二寶的這一席話,又許他二八分帳,不免就有些貪得起來。更兼知道潘侯爺是上海地方數一數二的闊客,沉二寶又是個堂子裏頭香名鼎盛的倌人,以前生意不好,是他自己愛姘戲子鬧壞的事情,以致客人裹足。如今既肯回心轉意,改悔前非,好好的做生意,原是一定做得出來的。不如趁此做個人情,不去追他的房飯帳和菜帳,面子上只說和他在外面轉借了錢來開銷這一筆帳。既然賺他一筆大大的利息和扣頭,還白白的得他一個二八提來,料想將來這個潘侯爺一定逃不出沉二寶的圈套。那時沉二寶有了錢,一個大錢都不會少的。想到這裏,便不因不由的臉上露出笑容來。

    沉二寶看了,知道他心上已經答應,自己心上的一塊石頭方纔落地。金姐看了沈二寶一眼,故意嘆一口氣道:“二小姐,你是年紀輕,勿曉得上海灘浪格把勢飯勿容易喫噓。耐放仔好好裏格客人勿做,去搭仔格排唱戲格戲子吊膀仔。耐看仔格排戲子巴結得耐蠻舒徐,蠻高興,只當俚篤是好人,洛裏曉得格排滑頭碼子,纔來浪想耐格洋鈿,洛裏有啥格真心待耐?等到耐洋鈿嘸撥哉,俚篤也勿來哉。倪格辰光一徑搭耐說,格排戲子靠勿住,耐勿肯聽倪格閒話,故歇弄得實梗。早點聽倪兩聲閒話,洛裏會到實梗樣式?二小姐啊,喫格碗把勢飯,苦煞格噓!拿仔自家身體去換別人家銅鈿,洛裏會幾化稱心?耐末貪圖仔戲子稱耐格心樣式樣,才依仔耐,耐要俚篤那哼,俚篤就聽耐那哼。阿曉得自家身體稱仔心,銅鈿勿稱心哉呀!”金姐說到這裏,還待要再說下去,只把一個沉二寶說得滿心慚愧,滿面羞惶,憑着沉二寶的臉皮再厚些兒,也不由帶耳根連脖子都漲得通紅。金姐便頓住了口不說下去。

    正是:

    金空歲暮,何來避債之臺;逝水華年,詎有翾風之寵?

    不知金姐還說些什麼,請看下回便知分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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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百六十四回 逼殘年倌人借債 喪良心小子探囊

    且說金姐見沈二寶羞得面紅過耳,二十四分的不好意思,便剪住了話頭不說下去。停了一停方說道:“二小姐,耐勿要見氣哩,倪是不過望耐生意好點,大家有點好處,實格洛勸勸耐。等耐心浪明白點,倘忙耐要見氣起來,格是倪下轉連搭仔口才勿敢開格哉。二小姐,耐想倪格閒話阿對?”沉二寶紅着臉道:“嫵姆格閒話,說到仔洛裏搭去哉!嫵姆搭倪講格,纔是好閒話。倪歸格辰光,煞死勿肯聽嫵姆格閒話,故歇弄得實梗樣式。早點聽仔嫵姆格閒話,也勿操至於實梗格樣式。故歇倪也嘸說法格哉,只好拿前頭格事體一塌刮仔才丟脫,賽過嘸撥實梗格事體。到仔開年,規規矩矩,一心一意做生意。倘忙生意好點,也是嫵姆照應仔倪一場,總算韻落空。嫵姆剛剛搭倪講格閒話,倪一句一句才記來裏心浪向。故歇除脫仔嫵媳,再有啥人肯搭倪說格號閒話呀。”金姐聽了拍手道:“難末二小姐耐明白哉!倪說耐實梗一個明白人,洛裏會實梗胡塗?耐真正肯拿從前格事體丟脫仔,一心一意做生意,格是定規做得好格,幾千洋鈿格債啥格希奇!”

    說到這裏,便又故意作難道:“故歇別樣事體才緞去管俚,倒是耐要借洋鈿,真生活。”說着又屈着指頭算了一算道:“房飯賬搭仔菜鈿,算俚七百,再有四百洋鈿借頭,故歇過年格辰光,洛裏去借啥洋鈿?要借洋鈿,要末到中尚仁蕭三大搭去借,不過利鈿重得野篤。”沉二寶到了這個時候,那裏還管什麼利錢重不重,就是要他對本對利,他也沒有什麼不答應。便再三重託了金姐,託他去做保代借,明知道金姐自己有錢,蕭三大的話兒不過是做個推託罷了。

    當下,金姐還故意作難了一回,沉二寶又再三再四的央告,金姐方纔答應。故意到外面去走了一個轉身,便回來和沉二寶說:“蕭三大雖然肯借,卻要四分起息,先付三個月利錢,又要打個八扣。合算起來,要借一千六百塊錢,方纔敷衍得過去。

    一千六百塊錢打個八扣,先扣去了三百二十塊錢,再付三個月利錢,一百九十二塊錢,還有什麼代寫借據和中保人畫押的錢,帳房先生的回用,整整的又是八十塊錢。

    合起來只得一千多塊錢到手,還要貼出一百塊錢,方能把房飯錢菜帳付清。還有那些煤爐上和廚房裏頭的零碎開銷不在其內。“

    沉二寶聽了,心上算了一遍,竟要生生的喫虧六百塊錢,雖然心上有些捨不得,但是到了這個時候,明知道金姐是捉着自己做的,不怕自己不答應,臉上又不敢露出那一種不願意的神色來,只得勉強裝着笑容連聲稱謝,一一依從。金姐拿出一張寫好的借據來,叫沉二寶在上面畫了一個十字,便收好借據。去了一回,果然帶了一千塊錢的一張莊票和八塊現洋回來,除了付給金姐一千塊錢,沉二寶自己止落下八塊錢,還欠了金姐一百塊錢的找頭沒有給他,言明停兩天再付。沉二寶自己心上盤算了一回,覺得開銷差不多夠了,客人的局帳收了五百幾十塊錢,阿玉答應借的三百塊錢恰恰的也送了來,就是差些,也所少有限。沉二寶心上方纔寬了一寬。

    到了二十八的那一天,沉二寶正拿着幾篇店鋪的發票,請帳房先生進來和他代算。算了一回結出一個總數,一古腦兒要七百多塊錢,馬車行、戲館和大菜館最多。

    沉二寶通盤一算,還差一百多塊錢,便請了金姐進來和他說明,那結欠的一百塊錢請他暫緩一下,明年再付。金姐雖然不甚願意,卻又不得不答應。

    金姐前腳走了出去,接着外面相幫便一聲高叫,早有一個客人大踏步走了進來。

    沉二寶正開了櫥門,要把那八百幾十塊錢都搬出來,開發那些店鋪。本來和他們說明,叫他們二十八下午來的,這個時候已經兩點多種,料想差不多都要來了,便把那幾封洋錢一封一封的都搬出來。剛剛搬了兩封,聽得客人走進來,便連忙把洋錢依然收在櫥內,隨手掩上櫥門。回過身來看進來的客人時,不覺大大喫了一驚。原來這個進來的也不是什麼客人,竟是桂仙戲園裏頭的小丑小飛珠,和沉二寶也是有些交涉的。這個小飛珠本來是個最下流的戲子,就是他同班的伶人大家也都瞧不起他,不知沉二寶怎樣的看上了他,兩下就輕輕易易的成了好事。到了後來,沉二寶有了別人,便不大理他。這個小飛珠見沉二寶不理他,便也賭一個氣,裹足不前,從此和沉二寶絕了來往。到了今年,小飛珠在外虧空鬧得大了,不得過年,忽然想起沉二寶是個有名的紅倌人,一定手裏有錢,不如跑到他那裏去,問他借幾百塊錢,如若他回絕不借,便一口把這件事情叫穿出來,料他也不敢不借。好在這個小飛珠本來是個卑鄙不堪、齷齪非常的人,那裏知道什麼羞恥,便一個人高高興興的跑到公陽裏來。

    沉二寶猛然見了小飛珠,不覺喫了大大的一驚,又不能叫他走出去,只得低低的問道:“耐到倪搭來做啥?間搭堂子裏向勿便當格呀?”小飛珠聽了也不多說,只把自己的意思對沉二寶說了一遍,要向他借五百塊錢。沉二寶聽了又氣又笑,對他說道:“倪故歇自家弄勿落來裏,再有啥洋鈿來借撥耐?請耐去搭別人借仔罷。”

    小飛珠聽他不答應,便睜起兩個眼睛,口中說道:“你櫥裏頭現放着許多洋錢是做什麼的?怎麼我問你借,你就推托起來?”沉二寶見了小飛珠這樣其勢洶洶的樣子,好象是理應要借給他的一般,心上自然十分生氣,卻又怕他把以前的事情當着衆人直說出來,不敢一定對他怎樣,只說道:“耐洛裏曉得,倪櫥裏向一塌刮仔七八百洋鈿,自家付帳才勿夠來裏。倪有洋鈿格辰光,是耐來借就借點撥耐末哉。故歇剛剛過年格襠口,叫倪啥地方去調洋鈿借撥耐呀?”

    小飛珠聽得沉二寶一口回絕,定不肯借,不由得氣忿忿的拍着胸脯,口中亂嚷道:“你這個時候姘了別的人,把我丟到腦後,你想就是這樣的算了麼?”沉二寶聽了,急得連忙趕過來拉着小飛珠的手,低低說道:“耐阿好少說兩句,倪也一徑<曾勿>待錯歇耐。有啥閒話,慢慢裏商量末哉。”說着連忙回頭看時,恰好一個孃姨小妹娘回去看他女兒去了,一個大姐阿金和也不在房間裏頭,不知到外面去做什麼。沈二寶見房裏沒有第三個人,便索性把小飛珠拉到榻上,並肩坐下,附着耳朵說丁幾句不知什麼話兒。想着今天他既然要想借錢,料想賊無空過,只好認個悔氣,送他一百塊錢,且把他敷衍走了再說。

    正想着,忽然肚子裏頭絞腸刮肚的一般大痛起來。沉二寶皺緊了眉頭,連叫“阿呀”,急急的跑到牀後去。這個時候,肚子痛都來不及,那裏顧得別樣事情?

    就在這一會兒的工夫,忽聽得小飛珠在前面說了一聲:“我還有事情到別處去,等一回兒再來。”沉二寶聽了答應一聲,暗想他沒有拿到錢,怎麼居然肯走,想來一會兒就要來的。想着,便聽着小飛珠腳聲橐橐的走出房去。

    停了一回,聽得大姐阿金和的聲音,同着一個樓上李小蘭房間裏頭的大姐一路說笑進來。剛剛走進房門,忽然失驚倒怪的叫道:“先生哩,到仔洛裏搭去哉呀?

    櫥門爲啥開直來裏,啥人開格呀?“沉二寶聽了這兩句話兒,心上喫了一驚,便在牀後應聲道:”倪爲仔肚子裏痛,來裏解手呀,櫥門倪< 曾勿> 開嘛。耐豪燥點看看櫥裏向格物事噓!“阿金和聽了,連忙走進一步,看了一看,不覺大驚道:”先生,耐洋鈿阿曾動呀?“沉二寶聽了這句話,知道事情不妙,那心頭的小鹿兒上上下下的撞個不住,連忙嚷道:”洋鈿倪< 曾勿> 動呀!“一面說着,一面也顧不得肚子痛,七跌八撞的從淨桶上立起來,連手都顧不得洗,急急的趕出來,直急得兩手如冰,滿身香汗。早聽得阿金和嚷道:”洋錢剩仔四百塊哉,啥人來得拿去格呀?“

    沉二寶更急得芳心亂跳,兩淚交流,連忙自己趕過去查點起來。恰恰的止剩了四百七十多塊錢,那四百塊錢卻是不翼而飛,不脛而走了。正是:

    青樓胠篋,驚殘名妓之魂;白日探囊,恨煞無良之盜。

    不知以後如何,且待下文交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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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百六十五回 逐香塵遊春馳綺陌 騁飛車奮勇捉瘟生

    且說沉二寶見櫥門大開,櫥裏頭的洋錢只剩了四百多塊,還有那四百塊錢,不知到那裏去了。明知道這一轉眼的工夫沒有別人,一定是小飛珠趁着自己一個疏忽,悄悄的開了櫥門,順手牽羊的偷到手中,卻故意說一聲“有事到別處去,等一會兒就來”,急急的跑了出去,安安穩穩的受享那四百塊錢去了。只把一個沉二寶急得口呆目定,話都說不出來。想着這個小飛珠這樣的沒有良心,趁着這般時候還來偷了幾百塊錢去,不由得兩行眼淚撲簌簌的直掛下來。

    這個時候,女本家金姐也知道了,連忙趕過來看了一看,便問沉二寶究竟是怎麼的一回事情。沉二寶定了一定,方纔含着眼淚把剛纔的事情告訴了金姐一遍,只把小飛珠是個戲子的話兒瞞了起來,只說是一個姓馬的客人。好在沉二寶和小飛珠已經斷了多時,所以阿金和同着那幾個客堂裏的相幫都不認得他是個戲子。

    當下金姐聽了沈二寶的說話,便道:“聽耐實梗說起來,格個洋鈿定規是格個殺千刀偷得去哉。俚耐住來浪啥地方,倪大家趕到俚屋裏向去。”沈二寶聽得金姐:喧問客人的住處,只得又說幾句謊話道:“格個殺千刀,還是兩年前頭倪來浪美仁裏格辰光,來浪倪搭喫歇過一臺酒。本底子倪勿認得俚,也是客人同來格朋友,喫仔一臺酒,一徑< 曾勿> 來歇。倪剛剛來浪開仔櫥門拿洋鈿,喫着格個殺千刀冒冒失失跑得來。剛剛說嘸撥三句閒話,夾忙頭裏倪肚裏痛起來哉,痛得來嘸淘成。

    勿殼張格個殺千刀趁倪來浪解手格辰光,倒說偷仔洋鈿就跑,叫倪洛裏想得着?“

    說着,不由得眼淚又直流下來,對着金姐說道:“難末叫倪那哼!”

    金姐想了一想:便道:“勿是倪來浪說,格件事體是耐自家勿好,忒嫌大意仔點哉。耐就是肚裏痛,要去解手末,爲啥勿叫個人進來嗄?陌陌生生格客人,咦勿是啥一徑來格熟客,洛裏好實梗勿當心?”沉二寶道:“格個辰光肚皮裏向痛煞快,洛裏曉得格個殺千刀來偷格洋鈿?”金姐冷冷的道:“難看耐那哼弄法,格個客人咦勿曉得俚住來浪啥格地方,要追也嘸追處嘛。自家勿小心,只好自家認仔悔氣格哉。”說着,恐怕沉二寶又要和他纏擾,急急的走了出去。沉二寶見了長嘆一聲,默然無語。大家略略的安慰幾句,也跟着一鬨散去。

    不多一刻,那班收帳的店家陸續到來。沉二寶揀那必不可少的幾家店鋪都付清了,有幾家不甚要緊的,再三和他們商量先略略付些,其餘的等過年再付。那知這班店鋪裏頭的人也和金姐一般,都是十分勢利。若是這個欠帳的是個有錢的人,你就一個錢都不給他,他也沒有什麼不放心。惟有遇着個那些沒有錢的債戶,好象是他不共戴天的殺父仇人一般,那裏肯放鬆一點。沉二寶的那些店帳本來端午、中秋兩節都沒有付清,那些店鋪裏頭的人心上已經在那裏十分懊悔,如今到了年底,如何還肯通融?不但不肯緩到明年,連一刻兒都不肯等候。大家坐在沉二寶房間裏頭,七張八嘴的催逼,只把個沉二寶逼得束手無策,哭笑皆難。到了晚上,大家勉勉強強的散去。明天一早,已經都絕早的趕來,坐在沈二寶房裏坐索,漸漸的吵鬧起來。

    沉二寶沒奈何,只得又叫小妹娘去請本家金姐。金姐知道一定又要借錢,起先還不肯來。沉二寶一連叫人請了他三次,方勉勉強強的走進房來,口中說道:“二小姐叫倪做啥?倪事體忙煞來浪,耐總要自家打打主意末好呀,尋着倪有啥格用場?”

    沈二寶見了金姐的面,便一把拉到後面小房間裏頭,滴淚苦求道:“今朝格件事體,總要請嫵姆救救倪急格哉!”

    金姐聽了,便正色數說道:“二小姐,耐勿要看得銅鈿實梗容易噓!耐阿曉得,倪爲仔耐身浪格事體,搭耐借仔幾化洋鈿,一千六百塊洋鈿篤呀,勿是啥格少噓!

    耐故歇自家勿小心,失脫仔洋鈿,咦要問倪借,倪咦勿開啥錢莊銀行,洋鈿洛裏會來得實梗容易?老實搭耐說仔罷,格兩日撥耐格兩個要帳格斷命人,吵得頭腦子才空格哉。樓浪向李小蘭搭仔筱花麗卿,一徑來浪嘰哩咕嚕,啥格鈍仔俚篤格色頭哉,咦是坍仔俚篤格臺哉。格號閒話,倪軋實聽勿慣。勿是倪今朝來裏說耐,耐也忒嫌勿當心仔點哉,好好裏洋鈿放來浪櫥裏向,那哼就會撥俚偷得去?倪想起來,也嘸撥實梗容易嘛。格個裏向勿得知到底啥格講究?“說着,便瞟了沉二寶一眼。

    沉二寶被他這幾句話兒正說着了他心上的心病,不由得心上突突的跳起來,知道金姐老奸巨滑,那裏瞞得過他?萬分無奈,只得用出看家本事來,立起身來拉住了金姐兩手,竟是雙膝跪下,把一個臉兒伏在金姐膝上,口中說道:“今朝格件事體,只得請嫵姆再搭倪借四百洋鈿格哉!嫵姆真正勿肯幫倪格忙,倪也照嘸說法,照式實梗樣式,橫豎生意也做勿成功,只好隨俚篤去那哼格哉,格辰光一塌刮仔格事體,故歇也勿必說起俚,總歸嫵姆救仔倪格急,倪心浪也有數目來浪。”

    金姐起先聽了沉二寶的話兒,倒喫了一驚,暗想:萬一他當真橫着心腸,聽憑他們怎樣,索性不做生意,綽一個大大的爛污,往公堂上一跑,只說他自願從良,那就把自己的一千幾百塊錢都送到水裏去了,這倒不是頑的。後來又轉念一想道:一個當倌人的轉到這樣念頭,一定是山窮水盡,無可如何,方纔肯走到這一條路上去,但凡有一絲一毫的法兒可想,也一定不肯這般的。像二寶這樣的人,豈是肯走這條路的?想着,便故意一面拉着沉二寶的手,去拉他起來,只說:“二小姐豪燥點起來,折脫仔倪格福氣格呀!”一面卻又裝腔作勢的說,沒有地方去借錢。沉二寶跪在地下那裏肯起來,只說:“嫵姆末賽過倪親生娘嘛,本底子該應受倪格禮格呀。今朝嫵姆勿答應,是倪一徑距來裏勿起來格哉!”說着不覺一陣心酸,眼淚直滾出來。

    可憐這個沉二寶也是個數一數二的紅倌人,平日之間最是心高氣傲的,就是把金姐認做乾孃,也是金姐看着他生意實在不差,想要沾些小利,哄騙得沉二寶心上甚是高興,方纔認着了這個乾女兒。這個乾孃是倒過來奉承乾女兒的,沈二寶那裏把他當真當作乾孃。如今不過少了幾個錢,金姐就頓時變轉臉來。沉二寶受了他的數說,連屁都不敢放一個。思前想後,想着那往日的鋒芒,看着這今時的景象,你叫他怎樣的不要委屈?怎樣的不要感傷?

    閒話按下,只說金姐見沈二寶跪在那裏不肯起來,心上十分得意,卻又假意做出個無可如何、情面難卻的樣兒,勉勉強強的點頭答應,替他再借四百塊錢,拉了沉二寶起來。沉二寶謝了又謝,說了無數的感激的話兒。金姐果然又去拿了四百塊錢來交給沉二寶,把店帳開銷清楚,沉二寶草草的過了一個年。

    過了元旦,沉二寶便又向金姐借了一百塊錢,用八十五塊錢去電飛腳踏車行裏頭買了一輛飛輪女車。到了初五的下午,沉二寶到了十二下鍾就起來梳洗妝飾,加意打扮了一回,直到三點多鐘方纔修飾完備。自己用兩面鏡子照了一回,又走到着衣鏡前左右端詳了好一會,又叫金姐和小妹娘等進來細看一回。金姐見沈二寶加意梳掠出來,果然比別人不同,身段風流,衣裳熨貼,就是那幾步路兒也是上海灘上數一數二的俏步,不是那班飯桶倌人可以學得到的,不由得連連道好。小妹娘等大家看着,自然也都說好。沉二寶見大家都嘖嘖稱羨,便叫一個相幫和他推了自行車,喜孜孜的對着衆人點了一點頭,口中說一句:“倪晏歇就轉來。”金姐也對他說一聲:“恭喜發財!”沉二寶便出了公陽裏,跨上自行車,由二馬路轉出大新街,望大馬路泥城橋一帶駛來。

    上海地方坐自行車的人雖然狠多,卻都是些男人,除了泰西婦女也一般乘坐自行車之外,那些中國的婦女從沒有坐着自行車在馬路上跑的。如今驀然見了沉二寶居然坐起自行車來,大家心上都覺得甚是詫異,不由得大家的視線就聚攏在沉二寶一個人身上。更兼沉二寶貌美年輕,骨格娉婷,衣裝豔麗。而且這個沉二寶坐自行車的本領狠是不差,踏得又穩又快,一個身體坐在自行車上動也不動;那些人的眼光都跟着沉二寶的自行車,往東便東,往西便西,還有幾個人拍手喝采的。沈二寶也不去理會他們,一直過了泥城橋跑馬廳。只見馬路上的馬車,一線齊的滔滔滾滾,絡繹不絕。馬車裏頭坐的,大半都是些堂子裏頭的倌人和那些滑頭年少的遊客,卻也狠有幾個大家內眷、繡閣名姝在裏頭。上海的風俗,都把正月初五當作財神日。

    那班倌人,大家都濃妝豔抹的出來迎接財神,所以馬路上的馬車比別的時候格外來得多些。沉二寶一心一意的只想要去找那一位潘侯爺,好放出手段來籠絡他,頭也不回,一直往斜橋一帶地方跑去。

    那潘侯爺的公館,就在斜橋總會隔壁,和張園離不多路。沈二寶走過潘公館門外,便把那自行車緩緩的踏,慢慢的走過去。走不到兩三丈路,便停了自行車,跨下車來把自行車倚在樹旁。略略休息了一會,便又在潘公館門外打個轉身。一連這樣的三次,不見潘侯爺出來。看看天將旁晚,斜日西沈,沉二寶沒奈何,只得自己坐着自行車先到味蓴園去。到了安塏第又等了好一回,依然不見潘侯爺的影兒。正是:

    春雲冉冉,未銷倩女之魂;秋水迢迢,不見伊人之影。

    不知後事如何,請看下文交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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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百六十六回 巧機關深謀排陷阱 奇遇合豪客入牢籠

    且說沉二寶想要在張園裏頭等候那位潘侯爺,要在潘侯爺面前賣弄他坐自行車的本領,摩拳擦掌的一連等了兩天,連潘侯爺的影都不見。沉二寶十分沒趣,回到院中和金姐說了,叫小妹娘到潘公館左右去打聽,方纔知道這位潘侯爺感冒鳳寒,這天不能出門。沉二寶只得捺定了心呆呆的等候,一連等了四天,已是正月初十。

    沉二寶又坐着自行車往潘公館左右候了一回,又到張園去泡了一碗茶,依然不見這位潘侯爺出來。沉二寶等得心上甚是煩躁,看看時候不早,那些遊客一個個都紛紛散去,沉二寶也懶懶的跨上自行車,慢慢的回來。

    剛剛走過泥城橋,忽見一輛小小的亨斯美兩輪馬車從迎面飛也似的直跑過來。

    沉二寶把自行車略略的向左一偏,那馬車已經在沉二寶右邊擦過。馬車裏頭的人和沉二寶兩下眼光一錯,只聽得那馬車裏頭的人高叫一聲:“好呀!”沉二寶聽了這一聲喝采,不覺心中一動。暗想:方纔坐在這個馬車裏頭的人雖然擦肩過去,看不清楚,卻一眼看過去彷佛有些像那潘侯爺的樣兒,不要當面錯過了。想着,便“霍”

    地把自行車撥轉,回過身來。不想後面也正有一個坐着自行車跟在沉二寶背後,緊走緊趕,慢走慢趕。沉二寶迴轉身來,不偏不歪,剛剛和背後的人打個照面。沉二寶舉眼看時,原來不是別人,卻是金姐的兄弟叫做阿德的,就是院子裏頭的帳房先生。

    當下這位燒湯大叔阿德劈面撞見了沉二寶,覺得不好意思,只得叫了一聲“先生”。沉二寶見了十分詫異,待要問時,兩下的自行車已經過去。沉二寶想了一想,心上忽然大悟,想一定是金姐叫他暗暗跟隨,怕我欠了許多虧空,要乘空逃去的緣故。想着便回過頭去遠遠一看,果然見阿德也撥過車來,隱隱的跟在後面。沉二寶覺得心中好笑,不去理他。

    沉二寶心上在那裏轉着念頭,那腳底下就未免慢了好些。那前面的馬車卻跑得十分神速,一轉眼的工夫已經過去了七八丈遠近。那馬車裏頭的人,還在那裏不住的回頭張望。沉二寶便把腳底下緊了一緊,飛一般的直追過去,一霎時早已追過了頭。仔細看那馬車裏頭的人時,卻不是什麼潘侯爺,約莫也有四十來歲年紀,卻穿著一身極鮮明的衣服。見沉二寶趕了過來,又目不轉睛的向他細看,只說是和他吊膀子,心中大喜,便也眉花眼笑的對着沉二寶嘻嘻的笑。沈二寶見不是潘侯爺,那模樣也沒有相像潘侯爺的地方。沉二寶見了心上暗暗詫異,暗想這個人並不像潘侯爺,怎麼平空的會看錯了。一面想着,那自行車去得飛快,不知不覺的又到了潘公館門首。沈二寶不去理會那馬車裏頭的人,只把自行車輕輕撥轉,望着原路回去。

    今天又撲了一個空,心上十分懊惱。去踏了半天自行車,覺得有些腰痠力軟,便把腰伸了一伸,緩一口氣,沿着那馬路左首隻顧慢慢的走。

    忽然,後面又有一輛自行車如飛似箭的趕過去,從沉二寶右首直穿過去,那自行車上的人卻目不轉睛的看着沉二寶。沉二寶抬頭一看,不覺心中大喜,好似天上掉了個斗大的夜明珠下來的一般。原來這個自行車上的人不是別人,正是沉二寶一連候了好幾天候他不到的潘侯爺。這個時候沉二寶一見了潘侯爺,不由得精神陡長,連忙用盡平生之力,把腳下一緊,星飛電閃的一般趕上前去。潘侯爺坐着自行車趕過了沉二寶的頭,卻還不住的回過頭來往後張望。見沉二寶也催動自行車直趕上來,暗想:不料上海地方也有會坐自行車的女子。方纔走過去的時候,卻沒有十分看得清楚,不知他面貌如何?想着便故意把自行車略略放得緩些,憑着沉二寶趕過頭來。

    恰恰的兩車相併,中間只隔着三四尺路,兩下都看得十分清切。

    潘侯爺細細的打量沉二寶時,只見他穿著一件玄色泰西緞狐皮緊身短襖,下面襯着一條淡湖色泰西緞褲子。腳下踏着一雙小小的尖頭緞靴,尖尖瘦瘦的,差不多隻有四寸。頭上打着一條油松樸辮。再往面上看時,只見他膩粉搓酥,秧脂滴露。

    長眉人鬢,青含遠岫之雲;俊眼流光,碧漾明湖之水。輕同飛燕,婉若游龍。更兼身量苗條,丰神流動,坐在自行車上,香鳳飄拂,華彩飛揚,好似一朵彩雲從平地上湧出來的一般。回波顧影,淺笑迎人,別有一種媚嫵玲瓏的態度。這樣的一個美人,坐在自行車上自然比別人格外要好看些兒。更兼這位潘侯爺又有一個癖性,一生一世最喜歡的就是會坐自行車的女人。無奈上海地方的那班倌人,一百個裏頭倒有五十對是不會坐自行車的。如今偶然見了一個能坐自行車的女人,又具着這般的姿態,雖然不是什麼傾國傾城的顏色,卻也狠有些宜嗔宜喜的丰神。更兼這個沉二寶出奇制勝的地方還不在面貌上,全仗着一對秋波,一付身段,做個勾魂攝魄的招牌。橫波一盼,能回鐵石之腸;纖步輕移,不數昭陽之態。只把一個潘侯爺看得眼前撩亂,心上回旋,覺得自己所見的那些倌人都趕不上他這般豐態。更兼沈二寶是有心挑逗,自然的絲絲入扣,一拍就合。故意的對着潘侯爺嫣然展笑,以目送情,更把潘侯爺引得意馬心猿,拴束不定,一時間六神無主起來,也對着沉二寶微微含笑,好象要和他說話的一般。

    沉二寶見了這般模樣,知道潘侯爺已經人彀,心中暗喜。卻又故意賣弄精神,把身體向前一伏,把頭一低,腳下用一用力,只見沉二寶的那一輛自行車好似天邊飛鳥一般,一直線向前跑去。潘侯爺見了那肯放鬆,連忙催着自行車也趕上來。兩輛自行車在馬路上互相追逐,直像那彈丸脫手,羽箭離弦。路上的人見了,不由得一個個都拍手叫好。一霎時,沉二寶和潘侯爺早由大馬路一直穿出黃浦灘,直到了三馬路口。沉二寶方纔慢慢的轉進三馬路,潘侯爺的自行車也緊緊的跟着轉彎。

    沉二寶雖然坐自行車的本領不差,卻畢竟是柔弱女子,和潘侯爺追逐了一回,早已有些嬌喘吁吁,額角上沁出幾點香汗。潘侯爺看得清楚,趁勢和他說道:“對不起,辛苦,辛苦!”沉二寶回頭一笑道:“啥格對勿起呀,倪勿懂耐格閒話。”

    潘侯爺笑道:“你在大馬路上走得好好的,都是我平空的要和你比賽,冤冤枉枉的害你費了許多氣力,豈不是我對你不起麼?”沉二寶聽了也不說什麼,竟瞟了潘侯爺一眼,把嘴脣動了一動。潘侯爺見了,十分高興,便又趁勢問他住在什麼地方。

    沉二寶聽了,忽然假作失驚道:“阿唷,耐是潘大人嘛,啥勿認得倪哉呀!”潘侯爺聽了,又把沉二寶仔細認了一認,覺得雖然有些面熟,卻一時想不起這個人來,便對沉二寶笑道:“我和你雖然狠覺得面熟,卻想不出是在什麼地方見過的。”沉二寶掩着嘴,“格”的一笑道:“倪故歇來浪公陽裏,耐阿到倪搭去坐歇,馬路浪向勿好講閒話格。”說着,便放開自行車在前緩緩的走,潘侯爺緊緊的跟在後面。

    到了公陽裏,沉二寶下車進弄,走到自家門口,把手招着潘侯爺道:“請裏向來坐,倪搭小地方,不過怠慢點。”潘侯爺連說:“不用客氣。”一腳跨進房來,對着沉二寶又細細的看了一看。沈二寶對着潘侯爺把頭側了一側,眼波斜溜,櫻口微開。潘侯爺看了沉二寶這般模樣,覺得一個心吸吸的動個不住,連要問沉二寶的名字都忘記掉了。停了一回,忽然想起道:“你可就是沉二寶麼?怪不得我看着你面熟得狠。”沉二寶聽了微微一笑,也不開口,只對着潘侯爺點一點頭。潘侯爺方纔明白果然是沉二寶,便問他這兩年生意怎麼樣。沉二寶不肯和他說真話,只說:“生意也嘸啥好,噥噥罷哉。”說着,又向潘侯爺一笑道:“耐啥洛喫仔一臺酒,一徑勿來呀?阿是倪怠慢仔耐動氣哉?今朝勿是倪馬路浪碰着仔耐,耐洛裏會到倪搭來?貴人勿踏賤地,倪搭實梗格小地方,就等到仔開年,耐也勿見得肯來嘛,耐是要到花婷婷搭去格,倪洛裏請耐得到?”

    潘侯爺聽了詫異道:“我做花婷婷還是上節做起的,你怎麼就會知道?”沉二寶把眼一瞟,笑道:“倪自然有嘸線德律鳳格嘛,耐格事體洛裏瞞倪得過?”說着,便趁勢走過去,坐在潘侯爺左首,緊緊的靠着潘侯爺的肩傍道:“倪腰裏向痛得來,勿得知啥格講究?”潘侯爺趁着沉二寶說腰痛,輕輕的伸出雙臂,把他擁人懷中。

    沉二寶也不推卻,只把身體扭了兩扭,把纖腰緊緊貼在潘侯爺身上。潘侯爺見了沉二寶這樣的俯就,心上自然歡喜,把一隻右手捏着拳頭,輕輕的在沉二寶背上捶了幾下道:“你腰痛,我和你捶捶好不好?”沉二寶把一隻纖手拉着潘候爺的手道:“謝謝耐,勿敢當,要折仔倪格福氣格呀。”潘侯爺聽了便低下頭去,附着沉二寶的耳朵悄悄說了幾句。沈二寶有意無意的略略點頭,低眸不語,那眉間眼角卻漸漸的紅暈起來。這一夜,潘侯爺自然是住在沉二寶院中不回去了。嬌郎抱日,倩女停雲,海燕雙棲,文鴛比翼。一個是江南名妓,一個是三楚通侯,你愛我的丰姿,我慕你的富貴,自然比別人的情景不同。正是:

    金堂夜永,香銷寶鴨之煙;錦幄春溫,燈顫流蘇之影。

    要知後事如何,且待下文交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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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百六十七回 蓄深心連環施妙策 狙纏頭反撲出奇丈

    只說潘侯爺雖然和沉二寶有了相好,卻平日之間聽得別人說過沉二寶愛姘戲子,未免有些疑惑的意思。沉二寶心中明白,索性把以前自己愛姘戲子的事情,一一和潘侯爺說明,又裝點出許多的話兒,只說那班唱戲的人怎樣怎樣的反面無情,怎樣怎樣的卑鄙無恥,自己看破了這般寶貝沒有一個好人,心上二十四分的懊悔,以前不該這樣的胡塗。如今既然遇着了你這樣的一個人,自然死心塌地的守着你一個人的了。我自從喫了把勢飯,眼中的客人也不知見了多少,卻從沒有遇着個像你這樣溫柔爽快的人,所以把這般的心腹的話兒一古腦兒都告訴了你,你卻切不可再去告訴別人。沉二寶說到這裏,不覺面上一紅,羞怯怯的把個臉兒伏在潘侯爺懷裏再也不肯抬起來。

    潘侯爺雖然是個慣家,到了這個時候,聽了沉二寶這樣的一番說話,也不由得心上有些着迷起來,便拉着他的手,叫他抬起頭來。沈二寶越發把個頭緊緊的鑽在潘侯爺胸前,一動也不動,口中卻喃喃吶吶的說道:“倪搭耐講仔,耐勿要動氣噓。

    耐要動氣,是倪勿來格。“潘侯爺笑道:”這些事情都是以前的把戲,與我什麼相干?只要你以後知道改悔就是了,我爲什麼要動氣?“說着,便把兩手捧着沉二寶的臉,自己低下頭去輕輕的偎了一偎。只見沉二寶的兩邊頰上紅得十分鮮豔,好象那帶露玫瑰,酣妍欲滴。見了潘侯爺兀自把兩手掩着眼睛,似笑非笑的別轉頭去。

    潘侯爺看了心滿意足,酣暢非常。

    自此以後,潘侯爺便和沉二寶約法三章,要他遵守:第一,不到戲園看戲;第二,不留客人住夜;第三,但是潘侯爺來了,不論什麼客人在房間裏頭,都要讓他。

    沉二寶如何不肯?千依萬順,滿口應承。潘侯爺又和沉二寶講明,每月貼他四百塊錢,喫酒叫局外算。只把個沉二寶喜得一個無可不可,心花大開。

    潘侯爺從那一天住在沉二寶院中,到了明天起來,原想給他一千塊錢的。忽然轉念一想,故意一個大錢都不給,要看沉二寶怎麼樣。那裏知道這個沉二寶是何等的手段,早已和金姐商量得停停當當的了。剛剛下牀梳洗,便在拜匣裏頭拿出一百塊錢的鈔票來,交給小妹娘道:“格個是潘大人賞給唔篤格下腳,唔篤拿得去。”

    小妹娘接了,謝了潘侯爺一聲,便走了出去。

    潘侯爺見了心上自是高興,便對沉二寶道:“這下腳的錢怎麼要你拿出來,我還給你就是了。”說着,便取出一個皮頁子要揀鈔票。沉二寶連忙攔住,笑道:“耐拿洋鈿做啥,阿是還倪呀?還倪末謝謝耐。就要還倪末,也慢慢交末哉,用勿着實梗性急嘛。”潘侯爺先還不肯,只說下腳的錢斷沒有要叫你出的道理。沈二寶斜了潘侯爺一眼道:“阿唷,耐倒分得明白篤嘛!倪兩家頭比勿得別人,承耐格情看倪得起,倪也一徑當耐自家人格,格兩個銅鈿啥格希奇?耐撥俚篤也好,倪撥俚篤也好,耐故歇實梗還撥倪,倒勿像──”

    沉二寶說到這裏,頓住了口不說下去,望着潘侯爺一笑。潘侯爺聽了這些說話,覺得甜蜜蜜的,一字一句都鑽進心坎裏頭去,心上甚是高興,倒不好意思一定還他,只得罷了。過了一天,潘侯爺便另外送他一千塊錢。沉二寶再三不受,口口聲聲只說的潘侯爺剪他不起。潘侯爺無奈,只得罷了,心上卻甚是過意不去。

    過了幾天,潘侯爺在公館裏頭喫過了飯,便到沉二寶那裏來。沉二寶剛剛起來,正在那裏梳頭,見了潘侯爺,立起身來叫了一聲,潘侯爺便坐在沉二寶旁邊,看着他塗脂傅粉,掠月挑雲,看得甚是得意。正在這個當兒,忽見女本家金姐走進房來,叫了一聲“潘大人”,便去附着沉二寶的耳朵唧唧的講了一回。沉二寶頓時皺着眉頭,十分不樂,偷轉秋波看了潘侯爺一眼,好象怕他聽見的一般。潘侯爺看了他們這般鬼鬼祟祟的做作,不知道他們葫蘆裏頭賣的是什麼藥兒。

    正要開口問時,早見沉二寶對着金姐使個眼色道:“嫵姆末總是實梗,早勿說,晏勿說,恰恰來浪格個辰光纏勿清爽。有啥事體,晏歇點再說末哉!”金姐聽了,便回過頭來看了潘侯爺一眼,方纔說道:“格末昨日仔一篇帳拿得來,等倪交撥來帳房先生,叫俚搭耐算算。”沉二寶聽了,便在貼身的衣袋裏頭取出一篇帳來交給金姐,卻又回頭看着潘侯爺,又好象怕他看見的模樣。潘侯爺見了這般模樣,那裏忍得住?便問沉二寶道:“你們鬼鬼祟祟的說些什麼?這一篇帳又是什麼東西?快拿來給我看!”沉二寶聽了,面上一呆道:“勿關耐事,耐緞要去問俚。”說着,又催着金姐道:“耐豪燥點去罷,勿要來浪多說哉!”

    潘侯爺聽了更加疑惑,叫住了金姐,不放他走,對沉二寶道:“你們究竟鬧的什麼鬼戲?快和我說個明白!”沉二寶道:“搭耐說勿關耐事,耐要問俚做啥?”

    潘侯爺聽了沉二寶這樣的言詞閃爍,金姐又那般的形跡可疑,心上不覺有些不快起來,冷笑道:“就是不干我事,也要和我講個明白。”沉二寶把眉頭一皺道:“耐格人啥實梗格呀,倪勿搭耐說,自然有勿搭耐說格道理來浪裏向,耐慢慢交看末就曉得哉。”

    潘侯爺見沉二寶始終含含糊糊的不肯和他講實話,不由得心上生氣起來,睜着眼睛看定沉二寶道:“我不管什麼道理不道理,今天一定要問個明白!你們做的事情不用在我面前鬧鬼。我不在你們這裏走動,你們的事與我不相干;如今我既然在你院中走動,你又要去尋別人的開心,還要把我當作小孩子一般隨口哄騙,那是辦不到的!”沉二寶聽了,不慌不忙對着金姐說道:“晤篤聽聽看,阿要氣數。”金姐也笑道:“二小姐,耐末也有點勿着勿落。潘大人要看末,撥俚看看末哉嘛,爲啥要瞞仔潘大人呀?”說着便走過一步,把手中的一篇帳目交在潘侯爺手中道:“潘大人勿要動氣,格個是二小姐格帳呀,耐請看末哉。”

    潘侯爺接過來看時,見果然是一篇帳目,什麼房飯帳多少,家生店多少,綢緞店多少,洋貨店銀樓多少,零零碎碎的一篇帳目,差不多也有三千多塊錢的樣兒。

    潘侯爺看了不懂,便問沉二寶道:“這是你的帳麼?前天不是你和我講過不欠別人的債麼?”沉二寶聽了,待著個臉低頭不語。金姐接口說道:“二小姐格兩年生意勿局,一徑虧空下來格呀,不過二小姐勿肯搭耐說罷哉。”

    潘侯爺聽了,想了一想,還沒有開口,金姐又道:“說起二小姐格事體來,再要討氣也嘸撥。格兩年格生意,說末說勿好,到底還噥得過去,勿會去欠啥格債,喫着俚屋裏向一個娘、兩個阿哥、一個兄弟,四家頭四支老槍,單是鴉片煙要三兩開外哚。一榻刮仔才靠仔二小姐一干仔,一年裏向格開銷,少說點也要一千幾百洋鈿。舊年加二勿對哉,啥格阿哥討家小,兄弟做生意,七七八八,去脫仔三千外勢。

    耐想二小姐前兩年生意好點還勿要緊,剛剛舊年仔格生意只好做一個開銷,洛裏來實梗幾化洋鈿?實梗洛二小姐身上背仔三千多塊洋鈿格債,軋實說起來,俚自家一個銅鈿才< 曾勿> 用着,阿要作孽!“金姐說到這樣,沉二寶抬起頭來對他說道:”耐少說兩句哉呀!“一面說着,兩隻眼睛裏頭水汪汪的,含着一泡珠淚。

    潘侯爺聽了沉吟了一會,便又問金姐道:“二寶既然有這許多虧空,爲什麼瞞着我,不和我說?像這樣的事情,也算不得什麼大事,又爲什麼不早些和我商量?

    多了我拿不出來,三千、五千的事情,也還算不了什麼,爲什麼有心要不叫我知道呢?“金姐道:”倪一徑搭二小姐說,叫俚搭耐潘大人商量,潘大人勿在乎此格,二小姐勿肯呀。“潘侯爺笑道:”這是個什麼緣故呢?“說着,便回顧二寶。二寶斜倚在榻牀上,把一隻纖手託着香腮,低鬟斂袖的,只當不聽見的一般。潘侯爺又問一聲,二寶只不開口。金便含笑道:”倪搭耐潘大人說仔罷,二小姐是勿肯說格哉。二小姐格心浪,總道仔俚搭耐潘大人軋實是真心要好,勿是啥格假情假義,實格洛俚身浪欠仔債,瞞仔耐勿肯響起。曉得耐聽見仔格件事體,定規要撥俚洋鈿,教俚去還債格。俚要受仔耐格洋鈿呢,好象是搭耐勿是啥真心要好,不過是有心想耐兩個銅錢罷哉。要定規勿受呢,咦怕耐潘大人心浪要動氣。潘大人耐想俚有仔實梗一個念頭來裏心浪向,自然勿肯搭耐說哉呀。“

    這一席話,說得來圓轉非常,有情有理,直把個潘侯爺聽得好象醍醐灌頂,醇酒醉心,那心上的快活,一時間都說不出來,只微微含笑,把眼睛去看着沉二寶。

    沉二寶也把眼光注在潘侯爺身上,好象有無限的深情流露出來。金姐又接着說道:“故歇上海灘浪格倌人,大家纔是只認得銅鈿勿認得人,對仔客人洛裏有啥真心。

    倪二小姐倒軋實勿是格號人嘛。耐潘大人< 曾勿> 來格辰光,二小姐一徑搭倪說起,說上海格客人才靠勿住,只有耐潘大人末,氣魄咦大,脾氣咦好,上海灘浪實頭難得碰着格。實梗洛格日子,二小姐肯留耐呀,勿然是洛裏有實梗容易?格辰光,李寶珍李家裏放仔三千洋鈿──“金姐說到這裏,沉二寶忽然”霍“的立起身來,紅着臉說道:”耐末說說就要瞎三話四,越說越好聽哉!豪燥點去罷,勿要勿着勿落格瞎說!“正是:

    春滿迷香之洞,宋玉魂銷;花飛扶荔之宮,襄王夢斷。

    未知以後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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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百六十八回 假纏綿愛語穩癡人 真懊惱芳心乖宿願

    只說沉二寶推着金姐的背叫他出去,金姐知道這個時候大功已成,便呵呵的笑着走了出去。潘侯爺見他走了,自然要和沉二寶親熱一番,軟語溫存,柔情婉轉,那相愛的情愫自然是十分熨貼,百倍纏綿,也不必去說他的了。

    到了明天,潘侯爺拿着一張四千塊錢的莊票,要給沉二寶還債,卻婉婉的對他說道:“你不肯拿我的錢,自然是和我真心要好。但是這個裏頭也有一個分別,若是你不欠什麼債務,有心敲我的竹槓問我要錢,自然對我不起。如今你委實欠了一身的債,我又不是沒有錢的人,我們兩個人這樣的交情,理應和你代還債項,算不得是敲我的竹槓。況且是我自家願意給你,又不是你問我索取的,你受了怕什麼?”

    沉二寶聽了,正顏厲色的說道:“潘大人,阿有處請耐照應點倪,勿要實梗。倪欠別人家格銅鈿末,等倪自家去想法子。耐要搭倪還債末,慢慢叫末哉,故歇用勿着。”

    潘侯爺見他說得這樣侃侃鑿鑿的定不肯受,心上更加欣服,暗想:如今上海堂子裏頭居然也有這樣的人。便也正色問道:“你一定不肯受我的錢,究竟是個什麼道理?你倒要講給我聽聽!難道你剪我不起,所以不要受我的錢麼?”沈二寶把金蓮一頓道:“耐格人真正纏煞哉!倪要看耐勿起末,也勿要搳脫仔几几化化客人,獨做耐一千仔哉嘛!”潘侯爺道:“既然不是嘛我不起,爲什麼不肯受我的錢?”

    沉二寶待著個臉不肯說。潘侯爺再三追問,方纔嘆一口氣道:“老實搭耐說仔罷,倪格做耐潘大人,勿是爲啥銅鈿,也勿是爲啥勢利。格辰光倪搭耐剛剛碰頭,心浪向就有仔耐實梗一個人,一徑丟耐勿脫。耐喫仔一臺酒,一徑勿來,倪心浪末牽記煞,面孔浪末說勿出。倪碰着格客人几几化化,一塌刮仔才勿來浪倪心浪。獨獨看見仔耐,像煞心浪有一種說勿出格念頭,總歸耐說一句閒話,跑一步路,你看仔總歸嘸啥勿對勁。格個裏向,連搭仔倪自家也說勿出是啥格講究。直到仔今年馬路浪碰着仔耐,承耐格情看倪得起,搭倪也蠻要好,別人家看仔倪兩家頭總說嘸啥希奇,洛裏曉得倪心浪格事體。老實說,耐要倪那哼,只要耐說一聲,倪總嘸啥勿肯。故歇耐曉得倪欠仔虧空,搭倪還債,撥別人家看起來,好象倪搭耐要好纔是假格,爲仔自家欠仔別人家格債,嘸說法洛,有心騙耐搭倪要好,叫耐搭倪還債。耐想撥俚篤一說,倪阿要難爲情。就是耐自家心浪想起來,也要勿相信格呀!總當仔倪搭金姐兩家頭串通仔調耐格槍花,倪就生仔一百張嘴,也搭耐講勿明白嘛。實梗洛倪情願自家去想法子,勿要搭倪還啥格債,等別人家看看倪到底阿是格號只認得銅鈿勿認得人格人。”

    這幾句話兒,真個說得來恩上加恩,愛中添愛。潘侯爺聽了,不由得滿面添花的道:“你的話雖然不錯,但是你現在欠着別人的債項,這是講不來的。我不知道也還罷了,我既然知道了,這件事情那有不和你還的道理?若是你一定不肯受,那就倒反不是真心和我要好,好象是假意撇清的了。”沉二寶聽了,低着頭沉吟一會,嘆一口氣道:“說起來,倪做仔生意,客人撥倪洋鈿,阿有啥勿要格道理?不過今朝拿仔耐格洋鈿,撥別人家說起來,總歸說倪有心做仔圈套,敲耐格竹槓。軋實倪搭耐兩家頭要好,是樣式樣對勁仔格要好,勿是爲啥洋鈿勿洋鈿。故歇實梗一來,像煞仔倪想耐格洋鈿洛,格外巴結。軋實倪也勿是格號勿要面孔格人,耐也勿是格號碰碰上當的曲辮子,俚篤洛裏曉得?”

    潘侯爺聽沉二寶說他不是輕易會上當的曲辮子,心上更覺合拍,便又對他說道:“你的話兒都是多慮,別人說你不是真心和我要好,只顧憑他們去說就是了。只要我自己心上明白,別人的講論何必再去管他?如今你的真心我也知道的了,若要叫我看着你欠了一身的債,不來和你想個法兒,非但我心上過不去,你叫我的面子上也怎麼的下得去?你們當倌人的人若真個一個錢不要,又何必要做什麼生意?”

    沉二寶正色道:“潘大人,耐倒勿要實梗說。倪喫仔格碗把勢飯,做客人也有幾等幾樣做法格呀!老實搭耐說,格個客人要是搭倪勿對勁格,等俚去多用脫兩個銅鈿,心浪像煞開心點。碰着仔搭倪對勁格客人,像煞俚多用仔一個銅鈿,倪心浪總歸有點勿舒齊。勿是啥喫仔把勢飯,就拿銅鈿買得動格。買倪格身體倒嘸啥希奇,要買倪格心倒勿容易嚏!耐總當仔倪做倌人格末,總歸只認得銅鈿,勿認得交情,格末耐真正看錯仔人哉!”

    潘侯爺聽了,連忙走過來對着沉二寶打了一拱道:“我的不是,說錯了一句話兒,不要生氣。”沉二寶忍着笑別轉頭去,道:“勿要噓,算啥格樣式呀!”潘侯爺又道:“你一定不肯受我的錢,我也沒有別的法兒。我如今只有兩條道路,憑你自家去揀。你若是不願意我在你院中走動,你就不要受我的錢,我從今日起再也不來的了;你若是願意我來走走的,你就老老實實的受了,不必和我客氣。”沉二寶聽了,呆了一回,方纔說道:“格末真正也叫嘸說法,耐說到仔實梗閒話,叫倪那哼再好勿受?”說着,便把那一張四千塊錢的匯票接了過來,對着潘侯爺笑道:“謝謝耐!”潘侯爺也笑道:“今天這一張匯票,我不知費了許多的氣力,說了無數的話,你方纔肯賞我的光收了下來,我還要謝謝你呢!”沉二寶也微微一笑。

    看官,你道沉二寶的這一篇反撲文章,可做得利害不利害?憑你潘侯爺這樣的精明漂亮,也不因不由的一頭鑽進了他的圈套,一時間那裏看得出來?自此以後,不到三個月的工夫,沉二寶的虧空都已經還得清清楚楚,頭上手上的首飾金珠翡翠辦得件件俱全,身上的衣服更不必說。論起理來,這個沉二寶以前上了姘戲子的這般惡當,幾乎落在帳房裏頭,跌到麼二上去。幸虧想着了個潘侯爺,居然被他鉤上了手,做了他一個大大的救星,一節不到,差不多用了八九千塊錢在他身上。在下做書的和他想起來,該應改悔前非,死心塌地的守着潘侯爺纔是。那裏知道他飽暖思淫,清閒不慣,以前爲着姘戲子碰了這樣的一個大釘子,他卻一些兒警忌的心都沒有。到了如今,虧空剛剛還掉,手裏頭纔多了幾個錢,不由得又想起那舊日的營生來,偷偷的瞞着潘侯爺,自己一個人到戲園裏頭去看戲,剛剛又是孽緣天湊,碰着了這個謝月亭。

    沉二寶自從一見謝月亭之後,便眠思夢想的,害了個聞聲對影的單相思。茶裏也是謝月亭,飯裏也是謝月亭,一天到晚只把個謝月亭的形容放在心上,車輪一般的旋轉。就是見了潘侯爺,也有些失神落智的樣兒。潘侯爺雖然有些覺得,只說他或者身體有什麼不爽快,方纔是這個樣兒,便問他爲什麼這般模樣,身體覺得怎麼樣。沈二寶隨口支吾了幾句,一心一意只想着個謝月亭一個人。想來想去,想不出個引他的法子,便硬着頭皮,在戲園門口候着謝月亭出來,一把拉住了他,試他一試。雖然知道謝月亭的父親管束得十分嚴緊,卻只說不見得一天到晚看守住了這個兒子,不分好歹,且去碰個機會再說,或者竟會成就了好事也未可知。那裏知道偏偏運氣不好,遇見了謝雲奎,受了他一場搶白。

    回到公陽裏院中,長吁短嘆的好似失了心的一般。聽得大姐阿招叫他起來,他賭氣不答應。阿招一連叫了幾聲,發起急來,潘侯爺早已走上扶梯。沉二寶起先在公陽裏的時候,本來是樓下房間,如今做了潘侯爺以後,便搬到樓上去,三間樓面都是沉二寶一個人的。當下阿招見沉二寶睡着不肯起來,心上十分着急,只得高聲說道:“潘大人要動氣格呀!”這個時候潘侯爺已經走進房來,見了沉二寶睡在那裏竟不起身,心上也覺得有些不快,便對阿招說道:“他起來不起來,憑他的便,你去叫做什麼!”

    沈二寶聽得潘侯爺發話,心上有些忐忑,便趁着阿招推他,一骨碌坐起身來,故意嗔道:“耐嚶嚶喤喤吵啥物事?潘大人來末,讓俚來末哉嘛,俚咦勿是啥今朝頭一轉來格生客,要耐來浪發啥格極呀!”說着,便回過頭來,對着潘侯爺說道:“耐聽聽看,俚篤賽過來浪當耐生客,阿要討氣!”潘侯爺見沉二寶睡着不理他,只說他有心怠慢,正要發作,聽了沉二寶這幾句話兒,不知怎樣的方纔心上的氣不知走到那裏去了,頓時盛氣齊平,一言不發,歡歡喜喜和沉二寶談了一回,方纔就寢。

    這裏潘侯爺和沉二寶的事情姑且按過,再講起那位從天津回來鄉試的章秋谷來。

    章秋谷自從在天津回來,回到新馬路自己家中,見了太夫人和夫人並陳文仙等,自然大家甚是歡喜。這個時候已在七月十五之後,秋谷知道,要回到常熟本籍起了錄遺文書,再到南京去錄遺,是來不及的了。便去商約大臣陳蔭孫陳宮保那裏,求他起一套送考的諮文。這位陳宮保本來和章秋谷是同鄉,又彼此都有了世誼,自然一口應允。隔了一天,果然就差一個差官送了一件諮文過來。秋谷接了這口諮文,免不得又自己去陳宮保那裏道謝。陳宮保倒着實和秋谷談了一回,見秋谷口如懸河的滔滔不絕,不由得心中暗暗稱奇。秋谷謝過了陳宮保,正打算動身赴試,不想平空的有個岔子出來。正是:

    相如善病,茂陵秋雨之宵;樊素多情,綺閣春風之夜。

    不知後事如何,且待下文交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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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百六十九回 阻觀光無端嬰小極 喜同心着意護檀郎

    且說章秋谷在家裏頭住了幾天,正要動身到南京去,不想平空的忽然害起病來。

    原來章秋谷素來怯熱,到了夏間最愛喫那大萊館裏頭的冰忌濂。只說這樣東西十分爽口,到了嘴裏頭真個是涼沁心脾,寒凝齒頰,比那冰水浸的瓜果更覺得爽口些兒。

    在上海的時候差不多天天要喫的,喫得多了,未免寒氣凝積在臟腑裏面發泄不出來。

    到了秋天一定要啾啾唧唧的害些小病,秋谷也不去管他。此番由天津回來,在船上的時候天氣正是十分炎歊,秋谷晚間睡覺,把那官艙裏頭的玻璃開得直直的,着實受了些海面上的風寒。到了上海,多喫了些冰忌濂。他夫人和陳文仙那裏,檀郎久別,鳳女多情,想來未免要接一接風。

    偏偏這一個立秋很早,到了七月二十的那一天,便下了一場大雨,金風蕭瑟,枕簟生涼,把一天暑氣都趕得乾乾淨淨。章秋谷卻就在這幾天之內生起病來。二十二的那天晚上,章秋谷把書籍行李都收拾得停停當當,預備着明晚下船。那裏知道到了二十三早上,章秋谷剛剛起身,便覺得身上有些不自在,眼花頭暈,立腳不定。

    章秋谷本來自己也懂些醫道,他太夫人的醫理也狠有些門路的,當下太夫人診了秋谷的脈,知道是發寒熱,便叫他在榻牀上睡下,取了一條夾紗被,和他蓋在身上。

    直到夜間兩點多鐘,頭上的熱方纔退清楚了,微微的出了一身汗。章秋谷自覺身軀疲乏,喫了一碗稀飯,便也上牀睡了。

    到了明天,章秋谷的寒熱又來了,比上一回卻覺得重了些兒。他太夫人等他退熱之後便和他商議,叫他南京不必去罷,就錯過於一場鄉試,下科再去就是了,也算不得什麼事情。依着章秋谷的性情,看着這個舉人進士的功名本來原是可有可無的,所以在天津幾千里路的趕回家來,一定要去鄉試,原爲着這位太夫人期望甚深,不容不去。如今聽了太夫人這樣的和他商議,自己也覺得有些支持不住,便對着太夫人道:“雖然錯過一科沒有什麼,但是可以支持得來,還是去的爲是。明天只要這個勞什子的寒熱不來,立刻趕上船去,還趕得上學臺的錄遺,再遲就趕不上了。”

    太夫人笑道:“你就是明天好了,我也不放心叫你一個人上路。你不要把我也當作那班勢利齷齪的人,把功名富貴看得十分鄭重。在我心上看起來,看着這個舉人進士倒也是狠平淡的。不過你們章氏世代簪纓,門承通德,不得不在這裏頭圖個出身就是了。”秋谷聽了也笑道:“既然母親決意如此,兒子一定不去就是了。”

    太夫人又笑道:“若是我一定要逼着你扶病出門,不要說別的,只你這兩位夫人只怕心上就要不快活了。”陳文仙在旁聽了,微微含笑,也不作聲。秋谷也笑道:“這個他們怎敢?”說着,太夫人見秋谷有些疲乏的樣兒,便吩咐了陳文仙幾句話,叫他好好招呼,自己便回房去了。

    那裏知道章秋谷的這個寒熱發得甚是蹊蹺,喫了幾服藥,非但不見一些兒功效,倒反的一天重似一天起來了。上一次的餘熱未清,接着第二次的重寒又至,到了後來竟是熱得發狂譫語起來。只把一個章秋谷的夫人和陳文仙嚇得個魄散魂飛,六神無主,只說這樣的病熱是有些尷尬的了。兩個人衣不解帶的晝夜伏伺,卻一天到晚的愁眉淚眼,着急非常。還是章秋谷的那位太夫人,見了章秋谷這般病勢,雖然心上有些焦躁,卻究竟在脈理上有些把握,知道這個病是沒有性命之憂的。見了他們兩個人急到這般模樣,免不得安慰一番,叫他們不要着急。這兩個人聽了略略放心。

    章秋谷整整的病了兩個禮拜,方纔寒熱來得輕些。他夫人和陳文仙兩個卻整整的伏伺了兩個禮拜,這兩個禮拜裏頭茶飯無心,夢魂不定,真累得這兩個花容憔悴,神彩疏慵。

    這一天章秋谷睡醒熱退,睜開眼睛在牀上四圍一看,只見他夫人坐在牀沿上,拉着他的手緊緊的貼身坐着。陳文仙卻坐在裏牀,捏着一隻粉團一般的拳頭輕輕的和他捶腿。見秋谷睜開兩眼,他夫人便連忙把手到他額上去試了一試,覺得餘熱已退,便問道:“你這個時候心上覺得怎麼樣?”秋穀道:“這個時候倒覺得狠爽快。”

    他夫人便去倒了一杯溫涼可口的洋蔘茶來。秋谷覺得寒熱已經退了,便一谷碌在牀上坐起。他夫人連忙要來扶他,秋谷搖頭不要,接過洋蔘茶一飲而盡。陳文仙對着秋谷笑道:“你寒熱才退,再睡一回兒養養精神也好。”秋穀道:“這個時候我覺得精神狠好,頭目清涼,坐一回兒不妨。”

    說着便抬起頭來看了他們一會,覺得他夫人和陳文仙兩個人的臉上比以前瘦了好些,狠有些楚楚可憐的豐致。從前是紅襯湘桃,花呈妙靨,如今卻是六銖衣薄,掌上身輕了。秋谷知道自己寒熱來得利害的時候,他們兩個人都是通宵徹旦的伏伺,心上十分感激,卻對他夫人和陳文仙笑道:“我害了十幾天的病,把你們兩個人都累壞了。多謝,多謝!我心上感激得狠!”他夫人聽了,握着他的手道:“阿彌陀佛,真正謝天謝地!如今巴得你漸漸好起來,我們已經心滿意足的了。你生了病,我們伏伺你,這是我們做婦女的分內事情,那裏當得你這般客氣?難道我們還用得着客氣麼?”說着不覺一笑。

    陳文仙也道:“如今你的病漸漸見輕,真是大家的運氣。那幾天寒熱來得最重要的時候,昏迷不醒,連人都認不得,真是人都嚇得死的!我生長二十歲,還是第一次受着這般的驚嚇。如今我們雖然一般在這裏伏伺你,心上卻是十分寬暢。比不得那幾天,真是急得上天無路,人地無門,替又替你不來。喫了藥下去,仍沒有一些兒效驗。你想那個時候,怎樣的叫人不要着急?如今幸而天地保佑,祖宗靈感,你的寒熱也漸漸的退了,病也漸漸的輕了,我們心上一塊石頭也落下地了。至於你爲着我們在你病中伏侍了你,你平空的忽然的和我們客氣起來,那是再也不敢當的。

    只要你以後處處自家保重身體,不要叫老太太和我們耽驚着急,我們就是不論怎麼樣,心上也是高興的。辛苦些兒算得什麼。“說着,也是橫波一笑,目光澄澄的看着秋谷,好象要說什麼話兒,卻又沒有說出來。秋谷聽了陳文仙的這一席話兒,自然點頭道是。他夫人聽了,也不由得連連點頭道:”二妹的話兒一些兒都不錯,你以後自家要保重些兒纔是。“

    原來秋谷的這位夫人自從陳文仙進門之後,見他和婉非常,溫柔有禮,兩下談論起來竟是二十四分的要好。陳文仙雖然不敢越分,這位秋谷夫人卻早已和他姐妹稱呼的了。當下章秋谷聽了他夫人的話,也不開口,只把頭略略的點了一點,卻把左手挽了他夫人的手,右手握着陳文仙的手,三個人六隻眼睛,就如閃電流光的一般,你看着我,我看着你,深深凝睇,脈脈含情,大家都覺得有無限的深思厚愛,在眼光中間流露出來。三個人無言相視了一回,秋谷覺得坐在牀上不耐煩,便跨下牀來走了幾步。陳文仙恐怕他病後力弱,連忙拉着他的右手,緊緊的貼身扶着他。

    章秋谷也覺得頭目森然,腳下無力,便隨意躺在榻牀上,和他們兩個人講些閒話。

    一會兒,太夫人走過來看他,見他精神甚好,也自歡喜。

    自此以後,章秋谷又在家裏頭一連養了半個月的病,方纔精神復舊,二豎潛逃。

    這半個月裏頭在家裏沒有事情,一天到晚除了陪侍太夫人講些閒話之外,成天的只和一妻一妾相對,喁喁對語,款款相偎,纖手扶搔,芳心熨貼。茗碗藥爐之畔,攙和着許多的粉暈脂痕;添香伴影之宵,平添出無限的幽歡密愛。章秋谷雖然在家養病。卻倒享受了許多的豔福。從此以後,章秋谷和妻妾的恩愛平空的又添了幾分。

    到了中秋節後,章秋谷已經照常出門。辛修甫和王小屏兩個聽了秋谷病癒,便兩個人同着來看他。秋谷和他們談了一回,辛修甫和王小屏爲着他錯過了鄉試,甚是替他可惜。修甫道:“如今鄉試改了策論,你是向來留心古學的,一定可以有些把握,可惜你又偏偏生起病來!”王小屏也道:“你這一場病生得真是湊巧,早不生病,遲不生病,偏偏的正在那幾天錄遺的時候生起病來,眼看着一個舉人生生的送掉了,豈不可惜!”

    秋谷笑道:“承你們兩位這般關切,足見盛情。但是據我想起來,現在的這般時局,國勢阽危,前途黑暗,這個舉人就使中了,也沒有什麼道理。我的性情你們是知道的,本來不把功名不功名的事情放在心上,就是錯過了也算不得什麼。”辛修甫道:“雖然如此,但是如今這般勢利卑鄙的時代,中個舉人卻要佔無數的便宜,你也不要把舉人看得這樣的一個大錢不值。”秋谷笑道:“你們兩位都是舉人出身,我也不是一定把舉人、進士看得一文不值。但是一個人的聲價,是從學問經濟上來的。一個人只要有了真學問真經濟,就不中舉人、進土,他的聲價也不見得就會低些。那一班沒有學問的飯桶,就是中了舉人、進士,依然還是一個庸庸碌碌的飯桶。

    照這樣看起來,這個舉人又何必一定要中他呢?“正是:

    高談驚座,春生舌本之蓮;往事如煙,腸斷秋娘之淚。

    不知以後如何,且待下文交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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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百七十回 發清言高論寄牢騷 訪桃源良朋聯伴侶

    卻說辛修甫和王小屏聽了章秋谷的話兒,辛修甫便又向他說道:“你的話雖然不錯,無奈我們既然生在這般卑鄙齷齪的時代,大家都把這個舉人、進士當作一件最寶貴的東西,這個舉人、進士便也自然而然的做了讀書人必不可少的對象。即如你具着這般雕龍繡虎的才華,又懷着這般治世長民的經濟,功名的兩個字兒自然不放在你心上的了。但是你平日之間常常的對我們說,大丈夫不能獨當一面,建節擁旄,便當爲節度參軍、平章幕府,庶幾雖然不握大權,還好藉着這個機會做些事業。

    照你這般說起來,如今只要有個督撫大員來請你當個幕府,你是一定願意的了。但是如今的那班督撫,也都是些以耳爲目、不分黑白的人。若是放着個一竅不通的太史公或者進士公在那裏,再放着個才學兼優的你在這裏,兩下比較起來,你看他還是願意聘請個有功名的太史公、進士公,還是願意聘請個沒功名的你?你只要這般一想,就知道這個舉人、進士也不是當真沒用的廢物了。“

    章秋谷聽了,笑着說道:“承你這般謬讚,把我說得這般的才學兼優,只怕你未免有些違心之論罷。”辛修甫道:“我倒不是違心之論,只怕你倒有些拂意之談。

    如今閒話休提,你只說我的話兒究竟可是不是?“秋谷想子一想道:”就大勢看起來,自然是你的話兒不錯。如今的那些督撫部院的大員,都是庸庸碌碌的多。矯矯錚錚的少。但是十步之內必有芳草,十室之邑必有忠信。現在的大員裏頭也未始沒有愛才如命,求賢若渴,和畢秋帆、林則徐、尹繼善一般的人,不過我們沒有遇着就是了。大抵這樣的人自然的腹有經綸,胸藏韜略,秉天獨厚,得氣之清,和那班酒囊飯袋的督撫不同。所以他看起人來也能獨具隻眼,拔英雄於未遇之時,識豪傑於窮途之會,卑躬屈己,任賢使能,自然的就能功蓋國家,澤及百姓。這樣的人,我們當他的幕府,藉着他的力量,自然好做些事業出來。若是那種瞎了眼睛,全無經濟的督撫,我們就使在他的幕府裏頭,他也未見得肯聽我們的話兒,我們也未見得做出什麼事業。像這樣的人,本來只認得翰林、進士,那裏曉得什麼叫做學問,什麼叫做經濟?這樣的去取,那裏有什麼聲華價值?我們躲着他還恐怕來不及,那裏還肯去當他的幕府?“

    王小屏和辛修甫聽了章秋谷的這番議論,心上十分歎服。辛修甫便點一點頭道:“你這番議論真個痛快非常。但是你把那班酒囊飯袋罵得未免過分了些。萬一給人聽見,傳到這一班寶貝的耳朵裏頭去,一定要把你當做個不共戴天的仇人一般,你也何苦去做這樣冤家呢?以後我勸你還是收斂些兒,不要這般的衝牆倒壁,無故罵人,這纔是個明哲保身的道理。”秋谷聽了修甫這幾句勸他的話兒,覺得心上悚然一動,對着修甫拱一拱手道:“你勸我的說話真是金玉之言,我以後自當謹慎。

    但是我方纔的話兒原是平空發論的,並不是有心罵人,況且我也不是把他們那班做大員的人一筆抹倒,把他們看得沒有一個好人,也不過隨口說說罷了。多謝良言,永當銘佩。“王小屏聽了接口笑道:”你向來是個狠豪爽的人,怎麼如今似變了一個人的一般,文縐縐的這般客氣,這是什麼道理?“

    章秋谷聽了,不覺有些好笑起來。正要開口,王小屏又對他說道:“閒話少說,你可知道我們今天到你這裏來,是爲着什麼事情?”秋穀道:“你們兩位大概是聽說我近來在家養病,所以跑到這裏來看我一下,想要和我談談,可是不是?”辛修甫道:“我們今天的跑到你這裏來,雖然也可以算得是爲着問病來的,卻究竟不是我們心上的事情。你在上海多年,你可知道有個臥雲閣在什麼地方?”秋谷聽了,不知道他們心上是一件怎麼的事兒,更兼滿肚子裏想不出這個臥雲閣是個什麼店號,沉吟了一會道:“這個臥雲閣,我實在肚子裏頭想不起來,你要問這個臥雲閣做什麼?”王小屏笑道:“你這個人豈有此理!怎麼記憶力竟是這般不濟?去年十二月裏頭的事情,難道就當真忘了不成?”秋谷聽了,兜的把這件事兒提上心來,方纔恍然大悟。

    看官,你道究竟是怎樣的一回事情?原來章秋谷去年十二月在一品香遇着一個少婦,看他的年紀卻差不多已經有二十八九歲的樣兒,卻生得身段玲瓏,丰姿活潑。

    那一雙俊眼閃閃爍爍的,波光飛舞,流動非常,好似那兩丸水銀、一汪秋水,覺得別有一種飛揚流麗的丰神。秋谷看了他一眼,不覺心中一動,暗想這個人雖然年紀大些,身段卻着實不差。想着便不由得回過頭來去再看一眼。那少婦正從扶梯上緩緩的走上樓來,忽見第八號門內立着一個二十上下的美少年,細腰窄背,白麪朱脣,氣概軒昂,儀容俊偉,端端正正的和他打了一個照面。那少婦見了心上也不覺跳了一跳,把頭一低,走了過去。心上暗想:這是個什麼人?覺得眼睛裏頭從沒有見過這般人物。心上這般想着,便也不因不由的回過頭來,剛剛的又和秋谷打了一個照面。兩下的眼光一對,那少婦不覺面上一紅,急急的別轉頭去。走到第十一號房間門口,又回頭瞟了一個眼風,便輕移蓮步,走了進去。

    章秋谷看丁,心上狠有些兒搖動,便也跟着他走到第十一號房間門外,有意無意的立定了腳,往裏一張。只見那少婦同着一個滑頭滑腦的少年男子並肩促膝的坐在一處,正在那裏交頭接耳的不知說些什麼。秋谷見了,心上暗暗的好笑,知道他們兩個人也不是什麼好勾當,便趁着他們兩個人都沒有看見,連忙縮了回去。回到房內,正見侍者拿着一瓶克里沙進來,秋谷便問他:“十一號裏頭的那個少婦,你認得不認得?”侍者笑道:“這個人就是大馬路聚賢坊臥雲閣的女東家,上海租界上狠有名的一個私貨。怎麼章老爺倒不認得?”秋谷聽了,方纔知道就是臥雲閣煙燈的女東家,以前也聽見別人說過有這樣的一個人。暗想這個人倒狠不差,看着他這樣的身段圓融,秋波宛轉,他一定是風情旖旎,格調溫存。幾時倒要去賞識賞識他,看究竟是怎樣的一個風味。

    隔了一天,章秋谷便想要到臥雲閣去請教請教這位女東家,便邀着辛修甫、王小屏、劉仰正,四個人一起同去。到了臥雲閣門口,只見是個兩樓兩底的住房格式,下面兩間橫七豎八的鋪着幾張煙榻,許多短衣窄袖的人橫在榻上吸菸,吸得煙霧騰騰的。章秋谷和辛修甫等看了這般模樣,如何坐得下去?正想回身走出,只見屏門背後走出一個少婦,把他們幾個人看了一眼,就滿面堆下笑來,口中打着一口絕圓的蘇州白道:“唔篤幾位阿是來喫煙?問搭地方齷齪煞格,阿要到樓浪去罷?”間秋谷一眼看去,果然就是昨日在一品香相遇的人。聽得請他們到樓上去,便對着衆人把手招招,跟着那少婦一同走上樓去。那少婦高高興興的在前引導。

    走到樓上,也是一併兩間。那少婦同着秋谷競走到自己臥房裏去。秋谷等舉眼看時,見一房間都是紅木器具,鋪設得狠是整齊。靠窗一張紅木煙榻,明晃晃的點着一盞煙燈。那少婦請他們坐下,叫一個小大姐倒上四杯茶來,自己又拿出一付煙具來擺在大牀上,點好了燈,對着秋谷笑道:“請靠歇喫筒煙哩。”秋谷搖手道:“我們都不喫煙的,你不用讓我們,你自己請罷。”那少婦對着秋谷把嘴脣動了一動道:“倪也勿喫格呀。”說着,便問四個人尊姓。秋谷一一和他說了,不免也問問他的來歷,那少婦也一一和他們說了一遍。原來這個少婦本來是常熟人,孃家姓尹,是個江蘇候補道的姨太太。後來男人死了,大太太分了幾千銀子給他,把他打發出來。如今沒奈何,只得在這裏開個煙燈,暫圖餬口。正是:

    多情楊柳,誰憐昔日之腰?薄命桃花,莫問東流之水。

    不知後事如何,請待下回交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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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百七十一回 證心期三生傳慧業 聽眉語一晌醉風情

    且說那位臥雲閣的女東家,把自己的出身來歷約略和章秋谷等講了一遍。說到那身世飄零之處,不由得有些悽楚起來,低着頭嘆一口氣。章秋谷便走過去,握着他的手,上上下下的打量一番,喝一聲採道:“好得狠,真是個絕代佳人,將來不知道那一個人有福消受你這樣的一個人呢!”那女東家聽了臉上一紅道:“倪是老太婆哉,啥格好呀!”說着,卻把章秋谷的手緊緊的握了一握,笑盈盈的飛了一個眼風。秋谷也還飛了他一眼。正在有些意越神飛之際,忽然聽得樓下人聲鼎沸起來,許多人的聲氣鬧成一片。

    章秋谷和辛修甫等都喫一驚,大家立起身來,問樓下什麼事情。那女東家按住了章秋穀道:“俚篤格排流氓坯,一徑是實梗格。嘸啥事體,唔篤坐末哉。”秋谷聽了把眉頭皺了一皺,正要開口,忽然又聽得樓下的那幾個人大嚷大笑在那裏講話,講的話兒一句句的聽得十分清楚。只聽得一個人笑着說道:“今天老二找着了主顧,這個老槍的身段卻着實的不差,今天晚上廣東貨喫了。”說罷,大家都拍手打腳的哈哈大笑,鬧得個鴉飛雀亂,煙起塵喧。這個女東家聽了這幾句話兒,不由得臉上一陣陣的紅起來,含羞帶笑的對着章秋谷說道:“耐聽聽看,格排殺千刀阿要面孔,隨便啥格閒話總歸說得出格。”

    章秋谷的性情本來最恨的喧囂煩嚷,最喜的沉靜清閒。方纔進門的時候,看着那些喫煙的人都是些不三不四的流氓,連一個規規矩矩的人都沒有在裏頭,就有不願意進去的意思,卻被這位女東家自己走出來,把他們邀上樓去。章秋谷雖然跟着他一同上去,心上卻暗暗想道:這個地方,那班來的人未免太龐雜了些,不是我們可以常常來的。如今聽得樓下喧擾到這步田地,那裏還坐得住,便急急的立起身來要走。那女東家一把拉住了秋谷的衣服,再也不放,只問他爲什麼要去。章秋谷對着他把頭搖了一搖,也不說別的,只說我們有要緊事情去了,改日再來。那女東家聽了,明知道是爲着方纔樓下喧鬧的緣故,所以急着要去,心上十分不捨,便低低的對秋穀道:“耐阿是嫌比倪搭地方齷齪,坐才勿肯坐歇?倪要搬場哉呀,搬仔場蠻清爽,嘸撥啥別人來,耐要來格噓!勿然末倪一淘喫大菜去阿好?”秋谷聽了,知道他有心俯就,便去他耳邊低低的說了幾句。那女東家呆了一呆道:“格末耐幾時有工夫呀?”秋穀道:“明後天有空就來。”那女東家又拉着秋穀道:“耐勿要騙倪呀!耐騙仔倪,是倪勿來格。”秋穀道:“這個自然,那有哄你的道理?”

    辛修甫見了微笑不語。王小屏見了便哈哈的笑起來,對着章秋谷扮個鬼臉道:“你吊膀子的本領着實不差,我們和你在一起吊膀子,總吊你不過,這是個什麼緣故?”那女東家聽了把頭一扭道:“啥格吊膀子勿吊膀子,倪才勿懂格。”王小屏笑道:“你懂也罷,不懂也罷,停幾天你們兩個人做成了交易,看你再說不懂!”

    那女東家聽了着實的有些不好意思,要說什麼卻又沒有什麼說的,只得別轉頭去,洋洋的笑道:“倪一塌刮仔才勿曉得,耐去瞎三話四,勿關倪事。‘’王小屏正還要和他取笑,章秋谷連忙對他搖一搖頭道:”算了,算了,我勸你少說幾句罷。

    “王小屏笑道:”阿唷!你們大家看看,剛剛吊膀子吊得有些意思,就這般捨命相幫。我也勸你將就些兒罷。“說得大家都哈哈一笑。

    章秋穀道:“你要和他鬧俏皮,講笑話,聽你一個人坐在這裏,慢慢的鬧你的就是了。我們卻沒有工夫奉陪,要先走一步了。”王小屏把舌頭一伸道:“那還了得!這個人已經是你的禁臠,我就有天大的膽量,也不敢挨他一下。萬一個你和我喫起醋來,你的氣力又大,拳棒又精,我區區雞肋,那裏當得起你的尊拳?給你一拳打死了,叫我到那裏去叫冤?”這幾句話兒,說得連女東家也笑起來。章秋谷笑道:“這個時候,我也沒有工夫和你鬥口。”說着便走過去,一把拉着王小屏的手往下便走,好似提着個小雞一般。王小屏連連叫道:“我走,我走,你不要動手!”

    秋谷聽了,方纔放手。大家走下扶梯,那女東家竟送下樓來,直送到屏門外面方纔回去。到了明天,章秋谷把這件事兒不知道忘到什麼地方去了,竟從此沒有去過,也從此沒有見過這個人。

    如今聽得王小屏提起去年舊事,心上方纔想起這個人來,便也笑道:“怎麼我如今的記憶力竟弱到這般田地,竟把這件事兒遺忘得幹於淨淨?不是你們提起,我那裏還想得出來。但是這個人,我自去年直到如今一徑沒有見過他的面,可不知道這個時候還在大馬路不在大馬路?”王小屏道:“老實對你講了罷,我和修甫昨日兩點鐘到南誠信去找個朋友,恰恰的就遇見了他。我和修甫和他只見過一面,模模糊糊的一時記不起來,他卻不知怎樣的,一見了我們兩個就認得我們是和你一起的人。我們倒和他談了半天,他說如今搬到法馬路去了,再三再四的和我們說,要請你去一趟。今天下午四點鐘,他在南誠信老等,等候我們去了,大家一同到他那裏去。在我們面前說了許多好話,一定要我們和你同去,說是有什麼緊要的話兒他要和你說。我和修甫倒一口答應了他,講明今天和你一同到南誠信去,所以我們兩個人特地前來奉邀同去。這個時候已經差不多有三點多鐘,我們就此起馬何如?”

    秋谷忽然笑道:“我倒忘了,還沒有和你們賀喜。”辛修甫和王小屏都愕然不解道:“我們有什麼喜事,要你賀喜?”秋谷笑道:“你們兩個新做了臥雲閣女東家那裏的相幫,頭銜新晉,封號榮加,堂堂的二品封典,松翎綠頂,榮耀非常,怎麼不要和你們賀喜呢?”這幾句話,把辛修甫和王小屏說得都狂笑起來。王小屏笑着說道:“你這個人委實的可惡,我們辛辛苦苦的和你帶了一個信,不指望你的酬謝罷了,倒反要取笑我們!把我們當做燒湯烏龜,天下那有這般情理?”章秋谷笑道:“你們既沒有當他的相幫,爲什麼要拼命的和他拉客人?這叫做箭在弦上,不得不發!”

    修甫微微一笑,對着秋穀道:“我們已經來了多時,罵也給你罵了,取笑也給你取笑了,我們就算是個相幫,來請你這個客人的,就請你和我們一同去罷。”秋谷慢慢的笑道:“這幾句話兒不過大家打個哈哈罷了,也不是安心要罵你們。”王小屏連忙攔住他道:“走罷,走罷,不用講閒話了!”秋谷故意問道:“走到什麼地方去?”王小屏聽了嚷道:“你不用裝胡塗,裝胡塗也不中用!”秋谷笑道:“我不是裝胡塗,委實這幾天還不能出門,只好改天再奉陪你們的了。”王小屏道:“你要說謊也不是這般說法的。你說這幾天不能出門,昨天晚上在陸麗娟那裏喫晚飯的是那一個?”秋谷笑道:“昨天覺得精神好些,所以到麗娟那裏去坐一回兒。

    今天忽然又覺得精神不濟起來,所以不能出門。這個算不得說謊。“

    王小屏聽了,一時說不出什麼來,只得說道:“我們昨天已經一口應許了他,一定和你同去。今天無論如何也要委屈你些同去一趟的了。”秋谷聽了便立起身來,對着王小屏打了一拱道:“對不起,我今天當真不能出去,先給你陪個禮兒好不好?”

    王小屏聽了,不由得心上有些着急起來,道:“你的去不去不干我事,但是我昨天在他面前拍着胸脯一力擔承的,今天你不肯去,好象面上有些不好看。更兼他和我當面說明,只要把你同到南誠信去,便重重的送我一分酬儀。如今你不去,連我的酬儀都不得到手了,這便怎麼樣呢?”秋谷聽了一笑,也不開口。

    辛修甫對着王小屏笑道:“怎麼你這樣的一個人也忽然胡塗起來?這樣就口饅頭的事情,他那裏肯不去,不過口中說說罷了。”王小屏聽了恍然大悟,也笑道:“我只爲急於要得他的謝儀,就連這件事情的利輕利重都忘了。這件事情在他身上是大有便宜的,我不過想得些表面上的利益就是了。只想着自己身上的便宜,卻忘了別人身上的利益。這樣一件小小的事情尚且如此,怪不得如今的那班飯桶辦起公事來,只知道一味的拼命要錢,卻不顧以後的許多禍患。‘利令智昏’,古人的說話果然不錯。”秋谷笑道:“講講閒話,忽然發出這樣的大議論來,足見你是個古文家,講的話兒都是胎息《史》《漢》的。”王小屏不覺笑道:“算了罷,不用俏皮了。你要是去的,我們就一同去;你若是不去,我們就對不起,要少陪了。”

    秋谷不語,卻把桌子上的電鈴一按,“噶啷啷”的響了一陣。門簾起處,便走進一個家人來,秋谷叫他去取件夾紗馬褂出來。辛修甫便向王小屏道:“何如?我就知道他不肯不去的。”秋谷微笑不語。一會兒馬褂取了出來,三個人一同出門,各人坐上包車,不到一刻,早已到了法大馬路南誠信門外。

    原來這個南誠信是個絕大的廣膏煙燈,卻是個住家野雞的總會。上海的那班野雞妓女,只有那些住家野雞裏頭着實有幾個出色的,大馬路長裕裏頭的已經差了好些,那些在四馬路拉客人的野雞妓女都是些下等的蹩腳貨。所以上海那班愛打野雞的人,略略上等些的,都是到南誠信去細細的物色那班住家野雞。每天下午四點鐘的時候,那些野雞妓女便接踵而來,老的少的,妍的媸的,似海灘上曬蚌蛤的一般,擠得個層層疊疊。章秋谷等來的時候,正是那班野雞妓女上市。章秋谷剛剛走到第二層樓上,早見迎面走過一個三十多歲的麗人來。正是:

    絳脣珠袖,十年煙月之狂;泥玉焚蘭,一覺風塵之夢。

    不知以後如何,且待下文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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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百七十二回 賦皇華小星隨使節 開綺席大尉遇佳人

    且說章秋谷同着辛修甫等走到南誠信第二層樓上,驀然見一個三十多歲的麗人從斜刺裏慢慢的走過來。秋谷遠遠的看着,只說就是那位臥雲閣的東家,緊着搶過幾步,想要和他說話。那裏知道走到面前,兩下的眼風剛剛碰了一個針鋒相對。那麗人見了秋谷,秋波一定,好象要和他說話的一般。秋谷見了不覺呆了一呆,原來不是那位臥雲閣的東家,別是一個嫋嫋婷婷的少婦。只見他身上穿著一件湖色熟羅夾襖,下着玄色縐紗夾褲,內家結束,雅淡梳妝。盈盈寶靨,經酣春曉之花;淺淺蛾眉,黛畫初三之月。纖腰約素,蓮步凌波,大大方方的走過來;沒有一些兒小家子的氣派,覺得另有一種雍容華貴的丰神,竟像個大家眷屬一般。卻是皺着個眉頭,垂着個眼睛,無精打彩的好象有心事的樣兒。秋谷和他擦肩走過,細細的打量一回,心中暗想這個人怎麼這般面熟,看他這個樣兒,一定心上有什麼不得已的苦衷。紅顏薄命,從古以來都是如此。

    正在這個時候,早見那麗人忽然迴轉身來,搶行幾步,把章秋谷等幾個人着着實實的看了幾眼,忽然對着辛修甫說道:“阿呀,辛老爺嘛!多時勿見,實頭勿認得哉!”辛修甫也猛然想起道:“你是北京的賽金花!聽說你喫了官事,回到蘇州去了,怎麼會到這個地方來?”賽金花聽了,嘆一口氣道:“倪格事體,一時說勿盡幾化,故歇就來浪格搭小房間裏向坐歇,等倪慢慢裏搭耐說。”辛修甫聽了點一點頭,便同着賽金花走到左首一間房內,大家坐下。章秋谷到了這個時候,方纔也想起這個北京城中香名鼎鼎的賽金花來,便笑着對他說道:“你認得我不認得?”

    賽金花看了秋谷一眼道:“面熟是面熟煞,想倒想勿出嘛。”秋谷笑道:“四年之前,你在天津東天保的時候,我在你那裏碰過一場和。今年六月裏頭,你還沒有鬧那銀翠的事兒以前,我同着一個姓姚的到你那裏去過一次。只怕你貴人多忘事,記不得我這樣一個人的了。”賽金花聽了,又抬起眼睛來看了秋谷一眼,忽然面上一紅道:“劃一耐是章二少嘛!六月裏向耐來仔一埭,一徑勿來,倪末倒一徑心浪牽記煞。”章秋谷笑道:“多謝,多謝!不敢當。”

    王小屏在旁看了,“格”的一笑。賽金花乖覺。連忙說道:“耐也是一徑照應倪格老客人,生來該應牽記格嘛,啥格客氣得來。”說到這裏,便又回過頭來向辛修甫道:“說起倪格事件來,格末真正叫作孽。”賽金花說到這裏,章秋谷叉口說道:“我自從七月出京以後,在天津聽得你遇了官事,後來又聽得說你回蘇州去了,這個裏頭究竟怎樣的一回事情?你何不講給我們大家聽聽。”賽金花聽了,便把自己的事情略說了一遍。

    看官,你道這個賽金花究竟是什麼人?原來這個賽金花,就是那以前的狀元夫人傅鈺蓮、中間的江南名妓曹夢蘭、後來的議和大臣賽二爺。在我們中國的歷史裏頭,狠有些兒系屬的。那傅鈺蓮在歷史,有一部《孽海花》的小說裏頭,已敷敘得明明白白,把那位狀元公改了個名字叫金雯青,把傅鈺蓮改了個名字叫傅彩雲。後來這位狀元公死了,這傅鈺蓮正是水蔥兒的一般,水也掐得出的人,那裏守得住?

    那位狀元公的太太也知道他萬不是個守節的人,便給了他幾千銀子,好好的打發他出去。傅鈺蓮自從出來之後,便改了個名字叫曹夢蘭,到上海去重做生意。枇杷花下,倒也車馬如雲,並不寂寞。這個傅鈺蓮本來是個色藝雙絕的名妓,做起生意來自然十分順手。一班客人知道他是那位殿撰公的姨太太,大家都還趕着他叫狀元夫人,這狀元夫人曹夢蘭的聲名便大燥起來。過了幾年,曹夢蘭的年紀漸漸的大起來,生意卻漸漸的退起來。曹夢蘭心中着急,聽得人說天津地方的生意狠是好做,便又改了個名字叫賽金花,到天津去做了幾年。果然香名大噪,着實多了幾個錢。便買了幾個討人,到京城裏頭開了一家堂子,賽金花便做起本家來。

    那一年聯軍進京,德國的華德生是個聯軍總統,賽金花聽了這個華德生的名字,猛然想起以前的事情來。原來傅鈺蓮跟着那位殿撰公出使德國的時候,華德生還是個陸軍大尉,在跳舞會里頭見了傅鈺蓮,覺得眼睛裏頭從沒有見過這樣的麗人,心上十分羨慕。傅鈺蓮看着華德生也覺得有些心動。你愛我的英姿颯爽,我愛你的倩影娉婷,四目偷窺,兩心互印,早已種下了一個相思種子在兩個人的心裏頭。華德生看了一回,想要和鈺蓮講話,無奈歐洲各國的禮法,男子見了女子,若沒有相識的人介紹是不能冒昧自薦的。華德生徘徊了一會,恰恰遇着一個外務部的朋友和傅鈺蓮素來相識,華德生大喜,便託他做了介紹,和傅鈺蓮執手相見。傅鈺蓮的德語本來是狠好的,兩下殷殷勤勤的談了一回,脈脈深情,盈盈遙愫,眼波互證,心事交期。兩個人雖然不說什麼,心上恰都存着一個偷香竊玉的心期,送雨推雲的襟緒。

    從此以後,華德生便常常的和傅鈺蓮來往,傅鈺蓮也往華德生寓裏頭去了好幾次。

    至於他們兩個人究竟有無暖昧的事情,在下做書的卻沒有調查確實,又沒有自家眼見,不敢一定說是怎麼樣,只好付之缺如,作個疑案的了。

    只說傅鈺蓮自從回了中國之後,和華德生兩個人一個在亞洲之東,一個在亞洲之北,波濤萬里,蕭艾三秋,牀空翡翠之衾,枕冷鴛鴦之夢,繡幃鎖夜,寶鴨無溫,未免覺得十分惆帳。起先的時候,兩下還常有書信往來,直到那位殿撰公天上修文,傅鈺蓮風塵再墮,兩止下方纔絕了音信。如今聽得聯軍的總統是華德生,不覺得舊夢重溫,餘情復續。卻還怕這個華德生不是自己意中人,便寫了一封德文信去給這位聯軍總統,問他是不是一千八百九十二年,在德國京城曾任陸軍大尉的華德生,下面注了個傅鈺蓮的德文名字,想個法兒叫人送去。

    這一封信去不多時,早見四個德國馬兵牽着一匹空馬,拿着一封華德生的回信來,給賽金花看了。那信上無非歷敘如何如何的想念,怎樣怎樣的相思,如今得了他的消息,又怎樣怎樣的喜慰,請他立刻就到行營相見。賽金花看了來信,知道這個聯軍總統果然就是自己的意中人華德生,心上自然歡喜更喜他事融多年,地位又彼此大相懸絕。從前在德國相見的時候,一個是堂堂的公使夫人,一個是小小的陸軍武弁,兩下比較起來,還覺得傅鈺蓮的地位勝些。如今隔了多年,華德生已經升了陸軍大將,此番奉命專征,又是各國公舉的聯軍總統,威權赫奕,勢位非常。更兼掌着全軍的生殺大權,一個北京城都在他掌握之內,就是我們中國的大皇帝,到了這個兵敗勢危的時候也要讓他三分。這個賽金花卻是麗質埋塵,紅顏薄命。飄茵墮溷,轉徒流離,淒涼金谷之花,寂莫章臺之柳,年華老大,憔悴堪憐。和華德生比較起來,一個當年的公使夫人,如今卻做了風塵娼女;一個是當日的陸軍大尉,如今卻升了閫外元戎:真個是貴賤懸殊,雲泥分隔。賽金花雖然寫了這一封信,心上卻也慮着他未見得還記得我這樣的一個人。那裏知道華德生回了一封信來,信裏頭說了許多情話,說得個纏綿宛轉,眷念非常。並且還派了四名馬兵牽着一匹空馬,要請賽金花立刻就去。

    賽金花自然喜出望外,便連忙重施脂粉,再挽雲髻,換了一身衣服,打扮得嬌嬌滴滴的,千般旖旎,萬種風流,雖然年紀大些,卻着實還看得去。賽金花本來原會騎馬,便上了馬按轡徐行,一直進了內城。從午門進去,只見龍樓如故,鳳閣依然,日射昭陽,花飛御苑,依舊還是舊日的規模,只不見一個內官宮女,眼睛裏頭看見的,都是些異言異服的洋兵。賽金花看了,不覺也動了些愛國的熱心,心上十分感慨。

    一面看着,不覺已經到了正大光明殿側首的南書房。華德生滿面笑容的搶步相迎,兩個人緊緊的拉着手握了一握,相攜坐下。賽金花看那華康生時,只見比以前雄壯了好些,氣概堂堂,威風凜凜,深目隆準,火色鳶肩,胸前佩帶着許多的寶星,閃閃爍爍的光華飛舞,耀得人眼睛都睜不開來。賽金花便對着他嫣然笑道:“恭喜你立功萬里,總統諸軍。地球上的人,那一個不知道你是個絕世的英雄,過人的豪傑!我們自從那一次在德國公園別後,只道今生今世再見不着你的了。不想天緣湊合,居然彼此相逢,真是再也想不到的。”說着,不覺眼圈兒一紅,低下頭去。華德生見賽金花和自己隔絕多年,依然的華彩照人,丰姿替月,眉彎淺黛,頰暈深紅,覺得他走到面前,好似一盞絕大的電燈一般耀得眼光霍霍的,一時捉摸不定。正是:

    蕭郎久別,鶯花南國之思;倩女離魂,煙雨西方之夢。

    不知華德生說些什麼,請看下回去便知分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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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百七十三回 慰離悰傾心結幽愫 上手本屈膝拜紅裙

    且說華德生見了賽金花,心上十分高興,緊緊的握着賽金花手,對他說道:“我們一別十數年,不意又在此間相遇。且喜你丰姿不改,顏色依然。我們兩個人的這番相見,雖然不是天緣湊合,卻也全虧了你們中國的那班團匪鬧出事來,我們兩個人方纔得有這般歡聚。論起來,還是這班團匪的功勞。”說着,不覺拈着鬍子哈哈大笑。賽金花聽了也笑起來。兩個人訴了一回別後的相思,說了一番多年的離緒。華德生便把自己的事情,怎樣的和內閣大臣的女兒結婚,怎樣的推升陸軍大將,怎樣的奉詔東征,約略說了一遍。賽金花也把自己夫死復出,重落風塵的事情,一字不瞞,告訴了華德生一遍,嘆了一口氣道:“我們十餘年不見,你卻十分得意,官居大將,名動全球。我就弄得這般模樣,萍飄蓬轉,重入火坑,將來還不知作何歸結。想起那以前的事情來,真個是追想當年,不堪回首!”說到這裏,不覺天良激發,打動了他的心事,一陣心酸,撲簌簌的流下淚來。華德生見賽金花忽然下淚,連忙攜着他的手,切切的安慰他道:“你不必這般傷感,我們故人相見,正該大家歡喜纔是,怎麼倒傷心起來?你心上有什麼不遂意的事情,只顧和我講就是了。只要我辦得到的,無不和你盡力。”說着,便取出素巾,和他拭淚。

    不想這個時候,賽金花當真的把自家的心事提了起來。想着自家年紀已經將近中年,婪尾花殘,茶蘼香老,春光零落,前路蒼茫,終究不是個了局。將來自己的這個身體都不知怎樣的一個歸結。想着那以前的錦繡繁華,看着這現在的風塵淪落,心上已經酸酸的要流下淚來。更兼想着以前那位殿撰公沒有死的時候,待自己也着實不差,偏偏的要這般拼命的混鬧,想起來委實有些對他不起。想到這裏,不由得天良萌現,竟嗚嗚咽咽的哭起來。華德生見賽金花竟哭起來,心上十分難過,連忙拉着他的手,低低的勸慰一番。賽金花觸動了真傷心,一時那裏勸得住。華德生雖然是個一刀一槍的馬上英雄,到了這個時候也被他哭得兒女情長、英雄氣短起來。

    呆呆的看了一回,看着他無可勸解,只得附着賽金花的耳朵,說了無數的柔情軟意話兒,央懇他不要再哭。

    賽金花見他這樣婉婉轉轉的殷勤相助,覺得自己喫了半世的把勢飯,相識的客人也不知多少,從沒有遇着這樣一個溫柔熨貼的人。就是那位狀元公,看待自己雖然狠好,也沒有這樣真心體貼的。心上覺得感激非常,便拉着華德生的手,委委曲曲的淚流不止。華德生看了,知道他拉着自己的手向他流淚,是感激他的意思,不知怎樣的,也有些酸鼻起來。深深款款的慰藉了一番,賽金花方纔拭淚回歡,斂悲作喜。這一夜,賽金花自然是不回去的了。十年契闊,一晌溫柔。一個是南國佳人,風情無限;一個是歐洲名將,華彩非常。玉漏宵沉,鳳城夜永,枕上之雲鬟斜墮,暗中之芳澤微聞,春融紅玉之酥,露漬胭脂之汁。羅帷私語,聲聲之小鳳頻呼;玉體橫陳,惜惜之檀郎欲醉。這一夜的情形,自然和別人的情景不同。

    到了明天,華德生和賽金花說,中國派了議和大臣洪理章前來議和,剛剛營裏頭沒有精通中國文字的翻譯,要請賽金花當個翻譯的文案。賽金花覺得有趣,便一口應允。從此以後,華德生和賽金花十分相得,一切事情都和賽金花商量。賽金花心中暗想:我雖然是個妓女,卻究竟是個中國人,遇着可以幫助中國的地方,自然要出力相助。便趁勢勸華德生不要虐待中國人,又勸他把以前監禁的中國官員,只要不是團匪的頭目,都釋放出來,叫他們照常辦事,華德生一一答應。這個消息傳了出去,大家鬨然一聲,都知道賽金花是華德生的膩友,賽金花說的話兒,華德生沒有不聽的。便有許多無恥的中國官員,鑽頭覓縫的來尋賽金花的門路。賽金花覺得甚是好笑,一概不去理會他們。遇着那不關緊要的事情,也對華德生說一下子,卻是不說便罷,有說必應。

    賽金花在華德生那裏一連住了幾天,想着自己家裏的事情,這幾天自己沒有回去,狠有些不放心,便和華德生說了要回去料理一下,耽擱一兩天再來。華德生自然答應。賽金花便辭了華德生,回到自己院中料理了一回院裏頭的事情。那幾個討人便對賽金花說:“這幾天裏頭,來問信的人一起一起的不知多少,都問說幾時回來。”賽金花正待根問,忽見一個從上海帶來的孃姨叫做銀姐的,笑嘻嘻的手裏拿着一個手本走了進來,口中說道:“倪倒一徑勿曾聽見過歇,到堂子裏向來要用啥手本格,阿要詫異仔點。”賽金花聽了,心中明白,知道又是要走他們路的人。

    原來賽金花自從遇見了華德生以後,那班中國的無恥官員,凡是拿着手本來見華德生的,一定另有一個手本,和賽金花請安。賽金花見得多了,司空見慣,不以爲奇,順手接過手本來一看,只見上面的幾個字兒卻寫得比衆不同,端端楷楷的寫着“沐恩工部郎中卜藹廉”的九個字兒。賽金花看了倒不覺呆了一呆,暗想他是個工部官員,我又不是他的堂官,他又不受我的統屬,怎麼平空的寫起“沐恩”的兩個字兒來?喫把勢飯的人,雖然也有人來上手本稱沐恩,真是個有一無二的奇事。

    正在沉吟,只聽得銀姐說道:“格個就是舊年仔一徑來浪倪搭喫酒格、大人呀,啥格拿仔格手本,叫倪拿進來撥耐看。倪叫俚自家進來,俚倒說定規勿肯呀。倒搭倪說嘸撥實梗規矩格,要耐叫俚進來末,俚好進來,耐勿叫俚進來,俚勿好進來格。

    帶仔格紅櫻帽子,拖仔格花翎,海外得來,勿得知啥格事體,倒說搭耐換仔格名字,叫耐啥格宗脫牽太太。倪說大小姐勿姓宗嘛,耐阿是弄錯哉。俚倒說耐勿曉得格,請仔宗脫牽太太出來,有要緊閒話要當面講。耐想阿是少有出見格事體?“

    賽金花聽了,想起去年的那位卜部郎來,着實在京城裏頭鬧了幾個月,和自己有過相好的。想着他用那“沐恩”的兩個字兒,大約就是指着和自己有過相好的緣故,倒不覺面上微微的紅了一紅,對着銀姐啐了一口道:“俚是倪搭格熟客呀,耐叫俚進來末哉。啥格實梗神妖鬼怪,几几化化格七搭八搭介,真真氣數得來!”銀姐一面走出去,口中咕嚕道:“倪本底仔叫俚自家進來,俚定規勿肯呀。”走到外面,只見那位卜部郎還直挺挺的站在那裏,垂着兩手,低着個頭,靜靜的等候傳見。

    見銀姐走過去,推了他一把道:“倪大小姐請耐進去,勿要來浪假癡假呆哉!”卜部郎得了這個分付,連忙恭恭敬敬的答應了一聲“嗻”,跟在銀姐後面,循規蹈矩的一步一步的走進去。

    到了賽金花臥房裏面,賽金花立起身來,含笑相迎。見他果然穿得衣冠濟楚,翎頂輝煌,更兼袖手低頭,鵝行鴿,好象參見上官的一般。便向他笑道:“耐啥格事體着好大衣裳,跑到倪搭來呀?阿有啥到堂子裏來白相,着仔大衣裳來格?耐格人阿要伉。”賽金花一面說着,便伸手去拉他,想要叫他脫了衣服,再說別的話兒。

    那裏知道,這位卜大人見了賽金花伸手要拉他,嚇得連連倒退,口中說道:“沐恩今天特地專誠來和總統憲太太賀喜的。”說着不由分說,早已雙膝跪下地去,恭恭敬敬的叩了四個頭。賽金花見他平空叩起頭來,出其不意,着實喫了一晾,連忙笑道:“卜大人,耐算啥呀,撥別人看仔,難爲情格呀!”說着急急的伸手去拉他,卻那裏拉他得起?賽金花見拉他不起,沒奈何,只得自己也跪下去還禮。那位卜大人還連連的說道:“總統憲太太,怎麼這般客氣?”賽金花起先見他無故的跪下叩頭,已經覺得十分好笑,卻還勉強忍住了不笑出來。到了這個時候,再也忍不住的了,不由的“格格”的笑出聲來。那幾個討人和孃姨大姐,看了這般怪相,也不約而同都嘻嘻哈哈的看着卜大人笑。

    這位卜大人卻心平氣和的,沒有一些兒慚愧的模樣,從從容容的叩過了四個頭,扒起身來又深深的請了一個安,站在一旁垂手侍立,連坐也不肯坐。賽金花再三讓他坐下,他死也不肯,只說總統憲太太在上,那有沐恩的坐處。賽金花道:“耐定規勿坐,是隻得倪也陪仔耐勿坐格哉。”卜大人聽了,方纔斜着身體坐下。

    賽金花對他笑道:“卜大人,倪搭耐一年勿見,耐啥格變得實梗樣式哉呀?文縐縐格,客氣得來。”卜大人聽了,連忙立起身來答道:“沐恩自從受了總統憲太太的格外栽培,心上的感激一時也說不盡。如今在總統憲太太面前,那裏敢放肆?”

    賽金花聽得卜大人叫他做總統憲太太,暗想怪不得方纔銀姐聽錯了,認作什麼宗脫牽太太,想着,不因不由的又笑起來道:“耐格稱呼勿對嘛,啥格總統憲太太,雜格亂拌,倪懂才勿懂。耐一徑叫倪老大,故歇也叫倪老大末哉。啥格總統洛粥桶,撥別人家聽見仔阿要好聽呀。”正是:

    庸奴無恥,樊英拜侍女之牀;中婦多情,都尉屈黃金之膝。

    不知後事如何,且待下文交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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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百七十四回 暮夜金奸奴行重賄 美人計相國贈明珠

    且說賽金花聽得那位卜大人竟叫他做總統憲太太,叫他不要這樣的稱呼。卜大人那裏肯改口,只說這是理應這樣稱呼的。賽金花又對他笑道:“卜大人,耐是倪搭格熟客呀,爲啥要實梗客氣呀?”卜大人聽了,連忙又立起來請了一個安道:“總統憲太太,這樣的稱呼不敢當,只叫沐恩的名字就是了。”這一陣的巴結,倒把個賽金花巴結得局蹐起來。

    卜大人恭維了一回,便道有幾樣東西要請總統憲太太賞收。說着,親自走去拿進一個紅綾錦匣,裏面放着四樣首飾:一對珠花,一對金鐲子,一隻金鋼鑽戒指,一付翡翠押發。雙手捧着,交在賽金花的手中,口中說道:“這一點兒東西,不過聊表沐恩孝敬的意思,算不得什麼。”賽金花接過來看時,只見珠子、翡翠和金鋼鑽都是上等的貨物,那付鐲子也打造得十分精巧,精光外溢,寶氣內含。約莫看上去,這幾件東西少說些也要值一二千銀子。從來天下的女子生性最貪,又最愛的金珠首飾。賽金花見了這幾件東西,由不得喜得眉花眼笑,拿在手中看了又看,愛不忍釋,便對着卜大從笑道:“謝謝耐,送倪實梗几几化化物事,常恐要幾千洋鈿篤噓!倪想起來,倪嘸撥一點點好處來浪耐卜大人面浪,受仔耐實梗幾化物事,心浪洛裏意得過?耐有啥事體要倪搭耐幫忙,耐只顧搭倪說末哉,勿然倪也勿好意思受耐格物事。”卜大人聽了,正中下懷,便走近一步,附着賽金花的耳朵,悄悄的說了幾句。

    原來這位卜大人也是附和端王的人,也曾當過團匪頭目。如今聯軍進京查辦罪人,要把他提去治罪。幸虧這位卜大人的手臂極長,耳目極靈,早已得了信息,連忙拿着許多的造孽錢各處運動。便有人和他說:“你運動別人不中用,除非去運動華德生方纔有用。”這幾天之內,這位卜大人十分着急,東奔西走的找尋門路,被他打聽出賽金花的這條門路來。卜大人想着這個賽金花是和自己有過交情的,覺得更加放心。卻又恐怕帶着一雙空手去要賽金花和他說情,賽金花未必就肯答應,便配了這幾樣首飾,卑詞厚幣的跑到賽金花那裏,要託他在華德生面前說些好話。

    賽金花聽了他的一番說話,想了一想,覺得這件事情也沒有什麼關係。更兼這位卜大人究竟和自己有些瓜葛,雖然不是什麼一定怎樣的恩客,卻到底芳心輾轉,未免有情。又恐平空的受了他這許多的禮物消繳不來,自然一口答應竭力和他關說。

    卜大人見賽金花容容易易竟答應了他,心中大喜,立起來對着賽金花一連請了幾個安,只說:“多謝總統憲太太格外施恩,沐恩感激不盡。”接着又說了許多感激涕零、受恩圖報的話兒,把一個賽金花也說得有些肉麻起來。

    卜大人方纔走了,接着外面傳進無數的手本來,都是要見賽金花的。賽金花見了,委實覺得有些好笑,只得把他們一個一個的都請進來。賽金花慢慢的出來相見,也有向來認得的,也有不認得的,無非都是要走賽金花門路的人。那個時候,洪中堂雖然已經到了北京開議和約,那京城地面的政權,卻差不多還在華德生手內。那些九卿六部的官員,也沒有一個不要承問他的顏色。只要是華德生保舉的人,立刻就在平地飛昇,非常的快速。華德生索辦的人,不是拿問,便是革職,甚而至於把個腦袋都請了下來。所以這班忘廉喪恥、貪利蔑義的人,一個個都想走華德生的門路,希冀升官發財。無奈這個華德生卻不是那般貪受賄賂、上下其手的人。不得已而思其次,便大家都想到賽金花身上,想借着用個間接的法兒,料想他說的話兒,十句裏頭華德生便有九句聽的。一個賽金花的門外,頓時的冠蓋如雲,車馬雜沓起來。兩三天的工夫,賽金花收受的那些禮物幾乎擠滿了屋子,比那外省的督撫到任還要熱鬧些兒。賽金花只揀那沒有什麼大關係的事情答應下來,那真有關係的,便把他的禮物退還不收。回來住了兩天,倒覺得十分忙碌,直到晚上十點多鐘的時候,方纔沒有人來纏擾。

    賽金花正想安睡,忽然外面又傳進一張名刺來,名刺上寫着“楊言”的兩個字兒,說有要事商量。賽金花便把他請進臥房看時,卻和他素不相識。那姓楊的見了賽金花,便疾趨而進,低低說道:“我是洪中堂的手下的隨員,洪中堂特地派我前來,有國家大事和你商量。”賽金化聽了不覺呆了一呆道:“洪中堂有啥格事體搭倪商量呀?”那姓楊的說道:“你這裏人多口雜,恐怕萬一個傳了出去泄漏風聲,卻大大的不便,須要找個清靜些兒的地方纔好講話。”賽金花聽了心上疑疑惑惑的,不知道洪中堂要和他商議什麼事情,便引着那姓楊的到後面一間小小的斗室裏頭坐下,預先分付了那班孃姨、大姐,叫他們不準竊聽。

    賽金花先讓姓楊的坐下,又把雙扉掩上,方纔回身問道:“洪中堂搭倪一徑勿認得格嘛,故歇有啥格閒話搭倪說呀?”那姓楊的把坐下的交椅往前移了一移,緊靠着賽金花坐下,悄悄的說道:“中堂聽你和聯軍總統華德生甚是要好,你的話兒他沒有不聽的。”賽金花不覺面上一紅,有些不好意思起來,紅着臉說道:“倪搭俚也勿是一定啥格要好,不過歸格辰光來浪德國,一徑搭俚認得格,故歇多年勿見哉,碰仔頭像煞要好點。”那姓楊的又低聲說道:“你不要這般客氣,難得華德生竟肯和你要好,是再好沒有的了。如今的華德生脾氣大得狠,就是洪中堂和他說話,也常常碰他的釘子。中堂聽說你和他狠要好,並且狠聽你的話兒,心上十分歡喜,所以特地遣我到來,要請你在裏頭幫個忙兒。中堂知道你是個狠有才識膽略的人,只要拿出本領來,好好的哄着華德生,料想他逃不出你的手掌。況且你又是個中國人,一定幫着中國的。”賽金花聽了,想了一想,心上已有幾分明白,不由得臉上又紅起來,低低的對着那姓楊的說道:“到底啥格事體,洪中堂要倪幫忙呀?只要倪辦得到格事體,倪阿有啥勿肯。”

    那姓楊的先立起身來,開了門往外面看了一看。見門外一個人沒有,便又隨手把門掩上,翻身進來,方纔向賽金花說道:“實不相瞞,洪中堂此番奉命議和,別國的欽差都還沒有什麼,只有華德生,爲着他們本國的公使克林德被團匪無端殺害,忿恨萬分。那議和的條款和賠償兵費,別國都肯通融辦理,惟有華德生一力堅持,不肯絲毫退讓。洪中堂再四和他商議,請他看着國家的交誼,退讓些兒,他卻對着洪中堂說道:”只要你肯還我一個活活的克公使,萬事都好商量。如若不然,只得休怪了。‘洪中堂屢次受他的搶白,無可如何。若是和議不成,可憐我們中國的大局就不堪設想了。如今洪中堂聽得華德生狠肯聽你的話兒,說總算我們中國的洪福,特地叫我前來奉託,要請你在華德生那裏設法勸他一下,叫他退讓些兒。你若果然辦成了這件事情,一則不槓你有了這般才識,二則調和了中外的邦交,三則扶助國家的氣運。料想你這樣的一個奇女子,一定有過人的膽量、出衆的機權。這個事兒竟要靠託在你一個人身上的了。洪中堂說,只要你肯答應,將來事成之後憑你要什麼,只要是洪中堂辦得到的事兒,都沒有不答應的。你總要看看洪中堂的情面,也看在國家分上,耽任了這件大事罷!“

    賽金花聽了,低着頭沉吟了一會,慨然說道:“既然洪中堂要倪搭俚幫忙,倪自然嘸啥勿肯。不過格個講和格事體,倪有點弄勿明白,阿好請耐搭倪講明白仔,難末倪再慢慢裏搭俚說,像煞穩當點,耐說倪格閒話阿對?”那姓楊的聽了,便粗枝大葉的把議和的條款約略說了一遍,華德生如何的要內地各處通商,厘金關稅都歸他們監理,如何的定要賠款七百兆,洪中堂如何的想把賠款減少,如何的想要竭力磋磨,都和賽金花說了。又道:“洪中堂分付過的,你若是肯在裏面相助,卻只好隨機應變的想着法子勸他,萬不可說出真情,說是洪中堂的意思。他們歐洲各國的人都是狠愛名譽的,你若是和他說了真話,他只說爲着兒女的私情貽誤國家的公事,非但不肯答應,並且還恐怕要生出別的枝節來。你只要有意無意的只當作和他談論一般,婉婉轉轉的勸他幾句,叫他勿爲已甚,他一定沒有不聽的。”

    賽金花聽了點頭道:“格是倪曉得格,倪自然有法子教俚聽倪格閒話。耐轉去格洪中堂說,請俚放心末哉。謝勿謝倪倒勿來浪心浪,只要唔篤大家看仔,曉得倪喫把勢飯格人也勿是一點點用場才嘸撥格飯桶。故歇別人家說起倪堂子裏向倌人,總說才勿是好人,阿是也勿見得。”那姓楊的笑道:“像你這樣的人,如今的那班堂子裏頭的倌人那裏還有?”賽金花微微一笑,也不言語。楊觀察臨走的時候,又在袖中取出一個小小的玻璃錦匣,裏面裝着四個絕大的珍珠,光華奪目,送給賽金花道:“這是洪中堂送給你的,將來事成了,再大大的酬謝。”正是:

    鯨鯢跋浪,踏翻西海之濤;烽火連雲,擁出大官之騎。

    不知賽金花肯受與否,且待下回便知分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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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百七十五回 聯中外名妓說英雄 鬧平康宵有張虐焰

    且說賽金花見了那四顆絕大的珍珠,心上十分歡喜,略略的推讓幾句便也收了下來。從此以後,賽金花果然在華德生面前,一早一晚隨時勸解。華德生起先還不肯聽,經不起賽金花的一張嘴兒好象嬌鳥調音、雛鶯弄舌的一般,說得有情有理,不由得華德生不聽;更兼洪中堂再四磋磨,請他酌減賠款,一切通融辦理,華德生便將機就計答應了。登時就把中外和議的草約議成簽字,各國的欽差也都答應,沒有異言。想不到這樣一件天大的事情,卻是一個弱女子在裏頭宛轉相助,成就了這件絕大的功勞。

    論起來這位議和大臣洪中堂,既然用了這個美人計,便應該大大的酬謝賽金花一下才是。偏偏的洪中堂年紀高大,喫不起辛苦,看着中國這般的時勢,荊榛遍地,豺虎當塗,蒿目山河,驚心烽火。看着自己的年紀已經將近八十歲的人,那裏還能和國家出什麼力,心上未免總有些鬱郁不舒。更兼跋涉風塵,馳驅輿馬,進京的時候本來已經有病,無奈這個時候國事緊急,不得偷安,沒奈何只得力疾從事。開議和約的時候,未免又要受些委屈,忍些煩惱,心上一憂一急,那病便一天一天的重起來。究竟上了年紀的人,那裏禁得起?不等到和約簽字,便嗚呼哀哉死了。

    洪中堂既死之後,偏偏的那位姓楊的隨員也丁了外艱,奔喪回去。這兩個人死的死了,走的走了,別人那裏知道這件事兒的內容?就是有幾個知道的人,那裏還來多管這般閒事,想着要酬謝賽金花的這件事兒?老老實實的把賽金花的這番勞績掛在瓢底裏頭去的了。好在賽金花本來不想什麼酬謝,便也不把這件事兒放在心上。

    到了後來不知怎樣的,京城裏頭的那班人大家都把賽金花的這件事兒傳說出來。又見他常常穿著男子衣冠,同着華德生並馬出遊,大家都不叫他賽金花,都叫他作賽二爺。又爲着他幫着洪中堂議成和約,大家便又叫他作議和大臣。這個議和大臣賽二爺的芳名,竟是京城裏頭沒有一個不知道的。

    後來華德生撤兵回國,賽金花想要同着他到德國去。華德生爲着奉命出師還沒有回國覆命,不能帶個女子回去,賽金花便也只得罷了。華德生臨走的時候,兩個人依依不捨。長亭惜別,南浦傷神。蘼蕪遠道之思,楊柳徵人之恨。柔腸百結,春銷鳳女之魂;別淚三聲,目斷西溟之水。賽金花直送華德生到天津,上了兵輪,方纔灑淚別去。自此以後,賽二爺的生意,比以前更是日盛一日。過了幾時,賽金花想着戀戀風塵究竟不是長策,趁着如今手裏頭着實有了幾個錢,想要揀個好好的客人嫁了他,作個葉落歸根的算計。

    剛剛這個時候,那位卜藹卜部郎藉着賽金花的扶持,走到了華德生的門路,非但沒有追究他附從拳匪的事情,而且華德生還在中國議和大臣面前,和他講幾句好話。這個時候華德生的話兒,就好象皇上、皇太后的諭旨一般,那一個敢不聽他的說話!連忙把這位卜部郎一保兩保,平地飛昇,不到半年,已經升署了刑部右侍郎。

    這位卜侍郎的運動手段又十分利害,皇上、皇太后迴鑾之後,那一班跟着到西安去的大臣,一個個不是軍機大臣,便是尚書、部院,卻不知怎樣的一個個都受了卜侍郎的運動,都說他是個狠有才幹的人。這位卜侍郎本來是貪花好色的都頭、醇酒婦人的首領,如今仕途得意,越發成日的花天酒地,選舞徵歌,邀結公卿,交通權貴,賽金花院中也常常的去擺酒請客。但是當着那華德生沒有回國的時候,卜侍郎雖然也常到賽金花院中去,卻口口聲聲的總統憲太太長、總統憲太太短,不是送衣服,就是送首飾,規規矩矩的連笑話也不敢說一句,那裏敢在賽金花院中擺酒?如今華德生走了,卜侍郎卻登時變了樣兒,見了賽金花的面,也不稱他總統憲太太,自己也不稱沐恩,依舊嬉皮笑臉的動手動腳起來。

    賽金花見他忽然變了樣兒,不像那以前的恭敬,雖然不甚放在心上,卻也覺得有些好笑。卜侍郎在賽金花那裏混了幾時,知道賽金花狠有幾個錢,就是華德生在京城裏頭的時候,那些別人送他的金珠首飾,也值好幾萬銀子,便存着個人財兩得的念頭,想要娶他回去。無奈賽金花想起他以前要走華德生門路的時候,對着自己一味的叩頭請安,不顧廉恥,後來華德生走了,又趾高氣揚的翻轉臉來,和以前好象兩個人的一般,心上是有些瞧他不起,不肯嫁他。卜侍郎和他說了幾次,賽金花都一口回絕。卜侍郎一連碰了幾次釘子,心上便大大的不快起來,對着賽金花常常的藉端發作,一會兒說他怠慢了客人,一會兒又說他回絕了生意。賽金花雖然是個妓女,卻倒是個狠爽直的人,見他這樣的有心挑剔,只說他是鬧着頑的,也不放在心上。

    這一天正逢禮拜,賽金花那裏來了無數的客人,把六七個房間都擠得滿滿的,擺酒的擺酒,碰和的碰和,甚是熱鬧。只把一個賽金花忙得個八面張羅,滿場飛舞,憑你賽金花的這般老手,也有些手忙腳亂的應酬不過來。在忙得個手口不閒之際,剛剛的卜侍郎又同着幾個朋友喫得醉醺醺的,闖了進來,要在賽金花院中碰和。賽金花見了卜侍郎,只說自己以前幫過他的忙,救過他的患難,更兼華德生沒有回國的時候,這位卜侍郎見了賽金花的面好象小鬼見了閻王、老鼠見了貓一般,連屁都不敢放一個。如今雖然華德生遄回德國,卜侍郎已據要津,在賽金花眼中看起卜侍郎來,卻還是以前的卜侍郎一般,並沒有什麼分別,那裏把他放在心上。當下便對卜侍郎笑道:“卜大人耐來得勿巧,幾間房間才勿空來浪,只好請唔篤幾位晏歇再來格哉。”

    卜侍郎聽得房間勿空,賽金花叫他等一回兒再來,心中甚是不快,乘着醉意,睜開了一雙鼠目,便想發作。卻被一個同來的人說道:“我還要寶香堂去,這裏的房間不空狠好,我們去一會兒再來。”說着,拉了卜侍郎便走。卜侍郎只得同着他去到寶香堂坐了一回。轉過身來,方纔又到賽金花院中,那幾間大房間依舊還沒有空,只有一間極小的斗室,裏頭沒有人,卜侍郎只得勉勉強強的坐在這個小房間裏面。賽金花正在那裏和客人代碰和,聽得來的客人就是卜侍郎,賽金花便只顧碰他的和,沒有過去應酬。

    卜侍郎等了好一回,要等賽金花出來,那知等來等去,賽金花的影也不見。卜侍郎不由得心火發起來,喝令孃姨:“去把你們大小姐叫過來,我有話和他講!”

    偏偏的這幾個孃姨大姐,也爲着以前的卜大人對着賽金花這樣的奴顏婢膝,如今的卜大人對着賽金花卻又這樣的裝腔作勢起來,一個個的心上也都在那裏剪他不起。

    看了他這樣其勢洶洶的樣兒,心上越發的不願意,冷冷的連應都不應。卜侍郎見了他們這般待理不理的神情,更覺得火上澆油,薪邊措炭,心上一盆烈火直透青雲,再也忍耐不住,跳起身來把桌子上的茶碗搶在手中,用力往地下一摔,摔得粉碎,口內大聲喝道:“怎麼我來照顧你們的生意,你們都是這般不瞅不睬的樣兒?難道我姓卜的不是出錢的麼?”

    那班孃姨大姐見了卜侍郎忽然的這般發作起來,倒也都喫了一驚。一個大姐便飛一般的去和賽金花說,孃姨銀姐便上前按住了卜侍郎陪笑勸解。卜侍郎那裏肯聽銀姐的話,只是氣忿忿的亂嚷。一刻兒的工夫,賽金花急急的趕了過來,見了卜侍郎便微微一笑道:“倪當仔啥人來浪發脾氣,勿殼張是卜大人!卜大人,耐是勿比別人,倪搭格老客人哉嘛!俚篤有啥勿到家格場化得罪仔耐卜大人,阿好看倪面浪勿要動氣。”卜侍郎見了賽金花說得這樣輕描淡寫的,知道有心藐視,更覺生氣,把桌子一拍道:“別人得罪了我,叫我看在你的臉上不要生氣;如今就是你自己得罪了我,卻叫我看在那一個人的臉上呢?”

    賽金花見卜侍郎忽然這樣的平空變起臉來,心上廿四分的詫異,卻還只道他喫醉了酒,不是有心來尋事的,便笑着說道:“倪是嘸啥得罪耐卜大人格地方嘛,耐今朝啥實梗動氣呀?阿是好喫仔酒哉?”卜侍郎鐵錚錚的說道:“我喫了酒也用不着你來多管。客人來了差不多一點多鐘的時候,你影兒都沒有看見,這樣的還說是沒有得罪,你要怎麼樣方纔算得罪呢?”

    賽金花聽了卜侍郎這樣的口風,分明是有心扳他的錯處,心上方纔也有些生氣起來,暗想天下竟有這樣忘恩負義的人,便也正色說道:“卜大人,耐閒話說錯哉!

    耐卜大人來浪倪搭,老實說,比勿得別人,倪就是得罪仔耐,耐也勿好意思扳倪格差頭哩,卜大人阿對?“卜侍郎聽了頓了一頓,硬着頭皮又道:”這是什麼話兒,得罪了我,我也不好意思挑你的眼兒!我到要問問你,爲什麼我不好意思挑你們的眼?難道我姓卜的就不是客人麼?“賽金花冷笑一聲道:”卜大人耐自家心浪也蠻明白來浪,定規要倪說出來,是嘸啥趣勢!“說着又嘆一口氣道:”故歇世界浪事體,格末叫稀奇。倪倒勿殼張耐卜大人會有實梗格一來,阿要詫異!“正是:

    辜負紅梨之夢,雨怨雲愁;猖狂遙夜之風,花啼柳泣。

    不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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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百七十六回 殺風景惡客試尊拳 棄塵寰佳人悲薄命

    只說卜侍郎聽了賽金花的說話,越發暴跳如雷的道:“你這個東西近來着實的放肆!你在別人面上放肆也還罷了,如今竟在我面前都敢這般放肆起來,這還了得!

    最可笑的,無影無蹤的平空講出這般混話,倒說我自己心上明白,我今天定要請教請教你,究竟是什麼話兒?“賽金花聽了卜侍郎一番說話,把以前的事情竟是一筆抹煞,只氣得目定口呆,一時連話都說不出來。停了一停,方纔冷笑道:”倪來浪別人面浪,倒纔是客客氣氣格。獨有來浪耐浪末,就是推扳點也嘸啥希奇。耐阿記得,跪來浪地浪叫總統憲太太格辰光,倪對仔耐是那哼樣式,阿是忘記脫哉?“

    卜侍郎聽了雖然面上紅了一紅,卻假作不懂他說話的意思,別過臉來對着那幾個朋友說道:“你們聽聽他講的,都是些什麼亂七八糟的,我簡直不懂他講的是些什麼話兒!”賽金花鼻子裏哼了一聲道:“唔篤做官格,大家才靠天老爺來浪照應。

    倪喫把勢飯格,也靠仔天老爺來浪照應。一個人有仔良心,總歸有好日子格。做仔格人嘸撥仔良心,是勿局格噓!耐說出實梗格閒話來,耐良心到仔陸裏去哉?倪倒要洗清仔眼睛,看看耐格位卜大人那哼格升官發財!倪是嘸啥希奇,總歸靠仔天老爺過日子。耐卜大人要扳倪格差頭,隨便耐去那哼末哉!“卜侍郎聽了賽金花的說話,一句緊似一句,來得甚是鋒芒,知道說他不過。想要打掉他的房間,又怕被人知道了風聲不雅,要想找句話兒出來扳駁他,卻又一時找不出來。

    剛剛這幾個朋友裏頭也有知道卜侍郎這件事情的人,明知道說來說去一定說不出什麼好話,便拉着卜侍郎說道:“你們兩個人,今天大家都在氣頭上的時候,從來相打沒有好手,相罵沒有好口。你們兩個好幾年的老相好,那裏真有什麼一定過不去的事情,有什麼話明天再講就是了。”賽金花瞪了卜侍郎一眼,對着衆人說道:“勿說起老相好格句閒話,倒還勿要去說俚。說起仔老相好格句閒話來,格末真正叫枉空!”卜侍郎被那幾個朋友拉着往外便走,也就將機就計,回過頭來對着賽金花說道:“你自己小心在意,不要撞在我的手裏頭就是了!”賽金花氣到極處,那裏還管他什麼侍郎不侍郎,高聲答道:“倪等好來裏,耐有啥本事末,來末哉!”

    卜侍郎還要說話,卻被那幾個朋友不由分說,推推擁擁的拉着他一鬨出去。賽金花連送也沒有送,卜侍郎真恨得咬牙切齒的,發誓要想個法兒收拾他。偏偏事有湊巧,也是賽金花運遇邅迍,出了一件不大不小的事情。賽金花院中本來有兩個討人,一個叫金紅,一個叫銀翠。這個金紅,恰生得十分狡猾,一味的巴結賽金花,巴結得賽金花十分歡喜,把他就當作自己的親生女兒一般,一切貴重的東西都交給金紅一個人掌管。這個銀翠,卻剛剛和金紅生得反了一個意見,不但不肯奉承,而且性情生硬,就是見了客人也每每要排牆倒壁的任意衝撞,賽金花心上本來狠不願意他。

    就是這個銀翠,見賽金花把個金紅這般的抬舉,把自己卻這樣的冷淡,兩下比較,未免有些相形見絀的地方。

    這一天,有個在銀號裏頭管帳的山西客人,到賽金花院中來擺酒請客。剛剛賽金花和金紅都出條子去了,沒有回來,只有銀翠在家,身上有些寒熱,睡在牀上沒有出來應酬。那客人不知道他生病,要去拉他起來,銀翠不肯。那客人本來也是個蠻牛一般的人物,那裏有什麼憐香惜玉的心腸,見銀翠不肯起來,只說他有心慢客,心上生氣,一定要叫他起來。自己跑過去,不分好歹生生的把銀翠拉了起來。銀翠心中大怒,着實把他衝撞了一頓。那客人受了這番沒趣,不覺得老羞成怒起來,跳起身來,伸出巨靈一般的手掌對着銀翠的左邊頰上“呼”的就是一掌。銀翠不及提防,只聽得“拍”的一聲,粉嫩的臉上早現出五個指印,紅了半邊。說時遲,那時快,銀翠還沒有回身,右邊臉上早又是“呼”的一掌飛來。銀翠一連受了兩掌,又羞又痛,又氣又怒,不覺掩面大哭起來。一面哭着,一面罵着,只說:“你要打,索性打死了我,不敢打的就是個畜生!”那客人那裏忍得住,再要奔上去打時,卻被一班孃姨、大姐大家攔住,七張八嘴的解勸,大家鬧作一團。

    正在鬧得沸反盈天之際,幸而賽金花出局回來,連忙上前把那客人勸住。那客人還氣得亂嚷亂跳,只說銀翠得罪了他,定要賽金花打他一頓,方纔肯罷。賽金花聽了,知道這件事情銀翠沒有什麼大不是,又知道他身上有病,不肯打他。禁不得這位西老兒一味的和賽金花混鬧,死也不肯干休,逼得賽金花沒奈何,只得把銀翠叫了來,當着那客人的面,輕輕的打了幾下,又淡淡的罵了幾句,那客人方纔罷了。

    那裏知道,這個銀翠平空被那客人打了兩下,正在有冤沒處伸的時候,不想賽金花又當着那客人的面,把他打了幾下,一腔冤忿,無可發泄。想着流落風塵,將來終究沒有好好的結局,平日之間既不得賽金花的歡心,今天又受了這樣的一番奇冤極枉,越想越氣,就萌了個短見的心腸,悄悄的取了一合生鴉片煙吞了下去。一霎時芳魂渺渺,豔魄悠悠;閬苑雪消,高堂雲散。燈昏柝死,香銷離恨之天;月黑風悽,春冷芙蓉之府。等到賽金花院中的人知道銀翠吞了生煙,大家手忙腳亂的想要施救時,早已脈息停斷,直僵僵的挺在牀上,嗚呼哀哉了。

    賽金花慌了手腳,想要私自殮埋,不想左右鄰居的那些班子里人,都與賽金花家不合,嫌他奪了生意。如今聽得他出了人命,不由分說,竟去坊官那裏報案。坊官聽得賽金花家出了命案,心中大喜,知道生意來了,便差了幾個差役,跑到賽金花那裏去和他打話,要想大大的敲他一下竹槓。賽金花起先已經答應了一千塊錢。

    在坊官的意思,拿了他一千塊錢,也就罷了。倒是有幾個老年的差役,見賽金花答應得這般容易,大家要想他的好處起來,攛掇着坊官一定要他一萬塊錢。賽金花那裏肯出?坊官想要嚇他一嚇,便徑去報了刑部,刑部照例差官相驗。在坊官的心上,原說就是報了刑部,也沒有什麼大事,只要哄他多出幾個錢,原可以撕擄得開的。

    不想刑部裏頭剛剛正有一個賽金花的冤家卜侍郎,虎視眈眈的在那裏候着,正想要尋賽金花的事情。如今聽得他院中自盡了一個妓女,喜得直跳起來,哈哈大笑。

    連忙和刑部尚書壽少山壽尚書、盧英之盧尚書說了,只說賽金花逼良爲娼,凌虐至死,要重重的辦他。盧尚書和壽尚書聽了他的話兒,自然授意司官叫他從嚴辦理。

    一霎時風行雷厲的認真起來,把銀翠面上的傷痕,只說是賽金花打的,頓時把賽金花提到刑部監禁起來。這個時候的賽金花,直嚇得膽裂魂飛,手足無措。沒奈何,只得叫金紅到幾相相識的京官那裏去,求他們想個開脫的法兒。又備着許多的銀錢禮物,去走刑部堂官的門路。那一班刑部司員,知道賽金花是塊絕大的肥肉,大家都掂着腳兒,仰着頭兒,希冀發歸自己審問,好大大的發一筆財。

    隔了一天,裏頭傳出消息來,說壽尚書要把賽金花一案發交雲南司承審。大家聽了,知道這個雲南司主事白熙泉白主政,是壽尚書的門生,心上又羨又妒,便大家約齊了,到白主政那裏去賀喜。白主政也得了消息,心中大喜,便邀了那班同寅,到四喜新班花旦喜鳳寓裏去喫飯,猜拳行令,直鬧了一個通夜方纔回來。

    不知怎樣的,這件事兒傳到壽尚書和盧尚書的耳朵裏頭,壽尚書大怒道:“我並沒有把這賽金花一案發交雲南司的意思,這個消息是那一個傳出去的?”當下查問了一回,也查問不出什麼來。盧尚書和壽尚書便傳齊了全部司員,大加申飭,只說你們當了刑部司官,責任狠重,該應怎樣的矢廉矢慎,方纔是個道理。怎麼你們聽得賽金花一案發交雲南司承審,你們都到雲南司去和他賀喜?這承審案件是何等的事情,難道你們都把審案當作利藪的麼?若真是這個樣兒,那還成個什麼體統?

    一班司員受了堂官的申飭,一個個都諾諾連聲,不敢開口。依着盧尚書的意思,定要奏參幾個以儆效尤。還是左右兩堂出來和他們緩頰,盧尚書方纔罷了。卻爲着有了這樣的一來,不便把賽金花的一案隨意發交司員審問。一班司員大家都把這個賽金花當作個頭等的美差,究竟發給那一個的好呢?盧尚書和壽尚書等商量了一回,學着吏部掣籤選官的法兒,把一班司員大家都聚在刑部堂上,叫他們掣籤爲定。掣出籤來,卻是浙江司掣着了,便把賽金花發交浙江司承審。卜侍郎又授意浙江司主事叫他重辦。虧得這位浙江司主事洪小連洪主政狠有些風骨,不是那一味巴結上官的人,暗想卜侍郎一個堂堂的刑部堂官,要重辦一個妓女,有何難處?卻要暗中授意於我,做個間接的交涉,這是個什麼道理?不要他別有什麼隱情罷?正是:

    鮫宮蜃氣,樓臺之變幻無窮;覆雨翻雲,世態之炎涼何極!

    《九尾龜》第十一集已經告成,還有許多事實以及全書的結束都在第十二集中出現,看官們休嫌濡滯。這樣的五月炎天,讓在下做書的調冰雪藕、沈李浮瓜的歇息一回,再來演說給諸公聽何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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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百七十七回 罡風無賴折柳摧花 眉語彷徨雙心一抹

    上回書中正說到洪主政受了卜侍郎的屬託,心上甚是疑惑。把賽金花提出來問了一堂,又把賽金花院中的幾個孃姨、大姐,都傳到堂上對了一遍口供。大家都說賽金花並沒有逼良爲娼、凌虐至死的事情。大家的口供,都和賽金花自己的口供一般。洪主政便存了個開脫賽金花的心。依着洪主政的意思,要把那山西客人提來質對。那山西客人得了這個消息,心中大驚,究竟是人命重情,不是頑的,便找了個積年的刑部書辦和他商量,只說現在有病,不能到堂。一面求了幾個素日往來的京官,託他們寫信到洪主政那裏去,懇求免其提訊。恰恰的賽金花的門路也走到了,盧尚書和壽尚書兩個都分付洪主政,把賽金花一案早日訊結,無用株連,明明就是叫他從寬辦理的意思。卜侍郎心上雖然不快,但兩個堂官做主,怎敢不依?憑着洪主政把賽金花議了一個流娼滋事的罪名,把他發到該管地方官那裏去,由地方官派差遞解回籍。

    這一場官司雖然沒有什麼大礙,卻花了無數的銀錢,在刑部監裏頭,又受了許多的狼藉。賽金花明知自己這件事情一定是卜侍郎有心和他做對,心上十分恨忿,懊悔當初不該在華德生面前和他緩頰。越想越氣,越氣越恨,卻又把他無可如何。

    只得和宛平縣派來的差役打通了關節,暫時留住幾天,料理京城裏頭那些未了的事情。講明瞭在京城裏頭多住了一天,給解差二百兩銀子,有一天算一天。賽金花心上雖然煩惱,卻還仗着手裏頭着實還有幾個錢,還有一個討人金紅,到了上海去一般的也好做生意。就是從此不做生意,有這幾個錢一生一世也喫着不盡。

    那裏知道,福無雙至,禍不單行,這個金紅竟席捲了賽金花的所有銀錢、首飾,跟了個賽金花的車伕不知逃到那裏去了。連幾件值幾個錢的衣服,也都卷得一個乾乾淨淨,一件不留。賽金花急得氣塞咽喉,幾乎暈倒。呆了一會,由不得號淘大哭起來。到了這個時候,方纔懊悔以前嫁了洪殿撰,偏偏要重落青樓。到了第二次風塵再墮,又不肯早些嫁人,如今只落到這般田地。哭了一回,孃姨銀姐走過來再三相勸,方纔勉強把他勸住哭聲。賽金花呆呆的想了一回,最苦的自已是遞解回去的人,不能出面,只好眼睜睜的讓他逃走,不敢報官,真是說不出的苦惱。賽金花住了哭,把對象點了一回,銀錢、衣飾都是一卷精光,只剩得幾箱舊式的衣服和些陳設器具,多算些也不過值上一二千銀了。那班孃姨大姐見了這般光景,一個個都去自尋門路,走得一個也不見。幸而這個銀姐是賽金花的舊人,倒狠有些良心,依依不捨,情願同着賽金花一同到蘇州去,賽金花十分感激。

    在京城裏頭住了五天,那解差便來催着要錢。賽金花只得悄悄的親自到幾個舊時相好的客人那裏,把金紅逃走的事情哭訴一遍,要向他們借些盤費,借了一千幾百兩銀子。又把所有的衣服、器具一齊賣掉了,一古腦兒不到三千銀子,卻被那幾個解差,足足的訛了一千六百兩銀子去。

    到了蘇州,住了一個多月,想着坐喫山空不是久計,只得同着銀姐到上海來,在法界連福裏租了兩幢房屋,擺開碰和臺子。又好象是個半開門的私窩子一般,常常同着銀姐兩個人到南誠信去坐一回兒,藉此兜兜生意。不想今天無意之中卻遇着了辛修甫和章秋谷兩個。

    章秋谷雖然也算是做過他的客人,卻一古腦兒只喫了一臺酒,不算什麼。不過秋谷以前在天津的時候,知道這個賽金花就是狀元夫人曹夢蘭,是個著名的人物,不免要去賞鑑他一下,並沒有什麼別的意思。這個辛修甫恰是在上年人京會試的時候和賽金花有過交情的,兩下甚是要好。所以賽金花見了辛修甫心上十分歡喜,好似他鄉遇故的一般,不免把自己的這番蹉跌對着辛修甫等一一的講說出來。說到銀翠的吞煙、金紅的捲逃和自己的監禁刑部,不覺?圈兒就紅了,說話的聲音,也有些顫抖抖得岔起來,好似那微風振簫,幽悽欲咽,山陽聞笛,喑嗚可憐。辛修甫和章秋谷也不覺心上悽然,着着實實的安慰了他一會。

    賽金花又說起卜侍郎的一番把戲,引得章秋谷等都哈哈大笑起來,都說:“天下那有這般的奇人奇事?你也未免形容得太刻薄了些。”賽金花正色說道:“格個卜家裏格事體末,真正天理良心,倪勿曾瞎說俚一句。唔篤勿相信末,倪罰個咒撥唔俚聽聽:倪造仔俚半句閒話末,要爛脫舌頭根格。倪搭俚咦嘸啥冤家,爲啥要造俚格閒話呀?格個辰光,唔篤才勿曾看見京城裏向格排勿要面孔格京官,一徑拿仔手本,到倪門浪來掛號請安格,耐說阿要奇希!”

    章秋谷聽了賽金花這番說話,知道不是假的,便也對他笑道:“如今那班堂子裏頭的倌人,都比不上你的這般資格:六年的狀元太太,三年的公使夫人,更兼又是聯軍總統的膩友。許多堂堂中國的官員,一個個都向你上手本、稱晚生,這也真算得榮譽達於極點的了。但是到了如今的時候,撫今追昔,回想當年,廿年風月之場,一霎曇花之夢,想起那以前的事情來,心上不知怎麼樣的感慨呢!”章秋谷這幾句話兒,原是有心譏刺他的,不想卻觸起了賽金花的一腔心事,無限悽惶,迸出兩滴眼淚,幾乎要哭出來。章秋谷見了,自己也懊悔未免說得太激切了些,平空引動了賽金花的傷感。連忙過去拉着他的手勸慰道:“總是我不好,幾句話兒引動了你的心事。但是如今的這般時代,人生幾何,去日苦多,你也何必這般認真?”賽金花拭了眼淚,瞟了秋谷一眼,慢慢的說道:“繁華一瞬,富貴滄桑,倪自家懊悔來浪盛年格辰光,勿曉得早點自家做格終身之計;到仔現在格辰光,好夢難常,華年易逝,再要懊悔也來勿及格哉!”

    章秋谷聽得賽金花忽然的滿口調起文來,這幾句話兒卻說得十分蘊藉,竟像個名士的吐屬一般,不覺喝聲採道:“你的談吐真是十分出色。想見當日妙年的時候,傾城顏色,絕代風華,洪殿撰也不知前世怎樣修來的豔福,方纔娶着你這樣的一個人。可惜我章秋谷遲了數年,就沒有這般福分。”賽金花聽了不覺回眸一笑,頰上生紅,看着章秋谷笑道:“倪故歇是老太婆哉,洛俚再有啥格講究?”秋穀道:“徐娘雖老,丰韻猶饒,着實的不差!”賽金花聽了,又是微微的一笑,別過頭去不說什麼。辛修甫乖覺,在旁“格”的一笑,笑得賽金花和章秋谷都有些不好意思起來。賽金花別轉頭去,章秋谷便也回過頭來和王小屏說話。

    修甫在煙榻上坐起身來,對着秋谷招了一招手。秋谷見了,便走過來問什麼事情。辛修甫拉着秋谷,就在榻旁坐下,附耳說了幾句。秋谷一面聽着,一面抬起頭來打量了賽金花一眼,搖一搖頭道:“我和你是要好朋友,恐怕沒有這個道理罷?”

    修甫笑道:“你和我也是一樣的客人,怕什麼?”秋穀道:“雖然如此,究竟有些不便。”修甫道:“這是我自己願意的,又不是你的意思,有什麼不便?”賽金花坐在那裏,見辛修甫、章秋谷附耳說話,章秋谷又抬起頭來看他,心上早有幾分明白,臉上便紅起來,低下頭去。卻又溜轉秋波,暗暗的偷看他們兩個人的舉動。只見章秋谷對着辛修甫還是不住的搖頭,修甫切切實實的對他說道:“這個事兒是用不着客氣的,你又何必這般的推託?況且這個裏頭別有一個緣故,我細細的和你說就明白了。”說着,便又附着章秋谷的耳朵說了幾句。秋谷又看了賽金花一眼,眼珠一動,微微的笑了一笑。辛修甫附耳又說幾句,章秋谷方纔點一點頭道:“雖然如此,但是你也要問他一下,不知他自己心上怎麼樣?萬一個你答應了,他不答應,可怎麼樣呢?”辛修甫把賽金花看了一看,呵呵的笑道:“你不必這般過慮。你們方纔已經私自先行交易的了,那有到了這時候,倒反不答應的理?包你一說一依,十說十依就是了。”

    章秋谷聽了一笑,不說什麼,只回過眼光和賽金花打了一個照會。賽金花咳嗽一聲,也瞟了秋谷一眼。辛修甫便向賽金花笑道:“你走過來,我有句話兒要和你說。”賽金花明知道他說的一定就是方纔和秋谷說的話兒,心上早已十二分明白,越發的不好意思起來,坐在那裏動也不動,只把手中的一方綢巾細細的看。修甫見他不肯過來,便自己走過去,和他唧唧咕咕的說了半天。賽金花一言不發,只是不住的搖頭。辛修甫忽然笑嘻嘻的悄說幾句,賽金花不覺一笑,面上隱隱的透出紅來,把辛修甫用力推開道:“勿要瞎三話四哉!”辛修甫聽了,知他心上已經情願,便向章秋谷做個手勢。

    章秋谷正要開口,只見王小屏在外面同着一箇中年麗人款步進來,對着秋谷似笑不笑的叫了一聲“二少”。秋谷連忙看時,原來就是那位臥雲閣的女東家老二。

    秋谷連忙答應一聲,對着他點一點頭。老二星眼微橫,蛾眉半蹙,瞅了秋谷一眼道:“二少,耐倒有良心格!”正是:

    徐娘半老,難爲墮馬之妝;商婦多情,誰有青衫之淚?

    不知後事如何,且待下文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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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百七十八回 渡銀河秋娘聯舊好 諧鳳侶名士結新歡

    且說章秋谷見了那位老二,倒不覺呆了一呆。看着老二的那般模樣,狠覺得有些不尷不尬的樣兒。回過頭來再看賽金花時,只見賽金花側着臉坐在那裏,看着秋谷的臉微微展笑。見章秋谷驀地裏忽然回過頭來看他一眼,賽金花會意,連忙別轉頭去,忍不住“格”的笑出聲來。章秋谷到了這個時候,憑你是個花粉叢中的老手、綺羅隊裏的慣家,也不由得有些左右爲難起來。只得對着老二道:“我們到那一邊去,揀了房間坐一回兒何如?”

    老二把嘴一披,只不開口。王小屏哈哈的笑道:“今天你也太覺得快活了些,如今該應要碰個釘子。你還沒有知道,老二已經來了好一會兒,就在隔壁房間裏頭看了多時,我們都沒有知道。”秋谷聽了,知道老二翻了醋罐,沒奈何,只得要向他陪個小心的了。便又回過頭來,先向賽金花飛了一個眼風。賽金花是何等伶俐的人,心上早已明白,微微一笑,立起身來,對着辛修甫說道:“倪去哉,晏歇點一淘請過來。倪來浪連福裏第九號,勿要忘記脫仔。”說着,又飛了章秋谷一眼,竟自姍姍的去了。

    這裏老二見賽金花走了,便對着章秋谷冷笑一聲道:“二少,耐倒好格,倪末一徑來浪等耐,耐倒來裏尋開心!”秋谷笑道:“真正冤枉,我何曾在這裏尋什麼開心?不過這個人是辛老爺的舊相好,多年不見,如今在這裏遇見了,大家免不得講幾句話兒,與我什麼相干?”老二又冷笑道:“既然是辛老爺格相好,勿關耐事,耐爲啥要搭俚吊膀子?朋友面浪,耐去剪俚格邊,阿要難爲情呀!”秋穀道:“你們聽聽,這又是信口栽埋人的話,我何曾和他吊什麼膀子?”老二瞟了秋谷一眼道:“像耐實格規矩人,洛裏肯搭別人吊膀子?剛剛來浪吊膀子格,是隻衆生!”秋谷叫一聲“阿呀”道:“你這個人怎麼開口就講罵人?”老二呸了一口道:“耐說勿曾吊膀子呀,倪罵格排吊膀子格殺千刀,勿是罵耐嘛!”秋谷不覺笑道:“算了,算了!不用再罵了,就算是我錯了如何?”

    老二停了一停,又對着章秋谷冷笑道:“二少,耐阿是做仔邵萬生格東家哉?”

    秋谷聽了,已經明白他的意思,待要開口時,老二早接着說道:“耐勿開南貨店末,要几几化化老蟹做啥?”這一句話兒,說得大家都好笑起來。秋谷卻對着老二做個手勢,又往自己鼻子上指了一指。老二猛然省悟,不覺得面上紅了一紅,伸過手來把秋谷打了一下道:“只有耐末總歸比別人家刁梟點。”秋谷一笑,也不開口,大家也沒有留心。

    略略的坐了一回,秋谷便同着辛修甫等幾個人,到老二那裏去喫了一頓便飯,秋谷又邀着辛修甫打了八圈牌,給了二十塊錢的頭。老二謝了一聲,收了進去。這一夜,章秋谷自然是不得回來的了。劉郎再到,天台之舊路依然;神女多情,巫峽之行雲無恙。驚鸞顧影,飛燕迴風。寶鈕郎當,羅衣熨貼。就日偎雲之夢,飄煙抱月之腰。這些情節,也不必去提他。

    只說章秋谷在老二那裏住了一夜,便回到新馬路公館裏頭來。見了太夫人,太夫人對他說道:“你昨天晚上住在什麼地方去的?爲什麼不預先招呼一下?害得他們兩個人昨天晚上直等了一夜。”秋谷只微微的笑,不說什麼。太夫人略略訓戒了幾句,便也罷了。

    秋谷回到他夫人房內,見他夫人睡在牀上,微微的有些睡着。秋谷也不去叫他,又走到陳文仙房內看時,只見陳文仙獨自一個人靠窗坐着,一手託着香腮,好象想什麼心事。見了秋谷,便慢慢的立起身來,微微笑道:“你昨天到那裏去的?”秋谷走過來,握着陳文仙的纖手道:“對不起,你昨天等了一夜。”文仙笑道:“自己人何必這般客氣?我只問你昨天到底在什麼地方?”秋谷便把老二和賽金花的事情和他說了一遍,陳文仙聽了,臉上不由得呆了一呆,一言不發。秋谷見了,心上覺得有些過意不去,不免溫溫存存的安慰一番。

    到了晚間,辛修甫同着王小屏、陳海秋三個人,都到章秋谷公館裏來,邀着他一同出去。秋谷換了衣服,又到太夫人那裏稟知。太夫人問道:“今天回來不回來?”

    秋谷覺得有些答應不出,只看着太夫人嘻嘻的笑。太夫人道:“看你這個樣兒,今天又是不回來的了。就是在外面應酬,也要自己有些分寸,不要落了他們的圈套纔是。”秋谷聽了,只得撒一個謊道:“這兩天的應酬是必不得已的。杭州到了一個朋友,不得不應酬他一下。只要過了兩三天,敷衍得他走了,就沒有事情了。”太夫人聽了點一點頭。陳文仙站在太夫人後面,對着章秋谷嫣然一笑,把兩個指頭在自己臉上劃了幾劃,做個羞他的樣兒。秋谷看了忍不住也是一笑,急急的走了出去,同着辛修甫等,大家一陣風都到連福裏來。

    進了門,只見賽金花笑吟吟的迎上來,穿著一件玄色縐紗夾襖、玄色縐紗褲子、玄色緞子弓鞋,一身黑色,越顯得山眉水眼,雲鬢花顏。雖然年紀略略覺得大些,卻還是體態嬌嬈,丰姿清麗。見了辛修甫和章秋谷等,便對着章秋谷等笑道:“二少,今朝那哼有工夫到倪搭來,昨日仔阿曾喫生活?倪牽記得來!”秋谷聽了,面上也不覺紅了一紅道:“昨天打碎了醋缸,今天又潑翻了醋瓶,怪不得燻得我心上都有些酸溜溜的。”賽金花也不由的臉上一紅,道:“二少,耐勿要纏夾噓!啥格醋缸醋瓶,才勿關倪啥事嘛。”秋谷聽了也不開口,只對着賽金花把嘴脣動了一動,眼睛撇了一撇。賽金花見了把身體一扭,一言不發,低下頭去。辛修甫在旁邊看得十分明白,心上暗暗好笑,便邀着大家進房坐下。賽金花親自送上茶來,秋谷連忙立起身來接了茶,口中連說:“不敢當,不敢當。”辛修甫笑道:“你們兩個人何必這般客氣?難道等會兒到了那個時候,也是這般的客氣麼?”一句話把賽金花說得連脖子帶耳根都漲得通紅,訕訕的走了出去。

    王小屏對辛修頓足道:“他們兩個人方纔有些意思,給你這樣的一來,把那一個說得跑了。”章秋谷聽了不覺也微微一笑,回頭和辛修甫說道:“這件事兒,我覺得始終有些不妥當。”辛修甫笑道:“你這個人怎麼這樣的矯情?我昨天已經和你講得明明白白的了,怎麼今天又說出這樣的話來?”參歐穀道:“我和你是要好朋友,怎麼好意思剪你的邊呢?”辛修甫皺着眉頭道:“這裏頭另有一個道里,你難道昨天還沒有聽清楚麼?”秋谷想了一想道:“既然如此,只好且去試他一下。

    料想憑着我這樣的一個人,也還不至於退避三舍。“

    王小屏和陳海秋兩個人在旁聽了,全然不懂,不知道辛修甫和章秋谷說的是那一路的話兒。陳海秋本來是個性急的人,那裏忍得住,大聲嚷道:“你們說的都是些什麼話兒?我們一句都不懂。”辛修甫笑道:“你不要性急,慢慢的和你講就是了。”陳海秋再三根問,辛修甫只是微微的笑,一言不發。陳海秋沒奈何,只得由他。

    等了一回,賽金花娉娉婷婷的從外面進來,看了秋谷一眼,便去坐在修甫身旁,密密切切的講了一回。辛修甫又在賽金花耳邊說了幾句。賽金花把頭一低,星眸斜漾,寶靨生紅,偷偷的瞟了秋谷一眼,口中卻不說什麼。辛修甫一面笑着,一面又附耳和賽金花說了幾句。賽金花忍不住“撲嗤嗤”的笑將出來,把一個指頭對着辛修甫頭上用力推了一推,口中說道:“耐格個人真正氣數得來!隨便啥格閒話總歸說得出格,啥人有工夫來聽耐呀!”說着立起身來,走過章秋谷身旁,趁着大家沒有留神,暗暗的把章秋谷的衣服拉了一把。章秋谷被他拉了一拉,不由得心上有些搖動起來,也對着賽金花回頭一笑,還他一個眼風。辛修甫看了,只作沒有看見的一般,只催着那班孃姨、大姐搭開桌椅,大家碰起和來。

    碰了四圈,賽金花指揮那班孃姨、大姐擺出齊齊整整的一桌菜來,這是辛修甫預先招呼的。當下修甫便邀着大家人座,大家免不得叫局喫酒的鬧了一回。到得後四圈麻雀碰畢,已經差不多十一點鐘。辛修甫同着王小屏等別了章秋谷要走。章秋谷究竟覺得有些不好意思,便也立起身來要和修甫同走。修甫呵呵大笑道:“你不用和我打哈哈兒,你只老老實實的在這裏伺候這位狀元夫人的爲是。須要小心謹慎,好好的出力當差。萬一個當差不力,給人趕到地板上來睡覺,卻與我不相干的。”

    陳海秋到了這個時候,心上方纔明白,便對着賽金花嘻嘻的笑道:“你今天遇着了這樣的一個有名人物,你要自己留意些兒。”賽金花紅着個臉,口中說道:“唔篤總歸是實梗瞎三話四,真正歪嘴吹喇叭邪氣。”辛修甫笑着,大踏步走了出去。正是:

    花低月亞,香融玉杵之雲;李代桃僵,春暖金莖之露。

    不知後事如何,且待下文交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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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百七十九回 真閱歷發明攻戰術 正比例研究牀第談

    且說章秋谷住在賽金花那裏,這一夜的情景果然比別人不同,真個是:春魂照夜,玉豔臨波;一槳穿紅,雙橈剪綠。熨貼雲鬟之影,惺忪暗麝之香。徐娘之豐調依然,名士之風懷未減。香肩倚月,飛來帳底之雲;檀口偎雲,捧出懷中之月。嬌喉乍顫,雀舌初舒。汗融合德之膚,春滿華池之液。金釭閃閃,玉漏丁丁,好夢未醒,羅幃不動。這些穠情豔語,在下做書的也不便細細的形容,只好將就着說個約略罷了。

    到了明天,章秋谷和賽金花剛剛起來,辛修甫已經來了,走進房來。賽金花見了辛修甫,不由得滿臉通紅,立起身來,一溜煙走到後房去了。辛修甫細細的把章秋谷臉上看了一看,搖一搖頭道:“看你這個樣兒,色勢不好,不要是打了匯票罷?”

    章秋谷微微一笑,也對着辛修甫搖一搖頭,口中低低的說道:“等回兒和你細細的講。”辛修甫隨便坐下,和秋谷談了一回。賽金花也從後房走了出來,對着辛修甫總覺得有些靦腆。辛修甫笑道:“這是三面言明的事情,你何必還要這般模樣?”

    賽金花聽了,越覺得不好意思起來,斜溜了辛修甫一眼,別轉頭去。辛修甫和章秋谷坐了一回,兩個人都起身要走。賽金花留他們喫了飯去,秋谷不肯道:“我還有公事要去料理一下,等回兒再來罷。”賽金花立起身來送了幾步,對着秋谷把頭略略的側了一側,眼珠微微的動了一動。這一對水汪汪的秋波裏面,好象有萬千情愫傳送出來的一般。秋谷見了一笑,把頭點了一點,便一直同着辛修甫向書局裏頭去了。

    到了晚間,便是辛修甫在龍蟾珠那裏請客,請的客人無非原是章秋谷等一班人。

    入座之後,辛修甫便問章秋穀道:“你們昨天究竟怎麼樣?”秋谷微微笑道:“你的話兒果然不錯。雖然比不得什麼雞皮三少的夏姬,卻也差不多像個內視豐盈的趙飛燕,果然是個勁敵。如今上海灘上的那班人物,除了胡寶玉之外,只怕第二個就要輪着他了。”

    王小屏等起先聽了辛修甫的說話還不甚懂,如今聽了章秋谷的這一番說話便心上都有七八分明白。劉仰正第一個開口問道:“秋谷,你平日之間常常的對着我們說些大話,說什麼有彭祖御女之玉,如今我倒要請教請教,要你把這個御女之術講給我們大家聽聽。”這句話兒方纔出口,陳海秋先拍手道:“仰正的話兒一些不錯,我正在這裏有疑惑,看看那班倌人,和他沒有交情的便罷,只要和他有了交情,十個裏頭倒有九個是和他要好的。這個裏頭一定有個道理,今天定要你講給我們聽聽。”

    秋谷笑道:“你們要我講不難。但是這件事兒是極穢極褻的勾當,卻教我一時怎樣的講得出口來?萬一將來有個什麼人,把我們這些人的事蹟編成一部小說發行起來,豈不是污了看官們的眼睛麼?”

    辛修甫道:“你這個話兒雖然不錯,卻是隻知其一,未知其二。將來萬一個有人把我們的事實編成小說,這樣洋洋灑灑一部絕大的嫖界小說,那些嫖客的胡塗、倌人的伎倆、魑魅魍魎的現狀、神奸巨蠹的面目,一樁樁一件件的,都載得明明白白,獨獨這件最緊要的真實工夫,卻沒有提起一個字兒,未免是個缺點。你又何妨把這個裏頭的精微奧妙之處說給我們大家聽聽,公諸同好呢?”秋谷聽了,想了一想方纔笑道:“既然你們大家都要請我演說,我也無從推託的了。但是把這樣齷齪的事情形諸齒頰,實在覺得有些不雅。如今我把別的事情和這件事情作一個正式比例,免得旁人聽了不好意思,你們以爲何如?”辛修甫笑道:“你果然能夠把別的事情做個比例,自然更好。你只顧發議肆論,我們大家都在這裏洗耳恭聽就是了。”

    秋谷聽了故意咳嗽一聲,口中說道:“你們大家靜聽,我要升座說法了。”大家聽了都不覺一笑,果然一個個都正襟危坐,靜靜的聽着。

    秋谷把眼光四面飛了一個轉,看了他們這般模樣,不覺大笑起來。大家見了,都不知他笑的是什麼事情,問他爲什麼平空這般好笑。秋谷笑道:“你們這班人聽了這般穢蝶的話兒,便大家都伏伏貼貼,鴉雀無聲的靜聽。要是今天有個人在這裏講起什麼正心誠意的工夫、葆德崇性的學問來,只怕你們衆人不用等他開口,早把他轟驢馬的一般轟出去了。照這樣的看起來,如今世上那班人的人格,真是一天不如一天、一個低似一個了。你想我們這班人尚且如此,那些不學無術的小人更是可想而知的了。”辛修甫不覺笑道:“你這幾句話兒罵得結實,如今也沒有工夫和你鬥口,請你快些的開篇罷。”陳海秋也道:“我們罵也給你罵了,你若不好好的講些玄精微理出來給我們聽,我們大家就要鼓譟了。”

    秋谷方纔慢慢的說道:“如今我把兩個開戰的國度作個正式比例:男子的對於女子,好象是個懸師千里、深入敵境的國度一般;女子的對於男子,好象是個堅守險阻、聲色不動的國度一般。那懸師千里、深入敵境的人,費了無數精神氣力,始終還是不知道路,不諳虛實,事倍功半,未免總覺得要喫虧些兒。那堅守險阻、聲色不動的人,卻是安安逸逸、隨隨便便的,不發一矢,不出一兵,憑着那敵人在那裏胡鬧,只作沒有知道的一般,事半功倍,自然的總要得些便宜。一邊是以勞待逸,一邊是以逸待勞,這個裏頭已經差了一個底子。所以明明的兩個強國,工力都是悉敵的,卻有了這個緣故在裏頭,攻守異勢,勞逸殊形,就自然而然的有些支吾不過起來。那以逸待勞的人,卻是到了糧盡兵疲、十分支吾不來的時候,究竟還好勉勉強強的敷衍一下。那以勞待逸的人,卻是不打敗仗便罷,若是打了一個敗仗,那就一敗塗地,全軍覆沒,再也收拾不來的了。總而言之,那以勞待逸的人對於那以逸待勞的人,一定要估料着此國的攻戰力比彼國的攻戰力勝過一倍,方纔可以剛剛得個平手。若是彼此的攻戰力大家相等,斷沒有不打敗仗的,你們把這個情形細細的去想一想,就知道我的話兒是閱歷有得之談了。”衆人聽了,大家垂着頭想了一想,不由得都點一點頭。

    王小屏又問道:“你這些話兒,不過是皮毛上的議論,我還有一句話要問你:照你這樣的說起來,男子的對於女子,是以勞待逸;女子的對於男子,是以逸待勞。

    一定要此國的攻戰力勝過彼國一倍,方纔得個平手;就是彼此工力相當,也一定要打敗仗,是不是呢?“章秋穀道:”這個自然。“王小屏道:”萬一個遇着了個攻戰力遠勝於我們的,這便該應怎麼樣?還是抱頭鼠竄、臨陣脫逃呢?還是硬着頭皮,勉強迎敵呢?“秋谷笑道:”若果然遇到了這樣的人,這卻沒奈何,要用奇兵取勝的了。“王小屏道:”怎麼叫作奇兵?這個奇兵又是怎樣的一個用法呢?“

    秋穀道:“若是遇着了這樣的人,躲又躲不掉,逃又逃不脫,只好到了臨陣交綏的時候,故意慢慢的虛與周旋,千方百計的挑逗他,直挑逗得對陣的敵人戰心勃發,急於求鬥,這一邊卻養精蓄銳的按兵不動。一邊是火雜雜的怒如虓虎,一邊靜悄悄的屹若長城。直等得敵人求戰不得,十分性急,這一邊卻纔慢慢的佈陣出隊,慢慢的和他合戰。那敵人的性情,不是剛剛合陣就會戰酣興發的。那起先合陣的時候,也不過是些虛空的架勢。這一邊卻只是隨隨便便的應酬他,敵來我去,敵去我還,不用戰鬥的全力。直要到得對陣的敵人戰酣興發,二十四分的性急起來,那中軍的馬隊拼命的向前近湊,兩邊的枝隊拼命的四面包抄,那遠遠的游擊隊也四面緊緊的合將攏來。到了這個時候,這一邊方纔用出十二分的全力來,奮勇當先,狂衝亂突,不按着什麼陣式步法,只一味的和他垓心肉薄,短兵相接。這個時候,那一邊的精神差不多已經發越得乾乾淨淨,成了個強弩之末的勢兒。這一邊卻是保守着全身精力,沒有一絲一毫的虧損。一個是一鼓作聲,一個是三鼓氣衰,憑你兩下的戰鬥力不能相等,這樣的一來,自然的五雀六燕,輕重適當,剛剛得一個對手。這是我從這個裏頭細細的再三考察,考察出來的不二祕方。你們想想我這個話兒可是不是?”衆人聽了,一個個就如維摩聽講,頑石點頭,不因不由的大家都微微的笑。

    辛修甫道:“今天這番議論,倒也真個是聞所未聞。倒難爲你居然考察得十分切實,比起如今那班出洋考察的大人先生來,考查詳細得多了。”大家聽了都不覺笑起來。章秋谷笑了一回,又對着衆人說道:“大概如今世上的人,那班以逸待勞的人,大半都是戰鬥力十分強盛的;那班以勞待逸的人,卻又大半都是失了戰鬥力,不能臨陣的,所以如今的人,只有男子躲避內差,從沒有女子躲避外差的。就是或者有個把女子躲避外差的,也不過千萬分中的一二罷了。”衆人聽了,又都哈哈的笑起來。

    章秋谷正和辛修甫等說得十分高興,忽然從秋谷背後伸出一隻纖纖玉手來,把章秋谷拉丁一把道:“唔篤雜格亂拌到底來浪講啥物事?爲啥倪來浪聽仔半日,一句才勿懂呀?”秋谷回頭看時,只見一個修眉俊眼的麗人,笑吟吟的站在他身後。

    那一種清華的姿態,好似那春雲乍吐,華月初升。原來不是別人,就是自己的相好陸麗娟。便對着他一笑道:“我們講的是我們的話兒,就和你們講了,你們也是不懂的。”陸麗娟聽了也不再問,只附着秋谷的耳朵道:“耐生病剛剛好得勿多兩日呀,自家總要保重點,勿要來浪外勢瞎俏,阿曉得?”秋谷聽了點一點頭。陸麗娟又道:“就是花酒也少喫兩臺格好,搳脫兩個銅鈿嘸啥希奇,自家格精神要緊,二少阿是子”秋谷聽了陸麗娟幾句這軟綿綿的話兒,心上竟着實的動起來。伸過一隻右手,把陸麗娟的手緊緊握着,四目相對,呆呆的看了一回,盈盈不語,脈脈含情。

    這個時候,辛修甫等也都在那裏應酬自己的相好,沒有人來留意他們的舉動。兩個人互視了一回,又密密的談起心來。正是:

    徐娘身世,飄零薄命之花;飛燕光陰,惆悵慢天之絮。

    不知以後如何,請待下文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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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百八十回 憶前塵同遊釣魚巷 懷舊事重訪莫愁湖

    且說章秋谷趁着大家都在那裏和倌人講話,兩個人便細細的談起心來。在陸麗娟的意思,狠想章秋谷和他還了債項,娶他回去。章秋谷明知道這件事情,太夫人那裏一定辦不到的,況且自己已經娶了一個陳文仙,當初娶的時候陳文仙又沒有要他的身價。如今若要再娶一個倌人回去,不用說太夫人面上不答應,就是陳文仙面上也未免有些對他不起。便懇懇切切的把自己爲難的情形和陸麗娟講了一遍,道:“像你這樣的人,肯一心一意的嫁我,我豈有倒反不願意的道理?但是我家裏頭已經有了一妻一妾,如今再把你娶了回去,我自己心上想想,在你分上也覺得有些交待不過。你們當倌人的嫁個人,也是一生一世的大事。不要到了那個時候萬一個有些不合起來,那時進退不得,豈不誤了你的終身?我們如今看起來是狠要好的,將來娶了回去,一妻兩妾,未免總有口舌相爭的地方。到了那個時候,弄得個有始無終,你叫我又怎的對你得起?況且我們老太太的家法又是十分利害,你嫁了過去,那裏拘束得來?與其到了後來爲好成歹,大家都不好看,不如還是這個時候硬着心腸,不要冒冒失失、懊悔嫌遲的好。”陸麗娟聽了,知道章秋谷說的是真話,拉着秋谷的手一言不發。呆了一回,不知不覺的眼波溶溶,眉峯緊緊,幾乎要掉下淚來,口中說得一句道:“阿是真格呀?”秋谷低低的說道:“我們這樣的交情,那有哄你的道理?總是我章秋谷沒有福氣,消受不起你這樣的一個人。”

    正說到這裏,忽然半空中飛下一件東西來,把章秋谷和陸麗娟一齊裹住。兩個人不由大大的喫了一驚。陸麗娟嚇得高聲叫道:“啥人呀,勿要實梗哩!”章秋谷雖然叫了一驚,卻明知道一定是別人和他取笑,連忙伸出手來,把頭上裹的那件東西撕擄開了。舉眼看時,原來是陳海秋的馬褂。看着他們兩個人講得這般熱鬧,悄悄的把一件衣服往他們兩個人頭上一蒙。大家見了,都拍着手笑作一團。章秋谷也不覺跟着衆人笑了一陣。隨手把那件馬褂“撲”的往窗外一丟。陳海秋連忙來奪時,那裏來得及?大家見了,不免又笑一陣。陸麗娟還口中咕嚕道:“陳老末總是實梗,倪嚇得來!”說着,早有相幫把陳海秋的馬褂送上樓來。陳海來看了一看,見還是乾乾淨淨的,沒有什麼污泥在上面,便也不說什麼。一會兒大家散席,章秋谷別了主人先走。

    光陰迅速,不知不覺的又過了一年。到了秋間,恰恰的又是恩科鄉試。章秋谷的性情,本來原不把富貴功名放在心上。想要不去時,當不得他夫人和陳文仙再三相勸。太夫人又和他說道:“我們姓章的上代祖父,多半是科第出身。我雖然未見得一定逼着你去幹功名,但是你若果然能中了一個舉人,你的讀書排場也就算交代過了。況且他們兩個人心上總想你中個舉人,心中二十四分的期望,你就去走上一趟也好。”

    章秋谷聽了太夫人的這番說話,只好連聲答應。收拾了行李,匆匆的上了輪船竟往南京來。到了南京,免不得合了幾個同伴租了一處文德橋下的河房,三間兩進,甚是寬敞。錄遺過了,時候還早得狠,便有幾個朋友來拉着秋谷去逛釣魚巷。那釣魚巷裏頭挨門沿戶的都是些娼寮。秋谷同着那幾個朋友揀了一家有名的薛家,進去坐了一回,見房間倒收拾得十分齊整。無奈那些倌人,大半都是些揚州人,走起路來,一撅一撅的甚是難看。秋谷見了不住的搖頭,連連的催着那幾個朋友快走。

    那幾個朋友沒奈何,只得走了出來,在路上和他分辯道:“這個地方是南京最有名的妓院,你難道一個都看不中麼?只怕你的眼睛也未免太高了些。”秋谷笑道:“我生平最不賞識的就是揚州人,如今見了許多揚州的螃蟹,滿口‘辣塊辣塊’的,倒還不必去管他。更兼渾身上下都是直撅撅的,沒有一些兒柔媚的樣兒,我眼睛裏頭那裏看得上這樣的人?”那幾個朋友道:“照你這樣的說起來,上海的那班倌人你也是看不上的了?”秋穀道:“上海的倌人那裏像這班寶貝的模樣?一個個都是語言柔軟,態度溫存。就是面貌差些,也覺得楚楚堪憐,婷婷可愛。憑着這班寶貝的樣兒,叫他去和上海的倌人拾鞋皮,還未見是得要他呢!”那幾個朋友道:“你這幾句話兒,未免有些一偏之論。照着這般的說起來,是上海的倌人個個都是好的,別處的倌人個個都是不好的了。況且你這般偏見,只取身段,不取面貌,難道叫個無鹽、嫫母來學些娉娉嫋嫋的丰姿,你也當他是好的麼?難道身段不好的人,就是真個的天生麗質,你也不賞識的麼?”秋穀道:“這個話兒卻不是這般說法。

    你們要知道,如若真個奇醜非常的無鹽、嫫母,斷斷學不出娉娉嫋嫋的丰姿。就是勉強學些,也和那東施效顰一般,不見其美,只見其醜。那身段玲瓏、語言伶俐的女子,就是面貌差些,一定都是中人之質,不是那缺脣齲齒、攣腰僂背的寶貝。至於天生麗質,我何嘗不賞識?無奈如今的時候,要我找個平頭整臉不甚醜怪的人,尚且難得的狠,那裏還尋得着什麼天生麗質?若是果然見了這樣的一個人,我也自然有目共賞的。“

    那幾個朋友聽了秋谷的這番說話,一個個都閉口無言。有一個人還在那裏咕嚕道:“這些地方原不過是逢場作戲,何必這樣的頂真?”秋谷笑道:“我看你的樣兒,狠有些失魂落魄的,十分迷戀。你還沒有知道那班妓院裏頭的倌人,都把我們這班鄉試的人喚作考呆子,專騙我們考呆子的錢。面子上雖然勉強應酬,實在心上狠有些不願意。你只看方纔那個什麼巧雲,口中一面和你說話,兩隻眼睛卻骨碌碌的看着別處,正眼兒也沒有剪你一剪,就可想而知他們是勉強敷衍的了。”

    那幾個朋友聽了秋谷的話,細細的想了一想,覺得果然不錯,便大家都向秋谷說道:“你說的話狠不差。他們既然不願意我們光降,我們有的是錢,難道還怕沒有使用的地方麼,何必再去送給他們用?”秋谷拍手道:“這幾句話兒才說得十分明白。我們花了銀錢,原是要想尋開心的。不要尋開心沒有尋到,倒遇着了幾個妖魔鬼怪一般的人物,回來嚇死了,那個給我們抵命?”這幾句話把大家說得哈哈大笑起來。章秋谷同着幾個朋友一面走着,一面說着,一直走到章秋谷寓中。大家坐了一回,秋谷留他們喫了晚飯,方纔走了。

    到了明天,秋谷一個人僱了一隻遊艇,在秦淮河裏蕩了一回。盪到釣魚巷那邊一帶,只見楊柳垂波,珠簾拂檻,那些娼寮裏頭的人,都一個個濃妝豔抹的坐在簾內,把珠簾高高的掛起,一陣陣的香氣撲過來。秋谷約略看了一看,雖然看得不狠清楚,卻倒覺得狠有些迷離掩映的丰神,比那當面平視倒反覺得好些。蕩了一回,又從東往西蕩過來。那些沿着秦淮河的河房,都深深的垂着湘簾,裏面隱隱的露出許多鬢影釵光,遮遮掩掩的偷看那往來的遊客。秋谷見了,不覺得心窩裏面倒有些癢癢的起來。遊了一天,倒覺得十分暢快。又頑了一天玄武湖,頑了一天莫愁湖,覺得那玄武湖綠灩波光,雲橫山色,遙峯挹翠,遠樹含煙,倒狠有些遠水近山的景緻。惟有那莫愁湖卻沒有什麼景物,只供着箇中山王和莫愁的小像。正是:

    英雄老去,湖山一代之愁;金粉消亡,家國千年之恨。

    不知以後如何,且看下回,便知分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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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百八十一回 喫花酒騃儒得意 入鄉闈詞客觀光

    且說章秋谷在莫愁湖亭上徘徊了一回,看着那幾朵開殘的蓮花,賞玩一會。又看着中山王和莫愁的小像,細細的端詳一回。只見一個是白麪長鬚,英姿照日;一個是風鬟霧鬢,倩影驚鴻。秋谷見了,不免也有些心中感慨起來。在湖亭上泡了一碗茶,坐了一回,直到紅日西斜,晚風吹袂,方纔慢慢的回來。又在寓裏頭過了幾天,已經到了八月初旬的時候。秋谷到了這個時候,便也未免要抱抱佛腳起來,把那些帶去的書籍翻出來,略略的看了一遍。

    這一天正在寓裏頭靜靜的坐着,忽然又來了一個同鄉朋友叫作黃少農的,要拉他去釣魚巷喫酒。秋谷心上狠有些不願意去,只推說身體有些不快,不能出門。黃少農不由分說,拉着就走。拉到釣魚巷一個韓家老班裏頭,便有一個倌人出來應酬,秋谷抬頭看時,只見這個倌人生得圓圓的一個臉兒,覺得團頭團臉的,也晶評不出什麼好歹。黃少農卻得意洋洋的指着那倌人對秋谷說道:“這是南京有名的韓家小翠子,你看他生得怎麼樣?”秋谷又細細的打量了小翠子一眼,覺得雖然沒有什麼奇形怪狀的醜相,卻也沒有什麼嬌嬈嫋娜的姿容,不過勉勉強強的看得過去罷了。

    看了一看,沒本事說他不好,只得勉勉強強的說一聲“好得狠”。黃少農聽得秋谷贊他的相好,心上二十四分的高興。小翠子也扭扭捏捏的扭捏出許多的身段來。秋谷看了,只是暗暗的好笑。

    黃少農略坐一坐,便取過筆硯來,寫了幾張請客票,叫了男班子的掌班進來,身邊摸出一塊錢來,連着請客票一古腦兒都交給他,口中說道:“這一塊錢是給你的車錢,快些去給我請客。”那男班子答應一聲,接了過去。章秋谷看着,已經覺得二十四分的詫異。正要開口,忽然又見小翠子搶步過來,斜着眼睛把那男班子手裏頭的請客票看了一眼,半笑不笑的對着黃少農道:“你請的客人狠多,給他一塊車錢只怕不夠罷?”黃少農聽了點點頭,連忙又拿出一塊錢來交在那男班子的手內。

    只把一個章秋谷看得心上更加詫異,真個是見所未見,聞所未聞。

    一會兒客人到了,排上席來。黃少農見秋谷沒有相好,想要薦個相好給他,秋谷再三再四的推辭。黃少農那裏肯聽,不由分說,硬硬的薦了一個什麼薛亞仙給他。

    章秋谷舉目看時,只見這個薛亞仙生得矮矮的一個身材,匾匾的一個臉兒,眉眼不甚周詳,鼻樑有些四塌,也是個中等以下的人材。秋谷見了,把眉頭皺了一皺,也不言語。黃少農卻指着薛亞仙向秋穀道:“你不要輕看了他,這也是南京地方大名鼎鼎的人物。”秋谷聽了,不覺鼻子孔裏“哼”了一聲。黃少農又對着薛亞仙道:“這位章老爺在上海的時候,嫖界裏頭狠有聲名的,你須要好好的應酬,將來我還要喫你的喜酒呢。”

    薛亞仙聽了,把手帕子掩着嘴笑了一聲,回過頭來,上上下下的把章秋谷不住的打量。章秋谷被他看得不耐煩起來,別轉頭去。原來薛亞仙見了章秋谷這樣的少年英俊,氣宇非常,心上倒着實有些垂涎,便存着個屈身俯就的意思。見章秋谷只是淡淡的不理他,便故意找些話兒說出來和章秋谷講,章秋谷也只得隨隨便便的應酬幾句。一會兒,竟撒嬌撒癡的拉拉扯扯起來,對着章秋谷不住的扭頭掉頸,賣弄風騷,做出無數的醜態來。章秋谷看了他這般做作,不由得心中暗暗好笑,覺得甚是肉麻,周身的雞皮疙疸都森森的直立起來,心上二十四分不願意,只得假託腹痛;出了席去躺在榻上。無奈這位薛亞仙緊緊的跟着,問東問西,十分的獻勤討好,直把一個章秋谷拘束得如受桎梏,如坐鍼氈,又好笑,又好氣,卻又說不出來。好容易巴得薛亞仙走了,方纔如釋重負,暢快非常。黃少農糊裏胡塗的,還對着章秋谷把大指一豎道:“何如?我薦給你的人不錯麼?你們兩個人初次相逢,就是這般的要好,論理該應謝謝媒人才是。”

    章秋谷正含着一塊燒鴨在嘴裏還沒有嚥下去,聽了黃少農這番說話,再也忍不住,“撲嗤”的一聲一口氣衝上喉嚨,要笑出來。口中的這塊燒鴨就留不住了,“撲”的從口中直飛出來,刺斜裏飛過去,直飛到一個十四五歲的雛妓面上。說也湊巧,剛剛不偏不倚的直中在他鼻樑上面。大家都鬨然大笑起來,秋谷自己也覺得十分好笑。連忙看那雛妓時,原來是一個姓楊的客人叫的,卻不知道他叫什麼名字。

    正默默的坐在那裏,不提防一塊燒鴨劈面飛來,剛剛飛在鼻樑上面,躲閃不及,只得把頭一偏,那塊燒鴨就落在地下。那雛妓出其不意,倒喫了一驚,連忙用手巾往臉上按了一按,身邊取出鏡子腮了一照。見面上油了一塊,連忙討盆臉水抹了一把,口裏頭喃喃吶吶的說了幾句,也不知說些什麼。

    章秋谷覺得有些過意不去,等他抹過了臉,便走過來對着他就是深深的一拱到地。那雛妓倒喫了一驚,口中說道:“這是怎麼!這是怎麼!”章秋谷立起身來,口中說道:“方纔一個不小心,把一塊燒鴨直飛在你的臉上,特地來和你陪個禮兒。”

    那雛妓微微一笑道:“這也算不得什麼大事,何必這般客氣?”章秋谷聽了那雛妓說話的聲音十分圓轉清脆,不由的抬起頭來把他打量一下。只見他高高的挽着一個雲髻,淡淡的畫着兩道蛾眉,檀口含朱,橫波挹翠,身材纖小,骨格停勻,雖然不是什麼傾城傾國的佳人,卻狠有些宜喜宜嗔的豐態。比起那小翠子和薛亞仙來,直是天壤雲泥,相差甚遠。秋谷看了,不由的心中動了一動,暗想:這個地方一般也有這樣的人材,可見天地生才,原是不拘資格的。想着,便故意上上下下的把那雛妓細細的看,看得他臉上紅起來,啐了一口道:“你上上下下的看些什麼?難道要和我畫個小照,回去供在家堂裏面麼?”秋谷笑道:“你不要見怪,像你這樣的標緻人兒,就是多看一會,也是前生修來的福分。”

    看官聽着,原來天下的女子,只要聽得別人贊他貌美,心上總是高興不過的,何況是個堂子裏頭的人物?聽了章秋谷這幾句話兒,不知不覺的酣迷迷、軟洋洋,鑽進心坎裏去,登時春風滿面的對着秋穀道:“你不用這般混說,像我這樣的一個人,那裏合得上你們的眼睛?”章秋谷笑道:“阿唷,你不用這般客氣!若再要這般的謙讓起來,把這裏的房子牽得坍掉了,卻不與我相干。”那雛妓斜着眼睛瞅了他一眼道:“算是你一個人會講話,快些去坐了罷。”說着,便輕移蓮步,慢慢的走過去,剛剛和章秋谷擦肩捱過。章秋谷趁着衆人不見,暗暗把他手拉了一把。那雛妓秋波澄澄的也不言語,只把嘴對着那姓楊的客人努了一努,又搖了一搖頭。

    秋谷會意,便也慢慢的歸座,悄悄的問黃少農:“這個雛妓叫什麼名字?”少農大笑道:“你敢是看上他麼?他叫銀喜,就是這裏韓家本班的。我來和你們做個介紹人,轉一個局就是了。”秋谷聽了,便回過頭來看了那姓楊的一眼。只見那姓楊的滿面怒容,正襟危坐,只當沒有聽見的一般。秋谷知道那姓楊的醋勁發作了,連忙朝着黃少農連連搖手。黃少農看了姓楊的這般模樣,料想這個媒人不是輕易做得成的,便也笑了一笑不說什麼。只憑着這個章秋谷和銀喜兩個人在席上眉黛傳情,秋波送睇,案底之蓮鉤暗蹴,尊前之寶靨輕回。大家都在搳拳喫酒的十分熱鬧,卻沒有看見他們兩個人的這番情景。只怕自此以後,竟是這般的暗渡藍橋,私諧鴛侶,也未可知。

    這且不必去說他,只說章秋谷在寓裏頭休息了幾天,準備着秋風一戰。到了初八日進場的那一天,秋谷進了號舍。那跟進去的家人把號簾掛了起來,釘好了號圍,又把食籃收拾好了,筆硯紙墨都取了出來,方纔出去。秋谷在號裏頭沒有什麼事情,便立在號門口閒看。看了一回,忽然見隔壁號裏鑽出一個人來,赤着膊,盤着辮子,一張漆黑的臉兒,兩個絕高肩膀,粗眉糙目,一部大大的連鬢鬍鬚,走出號舍,剛剛和秋谷打個照面。秋谷鼻子中間,就覺得有一陣汗臭和着那一股狐腋的臊氣直衝進來,秋谷連忙別轉頭去掩面不迭。

    只見這個人走出號舍東西張望了一回,忽然又走進號去,捉出一個絕大的鴨子來,左手拿着一把明晃晃的牛耳尖刀,右手把那鴨子緊緊的捺在地下,那鴨子還叫個不住。章秋谷看了覺得十分詫異,不由得走近一步細細的看他。只見這位寶貝左手拿着刀,調轉右手,照着那鴨子的項下就是一刀,鮮血直冒出來。那班同號的朋友見忽然有人在這裏殺起鴨子來,也覺得甚是詫異,大家都趕過來看他。只見他揎拳掠袖的,向號軍要了一瓤熱水,把鴨子的毛持得乾乾淨淨。又拿出一個瓦罐,生起一爐火,把那鴨子慢慢的煮起來。正是:

    出門一笑,秋風吹桂子之香;下筆千言,璧月吐奇葩之彩。

    未知以後如何,請待下回再行交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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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百八十二回 鬧新聞撞牆翻瓦罐 灑霜毫論史出奇文

    且說我們中國鄉試的號舍,原是最逼狹的地方。那間號舍的地位,前後左右方圓不到三尺,剛剛只容得一個人的坐處,連晚上睡覺的地方都沒有。要睡起來,只好和狗一般的,就在那問號舍裏頭圈着,那裏還有什麼地方安放對象?那班鄉試的人都把一個鐵叉插在號舍對面的牆縫裏頭,鐵叉上有個圈兒,把個小小的爐竈就放在圈兒裏面,燒菜煮飯都在這付爐竈上頭。如今這個寶貝也把這個爐子如法泡製的放在牆上,慢慢的把那隻鴨子煮起來。無奈他這付爐竈也不知從那裏定製來的,果然的碩大無朋。那號舍裏頭的過弄只有一尺多寬,給他這樣的一來,差不多就佔了一半地位,來往的人已經都要側着身子過去。更兼爐竈上面加上一個絕大的瓦罐,煮得熱氣騰騰的。那班來往的人到了這個地方,沒奈何只得低着頭,斜着身體過去。

    章秋谷看了這般情景,覺得心上也狠有些嫌他,暗想天下怎麼竟有這般奇事。

    正想着,只見一個同號的朋友叫作石仲瑛的,走了過來。見秋谷站在號舍外面,便立定了腳,隨意和他閒談。忽然間回過頭來,剛剛那瓦罐裏頭的熱氣絲絲縷縷的直騰上來,直撲到石仲瑛臉上。那鴨子本來沒有洗得乾淨,那熱氣裏頭卻夾着一股臊氣,直衝人石仲瑛鼻子裏頭。石仲瑛掩鼻不迭,覺得一個噁心,嘴裏頭吐出一口清水來。秋谷見了,不覺有些好笑起來,便把方纔的事情,打着鄉談和他講了一遍。

    石仲瑛回過頭來看了一看,口中說道:“天下那有這樣的人?竟帶着活雞活鴨進場燒煮,想來是個廚夫的兒子。我們何不想着法兒,跑過去撞他一撞,把他的寶貨撞掉了,叫他不得到口,豈不爽快?”石仲瑛說到這裏,只見那考生回過頭來,惡狠狠的瞅了他們兩個人一眼。秋谷見了,便悄悄的把石仲瑛拉了一把,低低說道:“你不要隨口混說,他懂得我們的話兒。”石仲瑛笑道:“他就是懂得我們的話兒,我們也不怕他。”

    正說着,只見遠遠的一個長大身材的人大搖大擺的走來。秋谷眼快,早已看見是東方小松的族弟東方柏生。便道:“柏生來了。”那東方柏生遠遠的一直跑來,直走到秋谷面前,方纔看見了秋谷和仲瑛,口中叫道:“秋谷兄,仲瑛兄,原來你們都在這裏。”一面說着,眼睛望着他們兩個人直撞過來。秋谷看勢頭不好,東方柏生的身體,離那煮雞子的瓦罐中間,相隔不過只有四五寸的地位,連忙說道:“小心些,留心別人的東西!”一句話還沒有說得完,早見東方柏生一個轉身,那一隻右手輕輕的在那瓦罐上帶了一帶,只聽得“阿呀”的一聲,那個瓦罐早翻了一個身,從爐座上直跌下去。“格啷啷”一聲,把個瓦罐跌得一個四分五裂,連那煮的鴨子也丟在地下。

    東方柏生呆了一呆,正要開口,早見那考生擰拳擄袖的直搶上來,劈胸一把拉住了東方柏生的衣服,口中嚷道:“你走路不帶眼睛麼,亂撞你孃的什麼?快快的賠我鴨子和瓦罐來!”石仲瑛見了,連忙走上一步,勸道:“朋友,我們有話好好的講,何必動粗?快放了手,有話總好講的,況且他是一時無心之失,不是有心和你作對的。”那考生把石仲瑛看了一看,睜起了一雙眼睛,“呸”了一口道:“你還說他是無心。你們兩個方纔已經在那裏商議了好一會,要想法子撞翻我的鴨子,叫我不得到口。分明是你們三個人有心串合,故意前來尋我的開心。還虧你有臉來和他講情,我不和你講話已經是好的了。”石仲瑛平空的碰了他一個大大的釘子,一時倒也回答不出什麼來。那考生緊緊的拉住了東方柏生的胸前衣服不肯放鬆,一面還口中嚷道:“你們幾個人想要來尋我的開心,你們也沒有打聽打聽我是個什麼人!”

    章秋谷聽了一回,看着那考生十分放肆,口中牽枝扯葉的只顧亂嚷,不覺怒從心起,搶步上前,把那考生的手腕輕輕的一把握住,往下一頓,那考生不由的“阿呀”了一聲,不知不覺的就放了手。秋谷正色對他說道:“我們都是讀書人,有理講理,爲什麼要這樣動手動腳的,那裏還像個斯文人兒?”那考生被秋谷頓了一頓,知道這個人氣力不小,不是好惹的,只得勉強說道:“你們幾個人有心撞翻了我的鴨子,你如今又無故干預我的事情,難道你是不講理的麼?”秋谷大笑道:“你倒說我不講理,你恃蠻拉住了別人的衣服不肯放手,講理的人是應該這樣的麼?我不過是個旁人,好意解勸你們一下,怎麼倒是我不講理?”

    那考生道:“他撞掉了我的東西,難道我不要拉了他,叫他賠償的麼?”秋穀道:“他打碎了你的東西,你只顧好好的叫他賠償就是了,爲什麼要這般粗鹵莽撞,動手動腳?他撞了你的東西,你要叫他賠償你的東西,你扯了他的衣服,卻叫那個賠償他的禮面呢?”那考生聽了,頓口無言了一會,方纔氣忿忿的說道:“你們大家串同一氣,有心毀壞我的東西,和無心毀壞的不同。”秋谷大笑道:“天下的事情只要殺人償命,欠債還錢,管什麼有心無心。有心也是這個樣兒,無心也是這個樣兒,只要償還了你的東西,就是有心便怎麼樣呢?

    那考生聽了,口中支支格格的不知想說什麼,卻一時說不出來,停了一停方纔說道:“你們須要賠還我的原物。”秋谷大笑道:“你要賠還原物,非但沒有這個例,而且也沒有這個理。虧你讀書明理的人,怎麼講出這樣的無意識的說話來?”

    那考生聽了滿面羞慚,無言可答。秋谷便取出兩塊錢來,遞在那考生手內道:“這兩塊錢賠你的鴨子和瓦罐,好不好?”那考生見了白晃晃的兩塊錢,頓時改了滿面的笑容道:“論理不該和你老人家較量,只是兩塊錢委實少些,請高升些兒。”秋谷見了微微冷笑,又取出一塊錢來給他道:“你只要肯要錢,事情就好辦。”那考生把三塊錢揣在腰內,口中還謝了秋谷一聲。

    東方柏生便也向秋谷謝了一聲道:“今天幸而你在這裏,和我解了一個圍。”

    石仲瑛笑道:“方纔那般其勢洶洶的樣兒,一見了錢就軟綿綿的變了一個樣兒,可見如今世上銀錢的力量大得狠。”秋穀道:“就是如今的那班王爺、中堂,平時見了人那臉上好象颳得下霜的一般,只要一見了白晃晃的銀子,就是見了他的父母妻子也沒有這般的親熱,頓時春風滿面,和氣迎人。那班大人先生尚且如此,何況這樣一個不成氣候的飯桶?”石仲瑛聽了狂笑道:“好好的說話,你的牢騷話兒又來了。”秋谷聽了微笑不言。大家談了一回,也就散了。

    一會兒,聽得三聲大炮,明遠樓上鼓角齊鳴,知道已經封了門。一會兒又封了號門,不許大家來往。到了晚間,秋谷覺得肚子裏頭有些餓了,便取出炒米,胡亂泡了一泡,就帶着的火腿、燻魚喫了兩碗。又喫了一杯茶,便半半睡的合目安息。

    起先睡的時候覺得渾身都不暢快,再也睡不着,翻來覆去的。直到二更將盡,卻倒睡着了。睡到四更將盡,主考發下題紙,號軍按着號數一號一號的送進來。秋谷矇矇矓矓的接了題紙,看也不看,隨手放下,仍復睡去。直睡到晨雞報曉,玉漏無聲,方纔睡醒。坐起身來,叫號軍取些熱水,洗一個臉,又胡亂喫了些乾果糖點,方纔展開題紙。看時,只見一張大大的題紙上刻着五道論題:第一題是“漢武帝時,徵吏民有明當世之務、習先聖之術者,縣次續食,令與計偕論”;第二題是“識時務者在乎俊傑論”;第三題是“謝安登冶城,悠然遐想,有高世之志論”;第四題是“張九齡上千秋金鑑錄論”;第五題是“明太祖詔商稅毋定額論”。秋谷看了這幾個題目,覺得都狠容易,況且又都是素來知道的,連查也不用去查,略略的想了一想,便都有了主意。鋪下草稿紙,提起筆來,振筆直書。這章秋谷本來是個有名的江南名士,真個是文不加點,倚馬萬言,平翻北海之潮,倒卷黃河之水。還不到十一點鐘的時候,五藝早已脫稿。略略的休息一回,喫了飯,便謄真起來。一口氣寫到下午五點多鐘,已經謄畢,又自己細細的看了一回。

    正看着,只見石仲瑛從外面探進頭來,看了一看,失驚道:“你都完了罷,好快手,好快手!我剛剛做了首次兩篇,第三篇還只做了一半。”說着,便伸手過來,取了章秋谷手中的卷子,略略的看了幾行,就嘖嘖歎賞道:“筆仗好得狠!逼真是胎息《史》《漢》的文法。”秋谷笑道:“我不要這般謬讚,你只看下去就是了。”

    石仲瑛聽了,便果然一行一行的看下去。看到第三篇上,看得得意極了,竟高聲朗誦起來。只聽得石仲瑛提着那正宮調的嗓子,一腔三板的讀道:

    入廣武門而聞阮籍之唏噓,登平乘樓而聽桓溫之太息,俯視天下,感慨系之。

    蓋嘗讀史,至謝安之爲人,而嘆其度之不可及也。古之君子,尚黃老之學,崇淡泊之治。內無所懼,外無所營。雖有帝王之尊、卿相之貴,雷霆震驚於前,虎豹奔走於後,而此心漠焉冥焉,終不爲動。此平日學問有以養之,非鎮物矯情之所能也。

    晉之士習崇尚虛無,卿相以清淡爲事,儒林以論答爲能。安性好聲律,期功之慘,不廢絲竹,士大夫效之,遂以成俗。又嘗與王羲之同登冶城,悠然遐想,有高世之志,當世非之。然其爲政也,盡忠王室,竭忠輔衛。斯時也,內有權臣,外有強敵。

    晉以偏隅之地、積弱之勢,北面而爭天下。勝敗之機,間不容髮;天下大勢,岌岌可危。而安以談笑應之,處之晏如,無所畏葸。卒能折桓溫於內,敗苻堅於外。懸一發於千鈞,奠國家於盤石。其晉室之所以不風亡者,徒以有安在也。夫清淨之學,沉思若愚,拊幾若得;高見風雲,俯視山水;嘯傲天下,凌鑠古今;以卿相富貴爲敝屣,與天地精神相往來。安之爲人,有類於此。觀其與王坦之同迎桓溫,坦之流汗沾衣,倒持手版;安從容就席,神色自若,亦可以見其度矣。或謂其聞謝玄之勝,至於折屐,矯情鎮物,非大臣所宜。然三代以上,惟恐好名;三代以下,惟恐不好名。東晉之政,棼於亂絲,而安以淡泊治之,無內外相乘之亂。蓋其經濟足以應之,非特以黃老相尚而已也。其與羲之同登冶城,登高遐想,慨然有世外之志,而不以富貴功名爲念,此其胸次爲何如?而後人乃以小節議之,謂其矯鎮,抑亦苛矣!

    石仲瑛讀了一遍,覺得愛不忍釋。又反反覆覆的重看一遍,不覺擊節歎賞道:“這幾篇文字,雄渾高古,音節非常。而且頓挫宛轉,丰神獨絕,真個不愧是個古文的作家!”秋谷笑道:“你看看也還罷了,何必要說這許多應酬的套話?”石仲瑛道:“那一個說應酬套話的就是個烏龜。”秋谷大笑道:“罵得好,罵得好,算你會說何如?”石仲瑛迴心一想,不覺也笑起來,口中說道:“你不要見怪,我是一句無心的話兒,不是有心罵你。”

    章秋谷笑了一笑,便也向石仲瑛要做好的草稿來看。石仲瑛便在胸前一個卷袋裏頭取出草稿來,遞給秋谷,笑着說道:“我沒有你這般洋洋灑灑的筆仗。你看了有什麼不妥之處,請你改削改削,不要客氣。”秋谷笑道:“太謙了,太謙了,這‘改削’的兩個字兒斷不敢當。”一面把他的草稿看了遍,覺得見識也還開通,議論也不通達,只是筆力來得軟些,氣魄來得小些,未免有些小家氣。便也隨口讚了幾句,又和他斟酌了幾處不妥當的地方,石仲瑛方纔走了。

    又見隔號的那個考生走了過來,滿頭大汗的對着秋谷拱手道:“老先生這個時候五藝都一齊完了,佩服得狠!只是小弟有一件事兒要來求教。”正是:

    鹿錦鳳綾之豔,綵筆生花;珊瑚玉樹之珍,文章有價。

    不知那考生問的什麼話兒,且待下文交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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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百八十三回 傳急電遊子還鄉 開花榜庸奴得賄

    且說章秋谷忽然見那隔壁的考生急得滿頭大汗,來和他兜搭說話,又說要請教他什麼事情,心上早已明白,只說:“你有什麼話,只顧請講。”那考生陪笑道:“請問老先生,這二題的出處在什麼地方?小弟查了整整的半天都沒有查到。這樣空空洞洞的一句話兒,教人從何查起?”秋谷聽了,忍不住笑道:“你連這句話兒的出處都不知道麼?這個容易得狠,待我查給你看就是了。”說着,便取出一本《御批通鑑》來,把那司馬徽的一段話兒查給他看了一遍。只把這個寶貝喜得個手舞足蹈,抓耳撓腮,也不知怎樣纔好,再三謝了章秋谷,一步一擺的去了。秋谷暗想:這樣的人也要充什麼讀書人,這樣的眼前典故都不知道,直是個目不識丁的草包。

    當下秋谷把自己的卷子細看了一遍,見沒有什麼舛誤的地方,便也把他放人卷袋。又到石仲瑛那裏去走了一趟。回到自己號裏,也覺得有些兩臂痠麻起來,便下了號簾,靜悄悄的睡了一夜。到了明天,絕早的交卷出來。

    到了二場,秋谷照舊進去。原來這個時候的考試,已經改了新章,不用什麼經文八股,第一場是五篇史論,第二場是五道時務策,第三場是三篇“四書”義。秋谷看了第二場的五道策題,也都是狠容易的空策,用不着什麼考據。只有第五題,是問“俄取高加索,並別設禁令以制山民”的事情,略略的要加些考證。

    章秋谷進第一場的時候,笑話已經聽了無數,什麼把謝安當作謝靈運,又把張九齡當作明朝的宰相,這些笑話不一而足,秋谷都聽在肚子裏頭。第二場的笑話更加多了,秋谷連聽都聽不盡許多。只聽得對面號裏有三四個人講話的聲音,一個人高聲說道:“他問高中索是朔方何部,這個朔方就是北方,大約就是我們中國的北京了。只不知道這個高加索是那一府屬的地方?”又一個說道:“他問的什麼禁令,一定就是我們的大清律例。我們只要抄上幾條律例,把卷子上擠得滿滿的,把那班房官嚇上一嚇也好。”

    秋谷聽了這些說話,幾乎要放聲大笑起來,暗想:這班寶貝真是飯桶中間的飯桶,也要來出這個醜做什麼?笑了一會,也不去管他們怎樣,只把自己的文字斟酌了一回,連忙謄真,又是第一個交卷出去。到了三場放牌,格外放得早些,十四夜間四更出了題目,十五一早就收卷放牌。原來南京本地的人赴試的都有這個規矩,一個個都要趕十五晚出場,好回去人月同圓的意思。章秋谷本來文思敏捷,這幾篇“四書”又那裏在他心上,提起筆來,一揮而就。到了十五一早,就去交了卷子,慢慢的出場,到寓裏頭睡了一天。

    到了十六那一天,秋谷剛剛起來,忽然家人周升手裏頭拿着一封電報走了進來,把電報交給秋谷說:“這是上海來的電報。”秋谷聽了,心上就覺得一驚。接過電報來看時,見封面上果然寫着自上海發的,暗想這一定是家裏頭的電報,不知道有什麼緊要事情,難道是太夫人有什麼病痛不成?想到這裏,不由得滿心亂跳,連那隻拿着電報的手都顫動起來,呆呆的看着那封電報,竟不敢去拆封。定了一定神,只得硬着頭皮拆開那封電報來。看時,只見寫得明明白白的幾個字兒道:“其盛倒,母病,速回。”秋谷見了這“母病”的兩個字兒,好象兜頭澆了一瓢冷水一般,心上“撲撲”的跳個不住。連忙叫家人收拾了李立刻搬出城去,上了輪船,回到上海。

    這邊章秋谷的事兒且自按過一邊,只說上海地方,一年一年的時勢變遷,人事代謝,市面一天衰敗似一天,堂子裏的生意也一天寥落似一天。就是那班堂子裏頭的有名人物,到了這個時候,老的老了,嫁的嫁了,死的死了,繁華一瞬,歌舞無常,飄零金谷之花,搖落章臺之柳。那班麴院中的老輩人物,除了胡寶玉之外,還有什麼前四金剛、中四金剛、後四金剛的名目。前四金剛是陸蘭芬、金小寶等四個,中四金剛是左翠玉、秦薇雲等四個,後四金剛是張揚、王寶寶等四個,都是那一班小報館裏頭的主筆提倡出來的。又有什麼蕊珠仙榜、十二花神等種種色色的許多名目,在下做書的一時也實在寫他不盡。但是以前那班報館的開花榜,雖然未免有些阿私所好的弊病,卻究竟還有幾分公道。即如南亭亭長選拔花榜狀元,有了色藝,還要考證他的資格;有了資格,還要察看他的品行;直要色藝、資格、品行件件當行,樁樁出色,方可以把他置諸榜首,獨冠羣芳。所以那個時候的花榜狀元,倒着着實實的有些聲價。

    到了後來,就漸漸的鬧得大不是起來。那一班沒有廉恥的小報主筆,本來是窮得淌屎,囊無一錢的。當了個小報主筆,薪水不過一二十塊錢,至多的也不過三十塊錢,那裏夠他們的揮霍?到了那窮到無可如何之際,便異想天開的開起花榜來,揀那有了幾個錢的倌人,叫個旁人去和他打話,情願把他拔作狀元,只要他三百塊錢或者二百塊錢。那狀元以下的探花、榜眼、傳臚等,名次來得低些,價目也來得賤些。漸漸的遞減下去,甚而至於十塊五塊錢的賄賂都收下來,胡亂給他取個二甲的進士,或者三甲的進士。看官請想,我們中國的科舉毒是人人最深的,古今來多少的英雄豪傑都跳不出這個圈子去,情願拼着畢生的心血,去博這個無謂的科名。

    何況這班倌人,都是些不讀書、不明理的女子,那裏打得破這個關頭,翻得過這個筋斗?聽得只要花幾個錢,就可以把他取作狀元、榜眼,況且又都知道自己的名字登了花榜,名氣自然要來得響些,生意自然也來得大些,這花掉的幾個錢不算什麼,將來可以收得回來的。只要這般一想,自然大家都情情願願、伏伏貼貼的拿出錢來。

    到了發榜以後,那些報館裏頭的人又格外想出個生財的法子。略略的花幾個本錢,去漆匠鋪子裏頭做了幾塊狀元、榜眼、探花、傳臚的匾額,上面插了金花,僱幾個人抬了匾額,帶着紅纓大帽,僱了一班吹手,攜帶着許多鞭炮,一窩蜂的都趕到那新貴人院中去報喜討賞,多的一百塊錢、五十塊錢的都有,至少的也要二三十塊錢。就是那班三甲裏頭的進士公,也要叫一個人帶着那一張花榜沿門分送,放上一串短短的鞭炮,討起賞來也要一兩塊錢,也有三塊五塊的。又有什麼賞元賀魁的筵宴,那前十名的新貴人,每家都要整治一桌盛席,延請這位主筆先生、花榜總裁赴宴,好象那京城裏頭的黃榜團拜、白榜團拜一般。這位主筆先生免不得也要呼朋引類的大嚼一番,喫完了抹抹嘴就走,連下腳的都是倌人自己出的。這種種無恥的舉動,在下做書的一時間也說不盡他許多。

    看官,請想這個評選花榜的事情,鬧到這樣不可收拾的一個田地,那花榜上的人還有什麼聲價?非但不論品行,不拘資格,連色藝都是隨隨便便的了。頭面還沒有長得平正,便說他是有一無二的國色天香;曲子還沒有唱得周全,便說他是當世無雙的仙音法曲。只要有錢的倌人,便無鹽、嫫母也是佳人;那些沒有錢的倌人,便西子、南威也是醜鬼。那班極小極窮的報館,每每窮到山窮水盡支持不來的時候,便開起花榜來,藉此做個救急療貧的妙策。開一次花榜,就是最少也有幾百塊錢。

    到得後來,竟有一家報館半年之內連開四五次花榜的,開了色榜又開藝榜,開了藝榜又開葉榜,鬧得個一塌糊塗。就是那些堂子裏頭,如今的風氣也一天壞似一天,比起那十年以前的光景來真有天淵之隔。這些說話,且把他暫時按過一邊,慢慢的再和列位看官細說。如今在下做書的,且講一件嫖界中間的故事出來給列位看官們大家聽聽。正是:

    宛轉三生之誓,名士傾心;纏綿一晌之情,佳人難得。

    不知以後如何,下回交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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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百八十四回 揮別淚紅杏嫁東風 訝奇遇仙雲吐華月

    且說辛修甫自從做了龍蟾珠以後,前後整整的五年,雖然也做幾個別的倌人,卻都是沒有交情的。惟有龍蟾珠和辛修甫性情相合,嗜好相投,做了五年彼此沒有口角過一句。龍蟾珠狠想叫辛修甫娶他回去,辛修甫也狠想娶他。無奈辛修甫的那位太太,雖然有些才貌,卻抵死的喫醋,不許辛修甫娶妾。辛修甫恪遵閫令,不敢擅違。龍蟾珠也知道辛修甫有些懼內,只好把這件事兒閣起不提。

    這一天辛修甫在西安坊龍蟾珠那邊請客,龍蟾珠淡淡的不甚應酬,比平日的樣兒大不相同。辛修甫覺得十分詫異,暗想蟾珠向來不是這個樣兒,一定有什麼道理在裏頭。到得客人散了再問他不遲。一會兒酒闌人散,漏永宵深,龍蟾珠一把拉着辛修甫的手道:“耐今朝嘸撥啥事體末,勿要去哉,倪有閒話要搭耐說。”辛修甫正要問他今天爲什麼這般模樣,便也點頭答應,坐着不走。

    龍蟾珠拉着辛修甫坐在炕上,自己緊緊的挨着他身旁坐下,攙着他的手悄悄的問道:“辛老,耐一徑搭倪說唔篤太太凶煞,勿許耐討小老姆,到底阿有介事?”

    辛修甫聽了嘆一口氣道:“自然是真的,你看我幾時向你說過假話的?”龍蟾珠聽了也嘆一口氣道:“格末倪兩家頭格事體到底那哼?倪一徑做仔耐五年下來,勿曾說過歇一句。弄到仔故歇,再弄也弄勿過哉。實梗洛倪要問問耐,耐格心浪到底是那哼格意思?”辛修甫聽了,皺着眉頭道:“你的意思我自然知道的,我心上也狠願意娶你回去。無奈這件事兒委實的辦不到,你叫我怎樣呢?如若不然,我早已把你娶回家去的了,那裏還要等到今日?”龍蟾珠嘿然了一會,看着辛修甫一言不發,含着一泡水汪汪的眼淚,秋波溶溶的幾乎要流出來。辛修甫看了心上早已有了幾分明白,便也對着龍蟾珠細細的看。

    龍蟾珠和辛修甫對看了一回,慨然說道:“倪有一句閒話要搭耐說,耐聽仔勿要動氣,倪也叫嘸說法。”辛修甫道:“你只顧說就是了,豈有動氣的道理?”龍蟾珠又長嘆道:“做個仔人,總規隨便啥事體一塌刮仔勿稱心,格末叫苦惱!”辛修甫接口說道:“這世上的煩惱,是不論什麼人都不能免的,何況是我們兩個人?

    你有什麼事情,只顧和我說就是了。想起來大約還是我沒有福氣,消受不起你這樣的一個人。“

    龍蟾珠聽了,呆了一回方纔說道:“格件事體,說起來倪也真真叫嘸說法。”

    說着,便把有個姓葛的客人也是個江蘇候補道,要出三千銀子娶他回去的事情,和辛修甫說了一遍。又道:“倪喫仔格碗把勢飯,總規嘸撥結果格。趁仔勒浪年紀輕格辰光,揀格好好裏靠得住格客人,嫁撥停俚,總算完結仔一生一世格事體。倪搭耐兩家頭一徑倒蠻要好,剛剛唔篤太太來得筍,看上去總規是格勿成功。就是實梗弄來弄去,弄到仔故歇已經五年哉。再要弄下去,年紀大仔,再有啥人來要倪?實梗洛倪今朝要搭耐商量。耐格心浪到底是那哼格意思,倪橫豎總歸聽耐格閒話。耐說那哼,倪依仔耐那哼。耐就是格個辰光辦勿到,耐只要說定仔一句閒話,倪慢慢裏等來浪,也嘸啥要緊。耐只要說一句好哉。”

    辛修甫聽了,沉吟一會,也緊緊的拉着龍蟾珠的手,對他說道:“依我的心上看起來,你既然有人要娶你回去,這個機會狠好,你只顧答應他就是了。如今上海地方,靠得住的客人狠少。這個姓葛的客人想來是狠靠得住的,錯過了這樣的客人,一時那裏再去找第二個?至於我們兩個人的交情,自然原是狠好的。但是我們家裏那一位實在來得累贅,不是個好惹的人。我若要不由分說的把你娶了回去,將來一定要鬧得一個天翻地覆,海沸江號。到了那個時候,你怎樣的鬧得過他?我又怎樣對得住你的?所以我想起來,如今既是有人娶你,自然趕快答應他的爲是。在我們兩個人這一面看起來,自然有些割捨不得。但這是你一生一世的大事,我自己既然不能娶你回去,怎麼好把我自己心上的私見耽誤你一世的事情?你說我這個話兒可是不是?”

    龍蟾珠聽了把頭點了一點,不由得心上一陣心酸,望着辛修甫撲簌簌的流下兩行珠淚。辛修甫到了這個時候也有些熬忍不住,幾乎要流下淚來,只得攜着手,殷殷勤勤的勸慰一番。這一夜,辛修甫自然是不回去的了。笑啼並作,悲喜交並。結萬斛之愁腸,春心宛轉;倒一腔之別緒,玉箸縱橫。燭影搖紅,釵光照夜。匆匆別去,羌有恨以無言;緩緩歸來,欲雙棲而未得。

    過了兩天,辛修甫知道龍蟾珠的嫁期已在十日之內,連牌子都除了下來。辛修甫覺得以後不便再去,便在自己手上脫下一隻金剛鑽戒指來,套在龍蟾珠手上,口中說道:“我們兩個人,從此以後是不能再敘的了。但願你嫁了過去,白頭偕老,琴瑟和諧。”說到這裏,喉嚨竟嚥住了,說不出來。龍蟾珠淚流滿面,哭得兩個眼睛都腫了起來,拉着辛修甫的衣服,好似生離死別的一般不肯放手。要說什麼又說不出來,嗚嗚咽咽的把一個小小的絹包遞給辛修甫道:“格點物事耐帶得去,總算是倪格記念。”說了這幾句,不由得眼中珠淚好似雨點一般的落下來。辛修甫這一回兒那心上的難過竟是從來沒有經過的,再也忍不住,眼中也流下淚來。接了龍蟾珠手內的絹包,那眼淚竟斑斑點點的把絹包溼了好幾處。幾個孃姨、大姐在旁看了他們這樣的依依不捨,也覺得大家有些心酸起來。龍蟾珠哽咽了一回,方纔竭力掙出幾句話來道:“耐去罷,自家保重點身體,勿要媽媽虎虎,阿曉得?倪是真正叫嘸說法。”龍蟾珠說到這裏,就嚥住了說不下去,掩着臉把手向辛修甫搖了幾搖,便去倒在一張美人榻上吞聲暗哭。辛修甫也知道久留無益,只得也硬着心腸,走了出去。

    一直回到自己公館裏頭,瞞着他那位夫人,把龍蟾珠給他的絹包拆開看時,只見一支漆黑的頭髮;一個縐紗兜肚;一雙玄色緞繡白花平底弓鞋,尖尖瘦瘦的,只好四寸光景,鞋底上面只有微微的一些兒泥污,還有七八分新。辛修甫見了,明知道龍蟾珠的心事,給他這幾件東西,是好象天天和他並頭貼體的意思。看了這幾件東西,更覺得魂銷心動起來。過了好幾天,心上還覺悶悶不樂。一個人獨坐嗟呀,書空咄咄,心中目中都是惦記着一個龍蟾珠,覺得龍蟾珠的聲音笑貌,一天到晚只在辛修甫心中間,上下左右的周旋來往,一時那裏拋撇得下!直過了一月有餘,方纔把這個龍蟾珠的事情放了下來。

    辛修甫的性情本來最愛聽戲,每到心上不高興的時候,便去聽戲消遣。如今這個時候,一個最要好的倌人龍蟾珠是嫁了人了,還有那幾個知己些的朋友,如章秋谷、王小屏等那班人,守制的守制,出山的出山,止有一個陳海秋還在上海。辛修甫覺得心上有些懊惱,便去尋着陳海秋,同到戲館去聽戲。

    這一天,辛修甫正同着陳海秋到丹桂去聽戲。這個時候,正是夏月潤等弟兄幾個初到丹桂的時候,生意十分熱鬧,上下都擠得滿滿的。辛修甫見樓下正桌的人太多,便同着陳海秋到包廂裏面揀了兩個座位坐下。看了一回夏月潤的《花蝴蝶》,登場一出後臺,大家便齊齊的喝一聲採。辛修甫舉目看時,只見那夏月潤立在當臺,打扮得衣服甚是鮮明,結束得身材十分伶俐,雄赳赳、氣昂昂的,倒也狠有些兒英雄氣概。一會兒上起槓來,手腳甚是活溜,把兩隻手臂牢牢的圈住了臺上的鐵桿,一個身體好似風車兒的一般,在槓子上旋轉起來。大家看了,又不覺齊齊喝采。

    辛修甫是坐在頭包裏面的,剛剛抬起頭來,往對面包廂裏頭一看,只見一個少年麗人,生得容華豔冶,態度嬌嬈,黛色浮香,珠光聚彩。這個時候,正是十月天氣,這個麗人穿著一件鐵青色珠皮襖,下面穿的什麼裙褲,卻隔着欄檻看不出來。

    頭上帶着許多珠翠,把那一對秋波刺斜裏向着對面溜來,恰恰和辛修甫打了一個照面。辛修甫見了不覺呆了一呆,暗想這個人真來得有些詫怪,怎麼平空的和我吊起膀子來?一面想着,便也對着那麗人飛了一眼,微微的把頭動了一動。只見那麗人着實的把自己釘了一眼,便低下頭去,略略的呆了一會;頓時抬起頭來,眉歡眼笑,賣弄風情,一連對着辛修甫使了幾個眼色,又遠遠的對辛修甫把頭點了一點;回過頭來,對一個大姐附耳說了幾句。正是:

    腸斷京華之路,崔護重來;魂銷春水之波,桃花無恙。

    要知後事如何,且待下文交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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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百八十五回 辛修甫良宵逢舊識 湯娟娘薄命墮風塵

    且說辛修甫眼睜睜的看着那對面三包裏面的麗人,心上狠覺得有些詫異,暗想:“我這個人是向來不用膀子工夫的,怎麼他竟會看中了我?”心上想着,只見那麗人叫過一個十八九歲大姐來,附耳說了幾句不知是什麼話兒,又指指點點的對着辛修甫指了一會。一會兒的工夫,早見那大姐從人叢裏面擠上樓來,帶着銀水煙筒直走到辛修甫背後,笑迷迷的對着修甫說道:“格位阿是辛老?倪先生說,請耐到倪搭去。”辛修甫倒喫了一驚,道:“你怎麼認得我姓辛?你們先生是什麼人?”

    那大姐笑道:“倪先生叫蘇青青,來浪三馬路美仁裏,說搭辛老一徑認得格。等歇點定規要請過去格噓!”辛修甫聽了,想了一回,始終想不出這個蘇青青是什麼人,把眼光攏了一攏,再往對面看時,覺得這個人雖然有些面熟,一時間那裏想得出來?

    問那大姐時,那大姐也說不明白,只說是新來的,弄不清楚。辛修甫也只得點一點頭,預備着等會兒到美仁裏再去細細的問他。那大姐裝了幾筒水煙,便也去了。

    辛修甫看着那大姐挨挨擠擠的回到對樓,和蘇青青說了幾句,蘇青青抬起頭來,遠遠的對辛修甫一笑。辛修甫見了,便也對着他微微一笑。這個時候,場上正在做着七盞燈的《烈女傳》。這七盞燈本來是個有名角色,唱做俱佳,聲容並茂。臺下的許多看客,都目不轉睛的看着臺上的七盞燈。只有蘇青青的兩隻眼睛,只顧目不轉睛的看着辛修甫,一顧一盼,便有許多送意推情的誠愫流露出來。辛修甫雖然是個老於上海的人,不是什麼色中餓鬼;但是世上的男子,斷沒有見了個少年美貌的女子在那裏和自己吊膀子,倒反要拒絕不納的道理。況且辛修甫自從龍蟾珠嫁人以後,懷着一腔的情愫,含着滿腹的牢騷,一時又找不出個替代龍蟾珠的人。如今見了蘇青青,一見傾心,三生慧果。目成眉語,託誠愫於微波;撥雲撩雨,隔星娥於銀浦。芳悰叩叩,密意沉沉,未諧風卜之歡,先有鴛盟之訂。這一段情事,卻是辛修甫意想不到的,自然覺得心上十分高興。兩下里遙遙的對着,眉來眼去,賣弄風情,連臺上做的什麼戲也都糊裏胡塗的不知道,只覺得你的心上只有一個我,我的心上只有一個你。一片的愛河浩瀚,無邊的情海汪洋,都在這兩個人的眼中滾來滾去,把個身體都深深的埋在裏面,再也跳不出來。

    辛修甫只顧呆呆的望着蘇青青呆看,陳海秋和他說話都不聽見。陳海秋見辛修甫這般模樣,便把他拉了一把道:“你吊膀子只管吊膀子,爲什麼要吊得失魂落魄的這般模樣?”辛修甫被他拉了一把,猛然喫了一驚。回過頭來,慌慌張張的問道:“什麼,什麼?你有什麼話說?”陳海秋不覺狂笑道:“你這個人向來常常的說見色不迷的,怎麼今天見了一個蘇青青,就把你迷到這般模樣?”辛修甫聽了,不由的也有些不好意思起來。待要分辯,卻又分辯不出什麼,只得也對着陳海秋哈哈一笑。

    陳海秋還待再說,辛修甫忽見對面蘇青青立起身來,對着他做了一個手勢,回過身來便走了。辛修甫見了,知道他要走,便也拉着陳海秋一同走下來,直到戲園門口。等了一刻的工夫,方纔見蘇青青扶着方纔的那個大姐姍姍的走來。見了辛修甫,便自櫻脣半啓,笑靨微開,喜孜孜的叫了一聲:“辛老。”辛修甫正待問時,蘇青青對他搖手道:“故歇慢慢交,有啥閒話,到倪搭去慢慢裏說末哉。”辛修甫點一點頭。

    早見兩個車伕拉過一輛簇新的橡皮包車來,車前點有兩盞藥水燈,精光奪目。

    蘇青青便對着辛修甫嫣然笑道:“辛老,耐坐仔倪格車子先去阿好?”辛修甫搖頭道:“我們都有包車,你只顧先走,我們慢慢的來就是了。”說着,辛修甫和陳海秋兩個人的車伕,也拉着車子過來。蘇青青不肯先去,定要看着辛修甫和陳海秋坐上了車子,自己方纔也坐着包車跟在後面。三輛包車飛一般的竟奔美仁裏來。

    那消一刻工夫,早已到美仁裏,彎進弄去,到蘇青青門口停下。蘇青青同着辛修甫和陳海秋兩個人走上樓來,到房間裏頭坐下。蘇青青先問了陳海秋的姓名,方纔笑容可掬的對着辛修甫說道:“辛老,耐想想看,到底阿認得倪?”辛修甫想了好一回,還是一個想不出,只得對着蘇青青搖頭道:“看着你的樣兒覺得好生面熟,一時委實想不出來。”蘇青青微微的笑道:“辛老,耐阿記得,格辰光有個阿娟,住來浪唔篤隔壁?阿是貴人多忘事,忘記脫格哉?”辛修甫聽了,不由得心中一動道:“原來你就是阿娟!怎麼忽然會落到堂子裏頭來?你的父親和哥哥到那裏去了?”

    蘇青青嘆一口氣道:“說起倪格閒話來,格末真正叫坍臺。”說着,便把他父親病故,他哥哥嫖賭喫煙,不務正業,把他賣人煙花的事情,細細和辛修甫說了一遍,不覺溶溶欲涕。辛修甫聽了,更覺得替他難過,嗟嘆不已。眼看着這樣的一箇舊家的女兒陷入煙花圈套,心中老大的不忍,便存着個要把他提出火坑的念頭。

    看官,你道這個阿娟是個什麼人?他的父親、哥哥又是個什麼人?原來辛修甫年幼的時候,是住在上海城內新北門裏面的。那個時候,辛修甫的隔壁住下一家人家,姓湯,官名一個澄字,卻是個江蘇候補巡檢,分道差遣的當了幾年的保甲局委員。不知怎樣的被他上下其手,倒狠弄了幾個錢。這位湯巡檢的太太已經死了多年,止有一子一女。女兒的小名就叫阿娟。到了十多歲,卻出落得一表人才,十分俊俏,湯巡檢甚是溺愛這個女兒。止有這個兒子,天生的性格甚是憊賴,打街罵巷,無事生風,沒有一個人不恨他。這個阿娟,卻和他哥哥大不相同,天生的口角靈變,最會哄人,就是那左鄰右舍的人家,見了阿娟,也沒有一個不歡喜的。辛修甫那個時候,正是十八九歲,阿娟卻止有十歲,時常到辛修甫家裏去頑耐。辛修甫見了這樣粉裝玉琢的女孩子,雖然和他沒有什麼情愫,心上卻狠賞識他。後來不多兩年,辛修甫家搬到城外來住,便從此和他家音信不通。

    不想這位湯巡檢患病不起,一命嗚呼。他那位兒子,平日之間見他父親捏住了家財,一個大錢都不肯給他,早已恨得咬牙切齒。如今見父親死了,心上十分歡喜,眼淚都沒有一滴,只一天到晚到賭場裏頭去賭錢。這個“賭”字沒有底止的,一晚的工夫輸了幾千幾萬都不算什麼。湯巡檢雖有幾個刮地皮錢,究竟是個小官,就有錢也有限得狠。不消兩個月,早把這一分薄薄傢俬,輸得一個乾乾淨淨,寸草不留。

    漸漸的典賣衣飾、典賣器具起來。衣飾和器具都典賣盡了,便想到妹子身上來,把他典了六百塊錢,典在堂子裏頭。可憐這個阿娟還止得十四歲,曉得什麼事情?聽得哥哥把他典在堂子裏頭,一時也無可如何,只得依着老鴇,做起生意來。生生的把一個宦家小姐,落在把勢裏頭去了。

    蘇青青做了幾年生意,倒是枇杷花下,車馬如雲,生意十分熱鬧。過了幾年,便自己贖了身出來,一連做了三年生意,雖然不差,無奈蘇青青的用度開銷二十四分的浩大,狠有些兒支持不來。勉勉強強的移東補西,過了兩節,實實的過不去。

    今天剛剛在丹桂看戲,遇着了辛修甫,覺得十分面熟。低着頭想了一想,記得好象辛家大少爺的模樣。他素來知道辛修甫家狠有幾個錢,雖然算不得上海地方的首富,卻也是個數一數二的有名富家。不管是他不是他,姑且叫大姐過去撞個木鐘再說。

    那知這個木鐘用不着兩撞三撞,只消一撞便撞着了。當下辛修甫聽了蘇青青的一番說話,心上倒着實的有些替他傷感。看着那蘇青青宛轉嬌啼,水綃淚漬,更覺得楚楚可憐,免不得要溫溫存存的安慰一番。

    陳海秋坐在旁邊,呆呆的聽了一回,覺得時候不早,便取出表來一看,已經四點多些,便立起來對着辛修甫笑道:“你們慢慢的談心罷,我卻不能奉陪,要先回去了。”辛修甫聽了,還沒有開口,早見蘇青青搶步過來,在辛修甫耳邊說了幾句。

    辛修甫點了一點頭,蘇青青便走過來,對着陳海秋說道:“陳老慢慢交,坐歇末哉,勿要去,辛老要請耐喫酒呀!耐喫過仔酒,就來浪倪搭借仔格幹鋪末哉。”陳海秋聽了,先向辛修甫看了一看,又向蘇青青看了一看,便笑嘻嘻的對着蘇青青打個手勢道:“恭喜,恭喜!”只把個蘇青青羞得別轉頭去,一言不發。

    一會兒,孃姨們調開桌椅,排上一個雙臺。陳海秋道:“一個雙臺,只有我們兩個人喫,未免太寂寞了些。”辛修甫道:“這個時候到那裏去請客?只好把青青這裏的孃姨、大姐,一古腦兒都叫來坐在席上,胡亂喫上一頓也就算了。”陳海秋忽然長嘆一聲道:“如今我們這班朋友,也都一個個風流雲散,只有我們兩個人還在上海。”修甫聽了,也不由得嘆了一口氣。正是:

    後夜之相思何處,月殿雲廊;當年之丰度依然,飄煙抱雨。

    要知究竟如何,且待下回再行交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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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百八十六回 證前因深情結遙誓 出奇計險語試傾城

    且說辛修甫在蘇青青院中喫了一個雙臺,自然蘇青青不肯放他回去的了。鏡盟衫誓,倚影偎聲,春浮銀漢之槎,水泛桃源之洞;子夫散發,合德橫陳,紅添兩頰之雲,綠展雙眉之黛。

    辛修甫直到明天十一點鐘方纔起身,見房門虛掩,靜悄悄的沒有一個人,便走到對面房間裏頭,去看那借幹鋪的陳海秋時,見陳海秋一個人睡在牀上,還在那裏呼呼的打鼾,沒有睡醒。辛修甫把他推了一推,陳海秋方才坐起身來,把眼睛揉了一揉,見了辛修甫,口中還含含糊糊的道:“時候還早得狠,你怎麼倒先起來?”

    辛修甫笑道:“這個時候已經差不多十二點鐘,還不起來做什麼?想睡在這裏過一世麼?”陳海秋聽了一谷碌跳下牀來,定醒了一回,方纔同着辛修甫走到對面屋內。

    蘇青青早已起來,坐在窗前梳洗。陳海秋走到蘇青青面前,仔仔細細的把他看了一會。又迴轉身來,把辛修甫仔仔細細的看了一會。辛修甫笑道:“你這樣看法,爲的什麼事兒?”陳海秋笑道:“我昨天晚上,和你們兩個人預算決算了一回,大約無論怎麼樣,總要睡到下午一兩點鐘起來。如今你十一點鐘就居然起來,不是臨陣脫逃,就是事前躲避,我所以要看看你們兩個人的臉兒。”辛修甫笑道:“想來是你臨陣脫逃慣的,所以要這般平空的替人着急。”陳海秋又向蘇青青笑道:“你和我直說,他究竟臨陣脫逃沒有?”蘇青青紅着臉道:“耐格閒話,倪一塌刮仔才勿懂。”陳海秋哈哈笑道:“你真個不懂,待我來教你何如?”蘇青青聽了把頭一扭,不去理他。

    辛修甫走過來,一把把陳海秋拉了過去,口中說道:“你這個人,成天的專講和人取笑,取笑得的也要取笑,取笑不得的也要取笑,這像個什麼樣兒?”陳海秋把手抹着自己的臉羞他道:“阿呀!顯見得你們兩個人是恩相好,所以要這般迴護。”

    辛修甫笑道:“算了罷,不用說了。”蘇青青聽了,也側過頭來,把陳海秋看了一眼,便向辛修甫說道:“辰光勿早哉,唔篤兩家頭喫仔飯去阿好?”修甫聽了便也點頭應允,坐了下來。蘇青青梳好了頭,陪着他們兩個人喫了午飯,辛修甫方纔同着陳海秋去了。

    自此以後,辛修甫和蘇青青兩個人的交情打得火一般熱,真是個鶼盟蝶誓,密愛幽歡。蘇青青拿出乎生的手段來,窩着辛修甫,竟不接別的客人。辛修甫也想着法兒,試過了蘇青青幾次,卻試不出什麼破綻來,辛修甫心上自然歡喜。

    恰恰的事有湊巧,辛修甫的那位夫人,本來原是個專會潑醋的人物,不知怎樣的得了一個吐血的症候,延醫服藥,一些兒效驗都沒有,不上兩個月的工夫便嗚呼哀哉死了。只把個辛修甫閃得個風折鴛分,形單影隻。滄海巫山之恨,無地招魂;金釵沽酒之詩,心傷舊配。免不得要着實的傷感一番。過了幾時,漸漸的把傷感的意思丟掉了些,卻又兜的把龍蟾珠的事情提了起來,暗想:“若是這件事兒出得早了些兒,龍蟾珠也不至於給別人娶去。如今是事已成事,木已成舟,無可奈何的了。”

    真個是佳人已屬沙吒利,義士今無古押衙,未免的心上狠有些兒惆悵。想了一回,忽然轉一個念頭道:“如今幸而還有個蘇青青在這裏,雖然我和他相知不久,卻是看他的樣兒和我二十四分的要好,不如竟把他娶了回去,料想還不至於怎樣的不妥當。況且我以前曾經歷試過他幾次,試不出什麼破綻,一定靠得住的。”

    想到這裏,忽然又是心中一動道:“上海倌人豈是可以娶回家去的?我平日之間看着蘇青青的樣兒,雖然一心待我要好,沒有什麼三心二意,但是冷眼看他的起居服用,卻又奢侈放蕩,不像是個肯做人家人的。俗語說得好:畫虎畫皮難畫骨,知人知面不知心。知道他將來嫁人之後,究竟怎麼的一個樣兒?不如還是趁着這個時候,再把他試上一試,試出他的真心來再說別的。”

    辛修甫定了主意,便和陳海秋等一班朋友,大家商議了一回,商議出一個法兒來,要想趁着個空兒試驗他的真假。恰恰的這個時候,蘇青青知道辛修甫夫人死了,便越發的使出渾身手段,全付工夫,把個修甫哄得腦筋裏面有些迷迷糊糊的起來,撒嬌撒癡的只要辛修甫娶他回去。辛修甫雖然被蘇青青哄得十分高興,卻畢竟心上有些把握,見了蘇青青這般模樣,便想着要把這個試驗的法兒施展出來。

    這一天,走到蘇青青房間裏頭坐下,不住的咳嗽嘆氣,神色張皇,坐在那裏一言不發。蘇青青見了心上詫異,便問着辛修甫道:“辛老,耐今朝啥格事體實梗樣式,阿是身體浪有點勿舒齊?”辛修甫聽了只是搖頭,一句話兒都說不出。蘇青青一連問了兩三遍,辛修甫只是不開口。蘇青青問得着起急來,走過來把辛修甫的耳朵一把拉住,口中說道:“耐格人啥實梗呀?好好裏問耐閒話,啥格一聲勿響,阿是變仔啞子哉?”辛修甫皺着眉頭對蘇青青道:“我的事情弄糟了,你知道不知道?”

    蘇青青喫了一驚道:“耐啥格事體弄壞哉呀?阿好搭倪講講呀?”辛修甫道:“說起這件事情,真叫作一言難盡。就是和你說了,也沒有什麼用處,還是不和你講的好。”蘇青青聽了更加着急道:“耐格人總規是實梗陰陽怪氣,豪燥點搭倪說噓!”

    辛修甫聽了便故意裝着一派愁容,瞎七瞎八裝裝點點的和蘇青青說了一遍,只說:“自己前兩年有一封信寫給朋友,這封信上的話兒是得罪皇太后的。如今不知怎樣的,這封信給一個仇人拿了去,在京城裏頭告發起來。幸而有個要好的朋友暗地裏通了一個信給我,叫我快走,不消幾日,京城裏頭就有電報出來,着落地方官要拿我。我若是不走,萬一個給地方拿住了送進京去,就是熬得一條性命出來,最輕也要問一個煙瘴充軍的罪名。如今我也沒有別的法兒,只得把家產託人照管,自己逃到日本暫時躲避。所以沒奈,只得來和你說一聲兒,我們兩個人以前的話兒,我如今自己的生死還不可知,怎好平空的把你拖下水去?以前的那些嫁娶的話兒,如今一古腦兒都一筆抹過,只當沒有這句話的一般。我就在這幾天之內,就要動身到東洋去,你的事情委實不能兼顧的了。但願你摞梅迨吉,燕爾新歡,好好的揀一個人,不要和我一般的有始無終,辜負了你的一番好意。”說着,把眼睛擠了一擠,擠得眼皮兒紅影影的,好象要哭出來。

    蘇青青聽了辛修甫的說話,起先倒也呆了一呆,頓時的花容失色。直聽得辛修甫這一番說話說完了,不由得低下頭去,沉吟一會。忽然抬起頭來,對着辛修甫把頭搖了一搖道:“耐格閒話定規是假格,倪實頭勿相信。爲啥別人家嘸撥格號事體,獨獨到仔耐身浪,就有幾化希奇古怪格事體出來?耐阿是來浪騙小幹仵?”辛修甫聽了,故意頓足道:“這是千真萬確的事情,我怎麼肯來騙你?別的事情或者和你取笑,哄哄你也還罷了。那有這樣的風火事兒都和你取笑的道理?難道我們兩個人這樣的要好,你還信不過我的說話麼?”蘇青青見辛修甫說得這樣活龍活現,不由的也有幾分相信起來。

    躊躇了一會,慢慢的走過來,扶着辛修甫的肩膀,低下頭去和辛修甫臉貼臉的偎了一偎,口中說道:“辛老,聽耐實梗說起來,到底阿是真格呀?”辛修甫連連頓足道:“我心上這般着急,你還在這裏慢條斯理的這般模樣。你想我爲什麼要哄你?就是哄信了你,在我身上有什麼好處?”蘇青青聽到這裏,心上有些鶻鶻突突的起來,便對辛修甫說道:“辛老,格末阿要緊格呀?”辛修甫把舌頭一吐道:“你說的真是風涼話兒,還問要緊不要緊。若是當真的給他們拿進京去,非但人亡家破,連這腦袋保得住保不住都是不可知的事情。若果然到了那個時候,你也不必感傷紀念,只要你心上記着我這樣一個人就是了。”

    辛修甫一面說着,不覺流下淚來。蘇青青也淚珠瑩瑩的握着辛修甫的手道:“辛老,格末那哼介?”辛修甫皺着眉頭道:“如今只要早些逃走,料想也鬧不出什麼別的事情。但是從此以後,我姓辛的在中國地界之內就算個犯法的罪人,若不遇赦典,是一生一世不得回來的了。我心上原覺得狠有些割捨不得你,卻又無可如何。想來你也知道我的苦衷,這是出於意外的事情,沒奈何只得要勞燕分飛的了。”

    蘇青青聽了這番說話,不覺雙蛾斂恨,寶靨含嗔,似嗔似喜的瞅了辛修甫一眼道:“耐倒說得實梗容易,倪勿成功格。格個嫁人格事體,勿是好摟白相格。阿有啥一塌刮仔說得明明白白,故歇倒說勿成功?撥別人家曉得仔,阿要難爲情?倪故歇只有一句閒話搭耐說,隨便耐那哼,倪總歸是耐格人,今生今世,除脫仔耐姓辛格,要倪去再嫁第二個人客人,格末老老實實辦勿到。故歇耐末拍拍身體東洋去哉,留仔倪一干仔來浪上海,耐打算那哼?”

    辛修甫聽了,想了一回道:“這個時候,那裏想得出什麼安置你的法兒?要便立刻收了牌子,同着我一同到日本去。但是我細想起來,你們當倌人的好容易嫁一個人,不指望他什麼好處也就是了;如今嫁了人,倒反把你們帶下水去,我辛修甫天良不昧,怎樣的心上過得去?”蘇青青聽了,接着說道:“倪搭耐自家人,格號客氣閒話,故歇用勿着。總歸倪既然嫁仔耐,就是耐格人。耐到洛裏,倪跟到洛裏,嘸撥啥第二句閒話。

    修甫聽了,走過來對蘇青青打了一拱道:“我倒想不到你有這般的志氣,可敬得狠!既然你自家願意跟着我走,我也自然不能攔你。但是還有一句話兒要預先和你說明,如今你跟着我,我還是有錢的時候,你還沒有什麼;萬一個到了將來,我的家產保守不住,到了沒有錢的時候,你那裏過得慣這樣的苦日子?”蘇青青把頭一扭道:“耐格閒話笑話哉!倪既然跟耐,總歸要苦末大家一淘苦,要甜末大家一淘甜,嘸啥過得慣過勿慣。”正是:

    回黃轉綠,人生之禍福無常;地老天荒,金石之深盟未改。

    要知後事如何,且待下文交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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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百八十七回 甘同夢永夜聽雞聲 困洪波長堤成漏澤

    且說辛修甫對着蘇青青造了一番謊話,只說他一定要自家反悔,不肯嫁他。那裏知道這個蘇青青竟是斬釘截鐵的一口咬定,情願跟着他到日本去。這一喜非同小可,暗想這個蘇青青居然能夠始終不變,立志不渝,在上海倌人裏面總算是難得的了,便想要把這件事兒的來歷和他說明。忽然又想道我何不再着着實實的逼他一下,也好試試他的真心究竟怎樣。

    想着,便又道:“既然你肯同甘共苦,這是我求之不得的。但是事不宜遲,我明天便要動身,萬一個被他們拿住了,走不脫身,倒不是頑的。你既要跟着我一同走,這個時候就要和本家孃姨等講個明白,把牌子除了下來,還清了他們的帳目,好預備一同上路。只不知道你來得及來不及?”蘇青青聽了,略略的頓了一頓,便慨然說道:“倪是說走就走,有啥格來勿及呀?只要叫仔本家進來,搭俚說聲探脫仔牌子好哉。”說着,便叫了大姐阿金進來,叫他去叫本家老鴇。原來辛修甫的這番說話,本來是咬着耳朵說的,那班房間裏人,見了他們這般模樣,便故意都躲出去,好憑着他們兩個人密密切切的談心,所以這件事兒說了半天,那班孃姨、大姐還大家都不知道。如今聽得蘇青青叫阿金去叫本家老鴇,阿金答應一聲,便當真要走下樓去。辛修甫連忙把阿金叫回來,口中說道:“你慢慢的去叫他,不要性急。”

    蘇青青司道:“早點去叫仔俚上來,搭俚算清仔帳末拉倒哉呀,爲啥耐咦要叫俚慢慢交?”辛修甫對着蘇青青哈哈一笑,又對着他打一個拱道:“我如今和你實說,你不要見怪。”蘇青青是何等伶俐的人兒,更兼以前被辛修甫試過幾次,如今見了辛修甫朝着他哈哈一笑,心上早已明白,便把辛修甫推了一推道:“耐格人末,實頭少有出見格,總歸瞎三話四,嘸撥一句真閒話。耐自家想想看,阿該應勿該應?

    前兩轉格事體,還說是搭倪講笑話,嘸啥要緊。今朝是加二勿對哉,啥格皇太后也來哉,犯人也來哉,倒騙得倪蠻相信,阿要氣數!“辛修甫聽了又打一個拱道:”我原是有心試驗你一下的,看你口中說得這般鐵錚錚的,到底是真心不是真心。

    若不是我這樣的一來,也顯不出你的真心實意。千萬不要生氣,我原是和你要好的意思。“

    蘇青青聽了,瞪了辛修甫一眼道:“耐格個人真正就叫討氣!耐試仔一轉勿算數,再要試第二第三轉。區得倪格嫁人勿是假格,嘸撥啥枝枝節節格事體。勿然是撥耐試仔出來,也好哉!”說罷,咬着牙齒用一個指頭在辛修甫頭額上用力點了一點,口中又說道:“唔篤格排男人,總歸是翻轉仔面孔就勿認得人。剛剛倪要撥耐試仔出來,故歇勿知要辦倪那哼格罪名哉!”辛修甫笑着,拉着蘇青青的手道:“這件事兒,總是我的不是,你千萬不要生氣。”蘇青青故意把手一摔,灑脫了辛修甫的手,別過頭去假裝不去理他。辛修甫到了這個時候,這心上的高興就中醍醐灌頂、醇醪醉心的一般,直覺得骨節奇癢,心花怒開。一時間在下做書的也形容不出他的喜歡來。見蘇青青扭轉身體不來理他,免不得要軟軟的央告安慰一番。

    自此以後,辛修甫和蘇青青平空的又添了幾分恩愛,竟有些迷惑起來。一天到晚都在美仁裏鬼混,連書局裏頭的事情都不去理會,只和蘇青青商議着那臨時嫁娶的典禮。依着蘇青青,要辛修甫從此不娶正室,又要什麼風冠霞帔、清音彩轎,要和娶正室的禮節一般。辛修甫雖然十分溺愛這個蘇青青,不忍拂他的意思,卻爲着這幾件事兒關係來得大了,不能輕輕易易的一口應允。自己心上忖度了一番,只許了他五年之內生了兒子,便不娶正室;如若五年不生兒子,別的再說。又許了他用清音彩轎和披風紅裙。蘇青青還故意作難,一定要用風冠霞帔。辛修甫一口咬定了不肯答應,只推說這是我們的家法,我就是答應了,也還有別人不答應,我一個人也做不來主。蘇青青聽了,知道再說也不中用,也只得罷了。兩個人說得停停當當的,只等着萬國救荒賽珍會舉行過了,便要花開並蒂,月照三星;春融翡翠之巢,水蕩鴛鴦之影。辛修甫到了這個時候,也沒有工夫再管別的事情,只一味的屈着指頭輪算那未來的日子,靜靜的等候佳期。幸而辛修甫也是個花叢老手,還不至於十分顛倒,和那淫魔色鬼一般。

    看官且住,這個萬國賽珍救災會到底是怎麼的一回事情?辛修甫要娶蘇青青,和這個賽珍會是不相干的,爲什麼要等萬國賽珍會舉行之後方纔迎娶?看官們不嫌煩碎,在下做書的少不得要一一的鋪敘一番。

    原來我們中國的江浙漕米,本來是由運河運到北通州交納的。京城裏頭的食米,全是靠的南糧。所以那個時候政府特設漕運總督一缺,專管這漕運的事情。這個運河卻是我們中國人工所成的第一大川,自浙江杭州府起,直貫穿江蘇、山東兩省,直至直隸通州爲止,有二千五百多里長。自隋煬帝時興工開挖,唐宋而後,直到元明,本朝也不知費了無數的金錢,用了許多的人力,方纔成了這個運河。這運河的水勢自浙江至江蘇淮安、揚州一帶,河運都十分利便。到了淮安清江浦以北,那河水便漸漸的乾涸起來,一路都築了許多水閘,隨時開閉,節制運河的水量。遇着那水淺年分,糧船不能行走,便把第一閘的水放到第二閘來,等糧船差不多要走到第二閘的時候,卻又把第二閘的水放到第三閘來。這樣一閘一閘的過去,直要等得糧船過了水淺的地方,方纔把末一閘的水又逐段的倒放過來。那運河水勢最大的地方,就是淮安以南、揚州以北的一段。運河之西有高郵湖、邵伯湖、白馬湖、寶應湖,運河之東有吳公湖、大樅湖、獲金湖、廣洋湖,水勢都甚汪洋洶湧,也都有一百多里長、六七十里寬,都流人運河,和運河竟是通連的一般。更有安徽、江蘇交界的洪澤湖,也是流人運河的。

    看官,請想這般的許多湖泊都是流人運河的,把運河當作漩窩之地,衆水所歸,小小的運河能有多大的氣魄?遇着天干水淺的時候,還不要緊。遇着個雨水過多、河水氾濫的時候,那裏容納得下?所以那個時候,漕運總督在運河東西兩岸,築起兩條極高極堅的堤岸,在堤岸中間開一個節制水量的水門。每逢水淺的年分,便把水門開了,放進東、西兩湖的水來。逢着水滿的時候,便又開了水門,把運河的水放進東、西兩湖去。藉着這兩條堤岸,做個運河的緊要機關。年年修造,歲歲興工,也不知花費了許多帑項。淮、揚一帶地方,也藉着這個運河的力量,水旱不荒,年年的收成十足。

    到了後來,河運改了海運,又省力又神速,並且還節省許多經費,政府便把漕運的事情永遠改了海運,把漕運總督一缺也裁掉了。自此以後,這條運河便永遠沒有人來挑浚,這條堤岸便永遠沒有人來修整,由着他年深月久的淤塞坍塌,沒有一個人來理會,直把這淮、揚一帶的東西兩岸漸漸坍塌得一個乾乾淨淨。那東、西湖的水,便一古腦兒都流人運河裏面來,卻沒有了開閉機關,只有來路,沒有去路。

    一條運河裏面安放不下,便都順着下流一帶灌注進來。那班淮、揚的百姓正眼巴巴的望得田禾成熟,大家高興。那裏知道被水一衝,都衝得個一物不留,一莖不剩。

    今年如此,明年也是如此。一班百姓,還大家只說天公降饑荒,沒有一個知道是運河年久失修,以致湖水順勢灌人的緣故。那淮、揚一帶的居民,都是窮苦的多,富饒的少,那裏禁得起這樣的年年饑饉、歲歲凶荒?自然便都是流離轉徙、奔走道路起來。一個個都是扶老攜幼的望着鎮江府、常州府、長江下流一帶的地方來逃荒就食。常、鎮兩府的地方官,見這班饑民越來越多,到得後來連那淮、揚、徐、海三府一州的饑民,大家都逃避過來。地方官一時沒有安置他們的地方,只得把地方上所有的寺廟都借給那班饑民居住。再到了後來,連寺廟也擠不下了,只得在城外揀一方大大的空地,胡亂搭些草棚,安頓那些饑民。那一種輾轉溝壑的情形,瑣尾流離的慘狀,在下做書的一時間也描寫不出來。那些地方官和那班本地的紳商,雖然也都募捐經費,設了幾個粥廠,按日施粥,但是不能持久的。

    這個時候,便有幾個上海的巨紳大商出來發起勸捐了半個多月,雖然有些捐款下來,也是杯水車薪,無濟於事。便又有一位慈善家想出一個救急的法兒來。這位慈善家姓孫,官名一個厚字,號伯義,是個山西候補道。從小的時候便在德國留學,卻也算得如今世上一個熟諳洋務的人才。見了這班淮、海一帶的饑民,一個個都在那裏嗷嗷待哺,也未免有些蒿目傷心,暗想:“歐洲各國每每的舉行什麼慈善會,不論什麼命婦貴女,都在會中執業,藉着婦女的魔力,去喫收那社會的銀錢,一古腦兒都供這個慈善會的用度。我們中國卻沒有舉行過,何不趁着這個時候藉着味蓴園的地方也開一個慈善會,普請那些紳商人家的內眷都在會中執役。預先印了入場券各處分銷,每張賣一塊錢,大約這一筆人場券的錢倒也不少。”想着便又轉個念頭道:“這件事兒,最好請陳宮保做個發起人,好在他也是江蘇人,向來在慈善事業上很肯花錢的,料想他病懷桑梓,一定不推卻的。”

    想着,便立刻坐了馬車,到斜橋陳宮保的行轅裏頭來,稟見這位商約大臣陳寅孫陳宮保。手本投了進去,候了一回,陳宮保慢慢的出來。孫觀察便把自己的意思和陳宮保說了一遍,要請陳宮保做個發起人。陳宮保聽了,喜道:“我正在這裏躊躇這淮、海饑民的事情,如今你出這個主意好得狠。我是個江蘇人,這擔任發起的事兒自然是無從推諉的。便是我想起來,就是發賣入場券,也賣不出什麼錢,不如合着上海全埠的紳商內眷,大家都在張園裏頭設肆售物,把賣下來的錢都充作捐款,你說這個主意怎麼樣?”正是:

    犧牲名譽,救億萬之同胞;遞淚江皋,聽中宵之鴻雁。

    不知這個慈善會怎樣的一個開法,且待下回交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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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百八十八回 憫哀鴻仁人興義舉 泛明湖好景入詩囊

    且說孫觀察聽了陳宮保的話兒,便大喜道:“究竟是陳宮保想得周到,職道卻一時想不出來。這樣的一來,一定可以多得幾萬塊錢。多得一塊錢,就可以多救一條性命,這都是宮保的功德。”陳宮保也謙遜幾句道:“這是我們分內的義務,算得什麼功德?”說着便又和孫觀察商議了一回,把會里頭一切章程都議得停停當當。

    陳宮保又道:“專靠我們中國人,究竟沒有幾個肯出大錢的。最好要想個法兒,把那些寓滬的西人也拉進會里頭去,方纔熱鬧。”孫觀察想了一想道:“待職道先到工部局拜會局董,看他的意思怎樣。大約據職道看起來,那些歐美各國的人,在慈善事業上大家都肯出力幫忙的,料想沒有不答應的道理。”說罷,便辭了陳宮保,先到虹口地方來,看他一個英國女友叫做哈羅利夫人的,和他商議一番。

    這哈羅利夫人向來和孫觀察狠要好的,卻又和工部局總董叫做喀倫達立夫的兩下狠說得來。當下聽了孫觀察的說話,便拍手贊成道:“我們雖然是大英國的人,卻居留在你們貴國,又和你們貴國有鄰國的誼分,這件事情也是我們分內應盡的義務。料想我們英國人都有仗義好善的性格,斷沒有不答應的。如今我先到喀倫君那裏去問他一下,看他的意思如何。”孫觀察聽了連忙殷勤致謝,說了許多感激的話兒。

    當下,哈羅利夫人果然立刻到工部局去見了那位喀倫達立夫,把孫觀察的說話和自己的意思都說了一遍。那位工部局總董事喀倫達立夫君也十分贊成這樁義舉,又和各國領事商量了一回,大家都是十分高興,拍手贊成。並且那十三國領事都情願叫自己的夫人也在張園裏頭設肆售物,把賣出來的錢都交在中國慈善會里頭去,撥作徐、海、淮、揚的賑款,盡個鄰國的義務。哈羅利夫人聽了大喜,連忙和孫觀察說了,孫觀察自然甚是歡喜。

    當下陳宮保、孫觀察議定了會中的一切佈置、一切章程,便推舉了二十名幹事員,分頭辦事。恰恰的這位辛修甫也被他們推舉在裏頭,做了個幹事長。那些指定的方向、鋪設的會場、預備的商店,都要辛修甫一個人往來奔走,流汗相屬,忙得一個發昏章第十一,那裏還有工夫來娶什麼小老婆?

    這些閒話我且按下不題。只說貢春樹和劉仰正兩人,都在浙江杭州地方。貢春樹是捐了個知縣,分發浙江;劉仰正應了杭州將軍的聘請,和他管理摺奏。兩個人雖然時常相敘,卻每每的當着那茶餘酒後的時光,遇着那月夕花晨的佳日,大家都不免常常的要想起章秋谷、辛修甫這一班要好朋友來。這一天,劉仰正僱了一隻湖船,邀着貢春樹一同去遊西湖。船上的人解了纜,一路輕輕的蕩過來。這個西湖,本來是中國第一著名的勝地。這個時候又正是四月初旬的時候,沿着湖堤一帶還有些開不盡的桃花,三三五五的臨風招展,夾着那些綠沉沉的揚柳,襯着那波光一碧,微微的有些搖動,好似那輕羅薄觳一般。那四圍的山色也是午嶺浮青,遙峯界碧,直是天地生成的妙景,連畫圖上都畫不出來。那西湖的水本來是十分澄澈的,看着那水底的行藻縱橫,看得甚是清楚;船上的人影倒入水中,鬚眉畢見,好象是一面大鏡子的一般。貢春樹和劉仰正坐在船中憑欄玩賞,只見樓臺隱約,煙水迷離,嶂影涵青,波光漾碧,只覺得神怡心暢,頭目爽然。

    貢春樹和劉仰正談了一回,劉仰正道:“這般景物,可惜秋谷、修甫等都不在這裏!”春樹道:“秋谷自從太夫人逝世,回到常熟去閉門守制,連至好的朋友都不狠通信。兩年之間,我一連發了五六封信去,只接了他一封回信,不知道是什麼緣故。計算起來,他的服已經滿了,爲什麼躲在家裏還不出來?”仰正嘆一口氣道:“秋谷近兩年來運氣也狠不好,自從其盛倒閉,被徐齊甫吞沒鉅款之後,家產便去了大半。去南京鄉試,雖然三場滿薦,又被主考落掉了。又爲着教演拳棒的事情,大家竟都謠傳他是個會匪的頭目。你想可笑不可笑?直是曲高和寡,少所見而多所怪了。”春樹道:“前天我接了修甫的一封信,說就在這個四月裏頭要娶姨太太,只等過了萬國賽珍會便要舉行大禮。我們何不到上海去走上一趟?這個賽珍會是難逢難遇的,我們去看了賽珍會,再去擾修甫的喜酒,不知你的意思怎麼樣?”仰正拍手道:“我正有這個意思,不想你和我竟有同志。我們明天就去,何如?”春樹道:“我們就明天去也好。”兩個人定了主意,便一同上了輪船,直到上海來。

    到了上海,兩個人都住在辛修甫的公館裏頭。過了一天,恰恰的張園賽珍會已經開場。貢春樹和劉仰正兩個,少不得也要買兩張入場券進園遊覽。貢春樹剛剛走進園門,早見一個十六七歲的麗人濃妝豔抹的,手中提着滿滿的一籃花,嫋嫋婷婷的迎將上來,對着貢春樹嫣然一笑,在籃裏頭取出一朵花來,對貢春樹道:“請買一朵花,盡個同胞的義務。”貢春樹被他說了這一句,倒覺得有些不好意思起來,連忙把那麗人手中的花接了過去,扣在鈕釦上。那麗人微微一笑,又照樣的取了一朵來,遞給劉仰正。劉仰正也接了。貢春樹便取出兩塊錢來交在那麗人手內。那麗人接了,笑盈盈的對着他們兩個點一點頭,走到那邊去了。兩個人慢慢的走到安塏第來,只見那安塏第中間陳列着許多東西,都是些泰西士女在那裏四處兜攬生意的。

    那安塏第的兩旁隔作十幾處,好象是十數間廂房的一般,卻是十三國領事的夫人分釐列貨的在那裏掌櫃。安塏第的前後,又有許多歐美各國的女士,也有設着博彩攤的,也有賣點心食物的,大半都是些少年貌美的人,一個個都打扮得金鑽照眼,錦繡流光。兩人一路走來,東看看,西看看,真有些應接不暇的光景。出了安塏第,又到老洋房去看了一回,都是陳設的珠玉繡貨、古玩字畫,陳設得五光十色,光怪陸離。再轉過河邊,便是一方草地,圍了一個藝場,有幾個中國人在那裏舞槍弄棒。

    兩個人各處走了一遍,覺得有些腿痠起來,正要尋個歇息的地方。忽見一羣的滑頭滑腦的少年,大家都勾肩搭背,一窩蜂直擁過來。聽得人叢裏頭有一個少年哈哈的笑着說道:“我們出了一塊錢,倒像打了一個中西合璧的大茶圍一般。”這一句話方纔出口,猛聽得對面有個人大聲喝道:“這算什麼話兒,真是混帳!”那說話的少年聽了有人罵他,也就回罵道:“你是個什麼人?敢於這般放肆!我說我的話,與你什麼相干,要你來起什麼勁兒?”對面那個人聽了,更加大怒道:“今天是他們那班中西女士不惜犧牲名譽,來拯救我們中國的災民。你也是中國人,該應感激纔是,怎麼的放出這樣屁來!”那少年聽了也大怒道:“你的說話便是放屁!

    像你這樣的道學話兒,上海地方用不着,勸你還是少講幾句罷!“那對面的人聽了,怒不可遏,忍不住大踏步的搶過來,一把抓住了那少年的衣服,好象拎着個小雞的一般,口中說道:”我把你這個全無心肝的東西,你自己錯了,還敢這般倔強!如今我也不來和你說什麼,只和你當着大衆評個理兒,這樣的說話,你究竟應該出口不應該出口?“這個時候,已經有許多的人聽得有人吵鬧,大家都圍將攏來。

    貢春樹和劉仰正兩個起先聽得對面那個人的聲音甚熟,明明是章秋谷的聲音,兩個人不由的滿心大喜。大家都搶上一步,舉目看時,果然不是別人,就是那位文妙天下、厥性好罵的章秋谷。兩人一眼見了秋谷,正待要叫時,只見章秋谷一手扯着那方纔說話的少年,對着大衆朗然說道:“你們諸位聽着,今天的賽珍會,是中西女士爲着那班淮、海的饑民嗷嗷待哺,所以大家都犧牲名譽,開這個賑荒賽珍會,用意十分可感。我們做男子的人不能夠幫着他們盡些義務也還罷了,怎麼方纔這個東西竟會說出那樣輕薄的話來?說什麼出了一塊錢,倒打了一個中西合璧的大茶圍。

    你們衆位請想,這樣的話兒可該說不該說?可荒不荒唐?“

    衆人聽了,有幾個膽小怕事的便走了開去,有幾個有些義氣的,大家也都數說方纔說話的那個少年,說他不應說出這般輕薄刁鑽的說話。那少年起先被章秋谷一把拉住了衣服,覺得這個人氣力不小,英毅非常,心上已經有了幾分餒意。卻又受了那幾個同伴的激發道:“你口中說話是你的自由權,怎麼他平空的干涉起來?這還了得!”那少年受了衆人這般一激,便也想要裝些虎勢出來。無奈看着這章秋谷兩隻眼睛光芒閃閃的,只是凜凜的對他看着。更兼被章秋谷一把抓住了掙紥不來,動彈不得,不由得心中有些害怕,口中卻支支吾吾的說不出什麼來。如今又聽了衆人的話兒,許多的人異口同聲的都怪他不該如此,早已嚇出一身冷汗來,連忙向着章秋穀道:“你且先請放手,有話再說。我方纔的說話,實在是一句信口的話兒,並不是有心輕薄。你們衆位不消生氣,我自己認一個錯就是了。”章秋谷聽了那少年自家認錯,方纔放了手道:“既是你自己認錯,我也不來和你計較。”那少年見秋谷放手,好容易得脫了身,一言不發,三腳兩步的望着彈子房那邊走去。

    章秋谷方纔迴轉身來,早聽得有人叫道:“秋谷兄,我們多時不見了,渴想得狠!”秋谷聽了連忙回頭看時,見果然是貢春樹和劉仰正兩個,不覺心中大喜。連忙走過來大家相見,拉着手寒溫了幾句。劉仰正道:“這裏不便講話,那邊有一個東洋茶棚,我們去坐一會兒也好。”章秋谷聽了點點頭兒,便同着他們兩個走進茶棚去,揀個座兒大家坐下。劉仰正便問問秋谷這兩年來在家裏頭的情形,秋谷長嘆一聲道:“說起我的事情來,真是一言難盡。”

    看官,你道這位章秋谷這兩年之間爲什麼不到上海來,卻這樣銷聲匿跡的躲在家裏,這是個什麼道理?原來章秋谷自從那一年在南京得了上海家裏頭的電報,連忙趕回上海,急急的趕到新馬路公館裏頭,看太夫人時,原來太夫人是個秋痁,雖然來勢利害,卻也沒有什麼大礙,只爲着有一家合本的典鋪叫做其盛的,被管事人徐齊甫虧空了本錢,故意放火,把一個黃鋪燒得個乾乾淨淨,一物不遺,還欠了外面的許多帳目。正是:

    壟斷盡東西不利,市會之良;火攻出決死之軍,奸奴大膽。

    不知後事如何,請待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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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百八十九回 吞存款市儈昧良 萎慈萱北堂棄養

    且說章秋谷自從老太爺故後,雖然有些宦囊,卻也不多。歷年以來,章秋谷在外面揮金結客,慷慨非常,已經花費了許多。更兼這幾年之內,輕裘肥馬,訪柳評花,名妓傾心,良朋聚首,閱歷了無數的歌場酒陣,經過了許多的蕩葉狂花,真個是鹿錦纏頭,貂裘換酒,買笑則珍珠一斛,留歡則黃金百斤。雖然章秋谷是個慣家,不至於受了倌人的迷惑,但這個嫖的一個字兒,憑你怎麼精明剝削的人,也是有出無人、有絀無盈的。秋谷在上海堂子裏頭混了幾年,卻也着實花掉了幾個錢,不知不覺的把這些有限的銀錢,漸漸的用得乾涸起來。

    幸而章秋谷的那位太夫人性情豁達,不是那愛錢如命的人物,見家裏頭的錢給章秋谷用掉了一大半,心上也不狠着急,只說:“憑着自己這樣的一個兒子,將來一定不是池中之物,這幾個錢不過是身外的東西,何足掛齒?”章秋谷聽了太夫人這番說話,越發的把銀錢看得真個就如儻來的對象一般,隨意揮霍。到了這個時候,剛剛只剩得其盛典鋪一萬五千銀子的股本、滙豐銀行的一萬三千銀子存款,統統合起來,不到三萬銀子。

    這個其盛典鋪的管理人叫做徐齊甫,本來是個當鋪裏頭的小夥計,卻是章秋谷的那位老太爺一手提拔出來的,先合了幾個股東,開設這個其盛典鋪,叫他在裏頭管帳。又在外面和他各處的揄揚,一時間傳說開去,就在別個典鋪的東家來請他去當經理。不上幾年,竟大大的得意起來。章秋谷的那位老太爺故後,他便不知怎樣移花接木的先吞沒了一筆存項。那個時候,章秋谷正在哀痛忙亂的時候,況且年紀還狠輕,一時間那裏查察得出?只說這個徐齊甫古板誠實,是個靠得住的好人。那裏知道他外假忠誠,內懷鬼蜮,故意的放火把典鋪燒了,把別人家典的東西,揀貴重些的金玉珠寶,一古腦兒都暗暗的搬回家去。等到火息之後,查起帳目來,典鋪裏頭的六萬銀子,本錢一卷而光不算外,外面還欠一萬幾千銀子的虧空,這是要幾家股東拿出來的。那其餘的三家股東,都還當着徐齊甫是個好人。只有章秋谷心上早已明白,但是查不出他的什麼憑據,一時也無可如何,只暗暗的把自己疑惑的意思和那三個股東說了一遍。那三個股東聽了,大家甚是相信,便和秋谷商議,要稟了上海縣把他看押,追他的錢。秋穀道:“稟官提押的事情,雖然可以做得,但要想他把我們的錢拿出來,是沒有這件事情的了。只要這樣的一來,我們不至於再拿出錢去,也就罷了。”

    章秋谷爲着這件事情,倒一連鬧了半個月,方纔弄得清楚。雖然沒有倒轉拿出錢來,這一萬五千銀子卻是丟到水裏頭去了,連響聲也沒有聽得一點。章秋谷回到自己家裏頭,卻不敢和太夫人說,只把幾句假話搪塞過去。只說已經收了一萬銀子回來,還有五千銀子立了一張期票,明年歸還。太夫人聽了,起先還不相信。章秋谷恐怕太夫人病中發急,只得假造了一張匯票和一張期票,給太夫人看了一看,方纔放下心來,那病體就輕了好些。章秋谷的那位夫人卻悄悄的埋怨他道:“你這個人怎麼這般的好說話!白白的一萬五千銀子送了別人,這是什麼緣故?你常說天下的事情,不論什麼人、什麼事,總有法兒好想,只有窮人沒有銀錢和病人沉重要死的這兩件事情,卻是沒有法兒。如今這樣一個小小的徐齊甫,怎麼平空被他吞沒了一萬五千銀子,想不出一個處治他的法兒?難道就是這樣的罷了麼?”

    秋穀道:“你們沒有見過這個人,那裏知道他的可惡?他憑你怎樣的和他生氣,要打他要告他,他只是和你軟纏,笑嘻嘻的滿口自認不是,抱怨自己不小心。你若是打他一頓,他只是一個不開口、不動手。你若是把他送到當官,他拼着看押起來,暫時不要出去。你若是要他賠錢,他又滿口說是應該賠的,可惜拿不出錢來。你想這樣的一個人,有什麼法兒處治他?最可恨的是那三個股東,都情願自認晦氣,這筆錢是不要的了,難道我一個人去追他的錢麼?況且就追也追不到的,又訪查不出他放火吞財的證據,還是落得裝個大方的好。”他夫人聽了章秋谷這番說話,嘿然半晌道:“如此說來,這一萬多銀子竟是白送給他的了?”秋穀道:“他雖然這樣瞞心昧己的弄了幾個錢,但是他那個後娶的老婆成天的在那裏和人吊膀子,拚命的倒貼;更兼他那幾個公郎,雖然一個個都目不識丁,卻倒是喫、着、嫖、賭件件俱全的。他這幾個錢,悖人的一定悖出,那裏會保守得住?真叫做人有千算,天有一算,我們何必再去和他計較?”他夫人聽了,也就不說什麼。

    過了幾天,章秋谷見太夫人的病一天好似一天,心上好生歡喜。不想事機不巧,晦運忽臨。這一天,太夫人正坐在房中看了一回小說,覺得有些悶倦,便慢慢的起來試走。章秋谷和陳文仙一邊一個扶着。走得不多幾步,突然見個小丫鬟名叫採菱的,手中拿着一封電報走進房來交給章秋谷。秋谷一眼看去,見封面上寫的“常熟電報”,心上先是一驚,遮掩不及。太夫人也早已看見,便喫驚道:“常熟電報是什麼事兒,快拆開來我看!”秋谷雖然心中着急,卻又沒奈何,只得把電報拆了開來,把一張電碼遞在太夫人手內。暗想:“只要是沒有翻好的,我便好在裏頭做個手腳了。”一面想着,側着頭去看時,卻偏偏又是翻好的。說時遲那時快,正在這般時候,早聽得太夫人叫了一聲“阿呀”道:“不好了,我的小萱死了!”說着,便把手中的電報摜在地下,放聲大哭。

    看官,你道這個小萱是什麼人?原來章秋谷在常熟城內本來還有一處住宅,如今太夫人爲着秋谷在上海就館,心上十分惦記,所以帶着他夫人一同到上海來住。

    章秋谷的那位太夫人一生就生了二男三女。長男就是秋谷的胞兄,也是文行俱優的人物,到了二十一歲上,便得病死了。寡嫂史氏,是過門守節抱着木主成親的。第二個就是秋谷。第三個女兒就是秋谷的胞妹,乳名叫做小萱,已經出閣,嫁給無錫文氏。第四第五個女兒名叫小芙、小蕙,都已經字人,尚未出閣。太夫人自到上海之後,便把這位文姑奶奶接回家中,同着那位大少奶奶和四、五兩位小姐,一同看守住宅。起先,原說在上海住上半年三個月也就要回來的,誰知一住就住了差不多兩年光景。

    這位文姑奶奶爲着那位文姑爺出門去了,便安安心心的長住在孃家。也曾到上海來過兩次,住了一兩個月便又回去了。如今卻不知怎樣的,一時感冒,染了喉症,請錯了醫生,把極重的喉痧當作傷寒,只一貼藥便閉了喉管,焦熱上衝,不到兩天把好好的一個人送到閻王家去了。那位大少奶奶,起先只說不要緊的,知道太夫人在上海生病還沒有全愈,只恐驚了太夫人,不肯發信。到得病勢沉重起來,方纔慌了手腳,要打電報去叫章秋谷時,那裏來得及!一霎時的工夫,病人已經氣絕。沒奈何,只得打個電報通知秋谷,剛剛被太夫人親手接着。章秋谷縱有通天手段,一時也施展不出來。

    只說當下太夫人接了這個電報,偏偏這位文姑奶奶在三個女兒之中又是最鍾愛的一個,忍不住放聲大哭起來。秋谷站在旁邊,早已看見了那封電報上的字兒。章秋谷平日之間,本來最是篤於手足,一班女兄弟們和秋谷也都甚是相愛。看了這封電報,不由得心腸攪痛起來,一霎時淚如泉湧。卻又看着太夫人這般悲痛,自己不敢放聲大哭,只得勉勉強強的忍住了,倒反來勸慰太夫人,只說母親病後須要自己保養些兒。太夫人那裏肯聽,直哭得淚乾氣盡,力竭聲嘶,方纔住了哭。倒在牀上,卻頓時舊病又發起來,那來勢比前更重,抖得渾身的骨節都“格格支支”一片聲的怪響。秋谷慌了手腳,連忙去請了醫生來,喫了一貼藥竟不退熱,索性的發狂譫語起來。秋谷衣不解帶的伏侍,一連這樣的五天,頭上的焦熱依然不退。一班醫生都說不出這是個什麼病兒,只葫蘆提定個脈案,開個藥方,那裏中用?只把一個章秋谷急得好象個掏了頭的蒼蠅一般,沒奔一頭處。

    又過了幾天,太夫人的焦熱雖然退了,卻微微的有些氣喘上來。太夫人自知不起,便叫了兒女、媳婦都到牀前。原來這個時候,那位大少奶奶和四、五兩位小姐已經從常熟趕到上海侍疾,所以一家的人一古腦兒都在這裏。太夫人一個個看了一遍,嘆了一口氣,先向章秋穀道:“你的爲人狠有些兒氣骨,我也沒有什麼不放心。

    這家裏的幾個錢,是我死之後料想保不住的了。憑着你這個人,也不愁掙不出這幾個錢來,我也沒有什麼放不下。我所不放心的,是你平日之間一味的恃才傲物,在外面結了無數的冤家,將來一定要受他們的陷害。你自今以後須要處處留心,不要這樣的眼高於頂,終久沒有什麼好處的。你們等我死後,一切發送都從省儉。服滿之後,快些給兩個妹子完了姻事,這是最要緊的事情。至於你平日間專愛到堂子裏頭去混鬧,別人都說你不該這樣,只有我一個人知道你的意思,無非是爲着心上不得意,便故意到堂子裏頭去這般混鬧,藉此發泄你的牢騷,所以我也從沒有說你一句。只要你把這個恃才傲物的性格改掉了,我就死了也瞑目的了。“

    章秋谷聽了太夫人這番說話,那心胞裏面好似萬刃攢刺、萬箭激射的一般,那眼中的淚便像那峯頂飛泉、檐頭急溜,滔滔滾滾的直衝下來。卻又不好放聲哭出來,恐怕太夫人聽了心上更加難過,只得竭力忍住了連聲答應。太夫人把幾個媳婦和女兒都叫過來,都囑付了一番。又把陳文仙叫到牀前,對他說道:“別人家娶倌人的,每每到後來總弄得一個有始無終,惹人笑話。你卻不比別的倌人,一定沒有這些舉動。但願你和少奶奶妻妾和諧,早些生個兒子,也不枉你嫁人一場。”陳文仙淚流滿面的答應了。

    一會兒靈風習習,瓶內的兩枝桂花發出一陣一陣的香來。太夫人覺得有些喘呃起來,便慨然說道:“一個人那一個能不死?不過遲早些罷了。你們也不必悲傷,我也沒有什麼掛礙。這個時候,一個心覺得空空洞洞的,只你們一班兒女,覺得還有些愛情牽惹,割捨不得。”說到這裏,不由得落下兩點淚來,微微的嘆一口氣,驀然的合上雙眼,一言不發。秋谷等連忙叫時,已是喉間氣絕,臉上卻還帶着笑容。

    正是:

    蓼莪抱憾,心傷陟屺之詩;風木終天,血染思親之淚。

    不知以後如何,下文交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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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百九十回 章秋谷閉門守制 祁祖雲挾忿興謠

    且說章秋谷見太夫人已經氣絕,不覺得心肝俱裂,肺腑皆摧,搶上一步,抱住了太夫人嚎啕大哭,一連哭暈了數次,直哭得石人下淚,鐵漢傷心。那位大少奶奶見秋谷哭到這般模樣,着急起來,倒反自己先住了哭,又勸止了大家的哭,幾個人走過來苦苦的勸止秋谷。只說辦事要緊,如若你哭壞了,有什麼人來和你經理殯葬的事情?秋谷哭到這個時候,只哭得四肢皆顫,口中嘔出大口血來,還在那裏拼命的號哭。大家見不是頭,不由分說,把秋谷生生的擁了開去。在太夫人牀前地下鋪了一牀蘆蓆,把秋谷捺着睡下。秋谷要想掙紥起來,卻覺得渾身上下沒有一些力量,不由得又痛哭起來。那位少奶奶見了秋谷這樣一絲兩氣的樣兒,當真的着起急來,便同着那兩位小姐一齊跪在秋谷面前,苦口勸解。只說你是如今最要緊的人兒,萬一個有了什麼差池,叫我們大家怎麼樣呢?秋谷見了嫂嫂和兩個妹子都跪下相勸,自己又立不起來,只得連忙叫了他夫人和陳文仙過來,把那位大少奶奶和兩位小姐都扯了起來,自己也只得勉勉強強的忍住了哭,一面連忙請了幾個親戚朋友來幫辦喪事。

    這幾天之內,秋谷的悲慟痛切自不必說。到了大殮過了,章秋谷悲痛過度,臥牀不起,直病了二十多天方纔掙得起來。章秋谷爲着太夫人在生的時候最信的是佛教,便到常州天寧寺裏頭去打了一場七天七夜的水陸,差不多也花了一千塊錢。又連忙看了安葬的日子,家奠領帖、出殯舉襄,都辦得停停妥妥的。以前第一集書中已經表過章秋谷的祖父墳墓都在常州,所以在常熟地方受吊一次,舉襄一次,到了常州地方又要受吊一次,舉襄一次,比起別人來更加糜費。好容易風風光光的把太夫人殯葬事情都辦妥了,免不得痛定思痛,又把心上的悲慟提了起來,便靜靜的坐在家內,閉門守制。

    誰知福無雙至,禍不單行,又鬧出一件意外的岔兒來。原來這個時候,正值江蘇各地嫋匪橫行,地方官畏葸怕事,不敢過問。甚而至於大幫梟匪把地方官的稿案、家人都擄了去,要他出錢來贖。地方官只好眼睜睜的看看他,無可如何。地方官見了梟匪,尚且要怕到這般田地,別人更不必說了。漸漸的縱容得這般嫋匪愈加放肆起來,強買強賣,遇事生風,鬧得一班地方上的百姓,一個個都畏之如虎,不得安居。

    常熟這個地方和福山相近,也算是個沿江近海的地方。那班販賣私鹽的梟匪,每每的到常熟地方來騷擾,大家都束手無計,沒奈他何。就有幾家紳士家的子弟來和章秋谷商議,說梟匪這樣橫行,官兵不敢過問,這便怎麼樣呢?秋谷慨然說道:“如今的世界,比不得以前的太平時代,要想倚仗着法律保護身家是靠不住的了。

    只有一家家的人一個個都熟習武技,人自爲戰,那時不但可以抵擋這些梟匪,就是再利害些兒的也不怕他。“這班人聽了章秋谷的說話,大家都說不錯,便真個的想要人自爲戰起來。聚攏了一二十個人,都是些紳衿人家的子弟,大家都纏着章秋谷要他教習拳棒。章秋谷起先不肯,後來被他們大家再三央告,便也點頭應允。天天到了下午三點鐘的時候,便都往秋谷家裏頭來。秋谷耐着心一一教授。

    一連教了幾個月,那班徒弟一個個都學會了幾套拳法、幾件兵器。那班人原都是些少年好事的人物,如今學了拳棒,更加的膽大起來,未免要在外面任意闖事。

    秋谷一連告戒了幾次,他們大家那裏肯聽!有一天不知怎樣的,見了祁祖雲祁侍郎的家人在門外強買對象,衆人不服起來,一擁而上齊聲喝阻。那家人是平日放肆慣了,看得這班人那裏在他心上?三言兩語爭鬧起來。衆人心中大怒,先把那家人打了一頓,又堵着祁侍郎的門口罵了一場。祁侍郎見人多了,不敢出頭,憑着衆人罵了一場去了。祁侍郎心中懷恨,便叫個門下的走狗叫做康長垣的出去打聽了一回,方纔知道這幾個人都是章秋谷的徒弟。

    祁侍郎聽得提到章秋谷的名字,便覺得怒從心起,惡向膽生,口中說道:“這個小畜生前一次把我撞了一交,我還沒有去尋着他,他倒指使了這班混帳東西來上門罵人。我若不給他一個手段叫他知道我的利害,我這個‘祁’字也不用姓了!”

    說着,便會齊了那些走狗,密密的商議。一個走狗便走上前來,附耳說道:“他聚衆教拳,本來有幹例禁的。我們如今只說他是會匪的頭目,聚了許多黨羽教演拳棒。

    只要這個風聲一傳出去,只怕他喫不了要兜着走呢!“祁侍郎聽了十分歡喜,連連的點頭道好。又鬼鬼祟祟的商量了一回,方纔大家散了。

    果然不多幾日,常熟城內傳出幾句謠言來,只說章秋谷是會匪的頭目。更有幾個無恥的劣紳,大家都附和起來。章秋谷的一班親戚、朋友聽了這些說話,大家都十分不忿,一個個都對着章秋谷說,叫他設法分辯。章秋谷卻付之一笑,不去理會,只說:“一個人的譭譽是說不定的。他們這般傳說,只顧憑他們去傳說就是了。我只要問心無愧,何必要去分辯?況且這般齷齪小人,即如華廷棟和祁伯田等這班寶貝,素來被我譏誚奚落慣的,恨我好似切骨仇人的一般。就是向他分辯,他還只道我自己心虛,所以這般着急。還是憑他去怎樣興謠造諑,將來自有明白的日子。”

    他夫人和陳文仙聽了,也只得由他。

    自此之後,章秋谷索性閉門守制,不與外事,連幾個知己些的朋友都不相往來。

    漸漸的,這個信息一傳十、十傳百的大家都傳說起來。再加上華廷棟和祁伯田這幾個寶貝竭力的吹風縱火,說得活龍活現的十分相像。除了幾個章秋谷的親戚朋友不肯相信,其餘的人大家都不由不信起來。慢慢的這個信息竟傳到商約大臣陳寅孫陳宮保耳朵裏頭,心上大爲詫異,便寫了一封信給章秋谷,叫他到上海去。

    章秋谷也不知什麼事情,只得立刻坐了小火輪徑到上海來,見了這位陳宮保。

    陳宮保第一句就問起這件事情來,只說:“我聽得人說你人了會黨,究竟有這樣的事情麼?”秋谷微微一笑道:“宮保的明見,看晚生可像個會黨麼?這些謠傳的話兒也有一個緣起,卻是晚生自己不好。晚生平日之間少年盛氣,未免有許多得罪人的地方。那幾個捏造謠言的人,都是和晚生向有仇恨的。這樣的謠傳非但無從辯起,並且也不屑去和他分辯。宮保請想:晚生縱然胡塗,卻也幼讀詩書,長知道義,怎麼會平空人起會黨來?況且人了會黨,於晚生又有什麼好處?這樣有損無益的事情,那一個肯幹?只求宮保細細的想一想,就明白這些說話一定是謠傳了。”

    陳宮保聽了;想了一想,覺得秋谷的話不錯,便也點一點頭,嘿然不語。停了一會方纔開口說道:“據你這般說起來,這件事兒原是你自己招出來的,和別人不相干。自今以後,你那瞧不起人的性格,還該收斂些兒。古來的聖人處事,也都是謙和爲貴,何況我們這般人,究竟不是聖人呢。一定要嬉笑怒罵的,到處鋒芒太露,傲態向人,在世路上結了無數的冤家,究竟在自己身上沒有一些兒的好處,這又何苦?”秋谷聽了陳宮保勸他的一番說話甚是關切,心上狠覺得有些感動,便也說道:“晚生自恨從小兒多讀了幾卷書,以致到了這個時候眼高不低,腸直不曲,委實和那班齷齪無恥的小人拉攏不來,只得憑着他們去怎樣的了。”陳宮保聽了,也不免嗟嘆了一番,又着實的勸了幾句。章秋谷暗想此公雖然有些富貴習氣,卻倒具着這樣的熱心。心上想着,口中少不得連聲答應,退了出來。原來這位商約大臣陳宮保和章秋谷的老太爺是總角之交,陳宮保的夫人又是章秋谷的親戚,所以和章秋谷倒狠關切。

    只說章秋谷回到常熟,依舊閉門不出。辛修甫因爲書局裏頭沒有辦事的人,屢次寫信請他到上海來,秋谷只寫了一封回信給他,叫他另請別人,自己仍舊不肯出來。直到得守滿了兩年二十七個月孝服,秋谷守着太夫人的遺訓,急急的和兩個妹子料理出閣的事情,倒也整整的忙了幾個月。等得那兩位姑奶奶一齊出閣之後,章秋谷把家裏頭的計算一番,剛剛只剩了七千五百銀子,合起來差不多也有一萬塊錢。

    秋谷便和他夫人商議,要索性把住宅典給別人,搬到上海去住。

    陳文仙插口說道:“住到上海地方去,開銷大得狠,不如還住在這裏,現現成成的房屋,每月可以着實省幾文錢。”秋谷想了一想道:“我如今把這一筆滙豐存款,一古腦兒都提了出來,放在當鋪裏頭,可以每月多些利息,一個月也有七八十塊錢。你們家裏頭的開支,有了這幾個錢也勉強夠了,只是我的用度卻沒有在裏頭。”

    陳文仙道:“你要用錢,我還有一千多塊錢,原是你經手給我存放的,你只顧用就是了。再有什麼不夠,我還有些首飾,也還可以算得幾個錢,一時間料想也還不至缺乏。”秋谷笑道:“你只顧放心,我如今雖然不比從前,卻也還不至於要用你的錢。倒只怕你在上海的時候舒泰慣了,如今過不慣這般日月,那就要另想法兒了。”

    文仙正色道:“這個不用你費心,我若過不慣這般日月,我又何必要嫁什麼人?”

    秋谷笑道:“雖然如此,只是你嫁我一場,沒有得到什麼好處,卻倒反要你熬清受淡的過起這樣的清苦日子來,我心上委實覺得過意不去。”文仙微笑道:“一個人住了現成的房屋,喫了現成的茶飯,還有什麼不慣?老實和你說了罷,我們當倌人的嫁人,只要果然嫁着了好好的客人,自己心上沒有什麼不願意,那些身外的事情都是可以隨便得來的。那班不願意嫁人的倌人,方纔橫又不是、豎又不是的有心挑眼,好藉此鬧着出去。若是當真願意嫁人的人,將來總是自己一家人,有什麼過不去的地方?”

    秋谷聽到這裏,一面微微的笑,一面上上下下的打量了陳文仙一眼道:“果然只要心上沒有什麼不願意,別的事情便都是可以將就的麼?”文仙聽了忽然面上一紅,瞅了秋谷一眼,迴轉身來往外便走。秋谷看了又是微微一笑,不說什麼。他夫人風了,不懂是什麼意思。正要開口問時,章秋谷對着他夫人做了手勢,他夫人方纔明白,也是面上一紅,啐了一口。正是:

    十年落拓,司勳之綺恨偏多;風裏風塵,狂白之黃金欲盡。

    要知後事如何,下文交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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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百九十一回 救災黎大開賽珍會 放焰火普照不夜城

    且說章秋谷把家計安排了一會,便商訂行期,自己一個人到上海來提取滙豐銀行的存款,兼帶着看看萬國賽珍會的情形。此時常熟到上海已有小輪船,只消一夜的工夫,往來狠是便捷。這一天,章秋谷到了上海,在吉升棧佔了一間官房住下,也不出去探問朋友,便叫當差去叫了一部亨斯美雙輪馬車,提鞭按按,徑往張園。

    從石路轉出大馬路,風馳電卷的一直線望西而行,蹄聲得得,轉眼已到。下車進門,但見旗幟飛揚,滿園內花團錦簇的,熱鬧非常。秋谷至各處遊覽了一週,忽然聽得那個少年說就出這樣的話來,不覺得心中火起,搶出來抱個不平,卻剛剛的遇着了劉仰正和貢春樹兩個朋友。

    當下,貢春樹和劉仰正兩個聽了章秋谷的一番說話,不覺心中氣忿起來,把那祁伯田、華廷棟着實的罵了一頓。秋谷倒笑道:“你們何必去罵他?像他們這樣的人都是禽獸一般的畜類,我們不犯着去罵他。譬如一個人給瘋狗咬上一口,難道也去和他講理不成?”正說着,只見一個侍者送上三盤點心來。秋谷看時,見是每盤一塊奶餅、一方蛋糕、兩方糖餅。三個人也隨意喫了些。

    秋谷又抬起頭來,四下裏看了一看,只見四下裏有許多日本少年女子,都打扮得脂香粉豔、錦衣繡裳的,在那裏穿梭一般的應酬遊客,卻是別有一般詫異。這班日本女子見了個西洋人走進來,便爭先恐後的巧笑承迎;見了箇中國人走進來,便眉斜眼瞪的洋洋不睬,只叫那中國侍者過來伺候。秋谷看在肚裏,暗暗的心中好笑,便對着貢春樹和劉仰正道:“這班日本女子是勢利不過的,我手上向來不帶戒指,你們兩個何不走過去,把手上的鑽石戒指在他們面上晃上兩晃,看他們怎麼樣?”

    貢春樹和劉仰正聽了,果??故意大搖大擺的走過去,把手上的戒指故意露出來,在他們面前打了兩個轉身,依然慢慢的歸座坐下。只見那班日本女子一個個俊眼斜睃,秋波微動,一窩蜂的都擁到這邊桌上來,七手八腳的添茶伺水,應酬不迭。秋谷見了不覺哈哈大笑,對着他們兩個人道:“何如?”他們兩個人看着秋谷也只是笑。

    三個人一面笑着,一面立起身來付過了錢,走出門去。走了一回,忽然又見兩三個中年婦女,託着一個盤,盤裏頭放着幾匣紙菸,幾方手巾,硬硬的攔住章秋谷等不肯放走,把一匣紙菸塞在章秋谷手內,強要他買。秋谷把他們看了一看道:“這個會場裏面,凡是兜賣對象的女士,都有天足會的徽章,你們幾位的徽章在什麼地方?那邊糾察員來了。”這幾句話兒,把那幾個人說得滿面生紅,回身便走。

    章秋谷見了哈哈一笑。

    一會兒又走到安塏第面前,只見安塏第的右手一帶,一連接着十幾間鋪面,陳列着無數的東西。原來是商約大臣陳寅孫陳宮保的夫人帶着一班少年婦女在那裏兜賣對象。章秋谷恰恰的走過去,被那位陳夫人一眼瞧見,招手叫他過來,要他買些東西。秋谷便隨意買了一柄扇子,走了開去。又去找着了辛修甫,閒話一番。

    到了晚間,那些會里的人役,把些椅子、茶几都搬到外面草地上來,好預備演放焰火。章秋谷也同着劉仰正等揀幾張椅子坐下。不多一會,早已男男女女的接踵聯袂,相率偕來,把那些椅位都坐得滿滿的,水泄不漏。章秋谷留心舉目往四下裏細細的看時,只見那班少年男女一個個都在黑地裏遮遮掩掩、鬼鬼祟祟的,不知道做些什麼事情。這一邊攜手殷勤,那一邊憑肩款曲;這一處纖腰倚玉,那一廂玉筍鉤雲,真個是一雙雙的同命鴛鴦,一對對的雙飛蝴蝶,連焰火也顧不得看,一味的在那裏安心熨貼,着意廝纏。

    秋谷看得不耐煩起來,看着那幾套焰火也沒有什麼好看,便同着劉仰正等立起身來,順着池邊一帶慢慢的走去。走到一帶樹林左畔,秋谷的耳朵最尖,早聽得有男女兩個人的聲音低低的在那裏說話。一個女子聲音說道:“你要我叫你什麼?你行三,我就叫你三哥哥何如?”又一個男子的聲音說道:“你叫我三哥哥,我就叫你四妹妹。”章秋谷聽了,連忙輕輕的趕上一步,舉眼看時,只見一株大松樹的後面隱着一男一女兩個人,男的學生打扮,女的也像是個女學生的樣兒,兩個人緊緊的摟作一團。秋谷故意高高的咳嗽一聲,把那男女兩個人嚇了大大的一跳,連忙放了手,回身就走。

    大家笑了一番,又往前走了幾步。貢春樹忽然扯了秋谷一把道:“你看,你看!”

    秋谷回過頭來,果然見叢林裏面隱隱的男女兩人並肩站着。只見那男子附着女子的耳朵不知說了些什麼,那女子回過頭來,把一個指頭向着那男子一伸,大聲說着英國話道:“闢因斯!”秋谷雖然不懂西文,那淺近些的話兒也還懂得,聽了不覺眉頭一皺,搶過一步,剛剛和那女子打個照面。只見這個女子穿著一身男裝衫服,卻也生得眉目清秀,體態風流。一眼看見了章秋谷,嘻笑自若,沒有一些慚愧的樣兒,目光炯炯的把章秋谷釘了兩眼,倒反握着那男子的手,迎面直走過來,和章秋谷等一干人擦肩過去。章秋谷倒噤住了口,一時說不出什麼來。

    看他走得遠了,秋谷方纔說道:“世界之上竟有這般無恥的女子,真個是無奇不有的了。”貢春樹問道:“方纔那女子說的一句是什麼話兒?”秋谷笑道:“這個‘闢因斯’便是男子的生殖器。”大家聽了都笑起來。劉仰正笑道:“你平日之間最會罵人,今天爲什麼不罵他幾句,卻像了個寒蟬噤口一般,這是什麼道理?”

    秋谷笑道:“罵他幾句是容易。你想,這樣的人豈是肯受人辱罵的?一定要驚天動地的弄得大鬧起來。常言‘男女不相爭’。他吊他的膀子,與我們不相干,何必去管他的閒事?況且,這樣的人是不論什麼話兒都說得出來的,萬一個被他破口罵上幾句,或者把我們牽扯幾句,我們就不值得了。”春樹笑道:“如此說來,你也是欺善怕惡的人。”

    正說到這裏,只聽得後面有人叫道:“前面走的可是秋谷麼?”秋谷聽了,連忙回身看時,只見後面兩個人急急的走上前來。兩個一般的都有五十多歲年紀,鴛肩鶴背,白麪烏須。秋谷仔細看時,認得不是別人,是王子淵、王子深弟兄兩個,一般都是同榜的太史公。這位王子淵王太史,卻是個海內的書家,真、草、隸、篆無一不會,無一不精。南北十餘省,沒有一個人不知道這位王太史的書法。和秋谷的老太爺是拜兄弟,爲人卻十分誠實,古道非常。當下秋谷見了王太史弟兄兩個,忽然想起王子深王太史的事情,數年之前,曾在陳文仙院中和他相遇,兩下着實頂撞過一回的。如今見了面,不覺有些不好意思起來,要想躲避,卻又躲避不及,只得走過來見了他們弟兄兩個。

    王子淵王太史便開口說道:“我們久不通信,心上十分惦念。去年忽然聽了無數的謠言,也不知是那裏來的,我們兩個人甚是和你氣忿。到底是怎麼的一回事情?

    你說給我們聽聽。“秋谷微笑,把這件事兒的原委略略說了一遍。他們兩個聽了,都摩拳擦掌,十分憤激。王子深王太史便又問問秋谷近來在家裏頭的情形,絕不提起以前的那番話兒,意思裏頭甚是關切。倒是章秋谷自己覺得過意不去起來,暗想:這位王太史畢竟是個不念舊惡的好人,究竟老輩行爲來得十分厚道。懊悔以前在陳文仙院中好好的不該得罪他。只得自己先開口說道:”以前小侄無知,冒犯老伯。

    如今老伯雖然不念舊惡,小侄自己想起來卻覺得十分顏赧。“王子深王太史聽了哈哈大笑,一手拉着秋穀道:”這些小事我久已忘記的了,你又何必再去提他?“秋谷打了一拱道:”足見老伯的雅量。“王子淵王太史又道:”這裏說話不便,明天我想請你去舍間喫頓便飯,不知你賞光不賞光?“秋谷忙道:”兩位老伯賞飯,怎敢不到?“王子深王太史道:”你何必這般客氣?明天上午,我們在舍間恭候就是了。最好請早些來,我們可以談談。“說着,便同着王子淵王太史別了秋谷,一同走了。

    秋谷回過頭來看劉仰正和貢春樹時,早已不知到那裏去了。叫了幾聲,方纔聽得遠遠的答應。秋谷連忙走過去看時,只見他們兩個人立在橋上,低着頭在那裏看玩水中倒影的焰火。見了秋谷,便道:“你們那裏來的這許多說話?直說了這半天。”

    秋谷把方纔的事情一一向他們說了,又把自己和王太史頂撞的事情也向他們說了一番。貢春樹笑道:“這兩個人,我們平日還說他是書迂;如今看起來,卻是個不可多得的好人。

    看了一回,秋谷覺得沒有什麼趣味,便要回去。劉仰正等也覺已經興盡,便去尋着了馬伕,叫他配起馬車來。這個當兒,三個人偶然又走到安塏第那邊去打了一個轉身。只見安塏第門內走出一箇中年婦人來,雖然年紀已有四十多歲,卻生得蛾眉螓首,玉面朱脣,別有一種婀娜動人的姿態。見了章秋谷,含笑和他點一點頭,章秋谷也向他鞠躲。正在這般時候,刺斜裏又走過一個學生裝束的少年男子來,和那婦人做了一個鬼臉,那婦人頓時眉花眼笑的也還他一個眼風。只說章秋谷沒有看見,誰知偷轉眼來一看,章秋谷的這雙眼睛竟是全付精神的注在他們兩個人身上。

    那婦人不覺臉上紅起來,一個轉身,便走進安塏第去。

    秋谷嘆一口氣道:“這個就是孫伯義孫觀察的如夫人。本來是個半開門的私娼出身,手裏頭着實有幾個錢,並且也通些文墨。自從嫁了這位孫觀察之後,寵愛非常,把家事都給他掌管,那位正室夫人倒反成了贅瘤。如今附着孫觀察的聲譽,居然當了什麼女學堂的監督。你看他到了這般的年紀,還是這般的回眸顧影,賣弄風情,那裏還像個人家人的樣兒!”。一面說着,馬車已經來了,章秋谷等便各自登車回去。

    到了明天,秋谷一早起來,坐了馬車去拜了幾個客。差不多九點多鐘的時候,便到歸仁裏王公館裏。見了王太史弟兄兩個,相讓坐下,談了一回,秋谷見他們十分關切,便把自己的家計也和他們弟兄說了。王子淵王太史便竭力勸他到上海來就館,對他說道:“像你這般的才幹,就個每月一二百金的館地手到擒來,有什麼難處?那時就是同了寶眷住在上海,這幾個錢也就差不多了。”王子深王太史接着說道:“你若一時沒有機會,總在愚弟兄兩個人的身上和你推薦就是了。”秋谷聽了他們這番說話,雖然不想他薦什麼館地,心上卻狠有些兒感激,不免謝了幾句。

    文說到這一次賽珍會的事情來,王子淵王太史氣忿忿的道:“好好的一個慈善會,如今弄成了一個大臺基,還不如不開這個會,還覺得乾淨些兒。”秋谷聽了道:“老伯這個意見卻錯了。這個賽珍會雖然被他們弄成了個大臺基,卻究竟那班饑民還得些實惠。”王子深王太史聽了,搖一搖頭道:“照你這樣的說起來,這些敗壞風化的舉動都是應該的了?據我看來,賑濟饑民的事小,不過患在一時;敗壞風化的事大,卻是患在久遠。兩下里比較起來,究竟有些輕重的分別。”秋穀道:“老伯的話自然不錯,卻又是隻知其一,不知其二。上海這個地方本來是風俗狠壞的,就是沒有這個賽珍會,依然也是這個樣兒,並不是開了這個賽珍會方纔敗壞風化的。不開這個會,風俗未見得就會變好;開了這個會,卻實實的在災民身上有些益處。這樣的比較起來,還是賑濟饑民的事情來得重些。兩位老伯以爲何如?”王子淵和王子深兩個人聽了,低着頭想了一想,覺得當真不錯,也便點頭稱是。一會兒端上菜來,清清疏疏的幾樣,卻甚是精緻。座中就是主客三個,不請別人。秋谷喫了幾杯酒,有了幾分酒意,不覺提起滿腹的牢騷來。放下酒杯,嘆一口氣,霍地立起身來,口中高吟道:“姮娥老大無歸處,獨倚銀輪哭桂花!”吟罷,就不覺悽然欲涕。王子淵王太史聽了,對着他兄弟嘆道:“古之傷心人!”說着,又把這兩句詩在口中翻來覆去的唸了兩遍,擊節歎賞道:“好詩,好詩!”說着,又問秋穀道:“是近作麼?好象這兩句詩在古人詩集上沒有見過。”秋谷笑道:“這兩句是錢虞山的《秋興》詩,是本朝幹嘉年間禁晶,坊間沒有刻本的。”王太史聽了點一點頭道:“他的詩你還記得不記得?可好請抄寫幾首出來,也好叫我們見識見識?”

    秋谷聽了,便向王太史索了紙筆,提起筆來,風雨一般的就寫了二十餘首。放下筆來道:“還有一半沒有寫出來,卻記憶不全了。”王太史接過來,高聲朗誦了一遍。

    又遞接他兄弟看了一遍,兩個人都嘖嘖歎賞。秋穀道:“他這個詩都是慷慨激烈之音,覺得比平常的詩要容易見長些。”王太史兄弟都點頭稱是。

    秋谷又喫了幾杯酒,王太史見秋谷酒量不差,叫換過大杯來,又灌了秋谷幾杯。

    秋谷不覺有了七八分酒意。一眼看見壁上掛了一口古劍,便走過去取在手中,拔出鞘來看了一看,卻是一口雙劍,讚道:“這把劍雖然算不得寶劍,卻也狠有些兒身分。”一面回過頭來對着王太史兄弟兩個說道:“小侄酒酣耳熱,要大膽在兩位老伯面前放肆一下,舞一回劍,和兩位老伯佐飲何如?”王太史兄弟兩個齊聲說道:“狠好,狠好!我們正要請教。”說着,便大家立起身來。秋谷早把身上衣服略略的結束了一下,仗着雙劍走到院中,慢慢的舞動起來。起初的時候,只見那劍光一閃一閃的耀得人眼光不定,還看得見人影兒。舞到後來,只見萬道寒光高低馳驟,一團白氣上下縱橫,好似那大雪漫天,梨花亂落,看不見一些兒人影,鋒芒四射,咄咄逼人。王太史看了,倒覺得有些膽寒起來。一會兒劍光一閃,用了一個金雞獨立的架勢,收住劍法,露出一個人來,提着雙劍走進屋中,把劍插入鞘內,面上微微的有些紅影,向着王太史弟兄兩個拱一拱手道:“放肆,放肆。”

    王太史攜了秋谷的手,仔細端詳了一回,口中說道:“不想你竟有這般絕技!

    不枉了我那位老友一生忠厚,如今卻留下你這般一個材兼文武的佳兒。“說到這裏,不由得神色悽然。秋谷聽得王太史提起他老太爺來,更覺銜哀欲涕。王太史見了,恐怕提起了秋谷心中傷感,便也把幾句別的話兒岔了開去。秋谷心中暗想:如今的這般世界,這樣的篤於友誼的人,也總算是難得的了。這般想着,便越發的心中感動起來,不免要把他們兩個恭維幾句,他們也不免要謙遜一番。喫過了飯,又談了一回,方纔別去。

    過了兩天,張園的賽珍會已經完了,辛修甫一定要邀着秋谷到他公館裏頭去住,秋谷也便答應,辛修甫便把要娶蘇青青的一層情節和他說了。秋谷在常熟的時候,已經接了辛修甫的信告訴他這件事情。又聽了貢春樹和劉仰正與他細說,早已知道這件事兒的根由始末。如今聽了辛修甫的話,故意沉吟一會道:“你當真要娶蘇青青麼?”辛修甫道:“自然是當真的,難道我和你說謊不成?”秋谷搖一搖頭道:“你常說,將來娶妾,斷不要堂子裏頭的倌人,怎麼如今又要起倌人來?上海的倌人豈是可以娶得的麼?”辛修甫道:“你常常說,真有良心的倌人,是可遇而不可求的。如今我恰恰的遇着了這個蘇青青,就和你的遇着陳文仙一般。”

    秋谷不等他說下去,哼了一聲道:“只怕沒有這般湊巧罷!”修甫道:“這個人我狠信得過他,委實的真心向我,沒有什麼三心兩意,我可以和他出得保結的。”

    秋谷哈哈的笑道:“萬一個竟是假的便怎麼樣呢?”修甫道:“這個人我不但試過他一次,已經一連試過他三四次的了。”說着,便把幾次試驗的情形和秋谷說了一遍。秋谷聽了,低着個頭着實沉吟了一會,又細細的把那試驗的情節一字不漏的問了一遍,又想了一回,方纔對辛修甫笑道:“據我看起來,還是個假的。”辛修甫跳起來:“這件事情你卻未免過慮了些。我這樣破釜沉舟的試驗他都試驗不出來。

    他竟肯除了牌子同着我一起往日本去,那裏還有什麼虛假?你們要把這個虛假的道理說給我聽聽。“

    秋谷笑道:“你不用這般亂跳,待我慢慢的和你講就知道了。那班堂子裏頭的倌人,要是給客人一試就試出原形來的,本來是個不中用的飯桶。若是有些閱歷的老輩,你那裏試他得出?憑你去試他的人,口中說得怎樣的危險、那般的緊急,他卻不問你是真是假,先把你幾句迷湯灌住了,再說別的。爲什麼呢?你的說話就使果然是真的,這個時候也還不知道究竟怎樣。果然到了那個時間,見了實在的情形,當真的要他怎樣怎樣起來,他再借個緣由,翻轉臉來,和你做一個決絕,也還不遲。

    這個時候和你說幾句好話,灌幾句迷湯,卻是他的本等家園貨,又不要花錢置買。

    就是白丟掉了,也沒有什麼稀罕。若是你的話兒果然是假的,他就更加的‘得其所哉,得其所哉’了。你想他們那班倌人,要是聽了你們這班客人的話兒,一時間就冒冒失失的翻轉臉皮吵鬧一陣,要萬一個是假的,不但客人臉上過不去,將來這個沒良心的聲名傳說出來,他那裏還好做什麼生意?你想我的話兒可是不是?“

    修甫聽了,想了一想道:“你的話兒卻狠不錯,我也狠佩服你的見識。但是這些說話,你也不過是揣度之詞,沒有什麼實在的憑據,你又究竟怎樣知道他是假的呢?”秋谷笑道:“這個狠容易明白的。你想,他既是和你恩深義重,發誓不嫁別人,聽了這樣至危極險、性命交關的話兒,該應二十四分的着急纔是,那裏還有工夫來指駁你的說話?如今,你只看他知道了這個信息,全沒有一些兒張皇迫切的神情,癡一味軟款纏綿的把你哄住,說了許多深恩厚愛的話兒。照這般的樣兒,不是假的難道倒是真的?”

    修甫聽了,側着頭躊躇了好一刻,方纔說道:“據你這般說來,要怎麼一個樣兒纔是真的呢?”秋穀道:“這也不難。只要他果然除了牌子跟你到日本去,到了日本的船上,那就是真的了。”修甫嘆一口氣道:“這是我自家性急了些,沒有隱藏到底。如今何不我們同去,請你細細的評理他一下,看看他究竟是真是假。”正是:

    十年載酒,魂迷照玉之屏;一枕驚秋,夢斷鮫紅之被。

    不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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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百九十二回 阻星期曲房驚好夢 行酒令東閣宴嘉賓

    且說辛修甫要章秋谷同到蘇青青那裏去,看看他的真假何如。章秋谷連忙搖手道:“如今的時候,就是我親去試驗他,也試驗不出來的了。你若就是這樣不問真假,糊裏胡塗的把他娶了回去,便也不必去說他。若真個的要試驗他的真心,我卻有一個主意在這裏。這個時候卻不能和他見面,只要你肯割愛就是了。”辛修甫聽了,不懂他是什麼意思,眼睜睜的看着他。

    秋谷見他不懂,便又和他說道:“你們這位貴相好,如今既然除了牌子想要嫁你,自然是不接別人的了。”修甫聽了,點一點頭。秋穀道:“如今的時候,要試倌人的真假,只有一個法兒。兩個要好的朋友大家預先約齊了,去同做一個倌人,卻只作大家不認得的一般。又故意的大家賭氣喫醋,你罵我,我罵你的,聽那倌人的口氣怎麼樣。雖然堂子裏頭的規矩,對着姓張的照例要罵姓李的,對着姓李的又照例要罵姓張的,卻是那裏頭的輕重情形總有些看得出來的。到了那個時候,兩個人約齊了,大家當着那倌人的面前說出真情來,把那些背後的話兒,都一古腦兒講得個明明白白。雖然計策來得毒些,卻除了這個法兒,再沒有第二個法兒了。”

    辛修甫聽了,拍手稱是道:“這個主意果然來得十分挖掐。”說到這裏,忽然頓了一頓道:“但是他如今是不接客人、不做生意的了,卻怎樣的再去試他?”秋谷微笑道:“只要你不要掀翻醋罐,我自然有個法兒去算計他。”辛修甫想了一想,奮然說道:“罷了,被你這般的一說,把我說得果然疑惑起來,只得要憑你去把他怎樣的了。”秋穀道:“既然如此,明天你就和他坐馬車到張園去。到了張園,你只推說有緊要的事情先要回去,那時你便坐了馬車先走,只說等一會兒再打發馬車來接他。到了這個時候,你就交代給我,不用管,我自然有我的法兒。”修甫嘆了一口氣道:“也只得如此的了。”

    到了明日,果然辛修甫如法泡製的同着蘇青青到張園去。進了安塏第,就在進去的地方揀張桌子,泡一碗茶。剛剛坐下,早見那位章秋谷換了一身衣服,刺斜裏劈面走過來。那時四月中旬天氣,章秋谷穿著一件白紡綢長衫,襯着一件玄色外國紗馬褂,豐裁朗朗,儀表亭亭,翩翩潘玉之姿,濯濯王恭之度,眉稍斂意,眼角含情,面白頤豐,神清氣爽。辛修甫見了,覺得眼光一動,便故意別轉頭去,只作沒有看見。章秋谷走近身來,恰恰的和蘇青青打個照面。蘇青青忽然抬起頭來,見了章秋谷,不由得呆了一呆。那一對秋波,就不知不覺的射到章秋谷身上來。章秋谷見了,知道有些意思,便軟軟的飛了一個眼風,蘇青青回頭一笑。秋谷又把手中的一方絲巾對着蘇青青揚了一揚,蘇青青把頭一低。章秋谷便急急的走了過去,偷眼看辛修甫時,只見他待著個臉兒,正把眼睛注在那邊桌子上一班倌人的身上。秋谷暗想:裝得狠是相像。便故意去各處兜了一趟。

    慢慢的走回來,果然辛修甫已經走了,蘇青青一個人坐在那裏,手託香腮,呆呆的在那裏出神。見了章秋谷走過來,便有意無意的瞟他一眼。章秋谷微微的笑着,索性立到蘇青青對面去,上上下下的仔細打量。看得個蘇青青不好意思起來,不覺“嗤”的一笑,對着秋谷把頭略略的搖了一搖。秋谷索性走近一步,對着蘇青青笑道:“我們兩個人面熟得狠,好象是認得的。請問可是前年在西鼎豐的蘇青青麼?”

    蘇青青聽了,粲然一笑道:“倪正是蘇青青,格位大少貴姓?”秋穀道:“原來果然是青青先生,我的眼力果然不錯。你可還記得那個時候在你房裏頭借幹鋪的章二少麼?”原來章秋谷以前本來沒有做過蘇青青,明欺他們做倌人的張三李四,身上的客人多得狠,那裏記得出來?當下蘇青青聽了,想了一回,想不起來,只得笑道:“二少,對勿住,隔仔幾年,倪直頭忘記脫格哉。”秋谷一面和他說話,一面故意把眼光只顧向他身上溜來。蘇青青見了,心上甚是高興,便指着旁邊一張椅子道:“二少,耐請坐哩。”秋谷便也軟綿綿的坐了下來。兩個人談了一回,談得十分密切。秋谷一面和他講話,那桌子底下的腳未免要不規矩起來。蘇青青只是微微的笑,不說什麼。

    秋谷正和蘇青青講話,忽然叫了一聲“呵呀”道:“我聽人說,你就要恭喜嫁人,可是真的麼?”蘇青青斜了他一眼,並不開口。秋谷嘆一口氣道:“那個娶你回去的客人,也不知是那一世裏修來的福氣。”蘇青青故意嗔道:“耐勿要來浪瞎三話四哉。”說着,把秋谷背上打了一下。秋谷趁勢低低的附耳說道:“等回兒請你到一品香去,不知你肯賞光不肯賞光?”蘇青青不答,只略略的點一點頭。秋谷便又向蘇青青耳旁說了幾句,蘇青青不覺臉上一紅,呸了秋谷一口道:“勿要來浪像煞有介事!”一會兒,蘇青青的馬車來了。蘇青青便立起身來,把秋谷瞟了一眼,往外便走。秋谷會意,連忙隨後走出安塏第,坐上自己的馬車,緊緊的跟着蘇青青的馬車。一路上追風逐電的跑到一品香門口停下,兩個人一同下車進去。

    自這一天起,章秋谷放出全付的工夫籠絡那蘇青青。當日晚上,就和蘇青青有了交情。辛修甫得了這個信息,雖然心上有些酸氣,卻也無可如何,只得依着秋谷的分付。到了明天一早,便趕到永吉里來。進了永吉里的弄口轉一個彎,只見一家門首寫着“姑蘇歸公館”的五個字兒,暗想這裏是了。便一一依着秋谷的話兒,推門進去。見秋谷的車伕站在門內,見了辛修甫,把手招招,又往屏門背後一指。修甫會意,輕輕的轉進屏門,走上樓去。見上首的一間房門,果然房門虛掩,便站在門外,輕輕的咳嗽一聲。只聽得房內也是輕輕的一聲咳嗽。修甫得了秋谷的暗號,方纔放大了膽一腳跨進房去。只見銀鉤不動,錦帳低垂,寶鴨沉沉,房櫳寂寂。修甫搶進兩步,揭開帳子。章秋谷已經坐起身來,見了修甫倒覺得有些不好意思起來,只把一隻手指着裏牀。修甫舉眼往牀裏看時,果然見一個少年女子,側着身體向外睡着,星眸不起,寶靨微紅,剩粉末銷,殘指猶膩,兩隻玉臂雙雙的拋在牀外,一頭黑髮軟軟的堆在枕邊。原來不是別人,果然就是他那位現在情人、將來愛寵的蘇青青。

    辛修甫見了又好笑,又好氣,不由分說趕過去扯着蘇青青的一隻手,把他拉了起來,口中大聲喝道:“你這不要臉的東西,幹得好事!”蘇青青正在香夢迷離、春情撩亂的時候,忽然被修甫扯了起來,又是這樣的大聲一喝,早把個蘇青青在睡中驚醒,大喫一驚,直嚇出一身香汗。連忙開眼看時,一眼光見了辛修甫對着他怒氣衝衝的,口中不知在那裏說些什麼。又見章秋谷也在那裏嘻嘻的看着他笑。這一來,只把個蘇青青攪得心上胡塗起來,好象是做夢的一般。看看這個,看看那個,一句話也說不出。

    修甫又向他喝道:“你已經收了我的定錢,除了牌子,怎麼如今又和別人吊起膀子來?”蘇青青聽了還是摸不着頭腦。看着章秋谷立在牀前,好似沒事人兒的一般。蘇青青心上越發的不得明白起來,呆呆的坐在牀上,一言不發。

    章秋谷見了,便走過來對着蘇青青打了一拱,口中說道:“一切事情都是我的不是,你不要生氣。”蘇青青聽了這幾句話兒,又見章秋谷得意揚揚的對着辛修甫只是笑,想了一想,心上方纔恍然大悟,徹底澄清,知道是他們兩個人串合了做弄他的。到了這個時候,憑你蘇青青的臉皮再厚些兒,也由不得滿面上漲得通紅,低下頭去。辛修甫又大聲問道:“你以前和我講的話兒是怎麼講的,如今又怎麼平空的變起卦來,這是個什麼道理?”蘇青青聽了,頓了一頓,一時回答不出,只好低着個頭,嘿然不語。辛修甫冷笑道:“你裝聾做啞的,難道罷了不成?”

    蘇青青到了這個時候,明知道事情已經決裂,心上便定了主意,挽一挽頭髮,跨下牀來對着辛修甫道:“辛老,耐末也勿要動氣,聽倪好好裏搭耐說。格件事體是倪自家勿好,對耐勿起。故歇事體已經弄到仔實梗格樣式,也勿必再去說俚。格辰光倪搭耐兩家頭格閒話,賽過勿曾說,黑板浪寫白字,揩脫。下轉耐肯照應倪格,請到倪小地方去坐坐,請請客,碰碰和,繃繃倪場面,格是再好勿有。耐真正勿肯照應倪格,倪也叫嘸說法。不過格個辰光,端午節要到快哉,倪末探脫仔牌子預備嫁人,勿做生意,故歇再要掛仔牌子做起生意來,格末真正尷尬頭。”

    說到這裏,章秋谷不覺喝一聲採道:“好得狠!這幾句話兒,真是說得道地──”一句話還沒有說完,早被蘇青青一把拉住了道:“耐到好格,倪搭耐咦嘸撥啥冤家,啥事體耐要搭倪實梗混俏?倪末總算上仔耐格當哉,耐倒底打算那哼?”說着,又走到辛修甫身畔,握着他的手,親親切切的說道:“辛老,倪末總算上仔別人家格當,對耐勿起。耐也勿作興格噓!耐自家想想看,阿有點心浪意勿過?上海灘浪好好裏格人家人,上別人當格多熬來浪,勿要說啥堂子裏向格倌人哉。倪老實搭耐說仔,故歇辰光倪就懊悔勿轉格哉。不過嫁人是嫁人,要好是要好,嫁人格事體勿成功,倪兩家頭要好是嘸啥勿成功嘛。”

    辛修甫起先只說蘇青青一定要扭結固結的和他不肯開交,預備着許多決絕的話兒,要燥燥他的脾。不想蘇青青不等他開口,先自大大方方的講出這樣一番說話來,心上也暗暗的贊他,倒不好再說什麼。如今又聽了這幾句話兒,只覺得心上非但並不恨他,倒像覺得自己真個有些不是的一般。推開了蘇青青的手,微微笑道:“算了罷,不用再提了。我們從此不提今天的事情。”蘇青青回過身來,指着秋谷,把金蓮在地下一頓道:“纔是耐勿好!”秋谷不去理會他的話兒,卻對着他把一個大指一伸道:“真正利害,不愧是個頭等名角!”

    蘇青青想了一想,倒笑起來,口中說道:“唔篤格兩個人,直頭是少有出見格,阿有啥兩家頭串通仔合着一隻靴子。”蘇青青說到這裏,面上也紅了一紅,頓住了口不說下去。章秋谷和辛修甫聽了,都笑起來。秋谷笑着走過去,拍一拍蘇青青的肩頭道:“這樣說起來,你這個靴子定是內城定造的上等京靴了。”蘇青青聽了,忍不住“撲嗤”一笑。自此以後,蘇青青要嫁辛修甫的這件事兒,雖然被這位章秋谷平空打散,辛修甫同着章秋谷兩個卻依然在他院中走動。

    一言表過不提。只說章秋谷在上海住了幾天,把滙豐銀行裏頭的存款,果然一古腦兒提了出來,回到常熟去,存在一個大昌當鋪裏頭。把家事佈置了一番,便又到上海來。原來辛修甫見章秋谷到了上海,便再三再四的邀他仍到書局裏頭去,章秋谷便也答應。此番再到上海,卻和以前在上海的時候大不相同,陸麗娟和梁綠珠都不知到那裏去了,習鑿齒再到襄陽,桓司馬重來灞水,搖落江潭之柳,淒涼湘水之波,狠有些兒滄海桑田的感慨。更兼看着自己這般境遇,樁萱凋謝,朋舊銷沉,十年湖海之遊,一霎邯鄲之夢,司勳落魄,阮籍猖狂,感身世之無聊,撫頭顱之如許,便不知不覺的鬱鬱不樂,黯然神傷。

    就是這樣的過了幾個月。忽然東方小松從廣東解餉回來,一到上海,便先去看章秋谷。章秋谷見了方小松,不覺心中大喜。良朋久別,知己重逢,自然有一番款曲。兩個人暢敘了十多天。方小松見秋谷鬱郁不快,懷着一肚子的牢騷,便勸他同到廣東去頑一趟。秋谷也爲着廣東地方是個最先通商的口岸,又是南洋羣島的門戶,本來心上狠想去遊歷一趟。聽了方小松邀他同去,心上十分高興,便一口答應。又和辛修甫說了要告幾個月假到廣東去。辛修甫挽留不住,只得由他自去。章秋谷又薦了貢春樹暫時代理書局裏頭的事情,自己便同着方小松到廣東來。

    到了廣東地方,休息了幾天,方小松備酒和他接風。席間的陪客除了幾個同鄉候補官之外,有一個實缺潮州府知府程梅谷程太守,現充法政學堂監督,是個進士出身,和方小松是極要好的朋友。久已聽得方小松說起這位章秋谷先生的大名,和秋谷談得十分合式。秋谷看了這位程太守生得豐裁出衆,氣概非常,兩隻眼睛炯炯的光芒直射,知道不是個尋常人物,便也肅然起敬。

    到了明天,程太守便託了方小松致意,要請章秋谷當個總教習。章秋谷起先不肯,只說我是到這裏來遊歷一下的,至多不過幾個月的勾留,何必多此一舉。當不起程太守再三再四的敦請,方小松又勸他道:“你就藉着這個機會到學界裏頭去閱歷一下也好。到了要回去的時候,你只顧辭了館地回去,他也決不能勉強留你。”

    秋谷聽了,一想不錯,便也點頭答應。自此以後。秋谷便把行李搬到法政學堂去,每天三四點鐘的課程倒也不覺得辛苦。

    這一天,秋谷方纔完了課程,正要想到方小松那裏去,忽然家人傳進一個帖子,說水師提督黎繩甫黎軍門來拜。秋谷聽了,心上覺得詫異。接過帖子來看了一看,心上想道:“這位黎軍門聽說在廣東聲名狠好,雖然和我同鄉,曾有一面之識,卻向來沒有什麼來往,怎麼忽然紆尊降貴的拜起我來?這是什麼原故?”想着,便叫那家人出去請黎軍門在花廳上坐,自己換了衣服,立刻出來見了那位黎軍門,不免大家要說幾句套話。

    原來這位黎軍門知道章秋谷是個江南名士,所以先來拜會。章秋谷一面和黎軍門說話,一面細細的打量這位黎軍門時,只見這位黎軍門生得虎頭燕額,猿背狼腰,聲若洪鐘,目如閃電,真是個桓桓名將,矯矯虎臣。那談吐舉止,更是高華名貴,俊雅無儔。秋谷看了,心上暗暗的讚歎。更兼這位黎軍門沒有一些兒官場裏頭的習氣,也不擺什麼架子,和秋谷談了一回,覺得甚是契合。直談了一點多鐘,方纔走了。隔了一天,秋谷少不得要去回拜。黎軍門接着,又談了好一回,便約秋谷明天在他衙門裏頭喫飯,秋谷應了別去。

    到了明天,差不多十點鐘還沒有到,黎軍門便來催請。秋谷到了那裏看時,見方小松也在坐中,其餘的客也都是些素來相識的同鄉。一個姓楊的楊安之,也是個江南名士,書畫俱精,卻是黎軍門那裏的文案。有兩個姓江的,卻是同胞兄弟,一個叫江伯臨,一個叫江仲吉,都是廣東候補知府,也都少年英俊,倜儻不羣。還有一個姓陸的陸善卿,也是江蘇人。只有一個姓戚的戚珍三,卻是個四川人。當下大衆寒暄了一陣,相讓坐下。黎軍門講起他自己平生的戰績來,如何如何的衝鋒打仗,如何如何的運籌克敵。講到緊要的時候,講得意氣飛揚,鬚眉欲動。大家都不覺歎羨一回,黎軍門也謙遜幾句。

    一會兒酒菜排齊,大家入席。黎軍門的廚夫是廣東全省第一個烹調名手,烹調出來的餚饌十分精緻。大家喫着,一個個都讚賞不置。

    一會兒酒過三巡,食供五套,江仲吉便道:“悶酒無味,我們何不行過酒令消遣呢?”秋穀道:“我的性情素來不愛行什麼酒令。你想好好的喫酒,何必要來嘔什麼心血,絞什麼腦汁?還是拇戰覺得爽快些兒。”說着,黎軍門點頭稱是。大家拇戰了一回。江仲吉定要行令,便行了一回席上生風的射覆,大家喫了幾杯酒。

    黎軍門道:“我們如今把射覆的字兒分作上下兩截,須要依着上下的次序,不準顛倒,還覺得耐些尋味。”大家聽了,都點頭稱是。方小松便說一個“布”字、一個“沙”字。楊安之想了一回,一眼看見江伯臨面前有一盤彩蛋,心上便明白了,便射了一個底下的“達”字。方小松點一點頭,大家一笑。戚珍三和陸善卿聽了,不懂他們說些什麼,便問道:“你們覆的覆,射的射,可好講給我們聽聽麼?”方小松道:“我是把一個‘蛋’字分作兩截,一個‘疋’字,一個‘蟲’字,上面的‘布’字是布疋,下面的‘蟲’字是蟲沙,他射的下面一個‘達’字,是蟲達,漢高祖功臣中之一。”說到這裏,江仲吉便道:“我給一個你射,看你射得着射不着我的上下兩個字兒,就是那京戲《翠屏山》裏頭‘殺山’兩個字兒。”方小松聽了想了一回,卻想不出。江仲吉道:“你喫一杯酒,我和你說了罷。”方小松果然幹了一杯。江仲吉把手指着案上一盤芥醬道:“上面是霜華殺草的‘殺草’兩個字,下面是‘介山’兩個字,是個‘芥’字。”方小松聽了,便忙忙斟了兩杯酒,放在江仲吉面前道:“你先喫了我一杯酒,再罰了一杯酒,我再和你講話。”江仲吉那裏肯喫,嚷道:“難道我這個覆得錯了麼?你先講出我的錯處來,我再喫酒不遲。”

    方小松道:“你這個‘殺草’的兩個字雖然的可以用得,但是這個‘芥’字拆了開來,上面的草頭不是成字的。我早已想到這個‘芥’字,爲着不妥當,所以沒有說出來。快快的把這兩杯酒給我喫下去!”江仲吉起先還不肯喫,只說:“這個草字頭是‘草’字的古體。”小松道:“我們是在這裏射覆,不是在這裏考據古學。你擡出古體字來也不中用。”江仲吉說他不過,只得一口氣把兩杯酒灌了下去。第三個就輪着章秋谷。秋谷卻低着頭,好似想什麼心思一般。直至小松叫他,方纔抬起頭來,隨口說了一下,卻被黎軍門射着。接着,大家都輪了一次。

    楊安之道:“這個令也沒趣得狠。”秋穀道:“你們要行有趣的酒令,我倒帶着一付酒籌在這裏。本來是一個朋友託我作的,後來這個人到關東去了。這付酒籌剛剛帶在這裏,行起來卻狠有些味兒。”衆人聽了,便問是什麼酒籌。秋穀道:“這付籌上都刻着《石頭記》的人名,下面刻着四六評話,應賀應罰,也都注在上面。”衆人聽了都大喜道:“你快去取來,我們行個新酒令也好。”秋谷聽了,便叫家人回去,把箱子裏頭的一付竹籌立刻取來。

    家人去不多時,果然取來送上。大家爭着看時,只見一個大大的竹筒,裝着滿滿的一筒竹籌,雖然是竹的,卻雕得十分工緻。衆人要去拔出籌來看時,秋谷攔住道:“預先看過了沒有什麼趣味,我們慢慢的抽就是了。只是你們既要行這個令,卻要推我做個令官,大家都聽我的號令行事。”衆人道:“這個自然。”秋谷便把這個竹筒放在中間,口中便道:“我是令官,該應自令官左首的人行起。”

    方小松正坐在秋谷左首,便揎拳擄袖的掣了一枝出來,口中說道:“要掣一個好的,不要受罰纔好!”大家爭着看只見籌上刻着幾行字道:

    史湘雲豪情弱質,俠骨柔腸,楚山縹緲之雲,湘水瀠洄之恨。玉山頹倒,香留芍藥之茵;寶月溫存,春入衡蕪之夢。得史湘雲者,合席皆賀兩杯,自飲兩杯。量洪者與湘雲對飲一杯。如座有寶玉,寶玉應爲湘雲斟酒;除賀酒外,再與湘雲對飲一杯。遇寶釵、黛玉,與湘雲對飲一杯。

    秋谷看了笑道:“你抽着了史湘雲,卻沒有什麼累贅,不過喫幾杯酒就是了。”

    方小松道:“這個時候橫豎沒有寶玉在這裏,我喫過了三杯令就是了。”秋谷連忙道:“這個不能,要等大家抽齊了纔算的。如若不然,那先抽的人豈不是佔了便宜,遲抽的人豈不是喫了虧麼?”大家聽了,都點一點頭。

    第二個便是楊安之,也抽出一枝籌來。衆人大家看時,只見刻着道:

    薛蝌 千里京華,三年荊棘。花空散雨,絮不沾泥。裙布釵荊,宜室宜家之夢;吹簫引鳳,式金式玉之音。 得薛蝌者,合席皆賀一杯,自飲一杯。遇薛蟠,亦與薛蝌對飲一杯。如座中有夏金桂,作怒容,不飲。

    第三個便是戚珍三,恰恰掣着了薛蟠,上面刻着道:

    霸王雅號,壯士雄風。河東之獅吼無常,郭外之南風不競。貂裘走馬,章臺楊柳之雲;鴛錦纏頭,綺閣湘桃之月。得薛蟠者,合席不賀,自飲一杯。懼內者與薛蟠對飲一杯。遇寶釵、寶玉,對飲一杯。遇夏金桂,當低眉承睫,親敬三杯,薛蟠自陪一杯。如遇柳湘蓮,應飲醬油一杯,並受打三拳。

    戚珍三道:“這個雖然累贅,只要座中沒有柳湘蓮、夏金桂就是了。但是這個喫的一杯醬油,是個什麼道理?”秋谷笑道:“這個醬油,是那葦根下泥水的替代品,你難道不知道麼?”衆人都鬨然笑起來,都說這個替代品想得狠好。

    第四個就是主人黎軍門,伸手掣了一枝籌出來。戚珍三一眼看見,便嚷道:“完了!完了!”衆人大家連忙看時,原來奇巧不奇巧的,黎軍門剛剛掣着了柳湘蓮,衆人都不覺哈哈大笑。只見上面刻着道:

    酒人唐突,怒揮子路之拳;鳳女離魂,愁灑荀郎之淚。高情照日,俠氣凌雲。

    萬金寶刃,縱橫秋水之光;滿馬春愁,撩亂繡鞍之影。 得柳湘蓮者,合席皆賀兩杯,自飲一杯。習武者與湘蓮對飲一杯。遇寶玉、秦鍾,對飲一杯。遇尤三姐,受罰一杯。主

    黎軍門看了笑道:“這倒很爽快。”

    第五個便是陸善卿,剛剛掣了一枝出來,自己一看,便“呸”了一口,要仍舊放進筒去。早被黎軍門一把搶了過來,大家看了一看,不覺又笑起來。原來這個陸善卿剛剛掣着了個夏金桂,上面刻的按語道:

    香囊叩叩,未銷真個之魂;鴛夢沉沉,推出窗前之月。芳心無主,春色難銷。

    薰衣理鬢,長窺宋玉之牆;撩雨撥雲,願作陳平之嫂。 得夏金桂者,合席不飲,夏金桂受罰一杯。有外遇者,與金桂對飲一杯。遇薛蟠者,作怒容,嘿飲三杯。遇寶玉,作媚態,對飲一杯。遇薛蝌,作媚態,牽衣握手,親敬三杯,薛蝌不飲,金桂作眉語自飲。

    大家看了,都笑道:“這個令兒狠有趣味,今天我們倒要看看陸善翁的媚態如何?”陸善卿和戚三珍都發急道:“怎麼今天這個令兒專專的和我們兩個人作對?

    這是個什麼道理?“大家聽了,又笑個不住。

    第六、第七就是江伯臨、江仲吉兄弟兩個。江伯臨掣着了李綺,是大家公賀一杯,自飲一杯。遇李紈、李紋、邢岫煙、薛寶琴,各對飲一杯。江仲吉掣着了柳五兒,是大家公賀一杯,自飲一杯。遇寶玉、芳官,對飲一杯。遇林之孝家的,當受罰一杯,俯首低眉,安坐不動。江仲吉看了笑道:“只要巴着章秋谷不是林之孝家的,我就不怕了。”

    臨了兒,秋谷喫了一杯令酒,伸手掣了一枝出來。大家看時,只見刻着道:

    探春 輕盈二八,正當瓜字之年;霹靂一聲,飛出巨靈之掌。明明如月,婉婉當春。東風紅杏,移來上苑之花;鳳閣鸞臺,嫁得金龜之婿。得探春者,公賀兩杯,自飲一杯。有功名者,與探春對飲一杯。官至一二品者,與探春對飲合巹雙杯。遇寶玉、寶釵、黛玉,對飲一杯。

    秋谷看了笑道:“這真真是作法自斃了。”座中的幾個客人,剛剛的都是廣東候補官,黎軍門又恰恰是水師提督,秩居一品。秋谷只得和衆人對飲一杯,又和黎軍門對飲兩杯,笑道:“這個令官喫虧得狠。”

    秋谷過了令,便是方小松的史湘雲,座中止有章秋谷和黎軍門兩個酒量大些,便三個人大家照了一杯。又輪着楊安之的薛蝌,大家公推黎軍門和方小松兩個是有賢內助的,兩個人便喫了一杯。第四個戚珍三的薛蟠,大家說楊安之和江伯臨有些懼內,要他們兩個人喫酒。他們不肯喫,便也只得罷了。秋谷便拿起席上的醬油碟子來,倒了滿滿的一酒杯要戚珍三喫。大家都望着他笑。戚珍三皺着眉頭勉強喫一口,幾乎要吐出來,便道:“我情願多罰幾杯酒罷,這醬油委實的難喫。”大家聽了,又都笑起來。秋谷那裏肯依,道:“酒令嚴如軍令。你一個人不遵令,別人就都要不服令官的號令了。”戚珍三沒奈何,只得嚥着氣,把一杯醬油喫了下去,衆人看着笑個不住。第五個黎軍門的柳湘蓮,習武的人止有秋谷一個,便喫了一杯。

    黎軍門又走過去,把戚珍三背上輕輕的打了三下。第六個輪着陸善卿的夏金桂,大家都知道章秋谷和楊安之、方小松三個都是有外遇的,派着他們都喫了一杯。戚珍三便走過來,恭恭敬敬的敬了陸善卿三杯。陸善卿笑了一笑,被章秋谷罰了一杯,說要作怒容,不準嘻笑。戚珍三的酒敬過了,便該陸善卿去敬楊安之。陸善卿作難了一回,知道強不過去,只得斟了三杯酒,笑盈盈的走到楊安之身旁,拉着他的手,把酒杯放在楊安之脣邊。楊安之果然作出怒容,推開不飲。陸善卿又把第二杯酒送過來,斜着眼睛釘了他一眼。楊安之只不開口,坐着不動。陸善卿便取過酒杯,剛要喫時,秋谷在旁說道:“你這個眉語要好好的做,做得不好是要罰的。”陸善卿把雙眉一動,望着楊安之把眼睛飛了一轉。秋谷看了,不覺喝一聲彩,大家也都叫起好來。

    這一席酒只喫到日色平西,這個酒令直行了四五轉,行出許多笑話來。大覺都十分高興,盡歡而散。章秋谷同着方小松一同回去,方小松便問他道:“你既然不愛酒令,爲什麼今天這般高興起來。”秋谷笑道:“這裏卻有一個道理,萬一個將來有人把我們的事情編成小說,這個酒令的一門卻是少不得的。我不過和那做書的人預備一個地位罷了。”

    隔了幾天,又有幾個同鄉公請章秋谷在紫洞艇上和他接風。這個紫洞艇差不多就是西湖的遊船一般,裏面卻是一色紫榆嵌螺甸的桌椅,錦幃繡幔佈置得簇簇生新。

    又叫了許多廣東本地倌人和幾個外省馬班子裏頭的姑娘前來陪酒。秋谷看那些廣東倌人時,只見一個個都是寬衣博袖,大腳花鞋,面上搽得雪白的一臉鉛粉,連嘴脣都搽得白了,卻沒有一些兒胭脂,好象《三上吊》裏頭的縊鬼一般;更兼體態生硬,身段倔強,見了人理都不理。秋谷見了,把舌頭伸了一伸。又看那班馬班子的姑娘時,見雖然有一兩個略略生得好些,卻沒有一些兒身段架子,比起上海的倌人,大不相同。正是:

    煙波萬重,蒼茫海上之槎;風月清宵,惆悵江南之客。

    自此以後,章秋谷便暫住在廣東。還有些廣東的官場笑柄、嫖界奇聞,在下做書的也來不及一一登載,這部《九尾龜》小說,卻就在這裏算個總結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