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雲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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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節目錄(38 段)
  • 九雲記
  • 第一回 西王母瑤池宴蟠桃 釋性真石橋戲明珠
  • 第二回 咸寧縣性真投胎 衆鄰舍潘瞽說命
  • 第三回 百花姑合席說功過 八仙娥同時降塵凡
  • 第四回 華陰閨女唱和楊柳詩 紫虛真人傳授陰符經
  • 第五回 楊解元獨點花魁 桂蟾月自擬月姥
  • 第六回 假女冠鄭府彈琴韻 巧春娘妝閣喻弓影
  • 第七回 說婚媾老司徒起怒 通關節大學士發誓
  • 三章有約聯成詠,
  • 第八回 楊少遊金榜擢狀元 鄭司徒花園迎嬌客
  • 第九回 鄭瓊貝書齋賭棋 賈春雲繡閨詠鞋
  • 第十回 賈春云爲仙爲鬼 鍬驚鴻乍陰乍陽
  • 第十一回 金鑾直廬學士吹簫 蓬萊別殿宮娥請詩
  • 第十二回 秦宮娥掩泣隨黃門 楊學士陳情叩青鎖
  • 第十三回 鄭司徒承旨賴婚 楊學士再疏下獄
  • 第十四回 日本國潛師犯青州 楊元帥練兵出濟南
  • 第十五回 楊元帥擺開鵾鵬陣 倭總兵敗走泰安州
  • 第十六回 沈嫋煙舍劍訴真情 吉乎飛出兵說奇計
  • 第十七回 廖先鋒誤陷盤蛇谷 楊元帥做夢白龍潭
  • 第十八回 白龍潭元帥破陰兵 洞庭湖龍王設宮樂
  • 第十九回 平秀突卷兵渡海 楊元帥奏凱還朝。
  • 第二十回 蘭陽主微服拜佛 鄭小姐承旨入宮
  • 第二十一回 鄭小姐賜爵英陽主 賈春雲續詠喜鵲詩
  • 第二十二回 賞三軍元帥辭封爵 歸花園春娘傳假音
  • 第二十三回 兩公主一席合巹 雙親堂聯車入京
  • 第二十四回 英陽主諱名貶鄭氏 魏國公假病說鬼話
  • 第二十五回 西園新第兩公主出閣 東樓壽席二佳姬入門
  • 第二十六回 舉賢良楊少璉登第 求直言鄭雲鎬陳疏
  • 第二十七回 胡伯遠按獄假犯人 嚴學初臨刑招吏部
  • 第二十八回 悖逆子舍父喪命 奸黨賊籍產就戮
  • 第二十九回 樂遊園賞秋詠菊詩 打圍場看劍聽寶瑟
  • 第三十回 杜蘅院丞相夢八仙 凝暉閣英陽誕雙男
  • 第三十一回 英陽主細評柏葉茶 白凌波雅宣牙牌令
  • 第三十二回 蘭陽主約詠美人詩 桂蟾月鬥趣骰角令
  • 美人歌
  • 第三十三回 三場試六子聯金榜 九雲樓八美說笑話
  • 第三十四回 庾太君大宴羣芳園 兩公主文誓白衣佛
  • 第三十五回 楊丞相陳疏乞養 真上人返本還原
  • 九雲記

    版本:

    清代小說。九卷三十五回。

    作者:

    無名子。

    內容:

    敘述楊少遊建功立業的一生,以及同鄭瓊貝、秦綵鳳、桂蟾月等八位佳人的愛情婚姻故事

    第一回 西王母瑤池宴蟠桃 釋性真石橋戲明珠

    自古英雄豪傑功名勳業之人,富貴兼備,福祿雙全。有如唐朝之郭汾陽,朝相暮將,爲國家之柱石。又若列國時陶朱公,積金累貨,埒公侯之殷富。重以子孫繞膝,榮華無侔者,史冊載錄,稗說傳稱,指不勝屈。

    難得如今《新增九雲記》,萃一時之豪貴,傳萬世之奇異。

    這般好話兒,寧可因事涉煩瑣,跡近荒唐,使之泯滅,故於燈前月夕,長夏餘冬,濡筆戲墨,匯爲一編。奇奇幻幻,有常有變,總要歸之於正。淫詞穢語,概所不錄。試看首尾,便知梗概。

    再說道書所云天上,有一位萬劫不壞之金仙,聖號稱做王母,居於瑤池。池在東天之西偏,亦曰西池。王母亦名西母。

    天上各有境界:東天是道祖、三清及羣仙所居;西天是如來佛祖及諸菩薩、阿羅漢所止;北天是玄武大帝暨衆神將治焉;昊天上帝之宮闕,則在中央,而統轄南天;南天雖有南極老人與南鬥星官,要皆在上帝統轄之內。上帝好生,故居中而治南。

    南有長養萬物之意。玄帝統雷霆神將,以肅殺爲主,故居於北。

    佛宗寂滅無生,故以西方爲極樂。道家以一氣長生爲主,是以佔於東方,取氣始生之義。

    王母所居,珠宮貝闕,在瑤池之畔。瑤池之北,有三座大殿。中間一座大殿,名碧桃殿;東曰青鸞,西曰石鱗。三殿皆因物命名的。

    這碧桃樹,在西池之南,非同小可,高八千尋有咫。俗說:蟠桃子着地三千歲,出土三千歲,開花又三千歲,結子又至三千載。成熟總爲一萬二千年。正對中間大殿,玲瓏盤鬱,不但下界所無,即佛家的婆羅,廣漢之丹桂,與夫三島的珠林瓊樹,亦迥乎不同。這是何故?只爲他有瑤池的瑤水浸潤,其枝葉花葩皆帶玉的精華,在仙樹爲獨冠。所結蟠桃,喫一枚,壽與天齊;若是三枚,能超萬劫。

    每歲三月初三日,是王母聖誕,正要開宴蟠桃會,前去祝壽,止請素日相契的佛菩薩、道祖、天尊與上帝,及諸大仙真。

    其餘一切仙官仙吏,海島洞府歇仙,鬥牛宮二十八宿,總不得與。是以歲星東方朔,每至竊食。今此一度碧桃,繁盛倍於從前,凡散仙列宿,亦多邀請,爲萬劫以來第一盛會了。

    這日,佛祖、仙真、星官,次第鹹集,惟上帝后至。遙見鸞駕雍容,御的是綠瓊輦,張的是紫雲蓋,星幢前導,羽葆後傭。那先至的衆仙,皆恭恭敬敬,俯伏遠迎。上帝先與如來諸佛祖、三清道祖,東西向,皆諸大菩薩。東間,上帝南向;左坐昭位,第一玄武大帝,以下皆是天尊;右坐穆位,青華帝君第一,以下皆爲諸大真人。西間,南向獨坐,是南海大王;北向兩座,左爲鬥姥天尊,右爲九天玄女;東向首座,鬼母天尊;西向首座,天孫織女。餘爲太美左夫人、九華安妃、昭靈夫人、觀香夫人、月殿嫦娥、南嶽衛夫人、魏元君、許飛瓊、殷安香、何仙姑、麻姑、樊夫人、王太真、阮靈華、周瓊英、鮑道姑、吳綵鸞、百花仙女。都腳駕風火輪,前前後後,到了西池行禮。

    各獻祝壽的土儀禮物,侍從一一收了。王母坐在中間陪席。

    那個蟠桃,每人各獻一顆。上帝、三清道祖各獻兩顆,惟釋迦如來是三個。佐以交梨、火棗、雪藕、冰桃。說不盡天皰盛饌,王府仙醪。又有仙樂和鳴,雲停風靜。

    如來手舉蟠桃,而說偈道:桃有千年子,人無百歲春。

    可憐虛實筏,若個渡迷津?

    然後剖食。迦葉在側流涎,阿難睨而笑之。如來即以一桃與迦葉,一桃與阿難。道祖老君亦以一枚與金、銀二童子分食。

    時南極老人跨來的青鶴,俯首伏地,若乞憐狀。南極笑道:“你這兩個畜生,也想要喫這樣好東西。”因以瓜各掐一片與之。

    大士見善財童子在傍注視,亦授以一枚。善財道:“菩薩,想是年老健忘了。我在西天路上做大王,要喫唐僧時,菩薩拋下一個箍兒,將我兩手合住,再不得開。如何有來接桃子工夫?”大士向着衆女仙道:“這個孩子,雖是牛種,到也聰明。只是他學好的心卻還未定,是以至今箍住他雙手。”衆女仙皆各稱善。大士將手一指,善財兩手分開,接去桃子喫畢,仍舊合攏了。這個多話,不必細贅。

    不多時歌舞已畢,嫦娥向衆仙道:“今日王母聖誕,難得天氣晴和。這茲各洞仙長,諸位星君,莫不齊來祝壽。今年之會,比別的極盛。適才衆仙女歌舞,是桃宴都曾見過。小仙偶然想起,素聞鸞鳳能歌,百獸能舞。既有這般妙事,難道如此良辰,百鳥、百獸二位大仙,吩咐手下衆仙童,來的歌舞一番,諸位大仙以爲使得麼?”衆仙剛要答言,那百鳥、百獸二仙都躬身道:“既蒙仙姑的諭,自當應命。但歌難悅耳,舞不娛目。兼恐衆童兒鹵莽成性,倘有失儀,王母見罪,如何禁當得起?”王母莞爾道:“仍爾遊戲,這有何妨?”百鳥仙同百獸仙聽了,隨即招喚侍從傳命。

    登時只見衆大仙童圍着丹鳳、青鸞兩個童兒,腳踏祥雲,到了瑤池,拜過王母,見了百鳥大仙,領了旨,將身一轉,變出丹鳳、青鸞兩個本相。一個是彩毫炫耀,一個是翠翼鮮明。

    那些隨來之童兒,也都變出各色禽鳥。

    隨後,麒麟童兒帶着仙童們,如飛而至,一個個參拜王母,見了百獸大仙,領了法旨,都變出本像。無非虎豹、犀象、獐狼、麋鹿、猿猱之類。

    那邊是衆鳥圍着鳳鸞,歌喉宛轉。這邊是麒麟帶着百獸,舞態盤旋。在瓊陛玉砌之上,各獻其藝。連那瑤草琪花,到也分外披拂有致。

    王母此時不覺大悅,隨命待從,託他百花瓊漿,各勸一杯。

    又問侍女董雙成謝長珠:“還剩下蟠桃多少?”董仙女就知要與嫦娥、百鳥、百獸仙,答道:“往年結得少,倒剩三十枚。今年結得多,反剩得十九顆。”王母道:“這丫頭慳吝。可取九顆來,餘十枚留與你們分喫罷。”董仙女因撿九枚,送到王母前。王母隨遞與嫦娥、百鳥、百獸仙各一顆。剩下的六枚,便分賞衆鳥衆獸,以酬其勞。嫦娥、百鳥、百獸仙欠身拜領頒賜,衆鳥衆獸們歡天喜地的分了喫下了。

    鬥戰勝在傍大言道:“誰謂仙家無情?以我看來,比凡人還勝些。請看王母剩下蟠桃,若說分與百鳥、百獸兩仙,合當到與嫦娥一顆。不是有情,因何不多送我一顆?”如來道:“悟空,你已成佛,何猶似舊日粗鹵?”老君道:“前次蟠桃會,他一人偷食許多。今止一個,豈能遂意。怪不得他要爭了。”鬥戰勝佛笑道:“我這個成佛,猶之乎盜賊做了官,今已撞着了對頭呢。”合座大家一笑。王母與上帝,亦爲微笑。

    王母覆命董仙女,再賜鬥戰勝佛一顆。鬥戰勝佛不勝大喜,登時嚼下了。老君道:“鬥戰佛,今也劫人而緣化。他年桃會,恐不能再屈高駕了。”說的大家都大笑。按下不表。

    且說西日向晚,花影屢移。如來先起身,合掌向王母謝宴。

    諸菩薩、衆仙真君,各隨如來謝畢。先送佛祖、道祖、上帝起行,然後次第稽首,盡的驂素鸞,駕彩雲,冉冉而各歸其所。

    這是一編之頭一辭,別的有全局奇變的事,有如龍門一脈,千支萬派,引前開後,撰成一部。

    卻說天地肇判之後,自鰲頭立極,三才奠位,黃帝疆理於南北。帝堯命禹平水上,分天下爲十二州。至秦,併吞爲三十六郡。後平百粵,增置其四,再爲四十郡。伊後漢、唐以來,分合多異,沿革有殊。替至五季,僭亂極甚。至於宋朝,削平僭煩,撫有四京、二十三路。其中江西省,即古荊州地,亦是楚國,東北界南京,東抵浙江,西南界湖廣。

    天下五嶽之外,又有天台山。這一山非同小可,山高三千九百九十丈七尺,上方三十里,十分峻極的很,非可比擬於他山。昔文人孫綽,作茲《天台山賦》,有云:窮山海之環富,盡人神之壯麗。世罕能登著者。

    漢明帝時,佛骨自西域始入中國,佛教滋滿中華。至於六朝,陳後主、隨煬帝之世,名山峻嶽,嶄避幽貝之地,梵樓宏高,傑峯秀巒,雲籠霧藏之處,庵宇縹渺。

    及到盛唐貞觀、開元之間,聖僧神緇,往往多有講道育經,修身說教,祈禳天災,以濟衆生,設法制咒,以除鬼神。道成的,也有尸解成佛,出類的,也有肉身騰空。這難道一概論,由是民生敬奉,有若一佛出世,二佛出天。

    這時,天台山蓮花峯上,有一聖僧,道號六觀,名智禪。

    徒弟六百餘人,悟道者七十人。每衆會講道之時,蓮花亂墜,天神降臨,神通廣大,鹹稱謂六觀大師。

    這日,王母娘娘聖誕,盛開蟠桃宴。上帝、如來、諸天尊俱赴宴筵,南海大王一同往參。大師心內想道:“鬥姥天尊往日枉屈,講了大乘道場。南海王每化爲白衣老人,三回五次,參會法筵。我既不能躬往謝禮,倒好送以一個徒弟,等等路次,賀了盛會,以敬我一心,有所不已。”就問衆沙彌道:“今日鬥姥天尊、南海龍王赴他蟠桃勝會,盡日而散。今送徒弟中謹慎的一人,往南天門外,蓬萊歧路。一來賀敬王母壽誕勝會,二則說了我不克造禮,惟性真師弟一番下山,走一遭回來罷。”性真應聲道:“弟子謹承依教。”原來性真是六觀傳鉢高弟,年今二十歲,聰明乖覺。經文釋教,無有不精。通貫奧旨,修戒成道,心誠識慧,聞一知十。

    古今 黎中,百個難得他一個。又生得面如傅粉,脣若塗脂,神凝秋水,眉分春山,一表超衆。

    是日承師父之,退歸禪房,登時浴了身,抓了瓜,用過早齋,淨了手。頭上戴着嵌寶毗盧帽,身上穿着雲孫織成無縫八寶錦練袈裟,項上掛着一百八顆攢結長穗一串法珠,手提鬥水降魔照妖禪杖,足着厚底白編多耳麻鞋。打扮得齊齊整整,飄然下山。風彩瑩清,道氣超卓,真真似天仙降凡,活佛生世。

    隨到山門外十里多路,一個石橋上,俯看了春水溶溶,山花幽幽。乍住禪杖,一壁廂心內自言道:“前歲之重九節,師父講說金剛法席的日,鬥姥天尊來參,天尊駕雲而還。我陪師你送至那橋上,今爲半歲光陰,才又到石橋了。”因看了一回,復悵然前去,向蓬萊歧路去了。

    且說九疑之北,洞庭之南,湘江環了三面,中有一座大山。

    這是五嶽中南嶽衡山。這山儼然中處,那七十二峯,擁護拱揖,勝躍嶄萶,雲朧霧藏,就是元氣所鍾,森羅卓竦。贏秦之時,有一女仙,修煉悟道,受上帝之職,鎮守此南嶽,號南嶽衛夫人。後復賜元君之任,觀號紫清。

    當日,元君亦赴王母聖誕。侍女八人,趁着晚上,隨迎接衛元君於南天門外,各駕着彩雲,過了天台山。一仙娥道:“這天台山蓮花峯,是六觀大師之居。迭嶂瑞靄,斷壑清流,可供一時的娛。今天日猶早,夫人星幢未回。我們暫且遲迴於此地,探嘖幽景,弄得春妍,倒是難得的。”諸娥一時答應道:“正合我們的意。一番疏暢疏暢,有何不可。”當下各自按下雲頭,輕移蓮步,玩玩幽景,沿流暫住,青苔白石,毫無半點塵累。但見谷鳥和鳴,溪遼風。衆仙娥不勝有趣,逶迤至於石橋上。一娥道:“這麼一個好好的居,多勝了我們之衡嶽,比不得了。”一娥道:“可不是呢!真真是生佛之居”相與喝采,說說笑笑,忘歸逍遙了。按下不表。

    再說性真,白蓮花峯山門外,一路賞玩,到了南天門外,蓬萊岔路。候了一盞茶時,便見繡幢翠蓋,飄飄揚揚的來。仙童五六輩,護着一位白首仙官而來,正是鬥姥天尊。

    性真躬身立於路側,見鶴駕到前,上前稽首,請了安,徐道:“小的奉了六觀師父之命,賀了天尊大老,會過盛筵,駕過近地,忒地頂禮,以伸敬恭之忱。”王尊停驂,謝了安,道:“多承大師之盛意。又勞動賢師之玉趾,遠遠等着了多時。”性真行禮罷,複道:“小的隨留了此,奉候南海大王,一般請安,不敢遠陪了。天尊大老,就此告辭呢。”鬥姥天尊道:“就是這麼着。天也不早,南海王寶輦在後,想不遠的。賢師請留罷,多多上了老師兄請安。”便向袖裏取出一粒金丹、兩枚仙果,贈與道:“賢師遠路勞乏,只怕也餓了。可將此喫些兒罷。”性真雙手恭接了,道:“大老惠賜,不敢不受。只恐不得克當。”天尊道:“賢師說那裏話。路次只表芹意,賢師領受纔是了。”性真拜謝,就藏了袖中。天尊再三稱勞,便隨一輯而遐舉。

    但聞遠遠的有鼓樂的音,久的不聞。性真只爲佇立,等了一回。又見許多僕從,擁來着一乘寶轎至了。性真向前就問:“何位仙官來了?”引路的答道:“可不是南海大王麼?”性真迎了進來,道:“小的性真,以六觀師父之命,請安於大王了。”南海王常常慣的就蓮花峯,參聽六觀大師之說法,如何不認得性真,驚喜答應道:“好教賢師候的工夫久了。”下車隨問道:“師父如今可還康健麼?”性真答道:“師父康健呢。”南海王又道:“蓮花峯裏諸徒菩薩,可能好麼?”性真道:“賴王爺之福廕,都好了。”南海王道:“賢師幾時來此了?”性真道:“老師父爲請王爺之安,又請了鬥姥天尊,並賀今天西池盛會。貧道剛纔的來了,鬥姥爺寶輪聿至,才敘申勤而別的。無多,王爺玉駕際到呢。”南海王喜的不勝道:“難得賢師遠勞,天也尚早些,請賢師一同去了陋居,供了一壺熱茶,回去好的正經呢。”性真道:“恐師父企的多了。”南海王那裏肯放,又道:“曾者寡躬三回五次四擾禪宇。大師難望下山的。賢師剛來半程,豈惜了一步賁屈麼?”性真一來被南海王堅意不放,二者曾未睹水府瓊宮貝闕,因順勢謝道:“今蒙王爺如是錯愛,敢不承命。”南海王大喜,先即上車。性真駕雲隨後。不消一刻,到了水宮,龍王落下車來,宮娥侍從一時簇擁着上殿。性真輕移步捷,走入宮門,不敢上前。龍王隨命侍御引上殿來。但見珠宮貝樓,金碧輝煌,耀人眼目,錦筵繡毯,翠訞晶屏,迥非人間所有。正中設着一大金爐,不知焚着怎麼香。傍有一盤佛手,金色燦爛,異香撲鼻。登時侍御奉將引枕、靠背挪好了,讓性真坐定。

    性真避席躬身道:“小的是一個緇徒,那裏與王爺對席?”南海王道:“賓東主西,禮固然也。賢師無爲過讓。坐下好多說說話兒。”性真方纔跪下,告了坐,側席坐了。

    坐定,又捧上香茶。只見十數侍女,俱各丰姿秀曼,羽衣蹁躚,傍邊侍立。茶罷,又擺上杯盤,羅列桌上,真是水府之珍品,都不認名,但覺香美異常。此刻性真也覺肚中乏了,喫過果菜的類。

    龍王親自酌酒以勸,性真謙讓道:“酒者,伐性之狂藥,佛家之大戒。貧道不敢承賜了。”龍王笑道:“釋氏五戒,酒爲是最。寡躬豈爲不知而勸乎?賢師,此與人間之狂藥有異也。

    是沉香琥珀用百花釀成,不用曲孽溶化的。只暢人之氣,定人之神。賢師用過,乃知道呢。”性真再辭唐突,喫了半杯,頓覺香留口脗,神清氣爽。

    飲訖,侍御撤去傢伙,性真告退。龍王隨命侍御們,奉把禮物來了,擺兩道分上。龍王道:“這個是水府之產。東邊,敢爲大師老師父獻上薄儀。又這西邊,爲賢師哂留,以存芹意呢。”性真看他東一道,是珊瑚如意一把,蝦鬚簾子二副,真珠項掛一串;西一道,龍鬚編成蒲葵扇一把,珊瑚拇指大的五尺七寸禪杖一部。

    性真起身,頂禮拜謝道:“師父送的厚禮,王爺特的盛誼,小的不敢擅辭,總是山家無用的。且佛家規模,寂滅爲本。這般華麗,只爲喪志。貧道斷乎不敢拜領,惟王爺曲恕罷。”龍王道:“這不過是薄表寸枕。老師父薄儀,敬當另日修呈,惟賢師復見卻。”性真堅意固辭,龍王知不可強,複道:“就此姑留,以成賢師之高操了。”性真再三稱謝,因爲起身拜別。

    龍王答輯,親自下階,達出水府而別。

    這裏,性真別了南海王,依前復了舊路。行不多時,已至山門外。便到石橋之下,猛然抬頭一看,這時八仙娥尚在橋上,相與說說笑話,性真驚訝,就整一整袈裟,向前叉手道:“是蓮花峯六觀大師徒弟性真,奉師父之命,請安於鬥姥天尊、南海大王。今日蟠桃勝會勞動勞動,方纔的回去覆命。不料諸位菩薩玉趾臨此石橋之上,橋路多狹,惟願菩薩特垂慈悲,藉此歸路罷。”八仙娥連忙答禮道:“妾等是南嶽衡山衛元君娘娘侍女。今朝娘娘赴西池王母宴席,猶未迴鑾。妾等就等了半天,偶爾憩此橋上。師父願找怎麼他路了罷。”性真道:“一道溪水,迥隔南北。難道貧道從何飛越過的好些兒?”八仙娥笑道:“昔達摩天尊,駕了蘆葉,也涉大海。今又師父隨着南海王,闢琉璃之波,入水晶之宮,可不是這麼溪水,深不滿丈餘,難道非橋不涉過麼?”性真一笑道:“仙家素無買路錢。諸仙娥必欲索買道錢,貧道有數顆明珠,願獻諸位菩薩,買這一路,有何不可?”說罷,手把一朵芍藥花,笑擲石橋上,這一花回回了一番,登時化爲八枚明珠,鋪地轉環,祥光燦爛。

    八仙娥不勝詫異,各拾了一顆,回顧了性真,嘻嘻的一笑,一身騰空,駕着祥雲而去。性真抬頭望望,但聞一陣環 咚玎,香風撲面,良久不息。性真不由之心蕩神搖,悵然佇立。一頓飯時,剛纔勉強定神,才過了石橋,歸到方丈,拜見了大師。

    正值大師講罷,存神趺坐了。性真向前,回明瞭天尊申勤致意的話,隨到南海王之水府,龍王致禮物,謙讓他不受的情意,一一告訴了一遍。大師只爲默默不答一句話。性真不敢即聲,侍立傍邊良久。大師便復朝着別處,閉目無話。

    性真只自回至禪房,除了毗盧帽,脫了袈裟,倚置了禪杖,坐了蒲團之上。一壁廂詫異,大師默然無語;一邊又想念八仙娥之豔容嬌態,森然在目,神魂恍惚。

    忽然肚裏想起來,道:“到底是丈夫,生於天地之間,力學孔、孟之書,躬逢堯、舜之世,事業隆於當世,功名垂於竹帛。上孝父母之養,下育室家之樂。榮親耀宗,封妻廕子,侍妾數百,一呼百諾。這爲古今豪傑,得志榮華。爭奈怎麼佛教,主了玄冥寂滅,棄卻家國,拋離骨肉,縱能悟了上乘之法,傳了祖師之統,得此參祥悟道之路徑,明心見性之工夫,可不是辜負五倫,自絕於天?畢竟是人生一世,草生一秋,如何舍此正經道理,難道不是舍近取遠,致人疑感麼?”這般講來,心猿意馬,一時亂跳,以致更深,自不免呆呆的發了怔,睡不着來。倒又霎時閤眼,八仙娥羅立於前,嬌笑香語,若在跬步。

    於是性真忽復驚語,心內自言道:“釋教萬殊,只在一心。我從師父,十年講道。豈可一朝壞了。豔羨富貴,誤我心機!”便起身引了炕桌,起旃檀,整襟危坐。隨取鬥姥天尊賜的一粒金丹,溶成了湯水,一口吃下了。一時有如醍醐灌頂,恍然大悟,存化良久,復歸正果,依然妥志,纔剛一夜安寢。

    次日,天才黎明,性真起來,盥洗畢,進了方丈。大師業已大會六百餘個徒弟,設了法場。性真赧然不句起早赴會。大師一言不加,只與諸徒談玄說幽。性真不敢坐下,只爲側立傍邊。

    日已旬午,講筵才畢。大師方纔的稭然變色,就性真跪在筵下道:“汝雖菲薄佛、道,豔羨富貴,不知釋、儒、道三教,名雖殊而理則一也。釋、道的明心見性,即是儒教之克已復禮。釋教的坐靜參禪,便是儒教之正心誠意。釋道的定慧,就是儒教之慎獨也。塵心一動,萬事都休。到底是差毫謬千,此之謂也。你沒埋怨,任你所之。”性真一聽師父之言,有似青天中分明打下一個霹靂,只得抽抽噎噎的哭成個淚人一般,叩頭流血道:“這個是弟子自作的不是。雖跳到黃河,洗不清呢。幸虧剎那裏覺悟,還了得正果。師父當着衆徒們,給了弟子留點臉了罷。也是弟子一時走錯了路也,後悔不來了。弟子蒙師父不棄,收靈門牆,凡幾年些兒好,師父念十稔的恩愛,恕一時的過失,容了弟子頭一番過誤了罷。今也弄出事來,害的弟子好苦呵。”大師道:“這個罪業了不得,容的倒是容的,在鉢盂之中,道不可成的,你自有你的去處。夜來我看了天機,不敢輕泄。你其勉之。”性真只自那眼淚就像雨點兒一般滾了下來,連一句話兒也說不出來。

    大師向空細細兒的作數句咒語來。忽見一個道士,從空中下來,立在大師面前。衆人看時,但見他頭戴星冠,身披鶴憋,兩道劍眉濃似墨,一雙鶻眼明於電。

    大師復謂性真道:“前生果報,來生緣情,自在天定,他日就有更會的時了。”又顧道士低低說道幾句話來,道士領命。

    性真無奈,只爲拜了四拜,別了師父,又九拜辭了佛座,復與衆徒兒徒弟灑淚各各別了,便隨了道士,悠悠盪盪的,不知那裏去了。

    你道這道士是誰?天上原有了送生真人,專掌人世投胎來生的。是日領了性真前去。

    如何投生?且看下回分解。

    第二回 咸寧縣性真投胎 衆鄰舍潘瞽說命

    卻說湖廣省武昌府咸寧縣,有一位孝廉姓楊,雙名繼祖,字仁舉,是東漢安帝時尚書楊震之後。

    震嘗爲刺史,之郡前,震所舉王密爲令,夜懷金遺之。震曰:“故認知君,君不知故人。”密曰:“暮夜無知。”震曰:“天知,神知,我知,子知。何謂無知?”卻而不受。嘗不開產業,語人曰:“使後世稱爲清白吏子孫,遺之不亦厚乎?”一世語之曰“關西孔子楊伯起。”伯起,震之宇也。世居弘農,是關西地也。

    漢、唐以來,楊氏子孫鮮赫,指不勝屈。

    及至有明嘉靖時,後孫有知諫院諱彥,爲殿中侍御,曾劾張璁、桂萼非禮事君,以美上意,固寵爵位,在帝前志璁萼。

    皇帝大怒,因坐毀謗朝議,黜爲潮州別駕。世宗皇帝反覆,愛公鯁直,恐值道死,命中使裏藥料,護持以住。由是楊彥之直聲振天下,稱曰:“真御史。”家本武昌,不肯仕官,謝歸,隱居教授。後天子屢闢不起,時人鹹謂名祖的肖孫。

    那繼祖,這是彥之子也。克承家訓,早舉孝廉,隱居好學,通達博識。母陶氏早歿,單事嚴父,性至孝。彥年老多病,繼祖常衣不解帶,夜必焚香告天,願以年代。父得以康健,年九十二,無病而亡。卜葬廬出之陽,就廬於墓側,過了三年,然後回家。

    平素立身有品,不取非義,不欺暗室。與市人交易,賈售以倍,輒不爭多寡而與之,人亦鮮爲之欺。曾出路上,拾遺金一錠,遍訪失主不得,後知武昌人,已死於途,就窮索其子而還鄉,鄉黨之人,鹹稱爲“真孝廉”。獨是年已四十,無子嗣,因此一切淡泊。一日,謂夫人庾氏道:“不孝有三,無後爲大。今我將老,尚無一嗣續。如亦奈何?”庾氏道:“相公一生,上不愧天,下不愧人。祖宗有靈,必不至無後。只恐妾身年紀多了,血氣漸耗,有妨生育之道。從前三回五次勸相公取個偏房,相公執意不從。如今再遲些兒了不得的。”仁舉道:“這是夫人之好處。但我看見一夫一婦,生育也繁盛的極多。也有十院名姝的,竟或無一個子者,又多了,若必有了偏房生之,是貧人無力娶妾的,都該絕後了麼?況且娶來的,不知那德性如何,倒是以小欺大,難道你我不要受他的氣?就又不能生育,又將何以處之的?”夫人道:“相公這般思前想後,也是難事呢。妾聞府東里許,有那九天玄女娘娘廟。廟內有送生娘娘,說是極靈顯。我夫妻兩人,可於每月朔日,燒香拜求子嗣。這可使得了麼?”仁舉道:“神明是有的。但是女神仙,我則不便去些。夫人自去罷。我到初一日自赴上清觀玉帝殿中,焚香叩祝。不要說求子嗣,但敬禮上帝,也是該的。再在家廟神主之前,朝夕禮拜,求祖宗在天之靈,降錫嗣胤。就從明天爲始。”於是仁舉夫婦二人,每於朔前,虔誠齋戒三朝,分頭去燒香求子。

    不覺的光陰荏苒,已及二載。有於癸已歲四、五月之間,庾夫人忽覺飯食厭酸,兀兀欲吐,身體懶因,像個有孕的光景。

    仁舉便請了醫生看視,脈理平常,模棱不決,但說道:“脈訣有云,受胎五個月,脈上方能顯出呢。”楊家舊有一僕家的,喚做老蓮,就端上茶來,便應聲道:“若到了五個月,我也看得出明白,不消煩動先生了。”仁舉道“蠢東西,毋得胡說。”醫生自覺沒趣,茶畢起身,說道:“送安胎藥來罷了。”仁舉送了賞銀二兩,先生稱謝去了。

    不料夫人懷至足了十個月,到得年底,絕無動靜,庾夫人甚是憂疑不定,仁舉寬慰道:“天地間,恰過十個月,不有解胞胎的,也是多的。且靜以待之。”夫人道:“逾月而生,恐是怪物的了。”仁舉道:“不妨。帝堯聖人,是十四月生的。難道也是怪物?”老蓮接口道:“夫人若到十四月上養的,公子一定也是皇帝了。”夫人道:“蠢丫頭,該罰他一世沒漢子。”老蓮笑嘻嘻的道:“我今若有漢子,就要生出明珠來了。古人也不說得好,明珠產於老蚌了麼?”仁舉笑道:“夫人平素教他識字,又與他講說典故,記在肚裏。如今竟會謅文了。”大家說笑,閒話休題。

    看看到了甲午五月天中節,是歲又有二月的閏朔,足足懷胎十六個月了。

    初五日甲午天中節,天尚未明。庾夫人身上懶疲,倚在枕幾。忽見一婦人,珠冠玉佩,宛若廟內送生的娘娘,抱一個孩兒,送他道:“馨香的兒,福祿無窮,惟夫人善護之。”夫人雙手接來。倏忽之頃,陡然覺來,方知是夢。隨述與仁舉道:“這夢兆明明是男兒呢。”仁舉喜的不勝,以手加額,亟煎催生藥,送夫人喫下。

    就到午牌時,庾夫人腹中有些不大安。俄頃的間,異香滿室,隱隱然半空中有笙簫、鸞鶴之聲,已誕下盆中。

    仁舉已先着人去喚了老成的收生婆等候。此時穩婆奉盆,抱起安頓了,兒無啼哭。仁舉問道:“莫非孩子已死的麼?”穩婆接口道:“噯喲啊,有福的公子,是不肯啼的。”仁舉始的詫異夫人夢兆,雙手扶起盆來,映着那紙窗照午日看時:遍身如玉琢珠成的,方口大耳,一個好男子。就將預備下的被子裹好,安頓在炕牀上睡好。又服侍庾夫人上了炕,坐在被內。這才老蓮們打掃潔淨,舀了水,洗手畢,然後賞發他穩婆自去了。

    卻說那鄰里多的,見楊孝廉有五彩雲霞,片片飛來,擁覆屋上。又見虛微冥霧之間,一派仙樂聲音,從風飄揚。衆皆駭異,都道:“楊孝廉生的孩子,明明是大有福氣的。”三三兩兩傳播。於是衆鄰里鬥出公分,牽羊擔酒,齊來孝廉家道賀。

    孝廉道:“寡福之人何敢當高鄰厚貺呢?”爲首的個老人家,笑嘻嘻道:“孝廉公之令郎,是位神仙降世。老天因你家積德,特地送下來的。前天彩雲中,仙樂嘹亮,孰不聽見?我老漢活了八十多歲,從未曾見這般奇事。將來必然做了公侯將相,是不消說的。我們鄰里,榮榮耀耀,可不是喜的了不得麼?”孝廉復着實的謙讓了幾句,衆鄰便一茶而退了。

    過了一夜,恰是生兒的三朝。仁舉與夫人說道:“古禮,生兒三日,作湯餅會,邀請親簇的。今兒鄰里中先來稱賀,我心不安,要備酒筵,款請他們,答其美意。再請親旌來看看命名,何如?”庾夫人道:“是必該做的。”隨遣僕買了雞、鵝、豬、羊、果品等的。又一頭髮帖,先請了鄰里。

    到當日午時,諸鄰的交好人家,自己約齊,前來赴席。各送添盆禮物,然後獻茶,進酒食,供兩套,自不必說。

    仁舉向衆鄰舍道:“孩兒今天是三朝,已浴盆正席,當爲錫名。今也在下,年已向衰,始得孩子。今錫佳號以少遊,字天衢。諸高位的意,果是好的麼?”衆鄰老齊聲稱讚道:“好的名兒,自少而遊於藝,展步而登乎天衢,正合極貴像的令郎。”仁舉又謙辭一回了。

    內中有一瞽者,姓潘的,是遠鄰,因他常常誇口說道:“不但算命,且能算天,一無虛僞。”都呼他“潘無訛”。平日所斷吉凶、雨晴、貧富、豐稔,頗多應驗,又無忌諱的。潘瞽就自起一號道是“潘強嘴”。當席衆人公揖罷,次序坐定。潘強嘴先開口說道:“瞎子平日遠近相命的打起一個別號,稱是『無訛』的。今日要看看這位郎兒的八字,一正是無訛,正正的說了罷。”衆鄰舍接口道:“正要看聽你強嘴說得是也、說得不是也。若算不着的,大家公罰了一大碗冷酒罷。”仁舉道:“只是不誠,何敢相煩。”便把生兒之生辰正時說出了。無訛先一聽來,便笑嘻嘻的說道:“好好的,好的。五月五日之生,古之戰國時田文,又宋朝胡文定公,莫不是極貴之命。”衆鄰舍齊道:“果然無訛說得無訛,這是人人所共知了。”無訛復口中暗念,指頭輪推,沉吟了半晌,忽立起來,大聲嚷道:“這個八字,容易算不出的。當日關老爺是戊午年、戊午月、戊午日、戊午時達生,做了千古之大忠大賢、大豪傑。今令郎是甲午年、甲午月、甲午日、甲午時誕生,分明是做得關老爺之事業,到有大勝了關老爺的。關爺之命,一派是火逢會上土。五行之氣,要不句相濟些。土氣主重,火氣主烈。火鍛鍊而太盛,土重厚而濁,遇空則發。故關爺之事業,大是流芳百世。火烈士壓,故最欠了壽限,不能遐長。而今令郎之八字,算是火烈,而事業同關爺。甲爲長卷之方,而金甲午之金,金空則鳴,故一生而多功多業,名於一世,傳於萬代。金體又堅又強,無毀無變,鏘鏘有聲,故福祿兼全,壽命復長,遠愈之乎關老爺之八字幾層了。大是奇了,待我回家細細的推詳來罷。”衆中有嘲笑他的,笑說道:“無訛先生算不出命,原請坐下,立客難打發呢。”潘強嘴焦燥,復再四輪推進,摸着嘴,揮着鼻,左顧了咳嗽一聲,道:“列位有所不知,譬如個尋常一品宰相的命,瞎了看算了多少人命的,那樣格局,容易算不過了。今這個八字:十歲內,已成了大器。十五六歲時,名滿天下,榮宗耀親。功業配鄧禹,福祿似汾陽,財過陶朱,壽躋頤期,封妻廕子,公侯將相皆出其門下。這等貴顯,難道一席盡說了罷。”衆人一齊讚揚。

    無訛複道:“又有說不得、解不得的。功成業遂之後,有白日勝天的格也。非昇仙,便是成佛。曷不稀異麼?”仁舉道:“這等說起來,莫不是寒門過福了麼?”說話間,酒席擺上來,大家暢飲盡醉了。臨起,無訛又向孝廉道:“可惜哉!瞎子年紀多了,到令郎大顯時候,不知能看得見不得見了呢?”一人道:“你是無訛,爲何連自己的壽數也不知麼?”一人道:“潘先生嘴強了,很所以過去一半的年紀知道,未來的一半年紀就不知道。”說的大家都大笑而別。

    過了幾天,即是初七朝,衆親戚來會,是孝廉之嬸母與同曾祖的哥哥、弟弟,並三個侄兒;再有庾夫人之弟與弟婦,並小姨夫、甥兒。一共十來人,俱送喜蛋一盒來了,庾夫人因有叔婆是長親,勉力起迎。各相見畢,又抱遊兒與衆親觀看。人人撫弄一番,不笑不啼,絕無聲息,都疑是個啞巴。

    仁舉瞧科,便向衆親戚道:“前日潘強嘴在酒席上,說有可駭的話,如此這般。這是傳不得的,又信不得的。我如今要爲衆親戚說啞巴,解解人的疑惑了。”衆親戚齊應道:“總是潘老瞎的,便是無訛。自然是應驗的日子。”是晚宴罷各散,不在話下。

    且說庾夫人產的只七日,即強起身迎接親戚,氣脈不完,感了風寒,便頭疼發熱起來。飲食不進,醫藥無效,日重一日。

    仁舉不勝憂悶,一面煩人僱覓奶孃,一面發帖請醫,俱說娩後氣虛傷寒,邪熱搏結,瘀血凝滯,汗下難施,只用兩鮮調和的劑,看是何如。

    時楊公子還有三四天缺乳了,並不啼哭。老媽們看的焦悶,把來米飲喂些,也嚥下去。原來咸寧是個縣分,那裏尋得請好醫、好奶子,孝廉只自叫苦。

    庾夫人呻吟不已,便對孝廉說道:“我聞往日大姨夫謝少傅說,興國州有一安太醫,年老業明,到有起死回生之術,不徒青囊明理,又有神法,善養孩兒之方雲。相公就是備禮發帖,一爲邀請,一來看看問劑藥,二則導兒聲息。豈不兩全的麼?”仁舉許諾,即遣侄兒楊少璉齎幣向興國州請安太醫去。

    且說這安太醫,名學古,號一洲。這是聖嘆撰《水滸傳》,梁山泊主、及時雨宋江患了背瘡,浪裏白條張順邀致神醫安道全療得瘡腫,仍以入夥梁山泊。後來招安,奉使乘舟往朝鮮國。

    舟過暹羅國,爲國王李俊所劫,復落草於暹羅田。這學古便是道全之後。安道全素居揚子江邊建康府。其子懼禍及家,仍潛逃到武昌興國州隱居,世傳的以青囊術名於一世。公門巨族,無不延請。到底是醫道神明,人又謹慎,重義輕利,投劑一帖,但得差蘇,人都呼他安一帖先生。

    當日,楊少璉到門進帖。學古見了楊孝廉請帖,忙下堂迎接。少璉敘禮茶畢,學古道:“兄長特地枉屈,有何見教?”少璉躬身答道:“在下是咸寧楊孝廉侄子,楊少璉的便是。嬸嬸產下孩兒後七日,感冒風寒,呻吟在牀。咸寧乃是小都會,醫道沒稱。尋常平劑,都不中用,也難責效。重以孩兒缺乳呱呱。在下承叔父之命,敢冒唐突,遠來請教。懇望先生,特垂慈念,一舉玉趾,賁然枉屈,以濟兩個殘命。即個,仍進禮幣。”學古欠身道:“久仰,久仰。咸寧真孝廉楊老先生,孰不景仰。學生僻居固隔,不能躬造門屏,以燻德望,中心懷恨。今也聞命,曷不效力。但恐學術空疏,不敢克當。一概不受禮物。”即起,收拾行李,提了藥囊,背上包裹,一同登道。

    不消兩日,到咸寧。少璉先到室堂,拜見孝廉請安。繼問嬸嬸誣忠無損,然後俱言安大夫之偕來。孝廉大喜,倒屐出門,候了大夫到門,迎揖延至書房,敘禮寒喧。

    獻茶,飲畢,安學古先開言道:“閣候是產後添症。大凡產後生患,易治而難劑。爲日且多,宜先診候便是呢。”孝廉道:“拙荊今也四十上年紀,始胞孕下,就是老娩,血虛發疾。請先生仔細瞧着。”學古道:“業已聞命,底個自然。”於是少璉北入內堂,說了大夫過來。老蓮答應了,連忙奉庾夫人蓋好被窩,放下帳子,丫鬟們趕着收拾房裏的東西。一時少璉同着安大夫進來,孝廉復隨後入來了。老媽們一同打起簾子。

    少璉道:“老蓮,你先把夫人證勢,向安大夫說說仔細罷。”安大夫道:“且慢說了。等我診了脈,聽我說了,看是對不對。若有不合的地方,再訴告我罷。”老蓮答了幾個“是”,便向帳中扶出夫人一隻手,擱在迎手上。

    安大夫移近,回着頭,伸了三個指頭,輕輕的診了好一會兒。又換那隻左手來,一向的診了。又一面便頻頻顧眄了牀上之孩兒。看診訖,便道:“也無他證。只是汗迸身重,眼暈氣喘呢。”老蓮答應道:“是,是。”大夫又道:“發口語遲似乎訥澀,心常懼怕,可不是如鬼祟在傍麼?”老蓮接口道:“曷不如是。閉目常若壓鬼的,又發聲了不得呢”大夫道:“是,是。”又不起身,便伸手摩挲了孩兒之頭頂一回了,看看道:“好公子。”只見少遊瞧着了大夫,嘻嘻的笑,又口中啞啞的,卻像要說些語兒光景。孝廉大爲詫異。夫人病雖昏瞀,心卻明白,開眼一看,便暗暗點點頭,只自歡喜,但妨大夫在傍,不能開說。

    安大夫復再去雙手抱來時,少游到也不認生,又不啼哭,惟笑嘻嘻不已。孝廉道:“這孩兒生下今至重七,打盆臥席,總不一聲啼,定是一個啞巴。今見先生,便啞啞喃喃,到像有話兒。又嘻嘻笑將起來,好不靈異麼”大夫復輕輕穩穩的還置臥褥上,暗暗口內有像說呢話兒幾句。少遊就大聲發一口啼,聲音洪亮,有似乎三四歲兒的嚎啕。大夫道:“令公子一定是十六個月生下的,大貴大顯,福祿無疆了。”便起身出到外間。

    少璉引至書房坐下,大夫說道:“大凡產後傷風滯汗,雖隨元氣懶陷,幸喜脈有元神,沉而復靜,只勢入血室,氣不流精,凝而擁痰。宜以條芩爲君,五靈脂、玄胡索、鱉甲、醋煮、陳皮、當歸、芍藥這七味爲佐史,可以平好了。”隨取筆寫了方子,遞與孝廉。

    孝廉道:“這果很是的。但痰凝爲祟,條芩使得麼?”安大夫笑道:“相公有所不知。熱血和痰,非醋鱉甲、細條芩不足宣和真陽,各歸本經。內經說的『通因通用,塞因塞用』是也。先用兩劑,再加減,或再換方子罷。”孝廉點頭道:“原來是這麼着,這就是了。”孝廉一面叫人遣他抓藥,一面進大夫酒果。飯湯用過,撒了傢伙,孝廉道:“敢請先生,那知小孩子之十六個月的產下呢?襁褓重七,胡無啼哭聲息,分明認是啞巴,俄才的嘻嘻笑,喃喃復又出聲,大大的啼,便是何理?”大夫道:“這非難解。原來至貴之人,必充滿十個月而不足完軀。或一期,或十三四個月。而最上,十六個月的爲大吉,不笑不啼,過再七先笑,復喃喃者,孩子倒記念了前生之事,總不能成言出語的。這俱出於文書中。而今胤玉,大是格外的貴了。所以符合了斯呢。”孝廉復謙讓不已。

    且說庾夫人,喫了兩劑藥來,氣息漸次平和,食飯乍進。

    安大夫道:“血道歸經,胃氣就蘇。今也沒大他要緊,復爲疏散疏散,便好了。再改了方子,更喫兩劑。”過了數天,夫人果然復了常。孩子又善聲息,又笑又啼,又奶又睡。孝廉大喜,謝喜了安大夫,益加敬信,多奉厚幣。

    大夫固讓不受,道:“下生恭先生大德高風,多多承望餘蔭久矣。今幸得拜牀下,微忱勝似珍寶一般,隨後常常請候門屏。況又公子麟鳳姿表,久久奉承,豈敢俗套呢。容日後再來請安”仍起拜辭。孝廉知不可強,只自感謝不盡。

    安大夫提了藥囊,背起包裹,飄然出門,回興國州去了。

    是後未知有何事,且看下回衍說。

    第三回 百花姑合席說功過 八仙娥同時降塵凡

    卻說西池宴罷席散,諸仙真菩薩將第還去,駕鶴的駕鶴,乘雲的乘雲,稍稍的散歸本所。

    南嶽衛夫人隨別了王母諸女仙,將要驂鸞,百花仙姑向前揖道:“小仙欲陪元君說說話兒,一同往過衡山,前往蓬萊,元君可是肯許了麼?”衛夫人大喜道:“難得仙姑如此盛意。”便一時出了南天門,共坐雲軿。行不多路,南嶽八仙娥羅立路側,躬身候着了元君,向前請了安。衛夫人也不睬他,又不願眄,只坐雲頭。

    頓飯之頃,已到南嶽,同百花姑按下紫清觀,坐了蓮臺之上,分了賓東主西。衆侍娥一時獻茶。

    茶畢,百花仙系是頭一造的,周觀紫清觀幽景。但見蒼松翠竹,青碧接天,異卉奇花,幽香撲鼻,天朗氣清,惠風和暢,花仙姑不勝之喜。

    須臾,侍娥們又端上仙果餚膳,擺在桌上。花仙姑笑道:“今天竟晷飽撤,那裏再有喫下的肚呢?”衛元君道:“陋居薄需,不足於金口下箸呢。”仙姑辭謝了一回,隨同喫過些兒。

    教衆娥再撤了傢伙畢,夫人就命侍娥喚了八仙娥來。八人戰兢恭恭敬敬的,躬身向前唱個諾。夫人喝道:“囑咐你們在觀小心,如何走下山來蓮花峯石橋上調戲六觀大師之徒弟,以誤仙家之清淨修戒,這甚道理?”八仙娥喫了一驚,便款款的斂素袂,啓朱脣,道:“小的們不敢怠慢,爲元君雲駕之返,擬候於南天門外。過了蓮花峯,春景嬋娟。一時休憩於石橋之上。那個性真陡然來至橋下,要的借路,折花擲橋,登時化爲明珠爲八枚。小的們愛一時之明光,拾取登途,豈有調戲他的道理呢?”夫人道:“仙家規範,專在一心上。一切是聲色貨利,迷人性的。一發於心,則便是虧了一簣的。今也你們怎麼樣的,也不怕上界受罪起來,又不害臊了,不老老實實的麼。你們容不得仙家清範,一發下界去了,以了你們一般情緣罷。”八仙娥一聞元君之言,心如針刺,嗚嗚咽咽的哭個不停,齊齊告訴道:“弟子們從小兒一塊兒在娘娘膝下,一般的長大,未嘗一件事情吆喝在娘娘面前,一朝使弟子們那裏去了,一爲去下界,怎麼能得再到娘娘膝下呢?伏願娘娘諒弟子八人的心懷,再恕一恕罷。”說着,就像絕了貫珠般流下淚來。

    夫人一言不開,良久便道:“非爲不諒你們的心懷,總是你們的不長進於仙家呢”八仙娥復嘈嘈嗷嗷的向百花仙道:“花姑娘娘,十分主持了,我們冷活一般的,救一救則個。”花姑道:“我不能使仙娥們不下塵界。或者降凡的時,煩我個送生真人,指示指示,你們只聽聽我。你們就是情緣,有二種,好緣曰情,惡緣曰孽。情緣如鐵與磁石,遇則必合。不但人不能強的不合,天亦不能使之不合也。孽緣如鐵之與火石激而合之,謂孽也。是則凡人多易乎溺於其內,如修道仙家之人,功行圓滿,然後能超乎其外者也。今也仙娥們一點癡迷,發在心中,所以不免乎一番降謫下界,以了他塵世之情緣。你們自生罷。”八仙娥無言可對的。

    百花仙一面說與八仙娥的情緣,一面請衛元君道:“方纔的仙娥們,既當謫下之情緣。小仙是掌人世之百花開落,今將他們八人之真魂攝去,攜到昌明隆盛之地,富貴繁華之所,脫化爲人,成全了這個因緣。譬如臨風之落花,或墜於錦茵繡墩之上,或附於泥淤鄙污之中,或墮園囿,或墮水面,一從造化,以完夙緣。但他八人的肉身,尚須仙師照應照應罷。”夫人答道:“這個自然。花姑放了心罷。”花仙姑道:“花性之嬋娟,有如女子之冶飾。爲悅已容的。是故有功者賞之,有過者罰之,莫不是一時之因果了。”夫人道:“花豈有功過呢?賞罰他。又如之何?願道其詳來罷。”花仙姑道:“元君有所不知,那裏花無功過賞罰。百花俱有神,如含苞吐萼之時,如式呈妍,果無舛誤,是謂之功。來歲即移雕欄之內,繡閨之前,使得淨土栽培,清泉灌溉,邀詩人之題品,供上客之流連。花日增榮,以爲獎勵。設有違錯,參察奏請,分別示罰。其最重的,徙種津亭驛館,不特任人攀折,兼使沾泥和土,見蹂於馬足車輪。其次重的,蜂爭蝶鬧,旋見洞殘,雨打霜摧,登時零落。其最輕,亦謫置於深山窮谷之中,青眼稀逢,紅顏誰顧,聽其萎謝,一任沉理。有此種種之苦樂罷。小仙奉令惟謹,不敢參差,又不敢延緩了呢。”衛夫人聽仙姑一套花論,不勝讚歎道:“這個論辯,莫不是上帝無一物等閒的造化了。”花姑道:“可不是。”仍又說些閒話,別了元君,提了八仙娥之真魂,悠悠盪盪,各處分去投生。

    八仙娥真真似落花之飄風,墜落了宮殿樓榭、歌場舞席、水面巖谷的不同,各有來生的終身富貴榮華,片時苦楚艱難,自然不同。

    看官牢記着這一回,以看後回男女怎麼會合,總由情緣中出來罷。且不言百花仙女自回蓬萊去了。

    且說楊孝廉送別了安大夫,庾夫人一日好似一日,漸漸的完蘇起來。孝廉才放了心,又見孩兒日就岐嶷,喜的不勝。又有衆親戚、鄰舍,聞知楊公子一見大夫啼笑起來,俱說詫異,日來贊賀。孝廉亦爲備辦酒席,陪過了幾天。

    光陰荏苒,少遊之週期天中日載回。庾夫人預備了酒筵,請諸女親眷來看抓周,又請於孝廉,發帖邀請衆親鄰舍。

    至期畢到,老媽們便向中堂鋪下紅毯,擺列抓周物件。孝廉道:“男兒志在四方,故初度備來幸弓蒿矢,以應四方之志。我家有了祖遺傳來的一顆半脂玉刻的古印。松紋打造的寶劍。”便就取來,遠遠放在紅毯一邊。這兩件非同小可,光輝奪目,寶氣燦爛。

    庾夫人抱了少遊,出來中堂,見了親鄰,各各請好了,然後將少遊坐下,紅毯毹上。爺孃諸人,俱爲遠遠的坐着看他。

    那少遊各件一個不抓,爬到前面,右手就取玉印,印有劍,劍上穿繫着紅絲散穗纓,自己竟穿手臂上,橫繫了腰下,又翻翻幾本書籍,愛他不捨。左手復取松紋寶劍,把拖在身邊,再三玩弄。餘外都不看了。

    衆親鄰都呆了。詫異稱歎不已。須臾,老媽們抱着少遊,進內堂去了。於是大家酌酒進饌膳,盡興飲飽,到晚各散。自後無話。

    少游到了五歲,孝廉教他學習《孝經》、《小學章句》一遍,便能背讀。慧悟聰敏,過目便不忘,又是孜孜勤好。“四書”、“五經”只兩年讀完,略講大義,聞一知十,多能解得古人所未解,發得古人所未發。孝廉家中有的是書籍,頹積座砂,日就看過。

    十歲上頭,文章詞賦,無有不精通。神妙傍的武經韜略,天文奇正,總皆領略。

    又過了兩歲,少遊還是十二歲。一日,孝廉閒坐,披閱書史。門者報道:“大姨夫謝少傅老爺,帷車臨門。”孝廉北下堂迎接。到了中堂,敘禮寒喧。

    茶畢,少傅道:“令郎今爲幾歲?現讀何書?”孝廉道:“迷豚今十二齡,讀的是索性隨手抽籤,眼到看過。雖是記性不甚鹵莽,難道竟不知定讀習熟。有時做得些詞賦,或五六七言,只得解解夢呢。”言未畢,少遊從書房走出來,向謝少傅再拜,說了:“爲侄的來得遲,沒得出門迎接我姨爺呢。”復再拜,請了安。

    少傅便攜手坐在傍邊,但見頭上週圍一轉的短髮,都結成小辮,紅絲結束,黑亮如染,從頂一串四顆大珠,用金八寶墜腳。身上穿着銀紅撒花半新不舊大襖,下面半露松綠撒花綾褲,錦邊彈墨襪,厚底大紅鞋,越顯得面如中秋之月,色若春曉之花。亭亭宛然,階前玉樹,矯矯恰爾,雲際孤鴻。少傅一見,目眩神醉。

    少遊復起身側立,道:“爺爺、姨父在上,小子何敢坐下呢”孝廉微笑道:“承命最是孝順的。”少遊於是告了坐,側席傍邊坐下。

    少傅復伸手攙住道:“真乃龍駒鳳雛。非敢世兄前唐突,將來皺鳳清於老鳳聲,未可量也。”孝廉陪笑道:“少豚豈敢謬承金獎。”少傅又道:“令郎這等天姿,學業曾雖慣聞,今睹丰茸,頓覺說的模不得萬分之一。可得一吐龍涎,倍爲明眸麼?”少遊對道:“如有姨爺命題,小侄何敢辭了呈醜。”少傅大喜,仍取眼前攜的一塊方玉書鎮,遞與道:“就此賦詩一首,無拘五七言。”少遊攜手接來看時,上雕着一個螭龍之小青玉書鎮。少遊即便拂着一幅花箋,拈筆起來,就像做現在一般,寫的早已完,呈詩云:

    玉螭千古鎮詩書,好似鬼方宋代儒。

    曷不化龍行雨去,九天出入聖神俱。

    謝少傅看畢,大驚道:“格高旨遠,宿儒老師多恐不及。”孝廉道:“宋儒是傳達聖道,後生學者豈敢容易詆斥。”少遊道:“孔子一部《論語》,只教人以學問,從不言及性與天。子貢所言不可得而聞者,非大賢以上的資到,不能及也。子思是孔夫子之孫,親承了家學,故一部《中庸》說到性天上頭,曰惟天下至誠爲能盡其性,至於與天地參則知聖人之道,粗者夫婦與知,精者天地同德。故曰至誠爲能化,人曰至誠如神。聖人神明變化,豈拘拘焉繩移尺步者手。善學孔子者,惟有孟氏七篇。所述不越乎仁、義、孝、悌,此入聖人大路也。其性善一語,不過爲中下人說法。他自己得力處,在於儘性知天。孔夫子五十學易,孟子終身未嘗言易。誠以易者乃天道幽遠之極,致上智亦所難明。宋儒未達天道,強爲傳說,如參禪尚隔一塵,徒生後學之障蔽。又講到性理,非影響模糊,便刻畫穿鑿,不能透徹源頭,只覺到處觸礙。若夫日用平常,聖人隨時而應要之,各當其理,何用設立多少規矩,令人印定心眼,反疑達權者爲逾閒,通變者爲失守,此真墜入窠臼中耳。孩兒讀書,要悟聖賢本旨,不比經生眼孔,只向章句鑽研,作依樣葫蘆之解。是以與宋代之儒不合,願爺爺勿訝。”謝少傅呆了,伸舌半晌縮不得。孝廉生氣,喝道:“胡說,使不得的。”少傅複道:“侄兒快論,足令學者開得茅塞。”讚歎不已。少遊侍立小頃,退去。

    少傅道:“令郎真天才也,不可及。”孝廉謝道:“孩兒不識方向說話,世兄不可詡可呢。”少傅道:“舉是跡弛之論,何可爲欠。”說罷,擺上酒膳,兩人相對用過。盥漱喫茶畢,又談了一會子的閒話,居然窗日西斜,晚膳夜寢。自不必說。

    次日天明,少傅便欲起身告別,孝廉道:“尊兄又何忙遽?”少傅道:“有官事在前,不敢久留。”孝廉知不可挽,依依相別去了。

    原來謝少傅名瓊,字美玉,號石交,湖州人,晉丞相謝安之後,官居太子少傅。爲人清謹怡雅,告假歸鄉。今日假滿還京,歷訪孝廉。

    孝廉送了少傅,復責少遊道:“你是孩提,妄斥宋代真儒正學,非平日論習正論,可不是駭妄麼?”少遊躬身道:“孩兒不敢,不敢。常聞少傅姨爺酷慕東坡,近又信王、陸之論雲故。孩兒故爲此訝論,俯仰姨爺的,非敢背馳程、朱之正學,甘爲誤見義理呢。伏願爺爺勿疑罷。”孝廉微哂道:“雖然一時之論,後不可再道罷。”少遊道幾個“是”,道:“如命,如命。”語休絮煩。再說倏忽之頃,又過一歲,正是縣府試之年。

    少遊趁期赴考,次第連點了案道。孝廉夫妻,不勝奇喜。少遊自得縣府兩考魁擢,尤爲得意,十分着意講好,只俟宗師來到。

    按下不題。

    話說時神宗皇帝登寶位多年,天下昇平,文治燦明。又當歲科取士之時,分遣諸省宗師、學憲。天子召至龍榻前,諭道:“朕以菲躬涼德,獲居民上,實是幸致,才爲國寶。國制,素重科甲,每以詞賦詞章爲準。文章豈獨在科臼,必彩奇才秀士,不負朕眷眷至意。倘者其人,常爲不次之賞。如其怠玩,循私忌公,遺珠,罪又不赦。”聖旨一下,宗師、學憲諸臣各各叩頭,領旨謝恩,不敢怠慢。因是年底,就在家過了年新正,不敢久延,不日辭朝廷,各自赴任去了。

    不說諸省學憲、學政分往赴任。單說湖廣宗師王袞,別了家人,出了都門。一路上旆旆悠悠,行了幾天,上到湖廣任所。

    鄰近管下知府、知縣,滿城文武官員,迎接禮拜,自不必說。

    及至開場期日,一省各坊青襟,紛紛應點。楊少遊隨便考點,進場隨題,着意盡吾所有,納捲回歸。

    且說王宗師,就將諸生卷文次第批閱。聖諭在心,便加意細覽,指望一兩個奇才高品,逢迎天子之旨。不期考來考去,總是肩上肩下的文,並不見一卷出類超衆之才,心下憂悶不平。

    一日,按武昌府知縣胡文卿進見,乃呈上一封書說道:吏部張尚書託他代送的,要將他公子張善考出崇陽縣案首。王宗師看畢遞與一個門子,道:“填案上,稟我說完。”乃打發胡知府出去,心下想道:“別個書不聽,也不多緊。一個吏部,自己升薦榮辱,都在他手裏,這些小小事,難道不聽聽?”又想道:“聖諭諄諄,要得真才。張善這廝若是真才,固是兩得。他是紈中養得的,又有此私託,當可諒其所抱。若取了這些人情貨兒,又如何繳旨呢?且待考過,再處不妨。”更將一府考完,閉門閱卷。

    看到一卷,真是珠璣滿前,錦心繡口,脫乎窠臼,十分奇特。王宗師拍案稱賞道:“今日方遇着一個奇才。”便提起筆來,寫了一等一名。

    寫完,只見門子稟道:“張尚書有書在此,老爺前日吩咐,叫填案時稟的。小人不敢不稟。”宗師道:“是也。這卻不是,如之奈何?你便再查出張秀才卷子來。”門子答應了,就將一個卷文在前,道:“此便是了。”王宗師一看,卻又甚不通,心下沒法,只得勉強填出第二名罷。一面掛出牌來,限了日期,當面發放。

    至期,王宗師自坐在上,兩邊列了各學教官,諸生都立在下面。考填的卷子,都發出來,當面開拆唱名。先拆完府學,拆到咸寧縣第一名楊少遊,只見人叢中走出一個少年秀才。宗師定睛細看,那秀才生得:垂髫初斂正青年,弱不勝冠長及肩。

    凝眸山水皆添色,倚笑花枝不敢妍。

    王宗師見他儀容清秀,年紀又輕,萬心歡喜,乃問道:“尊銜就是楊少遊嗎?”楊公子道:“解元正是。”王袞又問道:“今年十幾歲了?”少遊應道:“十三歲。”王袞又道:“本院只認各府甲科之才,固自不乏。又奉聖諭,必也求得拔萃之才。今見尊卷,果然是天姿高曠,奇想不羣,墨跡縱橫,如神龍不可拘束,真高才也。老師宿儒尚患不克,不意尊庾如是青年,尤可喜賀。本院且可應承聖諭,竊自幸甚。”楊少遊便起身再坐,恭敬答道:“學生庸陋不儒,素淺才識,僥倖得中,誠出望外。今又蒙大人諭獎,多恐有負所舉。”王袞道:“無自過謙。本院非是過詡,誠恐不能道其真才呢。”復唱到第二名,是張善。只見走出一個矮黑秀才,肥頭胖肩,一臉麻黑,到了面前坐下。宗師問道:“賢是張善麼?”張善答道:“現任吏部尚書修河,便是吾家大人呢。”王袞見他出口不雅,全無文字氣,便不再問。連唱第三名,次第發落,畢了考試,別了知府,回京覆命去了。不題。

    且說楊少遊一連魁瞭解元,送了主考,便自起身還家。報喜的已先到家。孝廉、庾夫人滿心喜悅,多給他賞錢,打發去了。及至少遊還第,親戚鄉鄰都來賀喜。孝廉一一款接賀膳,忙亂了幾日,自不必細述。

    漸次秋圍將近,孝廉喻少遊道:“你是略解詞章詩賦,幸擢入泮,會圍三場,天下人才都會之期,非同小可,不可比諸一省鄉塾中考卷。且你又年輕,勝冠的年尚不及,一來不可獨自遠遊,二則雖有再得僥倖,古人有戒,少年登科一不幸,難道自蹈不幸之戒麼?”庾夫人不待少遊仰對爺爺之言,先自接口道:“相公之意,雖然正經的話,爭奈相公與妾身俱是五十上年紀。今幸孩兒解元,如得更進一步,耀宗榮鄰,豈不你我暮年光華嗎?”少遊斂衽仰告道:“娘娘之言,正是孩兒之願。願爺爺諒豚兒至誠罷。”孝廉默然沉吟半晌無話。

    未知楊公子如何赴試?且看下回之分解。

    第四回 華陰閨女唱和楊柳詩 紫虛真人傳授陰符經

    話說楊孝廉聽了夫人之言,尋思了半晌,才道:“夫人到也助孩兒之旗鼓了。罷,罷,孩兒惟承順娘娘之意,一番疏暢疏暢罷。但途裏遼遠,爲父的好是牽情掛心,捨不得幾個月日的呢。”少遊應對道:“男兒志要的,志在四方。豈區區爲憚了道途遠邇。但爺孃在上,無人伏侍,孩兒遠離膝下了,不得一年半載,實是情理孝順上不敢了。”乃滴下淚來。

    庾夫人又爲之寬慰他道:“我的兒,你不用多話了。過會子喫了飯罷。你久久沒了喫,多多致乏了。”忙教老蓮端上晚飯來。不須臾,丫鬟們將晚飯擺在小桌兒上,大家用過。漱口茶畢,略說閒話,各自歸房。

    又過了幾日,楊公子涓了吉日上途,拜辭了孝廉、庾夫人。

    庾夫人用手拉住少遊之手,撫背道:“我的兒,一路上穩穩妥妥,到底是成了科,使爲孃的歡喜,見熱熱鬧鬧罷。”又免不得眼圈兒紅了,淌下淚兒,忙用了手帕,握了臉兒拭了。

    少遊道:“娘娘放心,孩兒知道了。”於是就跨上頭口。

    率了書童楊福,跟的離卻咸寧,一路登程,免不得飢餐渴飲,晝行夜伏。

    現在仲春天氣,旭日和風,花明柳媚,迤邐行了幾日,到遇華陰縣。這是山僻小路治,人煙不甚輳合,樓榭倒是華麗。

    楊公子揀了一個客店,下了頭口,楊福牽在檜上拴了。公子坐在東頭小欞樓上歇歇。

    天尚未晚,但見西邊半箭之地,一渡清溪,晴沙明麗,溪灣穿處,恰一石橋,左右白石欄杆,兩邊蹲着兩對石獅子。那邊兩行垂柳,十分有趣。

    楊公子多日行路,也是寂寞之中,不覺清興起來,獨自出門,移步上他橋頭,緩緩前進。中間露出一帶粉牆,內有一層飛樓,連甍迭架,直插雲漢,掩映於垂柳之中,極其華麗。粉牆角下,有一垂花門,朱扇緊閉,不見人影。兩扇門欞,掛着一幅對聯道:

    書香延慶澤,地脈發禎祥。

    樓上繡戶半掩,樓前便是削砌窪庭,飛塵不到。粉牆外頭列樹着明花異卉。傍邊又有一大盤陀白石,釘麼造成的。盤石明潤華麗,上可坐十數人。

    少遊喝采道:“好盤石了!”石上徘徊數匝,詩興發作,詠了楊柳春景一律。抽筆,碗口大的書於盤石上。詩云:

    淺綠深黃二月時,傍簾流水一枝枝。

    舞風無力纖纖掛,帶月留情細細垂。

    嫋娜未堪持贈別,參差已是好相思。

    東皇若識儂青眼,不負春天幾尺絲。

    下書“咸寧解元楊少遊題。”寫畢,復朗吟一番,清音戛玉,宛如鳳鳴丹穴,鶴唳中霄。

    忽聞“啞”的一聲,樓上之繡戶半啓,簾中有一女子,年可十三四,生得:

    杏臉光含玉,春山眉戴青。

    秋波留淑意,隔簾環佩聲。

    楊公子抬頭一看,嚇的魂消魄散。定睛看時,體態幽閉,丰神綽約,容光瀲灩,嬌媚百生,越看越俏。楊公子呆了半晌,正欲更走一步,不但厝地牆頭,並與自己兩腿爭似釘住了地上,一步也移不得了。

    原來這樓上的女子是誰?侍御史秦義和之女,幼名綵鳳。

    御史在京不還,母劉氏早喪。年才及笄,有閉花羞月之容,沉魚落雁之貌。自幼又學習經史,無書不覽,過目成誦。尤工於詩章,風花雪月,口不停哦。睡醒茶餘,手不停披。自念:“我以才貌,實不後人。若不遇有才有貌,如自己一般的第一等奇男子,寧可終身守閨,不可造次誤了終身的事。”在閨每添了許多愁緒。

    大凡女人家再起不得這一點貪愛的念。若起了時,便就心猿意馬,把捉不定。當下忽見楊少遊風彩姿容,生得:

    皎皎龐貌俊俏,宛然玉樹臨風。

    滿目端明秀色,正是齒白脣紅。

    秦小姐心下想道:“這般玉琢金雕,神態仙模,決非塵俗之從。又有若此般詩才,可是才貌兼備。閨裏體面,縱不可自爲薦約,又不可當面錯過。”左思右想,倒無個方便。忽然思量,便和他詩律,投下樓去,以觀他如何。倘或因詩成緣,天從人願,有未可知了。隨取筆硯,拂展花幅,和他楊柳詩。詩云:

    風最輕柔雨最時,根芽長就六朝枝。

    傍橋煙淺詩魂瘦,隨院春憐畫影垂。

    拖地黃金應自惜,漫天白雪爲誰思。

    流鶯若問情長短,試驗青青一樹綠。

    寫畢,又想道:“他於詩下落款,乃是遊賞過境之例套。今我斷不可露自己的消息,有礙人見。”遂只作爲方勝,擲於樓下,剛纔的落於楊公子面前。

    少遊大爲詫異。忙手拾取,展開看時,又驚又喜,勝似墓地裏拾取珍寶一般。喜出望外,不覺手舞足蹈。仰面看時,樓窗已閉,香息杳然,少遊悵然佇立,躊躇了半晌,又無要問來歷人,心中怏怏,只在那裏出神。

    看看西日已暮,無奈懶步還到店舍,招的小二問道:“這橋外粉牆朱樓,就是誰之宅子,宅是誰是在的?”小二應道:“這是秦御史宅子。御史老爺赴任在京,宅上惟有才貌兼全之一小姐,同奶孃、幾個老媽、丫鬟、僕伕們、管家在的。相公如何問的底細了?”少遊點點道:“偶爾問的。”小二出去。

    少焉,楊福擺上晚飯來,遂喫過了。已是掌燈時候,小二點起燈來。公子悄然獨坐,想千思萬,口中只自發言道:“倘得此有貌有才之女,作爲佳偶,足遂平生之志。且當下女子和詩投我,也可揣知他不欲當面錯過之意。下不落款,亦是不欲太露聲息,以礙見聞的。爭奈良媒沒有,冰人莫得。潭潭朱樓,總如弱水三千,何異乎鏡花水月。”再將花箋就了燈下看了又看,不但詩意深婉,情致兼至,墨跡淋漓,龍飛鳳舞。少遊愛玩不已,一邊敬慕一邊怊悵,不忍釋手,而如癡如狂,以心問心,把捉不定,那裏睡得着。

    轉輾到了四更天,和衣疲倚。睡夢中忽聞門人喧馬鬧,一時沸騰,似乎千軍萬騎,潮湧湯沸。楊福兩步做一步,氣喘喘的來告道:“不好了,相公睡起罷。大事發了。”公子大驚,莫知頭緒。從門隙窺,但見劍戟如林,金鼓齊鳴,人民波盪,哭聲震天。

    你道這是何故?原來萬曆年間,礦彩煩興,徵稅徵榷重急,萬民嗷嗷。失業之民,締連遼兵,一時作亂,先自邊陲,至於臨兆,劫掠閭里,殺人放火。男女駭突。時昇平日久,民不知兵,自相雜還,紛軿載路。

    楊公子不知原由,但見光景,蒼黃出門,黑影裏跟了楊福,牽了頭口,遑不擇路,雜在避亂人叢中,望他山谷中奔竄。顛仆半夜之間,走到三四十里。及見天色曙明,才爲出息。

    四下裏觀望,只見青山削翠,碧崗堆雲。流水潺盢,澗內聲聲鳴玉珂,飛泉瀑布,洞中隱隱奏瑤琴。若非道侶修行之所,定有仙翁煉藥之處。

    楊公子看來,不覺有趣。見他緣路傍通,意者有個村居在裏面,看看漸進,行過十許裏,有一樵夫在石崖下刈草。公子向前施禮,說道:“借問此山是何稱名?山裏亦近個村舍麼?”

    樵夫見公子美貌秀麗,便答禮,笑容可掬道:“此山名是二仙山。山下村居,恰爲二十多里。只過這東山嘴,轉灣有條小石橋,橋東松陰裏,一箭的地,就是紫虛觀,羅真人與公孫一清講道的所。相公且欲修道經講之人,只從這小路進進罷。”公子稱謝,心下想道:“山下村居,遠是二十多里,又是亂兵所過之處。今我肚飢,不如且進上面裏什麼紫虛觀,一來可得一時充飢,二則看他那裏講道罷。”便別了樵夫,向東抹角,果是小石橋,就到了橋,過了松陰,直到羅真人觀前。仰見有硃紅牌額,上寫着三個金字書“紫虛觀”。公子來到觀前,看那二仙山時,果然是好一座仙境。但見;青松鬱郁,翠柏森森。一君白鶴聽經,數個(青衣)碾藥。野鹿御花穿徑去,山猿檠果度巖來。只此便爲真紫府,更於何處覓蓬萊。公子喝采,稱讚好仙界。

    有一個童子,在軒下飼鶴,公子向前揖道:“在下請見。”那童子熟視無言。公子複道:“在下遭難的人,爲拜真人到此。願仙童引進,稟白即個。”童子答道:“真人在松鶴軒內,與一清先生講罷,在雲牀上,相公進見罷。”乃起身前引,楊公子隨至軒,向前拜兩個禮起居,躬身侍立。

    仰看那羅真人時,但見:星冠攢玉葉,鶴氅縷金霞。蒼然古貌,修行到無漏之天,儼如秀色,服食造長生之境。氣滿丹田,端的綠腎紫腦,名登玄 ,定知蒼膽青肝。正是:三更步月鸞聲遠,萬里垂雲鶴背高。

    又看那一清先生時,長髯青頰,碧眼方瞳。每啖安期之衷,曾嘗方朔之桃。翠眉朱脣,依稀是紫府天尊,素衣青襟,彷佛乎三清道祖。正是藥爐丹竈學神仙,遁跡河山了萬緣。

    此時,那真人問公孫一清道:“此人莫不是咸寧楊孝廉之公子麼?”一清道:“正是其人,今避亂兵而來,道遇樵夫指視而致此了。”公子心下暗暗驚訝道:“這仙人真真有道學了,那裏知我來歷如此明白了。”只自拱手而立。

    羅真人就命坐道:“你有夙世之緣,今焉到此,姑此留下,就到道途的平。”隨命道童道:“這公子一夜奔竄,想是肚裏乏了,供他早膳充飢罷。”童子應聲,隨將仙果珍羞擺上來。

    公子另飢了一夜半天,各別的乏,便將果膳着實喫過,漱茶,此與別的膳食有異,自覺口內生香,精神爽明,有似醍醐灌頂。

    楊公子就立起身前來,告道:“學生來歷,師父既已明白,無用再瀆。但願師父,特垂慈悲。俯賜周全。是惟學生之願。”羅真人道:“這個自然,都是前定呢。”公子再拜,稱:“弟子領教。”自此,公子在松鶴軒套間小屋子,日見真人講道論經。有時與道童遊玩二仙山時景。

    一日,羅真人坐在雲牀上,朝真養性。少遊恭敬伏侍,向前告道:“弟子自從遇亂上山,蒙仙師收育,塵世之念厭冷了,惟是自此長侍師父講道,便是心願。但父母遠離,亦非孝理之情。容弟子歸家,奉我父母一同上山,永爲師父出家之弟子,便是師父慈悲了呢。”真人笑道:“這便是不是了。人之命數,各有天定。塵世之人,自有塵世之事了。他一世一身之事,富貴功業之人,富貴自來逼人有,非人人可求得的。世外之人,自有出家修養之工,以遂巖穴之志。今你是紅塵裏事業的人,自然安邦濟世,榮親耀宗,非同小可。巖穴之棲,講道養真,即你閒管之事。且你畢竟成真,自有歸宿。今我有一部《陰符經》,你須留心熟講,當有後日之需用處。你其勉之。”隨取牀上一部經文,親手送與。

    少遊起身,拜受道:“謹受明教。仙師父即許以紅塵之功業事,伏願更教前程的事。學生與華陰縣秦家閨女,有唱和詩詞之約,可能遂願於何日乎?”真人道:“婚姻之事,自有月姥之繫繩。你是封妻廕子,萬里封候,自然是三妻五妾,各有各人姻緣,自可成就,奚特怎麼一個秦女子之眷眷乎?但天機不可輕泄,你宜順天而候了罷。”少數復再拜受戒,不敢復問。

    真人又道:“音樂是導人氣和神怡,體妥息平之初。是故大舜聖人之君,彈五絃之琴,能使阜民之財,吹九韶之簫,致有鳳鳥之儀。男子之所不可不知者,你其知之乎?”少遊對道:“樂者,六藝中次於禮者。學者有非疏忽而有師受,然後可以傳其妙處,至若世俗之音樂,類多詿誤,正聲雅音,有難傳得。是以不能學得,世間淫佚之聲,不願知了。”真人道:“善哉言乎,善哉言乎。道童們呢,過來一個。”只見那道童應聲來立於前,唱個諾。真人遂命取匣裏古琴、牀上玉簫來,隨將古樂府微奧之音,次第教授。少遊素是聰明透徹的才,聞一趣,解十音。不止幾日,已盡得其微奧。復將《陰符經》日日講頌,多受合闢奇變之旨,亦復精通。或有認不得的,又承他所授。真人甚喜,諭道:“日後並自有用時,你其識之。”少遊又拜受命。

    自此一連到七個月,光陰倏忽,葭露已換,時值仲秋將盡,少遊念念父母一別,又經亂離,不能放心。

    一日,真人道:“樂燹已息,道途才平。你且下山歸家,科圍退在開春,你其速歸,無貽孝廉倚閭之望。”少遊盡宵南望,不勝憂思之際,今聞真人道路之平,喜從天降,心若離弦之矢,告辭羅真人道:“學生不意遭亂,幾填溝壑之命,厚蒙師父愛育之恩,多承教誨,雖欲長侍丈席之下,奈父母遠在,亂難相阻,生死相味,既知道路之通,不堪久住,就此告歸。日後敬當再造請教,伏願師父諒恕鳥鳥之情罷。”真人道:“你自速還,無得再遲。自後你之一身榮耀,再難相會。”少遊流淚道:“日後如不得再侍師父,學生情願不敢告辭了。”真人道:“不須如此,久後有再會之時,各便相須了。”於是少遊深深四叩起來,又與公孫一清掩淚相別。當晚攜了古琴、玉簫,帶了楊福,一同下山,取路迴向咸寧去了。

    姑且慢表揚少遊還家,見了父母。

    卻說楊孝廉送兒子赴京試,膝下無他子女,只與庾夫人相對,時時只說了兒子成名榮耀,以副爺孃之望,以自慰遣。忽一日道途傳說,礦民繁苦,與金人相通,相率爲盜,打家劫舍,殺人放火,官軍不得禁止。華陰諸縣,兵燹塞路,行旅波盪。

    孝廉憂虞百出,但道:“孩兒如已到京,萬事都休。若復尚在途中,如之奈何?”孝廉如此思量,猶且放心不得。夫人爲子之心,不覺放聲大哭。

    孝廉見此光景,還不免含淚道:“道上之說,未必確的。竊計行程,想已過了華陰。過此,前途便不搔擾。夫人無爲過慮。”雖然如是爲說,懷着鬼胎,安危未定。

    又過了一個月餘,朝廷以年荒兵亂,八方青襟難以齊會,會圍退以明年。華陰數縣,敵兵橫掠,行旅莫通。孝廉夫妻尤覺憂悶。一連過了七個月日,消息杳然。孝廉只命家僮分頭四出探覓找尋,又無苗脈。

    一日,庾夫人夜寢朝起,愁眉不展,眼圈兒紅了,含了些淚,道:“孩兒消息,一向的不得,只因昨夜五更天,得了一夢,思量實見奇怪。未知主何吉凶。好不焦灼的麼?”孝廉道:“夢兆符嚇,自古或稱。古昔聖人,多有傳道,若乎虛假,反能靈應者,聖賢豪傑,神精清明,所思正經,故能然。後世凡類,精神昏濁,物累牽動,私勝思亂,故夢亦胡亂,反多理外之事。但所夢怎麼反自不悅?”夫人道:“相公所說,總是正經話。夢對常膳,取一肉餡,才入口中,咬切兩分。內中有骨肉一塊,骨插牙齒,牙中血來,將骨肉濾血中見骨,啖分合圓不成吞下。諒是凶多吉少,是以納悶不妥了。”孝廉沉吟良久,才道:“我雖不觀雜書,不慣圓夢,只以常理推度,夢事有吉無兇的。”夫人道:“何所謂也?”孝廉道:“肉開見骨,牙齒血濾,骨肉之間分者合圓也,不是主骨肉重逢。常膳又是自己家常之間,無乃孩兒消息在此夢的麼?”夫人登時愁變爲喜,道:“相公之言是了,但願如相公之圓夢罷。”孝廉笑道:“我非圓夢,常理然矣。”仍說些閒話,不在話下。

    且說楊少遊,離了二仙山,一路取途。及至華陰縣,閭里掃蕩,人煙蕭條,非復前日之繁華。隨到石橋西望,哪裏有粉牆朱樓?但見瓦礫堆積,遺墟茺涼,惟有鳥鵲噪集,衰柳寥落。

    楊公子又驚又傷,佇立砉躇,神魂俱碎,復自獨言道:“兵革之慘,果如是耶?無乃秦小姐被劫不從,遂見了全家屠戮麼?”沒奈何,還至店舍,訪問仔細,居人俱道:“秦御史潛通礦民,圖爲內應。事發被戮,閤家數百人,一時棄市。家產藉沒,婦女沒入,年多的籍爲宮婢,年青的盡入掖庭。沒有一個人之漏。”少遊聞來,大爲傷嘆,不覺揮淚道:“罪着不軌,死猶不足說,但婦女奚罪?”氣色慘淡。內中一人,斯文打扮,眉目清明,氣宇軒昂,年可二十餘,見了少遊如此光景,便道:“尊兄不知與秦御史有甚親戚?抑又有宿契麼?”少遊道:“非是親戚,便有舊契呢。”其人道:“尊兄不須問他。”仍丟開眼色。

    少遊知有蹺蹊,停口不言,只爲熟視那人。那人會意,便道:“尊兄行路之人。辛苦風霜。暫移玉趾,和我到前面酒樓坐一坐,供一杯水酒,以表芹意,如何?”少遊道:“不敢叨擾。”那人道:“系是兄賓我主,有何不可?”遂一同起身,來到酒樓上,分東西坐定。

    那人叫過酒保,道:“快燙了兩角酒,揀好餚膳來,以供尊客些罷。”酒保諾諾連聲去了。沒多時,燙酒上來,先方開條桌子,鋪下菜蔬果品,羊肉熟鵝,一般案酒之類。二人飲過數杯,少遊道:“敢請高姓大名。”其人答道:“在下姓狄,雙名弼琦,便是本方人氏。未知尊兄貴貫亦是此鄉麼?”少遊欠身道:“久仰,久仰。晚生姓楊,賤名少遊,湖廣之人。仲春有事過此,隨景登此石橋,偶見樓前柳絲如織,夕煙籠罩,吟詩自娛,不料店舍半夜三更落亂,竄伏巖穴。剛方聞知,路平兵息。復路再至,眼見他雕樑綠紗,今作蓬蒿衰草。錦繡池榭,變爲瓦礫亂場。好不傷心麼!”狄弼琦嘆出一口氣,便道:“兄長知秦年伯被禍之事麼?”少遊道:“晚弟那裏得知?全然不懂了。”狄弼琦道:“尊兄有所不知。秦年伯性子清白剛直,久在御史之職,正言極諫,多斥奸黨,重忤今吏部甚麼張修河。修河切齒俟釁,必欲陷害秦年伯。春間礦民和遼兵合勢,一省騷擾,久掠華陰之界。那張修河唱言秦年伯家在華陰,與亂兵結連,要爲內應,暗使小人嚴學初彈了秦年伯,鍛鍊成獄,閤家遭禍,婦女沒入。秦年伯只有一女,才貌兼備,亦在沒入於掖庭。人莫不掩涕,併爲時諱,人莫敢訴冤,好不悲傷。”乃嗚咽不成聲。少遊聞言,淚落如豆。

    弼琦道:“在下與秦御史年伯世交,未知尊兄亦與世交麼?”少遊道:“不有宿契,竊有佳緣。在今爲鏡花水月,說之何益?”弼琦道:“尊兄曾與秦小姐有絲蘿之約麼?”少遊道:“無有。”弼琦笑道:“然則曷謂之佳緣?”少遊道:“蒙兄長錯愛,晚弟豈敢有隱。”逐將唱和楊柳詩一事備說一遍。弼琦嗟嘆不已,複道:“秦家小姐原來名綵鳳,以才容擅於一府,今爲可憐。自古道,紅顏薄命,是爺又一場。”相與嘆惜,乃開懷暢飲,極其殷懃,少遊不勝感謝。

    於焉之間,日色將斜。少遊心忙歸觀,因舉袖告別道:“晚弟亂離奔竄之餘,歸心知矢,不敢久陪,望尊兄諒恕。”弼琦知不可挽,還了酒錢,一同下樓出門。半日之間,兩情歡洽,不忍劇別。少遊道:“後期雖無定,男兒前定,豈無再會?”弼琦道:“尊兄在途勉旃。”遂各自分路。

    楊公子依前上路,不消多日,來到家中,拜伏爺孃,涕泣請罪。適才庾夫人說了夜夢,孝廉相對圓夢,說猶未了,孝廉夫妻喜從天降。庾夫人忙手來抱公子,哭道:“我的兒,幾乎想殺了爲孃的,悶殺了爲孃的!”孝謙呆了半晌,乃道:“亂離奔竄,骨肉相散,自古有的。孩見落亂於何地方,寄身於何處?今得歸回,想來乞食何路,風霜多苦,今使爲爺的倒也傷心些啊!”少遊遂將華陰半夜遭亂,潛身亡匿,轉至二仙山,被羅真人收育,教授《陰符經》,又傳授古琴、玉簫之事,一一告訴。

    孝廉大爲奇喜,不勝感嘆,道:“羅真人是一世真仙,活佛似的,其言自有靈應的日呢。”庾夫人促令他進早膳。一時老媽、丫鬟們上飯來,大都喫過,擺了。孝廉出外。

    少遊又將華陰秦小姐唱酬楊柳詩,後爲張修河所謀害,全家被沒之事,細述一遍。夫人尤用嗟惜,道:“秦家女雖有才貌,天緣既無,生死難保,何須掛念。我有一般主意,自當有好處。”未知庾夫人有何主意?且看下回分解。

    第五回 楊解元獨點花魁 桂蟾月自擬月姥

    再說庾夫人道:“秦女子既無天緣,我自有主意。盛京正陽門外,有名靈佑觀,是我表兄杜鍊師出家修行處。鍊師年高智深,大有藻鑑。又於文詞音樂,無有不通。名門巨族,舉多親熟。今我爲孃的,趁了你開春赴了京圍時節,再將一封柬書於杜姐姐,爲孩兒揀了有才有貌的一個名閥佳偶成親了,以副我一腔心願罷。”少遊道:“領教,這自好了。”又說些閒話,便教少遊早自休息去了。

    有話即長,無話即短。且說楊少遊,自此尤爲刻意,講講學問。荏苒之間,歲聿才改,新春已屆。楊少遊將爲再整行裝,赴京就試,辭別了父母,依舊帶了楊福,騎上頭口上程,庾夫人隨將去的杜鍊師之書封好了,付與少遊,申言親自往拜,申勤納書之意,再四囑咐。少遊道:“這個自然。”受書,藏在身邊,仍爲出門。離了咸寧,一路上小心謹慎。

    行了幾日,正值早春天氣。但見輕煙繞樹,薄雲迎風,江山多麗色,花草有奇香。迄邐就途,再過華陰,景物一般蕭條,非復昔日阜盛。度石橋,見秦御史家遺墟,倍覺?愴。只爲徘徊數匝,再將楊柳和詩育詠幾回,不勝無聊。

    投宿店舍,翌日早起,過的了早膳,計給房錢,問他狄弼琦所居。鄰舍俱言:“狄公子年底往叔父會稽任所,未還。”少遊只爲怊悵,上路趲行。

    行了多日,到洛陽。進城順着大街而行。六街三市,熱鬧非常。酒肆茶坊,朱樓粉壁,十分華麗,人物奢侈。左右來來去去的人,磨肩迭裾,自非別處可比。

    少遊東西尋玩,又到一小小胡衕,一時忽覺肚飢,早看他前面大樹旁邊,挑出一竿酒旗兒來。少遊喚了楊福道:“我們起來早,貪了路,肚裏乏餓,就此靜僻店裏,喫些酒肉,再去玩玩,有何不可。”便隨入前面挑旗兒店裏,揀了一副楠木椅子坐下。

    那小二前來,見了楊公子這般豐彩媚娬,笑嬉嬉的向前唱個諾,道:“相公打多少酒?”少遊道:“我們行路人走得多,正覺乏了,你這裏有何買賣?”小二道:“只有白酒、素面的。”

    公子道:“我不會喫白酒。偌大洛陽,幾番帝王之都,千百年隆盛繁華的地,沒有一個雞、鵝、羊、牛的肉,只有些素面、白酒。也罷。”小二陪笑道:“相公有所不知。這六街三市,棋盤大路上,何物沒有?我這小僻胡衕、草舍店兒,行商稀少,那個沒貨泉行客,小買賣的。既又村裏常喫也,故只有素面、白酒的。相公如覓大盤大莄,向前大石橋平康巷那邊去罷。”楊公子笑道:“正是了。”便出了門,向前行到三十五步。

    前有兩邊蹲着大石獅子的一座虹樣大石橋,橋頭鎸着“天津橋”三字,填着紅。橋西一邊,樹着不長不短恰過五六尺高的一面石牌,又紅紅的填鎸着“平康巷”三個字。側首傍邊。但見雕樑畫棟,接連橫亙,朱樓繡閣,高出天半。少遊一時觀看,目眩神馳,應接不暇。更欲前進,便不知高低。

    正在躊躇之際,南邊特出高聳一大門,滿門口的轎馬填咽。

    傍邊列坐着幾個挺腦迭肚、指手畫腳的豪悍僕伕,說東談西,正是得意的。復聽樓上管絃笙簫,諧謔嘻笑,熱熱鬧鬧。

    原來這平康巷,唐時妓女薛濤所居,仍以爲教坊之稱。當日洛陽紈絝子弟十數人,招會行院的有名稱粉隊幾十人,絃歌娛樂了。

    此時楊少遊在樓下縱觀,欲進趑趄,欲退寂寞,一番思量了:“這是行戶歌舞之場,誰人不去,憑他疏暢,有何不可?”便從樊樓攀上了樓,尋閣子空邊坐下。看時,曲檻雕欄,綠窗朱戶,異香馥郁,週迴吊掛古名人書畫幾幅,笙篁聒耳,鼓樂喧天,遊人似蟻。鋪的是錦筵繡墩,列的是山珍海錯。坐榻盡是雕花香楠木花梨降真小牀,坐褥又是紅氈綠毯。傍邊文房四友,又一邊堆積半掩斜展的綾紋花箋。總是煒煌輝目。

    粉頭列坐,最中別有一娥,年可十四五,容貌似海棠滋曉露,腰肢如楊柳嫋東風,渾若良苑瓊姬,絕勝桂宮仙娣,默然端坐,目不轉睛。

    那座上少年們,見了楊少游上樓,都不理他。半日,一人方纔說道:“敢問高姓大名。”少遊躬身答道:“在下姓楊,名少遊,湖廣人氏。偶爾過此,聽得絲竹熱鬧,特地敢來。尊位望恕唐突罷。”諸人一見少遊容顏秀美,風彩灑落,又是年輕語恭,便齊起身揖道:“久仰,久仰。幸會賁臨比筵,倍生光輝。”少遊答禮,又謙讓一回,問道:“今日的筵,倘非酒會,正是詩杜。必多佳什瓊琚,如晚生滷蔑劣,遐士寒酸,年輕識寡,參了盛筵之末,雖蒙曲庇,不勝叨濫了。”座上一人,相貌虛白,懸鼻棱日,頷下鬍鬚的,哈哈大笑道:“楊兄能識今日之詩社,可謂聰慧伶伢了。”又有一人,年可二十四五,紫棠皮面色,黃黃的須密如束針,脣卷齒露,笑道:“晚弟姓王,字古頡。今筵之設,尊兄有所未知。不忒詩杜,箇中又有一奇事:今日席上之人,俱有文墨虛名,鹹赴槐黃了。諸娥中,這面東背西、檻頭無語半倚的,便是桂娘子,名蟾月,當今洛陽粉頭中第一有名的,不但姿容歌舞擅於一代,古今詩文無有不通,鑑藻又明。我們爲詩的各賦時景,就考於桂娘。一經題品,隨將入眼的詩詠歌曲,被之管絃,以佔今榜折桂的兆驗,兼又結縭的芳緣。席上之人,俱許作賀客。楊兄就是後來,這個詩緣,制之使得,不制亦使得罷。”少遊睇眼再見,不覺魂迷神醉,未及回言。

    又上首坐的一麻黑子,矮黑的,略有面善,那裏見過的,垂着醉氣,便高聲道:“了不得。楊兄亦是男子,既參席末,如何不賦詩?做的時,同就桂娘之考閱。如做不來時,罰依金谷酒數。”便揚眉吐氣,大爲輕蔑的像。

    那黃鬚的道:“使得。宜以諸兄高作,示諸楊兄,使之同賦。”因伸手卷取詩箋,投之於前,便道:“此春遊詩,這上首坐的張子先,今科湖廣解元亞魁,諱善所著。其爺爺大老爺,當今吏部尚書張公便是。是楊柳詩,敝弟劣做。這贈妓詩,是東首坐的盧兄瓊韻。俱從時景,尊兄亦不多讓罷。”原來王宗師遵胡知府囑咐,勉強選第二名的張善,原是洛陽人,圖開封籍,應武昌試。楊少遊於唱名時暫見,是以面善。

    張善素是愚蠢胡塗,即不記榜首之楊少遊。

    少遊答道:“領教。諸兄瓊什,想必驚人之語,在下謹當盥手敬讀。弟篇成已久,幾篇俱經桂娘之歌曲麼?”黃鬚的便道:“若是隻卜折桂之光,篇篇皆登桂娘歌,無有不可。芳緣之結,又在其中,則一篇之外,豈可再登歌曲。桂娘尚祈櫻脣之啓,白雪陽春,流水高山,雖難知音,總是桂娘之過於羞澀嬌態。”乃復呵呵大笑。

    少遊亦笑,因取諸詩篇看來。張善春遊詩云:

    雨落階前水滿溪,繫繩牽出野牛西。

    風大吹開楊柳絮,片片飛來好似雞。

    煙迷隱隱山林見,波起飄飄湖不齊。

    畫也難模春日景,樓中歌曲像鶯啼。

    楊少遊看過,呆了無言。又看王古頡楊柳詩云;

    楊柳遇了春之時,生出一枝又一枝。

    況似綠草樹上掛,恰如金線條下垂。

    穿魚正好漁翁喜,打馬不動奴僕思。

    有朝一日干枯了,一擔柴挑幾萬絲。

    看過,又看盧鎮贈妓詩云:

    東風蕩蕩吹柳枝,詩不成來仔細思。

    座上如玉一塊玉,酒中不語幾番癡。

    楊少遊看來三詩,不勝絕倒,陪笑道:“總是珠玉瓊章。洛陽素是文章府庫,今日益知不虛也。”諸人俱哈哈大笑。紫髯的道:“子先兄的落句『歌曲像鶯啼』,端的神語,好不豔服的。”張善笑嘻嘻道:“古頡兄之首聯,『綠草掛』、『金線垂』,莫不是楊柳畫不得之景了。”又相與大笑。

    少遊不覺大笑,心內想道:“總是光棍,黑 的,何須較他。只爲一番題罷。以看如何光景。”乃取來花箋,抽筆蘸墨,不究思索,隨手寫下三詩,一筆揮灑。放筆,席上向諸人謝道:“拙構宜先請教諸兄。今日桂娘爲考究,不妨先送了宗師罷。”諸人見少遊之詩意敏捷,筆勢飛騰,雖不知大意驚人,莫不憤憤不快。

    《春遊》是古體長篇,詩云:

    天津橋下陽春水,天津橋上繁華子。

    馬聲回合青雲外,人影搖動綠波里。

    綠波清回玉爲砂,青雲離披錦作霞。

    此日遨遊遇美女,此時歌舞宿娼家。

    娼家美女鬱金香,飛去飛來公子觴。

    的的朱簾白日映,娥娥玉顏紅粉妝。

    花際徘徊雙蛺蝶,池邊顧步兩鴛鴦。

    傾國傾城漢武帝,爲云爲雨楚襄王。

    古來容光人所羨,況復今日遙相見。

    願作輕羅着細腰,願爲明鏡分嬌面。

    與君相向轉相親,與君雙棲共一身。

    贈妓一律,雲:

    可憐不世豔,嬌美可人心。

    秋色畫雙黛,月痕垂一簪。

    白墮梨花影,香拖楊柳陰。

    情深不肯淺,欲語又沉吟。

    楊柳三絕,雲:

    楚客西遊路入秦,酒樓來醉洛陽春。

    月中丹桂誰先折?今代文章自有人。

    天津橋上楊花飛,珠珀重重映夕輝。

    側耳要聽歌一曲,錦筵誰復舞羅衣。

    花枝羞殺玉人妝,未吐纖歌口已香。

    待得梁塵飛盡後,洞房花燭賀新郎。

    桂蟾月取詩箋,星眸乍轉,春山暫低,從頭至尾,看過三篇,便即舉手擊拍。櫻脣一開,清音忽轉。端的是穿雲裂石,宛然似玉佩齊鳴,餘韻悠揚,字正腔直。於是管絃一時,迭作,鼓樂戛雲,滿座莫不動色。羣娥不住的拍掌喝采。

    諸人目瞪口呆,又羞又憤,相顧錯愕,反悔許他共賦詩。

    半日,黃髯的強顏道:“楊兄不徒今榜折桂,此席也能獨點花魁。我們只可並作賀客罷。”張善勃然變色道:“楊兄是後來的人,何可讓許桂娘於約外嗄。”少遊揣知張善倚強侮弱,暗自冷笑。便道:“在下是約外的,猥參盛會,多蒙座上之包容。醉飽已是,況遠途貪走,心神勞瘁,早投宿店,就是分內。惟諸先生意晷娛樂罷,劣弟不能久陪。”乃拂袖下梯,諸人相顧唯唯,張善只點點頭兒。

    桂娘一聞諸人之言,眉頭暫蹙,正色發言道:“人而無信,狗彘不知。妾身已有歸宿,諸相公無復更挽。”便起身,輕移蓮步,款蹙湘裙,揚長下樓,隨從楊公子之後,諸人無奈。

    復言桂蟾月追躡楊公子,到了店舍。公子喜的不勝道:“桂娘何能脫身到此?”蟾月撒嬌撒癡道:“此非可話之地。相公如不遐棄,幸移金步,屈臨陋居,以永今夕嗄。”公子欣然允諾,隨喚楊福,看的頭口、行裝守着,便與桂娘一同出門。

    行不數箭的地,便是桂娘之家。到得門前,但見兩行垂柳掩映,一帶低亞粉牆。牆邊一個垂花門,朱扉半掩,牆頭露出幾百竿翠竹。桂娘引前進入,兩邊便是曲折遊廊,階下石子漫成甬路。上面小小三間房舍,廳後便是五間上房,俱是雕欄畫棟。樓頭掛着鸚鵡、畫眉等雀籠。臺階上坐着兩個穿紅着綠的丫鬟,便笑嘻嘻的迎來,道:“娘子剛纔早回了。”爭着忙打起簾子。

    蟾月便與公子同進房裏坐下,丫鬟登時倒了兩鍾茶,獻上來。喫過,漱口畢,公子看他房裏,正面設着秋香色金錢蟒大條褥,兩邊設一對梅花式樣漆小几。右邊几上,擺着汝窯美人觚,裏面插着時鮮花草。西邊一對高几,几上茗碗、瓶花俱備。

    其餘陳設,不必細述。

    桂娘喚着丫鬟來擺上晚飯,自然是鴨蛋羊腮, 蒸菜果等珍膳。桂娘在傍邊搬出精緻、細軟、色鮮的,奉在公子面前。

    斟上酒來,兩人喫過了。丫鬟斟了茶來,用過。

    桂娘道:“春冷猶狠,相公不妨更移套間暖屋裏坐罷。”隨同出了門,到了東南三間小正房內。但見正面炕上,橫設一張炕桌,上堆着書籍、茶具。臨窗大炕上,鋪着狸紅洋毯。左邊几上擺着香鼎,鼎傍匙筋、香盒。兩邊下首,設着半新不舊的縷金百蝶穿花大紅雲緞靠背引枕,壁上掛着古今名人書畫。

    暖閣兩邊,黏着一對聯道:嫩寒鎖夢因春冷,芳氣襲人是酒香。

    外他一切清靜,穩穩正正,便是桂娘之寢炕。丫鬟掌起燈來,兩人相對,說些一會子閒話。

    正是:

    夜闌更秉燭,想對如夢寐。

    到得夜深,又擺上夜膳。把杯殷懃相酬,酒過三巡,食供兩套,桂娘站起身,復斂衽更坐,道:“妾今蒙相公不棄,玉趾光臨,蓬蓽生輝。妾雖木石,敢不以肝隔相告。”因潸然淚下。公子親手取了帕子,拭道:“桂娘有甚麼衷曲,這般傷心,請道其詳。”桂娘方纔的用手帕握了臉兒,說道:“妾本韶州之人,母氏早喪,他無兄弟,獨侍嚴父。亡父本以鄉貢,升遷爲此州驛丞,不幸病死。妾想他鄉流落,故山迢娣,反葬無路,自鬻於娼家。幸虧表兄同在,託他攜櫬歸葬。妾既寄身娼樓,惟當逐流隨波,羞雲怯雨,就是分內。晝宵一念,尚冀天或垂憐,幸逢君子,復睹天日之照臨。年今十五,猩血尚留臂上。今天得蒙相公之垂憐,相公如不以妾身爲風月中鄙類棄之,則妾願隨樵爨之列,妾不敢辭。”公子又驚又憐,欠身答道:“桂娘既以苦衷喻我,照知此心,亦豈負桂娘哉!餘是咸寧一秀才,年與桂娘同。粗辨魚魯,僥倖入泮。雙親在堂,過於慈愛,要得才美兼全,方許絲夢。我又有一般癡想,若不遇兩全,寧可終身不娶。今日幸逢桂娘之有一無雙,正是天從人願呢。”蟾月正容道:“相公何見外至此。人倫以伉儷爲重,是故詩經三百,關雎爲首。龍繇一篇,乾坤定位。然後萬物滋育,不可一分疏忽,必有父母之命,媒妁明正,門當戶對,涓吉合巹,拜天地祖先,親迎是爲夫婦。有若賤妾,名在妓籍,才貌沒稱,邂逅於青樓歌舞之場,寧可比議於壺儀。只望相公不嫌鄙卑,設置箕帚之末,於分足矣。相公才藝,必不讓頭於今榜。華門名閥,不患無淑女。妾身從此杜門潔身,以俟相公之俯察,更有何辭呢。”公子聽來,尤覺明快,半日複道:“我於前春,赴圍到華陰。有秦家閨女,唱和詩童,又瞥然望見他容貌,可與桂娘爲伯仲。後聞秦御史被慘禍,家屬盡爲沒入掖庭。今無用可言,天之生才色,既有秦氏女,又有桂娘,復豈多出絕豔於一世乎!”蟾月笑道:“相公之言,太近管窺。大凡天之生人,有大仁,又有大惡,又有奇才,人所共稱之外,其它皆無足大異,只沒個名稱些。是故大仁應運而生,大惡應劫而生。奇才絕貌,應時而出。大惡固不足論。以大仁言之,堯、舜、益、臯、夔、稷、(佔內),四嶽羣牧,同時而出。孔夫子時,十哲之外,七十子亦皆聞道禮義之類。又以將帥言之,楚漢之時,漢有韓、彭、噲、勃,楚有穰苴、黥布,與秦之王翦、欣翳,同時並出,俱有萬夫不當的力。漢、魏、吳、三國時,名將勇武,百餘半時。文章亦然,於盛唐之世,女子之才藝容貌,豈獨慳於一時之多乎。概以天之清明靈秀的氣,在天爲瑞日祥雲,和氣甘露,在人爲大仁、大智、大勇。文章豔色,總是文明昌盛之世,在多並時者。相公何爲小覷的話來?唐明皇、隋煬帝時,宮中絕豔的粉黛,奚特百千人哉!此則應所尚而然呢。”楊公子見他說得這般重大,說起來不徒歎服,反覺了茫然自失,半日無語,才道:“桂娘真天仙謫降了。”蟾月又道;“秦姑娘,必是秦御史女綵鳳姐。御史曾爲此州知府,鳳姑娘與妾同庚。其高才豔色,誠出絕世。但相公何以相見唱酬乎?”公子就將楊柳詩和韻之事,細述一遍。蟾月道:“真奇事,奇事。鳳姑娘不忒才貌,伶牙乖覺,人所不及,又有丈夫的志。但今不可再會,宜乎相公之傷惜。秦御史老爺,爲政清白剛正。聞被奸黨構陷,全家屠戮,此州的人莫不傷悲。”公子尤爲之嘆。蟾月又道:“若復青樓中人物,人所賤卑。而又有三絕之稱:江南萬玉燕,河北狄驚鴻,洛陽桂蟾月。蟾月,是妾身,固是虛名,不足道也。玉燕,江南迥絕,雖不得見面,聞說城之豔,百個難揀一個的。狄娘,是妾之中表姊妹,長妾一月,自幼在一張桌兒喫飯,一張牀兒睡覺,比別的姊妹們分外的不同。後來大了,隨各星散,端的天下之奇才絕色。狄娘亦良家女,早失怙恃,育於舅母。美麗之名,稱於一世。媒婆盈門,千金爲資者,日以十數。狄娘又有一般癡病,非一世之奇男子,不願奉其箕帚,欲效臣擇君的想。自託於青樓,公子王孫之筵,名公巨卿之會,日與之促膝。狄娘之心堅如金石,妾所知之。曾與妾身有同事一人之約,祝天共誓。今雖天南地北,一片靈犀,相照不渝。妾今託身於相公,狄娘亦當自歸於相公,妾身願爲月姥,紅線之系,相公不可不知罷。”公子又願他長篇大套之說話,便道:“桂娘說來,只使人如入桃源一路,不尋界境,先自心迷神醉。雖然青樓中名譽,苟如桂娘之言,閨閣中獨無與狄、桂兩娘並驅者乎?”蟾月道:“可不是乎!閨閣裏豔色,豈獨比之行院中乎?妾之目見,無如秦姑娘。比肩耳聞,雖有,有難輕說。”公子道:“但說不妨。”蟾月囁嚅不言。

    未知蟾月所言何人?且聽下回分解。

    第六回 假女冠鄭府彈琴韻 巧春娘妝閣喻弓影

    且說桂蟾月說來:“閨閣中,才容兼備,既未目見,只憑耳聞。長安鄭司徒女子,名瓊貝,幽閒容貌,發越才藝,爲當今之有一無二。司徒求婿甚備的,相公緩緩訪問他得詳。”說話之間,已聞更鼓四聲。蟾月道:“夜已過半,相公請安寢罷。”公子道:“桂娘使我自寢乎?”蟾月道:“妾身已託於相公,抱綢薦寢,便是分內,豈敢辭焉?但妾身今不能追相公之後,只自隱身已謝客,以俟相公之復眄。妾所自恃而自潔者,惟臂上之一點紅,今先磨滅,他日後再侍之時,何以明妾心之自潔乎?是以不敢自薦於今宵,願相公垂察而憐之。”公子大加歎服,知不可強,笑道:“桂娘之心,我已知之。何待臂上之紅乎?”蟾月道:“嫌疑之際,聖人之所遠。尤況如賤妾者乎?”公子益爲愛敬,各自安寢。

    次日天明,自起盥洗,用過早膳,喫茶。蟾月道:“昨天樓上的諸公子,舉是本省的護官符,並帶着怏怏的色,恐不自在,到要惹起事來。相公不宜延停於此,趁早兒上程罷。”公子道:“倒不移累於桂娘,不是?”蟾月道:“妾身自有自爲的道,相公放心,再陪之期,只望相公之成名。”乃各自揮淚,黯黯而別。暫且不題。

    再說當日樓上諸人,眼見他桂娘子將楊少遊三詩唱個歌曲,被的管絃,反悔許他約外賦詩。又見蟾月跟了他揚長下樓去了,舉皆憤憤錯愕。張善大聲道:“楊家子,這後來的凌侮我們,白日地側奪我座上的佳姬,正宜追趕,打個稀爛,搶還桂娘來了。這可也不是?”衆人默默,半日無語。張善左跳右踉,呼喝不已。

    那王古頡道:“張兄息怒。這還了不得。我們既許他賦詩,不論後來之約外,今復追他,攘奪桂娘,桂娘必無到來之意。不但打草驚蛇,倒惹人癡笑,不是了。”張善道:“我看他楊家子,是個蠻子、小猢猻,分明是從前有私於桂娘,今天跟了他,到來欺侮我們,暗地裏唆他唱了甚麼曲兒,登時攝了他去,敗了我們一時高興,自作好好兒的樂一夜,我們白白地奪他坐罷。斷不可使得的。”盧鎮又道:“王兄之言是矣。兄長仰仗大老爺之鼎力,何憚除了他一個窮秀才、小蹄子。俗說的道,忍不住一刻之忿耫,倒招來百日之禍胎。倒不如忍住了一天圖他,後日暗地裏無蹤無跡的害了他兩個狗命,不啻斬草除根,人不知,鬼不知,也是妥當的呢。”衆人又一齊解勸了張善,張善咬牙切齒道:“吾誓不與他賊頭賊腦的窮猢猻共戴一天了。”乃相攜下樓,各自去了。按下不表。

    再說楊少遊,別了桂娘子,還了店舍,依舊跨上頭口,跟了楊福,逶逶迤迤,見景詠物,名勝留題,十分的得意。不消幾日,來到京師。但見六街三市,人煙稠密,人民居止鋪戶,密密層層,非同小可。時科日尚遠,四方青衿多不齊到,店舍鋪院多有閒的。楊福先進城去,找個體面有的鋪舍定租了,還迎公子安歇。

    次日清早,公子叫過店小二來,問問靈佑觀在那裏,又距此幾許上程。小二答道:“由此三里多遠,定安門內大橋向西邊,有一條岔道,岔了過去。那裏有一個東嶽廟,廟前十步許的一個小體面新鮮彩樓,便是靈佑觀呢。”楊公子問得他仔細,換上了新衣,將母夫人之書信揣在袖裏。一路上緩步而行。到大橋西邊,果有一岔道,就由岔道進,進約有半箭地,見有一樓,顏色鮮明,匾上橫書“靈佑觀”三個金字。只見樓下有兩個垂髫女童,在那裏頑耍。

    公子向前陪笑道:“姐姐們,我是咸寧楊少遊。觀中老師父杜鍊師,是我的中表嬸姑。姐姐代爲通稟:中表侄楊少遊,到門請見罷。”那女童凝眸端詳了,楊公子儀容齊整,便笑嘻嘻的進觀去了。公子立在樓前,看了靈佑觀景緻。

    無多時,那女童走出來,笑道:“杜老師父有請。”公子整理了衣冠,恭敬的走進觀來。只見鍊師鬢髮半白,顏華韶紅,着的素衣素冠,坐在木榻素毯上。少遊連忙搶步進前,頹金山、倒玉柱的拜了再拜,側立傍邊,請了安,復要磕頭。鍊師忙拉了起來,道:“賢侄難爲雲天霧地,百山千水的,走到這裏來。身上大好麼呢?”即命坐下,女童供了茶湯。少遊躬身對道:“多蒙嬸姑福庇。”鍊師道:“尊堂妹丈暨妹妹俱大好麼?”少遊立起身來,道:“都好了。”鍊師又道:“賢侄今幾歲了?”少遊道:“十五歲的。”鍊師見少遊生得儀容秀美,器宇軒昂,複道:“賢侄氣韻風雅,動止典重,真乃克家大器。總是妹丈福澤,家傳所致。賢侄已聘幣名閥何在?”少遊道:“咸寧僻在,小侄年又幼衝,到無定論了。”乃取懷中母夫人啓書,雙手獻上。

    鍊師接來,忙手拆看。護封披開,看過。總是骨肉相離、倏爾十稔的語。便眼圈兒紅,流下淚來。又看到爲兒子另揀絲蘿的話兒,默默頭來。又至今榜鄉圍解元中魁的語,滿面堆笑。

    看畢,複道:“侄兒這般風彩,又點魁入泮,可知文章卓越,自然是上天也必生才美,兼全一對夫妻呢。當今有一無二、第一等閨女,即是鄭司徒之女,名瓊貝。司徒擬以今榜狀元,爲擇婿之要徑。賢侄,今榜榜頭,如解元之魁,這親事無有不成。”

    少遊道:“慈母書中,既告明白,侄兒無用再瀆。京圍榜首,也不多緊,劣侄般愚衷,如不親眼看過他,無意求親。只仰嬸太太,特垂慈悲,得使愚侄一睹其顏面。成全了罷。”鍊師大笑道:“賢侄差矣。卿相家潭如海,朱門蓕戟,廝隸填擁。且鄭小姐識禮明法,持身嚴重。寺院禮佛,觀宇焚香,一無躬行。上元燈鬧,天中蒲浴,並不出門。一動一靜,動合規範。重重的門,深深的園,雖俱羽翼,亦難飛越。賢侄雖欲窺覘他影響得麼?”少遊聞來鍊師一遍言語,便低頭無精打采的,默無一言,落下淚來。

    鍊師見少遊如此光景,又笑又憐,將他好言慰過了,道:“賢侄難爲乎今科狀元,則鄭氏姻緣,認是容易了。”少遊?然道:“愚侄索性如不得自己眼看他,雖有司徒招求媒的聘信,斷不可詐親呢。”鍊師料他這般執拗,倒也好不妥意,心內想道:“楊家侄兒雖甚癡想妄思,性格兒到這步田地,豈不辜負了妹妹申勤之託。怎麼得他成全了?”左思右量,那有個方策?只將閒話說些兒。

    少遊起身告退道:“容小侄改日再叨。伏願嬸太太再三慈悲罷。”乃拜辭出門歸寓,又想起來桂娘子之話,又合於鍊師所言,十分傾意。爭奈相對看看,自己思量,到無些方便,只自暗暗發嘆。及至夜深,轉輾不寐。

    次日早起,盥洗、早膳畢,來靈佑觀。請鍊師夜來之安,說了前話,復勤勤懇懇兒的。鍊師只爲勉強答應着,沉吟了半日。

    忽然一曲琴聲,自套間屋裏悠揚出外。楊少遊側耳聽聽曲兒,微笑不言。鍊師問道:“賢侄有知音於音樂不是?”少遊對道:“小侄雖然略知粗粕,敢問此琴,從那裏彈來?聲韻雖清,大弦不武,小弦太促,只是流俗之音了。”鍊師道:“此觀女冠們,有時彈習的。出家之人何事聲樂,但有所由。賢侄有所不知。原來此靈佑觀,是鄭司徒夫人崔氏,爲司徒及小姐祈福延壽,常常送他奶媽、老媽們燒香,女冠們又常來往鄭府中。原來司徒性格,不喜流俗,厭薄紅塵,告病在第,唯以山林、園囿爲晚年逍遙。崔夫人雅解音律。小姐聰慧識透,詩文詞章,品竹調絲,無有不通。女冠們爲是學習。有時司徒夫人招致彈彈,使小姐評評。小姐每以女冠門之彈,不嫺古雅,非之,奈無傳學之人。賢侄也能彈得好古雅之音,箇中更圖計策了。”少遊喜之不勝,便起身說道:“侄之所學,非人世之音,即仙人所授。伏願嬸太太指教罷。”鍊師笑而不言。少遊着急叩頭,請教道:“侄兒如不得看見鄭小姐,還恐一命休了。”鍊師笑道:“賢侄無爲燥急。此月大明天,是月終晦日,就是靈符道君聖誕。鄭府中年年送他老奶奶、奶孃們,齋香備燭,禮拜道君,祝祈壽命。乘此機會,賢侄如此如此。彼必歸告於夫人,夫人必當請邀,另求聽琴。賢侄入他府中,得見與不得見,非老身所知。但賢侄不嫌巾幗之着嗎?”少遊欣喜道:“侄兒如得見鄭氏一面,情願死且不避,何傷乎着了巾幗。但怕一時露出馬腳來也,不是惡處麼?”鍊師道:“賢侄年輕貌妍,好似一位觀音像的,人孰致疑。但女人家與男子不同,年輕有似二十多歲的。”少遊道:“這個不妨,一從嬸太太教誨。侄兒如得遂心願,當結草銜珠,以報嬸太太的恩德呢。”鍊師道:“賢侄,何用此套話來。”乃說一會子閒話。

    少遊辭了鍊師,再三留約,還到館寓,恨不二天做一天,只俟月晦日。按下不題。

    且說原來鄭司徒名鄤,字玄寶,號石園,天姿老成忠慎,又是清直練達,有古大臣風。年老無子,唯有一女。夫人崔氏,夜夢明珠投懷,生下小姐,故做名瓊貝。自在孩提,聰明溫柔,美麗嫋娜,兼又知禮豁達。凡於文墨針黹,書畫音律,無有不通,無有不精細,不學自知。年今十五,司徒夫妻愛如珍寶,常求第一等奇男子爲夫婿。司徒告老休官,遨遊林泉,消遣世慮。

    崔夫人素癖絲竹,每以琴簫爲娛。時當仲春月將晦的,招的女兒奶孃姓馮的,開言道:“明天是月晦,靈佑觀靈符道君聖誕。你同錢老老、周瑞家的。備了香燭禮儀,頂禮虔誠,冀壽回來。”周瑞家的們都答應着道:“豈敢慢怠。”一宿無話。

    次日天明,馮奶孃、錢老老、周瑞家的一同攜了香燭禮儀,辭了夫人、小姐。小姐又另送兩個丫鬟、鴛鴦、鸚鵡,一同奶孃們出府門,各騎頭口,向靈佑觀去了。且不說奶媽們的往靈佑觀。

    且說楊少遊,燥燥耐過二夜。晦日清晨,一早起來,淨面漱口畢,新整了一套新衣,攜了古琴,徑往靈佑觀,拜見了杜鍊師,請了安,鍊師歡喜,答了半禮,已先備下敵體不長不短的新鮮女冠衣裳,登時送套間屋裏換着;然後送他暖炕上,彈出霓裳羽衣一曲,音韻清揚,宛如仙鶴響亮九霄之外。衆女冠一聽,莫不喝采。

    少頃,鄭府奶孃、丫鬟們一齊到了觀門外,下了頭口,起先直進到道君神榻下,頂禮,焚了香祝。祝畢,又拜下四拜,還到禪堂,拜見杜鍊師。鍊師先問:“司徒、夫人俱大好麼?”周瑞家的道:“好了。”鍊師又問:“瓊姑娘亦好麼?”錢老老、馮奶孃同時答道:“託庇老師父福廕,好了。”女童各獻茶盤接風,又擺上酒兒珍果等素膳來,極其精好。衆人一時喫過。

    茶湯畢,復說說話兒一會子,一壁廂周觀觀中風景。忽然聽得琴聲亮,周瑞家的道:“老師父常常使小師父們彈着這般音聲,也不是好好的清福麼?”鍊師紅了臉道:“噯啊,出家之人,那裏以這絲竹爲娛。女冠們多進了府中,太太每使賜坐,命彈琴曲,他們自嫌手澀調疏。昨有一年輕客女冠,自湖廣來,容貌豐彩,又慣於音律。徒弟們欲其願學,那女冠果然彈得好稀世的音。”錢老老們齊道:“好奇,好奇。我們向前看一看呢。”鍊師道:“媽媽,使不得。那女冠一來初來面生,二則年輕羞澀。一見媽媽們,知自鄉相府中來的,他也必然害羞起來,不肯動手。媽媽如欲聽聽,輕放着跫音,在窗眼兒窺覘着,看一看他罷。”媽媽們點點頭,一時起身,便躡足躡腳,走至窗根底下,舐破紙窗,向裏面偷看時:正中桌兒上,坐着一個年可十八、九歲的女冠,極其嬋娟華麗,低着頭,手弄彈琴,兩傍分坐着三、四個女冠,齊聲喝采。媽媽人一見假女冠,端坐彈琴,宛似出水芙蓉,愛慕不住,只黏住了看。

    杜鍊師送女童暗暗告訴道:“媽媽們,我師父拿酒來,敬老老們一杯罷。”老老們點着頭,拉着諸人,齊齊還到禪堂。

    女童們進前,斟上酒來。奶孃們三人,一同飲過。一壁廂又端上飯來,大家用畢。

    盥漱茶罷,周瑞家的道:“師父,剛纔彈琴的女冠,容姿秀美,舉止端雅。琴調我們雖不知高低,聲韻悠揚,比別的不同。我們太太聽得,必然要師父邀請邀請。師父須用力幫了送府裏罷。”錢老老接口道:“我們不告了太太,太太不知道,可以無言。若告的時,太太請邀的很了。”鍊師道:“太太若要叫他進來,他哪裏敢不趨進候謁?”周瑞家的大喜,再四囑咐,復散坐說了一會子閒話,遂告別起身道:“多多叨擾了,請改日再候。”鍊師道:“老媽說那裏話?山僻小院,每每不能適稱了。”於是大家都回府中,就將虔誠頂禮的話告了。又將客女冠玉琢金雕一般美麗,彈琴清亮,一五一十,告訴了一回。崔夫人大喜道:“你們何不同邀他來”

    周瑞家的道:“他女冠恐害臊起來,小的們亦不敢當面看看,只再三要鍊師幫瞭解勸他,以俟太太之命。那裏與他一同來的?”夫人點點頭,便使周瑞家的,同數個丫鬟,一葉遮轎,往靈佑觀請他一見。

    鍊師同周瑞家的對假女冠道:“鄭司徒、夫人,本是此觀檀越。老夫人有請的,貧道難道不盡心輸誠,客冠不辭一番之勞,以副貧道之望罷。”假女冠假意道:“遐士賤蹤,本不當於蓕戟之門。師父勤教,豈敢違拗?”鍊師稱謝。周瑞家的大喜。

    於是假女冠重整了衣裳,攜了古琴,坐了遮轎。端的是天然高標,望之無一點塵累,媽媽們稱讚不已。

    行不多時,到了司徒門前,落下轎。老媽們引從垂花門至內堂堂下。只見兩侍娥扶着一位鬢髮半白的夫人迎上來,假女冠知是太太,仰看拜了四拜。夫人答以半禮道:“只常禮罷。”便命侍婢扶上堂來,設了繡墩賜坐,又命供茶。

    茶罷,假女冠躬身拜問太太之安。夫人欠身問好,一眼看他儀容豐麗,言辭溫恭,愛的不勝,便問道:“女菩薩今年幾歲?何方人氏?”假女冠恭敬答道:“賤庚今十八歲,湖廣世居。今爲遊觀到京師,在靈佑觀杜鍊師法座下呢。”夫人道:“老身又病又老,塵念已冷。素性癖於絲竹,以娛暮年。聞得女冠峨詳得其神妙,請邀光降,冀恕唐突。”假女冠起身復坐,斂膝答道:“雲遊蹤跡,不敢候謁於相門。即蒙賜教,恭敬莫如承命,敢冒唐突而造門。這些賤枝,有不足仰塵高明呢。”夫人就命侍娥搬來女冠素琴,在前摩挲道:“好枯桐!女冠從那裏有此罕世的寶?”假女冠道:“貧道師父,是世外的人,學琴而乃賜的。聞是嶧陽石上之材,音韻比他些清亮。”夫人點點頭,讚道:“必是仙人所授,難道曠世之調。老身有一女兒,今年十五,頗免魯鈍,略解音律。女冠彈得好,使他評評,也是韻事。”隨命鸚鵡,叫請姑娘來。鸚鵡答應着去了。

    一盞茶時,只聞一陣香撲了臉來,不知是何氣味?但看遠遠有五六個奶孃、丫鬟們,簇擁着一位小姐來,坐在太太傍邊。

    假女冠定晴看時,端的肌膚微豐,身才閤中,腮凝新荔,鼻膩鵝脂,溫柔沉默,穿着縷金百蝶穿花大紅雲緞窄背襖,外罩五彩刻絲石青羅褂,下着翡翠散花洋縐裙,裙下半露三寸金蓮,蓮步生花。

    假女冠望的目眩神暈,不覺身一時酥麻起來。半日才定了神魂,立起身,請了姑娘之安。瓊貝便欠身問好了。

    須臾,夫人命侍兒擺上香案。夫人親手開爐,插下香,請女冠彈下一古樂譜聽聽。假女冠重申斂襟,抖擻精神,手弄彈一闕。鄭小姐一聽,便喜動顏色說:“宛然天寶昇平氣象!這所謂『漁陽擊鼓動地來,驚罷霓裳羽衣曲』者。但是階亂的音,更他調罷。”假女冠又彈一調。小姐道:“這是樂而淫,哀而促,所謂『地下若逢陳後主,豈宜重問後庭花』者。爭奈亡國之繁音了無足尚的。”假女冠復奏一曲,小姐道:“此調悲喜感激,也又思念。昔蔡文姬遭難被拘,生二子於胡中,後得曹孟德贖還,將歸故國,留別二子,寓悲憐於胡笳十八拍,所謂『胡人落淚沾邊草,漢使斷腸對歸客』者。其音雖可聽,總是失節之人,無足比評。請新他曲。”女冠乃彈王昭君出塞之曲。小姐道:“這是『誰憐西傳樂府,能使千秋傷綺羅』者。王昭君眷戀舊國,瞻望故鄉,所謂悲此身之失所,怨畫師之不公,無恨不平的心,付之邊塞之音,也非正聲了。”女冠更奏一轉,其聲清烈激仰,一座肅然。小姐斂容改色道:“此非『獨鳥下東南,廣陵何處是』者乎?英雄不遇時,忠義之氣,壹鬱於板蕩之中。嵇叔夜被戮於東市,顧日影而彈一曲,曰:『怨哉,人有欲學廣陵散者乎,吾惜之而不傳。嗟乎,廣陵散從此絕矣!』後人無傳之者。道人獨傳其妙,實非塵世的人也。”假女冠膝席對道:“小姐聰慧,人所不及。貧道學於師父,今小姐所教,一般師父之語。請奏一曲。”小姐道:“優優乎,諷諷乎,青山峨峨,綠水洋洋。神仙之跡,超蛻於塵臼中。此非伯牙水仙操乎?這所謂鍾期既遇,奏流水而何慚者也。道人千載之下,也能知音,伯牙不恨鍾子期之死。”女冠又弄他一調,小姐正襟危望,便道:“至矣,盡矣。聖人不得其位,轍環天下,遑遑於亂世。非孔宣父,誰能作此猗蘭操乎?所謂逍遙九州島,無有定處者哉!”女冠起身整襟,復添了一炷香,復重新彈過一闕。小姐道:“高哉,美哉!猗蘭之操,雖出於大聖人,憂時救世之心,猶有不過時之嘆。此曲與天地萬物熙熙同春,巍巍蕩蕩,無得以名焉。這是大舜南燻殿五絃之調,所謂『南風之燻兮,可以解吾民之溫兮』者,非其詩乎?盡善盡美矣,無過於此。雖有他調,不願更勞。”

    假女冠道:“樂以九成,天神感化。貧道所奏已八闕,尚有一曲請玉振之。”便轉柱拂弦,手弄而彈來。其音悠揚閱悅,使人魂佚心蕩。庭前百花,一時齊綻。梁燕雙飛,林鶯互歌。

    小姐聽來未半,蛾眉暫低,眼波不轉,至“鳳兮鳳兮歸故鄉,遨遊四海求其凰”之句,再舉眼看一看,女冠飛紅了臉,便起身往自己房中躲着。

    此時夫人聽聽女冠琴聲清絕,女兒評論崢嶸,喜之不勝,正在津津。假女冠見小姐猝然起避,便愕然 琴,起身復坐。

    夫人道:“女冠見天酬接,也有乏了。女冠恐是餓乏?”隨命端上午膳來。須臾,擺上桌素膳、珍果之類。女冠謙讓,略爲用過。

    後夫人又使丫鬟,問了姑娘用的午膳:“便來接了女冠罷。”丫鬟答應着,走了房裏,同奶孃回來,告道:“姑娘半日冒風氣不舒服,要不克出來侍太太。”假女冠聞他這般話,大驚,想道:“聽了鳳求凰曲,託病不出,必然他起了疑惑。”便站起身,告道:“姑娘玉體不舒服,多由貧道。惶愧告退了。”夫人道:“女冠說那裏話?疾病人所難免,何由乎女冠?女冠要歸,不宜強挽。便當改日再邀,願副渴望。”乃命出匹頭金帛爲禮。女冠堅意不受,謝辭道:“出家之人,無用此重賞,雲遊的蹤,如不遐去,敢不再叩請安。”遂下階再拜告退,依前坐了遮轎,還靈佑觀去了。按下不題假女冠回見杜鍊師的話。

    再說崔夫人送了女冠,招的馮奶孃、錢老老來問:“姑娘身上如何不舒舒服服?沒有用午膳不是?”奶孃、老老們一時邊忙答道:“太太不用慮可的。姑娘已痊癒好了,剛纔用過食膳,比前的多大的了。”夫人喜道:“知是些乏的了。”按下不表。

    再說鄭瓊貝,承太太招的半日聽他女冠的琴,脫了塵凡,音韻正雅,又愛他豐美,評評篇篇雅變之音。及至“鳳兮鳳兮求其凰”之曲,陡然起來了疑惑,便有意看他容貌、言笑,倒是活潑玲瓏,有非女子溫柔氣象,肚裏摸捉了不得,即起身歸房躲避,託病不出。越想越疑,又憤又羞,默然不語。半日,才發言問錢老老道:“春娘身上有些不好,今幾天到底是怎麼樣了?老老走一走,問他仔細罷。”老老未及回話,鴛鴦接口道:“春娘至二十八天,好好的伏侍姑娘。可不是大昨天日晨後,頓覺懶了,寒慄了半天,又懶喫東西,只睡覺躺牀上。周媽媽說的,有甚麼患慮起來。忙去問問大夫,要他喫藥了。大夫道:『春天困懶,停了食些兒,只是不服他劑藥,教他好好的調將。又另餓了半天,便可舒服。』春娘到底昨兒半天不喫了東西,到夜半後,只喫黃梁移粥半碗。朝起,才用過小姐送的半碗燕窩湯。剛兒討麪湯盥洗淨面了,嬌嬌嫩嫩的來太太房裏先請了安纔來的。”說猶未了,只見春雲撒嬌撒癡,笑嘻嘻的進來,道:“我聞靈佑觀新來女冠,彈得琴聲,倒又神妙,又嬋娟,又可愛,多是姑娘贊贊評評。我剛纔的扶着病起來,玩玩他怎樣的。那裏他去的這般快了?姑娘倒不挽他半天也不得麼罷。”小姐粉臉飛紅了,低着頭不言,久之,說道:“春娘身上大好麼?”春雲道:“已好了。”一邊看小姐色辭有些尬尷,錢老老道:“春娘之言可不是,太太倒不挽他。女冠在姑娘房裏逛逛罷。”小姐又變了色,只不答。春雲會意,要的有些不快的來歷,只將他閒話說說一會子,一壁廂猜疑不得。

    原來春雲姓賈氏,其父宣德府益州人,善於程序文,鄉貢在京,屢中不舉,後爲丞相府椽吏,多蒙司徒顧眷,後又不幸病死。妻蘇氏相繼而亡。只有一女春女,年才十二,託於司徒府裏。崔夫人憐他孤煢,收與瓊貝姑娘相伴。年與姑娘少一月。

    詩文筆藝,無有不通。又生得削肩細腰,身量苗條,粉面含春,丹脣似櫻。又是伶牙俐齒,十分乖覺。瓊貝愛若同氣,一桌喫飯,一牀睡覺,比別的丫鬟分外親熱。一府之人,無有不愛歡他,常稱以春娘。

    小姐顧謂鸚鵡道:“何不倒茶來,與春娘解渴兒罷”鸚鵡答應着出外。

    瓊貝只與春雲對坐,雙眉暫蹙,兩臉發紅,道:“春娘啊,我以閨中之女,跬步不出於中門,語言尚稀於親戚,你所知的。今一朝被人欺侮,與他男子半天對坐,言來語去,評論音樂,可不是難洗的趾,羞憤的辱麼?”春雲驚道:“剛纔女冠之謂,則姑娘何以知男子,有甚明證麼?”瓊貝遂將女冠彈琴次序說了一遍:“至於南燻曲,我遵秀札之言,諭他正曲。他便以九成感神,復將司馬相如挑他卓文君之鳳求凰曲彈來,這不是有意弄出,以試我知也不知也。我有眼無瞳,被人欺侮,變服來試,至於這般,而全然不覺,臨他侮弄,何忍舉顏對人。”春雲道:“姑娘得非杯中的弓影,認真而自疑起來的麼?”瓊貝道:“我看他彈得起疑之後,更察他容貌舉止,斷然非女中人。春娘如在我傍邊,豈至半天之不能破綻,寧不能使他白露馬腳罷。這必然是四方愧圍之士鹹萃京師,有此輕薄之子,誤聞我虛名,到來探試的。陷了他術中,可不是憤惋的麼?”春雲笑道“誠以賤見,他是容貌如是秀美,氣象如是豁達,品竹調絲又如是聰明,定然又當文章如是,謂之才貌兼全的真豪傑,何虧乎真相如的罷。”瓊貝啐了他一口,飛紅了兩臉,道:“他雖欲爲相如,我斷不爲文君的。”春雲道:“姑娘差矣。文君寡女也,有心而從之。姑娘閨女也,無心而聽之。寧可比擬於是乎?”瓊貝低頭無答。春雲亦會意,只說一會子閒話。

    在後又衍何辭?且看下回分解。

    第七回 說婚媾老司徒起怒 通關節大學士發誓

    話說楊公子,假做女冠打扮,自鄭府彈琴席罷,仍坐遮轎,回至靈佑觀,下轎,直向奪間屋裏,換着自己巾服,來見杜鍊師,千恩萬謝道:“姨太太說的,千真萬真的,鄭小姐豔容奇才,到是千古難再得的。窈窕之空,綽約之態,說不得其萬一。

    姻緣若得遂願,總是姨太太造化了。”鍊師笑道:“老身豈或過獎於賢侄。金榜狀元,賢侄佔得,無虞其不成親事了。”楊公子歡喜不勝,乃告別歸寓。自此心滿意得,天天出路,探勝找奇,遊賞暢懷。

    一日,信步獨自出街,輾轉出了廣渠門。但見春色明媚,百花爭妍,歌樓傍水,酒肆臨街,十分鬧熱。少遊想道:“早知有此樂地,豈不天天來逛逛?”便緩步向前。時八方赴圍之青衿,互相提攜,盈街滿衢。行了半天,到是忘倦。

    一路上,早有一帶柳林,青青在望,少遊頓覺歡喜。原來這柳林,約有裏餘,也有疏處,也有密處,也有幾株近水垂橋的,也有幾本依山拂石的。中間最疏茂處,蓋了一座大亭子,供人遊賞。到春深時,鶯聲如織,時時人多來登玩。

    此時楊少遊看看喝采道:“好亭閣呢!”望見亭上,早坐下若干人。少遊攀梯上亭,進了看時,只是少年青衿六七人,各坐桌椅上。尚有數個空椅,揀了西邊一空椅坐) 下。*坐上一人,不期變了色,開言道:“楊兄何時到京了?”少遊答道:“才數天了。兄長好像在那裏見過的?一時再想不起來了。”其人道:“在下姓盧,名鎮。天津橋酒樓上賦詩,到也忘遺了麼?”又指上首坐的麻黑子人道:“此位那天同賦詩之張兄,今吏部老爺之賢胤,又圍第二名解元的呢。”楊少遊猛然想起,道:“正是,損弟到底眼鈍神迷,兄長請了安”張善便怒目視來,道:“不滿一月上過的,豈真忘了?楊兄總是輕慢了我們,不要說話的。”少遊陪笑道:“到也情外,實緣在下記性魯鈍,逆旅稠曠之事,霎時記不來。惟高明厚恕罷。”盧鎮接口道:“到是無怪,逆旅過境,何須爲說。”因說道:“這般好時景,恨不拿酒到來了。”張善強笑道:“呸,對面杏花樹下,飄搖的不是酒帘麼?”盧鎮看道:“正是。這疏柳中,一樹杏花,臨水嬋娟,青帘拂檻,十分幽雅,多多勝了坐此。我們與楊兄,一同到他樓上坐坐,隨意節酒飲了,豈不有趣麼?”張善此時再逢楊少遊,心中到記着舊恨,正欲尋事覓機,惹起一番廝擾,接口道:“這有何不可?文人相逢,豈無酒呢?”楊少遊聞他“文人”二字,心內不覺好笑,仍強道:“張兄之言有趣。”三人便同時下亭,同到對面酒樓上看時,椅桌、靠背等擺列也甚齊整。三人揀了三個坐椅坐下。

    酒保上來打恭,唱個諾道:“列位相公,還是看柳聽鶯,還是待尊客的?到是爲喫酒麼?”張善攘臂嚷道:“不關甚麼聽鶯,甚麼待客,這裏可有好酒?只有搬上來罷。”酒保諾諾連聲道:“我家賣的,多是名色。鎮江百花,無錫惠泉,汶川蓮花白,江南狀元紅,都有。請問相公,特特的拈出那一種罷?”張善哈哈大筆道:“狀元紅,最是好名,有似乎爲我預拈讖兆的。特特把好一罈狀元紅來,精潔的小菜兒,熟鵝蒸羊,好的餚膳,一同取下酒來罷。”酒保連忙應道:“都有,有。”連忙下樓去。

    不多時,一發搬運上來,擺列面前楠木桌上,道:“真正原壇狀元紅,剛剛開呢。頭髮的相公們,到也有福。請嚐嚐滋味罷。”盧鎮道:“好,是好灑,酒香已覺撲鼻來。我們自飲,你自下樓去罷。”酒保道:“領命。酒如倒壇,幸又教添斟。來罷,有的是,好好新味了。”乃下樓去了。

    於是三人輪流把杯,喫到半酣,楊少遊詩興發作,恨了今日只喫悶酒罷。忽然,張善大言道:“如此好時景,安可有酒無詩?楊兄便高興做來幾篇罷。”因命酒保借來文房四友,來在面前。

    少遊肚裏笑道:“這廝直直才子自居,又出『雨落階前』的雞鳴犬吠了。”便道:“若有詩,記今日之事,也是趣事。但詩豈可獨做的?”張善勃然道:“誰令楊兄獨做的?難道我少弟們不能做詩來麼?好是太慢了。”原來張善強爲大談,略略誦習前人遊玩詩篇幾句,來到處出來,作爲自己題詠,慣爲瞞人,鉤得謅諛的稱讚,晏然自居才子。故爲此“有酒無詩”話來,複道:“大凡詩料,惟可隨意隨景賦來,到無分韻拘束起來,最宜潑潑了。”自己暗暗念來他人幾句,庶幾湊合。

    楊少遊陪笑道:“豈敢,豈敢。但天已向晚,今日之遇,直是邂逅也,非是結社爲約的,不過任意潦草。各人不必各做一篇。不如同兩兄聯句,互相照應頑惡,便覺有情。箇中到置一令,如遲慢不工,罰依金谷酒數,到也有趣。”張善正擬誦他前人記遊應接,今聞聯詩設令,心下着急,到想“聯句也是一般捏合來,有何不可?”正躊躇思量之際,盧鎮道:“小弟本無倚馬之才,又是疏於工詩。情願罰一杯罷。”仍自酌一杯,飲盡了。張善強笑道:“盧兄真個膽小,只可做的做,不做的不做。”復勉強道:“詩當隨興而發,楊兄且請起句罷。弟可臨時看興,若是興發時,便不打緊。”楊少遊道:“如此僭了。”遂提起筆來,蘸蘸墨,先將詩題寫在粉壁上,道:“春日城西訪柳留飲,偶爾聯句。”寫完,便題一句道:

    不記花蹊與柳溪。

    題了,便將筆遞與張善道:“該兄了。”張善只指望前人的詩湊合全句的,哪裏合他只句來?推辭道:“起頭須一貫而下,若兩手湊成,詞意參差。到中聯,小弟續罷。”只自肚裏闇誦誦,自己誦他的句,以望捏合的。少遊道:“這也便得。”又寫二句道:

    城南訪柳又城西。

    酒逢量大何容小。

    寫罷,仍遞與張善道:“這卻該兄對了。”張善接了筆,只管思想,又並無借合之前人詩,只自臉上發紅,左右顧眄,到也不知所措。少遊催促道:“太遲了,該罰。”張善聽見個“罰”字,便說道:“若是花鳥山水之句,便容易對。這『大』、『小』二字,要對實難。小弟情願依盧兄例,罰一杯罷。”楊少遊道:“該罰三杯。”張善道:“便是三杯。看兄怎生對的?”就拿杯自倒了三杯來。少遊取回筆,又寫兩句道:

    才遇高人不敢低。

    客筆似花爭起舞,張善看完,不待少遊開口,便先贊說道:“對得妙,對得妙。小弟想了半晌,想不出的。”少遊笑道:“偶爾適情之句,有甚麼妙處?兄方纔說,『花鳥』之句便容易。這一聯卻是『花』了,且請對來。”張善道:“花便是花,卻有『客筆』二字在上面,卻見個假借之花,越發難了。到不如照舊,還是三杯罷。楊兄一發完了。”少遊道:“既要小弟完,也自從教。”就提起筆,卒完三句道:

    主情如鳥倦於啼。

    三章有約聯成詠,

    依舊詩人獨自題。

    少遊題罷,大笑,提笑而起,道:“多擾了。”遂往外便走。

    張善挽道:“酒尚有餘,何不再爲?”少遊道:“張兄既不以杜陵詩人自居,小弟安可以高陽酒徒相待。”乃將手一拱,往外徑走。張善思:“吾惹他歪纏,一來沒有執跡,二則已去遠了。”只獨自憤憤,咬牙切齒,免不得計給酒錢,下樓還歸。

    原來張善,天津橋酒樓,看他桂蟾月唱的楊少遊三詩,躡了少游去了,又被他一句搶白,又羞又憤,倚杖父勢,當日將欲追去廝打,爲衆人挽止,心中怏怏,好不舒服,及又柳林聯句,逢他羞恥。一日,請其爺爺將先次洛陽酒樓詠詩侮辱,後復城西柳林聯句搶白,捏他架鑿,無數虛僞,告訴一遍道:“孩兒不欲與他共載一天了。”張修河自託胡知府欲點其子爲榜首,王宗師擢楊少遊爲狀元,渠兒張善爲二名,中心大是不平,欲圖擠掐他二人。今聞楊少遊之名,怒從心上起,到如火上添油,便拍案大叫道:“這個野種蠻子,若不殺害,那裏出我口氣!”張善諾諾連聲道:“爺爺所教很是。這楊家小猢猻若能除害,孩兒到是解元之魁了。願爺爺搶來這廝幽閉暗室,使他餓死,有何不可,有誰知之?”修河道:“使不得。這便容易,豈無人言籍籍,到是爲累。孩兒不須性急,設了機括,暗中伏弩,也是閉人之脣舌。設使有人猜得,我復白賴,闇昧之事,誰可揣知,又況他窮秀才,沒有對頭,此時上下使用,便可妥停了。我之兒那時可以雪他憤的。”張善笑了幾個“是”,又道:“孩兒索性不喜不中意的。若是朋友,合則好,不合則去,可也。若是夫婦,乃五倫之始,一諧伉儷,便爲白頭相守。倘造次成婚,苟非豔色,勉強周旋,乃是傷性,失了和氣,去而擲之,傷倫又惹人說,不可輕議。是故孩兒年已及冠,未定室家。必得才容出衆之一佳配,庶遂終身之事。今到京師,多聞媒婆之說,司徒鄭鄤有女及笄,美麗無雙,當冠一民。願爺爺要勸他有勢有力之冰人執柯,使他不敢推託,得遂孩兒之願罷。”修河聽罷,皺眉道:“鄭鄤那廝,平日驕亢倔強,不合於吾。然其女兒果若佳麗,則犁年之子,何傷秦、陳之結。但必與嚴善官爲謀,斯可作成呢。”張善道:“孩兒聞鄭鄤將以今番金榜,欲爲擇婿之媒雲。孩兒若得金榜之狀元,一來,榮親輝宗,爲一時之瞻仰,一則仗勢倚寵,遂百年之姻緣。可不是兩全其美的麼?”修河道:“孩兒之言很是,但孩兒的文章,難道壓倒了八方之土?此必有關節通了,入簾乃可。爭奈宗師王袞那斯,鄉圍入泮,孩兒不置榜頭,餘至今甚不快活了。”仍於沉吟半日乃道:“有了。必也準備了原幣,得力於魏忠賢。如得皇太孫千戴爺,一辭半諾,何論房師座師,王袞這斯不敢違旨。千歲爺如不肯旨,魏太監矯旨嚇恐,有何難的?”張善大喜道:“爺爺神機祕謀,人所不及。但鄭司徒親事,爺爺使嚴侍郎世丈爲轉媒,先於會圍之前。彼若以金榜狀元爲說,孩兒通關節,點得了魁名,不但倍爲生輝,彼有前言,更無可辭呢。”修河點點頭兒道:“兒子深遠算計,到勝了爲爺的。”乃哈哈大笑。張善得他父親言準他,又許以遠算,便歡天喜地,退去自己書房,喜而不寐。

    次日,張吏部書了請帖,使親迎走堂的送邀嚴侍郎。

    原來嚴侍郎名學初,字善官,是奸臣世蕃之孫。爲人陰譎多智,專趨勢利。見今張修河在吏部之任,學初時常來謁,諂諛蝨附,指望他引薦好官做來。修河見他殷懃,待以心腹。此日,學初見了吏部遣帖請他,十分歡喜,登時坐了便轎,抬到門前。門子不敢怠慢,連忙飛告中堂。張吏部出來,邀請直至後堂坐下。敘罷寒暄,賓東主西。茶畢,嚴侍郎膝席躬身道:“下官本擬早來請安,因有俗冗,不免分身。今承寵速,專誠候謁。老爺有何吩咐?”張吏部道:“行將有話。”仍說些閒話。

    須臾,獻酒進膳,極其豐裕。用過,嚴侍郎復和顏整衽,頻頻瞻視,十分作殷懃承望之態。吏部會意,開言道:“在下有子張善,年今十九,已擢鄉解第二名。薄雲有才學,尚未有室。今聞鄭司徒有女,才貌俱備。如荷尊兄高誼,做爲冰人,玉成豚兒親事,在下斷斷不敢忘報些兒。”嚴學初滿臉堆笑道:“下官平日奉教如蓍龜,敢不敬從,以效至枕。但他鄭鄤驕亢古怪,如即允從,萬事都休。他或執拗不從,難以勢力動他。那時別有奇謀祕機,也能成就。老先生豫可運籌罷。”修河道:“既蒙尊兄概允,諸事惟在鼎力吹噓,隨變而應,千萬周全罷。”學初道:“這個自然盡心。”乃告別道:“明天再當造府拜見。”遂起身出門。修河下堂,再三申託而送。

    再說嚴學初次日請造書了名帖,一程來至鄭司徒門外請候。

    門吏見是禮部侍郎名帖,呈上。鄭司徒見他名帖,驚訝想道:“他如何造我?從不到探望,此來好是訝惑。想有歪纏,可不是惱。”勉強迎接,才敘寒喧。茶罷,司徒問道:“侍郎光降,有何見諭?”嚴學初開言道:“無事不敢叩擾。今吏部張老爺先生,有子名善,年方及冠,已入泮亞魁,聰明才學,會圍狀元要不讓他。張老爺久聞令愛才德雙全,願爲絲蘿於老先生。下生不敢辭爲作伐,伏想老先生必當慨允,成全了好緣。今來請教,先生裁處罷。”司徒大駭,答道:“賤息才鈍質滷,不合攀高結親。張吏部令郎果有人才,要擢金榜,定然無疑。狀元之後,乞過寒舍再爲商議,未爲晚也。”嚴學初再四說吏部勢炎、解元才學。司徒只爲冷笑,閉口不答,心內鄙他氣色冷淡。嚴學初無精打采,只爲強說道:“張郎折掛,非爲榜首,必當探花。下生伊時當先報喜於老先生,今姑告退。”司徒道:“張生之喜,哪可報於老身,高駕豈望再屈。”乃下階送之。

    姑且不說嚴學初歸見張吏部。先言鄭司徒送了嚴侍郎,氣憤憤入於內堂,對崔夫人說道:“老身夜裏做過一惡夢,剛纔兒白受了一聲鬧景,可不是怪的。”夫人道:“有甚受氣的?”

    司徒吐出一口氣,道:“瓊貝女兒年已及笄,尚未擇乘龍之喜。剛纔張修河藉他吏部之勢,送他嚴學初那廝,說他有子張善,已擢鄉解,說親女兒。老夫年未及古人致仕之年,疏求退者,正以此輩淆亂朝着,作爲亂階。老夫尚恨不能把尚方斬馬劍,以斬佞臣之頭,以靖朝廷,豈與他妄君敗國之張賊婚媾,使諂附權奸之學初作爲冰人麼!可不是白受了一場乖氣的。”崔夫人亦嘗慣知嚴、張兩人陰譎贊諂,登時勃然大怒道:“女兒寧可結親於鄉戶人家,豈與彼輩秦晉呢?”仍罵他“千可殺、萬可殺”、“忘八”、“蠻種”不已。話休絮煩。

    再說荏苒之間,場期只隔了三日。張善不勝着急,對他父親道:“說圖關節,得使孩兒點得狀元。孩兒仕道榮耀,反屬第二件。那老鄭親事,不但不敢推諉,亦當不敢正眼看攄,正是孩兒揚眉吐氣之秋。倘或遲延,還恐他有勢有力的王親國戚,先以厚賂,已點榜頭,悔無及的。伏願爺爺再爲商量罷。”修河道:“孩兒也說得是。爲爺的明天一早自有妙計。”張善答幾個“是”,退去。

    次日黎明,修河裹了黃白厚幣,潛往太監魏忠賢門首。忠賢驚倒出迎,直到後堂坐定。禮畢,獻茶罷,忠賢躬身道:“吏部老爺遠勞光屈,有何吩咐?”修河道:“不瞞太監說,學生有一子,名善,頗以才學稱名,已中解元亞魁。今科會圍,大學士葉公當爲座師。那廝素性古怪,願太監得借千斤之力,使孩兒得點狀元,從此學生父子,世世生生,結草圖報,不忘厚恩。今以不腆薄禮,聊表見大人的寸芹。願太監哂留罷。”乃將黃金百鎰、白金千兩、拳頭大的明珠三十顆,雙手奉上,擺在桌上,登時金壁輝煌。

    忠賢喜動顏色,道:“老爺如此厚眷,只當銘佩。但因功受賞,不敢克當。令郎才學出類,已點他亞魁,金榜狀元必不讓他。如有吹噓,另效微力。”便使走堂的收藏了。

    修河謝道:“既蒙太監慨允,無有不成。太監倘有私人,明示補缺,謹當遵教。”忠賢道:“老爺鄭囗之教,惟當鏤肺。”修河遂別忠賢,還歸,對兒子備說忠賢之語。張善喜之不勝。

    按下休題。

    且說原來忠賢奸邪善諛,又善騎射,精狠自用,目不識丁。

    一日,與人賭博爭道,不勝憤恚,自宮。時熹宗萬歲在太孫,乳媼客氏封爲奉聖夫人。忠賢善事客氏,又得寵於太孫,性又巧黜,干與朝政,朝野側目。

    此時得了修河之厚賂,欲點張善爲進士狀元,着實着在肚裏。乘他大學士葉向高承皇太孫侍講罷,退在朝房,忠賢訪進,請了安,葉學士只自答禮。忠賢環視左右無人,便近前說道:“今吏部尚書張老先生之子張善,才學超越,已點入泮亞魁。

    春圍在今,如擢此人才爲榜首,也是得人。萬歲爺每以才學進用爲期,小的敢此進請於老爺呢。”葉學士莞爾笑道:“朝廷科試,非太監們所幹預的了。”忠賢道:“是吏部之子,又有文章,公議正然。故不避越俎,是敢說的。”學士正容道:“太監何以知張善文章?科試公義,太監又安知的?”忠賢怫然道:“我是爲老先生說的。老先生雖欲不爲,難道不能罷?”葉公大怒道:“太監這般說來,還是千歲爺使太監諭旨,還是萬歲爺使太監有旨麼?必有來歷,請見明示。雖有聖上密旨,天日在上,老夫非承望用情,屈伏勢力的。太監勿復多話。”乃拂袖而起。

    忠賢着實無聊,老羞成怒,作色道:“老先生說得雖容易,多恐倒不利於先生的。”葉公厲聲道:“不利且怎的?太監奈何此聖世之一葉向高,我是斬頭瀝血之人,太監惟任自爲之罷。”便下堂出去。

    忠賢大爲慚忿,心內想了半日道:“張吏部這般厚意,實是難孤。今若以葉學士不許允從爲說,不但張吏部敗了興也,不倒輕視了我?我且姑以他應許瞞說,回張吏部。且慢慢看下回,倘有機會徐圖,有何不可?”主意定了,即書了名帖,直往張吏部請見。

    修河方與兒子鬼鬼祟祟的說了科場事,見了魏忠賢名帖,便大喜道:“魏太監今來,必有好事。”忙下堂迎接,直到裏面套間密室坐下,道:“太監光臨,想是好的。還是爲學生賀的,還是慰的?”忠賢躬身笑嘻嘻道:“恭賀老先生了。”修河道:“有何賀事?”忠賢道:“葉學士初甚躊躇,及至下生說了又說,未乃免不得許允了。爭奈榜頭雖不得,亞魁、探花分明是已諾的。”張修河那裏知道忠賢設詭說謊的?只自喜從天降,感謝不盡,說道:“總是公公千斤鼎力,學生與家豚前程一同都靠了太監。”乃命進杯盤,擺下太託,款款的接待。用過,忠賢告別。修河復重申託,他去了。

    此時張善見了魏忠賢之來,便在屏風後面隱身,一五一十,並聽過了,喜之不勝。待忠賢去後,迎將出來。修河便將忠賢說話來,張善笑嘻嘻的道:“孩兒多的在屏後聽過。”相與賀喜,退去。

    不多辰,張善滿面堆笑,走進來,說道:“有一件天降喜事,兒子說告爺爺。”修河道:“什麼事,這樣喜的?爾且坐下說來,仔細使爲爺的知來罷。”未知張善說出何事來?且看下回分解。

    第八回 楊少遊金榜擢狀元 鄭司徒花園迎嬌客

    再說張善笑嘻嘻的說道:“從天降之喜事,以告爺爺”修河道:“有甚喜事?你且坐下說來罷。”張善便順跨兒坐在椅上,說道:“剛纔兒魏太監送了他心腹走堂的說來:三場已臨,禮部石老爺當爲房師,呈病致仕,嚴侍郎替爲房師。見機先報爺爺。剛纔有公事說了孩兒回去,孩兒賞他二大錠銀子送去。可不是天從人願、天大喜事的麼?”修河一聽,以手加額道:“善官做得房師,葉學士雖許我的兒爲探花,善官必運他心籌,難道不爲狀元的了?”乃哈哈大笑。張善答應着幾個“是”,退去了。不在話下。

    卻說魏忠賢逢了葉學士叱吒搶白,心中怏怏,暗自叫苦,難爲他張善效力,只將說謊瞞了他,姑使好顏看覷,隨爲見景生情,另圖奇變。奈他不得方便,忽見石禮部上表致仕,到望嚴學初爲房師,張吏部必當通個關節,學初又要盡力,無有不成,自要挽爲己功,副他厚幣,先爲此報喜。張善父子不知是計,認以爲真,歡喜的了不得。按下不題。

    且說萬歲爺登殿,文武百官朝賀。舞蹈揚塵畢,皇爺特下一道詔旨,諭他閣臣、學臣道:

    朕以否德,獲承丕基,今已廿載。幸賴文武賢臣,同心弼予,庶致昇平既往。爭奈近歲以來,士趨澆漓,官方碩缺。鑽窺隙竇,巧爲躥取的媒;鼓煽朋儕,公肆擠排的術。詆老成廉退爲無用,謂讒佞便捷爲有才。愛惡橫生,恩仇交錯。逐使朝廷威福之柄,徒爲權奸應酬之資。朕悉燭弊源,亟欲度除。但念 鋤或及芝蘭,密網恐驚鸞鳳。是用薄示戒懲,與之更始。嗟爾臣僚,俱體聖心。於是羣臣拜賀恐懼,俯伏謝罪。

    皇爺復下旨道:“今番大比,朕必得奇才秀士爲難。特以閣臣王世爵爲宗師,大學士葉向高爲座師,王袞爲房師。考了會圍,到了殿試,朕當親試取士。”羣臣又拜伏承詔畢,各自退朝。王世爵、葉向高、王袞三人直詣圍試。

    當日楊少遊考點就圍,做得三場文字,皆如錦鏽一般,十分得意。三場一完,歸寓歇息,倒是無聊,出門向前,往靈佑觀拜見杜鍊師。鍊師迎喜說道:“賢侄才學出類,三場得意。難道榜頭如探囊取物,意像便是不讓的麼?”少遊答道:“仗嬸嬸福廕,免得曳白。八方人才鹹聚,如侄兒魯純,那裏捷得高。不在孫山外,尚是幸的呢。”鍊師道:“賢侄太厚謙了。老嬸嬸正待好聲到了。”話休絮煩。過了數天,場內揭曉。時乃夜半,士子提燈爭看榜文。圍外報子,各執火把,左衝右探廝鬧。及見榜首,第一名是咸陽楊少遊。報子登時捏手捏腳,三步做一步,追找寓館,前來打門,高聲嚷道:“會元楊相公寓舍在此麼?”楊福連忙笑嘻嘻的迎出門來,道:“正是。相公方在靈佑觀。報喜的裏面坐坐。我們邀請相公還來罷。”內中一人道:“使不得。見是巍巍的一頭狀元報喜,比別的等閒參榜大小相岡。曉漏多不遠的,待他城門輪開,我們自去投出城去了。少刻遲延,奪他有先去的。我們也不是門外可笑客,不中用的麼。”衆人高聲道:“是,是。”將火把執在門傍,說說笑笑,猜拳撐掌,團團坐下了,等待曉鍾。楊福不敢怠慢,多將好酒好肉,擺在報子面前接待。衆人齊聲道:“好。”狼貪虎啖的,彈指間都喫得乾淨了。

    說話間,聽了更鼓打來五個聲。內中一人道:“這城頭叮噹叮噹,打的也不是五鼓三錚麼?”衆人道:“我們貪飲,好不仔細,真真是五鼓麼?”又一人道:“你聽聽罷,那不是五鼓三錚的?”衆人方欲起身,忽聽街上車馬鬧熱,知是城鑰已開,王公貴卿會朝紛紛。衆人一齊飛也出了廣渠門,望靈佑觀去了。未到門前,一人高聲嚷道:“新榜會元榜頭楊相公在此麼?我們多多候了。會元寓館失了他。許多報喜帖,全靠了狀元相公賞的多。我們三歲一次,常常見會元榜頭是一世的文章,多多又做了殿試狀元,翰林學士不比他唱名第幾人了,喜錢比不得的。”亂嚷亂叫。

    此時楊少遊在套間屋裏,挑燈看了經文。杜鍊師剛纔睡着,聞他大呼小喝,驚醒起來,喜不自勝。那報子們,只在觀裏亂鬧。鍊師使女徒傳諭:“喜錢當多的賞了。本觀是奉着白衣真人娘娘香願之地,不宜叫嚷的。”衆人那裏肯聽。鍊師將十兩銀子賞他,楊狀元又賞五兩銀,打發去了。

    鍊師即命將喜酒來,連勸狀元三杯,又將佳餚果品用過,道:“賢侄文章振世,三狀元固所當來。想來,妹丈、妹妹聞喜嘉悅,榮親耀宗,何等慶賀。”少遊欠身對道:“莫不是祖宗餘庥,爺孃福廕,小子何有自得了。”乃相對閒話,各自安寢。

    次日天明,少遊早起盥洗,別了鍊師,還寓,換着中式衣冠,就到各衙門拜客。滿都官員無不稱揚他年青貌秀又文章出衆,莫不注目豔羨。有女的名門巨族,迭迭送媒婆,會元只是辭謝,等了殿試有命。

    到了第三天晨朝,天子親臨新榜殿試,警蹕出御文華殿上。

    日色初升,淨鞭三聲,衆樂齊奏。正是:旌旗日暖龍蛇動,宮殿風微燕雀高。

    及到辰刻,御題高揭。各省進士攬題就席,各盡所有的文章,抖擻精神,孰不努力,紛紛呈卷。楊少遊真正不遑不忙,拂紙揮酒,筆騰龍蛇,文無加點,呈了螭陛。暫退,候了唱名。

    到了午刻,揭限兩班進士,鵠立 行,一聽唱名。

    此時皇爺龍案親拆,看他狀元第一人,便是會元榜首湖廣楊少遊。唱名畢,天子命黃門官宣名狀元上殿。楊少遊承旨上陛。俯伏金陛下。天子見狀元如此年輕,十分英俊,龍顏大悅,賜下御酒三杯,金花兩朵,即拜翰林學士之職。以下金榜,一體插花。謝恩畢,暫退出,赴瓊林宴遊街。

    翰林退赴瓊林宴,鼓樂前引,長班後擁,一時榮耀,驚動一世。當下合京男男女女,挨肩迭袂,爭睹新恩一面,無有不喝采稱讚。又各自言自語道:“這般年紀,想是不逾了十五六歲的。那裏連連三場會圍,親拆殿試,都做了狀元,容顏俊豔,舉止典雅,也是天仙下降。”滿街上熱熱鬧鬧,看玩不已。

    此時翰林十分得意,一心在鄭小姐親事,要見謝少傅執柯。

    爭奈各衙門拜客,房師、座師、同年一時拜過,一刻不得空閒。

    又去到翰林院赴任,十分榮耀。過了遊街三日,始乘片暇,先往拜謝少傅。少傅欣歡嘉喜,自不必說。

    茶罷,翰林躬身道:“小侄年今及冠,尚未有絲蘿之結。咸寧便是僻偶小縣治,難得合意佳偶。今於繁華都會之地,應多十分合式的。是故娘娘裁書,親託於鍊師杜嬸母。聞知鄭司徒世丈有女,才貌雙全。伏願姨爺,暫勞金語,爲侄兒作伐,以遂終身之事。”少傅笑道:“以賢侄才學,今捷狀元、翰林、錦上添花。有女之家,孰不願爲之求親?鄭司徒是我年伯,我當躬往,願爲之冰人呢。賢侄曾已拜鄭年伯嗎?”翰林道:“一自瓊林宴罷之後,那有閒工夫?世丈、年伯一不得訪過。頭一次先請了安姨爺後,將爲就拜於鄭世丈呢。”少傅道:“賢侄理當如是。”翰林告退。按下不題。

    且說鄭司徒,自見嚴學初來說張善求親之後,憤憤不勝,心下不舒服,擬待新榜,要爲親擇榜中之英俊,以遂女兒之親事。及見榜眼狀元楊少遊,知是御史楊彥之孫,心甚喜悅。

    原來司徒與楊御史爲世兄,情好十分稠密。及到御史殿上彈駁張璁、桂萼,天子震怒,貶降之後,御史直聲聞天下。司徒恨不能力爭,同被貶謫,在家鬱鬱不樂。只爲尊慕御史,倍他前日。今聞楊翰林年紀且輕,又無有聘幣之約,入於內堂,對崔夫人說道:“金榜狀元楊少遊,湖廣人,我世兄楊御史之孫。年與女兒同庚,風彩才藝,動人耳目,正是女兒之對偶。我將迎爲東牀之賓。夫人之意何如?”夫人道:“世閥才學,盡是佳郎。常言道,十聞不如一見。相公何不邀見楊狀元,看看他。”司徒道:“狀元自當來了拜過。且婚姻重事,不可無媒的斧柯。少傅謝石交,便是狀元姨丈。且請謝少傅妥爲執柯,便是正經事理。”說猶未了,自外堂報道:“新榜狀元楊翰林,呈帖到門。”司徒大喜道:“狀元來的快。”連忙起身,出外迎接。但見翰林面若春花,目若點漆,趨走如龍,神威照日,上堂再拜,躬身請安。司徒答禮道:“久仰,久仰。”翰林站起身,再坐道:“仰仗德蔭。”茶罷,司徒定晴再看,真是鶴骨鳳姿,不覺鄙吝自消,吉相德器,儼若天人。司徒心下十分愛慕,便命家人端進餚膳。

    此時司徒府中,內外家人,知是老爺迎見新榜狀元,爲小姐擇婿,奔走窺見,莫不喝采。須臾,擺上有體面的果菜酒膳,用過。

    此時小姐在自己房中,對春娘飛紅了臉說道:“春娘,向日彈琴的女冠,自言湖廣人氏。今楊翰林,聞是咸寧人。咸寧是湖廣。又其年紀相似,我之當日猜疑斷然非杯中之弓影。你便隨他老媽們見一見他罷。”春雲“嘻”的一聲笑道;“我未曾見那女冠。今見楊翰林,何以辯之?到不如姐姐從青瑣窺一窺罷。”瓊貝啐了一口,面上通紅,低頭不語。

    春雲嘻嘻笑了,出門向外,堂簾內在他老媽、丫鬟們後窺見他。看來,果然是玉琢金雕,神態仙模,無一點塵累,非天下之大英雄不能如是。春雲十分愛慕。

    鴛鴦道:“今那翰林爺有些面善,好像那裏見過的。”馮奶孃複道:“可不是真真是面善、見過的了?”春雲假意道:“我聞翰林與前日靈佑觀來彈琴的客女冠爲表從妹弟的。”馮奶孃、鴛鴦齊聲道:“是,是。今其容貌、聲音,一絲不差,正是酷相似的。”春雲知是小姐之猜不錯,便旋入小姐房內,笑道:“姐姐明鑑,正不差了。”小姐道:“有何明白?”春雲遂將鴛鴦、馮奶孃言語,自己假意之話,一一說了。小姐老着臉飛紅了。

    按下不題。

    且說謝少傅送了楊翰林,心下想道:“翰林必是直往鄭司徒家。我且合席說親,司徒必當允從。同飲喜酒,豈不有趣。”登時坐了便轎一程。到了司徒門前,落下轎,平時常常簡便往候,便緩步直至堂下。

    司徒一見少傅來至,甚是中意,忙起身迎接,坐下寒暄。

    茶罷,司徒向少傅道:“尊兄平日賁臨,無用謝套。今天光降,允副渴望。”少傅心知司徒之言有所苗脈,假意道:“年伯有何明教?”此時翰林方欲退辭,見了謝少傅之來,必說柯斧,且坐躊躇。司徒說道:“老身年老無子,只有一女。薄有才貌,尊兄所知。年今十五,尚未得佳偶。今楊翰林未有定聘,年又相合。願尊兄執柯作成,以副老身之望。”少傅微笑,睇視翰林。司徒摸不着猜疑,少傅便道:“學士請安年伯,正爲此事。剛纔楊翰林說的,學生講年伯求親。今承教示,正謂不約同心,周全作成,可是此席呢。”司徒大喜,笑道:“冰人喜酒,難道不醉無歸!”即命家人多多端上喜酒來。

    此時媽媽們聽了謝少傅之話,一時傳告崔夫人。崔夫人喜酒不勝,便命管家的飛也似整備豐膳佳餚。一罈喜酒,擺送外堂。

    瓊貝此刻在傍,滿面通紅,不避害臊,告於娘娘道:“婚姻重事,一來不可造次輕許,二來女孩兒與他有夙昔不湔之嫌。今與結親,更無望焉。”夫人驚問道:“卻又作怪。女兒怯步不出乎閨門,言語不及乎戶庭。楊翰林外省遠方的人,聲聞素昧,恩怨並無,有甚嫌怨之可擬?”小姐道:“女兒之事,說猶慚愧。前者彈琴之女冠,便是今來的翰林。彼爲巾幗之服,假作女冠之樣,敢人相府,彈琴簸弄。其意必欲試女冠之才藝,欲探女兒的妍媸。孩兒不知奸計,墮他術中,半日相接,說長道短。寧不言之可慚,思之可憤麼?”夫人笑道:“我兒何以知之?”小姐道:“女兒始也愛其才而評琴,後爲疑其跡而避身。”說猶未了,司徒送客,入於內堂,笑容可掬的道:“老身常以女兒親事,未得佳郎爲憂。新榜翰林楊少遊,果然名不虛傳,如玉似金,秀麗風彩,真是女兒一雙。謝石交自爲執斧,不但門坎增喜氣,老身足以託倚於半子了。”夫人道:“女兒之意不然,奈何?”司徒驚怪道:“何以言之?”夫人遂將瓊貝之言,一一告訴。

    司徒大笑道:“誠如是也,楊翰林真風流才子。昔王子猶着樂工之服,彈琵琶於太平公主之弟,仍告狀元,當時傳爲美事。從古才子文士,往往有此等戲劇。女兒與女道士論琴,不與楊公子說話,何嫌之有?”瓊貝道:“我實無愧於心,誠忿見欺於人,奈無報雪之道乎?”司徒笑道:“百年在前,豈無可報之時乎?惟在乎你。”復大笑。瓊貝低着頭不言。

    夫人喜的不勝,問道:“聘幣之禮,行於何時?”司徒道:“楊孝廉夫婦遠在,合巹親迎,自當俟其父母,相會納聘。只與謝少傅相謀,不可久延。聘禮之後,仍邀楊郎處之花園別亭,以東牀之禮待之,使無礙矣。免他旅邸之苦,是老夫可以放心呢。”夫人大喜,乃說些成親受聘的儀。

    瓊貝起身歸房,心裏好像不平。一來他是女兒家,素來孝順守禮的人。二則楊公子假做女冠,半天接話,才貌動人,安得無傾慕之意,只低頭髮紅了臉。春雲會意,故意說道:“姐姐,恭賀了。”瓊貝啐了一口,道:“春娘,見欺之忿,何以報上?”春雲道:“姑娘說那裏話?楊翰林素非出於侮弄我姐姐,便是慕悅而欲探,今一陪話於老爺,先請求親於謝少傅老爺,愛敬之意切矣,姑娘何忿之有?”瓊貝只自無言,但說些閒話頑耍。話休絮煩。

    且說謝少傅既自執柯於鄭府,手寫庚貼,盛備聘儀,自然是翰林官儀豐腴,少傅辦備侈厚,妝豔貝飾,無有不備。涓了黃道天德吉日,正月四月上旬。至期,自謝少傅府中,盛具笙簫鼓樂,將聘幣納於鄭司徒府中。司徒受聘,歡喜自不必說。

    不費多日,淨掃花園別亭,椅桌蹬踏,文房日用,齊整備設,就迎翰林移居。

    司徒日與翰林從新敘舊,日夜談文評詩。翰林父事司徒,司徒倚仗半子,極其親愛歡樂。翰林在花園閒闃之時,又與鄭十三看書吟詩,對酒圍局,無有不同,情投意合。

    原來鄭十三名雲鎬,字周京,即是司徒侄子,排行十三。

    時年十九,最有才學,志氣豪蕩,文詞發越,又好機警,善戲謔,衆人無不愛他。又與瓊貝情如同氣,和詩圍棋,日日頑耍。

    一自翰林東牀之後,時時將女冠“鳳求凰”曲嘲耍他妹妹。瓊貝又羞又憤,飛紅了臉,每將他話遮掩。

    一日,十三來至,瓊貝道:“十三哥哥,今與圍棋一賭罷。”周京笑道:“正好,正是爲兄的意。妹妹,賭甚麼?”瓊貝道:“哥哥猜罷。”十三道:“我非妹妹,何以知妹妹之心?”瓊貝不遑不忙,說甚麼賭來?且看下回分解。

    第九回 鄭瓊貝書齋賭棋 賈春雲繡閨詠鞋

    且說鄭瓊貝同十三兄圍棋,說他重賭罷。十三道:“妹妹曾無什麼說重賭,今日爲甚必要設個賭的?”瓊貝道:“閒事且置。哥哥得贏,愚妹便從哥哥的信。不論難易,一不敢違背。哥哥如又輸的,又依愚妹所說,不論難易,一不可違背。是可使得,不使得的麼?”十三呵呵大笑道:“從未聞如此設賭。妹妹有何說不出的事,要的備棋籠絡愚兄了麼?罷,罷,惟從妹妹的言。”說罷,相與對了紋枰,落子停。十三道:“這裏一個兒,那裏不應麼?”瓊貝道:“怕怎麼?若這麼一喫我,我還這麼一應,又這麼喫,我又這麼應,還緩着一着兒呢。終欠連的上着。”又一頃,瓊貝道:“我要這麼一喫呢,我倒沒防備。沒奈何,這自輸了。這般的半晌,才了個一局。”十三果輸二孔。

    瓊貝大喜,笑道:“賭的當於後天說了的。”十三憤憤道:“再圍一局罷。”瓊貝笑道:“不必,不必。今才的賭,哥哥行的施,然後再賭不妨。”十三道:“妹妹說出話來,再賭罷。”瓊貝道:“自古道,得意之地勿再往。”十三固請,小姐不聽。十三無奈,只自笑嘻嘻的道:“爲兄的但當白賴罷。”乃起身出外。不在話下。

    且說鄭小姐常常風花雪月,睡醒茶餘,每與春娘同往花園別亭,或詠詩詞,或論談話。一自翰林來處花園,小姐除了崔夫人問寢起居之外,無他適往。

    一日,偶爾到春雲套間小房,見房門堅閉,笑道:“如此長天夏日,如何合了門?寂寂寞寞的,做了什麼?”因開門進去。春雲枕了引枕,在繡機傍邊,側身斜臥,晝寢正濃,不省小姐之人來。但見雲鬢暫斜,粉臉微紅,天然是一朵芙蓉,露半低。

    小姐愛不勝,便輕輕坐下傍邊,見他一個大紅雲緞弓鞋,繡着穿花蝴蝶,十分精巧。小姐嘆道:“古之蘇若蘭,亦當讓一頭於春娘。”方欲喚醒起來,忽又看他一幅花箋,半掩半斜,略露墨痕,笑道:“春娘獨自詠什麼詩了?”便隨手拿取看時,便是詠鞋一絕,詩云:

    憐渠最爲玉人親,步步睡隨不暫舍。

    燭滅羅幃解帶時,使你拋卻象牀下。

    小姐看畢,心內想道:“不但詩辭之絕妙,春娘以鞋自比,嘲我疏棄之意。斟酌我心,欲其同事一人之意。我豈負春娘之心,還恐驚動他起來,他必害臊了我見詩意了。”便潛起身,開門出外,往太太房中坐下。

    夫人道:“春娘爲何那裏去了?楊郎之午膳,剛纔的使我端送的。女兒,你可喫了飯了沒有?”小姐道:“可也是呢,已喫過了。”乃告道:“自翰林來處花園,凡他事爲娘娘每躬親照檢,多勞神情。女兒自不能放心,理宜替勞,又礙禮法。今也春雲,年已及字。女兒之意,送了春娘於花園,以奉翰林中櫛。春娘自當謹慎當任,以替娘娘勞動勞動。可不是得宜的麼?”夫人道:“春娘伶牙利齒,能堪供奉,又有才德於百事上。且念春娘之爺,有勞於昔,老爺每欲爲春娘求一良匹,與女孩兒不與相難則個。但翰林未及與女兒成親,先卜媵妾,也非遠虛之及有麼?”小姐道:“楊翰林以十五歲書生,初入京師,媒三尺之琴,試探相府之閨女。其氣味風度,已自浩蕩。今登鵬程,三媵四妾,便是自然當爲的事。奚獨遠慮於一春娘乎?”夫人聽他大套語,猶且諮躇,適自司徒入內,夫人以女兒之言,告於司徒道:“女兒之言雖如此,春娘之才貌,出於等第,少年相遇,倘或有什麼三心四意,不但非女兒之長策,倒也難道是遠慮的,不妨鬆了呢。”司徒笑道:“是誠夫人之話。春娘才貌,足與女兒相近。春雲不欲與女兒相難,何妨先侍。且翰林風彩,當不起獨處花園寂寞之甚。但春雲之心,何以先探了?”瓊貝道:“春雲一心,女兒曾是料度了。”司徒道:“也如是的,也宜涓了黃道吉日,送侍花園罷。”瓊貝道:“爺孃俱許他送陪,不須待什麼黃道、白道。女孩兒自有道理了。”夫人道:“有何道理?”瓊貝暫且粉面飛紅,道:“前者見欺的羞憤,且憑此有報的機了。”司徒笑道:“惟你任爲。”乃說些家閒常話。司徒出外。

    瓊貝歸房,對春雲說道:“我與春娘自在豜□,在一桌兒喫飯,一牀兒睡覺,爭花鬥草,吟詩弄墨,無有不共,比別的人分外不同。我意之所,惟願同在一處,不願分別。春娘之意,將復何如?”春雲斂衽道:“妾身偏蒙姑娘眷愛,涓埃之報,未由自效。名雖侍娥,情同兄弟。惟願長侍姑娘之巾迤,以終百年。是外豈有他了。”瓊貝道:“我已知春娘之意,與我無異。今有一事於春娘,春娘倘不辭一番之勞麼?”春雲道:“姑娘有命,妾身何敢憚勞。願聞其祥。”小姐道:“楊翰林假着巾幗之服,攜一片枯桐,欺侮深閨之女子,當真是空頭的羞,一時難湔,墮他術中,胡塗接應,越越是氣不過的。今我有一計,瞞他報雪之機。已與十三兄賭棋,輸他的。剛纔老爺、娘娘俱說,春娘將送花園,陪過翰林。我知春娘之心,故已一力攢說。今使十三兄同翰林如此如此,設春娘花燭於我家東城別園。春娘又爲這般這般,使翰林一時沒把沒捉,落在圈套。少湔前日之羞憤。春娘,弄你一時之權,雪我百年之恥罷。”春雲笑道:“這可使得。但將事其人,先要冒弄,可不是使他見怪,又非女子之道,如何是可?”瓊貝道:“出乎你者,反乎你。況欺人之羞,不猶愈乎見欺之羞乎?前頭之事,都在我身上,春娘無虞罷。”春雲笑道:“這般說來,惟命罷。”小姐大喜,登時請十三至裏面坐下。十三笑道:“妹妹且賭棋麼?”瓊貝道:“哥哥前日輸了棋,方纔的說聽聽。”十三笑道:“有甚鄭重難慎、言三語四的、說不出的事?”瓊貝道:“前者假女冠彈琴評調,被他侮弄,至今思惟,羞老成憤。今也春娘,爺爺將送翰林爲媵侍。哥哥爲愚妹如此如此,弄他在夢中,可不是報雪女冠之假弄麼?”十三大笑道:“以真報怨,便是聖人之言。妹妹愚弄丈夫,得無後患麼?”瓊貝道:“以德報德,獨非聖人之教乎?文來文對,武來武對,便是古今之通義。哥哥慨許罷。”十三道:“都在我身上。妹妹爲春娘發蹤指示罷,我不怕後日之患的。”瓊貝復囑咐多少了,十三應諾,出外去了。晚景無話。

    次日,十三到花園與翰林對酌。翰林道:“那得好個林泉,偷了一日之閒。”十三道:“正與兄長好說。今也天氣舒和,我們也去城南走走,正多了幽閒與林泉,愚弟常常走過的,但一不能窮源,源頭多雲奇像的。惟兄屏簡廝隸,一馬一童,倒是有趣呢。”少遊道:“這個自然。”於是十三暗通消息於瓊貝,與翰林各騎頭口,挈杯攜壺,出了城門。一路上說說笑笑,看他路傍芳草如錦,新綠漲波,禽聲上下,翰林不勝清興喝采。

    行了幾里,一渡清溪,晴沙鋪雪,白石嶙峋,翰林道:“好溪水。”於是兩人下騎坐下,把杯相酬。

    翰林舉眼周覽,又見東南上一座名山,午嵐才收,山容縹緲,忽然想起二仙山紫虛觀來,說道:“周京兄這秀麗明美的山,是何名山?這等 肶空翠,真是罕有的。”十三道:“天衢兄有所不知,這山是天摩山,最中持立側?龍聳,便是玉女峯。峯下有遊仙洞,洞中有遊仙亭,亭下清流縈迴,白石盤陀,奇賞妙景非同不可。素稱女仙往往來遊。人或有至其洞外者,若其清心寡慾,超於塵埃中者,往往有聞其聲樂音。又或冗累塵臼中最甚的人,冒死進洞裏,必發暴疾,不得前進。傳說若是,第最是塵臼中甚冗的,曾不敢遊玩裏邊之意像呢。”翰林一聞此言,高興陡發,心內想道:“我曾二仙山半載居住紫虛觀,羅真人徒弟,又有些學道習經的,如無仙分,豈能有此?乘此機會,一往遊仙洞賞一賞,正是不可已者。”乃欣然說道:“劣弟雖是紅塵中人,清心寡慾,多不讓人了。曷不一往玩玩?十三兄願與之偕,也能足躡靈境,眼睹真景,拍洪崖之肩,窺玉女之窗,有何不可?裴航藍橋遇雲英,劉晨天台訪玉真,難道別人也的?”十三躊躇道:“天衢兄誠是仙類中人。如弟冗陋,冒進靈界,有甚不可,得不貽笑於兄長麼?”翰林笑道:“兄長太嘲人而好自謙的,弟前往看看罷。”周京勉強起身,兩人緩步向前進去。

    不及數箭之地,忽有鄭十三家僮,慌慌張張走進來,叫道:“鄭相公休要腳步。”十三立住了腳,高聲問道:“有甚事體,如此慌亂?”家僮喘吁吁道:“娘子一口氣不來便撞倒了。小的一邊叫人送太醫家問問,小的一口氣追相公到此。相公快回去看視看視罷。”十三聞了,面色憮然發紅了,勉強說道:“弟本冗陋,不合仙洞之遊,庶擬天衢兄清分之餘?,一進仙界的,不料有此這般之事。此山非俗人敢爲冒進者,盡知非虛言呢。”因上了馬,促鞭還歸。

    翰林一頭怊悵,一頭詫異,肚裏自言道:“周京果無仙分了。我且獨自進去,試看如何光景,有何不可?”便隨步進去。

    走了十里多路,果然是一個洞門。翰林想來,此定然是遊仙洞,乃過了門,復轉彎抹角,走到裏面。但見奇花異卉,古幹虯枝,清香撲鼻,真是窈然深,蔚然秀,無有飛塵到來。

    翰林自然是怡情說性,不覺愛慕起來。到了一度溪水邊坐下,忽見水上漂漂流下一片桐葉,葉上略露墨字。翰林大爲驚異,便隨手拿來看時,有兩行字跡。看時,即是兩句詩,雲:

    仙龍吠雲外,知是楊郎來。

    翰林看來,不勝奇異,心內自言道:“此山之內,豈有人居住?『楊郎來』雲者,知我之來者,可不是我有仙緣,安知非雲英遇了裴航?”正在躊躇之間,山日容易西墜,東嶺月上,如同白日。翰林便從着小徑,穿林轉角,又走了數里。真是松梢露溼,峯腰霧鎖。月影之下,隱隱出見一亭榭來,翰林喜道:“這必然是仙樂亭。雖不聞樂聲,一番登臨,豈不是快活!”便進一步,正然徘徊顧眄,忽見從裏面走出一個垂髫的青衣女音來,迎面見了翰林,並不羞澀,笑問道:“仙郎來何晚也?”更不對回語,轉身走內,呼聲道:“娘子,楊郎至矣。”翰林驚喜若夢,佇立尋思,莫知端倪。

    忽又女童走出來,笑嘻嘻的向前道:“娘子請進了。”翰林始接口道:“穀人偶然隨景,入山失路,又值日暮,不期到此。不知此處是何名?娘子又是誰?又什麼使我到那裏?”女童答道:“此處便是遊仙洞仙樂亭,願仙郎走進可知,不須問我呢。”翰林不勝有趣,向前轉至亭下。忽然從裏面出來一位女娘,風鬟霧髻,環佩珊珊,下階迎着道:“郎君請安。莫非夙緣,郎君請到裏邊奉茶。”翰林且驚且疑,笑道:“仙女姐姐,我是俗陋之人。素無月下之期,姐姐那裏先送了葉上詩,又有下階之邀,學生不勝感激汗顏,不知所措”乃舉眼暫見那仙娘時,天然豔容,真是出水芙蓉未足喻其香豔。

    那仙女答道:“總是前定。快至亭上,願道其詳。”翰林喜的不勝,乃與上了亭,分賓東主西坐下。女仙招的女童來,先倒茶獻上,道:“郎君半夜失乏,快去整備酒筵上來,別誤了千金一刻。”那女童答應着去了。登時進了一個華盤,託着兩盞香茶,在面前先賓後主分上畢,繼即端上飯來,無非是胡麻、桃脯、蒓羹、鱸 之類。

    翰林半日山行,正在肚裏餓乏,便先茶後食,飯餐已畢,漱口吃茶用過,便重整衣衿,欠身問道:“神仙姐姐,敢問名位是何?如何降游到此?鸞驂還玉京,又在那時呢?”女仙道:“妾是王母娘娘侍娥,長侍娘娘在玉案之前。大凡仙家規模,便見塵世中名山麗水,多與赤城華標,與上界彷佛處。羣仙有時下降,愛其時景,或羣仙作伴,笙蕭隨之,抑或獨坐雲頭,以時賞玩。此山名玉女峯。峯下有洞,曰:遊仙洞。中有亭,曰乘鶴。以亭上種種有仙樂故,或稱仙樂,以副其名,便是俗人的稱。妾自不免有俗緣在於郎君,故不勝繾綣之意。今日知郎君到此,先來等候,便是天定所在。天雞才鳴,將還玉京。郎君綢繆之情,只今一夜而已。”翰林聽來,喜的不勝,問道:“劉、阮入天台,王質看棋一局,斧柯便爛,天上之一日,便是下界之幾年雲者,盡然學生一夜之緣,明天下山,則還復幾年麼?”女仙笑道:“非謂是也。天上之日月遲永,故天上一日,便是下界之以年計數。仙人降游下界,雖擇勝景,同是下界所在,便是一日,等是一日,有何疑的呢?”翰林道了幾個“是”而已。

    銀河已傾,桂影復斜,翰林神魂怡蕩,渾身酥麻,遂與仙娘共入羅幃,一夜殷懃,便同百年佳期,不勝歡娛。

    俄而曉雲蔥朧,明星在東。仙娘自起梳妝,謂翰林道:“塵緣已續,天機有定。郎君速還,若有重逢之日,以詩相照。”乃寫一詩於羅巾以贈,雲:

    相逢花滿天,相別花在地。

    春色如夢中,弱水杳千里。

    翰林看畢,吟詠嗟嘆,受來藏過身邊,不覺離情之黯然,自取汗巾,寫下一詩,以贈仙娘,雲:

    天風吹玉佩,白雲何披離。

    巫山何夜雨,願溼襄王衣。

    仙娘忙接郎吟,藏之袖中。促令翰林起身,相視悽愴,揮淚分手。

    翰林步出洞門,佇立回首,真是碧樹迭迭,瑞靄朦朦,況若瑤臺一夢,悵然回到昨日芳草溪邊。家僮、僕伕迎來,接應道:“大爺高興,林間宿不歸呢。”翰林不答,跨上頭口,回至花園,神魂浩蕩,懷思倏忽,心內自言自語道:“仙娘愛他遊仙洞,既降下界,又有宿緣於我,一夜情愛,其駕鶴驂鸞,不當如是其遽。我且再往,或者重逢嬋娟,繾綣佳緣,豈不多勝於初見。”只自悔恨其先歸。

    一夜不寐,千思萬想,坐待天明。忙過早膳,覆命書僮備了牲口,騎上出城,復至溪邊,下騎獨自步行,再到遊仙洞,山花寂歷,石泉淙盢,虛亭巋然,仙塵已渺。翰林悄然悵望,但見彩雲重迭,有如幡幢飄搖,層巒窈窕,宛若環佩叮噹,乃撫掌自嘆道:“山花應知崔護城南之恨矣。”乃撫然回來,心中忽忽不樂,若有所失。

    一日,鄭十三來到,翰林欣迎敘話。十三道:“前日之遊,猝因拙荊有疾,使兄長獨留敗興。向所謂仙分之無,有此符合,只自愧嘆。”翰林道:“此直偶爾,何必有云,尊嫂患症已大好麼?”十三道:“好了。”複道:“天衢兄,今天無所事,今要再往城南,看看他無邊芳草,臨流洗爵,好不是半日偷閒的,好了麼?”翰林正在鬱悒之中,聞此城南之言,心內又起玉女峯之想,欣然道:“芳草連天,綠陰滿地,多勝了花辰。弟當躡周京兄之後,疏暢疏暢罷。”於是兩人聯鑣再往城南,一路上說些時景閒話,來到溪上,綠陰之下,藉草爲茵,酌酒暢飲。但見流鶯織柳,飛蝶拈花,端的是好風景。

    酒過數巡,瞥看對面斷岸之上,有一荒冢,蓬蒿四沒,莎片半頹,猶有野花爭發於亂木之間,幽蘭特抽於叢薄之中。

    翰林指點而嘆道:“賢愚貴賤,都歸於一?土,竟成土饅頭者,盡是實際話。孟嘗君之所以下淚於雍門琴者是也。詩人所謂『孔聖、盜蹠都塵埃』者,可不是慷慨乎?”周京道:“可不是乎!天衢兄有所不知,這是張麗華這冢。麗華當時但知姓張,不傳其名,顏容絕豔,時人以麗華稱之。年二十而沒,瘞於此地。當時愛慕之人,哀其豔容,多種芳蘭豔花於其傍,以志之。今又年久,花又不能盛開,猶存餘葩殘香,倒也可憐,令人發嘆。吾輩今着酒興,須將一杯酒以澆其墳,又以一詩慰他芳魂,豈不是一時的好事麼?”翰林道:“兄長之言有趣。”即將一杯酒,滿滿的酌來,舉以澆於墳上,乃以一律之。

    詩云:

    美人曾傾國,芳魂已上天。

    管絃山鳥學,羅綺野花傳。

    古墓空春草,虛樓自暮煙。

    秦天舊聲價,今日爲誰邊?

    鄭周京復將一杯酒,又以詩吊。詩云:

    問昔繁華地,誰家窈窕娘?

    荒涼蘇小宅,寂寞薛濤莊。

    草帶羅裙色,花留寶靨香。

    芳魂招不得,惟有暮鴉翔。

    兩人詠吊罷,一笑,各飲一杯十三複起身彷徨,至頹土崩薄之邊,見了一個白羅汗巾,墨跡新潤,半埋半露於塵土之間。周京用手拿來看時,便是一首絕句,吟詠一回,詩意極其繾綣,便笑道:“世間原多有心好事者,不知作此多情之事,獨自嘆傷。”翰林笑道:“周京兄有何說不出的心懷如此獨唏麼?”周京躊躇不答,端的是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十回 賈春云爲仙爲鬼 鍬驚鴻乍陰乍陽

    且說翰林見了鄭十三獨自嗟嘆,問道:“兄長有何獨唏之事?何不說來?”十三笑道:“兄長看此多情好事之人,作此可笑之事。”乃以汗巾投之。

    翰林接手看來,便是自家贈他仙樂亭仙娘之詩。心下大驚,不覺一身上寒粟遍起,旋又自解自言道:“向日之仙娘,必是張麗華。總是奇緣,如能再會,豈不多勝他女神仙的,難得再會乎?凡人所以害怕鬼魅者,恐他傷害人命。那女娘半夜三更,知我之來,送我葉上的詩,一夜繾綣,如重三生。臨別贈詩十分殷懃。可見他出自衷曲。何怕之有?”想畢,強言道:“總是傷他芳豔者的事,亦云奇男子之所爲也。”便乘了十三朝空不見之時,撮土爲香,復以一酌,澆他墳上,暗自禱祝道:“生以爲人,死而爲鬼,其本一也。惟冀芳魂,察此至意。今宵重續前緣,這是張娘之有信。”禱畢,還坐草茵,相與暢飲。

    十三細察翰林澆酒潛禱之狀,佯若不知他了。直到山西日斜,方纔起身,一同還歸。

    十三將他一五一十備說於妹妹瓊貝,只爲暗笑,佇見翰林落在圈套,不勝奇喜。

    且說翰林至夜,獨坐焚香,推窗佇望。但見月色朦朧,樹影參差,書童走堂的鞬鞬都睡着,萬籟寂然無聲。翰林怊悵危坐,更焚一柱心香,默禱芙蓉帳裏李夫人,庶幾來至乎。

    良久,但聞遠遠足音,稍稍漸近。翰林又驚又疑,拭目視之:果然是仙樂亭女娘,嫋嫋而來,到了窗前,躊躇不入。翰林喜之不勝,跳了出門,攜手上堂道:“娘子誠有信,感我至誠,玉趾光降,感激不盡。”美人辭謝道:“妾身陋穢,郎已盡知。幽明路殊,慚愧難盡。前者之夜,非敢欲欺蹤跡,恐驚動郎君,假稱仙娘,是妾之過。今日妾之本末已露,而郎君酌酒澆荒墳,爲詩慰孤魂,爲謝郎君大德而來。豈望重續前緣,以污郎君之貴體。”乃欲回身自去。

    翰林連忙款住了,說道:“娘子聽我。娘子悅我,我之慕娘,重於結髮。人生一世,草生一秋。佛家說的,總是水漚風火,生而爲人,死而爲鬼,何別乎幽明?娘子勿以自外。”乃與相攜入室就寐,情愛縝密,有倍前日。

    乃至雞聲初唱,張娘忙起身欲去。翰林道:“娘子無遽,明星未遽了。”張娘道:“雞聲一唱,陽氣來逼,不敢久留。”翰林無奈,出門相送,約以來夜,美人笑而不答。自此,夜必來會。

    翰林不勝喜愛,夜夜惟靜坐焚蠔,只待張娘之至。女娘或三日一至,或五日一來。翰林情好日篤,惟恨女娘之不能夜夜相會,一心都在張娘身上。晝則待夜,夜則待來。朋友也不接,書籍也不看。又有時發呆,癡癡坐着,言笑無常。

    看官聽我,楊翰林以少年才學,內蘊濟世安民之策,外優經天緯地之量,那裏以一個美貌之女,如是綣綣戀戀,至於發呆癡呆了?大凡人之虛靈者心,而初見女娘,認以仙娥,及其再遇,知其死鬼,疑眩蠱惑,只貪豔美,恐或人知,以至心不自在,疑癡發呆,可不戒哉!此是漫語,姑不多述。

    一日,鄭雲鎬訪至,翰林欣迎,一同坐下。十三道:“近日俗冗,不能分身,久失與兄談話。今夜月色將好,要與兄長開懷對酌,賦詩圍棋,以續前遊,特地而來了。”翰林肚裏日以女娘爲心,夜夜苦企,今聞十三夜飲之語,蹙眉不展道:“愚弟近日氣宇好不舒舒服服,難乎夜酌。惟兄長只卜其晝。”十三笑道:“兄長高興,胡爲衰倦?”乃說些閒語,別去。

    次日,十三又同一先生來到,坐下,問夜來之安,乃道:“此先生不但嫺於籌命,又精麻衣之篇,近日來住廣渠門外東嶽廟,所籌無不靈異。今與兄長同爲相一相問的何如?”翰林點點頭道:“好”。但見他先生生得眉分春山,眼如銅鈴,懸鼻方口,七尺以上身材,頭戴一頂烏縐紗抹眉頭巾,穿一領皁沿邊白絹道服,系雜彩呂公縧,着一雙方頭青布履,手裏拿一副賽炙金熟鋼鈴杆,氣宇軒軒。

    茶罷,翰林向前施禮道:“請問先生貴鄉何處,高姓大名?”那先生躬身答禮道:“晚生祖貫山東人,姓吳,雙名榮澤便是。”翰林道:“久仰,久仰。君子問災不問福,只求推籌目下行藏則個。在下今年十五歲,甲午年甲午月天中部甲午日甲午時生。”那先生取出一把鐵算子來,排在桌上,算了一回,拿起算子,桌上一拍,叫一聲道:“怪哉!”翰林失驚道:“賤造主何兇吉?”先生道:“翰林若不見怪,當以直言。”翰林道:“正要先生與迷人指路,但說不妨。”先生道:“翰林這命,文章出羣,功業振業,手執兵權,萬里封侯之相,福祿無窮,但目下橫厄。極其怪哉呢!”翰林道:“人之吉凶禍福,自有前定。疾病之自來,人所不見。有何目下之災乎?疾病麼?”先生道:“非爲是也。”翰林笑道:“然則先生差矣。在下新入翰林,言語謹慎,作事遵法,非理不爲,非財不取。疾病之外,有何橫厄之來?”那先生作色道:“天下原來都要人阿諛諂佞。罷,罷,分明指與平川路,卻把忠言當惡言。晚生告退了。”乃起身欲去。

    翰林道:“先生息怒,前言特地戲耳。願聽指教。”十三又挽住了,說道:“先生再加仔細。”先生道:“翰林貴造,一切都在好運。但今年時犯歲君,正交橫厄,不徒造命如是,晚生粗解麻衣,翰林鳳眼龍準,耳白脣紅。天下之人,莫不聞名瞻仰。但今黑氣侵於明堂,如非鬼祟,來於夢中,必是穢污,近於寢簟。旬日之內,一臥難起。不足疏忽。再加慎旃。”翰林聽來,想道:“先生所言,也指張女娘,頗解術數來歷。女娘情愛,決無害我之心。且我有天命,豈一麼魔鬼祟,有能害我?”想畢,便道:“今禍福夭壽,已定於有生之初。在下苟有富貴封侯之相,雖有鬼魅,於我何有?周京兄更觀貴造。”那先生道:“大凡算命,便是算了先天之數,一從古法。倘或精神不能專一,便爲舛錯,是謂差毫謬千。是故晚生一日一命之外,再不迭說,願相公更卜他日罷。”翰林點點頭兒。

    十三道:“賤造改日再論,有甚不可。但翰林兄之橫厄,且有何導避的法了?”先生道:“翰林公甚不準信,晚生何敢多論。”乃拂袖而起。翰林只將例金賞他,先生不受而去。

    翰林不平,倒不挽他。十三道:“人不可確信。兄長吉人天相,那有鬼祟來侵?原來術數之人,不作誕說,無以動人,往往作此虛妄怪誕之論,欲爲驚人,甚是不妥。”乃相對而笑。

    翰林對酌暢飲,十三有意連以大白相勸,翰林不知其計,連倒大醉。至夜深方醒驚,重整衣衿,焚香危坐,以待張女娘之來。到了深更,不勝焦燥,忽聞窗外有噓唏啼哭之聲。翰林大駭,推窗跳出看時,女娘隱身樹林之中,啼泣不來。翰林說道:“娘子有什麼委屈,有此悲切?”女娘嗚咽道:“郎君信他妖道之言,欲絕妾身,妾不敢近前。天緣已盡,從此永訣。”翰林大驚,欲近豔女娘,已遠去了。有一紙落在庭前,翰林拾取視之,乃張娘告訣之詩。詩云:

    昔訪佳期躡彩雲,更將清酌酹荒墳。

    深誠未效恩先絕,不怨郎君怨鄭君。

    翰林大憤,拂衣而搜,果然頭髻中墜落硃砂符咒一片來。

    翰林大怒道:“周京之誤我事如是了!”遂拈裂投火,不勝恨嘆。須次女娘之詩作爲方勝兒,以埋女娘之墳,以俟更來,深藏袖裏,詩云:

    冷然風馭上神雲,莫道芳魂寄孤墳。

    園裏百花花底月,故人何處不思君。

    一番吟罷,不勝憤憤道:“女郎詩云,不怨我而怨鄭君。我見周京,必大辱之矣。”次日早起,往訪於十三。十三已他出不在家,懷恨歸來。

    三日連忙,一不相遇。翰林無奈,將欲往城南,埋了和詩於女娘之墳矣。¥司徒置酒內堂,使邀翰林,翰林即進陪席。司徒道:“近日楊郎一何憔悴?”翰林道:“前日與周京一夜過飲,因此氣不舒服。”十三自房裏笑笑嘻嘻出來,翰林怒目相視,不作一言。十三道:“兄長雖欲諱我,我已盡知。兄不謝我,反爲藏怒於我耶?”司徒接口道:“老夫有聞,楊郎夜夜與美妹共坐花園,信然麼?”翰林低頭,未及回話。

    十三道:“楊兄恕諒罷。愚弟憂悶,兄長見迷於鬼魅,畫了符咒於吳先生,乘兄醉睡,藏之頭髻,潛身窺見女鬼哭訣,而不敢近兄。吳先生之言,果不差矣。弟心爲兄長,而遠逐鬼魅,兄反怒我,可乎麼?”司徒道:“誠有這事,楊郎不必牢諱,略說所由也,且不妨。”翰林無奈,遂將仙樂初見女娘,後又澆酒孤墳,夜會花園之事,一一備說,道:“張女娘雖然非陽界上人,爲性和柔,動止典則,必不爲祟傷人。且學生雖甚疲劣,寧爲鬼魅所迷?楚襄王遇神女而同席,柳春畜鬼妻而生子,人不爲怪。今周京與妖道相謀,將不經之符,斷女娘自來之路,可不是駭慨了麼?”司徒撫掌大笑道:“賢婿何不早言於老夫?宋玉賦神女而遇神女,少翁致李夫人魂於芙蓉帳裏。老夫薄解是法,今爲賢婿致張女娘於前,何如?”翰林道:“岳丈戲學生,不敢仰對呢。”司徒笑道:“曷嘗戲也?”便把手裏麝尾,向空擊了屏風,道:“張女娘安在?”言未已,有一美娥,凝妝豔飾,從屏風後來,立司徒面前。

    翰林驚訝,舉眼視之,果與張女娘無差。翰林瞠然,莫知其是真是假,是人是鬼,是爲環顧一堂,目睜口呆。

    此時司徒夫妻掌不住哈哈大笑。十三彎腰屈背,兩手握着嘴,卻說不出話來。滿堂老媽、奶孃、丫鬟們,也有笑岔了氣,伏着桌兒的,也有躲出去,蹲着笑去的,也有忍着上來替他搬去東西的,鬨然一堂。翰林益摸不着頭腦,啞口無言。

    司徒笑道:“老夫剛纔說的實話來。這女娘非仙非鬼,俺家養育之賈氏,名春雲,與女兒爲伴,薄有才貌。老夫念賢婿獨處花園,不免齟齬,且念寂寥,欲先送此賈娘,要爲媵侍。賢郎少輩居中用事,戲謔使賢郎墮他圈中,三疑四惑,弄了幾天。老夫若不說明,無以解賢郎之猜疑,多是老夫之過了呢。”十三陪笑道:“仙娥相迎,我所媒的。張娘夜至,我所媒的。楊兄將恩作仇,倒也怒目疾視,寧不愧的?”翰林如夢初醒,起身拜謝道:“岳丈如是原眷,周京這般欺冒,極爲大駭呢。”十三道:“弟非欺冒,自在欺冒之發蹤指示者也。兄勿怨我。”翰林道:“十三兄如不立幟,誰復作誦?”十三道:“聖人有言,出乎你者反乎你。兄自思之。兄欺何人乎?以男而尚爲假女,以人而獨不爲假仙假鬼乎麼?”翰林剛纔大覺,道:“我尚在夢中了。”司徒夫妻復大噱。

    翰林方纔大喜,顧謂春雲道:“將事其人,先欺其人,可是婦人之道麼?”春雲斂祚道:“但聞將軍令,不聞天子詔也。”翰林道:“自古強將無弱卒,其將不亦可知乎?昔神女朝爲雲,暮爲雨,襄王見雲見雨,惟以神女知之。今春娘昨爲仙,今爲鬼,但當遇仙遇鬼,惟以春娘知之。正是古今同一軌的。”滿座皆大笑。於是擺上餚膳、果酒,盡日乃罷。

    翰林將歸,春雲秉燭前導,自是伏侍花園,百般乖覺,又十分謹慎。翰林情愛日篤,晷刻不離左右。

    有話即長,無辭即短。光陰荏苒,已屬仲秋。翰林正擬上表歸覲,奉孝廉夫妻還京,以成鄭小姐親迎的禮。一日,忽然邊報驟至,礦民內應,遼兵深入,侵掠邊境,失勢浩大。星馬日至,翰廷洶懼,謀欲興兵征討,互相推委,莫有正論。

    翰林學士楊少游出班奏道:“遼兵爲患,今爲久矣,不可不大興征伐,屠至巢穴,永除後虞。礦民是我赤子,不過一時的不堪繁役,民生日困,邊釁漸開,以至於此。今宜罷其繁役,一番下旨宣諭朝廷之德意,發倉賑濟,自爲鎮安,不爲邊憂。臣願奉聖教,布宣德化,歸順其心,遼兵自然退去。不有興兵騷擾。伏惟聖裁。”天子准奏,龍顏大悅道:“諭以你妙然文臣,有此深猷宏略,朕甚嘉尚。雖然宣諭,不可獨出邊境,以示草率。”即日升拜楊少遊爲御史大夫,兼宣諭使;升大將廖鋼爲兵馬團練使,領三千兵馬爲後隊護行,不日上程。

    翰林受命謝恩,回至花園,拜告司徒。司徒興嘆道:“國家有事,臣子分義,只當蹋蹷,不有其身。今賢婿以妙年文僚,受此重任,不避虎狼之穴,可以飲敬。但老懷分張,自不勝悒悒的了。”崔夫人登時眼圈紅了,落下淚來,道:“自迎到翰林以來,夫妻二人依靠爲命。今爲遠出邊疆,那裏放得心來?吉人天相,自然是建功立業,萬代榮華。但女兒親事差遲,無有期會,可不是不遂心願?爲孃的自不已戀戀的呢。”御史站起身,復坐,欠身道:“王靈攸暨,不當言私。不過是礦民役繁自亂,以致繹騷。今宣德意,罷其礦稅,必當自安。礦民安,則遼兵不足憂矣,但一年半載,遲速不可預定。願大人自重。”春娘在夫人座下,只自兩臉飛紅,不敢即聲。

    御史不以爲顧,定以明天發程。

    次日,天子御文華殿,文武百官朝賀畢,下旨御史楊少游上殿進前,欽賜御酒三杯,諭道:“邊閫事務,一依卿從便用事。安民討賊,務要建功立業,式遄其歸。”少遊領命,奏道:“聖德如天,臣雖一介書生,鼠竅小丑,不勞聖念,臣當竭力。”退朝,直出都門。滿朝文武,無有不出送都門遣別,御史一一把酒相謝。

    鄭十三遠遠到來,依依臨別。御史道:“多勞周京兄特地相送。惟願兄長陪侍岳丈、岳母,照管花園,若弟在時。”十三道:“這個自然。”乃與各相慰勉而別。

    於是三聲炮響,征旆悠悠,車馬之壯,威儀之盛,自不必論。大將軍廖鋼,自然選了將佐,練束兵馬,一路上軍容整肅。

    御史行了幾日,到了洛陽,滿城官員出城迎接。御史一一接過,先使人往天津橋,探問桂蟾月。家僮歸告道:“桂娘重門深鎖,寂無人影。訪問鄰舍,俱言:桂娘自今春杜門謝客,有時公子王孫來鬧門外,桂娘自言出家,換着女道士之服,乘夜出門,今不知所在處。屢訪同言,也是確信的。”御史怊悵歎服,遂題一詩於壁上。詩云:

    雨過天津柳色新,風光宛似去時春。

    可憐玉郎重來地,不見當壚勸酒人。

    題罷,一宿無話。

    次日登程,行了月餘,到了邊境。礦民相聚,望見御史威儀,莫不讚嘆,舉杯向化之心。御史見了府尹,宣佈聖化,盡罷礦役,出榜揭曉,發倉賑濟。其揭示雲:

    欽差御史大夫、兼宣諭使、原任翰林學士楊爲出榜揭曉事:

    蓋萬物自生自新,而天地之涵養不息。雖或自陷自覆,而天地之栽培猶然。凡我黎民,多因礦稅繁興,徵調四出,民生日困,邊釁漸開。朝廷用是憫憐,一民不得其所,尚且聖世之不忍,況幾萬生靈,總是國家之赤子,豈不欲使安土樂業。自今悉罷礦役。積欠逋稅者,並令盪滌。飢寒貧窮者,丞爲賑調。

    凡有迫於繁役而過失者,俱使赦宥。鹹與惟新,以頌聖明之德意。如或執迷不悟,外寇相連,自陷重辜,大兵一臨,玉石俱焚,盡爲齏粉,悔無及矣。先申告示,想宜知悉。

    於是礦民鹹聚視諭,匍匍前來,俱稱死罪。往往有年老扶杖者,以手加額,相賀道:“不意今日復睹聖天子德儀,一朝歸化。”遼兵原來無興兵犯境之心,只爲礦民思亂繹騷,相聚剽掠,見礦民向化自安,遼兵亦歸剿穴,更無興鬧侵邊之舉。

    御史與團練使,同爲屯兵營扎,留了一月,慰撫礦民,安土歸農。上表奏明,朝廷遂設屯兵備禦,將爲撤兵復路。滿城文武俱來參候餞別,御史各各慰安,一路回程。廖將軍嚴束隊旅,所過秋毫不犯,百姓無不壺漿迎送。旌旗耀日,刀槍如霜,自不必說。

    一日,行至延安府。御史驅馳原隰,早定館舍,暫爲倚忱。

    忽有一個書生,便衣進前。御史驚起看時,眉分春山,眼如秋水,潘岳之風彩,年可十五六。御史問道:“兄長曾無夙契,今賜賁顧,有何所教?願聞高姓大名。”那書生再拜躬身道:“學生姓狄,名伯鸞。北方之人,生於遐陬,學術空疏,書劍無成。願得一侍大人君子,以託終身之事,自效雞鳴狗吠之誠。今聞大人德量海涵,不遠千里,敢躡車塵,不嫌自薦,唐突進見。今蒙聖德,不以遐陋而疏棄,款賜包容,自幸已有託身之所也。”御史一見其顏,已先情投意合,答禮道:“在下塵臼中人,尚不遇良朋碩友,談情話心。今荷狄兄遠訪於道次,一對清範,自不覺清如潭水,味似醇醪,令人未飲,已先心醉。”狄生不勝感謝,謙讓一回。自此同在一處,行則並鑣,止則同榻,須臾不捨。

    狄生心透識遠,語言爽利,志氣不俗。御史日興契合,狄生雖無倚馬之才,唱和詞章,御史隨景題詠,必興誦喻,狄生隨句達意,無不中節。御史尤爲奇道,道:“狄兄雖無七步成詩,藻識明澈。昔白樂天,喜有解詩媼。今我得狄兄,解詩友呢。”狄生亦笑。

    一日,行至宜陽,洛陽將近。狄生告道:“自此無遠,有親戚嬸姑,暫且分路,找尋訪見也。趨明天追會洛陽館舍了。”御史雖甚悵然,不能挽止,便道:“狄兄無違約期。”狄生應答,坐下自己牲口,獨先揚鞭而去。

    且說御史分送狄伯鸞,自如失侶之雁,獨行無聊。及至洛陽,府尹、文武官員迎來候謁,俱道礦氏招安,遼釁自息,讚歎御史洪福,設宴接風。御史一一接應,各自散去。

    不覺西日已暮,獨依靠背,自言自語道:“桂娘消息,今又杳然。復見之期,將在何日?”不勝悒悒不樂。走堂的進來,掌燈起來。御史遂拿筆硯,將欲復題虛佇之詩,忽然一個道士,皁袍草履,登堂進前,請了道路之安。御史縱目視之,非別人,即是桂娘子。

    御史驚喜欲狂,握手促膝道:“桂娘自何而來?”蟾月道:“自從當日,大爺分手之後,杜門謝病,不與外人相接。樓上諸公子,日至門外,吆喝惹鬧。最中張公子仗他吏部之勢,言辭悖醜,多率狠僕,將欲劫逼。妾身無奈,乘夜變服逃避,寄身於尼院、道觀之間。首者,得聞大爺奉旨過此,題了『不見壚頭勸酒人』之句,於心感激。多般伺探,聞知大爺別後事情,有興妾教諭者,請道其概罷。”御史道:“有難倉卒盡道,一自奉命遠出,三月道上,一無可意。曾到延安府,遇一知己之友,行則同鑣,食則同桌,夜與一榻,頗慰寂寞了。”蟾月道:“大爺許心之友,可知超世的仙類。果是姓甚名誰,今在哪裏?”御史道:“行至宜陽,雲是親戚找訪,約以洛陽更會。定知今夜不至,必然明天到來。姓狄,名伯鸞,年與我同庚。潘岳之風彩,杜牧之氣象。與之同榻,自不免燻蕕之同器呢。桂娘如一見過,可知此言之不謬獎呢。”蟾月道:“大爺吹噓之獎,得不太過麼?”御史道:“說人容貌,到不如模畫丹青。丹青尚雲七分,況以言辭傳道,多不及丹青者乎。其超越之風韻,尚不能道一一了。”桂娘只爲微笑,乃說別後事情,道途閒話,便不知更鼓三打了。

    御史復把桂娘之手,欣然一笑道:“佳人重逢,一刻千金,豈非今宵實是題語乎?”蟾月道:“大爺垂眷賤妾,如此戀戀,妾雖碎骨靡身,豈敢忘之。但嫌疑之際,與昔無異。願伏大爺俯察妾身之至情。”御史道:“桂娘之心,堅如金石,我所知的。寧有區區之嫌疑呢?”蟾月道:“非謂大爺之不信。女子事君子之道,固如是了。而今大爺,旅館殘燈,不免寂寞。妾當以絕豔之娥,爲大爺一夜之侍矣。”御史笑道:“觀於海者難爲水。洛陽粉黛,我已三見。”蟾月道:“大爺無爲小覷,試看他出世之標,不比妾身的庸陋。”乃出外一杯茶時,同一美女花隱柳遮的進來,坐於燭影之下。

    御史舉眼一看,端的是梳雲掠月,膚潔端明,與桂娘可以上下。御史大爲驚異,定睛熟視,略有些面善,那裏見過的,一時想不起來,便開言問道:“娘子姓甚,年幾?”美人斂膝對道:“妾身早失父母,姓與年紀都不記了。”御史聽其聲音,尤爲詫異,復問道:“我今三過洛陽,娘子實與面善。娘子亦曾記那裏看我的了麼?”美人笑道:“倘或於路上瞻望呢?”御史聞“路上瞻望”,復近前熟視,也非別人,直與狄生二而一也。又問道:“娘子得與狄伯鸞爲甚麼親戚麼?”美人笑而不言。

    未知哪美人是誰?又是哪裏面善?且看下回分解。

    第十一回 金鑾直廬學士吹簫 蓬萊別殿宮娥請詩

    且說燭影之下,御史看了美人好是面善,一時只想不起來,看他秀麗之色,與狄生一而二也,問道:“娘子與狄生伯鸞,爲甚麼親戚麼?”美人笑而不答。蟾月掌不住大笑道:“此是狄驚鴻。妾前已曾許月下之姥於大老爺,老爺倘或忘之。”御史道:“然則娘子與伯鸞爲兄妹麼?”驚鴻斂衽笑道:“妾是狄伯鸞。妾本河北人,與桂娘爲中表姊妹。自幼同室,情同一身。常以同事一人,祝天共誓。桂娘得侍相公之後,千里寄信。妾竊想:單身女兒,莫能致身於千里之外。自爲男裝,躡大人車塵之後,唐突候謁於旅館。蒙相公之錯愛,中心感激,天高地厚。初見欺瞞之罪,自所甘受。”御史大笑道:“我尚大夢中呢。”乃與促膝相語。

    驚鴻復站起身,坐下,複道:“妾之衷曲,不敢不達。妾本良家女,僻居天涯,無以睹大人君子,以託終身之事。自屬於青樓,公子王孫日與相接,錦衣玉食,口飫身厭,終非遂願。桂孃親愛之心,千里相照。今遂生平之願,倘蒙大德君子,不以鄙卑而棄之,許以一枝之棲,使妾身居於箕帚末,得與桂娘同居不離,至願畢矣。大爺深察。”御史大喜道:“我與伯鸞,許以知己。況娘子便是伯鸞者乎!”於是三人環坐進酒談情,宛如芝蘭交秀。

    乃至更深,御史憑着酒興,心怡神蕩,欲與狄孃親愛暱狎。

    驚鴻整襟卻坐,肅然告道:“妾身既自追躡於館舍,今又自薦於中夜,抱綢薦枕,即是分內。妾年今十五,娼樓託身已三年,尚又一點猩紅爲賤軀自守之證。今雖託身於君子,不能相隨而侍中櫛。只與桂娘退居巖穴觀院之間,以侍君子之不棄。遲速又難預料,嫌疑之際,聖人尚所慎之,況如賤妾者乎?伏願大人諒恕至情,憐恤衷曲,以開後日再侍別嫌之路罷。”說畢,復有卓然不可犯之像。

    御史聽了,一如桂娘之明決,尤爲歎服,只爲熟視蟾月。

    蟾月微笑不言,御史無奈,笑道:“真與桂娘不謀同心。但狄娘與我,食則同桌,寢則同榻,凡幾日了,尚獨今夜欲舍我何之?”驚鴻道:“豈取他之,只與桂娘同侍榻下。”御史不勝親愛,重新對酌,各自安寢。

    次日,天未明亮,桂、狄兩娘,先自起身,整了衣襟。驚鴻告道:“妾之情曲,大爺業已察諒。天若大亮,府尹、縣官,自當候謁。車騎將啓,耳目煩鬧,恐多妨礙。妾與桂娘先自告退,後日自有進身之日。惟願大大,霜天霧地,千萬自重,是妾等之望。”御史道:“兩娘亦各自愛,吾亦有相邀之日矣。”於是兩娘各變衣巾,飄然出門。

    御史不勝怊悵,依依望遠,只自起身盥洗畢,滿城文武齊來參候,御史一一接應,自不必細述。過了朝膳,三聲炮響,幔帷啓程。說不盡旌旗飄揚,蓕戟森羅,一種鬧鬧咽咽。行至幾日,還到京城。

    御史使廖將軍扎駐軍馬於城外,即詣金闕,後命謝恩,山呼萬歲。龍顏大喜,即命上殿進前,親賜御酒三杯。慰過畢,下旨道:“卿以青年翰院之臣,千里奉旨,不有兵刃,得使亂民底定,兇醜退伏。實國家之幸,萬世之功。朕甚嘉乃。”御史伏地道:“臣蒙皇上滿福,幸不僨事,臣何功有之?”皇爺慰諭,升拜御史爲文華殿大學士,仍帶翰林之職,賜黃金三千兩,綵緞五十區,拜瘳鋼爲兵部兵馬使,賜白金千兩,綵緞三十匹。又命禁衣衛殺牛宰羊,犒賞三千軍馬。

    分賜畢,學士復下階謝恩。退朝,直到鄭府,先拜司徒及崔夫人,請了別後之安。司徒大悅,握手相慰道:“賢婿真文武全才,國家柱石,豈徒老夫私心之喜。”學士答道:“總是皇命攸暨,學士何有?今蒙皇爺誤恩,加秩寵賜,不勝漸悚。”崔夫人喜極含淚,眼圈飛紅,道:“賢婿渺然一身,遠赴虎狼之穴,老心如碎。曾未三朝,奏豈而還。寵遇加倍,賞賁隆重。一門榮耀,老懷益復欣悅,不知爲喻。”學士躬身對道:“自別膝下之後,玉體天和,福星所照,遐祝無比了。”崔夫人已預備下豐膳美齋,一時擺上,酌酒接風。

    此時鄭雲鎬已來,一同歡喜。酒過三巡,食供兩套。當直的報道:“謝少傅、葉學士、王學士、狄尚書暖轎俱已到門外了。”學士忙起身出外,下階迎上堂來。各各慰安,莫不讚嘆隆功大業,學士只爲辭謝。繼又文武諸員次第來訪,自然是熱熱鬧鬧,忙亂幾天,不必細述。

    自後皇爺寵遇日隆,召接頻繁。一日,學士就直金鑾殿,皇父引接賜座,討論古今帝王治亂,君臣際遇。

    皇爺問道:“帝王治規,當以何時爲盛?可法者在何時?”學士對道:“三代籲腐之治,尚矣難效。成康之治,又不敢論。漢之文、宣,雖雲少康,政尚文法,用律太過,非可效則。唐之貞觀,實多可法。太宗嘗謂羣臣曰:『朕見人之善,若己有之。人難兼備,朕嘗取其所長,去其所短。賢者敬之,不肖者憐之。』此固盛德之可法。以房、杜爲相,直臣如魏徵,而外雖苦之,內實優容,從諫如流。重以文學之士虞世南、褚遂良等佐之。文明之治,最稱貞觀。俱是後世帝王之可法也。”龍顏大悅道:“卿言良是。”又問道:“文章詩詞之最優,帝王何如,其它熟最麼?”學士對道:“漢、魏帝王之詩,如漢高祖《大風歌》,魏太祖『月明星稀』之句,範圍弘大。晉朝之謝靈運、陶淵明,最其表着。唐之李太白、杜子美,得詩家之正宗。至於國朝,如李攀龍、李夢陽諸人,能得盛唐口氣者也。”天子稱善,又問道:“君臣際遇,當以何時爲稱?”學士復對道:“治世賢臣,無不得君。如昭烈帝時,諸葛亮魚水之契;宋太祖時,趙普雪夜之訪。君臣知心,莫如此二代也”皇爺喜道:“朕於此有得兼二者。卿之文章,可以上下於李、杜。寡人際遇,又不讓魚水。豈非可喜乎?”學士俯伏謙讓不敢。皇爺命賜酒膳。

    及至夜深,退出直廬。時銅漏催滴,月色明亮。學士着酒醺,凴欄遐想,豪興自適。忽聞一聲洞簫,引風入耳,音韻清絕,回超塵俗。

    學士不勝詫異,又復歡喜,更令進酒,連到數觥。遂將匣中玉簫吹來,其聲直幹雲霄,星漢傾瀉,彩雲四起。忽見青鶴一隻,飛來庭中,舞翮翩躚。院吏皁隸,莫不神異叫奇,以爲王子晉現生,齊聲喝采。

    你道先時簫聲自何而來?原來世宗皇帝張皇后誕下一位公主,下適駙馬都尉李世迪。公主素有夙德,一日夢見神女,曾一顆明珠。公主受而吞下,乃生一女,真是生得胭脂染成,玉粉炷來。三歲,公主棄世。穆宗李皇后極爲悲憐,取以入宮,養育爲女,賜爵號蘭陽公主,實爲御妹。公主及長,德儀夙就,又言談爽明,心機深細。又是文墨音樂,針黹刺繡,無有不精通。太后鍾愛,如同掌上明珠。

    時上林苑太液也中得一古玉簫,外雕龍紋,極其精妙。天子出給樂府,令樂工吹來,絕不出聲,屬他無用。一日,蘭陽夢一神女,自天上翩翩下來,命指玉簫,自吹一曲,教蘭陽九成之曲,節奏神妙。公主覺來,大爲他異,取玉簫吹一吹,其聲清絕,直幹雲霄,太后、皇爺大爲奇異,乃改名公主爲簫和。

    公主每月明之夜,凴欄吹簫起來,睡鵲、乳燕一時飛下庭前,羣鶴起舞翩翩,宮商自葉。太后喜的不勝,嘗對皇爺道:“古之秦穆公女弄玉,善吹玉簫。今蘭陽妙調,禽鳥飛舞,多勝弄玉幾倍。必有如簫史,然後方可下嫁”是夜公主見月色如晝,便上蓬萊殿東樓上,吹來韶簫一曲,庭鶴又來對舞,到極調叫。俄而一曲簫聲,又自金鑾殿和風飛來,暗合於公主之簫,庭中一雙青鶴忽然飛向翰林院而去。宮娥無不異之。

    後日太后異而廣詢,知前夜吹簫,便是大學士楊少遊,夜深醉醺,乘興吹來,苑鶴一雙,飛去舞下,大爲奇異。一日,言於皇爺道:“蘭陽年方及笄,駙馬之揀尚遲者,蓋緣人物風彩,文章才藝,必與蘭陽上下,然後可配蘭陽。”遂將昨夜楊學士吹簫翰苑,蓬萊殿青鶴飛去的事,一一說道:“楊學士年紀才貌,能與蘭陽彷佛,則揀定駙馬,實合予意。但予不親眼看見,以是躊躇了。”皇爺告道:“這甚不難。他日召見楊少遊於別殿,娘娘備一畫簾見之,可察其虛實呢。”太后大喜。

    一日,天子設宴於蓬萊殿,使小黃門召楊少遊。少遊適與翰林僚員韓浩吉、趙應度諸翰林,飲酒賦詩,大醉,偃臥不省,召命有旨,韓、趙諸人大驚,即地便歸直所。學士特地偃臥,大嚷道:“昔李太白在翰林之職,醉臥酒家,詩有曰『長安市上酒家眠,天子呼來不上殿』獨我不如李青蓮乎!”堅臥不起。

    黃門官無奈,以此告於天子。天子大笑道:“楊少遊文章風彩,真不讓李青蓮。”乃命宮娥數人,往翰林院扶起學士入朝。

    於是黃門官同那宮娥三數人,再到翰林院,扶起學士,道:“萬歲爺依唐朝李學士古例,詔使太監同宮娥扶將學士爺,至御座前賦詩。望學士人朝承命罷。”學士呵呵大笑道:“最好,正合我意。”使宮娥扶起來,就着朝衣,左捋右護,蹣跚至殿前。

    此時,學士引着些風吹拂面,酒已半醒來,便揚起精神,整整衣襟,伏龍案前。天子笑下旨道:“卿飲幾斗酒?”學士俯伏仰對道:“臣量狹飲過,以致召命之久遲。臣罪萬死。”天子笑道:“不妨。聞卿自擬於天寶時李太白『天子呼來不上殿』,何罪之有?”學士惶恐,奏道:“臣雖不飲不詩,李太白清平詞,臣實不讓也。”天子大喜。即命小黃門,仿高力士脫靴、楊太真奉硯古事,召女中書十人來。不消半刻,女中書十人,打粉施指,分花拂柳的來侍龍榻前。

    原來女中書,天子遵唐朝古事,選了宮女之中有文墨、嫺詩詞、容貌美麗者十人,號“女中書”。一來掌御用宮中翰墨之任,二則爲蘭陽伴侍,輪次吟詠詩章等事。被選的莫不以爲榮。

    天子命女中書道:“今你們也依楊太真古事,奉硯請詩於學士,以爲一時之勝事。”於是女中書各以手裏所持的羅巾,或團扇、折諲一時並進,堆在學士面前。

    學士醉眼迷離,鬢髮參撒,詩興勃勃,遂抽彤管,不究思索,次第揮灑。刻下,但見雲霧爭起,龍蛇互騰,花影未移,箋帛已罄。龍顏大悅,命女中書次第取覽,一一稱賞,即賜御酒豐餚,使十中書輪流酬酢。學士不覺大醉,玉山自頹。

    天子大笑道:“詩云,『投我以木瓜,報之以瓊據。』詩不可無報,況學士之詩可敝千金者乎?你們各以瓊琚酬酢。”於是十中書各將隨身的玉佩金鈿、荷包珠環之類,爭置學士之前,頃刻堆積。

    天子大喜,又命小黃門,俱將學士所用文房四友,十中書所酬玉佩,潤筆之資,一同隨學士,傳給家人。小太監領命。

    學士叩頭謝恩,不勝酒力,欲起還僕。天子覆命女中書扶下金階,小太監扶將出門。學士僕隸先候,擁擠上馬,歸至花園。

    此時,春娘迎上了堂,解下朝衣。俄而小黃門奉了賞賜筆硯、環佩、釧表珥之屬堆積堂上。春娘莫知所由。學士乍抬醉眸,顧眄春娘道:“這俱是萬歲皇爺賞賜春娘者。我之所得,得不逾於古之曼倩乎?”乃大笑昏睡。春娘只爲收藏,伏侍學士,一宿無話。

    次日,學士晏起,盥洗畢,昨天宿醉才醒,好不舒服,呈告不朝,只對春娘說道:“皇上恩數,宮娥請詩,環佩酬報的事,不勝感激。”不題。

    且說天子當日命女中書、小太監扶送了楊小遊,隨入內殿侍太后。太后娘娘開旨道:“楊少遊天資詩才,真是蘭陽之匹。須命朝廷大臣中德厚福隆一員,同駙馬都尉,遣楊少遊通好。不用遲緩些兒。”天子沉思,告道:“太傅虞喜南,多福重厚,可合此任。”太后再四囑付。

    次日,天子出御蓬萊殿,召太傅虞喜南、駙馬都尉李世迪,諭以太后之意,下旨楊少遊禁臠之選。太后又別諭申勤于都尉。

    兩個承命退朝,直往楊學士花園門前。

    門子報道:“學士,虞太傅、李都尉兩大爺暖轎臨門。”學士驚起,下堂迎接。賓東主西,相讓上階,中堂坐定。學士對席相陪。獻茶寒暄畢,學士躬身道:“兩老先生特地光降,有何見教?”虞太傅欠身道:“今日與駙馬世兄同來叨擾,非爲別事。特奉聖旨,來宣學士之好事。”學士站身拱手道:“有何聖旨,願賜明示。”太傅道:“都尉李大爺有一女。三歲,公主捐世。太后娘娘憐其呱呱,取以養育,在太后跟前長大。愛之如金寶,以甥爲女,封爵公主,賜號蘭陽,實爲萬歲之御妹。芳齡今十六歲,才德超越。駙馬揀定,尚未有十分合意。皇爺愛敬尊兄才貌兼備,下旨老身,使執柯斧。太后娘娘又下旨都尉世兄。聖意申申懇懇,老身不敢辭勞,今與都尉老先生同來宣旨。學士分當受命,寧不賀喜了麼?”學士一聞此言,不勝大驚,起身膝席道:“聖恩至此,微臣肝腦塗地,莫報萬一。但下生已與司徒鄭公,許以絲蘿,納聘已爲歲餘。下生來居東席之席,已在半子之列。伏乞老先生,以是稟達。無使一婦一夫,不獲其的,便是聖世之事。”太傅道:“當以學士之言奏達罷。”學士又向駙馬都尉道:“下生衷情,大人伏惟俯察。伏願申告娘娘,不有方命之責。”駙馬道:“學生不敢自由,只爲承旨同來。豈不以學士之言,確稟太后娘娘呢。”學士道:“人倫之事,不敢疏忽。萬望大人十分導達罷。”太傅道:“這個自然。”兩公乃爲別去。學士下階,到門相送。乃詣司徒請安。

    司徒道:“剛纔聞的虞太傅、李都尉踵門,有何事體?”學士遂將太傅宣旨聖教,一一備述。司徒不聞,萬事都休,及聞是言,這一驚不小,目睜口呆,一句話兒說不出來,氣色慘淡。學士道:“聖上必不當壞了臣子之倫常,小婿決不爲宋弘之罪人。願大人勿慮。”司徒只噓唏不答。此時司徒府中,舉皆遑遑,不知所措。春娘便若青天中打下一個霹靂,沒頭沒臉的在小姐傍邊,不敢答聲。姑且不表。

    又不說虞太傅、李都尉之覆命,楊學士之已聘。且說萬歲爺至夜,卻又欲再覽女中書請詩諸篇,命太監郭琳往取諸中書所請詩來。郭琳承命,次第十中書索覓。諸娥各自笥篋中深藏出來給他,郭琳一一收取。

    及到一娥,那宮娥抱扇坐在燈下,嗚嗚咽咽的哭個不止,不知太監之來到。郭琳悽一見詫異,摸不着頭腦,便佇立良久。

    看來那女中書將題詩書扇看了又看,啼了又啼,到甚悽惻。

    郭琳道:“娘子有何說不出的心曲,如是悲憐?萬歲爺有命,收取十中書請詩,一同來覽。娘子應旨罷。”那娥瞥然驚覺,收淚道:“公公說什麼?我剛纔的打睡起來,不省公公之言了。”郭琳猜疑不定,複道:“皇爺有旨,昨天楊學士大爺醉題諸篇,一同龍顏再閱。娘子速把給罷,苟遲了刻,恐怕有罪呢。

    ”那女中書登時大驚,號泣道:“我命休矣!”更欲尋死覓活,吞聲頓足不已。

    未知哪宮娥緣何光景?且看下回分解。

    第十二回 秦宮娥掩泣隨黃門 楊學士陳情叩青鎖

    卻說華陰縣秦御史義和,一被奸黨陷害,一門誅戮,婦女沒人。御史惟有一女綵鳳,沒入掖庭,爲宮蛾。綵鳳日夜號泣,以眼淚洗面,心中只思自盡,以追爺孃於地下。一頭想來,小人黨羽自有惡貫滿盈,敗露誅殛,那時庶可雪爺爺之冤了;二來秦氏一脈,惟有自己一身,指望天日之復照,贖身伸冤。只自忍氣吞聲,苟延殘命。

    此時一宮諸姬,見他丰容美貌,拔萃超類,無有不愛憐他。

    蘭陽公主見秦氏才藝文章,驚人動衆,極爲愛重。以是太后、皇后、諸婕妤俱爲愛恤,非同小可。秦氏感激不盡,每侍蘭陽,盡他誠敬。天子亦知秦氏文詞藻藝出衆,擢置女中書之列。

    當日楊學士承命題詩之時,秦氏一見,宛然是華陰朱樓下唱和楊柳詩之楊解元,中心抑塞,一身戰抖抖,爭奈天威咫尺,衆目環視,惟恐露了一點破綻,十分忍住了,只將手中一把紈扇,隨衆擎呈在學士面前。

    學士那裏知秦綵鳳之在女中書之中,又那裏敢正眼看見他女中書之面目,只是隨呈隨題,以承天子龐命。其在秦氏紈扇二詩云:

    紈扇團團似明月,佳人玉手爭皎潔。

    五絃琴裏薰風多,出入懷袖無時歇。

    紈扇團團月一圍,佳人玉手正相隨。

    無勞遮卻如花面,春風人間總不知。

    秦氏受扇,回到房中見那詩詞,專然當面不記前日樓上之面,一頭怨他,一頭憐他,只自竟日啼哭,吞聲掩抑,悲不自勝。乃自抽筆,泣題一詩於學士詩下。詩云:

    紈扇團如秋月團,憶曾樓上對羞顏。

    初如咫尺不相識,卻悔教君仔細看。

    寫畢,又不禁涕泣。

    嗚咽之際,黃門官索紈扇,秦氏分明青天裏打下一個霹靂,登時手拿羅巾,自尋短見。黃門官大驚大駭道:“萬歲爺只爲再覽學士諸詩,今已盡拿來了。娘子只將本詩暫獻,何爲此大驚小怪?請道共詳,如有不方便的,太監正當出力相助。”秦氏涕泣漣漣,道:“總是薄命之人,自犯死罪。皇上一覽,必不免拷訊之禍。無寧一命自裁,到是乾淨了。”太監道:“娘子有何事體,至於這般地頭?實不敢猜着,願聞其概。”秦氏收淚,備將前事,一五一十說來,淚如雨下,嗚咽不成音。太監聽來,到甚悽惻,沉吟良久,便道:“娘子隨來罷。皇上仁慈,似當有裁量。”乃忙回身拿了團扇去了。

    秦氏無奈,隨太監進到金鑾殿階下,屏息佇立,以俟皇上有命。

    此時天子取十中書諸詩,次第披覽,個個稱善。及到紈扇,見有續題一詩,詩辭尷尬,又有來歷。天子大駭道:“此紈扇是那中書之扇?必有私情於外人,有犯死罪,登時拿到,盤覈定罪罷。”郭琳奏道:“那是秦宮娥之扇。秦氏方在殿下待罪,伏願萬歲爺裁處。”皇爺即呼秦氏立於殿下,使郭琳問道:“你賤人有何隱情於外人,自犯死罪?如將實情告來,猶有可恕。若有半字虛僞,也動刑罰,死不容休。”秦氏伏階下,叩頭流血,便將華陰樓上和楊柳詩之事,從頭至尾,告訴一遍。

    皇爺復問道:“你可記誦楊柳詩麼?”秦氏告道:“那裏不記誦?願賜紙墨,登時寫上了。”天子命郭琳,即賜文房四友。郭琳便將紙硯催書,秦氏就將楊解元石上的詩,自己方勝之詩,一一誦寫呈上。

    皇爺看畢,一來憐其情狀,二者愛其才藝,便下旨道:“你賤人若復見楊公子,則何如?”秦氏俯伏涕泣,不知所對,皇爺復下旨道:“你久侍蘭陽,極其謹慎。蘭陽又愛恤你難捨,蘭陽將爲下嫁於楊學士,特賜你蘭陽聘御之列。你其盡心敬謹,無負朕意。”乃還給他紈扇道:“這是你聘信了,謹受深藏罷。”命使追去,秦氏受扇,叩頭謝恩,感激不盡,涕泗交沱而退。不在話下。

    且說虞太傅同駙馬都尉復了命,遂將楊少遊已有納聘於司徒鄭鄤之女奏對。天子以是稟太后道:“楊少遊臣所愛重,若置禁臠之選,加倍親察。蘭陽下嫁,正是佳偶。爭奈已有聘幣之女,不宜使鄭鄤之女不得其所。況鄭鄤又是朝廷大臣,有與匹庶大不同。莫如更揀一英俊駙馬,以成蘭陽親事,合於事體。伏惟娘娘裁處。”太后拂然道:“楊少遊,寡躬之所親見。鄭鄤又是朝廷大臣,豈與君父爭婚?已納之幣,以君命還退楊少遊。鄭女可配之所,有何所拘?”天子知太后之意堅定,更稟道:“娘娘息怒,更當面諭於楊少遊,以承至意。”次日楊少遊在花園,心不自在,忽有門子報道:“有六宮都太監夏公公,特來降旨。”嚇的楊學士心知虞太傅諭旨的事,連忙擺設香案,換了朝服,啓了中門跪接。

    早見夏太監乘馬而至,又有兩黃門跟後的。夏太監也不曾負詔奉敕,直到正廳滴水簾前下馬,滿面笑容,走至廳上,南面而立,口內說道:“奉特旨口傳:立刻宣楊少遊朝見,蓬萊別殿陛見。”說畢,也不喫茶,便出門乘馬,同小黃門去了。楊學士只得登時隨太監入朝。

    此時司徒府,閤家一倍遑遑不定。

    楊學士跟夏太監到了蓬萊別殿。夏太監先入奏回,學士隨到階下,朝上入拜。舞蹈畢,天子使太監召上殿內,少遊升殿俯伏。

    天子下旨道:“朕有一妹,是駙馬都尉李世迪之女。公主娘娘早世,太后娘娘憐其孤煢,入育太后跟前,撫而爲女,實御妹也。賜爵蘭陽公主,年今及笄,資質超越,既又聰敏,深通翰墨。太后娘娘必欲揀天下英俊,有一無雙的,擬定駙馬下降,尚不得其人。朕慕卿夙德,愛卿超才,先使太傅虞喜南、都尉李世迪,以諭朕意。卿以已有納聘爲辭。婚姻之禮,命巹親迎,始爲夫婦。女子雖以聘幣爲信,還幣則便爲路人。自古帝王之揀駙馬,或有出其妻而承命者。卿與匹庶有異,出身事君,反違君命。難道朕之命令不行於臣鄰麼?朕位居九五,爲天下萬民之父母,豈可以非禮使臣鄰強行乎?朕意已定,卿須再思。”楊少遊叩頭奏對道:“聖旨及此,臣無容敢白。臣本布衣,幸際鴻休。臣居近察,眷遇隆盛,臣雖肝腦塗地,不能報萬一。然臣已與司徒臣鄭鄤之女,約婚納聘,數歲於茲。鄭鄤延臣東牀,同居一室,半子之義已定。以臣父母在遠,國家多事,不遑將父母還京。親迎之禮末行,伉債之義自在。臣不宜忘貧賤,而取富貴。臣若賴鄭女之婚,鄭女以死自守,必不他適。匹婦之志難奪,一夫一婦不得其所,有系聖世之所不忍,臣所不敢奉命。正是臣區區之情,以冀聖心之照諒也。”天子複道:“卿言差矣。守凡庶之約,謂之小節。承君父之旨,謂之大義。孰輕孰重?大凡事有經權,從禮爲經,從義爲權。事有虛實,娶之爲實,聘之爲虛。卿不可固執,以傷事體。鄭女無合巹之禮,那有夫婦之義?終身自守,便是無義。今不徒朕有定意,太后娘娘愛卿雅望,親自揀定。卿豈敢辜負太后一般盛意乎?”少遊猶復頓復固讓,龍顏不悅,只命退朝。

    學士退歸花園,心不自在,悒悒不樂。且看司徒府中內外光景,又悲又憫。鄭雲鎬自外來到,學士忙起身相迎,握手道:“周京兄,茲事怎的是好?”周京嘆了一口氣,道:“兄長恩寵,實所欽頌。妹妹情地,無有可言。叔叔無他嗣續,惟妹妹一身。幸而絲蘿於高門,庶幾有託依一脈香火。今爲鏡花水月,嬸嬸委實嚇壞了,也回不過氣來。妹妹侍側,倒了無言可慰。嬸嬸只嘆命途奇窮,一縷難保了。”乃撲簌簌的掉下淚來。

    學士聽來,那淚水更如走珠一般,滾了下來。良久乃道:“愚弟惟當上了陳情之表。”乃飲抑不成聲。十三還復慰過,相與對酒解悶。學士無意把酒,強飲數杯,十三隻自告別。學士仍同與起身,往候司徒。

    司徒氣色沮喪,一見學士,心如刀攪,一話也說不出。學士道:“岳丈寬心。天子仁聖,爲婿的一上陳情表,以冀天心慨回了。”司徒道:“這還使不得。聖上既面諭太后娘娘之懿旨,聖郎尚敢拒讓,今又陳表力抗,批鱗之地,嚴遣隨下,不如順受皇命,無傷分義而已。只恨賤息,賦命涼薄。老夫之懷,雖不理他,當作怎的?”學士又聞司徒這般之話,只不禁淚落如豆,不便說的又長起身,還了花園中。

    已及掌燈時候,春娘嗚嗚咽咽,尚如淚人一般,良久開言道:“妾承姐姐的命,得侍大爺,今已年餘。大爺不以妾鄙賤而疏遠。偏荷眷愛,妾之感激,不啻天高而地厚,銘鏤於心,以俟姐姐六禮之成,永侍箕帚之末。不意神猜鬼妒,事出意表。

    姐姐親事,無望更成。妝亦歸侍姐姐,以終天年。伏願大爺,戚連禁臠,益增光華。”學士又聽春娘辭去的言,心如刀攪針刺了,不得已,只爲噓唏,良久乃道:“春娘之言差矣。春娘已許身於我,春娘舍我將安之?皇上仁愛,我將上表爭之,以望天心之回。春娘安心罷。”春雲復垂淚道:“賤妾一身,不敢自有。但妾於姐姐死生榮辱,不可異同,天實照燭。大爺陳表,皇上允許之前,妾不敢復侍於大爺,大爺恕之。”乃起身,飲抑下堂而去。

    學士又無以挽執,猶爲掩涕,即便挑燈展紙,手草一疏。

    其略雲:

    文華殿大學士兼翰林侍讀楊少遊,誠惶誠恐,謹具爲陳情上表事:伏以倫紀者,王政之本;婚姻者,人倫之始。一失其本,風化大壞,其國也亂。不謹其始,家道不成,其家也亡。

    大有關於國家之興替者,不其較着乎?以是聖上哲闢,必慎而留意於風化。欲治其國,則必以樹倫紀爲重。欲齊其家者,必以正婚姻爲先。何莫非端本出治之道,別嫌明微之意也。臣既納聘於鄭氏之門,託身於鄭纁之家,室家之情既厚,半子之義亦定。不意今者禁臠之揀選,遽擬於草萊之臣。先有都尉之傳旨,復承特召之面諭。臣始爲驚駭,終又疑惑。不知聖明之世,有些乖常之舉矣。設令臣未有儷皮之儀,不作東牀之客,遐士賤品,孤蹤陋質,本不合于歸妹遴選之峻。而況室家之名義有定,舅甥之情理既備,不可以合巹未行,親迎差遲,不論禮義之有違,冒行苟且之舉措,臣實不知其可也。昔宋弘屢違光武之教,不棄糟糠之妻,光武不以爲罪,而竟遂其志。微臣危迫之忱,聖明已爲俯察。鄭女窮蹙之情,聖上豈不垂憐哉。臣極知猥越,敢陳直情之表,於屬纊之下者,竊恐王政由臣而亂,倫綱由臣壞,伏乞天地父母,重禮義之本,正風化之始,亟收詔旨,以正事體,以安賤分,不勝感激祚懇之至。

    書奏天子覽畢,龍眉不展,心內想道:“蘭陽下嫁,雖是不再得之佳儷。楊少遊真情之表,實爲正經話來。爭奈太后懿旨,有不可迴天,此事怎地是好?”十分着惱。

    未知如何下旨?且看下回分解。

    第十三回 鄭司徒承旨賴婚 楊學士再疏下獄

    再說天子覽過楊少遊陳情表,既憐他清理,又義他守經,復嘆他不以富貴易其志,欲回太后懿旨以專他正經之論,爭奈太后固執不許,即便入於內殿。

    太后不待皇上告稟,已知楊少遊陳表,登時大怒道:“楊少遊之罪,如何處之?”天子告道:“楊少遊方命之罪。有難容赦。人倫正禮,造端乎夫婦。夫婦之禮,以聘納幣爲信。聘幣已行,身居東牀,亦有年所。雖以天子之威勒令賴婚,甚非仁政。只俟娘娘在處,又此告稟呢。”太后勃然變色道:“楊少遊獨非陛下之臣子乎?以匹庶之聘,天子欲循私意,移婚於他臣,使彼無端賴既聘之婚。天子有命,尚可承命。況以公主金枝玉葉,不能成下降之旨,見奪於臣僚之女,古亦有是。誠不可使聞於鄰國的呢。”天子復奏道:“昔漢光武有女,太后深慕宋弘之美麗,欲爲公主遴選。宋弘以『糟糠之妻不可棄』辭之,光武義而不罪。今楊少遊即與一般。若加罪於少遊,豈不愧於漢帝乎?而況鄭鄤是朝廷大臣,宜所禮使者。匹夫之志難奪,聖人所言,伏願娘娘再思。聖念無使王政有失。”太后厲聲道:“罷,罷。我自有道,不費天子之力。”辭氣嚴厲,皇爺惶懼,不敢再告而退出,恐有非常之舉。

    太后暗暗召一個小太監道:“你一程去了鄭鄤家,如此如此,後飛也似覆命來了。”小太監俯伏承命道:“奴婢知道了。”仍即出去了。

    且說鄭司徒挽止楊學士上陳情表,學士不聽。上表之後,司徒益復惶惹,只自杜門謝客,以待聖旨。

    忽然門子報道:“一個小太監獨自騎馬到門,自言奉太后娘娘懿旨,督令迎香。”司徒大驚,知是凶多吉少,即具冠冕,擺設香案於正常,俯伏庭中,迎着懿旨。

    但見一個小太監,不曾擎着敕旨,單騎直至堂下,下了馬,走上堂來,南面而立,開言道:“有奉旨交辦事件,不許胡亂混賬。只將楊學士已納聘幣,妝豔之具,一一搬運出庭,照賬還他,不留一個。即個楊學士已揀定蘭陽公主駙馬,司徒鄭鄤即地賴婚,不可晷刻遲延,以傷事體罷。”司徒伏地承旨。

    太監督令鄭府丫鬟、老媽們亂撞亂扯的動手,喝命不許囉唣。一府婆子們,只依太監所命,將他禮幣、豔妝一一搬置庭畔。後太監躬自照檢,送還花園後,太監即復出門。鄭司徒就在二門跪送,太監乘馬加鞭去了。

    此時鄭府家人,只見人人淚痕。崔夫人只自椎胸痛哭,躺在牀上。春雲伏侍小姐,小姐面如紙灰,閤眼躺着。春雲只滾下淚來。

    學士眼見他小姐禮幣以太后之命搬退跟前,目睜口呆,便跺腳:“了不得,罷了,罷了。”嘆了一口氣,就便抽筆來,展了紙,手寫一疏,再上丹墀。其疏雲:負罪臣楊少遊,惶恐頓首,冒死再陳,至苦衷情事:妝以女子之行,有三從之義。婚姻之禮,重皮幣之聘。一以禮幣納之,夫婦之義已定,不可以幣儀之退還,絕其夫婦之義。臣已納聘於鄭纁之女,則鄭纁之女即臣之妻也。豈待合巹親迎而後始謂夫婦乎?名位已定,綸紀自明。且臣雖識蔑年輕,猥居大夫之列。鄭氏之女,即一從夫之命婦。今以太后之旨,命一小黃門,逼令鄭纁,退出命婦已納逾歲之禮幣於臣,以人倫莫大之事,如小兒戲劇之場。不意聖明重禮之民,有此傷倫悖義之舉也。雖以天子之威,匹夫之志難奪。一夫一婦,不得其所,亦古昔聖王之所戒也。且以公主金枝玉葉,揀駙馬,鶴骨鳳姿,本不近似於如臣庸陋鹵莽者,豈可行非禮之舉,冒苟且之譏乎?王政之壞,人倫之亂,至此而極。上累聖明之治,下失家道之常。臣不勝嘆息而流涕也。伏乞聖慈以禮義爲重,上稟銅闈,亟收懿旨,以正倫綱焉。臣衷情震迫,言不知裁,尤無任惶隕冀懇之至。

    寫畢,挑燈獨坐,只自噓唏。

    忽聞窗外有嗚咽掩抑之聲,學士驚訝,推窗而視,卻是春娘獨立階苔之上,涕泣告辭道:“賤妾情曲,前所悉告。今者小姐之禮幣已退還,小姐便是鄭門之一寡婦。賤妾自幼心中自誓,即與小姐苦樂與同,不可須臾相舍。妾今水辭大人,歸侍小姐,以送餘生。大人恩愛之德,只在來世爲犬爲馬,以報萬一而已。”學士道:“皇命至此,禮幣退還。小姐親事,自當有湊合之因緣。春娘已爲楊家之人,舍此三從之義,獨將安之,得不與小姐大異乎?”春娘愕然道:“大人之言差矣。小姐識禮明義,炯澈古今。禮聘一入鄭府,小姐夫婦之倫已定。今雖迫於嚴命,退還幣聘,小姐自當終身自潔,以待父母膝下。寧有舍禮虧節,自作傷倫之理乎?大人實不諒小姐之高操,有此禮外之語。妾不勝慨嘆。”乃下階再拜而去。

    學士見此光景,心如刀碎,萬念灰冷,只自撫掌發嘆,坐俟天亮,躬詣像魏,上表待罪。

    天子覽畢,倒極矜閔,揣量太后必無容恕,先命下楊少遊於廷尉,入告太后:“楊少遊再疏,復力陳退幣、賴婚之非禮。”太后拍案大怒道:“爲臣子而抗天子之命,至再至三,臣分蔑矣。正孟夫子所云『臣視君如仇讎』者,無臣分,大不敬罪,正下廷慰,而勿問乎?宜即捆縛腦箍下於天牢死囚獄裏,後告我。”乃翻身入殿。天子惶懼,稟道:“楊少遊職在卿月。捆縛,國法所無。”太后不答。佯長入內。

    天子出殿,命移囚少遊於天牢。時滿廷諸臣,無不諫諍。

    皇爺道:“寡躬非不知楊少遊無罪,爭奈太后娘娘震怒有命,朕有所不敢自由的。”都御史楊璉奏道:“父母有過,號泣而隨之。伏願陛下,稟過太后,無有過中之舉。”天子道:“明天是太后娘娘千秋節,宴燕之時,乘機當導達。”羣臣皆俯伏呼萬歲。按下不題。

    且說張善,最初天津橋酒樓,桂蟾月將楊少遊三詩詠歌獨點,不勝怏怏;其後柳陰亭上,又遇着楊少遊,欲爲誇張自己的歪才,先言不可無詩,欲借前人之詩句,要爲冒弄之計,及到聯句,一字兒不能出口,露出馬腳,逢他搶白,歸言其父,欲陷害楊少遊,終無機會,憤憤不已;又復欲圖鄭小姐之婚,使他嚴學初求婚不成;又圖會闈關節於葉宗師,大被喝叱。及至楊少遊巍巍擢狀元,鄭司徒延楊少遊爲東牀之客,前前後後,自己所欲,盡是楊少遊之有,積憾蘊中,晝夜切齒,道:“吾之命裏魔障,惟彼楊家蠻種。”告他父親修河道:“孩兒對頭便是楊家祿蠹,誓不與共戴一天。”修河道:“孩兒勿虞。朝廷上事端自多,楊家那廝官上的事,何患無吹毛覓疵。這廝必構害於我手裏,以雪孩兒之憤。”今見楊少遊再疏方命,太后成盛怒,移囚天牢,修河便拍案叫道:“這小猢猻、楊家蠻種,亦有死時。何不乘此擠害。”即遣心腹邀嚴學初來。嚴學初登時趨來,修河延內室坐定。

    寒喧茶畢,學初道:“世丈俯速,有何吩咐?”修河道:“無事不敢奉擾。今也駙馬遴選,楊少遊再疏抗太后娘娘懿旨,臣分蔑如,難道君命不行於一個楊少遊乎?太后方盛怒,下於死囚牢。事將不測,易其狙擊。那廝蠻種與家豚爲對頭,賢契之所知。今乘此機,構上一表,一來可以迎合太后之意,二則公報私仇,以雪豚兒之忿。賢契以爲如何?”學初道:“世丈所命,雖蹈湯赴火,敢所不避。況胤契之所與不合乎?晚生當上一本,以正臣子分義,以報世丈恩愛。”修河大喜。須臾,誣疏成一本,其辭雲:禮部侍郎臣嚴學初,惶恐爲彈劾大不敬事:伏以人臣事君,以盡忠爲道。盡中之道,在乎奉旨承命,不遑暇及,有不敢一毫倔強方命,以虧臣分,即是古今之通義。今大學士臣楊少遊,以口尚乳臭,薄侍斗筲之才,通關節於主試之宗師,僥倖佔科,歷楊清顯,已躋卿月之班,已是驟升,不合人望,聖恩包容,寵遇謬加,爲臣子道理,感激殊恩,赴湯炎火,尚且不避。今以禁臠之選,特出於常格之外。渠有一分臣子之分,豈敢生遷逆方命之意,而謂有已聘於鄭纁之女,再疏叫閽,全沒分義,已是罔赦之罪。太后有旨,使還聘禮。伉儷之義已絕,鄭女適他,宜無所拘礙。而少遊敢以夫婦之義已定之說,專事方命,豈人臣事君之道也!臣知其中必有委折,臣請畢陳之:楊少遊本一浮浪輕薄之徒。秀才入京之路,行過洛陽,娼樓酒肆,怡蕩留連,全無斯文雅飾之行。入京之後,廣探媒婆,聞知鄭纁之女,薄有才貌,百般攢刺,得圖鄭纁之許婚,才爲納聘,逾牆攢穴,潛爲綢繆,已有私情。男欣女悅,誓死不捨。鄭纁身爲大臣,欲掩其跡,延置少遊於花園,謂之東牀,日夜任其潛相來往,家人唾罵。中苒之說,言之醜也。古人帷薄之戒,寧不可趾。少遊之遷逆聖旨,必欲與鄭女成親者,職由此耳。臣謂鄭纁,屏逐四裔,不與同中國。其失行之女,亟施當律。然後楊少遊以大不敬律治之。駙馬揀選,濟濟臣僚,豈無超越之姿,名門臣闕,不患無人。十分慎擇,以完重禮。不任冀懇之至。

    天子覽疏大怒,想道:“鄭纁元恕大臣,識禮律已,齊家有法。豈有這般醜行於家中?楊少遊文人,才德行俱備,朕所愛敬,又豈這等浮薄?構誣陷人,身有反坐之律。此必有奸黨偏私而然。此以不明核而嚴誅,國不得治,臣僚無以正患邪。”正欲嚴核。

    左柱國御史張居正上疏,伸辯鄭纁、楊少遊,嚴斥嚴學初。

    其疏雲:

    左柱國御史大夫臣張居正,謹齋沐頓首,伸辯忠賢,論斥奸黨事:伏以臣幸際聖明不諱之朝,有事必陳,有闕欲補。每蒙聖上曲加眷注,包容採納,不以犯言而爲罪,臣敢揚眉吐氣,說朝廷事多矣,豈不盛哉。而今大學士臣楊少遊,以已聘幣於鄭纁之女,力辭禁臠之選揀,再上陳情之表,辭意懇切,不見不以富貴而易其志,此誠漢朝宋弘後一人。自古帝王螽斯洗洗,公主之下嫁臣鄰,臣鄰被選駙馬,豈有出糟糠之妻,退聘納之幣,勒令爲國之婚哉。楊少遊之不克承旨,非爲方命,即出於禮義,實可尚而不可罪也。今下楊少遊於天牢,未敢知聖明之處分,將以何罪而罪之?君臣以義合臣僚以禮,使之可殺而不可辱也。臣子犯罪,下之廷尉,廷尉當然後罪之。蓋法者,天下之公議,君上亦不能私自聽斷。天牢獄中之有犯死罪者,又有盤核然後囚之天牢,所謂死囚獄,非公卿大夫禮使之臣可囚之地。楊少遊有何盤核之罪?又何死罪而囚之天牢乎?此已聖明過中之舉。侍郎臣嚴學初,敢生迎合獻媚、乘機狙擊之意,謂之鄭纁放之四裔,楊少遊論以大不敬,以帷薄爲證,辭意極其醜污,真所謂含血噴人,先污其口者也。鄭纁一先朝舊臣,禮義宗匠,帷薄之機,豈一毫迎似於此人者乎?誣人之罪,自有當律。伏乞聖明亟下反汗之命,放釋楊少遊之囚,特下嚴學初於天牢,盤核其誣人構陷,必有奸黨之根底,一併痛核,各罪其罪,斷不可已。臣不任冀懇之至。

    疏上,天子覽畢,大以爲是,即命嚴學初下於天牢獄,楊少遊移下廷慰。

    張修河大生懼怯,與其子善相對,焦燥道:“吾事又見敗於楊少遊這畜生,那裏是好,實不甘憤,必以算賬,從以下石,乃出我口氣。”沉思半晌,乃道:“前日魏太監,我所厚賂而交深,關節雖不成,他當自愧,其有負於我。今楊少遊得罪於太后娘娘。魏太監陪侍皇太孫千歲,常常得侍於太后。又有客氏有權,足以旋天轉地。我再見魏太監,倘可有助,有未可知了。”張善道:“爺爺之教有理。”是夜,張修河復將金珠厚幣,坐了便轎,前引角燈,只將心腹家丁數人,往至魏忠賢門前。忠賢延於上座,施禮坐定。

    茶畢,修河袖裏取拿三寸徑的夜明珠十枚,瓜子黃金十斤,奉贈道:“些少薄儀,只表芹忱了。”忠賢謝道:“曾者令郎科名,幾乎有成。爭奈皇爺另諭於座師、宗師,竟然沒取。可不是罔功受賞,尚在赦然。今又重受,不敢克當的呢。”修河道:“太監說那裏話。太孫千歲爺如爲得志,不徒孩兒之科試有成就,晚生父子都是太監私有之人。爭奪葉、王兩那廝,希皇上之志,好不秉公,豈太監不盡力而然,今有一般好機會:楊家畜生不承望太后娘娘揀選駙馬之至意盛旨,謂有已聘於鄭鄤畜生之女,太后娘娘已使退幣賴婚,少遊再疏抗拒,豈有如許臣分,少遊已下天牢。乘此好機,太監擠他下石,置之死罪。學士之對頭可際,孩兒才學又不下於楊少遊,駙馬揀選,不求他。而爲家豚擇定。太監恩德,世世難忘。太監可能作成,多多反勝了科試狀元呢。”忠賢聽罷,心內想道:“他來再得厚賂,如是殷懃。我雖皇孫奉承,素無寵眷於太后娘娘。況又駙馬遴選,也非我們所不敢爲。他之孩兒,一面麻子,又黑又矮,千萬醜陋,真是懶蛤蟆想喫天鵝肉,寧不可笑?然今若示其無計算賬,又無奈太后何,則不但我自貶,他必輕視我,我又無受他重寶,倒不方便。不如假意籍勢,始示好顏,籠絡他,然後受他現成的黃金,只爲見景生情,有何不可。”想畢,便笑嘻嘻的笑道:“老爺高見,合兄鄙見。楊少遊今已下獄,罪當不赦。賢胤禁臠之選如得作成,奚啻甚麼科甲翰林,憑藉皇親勢力,下生從中傾軋,除一楊少遊,比諸摧柘拉朽反爲易易。今蒙老爺如此錯愛,下生敢不盡力以圖作成呢。”修河聽他甘言利誘,認以爲真,不知墮他術中,不勝大喜,再謝道:“如是,總是太監造化。不但太監之恩,天高地厚,學生父子世世生生,當爲結草含珠,以報來生。”及到夜深,別去,再三囑咐去了。不在話下。

    且說太后娘娘千秋節好日,乃是七月七日乞巧日了。當日,天子登殿,羣臣文武百官朝賀,舞蹈揚塵,呼萬歲畢,天子率皇親國戚,入於內殿,陪侍宴筵。自然是龍髓鳳肝,山玲海錯,說不盡笙簫鼓樂,歌聲舞影,熱熱鬧鬧。

    酒過三巡,皇爺正欲乘借好日,申白楊少遊不可賴婚已聘之妻。駙馬都尉李世迪乘間奏太后道:“蘭陽駙馬之諫,臣不敢奏達可否。然大學士楊少遊之聘司徒鄭鄤之女,聘幣一納,夫婦已定,不可還退賴婚,以傷禮義。況鄭鄤元老大臣,楊少遊卿月學士,其在禮使之道,有與匹庶大相不同。伏乞娘娘:特霽雷霆之威,亟釋楊少遊,使還納幣,以廣聖恩。不勝幸甚。”御史張居正復奏道:“都尉之奏,實合禮義。嚴學初妾言構誣之罪,尤當究核正罪,以懲奸佞之習。”於是皇爺隨以二臣之奏,允合採用:“伏願娘娘宜允良臣之奏。”太后審知前日退幣之非理,但以簫聲隔遠而相合,庭鶴飛越而叫舞,不是天定因緣,不有是也,以此必欲以楊少遊爲配蘭陽,心中不捨,便下懿旨道:“寡躬亦當再思。”諸臣一時鹹頌聖德。

    時張修河以外臣不參內宴。魏忠賢侍皇太孫,雖然在傍,朝廷奏事,皇親陳達,那裏敢發一言,只自暗暗發嘆:“張吏部之事,又爲不成。只是駙馬之選,雖然不在楊少遊,張善之醜,不當擬議,但他再賂厚幣,無以報答,只非我身主張,何關於我?”如是思量,這是慢話,不題。

    且說宴設歡樂,方頌太平,忽然邊報聚至。黃門官手持一度表文,蒼黃奏達,滿朝遑遑。

    未知邊報何事有之?且看下回分解。

    第十四回 日本國潛師犯青州 楊元帥練兵出濟南

    且說七月七日太后娘娘千秋節,天子親率皇親國戚,內宴獻壽,歡慶頌禱。日將未斜,忽然黃門官手捧一度表文,獻達。

    天子親拆,龍顏看見,乃是濟南督撫江有古上表請援,星夜馳達:“日本國恃其強悍,大興舟師三十萬,戰艘五千只,送都總兵平秀突潛師渡海,泊于田橫島。乘夜下陸,所過無不波盪。歷城、鄒平數縣,望風奔潰。倭酋洛正、吉乎飛,俱有萬夫不當的勇,智略巧譎,人莫不墮其譎中。伏乞聖上亟遣大兵,以救生靈於塗炭之中。”急中雪一片也似,一日三至,朝野洶洶。

    天子覽表大驚,登時出御金鑾殿,會集文武百官,計議出師討平之策。此時,屬臣惶怯戰慄,不知所措,吏部尚書張修河出班奏道:“今京師之兵不過數萬。昇平日久,將賴兵弱,內無干城之將。濟南程裏,不滿千里。強兵疾驅,三日可到城下。孤城若圍,京外援兵不至,國勢危於一發。爲今日之計,莫如暫時去 ,出巡長安。長安是函關百二、金湯天府之地,於是徵兵天下,以圖恢復,此爲萬全之策。伏願聖上裁處。”羣臣從而和之,皆言張修河之言是也。

    惟左柱國張居正、少傅謝瓊以爲不可。武班中,提督李尚好、楊韶諸人,無不憤憤不平,將俟文班之畢奏,天子猶豫未決。大學士楊少遊在獄中上表雲。

    負罪臣楊少遊,謹昧死俎上表,以安邦定國事:伏以臣負罪如山,囚繫廷尉,宜不敢於預朝議,以俟聖明之載置。而事系安危,機在毫忽,冒死陳達,以盡臣分,惟聖明垂察焉。今倭兵恃強肆悍,潛師敢犯,深窺中原。議者多以爲乘與去 ,便徵天下之兵。孰爲陛下獻此計也?此是全軀、保妻子之類,不顧國家之利害,百姓之塗炭者也。王城,宗廟社稷之所在,宮闕倉廩之所在,今若一朝棄之,天下人心,必當土崩而瓦解。

    賊醜跳踉,十分增氣,一驅而據於京師,巢穴盤據,是有甚於藉冠齊盜者也。百姓魚肉,宮室丘墟之後,徵天下之兵而恢拓,其難十倍於今日。臣請先斬獻此計也者之頭,祭之旗纛之竿。

    選將興兵,掃蕩狂寇,只在一號令之間。且倭賊習於水戰,而昧於陸陣。且素性偏悍殘忍,離其巢穴,爭功貪財,不久而又不相容。今京師之兵,不下十萬。智士勇將,不患無人。臣雖不才,願赴 韋之末,一舉而剿滅兇醜,以安宗社。伏願聖明垂察焉許之,千萬冀望之至。

    疏奏,天子覽畢,大以爲喜,即謀出兵之策。以大將軍瘳鋼爲徵倭上先鋒,李尚好爲提督;特釋楊少遊,拜爲徵倭大元帥,使自選精兵猛將,不日出師,使倭兵片甲不回,以安宗社。

    於是楊少游出獄,詣闕謝恩,直到練武廳。提督以下諸將,俱來帳前參謁候令。元帥發一充箭,約道:“明天五鼓,詣闕承命。”當日教場練兵選將,不敢一人後時,仍赴元帥府中,提督李尚好、先鋒廖鋼同時來會,一宿無話。

    次日五鼓,一時詣闕,候了皇爺登殿,朝賀畢,天子命元帥上殿,下旨道:“嘉卿獄中上表爲國盡忠之意,又諫倭兵之本末,不患兇醜之掃平,不日凱還。”乃敕賜徵倭大元帥印綬,又賜尚方劍一柄,諭道:“凡在京外兵將,一任點用。不從命者,便宜從事。”又賜提督李尚好徵倭副元帥、大將廖鋼徵倭上先鋒印綬,刻日起程。

    於是元帥諸將,同時承命,謝恩罷朝,直赴教場。已有昨日令箭,在武班將佐,一應軍伍,誰敢怠慢,聞令流水般聲,集練武廳下伺候。正是:令出如山嶽,威行駭鬼神。

    元帥當中坐下,右邊是提督副元帥李尚好,左邊側首是先鋒大將廖鋼。當日威風凜烈,號令嚴肅。元帥開言道:“學生直不過一介書生,粗涉章句,素昧韜略。今蒙聖眷,委以閫外之事,惟在竭忠盡力,以報殊遇。今倭兵棄舟登陸,直犯濟南。

    濟南之兵,尚不下十萬。大凡用兵之道,不在多,而在精。且大兵猝起,飛芻輓粟,所過先自騷擾。輦轂之兵,不可多發,使京城空虛。今選一萬五千精兵,二十員將佐,嚴明紀律。出兵之後,傍招所過督撫之兵,以壯軍容。合於濟南常有之兵,當不下二三十萬,何患乎倭兵之蟻屯!”提督道:“元帥之論,定得要訣。用寡敵衆,允合古良將用兵之策。”正在分撥未訖,忽有三員太監,奉敕賜灰甲,飛馬來至。

    元帥三人,一時下庭迎跪。太監各將敕旨分授,復進秩元帥兼兵部尚書。

    飲賜大元帥楊少遊:三叉如意紫金盔一部,蜀錦團花白銀鎧一部,石榴繡花錦羅戰袍一領,荔枝七寶黃金帶一部,御廄烏雅追風馬一匹。

    欽賜副元帥提督李尚好:魚尾捲雲鎖鐵盔一部,龍鱗傲霜嵌縫鎧一部,緋紅錦袖襖繡花戰袍一領,雙環龍角黃鞋帶一副,高頭雪白獅子馬一匹。

    欽賜上先鋒廖鋼:鋪霜耀日鑌鐵盔一部,鐵葉攢成梅花鎧甲一部,前後青銅獸面護鏡一面,鐵腳翻江攪海馬一匹。

    犒賞三軍畢,太監上馬覆命去子。

    且說元帥分撥隊伍,上先鋒廖鋼領三千兵馬,爲先鋒;元帥自領七千兵馬,爲中軍;副元帥李尚好領五千兵軍,作後隊。

    分撥已畢,各自專副披掛,登時起程,作一告示,長竿掛着,先鋒旗下,衆兵將俱來看見。寫道:欽差兵部尚書兼文華殿大學士、徵倭大元帥楊,爲禁約告示事:今天下昇平,聖德天齊。不意日本國小酋平秀突妄興逆天之師,潛渡東海,舍舟登陸,侵犯內地。帝赫斯怒,特命元帥、先鋒興師征討,以俟不日凱還。蓋聞兵貴神速,取乘勝之良機,令務嚴威,得隊伍之整齊。凡在將佐隊伍,俱宜效力,各奏膚功,無爲自速重律。有犯者,軍法無私事。

    聞鼓不進、鳴金不退者,斬。

    遇敵不先、畏怯退後者,斬。

    搶掠民財、淫人妻女者,斬。

    有慢軍令、擅闖轅門者,斬。

    兵器不利、旗幟不鮮者,斬。

    捏做妖言、惑亂軍心者,斬。

    竊他人之功爲自己有之者,斬。

    各依遵守機律,無敢或怠。如違者,罪在不赦。大概大小兵將在營不端、妄自喧譁者,定照軍法施行。特此告示。

    衆兵將看罷,各遵規矩,軍容整肅。真是馬不停蹄,人不着枕。旌旗冉冉,大軍滔滔,向濟南進發。一日行了五十里。

    不上多日,到了濟南城外二十里屯札,立了營寨。督撫江有古、太守程瑞麟出城接應。大小文武官員,都來參謁。元帥一一接應,乃問賊勢、頭陣勝敗。

    江有古道:“賊陣中先鋒吉乎飛,極其利害。本職屢戰不利,只得閉城固守。賊陣日來搦戰,小職只爲不應,以待天兵。今日元帥大軍臨止,天降的喜,何虞乎小丑呢!”元帥謙讓一回,道:“勝敗兵家之常。兵者不可造次。孫武子云:不可勝者,守也;可勝者,攻也。謂敵未可勝,則我當自守;待敵可勝,敗攻之爾。”江有古道:“元帥所論,甚是得當。”當下接引大隊兵馬入城。練武廳上,設宴接風,犒賞三軍。

    那元帥陣中,大刀闊斧,紀律申嚴,將佐軍旅,賈勇三倍。督撫、太守,不勝之喜,備說前來戰陣之事。休兵一宿。

    次日,城上守備飛馬報道:“倭營先鋒,又來城下討戰。”副元帥李尚好向前道:“先遣一員副將,探那賊陣形勢,何如?”元帥道:“今大軍纔來濟南。傍招之兵,姑不齊至。只令城上叫道:明天約戰。”賊陣中十分打罵道:“城裏援兵已來,不戰何爲?如是懶怯,不敢抗鬥,何不自縛出城,獻他城池,受賞請職,免了加兵,身首兩斷。”終日罵弄。元帥只令勿聽,三軍正在攘臂憤惋。一宿無話。

    次日,元帥發一令箭,令先鋒廖鋼領兵一萬,天明造飯,辰刻出城對壘,又發令箭,提督李尚好領兵五千,在後接應。

    元帥自率一萬兵馬,同濟南督撫江有古在後隊督戰。

    分撥已定,到了辰刻。廖鋼披甲上馬,領兵出城。提督、元帥各各領了自己軍馬,陸續出城,迎接對陣。兩邊列成陣勢,強弓硬弩,射住陣腳。兩陣裏,花腔鼉鼓擂,雜彩繡旗搖。

    陣門開處,廖鋼立馬當先,拿起混天鐵棍,威風凜凜,殺氣騰騰。賊陣中一員大將,生得藍面獠牙,環目鬍髯,手執一柄純銅鐵鞭,坐下一匹五色花鬃馬,膽略雄雄,氣勢堂堂。先鋒陣中濟南將佐有知者,告道:“這是倭先鋒吉乎飛。”廖鋼當先高叫:“俺便是皇明斬倭先鋒、都統兵馬使廖鋼。本不斬無名之將,迎納姓名,前來就縛,好上記功績簿上。”倭將便道:“我是大倭國先鋒統督吉乎飛。便是今天頭戰,你死我活。”輪起大銅鞭,直奔前來。廖鋼大怒,撫手中八尺熟鐵棍相迎。

    兩將搶到垓心,兩軍吶喊,一往一來,一上一下,四條臂膊縱橫,八隻馬蹄撩亂,直鬥到十五餘合,不分勝負。元帥在高壘上,望見倭將十分強猛,暗暗喝采道:“賊兵初陣逞強,本事高勇。”恐廖鋼有失,鳴金收軍。廖鋼虛架一棍,躍馬出圈回陣。賊陣中,見本陣回兵,亦爲鳴金,收軍結壘。

    廖鋼見元帥道:“今此首陣,必欲擒他,以挫其氣。元帥如何收軍?”元帥道:“我軍驅馳之餘,不可一時盡力。且賊將武藝,不可小覷。姑待第二陣擒得他,有何不可。”廖鋼唯唯而退。是晚休題。

    次早,賊陣吉乎飛又來討戰。楊元帥親率三軍,左邊李尚好,右邊廖鋼,各舉器械,浩氣嚴嚴,好位安邦保國大元勳。

    八角彩旗,長槍三綹鐵甲大刀。廖先鋒護衛頭陣,李提督衝陣,一合飛擁。

    吉乎飛一見來將,生得威儀凜凜,比昨天大有分別,手執銅刀,衝近喝道:“來將可是楊少遊麼?”元帥冷笑道:“無名小卒,敢來問名。你若知事識時,獻降投順,可保性命。如有半個不字,當不免死在目前。”吉乎飛大怒道:“你以一介書生,敢誇大言!”銅刀一舉,耀目光輝,直奔元帥。

    左邊李尚好,大揮雙鞭,急架相爭。在各龍爭虎鬥,兩員虎將殺到難解分。直到八十餘合,吉乎飛抵當不住,大呼:“明將老頭兒,果然利害。俺今殺你不過,且讓了你多活一天。”拍馬便走。李尚好那裏肯舍,大喝:“賊將那裏走!”飛馬追趕。

    吉乎飛心下越慌,一邊拿出銅刀,拈弓拾箭,扭過身軀,望着李尚好胸膛上,颼的一箭射去。提督眼捷手快,看那枝箭風也似來得近,忙用手中鐵鞭只一撥,那枝箭鏃錚然有聲,滴溜溜撥下草地上去了。

    吉乎飛見他箭又不着,越發展慌怯,霍地把馬一兜。提督趁勢疾追,取了雙鞭,當頭打下。吉乎飛覺得眼花昏亂,閃躲不及,那一鞭打在右腿上,吉乎飛忍痛跑回本陣去了。

    當下元帥揮兵一掩,卷地殺將過去。倭兵見了主將被傷,回走抵當不住,四散奔走,七零八落。大兵直追三十里,方纔止住。倭兵大敗,退了五十里外,才得住兵紮寨。

    李尚好大勝回營,元帥大喜,一同入城安兵,上了提督首功。是日大犒三軍,排宴賀喜。

    再說倭兵敗走五十里,始爲埋鍋造飯。點閱兵馬,折了五千兵,七百馬匹。吉乎飛受傷,幸有重甲,不至透骨。忙邀大夫,黏藥調治。不在話下。

    且說廖先鋒,見了提督建此大功,心下想到:“昨天我鬥賊將廝殺,幾乎拿擒,元帥鳴金收軍,無端讓他活活的還送。今日首功奪於李尚好,不可是憤恨,當得不過。明天我且掩殺一陣,好立奇功,方可聳瞻了一營兵將。”想畢,怏怏晚景一宿。

    次日,元帥營中閒坐,方與提督講論破賊之策。廖先鋒前來,請了夜安,乃道:“前者頭戰時,末將幾乎活捉倭陣之將,元帥鳴金收軍,活活的送他還陣。昨天提督得了全勝,倭將痛被一鞭,僅逃性命。今已銳氣摧挫,下職今夜只率部下三千兵馬,掩擊賊營,使得齏粉,賊陣無敢再攄出陣了。”元帥道:“昨日提督雖然全勝,倭營尚雲兵精將勇。且兵家難有有戰輒勝。倭將巧譎多謀,不可造次。先鋒再思萬全,可以用兵了。”廖鋼道:“不然。兵法雲:乘機者勝,失勢者敗。今我師乘勝之機,賊將敗軍,失勢而逃,此正乘勝逐北之時。難失者,時也。元帥勿疑。”元帥道:“先鋒小心。”於是廖先鋒退出,點了自領部下三千兵馬。未時造飯,自己披掛上馬。申刻人含枚,馬摘鈴,喜得一輪明月,夜猶未黑,疾馳五十里。

    話分兩頭。元帥聽了先鋒之言,對提督道:“先鋒必敗。”即招督撫江有古道:“你領一支兵,隨先鋒後,到倭營左側埋伏,接應先鋒小心。”江有古領命去了。

    再說廖鋼,掩到倭營,夜已四鼓,突人倭陣中,陣中虛無一人,只有火把明亮,刁斗分明。廖鋼知有預備,忙回身退軍。

    忽然一聲火炮,伏兵齊發,矢石如雨。倭陣一員猛將,斜舉丈八蛇矛,高聲叫道:“無名一卒,敢來劫寨!”廖鋼拍馬迎戰到十餘合。

    原來先鋒兵馬,夜半疾馳五十里,人馬俱乏餓,無心戀戰。

    廖鋼虛架一刀,奪路便走。倭兵躡後。廝殺之際,江有古擂鼓突出接應。廖鋼心有所恃,回身再戰,到得天明,方纔息鬥。

    江有古前來合勢,廖鋼照檢士卒,已折了其半,剩下的又大半中傷。廖嘆息道:“我不聽元帥之言,致此敗戮。又非督撫接應前來,我命休矣。今以何顏回見元帥?”舉刀欲爲自刎。

    江有古大驚,急挽刀柄道:“將軍差矣。勝敗兵家之常,寧以一番失利,尋此短見。又元帥弘量,必有寬恕。”廖鋼無法自裁,只得忍氣吞聲,回到營中,息了敗殘軍馬,自縛膝行營前請罪。

    未知廖鋼性命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十五回 楊元帥擺開鵾鵬陣 倭總兵敗走泰安州

    再說廖鋼,不聽元帥之言,提兵五十里,夜劫倭兵,見他營中空虛,寂無一人,自知中計,急轉身回軍,敗績。幸有元帥再遣江督撫接應,僅以身免,慚愧自縛,詣營請罪。

    元帥大怒,喝令刀斧刀推出:“斬訖報來。”提督李尚好諫道:“廖鋼雖然有罪,賊兵未剿,先殺良將,于軍不利。”元帥默然良久,亟令曳出,以待明天建功贖罪。廖鋼滿面羞慚,喏喏連聲而退,不提。

    話說倭先鋒吉乎飛,重被李尚好腿上一鞭,刺斜裏忽痛,落荒而走,退了五十里設寨,喘息方定。都總兵平秀突素多智略,用兵如神,即送吉乎飛於後營療治,謂總兵洛正道:“明兵今得全勝,見當乘勝疾追,夜來劫寨。若不預備,必墮其計。”洛正道:“彼已回入濟南城。今天竟日廝殺,何能的於五十里外?”平秀突道:“我見他先鋒多勇少智,必謂乘勝者勝,明夜必乘劫。”即命偏將阿利奇、楚明玉兩人:“領兵三千,埋伏營前東南角上。待明夜明兵劫營,聞中營放炮爲號,一齊掩殺,吶喊助勢。明兵敗走亦不可遠趕,恐有他接應的兵,須要小心。”兩將領命去了。

    次日傍晚,平秀突令中營虛設火把、燈燭,列立旗纛,只將形勢外設刁斗,以待明兵來劫,放了火炮爲號,自與副總兵在後營帳中,依劍而坐。及四鼓時辰,明兵突馳入寨,寨中虛無一人,傍邊炮聲四發,伏兵齊出。廖鋼敗走,脫身令免,阿利奇、楚明玉一擁廝殺。及至天明,各自收兵。明兵積屍橫野,平秀突得勝劫寨一陣,退守青城縣,以待吉乎飛之痊癒,更謀進兵決勝之計。

    話分兩頭,楊元帥引兵前至歷城,離城五里下寨。倭兵把守青城。青城原來依山,關隘險固。元帥更不前進,就武定屯駐。李尚好引大軍,前至章邱,已與青城相近。

    元帥便與提督商議道:“今倭兵據險阻隘,難以取進。即是他吳人不識越路,到也地理生疏,不敢擅進。今可將隊伍擺爲長蛇之陣,首尾相應,循環無端。如此,不憂賊兵之不敗。”李尚好道:“元帥所言,正合鄙意”。遂令催兵前進。

    遠遠望見倭兵蓋地來,將兵馬擺開陣勢。元帥與提督上雲梯看了,道:“賊陣便是五虎靠山陣。必是賊將五人分把,不足爲奇。”元帥再上將臺,把號旗招動,左盤右旋,調撥衆軍,也擺一個陣勢。提督看了,不識何陣,問道:“此是何陣?”元帥道:“這是纛化爲鵬陣。”提督稱讚不已。

    原來元帥那裏知它這等陣勢,曾在那真人觀慣看陰符經,這是鬼谷先生祕法,難圖大略,陣勢用武之策,無有不備。這是慢話,休題。

    再說倭陣中擺列成陣,搖旗擂鼓。猛聽得一聲炮響,門旗開處,一員大將躍馬出陣,四個副將分左右雁翎般出馬,一般披掛。但見:頭戴鐵縵笠創箭番盔,上拴純黑球纓。身襯寶圓鏡柳葉細甲,繫條獅蠻金帶。踏鐙靴半彎鷹嘴,梨花袍錦繡盤龍。各掛強弓硬箭,都騎駿馬雕鞍。腰間盡插錕吾劍,手內齊拿掃帚刀。都是漆齒赤腳,舉皆烏髮蠟脂。

    爲首的副總兵洛正,左邊是寶密、宗雷吉,右邊是勇鐵利、段景,俱有萬夫不當之勇,殺氣騰騰。

    元帥陣中,提督副帥李尚好挺搶出馬,大叫高聲道:“麼麼草賊,何敢越海犯境,逆天就死!”洛正便不答話,只問:“兩軍臨敵,那個先出戰?”說猶未了,勇鐵利舞劍拍馬,來迎李尚好。兩個鬥不上五合,段景出馬揮刀,便來挾助。廖鋼見了段景挾戰,舉起大銅刀,直出迎住廝殺。兩對見陣前交往一團,打住一塊。

    正鬥中間,李尚好在馬上直把長槍帶住,卻閃在一邊,拈出腰間漆雕弓,安的箭穩,扣的弦嗖的一聲,正覷着勇鐵利直射將來。勇鐵利叫聲:“噯呀!”包躲不迭,正射中咽喉,翻身落馬。

    段景見了勇鐵利中箭,死於目下,無心戀戰,賣個破綻,撥回馬便走。廖鋼拍馬追趕,一舉銅刀,連腦袋打下來,半邊腦漿迸出,死於馬下。

    洛正見折了兩將,大怒拍戰。左邊又閃出寶密、宗雷吉兩個偏將,一時來戰李尚好。鬥到三十餘合,宗雷吉槍法胡亂,抵敵不住,拍回馬便走。李尚好力敵三將,並無半點懼怯。

    鬥到一個時辰,天色傍晚,只見陣前喊聲大起,前軍報道:西北角上,一彪軍馬飛奔殺來。並不打話,橫衝直撞,趕入陣中。東南角上又有一彪兵,刺斜裏殺奔前來。對陣之倭兵,山倒也似踊躍倒迎,合勢圍住。明陣兵將一時抵擋不得,七斷八續,你我不能相救。

    正在危急,李尚好急的得大叫一聲,聲如霹靂,頃刻似乎山崩海倒。那倭兩枝衝撞的兩將,魂飛九天,奚似避急雷的小孩兒,不知不覺,惶做一塊。李尚好斜舉一槍,直刺去。看時,一槍並貫着兩將的胸膛,倒也重不可提起,並槍柄望草地上擲去了。說時遲,那時快,左右將佐一時拔刀,割下兩首級,拴在馬項下。有知者,道是西北將高擎天、東南將毛青吉,俱是倭營中慣穿重圍之勇將。

    洛正喫了一驚,僅與寶密、宗雷吉各相扶擁,拼力逃奔,餘兵四散,自相棼踏,屍橫遍野,血流成渠。時日已昏黑,元帥不令追趕,便鳴金收軍。此夜,月黑不辨前路,遂於鬥地上安營設寨,多設木角,備禦外侮。點頓三軍,帶傷士卒數百餘,即令調治。此時,提督、先鋒前來獻功。元帥大喜,記上功簿,一面申奏朝廷,一面犒賞三軍,設宴賀喜。元帥滿酌一杯,對提督道:“昔楚霸王以拔山之力,臨陣對敵,喝死一人,挾死一人,千古稱快。今日提督一槍貫刺兩員猛將,楚霸王之所不及,何等神武!請賀一杯。”提督忙接過來,卒飲,笑道:“他自惶做一塊,下職只似貫珠一般,何稱之有?”一座都大笑起來。

    次日,元帥傳令三軍,拔寨都起,抵濟南縣。

    再說平秀突,見連折了四員大將,十分悶瞀之際,又聞說明陣又到城門搦戰。平秀突招的阿利奇、楚明玉兩將道:“明兵這般強勇,哪裏報俺四個牙將的仇?”阿利奇道:“楊家蠻子若不兵來,萬事都休。今也這蠻子自來獻首,末將若不活拿他幾個蠻子,誓不復在總兵麾下!”即領五千兵馬,咬牙切齒,開了城門,橫抬雙斧,出馬陣前。

    明陣中,廖鋼便搶出陣來。兩個並不打話,二馬相交,鬥到二十餘合,阿利奇終是力不抵敵,先自膽怯,只要走回。廖鋼見他用斧錯亂,縱馬直趕,雙手輪起大銅刀,看他腦門上劈將下來,把阿利奇腦袋劈做兩半個。¥楚明玉見了,已自膽跳,因喫逼不過,只得橫槊出馬。廖鋼乘着得勝的勢,拍馬直取,逞起鋼刀,直將斲來。原來用力太過,斲他馬身半邊,楚明玉翻身落馬,被後軍搶救,曳入後陣。

    廖鋼見刀着楚明玉,縱馬殺奔入倭陣內。元帥見了,鞭梢一指,驅兵大進,直殺到吊橋下。平秀突越發惶急,緊閉城門。

    城上放下冷箭,亂下炮石灰瓶,明兵不能前進。

    元帥與提督收兵扎住,共議破城之策。提督道:“賊兵如此緊守,如之何可?”元帥道:“彼今窮鬼,不敢更出對壘。青城便是彈丸小城池,糧草不能久持,定然從北門脫逃,便以一支兵馬埋伏北邊城下,見倭兵出逃,一齊放炮鼓譟,使他不能首尾相接,自相蹂躪,不用追趕,亦可專勝,提督無虞。”提督道:“元帥神籌,人所不及。”元帥即發令箭一枚,遣一員大將,領三千兵,埋伏北門左側,以待倭兵出城逃遁,發炮鼓譟,只將形勢不戰不趕,任他走路罷。大將領命去了。

    且說楚明玉被廖鋼割他馬半邊,掀翻落馬,幸得後軍橫拖倒曳,僅體命歸陣,平秀突閉城固守。洛正道:“今明兵大鬧,城池窄小,糧草乏絕,不可久支。今夜從北門棄城,退據泰安。

    這泰安城固糧足,休養將士,再圖進破明兵。願總兵深思。”平秀突道:“副總之言是矣,時不可遲。”是夜初更,左側一齊結束,開了北門,不敢把火炬,黑影裏潛出城門,纔到數里地,一聲炮響,火炮齊發,鼓譟震天,伏兵突出,一陣廝殺,擂鼓不絕,倭兵黑影裏不知明兵之多少,無心戀戰,只爲奔突而走,自相踐踏,直奔泰安州。及到天明計點,折了五六千兵。

    泰安府尹冠繼俊,先前已赴濟南,城中空虛,倭兵猝至,乘其不備,突入城中,剽掠備至,此扎敗殘之兵,閉城自守。

    城中百姓哭聲震天,無不出城奔避。不提。

    且說楊元帥又得一陣,分兵守把青城,還入武定,安接大隊兵馬。功績簿上,標寫廖鋼之頭功,便行文書申奏,休兵息馬,賞勞三軍,時值嚴冬,朔風速吹,士卒呵凍,元帥爲憂。

    督撫江有古稟道:“曾在益州西羌之亂,朝廷征討剿滅,伊時朝廷頒賜纊衣十萬件,纔到濟南,益州兵馬已奏凱而還,天氣未寒,纊衣申奏留置濟南,尚此積在庫裏。今士卒呵寒,申奏朝廷,一面頒給士卒,正合事宜。”元帥大悅,一面送輸濟南庫中纊衣來,頒賜三軍,一面具由申奏。士卒歡聲動天。

    元帥日與提督諸將佐設宴相賀。一日,元帥道:“今天氣猛冷,年底尚遠,惟當俟新年和暢,更圖出兵。只可休兵安營,以養士氣。”提督道:“元帥之教說得是。如今嚴寒,士卒俱凍,那裏動大軍?”於是元帥發令箭,分領原撥軍馬,各自屯紮,以備不虞。其餘大隊,守住武定,待到開年天氣和暢,別行聽調。

    話分兩頭。卻說平秀突,一夜奔竄,真是慌不擇路,才入泰安城,嘆道:“俺爲將數十載,未嘗如此敗北。難道出師無名,折將損兵,悔之無及了。”麾下一人高聲叫道:“總兵,那裏滅自己之威風,獎他人之志氣!一番勝敗,兵家之常。我營中有的是強兵猛將,這個童子蠻何足怕的。末將自引部下兵,剿他片甲不留罷。”平秀突視之,乃是先鋒將吉乎飛,腿傷已蘇,咬牙切齒,欲與報仇。平秀突便道:“你便是了的好漢。但今天氣寒凍,冰澌載路,難以用武。且待春天,再商計策的罷。”吉乎飛唯唯而退。

    且不說吉乎飛大談。再說元帥在武定,日與諸將佐探他倭營事,爲只爲犒休兵馬。看看到離年不遠,設宴賞犒。此時,逆風連日緊吹,四下裏彤雲密佈,又早紛紛揚揚飛下一天大雪來。怎見得好雪?當日那雪直下到一更天氣,卻似銀鋪世界,玉碾乾坤。

    元帥登了營壘上,回望家國俱杳,禁不住思親戀君之懷,詠了蘇東坡“瓊樓玉宇,高處不勝寒”之句,燙酒自酌,連到大觥,酒醺湧上,詩興發作,便展了花幅,拿起端硯,磨好香墨,蘸筆起來,寫下即景五言排律一篇。詩云:

    一夜北風緊,開門雪尚飄。

    入泥憐潔白,匝地惜瓊瑤。

    有意榮枯草,無心飾萎苗。

    價高村釀熟,年稔府梁饒。

    葭動灰飛管,陽回斗轉杓。

    寒山已失翠,凍浦不生潮。

    易掛疏枝柳,難堆破葉蕉。

    麝煤融寶鼎,綺袖籠金貂。

    光奪窗前鏡,香黏壁上椒。

    斜風仍故故,清夢轉聊聊。

    何處梅花笛,誰家碧玉簫。

    鰲愁坤軸陷,龍鬥陣雲銷。

    野岸回孤棹,吟鞭指霸橋。

    賜裘憐撫戍,加絮念徵遙。

    坳垤審夷險,枝柯怕動搖。

    皚皚輕趁步,剪剪舞隨腰。

    苦茗成新賞,孤松訂久要。

    泥鴻從印跡,林斧或聞樵。

    伏像千峯凸,盤蛇一徑遙。

    花緣經冷結,色豈畏霜凋。

    深院驚寒雀,空山泣孤 。

    階墀隨上下,池水任浮漂。

    照耀臨清曉,繽紛入永宵。

    誠忘三尺冷,瑞釋九重焦。

    僵臥誰相問,狂遊客喜招。

    天機斷縞帶,海市失鮫綃。

    寂寞封臺榭,清貧懷簟瓢。

    烹茶水漸沸,煮酒葉難燒。

    沒帚山僧掃,埋琴稚子挑。

    石樓閒睡鶴,錦 暖親貓。

    月窟翻錦浪,霞城隱赤標。

    沁梅香可嚼,淋竹醉堪調。

    或溼鴛鴦帶,時凝悲翠翹。

    無風仍脈脈,不雨亦蕭蕭。

    欲志今宵興,憑詩祝舜堯。

    題罷一詠,盡日痛飲,至晚景無話。

    自此之後,屯駐軍馬。過了一旬,正是年除,送舊迎新。

    提督以下諸將佐,俱賀了新元,宴筵慶祝,幾日盡歡。自此,姑不論軍情之事。又過了月餘,漸漸的雲薄風輕,冰消澌流,馬息兵休,正擬出兵搦戰。

    且不言楊元帥出兵。先說了平秀突,在泰安州城門緊閉。

    過了年底,日與諸將計策,進攻濟南。一日,剽掠民家女娘中,有一個美貌女子,年可十六七,騰空踏雲,其疾如飛。平秀突仰視大驚,待他落下地上,便走近向前,問道:“天仙娘子用那個法術,這般的飛騰了半天的上呢?”那女娘也不羞澀,開言答道:“將軍請安。一劍小枝,何足掛齒了。”平秀突知他異術,複道:“敢請娘子到裏面營中,俺有說話的。”那女娘道:“將軍要我怎麼,難道明陣中金盒偷的來罷?”平秀突道:“神仙神子,如能立此大功,可以爲壓寨夫人,可以爲千金酬功的呢。”女娘笑道:“百萬軍中大元帥之首級,只直千金了的?”平秀突忙掩口道:“噯喲,俺之失了言。百萬爲酬,有何難的?固請到營中再言罷。”女娘道:“有語即說,何須再去?”平秀突不便強請,便道:“神女娘子,神通廣大,半夜三更,闖入明陣,斬了那童子元帥一個頭級來,使我得他錦繡江山,娘子不患做得皇后,同享富貴,可不是快活的麼?”女娘肚裏想道:“我之先生謂我,百萬軍中自有賢配匹。我且乘此機會,試爲看一看明軍陣中,有何不可?他說的甚麼皇后、壓寨夫人,總是放狗屁之話。我身豈可污他這個瞔舌南蠻的醜。”想畢,說道:“妾身粗解駕雲乘風之術,視他萬陣中,似同平地。妾雖不才,紅線之術,好不專美於古。今取他一顆頭,如囊中取物,甕中捉鱉了。”平秀突大喜道:“娘子何時可行?”女娘道:“只今夜往他,未及三鼓可回了。將軍無慮。”秀突再三囑咐,說罷,那女娘登進騰雲不見了。

    平秀突大爲詫異,請了洛正、吉乎飛,俱說女娘之事,酌酒相賀。洛正道:“總是總兵洪福,如得他首級,其餘便是無頭的鬼,一舉可以鏖滅。”吉乎飛冷笑道:“總兵安知不見賣他的,到得三鼓可知呢。”秀突不樂,只話一會子,各歸不題。

    且說楊元帥,是夜明燭依劍獨坐,閱了兵書,方思戰伐之事,忽然寒風颯颯,旗腳飄聲,燭火滅而復燃,冷氣襲人。元帥異詫,手拿牀前之劍,整襟危坐,忽見一個女子身輕如飛燕,腰細如流鶯,特立在面前。

    元帥定睛看時,卻是頭梳高髻,戴着八寶結鳳尾冠,身粉內妝,穿着銀紅撒花短綾衣,腳踏雲頭獨嘴履,腰束撒綠洋貨紋招文袋,手把龍泉兩環劍,天然一般風韻,縱可丹青畫不成的。

    元帥一見,便莞爾笑道:“娘子半夜三更,容易入此千軍萬馬之中,如同平地,手執匕首,可知爲刺客。何不立斲我這顆頭,以獻賊營。佇立有何所思?難道我不引頸受刀了麼?”那女娘擲了手中匕首,雙膝跪下,道:“大人君子,乞恕狂妾。妾有衷曲,可以仰道呢。”未知哪女娘有甚衷曲?所訴何事?且看下回分解。

    第十六回 沈嫋煙舍劍訴真情 吉乎飛出兵說奇計

    且說劍女娘想他師父“萬軍中賢配”之語,假意應諾平秀突之方,挾匕騰空,霎時到了武定陣中,按下雲頭,聽了一會,已是正二更頭。只見楊元帥獨坐帳中,燭光如晝,見元帥頂盔上,兩道紅光衝起,女娘知是他命世之英雄,上應天宿,尤爲驚喜,飛身入他帳中,立在跟前。

    元帥不動聲色,莞爾笑道:“娘子半夜三更,千兵萬馬之中,如入無人之境,認是刺客,僕雖不武,何怕一死。若畏了,引頭受刃,便不是男兒呢。”劍娘當下擲劍在地,雙膝跪下,叩頭請罪。元帥扶起,向前道:“娘子何來?有何事體,如是重禮?”那劍娘再拜,站起身道:“妾本楚人,姓沈,名嫋煙,早失怙恃,流落羈旅。年十歲,遇一神師,謂妾可教,授以劍術。師之所教三人,即秦海月、金綵鳳、沈嫋煙。嫋煙,即妾也。俱得師父妙訣,駕風騰雲,便同平地,一瞬千里,妾最稱妙。神師常戒妾自重,無爲浪殺:『你年十七,當仗劍於百萬軍中,得侍君子,舍術歸正,永爲箕帚之人。』妾今年是十七,所以自爲俘虜,藉此機會,得侍於大人君子,至願畢矣。如蒙大人海容,妾身自此庶有歸宿。未知大人慨允?察妾衷曲,置之麾下,不勝感激之至。”元帥聽罷,大加歎賞道:“仙娘重義,救我瀕死之命,又許終身之託,自義深恩重,曷不銘心鏤骨,以謝仙娘之志。”乃與酌酒論心,秉燭虛衿。及至深夜,相攜入帳。正是:劍戰之光,作爲花燭之輝。刀鬥之響,可做鐘鼓之樂。一夜恩情,山重海深。

    次日,各自早起,相與周覽營寨。嫋煙指示昨夜按下之所覘覷盔上紅光之事,相爲說笑。一連過了三日,嫋煙曉起妝來,前謝道:“妾得蒙大人不棄,遂此平生之願。但此戎垣碧油,非妾久留之地。元帥神武,不日當掃除兇醜,功業隆盛,妾當有再見之日。從此告辭。前面盤蛇谷,甚險惡,元帥慎之。”元帥道:“仙娘若去,更有秦海月諸人,將爲復來,則奈何?”嫋煙道:“是則非所慮也。妾自爲見大人,甘爲倭首俘虜。海月諸人,倭虜無相會之機。且妾已許身於大人,以劍爲術,本自一氣相連,誰敢爲害於元帥。況又元帥頂盔上兩度紅光,雖有萬劍,那能冒犯。臨陣劍戟之中,兵刃不敢近呢。”說罷,便騰身上空。元帥將欲再問,業已不見了影響。

    元帥一面悵戀,一面詫異,須與諸將佐備說其事,莫不讚嘆,俱賀元帥神威,懾伏神人,有此神助。按下不題。

    卻說平秀突,是夜不見劍娘之告回,始知見賣,憤恨不勝。

    後又聞知劍娘歸順楊元帥,勃然大怒,拔劍斲案道:“掩不殺他童子蠻子、麼魔劍女,叵耐誓不回兵。”此是後話。

    且說吉乎飛,次日見總兵道:“昨夜女子果割得童子蠻子頭級回來,則末將當可廝殺無頭之明兵了呢。”平秀突無言可答,益爲羞憤無聊。一日,營中無事,倚在牀邊,身體困憊,正在睡覺起來,忽有一隻大蟲,張牙舞爪,直向前咆哮起盤旋來,平秀突大驚,大叫一聲,卻是南柯一夢,不勝詫異。

    忽聞營前吆喝,又有幾個小卒報道:“營外有一個皁衣皁冠的道士,高談大笑的道:『欲破明兵,當邀見俺。』吆喝不已,有似瘋呆的。更又廝打小的們,逐又不去。前來敢告,總兵裁處罷。”平秀突正合夢裏大蟲咆哮,沉吟半日,乃道:“有客在門,曷不邀來?”小卒們喏喏連聲去了。

    一盞茶時,但見那道士生得古怪,凹眼凹鼻,鼻孔朝天,脣褰齒露,一面胡順,五短身材,頭戴一頂束髮抹眉巾,身穿一領沿邊皁布長袖直裰,腰繫雜色短順呂公縧,足着一雙雲頭點翠青布履,背上懸松紋古定劍,傍系兩口雙葫蘆,昂然步上營前來。平秀突起身,迎坐施禮。

    茶畢,平秀突道:“仙道遠來,有何臺教?在下不知鶴駕束枉,有失遠迎。”道士道:“不妨。總兵不能破明陣爲憂,貧道雖然不才,簿施小術,定然使用兵片甲不留,盡在灰燼中,總兵無慮。”平秀突大喜道:“誠如仙道之言,計將安出?”那道士道:“前總兵之出兵無功,總是秦人不識越路。自此五十多里,有個盤蛇谷,谷中無水,惟有一潭,名曰白龍潭。潭水深碧寒凜,人一飲之,遍身青黑,語言不通,肚裏疼痛,死去活來。馬飲此水,登時痛腹,走動不得。只爲引誘明兵入於谷中,明兵接戰睏倦,過水必飲,馬亦渴飲,人馬俱病。此時數千之兵,足以鏖百萬之衆。又是盤蛇谷只有入路,沒有走路。此時填塞谷口,分數千兵馬把守,敵兵又不可戰而渴死。願總兵分兵誘敵,只到谷前。貧道又以神兵掩殺,使他不得不走入谷中。不出三五日,明兵可無孑遺的。這時明國之錦繡江山,何患不爲總兵之有?”平秀突聽來大喜道:“仙師之高姓大名,尚未聽教。”道士道:“貧道姓歐,名一鵬的便是。素居此州,雲遊四方,只望佳氣而行。今總兵營上,天氣蔥鬱,所以前來助勢,非有所求的呢。”平秀突道:“仙師不戒葷腥麼?”道士道:“道家素與佛家有異,不用很戒的。”平秀突隨命取樽酒餚膳來。一時擺上一桌大魚大肉果酒來,各自用過。漱口茶畢,道士道:“總兵先自分兵,準備誘敵的策,以待明天好生計較罷。”於是平秀突即命楚明玉分兵五千搦戰:“都不要贏他,佯輸詐敗,引他遠追,自有計策。”又命吉乎飛領兵五千:“又不要贏,不戰自退,誘他到盤蛇谷口,自當有照應。”又使洛正領一萬精兵,埋伏盤蛇谷五里外,見明兵到谷口外,聞炮聲殺奔前來,掩後斯殺。分撥已定。

    次日天明,秀突自領大隊軍馬三萬,副將十員,一同歐道士,向武定三十里外設寨立營,多設木檑火炮,四邊嚴防。

    話分兩頭。且說楊元帥,見倭營遣了刺客,雖然那劍娘歸順,不勝憤恨,便與提督、先鋒計取泰安之策。江有古道:“泰安素稱城高濠深,難以容易拔塊,正宜分兵挾攻,使賊接應不暇,然後大軍斯殺,可以全勝呢。”元帥道:“督撫之言,正合吾意。”遂撥七千精兵,廖鋼領之,從左道出,爲先鋒。

    又撥一萬兵,李尚好、江有古領之,從右道出,爲後隊。元帥自領一萬三千兵,爲中軍。總爲三萬兵馬,浩浩蕩蕩,向泰安進取。

    行不滿五十里,卻好半路里接着倭兵一隊,爲首大將楚明玉,使口潑風刀,坐下一匹捲毛赤兔馬,當先出陣。廖先鋒見了,把兵馬暫退一步,列成陣勢。廖鋼出馬橫刀,厲聲高叫:“反賊聽着,你們敗軍之首,何不自縛納降,起兵復抗,損害生靈,人神共怒,尚不知死,今日誓當誅盡殺絕!”楚明玉聽罷大怒,也不答話,前來接戰。鬥不上五六合,楚明玉引軍敗走。

    廖鋼正在追趕,倭陣上又出一員將,便是吉乎飛。明陣上李尚好出馬相接,吉乎飛又不接兵,不戰自退。

    李尚好也不追趕,會合元帥大隊人馬,一同上帳,商議攻取之策。李尚好道:“倭酋出兵取戰,不敗先退,是誘引之計。不宜趕追,恐中他計。”廖鋼道:“提督之言錯矣。賊兵屢戰屢輸,脫身而逃,那裏敢生誘敵的工夫?當取不取,過後難取,更待何時。”元帥道:“這賊頭勢窮力盡,有何良策?正好乘此機會追殺。”遂不從提督之言,引兵追趕。

    元帥便將軍馬分作三路,殺奔起行。行不上十里,只見前軍報來,有倭兵在前攔住。廖鋼到軍前看時,山坡後轉出一彪皁旗軍來,只見那倭將分作四路,向山坡前擺列,如黑雲湧出千百萬人馬。一員猛將,橫着三尖兩刃刀,立馬陣前。怎生打扮?但見頭戴明霜鑌鐵盔,身披耀日連環甲,腰繫龜背狻猊帶,足着抹綠雲根靴,執着鐵桿狼牙棍,手執三尖兩刃八環刀,坐下雙翼千里馬。前面引軍旗上,寫的分明:“大倭副總兵洛正。”元帥看了,道:“倭軍總兵,必是上將。誰能去拿?”話猶未了,李尚好舞起青龍偃月刀,縱下雪獅馬,飛出陣來,也不打話,便與洛正相拼。鬥到三十餘合,洛正撥過刀,虛架一架,望本陣便走。李尚好驟馬追趕,洛正引了敗軍,奔轉山坡。李尚好調兵追趕。約有一二十里,聽的四下裏戰鼓齊響,山嘴左邊早撞出一彪倭兵攔路。李尚好知有預備,急分兵迎敵。右邊手下又撞出一支倭兵,前面洛正勒兵回來夾戰。李尚好分兵四下救應不迭,被倭兵撞做兩段。

    卻說楊元帥引兵在後面廝殺是,不見了前面軍馬,急尋門路,要殺回來,只見脅窩裏又撞出倭兵斯並,喊聲震地,四下裏撞擊,左右被倭軍圍在垓心。楊元帥調撥衆將,左右衝突,前後掩殺,尋路出去。

    正在奔並廝打,忽見陰雲閉合。黑霧遮天,白晝如夜,不分東西。李尚好心慌,急引一支軍馬,死命殺出。昏黑中,聽得前面鸞鈴聲響,縱馬引兵殺過去,至一山谷口。只聽裏面人語馬嘶,領兵趕將入去,只見谷外狂風大作,飛沙走石。李尚好殺到裏面,約莫西日將螟,方纔風定雲開。李尚好廝殺了半天,不免神思睏倦,且就這裏立寨權歇,暫停戰馬,以待明天,卻尋再鏖。

    再說楊元帥正在廝鬥之時,忽見前軍黑雲四起,軍士對面都不相見,黃沙亂滾,知道妖法,急拔寶刀在手,就在馬上作用,口中唸唸有詞,喝聲道疾,把劍指點之處,陰雲四散,狂風頓息。倭兵不戰自退。元帥驅兵殺透重圍,進到一座高山,迎着本部軍馬,且把糧草頭尾相銜,權做寨柵。計點將佐,幸無散失,於是放心安歇一夜。

    原來倭陣上作起狂風驟霧,沙石走飛,正是歐道士妖法用來。元帥所授《陰符經》,正正方方的法,無有不備。這般妖法,便是邪不犯正。是故元帥一咒語,一揮劍,便見雲開風息,妖法不能作用些兒了。此是慢話,姑且休題。

    且平秀突見歐道士妖法,沙石飛走,黑霧狂風,得了一陣廝殺,明兵四散,不勝大喜,道:“仙師法術,這般神明,得此全勝。明天亟施神法,教他明兵無有遺類。”道士道:“只爲總兵出力,以顯神功。貧道薄解天文地理,奇門屯甲之法,又有惡獸猛虎之前驅,外且火龍火虎,焚陣燒兵之法,俱在這葫蘆之中。總兵,何患明兵之不遺片甲?”平秀突喜之不勝,重整杯盤,盡醉而罷。晚景不題。

    次日,兩陣裏花腔鼉鼓,雜彩繡旗搖處,明兵陣門開了。

    楊元帥出馬,雁翎般擺開,左邊李尚好,右邊是廖鋼,威風凜凜,浩氣堂堂。廖鋼出馬陣前,高聲叫道:“今日定要決一輸贏。走的不是好漢!”倭陣中,平秀突出馬陣前,左手下洛正,右手下吉乎飛,雄赳赳相對;背後歐道士,揹負松紋古劍,又掛着葫蘆,坐在馬上。元帥知是妖人之道士,問一聲:“誰人立斬此賊?”話猶未了,廖鋼舉刀躍馬,殺奔垓民。倭陣裏,吉乎飛使兩口雙刀,騎一匹劣馬,飛出垓心,兩相敵戰。在陣前,鬥不上四五合,吉乎飛撥回馬,望刺斜裏便走。廖鋼乘着勝氣,縱馬飛刀,盡力追趕。兩軍齊吶聲喊。元帥、提督一聲直殺,平秀突抵敵不住,且戰且走。約莫又十餘里,洛正復躍回馬迎戰,李尚好直來接應。又鬥到十餘合,洛正急把馬一拍了,直奔走,尋舊路走了。李尚好呵呵大笑道:“天殺的草寇,但知敗走了。”一直趕逐。

    元帥大隊一齊追奔,又到十餘里,見是一個山坡谷口,倭兵又退在一望之地,結成陣勢,後軍中閃出皁直裰一個道士,挺身出馬,取下背上葫蘆來,把劍去擊那一個,敲得三下,只見頃刻捲起一陣黃沙來,罩的天昏地暗,日色無光。喊聲起處,豺狼虎豹,怪獸毒蟲,就這黃沙內卷將出來。又有無數神兵,從半空中亂滾下來。明陣衆軍大驚,急躲走避谷中不迭。倭陣金鼓動地,以助兵勢。李尚好領兵到谷中看時,谷內倒是天地晴朗。明陣中那裏知倭陣詭計?直驅大隊,爲猛獸神兵所迫,盡入那谷中奔避。

    此時楊元帥在馬上早看他妖法,滿谷裏妖兵毒獸,即便掣了那松紋古定劍,指看敵軍,口中唸唸有詞,喝聲道疾。只見一道金光射去,那怪獸猛虎都自黃沙中亂紛紛落於陣前,登時雲開天朗。衆人看時,卻都是白紙剪的虎豹走獸之類,神兵總是草豆散落,莫不駭異。元帥只見大軍避他神兵猛獸,又爲黃沙漫天,谷中無是,悉數鑽入那谷,麾下只餘數百騎。元帥無奈,不知其計,復策馬入谷中,殺到裏面相會。

    約莫是初更左側,一天星斗燦燦,初月微明。月光之下,打一看時,四面盡是高山,左右俱是懸崖峭壁,仰見崇巖峻嶺,無道可登。

    未知此谷何名?元帥大隊兵馬如何脫出谷來?且看下回分解。

    第十七回 廖先鋒誤陷盤蛇谷 楊元帥做夢白龍潭

    再說平秀突,見了歐道士妖兵漫天,日色無光,盡驅明兵於盤蛇谷中,喜的不勝,只爲奉承妖道士之言,是夜設宴款待道:“仙師神法如此高明,成功之後,俺當奏於我國王,封爲國師,以享萬鍾之祿。”歐道士呵呵大笑道:“富貴吾所不願,只爲總兵出盡貧道之力,以顯總兵神功罷。”當夜盡歡而罷。

    次日,總兵又設大宴,與歐道士計議進取中原之策。道士道:“我見明營中元帥,便是不滿三尺。明國選將出師,以此口脗尚黃、乳臭未乾之小猢猻爲元帥,可知明朝無將才。以他略解妖法,得這非據的任。今已囚閉盤蛇谷中,不滿十日,可見全數餓死了。明國江山,便爲總兵之有。但神兵廝殺,自有我軍之操練神法,如法助勢,然後神兵益強。總兵選了精兵五百,皆用皁衣皁甲皁旗。背上各帶鐵葫蘆,於內藏着硫黃、焰硝、煙火藥料。各人俱執鉤刃、鐵掃帚,口內都着銜蘆哨。操練坐作進退之法,爲之中軍。貧道自領皁甲軍,如法作起,所向必更無敵呢。”平秀突大喜,於是選了精兵五百,皆執皁旗皁甲,俱爲準備,屬於道士,依法作起。歐道士領那五百神兵,各取火種,自佩那面聚獸銅牌,把劍去擊,敲得三下之法,一齊練習,將爲進兵中原之計。不在話下。

    且說當日廖鋼、李尚好大隊一軍,爲倭兵誘引,又被妖道士妖法,天昏地黑,妖兵猛獸漫天打下來,雖賴楊元帥用《陰符經》掃妖之法,雲開天朗,草馬豆兵盡落陣前,已爲妖法所驅,天昏之中,趲入山坡谷中。

    元帥見時,麾下只有數百騎,一陣不可兩截,並向谷中進兵。看那山谷時,盡是高山削壁。大隊人馬廝殺了一日,兵馬困疲,飢渴俱甚。四下裏尋水。

    原來這中無有一井一川,只有一大大的潭,潭水寒冷。一陣人馬,盡日鏖戰,飢渴都甚,爭赴潭邊,圍住爭飲。元帥見此軍馬之乏飢,這裏權立寨柵,埋鍋造飯,歇了一宵,再定計議。不料都飲潭水之軍,無人不登時遍身青黑,語言不通,戰抖抖肚裏疼痛起來了不得。戰馬俱爲顛仆塵土中,腹痛,死去活來。

    元帥大驚,星光之下,待尋歸路,四下高山圍匝,不能得出。欲爲退兵,谷後倭兵大隊圍住把守,復以亂石擂木填塞,水泄不通。又欲前進,谷中爲二十多里,亦以巨木岩石,天塹充塞。其外,倭兵蟻屯蜂擁,金鼓動地。

    元帥知是中計,陷沈嫋煙所戒盤蛇谷,心下憂悶。幸喜輜糧不以散亡,只是谷中無水,督令軍中鑿井數百,深至十丈許,總不得水。一邊招至偏將萬世業、孟國輝二人,四下裏探聽出路。

    兩人退出,打扮獵戶行色,仗了鋼叉,行到山中,四邊不見人煙,都是亂山迭嶂,行了幾個山頭,是夜月色微朧,遠遠地望見山畔一點燈光。萬世業道:“那裏有燈光之處,必是人家。我兩個且尋去,討些飯喫。”望着燈光,拽開腳步,奔將來。未得一里,來到一個去處,傍着樹林,破二作三數間草屋,屋下破壁裏閃出燈光來。

    萬、孟二將推開扉門,燈光之下,見是個婆婆,年可五旬之上。二人下鋼叉,納頭便拜。婆婆道:“我只道是俺孩兒來家,不想卻是客人到此。客人休拜,你是那裏獵戶?怎生到此?”萬世業道:“小人原是湖州人氏。舊日是獵戶人家,因來此間,做是買賣,不想正撞着軍馬熱鬧廝殺,以此消折了本錢,無甚生涯。同伴二人,只得來山中,尋討些野味養口。誰想不識路徑,迷蹤失跡,來到這裏。投宅暫宿一宵,望老奶奶收留則個。”婆婆道:“自古道,誰人頂着房子走哩。我兩個孩兒也是獵戶,想如今便回來也。客人少坐,我安排些晚飯與你兩個喫。

    ”萬、孟二人齊聲謝道:“多謝老奶奶。”那婆婆裏面去了,二人卻坐在門。

    不多時,只見門外兩個人,扛着一個獐子入來,口裏叫道:“娘,你在那裏?”只見那婆婆出來,道:“孩兒,你們回了。且放下獐子,與這兩位客人廝見。”萬世業、孟國輝慌忙下拜。

    那兩人見禮已罷,便問客人何處,因甚到此。萬世業便把卻纔的話,再提一遍。

    伊兩個道:“俺祖居此。俺是張一,兄弟張二。父是張大,不幸死了。只有母親。專靠打獵營生,在此三二十年了。此間路徑甚雜,俺們尚有不認的去處,你兩個遠方之人,如何到此間,討得衣飯喫?你休瞞我,你二位敢不是打獵的?”萬、孟二將道:“既到這裏,如何藏的,實訴與兄長。”乃跪在地,說道:“小人們實非獵戶。我喚做萬世業,那兄弟是孟國輝。我兩人俱是今徵倭大元帥麾下二將。今與倭兵大戰,被他妖兵衝散大隊軍馬,不知都陷在那裏?谷中無水,唯有一大潭,潭水人馬喫的俱是滿身青黑,語言不通,馬又顛沛死。我元帥特使我二人,探出消息,得水道理。願英雄指示則個。”那兩個笑道:“你二位既是將軍,俺是失迎了。將軍少坐,俺煮一腿獐子肉,暖杯設酒,安排請你二位。”沒一個更次,煮酌肉來,張一、張二管待萬、孟二將軍。

    飲酒之間,動問道:“俺們久聞楊元帥年輕智深,天文地理,無有不通,用兵如神。今雖誤陷谷中,徵這倭兵何患奏凱之遲久。”萬、孟二將俱道:“元帥雄韜武略,真是命世之英雄呢。”那兩個道:“俺們只聽的說,原來果然如此。”盡皆歡喜,便有相愛不捨之情。

    張一便道:“你不知這間地理,只此間是泰安州管下,喚做盤蛇谷。只有一條路入去,四面盡是懸崖峭壁的高山。若是填塞了那條入去的谷,再也出不來。多定只是陷在那裏了。前頭二十多里,便是青石壁,人可單身的行,馬不踏蹄。此間別無這寬闊去處。如今你楊元帥屯兵之處,便是盤蛇谷。谷中無水,惟有一潭,曾前潭水清冽,人俱爭飲爲快。忽自數月前,不知緣何,潭水洶沸,水色變黑,人或飲來,滿身青黑,語言莫通,肚裏疼痛起來。此近居人,亦可不知怎麼緣由。如何救出這谷來?谷中左一路,雖甚險隘。行的三十里。這邊路口,柏樹極多,惟有這路傍兩株大柏樹,三丈的好,形如傘蓋,四面盡皆望見。那大樹邊,正是谷口。此處居人,猶不識此路。俺是打獵,從這裏過,始知此條路。從茲透出,可以脫出了。”萬、孟二將滿口稱謝。過了半夜,天色微明,辭別了張一兄弟,迴歸元帥營中來了。按下不題。

    且說楊元帥,掘井不得水,谷外倭兵據險而阻扼,鼙鼓震天,一軍飢渴,無以救解。正在悶惱,神氣煩困,倚枕稍坐,忽有異香滿前,兩個螺髻女童,環 叮噹,來立於前,齊齊躬身,打個稽首,告道:“元帥請移金步,我娘子請了元帥。”元帥驚異,看那女童時,朱頰綠髮,皓齒明眸,飄飄不染塵埃,耿耿天仙風韻。便開言問道:“女童何來?娘子問是何位?”那女童道:“元帥不須垂問,到彼當知呢。”元帥道:“往將那裏去的?”女童道:“便是無遠,只此營中數十步之地。”元帥道:“甚麼娘子?不曾拜識,如何敢去?”那女童道:“娘子落難,專等元帥救濟。願垂慈念。”元帥爲念軍中有事,人慾捨去,一來女童懇懇,二則聞他落難救濟,不忍不救,便起身隨女童出轅門。行不多遠,前臨大潭,元帥止步。

    忽見水開路平,女童前引,元帥只爲隨後。轉過一座子牆角門,女童道:“元帥從此間進來。”元帥跟入角門來。看時,星月滿天,香風拂拂,四下裏都是瓊林瑤草。又行過幾步,聽得潺潺的澗水響。

    元帥看了時,暗暗尋思道:“這個無遠的去處,有這般好清溪,軍馬不患被渴了,又可飲清水飯來。”想畢,看他前面時,一座青石橋,兩邊都是朱欄杆。岸上栽種奇花異草,夭桃修竹。橋下翻銀滾雪般的水流,從石洞裏去。元帥喝采:“好清水了!此谷有的是好水。”頓覺口中生涎。

    過的橋,入的欞星門,抬頭看,一所大宮殿,但見:金釘朱戶,碧瓦雕檐,紅泥牆壁,翠靄樓臺。正是柱飛龍盤,淡淡祥光籠瑞彩;簾卷蝦鬚,團團皓月懸紫綺。若非天上神仙府,便是人間帝王宮。元帥見了詫異,心思道:“如此窮山深谷,不意有此瓊宮貝闕。”心內倒生驚恐疑惑,不敢動步。

    女童催促,請元帥行。一引,引入門內,無非是丹墀曲廊,硃紅亭柱,都掛着繡簾,正中一所大殿,殿上燈燭熒煌。女童從龍墀內,一步引到月臺上。聽得殿上階前,又有幾個青衣女娘迎道:“娘子有請。元帥進來。”無帥到得殿上,不覺肌膚寒粟,毛髮竦然。青衣入簾內告稟。

    俄傾,侍女數十人,簇擁着一位女娘出來。元帥不便抬頭仰看,那女娘先請元帥坐錦墩上,元帥只得勉強坐下。那女娘插燭也似拜下四拜,琳琅戛響,芬馥射人。元帥不敢承當,只好避席俯首。女娘拜畢,坐下對面繡墩上。元帥恰纔敢抬頭,舒眼看時,女娘如何打扮?但見:頭綰九龍飛鳳童子髻,身穿金縷絳綃長袖衣,腰繫藍田碧玉帶,足穿雲頭朱繡履。臉如蓮萼天然,眉目映雲鬟;脣如櫻桃自在,規模端雪體。正大仙容摸不就,嫋娜形象畫難成。

    那娘子口中說道:“請元帥到此。”命女童獻茶。茶畢,青衣女又執着奇花金瓶,捧酒過來,斟在玉杯內。一個女童替執玉杯來勸,元帥不便推辭,接過杯,飲了一杯。元帥頓覽馨復馥郁,如甘露灑心,醍醐灌頂。又有一個爲首的青衣,捧過一盤果餚來勸,元帥怕失了體面,拿着玉箸,挾起些餚來就啖。

    青衣又斟一杯酒來勸,元帥又飲而盡酌。娘子教再勸一杯,女童再斟一杯酒過來,勸元帥,元帥又飲了。青衣復託過鳳髓黿肝,又喫了若干。共飲過三杯,元帥便覺道春色微醺,又怕酒後醉失體面,欠身道:“學生不勝酒量,望乞免賜。”娘子道:“元帥不欲多飲,可止。”娘子欠身開言道:“妾,洞庭龍王之末女,雙名凌波是也。妾之始生,父王朝上界,逢張真人卜妾之命。真人揲蓍道:『此命前身是仙娥,因塵緣謫降,爲王之女,當配人間之貴人,享富貴榮華之盛,悉耳目心志之娛,福祿無疆,終得正果。』妾及長,聞是銘心。妾之姐初爲涇水龍君之婦,夫妻失和,再適於柳真君,室家和樂,一室慶重。父王自聞真人之言,期望妾一身榮華。今南海龍王之悖子五賢,聞妾身薄有姿色,求婚於父王。吾洞庭,即南海管下。父王不敢嚴斥,躬往南海,備陳張真人之言,拒之不從。南海王反爲悍子,以父王之惑於涎說喝責,求婚益急。妾自料若在父母之膝下,怕辱及身,抽身遁逃,來寓於此地。此地即父王之別宮,而他所不知也。南海王謂父王匿女拒婚,威逼日甚。那五賢廣探海澤,知妾之在此,欺侮孤弱,自率大兵,欲逼賤妾。妾之孤節貞心,上感天神。此潭素稱白龍潭。昔洞庭有白雪神龍佔居此潭,潭水清甘,人有疾病,一飲潭水,便得療病。父王知是勝地,營立別宮,有時來居。自妾來居,潭水變而寒冷,常若冰澌。又復昏黑,不能見底。他國之兵,不能輕人。妾賴是姑保,恐非長久之策。今日幸遇元帥打陋地,訴此危衷。目今王師暴露,又不得甘泉,飢渴困甚,妾豈不效勞,便將甘露而澆之,潭水前如清甘,飲病之兵馬,一飲自療。”元帥聽畢,不勝大喜,道:“多蒙娘子神功。五賢孽畜,如是悖慢,僕雖不武,當以所領本卒,一時掃除,以正其罪,爲娘子永無患害。娘子既有上天神師之籌命,當爲人世富貴的像。學生雖然不自妄擬於富貴,今職居元帥,且娘子深居瀦澤之中,罕見塵世之人,雖欲託身於世人,恐未易得。敢問娘子結好於此夜,以遂三生之願,實是天緣之定。娘子盛意,亦如是麼?”龍女道:“妾身敢邀元帥於患難之中,訴衷曲,冀救濟,妾身之永託,不待月姥之繩。兒女之情,雖不宜先自發口,真人之言已自不諱而悉告。妾心無他,庶當諒燭。但不可造次侍御者,不有媒妁之言,不待父母之命,一不可也。鱗甲之腥,未及永變,耆鬣尚存,爪尾未除,臭陋之質,不敢於尊貴之暱侍,二不可也。南海太守,極甚狂妄,又不猖獗,每自外探窺妾動靜,若知妾身屬於他人,必將激其怒,促其鋒,以起平地風波,三不可也。伏願元帥勿以妾身推諉爲咎,以俟日後之自詣,永侍巾櫛之末,大人諒恕罷。”元帥笑道:“娘子之言,允合禮義。娘子天緣,已在於學生。天意所在,不但以父母之命爲重,況又尊堂已知娘子避身潔居,以遂塵世之緣,當知學生之相會,此不可固拘大義也。娘子神明之質,靈異之性,變化不測,非人世所可比,鱗鬃之嫌,微細之事也。學生奉天子之命,將十萬之衆,飛簾爲之前遵,海若從而殿後。其如南海小孽畜,視之不如螻蟻,驅兵一麾,不勞而屠,是不足憂也。良辰不可虛度,天緣不宜遲久。娘子通明之智,惟再思量罷。”娘子聽來,更無辭謝之語,只爲俯首不答,兩頰飛紅。元帥見此光景,又是愛憐,又是色膽天大,乃命進酒。娘子遂令青衣端上瑪瑙之盤,琥珀之杯,水陸之味俱備,山海之珍極豐,大排筵席。及至夜深,相攜入寢。華燭輝煌,恩愛繾綣,有不可盡述。

    歡娛之夜,容易得曙,於焉月色西沉,明星燦爛。忽聞一聲疾雷,轟隆轟隆,簸弄一陣潭水,掀動水晶宮殿。龍女大驚,無數侍兒飛奔,蒼黃道:“大禍至矣!”未知雷聲有何變?且看下回分解。

    第十八回 白龍潭元帥破陰兵 洞庭湖龍王設宮樂

    且說楊元帥,正在龍女宮中,燕貽新婚,蓕戟之色,較輝花燭之光;刁斗之響,相伴琴瑟之聲。忽有疾雷掀殿,金鼓震地,龍女大驚,不知所。龍女飛奔顛倒,報道:“大禍至矣!南海太守,大驅百萬水疾,揚旗揮戈,來劫潭外,高聲唱辱,要與元帥決個雌雄,將他死生。”元帥奮起,大怒道:“業畜狂童,那裏敢爾!”拂袖出門。

    但見南海大軍,圍住白龍潭,重重迭迭,鐵筒相似,喊聲大震。

    元帥使命拿來,自起戰馬,盔甲妝束齊整,橫着尚方御賜劍,躍出陣前。南海陣中,鑾鈴響處,五賢躍馬出對。如何打扮?

    但見,頭戴鏤金荷葉盔,身穿鎖子梅花黃金甲,腰繫錦帶弓和箭,手執純鋼刀與槍。馬頷下垂照紅纓,人面上生撞天瓦黑。

    高聲大叫:“你不是人間小猢猻楊少遊麼?你稱名元帥,可知明國無人。只與倭兵相戰,並不關我。那裏敢來水國,掠人之妻,法不當恕。今日決與你決個雌雄,你死我活。”元帥答道:“如你孽種,本不足污我兵刃。婚姻之事,兩邊和好,媒約相須,父母俱許,然後始爲約成。你以海中小業畜,口邊奶腥未退,頭上胎髮猶存,敢祟唐突,劫逼龍宮之稚女!至於女娘,離父母之膝下,避居自淨,你罪不赦。我與龍女有前世之宿緣,天神預籌,已成前宵之花燭,正是天緣湊定,人意俱合。何物你小畜生敢掠人之妻!難道我是龍女之丈夫,任你狂童之劫緣麼!你嘗我手中劍頭的滋味。”五賢大怒,挺着三尖兩刃刀,出馬直奔殺來,元帥躍馬相接,兩馬交鬥,衆軍吶喊。戰不上五六合,五賢那裏敵得元帥神勇正氣、仙人智略。五賢料得贏不得,喝一聲小歇。元帥笑道:“任你的歇罷。”五賢無心戀戰,霍地勒回馬,拖了刀槍,繞着陣腳,落荒便走。元帥看他遁走,一麾而追殺。

    那時千萬種水族,鯉總兵、鱉參軍,一齊敗走。敗鱗殘甲,滿地腥血。五賢身被屢槍,不能變化,蜒蜒然落在地下。明軍一時擁上來活捉背剪縛了。於是元帥鳴金收軍,衆兵將南海太子縛致麾下。元帥大悅。

    忽又門子報道:“白龍潭龍女娘子,躬詣營前進賀。”元帥大開轅門,下階親迎,同到碧油坐下。遂命麾下拿入南海太子。

    於是五賢滿面羞慚,不敢舉頭。元帥命解其縛,高聲喝道:“你小業畜,敢肆悖慢,無端劫逼龍君之女,又敢興兵造逆,力抗天兵,罪當合何律!”五賢無辭可對,只稱死罪。

    元帥複道:“你罪實合誅戮,念你父王博施雨澤之功,姑恕死罪。”只取皮鞭,打了二十鞭後,喻道:“你自今快悛舊惡,無復肆惡。若其再致兵箭之時,斷不容誅罷。”五賢叩頭,只稱:“不敢,不敢。”元帥乃命曳出陣外。五賢只自逋頭鼠竄,望南海去了,不敢正眼看覷洞庭龍王。此是後話。

    且說龍女娘子,贊賀元帥洪功,又感活命之恩,大犒三軍。

    正在含飽頌德,忽在西北上祥光瑞氣,蔥蔥郁郁。彤雲彩霞之上,旌旄寶幢,冉冉而至。

    更有紫衣使者,趨進跪告道:“洞庭龍王,知是元帥破南海之兵,解公主之急,本宜躬謝轅門,頌賀聖德。爭奈水宮職守,不便擅離。敢請元帥暫屈,又與公主同回,以開東牀之宴。謹遣陪臣敢請,元帥忘勞暫屈了。”元帥謝道:“多感龍王厚意。但身統大軍,壁壘有守,有難離次。且此去洞庭遼遠,不是造次可到,掌兵之臣豈可久曠,所以不敢從命。”紫衣復告道:“蛟驂已待,一刻可到。願元帥無虞。”龍女接口道:“洞庭雖雲遙遠,水國之法,瞬息千里。且父王欲謝相公之恩,但願相公以暫時之勞,無負父王之望,與妾身同車,尻輪霧軿,不患千萬之遙,況此無多遠的呢。”元帥應諾,遂與娘子同爲登車,攬轡而坐。

    但見霎時登空,繡幢寶蓋,飄飄揚揚,行走如飛。前面繡旗引路,鼓樂喧闐,十分熱鬧,行過那裏。一路行來,又見一個石頭牌坊,玲瓏剔透,上面橫書斗大的三個金字:“洞庭湖。”復轉過牌坊,便是一座宮門,金碧輝煌。又到不上幾步,忽見前面別一洞天,宮門高聳,殿閣巍峨,十分都麗,總是球宮貝闕,瓊樓玉榭。轉過兩層,便是一道垂花門。進了門,只見兩傍遊廊,層欄曲檻,中間白石函子,種着許多仙草奇花,幽香沁入心髓。

    陪來的紫衣,於是命落下轎來。只見珠簾響處,走出許多美麗侍娥來,笑容可掬,爭道:“姑娘來了。姑娘可好麼?姑娘進宮了,慢慢的朝見王爺罷。”龍女答應着,扶出轎車道:“相公,這是妾之所居,暫爲休息,待父王出來拜見罷。”於是元帥同龍女下了車,走進宮中。但見曲榭雕窗,耀人眼目,錦茵繡毯,翠幕朱屏,迥非世間所有。正中一座榻上,放着一張小炕桌,紫檀雕刻,極其精工。桌上放着一個金爐,不知焚着什麼香來。傍邊有一盤佛手,金色燦爛,異香撲鼻。

    侍娥們先將引枕、靠背挪好了,讓元帥坐定,遂又捧上香茶。

    只見十數個侍兒,俱爲丰姿秀曼,羽衣蹁躚。又有一個美麗宮娥,自外而至,捧着幾個瓶盒,跟着便是一瓶佳酒,二盒仙果,四品餚膳。

    元帥向龍女道:“我尚未奉謁王爺,反蒙惠賜先施,真是卻又不恭,受又有愧。如何是好?”龍女道:“相公說那裏話,父王方有公事,未即前來迎見,先將薄酒送來接風。相公遠路勞乏,可將酒果喫些兒。過會兒罷,父王定然就來了。”元帥道:“你說的,行客拜坐客。那有反勞王爺先來之理?我們喫些點心,先去奉謁王爺,纔是正經的。”龍女遂令侍娥將酒果餚膳擺上來。真是瑪瑙盤上珊瑚杯,琥珀盒裏水晶果。

    盡是水國上品的美味,都不知何名,但覺香佳異常。

    此刻元帥也堂肚中乍乏,便將酒饌與龍女相酬飲下,又用過略下果餚之類。漱口吃茶畢,紫衣使者又前來稟告道:“龍王千歲爺,請元帥到殿上相會呢。”元帥未及回話,又有十數個宮娥進來,告道:“姑娘同元帥進宮。”龍女領諾。

    元帥便起身,隨紫衣到前面看時,殿宇雄偉,都是水晶攢成的。祥雲迷龍墀,瑞氣罩鳳砌。金碧燦爛,燈燭玲瓏。當中殿上,坐着一位龍王,但見隆準龍顏,方口大耳,玉簪珠履,錦袍鄉襖。珍珠簾卷,風羽扇天,淨鞭三聲,文武兩班,威儀肅肅,趨走濟濟。

    元帥立在丹墀下,將行四拜禮。龍王丞令紫衣止道:“家人相見,不須拘禮,教寡躬受不得,難爲了,也罷。”只親自下階躬迎。元帥上殿,賜錦墩坐下,道:“東牀嬌客,豈可草草套禮?”於是龍王正位坐了,元帥陪席相對。

    獻茶畢,龍王開言道:“寡躬德薄勢孤,不能使一女安所,爲他人侮弄危逼。今得元帥奮用威武,擒破猖獗之狂童,得還棲遲之稚女。恩義感激,天高地厚。”元帥謝道:“大王神靈所及,百神懾伏,敢何有於學生?”龍王道:“末女始生之初,張真人揲蓍算命,前身天上仙娥,因事謫降,塵緣未了,當有大貴,享人間之榮華,悉耳目之娛樂。竊意難得機會,今蒙元帥不棄,得侍巾櫛之列,榮感無比。他日頭筵,不可無識喜賀席了呢。”須臾,紫衣進前,稟告道:“這間酒席都齊備停當了。”龍王點點頭兒,道:“嬌客喜宴,不宜草率。先爲鋪設妥當,然後端上桌來罷。”於是忙的衆多紫衣宮娥們,一齊動手動腳,抱了大錦褥子來,鋪在欄杆榻板上,次將大大齊殿柱的龍鳳日月屏子圍了,又設了桌椅帳幔,珠圍翠繞,爐燒沉香,香菸靄凝,比御榻常設的還強十倍。

    龍王挽元帥之手,移榻坐在鋪設之上。龍王南面坐下主席,元帥側席相陪。龍女繞在父王膝下陪侍。以次擺上酒筵。大家暢飲。自然是山玲海錯,珍羞異膳,果品濟楚,菜蔬甘味,是不可盡說。衆女娥奏起白樂天來,又歌了一回霓裳羽衣之曲,音響節奏,非人世所有。

    須臾,樂止,龍王笑道:“這些歌舞,實在也聽厭了。今日便是南海破陣宴,宜奏破陣樂來。”於是壯士百千,列立於殿階上,手持劍戟,揮擊大鼓而進。美人六佾,俱是芙蓉爲衣,明月爲佩,藕衫飄拂。舞影翩躚,極其雄健。

    元帥聽了有趣,便問:“此是何曲?”龍王道:“這本非水府之樂。寡人長女,嫁於涇河王太子。因柳生傳書,涇書王太子忽生猜疑。告其父王。因柳生牧羊之困,幽閉寡人長女,大勝苦厄。寡人之弟錢塘君,與涇河王相戰,大破涇河君,乃率女兒而還。宮中之人,爲作此樂舞,事曰『錢塘破陣樂』,一稱『貴王行宮樂』。今日元帥破南海太子,使寡人父女相會,與錢塘事無異,今宜改樂號『元帥破陣樂』,正合事宜呢。”元帥道:“何須改樂號,仍舊好了。而今柳公子何在,願一相會呢。”龍王道:“柳生那裏在此間坐?今以瀛州仙侶,不能擅離職守,不可倉促來會了。”如此飲酒中間,龍王與元帥說此水宮、人世之閒話。

    食供兩套,酒至半酣,元帥告退道:“軍旅有事,亦不可久曠。從茲告辭,只願大王享泰。”龍王答道:“這個免不得的。但賢郎再枉未易,水中山川聊可賞玩,賢郎不欲一番遊覽麼?水中之山,自然是隻在海中踊騰,或高或低,不出人世的居多。又有人世之山,無有不專體倒影,雲煙禽鳥,花木巖壑,俱是影子,纖毫不漏。是故清雅秀麗。倍佳於本山。賢郎暫時賞玩,正爲有趣呢。”元帥道:“正是奇景。恐費多日,有妨軍務了。”龍王道:“此又不然。水中之影,雖是萬里之內,可以坐而指點。半日之中,天下可遍。何患乎費日呢?”元帥聞來,不覺神異,高興陡發,複道:“誠如是也。有稽半日,有何不可?”龍王大喜,遂與元帥約莫出了殿外。但看有山森羅在前面,也有騰躍矗天的,也有嶄劈絕雲的,也有飄渺削出的,也有平穩秀麗的。或是彤霞彩影,藏其半面。或是晴嵐宿霧,繞其真景。千像萬態,霎時變幻。

    元帥大喜,奇異道:“願聞諸山之名。”龍王指點道:“這在西的是華山,在北的是恆山,五嶽俱然。這五嶽之外,天台、九嶷、太行、廬山、武夷、劍閣、巫山、三峽、岐山、首陽、俱是前人所遊,名稱勝地。水亦如瀟湘、洞庭,與瞿塘相通。彭蠡、西湖,是吳越之界。烏江、揚子江、錢塘、赤壁,皆一派相分,或以名勝傳稱,或有因人成名,其來不一。總是有名之山水呢。”元帥一一聽來,嘖嘖稱歎。

    龍王道:“這山這水,俱是眼前。元帥隨意佔出一二可意的處,趁此日色尚早,賞玩賞玩罷。”元帥不覺神馳心怡,如入桃源一路,不知其界,先自心醉,肚裏沉思道:“廬山之瀑,武夷之曲,俱是賢聖所盛道者。鼓蠡之洲,瞿塘之堆,尤難一時盡看。我諗聞天台在會稽、雁宕之上,晉人孫綽詠賦,有云:俯仰之間,若已再登。今在這裏,一番俯仰,登他周玩,是所願的。”以是說於龍王。

    龍王道:“賢郎欲登天台,回來更面未易,望賢郎珍重。女兒當有進會之日。”龍女在傍拱手道:“大人之德,天高地厚。以託終身之事,自有再會之期矣。”因悒悒不已。

    元帥亦自爲耿耿相別,乃步獨向天台山。攀藤穿幽,轉彎抹角,漸看千巖競奇,萬壑爭流,從以澗水觸石鏘鳴,山林莽蓁虯枝之間,聞他石磬之聲,出自林谷,入聞錚然。元帥驚喜,想到必是蘭若不遠,這般名勝,宜有有道之師,不妨更進幾步,拜佛尋僧,尤爲有趣。便又隨步更上一層。

    但見一座殿宇,宏深幽邃。山色尤倍蔥瓏,水聲汨滹,繞閣循除。隨有幾個法侶會集聽經。又見一個高年長老,龐眉綠骨,仙貌魁偉,趺坐蒲團,說法誦經。衆 利濟濟環侍,威儀肅敬。元帥見了這個所在,心中忽有所動,尋思起來,倒像在那裏見的一般,卻一時想不起那年那日的事了。

    那長老見元帥進堂,起身欣迎道:“山深路復,不知元帥之遠訪,失迎路左,安望元帥厚恕。”元帥復想道:“我以一笻一鞋,訪到山門。那長老那裏稱我爲元帥,必是道高識透的大禪。”便欠身答道:“多勞長老起迎,晚坐偶因一時之遐想,敢爲叨擾仙山,望大禪指示迷津罷。”那長老道:“一見一面,莫非前世之夙緣。願元帥裏面坐下,敢供一碗泡茶。”元帥謙讓,上堂陪席座下。 利進了泡茶,元帥一飲,香馥滿口,精神頓覺清爽,不知是何茶味。長老道:“元帥自有歸宿的日。今日只自上佛座前禮拜,以開前緣罷。”元帥不知其言有何來歷,不便再問,只自上殿。但見蓮花寶座,丈六金身,幢蓋肅整,金碧輝煌。元帥尤覺似熟見過的,一時想不起,只願細思前景,無心他外,只自詣前,焚上了三香,恭恭敬敬,拜了九拜,方纔下九級寶階,忽然跌倒在地,大叫一聲,便是南柯一夢。身在營中臥榻上,燭影依微,東方欲曙。

    元帥大爲詫異,回想夢裏光景,件件明白,照照來歷。起望明燭,急令人取來白龍潭水,味甚甘冽清爽,就令痛肚人馬,齊來灌飲,無不登時痊癒,肚裏平穩,神氣清和。元帥不勝驚喜,即召一營將佐,備說夜半夢裏的事。諸將佐一時俱道:“剛纔的一營將士俱夢昨夜陪元帥,與神兵鬼卒半夜鏖戰,一切廝殺,大獲專勝,皆言破倭擒賊之兆,總是元帥洪福呢。”元帥尤爲稀奇,即使人往見白龍潭,潭水清明,澄見底沙,不似昨天始見的黝黑陰寒。潭邊鱗甲滿地,腥臭淋漓,腥血川流,醜不可近。元帥又喜又異。平明,汲潭水埋鍋造飯。一夜飢乏的軍士,一時飽喫,歡聲如雷。

    於是元帥招的萬世業、孟國輝二將引路,馬步大隊人馬併力殺去。左邊前路的三十多里,務要殺開峪去。日已巳牌時辰,軍馬行到一個轉角處,遠遠的只望見兩株大柏樹,形如傘東,果然立在山下路側。當下萬、孟二人,引着軍馬,殺到那山前峪口,將兵擺開陣勢,然後萬、孟二將復了元帥。

    元帥望見那兩個柏樹,宛然的似傘蓋一般。元帥大喜,在柏樹下停住了,覆命萬世業、孟國輝打聽谷口外消息,然後進兵。

    未知大隊人馬哪裏脫出盤蛇谷內來?且聽下回分解。

    第十九回 平秀突卷兵渡海 楊元帥奏凱還朝。

    話說萬世業、孟國輝二將,引着軍馬,到了大柏樹下扎駐。

    復先到山前谷口,審見新路,驅兵突出。倭營將士,但聽歐道士之言,知有盤蛇谷前後之路,緊緊填塞把守,不知有柏樹谷口,通於盤蛇谷。只將遊兵,令偏將阿利奇巡谷外看察。

    當下元帥大軍,一時搶出谷外,一齊向前。廖鋼飛馬當前,正迎着阿利奇。交馬只兩合,從肚皮上,一槍搠着,把阿利奇投於馬下。後隊步軍,見馬軍先到贏了,一發都奔將殺去。萬世業掄起雙斧,一迷裏斲殺倭兵。背後孟國輝,又引着衆多刀斧手,一如斲瓜般飛。歐道士只在谷後把守,不知明兵從那裏殺出來,大驚,不知所措,只欲前來迎敵。萬世業、孟國輝兩將,揮動刀斧手,撞到陣中。歐道士見了不是頭,急的要作起妖法,口中唸唸有詞,只見狂風忽起,就地上生起黑雲,暗暗罩住山頭,昏慘迷合谷口。正作用間,元帥在中軍隊中,見他倭陣中作起妖法,出馬直前,在馬上掣出寶劍在手,口中念念不過數句,大喝一聲道:“疾”,只見四面狂風掃退浮雲,現出明朗朗一輪紅日。

    元帥揮進一旗,馬步三軍一時吶喊,衆將佐向前突擊,舍死拼殺。倭兵一夜懈怠之餘,兵出不意,莫敢抵敵。歐道士見作法不靈,敵兵衝突的急,自舞手中寶劍,拍馬領他皁甲軍殺過陣去。明陣衆軍一齊追趕,那皁甲軍未曾練習,只變旗甲,又無大將總領,便同烏合,那裏能當得起明兵賈勇三倍,只亂紛紛東西奔竄。歐道士單身逃命,奪路便走。

    元帥亦不追趕,並提督、先鋒、大隊三軍,都出了盤蛇谷,到山坡下平原廣野的處,結成寨柵,回軍將息,三軍解甲替歇。

    倭兵屢敗,無心戀戰,只自退回泰安州,閉城自守。

    次日,元帥請了李提督計議道:“今也倭兵只據泰安城池,爲逃命巢穴的地。今乘取勝之機會,直取泰安,使他無所接住。

    倭將之擒,唾手可成了。”李尚好道:“他若閉城不出,圍城攻打,不可時日可期,無計可施。只有誘他接戰,然後功可成呢。”元帥道:“提督之言是矣。”於是元帥自領大小將佐、馬步三軍,離了盤蛇谷口,前來泰安州城下,晝夜圍住攻打之計。

    且說平秀突,見明軍不知從何路脫出盤蛇谷,又殺了阿利奇,戮了遊兵三千,只得退守城池,好生納悶,令又探馬報道:“明兵前來城下圍攻。”越發憂懼,親自上城看來,明軍黑壓,圍了三匝,鐵筒相似。平秀突只令將亂箭射下,又多取亂石灰瓶放下,明兵不得近城。

    李尚好謂元帥道:“今觀倭兵動靜,不有守城持久之意,欲爲出兵接戰之像。我兵迫城,難對陣。又若彼出其不意突出,不利於我,不如略退幾里,建寨設柵,使彼出城對壘,次有良策了。”元帥聽是,即命退兵十餘里,屯紮大軍;又分五千精騎,使廖鋼領之,爲遊兵,巡城外接應了。

    且說倭將洛正,見明兵圍城數重,緊逼攻打,往見平秀突獻策道:“今明兵如是急逼,俺軍屢戰不利,幸喜城裏萏糧不患不多,莫如閉城固守。久則彼圍坡之兵必惰,乘其不意,富銳突出,無有不全勝。又乘其勝氣,掩聲廝殺,敵兵雖多,不足爲慮呢。”平秀突道:“副總之言,雖然有理,俺兵萬里渡海,孤城月暈,何可久耐?我自有計策。”忽有探馬報道:“明兵一時退去十五里屯紮。”洛正又道:“此是明陣之誘我出城。退遠,又易懶惰。我則只自固守,爲上策了。”平秀突冷笑道:“副總何長他人之氣習,滅自己之威風。彼之退兵,不過是怕我冷箭,又怯我兵之不意突擊。何足多憂?”洛正更不他語,退謂將佐道:“都總不料時勢,易敵自恃,恐我不利。”且說平秀突,見洛正無言退去,自喜勝籌壓他,復與歐道士問了接戰之策。道士道:“明將妖法,貧道定然掃除。神兵之用,在於對戰,不在於守城。願總兵出城搦戰,貧道在後,另出神兵火箭火龍之法,燒滅明陣無遺片甲罷。”平秀突大喜,即出令箭一枝:“明日五更造飯,人馬飽喫。昧爽,大兵出城,與明軍相望對壘,自有破敵之策。”倭軍聽令,不敢怠慢。次日五更蓐食,黑早鳴鼓耀旗,火把齊明,一時出城,行了十多里,平原處與明陣相對結寨,放箭,陣腳立營了。

    原來明元帥退兵設寨,地名方山,地勢平坦,靠山傍水,便於設陣。元帥見了平透突出城挑戰,在我彀中,於心大喜,當下排下九宮八卦陣勢,等候倭兵如何應接。

    只見倭兵紛紛揮軍,分在左右,紮下營寨。平秀突自去中軍,豎起雲梯,看明陣排成齊整,還下雲梯,冷笑道:“量他這個九宮八卦陣,誰不省得!他將此等陣勢,瞞人不過。俺卻將陣勢先驚他膽則個。”便令衆軍擂過三通盡鼓,豎起將臺,就臺上用兩把號旗招展,左右列成陣勢了,下將臺來,上馬令哨開陣,自到陣前,與元帥打話。

    那平秀突,怎生從新結束?戴了一頂三叉如意紫金冠,穿了一件蜀錦團花白銀鎧,足着四縫鷹嘴抹綠靴,腰繫雙環龍角黃鞋帶,左懸金畫寶雕弓,右插銀嵌狼牙箭,拿一枝畫杆方天戟,騎一遠鐵腳棗騮馬。勒馬直到陣前,高聲叫道:“你擺九宮八卦陣待要瞞誰!你卻識得俺的陣麼?”元帥聽的平秀突要鬥陣法,便答應道:“軍行營寨,我自守陣,本非欲爲瞞人者。你既擺陣,使我識得,這又何難?”便叫軍中豎起雲梯,上了梯觀望了。倭兵陣勢,三隊相連,左右相顧。元帥早已認得,自下雲梯來,上馬出到陣前,挺鞭直指,喝道:“你這太乙三才陣,何足爲奇!”平秀突道:“你識吾陣勢,看俺變法,教你不認罷。”就勒馬入了中軍,再上將臺,把號旗招展,變成陣勢,再出陣門,橫戟叫道:“你又還認俺變陣麼?”元帥也不上中軍雲梯,直前答道:“這應是變出河圖四象陣。我明朝小兒們俱爲知此陣法,你今誘什麼冒弄些兒?”平秀突搖着頭冷笑,再入陣中,上將臺把旗左招右展,又變成陣腳,復出陣來。元帥不待倭帥問明陣勢,笑道:“料你只是變出循環八卦陣,不足爲奇!”平秀突聽了,心中自忖道:“俺這幾個陣勢,都是祕傳來的。不期都被此人識破。”即變更入陣中,下馬上臺,復將號旗左右盤旋,變成個陣勢。四邊都無門路,內藏八八六十四隊兵馬。排列畢,覆上戰馬,直到陣前,搠戟在手,高聲大叫:“再此變成的陣,便復認來麼?”元帥喝道:“你如井底蛙,只知此等陣法,亦以爲絕高麼!”平秀突聽了元帥不即說來陣勢,料知不識,假作壯談,便冷笑道:“你有不知了這陣時,輸俺一陣罷。”元帥呵呵大笑道:“兀那海島小蠻酋!你謂俺真個不識你的麼麼一個藏頭八陣圖法麼?這等陣圖,皆有傳授來歷。此四個陣,皆從一派傳派下來,並無足稀奇神變。先是太乙三才,生出河洛四象,四象生出循環八卦,八卦生出八八六十四卦,已變爲八陣圖。此是循還無比的。量這藏頭八陣圖法,瞞誰瞞的!瞞吾大明小兒,也瞞不過些兒呢!”平秀突先自心慌興沒,料道:“這廝小蠻種,都識此陣生生之勢,也非等閒人物了。”便強意高叫道:“你既然認了俺的陣法,你且排一個奇異的陣勢,瞞俺則個”元帥喝道:“只我這九宮八卦陣,雖然淺薄,你敢打得來麼?”平秀突大笑道:“量此等小陣,有何難哉!你陣中休放冷箭,看俺打你小陣粉碎罷。”元帥應諾,無放冷箭。

    平秀突便傳將令,直教洛正、吉乎飛各撥三千軍,待俺打透陣勢,便來策應。傳令已罷,衆軍擂鼓。元帥已傳下令,教軍中整擂三通戰鼓,無放冷箭。門旗兩開,放他打陣的倭兵入來。平秀突帶了本部驍將十員,被甲馬軍五千,不從正面上來,轉右邊殺入陣內,後面的被弓箭手射住,止有一半軍馬入的去,其餘都回本陣去了。

    卻說平秀突走到陣裏,便奔中軍。只見中間空虛,不見一人。平秀突知是中計,驚慌,面如土色,便教四邊亂打開舊路,斜刺裏要殺出陣,四面無路可出,正在危急。

    且說洛正、吉乎飛各引三千兵,只等陣中勝敗,便來策應,卻不想不見動靜,情知平秀突在明陣垓心圍困不得出,又不敢殺過來。

    正在危疑的際,忽見楊元帥出到陣前,喝道:“你那平秀突已囚在我陣中,你們無頭敗軍之將,不降饒命,便待何時!”洛正躍了一騎,一條槍直前趲來。是時早有李尚好出馬,直取迎敵。二馬相交,軍器並舉,兩軍吶喊助勢。吉乎飛見兩將醛戰,不分勝敗,又挺槍出馬,飛奔殺來。明陣廖鋼掄起兩刃刀,出馬直取吉乎飛。四員虎將,一時交合。一往一來,一上一下,八條個臂膊縱橫,十六隻馬蹄撩亂。各鬥了四五十合,不分勝負。

    此時歐道士在吉乎飛背後,正欲作起妖法來,每被楊元帥喝住無靈,方擬急用火龍火虎、火槍火箭的法,元帥心裏想道:“倭陣中妖道必想作起妖法,我當先自預除,使彼作法自受其鋒。”掣出寶劍在手,向賊陣三指,口中唸唸有詞,喝聲道:“疾”,但見日危慘怛,旗腳飄搖。

    歐道士不知楊元帥預下法防,拿起松紋古劍扣了葫蘆,口中念詞,叫聲“急急如律令”,但見葫蘆中亂出無數的火龍、火虎、火箭、火槍,又有豺狼毒獸,戴着火焰,熱騰騰踊躍來,反爲楊元帥正氣正法掃蕩,觸撞無路發作,只在自渠陣頭墮落來。雖不奔突,撞之者燒焚死了。

    歐道士不但不能作起法來,見此光景,心中慌怯,撞條大路,望北而走。明陣萬世業舞刀直趕,歐道士措手不及,被萬世業一刀斲去。倒是萬世業用力太過,斲在歐道士馬頭上。歐道士跌倒在地,爬將起來,棄馬欲走。不想脅窩裏又撞出孟國輝,步軍齊上,把歐道士掀翻在肚皮下。歐道士欲藏身躲避,衆多刀斧手一時擁上,只顧亂剁,斲爲肉泥。可憐一個妖道,逆天助賊,頃刻化爲灰兒了。

    那隊倭兵一時先自散亂逃奔,一軍大亂,撞倒了帥字旗,自相踐踏。吉乎飛情知不濟撥回馬,望山背後走了。廖鋼一直追趕。洛正見了吉乎飛輸了直走,又自賣下破綻,此軍回陣,倭兵已自散亂,無奈奪路自走。元帥催兵一齊掩殺,倭兵大敗奔走。李尚好、廖鋼追趕三十里乃止,奪取泰安州。倭兵被殺,多至二萬六千餘級。奪得戰馬五千餘匹。旗幡劍戟,棄滿原野,所得不知其數。又獲了許多輜糧。

    此時平秀突命該不死,乘他明軍追趕洛正、吉乎飛,那九宮八卦陣小有罅隙,平秀突四面衝突,舍死脫圍而走出。元帥也不追趕,即率大軍,收復泰安州。入城,一面出榜安撫百姓,一百申奏朝廷,以萬世業、孟國輝之殺得歐道士爲頭功。

    且說平秀突當下脫得圍陣,只望着洛正等走路。走得六七十里外,方纔的喘息定了。考點大小將佐,楚明玉又被亂軍所殺,其它殺傷三萬餘人,戰馬萬餘匹。平秀突大爲傷痛,不覺發聲痛哭道:“我自小少習學陣法,頗知玄妙。出兵臨陣,未嘗敗北。不料今日爲這個小蠻種,如是狼狽!以何面目,回到國中!”欲拔佩刀自刎。

    吉乎飛大驚,手執刀刃,挽解慰過道:“勝敗兵家之常。雖然今日爲這廝所不利,豈無他日取勝之道?總兵胡至此短見自傷了。”洛正又道:“總是我們兵出無史。明國之元帥,雖是頭上生髮未燥,能識陣勢,用兵有道。莫如卷兵姑還,更待另選將佐,練習精勇之師,再來複雪,未爲晚了。”吉乎飛道:“副總兵之言很是。俺軍渡海來時,精兵三十萬,戰馬十萬匹,牙將三百員,糧草可支十年。今不過數朔,死降之兵過半,戰馬疲劣,萏糧垂乏。今可乘夜回兵,潛師渡海,更待機會,再圖出兵,此時明國江山可以直取。今若遲延,又值隆冬,士馬凍餒,悔無及矣。”平秀突無言可答,只自閉口尋思。洛正、吉乎飛兩將,三回五次說了還兵之策。平秀突無奈,只從兩人之言。是夜月黑風高,二更左側,平秀突捲起敗殘餘兵,初次冉冉退後,及後遠遁,相繼逃奔。至於天明,遠出六七十里之外。且不言倭委之撤去。

    楊元帥既得全勝,先已申報捷書,又議明天進取擒倭之策。

    正商榷間,小校報奏道:“倭兵昨夜二更天全數退遁,不知去向了。”元帥躬率將佐,登高張望,那裏有個倭兵?知是兵敗遠遁。元帥大喜,一壁廂大吹大擂,大犒三軍。飛馬探知,倭兵渡海。大軍盡入泰安州,傳下軍令,所獲糧草,盡錄簿上,出付泰安、濟南兩洲爲需用。劍戟旗幡,各賜所獲之軍。從前投降之兵,復還產業。各調官兵所獲,戰馬留給被傷者,其餘盡數付給凱還之兵,以爲還朝上簿。分撥畢,就此出榜,招撫遠近百姓。然後申奏唱凱還朝之狀。

    話分兩頭。濟南督撫江有古、太守程瑞麟、泰安州府尹寇繼俊,俱詣元帥參見慶賀,鹹稱:“元帥威武,兇醜敗遁。今將大功,不日凱還,實國家洪福。元帥威功,可以刻石頌德呢。”元帥謙讓道:“總是天子威德。”於是寇繼俊大設宴筵,賞勞三日。

    大餐後,元帥傳下將令,收拾行隊,回到濟南。江督撫、程太守先自引路,回府迎接大軍。元帥此駐城外。太守又設大宴大犒,多日盡歡。

    然後元帥將諸將佐軍功勞各自上簿冊,先爲表奏朝廷,傳令班師回京。先鋒將廖鋼,先領先鋒部伍起程。然後元帥自率大軍爲中軍,李尚好又作後軍,一如出兵時隊伍,離了濟南,陸續登程進發。正是:收軍鑼響千山靜,得勝旗開十里紅。

    按下不題楊元帥在道凱還,天子一自楊少游出師徵倭之後,安危在唸,丙枕不寧。及至捷書連奏,倭兵屢敗,天子喜悅,日望賊醜剿滅,大兵凱還。一日,濟南督撫江有古、大元帥楊少遊各陳表文,申奏倭兵連次敗戮,斬首二萬六千級,所獲戰馬五千匹,糧草不計其數,倭兵一夜逃遁渡海,敗軍不滿其半。

    大隊徵倭之兵,不日奏凱還朝。先上功績、所獲簿錄登覽。

    天子一鑑大喜,當日登殿,受羣臣朝賀。舞蹈揚塵,山呼萬歲畢,天子罷朝,入於內殿,奏太后道:“楊少遊剿戮倭兵,迸逐渡海。”太后大悅道:“楊少遊真是文武吉甫,國家柱石之臣呢。”天子乘太后嘉楊元帥膚功許可之機,便奏道:“娘娘之教誠然矣。如此功績,在古昔罕有。當封王列土,以酬其功。待其凱還,先許鄭鄤已聘之婚,以安其心,便是娘娘大德呢。”太后笑道:“寡躬思一計策,使楊少遊安心,以完蘭陽之親事。陛下亦爲之計策。”天子承教道:“娘娘之教,如合事體,敢不奉承。”太后不慌不忙,說出事來。

    未知所言何事,且看下回分解。

    第二十回 蘭陽主微服拜佛 鄭小姐承旨入宮

    且說楊少遊捷書至京,天子登殿受賀,入告太后元帥凱還之事。太后大喜道:“楊少遊真國家之文武吉甫,當以王爵紀功。”天子對道:“娘娘教得至當。待其還朝,當封王公,食邑萬戶,酬其大功呢。”太后點頭,又道:“蘭陽親事,舍此文武全才,不可他求。況又金鑾殿玉簫,庭鶴飛舞,實非偶然。天緣如是,不可不從。鄭鄤之女,已令退還其聘幣,今於楊家即是個路人。楊少遊猶以鄭女之在爲心。而今楊少遊未還之前,擇一朝臣中可合十全之一佳婿,整令鄭鄤以嫁其女。則楊少遊還京,見知鄭女之已嫁他人,以斷其望。然後陛下面諭,天緣己在簫、鶴之事,楊少遊以何辭之?亟令朝臣中,先擇鄭女之婚,使之不日成禮罷。”天子默然良久,奏道:“雖是娘娘有命,實是使不得的。”太后怒道:“何謂使不得的?難道寡躬之兒女,不能擇一佳婿麼?”天子奏道:“一來鄭鄤朝廷之大臣,禮遇常重,不可強其非禮之事。二則鄭鄤之女,以禮自守,誠是匹婦之志難奪。如何非使不得的呢?”太后盛怒道:“鄭女如不承天子之命,不嫁天子定給之婚,是忤逆君命,罪不容赦,賜死何難?賜死而滅其跡,楊少遊尚不從君命乎?”天子愕然,不敢仰對。

    蘭陽公主在太后膝下,低頭滿面飛紅,半日稟太后道:“婚姻之事,惟在父母之命,閨女不可越俎而告之。娘娘之教,出於萬不當。孩兒豈以小嫌,不告大義呢。鄭氏退幣之舉,已是大違禮法。況使勒婚非禮,從又構罪而殺之。是由孩兒一己之事,殺其不辜,不但大傷天地之和氣,孩兒亦當自盡,以償其命。且聞鄭氏,賢而有德,雖有嚴命,必不他適。如令勒嫁,恐有禍胎了。”太后驚駭道:“鄭女之賢,予亦聞之。女兒之言太過矣。”天子更奏道:“御妹所白,誠是矣。”太后不答。

    俄而天子出於外殿。蘭陽在傍,太后問道:“你言既如是,楊少遊凱還之後,以其大功,許以鄭女之娶,因選禁臠,先行六禮,更娶鄭女以媵御之列,亦云兩全,但恐不利於你孩兒呢。”公主道:“這又不可。鄭氏,大臣之女。楊少遊已先納聘,居於東牀之席有年,豈以妾御娶之?鄭氏又當不承聖旨了。”太后道:“然則如何即個呢?”蘭陽低着頭,囁嚅不言。太后知了有話害臊,笑嘻嘻道:“我的兒自幼多有智略,如有妙籌,勿拘害臊。母女那有臊處的?”蘭陽道:“楊尚書已躋八座之位,今又成此大功,公侯之爵亦所當封。二三夫人,也非僭越。先許鄭氏之婚,再揀禁臠。孩兒與鄭氏,同事一人,無有礙禮,兩得其宜呢。”太后驚道:“這是大不可。寧以你金枝玉葉,爲人之副鄭女雖然世閥,即是臣子,敢與帝家之女比肩居先乎?”公主道:“孩兒非不知尊卑貴賤之嚴。自古聖帝明王,尊賢敬士,多以萬乘而友匹夫,又有師事賢德之臣。孩兒雖是帝家之女,鄭氏誠有賢德,師事無辱,友儕還榮。但如不親自見之,難信他名實的符,見之且無方便了。”太后道:“是何氏閨女也。鉅子婦女,非戚聯,則不可無端召接。況閨中之女乎?雖有娘娘之命,必然稱病不朝,徒以非禮而害體面。鄭氏如因一命而入來,便是無德行之人。孩兒徐圖其會面之方,再告不遲呢。”既罷,公主歸於自己房裏。

    天子又趁夕入於內殿,太后須以公主之言說之。天子稟道:“御妹以妙年一女兒,愛人之德,達禮之識,誠甚敬禮。伏願娘娘一從妹妹之言。”太后喜道:“妒才忌色,女子之常情。蘭陽所言,明識合禮,誠大人君子之所不及,甚爲歎服。但鄭女相見,實無其道了。”天子告道:“妹妹達見,必有奇計。只可俟之,以觀其光景了罷。”且說公主還歸房裏,即召宮娥中小心慎口、稍有伶伢多年的數人,使其親戚女人,廣詢鄭司徒家所親尼院拜佛、道觀焚香之事,速爲回告,且慎走露聲息,反有害的。宮娥領命道:“這個自然,亦自知道了。”及過數日,一宮娥回告道:“奴婢表姐魏女冠,原是靈佑觀杜鍊師之徒弟。聞道杜鍊師素與司徒家親迎來往。鄭小姐素不自來焚香,每月朔朝,送其奶孃馮媽媽、伏侍的錢老老兩人,替爲焚香於白衣真人榻下有年。近者鍊師以靈佑觀迎於東獄廟,每多鬧鬧熱熱,鍊師移於朝陽門內隆福庵。原來這隆福庵靜閉閒僻,只有老尼姑三五人,三時供佛,又供白衣真人影幀。杜鍊師移居是庵之後,鄭府知了本庵佛像年久頹金,真人小照多有剝落之由,鄭小姐發了慈悲,出了黃金百鎰,改了佛金移模真人影子,自言:『爲天地間罪累之廢人,惟願長侍爺孃膝下,爺孃百歲之皇,自爲弟子,永侍真人。』發了願,今願杜鍊師,業已完功。再明月終晦日,是真人聖誕,將與女伴賈姑娘親來慶賀真人新模所照。尼姑諸人方纔的前期七天,靜掃佛宇,禁人清齋。奴婢聞得仔細,也是千分確信,敢來問稟。”公主道:“正是確信麼?”宮娥道:“奴婢親自聞知,實爲千真萬真的呢。”公主大喜,告於太后,一五一十,備細稟白,道:“當日孩兒同了秦中書,如此如此,往他隆福庵,會面鄭小姐。如其才德果如所傳,孩兒又當飛奏事情。然後娘娘又復這般這般,無有差錯,孩兒可與鄭氏同時入宮。如又見聞相殊,名實不符,孩兒只自不露蹤跡而還。再思他道罷。娘娘之意肯許麼?”太后聽罷,喜道:“女兒之計誠妙,但慎勿敗露,以駭聽聞。”公主道:“謹聞令的。”公主歸房,招奏宮娥,細細說那計策,以俟大明天,約與同往隆福庵。秦氏笑道:“娘大賢盛德,深智奇謀,不但人所不及,方諸古昔,亦難再得了。惟當從命陪往了。”過了兩天,正是二月月晦之日。天明,公主換着閭里公卿家姑娘之新鮮衣裳,同了秦氏,共坐一乘暖屋的遮轎,又偕三四個宮娥,俱換着平常衣服,出了宮門,前往隆福庵門前。

    將欲下轎,庵中走出一個女童,笑嘻嘻的迎將說道:“司徒府姑娘,如此大早天已到了。”一面走入庵中,告於鍊師,一面連忙到轎前捲簾。公主與秦氏,同往出轎,輕移蓮步,入門才走到半庭,鍊師同一個老尼姑,歡歡喜喜的,迎面出來,說道:“我的姑娘,頭一次到庵,太勞了,太早了。姑娘大好麼?”公主未及答禮回話,鍊師更定睛一看,出聲“噯呀”卻步退立,更道:“敢問姑娘從那裏來的?此非他人可來之地,不是錯了路麼?”公主躬自施禮,啓櫻脣,轉鶯話,恭敬道“師父請安。”鍊師答禮道:“姑娘萬福了。”公主陪後的媽媽生氣道:“老師父錯了。尼院、道觀,乃是女子之所常來往,焚香拜佛,亦是常有的事。佛家慈悲普濟,不分親疏,我們非男子敢來闖入的。老師們如何始焉欣迎,半途阻擋,誠非淺識之所揣料呢。”鍊師一見兩個小姐,桃倩杏羞的一般標緻,宛如嫦娥再世雙雙,老眼迷離,鍊師自料又是自家之不是,重新施禮“阿彌陀佛”,問道:“神仙姑娘,真個是那裏來的?請裏面入來,姑爲小避。貧道們今天有事,不敢相瞞了。”老媽接口道:“我們姑娘,是太平橋二條胡衕朱太尉老爺千金小姐,二位又是一胞同胎姊妹。今日知道是白衣真人聖誕,又知貴院新模真人影照,第一的好壽誕,要爲忒地發願焚了香,我們姑娘又爲親堂祚福的地,不料老師父如此大驚小怪呢。”鍊師一來無辭阻擋,二則兩娘子一同的如出水芙蓉,越看越愛,喜得一佛出世,二佛出天,連忙說道:“姑娘請裏面坐下,徐徐聽我貧道,實實的有說不來的話兒了。”公主蓮步已到禪堂的下,鍊師前導,走至套間右邊暖屋裏坐下,獻了泡茶。茶罷,鍊師向前說道:“姑娘有所不知。貧道本庵是新定檀越鄭司徒老爺,夫人崔氏,又姑娘雙名瓊貝姐姐。瓊姑娘爲本庵真人影照年久色褪,新移摹本,又觀音佛金新改,趁今真人誕辰,瓊姑娘自有別的祝願,躬行虔誠焚了香,不久當至本庵。剛纔七日前期,禁人齋戒。不料姑娘臨賁,惟願兩位姑娘少坐此間,老媽們又不窺視外間,庵門外坐轎,暫時躲置別處,僕伕一一爲之迴避,以俟司徒府姑娘到庵頂禮還歸後,兩位姑娘出來,依禮拜佛焚香,不有妨礙。願姑娘恕我唐突罷。”公主欠身:“原來如此,這有何不可?願師父勿慮。”鍊師又誦阿彌陀佛道:“姑娘善覷人情曲呢。”公主隨令老媽們,一如師父之言,勒令僕伕們,移躲遮轎,避身他處。分撥已定,少頃兩個媽媽、數個丫鬟忙的入來道:“鍊師老師父啊,忙來迎接罷,姑娘來了。”鍊師與老尼姑,忙應答下庭,出了門。

    鄭小姐坐了一乘素轎,到門外落下轎,尼姑前來開簾。

    小姐徐徐出轎,入了庵門,來到前庭。公主心忙,從窗楣小心隙看時,有一個花朵般小姐,淡妝素服,三寸金蓮,步步生花,花遮柳掩的入來。後面又有一姑娘,一般淡妝,蓮步緩移,陪後跟來,舉止文雅,儀範曲則,玉潤珠圍,無一處不令人愛敬。公主心下驚喜不定,心裏暗暗的喝采道:“原來鄭氏這般德儀,此等標緻!又後面跟來的,必是賈春娘,一般是含羞帶嬌,過二少雙。”於心歎服。

    此時秦氏同時驚訝,忖道:“一天之下,既有公主珠玉之姿,芝蘭之態,有不可名,那裏又有這等冰玉之貌!真是海水不可量,天下之廣,又不可臆料了。”只見鍊師同尼姑,引到左邊套間屋裏去了。

    且不說公主在右邊房裏張望、思量。先說鄭小姐到左邊屋裏坐下,老尼姑三四人前來請安、獻茶,小姐一一答禮、用過。

    杜鍊師坐近前邊,手撫小姐之手,眼圈兒紅了,涕淚道:“那麼一個真珠似的姑娘,那裏有目下災星,遭此古今未有之變禮,老心真如針刺一般。今日姑娘有此慈悲,佛金輝煌,真人影照華鮮,佛道有靈,感嘆姑娘虔誠,天意有應,庶回太后娘娘之威怒,姑娘福祿無窮於楊氏之門,正是老身晝宵哄祝之誠心呢。”鄭小姐氣色淡淡,儀容肅肅,毫無悲慼之色,欠身答道:“莫非妾身命途奇窮,有何怨天而尤人。”乃顧春娘道:“我們不可久延。先拜佛殿,再獻薄儀於真人影幀,然後便可還歸。願老師父勿滯晷刻罷。”就欲起身。

    尼姑們不敢遲滯,於是陪出,前引後擁。春娘同杜鍊師跟後,一同上了殿宇。小姐恭恭敬敬的拜了八拜,默禱心事。然後春娘又拜八拜,口中暗暗禱祝哀曲。各各起身。鄭小姐一齊出殿門,下階。鍊師復引前,直到白衣真人影堂。

    原來真人影殿,是五間正殿,向南,左右各有套間,暖屋三間。左邊是鍊師常居之所,以便朝夕頂禮。右邊是女冠接對客位之處。今也公主先到在右屋,鄭小姐再至在左屋。正殿隔中,語音不聞。及至正殿左右之套間,俱隔一壁,各有窗欞言聲相聞。

    鄭小姐在真人榻下,插燭也似拜了四拜,獻了禮幣,跪於香案之下,焚了三香,袖出告文,揮涕低聲,展讀其文雲:負罪弟子鄭氏瓊貝,齋沐慮誠,頓首敬告於白衣真人榻下:弟子罪積惡累,終鮮兄弟,煢煢一身,惟怙恃奉侍。鄭氏一脈,惟弟子一人。曾受聘幣於楊氏之門,庶幾望爺孃有依靠之所,香火有接續之望。楊郎今被禁臠之選,君命至嚴,楊家已納之幣,亟令退還。楊氏之緣,今已絕矣。天意人事,乖舛如是。因緣雖絕,各義已定。薄命之身,更無歸屬之所。惟在爺孃膝下,以送未盡之日月。因此命途之崎嶇,及幸一身之無累。乃敢薦誠於白衣真人之前,以告弟子之心曲。伏願真人燭所懇之忱,垂慈悲之念。使弟子父母鹹享遐算,壽與天齊。令弟子身無災殃疾病,以盡衣彩弄雀之歡。粗效供甘養旨之誠。父母百歲之後,永歸空門,斷謝俗緣,欽服戒行,齋心潔躬,誦經禮佛,以報諸佛慈悲之厚恩。女伴賈氏春雲,素與弟子瓊貝夙有因果,情同姊妹,義重朋友,苦樂榮枯,誓同平生。曾以弟子父母之命,已許身事楊郎,奉侍巾櫛,亦有年餘。弟子之命道如此,春娘子佳緣莫保。惟其情願永辭楊氏之門,復歸主人之伴,以踐夙昔一榮俱榮、一損俱損之願。情既感激,義又敬服。伏乞真人靈應,諒此兩人之心願,又憐兩人之情事,世世生生,同在一處。消前日之罪處,贈來生之祉福,生於善地,長享快樂。無任區區頌祝冀懇之地。

    祝畢,淚如雨下。良久起身,又拜了四拜。復恭敬奉審真人移摹新本影幀,半是丹青,半是繡刺,極其精巧,小姐讚歎不已。

    此時公主與秦氏,在間壁套間。鄭小姐祝告之文,雖然低音,句句透聽於公主身中。玉音清明,句讀典則。公主聽來,一面敬服,一面憐惻,便丟眼色於錢老老,出語跟後踵至之太監,如此如此。錢老老會意,忙出門去了。

    於是公主便與秦中書潛自起身,突然入於左邊套間屋裏。

    此時鄭小姐正在套房,杜鍊師方欲齊整素齋,小姐辭以不可久延,與春娘相言告去。忽見兩個絕豔女娘,突然入來,斂膝坐於傍邊,舉袖向小姐欠身道:“姐姐請了安。”鄭小姐大驚,未及開口答禮,一邊睇視,天然兩朵芙蓉,當雨灼灼,不覺心醉,摸不着頭腦,只爲答禮,正在躊躇疑懼。杜鍊師、尼姑們,相親愕然,不知攸措,只各目睜口呆,不敢發一句話來。

    公主繼又開言道:“姐姐無怪。妹妹是大內蘭陽公主。同來此人,宮娥女中書秦氏便是。妹妹奉着太后娘娘之旨,先來此地,等候姐姐之來臨,惟奉姐姐同爲入宮。願姐姐無爲稽遲,登時承懿旨罷。”鄭小姐一聞此言,事出不意,有似一個霹靂,當頭打下來,未及回話。

    忽有一個太監,綠袍錦靴,開門扶手閾外,俯首稟道:“有太后娘娘旨意:貴主娘娘,一同鄭小姐,共坐繡輦,火速入朝。太后娘娘今臨蓬萊殿上,蹺玉趾以俟了。”轉眄之頃,太監三人陸續踵至,俱是一例爲稟的。

    此時一座驚怯,杜鍊師戰抖抖的,寒戰起來,牙齒互擊,略略有聲。鄭小姐聲色不動,凝然肅敬,站起身,伏於席下道:“閭里愚賤之身,有眼不識泰山。不知貴主娘娘造此辱臨,多失敬禮,罪不容赦。但太后娘娘有旨召命。誠不敢料測。妾身以一個閭里兒女,既不敢朝現至尊,況又賤質,豈敢比肩貴主,共坐於輦轎之中。”公主忙起,扶道:“太后如是,妹妹有不敢自有,姐姐只奉承而已。”少頃,宮娥十數人,連三接四,踵武而前來,俯伏告道:“太后娘娘使奴婢們陪護娘娘輦駕,同陪鄭小姐,勿用差晚。門外寶幢華蓋,俱已預備。敢請娘娘一同回宮呢。”此時賈春娘猝然見此無有的事,不敢一言,只爲看着小姐之聲色,又俟小姐如何處變。公主見了鄭小姐,欲起而躊躇,複道:“太后娘娘久聞姐姐賢淑,一見之聖念,如渴求水,以至妹妹潛蹤躬迎。姐姐雖不欲承懿旨,恐無奈。且姐姐請思:君臣分義上事理,不宜孤負太后盛旨。姐姐不必再用心思了。”鄭小姐默然良久,乃道:“太后娘娘聖恩,天高地厚。今到這步田地,妾身有不敢方命。但父母不知有太后之命,不便擅自入宮中了。”公主道:“妹妹曾聞姐姐之春娘子,誼同姊妹,已知同姐姐而來。一見花容,已認其名不虛傳。宜使春娘子歸告太后之命。姐姐自從不俟駕之義罷。”鄭小姐無奈,複道:“雖然如是,賤妾鄙陋之身,不敢與玉體同乘。賤身謹當執鐙而隨後呢。”公主道:“周文王帝王之尊,尚與呂尚同車。侯贏夷門之監,信陵爲之執轡。尊賢敬德,古今一體。姐姐何有拘滯?”遂攜手登輦。鄭小姐遂對春娘說道:“須以太后之命,歸告爺孃,媽媽、鴛鴦二人從我。其餘春娘俱與同去罷。”這時那些尼姑們,始見光景,莫不失魄,也有渾身戰粟打牙的,也有叫爺孃誦阿彌的,也有啞口說不出一話兒的,也有說“嚇死我了”的,各自忙亂。及見小姐舉止泰然,公主同與入宮,才得放心。

    原來公主微服出宮之時,以如此這般等,講明於太后。太后連連遣了太監、宮娥,間不容髮,晷刻不滯。總是公主預定之事。於是泰氏別乘一轎,隨後陪還去了。杜鍊師、尼姑們眼見他從來沒有聽見過的事。杜鍊師十分讚頌太后娘娘盛德洪恩,庶由白衣真人感應的,尤爲感嘆。

    且說賈春娘,見了小姐同坐公主輦轎入宮,又見公主十分寬仁明哲,知是公主感回太后之怒,致有微服同輦之舉,一面喜幸,一面感服,只與錢老老、丫鬟們坐轎還歸,備將公主微服先來等候,太后之命如此,與小姐同輦入宮之事,一一告於崔夫人暨老爺。崔夫人驚訝不定,對司徒道:“這事不知怎麼吉凶?”司徒嘆道:“莫非太后盛德。”與夫人同下庭,北面拜了八拜,呼萬歲,頌禱以謝聖恩。

    司徒出外。崔夫人又問春娘當時光景,公主賢哲如何?春娘從新復告,公主盛德絕豔,古昔罕聞。小姐十分謹慎,猝當不講之事,這般泰然之狀,一一說來。崔夫人喜從天降,只爲哄望小姐入宮後,有甚懿旨。

    且說蘭陽公主與鄭小姐同輦。幢蓋前擁,太監、宮娥陪後,十分有儀,冉冉回至端門外。

    未知鄭小姐如何進見太后?且看下回分解。

    第二十一回 鄭小姐賜爵英陽主 賈春雲續詠喜鵲詩

    話說鄭小姐厚被公主備說太后娘娘懿旨,一同坐在輦轎,寶幢繡幡,前後擁衛,行至端門外。

    小姐雖然凝重端雅,也不顧眄,左右轎窗外,眼前所瞧,其人煙稠密,街市繁華,比別處阜盛。行了半日,忽見街北大路側,蹲着大大的石獅子,左右一般,中間五間獸頭嵬嵬的大門。門前列坐着幾十個雄赳赳的武夫羅卒,正門不開,只東西兩挾門,有許多簪花朱履之官員。正門上有一匾,匾上大書“端門”兩個金字。

    輦轎入了端門,復往西一箭之地,照樣也是五個大門,正門不開,只由東角小門而進。轎抬着走了不甚遠之地,復轉彎,過了一大石橋時,便歇了輦。後面的宮娥,也都下來。另換了四個眉目秀潔的、年十七八歲、頭上着了烏帽的小黃門,前來抬着輦。衆宮娥步下跟隨。至一垂花門外落下,那小黃門俱肅然退去。

    衆宮娥上前,八人齊抬,進了門。兩邊是超手遊廊,正中是一座大院,正面五間上房,皆是雕樑畫棟,兩邊穿山遊廊。

    八宮娥方纔歇下了,正路上一齊前來,打起輦簾,扶着公主下了輦,將扶鄭小姐出輦。小姐扶了奶孃,出了輦,秦氏跟前,一同從東路上前。

    但見穿堂正地,放着一個紫檀架子、大理石屏風,堂檐傍邊,掛着各色鸚鵡、畫眉等鳥雀。臺階上,列坐着許多穿紅着綠的一隊宮娥。一見公主來了,都忙的下了階,把了長袖列立,住了腳迎着,笑嘻嘻地道:“剛纔的太后娘娘焦燥,貴主娘娘還宮遲晚了,可巧就臨還了。”說猶未了,三五宮娥一面爭走了,告於太后。公主顧謂秦氏道:“今也中書陪着姐姐,少俟於此,以待太后引見了。”又有宮娥兩人,自內迎出來,奏道:“鄭氏幕次已設於大內。太后懿旨:公主與鄭小姐,一同進來罷。”公主大喜,復謂秦氏陪姐姐改服,先自入謁太后,先告同輦入宮之事,復白鄭小姐許多美處於太后。

    太后大喜,就命兩宮娥,命賜一品命婦章服於鄭氏,下旨道:“鄭氏以大臣之女,受尚書之幣,猶着褻服於朝見之時,於禮不可。即賜九華章服,換着朝見。”兩宮娥飛也似出傳娘娘懿旨,復請換着章服以進。

    鄭小姐伏地奏道:“臣妾便是閭里一個兒女,本不當於命婦章服。臣妾所著,雖甚簡褻,便是着於父母之前。太后娘娘,即是萬民之父母。請以見父母之服,入見於太后娘娘。”宮娥奏鄭氏之言,太后喜甚,道:“鄭女所言,可雲的當。”此時太后感動公主仁愛之德,心中已有八七分許楊尚書之婚,與公主爲兩夫人同事一人之意,又聞所奏得當,即命引見入侍。

    鄭小姐隨宮女之後,入於殿前,到階下,行八拜九叩頭之禮,山呼萬歲。太后先察其顏貌秀美,舉止典雅,心內不覺豔嘆,即命侍女引上殿賜坐。鄭小姐俯伏牀前,不敢仰視。

    太后諭道:“楊少遊擬選禁臠之親。帝家規範,不宜爲後於臣僚。臣子分義,又不敢居前於帝王。是故國有椒房禁臠之選:臣僚年字之男女,俱有禁婚之法。前者楊少遊退還聘幣之舉,即遵國法,非寡躬創行非禮也。就是君臣之義,公私之分,在所當然。而蘭陽每言非以禮使臣之道,又言有違於倫常之義。

    蘭陽曾有簫聲鶴舞之事,天緣不可低昂,願與你齊肩比體,同事一人。猜美妒豔,女子之所不免。而蘭陽之愛慕賢德如是實有南國之化。予感蘭陽之至誠,欲親見你面,然後諭之。已與皇上議定,皇上亦欽嘆蘭陽之至意,已允女兒之願。今楊少遊建不世之勳,不日凱還。前日退還之幣,當使復納於你們。涓日並行合巹之禮,實曠世之恩數,你其領之,善與蘭陽和順,以副朕望。”鄭瓊貝俯伏奏道:“聖恩隆盛,及至於此。臣妾雖靡身粉骨,無以報萬一。臣妾卑賤之軀,不敢與貴主比肩同列,是恐不敢奉教。臣妾終鮮兄弟,惟有長侍父母膝下,以盡愛日之誠。伏願娘娘垂察焉。”太后道:“常言道,臣分以恭敬爲本。恭敬莫如遵命。天子有命,豈不可遵?”鄭氏俯伏,不敢更對。

    此時宮中左右,一見鄭小姐花容月態,舉止天雅,奏對合式,莫不嘖舌喝采。太后顧謂蘭陽道:“女兒同與歸房小憩,歇歇罷。”公主遂與鄭小姐同歸寢所,秦氏同來陪席。宮娥又獻茶,太后又使宮娥送了果品糕膳,一同用過。宮娥們見了一堂三美,宛如天仙樣子,莫能上下,不覺眼花迷纈,只自贊嘆。

    話休絮煩。原來太后以公主之諫,謂以不識之見,雖然允許公主微服同輦,意欲入宮之後,囚閉幽室,勒令嫁他,不用命則殺之,以絕楊少遊之望;及見鄭小姐,愛眷之心,不但由中而出,越瞧越喜,看其舉止儀容,敬謹之意愈重也,將一腔不賢之心,已攢到東洋大海去了;一片恨心,就化爲喜氣,便不可使鄭小姐須臾不在眼前。又使宮娥召至鄭小姐,公主亦爲同至陪席。廚房供進午膳,自然是御廚珍餐,非同小可。山珍海錯,列桌豐腴。一時用過,漱口茶畢,鄭小姐逡巡請公主辭退。

    太后道:“鄭女既入大內,不可退歸。予以蘭陽同你共事一人。但位次之際,終有所些礙處。臣子之女,難與公主齊肩並體。今予思有一個方便、專美之道。今以鄭女取爲予養女,一體賜公主位號,與蘭陽爲姊妹。一來盡予愛眷之心,二則無有礙於位次之未妥。仿帝堯之娥皇、女英釐降,虞納之故事,豈不盛儀專美方便的事麼!”公主起身四拜,告道:“娘娘盛德,如天同大,處分明正快豁。孩兒得遂夙昔之願,喜而不知攸達。”鄭小姐避席伏地,只自感淚縱橫,稽首不敢仰對。

    太后道:“鄭女何無一言?”鄭小姐收淚,伏地奏道:“千古曠絕未有之恩澤,及於臣妾之身。雖結草含珠,何以仰答其萬一。”太后道:“今已成命,鄭女不可還其私第。待皇上入內,可以定號錫命。”乃與說些閒話。

    時正春晚,花煦和暖。殿前碧桃盛開,忽有靈鵲一雙,飛坐枝上,喳喳的鳴,聽之可愛。太后笑道:“今天好日,予得一女,佳期有邇,哪無喜兆?予聞瓊貝女兒有詠絮之才,仿古人七步成章之事,使宮女移步,你兩人各以一詩詠時景,以識今日之喜。”就命宮娥,各排文房四友于兩公主之前。

    太后親自展紙,上寫“碧桃花上聞喜鵲”七字爲題,道:“詩中俱帶絲蘿之義,各爲趁限制進。”兩人才執筆,宮女方纔移步。宮女恐公主未能趁七步,猶緩其移武。兩公主舉筆縱橫,俱如驚風驟雨,一時俱到,詩已呈於太后之前,宮女僅移五步半了。

    太后大喜,次第取覽。鄭氏詩云:

    紫禁春花醉碧桃,何來好鳥語咬咬?

    樓頭御妓傳新曲,南國夭華與鵲巢。

    公主詩云:

    春深宮掖百花繁,靈鵲飛來報喜言。

    銀漢作橋須努力,一時齊渡兩天孫。

    太后覽畢,大喜道:“予雖不嫺詩章,兩女兒詩才如是敏速,詩意易解,俱有至義,誠可愛。當就考於皇上,以定高下,大有評賞。”時已日晏,天子承夕候於太后。鄭小姐不便便服見至尊,復與蘭陽自去寢所。天子問候,畢,太后道:“楊少遊不日將還。蘭陽親事,預講吉日,無有差遲,予所望之。陛下何不講定麼?”天子悶然仰對道:“鄭女退幣,終有傷於風化。伏願娘娘再思裁處。”太后道:“若是楊少遊並許鄭女之婚,爲左右夫人,鄭女不敢與御妹金枝玉葉齊肩;若又以鄭女爲媵御,則鄭女已先受楊家之幣,於禮不可。鄭鄤之女,予已召見。其才貌雙全,德儀兼備,實與蘭陽難爲乎兄弟。予欲取鄭女爲女,定名賜爵,然後許與女兒同行巹禮於楊少遊。陛下之意何如?”天子大驚,仰對道:“娘娘,何以致鄭鄤之女召見耶?”太后遂將蘭陽微服出宮、如此這般之事,從頭至尾,細述一遍。

    天子聽來大喜,奉節便奏道:“御妹愛人敬德之義,出謀發慮之奇,誠千古之一女。鄭女今在何處?”太后即使宮娥同召兩公主,蘭陽遂與鄭氏一同進前。天子一舉龍眼,見了鄭氏,真是亭亭玉樹,矯矯雲鶴,白玉不自知潔,幽蘭不自知香。

    皇爺大喜,賀道:“娘娘盛德,天地同大,蕩蕩不能名焉。”顧謂蘭陽道:“鄭女已爲御妹,何不着九華之服?”太后道:“以其誥命未下,固辭了。”天子乃命女中書取來筆硯及龍鳳彩箋。女中書對已預備,即地進前。

    天子親執彩毫拂箋,稟太后道:“『英陽』二字敢稟。”太后道:“甚佳。”天子就即蘸筆,大書“皇太后取司徒鄭鄤女瓊貝爲養女,封爵英陽公主”二十字,下書着年號、月日,命秦中書安寶龍鳳之章,賜給鄭氏。鄭氏雙手擎受。太后即令取九華章服、鳳冠玉簪來,登時換着。鄭氏惶恐,換了章服,下殿叩頭謝恩命。

    天子即令上殿賜坐,英陽逡巡欲坐蘭陽之下,蘭陽避席不迭。天子問道:“兩妹孰兄孰弟?”蘭陽對道:“英陽長了一月於臣妹呢。”皇爺笑道:“然則兄居上,而弟居下,豈有趑趄?”英陽稽首道:“今雖蒙天地之大德,敢承非據之誥命,敢以臣子而居帝女之上?”天子笑道:“以弟而敢坐兄座之上,尤爲不可。英陽今爲御妹,何道微時之事,遂從兄弟之序。”英陽不敢再辭,?蹴就座,蘭陽次坐。

    此時,天子大喜,便告太后道:“今天好日,宜有識喜之舉。”太后遂以靈鵲詩示皇爺道:“剛纔有鵲報喜,已以喜鵲爲題,以賀今日之事。但未考其次第,陛下須定高下罷。”天子乃取二詩覽過,十分稱歎,道:“真是難兄難弟,俱是絕調,誠莫定其甲乙。”乃告道:“臣有一事,擬告娘娘久矣。”太后道:“陛下所欲言者甚事?但說不妨。”

    皇爺隨以金鑾殿楊少遊醉道、女中書十人請詩、秦綵鳳續詩、當初兩人相和楊柳詞之事,一一備告:“已成證約,不可以宮掖之屬,缺其初心。蘭陽下嫁之日,以秦綵鳳許以媵御,亦是盛事,臣已許之,願娘娘金允”。太后不勝嗟嘆。蘭陽告道:“孩兒曾所聞知,聖世無棄物。皇爺已許之,今豈有他?伏願太后玉成。”太后道:“雖后妃南國之化,豈加於是?”即隨陛下許允之教。

    天子大喜,顧秦氏道:“今你同慶之日,宜續靈鵲之詩,須爲制進,以爲同考甲乙。”秦氏感激不盡,就將花箋霎時制呈。詩云:

    喜鵲喳喳繞紫宮,鳳仙花上起春風。

    安巢不待南飛去,三五星稀正在東。

    太后同皇爺鑑過,大爲嘆美。皇爺笑道:“篇篇珠玉,各道其情,難以下手,強論甲乙。英陽之詩,引周詩之美,歸德於後妃,大得應制之體,當爲居甲。蘭陽又有虛受之量,當爲其次。”一座稱歎,仍說些閒話,盡歡而罷。按不下題。

    且說隆福庵當日,鄭小姐與春娘頭一次焚香拜佛,千萬不自意公主微服潛來,鄭小姐同輦入宮。這時候,雖以春娘奇警乖覺,眼見他天下頭一的異事,只與錢老老、丫鬟們,忙的坐轎回府,隨以當時光景,細細告訴崔夫人之時,夫人大驚,頓足垂淚道:“春娘啊,這事怎的?下回又有何事麼?”春娘道:“夫人無慮。這事雖然摸不着頭腦,要知有吉無兇。竊觀公主德容恢弘,語言寬裕,必告太后要見小姐一面,同事尚書之意。馮奶孃、鴛鴦同時跟入宮,必有好音之回。”崔夫人始聞女兒於公主圈中,同是入宮,這是沒有之事,大驚小怪,罔知所措,及聞春娘如是爲言,雖然肚裏少寬,懷着鬼胎,道:“春娘得非好聽慰過的話麼?”春娘道:“不滿半日,必有迴音,千萬無虞罷。”夫人猶放心不下。及到申刻時辰,門外雲:“有吆喝之聲。”門前當直的忙忙告道:“小姐回來了。”崔夫人大喜,同春娘忙的走下堂來,兩步做一步,到二門內,從門隙看時:一對對皁衣持杖的人,前導吆喝。八人彩轎,高高的抬了肩上。隨後一個小黃門,騎馬跟在後面。又有數十個皁隸擁護,到二門外落下轎。轎伕一齊斂聲屏氣,肅敬而退。

    小黃門忙下馬前來開簾。

    有一華冠豔服的一個宮女,滿面堆笑,喜歡歡出了轎。衆人看時,那裏是小姐?那宮女剛纔出轎,不住的叫聲:“夫人啊,春娘子啊,阿彌陀佛!天下豈有這般沒見過、聽不得的喜吉麼!喜從天降,抑又我非做夢呢?春娘子啊!”衆人初時只道是小姐回來,及見一個年紀大的宮女,正是摸不着,及聞聲音,定睛看時,不是別人,便是馮奶孃。

    崔夫人驚異,忙問道:“馮娘,瓊姑娘那裏不回來,你自獨來?你又做甚官爵,這般打扮起來呢?”馮娘笑嘻嘻的,言不出口,渾身酥麻,只道:“阿彌陀佛”,道:“那裏有這般喜事呢!”夫人着急道:“馮娘,有何事體?燥殺我的,有事便說罷。”馮娘方纔的定息,開言道:“我瓊姑娘已做公主娘娘,位在蘭陽娘娘之上。楊狀元、楊學士老爺還退之幣,待老爺還朝,真真確確的還納我瓊姑娘。瓊姑娘同蘭陽娘娘,同時合巹。姑娘封爵英陽公主,一身上登時換着九華命婦章服,徹上徹下,都是我府中不見的錦繡龍鳳紋,又珠翠玉佩,這般妝束起來。我瓊姑娘比在家時越發標緻,真真是月中嫦娥比得的。春娘啊,你道喜歡不喜歡麼?古今可不是再沒有麼!”又掌不住“阿彌陀佛”。崔夫人不聞時,萬事都休,及聞馮娘之言,萬端愁鬱之心,一時間便化爲雪獅子,喜從天降,喜極落下淚,道:“馮娘,這是確話麼?你把這事復細細講說來,與我聽聽。”馮娘道:“哪裏不確話?”遂將入宮初時如何朝見太后娘娘,如何制進七步詩,如何朝見萬歲皇爺,如何萬歲爺親手書封爵英陽公主,如何換着命婦章服之事,一一告訴一遍。

    崔夫人不勝感激,複道:“馮娘,你做何官爵,這般服飾麼?”馮娘娘嘻嘻道:“曖呀,我倒忘了我之官了。我便是公主娘娘奶孃,升我爲甚麼保母。宮娥們奉着我這般沒知名的冠,見不得的長袖,衣兒、裳兒,我都不知了。”衆人始看馮娘,頭上戴的是金絲攢珠髻,綰着五鳳掛珠釵,身上穿的是穿花百蝶雲綴窄褙襖,腰繫悲翠撒花洋縐裙,足下一雙鳳嘴彩金珠履,一表璨爛。衆媳婦、丫鬟們,莫不豔羨稱讚。

    錢老老心內不妥,翻脣睇視道:“我也陪姐姐入宮,我做此高官打扮這般的,倒也見奪於馮娘呢。”馮娘啐口道:“我是甚麼?保母。瓊姑娘喫我奶這麼大的,是故爲封官拜爵,一身宮樣服飾的。媽媽有甚功德拜爵麼?”錢老老憮然無語,一座大笑。這是慢話,休題。

    且說崔夫人複道:“馮娘啊,瓊姑娘何時侯能還家麼?”馮娘道:“公主娘娘那裏還得私第呢?只可安安穩穩在大內,與蘭陽娘娘同在。又有秦中書,如我府中之春娘子,長在公主傍邊。我的還時,春娘子同爲入宮,伏侍瓊姑娘,很好的。”春娘啐了一口了。

    夫人道:“蠢貨的,春娘無詔命,那裏入宮?”馮娘道:“我倒忘了大內之嚴法了。我還是不能出來的。今也入宮後,公主娘娘爲告這麼說,稟告霎時出來,命刻下還人。我到是三回五次告稟,爲昔日媽媽諸伴說說笑笑,請許一宿還來,才爲允許。後也再難出來了。明天一早當可入去呢。”崔夫人聽他這般諸話,倒甚悵然,眼圈兒紅了,含下淚來。

    此時司徒聞是馮娘出來,爲知女兒入宮後事體,入內招的馮娘前,備問諸話。馮娘一如夫人面前告訴一般,細細述了一遍。司徒同夫人下庭,向北八拜,謝了恩頌祝。這又不提。

    且說兩公主奉侍太后娘娘、萬歲皇爺,考評喜鵲詩,還歸寢所,敘說牀話,同榻一宿,晚景無話。次日天明,兩公主盥洗,各具章服,雙雙朝見太后,問了安。太后再見英陽,德儀花容,比昨始見尤爲耀目,不勝愛喜,各賜近座。

    蘭陽告道:“娘娘已許秦中書媵御之列,孩兒得遂心願,總是娘娘、皇爺洪恩大度。英陽娣有女伴賈春雲,業已許身於楊尚書。孩兒亦見於隆福庵,今許召人,常侍英陽,是不可己事,伏願娘娘今允玉成。”太后喜道:“你又說得是。須教英陽召入春娘罷。”蘭陽復告道:“昨天陽陽之馮保母,爲報英陽封爵事體,出去鄭府未還。今娘娘親命馮保母跟作小黃門,使馮保母與春雲同轎入宮,甚是便宜了。”太后道:“很是。”即召小黃門諭旨了。小黃門奉旨到鄭府,英陽又私報太后之恩命。

    此時鄭府感激榮寵,不可盡述。於是春娘打扮得齊整,崔夫人又警戒了一回,同坐馮保母八人轎,皁隸前導,太監陪後,一如昨天出來時去了。且說春娘入宮,先爲見兩公主,仰視英陽公主儀範,一倍光彩,心中十分喜悅,不敢有言,只隨宮娥進見太后,下了陛,拜了八拜,九叩頭,呼萬歲畢,承命上殿。

    太后看了春娘,削肩細腰,身材閤中,鴨蛋臉兒,慧眼明眉,顧眄神飛,文采精華,見之忘俗,不勝不喜道:“可與秦中書並驅。自古道,強將麾下無弱卒者,盡非虛語也。”此時,昨日喜鵲,又在桃樹上,噪的喳喳不已。太后異之,下詢道:“昨天三人已賦靈鵲詩。今日,賈娘初入宮,喜鵲又噪報喜,不可無續詠。賈娘能解詩章麼?”春雲不敢仰對。莫英奏道:“粗解魚魯,與孩兒一般俚語的。”太后大喜,即命續制以呈。春娘承命,不忙不慌,即寫一詩進呈。

    未知詩語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二十二回 賞三軍元帥辭封爵 歸花園春娘傳假音

    再說賈春娘承太后之旨,同坐馮保母八人彩轎入宮。宮中諸娥見他粉面含春,丹脣點櫻,莫不一口稱讚。及太后召見,極許肖麗,又命續賦靈鵲詩,以識入宮之喜。春娘把筆展紙,立書一詩,進呈太后前。詩曰:

    報喜微誠只自知,虞廷幸逐鳳凰儀。

    秦樓春色花千樹,三繞寧無借一枝。

    太后覽過,大許詩意之不俗,賞了錦衣一套。春雲下庭謝恩而退,又與秦中書相敘隆福庵脈脈不話的情。蘭陽取春娘詩看過,道:“春娘猶慮一枝之不能借乎?”相與大笑。從此公主二人,友愛融洽,不下同胞;春娘與秦氏,情投意合,不能暫時相舍。

    一日,春娘夜訪秦氏於寢所,相對說敘情話。話到深處,秦氏忽然氣色慘淡,落下淚來。春娘驚問道:“中書有何委屈,如此傷心?”秦氏收淚,良久乃道:“一言難盡。妾本華陰人,亡父在御史職,以抗直不與時合,被奸黨陷害,一門屠戮,慘災飛禍,不啻如驚風急雨。妾身沒入掖庭,自擬斷送一縷,非爲難辦。自念秦氏一脈,惟妾一身。尚冀仁天慈覆,奸黨罪惡自露於天誅,天日復照於覆盆,苟延殘軀。不自意蒙萬歲皇爺、太后娘娘天高地厚之德,又蒙貴主娘娘推食解衣之恩,得有今日。但大仇未報,一縷未絕之前,何日忘臥薪嘗之懷呢。”乃嗚咽不成聲。

    春娘爲之掩涕,只自慰過,道:“天道循環,小人惡貫,自有敗露之日。”乃說自己早失怙恃,一身孤煢,厚蒙司徒、崔夫人收育之大恩,英陽娘娘視若同氣,誓同苦樂之話,說了一遍。秦氏亦爲感嘆,又說些閒話。

    春娘又問道;“昔日華陰唱和楊柳詩,可得聞麼?”秦氏驚道:“娘子何以知楊柳詩乎?”春娘道:“妾得侍尚書巾櫛一歲有餘,尚書常常詠楊柳詩,輒下淚傷心,妾得以聞娘子之詩,猶不聞尚書原詩了。”秦氏就懷中取出楊公子石上詩以示。

    春娘看過,十分詠歎,道:“娘子之藏詩於懷中,亦如尚書之懷娘子詩,兩心相照,尤所感嘆。”秦氏道:“尚書猶帶那詩於懷中乎?”春娘道:“可不是。尚書每帶在衣褂中,一日幾回展看,見必悽愴。娘子尚不知尚書之如此爲心麼?”秦氏嘆息道:“妾何由知之。若然,則尚書之當面錯過,不記妾之面目,何也?”春娘驚道:“娘子那裏見尚書?尚書那裏錯過了?”秦氏遂以團扇出示,俱道其詳。春娘再四看玩,十分詫異,復憐秦氏之情事,重感皇爺之聖德,亦爲之灑淚,道“娘子可雲百回艱辛,絕處逢生的,且無咎尚書之不記樓中花容。”秦氏道:“何以言的?”春娘道:“妾想當日光景,一則娘子之在女中書列,尚書之不自意矣。二來當時尚書醉眸迷離,不省傍事矣。三則尚書承命撰宮娥之詩,那裏敢正眼看覷女中書諸人面貌乎?此所以不知,實非錯過當面了。”秦氏笑道:“妾亦如此思之。今娘子所道,亦可謂善恕人情,曲盡事理呢。”春娘復笑道:“妾之一身珠翠佩飾,俱是那日潤筆之資,皇爺使太監輸賜的。”秦氏道:“實盛世盛德之事。”乃相與說笑,夜深各歸寢所。不在話下。

    一日,太后設宴於蓬萊別殿,與兩公主歡樂。秦中書、賈春娘亦爲陪席。酒過三巡,太后顧謂兩公主道:“楊元帥凱還之期將近,兩女兒合巹,即可涓日,予以嘉悅無比。但楊元帥曾爲鄭府之婚,三抗君命,以至激予以怒,退給聘幣。今雖歸正,過了事且又不提,予之過中實由尚書,至今不甚妥意。予思一番冒弄,欲報宿嫌,女兒之意何如?”蘭陽對道:“女孩兒亦於尚書而自不免藏嫌,孩兒微服出宮,託以拜佛,欺脅英陽而入宮。論以禮法,有非正經。雖然事歸遂心,枉尺直尋,行一不義,不幸近之。如有因便冒弄,瞞得過的,這孩兒情願,不下娘娘呢。”太后道:“英陽何無一語?”蘭陽不待英陽之奏對,忙接口奏道:“英陽姐姐亦有宿嫌於尚書,已報他加倍雲呢。”太后驚異道:“英陽那裏有何宿嫌於尚書?又用那法加倍報還?必有來歷神奇,傳道些兒呢。”蘭陽遂將楊尚書假做女冠、鄭府彈琴之事,賈春云爲仙爲鬼,前後一遍,一五一十,盡爲奏達。太后聽來,拍案大笑道:“楊尚書真風流男子。英陽以德報德之義,亦云善戲謔兮。但春娘太放肆了,將以身事其人,冒弄丈夫,宜有公議。”此時英陽對冠評琴,至《鳳求凰》曲,避身之勾,低頭不舉,飛紅了兩臉。春娘又於“仙龍吠雲外,知是楊郎來”之句語,滿面通紅,不敢出語。太后見兩人如此光景,愛之不勝,笑道:“今又瞞過尚書,爲一番善謔,非春娘不能爲呢。”英陽道:“願承娘子之教。”春雲道:“一之不可,其可再乎?”蘭陽道:“常言道,一不做,二不休。何傷之有?”春娘笑道:“臣妾異於發蹤,其過不大,只從兩公主娘娘之教罷了。”太后笑道:“春娘隱然推諉於女兒們,先爲拔足之計。此便是都在我身上,何怕之有?只待尚書還朝之日,牢諱英陽入宮之事,只說英陽患病西歸,使鄭雲鎬如此如此,又使春娘這般這般,然後皇上諭以禁臠之選,更無所得。楊尚書無言更辭,予以二女兒同事一人,並言於皇上諭之。兩女兒合巹之日,使尚書摸不着,如在夢中,以試尚書覺悟不覺悟。俗語說的,做夢兇反爲吉者,是也。予意已定,女兒們日後尚書如以怒眼視,都推予身上。”說罷,一座鬨然都大笑起來。

    有話即長,無話即短。卻說楊元帥同提督、先鋒,一路上唱了凱歌,大軍浩浩蕩蕩。於路無話,所過安撫百姓。到了京師,提督以下諸將,率令軍馬,在永定門外駐紮。楊元帥先自入城詣闕,至丹墀下,八拜謝恩。揚塵舞蹈,山呼萬歲畢,天子宣召上殿。

    元帥進伏龍案下,天子大喜,親酌御酒三杯賜之,慰諭道:“卿等遠勞風霜,建此大功。卿以妙年,文武全才,誠國之柱石。”元帥俯伏奏道:“總是陛下洪福,諸將力戰,臣何功之有?”天子即命光祿寺大設宴筵,一邊大犒三軍,各賜匹帛,罷兵歸本衙,總領元帥以下諸將,各賜進秩。大元帥楊少遊,進拜大丞相、魏國公,食邑三萬戶。其餘選部,各擬加秩授職,賞賜金銀彩帛,以表賞功酬勞之典。

    元帥下庭伏地,叩頭辭謝,乃奏道:“臣本遐士一布衣,特際聖世,位躋卿月,涯分已逾。不意倭酋冒犯,臣以齠齡,特受簡拔之旨,赦罪領兵,出境征討。伏蒙聖德天大,多賴將佐齊力,賊醜遠遁。臣猶恨巢穴之未滅,臣尚有罪,濫受封爵之盛,於理不可。且臣父母遠在,國家多事,臣不遑將父母,臣未有室而將娶。聖德如以臣尺寸之勞,特許長暇,還鄉歸覲,許臣已聘之婚,得遂室家之願,臣當結草含珠,歌詠聖化,以終餘生。伏乞天地父母,諒臣至懇,哀臣至情,亟收成命,以安微分,千萬之至。”天子聽罷,嘉其辭遜之志,下旨道:“卿以不世不勳,辭遜至此。特收王爵之封,以完卿惜福之志。又允歸覲之由,父子完聚。至如初心願娶,今無其地,卿其再思。”元帥承詔謝恩,心內想道:“聖上以太后娘娘之退還鄭氏聘幣,尚此靳持。今不當力懇,更當上表再陳,冀迴天。”如是思量。

    光祿寺奏:“宴筵已備。”天子下詔:軍馬已罷,提督、先鋒以下將佐,復宣召入侍上殿。庭下迭奏鼓樂,首作徵軍凱歌之曲,盡日歡樂,並賜封爵賞齎:敕拜徵倭大元帥楊少遊,進授大丞相、魏國公,原任中極殿大學士,食邑二萬戶,欽賜黃金三百鎰,白金五千兩,綵緞三百端。

    敕拜兵馬提督、副元帥李尚好,進授五軍都督府兵馬使、奉直大夫,賜黃金百鎰,白金三千兩,綵緞一百端。

    敕拜大將軍、徵倭上先鋒廖鋼,進授兵部左侍郎、兼光祿寺卿、中議大夫,欽賜白金一千兩,綵緞五十端。

    敕授濟南督撫江有古,特進濟南都轉運監司同知,仍兼本帶督撫,欽賜白金五百兩,綵緞三十端。

    敕授濟南太守程瑞麟,特進都察院僉都御史,欽賜白金三百兩,綵緞三十端。

    泰安州府尹寇繼俊,以地方失守罪,宜降秧從軍。

    元帥有功,將功贖罪,只帶舊職。

    偏將軍萬世業,敕授兵部武庫四司郎中。

    偏將軍孟國輝,敕授刑部十三道清吏司員外郎。

    封爵賞齎畢,元帥以下,各各謝恩退朝。濟南督撫江有古等三人,俱以傳驛傳旨。太守程瑞麟,還朝拜職,江有古、寇繼俊,仍在職所,只受謝恩。此是後話,不在話下。

    且說楊丞相退朝,直到鄭司徒府中。司徒不在,惟鄭十三下堂迎接。上堂禮畢,坐定獻茶。雲鎬道:“恭賀丞相,建不世之功,久勞風霜,凱還百福,封爵謝遜,進秩賞齎,榮動一世,曷勝欣誦慶賀。”丞相謙讓一回,道:“總是國家洪福。小弟遠離岳父母膝下,今爲三換星霜。司徒金體泰安,夫人又爲大好麼?岳丈如何不在外堂?”雲鎬?然道:“三歲間,人事倏變。叔叔、嬸嬸自見膝下之慘,疾病侵尋,杜門謝客。今於丞相榮歸,不能欣然相迎。丞相惟拜內堂。”丞相聞之愕然,半日口不能言,乃道:“岳丈膝下,有誰之戚?”十三道:“叔叔只有一女,無他子星,丞相所知。妹妹自從丞相出征之後,長在嬸嬸膝下,安慰嬸嬸之懷,不有疾病。及至仲春晦日,俄忽之頃,坐化西歸,異香滿室,空中隱隱有鼓樂之聲,彩雲不散,有似寶幢繡蓋,前引後擁。見者莫不異之,必是前身仙宮之娥,一時謫降,反本歸正。只是下界之人,徒以存沒爲悲。丞相入見叔叔,無爲悲慼之容,以傷叔叔、嬸嬸之懷。”丞相雖然口應,淚下如雨,飲抑不禁。十三慰道:“人之壽夭,命也。婚姻,緣也。破鏡不可再圓,死者無以復生。丞相寬悲,無爲無益之悲。叔叔知丞相之來,必延佇而久待,丞相無滯。”丞相欲爲起身,兩隻腳卻像纏着棉花一般軟了,氣得發昏,欲起還僕。

    十三挽手,同入內堂。司徒獨坐欣迎,丞相再拜請安。司徒獨答以半禮,握手道:“丞相手握數萬之師,蹴踏強倭百萬之衆。捷書翩躚,凱歌唱還,封爵隆厚,賜齎重迭。霜天霧地,閱歲經月,均體金安,吉人天相。老夫贊喜,自倍於人。”丞相對道:“仗皇上洪休威武,賴將佐齊心力爭,得不憤事。晚生何有於功?因功濫爵,大非涯分,將擬納官陣懇,以迴天心,欺遂夙昔之願。千萬不自意人事倏變,萬念都休。不徒存沒之感,從此踽涼,實如失侶之鳥,無所依舊。”乃淚泛爛。

    司徒道:“總是天命,言之無益。賢婿遠勞風霜,惟望珍重。”十三在傍,又數目丞相,丞相不便他話,又自掩抑不堪,只自告退。

    退至花園,春娘下階迎上。丞相一見春娘,三魂飛越,七魄消滅,眼淚無從,衣襟盡溼,口呆不能發言。春娘斂社進慰道:“姐姐西歸,暫時謫降之仙,今日反本歸元,可喜而不可悲如以存沒爲念,彭殤莫非天命。伏願丞相以護貴體。妾身初以姐姐之命,得侍丞相,幾過年餘,丞相之眷愛逾分。不意太后之嚴命,以至退幣之境。姐姐一身,無所止泊。妾身不敢以自得其所,孤負誓同樂之初心,敢自告辭於丞相,永侍姐姐之餘生。今也姐姐西歸,妾身依歸無所。姐姐西歸前日囑咐於妾:”我若不在於世,無帥歸後,另侍巾櫛,以慰無帥之思念。元帥當膺禁臠之貴,曾聞貴主關雎之德,大有南國之化。一枝之棲,不徒你也。你其慎之。『妾以姐姐之言,出於不祥,不敢有對。心不自在,竟至姐姐坐化歸元。妾竊想,妾既有歸侍之日,今日丞相還朝,妾不敢不迎於花園,以告姐姐申覆之教。

    妾自擬敬侍姐姐靈筵以終。三年之後,倘丞相不棄菲薄之身,復侍箕帚之末。

    丞相聽來春娘如此重複之言,垂淚道:“小姐垂念薄福之人,如此鄭重,敢不銘肺於幽明之中乎!”說畢,春娘復告辭而人。丞相不敢復挽,獨坐花園,想道:“剛纔皇上無其它之旨意,我認爲退幣絕婚之意,不料如此之地。”轉益悲切,至夜轉輾不寐,度了一夜。

    次日,丞相告病不朝。忽有當班報道:“夏太監奉詔而來。”丞相顛倒出門迎詔。

    未知詔命何事?且看下回分解。

    第二十三回 兩公主一席合巹 雙親堂聯車入京

    再說楊丞相,一聽春娘之言,有如萬箭刺心,一夜不得穩睡。及至天朝,告病不朝。忽有當直的報道:“夏太監旨到門。”丞相忙起身,具朝服迎接。太監直至堂上:“奉聖旨,丞相入朝。”丞相連忙不俟駕屨,詣闕謝恩。

    天子宣召上殿,諭道:“前者御妹駙馬之選,太后娘娘堅定,天緣不可違也。卿則以已有聘幣之約,再疏陣懇。太后震怒,至有退幣非常之舉。朕每申奏,冀回懿旨,不至有傷倫之地。今聞鄭氏已死,卿無可辭之詞。太后日俟卿還朝,以行合巹之禮。卿須奉承,無違孤負。”丞相俯伏奏道:“臣前後方命之罪,實合斧鋮。聖度如天,不惟不罪,溫諭薦降。臣到今無有非禮之拘,何敢更辭。但菲薄陋質,本不合于禁臠之貴,是臣之不敢當也。”天子大悅道:“當今德望名位,高才絕學,孰有如卿者?”即命欽天監涓日奏來。

    丞相奏道:“臣長暇將父之情,前筵已達。婚姻實由父母之命,伏願許臣將歸父母之暇,然後成親。不勝感頌之至。”天子道:“卿言雖可,君命不亞於父母之命。況太后娘娘日以合巹爲急,須先行六禮,然後許歸覲,不爲晚呢。”丞相不敢更請私義。

    天子復諭道:“朕本有兩妹,年紀不甚差池,才貌又相彷佛。太后之旨,欲爲一時下嫁於卿,以仿帝堯娥、英之事。蓋一來駙馬之選,難於再得如卿者。二則御妹友愛,自幼不願相離,誓與同事一人。太后之意,自初亦然。前以卿意之持難遴選,欲俟定議後並道也。卿又不敢辭呢。”丞相惶恐奏道:“賤臣焚頂糜骸,實不敢當。”天子道:“卿之勳業德望,有一無二。太后釐降二女之旨,實出於曠世之恩。卿何敢不承望。”丞相叩頭,不敢更對,只俯伏稱:“不敢,不敢。”天子又道:“御妹常愛恤一宮女,不欲離舍,亦有才貌,御妹下嫁之時,以媵御同時侍御,卿其知之。”欽天監已奏:“天恩日德上好之黃道吉日,只隔一旬。”於是丞相將賞齎金銀綵緞。又有大丞相魏國公一方之富貴妝奩之具,件件成雙,分頭一同納幣於兩公主。帝家釐降之華麗輝璨,自然是比別的不同。

    及至吉期,原來國朝舊例,公主下嫁,別定離宮,受幣行禮,是日,太后特令大內合巹,歸家宴客。天子不敢違旨,遂於蓬萊別殿行六禮。

    太后特召賈春雲,下旨道:“英陽雖與蘭陽一般御妹,又不可忘本,不可使其母不見盛禮。亟命鄭司徒夫人崔氏入宮。大臣命婦人侍銅圍,本是正經。你其往諭同入。”春娘承懿旨,到鄭府。崔夫人不勝感激,隨具一品章服,先下庭北望四拜後,坐了命婦所乘八人轎入宮,至殿下行八拜九叩頭,山呼萬歲畢,太后宣旨上殿。崔夫人上了殿,俯伏。

    太后諭道:“英陽雖取爲寡躬之女,此時卿不可不見盛禮。命婦人蔘內宴,本是禮典。況英陽之六禮乎?”崔夫人叩頭奏對道:“總是恩造曠世,臣妾不知所達。”及至吉日,梨園御樂,笙簫接天,金蓮寶炬,繡幢翠蓋。

    兩公主,說不盡花叢錦隊,珠繞翠圍,雙雙立於錦墩之上。楊少遊具錦袍玉葉,公侯儀仗,請兩主參拜天地、祖先,又拜太后、皇爺恩造,然後才入洞房,夫妻交拜,雙成合巹之禮。

    此日宮中,瑞靄蔥鬱,彩雲玲瓏。楊少遊見公主,雙雙挑去羞巾,隱隱飛光,心中歡喜,不可盡說,遂出外陪賓。系是大內王親國戚之外,未有陪客。越王以御弟爲衆親位之首。都慰李世迪、太傅張居正諸人,俱爲陪席。開宴,自然是龍髓鳳肝,瓊漿玉液,宴樂暢飲,及至晚景纔出。

    駙馬送了王親,還入殿內。衆宮娥見駙馬進來,擺下酒席。

    夫妻三人,一席坐了。正是:光搖五雲,影眩千門。駙馬雙目眩纈,三魂怡蕩,悅然一身,如在玉京月殿。及至撤席,宮娥稟過“夜深”,駙馬先入英陽寢所,一夜恩愛,魚水之歡,不啻如神仙境界。正是:

    多情多愛兩風流,夙夕姻緣今夕酬。

    錦帳鳳鸞連理樹,遺紅猩點耐嬌羞。

    說不盡一夜歡愛,容易天明。早起俱朝服,先爲問寢於太后,次又謝恩於皇上。太后是日復賜內宴,盡日歡娛。是夜,就在蘭陽公主錦帳中,又成鸞鳳之交,備盡人間之樂。正是:

    濯罷蘭陽雲欲飄,橫擔膝上束絞綃。

    香菸一夜鸞衾下,喚醒郎君去早朝。

    一夜濃情,不覺金雞三唱,又是早朝時辰。丞相起身,重整朝衣,請安銅宮,朝賀皇上。

    第三夜,媵御秦氏當席。駙馬雖然連日兩公主,出世之姿,一時琴瑟、鐘鼓之樂,言念鄭氏,不幸夭折,飲恨九泉之下,華陰泰氏,不知落亂何地,中心戀結,只嘆人事變更,初心乖舛,當此歡樂的辰,陡起缺陷的悲,如是思量,雖不露聲,斯不勝掩抑。及至夜深,秦氏秉燭陪席,燭影之下,略有些面善,一時想不起。陡然想起來,醉裏宮娥請詩的事,開口問道:“小君曾在十中書之列麼?那裏有些面善呢?”秦氏此時,回憶華陰繡樓上和詩的事,飛禍滅族,團扇續詠,聖恩罔極,今雖遂願,悲願繃中,不宜外形,只自暗傷。

    及聞丞相一言,了不得悲感交中,不覺的涕泗氾濫。丞相驚訝道:“小君有甚委屈,如此光景?”秦氏嗚咽良久,才把手帕拭乾眼淚,道:“丞相只記十中書請詩,猶不記樓上楊柳詩?丞相不置妾身於中心,久了。”丞相恍然如夢初醒,宛然是樓上玉顏,又驚又喜,忙的問道:“娘子那裏在宮掖?得有今日,詩人謂之』今夕何夕『者,政謂吾兩人也。”乃自衣襟裏取出楊柳詩,遞與道:“吾平生帶在身邊,以冀僥倖重逢。娘子想或諒之。今天遂人願,娘子略道來歷,使我聽聽罷。”秦氏不勝感激,嘆丞相鄭重的意,又不覺眼圈兒紅了,淚落如豆,遂說被誣奸黨、一門屠戮、沒入宮掖,厚被蘭陽公主眷愛之由,又於懷中取出楊柳詩,以示丞相,亦爲感歡兩心之同然。秦氏又以團扇續題、自犯死罪、皇爺詢察楊柳詩之事、恃有仍許騰御之事,細述一遍。丞相大爲贊歡,天恩罔極,公主盛德,相與感激。不知夜更已闌,相攜入幃,舊誼新歡,倍深平常,不知東方既白,正是:

    銀漢不須烏鵲渡,良媒只合兩題詩。

    宮幃已把新妝辦,爲報三星已影移。

    是夜共成鳳昔私情,真是溫存旖旎,曲盡于飛之樂,準準過了一夜。

    次日,如前朝罷,天子寵眷,又倍於成親之前,敕下封爵:

    敕封英陽公主,爲丞相魏國公左夫人。

    敕封蘭陽公主,爲丞相魏國公右夫人。

    敕賜秦氏綵鳳,爲淑人。

    賈氏春雲,以曾侍丞相巾櫛,賜爲孺人。

    封拜畢,秦淑人、賈孺人雙雙下殿,各各八拜,謝了恩命。

    是日,天子命光祿寺大設喜筵於殿前,文武百官,班序參筵,梨園御樂,鳳笙龍管,絲竹迭奏,盡日歡樂而罷。

    次日,丞相具表詣闕,呈於龍案下。表雲:

    大丞相魏國公、原任中極殿大學士楊少遊,齋沐頓首具奏,爲乞恩事:伏以臣本草野一書生,上有父母躬供菽水,傍涉書史,粗辨魚魯,年才弱冠,猥忝鄉解。臣父戒以早年躁競,不宜赴會。臣母特以婦人慈愛之情,非直爲榮途之躁進,遊學京師,以觀其志,勸臣父而冒趕。臣臨行,臣父戒之曰:“人生一世,幼學壯行,以顯父母,是古人孝養之道。而祿仕早,則躁競之風生,官職驟,則負乘之患起。汝其念之。”臣拜受父母之訓,銘在心肺,幸值聖明之世,僥倖一第,已是涯分之所未期。不自意數年之間,歷歇華顯,名位鮮赫。戒垣掌兵,尤是臣萬不近似。倭兵冒犯,國家多事,臣受命南征,仗皇威而振武,賴將佐之效力,賊醜遠遁,四境賴安。此實聖明之洪休,非臣尺寸之功。而褒功隆重,封爵濫溢,臣心愧惶,猶屬餘事。

    臣父“躁競”、“負乘”之戒,一朝相反。至若禁臠之選,尤出夢想之外。臣之屢犯方命,斧鋮莫逃。嚴命薦降,謬恩輒加。

    今已成命,此非徒臣一身之濫,實貽羞當世者,明矣。臣父母所望,不過斗筲之廩。臣所自期,只是反哺之誠。而居然身居將相之任,位極人臣之列。王事靡□,尚不能將歸父母,臣罪極矣。尤是婚姻之事,不告父母而娶,是爲不孝。只爲帝王家揀選,君命爲重,臣心?蹴,終有不敢。六禮今已行過,優乞夭地父母,特許臣數月之暇,將父母歸京,以伸臣至情。是爲聖世孝理之政,臣無任百拜冀懇之至。

    天子鑑畢,大加稱賞,賜批道:“嘉卿誠孝,特許允從。

    但卿既禁臠之親,不可遠離。況三歲徵勞之餘,不可再勞風霜。

    特賜卿父母豔臺之命,使所過州縣,廚傅供資,限以一月內還京。且念卿父母以世祿之家,忠烈之子,早舉孝廉,退守崗陵之志,不肯仕跡,今以戚連之臣,不可白衣入朝,特授五品之職,除鴻臚寺左少卿之職。卿其祗受。”丞相拜命,感激謝恩退出。

    話分兩頭。卻說楊繼祖,自送少遊入京赴試之後,庾夫人一念不捨,日夜願望孩兒得他一資半級,榮親耀宗。一壁廂,又期望杜鍊師,或者玉成婚媾之託,倘皇天眷佑,才德雙全的一個媳婦,偌大京師,豈無其人。頭一次,見得兒子高高中了狀元,擢除翰林喜報,孝廉夫妻,歡愛喜悅,自不必說。親戚、鄰舍,無不前業欣賀,忙亂了幾天。庾夫人每以不得既見兒子錦袍玉帶,只念翰林告暇歸覲。京報又以礦民作亂,翰林出兵邊境。夫人、孝廉,懷着鬼胎,晝宵憂慮。曾不多月,又聞兵不血刃,亂民自定,功成還京,賞功進秩,又納聘鄭司徒之女,花園東牀之居。又有被選駙馬,上表下獄,事端還多,有喜即喜,有憂即憂,憧憧一念,有不盡說。及又倭冠猖獗,兒子以大元帥統兵征討,三歲戰伐。咸寧僻隅,兵陣之事,邸報稀聞。

    孝廉夫妻,一心焦燥。兩口老人家,夏日冬夜,食息靡安,天長地遠,思慮百端。

    一日,孝廉與庾氏對坐,說道:“剛纔道路傳言,倭兵敗戮,連次遁渡海島,大軍奏凱還京。實國家大慶,但不得其詳。

    ”庾氏喜的不勝,道:“總是天子洪福。那裏得個確信?”孝廉道:“才使侄兒往探衙門裏,少焉可得迴音。”乃酌酒道喜。

    忽聽門外有一般吵嚷的聲,孝廉詫異。未及問有何事,家僮忙的三步做一步,報道:“本縣太守老爺,齎奉詔旨到門。只見車馬如雲,衙役填路,好是熱熱鬧鬧的來到。璉大相公,騎頭口在後面的了。”孝廉聽來,莫知端倪。楊少璉忙的來前,滿面堆笑,拱手立告道:“侄兒向衙門裏去,未及半程,太守前奉詔旨,飛馬前來。侄兒不便在前藏身,路左讓路,又不便歷過,只從其後到家。始從後門前來,既聞叔叔拜職,除此又有詔諭,未聞做那麼官名呢?”又有府吏趨謁,告道:“知府爺奉詔旨到門,伏願老爺忙設香案,迎了詔。”孝廉忙起身,中堂設香案。孝廉重整布衣葛巾,下庭俯伏。

    知府奉了詔旨,直上中堂,南向開讀詔書。諭道:萬曆萬歲皇爺諭旨,賜孝廉楊繼祖事:卿子臣楊少遊,以妙年新進,才學兼備,韜略超衆,破倭酋之猖獗,建不世之勳業。奏凱還朝,朝野欣忭。褒功進爵,國家之常典。特進大丞相,封魏國公,食邑二萬戶。及選英陽、蘭陽兩公主駙馬,合巹之禮,涓日已定。卿子上表,有父母之命,可以行禮。子職當然,君命宜重。且太后娘娘嘉悅之懷,不可久待卿入京,六禮才成。卿宜即日入京,以安駙馬孝心。且念卿雖高東岡之志,不宜使白衣而見。特授卿鴻臚寺左少卿五品之職,又授卿妻庾氏爲咸寧郡夫人職牒。卿其祗受。及其朝見,無滯兩公主幣見之禮。故茲教示,想宜知悉。

    萬曆年月日

    太守宣詔畢,忙下堂來避席。繼祖拜了八拜,謝了恩命,感激洪休,又喜兒子逢此大勳,位極人臣,又被禁臠之選,六禮已行,寵遇加隆,榮宗耀鄰,還復戒慎,自不知喜,盛設宴筵,款待知府,與衆賓客,好不熱鬧。

    宴畢,知府賀道:“大人高升爵位,繼有聖旨。一月的限,不當久延。不明幾天,可戎駕起程?下職自然是準備準備了。”少卿答道:“聖恩天大,學生不敢多日遲延。只在明天束裝,大明起身了。”知府告別,自去辦理車、轎、坐船等候了。

    且說楊少卿,居家清簡,無他構戀,只將傢伙囑付老僕、媳婦們幹理,在家停當,餘皆分與宗黨鄰里;又其粗重的,盡爲分賜老僕、老媼們清楚,只收拾細軟行李,同了庚夫人、侄兒楊少璉,別了親戚、鄰居,起身上程。

    此日,滿城官僚,遠近宗黨,俱在城外望湖亭上,餞別少卿,各各致意謝別。轎車行到二日,至河邊,一隻大官船,備載旌鼓、旗纛等候。少卿不喜侈大熱鬧,並令退除。只自上船,三聲炮響,開船進發。所過州縣,廚傅供奉,系是詔飭,非同小可。

    不上幾日,風順揚帆,已到京師。丞相預先等候於百里之外,迎接爺孃。少卿慰撫嘉悅,庾夫人忙的握手,喜極揮涕,道:“孩兒一送,四還星霜,那裏不使爲孃的想殺起來!”丞相垂涕道:“總是孩兒不孝,致有娘娘倚閭勞心。”庾夫人復見丞相國公威儀,幕幔連天,旌旗蔽空,不勝歡悅。太常寺公吏書役們,一時迎候。丞相一路陪護。

    姑不題少卿入京謝恩。先說皇上命將作監賜丞相西園別第,權作公主宮,一應財產傢伙,命內帑件件準備。此日,丞相陪少卿一行,直抵西園新第,安排歇息。

    次日,楊繼祖進闕謝恩,舞蹈叩頭,呼萬歲。天子宣旨升殿,慰諭道:“卿子爲國家樹大勳,招駙馬,封魏邑,朕甚嘉尚。卿以戚連,不可遠在,今也招還,庶慰日夕思想之懷。”乃命選部升除楊繼祖爲詹事府詹事,系是三品職。詹事惶感謝恩退朝。

    此時鄭司徒、謝少傅、張太傅、李都尉、王學士諸年契,無不前來接風相賀。丞相日日設宴款待,忙亂了幾天。自不必盡說。欽天監又奏:兩公主出閣吉日,只隔兩日。

    及至是日早朝,一個太監騎着匹馬來了,楊少璉接着。太監道:“卯時用早膳,辰末兩公主娘娘辭了太后娘娘,已正參過內宴,午初出閣行禮,正是午正,只如此等候。到了時候,自然是再來稟白。”說畢,忙的上馬去了。少璉將此告稟詹事、庾夫人,準備接應。

    及到巳牌時辰,又聽外面馬跑之聲。不一刻,五六個太監喘吁吁跑來拍手兒。半日悄悄的,忽見兩個太監騎馬緩緩而來,至於街門,下了馬,將馬趕出圍訞外,便面西站立。半日,又是一對,亦是如此。少時,便來十來對宮女,方聞鼓樂隱隱之聲。又有一對對繡幡、翠蓋、金寶炬,又有銷金提爐,焚了御香。許多宮女捧着香巾、繡帕、拂塵、漱盂等物,一塊兒過完。

    後面方是八個面貌俊俏、年紀十八九的小黃門,抬着一頂金頂鵝黃繡鳳鑾轎,緩緩行來。十二對宮燈進來,將鑾轎抬入大門內,一所院落前下轎,於是入門,太監散去。英陽公主盛妝豔服,下了轎,進裏面更衣。

    後面大路上,復有騎馬太監一對一對來。又有許多宮女,隊隊雙雙過去。儀仗鼓樂陪衛,一頂繡鳳鑾轎來,一般如前轎,至院所下轎,蘭陽公主,珠繞翠圍的,出了轎,進了內,更衣。

    復後面秦淑人,坐了八人彩轎,宮女們排着進來。又有賈孺人,自司徒府坐着大轎,幾個丫鬟、媳婦們跟前隨到,倒也新鮮雅緻,一同進院。

    又有兩個喜娘,披着紅,扶着兩公主,蒙着蓋頭,雙雙進內登堂。然後揭了蓋頭,喜娘停手拱立。宮娥一人,喝了禮拜公公、婆婆,獻幣。於是兩公主恭恭敬敬拜下四拜,詹事、庾夫人避席受禮。兩公主復進禮幣,起身,又拜下四拜畢,送入洞房。還有坐帳、牀榻,俱是內幣,照例不必細述。鱗次秦、賈兩人,一同行了八拜禮。

    此時詹事、庾夫人看兩個公主,一般是德容懿豔,宛然是上界神仙謫降的,有不能名言;秦淑人、賈孺人,坐定麗落之容,明敏秀慧之態,無一處不愛敬,不勝歡慶嘉悅。

    此日,太后娘娘盛賜內宴,梨園御樂。天子覆命羣臣陪席燕宴,頒賜簪花一枝。真是歌筵舞席,花團錦簇,盡日宴樂而罷。兩公主、秦淑人還入宮中,賈孺人亦還鄭府,復以英陽之命入宮。

    天子以西園舊第狹窄,多不光麗,更命將作監別建新第。

    未知如何起第?且看下回分解。

    第二十四回 英陽主諱名貶鄭氏 魏國公假病說鬼話

    且說天子以西園別第不合兩公主同居,且丹碧倒不鮮明,即命將作大匠起公主新第於西園。樓亭沼地,花園臺榭,務爲合式。然後告稟太后,又旨駙馬入宮。

    蓋緣丞相雖不敢重違皇爺、太后之命,權行命巹之禮,以父母不得將歸,一夜洞房之後,出處丞相府,更未有宴樂之筵。

    太后由是悵然。是日,兩公主禮拜公公、婆婆之後,復爲駙馬琴瑟歡娛之樂,就命丞相入宮,俱行三日之禮。駙馬承命入宮,是日在蘭陽寢所過了一夜。

    翌日,太后開宴,丞相與兩公主同秦淑人宴飲。丞相對英陽,熟見公主花容月態,忽然有似面善,正在躊躇。英陽招的宮娥覓茶,丞相聽他聲音,又來慣耳,但一時想不起那裏見過的,摸索不得。忽然猛想起來,起初鄭司徒府中,假做女冠時,崔夫人使爲彈琴,又使小姐評琴,今英陽聲音、顏貌,實與鄭小姐無二。

    丞相大爲?悵,越想越悲,越看越肖,肚裏想道:“鄭氏已作泉下人,天下豔色既是一樣,豈有如此無一毫差爽的呢!我雖然相對半日,花容森然在目,玉語昭然在耳,鄭小姐以若德容懿姿,天下假壽,奄然爲泉下人,寧不悲悒?”如是思理,陡然落下淚來。

    英陽已揣丞相心曲,故爲斂容整衿,暫開鶯聲道:“丞相位極人臣,寵遇魚水之契,供奉雙親,孝養烏哺之誠。妾等雖然醜陋,共偕燕爾之初。今對酒席,應無可悲之事。丞相愀然之色,發於容顏,瀅然之淚,沾於衣襟。常言道,主憂臣辱。

    女子之於君子,便是夫爲君,妻爲臣。今日丞相之憂,即是妾等之辱。妾不仕與同榮辱之心,願丞相明教罷。”丞相謝道:“晚生自有心曲,今爲致訝於貴主而垂問,敢不披露。晚生始於鄭司徒之女納聘,貴主之所嘗聞知。晚生因緣一睹鄭氏之花容,今貴主聲音、顏貌酷似乎鄭氏。晚生陡然起感,不免傷懷。望貴主無怪而恕罷。”英陽聽了,登時帶腮連耳的飛紅,豎起兩道蛾眉,瞪視一雙鳳眸,桃腮帶怒,粉面含嗔,勃然道:“丞相好好兒的,這些弄懷了妾身,混帳欺負了妾身麼!妾聞丞相着女冠之服,入鄭府,彈琴於崔夫人之前,夫人命鄭氏評琴曲,鄭女半日合席,不識丞相變服,其不明可知。後以太后之命,退聘賴婚,丞相出征未回,自傷親事差遲,一病而夭,其薄命可知。丞相何曾將他這般昏憒薄祿的女,比論於妾身?妾雖慵陋,不願鄭女相侔。且鄭女閭里臣子的女,妾是太后娘娘之女。丞相如有敬君父、尊太后之心,豈可侮弄妾身至於斯呢?”乃怫然賭氣入內。

    丞相憮然,對蘭陽謝之。蘭陽道:“英陽姐姐,太后寵女,常嬌養慣的,性又強猛,不似妾身之冗賴。丞相比之於閭巷已死之鄭女,以英陽驕傲之性,如何不爲生氣呢?妾爲之解釋解釋。”便起身入內,久又不出。

    丞相又使秦淑人謝過於英陽,道:“學生酒後狂妄,語不擇發,觸怒貴主,自知不敏,貴主恕之。使學生自效晉文公之請囚,以贖失言的過罷。”秦淑人半日不出。

    丞相獨坐無聊。最久,秦氏出來,告道:“英陽娘娘傳道:丞相比我鄭女之無行。昔魯之秋胡,以黃金戲彩桑女,其妻怒之,投入而死。今丞相懷鄭女已死之容貌,記鄭女一聞之音聲,是何異乎挑琴文君這堂,偷香賈氏的室?其行之無禮,倒甚於秋胡。妾在太后膝下,恩愛隆深,雖不忍棄太后,以效赴水之死,更何顏以對丞相?寧可終身閨裏,天長日久的,侍太后娘娘膝下,只有潔身些呢。”丞相生氣道:“這會子估勢仗驕,凌踏了丈夫。爲駙馬三日,足足認了。難爲乎駙馬呢!鄭氏本無失禮的事,謂之沒行,直比於文君、賈女的失行,捏辱既骨的冰玉人,難道自己倒是胡塗了不成?蘭陽有甚不出來的?一般是賭氣一氣兒的,立幟成黨,索性沒了規矩,欺負了不成?”秦淑人道:“英陽娘娘這般賭氣,蘭陽娘娘亦不敢獨爲箕帚之任,誓同苦樂於英陽娘娘呢。”丞相聽了這話,又氣又駭,目瞪口呆,一話兒不答來。

    秦淑人道:“日已晚黑,屋裏已掌燈起來,丞相請就。”丞相忍不過了氣,起身至秦淑人寢所。秦淑人命侍娥斟上茶來,道:“禮雲:妾御不敢當夕。今也兩公主這般生氣,妾何敢獨自陪席。”乃起身出去。

    丞相既憤英陽驕傲丈夫,胡言亂語,又駭蘭陽文過助虐,甘與一轍,着實的氣得惱不過,心下想道:“自古帝王家女孩兒,下嫁閭里臣僚。應揀駙馬的,便是白麪小孩子,一朝禁臠的貴,位躋卿月,坐享萬種,是謂因妻而貴。這個爲妻的,謂他丈夫,吾家所立,傲慢自倨,驕矜成習。又其駙馬,甘受凌踏,自不敢大呼小喝,以其勢不能敵,在在下風。今也我已丞相之任,列侯之富,原非禁臠而得此。總是鄭氏不幸不壽,鄭氏如在,從前嚴命尚然不受,徵倭凱還之後,盡納爵秩,得遂心願,以鄭氏和柔之德,必不似這般受制於兒女之手。真真是我命中之魔星做來缺陷世界了。”如此思量,不覺心痛神馳。

    正沒個開交,情思縈逗,越發纏綿。推了綠窗望天,但見月色光麗,禁苑光景與別處不同。琳宮綽約,桂殿巍峨,花心樹影,窈窕參差。丞相倒甚有趣,便忘卻先前憤惱的心,就下庭隨意散步。剛走到一所牆角處,透出畫燭的光,戶內衆女娥說笑的聲,還甚熱熱鬧鬧,聲音倒是慣耳。

    丞相側身聽之,一是秦淑人之聲音,一是最慣於耳畔,偶然兩句吹到耳朵內,明明白白,一字不落,道:“仙龍吠雲外,知是楊郎來。”丞相聽了詫異,想來:“這是春娘侮弄的詩,如何是宮中笑話兒作起來?”越發疑訝,便蹲身入了垂花門看時,一個大殿宇,金窗玉檻,繡戶通明,竟是兩公主、秦涉人、賈春娘相與說笑的聲。

    丞相滿心驚訝,走近前,舐破窗紙,看他時,果然是秦淑人對坐春娘博奕,兩公主笑嘻嘻傍邊圍坐。丞相摸不着春娘之在宮中,靜悄悄看聽。

    只見春娘笑嘻嘻道:“若擲個八點,便贏了。又擲得七點,也該贏。擲三、四點,就輸了。”因拿起骰子,狠命一擲。一個坐定了二,那一個亂滾轉了。泰淑人拍着手,只叫麼。春娘瞪着眸,混叫五、六。那骰子偏生轉出了五,湊合二,便是七點。春娘拍手說快:“秦娘子輸了罷。”四座鬨堂都大笑起來。

    秦淑人道:“也有賭物,以定輸贏,便是有趣的。”春娘道:“娘子宮裏自在的,東西猶可應輸。我是白白的,只有兩拳兒,那裏賭輸呢?”秦氏笑道:“我不爲別的東西,春娘贏我,我從春孃的求。珠翠環佩盡輸於春娘。我贏春娘,春娘就得一個笑話兒聽聽我罷。”春娘噯呀道:“我將那笑話兒說來,索性素不解笑話的了。”秦淑人笑道:“古有一的爛腐,怎麼陋話兒,我所不願意兒。只願春娘』仙龍吠雲外,知是楊郎來『的笑話說一說罷。”春娘聽來,登時滿臉連耳的飛紅,推局賭氣道:“小姐一時戲劇的說,那裏做長篇大套的傳道,以一說五,以五傳十,我以何顏見了宮裏諸娥呢?難道小姐口快有不成,妾身實無置身地呢。”英陽含笑不語。

    秦氏道:“春娘使不得。英陽娘娘今爲太后娘娘寵女,異乎舊日司徒府之姐姐。爵位已崇,春娘那裏這般沒道理稱』小姐『呢?”春娘陪笑道:“不是道俗語說的,十年之口,一朝難變。春雲從少兒,一桌兒同食,一榻兒同寢。今雖貴爲公主娘娘,春雲之心,尚以小姐知之。一時失語了。”蘭陽笑道:“春娘子,這張伶牙利齒,真要把死老鶴說下樹來呢。”英陽道:“丞相自來善欺過人的。春娘爲仙而欺,爲鬼而欺,又爲我之哥哥十三,請來甚麼假道士,又欺過的。可使春娘盡道其一五一十的罷。”春娘聽罷,推了局,走出門,衆人都鬨堂大笑起來。

    丞相都細細的聽了一回,始知英陽是鄭小姐,喜從天降,真個重逢再世人,不勝手舞足蹈的歡喜,便欲開窗攢入,登時發作了,搶白一場,心下想道:“他便瞞了丈夫,成羣作黨的侮弄我,不免尚在夢中,我就作起一法兒,瞞過他,看他怎麼樣兒,倒也有趣。”如此思量,不覺心裏快活,便回身還至屋裏,穩穩睡過一夜。

    早已日上三竿,侍娥們不見丞相起來,開了帳幔看時,丞相躺在牀上,向了壁作呻吟的聲,復向空說鬼鬼祟祟的話來。

    侍娥們看這般光景,又驚又駭,慌慌張張走告秦淑人道:“不好了!丞相夜來不舒服,倒至今躺在牀上,呻吟不已,又作起鬼話來的。淑人姐姐,忙告公主娘娘,一同看視看視。”秦淑人聽來大驚,兩步做一步,到蘭陽屋裏告訴。蘭陽喫驚不少,與秦淑人一同往了英陽寢所。

    英陽緣昨夜更深熱鬧,剛至醜末才寢睡,到晚間起來,梳妝未完,丞相侍娥一人正在那裏一般告訴。蘭陽道:“姐姐,丞相不舒服,尚今躺在牀上呢。”英陽啐了一口道:“不過是使我們瞞過出來的。”春娘道:“昨天席上,娘娘指桑罵槐,語或不擇,激怒了太過。丞相不平,作起患來。兩娘娘正經正經的,往視丞相,說起本事來,以安丞相之心罷。”英陽道:“昨日好好的,怎麼一會子作起病來?倒是弄了事,使我們伏侍。妹妹,莫須落了圈子裏罷。”正說間,侍娥兩人喘吁吁,又來道:“丞相用手指空說的,說的甚麼花園裏,甚麼姐姐、春娘子,又甚麼十三兄,總是譫語,鄭司徒府中話來。眼睜睜沒有精神的光景呢。”蘭陽道:“人有飛災,一時疾病,如天之有不測風雨。姐姐,我們一同進去瞧瞧。一面告了太后,把太醫傳來,診診脈,知道怎麼怔,進了當劑看護呢。”英陽道:“秦淑人先往守候。我完了梳盥,同妹妹去罷。”秦淑人不敢怠慢,進去丞相寢所,開了門進入,輕輕揭了幔看時,丞相也不發燒,也不疼痛,只似癡癡的呆,嘻嘻的笑,一發胡塗了。秦淑人不勝着急,坐近前,用手在額上摸了一摸,問道:“丞相,倒底覺着是怎麼了?”丞相連一話兒不答,只瞪瞪看了半日,乃道:“你是甚麼人,敢來問我?我與鄭小姐纔有個說話,你何不躲避,在此做甚麼?”秦淑人無奈,只得開了門出來,回告兩公主道:“丞相呆磕磕的,發了怔,只有幾句傻話。娘娘請急的進屋裏,解釋解釋。”太后剛纔聽宮娥告訴,知有丞相發怔,大驚,忙的來至英陽屋裏,使兩公主一時進去看病,又一面傳召太醫,勿滯晷刻。

    英陽無奈,與蘭陽一同進去了。太后不便久等,還入殿內,叫宮娥道:“你們伺候了駙馬,如能照常的,便即差人告個信兒,我好放心了。”因還內了。

    兩公主同秦淑人至丞相牀下看時,丞相越發越塗的更利害了,躺要牀上,連氣息也都微了,忽復抬頭,指點恍惚,沒把捉的。蘭陽丞亟滿室裏點了安息香,來定住神魂了。

    丞相忽然瞠視道:“你們那個人敢來我花園呢?”蘭陽道:“丞相這豈花園,即是大內呢。”丞相搖手道:“那裏是大內?我不懂大內。鄭小姐在此,他們並皆出去罷。”蘭陽道:“鄭小姐已死,雖有殘魂冷魄,九重深嚴,百靈禁呵,那敢入來?”丞相冷笑道:“鄭小姐昨夜來到,責我欺負,怨我賴約。我方負荊謝過,又上表太后,已許其還幣。我方與鄭小姐同歸太虛幻境。我可不在這裏,快打發我去罷。”復口口聲聲:“鄭小姐怎麼不與我同去?這俱是個局外人的,只春娘同去罷。”英陽見丞相神不守舍,慮他尤疑發呆,倒甚懼慮,就跟前道:“丞相真是念了鄭小姐麼?妾便是鄭氏瓊貝。丞相胡謂鄭氏之在傍乎?那有兩瓊貝呢?”丞相癡癡的笑道:“放屁了。鄭氏已死,今又在我傍邊,那有鄭小姐呢?”蘭陽道:“太后娘娘憐鄭小姐退幣的後以死自守,便召入宮中,收爲養女,賜爵號英陽公主,位居妾的姐姐。丞相豈可當面錯過。”丞相道:“我不信這話。鄭小姐如入宮中爲公主,賈春娘那不隨來?”蘭陽道:“春娘今在窗外,丞相招見,便知妾言之無訛。”丞相皺眉道:“然則春娘何不來侍,使鄭小姐獨來?”蘭陽即召春娘至牀下。春娘向前道:“賤妾陪英陽娘娘入宮,亦有日了。”丞相道:“春娘在,餘皆出去罷。”兩公主見丞相見春娘,精神稍有照常,才得略略放心,與秦淑人一同出外,只好坐待光景。

    丞相便起身盥洗,整了朝衣朝冠,儼然端坐,使春娘請兩公主、秦淑人入來。春娘含笑出來,蘭陽問道:“這會子丞相好些兒麼?”春娘笑道:“丞相請兩公主、秦淑人進來。”公主一同剛進屋裏,早見丞相氣宇堂堂,威儀肅肅,儼然如春風之和,秋月之瀅。英陽始知爲見賣,低頭不言。

    蘭陽向前道:“丞相今也體上亨泰?”丞相正色道:“爭奈近日風化不行,女流成黨,欺侮丈夫。學生大臣之位,竊憂陰勝陽之漸,所以一時勞思成病,昔疾今瘳,不足爲公主貽慮的呢。”蘭陽不敢復對。

    英陽道:“妾等非爲瞞弄丞相。總是太后娘娘以丞相屢違嚴命,設此因勢騙局,以爲一番冒弄。丞相請於娘娘醫疾罷。”丞相於心喜不自勝,便欠身向英陽道:“學生只意夫人之來世重逢,豈料今是得遂心願,到底在夢中,不知有今日。”英陽斂衽道:“太后娘娘如天之德,萬歲爺爺化育之恩,俱由於蘭陽妹妹造化的權,只是天高地厚,鏤骨銘肺,那容他說。”因述蘭陽微服出宮、同輦入宮的事,說了一遍。

    丞相復向蘭陽避席謝道:“公主盛德,千古罕聞,垂之簡策,可感豚魚。學生只爲含珠結草,以報萬一於來世呢。”蘭陽亦避席對道:“俱是英陽姐姐夙德處着,貞儀出類,感懷天心,有以致斯。妾無容尺寸之效。”丞相感激不盡。

    此時,宮娥們已以丞相假作瘋呆,今爲冠服之由,走告太后。太后歡喜,傳召駙馬入對。丞相進內,俯伏請罪。太后道:“丞相復續已絕的緣於鄭女,豈無賀喜?”就命秦淑人滿酌御酒,勸賀丞相。秦氏承命,便拿取琥珀金盃,滿滿的斟來瓊漿以進。

    丞相避座飲過,奏道:“聖恩同造化一般。英陽之事,千古無二。臣雖糜身放踵,不報造化之萬一,臣不敢他奏。”太后笑道:“寡躬自不免與女孩兒們,要爲一番戲劇的事,作爲好話兒。聞丞相用是陰勝陽的爲憂,寡躬自爲慚愧呢。”丞相惶汗浹背,不敢仰對。太后朗然大笑,仍說金鑾簫聲、蓬萊飛鶴之事,一一備道。丞相尤爲感悚,始知太后必欲成蘭陽親事。少焉退出。

    自此,丞相日與兩公主、秦夫人、賈孺人湛樂,以待公主新第竣工出閣,時就相府理事,又就司徒府中,拜司徒與崔夫人,感頌聖恩。

    一日,天子登殿,黃門官稟告:“將作監已竣公主新第。”天子大喜,一面命欽天監涓奏吉日,一面又使丞相先爲審視還稟。

    未知丞相如何回稟?且看下回分解。

    第二十五回 西園新第兩公主出閣 東樓壽席二佳姬入門

    再說西園新第告成,天子悅喜,使欽天監涓公主出閣吉日,命丞相:“隨意題若干匾對。樓亭館榭,如可一日無有標題,寧不負花柳山水,倒沒趣味麼。”丞相承命,出往西園,一頭請了鄭雲鎬,又與大哥哥楊少璉同衆清客,大家前去西園,一齊入了園門,道:“我們先看外面,再進去周觀,然後可便詳細奏白了。”丞相先看秉正門。只見五間正門,上面簡瓦、泥鰍脊;那門欄窗 ,俱是細雕時新花樣,並無朱粉塗飾;一色水磨羣牆,下面白石臺階,鑿成西番蓮花樣。左右一望,雪白粉牆,下面虎皮石,砌成紋理,不落富麗俗套,自是歡喜。

    遂命開門進去。只見一帶翠嶂擋在面前。衆清客都道:“好山,好山。”丞相道:“非此一山,一進來,園中所有之景,悉入目中,更有何趣。”衆人都道:“極是。非胸中大有近壑,焉能想到這裏?”說畢,往前一望,見白石嶙峋,或如鬼怪,或似猛獸,縱橫拱立,上面苔蘚斑駁,或藤蘿掩映,其中微露羊腸小道。丞相道:“我們就從此小徑游去,回來由那一邊出去,方可遍覽。

    周京兄,同我連袂,評評倒是有趣。”鄭雲鎬道:“與丞相那可連袂,恐傷體禮。”丞相道:“今日遊玩,豈用俗套。”遂挽周京之手,逶迤走進山口。

    抬頭忽見山上有鏡面白石一塊,正是迎面留題處。丞相回頭笑道:“諸公請看此處,題以何名方妙?”衆人聽說,也有說該題“迭翠”二字的,也有說該題“錦嶂”的,又有說“賽香爐”的,又有說“小終南”的,種種名色不止。丞相聽了,便向周京擬好來。十三道:“古人說,編新不如述舊,刻古終勝雕今。況這裏並非主山正景,原無可題,不過是探景的一進步耳。愚見直書古人』曲徑通幽『這舊句,倒也方便。”衆人都讚道:“是,妙極,妙極!”丞相笑道:“不妨。”說着,進入石洞。只見佳木蔥蘢,奇花爛熳,一帶清流,從花木深處,瀉於石隙之下。再進數步,漸向北邊,平坦寬豁,兩邊飛樓插空,雕甍繡檻,皆隱於山坳樹杪之間。俯而視之,但見清溪瀉玉,石磴穿雲,白石爲欄,環抱池沼,石橋三港,獸面銜吐,橋上有亭。

    丞相與諸人到亭內坐了,問:“諸公以何題此?”諸人都道:“當日歐陽公《醉翁亭記》有云:有亭翼然。就名『翼然』罷。”丞相笑道:“『翼然』雖佳,但此亭壓水而成,還得須偏於水題爲稱。依我拙裁,歐陽公句『瀉於兩峯之間』,竟用他一個『瀉』字。”有一客道:“是極,是極。竟是『瀉玉』二字方妙。”丞相道:“我嫌俗呢。十三兄,何不更思雋雅?”十三道:“丞相方纔所說已是。但如今追究了去,似平常。當日歐陽公題醴泉,故用一『瀉』字則妥。今日此泉也用『瀉』字,似乎不妥,亦近粗陋不雅。求再擬蘊藉含蓄尤可。”丞相笑道:“周京兄之論,倒高一等。然則『泌芳』二字,近乎新雅麼?”十三道:“雅極,雅極。”衆人都忙迎合稱讚。

    丞相道:“匾上二字既然,再作一付七言對來。”十三道:“美玉兄何無一句?”楊少璉也不謙讓,又不思索,只四顧一望,念道:“繞堤柳借三篙翠,隔岸花分一脈香。”

    丞相聽了道:“哥哥詠得好。”衆人又稱讚了一番。

    於是出亭過池,一山一石,一花一木,莫不着意觀覽。忽抬頭見前面一帶粉牆,數楹修舍,有千百竿翠竹遮映。衆人都道:“好個所在。”於是大家進入。只見進門便是曲折遊廊,階下石子漫成甬道。上面小三間房舍,兩明一暗。裏面都是合着地步打的牀几椅案。從裏間房裏,又有一小門出去,卻是後園。有大株梨花,闊葉芭蕉。又數間小小退步。後園之牆下,忽開一隙,得泉一派,開溝尺許,灌入牆內,繞入牆風,繞階緣屋,至前院盤旋竹下而出。

    丞相道:“這一處倒好。若能月夜坐此窗下讀書的,也不枉虛生一世。”說着:“十三兄,又說出議論來。”十三道:“取諸千百竿翠竹,匾以『瀟汀館』,似是妥雅。”丞相點頭沉思道:“雅是雅。古的人每於竹榻上寢,必夢詩朋酒友。匾『夢友館』,尤雅新的。”衆人都鬨然叫好:“對聯又帶睡思之意,方妙。”楊美玉(少璉)念道:“寶鼎茶閒煙尚綠,幽窗棋罷指猶涼。”周京稱讚道:“茶熟棋罷之時,正合睡意了。”丞相點頭。

    遂引人出來,走不多遠,忽見青山斜阻。轉過山隅中,隱隱露出一帶黃泥牆,牆上皆用稻莖掩護。有幾百枝杏花,如噴火蒸霞一般。裏面數間茅屋,外面卻是桑、榆、槿、柘各色樹,稚枝雜條,隨其曲折,編就兩溜清籬。籬外山坡之外,有一土井,傍有桔槔、轆轤之屬。下面分畦列畝,佳蔬菜花,一望無際。

    丞相笑道:“倒是比他處有些道理。雖人力穿鑿,卻入目動心,未免勾引起我歸農之意。我們且進去歇息歇息。”說畢,方欲進去,忽見籬門外路傍,有一石,亦爲留題之所。

    衆人笑道:“更妙,更妙。此處若懸匾待題,則田家之風一洗盡矣。立此一大碣,又覺許多生色。非蕩石湖田家之詠,不足以盡其妙。”丞相道:“諸公請題。”衆人云:“方纔鄭世兄雲,編新不如述舊。此處莫若直書『杏花村』爲妙。”丞相聽了一笑,道:“還少一個酒幌,只用竹竿挑在樹梢頭。更不必養別樣鳥雀,只養些鵝、鴨之類,才相稱。那』杏花村『固佳,只是犯了正村名。唐人詩裏,還有『柴門臨水稻花香』,只用『稻花齋』,倒還有趣。”又題一聯,念道:“新綠漲添浣葛處,好雲香護採芹人。”衆人聽了,越發同聲拍手道奇。丞相引衆人,步入茅堂裏面,紙窗木榻,富貴景象,一洗皆盡。

    丞相心中,只是歡喜,一面引人出來,轉過山坡,穿花度柳,撫石依泉,過了茶蘼架,入木香棚,越牡丹亭,度芍藥圃,到薔薇院,傍芭蕉塢裏的盤旋曲折。忽聞水聲潺潺,出於石洞,上則蘿薜倒垂,下則落花浮蕩。衆人都道:“好景,好景。”

    丞相道:“題以何名”衆人道:“恰恰是『武陵源』三字也罷。”丞相笑道:“又落實,而且陳舊。”衆人笑道:“不然,就用『秦人舊舍』即個。”楊少璉道:“越發背謬了。『秦人舊舍』是避亂之意,如何使得?莫若『蓼花漵』三字。”丞相道:“好。”於是進港洞,又有彩蓮船四隻,座船一隻。又從山上盤道,亦可進去的。少璉同衆清客,攀藤撫樹過去。丞相亦泊舟,同鄭十三登船,盪漾進去。只見水上落花愈多,其水愈加清溜,溶溶蕩蕩,曲折縈紆。池邊兩行垂柳,雜以桃杏遮天,無一些塵土。忽見柳陰中,又露出一個折帶朱欄板橋來。

    丞相下船,衆人由山上俱下來。大家度過橋去,諸路可通。

    便見一所清涼瓦舍,一色水磨磚牆,清瓦花堵。那大主山所分之脈,皆穿牆而過。丞相道:“此處這一所房子,無味的很。”因而步入門時,忽迎面突出插天的大玲瓏山石來,四面羣繞各式石塊,竟把裏面所有房屋悉皆遮住,且一枝花木也無。只見許多異草,或有穿藤的,或有引蔓的,或垂山嶺,或穿石腳,甚至垂檐繞柱,縈砌盤階,或如翠帶飄飄,或如金繩盤屈,或實若丹砂,或花如金桂,味香氣馥,非凡花之可比。丞相道:“有趣,有趣。只是不大認識。”有的說是薜荔、藤蘿。

    丞相道:“薜荔、藤蘿,那得有此異香?”鄭十三道:“果然不是。這衆草中,也有藤蘿、薜荔。那香的是杜若、蘅蕪。那一種大約是羅蘭,這一種大約是金葛。那一種是金登草,這一種是玉露藤。紅的自然是紫芸,綠的定是青芷。想來那《離騷》、《文選》所有的那些異草,有叫做什麼藿納姜蕁的,也有叫做什麼編組紫絳的,還有什麼石帆、青松、扶留等樣的,見於左太沖《吳都賦》。如今年深歲改,人不能識。故皆像形奪名,漸漸的喚差了,也是有的。”未及說完,丞相道:“愚弟略雖領略,周京兄之這博古,可敬可服。”各人同聲讚道:“鄭世兄之博才名物,遠不似我們的讀腐了書的。”十三謙讓道:“不可,偶記一二的,何足掛齒。”說畢,丞相因見兩邊俱是超手遊廊,便順着遊廊步人。只見上面五間清廈,連着捲棚,四面出廊,綠窗油壁,更比前幾處清雅不同。丞相歡道:“此軒中煮茗操琴,不必再焚香了。此造卻出意外,必有佳作新題,以顏其額,方不負此。”衆人說道:“莫名『蘭風蕙露』貼切了。”一人又念一對,道:“大家批削改正。”道是:“蘭麝芳靄斜陽院,杜若香飄明月洲。”又一人念道:“我也有一聯,諸公評閱評閱。”念道:“三徑香風飄玉蕙,一庭明月照金蘭。”丞相聽罷,沉吟道:“此處並沒有什麼蘭麝、明月、洲渚之類,得倒不虛麼?”美玉笑道:“那不虛套。據我說的,匾上莫若『蘅芷清芬』四字,對聯則是:『吟成荳蔻詩猶豔,睡足茶蘼夢亦香。』丞相笑道:“哥哥這又落套的『書成蕉葉文猶綠』麼?”美玉笑道:“李太白鳳凰臺之作,全套黃鶴樓。只要套得妙。”

    衆人道:“如今細評起來,方纔這一聯,竟比『書成蕉葉』尤覺幽雅活動。”說着,大家出來。走不多遠,則見崇閣巍峨,層樓高起,面面琳宮合抱,迢遞複道縈紆,青松拂檐,玉蘭繞砌,金輝獸面,彩煥螭頭。丞相道:“這是正殿了,是隻太富麗了些。”衆人都道:“要如此方是。雖然公主崇尚節儉,然今日之尊,禮儀如此,不爲過也。”一面說,一面走。只見正面現出一座玉石牌坊,上面龍蟠螭護,玲瓏鑿就。丞相道:“此處書以何文?”衆人道:“必是『蓬萊仙境』方稱。”丞相道:“既是正殿,待兩公主出閣,親看自題,正合體面。”衆人道:“丞相所教甚是。切當,切當。”說着,引人出來,再一觀望,行至一大橋,朱欄橫亙。

    原來自進至此,才遊了十之五六。丞相道:“此數處不能遊了。雖如此,到底從那一邊出去,也可略觀大概。”俯看流水,如晶簾一般奔入。原來這河邊是通外河之閘,引泉而入者。丞相道:“此乃剛纔始過的,擬匾沁芳源之正流,可是『沁芳閘』”。一路行來,或清堂,或茅舍,或堆石爲垣,或編花爲門,或山下得幽尼佛舍,或林中藏女道丹房,或長廊曲洞,或方廈圓亭,丞相皆不及進去。因半日未嘗歇息,腿痠腳軟,忽又見前面露出一小院落來。丞相道:“到此可以歇息歇息了。”說着,一徑引人繞着碧桃花,穿過竹籬花障,就是月洞門,俄見粉垣環護,綠柳周垂。丞相與衆人進了門,兩邊盡是遊廊相接。院中點襯幾塊山石,一邊種幾本芭蕉。那一邊一樹西府海棠,其勢若傘,絲垂金縷,葩吐丹砂。衆人都道:“好花,好花。海棠也有,從來沒有見過這樣好的。”丞相道:“這叫做女兒棠,乃是外國之種。俗傳出女兒國,故花最繁盛,亦荒唐不經之說。大約騷人詠士,以此花紅若施粉脂,弱如扶病恙,近乎閨閣風度,故以女兒命名。世人以訛傳訛,都未免認真了。”衆人都說:“領教妙解。”一面說話,一面都在廊下榻上坐了。丞相因道:“想幾個新鮮字來題。”周京道:“此處蕉、棠兩種,其意暗蓄紅、綠二字在內,方可兩全其美。就取紅香綠玉之意,題以『玉香院』則個。”丞相道:“好是好,猶不免俗套。”說着再題一聯來。周京念道:“綠裁歌扇迷芳草,紅襯汀裙舞落梅。”丞相點頭,便引人進入房內。只見其中收拾的,與別處不同,竟分不出間隔來的。原來四面皆是雕空玲瓏木板,或流霞蝙蝠,或歲寒三友,或山水人物,或瓴毛草蟲花卉,或集錦,或博古,或百福萬壽。各種花樣,皆是名手雕鏤,五彩銷金嵌玉的。一 一 ,或可以貯書,或可以設鼎,或宜安置筆硯,或宜供設瓶花,或宜安放盆景。其 式樣,或圓或方,或葵花蕉葉,或連環半壁,真是花團錦簇,剔透玲瓏。倏爾五色紗糊,竟系小窗。倏爾彩紋輕覆,如幽戶。且滿牆皆是隨依古董玩器之形摳成的槽子,如琴、劍、懸瓶之類,俱懸於壁,卻都是於壁相平的。衆人都道:“好精緻,難爲怎麼做的!”原來丞相走進來了,未到兩層,便都迷了舊路,左瞧也有門可通,右瞧也有窗隔斷,及到眼前,又被一架書擋住。回頭,又有窗紗明透,門徑可行。及至門前,忽見迎面也進來了一起人,與自己的形相一樣,卻是一架大玻璃鏡。轉過鏡去,一發見門多了,停住了腳。

    有一人笑道:“老爺隨此,從這裏出去,出去是後院。出了後院,倒比前近了。”引着丞相及衆人,又轉了兩層紗廚,果得一門出去。院中滿架薔薇,轉過花障,只見清溪前阻。衆人詫異:“這水又從何而來?”有一人奏道:“原從那閘起,流至那洞口,遙從東北山凹裏引到那村莊裏,又開一道岔口,引至西南上,共總流到這裏,仍舊合在一起,灣灣曲曲,從那牆下出去。”衆人聽了,都道:“神妙之極!”說着,忽見大山阻路。衆人都迷了路。那人笑道:“跟我來。”乃在前導引,衆人隨着,由山腳下一轉,便是平坦大路,豁然大門現於面前。衆人都道:“有趣,有趣。搜神奪巧,至於此極。”於是大家出來。

    只見那丞相府跟隨班頭衙役們,一齊等候上來。丞相便坐了暖轎回府。楊少璉、鄭雲鎬諸人騎馬的騎馬,坐轎的坐轎,各自迴歸。

    次日,丞相入朝,俱奏新第之壯麗,大爲富侈。天子大喜。

    此時兩公主出閣吉日,只在三日後。天子覆命將作監同工部官員陳設的几案桌椅、帳慢簾子,並玩器古董,都是一處一處合式配就後,又有太監一同點起各樣準備,然後排設齊整。一面籌明幾宗,以便奏覆。妝、蟒、繡、堆,刻絲、彈墨,並各色?綾、大小帳子,一百二十架。五彩線絡盤花簾子,二百掛。猩猩氈簾,一百掛。湘妃竹簾,一百掛。金絲藤紅漆竹簾,一百掛。黑漆竹簾,一百掛。都全齊整。椅搭、桌圍、牀裙、枕套、每分二千二百五十件。外他爐鼎盒、古董、硯架、硯屏,諸小小對象,不可殫記。太監一一照點。

    又有幾個太監來審,先看入門方向,何處更衣,何處燕坐,何處開宴,退息之所,一一審視。又帶了多少太監,來各處關防、圍幕,指示排鋪。又有五城兵馬司打掃街道,攆逐閒人,俱是停妥。真個是帳舞蟠龍,簾飛繡鳳,金銀煥極,珠寶生輝,鼎焚百合之香,瓶插長春之蕊。

    及至吉日早辰,一大太監帶領各司官員,執事人等,週迴再審齊整。又少頃,外面喧聒、馬跑之聲不一。俱是許多太監先至,方按方向站立,靜悄悄,雅雀無聞。又有兩個太監一對兒先來,繼又繡幢寶蓋,許多儀仗。後面八個太監抬着金頂鸞轎兩度,一般威儀。此後許多彩轎,或八人抬着,或六人抬着,並是彩嬪、保母之類。又有多少宮娥,各捧着香鼎、香巾、秀帕、拂塵之屬。鼓樂滿街,一如前番出宮行禮時。過來,入了門,下轎進堂。最後秦淑人,又如前儀,陪後同人。

    然後丞相魏國公,擺列麾下各官,坐着大轎,鳴鑼張傘,來到外舍。至滴水簾前,落下轎。手下各官,兩傍擁侍。丞相下轎,上堂。然後有一帶開路傳事官,稟告道:“退出。”人衆一呼千諾,肅然退出。

    於是入於內堂。兩公主、秦淑人剛纔俱在正堂。丞相進了舊第,奉還詹事、庾夫人。賈孺人又陪庾夫人同至。衆家人、宮娥們,已設宴筵進稟。須臾端上,擺列幾桌。詹事庾夫人各自歡喜。丞相、兩公主陪席,各自用過。衆宮娥再撤傢伙。漱口,淨手,茶畢,各自散坐,復各自相攜,遊玩一會子。及至掌燈時候,俱自散去。一宿無話。

    次日,兩公主、秦淑人、賈孺人,一同早起梳妝,詣庾夫人寢所,各各請安、侍坐,說些家常事務。將焉退還,蘭陽隨英陽同到屋裏坐下,英陽道:“今日月晦,太太壽辰也近了。大家可預先打點禮物壽單,準備宴筵。這是咱們頭一番的孝敬,可不是與妹妹講講妥停麼?”蘭陽道:“妹妹今才的爲是,隨至姐姐了。如今趁着還有好幾天的空兒,禮物咱們各宜隨意孝敬。當日如何請賓,如何開宴,那處聽戲,又是什麼頑意兒,並使春娘照看妥當,庶無一事當差錯呢。”英陽道:“妹妹之言,很是。”說猶末了,秦、賈兩人都來了,坐下。英陽遂將此話說與春娘,春娘道:“總依娘娘之教。”又說些閒話,各還。賈孺人自是日請賓,委了楊少璉,稟過丞相,宴席、聽戲、頑意兒,俱各整備合式了。

    及至四月初五日,庾夫人誕辰,丞相又先將上等可喫的東西,稀奇的果品,裝了十六大捧盒,輸上。詹事早已入於內堂。

    丞相、兩公主,秦、賈兩娘,都朝上行了禮,然後依序坐下,各獻禮敬之物。又張太傅、謝少傅、鄭司徒、駙馬都尉李公、葉學士、王學士、諸親家,都送了壽禮。丞相一一收奉庾夫人座前。庾夫人命老蓮、錢媽們,收在賬房裏,禮單都上了檔子上,以便照檢回禮。丞相又使當直的,各家之來人照例賞過,都喫了飯去了。

    於是大家都喫了飯,漱茶畢,庾夫人同兩公主、秦淑人,往園裏東樓上聽戲去。樓上都設帳慢、椅桌,擺大宴,都是賈孺人支使的。英陽又自鄭府孝敬許多餚盒餅膳以來。蘭陽又自御廚供端輸幾架珍羞來,自然是皰鳳煮龍,肉山酒海。秦淑人又找了一班小戲兒,並一檔子打十番的,都在面前戲臺上預備着。大家熱熱鬧鬧。

    走堂的自外告了:“鄭司徒、李都尉諸老爺,坐轎臨門。”丞相出了外堂,忙出二門外,迎接上堂。鄭司徒、李都尉系是岳丈,謝少傅又是姨舅,讓了上席。張太傅、葉、王兩學士,俱系丈輩,又二席讓坐。丞相東頭陪席。太傅諸公,俱以丞相是公侯之尊,相讓久之,分賓東主西坐下。楊少璉、鄭雲鎬又在書房對席,各自獻茶。

    是日,天子知是庾夫人生朝,命光祿寺設大宴輸送,敕賜梨園樂來。太后娘娘命太監賞賜綵緞珠佩之屬。丞相陪庾夫人,同兩公主下庭謝恩,款接太監,賞銀一百兩送回。

    此時,一門榮耀,園子裏鼓樂喧天,舞袖飛雲,盡日燕樂。

    西日將斜,丞相重新杯酌。過九巡,鄭司徒諸公俱起身告別。

    丞相出門陪送,唯鄭雲鎬說說話兒。

    丞相復入庾夫人膝下,陪席說笑話。秦淑人前來,向庾夫人道:“太太在那裏喫飯,還是這裏喫飯,還是歸房裏喫去?有小戲兒現在預備着呢。”庾夫人向英陽道:“這裏很好。”賈孺人就吩咐媳婦、婆子們快擺飯來,門外一齊答應了一聲,各人端各人的去了。不多時,擺上了飯,大家都用過。

    茶罷,忽有門子傳告道:“門外有兩女子到前請見。”丞相料是必也桂、狄兩娘子此時來到,稟告詹事、庾夫人。

    未知兩女子是誰?又如何進門?且看下回分解。

    第二十六回 舉賢良楊少璉登第 求直言鄭雲鎬陳疏

    再說丞相出門送別諸位長老年伯,還侍庾夫人歡慶。忽有門子傳告:“有兩女子到門請見。”丞相知是桂蟾月、狄驚鴻,遂以兩女顛末,備告詹事與庾夫人。

    夫人不待詹事開言發落,出言道:“今有秦淑人、賈孺人之媵御,何須更邀別的外人?”蘭陽公主斂膝出位,告道:“丞相位躋公侯,三妻六妾,尚雲常有之事。況是前日許其相從,今又到門,豈有他議呢?”英陽公主又向蘭陽道:“桂娘曾所熟知,品貌秀麗,聰慧異常,不可以娼樓人比論。”詹事便道:“兩公主既如此說,宜即如之。”門子承命,連忙傳道:“兩娘子進了內堂罷。老爺、太太、丞相俱在園樓呢。”於是桂蟾月、狄驚鴻步履典雅,視瞻端恭,趨至前庭。此時堂上諸人,一時注目。但見一個肌膚微豐,身才閤中,腮凝新荔,鼻膩鵝脂,溫柔沉默,望之可愛;一個削肩細腰,長挑身材,鴨蛋臉兒,俊眼秀眉,顧眄神飛,文采精華,見之忘俗。

    二人皆是一樣妝束,來至階下,雙雙拜見。

    蘭陽告道:“兩人雖本微賤,今日入門,便是妾御,不可庭下行禮。宜上堂,行了見公婆之禮,正合事體呢。”詹事道:“公主之言很是,又是明白事理。”便命上堂禮拜。二人承命上堂,向詹事、庾夫人各拜了八拜,又跟前兩公主各拜八拜。

    兩公主並答以半禮。禮畢,不敢仰視,站起身,側首一傍立在。

    庾夫人一其貌,一般的堅貞如玉,灑落類風霞,無一點娼家欺桃賽杏之容貌,笑燕羞鶯之模樣。兩公主秦、賈諸人,心中各各噴嘖,收中喜悅丞相道:“你們兩人,今於太太壽朝好日入門,各獻壽杯,以盡孝敬之忱。”於是兩人雙雙進席,斟上壽酒恭恭敬敬的,先上詹事跟前,又斟獻上庾夫人席上。詹事夫妻喜歡的飲過了,兩奉盤還至舊所,退立。

    丞相複道:“宴筵之上,宜效古人班衣之舞,可供歡樂罷。”兩娘即便移步,立在筵上,管絃迭奏,兩人金蓮步步,玉手纖纖,巧翻彩袖,嬌折纖腰,輕輕如蛺蝶穿花,款款如蜻蜒點水。起初猶乍翱乍翔,不徐不疾,後來盤旋,紅遮綠掩,就如一片彩雲在滿空中飛騰一般,一座喝采。良久,舞袖停歇。庾夫人歡喜,命坐。

    桂蟾月坐下席末,高舉手拍,高雲不動,復奏《月宮春》

    一闕歌雲:

    舞衣不勝蕊珠香,霓雲護衆芳。留情笑獻紫霞觴,芙蓉星斗光。月色花叢人意軟,瑤池會上,我佯佯。負冽花亭景物,君且有容光。

    唱罷,狄驚鴻又唱《木蘭詞》一調。歌雲:

    春滿西湖好。月滿前山,不過是催花鬥草。昨夜東風吹透,一樹楊梅開驟。香露 金樽滿,祝千壽萬壽。共醉太平時候,心字香燒。

    兩娘子唱的戛雲曳玉,不覺庭花綻蕊,乳燕飛舞。夫人大加稱賞。

    於是重整杯盤,竟日宴樂,熱熱鬧鬧,直到夜深乃罷。庾夫人各令歸所。兩公主率諸娘子,陪了夫人屋裏,然後各自歸寢。桂、狄兩人系是新來的,蘭陽爲之,姑令別的處所停宿。

    桂娘進英陽屋裏,各敘舊懷,自不必說。

    次日清早,兩公主盥洗豔妝,一同秦、賈、桂、狄諸人,請了太太夜來安,仍又陪說些閒話。春娘告道:“昨天太后娘娘命賜酒膳果了,到也打不開了。總也昨天光祿寺御膳用過,倒沒個空兒打開的閒工夫了。”庾夫人道:“總是君賜之物,那不同時合用過的。今既知道,這會子安排桌椅,燙了酒來。”登時一場忙亂。系是內帑賜的,非同小可。

    丞相入來,春娘先供第一大桌兒,以等詹事進用。上房擺了三席,正中一席是丞相陪庾夫人同桌,東邊一席是兩公主同桌,西邊房下一席是秦淑人並桂、狄兩娘同桌。排備既畢,自己便退在秦淑人肩下坐下。於是大家斟酒暢飲,喫畢,又自散坐喫茶,說些閒話。

    庾夫人道:“我倒忘不了提問。昨天諸親家輸來壽單,來的人還是多賜賞錢,與甚麼喫東西不是?難道不餓乏去了的?”丞相對道:“並賜了各人伍兩賞銀,又皆喫饋飯去了。”庾夫人喜道:“如是最好呢。”須臾席罷。自此一室歡樂融和。

    時當初夏,嫩綠親漲,芳草鋪錦,但覺日長晝永。英陽對蘭陽道:“妹妹,我們今日就個園子裏去遊玩遊玩。一來賞覽各處樓榭題匾,詠對之合式,隨意寫景。二則各取中意適心之所,自爲燕居之地。”蘭陽道:“愚妹也是這個意思,久不得閒工夫。但今欲定其各人居住,必得丞相同往,乃便定議呢。”英陽道:“這又可不是。”正在談論之際,丞相入來。兩公主起身相迎,坐定。丞相道:“起初皇爺旨意,新造西園等,等侯兩公主出閣。樓臺亭院匾額對聯,適意掛題,又各從適性中意爲燕居之所。爭奈忙亂不得閒。今天天氣清好,我們一同進園子裏。一來周玩時景,二來隨意題詠,三則自定居處。倒不妥當些兒?”英陽顧笑不答。蘭陽道:“妾等剛自說的此事,以丞相必得偕,不即去的。”於是大家一齊進了園裏去。自然是各屋裏奶孃、老媽、媳婦、丫鬟們,又許多宮娥,各奉什物,隨後簇擁進入。只見一園裏香菸縹繞,花影燦爛。走不多遠,總是金窗玉檻,朱甍彩壁,說不盡簾垂蝦鬚,毯鋪魚獺,鼎飄麝腦香,屏列雉尾扇。

    正是:

    金門玉戶神仙府,桂殿蘭宮妃子家。

    蘭陽道:“此外倒無匾額。”丞相道:“此係正殿,待公主自題好名,便是聖上之意。”蘭陽道:“姐姐,此是姐姐之當居。姐姐自定匾揭聯罷。”英陽道:“這不好我意,妹妹自居罷。”蘭陽道:“我何敢居此正殿。”丞相道:“不必相爲推讓,蘭陽居是罷。”蘭陽道:“系是皇爺恩賜丞相新第宅,今以正殿爲太太燕居之所,便是正經道理。”丞相、英陽齊聲道:“蘭陽正經之言,孝敬之道,至矣盡矣。”蘭陽道:“丞相題匾聯妥當罷。”丞相道:“這是一院之主,用羣芳畢集之意,匾爲『羣芳院』 。”對聯念道:

    園修日月光輝裏,景奪文章造化功。

    蘭陽道:“好是好,大義若取顧恩思義,則尤可的。”丞相道:“亦已思之,總以寫意爲是。”東樓曰:“向日樓”,

    聯雲:

    天地蒼生同感戴,古今萬國被恩榮。

    南樓曰“愛日閣”,聯雲:

    珠玉自應傳盛世,神仙何幸卜瑤臺。

    念畢,兩公主齊聲唱嘆。

    又引前到玉香院,蘭陽道:“此又宜姐姐所居。”英陽心內必欲以最好處,讓於蘭陽,今見玉香院亞於羣芳院,便道:“這又不適呢。”丞相不待蘭陽之答,乃道:“這般論議,終無可定。莫如學生另各分定,無有推讓罷。”兩公主齊道:“每事宜聽家長。丞相惟意派定罷。”丞相道:“此玉香院,蘭陽公主居。這杜蘅院,英陽公主居之,這碧藕軒,爲秦淑人之所。夢友館,爲賈孺人之所,稻香齋,屬之桂娘。紫菱洲,屬之狄娘。”分定畢。丞相道:“各人有各人之心事,雖是稱意,還是不稱意,不可再有紛紜了。”於是各自大喜。

    賈孺人笑道:“稻香齋最有鄉舍趣味,正宜如我鄉下人所處。丞相最先寵愛桂娘子,故最的第一有趣,屬之桂娘,倒不可恨。”桂娘笑道:“賈孺人好是妒心忌意,孺人換了夢友館罷。”春娘笑道:“丞相既屬第一於寵姬,何敢奪之?”狄驚鴻接口道:“夢友館清雅脫累,爲一園之魁。賈孺人得之稱心滿意,倒來施驕使矜,笑他下風的。如我織村女,正合浣葛,自爲?絡,便是分內,不羨他富麗華侈的了。”春娘復笑道:“狄娘子又爲桂娘立黨比周,誹訕殘劣之人。我何有敢抗之氣力呢?”衆人都大笑起來。丞相道:“春娘自來口快舌利,素善做了沒米柴的粥飯來呢。”英陽笑道:“丞相又暗中說起春娘舊嫌了。”說的大家都鬨然大笑。

    此外梨香亭、翠錦樓、凝輝閣、含芳窩諸處,丞相心內又爲沈、白兩娘之後來定居。於是大家都還到羣芳園歇息,還出園門,各歸。此日各各涓日搬運院裏各處居住。

    有說即長,無話即短。卻說時惟仲春,國家無事。天子登殿,羣臣朝賀。舞蹈畢,天子下旨道:“邇來年穀屢登,四方無事,正是修省戒逸之時。國之治平,民之安樂,只在朝廷得人。今在朝二品以上,各舉賢良一人。朕將設科,可得人才。各自遵旨薦賢,以副朕宵旰側席之思。”於是羣臣承命退朝,會於朝堂,各舉俊髦。

    不上幾日,天子臨殿設科,濟濟多士,各盡所韞,得意呈卷。大學士葉向高、王世爵收納龍案前。天子親自考閱。登時拆榜。楊少璉爲狀元,鄭雲鎬爲探花。天子知狀元是魏國公之從兄,探花是鄭之侄,其餘若干人俱是世蔭名下之士。天子擢名大喜,各賜御酒簪花,瓊林賜宴,遊街賜樂,俱援本例。狀元、探花俱除翰林侍讀。文武百官俱賀得人,呼萬歲。此時楊丞相、鄭司徒兩家榮耀,熱熱鬧鬧,傾朝賀客,連日設宴,忙亂幾天,自不必說。楊少璉、鄭雲鎬在翰林院,十分得意。

    一日,天子登殿,朝賀畢,下旨道:“國之得人、用人,在乎用其言,行其事,不在乎充其位,任其職而已。賢者在位,良箴美規,正諫直言,乃是事君盡忠之道。是故古之賢君,必下詔舉賢良方正之士;臣之良弼,必犯言無諱,上以補袞闕,下以正時政,自相備陳,以陳臣分。此乃治世得人、用人之道。

    凡今在遷臣僚,無論近密疏逖,各以所言,疏奏無諱,以副朕求言爲治之意。”於是文武各官俱賀聖德,紛紛奏表,公交車日積。

    一日,有一紅袍學士,執簡當胸,手呈一道表文。黃門接上,以獻龍案前。天子即看來,便是翰林侍讀鄭雲鎬表。雲:翰林侍讀臣鄭雲鎬,誠惶誠恐,爲伸辯忠良,彈權奸事:伏以故御史大夫臣秦義和,忠良剛直,堅確狷潔,與世不羣。積忤權奸,權奸切齒,久惟伺隙。礦民作亂,兵過華陰,平民奔竄。以義和家在華陰,謂義和內應,白地構捏,初不就竅,一朝屠戮其全家,藉其家產,婦女沒入,是何變怪?義和職居御史,時在京師,無兄無弟,又無子嗣,惟有未笄之一女,在於其家,誰與賊和應?秦義和被戮之日,一國喪氣,行路掩涕,於今莫不傷嘆。伏乞聖明,察其無罪,亟降伸雪之旨,以闡幽明,以光聖德焉。臣又有腐心鏤骨之憤惋者,亦有年矣。天牢罪人嚴學初,是也。學初本以世蕃之孫,世濟其惡,素性陰譎,行已鄙悖,人孰不唾罵。年前投疏,構誣臣叔父司徒臣鄭鄤、魏國公臣楊少遊,無論悖說,罔有紀極。聖上已察其兇險,下於天牢。今爲三歲,尚無劾實之舉,寧不痛心?如其學初之言,不無苗脈,不可久閉死囚獄中。如其言之全無倫脊,宜正其罪,誅殛之典,烏可免失。臣謂付之公明之有司,究劾其根柢,鋤治其黨與,以正朝廷,以警百僚,不勝幸甚。臣以新進末職,越俎陳事,徒效無隱於求言之旨,臣尤僭偎屏營之至。

    天子覽過,嘉其應旨忠直,下其疏儀之。都御史楊璉、大學士葉向高、左柱國狄弼琦,俱奏:鄭雲鎬疏語,鳳鳴朝陽,秦義和被誣慘禍,朝野尚共傷惜,宜賜伸雪其冤,給還家產;嚴學初久不究核,不免失刑,亦宜嚴訊取服,在所不已。天子允其議。當日蕩釋秦義和罪名,特贈吏部尚書之職,使度支折變家產白銀十萬兩,給其子孫;又命刑部窮覆嚴學初,取服正刑。

    此時,丞相府中,飛報鄭翰林疏辭。兩公主、賈孺人俱各大喜,忙忙的都一齊到碧藕軒來。只見秦淑人靠着靠着,拿着一支長杆子菸袋,在那裏呆呆的出神。兩公主叫道:“秦淑人,我們給你道喜來了。你怎麼出了神了?”秦淑人聽了,立起身,只見兩公主與賈孺人諸人一齊起來,連忙道:“而今大清早,兩位娘娘怎的大夥兒臨降,鬧鬧的了嗎?”賈孺人聽了,忙將鄭翰林陳表伸辯秦御史被誣,皇爺特允追雪罪籍,命吏部特贈吏部尚書,籍產還給子孫之事,一一備說。秦淑人原來獨坐,思念父母飛禍酷變,辨白無路,以是出神,倒不知公主諸人之入來,及聞此言,驚喜感激,涕淚橫流,道:“公主娘娘,此言是真的麼?”英陽道:“如何不確言?從兄陳表伸辯,又請奸黨究核。淑人且看這後事呢。”秦淑人不勝冤抑感頌,忙換了新衣服,下了庭,北向望闕拜了八拜,謝了天恩,才又上堂,另向英陽謝了鄭翰林之恩。英陽一頭謙讓,一頭慰過。

    又有度支官承御旨折變秦御史籍產銀十萬兩,領來到門。

    秦淑人下庭拜跪,使老媽們傳語於門子,報了度支官道:“秦御史素無子嗣,惟有一女,今爲魏國公滕御,衣食自饒,給銀今無所用,情願還納度支了。”說的度支官不敢自擅,告奏天子裁處。天子大加歎賞,欽賜綵緞五百端,白玉如意一副。秦淑人又下庭,叩謝八拜,領受。此是後話不題。

    且說刑部尚書胡伯遠,承詔旨還家,心內想着:“這嚴學初,系是張吏部之心腹。我曾被張吏部之提拔,今居司寇之任,斷斷不可負吏部之恩。嚴聖復又幾番相會於吏部之家,今若猛加刑訊於聖復,倒傷張吏部之面。這鄭雲鎬那廝,直不過新進,無勢力的,雖駁他妄論,無有不可,又何顧忌?”正在商量之際,倏爾昏黑日暮,張燈起來,更鼓打下二聲,有門子報道:“吏部張老爺便轎入門呢。”胡伯遠忖知,必是爲嚴侍郎事,連忙躬到門前,迎至堂上,未及坐下,先自開言道:“此堂陋淺,不宜陪老爺之席。請暫移金步,至套間暖屋裏坐下。晚生孝敬一杯水酒呢。”張修河會意,暗自歡喜,假做謙讓道:“何勞世兄如此另賜款厚。”一面說,一面走進內堂。伯遠虛了上席請坐下,修何道:“豈以客不敬主。”於是賓東主西坐下。

    走堂的連忙倒茶供獻,伯遠欠身說道:“老先生半夜三更,有此枉臨,不徒葑菲生輝。晚生平生只爲奉承老先生金玉之教,願奉明教。”張修河心中歡喜,答道:“世兄盛意,老身豈不領會。今有一言心曲,謹修薄禮,以表寸芹。請民兄無拒。”便令從者獻上禮物。只見明晃晃的黃金百鎰,雪片似的白銀千兩在前,一時黃白燦爛。

    伯遠立起身復坐,欠身道:“老先生有事即教,何爲此格外厚禮?晚生不但無功受賞,實不敢承當,倒有愧羞於平日倚靠之誠呢。”修河道:“世兄說那裏話?如不收納,便是外我了,何敢久坐?”因欲起身。

    伯遠連忙謝道:“孝順莫如承命。雖然領教,豈不愧悚。”就令走堂的迴避了,復爲斂衽道:“方纔嚴侍郎事,晚生職忝刑部,天子嚴加究核。晚生與他情愛,老先生之所洞諒。究如何是可的呢?”修河笑道:“老身無事,不敢叩饒。今此所言,正爲此事。嚴聖復之當初一疏,直是一世共公之訟。下於天牢,已是朝廷之失刑。總是楊少遊小蠻種那廝有寵於聖上,至有究核之境。聖復有何可究之事,世兄亦可酌諒。原來侍郎之職,又是宰列,不宜加訊挾,只從其中供,便是尊朝廷之禮,卿紳之道,世兄亦可知之。惟在世兄善爲的呢。”伯元道:“晚生之意,正如是。今承金教,敢不銘佩。但聖旨甚嚴,恐生他事呢。”修河道:“雖有聖旨,法固如是。況聖復,老身與世兄之所共愛惜,倒自加刑,豈不有愧麼?”伯元笑道:“誠然,誠然。都在晚生身上,願老先生放心罷。”修河大喜道:“世兄之言如此,聖復無憂了。”於是伯遠就命端進夜膳,酌酒相賀,盡歡。然後修河告別,伯遠出門相送,看了吏部上轎便入。

    當下張修河還歸,一面遂命心主腹家丁送了天牢,鬼鬼祟祟說道胡刑部之言於嚴學初。學初只自懷着鬼胎,好不放心。

    不提。

    且說胡伯遠素是貪饕鄙陋之類,得了重賂,心甚歡喜,但張太傅諸人,恐其後論,坐在燈丁,自言自語道:“張吏部之厚誼,不可不顧。聖旨究核,不爲動刑,只憑口供,奈有人言,了不得,此事怎的是則個?”正在躊躇之間,忽於屏風背後走出一個人來,說道:“叔叔無用憂慮,侄兒已聽多時了。侄兒自有神不知、鬼不測之妙策,叔叔勿慮。”胡伯遠大驚。

    未知此人是誰?所說何事?且看下回分解。

    第二十七回 胡伯遠按獄假犯人 嚴學初臨刑招吏部

    且說胡伯遠,原來有一個侄兒,名喚做古綏,父母早亡,伯遠收育在家。那古綏自在兒年,薄有才藝,倒也眉清目秀,及長,專事機關,暗地蜮射,心地歪斜,嫉害賢良,騙人取財,便作茶飯,他人多墮其術中。古綏由是放肆,常自比管樂,又常言:“陳孺子好奇計,倒無奇計。我師惟有諸葛亮一人而已。”妄自誇大。此夜見叔叔邀張修河至於內堂,料其必有事情,暗暗在屏風背後,竊聽他言來語去,一五一十,盡爲聽了。待修河去後,出來道:“叔叔此事,有甚慮悶?侄兒聽的熟了,自有神鬼不測的妙計了。”伯遠素知侄兒之機警乖覺,連忙答道:“吾侄有何妙法?”古綏道:“今張世丈見居吏部之任。叔叔榮辱進退,在他掌握,嚴侍郎爲張吏部之腹,人孰不知。嚴侍郎今爲天牢的死囚,聖旨嚴峻究核。叔叔職在刑部,承詔旨究核重囚,初不動刑,捏挾起來,只憑口供,應旨發明,朝廷之上,豈無一言駁論?此時叔叔倒不免黨護奸囚之罪,無益於嚴世丈,只自陷於罪咎。張吏部此時雖欲爲叔叔營護,亦無奈何,可不是耍處的。叔叔再思罷。”伯遠半日無語,便道:“侄兒之言,很是了。然則如何當得起的?”古綏道:“今叔叔在刑部之任。天牢之節級、劊子,總是叔叔手下之徒。又有張吏部之賂金,上下使用。暗暗先將嚴侍郎脫了腦箍鐵鎖,暗出天牢,藏匿於叔叔內堂。然後又揀天牢互囚中,面貌彷佛老嚴者,鎖在老嚴囚處。明天衆人共視之地,猛加拶夾起來,使他只供當時疏句,便是一世共公之訟,萬口譁然之說,以是奏明告嚴,罪不過謫配遠州。此時暗暗使嚴世丈先爲潛身於店中,假縛腳膝,佯作蹣跚匍匐樣子。離了京師去了,復使端公差使盡心扶護。雖然神鬼在傍,其能測揣。叔叔何用憂慮。”伯遠聽畢,眉頭不展,半日不言,乃道:“侄兒之言雖善,系是天子嚴命,一來天牢節級們不從其計,二則死囚中無有老嚴相類的,豈非了不得的呢麼?”古綏笑道:“常言道,人在矮檐下,不敢不低頭。那個節級、劊子,那裏敢正眼看視刑部老爺,抗拒老爺吩咐之命的?況又那個貓兒,見腥不喫?公子見錢,如蠅兒見血。那不千肯萬肯,此不爲慮的。天牢中死囚,待推天推覆就死的,當不下數百人,豈無與老嚴彷佛的一個面貌?侄兒當自往天牢,揀出起來了。”伯遠於是大喜道:“然則妙計,妙計了呢。但侄兒小兒,無有走露消息,惹生大禍罷。”古綏道:“這個自然了。”當下帶了心腹家丁幾人,裹了白金三百兩,藏在身邊,提了引燈,出了門。聽了更鼓,正打四鼓。

    行不多遠,便到天牢門首,悄悄的叩了門,裏面走出一個牢卒來,問道:“是誰的?半夜三更有甚事務?”從者接口道:“休要吆喝。刑部老爺有機密事,親送小姐公到此。只要開了門罷。”牢卒從門隙看了胡古綏衣冠服飾,知是貴公子,又聞刑部大老爺小姐公,諾諾連聲,三步做一步的,走內說了劊子。

    劊子大驚,一面將金開了鐵鏈,一面走告節級、差撥,出來迎接,打恭了侍立。

    古綏舉手答禮道:“裏面有話。”節級們道:“相公隨我罷。”遂引到一間淨房裏請坐。古綏坐下,道:“節級要坐。”節級告坐,坐定,古綏道:“無事不宜叨擾。俺是刑部老爺親侄,今奉老爺之命,要見嚴侍郎這裏面在的。敢問小相公,見了嚴侍郎,說了大老爺明天奉旨究核,今見侍郎有甚勾當?”古綏悄悄的道:“實不相瞞,自有說話。本宜備了薄需,以供節級們一時之饌,有煩耳目,今以一百兩銀子,要爲一日水酒之費,望節級哂留罷。”節級謝道:“不敢,不敢。小相公如有所教,在下們總是大老爺的部下,曷敢不盡心奉承呢?”古綏稱謝,因與一個劊子走進裏面重重圓屋裏。但見嚴學初戴着三十斤鐵葉腦箍,項額上拘了鐵索,仍至踵後鎖着大金,手腕上着了匣牀,靠躺在轄牀上打睡,十分可憐。

    學初夢裏聞了人足音,一舉眼看時,一個服飾鮮華、面貌清明,有似一個官人少年,同一禁子,立在面前,心下大驚,認是奉御旨拿去法庭究核,滿面垂淚,啞口無言。古綏見他這般光景,不勝哀悶,開言道:“世丈這等苦惱,何時脫妥了?”學初聞言驚訝,試爲拭淚,定睛看時,有些面善,一時想不起,低着頭,強顏答道:“大官人老爺,今天拿我,將爲些的?”古綏欠身道:“世丈不記麼?刑部胡老爺,便是學生之叔叔。賤名古綏的便是呢。”學初一聞古綏之言,叫聲“噯喲”,復落下淚來,不敢即聲。古綏道:“世丈放心。我叔叔一力保護,方纔的使學生來此上下使用,如此這般。世丈只可忙忙的與學生一同往叔叔府中躲在罷。學生自有計策了。”學初收淚道:“多感尊叔刑部老爺如此大恩,世兄這等曲庇。爭奈我身上腦箍、匣牀,那裏解得去呢。”古綏道:“世丈無慮,總是我身上。”登時使禁子們解匣牀,而開了鐵鎖,脫了腦箍。禁子們忙手解開箍匣來。學初刻下有似脫籠之鳥,便道:“今也如此,又將怎的麼?”古綏道:“世丈暫停,學生自有事體。”仍同一會劊子,往審死囚天牢中。走進裏面,舉燈歷歷看過。個個是蓬頭垢面,着箍鎖轄,或寤或寐。古綏燈光之下,瞥然看了一個囚徒,一般箍轄,但見身長體胖,面白眉曲,頜下幾根鬍鬚,着不多的,一似嚴學初面龐,年紀亦又彷佛。

    古綏大喜,就使劊子悄悄的出那個囚人,到了一個靜僻去處,先將二百兩銀子給他,道:“大叔多苦,姑領此薄禮罷。”那漢大驚,摸不着頭腦,道:“小的便是死在朝夕之賤徒,罔有寸功,那裏敢當厚賞。小的今日死又不得死,活又不得活。

    大老爺如有使有,水裏、火裏去,也是情願了。”原來這囚徒,便是積年響馬,再犯審辨照證,待了冬後當斬,素是慣經拶夾,今在囚中,沒有使用,又無親戚,只得他囚喫餘的冷飯保命,天昏地黑的過了。今見明晃晃的銀子,雖使明日就死,當下流涎動心,又復發興起來。古綏看他這般光景,乘勢將明天代了嚴侍郎拷訊抵賴之話,說了一遍。那死囚千肯萬肯,十分領諾了。

    於是古綏再往嚴學初單身房裏,收拾了鋪蓋,暗暗出了天牢門,來到胡刑部府前,古綏引前,直至內堂套間小書屋坐下,然後古綏忙進叔叔室內告訴。胡伯遠大喜,忙到內堂相見,獻茶道:“世兄三歲牢中苦楚,弟心如割。今日相對,還似夢寐了。”學初流淚道:“大人今日下來審問,如此周全,大恩盛德,難以形言。張吏部有何吩咐?”伯遠道:“張世丈剛纔臨教,明天法庭不可動刑,只依世兄口供應旨,不使世兄喫苦,恐是了不得。今也滿朝文武,大半是鄭鄤、楊少遊之黨,舉皆着腦審察。若非下官,得了死囚中替行拷掠,必然走露消息,禍又到大。今也設計,世兄不受苦楚,下官又免罪累,神鬼莫測,世兄放心罷。”學初嘖嘖道:“大人之言很是,很是。雖然使晚生千拶萬夾,百般拷掠,放在閘刀之內,決不招認了張吏部呢。”伯遠道:“這是自然。如此時候,下官豈不心不自安,只恐耳目煩多,設此圈套,以掩左右。今供薄酒,只爲世兄壓驚。”因進膳餚,酌酒相賀。學初又是感激,又是喜歡,飲酒道:“大人明白正直之快論,實令人歎服。”伯遠呵呵大笑。直至雞唱,各自安寢。

    次日,伯遠將赴衙門,先見學初請夜安,複道:“下官只赴衙門裏去,照法計行,萬無失的。已使死囚發聲哀喊,受着苦刑,不爲認真,糊胡塗塗的,詢了一堂,駁畫供,便去覆旨。那時鄭雲鎬那廝,哪裏免得妄奏人之罪?那時鄭雲鎬反坐下獄,審究核問。這時候都在我身上呢。”學初滿滿的歡喜,拍案叫道:“大人若將此案翻覆是妥,不但晚生含珠結草,吏部老爺必然感大人之情分,要升極品之職任呢。”伯遠道:“世兄,用酒罷,下官赴憲衙去了。”學初道:“大人十分勤勞呢。”當下胡伯遠聽了衙役齊集久等,便坐了暖轎,高高抬着,吆喝進衙門去了。古綏預先使人取過半新不舊的朝官服着,與他禁子們,傳給死囚一時換着。那死囚歡喜,穿的服着,果與嚴侍郎一般面貌,悄悄的躲在天牢裏一個靜僻處,依舊戴着鐵葉腦箍,套了匣牀,鎖了項金,坐待覈審。

    再說胡刑部坐轎,直到法堂前下了轎,坐了堂。兩邊衙役喝了一聲,肅然排班。胡刑部傳諭道:“今也應旨坐堂,窮核重犯,非同小可,正宜靜悄悄,細細審究。衙役吏員,不許多人吵擾,只遠遠候着,審詞覆供,不宜偷聽外播,使獄體不嚴。俺自親詢發招,詳他口供,奉明事理合當呢。”那孔目、節級們鹹道:“至宜。”當下審聽問招之孔目下,一切衙役們,只依着胡刑部吩咐,遠遠排班侍立。

    然後,胡刑部喝一聲:“拿來犯人嚴學初!”衆衙役皁隸的,一時答應着長聲,即將假犯人,如鷹撲兔的,拿到庭下。

    胡刑部大喝一聲,假意拍案叫道:“嚴學初,你可將鄭司徒花園,楊翰林如何逾牆鑽穴,鄭司徒如何帷薄不修之事,也是你目見的,也是誰人傳道,一一的明白供來。如有半字支吾,當加夾棍,動起來呢!”那假犯人口口聲聲叫青天憲官:“這是十目所視,萬口同聲,豈犯人一毫捏說的?”胡刑部復喝道:“有何照證!本府也知爾硬強,如不動刑,怎肯招認?”喝令上夾拶起來。

    假犯人高聲喊道:“犯人只以直言叫閽,無甚大罪。又是朝廷大夫,那裏輕加重刑!憲官不知重朝廷之禮麼?”今也假犯人所供所說,盡是胡古綏所教的。胡刑部乃佯作大怒,喝道:“胡說!有聖旨究核,狠加拷掠,那裏敢言大夫不大夫,亟加夾起來!”早有左右衙役一聲答應,惡狠狠提起夾棍,將假學初夾起。可憐假學初痛楚得死去活來。孔目覆命噴水回盨。只是那死囚,積年貝戎,慣嘗銅棍滋味,復得白白地厚賂,只爲忍痛叫聲:“屈死我也,痛殺我也。”胡刑部更不拷掠,自言自語道:“認是公言,只將犯人所供應旨罷。”此時,鄭司徒家人,魏國公心腹伏侍之人,各來憲衙門外探聽,從外窺見,惡夾犯人圖賴,莫不吐舌氣忿忿。聽處街上三三兩兩行人,一人道:“事關欽案,非同小可,但不能審得的。”一人道:“既然開了衙門審覈,如何不使衆人看過?”聽聽的一人道:“憲庭嚴威,那容閒人喧集的?”這一人複道:“並與衙役皁隸,如是遠遠排立,又是何意?”那一人又道:“如今之世,那有應旨不應旨的?”如此言言談談,過去了。

    兩府家人聽了,知有話中有機,即使一人走還,將途上問答之言飛告英陽公主。公主大怒,暗暗使一太監率領多小宮奴府隸,待犯人審勘畫供,還下天牢時,在街上等候,一時拿到府中,審知動刑不動刑,真個拶夾,然後還下牢裏。

    話分兩頭。胡刑部只將假學初口供,糊胡塗塗,妝成供案,上覆請裁。喝令左右,解了犯人縛束,依舊套上腦箍、匣牀、鐵鎖,還下天牢。衙役們一時動手動腳,將假犯人箍了腦,鎖了鐵索,拽出憲庭門外,走到街上。

    忽有太監一員,率領許多端公屬員,如虎似狼的,一齊動手,套拿假犯人,飛也似去。刑部衙役,那裏聽敵當得起,只言:“刑部犯囚人,法不當如此,冒法私套。”那宮隸屬員,那裏肯聽,只爲不答走去。刑部劊子們,只自還告胡刑部:“犯人下牢,中間駙馬宮中送太監屬員,套拿去了,道是貴主娘娘旨意的。”胡伯遠聽的大驚,唬得三魂失二,七魂剩一,口呆不出一言。古綏在傍,告道:“叔叔無慮。這是夫人之事,不過是審認犯人動刑不動刑。彼今夾棍,皮開肉綻,血淋淋的,那裏想得真假?但知其重刑,還送天牢。今夜叔叔使嚴侍郎縛束腳膝,外塗狗馬之血,假作蹣跚匍匐之狀,暗暗送了天牢,以待皇旨發落,誰人知道些兒呢?”伯遠聽了,道:“你說的是了。”雖然如此說,又不免懷着鬼胎。

    且不說胡伯遠還家。且說英陽公主聞說太監拿到犯人,滿身腥血,移不得腳步,匍匐膝行,滿面垂淚痛楚之狀,隨令太監押送牢裏。賈孺人問道:“太監平日也知嚴學初那廝之面龐麼?”太監躬身道:“小的昨年入宮任差,嚴侍郎囚在天牢多年,平日不曾見過。但聞皁隸們俱說老嚴了。”春娘道:“這廝們之說,那裏明白。娘娘且待丞相親見一見,可以的知呢。”說猶未了,丞相入內,問太太午安畢,春娘問道:“老爺曾識嚴學初面目麼?”丞相笑道:“那廝陰鄙諂卑,我雖不曾同席,一般朝廷,寧可不知其面?”英陽公主道:“今嚴有可疑,拿在門前,丞相一審真假罷。”丞相笑道:“天下雖多假稱假做的,寧以犯人應旨動刑拶夾,有誰假做代受苦楚的?但老嚴不知怎麼的獻供?那刑部又是奸徒,必然護黨了。”英陽道:“雖然無假犯代刑的,丞相試看他何樣罷。”丞相道:“這非難事,我且看他賊腦賊頭,怎的生的如是鄙悖了。”即出外堂,遂令皁隸拿到犯人。一言才發,堂下一齊答應,如鷹搏兔的,拿跪庭下。丞相熟視道:“果然是老嚴賊頭了,何須問他?拿還牢裏罷。”衆手未及動手,犯人叫聲道:“青天知我無罪。我雖囚在牢裏,便是朝廷大夫,丞相那可私拿問招呢!”丞相一聞其聲音,大驚大駭,心內想道:“我雖不與他接語,曾於午門外候朝時,看他老嚴在張修河面前,聒聒噪噪,言三語四,心甚鄙之。聽他音聲,還是聲嘶,又是齒落,語多聲虛。今他語音不嘶不虛,況三年牢裏,倒也還少。這是作怪。”遂故意問道:“犯人曾識我否?”假學初想道:“丞相屢建大功,嚴侍郎必當雙賀。他既屢叩相府,丞相必當一來謝答。”想畢,高聲道:“我那裏不識丞相?我屢進相府,候拜丞相。丞相又一番屈謝蓽廬。我怎麼不知丞相?”丞相大笑道:“我何嘗過你之門?你又何時來我府中?我且問你:你曾豁了齒,聲又嘶,你今齒豁麼?”假學初道:“我不曾落牙齒了。”丞相道:“你家在那裏?”假學初雖被胡古綏教他口供、問答之話,一夜倉卒之間,何曾說老嚴家居胡衕,無辭抑說,便閉目作垂死樣,道:“我在牢裏久,今又受刑重傷,精神昏瞀,不省外事了。”丞相知是假學初,怒道:“你是假學初!你是何人?敢冒犯人,何苦來被刑苦楚,必有來歷,勿諱實告罷。”假犯人道:“我便禮部侍郎嚴學初,那裏是假犯冒稱?”丞相大怒道:“這般光棍,如不動刑,那肯直招?庭下的,一發拶夾罷。”左右齊聲答應,一時動手夾起來。

    那假嚴學初登時昏絕。丞相命取水噴起來。衆多衙役取水噴他,便作落湯雞一般,旋復甦來,高叫道:“我是朝廷大夫,丞相雖尊貴,也非刑部憲慈,又無應旨,如何私自施刑?”丞相喝道:“好個潑皮!你是那裏來的匪棍花子歪貨,敢生撒賴!庭下們,另拶取服罷。”皁隸一倍拶接幾次,假學初雖然憤喫夾棍,一般是骨肉,先又已多傷損於刑部,那裏忍得住皮開肉綻上加了惡刑?便叫:“寬鬆我暫時,我且供真的。”丞相命少息接。假犯人道:“我是禮部侍郎嚴學初。當初疏語,猶可不是,今我又供怎的?”丞相冷笑起來:“這廝善喫夾的,只邊益加拶罷。”左右又動手夾起來,不暫歇息。

    假學初那裏忍耐,登時死去活來。半日,聲在喉間道:“我今死了,白顧了他不得。”丞相道:“這犯說甚麼?”假犯人再叫道:“我非嚴侍郎。昨夜胡刑部使他侄兒,如此這般。那嚴侍郎,胡刑部安安穩穩的藏在刑部老爺家裏。小人貌似嚴侍郎,受厚賂,代受拷夾,今至死境,不得另諱了。”丞相大駭道:“你果甚麼人?”假犯道:“小人便是響馬牛二的,囚在天牢待死。總是刑部爺之吩咐呢。”丞相便命拿出,囚在牢中,轉入內堂,備說假學初受賂代刑之事。

    英陽大怒,登時命鸞轎,入侍太后娘娘請安。太后答罷,道:“女兒有甚不平?氣也好不舒服。”英陽大哭,嗚咽不能對。太后摸不着,問道:“女兒有甚委屈,這般苦惱?”英陽遂將胡伯遠究核假學初,拷問之事,一五一十,告了一遍。太后大怒,拍案道:“不殺這賊臣,如何出我與女兒口氣!待萬歲入來,當有發落。”說未了,皇爺入於內殿,見英陽,問了道:“御妹何時入內?剛纔刑部官覆上賊臣嚴學初之審供,遊辭妝撰,抵頭不服。明日當更親問得情,以快妹妹心罷。”太后推破玉如意,大聲道:“不殺賊臣胡伯遠,何以明英陽之心!”天子惶懼,奏道:“刑部官雖然不得姦情,犯人抵賴,罪不在於刑部官。”太后冷笑道:“昏君。”隨將假學初訊夾供招之事說道:“胡伯遠可是不殺的?”天子大怒大駭道:“有這般奸黨之欺蔽,不可遲待明日。假犯人今在哪裏?”英陽道:“方拘留在駙馬第呢?”龍顏大怒,即出外殿,登臨震怒,登時詔會文武官員。此時朝廷震懼,不知事體如何,莫不戰慄駭奔。天子即命左柱國張君正、御史大夫狄弼琦按治。又命拿下了刑部尚書胡伯遠,縛緊,拶夾起來,問那嚴學初賊犯藏在那裏。

    伯遠魂飛天外,強飾招奏道:“嚴學初囚在天牢三年,臣承詔旨,剛纔拷掠審究,還下獄裏,駙馬楊少遊奪拿私第去了,非臣之罪。拿下楊少遊招問,知臣不誣了。”天子大怒道:“奸黨飾辭圖賴,如見肺腑。”即命夏太監往丞相第,拿到假犯人。又命兵馬團練使吳成團住胡伯遠家,搜捉嚴學初以來。兩人分頭出捕。

    先說夏太監,飛到駙馬第,問那假犯所在。宮裏太監、端公們,一時動手,將假犯出來。夏太監看來,驚道:“這是嚴侍郎,如何說假的?不論真犯人、假犯人,承命拿去罷。”不滿一頓飯時,拿到庭下,稟告天子。龍顏熟視道:“嚴學初搜來那裏藏?”太監奏道:“奴卑承命,往駙馬宮中,拿來假犯人的。”天子倒甚駭然。

    狄弼琦先問假犯人:“爾是甚麼人,敢冒犯人之名?”假犯不敢隱瞞,俯首供道:“小的是牛二的,積年響馬,囚在天牢。前夜,胡刑部的侄兒相公,來到牢中,給白銀二百兩,謂小的假做嚴侍郎,如此這般。小的只依其侄子所教,死罪,死罪。”此時,胡伯遠見了拿到假犯人,聽着他所供,分明一個霹靂當頭打下來,只恨沒有地縫兒,不能一時鑽去了。天子聽那假犯招出胡伯遠侄子,亟令一同拿質。

    再說吳成承旨,調發五城兵馬五百,團團圍住胡伯遠第宅,水泄不通。徹內徹外,搜來搜去,引了家丁,一一盤問。索到內堂套間小書房裏,嚴學初正與胡古綏講說假做拷掠狀,登時見了許多軍健,搜到捉拿,便與胡古綏一同捆如攢馬四蹄一般,至於殿庭下邊回稟天子。

    天子看他嚴學初越發忿怒,即命先將古綏拶夾究核。古綏那裏忍得?終將昨夜張修河暗賂金銀,爲嚴學初百般調全,初不動刑,只憑口供胡塗應旨之事,一一確招。

    天子大怒,即命一齊夾棍起來。金吾拶夾,非同小可。胡伯遠脛骨盡碎,嚴學初昏絕復甦,知不得諱,遂將當初張修河自制彈文,構陷鄭鄤、楊少遊,使他論核呈上之事,胡古綏夜到天牢,解釋腦箍,暗出天牢,藏躲胡伯遠之內堂,復將死囚中貌類替爲刑楚,教他圖賴,鬼鬼祟祟,糊胡塗塗,上覆之由,一長一短,直供招來。

    天子又怒又駭,開言道:“奸黨欺君誤國,惡貫滿盈,天不可終欺。”即令監刑官推出嚴學初、胡伯遠、胡古綏三個賊臣,腰斬於東曹市。籍其家產,小大家眷盡爲誅戮,凡四百八十二人。下張修河於天牢,以待詔旨。

    罷朝,還內,便將三奸誅殛之事,一一告訴太后娘娘,又待英陽賀喜。太后、公主俱爲大喜。

    此時一國之人,莫不快活,朝着清明。

    未知張修河在天牢獄中,如何發落?且看下回分解。

    第二十八回 悖逆子舍父喪命 奸黨賊籍產就戮

    話說嚴學初、胡伯遠俱供張修河前後指唆,並被誅戮,修河下於天牢,朝野鹹稱快活。修河之子張善,眼看他奸黨一門屠戮,根抵盡露,父下死囚獄,慌怯慘噦,不知所措。

    忽然盧鎮、王古頡訪來,慰過道:“兄長啊,貴門禍將不測,將若之何?”張善垂淚道:“惟有死呢。只俟朝廷明辨,皇天垂憐。”盧鎮道:“兄長何不自爲身謀?”張善道:“有何身謀?”王吉頡接口道:“嚴、胡三人,俱供尊大人,已死於東市,閤家誅滅。竊想尊大人,亦被同律。兄長獨能保免乎?”張善聽來,嚎啕大哭,淚如雨下。

    盧鎮道:“爲今之計,莫如朝廷處分未下之前,急取家中細軟財寶逃命。我們平日與兄長情同骨肉,不忍坐視。今來告兄,一同乘舟浮海。四海之廣,何處不居?手中有財,又何處不快活?見機而作,聖賢之所爲。況今禍在呼吸,兄且熟思罷。”張善道:“兄長愛我之言,雖然感激,父親在獄,獨自逃命,得不惹人之譏麼?”盧鎮、王吉頡齊聲道:“禍網彌天,曷如同時受戮於市曹讓。張氏一脈,兄長不爲自謀,付之於何?”張善於是大喜道:“二兄之言很是。”實時起身道:“兄長且坐,弟當收拾收拾。”古頡道:“惟命。子先兄善爲之,無用遲久,事有未知呢。”張善遂搜家中所在金銀、珠玉、寶貝,四五百萬大財。

    原來張修河職居吏部,黜陟用人,惟以賄賂爲之。四方賂遺,不啻屢百萬,家財山積。且張善先前必欲取天下絕豔之貌爲妻,嚴學初欲爲諂附於修河,聞知胡伯遠侄女菖珠,有絕世之容貌,嫁於都僉事賈洪基之子賈復,不滿半載,賈復遘厲而死,菖珠來居於叔叔伯遠之家,嚴學初半夜劫奪菖珠,再嫁張善爲副室。

    張善愛其貌美,作爲正妻。今日收拾金寶,拴縛作爲幾十擔,與菖珠同丫鬟有顏色的五六人,乘夜二更時辰,與盧鎮、王古頡僱了腳伕,數三十人,一時裝束,乘着月色,各各擔負出門。大路上怕有官人看着,打着傍邊小路只顧走了。真是飢不擇食,慌不擇路。一夜趕走,走到河邊,停走,解下擔子。

    王、盧二人,僱了一大船,移擔上船。措置畢,張善又解一擔金銀,包優出腳貰,分與放還。

    且說那腳伕中,有一稱名趙三者,便是長安有名之貝戎,黨與不啻,殺百人布在閭里,日以穿逾竊撥爲業。今見張善半夜潛逃,知其必有財寶,故作貰腳擔夫,同到河邊睇視,解擔給貰,無非是黃白珠寶,心中暗喜,姑且不提。

    再說張善與王、盧兩人,候了一日風,離了河口,掛帆前進。張善道:“盧兄,今也我們從那方去了,可以安身?”盧鎮呵呵大笑道:“既脫虎口,又有的是金銀,那處非是好地方?但京師近地,追捕必緊,不如遠遠去的呢。”王古頡道:“河南開封府,即吾輩之鄉,去得好麼?”盧鎮道:“使不得。追捕逋亡,必先本鄉。子先兄爲國大犯人之子。知了我們同去,我們亦在鋪中。開封府多是我們知面者,那裏去得?今日之計,生處爲吉,熟處不利。王兄何不諒是呢?”張善道:“盧兄之言,是了,是了。”古頡道:“然則何處去向?”盧鎮道:“河南不徒我們本鄉,距京不滿數千裏。兩京之地,冠蓋相連,消息朝暮相從。揚州、楊子江,吳越通貨都會之地。我們只往揚州,通貨於南京應天府,不但貨泉折變之便易。南地土沃民富,水路甚廣。脫有緩急,藏身勝於旱路。安可以饒富,危可以躲避。據吾愚見,揚子江良吉了。”張善素無見識,只從他人說話的,今聞盧鎮便於藏躲之言,只曰:“盧兄所言,正合吾意,宜向蘇州去了。”於是乘着風力掛帆,向蘇州去。

    原來盧、王兩人,各懷不良之心,暗唆張善懷着鬼胎之時,盜財遠逃,保命脫禍之說,中路乘機結果了他性命,並胡氏奪取了。又王古頡初言開封府,便是自己慣熟地,或者途中逢着知面會心的,合力除他張、盧二口兒,獨專其利的意。盧鎮之慾往蘇州,亦是揚子江素多水中響馬,欲與同夥,劫張善以取財色之後,又殺王古頡滅口,仍與胡氏浮海遠逃之計。原來小人徒爲趨利,沒有良心,大聿如是,可不戒哉!

    再說張善三人,行了幾天。盧、王二人,一路上孝順情愛,盡忠伏侍,倒似奴僕一般。張善一面歡喜,一面感激。及至烏江,夜泊蘆岸,茂密蘆葦,一望無際,月色微明,時正五月天氣,南方早熱。盧鎮道:“今日水上多熱,終日勞苦,夜月且明,暑氣漸退。我們今對月色,開懷暢飲酒杯,以遣羈懷。豈不是好麼?”張善道:“兄言正是。”遂升坐船艙,輪流自燙酒飲來。

    盧鎮每以大杯勸王古頡,王古頡不知其意,放心飲下。酒至半酣,古頡爲先大醇。盧鎮道:“吾輩不勝酒力,出了船頭,迎風灑面,以醒醺熱,豈不是好?”王古頡應聲道:“我之酒量狹小,過飲熱酒,喉中多飫,若能一嘔,可以舒服。”因俯於船頭,“哇”的一聲,嘔了酒水,並晚飯吐出來,酸臭動座。

    盧鎮近前道:“王兄醉了。”忽一舉手,順勢推於船下“撲通”一聲,倒了水中。

    張善大驚道:“吉頡兄醉倒落水麼?此將奈何?”盧鎮佯驚道:“王兄多飲了幾杯,今已倒水。待明天報了屍,荊於岸上罷。”張善道:“兄言差矣。王兄一時失足,趁今攪了水手,未及多飲水,撈將起來,以救其命。豈可直到明天,白白地將屍葬他呢?”盧鎮睜着怪眼道:“王兄命該落死水中。今夜半三更,何以撈水中鬼呢?莫非古頡那廝,命數該是今也。子先兄,安知又不如王家那廝。”因瞥然拔出明晃晃的大劍來,把在手中,大喝道:“子先兄聽我:兄是覆巢之卵,該死於刀劍之下。我爲子先特地逃命,多活幾天,今到善地。想是尊大人已在東市上割下頭來,懸於三木之下。兄長保首領,以至於今天,是我之智略。漏網之魚,不能久延。明年此日,我爲兄設一素齋,以保生時同心交遊之情曲。兄不須怨我了。胡氏已與我眉來跟去,情又繾綣,今不可戀戀。”因舉匕首,迎面將打。張善欲救古頡之落水,萬不意盧鎮如此惡意,魂飛九天,魂散千里,淚如雨下,跪道:“兄長,百萬之財,盡納於兄。胡氏之豔,惟兄取之,但活我一面罷。”盧鎮笑道:“這使不得。我與兄往日無軌,近日無怨。但兄之財色,我盡取之。如不斬草除根,兄當一溜煙具了失單,叫冤於地方,路中遇賊。那地方不有官長?那官長不有捕快、端公?兄又作眼,看票四處,我那裏脫得出?無奈白白地送了我性命。此時我爲賊邊犯人,拶夾之下,作爲不明不白的鬼,曷若當下一劍,斷你之一顆頭,推下水去了,我自安安穩穩的,享了快樂於江湖之上。你勿多言,只嘗我劍頭之滋味罷。”張善啞口,不敢出一言,只淚落如豆。盧鎮揮劍直前,喝聲:“速死!”忽然蘆葦叢中,一聲胡哨,突出一窠人,許多光頭禿鬢,一齊躍上船頭,叫聲:“我們在此聽的多時了。”登時劍光閃鑠,盧鎮之頭顱落在面前。說時遲,那時快。無頭之屍,蹷在船頭,那人一足踢去水中。

    張善才定飛魂,喜出望外,大叫:“賊人已殺,恩爺救我罷!”跪下船艙磕頭。箇中一人道:“你且認我麼?”張善道:“小的那裏知大王?只感救我殘命呢。”那人呵呵大笑道:“我非大王,即是趙老爺。我自作腳伕,擔爾之金珠擔,已知你之該死。我非欲殺無辜之你,你是奸賊犯人之子,嚴、胡兩犯,已受一門誅戮。你父張賊,方在天牢死囚獄,朝久懸首於菜市之下。你本是該死的。又剛纔的盧光棍,數了你的罪,舉劍逼殺,亦是該死於光棍之手。今爲我們借刀而殺,有何不可?”手起刀落,將張善作爲兩端,踢去水中。

    衆賊人一齊動手,盡殺舟中之人。惟胡氏與四、五個丫鬟,見此光景,慌做一塊,戰抖抖的,伏在船艙裏。衆賊人各各奔攫金銀擔,趙三獨來抱胡氏道:“心肝兒,我來押掠了。”胡氏泣道:“大王先殺我一命罷。”趙三道:“夫人何發此言?我與諸位朋友已約:金銀珠寶,任他秤分,惟夫人許我,已有成約。夫人同我百年快樂,曷如張善那廝同戮於東市上。夫人放心,爲我燙了兩杯酒,一爲押驚,一爲合巹罷。我看歷日,今天便是黃道吉日呢。”胡氏聽着,只自流淚。按下不題。

    話分兩頭。卻說揚州雖然沿海,通貨有異於蘇州之大都會,海路又多溢港。烏江、揚子江之間,蘆葦從密,海匪強盜自古稱多於此間。揚州刺史吳良、督撫徐公眅,俱爲嚴明治績,吏民不敢售奸,海匪逃息。

    此時,徐督撫領着三百軍健捕快,巡察奸匪餘黨,是夜泊舟於烏江蘆葦岸下。夜深月明,鄰船俱寢。徐督撫只對月飲酒,忽聞鄰船上“撲通”的一聲,徐公驚疑,有人誤踏船板落下水中。側耳聽之,又聞人語,始也問答,終又吆喝。又有乞憐活命等語,心中訝惑。急命伶州捕快數人,暗暗偵探。更有許多人語,聒聒噪噪。又聞“撲通”之聲連連,有似踢人落水。明知強盜劫殺人命,投水探聽的捕快還告道:“老爺坐在大船,隔一船上,海匪三五十人,方纔的撥劍殺人,劫財奪女,事在呼吸呢。”徐督撫大駭,即發暗令,三百軍健一時掩殺,揮槍舉刀,擁上船來,動手動腳,大喝廝殺。四面海水洶湧,奸匪無望躲避,沒一個遺漏。強盜三十餘人,火光之下,恰似甕中捉鱉,網縛致於督撫麾下。又縛拿胡氏,與幾個丫鬟,前來聽侯。

    督撫坐在船上,先拿胡氏跟前,看他面貌,嬌妖淫鄙,決非良家婦,先問他道:“這夥奸匪響馬,殺人劫財,不須動問。你婦人是甚麼人家眷?倘不幸支應強盜,欲爲遠逃的麼?”胡氏涕泣道:“小婦人是胡刑部伯遠之侄女。吏部尚書張修河之子張善,便是小的之丈夫。今被這賊夥劫殺,水中投下。伏願青天憲治,報丈夫之仇,活妾身之命。”督撫聽罷,道:“原來你是胡賊之侄、張奸之媳婦麼?”胡氏低頭,不敢仰對。

    督撫複道:“奸黨支屬,姑且不問。這衆賊徒,你是那裏之衝擋,敢來此境上行兇也?不動刑,何以直招黨與?左右的,坐另拶夾罷。”衆捕快一齊答應,一時動手,夾棍起來,登時衆賊皮開肉綻,血流脂凝,同時死去活來。

    趙三不能欺瞞,便將當初張善半夜盜財,與王、盧二人逃躲河上之時,作爲貰腳擔夫,見金寶動欲,又見胡氏之美,一心起掛,招黨引類,追至烏江,潛伏伺釁,見他盧鎮推王古頡於水中,復欲劫殺張善,登時發作,刺殺張、盧兩人,劫財劫女之事,一一供將起來。

    督撫嘆道:“奸黨之惡已貫盈。逃命之孽畜,借賊之手,並死於刀劍之下。豈非天道!”遂命兵壯,一併縛緊賊徒,拿到本州島階獄,囚在死囚中,沒有一個鬆寬。沒人髒物,待天明,令孔目籌明,照單查清細斷罷。此時左右鄰船,莫不驚動,環視吐舌。

    再說徐督撫次日還衙,把來贓單看時:

    枷楠壽佛一尊枷楠觀音像三尊玉佛三尊枷楠金珠十五串金佛五堂並佛座壽星八仙一堂白玉盤十五件瑪瑙盤二十五件金碗十五對金槍碗五十個金匙八十對銀大碗二百三十個銀盤六十五個三鑲金牙箸八十把銀碟、銀盃三百件銀盃二百三十坐五寸大夜明珠五斗三寸圓明珠五斗黑狐皮三千張貂皮三千八百張黃白孤皮各五百張猞猁猻皮七百八十二張獺子皮五百張海龍皮八十六張海豹皮七十八張倭緞五百七十二度妝蟒緞三百四十卷羽紗、羽緞各八十二卷線縐七十二卷姑絨八十五度嗶嘰八十二度洋泥五十五度緞紗男女套衣共三百八十八件皮衣備二百十件赤金首飾共三十八箱珠寶俱全上用黃緞五卷宮妝衣裙十二套黃緞十七卷潮銀九千八千兩淡金三百五十二兩錢五百三十串

    孔明審明登帳畢,督撫一一覽過,道:“這都是貪官污吏潑民之膏,納媚於奸黨的。”及至枷楠壽佛、上用黃緞、宮妝衣裳等件,大驚道:“這賊頭私藏僭物,內懷不臣之心。不可但以賊髒論,當爲表奏朝廷,並呈僭物,以俟處置。”於是裹束僭件,標封其餘對象,回了官藏。按下不題。

    且說張修河,囚下天牢之後,張居正、狄弼琦、楊少璉、鄭雲鎬等日日上表,請亟下誅戮之典。天子猶以修河年老,久在朝廷,欲恕一命,屏諸四裔。

    一日,天子登殿。都御史狄弼琦復請:“張修河爲嚴學初、胡伯遠之窩魁,不可容貸一日之命,伏願亟爲裁處,以懲奸黨。”天子諭道:“朕非謂修河之罪可恕。彼年已逾七十,法當除刑,特貸一命,貶謫雷州,以示朝廷不與同中國之意。”張居正奏道:“陛下好生之德,實配天地。奸黨雖貸一命,臣聞修河之子張善,知其父之必在誅殛,法當坐死,竊取財產,預先逃亡。人理蔑絕,臣分虧掃。臣請修河家產宜沒入,命錦衣衛查其家產之僭物,以爲爲人臣之戒。張善圖形追捕,復爲蔑倫之懲。”天子準其奏。

    於是夏太監即同錦衣府堂官,一溜煙走到張修河家裏。修河只有一子張善,已爲逃躲。只有許多莊客,眼見他嚴、胡大小家眷,戮於東市,十中七八,俱各散去,惟久留無家的幾人。

    又僕伕媳婦幾十人,守着空家,見在。修河初妻已喪,只有再婚之夫人宣氏,姬妾五、六人。

    錦衣府堂官一徑走上廳來,命帶領府役把守前後門,衆役答應着去了。夏太監招了老莊客,說道:“奉旨辦事,搜產沒人。”衆家人嚇得魂不附體,面如土色,滿身發顫,知事不好,只欲脫身逃避。堂官道:“本家上下人等,一步不可亂走。”只見夏太監道:“堂官帶領錦衣衛,來查家產,就好動手。”這些番役,都撩衣伸臂,麾起撐掌,往各處俱按封鎖。且叫:“內眷迴避,纔好查抄,不宜一物移動私藏。”又喝令:“不許囉唣,待本監自行查者。”說着,便慢慢的站起來,吩咐跟來的:“一個不許動,都給我站在這裏候着,回來一齊瞧着。”又管數錦衣司說道:“在內查出御用衣裙,並多少禁用之物,有不敢擅動,切不可再有隱匿,自幹罪上添罪戾了。”就吩咐番役復翻箱倒籠,拿東拿西,登記物件,錄單:

    鍍金觀音佛像三尊鍍金光鏡十八件枷楠金、玉如意各二十柄古磁瓶爐二十八件古玩膠捲共十四箱玉缸十五口小玉缸九件玻璃大屏六架炕屏十二件玻璃盤十七件鍍金執囊十八把折盂八對茶托十三件虎皮三百五十張麻紫皮八十二張獺子皮一千二百八十張絳色羊皮三千五十二張黑羊皮九百八十五張各色布八十二捆香鼠筒子三十六件豆鼠皮二十八方天鵝絨四卷灰鼠皮八千二百六十三張氆氈一百七十卷皮衣一百八十六件錦夾紗絹衣八百七件帶頭兒十九件銅錫等物五千三百餘件鐘表二十九件朝珠十掛珍珠五十掛脂玉圈帶十六件各色圓扇摺紙三百餘箱外國各色紙二百二十箱各色箋紅、筆墨、硯石並匣各八十二箱一切動有稼夥不計其數

    收錄畢,錦衣堂官道:“怪底無一金銀器皿、 飾貯置的些兒了。”夏太監道:“不徒金銀,細軟、寶貝,盡是其子竊取遠逃呢。”正欲查明覆奏,堂官道:“這南邊大炕子傍後,又有封鎖兩庫,一同搜看,審明則個。”便開了前庫看時,盡是大人的木櫃大檻函,俱有封鎖。開了觀時,盡是金銀錢串,又不可計數,人皆吐舌。東邊又一庫,次第欲開視,乃是熔鑄銅汁灌鎖的,遂取鐵鍬、銅錐打破看時,便是黃金,積聚幾萬兩。復有幾個箱籠,熔鎖銅汁,和椎打開看時,俱是上用僭物,龍袍玉笏,日月雲屏,無所不備。

    夏太監大驚,依舊封置,使錦衣堂官守着等候,急上騎馬,加鞭疾馳,到了闕門前,下了馬,走入大內,上稟裁處。天子取覽錄單,大怒道:“有如此賊心賊肝,家藏這等僭物,行將不軌呢!”張居正諸臣,齊聲奏道:“奸賊貯藏,方諸內帑還多,正謂不奪不厭者也。又是許多僭物,不可容貸了。”天子道:“卿言是矣。”未及詔下,又黃門官奏道:“揚州督撫徐公眅表奏:張修河子張善,竊取家產,乘舟逃亡,烏江上遇賊被死。海匪見捉,賊贓盡數賬付。其中御用僭物,不敢留置,裹標上覽。”殿前打開看時,便是壽佛、黃緞及宮妝衣裳。

    天子大駭道:“賊父賊子,惡已貫盈。其子已死於賊手,張修河縛出東市腰斬。大小家眷盡爲斬戮,家產沒入,僭物一併燒火。”此時奸黨盡戮,朝着清淨,一國無不稱快。於是天子下詔,封拜朝臣有次。

    且看下回分解。

    第二十九回 樂遊園賞秋詠菊詩 打圍場看劍聽寶瑟

    話說張修河罪惡盡露,家藏僭物,不軌之跡畢着。天子大怒,將大小家眷盡行誅戮,奸黨懾伏,俊父登庸,於是進拜張居正爲左丞相。狄弼琦爲左柱國,謝瓊爲吏部尚書,楊少璉爲國子祭酒,鄭雲鎬爲太常卿,韓浩吉、趙應度俱進侍讀。自此羣彥濟濟,朝着清明,邊庭泰安,百廢俱舉。光陰荏苒,序屬九秋,楓菊滿眼,秋光遍地。一日,鄭太常來拜魏國公。魏公欣迎,禮畢,坐定。茶罷,魏公道:“近者國家多事,久不與兄長敘懷,乃相賀奸黨誅殛,朝廷少事呢。”太常道:“可不是。總是閣下發露假學初之功。”又相笑進酒,酒酣,太常道:“近日樂遊園秋色正佳,丞相如有高興,約與韓、趙兩翰林,令從祭酒兄卜日一賞那黃菊丹楓,便是有趣的。”魏公喜道:“正合吾意。韓、趙兩人是我舊僚,近日不能與之詠詩久矣。明天最合賞他時景呢。”太常道:“惟命。當約諸友會於樂遊園。”原來這樂遊園,在城西十里。前有一度清溪,白石磊落,晴沙如鋪素娟。前有一抹青山,蘊藉低亞,後面石峯,如束帛插筆。四時之景不同:三春萬花爭發,山頭如燃,落英泛水,飄蕩浮港;九秋楓葉錦繡一般,墨漆丹砂,縈落石面;夏之綠陰,冬天白雪,比他賞玩絕勝十倍,最以春秋兩時。一城遊玩之人,無日不熱熱鬧鬧,與西湖之虎丘、天台之赤城相埒。

    次日,魏公用過早膳,命駕到樂遊園。鄭太常、楊祭酒已與韓、趙兩翰林,先來等待。魏公道:“諸兄高興,業已早來麼?”諸人各自敘禮請安道:“剛纔的來了。”仍相與坐定,獻茶。但見前山楓葉多勝了錦繡,滿眼菊英,或紅或黃,白的紫的,無色不有。

    魏公指點叫奇,韓翰林道:“晚生家近西湖。每春秋佳節,無年不泛舟西湖。士婦遊賞,無日不熱熱鬧鬧。虎丘登臨,又勝泛舟。詩朋社友,賞玩賦詩。今此樂遊園溪石,倒勝了西湖之境面了。”魏公道:“西湖、虎丘,一國之名勝。晚弟緣薄,曾未一見伊。今此園才爲始登。虎丘之勝,雖或見於畫圖丹青,安能領略其真景之百一?虎丘有真娘墓,詩人每懷古,多詠白居易詩,有云『不識真娘鏡中面,唯見真娘墓頭草』者,是也。韓兄必有舊詠,虎丘佳境,願爲之傳誦,以開茅塞罷。”韓翰林道:“年少時雖有若干寫情,何足塵丞相高眼?”魏公堅意求示,韓翰林無奈,不宜忤丞相高誼,遂誦虎丘一詩。詩云:

    春風處處黃鳥啼,桃花李花爭芳菲。

    花陰笑語人不見,花外香塵暗拂衣。

    虎丘山寺鐘聲曉,虎丘山路生芳草。

    香車寶馬往來多,水色山光領略少。

    我來選勝破春愁,典衣獨酌梅花樓。

    樓中寂寂添幽緒,遙見真娘墓邊樹。

    翠鈿羅衫化作塵,墓門留得詩人句。

    鏡裏嬌容想昔時,只今煙嫋綠楊枝。

    可憐不是巫山雨,惱亂襄王起豔思。

    丞相聽罷,稱讚不已,道:“兄長宗匠巨筆,可與白香山『脂膚荑手不牢固,世間尤物難留連』之句相上下。”韓翰林道:“這是晚生十三歲時隨人謾吟,豈敢當丞相如是過獎了。”魏公因命進酒道:“野酌不可拘禮,只以飲酒賦詩爲法。”團圓桌子擺在正中。先按上幾碟果子蔬膳,輪流燙了酒,斟上來,勿論賓主少長,隨意用過。又用別的命題。

    太常道:“也不過於新巧了。看那古人中,那裏有那些刁鑽古怪的題目,和那極險的韻呢。若題目過於新巧,韻過於險,再不得好詩,倒小家子氣。詩固然怕說熟話,然也不可過於求生。只要頭一件,主意清新,措詞就不俗了。究竟這好。”楊祭酒笑道:“兄長不必長篇大套的說來,只命好題罷。”太常道:“你不自出,讓於他人麼?”丞相道:“不須推諉,還是正經好景呢。”祭酒道:“令眼前之景,便是楓、菊。擇於兩者,何如?”太常道:“菊花倒也合景,只是前人太多了,恐怕落套。”丞相想了一想,道:“韓兄善於律。如今以菊花爲賓,以人爲主,竟擬出幾個題目來,都要兩個字,一個虛字,一個實字。實字就用『菊』字。虛字便用道用門的如此。又是詠菊,又是賦事,前人雖有這麼做的,還不很落套。賦景、詠物兩關着,也倒新鮮大方。”太常笑道:“很是有趣。只是不知用什麼虛字纔好?韓兄先想一個我聽聽。”韓翰林想了一想,笑道:“『菊夢』就好麼。”丞相笑道:“果然好。我也有一個『菊影』何如?”韓翰林道:“很好。”祭酒笑道:“『問菊』可使得?”太常道:“也罷了。只是也有人做過。若題目多。這個也搭的上。我又有了一個。”韓翰林道:“快說出來。”太常道:“『憶菊』何如?”韓翰林拍案叫妙,因接說道:“我也有了。『訪菊』好不好?”丞相也贊有趣,因說道:“索性擬出十個來寫上再看。”說着,遂研墨蘸筆,太常便念,一時湊了十個。祭酒看了一遍,又笑道:“十個還不成幅,索性湊成十二個,就全了,也和人家的字畫冊頁一樣。”丞相聽說,又想了兩個,一共湊成十二個,說道:“既這麼着,一發編出個次第來。”太常道:“更妙,竟弄成個菊譜了。”丞相道:“起首是『憶菊』。憶之不得。故訪,第二是『訪菊』。訪之即得,便種,第三是『種菊』。種既盛開,故相對而賞,第四是『對菊』。相對而興有餘,故折來供瓶爲玩,第五是『供菊』。既供而不吟,亦覺菊無彩色,第六便是『詠菊』。既人詞章,不可以不供筆墨,第七便是『畫菊』。既然畫菊,若是默默無言,究竟不知菊有何妙處,不禁有所問,第八便是『問菊』。菊若能解語,使人狂喜不禁,便越要親近他,第九竟是『簪菊』。如此人事雖盡,猶有菊之可詠者,『菊影』、『菊夢』二首,續在第十、第十一。末卷便以『殘菊』總收前題之感。這便是三秋的妙景、妙事都有了。”太常依言,將題錄出,又看了一回,又問:“該限何韻?”丞相道:“我平生最不喜限韻,分明有好詩,何苦爲韻所縛?今也不必學那小家派,只出題,不拘韻,原爲大家偶得了好句取樂,並不爲以此難人。”韓翰林接口道:“丞相總論很是,既這樣,自然大家的詩還進一層。但今五個人,這十二個題目,難道每人作十二首不成?”丞相道:“那也太難人了。將這題目譽好,都要七言律詩,明白貼在案上。他們看了,誰能那一個,就做那一個。有力量者,十二首都做也可,不能的,作一首也可。高才捷足者爲尊。若十二首已全,便不許他趕着。”於是將十二題目貼在案上,便取來一張雪浪箋過來,磨濃香墨,羊毫幾管置傍邊。

    丞相道:“這菊句不拘次序,隨意到便寫。自己雖構成七句,他人先寫八句,且便用他句罷。”太常笑道:“很好,有趣。但如晚生鈍才,多讓了諸公幾句呢。”丞相笑道:“韓翰林便是大手筆,先題《憶菊》,開首篇以異茅塞罷。”韓翰林謙讓一回,先寫《憶菊》一律,詩云:

    悵望西風抱悶思,蓼紅葦白斷腸時。

    空籬舊圃秋無跡,冷月清霜夢有知。

    念念心隨歸雁遠,廖廖坐聽晚砧遲。

    誰憐我爲黃花瘦,慰語重陽會有期。

    右(上)《憶菊》,韓浩吉題。

    題畢,丞相抽筆《訪菊》一律,詩云:

    閒趁霜睛試一遊,酒杯樂盞莫淹留。

    風前月下誰家種?檻外籬傍何處秋?

    蠟屐遠來情得得,冷冷不盡興悠悠。

    黃花若解憐詩客,休負今朝掛杖頭。

    右(上)《訪菊》,楊少遊題。

    寫罷,鄭太常詠《種菊》一詩,詩云:

    攜鋤秋圃自移來,籬畔庭前處處栽。

    昨夜不期經雨活,今朝猶喜帶霜開。

    冷吟秋色詩千首,醉酹寒香酒一杯。

    泉溉泥封勤護惜,好和井逕絕塵埃。

    右(上)《種菊》,鄭雲鎬題。

    書畢,楊祭酒又寫《對菊》一律,詩云:

    別圃移來貴比金,一叢淺淡一叢深。

    蕭疏籬畔科頭坐,清冷香中抱膝呤。

    數去更無君傲世,看來惟有我知音。

    秋光荏苒休孤負,相對原宜惜寸陰。

    右(上)《對菊》,楊少璉題。

    寫完,趙翰林醮筆題《供菊》一詩,詩云:

    彈琴酌酒喜堪儔,几案婷婷點綴幽。

    隔坐香分三逕露,拋書人對一枝秋。

    霜清紙帳來新夢,圃冷斜陽憶舊遊。

    傲世也因同氣味,春風桃李未淹留。

    右(上)《供菊》,趙應度題。

    題畢,各各稱讚。鄭太常素才敏好勝,心中必欲多詠十二題菊,正欲寫《吟菊》一詩,六句才成,未及八句,韓翰林先題《吟菊》詩云:

    無耐詩魔昏曉侵,繞籬欹石自沉音。

    毫端蘊秀臨霜寫,口角噙香對月吟。

    滿紙自憐題素怨,片言詩解訴秋心。

    一從陶令評章後,千古高風說到今。

    右(上)《吟菊》,浩言。

    鄭太常無奈,正欲寫《畫菊》,剛纔拿筆,丞相先寫“畫菊”詩云:

    詩餘戲筆不知狂,豈是丹青費較量。

    聚葉潑成千點墨,攢花染出幾痕霜。

    淡濃神會風前影,跳脫秋生腕底香。

    莫認東籬閒彩綴,黏屏聊以慰重陽。

    右(上)《畫菊》,少遊。

    寫完,又不住筆,連書《問菊》一律,詩云:

    欲訊秋情衆莫知,喃喃負手扣東籬。

    孤標出世偕誰隱,一樣開花爲底遲?

    圃露庭霜何寂寞,雁歸蛩病可相思。

    莫言舉世無談者,解語何妨話片時。

    右(上)《問菊》,少遊。

    丞相題畢,道:“周京兄無奈疾手的多奪麼,何一詠而不復題?”太常只微笑,方欲拿筆書《簪菊》,韓翰林先爲忙手蘸筆《簪菊》。太常無奈,只着急讓他下筆,詩云:

    瓶供籬栽日日忙,折來休認盒中妝。

    長安公子因花癖,彭澤先生是酒狂。

    短鬢冷沾三逕露,葛巾香染九雲霜。

    高情不入詩人眼,拍手憑他笑路傍。

    右(上)《簪菊》,浩吉。

    鄭太常不勝躁急。才了,他連忙下筆,直寫《菊影》、《菊夢》二詩,詩云:

    秋光迭迭復重重,潛度偷移三逕中。

    窗隔疏燈描遠近,籬篩破月鎖玲瓏。

    寒芳留照魂應駐,霜印傳神夢也空。

    珍重暗香踏碎處,憑誰醉眼認朦龍?

    右(上)《菊影》,雲鎬。

    籬畔秋酣一覺清,和雲伴月不分明。

    登仙非慕莊生蝶,憶舊還尋陶令盟。

    睡去依依隨雁斷,驚回故故惱蛩鳴。

    醒時幽怨同誰訴,衰草寒煙無恨情。

    右(上)《菊夢》,雲鎬。

    寫完,祭酒又續題“殘菊”一律,詩云:

    露凝霜重漸傾欹,宴賞才過小雪時。

    蒂有餘香金淡泊,枝無全葉翠離披。

    半牀落月蛩聲切,萬里寒雲雁陣遲。

    明歲秋分知再會,暫時分手莫相思。

    右(上)《殘菊》,少璉。

    題畢,篇終。各各看一詩,贊一詩,彼此稱揚不絕。

    祭酒笑道:“ 周京兄之『菊影』、『菊夢』,實多警句於最晚,欲得才名,要推爲魁了。”丞相笑道:“各詩自有篇內之景,惟我公道評來『憶菊』當置第一。『對菊』爲第二,意思清新,立論典雅,韓兄當爲魁了。然後『問菊』、『種菊』次之。”韓翰林欠身道:“『訪菊』、『畫菊』二詩,閒寂淋漓,兩盡題意,實是丞相正音宗匠。晚生等何敢相較?”丞相笑道:“韓兄太謙了。”於是飲酒進膳,暢飲半酣,丞相笑道:“今日快樂,不可徒詠殘詩。平原秋草,正宜射獵,獵具也有等候的麼?”府吏、長班一時告道:“鷹隼炮弓,並有多手待了。”丞相大悅,即令打圍起來。登時衆多獵夫,炮手一時領命,金鼓動地,鷹隼漫天,炮的炮,射的射。少頃,所獲鹿、兔、豬之類,雉、鵝、鴨、雁之屬,積如阜坻。丞相大爲快活,盡爲分賜。¥忽見一雙天鵝飛鳴雲霄間,丞相道:“恨無弋之駕,以助一時快趣來。”鄭太常道:“下生薄有穿楊之技,曾或偶中。近久不試,第可爲今日歡娛而試之。”命取弓箭來。伺候的即取彤弓一張、雕簡三個進前。太常道:“何用三矢?一的不中,鵝已遠去,奚暇再放?”因用手挽一挽彤弓試較,笑道:“力乍太軟,慮其不利。”復左手執弓,右手挽弦,恰如滿月。挽來,仰面向空,出一聲“中”,放送一箭去了。

    那枝箭,杳然直入雲霄,俄頃帶着一隻白鵝落下來。說時遲,那時快。一座莫不稱快,左右一時喝采。太常擲弓大笑,就坐。丞相大喜道:“不知周京兄有此奇藝,恨不與白衣從事於徵倭之時。”遂命膾煮所獲之獸,進酒啖喫,一座鹹稱快活。

    忽有一雙油碧遮車,從大路來至帳下,門座阻擋揮去。丞相道:“第問來歷,不須揮卻。”但見一雙佳娥,一人穿着短後輕裝狹袖衣,一人穿着長袖環 錦繡衣,雙雙來拜於前。一座驚訝,莫知端倪。丞相定睛看時,短後狹袖的便是泰安徵倭營中沈嫋煙,長袖環佩的宛然是白龍潭夢遊之白凌波也。

    丞相又喜又驚,發言道:“兩娘何以相遇?那裏聯車來此野外?”沈嫋煙站起身,道:“一自丞相破倭奏凱而還朝,妾身方擬隨後而來,偶然與白娘子邂逅於洞庭湖上。白娘爲幻前身,不可造次,耽擱歲月,今才同來。聞知丞相賞秋於此,敢此前來請安。”白凌波復斂衽前告道:“賤妾厚蒙丞相大恩,救命於亂離奔竄之中,不以鄙陋而遐棄,何日忘恩?而前身變幻,費了歲月。今荷沈娘子聯車之厚意,得拜席下。從茲至願畢矣。”丞相莞爾而謝。

    祭酒諸人摸不着頭腦。丞相遂將沈娘挾匕入營、舍劍身事之事,白娘變了白龍、潭水清甘之由、做夢破陰兵之顛末,一一備說,道:“兩娘俱有大功大恩。今來相投,可不是感嘆麼。”一座莫不讚嘆。

    韓翰林道:“吉人天相,自然有神助天佑。其中,丞相夢裏破兵之事,實是千古未有之事。”太常道:“此謂神遊。唐明皇廣陵賞燈,魏徵做夢斬龍,俱是此類。丞相命世之姿,立大勳於國家,豈無奇徵異兆!”各各稱讚。

    於是丞相命兩娘賜坐,各勸杯酒,復進午膳。用過,茶畢,鄭太常道:“沈娘子仗劍飛入於百萬軍中,誠紅線後一人。又是見義識理,明於順逆,豈非女俠中君子乎!”丞相道:“今日之遊,亦云賞心快意。一座皆是知心之友。沈娘雖有行役之勞,能不憚一場劍術,使之助興麼?”沈嫋煙欠身對道:“雕蟲小技,不敢呈醜於大人之前,既承盛教,敢不從命。”就便解下鴛鴦劍來,先走了個架式,便斜行拗步的舞了起來。只見一片寒光,渾身盤繞。霜雪之色,滿於帳中;一天彩虹,隱現空中。大家肅然叫奇。少頃,嫋煙收了劍。舞畢,還立於坐側。諸人稱歎不已。

    太常向白娘道:“娘子亦有妙藝而助歡麼?”白凌波對道:“妾幼而失學,文武上卻俱不能,無以應大人之命。惟妾家近湘水之上,即娥皇、女英所遊之處,有時風清月白,寶瑟之聲,起在雲霄之間,妾兒時略仿其音聲,有不足仰塵於大人之垂聽呢。”太常越發歡喜道:“如此更好了。”只見白凌波手提寶瑟,彈奏一闋。其音哀怨清切,殆於水落三峽,雁號長天。四座悽然變色,萬慮齊除,肅然危坐,默然相賞。聽的兩盞茶時,方纔停手,大家稱讚不已。丞相笑道:“彈的好,聲韻鏗鏘,調格清高。可惜世人難得以學傳的。”因復暢飲盡樂。

    於焉,山日西斜,韓翰林道:“今天陪誨丈席,諸益團圓,快樂無窮,但不勝懷爵,敢自告退。明天早自請安。”丞相道:“夕陽在山,禽聲上下,聊卜他日,有何不可?”於是各自命駕。

    丞相命府吏護了兩娘轎車在後,還府。

    未知沈、白兩娘如何進了魏公府?且看下回分解。

    第三十回 杜蘅院丞相夢八仙 凝暉閣英陽誕雙男

    再說魏公與鄭太常諸人,盡日賞玩於樂遊園,以至日色西沉,席散各歸。沈、白兩姬又隨後還府。

    此時少卿適在內堂,魏公先請兩堂午安畢,俱白沈嫋煙、白凌波於南征時邂逅之事,今日同車來歸之由,一一備告。少卿道:“也是有功之人,又已衽席之薦,今無容他說,只可一同收蓄罷。”丞相即命二姬拜於地下見謁。兩姬方纔拜見,庾夫人道:“既是蟾、鴻同列,白娘況又龍王之女,何可在庭下拜禮?”少卿道:“夫人之教很是。”即令上堂禮見。兩人惶惑上堂,雙雙插燭也似拜了八拜,又向兩公主八拜。蘭陽道:“只可常禮罷。”二姬感激不盡,拜了四拜。兩公主舉袖,答以半禮。

    又向秦、賈兩人相拜敘禮。將向桂、狄兩娘欲拜,蟾月忙就把手道:“等是同列,何用拜爲?”仍與接風,慰勞風霜遠程之勞。庾夫人隨命賜坐,看他一般是花月之貌,珠玉之姿。嫋煙飄逸秀爽,一切洗盡閨閣脂粉之氣。凌波窈窕豐麗,宛然是宮中綺紈之像。兩公主不勝奇喜,秦、賈諸人俱爲愛敬,又是愛慕。丞相定以沁芳亭爲沈嫋煙所居,蓼花漵爲白凌波所居。一室和和樂樂,有時設膳同桌,有時相尋話情。

    烏兔迅速,居然已到臘月,離年日近。兩公主同秦、賈諸人,治辦年事祭酒。丞相着人打掃,收拾供器,開了宗祀,又打掃上屋,以備懸供。此時駙馬宮中,內外上下,皆爲忙忙碌碌。又打點送獻太太這邊的針線禮物。又捧了一茶盤押歲錁子,裏頭成色不少,也有梅花式的,也有海棠式的,也有筆錠如意的,也有七寶聯春的。庾夫人歡喜,收拾過了。

    又於門上告道:“光祿寺領了禮賜關書到來。”丞相起身,出外迎接。光祿寺官員跟前拜上禮,丞相答禮。光祿寺官呈上一個黃布口袋,上有封條,就是“皇恩禮賜”四個大字。那一邊,又有禮部祠祭司的印記,一行小字,道是:“魏國公、駙馬都尉、丞相楊少遊,恩賜永遠春祭賞,共二分,淨折銀若干兩,某年月日。”丞相換了靴帽,恭敬領受。

    是年除日,又是臘日,復欽賜單子一件。忙展開雙手看時,上面寫着:“大鹿十隻,獐子二十隻,狍子二十隻,暹豬二十個,湯豬二十個,野豬二十個,家臘獵二十個,青羊十個,家湯羊二十個,家風羊二十個,鱘蝗魚一百個,各色雜魚一百斤,活雞、鵝、鴨各一百隻,風雞、鴨一百隻,野雞一百對,熊掌二十對,鹿筋二十斤,海蔘三十斤,鹿舌二十條。牛舌三十條,榛、松、桃、杏瓤各二口袋,大對蝦五十對,幹蝦一百斤,銀霜炭上等選用一千斤,柴炭三千斤,御田胭脂米二擔,碧糯五十斛,下用常米五百擔,各色乾菜二十擔。外有頑意兒:活鹿兩對,白兔兩對,黑兔兩對,活錦雞兩對,西洋鴨兩對。”丞相命主管夥計們一一收過了。

    原來皇子、公主宮中,有年例內賜,臘日、離年,俱有定例。今年臘日同除夕,又是英陽、蘭陽兩公主同賜、比常倍數的。

    又有兩個太監,馳馬到了大門外下馬,進內呈上諸宮娥孝敬兩公主金安新春、大喜大福、榮貴平安、加官進祿、萬事如意帖子;又有秦淑人、賈孺人,俱有金安帖子,百福千喜、子孫榮祿,各各分呈。兩公主,秦、賈二人,各自領受,多多賞賜太監還了。

    如此,過了離年又迎春。元日以後,天天會年伯、親戚,喫過年酒,看戲,熱熱鬧鬧,忙亂了幾日,不必細述。

    荏苒已到仲春,園內萬花爭發,柳色如織。魏公獨坐於梨花亭,鄭太常、韓翰林俱來。魏公欣然起迎,道:“兩兄來得正好。”茶罷,鼎坐,談到佳境,楊祭酒又來,魏公起身道:“哥哥,那裏得閒工夫臨過麼?”祭酒道:“今天適才告暇賞春來了。”魏公大喜,命進杯盤。自然是蘭陵美酒,山珍海味。

    遂與開懷暢飲,劇談興濃。正是:酒逢知己千杯少,話不投機半句多。

    直到花日西沉方散。

    魏公此時酒醺頗惱,隨至杜蘅院,與英陽同坐,依靠背被困。忽然自外報道:“飲中八仙諸老爺臨過。”魏公驚喜,整衣出迎。但見八個仙人,俱是一般的仙風鶴骨,威儀儼然。相迎坐定,各各施禮。魏公定晴看時,也有錦袍玉帶的,也有袞冕牙笏、似王者威儀的,也有皁衣雲履的,也有葛巾野服、氣宇飄爽的。

    箇中一人開言道:“咱們是唐朝天寶時人。這皁衣雲履、爲首坐的,便是賀學士,自號四明狂客,以集賢學士乞歸田裏爲道士,詔賜鏡湖一曲。這東坐袞冕的,便是汝陽王,單諱 ,常醉於上前,不能下殿,皇爺遣人扶出之焉。這西邊玉帶的,便是左丞相李公,爲李林甫所惡,詠詩自嘆雲:『避賢初罷相,樂聖且銜杯』。這錦袍南向的,便是翰林學士李謫仙,一斗詩百篇,高力士以脫靴爲恥,潛於楊妃,遂浮游四方,詩酒寓情焉。這葛巾東面的三人:一是蘇戶部之子,名晉,年數歲,知爲文,作八卦編,王紹宗稱以後來之王粲,學浮屠,嘗與胡僧慧澄繡彌勒佛;一是世號張顛尉,字伯高,善草書,揮毫落紙如雲煙;一是焦公,名遂,口吃,對客不出一言,醉後應答如流,高談雄辯驚四筵。在下便是姓崔,雙名宗之,嘗以侍御史謫金陵,與李謫仙詩灑唱和,杜子美爲詩嘲之『舉觴白眼望青天』者,即是我了。咱們聞知丞相詩酒自娛,有出世之姿,特來相訪,謀與一醉。丞相肯許麼?”丞相大喜,欠身答道:“謹當惟命。”即令進酒。登時酒海殽山,水陸鹹備。八仙大喜,輪流把杯。汝陽之三鬥始朝天,焦公之五斗方桌然,正是爲今道也。八仙各說心曲。崔御史複道:“丞相建不世之勳,爲國盡忠,懷愛日之誠,爲親盡孝,福祿無量。今咱們欲託身高門而來,公其識之。”丞相感激不盡,欲起拜謝。跌足而覺,便是南柯一夢。

    丞相不勝詫異。適才賈孺人入來,丞相起坐,時日已昏黑,屋裏已掌燈起來,丞相對英陽說起夢事,八仙託身而來,未知此夢應在何處?春娘喜的笑容可掬,道:“正是娘娘有喜兆。”英陽道:“何須獨謂我呢?丞相有八個麟兒之兆。”丞相道:“何可望之,總是喜徵,且看來後罷。”仍爲就寢。

    朝起入朝,朝退歸家,先省少卿夜安,來侍庾夫人於羣芳院。時兩公主與六娘子俱侍太太膝下,丞相遂以昨日夢事告於太太。庾夫人道“多是吉兆,如得八個兒孫,八仙之後身,吾家之慶,惟願如八仙之言。”蘭陽諸人,無不歡喜,俱望有喜事。因說些家常閒話,各自散歸。

    自此,英陽公主首先懷孕。又過月餘,賈孺人、秦淑人、桂蟾月次第有娠。又覺又到了至月一日,英陽娘娘有些腹中不便。楊氏家法,解娩別有產室。杜蘅院之產室是凝輝閣。英陽移居凝渾閣,未及坐草,已誕下一個男兒。

    先是庾夫人已經尋收生穩婆及幾個奶孃。太后娘娘別的擇求於宮娥親戚中年紀壯少、頭產好奶的孃兒數人,預送等候。

    嬰兒才下地,隱婆雙手奉來,安臥絨上。英陽氣喘肚疼,穩婆方悶胎衣不下,氣不舒,服從草上。忽然又出嬰兒聲,又誕下一男。穩婆知是一胞雙男,安安穩穩的奉出分胎,安措襁褓上,告於太太、丞相雙男之由。此時,瘐夫人、丞相、蘭陽諸娘俱在窗外審候,俱爲大喜。兩個乳孃一時分領收育。

    又安安到了三朝,鄭司徒、鄭太常、謝吏部、李都尉、楊祭酒諸公,一時來會,紛紛賀喜,大開喜筵。少卿不勝歡喜,命家人使奶孃抱出新生兩兒來,諸公喜愛看玩,方口大耳,一樣的俊俏岐嶷,各各贊喜不已。

    楊少卿請鄭司徒命名。鄭太常對丞相道:“我聞丞相有異夢於懷孕時,何不以是命名?”司徒道:“有甚異兆?老夫願聞焉。”丞相遂將飲中八仙齊來飲酒,自言託身夢事,一一告說。

    鄭司徒一面歡欣,一面詫異道:“真真是吉兆。亟相必有八個兒子。宜以八仙名命名罷。”丞相道:“亦有是思。《八仙歌》中,賀知章爲首,李 又其次。今既得二子,一以章兒命名,因用其字爲季真;一以 兒命名,字以汝陽。則何如?”司徒諸公俱爲稱善。

    司徒複次第抱來兩兒在膝上,道:“好一對寧馨兒!”歡喜的很,看了半日,遞與乳媼,以黃金二錠爲新兒見面之禮,分與奶孃。席上諸公俱有賞賜。奶孃接兒,抱在懷裏還內。此時,太后娘娘賞賜緞絹三十端,爲孩兒襁褓之資。諸公飲到日斜方散。

    居然瞬目之間,又到了新年,春序過半,清明佳節。秦淑人、賈孺人、桂娘子各避產室,次第解娩,俱是得男。秦淑人先一日產下,賈、桂兩娘便是一日後先娩下。丞相深喜,賜名適兒,字樂聖;一賜名宗兒,字望天;一賜名蘇兒,字子晉。

    蓋以八仙中蘇晉與汝陽王 避同音,以其姓爲名,以名錫字。

    各就乳孃收育。

    太后娘娘還欠蘭陽懷孕之尚遲。光陰倏忽,容易又到夏秋之交。蘭陽公主忽然身體乏懶,飲食厭酸。英陽知蘭陽喜兆,尤覺歡欣。一月之間,狄娘又有娠,各自保護。及至滿月,蘭陽先誕一個玉貌麟兒,狄娘後二日娩得一女。太后娘娘自蘭陽懷孕之後,日日使宮娥燒香禮佛,極盡祈福之方,另擇奶孃等候多時,今得麟兒,不勝大喜。蘭陽安安到了三朝,太后娘娘、萬歲皇爺各爲欽賜奶孃金銀彩帛,非同小可。

    丞相發貼,邀請諸姻親、宗族,大開宴筵於綴錦樓,便是少卿所居。天子命朝臣老成人陪筵。此時,鄭鄤、虞喜南、王世爵、李世迪、狄弼琦、葉向高、張居正、楊璉諸年伯承旨來會。楊少璉又於含芳亭迎鄭雲鎬、韓浩吉、趙應度諸僚,一時娛樂。真是滿堂珠履,一天需〔霞〕雲。丞相念起徵倭時戰伐同勞之事,復特請李尚好、廖鋼、萬世業、孟國輝諸武班參座。

    各各獻茶畢,駙馬都尉李世迪命招乳孃,抱來新生兒出外。

    鄭司徒又使章兒、 兒出來。謝吏部諸人向少卿賀福祿無量,少卿一頭謙讓,一頭高興,隨命家人走入裏面,六男一女一同抱來。此時,章兒、 兒業已三歲,也能解言,能走;適兒等三人又是過初度有月。也有呼爺孃的,也有解腳步的,個個馨香,人人珠玉,一座耀目。鄭司徒諸公輪流抱在膝上,撫頂挽手,疼愛喝采。

    丞相向李都尉說:“新兒名白兒,字詩仙。”衆賓稱善道:“尚餘張旭、焦遂兩仙了”丞相微笑,又賜女兒名繡蕙。李都尉賜賞白兒奶孃緞綾三端,白銀二錠。鄭司徒又賞諸奶孃白金各一錠。衆賓客無不將彩帛厚賞,以助歡樂。又各說怕風戒冷,俱令還內。章兒二人,尚在鄭司徒座下,索果子爭喫。司徒奇喜,手揀柔軟的拍瓢桃、杏仁給喂,抱還。大家擺進大宴暢飲,到夕方散。丞相下階,至二門前送了。

    次日,天子別命夏太監,特賜黃金百鎰,綵緞三十度,有旨道:“魏國公六子,俱是玉琢金雕,系是皇家戚聯,不徒魏公家之洪福,實國之禎祥。朕甚嘉悅。”少卿下庭九拜,叫頭謝恩。丞相朝見,頌禱聖恩,退還,遂將恩賜金帛分與親戚,一爲皇爺恩頒,二來爲孩兒惜福。諸族莫不歡喜感嘆。此是慢話,按下不題。

    且說光陰如梭,又過了兩度寒暑。英陽公主、賈孺人、桂蟾月、秦淑人、狄驚鴻各產一女。先是英陽一夜夢見一位仙娥,繡袂瓢搖,環佩鏘鏘,自天而下,手持繡錦六片贈與道:“王母娘娘所遺,貴主隨意取之。”英陽接來看時,便是細繡芝蘭諸草,文采燦爛,間架精密,十分可愛。英陽喜愛,自取繡蘭一片,欲爲分與諸娘。蘭陽在傍道:“妹妹不用這繡,爲諸娘自分罷。”白、沈兩娘又不願取,惟狄娘獨取二繡,翻然起攪,心甚詫異,也說夢事於丞相。丞相笑道:“多是弄瓦之兆。第看不敢者,與取二者,牢記着。以俟來後如何驗也不驗也罷。”至是,英陽及諸娘子一時誕下女孩兒,好似英陽夢繡光景一般。丞相尤爲詫異,遂以繡字定名:英陽誕兒以驗,英陽自取繡蘭;賈孺人生女,名爲繡芸;桂娘生女,名爲繡芝;秦淑人產女,名繡蘅;狄娘產女,名繡蓮。自然各各奶孃領收抱育。

    此後秦淑人、沈嫋煙又各生一子。命名旭兒,字伯高,沈氏所誕也。名遂兒,字卓然,秦氏所誕也。總是八男六女。於是丞相八仙之夢,英陽六繡之兆,一毫不爽。各說往事,尤感神明之先示。

    話休絮煩。且說魏國公五日一朝之外,日與鄭太常,韓、趙兩翰林,同楊祭酒飲酒談情,賦事探景,或至夜深方散。客散,則陪話少卿夫妻,日三承安。又與兩公主隨意往紫菱州、夢友館諸娘之所,有時登樓賞花,臨池弄魚,極盡安閒之樂。

    此時,章兒、 兒年爲六歲,俱能做對弄筆,念念詩詞,往往有夙儒不及之句語,不但才情敏捷,立意清新。適兒等三人爲五歲,俱通《孝經》章句,一讀便會,毫不費力。女兒六人俱是品貌秀麗,明敏異常,比花穩重,比月聰慧。旭兒二個也能解笑解言,起立學步,走來走去。又是繡蘭諸女兒,嬌嬌嬈嬈,頑耍弄玩。兩公主、六娘子各自追隨花朝月夕,或猜謎行令,或呼盧擲戲,一室和和融融。

    一日,諸娘侍庾夫人用過早饌,各自散坐。喫茶畢,英陽起身,先還杜蘅院,桂蟾月隨後同來。英陽顧謂:“桂娘來得有趣,我正欲起一個法兒,好行一令。”說話之間,已至門首。常侍的老媽婉如迎道:“剛纔娘娘去羣芳院後,司徒府送來怎麼一小小包裹,奴婢不敢擅自受回。等了這半天,尚在二門外了。”英陽道:“有甚包裹?且看取來。”未知所來何物?且看下回分解。

    第三十一回 英陽主細評柏葉茶 白凌波雅宣牙牌令

    話說英陽公主同桂娘子回到杜蘅院,婉如老媽迎告道:“司徒府送的包裹,在二門外等候多時了。”英陽道:“何不受回?”即命跟來展開。婉如出外,手提一個小小包裹跟前解開時,但見一個白臘囊筒,黏付黃箋,上書着:“上用蘇州新嫩茶。”英陽笑道:“來得正好。剛纔渴思泡茶,正宜新水泡來。”說猶未了,秦淑人、賈孺人、狄、沈兩娘俱來,桂娘先迎接坐下,未及開話,蘭陽公主開了門簾,見諸人俱在座上,笑道:“諸娘來得團圓,倒也我獨來的晚了。”英陽欣迎讓坐,秦、賈諸娘立起身。春娘笑道:“剛纔的來,桂娘已先來坐,今又娘娘臨了。”仍與序次坐下。

    說些閒話之際,蘭陽但見那老媽、丫鬟們在窗外紛紛忙亂,也有酌水的,也有扇爐的,也有彩茶的,也有滌杯的,不多時將茶泡了上來。

    春孃親自捧了兩個海棠花式雕漆填金雲龍獻壽的小茶盤,裏面放着成窯五彩小蓋鍾,斟上兩鍾,分頭捧上兩公主跟前:其餘諸人面前,複用幾隻新鮮杯來。一個傍邊有一耳,杯上鎸着“狐□”三個隸字,後有一行小真字,是“王愷珍玩”。又有“宋元豐五年四月,眉山蘇軾識於祕府”一行小字。那一隻形如鉢而小,也有三個垂珠篆字,鎸着“點犀(喬皿)”。又有兩隻綠玉斗,又有一色的官窯脫胎填白蓋幾個。各人面前斟了海內,分上來。只見其色比嫩蔥還綠,異香撲備,甚覺愛人。

    蘭陽先自詫異,熟視,及至入口,果覺輕浮,真是清香沁脾,與平時所喫迥相不同。個個稱讚不絕。蘭陽笑道:“姐姐既有如此好茶,爲何並不見賜,卻要遲到今日自來嘗味?豈不令人恨相喫的晚麼!”泰淑人道:“適才這茶,不獨茶葉清香,水亦極其甘美了。”英陽道:“妹妹有所不知,我平素從不喫茶。這些茶樹,都是家父自少種的。家父一生,文墨之外,一無所好,就只喜茶。因近時茶葉每每有假,故不惜重費,於各處購求佳種。如巴川峽山樹,亦必費力盤駁而來。誰知茶樹不喜移種。縱種千樹,從無一活。所以古人結婚有『下茶』之說,蓋取其不可移種之義。當日並不留神,後來移一株,死一株,才知是這緣故。如今家裏花園中,惟存十餘株,還是家父從近於閩、浙、湖州等處覓來上等茶子栽種活的。種類不一,故樹有大小不等。又是此樹最是遲久生長。茶子落土三年,始爲甲坼。出土三年,也有枝葉,一年之長,不滿一寸。及至十年之後,始爲枝幹茂盛,嫩葉密滿,倒又分外連幹發枝,比他木倍盛。而今十餘株,收葉者不過三五,餘的尚在出土。十年之內,殃掌不長。是故彩茶取用無多,用之甚惜。剛纔的茶,是今年新彩葉,分送若干,今始試泡。家父着有《茶誡》兩卷,言之最祥。將來發刻,自然都要奉贈。”秦淑人道:“娘娘記得,六經無『茶』字,外國此物更少,故名目多有不懂。今司徒大人既有著作,娘娘自必深知,何不道其一二,使衆人聽聽,得其大略。”

    英陽道:“茶即古之荼字,就是《爾雅》『荼苦櫝』的荼字。《詩經》此字雖多,並非茶類。至『荼』轉『茶』音,顏師古漢時已有此音。後人因『荼』有兩音,缺一筆爲『茶』,多一筆爲『荼』,其實一字。據我愚見,直以古音讀『荼』,今音讀『茶』,最爲簡截。至於茶之名目,郭璞言早彩爲茶。晚彩爲茗。《茶經》有一茶、二檟、三□、四茗、五□之稱。今都叫做茶,與古不同。彩茶之候,貴及其時。太早則味不全,遲則神散。以穀雨前五日爲上,後五日次之,再五日又次之。茶芽紫者爲上,皺皮者次,團葉者又次之,如筱者最下。徹夜無雲浥露彩者爲上,日中彩者次之,陰雨下不宜彩茶。谷中者爲上,竹林下者次之,爛石中、黃砂中者並是下品。至若造茶、藏茶、辨茶等法,俱在《茶經》中。又若茶具中,商象、團風、歸潔、受污等許多名目,今不可細述。若以茶性而論,除明目、止渴之外,一無好處。《本草》雲:常食,去人脂,令人瘦。倘嗜茶太過,莫不百病叢生。家父所著《茶誡》,亦是勸人少飲爲貴,並常戒家人:多飲不如少飲,少飲不如無飲。況近來真茶漸少,假茶日多。即使真茶,若貪飲無度,早晚不離,到了後來,未有不元氣暗損,精血漸消,造成痰飲,或成□漲,或成痿痹,或成疝瘕,餘如成洞瀉,成嘔逆,以及腹痛、黃瘦種種內傷,皆茶之爲害。而人不知,雖病不悔。上古之人多壽,近世壽不長者,皆因茶、酒之類,日日克伐,潛傷暗損,以致壽亦隨之消磨。此千古不易之論,指破迷團不小。無如那些喜茶好酒之人,一聞此言,無不強詞奪理,百般批評,並且啞然失笑。習俗移人,相沿已久。縱說破舌尖,誰肯輕信?即如家父《茶誡》雲:除滯消壅,一時之快雖佳;傷精敗血,終身之害斯多。獲益則功歸茶力,殆害則不爲茶災。豈非福近易知,禍遠難見麼?總之,除煩支膩,世固不可無茶,若嗜好無忌,暗中損人不少。因而家父又比之毒橄欖。蓋橄檻初食,味頗苦,澀,久之方回甘味。茶初食,不覺其害,久後方受其殃。因此謂之毒橄欖。”蘭陽道:“此物既與人無益,爲何令尊大人卻又栽這許多?豈非明知故犯,貽弊後來麼?”英陽道:“家父向來以此爲命,時不離口,所以種他。近日雖知其害,無知受病已深。業已成癖,稍有間斷,其病更兇。自知悔之已晚,補救無及,因此特將其害着成一書,以戒後人。恰好此書去年方纔脫稿。腹中忽然嘔出一物,狀如牛脾,有眼有口,以茶澆之,張口痛飲,飲至五碗,其腹乃滿。若勉強再澆,茶即從口流出,恰與家父五碗之數相合。蓋家父近年茶量更大,每次必飲五碗。若少飲一碗,以內即覺不寧。少停再飲,仍是五碗,因此身體日見其瘦,飯亦懶喫。去年偶因五碗之後強進一碗,忽將此物吐出。近來身體方覺稍安。”蘭陽道:“這是吉人天相。兼之尊大人立言垂訓,其功甚大,所以獲此善報。方來定然壽享頤期。”英陽道:“家父若像去歲一飲五碗之時,幾至朝不保暮。此時較前雖覺略健,奈受病已深,年末六旬,衰老已甚。但願如妹妹所言,那就是姐姐之福了。”秦淑人道:“適才娘娘言茶葉多假,不知是何物做的?這假茶還是自古已有,還是起於近時呢?”英陽道:“世多假茶,自古已有。即如張華,言飲真茶,令人少睡。既雲『真茶』,可見前世也就有假了。況醫書所載,不堪入藥假茶甚多,何能枚舉。目下江、浙等處,以柳葉作茶,好在柳葉無害於人,偶爾喫些,亦屬無礙。無如人性狡猾,貪心無厭,近來吳門有數百家,以泡過茶葉曬乾,妄加藥料,諸般製造,竟與新茶無二,漁利害人,實可痛恨。起初製造時,各處購覓泡過幹茶。近日遠處販茶客人至彼買貨,未有不帶幹茶以做交易、至所用藥料,乃雌黃、花青、熟石膏、青魚膽、柏枝汁之類。其用雌黃者,以其性淫,茶葉亦性淫,二淫相命,則晚茶殘片,一經制造,即可變爲早春。用花青,取其色有青豔。用柏枝汁,取其味帶清香。用青魚膽,漂去腥臭,取其味苦。雌黃性毒,經火甚於砒霜,故用石膏以解其毒,又能使茶起白霜而色美。人常飲之,陰受其毒,爲患不淺。若脾胃虛弱之人,未有不忠嘔吐、作酸、脹滿、腹痛等症。所以爲姊的從父命,從不飲茶。素日惟飲菊花、桑葉、柏葉、槐角、金銀花、沙苑、蒺藜之類,又或用炒焦的薏苡仁,時常變換,倒也相宜。我家大小,皆是如此。日久喫慣,所以喫茶爲苦,竟是習慣成自然了。”蘭陽道:“真茶既有損於人,假茶又有害於人,自應飲些菊花之類爲是。但何以柏葉,槐角也可當茶呢?”英陽道:“世人只知菊花、桑葉之類可以當茶,那知柏葉、槐角之妙。按《本草》言:柏葉苦平無毒,作湯常服,輕身益氣,殺蟲補陰,鬚髮不白,令人耐寒暑。蓋柏性後凋而耐久,稟堅凝之質,乃多壽之木,故可常服。道家以之點湯當茶,元朝以之浸酒避邪,皆有取於此。麝食之體香,毛女食之而體輕,可爲明驗。至槐角,按《本草》,乃苦寒無毒之品,煮湯代茗久服,頭不白,明目益氣,補腦延年。蓋槐爲虛星之精,角稟純陰之質故扁鵲有明目烏髮之方,葛洪有益氣延年之劑。當日庾肩吾常服愧角,年近八旬,鬚髮皆黑,夜看細字,即其明效。可惜這兩宗美品,世人不知,視爲棄物,反用無益之苦茗,聽其克伐,豈不可嘆!”蘭陽道:“妹妹正在茶性勃勃,聽得這番談論,心中不覺冰冷,就是再有金茶、玉茶也不喫了。明日也去找些柏葉、槐角,作爲茶飲,又不損人,又能明目,豈不是好?但姐姐既知茶弊,這般明白,今也剛纔的泡茶,胡爲府中送來?又何登時泡斟來,有若益年烏髮的好良劑?倘是柏葉槐角麼?”英陽道:“妹妹說的是。這非柏葉、槐角,便是家裏花園中真茶。今天新彩,適才送來,味甚清冽,又無假茶克伐之患,正與桂娘嚐嚐新味。幸喜妹妹諸人齊到,偶爾評說平常茶品了。”秦淑人道:“娘娘評茶,雖然正論。這茶總言能喫多少?每日至多不過五七杯,何必拘束戒他呢?”英陽道:“誤盡蒼生,就是淑人這句話。你要得今日是一個五七杯,明日就是兩個五七杯,後日便是三個五七杯。日積月累,到了四五十歲,便是幾百、幾千、幾萬五七杯呢!”合座共是大笑。

    賈孺人道:“娘娘與其勞神算這帳,不若另到好處疏暢疏暢。”大家道妙,一同起身,出了杜蘅院,過了兩層庭院,到了蓼花漵,又攜白凌波偕行幾步。蘭陽道:“我久未見過稻香齋,今我們一齊進了,見他鄉舍光景,倒有趣味了。”大家稱善,都走至稻香齋。

    時正季春天氣,但見下邊畦畝,佳蔬菜花,一望無際,桑柘綠陰新漲。青籬傍邊,山坡之下,土井之上,雞鴨將雛成羣,呀呀喔喔,嘰嘰啾啾,不覺可愛。英陽道:“這般鄉舍趣味,桂娘獨享清福。”乃進了廳房,各自坐下。丫鬟們自然是各人面前斟上茶來。春娘笑道:“豈不是四五十歲幾千、幾萬五七杯麼?”蘭陽道:“我不喫過了。”衆人都大笑起來。白娘子知是話有來歷,不便問好,只自無言。

    少頃,又端上小膳,擺在桌上,也是燕窩湯、柏子粥、杏子湯,各人面前各一器,又有果品珍菜幾碟。蘭陽先把柏子粥喫了一口,道:“這又是柏葉裏中結成的,可不勝他珍味白喫了麼?”大家又笑了一回,各自用過,說些閒話。

    英陽道:“我們又自都前往夢友館,看他修竹新筍千百枝,仍坐,今治上晚飯來,倒也有趣。”大家又道好,一同起身跟出。到門那裏,春娘已令擺設齊整。及來看時,上面左右兩張榻,榻上都鋪着錦裀蓉簟。每一榻前,兩張雕漆幾,也有海棠式的,也有梅花式的,也有荷葉式的,也有菱花式的,也有方的,也有圓的,其式不一。一個個上頭放着一分爐瓶,一個攢盒。上面二塌四幾,攢盒式樣亦隨幾之式樣。每人一把烏銀洋嵌自斟壺,一個十錦法琅杯。大家坐定。

    蘭陽道:“我們先喫兩杯。今日也行一個令,纔有意思。”英陽笑說道:“妹妹自然有好酒令。我安心醉了,都多喫兩杯,就有了。”蘭陽笑道:“姐姐今兒也過謙起來,想是厭我□了?”英陽笑道:“不是謙,只怕行不上來,倒是笑話了。”賈孺人忙笑道:“便說不上來,只多喫了一杯酒。醉了睡覺去,還有誰笑話咱們不成?”英陽點頭笑道:“依令。妹妹到底喫一杯令酒纔是。”蘭陽笑道:“這個自然。”說着,便喫了一杯。

    沈嫋煙忙走至當地,笑道:“既行令,還叫白娘子來行水府好酒令才妙呢。”衆人都說道:“好的很。”沈娘便拉着白凌波過來。蘭陽道:“王家酒令,自然是非同小可。”白娘笑道:“王家令何如是帝家令。”大家又笑一回。英陽道:“既在行令,不宜散坐。理應命小丫頭移來白娘子坐椅,放在當中席上。”白娘子也半推半就謝了,居中便坐下,也喫了一鍾酒,笑道:“水府中有個骨牌副兒令。從上位順頷下去,至末席。如我說一副兒,將這三張牌拆開,先說頭一張,再說第二張,說完了合成這一副兒的名字。無論詩詞歌賦,成語俗語,合上一句,都要合韻。錯了的罰杯,這可使得麼?”衆人都笑道:“這個令好,就說出來。”白娘子又道:“酒令大如軍令。不令尊卑,惟我是主。違了我的話,是要受罰的。”兩公主齊聲道:“一定如此。快些說來。”白娘道:“有了一副了。左邊是長天。”英陽道:“頭上有青天。”衆人道:“好。”白娘道:“當中是個亞合六。”英陽道:“六橋梅花香徹骨。”白娘道:“剩了張六合麼。”英陽道:“一輪紅日出雲霄。”白娘道:“湊成卻是個蓬頭鬼。”英陽道:“這鬼抱住鍾馗腿。”說完,大家笑着喝采。英陽飲了一杯。

    白娘又道:“又有了一副了。左邊是個大長五。”蘭陽道:“梅花朵朵風前舞。”白娘道:“右邊是個大五長。”蘭陽道:“十月梅花嶺上香。”白娘道:“當中二五是雜七。”蘭陽道:“織女牛郎會七夕。”衆人都叫好。白娘又道:“湊成二郎遊五嶽。”。蘭陽道:“世人不及神仙樂。”說完,大家稱賞,飲了酒。

    白娘道:“又有一副了。左邊長麼兩點明。”秦淑人道:“雙懸日月照乾坤。”白娘道:“右邊長麼兩點明。”淑人道:“閒花落地聽無聲。”白娘道:“中間還得麼四來。”淑人道:“日邊紅杏倚雲栽。”白娘道:“湊成一個櫻桃九點熟。”淑人道:“御園卻被鳥銜出。”說完,飲了一杯。

    白娘道:“又有一副了。左邊是長三。”賈孺人道:“雙雙燕子語梁間。”白娘道:“右邊是三長。”孺人道:“水荇牽風翠帶長。”白娘道:“當中三六九點在。”孺人道:“三山半落青天外。”白娘道:“湊成鐵鎖練孤舟。”孺人道:“處處風波處處愁。”說完,飲畢。

    白娘又道:“左邊一個天。”桂蟾月應口道:“良辰美景奈何天。”白娘道:“中間錦屏顏色俏。”桂娘道:“紗窗也沒有紅娘報。”白娘道:“剩了二六八點齊。”桂娘道:“雙蟾御座引朝儀。”白娘道:“湊成籃子好彩花。”桂娘道:“仙仗香桃芍藥花。”說完,飲了一口。

    白娘道:“左邊四五成花九。”狄驚鴻道:“桃花帶雨濃。”衆人笑道:“該罰,錯了韻,而且又不像。”狄娘笑着飲了一口。白娘道:“左邊大四是個人。”沈嫋煙道:“陶令門前五柳春。”白娘道:“中間三四綠配紅。”沈娘道:“柳葉開時任好風。”白娘道:“右邊麼四真好看。”沈娘道:“玉階仙仗擁千官。”白娘道:“湊成便是一株花。”沈娘道:“春風先入五侯家。”說完,飲了一杯。令已完了,大家各自喜歡道:“真是好酒令。水府牌名勝似旱地呢。”因與輪流,又飲過一會酒。

    丫頭、老媽們來請用點心,英陽道:“喫了兩杯酒,倒也不餓。”蘭陽道:“也罷,就拿了來這裏,大家隨便喫些罷。”丫頭聽說便去。春娘又命抬了兩張幾來,復端上兩個小捧盒。

    揭開看時,每個盒內兩樣蒸糕,一樣是藕粉桂花糖糕,一樣是松瓤鵝油榛、柏子之類。那一盒內是兩樣炸的一寸五分大的小餃兒,又別的一碗茄鯗。蘭陽因問什麼餡子,婆子們忙回是螃蟹的,蘭陽聽了,皺眉說道:“這會子油膩膩的。難喫這個。”又看那一樣是奶油炸的各色菱花粉小面果子,也不喜歡,因爲各自用過。

    蘭陽用勁挾來一個茄鯗,喫過道:“這甚清爽,比別的不同,是那樣造成的?”賈孺人道:“茄鯗每用豬臊的、雞肉脯子合用,是故油膩膩太過了,奪了真。故這茄鯗用臘兔肉代那豬臊,雞脯子又換了野雞肉,外他香菌、蘑菇、新筍、乾果子之類,一依原法,盛在磁罐子裏封嚴,過了三天就是了。”蘭陽道:“臘兔、野雞用代最膩膩的,怎不清新,真是過常白喫了茄鯗。”春娘道:“娘娘如以爲可,當別的造成一罐子孝敬孝敬。”蘭陽道:“偶爾喜那清淡,何須春娘記掛着。”桂、狄兩娘齊聲道:“既學其方,我們只可依法造成,又有何難了。”蘭陽笑道:“說的雖易,造的不如說的。如能一聞其方,也可移來其法,人家之好好酒法糕方,人人可以謄本仿造,那有誰的法兒最好?某人造成超類,總是手兒慣熟,別有自得的妙方子之外,也沒胡塗齟齬,真得其妙呢。”兩娘子口雖稱然,以內也不服膺。後來賈孺人另造兩大盒茄鯗,分送兩公主,兩公主各各稱佳厚賞。桂、狄兩娘私自依方造茄鯗,俱爲失真,棄了,始服蘭陽之話。這並後話。

    且說衆人喫過一桌膳,又漱口,喫茶,淨手,又說了一回閒話。及到日斜,各自出門回去。

    及至岔路,蘭陽便顧桂娘道:“娘子跟我來。且有一句話與娘子講講。”桂娘滿口應承跟了,至玉香院上堂陪坐。丫鬟又進茶盤斟來,蘭陽道:“我不喫茶,只求柏葉、槐角可喫了。”未知蘭陽同桂娘何話?且看下回分解。

    第三十二回 蘭陽主約詠美人詩 桂蟾月鬥趣骰角令

    且說蘭陽公主同桂娘子回至玉香院,桂娘子陪席坐下,道:“娘娘盡日高興,也不乏的麼?”蘭陽道:“有甚乏的?今要一個清雅的詩社起來,復定新鮮的猜謎。我欲做個東道主人,自然也是雅勝了。又定了一個社長,初爲出題、限韻,復爲謄錄、監場,又不爲拘定了。我不可獨自出個法令,所以要娘子同講。議定幾日一會纔好了。”桂娘對道:“娘娘說的極妙。若起猜謎鬥趣,不論某令,我尚擇定了一好清新題目起來,是可願爲的。至於結了詩社,出題限韻,遇見容易些的題目,韻腳也隨便宜,做了一絕半律,敢效附驥,猶然不夠。論個社長,必要再請秦、賈兩娘中,然後也能做副,是任出題、監場,無有不夠。伏願娘娘更擇定了一人罷。”說話間,賈孺人佯長入來。蘭陽顧桂娘笑笑不言。桂娘一面陪笑,一面立起身迎,復拍手稱妙好。賈孺人摸不着頭腦,站立一傍,倒不坐下。蘭陽笑道:“春娘耳朵兒癢癢起來,來的好了,就穩穩坐,聽聽我說罷。”賈孺人又不料話中有何事,只爲告坐坐下。蘭陽笑道:“沒有別的事情。我要結了一個詩社,剛纔與桂娘說了,桂娘爲之高興,然後事有可該,正要請了春娘,今見春娘自來,不特免了丫鬟虛費一腳,也不是靈心自照,雅會有定麼?”春娘笑道:“還恐有甚麼難行的屬之身邊,這詩社、燈跡一般雅緻,娘娘要何時約定的?”蘭陽道:“今日不過商議了,講明妙題,明日請帖,有何不可?”春娘笑道:“雖然不才大膽,不辭社長,願娘娘先定日子罷。”蘭陽道:“明天何如?”賈、桂兩娘俱道:“很好。”因與說他閒話,復論社儀,時已掌燈,各自告歸,一宿無話。

    次日清早,賈孺人先送報稻春齋,出了夢友誼,剛纔桂娘在黃泥牆外盤石上迎笑道:“孺人姐姐也是高興了,也不早膳,而有此一早動了玉趾麼?”春娘笑道:“已用過了。”仍與一同到玉香院,先請夜安,然後正要請諸娘子,後更請帖英陽。

    英陽又與秦淑人、狄、白兩娘一齊走進來,見了蘭陽與賈、桂兩娘綢繆說說笑笑,便笑道:“有甚寄興,不與衆人同樂,自爲湛樂?”蘭陽笑迎,欣然道:“才請姐姐、秦淑人諸娘要講定好好高興一件事,很喜姐姐神會光臨。”又使小丫頭請了沈娘子來。蘭陽遂將詩社、燈謎等雅會說了:“明日就擇一勝處,開社出題,然後無論長篇、律、絕,限韻拈鬮,一從社長之令。可不是趣事麼?”英陽道:“明日不如今日,擇勝莫如玉香。今既齊會,就是此刻,就好出題了。”秦淑人道:“社長除了春娘,誰可爲之?”英陽笑道:“正是吾意了。”蟾娘笑道:“可不是衆望所歸,不約同辭麼?”蘭陽道:“業已講定春娘爲社長了。”賈孺人知了衆人同心,遂道:“凡詩料,不論寫景、詠物,俱是前人都做過,便不新奇。曾聞得前者丞相樂遊園詩,以菊爲實題,詠得一虛字,起以『問』字、『憶』字、『種』字等,捏爲十二派,正是不落前人之套。今我們仿就是例,要以一個實題,添了一個虛字,便爲景,免得前人之套,例也有趣哩。”兩公主齊聲叫好道:“這果新鮮。但嫌的又套拾了丞相、太常之法兒呢。”秦淑人道:“這又益妙。”春娘道:“丞相詩是詠物,我們總是女孩兒,做得豔體,又不落下這套了。”英陽道:“很好了。”春娘望空暫顰蛾眉,想一想道:“有了。今以美人爲實題,復衍出幾個題目,以美人行爲如坐、臥、步、立、飲酒、睡覺等字爲虛字,總成幾篇,這是如何?”蘭陽笑道:“很是新鮮奇題,社長得人。有此前人未發的法兒。”於是秦淑人展開花箋,先寫題目。春娘道:“題目我自呼來,次第娘娘公議以定罷。美人語、美人立、美人坐、美人步、美人影、美人醉、美人憶、美人浴、美人病、美人睡,總是十題目。娘娘公道議定次第罷。”

    英陽道:“題目雖然生新,次第倒難的很。第料以美人坐爲初題。既坐的悄然,自然有所思,以憶爲第二。這可使得麼?”衆人道:“這是好了。”蘭陽道:“有思而無益,坐之已久,不得不起立,佇立無事,固當他往,以美人立、美人步爲第三、第四。清晝庭畔,月下長廊,俱當有影,又以美人影爲第五麼?”衆人俱道:“極當。”秦淑人道:“次當有語乎?有睡乎?”英陽道:“坐、立、行、步,如使一言不發也,不嫌乎啞的女兒。宜以語爲第六。”桂娘道:“此際不可無飲酒,以醉爲七,何如?”英陽笑道:“醉則易謔,多醉易病麼。”春娘道:“今爲成數病而無行的,倒嫌不中用。醉後,自然睡魔侵來。以醉爲七,以睡爲八。傍人眼見他醉睡,不可不攪。攪的時,不能以斯斯文文,以謔爲九,又以病爲十。又以二名目湊成十二篇,尤爲有趣哩。”秦淑人道:“社長快說出來。”春娘道:“病起之後,不可無浴。浴後,新着衣裳,神精暢和,必欲詠歌以自娛。當以美人浴爲十一,美人歌爲十二。總成一幅爲可,但嫌落了丞相菊花詩之套呢。”狄娘道:“女子每事只從家長爲。賈孺人又是丞相寵姬,那裏不效丞相法兒?”春娘啐了一口,道:“娘娘聽他,狄娘每每猜妒,可不是妒妾、狠姬麼?”又一壁廂伸手去向狄娘肋肢上一陣亂摸。

    狄娘笑的氣喘不過來。道:“好姐姐,快放手罷,觸癢殺我了。”春娘才把手退出,道:“我不癢狄娘,只我自在了。”一面說着,將手指向着狄娘朝上一伸,又朝下一伸。狄娘復彎腰脅肩,不禁笑笑起來,哀告道:“好姐姐,鬆了手罷,我再也不敢亂說了。”春娘始爲把手不動,道:“好一個無名指,今日弄的好了。”大家都笑了不已。

    桂娘道:“孺人無關閒事。既出題,定次第,只要限韻、監場罷。”春娘複道:“題目是十二了。我知白娘子、沈娘子都不會做詩,須得讓出。兩娘娘以下六個人,各分二題目。拈鬮兒,竟是公道。沈、白兩娘分掌謄錄、監場,何如?”蘭陽道:“是了,一從社長之論。”於是先使小丫頭走到書架前,抽出一本詩來,隨手一揭,竟是一首七言律。遞與衆人看了,都該做七言律詩。英陽道:“拈的好。這題目,若論長篇,欠拖長;若論絕句,欠短促。拈的七律,又是公道呢。”春娘仍令掩了詩,又使小丫頭:“你隨口說個十二字來。”那小丫頭復向詩律隨手先拈一個“衣”字。春娘笑道:“就是衣字韻,第五微了。自然是美人坐定,要衣字。”着更拈一字,一個“袍”字。春娘道:“是平聲第二十豪字,自爲美人憶押着。”自此拈出,各有懸錄韻腳。

    然後英陽道:“蘭陽妹妹是東都主人,先拈美人坐之起頭。春娘又是社長,次拈美人憶。其餘十題目,作爲鬮兒。妹妹、春娘只拈一鬮。吾們四個各拈兩鬮。總是各賦二題了。”春娘不待蘭陽有答,開言道:“娘娘便是主人,當爲起頭。我社長不過一時之任事,爲何居先一體二鬮了?”春淑人道:“社長豈不次於主人座,當爲第二題了。”春娘道:“然則謄錄、監場又是社長之同列。沈、白兩娘又居其次,始爲恰當麼。我死也不從命的。”蘭陽道:“春娘雖然近於執拗,其言亦近合理。一同並拈二鬮,也是無拘無礙呢。”英陽道:“使不得。春娘之辭不拈鬮而居二,猶可許了。妹妹如不起頭,豈非以客壓主,斷斷不可從了。”蘭陽笑道:“大衆作爲一派,我一人那裏當得起?但不勝放肆了。”因執美人坐爲自己題目。其餘十一題,便用爲鬮,通用亂滾。

    蘭陽只拈一個“醉”字。英陽諸人各拈二個,打開看時:英陽拈的便是“立”字、“睡”字;秦淑人拈了“憶”字、“謔”字;賈孺人執了“步”字、“語”字;桂娘把了“影”字、“浴”字;狄娘得了“病”字、“歌”字。各各展看,又分爲次序,大書特書。

    然後復要了韻牌匣子過來,各抽出支、微、陽、庚等諸屜,更爲派定四塊來。丫頭們一樣預備下六分紙筆跟前,便都悄然各自思索起來,鴉雀無聞。春娘又令沈、白兩娘公爲謄錄、監場兩任。白娘自手點了一枝夢甜香。

    原來這夢甜香只有三寸長,有燈心粗細,以其易燃而少遲燼,好似盡其所有之才,以此爲限。如香燼,不成一首,便要受罰。

    蘭陽便先有了,自己提筆寫出,又改抹了一回,遞與謄錄。

    沈娘因問秦淑人道:“可有了麼?”淑人對道:“有卻有之,只是不好。”只自寫下。英陽立起身來,道:“我是立題,不妨以身行之。”因坐,又題一篇。賈孺人在迴廊上踱來踱去,道:“我不是體行那步字麼?”又自書下一詩,向桂娘說道:“諸詩都有了。娘子且有了麼?”桂娘道:“無關好歹,寫出來罷。”遂題一詩。狄娘說道:“了不得,香只剩下半寸了,是必罰的。難望善作,胡亂寫下,庶免罰杯了。”又寫一律。

    於是香幾燼。白娘再將一枚香從新燃,道:“以我看來,終無一人受罰的。”於是各以次又續題第二詩。香才未燼其半,諸詩俱寫完。原來先題一詩,筆路已開,所以各自易就完了。

    於是次第先看蘭陽起首題雲:

    美人坐

    玉香院蘭陽

    咄咄屏窗封落暉,飛花故故點春衣。

    支頤靜聽林鶯語,抱膝遙看海燕歸。

    愛把玉釵撩鬢髮,閒將金尺整腰圍。

    賣花牆外聲聲喚,懶得抬身問是非。

    美人憶

    紫菱洲秦淑人

    記得離亭折柳條,風姿何處玉聰驕?

    春情待夢虛鴛枕,世態依人幾綈袍。

    其雨日高誰適沐,曰歸河廣不容刀。

    金錢卜慣難憑準,亂剪燈花帶淚拋。

    美人立

    桂蘅院英陽

    凝睇中天顧景明,遲迴卻望最含情。

    斜抱琵琶空佔影,穩垂環佩不聞聲。

    閒將衣帶和衫整,懶爲花枝繞砌行。

    露溼弓鞋猶帶月,小環頻喚未將迎。

    美人步

    夢友館賈孺人

    款逐香塵步步移,畏行多露滑春泥。

    花陰點破來無跡,月影衡開去有期。

    覓句推敲何覺懶,尋芳搖曳故教遲。

    玉奴口口蓮花地,應爲東風異往時。

    美人影

    稻香齋桂娘

    何事追隨不暫離,慣將肥瘦與人知。

    日中斜傍花陰出,月下橫移草色披。

    避雨莫窺眉曲曲,搖風多見袖垂垂。

    堪憐臨水萍開處,小吹波亂唼伊口。

    美人語

    夢友

    向人輸卻口脂香,罵盡東風負海棠。

    連袂踏青相款曲,臨池對影自商量。

    頻嫌東陸行長日,未許西鄰聽隔牆。

    不口喁喁繡幕外,細教鸚鵡數檀郎。

    美人醉

    玉香

    細酌流霞盡少年,宜都春好自陶然。

    玉山蕩影無堅壁,銀海光搖欲泄天。

    黽勉添香還裹足,艱難臨境又憑肩。

    聽郎啐語和郎笑,丐你溫存一霎眠。

    美人睡

    杜蘅

    羅家夫婦太輕狂,如許終宵一半忙。

    曉起自嫌星眼倦,午餘猶覺錦衾涼。

    朦朧楚國行雲境,搖亂梁家墮馬妝。

    耳畔俏呼身乍轉,粉腮凝汗枕痕香。

    美人謔

    紫菱

    盈盈十五慣嬌癡,正是偷閒謔浪時。

    方勝迭香移月姊,繡裙圍樹笑風姨。

    申嚴仲子三章法,絀數諸姑百兩期。

    何事悄將巾帶裏,教人錯認是男兒。

    美人病

    碧藕軒狄娘

    悄裹常州透額羅,畫牀綺枕皺凌波。

    原因憶夢成消瘦,錯認傷春受折磨。

    剪綵情懷今寂寞,踏青意況久蹉跎。

    兒家夫婿誰知道,減卻腰圍剩幾多。

    美人浴

    稻香

    秋炎扶夢倚闌干,小婢傳言待浴蘭。

    條脫漸松衫半掩,步搖徐解髻重盤。

    春含豆寇香生暖,雨暈芙蓉膩未乾。

    怪底小姑垂劣甚,悄拈窗紙背奴看。

    美人歌

    碧藕

    雍門三日有餘聲,不爲驪朐唱渭城。

    子夜言情能宛轉,羅敷訴怨最分明。

    朱脣乍啓千人靜,皓齒才分百媚生。

    譜盡香山長恨句,聽來真與燕鶯爭。

    衆人看一首,贊一首,彼此稱揚不絕。

    英陽道:“妹妹到底是紅旗報捷,支頤靜聽,抱膝遙看,畫出坐像,當冠於諸作呢。”蘭陽道:“姐姐之『琵琶空佔影』、『環 不聞聲』,正是出類神語,賈娘之『花陰』、『月影』等句,俱是妹妹不敢仰望之語。倒來以不免俚語之句,讓爲一頭麼。”正如此評來,丞相忽然入來,見了大家都會花箋滿前,筆墨淋漓,笑道:“公主如是高興,有此詩會,不使學生聞知,可乎?”衆人一齊起身相迎。英陽道:“今日蘭陽自爲東都主人,妾等不過應命而已。”因以賈孺人之立爲社長,白、沈兩娘監場、謄錄一事,一一說道。

    丞相稱賞,坐下,次第看過,道:“等我從公評來。通篇看來,各人有各人的警句。今日評美人坐第一,美人醉、美人立爲第二、第三。其次,便是步、憶俱佳。總是題目新,詩也新,立意新,不落前人之套。前者我與周京諸人,爲詠物中各出名目,今爲寫景中又別出名目,豈不倍勝他麼?”大家聽說,俱各謙讓。

    丞相道:“如此勝筵,何不暢飲?社長、監場,當有罰的。”賈孺人、白娘子一時俱道:“有的是酒,餚膳齊備,如何罰了?”隨命老媽、丫頭們端上午膳,丞相一同暢飲,用過,撤過傢伙,獻茶漱口畢,又各各散坐。

    二門子報道:“謝吏部、鄭太常兩老爺臨門。”丞相起身,出外迎接。大家站起相送,又各自歇息。

    蘭陽向桂娘道:“詩已完社。桂娘又把那個好酒令說出來,另不俗套罷。”桂娘答應道:“業已準備了。”因於自己荷包裏取出骰角,置於席上。

    衆人看時,只是四顆骨角骰子,上面鎸的並非紅綠點數,乃是一面鎸着兩個字。每骰六面,共十二字。第一顆骰子上,鎸的是“公子、老僧、老婦、屠沽、妓女、乞兒”十二個字。

    第二顆骰子,鎸的是“章臺、方丈、閨閣、市井、花街、古墓”十二個字。第三顆骰子,鎸的是“走馬、參禪、刺繡、揮拳、賣俏、酣眠”十二個字。擲下去,合成六字成語,乃是:公子章臺走馬,老僧方丈參禪,少婦閨閣刺繡,屠沽市井揮鄭,妓女花街賣俏,乞兒古墓酣眠。

    行此令時,若擲出本色成語者,合席各飲一杯公賀。若擲出參差綜錯名目時,即酌量其人、其地、其事之輕重,以定罰酒杯數之多寡。

    第四顆骰,乃是令底,也是六面。一面也是兩個字,鎸的是“拇戰、覓句、飛觴、雅謎、笑語、泥塑”十二個字,與三顆色骰一齊擲下。如色樣參差,受罰酒若干杯,再看令底是何名色。如遇拇戰,受罰者將罰酒,與同席一人拇戰猜拳,負者飲酒。如遇覓句,受罰者將罰酒放在面前,自己席上生風,或詩詞、或文、或成語說一句,恰當的免罰,通順的減半,不通的加倍罰。如遇飛觴,受罰者將罰酒隨意飛與同席之人代飲。

    如遇雅謎,受罰者將所罰之酒放在面前,自己說一雅迷,着同席人猜,猜不着代飲,如皆猜着,或不能謎者,本人加倍罰。

    如遇笑語,受罰者將罰酒放在面前,自己說一笑話,同席人皆笑免罰,皆不笑加倍受罰。如遇泥塑,受罰者將罰酒慢慢自飲,隨意指同席人令其泥塑,其人即就當下的情形,凡眼、耳、口、鼻、手、足,一如泥塑之狀,不許稍動,俟酒飲完才罷,如笑而動者代罰。設此六樣,不過爲受罰之人酒多易醉,取其活潑、變通、熱鬧的意思。

    桂娘將酒令講明,大傢俱各歡喜,叫奇稱善,願行。惟有狄娘攢眉道:“我固不飲多杯。如擲的不好,何以克當多杯?”春娘笑道:“妹妹放心,只管擲下好罷。”於是桂娘命丫頭取出骰盆,放在桌上。又將桌上八人的筷子各取一隻,比齊了,在桌上一摜,以筷子出進之長短,定擲骰先後之次序。乃是秦淑人第一,蘭陽第二,桂蟾月第三,英陽第四,賈孺人第五,白凌波第六,沈嫋煙第七,狄驚鴻第八。

    於是丫頭、老媽們換上熱酒來。

    只見秦淑人抓起骰子來,笑道:“我這也不知道擲出什麼笑聲兒來呢?”說畢,便擲了下去。大家看時,“屠沽方丈走馬”,一齊都笑起來。桂娘道:“屠沽非走馬之人,方丈亦非走馬之地,該罰三大杯。”又看令底,是拇戰,又笑道:“姐姐和誰猜拳纔好?”秦淑人環顧四面,無與猜拳的,慌忙問道:“桂娘,凡受罰人既隨意指同席一人代罰,雖是席上八人外,並許麼?”桂娘道:“既雲願意,但在面前俱可,何分席中、席外?只不計招致不在前、不面見者。姐姐有何疑問呢?”淑人又慌見馮奶孃坐在一邊,乃道:“我就馮奶孃猜拳罷。”遂出指頭。馮奶孃並不知猜的什麼,只說道:“我這手指頭都(月強)巴巴的,不聽使了,淑人姐姐可要讓着我些兒纔好,”說着,二人一齊伸出指頭來。

    衆人看見,馮奶孃出的是無名指,秦淑人出的是中指。衆人都笑道:“奶孃輸了。”淑人便將跟前的應罰的三大杯酒,送到馮奶孃面前。奶孃便笑道:“我只估量着淑人姐姐一定要出小指,所以我纔出了個無名指。誰知道反倒上了當。”說着,端起酒來,一飲而盡。

    底下就該第二次,蘭陽道:“可該着我了”抓起骰子來,笑道:“我擲的不好了,再莫要笑唰唰的。”扔了下去,衆人一齊看時,乃是“公子花街參禪”。桂娘笑道:“果然擲的好。雖然不是本色,這卻免的罰的。公子到了花街,還想去參禪,這樣好公子如何還罰呢?”再看令底,仍是拇戰,又道:“不罰酒,也就不必和人猜拳了。倒底是我娘娘,真擲的好極了。”蘭陽也歡喜道:“幸而免去十大觥了。”底下就該桂娘擲了。桂娘道:“我可莫要學了商鞅爲法自斃,可就了不得了。”說着,便擲了下去,連忙一看,先自笑的動不得了。衆人看時,乃是“老僧閨閣賣俏”。大家笑起來,桂娘道:“我這個手真該打了,怎麼擲出這個大罰來了!”再一看令底,又笑道:“阿彌陀佛,有這個救命星。”衆人一看,卻是泥塑。那合座一樣人,都捏着一把汗兒,不知他要塑誰。

    只聽桂娘呼的小丫頭斟十杯酒來,放在面前。桂娘挽了袖子,端起一杯來,慢慢的放在邊,留神把衆人一瞟,只笑指那斟酒的小丫頭道:“你塑住罷。”那丫頭忙的把眼前九杯酒蹴倒三杯了,噯喲一聲:“錯了。”桂娘笑道:“塑不住了,快把這六杯酒都給他罷。”丫頭慌不攸措道:“我怕不知怎麼塑住的。”仍戰抖抖不住,合座都哈哈大笑。無奈,丫頭之老媽張二家的替他把六杯酒喫盡一口兒了。

    英陽看他次序,笑道:“又輪着我了。可又不知擲出什麼來了?”桂娘將骰盆推在英陽面前,笑道:“娘娘但擲的好好罷。”英陽笑抓起骰子擲下去,自己先歡喜道:“這個剛剛兒擲出本色來了。快拿酒來,先敬我一杯。”衆人圍的看時,正是“少婦閨閣刺繡”,大家齊聲喝采道:“真擲的上上好。我們這杯酒是要領的。”就先斟一杯,敬了英陽,又每人各飲一杯。桂娘道:“也就不再看令底怎麼了。”第五便輪到賈孺人。孺人抓起骰子,先笑道:“我這是憑天賜罷了。”擲了下去,看時,卻是“妓女古墓揮拳”。春娘笑道:“好個浪蹄子,想是受了老鴇子的氣,跑到墳院裏打鬼去了。這還罰酒不罰了呢?”桂娘道:“怎第不罰?擲出妓女來,還要多多的罰酒呢。”因命小丫頭斟了五杯酒,前置賈孺人面前。

    春娘笑道:“令底這笑語可免否?”桂娘道:“孺人姐姐,可不聞笑話兒同席人皆笑,可準免罰;皆不笑,加倍受罰的法兒麼?該姐姐務令同席人俱笑的話來罷。”春娘暫且想一想道:“有一老蛆,在茅坑缺食甚飢,忽然瞌睡,因命小蛆道:『如有送食來的,即來喚我。』不多時,有人登東出恭。爭奈那人因腸火結燥,蹲之許久,糞雖出,下半尚未墜落。小蛆遠遠看見,即將老蛆叫醒。老蛆仰頭一望,果見空中懸着一塊黃食,無奈終不墜下。老蛆猴急,因命小蛆沿坑而上,看是何故。小蛆去不多時,回來告訴老蛆道:『我看那食在那裏頑哩。』老蛆道:『做什麼頑?』小蛆道:『他搖搖擺擺,懸在空中,想是鞦韆呢。』”大家聽的一齊大笑。

    桂娘彎腰道:“幸而沒有痔瘡。若有血痔,那可變成紫食了。”衆人又鬨堂大笑。秦淑人道:“臭轟轟的,也沒再說罷,只將五杯罰酒免了。惟白娘子按次擲下罷。”白凌波向賈孺人道:“姐姐可替我看着些兒。”唰的扔了下去,笑道:“是個什麼?”衆人看,是“乞兒章臺刺繡”,乃笑道:“娘子,照我擲的這也沒有什麼可罰之處。章臺雖是遊賞之地,豈無一二乞兒?他穿的那鶉衣百結,難道不許自己用針線縫補麼?”桂娘道:“白娘又快勿強詞奪理了。章臺刺繡,獨有妓女方可。別人都是要罰的。若依妹妹說,乞兒可以使得。推而至於老僧、屠沽,誰又使不得呢?”白娘笑道:“依桂娘說,罰多少呢?”桂娘道:“不過三杯罷了。”白娘道:“就這樣罷。我且看令底是什麼?”一看,仍是笑話,遂又笑道:“斟酒來罷,我說笑話。望衆人聽聽,僥倖笑一笑罷。”桂娘道:“水府自然多了好笑話。”白娘道:“水府素無笑話。便有旱地上,有個和尚,道行極深,講的禪機遠近馳名。這日,有個狂士因慕和尚之名,特來拜訪。來至庵中,走到和尚面前,不意和尚穩坐禪牀,並不讓坐。狂士不覺怒道:『和尚既有道行,就該明禮,爲何見客仍舊端坐,並不立起,是何緣故?』和尚道:『我不立起,內中有個禪機。』狂士道:『是何禪機?』和尚道:『我不立起,就是立起。』狂士聽罷,即在和尚禿頭上,狠狠打了一掌。和尚驚痛不耐道:『相公爲何打我?』狂士道:『我也有個禪機。』和尚道:『是何禪機』狂士道:『我打你,就是不打你。』”說的衆人又大笑起來。又將骰盆推在沈嫋煙面前道:“煙娘,該你擲了。”煙娘只得抓起骰子來,笑着擲了下去,道:“擲個好的罷。”大家一齊看時,正是“公子章臺走馬”。衆人一時喝采道:“那裏擲得本色,首一句真!沈娘今日狀元及第了。合席先敬一杯公賀,復各斟一杯飲了,也就不宜再看令底了。”第八纔到狄驚鴻。驚鴻笑道:“我擲不過了。賞的已再過,罰的又三五。我擲什麼!”桂娘拍手冷笑道:“酒令大如軍令。好的、歹的,雖百次過了,各人有各人之當次。鴻娘那裏不擲去,擲的上好罷。如擲的歹,寧可酒乏的無罰兒。”狄娘笑了一笑,只抓起骰子,用手合着輪輪磨磨半日,擲了下去,道:“可又不知擲出個什麼好的來呢?招衆人看來罷。”大家都笑的看時,卻是“少婦方丈賣俏”。都大笑道:“該罰十大杯了。”又看他令底,又是笑話。桂娘笑道:“鴻妹妹每以不夠飲兩杯酒爲度。今日快濡首酒泉了。慢慢的飲過,又善說笑話兒罷。”狄娘道:“不但要喫酒,還要說笑話。奉告諸位娘娘、姐姐,往日妹子原喜歡酒、說笑話,今日只好告罰了。”桂娘道:“今日爲何不飲不說?況是罰的酒,了不得恕的,妹妹不須亂話。”狄娘道:“並非不飲不說,其中有個緣故。”桂娘道:“是何緣故,倒要明說。”狄娘道:“既是姐姐諄諄下問,我也不得不說了。實告訴罷。”衆人倒不詫異,要聽狄娘。

    狄娘不慌不忙,說出甚麼實話來?且聽下回分解。

    第三十三回 三場試六子聯金榜 九雲樓八美說笑話

    話說狄娘子擲的十大杯罰酒,說了不飲,底下笑話兒執意不說,有個緣故。桂娘問他何緣故,狄娘徐徐實告訴說道:“我之不飲罰酒,就是飲罰酒。我之不說笑話,就是說笑話呢。”衆人猛然想起白娘子說的禪機笑話,不覺大笑。

    桂娘道:“諸位莫要笑,且聽狄娘說笑話。”狄娘道:“業已說的不說,便是說了。且凡笑話,原不過取其發笑,今大家既已笑了妹子才說的話,就可算得笑話,何可再說?”英陽笑說:“狄娘此言,並非勉強自應接令,是爲公道了。”狄娘慢慢的手舉一杯,接到口邊飲盡,道:“自宜喫一杯。又有一笑話,大家聽聽,便是格外完令。有一個道學先生,教人只體貼得孔子一兩句言語,便終身受用不盡。忽遇一個少年,向他深深打躬道:『在下生平也只體孔子兩句,極親切,自覺心廣體胖。』道學先生聽了,不覺起敬,道:『不意先生如此青年,竟有這等穎悟。不知是那兩句?』少年道:『食不厭精,膾不厭細。』”說的衆人都大笑。於是完了令,各自歡喜暢飲,頑耍說笑,盡日乃罷。

    且說有話即長,無話即短。光陰迅速,自此過了幾度寒暑。

    童兒八人,俱是長成。個個容貌俊俏豐雅,眉橫春山,眼明秋水,又是齒白脣紅。文藻日就成章,聞一知十,胸藏錦繡,口吐珠玉,俱成夙儒。

    惟遂兒年才十三,素性好武,而不好文。有時從外邊弄槍使棒,又好弄劍,時時舞弄起來,往往有神機妙法。身貌又是飄逸,闊膀細腰,一表非凡,已有萬夫不當之勇,手挽奔牛,射必穿楊,劍能化虹,喜動而不喜靜,每或出外弄出事來。丞相亦知其使性生事,只任他所好,以觀前頭。

    繡蕙六女,年皆及笄,個個生得端莊豔麗,溫貞秀美,又是聰慧異常。凡於文學,不學自悟,詩文詞賦,無有不通。少卿夫妻、丞相、兩公主、諸夫人歡喜疼愛,自不必說。

    章兒同胞兄弟暨白兒,時時送入宮中,朝見太后娘娘,請了安,太后珍寶也似撫頂歡愛道:“你們是我之外孫。秦淑人之兩兒、賈孺之一兒,我視他與你們無異,何可不入宮見我?你們歸後,說他母親,後必偕來則個。”章兒承旨,以太后之旨歸言。秦、賈兩娘不勝感激。自此適、旭、宗三人亦隨章兒們入宮,問寢於太后。太后歡喜親愛,不下於章兒昆弟,時賜賞齎,日益欣悅。

    話休絮煩。卻說此時三年大比之科臨朝,章兒諸兄弟,俱應州部之試,六人俱爲入泮。

    璡兒居魁,爲解元。報喜的接連,魏公府中熱熱鬧鬧,一府歡喜榮耀,多多給他賞錢。太后、皇上命各送了太監,賜與賞銀。兩公主喜不自勝,手撫諸子之背,開言道:“孩兒六人俱爲入泮。將來只期望你們幾人參了金榜,榮親耀宗,封妻廕子。孩兒們各自勞力,要副爺孃之願。”遂兒在傍,不待兄長之仰對,發言道:“男兒生世,只可惟患富貴之來逼,不患富貴之不來。諸哥自當爲狀元、探花,孩兒亦當立身揚名,樹勳業於國家,垂名姓於竹帛,奚但爲碌碌於爛舊詩文之窠臼中呢?娘娘無慮罷。”兩公主益壯其志。

    章兒們一齊對道:“謹當服膺如戒呢。”相與勉勉,益復孜孜。

    荏苒之間,會圍之期已到。章兒等六人,同了各省解元興興頭頭,一時入場。見了三場,御題高揭殿陛,抖擻精神,各拂試卷,磨墨推筆,也不思索,盡其所有,有若宿構一般,一時揮灑。真是翰墨如風雨,筆畫如騰龍蛇,呈於龍墀之下。過了一夜,及其揭曉,楊章擢爲狀元,楊適中了探花,楊宗第五名,楊璡第十三名,楊白第三十六名,楊蘇第六十三名。丞相六子,一時聯榜。

    天子大喜,宣楊章等六人上殿,就賜御酒三杯,金花兩朵。

    六人各各插花謝恩,繼又金榜賜花,各赴瓊林宴。罷朝,又命文武百官陪宴魏公府。天子入內,備告楊章等六人聯榜於太后。

    太后大悅,即地下旨:楊章等入內,各賜豐膳。楊章等叩拜謝恩,退出,赴會瓊林宴後,鼓樂還府。文武官員奉旨陪後,填街咽巷,合京士女,挨望迭袂,爭睹喝采。此時魏公府,帳幔漫天,車馬如雲。滿朝賀賓,奉詔盈門。新恩少卿夫妻,還以盛滿爲懼,各勉諸孫。楊章等再拜受命,恭儉敬慎爲平生受用之資,人又莫不敬他。此是後話。

    次日,天子登殿朝會,命除狀元楊章、探花楊適爲翰林學士,五品職;除甲科楊宗爲翰林侍讀,六品;楊璡除中書舍人,系是從七品;楊白除正八品五經博士;楊蘇除文華閣待詔,從九品階。除拜畢,俱爲鼓樂謝恩。又賜梨園御樂,舞童翩躚。

    三日遊街,又是師門拜客畢。

    此時翰林兄弟姐妹俱未嫁娶,媒妁盈門,無非是當世之史閥華顯之家。

    一日,天子登殿。朝賀畢,特命羣臣上殿,諭道:“今榜丞相魏國公之六子聯科,其中三人即騰甥兒。六人之文章才學,俱是命世之才。國家得人之慶,非同小可,極甚嘉賞。太常少卿楊繼祖,特升中都留守司留守,正二品之職。妻庾氏,進封鹹守郡夫人。丞相魏國公進封魏王。騰又聞魏王之八子六女,俱未婚媾。羣臣卿相中,有才貌兼備之女,敏明英俊之子,俱於御前自奏。騰夙聞魏王第五女、秦淑人之出繡蘅,有(女爾)姒之德,花月之姿,揀爲太子妃。卿等其知之。”丞相俯伏,辭以□越。

    此時,滿廷宰輔有子女者,孰不願爲之絲蘿。於是,太傅虞世南、大學士葉向高俱有女,年紀合於楊章、楊璡。駙馬李世迪女,配楊適。兵部尚書胡俊卿女,配楊宗。翰林學士趙應度女,配楊蘇。太常卿鄭雲鎬女,配楊白。燕王女清和郡主,下嫁楊旭。大將軍廖鋼女,配楊遂。左丞相張居正孫、今榜亞魁張熙鳳,已除翰林學士,娶魏國王第一女繡蕙。禮部尚書王世爵孫、今榜第七十二名王全斌,娶第二女繡蘭。左柱國狄弼琦子、今榜第八十一名狄勝期,娶第三女繡芸。吏部尚書謝瓊第二子、今榜第十九名謝亨道,娶第四女繡芝。第六女繡蓮,揀岫越王子琅琊王妃。八子六女,一時定配婚媾。

    天子大喜道:“朕聞楊遂,年才十三,有萬夫不當之力雲,信然麼?”廖鋼奏道:“楊遂年雖十三,氣宇軒昂,力挽奔牛,刺槍使棒,俱通絕藝,劍術神明,真將種。且擢武班之職。”天子大喜,即命封楊旭爲郡馬,除楊遂爲五城兵馬副指揮,是正七品職。隨命欽天監涓太子妃親迎上吉日,又依次推擇諸子女吉期:“朕當以內幣助這嫁娶之需。”即又命光祿寺備大宴,以識今日之喜。於是又賜御酒瓊漿,自然是山珍海錯,肉林酒池。及至日斜罷宴,天子俱以今日婚嫁之定告於太后。太后大以太子妃之定期爲喜。

    丞相罷朝歸家,俱告子女定他婚娶。留守與郡夫人、兩公主、諸娘子,歡歡喜喜,又感激天恩,一時下庭,設香案,望闕北向,叩頭謝恩。

    此時,太子親迎吉期只隔一旬。共妝豔環佩之盛,錦繡帳慢之儀,帝家規範,難以筆舌盡記。及至吉期,納聘納徵,六禮俱備。合巹親迎,威儀極盛。

    其次,琅琊王下娶第六女繡蓮,燕王女清和郡主下嫁楊旭,同日合巹。各各金蓮寶炬,梨園鼓樂,亞於帝家。

    楊章等七人四女,鱗次禮配,天子、太后內帑欽賜金銀彩帛,不計其數。一月之間,八男六女,婚姻禮畢。各各新人娉婷娬媚,鹹如花能蘊藉,玉有精神。魏王府熱熱鬧鬧,歡歡喜喜,自不必說。

    於是羣芳院裏面,綴錦樓、含芳閣近於杜蘅院,英陽以爲虞氏、葉氏之寢所。繡霞樓在玉香院之前,蘭陽以爲鄭氏之寢所。近日亭在紫菱洲之傍,李氏居之。紅雨院最寬暢華麗,於紫菱洲之左,清和郡主爲寢所。凝輝閣在夢友館之右,胡氏居之。稻香齋之南,梨花亭爲趙氏寢所。凌煙閣近於沁芳亭,廖氏居之。皆魏王之所命。此外,古銅樓、捉鶯閣、翠鳳館、綠香亭等之爲繡蕙諸姑娘之繡房,不可殫紀。

    自此八位新婦,諸子諸女,朝夕安河,日三請安,於留守、郡夫人含飴之樂,魏王、公主、夫人撫愛之情,團圓福祿,比古郭汾陽有倍加焉。

    魏王日邀朋友,談文說古。鄭太常、韓趙兩翰林,結親之後,情誼益篤,飲酒賦詩,無日不來會。公主、諸娘相聚會,雅趣甚樂。

    魏王以郡芳園裏諸樓閣,各爲諸婦嬌女之所有,欠登臨遊玩之沒處,園中別構一樓,曲折遊廊,朱檻彩閣,極其寬豁,上入雲霄。取八夫人與同會遊之義,匾以“九雲樓”,每與八夫人登臨嘯詠。樓下桂花最多,時直秋天,滿園紅紫,香聞士裏。

    魏王一日登樓喝采,兩公主、六娘子俱會,魏王道:“今日也行一個令,以賞時景最好。但今俱落套犯俗,安得別的好一令以行,纔有意思。”蘭陽道:“丞相自然有好酒令,我們如何會呢?安心叫我們醉了,我們都多喫兩杯就有了。”丞相笑道:“不是嫌我行不上來,到是笑話了。”英陽道:“桂娘最善行令,丞相命之。”賈孺人笑道:“狄娘子最善笑話兒,丞相命之。”狄娘飛紅了臉,道:“賈姐姐正是自道語。”丞相道:“英陽豈說虛呢?桂娘來行纔好。”衆人都說好。桂娘不便苦讓,乃道:“丞相,他怕倒是笑話。

    狄娘又善笑話,曷不以笑話行個令,各以次序說一笑話,使大家都笑,賞一杯;說的不笑,罰一大觥。倒是有趣,飲又公道均平的。”丞相道:“說的有趣,可雲發了前人之未發,很不落套了。還是行令自下達上麼,還是自上達下麼?”春娘笑道:“倒是自下達上爲可了。”丞相道:“既曰名以次序,又令者出於上,而行於下者,自上達下,便是正經。我有一個絕好之笑話:有個海商,販貨甚饒,乘着大船,遍行四方海外諸國。他是最喜飲酒,酒量極大。每到海外,必帶許多紹興酒。即使數年不歸,藉此消遣,也就不覺寂寞。所有歷年飲過空壇,隨便撂在艙中,堆積無數。他又素日常患目疾,迎風就要流淚,多帶那蠶繭出去,既可燻洗目疾,又可碰巧發賣。誰知財運亨通,忽然起了暴風,那船隨風逐浪,飄了數日,一飄到長人國。那國人多來到船上,看貨交易。看了罈子,大悅,重價盡買去。轉又風暴半日,又飄到小人國,始爲風息。泊岸,那國人又都來看貨。及見蠶繭,大喜。他貨都是尋常看過,惟蠶繭重貨爭賣。再獲十倍利息。你道見他二國人爭取買些空壇、繭子,那用呢?”公主諸人默默相視。秦淑人道:“想來長人國都喜喫酒,所以買空罈子,好去盛酒。但那蠶繭,除洗目流疾,用處甚少,他卻買他怎麼?難道那些小人都有迎風流淚的毛病麼?”丞相笑道:“他們那是爲此?原來那些小人,生性最拙,向來衣帽都製造不佳,他因蠶繭織得不薄不厚,甚是精緻,所以都買了去,從中分爲兩段,或用綾羅鑲邊,或以針線鎖口,都做爲西瓜皮的小帽兒。因此才肯重價買去。”說的末了,大家彎腰噴飯都大笑。

    英陽道:“這樣小頭小臉,倒有個意思。那長人國人把酒罈買去,又有何用?”丞相道:“說來更覺可笑。原來那長人國者喜聞鼻菸,他把酒罈買去,略爲裝潢,結個絡兒,盛在裏面,佩在衣襟間,竟是很好的鼻菸壺兒,並且久而久之。”說的都鬨堂大笑。丞相便飲了一杯。

    蘭陽道:“姐姐說起來賞飲罷。”英陽便想一想,道:“有一姓王弟兄八個,求人替起名子,並求替起綽號。所起名字,還要形象,不離本性。一日有人替他起道:第一個,王字頭上加一點,名喚王主。綽號叫做硬出頭王大。第二個,王字身傍加一點,名喚王玉,綽號叫做偷酒壺王二。第三個,就叫王三,綽號叫做沒良心王三。第四個,名喚王豐,綽號叫做扛鐵槍王田。第五個,就叫王五,綽號叫做硬拐變王五。第六個,名喚王壬,綽號叫歪腦袋王六。第七個,名喚王毛,綽號叫做拖尾巴王七。第八個,喚王全,這個『全』字,本歸『入』部,並非『人』字,所以綽號叫做不成人王八。”說的人笑個不住。

    秦淑人笑道:“這王的弟兄只爲八個,若有了第九個,名喚王田,綽號叫做雙垂手王九罷。”賈孺人忙接口道:“這王的恨無第十個,名喚王千,綽號沒坐席王千。”合座都大笑鬨堂。英陽賞飲一杯。

    蘭陽道:“有一家子,三個女孩兒,尋三個女婿。這一日,是丈人的生日。三個女婿、女兒都來上壽。鄉下人傍屋不多,只得同坐一席。堂屋裏放了個八仙桌兒,丈人、丈母面南坐了,大姑爺、大姑娘面西坐,二姑爺、二姑娘面東坐,三姑爺、三姑娘面北坐,大家喝起酒來。誰知他丈人偏要試試三位姑爺的才學,便說道:『咱們今日至親會飲,必得行個酒令纔好。我的意思,要說兩句《四書》上之話,還要兩頭有”人“字。不知三位姑爺可肯賜教否?』只見大姑爺沉思了一會,連忙站起來,說道:『人能宏道,非道宏人。』丈人、丈母聽了,喜了不得。大姑娘這一喜歡,也就難以言語形容了。又見二姑爺也站了起來,說道:『仁者安仁,智者利仁』。丈人,丈母聽了,越發拍手贊好不絕。二姑娘也就樂到雲天裏去了。只有這三姑爺,急的滿臉飛紅,頭上的汗就像蒸籠一般,總說不出來。把這位三姑娘氣的臉兒沙白的,恨的悄悄地在他大腿上擰了一把。忽見三姑爺把頭一扭,站起來,把三姑娘瞅了一眼,道:『人越不會,越來擰人。』”說的大家又大笑。蘭陽又賞飲一杯。

    秦淑人道:“我雖有一個話,只恐不好笑了。”因說道:“一人最好貪杯。這日,正喫的爛醉,那麼大限已到,就在醉中被小鬼捉去。來至冥官殿下,冥官正要問話,適值他酒性發作,忽然大吐,酒氣難聞。冥官掩鼻埋怨小鬼道:『此人如此大醉,爲何捉來?急速放他回去。』此人還陽,只見妻妾、兒女都圍着慟哭,連忙坐起,道:『我已還魂,不必哭了,只拿酒來。』妻妾見他死而復生,不勝之喜,一齊勸道:『你原因貪杯太過,今才活轉,豈可又要飲酒?』此人發急道:『你們不知,只管快些,多多拿來,那怕喫的人事不知,越醉越好。』妻妾道:『這卻爲何?』此人道:『你不曉得,我如果醒了,就要死了。』”說罷,一座又大笑。秦氏又賞飲了一杯。

    賈孺人道:“輪到我了。我因秦姐姐說的醉人,有一笑話:城裏耗子去看城外耗子,邀至茅坑晚餐。到了坑邊,朝下一望,無如裏面尿多糞少,不能佇足,並且只得半坑,相離甚遠,又不能到口。正要回去,適值有一醉漢大解。城裏耗子聞見酒香,甚覺垂涎。醉漢去後,城外耗子見他戀戀不捨,只得口銜其尾,命他以頭向下,沿坑就飲。城裏之耗子到了下面,只聞酒香撲鼻,不覺謙道:『妹子有偏了。』城外耗子隨嘴答道:『姐姐先請』。誰知只顧答話,把口一鬆,城裏耗子掉入坑內,竄跳多時,竟不能上來。城外耗子無計可施,只得回窠,把貪飲墜坑之故,告知衆鼠。衆鼠道:『他居城裏,見多識廣,自然另有保身之術。此刻究竟是何形狀?』此鼠答道:『我看他亂竄亂跳,在那裏攪酒哩。』”桂娘道:“怪不得剛纔嘔吐,原來喫了黃食了。”說的衆人都大笑。賈孺人於是賞飲了一杯。

    桂娘知是輪次,便說道:“有一富翁,帶一小廝拜客。行至中途,腹中甚飢,因同小廝下館喫飯。店主算帳。誰知富翁惜了費,喫的只得白飯兩碗。那小廝喫的,除飯之外,倒有一菜。富翁因他業已喫了,無可奈何,只得忍痛還了菜帳。出了飯館,走來數步,富翁思及菜錢,越想越氣,回頭望見小廝跟在後面,因發話道:『我是你的主人,並非我的頂馬,爲何你在我後?』小廝聽了,隨即趲步過主人,在前引路。走未數步,富翁又發話道『我非你的跟班,爲何你在我前?』小廝聽罷,慌忙退後,與主人並肩而行。走未數步,富翁又發話道:『你非我的等輩,爲何同我並行?』小廝因動輒得咎,只得說道:『請問主人,前引也不好,隨後也不好,並行也不好,究竟怎樣纔好哩?』富翁滿面怒色道:『我實對你說罷。你把菜錢還我,就好了。』”衆人聽的又不覺大笑。桂娘遂飲賞酒一杯,因道:“狄姑娘說的好好兒罷。”狄娘便笑道:“我想了一個:有一個人騎驢趕路,無奈驢行甚慢。這人心中發急,只是加鞭催他快走。那驢被打負痛,索性立住不走,並將雙蹄飛起,只管亂踢。這人笑道:『你這狗頭,也過於可惡。你不趕路罷了,怎麼還同我豁拳?』”一座復鬨然大笑。於是狄娘賞飲一杯。

    沈娘道:“我是遠方人,如欲長篇套話,每多□。請列位也莫嘲笑罷。”因說道:“一個人甚是貧窮,一曰遇見呂洞賓,求其資助。洞賓念他窮苦,因用點石成金術,把石頭變成黃金,付給此人。以後再遇洞賓,必求資助。不幾年,竟居然大富。

    一日,又遇洞賓,仍求資助。洞賓隨又點石成金。以前資助甚厚,此人因拜謝道:『蒙大仙時常資助,心甚感激。但屢次勞動,未免過煩。以後我也不敢再望資助,只求大仙賞賜一物,我就心滿意足了。』洞賓道:『你要何物,無不遵命。』此人上前,把洞賓手上斲了一刀,道:『我要你這個指頭哩。』”春娘道:“怪不得點石成金這個法術而今失傳,原來呂洞賓指頭被人割去了。”蟾娘道:“這話原或世間,人心好不知足,往往如此,便是警世的。所謂笑話者,原要發笑。剛纔這個笑話,並不發笑。妹妹不免罰一觥了。”英陽道:“這話警世的,名勝了發笑,何可倒是用罰呢?”桂娘也勿多言:“惟白娘說來罷。”白娘道:“生長水中,本不諳笑話。但有個公治短,規長官。長官道:『吾聞公冶長能通鳥語。你以短爲名,有何所長?』公冶短道:『我能通獸語。』正在說話,適有犬吠之聲。長官道:『你既能獸語,可知此犬說什麼?』公冶短聽之良久,不覺皺眉道:『這狗滿嘴土音,教我怎懂?』”說的都大笑,又明知白娘這笑話中有機,譏他沈娘土音。

    沈娘啐了一口,道:“我又有一個笑話兒,再說不妨。”因說道:“有個公冶矮,去見長官。長官問其所長。誰知此人乃公冶短之弟,也是能通獸語。正在說話,適值驢鳴一聲。長官道:『你聽此驢可是說話麼?』公冶矮道:『如何不是?』長官道:『他說什麼?』公冶矮道:『他說,多在水中,不會說笑話。』”滿座鬨堂大笑。英陽笑道:“可不是白娘話悖而出,亦悖而入者麼?”於是沈、白兩娘各賞飲一杯。

    桂娘道:“白娘無端嘲了沈姑娘土音,至此葛藤。白娘宜罰一杯。沈娘接口,又嘲他白娘不會說笑話,一座稱快,宜加賞一杯。”蘭陽道:“桂娘之言,說得有理。”於是小鬟更奉二杯於沈、白兩娘之前。兩娘俱笑,一飲而盡。英陽道:“沈娘既說第二個笑話,不可斑駁不公。日又尚早,今自白娘先說一個,以娛今天,尤是有趣。”滿座皆言:“很是。”白娘無奈,因說道:“我原不會說笑話,那裏又弄得一個公冶矮來?有個解子,解一和尚發配。行至中途,偶然飲醉,不知人事。和尚趁其睡熟,即將解子頭髮剃去,並將自己僧及脫下,給解子着在身上。又把枷鎖也與解子載上,登時逃去。解子醒,不見和尚,不勝焦燥,徘徊許久,忽見自己身穿僧衣,因將頭上一摩,宛然光頭和尚。及細看,枷鎖也都戴在頭上。不覺詫異道:『和尚明明在此,我往何方去了?』”衆人都哈哈大笑。桂娘彎腰道:“白妹妹如何每說不會說笑話,今也兩句笑話,使我腰痠了不得了。白娘惟賞飲罷。”白娘飲了一杯。

    狄娘道:“有一貧士,冬日拜客,身無皮衣,只得單衣一件,惟恐寒冷,以人言少許服之。及至與客聞談,適值藥性發作,汗流滿面,客詫異道:『如此寒天,兄長只穿單衣,我正代爲發悶,兄反揮汗成雨,這是何故?』貧士道:『此衣乃無價之寶,能冬暖而夏涼。今番窮冬,所以更覺發暖。』客聽了甚喜,即以重價買去。次日,也穿此衣拜客,不幸竟自凍死。其家之人,都來歸咎貧士。貧士道:『我且問你,今日出門,可曾帶扇?』衆人道:『未曾帶去。』貧士頓足道:穿此暖衣,卻不帶扇,這是受熱死了。”大家聽了,笑的個個噴飯。狄娘賞飲一杯。

    杜娘又皺眉想一想,說道:“一個先生好放屁,惟恐學生聽見不雅,就在坐位之後板壁上,刻一小洞門,以便放屁時放在洞外,可掩其聲。一日,先生外出,東家偶進書房,看見此洞,細問學生,學生告知其故。東家皺眉道:『好好板壁,爲何如此遭蹋?即或忍不住,放幾個屁,也是人之常情。何必定要如此?少刻先生回來,你務必告訴先生,以後尼只管教他放,板是亂刻不得的。』”衆皆掩鼻大笑,道:“這個話,如聞了屁聲,醃腌臢臢的了不得。桂娘此杯可是該罰,不可該賞。”桂娘笑而卒爵。

    賈孺人道:“我因桂娘子先生放屁,有一個笑話,大家聽聽,任其賞罰罷。一士人在旅店住宿,夜間忽聽隔房有一老翁自言自語道:『又是一首。』士子聽罷,暗暗忖道:『原來隔房竟是詩翁,可惜夜深,不便前去請教。據他所說,”又是一道“,可見業已做過幾首了。』正在思忖,只聽老翁道:『又是一首』。士子道:『轉眼間就是兩首,如此詩才,可謂水到成渠,手無難題了。』到了次日,急忙整衣前去相會,略道數語,即問老翁道:『聞得老丈詩學有七步之才,想來素日篇什必多,特來求教。』老翁詫異道:『老翁終不知詩,不知此話從何而起?』士子笑道:『老丈何必吝教?昨晚隔房明明聽見,老丈頃刻之間,一連就是兩首。難道不是吟詩,何必騙我?』老翁道:『原來尊駕會意錯了。昨晚老漢偶爾破腹,睡夢中忽然遺下糞來,固未備得草婚,只得以手揩之。所謂一手一手者,非一首詩,乃一手屎。』”說的衆人不覺大笑,道:“臭不可說,賈孺人難免該罰。”春娘自飲賞杯道:“只取得發笑不發笑,哪裏論得燻的、蕕的”。秦淑人道:“凡做詩,如果詞句典雅,自然當得起個詩字。如信口亂言,就是老翁所說那句話,屎了。”因說道:“一人素有口吃毛病,說話結結巴巴,極其費事。那日,偶與諸友聚會。內中一少年道:『某兄雖然口吃,如能隨我問答,不假思索,即可教他學做雞鳴。』衆友道:『凡口吃的,說話全不能自己做主,不因不由,就要結結巴巴,何能教他學做雞鳴?果然如此,我們都以東都奉請。』少年道:『即如此,必隨問隨答,不許停頓。』因取出一把谷來,放在口吃者面前,道:『這是何物?』口吃者看了,隨即答道:『谷,谷。』”衆人又大笑。秦淑人又賞飲一杯。

    蘭陽道:“有一少年,說話最好指東說西,不肯直說。一日,騎馬拜客,坐下好久,不覺腹飢,因向主人討酒喫。主人道:『我有斗酒,恨無下酒之菜。』少年道:『請殺我馬,最能下酒。』主人道:『尊駕騎何物回去』少年指階下雞道:『騎他。』主人道:『有雞可殺,奈無柴可煮,這卻怎好?』少年道:『脫我布衫可煮。』主人道:『尊駕穿何物回去?』少年指門前籬笆道:『穿他。』”大家又好笑。小鬟奉蘭陽一杯。

    英陽笑道:“我有一個。一武士射鵠,適有一人立在鵠傍閒望,惟恐箭有歪斜,所以離鵠幾步之遠,自謂可以無虞。不意武士之箭射的甚歪,忽將此人鼻子射破,慌忙上前陪罪,連說失錯。此人用手一面掩鼻,一面說道:『此事並非你錯,乃我自己之錯。』武士詫異道:『我將尊鼻謝破,爲何倒是你錯?』此人道:『我早知箭是這樣射的,原該站立鵠子面前。』”衆人聽了,一齊發笑。小鬟又奉英陽一杯。

    英陽飲罷,丞相笑道:“武士之箭射的甚歪,文人之才亦有歪的。有一人,夏日去看朋友,走到朋友家裏。只見朋友手中拿着一把扇子,面前卻跪着一人,在那裏央求。朋友拿着扇子,只管搖頭,似有不肯輕易落筆。所以那人再三跪求,仍不肯寫。此人看不過意,因上前勸道:『他既如此跪求,你就替他寫寫,這有何妨?』只見地下跪着那人連連喊道:『你會意錯了!我並非求他寫,我是求他莫寫!”說的大家都鬨然大笑。

    桂娘站起身,又敬丞相一杯。

    丞相飲畢,開言道:“今日行令,可雲極趣。”於是廚下端進晚膳,各自用過。茶畢,散坐。丞相複道:“大凡所云笑話兒,竟不過一時笑柄,箇中又有虛心爲戒者,敢是公主、諸娘各自存心勉勉罷。”未知丞相所言何辭?且看下回分解。

    第三十四回 庾太君大宴羣芳園 兩公主文誓白衣佛

    話說丞相行了令,酒酣便道:“笑話兒便一時取笑頑耍兒的,他無另的正經之語,箇中亦或有觀感服膺者。這武士的歪射破鼻的,自道自己的錯,雖取有趣自引之語,語中全爲譏刺射的歪斜。大凡話機,斷不可暗中藏刀。嘲他不是,決非有德之語。剛纔文人之慾寫他扇,世人往往自以爲是,自誇其能,別人看着口裏雖然稱讚,心裏卻是厭煩,他自己那裏曉得?若教愚人能把這笑話存在胸中,凡事虛心,所行之事自然不致貽笑於人了。可不是我們存心留戒的麼?”兩公主俱言:“很是,切中時人之病。”說話間,已至掌燈時候。各自散席,歸所安寢。

    話體絮煩。時光倏爾又改新年,已到了春季。這羣芳園裏,萬花爭發,草色如錦。一日,丞相、諸男男女女,一同請安問寢於庾太君。太君依着靠背坐下,開言道:“孫兒媳婦們團團圓圓,老身歡喜欣慶之心,無以形容。無奈老軀一發多病,不可自振,尚未能一番熱鬧熱鬧於園裏一會,只恨沒趣。明天是踏青佳節,天氣和暖。我與公主諸人及孫兒、孫女、孫媳婦們,一同往園裏賞花,諸意肯好麼?”丞相、公主一齊仰對道:“太太高興如此,正好一日散散。”太君歡喜不盡。

    蘭陽即命人傳與廚房,明日就揀太太、丞相各自愛喫的東西做了,按着人數,再裝了盒子來,早飯又擺在園裏喫。英陽又使秦淑人、賈孺人全掌園裏鋪陳,圍屏、桌椅移來陳設,又預備茶酒器皿,並商議排定。秦、賈兩人領命,一面送老媽廚房,又一面排設各樣,齊齊整整。

    到了次日清早,丞相、翰林、公主諸人一同請安畢,秦淑人一時動用物件,一色都已齊全,比他常時不同,極其華麗。

    少刻,庾太君扶了柺杖出門居前,桂娘子、繡蕙、繡蘭、小鬟、老媽們一同簇擁扶護着太太前進。其次,英陽、蘭陽兩公主先後同娘子隨後。又其次,虞氏、鄭氏、繡芸諸姑娘一同陪後。其餘老媽、丫鬟們各不必盡說。大家都黑壓壓的至羣芳園別樓。那些小環們各拿着漱盂、痰鴿、如意、麝尾,巾帕之屬在後,也有燒香的,也有掇簾的,迎着庾太君上殿。

    太君向着欄杆榻板上正堂大錦褥上面南坐下,然後兩公主陪席西邊坐下,其它諸娘子、諸孫媳婦一同側席坐下。東一邊,丞相領翰林諸昆弟陪坐。惟舍人媳婦葉氏、二翰林媳婦李氏,俱有懷孕月滿,不便冒風行動,在屋裏不來。又繡蘅,繡蓮兩人,俱系帝王家妃,不在家,不至。

    只見園中百花嬋妍,萬柳嫋娜,庭畔鴛鴦、悲翠交飛,又林下麋鹿、獐兔成羣,太君不勝喜悅。

    老媽老蓮帶兩個小鬟,捧過一個大荷葉式的悲翠盤子來,裏面卷着各色折枝,各樣花供前,太君便揀了一朵大紅的簪在鬢上,回頭看見了春娘,使的各分諸媳婦賜簪。賈娘便回了公主以下諸人,帶在頭上,各取所好的簪上。春娘又取一枝玉蘭花戴上。於是席上諸人鬢邊之花枝,便成一大花園。

    須臾,又有婆子們手裏都捧着一色攝綠戧金五彩大盒子走來。秦淑人忙問英陽早飯在那裏擺上,英陽道:“太太在那裏,就在那裏擺了。”庾太君聽說,便回頭說:“九雲樓那裏好,你就帶了人擺去。我們從這裏去。”秦淑人聽說,便回身帶着端飯的人等,和賈孺人抄着近路到了九雲樓上,調開桌案。

    正在熱鬧,只見太君等來了,各自隨便坐下。先有丫鬟挨人遞了茶,大家喫畢。桂娘手裏拿着西洋布手巾,裹着一把烏木三鑲箸,按席擺下。太君面前,花梨木大桌,帶着蕙姑娘姐妹四人同桌。丞相又別一桌陪席。英陽同蘭陽一桌。桂娘同狄、沈、白四人一桌。翰林各隨陪席。虞氏、胡氏、趙氏、鄭氏、朱氏、廖氏六人同一桌。

    秦淑人又帶賈孺人排設畢,在傍邊一桌着丫鬟拿着各樣攢盒,裝上了各前桌上,又將一個大官窯的大盤,盤內盛着數十個嬌黃玲瓏大佛手,各人桌上分置一盒,又置一個酒壺。原來太君平日喫東西時,繡蕙諸姐妹在傍邊揀着可喫的東西。又太君素嗜之物,移在太君手傍拿勸。

    於是燙了酒,各自隨意用過。漱口茶畢,俯看樓下,百花爭研,如鋪錦繡一般,好個時景,太君喝采稱好,說些閒話。

    蘭陽顧謂秦淑人道:“在昔你在宮中評獎各花,有十二師、十二友、十二婢之稱,甚是有趣。此時太太正在高興,趁此百花嬋娟,將他師、友、婢的寓意談談,以助說笑,來罷。”淑人道:“這是幼年遊戲之話,倘聽說的不是,豈不惹人發笑麼?”太君笑道:“正是佳話,但說何妨。”秦氏道:“所謂師者,即如牡丹、蘭花、梅花、菊花、桂花、蓮花、芍藥、海棠、水仙、臘梅、杜鵑、玉蘭之類,或天香自異,國色無雙。此十二種,品列上等。當其開時,雖亦玩賞,然對此態濃意遠,骨重香嚴,每覺肅然起敬,不啻事之如師,因而叫做十二師。他如珠蘭、茉莉、瑞香、紫薇、山茶、碧桃、玫瑰、丁香、桃花、杏花、石榴、月季之類,或風流自賞,清芬宜人。此十二種,品列中等。當其開時,恁欄拈韻,相顧把杯,不獨藹然可親,直可把袂共話,亞似投契良朋,因此呼之爲友。至如鳳仙、薔薇、梨花、李花、木香、芙蓉、藍菊、梔子、繡球、罌粟、秋海棠、夜來香之類,或嫣紅膩翠,送媚含情。此十二種,品列下等。當其開時,不但心存愛憎,並且竟涉褻狎,消閒娛目,宛如解事小鬟一般,故呼之爲婢。惟此三十六種,可師、可友、可婢。其餘品類雖多,或產於一隅之區,見者甚少,或乏香豔之致,別無可觀,悉皆不取。”太君聽的大悅。

    英陽道:“淑人把三十六花師、友、婢之意,分爲上、中、下三等,固因各花品類與之區別。據我看來,其中似有愛憎之偏。即如芙蓉,應列於友,反列於婢。月季應列於婢,反列於友。豈不教芙容抱屈麼?”淑人道:“芙蓉生成媚態嬌姿,外雖好看,奈朝開夕落,其性無常。如此之類,豈可與友。至月季之色,雖稍遜芙容,但四時常開,性最長,如何不是好友?”賈孺人接口道:“別的失當之處,也不管他。我只不服:爲何好好把個鳳仙卻列之於婢?既說芙容朝開暮落,其性不常,所以不能列於之友。至於鳳仙,若澆灌得宜,不使結子,能開三月之久。俗語說的,』人無千日好,花無百日紅。『以鳳仙而論,實有百日之紅。向來有千層的,有並蒂的,各種顏色,無一不備。即如桃紅一種,就有深淺三四等之分,其餘可想而知。又有一種千層並蒂,能於葉上開花,名叫飛來鳳。近日又有千層頂頭鳳,其花大如酒杯,宛如月季。各樣異種,不能枚舉。栽種既易,又最長久。不獨各色俱備。並有一株而開五色者。花之嬌豔,無過於此。妹子每年總以佳種栽培數百盆,以木凡由高至下層層羅列,頓覺秋光明豔,賽過春花。但如此佳品,求其列之於友不可得,能不替他叫屈?又如玉簪,春來諸葩已盡,秋英未及蓓蕾,玉簪也能秀開,清芬異常,非但花容典雅清潔,又其碧葉明潤,花葉俱愛,復能耐久,宜列於友流,而並在三十六種之外,是不可教他抱屈麼?”淑人道:“春娘言誠然。鳳仙果有別的高品,嬌豔不讓於玫瑰、紫薇之類。但每近於閨閣之傍,爲其染了指甲,最爲小鬟們喜愛,多被摘來,是不能爲忝高等。至若玉簪,妹妹之言很是。今聞妹妹之言,亦可置於三十六種之內。紫薇顏色頑鈍,有欠典則,何妨拔換。但玉簪草花也,故每讓於木榮,當初不能忝於諸種之內,是也。”孺人笑道:“越發姐姐文過了。蘭花、水仙獨非草花,而能置師列乎?”淑人道:“這兩花高是高等,不以草花讓他呢。”孺人道:“然則鳳仙罌粟俱在三十六種之內,不嫌草花,何也?”衆皆大笑。太君道:“總是雅趣之話,何必苛評吹覓如此?”說話之間,蘭陽顧白娘子道:“太太如此高興,白娘彈出一套寶瑟,以助今日之樂,正好呢。”白凌波應諾,遂將一張寶瑟抱在膝上,彈將起來。但聽其音冷冷灑落,彩雲欲停,驚鴻照影,長袖臨風,個個有凌雲欲仙之意。太君大悅稱快。

    丞相揣知太太喜聞絲竹之聲,笑道:“今我聽來,忽然想起來昔日司徒府中假做女冠打扮之事。我欲彈起一闋古琴,正是琴譜所謂』三日不彈,手生荊棘。『況今三十年來,那有一個彈琴之暇?一樣的把他擱在籬笆,倒就荒疏不成了。”太君道:“手澀調疏,不足爲害。但彈一套曲,予聽聽罷。”丞相隨令春娘解下壁上懸的幾張古琴以來,更把他一個短桐來。春娘即起身,往琴匣揀一古琴進前。丞相把他慢慢按調了弦,竟將一曲弄起來。真是聲清韻雅,山高水深,庭花弄影,梁燕盡飛。

    太君不勝之喜,讚歎不已,道:“我聞丞相當初禁臠之選,實由金鑾殿一聲玉簫。今也丞相同蘭陽合吹一曲,使我聽聽。”蘭陽聽此太太之言,低着頭,紅了臉,不敢言辭。英陽微笑不言。丞相大喜,又命取來櫃內二仙內攜來的玉簫來。半陽命小鬟走到玉香院,取來太液池中拾得來的玉簫。

    小刻,二簫俱來。丞相、蘭陽雙雙合吹“鳳來儀”一曲。

    其音直嘎雲霄,清如裂帛,緩似暖玉,庭下之巢鶴一時飛舞,翩躚上下,宛似金鑾直夜宮鶴飛來、月下飛舞之狀。丞相莞爾含笑,蘭陽帶羞不言。太君聽罷,不覺嘆道:“兩公主天緣,一因古琴,一因玉簫,可不是天緣有素,非是人力取及麼?”一座無不稱誦。

    太君、丞相看他諸子婦一席陪侍,個個是麗品疑仙,穎思入慧,宛然是神凝鏡水,光照琪花,不勝疼愛。丞相道:“今日太太高興,媳婦們各各獻酌,以盡孝敬之道。”虞氏等承命,站起身,忙向桌上,手拿了十錦琺琅杯來,滿滿斟上了酒,恭恭敬敬酌獻了太君之前。太君喜之不勝,手接飲畢。虞氏又斟杯酒,次獻丞相、兩公主,各各飲過。虞氏還了本座。又季氏、胡氏等六人次次起身,獻酌敬壽。

    自然是酒過六巡,日已向晚。太君道:“老我不勝杯酌,又媳婦們盡日陪侍,有些憊困,改日更卜很是了。”便欲起身。

    於是秦、賈兩人左右扶將,衆丫鬟跟後,丞相、公主陪隨。又其次諸娘子、繡蕙諸姑娘、虞氏妯娌們,黑壓壓陪到羣芳園。

    太羣歇下,用茶,然後各自歸房,一宿無語。

    次日,公主以下,各爲盥洗梳櫛,早來請安,復話家中閒事。起身,都往杜蘅院坐下。英陽對蘭陽諸娘子道:“我有一言,欲與諸妹妹說者久矣。自古人之兄弟姊妹,同育一家之中。雖然男兒一牀同寢,女兒一桌同食,男大須婚,女大須嫁,或千里相離,或天涯分散。雖遠邇之不同,總分離而各散,曷若我們八人,各自生長於千里,今爲同居於一室,同事一人,情同姊妹。又是八人同庚,義逾骨肉,豈非天之所命,前世夙緣!今吾八人結爲兄弟,呼以姊妹,不論等級,以終餘生,允合天意。諸妹之意同然麼?”蘭陽道:“妹妹久有此心。今姐姐高義如此,可不是不約同心?”賈孺人道:“分義天壤、豈敢、豈敢。”英陽道:“昔劉、關、張三人,有君臣之分,尚爲兄弟。況我們同是女子,那有等分乎?今爲姊妹,當爲文以告神明,各自誓心。”隨命取來文房四友跟前。

    英陽遂拂紙拿筆作誓文。於是八人同到白衣真人榻前,焚了香,盥手讀文而告之。其文雲:維年月日,弟子鄭氏瓊貝、李氏蕭和、秦氏綵鳳、賈氏春雲、桂氏蟾月、狄氏驚鴻、沈氏嫋煙、白氏凌波、齋沐潔誠,謹爲文虔告於白衣真人榻下:民吾同胞,先賢垂訓。四海兄弟,古人有言,大凡人生受氣也,同爲志也一故也。今弟子等八人,各居南北,或自宮禁而出,或從外國而相會,或自粉隊薦拔,或從水府變化。其始也,不啻千時。其會也,同居一室,同事一人,情投情合。名列妻妾,雖似等級之有別,誼同姊妹,實因前生之夙緣。有若一樹之花,或飄於宮殿上,或落於閨閣之中,又或飛於陌上之歌筵舞席,或附於水中之清波錦浪。顧其本,則同根而同歸於地。其非夙緣,何能若是?弟子等八人,不約同心,結爲兄弟,與之同室而相隨,與之同心而相愛,一榮俱榮,一損俱損。既是同庚而生,更願同日而化。命於真人神榻下爲文而誓告:如是之後,如有一人之負心背義,神必厭之,天必殛之!伏乞神明諒此之情,衛之百福,消滅災瘓,以保餘生。百歲之後,同歸極樂世界沉,萬世不離。千萬至祝之至。

    祝畢,各自插燭也擬拜了八拜稽首。自此之後,兩公主、六娘子,益自交密,須臾不離。賈孺人以下,雖不敢以姊妹呼之,恩愛之深,情透骨肉。白娘子無育,狄驚鴻以自己產下第一女繡蕙,許爲白凌波之女,以慰膝下寂寞。丞相又命秦淑人第二子楊旭,以續秦御史之嗣,秦淑人償勝感激;又命英陽同胞產的楊璡,以主鄭司徒宗祀之意,告於司徒。司徒與英陽公主尤爲感嘆不已。此後後話,按下不提。

    卻說翰林兄弟八人,一日同登九雲樓,飲酒甚樂。翰林開言道:“我們八人,俱是飲中八仙后身,以此命名與字,並用八仙之名。我們尚無起號,今吾弟兄確定綽號,以便呼喚,可不是好麼?”舍人道:“哥哥之言很是。哥可先起好好的罷。”楊章道:“知章騎馬似乘船,意以乘船二字爲號,使得麼?”

    舍人道:“最好。我則取他『恨不移封向灑泉』之句,以灑泉起號,且妙。”翰大道:“且好。”楊璡就以酒泉爲號。

    楊適道:“我用他』飲如長鯨吸百川『號以百川,何如?”楊宗不待翰林之言,便道:“崔宗之豈不雲』皎如玉樹臨風前『,以玉樹起號,正合我意呢。”翰林、舍人齊道:“百川、玉權俱奇,多勝了我們之乘船、酒泉呢。”楊蘇道:“蘇晉『長齋繡佛前』,我以繡佛起號,好不落套了。”舍人道:“最奇,超衆清雅了。”楊白道;“我以謫仙爲號,以續李謫仙后身也,又便好呢。”楊旭道:“張旭三杯草聖傳我。平日略效揮毫,雖不能落地如雲煙,用是號爲草聖,有何不可?”楊遂想一想道:“焦遂他無事實之可仿,只雲『焦遂五斗方卓然,高談雄辯驚四筵。』五斗、四筵、高談,不知那個合於起號?哥哥爲我定定罷。”舍人道:“三句俱可,四筵最妙呢。”翰林道:“五斗、四筵,倒不如高談之取實。便以高談起號罷。”於是八個弟兄,一時同定綽號。從此俱以起號相稱呼。

    話休絮煩,又過了半月。葉氏、李氏俱產下男兒,魏王一門歡喜,自不盡說。葉學士、李都尉俱來慶賀。葉氏兒子行先生一日,丞相命名堯慶,李氏兒子命名舜慶,各就媽娘收育,日就岐嶷。

    丞相一日對公主說道:“我有心中一段事,可欲說問於公主久矣。”未知丞相所欲言何事?且看下回分解。

    第三十五回 楊丞相陳疏乞養 真上人返本還原

    且說魏王對英陽、蘭陽兩公主說道:“我今有一件心曲之事,要與公主說道久矣。未知公主盛意何如?”兩公主齊道:“丞相有言便說,何有於妾等?”丞相道:“今章兒八人,俱爲榮顯。今我年逾四旬,鶴髮相親,俱躋八旬。喜懼之忱,日深一日。正是古人所云,事親日短。吾欲上一表陳懇,要爲退休乞養,以盡反哺之誠,以遂林壑之願,以娛餘生。公主以爲何如?”兩公主斂衽俱道:“丞相之意,妾等豈有不知。富貴而不知退,古人謂之不知足。惟丞相早爲之?”丞相大喜,遂取文房四友,手寫一表,自詣金馬門以上表雲:

    丞相、駙馬都尉、魏王臣楊少遊齋沐謹上表爲乞養事:富貴而不歸故鄉,古人比之爲衣繡夜行;仕宦而不知休退,智者戒之爲不能知足。臣本咸寧一布衣,上有雙親,終鮮兄弟。所願只在於得進仕路,鬥祿供親,庶竭魯鈍,芹忱事君,不陷罪戾,得免飢寒,足矣。幸際盛世,原濛鴻休,榮及父母,位極人臣,只是孝心之萬不近似者也。況又如臣疏逖,進選禁臠之親,恩出格外,榮動一世,稟俸逾分,身居青雲之上,賞齎相續,口厭珍羞之味,是豈臣夢寐之所及也哉。臣晝宵戒懼,過福之災,不能自安於食息之間。且臣之父母,年俱八十,臣內外扶將,身不得自由者,亦已數年於茲矣。臣本才湔識蔑,曾未報涓埃之萬一,而事君之日長,事親之日短,正是臣今日之情也。臣庸是焦迫,敢不避屑越,胃進乞養之章,伏乞聖明特垂孝理之政,許臣丘壑之志,罷臣丞相之職,收臣魏王之綬,臣將父母退歸田廬,歌詠聖德,粗伸至情,爲聖世之逸民,免亢龍之有悔,臣不勝感激冀懇之至。

    天子覽表嘉賞,手賜恩批,辭意勤摯,特解丞相之職,只命奉朝請,五日一朝,參聽朝廷大事;又賜黃金三百鎰,綵緞三百匹,以爲養親之資。

    魏王感激恩數,詣闕謝恩。自此日侍留守、庾夫人,燕安歡樂。暇日,又同兩公主、六娘子,登樓邀月,賞花對酌。有時與楊少璉、鄭雲鎬邀約韓、越諸姻親,或尋梅賦詩,或坐松聽琴。如此,過了十餘星霜,虞氏八媳婦、繡蕙六姑娘各生子女,內外孫曾不啻百十人,留守夫妻年逾九旬。

    一日,魏王、公主開宴陪侍,諸孫內外滿前歡樂。酒過數巡,留守忽愀然噓唏,命進一杯,飲畢,道:“吾家世守清白,我身早舉孝廉,但不欲仕宦,志在林壑,教子一經,以述家聲。不自意吾兒們極人臣,戚聯帝家,富貴封爵目,已是太濫。又是諸孫八人,一時榮顯,居然爲一世之所豔慕。滿盈之戒,於斯爲極。但願吾子孫向國盡忠,在家守禮,以繼祖先之令名,無墜家聲之清白而已。若曹戒之,勉之。”丞相再拜受命,翰林兄弟俯伏銘佩。

    少刻,留守、庾夫人神色忽然少變,不似平常。丞相驚異遑焦。須臾,臉上發了紅,有似迴光返照。丞相大懼,即忙進上蔘湯。留守、庾夫人同時牙關已經緊閉了。一室遑遑,秦淑人、賈孺人各自輕輕扶着腳步,婆子們又將牀安設停當,鋪了被褥。只見留守夫婦合了一回眼,喉間略一響動,臉變笑容,竟是雙雙去了。兩人享年同是九十三歲。衆婆子急忙停牀。

    於是魏王、祭酒、翰林等在外,一邊跪着;公主諸人在內,一邊跪着,一齊舉起哀來。外面家人,各樣預備齊全,只聽裏頭兒一傳出來,從魏府大門起,至內宅門,扇扇大開,一色淨白紙糊了,孝棚高起,大門前的牌樓立時堅起。上下一等,登時成服。

    魏王報了丁憂,禮部奏聞。皇上深仁厚澤,念及魏王功勳,楊氏世代清白,又系兩公主舅姑之喪,賞銀三千兩,諭禮部主祭。家人們各處報喪,從親友姻戚又見聖恩隆重,都來問喪之中,另有別誼。

    魏府擇了吉時成斂,停靈正寢。楊章諸兄弟帶着家人辦事。

    內裏兩公主、秦、賈兩娘、虞氏等,分頭應靈傍哭泣。虞氏系是冢婦,照關裏頭的事。英陽心中爲是虞氏未經過喪事的,怕他料理不來,被人見笑,悄悄的問道:“外面的事,已經長兒料理,你可以辦的裏面事麼?”虞氏素是有慧有德,諳練有體,便對道:“事有不知,稟問太太就是了。”英陽見說得有理,暗自歡喜。

    府中已過了三天,去請欽天監涓吉人來,按了法歷,推譯出殯的日子。涓吉人道:“這四月十八日,是上吉日了。”於是更定幹事的兩人,各處經紀的事,專聽虞氏並用。住持忙備午齋端上,兩人略爲用過,喫茶,趕忙的進城,回來料理出殯的事。一面又派人先往鐵檻寺,連夜另辦修飾停靈之處,並廚茶等項、接靈人口。

    及至四月十八日,魏府大街上,一條白漫漫人來人往,花簇簇官去官來。鄭司徒、李都尉、張丞相、謝尚書,一般姻親,你來我去,不能計數。天子屢遣太監弔慰。魏王以下,一般家人,俯伏庭下領旨。又禮部官員,自來接應。

    那一夜,燈明火彩,客送官迎,百般熱鬧。及至天明吉日,臨街大門洞開,兩邊起了鼓樂。一般六十四名青衣先請留守靈,前面銘旌上大書道:“中都留守司留守楊公諱某之靈柩。”次又一般的六十四名青衣,請庾夫人靈,前面銘旌上大書:“咸寧郡夫人楊門庾氏之靈柩。”一應執事、陳設,皆系現趕新做出來的,一色光彩奪目。

    外面齋人到了,辰初發引。魏王斬衰,一身孝服,哭泣極盡孝子之道。靈柩出了門,祭酒、翰林、舍人諸服人,次第隨後。便有一個老太監,帶着三、五個太監,奉天子慰旨,擺立路上。魏王以下諸人下了騎,設香案,頂禮叩頭。太監致慰勸粥畢,太監等覆命。又太子千歲爺,命太監弔慰致祭。

    然後,越王、琅琊王,一是姻親,一是嬌客,因此不以王位自居,如今設了路奠,換了素服,坐着大轎,嗚鑼張傘,到了棚前落轎,手下各官各各兩傍擁待。魏王、翰林諸人,連忙迎上來,以國禮相見。越王、琅琊王俱轎內欠身答禮,並不自大。翰林兄弟在魏王跟前俯首道:“今蒙郡駕下臨,廕生輩何以克當?”越王道:“世交何出此言?”遂回頭,令長府官主祭代奠。魏王等一傍還禮,親身來謝。兩王爺十分謙遜。翰林復前來請回輿,越王道:“令尊親已登仙界,而今碌碌塵寰中人,豈可越仙輀而進呢?”魏王等見兩王爺執意不從,只得謝恩回來,命手下人掩樂停音,將兩殯過完,方讓越王、琅琊王過去。

    又不滿行了一里多遠,一路熱鬧非常。剛至城門,又有各親家祭棚接祭,一一的謝過,然後出城,竟奔鐵檻寺大路。走了半日,來到寺前,早又前面法鼓金饒,幢幡寶蓋,寺中衆僧擺列室傍。少時,另演佛事,重設香壇,安靈於內殿偏之室之中。然後一應親友,各自告辭。翰林諸人一一謝了。至午末,方散盡了。所有孝男等,俱應在廟伴宿。做過三日道場。自此,又渭日靷返兩柩,還了咸寧先塋,安葬吉地,豎碑守墳,以了喪事。不必細述。

    光陰倏忽,奄過了三霜。此後,翰林十四兄弟姊妹,連生子女。堯慶、舜慶諸兄弟,連誕重孫、內外孫曾一百十餘人,大半是登科,高官顯秩。魏王年躋六旬,富貴福祿,古往今來,罕無比倫。

    一日,魏王朝覲登殿,天子賜錦墩坐下,優禮恩數,傾動朝廷。天子又賜御酒三杯,謝恩退朝,俱道聖眷隆盛,因與兩公主、六娘子,攜了兒孫幾個,同意九雲樓,更進杯酌,評古論今。酒至半酣,時值九秋,落木蕭瑟,雁侶叫霜,西風落照,好生悽楚。魏王把杯望遠,忽愀然不樂,噓唏一聲,就命堂下的取來匣中古琴,置諸膝上,手調琴絃,彈起一套古調。這便是孟嘗君泫然淚下、於雍門周躑躅歌之一曲也。聲韻嗚咽,一座慘淡。

    魏王便道:“今我有一個定論,欲與我子孫講講,鹹來聽我。”於是衆丫鬟及堂下的,分頭去告翰林諸昆季繡蕙、虞氏衆妯娌,一齊來侍。魏王起身還坐,便說道:“古人說的最好。他道:他行好事,莫問前程。又道:善惡昭彰,如影隨形。無論事之大小,只憑這個『理』字做去,對得天地君親,就可俯仰無愧了。今日大家在此相聚,總是子女孫曾。爲我子孫的,不嫌絮煩,我還有幾句話:即如爲人在世,那做人的一切,舉止言談,存心處事,其中講究,真無窮盡。若要撮其大略,只有四句,可以做得一生一世良規。這四句就是聖人所說的:非禮忽視,非禮勿聽,非禮勿言,非禮勿動。人能依了這個處世,也可算得第一等賢人。這是爲人存心應該如此,不應妾爲的話。至若每日應分當行的事,即如父母尊長跟前,自應和容悅色,侍奉承歡,諸務仰體,曲盡孝道:“古來相傳孝子、孝女甚多,如老萊子斑衣舞彩之歡,子路百里負米之誠,孰不欽仰?又如緹索贖父除刑,木蘭代身戍邊,以孝女着焉。崔澹妻之升堂乳姑,鄭義婦之冒刃救姑,以孝婦名焉。見他們行爲如此,其平時家庭盡孝之處,可想而知。所以,至今名垂不朽。至於手足至親跟前,總以和睦爲第一。所謂和氣致祥,乖氣致戾。苟起一爭端,即是敗機。如田家一顆紫荊,方纔分家,樹就死了。難道那樹曉得人事?因他分家,就要死麼。這不過是那田家一段乖戾之氣,適值發作,恰恰觸在樹上,因此把個好好紫荊花就戾殺,他家其餘房產各物,類如紫荊這樣遭扇戾氣的,想來也就不少。雖說紫荊會死,房產不會死,要知房產分析,或轉屬他姓,也就如死的一樣了。”蘭陽接口道:“妾聞得田家那顆紫荊,是他自己要死,以爲警戒田家之意。怎麼說是戾死的?”魏王道:“這話錯了。自古至今,分家的也不烽,爲何可聞別家有甚樹兒警戒了?難道那樹死後曾託夢田家,說他自己要死麼?即使草木有靈,亦決不肯自殘其生,從他人救人。我說那樹當時倒想求活,無如他的地主已將頹敗。古人云,人傑地靈。人不傑,地安得靈?地不靈,樹又安得而生?總是戾氣先由此樹發作,可爲定論。”蘭陽複道:“怎麼別人家沒見戾死過樹木?難道別家就無戾氣麼?”魏王發嘆道:“戾死樹木,也是適逢其會。別家雖無其事,但那戾氣無形無影,先從那件發作頹敗,惟有他家自己曉得,人又何得而知?後來田家因不分家,那顆紫荊又活轉過來,豈不是和氣致祥的明驗麼?剛纔說的侍奉承歡,至親和睦,這都是人之根本,第一要緊的。其餘如待奴僕,宜從寬厚。飲食衣飾,俱要節儉。見了人家窮困的,盡力賙濟他。見了人家患難的,設法拯救他。如果人能件件依着這樣行去,所謂人事已盡。至如任性妄爲,致遭天譴,那是自作薛,不可活,就怨不得人了。”英陽道:“剛纔說的善惡昭彰,如影隨形,講的正理,金石之教。”魏王複道:“還有一說。若謂陰騭文、善惡報應是迂腐之論,那《左傳》說的『吉凶由人』,又道『人棄常則嬌興』,這幾句不是善惡昭彰明證麼?即如《易經》說的,『積善之家,必有餘慶。積不善之家,必有餘殃。』《書經》說的『作善,降之百殃。』這些話難道不是聖人說的麼?近世所傳聖經,那墳典諸書,久經澌滅無存,惟這《易經》、《書經》最古。要說這個也是迂話,那就難了。我記得《論語》同那《大戴禮》都說,倮蟲三百六十聖人爲之長。聖人既是衆人之長,他的話定有識見,自然不錯,衆人自應從他爲是。況師曠言:鳳翥鸞舉,百鳥從之。鳳之禽之長,所以衆鳥都去從他。你想,畜類尚且知有尊長,何況於人?又何以人而不知鳥麼?”這魏王一番話,說得公主、娘子齊聲道是,翰林兄弟都斂膝服膺,繡蕙、虞氏等諸娘婦俱起拜敬服,俯伏道:“爺爺明訓,敢不佩銘。”魏王復噓唏西望良久,便道:“我又有一話,爲公主、諸娘子聽聽。大凡人生一世,草生一秋,正是古人慷慨之語。自古英雄豪傑,雖然貴爲天子,富有四海,不過一時之朝露,見即幹。是故秦皇、漢武要求不死之藥,欺欲凋三光而閱千秋,然畢竟免不得了一個土饅頭。正所謂:『隔室空堂,當年紳笏滿牀。衰草柘楊,曾爲歌舞場。蛛絲也結滿雕樑,綠紗今又糊在蓬窗。』今我少遊,不過咸寧一布衣,其始也亂離奔竄於華陰途中,得遇二仙山真人救濟教育,教以諸般經法。幸際鴻休,位已極於人臣,貴爲封於王爵。且與諸娘八人同享富豪。今年已老,而發又白,子孫繞膝,榮華滿前,天天行得個安樂。如非前生夙緣,何以享此?但一朝緣盡而散,今坐之劉樓廣廈,還爲衰草枯楊;歌筵箅席,便作蓬蒿寒煙。徒爲享蕉童牧叟指點,謂之昔日楊丞相與八娘子同居行樂之地,今安在哉!可不是一場興喟之資乎?幾天下惟儒、道、釋,是謂三教。儒是幼而讀孔、孟之書,長而事堯、舜之君,出入金華,端委廊廟謀猷,不負所學,施措得行其志。功勳被他丞黎,名聲垂彼竹缺點。厥或輕爵傲貴,含華隱曜的,猶必林開緇帷,門設絳帳,傳道授業,發矇解惑,也使家習促舒之書,人識康成之裏,生而身名俱榮,沒而統緒不墜者流也。然儒家之教,總是名利場中富貴極頂,不知不覺,冥官又來相邀。細細想去,仍是一場春夢。道以清虛爲宗旨,玄妙爲法門。養志無爲,邀情物外。有若齊相築室而延師,晉士揮塵而談理,是所謂道家者流也。這雖欲深根基礎蒂,長生久視爲務,又是泡沫風燈,淹速能幾?不及百年,其人與骨,皆已朽矣。至若釋教,則宏宣勝業,弘修善根,開遵遇迷,津樑品庶。得其道者,是名爲佛。說法而頑石點頭,誦經則天花亂墜。肉身形解,禪心蟬蛻,十方遍照,萬劫恆存,此其爲最神而最久也。吾於近日,每夜睡着,則必夢中參禪於寶榻之下,講道於薄團之上。這必是有佛家捨不得的宿緣而然也。今我欲超脫塵世,謝卻苦海,優遊物外,訪道於裴航,問津於如來。但諸娘子緣若未盡,有難捨去;又或前緣相孚,亦安知不倒也同會一處麼?”八娘子系是南嶽衛元君侍女謫下的,一聽魏王之言,自然氣味相感,同時斂衽對道:“富貴繁華,今時一時之榮。請道求教,即前生已定之緣。丞相如欲脫超塵緣,妾等願爲相隨於物外。惟丞相但從心願罷。”魏王大喜,讚歎不已,道:“世上名利場中,原是一座迷魂陣。世人正在陣中,吐氣揚眉,洋洋得意,那個還能把他拗行過?一經把眼閉了,這才曉得:從前各事,都是枉用心機,不過做個夢了。”如此說話之間,但見一個和尚,瘋瘋顛顛,手持一朵靈芝,來立於前。魏王詫異,問道:“仙師從那裏到來?”和尚道:“貧道過自苦海邊,從回頭岸輪迴洞來呢。”魏王點點頭,復問道:“大仙此時又往那裏去了?”和尚道:“彼處有座仙島,名喚返本島。島內有個仙洞,名喚還原洞。我往那裏去了。”魏王不等說完,又問道:“大仙所訪何人?”和尚道:“我之所訪,非仙非道,便是大慈大悲一個先覺化身的。”魏王聽了,心中若悟若迷,如醉如醒,不知怎樣纔好,呆了半晌,不覺下拜道:“弟子愚昧,今世苦海莫能超脫。大仙所教,一個不懂。求大仙大發慈悲,倘能超度,脫離紅塵,情願作爲弟子。此去返本島還原洞,還有若干路?”和尚道:“遠在天邊,近如眼前。丞相自去問心,休來問我。”魏王道:“大仙手中之物,是何仙草?欲與何人?”和尚道:“我欲贈與若悟若迷、如醉如醒的。”魏王道:“弟子心中實若大仙之言。願大仙賜我,指示迷路罷。”和尚把手中芝草遞與魏王,道:“且請丞相把這仙芝用過,滌盪滌盪凡心。倘悟些前因出來,我們更好談了。”魏王接過,一面道謝,一面把芝草喫了。登時只覺神清氣爽,再把和尚一看,只見那和尚生得骨格不凡,丰神迥異,那裏是剛纔的瘋瘋顛顛樣子?魏王心中略有頓悟,不敢有言。

    和尚只把手一張,只聽呱剌剌雷聲振耳。霹靂之中,現出一條彩雲。彩雲之上,端端正正託着一龐眉秀骨的大仙,呼了:“性真,已脫凡塵,可能返本麼?”性真仰看時,明明是天台山蓮花峯上六觀大師。性真於是叩頭流涕,道:“性真已大覺。伏願師父喚醒前緣,收育於蓮花峯上罷。”大師道:“總是一夢。昔人所云,乘興而去,興盡而來。不關我事。”此時,公主等八娘子,已滌洗了脂粉,脫下了綺羅,下階羅拜道:“弟子等八人,本是南嶽衛夫人侍女,已聽師父之明教,舊愆已覺。伏願師父收育,同歸於極樂世界,以頌萬世無量之恩。”大師道:“善哉,善哉。總是一家之空。”遂引上法座,並講說一場經文,真是天花亂墜。於是性真、八仙女等俱已頓悟。

    大師遂大集徒衆,道:“我本爲傳道,遠入中國。今已有其人,吾可行矣。”就將袈裟、衣鉢、經文傳給性真,便向西天去了。

    此後,性真在蓮花道場,教化大行。八尼姑師事性真,俱成菩薩,並歸西天。

    此是萬曆年間新聞異事,編成《九雲記》三十五回。後人有詩,讚歎性真。詩云:

    曾因一念結塵緣,暫假邯鄲午枕邊。

    自是道心難久住,空潭印月在清天。

    又有詩讚八仙女,詩云:

    由來竊藥悔嫦娥,仙袂相隨渡鵲河。

    花雨一番蝴蝶散,碧雲無限月明多。

    又有一律,單單稱六觀大師悟道成佛,詩云:

    袈裟現相是金仙,說法蓮花最上顛。

    道載河山無量界,心通天地有形先。

    三生石榻鑑塵性,一喝禪壇運化權。

    從此空門傳鉢在,月明飛錫向西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