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交婚小傳
兩交婚小傳
兩交婚小傳 4卷18回 題《新編四才子二集兩交婚小傳》,光緒間改名《雙飛鳳全傳》。首天花藏主人序,即《平山冷燕》之假續也。
序
同此大冶賦姿,獨津津於一二人、三四人,而謂之佳,謂之美,則鬚眉而外,當必有秀骨妍肌,出幽閣之類,拔香閨之萃者也。故笑實堪憎,顰尤可喜,爲人所欣慕耳。雖然,此猶佳美於耳目,而銷一時之魂者。至於竊天地之私,釀詩書成性命,乞鬼神之巧,鏤錦繡作心腸,感時吐彤管之雋詞,觸景飛香奩之警句,此又益肌骨之榮光,而逗在中之佳美者也。故遠山之眉,有時罷筆,而白頭之句,無今古而傷心。以此知色之爲色必借才之爲才,而後佳美刺入人心,不可磨滅也。不然,則蛾眉螓首,世不乏人,而一朝黃土,寂寂寥寥,所謂佳美者安在哉!故深心慧性人,悟色衰愛弛,病稍減客,即蒙帳中之被,而不令人主見。若詠雪迴文,任白骨銷沉,而香名愈烈,則此中之所重,不昭然有在乎!故誇張其色,往往附會英才,以高聲價。孰知色可誇張,面才難附會。何也?紅顏巳逝,即妄稱落雁沉魚,亦有信之者,無可質也。至若纔在詩文,或膾炙而流涎,或噦心而欲嘔,其情立見,誰能掩之?始知性情之芳香,齒牙之靈慧,出之幽而幽,出之秀而秀,種自天生,不容僞也。彼輕視佳美者,以爲一借閨妝,便足傾城傾國,遂莫須造事。烏有生人;欲以嫫姆而捉西子之刀,不幾令寒酸之攢眉,竟付作傴僂之捧腹資耶!不獨牙酸齒冷,且令對鏡之花,照潭之月,一例坐於疑團,烏乎可也。雖然無傷也,花縱未開,必不類草;月雖不滿,亦異於星,安可因魚目取譏,而遂令照乘之珠,不輝輝於天下哉!況自古才難,何容祕美。故於《平山冷燕》四才子之外,復拈甘辛《兩交婚》爲四才子之續。雖地異人殊,事非一致,時分代別,情屬兩端,然東西岱華,霞靄遙聯,南北女牛,杼犁相望。雖非有意扳援,而實未嘗不無心映藉也。若二書懦雅風流,後先佔勝;詩詞情性,分別出奇,實有謂之佳,謂之美,逗才色於大冶之外,而前不容湮,後不可沒,又安得不顧盼而嘖嘖稱其爲相續也哉!若婚何以交,交何以兩,則佳美之才角相柯斧之。讀之自見,茲不復贅。 天花藏主人題於素政堂
第一回 題破廟觸怒生憐 溷香奩虛誇惹厭
詞曰:
花簇簇,看花莫不誇金谷。誇金谷,誰道幽蘭,山中馥馥。
傅巖未始非天祿,苧蘿久矣無青目。無青目,有眉空畫,有書空讀。 右調《憶秦娥》
自古才難,從來有美。然相逢不易,作合多奇,必結一段良緣,定歷一番妙境,傳作美觀,流爲佳話,故《平山冷燕》前已播四才子之芳香矣。然芳香不盡,躍躍筆端,因又採擇其才子佔佳人之美,佳人擅才子之名,甘如蜜、辛若桂姜者,續爲二集,請試覽之。
話說四川重慶府縉雲山下,有一地名叫做橫黛村。村中有一灣溪水,繞村而流,冬夏不竭,灣灣皆澄清見底。獨到白石堰這一灣,卻水光墨黑,因又叫做洗墨溪。這洗墨溪上,卻住一個人家,綠樹成蔭,青山屋裏,雖非喬木世家,卻也是數百年以外的舊族了。
這人家姓甘,說起來相傳是三國時劉先主甘夫人的支派。雖遠不可考,而近代以來,也還算做衣冠文物之家。傳到他這一代,不幸父親甘霖久已歿了,只有寡母田氏在堂,撫養他一兄一妹。兄名甘頤,別字不朵。妹名甘夢,別字非想。他家人不便稱呼,遂叫她是夢娘。兄妹二人,雖生於山僻鄉村,卻賴地脈靈秀,生得明眸皓齒,玉潤金輝,望去如兩團白雪,行來似一對明珠,女不愧苧蘿西子,男可方西蜀子云。但只恨窮鄉下邑,甘頤生了一十八歲,甘夢長成一十六年,才美過人百倍,卻無一人知道。但喜得家中的產業,雖非素封,田連阡陌,卻東皋西畝,聽奴僕耕桑,也還足供衣食。故甘頤還守着世代的詩禮,只知誦讀,並不想誦讀之外別生他想。妹子甘夢,見哥哥讀書通達古今,以爲高妙,又見哥哥舉業之外,時常做些詩文,感觸心情,以爲風雅。遂看得女紅一道,不足盡女子之能,繡刺餘閒,遂也隨着哥哥讀書識字。不料生來的聰慧過人,稍經瀏覽,早已筆下有神,腕中有鬼。故每日但與哥哥唱和詩文,以娛白晝。不是哥哥做了叫妹妹和韻,便是妹子出題與哥哥對做。朝夕如此,倒也不知寂寞。
忽一日,拈了一個空谷幽蘭的詩題,又拈了一個太史公曆覽名山大川的文題。甘頤因嘆息對妹子說道:“幽蘭擅千古芳香,豈不過於桃李,乃以生身空谷,每每爲人遺棄。太史公爲漢代偉人,即閉戶著書,亦堪千古。尚欲遨遊四海以成名。我甘頤香非幽蘭,而隱僻過於空谷;才非太史,而足跡不涉幣廛,豈能成一世之名哉?況椿庭失訓,功名姻婭,皆欲自成。株守於此,成於何日?我不成名,妹妹愈無望矣。莫若辭了母親,往通都大邑一遊,或者別有所遇,亦未可知。”夢娘道:“四海遨遊,固文人遠大之期,但哥哥年才十八,尚未老練,未免自怯。又顏如閨秀,隻身而往,恐被人欺,亦不可不慮。不如仍在本鄉,候宗師到日,覓領青衿,保守門戶,再爲他計何如?”甘頤道:“本鄉青衿覓得固好,但方今錢財之世,你爲兄的又不願以錢財博功名,只恐要覓這一領青衿也不容易。功名如此,若再求才美爲夫婦榮,恐更難矣。莫若遠行一步,則天地寬而眼界大,或別有機緣,未可知也。若慮出門年少,爲兄的男子也,有何難哉。”
甘頤主意定了,遂將此情細細與母親田氏說知。田氏道:“幼學壯行,是你男子漢的事。我做孃的也不阻你。但聽見前日刁家表兄來說,新宗師到了,府縣要考。就是府縣要財不容易取,也須考過不取方纔死心,哪有虛料其不取而竟不考之理?既要遠行,何在一時?且待考過不取,再去不遲。”甘頤見母親吩咐,不敢不依,只得在家候考。
過不多時,忽刁家表兄着人來報說道,新宗師已到了,縣裏考期已有了,請甘相公早進城去交卷。原來這刁表兄就是田氏的姐姐嫁到刁門生的。住在縣城中,家道十分從容,名字叫做刁直,別字天胡。生得儀容甚陋,心情頗愚,所好者枕上之花,聽貪者杯中之物。雖也掛着個讀書之名,卻恨與書無緣,每每相見而不相親。這年已是二十七歲,曾娶過一妻死了。今見甘家表妹生得仙子一般,十分動火,欲要娶爲繼室,悄悄着人去求姨母。姨母回覆道:“你表妹酷好詩書,你須進得一個學,便好講了。若單以財求,未必能動。”故刁天胡着急,叫人來請甘頤去同考。甘頤因母命,要他考一番方許遠去,只得進城到刁表兄家住下,至期同考。考過了,甘頤就辭別回家,與妹子說刁直一字不通。
及府案發了,甘頤不取,刁直倒取了。甘頤見府裏不取,無由進道,料功名無分,只得拜辭母親,要四方去遊學。田氏前已許下,不好阻擋,只得聽他所爲。甘頤因收拾行李盤纏,只帶了一個老蒼頭叫做王芸跟隨,拜辭了母親與妹子,約在三年中準回,竟飄然而去。正是:
海闊天空雲路長,難叫鴻鵠不飛揚。
任他暗向榆枋笑,聽我乘槎日月傍。
刁直見甘頤府考不取,滿心快活,以爲再拼着二三百金,買了一領藍衫,便好到姨母處求親了。且按下不提。
卻說甘頤一時高興,出了門來,原未曾打點,竟不知何處去好,只得僱了一匹蹇驢,信路而行。忽行到一個村鎮上,也不知叫什麼地方,此時日巳向西,驢子不肯去,只得下了。要尋下處,又無歇店,只有一座大廟臨於河上,也不知是什麼神道,就進去借住。那廟況看見甘頤少年清秀,知不是常人,便留他在旁邊房裏住下。此時要睡尚早,因到鎮市上閒步。鎮上歇店雖無,酒店卻有,遂進去沽了一壺,獨酌得醺醺然,再走回廟中。天尚未晚,看見神座旁有寫疏頭的現成筆墨,一時感慨不平,遂提起筆來,在廟旁粉壁上題了一首《踏莎行》的詞兒道:
白日求才,青天取士,無非要顯文明治。如何燦燦斗魁光,化爲赫赫金銀氣。
禿鐵無靈,毛錐失利,殘書嚼碎無滋味。問餘斗酒百篇詩,不如且向長安醉。 後學蜀人甘頤不朵題
題完,方到旁邊房裏去睡。
這邊睡下不提。不期文宗這日坐了一隻大座船,正按臨重慶府。到了此處,見天色曉了,就吩咐住船,歇在廟前河下。這文宗姓施名沛,是江右人,大有聲名,又最憐才愛士,考案甚公。船泊河下,看見大廟,因問道:“這是什麼廟?”地方回報道:“是關帝廟。”施文宗道:“關帝正神,可上去一謁。”左右衙役執事聽見,忙傳呼將閒人趕開。因船與廟相近,施文宗也不乘轎,竟慢慢地踱了上來。廟祝迎接着,先到殿上拜謁過關帝,然後四邊觀看。這廟在村鎮上,雖然高大,卻沒甚景緻,就走下殿來。忽看見旁邊粉壁上有數行字跡,寫得生動,遂走近前一看,見是一首詞兒。細味詞中之意,句句皆是怨恨受賄,考取不公,心下不勝沉思道:我才考得一府,自以爲不曾遺失一人,爲何早有人怨恨?又將詞兒細玩一遍,又暗想道:此詞雖然怨恨,卻詞意風流,大有才人思致。有才若此,遺失了他,感慨不平,卻也怪他不得。看下邊名字,卻是蜀人甘頤。又想道:我考成都一府,並不曾有這個甘頤。因問廟祝道:“這壁上的詞兒,是一向有的,還是近日題的?”廟祝道:“一向沒有,就是方纔一個過路的相公,偶然借住,喫醉了題的。”施宗師道:“這人去了還是在此?”廟祝道:“還睡在裏面,明早就要去了。”施宗師道:“既在此,可好好地帶他來見我。”說罷,就回船去了。
廟祝聽見官府吩咐,未免驚慌,因忙走到旁邊房裏來叫道:“相公快醒醒起來。”甘頤正喫了數杯酣然睡着了,忽被廟祝喚醒,叫他起來,因問道:“我過路人,明日要早行,你叫我起來做甚?”廟祝道:“不是我叫你,是學道老爺。船在河下,方纔上來看見你題壁的詩詞,甚是屬意,故着我叫你上去見他。”甘頤聽見喫了一驚,暗想道:這詞兒我雖不爲他作,卻句句傷他,未免觸他之怒。妹子未出門,就慮我不老練惹事,今才舉足,便早弄出這場大事來,卻將奈何?只管延挨,不肯起來。當不得廟祝催促,知不能免,只是大着膽,整整衣帽,竟隨着廟祝走上船來。
此時天已黑了,施宗師點着兩支明燭,坐在前艙。左右稟廟祝帶甘頤到,施宗師吩咐:“廟況叫他去罷,甘頤着他進來。”甘頤聽見,忙入艙跪下叩首道:“童生甘頤叩見宗師老爺。”施宗師心上,只認做是個中年童生,故題壁怨悵,忽見是個少年,又貌如美人,暗暗驚喜。因問道:“甘頤就是你麼?”甘頤道:“童生正叫做甘頤。”施宗師又問道:“廟中壁上的詞兒是你做的麼?”甘頤道:“正是童生醉後偶然亂道的。”施宗師又問道:“你詞中說斗魁光化做金銀氣,這分明是怨恨本道考案不公,遺失你了。這一個童生,怎敢如此大膽?”甘頤聽了,連連叩首道:“童生無福,並末得蒙宗師老爺賜考,怎麼怨得到宗師老爺。”施宗師道:“你既不怨恨本道,卻是怨恨何人?”甘頤道:“童生乃重慶府巴縣人,聞宗師老爺按臨考取童生,童生念讀書一場,指望寸進,故隨衆赴考。不期文字無靈,纔到府中,便遭遺棄。故醉後妄言,有觸天台之怒,懇祈天台憐念遭斥之苦,開恩放釋。”施宗師道:“府中不取你,或者還是你做得文字不通?”甘頤道:“童生做的文字不通,理應不取,但不知爲何比童生做得文字更不通的,卻又高高取了?”施宗師道:“這也難信你一人之言。本道如今且出兩個題目考你一考,若是文字平通,我便取你入學,倘做不來,或做得荒謬,卻要發到府中去定罪。”甘頤道:“若得蒙宗師老爺賜考,便死也甘心。”施宗師因將筆寫了兩個書題、一個經題發下來。又吩咐衙役給他紙墨筆硯,叫他用心做,一面就退入中艙去喫晚膳了。
甘頤接了紙筆,就在艙旁一張桌上,展開題目一看,只見:《中庸》上一個是:上不怨天,下不尤人;《論語》上一個是:吾斯之未能信;《詩經》上一個是:求之不得。
甘頤看見宗師不責治他,轉出題考他,知有好機會,滿心歡喜。便賣弄有才,提起筆來將三篇文字一揮而就。宗師夜飯喫完,甘頤三篇文字早已託門子傳了進去,施宗師見文字做得敏捷,先已歡喜,再細看文義,又見研理入微,認題甚切,而筆墨之外別具一種幽秀之氣。不禁大喜道:“原來此子倒是一個雋才。”因走出前艙來,當面發放道:“你這三篇文字,也還做得平通,異日可以上進,本道取了。你可回家肄業聽案,不可在外流蕩,以筆墨播怨招愆。”甘頤聽了忙拜謝道:“童生既蒙釋罪,又蒙培植教誨,宗師老爺的鴻恩真天高地厚矣。”拜謝完,因退回廟中,廟祝接着賀喜道:“相公方纔去見,小道甚是擔憂,幸虧相公才高,上官起敬,得以轉禍爲福。不然怎麼了得!”甘頤道:“此皆託老師福庇。”說罷,就去睡了。到次日起來,廟祝見上官厚待,便備飯相請。甘頤喫了飯,就叫王芸稱了五錢銀子謝他,就央他買些石灰,將壁上的詞兒粉去。因宗師吩咐回家候案,便不敢遠去,只得又僱了一匹驢兒,騎了歸家不提。
且說施宗師船開了,暗想道:府縣扼才如此,這甘頤昨日若不遇我,不幾被府官埋沒了。還須細心搜索一番,方不負衡文之任。不多時到了,衆官迎入府中督學衙門坐下,府縣官俱次第進見。見畢,府官就呈上考案。施宗師接了,打發衆官出來,獨留刑廳說道;“童生人學,雖非大功名,然人才進退消長之關,實繫於此。府縣往往視爲等閒,漫不留心,聽人公薦,實系私情。濫收白木,遺棄青錢,使本道顛倒駑駘,不能獲駿。這還罷了,最可恨,是使遺珠棄璧,肆譏騰謗,歸於本道,其害非淺。賢司李須傳與府縣,盡心閱卷。”刑廳因打一恭道:“府縣公薦,雖巳成例,然閱卷恐亦不敢不公,美才或亦不敢遺棄。況老大人藻鑑冰清,誰敢譏怨。”施宗師道:“本道亦非無據之言。昨舟泊村鎮,偶步關廟。見壁間一詞,中言‘斗魁光、金銀氣’。甚怨考案不公,大恨被人遺棄。本道追究其人,叫做甘頤。幸其人尚在,本道喚而詰責之,始知爲府案不收也。因請面試。本道出了兩書一經三個題目考他。本道一餐夜膳未畢,他這三篇文字已完。細閱之,淹貫精微,自是科甲之才。”因命取出,送予刑廳看道:“怎說得美才不遺?”刑廳看了喫驚道:“童生中如何有此雋才,若不取,真可謂之遺珠矣。”施宗師道:“賢司李且休過責於人,文字有一日之短長,可先將他府考的卷子查出,待本道閱過,再爲定奪。”刑廳應一聲“是”,遂打一恭退出,忙忙回府來見府尊,備說前事。府尊竟茫然,不知甘頤是誰。及取縣案,叫書房去查,在沒公薦、無分上一束敗卷中查了出來。再細看時,方知文字做得精美,比案首的更好。只因未曾行賄,所以擱起。今見宗師來查,甚覺沒趣。只得加上批評圈點,央刑廳只說是此卷原擬作案首,只因前日去參見按臺,匆忙中遺失了。刑廳見宗師,只得就將此言回覆。施宗師道:“好卷不取,還可推得匆忙,若取過的不通,便難推匆忙了。且候考後定奪。”一面就發牌考試。
宗師內裏,雖然如此嚴飭,而童生外面,哪裏得知,猶紛紛的求分上,央人情。這刁直用了三百兩頭,央下一個大鄉宦的分上,以爲確然進學無疑。自經道考後,便欣然以秀才自居,等不得發案,便先穿了闊服,騎匹馬,跟隨着家人,竟到橫黛村洗墨溪上來看姨母。一見面就說道:“表弟整日讀書,這樣高才,不期府裏倒遺失了。若不遺失,此時道考過,同我雙雙進學,豈不美哉?他不與道考,明日叫我獨自一個迎了入學,只覺道不興頭。”田氏道:“這是各人的命運,哪裏論得。”刁直又問道:“表弟怎麼不見?”田氏道:“他因府裏不取,在家讀書沒興,前日就出門遊學去了。”刁直聽說,因大笑道:“這就呆了。一個人的才學是造定的。若有才,在家何嘗不發;若無才,便走盡天下也是一般。聞這施宗師真心憐才,考案最公。若在家,候他考完,趕個遺童,或者還有些指望,卻遠遠地去撞些什麼。”田氏見他遠來,只得收拾酒飯請他。
刁直喫完了酒飯,就將酒遮着面孔,因對田氏說道:“向日所說表妹的親事,蒙姨娘許我進了學再講。今進學只在得數日了,望姨母作成,不要爽信。”田氏道:“這話雖是有的,皆因我見他兄妹們,日夕吟詠,以才爲命。一個斷斷不肯娶無才的妻子,一個斷斷不肯嫁無才的夫婿,故我作進學之想。以爲進了學,自然有些才華,壓得倒他們。不知賢表侄果然有些才華否?”刁直道:“這姨母說話,一發好笑,這纔是稱不得斤、估不得兩的。但思哪有個有才的倒不能進學,無才的倒進學之理,便明白了。”田氏想一想道:“這也說得是,但她女子家,空說也沒用。且等你進了學,頭巾藍衫、披紅掛綠來拜我,等她女兒家看得眼熱,我便自然有話說。”刁直聽了歡喜道:“這個容易。不數日我就來拜姨娘了。”說罷,欣然而去。正是:
有財只道橫行去,不道無纔去不成。
若以才同財並較,傷哉千古不能平。
刁直去後,田氏就與女兒說他來意。甘夢道:“前日哥哥對我說,此人一字不通,怎敢來作此癡想。”田氏道:“哥哥既說他不通,爲何他倒打點要進學?”甘夢道:“這都是銀子買的。有甚稀罕。”正說不了,忽甘頤又走了來家。母親與妹子看見,忙問道:“你說要遠去遊學,爲何又不去了,莫非孤身出門不慣?”甘頤道:“非也。”遂將在廟裏借宿,壁上題詩,觸怒了提學,拿去面考之事,細細說了一遍。田氏聽了滿心歡喜道:“宗師既親口許取了,便自然有些指望。”甘頤道:“但恐府裏案上無名,宗師突然添出一名來不便,只怕還要候遺童案裏發哩。”甘夢道:“宗師若是個沒意思,不憐才的,便不肯面考,不肯輕說取了。他既發放說回家候案,自然有個下落,何必愁他。以哥哥之才,便金馬玉堂也自有日,一領青衿,何足爲重?但可笑刁家醜驢,不知哪裏弄的手腳,得赴道考,便來奚落哥哥府中遺了,明日忽然進了,使他喫驚,倒也有趣。”甘頤道:“既是這等,待發案之時,偏走到他家去混他一場,未爲不可。”只因這一算,有分教:冷落變做風騷,矜誇化爲慚愧。
不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二回 刁天胡熱討一場羞 強不知豔談天下美
詞曰:
金豔豔。買人情面多靈驗。多靈驗,沒福消它,有時色變。
揮時雖說乘風便,擢時只怕遭人騙。遭人騙,白白容顏,弄成花面。 右調《憶秦娥》
話說甘頤,因怪刁直在親戚面上誇矜,要去取笑他一場。打聽得宗師各縣俱考完,將次出案,遂一徑走到刁直家來,只是刁直堂中,賓朋滿座,都是預來賀喜的。刁直的新頭巾藍衫,俱已做得端端正正,擺列堂中。忽見甘頤走到,正要借他施逞,忙相見道:“前在尊府看姨母,聞得賢表弟因府中不取,心上不樂,出門遊學,原來不曾去。妙妙妙。”甘頤道:“愚弟去已去了,因有事耽擱,又復回來。今聞知老表兄入泮在邇,特來恭賀。”刁直道:“愚兄賴筆墨之靈,雖有個僥倖之機,只可惜老表弟這樣高才,反遺失了,甚是令人扼腕。”說罷,就令與衆賓朋相見。衆賓朋多有認得的,只有一個不認得。問起來方知是揚州人,姓強名知,表字不知,也是官族。因與府尊有些瓜葛,故特來干謁。前日刁直府考高取,就是此人之力。
一一相見過,這強知就問甘頤姓名。刁直代答道:“舍表弟姓甘諱頤,表字不朵,最肯讀書。只恨文星不照,府中就遺失了。”強知道:“不朵兄如此青年秀美,既府中不取,何不早些見教,要續取也不難。”甘頤道:“寧可龍門點額,不欲狗尾續貂,有虛老先生臺愛。”強知道:“甘兄不是這等說,功名執不得的。我聞得這施宗師最愛真才,我勸不朵兄,候他發放完了正案,約幾個朋友,跪門去求他考個遺童,倒是個捷徑。”刁直道:“告考遺童,雖是一條門路,只是人就苦了,不是七篇,也是五篇,怎如正考,只消兩篇文字,便快快活活的受用。”內中一個長親道:“諸兄不必急求,大都才學貴乎老成。像天胡兄到此壯年,自然文字精當,爲府道賞鑑。我看甘兄,年還不滿二十,筆下自然軟弱。勉強他去考,也是徒然。倒不如安心,再讀三年,有這等丰姿,何愁不進?今日只管苦他做甚?”又一個老鄰說道:“才學文字,不是這等論的。要在人上磨練,方纔老到。甘兄少年,文才自然不及刁兄百發百中,卻也要出來磨練。告考雖然辛苦,卻也痛惜他不得。”刁直見衆賓朋你一句我一句,奉承得他快活,便吩咐擺酒出來款待。喫酒中間,大家行酒令。要說個白字,這個說脫白掛綠,那個說白屋出公卿。又要說個青字,有人說路入青雲,又有人說平步上青天。刁直聽了喜得眉歡眼笑,競昂昂然大杯小盞的自飲,哪裏將甘頤看在心上。
正喫到半酣,忽幾個青衣報人跑了進來,東張西望。衆賓朋見了忙問道:“相公進在第幾名。”衆人道:“我們報的是第一名案首。”刁直聽見說是第一名案首,心花都開了。忙站起身來答應道:“快拿條子來看,我好重重賞你。”衆人道:“相公尊姓?”刁直道:“你到我刁家來報,自然是刁相公了.又何須問?”衆人道:“我們報的是案首,不是刁相公。”刁直聽了大怒道:“既不報我刁相公,你們到我家來做甚?”衆人道:“有人傳說案首在相公家,故我們來尋問。”衆賓朋又問道:“你可知刁相公進在第幾名?”衆報人道:“想是進在十幾名上,小的們因要報案首,來急了,故不曾看明,只怕也就有人來報也。”竟走了出去。忽又擁了一陣報人進來道:“他家說是在這裏,怎麼不見?”刁直看見,又大喜道:“這纔是來報我的。”因迎着問道:“我刁直相公進在十幾名上?”衆報人道:“學道老爺裏面,單傳出案首的條子來,故我們來報。後面的散條子,還不曾傳出來,故我們不知道。”刁直道:“你且說案首是誰,爲何到我家來尋?”衆報人道:“案首是甘頤相公,說是刁相公家的親眷,今早到刁相公家來了。”刁直聽了喫一驚道:“他又不曾進道去考,怎麼就做了案首。”衆人道:“小的們只見條子上有名,便來報了,他考不考,我們哪裏曉得。”
此時甘頤還坐着喫酒。衆賓朋中有聽見的,早攛轉麪皮,用手指着道:“甘相公在這裏。”衆報人聽見說在這裏,便擁進來,看見甘頤還是一個少年,又生得俊美,都歡喜道:“原來甘相公是個風流案苜,叫小的們哪裏不尋到,卻原來在這裏。”甘頤聽見也不驚也不喜,仍坐着說道:“你們這班人想是錯報了。我又不曾同衆道考,爲何得進,只怕還是刁相公。”衆人道:“現有報條在此,我們如何得錯。”因取出報條來與衆人看。衆人看見上寫着:第一名甘頤,巴縣人,治詩經。都說道:“既有報條,自然真了。”衆報人就圍着甘頤討賞,甘頤道:“這又不是我家裏,叫我拿甚賞你?勞你們列位來報一場,且請回,待訪確了,見過宗師,自然有個薄禮相酬。”衆報人道:“甘相公此時自然沒有,只求甘相公寫個賞票,候送過學,我們方到府上來領。”甘頤被衆報人逼迫不過,沒奈何只得寫了一個十兩銀子的賞票,衆報人方纔散去。衆親友看見甘頤年紀又輕,人物又美,忽然進了案首,刁直並不見有人來報,便驚驚喜喜,又將奉承刁直的面孔來奉承甘頤了。獨有刁直心上不服道:我道考時,又不見他,他爲何倒進了,不知是哪裏來的這樣大分上?自家三百兩頭,央了一個大鄉宦關說,怎麼不得進?
不期那大鄉宦,與宗師不甚相厚,又聞他公清,不聽分上,竟不曾說,但收了銀子,希圖撞個太歲。這裏刁直,以爲萬萬妥貼。初見報人來報甘頤,猶想道:案首自然早報,或者散名報得遲些。守了多時,只聽見人傳說張家進了,李家也進了。並不見人來報他,方纔慌了。一面急急央強知到府中去打聽,一面看着甘頤說道:“老表弟好大神通。”甘頤道:“愚弟有甚神通,若有神通,府中不至遺落了。”刁直道:“若非大神通,豈有府案無名,而能得案首人學之理,表弟休要瞞我。”甘頤道:“此不過是表兄所說的賴筆墨之靈,偶然遭遇耳,有甚神通在那裏。”
正說不了,忽見府堂上兩個差人,手裏拿着個侍生的名帖,來請甘頤道:“甘相公,老爺立候過去一會。”甘頤道:“我一個子民,怎好去見太尊。”兩差人道:“老爺吩咐說,甘相公如今已人泮宮,不妨衣巾相見。”甘頤道:“人學之信,方纔得知,衣巾還未曾備,如何得有?”此時衆親鄰朋友,見甘頤青年進學,又見府尊用名帖來請,又聽見說沒衣巾,便有一個年長的湊趣道:“不朵兄,既不曾備衣巾,天胡兄卻已備在此,天胡兄此時尚用不着,何不且借與不朵兄一用。”衆親鄰便都迎合說道:“這卻說得有理。”便不管刁直肯不肯,便你拿頭巾,我拿藍衫,要與甘頤穿戴。甘頤慌忙止住道:“豈有此理。我一個童主,雖蒙宗師取了。然聖還不曾謁,考還不曾謝,怎敢越禮犯分,先穿戴衣巾。既太尊呼喚,且便服到府裏稟過再處。”因走起身,竟隨着兩個差人去了。正是;
掩口方纔笑,動心忽又欽。
非關大榮辱,只一領青衿。
原來,府尊只因遺取了甘頤的卷子,施宗師大不悅意,因將考過的童生卷子,細細閱視。平通的便罷了,將那十分荒謬不通的,撿了十數卷,發到府中來,上批:“數童荒謬如此,何以解送本道,豈視本道爲無目耶?若雲文有一日短長,可將府考原卷解道公閱,誓必澄清雲路,斷不使斗魁光爲金銀氣所掩,以傷朝廷文明之治。”府尊看了,甚是沒趣,知是爲甘頤而起,還要在甘頤身上去挽回,故着差人來請。請到了,差人就稟說:“甘相公說未蒙送學,不敢衣巾,還要青衣小帽相見。”府尊道:“這也不必。就是便服罷。”便自家也是便服,到迎賓館中來相見。相見過坐定,府尊就說道:“前日佳章,已取爲冠軍。因倥傯之際,竟遺失了,未免有罪。昨宗師追查,方仍以案首補送上去。今巴縣借重賢契增光,本府雖失之前,尚得補之於後,縱有罪尚可緩請。但宗師尚不能忘情,今又發下幾個荒謬童生的卷子來,責備本府,後又批着賢契詞中之語,要本府解送這幾個童生的原捲上去。賢契你想,數百人中,一時匆忙,豈無失眼,就誤閱幾卷,也不爲大過,何必如此追求。此本府之過,本不當告之賢契,但念宗師此番舉動,實爲賢契不平起見。俗雲:解鈴繫鈴。故本府特請賢契來,倘明日謝考見宗師時,尚望一言消釋,容當圖報。”甘頤道:“童生一時醉後狂言,不意開罪至此,明日進謝宗師,當九叩以請。”府尊道:“如此多謝。”就將幾個荒謬的卷子賦予甘頤,叫他看卷末之批。
甘頤看完批語,因順便看看是甚人的卷子。只見頭一卷就是刁直,因大驚道:“聞他巳尋了大分上,拿穩必進,就不進也罷了,爲何又弄出這個醜來!”因拿着卷子只顧沉吟,府尊看見,因問道:“此人賢契莫非認得的麼?”甘頤道:“這刁直實實就是甘頤的表兄。”府尊道:“這一發妙了,既與賢契有親,定要煩賢契挽回了。”甘頤道:“這個當得效勞。”說完就辭了出來。因路遠回家不及,依舊又到刁直家來。
此時衆親友都是刁直相好的,尚坐着喫酒候信。見甘頤回來,都圍着問道:“太爺請兄去有甚話說?”甘頤道:“只不過爲前番不曾取得,今日見宗師取了,不好意思,故請去說兩句好看話兒,修飾修飾。”刁直道:“可曾問得府尊,進學的案發完了麼?”甘頤道:“我看見宗師正發了幾卷在那裏與府尊斟酌,想是還未曾發完。”刁直道:“我就疑還是未曾發完,豈有個發完案,竟遺了我的道理。若果遺我,則是世情變了,天下的勢利都無用了?”
正說不了,只見又有兩個府差來報:“老爺喚刁相公去有甚話要吩咐。”刁直聽見,只認做喚去報他進學,便洋洋得意道:“我叫你們莫慌,一般也輪到我了。就是名數低些,難道不是秀才?”就要與差人同去。差人道:“小的們蒙老爺差來一場,沒個空走的道理。”刁直道:“這也說得是。”因叫家人封了一兩頭送與差人。差人又說道:“刁相公雖然想是進了學,但案還未見,如今尚是童生,只怕還要帶了童生的服色去,尊他一尊。”刁直想一想道:“這也說得是。”遂叫家人帶了青衣小帽而去。正是:
只知去是一般去,誰道來爲兩樣來。
雖說人能癡算計,大都天意巧安排。
刁直去見府尊不提。卻說衆親友同甘頤坐着說閒話。有一個說道:“刁天胡拿穩了要進學,畢竟被他弄進了,想還是文章做得好。”有一個說道:“就是文章做得不好,有吏部天官這樣大分上,不怕不進他。”又有一個說道:“聞得這個施宗師,爲人甚是耿直,說他考成都府,一個分上也不聽。今日刁天胡被他弄進了,也要算他的手段。”甘頤只默坐着口也不開。
大家正七嘴八舌的亂議論,只見刁直同強知走了回來,臉都氣得鐵青了,已是跌腳嘆氣,一句話也說不出來。衆人看見光景有些不妙,只得暗暗地一個個都走散了。
刁直直等衆親友都去盡,方纔邀甘頤同強知到一間內書房裏坐下。又吩咐另收拾酒餚來喫,因對甘頤說道:“你表兄一生做事託天,俱叨庇不曾出醜,不料這一番弄決撒了。前日府考,因賴強兄大力,許我高取。故兩篇文字,竟不曾用心,做得潦草荒謬,竟蒙前列。昨日道考,又蒙王大司馬許我高取。故兩篇文字,又託天不曾用心,做得潦草荒謬,有所不免。只以爲有大司馬之力,自然庇護。不期這王大司馬,絕未一言,竟白白地撞了一個太歲,宗師處毫無情分,又適值賢表弟廟中這一番不平之鳴,觸動他憐才懲弊之志,苦苦搜求,遂將愚表兄的破綻都看了出來,遂發府處治。我想從來文章荒謬,無非不取足矣,哪有個吹毛求疵,因道卷荒謬,又追到府卷荒謬之理?窺宗師之意,無非怪府尊遺失表弟之真才耳。宗師怪府尊,卻又不好十分難爲府尊,只將表兄的文字解上解下,要加罪以辱府尊。府尊受辱還易處.只是表兄有罪便當不起了。府尊才說老表弟方纔看見,大有憐惜表兄之意,故此叫我同強兄來求,此事必要在老弟身上完結。若完結了此事,不獨愚表兄感激不盡,只怕府尊也還有爲表弟用情之處,不知表弟意下如何?”甘頤道:“表兄之事,即愚弟之事。愚弟方纔一見了,就已早打點在肚裏了,何須表兄如此囑咐?況又奉府尊之命,敢不盡力?但恐宗師位尊,而愚弟言微,不足邀其垂聽耳。”強知因接說道:“甘兄所慮雖是,但文字相知,又不論貴賤。甘兄肯盡心一言,包管妥帖。但關說情,刁兄雖與甘兄中表至親,可以不論,也要進個禮兒。”甘頤聽了一個禮字,便道:“強兄說哪裏話,一個至親,怎麼講起禮來,豈不好笑。”刁直道:“不論禮,固表弟高情,然愚兄勞老弟一番,自然也要圖報,但可少緩。唯此頭巾藍衫皁靴,眼見得愚兄用不着了,且先送老表弟應一應急何如?”強知聽了道:“妙妙妙!物雖微,卻是甘兄此時所亟需。”甘頤道:“本不當領,但一時治辦不及,既承表兄盛意,只得受了,餘說不必提起。明日往謝宗師,自當力稟,若有不從,當以身任之。”
刁直聽了,方纔歡喜。送上酒來,三人痛飲。飲酒中間,強知見甘頤少年秀美,談論風生,知必成名,便百般奉承,因問起:“不朵兄,前日爲何得在關帝廟與宗師相會?”甘頤道:“小弟因府案不取,自愧才疏學淺,欲往四方遊訪,不期纔到關帝廟中借宿,因醉後題詞,驚動宗師,就惹出這一事來。”強知道:“原來甘兄欲遊學者,只爲府案不取,今既入泮,自然不復遊學了。”甘頤道:“小弟聞太史公曆覽名山大川以成名,李青蓮日醉於長安市上,從古文人才子,未有不以四海爲家而老死一隅者。遊學自是小弟素志,前日不過因府案不取,促其行之速耳。今雖入泮,安肯以一領青衿,沾沾榆枋間,竟令南溟北溟虛懸天地。”強知道:“據不朵兄如此說來,一定還是遊學了。且請問要遊學,卻思量遊於何地?”甘頤道:“自古說不睹皇居壯,安識天子尊,帝王輦轂之下,是萬萬不可不到的。舍此,則黃河九曲,秦關百二,周南美哉之始基,東海洋洋之大風,皆所當遊。最喫緊要留心細訪者,是青齊異俠,燕趙佳人。”強知聽了大笑道:“甘兄若徇這些古人的空名去遊,只怕就要空遊了。”甘頤道:“這是何說?”強知道:“小弟足跡不到不深知者,不敢強辯。只就這‘楚趙佳人’四個字,細細想來,只疑這生佳人的山川靈氣不在燕趙,如今都變到揚州來了。甘兄不可執一而求。”甘頤聽了驚訝道:“這是千古的定評,怎麼如今又會變到揚州,這定要請教了。”強知道:“燕趙有無,這且慢論。但小弟揚州人,且與甘兄論一論揚州的佳人。古所稱佳人者,蛾眉皓齒也,粉白黛綠也,閉月羞花、沉魚落雁也,不過如斯止矣。不料如今揚州的美人,所謂蛾眉皓齒、粉白黛綠,閉月羞花、沉魚落雁,這是不消說起,是種種俱備的了。至於瓊膚似雪,絕無點塵;蘭質生香,不須薰麝。發挽烏雲,百尺而暗室有光,而飛素月一輪而明窗無影;春花兩頰,笑一笑直攝去鐵石人之魂靈;秋水雙眸.盼一盼欲消散佛菩薩之精魄。三寸金蓮,行過風前,輕盈似燕;十枝玉筍,指拈燈下,柔滑如荑。若許我並肩一立,誰願成仙;倘能夠敵體片時。何辭一死。”
強知說到此處,直說得甘頤情都亂了,心都蕩了,身子都酥去半邊,因強掙着問道:“那裏真有這等樣的佳人,還是強兄說笑耍子。”強知道:“佳人之美,小弟十分中還不曾說得三分,兄倒驚訝起來。這說的都是她生來外面的姿貌,若說她性中聰慧,莫怪小弟得罪甘兄,只怕甘兄的三篇時文,還到不得她眼裏,這些美人,讀書識字,做詩做文,竟成了風俗。做出來的詩詞,香雋風流,雖當今的名公巨卿,無不嘖嘖稱賞。近來人聞得張翰林的妹子、王侍郎的女兒、趙司空的孫女、李中書的侄女,都結成詩社。每逢花朝月夕,佳節芳辰,都聚在一處,分題限韻,角勝爭奇。勾引得這些少年公子,如醉如狂,都想着要求婚納聘,就如蜂蝶一般,往來不絕。不料這些美人偏惡,隨你甚貴顯的媒人,她都不作準。只要兒郎做詩做文對得她過,方纔許可。你想如今的少年,能做得出兩篇時文出來,便要算做才子了,哪裏會做詩詞,與這班美人比並。故揚州美人的聲價一發高了。甘兄要到燕趙去訪佳人,只怕那些生蒜生蔥的氣味,又宜於古而不宜於今了。甘兄也須斟酌。”甘頤聽了,又驚又喜道:“小弟生於西蜀一隅,又僻處山谷,真所謂井底之蛙。非強兄指教,焉知脂松叢中別有天地。窨塵俗稍伸,即當振兩袖清風,攜一枝彩筆,作三月之煙花矣。”二人說得投機,只飲得酣酣然。強知方纔別去。甘頤就在刁家宿了。只因這一說,有分教:不利名而牽人,非相思而命駕。
不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三回 甘不朵誤入湘妃祠 辛荊燕大開紅藥社
詞曰:
大雅久不作,爲訪揚州鶴。偶然唱和到湘妃,錯錯錯。旗列佳聯,人分美對,鑼歇韻腳。
慢道都無着,風流原有託。問誰名最著香奩,確確確。人是古釵,樓題金帶,社名紅藥。右調《醉春風》
話說甘頤在刁家宿了,到次日起來,就要回家。刁直因事不曾妥當,哪裏肯放他。不一時強知也來了,又傳府尊之命,催他速見宗師討個示下,以便好迴文書。甘頤沒奈何,等不得送學,只得寫了一個手本,仍是青衣,來叩謝宗師。門上傳進手本去。宗師因自拔了甘頤一個少年真才,又由此看破了府裏的弊端,心下甚是喜歡,故一見了甘頤的手本,就喚了進去。
及甘頤進見,又見他不穿藍衫,還是青衣,見他謙虛,更加歡喜。甘頤走到滴水槽前,朝上恭恭敬敬拜了四拜,就稟說道:“童生甘頤,已遭斥逐,又獲罪愆,自分必無生理。不意乃蒙宗師老爺天高地厚之恩,不加痛責,反曲賜成全,又不意破格垂青,直待以國士,使甘頤他生銜結,亦不足以報高厚之萬一,唯此九叩,少表寸心。”宗帥因命他起來,又自出位走近堂下立着與他說道:“本道奉朝廷簡書,來此考較一番,也指望拔取幾個青年奇雋之士,聯捷而去。上以彰朝廷得士之榮,下以成文字相知之雅。不期皆被府縣矇蔽,才者不取,所取者又盡非才,以致本道不能拔一英俊。若非前日廟中偶遇,則本道何以得親於子?及昨按考諸縣,盡皆襪線,無一長材,故不得不借子冠軍。而荒謬不堪者,不可勝舉,本道因檢幾卷最不堪者,發到府中使之知愧,且命他解送衆童生的原捲上來。如果不堪,須痛懲他一番,以儆戒將來,也可泄前日遺失賢契之氣。”甘頤聽了,因復跪稟道:“此實宗師老爺憐才盛心,可使一省孤寒感泣。但事由童生而起。今蒙宗師老爺破格作養童生,又蒙發下許多荒謬卷子,而府尊已萬分知愧。宗師老爺若再懲治荒謬童生,童生無恥,何足輕重,竊恐府尊則過於不堪矣。又慮府尊乃童生公祖,童生身家性命,皆有關係。設府尊受辱深而遷怒童生,則童生又不堪矣。伏望宗師老爺,寬恩回念,則情法俱伸矣。童生銜恩莫報,安敢再乞鴻恩。但蒙宗師老爺有泄氣之言,不啻天地父母,故童生不敢不披露肝膽。”施宗師聽了大喜道:“賢契不獨才思過人,而氣量又加人一等矣。既賢契如此說,只得屈法以成賢契之美。只是造化了這幾個不識字的童生了。”因又發一張牌到府裏來,上寫着:“荒謬諸童,本當重懲,念系作人,姑免解究,仰府痛加申飭檄。”
甘頤見牌行下府,方再三叩謝辭出。回到刁家報知其事,刁直方放下了一塊石頭。謝禮便不提起,只是藍衫、頭巾、皁靴,既已說出,不好改口,只得送與甘頤帶回。強知見學道文書上,有“仰府痛加申飭”一句,又騙了刁直兩名水手二十四兩頭,方纔完帳。
甘頤回到家中,將前事細細與母親妹子說知,大家歡喜無盡。甘夢道:“這醜驢出醜,不足爲奇,卻妙在恰恰出在哥哥手裏,明日再不好又到這裏來裝腔了。”
甘頤過了幾日,送學的事俱完了,在家閒着,因又與妹子商量道:“我與妹子生於西南一隅,又僻居村野,讀了這幾句書,做得兩篇文章詞賦,便自認做個佳人才子了。前日在刁家,遇着一個姓強的朋友,他是揚州人。說起遍揚州的女子,不論大家小戶,皆成羣作隊地結社做詩,把做詩只當兒戲。女子如此,男人一發可知。由此說來,我與妹子,豈不是坐井觀天。我想秋試尚在明年,母親又幸康健,家中又無外事。況哥哥如今又做了秀才,出門又覺膽大,何不前去一遊,也完了從前遊學之念。”甘夢道:“哥哥意欲往遊,固無不可,但所說遍揚州女子,皆能詩文,此尚不足深信。”甘頤道:“妹妹何以知之?”夢娘道:“我想古今才子,必具天地之精華而後生,而天地精華,豈能如布帛菽粟遍地而生也。所傳才女,間生一二,或者有之,哪能有大家小戶皆然之理。所以稱盛者,不過如刁直之東施效顰耳。哥哥此去,定須細訪真才,萬萬不可爲虛名所惑。”甘頤點頭道:“是。”因與母親說知。田氏道:“前日我許你去者,因府中不取,功名無路,故任你去遊訪。今已進學,只消在家埋頭讀書,以圖上進,又去遊些什麼?”甘頤道:“在家也是讀書,遊學也是讀書,但覺遊學的耳目長、見聞廣,譬如前日府中不取,若坐在家中,安能進學。況男子的前程,甚遠甚大,又不獨一進學,故孩兒決意欲往,望母親允從。”夢娘又勸道:“哥哥志在遊學久矣,母親不必攔阻。”田氏只得聽了。甘頤遂收拾行李,拜別母親、妹子,依舊帶了蒼頭王芸而去。正是:
盡說男兒志四方,又誇上國去觀光。
誰知一片遨遊志,只爲溫柔別有鄉。
甘頤自離了蜀中,隨路而來,原無正事。逢着名勝之地,必留連遊賞。一日到了湖廣武昌地方,瀏覽那些漢陽形勝與鸚鵡鳳流。就在一個臨江的閣上,沽了一壺獨酌。酌到半酣,心中暗想道:詞曲稱三楚精神,又佳人之美腰,稱爲楚腰;又佳人之妙舞,稱爲楚舞。則楚地亦佳麗之所鍾也。今過於此,須當細訪。因叫蒼頭王芸吩咐道:“你可去尋一個土人訪問他,這地方可有麗人相聚一處做詩社的麼?”王芸答應,去問了半日,方纔走來回複道:“小的問土人,盡說道,東去十五里,有個重華村,村中有個湘妃大社,十分興頭。到了十五這日,村裏人皆來入社。也有作師的,也有作傅的,也有獻祠的,好不熱鬧。相公若要去看,除非明日住一日,後日方是十五。”甘顧聽了大喜道:“湘妃自是娥皇女英了,結社以此爲名,自然是一班閨秀了。既是村村的麗人皆來入社,又有作詩的,又有作賦的,又有獻詞的,自然彤管生春,香奩吐彩,但不知可容閒人去看?”王芸道: “小的方纔已問過,他們說看的人挨擠不開哩。”甘頤道:“既然如此,莫說等一日,便等十日何妨?”喫完酒,算還酒錢,遂尋一個宿處住下,單等十五日。要看湘妃社麗人做會。正是:
話是一般說,聽爲兩樣聽,
里人傳作麗,笑殺是湘靈。
甘頤住在寓中閒等,心下暗思道:明日須帶了筆硯箋紙去,打聽他社中有甚好題目,雖不好明入去與他們對作,也須做幾首,帖在他社會的門外,使他們看見,將我甘頤的名字,在衆閨秀中去傳一傳,也不枉來此一番。算計定了,引次日清晨起來,打賬就去。因想道:美人社會,調脂弄粉,整佩明妝,料不能早。等朝飯喫了,方叫王芸攜了文房四寶,緩緩地步到重華村來,到了村口,因問人道:“這村中的湘妃大社在於何處?”村人用手指着道:“湘妃廟,進村去就是。廟門前有一對旗杆,扯着兩面黃旗。今日正乃社會之期,甚是熱鬧,相公想是要去耍耍了。”甘頤聽了,因步入村來。進村不幾步,早望見黃旗,到了旗下看時,不是人家,卻是湘妃的一座廟宇。心下忖度道:美人結社做詩,難道就沒個大鄉宦人家,爲何老遠的直到這裏?又想道:此不過是重湘妃之美名耳。因走入廟中細看。
廟宇雖然高大,入去也有兩三層,卻直籠統的不分個內外,旁邊又無曲房別院。因暗想道:許多麗人來,叫她住在哪裏?正在沉吟,忽廟門外鑼鼓喧天,無數鄉人,男男女女,一陣一陣的都擁入廟來。也有人抬着豬羊酒果,用巫師祝讚的。也有挑着豬頭三牲,就叫廟祝祈禱的,紛紛不一,竟將一座廟都塞滿了。甘頤看見,方醒悟是錯聽里人爲麗人,誤認會社爲詩社。自肚裏暗暗好笑,急要走回,爭奈一起去了,又一起來,廟門擁擠不開,等了兩三個時辰,方纔擠了出來。一路走回,肚裏又氣又惱又好笑,因題一首《柳梢青》的詞兒,以自嘲道:
鄉人酬謝,誤認佳人開社。載筆歸來,凝眸側目,指望竊蘭偷麝。
野描村畫,剛覓得一個笑人詩靶。仔細追求,虛名惑衆,湘妃之詐。
甘頤自嘲自笑,又自想道:莫非揚州也是這一般光景?既然已來矣,沒個不往之理。因叫王芸收拾行李,竟往揚州而來。且按下不提。
卻說揚州,古稱廣陵,從來繁華,又兼世際太平,一發繁華。服飾無非羅綺,飲食無非珍饈,觸耳儘管弦之聲,到服皆佳麗之色。故人家的女子,自小兒便修眉畫眼,扯鬢垂鬟,洗刷得如一泓秋水。到了十五六歲,雖只三分顏色,便已成十分美貌。故娶小置妾,皆以揚州爲淵藪。初不過以容貌別妍媸爲貴賤,到後來又以能吹簫、善度曲爲貴。及吹簫度曲者多,則又以讀得幾首詩、寫得幾個字兒爲貴了,一時成了風俗。故仕宦人家的小姐,皆不習女紅,盡以筆墨生香奩之色,題詠爲蛾眉之榮,若古人所稱題桐詠雪,皆尋常事也。
且說江都縣,有一大鄉宦,姓辛名受,曾做過北京國子監祭酒。因爲人古直,不願爲官,就請告了來家。夫人井氏,生了—女一子。女兒叫做辛古釵,別字荊燕,人順口就稱作荊娘。兒子叫做辛發,別字解慍。這荊娘比辛髮長兩歲,是姐姐。這荊娘生得風流香豔,妖嬈嫵媚,是不必說的。只她這一支筆,要詩就詩,要詞就詞,要文就文,要賦就賦。做出來生香流豔,戛玉敲金,又遍揚州城裏城外,無一人及得她來。就是兄弟聰明出衆,又有明師益友朝夕切磋,而詩文妙處大半還是荊娘指點之功。故辛發雖是兄弟,而敬重姐姐更過於師友。一時大鄉宦要聘荊娘做兒媳的不少。只因荊娘眼睛高,看得這些貴家公子直如豚犬,所以至今一十八歲,尚未許人。父母見他姐弟才美過人,愛之如寶。
三年前,曾有一個翰林,與辛受是同年同門,又最相好。這翰林有個公子,十八歲就中了舉人,自誇才學無比,送了卷子與辛受看,就要求荊娘爲媳婦。辛受看卷子,十分中意,已滿口應承,叫夫人拿卷子與女兒看道:“這卷子做得精彩四射,明春定是聯捷。”荊娘看了笑一笑道:“文字雖有可觀,伹精已散矣,氣已竭矣,告歸心急,只怕未必等得聯捷。”辛受聽了,還不深信,因許他春闈後納聘。不期這舉子,困好酒貪花,將要入場已害弱病死了,辛受見女兒眼力如神,故擇婿與兒子定親,皆聽她所爲,競不來管她了,故荊娘得以專主。說親的媒婆,見東也不成,西也不許,因請問道:“不知小姐要怎樣郎君方纔中意?”荊娘道:“也不甚難,只要果然讀過兩行書,拿得一支筆動,寫得出幾句詩文,到人眼睛裏,不叫人將口笑破便罷了,誰敢十分去求全責備。”媒婆笑道:“小姐說得倒甚容易,哪家的郎君不讀兩行書,哪個讀書郎君拿不動一支筆,哪個拿筆的郎君寫不出幾句詩文?只怕這幾句詩文到了小姐眼睛裏,小姐又忍不住要將這紅滴滴的櫻桃口兒笑破哩,豈不又難了?”荊娘道:“杜詩說,‘筆落驚風雨,詩成泣鬼神。’才人落筆,風雨且驚;才人詩成,鬼神且泣,又誰敢笑?敢笑者,自是盲生瞎死,一輩酒肉兒郎也。媽媽爲何單與此輩往來,而竟不知天地間原有才子,轉道我不近人情,豈不又要惹人笑了?”媒婆們沒得說,只得去了。正是:
聽非的確見非真,浪說胡傳是矮人。
所以好花能自主,不隨蜂蝶損花神。
荊娘每每自想道:我的婚姻,父母聽我自擇,一時不能如意,遲速聽天可也。但兄弟親事,父母也交在我身上,卻是誤他不得。他今年才十六歲,雖做親尚可少緩,然擇配也是一樁急事了。又想道:人家淑秀,靜處閨中,他又不便求售,我又無計窺探,她之妍媸美惡,何以得知?訪之冰人月老,不獨言語不實,又且識見不精,如何敢輕於聽信,倒也費人尋思。尋思了許久,忽然有悟道:“何不稟過父母,在後面金帶樓上,開一個紅藥詩社。訂一個日期,多寫報帖,貼於鬧市。遍報揚州合城內外,不論鄉紳白屋,富室貧家,凡有奇才女子,能詩能文者,俱請來入社,拈題分韻,以角香奩之勝。如此招邀,則僕僕往來,非無因炫玉;不動聲色,而有路窺鄰。倘若藉此得淑女於河洲,以完吾弟琴瑟之願,豈非樂事?倘腕墨有靈,且可流芳香於彤管,以高蛾眉之聲價,尚別有機緣未可知也。選婚擇配,計莫妙於此矣。”算計定了,因細細告知父母。辛受與井氏俱大喜道:“此舉不但可以爲兄弟擇配,閨人結杜,亦是千秋的佳話。但既邀來人家閨秀,有才無才,須好待之,不可恃才驕傲,令人不堪。”荊娘領命,遂寫了許多報條,叫家人分貼於揚州內外的鬧市之中。上寫着:
瓊花觀東辛祭酒家,辛荊燕小姐.於本宅金帶樓上,大開紅藥詩社。訂期於每月初三、十三、二十三,
遍請合郡奇才淑女,彩筆閨人,同臨題詠,以著一日芳名,聊續千秋佳話。河洲廣遠,流彩無方,謹此陳
情,願言命駕。
報條貼了,就將金帶樓收拾得詩書充棟,翰墨連楹,畫圖四壁,琴劍滿牀,几案上筆精墨良,窗牖間箋珍紙貴。入其中,何殊學士登瀛;居其上,不異公孫開閣。觸目琳琅,無一痕金釵之氣;盈眸古玩,盡都是君子之風。荊燕又邀了幾個親眷家的鄉宦小姐來社中,或收或閱,分任其事。
至期蛾眉交集,蟬鬢縱橫。初來到茶香清敘,拈題時果餅傳供,詩成後盛筵款待。往來的香車雜沓,送迎的珠翠繽紛。到次日,傳詩送閱,奔馳道路。也有偷觀的,也有竊看的,也有借抄的,也有傳誦的。一時轟然以爲盛事。傳便傳,盛便盛,然細細看來,卻都是下里巴人,並無一卷陽春白雪,入得荊娘之眼。荊娘甚不快暢,然沒法奈何,只得耐着心性,日望一日。
卻說甘頤此時,恰恰正到了揚州。才進得城門,早看見荊燕小姐這張報條,忙駐足看了一遍,滿心歡喜道:“強不知之言不虛矣。”因叫王芸就在二十四橋旁邊,借了一個小庵兒住下,因問庵僧道:“這辛祭酒老爺,還是現任的,還是過世的?”庵僧道:“也不是現任,也不曾過世,年紀只好五十歲,懶於做官,正請告在家。”甘頤道:“這金帶樓,想是他做知府時蓋造的了?”庵僧道:“不是不是,我這揚州地方,土產芍藥。這芍藥有三十二種,唯金帶圍者最佳而不易得。唯宋韓琦在此守郡時,偶開了四朵,後來大拜,相傳以爲花瑞。今辛老爺園中多種芍藥,造樓觀看,故題名金帶,欲應其瑞。”甘頤聽了,因點頭道:“是了是了,故她荊小姐開的是紅藥詩社。”因又問道:“老師可知辛老爺家這位荊燕小姐,今年多大年紀了,可曾許配人家?”庵僧道:“聞得小姐荊燕,才一十八歲,因眼睛高,看人不上,故尚未許聘。”甘頤聽見是真,就像問水尋着了源頭,尋山已察識徑路,好不歡喜。因送了庵僧些香金,將行李放妥。
到了次日,遂帶了王芸,到辛祭酒門前打探。這日雖不是社期,卻也有婆子並青衣小環,手持詩卷,出出入入。甘頤因是外方人,不便上前去借看,只得忍耐着,暗暗着急,走來走去,悶不過,忽見瓊花觀斜對門,有一個酒肆,甚是清幽,因走進去,要沽一壺獨酌。不期隔座,先有四五個少年,也在那裏飲酒。說的正是紅藥詩社之話。甘頤因銜杯細聽。只見一個說道;“詩雖各有長短,看來看去,還是辛荊燕的又香又豔,又老到又風流,真要算天下女子中的奇才了。”又一個道:“莫說女子中,就是揚州合城的少年子弟,哪一個敵得她來。”又一個道:“若有少年敵得她來,幾早嫁去了,也等不到今日。”又—個說道:“要娶她的春夢,我是不敢做了,但要求她寫一柄扇子,卻是少不得的。”又一個問道:“你央哪一個去求?”那個道:“陳兵備的夫人,是我表姑母,央她去求,決然肯的。”又一個道:“不消走這遠路,我有一條捷徑,包管一求便有。”那個問道:“既有捷徑,何不見教?”這個道:“你道捷徑在哪裏,就是磚街上黎媽的女兒黎小三青姐。”那個道:“你怎麼得知?”這個道;“我前夜同朋友在她家喫酒,見她手裏拿着—把扇子,是辛小姐寫的。問起來,才曉得她時常在辛衙走動,辛小姐甚是愛她,每每教她識幾個字兒。”那個道:“路雖捷,只怕娼妓家求來的,終不大雅,我還是央我姑母的爲妙。”衆少年說說笑笑,喫完酒都去了。
甘頤聽了,不勝歡喜道:“原來有這條門路。雖也無用,且借她的扇子看一看,看她才思何如,再作區處。”只因這一去,有分教:俏何郎不敷粉而塗脂,莽書生不窺鄰而入幕。
不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四回 訪青樓喜遇有心人 探香閨開出多情路
詞曰:
不識桃源路,殷勤問漁父。誰知漁父有心人,渡渡渡。且置他途,先尋捷徑,自開門戶。
欲借他留住,須爲他求遇。爲他求遇待何如,去去去。莫問來由,但能得見,便成良悟。右調《醉春風》
話說甘頤在酒樓上飲酒,聽見一班少年,說磚街上妓家黎小三青姐,有辛小姐寫的詩扇,遂留在心上,以爲也是鑽窺之一隙。遂連酒也不多喫,算還了酒錢,竟一路回到磚街。到了磚街,再問黎家,原來這黎家,乃有名的妓館,無人不知。一問便有人指引道:“隨着這條石路,轉過彎來,兩棵大楊柳樹下,緊對着一帶白粉牆,門面朝南,門前六扇斑竹門兒便是。”甘頤尋到門前,果然景象不差,便不再問,竟走了入去。走到客堂,雖非華屋高堂,卻世軒窗開爽,花木扶疏,比尋常妓館,殊覺清幽。
黎媽看見有客,慌忙出來迎接。看見甘頤年甚少,又生得秀美,便笑嘻嘻邀入客座。一面獻茶,一面就問道:“相公尊姓,想是姓潘了?”甘頤笑道:“媽媽何以懸斷?”黎媽道:“相公若不是潘安一家,焉能有此美貌?”甘頤笑道:“貌美必要姓潘,則小生自姓甘,不姓潘,則貌不美可知,媽媽卻看差了也。”黎媽道:“相公既姓甘,不姓潘,不是老身看差,想是潘安原是甘安轉,是老身記差了。”甘頤聽了大笑道:“媽媽可謂戲謔兮矣。”黎媽道:“不是戲謔,怎博得相公一笑?且請問甘相公,貴人爲何踏於賤地?”甘頤道:“小生自愧不美,所以要訪美人。聞知貴宅小三芳卿大名,特來一謁。”黎媽道:“此乃小女青兒,今日沒福,又出門了。不能接見,卻將奈何?”甘頤道:“訪美人豈是一往便能會面的,明辰謹當再至。”黎媽道:“甘相公若許明日再降,當令其掃榻以待何如?”甘頤道:“這也不敢,只求一面,以慰渴懷。若有襄王之約,但請往赴,不相礙也。”因叫王芸送上禮金一兩,並土儀二事。黎媽推辭道:“小女不在,一茶未敬,怎好受相公嘉惠。”甘頤道:“書生人情半張紙,媽媽休笑。”說罷,就別了出來。放不下心,仍到辛衙前來探望。見那些青衣侍妾,還出入不斷,恨不能插翅飛了進去,卻又不能。沒奈何只得回到庵中,悶過了一夜。到次日,恐黎小三又出門,才喫了飯,就一徑往黎家來。
原來這黎小三,小名叫做青姐,號做瑤草,也才二十歲。生得人物小巧精靈,嚐到辛衙來侑酒。辛小姐看見,喜她波俏乖巧,又識幾個字兒,遂許她時常來往,成了個熟識。這日在鹽商船上陪酒回來,聽見媽媽說:“有一個青年秀美的書生來訪你,約明日要會他。”到次日,便打扮得齊齊整整,正爾盼望,忽甘頤到來。黎媽迎着道:“甘相公信人也。”甘頤道:“媽螞稱我爲信人,難道媽媽不是信人。”黎媽笑道:“打賬不做信人,因甘相公至誠得極了,故不敢不信。”正說不了,黎青早走了出來,看見甘頤年少風流,滿心歡喜。因笑說道:“風塵陋質,怎敢勞玉堂貴人殷殷垂顧。”甘頤道:“佳人難得,滿耳芳名,敢不進瞻。”說畢,黎青就將甘頤邀到房中去坐。房中雖只一間,卻收拾得甚是清潔。正中掛着一軸倪雲林枯木竹石的畫兒,旁邊帖着幾幅名公的題詠。甘頤細細觀玩。不多時,黎媽送進茶果來,黎青就邀甘頤坐喫。甘頤一面喫茶,一面就問道:“聞芳卿留心翰墨,酷愛詩詞,往來題贈佳箑必多,不知可能借觀一二否。”黎青道:“賤妾雖墮煙花,卻性耽文墨。凡遇才人,皆喜親近。故常辱名流,惠施藻句;時蒙閨秀,榮賜瑤篇。祕之筐箱,珍於珠玉。郎君若不厭觀,容閒暇取出,共君玩賞何如?”甘頤道:“名流筆墨,不粗豪便陳腐,香豔者少,緩視可也。若香奩白雪,彤管陽春,嗜之不啻性命,望之過於雲霓,早賜一刻之觀,恩同百朋之錫矣。若待卿閒,卿朝花夕月,哪有閒時,豈不索弟於枯魚之肆。”黎青笑道:“妾身雖忙,妾心卻甚閒。郎君儀容恬淡,然猿躍於心,馬馳於意,轉恐不閒於妾。郎君幸勿但知妾而不自知。”甘頤聽了大笑道:“卿真有心人哉!小生之肺腑皆見矣。既知小弟之心,何不慨然滿弟之望?”黎青笑道:“君有君之私,妾有妾之私。要滿君之望不難,且先滿了妾之望,未爲遲也。”甘頤道:“卿之望,小弟如何能滿?”黎青道:“賤妾之望也不甚奢,但蒙君垂顧一番,迅須聊具杯斝,少申地主之誼,以完郎君與妾之案,再言其他可也。”甘頤道:“蒙卿欵洽,敢不領情。但相對無聊,何下先賜一觀,以飽饞眼。”原來黎青見甘頤連連來訪地,只以爲屬意於她,必定綢繆繾綣,十分歡喜。不期相見後,口角雖然親厚,而情意卻了不相關,空動了一番虛火。因暗想道:他既不屬意於我,卻來訪我爲何?又見他急急要看閨秀詩文,便心下揣摩道:莫非聞得外面詩社甚盛,着了魔,待我慢慢刮他,看是何如。
須臾酒至,二人對飲。黎青道:“郎君到揚,曾聞得我揚州詩社之盛否?”甘頤道:“正是。前日在城門口,看見報條,上寫着辛荊燕小姐開社。請問芳卿,這辛荊燕小姐是何等人物,敢於開社?只怕其中還有盜襲之弊。”黎青道:“且請問郎君貴省貴府。”甘頤道:“四川重慶。”黎青道:“原來郎君遠來,不知揚州之事。這荊燕小姐,乃辛祭酒之女,今年才一十八歲,生得眉畫遠山,眼凝秋水,比花解語,似玉生香。使人望而魂銷,見而魄散,是不消說起,八人皆知的。只說她做詩做文的那支筆,真個提起珠飛,落來玉墜。任是新題,到手有如宿構;聽憑限韻,押來恰似生成。莫說金釵紅粉中不能多求,就是青雲黃榜內亦不易得。新近開這紅藥大社,雖然合城的賢嬡淑女,無不盡到社中爭奇角勝,然詩成博覽,畢竟無一人敵得她過。郎君要問她的人物,便是此等。郎君若疑她盜襲,郎君明日與她對做,才得知道。此時賤妾說來,郎君恐亦不信。”
甘頤想慕辛小姐,巳反側不安,再加黎青這一番稱讚,竟弄得他青黃無主,竟癡癡呆呆,說話不出。黎青道:“郎君懷疑者,想是未曾見她著作,妾有一柄詩扇,是妾親看着寫來相贈的。待我取出來與君一看,便可窺其一斑矣。”甘頤原爲要看扇而來,見黎青說出,正中其意,反說道:“我不信閨秀中有此美才。”黎青因起身開了拜盒,取出一柄金扇,遞與甘頤道:“郎且可細細一看,方知她的妙處。”甘頤接到手,忙展開一看,只見上寫着:“偶拈‘花飛蛛網’句有感,題贈瑤草校書覽意。”甘頤見了題目,先將扇子掩起,因低頭沉思道:花飛蛛網,是個賦體,倒也難於摹擬。沉思半晌,再展開看詩,只見其詩道:
已拚萬點逐風斜,不道絲沾幾片霞。
未老紅顏悲白髮,乍奢素縞變朱紗。
香生屋角張君幕,錦簇檐牙是妾家。
自分飄零牽掛死,人猶指作豔情誇。
甘頤看完,不覺喜動顏色道:“天地間原來有如此美才的女子!”因向黎青稱謝道:“若非賢卿賜教,我甘不朵豈不虛生了?”黎青道:“此不過墨池一滴耳,郎君見之早如此驚羨,若觀其長篇大作,不知怎生望洋而嘆。且請用一杯,定定神情。”
甘頤初時喫酒,甚是勉強,及看扇上之詩,拿起酒來,便欣然而飲。吟一句,點點頭,已是一杯。哦—句,咂咂嘴,又是一杯。再總讀一遍,贊兩聲妙,又是一杯。黎青在旁看見,倒忍小住笑將起來道:“辛小姐詩雖精妙,而郎君吟賞亦自入神。”甘頤道:“賢卿莫笑小弟。詩中滋味,唯知者知之,而不知者實難與言。有奇特驚人,而細味之則有如嚼蠟,此只可供紗帽中誇耀之觀。有堆填逞富,而諦觀之則無非餖飣,此只可作山人中唱酬之套。何曾知有興觀羣怨之體,未嘗知有初盛中晚之風。若辛小姐此詩,興有爲興,比有爲比,賦有爲賦。指事既親切,而寓情又深婉。其一片憐卿、惜卿、悲卿、痛卿之苦心,化作芳香流於紙上,真令人誦讀一過而齒頰俱馨,咀嚼一回而心思盡活。此詩雖贈卿,而卿實未知其贈卿之深意也。卿若知之,當朝夕且悲且泣之不暇,安有工夫調笑及我。”黎青聽了愕然道:“妾只知其語句清新,詞情香豔而已,他實不知,乞郎君教之。”
甘頤道:“花枝猶美人也;美人當貯之金屋,乃誤飛而入蛛網,正憐卿不金屋而誤入青樓也。未老而悲白髮,棄捐旦暮猶人也。縞衣箕巾,良人樂也;素縞而變朱紗,坐脂粉不得爲艮人婦也。張君幕,倚屏靠障爲人佐觴也;是妾家,獻笑招人也;飄零者,流蕩而不能自主也。牽掛者,拘束而不得自由也;死者,已矣之詞也。如此可悲可憐,而猶誇青樓之聲價,豈不墮落無窮期哉?此辛小姐所以題贈,而爲卿痛惜也。”
黎青聽不完,早漠然無語,而淚潸潸落矣。甘頤看見,忙以衣袖拭之道:“這是小生多口矣。”黎青黯然半晌,方說道:“妾之苦,自以爲唯妾自知,不知辛小姐一首詩,有如此深情,直中妄之隱微。非郎君點破,妾尚坐在夢中,而辛小姐一番見贈苦心,真是明珠暗投矣。若據郎君這等看起來,則辛小姐之詩,雖合揚州才人士女,無不盡稱其美,然實知其美之所在,則唯郎君一人也。郎君雖爲辛小姐之知己,而不能使辛小姐知郎君之爲知己,豈非乾坤之缺事,爲之奈何?”甘頤聽見黎青說話句句有心,一時不敢實言,又恐隱瞞誤事,因拿着酒杯,只是沉吟。黎青道:“甘郎不必沉吟,妾實對你說了罷。君雖有心,妾亦未嘗無眼。君初來時,妾只道君注意於妾,妾不勝之喜。後見君乃鸞風中人也,非妾鴉雀所能仰攀,已不敢作蒹葭之想矣。但郎君此來,必有所圖,不妨傾吐於妾,與之細商。妾雖無知,決不敢以芻蕘作荊棘,幸悉言之毋諱。”甘頤聽了大喜道:“弟只認卿爲佳麗玉人,實不知卿聰慧如此,解事如此。弟之肺腑,已爲窺見,安敢復藏頭露尾?小生此來,實慕荊燕小姐之詩名,而無由竊見。有人傳說芳卿與之親暱,故小弟特來求親於子,而思漸爲漁父之圖。不意才見芳卿,即蒙芳卿錯愛,示以佳箑,使小弟睹揮毫之珠玉,而知三百二南之自有真也。又見卿眼角眉梢,而知聰慧知音之不可假也。至於此時,不但不敢妄希進覿辛小姐之芳容,即與卿並立,亦自慚形穢矣,唯有退而藏形匿影矣。”黎青笑道:“此套言也,非出真誠。以妾看來,辛小姐美而才,非甘郎無夫;甘郎才而美,非辛小姐無婦,正好作配。但伊人雖咫尺而遠如天上,尚須大費周折。君若真誠告我,當爲君圖之。”甘頤聽了,不覺大喜,因離席向黎青深深一揖道:“蒙芳卿義俠相憐,倘有一線可圖,生當銜環,死當結草,斷不敢負心有辜盛意。”黎青笑道:“郎君不欲謀見辛小姐?妾慚蒲柳,不敢辱留君子,去留一聽郎君可也。若有所思所圖,須假妾爲名暫留於此,容深夜悄然,當爲君密圖之。此雖妾之私而實亦郎君之私也,不知郎君以爲然否?”甘頤見黎青說話有心,又舍此無路,又見黎青韶秀可人,因說道:“得蒙見留,已出望外,何況望外更有他望,鯫生何幸也。”
黎青見甘頤許爲留宿,不勝之喜,因促膝相對而飲。談一回辛小姐之美,又論一回辛小姐之才。二人說得津津有味,喫得密密不休,早不覺日之夕矣。因歇了,起身各處閒玩。及點上燈來,重新又飲,二人說說笑笑,直飲得醺然爛醉,方解衣就寢,同入巫山之夢。正是:
柳正溫柔花正嬌,相逢恰恰是良宵。
雲貪雨戀無休歇,不問早知魂已銷。
二人樂甚,恬然而寢。直至四更,方纔醒轉,枕上溫存。甘頤終是留心,因問道:“卿之愛我,不待言矣。但所許辛小姐爲我商量,還是引我何處私一窺探,還是託詩詞代傳消息?”黎青道:“此二策俱不妙。私自窺探,不過遠觀,豈能盡其才美?若以詩詞傳遞消息,是勾挑也。你不知這辛小姐,雖一柔媚女子,接人溫暖若春風,然言貌方,稍涉褻戲,不敢向其開口。若輕以男子之詩,遨其賞鑑,則近於勾挑,而定遭其斥辱。”甘頤道:“二策既不妙,若舍此二策,雖神仙持籌,亦無他策矣。”黎青道:“策是還有一條,但此時間不便與郎君明言。且待妾明日先去探她一探,看我機栝,再說與郎君亦末爲晚。”甘頤道:“爲弟圖一面,而勞芳卿費此妙心,將何爲報?”黎青道:“使妾時傍衾枕,竊君寵幸,即所以報,他不望也。”甘頤道:“卿若願此爲報,則弟當報之終身不敢懈。”二人說得投機,不覺又沉沉睡去,直到次早紅日三竿.方纔起來。大家梳洗完,喫了早飯,黎青因對甘頤說:“乞郎君少待於此,客妾到辛衙去探一探消息,再來與郎君商酌。”甘頤撫肩而謝道:“重勞芳卿,銘之五內矣。”黎青因叫一乘小轎,竟到辛衙而去。正是:
心靈多智計,氣俠動奇情。
兒女能如此,方知是性生。
黎青轎到了辛衙廳上方下了,自走入去。原來黎青時常到辛衙來慣,丫環侍妾,盡皆認得。看見她來,早有個貼身最愛的侍妾,叫敞綠綺,指說道:“小姐這兩日看詩厭煩不在樓上,在臥房後繡墨軒中,調鸚鵡耍子哩。”黎青是熟路,竟走到後軒中來。辛小姐看見,忙接住問道:“這兩日我正想你,你爲何不來看我一看?”黎青道:“我日日要來看小姐,因聞得小姐開社忙,要勞神應酬,故每每止住。”辛小姐道:“前日開此紅藥詩社者,指望選一淑女,爲吾解慍兄弟作配。準知這揚州城裏的女子,雖能詩識字的不少,然皆是桃李之貌,脂粉之才,求其珠輝玉豔,可當香奩一座者,則了不可得。故連日批閱甚覺厭倦,意欲罷之,正在此沉吟。”黎青道:“妾聞覓珊瑚者,設鐵網於海底;希甘露者,樹金莖於雲中;求駿馬者,死馬骨且買來。小姐能開社幾時,怎便如此性急?”荊燕小姐聽了不覺笑將起來道:“瑤草幾日不見,學問竟大長了。只此數語,可解吾一天之疑。是便是,但只恐揚州一郡,生纔有限,非海底雲中之比。”黎青道:“揚州雖小,天下自大。況揚州孔道通於天下,小姐何不再添一報條,凡往來仕宦,有懷才賢媛淑秀,並祈降社留題,以垂不朽,則網羅者廣矣。”辛小姐聽了,囚斜橫秋波細盼黎青道:“瑤草近日,想是遇着異人了。不然,何議論風生,令人刮日。所說甚是有理,我若有你這樣一個記室,則快不可言。”黎青道:“記室何敢當,但得依傍妝臺,服侍小姐,於願足矣。”辛小姐笑而頷之,因又舔寫了幾張報條,叫人分帖於各碼頭要路之上。因留黎青喫茶喫酒,又將社中聽做的詩詞指給她看。只留她耍子到晚,方放她回家。正是:
蛾眉漫道只宜嗔,我見猶憐也是真。
盡日留連還不捨,佳人原自愛佳人。
黎青回到家中,甘頤接着道:“芳卿爲何一去許久?幾令小弟盼望殺了。”黎青笑道:“郎君盼雖盼得甚久,望卻有幾分望着了。”甘頤聽見說有望,不勝歡喜,因滿臉堆起笑來,捧着黎青的手兒百般溫存道:“重勞芳卿,心實不安,卻將奈何?”黎青見甘頤言語雖甜,而心急如火,偏只是笑而不言。甘頤忍不住,又拍着黎青的肩兒問道:“辛小姐留你坐這一日,說些什麼?”黎青見甘頤越急,她只答道:“說些閒話。”要緊處偏笑而不言,甘頤急不過,因問道:“芳卿所言有望,不知是有何望?”黎青見甘頤着急,初意還打賬再急他一急,當不得他眉清目秀的一個笑臉兒,只管偎來;軟軟款款的香甜話兒,只管說來;憐憐惜惜的溫柔情兒,只管貼來。心火先動了幾分,愛慾已沾成一片,哪裏還做作得出。因笑說道:“若論起情理來,郎君對妾而思慕辛小姐,本該妒君,而於中作波浪。但爲人也須自揣,妾若非辛小姐之靈,安能系郎君於此以竊兩夜之歡,故不敢妒。而願效殷勤,或藉此而多得留連,雖利於君,實亦自利也。不意君急於聞信,一刻不容緩。倘妾言出於口,而君即命駕,不幾爲法目斃乎,故暫隱而不欲言。今見郎君言念辛小姐一片深情,恨不能頃刻即飛傍妝臺,以慰相思之苦。妾見之又深憐郎君之鐘情如此,又不忍不言。但言而願郎君毋過於薄倖。”甘頤聽了,連連指天發誓道:“我甘頤若蒙黎青娘委曲周旋,得見辛小姐,設見後不感黎青娘之情而稍有負心,望天地鬼神鑑察,即時誅滅。”黎青聽見甘頤情急發誓,滿心大喜道:“郎真情種也,我只得細說了。”只因這一說,有分教:逐燕穿簾,隨花人幕。
不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五回 慕芳香改裝女子 憐才貌願變男兒
詞曰:
燕飛難入珠簾去,悄學金蓮步。相逢只認是佳人,豈料塗脂抹粉爲窺鄰。
憐才愛貌心相慕,何異於夫婦。誰知一段好姻親,道錯嫌差轉不信爲真。—右調《虞美人》
話說黎青見甘頤發誓,許不相負,知其情真,因感而對他說道:“這辛小姐有個兄弟,叫做辛發,表字解慍。生得斯文秀雅,就似一個玉人,今年才—十六歲。早不靠辛老爺之力,竟以真才進了個學,誰不羨慕要招他爲婿。這辛公子年紀雖小,志氣頗高,定要一個才美的淑女,方以爲配。等閒貴女盡皆辭了。這辛小姐開此紅藥詩社,非爲炫名,蓋欲爲兄弟擇歸也。今日對我說,揚州能詩女子雖多,而開社數番,並無一出色女子,心甚厭倦,欲罷此社。妾思此社一罷,郎君相見無由矣。因再三勸她說,揚州雖無,天下自有。今幸辛小姐以妾言爲然,又添了報條,請四方賢淑盡皆入社。待報條一出,則郎君見辛小姐有望矣。”甘頤聽了,茫然半響道:“辛小姐請天下女子入杜,與小弟何關,而芳卿曰有望,將無戲弟乎?”黎青道:“非戲也,君未曾深思耳。”甘頤道:“弟愚昧,實思不出,乞芳卿教之。”
黎青道:“辛小姐乃嬌嬌閨秀,雖以詩文開社,若甚多情,然廉潔之風,凜然而不可犯。郎君一美男子,欲與之相對唱酬,雖崑崙妙手,紅線奇才,亦計無所出。今幸郎君,身雖男子,而容貌之美,比女子更甚。郎君若有真心待妾,妾與郎君巧梳雲鬢,細掃蛾眉,額貼花鈿,臂垂金鐲,上穿繡襖,下着長裙,竟扮做遠方一女子。用轎抬到她衙中,只說是過路的閨人,見了報條,來入社請教。辛小姐雖說雙眼如神,決不能辨別雌雄。定要被妾瞞過,郎君試思此計好否?”甘頤聽說,又驚又喜道:“卿何心靈性慧思路之奇,直至如此!妙則妙矣,但恐充耳無明月之珠,舉足非金蓮之步,卻又將奈何?”黎青道:“妾已籌之熟矣。耳上貼一小膏藥,只說是害瘡,此亦常有之事。若憂腳下,妾有女靴一雙,郎君赤足穿了,只說是遠方風俗,郎君又不嫁她,便略大些,辛小姐也未必留心。”甘頤細想此計甚妙,滿心歡喜道:“我甘不朵,蒙黎瑤草如此苦心相爲,倘由此得見辛小姐一面之後,若忘了黎瑤草之情,便禽獸不如也。”黎青笑道:“郎君且莫喜,此不過見辛小姐之路耳。見後相對,還有許多事體,也須打點。”甘頤道:“只愁難見,既見了愁她怎的?她的美貌,我一雙眼自然會看。它的好詩,我一片心自然能賞,斷不差也。”黎青道:“她邀請才嬡入社者,是爲借詩觀才也。是借才取人也。倘出甚難題目,要郎君做詩,也須打點。”甘頤笑道:“若是我扮了女子去見辛小姐,辛小姐竟捉住了要描鸞刺鳳,便就難了。若但要做詩做詞,這是我們的家常茶飯,任是難題,也難我不倒。賢卿只管放心。”黎青道:“睹郎君翩翩姿骨,自是多才,但對辛小姐,不可輕易,君曾試過否?”甘頤道:“詩又不開科,叫我何處去試?但家居讀書做文之暇,便與舍妹吟詠適情,不是我唱她酬,便是她吟我和。花朝月夕,窗下燈前,所作的詩詞,有如春草。近則立成,遠亦不過七步,從不曾乞靈腕鬼,勞苦枯腸。豈至今日,便氣懾大巫,而甘拜下風哉?”黎青聽了歡喜道:“得能如此更妙。但據郎君說來,則郎君之令妹又一才女也,今年幾何?”甘頤道:“舍妹今年才一十六歲。若論容貌,她閨中稟賦,自妍秀非弟男子之比;若論詩才,小弟有文字分心,她一味精工,故風旨更勝。”黎青道:“曾許聘否?”甘頤道:“蜀中一隅,恐無吉士,故尚遲遲其歸。而欲向天下求也。”黎青道:“原來如此。若是這等說起來,郎君不獨一見,只怕婚姻亦皆有分。今日才貼報條,不便就去,且到明日,遂了你的心願罷。”甘頤道:“若問姓名,將何爲答?”黎青道:“就寫令妹之名可也。”甘頤見黎青爲他事事商量妥當,不勝之喜。因悄悄叫王芸封了二十兩銀子來,送與黎母,以爲使費。黎媽甚是歡喜。黎青見甘頤有竅,也自歡喜。故二人相對甚歡,過夜歜宿,十分綢繆繾綣。
到次日,二人起來,喫了些早膳,黎青即攜過鏡臺來,要爲甘頤整妝。甘頤走到鏡臺邊,因笑起來說道:“一個青頭白臉的男子漢,怎好搽臉畫眉,扮做婦人,豈不羞殺。”黎青笑道:“羞有幾種,若男子裝嬌學媚,竊殘桃之愛,下煎魚之泣,則羞也。若塗脂入幕,傅粉窺鄰,此又千古之風流佳話。何羞之有?”甘頤又笑一笑道:“卿卿可謂善於解嘲也。事已到此,只得依你。”因脫去長衣,任黎青所爲。黎青替他將發散開,用香膏盤做烏雲,掠成青髩,帶上冠髻,簪上珠翠,眉掃爲柳葉,臉印作桃花,淡點了朱脣,輕貼了花鈿。又將自己的錦裙繡襖取出,裏裏外外,都替他換過。又取出一雙女靴,替他脫去鞋襪穿上,雖略覺緊些,甘頤也只得忍着,立起來走路,反嫋嫋娜娜,有些韻致。
裝飭完,將甘頤領到鏡中一照,因指着笑說道:“若有此美人,只怕甘郎又要動心去訪矣。”甘頤自家看了,也不覺失笑道:”美人雖也像個美人,只好鏡中看看,卻是假的。”黎青看了,愛之不勝,又去叫了黎媽來,笑說道:“我這個姐姐,與你做女兒,你要麼。“黎媽看了大笑道:“前日甘相公初來,我錯認做潘安,不知原來是劉玄德的甘夫人。我老身若有福,招了這等一個女兒,便登時發跡了。”黎青道:“如此裝束,走到人家,可看得出破綻麼?”黎媽道:“便是神仙,也看不出。”黎青道:“看是果看不出,但還有一說。這等一個內家,豈無使女跟隨之理?”揚州使女又不便,因對黎媽說:“舅母家那個湖廣丫頭,借了來跟隨去倒妙。”黎媽道:“這不打緊。”隨叫人去喚了來,雖人物中中,卻正是外路打扮。黎青甚喜,因吩咐她到那裏,不可多說話,又替她換了一件衣服。收拾完,因對黎媽說道:“媽媽可叫一乘轎子來。”黎媽道:“要到哪裏去?”黎青道:“娘,你不要管這閒事,等他去了來,整酒請你罷。”黎媽笑了出去,果叫了一乘暖轎來,抬到內裏,叫甘頤坐了,命王芸領了那丫頭跟着,又吩咐王芸與轎上,叫他抬到瓊花觀辛衙去,若有人問,只說是城外船上來的,轎上答應了。
不多時,竟抬到辛衙大廳前歇下。先叫王芸送進一個報帖,一個名帖進去,上寫着:四川重慶府巴縣甘非想小姐,舟過維揚,慕辛荊燕小姐詩社之盛,特來拜謁入社
名帖上寫着:謄小妹甘夢斂衽拜
守廳家人接了二帖,傳與侍兒,侍兒送與辛小姐。辛小姐看見是遠府內眷,不取怠慢,因走出內廳,叫幾個侍妾到外廳接了入去。甘頤見有侍妾來接,因出了轎,隨着侍妾入來,到了內廳,辛小姐接住。看見甘頤美麗非常,心下暗驚道:“人盡道佳麗出於揚州,想來不過裝束勝耳,誰知蜀中有此真實美人!”因笑迎着見禮道:“鄉娃小社,只合塗鴉,怎敢勞名都仙子下臨玉趾,使小妹不勝榮甚,又不勝愧甚。”甘頤答道:“遠方刑布,本不當輕謁金閨,但芳名震於魂夢,又適行役,咫尺香奩,故不惜靦顏造門上請。乃蒙不棄,倒金蓮之屣,吐玉箸之哺,殷殷下誘,何幸如之。”遂送座。坐定,侍妾獻上茶來。
原來甘頤初學步於邯鄲,乍斂衽而萬福,未免矜持,不遑注視。今坐而飲茶,心略稍定,再偷眼細看,方看見辛小姐:
舒舒嚲嚲自成妝,淺淡溫柔別有香。
眉不學山橫黛色,眼非澄水逗秋光。
冶容時吐詩書氣,幽秀全消桃李芳。
莫羨綺羅脂粉貴,天生佳麗不尋常。
甘頤看見辛小姐疏疏淡淡,別是—種幽妍,轉覺妝束之盛,非美人妙境。須臾茶罷,辛小姐即起身,邀甘頤到金帶樓上去坐。坐下,侍妾又擺起許多果品點心,送上茶來。甘頤一面喫茶,辛小姐就將社中所做的詩詞,迭與甘頤,求其批閱。詩詞下卻不署名,別有號對,恐閱者存私也。甘頤知是考他,略略謙虛一兩句,見辛小姐再請,他便展開詩詞,細細觀覽。醜陋者不便塗抹,便置開不看,但將做得精妙入神的,俱細細批出。哪一句入情,哪一聯工緻,哪一字感慨多姿,哪一篇風騷得體,批得精詳懇切,無微不窺。及對號查名,卻首首都是辛小姐之作。辛小姐看見,滿心歡喜,因說道:“小妹塗鴉已久,雖嘗邀譽,止不過泛言美好而已,從未有暗中摸索而篇篇擇出,而又批得字字中妾之隱,服妾之心。賢姐實小妹之真知己也。”甘頤道:“姐姐聰慧天生,靈奇仙出,故賦此絕世之姿,曠代之容,餘美流入於詩;雖諧世俗,體裁中晚,而風旨興刺,實存三百遺風。小妹淺陋,不過稍窺一斑,安敢當知己之名。”辛小姐道:“聲氣之求,已不易得,至於詩文微妙,鍼芥相投,更爲難能。小妹從未輸服於人,今見姐姐,肝膽盡傾矣。”
甘頤正要以言詞勾引,忽報賈小姐來了。原來這賈小姐是賈翰林的女兒,名字叫做賈鸞,別字羽文,生的人物中中。雖也略識幾個字,詩詞之妙,全然不知,卻倚着父親是個翰林,偏要在筆墨上炫名。刻了幾篇假詩稿,到處送人。見了人,談論詩詞,大言不慚,竟以女中的才子自恃。與辛小姐略略沾些遠親。辛小姐知她好名,不好卻她,故紅藥社中,請她做個社證。這日因竊了父親的幾個詩題,要來賣弄學問,故特特來見辛小姐。她是來慣的,故不待通報,竟走上金帶樓來。辛小姐接着,就笑說道:“今日姐姐來得妙,有一遠方仙子在此,請會一會。”甘頤看見,忙立起身來。賈小姐看見甘頤美麗非常,因趨走上前相見道:“果是一位仙子。”相見過,分遠近賓主坐下。賈小姐與甘頤各問姓名,都是辛小姐代爲說了。
辛小姐見甘頤批閱的詩詞,並未取賈小姐一首,恐怕賈小姐見了沒趣,忙悄悄叫侍兒藏開。賈小姐先開言道:“甘姐姐丰姿美麗如此,詩才定然高妙。”因看着辛小姐說道:“曾請教過麼?”辛小姐道:“才蒙賜顧,寸敬未申,何敢輕請。”賈小姐道:“既未請教,我小妹倒想了兩個古詩的題目在此,不知可以作得詩社題麼?”辛小姐道:“姐蛆所擬,自然妙了,敢請見教。”賈小姐道:“晉唐的《子夜歌》,將閨中兒女的情態,已曲曲摹寫盡矣,不知可還有奇思異想,可敵古人?再者,我想唐詩中,‘不知明月爲誰好’與‘雨中春樹萬人家’兩個賦體,最難摹擬,每欲下筆,奈枯腸搜索不出。今幸遇甘姐姐這等大才,又辱遠臨小社,不知可好請教?”辛小姐道:“有賈姐姐如此美題,又恰遇甘姐姐這等大才,正好請教。但須少申薄敬,再求揮毫可也。”一面叫侍兒催酒。甘頤因說道:“小妹遠邑村娃,不恥榆枋,靦顏入社。原欲獻河東之白豕,不期身入瓊宮,琳琅觸目,可謂觀於海者難爲水矣。坐此形影已慚,何敢更辱箋簡。”辛小姐道:“巴人下里,本不當希冀陽春,但既蒙下教,雖一時不能窺百仞之高,而一言四韻,亦必懇題,以爲小社之榮。”甘頤笑道:“既不免終要獻醜,何不待小妹即應了賈姐姐之教,何如?”賈小姐道:“俗題得辱仙筆,固所願也。但匆匆草草,恐非情禮所宜。”
此時几席上筆墨箋硯,俱是端端正正的。遂信手取了一張長箋,鋪在案上,磨墨濡毫,也不起草,竟信手半真半草行書字兒寫去。先寫題目,是《子夜歌》十首:
其一 鬥草歡不諳,花無一色奇。幸儂愛能助,背送合歡枝。
其二 衆中向儂笑,正色作靦腆。俊恐太不情,悄低窺一眼。
其三 晏起發披離,羞留歡久注。歡心偏道好,佇立不肯去。
其四 偶食冰桃甜,知是歡所喜。不敢徑睛投,擇敗分人起。
其五 郎來阿母疑,中堂先坐定。頻喚儂煎茶,儂恨不一應。
其六 郎忽欲出門,不禁下階送。驚聞笑有聲,呆立不敢動。
其七 兩大漸生嫌,衆中難相犯。郎故弄戲機,引儂近身看。
其八 宴會集一堂,男女分外內。默照以金卮,與歡隔簾醉。
其九 歡不知何心,佯醉願留宿。倚窗未敢眠,先滅窗中燭。
其十 見郎百事肯,只不共郎衾。千秋豔冶意,恐流入於淫。
甘頤題完了《子夜歌》,又寫賦體的題目道:
賦得“不知明月爲誰好”
秋盛一輪滿,貪看盡捲簾。鏡容常自愛,詩影許誰拈。
幾夜留能住,何人坐不賺。慚手空悵望,肯卻下兩檐。
賦得“雨中春樹萬人家”
東風和降澤,桃柳遍生煙。翠色疑沾地,紅香欲溼天。
市朝迷葉底,樓閣閉花前。試望閭閻色,青蒼欲十干。
後學蜀中社小妹甘夢非想偶題 呈 荊燕羽文二仙史社長斧政
辛小姐與賈小姐二人,看見他落筆如風雨驟至,頃刻之間,早題完了十首絕句,兩首律詩,並不假思索,就似做現成的一般。辛小姐是真心服善,十分愛慕。賈小蛆縱不知味,見他如此敏捷,也自驚倒。因讚歎道:“甘姐姐真仙才也,即青蓮斗酒百篇,亦不過是。”甘頤遜說道:“荒謬之詞,聊以塞責,有污二姐姐之目。”辛小姐道:“不獨構思敏捷,而‘子夜’十首,將女子貪癡情態,摹寫殆盡。而鏤肝刻腑,俱是新想,卻無一字,盜襲古人。至於二律詩,賦情寫影,是一是兩,極工極巧,又渾又微。不獨我輩裙釵遜席,即燕許再生,變作女子,亦不敢與之爭座。社中得此,增榮多矣。”謙者謙,贊者贊,彼此歡喜。
須臾酒至,送席坐飲。飲酒中間,談一回古今的名嬡淑女,論一回詞賦文章。又品一回眼前的人物,大家甚是快暢。甘頤初意,只指望見辛小姐一面,便喜出望外。今乃對着瞼兒仔細端詳,又見辛小姐百般錯愛,怎不快活?故酒至便不推醉。辛小姐開社多時,今日方遇了一個真才知己,怎不快活?故亦歡然而飲。賈小姐乃好名女子,今在才女中誇張,怎不快活?故懷非淺飲,盞不留餘,焉肯放手。大家喫到半酣之際,各問起婚姻。賈小姐已許聘了張廉使的公子,甘頤謊說是自小許了同鄉謝學士的公子。因問辛小姐,辛小姐微笑道:“風花尚未有主。”甘頤道:“莫說小姐之才之美,即以門第,誰不爭求,誰不爭聘,豈容韞櫝。”辛小姐道:“求者雖有,而所求非周南之吉士;聘者雖多,而納聘無星戶之良人,俱非妾之聽願,故小妹寧賦愆期而有待也。”甘頤道:“雖淑女必待君子,然男女之悅慕不同。孟光則必擇梁鴻,西子則終歸范蠡;至於崔護桃花,衛公紅拂,各有所願。天下豈無一人?但不知賢姐姐屬意於何等?”此時辛小姐酒己酣酣,不禁笑說道:“小妹之願甚奢,除非賢姐變作良人,則小妹甘抱衾裯而往矣。至於假貴公侯,借榮朱紫,皆非小妹之心。但恨天意不能從人,往往相左。”因拈筆伸紙,信手作—首《滿江紅》的詞兒道:
造化無知,生得人、不尷不尬。恰恰是、兩簇蛾眉,一雙雲黛。才也眷才性與命,美之比美恩和愛。
奈之何偏不是鴛鴦,空相對。
這姻緣,來生債,這相思,當面害。受一霎歡欣、一番驚怪。良士風流渺不得,淑人才美偏偏在。
願芳卿速變作男兒,心方快。
辛小姐詞做完,甘頤與賈小姐爭看,俱讚羨其詞意之風流不己。甘頤因說道:“姐姐若定要貌比潘安,才同子建之人,便恐難得了。若但只以小妹爲畫圖求,則指顧可得,何須悵望。”辛小姐道:“姐姐不要自看得小了。潘安便怎麼,子建便怎麼,亦不過一時偶得其名耳。若賢姐姐者,指顧間可多得耶?妾不信也。”賈小姐道:“辛小姐也不必爭,甘姐姐既說指顧可得,只問她要就是了。若是無人,權且罰酒何如?”辛小姐也笑道:“賈姐姐說得有理。”因叫侍妾斟一滿觴,奉與甘頤。甘頤笑道:“非小妹謙詞,實實有人,久當自見。”辛小姐道:“姐姐說指顧可得。指者,手也;顧者,目也。請指於何處,顧於何方?倘指顧不出,且請進觴。”甘頤笑道:“指顧實可指顧,但此時不便,只得勉飲此觴,以盡二位賢姐姐之意。”因忙忙飲幹,也拈筆伸紙,信手作一首《滿江紅》詞兒,步韻以答之道:
造化情奇,弄得人、尷尷尬尬。偏抹殺、白面書生,撥撩青黛。錯認相逢自見惡,相逢不錯方知愛。
得並肩攜手是鴛鴦,非空對。
這姻緣,非真債,這相思,何須害。請打點歡欣、不勞驚怪。淑女風流既不減,良人才美依然在。
願芳卿執定假爲真,何其快。
辛小姐看了大笑道:“雖是解嘲之強詞,然深微婉曲,愈增人憐,愈生人愛。使得綠窗相對,朝夕唱酬,真人生快事也。”因問道:“賢姐姐舟居於此,不知還有幾時,可能繼此再一相會否?”甘頤道:“來去無時,小妹豈能自主,但當再作機緣可也。”辛小姐道:“請問姐姐,機緣是在人,還是在天?”甘頤道:“機緣雖主於天,而所以爲此機緣則人也。況天不可問,而人有心、有情、有思、有想。以小妹論來,還當以在人者爲重。人力至而天心或可挽回,如一味聽天,恐墮入呆愚而置聰慧於無用也。不知姐姐以爲何如?”辛小姐聽了大喜道:“賢姐姐不獨才美勝於今人,而高識又過於古人矣。小妹嘗謂有志事成,十常八九,而扼於天意,不過一二。安可以天自諉,而虛此一生。不期姐姐已先我而得之,敬服敬服。”二人美麗已相愛慕,詩才又相敬重,及至議論,又相投合,彼此歡喜不盡。又有賈小姐在旁調笑,飲得十分有興。轎伕催促,只不動身,只捱到日色西沉,知不可留,方纔起身謝別。辛小姐親送二人至大廳上轎,猶依依不捨。只因這一別,有分教:思上添思,想中增想。
不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六回 近朱者先竊紅香 未來者細商黑漆
詞曰:
樓臺近水何妨小.得月應須早。有人醉倒在鮫蛸,安肯饒他虛度可憐宵。
情來情去幽還悄,明眼先分曉。爲君細細說根苗,只怕一時喜色上眉梢。 —右調《虞美人》
話說辛小姐,送甘頤到大廳上轎,彼此依依不捨,也不是賓主送行,竟像夫妻長亭送別,幾乎落下淚來。當不得轎伕拾上肩,王芸領着丫頭,竟匆匆而去。
按下辛小蛆悽悽入去。且說甘頤坐在轎中,恰似失了魂一般,須臾到了黎家,抬了進去。黎青見甘頤留坐到此時,定然得意,歸來畢竟歡喜,忙走到轎邊來接他。不期接下轎來,只見他神色慘然,不知何故。外座不好細問,因打發了轎子,並送還丫頭,方同他到房中來,再細看他神情,雖若不暢而臉色微酣,竟似水噴桃花,十分可愛。因問道:“郎君曾見辛小姐麼?”甘頤道:“若不見辛小姐.是誰留我?”黎青又問道:“辛小姐既留你,曾做詩唱和麼?”甘頤道:“若不與辛小姐做詩唱和,卻將甚盤桓?”黎青又問道:“唱和的詩詞,彼此相服麼?”甘頤道:“彼此詩詞不相服,爲甚留我坐到如今?”黎青問完,小覺大笑起來道:“這又奇了:郎君去時,只願與辛小姐一面,便爲萬幸。今辛小姐與你既如此相得,郎君爲何不歡欣雀躍反慘焉不悅,是甚意思?莫非妾與郎君妝扮得不美?被她輕薄麼?”甘頤聽了,方不禁也大笑起來道:“多感卿卿精心奇想,爲弟改妝,使我得能親近辛小姐之芳香,受用了一日,功莫大焉,恩莫深焉,感激不待言矣。但弟之初意,止不過望見顏色。不意一相見,便花柳一般生憐,珠玉一般愛惜,鶯燕一般綢繆,琴瑟一般和諧,叫人消受不起。小弟對面時,被她甜言透髓,竟做了一個癡人。小弟別來後,被她柔情刺骨,竟成了一個蠢漢。非不歡喜,但恨慮重愁多,自身無主耳。”黎青聽了歡喜道:“原來如此,美事也,快事也。可細細告妾,妾當爲君籌之。”甘頤道:“說起來話長,煩賢卿且爲我改了妝再講,恐撞見人沒趣。”黎青道:“有理。”遂替他將簪髻除下,鬢髮理清,又洗去口脂,拂去眉黛,脫去女衣,換上儒服。一霎時不見了俏麗佳人,仍是個風流才子。黎青因笑說道:“卒小姐若此時見了,又不知怎生愛你。”甘頤道:“正爲這種深情,當她不起,卻相奈何。”黎青笑道:“郎君不要慌張,天下事難於施不難於受,難於無情不難於有情。郎君須細細說來,妾好爲君劃策。”甘頤連連搖頭道:“芳卿縱有慧心,事到如此,實實無策可劃。”黎青道:“縱無劃策,郎君說說,卻也無妨。”甘頤道:“辛小姐的那一種依依眷戀之情,比公瑾醇酒更濃,比桃花潭水還深,叫我從哪裏說起?只就她做的詞兒,一想也當不起,就要想死了。”黎青道:“你且說她做什麼詞兒。”甘頤道:“她做的《滿江紅》詞兒,語句甚長,餘且無論。只她結束一句說道‘願芳卿速變作男兒,心方快’,豈非明明要嫁我。”黎青聽了道:“她要嫁你,是你的造化。就該拜天拜地,急急求我爲媒。”甘頤道:“這媒自然要賴在芳卿身上。但慮芳卿這媒有些難做。”黎青道:“媒難做者男女不願耳。今君又願娶,她又願嫁,有甚難處?”甘頤道:“她願嫁我者,是認我是女不是男,不過以此示愛,不是看破我以男裝女,留心願嫁,而仍有圖謀也。我今日和詞中,雖微微透出,地只認做戲言。我又說是過路女子,不好再去。這段姻緣,雖若有些情蹤,卻虛飄飄毫無把柄。卿要做媒,卻從哪裏做起?”黎青想一想道:“這婚姻虛倒不虛,把柄倒有把柄,媒也有處去做,一做便也就成,但只慮一時不能結親,卻將奈何?”甘頤聽了又驚又疑道:“芳卿小小年紀,怎料事便料得這等詳細,這等把穩。若果能爲我做媒,若果能成了此事,便結親遲些何妨,只恐未然也。芳卿若果有所料,而所料之徑路,可微示一二否?”黎青笑道:“要說也容易,只恐怕容易說了,郎君便將古押衙看做尋常人了。況隨機應變,一時也說不盡,郎君但須至誠求妾,包管有好消息。”甘頤笑道:“弟心至誠,不消說了,但不知可要齋戒沐浴?”黎青笑道:“齋戒沐浴的至誠是假的,不消了,我說的是真至誠。只要恩是恩,情是情,初如此,終如此,不要熱一陣又冷一陣,不要密些時又疏些時,不要有了花兒就棄了葉兒,不要喫着甜的便吐去苦的,這便是真至誠了。不知郎君得能如此否?”甘頤聽了,因抱黎青於懷道:“卿何深慮至此,小弟斷非薄情之人。我甘頤若蒙卿撮合,成就了辛小姐婚姻之好,而得魚忘筌,不念卿卿之德,便當骨化隨塵,形銷委露,不復歸於故鄉。”黎青聽了,忙掩其口道:“妾戲耳,郎君何認真乃爾,妾過矣,妥過矣。郎君既認真如此,妾當竭力圖之,以報萬一。”二人說得相投,便百般偎倚,萬種綢繆。正是:
蝶含春意滿春腔,飛過南窗又北窗。
莫問芳香何計採,暫時花底且雙雙。
黎青感甘頤情重,到次日起來,妝束了,喫過飯,與甘頤說道:“郎君可安坐,待妾去探一個好消息,來報你知道。”遂叫了一乘小轎,抬到辛衙來見辛小姐。
原來辛小姐自見了甘頤,雖認他是個女子,卻細想道:“我每自誇女子中能詩能文,得到我們身分,便是李易安、謝道韞,也不多讓。怎麼蜀中僻地,生此才美女子。貌之秀潔,且姑無論,只那一支詩筆,吞吐芳香,不知何起何落。幸喜是她獨詠,倘與她分題同做,豈不出醜?就是後來這首詞兒,我開社一番,不好默默,止不過藉此以遮飾顏面,不料她拈起筆來,又和得楚楚可人,將我壓倒。雖其中假託男兒,以寓調笑,當不得她調笑人情,竟留了個男兒的影子在我心上,擺脫不去。若真真是個男兒,不知又將何如?”自想一回,又自笑一回。
這日正在那裏無聊,忽見黎青來到,看看她說道:“你來的正好,我昨日到今,心裏有些不爽快,不喜見人,又怕悶坐,你來得正好,可伴我耍子半日。”黎青道:“小姐平日醉花詠月,最是爽快。今日爲何如此?”辛小姐道:“連我自家也不知道。”黎青笑道:“小姐若不知道,只怕我賤妾倒知道了。”辛小姐笑道:“你怎麼得知道?你既然知道,可就說來。”黎青道:“小姐父母又鍾愛,兄弟又和美,外人又欽敬,有甚不爽快?以妾揣度來,無非見了什麼人的詩文,做得入情感動了心事,一時擺脫不去,故慼慼於心,東西不是耳。”辛小姐聽了,不覺大笑起來道:“瑤草,瑤草,你真真要算做個有心女子了。我心上之事,連我自家也想不到,不期倒被你說着了。果然昨日有一個四川女子來入社,生得美麗,不消說了。你曉得我做詩做詞,從來不讓人,昨日略略動筆,竟被她壓倒了。不但被她壓倒,她詞中勾一句、挑一句,又似真、又似假,竟弄得我顛顛倒倒,從昨日至今,只覺神情不暢。”黎青道:“據小姐這等說起來,則是天下又有一個好似小姐的才美女子了,只怕未必。”辛小姐道:“昨日現來會過,怎說未必。”黎青道:“既是會過,只怕還是小姐愛才心勝,一時美才難得,故看了三分五分才情,便認做十分了。若說能壓倒小姐,則我不信。”辛小姐道:“自開社以來,見過多少女子,我都不服,爲何獨服此女,此女做得詩詞,實實遠過於人,不得不服也。”
因在案上玉鎮紙下,取出兩張稿兒,遞與黎青看道:“你可細細一看,便知我不是虛贊。”黎青接在手中,展開看見上面落款是蜀中社小味甘夢。黎青故作驚訝道:“我就說小姐被人騙了。我聽見說,這甘非想小姐,才一十六歲,詩才倒果是真的,卻靜守閨中,怎得到此?這定是假竊其名,來騙小姐的。”辛小姐道:“我又不知這甘夢之名,又未嘗慕這甘夢之才,昨日這女子,卻來騙我做甚?況昨日這女子的詩詞,俱是簇新題目,當面做的,有什麼假處?且甘夢的才美,遠在蜀中,既年幼不得到此,你卻又爲何知她這等詳細?”黎青道:“不瞞小姐說,這甘夢有一個親兄,名喚甘頤。今年才一十八歲,生得人物秀美,才情奇特。因遊學來揚。看見賤妾略識得幾個字兒,因與賤妾往來,故賤妾得知其詳。”辛小姐聽了喫驚道:“罷了,罷了,據你這等說起來,則昨日這女子,竟是甘夢的哥哥甘頤,假扮將來的了。怪道他不穿弓鞋,穿着雙女靴,耳上又貼個膏藥,不帶環兒,原來他是個男人。怪道他詞中急急要辨明。這等想起來,則我昨日可謂失言矣。”黎青道:“終不然昨日來入社的竟是甘頤。”辛小姐道:“據你說起來,年紀模樣,有些相似。若不是他,哪裏又有一個才美女子來充?只是他充做女子的來意,似甚不善,我又一時愛他才美,不合做了一首詞兒與他。他執此詞兒,四下張揚,豈不是我開社之一玷。”黎青道:“小姐此論就差了。小姐又不是知他是男子,故招他來入社,即他假妝女子來入社以欺小姐,亦所謂君子可欺以其方也。與小姐何傷哉。”因問道:“小姐又做什麼詞兒與他,怕他張揚?”辛小姐又將《滿江紅》詞兒遞與她看。黎青看了道:“即小姐之詞‘兩簇蛾眉,一雙雲黛’亦止認其爲女子也,井非邪穢之談,何玷之有?”辛小姐笑道:“瑤草論事,殊直截快人,但我一個閨中處女,與他一個少年對談了竟日,想起來未免有些侷促不安。”黎青道:“這都是賤妾多口,若賤妾不說破,小姐如何得知他是甘頤,不是甘夢。說便是這等說,猜便是這等猜,究竟不知此女可是甘頤扮的。或另有一個甘夢也未可知。還須細訪。”辛小姐道:“要細訪,也無別處,必須還勞瑤草留心。”黎青道:“他有數日不來了,他若來時,只一問便知,小姐不須介意。”辛小姐因問道:“他與你往來幾時了。”黎青道:“也不甚久,只好月餘。”辛小姐又問道:“你可知他到揚州有甚事?”黎青道:“他說蜀地偏僻,恐無奇才。他雖遊學爲名,實欲遨遊天下,自擇才美之婦,而爲其妹擇一風流佳婿也。賤妾曾劈他說,你要選人,焉知人不選你。他就誇得他兄妹二人才貌之美,天下無對。若論貌,殊有可觀,但不知其才何如,小姐曾窺其底裏否?”辛小姐道:“纔不一端,一時也窺測不盡。若但以詩才言之,真我閱人多矣,似他這等敏捷風流,其實一時無兩.不得不讓他誇口矣。他既自誇不妄,則他更誇其妹,亦未必全誣矣。但可惜道路遙遠,不能一會。若果如其言,則吾弟之佳偶也。”
二人正說不了,忽辛小姐的兄弟辛解慍走了來。看見黎青在那裏,相見過,就問道:“聞得昨日有一個四川女子來入社.詩才甚妙,人物又美,不知果然麼?”辛小姐答道:“你怎麼得知道?”辛解慍道:“今日在賈翰林家,聽見賈小姐相傳,是這等說,兄弟故來問聲。”辛小姐因取那十首《子夜歌》並兩首律詩,與他看道:“你看詩便知。”辛解慍看一首贊—首道:“好詩好詩,怎做得這等風流!”因問道:“這詩不知是舊做的還是新做的?”辛小姐道:“這題目就是昨日賈小姐新議,要做社題的。當面做的,怎麼說舊?”辛解慍道:“這等看起來,這女子的是個才女子,可惜我昨日不在家,不曾偷看得一面。”因又問辛小姐道:“姐姐可知她今年十幾歲了。”辛小姐不及答,黎青就忙應道:“聞得她才一十六歲。”辛解慍因問黎青道:”你也認得他麼?”黎青道:“這甘非想小姐,我雖不曾見過,甘小姐的哥哥甘頤,卻與妾往來,時常說起,所以知道。”辛解慍道:“她哥哥甘頤,是個甚樣人兒?”黎青道:“她哥哥是重慶府的秀才,也才十八歲,也是個風流才子。”辛解慍道:“既她哥哥是個朋友,煩你相見通個信兒,說我要拜他,相見一面。”黎青道:“大相公要會也不難,搜明日見他,就與他說便了。”辛解慍又將十二首詩,用箋紙抄了帶在身邊,就出去了。
黎青因囑咐辛小姐道:“昨日來的這女子,是甘頤不是甘夢,只好你知我知,卻是對外人說不得的。若說了,便要傳出許多不妙來。”辛小姐低了頭想一想道:“你這話倒也說得有理,以後有人問,只推不知便了。但你見他須問個明白,他這妹子果是如何。他說已許謝學士公子,想也是謊,俱要留心一訪。”黎青答應了。辛小姐又留黎青玩耍了半日,喫些茶果飲食,方放她回家。
黎青回到家中,甘頤接着就問道:“賢卿去了這大半日,有些好消息麼?”黎青笑道:“好消息雖有一半,不好消息也有一半。”甘頤忙問道:“好是怎麼,不好又是怎麼?”黎青道:“說起來話長,不是一兩句說得完的,須到房裏去慢慢說。”二人同到房中,甘頤等不得,又問道:“好便好,不好便不好,怎麼一半,賢卿說了罷,不要急殺我。”黎青笑道:“郎君此時,事還未有影響,就急起,若急到事成,也急得好看了。如今且不消急,實對你說罷。那人愛你人物風流,詩才出衆,這便是一半好了。及說破你是個男子,便追悔與你唱和填詞,恐生嫌疑,這便是一半不好了。”甘頤聽了喫驚道:“這是十分不好了,怎說一半?”黎青道:“又愛又悔,自是一半,怎說十分。”甘頤道:“卿情不深,不知其中滋味。若是一片真誠,果愛其人,便死也不惜,又何悔焉。既心懷悔恨,則愛是假愛,有何用處。譬如我之愛她,有若性命,設遭患難,便蹈湯赴火亦必不悔。何況僅一對面,又無人知覺,何至便生怨悵,以此知其不愛明矣。”黎青道:“愛雖不悔,然悔亦有淺深之不同。若一味痛懲其人而不顧,此悔則深切於骨,又何恩愛之可言。若相逢非大道,爲名教而踟躊,作合涉於邪,因禮儀而悵怏。欲仍前又畏而不敢,欲斷絕又戀而不能。故又憐又惜,又怨又嗔,但恨相親之不偶,第嗟時事之多乖。此妾所謂一半愛一半悔也。若如郎君所說之愛,必逾垣不惜,鑽穴不慚而後可,則是淫女子之行。豈賢媛閨淑之所敢出也。”
甘頤聽了沉吟半晌道:“即如芳卿所說,尚有一半愛我之情,此時再若要見面,前既誤矣,料不能矣。若要寄一詩一柬,又恐涉於私,料不可矣;欲要正言出色,請斧柯而求,他顯官,我寒儒,斷不從矣。若要俟我成名,則明秋後春,又遠不可期。若要望她見憐,又慕名守節,了不可得。則這一半愛我之情,何時何地方得消受。細細想來,終亦歸於無用;既終歸於無用,則連前日芳卿教我改妝,這一片苦心,俱爲多事,轉討得一番相思之累矣。”黎青聽了大笑道:“郎君方纔笑妾情不深,誰知郎君之情比妾更不深。”甘頤道:“怎麼倒是我的情不深。”黎青道:“妾聞深情人,鐵也磨穿,石也抱暖,神也叫靈,魂也呼轉。豈有異術,不過心堅,不改不悔耳。唯其不改不悔,故偶得其一顧,則慶幸以爲前世有緣;得蒙其一顧矣,稍承其一盼,則僥倖以爲今生有幸,得遭其—盼矣。日如是,月如是,年如是,故終能成就。今郎君才得一面,即預料其東不可西不可,終於無成。情深人性急心粗如是乎?”甘頤聽說,笑了起來道:“不是我性急心粗,事情想來,必至如此,故早爲之慮耳。”黎青道:“你初來可曾想到改妝去見她?你去見她時,可曾想到要唱和詞兒?你唱和詞兒時,可曾想到要你變做男兒嫁你?天下事哪裏便算得定!大都有根自能生枝,有枝自能生葉,有葉自能生花,有花自能結果,但要耐心人在枝頭樹尾尋覓耳。倘一見樹,便慮其開花不爲我折,便低迴欲死,豈善料事機者哉?”甘頤道:“樹之枝葉,一定而生者也,可以察之。若我與辛小姐,相見無緣,相親無路,這枝葉何處去追尋,不由人不彷徨而痛苦。”黎青道:“有一事,自有一事之枝葉。但惜郎君不深求耳。不深求如何得知?”甘頤道:“弟此時心緒巳墮於雲霧中,哪裏還知深求?倘有枝葉可求,望芳卿指示一二,死不忘報。”黎青道:“枝葉雖有,卻如飛絮遊絲,空中縹緲,只合說與解人。郎君執實認真,未必能信。”甘頤道:“若出卿口,一滴即是甘泉,片羽定爲綵鳳,敢不傾心拜聽。”黎青道:“妾前日正與辛小姐談論郎君之事。忽他兄弟辛解慍到了來說,聞知有位四川女子,詩才甚美,來問姐姐討詩看。看完詩,十分稱羨,又問年紀人物,聽見說儀容秀美,年才十六,他只管留戀枉想,大有個求婚之意。又聽見我說認得甘夢的哥哥,他就粘定問我,就要會你一會,你明日須打點言語停當,會他一面。等他求你妹子做個引頭,你便好藉此就求他姐姐了。縱不能一時便能許可,然兩下里往往來來,詩酒投機,自然又別有妙處,非此時所能預測。妾之所謂枝葉者此也。不知郎君以爲何如?”甘頤聽了大喜道:”若能與她兄弟往還,自是絕妙枝葉。但前日入社所做之詩,既認做妹子,他若問今日妹子何在,卻教我怎生對答?”黎青道:“這個容易,只說先同母親回蜀去就是了。”甘頤道:“若問從何處來,卻如何說?”黎青道:“只說從京師回來就是了。”甘頤又道:“若問年少女子,在京中何爲,卻是怎生說?”黎青笑道:“郎君何不聰明如此,就說京中系祖家,因祖家有宗支之議,故往耳,亦未爲不可。”甘頤聽了,方大喜道:“芳卿何多才,善於酬對如此,小弟真受益多矣。”只因這一說,有分教:鳥但聞聲,花先弄影。
不知後來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七回 辛解慍指子夜明明挑綠綺 甘不朵詠燈影暗暗系紅絲
詞曰:
燕影穿簾,鶯聲在柳,豈人不願關睢偶。狂來借詠吐芳心,急時乘醉開香口。
我意非無,他情已有,唯唯恐後何曾否。此非花草妄牽纏,蓋思才美成箕帚。 一右調《踏莎行》
話說甘頤見黎青機巧橫生,智計百出,不勝歡喜。圍握其手而細視其眉目道:“卿年未滿二十,怎心靈性慧解事如此,真今人愛殺,真令人喜殺。”黎青笑道:“君之愛我喜我,不過愛喜我能爲辛小姐設計耳。非愛喜我之姿容,而願朝暮爲雲雨也。”甘頤道:“愛喜卿設計,固心之所最真;愛喜卿之姿容,實亦情之所甚切。卿不可自待之輕,而又視人之薄,竟一味抹殺。”黎青道:“妾非爭郎之喜,冀郎之愛。但思辛小姐之姻緣,非旦夕可期,而郎君坐待其成,閒居寂寞,何以消遣?倘如郎君所說,尚有一線垂憐於妾,則妾藉此垂憐,承君之歡,博君之笑,爲消磨歲月計也。歲月有可消磨,則辛小姐之姻緣,不愁不到手也。倘無所娛,朝夕盼望,即君豈不急殺。”甘頤道:“有芳卿相對,便累月經年,亦不寂寞。但胡夕盼望,亦當速圖。”黎青道:“非不速圖,火候必須守到。譬如辛解慍,願與郎君一見,今日才說起,終不成今日就好去見。極快也須三兩日方好去相通。郎君須放開懷抱,且尋樂處。這件事容妾與你細細打點,決不誤郎之事。郎君若忙在一時,急做一團,則賤妾不能奉命矣。”甘頤聽了大喜道:“芳卿之言是也。弟如今只認芳卿作巫山矣。既如此,可快取酒來,容弟飲醉,好做高唐之夢。”黎青亦笑道:“這等說起來,倒是妾自作說客了。”二人說得投機,未免你貪我愛,尋些樂事。正是:
春色遍園池,花開滿樹枝。
生香引蜂蝶,哪有不貪時。
甘頤與黎青才尋歡得兩日,忽這日傍午時候,黎媽進來對黎青道:“瓊花觀前的辛公子在外面,要見你。”黎青聽見,知道是那一竅,因對甘頤說了,叫他打點相見。連忙出來迎接辛公子道:“辛相公今日來的湊巧。前日所說的甘相公,恰恰在此。”辛解慍聽了大喜道:“妙妙妙,我候不見信,正來問你。”隨叫小廝取出一個眷小弟帖子,遞與黎青道:“煩說一聲。”黎青接了帖子道:“就請同進去罷。”辛解慍道:“你須先走。”黎青遂先走一步,到了房門邊,因叫一聲道:“辛相公在此拜你。”甘頤聽見,慌忙走出來相迎道:“方纔瑤草說知,正要進謁,怎敢反辱先施。”辛解慍道:“久慕大名,渴欲一晤而無由,昨偶會瑤草道及,今方得識荊,不勝慶幸。”二人相見過,分賓主坐下,彼此各細一觀。辛解慍看見甘頤生得:
書生體態美人姿,半是柔情半冶思。
若使牽纏到魂魄,不禁狂蕩不禁癡。
甘頤看見辛解慍生得:
昂昂落落又翩翩,正是垂髫弱冠年。
漫道有情人競看,便教花柳也爭憐。
二人看了,彼此交愛。甘頤因笑說道:“仁兄青年才美如此,羊車過市,甚是可危。”辛解慍笑道:“前日小弟倒也慮此。今幸仁兄到揚,合城的女子,又爭看仁兄,無眼及弟,故小弟幸而免也。”甘頤笑道:“若看小弟不看仁兄,此又盲婦人也,料看不殺。”黎青道:“二位不消着急,揚州婦人的眼睛最善,若看見二位之美,先自軟了,哪裏還有毒眼看得殺人,二位但請放心。”黎青說罷,大家都笑了。須臾茶來,甘頤因又說道:“天下繁華,目今要算揚州了。只說人物也美,妝束之精,已過於今古,然猶女子事也。至於詩文,豈女子事哉,競家吟戶誦,有若武城之絃歌,真奇事也。”辛解慍道:“此虛名耳,仁兄不可被其所惑。”甘頤道:“縱無靈鬼也有枯腸,怎麼虛得?”辛解慍道:“漫言烏有,有亦塗鴉。小弟因頻繁無託,欲求擇一閨中之秀,擬作河洲,經今數年,尚不獲一香奩之彤管,仁兄何言之易也?”甘頤聽了驚訝道:“小弟之見,何與仁兄不同。小弟才見一人一詩,即以爲子美復生幹閨閣,又何多才也。”黎青聽見恐甘頤露出相來,因笑說道:“揚州大大的,女子多多的,你二位怎一時就要評品盡了。且請到客堂中,略略小敘,再慢慢商榷何如?”辛解慍聽了大喜道:“待小弟作東纔是,怎麼倒要瑤草費心。然而幸會甘兄,正要請教,瑤草此意甚妙。只得要領。”遂同到中堂,大家遜坐。甘頤道:“今日承辛兄賜顧,則小弟是主了,豈有主人僭客之理。”辛解慍道:“小弟雖來進謁,然此地非甘兄正寓,況甘兄遠客,就是瑤草主人,瑤草與舍下又是熟識,當作半主,甘兄又何遜焉。”黎青笑道:“論起來俱可作主,俱可作客,也分別不得。今又非大酌,不過草草敘悄,只齒序坐罷了。”辛解慍道:“此說有理。”甘頤推辭不得,只得在東席坐了,辛解慍坐了西席,黎青下陪。
三人坐定,相遜而飲。飲了數巡,微微興動,辛解慍因問道:“方纔甘兄說,才見一人一詩,即以爲子美復生於閨閣,不知此一人爲誰,此一詩又爲何詩也?”甘頤道:“小弟不言,恐仁兄以小弟爲謊,欲言又恐干犯獲罪,奈何?”辛解慍道:“朋友兄弟也,詩酒佳話有何干犯,幸教之。”甘頤道:“小弟遠人,初至貴地,又借寓不久,耳目有限。前因在瑤草扇頭,看見《花飛蛛網》一詩,既風流香豔,又感慨淋漓。驚訝詢問,方知爲辛荊燕小姐之佳章也。又見報條開紅藥大社,因將詩與舍妹看了,又與舍妹說知開社之事。舍妹不信更有如此才美佳人,故靦顏入社,欲求一面,以窺虛實。既見了回來,方悵然自失,以爲大邦人物,真不可及,遂不敢久留,竟隨家母解維還蜀矣。是故小弟以爲才見一人一詩,早已令人狂駭,使遍觀滄海,不幾驚殺乎。初不知即爲今姊,今蒙賜顧,方知干犯有罪,幸赦之。”辛解慍聽了道:“甘兄才子,又是遠客尊客,不當狂言。伹今既蒙相愛成了知己,又事不剖不明,只得直說了。揚州女子雖不少,又皆盡慕詩名,凡拈起筆硯,便思量塗抹這五言八句,以爲聲價。然而細求之,實不知這五言八句,是鹹是淡是酸是甜,又何論興觀羣怨,三百之遺哉。不瞞仁兄說,不是小弟自誇,若要知詩詞中之滋味,除了家姐,揚州實實無人。不期有緣,仁兄到揚,剛剛看見,遂蒙青賞,而例其餘。不知其餘實不足例。就是家姐爲小弟擇婦開此紅藥大社,於今數月,揚州女子無不入社,並不獲一芳香之句。唯昨邀天幸,方得令妹寵臨,賜此十二首金玉,以爲社中光寵。昨家姐通知小弟,再三捧誦,方知香奩彤管,原自有陽春白雪也。急急追求,已是鏡花水月,幸瑤草示知,因得瞻屋及烏,而妄作蘿菟之想。此肝膈至言,不惜直陳,不知甘兄還是憐而聽之,還是嗔而罪之?”甘頤聽了大喜道:“原來解慍有此美意。若論門楣,實相懸而不敢仰攀;若論年貌才美,或亦不愧蒹葭之倚。但可惜不早言數日,使彼此識桃花之人面,兩下系月老之紅絲,豈不一天好事定矣。今雖郎才似玉,女貌如花,弟恐說來不信,傳去生疑,又要費旁人之口舌,爲多事耳。”辛解慍道:“弟聞荊山無石,麗水必金;六郎既貌似蓮花,豈有淑女不如桃葉之理?況子夜十歌,雖非全豹,而雨中二律,已見一斑。小弟已反側河洲,無容再計矣。但恐書生福薄,紈絝無才,不足動淑人之遠聽,則全仗仁兄爲之包籠耳。”甘頤道:“仁兄既一意不移,小弟又豈有二說?”辛解慍聽了大喜,因滿斟一大杯奉於甘頤道:“大丈夫千金一諾!”甘頤也滿斟一杯回敬辛解慍道:“大丈夫一諾千金!”黎青見二人交杯相勸,因笑說道:“如此結親,竟爰親做親,不用媒人了。”辛解慍聽了大笑道:“是我差了,是我差了。”因隨篩一杯奉與黎青道:“忙忙求甘兄,竟忘記了媒人,莫怪莫怪。”黎青笑道:“怪是不怪,只是笑卻要笑。”辛解慍道:“笑些什麼?”黎青道:“笑你太性急,一杯酒就要定親。”說得大家都笑將起來。黎青雖是戲話,辛解慍聽了雖也只付之一笑,然細細想來,殊覺有理,便再不提起,只言喫酒與做詩矣。談一回,笑一回,直喫到黃昏方纔別去。正是:
花貪柳愛兩纏綿,燕舞鶯啼各自牽。
只道相逢新繾綣,誰知婉轉是前緣。
甘頤送了辛解慍去後,歸到房中與黎青商量道:“辛解慍來便來了,但他只求他之親,竟不問及我的心事,我卻怎生開口?”黎青笑道:“郎君性也太急,怎麼才見面就想開口?”甘頤道:“既才見面不當開口,辛解慍爲何竟直直開口?”黎青道:“他的事是直的,故不妨開口,你的事是曲的,要開口須看機會。”甘頤道:“同一求婚,爲何他便直我便曲?”黎青道:“他只認前日入社題詩的是你妹子,詩又好,人又好,又自倚着門第,才高學飽,無嫌無疑,故直求之而不諱。若郎君門第又在蜀中,才學雖然過人,而一時人尚未知。及辛小姐知之,又是喬妝私事,不敢告人,其事甚曲。若急於開口,不涉嫌即涉疑,故忍而有待。”甘頤道:“待可也,不知待至何時,又不知待久可有機會?”黎青道:“機會隨時而生,不可預料,且待明日回拜過他,再看光景。”甘頤無奈,只得又安心住下不提。
卻說辛荊燕小姐,自黎青道破入社題詩女子是甘頤不是甘夢,因暗想道:若果是一個男子,倒是一個才子無疑。我到處訪才,並未遇人,誰知既遇其人,又系喬妝,使人不敢開口。又想道:黎青之言,雖若有疑,然細想此女之眉目嫣然嫵媚,天下哪有如是之美男子,其言亦尚未可深信。昨兄弟聞知要去拜他,且等他拜了回來,看是何如,再作區處。
正想不了,忽辛解慍走來與姐姐商量道:“兄弟昨日去拜這甘頤,就在黎青家遇着,果然好一個美少年,年紀只好大兄弟兩三歲,談今弔古,議論風生。問及妹子,他竟認妹子爲才美,了不遜讓。兄弟求他結婚,他覓一口應承,又絕不推辭。兄弟想揚州女子已十窺八九,並無一毫着落。此女之才,已見於十二詩,料非虛名。其才既如此,則其貌雖末見,想起來或亦不至十分醜陋,欲求姐姐爲兄弟成全。”辛小姐道:“吾弟所論最善。但他哥哥甘頤,貌雖風雅,不知才學何如?若兄亦有才,則一支一派,方愈足證信。”辛解慍道:“兄弟昨日初與他相會,不好陡然命題。他今日必然來回拜,待他來時留他小飲,姐姐可選兩個題目來叫兄弟做,兄弟就好扳他以探其學。”辛小姐道:“如此甚好。”
姐弟算計停當,只捱到午後,門上方傳進甘頤的名帖來,辛解慍看了名帖,忙走出來迎接着,在大廳上相見過,隨即邀到後廳旁書房中去坐。辛解慍因說道:“小弟進謁,願識荊州也,怎敢勞長兄亦枉臺駕。”甘頤道:“來遲固有罪,然不敢輕造也,幸恕之。”坐定獻茶,茶罷,甘頤即起身要辭出。辛解慍忙留住說道:“小弟之願交仁兄者,非徒幕仁兄之大名而虛爲延攬,實欲朝夕左右,竊取道義文章,以開其愚,以文其陋。若但投一刺而即行,豈小弟願親芝蘭之意哉?”甘頤道:“小弟亦有肝膽,豈不欲追隨几席,時聆珠玉,以爲虛往實歸之地。但遠人隻身,不能酬酢,況才一登龍,怎敢便蒙投轄。”辛解慍道:“此句句客套之言,非所願聞。即以客套言,小弟有地主之誼,兄又何多讓焉?”甘頤聽了,笑說道;“仁兄數語,小弟已不啻飲醇而心醉。縱如此,亦不勝杯斝矣。”辛解慍也笑道:“甘兄未飲而先曰心醉,小弟則請沉酣麴櫱,而讓甘兄獨醒何如?”說罷,相視而笑,甘頤只得坐下。
須臾酒至,二人對飲。飲到半酣之際,正談及做詩,忽見一個童子手裏拿着一幅紙,走來對辛解慍說道:“小姐說方纔社中出了一個題目,甚是風雅,叫送來與大相公看,請大相公有興也和一首。”辛解慍接來一看,卻是詠燈影,五言律詩,限人字韻。因吩咐童子道:“我曉得了。對小姐說,我有客在此。”童子去了。甘頤看見因問道:“是甚題目,可借一觀否?”辛解慍忙送與甘頤道:“此乃家姐社中之題,因愛其風雅,故送與小弟,叫小弟也和一首。”甘頤看了,點點頭道:“此題不獨風雅,而純是虛景,實難摹寫。”辛解慍道:“仁兄有興否?”甘頤見題目是辛小姐傳來,興已勃勃,因答道:“文人於詩酒無興,卻於何處有興?”辛解慍聽了大喜道:“小弟渴欲拜領大教,但草草不敢輕謂,仁兄既有興,何不揮灑珠玉,以爲衆金釵之程式,使知文人彩筆凌雲,自不同也。”甘頤此時酒已微醺,又一心想着辛小姐,又要賣弄才華,因笑說道:“仁兄既如此見愛,小弟敢不獻醜以博仁兄之笑。”辛解慍道:“此題細思甚是枯淡,得仁兄大才點染,自當快觀。”因命童子送上筆硯名箋。甘頤拈筆在手,也不推辭,也不着想,竟從從容容題了五言八句,遞與辛解慍看道:“潦草不工,幸仁兄教之。”辛解慍接了一觀,只見上面寫的是:
《詠燈影五言律限人字韻》
寂寂照無寐,憧憧明有身。
鼠窺方散亂,劍舞忽精神。
窗月來時暗,瓶花對處真。
莫悲消歇易,徹夜伴愁人。
辛解慍看完,不覺喜動顏色道:“此詩剪裁甚巧,喻意最微,又淵博,又風雅,真此題之絕唱也!仁兄之才,遠過青蓮,直追子美,敬眼敬服。”甘頤笑道:“醉後餖飣散言,聊以塞責,何足言詩?乃蒙仁兄垂青,始信嗜痂不謬矣。”辛解慍道:“造成鳳鳥,方有彩翼;不是鮫人,何從得珠?仁兄不要瞞小弟,想仁兄窗下不知如何用功,方能言成錦繡,筆落珠璣,斷未有不操縵而能安弦若此者。”甘頤聽了大笑道:”知言哉!不瞞辛兄說,小弟實原來嘗留心詩詞,只因舍妹酷好於此,朝夕分題拈弄,習若飲食,故小弟不能免俗,亦復爾爾。”辛解慍聽了連連點頭道:“仁兄之言,非欺我也,即小弟之學於家姐一樣了。但由此想來,則令妹之題詠不減仁兄矣。”甘頤道:“小弟爲舉業分心,不過勉爲唱和,至於舍妹,則寢於此,食於此,夢魂於此。雖往來酬和無多,而漢唐佳句無不賦過,天下美物無不詠遍。雖未必盡如古人,尚亦有可觀,不至如小弟之陋。”辛解慍聽了不禁身子先已酥去,神情早已動搖,只得勉強納定說道:“由此想之,則是蜀中又生仁兄一東坡,有了今妹,而蘇家小妹不足數矣,誠快事也。”甘頤道:“蒙仁兄通家之愛,故爲浪言。仁兄若以古賢相比數,則慚甚矣!”二人說得快暢,直飲得醺醺然,甘頤方起身別去。正是:
你貪顏色我貪香,兩兩癡迷兩兩狂。
及至兩心相遂後,始知驚喜不非常。
甘頤別去,且按下不提。卻說辛解慍送了甘頤去後,忙袖了燈影詩來見姐姐。問知詩社雖散了,小姐還在金帶樓,未曾下來。辛解慍因走上樓來見姐姐問道:“今日社中燈影詩,可有兩首看得麼?”辛小姐道:“可笑這樣一個好題目,並無人做一首好詩,真可羞也。連我再三搜索,亦無奇想,故而擱筆。我叫順童送題目與你,你可曾鼓舞甘頤同做麼?”辛解慍道:“兄弟今日方信服甘頤是個真正才子。”辛小姐道:“何以見得?”辛解慍道:“我只送得題目與他,他只說得一聲好題目,純是虛景,倒也難於摹寫。兄弟要他做,他略不推讓,早拈起筆來依韻題了一首五言律詩。敏捷固已難及,再看其詩,真摹寫情景,不即不離,令人服倒。”因袖中取出送與辛小姐道:“姐姐請看自知。”辛小姐接到手中,看了一遍又看一遍,不禁欣然道:“此題有此詩,雖太白不能再作矣!吾弟賞鑑不差。”辛解慍道:“兄弟雖然賞鑑,不過皮毛,其中妙處,尚望姐姐指示。”辛小姐道:“凡做詩,雖泛然落筆,亦要有所從來。唐詩有‘燈影照無寐’之句,此雲‘寂寂照無寐’,豈不已將燈影二字暗暗點出?白樂天又有‘殘燈無焰影憧憧’之句,此雲‘憧憧明有身’,又將燈影無形已現作有形矣!宋詞曰:‘夢破鼠窺燈’,此則借鼠窺二字代出燈字。鼠窺必殘夜將盡之時,下曰‘方散亂’,不獨見燈影而燈影,且留變相。劉琨、祖逖,對舞燈下,劍影即燈影,又不獨見燈影而燈影,且增氣色精神。何其微妙!以上俱用事也,下若再用事則傷贅,故但虛描。虛描而曰‘窗月來時’,與燈影了不相關,只一‘暗’字,而燈影己慘淡壁間矣。虛描而曰‘瓶花對處’與燈影又何干涉?只一‘真’字,而燈影已披離几席矣。摹寫已盡矣,若再摹寫則傷巧,故以‘銷歇’總嘆息之,韻致何其高遠!又以‘徹夜伴愁人’一渾論燈影作感慨應之,真妙不容於言矣!”辛解慍聽了大喜道:“原來詩之微妙如此!非姐姐解出,則兄弟尚在門外。但據姐姐如此說來,則甘頤之纔可觀矣!既有可觀,則兄弟更有一言願與姐姐商量。”只因這一商量,有分教:遠而日近,疏而日親。
不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八回 恨積雨誤佳期書生空着急 賞牡丹憐俊彥父母也留情
詞曰:
前辱招飲,昨蒙折柬。銜杯準擬深還淺。誰知雲黑正當頭,不容花色親人眼。
盼得相逢,方纔勸勉。新詩自不沉香忝。只思西席享尊榮,誰知潛入東牀選。 —右調《踏莎行》
話說辛解慍見姐姐說出甘頤詩中許多妙處,因與姐姐商量道:“這甘不朵既詩才如此之妙,他又對兄弟再三誇其妹子詩才之妙,縱或過於稱揚,然一枝一葉,亦未必大相懸絕。況社中之作,已見一斑,就是姐姐爲兄弟開此大社,選來選去並未有人。今既有人,又蓄疑自誤,恐非算也。”辛小姐聽了,心中暗思道:細觀燈影一詩,與前二賦體,自是一手的,系甘不朵無疑,不知他妹子如何?又不便說出,只得答應道:“其人之才美,自不必言,但恐道路懸遠,嫁娶不便,非父母之所喜。”辛解慍道:“嫁娶雖遠,不過一時之勞,倘貪近而娶非其人,則終身受累矣。必要姐姐爲兄弟作主。”辛小姐見兄弟一心認真,苦苦央她,又暗想道:這甘不朵做哥哥的,既才美過人,這妹子諒必非土木,但未見終不放心。然兄弟執意不回,自是赤繩有分,且與父親說說,再看機緣。因說道:“吾弟所言亦是,待我與父親母親去說便了。”辛解慍道:“姐姐肯說,父親母親再無不聽之理,倒要姐姐肚裏不模糊兩可則妙了。”辛小姐聽了倒笑將起來道:“事還不曾說動,倒先栽在我身上。也罷,我就與你去—說。”因走下樓來,不歸繡房,竟到後廳來見父母。
辛祭酒與夫人井氏正在孟養堂閒話,忽見女兒走來,因問道:“這兩日社中曾有兩個有才的女子來入社麼?”辛小姐道:“女子雖時時有來入社,若要有才,其實甚少。唯前日有一蜀中女子叫做甘夢,到社中做了十首《子夜歌》,兩首律詩,甚是風雅,孩兒以爲遠方趕路之人,便不留心議及婚姻,不期兄弟見了此女之詩,又見侍妾們傳說此女之美,便十分羨慕,以孩兒未曾爲他議及婚姻,又十分怨悵。孩兒再訪問時,聞此女已匆匆還蜀矣。孩兒見無可奈何,只得罷了。不期兄弟昨日又在那裏恰恰遇見此女之兄,叫做甘頤,表字不朵,說他也是個少年,甚是多才,兄弟偶然道及婚姻,他競滿口應承。今日他來回拜,兄弟留他小飲,偶傳社中燈影之題與他看,他竟信筆題了一首,風雅絕倫,不但社中無人可與爭衡,即孩兒再四尋思,亦爲之擱筆。兄弟心中以爲其兄之才美如斯,則其妹之才美不卜可知。因再三要孩兒與他周全。孩兒想,若是此女尚在此未去,孩兒便好接來,與他面訂婚好。今妹已行而兄在,非孩兒所能周旋,只得稟知父親母親,此婚實兄弟心中所願,望二大人俯從以滿其望。”辛祭酒道:“這女子人物既美,詩才又工,娶以爲婦,自是良姻。伹不知她有無父母,其兄可能作主,可叫發兒來,待我細細問他。”
辛小姐聽了,因命侍妾快請大相公來。侍妾忙去請了辛解慍來。辛祭酒因說道:“你姐姐說,你甘家這頭親事甚是相宜,但因道里暌隔,探訪無由。欲要聘定,她只一兄在此,又不知她此兄可能作主,還是要歸去稟知父母?”辛解慍道:“前日姐姐傳此女社中所作之詩與孩兒看,孩兒雖深反側,卻因遠方過路之人,不敢妄想。不期昨日恰遇其兄,觀其舉止,不獨年少才高,實一言行不苟之人,故孩兒以婚垢求之,蒙他憐愛孩兒,願結絲蘿。因細細問他,只有寡母在堂,且其母已託他爲妹子擇婚,故他敢於應承。這甘頤若是個詭譎之人,孩兒也不敢深信其言。因見其人風流倜儻,年長孩兒不過兩歲,而才學不啻十倍孩兒,明日自是玉堂金馬中人物,孩兒欽其人服其才,故信其言而求姐姐告知父母。父親若不信,可折柬邀他來一會,便知孩兒不是貪妄了。”辛祭酒聽了,因想一想道:“這也說得是,可即發帖去請他來一會,我便有主張了。”父子忙算計停當,方大家歡喜。正是:
娶妻如之何,必告父與母。
父母允從之,婚成是佳偶。
辛解慍得了父命,遂打點用父親的名帖,來請甘頤不提。
且說甘頤答拜了辛解慍回去,因對黎青將留酒做燈影詩之事,細細說了一遍。黎青聽了歡喜道:“恭喜郎君,已漸入佳境矣。”甘頤道:“境雖漸入,未必便佳。昨日所做燈影詩,不知可能到美人之眼,芳卿能再爲我一往探否?”黎青道:“不須再往,他姐弟們做詩是性命。凡有好詩,必互相傳覽。況燈影又是他社中傳來之題,詩若不佳,棄擲可也。郎君詩既高妙,豈有不送入去看之理?郎君宜安心俟之,定有好音。妾若再去打探,反恐動他之疑。”甘頤道:“芳卿論事,煞有妙理,但小弟此衷,惶惶不寧,卻將奈何?”黎青笑道:“妾已言之在前,不過借杯酒,聊與君勉爲歡笑耳。”說罷,逐攜甘頤到房中飲酒做樂去了。正是:
漫道糖甜與醋酸,人心哪得一般般。
相偎得意相思苦,君正愁時妾正歡。
黎青窩盤了甘頤一夜,到次日起來,正梳洗了喫朝飯,忽一個丫頭進來說道:“外面辛衙有一位大叔,要見青娘。”黎青聽了,忙走出來見了,方知是辛祭酒老爺送帖子在此,說園中牡丹盛開,要請甘相公明日去一會。黎青答應了,打發家人去迄,方笑嘻嘻進來,將帖子與甘頤看道:“何如?豈不又進一層佳境乎?”甘頤看了辛祭酒的名帖,又驚又喜道:“我昨日又不曾拜他,他爲何倒發帖請我?”黎青道:“此定是辛解慍屬意令妹,因我前日有一杯酒定親之誚,故今日特聳甬其尊公以爲重耳。”甘頤道:“既有此意,昨日辛解慍何不面言?”黎青道:“昨日辛解慍尚未曾通知他尊公,安可先言?”甘頤道:“既有此意,爲何不早早通知他尊公?”黎青道:“郎君遠方人,無所稱據,故難於啓口。昨因燈影詩做得風雅,則郎君之纔有證,故藉此以聳動尊公,方有今日之請也。”甘頤聽了,因撫摩黎青而欣欣說道:“芳卿料事,何如此詳明,真蓍龜所不及也。但他許多親厚皆爲舍妹而設,於我婚姻毫無干涉,卻將奈何?”黎青笑道:“郎君何不思之甚也?父母最鍾愛者兒女,辛祭酒既思爲兒擇佳婦,豈不思爲女擇佳婿?特一時未見可欲之入耳。明日郎君往見,雖侃侃以令妹爲辭,然遠約也。吞不可,吐不可,實香餌也。卻借往來之密,漸吐露才華,則佳境中定更有佳境。郎君須留意審察,勿自失也。”甘頤道:“芳卿所言皆是矣。但人之才美,必賴人稱揚,方足聳聽。若待自家賣弄,相遇有限,能賣弄得幾何?”黎青道:“這又不然。無才美之人,言於壓衆,貌不驚人,見不得正人君子,故要人稱揚。或遇聾聵之人,不辨黑白,故要人稱揚。若郎君,貌不減於河陽之花,纔可勝於青錢之選,雖瞎人手摩聾人鼻嗅,亦知其美。況辛祭酒當代儒宗,辛荊燕女中班史,辛解恤文中英俊,豈有不識而待他人稱揚之理?郎君此去,自冰玉快相照映耳。”甘頤聽了,喜之不勝,因說道:“若能果如卿言,則我甘不朵之心願遂矣!”因又問道:“他約明日,不知準否?”黎青道:“請客豈有不準之理?但他家人臨出門曾說一句,明日是賞牡丹,必須天晴方妙,若是有雨,再來改日。”甘頤聽了便雙眼觀天,爭奈是三月天氣,雲來雲去,忽暗忽明,甘頤心下甚是着急。不期到了午後,東風緊急,竟吹下一天雨來。初時一陣兩陣,還望它住,後見陣陣相續,直下到天晚,尚自不休,急得個甘頤只是諮嗟,不勝怨嘆。黎青見他無聊,因取酒與他慰解道:“今日不住,明日或者轉晴,此時急也無用,莫若且開懷暢飲一杯,以破寂寞。”甘頤心雖不樂,然而無可奈何,只得與黎青相對而飲,飲罷而寢。正是:
對美還思美,看花又想花。
非關心不足,情已長根芽。
甘頤雖然睡了,卻兩耳只聽窗外。不期蕭蕭索索,直落到天明竟不住點。及到天明.依舊又落。甘頤起來正與黎青商量,這等大雨還是去好不去好,早已有辛衙人來改期道:“看花雨天不便,今日不敢屈甘相公,只候天色一晴即來相請。”甘頤見辛家改了期,不勝納悶。初猶今日望明日,不期一連競下了三日,點也不住,直到第四日,半窗花影,方纔晴了。甘頤剛起來梳洗,辛衙早已下過邀帖去了。甘頤方歡歡喜喜與黎青說道:“我只道被風雨折磨倒了,一般也有今日。”黎青道:“風雨折磨,倒只有限,郎君不要太歡喜過火,露出象來,被人看破,便是自折磨了。自折磨,便無法可救。”甘頤聽了連連點頭道:“瑤草愛我甚深,非只情人,實益友也!”喫過早飯,辛衙又有人來催道:“老爺說看花直早,就要請甘相公過去。”甘頤見邀,就要早去。黎青恐太早,留下,只捱到傍午方纔放他上轎而去,又叫王芸拿帖跟隨。
不多時到了辛衙。先是辛解慍接住,在大廳上見過禮。甘頤先謝道:“尊公老先生,小弟聞其喜於靜養,懶於見客,故不敢輕謁,怎敢反辱寵召。”辛解慍道:“家父懶於應酬,誠有如長兄所言。昨因見長兄燈影佳作,以爲高妙,十分愛慕,渴欲一會。又因小園牡丹正開,不可不求名人題詠,又以小弟辱長兄之愛,故草草折柬,屈仁兄一敘。蒙仁兄不鄙而寵臨,誠厚也幸。”說罷,就邀甘頤入去道:“家父在後園候久。”甘頤因隨趨而入。
到了後園亭子邊,辛祭酒看見甘頤人物秀美,忙笑嘻嘻迎下亭來。甘頤因說道:“老先生斗山重望,晚生自愧遠方下士,不敢仰瞻。乃蒙辱賜登龍,何幸如之。”辛祭酒道:“甘兄才子,本當走謁而後領教,因老病久不出門,又恃小兒通家之好,故大膽相邀,幸蒙慨臨,真快晤也。”甘頤還要請拜見,辛祭酒不允,竟是長揖。揖罷,甘頤與辛解慍東西對坐,辛祭酒下陪。左右送茶,茶罷,辛祭酒就說道:“甘兄年正輕,怎詩才如此之美,實天生也。”甘頤道:“巴人下里,聊以自塗,乃辱大人之採。不勝有愧。”辛祭酒又問道:“貴庚只怕還未二十?”甘頤道:“十八。”辛祭酒道:“這等長小犬兩歲。”又問:“堂上俱慶否?”甘頤道:“不幸先嚴久棄,唯寡母獨自劬勞。”辛祭酒又問道:“有崑玉否?”甘頤道:“並無弟兄,只一弱妹,今年才一十六歲。”辛祭酒又問道:“甘兄曾授室否?”甘頤道:“尚未。”辛祭酒又問道:“以甘兄才美,誰不爭誇坦腹,爲何尚未歸玉鏡?”甘頤道:“一者蜀中僻壤,非河洲之地有淑女可求;二者,晚生小子尚滯青衿,豈敢妄作天姝之想。是以天涯孤館,聊且自娛。”辛祭酒聽了歎羨道:“才人舉止自別!”因又問道:“敝同年施時雨在貴省做文宗,不知考得公否?”甘頤道:“原來施宗師就是老先生貴同年。這施宗師乃晚生的恩人,晚生已被府考遺落,幸遇宗師大恩,方纔收錄。”遂將廟中做詞觸怒,收考冠軍之事,細細說了一遍。辛祭酒聽了大笑道:“這等說起來,敝同年與兄雖是師生,又系知己了。”又問道:“貴府巴縣知縣王蔭,乃學生的得意門生,甘兄曾會過麼?”甘頤道:“但聞其清廉惠愛,實未曾進謁。”
正說不了,忽左右報酒巳完了,備在花下。辛祭酒因邀甘頤同走至花前,看那牡丹正花開得爛漫,雖遭連雨,毫不傷損,十分可觀。花前張着幕帳,幕下設着三席酒。辛祭酒因說道:“甘兄初會,本不當如此草褻,因慕甘兄乃豪爽快士,或不拘此。又見牡丹開得正好,故屈此小敘,不意又爲連陰阻了數日,今日方得領教。乞甘兄勿罪。”甘頤道:“老先生當代儒宗,晚生小子得望見顏色,已出萬幸,乃復叨盛酌,又對此名花,高厚何以爲報。”說罷,遂分賓主坐了,甘頤仍居東,辛解慍仍居西,卒祭酒原是下陪。左右送酒,三人對飲。飲了數巡,辛祭酒因說道:“燈影詩在古人詠物中,倒也不見有傳者,甘兄乃能獨創出奇,真大手筆也!”甘頤道:“此不過偶而應解慍兄之教,有何妙處,乃敢辱老先生珍賞。”三人又飲了數巡,辛祭酒因笑說道:“連陰數日,學生只恐花事闌珊,無以佐飲,今幸枝頭顏色,尚不減於沉香亭畔,不知青蓮何以發付?”甘頤也笑道:“青蓮雖不敢當,然侍飲於王公大人前,而塗抹之醜恐亦不能免,老先生倘有所命,晚生願博一笑。”卒祭酒聽了大喜道:“甘兄既慨許賜教,何快如之。”因顧辛解慍道:“可快送酒,以發其興。”辛解慍忙斟了一大玉觥,親送至甘頤席前,又叫左右奉上筆硯箋紙。甘頤飲完,因對着辛祭酒打一恭道:“乞老先生命題。”辛祭酒道:“既屈甘兄對牡丹小飲,即事就是題了,不便又別命題。”甘頤聽了又打一恭道:“是。”遂拈起筆來題七言律詩二首,送與辛祭酒道:“俚言塞責,望老先生教之。”辛祭酒接在手中,見其敏捷,已喜出望外,及將詩展開一看,只見上寫着:
積雨後紅芳園賞牡丹即事
沉陰全不念花安,鳥語朝來忽帶歡。
日照尚疑紅影溼,風喧新破碧紗寒。
已拼盡韻酬雲裏,卻喜餘春慰牡丹。
只恐乍晴晴未穩,忙扶殘醉捲簾看。
其二
準擬看花事已休,何當紅豔忽侵眸。錦雲簇簇疑登殿,深色層層欲起樓。
開向文園終富貴,妝依金屋更風流。相看看到相關處,黯黯春愁早不愁。
辛祭酒看完。又細細吟詠,忽不禁稱賞道:“甘兄此詩敘事入情,扣題切景,言外有無窮蘊藉,筆下無半點俗塵,前結芳香如畫,後結吞吐關心,大得風人旨趣,即青蓮再起,亦不多讓。風雲一便,翰苑鳳池,旦暮事耳。”甘頤謝道:“爨下賞音,能有幾人?老先生見愛則然,但恐天下人不如老先生之見愛耳。”辛祭酒看過,又遞與辛解慍看。辛解慍看了,又稱讚一回。辛解慍看過,辛祭酒又吩咐家人,叫送與小姐社中去看。然後奉上酒來,再三勸飲。甘頤見辛祭酒不住稱揚,又見說傳與小姐社中去看,心下十分快暢,便也歡然而飲。
大家飲到酣然之際,辛祭酒因說道:“詩詞乃才人風雅之資,然古人云:‘吟成七個字,捻斷數莖須’,亦妨工之事。故我學生,往往戒小兒之苦吟,不知甘兄何所師友,而敏捷風騷如此?”甘頤道:“大人前不敢妄言,實無師友,唯舍妹好吟,故朝夕互相推敲,以破村野之寂寞。久之,遂嘲風弄月,習爲日用,而不知有搜索枯腸之苦,此家庭貧樂,實未嘗廢學。”辛祭酒聽了大喜道:“據甘兄說來,則令妹之詩才,不減甘兄矣!怪道小兒,諄諄懇學生求婚於甘兄,想正慕此也。但學生細思,無才之女,可以門楣動之,有才之女,必定慕才。小兒雖也屬意詩文,遊心藝苑,但恐邯鄲學步,不能生淑女之憐,故學生不敢輕於啓口耳。”甘頤道:“解慍兄家傳世學,天賦奇才,飛鳴行且驚人,豹斑何足爲異。且在翩翩弱冠之年,又是皎皎臨風之士,苟願見良人,孰不作東牀之思。矧舍妹有心有目,得能奉侍巾櫛,自於願足矣。但恐寒素,不足仰攀閥閱,奈何。”辛祭酒聽了大喜道:“既蒙甘兄慨諾,則小兒幸獲好逑矣,何幸如之。稍容擇吉,敬納紅絲。”
大家說得快暢,又歡然飲了數巡,辛祭酒又問道:“甘兄青年大才,正好藏修,況萱草在堂,爲何作此遠遊?”甘頤道:“晚生僻處一隅,從未見名山如何,大川如何。天子帝都又如何,王公大人又如何。竊恐虛生一世,孤陋寡聞,因不揣鄙野,亦欲遊大川以成名。又聞相如求凰四海,又思擇婿必須天下士,故孟浪而遊。不意天不負人,甫至貴地,即蒙賢喬梓垂青,俯賜登龍,使晚生小子得揚眉飽德,吐氣揮毫,成一番知遇。回想窮鄉,實所未有。況又辱天下奇英,聯弱菟之姻。由此論之,則晚生此遊雖浪,而實非浪矣。”辛祭酒聽了稱羨道:“賢才之志,自足過人。甘兄將來所成,殆不可量。”因又命送酒,三人從午後直飲到日色平西。甘頤因思黎青叮囑之言,不可過火,露出象來,遂辭謝起身。辛祭酒不捨,又留飲了數巡,方放起身作別。直送出大門,方纔上轎而去。正是:
逢迎雖則也相親,不及奇才能動人。
兩首新詩驚一座,三分春化十分春。
甘頤別了歸去,且按下不提。卻說辛祭酒今日請甘頤賞花,原是欲爲兒子求婦,不期見了甘頤人物秀美,詩才敏捷,倒動了一個擇婿之心。但因女兒情性捉摸不定,一時不敢輕易出口,故但叫傳詩入去以示意。及送了甘頤去後,復身回到內室,與夫人商量道:“這甘頤少年多才,又言詞懇款,他自稱其妹能詩,諒非誇詐。發兒求親之事我已說了,他已允了,只消擇日而行,不須疑惑了。但我想,古釵今年十八,雖不至於愆期,恰也正當其時,她又負此才華,嚴於選擇。只是擇來擇去,並不見有人。我今見甘生,雖尚書生,然其人如玉,其才如金,定非長貧賤者。我意欲招他爲婿,不知你意下何如?”井夫人道:“這甘生,老爺既看得入眼,自然不差,但須喚古釵來與她說明方妙。”辛祭酒道:“有理。”遂吩咐了丫環去請。只因這一請,有分教:爹孃性急,兒女悄長。
不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九回 黎瑤草最有心思能忖度 甘非想不加聲色善提防
詞曰:
悄悄冥冥應莫測,況於淺淺深深。何期事外有知音。無端從月底,直說到花陰。
最是癡呆偏不揣,多方送死姦淫。自施羅網自成擒。虛雷誰掩耳,閒夢不關心。 ——右調《臨江仙》
話說辛祭酒,因見甘頤生得人物秀美,動了個擇婿之念,因吩咐丫環去請辛小姐到後房來說話。辛小姐聞了父母之命,只得走來。辛祭酒一見就問道:“方纔這甘不朵做得兩首賞牡丹詩,我送來你着,你看過麼?”辛小姐道:“孩兒看過了。”辛祭酒道:“你看此詩做得如何?”辛小姐道:“此二詩做得風流蘊藉,一氣呵成。若非真正才人,莫想道其隻字。”辛祭酒聽了大笑道:“我兒賞鑑不差。我正爲這甘生做得詩好,又見人物秀美,器宇不凡,因在此與你母親商量。你開社數番,擇婿久矣,並無一可意之人,今甘生人物才品,我實愛他,意欲納爲東牀,母親恐你不悅,故接你來詢問。你既亦賞其才,則我之主張,不爲妄矣。況年又相當,人才聰俊,異日功名,必在我上,今若不早定,當面錯過,後悔則無及矣。”辛小姐道:“甘生才美,孩兒非不知之羨之。父親母親爲孩兒擇婿,孩兒非不知選擇之美,而即當應承之。但時有不可,尚望父母姑待之,以作後圖。”辛祭酒道:“甘生才美,既以爲可,便當一言早決,免其又生他想,爲何倒轉要姑待?”辛小姐道:“父親有所不知。甘生此來,東西窺探,實爲孩兒。即招搖其妹,歆動兄弟,亦爲孩兒。即今日題詩賣才,亦爲孩兒。卻絕口不談及孩兒,轉要父親去求他。蓋他自恃才高,故作此計耳。父親若先許可,則他自恃之計得而驕心益橫,視孩兒如無人矣。故孩兒求父母故待之,使他自恃才而才無所用,自恃美而美不能加,計窮力竭,再披瀝陳情,父母然後憐而許之,方足爲孩兒增閨閣之榮。若此時炫售,則彼不知韞櫝之貴矣。”辛祭酒聽了大喜道:“我兒原來將他的肺腑都看見了,說來—痕不差。只是有一說,倘拒之太峻,彼又爲高材捷足者先得之,豈不失此良人?”辛小姐道:“父親此事不須慮得,孩兒已看定,這甘生是個有才之人,必要有才之女,他想是曾見過孩兒社中所傳之詩,已情輸意服,故戀戀於此,雖峻拒之,亦必不去。若拒之即去,此無情之漢,孩兒又何必定以爲夫哉?”辛祭酒聽了連連點頭道:“是。”因又說道:“若是這等說來,則我今日急急求他妹子,也覺非宜?”辛小姐道:“這個不妨。輾轉反側,只聞君子求淑女;端莊正靜,未聞淑女求良人。”辛祭酒見辛小姐議論皆合情理,十分快暢.因說道:“我兒你又能識人,又得情,又得禮,凡事好自爲之,我與你母親,只好總其大綱而己。”說罷,辛小姐方纔退出。正是:
中心已遂河洲願,外貌還爭荇菜求。
謾道郎貪還女愛,差些情意不綢繆。
辛小姐與父母說明情理,不欲先求於人,且按下不提。卻說甘頤在辛衙賞牡丹,見辛祭酒愛其才情,十分敬重,心中歡喜,喫得沉醉而歸,甚是得意。黎青接着,要問他事體,見他醉了,只得就打發他睡了。到了次日起來,方對黎青細說,昨日如何飲酒,如何做詩,如何求親之事。說完,又自誇說道:“節節情景都妙,最妙是辛老同兒子看完了詩,竟明明的又叫人傳與小姐去看,此中大有深意,只怕一兩日內還有好音。”黎青聽了沉吟不語。甘頤問道:“你爲何不言,莫非不是好意?”黎青道:“好意實是好意,但恐好得太速倒要弄遲。”甘頤道:“芳卿此話說差了。辛老只怕不是好意,若果有好意,我看辛老爲人直截,要速則速,如何得遲?卿不必過慮,但耳聽好消息可也。”黎青道:“婚姻之事,郎君並未開口,如何便有消息?”甘頤道:“這是你說的機緣。機緣未動,初時我欲求親,苦於無路。今機緣已動,只恐我不必求親,而親自至也。”黎青道:“郎君何以見之?”甘頤道:“辛小姐已有願變男兒之意,辛祭酒又送詩入看,此詩定然入眼,兩下一湊,恐這段姻緣不待我求矣。”黎青道:“只願如郎君所科,便感謝天地了。”
甘頤歡喜不盡,只坐在家中癡癡候信,不期候了一日竟無消息,心中已覺惆悵。又候了兩日,並不見蹤影,早按捺不住.在房中只是走來走去。黎青見了忍不住好笑,甘頤心下只是不服。到第四日,忽見辛解慍着人來請說:“今日平山堂,許多公子在那裏做社會,大相公叫請甘相公也去會會。”甘頤聽了,只認做有甚話說,便欣然應了。到晌午時,那家人又來請去,只喫酒到傍晚纔回來。黎青問道:“今日辛公子可有甚說?”甘頤道:“許多朋友,但只是做詩飲酒,不但無一句話說,最可笑,辛解慍倒對人稱我是阿舅了。”黎青也笑起來。又過三四日,毫不見些影響,甘頤心下方纔慌了,復對黎青說道:“辛祭酒前日求我妹子,開口便說,絕無忌諱,後見我牡丹詩十分歡喜,又知我未娶,又忙忙傳與小姐去看,若非有意姻緣,爲何這等着急?爲何至今七八日竟無消息,莫非小姐看得詩不中意?”黎青笑道:“郎君之詩,再無不中意之理。”甘頤道:“詩若中意,莫非嫌我寒賤,不願結姻?”黎青道:“郎君青年美才,終須富貴,爲何嫌你寒賤?”甘頤道:“既不嫌我寒賤,辛老爲何前日火熱,今日冰冷?”黎青笑道:“正爲太熱了些。”甘頤道:“這是什麼緣故?”黎青只是笑而不言。甘頤不悅,因發急道:“瑤草與我這等相知,見我這等着急,卻冷眼看破綻而不言,心何忍而情何薄也!”黎青笑道:“非妾冷眼看破綻而不言。郎君在熱突突之時,以爲婚姻旦夕可諧,妾若懸斷其不然,必拂郎君之意,而非所樂聞也。今日郎君情興索然,妾進言或者垂聽耳。”甘頤道:“瑤草所言,凜若薔龜,從來敬聽,萬望教之。”黎青道:“凡結婚姻,男家求女,正也。故荇菜有左右之採,關雎有寤寐之求。何況多才淑女,顯貴名閨,安肯未經月老先系紅絲,才得升堂便容入幕。就是向日願變男兒之句,亦認定郎君爲女子也。若知是喬妝而輕作此言,則近於不端無賴矣。唯無心而作此言,恐郎君認作有心,縱郎君衣冠柯斧奔走而求,禮宜早允,義必晚成。何也?欲明證此言之爲戲也。況郎君道路無媒,冰人且不知何處,止欲借二詩之靈,便欲招人秦臺,吹簫引鳳,竊恐仕宦婚姻中無此捷徑也。即辛祭酒喫緊憐才,亦不知辛小姐有此
隱情,故推三阻四所不免也。”甘頤聽了不覺面色失神,啞口半晌,方頓足道:“據卿如此說來,則此婚姻倒受了改妝之累矣!”黎青笑道:“你不虧改妝,怎能得見辛小姐?怎能得題詩,引出令妹爲辛解慍之求?怎能得賞花題詩,邀辛公之愛?”甘頤道:“這些事雖盡虧改妝引出,但只是終歸於婚姻無用,我要辛公愛我何爲?”黎青笑道:“婚姻已穩如磐石,怎說無用?”甘頤聽了反笑將起來道:“瑤草之言,竟如兒戲。才說許多艱難,今又說穩如磐石,何相反也?”黎青道:“妾言何嘗相反,郎君不自察耳。妾言艱難者,眼前也;妾言磐石者,終身也。”甘頤道:“眼前艱難,已聞命矣。且請問終身磐石何如?”黎青道:“辛小姐愛郎才貌,巳於願變男兒中傾出肝膽矣。今雖高峻自恃,只不過爲名教立崖岸,其一片衾禂之念,已於歸在三星之下,雖王侯百輛,亦不他從矣,此非一磐石乎?郎君坦腹風流,辛祭酒已自醉心,紈絝行藏,料難入眼,豈非又一磐石乎?辛解慍貪令妹之姻,自然聳臾,豈非又一磐石乎?穩雖如此,然要一時許可,等閒結親,卻是萬萬不能。”甘頤道:“若果如磐石,便遲遲何礙?但恐耽延久了,時事日非,人情或變,卻於何處去爭!”黎青道:“妾豈願遲,但痛惜郎君此時空着急耳。”甘頤道:“此時雖不可着急,難道竟置之不問?”黎青道:“置是不可置起,只宜懇懇款款,少致其一時秣馬之情;殷殷勤勤,道達其四海求凰之意。使其感面生憐,憐而動念,方能妥帖。若倚才美,一味硬求,便恐難於成事。”甘頤聽了,再三感謝道:“弟之愚蒙,非卿開示,竟趨入迷途矣。異日此婚得能成就,皆卿之賜也。”遂將心腸放下,緩緩而圖。卻喜得甘頤才美出名,揚州朋友盡願結交,故朝夕詩酒,倒也不甚寂寞。正是:
朝約看花晚聽鶯,月明酒醒又詩成。
知君到處逢迎好,不慮孤身寂寞生。
按下甘頤暗暗在揚州求辛小姐之親不提。卻說甘夢,自哥哥出了門,終日侍奉母親,稍有餘閒,便拈弄筆墨,以自娛悅。不期表兄刁直,因買秀才不成,出了醜在甘頤眼裏,便不好再來走動。過了些時,漸漸忘情,放不下表妹才美,一心要思量娶她。又見甘頤出門遊學,滿心以爲寡母弱女容易欺侮,便老着臉又買了些喫食東西來看姨娘,又暗暗帶了一對金鳳寶釵在身邊。見了田氏,因說道:“一向記掛着要來看看姨娘,只因前日被人騙了,不曾進得學,故沒臉嘴走來。”田氏道:“賢表侄說哪裏話,功名事哪裏定得?像前日你表弟,只說府裏不取,萬萬不能進學,卻氣了出門去浪遊,誰知反湊巧進了。你今日不曾進得,又焉知明日終於不進?”刁直道:“這頂頭巾終須要戴,這領藍衫終須要穿,但只是姨母許我表妹的親事,恐怕只管眈擱下去。故今日特特將此微物來孝敬姨娘,就求問姨娘,表妹這親事,不知可先做得?”田氏道:“你有話只消來說,何必破費,又買喫食來。但你表妹年紀小,還是孩子家,未必明白大道理,只貪眼前熱鬧,方纔動心。況她發尚未齊,就再待一兩年,也不爲遲,你莫若還等功名到手,那時一說便成,恐今日開口,反說得不尷不尬。”刁直道:“姨娘也說得是,既是這等,且慢開口,但侄兒有金鳳寶釵一對,是良匠製造的,最是工巧,我留在家中,又沒人戴,意欲送與表妹爲妝奩膏沐之用。”因在袖中取出遞與田氏。田氏接來一看道:“此乃貴重之物,你妹子怎好白白受的?你還帶回去,等明日行聘時送米,豈不合宜?”刁直說:“這也不是白送表妹。前日學道的事情,多虧表弟爲我出力,找原許謝他,他說至親中,抵死推辭不要。我想白白勞他,我又過意不去,故今日送此釵與表妹耍子,便不露謝表弟之跡,我心得以少安,煩姨娘可爲我送了進去。”田氏道:“送進去也無用,你妹子好不刁巧,怎肯受此無名之物?”刁直道:“我志志誠誠送來一番,就是表妹不肯,也求姨娘送與她看一看,也見我的來意。倘表妹決意不受,姨娘再還我也不遲。”田氏道:“這也使得。”因一面叫收拾酒飯,就一面拿了金釵,竟到後房來見夢娘,將刁直之言細細說了一遍。夢娘聽了喫驚道:“此賊二三其說,乃是他的奸計,母親不該拿他的進來纔是,母親一拿進來,他就耍賴做受他的聘禮了。”田氏道:“他已再三與我斷過,說你若不受便退還他。”夢娘道:“若如此說,他一騙母親進來,他即逃去矣!”田氏道:“哪有此理?他遠來,我還要留他喫飯哩。”夢娘道:“母親且快去看看,再來商議。”田氏還笑着說道:“我兒你怎這樣多心!你受是自然不受,等我拿去還他罷了。”因仍拿着釵兒走了出來。
及走到中堂,早不見了刁直,因着驚趕到門前,同看門的家人道:“刁相公哪裏去了?”家人道:“刁相公說已辭過太太,帶着家人急忙忙去了。”田氏道:“你可要快快趕上,請他回來。”家人道:“他有心去的,自然急奔,如何趕得他上!”田氏無奈,心下方服女兒聰慧,只得仍走到後房來,與女兒商量道:“你母親果然被他騙了。丟下這對釵兒在此,是個禍根,卻如何區處?除非我叫乘轎子抬到他家,送了還他方可完事。”夢娘道:“母親若到他家,他只是躲了不見,母親若將釵兒交與別人,他明日只不認賬,總是無用。”田氏道:“若收下他的,他過些時竟賴做聘禮,再與他爭辯便費力了。”夢娘道:“母親不必憂心,他
這些詭計,只好騙害庸愚,怎麼騙起母親與孩兒來,待孩兒動一張紙筆,叫他再出一場奇醜。”田氏道:”你哥哥又不在家,我與你寡婦孤女,終不成去告他一狀?”夢娘道:“告是不告他,案候呈子,卻也要先動一張。”田氏道:“這呈子怎生動?”夢娘道:“母親請坐,待孩兒寫了念與母親聽。”因取筆硯,細細的寫了一張呈子。上寫道:
具首贓貯庫案候呈婦田氏,系巴縣學生員甘頤之母。禍因氏同胞姐嫁刁門,所生表侄刁直,爲人奸險。
乘氏子甘頤出門遊學,又窺氏寡居無倚,於某月某日,忽攜金釵一對遺氏。口稱向因買秀才事敗,爲施宗
師究治,賴氏子甘頤乞恩解免,故以此饋謝。氏亟還之,而已遁去。氏思:氏子公言事而私受賄爲贓,理
合入官。又慮氏有弱女在室,恐奸險不測,改口納聘則冤尤難白。故呈首公堂,乞天台立案貯庫。倘後日
遭害,則不辯自明矣。爲此哀鳴上呈。 報呈人甘福
夢娘寫完,就唸一遍與母親聽。田氏聽了大喜道:“我兒這呈子做得絕妙,只求他貯庫立案。那畜生若是不懷歹心,我也不去尋他,便大家罷了。他若逞弄奸險,自投羅網,卻怨我不得。”因叫甘福悄悄到縣裏去投遞。臨出門,夢娘又吩咐道:“倘縣裏太爺動怒,要差人去拿他,你須稟說,賴婚之事,尚在曖昧,未曾發動,若此時拿他來,他又有詞輾轉矣。只求老爺天恩,暫且案候,他少不得要來投死。”
甘福領命而去,到了縣前住下。候次日早堂,跟隨着投文牌一齊進去,跪在丹墀之內。遂有衙役下來,將各種詞狀文書,俱收了上去。一面收完,一面就發放叫出去看掛牌。衆人聽了,遂一陣擁了出去,獨甘福手捧金釵尚跪着不去。知縣因問:“你是什麼人,手中何物。爲問不去?”甘福稟道:“小的乃田氏報呈人甘福,出首金釵,求老爺立案貯庫。”知縣叫人接上金釵來,又叫人撿出他的首呈來一看,看了內中情節便大怒道:“這刁直乃嫡親表侄,怎敢設計欺騙姨母,就該差人去拿他來究治。怎麼但要立案?”甘福因叩頭稟道:“冢主母說,這刁直雖蓄奸謀,尚未發露,此時對理,他定改口。故但求老爺天恩,將金釵貯庫立案,候他圖賴之時,老爺治罪,他自不能辯矣。”知縣聽了點頭道;“是。”遂批准貯庫立案。批完,又將呈子細看,問道:“這呈子上蠅頭小楷,寫得十分精工,不像是衙門人代書,卻是何人寫的?”甘福稟道:“因這刁直與衙門中人情熟,若央人代書,恐有人通知,又別生奸。故家主母就命幼女夢娘,直寫真情,叩呈老爺。”知縣又問:“這幼女多大年紀了?”甘福稟道:“才一十六歲。”知縣又問:“這幼女想亦在家讀書?”甘福稟道:“這夢娘與小主人甘頤,兄妹終年讀書,朝夕做詩。這刁直是表兄弟,知其才美,故屢屢要娶。這夢娘道他一字不通,死不應承,故刁直乘小主人久出外遊學,設此奸謀,希圖詐賴。家主母事急無門,只得首到老爺臺下,求老爺做主。”知縣又問:“你小主人可就是施宗師的案首?”甘福道:“正是。”知縣問了,胸中瞭然,因發放道:“呈子本縣巳準立案了,你去罷。倘他別端謀害,可速來稟我。”甘福叩頭謝了出來回家,細細報知田氏。田氏方大喜,與夢娘說道:“我兒虧你這一算,方不怕他後來胡說。”大家安心不提。
卻說刁直自送了金釵與田氏,哄得田氏拿釵入房.他便走了出來,悄悄尋着橫黛村裏中的都圖保長,說道:“今日我學生定下了甘秀才的妹子續絃。因是舊親,又是爰親做親,故這些虛套儀文都省了,單用金釵鳳一對爲聘,其餘俱是折禮,故不曾請得衆位喫杯喜酒。聊奉折席一兩,屈列位自沽一壺見意罷。”衆裏保道:“甘家這位小娘,我這橫黛村中,無一人不稱讚她的才美。聞說她不肯輕易嫁人,定要才貌敵得她過的,方纔肯嫁。不期今日卻被刁官人定了,恭喜恭喜!厚意本不當領,但是這樣大喜,若不紅紅臉,便沒興頭,只得要拜領了,多謝多謝!”
刁直見衆人受了,自然要張揚開去,滿心歡喜。忙忙還家,也打賬要請親眷鄰舍,傳出名去,明日好賴賬。又恐怕田氏要趕來還他金釵,故躲了數日不敢見面。直過了七八日,全不見動靜。又央人暗暗到洗墨溪上來打聽,又見甘家靜悄悄的住着,並不見有甚說話,遂放大了膽,竟下帖子請親眷鄰舍喫喜酒,以爲已聘定了甘秀才的妹子續絃。衆親來問道:“是幾時行聘的,竟不知道,失賀爲罪。”刁直道:“是某月某日,因是舊親,今又是爰親做親,故略去儀文虛套,一概都是乾折,只用一對金鳳寶釵爲聘。”衆親戚聽了,俱信以爲真,歡歡喜喜,喫得盡醉而去。正是:
暗算只誇奸計巧,橫行盡倚勢頭高。
誰知弄到遭殃地,都是區區惹火燒。
刁直見諸事俱妥,甚是滿意,忽想起尚少兩個媒人,明日怎生去娶,只管低頭暗想。只因這一想,有分教:得辱爲求榮,弄巧反成拙。
不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十回 刁天胡賴婚姻自告自 王知縣審官司單打單
詞曰:
打點強媒胡廝賴,聘時況有金釵。婚姻拿穩要和諧。誰知小呈首,轉是大安排。
賢宰神明天日在,豈容活把人埋。一聲霹靂半空來。直從枝葉裏,實吐出根荄。 ——右調《臨江仙》
話說刁直,要將金釵圖賴甘夢孃的親事,忽想起不曾央得兩個硬媒人,明日怎生去娶,因想起兩個好兄弟來,一個叫做屈仁,一個叫做駱壽。暗想除非他二人,方可爲我出得一臂之力。因備了一席酒餚,叫家人去請他二人來。
原來這二人,乃里中惡少,雖有膽氣一味狂橫,卻毫不知竅脈。因時常貪刁直些錢財用用,故結爲兄弟,竟做了刁直的羽翼。這日見刁直請他,遂約了同來,問道:“哥哥呼喚,不知有何事見教?”刁直道:“話是有兩句,要與二位賢弟商議。且喫三杯再講。”
須臾酒至,大家喫了半晌。屈仁又說道:“哥哥有甚話,不說明了,叫兄弟們喫得不快活。”刁直道:“不是別事,你做哥的斷絃久了,再沒個湊巧人兒中的我意。今見我甘姨娘家有個表妹,十分生得美麗。我屢屢去求,她只是不肯。一向礙着我表弟甘秀才在家,不便下手。今幸他出外去遊學,家中止有姨娘與表妹在家。我前日用下一條巧計,拿了一對金鳳釵兒,只說送與表妹插戴,甘姨娘抵死不受。我哄地拿進去看看,我便走了出來。又叫破地方,說是定親,又送地方一兩銀子,請他們喫喜酒。地方都歡歡喜喜,認以爲真。昨日我回來,又明公正氣下請帖,請衆親眷鄰舍來喫定親喜酒。衆親戚喫了去,又都歡歡喜喜,信以爲真。我過幾日,竟擇個吉日去娶親。她要推辭,我就告她到縣裏。現有金鳳釵在她家爲證,又有地方親鄰,都是知道的證見,不怕她不承認。但忽想來,少了兩個媒人。豈有定親沒有媒人之理?故請二位賢弟來,不知可肯爲做哥的助助興,做兩個硬保山麼?”二人聽了,大笑將起來道:“我只道哥哥有甚赴湯蹈火的危險之事,用着兩兄弟去出力,卻原來是哥哥恭喜之事,挈帶兩小弟受花紅喫喜酒,有甚麼不快活,還要哥哥來央煩。”刁直道:“花紅固然受,酒固然喫,倘甘家一時圖賴起來到了官,卻要煩二位賢弟爲做哥的假事認做真事方妙。”屈仁道:“做媒人又不消領的敕印,今日哥哥既請我們,就是真了。哪些兒看出我們是假來?”駱壽道:“便到官也不妨。難道金鳳釵兒是沒有的?她若是不肯許嫁,爲何受此聘禮?她若說是強放下的,強放不過一時,過後爲何不尋找原媒送還?竟安安靜靜不做一聲。莫說他甘秀才不在家,止兩個寡母弱女,就是甘秀才來家,我們也講的他過。”刁直聽了滿心歡喜道:“得二位如此出力,感激不盡。候做親這日,每位折花紅十兩,斷不敢少。”二人齊聲道:“義氣兄弟,哥哥怎麼說起銀子來?”刁直道:“這不是銀子,是花紅。”大家說得投機,放量而飲,直飲得泥坍壁倒,方纔散去。正是:
奸狡性同奸狡合,小人機與小人投。
若非惡毒朋相助,安得傾亡禍到頭。
刁直因得屈仁、駱壽二人肯做硬媒,膽一發大了。欲要竟告她賴婚,卻無賴婚之跡。須先去娶一番,待她不肯上轎,然後告她賴婚,方有指實。算計定了,竟擇一吉日,叫了鼓手樂人,燈籠火把喜轎,央屈仁、駱壽簪花披紅,喫得醉醺醺去娶。
早有人報到甘家。田氏與夢娘商量,夢娘道:“可分付將大門緊閉,叫衆家人並田上人,都齊立在門前,倘他說要娶親,可叫甘福回他我家並無人嫁。但不容他進來,卻不可倚衆生事。”田氏聽了,忙出來一一分付,打點端正等待。只等到午後,刁家的娶親人才到。到了門前,看見立着百十餘人,大門緊閉。屈仁、駱壽二媒人,只得上前問道:“今日乃大吉之期,刁宅到府上來娶親,爲何門都閉了,大是奇事。”甘福上前答應道:“我家相公久不在家,家中止有老主母在堂,並無人嫁。列位無緣無故,突然來娶,到不是奇事?”屈仁、駱壽道:“你家既無人嫁,就不該受刁家金釵鳳之聘了。”甘福道:“金釵鳳在哪裏?誰人交與誰人?二人莫非做夢?”屈仁道:“是我兩個媒人親手交與你老主母的,怎生賴得。”甘福道:“你認得我老主母是怎生模樣,是長是矮,是肥是瘦,還是前堂交的,還是後堂交的,還是袖裏拿來的,還是盒子盛來的,還是單單釵子,還是別有禮物?你二位既做媒人,還是誰來請你,還是議過幾番?那日送釵子來,還是留你喫酒,還是留你喫飯?卻是哪個陪你,也須說個明白。這樣無藉的光棍,可惜我相公不在家,若在家時,送到縣裏,打一遭板子,還要枷號哩。”屈仁與駱壽聽了,氣得暴跳如雷道:“我二人是刁相公家明公正氣請來做媒的,怎是光棍?某月某日明明交付金釵到你家,說是刁家行聘,怎今日竟賴做沒有?你莫指望你家那不識字的秀才希圖悔賴,縣裏王太爺好不厲害。你今日在此鄉僻山中,讓你們恃蠻作野,只怕明日到了縣堂上,那時再求我兩個媒人替你周全,就費力了。”衆家人聽了一齊嚷起來道:“縣堂上是少不得要到的,你且回去,將屁股添些鐵鑄鑄來,到明日不知是哪個求哪個哩?今日且不打你,饒你去,少不得你的死在後頭。”
屈、駱二人要動粗,料想打甘家不過,只得假髮話收兵說道:“你們這些妨家長的大叔們,莫要但使蠻勢,我們強龍不壓地頭蛇,今日只得且回去。莫要燈籠火把、笙簫鼓樂來迎着不肯嫁,明日青衣小轎抬了,送上大門就沒趣了。”遂喝令樂人、轎子道:“回去回去,明日再請你們來,便要加倍了。”又走到橫黛村對衆裏保說道:“刁相公拜上列位,甘家已經受聘是列位所知,今日特特來娶,卻悔賴不肯上轎。明日刁相公有詞到縣間,只怕還要借重列位說句公道話兒。”衆裏保道:“虛則虛,實則實,我們自然要從公說話。”
二人別了,回到刁家,遂將甘家緊緊閉門,擺列了百十餘人在門前防守之事,並所說的言語細細說了一遍。刁直道:“今日甘家自然如此。但明日縣裏告她,須要寫一張有關係的好狀子,使官府看了觸怒動情方妙。”屈仁又薦了一個慣寫狀子的,替他寫了一張狀子道:
告狀人刁直,年甲在冊,告爲已經受聘臨娶昧心肆惡悔賴婚姻事。
某於本年某月某日,曾央媒屈仁、駱壽,將金鳳寶釵一對,聘到橫黛村甘門田氏幼女甘夢爲妻。釵
已親受,並無異說,裏圖皆知。今擇吉某日,遣鼓樂燈轎親迎,不意田氏倚恃村蠻,喝令田丁數百人,
將迎娶媒妁役人,盡皆打傷,希圖悔賴。
泣思婚姻大禮全憑媒聘,今媒聘有徵有據,乃敢倚恃山蠻行兇,昧心悔賴,無法無天。伏乞天恩
審明媒聘,賜斷完姻,萬代陰功。激切上告。原告刁直。被告田氏、甘夢。幹證、原媒屈仁、駱壽。
刁直看了道好,遂叫人去寫了。
到次日隨放告牌,投將入去。衙役一例收了,送到知縣面前。知縣逐張撿看,忽看到這張狀子,不覺大笑起來道:“這奸奴,不出所料,果然來告。”遂拔了一根籤,上用硃筆標着:速喚原媒屈仁、駱壽來問。
差人得了籤,走出縣來,就竟跑到了刁家來要人。不期屈仁、駱壽,正在縣前打聽準與不準,見差人出來拿人,遂圍上前去看看。見正是自家的名字,心下也着一驚。又看見上標的不是拿是喚,不是審是問,心便了一大半。因想道:“就到刁家少不得是要來的,恐官府退了堂又要拖長,到不如跟他進去見一見。準了發出牌來,何等神速。”因上前扯住差人道:“老牌不消去走遠路了,我屈仁、駱壽二人正在此伺候。本該先沽一壺,恐怕官府等久不耐煩,敢煩老牌帶我二人進去,見過了再出來慢慢去多用兩杯罷。”差人見有了人,遂不敢遲延,竟帶了進來,當堂稟道:“屈仁、駱壽喚到銷籤。”
知縣銷了籤,因問道:“你二人可正是屈仁、駱壽麼?”二人道:“小人正是。”知縣又問道:“與刁直到甘家去做媒的是你二人麼?”二人道:“正是小的。”知縣道:“既是你二人——”因分付左右快取過頭號的夾棍來。衆皁隸只應得一聲,早取了兩副頭號的短夾棍,響一聲丟在面前。
二人突然看見,連魂都嚇走了。又見知縣分付叫夾起來,着了急,只得拼性命喊叫道:“青天老爺,小的又不是強盜人命,無過是做媒,老爺爲何動怒,用起夾棍來?”知縣道:“本縣在此做官,也要圖個廉能之名。這件事我已明明知道在此,你這兩個該死的奴才,怎敢受人賄賂,來做強媒,欺蔽本縣!”二人道:“老爺屈死小人。老爺拿小的來,並未曾問小的一句;小的來見老爺,口還未開。老爺如何便斷定小人欺蔽?”知縣因分付左右且慢夾,因說道:“我老爺也不問你別事,只問你這對金釵,可實實是你爲媒,親手送去的麼?”
屈仁與駱壽看見知縣這個光景,夾棍只在孤拐上滾,哪裏還敢做硬好漢,只得連連叩頭道:“青天老爺在上,這刁直請小的二人做媒實是有的。這刁直說他與甘家是兩姨表親,今又爰親做親,婚姻已講定了,聘禮金釵已送去了。但婚姻大禮,沒個沒媒人之理,要小的二人充個媒人名色。又說你二人既做媒人,須說聘禮是你媒人送去的,方纔冠冕。小的以爲婚姻吉禮,兩相情願,便虛應承是親手送去的,不過全兩家體面,非有大害,故應承了。不期昨日往甘宅去娶,見兩下參商,才知此婚非甘家情願。金釵有無,小的二人實實不知。不期刁直告甘家,又牽連小的二人在內。小的正要候臨審時稟明老爺,不期老爺早大發雷霆,光拿小的來究問。老爺青天之下,小的二人若有半字虛言,便聽憑老爺夾死也不敢怨。”知縣聽了,方大笑道:“這是真情了。既直說,我不難爲你。”因叫該房錄了口詞,叫二人畫供。一面又着差人帶起,一面又發火簽單拿刁直。知縣方纔退堂。
屈仁與駱壽二人雖未曾受夾,饒了出來,卻裹腳襪子都脫去,腿腳都嚇軟了,走也走不動。只得掙出縣門外人家門前坐了半日,方定了神,吐舌說道:“這條性命,今日是拾到的。這王知縣怎這般厲害?”又你看我,我看你說道:“若不是你我識風色轉口快,此時兩隻腿已夾斷。大造化大造化。”因同了押的差人到刁家來說信。
刁家早捉拿的差人四五個,已坐滿堂中。刁直躲得影兒也不見,止央了兩個鄰居在那裏招架,收拾酒飯,款待差人。見屈仁、駱壽與押的差人也到了,就邀在一處同喫酒飯。酒飯喫完,又送了幾兩差錢,約定明日午堂去見,衆差人方纔去了。刁直方始出來,細問屈、駱二人詳細,二人又細細說了一遍。刁直聽完竟嚇癡了,因說道;“狀子才進去,準還未準,怎便先拿媒人去夾。今又單拿原告不拿被告,怎麼又說此事已明明知道。由此看來,此事到被她先弄了手腳了。”屈仁道:“不但弄了手腳,這手腳且弄得十分停當。牙爪排滿,只等你略略動身,便送入他口中;陷阱鋪滿,只等你略略動腳,便跌入他坑裏。我二人若是略硬一硬,此時已見不得哥哥尊面了。”刁直道:“我姨娘一個寡婦,表弟又不在家,這手腳不知是甚人弄的?”駱壽道:“這且慢去想他。但是明日去見,實有幾分擔干紀,須要早打點一條門路。若空去見,要保全平安無事,只怕不穩。”刁直道:“我已想在肚裏了。前日王兵部得了我二百兩銀子,許我進學,竟撞了一個白太歲,一釐也不肯還,只說後一次包我進學。我如今也不要他包進學,只央他到縣裏去討個情面,不怕他不肯。”屈仁道:“這官府甚是厲害,就有了分上,說話也要有竅。若說差了,便未免要受累。”刁直道:“狀子上已寫定了,只好照着狀子去硬撐。”屈仁道:“若照狀子硬撐,便是自尋死路了。”刁直道:“若說兩樣話,先自不合,一發有罪了。”屈仁道:“打官司要看勢頭風色,今勢頭風色變了,便須拿轉舵來。我們初來告狀時,只道官府糊塗,可以圖賴得過。如今官府胸中,已有先入之言,看得事體明明白白。若再圖賴,愈觸他之怒了。”刁直道:“賢弟雖然想得有理,卻事到其間無可奈何,終不成好自認是告謊狀。”屈仁道:“駕詞告狀,已成常套,縱然涉虛,其罪尚小。臨審不吐真情,官府最恨。官府若問,依小弟主意——”因附着刁直耳朵說道:“只宜如此如此,這般這般,苦苦軟求,包管一毫也無事。”刁直聽了滿心歡喜道:“多承指教,倘能完事,自當厚報。”二人算計停當,遂連夜去央王兵部發書。王兵部書雖發了,也只淡淡幾句情面話兒,便完了二百兩頭一案。管家居間還要索謝。正是:
孽由自作非天降,禍匪他生莫怨人。
不是無端輕出脫,如何富貴得成貧。
刁直自家惹火燒身,又怨不得他人,雖然討了分上,還愁官府性格摟搜,躲又躲不過。到了次日,只得大着膽子,跟着差人,午堂來見。知縣一見,就叫帶上來。刁直只得走到滴水檐前跪下。知縣又叫跪上來,刁直只得膝行到案前。知縣道:“我記得你刁直,曾在本縣考過童生,雖文理不通,也還要算做讀書一脈。怎喪心無恥,掗送金釵,圖賴寡婦幼女的婚姻!”刁直聽了連連叩頭道:“犯人怎敢輕易圖賴婚姻。只因這田氏,是犯人的姨母,兩系表親,時常往來。因覷見表妹的姿容美麗無比,又看見表妹的詩才壓倒古人,又因犯人的前妻死了,遂動了一個續絃的癡念。屢屢去求姨母並表妹,只是不許。犯人情急沒法,只得取了一對金釵,假說送與表妹,實實要以此爲聘。不期姨母與表妹又察知此意,抵死不受。犯人計窮,只得將金釵留下,指望她見釵轉念,故昨日發轎去娶。不期這表妹執意不從,將迎娶人攔門斥回。犯人費了許多心力,反討她一場沒趣。情理不甘,故激怒到老爺臺下。犯人金釵雖然留下,不過好意求婚,並非圖賴。就是昨日去迎娶,亦是以禮求婚,亦並非圖賴。就是今日激怒老爺,亦只要求老爺天恩,判斷完姻,亦並非圖賴。泣思婚姻,乃男女大欲,犯人不過求遂大欲,望老爺垂憐。”
王知縣初見開口和緩,是爲王兵部書的體面。原打帳他必執定金釵爲聘,便好漸漸入他之罪。不期他直訴真情,毫不圖賴,到弄得沒法,因說道:“你既知婚姻乃男女大欲,你男家雖欲,她女家不欲,只索罷了。爲甚的苦苦強求?”刁直道:“犯人也自知不該強求。但思淑女難得,犯人的這表昧,若論她的才情顏色,莫說千中選一,萬中選一,只恐遍天下也沒有第二個。故犯人心不能死。”知縣聽了笑道:“胡說!你若單贊她姿容生得俊俏,也還可信。哪有十五六歲的女子,便詩才壓倒古人之理?”刁直因又稟道:“犯人不敢強辯,只求青天老爺,差人拘了犯人的表妹甘夢來,當堂一驗。若是不美不才,將犯人登時處死,犯人也情願。倘犯人之言不虛,求老爺天恩,理諭表妹,歸於犯人。如表妹必不允從,犯人也割斷癡想,安心別娶。”
王知縣本意原不要拘閨女到官,因見刁直稱讚得甘夢,天上有地下無,便也要思量要見一面。因問差人道:“前日田氏抱呈的那個甘福可在外面伺候?”
原來甘家自趕散了刁家娶親的衆人,準備刁家要告狀,故日日叫甘福同幾個得力的家人在縣前探聽,差人都是知道的,故答應道:“現在外面伺候。”知縣道:“既在外面,可喚他進來。”甘福喚到面前,知縣因說道:“這刁直的圖賴婚姻事,我已審明,與你家毫不相干。但只是那刁直,還癡心認定你家幼女甘夢,原肯嫁他。苦爲衆人阻隔,不能合諧。他心不甘,故百計圖謀,致使你家不安。你可喚幼女甘夢來,當堂拒絕他一語,待本縣與你立案,他便不敢再生釁端。此本縣杜患之心,並不關前詞之事。你可喚來,隨到隨稟,不論早晚。”甘福領命出來,知縣方發放刁直道:“且出去伺候。”然後退堂。
刁直一場大利害,看的人都替他捏着一把汗。今見他平平安安走了出來,都圍着他去道喜。說分上的中人
道:“虧王兵部書的力。”屈仁道:“虧我教他說話有竅。”衙門人道:“虧我衆弟兄撮補。”未免又要破鈔不題。
且說甘福到家,將知縣分付的言語,一一報知田氏。田氏聽了喫驚道:“莫非刁家有了分上,知縣又變了卦?”甘福道:“不是變卦。”田氏道:“你怎知不是變卦?”甘福道:“凡審狀,必要兩家拘齊,方纔對審。大爺昨日單審媒人,今日單審原告,並不問到我家,自是好意。”田氏道:“既是好意,爲何又要夢娘去見?”甘福道:“我聽見刁官人滿口稱讚夢娘才美,故官府想着見見。”田氏無奈,只得進房說與夢娘知道——不知是個甚麼意兒。夢娘道:“自是一團好意。”田氏說:“你如何得知?”夢娘道:“不差人來拘,就叫抱呈人自喚;又分付隨到隨見,不論早晚。若非好意,官府拿人哪有許多婉轉。母親但請放心,莫說縣尊是好意,就是惡意,孩兒見了,自有回話。”遂一面打點明日進城,來見知縣。只因這一見,有分教:才吐一朝,名揚千里。不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十一回 彤管生花一時驚縣座 赤繩系美千里報師恩
詞曰:
彩毫有舌,吞吐霏霏玉屑。眉尚山尖,發才雲際,早已陽春白雪。
鸞須鳳結,天上香,豈許人間偷竊。急填鳥鵲,引入藍橋,方成雙絕。 —右調《柳梢青》
話說甘夢娘,聞知王知縣要她去見,到次日起來收拾了,頭上單一個包頭,身上穿一件青衣,抬了一乘小轎,母親田氏,放心不下,也抬了一乘轎子,同了進城。到得縣前,已是晌午,先將轎子歇在旁邊。甘福因知縣吩咐過隨到隨見,因走上堂來跪稟道:“昨蒙老爺鈞語,喚幼女甘夢,今已喚到稟見。”知縣聽見說到了,隨將堂事停起,閒人趕開。又叫原差,可帶刁直在堂下伺侯。然後吩咐甘福,喚甘夢進來,甘福忙將甘夢的這乘轎子,撮到縣門前,方叫夢娘下了,走將進去。王知縣在公座上遠遠望去,早看見夢娘嫋嫋婷婷走上丹墀來,形影已翩翩然有仙子凌風之致。及走到當前,從從容容跪下。再定睛細看時,果然不妝不束,窄袖青衣,卻滿面容光飛舞,實實與衆不同。因和顏說道:“前日刁直掗送金釵,誑告你悔賴婚姻,本縣已審明與你無干。但他慕你才貌,百般稱揚,況他家計也還富足,年才及壯,不知你爲何執意不肯嫁他?”甘夢道:“非是犯女不肯嫁他,但思婦之從夫,終身仰望。婦若無才,已非淑女,何況鬚眉丈夫!若空戴儒冠,而一丁不識,豈非禽獸,豈非草木?犯女雖屬裙釵,職在中饋,尚慕古人名嬡賢淑,日將彤管,從事詩書,安肯畫河洲之眉、撩琴瑟之鬢,而終身與不衣冠之禽獸,無香臭之草木爲偶哉?”王知縣聽了,不禁笑將起來道:“你一個小小弱女,焉知刁直就一竅不通,你既不嫁刁直,卻思量要嫁何等之人?”甘夢道:“犯女村野生身,怎取妄思貴介。也不計貧富,也不論貴賤,也不問好醜,只要求老爺賜一題目,叫他與犯女對做。若是他有才,做的好似犯女,犯女即抱衾禂相從,亦所甘心。倘執筆攢眉,成章欲嘔,雖擁王侯之貴,以勢相加,有死而已,決難從命。老爺高義薄天,鴻恩蓋世,實不異犯女之父母,故吐露孩赤,以求垂憐,語近戇激,求父母老爺開恩勿罪。”此時刁直跪在階下,王知縣因看看刁直笑說道:“你聽得麼,你也考過童生,你又十分愛慕於她,待本縣出一題目,與你二人做着。或者許姻緣有分,造化到了,天助你做首好詩,也不見得。”知縣一面說,一面就吩咐書吏,取了兩張紙兩副筆硯給與二人,又自用兩條紙,寫了一樣兩個題目發與二人。甘夢展開一看,卻是《詠驢》,心下想道:“詠驢二字,雖喻譏刁直,然知縣亦以爲花月之題,我們做慣,故特以此俗題相難,不知我再俗些也不怕。”因就在地上鋪開素紙,磨起墨來,也不起草,競信手半行半草,寫了兩首五言律詩。寫完,雙手捧了送與知縣,知縣見了,反喫一驚道:“怎倒做成了!”忙展開一看,只見上寫着:
詠驢
其一
賦體龐然大,居才只此蹄。
長鳴悲急策,穩步喜香泥。
蹇節王臣並,微勞犬馬齊。
漫誇千里志,百里且東西。
其二
於今稱賤物,借古立名高。
負夢過邯鄲,馱詩上灞橋。
倒騎思往事,笑墮憶前朝。
獨愧無他技,長爲子厚嘲。
王知縣看了又看,不勝驚喜道:“如此俗題,做得風流香豔,又古又雅又敏捷,真才女也。若非今日領教,幾乎失敬,快請起來。”甘夢道:“父母老爺公堂之上,庶民弱女,自宜匐伏,安敢失禮,以損觀瞻。”知縣道:“你又無罪,此番考較,原屬事外。快快請起,重斯文也,於禮無礙。”
甘夢因叩一首,便走起來,立在半邊。王知縣又問道:“你學詩,誰爲師訓,這等高妙?”甘夢道:“山僻村女,何處執經問字?惟與家兄甘頤,朝夕吟詠耳。”王知縣聽了點頭道:“正是正是。汝才如此,則前日甘生員,爲施宗師冠軍入學不虛矣。”沉吟半響,因又問道:“本縣還有兩個限韻的題目,一向無人下筆。我意欲試你一試,你能再構妙思否?”甘夢道:“犯女才雖譾劣,然父母老爺有命,安敢辭諉,伏乞命題。”
王知縣見甘夢不辭,因叫書吏取一張小几,放在堂下,將筆硯移在上面。又命取一張紙,自寫了兩個題目,並寫了限韻,付與甘夢道:“你能再成二詩,便真要算是才女了。”
甘夢接了一看,見第一題是“夜月眠遲”,限屋、足、鹿、獨、宿五韻。第二題是“春妝待曉”,限溪、西、雞、齊,啼五韻。心下暗笑道:“此等題有甚難處,將來難人!”越要賣才,提起筆來,也不起草,竟如做現成的一般。沒一鍾茶時,早又做成兩首七信律詩,雙手捧了送與知縣。知縣接了,不知是曾做不曾做,轉不便開口。及展開一看,不期早已做得端端正正,因欣然而看。只見上寫着:
賦得夜月眠遲韻限屋足鹿獨宿
樓高光滿成銀屋,十二朱欄看不足。
盡道瑤天宮化蟾,豈知玉兔星躔鹿。
輪懸雲際弄清虛,影轉花梢破幽獨。
酒醒詩成欲四更,尚倚西檐不忍宿。
賦得春妝待曉韻限溪西雞齊啼
發滿肩如花滿溪,蘭膏香膩鏡臺西。
額思桃風頻看蠟,髫想盤雲悄聽雞。
曙色未分釵玉亂,山痕先染黛螺齊。
高衾錦帳莫思睡,簾外已將嬌鳥啼。
王知縣看完,不勝喜悅,因對甘夢說道:“觀汝之才,大有三百之遺風,不愧七步之敏捷,李易安、謝道韞不足數也!自是金馬好逑、玉堂佳偶,安肯落於村夫之手?敬服敬服。”因叫刁直問道:“你做的詩怎麼了?”
刁直跪在旁邊,看見這些光景,拿着一張白紙,半字也說不出,只是連連叩頭。王知縣笑一笑道:“你這不知死活的奴才!你一個蛤蟆怎妄想天鵝?”因叫庫吏取出前日貯庫的金釵來,又說道:“田氏前已首到本縣,說你行賄他兒子,與宗師求情,又假此賴婚。據二事看來,有此贓物.本該問你一個徒罪纔好。但念你臨審自吐真情,不曾圖賴,尚有可原。又有王老爺的書來,再三討情,故贓物入官,饒你的罪名,但痛責你二十個板子警戒將來。”因拔出四根籤來丟在地下,叫拿下去打。
衆皁隸聽見,忙吆喝一聲,竟湧上前來動手。刁直嚇得面如土色,只亂叫“老爺饒命。”甘夢看見,忙走到案前跪稟道:“刁直雖然有罪,然實系犯女姨母之子。父母老爺若爲犯女責罰他,便恐親情成仇。敢求天恩饒恕。”王知縣聽了,方分付饒了。又戒斥道:“以後再敢放肆,本縣拿來,活活打死。趕出去罷。”刁直得了性命,往外飛跑。正是:
初時肆惡要傷人,及禍臨頭想脫身。
何不平心安本分,無榮無辱做淳民。
刁直趕了出來,王知縣又對甘夢說道:“本縣耳目不聰察,竟不知縣治之內,有甘姑如此之才美。若非今日,幾乎埋沒。但思巴縣,僻在一隅,人才有限,恐無甘姑之配。本縣敝座師有位公子,其貌有如衛玠,其纔不減青蓮,青年又正與甘姑相當。他立志定要娶一才婦,故合郡宦家求婚,他俱不允。容本縣寫書差人去與二人作伐,方不負上天生才之心。”甘夢致謝道:“蒙老爺格外垂憐,不獨父母,又實天地矣。但願才真,他非所冀。”知縣道:“若非真才,本縣也不作此遠想了。”因命厙吏,取了一匹紅,即以金釵作花,與甘夢簪披了。又命一乘大轎,又命用八面彩旗,叫八個樂人,吹打着迎送了回去,也見得本縣有如此才美女子。
甘夢拜謝了,走出縣門,上了大轎,早有彩旗前列,鼓樂吹打着引路。甘福忙將田氏的轎子也抬了上來同走。一霎時轟傳本縣:橫黛村出了一個才女,都爭趕了來看,擁的人夾雜不開。正是:
等閒富貴不須驚,畢竟真纔始有名。
試看裙釵一村女,題詩增卻許多榮。
甘夢迎送到家,賞了役人散去,方細細與母親說知做詩之事,並要與他座師公子爲媒之事。田氏聽了,滿心歡喜道:“你日日做這兩句詩詞,針線不拈,我還怪你。誰知今日,卻虧了這兩首詩,打動了官府,將一場大辱變做了一番大榮。但是我又有一慮。”甘夢道:“母親慮着何事?”田氏道:“我與你僻居於此,你的才美尚無人知道,止有表兄知道,便弄出這場事來。今經此一番,各處轟傳,定有勢焰來纏。你又不輕易許人,只怕正要多事哩。”甘夢道:“就是多事,卻也不礙。”母女正躊躇此事,不期到了次日,縣裏早發了一張告示來張掛。上寫着:
巴縣正堂王蔭爲禁約事。
照得本縣橫黛村洗墨溪,甘生員有妹才女甘夢,與母田氏寡居於家,不許豪強倚勢勒娶,特此禁止。
倘犯此禁,定行拿究,即有良人君子,以禮聘求,亦須具呈稟明,本縣查訪定奪。若私相媒說,即系犯
禁。特示。
田氏得了這張告示,掛在門前,方纔放心不題。且說這王知縣,名字叫做王蔭,乃辛祭酒做部屬入簾時房裏中的。王蔭的卷子,大座師已不取,虧辛祭酒再三力薦,方纔中了。故師生極稱爲得意。一向知辛老師的兒子辛發是個才子,女兒辛古釵是個才女。女兒要求個才婿,兒子要求個才婦。雖然知道,卻無處可求,只得放開了。今忽見甘夢奇才,不覺打動他的心事,欲藉此以報師恩。遂將甘夢做的四首詩,並親筆原稿,又將刁直
圖賴婚姻之事,並甘夢面質之言,俱細細寫了一書。書末又寫:“此女實天下所無,古今所少。門生已極力爲解慍世兄主盟,料無不可。但恨其兄甘頤,遊學在外,未有成言。今秋闈試定能報命。且此女亟稱其兄才美更勝,門生未見,不敢妄言。倘見後果如所言,再爲荊燕世妹完姻,便是兩地奇緣,千秋佳話矣。先此報名,乞師臺賜教,以爲行止。外具不腆,聊以侑函。”書寫完,並詩封了,遣一個的當差人,叫他齎送至揚州府辛祭酒老爺衙中投遞,要討回書。
差人領了縣主之命,焉敢遲留,忙忙起身。走了兩月方到揚州,訪問着了辛衙,因將書札投入。是日辛祭酒正在後廳閒坐,接了來書,拆開細看。看見王知縣稱讚的甘夢,恰正是兒子要求甘頤的妹子,滿心歡喜道:“原來兩下不約同稱,卻是一人。由此看來,這甘夢才美果真無疑矣。”又見書末贊及甘頤,要爲荊燕完姻,正合己意。甚是感念道:“這個門生,在老師面上,可真謂用情矣。”因叫人請了小姐與相公來。不多時,二人都到了。辛祭酒因笑說道:“前日發兒要求甘頤妹子,我還恐是虛名。不期門生王蔭,在蜀中做知縣,見了此女才美,驚以爲奇,不憚偌遠,特特差人來報知於我,叫我去求親。我只道又是一個,誰知看了名姓,恰恰正是甘頤的妹子,你道奇也不奇。”荊燕小姐道:“王知縣何以知此女才美?”辛祭酒因將甘夢當縣堂親筆做的四首詩,遞與她姐弟道:“你二人只看此四詩,便知此女之才。”辛小姐與辛解慍交換看完,辛小姐先歎羨說道:“孩兒常自誇詩才,不讓於人。誰知蜀中僻地有此才女,恰又有王知縣作伐,真吾弟之福也。父親不必再思,竟一意行聘爲上。”辛解慍看了,直喜得滿身奇癢,抓耳揉腮。
辛祭酒又說道:“不獨此也,即節末甘頤之言亦非浪筆。”辛小姐道:“是則是矣,只求少緩。”辛祭酒聽了道:“我自有主意。”因叫人留來差住下候回書,一面又叫辛解慍寫字約了甘不朵來小敘。辛解慍忙寫字去約他不題。
且說甘頤雖然日有朋友詩酒往來,卻不是他的心事,要去了又割捨不得,仍住着又無滋味。朝夕只對着黎青諮嗟嘆息。
這日正打帳題詩寄懷,忽見辛解慍有字來約他去閒敘,因問黎青道:“此何意也?”黎青道:“數日不面,今無故來招,定是又生枝節,大都好意居多。”甘頤聽了欣然道:“若生好枝節,回來請你謝你。”黎青笑道:“不許說謊。”大家笑笑。
甘頤與辛解慍是熟朋友,不論早晚,遂一徑走來,辛解慍接着。此時已過了年,紅藥社已不開,遂邀甘頤到金帶樓上去坐。甘頤坐下,喫過茶,因問道:“連日未曾領教,今蒙見招,定有所諭。”辛解慍道:“也無別事,偶因老父有個敝門人,寄了兩首詩來,不知佳否,要借重仁兄一看。”正說不完,辛祭酒也走上樓來。相見過,甘頤就問道:“令郎長兄方纔說有貴門人寄甚詩章來,聞知甚佳,不知可敢求老先生賜晚生一觀。”辛祭酒道:“詩有兩首,未知如何,正要請教。且少飲一巡,開開眉捷。”
左右送上酒來,三人促席小酌。辛祭酒因問道:“詠物詩與賦體詩,自是甘兄所長了。”甘頤道:“晚生鄙才,一例凃抹,實不知孰短孰長。至於詠物賦體,不瞞老先生說,一任粗俗,構思文雅;縱然奇險,落筆恬夷,惟舍妹略有可觀,晚生實不及也。”辛祭酒道:“詩一也,令妹爲何獨擅於此?”甘頤道:“舍妹弱女,無所應酬,凡有題,非詠物即賦古耳,故拈弄尤慣。”辛祭酒連連點頭道:“甘兄之論是也。”因袖中取出四首另抄過的稿兒,遞與甘頤道:“甘兄請看此四詩做得何如?”
甘頤看完,不禁大驚大訝起來,只是睜着眼看,再不開口。辛祭酒因笑問道:“甘兄爲何驚訝,莫非此詩做得不佳?”甘頤道;“詩好不必言。但細看其筆墨來去,口角吞吐,引俚入古,化腐爲奇,確似舍妹的手筆。只是飛無翼,遞無郵,如何得能到此,真奇事也。若舍吾妹,再除去老先生閨秀,恐天下再無此拈花擺柳、脫兔猶龍之筆。乞老先生教之,破我疑城。”辛祭酒因大笑道:“此是抄稿。甘兄既看不出,還有個原稿在此,甘兄或者認得。”隨取出兩張原稿,並付與甘頤。甘頤看了,又大驚道:“果是舍妹親筆。但此二紙,乃公門招詳所用,非題詩箋簡,又緣何到此?事有可虞,莫非家下遭甚雀角之變?”辛祭酒道:“甘兄不必多疑,看此便知。”因將王知縣的書字,盡付與甘頤細看。
甘頤一一看明,方感嘆道:“原來有許多緣故,若非王父母廉明仁愛,則老母與舍妹俱受大害矣。且不獨保安,又爲舍妹牽千里外之紅線,且又不獨垂憐舍妹,又爲晚生暗逗三生之一笑。雖天地之生育,父母之造就,不過如此。此恩此德,何以爲報?”辛祭酒道:“爲民父母,而肯留心人才政事如此,實亦難得。令妹之事,前日奉求,已蒙慨允,即當納釆。因道路迢遙,無一相知去爲月老,故猶豫至今。不意天緣輻輳,敝門人無因無緣,忽千里外現身月老,真奇事也。今特遣來差到此,要學生納聘,以待甘兄之歸,實不知學生早已叨甘兄之愛矣。當此天意人情兩相和合之時,若不早結絲蘿,是自誤也。我學生意欲擇一吉日,敬歸玉鏡於甘兄,不識甘兄以爲何如?”甘頤道:“此初意也。初時兩無憑據,故欲草草借江皋一縷可系雙足,今既有王父母一番舉動,朱陳秦晉,已昭然耳目。老先生公卿幣帛,閥閱筐箱,何不容晚生遄歸,拜受於家,以爲宗族閭里之榮。若仍前議,似非宜矣。敢求老先生裁酌。”辛祭酒道:“甘兄所論,最爲有理。但只恐甘兄尚有事留此,焉敢爲小兒之姻,匆匆促其反駕。”甘頤道:“晚生留此,不過癡腸癡想,妄思秣馬秣駒。今留此,眼看金屋,既不敢開孤寒之口;心醉玉人,又難消反側之思。故日居月諸,久淪於此,實非有他圖也。然而此情此苦,惟有天知,故無門可告。今不意王父母仁慈愷悌,轉因舍妹憐及晚生,則是晚生一線之機緣,實在王父母。故急欲歸訴懇歇,以求重念。況且秋闈在邇,又恐老母倚閭,亦不敢再留。歸心已動,故老先生下聘盛儀,敢言歸受。”
辛祭酒見甘頤年少多才,久必中金屏之選,只因女兒再三叮囑,故縮口不開,然而心中惟恐有失。今見甘頤隱約說及此事,又細述苦情,便忍不住說道:“甘兄所思之事,我學生久已有心,但機尚未動,時尚未至,事尚未可,故忍而不言。甘兄歸去,幸努力功名,此姻自在,我學生斷不食言。”甘頤聽了,不勝之喜,因離席向辛祭酒大拜了四拜道:“感蒙不棄,肺腑謹銘,誓當取捨青紫,斷不敢有辱門楣。倘辜臺望,從此再不敢復傍門牆,早晚即當行矣。”
辛祭酒見了,也自歡喜,因答禮,復邀入席道:“才之遇才,甚是繁難,既遇安敢復失。小兒之姻,已蒙惠諾;甘兄之願,學生斷償。異日才美雙雙,可謂兩交婚矣。”甘頤道:“愚兄妹終身,已決於老先生一言之下矣,更有何說!”二人說得投機,放量歡飲,只飲得酣然而別。
別過,辛祭酒寫書細述其事,回覆王知縣。就說甘頤即歸,求他行聘。又添上些禮物答他,打發來差回去不題。
卻說甘頤見辛祭酒自露口風,喜得如狂,竟眉歡眼笑來見黎青道:“卿料事果有三分,快取酒來謝你。”黎青見他歡喜,因問其詳。甘頤遂將妹子做詩的事,並王知縣作情的事,並王知縣書末帶及爲他求辛小姐並自婚姻的事,又並辛祭酒面許之事,俱從頭至尾細細說了一遍道:“果是又生枝節!果這枝節生得甚好,一一皆爲卿料着,卿真慧心人也。但慮此後之事,不知竟是如此,還有變更。”黎青道:“以妾料來,意中之事,亦已定矣。倘有變更,恐在意外。”只因這一料,有分教:優裝才子,婢學夫人。
不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十二回 暴將軍張閫外殺風浪 辛小姐飾泥中弄強橫
詞曰:
黨家太尉,只燥自家脾胃。麟想牛羣,鸞思鴉配,要辱嬌花異卉。
俏心不畏,攪清濁亂其涇渭。巧飾青衣,胡天胡帝,騙他欣慰。 —右調《柳梢青》
話說甘頤與黎青,談論婚姻的後事,見黎青說意中已定,只恐變生意外,因驚問道:“辛老意中已定,則變自誰生?”黎青道:“郎何不察也。郎君此歸,今秋鄉試,明歲春闈,急急忙忙也須一年二載。以辛小姐才美之名,誰不垂涎而想慕。若衣冠子弟,尚或守禮,而不敢妄爲;倘遇橫暴之徒,強梁之輩,或恃椒房戚畹,或倚鐵券丹書,憑戚納聘,借勢強求,亦事之或有而不可保者也。辛公儒臣,雖然有力,哪裏峻拒得許多。辛小姐弱女,縱使多才,也要擺脫個不了。故妾私以爲憂。實皆未然之事,郎君但放心前去,只願早折桂枝,速速過此,或別有商量,亦未可知。”甘頤笑道:“芳卿所慮最是。但前程如漆,無可奈何,只得聽之。”因不敢久留,竟收拾回蜀。黎青不捨,又苦留戀了數日,方纔放行。正是:
詩酒情懷花柳地,迷癡魂夢溫柔鄉。
終日相親猶恨晚,一聲去也斷人腸。
甘頤別了黎青,仍帶王芸歸去,且按下不題。果是意外多變,忽有個威武侯姓暴名雷,是個大將出身,因屢立戰功,遂封了列侯。爲人酷好酒色,後房姬妾甚多,生了八個兒子。第六個兒子叫做暴文,是他一個嬖姬所生,十分寵愛。諸子皆習弓馬,獨暴文略識得幾個字兒,便閤府俱稱六公子好文。這暴雷一字不識,見暴文寫得出字,便信以爲真,道他能文。
這暴文見人稱他好文,他便居之不疑,竟自認做個文人,眼裏便看那些俗人不上,遂在父親面前誇張,定要聚個詩禮人家的有才女子爲妻。父親說他有志,越發歡喜。有媒說張尚書的女兒,他嫌不美。有媒說李閣老的女兒,他笑無才。因房中有丫環使女應用,卻年至二十,尚未娶正妻。
這年邊上作亂,朝廷差他父親暴雷領兵征剿,他送父親到揚州,忽聽得人傳說辛祭酒女兒的才美之名,便不勝欣慕,因與父親說知,定要聘她爲妻。暴雷聽了道:“辛祭酒是個管監生的儒學官兒,不甚顯要。與他做親家,沒甚光輝。既是他女兒顏色美,有才學,便娶了她也罷。但他南人最會弄虛頭,裝假套,比不得北人老實。也須細細訪問,必得當面見見方好,不要被他耍了。”暴文道:“孩兒差人各處訪問,都衆口一詞,稱她才色兼全。故求父親娶與孩兒,以完終身大事。”暴雷道:“既如此,待我喚知府來,叫他去說。”
不多時,知府喚到。暴雷因說道:“聞你揚州屬下,辛祭酒有個女兒,生得又美又才。你在此做官,定然知道,果是真麼?”知府道:“知府日親民政,雖未嘗細訪,然聞稱其才美者甚多,想亦不虛。”暴雷道:“若是才美果然不虛,本府第六公子,好文不好武,苦求才美佳人,故今年二十,尚未授室,與她正是一對。若論門楣,甚不相宜,我如今也不論了。你可與辛祭酒說聲,叫他速速打點。本府軍機緊急,不能久待,早晚就要娶了。”知府因又稟道:“元帥大人鈞令,知府安敢不遵。但聞這辛祭酒,是個迂腐儒官,不通世務。他這女兒,揚州鄉紳無不求娶,她俱不允。”暴雷笑道:“她俱不允,卻思量要嫁甚人?”知府道:“她說絕不論人,只要男子有才,當面考得她過,她便甘心相從。若是男子無才,被她考倒,寧誓死不嫁。”暴雷道:“這個容易,我這第六公子從小好文,知書識字,人人皆知。你且去說成了,擇一個日子,叫他夫妻二人同在一處,對考一考便見真假。此不獨辛祭酒叫女兒考我的兒子,我也要叫兒子去考一考他的女兒。使他二人當面見過考過,後來沒得抱怨。”知府不敢再言,只得領命而出,忙忙來拜辛祭酒。
辛祭酒初時不見,後聞說是爲暴元帥求親之事,只得出來相見。見過,知府就將暴雷求親之事,細細說了一遍。辛祭酒道:“小女婚姻,借考選才,此議久矣。非今日特爲暴元帥而言,此亦老公祖所知。暴元帥既不擇門楣,而采及葑菲,乃治生之榮幸。可請其令公子過舍,與小女各展所學,以作絲蘿之合。倘才美針投,彼此悅慕,請諧秦晉可也。若肥瘦相憎,短長各別,無論治生不能相強,即暴元帥恐亦不能勢逼也。”知府道:“令愛才美,合郡共稱,不待言矣。但聞暴元帥這第六公子,亦實系多才,還求老先生刮目。”辛祭酒道:“若果有才,更所望也。”知府無奈,只得又將辛祭酒之言,來回復暴雷。
暴雷聽了笑道:“他說我不能勢逼,我偏要勢逼個與他看看。我也不逼他女兒,我只上一疏,薦他有才,要他到我軍中做參軍,不怕他不死在我手裏。這話如今且不必提起,他既要考我這第六公子,又不是無才之人,只怕也還考得他過。”因對知府說道:“你可去說,明日我就着公子去考,且考過看是如何,再作道理。”
知府只得打一恭應諾了,又來見辛祭酒說知前言,並明日就考之事。辛祭酒只得應承,送知府去了。因退到後廳,叫了兒子、女兒來商量道:“忽然生出這件事來,卻如何區處?他約了明日來考,他一個武弁紈袴,知道些甚麼?自然要出醜。他兒子出了醜,不自抱慚,畢竟要嫁禍於我。他已對府尊說,明日只消上一疏,薦我到他軍前做參軍,便足陷我。我想他此言到不是唬嚇,說得出竟做得出。我若到事後與他辯就遲了。莫若先暗暗參他一本,說他在揚州狂橫,妄爲不法之事。縱不能勝他,他後薦我,便是仇口了,便容易解免。你們道何如?”辛解慍道:“父親文官,他武官,無甚統屬。就上一本,也不怕他。”辛小姐道:“若遇真奸雄作難,便須拿些真精神力量對他。我看這暴雷,所言所行,不過一庸愚昏暴之徒,只須遊戲制之,何必苦苦與他較量?”辛祭酒道:“不是我爲父的定要與他較量,只因他尋上門來,不得不應耳。若不與較,難道將你嫁與他兒子不成?”辛小姐道:“孩兒怎肯嫁他!”辛祭酒道:“可知你不肯嫁他。但你不嫁他,他怎肯善善住手?”辛小姐道:“孩兒細想,孩兒雖不嫁他,拼着將孩兒之名嫁了他罷。”辛祭酒驚訝道:“你的名怎麼嫁他?”辛小姐道:“這暴雷父子,要來娶我,止不過慕我才美之名。他又認孩兒不得,明日他來考時,何不將綠綺妝飾起來充作孩兒。綠綺姿容也還秀美,近來跟着孩兒,字兒也將就寫得幾個,詩兒也胡亂做得兩首。他們武夫出身,縱然能文,一時也辨不出真假。且稱讚他兒子幾句,他自然歡喜娶去矣。若慮後來看破,且孩兒看這暴雷,舉止驕矜強橫,只怕此一行有去無來。到看得破時,他父子又不知作何狀矣。”
辛祭酒與辛解慍聽了,喜得滿心奇快。辛祭酒道:“我兒此計,妙不可言,只要做得機密方妙。第一要將綠綺妝束得精美,教她言語要緊。”辛小姐道:“這個都在孩兒身上。”辛祭酒又分付治酒款待不題。正是:
顛狂伎倆昏愚有,巧妙機關兒女多。
一任惡人空作惡,到頭無奈善人何。
辛祭酒一面打點不題。且說暴文見父親叫他明日去考,心下暗想道:“父親竟公然叫我去考,皆因平日人稱讚我的多,又見我每每自誇,故信以爲真。雖然我寫是寫得出,但恐這辛小姐才美出名,一時被她壓倒,便惹人笑話。況我面顏又生得帶些黑色,又恐不入她眼,卻將奈何?”因叫了一個心腹門客,叫做江邦,與他商量。江邦道:“此事易處,只消瞞着老爺。”暴文道:“怎個處法?”江邦道:“這辛小姐又不曾認得公子,公子只消叫了小班裏裝生角的王代來,叫他穿了公子的衣巾,充做公子。他年紀又與公子差不多,人物又生得清秀,他的字兒又寫得齊整,公子只消撿兩首好詩叫他記熟了,明日當辛小姐面前,親筆寫出請教,她自然認是真了。外面少不得坐轎子去,又沒人看見;就是有人看見,我們到此不久,也無人認得。公子若不放心,到扮家人跟去,跑到內裏看看小姐。若是看得中意,辛家就是不允,以老爺的勢力,也定要娶了她來。若是看得不中意,便撒開罷了。”
暴文聽了,滿心歡喜道:“此計大妙。”遂依計而行,暗暗的着人叫了王代來,要教他禮體。王代笑道:“這些禮體,我們做戲裏比公子還行的熟多哩,不消教得。到是公子要充家人,須要學收斂些,不要大模大樣,被她看破。”說的暴文也笑起來。暴文又要尋兩首好詩,叫他記熱了好寫。王代道:“這一發不勞。我裝李太白醉題《清平調》三章,記得透熟。人都說此詩是千古絕妙的,何不寫了,又去尋些甚麼?”暴文聽了大喜道:“說得有理,明日事成,重重賞你。”正是:
木題居士便稱神,泥土團成佛騙人。
只看衣冠並行狀,焉知誰假與誰真。
兩傢俱打點定了。到了次日,暴雷還要差兵馬護送公子到辛衙去。公子怕人多露出馬腳來,轉說道:“相親考詩,風雅之事,何必兵馬?”回覆父親,捱到傍午,方將王代裝飾起來。王代是慣家,就像上場一般,竟裝扮得齊齊整整,儼然似一豪華公子,比暴文風流十倍,轉坐了四人的大轎,上罩着暴雷的深檐黃傘。暴文轉穿了大折青衣,六楞小帽,扮做貼身管家,也坐了一乘小轎,緊跟着大轎而行。其餘二三十家人,前後擁護,竟呼幺喝六的望辛衙而來。到了辛衙門首,剛落得轎,辛祭酒早冠帶着迎了出來。門內相遇,便分左右拱揖到廳。辛祭酒就要施禮,假公子止住道:“學生此來,非爲拜謁老先生,原爲領教令愛佳詩,故隨身便服,怎敢當衣冠過禮,快請換過。”辛祭酒道:“大賓垂顧,禮合恭迎。”假公子再三不肯,辛祭酒方換過行衣相見。
相見過,分賓主而坐,獻上茶來。茶罷,辛祭酒就說道:“小女閨閣塗鴉,實非繡虎,止不過衒惑閭里,以竊光榮。不意浪得虛名,驚動高賢,不勝悔愧。”假公子道:“令愛瑤池仙子,閬苑奇才。學生武人,本不當來親近,因妄想天緣,故不計人事,惟老先生諒之。”
廳上已上下襬列着兩席酒,辛祭酒就要請他入席。假公子遜謝道:“既蒙盛情,自當拜叨,但乞候令愛考後,再領爲妙。”辛祭酒道:“尊意即欲如此,只得從命。”因叫出幾個僕婦來,分付道:“可送暴六爺到金帶樓上,與小姐相見,倡詩和文。”
假公子聽見,便立起身來。此時旁列着二三十個家人跟隨,假公子因分付道:“金帶樓系內室,爾等人去不便,可在外面伺侯,單叫王代一人隨入。”衆家人答應一聲,便退了出去。惟暴文扮做王代,緊緊跟定。辛祭酒送至廳後,便說道:“學生本當奉陪,但事關兒女,恐不合宜,只得負罪,在此拱候了。”假公子說一聲但請尊便,自家昂昂然隨着衆僕婦走上樓來。
到得樓上,只見樓東西已擺下兩張書案,案上已鋪滿紙墨筆硯,衆僕婦就一面請假公子在東書案坐下,一面就到後樓去通報。不多時,早有兩個垂髫的小丫環,一個攜着茶壺,一個捧着茶鍾,走到面前,先斟了一杯香噴噴的茶兒送上。假公子一面接了茶,一面就問道:“小姐梳妝完了麼?”兩丫環答道:“已妝成久候大爺。請大爺用過茶,就出來了。”假公子忙將茶喫完。
兩丫環才收得茶鍾去,早一陣香風,一二十個侍妾,簇擁着一位珠圍翠繞的假小姐,從後樓走來。假公子與假管家遠遠望去,也不似人家閨閣女子,竟像玉天仙離玉霄一般,翩翩然、飄飄然而來。及走到面前,望着假公子深深萬福。假公子慌忙答禮,而假管家已看得魄消魂亂矣。只見那女子生得:
翠眉蟬鬢亂縱橫,粉澤蘭香撲鼻生。
衫袖蹁躚看舞燕,齒牙脆滑聽新鶯。
容光豔豔迷癡眼,麗色冷冷動妄情。
若問胎從何處結,只疑身是百花成。
二人見過禮,各就書案坐下。丫環又送上茶來對飲。飲罷,假公子偷眼看那小姐,生得百媚千嬌,輕盈嫋娜,比北方女子,天壤之隔。因先挑說得:“久聞小姐芳名,如雷貫耳,只恨無緣一見。今不知何幸,得睹仙姿,足快平生之願。”假小姐初作羞澀之容,低頭不做一聲,惟時時偷眼窺看假公子。見假公子再三詰問,因低低答道:“賤妾調脂塗抹,弄粉才華,豈敢當公子珠玉之揮毫?但既蒙垂青,敢祈賜教。”假公子聽見,因說道:“伏睹仙容,不啻沉香亭北之楊妃。欲贊一詞,無容着筆,今不得已,聊借古篇以伸己志,幸勿見哂。”因取一張錦箋展開,工工緻致的寫了三首絕句。寫完,欲送與小姐,早有侍妾取去,呈與假小姐。假小姐展開一看,只見上寫着:
其一:
雲想衣裳花想容,春風拂檻露華濃。
若非羣玉山頭見,會向瑤臺月下逢。
其二:
一枝紅豔露凝香,雲雨巫山枉斷腸。
借問漢宮誰得似,可憐飛燕倚新妝。
其三:
名花傾國兩相歡,常得君王帶笑看。
解識春風無限恨,沉香亭北倚欄杆。
燕京暴文題。
假小姐看了,因執筆假作沉思欲和。不半個時辰,辛小姐早已伏在閣後,看見是《清平調》三章,因飛筆和了三首,寫個細字稿兒,叫丫環悄悄傳與假小姐。假小姐遂抄寫了,只說是和成的,也叫丫環送與假公子看。假公子展開一看,只見和的:
其一:
自愧纖柔草木容,吹香吐色賴春濃。
深居盡日無人賞,何幸仙郎意外逢。
其二:
五陵公子姓名香,惱亂渾如刺史腸。
便使捉刀如捉筆,勝於優孟美人妝。
其三:
花貪柳愛自生歡,信耳何如洗眼看。
倘得吹簫乘鳳去,風流旗另立新杆。 廣陵辛氏和
假公子看完,忙視假管家。假管家早在旁低低聳臾道:“辛小姐詩意,已明明慨允,大爺何不謝了。”假公子聽得分明,因起身來朝着假小姐深深一揖道:“我暴文賴天緣有幸,已蒙小姐垂允,感激不勝。謹拜領佳章,歸告家嚴,即當遣聘。”假小姐雖答禮而不言,然而情態若將若迎,竟將假公子與假管家引逗得顛顛倒倒矣。詩已做完,不能久留,假公子只得又是一揖,辭了下樓。
剛下得樓來,辛祭酒早巳遠遠接着,邀到前廳坐下道:“失陪爲罪。尊兄佳章,自然妙了。但不知小女拙作,能入尊兄之目否?”假公子道:“令愛佳作,不但字句精工,可稱才女,而詩之情意,已蒙慨然許結絲蘿矣。”辛祭酒聽了,佯做驚訝道:“小女性極僻傲,這恐未必。莫非愚執,有觸尊兄之怒,故以此相戲耶?”假公子道:“老先生面前,怎敢相戲?現有令愛佳章在此,可以爲證。”隨取出送與辛祭酒看。辛祭酒看了,又驚又喜又嘆息道:“這真奇事了,想必果是天緣。小女開社數年,以詩來倡和者不爲少矣,從無一字許可。今日三首和詩,竟心悅情服,真不可解。雖是尊兄大才所觸,實亦三生之有緣也。由此看來,則小女數年之貞而不字,竟是有待於尊兄也。”因將詩送還。假公子說罷就要起身,辛祭酒勉強留他入席。假公子飲不得數杯,心下恐假管家等不得,遂忙忙辭謝起身。辛祭酒直送出大門,再三打恭而別。正是:
你弄玄虛我弄乖,是誰伶俐是誰呆?
花衣娶了青衣去,尚抱衾禂道快哉。
辛祭酒送了假公子去後,退入後廳,與女兒嘻笑,且按下不題。卻說暴文考了回去,忙與王代換過衣服,遂欣欣然來回復父親道:“那辛小姐果然生得美貌,果然做得好詩。初見孩兒,尚裝腔做勢,後被孩兒寫了三首詩將她打動,她方回嗔作喜,也和了孩兒三首。其中詩意,句句留情,已明明許結婚姻。方纔考了出來,辛祭酒尚不肯信,孩兒將他女兒的詩與他看,辛祭酒方啞口無言。”
暴雷聽了滿心歡喜,因大笑道:“昨日知府說辛老耿直,女兒刁鑽,說得千難萬難。怎今日一見我兒,便輸心服意?莫非此女之才,原只有限?”暴文道:“若論這女子之才,真是天下少有。”因取出三詩遞與暴雷道:“父親請看便知。”暴雷接了,雖看不出好歹,卻見錦箋甚美,又寫得端端楷楷,因說道:“這詩果然精妙。”因又說道:“這女子既會做此好詩,又服我兒之詩,則我兒做的詩文,又高似這女子了。”暴文道:“孩兒詩文,怎敢在父親面前誇口?只求父親由此推詳,便明白了。”暴雷聽了愈加歡喜,因又着人去喚知府來作伐。只因這一作伐,有分教:虛假悲啼,糊塗歡喜。
不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十三回 喬公子瞞不到底現還原相 假夫人巧飾眼前裝出真腔
詞曰:
眉黛一般顰,誰向尖梢辨假真。況是蹙平心上事,如神。不怕親而不更親。
若問是何人,眼也秋來臉也春。從古婚姻誰最著,朱陳。何必他家定姓辛。 —右調《南鄉子》
話說暴雷,看見兒子暴文去與辛小姐考較詩文,中了辛小姐之意,詩中竟已許結絲蘿,滿心歡喜,以爲兒子有才。因又喚了知府來,說道:“你前日說辛祭酒的女兒,大有才學,人人皆考她不過,故誓不嫁人。怎我公子走去一考,便考中了,親許結婚?”知府道:“老大人何以得知?”暴雷道:“現有她的和詩爲證。”因叫人取了付與知府看。
知府細細看了,見內中有“何幸相逢”並“倘得吹簫乘鳳”之句,因打一恭道:“恭喜老大人,這段婚姻果諧矣。雖老大人天威洪福,而令公子之大才,已不卜可知矣。”暴雷聽了大笑道:“何如?你今日才知小兒是個真才,老夫不是過誇。但本府出師,邊地望如霖雨,不能久留。這結婚之事,擇了吉日,一面行聘,一面就要娶了,勞賢太守做個月老,去說一聲。”知府道:“詩既考過,彼此愛慕,如今容易了。本府即當往言。”
因辭了出來,復來見辛祭酒,道達暴雷之意,心下還恐有甚委曲。不期辛祭酒相見了,竟笑說道:“天下事最難逆料。小女姻事,本鄉本土不知擇過多少賢豪,閱過多少詞賦,俱不中意。不期暴公子一考,即彼此悅服,而願婚之意已情見乎詞。不瞞老公祖說,本鄉本土還得朝夕相親。暴公子此婚若成,豈肯久居於此,非南即北,相會甚難。父母之情,何以割捨?然小女詩筆已定,到叫我也沒法,若再推辭便覺不情。暴將軍所教,無不領命。”知府見辛祭酒允了,又將速娶之言一發說了。辛祭酒聽了,假做悽然道:“既已許嫁,遲留數日何爲?吉期悉聽老公祖分付。”知府聽了以爲事成,歡喜而去不題。
卻說辛祭酒進內,與辛小姐商量道:“事到弄假成真了。但我見這暴公子,生得人物到也還清俊,只怕綠綺嫁過去,沒有真才服他不下,終須出醜,卻將奈何?”辛小姐道:“父親看那暴公子清俊,據孩兒看來,只怕那清俊的轉不是暴公子。”辛祭酒道:”這又是奇談了。他青天白日,盛服大轎,許多人簇擁着,從通衢大道而來,豈無一人看見?不比閨中隱密,怎生假得。且你哪些兒看出他不是真公子?”辛小姐道:“孩兒看那人雖然清俊,卻生得寒薄,是個賤相,故疑他不是。”辛祭酒道:“這暴公子倚着父親的勢力,好不自大自尊!爲何自家不來,卻教人代替?”辛小姐道:“以勢力壓人,是不要人心服也,故可自大自尊。若男女之慾,要人憐而愛之,一尊大則人憎惡矣,必須軟媚。暴公子想不能軟媚,自揣心虛,故叫人代替。北人到此,誰能認識?護從雖多,誰敢說破?”辛祭酒道:“我要這暴公子來考者,非真要考他的詩,是要他來見綠綺。見過綠綺,好醜便相安於後日。昨日來者,若不是真公子,只怕綠綺娶去還要有說。”辛小姐道;“昨日來者雖不是真公子,然真公子昨日亦未嘗不來。”辛祭酒聽了,微笑道:“這又是奇談了。他既教人代替,怎麼又來?”辛小姐道:“父親自不留心。據孩兒看來,只怕那個貼身服侍的家人,到是真公子。”辛祭酒道:“你又怎知道?”辛小姐道:“孩兒看那公子,凡有所言所行,皆顧盼着管家。況那管家,雖不如公子清俊,卻骨肉豐厚,敦敦篤篤,是個有福之人。故孩兒疑而知之。”
辛祭酒聽了,也還半信半疑。因又想道:“若果如此,明日綠綺嫁去,他們調換轉來,還是說破好,還是不說破好?若不說破,又道是個隨波逐浪,沒眼力定識之人;若要說破,又道是憎嫌他,後來難得相安。”辛小姐微笑道:“這不打緊,父親不見孩兒和詩中已有‘便使捉刀如捉筆’,‘勝於優孟美人妝’之句,先留下一個改正的機關矣。”辛祭酒聽了,大喜道:“我兒你怎匆忙中,連此事也打點到了?真虧你有此細心。我昨日看詩,只道是贊他能文能武,不料又埋伏下這一着棋子。他粗人如何得知?綠綺可細細與她說明,使她臨時好去應酬。”辛小姐答應道:“孩兒知道。”正是:
小小心腸最轉關,智謀偏有許多般。
但開香口三更謎,略蹙纖眉九里山。
借箸細陳雖巧算,剖心待白一何頑。
錯盤遊刃輕輕解,始信佳人不等閒。
辛祭酒與辛小姐商量停當不題。卻說知府回覆暴雷,暴雷大喜。遂擇了一個吉日,移住在一所大公廨中,叫知府爲媒,行過千金聘禮去。軍士排列一路,旗幟耀日,鼓樂喧天,奸不熱鬧。驚動了揚州合城人民,皆知道是暴公子娶辛小姐。早間行過禮去,午間辛祭酒也備千金的嫁妝送來,晚間就打點迎親。
兩邊俱已準備,只有暴文心下有些躊躇不安:欲要仍叫王代去娶,父親又自坐在廳上看發轎,無法挪移;欲要自去親迎,又恐怕辛家看破了行藏,辛小姐又刁難起來,弄一場沒趣。只得又與江邦商量。江邦道:“今日決代替不得。公子只好推說腚痛,不便騎馬,竟坐一乘大轎去親迎。坐在轎中,任他相請,只不下轎,便看不破行藏了。等娶到了家,拜過天地,送歸洞房合巹,再揭去蓋頭,就認得真時,便也跳不去矣。況公子自會調停,料她不變。”暴文聽了,方纔歡喜道:“有理有理。”
到晚娶時,竟僭坐了父親的八人大轎。一路花燈夾道,照耀得就如白日一股。笙簫細奏,金鼓齊鳴。知府烏紗吉服爲媒,先去通言。其餘二府三府四府並知縣,又併合營有職將士,俱騎馬跟隨在後面陪娶。不多時,到了辛衙。辛祭酒也是烏紗吉服,兒子是儒巾藍衫,迎到門前,請新郎待茶。再三苦請,新郎只不下轎。
新郎雖不下轎,然請新郎的家人已明明窺見新郎是前日的管家矣。早暗暗報知辛小姐。辛小姐聞知,又細細叮囑了綠綺許多說話。辛祭酒見請新郎不肯下轎,便請陪娶各官待茶。各官見暴公子不下轎,恐誤了良時,便也不下馬了。喜樂在門前不住的吹打,火藥不住的在門前頻放,掌禮人又不住稟催。又延挨了半晌,方聽得後廳隱隱一派哭聲。
新人已上轎,抬將出來。衆執事見新人已上轎,便分排逐隊而行,中間擁護着新郎的轎在前,新人的轎在後,路旁觀看的,無不讚羨繁華。
不多時娶到,同抬至大廳上,就有伴婆攙扶出來,同拜了天地,又同拜了公公,又夫妻交拜了,然後擁入洞房,共飲合巹。此時房中已備了兩席酒筵,東西對坐。
二人坐定,伴婆就請揭去蓋頭的錦帕。暴公子見揭蓋頭,心下小鹿一撞,恐怕看見,要變顏色理論。不期蓋頭的錦帕才揭起,假小姐一眼看見了暴公子,便忍不住失聲一笑,忽回頭對着從嫁來的兩個丫環低低耳語。
暴公子看見假小姐笑而不怒,心先放了一半,因大着膽問道:“小姐爲何見我失笑,莫非疑我不是真公子麼?”假小姐但只笑而不答,卻又回頭與從嫁丫環耳語。那丫環乃走到公子身邊,低低說道:“前日公子假裝家人來考詩那一日,小姐早已看定公子是真公子,那假充公子的不是公子。恐公子笑小姐沒眼力,不識人,故於和詩中先暗暗說破,隨即通知家老爺。家老爺道:‘爲何如此?’小姐道:‘白龍魚服,從來真人不肯露相,故若此耳。’老爺尚不深信。今小姐見公子原是真公子,自信有眼力能識人,故不覺失笑,非有他也。”
暴公子聽見小姐說真人不露相,到替他將一場醜俱遮瞞過了,不勝之喜道:“這等說起來,小姐不獨丰姿美麗是仙人,而明眼高識竟又是神人了。但更有一說,前日充我的假公子,人物也還清俊,小姐爲何看不中意?”丫環道:“小姐一見話,就對家老爺說,那人雖外皮清俊,卻骨肉寒薄,是個賤相。因贊公子是個有福之人,故和詩第二首末句雲:‘便指捉刀如捉筆,勝於優孟美人妝。’”,暴公子道:“捉刀怎是讚我?”丫環道:“小姐說,昔三國時,外國遣使臣來朝見魏公曹操。曹操恐貌不揚,因選一豐偉者代之。而自捉刀,立於其旁。那使臣見後,曹操因叫人問魏公人品如何,那使臣道:‘魏公雖雅望非常,然牀頭捉刀人,真英雄也。’曹操聽了大驚,服其識人。今小姐見公子假充家人。故以捉刀相贊。”公子道:“優孟又是何說?”丫環道:“小姐疑那假公子像個戲子,故曰優孟。”
暴公子聽了這些話,直覺得滿身癢毛都被她抓到,哪得不喜?因說道:“小姐眼睛怎如此精明?那假充我的果然是個梨園。”隨叫侍妾奉酒道:“我暴文自慚粗俗,恐難親近玉人,不料轉蒙小姐錯愛如此,真前緣也。誓結髮齊眉,斷無二心。”假小姐到此時,方自答道:“若能仰望終身,方不負賤妾一番擇婿。”二人說得投機。飲罷,便同入鴛幃,受用那顛鸞倒鳳之樂。正是;
少年得意是新婚,況復多情又有恩。
今日相逢鴛帳裏,交歡哪得不消魂。
二人風流得意,不能盡言。到了次日,暴公子來見父親,稱讚辛小姐才美不盡。暴雷見兒子得意,也自歡喜。到了日中,又打發兒子到辛衙謝親。
暴公子這番來見辛祭酒,又請拜見辛夫人便認爲門婿,十分親熱,不住口地稱讚辛小姐的才美。辛祭酒治酒款待。他便盡興而飲,毫不裝腔。
在揚州住過了幾日,暴雷因要起身,便撥了驛遞的船隻人夫,先送公子夫妻起身回京。辛祭酒與夫人,只得假作悲啼,與“女兒”泣別送行。又留戀了兩三日,留戀不住,只得任她去了。暴公子去後,暴雷住不得數日,因軍機緊急,也就去了。正是:
惡人空使千般勢,淑女佯爲三不知。
娶得夫人稱婢子,歡然猶道是便宜。
辛祭酒打發了暴雷與暴文起身去了,一塊石頭方纔放落地下。因與辛小姐商量道:“一場大禍,幸虧你識巧心靈,偷躲過了。但只愁風聲樹影,瞞不得許多,一朝走漏消息,便是非不小,卻也不可不慮。”辛小姐道:“孩兒開此詩社,原非博名,意在擇偶。今兄弟之婚亦巳聘矣。孩兒之姻已蒙父親屬意,諒無他說。孩兒何必又播虛名,以招實禍?從此之後,請謹閉閨閣,不復見一人矣。”辛祭酒道:“必得如此方妙。且過些時,再作區處。”因分付家人道:“有人問及小姐,只說已嫁暴公子去了。”正是:
只要牢牢自口瞞,他人耳目又何干。
爭傳仙子乘鸞去,誰認嫦娥在廣寒。
揚州盡傳辛小姐嫁暴公子去了不題。卻說甘頤,自別了黎青回蜀,因見辛祭酒已有允從之意,心下十分歡喜。一路上,雖未免牽掛躊躇,然想到其間,以爲還有指望,又心下一寬。思思想想,忽到了家中。拜見母親,又與妹子相見,彼此無恙,大家不勝之喜。
母親就要對甘頤說知刁直賴親,及妹子做詩之事。甘頤忙說道:“此事孩兒在揚州細細都知道了。”母親驚訝道:“你在揚州如何得知?”甘頤遂說:“揚州有個辛祭酒。辛祭酒有個女兒,叫做辛古釵,才美過人。辛古釵有個兄弟,叫做辛解慍,少年才美,不減姐姐。因自有才,定要娶個才美之婦。故他姐姐辛古釵,特持爲他開了一個紅藥大社,招揚州城中,並天下女子入社做詩。指望選擇一位佳人,與他爲配。孩兒聞知這辛古釵才美,欲要見她一面而無由,只得假裝女子去入社做詩。因寫自家名字不便,只得從權寫了妹子名字,到社中做了十首《子夜歌》,兩首賦體律詩。不期她兄弟辛解慍見了,認真是妹子所做,十分愛慕。遂叫父親辛祭酒,向孩兒求親。孩兒因見辛解慍少年秀美,而又多才,自是科甲中人,故一口就許了。孩兒雖許了,他父母還以未見妹子爲疑,故久未行聘。不期我這巴縣的王父母,就是辛祭酒受恩的門生。知老師要爲兒子求一才美媳婦,因見妹子公堂做詩出類,看明才美,故差人將妹子的四首詩,不憚數千裏而送與辛祭酒看。就勸他速速行聘,不可失此才美之婦。辛祭酒看見名字,恰正是孩兒的妹子,喜不自勝,故再三求孩兒歸來受聘。孩兒又因鄉試在邇,也要歸來。故妹子之事,一一皆知。”
田氏聽了大喜道:“這王知縣真是個好人,方不愧爲民父母。前日在公堂上,就許替妹子作伐,不期又恰是你看中意的,真奇事也。如此說來,妹子到好了。只是你去遊學一場,既遇了辛古釵這樣才美女子,又改妝見過了她,何不說出真情,求她爲婦。”甘頤道:“辛古釵才美之名,播於一郡。凡揚州大鄉紳子侄,誰不求婚?俱不肯從。孩兒一個遠方的孤身寒士,若輕易開口,殊覺不情,故每每隱忍住了。只到前日,辛祭酒求我歸來受妹子之聘,孩兒乘機,方透得一句。辛祭酒雖未明言,已隱隱有相從之意在言外矣,但囑付孩兒努力功名。孩兒因思他們宦家門楣,功名不成,自然無分。故歸來鄉試,亦爲此也。”田氏道:“既是這等說,且待過秋闈,再作區處。”
甘頤與母親說完了正事,隨即將揚州所做的詩文一一取出,與妹子看。甘夢也將別後做的新詩,與哥哥看。彼此互相稱讚。甘頤因嘆說道:“人生世間,才華是萬不可少的。妹妹若非這四首新詩,使上官起敬,則受刁直之累不淺。只因這四詩之妙,又結成此一段良姻。雖姻緣天定,然細察其成就之機,實則才華之所致也。就是愚兄,入香社而邀美人之盼睞,遊朱門而蒙顯達之交歡,亦惟此一枝筆爲之招致名譽耳。設或不然,落落書生,何以得揚眉吐氣。”甘夢道:“才之所以動人者,以多才者少也。若據哥哥說起這辛古釵的纔來,詩句驚人,香名滿郡,則妹子村僻株守之才,不足數矣。”甘頤道:“才必有對,名難獨擅。無青蓮誰知子美,有義山方顯樂天。使揚州無辛古釵才美擅名,人竟不知閨秀中有香奩之妙矣。惟辛古釵特開大社,故震起閨閣詩風,雖出類拔萃如古釵者少,而辛解慍由此知求才婦矣。惟辛解慍知求才婦,故王知縣見了妹子之才,遂欣然作伐。惟王知縣欣然作伐,故辛解慍欣然願納聘,而吾妹之才色播滿廣陵矣。設無古釵之才,焉能顯吾妹之才?故愚兄謂既生吾妹,而古釵之生,爲不可少。何也?惟才知才,惟才憐才也。”甘夢聽了,連連點頭道:“蒙哥哥指教,妹妹之茅塞開而鄙吝消矣。”兄妹談到入微,彼此歡暢。
過了兩日,母親田氏道:“這王縣尊,既斷明圖賴,又出示禁止強婚,雖說愛才,而用情可謂至矣。我兒既歸家,不可不一往謝。”甘頤道:“孩兒正有此念。”因寫一個名帖的手本,叫人拿了頭巾藍衫跟到縣前,穿戴起來,將手本投入。
此時知縣正審完事要退堂,忽看見甘頤的名帖手本。此時差去見辛祭酒的差人已回了,辛祭酒央他納聘的回書已見了。正要差人打聽甘頤可曾還家,忽見來拜,忙教請在迎賓館坐。隨即到館中來相見。一見了,看見甘頤青年秀美,滿心歡喜,因笑嘻嘻說道:“甘兄回來了,本縣甚是渴想。”甘頤道:“生員昨日纔回,今日特來進謁。求老父母大人臺坐,容生員叩謝。”王知縣道:“這也不消了。”甘頤道:“本縣生員,進謁父母,禮應叩首。況老父母大人又不獨父母之尊,而保全培植,又生員之恩人也,敢不叩首?”因鋪下紅氈,大拜了四拜。王知縣也答了四拜。拜畢,師生坐下。甘頤因先謝說道:“生員浪遊於揚,老母弱妹孤處於家,不意遭舍親之禍。若非老父母大人,垂明鏡之霜,沛陽春之澤,不幾墮於陷阱乎?今得保全,皆老父母大人之厚德鴻恩也。且不獨保全,而又系紅絲於千里外之荀香,此恩此德更當何如?”王知縣道:“申冤理枉,乃本縣職守之常,何足言謝。至於千里聯姻,是爲敝座師令公子求佳婦。恐其不知蛾眉三峽有令妹之美才也,實非爲令妹作過情之譽。此事敝座師已有書來,道及先有許多作合,天意成全,不待言矣。但本縣尚有一言,不知有當於甘兄否?”甘頤聽下連連打恭道:“願聞佳教。”王知縣因細細而說。只因這一說,有分教:言才耳畔,喜早心窩。
不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十四回 佔高魁準擬快乘龍 尋舊約倒期驚去鳳
詞曰:
偶爾佔三巴,便想揚州第一花。況是色香都長就,根芽。不怕夭桃不破瓜。
誰道事還差,鳳去樓空啼暮鴉。驚得斷魂無一語,嗟呀,錦片前程浪滾沙。 —右調《南鄉子》
話說王知縣看見甘頤,青年貌美,舉止風流,又動了一片憐才之心。欲要說起,因先問道:“甘兄既在揚州與敝座師,詩酒往還,則他令愛荊燕小姐才美之名,再沒個不聞之理了。”甘頤見問,不覺悵然道:“生員不但聞,而色香嗅味亦已淺淺深深,領略一二矣。”王知縣道:“既是如此,何不求爲佳偶,庶不負上天生才之心。”甘頤道:“豈不反側願求!但每一自反,而孤寒遠人,又無貴重良媒,何以啓齒?”說到此處,因對着王知縣深深打一恭道:“惟蒙老父母大人,垂天地之心,書中微露一斑。故生員方得藉此陳情,而邀貴座師隱然之許可。又明命努力功名。故生員遄歸,一爲受聘,一爲秋闈也。今乃又蒙老父母大人殷殷念及,深恩厚德,直不啻天地父母矣。”王知縣道:“天地生才甚難,而才之遇才又不容易,故本縣每恐失之。今以令妹之才,得配辛解慍之才,再以甘兄之才,得配了辛荊燕之才,便妹妹哥哥,姐姐弟弟,一雙兩好。今日之交婚,可成千秋之佳話矣。既敝座師與甘兄有了成言,容本縣再寫書去撮合,自如所願矣。甘兄只須拾兩闈之青紫,以爲婚姻光,便萬全矣。”甘頤道:“蒙老父母大人,事外尚如此垂憐,生員切己,敢不努力。”王知縣又定了行聘之期,甘頤方纔辭謝而出。正是:
天地生才原有倫,最堆得者愛才人。
若有愛才人撮合,何愁秦晉不朱陳。
甘頤別了縣尊來家,與母親妹子說知縣尊已定了行聘之日,並許與辛小姐做媒之事,田氏甚是歡喜。
到了行聘這日,縣尊果代辛祭酒,行了千金厚聘過來,鼓樂吹打,十分豐盛。知縣又吉服親自到門,甘頤迎接到堂,盛筵款待。因是父母官,又是前番審訟恩人,田氏率領着女兒甘夢,也親自出來拜謝。
縣尊看見甘夢,金鑲玉飾,比前青衣裝束,大不相同,更加歡喜。因對田氏說道:“令愛才美,固是出類驚人,而令婿才華,亦自不凡。今秋明春,定然同令郎高發,方知本縣不是孟浪。”田氏因謝道:“父母老爺的天恩,舉家也陳說不盡,也感激不了,惟有頂戴祝讚而已。”王知縣聽了大喜,略喫得幾杯,恐路遠,就起身去了。
甘頤見秋闈漸近,因閉門讀書。到了宗師科考,又是一名入場。到了入場之時,只得別了母親、妹子,到成都省中去赴試。論起來,甘頤還是初次入場,不期場中,只論文,不論老少。過了三場,候到揭曉這日掛出榜來,這甘頤竟高高中了第一名解元。
報到巴縣,先是王知縣喜個不了。再報到橫黛村來,田氏與甘夢又喜個不了。
甘頤在省中喫鹿鳴宴,謝座師,謝房師,會同年,又謝宗師,直忙了二十餘日,方得脫身回家。一到家,拜見過母親,又見過妹子,即到縣中來拜謝王縣尊。王縣尊接着,以爲鑑賞不差,彼此歡喜異常。隨命送匾立旗杆,凡事過於加厚。
又過了些時,南場的鄉試報到縣中。王知縣看見辛發,也中了南場第八名亞魁,愈加歡喜。隨叫報人,寫了報條,報到橫黛村甘解元家來。
甘頤此時,正賀客盈門,忽又見一夥報人,擁進來報喜,俱驚訝不知是哪裏來的。不多時,衆報人將報條高貼在堂中報解元的報條一帶。大家爭看,只見上寫着:
捷報貴府令坦辛諱發高中南場鄉試第八名亞魁。
報人張才、李福。
甘頤看過,喜之不勝。忙入內報知母親與妹子,大傢俱歡喜不盡。因問報人,何以得知?報人道:“是大爺差來的。”甘頤聽了,一面賞了報人,一面就來拜謝知縣。起先是一番賀客,如今又添了一番賀客,終日忙個不了。
卻說刁直,自從討了一場沒趣,便不好上門。後聞甘頤回家,就要上門修好。只因自家又加納了個三考外郎,見人也稱相公。見甘頤不過是一個秀才,也差不甚遠,故忍耐住了。不期到了秋闈,甘頤忽中瞭解元,十分動火。又見報人久知他與甘家是表親,報條都報將來。又不好回說不是親,卻暗暗的出賞銀,自家卻不好上門,心下甚是急躁。欲要老着臉,竟上門賀,又恐怕甘頤倚着舉人發作他。再三思量,並無計策。忽想到:“且待我在路上試他一試,討個消息,再作區處。”
因打探他進城的日子,竟立在街旁,候甘頤的轎子,將抬到面前,便走到街心攔住轎子,深深打一恭道:“愚表兄罪人刁直,懇求一面,不知大貴人還認得麼?”
甘頤在轎中突然看見,因想起他是母親同胞姊妹生的兒子,在轎前打恭,過不得意去。忙喝住轎,走了出來,用手攙住道:“原來是刁表兄,爲何不着人先通報一聲,使小弟得罪。”因與作揖。揖罷,刁直就說道:“罪人下情,苦未上達。欲求至舍一訴其由,不知貴履可肯下臨?”甘頤道:“此處到府不遠,何不同步而去。”刁直道:“怎敢勞尊。”甘頤道:“書生步履之常,何勞之有。”遂同到刁家,叫家人送上一個表弟的名帖,又重新施禮。
刁直一面叫人治酒,一面就訴說道:“向因一時癡妄,得罪姨娘、表妹,故至今無顏,不敢登門。就是表弟大喜,日思走賀,恐遭斥辱,故不敢耳。”甘頤道:“母姨至親,怎說此話。就是金釵求親,止不過愛舍妹也,原非惡意。事又不成,彼此又無傷,往來何礙。”刁直聽了大喜道:“表弟之心,天也;表弟之量,海也。既蒙赦過,感戴不勝。”一面席完,送上酒來;一面又邀了幾個親鄰來陪。甘頤絕不裝腔,放量而飲,直飲到日暮酣然,方纔謝別回去。
刁直到次日,又備了許多禮物來稱賀。甘頤與母親、妹子說知,囑咐前事休提,以禮相待。刁直又見招的女婿,也中了亞魁,回想前事,十分慚愧。又請姨娘、表妹相見。田氏偏領了甘夢出來見他。刁直看見甘夢,花嫣柳媚,綽約如仙,拖逗的心目中青黃無主,一句話也說不出,只作了兩個揖,就出來了。甘頤留他飲酒,直飲到午後,方放他進城。正是:
至親原好又何修,若要修時便帶羞。
何不往來無話說,歡歡喜喜更綢繆。
甘頤因人事纏擾,直捱到十月盡,方得動身進京去會試。因與母親約道:“孩兒此去,若是不中,自然就回來事奉甘旨。倘託母親福庇,僥倖中了,便恐要在京中耽擱。母親、妹子,遠遠懸隔,實爲不便。便要差人來迎請,或是上京,或是赴任。況妹子婚姻已在揚州,到蜀遠接,亦殊費力。”田氏道:“這個自然,且候你的捷音再處。”
甘頤又到縣中,求了王縣尊一封書,與辛祭酒求親,方纔起身長行。一路上暗想道:“我幸已中瞭解元,又有王父母的書信,便開口去求,也不爲非分了,況辛祭酒已有成言。”又想道:“求雖不妨去求,只怕成還未必便成。必須中了進士,方得遂心。然就情理揣度,辛小姐這等才華,再無個不嫁我,而又嫁他人之理。但黎青曾說,恐有意外之變。我想意外二字,尚屬虛慮,未必當得意中實事。”遂歡歡喜喜,催趕舟馬,曉夜前行。
不幾時到了揚州,船一泊岸,也等不得尋下處,也等不得見黎青,早先袖了王知縣的書,帶了王芸,一徑到辛衙來,指望相見歡然留飲。不期走到門前,竟靜悄悄不見一人。再走進大門裏去看,只見門旁貼着一張告示,上寫着:
光祿寺少卿辛爲禁約事。
照得本寺,蒙恩超升卿貳,欽召進京。新中秋元,又進京會試。所有住宅,着家人小心看守,不許地方棍
徒侵損擾害。如有此等情弊,隨即具稟府縣究治。看守家人,亦不得因而生事取罪。特示。
甘頤看了告示,方知辛祭酒升了光祿少卿,帶着兒子進京去會試了,心下早喫了一磴道:“他父子俱進京去了,這親事卻問誰求?”又想道:“他父子雖然進京去了,小姐自然在家,且進去問個消息。”因又走了入來,直走到廳門口,方看見老家人王祿,在那裏坐着曬日色。看見了甘頤,是認得的,因走起身來叫道:“甘相公幾時來的?”甘頤答道:“方纔到,尚未曾起船。”王祿就說道:“老爺與相公俱進京去了。”甘頤道:“我看見告示,方纔得知。但不知小姐還是在家,還是也隨老爺進京去了。”王祿聽了,白瞪了眼看着甘頤愕然道:“原來甘相公還不知道。”甘頤道:“不知道甚麼?”王祿道:“我家小姐已嫁與人去了。”
甘頤忽然聽見,就像聞了霹靂一般,竟將魂魄都震癡了。呆了半晌,方纔又問道:“果是真麼?”王祿道:“嫁也嫁去了,怎麼不真。”甘頤道:“且問你嫁與甚麼人?”王祿道:“嫁與暴元帥的暴六公子去了。”甘頤道:“這等說是武官的公子了。小姐這等選擇人才,爲何就肯嫁他?”王祿道:“說來也奇怪。那暴公子來考詩時,人人盡道決不中意。不期那暴公子止寫得三首舊唐詩,小姐竟看中了意,就和詩三首,許嫁與他。叫家老爺一時轉不過口來。那暴元帥又勢焰赫赫,叫本府太爺爲媒,見小姐詩已許下,便立逼着娶去了。”
甘頤見王祿姓名、事蹟俱說得鑿鑿有據,便氣得軟癱做一團,走也走不動,只坐了半晌,沒瞅沒睬方纔走了出來。思嘆道:果不出黎青所料。今去見她,必爲她所笑。然一肚皮氣悶,除了她別無人可說,只得勉強走到磚街上來。
剛到得門前,恰好黎青出門撞着,便笑吟吟迎了進房去道:“還湊巧,再遲一步,便要錯過了。”甘頤雖也勉強支持了幾句說話,只覺精神暗淡,顏色慘然。黎青看見因笑嘻嘻說道:“聞郎君已高佔鰲頭,今又千里遠來,自應歡顏道喜,笑面言情。爲何悽悽不樂?想定爲聞了辛小姐嫁暴公子之信故耳。”
甘頤見黎青說着他的心事,不禁感觸,竟落下淚來道:“正爲此也。這段心事,他人不知,須瞞芳卿不得。我爲辛小姐,也不知費了多少心機,守了多少歲月,陪了多少小心,擔了多少驚怕,剛剛求得王父母一封書來,以爲金屋可期,藍橋有望。不料盼到而今,而金屋早已無人,藍橋又忽淹斷,縱使心如鐵石,亦難爲情。”黎青笑道:“此事若是確然,便怪郎君不得。今此事,以妾看來,不過移雲掩月,以騙聾聵之人耳。大有可疑,郎君何便深信?”甘頤道:“卿爲此言者,寬慰弟也。豈有事已確然,尚有可疑之理。”黎青道:“郎君何以知其確然?”甘頤道:“暴六公子爲婿,人已確然矣。知府作伐,媒又確然矣。笙簫鼓樂,萬耳萬目,嫁娶又確然矣。若疑辛小姐不願,而和詩三首,又已確然矣。有甚不確?”黎青道:“和詩郎君曾見否?”甘頤道:“這卻未見。”黎青道:“此事大有可疑。郎君初聞信,心志慌張,未及細察。妾爲郎君察之久矣。且少飲一杯,待郎君神情稍定,然後容妾細道其詳,以撥郎君之悶。”
甘頤聽了,終只認做寬解之言,因謝說道:“多謝芳卿美意。只怕香醪縱美,不能解愁;快論甚奇,安能撥悶?然而卿卿高雅已銘五內矣。”
須臾酒至,不但黎青苦勸,而甘頤亦藉此稍寬。只恨神情不暢,飲不得四五分酒力早已有七八分醉意。黎青因說道:“賤妾說此事可疑,郎君以爲賤妾寬慰,故置之若罔聞。然此事實有可疑,故妾敢爲郎君一剖也。”甘頤道:“芳卿既有所疑,請試言之。”黎青道:“且請問,郎君視辛小姐爲何如人?”甘頤道:“辛小姐乃當今靈心慧性之才美女子也。又何待言?”黎青道:“郎君請忖度一忖度,這暴元帥的第六公子爲何如人。”甘頤道:“人固不易知,然就事論人,他一個武官的兒子,縱有才學恐亦有限。”黎青道:“卻又來。況聞這暴公子去考詩時,又止寫得李太白《清平調》三章,並未曾自有一句。況又聞這暴公子,考詩時是一人,親迎時卻又是一人,則其無才詭譎可知矣。如此無才詭譎之人,而辛小姐靈心慧性之才美女子,選才幾許,閱人幾許,歷時幾許,略無一入目之人,而竟爲暴公子三首唐詩,遂輸心服意,不顧父母,竟隨之而天南地北,不問所之,豈有是埋哉?即使辛小姐果愛其人,寓意於詩,而才人下筆,亦不過一字半字中微露其情。豈肯直書曰:‘何幸仙郎意外逢’,又直書曰:‘倘得吹簫乘鳳去’,又直贊其美道:‘五陵公子姓名香。’爲此者,不過別有權移,假此以快其心,使之喜而無察也。使辛小姐果然真爲此詩以自媒,果真仰望斯人以終身,則是一不孝不智,無廉無識之婦人矣。郎君又何取焉?”
黎青一席話,說得甘頤恍然有省,豁然大悟道:“芳卿之論,深爲有理。但恐辛小姐才美絕倫,誰無耳目?豈易挪移!”黎青道:“若論美,北人見慣肥癡,若睹南妝,嫋嫋娜娜,自易生憐。況辛小姐盛名之下,惟有誇張,誰敢道個不字。若論才,只要拿得筆動,便是大才子了。誰能識其中深淺,一發易於聳動。況辛小姐所遣之人,不是許飛瓊,定是董雙成,諒非等閒,安能與人識破。辛小姐不深藏金屋,即暫隱桃源,相會自有期也。郎君但當安心待之,不可作無益之悲。”
甘頤聽了,漸漸想出意味來,心下一喜,不覺連酒都醒了。因說道:“若據芳卿如此剖來,只恐辛小姐還藏在家裏,芳卿何不試往一探。”黎青笑道:“郎君何看得事情兒戲。辛小姐此事,乃偷天換日,干係不小。就藏在家裏,安肯見人?就是賤妾所言,只好你知我知,外人面前一字也露不得。走了消息,便要遺禍於她,斷斷不可。”
甘頤聽了,又驚訝起來道:“是呀,是呀。但只是鳳去臺空,已無蹤影,而又畏首畏尾,不敢尋消問息。縱使相公有期,而天長地久,等到何日?豈不令人悶殺!”黎青道:“妾聞赫赫之勢,從來不能耐久。再加以驕矜強橫,其敗可立而待。況兵兇戰危,不出週期,定有變故。郎君幸努力春闈,奪了會狀二元,完了功名大事,妾包管美滿婚姻,歡然到手。”甘頤道:“得如卿言,則是弟已死而復生也。”甘頤被黎青說得愁心變喜,悶臆生歡,又不知喫了許多酒。因分付王芸先回船去,自己留在黎家宿了。正是:
入情妙論應須信,達理微言自可聽。
聽到一天憂散後,幾回醉了又重醒。
甘頤次日起來,因對黎青說道:“卿之料事,吾所不及。又肯盡心竭慮,佐予之不逮,弟之感銘久矣,不在今日。此去倘僥倖成名,玉人尚在,果能遂願變男兒之志,則卿之美意,決不敢忘。三星在天,定當留一星之座以報卿。卿幸勿視我爲虛言。”黎青聽了,不勝歡喜道:“妾一見郎君,即懷此志,然而自揣青樓賤質,又不敢作非分之想。後蒙郎君錯愛,得薦枕衾,又不忍自央蒹葭之倚。雖未敢明言於郎君,而一片眷戀之誠,想郎君亦已鑑察久矣。郎君若有虛言誑妾,不待今日,然而絕不蒙許可。今忽憐而見許,此必有感妾仰望之誠,念妾于歸之切而不忍辜負者,故慨許而不疑也。郎君一段真誠,可格禽魚。妾非禽魚,安敢復以爲虛?葑菲有託,已不勝慶幸矣。”說罷,甘頤喫過飯,就要別黎青進京道:“辛小姐既不可問,我在此也無用。況歲雲暮矣,春闈之期漸近,只得要勉強行矣。”黎青道:“春闈期近,妾不敢強羈留郎君。但郎君此行,妾還有一言奉囑。”甘頤道:“尚有何言,願乞見教。”黎青道:“郎君到京,少不得要見辛公子。他父子少不得要對你說他小姐嫁公子之事。郎君聽了,千萬不可驚慌悲慼,信以爲真。若信以爲真,他便道郎君無識,不知他女兒之爲人,非知己也。又千萬不可微言嘻笑,道破其假。若道破其假,他又慮郎君口舌不穩,打破他盤中之謎,又生疑忌。凡有所言,郎君只宜唯唯諾諾而已。倘有求婚之書,竟自達上。倘有別議婚之事,竟以有聘辭之。使辛小姐聞之,自服郎君之有識,而又感郎君之有情有義也。”
甘頤聽了,大喜道:“何卿之論事,盡合機宜,真可謂女中之陳平矣,感謝感謝。”黎青道:“還有一言。”甘頤道:“更有何言?”黎青道:“郎君至京,倘辛公接郎君同寓,萬萬不可住在一處。”甘頤道:“得能親近,亦是好機,爲何轉不可同住?”黎青道:“郎君不知。那暴公子住在京師,如今做了辛公女婿,自時時來往。郎君若住在一處,與他認熟了,後來做親,未免又多一番議論。莫若遠遠的生疏些,好做手腳。”
甘頤聽了,更加歡喜道:“卿怎麼就算到這個田地也。可謂心細於發,異日得朝夕相依,使我心腹中,又添許多智慧,真快事也。”說罷,黎青又取酒與甘頤送行。二人綢繆婉轉,只飲到痛醉,方纔分手而別。只因這一別,有分教:功名得意,婚姻遂心。
不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十五回 辛光祿事憂差再暗訂前盟 甘探花心不變偏硬辭貴聘
詞曰:
蘿菟美相牽,我愛他憐,誰家野草忽胡纏。縱使根栽金屋裏,也是徒然。
恐怕失前緣,後約重宣,誰知金玉自心堅。一任侯門絲幕好,絕不輕聯。 —右調《浪淘沙》
話說甘頤別了黎青,回到舟中,又加添船銀,叫他送進京去。水程盡了,又催車馬早行。在路耽耽擱擱,直到新正,纔到得京中。因憶黎青之言,便另尋了寓處住下。安定了行李,又到禮部去投過文書,報過名,將春闈之事,打點停當,方尋到辛光祿的私寓來拜見。
這光祿寺,雖是個卿貳衙門,卻系冷曹,無甚大政。正閒在家裏,忽傳報甘相公到來,忙叫辛解慍出到門前,迎了進去,自卻立在大廳上等候。三人一見,便彼此互相稱喜,交相拜賀,拜畢、坐定、茶罷,辛光祿就先嘆說道:“天下事,榮辱得喪最不可期。我學生自甘放棄久矣,乃蒙聖恩憐念,又命待罪於此。小兒童年,又僥倖一第,得附驥尾,皆可謂叨聖世之榮矣。只可恨小女緣慳,一時匆匆草草,誤乘鳳去,甚爲不愜意耳。”
甘頤聽了全不驚訝,只打一恭道:“是。”競不細問緣由,辛光祿見甘頤不問,也不好復說,只說道:“甘兄如今是至戚了。爲何不來此同寓,明日也好挈帶小兒入場,卻又另尋下處。”甘頤道:“晚生初至京師,不識道路。入城時,車馬倥傯,不能久待,只得就隨便住下,方來進謁。雖未附居,卻幸相去也還不遠,朝夕尚可趨侍。”辛光祿因命留飲。飲酒中間,只說些科場中的事務,並不提起辛小姐之事。飲到抵暮,方纔別去。正是:
雖然關至戚,各自有深情。
只爲深情定,聞驚故不驚。
兩下別去不題。
卻說這暴六公子,娶了綠綺來家,認真是荊燕小姐,歡喜之心,也形容不盡。今見丈人辛祭酒又升了光祿少卿,阿舅辛解慍又中了舉人,同到京中。自以爲是嫡親愛女的嬌婿,至親骨肉,便朝夕往來,百般加厚。請了酒,又請酒,送了禮,又送禮,沒三兩日不自來問候。辛光祿見他這般優禮,怎好說出不是親女兒?只得將綠綺認做親生的一般,時常去看視。
不期這暴六公子,有個同胞的妹子,叫做窈娘。今年才十七歲,模樣兒雖也生得紅似花,白似玉,然是北人,終沒那些嫵媚的丰姿,嫣然的體態。父親暴雷愛之過於至寶,因要選擇個佳婿,故耽擱下來。不期自又忙忙出征去了,無暇及此。這窈娘在家中,見哥哥暴文在南邊娶了個才美的女子來爲妻,十分美麗,便也動了個念頭,要選擇個南邊的才美女婿。自不好開口,只得悄悄與母親說了。
母親因與兒子暴文說了。暴文因回覆母親道:“孩兒因送父親,身到南邊,故湊巧娶了這個才美媳婦來。今孩兒坐在家裏,縱有才美女婿,叫孩兒哪裏去選?”母親道:“也不在一時,你但留心選擇便了。”暴文因有此言在心,忽辛解慍中了舉,進京來會試。前番看見他年又輕,人物又美;今又見他中了舉了,自然有才,便思量要爲妹子攀他。因請辛光祿父子喫酒之時,暗暗叫母親與窈娘窺看。窈娘看見,十分中意,與哥哥說知。
暴文過了幾日,遂央了兩個有勢力的大臣,來與辛光祿說親。辛光祿因回說,已納過聘了。問是誰家。辛光祿因說是蜀中甘氏。又問爲何結親直到蜀中。辛光祿道:“因門生王蔭在蜀中做知縣,看見這甘氏才美,故撮合聯姻。”辭便辭去了,暴文還有三分不信。辛光祿因辯說道:“賢婿不必多疑,我與你至親怎肯說謊。況這甘氏的令兄甘頤,已中了四川解元,少不得要進京來會試。來時,少不得要會親。相會時,便自然明白了。”故甘頤一到,辛光祿就接他同住,以便時時相見以證其言。不期甘頤受了黎青之戒,竟另自住了。
這日辛光祿送了甘頤出門,就進內與兒子商量道:“方纔甘不朵,我只道他聞了姐姐嫁人之言,必要許多不平之鳴,我便好微露其意。他竟然默默道是,此何意也?”辛解慍道:“他想是在揚州過,打聽得嫁信確了,此時爲不平之鳴也無益,故默默不言以明高。再不然,今日初到,不便牢騷,故蓄子心以有待。”辛光祿道:“俱非也。我看他竟似看破我們的機關,不欲顯言,以壞乃公之事;又不欲深辯,使人笑其呆。故但唯唯諾諾,以明其兩不受人愚弄耳。就是不來同住,亦此意也。”辛解慍道:“父親明察,可謂深得其情。他既胸中瞭然,又不多口,便聽他生生疏疏,以待後之消息,也是妙事。只是許了暴公子會親,若不一會,惹他又生疑慮,則非算也。”辛光祿道:“會親容易,只消治酒相請,難道他好不來?他既另有寓處,且去拜過,再作商議。”
到次日清晨,先是辛解慍去拜。傍午,又是辛光祿去拜。拜過,甘頤又叫人送了王知縣的書來。辛光祿接了一看,卻是兩封。一封開看卻是報他已經納聘之事。再看這一封,只見內中千言萬語,諄諄懇懇,皆是爲甘頤求親之意。
辛光祿暗想道:“他已知我女兒嫁人,又投這封求親的書與我何爲?由此觀之,他已看破我們的圈套明矣。”遂發帖請他來洗塵。甘頤也要回不來,卻又怕十分露相,只得許下來。雖說來,只捱到薄暮纔來。來便上席飲酒。飲了數巡,辛光祿因說起道:“敝門人書來,諄諄道及尊舅姻事。只可恨事多變更,辜負了他一番美意。”甘頤道:“雖如此說,但正喜事多變更,只求老親翁大人,存此一片見憐允諾之心,則雖辜負而亦未爲辜負也。此時且聽之可也。”辛光祿聽了,佯爲大笑道:“尊舅何高識遠見如此?難得難得。”又飲了數巡,辛光祿又說道:“小婿暴霧隱,久聞尊舅大才,渴欲領教,我末親己許他一會。今尊舅初到,恐不耐勞,稍寬數日,當再奉約。”甘頤道;“暴令坦處,既忝至親,禮當往謁。但念場期甚迫,心神惕然不寧,往謁恐不快暢。求老親翁大人代爲一言,容場後修候,則感垂諒不盡。”辛光祿道:“這個使得,但會是必要一會的。”
說罷,又談了些詩文的閒話,又飲了多時,方纔謝別而去。一路暗想道:“我方纔變更之言,說得他大笑起來,又讚我高識遠見,則此中定有隱情,已破黎瑤草參破矣。但黎瑤草苦苦戒我莫見暴公子,辛公又定要我會他,不知又是何意?據我想來,辛小姐若果有隱情,這暴公子見之何益,莫若只是避之爲妙。”因有了此意,恐怕撞見,便只推要靜養看書,連辛家也來得少了。
倏忽之間,已是二月。場期到了,遂忙忙約會了辛解慍同入場去。倏忽之間,又完了三場。辛光祿就要發帖請會親,甘頤又推場中辛苦了,身子不自在要養養,再求寬數日。及過了數日,辛光祿又要發帖請時,又因暴公子家有事,只得又捱了幾日。早已場中發榜,報人來報,甘頤高高中了第二名,辛發也高高中了第三名。
辛光祿見報,不勝之喜。一時賀客填門,忙忙料理,遂將會親之事擱起。會親之事雖然擱起,而中第二名的甘頤,就是中第三名辛發的舅子,郎舅同登,早有人詫爲異事,傳入暴公子耳朵裏。
暴公子見舅子辛發中了,豈有不備禮來賀之理?既賀了舅子,遂因親及親,也備了一副厚禮,來拜賀甘頤,甘頤雖要推辭,卻因禮儀到門,推辭不得,只得歡然接見。坐定就說道:“末親一到京,就要進謁尊親,只因場事繫心,故託敝親家告罪,求緩至場後。不意託庇僥倖,正欲走謁,怎敢反辱先施?又蒙嘉貺,何以克當。”暴公子道:“久慕大才,渴欲識荊。前聞駕至,即欲仰攀,因家嶽道及正當養銳之時,故不敢混擾。今恭喜大捷,不勝慶幸,特此申賀。”此時賀客紛紛,說罷,不及再敘,也就出來了。
甘頤見暴公子來拜賀過,只得隨來答拜。拜過,暴公子隨即下請帖,請丈人、阿舅並甘頤賀喜。辛光祿並辛解慍俱應承赴席,豈容甘頤一人獨辭之理。到了正日,只得隨着辛光祿與辛解慍同來。
暴公子大吹大擂,迎了入去。迎到大廳上,行禮畢,就定席:東一席請辛光祿太師位坐了;上兩席請甘頤與辛發並坐;下一席自陪。坐席定,筵前獻酒,階下奏樂。
侯伯家的筵席十分豐盛,與衆不同。怎見得,但見:
方勝堆成五老,高糖列作八仙。茶食千層,層層鶴鹿;麻酥萬束,束束鴛鴦。案果多般,金鑲玉裹器,
先事安排;家雁一隻,錦衣花帽人,當面披割。階下鼓,平擊四時歡;筵前樂,先奏普天樂。打院本,
郎末聲,唱出陳半階獨昇仙;跳隊子,啞巴戲,裝成小秦王三跳澗。唱一出,吹一出,節奏無差;歌一
回,舞一回,關目自在。翻席後,老庖人重獻羊羔美酒;促坐時,小侑兒細奏絃索琵琶。真是世上繁華,
無處可如京輦地;人間富貴,有誰得似列侯家。
暴文雖在廳上陪辛光祿與辛解慍、甘頤對飲,飲得盡興而歸不提。卻已早約下母親、妹子在廳後窺看。母親與妹子窺看甘頤、辛發,烏紗白麪,就是一對玉人,十分羨慕。一等外面酒散了,就請了暴文進去,與他商量道:“你媳婦的兄弟辛大舅既說定了這甘家的妹子,有了親事,這也罷了。但你舅子的舅子,那姓甘的,人物也不在舅子之下。況也中進士,又高你舅子一名,諒也是個有才之人。何不央人說合,就將你妹子嫁與他,也不差甚麼。你須留心去講。”暴文道:“那個姓甘的,更有才名。得能嫁他,可知好哩。他比我舅子長兩三歲,但只恐怕他也有了親事。待孩兒去一訪便知。”
略捱得兩日,就來見辛光祿道:“令郎大舅既已聘了甘氏,小婿怎敢復爭?但這甘兄,人物才品,也近乎大舅。小婿不得明珠,便思美玉,意欲將舍妹爲東牀之薦,敢求岳父大人鼎力一言。這甘兄既與令郎至親,再無不從之理,故特來拜懇。”辛光祿聽了,心下暗着一驚,因佯說道:“這到也好,但只恐他也有了親事。既賢婿託我,我當請他來細問。倘有好音,我即着小兒來回復。”暴文歡喜而去。
辛光祿因暗想道:“女兒擇婿數年,止選得甘頤一人。雖未經聘定,然我向日已隱隱許可,他又戀戀不移,昨日又央王知縣苦苦來求。雖爲此事相礙,不敢明明應承,然女兒之婚,捨下他斷無別人。況女兒此時,又不便他求。欲要暗自與他說明委曲,又因婚姻大禮,曖昧通言不成個道理。欲要託個心腹爲媒,與他說明就裏,卻又一時無個心腹可託之人。欲待隱而不言,明日又恐爲暴氏求婚,恐他糊糊塗塗,不便答應,錯誤了事機。”正躊躇無計,忽報同年施提學老爺任滿回京覆命,特特來拜。辛光祿聽了,不勝之喜,慌忙迎接進去相見。
相見過,各敘別後的行藏,一時悲喜交集。辛光祿就命備飯。施宗師因與辛光祿是同門相好的弟兄,也就坐下不去。須臾酒至,二人對飲。飲下半晌,偶說起考文之事,辛光祿因說道:“貴門生甘頤,聞他已爲府棄,虧年兄鑑拔,今果聯登,足徵年兄藻鑑精明,拔選公正矣。”施提學道:“此事遠在蜀中,年兄爲何得知?”辛光祿遂將他遊學揚州,與兒子詩酒相得,並求他令妹爲婚之事,細細說下一遍。
施提學道:“原來如此。這甘生,小弟見他一首詞、三篇文字,便斷他是科目中人。今能奮發青雲,可謂不負我之所賞。但有一言,令郎既聘他令妹爲婦,小弟聞令愛才美過人,何不納爲東牀。”辛光祿見施提學說着他的心事,遂將左右叱退,細細將原已有意擇他爲婿,不期遇暴雷爲兒子慕名求婚,一時畏禍回他不得,又悄悄將移花接木之事,也說了一遍。“故昨日敝門人王知縣有書來代他求婚,小弟因在嫌疑是非之際,不敢顯言,只得含糊答應。今不料暴婿不知就裏,轉來求我作伐,要爲他妹子納甘生爲婿,我欲直直去言,又恐他不達我之隱情。我欲先通知我意,正苦無一可託我言,言而彼信之人。今喜幸得天賜其便,恰恰到來。他聞知年兄到了,自來進見。進見時,望年兄將小弟之情,密示於他,使他安心以俟。我明日爲暴氏求婚,他便好料理回辭矣。”施提學道:“這個容易,但只是明日怎生嫁娶?”辛光祿道:“此地斷乎不便,只好悄悄送至蜀中矣。”施提學道:“必須如此方妥。”二人議定,又飲了一回酒,方纔別去。
施提學方回寓所,只見甘頤進士早訪知消息,已坐在寓處候見。彼此相見,喜之不勝。甘頤向施提學大拜了四拜,致謝道:“門生若非恩師提拔,此時尚不知飄流何所,焉有今日。”施提學道:“此皆賢契大才,本道不過不敢失才耳,何恩之有。”拜罷,二人師生坐定,又問些場裏文章之事,又講講殿試對策之事。說完各項,施提學方避開衙役,悄悄將辛光祿之言,細細與他說了。
甘頤一向雖聽了黎青之言,有七分信,然見毫無蹤跡,尚有三分疑慮。今見施提學說明辛光祿就裏,又許
定嫁他,不勝之喜,因笑說道:“門生自從聞信,就疑此中有故,今果然矣。”施提學道:“聞他嫁娶昭彰耳目,賢契爲何尚疑?”甘頤道:“門生因思辛小姐乃千秋才女,豈肯輕易從人,辛親翁何等氣骨,豈肯受人挾制,故疑此中定有妙用。是以長望明河,未曾轉眼,今果李去桃存,赤繩又復緊繫,方信才智明哲之有真耳。快何如之。”施提學道:“此固妙矣。但暴氏求婚之事,賢契也要打點一回。”甘頤道:“這個容易,只回已經有聘便了。”施提學道:“他們侯伯人家做事,內裏有人,定要搜求到底,不是泛然可以回得。倘問到其間,二三其說,便是惹他苦纏矣。莫若說明姓氏地方,一口執定不移,使他信以爲真,便自然絕望了。”甘頤道:“老師大教最是。現今催刻履歷,門生因未有定,故未發刻。今既要證實其事,不知可敢一筆竟填了辛氏?”施提學道:“此時若不填明,後來少不得要嫁娶。到嫁娶時,又改姓名,便顯然是弄假欺人,便有許多不妙了。”甘頤道:“寫定固好,但恐辛姓,恰又相同,動其疑耳。”施提學道:“辛公不聞更有他女。蜀中豈無辛姓?這也不妨,苦慮無徵,就指稱本道在任時,作的斧柯,亦未爲不可。”甘頤聽了大喜道:“得老師一證,雖質之大廷,亦可也。”遂辭了回來,竟叫梓人,將履歷上刻了已聘辛氏。
施提學與甘頤說明,遂回覆了辛光祿。辛光祿又見暴文着人來催,遂帶了暴家家人跟轎,來見甘頤說道:“末親今日持來成就尊舅一樁喜事。”甘頤道:“晚生薄福人,不知有何喜事?”辛光祿道:“小婿暴霧隱有一位令妹,今年才一十七歲,生得儀容絕世,真不愧窈窕淑女。多少公侯貴介相求,俱不允從。因敝親家有命,要擇一個南方纔美佳婿。今見尊舅,青年高發,又才美出羣,故託末親,敬爲月老。此段婚姻,美如錦片。尊舅宜慨然許諾,勿辜雅意。”甘頤聽了,佯爲錯愕道:“薄劣書生,得入公侯之幕,吹鸞鳳之簫,真可渭良緣奇遇矣。但恨窮儒寒賤,早已久聘糟糠,爲之奈何。”辛光祿聽了,也佯爲錯愕道:“原來尊舅也聘了,莫非還不確?”甘頤道:“婚姻大事,未確怎敢妄言,”因取出一本新刻的履歷來,送與辛光祿道:“親翁大人,請看便知。”
辛光祿接了一看,只見上寫着祖某人,父某人,母田氏,妻已聘辛氏,妹已受辛某之聘。因大驚道:“既已刻上履歷,這是真了。卻怎生區處?”因又沉吟半晌,復對甘頤道:“不知此事尚可挪移否?”甘頤道:“夫妻,五倫之首。就是寒賤時,亦不敢輕易挪移,況今已遭蒙聖恩,忝列臣子,倘有差訛,朝廷禮法豈肯相恕?況此婚又是貴同年施老師爲晚生作的伐,可問而知。總是書生命薄,遇而不遇。敢煩親翁大人轉致令坦,容廷試後,負荊以請。”
辛光祿無法,只得取了那本履歷,起身而別。回到私街,遂寫了一個帖子,並履歷交付與來的家人道:“可拜上公子,說我方纔苦苦去說,爭奈他已經聘過,無法奈何,只得回覆公子。”家人領了帖子並履歷,去回暴公子不題。
這邊早忙忙亂着殿試。殿試過,甘頤列在一甲第三,中了探花。辛發已擬是二甲第一。不期有一相臣,與辛光祿不睦,恐怕他選入翰林,遂將辛髮捲面添了一畫,竟改做三甲第一。報到辛衙,辛光祿心下不悅。及見甘頤中了探花,又暗暗歡喜。
且說暴公子見甘頤也聘定過了,甚是不快。後又見甘頤中了探花,一發懊惱。又見履歷上,刻着已聘辛氏,因想道:“爲何也是辛氏?莫非蜀中也有辛姓?”又想道:”既是蜀中又有辛氏,爲何書中又說是這邊施宗師作伐?此事尚有可疑,我須差人去細細一訪,方見明白。”只因這一訪,有分教:半明不滅雲中月,似有如無鏡裏花。
不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十六回 爲辭婚觸權奸遭顯禍 因下獄感明聖賜歸婚
詞曰:
聖政自公平,無奈奸生,朋兇黨惡逞私情。縱使忠良肝膽碎,心跡難明。
誰料不平鳴,感動天廷,忽然震怒發雷霆。方得地天開泰也,遭際恩榮。 —右調《浪淘沙》
話說暴公子爲疑甘頤約聘是假,因叫了門客江邦去細訪。
這江邦想了一想,要到本家去訪,他自然分付了不肯說;要尋他的同年故舊去問,他又是新中的,同年也不深知,又不知誰是他的故舊。因想了一個主意道:“除非去問四川下第的舉子,他們是同鄉,自然知道。”因一徑走到四川會館來。
這些下第舉子,雖去了許多,恰有一個重慶府的尚在。江邦因假託熟,上前問道;“今科新探花甘頤,聞知與老先生同鄉,不知老先生相識否?”那舉子道:“他與學生雖同府不同縣,卻縣境相鄰,就如一縣。他住在縉雲山下,雖科甲不多,卻歷代綿遠,也要算個世家。他父親沒久了,止有寡母在堂。這甘探花,聞他自小兒就肯讀書,前年才進得學,舊年今年,就連科發了,不料他又中了探花。雖是他的造化,卻也實實虧他才學掙來。不但他有才學,他的妹子也有才學,舊年不知因甚事,在縣堂上題了兩首詩,十分精工。縣尊憐才,遂替她爲媒,叫揚州一個鄉宦的兒子聘了。”江邦問道:“可是真麼?”那舉子道:“此事巴縣一縣,皆轟傳以爲奇,怎麼不真。”江邦道:“據老先生這等說起來,他妹子且已有人爭聘,則這甘探花爲貴室東牀,又不待言矣。”那舉子笑道:“獨有這件事,迂闊得可笑。多少貴家小姐求他爲婿,他俱不允,只要才學敵得他與妹子過,方纔肯娶。你想蜀中一隅之地,怎能又生才女?故至今已將二十,尚不曾有家。”江邦道:“聞他已聘了一個辛鄉宦的女子了。”那舉子又笑道:“敝地不但沒個辛鄉宦,就連辛姓人家也不見有。哪裏有個女子才學敵得他過,他忙忙就聘了?此皆是相傳的訛言,不足深信。惟我學生,與他居此相近,故知之詳耳。”
江邦探明瞭消息,就拱拱手辭了出來。連忙將舉子之言,一五一十都報知暴文。
這暴公子聽了,不覺大怒起來道:“你若不願娶,只該明明辭我,怎寫個假履歷來騙我。”因先來見辛光祿,訴說舉子之言道:“連岳父也被他欺瞞了。”辛光祿道:“若果欺瞞,便大不通矣。但他履歷刻在前,我去說親在後,他怎麼就先知刻了搪塞?只恐這舉子之言,也還不確。賢婿可再着人一訪,看相同不相同,再作區處。”暴文道:“這舉子說得千真萬真。他連大舅聘他妹子之事俱知道了,豈有他自聘辛氏轉不知之理?前日小婿來求岳父去說親,想是有人透了消息與他,故他預爲履歷,以掩耳目。敢求岳父再與他一言,他若允了親事,則相好如初,餘俱不論;倘他必執前言,指望遮蓋,則小婿拼着與他做個對頭,看他這探花可做得穩。”辛光祿道:“腎婿也不消如此。且待我再去請他來說,看是如何。”暴文遂又辭去。
辛光祿因暗想道:“女兒的事,到弄巧躲過了。兒子的事,到證實辭脫了。如今又弄到甘不朵身上,我又不好苦口相勸。倘這呆子動起氣來,他侯伯家與內臣相熟,向內里弄出一道旨意來——甘不朵雖中下一個探花,卻是新進,孤立無援,如何敵得他過?況他父親,又正在出徵之際,誰不奉承他三分?這段婚姻,只怕要被他奪去。”左思右想,並無良法。只得差人將甘探花請了來,遂將暴文差人打聽舉子之言,細細說了一遍。又將若不從親事做對頭之言,也說了一遍。因又勸道:“這事有些不尷不尬,尊舅莫若勉強成就了罷。”
甘頤聽了大笑道:“這暴兄也太無謂,婚姻事須要兩廂情願。莫說晚生已聘辛氏,現有施老師與王父母爲媒;便是果不曾一聘,書生寒賤,不願娶侯門之女,也由得我。有甚深仇,就要做起對頭來?就做對頭,我甘頤不過辭婚,也料無大罪。若說探花穩不穩,一發可笑。探花二字,不過榮名耳。做得穩,也只是這個甘頤;做不穩,也只是這個甘頤,又何加焉?而勞暴兄以此播揚其威福。昔光武之於宋弘,君臣之,尚不能強以湖陽公主易糟糠。暴兄雖貴,不過光武;晚生縱不肖,豈肯劣於宋弘耶?親翁大人,但請放心,晚生死亦死於河洲之上,斷不向呆脂癡粉中求生活,一聽之可也。”
辛光祿聽了道:“尊舅慷慨之論,足震起柔靡,可敬可敬。但臨事也須防之。”甘頤說罷,又就別去。辛光祿只得寫信回覆了暴文。
暴文愈加大怒,只得去央了幾個父親相好的公侯,與內中幾個得力的太監上了一本。本上寫道:
奉詔出征威武侯暴雷子暴文,奏爲懇恩俯念勞臣,明詔賜婚,曲遂兒女室家之願,以廣聖恩,以
成倫禮,以張風化事。
臣父暴雷,奉詔出征,不日不月。而有女閨中,摽梅已嘆,吉士未逢,未免系萬里之臣心。今幸新
科探花甘頤,青年未聘,而多才飽學,不愧星戶之良人。臣妹正靜端莊,允慚河洲之淑女,正合配成
佳偶,以揚陛下週南之雅化。二三老臣,既憐遠征之苦,又喜會遇之奇,因執斧柯,請諧秦晉。
不意探花甘頤,自誇文苑,鄙薄武夫。以遠耳而遮近耳,既自昧心術,稱未聘爲已聘,又虛誑朝廷。
論其賦性顛狂,本當雷霆窮究;因思人才難得,尚欲蘿菟挽回。但念甘頤職系翰臣,非外庭之可強,故
陳情上請。
伏乞天恩垂念效命勞臣及笄弱女,慨頒明詔,曲諭聯姻。使室家沐恩,得諧琴瑟之願。則邊疆感德,
自奮鼓鼙之思矣。無任激切祈求待命之至。
本上了,果系內裏有人,過不多幾日,即便批出旨來。旨意道:
暴雷馳驅王事,效命殺場,侯女賦及標梅,深可憐念,新科探花甘頤,既未有家,且年貌相仿,着
吏禮二部堂上官爲媒,贊成嘉禮,以彰雅化,以慰勞臣。特諭。
旨意下了,報到甘頤。甘頤暗暗追悔道:“黎青再三囑咐,叫我莫親近暴文,不意略會得幾面,便弄出這場事來。她又揣度辛小姐嫁暴文是假,今果然是假。句句皆應下她的言語,真是個有心之人。但事已至此,追悔也無益。爲今之計,惟有上疏辭婚而已。”
正想不完,早有吏禮二部的尚書來議婚了。相見時,皆苦苦勸道:“侯門聯姻,又奉明詔,乃人生大美之事。探花何故推辭?”甘頤道:“士各有志,一時也難盡言。晚生少不得也有疏陳情。求二位老先生大人,姑且少待,候聖旨下了,再領檯教可也。”二尚書只得去了。
甘頤到次日,只得也上一辭本。本上道:
翰林院編修臣甘頤謹奏:爲懇辭侯好以安臣節事。
臣聞物必有偶,非偶則不相宜,故知山雞不敢上配鸞鳳。事冀相安,不安則將生怨,試思金屋豈
堪下居蓬戶?臣雖遭聖恩,濫叼高弟,然撫心自揣,實一書生也,實一蓬茅下士也。縱思娶婦,敘荊裙
布,親橾井臼,是所望也;朝夕侍奉.代供菽水,是所願也;貧賤不悲,糟糠自厭,是所甘也。若侯門
貴女,蛾眉懶畫,敷脂粉猶且邀人,豈肯縫貧女之裳;素手籠香,着羅衣尚自不肯,焉能舉良人之案?
其不相宜,亦甚明矣。況婦安逸而母劬勞,使臣爲不孝;妻佳麗而夫喪志,使臣爲不忠,此又不相宜
之大者。故臣寧甘椎結而不願也。
乃暴文自倚勳豪,苦苦相逼。竊思王制莫大於綱常,人倫首重乎夫婦。秣駒秣馬,豈可強求;採
菲採葑,要人情願。其妹若果貞淑,自宜靜處,以待反側之求。奈何無廉無恥,自奈西子之容?強逼
強招,不啻東門之女。其爲列侯辱至矣。乃不自三反,復瀆及九重,上褻明詔,其罪不更大乎!若雲
憐其標梅失時,則其妹雖貴,已爲遺棄之花,臣何取焉。若雲假此以慰勞臣,則臣雖不才,不願充賞
功之物。
伏望聖恩,收回成命,使臣得安常履素,以敦臣節,則感沐皇仁不淺矣。臨奏惶悚,不勝待命之至。
本上了。雖內裏有人要爲暴公子,卻看了甘頤的本章,辭明義正,無處入他之罪。況又是新科探花,無他事牽纏,只得葫蘆批旨道:
婚姻主之父母,父母之命一定,豈容兒女私爭?況朕天子乎!着即欽遵詔旨,速擇吉結縭,不許再瀆。
旨意下了。甘頤看見,暗想道:“果系他內裏求人,料辯不清。他拿穩要我成婚,我便死也不肯結此齷齪之婚,負了辛小姐之約。爲今之計,辭婚已有旨不許,惟有上一辭官本,竟掛冠而去。縱觸聖怒拿回,只好繫獄,沒個又逼罪臣成婚之理。算計定了,因又上一本道:
翰林院編修臣頤謹奏:爲辭還原職事。
臣本草茅下士,勤讀詩書,堅持禮義,以爲出身事主,必然快行,此禮義之初心。不意遭逢聖主,
選入木天,屈於威勢,受制權奸。使聖賢顏面,變爲禽獸肺腸,則是爲官轉不如爲民之不昧良心也。故
臣納還原職,掛冠闕門,遄歸田裏,重讀詩書,再修禮義,以待皇上異日之求。使臣得爲完人,則臣
叼受皇恩,過於食祿矣。犬馬有懷,不勝眷戀之至。
本上了,列次日早五更,將冠掛在朝門之外,竟帶了王芸,出城而去。正是:
千辛萬苦去求官,求得官來又掛冠。
福未加身先避禍,姑知危險是長安。
內閣衆臣,見一個新科探花,爲暴文求婚,生生逼他,也覺得有些難過。但見本內“屈於威勢”、“受制權奸”及“聖賢顏面,變爲禽獸肺腸”等語,說得太毒,只得又擬旨道:
甘頤,小臣也,既上疏辭官,禮合候旨。乃逞私意,竟掛冠潛歸,殊屬不法。着刑部拿來繫獄,候旨定
奪。
刑部得了旨,忙差的當人役,沿途追趕回來,下在獄中。甘頤得免做親,下在獄中,到也甘心。不期他同榜的三百個同年,此時尚有一大半在京,見一個簇新的探花,止爲辭侯門之婚,就至下獄,都憤憤不平道:“探花,鼎甲第三,乃一科之勝,爲一武臣之女,遂凌辱至此。則我輩一榜,非求榮,是取辱矣。要此科甲之名何用?”遂會齊了,一同都到閣裏來講。閣臣方纔着急,就要赦甘頤出獄。當不得暴文邀了許多侯伯內相來爭論道:“威武侯奉詔出征,爲朝廷奠安半壁,功莫大焉。怎見她一個閨中淑女,就配他不過,乃肆筆詆爲東門之女。書生狂妄,不加重罪,何以慰勞臣之心。”閣臣聽了,又主張不定。衆進士氣不過,遂聯名同上了一個辭官的本,一齊伏於午門外,呼號候旨。
原來此時,天下太平,聖天子喜於靜攝,疏於萬機。這日忽聽得小近侍傳說,三百個新進士,齊伏在午門外辭官。天子聞知,喫了一驚,忙御便殿諸臣入見。因問道;“朕設制科,以遴述汝等,雖官階不一,亦皆叨一命之榮,朕何負於汝等,而一時盡辭?”
狀元因俯伏上前奏道:“臣等草茅讀書,即希一第,以爲終身之寵榮。不意蒙恩拔登虎榜,而受辱反不如小民,故臣等願辭。”天子問道:“汝等受誰之辱?”狀元因又奏道:“探花甘頤,居鄉已先有聘,而威武侯暴雷之子暴文,又強逼甘頤娶其妹,甘頤以既聘爲辭,而暴文遂關通內閣,朦朧請旨,強逼成婚。甘頤恐違倫常禮義,只得具疏陳上。不意暴文關通內閣,朦朧降旨,強逼成婚。甘頤事急,只得具表辭官,謹掛冠逃歸。以朝廷翰苑之臣,遭逢侯惡,不能守正,潛逃如喪家之狗,此亦萬不得已之苦情也。乃暴文猶不放手,復關通內閣,朦朧請旨,拿回下獄,生死皆不可知。臣等竊思:侯爵雖尊,臣也;翰臣雖微,亦臣也。臣下聯姻,縱有從違,亦宜臣下調停,豈可褻瀆明綸,爲之強逼至於下獄哉?是朝廷國法特爲侯門設也,而科甲之臣賤於奴隸矣。探花既辱至此,臣等同榜,復有何顏立於朝廷之上。故願拜還原職,懇恩放歸田裏,以免侯門之禍!“
天子聽了,不勝大怒,因回顧閣臣道:“本章何在?”閣臣忙取來呈上。天子細細看了,因責問道:“他臣子結婚,朕穆穆天子,怎反爲他贊襄?”閣臣見責,只得跪奏道:“臣等念武威侯暴雷爲王事萬里驅馳,故欲成全婚好,以慰其心。”天子道:“臣子勞苦,朝廷自有爵賞。陷人不義,豈可以施國恩。這甘頤本上說不願充賞功之物,已明明譏詔旨不公矣。況不顧倫理,竟硬主張遵詔結縭,不許再瀆,是使朕不得爲明主而爲霸主矣,豈臣子尊君之義哉。君以非禮逼臣如此,彼不桂冠而逃更何爲哉?及復拿回繫獄,又使朕不爲霸主而爲暴主矣。輔佐之臣,至於如此,朕何賴焉!”
二三閣臣,被天子詰責,驚得汗流浹背,無言可答,惟免冠頓首,請罪而已。
天子因命持節召甘頤,着原冠帶入見。須臾召至,俯伏丹墀。天子展龍目一現,見青年秀美,喜動龍顏,因笑說道:“原來今科探花,年少風流如此,可謂不忝科名。暴文苦苦求婚,情有可原矣。”因問道:“卿果曾聘否?”甘頤對道:“臣實實已經聘定,恐傷倫理,故苦苦辭謝暴婚。”天子又問:“曾聘誰氏之婚?”甘頤對道:“辛氏。”天子又問:“是誰爲媒?”甘頤對道:“是四川提學施沛、巴縣縣臣王蔭。”
天子詢知是真,因說道:“爾新科俊彥,閣臣擬旨失倫,致爾受辱。今朕撤御前金蓮燈四對,賜爾馳驛歸娶,以補其榮。”因謂狀元等道:“朕處分如此,爾等還願辭官否?”衆進士齊聲奏道:“甘頤蒙聖恩如此寵榮,臣等不勝感激,俱願捐頂踵以效犬馬,安敢復辭。”一時齊呼萬歲,聲震丹墀。天子大喜,因又說:“暴文瀆奏,本當拿付法司論罪,因念伊父暴雷,勤勞王事,姑不究。閣臣擬票失體。罰俸三月。”說罷,即退入後宮去了。正是
朝廷禮法總虛名,治世還須君聖明。
君若聖明行治道,一時禮法自然生。
甘頤獄中累囚,忽蒙恩召,復還原職,又賜金蓮御燈歸娶,一時榮幸,出於望外。拜謝天恩,一時同着三百同年,歡躍出朝。人人聞了,方纔稱快欣羨。
獨有暴文拿穩關通內閣,施威逞勢,不期天子親自臨軒,反討了一場沒趣。幸而聖主寬恩不究,只得躲在家裏,不敢見人。
甘頤雖然快暢,奉了歸娶的旨意,卻歸娶何人,末免又費躊躇。到次日忙忙的謝過了三百同年,即來見施提學道:“門生蒙老師教命,一筆即添注了辛氏。昨面見聖人,又一口認定已聘辛氏,又執稱老師與王父母爲媒。今蒙聖恩,欽賜歸娶,卻從何處得辛氏?況暴文虎視眈眈,若機事不密,其禍不小。不知老師何以教我?”施提學道:“若昨日衆臣朋比爲奸,朦朧下獄,無處伸訴,便大可憂。今既遭逢聖主察明其事,欽賜歸娶,此乃萬千之喜。若慮辛氏,辛氏自在。若說爲媒,學生與王知縣非謊。所差者,歸娶道遠,要細爲商酌耳。”甘頤道:“商酌之事,門生不便自往,還求老師始終玉成,感恩非淺。”施提學道:“這個本道自當往言,俟有良謀,再容相悉。”說罷,甘頤辭去。
施提學不敢怠慢,隨即來見辛光祿,備述甘頤之言。辛光祿道:“小弟昨日聞知聖旨,正在此躊躇。欲要就便揚州結親,又與歸娶二字不合。欲要潛送至蜀,卻又道遠無人,爲之奈何?”施提學道:“莫若待甘探花舟過揚州,暗暗送上船去。叫他夫妻同歸於蜀,再拜聖恩,另結花燭何如?”辛光祿說:“不瞞年兄說,小女雖一女子,卻賦性端方。既奉撤燈歸娶之榮旨,豈肯苟且同舟先居辱地。”施提學道:“再不然,可請年嫂,偕令愛另買大舟,多帶僕從,自往何如?”辛光祿道:“母子孤舟,跋涉數千裏,無官長在內,如何放得心下。”施提學道:“彼不可,此不可,年兄又有官守,令郎又要候選。就是沒官守,不候選,無事而招搖往蜀,亦耳目所關,斷乎不可。此事卻將奈何?”辛光祿道:“事難急圖,容再想妙策以復。”二人遂別了。
又過不得數日,忽科道部郎俱缺人銓補。因請命行取天下清正廉明推知,以備考選補用,共二十三人,而巴縣知縣王蔭亦在其內。辛光祿見報,不勝大喜,因着人請了施提學來商量道:“如今已有妙計矣。”施提學道:“有何妙計?”辛光祿道:“適見報,巴縣知縣敝門人王蔭,已奉旨行取了。知縣已缺,小兒是三甲第一,理應就選。何不與吏部說知,討了此缺,母子姐弟同往赴任。不獨甘探花便於歸娶,而小兒亦可藉此親迎矣。”施提學聽了,不勝大喜道:”計莫妙於此矣。宜速圖之,毋失此機。”
辛光祿遂自拜吏部選君,要討此缺。只因這一討,有分教:雙雙鸞風,兩兩鴛鴦。
不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十七回 癡惡漢向外親探內事 俏佳人借古蹟索新題
詞曰:
大美已昭著,還來求小疵。若非呆蠢定憨癡,總是自尋死路作便宜。
名姓登全榜,文章列鳳池。猶將筆墨冷相窺,始識佳人心細有如絲。 —右調《南柯子》
話說辛光祿見重慶府巴縣有缺,便於嫁娶,忙忙到吏部替兒子來討此缺。吏部見辛發是三甲第一,理宜即選;又見巴縣路遠,不是上缺;又見辛光祿來討,就做人情,匯選上去。不日命下,報到辛衙。辛光祿大喜,遂與兒子說知底細。辛發聽見此去又嫁又娶,實爲兩便,也自歡喜。因一面要回家去打點上任不題。
卻說暴文躲在家裏,暗想其事,愈想愈覺沒趣,因又叫門客江邦來問道:“你前日怎生訪問,卻訪問的不確,倒叫我喫這場羞辱。”江邦道:“那舉子連甘家的細微曲折俱盡知,爲何定親不定親,明明白白之事,反說的不確?就是他辭婚疏中,也只說書生不願連姻侯門,並未苦苦辨說已聘。就是衆進士辭官與皇上之怒,也只爲一個新枓探花,因婚姻吉禮,就將他下獄,處得太重了,並不曾說他已婚又逼他再婚。據門下想來,只怕這探花,尚實實未聘。”暴文道:“哪有此事。他已明對聖上,實稱已聘辛氏。他又指稱媒人是施沛,王蔭,聖上信了,又撤御燈賜他歸娶。若是未聘,歸娶何人?”江邦道:“他倚着道遠無稽,一時說出,後到聖前,改口不得,不意天子特恩欽賜歸娶。雖是他一時之榮,只怕轉是個愁帽兒戴在頭上,轉要急急去尋求辛氏哩。公子若是耐得氣,忍得辱,便丟開手,莫要管他,聽他去抓沙抵水,哄騙朝廷罷了。若是恨他不過,要與他做一個對頭到底,以報前日之仇,洗後來之辱,便苦門下不着,拼些辛苦,暗暗的跟隨他前去,看他果有辛氏沒有辛氏。倘沒有辛氏,而桃僵李代,查他一個的確歸來,待公子買囑言官,參他一本,便不是求婚是欺君矣。看他如何施展。”暴文聽了,滿心歡喜道:“江兄若肯爲我如此出力,必當厚報。”江邦道:“前日那舉子,說辛姓他蜀中絕無。我想莫說蜀中,就連我這北邊也少,惟辛光祿恰同此姓。我見前日辛光祿爲公子求親,又不肯出力,莫非他另有女兒,暗暗結親?”暴文道:“這不打緊,我一問便知。”因入內問綠綺道:“前日那甘探花,自稱已聘辛氏。我各處細訪,並無辛姓,莫非夫人還別有姊妹麼?”綠綺道:“父母止生妾與舍弟二人,哪裏更有姊妹。”暴文問明,又與江邦說了,遂託江邦去緝訪。
過了兩日,江邦打聽得辛發選了巴縣知縣,恰又是甘頤地方,心下雖曉得他聘了甘頤的妹子,要就便去娶。卻正湊着甘頤歸娶之時,忙忙選出,卻也有些疑心。因與暴公子說知,討了些盤纏,暗暗的跟隨他二人,一路去訪察消息不題。正是:
君子何曾着急防,小人偏有賊心腸。
誰知人事雖多故,天道平平不改常。
辛發因要回家打點收拾先去到任,一領了憑,就拜別父親起身去了。這邊甘頤,得知消息,故意耽延月餘,然後辭朝發牌馳驛而行。馳驛雖快,甘頤卻有心要遲延,行不得三日,到推病住了五日,故意拖長不題。
卻說辛發忙忙趕到家中,將暴文要將妹子強嫁甘頤之事,並甘頤辭婚掛冠逃走,拿回下獄,反虧聖主臨軒放出,又察知已聘辛氏,特欽賜歸娶之事,細細說了一遍。又將父親慮揚州嫁娶不便,故爲孩兒特特討了巴縣之缺,請母親、姐姐一同上任,以候甘頤奉詔歸娶,且孩兒又便於成甘氏之婚。
井氏聽了,不勝之喜道:“此實兩便,可快去收拾。”辛小姐道:“尚未經媒妁通言,怎便知此輕許。”辛發道:“王縣尊巳兩次書來,施提學又諄諄撮合,父親已親口許出,姓氏又已達朝廷,不爲無禮矣。且撤御座蓮燈,特旨歸娶,人生婚禮之榮,至此極矣,豈可推辭?況詔旨煌煌,又誰敢辭?”辛小姐道:“這都罷了。只是我的名聲,人人皆知已嫁暴文,今又復爲甘探花奉詔之娶,亦似於禮有礙。”辛發道:“若在揚州嫁娶,自然不可。今悄悄到兄弟任上,數千裏之遠,耳目隔絕,誰來管此閒事,姐姐萬萬放心。”辛小姐道:“他人自不管此閒事,只怕暴文受此一場惡氣不肯甘心。又見已聘辛氏,未免動疑,只怕還要暗暗的看覷破綻哩。”辛發道:“姐姐藏在家裏,並無人知。今日同去上任,只消暗暗隨母親上船,有甚破綻被人看破?若到了蜀中任上,一邊嫁,一邊娶,他知道誰是誰,來看我們的破綻。”辛小姐道:“說便是這等說,還是謹慎些的爲妙。”辛發道:“這是自然。”遂叫了一隻大座船,擇個吉日,請母親姐蛆上船,竟由水路去上任不題。
卻說江邦,在揚州打聽,各處問人——都說是他家小姐舊年已嫁北京暴公子去了,他家並不見說又有小姐。及到上任這一日,卻見衆家人簇擁兩乘大轎上船,又問不出是誰,心下早巳孤疑。一路長江大碼頭,官船封緊,沒有消息。及到了荊州府,換了船,入川河,道路漸漸遠了,地方漸漸僻了,姐弟們在船中悶不過,忽遇着名勝古蹟,若黃陵驛,若射洪磧,若神女廟,若巫山十二峯,若灩澦堆,若白帝城,若八陣圖,若青草灘等處,皆有題詠。或寫在名亭之上,或題於勝閣之中,一時才情興趣,按納不住,俱落了維揚女子辛古釵之款。只以爲窵遠無人傳誦,不期一處處、一首首,都被江邦抄謄了,以爲指實。
不一日到了巴縣朝天驛,早有合縣衙役,俱來迎接上任。此時前任王蔭,已行取進京去了。辛發先搬家眷入縣中去住下,自家因到成都省中去見上司。驗過憑,遂回縣,然後坐堂理事。婚姻事因甘頤未歸,竟不提起。
卻說江邦跟到縣前打探,雖訪知辛知縣有個姐姐,卻不知甘頤奉旨歸娶的可就是她。因四下裏問人。忽有一人走過,又有一人指着對他說道:“你要知甘探花家中事體,須問這一位走過去的刁官人,便知詳細。他是甘家的表親。”
刁直聽見有人背後道他姓名,忙迴轉頭來一看。只見一個人,北路打扮,看見刁直回頭,忙上前施禮道:“偶有一事請教,不期驚動有罪。”刁直見那人有些體面,忙答禮道:“不知有何事見教?”江邦見道旁就是茶館,就邀了進去道:“請內裏坐了好細談。”
刁直也不辭,竟同入去坐下。刁直就問那人姓名。江邦道:“在下姓江,就是京中人氏。忝在威武侯暴元帥幕下,效些微勞,最蒙青目。今因暴元帥有一位小姐,他哥哥暴六公子要與新科甘探花結親。不意這甘探花苦苦稱已聘辛氏,暴公子不知真假,故挽在下到此來訪問。在下初到此,一時沒處訪問,今幸遇先生,欲求指教一二。”
原來這刁直,自作惡之後,雖與甘頤修好了,終覺不親。今又見他中了探花,十分妒忌,卻無可奈何。今
忽遇着這個姓江的來問他,又見說是威武侯差來的,有些勢頭,便思量藉此中傷,焉肯爲他遮蓋。因說道:“這甘探花與小弟是嫡親的兩姨表弟兄,自小兒便同學共筆硯,十分親厚。他家中之事,細微大小,無有不知。本不當告之外人,只可恨他中了探花,寫家信回來,就不寄一字問候小弟,小弟也有些不像意。今又有緣,忽承老先生見問,又且是威武侯大貴人之命,怎敢爲他隱瞞。只得要直說了。這甘探花,雖說原也是個舊族,卻久無仕宦,家門也漸漸坐了孤寒。但虧他青年好學,故今日有此一步。其實婚姻之事,尚未議及。他有個妹子叫做夢娘,倒虧去任的王父母與她作伐,嫁與新任的辛父母。今辛父母此來,想也是爲結親,卻因甘表弟未回,尚未曾舉行。此事一有,合郡皆知。若說甘表弟已經有聘,卻實實不聞。若說聘了辛氏,一發荒唐。莫說鄉紳無辛姓,便民間辛姓也少,哪有行聘之事。若果行聘,除非中進士後,在京師中或外郡聘的,則不可知。若說本府本縣,小弟可以力包沒有。”
江邦聽見刁直說話朗然,因暗想道:“甘頤聘定之事眼見是謊了。既是謊,暴公子焉肯幹休?明日上本參他,少不得要個幹證。我是他門客,怎做得幹證?這人是他表弟,若肯出來做幹證,便妙不容言。”因說道:“據刁先生如此說來,這已聘辛氏之言,自然是假了。若果是假,這暴公子自然要上本奏他欺君之罪。他倚着道遠無稽,必然掩飾。小弟欲與他執證,因小弟是暴氏親信,不足服人。若得先生肯挺身一證,便自輸心伏罪矣。此雖乃暴公子之事,卻也是刁先生一條功名的捷徑。”刁直聽了道:“怎麼是小弟的功名捷徑?”江邦道:“他父親威武侯,現掌着數萬雄兵,前去出征。暴公子若感你之情,提請你出來做個參將、遊擊,只吹灰之力。豈非功名捷徑?不知刁先生尊意以爲何如?”
刁直聽了暗暗歡喜,想道:“我納這個三考前程,便守到有個出頭日子,好亦不過只是個四衙,有甚榮顯?若能弄一個參將、遊擊武官的名色在身上,便是金帶黃傘,與府縣往來,都無統屬。這快活哪裏去討?”因向江邦滿口應承道:“若蒙江老兄肯吹噓小弟於暴公子,果得暴公子提挈,授一武職,暴公子便要小弟到御前去執證,小弟亦願效辦矣。”江邦聽了,亦大喜道:“只要刁老兄肯出力,若要做參、遊之官,也不消奏薦,只消與兵部說一聲就是了。”
二人說得投機,江邦又邀刁直到酒館中去一酌。酌到半酣,江邦因又說起:“巴縣本鄉既無辛氏,明日甘探花奉旨歸娶,卻娶何人?我前日一路來,見這辛知縣船上,有一個女子,到處題詩。雖不曾見人,到處題的詩,我卻已抄在此。莫非此女就是甘探花歸來要娶的?”刁直聽了道:“這是了,這無疑了。甘探花一時信口說出,不期皇帝認以爲真,叫他歸娶。蜀中又無辛氏,只要託辛知縣帶此女來,明日賴作姊妹,鬧烘烘娶了,便一場事完了。”江邦道:“這個賴不得。這辛知縣止得一個姐姐,已嫁了暴六公子,哪裏更有姊妹?這事京師與揚州人人皆知,若是另將他女充做辛家姊妹,先只是甘頤一個欺君,這就連辛發是兩個欺君了。”刁直道:“此事此時也難懸斷,且待甘探花回來娶過了,便見明白。”江邦道:“自然要待甘探花回來,但不知幾時方到。須借重替小弟尋一個好下處,住了等侯方妙。”刁直道:“何不就在小弟家權住幾日。”江邦道:“怎好取擾?”刁直道:“後面大事還要借重提挈,怎說這話。”遂邀了江邦到家裏去住不題。正是;
一毛拔去也難堪,道是便宜心便貪。
誰想便宜貪不得,貪時惹禍又招慚。
卻說田氏與甘夢在家,甘頤中探花之信,早已有人報過了。至於暴文訐奏先下獄,後奉旨歸娶之事,尚不知道。及辛發來上巴縣之任,雖傳知歸娶,卻因彼此同出京來,後先不遠,故未有家信。田氏與甘夢十分懷疑,不知歸娶何人。欲要到縣裏去問,又因是父母官,又因是未上門的新女婿,不好去問,只得忍耐住了。獨有甘夢聽說新知縣就是辛發選了來的,知道是要就便結親,心下因暗想道:這辛發既中兩榜,文章之才自然妙了。但不知詩才如何?怎生設個法兒,去試他一試,方放得心下,卻沒個法兒。再三思想,忽然想出一個法兒來。因寫了一張呈子,直到縣中來投遞。呈子上寫道:
爲地方修復古蹟懇賜名筆留題以垂不朽事。
竊聞仙橋以相如一題得名,赤壁以蘇子兩賦著跡。從來古蹟之傳,必賴名公以顯。今本縣七都八
圖,縉雲山下有橫黛村,青山對出,綠水兩灣,實系名區。又有洗墨溪,碧流四出,清水幾灣,獨至
墨溪,墨光如洗,允稱勝地。一向亭畿圮,石壩崩頹。今里人鳩工修整,工已告竣。
欣逢縣主父母老爺,文星光照,彩筆正臨。特懇開恩,賜題數語勒石,以垂不朽,亦一時風化之
盛事也。爲此上呈。
又寫一個治眷弟甘頤的名帖,差幾個家人,邀同了地方的里老,同到縣中來投遞。
正值辛知縣坐午堂。衆家人倚着甘探花的名帖,也不論投文,竟送了上去。辛發接了呈子一看,因問道:“這橫黛村與洗墨溪,離甘老爺住居有多遠?”衆人跪稟道:“甘老爺正住在橫黛村裏,這洗墨溪又正在甘老爺門前,故敢來求大爺留題,以爲古蹟之光。”
辛發暗想道;“我聞得這甘小姐,立意要選才婿。今雖屈於阿兄之言,許嫁於我,然她心中尚疑我無真才,故遣裏圖以此試我。我若不當堂就做兩首詩去與她,她便將我看輕了。”因叫吏書取過一張紙來,就信筆題兩首律詩,付與衆人道:“詩雖題了,你等可收去交付甘衙。候甘老爺回來看看,再刻石也不遲。”衆人跪在地下,也不曾爬起來,就見縣主題完了,發下來,都驚駭不了。遂謝了出來,忙忙趕回去,交與小姐。就將大爺也不發放起來,當堂做了發下來的話,說了一遍。甘小姐叫衆人
去了。然後展開詩來,細細一看。只見上寫着:
橫黛村
嵐痕煙影日生姿,長就村形若有私。
一抹遠拖青不了,兩灣低壓綠多時。
忽濃忽淡朝爲最,如畫如描晚更宜。
定有人焉開地脈,故教天際插蛾眉。
洗墨溪
浣花終是媚新妝,何以臨池洗墨芳。
筆色終污波漾彩,墨痕不盡水生香。
游魚吞作文明口,荇菜牽成錦繡腸。
莫怪鏡中雲影黑,美人家住在溪旁。
甘夢看見,不勝稱讚道:“言在題中,意在題外,真是名人佳作。哥哥爲我選才,果不負也。但不知哥哥奉旨歸娶的辛氏,可正是斯人的姐姐?若果是斯人,則彼此心願足矣。”因在家安心待嫁不題。正是:
未見終非實,聞名只道虛。
琴心當面奏,方識是相知。
卻說甘頤奉詔馳驛歸娶,要讓辛發先去,故在路上遲延。一日到了揚州,因記掛着黎青,要見她一面。奈此時是官府,體位尊嚴,私行不便。只得暗暗分付王芸,送千金與她,叫她早爲贖身之計。離了青樓,尋個安身所在住下,以待歸娶重來,便好接她完聚。王芸接了,便忙忙去交付黎青。
黎青接了,知甘頤有情,不負前盟,十分感激。因暗想道:“他稱奉旨歸娶,不知歸娶何人。我想他在辛小姐身上,改頭換面,數夕挨朝,不知費了多少心機。怎肯消息未明,又一旦遄歸別娶之理?定是訪明瞭辛小姐消息,因此地有暴公子一段變端,不便嫁娶,故請旨遠遠的去受用。就是前日辛解慍選了巴縣知縣,雖說是藉此娶已聘之婦,其實送辛小姐至蜀,完歸娶之姻也。我若贖下身去,原住在左近,明日來接,未免招遙耳目,爲他之辱。我若移名改姓,遠遠避開,明日他來,又費追求。莫若贖了身,附進京去,稟明辛公,竟住在他家,明日探花來也易知,就是隨甘探花去也甚便。”算計定了,遂將五百金與黎媽贖了身。又將五百金藏在身邊作盤纏,竟改妝作良家之婦,悄悄的附下一隻客船,載至京師。訪着了辛光祿的衙門,乘夜來稟見辛光祿。
辛光祿見了,原是認得的,忽喫一驚道:“你如何遠迢迢的到此?”黎青遂假說是甘探花付與千金,叫她贖出身來,改扮良妝,候歸娶小姐後,重入京來,好伏侍小姐。辛光祿聽了,以爲歸娶小姐,絕無人知,她直直說出,定是甘探花對她說了。不疑她是謊,竟應承道:“既是這等,你可安心住下,等待罷了。”就叫家人在後面另收拾一間房與她獨住以待。只因這一待,有分教:在耳之言終在耳,盟心之約必盟心。
不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十八回 四才子兩交婚大快素心真得意 雙夫妻齊面聖特加恩爵大團圓
詞曰:
美已欣逢美,才仍快遇才。一時作合暢人懷,始識天心暗裏巧安排。
歸娶先承寵,還朝復進階。新詩頌聖聖顏開,留得一番佳話道奇哉。 —右調《南柯子》
話說甘頤奉詔馳驛而歸,一路所過府縣,送者送,迎者迎,好不風騷。不日到了巴縣,縣中又添出旗仗執事,鼓吹細樂,直將甘頤的官轎,竟送到橫黛村屋裏,交明瞭扛箱行李,方纔發放人夫、衙役去了。
辛發雖是新婿,未曾上門,卻因與甘頤是同年,又是好友,又是本縣父母地方官,又見甘頤是奉詔馳驛來的,便避不得嫌疑,隨即吉服來拜賀。
甘頤接着,彼此相見甚歡。只問些路上的風景,別事不敢深言,就別過了。甘頤也隨即就到縣來奉答拜賀。
巴縣原不甚大,忽出了一個探花,奉旨歸娶,便轟傳以爲盛事。早驚動了合縣的鄉宦,或大或小,俱來拜賀。內中有一個王大司馬,要算他的官尊,因問甘頤道:“請問探花公,奉欽命來歸娶,不知所娶者何人?”甘頤道:“辛氏。”王大司馬道:“縣中不聞有甚辛氏。”甘頤道:“不是縣中,就是本縣辛父母令姊。”王大司馬又驚又喜道:“原來就是辛父母令姊,大妙大妙,大奇大奇。前聞得辛父母已聘探花公之令妹,今探花公又奉旨娶辛父母之令姊,可謂甘辛兩姓交婚矣。與古之朱陳何異?誠又當今之佳話也。但不知誰爲月老,結此良姻?”甘頤道:“兩婚皆感蒙施文宗與去任的王父母作合。”
王大司馬道:“二公現已離任,到了吉期,三星兩照,百輛交馳,鼓鐘琴瑟,往送來迎,夾雜於道,若無柯斧其間,亦覺於禮有缺。探花公大喜,學生等愧未申一芥之賀,縣父母新臨,治生們又不曾服半臂之勞。既施、王二大月老身列朝堂,不能遠任系足劻勷之事,我學生欲拉一二同志,做一個小月老,在鄉里面上,少盡撮合之情,不識探花公以爲何如?”甘頤聽了大喜道:“寒微之婚,怎敢勞及大人。在縣父母或可借光,若晚生未免過分。”王大司馬道:“聖主且加特恩,何況鄉人野老,且才美交婚,一時盛事,得奔走其間,與有榮焉。”甘頤再三稱謝。
王大司馬遂約了張御史、李副使、趙知府同見辛縣尊,休願爲媒之事。辛發也樂於從事,遂再三謝了。四媒人遂約定兩邊的吉期,同在一日。
這邊是縣主娶親,各圖各里,都花燈鼓樂,裝扮了社火故事來助祭。合巴縣的圖裏,算來有百十餘起社火故事,前前後後,一起一起,按接連連,差不多從縣前,直襬到橫黛村。又有各縣縣尊聞知,也都送花燈大炮鼓樂來助娶。又有各鄉官,都送花燈火炮鼓樂來助娶。一時熱鬧,不可勝言。
那邊甘探花娶親,卻在布政司請了一座龍亭來,上供着欽賜歸娶四個大金字,叫二十四個錦衣花帽人抬在前邊。龍亭上焚着御香,點着聖燭。龍亭後便是欽賜的四對金蓮御燈,擺列在喜轎之前,在正街心而行。其餘各府縣並鄉紳親眷人家送的燈火大鼓樂,俱分列兩旁,逐隊前去。一時榮貴,莫不欣羨。
因兩邊路遠,約定了兩邊俱是午時出門親迎。因親迎乃吉禮榮耀,要與人觀瞻,故約定都是騎馬。二人騎在馬上,都是烏紗帽,大紅吉服,年都在二十上下,且生得風流秀美,一個就是潘安,一個就是衛玠。兩邊看的人,無不交口讚揚,嘖嘖稱羨。四個媒人,兩個陪伴探花,兩個陪伴縣主。約定迎到中路,兩邊相遇,但一拱手,俱不下馬。又約定迎到了,俱於馬上守候,亦不下馬。
辛知縣迎到了橫黛村甘衙門首,在馬上坐不多時,早有幾個家人,送上茶來。茶罷,就有幾個家人,捧了錦箋筆硯,送至馬前,求題催妝佳句。辛知縣曉得是淑人深意,不敢多讓,拈起筆來,竟題一首。上寫道:
吉夕催妝
河洲久佩二南詩,鐘鼓今宵想樂之。
莫怪三星期促駕,橋邊鳥鵲等多時。
辛發題完,衆家人忙送入與小姐看。甘夢看見題的風雅多姿,暗暗歡喜道:“良人如此,于歸無負矣。”因忙忙拜別母親,收拾上轎不題。
卻說甘探花迎到縣門立馬,二媒人請新人上轎。縣堂後,早也有家人送上茶來。茶罷,也早有家人捧上錦箋筆硯,送至馬前,要求題催妝佳句。甘探花知出自辛小姐之意,便欣然捉筆題詩一首道;
奉旨催妝
蛾眉端的是男兒,不把花枝作柳枝。
今夕不須問何夕,九重天子賜佳期。
甘探花題完,衆家人取去,送與小姐。小姐看見蛾眉男兒之句,暗應當日之言,又讚我,又自譽;花枝柳枝,又暗寓暴公子之事;末又以九重壓倒以前訛舛,真才人之筆,不覺心醉。竟歡然辭母,擁上鸞輿。
這邊迎去,那邊迎來,一路上:花燈夾道,宛雲漢之星迴;仙樂頻吹,儼簫韶之遞奏。玉驄對跨,雙雙才子迎婚;金犢交馳,兩兩王姬下嫁。夫榮妻貴,豈人間嫁娶之常;女貌郎才,生占斷婚姻之盛。兩邊迎到,各拜天地,各拜母親,又各對拜。拜罷,又各送入洞房,同飲合巹。甘頤這邊是舊曾識面,細細說願變男兒之應,又細細說移花接木之奇,又細細說至死不變之情,又細細說欽賜歸娶之恩,真是喜之非常。辛發這邊,今日才逢,各各偷覷姿容之美,又各各稱讚詩句之佳,又各各敘說天緣之巧,只覺歡欣不盡,飲罷合巹,同入鴛幃。這一夜歡娛,夜短難以名言。正是:
燈停紅燭解羅襦,笑際啼端忽悄呼。
豔結夜情堆錦帳,喜吹春色滿流蘇。
有心消受何妨強,無力支持不倩扶。
慢羨兩心清對照,巫山夢久也模糊。
甘探花與辛知縣交結婚姻,謝親做朝,只管盡興而行。不期起根發腳,一一都被江邦打聽得詳詳細細在肚,因與刁直商量道;“這奉旨歸娶辛氏,已明明白白是辛知縣的姐姐了。既是辛知縣的姐姐,自然是辛光祿的女兒了。辛光祿止有一女,合揚城皆知。今既躲到蜀中來嫁甘探花,則前日在揚州嫁暴公子的又是何人?這事一發要犯班駁了。我與你既訪問明白,他一個翰林,一個知縣,此地料處他不倒,須速速進京,報與暴公子知道,叫他上本,奏辛光祿、甘探花等欺君。他們的事蹟巳露,我們的證見甚真,不怕按他不倒。按倒了他,則你我之功成矣。”刁直道:“既要進京,就同兄去也不妨,只是所說參、遊之職,卻要在兄身上。”江邦道:“這是不消說的,包管你妥貼。”
二入議定,遂急急的起身,星夜趕回京中。江邦先入府去,報知暴公子,辛氏果還是辛光祿的女兒,朦朧歸娶,大屬欺君。
暴公子道:“汝乃吾家門客,縱挺身力證,恐人不信。”江邦道:“門下早慮及此,已帶他一個表兄來爲證。”暴公子道:“如今何在?”江邦道:“見在府外。”暴公子道:“既在府外,何不着他進來。”江邦道:“門下因在用人之際,已許此人事成替他選一武職。公子相見,須要厚待,明日有事用他,方肯出力。”暴公子道:“這個自然。”
江邦遂引了刁直,走入廳後書房中來見暴公子。刁直看見侯家的府堂深邃,先已驚倒,再見了暴公子裝模做樣,一發看做貴人,相見一味足恭。暴公子因先說道:“甘頤如此欺君,我必饒他不過。勞兄遠來,自有重報。江兄所許之事,甚是容易,只要兄肯出力向前耳。”刁直道:“甘探花娶辛知縣姐姐,辛知縣娶甘探花妹妹,名爲交婚。盛事通縣皆知,晚生以實證實,非捏虛情,安敢不效犬馬。若蒙造就,此又公子之特恩也。”
暴公子聽了大喜,遂叫他同江邦一處住了。自家卻忙忙入內,追問假夫人綠綺道:“你前日並無姊妹,爲何今日辛知縣又有一個姐姐嫁與甘頤?”假小姐聽了不悅道,“你當初娶我,又不是單採名聲,憑媒人說合,兩不相見,或有挪移差錯;我與你乃當面考較詩文,你貪我愛結爲夫婦。今已恩恩愛愛過了兩年,爲何又查問起來?就有差池,你當初的眼睛放在何處?平常的心腸用在何人?莫非到了今日,重又嫌妾醜陋,鄙妾無才,又作他想?若嫌醜陋,也配得你過;若鄙無才,再取筆紙來與你同考考何如?”
原來暴公子,一向畏懼假夫人,今見發起怒來,因陪笑說道:“夫人怎說此話,我要擺佈甘頤,故此偶然問及耳。”假夫人道:“我已嫁到暴家來,辛家另有女兒沒有女兒,我都不管,不消又來問我。”
暴公子不敢再言,只得又出來與江邦商量。江邦要顯他探訪之功,遂攛掇暴公子上了一疏。稱說“甘頤等朋比欺君,未聘而詐稱已聘,無辛氏而妄指辛氏。及邀聖恩歸娶之旨,而蜀中實無辛氏,乃謀選辛發爲巴縣主,隨帶不知姓名女子,以充辛氏之名,以飾歸娶之詐。若執認辛氏,則辛光祿止有一女,已嫁爲臣婦久矣。豈更有一女,又爲甘頤所娶?則其朋比爲奸,以欺聖明,其罪顯然矣。伏乞究治。”
本到了閣中,又央了許多重臣來關說。衆閣臣因前番用情,被皇上審出,討了罰俸,一場沒趣。今故不敢復爲過擬,只稟道:“婚娶,人倫大禮,自有媒妁姓氏本末,着本內被奏人犯,各奏真情,候旨定奪。”命下了。
此時,知縣王蔭行取到京。因他爲官清正有名,已考選了監察御史,聞知其事,因出疏奏辯道:“臣待罪巴縣時,甘頤尚爲諸生。臣愛其青年才美,又見其妹公堂題詠,才美不愧其兄,誠空谷幽蘭。臣探憐惜之。又見臣座師辛至剛,有男辛發,有女辛古釵,俱才美過人。每欣羨兩姓四才,實天生美對。因斧柯其間,贊甘頤以聘辛發之姊辛古釵,復勷辛發以納甘頤之妹甘夢,遂使纔不虛生,美成實配。今又蒙聖恩賜甘頤御燈歸娶,選辛發至蜀完姻,一時兩姓交婚,二南再見。誠聖世之休風,明時之美化。臣自謂於人倫有光,名教無忝。不知暴文何所據而知其未聘?又何所聞而知其妄稱辛氏?此不過因前惡未肆,復冀施後毒耳。若雲暴文已娶辛氏,暴文之娶自有暴文之媒,況已經久娶相安。甘頤後娶,各自有人,並無挪移爭奪之事。暴文何得掛之彈章,殊屬無謂,揆其設心,蓋倚父擁兵權,駕禍害人耳。臣本不當與辯,因作甘辛二氏之伐,暴文妄稱朋比,故陳聯姻之始末,以祈御覽。”
過了兩日,辛光祿也上一本,辯明心跡。內稱:“臣有一子一女:子名發,已叨中甲榜,蒙恩選授重慶府巴縣知縣;女名古釵,復蒙恩賜探花甘頤歸娶。男婚女嫁,人道之常。況有顯媒,又奉明詔,有何朋比,有何爲奸,有何欺君,不思甚矣。至稱曾娶臣女——此女乃臣繼女,非臣親女也——名喚綠綺。時此女開社揚州,才美之名,一時甚著。暴文聞而動心,聳父暴雷,以勢逼求,臣尚未許。不意暴文與綠綺對考詩文,彼此悅慕。遂託揚州知府爲媒,娶之而去。此實才美奇緣,男女大欲,非臣以假女充爲親女而炫售也,非臣—女而許兩婚也。本末俱在,何奸之有,何欺之有,伏乞聖鑑。”
暴文見了二本,因又上一本道;“甘頤先實未聘,所聘皆後來之詐;歸無辛氏,故借外來之辛氏以遮瞞。非臣臆度,現在彼表兄刁直可以證明。至於臣娶辛氏時,但聞有一,不聞有二;只言其親,誰知其假。奸狡詭譎,不可勝言,統祈究治。”
閣臣主張不定,只得粘連三疏,呈至御前,求天子宸斷。天子見王蔭盛稱四人青年才美,因批旨着該部行文,欽詔甘頤、辛發夫婦還朝,面恩定奪。命下了,該部行文去詔不題。
卻說刁直,在暴文府中,承暴文優待,穿了闊服,戴了美冠,原自帶了一個小廝來,暴文又叫了兩個伴當跟隨,便出入騎馬,打着一柄銀頂大傘,就像貴人一般。見了官府來,竟不下馬迴避。官府見了他這般模樣,認做有來歷之人,便也不問。不期這日晦氣,正在棋盤街東行過,若是戴着眼罩,倒也混過去了,因要看些婦人,將眼罩揭起,恰恰遇着御史王蔭馬來。前面夾安籠喝道的,將荊條要喝刁直下馬,刁直因充大頭鬼慣了,便迴轉頭來亂罵。不料剛回過頭來,早被王萌看個明白,認得是刁直,正惱他替暴文做硬證見,忽看見了,忙分付左右拿下。刁直只認做是爲撞道,還爭說道:“我們侯伯人家,從來不迴避。”王蔭道:“你是我舊治下的惡民刁直,甚麼侯伯人家?”刁直見叫出他的名姓來,着了一驚,急抬頭細看,認得是王知縣,方慌了手腳,跪在地下叩頭道:“小人該死,求老爺饒恕。”王蔭道:“你撞道可以饒得,你來做硬見人,與我做對頭,卻饒你不得。”刁直道:“小人非敢妄爲證見,這甘探花聘定辛氏,小人實實不知。”王蔭笑道:“我一個縣父母爲媒,與甘探花、辛光祿兩家顯宦結親,哪有功夫來報你知道。你這市井的惡奴,你只道金釵賴婚的罪饒了你,今日又來領死麼?”因分付當街心打了十板,發中城寄監。
這邊跟刁直的家人伴當,忙跑回去報知暴文。暴文急急趕走,已打過發到監裏去了。暴文又趕到中城去討人,兵馬回道:“親臨察院上司,發監人犯怎敢輕放?公子分上,只好分付監中,好好看待。”暴文沒法,只得央他相好的御史,來與王蔭說道:“這刁直乃本中人犯,縱有罪須候聖旨發落,寅翁恐處他不便。”王蔭道:“暴兄本中之事,自聽皇上處分,小弟怎敢自專。小弟拿他,實爲巴縣的舊事,放是決放不得。若是聖上御審時.還他一個刁直就是了。”
御史不便再言,因回覆了暴文。暴文還打帳到內裏太監處去弄手腳,不期報到,報威武侯失了機,陷失了一府三縣,損折數千人馬,猶自被圍未解,飛檄求救。暴文見了報,嚇得渾身亂抖,魂都沒了,恐朝廷震怒,罪及家屬。府中的吏役,一時盡散,府中出鬼。
又過不得兩日,撫按的參本到了,盡道:“暴雷一味驕矜,百般狂橫,惟貪淫酒色,不察軍機,以致坐失一府三縣,損兵數幹,圍城猶不能解,罪不勝誅。伏乞皇上速調精兵良將,星夜求援,庶未陷者不再陷,已陷者可漸復矣,”暴文見了,愈加慌張,每日躲在家裏,猶恐禍到,哪裏還管別人的閒事?
閣中見暴雷如此光景,又見辛光祿端方清正,大著雅望,王御史敢言不畏,赫有聲名,便不等甘頤、辛發詔到,竟先票旨道:“甘頤、辛發交婚始末,御史王蔭已細奏其詳,並無欺弊。暴文之娶,又系面擇,何得妄稱其假,欲以亂真?本當重究,姑念勳胤,罰米一百石賑饑,少示薄懲。本中助惡人犯,着王蔭究治釋放。”命下了,辛光祿方纔放下了心,收拾一所大廳屋,以待兒子、媳婦來住。又尋下了一所大廳屋,以待女婿與女兒來住。
甘頤與辛發,因有部文,奉旨欽詔還朝,故不敢耽遲,星夜奉母而來。過不得數日,兩傢俱一同到京,各入新宅住下,惟辛光祿夫人,徑到辛光祿衙裏來。
到次早,各報名朝見過,然後辛發兒子,率領着媳婦甘氏,來拜見公公;甘頤女婿,同着女兒來拜見岳父。朝中事體,早已報知,各各歡喜不盡。辛光祿一面宴席慶賀交婚之喜,連親母田氏都接來,六親會面大團圓,快飲了一日。. 到次日,因商量詔書有夫婦還朝面恩定奪之旨,甘頤遂率領了辛古釵,辛發遂率領了甘夢,兩對夫婦一同入朝面聖。因聖駕未出,遂一同俯伏在午門外候旨。早有小黃門傳入,天子聞知,因特御便殿召入。
甘頤、辛發夫婦四人,同拜舞丹陛。拜舞畢,同呼萬歲,感謝聖恩。天子因展龍目一看,見兩對夫妻俱青年秀美,因問道:“御史王蔭,盛稱你四人才美出羣,恐配偶差錯,故特特爲汝多方作伐,朕尚未深信。今見汝夫妻秀美,果非謬奏。但不知汝四人,果有真才,敢於面試麼?”甘頤、辛發因同奏道:“臣等草木陋姿,兒女下學,焉敢咫尺天顏,稱才稱美。然蒙聖恩,天高地厚,有若家人父子,靄然賜問,真不世之遭逢也。敢不獻鼯鼠之醜,塗筆墨之鴉,以博龍顏之一哂。”天子大悅,因命小黃門各賜紙筆,又命閣臣擬題限韻。
閣臣因奏,題是頌聖,韻限本姓,天子允從。甘頤、辛發與辛古釵、甘夢領了聖旨,就在金階之上,各逞奇思。階下日影,並未曾移,而四人之詩早巳賦就,一齊獻上。內侍接了,就命閣臣宣讀。閣臣宣讀道:
編修臣甘頤頌聖
正冕垂裳但面南,神功聖烈已登三。
太平莫道無徵應,日瑞雲祥露也甘。
編修臣甘頤妻臣妾辛古釵頌聖
地平天正萬方親,皞皞熙熙總是春。
黎臣歡欣但歌舞,詎知天子獨艱辛。
知縣臣辛發頌聖
遠宗少昊與高辛,聖頌唐虞猶未親。
不信請看六英樂,民心已奏十干春。
知縣臣辛髮妻臣妾甘夢頌聖
巍巍地兩與天參,萬國來王心盡甘,
深愧蘋蘩無寸補,願弘聖化到周南。
閣臣宣讀完,天子聽了,龍顏大悅道:“二夫二婦,果才美絕倫。施沛、王蔭爲媒配合,實於人倫增榮,風化有補,俱當重用。甘頤、辛發,面恩稱旨,俱進一階,甘頤着進修撰。”忽見辛發是知縣,因問閣臣道:“辛發也是會魁,爲何殿至三甲,止選知縣?”閣臣奏道;“辛發殿試,原擬二甲第一,後因政事倥傯,誤填三甲第一,故選了知縣。”天子道:“如今還宜改正。”閣臣道:“改正二甲,當選入翰林。但已經作吏,似乎不便。今吏部缺主事,乞聖恩照欽取例,賜入吏部,則聖恩與政事,兩不相礙矣。”天子以爲然,因欽賜吏部主事。又命賜辛古釵、甘夢金花彩緞,然後命出。
四人謝了聖恩退出,各自歸衙。早有人聞知探花進階,知縣升了吏部,好不榮耀,又鬧了數日才定。
原來黎青從前許多同算計好處,甘頤在蜀時已細細與辛夫人說明。見夫人歡喜,因又將千金贖身之事,也細細說了一遍。辛夫人道:“富貴不忘舊盟,美事也。況此女舉止可人,妾原憐之愛之。到揚州時,可速接來。”
甘頤得了辛夫人之命,便差王芸到黎家去問,早巳不知去向。王芸回覆了甘頤,甘頤甚覺不暢。既到了京師,愈覺難尋消息。忽一日,正與小姐對坐,忽辛老爺那邊一乘小轎,送了一個女子,雅淡梳妝,青衣服飾,說是舊人,竟入內來。甘頤與辛夫人一看,恰正是黎青,不勝之喜。
黎青早立在面前要拜道:“請老爺夫人臺坐,容賤妾黎青拜謝超拔再造之恩。”說罷就跪了下去。甘頤與辛夫人忙用手攙起道:“瑤草舊人,怎如此稱呼?如此行禮,甚非相知矣,快換了衣服。”原來黎青的色衣,原自帶來,見辛夫人再三命換,方纔換了。又推讓了半晌,方拜了四拜,受兩禮還兩禮。拜畢,就邀入房中去坐,彼此敘說前情,各各歡喜。甘頤因商量名分,黎青道:“妾原有願服侍夫人,今就青衣,正其分也。”甘頤道:“我原約留小星一座,今只得見屈了。”辛夫人道:“均不可也,瑤草有志從良,既具紅拂之眼,又多借箸之謀,若屈之小星,猶不從良也。妾原以記室相期,今須另設一座,稱之曰記室夫人,待以內幕賓之禮,方彼此不相負而高卑得其宜也。”甘頤聽了大喜道:“夫人之論,情理兼盡,妙不容言。”黎青還苦苦辭謝,辛夫人決不肯許,因收拾一間房,與黎青住下。分付家中大小,俱稱她爲記室夫人。正是:
當初只道爲他人,費盡心機勞盡神。
不道花開連葉好,成人原是自成身。
自此之後,甘頤享夫妻之樂以奉母,辛發奉父母以樂妻孥,俱纔對才,美對美,快樂終身。後來甘頤官至侍郎,辛夫人生一子一女。辛發官至僉都,生二子無女。二人三子,俱入仕路。辛光祿轉了正卿,就告歸林下。甘辛兩家,往來之好,不啻朱陳,真一時美好千秋佳話也。
暴文虧暴雷沒於王事,故得平安,與綠綺終身,然再不敢多事。刁直因王蔭惱他好惡,又重責三十,監候不放。還是甘頤看母親分上說情,方放了回去。可見人須安分,才美必與才美爲緣,他休指望。後人有詩,單道這四才子兩交婚之妙。
纔開堂奧色留門,情結爲卿柔又溫。
嫵媚日生添豔態,風流不散蕩癡魂。
說來字字芳香氣,看去層層美玉痕。
姊妹弟兄雙撮合,至今傳作兩交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