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教偶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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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三教偶拈[明]七樂生 著

此書是由寫儒家王陽明靖難,佛家濟顛顯聖,道家許真君斬蛟三篇小說合編而成的,藉以體現編者的儒釋道三教合一的思想,所以取名《三教偶拈》。現存於日本東京大學東洋文化研究所。首有署東吳畸人七樂生的序。有的學者考證,明代著名小說家馮夢龍曾著有《七樂齋稿》一書,他又是吳人,據此認爲《三教偶拈》是馮夢龍所著。此說可疑,或爲他人,或爲假託。

序

《經四十二章》於西域,而佛之名始聞,浸假而琳官創於孫吳,法藏廣於苻秦,懺科備於蕭梁,釋教乃大行,而儼然與儒道鼎立爲三,甚且掩而上之,此三教始終之大略也。是三教者,互相譏而莫能相廢。吾謂得其意,皆可以治世,而襲其跡,皆不免於誤世。舜之被□鼓琴,清淨無爲之旨也。禹之胼手胝足,慈悲徇物之仁也。謂舜禹爲儒可,即謂舜禹爲仙爲佛亦胡不可。而儒者乃謂漢武惑於仙而衰,梁武惑仙人,於是鼎湖瑤池神其說,蓬萊方壺侈其勝,安期羨門異其人,咒禁符水岐其術。要之方外別是一種,與道無與。故劉歆《七略》以道家爲諸子,神仙爲方技,良有以爾。迨李少君,寇謙之之輩,務爲迂怪附會以幹人主之澤,而神仙與道合爲一家,遂與儒教絕不相似。此道與儒分合之大略也。若夫佛乃胡神,西荒所奉。相傳秦時,沙門利室房入朝,始皇囚之,有金人穿牖而去。至漢明帝時,金人入夢,遣使請於佛而亡。不知二武之惑正在不通仙佛之教耳。漢武而真能學仙,則必清淨無爲,而安有算商車徵匈奴之事。梁武而真能學佛,則必慈悲徇物,而安有築長堰貪河南之事。宋之崇儒講學遠過漢唐。而頭巾習氣刺於骨髓,國家無氣日以耗削。試問航海而猶講《大學》,與戎服而講《老子》,《仁王經》者,其蔽何異,則又安得以此而嗤彼哉。

餘於概未有得,然始不敢有所去間。於釋教吾取其慈悲,於道教吾取其清淨,於儒教吾取其平實,所謂得其意皆可以治世者此也。

偶閱《王文成公年譜》,竊嘆謂文事武備,儒家第一流人物,暇日演爲小傳,使天下之學儒者知學問必如文成,方爲有用。因思向有濟顛,旌陽小說合之而三教備焉。夫釋如濟顛,道如旌陽,儒者未或過之,又安得以此而廢彼也。

東吳畸人七樂生撰

目錄

皇明大儒王陽明先生出身靖亂錄

許真君旌陽宮斬蛟傳

皇明大儒王陽明先生出身靖亂錄

詩曰:

綿綿聖學已千年,兩字良知是口傳。

欲識渾淪無斧鑿,須知規矩出方圓。

不離日用常行內,直造先天未畫前。

握手臨岐更何語,殷勤莫愧別離筵。

這首詩,乃是國朝一位有名的道學先生別門生之作。那位道學先生,姓王,雙名守仁,字伯安,學者稱爲陽明先生。乃浙江省紹興府餘姚縣人也。

如今且說道學二字。道乃道理,學乃學問。有道理,便有學問。不能者待學而能,不知者待問而知。問總是學,學總是道。故謂之道學。且如鴻蒙之世,茹毛飲血,不識不知。此時尚無道理可言。安有學問之名。自伏羲始畫八卦,制文字,泄天地之精微,括人事之變化。於是學問漸興。據古書所載,黃帝學於太真,顓帝學於錄圖,帝嚳學於赤松子,堯學於君疇,舜學於務成昭,禹學於西王國,湯學於伊尹,文王學於時子思,武王學於尚父,成王學於周公。這幾個有名的帝王,天縱聰明,何所不知,何所不能。只爲道理無窮。不敢自足。所以必須資人講解。此乃道學淵源之一派也。自周室東遷,教化漸衰,處士橫議,天生孔聖人出來,刪述六經,表章五教,上接文武周公之脈,下開百千萬世之緒。此乃帝王以後第一代講學之祖。漢儒因此立爲經師。易經有田何,丁寬,孟喜,梁丘賀等。書經有伏勝,孔安國,劉向,歐陽高等。詩經有申培,毛公,王吉,匡衡等。禮經有大戴,小戴,後蒼,高堂生等。春秋有公羊氏,穀梁氏,董仲舒,睦弘等。各執專經,聚徒講解。當時明經行修者,薦舉爲官。所以人務實學,風俗敦厚。及唐以詩賦取士,理學遂廢。惟有昌黎伯韓愈,獨發明道術,爲一代之大儒。至宋大祖崇儒重道,後來真儒輩出,爲濂洛關之傳。濂以周茂叔爲首,洛以二程爲首,關以張橫渠爲首,閩以朱晦庵爲首。於是理學大著。許衡,吳澄當胡元腥世,猶繼其脈,迄於皇明。薛瑄,羅倫,章懋,蔡清之徒,皆以正誼明道清操勁節相尚生爲名臣,沒載祀典。然功名事業,總不及陽明先生之盛。即如講學一途,從來依經傍注。惟有先生揭良知二字爲宗,直抉千聖千賢心印,開後人多少進修之路。只看他一生行事,橫來豎去,從心所欲,勘亂解紛,無不底績。都從良知揮霍出來。真個是卷舒不違乎時。文武惟其所用。這纔是有用的學問。這纔是真儒。所以國朝道學公論必以陽明先爲第一。有詩爲證。

世間講學盡皮膚,虛譽雖隆實用無。

養就良知滿天地,陽明纔是仲尼徒。

且說陽明先生之父,名華,字德輝,別號龍山公。自幼警敏異常,六歲時與羣兒戲於水濱。望見一醉漢濯足於水中而去,公先到水次,見一布囊。提之頗重,意其中必有物。知是前醉漢所遺。酒醒必追尋至此。猶恐爲他兒所見,乃潛投於水中。羣兒至,問:“汝投水是何物。”公謬對曰:“石塊耳。”羣兒戲罷,將晚餐拉公同歸。公假稱腹痛不能行,獨坐水次而守之。少頃前醉漢,酒醒悟失囊,號泣而至。公起迎問曰:“汝求囊中物耶。”醉漢曰:“然。童子曾見之否。”公曰:“吾恐爲他人所取,爲汝藏於水中。汝可自取。”醉漢取囊解而視之,內裹白金數錠分毫不動。醉漢大驚曰:“聞古人有還金之事,不意出自童子。”簡一小錠爲謝曰:“與爾買果餌喫。”公笑曰:“吾家豈乏果餌,而需爾金耶。”奔而去。歸家亦絕不言於父母。年七歲母岑夫人授以句讀。值邑中迎春。裏中兒皆歡呼出觀。公危坐讀書不輟。岑夫人憐之謂曰:“兒可出外暫觀。再讀不妨。”公拱手對曰:“觀春不若觀書也。”岑夫人喜曰:“是兒他日成就殆不可量。”自此送鄉塾就學。過目輒不忘。同學小兒所讀書,經其耳無不成誦。年十一從裏師錢希寵初習對句,輒工。月餘學爲詩。又月餘學爲文。出語驚人。爲文兩月,同學諸生雖年長無出其右者。錢師驚歎曰:“一歲之後,吾且無以教汝矣。”值新縣令出外拜客。僕從甚盛。在塾前喝道而過。同學生停書爭往出觀。公據案朗誦不輟。馨琅琅達外。錢師止之曰:“汝不畏知縣耶。”公對曰:“知縣亦人耳。吾何畏。況讀書,未有罪也。”錢師語其父竹軒翁一曰:“令公子德器如此。定非常人”年十四學成。假館於寵泉寺。寺有妖祟。每夜出拋磚弄瓦。往時借寓讀書者,鹹受驚恐,或發病。不敢復居。公獨與一蒼頭寢處其中。寂然無聲。僧異之,乘其夜讀,假以豬尿泡塗灰粉,畫眉眼其上,用蘆管,透入窗欞,噓氣漲泡,如鬼頭形。僧口作鬼聲欲以動公。公取牀頭小刀剌泡,泡氣泄。僧拽出,公投刀複誦讀如常。了不爲異。聞者皆爲縮舌。

娶夫人鄭氏於成化七年,懷娠凡十四月,岑夫人夢神人衣緋腰玉,於雲中鼓吹送一小兒來家。比驚醒聞啼聲。侍女報鄭夫人已產兒。兒即陽明先生也。竹軒公初取名曰云。鄉人因指所生樓曰瑞雲樓。雲五歲尚不能言。一日有神僧過之,聞奶孃呼名。僧摩其頂曰:“好個小兒,可惜道破了。”竹軒翁疑夢不當泄。乃更名守仁。是日遂能言。且祖父所讀書,每每口誦。訝問曰:“兒何以能誦。”對曰:“向時雖不言:然聞聲已暗記矣。”其神契如此。有富室聞龍山公名。迎至家園館穀。忽一夜有美姬造其館。華驚避。美姬曰:“勿相訝。我乃主人之妾也。因主人無子,欲借種於郎君耳。”公曰:“蒙主人厚意畱此。豈可爲此不肖之事。”姬即於袖中出一扇曰:“此主人之命也。郎君但看扇頭字當知之。”公視扇面,果主人親筆。書五字曰:“欲借人間種。”公援筆添五字於後曰:“恐驚天上神。”厲色拒之。姬娘悵悵而去。公既中鄉榜。明年會試。前富室主人延一高真設醮祈嗣。高真伏壇遂睡去。久而不起既醒。主人問其故。高真曰:“適夢捧章至三天門,遭天上迎狀元榜。久乃得達。故遲遲耳。”主人問狀元爲誰。高真曰:“不知姓名。但馬前有旗二面。旗上書一聯雲,欲借人間種。恐驚天上神。”主人默默大駭。時成化十七年辛丑之春也。未幾會試報至,公果狀元及第。陽明先生時年十歲矣。

次年壬寅,公在京師,迎養其父竹軒翁。翁因擕先生同往。過金山寺,竹軒公與客酣飲,擬作詩未成。先生在旁索筆。竹軒翁曰:“孺子亦能賦耶。”先生即書四句雲:

金山一點大如拳,打破維揚水底天。

醉倚妙高臺上月,玉簫吹徹洞龍眠。

坐客驚異,鹹爲起敬。少頃遊蔽月山房。竹軒公曰:“孺子還能作一詩否。”先生應聲吟曰:

山近月遠覺月小,便道此山大於月。

若人有眼大如天,還見山小月更闊。

坐客謂竹軒翁曰:“令孫聲口,俱不落凡。想他日定當以文章名天下。”先生曰:“文章小事,何足成名。”衆益異之。

十二歲在京師就塾師。不肯專心誦讀。每潛出與羣兒戲。制大小旗幟,付羣兒持立四面,自己爲大將,居中調度。左旋右轉,略如戰陣之勢。龍山公出見之怒曰:“吾家世以讀書顯。安用是爲。”先生曰:“讀書有何用處。”龍山公曰:“讀書則爲大官。如汝父中狀元,皆讀書力也。”先生曰:“父中狀元,子孫世代還是狀元否。”龍山公曰:“止我一世耳。汝若要中狀元,還是去勤讀。”先生笑曰:“只一代雖狀元,不爲希罕。”父益怒樸責之。先生又嘗問塾師曰:“天下何事爲第一等人。”塾師曰:“嵬科高第,顯親揚名如尊公,乃第一等人也。”先生吟曰:嵬科高第時時有豈是人間第一流塾師曰:“據孺子之見,以何事爲第一。”先生曰:“惟爲聖賢方是第一。”龍山公聞之笑曰:“孺子之志何其奢也。”

先生一日出遊市上,見賣雀兒者,欲得之。賣雀者不肯與。先生與之爭。有相士號麻衣神相,見先生驚曰:“此子他日大貴。當建非常功名。”乃自出錢,買省以贈先生。因以手撫其面曰:“孺子記吾言:

須拂領,其時入聖境。須至上丹毫,其時結聖胎。須至下丹田,其時聖果圓。”

又囑曰:“孺子當讀書自愛。吾所言將來以有應驗。”言訖遂去。先生感其言:自此潛心誦讀,學問日進。

十三歲母夫人鄭氏卒。先生居喪哭泣甚哀。父有所寵小夫人,待先生不以禮。先生遊於街市,見有縛鴞鳥一隻求售者。先生出錢買之,復懷銀五錢贈一巫嫗,授以口語,“見庶母如此恁般。”先生歸,將鴞鳥潛匿於庶母牀被中。母發被,鴞衝出繞屋而飛,口作怪聲。小夫人大懼,開窗逐之。良久方去。俗忌野鳥入室。況鴞乃惡聲之鳥,見者以爲不祥,又伏於被中。曲房深戶重帷錦衾,何自而入。豈不是大怪極異之事。先生聞房中驚詫之聲,佯爲不知,入問其故。小夫人述言有此怪異。先生曰:“何不召巫者詢之。”小夫人使人召巫嫗。巫嫗入門便言:“家有怪氣。”既見小夫人,又言:“夫人氣色不佳。當有大災晦至矣。”小夫人告以發被得鴞鳥之異。巫嫗曰:“老婦當問諸家神。”即具香燭,命小夫人下拜。索錢楮焚訖。嫗即謬託鄭夫人附體,言曰:“汝待我兒無禮。吾訴於天曹,將取汝命。適怪鳥即我所化也。”小夫人信以爲真,跪拜無數。伏罪悔過言:“此後再不敢。”良久,媼蘇曰:“適見先夫人。意色甚怒,將託怪鳥啄爾生魂。幸夫人許以改過,方纔升屋檐而去。”小夫人自此待先生加意有禮。先生尚童年,其權術已不測如此矣。

先生十四歲,習學弓馬,畱心兵法,多讀韜鈐之書。嘗曰:“儒者患不知兵。仲尼有文事,必有武備。區區章句之儒,平時叨竊富貴,以詞章粉飾太平,臨事遇變,束手無策,此通儒之所羞也。”

十五歲,從父執遊居庸三關,慨然有經略四方之志。一日夢謁伏波將軍廟,賦詩曰:

卷甲歸來馬伏波,早年兵法鬢毛皤。

雲埋銅柱雷轟折,六字題文尚不磨。

其時地方水旱,盜賊乘機作亂。畿內有石英王勇,陜西有石和尚劉千斤。屢屢攻破城池,劫掠府庫。官軍不能收捕。先生言於龍山公,“欲以諸生上書請效終軍故事,願得壯卒萬人,削平草寇,以靖海內。”龍山公曰:“汝病狂耶。書生妄言取死耳。”先生乃不敢言。於是益專心於學問。

弘治元年,先生十七歲,歸餘姚,遂往江西就親,所娶諸氏夫人,乃江西布政司參議諸養和公之女也。既成婚。官署中一日信步出行,至許旌陽鐵柱宮,於殿側遇一道者。龐眉皓首,盤膝靜坐。先生叩曰:“道者何處人。”道者對曰:“蜀人也。因訪道侶至此。”先生問其壽幾何。對曰:“九十六歲矣。”問其姓。對曰:“自幼出外,不知姓名。人見我時時靜坐,呼我曰無爲道者。”先生見其精神健旺聲如洪鐘,疑是得道之人。因叩以養生之術。道者曰:“養生之訣,無過一靜。老子清淨,莊生逍遙。惟清淨而後能逍遙也。”因教先生以導引之法。先生恍然有悟。乃與道者閉目對坐。如一對槁木。不知日之已暮。並寢食俱忘之矣。諸夫人不見先生歸署。言於參議公,使衙役遍索不得。至次日天明,始遇之於鐵柱宮中。隔夜坐處尚未移動也。衙役以參議命促歸。先生呼道者與別。道者曰:“珍重珍重,二十年後,當再見於海上也。”先生回署。署中蓄紙最富。先生日取學書。紙爲之空。書法大進。先生自言吾始學書。對摸古帖,止得字形。其後不輕落紙。凝思於心久之始通其法。明道程先生有曰:“吾作字甚敬。非是要字好。只是此學。”夫既不要字好,所學何事。只不要字好一念,亦是不敬。聞者歎服。

明年己酉,先生十八歲,是冬與諸夫人同歸餘姚。行至廣信府上饒縣,謁道學婁一齋。(名諒)語以宋儒格物致知之義。謂,“聖人必學而可至。”先生深以爲然,自是奮然有求爲聖賢之志。平日好諧謔豪放。此後每每端坐省言曰:“吾過矣。蘧伯玉行年五十,而知四十九之非,何其晚也。”

弘治五年壬子,先生年二十一歲,竹軒翁卒於京師。龍山公奉其喪以歸。是秋先生初赴鄉試塲中,夜半巡塲者見二巨人。一衣緋,一衣綠,東西相向立,大聲言曰:“三人好做事。”言訖忽不見。及放榜,先生與孫忠烈燧,胡尚書世寧同舉。其後寧王宸濠之變,胡發其奸,孫死其難,先生平其亂。人以爲三人好做事。此其驗也。

明年癸丑春,會試下第。宰相李西涯諱東陽,時方爲文章主盟。服先生之才。戲呼爲來科狀元。丙辰再會試,覆被黜落。同寓友人以不第爲恥。先生曰:“世情以不得第爲恥。吾以不得第動心爲恥。”友人服其涵養。時龍山公已在京任。先生遂寓京中。

明年丁巳,先生年二十六歲,邊任報緊急。舉朝倉皇,推擇將才,莫有應者。先生嘆曰:“武舉之設,僅得騎射擊剌之士,而不可以收韜略統馭之才。平時不講將略,欲備倉卒之用,難矣。”於是畱情武事。凡兵家祕書莫不精研熟討。每遇賓客宴會,輒聚果核爲陣圖。指示開闔進退之方。一夕夢威寧伯,王越解所佩寶劔爲贈。既覺喜曰:“吾當效威寧以斧鉞之任,垂功名於竹帛。吾志遂矣。”

弘治十二年己未,先生中會試第二名。時年二十八歲,廷試二甲,以工部觀政進士。受命往浚縣督造威寧伯墳。先生一路不用肩輿。日惟乘馬。偶因過山馬驚,先生墜地吐血。從人進轎,先生仍用馬。蓋以此自習也。既見威寧子弟,問先大夫用兵之法。其家言之甚悉。先生即以兵法部署造墳之衆。凡在役者更番休息。用力少,見功多。工得速完。其家致金帛爲謝。先生固辭不受。後乃出一寶劔相贈曰:“此先大夫所佩也。”先生喜其與夢相符,遂受之。覆命之日,值星變達虜方犯邊。朝廷下詔求直言。先生上言邊務八策。言極剴切。明年授官刑部主事。又明年奉命審錄江北。多所平反,民稱不冤。事畢遂。遊九華山歷無相化城諸寺,到必經宿。時道者蔡,蓬頭踞坐堂中。衣服敞陋,若顛若狂。先生心知其異人也。以客禮致敬,請問神仙可學否。蔡搖首曰:“尚未尚未。”有頃先生屏去左右,引至後亭再拜。復叩問之。蔡又搖首曰:“尚未尚未。”先生力懇不已。蔡曰:“汝自謂拜揖盡禮。我看你一團官相,甚說神仙。”先生大笑而別。遊至地藏洞,聞山岩之巓,有一老道,不知姓名。坐臥松毛,不餐火食。先生欲訪之,乃懸崖板木而上,直至山巓。老道踡足熟睡。先生坐於其傍,以手撫摩其足。久之老道睡方覺,見先生驚曰:“如此危險,安得至此。”先生曰:“欲與長者論道,不敢辭勞也。”因備言佛老之要。漸及於儒。曰:“周濂溪,程明道,是儒者兩個好秀才。”又曰:“朱考亭是個講師,只未到最上一乘。”先生喜其談論,盤桓不能捨。次日再往訪之。其人已徙居他處矣。

有詩爲證。

路入巖頭別有天,松毛一片自安眠。

高談已散人何處,古洞荒涼散冷煙。

弘治十五年,先生至京覆命。京中諸名士俱以古文相尚,立爲詩文之社,來約先生。先生嘆曰:“吾焉能以有限精神,作此無益之事乎。”遂告病歸餘姚,築室於四明山之陽明洞。洞在四明山之陽,故曰陽明。山高一萬八千丈。週二百一十里。道經第九洞天也。爲峯二百八十有二。其中峯曰芙蓉峯,有漢隸刻石於上曰四明山心。其右有石牕四面玲瓏如戶牖,通日月星辰之光。先生愛其景緻,隱居於此。因自號曰陽明。思鐵柱宮道者之言:乃行神仙導引之術。月餘覺陽神自能出入,未來之事便能前知。一日靜坐謂童子曰:“有四位相公來此相訪。汝可往五雲門迎之。”童子方出五雲門,果遇王思輿等四人。乃先生之友也。童子述先生遣迎之意。四人見先生問曰:“子何以預知吾等之至。”先生笑曰:“只是心清。”四人大驚異。述於朋輩,朋輩惑之。往往有人來叩先生以吉凶之事。先生言多奇中。忽然悟曰:“此(簸)弄精神。非正覺也。”遂絕口不言。思脫離塵網,超然爲出世之事。惟祖母岑太夫人與父龍山公在唸,不能忘情。展轉躊躇,忽又悟曰:“此孝弟一念,生於孩提。此念若可去,斷滅種性矣。此吾儒所以闢二氏。”乃復思三教之中,惟儒爲至正。復翻然有用世之志。

明年遷寓於錢塘之西湖。怎見得西湖景緻好處。有四時《望江南》詞爲證:

西湖景,春日最宜晴。花底管絃公子宴,水邊羅綺麗人行,十里按歌聲。

西湖景,夏日正堪遊。金勒馬嘶垂柳岸,紅妝人泛採蓮舟,驚起水中鷗。

西湖景,秋日更宜觀。桂子岡巒金谷富,芙蓉洲渚絲雲間,爽氣滿前山。

西湖景,冬日轉清奇。賞雪樓臺評酒價,觀梅園圃訂春期,共醉太平時。

又有林和靖先生《詠西湖》詩一首:

混元神巧本無形,幻出西湖作畫屏。

春水淨於僧眼碧,晚山濃似佛頭青。

欒櫨粉堵搖魚影,蘭社煙叢閣鷺翎。

往往鳴榔與橫笛,斜風細雨不須聽。

那西湖。又有十景。那十景:

蘇堤春曉。平湖秋月。麯院風荷。段橋殘雪。雷峯夕昭。南屏晚鐘。雨峯出雲。三潭印月。柳浪聞鶯。花港觀魚。

先生寓居西湖,非關貪玩景緻。那杭州乃吳越王錢氏及故宋建都之地。名山勝水,古剎幽居,多有異人棲止。先生遍處遊覽,兾有所遇。一日往虎跑泉遊玩。聞有禪僧坐關三年。終日閉目靜坐,不發一語,不視一物,先生往訪。以禪機喝之曰:“這和尚終日口巴巴說甚麼,終日眼睜睜看甚麼。”其僧驚起作禮,謂先生曰:“小僧不言不視已三年於茲。檀越卻道口巴巴說甚麼,眼睜睜看甚麼。此何說也。”先生曰:“汝何處人。離家幾年了。”僧答曰:“某河南人。離家十餘年矣。”先生曰:“汝家中親族還有何人。”僧答曰:“止有一老母。未知存亡。”先生曰:“還起念否。”僧答曰:“不能不起念也。”先生曰:“汝既不能不起念,雖終日不言:心中已自說着。終日不視,心中自看着了。”僧猛省合掌曰:“檀越妙論更望開示。”先生曰:“父母天性,豈能斷滅。你不能不起念,便是真性發現。雖終日呆坐,徒亂心曲。俗語云,爹孃便是靈山佛。不敬爹孃,敬甚人。”言未畢,僧不覺大哭起來曰:“檀越說得極是。小僧明早便歸家省吾老母。”次日先生再往訪之。寺僧曰:“已五鼓負擔還鄉矣。”先生曰:“人性本善,於此僧可驗也。”於是益潛心聖賢之學。讀朱考亭語錄反覆玩味。又讀其上宋光宗疏,有曰:“居敬持志,爲讀書之本。循序致精,爲讀書之法。”掩卷嘆曰:“循序致精漸漬洽浹,使物理與吾心混合無間,方是聖賢得手處。”於是從事於格物致知,每舉一事,旁喻曲曉,必窮究其歸,至於盡處。

弘治十七年甲子,山東巡按御史陸偁,重先生之名,遺使致聘,迎主本省鄉試。先生應聘而往,得穆孔暉爲解元。後爲名臣。是省全錄,皆出先生之手。其年九月改兵部武選司主事。先生往京都赴任。謂學者溺於詞章記誦之末,不知身心之學爲何等。於是首倡講學之事。聞者興起。於是從學者衆。先生儼然以師道自任。同輩多有議其好名者。惟翰林學士湛甘泉(諱若水)深契之,一見定交,終日相與談論。號爲莫逆。

弘治十八年孝宗皇帝宴駕。武宗皇帝初即位。寵任閹人劉瑾等八人。號爲八黨。那八人:

劉瑾谷大用馬永成張永魏彬羅祥丘聚高鳳

這八人自幼隨侍武宗皇帝,在於東宮遊戲,因而用事。劉瑾尤得主心。閣老劉健與臺諌合謀去之,機不早斷。以致漏泄。劉瑾與其黨,泣訴於上前。武宗皇帝聽其言:反使劉瑾掌司禮監。斥逐劉健殺忠直內臣王嶽。繇是權獨歸瑾,票擬任意。公卿側目。

正德元年,南京科道官戴銑,薄彥徽等,上疏言。皇上新政宜親君子遠小人。不宜輕斥大臣。任用閹寺。劉瑾票旨,銑等出言狂妄紐解來京勘問。先生目擊時事,滿懷忠憤抗疏救之。略曰:“臣聞,君仁則臣直。今銑等,以言爲責。其言如善,自宜嘉納。即其未善,亦宜包容以開忠讜之路。今赫然下令遠事拘囚。在陛下不過少事懲創,非有意怒絕之也。下民無知妄生疑懼。臣竊惜之。自是而後雖有上關宗社安危之事,亦將緘口不言矣。伏乞追回前旨,俾銑等仍舊供職,明聖德無我之公,作臣子敢言之氣。”疏既入觸瑾怒。票旨下先生於詔獄。廷杖四十。瑾又使心腹人監杖。行杖者加力。先生幾死而蘇。謫貴州龍塲驛驛丞。龍山公時爲禮部侍郎。在京喜曰:“吾子得爲忠臣垂名青史,吾頭足矣。”

明年先生將赴龍塲。瑾遣心腹人二路尾其後,伺察其言動。先生既至杭州,值夏月天暑。先生又積勞致病。乃暫息於勝果寺。妹婿徐曰仁來訪。首拜門生聽講。又同鄉徐愛(衍字),蔡宗,朱節,冀元亨,蔣信,劉觀時等皆來執贄問道。先生樂之。

居兩月餘,忽一日午後,方納涼於廊下。蒼頭皆出外,有大漢二人矮帽窄衫,如官較狀腰懸刀刃,口口吐北音,從外突入,謂先生曰:“官人是王主事否。”先生應曰:“然。”二較曰:“某有言相告。”即引出門外,挾之同行。先生問何往,二較曰:“但前行便知。”先生方在病中。辭以不能步履。二較曰:“前去亦不遠,我等左右相扶可矣。”先生不得已,任其所之。約行三里許,背後復有二人追逐而至,先生顧其面貌,頗似相熟。二人曰:“官人識我否。我乃勝果寺鄰人沉玉,殷計也。素聞官人乃當世賢者,平時不敢請見,適聞有官較挾去。恐不利於官人。特此追至看官人下落耳。”二較色變,謂沈,殷二人曰:“此朝廷罪人。汝等何得親近。”沈,殷二人曰:“朝廷已謫其官矣。又何以加罪乎。”二較扶先生又行。沈,殷亦從之。天色漸黑,至江頭一空室中,二較密謂沈,殷二人曰:“吾等實奉主人劉公之命,來殺王公。汝等沒相干人。可速去。不必相隨也。”沉玉曰:“王公今之大賢。令其死於刃下,不亦慘乎。且遺屍江口,必累地方。此事決不可行。”二較曰:“汝言亦是。”乃於腰間解青索一條長丈餘,授先生曰:“聽爾自縊,何如。”沉玉又曰:“繩上死與刀下死同一慘也。”二較大怒,各拔刀在手厲聲曰:“此事不完,我無以覆命。亦必死於主人之手。”殷計曰:“足下不必發怒,令王公夜半自投江中而死,既令全屍,又不累地方。足下亦可以了事歸報。豈不妙哉。”二較相對低語。少頃乃收刀入鞘曰:“如此庶幾可耳。”沉玉曰:“王公命盡此夜。吾等且沽酒共飲,使其醉而忘。”二較亦許之。乃鎖先生於室中。先生呼沈,殷二人曰:“我今夕固必死。當煩一報家人收吾屍也。”二人曰:“欲報尊府,必得官人手筆,方可準信。”先生曰:“吾袖中偶有素紙,奈無筆何。”二人曰:“吾當於酒家借之。”沉玉與一較同往市中沽酒,殷計與一較守先生於門外。少頃沽酒者已至,一較啓門,身邊各帶有椰瓢。沉玉滿斟送先生,不覺淚下。先生曰:“我得罪朝廷,死自吾分,吾不自悲。汝何必爲我悲乎。”引瓢一飲而盡。殷計亦獻一瓢。先生復飲之。先生量不甚弘。辭曰:“吾不能飲矣。既有高情。幸轉進於遠客。吾尚欲作家信也。”沉玉以筆授先生。先生出紙於袖中,援筆寫詩一首。詩曰:

學道無成歲月虛,天乎至此欲何如。

生曾許國慚無補,死不忘親恨有餘。

自信孤忠懸日月,豈論遺骨葬江魚。

百年臣子悲何極,日夜潮聲泣子胥。

先生吟興未已,再作一:

敢將世道一身擔,顯被生刑萬死甘。

滿腹文章寧有用,百年臣子獨無慚。

涓流裨海今真見,片雪填溝舊齒談。

昔代衣冠誰上品,狀元門第好奇男。

二詩之後尚有絕命辭。甚長,不錄。紙後作篆書十字雲,陽明已入水,沉玉,殷計報。二較本不通文理。但見先生手不停揮,相顧驚歎以爲天才。先生且寫且吟,四人互相酬勸,各各酩酊。

將及夜半。雲月朦朧,二較帶着酒興,逼先生投水。先生先向二較謝其全屍之德,然後逕造江岸。回顧沈,殷二人曰:“必報我家,必報我家。”言訖從沙泥中步下江來。二較一來多了幾分酒,二來江灘潮溼不便相從。乃立岸上,遠而望之。似聞有物墮水之聲。謂先生已投江矣。一響之後寂然無聲。立了多時,放心不下。遂步步掙下灘來。見灘上脫有云履一雙。又有紗巾浮於水面曰:“王主事果死矣。欲取二物以去。”沉玉曰:“畱一物在,使來早行人人見之,知王公墮水。傳說至京都,亦可作汝等證見也。”二較曰:“言之有理。”遂棄履,只撈紗巾帶去,各自分別。至是夜,蒼頭回勝果寺,不見先生。問之主僧亦云,“不知。”乃連夜提了行燈,各處去(找)尋了一回。不見一些影響。

其年丁卯乃是鄉試之年,先生之弟守文在省應試。僕人往報守文。守文言於官,命公差押本寺僧四出尋訪。恰遇沈,殷二人亦來尋守文報信。守文接了絕命詞及二詩,認得果其兄親筆,痛哭了一塲。未幾又有人拾得江邊二履報官。官以履付守文。衆人轟傳以爲先生真溺死矣。守文送信家中。閤家驚慘自不必說。龍山公遣人到江邊遺履之處,命漁舟撈屍。數日無所得。門人聞者無不悼惜。惟徐愛言:“先生必不死。”曰:“天生陽明,倡千古之絕學。豈如是而已耶。”

卻說先生果然不曾投水。他算定江灘是個絕地沒處走脫。二較必然放心。他有酒之人,怎走得這軟灘。以此獨步下來,脫下雙履,畱做證見,又將紗巾拋棄水面,卻取石塊向江心拗去。黃昏之後,遠觀不甚分明。但聞撲通聲響,不知真假。便認做了事。不但二較不知,連沉玉,殷計,亦不知其未死也。先生卻沿江灘而去,度其已遠,藏身於岸坎之下。次日趁個小船。船子憐其無履,以草履贈之。七日之後,已達江西廣信府。行至鉛山縣。其夜復搭一船。一日夜到一個去處。登岸問之,乃是福建北界矣。舟行之速,疑亦非人力所及。巡海兵船見先生狀貌不似商賈,疑而拘之。先生曰:“我乃兵部主事王守仁也。因得罪朝廷受廷杖,貶爲貴州龍塲驛驛丞。自念罪重。欲自引決,投身於錢塘江中,遇一異物。魚頭人身,自稱巡江使者,言奉龍王之命前來相迎。我隨至龍宮。龍王降階迎接。言我異日前程尚遠,命不當死,以酒食相待。即遣前使者送我出江,倉卒之中附一舟至此。送我登岸,舟亦不見矣。不知此處離錢塘有多少程途。我自江中至此。才一日夜耳。”兵士異其言:亦以酒食款之,即馳一人往報有司。

先生恐事涉官府,不能脫身,捉空潛遁,從山徑無人之處,狂奔三十餘里,至一古寺。天已昏黑,乃叩寺投宿。寺僧設有禁約,不畱夜客歇宿。寺傍有野廟久廢。虎穴其中。行客不知,誤宿此廟,遭虎所啖。次早寺僧取其行囊,自利以爲常事。先生既不得入寺。乃就宿野廟之中。飢疲已甚。於神案下熟寢。夜半羣虎繞廟環行,大吼。無敢入者。天明寂然。寺僧聞虎聲,以爲夜來借宿之客,已厭虎腹。相與入廟,欲簡其囊。先生夢尚未醒。僧疑爲死人,以杖微擊其足。先生蹷然而起。僧大驚曰:“公非常人也。不然豈有入虎穴而不傷者乎。”先生茫然不知。問,“虎穴安在。”僧答曰:“即此神座下是矣。”僧心中驚異,反邀先生過寺朝餐。餐畢,先生偶至殿後。先有一老道者打坐。見先生來即起相訝曰:“貴人還識無爲道者否。”先生視之,乃鐵柱宮所見之道者,容貌儼然如昨。不差毫髮。道者曰:“前約二十年後相見於海上。不欺公也。”先生甚喜。如他鄉遇故知矣。因與對坐,問曰:“我今與逆瑾爲難,幸脫餘生。將隱姓潛名,爲避世之計。不知何處可以相容。望乞指教。”道者曰:“汝不有親在乎。萬一有人言汝不死,逆瑾怒逮爾父。誣以北走胡,南走越。何以自明。汝進退兩無據矣。”因出一書示先生。乃預寫就者。

詩曰:

二十年前已識君,今來消息我先聞。

君將性命輕毫髮,誰把綱常重一分。

寰海已知誇令德,皇天終不喪斯文。

英雄自古多磨折,好拂青萍建大勳。

先生服其言:且感其意。乃決意赴謫。索筆題一絕於殿壁。

詩曰:

險夷原不滯胸中何異浮雲過太空

夜靜海濤三萬裏月明飛錫下天風

先生辭道者欲行。道者曰:“吾知汝行資困矣。”乃於囊中出銀一錠爲贈。先生得此盤纏,乃從間道遊武夷山,出鉛山,過上饒,復晤婁一齋。一齋大驚曰:“先聞汝溺於江。後又傅有神人相救。正未知虛實。今日得相遇,乃是斯文有幸。”先生曰:“某幸而不死。將往謫所。但恨未及一見老父之面。恐彼憂疑成病。以此介介耳。”婁公曰:“逆瑾遷怒於尊大人,已改官南京宗伯矣。此去歸途便道可一見也。”先生大喜。婁公畱先生一宿,助以路費數金。先生逕往南京,省覲龍山公。父子相見出自意外。如枯木再花。不勝之喜,居數日不敢久畱。即辭往貴州,赴龍塲驛驛丞之任。擕有僕從三人。始成行李模樣。

龍塲地在貴州之西北。宣慰司所屬。萬山叢棘中,蛇虺成堆,魍魎晝見,瘴癘蠱毒,苦不可言。夷人語言:又皆鴂舌難辯。居無宮室,惟累土爲窟,寢息其中而巳。夷俗尊事蠱神,有土中人至,往往殺之以祀神,謂之祈福。先生初至。夷人慾謀殺先生,卜之於神不吉。夜夢神人告曰:“此中土聖賢也。汝輩當小心敬事聽其教訓。”一夕而同夢者數人。明旦轉相告語。於是有中土往年亡命之徒能通夷語者,夷人央之通語於先生,日貢食物。親近歡愛如骨肉。先生乃教之範木爲墼(音激),架木爲梁,刈草爲蓋,建立屋宇。人皆效之。於是一方有棲息之所。夷人又以先生所居湫隘卑溼,別爲之伐木構室,寬大其制。於是有寅賓堂,何陋軒,君子亭,玩易窩。統名曰龍岡書院。翳之以檜竹,蒔之以卉藥。先生日夕吟諷其中,漸與夷語相習。乃教之以禮義孝悌,亦多有他處夷人特來聽講。先生息心開導略無倦怠之色。

久之得家信言逆瑾聞先生不死,且聞父子相會於南都,益大恚忌,矯旨勒龍山公致仕還鄉。先生曰:“瑾怒尚未解也。得失榮辱,皆可付於度外。惟生死一念,自省未能超脫。”乃於居後鑿石爲槨,晝夜端坐其中。胸中灑然,若將終身夷狄患難俱忘之矣。僕人不堪其憂,每每患病。先生輒寬解之,又或歌詩制曲,相與諧笑,以適其意。因思設使古聖人當此,必有進於此者。吾今終未能免排遣二字,吾于格致工夫未到也。忽一夕夢謁孟夫子。孟夫子下階迎之。先生鞠躬請教。孟夫子爲講良知一章。千言萬語指證親切,夢中不覺叫呼。僕從伴睡者俱驚醒。自是胸中始豁然大悟。嘆曰:“聖賢左右逢源,只取用此良知二字。所謂格物,格此者也。所謂致知,致此者也。不思而得,得甚麼。不勉而中,中甚麼。總不出此良知而已。惟其爲良知。所以得不繇思,中不繇勉。若捨本性自然之知,而紛逐於聞見,縱然想得着,做得來,亦如取水於支流,終未達於江海。不過一事一物之知,而非原原本本之知。試之變化,終有窒礙。不繇我做主。必如孔子從心不踰矩,方是良知滿用。故曰:無入而不自得焉。如是又何有窮通榮辱死生之見,得以參其間哉。”於是嘿記五經,以自證其旨,無不吻合。因着五經臆說。水西安宣慰,聞先生之名,遣使饋米肉。又饋鞍馬金帛。先生俱辭不受。夷人傳說,益加敬禮。時正德三年,先生三十七歲事也。

明年癸巳,貴州提學副使席書號元山,亦究心於理學。素重先生之名,特遣人迎先生入於省城。叩以致知力行,是一層工夫,還是兩層工夫。先生曰:“知行本自合一,不可分爲兩事。就如稱其人知孝知弟,必是已行過孝弟之事,方許能知。又如知痛,必然已自痛了,知寒必然已自寒了。知是行的主意,行是知的工夫。古人只爲世人貿貿然胡亂行去,所以先說個知。不是畫知行爲二也。若不能行,仍是不知。”席公大服,乃建立貴陽書院,身率合省諸生以師禮事之,有暇即來聽講。先生乃大暢良知之說。

正德五年,安化王置鐇反,以誅劉瑾爲名。朝廷遣都御史楊一清,太監張永率師討之。未至而置鐇已爲指揮使仇針用謀擒縛。一清因獻俘,陰勸張永以瑾惡密奏。永從之。武宗皇帝聽張永之言:族瑾家,並誅其黨張文冕等。凡因瑾得官者盡皆罷斥,召復直諌諸臣。先生得升廬陵縣知縣。臨行之際,縉紳士民送者數千人俱依依不捨。過常德辰州,一路講學從遊者甚衆。有睡起寫懷詩爲證:

紅日熙熙春睡醒,江震飛盡楚山青。

閒觀物態皆生意,靜悟天機入窅冥。

道在險夷隨地樂,心忘魚鳥自流形。

未須更覓羲皇事,一曲滄浪擊壤聽。

先生時年三十九歲。既至廬陵,爲政不事刑威。惟以開導人心爲本,慎選里正三老坐申明亭,凡來訟者使之委曲勸諭。百姓有盛氣而來,涕位而歸者。繇是囹圄日清風俗大變。城中失火。先生公服下拜。天爲之反風。乃令城市各闢火巷。火患永絕。

是冬入覲館於大興隆寺,與湛甘泉,儲柴墟(諱巏)等,講致良知之旨。進士黃宗賢等,聞其說而歎服,遂執贄稱門生聽講。十二月,升南京刑部主事。湛甘泉恐廢講聚,言於冢宰楊一清。明年正月即調北京吏部驗封司主事。時有吏部郎中方叔賢諱獻夫位在先生之上。聞先生論學有契,遂下拜,事以師禮。先生贈以詩云,

休論寂寂與惺惺,不妄繇來即性情。

卻笑殷勤諸老子,翻從知見覓虛靈。

是年十月。升文選司員外。明年三月升考功司郎中。弟子益進。如穆孔暉,冀元亨,顧應祥,鄭一初,王道,梁谷,萬潮,陳鼎,魏廷霖,蕭鳴鳳,林達,黃綰,應良。皆一時之表表者,餘人不可盡述。徐愛等亦至京師,一同受業。先生嘗言:“格物是誠意的工夫。明善是誠身的功夫。窮理是儘性的功夫。道問學是尊德性的功夫。博文是約禮的功夫。惟精是惟一的功夫。”諸如此類,乍聞之,亦自駭然。其後思之既久,轉覺親切不可移動。十二月升南京太僕寺少卿。駐札滁州,專督馬政。便道歸省。未幾至滁州。門人從者頗衆。地僻官間。日與門人遊遨琅琊(山在州城)瀼泉(即六一泉)之間。月夕則環龍潭(在龍蟠山)而坐者數百人。歌聲振谷。諸生隨地請益。先生就眼前點化。各有所得。於是從遊益盛。

正德九年四月,升南京鴻臚寺卿。滁陽諸友送至江浦。不忍言別。遂各賃居,候先生渡江。先生以詩促之使歸。詩曰:

滁之水入江流,江潮日復來滁州。相思若潮水,來往何時休。空相思亦何益,欲慰相思情,不如崇令德。掘地見泉水,隨處無不得。何必驅馳爲,千里道遠相即。君不見堯羹與舜牆。又不見孔與蹠,對面不相識,逆旅主人多殷勤,出門轉盻成路人。

五月至南京。徐愛等相從。又有黃宗明,薛侃,陸澄,季本,蕭惠,饒文璧,朱虎等二十餘人,一同受業。正德十年。先生念祖母岑太夫人年九十有六,思一修覲,乃上疏請告,不允。時汀漳各郡皆有巨寇。兵部尚書王瓊特舉先生之才,升都察院右僉都御史,巡撫南贛,汀漳等處。先生因得歸省岑太夫人及龍山公。

正德十二年正月,赴任南贛。道經吉安府萬安縣。適遇流賊數百,肆劫商舟。舟人驚懼,欲回舟避之,不敢復進。先生不許。乃集數十舟,聯絡爲陣勢。揚旗嗚鼓,若將進戰者。賊見軍門旗號,知是撫院,大驚,皆羅拜於岸上,號呼曰:“某等饑荒流民,求爺賑濟活命。”先生命將船從容泊岸,使中軍官傳令諭之曰:“巡撫老爺知汝等迫於飢寒。一到贛後,即差官撫挿。宜散歸候賑。若更聚劫鄉村,王法不宥。”賊俱解散。既抵贛。即行牌所屬,分別賑濟,招撫流民。置二匣於臺前,榜曰:

“求通民情,願聞己過。”

因漳賊詹師富,溫火燒等連年寇盜,其勢方熾,移文湖廣,福建,廣東三省,剋期進剿。贛民多受賊賄爲之耳目。官府舉動,賊已先覺。先生訪知軍門有一老隸奸狡尤甚,忽召入臥室,謂之曰:“有人告爾通賊。罪在必死。若能改過,悉列通賊諸奸民告我,我當赦汝之命。”老隸叩頭悉吐其實。備開奸民姓名。先生俱密拿正法。又嚴行十家牌法。其法十家共一牌,開列各戶籍貫姓名年貌行業日輪一家,沿門詰察,遇面生可疑之人,即時報官,如或隱匿,十家連坐。所屬地方,一體遵行。又以向來遠調狼達上軍,動經歲年,糜費鉅萬,驕橫難制,有損無益。乃使各省兵備官,令府州縣挑選本地真正驍勇。每縣多者十人,少者七八人。大約江西,福建二省,各以五六百名爲率,廣東,湖廣二省,以四五百名爲率,其間有魁傑出羣通曉韜略者署爲將領。所募驍勇,隨各兵備官屯劄訓練,無事撥守城隘。有事應變出奇。

到任十餘日,調度略畢。即議進兵。兵次長富村,遇賊大戰。斬獲頗多。賊奔至象湖山拒守。我兵追至地名蓮花石,與賊對壘。會指揮覃桓率廣東兵到,與賊戰,小勝遂進前合圍。賊見勢急,潰圍而出。覃桓馬蹶,爲賊所殺。縣丞紀用亦同時被害。諸將氣沮,謂:“賊未可平,請調狼兵侯秋再舉。”先生陽聽其說,進屯汀州府上杭縣,宣言大犒三軍,暫且退師蓄銳,俟狼兵齊集徵進。密遣義官曾崇秀覘賊虛實。回言賊還據象湖只等官軍一退,復出劫掠。先生乃責各軍以失律之罪,使盡力自效。分兵爲二路。俱於二月廿九日晦日,出其不意,銜枚並進,直搗象湖奪其隘口。衆賊失險,復據上層。峻壁四面,滾木礧石,以死拒戰。先生親督兵士奮勇攻之。自辰至午,呼聲震地。三省奇兵從間道攀崖附木,四面蟻集。賊驚潰奔走。官軍乘勝追剿,賊兵大敗。先生乃分遣福建僉事胡璉,參政陳策副使唐澤等,率本省兵攻長富村,廣東僉事顧應祥,都指揮楊懋等,率本省兵攻水竹大重坑。先生自提江西兵,往來接應。不一月,福建兵攻破長富村巢穴三十餘處,廣東兵攻破水竹大重坑巢穴十三處。斬首從賊詹師富,溫火燒等七千餘名,俘獲賊屬及輜重無算。漳南數十年之寇至是悉平。以二月出師,四月班師。成功未有如此之速者。

先生駐軍上杭。久旱不雨。師至之日,一雨三日。百姓歌舞於道。先生因名行臺之堂曰時雨堂。取王師若時雨之義也。先生謂,“習戰之方,莫要於行伍,治衆之法,莫先於分數。”每每調集各兵,二十五人編爲一伍,伍有小甲。五十人爲一隊,隊有總甲。二百人爲一哨,置哨長一人,協哨一人。四百人爲一營,置營官一人,參謀二人。一千二百人爲一陣,陣有偏將。二千四百人爲一軍,軍有副將。偏將無定員,臨事而設。小甲選於各伍中,總甲又選於小甲中,哨長選於千百戶義官中。副將得以罸偏將,偏將得以罸營官。營官得以罸哨長,哨長得以罸總甲,總甲得以罸小甲,小甲得以伍兵,務使上下相維,如身臂使指。自然舉動齊一,治衆如寡。編選既定。每伍給一牌,備列同伍姓名。謂之伍符。每隊各置兩牌,編立字號,一付總甲,一藏本院。謂之隊符。每哨各置兩牌,編立字號,一付哨長,一藏本院。謂之哨符。每營各置兩牌,編立字號,一付營官,一藏本院。謂之營符。凡遇徵調發符比號而行,以防奸僞。又疏請申明賞罸。兵士臨陣退縮者,領兵官即軍前斬首。領兵官不用命者,總兵官即軍前斬首。其有擒斬功次,不論尊卑,一體升賞。生擒賊徒,勘明決不待時。夫盜賊之日滋,繇招撫之太濫。招撫之太濫,繇兵力之不足。兵力之不足,繇賞罸之不行。乞假臣等,以令旗令牌,使得便宜行事。又議割南靖漳浦之地,建立縣治於大洋波,又添立巡簡司,協同鎮壓。兵部王瓊以先生之言爲然,覆奏俱依擬,賜縣名曰清平,改巡撫爲提督軍務,給旗牌假便宜,仍論平漳寇,功加俸一級。先生益得發舒其志。

再說南贛西接湖廣、桂陽,有桶岡橫水諸賊巢。東接廣東龍川,有浰頭諸賊巢。橫水賊首謝志珊桶岡賊首藍天鳳,浰頭賊首池仲容,俱僭號稱王,僞署官職,擁衆據險,出入無常。屢調狼兵進討,不能取勝。謝志珊自號徵南王,聞督府方討漳寇,乃大修戰具,並造呂公車若干,欲乘隙先破南康,乘虛入廣。時湖廣巡撫都御史陳金,疏請三省之師夾攻桶岡。先生曰:“桶岡,橫水,左溪諸賊荼毒三省,其患雖同,而事勢各異。論湖廣則桶岡爲腹心之疾,論江西則橫水爲腹心之疾。今不去江西腹心之疾,而欲與湖廣夾攻桶岡,失緩急之宜矣。湖廣剋期以十一月朔日會集。今尚在十月。橫水賊聞湖廣合剿之信,必謂我先攻桶岡。又見我兵未集。師期尚遠,心不準備。若出其不意,進兵疾擊,可以得志。已破橫水,移兵桶岡,此破竹之勢也。”先生恐徵橫水時,浰頭賊乘機擾亂,乃爲告諭一通,具述利害,遣報效生員黃表,義民周祥等,招撫池仲容等,勸之立功自贖,且各賜銀布,以安其心。一時賊黨見諭詞誠懇。莫不感動。酋長黃金巢,劉遜,劉粗眉,溫仲秀等,隨黃表等各引部下出投,情願殺賊立功。先生用好言撫慰,選其精壯五百人爲兵,隨軍徵進。餘老弱散遣之。先生已定出師之期,預先分定哨道密授方略。那幾處哨道:

一哨,江西都司都指揮許清,率兵一千,自南康縣所溪入,攻白藍,與本院會於橫水。

二哨,贛州府知府邢珣,率兵一千,自上猶縣石人坑入,協攻白藍,會於橫水。

三哨,南贛守備郟文,率兵一千。自大廋縣義安入,合攻左溪,會於橫水。

四哨,汀州府知府唐淳,率兵一千,自大廋縣聶都入,合攻左溪,會於橫水。

五哨,南安府知府季斆,率兵一千,自大廋縣穩下入,合攻左溪,會於橫水。

六哨,南康縣縣丞舒富,率兵一千,自上猶縣金坑入,徑攻左溪,會於橫水。

七哨,贛州衛指揮餘恩,率兵一千,自上猶縣獨孤嶺入,徑攻左溪,會於橫水。

八哨,寧都縣知縣王天與,率兵一千,自上猶縣官隘員坑入,進屯橫水。

九哨,吉安府知府伍文定,率兵一千,搜剿稽蕪等處賊巢,進屯橫水。

十哨,廣東潮州府程鄉縣知縣張戩,率兵一千,搜剿黃雀坳等賊巢,進屯橫水。

分撥十路軍馬,限定十月初七日各哨齊發,又撥兵備副使楊璋,分守參議黃宏,監督各營官兵,往來給餉。先生暗諭本院標下將領,同時進發。號令雖出,衙門中寂然無聞。先生在贛院,左有旁門,通射圃。暇即與諸生講學其中,或習射。每至夜分而散。次早則諸生入院揖謝。以此爲常。出兵之前一日與諸生夜坐談論。諸生以先生坐久,請休息。先生乃回院。及明旦諸生集於院門,欲進謝。守門者辭曰:“公進院未幾。即領兵出城去。不知何往。度此際可行二十餘里矣。”其神機不測如此。

先生於十月初九日兵至南康。有人出首義官李正巖,醫官劉福泰,素與賊通者。先生召二人。至。以首狀示之。二人力辯無有。先生曰:“即有之姑釋汝罪。乃皆畱於幕下,戴罪立功。”景晚李正嚴,劉福泰,稟有機密事求見。先生召入,密叩之。二人齊聲稟稱,“欲攻桶岡必經繇十八面地方。此乃第一險要去處。亂山環拱,嶺峻道狹。從來官軍不能入。今有木工張保久在蠻中凡建立柵寨皆出其手。要知地利。非得此人不可。”先生問,“張保何在。”二人曰:“某等,蒙老爺不殺之恩,誓欲報效。天幸遇着張保已拘畱在轅門之外。未奉呼喚,不敢擅自引入。”先生即令二人出外,同張保入見。務要隱密不得聲張其事。當下李劉二人引張保直至後堂叩頭。先生曰:“聞蠻賊建立柵寨,皆出汝手。汝罪當死。”張保連連叩頭答曰:“小人手藝爲活。誤入賊穴一時貪生伯死,受其驅使。實非得已。”先生曰:“我且不計較汝。但彼立寨之處,必然選擇險要。汝在彼中,亦必備知。可細細開明左右前後大小出入之道。賊破之日,一例敘功。”張保欣然。遂請求筆硯。先生分付李劉二人監押,教他安坐開寫,自己退回臥房,使親隨門子以酒食勞之。張保感激,即備細開出。某賊寨在某山,某處是進路,某處是退路,某處山頭與某寨相對,路平路險。如何上山,如何下山。恰像寫賣山文契的。四趾分明,滴水不漏。門子稟道,“木工開寫已完。”先生復召見親自收取看了一遍,再把好言撫慰,即畱三人於內堂廂房安歇,次早皆授義官名色。

初十日,兵進至南坪地方。使李正巖,劉福泰引着間諜,四路分探回報。衆賊不虞官兵猝至。各巢皆鳴鑼聚衆,往來呼噪,爲分頭禦敵之計。勢甚張皇。各險隘皆設有滾木礧石。已做準備。先生乃乘夜疾進。

十一日,離賊巢三十里下寨,使人伐木立柵開塹設堠,示以久屯之形。使報效聽選官雷濟,義民蕭廋,分率鄉兵及樵豎善登山者四百人,各給旗一面,齎銃炮,鉤鐮,槍,使繇間道,攀崖懸壁而上,分伏各山頂高處,預堆積茅草,約定次日官軍進攻各山頭,將旗豎立舉炮燃火相應。

十二日,官軍至十八面隘。賊方據險迎敵。忽聞遠近山頂炮聲如雷。煙焰四起,官軍呼噪奮勇,炮箭齊發。賊驚皇失措。以爲巢穴已破。遂棄險奔潰。先生預遣千戶陳偉,高睿分率壯士數十懸崖而上,奪其險隘,盡發其木石,官軍乘勝急進,呼聲震天。指揮謝昶,馮廷瑞,繇間道先入放火焚賊巢。賊退無所據。乃大敗,四散奔走。遂連破長龍十八面隘等七巢。賊首謝志珊與蕭貴模計議,謂:“橫水居衆險之中,可倚以自固。”及聞官軍四進,倉卒分衆阨險出御。見橫水煙焰障天,銃炮之聲,搖撼山谷,心膽愈裂,棄險而逃。時各哨官兵陸續俱到。邢珣兵破磨刀坑等三巢,王天與破樟木坑等二巢,許清破雞湖等三巢,俱至橫水來會。唐淳破羊牯腦等三巢,並破左溪大巢,郟文破獅寨等三巢,餘恩破長流坑等三巢,舒富破箬坑等三巢,季斆破上西峯等三巢,俱至左溪。守巡各官亦隨後而至。是日斬大賊鍾明貴,陳曰能等數人。從賊首級千餘。其自相蹂踐墮崖填谷而死者,不計其數。賊於入路皆刊崖倒樹,設阱埋籤。官軍晝夜涉深澗,蹈叢棘,遇險絕,則掛繩於崖樹魚貫而上,猿擘而下。往往失墮深谷,不死爲幸。各兵至橫水左溪者,皆疲睏不能驅逐。會日暮,傳令收兵屯劄。

至次日,大霧咫尺不辯,先生令各營,休兵享士,使鄉導數十,分探潰賊何在。並未破巢穴動靜。連日霧雨至十五日,尚濛濛不開。各鄉導回報,言諸賊預於各山絕險崖壁立寨爲退保計,亦有並聚於未破各巢者。諸將皆曰:“會剿桶岡期在十一月朔,日已迫矣,奈何。”先生曰:“此去桶岡,尚百餘里,山路絕險,三日方達。若此處之賊未能掃盡而移兵桶岡,瞻前顧後,備多力分,非計之得也。”適搜山者檎一賊至。問之,乃是桶岡賊遣至橫水探信者,姓鍾名景。先生曰:“吾兵所向皆克,滅桶岡只待旦夕。汝若肯畱吾麾下效用,當赦汝罪。”鍾景叩頭願降。先生因叩桶岡地利。鍾景言之甚詳。兼能識橫水各巢路道。先生遂解其縛,賜以酒食,畱於帳下。於是傳令各營,皆分兵爲奇正二哨,一攻其前一襲其後,冒霧疾趨。

十六日,邢珣攻破旱坑等二巢,季斆同郟文攻破穩下等二巢。十七日唐淳攻破茅壩巢。十八日許清攻破朱雀坑等四巢。十九日餘恩攻破梅坑等二巢。二十日邢珣又破白封龍等二巢。王天與破黃泥坑。二十二日舒富破白水洞巢。是日伍文定,張戩兵亦至。二十四日伍文定破寨下巢,張戩破杞州坑巢。二十五日張戩又破朱坑巢,伍文定破楊家山巢。二十六日季斆又破季坑巢,許清又破川坳巢。二十七日郟文又攻破長河洞巢,俘斬無數。謝志珊謀遁桶岡,被邢珣活捉解來。先生奉新奏準事例,即命於轅門梟首。臨刑,先生問曰:“汝一介小民。何得聚衆如此之多。”志珊曰:“此事亦非容易。某平日見世上有好漢,決不肯輕易放過,必多方鉤致,與爲相識,或縱其飲,或周其乏。待其感德,然後吐實告之。無不樂從矣。負千斤氣力者五十餘人,今俱被殺,束手就縛,乃明天子之洪福也。又何尤哉。”因瞑目受刑。先生他日述此事於門人曰:“吾儒一生求朋友之益,亦當如此。”後人論此語。不但學者求朋友當如此。雖吏部尚書爲天下求才,亦當如此。有詩四句雲:

同志相求志自同,豈容當面失英雄。

秉銓誰是憐才者,不及當年盜賊公。

考陸天池《史餘》上說,先生微服與木工同入賊寨,自稱工師,兼通地理。賊喜其辯說,禮爲上客。先生周行其穴,密籍其險要可藏之處,紿賊以五百人隨出,約伏官軍營側,剋期出兵爲應。賊從其計。先生至軍中,悉配其人於四郊,各不相通。自選精卒千人詐降,密擕火器埋之賊境又辭歸。至期率兵數萬而進。賊啓關出迎。洞中火炮大發。精卒從夾擊,賊惶惑不能支遂大敗。平賊後取五百人者,剜其目睛而全其命。

今按先生年譜,自起兵至平賊才二十日耳,如疾雷迅霆,安得有許多曲折。且自稱工師,往來誘敵,曠日持久,亦非萬全之策。此乃小說家傳言之妄。當以年譜爲據。

再說是日,誅了謝志珊。諸將遂請乘勝進攻桶岡。先生詢訪鍾景等已知地勢之詳。謂諸將曰:“桶岡天險四寨,其出入之路,惟鎖匙龍,葫蘆洞,茶坑,十八磊,新池五處。然皆架棧梯壑,一人守之,千人難過。止有上章一路稍平,非半月不可達,奔馳之際彼已知備矣。莫若移屯近地,休兵養威,諭以禍福。彼見吾兵累勝必懼而請服。如其遲疑當進而襲之。”乃遣戴罪義官李正巖,醫官劉福泰並降賊鍾景,於二十八夜往桶岡,招安藍天鳳等,如果願降待以不死。期定於十一月初一日上午,至鎖匙龍送款。話分兩頭。卻說浰頭賊首池仲容綽號池大髩,原是龍川縣大戶出身。因被仇家告害,官府不明,一時氣憤,與其弟仲寧仲安聚起家丁莊戶,殺了仇家一十一口,遂招集亡命,佔住三浰落草。屢敗官軍,漸漸勢大,自號金龍霸王,僞造符印,以兵力脅遠近居民,壯者收爲部下,富者借貸銀米,稍有違抗,焚殺無遺。

龍川大姓盧珂,鄭志高,陳英三人頗有本事,各聚衆千餘,保守鄉村。仲容欲招至入夥,盧珂等不從,互相仇殺。先生檄嶺東兵備道,先招盧珂等三家。三家遂奉約束,願出力剿賊。遂畱本村,與龍川縣協同備禦。仲容深恨之。及黃金巢等出降,衆賊俱有納款之意。惟池仲容不肯。謂衆賊曰:“我等作賊,已非一年。官府來招,亦非一次。其言未足憑信。且待黃金巢等到官後果無他說,我等遣人出投。亦未爲晚。”及聞十月十二日官兵已破橫水,仲容始有懼色。適先生又使黃金巢等作書往招。仲容乃謂其黨高飛甲曰:“官軍既破橫水,必乘勝直搗桶岡,次即及浰頭矣,奈何。”高飛甲曰:“前督撫曾遣人來招安,且聞黃金巢等已蒙署官錄用,不若亦遣一人出投。一則緩其來攻,二則窺覻虛實。若官軍勢果強盛,招安果系實情,又作計較。不然,畱仲安在彼處亦好潛爲內應,一面撥人守險,多備木石,以防掩襲。”仲容以爲然。乃遣其弟仲安,率老弱二百餘人,往至橫水投降情願隨衆立功。時橫水賊已全平矣。先生謂曰:“汝既是真心納降,本院即日加兵桶岡。汝可引本部兵往上新地屯劄。如桶岡賊奔逸,到彼用心截殺,將首級來獻,便算你功。”那上新中新下新三巢,是桶岡西路,去浰頭甚遠。先生故意調開使其難歸。外示委用以安其心。此是先生妙計。

再說李正巖等至桶岡,先述督撫兵威,後述招撫之期。藍天鳳大喜,情願就撫,方召其黨商議此事。橫水賊蕭貴模逃入桶岡,來見天鳳曰:“徵南王不知守險。使官軍潛入內地。是以潰敗。若加意堤防,雖有百萬之衆,豈能飛入。今鎖匙龍各隘,地皆絕險,其所收橫水餘兵,尚有千餘。足可助桶岡爲守。奈何自就死地如豬羊入屠人之手乎。”天鳳意不能決。乃令各寨頭目俱至鎖匙龍聚議。先生遣縣丞舒富率數百人,逼鎖匙龍下寨,連連遣使催取天鳳等款狀,一面密使邢珣兵入茶坑,伍文定兵入西山界,唐淳兵入十八磊,張戩兵入葫蘆洞,立限三十日,乘夜各至分地。

是夜大雨不得進。初一日早,雨猶未止。各軍冒雨而入。天鳳見屢使催款,正在商量。又見大雨,料難進兵,防備就懈弛了。忽聞四路兵已大進,驚曰:“王公用兵真如神矣。”急收拾兵衆千人,據內隘絕壁,隔水爲陣,以拒官軍。邢珣率兵渡水前擊。張戩之兵衝其右,伍文定又自戩兵之右,懸崖而下,繞賊傍合攻。賊不能支,且戰且卻,及午雨止。各兵奮擊,賊大敗。王天與,舒富兩路兵,聞官軍已入前山,亦從鎖匙龍並登。各軍乘勝奮擊,賊悉望十八磊奔逃。正遇唐淳之兵嚴陣以待,又大戰一塲,會日暮暫息。賊猶扼險相持。

次早諸軍複合勢剿殺,賊遂大敗。凡破十三巢擒斬無數。初五日至十三日,陸續又破上新,中新,下新等十巢,斬蕭貴模於陣。藍天鳳率敗兵欲於桶岡後山,乘飛梯直入范陽大山,卻先被官軍把守,前後困圍,計無復之,乃投崖而死。梟其首以獻。巖谷溪壑之間,殭屍填滿。於是桶岡之賊略盡。據先生報二處捷數目。搗過巢穴共八十四處:

擒斬大賊首謝志珊,藍天鳳等八十六名顆。從賊首級三千一百六十八名顆。俘獲賊屬二千三百三十六名口。奪回被虜男婦八十三名口。牛馬驢一百八隻。贓杖二千一百三十一件。金銀一百一十三兩八錢一分。

時湖廣軍門已遣參將史春統兵前來會剿,行至彬州,接得先生鈞牌,知會桶岡賊巢俱已蕩平,不必復勞遠涉。史春大驚曰:“向議三省合剿打帳一年,尚恐未能盡殄。今王督院之兵,朝去夕平。如掃秋葉。真天人也。”

先生奏凱班師。百姓扶老擕幼,手香羅拜言:“今日方得安枕而臥。”所經州縣關隘,各立生祠,遠鄉之民肖像於家堂供養。歲時尸祝。

先生謂橫水桶岡各賊寨,散在大猶廋嶺之間。地方窵遠,號令不及。議割三縣之地。建立縣治,及增添三處巡司,設關保障。疏上悉依議,賜縣名曰宗義。附江西南安府,賜敕獎諭。

浰頭賊聞桶岡復破,愈加恐懼,乃分兵爲守隘拒敵之計。先生先諭黃金巢等,密遣部下散歸賊巢左近,俟官兵一到。即據險遏賊,再諭盧珂,鄭志高等,用心提備。然後遣生員黃表,義民周祥等,齎牛酒復至浰頭,賞勞各酋長。並詰其分兵守隘之故。池仲容無詞可解,乃詐稱龍川義民盧珂,鄭志高素有仇怨:“今不時引兵相攻。若一撤備,必被掩襲。某等所以密爲之防,非敢抗官兵也。”遂遣其黨鬼頭王,隨黃表等回報。請寬其期,“當悉衆出投。盡革僞號止稱新民。”先生陽信其言:遂移檄龍川,使察盧珂等擅兵仇殺之實,謂鬼頭王曰:“盧珂等本院已行察去訖,如情罪果真,本院當遣大軍往討。但須假道浰頭,汝等既降,先爲我伐木開道,以候官軍,不日徵進。”鬼頭王回報。池仲容且喜且懼。所喜者,督院嗔怪盧珂等,墮其術中。所懼者,恐其取道浰頭,不是好意。復遣鬼頭王來謝,且稟稱。“盧珂等某自當悉力捍禦。不敢動勞官軍。”恰遇盧珂,鄭志高,陳英親到督院具狀,辯明其事。狀中備述池仲容等平昔僭號設官。今又點集兵衆號召遠姓各巢賊酋,授以總兵都督等僞官,準備抗拒官軍。先生大怒曰:“池仲容已自投招,便是一家。汝挾仇,擅自仇殺,罪已當死。又造此不根之言:乘機誣陷,欲掩前罪。本院如見肺肝。那池仲容方遣其弟池仲安領兵報效,誠心歸附。豈有復行抗拒之事。”遂扯碎其狀,詫之使出,“再來瀆擾必斬。”卻教心腹參謀,密向他說,“督府知汝忠義,適來佯怒,欲哄誘浰頭自來。你須是再告。告時受杖三十,暫係數旬,方遂其計。”盧珂等依言:又來告辯。先生益怒喝,令縛珂等斬首來報。標下衆將俱爲叩頭討饒。先生怒猶未解。將盧珂責三十板。喝令監候。池仲安等在幕下,聞珂等首辯,心懷驚懼。及見先生兩次發怒,然後大喜,率其黨歡呼羅拜,爭訴珂等罪惡。先生曰:“本院已體訪明白。汝可開列惡款來。待我審實後。當盡收家屬處斬,以安地方。”仲安益大喜,作家書付鬼頭王,回報其兄仲容去訖。盧珂等既入監。先生又使心腹參隨,只說,“要緊人犯在監”。不放心教他巡閱。卻暗地致督府之意,安慰珂等。說,“事成之日,當有重用。你可密地分付家屬,整頓人馬,伺候軍令差遣。”珂等感泣曰:“督府老爺爲地方除害。若用我之時,雖肝腦塗地,亦無所恨。”先生又使生員黃表,聽選官雷濟,安慰池仲容,說督府已知盧珂等仇殺之情。汝等勿以此懷疑。仲容大排筵席,管待黃表,雷濟二人。坐中誇督府用兵如神,更兼寬宏大量,來者不拒。黃金巢等俱授有官職。“你等若到麾,自當題請重用。”仲容拱手曰:“全仗先生們提挈。”黃表因私謂所親信賊酋曰:“盧珂等說令兄惡跡多端,無非是妒忌之意。雖然督府不信。令兄處也該自去投訴。”仲寧唯唯言於仲容。仲容遲疑不行。

十二月二十日先生大軍已還南贛。各路軍馬俱已散遣。迴歸本處。先生乃張樂設飲。大享將士。示諭城中雲:

“督撫軍門示:向來賊寇搶攘,時出寇掠,官府興兵轉餉,騷擾地方,民不聊生。今南安賊巢,盡皆掃蕩,而浰頭新民皆又誠心歸化,地方自此可以無虞。民久勞苦,亦宜暫休息爲樂。乘此時和年豐,聽民間張燈鼓樂,以彰一時大平之盛。”

先生又曰:“樂戶多住龜角尾。恐有盜賊藏匿。仰悉遷入城中以清奸藪。”於是街巷俱燃燈嗚鼓,倡優雜沓遊戲爲樂。先生又呼池仲安至前謂曰:“汝兄弟誠心向化,本院深嘉。聞盧珂黨與最衆,雖然本身被系,其黨懷怨或掩爾。不虞事不可知。今放爾暫歸浰頭幫助爾兄防守。傳語爾兄,小心嚴備不可懈弛失事。”仲安叩頭感謝。先生又使指揮兪恩護送仲安,並齎新曆頒賜諸酋。諸酋大喜,盛筵設款。仲安又述督府散兵安民,及遣歸協守之意。無不以手加額,踊躍謝天。

時黃表,雷濟,尚畱寨內會飲。中間仲容說道。“我等若早遇督府,歸正久矣。”表,濟曰:“爾輩新民,不知禮節。今官府所以安輯勞來爾等甚厚,況且遣官頒歷(歷),奈何安坐而受之。論禮亦當親往一謝。”餘恩曰:“此言甚當。況盧珂等日夜哀訴,說你謀反有據。官府若去拘他,他斷然拒命不來。何不試拘對理。看他來與不來即此可證反情之實。”仲容曰:“若督府來喚對理,豈有不去之理。”表,濟又曰:“今若不待拘喚,竟往叩謝。須便就訴明盧珂等罪惡。官府必益信爾無他。珂等詐害是實,殺之必矣。”所親信賊酋,亦從中力勸。仲容以爲然,乃謂其衆曰:“若要伸,先用屈。輸得自己,贏得他人。贛州伎倆,亦須親往勘破。”遂定計,選麾下好漢並所親信者共九十三人,親至贛州,來見督府。仲寧,仲安畱於本寨。餘恩等先馳歸報。先生乃密遣人傳諭屬縣。“勒兵分哨付本院,不時檄到即發。”又遣千戶孟俊,先至龍川,督集盧珂鄭志高陳英三家兵衆。又以路從浰巢經過,恐其起疑,於是另寫一牌。牌上開寫“盧珂等擅兵仇陷過惡,仰龍川縣,密拘三家黨屬,解至本院問究。”卻將真牌藏於貼肉祕處。孟俊行至浰頭。賊黨一路盤問。俊出牌袖中示之,故意囑他。“此官府祕密事情萬勿泄漏。”賊皆羅拜,爭獻酒肉爲之嚮導。先出浰巢一路上。其黨自相傳說,無不歡喜。孟俊到了龍川,方出真牌,部勒三家兵衆。巢中諸賊傳聞,皆以爲拘捕其黨。並不他疑。

仲容等到於贛州,正似豬羊近屠戶之家,一步步來尋死地。仲容把一行人衆,營於教塲,單引親信數人進院參謁。先生用好言撫慰,問此來許多人衆。仲容稟曰:“隨從不過九十餘人。”先生曰:“既是九十餘人,必須揀個極寬的去處安頓。”方好問中軍官“何處最爲寬閒。”中軍官稟道。“惟有祥符寺。地最寬廠,房屋亦俱整齊。”先生曰:“就引至祥符寺居住罷。”又問,“衆人今在何處。”中軍官不等仲容開口,便稟道,“衆人見屯教塲。”先生僞變色曰:“爾等皆我新民,不來見我,而營於教塲,莫非疑心本院麼。”仲容惶恐叩首曰:“就空地暫息,聽老爺發放。壹有他意。”先生曰:“本院今日與你洗雪,復爲良民也非容易。你若悔過自新,學好做人,本院還有扶持你處。”仲容叩謝而出。既至祥符寺,見宮室整潔,又有參隨數人爲館伴,賜以米薪酒肉,標下各官俱來相拜。各有下程相送。歡若同僚,喜出望外。時乃閏十二月二十三日也。參隨等日導衆賊,遊行街市。見各營官軍果然散歸,街市上張燈設戲,宴飲嬉遊。信以爲督府不復用兵矣。又密賂獄卒,私往覘盧珂等動靜。果然械繫深固。獄卒又說:“官府已行牌,拘其家屬,一同究問不日取斬。”仲容大喜曰:“吾事今日始得萬全也。”先生複製長衣油靴,分給衆賊使參隨教之習禮。一日又漫給布帛,未曾開明分別賞賜,於是老少互爭。參隨稟知。先生曰:“本院多事,未及細開,何不教他開一花名手本。下次,照依次序給賞,老少不亂。豈不便乎。”仲容依言:開手本送上。於是盡得其九十三人名姓。

過五日。仲容等辭歸。先生曰:“自此至浰有八九日程途。即今往不能到家過歲矣。新春少不得又來賀節,多了一番跋踄。況贛州今歲燈事頗盛。在此亦不寂寞。何不以正月回去。”賊中少年喜觀燈,日得遊於娼家,參隨復借貸銀錢。諸賊皆欣然忘歸。

至元旦隨班入賀行禮。下午仲容復入辭,先生曰:“汝謁正,尚未犒賞。奈何就去。初二日本院尚未得暇。初三日當有薄犒。”次日令有司送酒於寺館,參隨官擕妓女陪侍。衆賊歡飲竟日。預懸牌於轅門。牌上寫道,“浰頭新民池仲容等,次日齊赴軍門領賞,照依花名次序不許攙前譁亂。領賞過,三叩頭即出,齊赴兵備道叩謝,事畢逕回,不必又辭。”本院參隨官抄寫牌面與衆賊看了。無不歡喜。是夜先生密諭守備郟文,令撥經戰甲士六百人,分作二十隊,伏於射圃,候本院犒賞賊酋,每五名一班,鼓吹送出院門過射圃,則以甲土一隊,擒而殺之。大約六人制一人度無不勝。事了之後,只用一人在龍縣丞處回話。

龍縣丞者名光。原是正途出身,爲吉安縣丞,因不善逢迎,上司不喜,要趕逐他。太守伍文定察其人可用,言其冤於先生,畱作參隨。先生又召龍光分付。“汝可引甲士一隊,妝做衙門公役。各藏暗器,立於大門昭牆之下,如賊黨中有強力難制者,你令手下甲士上前相幫。若了事時,你便遙立屏牆,使我望見以慰我心。倘有他變,趨入報我。”又分付有司,“預備花紅,羊豕,壇酒,歷日,銀兩之類,院內軍將隨常排列,自有規矩。”亦密諭中軍官,“只等本院號令,一齊下手。”

至初三日侵早,軍門上已吹打過二次,各官俱集。池仲容引着九十三人,都穿着軍門頒賜長衣油靴整整齊齊,來至院前。見巡捕官在院門上結綵,問其緣故。答道,“今日老爺犒賞新民,乃是地方吉慶之事,如何不掛彩。”須臾屠戶率許多豬羊來到。參隨指與仲容道,“這都是你們的賞物。”衆賊預先歡喜。須臾三通吹打,放銃開門,文武屬官進院作揖。仲容等亦隨入叩頭,禮畢。先生先喚池仲容到前說,“你自頭目,倡率歸順。與衆不同。”將案上大葵花銀盃,賜酒三大杯,草花一對,紅絹二段纏身,犒銀三兩,大饝饝一盤,羊肉豚肉各五斤,酒二壇,分付,“你且站在一邊。看本院賞完衆人。撥門上家下一名送你歸寺。”仲容復叩頭稱謝。此時天門二門兩班樂人,大吹大擂。階下屠戶殺豬宰羊,論斤分剁,好不熱鬧。仲容雙花雙紅,立於泊水檐下。何等榮耀,便似新得了科第一般。不勝之喜,衆賊候賞的一個個伸頭舒頸,在階下專聽唱名。先生將花名手本付與中軍,分付道:“依次唱名,每五名做一班,鼓樂導出。也教百姓看見,曉得從順的好處四方傳說。”中軍官領諾,手執手本,高唱某某。衆賊答應,每五名做一字脆着。每名草花一對,紅布一匹,都是中軍官與他挿纏。亦各賜熱酒二杯,犒賞銀一兩,大饝饝十枚,羊羊豕肉各一斤,酒一小壇。賊人要將饝饝銀封置於袖中。中軍官道:“你若藏了不見督府老爺的恩典。須是放在外面,教衆百姓們大家觀看。”乃教他將衣兜子兜起饝饝,右手抱着酒罈,手中就捻着銀封,左手提着豬羊肉,東腳門進,西腳門出,剛到射圃前。那三十名甲士先在那裏挨次伺候,六人伏侍一個。已自衆寡不敵。況且沒心人對了有心人。雙手又拿着許多賞物,身上穿着長衣,又被紅布纏住腳下。油靴底滑,許多不方便。雖有強悍有本事的,也滅了數分。不消得十分費力,便都了當。就將五個銀封繳到龍縣丞處爲信。這裏殺人,裏面熱鬧之際,那得知道。一五一十,只管送將出來。龍縣丞在屏牆下,數過第十七隊,已了過八十五人矣。算道:“院內連池仲容只有九人,不足爲慮。”乃走入院門,意欲回覆。先生遙見龍光走進,疑外廂有變,注目視之,見龍光行步甚緩,知其無他,心下方纔安穩。龍縣丞步至堂,取茶一甌,送至先生案前,密稟曰:“都了卻。”先生以頭麾去。中軍官又喚五名,已跪下領賞。先生曰:“汝等俱是少年後輩,前日何得與年長者爭賞。須挪出捆打二十,以示教誨。”因指未賞者三人曰:“汝亦是爭賞者,且只教誨你八個人。”中軍官及兩班勇士一齊上前挪縛。池仲容色變,肚中如七八個吊桶一上一落。好不安穩。一時在他矮檐下。怎敢不低頭。先生見各賊挪完,喚池仲容到前。說,“汝雖投順,去後難保其心。”仲容方欲啓口分辨。先生喝聲中軍官也與我挪着。就於袖中出盧珂等首狀,當面逐款質問。“僞檄上金龍霸王印信從何而來。”仲容頓口無言。惟有叩頭請死。先生命押付轅門,同八人斬首號令。仲容到轅門之外方知領賞衆賊俱已殺完。悔之無及。瞑目受刑。正是:

人惡人怕天不怕。人善人欺天不欺。

善惡到頭終有報。只爭來早與來遲。

先生用計,不動聲色。除了積年的反賊。滿城官吏士民無不稱快。犒賊之物,一毫不失。即以賞有功甲士。獄中放出盧珂鄭志高陳英,厚加賞賜,不在話下。

時日已過午,先生退堂。一個頭旋昏倒在地。左右慌忙扶起,嘔吐不止。衆官俱至私衙問安。先生曰:“連日積勞所致,非他病也。”幸食薄粥,稍靜坐片時,安然如故矣。是夜先生髮檄催各路兵。期定本月初七日,於三浰到相會,一同搗巢。那幾路,從廣東惠州府龍州縣入者,共三路。

知府陳詳兵從和平都入,

指揮姚璽兵從烏虎鎮入,

千戶孟俊兵從平地水入。

從江西贛州府龍南縣入者,共四路。

指揮餘恩兵從高沙堡入,

推官危壽兵從南平入,

知府邢珣兵從太平堡入,

指揮郟文兵從冷水逕入。

從贛州府信豐縣入者,共二路。

知府季斆兵從黃田岡入,

縣丞舒富兵從烏逕入。

先生自率帳下官兵,從龍南冷水逕直搗下浰大巢。

卻說巢中諸賊先前得池仲容書信,說“贛州兵俱已散歸,督府待之甚厚。不日誅盧珂等。”傳去各巢人人信以爲真,各自安居不做準備。初聞官兵四路並進,怪仲容無信到,尚不以爲然。比及打聽得實,官兵已至龍子嶺,去賊巢甚近了。一時驚惶失措,乃悉其精銳,據險設伏,並勢迎敵。官軍聚爲三衝,犄角而前。指揮餘恩兵首先遇賊。百長王受奮勇前進,與賊大戰。約莫三十餘合,賊兵稍卻。王受追趕裏許,賊伏四起。將王受圍困垓心,左衝右突,不能出去。忽聞東角頭鼓譟之聲。一隊官軍殺將入來。乃是惠州府推官危壽部下義官葉芳也。伏兵見有接應,正欲分兵迎敵。千戶孟俊兵又從岡後殺到,橫衝賊伏,與王受合兵。

三路軍馬同時剿殺,呼聲震天。賊大奔潰。官軍乘勝逐北。三浰大巢俱不能守。各路兵聞大巢已破,心膽益壯。各自奮勇立功,連破五花障白沙赤唐等巢穴十一處。斬級無數,其夜敗賊復奔鐵石障尺八嶺等巢穴。

次早先生傳令各哨官兵,探賊所往,分投急擊。初九日知府陳祥破鐵石障巢,斬池仲寧,獲金龍霸王僞印,及違禁旗炮各物,於是復克羊角山等巢穴二十三處,檎斬更多。各巢奔散之賊,其精悍者尚有八百多人。高飛甲等率之,復哨聚於九連山。那九連山高有百仭,橫亙數百餘里,俱是頑石卓立,四面抖絕。止東南崖壁之下,一條線路可通。賊又將木石堆積崖上,只等我兵到時,發石滾木,百無一全。先生傳選精銳七百人,將所獲賊人號衣穿着,假作奔潰之賊,乘夜直衝崖下澗道而過。賊認做各巢敗散之黨,於崖上招呼。我兵亦佯與呼應。賊遂不疑。我兵已度險,遂扼斷其後路。

次日黎明我兵放起炮來。賊方知是官軍,並勢來攻。我兵所據反在賊崖上面,從上擊下。賊不能支。遂退。高飛甲與池仲安商義,分隊潛遁。先生預令各哨官兵,四路埋伏。賊遇伏輙敗。又殺五百餘人。池仲安中箭而死,高飛甲率殘黨三百餘人,分逃上下坪黃田坳等處。各哨官兵復約會搜捕,見賊便殺。高飛甲亦爲守備郟文所斬。有名賊徒剿滅殆盡。惟張仲全等二百餘人,聚於九連谷口,呼號痛哭,自言:“本是龍川良民,被池仲容等迫脅在此,與他搬運木石,只因貪戀殘生受其驅役。並不曾見陣廝殺,求開生路。”先生遣報效生員黃表往驗,果然。俱是老弱且從賊未久。其情可憐,乃使贛州邢知府往撫其衆,籍其名數,安挿於白沙地方,復爲良民。此蕃用兵自正月初七日起,至三月初八日止。通計兩月內:

搗過巢穴三十八處,

斬大賊首二十九名顆,

次賊首三十八名顆,

從賊二千零六名顆,

俘獲賊屬男婦八百九十名口,

奪獲牛馬一百二十二隻匹,

器械贓仗二千八百七十件,

贓銀七十兩六錢六分。

先生上疏奏捷。請於和平峒添設縣治,以扼三省之衝。得旨準添設,名和平縣。升先生都察院右副都御史。蔭一子錦衣衛世襲千戶。辭免不允。時正德十三年也。

諸賊既平。地方安靖,乃得專意於講學。大修濂溪書院,將古本大學朱子晚年定論付梓。凡聽教者悉贈之。時門人徐愛亦舉進士。刻先生平昔問答行於世。命曰傳習錄。海內讀其書,無不想慕其人也。江西名士鄒守益等,執贄門下,生徒甚盛。先生嘗論三教同異。曰:“仙家說到虛,聖人豈能於虛上加一毫實。佛家說到無,聖人豈能於無上一加一毫有。但仙家說虛從養生來,佛家說無從出離生死苦海來。卻於本體上,加卻這些子意在。良知之虛,便是天之太虛,良知之無,便是太虛之無形。日月風雷,山川民物,凡有象貌形色。皆在太虛無形中發用流行未嘗爲天障礙。聖人只是順其良知之發用。天地萬物皆在於我。”正是:

道在將興逢聖世,文當未喪出明師。

人人有個良知體,不遇先生總不知。

話分兩頭。卻說江西南昌府宗藩寧王,乃是太祖高皇帝第十七子。名權。初封大寧因號寧王。高皇帝諸子中,只有燕王善戰,寧王善謀。故封於北邊以捍禦北虜。後燕王將起兵靖難。以大寧降胡所聚。以計劫寧王,與之同事,富貴共之。後燕王既登大寶,改元永樂。是爲成祖文皇帝。以大寧故地置朵顏三衛,欲封寧王於川廣。寧王自擇蘇杭二處請封。文皇帝不許。寧王大恚。遂出飛旗。令有司治馳道。文皇怒。寧王不自安。屏去從人,獨擕老監數人,自南京竟走至江西省城,稱病臥於城樓之上。布按三司奏聞。文皇帝不得已,以南昌封之。仍號寧王。數傳至於臞仙。修真好道禮賢下士。號爲賢藩。

臞仙傳惠王,惠王傳靖王,靖王傳康王。康王中年無子。悅院妓馮針兒,畱侍宮中,呼爲馮娘娘。針兒有娠,康王夢蟒蛇一條飛入宮中,將一宮之人,登時啖盡,又張口來齧康王。康王大呼一聲,猛然驚醒。侍兒報馮娘娘已生世子矣。康王惡其不祥,命勿畱養。遂匿於伶人秦榮之家。既長歸宮。康王心終不喜。臨薨時,不令入訣。

濠性聰慧,通詩史,善爲歌詞。然輕佻無威儀。喜兵嗜利。既襲位,愈益驕橫。術士李自然言其有天子骨相,漸有異志。輦金于都下,先結交內侍李廣,正德初又結交劉瑾等八黨爲之延譽。又賄買諸生,舉其孝行。朝廷賜璽書褒獎。又謀廣其府基,故意於近處放火延燒,假意救滅,折毀其房。然後抑價以買其地。又置莊於趙家園地方,多侵民業,民不能堪。每收租時,立塞聚衆相守。又畜養大盜胡十三凌十一閔廿四等,於鄱陽湖中劫掠客商貨物,預蓄軍資。先是胡世寧爲江西兵備副使。洞察其惡,乃上疏奏聞。語甚激切。宸濠亦奏,“世寧離間骨肉。”輦金遍賂用事太監,及當道大臣。都察院副都御史叢蘭尤與濠密。反劾世寧狂率,拿送錦衣衛,謫戍瀋陽。於是宸濠得志。凡仕江右者,俱厚其交際之禮,朝中權貴無不結交。又這人於各處訪求名士,聘爲門客。錦衣千戶朱寧者,小名福寧兒。雲南李巡簡家生子也。太監錢能鎮守雲南,因以爲養子,名錢寧。因劉瑾得引見,武宗皇帝仗侍踢毬,以柔佞得幸,賜姓朱。冒功拜官。寧轉薦伶人臧賢,亦得寵。二人招權納賄,家累鉅萬。宸濠俱結爲心腹。武宗皇帝屢幸臧賢之家。賢於家中造成複壁。外爲木櫥,櫥門用鎖。門內潛通密室。每每駕到預藏寧府使者於複壁中,竊聽。一言一動無不悉知。

安福縣舉人劉養正,字子吉。幼舉神童。既中舉不第。不復會試。制隱士服,以詩文自高,三司撫按折節其門,以得見爲幸。濠以厚幣招致,歲時饋問不絕。遂與濠匿。

李士實繇翰林官,至侍郎致仕。與濠爲兒女親家。士實頗有權術,以姜子牙,諸葛孔明自負。濠用爲謀主。又以承奉劉吉術士李自然徐卿等,黨與甚衆因武宗皇帝無子,濠謀以其子二哥爲皇嗣。朱寧,臧賢與諸大閹,力任其事。朝中六部九卿。科道官員亦多有爲之左右者。因其事重大,未敢發言。

李士實爲濠謀通於兵部尚書陸完,題復寧府護衛一面使南京鎮守大監畢真,倡率南邊官員人等,保舉寧王孝行。及陸完改吏部,王瓊代爲兵部尚書。瓊策濠必反謂陸完曰:“祖宗革去護衛,所以杜藩王不軌之謀。正是保全他處,寧王再三要復護衛,不知他要兵馬何用。異日恐有他變必累及公矣。”陸完大悔,寫書於濠欲其自以己意繳還護衛。濠不從。借護衛爲名,公然招募勇健,朝夕在府中使槍弄棒。

先生聞濠歹謀,乃因其賀節之禮,使門人冀元亨往謝。元亨字惟幹,錢塘舉人,爲人忠信可託。先生聘爲公子正憲之師。故特遣行,使探聽寧王舉動。卻說宸濠有意結交先生。聞元亨是先生門人,甚加禮貌,漸漸言及於外事。元亨佯爲不知。與談致知格物之學,欲以開導寧王,止其邪心。濠大笑曰:“人癡乃至此耶。”立與絕。元亨歸贛,述於先生。先生曰:“汝禍在此矣。汝畱此,寧王必並煤孽及我。”遂遣人衛之歸家。

再說寧府典寶閻順,內官陳宣劉良,見濠所爲不法,私詣京師出首。朱寧與陸完隱其事,使人報濠。濠疑承奉周儀所使,假裝強盜,盡殺其家。又殺典仗查武等數百人,復輦金京師,遍賂權要,求殺閻順等。順等亡命遠方,乃免。於是逆謀益急。

寧王之妃婁氏,素有賢德。生下三子。大哥三哥四哥。寧王最敬重之。婁妃察宸濠有不軌之志,乃於飲宴中間,使歌姬進歌勸酒,欲以諷之。曲名《梧葉兒》雲:

爭甚麼名和利,問甚麼咱共伊。一霎時轉眼故人稀,漸漸的朱顏易改,看看的白髮來催,提起時好傷悲。赤緊的可堪,當不住白駒過隙。

宸濠聽此詞,有不悅之色,婁妃問曰:“殿下對酒不樂何也。”宸濠曰:“我之心事非汝女流所知。”婁妃陪瞼笑曰:“殿下貴爲親王,錦衣玉食,享用非常。若循理奉法,永爲國家保障,世世不失富貴。此外更有何心事。”宸濠帶了三分酒意,嘆口氣道,“汝但知小享用之樂。豈知有大享用之樂哉。”婁妃曰:“願聞如何是大享用小享用。”宸濠曰:“大享用者,身登九五之尊,治臨天下,玉食萬方。吾今位不過藩王。治不過數郡。此不過小享用而已。豈足滿吾之願哉。”婁妃曰:“殿下差矣。天子摠攬萬幾,晏眠早起,勞心焦思,內憂百姓之失所,外愁四夷之未服。至於藩王,衣冠宮室,車馬儀仗,亞於天子。有豐享之奉,無政事之責。是殿下之樂過於天子也。殿下受藩鎮之封,更思越位之樂。竊恐志大謀疎。求福得禍。那時悔之晚矣。”宸濠勃然變色,擲杯於地而起。有詩爲證:

造謀越位費心機。逆耳忠言苦執迷。

天位豈容僥倖取。一朝勢敗悔時遲。

婁妃復戒其弟婁伯將,勿從王爲逆。伯將亦不聽。宸濠起造陽春書院,僭號離宮,用酖酒毒死巡撫王哲。守臣無不悚懼。諷有司參謁俱用朝服。各官懼其勢焰,亦多從之。

時鄱陽湖中屢屢失盜。盡知是寧府竊養,呑聲莫訴。婁妃屢諌不聽。兵部尚書王瓊預憂其變,督責各撫臣,訓兵修備,又以承奉周儀等之死,責江西撫臣嚴捕盜賊。南昌府獲盜一顆,內有凌十一。有人認得是寧府中親信之人。撫臺孫燧密聞於王瓊。宸濠使其黨於獄中強劫以去。叛謀益急。

約定八月鄉試時,百官皆進科塲。然後舉兵。王瓊聞凌十一被劫,怒曰:“有此賊正好做寧府反叛證見,如何容他劫去了。”責令有司,立限緝獲。濠恐事泄,復諷南昌諸生,頌己賢孝,迫挾撫按具奏,爲之解釋。按察副使許逵勸發兵圍寧府,搜獲劫盜,若拿出一二人,究出謀叛之情,請旨迫奪,免得養成其患。燧猶豫不決。被濠屢次催促,巡撫孫燧不得已,隨衆署名,乃別奏濠不法事。列欵有據。濠亦慮及此。預布心腹勇健,假裝響馬於北京一路,但有江西章奏盡行劫去。

燧七次奏本都被攔截,不得上聞。止有保舉孝行的表章。濠使心腹林華同賚上京。直達天聰。時江彬新得寵幸,冒功封平虜伯。太監張忠與朱寧有隙。遂附江彬,每欲發寧王之事,以傾朱寧,未得其便。及保奏表至,武宗皇帝問於張忠曰:“保官好升他官職。保親王意欲何爲。”忠對曰:“王上更無進步。其意未可測也。”

先是宸濠結交臧賢,僞使伶人秦榮就學音樂,謝以萬金及金絲寶壺一把。忽一日武宗皇帝駕幸臧賢家。賢注酒獻上。武宗皇帝見壺,驚曰:“此壺光澤巧麗,我宮中亦無此好物。汝何從得此。”臧賢恃上之愛寵,且欲表宸濠之情,遂以實對曰:“不敢隱瞞。賴萬歲洪福。此乃寧殿下所賜也。”武宗皇帝曰:“寧叔有此好物,何不獻我。乃賜汝耶。”其時優人中有小劉者。亦新得寵,獨未得濠賄賂。心中怏怏。及大駕回宮,又誇金壺之美。小劉笑曰:“寧殿下不思爺爺物足矣。爺爺尚思寧殿下乎。昨保舉賢孝。爺爺豈遂忘之。今朱寧臧賢日夕與寧府交通,所得寶貨無算。藏納奸細於京中,不計其數。外人無不知,獨爺爺不知耳。”

武宗皇帝遂疑臧賢,有旨遣太監蕭疏搜索賢家。又降旨各藩使人,無事不許擅畱京師。試御史蕭淮遂直攻寧王,並參李士實,畢真等。給事中徐之鸞御史沈灼等,連章覆上,朝廷准奏。念親親之情,不忍加兵。遣駙馬都尉崔元,都御史顏頥壽及太監賴義,往諭革其護衛。

寧府心腹林華先在複壁中,聽知金壺之語,用心打探。及聞京師挨緝奸細,又有詔使遣至江西,遂於會同館取快馬,晝夜奔馳。在路才十八日。便至南昌。

其日乃是六月十三日。正宸濠誕辰,諸司入賀。濠張宴欵待。林華候至席散,方纔稟奏。濠謂李士實,劉養正等曰:“凡抄解宮眷,始用駙馬親臣。今詔使遠來,事可疑矣。若待科塲之事,恐詔使先到,便難措手。今當如何。”養正曰:“事急矣。明旦諸司謝酒,便當以兵威脅之。”士實曰:“須是假傳太后密旨。如此恁般,方好商量停當。”時閔廿四,凌十一,吳十三等,亦以賀壽畢集。夜傳密信,令各飭兵伺候。及旦,諸司入謝,禮畢。濠出坐立於露臺之上,詐言於衆曰:“昔孝宗皇帝爲太監李廣所誤,抱養民間子。我祖宗不血食者,今十四年矣。太后有密旨,命寡人發兵討罪,共伸大義。汝等知否。”巡撫孫燧挺身出曰:“既然太后有旨,請出觀之。”濠大聲曰:“不必多言。我今往南京去。汝願保駕否。”燧曰:“天無二日,民無二王。這纔是大義。此外非某所知。”濠戟手怒曰:“汝既舉保我孝行。如何又私遣人誣奏我謀爲不軌。如是反覆豈知大義。”叱左右與我挪了。按察副使許逵,從下大呼曰:“孫都御史,乃欽差大臣。汝反賊敢擅殺耶。”濠怒喝令並縛之。逵顧燧曰:“我欲先發,公不聽我言。今果受制於人。尚何言哉。”因大罵,“宸濠逆賊,今日汝殺我等,天兵一到你全家受戮,只在早晚。”濠令較尉火信拽出於惠民門,斬首示衆。比及婁妃聞信。急使內侍傳救,已無及矣。陽明先生有《哭孫許二公》詩二首。

其一雲:

丟下烏紗做一塲,男兒誰敢墮綱常。

肯將言語階前屈,硬着肩頭劍下亡。

萬古朝端名姓重,千年地裏骨頭言。

史官謾把春秋筆,好好生生斷幾行。

其二雲:

天翻地覆片時間,取義成仁死不難。

蘇武堅持西漢節,天祥不受大元官。

忠心貫日三臺見,心血凝冰六月寒。

賣國欺君李士實,九泉相見有何顏。

時僉事潘鵬自爲御史時,先受寧王賄賂。與之交通。至是率先叩頭呼萬歲。參政王倫,季斆(斆爲南安知府從先生平賊有功升參政)懼禍,亦相繼拜伏。布政使梁宸按察使楊璋,副使唐錦都指揮馬驥,各各以目相視不敢出聲。濠大喝曰:“順我者生,逆我者死。”四人不覺屈膝。鎮守太監王宏,巡按御史王金,奉差主事馬思聰,金山,布政使胡濂,參政程杲,劉斐,參議許效廉,黃宏,僉事賴鳳,僉書郟文(以指揮從先生徵賊有功升今任)都指揮許清,白昂,初皆不屈。濠令繫獄三日,俟其改口願附。方釋之。惟馬思聰與黃宏終不肯服。不食而死。真忠臣也。濠即日僞置官屬,以吉曁,塗欽,萬銳等爲御前太監,尊李士實爲太師,劉養正爲國師,劉吉爲監軍都御史,參政王綸授兵部尚書。季斆等各加僞職,大盜閔廿四,吳十三,凌十一等,俱授都指揮等官。南昌知府鄭瓛,知縣陳大道,俱願降。復職管事如故。其時有瑞州知府姓王名以方,湖廣黔陽人,素知宸濠必叛,練卒葺城,爲守禦計。宸濠慕其才能。屢次遣人送禮,欲招致之。以方拒而不受。至是適有公事到於省城,逆黨檎送寧府。宸濠命降,以方不從。系之於獄。宸濠又傳檄遠近,革去正德年號。擬改順德二字。只待南京正位,即便改元。又造僞檄,指斥乘輿極其醜詆。時濠畜養死士二萬,招誘四方盜賊渠魁四萬餘,又分遣心腹婁伯將王春等,肆出收兵。合護衛黨與並脅從之人。共六七萬餘人。軍勢甚盛。又用江西布政司印信公文,差人遍行天下布政司,告諭親王三司等官舉兵之意,一面修理戰具。此一塲,鬧動了江西省城百姓。後人有詩嘆雲:

寧藩妄想動兵戎。枉使機關指日窮。

可嘆古今興廢跡。鄱陽湖水血流紅。

是時福州三衛軍人進貴等,聚衆鼓譟。朝廷命陽明先生往勘。先生以六月初九日啓行。亦要趕十三日,與寧王拜壽,此乃常規。臨發時,參隨官龍光等,取敕印作一扛,畱於後堂。轎出倉卒封門,忘其所以。行至吉安,先生登岸取敕印,方省不曾帶來。乃發中軍官,轉回贛州取扛。以此沿途遲畱。待扛至方行。六月十四日午後,剛剛行至禮城。此正孫都堂,許副使遇害之日也。若非忘記敕印,遲此數日,亦在入謝班中同與孫,許之難矣。豈非天乎。

正是萬般皆是命,果然半點不由人。

卻說禮城縣,離省城僅一百二十里,寧王殺害守臣不過半日,便有報到禮城了。知縣顧佖謁見先生,將省中之事稟知,兼述所傳聞之語。“寧府已發兵千餘,邀取王都堂,未知果否。”先生分付顧佖,“你自去保守地方,那寧王反情,京師久已知道,不日大兵將至。可安慰百姓。不必憂慮,本院亦即日起兵來矣。”顧佖辭去。先生急召龍光問曰:“聞顧知縣語否。”光對曰:“未聞。”先生曰:“寧王反矣。”龍光驚得目睜口呆。先生曰:“事已至此。惟走爲上策。自此西可入瑞州,到彼傳檄起兵討賊。別無他策。”分付管船的快快轉船,連夜行去。艄子聽說反了寧王,心膽俱裂,意不願行。來稟道,“來時順風順水,今轉去是上水。又是大南風甚逆。難以移動。便要行,且待來早看風色如何。”先生命取辨香,親至船頭,焚香望北再拜曰:“皇天若哀憫生靈,許王守仁匡扶社稷,願即反風。若天心助逆,生民合遭塗炭。守仁願先溺水中,不望餘生矣。”言與淚下,從者俱感動。祝罷南風漸息,須臾艢竿上小旗飄揚,已轉北風。艄子又推天晚不行。先生大怒,拔劍欲斬之。衆參隨跪勸。乃割其一耳。於是張帆而上。行不止二十里。日已西沈。先生見船大行遲,使參隨潛覓漁舟。先生微服過舟,惟龍光,雷濟相從,止帶敕印隨身。其衣冠儀仗並畱大船,分付參隨蕭禹在內,隨後而至。漁舟慣在波浪出入,拽起蓬來,梭子般去了。

卻說宸濠打聽南贛軍門起馬牌,是六月初六日發的,舊規三日前發牌。算定初九日準行。如何還不見到。難道逕偷過了,或者半途曉得風聲,走轉去了。也不可知。此人是經濟之才,若得他相助,大事可就。遂分付內官喻才,以划船數十隻追之。行至地名黃五腦(屬禮城縣),已及大船,拿住蕭禹。禹曰:“王都爺已去久矣。拿我何益。”喻才乃取其衣冠,回覆寧王去了。正是:

鰲魚脫卻金鉤去,擺尾搖頭再不來。

先生乘漁舟,逕至臨江。有司懼不知。先生使龍光登崖,索取轎傘。臨江知府戴德孺急來迎接款畱先生,入城調度。先生曰:“臨江大江之濱,與省城相近,且居道路之衝,不可居也。”德孺日,“聞寧王兵勢甚盛,何以御之。”先生曰:“濠出上策,乘其方銳之氣,出其不意直趨京師,則宗社危矣。若出中策,則逕攻南京,大江南北亦被其害。但據江西省城,則勤王之師四集,魚游釜中,不死何爲。此下策矣。”德孺曰:“以老大人明見度之當出何策。”先生曰:“寧王未經戰陣中情必怯。若僞爲兵部恣文發兵攻南昌彼必居守,不敢遠出。旬日之間王師四集,破之必矣。”德孺請先生更船,先生辭之。只取黃傘以行。

至新淦,於船中張傘。知縣李美有將才。素練士卒有精兵千餘。至是來迎先生固請登城。先生曰:“汝意甚善。然彈丸之地,不堪用武。”李美具站船。始更舟,先後共行四晝夜,方至吉安。知府伍文定聞先生至大喜急來謁見。先生欲暫回南贛徵兵。伍文定曰:“本府兵糧俱已勉力措置。亦須老大人發號施令。不必又回。稽誤時日。”先生乃駐札吉安,上疏告寧府之變,請命將出師以解東西倒懸之苦。並請畱兩廣差滿御史謝源,任希儒,軍前紀功,一面請致仕。卿官王懋中等,與知府伍文定,及門人卿官鄒守益等,一同商議,遵便宜之制,傳檄四方,暴濠之罪狀,徵各郡兵勤王。又遣龍光於安福,取劉養正家小,至吉安城中,厚其供給,遺書養正,以疑寧賊之心。

尋訪着李士實家屬,謬託腹心,語之曰:“吾只應敕旨聚兵爲名而已。寧王事成敗未卜。吾安得遽與爲敵乎。”又令參隨雷濟,假作南贛打來報單。內開報兵部準令,許泰郤永分領邊軍四萬從鳳陽,劉暉桂勇分領京邊官軍四萬從徐淮,水陸並進,王守仁領兵二萬,楊旦等領兵八萬,陳金等領兵六萬,分道夾攻南昌。原奉機密敕旨,各軍緩緩而行,只等宸濠出城,前後遮擊,務在必獲。又僞作兩廣機密火牌,內雲,都御史顏諮奉兵部諮,率領狼達官兵四十八萬,前往江西公幹。先生又自作文書各處投遞,說,各路軍馬俱於南昌取齊。本省各府縣速調集軍馬,刻期接應。又於禮城縣張疑兵,作爲接濟官兵之狀。又取新洤優人十餘名,各將約會公文一角,並抄報,卑火牌縫於衣袂之中,厚賜路費,縱之南行,被寧府伏路小軍所獲,解至王府。

原來李士實,劉養正等,果勸宸濠繇蘄黃,直趨北京。不然亦須先據南京。根本既定,方可號召天下。宸濠初意欲聽其謀。因搜優人身伴見了督府公文。以爲王師大集,旦暮且至。遂不敢出城。但多備滾水磊石,爲守城之計。李士實復言於宸濠曰:“朝廷方遣駙馬。安得遽發邊兵。此必守仁緩兵之計也。王負反叛之名,不務風馳雷擊,而困守一隅,徐待四方兵集,必無幸矣。宜分兵一支,打九江府。若得此郡,內有二衛軍足可調用,再分兵一支,打南康府,殿下親率大軍直趨南京,先即大位,天下之貪富貴者,翕然來歸。大業指日可定也。”

宸濠意尚猶豫。一面打探官軍消息,一面先遣閔廿四,吳十三等,各帥萬人,奪官民船裝載,順流去打南康。知府陳霖遁走,城遂陷。進攻九江府。知府汪穎,知縣何士鳳,及兵備副使曹雷亦遁。九江百姓開門以納賊兵。閔廿四,吳十三分兵屯守,飛報捷音。宸濠大喜曰:“出兵才數日,連得二郡,又添許多錢糧軍馬。吾事必成矣。”遂遣賊將徐九寧守九江,陳賢守南康,俱冒僞太守之號。閔廿四,吳十三撤回,隨大軍徵進。因遣使四出,招諭府屬各縣,降者復官如故。恰好打探官軍一的回報道:“火牌報單,都是軍門假造出來的,各路軍馬並無消息,王都堂安坐吉安府中。聞說已發牌屬郡,約會軍馬,尚未見到。”

宸濠謂投降參政季斆曰:“汝曾與王守仁同在軍中。能爲我往吉安,招降守仁,汝功不淺。”季斆不敢推託。即同南昌府學教授趙承芳,及旗較等十二人,齎僞檄榜文,來諭吉安府,並說先生歸順寧王。先生先有文移。各路領哨官把守信地,如有寧府人等經過,不拘何人,即行挪送軍門勘究。斆等行至墨潭地方,被領哨官阻住。季斆喝曰:“我乃本省參政,汝何人,敢來攔截。”領哨官曰:“到此何事。”季斆曰:“有寧府檄文在此。”旗較將檄文牌面,與領哨官觀看。領哨官遂將旗較拿住。季斆慌忙回船逃去。領哨官曉得參政是個大官,不敢輕動。止將旗較五名,連檄榜,解至軍門來。先生問,“季斆何在。”領哨官曰:“已逃矣。”先生嘆曰:“忠臣孝子與叛臣賊子,只在一念之間。季斆向日立功討賊。便是忠臣。今日奉賊驅使。便是叛臣。爲舜爲蹠,毫釐千里,豈不可惜。”先生欲將旗較斬首,思量恐有用他之處,乃發臨江府監候,遂將僞檄具疏馳奏。略曰:

“陛下在位一年,屢經變難,民心騷動,尚爾巡遊不已。致使宗室謀動干戈。且今天下之覬覦,豈特一寧王,天下之奸雄,豈特在宗室。言及至此,懍骨寒心。昔漢武帝有輪臺之悔,而天下向治。唐德宗下奉天之詔,而士民感泣。伏望皇上痛自克責,易轍改弦,罷黜奸諛,以迴天下豪傑之心,絕跡巡遊,以杜天下奸雄之望,則太平尚可圖。臣不勝幸甚。”

知府伍文定請先生出兵徵進。先生曰:“彼氣方銳未可急攻。必示以自守不出之形,誘其離穴。然後尾其後而圖之,先復省城以搗其巢。彼聞必回兵來援。我因邀而擊之。兵法所謂致人而不致於人也。”乃斂兵自守,使人打聽南昌消息。

再說婁伯將回進賢家中募兵。知縣劉源清,捕而斬之,盡召城外巨室,入城壘其三門,誓衆死守。又賊黨有船數只。爲首者自稱七殿下,往龍津奪運船。馹丞孫天佑稟餘干知縣馬津。津使率兵拒戰,射殺數人。七殿下麾舟急退。又賊黨袁義官,自上流募兵百餘,還過龍津。亦被天佑追殺,焚其船。濠怒將先取進賢,餘干然後東下。李士實曰:“若大事既定,彼將焉逃。”濠乃止。於是二府之民不盡從賊,皆二縣三人之力也。

再說季斆自墨潭逃回,未見寧王,述旗較被擒之事。宸濠大怒,乃問王守仁出兵消息。季斆懼罪乃答曰:“王守仁只可自守。安敢與殿下作敵。”濠信之。以王師未集,乃伏兵萬餘,命宜春王栱樤,同其子三哥。四哥,與僞大監萬銳等分付,堅守省城,多設灰瓶火炮滾糞石弩之類,又伏兵一枝於城外,以防突城。自與婁妃及世子大哥,宗室栱栟,劉養正,李士實,楊璋,潘鵬等,擇七月初二日,發兵東下,僞封宗弟宸澅,爲九江王,使率百舟前導。

是早宸濠入宮,請婁妃登舟。婁妃尚未知其意。問曰:“殿下邀妾何往。”宸濠曰:“近日太后娘娘有旨,許各親王,往南京,祭祖。我同汝一往,不久便回。”婁妃半信半疑,只得隨行。

濠登舟之時,設壇祭江,命斬端州知府王以方,以之代牲。方奠牲之時,几案忽折,以方頭足自跳躍覆地。宸濠命棄之於江。舟始發,天忽變。雲氣如墨,疾風暴雨,雷電大作。前舟宸澅,被霆震而死,濠意不樂。李士實曰:“事已至此。殿下能住手否。天道難測。不足慮也。”濠索酒痛飲。即醉臥於椅上,夢見攬鏡,其頭盡白如霜。猛然驚醒。喚術士徐卿問之。卿叩首稱賀曰:“殿下貴爲親王。而夢頭白,乃皇字也。此行取大位必矣。”時兵衆有六七萬人,號爲十萬,盡奪官民船隻裝載。旌旗蔽江而下,相連六十餘里,有詩爲證:

殺氣悽悽紅日蔽,金鼓齊鳴震天地。

艨艟壓浪鬼神驚,旌旆凌空彪虎聚。

流言管蔡似波翻,爭鋒楚漢如兒戲。

難將人力勝天心,一朝掃盡英雄氣。

賊兵一路攻掠沿江各縣,將及安慶。知降僉事潘鵬安慶人。先遣鵬持僞檄往安慶諭降。太守張文錦,召都指揮楊銳,問計。銳曰:“王都堂前有牌面來。分付緊守信地。大兵不日且至。今潘鵬來諭降,當力拒之。”楊銳登城樓,謂潘鵬曰:“僉事乃國家憲臣。奈何爲反賊奴隸傳語。寧王有本事,來打安慶城便了。”潘鵬曰:“汝且開城門,放我進來,有話商量。”楊銳曰:“要開門,除是逆濠自來。”遂彎弓搭箭,欲射潘鵬。潘鵬羞慚滿面而退,回報宸濠。宸濠怒曰:“諒一個安慶,有甚難打。”李士實諌曰:“殿下速往南都,正位。何愁安慶不下。”宸濠嘿然。船過安慶城下,楊銳曰:“若寧王直走南京,便成大勢。當以計畱之。”乃建旗四隅,大書剿逆賊三字。濠聞而惡之。銳又使軍士及百姓環立城頭,辱罵宸濠。“反賊,不日天兵到來,全家剿滅。千反賊萬反賊”的罵。宸濠在舟中聽得外面喧嚷,問其緣故。潘鵬曰:“此即指揮楊銳使軍民辱罵殿下。”宸濠大怒曰:“我且攻下安慶,殺了楊銳,然後往南京未遲。”乃掠其西郭,遂圍正觀集賢二門。濠乘黃艦,泊黃石磯,親自督戰。安慶城池堅固,又兼張文錦和楊銳料理已久,多積炮石及守城之器。軍衛卒不滿百人,乘城者皆民兵。闔戶調發。老弱婦女,亦令饋餉。登城者必帶石塊一二,石積如山。又暑渴置釜於城上,煮茶以飲之,賊攻城輒投石擊之,或沃以沸湯,賊不敢近。賊擁雲樓瞯城中將乘城。城中造飛樓數十,從高射賊,賊多死。夜復募死士縋城,焚其樓。賊又置雲梯數十,廣二丈高於城外,蔽以板,前後有門,中伏兵。城上束藁沃膏,燃其端俟梯至,投其中燥木着火即燎,賊多焚死。銳又射書賊營,諭令解散。賊兵轉相傳語,多有逃去者。銳又募死士,夜劫其營,賊衆大擾。至曉始定。濠問篙工曰:“此地何名。”對曰:“黃石磯也。”黃石磯音聲與王失機相近。濠惡其言:拔劔斬之,謂其黨曰:“一個安慶,且不能克,安望金陵哉。”於是親自運土填塹。期在必克。

話分兩頭。再說先生所差探聽南昌消息的,引着安慶逃回被擄船戶,一同回報。打聽得寧王於七月初二日起大兵,從水路而下,見今圍住安慶城攻打,勢甚危急。其南昌守備甚固,聞說城外又有伏兵,未知何處。先生髮放船戶,重賞探子,着再去打探伏兵的實信回話。衆將請救安慶。先生曰:“今九江南康,皆爲賊所據,而南昌城中精悍尚且萬餘,食貨重積,我兵若抵安慶,賊必回軍死鬥。安慶之兵,僅足自守,必不能援我於湖中。南昌之兵絕我糧道,而九江南康之賊令勢撓攝。四方之援又不可望,大事去矣。今各郡官兵漸次齊集。先聲所加,城中必已震懾。因而併力以攻省城,其勢必下。既破南昌。賊先喪膽,彼欲歸救根本,則安慶之圍自解。而濠亦可擒矣。”遂以本月十三日,自吉安起馬,與諸將刻期於十五日,齊會於臨江府漳澨地方。於是各屬府縣兵將並至。初欲登臺擔師,先生以積勞病發。勉強書一牌。呼知府伍文定,邢珣,徐璉,戴德孺四人授之。牌上寫雲:“伍不用命者斬隊將。隊將不用命者斬副將。副將不用命者斬主將。”先生曰:“軍中無戲言:此是實語,不相誑也。”文定等皆暗暗吐舌。大軍行至禮城。南昌府推官徐文英,因查盤在外,獨不與難。奉新知縣劉守緒,皆引兵壯來會。悉畱軍前聽用。先生病亦稍可。乃分軍爲十三哨,各示以進攻屯守之宜:

第一哨。吉安府知府伍文定,統部下官軍兵快四千四百二十一員名,進攻廣潤門,就畱兵防守本門,直入布政司屯兵,分兵把守王府內門。

第二哨。贛州府知府邢珣,統部下官軍兵快三千一百三十餘員名,進攻順化門,就畱兵防守本門,直入鎮守府屯兵。

第三哨。袁州府知府徐璉,統部下官軍兵快三千五百三十員名,進攻惠民門,就畱兵防守本門,直入按察司察院屯兵。

第四哨。臨江府知府戴德孺,統部下官軍兵快三千六百七十五員名,進攻永和門,就畱兵防守本門,直入都察院提學分司屯兵。

第五哨。瑞州府通判胡堯元,童琦,統部下官軍兵快四千員名,進攻章丘門,就畱兵防守本門,直入南昌衛前屯兵。

第六哨。泰和縣知縣李緝,統部下官軍兵快一千四百九十二員名,夾攻廣潤門,直入王府西門屯兵。

第七哨。新淦縣知縣李美,統部下官軍兵快二千員名,進攻德勝門,就畱兵防守本門,直入王府東門屯兵。

第八哨。中軍贛州衛都指揮餘恩,統部下官軍兵快四千六百七十員名,進攻進賢門,直入都司屯兵。

第九哨。寧都縣知縣王天與,統部下官軍兵快一千餘員名,夾攻進賢門,就畱兵防守本門,直入鐘樓下屯兵。

第十哨。吉安府通判談儲,統部下官軍兵快一千五百七十六員名,夾攻德勝門,直入南昌左衛屯兵。

第十一哨。萬安縣知縣王冕,統部下官軍兵快一千二百五十七員名,夾攻進賢門,就把守本門,直入陽春書院屯兵。

第十二哨。吉安府推官王暐統部下官軍兵快一千餘員名,夾攻順化門,直入南新二縣儒學屯兵。

第十三哨。撫州府通判鄒琥,傅南喬,統部下官軍三千餘員名,夾攻德勝門,就畱兵防守本門,隨於城外天寧寺屯兵。

先生分撥已定。期定十九日至市汊。二十日黎明,各至信地。臨發挪不用命者數人斬首以狥。各軍無不股慄。不知所斬者,乃密取臨江府監候齎僞檄之旗較也。先生權術不測,類如此。

再說宸濠攻打安慶,十有八日,城中隨機應變,並無挫折。宸濠正在心焦,忽接得南昌告急文書,說,“王都堂大軍已至禮城,將及省下。城中軍民震駭。乞作急分兵歸援。”宸濠大驚,便欲解圍而歸。李士實日,“若殿一回,則軍心離矣。”宸濠曰:“南昌我之根本,如何不救。”劉養正亦曰:“今安慶音問不通。破在旦夕,得了安慶,以爲屯止之所,然後調集南康,九江之兵,齊救省城,官軍見我兵勢浩大,不戰而退矣。”濠張目視曰:“汝家屬受王守仁供養。欲以南昌奉之耶。”二人乃不敢復言。

先生先遣探卒打探得南昌伏兵千餘,在新舊墳廠地方。乃使奉新縣知縣劉守緒,同千戶徐誠,領精兵四百,從間道襲之,出其不意。伏兵一時潰散,齊奔南昌城來。城中驟聞王都堂兵至,殺散伏兵,人人驚駭。傳相告語,俱懷畏避之意。

二十五日,五更。各哨俱照依派定信地進發。先生復申明約束。一鼓附城,再鼓登城,三鼓不克,誅其伍,四鼓不進,誅其將。各哨統兵官,知先生軍令嚴肅,一聞鼓聲,呼噪並進。伍文定兵,梯絙先登。守賊軍士見軍勢大,皆倒戈狂走。城中喊聲大振,四下鼎沸。砍開城門,各路兵俱入,遂擒宜春王栱樤。及寧王之子三哥四哥,並僞太監萬銳等,共千有餘人。宮眷情急。縱火自焚。可憐眷屬百數,化作一陣菸灰哀哉。火勢猛烈。延燒居民房屋。先生統大隊軍兵入城,傳令各官分道救火,撫慰居民。火熄後,伍文定等都來參,見,將捉到人犯押跪堂下。先生審明發監,封其府庫搜獲原收大小衙門印信九十六顆。人心始安。於是脅從官胡濂(原佈政)劉斐(原參政)許效廉(原參議)唐錦(原副使)賴鳳(原僉事)及南昌知府鄭瓛,同知縣何繼周,通判張元澄,南昌知縣陳大道,新建知縣鄭公奇,皆自投首,先生俱安慰之。有詩爲證:

皖城方逞螳螂臂。誰料洪都巢已傾。

赫赫大功成一鼓。令人千載羨文成。

先生又打探得寧王已解安慶之圍,移兵於沅子港,先分兵二萬遣凌十一閔廿四分率之,疾趨南昌,自帥大軍隨後而進。時乃二十二日也。先生聞報大集衆將問計。衆皆曰:“賊勢強盛。今既有省城可守。且宜斂兵入城。堅壁觀釁,俟四方援兵至,然後圖之。”先生笑曰:“不然。賊勢雖強,未逢大敵。惟以爵賞誘人而已。今進不得逞。退無所歸。其氣已消沮。若出奇兵擊其惰歸,一挫其銳,將不戰自潰。所謂先人有奪人之心也。”

適撫州知府陳槐,送賢知縣劉源清,各引兵來助戰。先生乃遣伍文定,邢珣,徐璉,戴德孺各領兵五百,分作四路並送。又遣餘恩以兵四百往來於潘陽湖上,誘致賊兵。又遣陳槐,胡堯元,童琦,談儲,王暐,徐文英,李美,李楫,王冕,王軾,劉守緒,劉源清等,各引兵百餘,四面張疑設伏,候文定等交鋒,然後合擊。分佈已定。乃開倉大賑城中軍民人等。又慮宗室郡王將軍或爲內應生變,親自慰諭,以安其心。出告示雲:

督府示諭省城七門內外軍民襍役人等。除真正造逆不赦外。其原役寧府被脅僞授指揮千百戶較尉等官,及南昌前衛一應從亂襍色人役,家屬在省城者,仰各安居樂業,母得逃竄,父兄子弟有能寄信本犯,遷善改過,擒獲正惡,詣軍門報捷者,一體論功給賞。逃回投首者,免其本罪。其有收藏軍器,許盡數送官。各宜悔過母取減亡。特示。

寫下二十餘通,發去城內城外居民及教導人等,於七門內外各處粘貼傳佈,以解散其黨。

二十三日,濠先鋒凌十一,閔廿四,已至樵舍,風帆蔽江,前後數十里。我兵奉軍令,乘夜趨進。伍文定以正兵當其前,餘恩繼其後,邢珣引兵繞出賊背。徐璉,戴德孺,分左右翼,各自攻擊,以分其勢。

二十四日早,北風大起,賊兵鼓譟,乘風而前,直逼黃家渡。離南昌,僅三十里。伍文定之兵才戰,即佯爲敗走。餘恩復戰,亦佯退。賊得志各船爭前趨利,前後不相連。邢珣兵從後而進,直貫其中。賊船大亂。伍文定,餘恩督兵乘之。徐璉,戴德孺合勢夾攻。四面伏兵紛紛擾擾,呼噪而至。滿湖都是官軍。正沒擺佈那一頭處。凌十一,閔廿四,不過江湖行劫。幾會見這等戰陣,心膽俱落,急教回船。賊兵遂大潰,官軍追趕十餘里,擒斬二千餘級,凌十一中箭落水,賊徒死於水者萬數。閔廿四引着殘卒數千,退保八字腦。手下兵士漸漸逃散。宸濠聞敗大懼,盡發九江南康守城之兵以益師。

先生探聽的實曰:“賊兵已撤,二郡空虛矣。不復九江,則南兵終不敢越九江以援我。不復南康,則我兵亦不能踰南康以躡賊。”乃遣撫州知府陳槐,領兵四百,合饒州知府林瑊兵,往攻九江。適建昌知府曾璵兵亦到。即遣璵卒兵四百,合廣信知府周朝佐兵往取南康。

二十五日,宸濠立賞格以激勵將士。當先衝鋒者,賞銀千兩,對陣受傷者,賞銀百兩。傳令併力大戰。其日北風更大,賊船乘風奮擊。伍文定率兵打頭陣,因風勢不順,被殺數十人。先生望見官軍將有退卻之意,急取令牌,將劔付中軍官。令斬取領兵官伍文定頭示衆。且暗囑雲:“若能力戰姑緩之。”文定見牌,大驚,親握軍器立於船頭,督率軍士,施放銃炮。風逆火燎其須,不顧。軍士皆拚命死戰。邢珣等兵俱至,一齊放炮。炮聲如雷震天。將宸濠副舟擊破。閔廿四亦被炮打死。濠大駭,將船移動。賊遂潰敗,擒斬復二千餘,溺死無算。濠乃聚兵屯於樵舍,連舟結爲方陣,四面應敵。盡出金銀賞犒將士,約來日決一死敵。先生乃密爲火攻之具,使邢珣擊其左,徐璉,戴德孺擊其右。餘恩等各官分兵四面暗伏,只望見火發,一齊合戰。

二十六日早,宸濠方朝羣臣,責備諸將不能力戰以致連敗。喝教先將三司各官楊璋,潘鵬等十餘人挪起,責他坐觀成敗,全不用心,欲斬之以立法。璋等立辯求免,正在爭論之際,忽聞四下喊聲大舉。伍文定引着官軍,用小船戴荻乘風縱火。火烈風猛,延燒賊船。但見:

濃煙藹藹,青波上罩萬道烏雲,紫焰烘烘,綠水中千層赤霧。三軍慌亂,個個心驚膽裂。撇鼓丟鑼,衆將驚惶。各各魄散魂消,投戈棄甲。舴艋艨艟,一霎時變成煨燼。旗旛劔戟,須臾頃化作灰塵。分明赤壁遇周瑜,好似咸陽逢項羽。

各路伏兵望見火光,併力殺來。賊舟四面皆火,栱栟二人被火焚燒,奔出船艙,爲官軍所殺。王春,吳十三亦被擒獲。先生使人持大牌曉諭各軍。牌上寫雲:“逆濠已擒。諸軍勿得縱殺,願降者聽。”各軍聞之,信以爲然,勇氣百倍,濠軍莫不喪氣,爭覓小舟逃命。

宸濠知事不濟,亦欲謀遁。與婁妃泣別曰:“昔人亡國,因聽婦人之言。我爲不聽賢妃之言:以至如此。”婁妃哽咽不能出聲。但云,“殿下保重,勿以妾爲念。”言畢,與宮娥數人跳下湖中而死。宸濠心如刀剌。萬銳覓得划船來到。濠變服同銳下了划船,冒着兵戈而走。還帶有宮女四人。

萬安縣知縣王冕,受先生密計,假裝漁船數雙,散伏蘆葦。望見划船有些蹺蹊。慌忙搖攏來看。寧王認是漁船,喚曰:“漁翁渡我,當有厚報。”濠既下漁船。船上一聲哨子,衆船皆至。宸濠自知不免,亦投於水。逢淺處,立水中不死。軍士用長篙,挽其衣而執之。

是時,伍文定,邢珣等,乘勝殺入,先擒世子大哥,及宮眷等。其僞黨李士實,劉養正,劉吉,屠欽,熊瓊,盧衍,盧璜,丁饋,秦榮,葛江,劉勳,何鏜,吳國七,火信,喻才,李自然,徐卿等數百人,前後俱被擒獲,無一漏者。復執脅從王宏(原鎮守太監),王金(原巡按),楊璋(原按察使),金山(原主事),程果(原參政),潘鵬(原僉事),梁宸(原布政使),郟文,馬驥,白昂(俱指揮)等。王綸,季斆赴水死。擒斬共三千餘人,落水者二萬有餘,衣甲器械財物,與浮屍橫十餘里。復分兵搜剿零賊於昌邑吳城,各處擒斬殆盡。

湖口縣知縣章玄梅迎先生坐於城中,察院王冕解宸濠入城獻功。濠望見遠近街衢行伍整肅,笑曰:“此是我家事,何勞王都堂這等費心。”既見先生。遂拱手曰:“濠做差了事。死自甘心。但婁妃每每苦諌勿叛。乃賢妃也。已投水而死。望善葬之。”先生即遣中軍官同宮監一人前往識認。只見漁舟載有一屍。周身衣服,皆用線密密縫緊。漁人疑有寶貨在身。正欲搜簡,就被宮監認出。是婁妃。取來盛殮,埋葬於湖口縣之城外,至今稱爲賢妃墓。

是日衆官俱來相見。先生下堂執伍文定之手曰:“今番破賊,足下之功居多。本院即當首列。必有不次之擢。”文定曰:“仗聖天子洪福,老大人妙算。知府何功之有。”先生曰:“斬陣先登,人所共知,不必過謙。”其餘邢珣,餘恩等,各以溫言慰勞。衆人各歡喜而退。

次日先生正在軍中整理軍務。中軍官報單報道,“知府陳槐,曾璵等,分兵攻南康,九江,賊兵出戰,俱爲官軍所敗。陳槐陣上斬了徐九寧,知縣何士鳳開門以迎王師,將城中餘賊盡行誅剿。南康百姓聞官軍薄城,共殺陳賢二郡悉平。”於是賊黨俱盡。按宸濠自六月十四日舉逆,至七月十六日被獲,前後共四十二日,先生自七月十三日于吉安起馬,至二十六日成功,才十有四日耳。自古勘定禍亂,未有如此之神速者。但見成功之易,不知先生擘畫之妙也。是日門生鄒守益,入見賀曰:“且喜老師成百世之功,名揚千載。”先生曰:“功何敢言。且喜昨晚沉睡。蓋自聞報後,曉夜焦勞至是始得安枕矣。”先生口占一律雲:

甲馬秋驚鼓角風,旌旗曉拂陣雲紅。

勤王敢在汾淮後,戀闕真隨江漢東。

羣醜漫勞同吠犬,九重端合是飛龍。

涓埃未盡酬滄海,病懶先須伴赤松。

是日先生傳令班師,暫回省城。城中聽知王師凱旋。軍民聚觀者不下萬數。宸濠坐在小轎之中,其餘賊黨俱各囚車鎖押,前後軍兵擁衛。一個個槍刀出鞘,盔甲鮮明。才至中街。兩傍看者歡聲如沸,莫不以手加額曰:“我等今日方脫倒懸之苦。皆王都爺之賜也。”先生到察院下馬,大會衆官商議。“除將寧王並世子,郡王,將軍,儀賓,僞授大師,國師,元帥,都督指揮等官。各分別收監候解。其脅從等官,並各宗室,別行另奏。將擒斬俘獲功次,發紀功。”

御史謝源伍,希儒,審驗明白造冊。先生於三十日上捷報。據冊開:

生擒首賊,一百零四名。生擒從賊,六千一百七十五名。(內審放脅從一千一百九十三名)斬獲賊級,共四千四百五十九顆。

俘獲賊屬男婦,二百三十八名口。宮人四十三名。奪回被脅被擄官民人等,三百八十四員名口。招撫畏服投首一百九十三位名。

奪獲符驗一道。金璽二顆。金冊二副。印信關防一百零六顆。

金並首飾,六百二十三兩一錢二分。銀首飾器皿,八萬三千八百九十七兩一錢五分零。

贓仗一千八百九十件。器械一千一百九十九件。牛三十頭。馬一百九匹。驢騾十三頭。鹿三隻。燒燬賊船七百四十三隻。

後人有詩一絕,誦先生之功雲:

指揮談笑卻萊夷。千古何人似仲尼。

旬日之間除叛賊。真儒作用果然奇。

話分兩頭,卻說兵部尚書王瓊,見先生所上寧王反叛兩次表章,疏請五府六部大臣,會議於左順門。諸臣中也有曾受寧王賄賂,與他暗通的。也有見寧王勢大,怕他成事的,一個個徘徊觀望,尚不敢斥言濠反。王瓊正色言曰:“豎子素行不義,今倉卒造亂。自取減亡耳。都御史王守仁,據上游,必能了賊。不日當有捷報至也。其請京軍,特張威耳。”乃頃刻覆了十三本。首請削宸濠屬籍。正名爲賊,佈告天下。但有忠臣義士,能倡義旅。擒反賊宸濠者,封以侯爵。先將通賊逆黨朱寧,臧賢拿送法司正罪。又傳檄南京,兩廣,浙江,江西,各路軍馬,分據要害,一齊剿殺。朝廷差安邊伯許泰,摠督軍務,充總兵官。平虜伯江彬,太監張忠,魏彬俱爲提督官,左都督劉翬,爲摠兵官,太監張永,贊畫機密,並體勘濠反逆事情。

兵部侍郎王憲,督理糧餉,前往江西征討行至臨清地方。聞江西有捷報,寧王已擒,許泰,江彬,張忠等,恥於無功。乃密疏請御駕親征,順便遊覧南方景緻。武宗皇帝大喜,遂自稱爲總督軍務威武大將軍總兵官,後軍都督府太師鎮國公,往江西親征。廷臣力諌不聽。有被杖而死者。車駕遂發。大學士梁儲,蔣冕扈從。

九月十一日先生南昌起馬,將宸濠一班逆黨囚禁。先期遣官上疏。略雲:

逆濠睥睨神器,陰謀久蓄。招納叛亡,探輦轂之動靜,日無停跡,廣置奸細。臣下之奏白百不一通。發謀之始,逆料大駕必將親征,先於沿途伏有奸黨。爲博浪荊軻之謀,今逆不旋踵,遂已成擒。法宜解赴闕下,式昭天討。欲令部下各官押解。恐舊所潛布,乘隙竊發,或致意外之虞,臣死有餘憾。況平賊獻俘國家常典,亦臣子常職。臣謹於九月十一日,親自量帶官軍,將濠並官眷逆賊情重罪犯,潛解赴闕。

先生行至常山草萍舗,聞有御駕親征之事,大驚曰:“東南民力已竭。豈堪騷擾。”即索筆題詩於壁上,傳諭次早兼程而進。詩曰:

一戰功成未足奇。親征消息尚堪危。

邊烽西北方傳警。民力東南已盡疲。

萬里秋風嘶甲馬。千山曉日渡旌旗。

小臣何事驅馳急。欲請回鑾罷六師。

時聖駕已至淮徐。許泰,張忠,劉翬等,見先生疏到,密奏曰:“陛下御駕親征,無賊可擒。豈不令天下人笑話。且江南之遊,以何爲名。今逆賊黨與懼盡,釜中之魚。宜密諭王守仁釋放寧王於鄱陽湖中,待御駕到,親擒之,他日史書上傳說陛下英武,也教揚名萬代。”武宗皇帝原是好頑耍的,聽他邪說,果然用威武大將軍牌面,遣錦衣千戶追取宸濠。

先生行至嚴州,接了牌面。或言:“威武大將軍,即一今上也。牌到與聖旨一般。禮合往迎。”先生曰:“大將軍品級,不過一品。文武官僚不相統屬。我何迎爲。”衆皆曰:“不迎必得罪。”先生曰:“人子於父母亂命,不可告語。當涕泣隨之,忍從諛乎。”三司官若苦(苦苦)相勸。先生不得已令參隨負敕印出,同迎以入。中軍稟問,“錦衣奉御差至此。當送何等樣程儀。”先生曰:“不過五金。”中軍官曰:“恐彼怒不納奈何。”先生曰:“繇他便了。”錦衣千戶果然大怒,麾去不受。

次日即來辭別。先生握其手曰:“下官在正德初年,下錦衣獄甚久,貴衙門官相處極多。看來未見有輕財重義如公者。昨薄物出區區鄙意。只求禮備。聞公不納令我惶愧。下官無他長。單隻會做幾篇文字。他日當爲公表章其事,令後世錦衣知有公也。”錦衣唯唯不能出一語。竟別去。先生竟不準其牌。不把宸濠與他。

錦衣星夜回報。許泰,江彬等大怒,遂造榜言。說,“先生先與寧王交通,曾遣門人冀元亨往見寧王,許他借兵三千,後見事勢無成,然後襲取寧王以掩已罪。”太監張永素知先生之忠,力爲辯雪,且請先行查訪。先生至杭州,張永先在。先生與永相見。永曰:“泰彬等誹謗老先生,只因先生獻捷太早,阻其南行。以此不悅。”先生曰:“西民久遭濠毒,今經大亂,繼以旱災,困苦已極。若邊軍又到,責以供餉,窮迫所激,勢必逃聚山谷爲亂。奸黨羣應,土崩之勢成矣。更思興兵伐之,不亦難乎。”張永深以爲然徐曰:“本監此出,正爲羣小蠱惑聖聽,欲於中調獲,非掩功也。但皇上聖意,亦恥巡遊無名。老先生但將順天意,猶可挽回幾分。苟逆之,徒激羣小之怒,何救於大事。”先生曰:“老公所見甚明。下官不願居功。情願都讓他們。容下官乞休而去足矣。”乃以宸濠及逆黨交付張永,遂上疏乞休。屏去人從,養病於西湖之淨慈寺。

張永在武宗皇帝面前,備言王守仁盡心爲國之忠。江西反側未安,全賴彈壓。不可聽其休致自便。諸奸捕冀元亨付南京法司,備極拷掠。並無一語波及先生。奸謀乃沮。忠泰等,又密奏,“寧王餘黨尚多,臣等願親往南昌搜捕,以張天威。”武宗皇帝復許之。比及先生赴南昌任,忠泰等亦至。帶令北軍二萬。填街塞巷。許泰,江彬,張忠坐了察院,妄自尊大。先生往拜之。泰等看坐於傍,令先生坐。先生佯爲不知。將傍坐移下,自踞上坐,使泰彬等居主位。泰彬等且愧且怒,以語諷剌先生。先生以交際事體諭之。然後無言。先生退,謂門人鄒守益等曰:“吾非爭主也。恐屈體於彼,便當受其節制。舉動不得自繇耳。”泰彬等託言搜捕餘黨,板害無辜,富室索詐賄賂,滿意方釋。又縱容北軍佔居民房,搶掠市井財物,向官府索糧要賞。或呼名謾罵,或故意衝導。欲藉此生釁,與先生大鬧一塲。就好在皇上面前謗毀。先生全不計較,務待以禮。預令市人移居鄉村,以避其詐害,僅以老羸守家。先生自出金帛,不時慰犒北軍。病者爲之醫藥,死者爲之棺殮。邊軍無不稱頌王都堂是好人。泰彬等怪先生買了軍心,嚴禁北軍,不許受軍門犒勞。先生乃傳示內外,北軍離家苦楚。爾居民當敦主客之禮。百姓遇邊軍,皆致敬或獻酒食。北軍人人知感,不復行搶奪之事。

時十一月冬至將近。先生示諭百姓,新遭濠亂,橫死甚多。深爲可憫。今冬節在邇。凡喪傢俱具奠如禮,如在官人役,給暇三日。於是居民家家上墳酬酒。哀哭之聲,遠近相接。北軍聞之。無不思家,至於泣下。皆向本官叩頭求歸。分明是:

楚歌一夜起。吹散八千兵。

張忠,許泰,屬翬等,自恃北人所長在於騎射,度先生南人決未習學,一日託言演武,欲與先生較射。先生謙謝不能,再四強之。先生曰:“某書生何敢與諸公較藝。”諸公請先之。劉翬以先生果不習射矣。意氣甚豪。謂許泰,張忠曰:“吾等先射一回,與王老先生看。軍士設的千一百二十步外。三人雁行敘立。張忠居中,許泰在左,劉翬在右。各逞精神施設。北軍與南軍分別兩邊,擡頭望射。一個個弓彎滿月,箭發流星,每一發矢,叫聲着。一會箭,九枝都射完了。單隻許泰一箭射在鵠上,張忠一箭射着鵠角,劉翬射個空回。他三個都是北人,慣習弓矢,爲何不能中的。一來欺先生不善射,心滿氣驕了。二來立心要在千人百眼前逞能炫衆。就有些患得患失之心。矜持反太過,一箭不中。便着了忙,所以中的者少。三人射畢,自覺出醜,面有愧色。說道喒們自從跟隨聖駕久不曾操弓執矢。手指便生疏了。必要求老先生射一回賜教。”先生復謙讓。三人越發相強。務要先生試射。射而不中,自家便可掩飾其慚。先生被強不過,顧中軍官取弓箭來,舉手對泰彬等曰:“下官初學,休得見笑。”先生獨立在射椚之中。三位武官太監環立於傍。光着六隻眼睛含笑觀看。先生神閒氣定。左手如託泰山,右手如抱嬰兒。颼的一箭。正中紅心。北軍連聲喝采,都道:“好箭射的準射的準。”泰彬等心中已自不快了。還道,“是偶然幸中。”先生一連又發兩矢。箭箭俱破的。北軍見先生三發三中,都道,“喒們北邊到沒有恁般好箭。”歡呼動地。泰等便執住先生之手,說道到。“是老先生久在軍中,果然習熟。已見所長,不必射了。”遂不樂而散。

是夜劉翬私遣心腹窺探北軍口氣,一個個都道,“王都堂做人又好,武藝又精,喒們服事得這一位老爺,也好建功立業。不枉爲人一世。”劉翬聞之,一夜不睡。次早見許泰,張忠曰:“北軍俱歸附王守仁矣。奈何。”泰忠乃商議班師。前後殺害良民數百,皆評爲逆黨,取首級論功。北軍離了西江省城,百姓始復歸樂業。

時武宗皇帝大駕自淮陽至京口,館於前大學士楊一清之家。泰等來見,但云,“逆黨已盡。”遂隨駕渡江,駐驆南都,遊覽江山之勝。三人乘間讒謗先生,說,“他專兵得衆。將來必有佔據江西之事。”賴張永力周旋,上信永言:付之不問。泰等又遣心腹屢矯僞旨,來召先生。只要先生起馬,將近南都,遂以擅離地方駕罪。先生知其僞,竟不赴。

正德十五年正月,先生尚畱省城。泰等三人因侍宴武宗皇帝,言及天下太平。三人同聲對曰:“只江西王守仁早晚必反。甚是可憂。”武宗皇帝問曰:“汝謂王守仁必反,以何爲驗。”三人曰:“他兵權在手,人心歸向。去歲臣等帶領邊兵至省城。他又私恩小惠,買轉軍心。若非臣等速速班師,連北軍多歸順他了。皇爺若不肯信,只須遣召之,他必不來。”武宗皇帝果然遣詔召先生面見。張永重先生之品,又憐先生之忠,密地遣人星夜馳報先生,盡告以三人之謀。先生得詔,即日起馬,行至蕪湖。張忠聞先生之來,恐面召時有所啓奏,復遣人矯旨止之。先生畱蕪湖半月,進退維谷。不得已,入九華山,每日端坐草菴中。日微服重遊化城寺,至地藏洞。思念二十七歲時,於此洞見老道,共談三教之理。今年四十九歲。不覺相隔二十二年矣。功名霸絆不得自繇。進不得面見聖上,掃除奸佞。退不得歸臥林泉。專心講學。不覺悽然長嘆,取筆硯題詩一首。將曰:

愛山日日望山時。忽到山中眼自明。

鳥道漸非前度險。龍潭更比舊時清。

會心人遠空遺洞。識面僧來不記名。

莫謂中丞喜忘世。前途風浪苦難行。

又見山岩中有僧危坐問,“何時到此。”僧答曰:“已三年矣。”先生曰:“吾儒學道之人,肯如此精專凝靜,何患無成。”復吟一詩云:

莫怪巖僧木石居。吾儕真切幾人如。

經營日夜身心外。剽竊糠秕齒頰餘。

俗學未堪欺老衲。昔賢取善及陶漁。

年來奔走成何事。此日斯人亦啓予。

張忠等既阻先生之行,反奏先生不來朝謁。武宗皇帝問於張永。永密奏曰:“王守仁已到蕪湖,爲彬等所拒。彼忠臣也。今聞衆人爭功。有謀害之意,欲棄其官入山修道。此人若去,天下忠臣更無肯爲朝廷出力者矣。”武宗皇帝感動,遂降旨,命先生兼江西巡撫,刻期速回理事。先生遂於二月還南昌,以祖母岑太夫人鞠育之恩,臨終不及面訣,乃三疏請歸省葬。懼不允。

六月復還贛州。過泰和,少宰羅整庵(諱欽順弘治癸丑榜眼)以書問學。先生告以學無內外,格物者格其心之物也。正心者正其物之心也。以理之凝聚而言:則謂之性。以其主宰而言:則謂之心。以其主宰之發動而言則謂之意。以其發動之明覺而言:則謂之知。以其明覺之感應而言:則謂之物。故就物而言:謂之格。就知而言謂之致。就意而言:謂之誠。就心而言:謂之正。所謂窮理以儘性。其功一也。天下無性外之理,即無性外之物。學之不明,皆繇世儒認理爲內,認物爲外。將反觀內省與講習討論分爲兩事,所以有朱陸之岐。然陸象山之致知,未嘗專事於內。朱晦庵之格物,未嘗專事於外也。整庵深歎服焉。

是年秋七月,武宗皇帝尚在南都。許泰,江彬欲自獻俘以爲己功。張永曰:“不可。昔未出京時,宸濠己擒。獻俘北上,過玉山,渡錢塘,在杭州交割於吾手,經人耳目,豈可襲也。”於是用威武大將軍鉤帖,下於南贛,令先生重上捷音。先生乃節略前奏,盡嵌入許泰,江彬,張忠,魏彬,張永,劉翬,王憲等扈駕諸官,疏中言逆濠不日就擒,此皆總督提督諸臣,密授方略所致。於是羣小稍稍回嗔作喜。止將冀元亨坐濠黨繫獄。先生遂得無恙。後世宗皇帝登極。先生備諮刑部,爲元亨辯冤。科道亦交章論之,將釋放。而元亨死。同門陸澄,應典輩備棺盛殮。先生聞訃,爲設位慟哭之。此是後話。

是年九月先生再至南昌。檄各道院,取宸濠廢地,改易市廛,以濟飢代稅。百姓稍得蘇息。時有泰州王銀者,服古冠,執木簡,寫二詩爲贅,以賓禮見。先生下階迎之。銀踞然上坐。先生問,“何冠。”曰:“有虞氏之冠。”又問“何服。”曰:“老萊氏之服。”先生曰:“君學老萊乎。”對曰:“然。”先生曰:“君學老萊,止學其服耶。抑學其上堂詐跌爲小兒啼也。”銀不能答。色動,漸將坐椅移側。及論致知格物,遂恍然悟曰:“他人之學,飾情抗節,出於矯強。先生之學,精深極微,得之心者也。”遂反常服,執弟子之禮。先生易其名爲艮,字曰汝止。同時陳九川,夏良勝,萬湖,歐陽德,魏良弼,李遂,裘衍日侍講席。有洙泗杏壇之風。是年冬,武宗皇帝自南京起駕,行至臨清,將宸濠一班逆賊,並正刑誅。人心大快。

正德十六年春正月,武宗皇帝還京,三月晏駕。四月世宗皇帝登極,改元嘉蜻。誅江彬,許泰,張忠,劉翬等諸奸,錄先生功降敕召之。先生以六月二十日起程,方至錢塘。科道官迎閣臣意,建言國喪多費,不宜行宴賞之事。先生覆上疏乞便道省親。得旨。升南京兵部尚書。賜蟒玉,準其歸省。

九月至餘姚,拜見龍山公。公當宸濠謀逆時,有言先生助逆者。公曰:“吾兒素在天理上用工夫,必不爲此。”又或傳先生與孫許同被害者。公曰:“吾兒得爲忠臣,吾復何憂。”及聞先生起兵討濠,又傳言:濠怒先生,欲遣人來刺公,公宜少避。公笑曰:“吾兒方舉大義。吾爲國大臣。恨年老不能荷戈同事。奈何先去以爲民望乎。”怡然不變。至是相見,歡如再生。值龍山公誕日,朝廷存問適至。先生服蟒腰玉,獻觴稱賀。至明旦,謂門人曰:“昨日蟒玉,人謂至榮,晚來解衣就寢,依舊一身窮骨頭,何曾添得分毫。乃知榮辱原不在人。人自迷耳。”乃吟詩一首雲:

百戰歸來白髮新。青山從此作間人。

峯攢尚憶衝蠻陣。雲起猶疑見虜塵。

島嶼微茫滄海暮。桃花爛熳武陵春。

而今始信還丹訣。卻笑當年識未真。

先生日與親友及門人輩宴遊山水,隨地指點良知。一時新及門就學者七十四人。是年十二月,朝廷論江西功,封先生爲新建伯,食祿一千石。蔭封三代。少時夢威寧伯王越解劔相贈,至是始驗。

明年正月,先生疏辭封爵,不允。時龍山公年七十有七,病篤在牀。將屬纊。聞部諮已至,促先生及諸弟出迎曰:“雖倉遽,烏可以廢禮。”少頃問,已成禮否。家人曰:“詔書已迎至矣。乃瞑。”先生戒家人勿哭。加新冕服,挽紳,事畢。然後舉哀。一哭頓絕,病不能勝。門人子弟紀喪。因才任使。仙居,金克厚典廚,內外井井。先生以先後平賊,皆賴兵部尚書王瓊從中主持。又同事諸臣多有勞績,己何敢獨居其功。再上疏辭爵,歸功於瓊。時宰方忌瓊。並遷怒於先生。御史程啓充,給事中毛玉,相率論劾先生指爲邪學。先生講論如故。門人尚謙臨去,先生贈詩云:

珍重江船冒暑行。一宵心話更分明。

須從根本求生死。莫向支離辯濁清。

久奈世儒橫臆說。競搜物理外人情。

良知底用安排得。此物繇來是渾成。

嘉靖三年,海寧董蘿。號蘿石。以能詩聞於江湖。年六十八,來遊會稽。聞先生講學,戴笠擕瓢,執杖來訪。入門長揖上坐。先生敬異之。與語連日夜。蘿言下有悟。因門人何秦請拜先生門下。先生以其年高不許。歸家與其妻織一縑以爲贄,復因何秦來強。先生不得已。與之倘佯山水間。蘿日有所聞。欣然而而忘歸。其鄉之親友。皆來歡之還鄉。曰:“翁老矣。何自苦如此。”蘿曰:“吾今方揚鬐於渤海,振羽於雲霄。安能復投網罟而入樊籠乎。去矣。吾將從吾所好。”遂自號從吾道人。

時郡守南大吉,先生所取士也。以座主故拜於門下。然性豪曠不覊,不甚相信。遣弟南逢吉覘之。歸述先生講論如此數次。大吉乃服,始數來見。且曰:“大吉臨政多過失。先生何無言。”先生曰:“過失何在。”“大吉歷數某事某事。”先生曰:“吾固嘗言之矣。”大吉曰:“先生未嘗見教也。”先生曰:“吾不言:汝何以知之。”大吉曰:“良知。”先生笑曰:“良知非我常言而何。”大吉笑謝而去。

於是闢稽山書院。聚八邑彥士講學。璆蕭,楊汝榮,楊紹芳等,來白湖廣。揚仕嗚,薛宗鎧,黃夢星等,來自廣東。王艮,周衝等,來自南直。何秦,黃竹綱等,來自南贛。劉邦採,劉文敏等,來自安福。曾抃來自泰和。魏良政,魏良器等,來自新建。宮剎卑隘,至不能容。每一發講,環而聽者,三百餘人。一日講君子喻義小人喻利章。衆人俱發汗泣下。邑庠生王幾與魏良器相厚。每言妨廢舉業,勸勿聽講。及是日聞講,自悔失言:即日執贄爲弟子。

嘉靖四年。門人輩立陽明書院于越城西郭門內光相橋之西。明年正月,鄒守益以直諌謫判廣德州。築復古書院,集生徒講學。先生爲書贊之。四月南大吉入覲。被黜,略無慍色。惟以聞道爲喜。其得力於先生之薰陶者多矣。是夏御史聶豹,巡按福建,特渡錢塘來謁先生,聽講而去。時席書爲禮部尚書。特疏薦先生。御史石金等,亦交章廬薦,不報。

嘉靖六年,廣西田州岑猛作亂。提督都御史姚鏌徵之,擒猛父子。未幾,其頭目盧蘇,王受構衆復亂,攻陷思恩。鏌復調四省兵徵之,弗克。閣老張璁,桂萼共薦先生起用,總督兩廣及江西湖廣軍務。先生聞命力辭,不允。乃於九月起馬,繇杭衢,歷常山南昌吉安諸處。一路門人迎接者,動數百人,不必細說。

十一月至梧州。先生以土官之叛,皆繇流官掊克所致,乃下令盡撤調集防守之兵,使人招盧蘇,王受,喻以屬禍福。二人見守兵盡撤,遂自縛謝罪。先生杖而釋之。撫定其衆,凡七萬餘人。不動聲色,一境悉平。時八寨,斷藤峽等處,自韓都堂雍平定以後,至是復遽險作亂。先生因湖廣歸師之便,密授方略,令襲之。盧蘇,王受請出兵餉。當先效力,三月之間,斬首三千餘級,掃蕩其巢而還。朝中當事大臣,猶以先生擅兵討賊爲罪。賴學士霍韜力誦其功,乃得免議。止以招撫恩田之功頒賜獎賞。

先生一日謁伏波將軍廟,(廟在梧州),拜其像。嘆曰:“吾十五歲夢謁馬伏波。今日所見,宛如夢中。人生出處豈偶然哉。”因賦詩云:

四十年前夢裏詩。此行天定豈人爲。

徂徵敢倚風雲陣。所過須同時雨師。

尚喜遠人知向望。卻漸無術救瘡痍。

從來勝算歸廊廟。恥說兵戈定四夷。

先生大興恩田學較。廣西士民始知有理學。十月先生以積勞成疾。病劇。上疏乞休。不候旨遂發。布政使王大用,亦先生門人。備美材以隨。十一月廿五日,踰梅嶺,至南安登舟。南安府推官門人周積來見。先生猶起坐,咳喘不已。猶以進學相勉。廿八日晚泊船。問,“何地。”侍者對曰:“青龍舗。”明日召周積至船中。積拱俟良久。先生開目視曰:“吾去矣。”積泣下。問,“有何遺言。”先生笑曰:“此心光明,復何言哉。”少頃瞑目而逝。時廿九日也。享年五十七歲。南贛兵備門人張思聰,進迎於南野驛,用王佈政所贈美材制棺。周積就驛中堂沐浴衾殮如禮。明日爲十二月朔。安成門人劉邦採適至。同官屬師生設奠入棺。初四日輿襯登舟。士民遠近遮道,哭聲震地。如喪考妣。舟過地方,門生故吏連路設祭哭拜。

將發南昌,東風大逆,舟不能行。門人越淵祝於柩前曰:“先生豈爲南昌士民畱耶。越中子弟門人相候已久矣。”祝畢忽變西風。舟人莫不驚異。門人王幾等數人,以會試起身。聞先生訃音。還舟執喪。二月抵家。子弟門人輩,奉柩於中堂,遂飾喪祀,婦人哭於門內,孝子及親族子弟哭於幕外。門人哭於門外。每日四方門人來者,百餘人。十一月葬橫溪。先生所自擇地也。先是前溪水入懷,與左溪會。衝齧右麓。術者心嫌,欲棄之。有山翁夢見一神人,緋抱玉帶立於溪上,曰:“吾欲還水故道。”明日雷雨大作,溪水泛溢,忽從南岸而行。明堂周闊數百丈。遂定穴。門人李珙等,更番築治,晝夜不息。月餘墓成。會葬者數千人,門人中有自初喪迄葬不歸者。即孔門弟子之懷師,亦不是過矣。御史聶豹,原未拜門下。及聞訃之後。遣弔奠,亦稱門人。蓋素佩先生之訓,中心悅而誠服也。

後十二年浙江巡按御史周汝貞,亦先生門人。爲建祠於陽明書院之樓前。扁曰:“陽明先生祠”。各處書院,俱立先生牌位,朝夕瞻禮。比於仲尼,今子孫世世,襲爵爲新建伯不絕。先生幼時常言:“一代狀元不爲希罕。”又言:“須作聖賢,方是人間第一流。”斯言豈妄發哉。先生歿後,忌其功者或斥爲僞學,久而論定。至今道學先生尊奉陽明良知之說。聖學賴以大明。公議從祀聖廟。後學有詩云:

三言妙訣致良知。孔孟真傳不用疑。

今日講壇如聚訟。惜無新建作明師。

又髯翁有詩云:

平蠻定亂奏奇功。只在先生掌握中。

堪笑僞儒無用處。一張利口快如風。

濟顛羅漢淨慈寺顯聖記

詩曰:

裂風掀番出愛纏,金田得入效金仙。

發隨刀落塵根淨,衣逐雲生頂相圓。

悟處脫離煩惱海,定來超出死生關。

皇恩佛德俱酬足,一朵爭開火裏蓮。

此八句詩,見三教中,惟禪最妙,能離凡證聖,亦能臨凡顯聖。話說南宋光宗時,浙東臺州府天台山國清寺,有一長老,名一本,號法空,乃累劫修來活佛。時值年終,密佈彤雲,揚揚飛雪。長老在方丈中獨坐,令廚下整晚飯。一聲雲板,衆僧皆集,至齋堂。飯罷,長老仍於方丈禪椅上坐,侍者進茶。忽聞一聲響如霹靂。長老曰:“是甚麼響?”乃與侍者同行至法堂,轉上佛殿,入羅漢堂,見一羅漢連椅仆地,惟長老陰知,佯曰:“另作理會。”回至方丈,令寺者拈香點燭。此時雪下愈大,有詩云:

姑射真人宴紫薇,雙成擊碎玉琉璃。

朗然宇宙難分辨,大地衆生正路迷。

長老危坐禪椅,閉口垂眉入定。少頃回來,曰:“也去不遠。”衆僧曰:“某等心愚道淺,不諳禪機,願聞其詳。”長老道:“便說無妨。適來紫腳羅漢,厭靜思動,已投胎去了。異日你等亦有知者。老僧待一月餘,親往吩咐吩咐他一言。”衆各散訖。

且說台州府天台縣,有一人姓李,名茂春,乃高宗朝李駙馬之後,官拜春坊贊善,爲人純厚,不願爲官,辭職隱於天台山。止有夫人王氏,年三十餘,未曾生養,每每祈神求佛。忽一夜,王夫人夢吞日光,自此得孕,十月分娩。時值宋光宗三年十二月初八日,一更時分,產得一男,俗名踏蓮花而生,雙手合掌,紅光滿室,瑞氣盈門。贊善大喜。漸至月餘,有國清寺長老來謁。贊善迎接上堂。茶畢,長老曰:“近聞相公弄璋,特來拜賀,就求一觀。”贊善曰:“承吾師盛意。奈小兒離胎日淺,身體未淨。”長老曰:“願見何妨。”贊善曰:“吾師少坐。”即入內宅來問妻兄王安世,道:“國清寺長老欲見小兒,不知可否?”安世曰:“向聞此僧道高德厚,欲見此兒,君勿吝也。”贊善乃令丫鬟捧出。長老忙接過手曰:“你好快腳,不要走差了路頭。”兒但微笑。長老看訖,遞與丫鬟曰:“此子日後通天達地,入聖超凡,老僧送一名曰修元,令他修本命元辰。”贊善起謝,長老作別。贊善曰:“本留吾師素齋,奈舍下葷筵,尚容叩剎。”長老曰:“老僧來年正月西歸,大人不棄,願一送爲感。”贊善曰:“吾師春秋未盛,正當安享清福,何故遽發此言?”長老道:“時至難留。”當下相別回寺。贊善是日廣設華筵,管待親友,到晚而散。

長老回寺,光陰荏苒,不覺已至來年正月,時屆上元。長老於法堂升坐,擊鼓三通,衆僧雲集,魚貫焚香,兩行排立,大衆靜聽。長老雲:

正月半,放華燈,黎民處處樂昇平。

元辰令節無敷演,歸去來兮話一聲。

既歸去,弗來兮,自家之事自家知。

若使他人知得此,定被他人說是非。

故不說,只成呆,生死事,不須猜。

山僧二九西歸去,待報諸山次第來。

話生死,誰諳悟,個個原來有此路。

光陰趲過幾多人,綠水青山還似故。

山色清,水光綠,閻羅老子無面目。

寄與大衆早修行,來此同登極樂國。

長老念罷,衆皆跪下,告曰:“我師願再留數十載。”長老曰:“死是定數,焉可稽留。”衆僧淚下。長老令侍者抄錄法語,速報諸山,令十八日午時來送我。是日長老下法座,遂令置龕畢。至十八日,諸山人等鹹至,李贊善亦來。齋罷,入方丈相見。長老囑贊善曰:“令公子誠非官吏,但可爲僧。倘若出家,可投印別峯遠瞎堂爲師。”贊善應允。長老沐浴更衣,到安樂堂禪椅上危坐。諸山和尚一應人等,左右站立,後先發進。長老呼五弟子,吩咐衣鉢之類。”若等均派監寺可記數,若等五人各宜謹慎爲人,毋得放肆。”弟子大慟。長老曰:“時候已至。”急焚香點燭,衆僧辭拜,同聲誦經。長老令取紙筆,遂作一絕雲:

耳順之年又九,事事性空無醜。

今朝撒手西歸,極樂國中閒走。

書畢,正值午時,下目垂眉圓寂訖。衆各舉哀,請法身入龕。後二月初九日,已三七矣。是日天朗氣清,遠近畢至送殯,乃請祗園寺道清長老指路。長老立於轎上曰:“大衆聽着:

柳媚花嬌二月天,綺羅綿繡簇名園。

士人不愛春光好,撒手西歸返本源。

恭惟國師長老,性空和尚覺靈,本性媽蓉,事情可有。爭奈禪心,明明不朽。經誦《楞嚴》,字書蝌蚪。佛氏爲親,泉石爲友。六十九年,無妍無醜。天命臨終,自知弗守。約死期生,果然應口。穩坐龕中,便不須走。休得癡呆,聽吾指剖。

咦!西方是你舊路,弗用彌陀伸手。”

贊罷,衆人悒悒不已,迤邐而行,到山化局,停下龕子,松林深處,五弟子遂請寒石巖長老下火。長老立於轎下,手執火把曰:“大衆聽着:

火光焰焰號無名,若坐龕中驚不驚。

回首未知非是錯,瞭然何必問他人。

恭惟圓寂紫霞堂上性空大和尚,本公覺靈,原是南昌儒裔,皈依東土禪宗,脫離塵俗性皆空,真是佛家之種,無喜無嗔和氣,有才有學從容,名山獨佔樂其中,六十九年一夢。咦!

不隨流水入天台,趁此炎光掃淨土。”

念罷,舉火燒着,舍利如雨,火光中現出一和尚,騰空而去。觀者無不嗟嘆。

贊善蒙長老臨終之囑,折折不忘。不覺修元年登八歲,有舅王安世一子名王全,年十歲,贊善與世安共延師教子。修元入學讀書,過目成誦。讀畢,靜坐終日不言。自小會飲酒,父母禁之,故不至醉。年十二,吟詩作對,舉筆成章,時時偷看佛門經典,累夜不倦。小時聽人述性空和尚之語,欲見印別峯遠瞎堂,無由相會。節屆清明,先生假館,贊善令二子送先生回家。轉來,在祗園寺門首經過,修元拉王全同進寺中游玩。二人攜手入寺,升階登殿,遍繞回廊,遂入方丈。但見一牀於中,左坐一官,右坐一僧,兩邊排立數十行童,各執紙筆。修元向前揖曰:“許多行童在此何爲?”長老曰:“在此爭功。”修元曰:“學生年幼,不識所爭何功?”長老曰:“此位大人乃王太尉,因下海至黑水洋,驀然波浪狂起,許出一願,方得平安。還家乃舍財一千貫,請道度牒,開剃一僧。爲見行童多雜,乃成一對對得好者,便剃爲僧。”修元曰:“對在何處?見賜一觀。”王太尉因見修元人物俊雅,語言灑落,遂取所出對與修元看之。對雲:

茫茫欲界,總□□水狂波,誰人脫離。

修元不假思索,即援筆對曰:

攘攘浮生,只有青山淨土,憑我逍遙。

王太尉並長老一見駭然,便請修元、王全坐定。長老曰:“二位小官人請問姓名居住。”修元曰:“表兄王全,學生乃李贊善之子李修元。”長老曰:“可知可知。十餘年前,國清寺長老歸天之日,曾與尊府言,公子只可出家。今日既成此對,理合剃爲僧矣。”修元曰:“出家亦美事,但未奉父命,不敢自專。”長老曰:“貧僧自造宅見令尊大人禮請,今日豈敢造次。”二子告別,長老送出山門,回方丈對王太尉曰:“此子慧性非凡,異日不可量也。倘剃度得此子,山門有幸。明日且看贊善主意如何。”

且說修元兄弟二人回府,參見父母。贊善曰:“汝二人歸來何晚?”修元將祗園寺作對之事敘了一遍。贊善曰:“天台山有三百僧衆,曩時國清寺長老性空禪師,並寒巖和尚皆已西歸,近今卻尊祗園寺長老,孩兒不可輕薄。”修元道:“孩兒隨口一對,四坐皆驚。那長老約明日來見父親,要孩兒出家。待他來時,孩兒自有答應。”是夜無話。

次早,忽報祗園寺長老至。贊善出迎,相見禮畢。長老曰:“日昨敝寺考對,令公子佳對先成,度牒有分。但不知大人肯舍令嗣出家否?”贊善曰:“荷上人厚德,奈下官只此一子,難以奉命。”長老曰:“諺雲,一子出家,九族昇天。況且十餘年前性空長老之言,大人何故頓忘。”話間,忽屏風後走出修元,向前行禮畢,曰:“感蒙長老盛情,學生有三事,難以出家。”長老曰:“那三事?”修元曰:“一者學生年未及冠,不諳正事;二者父母在堂,乏人奉養;三者天台僧衆無可爲師。有此三事,難以奉命。”長老曰:“貧僧年老,豈不能爲汝師?”修元曰:“學生有名言語,動問長老,如說得明白,願爲弟子。”長老道:“你且說來。”修元曰:“長老高壽?”長老曰:“年六十二矣。”修元曰:“年既六十二歲,不知前此一點靈光在於何處?”長老赧然無答。良久,修元曰:“只此一句,尚未省悟,焉能爲我師乎。”長老惶愧,置身無地。贊善留齋,長老緊辭還寺,於心不樂,連臥三晝乃起。

忽報觀音寺長老道淨相探。坐定茶罷,道淨曰:“聞知師兄清體不快,特來拜訪。不知因何染病?”道清曰:“多感雅意,一言難盡。”遂敘李公子之話。道淨曰:“若此何難。”道清曰:“賢弟毋得小視此子,才學誠然拔萃。”話間,又報李贊善及子二人來訪。長老曰:“請進。”禮畢,獻茶。贊善曰:“小兒昨日狂妄冒犯尊師。釋怒爲愛。”道清曰:“惶恐惶恐。”道淨曰:“此間公子就是?”道清曰:“然。”道淨曰:“公子甚表?”元曰:“名修元。”道淨曰:“字號修元,本命元辰修未易”修元勃然曰:“名爲道淨,淨生極樂道須成。”二上人悚然起敬。道清待齋罷,贊善辭別回家。

修元每日在書院吟詠,不覺年已二九。豈料夫人王氏臥病不起,時年五十一歲而亡。比及母服方闋,乃繼父喪。倏忽三年服滿,母舅王安世累與元言婚事,元不肯依,時往諸寺,但覓印別峯遠瞎堂二長老,不知下落。又過半年,始知音耗。印別峯和尚在臨安徑山寺住持,遠瞎堂先在蘇州虎丘住持,今在靈隱。修元稟知母舅,欲去尋師。王安世再三苦諫,修元執意要行,收拾隨身細軟,約有千金,其餘財產,盡付表兄王全。擇二月十三日,拜別起行。安世曰:“我已年邁,可令王全送去。”元曰:“不勞賢兄,只帶一二侍者足矣。”王安世囑付道:“賢甥早去早回。”不覺淚下,修元全然不顧。

迤邐過錢塘江,登岸入城,徑到新宮橋客店安歇。問主人曰:“久仰臨安勝概,小子特來閒玩。”主人曰:“此城市中,無非官府衙門,街坊市店,有何好處。若要閒戲,可往西南二山諸寺。西湖勝景,天下罕有。”元曰:“有一靈隱寺卻在何處?”主人曰:“此寺正在西山飛來峯對過。”元曰:“路從何達?”主人曰:“出一塘門,便是西湖。過保叔塔下,沿湖北山,至嶽武穆王墳,入西,乃是靈隱寺。前有石佛洞、冷泉亭、呼猿洞,無窮佳景,水明山秀。”元曰:“此寺有幾多僧衆?”主人曰:“約有三五百僧。上年歿了住持長老,往姑蘇虎丘山請得一僧,名遠瞎堂。此僧善知過去未來之事。”元曰:“來早即當往見。”元乃扮一秀士,同侍者沿路出錢塘門。時當三月,風日晴和。元顧謂侍者曰:“聞說杭州西湖景緻,果然不謬。”入昭慶寺,見大悲像,頌曰:

一手動手千手動,一眼觀時千眼觀。

既是名爲觀自在,何須拈弄幾多般。

題畢,行至大佛寺,見大佛半身,頌曰:“背倚寒巖,面如滿月,盡大地人,只見半截。”題畢,迤邐過飛來峯,坐冷泉亭。元觀亭側,有唐白樂天詩曰:

朔月凜凜雪漫漫,未比清泉一道寒。

六月炎天不飛雨,請君就此倚欄干。

修元稱羨好景不已。但見許多和尚隨一長老徑進寺去,惟一僧在後。修元急向前施禮曰:“適此長老從何而來?”和尚曰:“是本寺新住持遠瞎堂長老。因徑山寺印別峯西歸,請去下火方回。”元曰:“學生欲見長老,敢煩引進。”和尚向前復長老。長老令請進。元乃進見,行禮畢,長老曰:“秀才何來?”元曰:“弟子李修元,天台縣人,系出李駙馬之裔,贊善之子。不幸父母雙亡,一意出家。近聞我師飛錫,特來拜投。”長老道:“你未知出家容易坐禪難。彼此天台山三百餘寺,何爲舍近而趨遠?”元曰:“幼奉國清長老遺言,故特投禮。”長老曰:“後侍者誰也?”元曰:“弟子家中攜帶賤僕。”長老曰:“人有貴賤,佛性一般,急可遣還。”元乃取出所帶錢鈔,付了僕人歸途之資,其餘盡數納付長老,以爲度牒常住公用等費。元發付僕人曰:“你只合速回,傳語舅氏,我在杭州靈隱寺出家。”二僕勸元回家,不從,流涕而別。

且說長老在方丈中,令侍焚得點燭,危坐禪椅,入定半晌,乃曰:“善哉,善哉!此種姻緣,卻在斯乎。”遂揀吉日修齋,請度牒。齋完,鳴鐘擊鼓,會衆於法堂。長老令元跪在法座下,曰:“出家容易還俗難,汝知之乎?”元曰:“弟子誠然心悅,非勉強也。”遂將發分綰五髻。長老曰:“此五發,前是天堂,後是地獄,左爲父,右爲母,中者本命元辰也。”元曰:“弟子已理會矣。”方落髮畢,長老摩頂受記,名爲道濟。長老曰:“汝受三皈五戒,殺盜淫酒氣,自後俱要除下,每日在雲堂坐禪。”道濟曰:“如斯而已乎?”長老令監寺送道濟入雲堂。道濟坐定,監寺吩咐曰:“汝宜謹慎,休得跌地。”道濟坐至三更,身漸疲睏,忽從禪牀跌下,連聲叫苦,頭上跌起一大疙瘩。監寺曰:“道濟汝何故跌下,姑恕這次。倘後定行痛治。”道濟起來再坐,睡意昏昏,甚難消遣,連跌二次。監寺只做不知。少頃又跌,如此三次,跌得七頭八塊。監寺曰:“道濟新剃光頭,正好喫幾竹篦。”道濟曰:“跌了許多疙瘩,又加一竹篦,打一大塊,我去告訴師父。”監寺曰:“我看你新來只打一下,你倒要去告訴師父。”道濟曰:“阿哥,是我不是。”監寺含笑而去。漸漸天明,道濟起來,頭上摸着疙瘩,連聲叫:“苦惱苦惱!坐得一夜,頭上許多塊起,若坐幾月,頭上塊子無處安頓了。”只得又熬兩月。

道濟暗思:“未出家時,大塊肉,大碗酒,任我意喫。如今只是粥菜,要多喫半碗,也不能夠,身漸黃瘦,如何受得過。不如辭別長老,還俗去罷。”於是急跳下禪牀,走至雲堂門首。二監寺曰:“適間已去小解,今何又去?”道濟曰:“牢裏罪人,也放水火,你何多管閒事。”監寺道:“放你去便來。”道濟出得雲堂門,徑入方丈。先是伽藍已告知長老,言天台山出家的羅漢,近差念頭。我師可點化他,休得放去。只見道濟已到面前問訊。長老曰:“道濟,你不坐禪,來此何干?”道濟曰:“告我師,弟子出家不得,正欲還俗。”長老曰:“快休出此言。我前日曾與你說,出家容易還俗難,汝既出家,豈有還俗之理。”道濟曰:“都是弟子不是,望我師慈悲,看弟子苦惱面,饒了。”長老曰:“有甚苦惱?熬守二年,管職事。”道濟曰:“弟子守不過,寺中酒肉不曾見面,粥又喫得不飽,禪牀上坐不穩,跌下來,又被監寺大竹篦打,遍身黃瘦,如何熬得過。”長老道:“我吩咐監寺不打你便了。”道濟曰:“便打幾下無妨,只是無東西喫,熬不過。弟子有兩句佛語。”長老曰:“說與我聽。”道濟曰:“一塊兩塊,佛也不怪,一星兩星,佛也不嗔,一碗兩碗,佛也不管。”長老道:“你湊得雖好,不要差了念頭。”正說間,只見齋堂敲雲板。長老令侍者將粥來,就令道濟同喫。道濟見長老變無受用,碗內只有些粗麩筋,餘外是黃酸齏菜,道濟遂念四句雲:

小黃碗內幾星麩,半是酸齏半是瓠。

誓不出生違佛教,出生之後碗中無。

長老曰:“善哉善哉,汝卻曉得。”道濟曰:“曉便曉得,只是熬不過。”長老乃吟四句:

月白風清涼夜何,靜中思動意差訛。

雲山巢頂蘆穿膝,鐵杵成針石上磨。

道濟曰:“弟子自禮長老爲師之後,並不曾開發,如何得成正果。”長老曰:“汝忒性急。既如此可近前來。”道濟向前被長老扯住,只一掌道:“此人必悟。”只見道濟爬將起來,看看長老胸前,只一頭將長老撞翻,跌下禪椅,徑奔走了。長老高叫有賊,一時衆僧雲集,問曰:“偷去甚物?”長老曰:“禪門大寶。”衆僧問:“是誰偷了?”長老曰:“道濟。”衆僧曰:“不妨,某等即便拿來。”長老曰:“且休,老僧明日自問他。”

衆皆散訖。惟道濟一徑直入雲堂內,口言妙妙,爬上禪牀,看看上首坐的和尚,只一頭撞去道:“妙妙。”和尚曰:“道濟甚麼道理?”道濟曰:“閒耍何妨。”須臾,又將次首坐的和尚,亦撞一頭,道:“妙妙,好耍好耍。”衆僧曰:“道濟瘋了。”道濟曰:“我癡則癡,自家知。”是夜,道濟在禪牀上戲了一夜,監寺亦不能禁約。次早,長老方丈獨坐,尋思道濟雖如此,未知他參得透否,且問他幾句佛語,便知端的。遂令侍者往雲堂內擂鼓敲鐘會衆。長老升法座,唸了一遍淨土咒,衆僧焚香。長老曰:“衆僧聽着:

昨夜三更月正明,有人曉得點頭燈。

驀然思起當時事,大道方知一坦平。

念罷,道:“大衆,有記得當時事者麼?”道濟此時在浴堂洗浴,聽得了,連忙繫了浴裙,穿上直掇,直奔入雲堂,問訊道:“弟子記得當時事。”長老曰:“既然曉得,何不在大衆之前發露。”道濟就法座前打一筋斗,正露出當中物事。衆僧俺口而笑。長老曰:“真乃吾家之種。”遂下法座,衆僧都散。長老入方丈中,只見監寺等職事僧,皆侍於前。長老曰:“汝等何事?”監寺曰:“告我師,適間道濟已犯禪門正法,該責二十下,特取我師法旨。”長老曰:“單子在何處?”首座呈上單子。長老接過手,令取文房四寶,乃於單子後面批十字雲:“禪門廣大,豈不容一顛僧。顛者乃真字也。”批訖,付與首座。首座接過與衆僧看曰:“長老何亦護短如此!”自後衆僧都叫他做濟顛。每日發瘋惱得滿寺僧也無奈何,難過活。或告長老,長老只是護短,濟顛越瘋起來,常去呼猿洞引猿猴翻筋斗,引小兒們上酒店唱山歌。有時衆僧在殿看經接施主,他卻託着一盤肉,手敲引磬兒,攪在衆內,口唱山歌,塌地坐在佛殿上喫肉。衆僧告長老。長老曰:“他是瘋子,汝等休得與他一般見識。”忽一日,長老在方丈中坐,只見顛濟手拿着一頂傘兒燈,引着七八個小兒,口內唱山歌曲兒,舞將入來。長老曰:“道濟,你沒正經,連累老僧忍氣。”濟顛曰:“我師不可信這幹賊禿,做一路,只顧難爲我。今日是正月半元宵,因此閒戲。”長老曰:“今日既是正月半,令侍者擂鼓撞鐘。”須臾衆僧俱到法堂焚香。長老升座,念淨土文曰,大衆聽着:

閒處莫入頭,靜處着眼看,明暗不相干。比各分一半,一半作貴人,教誰賣柴炭,不可毀,不可贊,望着虛空無邊岸。相呼相喚去來休,看取明年正月半。

長老念罷,下法座大衆都散。

看看過了一年,又是正月半,有臨安府知府來望長老,教請人來方丈相見了。長老道:“相公無事,同往冷泉亭上盤桓。”知府道好。侍者隨到冷泉亭去。這靈隱寺有個金絲猿,時常侍奉長老。長老叫他做猿行,當時也立在面前。兩個下了兩盤棋,侍者報道:“諸山各剎長老都到,十六廳朝官,二十四太尉齊來。”長老道:“如何今日大衆齊到?”侍者道:“我師只因去年正月半升法座,道相呼喚去來休,看取明年正月半。語錄批了,告報諸山大剎今日都來相送。”長老道:“我又不死哩。罷了,既是衆人都來了,豈可教他空回。”提起袖來,把棋子都拂在地下,念道:

一局殘棋猶未了,又被波巖請涅槃。長老起身,便去出恭,洗浴,換了乾淨衣服,作文自贊道:“大衆聽着,

正月半,又見一年時節換,今年不見去年人,不覺風光似輪轉。眼前大衆息喧譁,且聽山僧自決斷。大衆如何是,山僧自決斷。咦!

白雲吹散大虛空,皎潔一輪呈碧漢。”

長老念罷,道:“貧僧有些衣體,千萬留與道濟,我只要道濟下火。”又對十六廳朝官、二十四太尉說:“列位官長,看道濟如看貧僧。”說罷,坐化而去。

卻說冷泉亭猿行聽得,走到方丈中,繞着長老走三遭,立地而化。衆僧大驚,合龕子盛了。看看五七日到舉殯,濟顛不回。卻待要起龕子,只見那濟公一雙腳,穿着蒲鞋,一雙手提着草鞋,口內唱着山歌,望冷泉亭來。侍者道:“你好放得落,你師父圓寂了,今日舉殯,師父吩咐專望你來下火。”濟公聽得大笑。衆僧卻請金牛寺松隱長老掛真起龕。長老立在轎上,道大衆聽着:

諸佛靈山建法筵,上人特特去攀禪。

料應定入龍華會,故使丹青仔細傳。

遠瞎堂,遠瞎堂,這般模樣甚猖狂,方袍圓領如來相,皓齒明眸尊者裝。無嗔怒,有慈祥,神心耿耿只如常。不但真容傳得好,名字從來到處香。咦!

他年若在靈山會,認得今朝遠瞎堂。

松隱贊罷,鼓樂喧天,簇擁龕子到佛國化局松柏亭下,解扛索。濟公下火,手執火把,道大衆聽着:

師是我祖,我是師孫,着衣喫飯,盡感師恩。臨行一別,棄袖斷襟,火把在手,王法無親。咦!

與君燒卻臭皮袋,換取金剛不壞身。

舉火燒着,舍利如雨,隱隱現遠瞎堂長老凌空而去。齋畢各散。

濟公從長老死後,愈加發瘋。首座曰:“你師父衣鉢交付與你。”濟公曰:“我不要。”首座曰:“師父嚴命。”濟公曰:“如此,且擡出來看。”首座令人一一扛出來。濟公曰:“與我一一都開了鎖,分作四份,把這一份送去炭橋河下沈提點弟兄分用,時常蒙他請喫酒,以後免得白喫他的。又有飛來峯門下住的張公,長橋堍下賣餶飿的王公,新宮橋下賣生藥的沈公,昇陽宮前開酒店的王公,望仙橋開茶店的陳乾孃,還有周畫工、徐裱褙,一班兒都是我朝夕喫酒喫茶之處。把這一份散與各家用度,下次好擾他。餘二份,大衆要的各自來搶。”說罷,衆僧打成團擾做塊,濟公只揀光頭上鑿栗暴,一時把剩下的二份搶盡了。

先是有例,寺中住持若死過數日,請諸山會湯,議論別請長老住持。首座曰:“衆位和尚在上,自長老西歸之後,這道濟越瘋,攪得禪門不成規矩。今日列位在此,煩勸諫他。”監寺令侍者去尋濟公時,濟公在飛來峯牌樓下,引領許多小兒,在溪中摸鵝卵石。侍者曰:“濟公,首座請許多和尚在方丈會湯,特令我來請你。”濟公道:“必然請我喫酒。”便同侍者入方丈相見了。濟公呵呵大笑曰:“你們團團坐在這裏,好似子孫堂,只少個大均娘娘。”首府曰:“你且莫瘋,也學做些正事,與師父爭口氣。”濟公曰:“爭氣爭氣,你們方纔會湯喫酒,便不叫我,我偏是無分子息。我若爭氣,與你們每日打鬧。”衆僧曰:“某等清淨禪門,如何用得這等無正事的。”濟公曰:“看你這夥禿驢,理甚正事。”衆僧都忿然有不平之色。

是日,濟公就收拾了包袱,拿了禪杖,別諸山和尚,師父骨塔前拜了幾拜,便走離了靈隱寺。過了六條橋,徑到淨慈寺投宿一宵。次早到浙江亭趁船,取路回到台州。時有人報知王安世舅舅,閤家來接,喜不自勝。濟公拜見舅爹舅母、王全嫂嫂,都相見了。舅舅曰:“聞知你在靈隱寺出家,十分好緣,何不輯理身上,這般模樣。”濟公曰:“舅舅差矣。出家人要好做甚麼。我只喫幾碗好酒,過得終朝便了。”濟公連過十餘日,舅舅要做衣服與他發誓不要,只要喫酒,或往諸山寺院閒走,作些詩賦。忽一日,濟公對舅氏曰:“我回天台已一年餘,明日還杭州去。”舅氏曰:“你平日說與本寺僧衆不睦,不如只在家。”濟公曰:“這個使不得。”舅氏舅母苦勸不住,乃任他去。付與盤纏,濟公並不受,曰:“出家人做甚麼要銀兩,安在身邊,到擔幹記。”當時辭舅氏,離了天台,趁了江船,到浙江亭上岸。濟公自思:我若別處去掛褡,又不怯氣。我係靈隱出身,徑到那裏,看這夥禿驢肯留我否。”乃過慈雲嶺,徑投靈隱寺。到飛來峯,見一藏主,藏主曰:“濟公,你迴天臺去許多時,寺中換了住持昌長老,混名叫做檀板頭。”濟公曰:“如此卻難打夥。”徑投寺來到山門下,見一首座曰:“濟公,你來了。如今長老利害,不比你師父。”濟公道:“利害的好,不怕你們欺侮我。”首座曰:“我同你入見長老。”二人到方丈見長老。濟公拜了。首座向前曰:“此僧乃先住持遠長老的徒弟道濟。因還天台年餘纔回。”長老曰:“莫不是能喫酒的濟顛?”濟公曰:“弟子出遊一年,酒肉俱戒了。”長老曰:“若如此可掛名字,收了度牒。”濟公但在雲堂坐禪,閒時在殿上唸經,兩月餘再出山門。

時值殘冬大雪,濟公覺身體冷,來到香積廚下向火,露出一雙精腿。火工曰:“你師父有許多衣體與你,倒令人搶去,如此大雪,一雙精腿,好不冷也。”濟公曰:“冷冰冰受凍也無妨,只是多時不喫酒苦惱。”火工等見說得傷心,便道:“濟公,我們有瓶酒在此,請你喫,只怕長老知道。”濟公曰:“阿哥,難得你好心。我躲在竈下喫。”一個便遮了,一個篩酒。濟公喫了,便走出廚下來。原來這酒不喫便沒事,但喫便膽大,不顧長老的言語,徑出山門前,恰好撞見飛來峯牌門下住的張公。張公道:“濟公,多時不見你。”濟公道:’阿公,說不得,自台州來,在寺多時長老拘束得緊,不敢出寺門。今日偶到廚下,火工請我喫了一瓶酒,覺有滋味,特出來尋個主人。”張公曰:“到我家喫三杯何如?”濟公曰:“最好。”跟了張公,徑出飛來峯。張婆在門前見老子領濟公來,千歡萬喜曰:“和尚多時不見了。”連忙炒兩碗豆腐,燙一壺酒來。二人對坐,兒子篩酒。濟公道:“阿公,難得你一家好心。”阿婆道:“和尚,別樣便沒,只這酒有在此,你只顧喫。”你一碗,我一碗,各喫十五六碗,覺得醉了。濟公起身叫:“聒噪。”阿婆曰:“這等晚了,現今長老不許你喫酒,你今回去,倘查出來,連我也不知重。”濟公曰:“阿婆說得是,我只在這裏,同你兒子歇一夜。”明早,濟公見天色已晴,道:“多時不入城相望朋友,今日走一遭。”在張公家喫了早飯,一徑來岳墳,正撞兩人對頭踏過。濟公立住看時乃是王太尉。濟公叫:“太尉,認得李修元麼?”太尉慌忙下轎,敘了寒溫,問其出家之事。濟公將前事細說。太尉曰:“我等承令師長老臨終之囑,還不曾看覷得。下官今日又要去天竺,不得相邀。有暇時,千萬不顧。”濟公道:“多感,多感。”太尉上轎,去訖。濟公自入錢塘門,徑到炭橋河下沈提點家。此時提點不在。管店人請濟公進店喫茶。坐了一會,正欲回寺,忽然天降大雪。濟公仰視,作一詞,名《臨江仙》:

凜冽彤雲生遠浦,長空碎玉珊瑚,黎花滿目泛波瀾。水深鰲背冷,方丈老僧寒。渡口行人嗟此境,千山變作銀山,瓊樓玉宇水晶盤。王維饒善畫,下筆也應難。

濟公就店中借宿。尋思:沈提點定在漆器橋小腳兒王行首家。

次日起早,徑望漆器橋來。到了王行首家,問奶子曰:“沈提點在你家麼?”奶子曰:“方纔出去洗浴。”濟公曰:“如此我等他。”但上樓去,見王行首睡熟。濟公輕輕揭開被兒,踏牀上拿雙小鞋兒,放在陰門上,便下樓。卻好撞着沈提點,問:“濟長老那裏來?”濟公曰:“特來尋你,撞碗酒喫。”提點曰:“失迎,且上樓去。”二人同上樓時,王行首正睡覺,見不便處夾這鞋,問曰:“誰上樓來?”奶子曰:“濟公。”提點曰:“出家人甚麼道理?”濟公曰:“衝撞衝撞。不是我無禮,有一段因緣。”提點曰:“願聞。”濟公念出《臨江仙》詞雲:

蝶戀花枝應已倦,睡來春夢難醒。羅衣卸下不隨身,三魂遊閬苑,七魄繞蓬瀛。故把羅鞋遮洞口,須知覺後生嗔。非因道濟假人情,斷除生死路,絕卻是非門。

提點大笑曰:“佳作。”奶子託三碗點凍酒至,濟公喫了一碗,曰:“不濟事。”行首曰:“我不喫,你都喫了。”濟公又喫一碗。奶子搬早飯來,二人喫了。濟公曰:“多謝多謝。萬松嶺王太尉望我今日來,且去見他一面。”提點曰:“回來到我家走一遭。”

濟公徑投清河坊來,行至申陽宮酒庫對門,見個豆腐酒店好買賣,推出湧入。濟公見雪飄將下來,且去買幾碗喫。濟公坐定,酒保問和尚喫多少。濟公曰:“胡亂喫些。”酒保將四碟菜,一盤豆腐,一壺酒,一隻碗。濟公喫了一壺,覺酒有滋味,再取一壺喫了,再要一壺。酒保曰:“和尚,我家酒味重,只好喫兩壺。”濟公曰:“幹你甚事,只顧篩來。”又喫了兩壺。濟公身邊無一文錢,一眼只望門前施主。正值雪落,過往人少。酒保來會錢,濟公曰:“我不曾帶得來,且賒這一次。”酒保曰:“這和尚好沒來由,認得你是何人。”濟公道:“我是靈隱寺的僧,着人跟去便有。”酒保曰:“那有許多工夫。可脫這直裰來當下。”濟公曰:“我叫做菜餛鈍,只有這片皮包着,如何脫得。”二人在門首撕扯。對門申陽宮酒樓上人,望見酒保扯的和尚,好象濟公,便令侍者去請濟公上來。酒保同濟公到對門樓上。濟公看時,乃是沈提點兄弟沈五官,同李提點飲酒。濟公曰:“好好,你在此快活,我被他拖住討酒錢。”沈五官曰:“便是望見,因此特來相請。”濟公曰:“再遲些,我這片黃皮子,被脫去了。”衆人大笑。沈五官吩咐酒保回去,“少的錢,我自送還。”

酒保去了。濟公曰:“聒噪,阿哥解了這結。”沈五官曰:“如此大雪,同陪提點一坐。”三人從頭又喫。濟公已有酒,略喫幾杯,便覺道醉。五官曰:“你方纔喫這樣虧,何不作首詩?”濟公便吟四句雲:

慣會饕齋覓主人,身邊零鈔沒分文。

誰知撞見真經紀,不遇檀那怎脫身。

五官道:“你喫幾碗?”濟公又念四句雲:

平生只愛呷黃湯,數日無錢買得嘗。

今幸見君君莫阻,再求幾碗潤枯腸。

五官大笑,令酒保只顧篩酒。濟公喫了十餘碗,又作四句雲:

昔日曾聞李謫仙,飲酒一豐詩百篇。

感君慨賜無慳吝,貧衲何嘗出口涎。

李提點大笑。五官又斟酒與濟公喫。濟公大喜,又作四句雲:

自來酒量無拘管,惟有窮坑填不滿。

要同畢卓臥缸邊,告君再覓三十碗。

五官見濟公醉了,叫當直的,吩咐三個唱的來。不多時,三個唱的來到。五官身邊坐一個,李提點身邊坐一個。五官曰:“濟公,我見你清淨,特請娘子相陪。”濟公曰:“好好。”作詩一首雲:

每日貪杯又宿娼,風流和尚豈尋常。

袈裟常被胭脂染,直裰時聞膩粉香。

五官曰:“這裏無人,濟公可同娘子一睡。”只見酒保上來道:“使不得。”濟公吟詩一絕雲:

滿坐羣芳鬥色鮮,就中一朵最堪憐。

任伊萬種風流態,惟有禪心似鐵堅。

五官喜曰:“真佳作也。”濟公又吟一絕雲:

昔我父娘作此態,生我這個臭皮袋。

我心不比父娘心,我心除酒都不愛。

吟罷,又喫幾碗,漸漸天晚,五官曰:“濟公,晚了,回寺不得。”五官令當直扶濟公下樓,與李提點別了。

二人徑到新衙劉行首家。虔婆接見,十分歡喜道:“五官人,今日如何帶這醉瘋和尚來?”五官曰:“他晚了,回寺不得,同來借歇。”虔婆曰:“無礙。”便叫兩個女兒來相見,令安排酒。五官曰:“我們已醉。”五官令大姐同濟公去睡。五官與二姐睡了。大姐推濟公入房中,坐在牀上,關了房門,與濟公脫衣裳。濟公曰:“啊呀罪過。”卻被大姐纏得酒醒,起身開房門欲走,又怕巡夜的捉住,只見春臺畔大火箱有些熱,便爬上去,放倒頭睡了。大姐推喚不醒也自去睡了。

濟公聽得朝天門鐘響,急爬起來,推窗一看,東方已動,遂題一絕雲:

暫假夫屯一宿眠,禪心淫慾不相連。

睡宵姑順君尊意,多與虔婆五貫錢。

題罷,見臺子上有昨夜剩的酒一壺,乃飲畢,又吟一絕雲:

從來諸事不相關,獨有香醪真個貪。

清早若無三碗酒,怎禁門外朔風寒。

濟公寫訖,遂開大門,一徑去了。虔婆聽得門響,急起來看,只見臺子上一幅字紙。大姐孤身睡着。問時,大姐曰:“夜來如此如此。”虔婆曰:“好個真童男子。”須臾。五官起來問濟公。虔婆曰:“早去了。桌上遺幅字紙在此。”五官看了,道:“不枉了出家人。”

卻說濟公踏凍出清波門,自思如今身又寒,肚又飢,且去萬松嶺尋個施主,討些早飯喫。徑赴王太尉府前,見門公掃地。濟公曰:“煩與我通報。”門公乃丟箕帚,入報。太尉慌忙出廳。濟公向前問訊。太尉曰:“如何久不下顧?”濟公曰:“歸家一年回寺,被長老拘束得緊。數日前,得火工三碗酒喫,吊動念頭,連日在城中,只是撞酒喫。今日特到府中。”太尉大笑道:“取湯來。”濟公曰:“湯不要喫。”太尉曰:“我理會得,你只要酒喫。”命當值的事治餚饌酒果。濟公喫了十五六碗。太尉曰:“你身上冷否?”濟公曰:“頑皮袋,由他凍。”太尉曰:“你身上穿一領破直裰,腳下着一雙破僧鞋,赤條條露雙腿。我今送你一匹綾子,一個官絹,做件衣服,銀一兩作裁縫錢。”濟公曰:“無可報你,你明年冬有場大災。你將紙筆過來,取個香盒,閒人暫退。”濟公遂寫字放在香盒內,如法封固,付與太尉,令安在佛前,明年有災時,可開來看。其後太尉忽患一發背,大如茶瓶,痛不忍,百般醫治不瘥,猛然思起濟公留下香盒,急取來看,見盒內寫着一方。太尉如法修合,遂果獲效。此是後話。

且說濟公得了綾子官絹銀兩,遂拜謝太尉出門。才下嶺,見一夥乞兒凍倒在地。濟公曰:“苦惱,我有些東西與你。”袖中摸出銀子,連綾子官絹盡與衆人。迄邐歸到靈隱寺,首座曰:“你連日在何處?”濟公曰:“我連日在升雁樓飲酒,新街裏宿娼。”首座曰:“好你又喫酒,又宿娼。”濟公曰:“我明裏去,不強如你們黑地裏去。”首座曰:“長老昨日問我,我說你十六廳朝官處探訪,原來這樣胡行!”急拖入方丈,見長老,言濟公私自出去喫酒宿娼。長老大怒,令侍者打二十。衆僧即忙拖倒,揭起直裰,濟公卻不穿褲子,轉身露出面前那物事。衆僧大笑。長老曰:“這廝如此無禮。”首座曰:“先師護短,容他慣了。”長老曰:“瘋顛之人,不必打他,且放起來。”濟公呵呵大笑,出方丈來,曰:“你們拖我見長老,卻不打我,好漢子和你跌三交。”衆僧曰:“不打你這瘋子。”濟公曰:“賊牛們,卻又怕我。”自此,愈加瘋顛。衆僧皆來同長老計議,怎樣逐得他出去。長老曰:“他是先師徒弟,如何逐得。”監寺曰:“某有一計,自然使他安身不得。”衆僧曰:“卻是怎麼?”監寺曰:“比先寺中有個鹽菜化主,每日化來常往公用。此職事最難,如今可買一樽酒,整頓齊,使他大醉。倘若應允,後來他化不得,自羞回也。”衆僧曰:“妙計。只恐他不允。”監寺曰:“他只要酒喫。”

是日整齋置酒,叫侍者去請濟公來喫。濟公到方丈坐定,曰:“長老喚我做甚麼?”長老曰:“衆僧買酒在此請你。”濟公曰:“卻又蹊蹺,你且說爲何請我?”長老曰:“我初住持,不識前事。先是此寺有個鹽菜化主,如今一向無人。今欲立個化主,要你開疏頭,因此請你。”濟公曰:“既在寫疏,且只喫酒,若醉了,方有文章。”長老曰:“你只顧喫。”當時行童將只大碗,放在濟公面前。一上喫了三十餘碗,暫住。侍者遂將文房四寶,放在桌上,濃濃磨墨。濟公指開紙,文不加點。

伏以終朝易過,衣食難求。空門內皆倚檀那,寺院中全憑施主。倘無施主,房子便東倒西歪;若沒檀那,和尚就忍饑受餓。衣非綾錦,也須得綿布遮身;食匪珍羞,亦必用酸齏過粥。費用雖不奢華,人多也難掙挫。輒持短疏,遍叩高門,不來求施衣糧,但止化些鹽菜。竈戶口燒造殷勤,園圃人種栽勞碌,羞將癡臉懇求他,全仗歡欣資助我。莫怪貧僧朝朝饒舌,曾因敝寺日日用他。一碗糙米粥,無他怎送人飢腸;半碟黃菜齏,有你乃能充餓口。和尚個般苦惱子,達官普發歡喜心。日化八貫貲財供,人常住增富貴;朝參三寶聖賢,願祈施主永安寧。謹疏。年月日。

濟公寫罷,濟公並衆僧都喝彩,令行童取酒來。濟公又喫了十餘碗,長老曰:“一客不煩二主,再:你做個化主。”濟公曰:“我是瘋子,如何做得。”監寺曰:“濟公結識的十六廳朝官,十八個財主,莫言一日八貫,便是八十貫,他也化得。”長老曰:“原來恁地。”濟公曰:“相識家只好求他些酒喫,如何又化他錢財。”長老曰:“你胡亂化半年,三個月,我這裏別令人代換。”濟公此時已醉,應道:“喫了你們酒,如何推得過。”長老大喜,便教鋪香花燈燭,請濟公坐了,受長老三拜。收拾齋襯,遂別長老出方丈。心內暗思:我反被局了,在這裏亦不秀氣,不如一發起了度牒,別處去罷。轉入方丈。長老問何又回。濟公曰:“我思做此化主,未免要各處去化,身邊又無度牒,只道我是野和尚,那個肯舍,故此回取度牒。”長老曰:“說得是。”即令監寺取度牒付與濟公,收了自去。

且說濟公出山門,徑到白樂橋,坐思這夥禿驢合成圈套,明是逐我出來。淨慈寺德輝長老平素與我契合,我往投他,必然見留。遂望淨慈寺來,入見長老問訊。長老曰:“濟公何來?”濟公曰:“說不得。弟子被衆局我做鹽菜化主,弟子初時不肯,後被他灌醉,一時應承。今思明是逐我出門,故特來投。希留爲愛。”長老曰:“你是靈隱寺有分子孫,如何空身出來。”濟公曰:“我不要他東西,只因被這夥欺侮過不得,望我師慈悲。”長老曰:“留自留你。只是昌長老面上不好看。老僧明日寫一柬去,他若回字來,那時收你,兩家都好看。”濟公曰:“我師見是。”當晚濟公就方丈中暫歇。次早,長老寫了書,差傳使詣靈隱寺。時昌長老正在方丈中坐,侍者報淨慈寺傳使在此。長老教進來,傳使將書呈上雲:

南屏山淨慈寺住持比丘德輝稽首師兄昌公法座前,即晨新篁漸長,綠樹成蔭,恭惟尊候,安享禪規,倍增清福。上剎散僧道濟,到敝寺言,蒙差作鹽菜化主,醉時應允,醒卻難行,避於側室,無面回還。特奉簡板,伏望慈悲,念此僧素多酒症,倘覷薄面,明日自當送上。

昌長老一見大怒曰:“道濟受某三拜,不曾化得半文錢,便來討饒,我寺決不用他。”令侍者取筆,就簡板後批八字雲:

似此顛僧,無勞送至。

批罷,付與傳使自回。

且說德輝長老,正與濟公話間,忽見傳使至前施禮,將前言細說,呈上簡板。長老大怒曰:“我又不屬你管,如何這等無禮。”濟公曰:“便是檀板頭不曉事,只爲我,教長老受氣。”長老曰:“濟公,我收你在此。替我爭氣,就升你做本寺書記,一應榜文開疏俱是你。”濟公謝了長老,自去選佛場,坐禪唸經。

不覺已過月餘,忽一日,濟公閒步出山門,走至長橋堍下,只見賣餶飿兒的王公在門首播豆。王公曰:“濟公多時不會。”濟公曰:“我被靈隱寺趕出來,如今和你是鄰舍。”王公曰:“你坐一坐,待我買賣淨些,同你下棋。”就掇條凳子在門前,安下棋盤。濟公曰:“我贏得,喫一碗餶飿。若輸了,你便打我一個栗暴。”王公大笑。二人下了五六盤,濟公卻輸了一盤。王公曰:“出家人不打你,只與我寫一招牌。”濟公曰:“我無酒卻寫不得。”王公便與濟公到對門方家店裏。濟公一下喫了十五六碗,曰:“你要寫甚麼招牌?”王公拿出一幅紙,濟公提起筆便寫下十字雲:王家清油細豆大餶飿兒。寫畢,濟公曰:“我喫你酒,無物相謝,我將方纔下棋爲題,寫一篇文在粉壁上。”詞雲:

無爲堂上,敵手相逢,移來一座水晶盤,傾下兩行碧玉子。聚三掣五,奪角爭先。靜悄悄向竹塢松軒,冷清清對茅亭菊檻。排成形勢,黑叢叢萬里干戈,擺定機關;白皎皎一天星象,休言國手,謾說神仙。遍九州,奪利於蠅頭;布三路,圖名於蝸角。縱橫在我,敲磕由他。箇中訣破看精神,要使英雄滿天下。咦!除非有個神仙路,衝破從來七九關。

濟公寫罷,相謝出門,徑往萬松嶺,望毛太尉。太尉卻好在那裏射箭。濟公向前施禮,曰:“太尉射得好。”太尉急忙歇箭,曰:“何故久不會?”濟公將前事細說。太尉曰:“今日熱,同你竹園中乘涼喫酒。”至晚而散,仍於府中歇住五七日。濟公曰:“我還要去望陳太尉。”遂別。徑到陳太尉府前,門公通報,太尉出迎。茶罷,便令安排品饌飲酒。至晚,又留在府中歇住二三日。濟公猛省曰:“長老知我爲人,連出來十餘日,他必嗔怪。”遂別太尉,徑來淨慈寺。

卻說德輝長老,數日不見濟公,心中嗔惱,差火工四下尋覓。到長橋,只見濟公在餶飿鋪中。火工向前曰:“濟公,長老有請。”濟公便起身,入方丈見長老。長老曰:“老僧再三囑咐,緣何不改前非?”濟公跪在面前曰:“告我師慈悲。弟子許久不去望相識,偶至萬松嶺,蒙毛太尉留住五七日,陳太尉府裏住二三日,故此擔擱了。”長老曰:“我聞得二位太尉,是朝廷近侍官,如何敬你。且說你的本事,我便饒你打。”濟公請紙筆,便作一詞,名《臨江仙》雲:

粥去飯來何日了,都緣皮袋難醫。這般軀殼好無知,入喉纔到腹,轉眼又還飢。惟有衲僧渾不管,且須慢飲三杯。冬來猶掛夏天衣,雖然容醜陋,心孔未嘗迷。

長老大喜曰:“既然朝官與你好,如何做不得鹽菜的化主?”濟公曰:“做倒做得,爭奈不怯氣化來請這夥賊禿。若是長老這等相愛,休說鹽菜,便一日要十個豬也有。”長老大笑道:“我寺中原有壽山福海藏殿,如今塌壞,若得三千貫錢,便可起造,你化得否?”濟公曰:“非是我弟子誇口,三千貫只消三日便完。”長老便令侍者請監寺買辦酒餚素食,羅列於方丈。長老親陪濟公,喫得大醉。長老曰:“要開疏頭。你醉了,明日寫罷。”濟公曰:“我是李太白,但酒多越好。”乃令行童取過文房四寶,濃磨了墨。濟公提筆,一揮而就。

伏以佛日增輝,法累長轉。夫佛日者,乃佛光洞照;法輪者,是法力傳流。切見南屏山淨慈寺,承東土之禪宗,稟西湖之秀氣,殿閣軒昂,門樓高大。近因藏殿傾頹,便覺僧家寥落,是以法輪不動,食輪怎得周全。藏殿若完,福殿自然氣象,欲得壽山福海莊嚴,須仗達官長者歡喜,舍金賜鈔。須休心下躊躇,運木擔泥,且便眼前成就。輪轉無休,檀那永固。募緣化主書記僧道濟謹題

寫罷,長老大喜。

次早濟公到方丈,別了長老出門,徑投萬松嶺來。忽聽一聲喝道,言太尉朝回。少頃,毛太尉近面。太尉曰:“這早何處去?”濟公曰:“我早,太尉又早。”太尉曰:“我是官身,朝裏去方回。你出家人,正好穩睡。”濟公曰:“適有一事,睡不能熟,進府訴稟。”太尉便令整治早飯,問濟公欲說甚話。濟公曰:“敝寺有座壽山福海藏殿跌倒,今欲修造,須三千貫錢,因此特來。望太尉一力完成。”將出疏簿,遞與太尉。太尉曰:“我那有三千貫,少些佈施使得?”濟公曰:“教我再化何人?”太尉曰:“既如此,可停一兩月待下官湊集。”濟公曰:“這個卻使不得,三日內便要。”太尉曰:“你正是瘋子,三千貫錢如何便有。”濟公撇了疏簿,急急起身。太尉趕出去,將疏簿丟還他。濟公拿起又丟入去,一徑奔走。太尉吩咐門公,今後濟瘋子來,休放進府。

且說濟公徑自回寺。首座問曰:“化得若干?”濟公曰:“後日皆完。”首座曰:“今日無一文,後日那得完。”濟公曰:“不要你憂,我自有道理。”首座說與長老,長老亦不信。次日,衆僧鹹對長老,言濟公今日不出去化,只在竈下捉蝨子,明日如何有。第三日,毛太尉早朝,但見一皇院子來,道娘娘有旨宣。太尉急忙到太后宮中。拜舞罷,太后曰:“毛君實,梓童夜來三更時分,見一金羅漢,言淨慈寺壽山福海藏殿崩塌,化鈔三千貫。再言疏頭在汝家,後有名字。”太尉大驚,暗思濟公,非凡人也,乃啓奏曰:“娘娘,兩日前,淨慈寺書記道濟有疏頭留於臣處。”太后曰:“定庫內有三千貫脂粉錢。梓童共你到淨慈寺,認此金身羅漢。”太后懿旨,備辦鸞駕,嬪妃綵女隨往淨慈寺行香,毛太尉押解三千貫鈔。此日濟公在房中曰:“此時將及來也。”行出房門,高叫都來接施主,便去擂鼓撞鐘。長老聽得,急使侍者問消息。只見門公報道:有黃門使來,說太后娘娘行香。長老忙披袈裟出方丈,引滿寺五百餘僧迎接。只見太后鳳輦到來,長老等於山門外接見。娘娘謂長老曰:“梓童昨夜三更時分,夢一金身羅漢,來化鈔三千貫,修造藏殿,今日送鈔在此。梓童要認這尊羅漢。”長老見說,抬着香爐,引五百餘僧,團團在佛殿上看經。此時濟公夾在數內,卻從面前過。太后指曰:“正是此僧。”方欲下拜,濟公急忙打個筋斗,褲兒不穿,露出前面這件物事,扒起便走。長老就奏娘娘曰:“此僧平日有些瘋症。”太后令毛君實將三千貫交與庫師收了。太后自回。長老衆僧送出山門,自回方丈,令尋濟公不見。忽一侍者來曰:“濟公引領一夥小兒,撐一隻船到西湖採蓮。長老想道:濟公要這藏殿完成,一時遂顯靈感。今恐被人識破,故作此態。”

濟公將船劃地石巖橋登岸,令小兒划船回去。卻自望古蕩裏摸去教場橋,登東廁,只見尿缸內一個蝦蟆浸得漲漲的。濟公曰:“苦惱亦是輪迴,我與你下火。”作頌雲:

這個蝦蟆,死也崛強,瞑目並牙。趺合掌,佛有大身小身,即非我相人相。一念悟來,離諸叢障。咦!

青草岸邊尋不見,分明月夜梨花上。

濟公念罷,只見半空中有青衣童子,叫曰:“多虧師父,已得超升。”衆皆喝彩。忽一人拖住濟公曰:“師父同你前面行一步。”濟公回頭,認得是徐提點。問曰:“你要我那裏去?”徐提點曰:“西溪安樂山永興寺長老,聞清溪道士徐公,說上人清德,累欲一見,每託小子相邀。今日有緣,且去飲三杯。”二人行過古蕩,徑望永興寺來。此時長老正在山門下乘涼。濟公向前施禮。長老曰:“師兄何來?”徐提點曰:“此位便是濟長老。”長老大喜,請入方丈,賓主坐定。茶罷,問徐提點何處相遇。徐提點述蝦蟆下火之事。長老歎羨不已,令整酒饌。濟公任意飲了一夜。次日又請徐提點陪侍。長老要造安樂橋,濟公開疏雲:

伏以山藏古寺,水接平橋,西溪市北,安樂山橋,塌損年深,往來不便。欲建連雲之勢,全憑駕石之功,貲金浩大,獨力難成。輒持短疏,遍叩大檀。誠哉勸資,慨然樂助。疊石橫空,杜預建時從古有;跨溪通道,相如題後迄今無。不慚風漱石,還愛月盈河。水流碧草環中過,人在蒼龍背上行。橋樑萬代,福祿無窮。

寫罷,二人迤邐行至崇真寺夜宿。次日又到清溪道院。連日只在這幾處盤桓,不覺過了四個月。

時值初冬天氣,濟公覺到身冷,思量走出來長久,須回寺去。於是別了長老並徐提點,便向石人嶺來時,見上天竺懺首同一道人忙忙而走。濟公認得,一把扯住,問曰:“汝等何來?”懺首曰:“你不知,我寺講主,九月二十夜,被賊偷得一空。聞知西溪街上鄭先生卜得好卦,故令我問課回來。”濟公曰:“我實不知,既如此,且同你去望他。”二人落了石人嶺,徑至寧棘庵。講主正在方丈中煩悶。濟公向前施禮。講主曰:“久不相會,何故來看我?”濟公曰:“我今日偶遇懺首說,特來望你。”講主曰:“老僧掙了一世,今一夜皆空。”濟公曰:“出家人要財物何用,待他偷去,倒省得記掛。”講主曰:“我積攢來,要修葺僧房,起造鐘樓。今被偷去,與外人說不得,只好自知,故此煩悶。”濟公曰:“如此,我作一律替你解悶。”隨口題八句雲:

啞喫黃蓮苦自知,將絲就縱落人機。

低田缺水遭天旱,古墓安身着鬼迷。

賊去關門無物了,病深服藥請醫遲。

竹筒種火空長炭,夜半描龍盡向誰。

講主大笑曰:“妙哉!雙關二意。我心中多悶,你休回去,且在此相伴,閒講一兩月。”濟公曰:“只怕無酒喫。”講主曰:“別物沒有,惟酒你喫不了。”濟公曰:“既有酒,莫說一兩月,便是一兩年也在此。”衆人大笑。自此濟公又在天竺過了兩月。看看臘近,講主留過年。濟公曰:“這卻使不得,須回寺過年。”乃別了講主,向淨慈寺來。山門口撞見監寺曰:“濟公一向在何處?”濟公曰:“我在老婆房裏。”監寺曰:“你是瘋子,我不理你。”濟公徑入方丈,見長老施禮。長老曰:“你不告老僧,一直出去半載,是何道理?”濟公曰:“偶然閒走,望長老慈悲。”長老曰:“我卻不怪,反被衆人笑。”濟公曰:“今後再不敢如此。”自此濟公只是坐禪唸經。

時值三月天氣,濟公對長老說:“我從歸寺,並不曾出門。今欲出去望望相識,特稟長老。”長老曰:“你去只可一兩日便回。”濟公曰:“謹領。”乃離方丈,徑投萬松嶺來,至毛太尉府,令門公通報。太尉忙出迎接入坐。茶罷,太尉曰:“自從同太后娘娘到你寺,已半載餘矣。”濟公曰:“向日深虧相公完成這樁勝事。近思飲酒,特來相探。”太尉曰:“你且坐,今日園子掘得些筍,將一半進朝,一半在此,令煮與你嘗新。”濟公大喜,一上喫大半碗,道:“滋味極美。佛語云一寸二寸,官員有分,一尺二尺,百姓得喫。和尚要喫,直待織壁。我虧太尉得嘗新,長老在寺夢也夢不見,我且盛幾塊持歸奉長老。”太尉道:此是殘剩的,不好將去。”另取一盤來,用荷葉包固。濟公提荷葉包,作謝遂行。一路向淨慈寺來,山門下首座曰:“手裏包的,莫非狗肉?”濟公道:“不是包肉之物,你們夢也夢不見。”衆曰:“卻是甚麼??濟公把包兒塞將過來,曰:“你們且聞一聞。”徑入方丈。長老曰:“你今如何便回?”濟公曰:“我一徑到毛太尉府中去,卻好嘗新筍,便討得一包與長老嘗新。”長老曰:“難得。”濟公令侍者取一盤來,將荷葉包解開,傾在盤內,託在長老面前。長老喫了三二塊,侍者各分了些,衆僧皆來討筍喫。長老曰:“有數喫些,都分了。”濟公曰:“我在毛太尉府中說禪機漏將筍來,你們只顧白口要喫。”長老曰:“你說甚禪機?”濟公曰:“一寸二寸,官員有分,一尺二尺,百姓得喫。和尚要喫,直待織壁。”長老曰:“絕妙,絕妙!”衆僧曰:“你化些來與我們嘗新也好。”濟公曰:“衆僧有將新筍爲題,作得一詩,我便化兩擔來。”長老便吟一絕雲:

竹筍初生牛犢角,蕨芽新長小兒拳。

旋挑野菜炊香飯,便是江南二月天。

濟公曰:“今日不許,明日也無,後日還你兩擔。”長老曰:“這新筍初生,如何論擔?”濟公曰:“休要管。”次日,濟公徑投萬松嶺毛太尉府裏來。太尉迎到廳上坐定。濟公曰:“昨日蒙賜筍,長老喫了,衆僧都討。我一時說了口,今日故來化兩擔緣。”太尉曰:“若過十餘日出得廣時便有,如今初放標,如何論擔。”濟公曰:“太尉只問園子自有。”太尉叫園子問時,答道:“昨夜筍都鑽出來。”太尉大喜曰:“要化筍也要疏頭。”濟公請紙筆,一揮而就。疏雲:

錦屏破土,便宜我等齋盂;粉節出牆,已屬他人風月。正好拖泥掘出,那堪帶露擔來。鹽油鍋內,炙就黃金,湯水釜中,煮成白玉。滿滿盛來,沒底碗子,齊齊喫去,無心道人,趁嫩正好結緣,到老難得進口。味屬山僧暫爾,福歸施主千秋。

太尉喜曰:“今日方透芽,且養他一夜,明早掘去,還多得些。”濟公曰:“正好正好。”太尉當晚留濟公在府歇了。次早同濟公步入竹園中,只見掘起約有五擔,發五個當值人挑送。濟公謝了太尉,投淨慈寺來。衆僧在山門下,遙見濟公領五擔筍來,急報長老。濟公曰:“筍便化了,你等可出三百文鈔,還腳錢。”長老曰:“老僧自有。”令侍者取鈔五百文,送五個送筍人去訖。長老令人煮筍與衆僧喫。不在話下。

卻說濟公猛思靈隱寺昌長老已死,不去送得喪;聞得印鐵牛做長老,要去望他。離寺過六條橋,徐步至靈隱寺前。見侍者,曰:“煩希通報。”侍者入方丈曰:“淨慈寺濟書記來訪。”長老曰:“瘋子不要睬他,你回去報不在。”侍者回報濟公。濟公大怒,便走到西堂房裏,望小西堂亦不在,問行童借筆,去冷泉亭下作詩一律雲:

幾百年來靈隱寺,如今卻被鐵牛閒。

蹄中有漏難耕種,鼻孔無皮不受穿。

道眼如何驢眼瞎,寺門常似獄門關。

冷泉有水無鷗鷺,空使留名在世間。

寫罷,付行童,又於西堂粉壁題雲:

小小庵兒小小窗,小小房兒小小牀。

出入小童並小心,小心伏事小西堂。

濟公題畢,回寺去訖。

卻說靈隱寺行童將詩白知長老,長老怒曰:“臨安府趙太守是我故交,:他砟去淨慈寺門外兩旁松樹,破他風水。”德輝長老一日共濟公在方丈中,忽見侍者報曰:“山門外趙太守帶百餘人,要砍兩旁松木。”長老曰:“如何是好?”濟公曰:“長老休慌,待我去見他。”長老曰:“這官十分厲害,汝去見他,須用小心。”濟公曰:“我師寬心。”言訖,出山門。太守在外叫和尚。濟公向前施禮。太守曰:“你便是甚麼濟顛。今來見我怎麼?”濟公曰:“聞知相公要伐敝寺松木,小僧有詩呈上。”太守曰:“久聞你善賦詩,今日且看你的詩做得如何。”詩曰:

亭亭百尺接天高,曾與山僧作故交。

滿望枝柯千載茂,可憐刀斧一齊拋。

窗前不睹龍蛇影,耳畔無聞風雨號。

最苦早間飛去鶴,晚回不見上時巢。

太守見詩,默然有慚愧之心,吩咐砍木之人,且不要動手。遂謂濟公曰:“此寺山環翡翠,屋隱煙霞,汝可再作一詩。”濟公又呈詩云:

白石磷磷積翠嵐,翠嵐深處結茅庵。

煮茶迎客月當戶,採藥山門雲滿籃。

琴掛壁間鳴素志,拂懸窗左罷清談。

今朝偶識東坡老,四大皆空不用參。

太守歎賞不已,曰:“下官亦續一律。”太守詩云:

不作人間骨肉僧,霜威隱隱骨棱棱。

金芝三秀詩檀瑞,寶樹千花法界清。

得句逃禪寧縛律,即心是性不傳燈。

我來問道無餘事,雲在清天水在瓶。

濟公曰:“相公佳作,小僧誠拋磚引玉矣。”太守曰:“下官原無砍伐松樹之意,只因靈隱寺印長老有言,下官特來一觀。”濟公曰:“君子所至,必有恩澤。敝寺松下少一條石子街,既蒙相公光臨,伏乞佈施。”太守大笑,便許施五百貫,寫鈞帖差人庫上支取送寺。濟公留太守素齋,須臾齋畢,太守自回。長老入方丈謂衆僧曰:“今日若非濟公,誰人解得此難,反得五百貫砌街。”自此,益敬濟公。

一日,濟公閒行至長橋,見賣餶飿兒門上貼着鬥書,喫了一驚。走入,見王婆在棺材邊哭。王婆曰:“阿公和你素好,後日出殯,你來送喪,就請你下火。念阿公平日之情,說兩句禪機,令他西方去。”濟公曰:“如此準來。”

行到長橋上坐着。只見賣蘿蔔的沈乙挑了空擔曰:“師父多時不見,同你飲一碗何如?”濟公曰:“甚好。”二人走入酒店坐定,沈乙篩酒。濟公一上喫了幾碗。濟公曰:“難得你這片好心,我看你巴巴碌碌,何時是了,不如隨我喫幾碗安樂飯也罷。”沈乙曰:“我久懷此意,若師父肯提挈,今日便跟師父。”濟公引沈乙來寺參見長老。濟公曰:“我尋一徒弟在此,望長老容留。”長老遂與他摩頂授記,改名沈萬法。次日飯後,濟公令沈萬法爬起火來。萬法曰:“要火何用?”濟公曰:“我今日閒坐,烘幾個蝨子。”少頃,萬法掇一盆火來。濟公脫下直裰,在火上一烘,兩個蝨子做一塊兒鑽出來。濟公曰:“蝨子也有夫妻,我欲咬死,又恐污了口,不如就火中燒化。”便放蝨子火中,口唸雲:

蝨子,聽我語汝。取類蟲蟻中,只與血肉處。清淨不肯生,來生我褲裏。大不大如麻,亦有夫和婦。宛轉如是生,咂我何時悟。我身自非久,你豈能堅固。向此一爐火,切莫生驚顧。拋卻蠕動形,莫復來時路。咦!

烈焰光中爆一聲,剎剎沉沉無覓處。

是日濟公吩咐沈萬法道:“我去長橋送王公喪了,便回。”徑至長橋,喪事將起身,濟公曰:“我一發替他指路。”遂念雲:

餶飿兒王公,秉性最從容。擂豆擂了百來擔,蒸餅蒸了千餘籠。用了多少香油,燒了萬千柴頭。今日盡皆丟散,日常主顧難留。靈棺到此,何處相投?咦!

一陣東風吹不去,鳥啼花落水空流。

一壁起材,行至方家局燒化。濟公手提火把,道大衆聽道:

王婆與我喫粉湯,要令王公往西方,

西方八萬四千路,如今端只在餘杭。

念罷,只見一後生來,在王婆面前作揖,乃是女兒的鄰居。先時王婆有一女嫁在餘杭,此時有孕不來送喪,昨夜五更,養得一個男兒,肋下有四朱字,寫道“餶飿王公”,因此特央鄰人報生。王婆聽得大喜,衆人大駭。濟公被衆人圍住,便跳在桌上,打個筋斗露出下面物事來。衆人大笑。濟公趁笑間,一徑走了。乃入清波門新官橋下,沈平齋生藥鋪裏。他家媽媽尊敬濟公,見他來,忙請入內坐定。茶罷,媽媽便令安排酒來,將一隻大碗,安在濟公面前。濟公一上喫了十餘碗,已有醉意。養娘又托出一碗辣汁魚來。媽媽道:“再喫幾碗。”濟公又喫了十數碗,十分酩酊,作謝媽媽,撞到清波門,一跤跌倒。把門的並過往人圍住。其中有認得的,道:“這是淨慈寺濟書記,能吟詩,極好,只是喫酒沒正經。”濟公聽見說,傲起頭來,曰:“誰人說人沒正經?”便歌雲:

本是修來四男身,瘋癲作逞混凡人。能施三昧神通力,便指凡人出世津。經卷無心看,禪機有意親。醉時喝佛罵天真,渾身不見些兒好,一點靈光絕勝人。

認得的,扶起濟公,攙到十里松,又跌倒了。直到淨慈寺報知長老,叫沈萬法急出山門到十里松,向前道:“師父回寺去。”濟公曰:“賊牛馱我去。”把沈萬法吐累了一頭一臉。沈萬法馱到廚下面牀上,放師父睡了,方去洗臉。一更時分,衆人都去睡了。濟公跳起來,高叫:“無名,呀呀呀!”衆人都道濟公酒狂,不理他。濟公不住口叫:“無名發,呀呀呀!”便去敲各房門。衆僧都亂起來,只見羅漢堂玻琉燈下長幡腳火起,猛火隨風,焰騰騰延燒佛殿,兩廊各僧房,都成灰燼。濟公曰:“燒得這禿驢們好。”忽然弓兵入來,捉了兩個監寺,只尋不見長老。這火直燒到次日午時,還不滅。止留得出門一境。衆僧對濟公曰:“許多佛力,如何不能護持。”濟公口占四句雲:

無名一點起逡巡,大廈千間盡作塵。

非是我佛不靈感,故要樓臺一度新。

話間,官府救滅了火,就將兩個監寺枷在長橋上。衆僧在火場上商議,不知長老在何處,怎生救得兩個監寺。濟公曰:“監寺且遲遲,尋長老要緊。”衆僧曰:“必定睡熟在方丈,被火燒死了。”侍者曰:“我們真個不曾見長老出方丈門。”濟公說既然如此,且着火工去扒地。扒了多時,並無蹤跡,只見一塊砌平磚上面,惟留下八句雲:

一生無利亦無名,圓頂方袍自在行。

道念只從心上起,禪機俱向舌根生。

百千萬劫假非假,六十三年真不真。

今向無名叢裏去,不遺一物在南屏。

濟公曰:“長老自歸天台山去了。”只令火工收拾些燒不盡木頭,搭起幾間茅屋,衆僧安身。濟公行至廚下,見一大鍋熱湯,高叫:“此間好熱湯,且來洗面,我有一隻曲兒,唱與你們聽,可解悶。”

淨慈寺,蓋造是錢王。佛殿兩廊,都燒了,止留得兩個金剛。佛也悶,放起玉毫光,平空似教場。卻有些兒不折本,一鍋冷水換鍋湯。

衆僧齊笑:你便瘋癲。兩個監寺枷在長橋,你須救他。”濟公一程走到長橋,見兩個監寺枷在那裏。濟公曰:“你兩個板裏鑽出頭來,好像架子上安炮燈。”監寺曰:“阿哥,你不救我們,反來戲謔。”濟公曰:“我救你,救你。”徑投毛太尉家來。太尉接見曰:“回祿回祿。”濟公曰:“說不得。”二人坐定,太尉便教安排酒喫。至半酣,濟公曰:“多感太尉在此喫酒,兩個監寺枷在長橋,望太尉一救。”太尉曰:“不妨。我寫一封柬去與趙太守,就放。”次早,濟公對太尉曰:“我且去火場上看看。”行至寺門,只見兩個監寺回來,衆僧大喜,問道:“如何得放。”監寺說:“虧了濟公,央毛太尉一柬,吩咐趙太守,因此放回。”衆僧俱謝濟公。

首座曰:“兀誰做得本寺長老?”濟公曰:“必須是蒲州報本寺松少林長老可做。”監寺曰:“此長老實好,只是年紀高大,如何肯來。”濟公曰:“你們要他來,必須買酒請我。”監寺曰:“此係大家之事,見今無錢,那得酒請你。我自修書令人去請。”濟公曰:“請不來時,休怪我笑。”一徑望太尉府去了。

寺中衆僧,修成書柬,令傳使至蒲州報本寺,見了長老,呈上書柬。長老曰:“老僧年邁,如何去得。”傳使再三求請。長老曰:“非爲他故,實難行動。”命知客管待齋畢,傳使辭謝。回至本寺,將前事惜陳一遍。首座曰:“必須濟公寫書,再令傳使去。”衆僧曰:“是。”買一罈酒請濟公,一上喫了十來碗。濟公曰:“前日請少林長老,傳使回來,如何說??前座曰:“前日空走了一回,今特要你寫書柬子?”濟公笑道:“怪道你們無故請我喫酒。”即時寫成封固,付與傳使,起身來到蒲州投見。長老曰:“老僧前日吩咐你了,如何又來?”傳使曰:“濟書記今有簡版在此,呈上。”長老拆開,一見大喜。書雲:

象法清明,宗風淡蕩。往往來來無發落,紛紛漫漫自尋芳,須仗本色高人。今日大家公議,恭惟少林大和尚,行光先哲,德庇後昆,施佛教之金錘,樹法壇之鼻祖。休負諸山之望,莫辭一水之勞。惠日峯前,識破險崖之句;南屏山畔,願全靈壁之光。慨順人情,毋勞牽鼻。

少林長老看罷道:“此回只得去走一遭。”便令擂鼓撞鐘,聚大衆,選有德行者,住持本寺。押了牌,吩咐傳使先回,教濟書記休要出去。“老僧收拾行李,只在月內便到。”傳使作別先回本寺報知,衆僧大喜,留濟公在寺。濟公曰:“若不出去,那得酒喫。”一徑便走,叫他不住。監寺曰:“若留他,每日那有錢買酒,不留他,長老來又不歡喜。”首座曰:“容易,我有一大空壇,寄在人家,將去盛了湖水,泥了壇頭,只做賒的酒,直待長老來,方開,可取一笑。”監寺曰:“最好便去尋濟公回來。”首座曰:“我們無錢,賒一罈好酒,你看過了,直待長老來方開。”濟公曰:“不妨,你們賒來。”須臾,兩個火工扛到濟公面前。濟公曰:“打開來嘗一嘗。”首座曰:“新泥的,開了要出氣。”濟公曰:“也說得是。”便掇一掇道:“也了得我一醉。”令火工扛在草屋下安着。過了數日,有人報長老到。衆僧都遠接。少林長老到寺,衆僧參拜長老畢,就與濟公講話。濟公曰:“不要慌,且了正事。”便將一塊磚打開泥頭。但聞水氣,大怒,一下打碎了壇,罵道:“這夥禿驢分明弄我。”少林長老聽得,問曰:“做甚麼?”侍者曰:“濟公要酒喫作鬧。”長老曰:“濟公要酒喫,胡亂買兩瓶請他。”忽濟公到長老面前曰:“可耐這些禿驢弄我。”長老曰:“休要與他們一般見識,我自買酒請你。”濟公曰:“不曾與長老接風,甚麼道理反要長老買酒請我。”少頃酒來,濟公喫了,長老曰:“老僧初到,不知本寺曾立被燒募緣榜疏否?”濟公曰:“這般禿驢各自做家火,那管正事。”長老曰:“今日你就與我寫。”令侍者取文房四寶來。濟公揮筆立就,雲:

伏以祝融作釁,’一萬頃之平湖;風伯助威,卷五百間之大夏。烈焰星飛於遠漢,囂塵霧瑣於層巒。各攜於錫以隨身,共駕牛車而出宅。向來金壁,並作煙煤。過門孰不驚心,閉眼尤疑是夢。切念阿羅漢不能冷坐,放起玉毫光;可憐調御師也被熟熬,失去金花座。雖經世教,未厭人心。鐘鼓重警,發於虛空,香火復追,崇於先代。毗耶城裏,從來大有檀那;給孤園中,指日可成蘭若。金剛不壞,鐵塔證明。

長老看了,大喜,教侍者把榜掛在山門,往來看者如蟻。

越數日,濟公曰:“我已化了,明日施主至了。”次早,果見朝廷差陳太尉,押到寶鈔三萬貫,言夜夢金身羅漢募緣,故朕助成勝事。長老衆僧謝恩訖,庫師收了三萬貫鈔。齋了太尉,送出山門,擇日興工。諸府州縣官員財主無不佈施。不二年間,殿宇房廊屋舍皆已落成。只有正殿上三尊大佛,不曾裝金,喚匠手未來。濟公曰:“裝金甚麼難事,也去求人。”監寺道:“濟公,莫非你自家會裝。”濟公道:“不打緊,只將錢糧算與我,我包了工罷。”監寺稟知長老。長老已知濟公手段,吩咐把工料只管付他。濟公收了,盡數派在酒店上。日日去喫酒。約有月餘,並不提起裝佛之事。忽一日,晚間喫得大醉回寺來,大驚小怪的叫罵。衆僧稟長老,道瘋和尚將裝佛的錢糧都喫在肚子裏了,反來寺裏鬧吵。長老被衆僧說不過,只得喚濟公來,埋怨了他幾句,問裝佛一事幾時完工。濟公帶醉應道:“目今就完。”長老問道:“金在那裏?”濟公道:“在肚裏。”濟公走到大殿爬在佛頭上去,放喉大吐。衆人聽得吐音,走來看時,只見三尊佛,都被濟公吐得淋淋漓漓的一般酒氣沖天,兀自在佛頭上說酒話。衆僧想道:“莫說裝金,就是洗刷乾淨。也得好幾日。長老護短,今番看他如何。”說罷,自去了。濟公就在佛桌上,睡了一夜。次早,便去撞鐘擊鼓,請長老上堂拜佛。長老和衆僧登殿看時,喫了一驚,三尊佛遍體金裝,光華照目。衆僧方信濟公是個活佛。

又一日,濟公閒步至雷峯塔,望常長老。長老曰:“濟公一向監工辛苦,今日共你作杯。”濟公曰:“多感。”長老令侍者置酒於雲軒下。時濟公已醉,曰:“惱你多次,題詩相謝。”乃寫:

極目煙波遠接天,紅塵疏處結三椽。

不憂風景來朝沒,只恐水雲到晚連。

青黛山邊飛白鷺,綠楊堤畔泊漁船。

悠然此地真堪樂,半是人間半是仙。

寫罷,又飲酒。只見火工來道:“長老有請。”濟公忙起身謝了常長老,便回寺,入方丈來,長老曰:“那裏去來?”濟公曰:“閒行到常長老寺內,蒙留我飲。”長老曰:“我有酒在此,特請你。”少頃,侍者將酒至。濟公又喫了十餘碗,醉了,口中道:“本寺多虧長老做主,我也用心,馬得這模樣,只有兩廊湧壁不完,我心放不下。”長老曰:“既如此,煩你完成亦好。”濟公曰:“各處皆化了,惟有臨安府新任王安撫,未曾化他。”長老曰:“我聞此官不及第時,去寺院投齋,被僧哄弄躲過,曾怒題其壁雲:‘遇客頭如鱉,逢齋項似鵝。’至今恨着和尚,你休化他。”濟公曰:“不妨,我務要化他。”衆僧勸不住。濟公離寺,徑到府前,立於宣化橋上。安撫正在廳上,望見橋上一個和尚,探頭探腦,吩咐虞候悄的捉進來。四個虞候行至橋上,一把捉住,把濟公推到廳上跪下。安撫曰:“這禿驢敢如此大膽。”濟公曰:“貧僧是淨慈寺書記僧濟顛。有段姻緣,只是相公省得,特來計較。”安撫聽得,便令放起,說道:“昔日東坡居士,與秦少游、黃魯直、佛印禪師四人共飲。東坡行一令,要一般物,兩個古人名,後兩句詩。你若說得好,便饒你打。若說得不好,加力重打。”衆人都替濟公擔憂,濟公不慌不忙,道相公聽着:

蘇東坡道:“筆毫落地無聲,抬頭見管仲。管仲問鮑叔,因何不種竹?”鮑叔曰:“只須三兩竿,清風自然足。”秦少游道:雪花落地無聲,抬頭見白起。白起問廉頗,因何不養鵝?”廉頗曰:“白毛浮綠水,紅掌漾清波。”黃魯直道:“蛀屑落地無聲,抬頭見孔子。孔子問顏回,因何不種梅?”顏回曰:“前村深雪裏,昨夜一邀入。”佛印禪師道:“天花落地無聲,抬頭見彌陀。彌陀問維摩,如何話更多。”維摩曰:“遇客頭如鱉,逢齋項似鵝。”

安撫聽了大笑,請濟公入後堂坐定。茶罷,便令整酒,安撫陪侍。濟公曰:“敝寺因遭風火,今得十方施主鼎建一新,但有兩廊湧壁未完,特求相公慨然樂助。”安撫曰:“下官到任未久,那得佈施。”濟公曰:“若得發心,不愁無鈔。佛語云,明中捨去暗中來。”安撫曰:“既如此,下官有處。”天晚,安撫留濟公宿了。次早,安撫整理俸鈔三千貫,差人押送。濟公徑投淨慈寺來。長老衆僧接見,盡皆喝彩。庫司收貯了鈔,整齋管待來人回府。一壁請畫師裝畫。

濟公連日在寺看畫,忽思量酒喫,走至九里松。有一人家起蓋三間廳屋,要求兩句佛語上樑。濟道:“將酒來。”少頃,酒到。濟公一上喫了十二三碗,忙教匠作一齊動手,將梁撐起。濟公立在凳上念道:

今日上紅梁,願出千口喪。

妻向夫前死,子在父先亡。

那財主聽了,心中不悅。未幾,這財主有個兒子做親不多時,死了。父哭其子,妻哭其夫,方省得濟公的話都是先見。

濟公又過一餛鈍鋪。店公是舊相識,邀入店內,請喫餛鈍。濟公喫了,遂把餛鈍爲題,借筆寫在壁上雲:

包羅萬象,有操有守,清淨爲根,禮恭入手。通身上縫隙無餘,鑊湯裏倒翻筋頭。把得定橫吞豎吞,把不定東走西走。宜是山僧嚼破時,泥牛滿地頻哮吼。

寫畢,相別。又行幾步,忽見一個店門前,衆人圍住,擾擾嚷嚷,卻爲有一個走路人,到店門前發急病死了。店主愁這無頭人命,如何是好。濟公道:“不妨,我與你做好事。”遂向死人作頌曰:

死人你住是何鄉,爲因何病喪街坊。

我今指與一條路,向前靜處好安藏。

只見那死人爬將起來,徑奔山腳下空處死了。店主並四鄰十分歡喜。

卻說濟公取路回寺,只見四下雲布,一人忙奔躲雨,頭上插着號旗。這旗衆人都不見,惟濟公見之。濟公便問高姓,後生道:“小人姓黃,在竹竿巷糶米。只有一母,現年八十。”濟公道:“你平日孝順麼?”後生道:“生身父母,如何不孝順他。”濟公道:“你前世業重,今該雷震死。我救你,隨我到方丈來。”擺下桌子,袈裟圍了,令後生躲在桌子下。濟公桌子上盤膝而坐,念雲:

後生後生,勿犯天真,前生業惡,今世纏身。

老僧救汝,歸奉母親,諸惡莫作,免得禍臨。

只見霹靂一聲,將一株老松樹打碎,那後生起來作謝而去。

濟公一日離寺到前洋司尼姑寺前。那尼姑一向聞人說濟公淨慈寺裝佛一事,甚是靈異,因寺中要換銅鐘,欲央:濟公開疏。那日濟公卻好走到寺前,門公看見,便道:“院主正教我來請你。”濟公曰:“可是請我喫酒麼?”一徑入內,見了院主,坐定。濟公曰:“要請我,須醉便休。”院主曰:“我們女僧,不用酒。”濟公聽得就走。院主曰:“你卻忒性

急,且坐。”少頃,羅列酒餚。濟公走上,喫了二十多碗曰:“如今好了,你有甚話快說。”院主曰:“敝寺原有口鐵鐘,如今破了,今要鑄銅鐘,特:你寫個疏頭。”濟公將過紙筆,寫雲:

師姑鑄鐘,有鐵無銅,若要圓成,連松智松。

寫罷,不別而行。院主見了不悅。

卻說王太尉出喪,到虎跑寺下葬。石太尉二舍人,一名連松,一名智松,兄弟二人亦來送殯。閒行至尼姑寺內,看見桌子上疏頭,內有連松智松四字。大驚問曰:“何人寫的??院主曰:“濟瘋子。”連松曰:“他真是活佛,預先寫我兄弟兩人。名字既如此,這口鐘,我兄弟一力完成。”院主起身相謝,遂備齋款待二人。齋罷,辭去。次日,二人一力鑄成。

卻說濟公回寺,有個老兒齎一片香,來尋濟書記,徑入雲堂裏,只見濟公打睡。聽得有人腳步響,開眼看時,那老兒胸前摸出一片香來,朝着濟公便拜,道:“小人特來煩師父與我女兒下火。”濟公問道:“兀誰?”老兒道:“小人是抱劍營藍行首藍月英的父親,不幸我女兒得病身死,來日出喪。今日特請師父下火。”濟公應允。次日竟覓一隻小船,渡到石巖橋上了岸。只見那送喪的人都來了。濟公隨着棺材,到金牛寺來。濟公道:“老兒,你要我下火,把幾貫錢與我?”老兒道:“有百貫錢在此。”濟公道:“不消這許多,我只要五貫錢,買兩瓶酒喫了,然後下火。”須臾,酒到。濟公喫了。將火把在手,念道:

綠窗深鎖畫蛾眉,萬態千嬌誰得知。

此景此時人已去,空對孤鸞獨自飛。

藍行首,藍行首,梅花標格,蕙性溫柔。鴛鴦帳裏作生涯,錦繡叢中爲活計。卸下石人帽子,脫卻金剛草鞋。用恩情索縛住薄情,使五欲箭射入骨髓。琉璃瓶子擊碎,方知總是虛花;幾年閨閣風流,盡屬落花流水。山僧爲汝脫骨洗腸。咦!

掃盡百年脂粉氣,如今遍體自馨香。

念罷,下了火,又喫幾碗酒就走。

忽思起飛來峯住的張公。走去望他。見了張公,只見張婆在裏面走出來道:“濟公,你好哩。阿公去年七月間痢疾,爭些死了,你也不來看一看。”濟公道:“我時常記掛你們,只是不得工夫。”張婆忙整酒餚。濟公任意喫了一回,道:“我擾你多次,明日做個東道請你,你可到東華園前十字路口來尋我。”濟公作謝出門回寺去了。

卻說張公,次日徑到園前,不見濟公,肚裏又飢,只得買此面喫了。出門,便尋東廁。正走入去,抬頭只見矮柱上,掛着個料絞。張公解開海青,束於腰間,一徑回家,看時,十錠白銀。兩口兒都驚呆了。當晚歡天喜地。次日天明,只見濟公慢慢走來。張公道:“濟公,你好不老實,教我丟了一日工夫,那裏等得你來,只得自去買了面喫。”濟公道:“喫來喫去,還是我請你喫的。明日準準等你。”阿婆道:“昨日真個虧了你,拾得些東西。”濟公道:“也夠買酒喫。”作別回寺。

且說張公次日徑到園前,只見濟公先在。二人徑入酒店來喫酒。濟公一連喫了二三十碗,即便起身。張公會了鈔。二人出店,只見東廁門首許多人團團圍住擾嚷。張公近前望一望,只見一個人吊死在昨日掛料絞的矮柱上。張公見了,喫了一驚,對濟公道:“這個罪過,怎麼是好,冤業都在我身上。”濟公道:“放心,一些罪過也無,自有一段因緣,我說與你。你前世是個販茶客人,這人是個腳伕,因見你是孤客,謀了你五千貫錢,害了你性命。今世起利送來還你,一命填了一命,後世與你無冤仇。因此我要你來這裏,替你善解交了這業。”張公聽說,嗟呀不已。二人各別,濟公自回寺去。

一日,濟公入城,來到清河坊昇陽宮前王家酒店。原來店主人有個女兒,年方一十九歲,害了怯病,已經半年,日輕夜重,服藥無效,父母晝夜啼哭。濟公便問,主人把前事說了一遍。濟公道:“不妨,我醫得。你先將兩瓶酒來喫了,然後醫治。”店主人吩咐酒保燙酒。濟公一上喫了十四五碗,就教店主人快把女兒的臥房四周窗楞紙糊了,不要一些通風,把香湯浴了女兒,關上房門。濟公與女兒貼臍坐了,口占八句道:

癆蟲癆蟲,身似蜜蜂。

患者難救,我爲汝攻。

鑽入骨髓,食人血膿。

三昧火發,逐去無蹤。

濟公坐了一夜。只見那女子脊樑內蟲鑽上鑽下。此時濟公喫了酒,三昧火發,那蟲都逼出來了。濟公忙要收治,不期窗外有人把紙窗剜破,這蟲從窟窿裏都飛走了。至今患者,病真藥假。王家女子幸遇濟公救了,滿門拜謝。又將銀五兩送與濟公。濟公一文不要,喫了些酒,作別出門,不在話下。

且說濟公,在周畫工門首過,見畫一個神像在壁間。畫工曰:“濟公你看,這是兀誰喜神?”濟公曰:“倒像我的嘴臉。”畫工曰:“你爲人好,我白替你畫,如今你也自贊幾句。”濟公道:“容易。”便題雲:

面黃似蠟,骨瘦如柴。

這般模樣,只好投齋。

也有些兒差異,說禪不用安排。

畫工大笑。濟公將了神子,作別入城。徑到裱褙鋪徐家。徐裱褙見濟公來,千歡萬喜,道:“連日少會,且請坐喫三杯。”濟公道:“且慢着,待我幹了正事,喫也未遲。”袖中摸出神子,道:“這幅小像,就要與我裱一裱。”徐裱褙接來看了一看,放在一邊,道:“裱是小事,且喫酒。”濟公曰:“難消。”一邊喫了三四十大碗,大醉起身,腳高步低,撞到清河坊。正值新到行的馮太尉過,虞候喝他起身。濟公曰:“你自過去,管我怎的。”漸漸太尉至近,喝道:“你這和尚。系是出家人,如此無禮。”濟公曰:“多喫了一碗,在此眠一覺,幹你甚事?管我不着。”太尉大怒曰:“且看管得你着否。”四五個虞候,把濟公扛到府中,當廳跪下。太尉曰:“你這和尚,既入空門,須持五戒,卻恣意嗜酒,醉臥街坊。是何處野僧,好好供來。”濟公接過紙筆,供雲:

南屏山淨慈寺書記僧道濟,幼生宦室,長習儒風。自威育王已前,神通三昧。至傳燈佛下世,語戲辯才。暗通三藏法,背記十車經。善譯五天竺書,能翻六國梵語。清涼山一萬二千人同過滑石橋,天台寺五百餘尊者齊登靈鷲嶺。圓通才見豎降旗百僚聞知皆拱手,雲居羅漢慢說點頭趙州石佛休誇大口。光剃頭,賣響卜,也喫得飯;淨洗手,打口鼓,也覓得錢。倔強賽過德州人,蹺蹊壓倒天下漢。有時清河坊,說些三四,恣逞風狂;有時尼姑寺,講些禪機,稍知顛倒。放出無限佯狂顛,笑殺文殊獅子吼。唱小曲,行雲遏住;對洪飲,酒量難降。佛印如此聰明,未嘗腳跟點地。袈裟常被胭脂染,直裰時聞粉膩香。禪牀上醉翻筋斗,鉢盂內每放葷腥。禪杖打倒龐婆,共道風流和尚。十洲三島,恣意遨遊;四海五湖,無些拘束。卷衫袖賣弄多少風流,系腳絣盡得些兒參透。今蒙取供,所供是實。

復有一律雲:

削髮披緇已有年,只同詩酒是因緣。

閒看彌勒空中戲,困向毗盧頂上眠。

撒手便能欺十聖,低頭端不顧三賢。

茫茫宇宙無人識,猶道癲僧繞市塵。

寫罷,呈上太尉,接過一看,道好,將濟公放了。濟公得放,搖搖擺擺回到本寺安歇。

次早起來,閒行湖邊,只見許多人簇擁。乃是王員外子王宣教,陶師文女陶秀玉,二人往來發願,一不娶,一不嫁。父母得知,逼令別行嫁娶。二人計極,於黃昏時分,逃往湧金門,一雙投河而死。兩家各自撈取,買棺盛貯。陶秀玉放在金牛寺,王宣教放在興教寺,兩處下火,皆燒不着。來請濟公。濟公命移秀玉棺材往興教寺同化。濟公立於轎上,手執火把道大從聽着:

切見王生宣教,陶氏秀玉,男女情深,鴛鴦債夙。

荊棘叢裏連枝,愛慾池中比目。

雙雙共墮波心,兩兩同沉沙瀆。

今朝帶水捉泥,怎免這場勞碌。

王公嗚呼且住,陶母暫停悲哭。

徒賴這些公案,山僧與你開讀。咦!

憑此火光三昧,各人本來面目。

念罷,只見兩道紅光合做一處,化畢各散。

且說濟公來到沈提點宅上相探。提點接見,同到官巷口徐裱褙家。只見掛着濟公神子。提點道:“贊得好,上面空紙再贊幾句如何。”濟公再贊雲:

遠看不是,近看不象。費盡許多工夫,畫出這般模樣。眉如掃帚,一張大口。不搬是非,只會喫酒。看看白頭,常常赤腳。有色無心,有染無着。醉眠不管江海波,渾身藍縷害風魔。桃花柳葉無心戀,月白風清笑與歌。倒騎驢子歸天嶺,釣月耕雲自琢磨。

濟公寫罷,提點同邀徐公到通津橋酒樓上。三人依次坐定,痛飲一日。是晚就宿徐提點家。自此濟公連日在城中。

且說東華園前,土地廟隔壁,有個賣青果的王公,兒子王二,專喜養蟲蟻。時遇八月,王二一日起五更出正陽門捉促織。行到苧麻邊,聽得一個叫得好。分開苧麻看時,喫了一驚,這促織在一條火赤練蛇頭上。王二取塊石頭打去,蛇便走了,促織兒已跳在地上。王二腰間取出罩兒拿了。看時,十分生得好,大喜回家,教二嫂取碗井水,浴了一浴,放在盆內。喫了早飯,拿出去與人鬥。一連贏了數次,以此聞了名。一日帶了,徑到望仙橋上,見兩對虞候喝道而來。站在旁邊看時,乃是張太尉。這太尉亦喜養促織兒,見王二手提兩個盆,便令虞候喚進府中。王二將蟲兒呈上。太尉一見大喜曰:“你賣與我要幾多錢?”王二曰:“這個蟲兒,父親所愛,相公要買,不敢不從。我與父親說知就來。”太尉曰:“若肯賣,與你父親十兩銀子,一副壽材板。”王二回家,見父親說知。王公曰:“不賣,怎的。”王二曰:“我去討賒帳,他差人來討回話。你說等我回成交。”

卻說張太尉,心愛這蟲兒,吩咐幹辦叫柵頭同來王二家。王公曰:“其實好個蟲兒,我掇來你看。”掇出盆兒揭起蓋來,促織一跳,直跳出門外去,被鄰舍雞兒喫了。幹辦曰:“王公沒了十兩銀子、一副壽材板。”柵頭曰:“王二回來,怎肯罷休。”王公曰:“我是爺,他是兒子,不怕他。”二人自去了。只見王二大醉回來,問太尉府裏有人來否。王公曰:“有個幹辦同柵頭來,要過一目。我掇出去,說不得這樣苦,一跳出去,被雞喫了。”王二聽得說,把桌子一掀,碗碟盤子盡行打碎,鍋子水缸不留一件,跌得滿身疼痛。在地一覺,睡到五更。只聽促織兒叫,便慌忙爬將起來。窗外微有,先揭起盆蓋一看,正是原舊好的,日間雞喫的乃是聒子。王二大喜,叫曰:“阿公你且來,不要躲我。日間雞喫的乃是聒子。”王公曰:“好呀。”各自去睡,到天亮起來,喫了早飯,提起盆兒,徑投張太尉府中。門公報知太尉。王二到廳。太尉曰:“昨日干辦說你的蟲兒被雞喫了。”王二曰:“日昨父親不知,卻將聒子出來,被雞喫了,這個蟲兒在此。”太尉大喜,叫當值喚柵頭看了,交十兩銀子,一副壽材板使人扛送。王二拜謝自回。次日,就與石太尉蟲兒鬥贏了。一連鬥了三十餘場,無有不勝,共贏得四五千貫錢,因此取名王彥章。漸養至秋深,大限已到。太尉打個銀棺材盛了,香花燈燭,供養三七日,出殯。衆太尉都來聽濟公指路。濟公曰大衆聽着:

促織兒王彥章,一根鬚短一根長。只因全勝三十六,人總呼爲王鐵槍。休煩惱,莫悲傷,世間萬物有無常。昨宵忽值嚴霜降,好似南柯夢一場。

棺至方家峪,張太尉請濟公下火。濟公手執火把,念雲:

這妖魔本是微物,只合在石窩泥穴。時當夜靜更深,叫徹風清月白。直聒得天涯遊子傷心,寡婦房中淚滴。不住的只顧催人織,空費盡許多閒氣力。又非是急奪田園,何故乃盡心抵敵。相見便怒尾張牙,揚須鼓翼,閉過數交,趕得緊急。贏者扇翅高聲,輸者走之不及。財物被人將去,只落得些食喫。縱有金玉雕籠,都是世情虛色。倏忽天降嚴霜,彥章也熬不得。今朝歸化時臨,畢竟有何奇特。仗此無名烈火,要判本來面色。咦!

託生在功德池邊,卻相伴阿彌陀佛。

濟公念罷。張太尉曰:“一發相須檢骨。”濟公曰:“個樣物事,也要我費心,胡亂撮些灰土包了。”濟公立在船頭,手拿促織灰道大衆聽着:

一夜青蛾降曉霜,東籬菊蕊似金妝。昨宵穩貼莊周夢,不聽蟲吟到耳旁。大衆萬物有生皆有死,鳥雀昆蟲亦如此。今朝促織已身亡,火內焚屍無些子。平生健鬥勢齊休,徹夜豪吟還且住。將來撒在五湖中,聽取山僧吩咐,汝冤爲業皆消滅。咦!

一輪明月浸波中,萬里碧天光皎潔。

濟公念畢,把灰向湖中一丟,一陣清風過處,現出個青衣童子,合掌當胸曰:“感謝我師點化,弟子已得超升。”言訖,風息。是日,盡醉。濟公回張太尉府中歇了。

次日回寺。路由王太尉府前過,聽裏面鼓鈸響,哭聲盈堂。虞候道:“太尉兒子小童死了。”濟公走入後堂,正見太尉道:“你來得正好。煩與小童入土則個。”濟公道:“這樣小孩童只好燒化了,等他託生去。”太尉道:“也說得是。”就扛出,放下棺材。濟公手拿火把,念道:

神童子,神童子,來何遲,去何速。咦!

烈焰光中喚不回,銀盆又向誰家浴。

念罷下火了。太尉請濟公喫了酒,辭別回寺。見了長老,問道濟公你連日在何處?”濟公將連日事,說了一遍,長老大喜。

忽一日,濟公立於山門下,覺身上癢,到廚下,脫直裰,令沈萬法捉蝨子。卻說一個少年居士手執一書,徑入寺內,問濟書記在否。知客曰:“在廚下。”居士一徑走到廚下,只見一個和尚在那裏捉蝨,向前施禮曰:“師父莫非濟書記否?”濟公曰:“你問我何爲?”居士曰:“小道是講西堂之侄,徐道成也。出家數年,今欲剃度。師叔西堂特致書,令小道求師父開疏。”濟公接書看了,曰:“你要開疏,何不買酒請我。”徐居士道:“請到酒店中去。”濟公忙披直裰,徑出山門,至王家店中。二人坐定。原來徐居士身邊錢鈔有限,濟公剛喫得七八碗,酒門纔開,正要喫時,居士叫住,還了兩貫錢。濟公就酒店裏借了筆硯,居士取出疏頭,放在桌上。濟公寫雲:

本是居士身,何苦作比丘。

袈裟未曾制,祠部價難酬。

我勸徐居士,只好罷休休。

徐居士見了,不悅。濟公曰:“你要做和尚,須請我喫得大醉。”居士無奈,遂脫下夾道袍,當三貫鈔酒喫了。濟公乃提筆續二句雲:

出門撞見龐居士,一笑回來光卻頭。

徐居士得了疏頭,與濟公謝別,望六條橋來。身上又冷疏頭又寫壞了。一路頭也不抬,到岳墳前,正衝了王太尉馬頭,喝聲拿住。徐居士跪下,告曰:“相公,小道因往淨慈寺,:濟公寫疏頭,被他寫壞了,心下悶,因此衝了相公的節。”太尉曰:“拿疏頭我看。”居士袖中取出呈上。太尉看了,大喜。便令虞候帶進府。太尉入府升堂,居士跪下。太尉曰:“你真實有緣,太后娘娘昨日與我一百道度牒,未曾舍動,你卻好是第一名。”便叫左右取一道付他。居士接得大喜,拜謝而去。

且說濟公一日喫了早飯,行至長橋,乘只船,劃到錢塘門上岸,望竹竿巷內張提點生藥店來。只見張提點渾家立於店內。濟公施禮曰:“孺人,提點在否?”這娘子所惡是僧道,回言不在。濟公卻待要行,布幕內張提點鑽出來,呵呵大笑,曰:“濟公久不會,請喫酒。”濟公曰:“我怕你娘子,喫不下。”提點曰:“街上店中去,可乎?”濟公曰:“甚好。”二人徑到申陽宮酒樓上飲酒。濟公一上喫了二十多碗,對提點曰:“汝娘子怪我們每日喫酒,我如今有一詞,唱與你聽。”

每日終朝醉似泥,未嘗一日不昏迷。細君發怒將言駕,道是人間喫酒兒。莫要管,你休癡,人生能有幾多時。桂康會唱蓮花落,劉伶好飲舞羅哩。李太白豪吟傾百鬥,陶淵明賞菊醉東籬。今日皆歸去,留得好名兒。

提點曰:“絕妙絕妙,我帶有四幅箋紙在此,你與我寫四幅吊子,安在家中。你百年之後也是一念。”濟公口裏不說,心下思量,這言語分明是催我死。提點袖中取出箋紙,問酒保借了筆硯。濟公遂援筆寫四絕。

其一雲:

幾度西湖獨上船,篙師識我不論錢。

一聲啼鳥破幽寂,正是山橫落照邊。

其二雲:

湖上春光已破慳,湖邊楊柳拂雕闌。

算來不用一文買,輸與山僧閒往還。

其三雲:

山岸桃花紅錦英,夾堤楊柳綠絲輕。

遙看白鷺窺魚處,衝破平湖一點青。

其四雲:

五月西湖涼似秋,新荷吐蕊暗香浮。

明年花落人何在,把酒問花花點頭。

濟公道:“我今日作詩沒興,寫亦不美,胡亂將去遮壁。”提點曰:“有勞大筆,再喫幾杯。”濟公曰:“心下不樂,莫飲罷。”二人便行到望仙橋下。有個開茶坊的婆婆,叫做陳乾孃,看見濟公,便留喫茶。濟公曰:“正好。”同提點入去,婆婆點了兩杯茶來。濟公曰:“阿婆,難得你好心,時常請我,沒甚報答,你去省馬廟前杜處士家,討我神子頭兒來,愛好安在家裏,以後自有好處。”婆婆道:“他須不肯。”濟公便寫個帖子與了。明日婆婆去討將來,看時,卻是個病懨懨瘦和尚。婆子道:“這樣冷貨,要他何用。”撇在壁邊。誰想後來濟公死了,衆太尉要尋濟公神子,教幹辦裱褙鋪裏買。杜處士曰:“只有望仙橋下,陳乾孃茶坊裏有濟公的神子。”太尉就差幹辦,挑三千貫與婆子買了。這是後話。

卻說濟公謝了茶,出門撞見一個挑海螄擔的。張提點曰:“濟公做只海螄頌。”濟公隨口唸雲:

此物生在海東西,又無鱗甲又無衣。

雖然不入紅羅帳,曾與佳人做嘴兒。

提點大笑。此時正是五月天氣,忽然下一陣好雨,二人便入茶坊來避雨。壁旁見有一柄雨傘。濟公遂題雲:

一竿翠竹,巧匠批欒。條條有眼,節節皆穿。四大假合,有柄無權。撐持費力,放下安閒。直饒甕瀉盆傾下,一搭權爲不漏天。

題畢,雨住。行不過數間門面,只聽得鐃鈸之。提點問是甚處做道場。濟公曰:“這是行戶中王媽媽家,與王公做小祥功德。”提點笑曰:“這亡八人家,也做功德齋僧。”濟公作詩云:

唐家街裯閒遊賞,媽媽家中請和尚。

三百襯錢五味食,羊毛出在羊身上。

提點大笑曰:“還他道場錢也無。”濟公又云:

媽媽好善結良緣,不信齋僧比俗凡。

經資齋襯明施捨,少間暗裏送來還。

二人過一古董鋪門首,見掛着一幅墨竹。濟公口占雲:

數枝淡竹翠生光,一點無塵自有香。

好似葛坡龍化後,卻留清影在虛堂。

又見店內有一條三股麻繩,濟公拿起便把口咬。店主人忙搶過手,扯住濟公要賠。提點再三勸散了。一路行着,濟公道:“他妻該死在這條麻繩上。還有一股不曾咬得,這業冤還不肯散。”誰想過了數日,古董鋪娘子與丈夫爭論,把這條麻繩縊死了。

且說濟公與提點徑投清波門去。有一家門前放着一缸醬。濟公看一看,爬上大解,地下拾一塊炭來,去壁上寫下四句雲:

你家醬一缸,內有毒蛇藏。

若無老僧說,人口俱被傷。

其家得知,叫苦連聲。忙去倒時,只見倒出兩條火赤練來。喫一驚,才知濟公救了一家性命。

二人走得身上煩熱,提點袖中取出扇來扇,上有小畫。濟公口占雲:

一枝風柳一蟬鳴,畫出規模宛似生。

莫謂其中絕音響,報君消息甚分明。

題畢,見一後生挑擔辣齏粉。濟公曰:“怎麼賣?”後生曰:“百文錢一篩。”濟公要提點作一辣齏主人。提點曰:“你只顧喫,我還錢。”那後生盛一碗來,濟公做兩三口吃了,教只顧盛來,一上喫了半篩。提點曰:“此物只宜少喫。”濟公道:“好喫。”又喫了半篩。提點還了那後生錢。二人徑往前去,卻好撞見沈萬法。濟公遂別了提點,同沈萬法出清波門回寺。濟公吩咐沈萬法:“我不喫晚粥了。”入房眠至初更,肚內碌碌響起來,便叫沈萬法快攙我東廁上去。沈萬法急忙起來,攙至房門外。濟公忍不住,卻有一火工打鋪在那裏睡,被濟公撒了一頭一臉。火工叫起來。濟公曰:“阿哥休要罵。我急了,沒奈何。”火工只得自去洗了。

濟公一夜瀉到天明,飯食不進。長老得知,自來探望。濟公曰:“長老,我年六十歲,不好也。”教沈萬法扶到安樂堂去。漸漸病重,萬法只是哭。濟公曰:“你休得哭。我實虧你,無物可報,你將紙來,我寫個疏頭,你去王太尉處討了度牒。”沈萬法曰:“謝天地,得師父病好,卻取度牒與我未遲。”濟公曰:“我已要休矣,你取紙筆來。”沈萬法去取紙筆。衆僧曰:“沈萬法,汝師父平日不曾有衣鉢在寺。今既不好,恐有衣鉢在外,死後難討,亦須寫留一執照。”沈萬法曰:“我師父素不曾有衣鉢,怎生問人討。”監寺曰:“汝師父日常往來者十六廳朝官、二十四太尉、十八行財主,便要三萬貫亦有,何爲無衣鉢。”沈萬法曰:“也是。”取二張紙入安樂堂。濟公教取紙筆過來,寫下一張求度牒的疏。沈萬法又放一張紙在前。濟公曰:“再要我寫甚麼?”萬法曰:“衆僧說師父有衣鉢在外,師父歸天之後,胡亂把兩件與弟子作憶念。”濟公曰:“我寫與你。”遂寫雲:

來時無一物,去時無一物。

若要我衣鉢,兩個光卵子。

長老曰:“沈萬法,你師父平日只貪杯酒,實無衣鉢。將疏頭去王太尉府中取度牒,便是你出家之本。”沈萬法復到安東堂。濟公曰:“如何你又來?”沈萬法曰:“恐師父要湯水喫。”濟公曰:“你去萬松嶺報知各太尉,就討度牒來。”沈萬法星飛去了,少頃乃回。濟公病勢轉加。是時嘉定二年五月十六日也。濟公叫起無名發來,衆僧只道有火,長老都到。濟公曰:“我今日歸去也,可叫一剃頭的來,與我剃頭。就煩長老與沈萬法取一法名,亦就今日剃度。”長老乃令剃了濟公、萬法頭。濟公曰:“我心今已放下。”

當時朝官太尉相識朋友盡至。濟公令沈萬法燒湯洗浴,取件潔淨衣服穿了,卻無僧鞋,長老自取一雙與濟公換了。濟公坐禪椅上,令取文房四寶來,寫下一絕《辭世頌》雲:

六十年來狼籍,東壁打倒西壁。

如今收拾歸來,依舊水邊天碧。

濟公寫畢,下目垂看,圓寂去了。沈萬法大哭一聲。衆官僧道俱來焚香。

至三日,正欲入龕,時有江心寺全大同長老亦知,特來相送。會齋罷,全大同長老與濟公入龕,焚了香曰大衆聽着:

才過清和晝便長,蓮芰芬芳十里香。

衲子心空歸淨土,白蓮花下禮慈王。

恭惟圓寂書記覺靈,原系東浙高門,卻來錢塘掛錫。參透遠老葛藤,吞盡趙州荊棘。生前憨憨癡癡,歿後奇奇特特。臨行四句偈雲:今日與君解釋,從前大戒不持,六十年來狼籍,囊無挑藥之金。東壁打到西壁,再睹舊日家風。依舊水連天碧,到此露出機關,歿後好個消息。

大衆道:如何是歿後消息?

彌勒真彌勒,化身千百倍。

時時識世人,世人俱不識。咦!

玲瓏八面起清風,天地山河無遁跡。

全大同長老念罷,衆皆歎賞。

第二日,起建水陸道場,助修功德,選日出喪。屆八月十六日百日之期,靈隱寺印鐵牛禪師與濟公起龕。禪師立於轎上,迎香雲大衆聽着:

一百光錢掛仗頭,前街後巷恣遨遊。

今朝有酒今朝醉,明日無錢明日休。

恭惟圓寂書記濟公覺靈,世居東浙,祝髮西州。逆行順行,凡聖莫測。橫說豎銳,聳動王侯。天魔爲伴侶,佛祖是冤仇。正好逢場作戲,俄然野壑歸舟。天堂收不得,地獄豈能留。

大衆道:既不能收又不能留,畢竟何如?

咦!

信步出門行大道,更嫌何處不風流。

印鐵牛長老念罷,衆團頭做索起龕,扛至法陰寺山門下。請上天竺寧棘庵長老掛真。寧棘庵立於轎上,手持真容道大衆聽着:

鷲嶺西風八月秋,桂叢香內集真流。

上人身赴龍華會,遺下神容記玉樓。

恭惟圓寂書記濟公覺靈,一生只貪濁酒,不顧禪師道友,到處恣意瘋狂,贏得麪皮粗醜。眼上安着雙眉,鼻下橫張大口。終朝撒手癡癲,萬事並無一有。休笑這個規模,真乃僧家之首。咦!

現在曾過天台,認得濟顛面否?

寧棘庵長老念罷,鼓樂喧天,迎喪入虎跑山門燒化。宣石橋長老與濟公下火,手拿火把道大衆聽着:

濟顛濟顛,落脫多年。喝佛罵祖,喚死如眠。是天台山李駙馬之裔,是靈隱寺遠瞎堂之禪。以護身符牒爲常物,一火還能洞然。以叢林規矩爲鄙吝,瘋狂行遍市廛。迅手寫出大道,向人博換酒錢。皮子隊裏逆行順化,散聖門前掘地討天。臨命終時,坐脫立亡,已納敗闕。歿後句中,隔凡成聖,也是搭虔。還他本色草料,方能滅盡狼煙。咦!

火光三昧連天碧,狼藉家風四海傳。

宣石橋長老念畢,舉火燒着,舍利如雨。衆僧拾骨,寧棘庵與濟公起骨道大衆聽着:

天台散聖無人識,臥柳眠花恣飄逸。如今脫卻舊皮囊,無位真人赤骨律。濟書記,得得得,平生不露鋒芒,末後尾巴露出。咦!

這個雪骨起風雲,一笑出門橫玉笛。

念罷,沈萬法捧了骨頭。寧長老道:“貧僧一發與他送骨入塔。”道大衆聽着:

冷泉參透瞎堂禪,到處逢人誇唧溜。胸藏萬卷書,筆掃三千首。放憨在短巷長街,說法向茶前酒後。火燒舍利靈牙,可啻八斛四鬥。不撒向月底波心,不殯在山腰谷口。今朝率堵以成,且要還他窠臼。咦!

沒須鎖子兩頭搖,無縫塔中長保守。

寧長老念罷,把骨送入塔了。

回喪至淨慈寺山門前,只見二行腳僧問曰:“那位是少林長老?”長老曰:“和尚何來?”行腳僧曰:“小僧從六和塔過,遇上剎濟書記,有一書,一雙僧鞋,令小僧寄與長老。”長老接過一看,大驚曰:“濟公臨終時,無僧鞋,老僧取此一雙與他穿,今已燒化,如何原物還我。”且拆書看,書雲:

愚徒道濟,稽首焚香,拜手少林大和尚座右。伏以山遙路遠,急難會面。即辰仲秋,桂子將殘,黃花欲放。城中車馬人煙雜,湖上清風明月閒。區區鑽開地孔,推倒鐵門,針尖眼中走將出來,芥菜子內尋條大路。折了錫杖,不怕上高下低。破卻草鞋,管甚拖泥帶水。颺下竹笠,不要衣包。當行即行,要住便住。約莫西天十萬裏,迅步虛空在目前。正行大道,忽遇魔君,託寄咫尺之書,送與故人相看。照管鐵籠馬,一腳踢倒泰山。提防碧樹猿,雙手劈開金鎖。大笑萬山黃葉落,回頭千派碧泉流。冗中不及一一,數字以代面言。傳與南北兩山,常教花紅柳綠。

又頌雲:

看不着,錯認笊籬是木杓。睡夜三更月正西,麒麟撼斷黃金索。幼年曾到雁門關,老去分明醉眼看。憶昔面前擋一箭,到今猶自骨毛寒。只因面目無人識,又往天台走一番。

二行腳僧在寺安歇,衆官員人等各散。

忽一日,有錢塘縣一走差的,來見長老曰:“小人因往天台下文書,遇見上剎濟公,小人寄封書在此。”長老接過拆開看時,內詩二首雲:

其一:

片帆飛過浙江東,回首樓臺渺漠中。

傳與諸山詩酒客,休將有限恨無窮。

其二:

腳餅緊繫興無窮,拄杖挑雲入亂峯。

欲識老僧行履處,天台南嶽舊家風。

少林長老曰:“濟公如此來去明白。”走使驚曰:“小人只道是活的,卻乃死了。”不在話下。

後五十年來,淨慈寺崩損,無人去化木植修葺。忽一日,有範村人送木植來,言說濟書記募化來的。長老大駭,遂令監寺收了。一寺僧人無不感仰。後濟公徒弟沈萬法,升至本寺監寺,壽年九十三歲而終。濟公累累顯應,書不能盡。有詩爲證雲:

黃金百鍊費工夫,下得工夫價自無。

若是昔年留得種,任君千遍去耕鋤。

無競齋贊湖隱:

非俗非僧非凡非仙。打開荊棘林,透過金剛圈。眉毛廝結,鼻孔撩天。燒了護身符,落紙如雲煙。有時結茅晏坐荒山巔,有時長安市上酒家眠。氣吞九州,囊無一錢。時節到來,奄如蛻蟬。湧出舍利,八萬四千。讚歎不盡,而說偈言。嗚呼,此其所以爲濟顛者耶!

許真君旌陽宮斬蛟傳

詩曰:

春到人間景色新,桃紅李白柳條青。

香車寶馬閒來往,引卻東風入禁城。

驪剩酒,豁吟情,頓教忘卻利和名。

豪來試說當年事,猶記旌陽伏水精。

粵自混沌初闢,民物始生,中間有三個大聖人,爲三教之祖。三教是甚麼教?一是儒家,乃孔夫子,刪述六經,垂憲萬世,爲歷代帝王之師,萬世文章之祖,這是一教。一是釋家,是西方釋迦牟尼佛祖,當時生在舍衛國剎利王家,放大智光明,照十方世界,地湧金蓮花,丈六金身,能變能化,無大無不大,無通無不能,普度衆生,號作天人師,這又是一教。一是道家,是太上老君,乃元氣之祖,生天生地,生佛生仙,號鐵師元煬上帝。他化身周曆塵沙,也不可計數。至商湯王四十八年,又來出世,乘太陽日精,化爲彈丸,流入玉女口中。玉女吞之,遂覺有孕,懷胎八十一年,直到武丁九年,破肋而生。生下地時,鬚髮就白,人呼爲老子。老子生在李樹下,因指李爲姓,名耳,字伯陽。後騎着青牛出函谷關,把關吏君喜望見紫氣,知是異人,求得《道德真經》共五千言,傳留於世。老子入流沙,修煉成仙。今居太清仙境,稱爲道德天尊,這又是一教。那三教之中,惟老君是爲道祖,居於太清仙境,彩雲繚繞,瑞氣氤氳。一日是壽誕之辰,羣三十三天天宮,並終南山、蓬萊山、閬苑山等處,三十六洞天,七十二福地,列位神仙,千千萬萬或跨綵鸞,或騎白鶴,或馭赤龍,或駕丹鳳,皆飄飄然乘雲而至。次第朝賀,獻上壽詞,稽首作禮。詞名《水龍吟》:

紅雲紫蓋葳蕤,仙宮渾是陽春候。玄鶴來時,青牛過處,彩雲依舊。壽誕宏開,喜《道德》五千言,流傳萬古不朽。況是天上仙筵,獻珍果人間未有。臣棗如瓜,與着萬歲水桃,千年碧藕。此乾坤永劫無休,舉滄海爲真仙壽。

彼時老君見羣臣贊賀,大展仙顏,即設宴相待。酒至半酣,忽太白金星越席言曰:“衆仙長知南贍部州江西省之事乎?江西分野,舊屬豫章,其地四百年後,當有蛟蜃爲妖,無人降伏,千百里之地,必化成中洋之海也。”老君曰:“吾已知之。江西四百年後有地名曰西山,龍盤虎踞,水繞山環,當出異人,姓許,名遜,可爲羣仙領袖,殄滅妖邪。今必須一仙下凡,擇世人德行渾全者,傳以道法,使他日許遜降生,有傳授淵源耳。”鬥中一仙,乃孝悌王,姓衛,名弘康,字伯衝,出曰:“某觀下凡有蘭期者,素行不疚,有仙風道骨,可傳以妙道,更令付此道與女真諶母,諶母付此道於許遜,口口相承,心心相契,使他日真仙有所傳授,江西不至沉沒,諸仙以爲何如?”老君曰:“善哉!善哉!”衆仙即送孝悌王至焰摩天中,通明殿下,將此事奏聞玉帝。玉帝允奏,即命值殿仙官,將神書玉旨,付與孝悌王領訖。孝悌王辭別衆仙,躡起祥雲,頃刻之間,到閻浮世界來了。

卻說前漢有一人,姓蘭,名期,字子約,本貫兗州曲阜縣高平鄉九原里人氏。歷年二百,鶴髮童顏,率其家百餘口,精修孝行,以善化人,與物無怍,時人不敢呼其名,盡稱爲蘭公。彼時兒童謠雲:“蘭公,蘭公,上與天通,赤龍下迎。名列鬥中。”人知其必仙也。一日蘭公憑几而坐,忽有一人,頭戴逍遙巾,身披道袍,腳穿雲履,手中拿一個魚鼓簡板兒,瀟瀟灑灑,徐步而來。蘭公觀其有仙風道氣,慌忙下階迎接,分賓坐定。茶畢,遂問仙翁高姓貴名?答曰:“吾乃鬥中之仙孝悌王是也。自上清下降,遨遊人間,久聞先生精修孝行,故此相訪。”蘭公聞言,即低頭拜曰:“貧老凡骨,勉修孝行,止可淑一身,不艱率四海,有何功德,感動仙靈。”孝悌王遂以手扶起蘭公,曰:“居士,吾語汝孝悌之旨。”蘭公欠身起,曰:“願聽指教。”孝悌王曰:“始氣爲大道於日中,是爲孝仙王,元氣爲至道於月中,是爲孝道明王,玄氣爲孝道於鬥中,是爲孝悌王。夫孝至於天,日月爲之明;孝至於地,萬物爲之生;孝至於民,王道爲之成。是故舜文至孝,鳳凰來翔,姜詩王祥得魚奉母,即此論之。上自天子,下至庶人,孝道所至,異類皆應。先生修養三世,行滿功成,當得元氣於月中,而爲孝道明王。四百年後,晉代有一真仙許遜出世,傳吾孝道之宗,是爲衆仙之長,得始氣於日中,而爲孝仙王也。”自是孝悌王,悉將仙家妙訣,及金丹寶鑑,銅符鐵券,並上清靈章飛步斬邪之法,一一傳授與蘭公。又囑道:“此道不可輕傳,惟丹陽黃堂者,有一女真諶母,德性純全,汝可傳之。可令諶母傳授與晉代學仙童子許遜,許遜復傳吳猛諸徒,則淵源有自,超凡入聖者,不患無門矣。”孝悌王言罷,足起祥雲,沖霄而去。蘭公拜而送之。自此以後,將金符鐵券祕訣,逐一參語,遂擇地修煉仙丹。其法雲:

黑鉛天之精,白金地之髓。

黑隱水中陽,白有火之氣。

黑白往來蟠,陰陽歸正位。

二位俱含性,丹經號同類。

黑以白爲天,白以黑爲地。

陰陽混沌時,朵朵金蓮翠。

寶月滿丹田,霞光照靈慧。

休閉通天竅,莫泄混死氣。

精奇口訣功,火候文武意。

凡中養聖孫,萬般只此貴。

一日生一男,男男各有配。

蘭公煉丹已成,舉家服之,老者發白反黑,少者闢欲無飢。遠近聞之,皆知其必飛昇上清也。時有火龍者,系揚子江中孽畜,神通廣大,知得蘭公成道,法教流傳,後來子孫必遭殲死,乃率領龜師蝦兵蟹將,統領黨類,一齊奔潮頭,將蘭公宅上團團圍住,喊殺連天。蘭公聽得,不知災從何來,開門一看,好驚人哩。但見:

一片黑煙,萬團烈火,卻是紅孩兒身中四十八萬毛孔一齊迸出,又是華光將手裏三十六塊金磚一併燒輝。咸陽遇之,烽焰三月不絕,崑山遇之,玉石一旦俱焚。凝年少周郎赤壁鏖戰,似智謀諸葛博望燒屯。

那火,也不是天火,也不是地火,也不是人火,也不是鬼火,也不是雷公霹靂火,卻是那揚子江中一個火龍吐出來的。驚得蘭公家人,叫苦不迭。蘭公知是火龍爲害,問曰:“你這孽畜,無故火攻我家,卻待怎的?”火龍道:“我只問你取金丹寶鑑、銅符鐵券,並靈章等事。你若獻我,萬事皆休,不然,燒得你一門盡絕。”蘭公曰:“金丹寶鑑等,乃鬥中孝悌王所授,我怎肯胡亂與你。”只見那火光中,閃出一員黿帥,形容古怪,揹負團;,耀武揚威。蘭公睜仙眼一看,原來是個黿鼉,卻不在意下。又有那蝦兵亂跳,蟹將橫行,一個個身披甲冑,手執鋼叉。蘭公又舉仙眼一看,原來都是蝦蟹之屬,轉不着意了。遂剪下一個中指甲來,約有三寸多長,呵了一口仙氣,念動真言,化作個三尺寶劍。有歌爲證:

非銅非鐵體質堅,化成寶劍光凜然。

不須鍛鍊洪爐煙,凌凌殺氣欺龍泉。

光芒顏色如霜雪,見者諮嗟嘆奇絕。

琉璃寶匣吐蓮花,查鏤金環生明月。

此劍神仙流金精,干將莫邪難比倫。

閃閃爍爍青蛇子,重重片片綠龜鱗。

騰出寒光逼星斗,響聲一似蒼龍吼。

今朝揮向烈炎中,不識蛟螭敢當否?

蘭公將所化寶劍,望空擲起,那劍刮喇喇就似翻身鷂子一般,飛入火焰之中,左一衝,右一擊,左一挑,右一剔,左一砍,右一劈,那些孽怪如何擋抵得住。只見黿帥遇着,縮頭縮腦,負一面團牌急走。他卻走在那裏?直走在峽江口深巖裏躲避,至今尚不敢出頭哩。那蝦兵遇着,託着兩個鋼叉,連跳連跳。他卻走在那裏?直走在洛陽橋下石縫子裏面藏身,至今腰也不敢伸哩。那蟹將遇着,雖有一身堅甲,不能濟事,也拖着兩個鋼叉,橫走直走,他須有八隻腳兒更走不動,卻被撲礱松寶劍一劈,分爲兩半。你看他腹中不紅不白,不黃不黑,似膿卻不是膿,似血卻不是血,遍地上滾將出來,真個是:

但將冷眼觀螃蟹,看你橫行得幾時。

那火龍自知蘭公法大難以擋抵,嘆曰:“兒孫自有兒孫福,我後來子孫,福來由他去享,禍來由他去擋,我管他則甚。”遂奔入揚子江中,萬丈深潭底藏身去了。自是蘭公舉家數十口,拔宅昇天。玉帝封蘭公爲孝明王,不在話下。

卻說金陵丹陽郡,地名黃堂。有一女真,字曰嬰,潛通至道,忘其甲子,不知幾百年歲。鄉人累世見之,齒髮不衰,皆以諶母呼之。一日偶過市上,見一小兒伏地悲哭。問其來歷,說:“父母避亂而來,棄之於此。”諶母憐其孤苦,遂收歸撫育。漸已長成,教他讀書,聰明出衆,天文地理,無所不通。有東鄰耆老,欲以女娶之。諶母問兒允否?兒告曰:“兒非浮世之人,乃月中孝道明王,領鬥中孝悌王仙旨,教我傳道與母。今此化身爲兒,度脫我母,何必更議婚姻,但可高建仙壇,傳付此道,使我母飛昇上清也。”諶母聞得此言,且驚且喜,遂於黃堂建立壇宇,大闡孝悌王之教。諶母已得個人之訣,於是孝明王乃以孝悌王所授金丹寶鑑,銅符鐵券,靈章及正一斬邪三五飛步之術,悉傳與諶母。諶母乃謂孝明王曰:“論昔日恩情,我爲母,君爲子。論今日傳授,君爲師,我爲徒。”遂欲下拜,孝明王曰:“只論子母,莫論師徒。”乃不受其拜,惟囑之曰:“此道宜深祕,不可輕泄。後世晉代有二人學仙,一名許遜,一名吳猛,二人皆名登仙籍,惟許遜得傳此道。按玉皇玄譜仙籍品秩,吳猛位居元郡御史,許遜位居都仙大使,兼高明大吏,總領仙部,是爲衆仙之長。老母可將此道傳與許遜,又着許遜傳於吳猛,庶品秩不紊矣。”明王言罷,拜辭老母,飛騰太空而去。有詩爲證:

出入無車只駕雲,塵凡自是不同羣。

明王恐絕仙家術,告誡叮嚀度後人。

卻說漢靈帝時,十常侍用事,忠良黨錮,讒諂橫行,毒流四海,萬民嗟怨。那怨氣感動了上蒼,降下兩場大災,久雨之後,又是久旱。那雨整整的下了五個月,直落得江湖滿目,廚竈無煙。及至水退了,又經年不雨,莫說是禾苗槁死,就是草要也乾枯了。可憐那一時的百姓,喫早膳先愁晚膳,縫夏衣便作冬衣。正是朝有奸臣,野有賊,地無荒草,樹無皮。壯者散於四方,老者死於溝壑。時許都有一人,姓許名琰,字汝玉,乃穎陽許由之後,爲人慈仁,深明醫道,擢太醫院醫官。感饑荒之歲,乃罄其家貲,置丸藥數百斛,名曰救飢丹,散與四方食之。每食一丸可飽四十餘日,饑民賴以不死者甚衆。至獻帝初平年間,黃巾賊起,天下大亂,許都又遭大荒,鬥米千錢,人人菜色,個個鵠形。時許琰已故,其子許肅家尚豐盈,將自己倉谷盡數周給各鄉,遂挈家避亂江南,擇居豫章之南昌。有鑑察神將許氏世代各善,奏知玉帝,若不厚報,無以勸善。玉帝准奏,即仰殿前掌判仙官將玄譜仙籍品秩逐一查檢,看有何仙輪當下世。仙官檢看畢,奏曰:“晉代江南當出一孽龍精,擾害良民,生養蛟黨繁盛。今輪系玉洞天仙降世,傳受女真諶母飛步斬邪之法,斬嚴竣蛟黨,以除民害。”玉帝聞奏,即降旨,宜取玉洞天仙,令他身變金鳳。口銜寶珠,下降許肅家投胎。有詩爲證:

御殿親傳玉帝書,祥雲藹藹鳳銜珠。

試看凡子生仙種,積善之家慶有餘。

卻說吳赤鳥二年,三月,許肅妻何氏,夜得一夢,夢見一隻金鳳,飛降庭前,口內銜珠,墜在何氏掌中。何氏喜而玩之,含於口中,不覺溜下肚子去了,因而有孕。許肅一則以喜,一則以懼,喜的是年過三十無嗣,今幸有孕,懼的是何氏自來不曾生育,恐臨產艱難。那廣潤門有個占卦先生,混名鬼推,決斷如神,不免去問他個吉凶,或男或女,看他如何。許肅整頓衣帽竟望廣潤門來,只見那先生忙忙的,佔了又斷,斷了又佔,撥不開的人頭,移不動腳步。許員外站得個腿兒痠麻,還輪他不上,只得叫上一聲:“鬼推先生。”那先生聽知叫了他的混名,只說是箇舊相識,連忙的說道:“請進,請進。”許員外把兩隻手,排列了衆人,方纔捱得進去。相見禮畢,許員外道:“小人許肅,敬來問個六甲,生男生女,或吉或兇,請先生指教。”那先生就添小一柱香,唱上一個喏,口唸四句:

虔叩六丁神,文王卦有靈。

吉凶含萬象,切莫順人情。

通陳了姓名意旨,把銅錢擲了六擲。佔得個“地天泰”卦,先生道:“恭喜。好一個男喜。”遂批上幾句雲:

福德臨身旺,青龍把世持。

秋風生桂子,坐草卻無虞。

許員外聞言甚喜,收了卦書,遂將幾十文錢謝了先生。回去對渾家說了,何氏心亦稍穩。光陰似箭,忽到八月十五中秋,其夜天朗氣清,現出一輪明月,皎潔無翳。許員外與何氏玩賞,貪看了一會,不覺二更將盡,三鼓初傳,忽然月華散彩,半空中仙音嘹亮。何氏只一陣腹痛,產下個孩兒,異香滿室,紅光照人。真個是:

五色雲中呈鸑鷟,九重天上送麒麟。

次早鄰居都來賀喜,所生即真君也。形端骨秀,穎悟過人,年甫三歲,即知禮讓,父母乃取名遜,表字敬之。年十歲,從師讀書,一目十行俱下,作文寫字,不教自會。世欲無有能爲之師者,真君遂棄書不讀,慕修養學仙之法,卻沒有師傳,心常切切。忽一日,有一人姓胡名雲,字子元,自幼與真君同窗,情好甚密。別真君日久特來相訪。真君倒屣趨迎,握手話舊。子元見真君談吐間,有馳慕神仙之意。乃曰:“老兄少年高才,乃欲爲雲外客乎?”真君曰:“惶愧,自思百年旦暮,欲求出世之方,恨未得明師指示。”子元曰:“兄言正合我意。往者因訪道友雲陽詹脆先生,言及西寧州有一人,姓吳,名猛,字世雲,曾舉孝廉,仕吳爲洛陽令,後棄職而歸,得傳異人丁義神方,日以修煉爲事。又聞南海太守鮑靚有道德,往師事之,得其祕法。回至豫章,江中風濤大作,乃取所執白羽扇,畫水成路,徐行而渡。渡畢,路復爲水,觀者大駭,於是道術盛行,弟子相從者甚衆。區區每欲拜投,奈母老不敢遠離。兄左右不惜勞苦,可往師之。”真君聞言,大喜曰:“多謝指教。”真君待子元別去,即拜辭父母,收拾行李,竟投西寧,尋訪吳君。有詩讚曰:

無影無形仙路難,未經師授莫躋攀。

胡君幸賜吹噓力,打破玄元第一關。

話說真君一念投師,辭不得路途辛苦。不一日,行到吳君之門,寫一個門生拜貼,央道童通報。吳君看是豫章門生許遜,大驚曰:“此人乃有道之士。”即出門迎接。此時吳君年九十一歲,真君年四十一歲,真君不敢當客禮,口稱:“仙丈,願受業於門下。”吳君曰:“小老粗通道術,焉能爲人之師。但先生此來,當盡剖露,豈敢自私,亦不敢以先生在弟子列也。”自此每稱真君爲許先生,敬如賓友。真君亦尊吳君而不敢自居。一日二人坐清虛堂,共談神仙之事。真君問曰:“人之有生必有死,乃古今定理,吾見有壯而不老,生而不死者,不知何道可致?”吳君曰:“人之有生,自父母交<,二氣相合,陰承陽生,氣隨胎化,三百日形圓,靈光入體,與母分離。五千日氣足,是爲十五童男。此時陰中陽半,可以比東日之光。過此以往,不知修養則走失元陽,耗散真氣,氣弱則有病老死苦之患。”真君曰:“病老死苦,將何卻之?”吳君曰:“人生所免病老死苦,在人中修仙,仙中昇天耳。”真君曰:“人死爲鬼,道成爲仙,仙中昇天者,何也?”吳君曰:“純陰而無陽者,鬼也。純陽而無陰者,仙也。陰陽相離者,人也。惟人可以爲仙,可以爲鬼。仙有五等,法有三成,持修在人而已。”真君曰:“何謂法有三成,仙有五等?”吳君曰:“法有三成者,小中、中成、大成。仙有五等者,鬼仙、人仙、地仙、神仙、天仙。所謂鬼仙者,少年不修,恣情縱欲,形如枯木,心若死灰,以致病死,陰靈不散或作怪,故曰鬼仙。鬼仙不離於鬼也。所謂人仙者,修真之士,不悟大道,惟小用其功。絕五味者,豈知有六氣。忘七情者,豈知有十戒。行嗽咽者,哂吐納之爲錯,着採補者,笑清淨以爲愚。採陰取婦人之氣者,與縮金龜者不同。益陽食女子之乳者,與鍊金丹不同。此等之流,只是於大道中得一法一術成功,但能安樂延壽而已,故曰人仙。人仙不離於人也。所謂地仙者,天仙之半,神仙之中,亦只小成之法。識坎離之交配,悟龍虎之飛騰,煉成丹藥,得以長生住世,故曰地仙。地仙不離於地也。所謂神仙者,以地仙,厭居塵世,得中成之法,抽鉛添汞,金精煉項,玉液還丹,五氣朝元,三陽聚頂,功滿忘形,胎生自化,陰盡陽純,身外有身,脫質昇仙,超凡入聖,謝絕塵世,以歸三島,故曰神仙。神仙不離於神也。所謂天仙者,以神仙厭居三島,得大成之法,內外丹成,道上有功,人間有行,功行滿足,授天書以返洞天,是曰天仙。天仙不離於天也。然修仙之要,煉丹爲急。吾有《洞仙歌》二十首,君宜謹記之。

丹之始,無上元君授聖主,法出先天五太初,遇元修煉身衝舉。

丹之祖,生育三才運今古,隱在鄱湖山澤間,志士採來作丹母。

丹之父,曉來飛上扶桑樹,萬道霞光照太虛,調和兔髓可烹煮。

丹之母,金晶瑩潔夜三五,烏兔搏搦不終朝,煉成大藥世無比。

丹之胎,烏肝兔髓毓真胚,一水三汞三砂質,四五三成明自來。

丹之兆,三日結胎方入妙,萬丈紅光貫鬥牛,五音六律隨時奏。

丹之質,紅紫光明人莫識,元自虛無黍米珠,色即是空空即色。

丹之靈,十月脫胎丹始成,一粒一服百日足,改換形骨身長生。

丹之聖,九年煉就五霞鼎,藥力加添水火功,枯骨立起孤魂醒。

丹之室,上弦七號下弦八,中虛一寸號明堂,產出靈苗成金液。

丹之釜,垣廓壇爐須堅固,內外護持水火金,日丁金胎產盤古。

丹之竈,鼎曲相通似蓬島,上安垣廓護金爐,立練龍膏並虎腦。

丹之火,一日地辰十二個,文兮武兮要合宜,抽添進退莫太過。

丹之水,器憑勝負斯爲美,不潮不濫致中和,滋產靈苗吐金蕊。

丹之威,戲光耿耿衝紫薇,七星燦爛三臺爛,天丁地甲皆皈依。

丹之竅,天地人兮各有奧,紫薇嶽瀆及明君,三界精靈皈至道。

丹之彩,依方逐位安排派,青紅赤白黃居中,攝瑞招祥神自在。

丹之用,真土真鉛與真汞,黑中取白赤中青,全憑水火靜中動。

丹之融,陰陽配合在雌雄,龍精虎髓鼎中烹,造化抽添火候功。

丹之理,龍膏虎髓靈無比,二家交姤仗黃精,屯蒙進退全終始。

丹之瑞,小無其內大無外,放彌六合退藏密,三界收來黍珠內。

丹之完,玉皇捧祿要天緣,等閒豈許凡人泄,萬劫之中始一傳。

真君曰:“多謝指迷。敢問仙丈,五仙之中,已造到何仙地位?”吳君曰:“小老山野愚蒙,功行殊欠,不過得小成之功,而爲地仙耳。若於神仙天仙,雖知門路,無力可攀。”遂將燒煉訣,並白雲符書,悉傳與真君。真君頓首拜謝,相辭而歸。

回至家中,厭居鬧市,欲尋名山勝地,以爲棲身之所。聞知汝南有一人,姓郭名璞,字景純,明陰陽風水之道,遨遊江湖。真君敬訪之。璞一日早起,見鴉從東南而鳴,遂佔一課,斷曰:“今日午時,當有一仙客許姓者,到我家中,欲問擇居之事。”至日中,家童果報客至。璞慌忙出迎,禮罷,分賓而坐。璞問曰:“先生非許姓爲卜居而來乎?”真君曰:“公何以知之”璞曰:“某今早卜卦如此,未知然否?”真君曰:“誠然。”因自敘姓名,並道卜居之意。璞曰:“先生儀容秀偉,骨骼清奇,非塵中人物。富貴之地,不足居先生。居先生者,其神仙之地乎?”真君曰:“昔呂洞賓居廬山而成仙,鬼谷子居雲夢而得道,今或無此吉地麼?”璞曰:“有,但當遍歷耳。”於是命童僕收拾行囊,與真君同遊江南諸郡,採訪名山。

一日行至廬山。璞曰:“此山嵯峨雄壯,湖水還東,紫雲蓋頂代產昇仙之士。但山形屬土,先生姓許,羽音屬水,水土相剋,不宜居也。但作往來遊寓之所則可矣。”又行至饒州鄱陽,地名旁湖,璞曰:“此旁湖富貴大地,但非先生所居。”真君曰:“此地氣乘風散,安得擬大寶貴耶?”璞曰:“相地之法,道眼爲上,法眼次之。道眼者,憑目力之巧,以察山河形勢;法眼者,執天星河圖紫薇等法,以定山川吉凶富貴之地。天地所祕,神物所護,苟非其人,見而不見。俗雲福地留與福人來,正謂此也。”真君曰:“今有此等好地,先生何不留一記以爲他日之驗?”郭璞乃題詩一首爲記雲:

行盡江南數百州,惟有旁湖出石牛。

雁鵝夜夜鳴更鼓,魚鱉朝朝拜冕旒。

離龍隱隱居乾位,巽水滔滔入艮流。

後代福人來遇此,富貴綿綿八百秋。

許郭二人離了鄱陽,又行至宜春棲梧山下。有一人姓王名朔,亦善通五行歷數之書,見許郭二人登山采地,料必異人,遂迎至其家。詢姓名已畢,朔留二人宿於西亭,相待甚厚。真君感其殷勤,乃告之曰:“子相貌非凡,可傳吾術。”遂密授修煉仙方。郭璞曰:“此居山水秀麗,宜爲道院,以作養真之地。”王朔從其言,遂蓋起道院。真君援筆大書“迎仙院”三字,以作牌額,王朔感戴不勝。二人相辭而去,遂行至洪都西山,地名金田。則見:

嵯嵯峨峨的山勢,突突兀兀的峯巒,活活潑潑的青龍,端端正正的白虎,圓圓淨淨的護沙,灣灣環環的潮水。山上有蒼蒼鬱鬱的虯髯美松,山下有翠翠青青的鳳尾修竹,山前有軟軟柔柔的龍鬚嫩草,山後有古古怪怪的鹿色枯樟。也曾聞華華彩彩的鸞吟,也曾聞昂昂藏藏的鶴唳,曾聞咆咆哮哮的虎嘯,也曾聞呦呦詵詵的鹿鳴。這山呵比浙之天台,更生得奇奇絕絕;比閩之武夷,更生得苕苕嶢嶢;比皖之九華,更生得迤迤邐邐;比蜀之峨嵋,更生得秀秀麗麗;比楚之武當,更生得尖尖圓圓;比陝之終南,更生得巧巧妙妙;比魯之泰山,更生得蜿蜿蜒蜒;比廣之羅浮,更生得蒼蒼奕奕,真個是天下無雙勝境,江西第一名山。萬古精英此處藏,分明是個神仙宅。

卻說郭璞先生,行到山麓之下,前觀後察,左顧右盼,遂將羅經下針審了方向,撫掌大笑曰:“璞相地多矣,未有如此之妙。若求富貴,則有起歇,如欲棲隱,大合仙格。觀其岡阜厚圓,位坐深邃,三峯壁立,四環雲拱,內外勾鎖,無不合宜。大凡相地兼相其人。觀君表裏正與地符。且西山屬金,以五音論之,先生之姓,羽音屬水,金能生水,合得長生之局,舍此無他往也。但不知此地誰人爲主。”旁有一樵夫指曰:“此地乃金長者之業。”真君曰:“既稱長者,必是善人。”二人徑造其家。金公欣然出迎,歡若平生。金公問曰:“二位仙客,從何而至?”郭璞曰:“小子姓郭名璞,略曉陰陽之術。因此位道友姓許名遜,欲求棲隱之地,偶採寶莊,正合仙格,欲置一舍,以爲修煉之所,不知尊翁肯慨諾否?”金公曰:“第恐此地褊小,不足以處許君。如不棄,並寒莊薄地數畝,悉當相贈。”真君曰:“願訂價多少,惟命是從。”金公曰:“大丈夫一言,萬金不易。愚老拙直,平生不立文券。”乃與真君索大錢一文,中破之自收其半,一半付還真君。真君叩頭拜謝。三人分別而去。於是真君辭了郭璞,擇取吉日,挈家父母妻子凡數十口,徙於西山,築室而居焉。金公後封爲地主真官,金氏之宅,即今玉隆萬壽宮是也。

卻說真君日以修煉爲事,煉就金丹,用之可以點石爲金,服之可以卻老延年,於是賙濟貧乏,德義彰播。時晉武帝西平蜀,東取吳,天下一統,建元太康,從吏部尚書山濤之奏,詔各郡保舉孝廉賢能之士。豫章郡太守範寧,見真君孝養二親,雍睦鄉里,輕財利物,即保舉真君爲孝廉。武帝遣使臣束帛齎詔,取真君爲郡旌陽縣令。真君以父母年老,不忍遠離,上表辭職。武帝不允,命本郡守催迫上行。挨至次年,真君不得已,辭別父母妻子,只得起程。真君有二姊,長姊事南昌盱君,夫早喪,遺下一子盱烈,字道微,事母至孝。真君慮其姊孀居無倚,遂築室於宅之西,奉姊居之,於是母子得聞妙道。真君臨行,謂姊曰:“吾父母年邁,妻子尚不知世務,賢姊當代弟掌治家事。如有仙翁隱客相過者,可以禮貌相待。汝子盱烈,吾嘉其有仁孝之風,使與我同往任所。”盱母曰:“賢弟好去爲官,家下一應事體,爲姊的擔當,不勞遠念。”言未畢,忽有一少年上堂,長揖言曰:“吾與盱烈哥哥,皆外甥也,何獨與盱兄同行,而不及我?”真君視其人,乃次姊之子,複姓鍾離,名嘉,字公陽,新建縣象牙山西里人也。父母俱早喪,自幼依於真君,爲人氣象恢弘,德性溫雅,至是欲與真君同行。真君許之。於是二甥得薰陶之力,神仙器量從此以立。真君又呼其妻周夫人,告之曰:“我本無心功名,奈朝廷屢聘,若不奉行,恐抗君命,自古忠孝不能兩全,二親老邁,汝當朝夕侍奉,調護寒暑,克盡汝子婦之道。且兒女少幼,須不時教訓,勤以治家,儉以節用,此是汝當然事也。”周夫人答曰:“謹領教。”言罷,拜別而行,不在話下。

卻說真君未到任之初,蜀中饑荒。民貧不能納租。真君到任,上官督責甚嚴,真君乃以靈丹點瓦石爲金,暗使人埋於縣衙後圃。一旦拘集貧民未納租者,盡至階下。真君問曰:“朝廷糧稅,汝等緣何不納?”貧民告曰:“輸納國稅,乃理之常,豈敢不遵。奈因饑荒,不能納爾。”真君曰:“既如此,吾罰汝等在於縣衙後圃,開鑿池塘,以作工數。倘有所得,即來完納。”民皆大喜,即往後圃開鑿池塘,遂皆拾得黃金,都來完納,百姓遂免流移之苦。鄰郡聞風者,皆來依附,遂至戶口增益。按《一統志》,旌陽縣屬漢州,真君飛昇後,改爲德陽,以表真君之德及民也。其地賴真君點金,故至今尚富。這話休題。

那時民間又患瘟疫,死者無數,真君符咒所及,即時痊癒。又憐他郡病民,乃插竹爲標,置於四境溪上,焚符其中,使病者就而飲之,無不痊可。其老幼婦女尪羸不能自至者,令人汲水歸家飲之,亦復安痊。郡人有詩讚曰:

百里桑麻知善政,萬家煙井沐仁風。

明懸藻鑑秋陽暴,清逼冰壺夜月溶。

符置江濱驅痼病,金埋縣圃起民窮。

真君德澤於今在,廟祀巍巍報厥功。

卻說成都府有一人姓陳名勳,字孝舉,因舉孝廉,官居益州別駕。聞真君傳授吳猛道法,今治旌陽,恩及百姓,遂來拜謁,願投案下,充爲書吏,使朝夕得領玄教。真君見其人,氣清色潤,遂付以吏職。既而見勳有道骨,乃引勳居門下爲弟子,看守藥爐。又有一人姓周名廣,字惠常,廬陵人也,乃吳都督周瑜之後。遊巴蜀雲臺山,粗得漢天師驅精斬邪之法,至是聞真君深得仙道,特至旌陽縣,投拜真君爲師,願垂教訓。真君納之,職掌雷壇。二人自是得聞仙道之妙。真君任旌陽既久,弟子漸衆,每因公餘無事,與衆弟子講論道法。

卻說晉朝承平既久,外有五胡強橫,濁亂中原。那五胡:

匈奴劉淵居晉陽,羯戎石勒居上黨。

羌人姚弋仲居扶風,氐人符洪居臨渭。

鮮卑慕容廆居昌黎。

先是漢魏以來,收服夷秋,諸朝多居塞內。太子洗馬江統勸武帝徙於邊地,免後日夷狄亂華之禍。武帝不聽,至是果然,侵亂晉朝。太子惠帝愚蠢,賈后橫恣,殺戮大臣。真君乃謂弟子曰:“吾聞君子有道則現,無道則隱。”遂解官東歸。百姓聞知,扳轅臥轍而留,泣聲震地。真君亦泣下,謂其民曰:“吾非肯舍汝而去,奈今天下不久大亂,吾是以爲保身之計。爾等子民,各務生業。”百姓不忍,送至百里之外,或數百里,又有送至家中不肯回者。真君至家,拜見父母妻子,閤家相慶,喜不自勝。即於宅東空地結茅爲屋,狀如營壘,令蜀民居之。蜀民多改其氏族,從真君之姓,故號許氏營。

卻說真君之妻周夫人對真君言:“女姑年長,當擇佳配。”真君曰:“吾久思在心矣,遍觀衆弟子中,有一人姓黃名仁覽,字紫庭,建城人也,乃御史中丞黃輔之子。其人忠信純篤,有受道之器。”真君遂令弟子周廣作媒。仁覽稟於父母,擇吉備禮,在真君宅上成婚。滿月後,稟於真君,同仙姑歸家省親。仙姑克盡婦道。仁覽吩咐其妻在家事奉公姑,復拜辭父母,敬從真君求仙學道。

卻說吳真君猛,時年一百二十餘歲矣,聞知真君解綬歸家,自西安來相訪。真君整衣出迎,坐定敘闊,命築室於宅西以居之。一日忽大風暴作,吳君即書一符,擲於屋上,須臾見有一青鳥銜去,其風頓息。真君問曰:“此風主何吉凶?”吳君曰:“南湖有一舟經過,忽遇此風,舟中有一道人,呼天求救,吾以此止之。”不數日,有一人深衣大帶,頭戴幅巾,進門與二君施禮曰:“姓彭名抗,字武陽,蘭陵人也。自少舉考廉,官至晉朝尚書左丞。因見天下將亂,託疾辭職。聞許先生施行德惠,參悟仙機,特來拜投爲師。昨過南湖,偶遇狂風大作,舟幾覆,吾乃呼天號救。俄有一青鳥飛來,其風頓息。今日得拜仙顏,實乃萬幸。”真君即以吳君書符之事告之,彭抗拜謝不勝,遂挈家居豫章城中。既而見真君一子未婚,願將女勝娘爲配。真君從之。自後待彭抗以賓禮,盡以神仙祕術付之。東明子有詩云:

二品高官職匪輕,一朝拋卻拜仙庭。

不因懿戚情相厚,彭老安能得上升。

此時真君傳得吳猛術,猶未傳諶母飛步斬邪之法,有太白金星奏聞玉帝:“南昌郡孽龍將爲民害,今有許遜原系玉洞真仙降世,應在此人收伏。望差天使,齎賜斬妖神劍,付與許遜,助斬妖精,免使黎民遭害。”玉帝聞奏,即宣女童二人,將神劍二口,齎至地名柏林,獻與許遜,宣上帝之命,督他斬魅除妖,濟民救世。真君拜見受之,回顧女童已飛昇雲端矣。後有詩嘆曰:

堅金烈火煉將成,削鐵吹毛耀日明。

玉女捧來離紫府,江湖從此水流腥。

且說江南一妖物,號曰孽龍,初生人世爲聰明才子,姓張名酷。因乘船渡江,偶值大風,其船遂覆,張酷溺於水中。彼時得附一木板,隨水漂流,泊於沙灘之上。肚中正餓,忽見是有珠一顆,取而吞之。那珠不是別的珠,乃是那火龍下的卵,吞了這珠,卻不餓了,就在水中能遊能泳。過了一月有餘,脫胎換骨,遍身盡生鱗甲,只有一個頭,還是人頭。其後這個畜生,只好在水中戲耍,或跳入三級巨浪,看魚龍變化,或撞在萬丈深潭,看蝦鱉潛泳。不想火龍見了,就認得他是兒子,噓了一氣,教以神通。那畜生走上岸來,即能千變萬化,於是呼風作雨,握霧撩雲,喜則化人形,而淫人間之女子,怒則變精怪,而興陸地之波濤,或壞人屋舍,或食人精血,或覆人舟船,取人金珠,爲人間大患。誕有六子,數十年間,生息繁盛,約有千餘,兼之族類,蛟黨甚多,常欲把江西數郡,滾出一個大中海。一日,真君煉丹於艾城之山,有蛟黨輒興洪水,欲漂流其丹室。真君大怒,即遣神兵擒之,釘於石壁,今釘蛟石猶在。又揮起寶劍,將一蛟斬訖。不想那孽龍知道殺了他的黨類,一呼百集,老老少少,大大小小,都打做一團兒。孽龍道:“許遜恁般可惡,欲誅吾黨,不報此仇,生亦枉然。”內有一班孽畜,有叫孽龍做公公的,有叫做伯伯的,有叫做叔叔的,有叫做哥哥的,說道:“不消費心,等我們去,把那許遜抓將來,碎屍萬段,以泄其恨。”孽龍道:“聞得許遜傳授了吳猛的法術,甚有本事,還要個有力量的去纔好。”內有一長蛇精,說道:“哥哥,等我去來。”孽龍道:“賢弟倒去得。”於是長蛇精帶了百十個蛟黨,一齊衝奔許氏之宅,一字陣兒擺開,叫道:“許遜敢於我比勢麼?”真君見是一夥蛟黨,仗劍在手,問雲:“你這些孽畜,有甚本事,敢於我相比。”長蛇精道:“你聽我說:

鱗甲棱層氣勢雄,神通會上顯神通。

開喉一旦能吞象,伏氣三年便化龍。

巨口張時便作霧,高頭昂處便呼風。

身長九萬人知否,繞遍崑崙第一峯。

長蛇精恃了本事,耀武揚威。衆蛟黨一齊踊躍,聲聲口口說道:“你不該殺了我家人,定不與你干休。”真君曰:“只怕你這些孽畜,逃不過我手中寶劍。”那長蛇精就弄他本事,放出一陣大風來,只見:

視之無影,聽之有聲,噫大塊之怒號,傳萬竅之跳叫。一任他乒乒乓乓,慄慄烈烈,撼天關,搖地軸,九天仙子也愁眉。那管他青青白白,紅紅黃黃,翻大海,攪長江,四海龍王同縮頸。雷轟轟,電閃閃,飛的是沙,走的是石,直恁的滿眼塵霾春起早。雲慘慘,霧騰騰,折也喬林,摧也古木,說甚麼前村燈火夜眠遲。呼啦啦,前呼後叫,左奔右突,就是九重龍樓鳳閣,也教他萬瓦齊飛。咕嘟嘟,橫衝直撞,亂卷斜拖,即如千丈虎狼穴。難道是一毛不拔,縱宗生之大志,不敢謂其乘之而浪破千層。雖列子之冷然,吾未見其御之而旬有五日。正是萬里塵沙陰晦螟,幾家門戶響敲推,多情折盡章臺柳,底事掀開社屋茅。

真個好一陣大風也。真君按劍在手,叱曰:“風伯等神好將此風息了。”須臾之間,那風寂然不動。誰知那些孽怪又弄出一番大雨來,則見:

石燕飛翔,商羊鼓舞。滂沱的雲中瀉下,就似傾盆,呼啦的空裏注來,豈因救旱。逼逼剝剝,打得那園林蕉葉,東一片,西一片,翠色闌珊;淋淋篩篩,滴得那池沼荷花,上一瓣,下一瓣,紅妝零亂。溝面洪盈,倏忽間,漂去高鳳庭前麥;檐頭長溜,須臾裏,洗卻周武郊外兵。這不是鞭將蜥蜴,碧天上祈禱下的甘霖。這卻是驅起鯨鯢,滄海中噴將來的唾沫。正是茅屋人家煙火冷,梨花庭院夢魂驚,渠添濁水通魚入,地秀蒼苔滯鶴行。

真個好一陣大雨也。真君又按劍叱曰:“雨師等神,好將此雨止了。”那雨一霎時間半點兒沒了,真君乃大顯法力,奔往長蛇精陣中,將兩口寶劍揮起,把長蛇精揮爲兩段。那夥蛟黨,見斬了蛇精,各自逃生。真君趕上,一概誅滅,徑往羣蛟之所,尋取孽龍。那孽龍聞得斬了蛇精,傷了許多黨類,心裏那肯幹休,就呼集一黨蛟精,約有千百之衆。人多口多,罵着真君:“騷道野道,你不合這等上門欺負人。”於是呼風的呼風,喚雨的喚雨,作霧的作霧,興雲的興雲,攫煙的攫煙,弄火的弄火,一齊奔向前來,真君將兩口寶劍,左砍右斫,那蛟黨多了,怎生收伏得盡,況真君此時,未傳得諶母飛騰之法,只是個陸地神仙。那孽龍倒會變化,衝上雲霄,就變成一個大鷹兒。真個:

爪似銅釘快利,嘴如鐵鑽堅剛,展開雙翅欲飛揚,好似大鵬模樣。雲裏叫時聲大,林端立處頭昂,紛紛鳥雀盡潛藏,那個飛禽敢擋。

只見那鷹兒在半空展翅,忽啦地撲將下來,倒把真君臉上撾了一下,撾得血流滿面。真君忙揮劍斬時,那鷹又飛在半空中去了。真君沒奈何,只得轉回家中。那些蛟黨見傷得性命多了,亦各自收陣回去。

卻說真君見孽龍神通廣大,敬來吳君處相訪,求其破蛟之策。吳君曰:“孽龍久爲民害,小老素有剪除之心,但恨道法未高,莫能取勝。汝今既擒蛟黨,孽龍必然忿怒,愈加殘害,江南休矣。”真君曰:“如此奈何?”吳君曰:“我近日聞得鎮江府丹陽縣地名黃堂,有一女真諶母,深通道術,吾與汝同往師之,叩其妙道,然後除此妖物,未爲晚也。”真君聞言大喜,遂整行囊與吳君共往黃堂,謁見諶母。諶母曰:“二公何人,到此有何見諭?”真君曰:“弟子許遜、吳猛,今因江南有一孽龍精,大爲民害,吾二人有心殄滅,奈法術殊欠。久聞尊母道傳無極,法演先天,徑來懇求,望指示仙訣,實乃平生之至願也。”言訖,拜伏於地。諶母曰:“二公請起,聽我言之。君等乃夙稟奇骨,名在天府。昔者孝悌王自上清下降山東曲阜縣蘭公之家,謂蘭公曰:‘後世晉代當出一神仙,姓許名遜,傳吾至道,是爲衆仙之長。’遂留下金丹寶鑑,銅符鐵券,並飛步斬邪之法,傳與蘭公,復令蘭公傳我。蘭公又使我收掌,以付汝等,積有四百餘年矣。子今既來,吾當傳授於汝。”於是選擇吉日,依科設儀,付出銅符鐵券,金丹寶鑑,並正一斬邪之法,三五飛騰之術,及諸靈章祕訣,並各樣符籙,悉以傳諸許君。今淨明法、五雷法之類,皆諶母所傳也。”諶母又謂吳君曰:“君昔者以神方爲許君之師,今孝悌王之道,唯許君得傳,汝當退而反師之也。”真君傳道已畢,將欲辭歸,心中暗想:“今幸得聞諶母之教,每歲必當謁拜,以盡弟子之禮。”此意未形於言,諶母已先知矣,乃對真君曰:“我今還帝鄉,子不必再來謁也。”乃取香茅一根,望南而擲,其茅隨風飄去。諶母謂真君曰:“子於所居之南數十里,香茅落於何處,其處立於廟宇,每歲逢秋,一至吾廟足矣。”諶母言罷,空中忽有龍車鳳輦來迎,諶母即凌空而去。其時吳、許二君望空拜送。即還本部,遂往尋飛茅之跡。行至西山之南四十里,覓得香茅,已叢生茂盛,二君遂於此地建立祠宇,亦以黃堂名之。令匠人塑諶母寶像,嚴奉香火,期以八月初三日,必往朝謁,即今崇真觀是也,朝謁之禮猶在。真君亦於黃堂立壇,悉依諶母之言,將此道法傳授吳君,吳君反拜真君爲師。自此二人始有飛騰變化之術。回至小江,寓客店,主人宋氏見方外高人,不索酒錢,厚具相待。二君感其恭敬,遂求筆墨,畫一鬆樹於其壁上而去。自二君去後,其松青鬱如生,風動則其枝搖搖;月來,則其彩淡淡;露下,則其色溼溼,往來觀者,日以千計。去則皆留錢謝之,宋氏遂至鉅富。後江漲堤潰,店屋俱漂,惟松壁不壞。

卻說孽龍精被真君斬其族類,心甚怒,又聞吳君同真君往黃堂學法,於是命蛟黨先入吳君所居地方,殘害生民,爲災降禍。真君回至西寧,聞蛟孽腥風襲人,責備社伯:“汝爲一縣鬼神之主,如何縱容他爲害?”社伯答曰:“妖物神通廣大,非小神能制。”再三謝罪。忽孽龍精見真君至,統集蛟黨湧起十數丈水頭,那水波濤泛漲,怎見得好狠:

只聽得潺潺聲振谷,又見那滔滔勢漫天。雄威響若雷奔走,猛湧波如雪卷顛。千丈波高漫道路,萬層濤激泛山岩。冷冷如漱玉,滾滾似鳴弦。觸石滄滄噴碎玉,回湍渺涉漩渦圓。低低凸凸隨流蕩,大勢瀰漫上下連。

真君見了這等大水,恐損壞了居民屋宇田禾,急將手中寶劍,望空書符一道,叫道:“水伯,急急收下。”水伯收得水遲,真君大怒。水伯道:“常言,潑水難收,且從容些。”真君欲責水伯,水伯大懼,須臾間將水收了,依舊是平洋陸地。真君提着寶劍,徑斬孽龍。那孽龍變作一個巡海夜叉,持槍相迎。這一場好殺:

真君劍砍,妖怪槍迎。劍砍霜光噴烈火,槍迎銳氣迸愁雲。一個是洋子江生成的惡怪,一個是靈霄殿差下的仙真。那一個,揚威耀武欺天律;這一個,御暴除災轉法輪。真仙使法身驅霧,魔怪爭強浪滾塵。兩家努力爭功績,皆爲洪都百萬民。

那些蛟黨見孽龍與真君正殺得英雄,一齊前來助戰。忽然弄出一陣怪沙來,要把真君眼目矇蔽,只見:

似霧如氤初散漫,紛紛藹藹下天涯。白茫茫到處難開眼,昏暗暗飛時找路差。打柴的樵子失了伴,採藥的仙童不見家。細細輕飄如麥面,粗粗翻覆似芝麻。世間朦朦山頂暗,長空迷沒太陽遮。不比塵囂隨駿馬,難言輕軟襯香車。此沙本是無情物,登時颳得眼生花。

此時飛沙大作,那蛟黨一齊吶喊。真君呵了仙氣一口,化作一陣雄風將沙刮轉。吳君在高阜之上,觀看妖孽,更有許大神通,於是運起掌心蠻雷,望空打去。雖風雲雷雨,乃蛟龍所喜的,但此係吳君法雷,專打妖怪。則見:

運之掌上,震之雲間,虺虺喤鯱可畏,轟轟劃劃初聞。燒起謝仙之火烈,推轉阿香之車輪。音赫赫,就似撞八荒之鼓,音聞天地;聲喤咭,又如放九邊之炮,響振軍屯。使劉先生失了雙筋,教蔡元中繞遍孤墳。聞之不及掩耳,擋之誰不銷魂。真個天仙手上威靈振,蛟魅胸中心膽傾。

那些羣孽,聞得這個法雷,驚天動地之聲,倒海震山之怒,唬得魂不附體。更見那真君兩口寶劍,寒光閃閃,殺氣騰騰,孽龍抵擋不住,就收了夜叉之形,不知變了個甚麼物件,潛蹤遁走。真君乃舍了孽龍,追殺蛟黨,蛟黨四散逃去。真君追二蛟至鄂渚,忽然不見,路逢三老人侍立。真君問曰:“吾追蛟孽至此,失其蹤跡,汝二老曾見否?”老人指曰:“敢伏在前橋之下。”真君聞言,遂至橋側,仗劍叱之。蛟黨大驚,奔入大江,藏於深淵。真君乃即書符數道,敕遣符使驅之。蛟孽不能藏隱,乃從上流奔出。真君揮劍斬之,江水俱紅。此二蛟皆孽龍子也。今鄂渚有三聖王廟,橋名伏龍橋,淵名龍窩,斬蛟處名上龍口。真君復回至西寧,怒社伯今不能稱職,乃以銅鎖貫其祠門,禁止民間祭享。今分寧縣城隍廟正門常閉,居民祭祀者亦少。乃令百姓崇祀小神,其人姓毛,兄弟三人,即指引真君橋下斬蛟者。今封葉佑侯,血食甚盛。真君見吳君曰:“孽龍潛逃,蛟黨奔散,吾欲遍尋蹤跡,一併誅之。”吳君曰:“君自金陵遠回,令椿萱大人,且須問省。吾諒此蛟孽有師尊在,豈能復恣猖狂,待徐徐除之。”於是二君回過豐城縣杪針洞。真君曰:“後此洞必有蛟螭出入,吾當鎮之。”遂取杉木一根,書符其上以爲楔,至今其楔不朽。又過奉新縣,地名藏溪,又名蛟穴,其中積水不竭。真君曰:“此溪即蛟龍所藏之處。”遂舉神劍劈破溪旁巨石,書符鎮之,今鎮蛟石猶在。又過新建縣,地名嘆早湖,湖中水蛭甚多,皆是蛟黨奴隸,散入田中,喋人之血。真君惡之,遂將藥一粒,投入湖中,其蛭永絕,今名藥湖。復歸郡城,轉西山之宅,回見父母,一傢俱慶,不在話下。

卻說真君屢敗孽龍仙法愈顯,德着人間,名傳海內,時天下求爲弟子者,不下千數。真君卻之不可得,乃削炭化爲美婦數百人,夜散羣弟子寢處,次早驗之,未被炭婦污染得十人而已。先受業者六人:

陳勳,字孝舉,成都人。

周廣,字惠常,廬陵人。

黃仁覽,字紫庭,建城人,真君之婿。

彭抗,字武陽,蘭陵人,其女配真君之子。

盱烈,字道微,南昌人,真君外甥。

鍾離嘉,字公陽,新建人,真君外甥。

後相從者四人:

曾亨,字典國,泗水人,骨秀神慧。孫登見而異之。乃潛心學道,遊於江南,居豫章之豐城真陽觀,聞真君道法投於門下。

時荷,字道陽,鉅鹿人,少出家,居東海沐陽院奉仙觀,修老子之教。因入四明山,遇神人,授以抬息導引之術,頗能辟穀,亦能役使鬼神。慕真君名,徒步踵門,願充弟子。

甘戰,字伯武,豐城人,性喜修真,不求聞達,徑從真君學道。

施岑,字太玉,沛郡人。其父施朔仕吳,因移居於九江赤鳥縣。岑狀貌雄傑,勇健多力,時聞真君斬蛟立功,喜而從之。真君使與甘戰各持神劍,常侍左右。

這弟子十人,不被炭婦染污,真君嘉之。凡周遊江湖,誅蛟斬蛇,時刻相從,即異時上升諸徒也。其餘被炭婦所污者,往往自愧而去。今炭婦市猶在。真君謂施岑、盱烈曰:“目今妖孽爲害,變化百端,無所定向,汝二人可向鄱陽湖中,追而尋之。”施、盱欣然領命,仗劍而去。夜至鄱陽湖中,登石臺之上望之。今饒河口有眺臺,俗呼爲釣臺,非也,此蓋施盱眺望妖蜃出沒之所耳。其時但見一物隱隱如蛇,昂頭擺尾,橫亙數十里。施岑曰:“妖物今在此乎?”即拔劍揮之,斬其腰。至次日天明視之,乃蜈蚣山也。至今其山斷腰仙蹟猶在。施岑謂盱烈曰:“黑夜吾認此山以爲妖物,今誤矣,與汝尚當盡力追尋。”

卻說孽龍精被真君殺敗,更傷了二子,並許多族類,咬牙嚼齒,以恨真君,聚集衆族類,商議欲往小姑潭求老龍報仇。衆蛟黨曰:“如此甚好。”孽龍乃奔入小姑深潭底。那潭不知有幾許深。諺雲:“大姑闊萬丈,小姑深萬丈。”所以叫做小姑潭。那孽龍到萬丈潭底,只見:

水泛泛漫天,浪層層拍岸。江中心有一座小姑山,雖是個中流砥柱,江下面有一所老龍潭,卻似個不朽龍宮。那龍宮蓋的碧磷磷鴛鴦瓦,圍的光閃閃孔雀屏,垂的疏朗朗翡翠簾,擺的彎環環虎皮椅。只見老龍坐在虎椅之上,龍女侍在堂下,龍兵繞在宮前,夜叉立在門邊,龍子龍孫列在階上。真個是江心渺渺無雙景,水府茫茫第一家。

說那老龍出處,他原是黃帝荊山鑄鼎之時,騎他上天。他在天上貪毒,九天玄女拿着他送與羅墮闍尊者,尊者養他在鉢盂裏養了千百年,他貪毒的性子不改,走下世來,就喫了張果老的驢,傷了周穆王的八駿。朱坪漫心懷不忿,學就個屠龍之法,要下手捉他,他又藏在巴蜀地方,一人家後園之中,橘子裏面。那兩個着棋的老兒,想他做龍脯,他又走到葛陂中來,撞着費長房打一棒,他就忍着疼,奔走華陽洞去。那曉得吳綽的斧子,又厲害些,當頭一劈,受了老大的虧苦,頭腦子雖不曾破,卻失了項下這一顆明珠,再也上天不得。因此上拜了小姑娘娘,求得這所萬丈深潭,蓋造個龍宮,恁般齊整。卻說那孽龍奔入龍宮之內,投拜老龍哭哭啼啼,告訴前情,說道許遜斬了他的兒子,傷了他的族類,苦苦還要擒他。言罷,放聲大哭。那龍宮大大小小,那一個不淚下。老龍曰:“兔死狐悲,物傷其類。許遜既這等可惡,待我拿來與你復仇。”孽龍曰:“許遜傳了諶母飛步之法,又得了玉女斬邪之劍,神通廣大,難以輕敵。”老龍曰:“他縱有飛步之法,飛我老龍不過。他縱有斬邪之劍,斬我老龍不得。”於是即變作個天神模樣,三頭六臂,黑臉獠牙。則見:

身穿着重重鐵甲,手提着利利鋼叉,頭戴着金盔閃閃耀紅霞,跨着奔奔騰騰的駿馬,雄糾糾英風直奮,威凜凜殺氣橫加。一心心要與人報冤家,古古怪怪的好怕。

那老龍打扮得這個模樣,巡江夜叉,寧宮將卒,人人喝彩,個個稱奇,道:“好一個裝束。”孽龍亦搖身一變,也變作天神模樣,你看他怎麼打扮,則見:

面烏烏趙玄壇般黑,身挺挺鄧天王般長。手持張翼德丈八長槍,就好似鬥口靈官的形狀。口吐出葛仙真君騰騰火焰,頭放着華光菩薩的閃閃豪光。威風凜凜貌堂堂,不比前番模樣。

那孽龍打扮出來,龍宮之內,可知人人喝彩,個個誇奇。兩個龍妖一齊打個旋風,奔上岸來。老龍居左,孽龍居右,蛟黨列成陣勢,準備真君到來迎敵。不在話下。

施岑與盱烈,從高阜上一望,見那妖氣彌天。他兩個少年英勇,也不管他勢頭來得大,也不管他黨類來得多。就擎手中寶劍,跳下高阜來,與那些妖怪大殺一場。施盱二人,雖傳得真君妙訣,終是寡不敵衆,三合之中,抵擋不住,敗陣而走。老龍與孽龍隨後趕殺,施岑大敗,回見真君,具說前事。真君大怒,遂提着兩口寶劍,命甘戰、時荷二人同去助陣,駕一朵祥雲徑奔老龍列陣之所。那孽龍見了,自古仇人相見,分外眼睜,就提那長槍,徑來刺着真君。老龍亦舉起鋼叉徑來叉着真君。好一個真君,展開法力,將兩口寶劍左遮右隔,只見:

這一邊揮寶劍,對一枝長槍,倍增殺氣;那一邊揮寶劍,架一管鋼叉,頓長精神。這一邊砍將去,就似那呂梁瀉下的狂瀾,如何擋抵;那一邊斫將去,就似那蜀山崩了的土塊,怎樣支撐。這一邊施高強武藝,殺一個鶻人鴉羣;那一邊顯凜烈威風,殺一個虎奔羊穴。這一邊用一個風掃殘紅的法子,殺得他落花片片墜紅泥;那一邊使一個浪滾陸地的勢兒,殺得他塵土茫茫歸大海。真個是撥開覆地翻天手,要斬興波作浪邪。

二龍與真君混戰未分勝敗,忽翻身騰在半空,卻要呼風喚雨,飛沙走石,來捉真君。此時真君已會騰雲駕霧,遂趕上二龍,又在半空中殺了多時,後落下平地又戰。那些蛟黨見真君法大,二龍漸漸抵擋不住,一齊掩殺過來。時荷甘戰二人,乃各執利劍,亦殺入陣中。你看那師徒們,橫衝直撞,那些妖孽,怎生抵敵得住。那老龍力氣不加,三頭中被真君傷了一頭,六臂中被真君斷了一臂,遂化陣清風去了。孽龍見老龍敗陣,心中慌張,恐被真君所捉,亦化作一陣清風,望西而去。其餘蛟黨,各自逃散,有化作螽斯,在麥隴上逼逼剝剝跳的;有化作青蠅,在棘樹上嘈嘈雜雜鬧的;有化作蚯蚓,有水田中扭扭屹屹走的;有化作蜜蜂,在花枝上擾擾嚷嚷採的;有化作蜻蜓,在雲霄裏輕輕款款飛的;有化作土狗子,不做聲不做氣,躲在田旁下的。彼時真君追趕妖孽,走在田旁上經過,忽失了一足,把那田旁踹開,只見一道妖氣迸將出來。真君急忙看時,只見一個土狗子躲在那裏。真君將劍一揮,砍成兩截,原來是孽龍第五子也。後人有詩嘆曰:

自笑蛟精不見機,苦同仙子兩相持。

今朝揮起無情劍,又斬親生第五兒。

卻說真君斬了孽龍第五子,急忙追尋孽龍,不見蹤影,遂與二弟子且回豫章。吳君謂真君曰:“目今蛟黨還盛,未曾誅滅,孽龍有此等助威添勢,豈肯罷休,莫若先除了他的黨類,使他勢孤力弱,一舉可擒,此所謂射人先射馬之謂也。”真君曰:“言之有理。”遂即同施岑、甘戰、陳勳、盱烈、鍾離嘉羣弟子,隨己出外追斬蛟黨。猶恐孽龍精潰其郡城,留吳君、彭抗在家鎮之。於是真君同羣弟子,或登高山,或往窮谷,或經深潭,或詣長橋,或歷大湖等處,尋取蛟黨滅之。

真君一日至新吳地方,忽一蛟變成一水牛,欲起洪水,淹沒此處人民。噓氣一口,漲水一尺,噓氣二口,漲水二尺。真君大怒,揮劍欲斬之。那蛟孽見了真君,魂不附體,遂奔入潭中而去。真君即立了石碑一片,作鎮蛟之文以禁之。其文曰:

奉命太玄,得道真仙。劫終劫始,先地先天。無量法界,玄之又玄。勤修無遺,白日升仙。神劍落地,符法昇天。妖邪喪膽,鬼精逃潛。

其潭至今名曰鎮龍潭,石碑猶存。

一日,真君又行至海昏之上,聞有巨蛇據山爲實,吐氣成雲,長有數里,人畜在氣中者,即被吞吸,江湖舟船,多遭其覆溺,大爲民害。施岑登北嶺之高而望之,見其毒氣障天,乃嘆曰:“斯民何罪,而久遭其害也。”遂稟真君,欲往誅之。真君曰:“吾聞此畜,妖氣最毒,搪突其氣者,十人十死,百人百亡,須待時而往。”良久,俄有一赤烏飛過。真君曰:“可矣。”言赤烏報時,天神至,地神臨,可以誅妖。後於其地立觀,名候時觀,又號赤烏觀。且說那時真君引羣弟子前至蛇所。其蛇奮然躍出深穴,舉首高數十丈,眼若火炬,口似血盆,鱗似金錢,口中吐出一道妖氣。則見:

冥冥濛蒙,比蚩尤迷敵的大霧;昏昏暗暗,例元規污人的飛塵。飛去飛來,卻似那漢殿宮中結成的黑塊;滾上滾下,又似那太山岩裏吐出的頑雲。大地之中,遮蔽了峯巒嶺岫;長空之上,隱藏了日月星辰。瀰瀰漫漫,漲將開千有百里;霏霏拂拂,擋着了十無一生。正是妖蛇吐氣三千丈,千里猶聞一陣腥。

真君呼一口仙氣,吹散其氣,率弟子各揮寶劍。鄉人摩旗擂鼓,吶喊振天相助。妖蛇全無懼色,奔將過來。真君運起法雷,劈頭打去,兼用神劍一指,蛇乃卻步。施岑、甘戰二人,奮勇飛步縱前,施踏其首,甘踹其尾。真君先以劍劈破其顙,陳勳再引劍當中腰斬之,蛇腹遂爾裂開,忽有一小蛇自腹中走出,長有數丈。施岑欲斬之,真君曰:“彼母腹中之蛇,未曾見天日,猶不曾加害於民,不可誅之。”遂叱曰:“畜生好去,我放汝性命,毋得害人。”小蛇懼怯,奔行六七里,聞鼓譟之聲,猶反聽而顧其母。此地今爲蛇子港。羣弟子再請追而戮之,真君曰:“既放其生而又追戳之,是心無惻隱也。”蛇子遂得入江。今有廟在新建吳城,甚是靈感。宋真宗敕封靈順昭應安濟惠澤王,俗呼曰小龍王廟是也。大蛇既死,其骨聚而成洲,今號積骨洲。真君入海昏經行之處,皆留壇靖,凡有六處。通侯時之地爲七:一曰進化靖,二曰節奏靖,三曰丹符靖,四曰華表靖,五曰紫陽靖,六曰霍陽靖,七曰列真靖,其勢布若星斗之狀,蓋以鎮壓其後也。其七靖今皆爲宮觀,或爲寺院。巨蟒既誅,妖血污劍,於是洗磨之,且削石以試其鋒,今新建有磨劍池,試劍石猶在。真君謂諸徒曰:“蛟黨除之莫盡,更有孽龍精通靈不測,今知我在此,若伺隙潰我郡城,恐吳、彭二人莫能懾服,莫若棄此而歸。”施岑是個勇士,謂曰:“此處妖孽甚多,再尋幾日,殺幾個回去卻好。”真君曰:“吾在外日久,恐吾郡蛟黨又聚作一處,可速歸除之。”於是悉離海昏而行。海昏鄉人感真君之德,遂立生祠,四時享祭。不在話下。

且說孽龍精果然深恨真君,乘其遠出,欲將豫章郡滾成一海,以報前仇。遂聚集敗殘蛟黨,尚有七八百餘。孽龍曰:“昨夜月離於畢,今夜酉時,主天陰晦暝,風雨大作。我與你等,趁此機會,把豫章郡一滾而沉,有何不可。”此是正是午牌時分,吳君猛與彭君抗恰從西山高處,舉目一望,只見妖氣漫天,乃曰:“許師往外誅妖,不想妖氣盡聚於此。”言未畢,忽見豫章郡社伯並土地等神來見吳君,說孽龍又聚了八百餘蛟黨,欲攪翻江西一郡,變作滄海,只待今夜酉牌時分風雨大作之時,就要下手。有等居民,聞得此信,皆來小神廟中,叩頭磕腦;叫小神保他。我想江西不沉卻好,若沉了時節,正是泥菩薩落水,自身難保,還保得別人。伏望尊仙怎生區處。”吳君聽說此事,侄喫了一大驚,遂與彭君急忙下了山頭。吳君謂彭君曰:“爾且仗劍一口,驅使神兵,先往江後巡邏。”彭君去了。吳君乃上了一座九星的法壇,取過一個五雷的令牌,仗了一口七星的寶劍,註上一碗五龍吐的淨水,唸了幾句“乾羅恆那九龍破穢真君”的神咒,捏了一個三臺的真訣,步了一個八卦的神罡。乃飛符一道,徑差年值功曹,送至日宮太陽帝君處投下,叫那太陽帝君把這個日輪兒緩緩的沉下,卻將酉時翻作午時,就要如魯陽揮以長戈,即返三舍,虞公指以短劍,卻轉幾分的日子。又飛符一道,徑差月值功曹,送太陰星君處投下,叫那太陰星君,把這個月輪兒緩緩的移上,卻將亥時翻作酉時,就要團團離海角漸漸出雲衢,此夜一輪滿,清光何處無。又飛符一道,徑差日值功曹,送至風伯處投下,叫那風伯今晚將大風息了,氣不要吹噓,萬竅不要怒叫,切不可過江掇起龍頭浪,拂地吹開馬足塵,就樹撮將黃葉落,入山推出白雲來。又飛符一道,徑差時值功曹,送雨師處投下,叫那雨師,今晚收了雨腳,休得要點點滴滴打破芭蕉,淋淋漓漓洗開苔蘚,頹山黑霧傾濃墨,倒海衝風瀉急湍,勢似陽侯誇要溟海,聲如項羽戰章邯。又飛符一道,差那律令大神,徑至雷神處投下,叫那雷神,今晚將五雷藏着,休得要驅起那號令,放出那霹靂,轟轟烈烈,使一鳴山嶽震,再鼓禹門開,響激天關轉,身從地穴來。又飛符一道,差着急腳大神,送至雲師處投下,叫他今晚捲起雲頭,切不可氤氤氳氳,遮掩天地,渺渺漠漠,矇蔽江山,使那重重翼鳳飛層漢,疊疊從龍出遠波,太行遊子思親切,巫峽襄王入夢多。吳君遣符已畢,又差那社伯等神火速報知真君,急回豫章郡,懾伏羣妖,毋得遲誤。吳君調撥已畢,遂親自仗劍,鎮壓羣蛟。不在話下。

卻說孽龍精只等待日輪下去,月光上來的酉牌時分,就呼風喚雨,驅雲使雷,把這豫章一郡滾沉。不想長望短望,日頭只在未上照耀,叫他下去,那日頭就象似縛了一條繩子,再也不下去。孽龍又招那月輪上來,這月輪就相似有人扯住着他,再也不上來。孽龍怒起,也不管酉時,就命取蛟黨,大家呼着風來。誰知那風伯遵了吳君的符命,半空中叫道:“孽龍,你如今學這等歪,卻要放風,我哪個聽你。”孽龍道:“雷公雷公,我往日喚你,少可有千百聲,今日半點聲氣不做,敢害啞了?”雷神道:“我倒不害啞,只是你今日害癲。”孽龍見雷公不響,無如之奈,只得叫聲:“雲師快興雲來。”那雲師遵了吳君的符命,把那千巖萬壑之雲,只卷之退藏於密,那肯放之彌於六合。只見玉宇無塵,天清氣朗。那雲師還在半空中唱一個“萬里長空收暮雲”耍子哩。孽龍見雲師不肯興雲,且去問雨師討雨。誰知兩師亦遵了吳君的符命,莫說是千點萬點灑將下來,就是半點兒也是沒有的。孽龍精望日日不沉,招月月不上,呼風風不至,喚雨雨不來,驅雷雷不響,使云云不興,直激得怒從心上起,惡向膽邊生,遂謂衆蛟黨曰:“我不要風雲雷雨,一小小豫章郡終不然滾不成海。”遂聳開鱗甲翻身一轉,把那江西章江門外,就沉了數十餘丈。吳君看見,即忙飛起手中寶劍,駕起足下祥雲,直取孽龍。孽龍與吳君廝戰,彭君亦飛劍助敵,在江西城外大殺一場。孽龍招取黨類,一湧而至。在上的變成無數的黃蜂,撲頭撲腦亂下,在下的變成滾滾的長蛇,遍足亂繞。孽龍更變作個金剛菩薩,長又長,大又大,手執金戈與吳君彭君混戰。好一個吳君,又好一個彭君,上殺個雪花蓋頂,戰住狂蜂,下殺個枯樹盤根,戰住長蛇,中殺個鷂子翻身,抵住孽龍。自未時殺起,殺近黃昏。忽真君同着諸弟子到來,大喝一聲:“許遜在此,孽畜敢肆害麼?”諸蛟皆有懼色。孽龍見了真君,咬定牙根,要報前仇,乃謂羣蛟曰:“今日遭此大難,我與爾等生死存亡,在此一舉。”諸蛟踊躍言曰:“父子兄弟,當拚命一戰。勝則同生,敗則同死。”遂與孽龍精力戰真君。怎見得厲害:

愁雲蔽日,殺氣漫空,地覆天翻,神愁鬼哭。仙子無邊法力,妖精許大神通。一個萬丈潭中孽怪,舞着金戈;一個九重天上真仙,飛將寶劍。一個棱棱層層,甲鱗竦動;一個變變化化,手段高強。一個呵一口妖氣,霧漲雲迷;一個吹一口仙風,天清氣朗。一個領蛟子蛟孫,戰真仙,恰好似八十萬曹兵鏖赤壁;一個同仙徒仙弟,收妖孽,即好似二十八漢將鬧昆陽。一個翻江流擾海水,重重疊疊湧波濤;一個撼乾樞搖坤軸,烈烈轟轟運霹靂。一個要爲族類報了冤仇,一個要爲生民除將禍害。正是兩邊齊角力,一樣顯神機。到頭分勝敗,畢竟有雄雌。

卻說孽龍精奮死來戰真君,真君正要拿住他,以絕禍根。那些蛟黨,終是心中懼怯。真君的弟子們各持寶劍或斬了一兩個的,或斬了三四個的,或斬了五六個的,噴出腥血一片通紅。周廣一劍,又將孽龍的第二子斬了。其餘蛟黨一個個變化走去,只有孽龍與真君獨戰,回頭一看蛟黨無一人在身旁,也只得跳上雲端,化一陣黑風而走。真君急追趕時,已失其所在,乃同衆弟子迴歸。真君謂吳猛曰:“此番若非君之法力,數百萬生靈盡葬于波濤中矣。”吳君曰:“全仗尊師殺退蛟孽,不然弟子亦危也。”

卻說孽龍屢敗,除殺死族類外,六子之中,已殺去四子。衆蛟黨恐真君誅己,心怏怏不安,盡皆變去,只有三蛟未變。三蛟者,二蛟系孽龍子,一蛟系孽龍孫,藏於新建洲渚之中。其餘各變形爲人,散於各郡城市鎮中,逃躲災難,一日有真君弟子曾亨,入於城市,見二少年狀貌殊異,鞠躬長揖,向曾亨問曰:“公非許君高門乎?”曾亨曰:“然”。既而問少年曰:“君是何人也?”少年曰:“僕家居長安,累世崇善。遠聞許公深有道術,誅邪斬妖,必仗神劍,願聞此神劍有何功用?”曾亨曰:“吾師神劍,功用甚大,指天天開,指地地裂,指星辰則失度,指江河則逆流。萬邪不敢擋其鋒,千妖莫能攖其銳。出匣時,霜寒雪凜;耀光處,鬼哭神愁。乃天賜之至寶也。”少年曰:“世間之物,不知亦有何物可擋賢師神劍,而不爲其所傷。”曾亨戲謂之曰:“吾師神劍,惟不傷冬瓜、葫蘆二物耳。其餘他物,皆不能擋也。”少年聞言,遂告辭而去。曾亨亦不知少年乃是蛟精所變也。蛟精一聞,冬瓜、葫蘆之言,盡說與黨類知悉,真君一日以神劍授弟子施岑、甘戰,令其遍尋蛟黨誅之。蛟黨以甘、施二人追尋甚緊,遂皆化爲葫蘆、冬瓜泛滿江中。真君登秀峯之巔,運神光一望,乃呼施岑、甘戰謂曰:“江中所浮者,非葫蘆冬瓜,乃蛟精餘黨也。汝二人可履水內斬之。”於是施岑、甘戰飛步水上,舉劍望葫蘆亂砍。那冬瓜、葫蘆乃是輕浮之物,一砍即入水中,不能得破。正懊惱之間,忽有過往大仙在虛空中觀看,遂令社伯之神,變爲一八哥鳥兒在施岑、甘戰頭上叫曰:“下剔上,下剔上。”施岑大悟,即舉劍自下剔上,滿江蛟黨約有七百餘性命,連根帶蔓悉無噍類。江中碧澄澄流水,變爲紅滾滾波濤。只有三蛟未及變形者,因而獲免。真君見蛟黨盡誅,遂封那八哥鳥兒頭上一冠,所以至今八哥兒頭上皆一冠。真君斬盡蛟黨,後人有詩嘆曰:

神劍棱棱闢萬邪,碧波江上砍葫瓜。

孽龍黨類思翻海,不覺江心殺自家。

且說孽龍精所生六子,已誅其四,蛟黨千餘,俱被真君誅滅,只有第三子與第六子並有一長孫,藏於新建縣洲渚之中,尚得留命。及聞真君盡誅其蛟類,乃大哭曰:“吾父未知下落,今吾等兄弟六人,傳有子孫六七百,並其族類,共計千餘,今皆被許遜剿滅,只留我兄弟二人並一侄在此。吾知許遜道法高妙,豈肯容我叔侄們性命,不如前住福建等處,逃躲殘生,再作區處。”正欲起行,忽見真君同弟子甘戰、施岑猝至,三蛟急忙逃去。真君見一道妖氣沖天而起,乃指與甘、施二人曰:“此處有蛟黨未滅,可追去除之,以絕其根。”真君遂與甘、施二人,飛步而行,躡蹤追至半路,施岑飛劍斬去一尾,追至福建延平府,地名□洋九里潭,其一蛟即藏於深潭之中。真君召鄉人謂曰:“吾乃豫章許遜,今追一蛟精至此,伏於此潭。吾今將竹一根,插於潭畔石壁之上,以鎮壓之,不許殘害生民。汝等居民,勿得吹去。”言畢,即將竹插之,囑曰:“此竹若罷,許汝再生,此竹若茂,不許再出。”至今潭畔,其竹母若凋零,則復生一筍,成竹替換復茂,今號爲“許真君竹”,至今其竹一根在。往來舟船,有商人見其蛟者,其蛟無尾。更有一蛟被真君與甘、施二人趕至福建建寧府崇安縣。有一寺名懷玉寺,其寺有一長老,法名全善禪師。在法堂誦經,忽見一少年走入寺中,哀告曰:“吾乃孽龍之子,今被許遜剿滅全家,追趕至此,望賢師憐憫,救我一命,後當重報。”長老曰:“吾聞豫章許遜道法高妙,慧眼通神,吾此寺中何處可躲?”少年曰:“長老慈悲爲念,若肯救援小人,小人當化作粟米一粒,藏於賢師掌中,待許遜到寺,賢師只合掌誦經,方保無事。”長老允諾。少年即化爲粟米一粒,入於長老掌中躲訖。真君與甘戰、施岑二人,趕入寺中,謂長老曰:“吾乃豫章許遜,趕一蛟精至此。今在何處,可令他出來見我。”長老也不答應,只管拿掌拱手,口唸真經。真君不知藏在長老掌中,遍尋不見,遂往寺外前後各處尋之,並不見蹤跡。施岑曰:“想蛟精去矣,吾等合往他處尋趕。”

卻說蛟精以真君去寺已遠,乃復化爲少年,拜謝長老曰:“深蒙賢師活命之恩,無可報答,望賢師吩咐寺中,着令七日七夜,不要撞鐘擂鼓,容我報答一二。”長老依言,吩咐師兄師弟,徒子徒孫等訖。及至三日,只見寺中前後狂風頓起,冷風颼颼,土水自動。長老大驚,謂僧衆曰:“吾觀孽龍之子,本是害人之物,得我救命,教我等七日七夜不動鐘鼓,今只三日,風景異常,想必是他把言語哄我。若不打動鐘鼓,莫說望他報恩,此寺反遭其害,那時悔之晚矣。”於是即令僧衆撞起那東樓上華鍾。那鍾兒響了一百單八聲,榮榮汪汪,正是梵王宮裏鯨聲吼,商客舟中夜半聞。又打起那西樓上畫鼓,那鼓兒響了一個三起三煞,叮叮咚咚,正是儼若雷鳴雲漢上,恍疑鼉吼海濤中。那蛟精聞得鐘鼓之聲,喫了一驚,即轉身又化爲少年,回到寺中,來見長老言曰:“吾前日吩咐寺中七日勿動鐘鼓,意欲將寺門外前後高山峻嶺,滾成萬畝良田,報答我師活命之恩。今才三日,只將高山上略蕩得平些,滾有泉出,未及如數,而吾師即動鐘鼓,其故何也?”長老以狂風頓起,山動地動爲對。那少年不勝嘆息。長老乃令人往寺外前後觀之,但見高峻之處皆蕩得坦平,滾滾泉流不竭。至今懷玉寺中,不只千頃平坦良田,蓋亦蛟精報恩所致。

卻說真君離了寺門,遍尋不見蛟精,乃復回高處望之。只見妖氣還在寺中,乃與甘、施二人,又來寺中尋覓。其蛟精知真君復來,即先化爲一僧,拜辭長老,言曰:“吾族中有衆千餘,皆被許遜誅滅,兄弟六人已亡其四,吾父又未知存亡何如。吾今悔改前非,修行悟道。”言畢,垂淚而別。真君果復至寺中,只見妖氣出外,遂乃躡跡追至建陽,地名葉墩。遙見一僧,知是蛟精所變,乃令甘、施二弟子追趕至近,甘、施意欲斬之,真君連忙喝住曰:“不可,此物雖是害人,今化爲僧,量必改惡遷善。”遂叱曰:“孽畜,我今赦汝前去,汝務要從善修行,勿害生民。吾有諦語,吩咐與汝,勞心記着:‘逢湖則止,逢仰則住。’”吩咐已畢,遂縱之而去。甘戰叱曰:“孽畜,我師父饒了你性命,再不要害人。”施岑亦叱曰:“孽畜,你若不遵我師父諦語,再若害人,我擒汝就如反掌之易。”那僧含羞亂竄而去,脫離了葉墩地方,來至一村,前有一山,遇一牧童,其僧乃問曰:“此處是何地方?”牧童答曰:“此處地方貴湖,前面一山,名曰仰山。”僧聞牧童之言,乃大喜曰:“適間承真君吩咐,逢湖則止,逢仰則住。今到此處,合此二意,可以在此居住矣。”遂憩於路旁水田之間,其中間泉水,四時不竭,此地名龍窟,後乃名離龍窟。龍僧即於仰山修行,法名古梅禪師。遂建一寺,名仰山寺。其寺當時乏水,古梅將指頭在石壁上亂指,皆有泉出,其寺田糧亦廣,至今猶在。真君即於葉墩立一觀,名曰真君觀,遙與仰山相對,以鎮壓之。其觀至今猶存。

卻說真君又追一蛟精,其蛟乃孽龍第一子之子,孽龍之長孫也。此蛟直走到福州南臺躲避,潛其蹤跡,真君命甘、施二弟子,遍處尋索。乃自立於一石上,垂綸把釣,忽覺釣絲若有個扯住一般。真君乃站在石上用力一扯,石遂裂開。石至今猶在,因名爲釣龍石。只見扯起一個大螺,約有二三丈高大。螺中有一女子現出。真君曰:“汝妖也。”那女子雙膝跪地,告曰:“妾乃南海水侯第三女,聞尊師傳得仙道,欲求指教修真之路,故乘螺舟特來相叩。”真君乃指以高蓋山可爲修煉之所。且曰:“此山有苦蔘、甘草,上有一井,汝將其藥投於井中,日飲其水,久則自可成仙。”遂命女子復入螺中,用巽風一吹,吹螺舟浮於水面,直到高蓋山下。女子乘螺於此,此螺化爲大石,至今猶在。遂登山採取苦蔘、甘草等藥,日於井中投之,飲其井泉。後女子果成仙而去。至今其鄉有病者,汲井泉飲之,其病可愈。卻說施岑、甘戰回見真君,言蛟精無有尋處。真君登高山絕頂以望,見妖氣一道,隱隱在福州城開元寺井中噴出,乃謂弟子曰:“蛟精已入在井中矣。”遂至其寺中,用鐵佛一座,置於井上壓之。其鐵佛至今猶在。真君收伏三蛟已畢,遂同甘戰、施岑復回豫章再尋孽龍誅之。後人有詩嘆曰:

迢迢千里□南閩,尋覓蛟精駕霧雲。

到處留名留異跡,今人萬古仰真君。

卻說孽龍既不能滾沉豫章,其族黨變爲瓜葫,一概被真君所滅,所生六子,斬了四子,只有二子一孫,猶未知下落。越思越惱,只得又往入揚子江中,見了火龍父親,哭訴其事。火龍曰:“四百年前,孝悌明王傳法與蘭公,卻使蘭公傳法與諶母,諶母傳法與許遜。吾知許遜一生,汝等有此難久矣,故我當時就令了黿師,統領蝦兵蟹將要問他追了金丹寶鑑、銅符鐵券之文,誰知那蘭公將我等殺敗。我彼時少年精壯,也奈何蘭公不得。今日有許多年紀,筋力憔悴,還奈得許遜何,這憑你自去。”孽龍嘆曰:“今人有說,父不顧子的世界,果然果然。”火龍罵曰:“畜生,我滿眼的孫子,今日被你不長進,敗得一個也沒了,還來怨我父親。”遂打將孽龍出來。孽龍見父親不與他做主,遂在江岸上放聲大哭,驚動了南海龍王熬欽第三位太子。彼時太子領龍王鈞旨,同巡江夜叉全身披掛,手執鋼刀,正在此巡邏長江,認得是火龍的兒子,即忙問曰:“你在此哭甚事?”孽龍道:“吾族黨千餘,皆被許遜誅滅,父親又不與我作主,我今累累然若喪家之狗,怎的由人不哭。”太子曰:“自古道家無全犯,許遜怎麼就殺了你家許多人,他敢欺我水府無人麼?老兄且寬心,待我顯個手段,擒他報取冤仇。”孽龍道:“許遜傳了諶母飛步之法,仙女所賜寶劍,其實神通廣大,難以輕敵。”太子曰:“我龍宮有一鐵杵,叫做如意杵,有一鐵棍,叫做如意棍。這個杵,這個棍,欲其大就有屋桶般大,欲其小隻如金針般小,欲其長就有三四丈長,欲其短只是一兩寸短,因此名爲如意。此皆父王的寶貝。那棍兒被孫行者討去,不知那猴子打死了千千萬萬的妖怪,只有這如意杵兒,未曾使用,今帶在我的身邊,試把來與許遜弄一弄。他若擋抵得住,真有些神通。”孽龍問道:“這杵是那一代鑄的?”太子道:“這杵是乾坤開闢之時,有一個盤古王,鑿了那崑崙山幾片棱層石,架了一座的紅爐,砍了廣寒宮一株婆娑樹,燒了許多的黑炭,取了須彌山幾萬斤的生鐵,用了太陽宮三昧的真火,叫了那煉石的女媧,煉了七七四十九個日頭。卻命着雨師灑雨,風伯扇風,太乙護爐,祝融看火,因此上煉得這個杵兒,要大就大,要小就小,要長就長,要短就短。且此杵有些妙處,拋在半空之中,一變十,十變百,百變千,千變萬,更會變化哩。”孽龍問曰:“如今那鐵杵放在那裏?”太子即從耳朵中拿將出來,向風中晃一晃,就有屋桶般大,晃兩晃,就有竹竿般長。孽龍大喜曰:“這樣東西,要長就長,要大則大,那許遜有些法力,尚可擋抵一二,徒弟們皆是後學之輩,禁得幾杵。”夜叉見太子欲與孽龍報仇,乃諫曰:“爺爺沒有鈞旨,太子怎敢擅用軍器,恐爺爺知道,不當穩便。”太子曰:“吾主意已定,你肯輔我,便同去,如不肯輔我,任你先轉南海去罷。”夜叉不肯相助,自去了。那太子殺奔豫章,要拿許遜,與孽龍報仇。卻怎生打扮,則見:

重疊疊“鱉甲”堅固,整齊齊“海帶”飛斜,身騎着“海馬”號三花,好一似“天門冬”將軍披掛,走起了磊磊落落“滑石”,飛將來溟溟漠漠“辰砂”,索兒絞的是“天麻”,要把“威靈仙”拿下。

卻說真君同着弟子甘戰、施岑等,各仗寶劍,正要去尋捉孽龍,忽見龍王三太子叫曰:“許遜,許遜,你怎麼這等狠心,把孽龍家千百餘人,一概誅戮?你敢小覷我龍宮麼?我今日與你賭賽一陣,才曉得我的本事。”真君慧眼一看,認得是南海龍王的三太子,喝曰:“你父親掌管南海,素稱本分,今日怎的出你們不肖兒子。你好好回去,免致後悔。”太子道:“你殺人之父,人亦殺其父,殺人之兄,人亦殺其兄。孽龍是我水族中一例之人,我豈肯容你這等欺負。”於是舉起鋼刀就望真君一砍,真君亦舉起寶劍來迎,兩個大殺一場。則見:

一個是九天中神仙領袖,一個是四海內龍子班頭。一個的道法精通,卻會吞雲吸霧;一個的武藝慣熟,偏能掣電驅雷。一個呼諶母爲了師傅,最大神通;一個叫龍王做了父親,盡高聲價。一個飛寶劍前挑後剔,光光閃閃,就如那大寒陸地凜嚴霜;一個拋鐵杵,直撞橫衝,□□璫璫,就如那除夜人家燒爆竹。真個是棋逢敵手,終朝勝負難分。卻原來陣遇對頭,兩下高低未辨。

真君與那太子刀抵劍,劍對刀,自巳牌時分,戰至午時,不分勝負。施岑謂衆道友曰:“此龍子本事盡高,恐師父不能拿他,可大家一齊掩殺。”那太子見真君弟子一齊助戰,遂在耳朵中取出那根鐵杵來,晃了兩三晃,望空拋起。好一個鐵杵,一變作十,十變作百,百變作千,千變作萬,半天之中,就如那紛紛柳絮顛狂舞,滾滾蜻蜒上下飛,滿空撞得乒乓響,恰是潘丞相公子打擂槌。你看那真君的弟子們,才把那腦上的杵兒撇開,忽一杵在腦後一打,才把那腦後的杵兒架住,忽一杵在心窩一篤,才把心窩的杵兒一抹,忽一杵在肩膀上一錐。那些弟子們怕了那杵,都敗陣而走。好一個真君,果有法術,果有神通,將寶劍望東一指,杵從東落,望西一指,杵從西開,望南一指,杵從南墜,望北一指,杵從北散。真君雖有這等法力,爭奈千千萬萬之杵,一杵去了,一杵又來,卻未能取勝。忽觀世音菩薩,空中聞得此事,乃曰:“敖欽龍王十分仁厚,生出這個不肖兒子,助了蛟精。我若不去收了他如意杵寶貝,許遜縱有法力,無如之何。於是駕起祥雲在半空之中,解下身上羅帶,做成一個圈套兒丟將起來,把那千千萬萬之杵盡皆套去。那太子見有人套去他寶貝,心下慌張,敗陣而走。孽龍接見,問曰:“太子與許遜征戰得大勝否?”太子曰:“我戰許遜,正在取勝之際,不想有一婦人,使一個圈套,把我那寶貝套去了,我今沒處討得。”孽龍曰:“套寶貝者,非是別人,乃是觀世音菩薩。”言未畢,真君趕至。孽龍望見,即化一陣黑風走了。太子心中不忿,又提着手中鋼刀,再來交戰。此是敗兵之將,英勇不加,兩合之中,被真君左手一劍,架開鋼刀,卻將右手一劍,來斬太子。忽有人背後叫曰:“不可,不可。”真君舉眼一看,見是觀音,遂停住寶劍。觀音曰:“此子是敖欽龍王的第三子,今無故輔助孽龍,本該死罪,奈他父親素是仁厚,今我在此,若斬了此子,龍王又說我不救他,體面上不好看。”真君方纔罷手。

卻說那巡江夜叉,迴轉龍宮,將太子助孽龍之事,一一稟知龍王。龍王頓足罵曰:“這畜生恁的不肖!”彼時東海龍王敖順,西海龍王敖廣,北海龍王敖潤,同聚彼處亦曰:“這畜生今日去戰許遜,就如那葛伯與湯爲仇。輔助孽龍,就如那崇侯助紂爲虐,容不得他。”敖欽曰:“這樣兒子,要他則甚。”遂取過一隻利劍,敕旨一道,令夜叉將去叫太子自刎而亡。夜叉領了敕旨,齎了寶劍,徑來見着三太子。太子聞知其故,唬得魂不附體,遂跪求觀音,收道:“善菩薩,沒奈何,到我父王處討過這次。”觀音道:“只怕你父親難饒你死罪。你不如到蛇盤谷中鷹愁澗躲避,三百年後等唐三藏去西天取經,罰你變做個騾子,徑往天竺國馱經過來,那時將功贖罪。我對你父親說過,或可留你。”太子眼淚汪汪,拜辭觀世音,往鷹愁澗而去。觀音復將所收鐵杵付與夜叉,教夜叉交付與龍王去訖。真君亦辭了觀音,迴轉豫章。不在話下。

卻說觀音菩薩,別了真君,欲回普陀巖去,孽龍在途中投拜,欲求與真君講和,後當改過前非,不敢爲害,言辭甚哀。觀音見其言語懇切,乃轉豫章,來見真君。真君問曰:“大聖到此,復有何見諭?”觀音曰:“吾此一來,別無甚事,孽龍欲與君講和,今後改惡遷善,不知君允否??真君曰:“他既要講和,限他一夜滾百條河,以雞鳴爲止。若有一條不成,吾亦不許。”觀音辭真君而去。弟子吳猛諫曰:“孽畜原心不改,不可許之。”真君曰:“吾豈不知,但江西每逢春雨之時,動輒淹浸,吾欲其開成百河,疏通水路耳,非實心與之和也。吾今吩咐社伯,阻撓其功,勿使足百條之數,則其罪難免,亦不失信於觀音矣。”卻說孽龍接見觀音,問其所以。觀音將真君所限之事,一一說與。孽龍大喜,是夜用盡神通,連滾連滾恰至四更。社伯扣計其數,已滾九十九條。社伯心慌,乃假作雞鳴,引起衆雞皆鳴。孽龍聞得大驚,自知不能免罪,乃化爲一少年,未及天明,即遁往湖廣,躲避去訖。真君至天明,查記河數,只欠一條,雞聲盡鳴,乃知是社伯所假也,遂令弟子計功受賞。真君急尋孽龍之時,已不知其所在,後來遂於河口立縣,即今之南康湖口縣是焉。

卻說孽龍遁在黃州府黃岡縣地方,變作個少年的先生求館。時有一老者姓史,名仁,家頗饒裕,有孫子十餘人,正欲延師開館。孽龍至其家,自稱豫章曾良,聞君家有館,特來領教。史老見其人品清高,禮貌恭敬,心竊喜之,但不知其學問何如,遂謂曰:“敝鄉舊俗,但先生初來者或考之以文,或試之以對,然後啓帳。卑老有一對,欲領尊教何如?”孽龍曰:“願聞。”史老曰:“曾先生腰間加一點,魯邦賢士。”孽龍曰我就把令孫爲對,遂答曰:“史小子頭上着一橫,吏部天官。”史老見先生對得好,不勝之喜,乃曰:“先生高才邃養,奈寒舍學俸微少,未可輕屈。”孽龍道:“小子借寓讀書,何必計利。”史老遂擇日啓館,叫諸孫俱贄見之儀,行了拜禮,遂就門下授業。孽龍教授那些生徒,辨疑解惑,讀書說經,明明白白,諸生大有進益。不在話下。

卻說真君以孽龍自滾河以後,遍尋不見,遂同甘戰、施岑二人,徑到湖廣地面,尋覓蹤跡。忽望妖氣,在黃岡縣鄉下,姓史的人家。乃與二弟子徑往其處,至一館中,知是孽龍在此,變作先生,教訓生徒。真君乃問其學生曰:“先生那裏去了?”學生答雲:“先生洗浴了。”真君曰:“在那裏洗浴?”學生曰:“在澗中。”真君曰:“這樣十一月天氣,還用冷水洗浴?”學生曰:“先生是個體厚之人,不論寒天熱天,常要水中去浸一浸,若浸得久時,還有兩三個時辰纔回來。”真君乃與弟子坐在館中,等他回時,就下手拿着。忽舉頭一看,見柱壁上有對聯雲:

趙氏孤兒,切齒不忘屠岸賈。

伍員烈士,鞭屍猶恨楚平王。

又壁上題有詩句雲:

自漢年來運不濟,子孫零落卻無遺。

心懷東海波瀾闊,氣壓西江草樹低。

怨處咬牙思舊恨,豪來揮筆記新詩。

男兒不展風雲志,空負天生八尺軀。

真君看詩對已畢,大驚,謂弟子曰:“此詩此對,皆是復仇之詩,若此孽不除,終成大患。汝等務宜勉力擒之。”言未畢,忽史老來館中,看孫子攻書。時盛冬天氣,史老身上披領羊裘,頭上戴頂暖帽,徐徐而來。及見真君丰姿異常,連忙施禮,問曰:“先生從何而來?”真君曰:“小生乃豫章人,特來訪友。”史老謂孫子曰:“客在此,何不通報。”遂邀真君與二弟子至家下告茶。茶畢,史老問真君姓名。真君曰:“小生姓許,名遜。此二徒,一姓施名岑,一姓甘名戰。”史老曰:“聞得許君者,法術甚妙,誅滅蛟精,敢是足下否?”真君曰:“然。”史老遂下拜。真君以其年老,連忙答禮。史老問曰:“仙駕臨此,欲何爲?”真君曰:“尊府教令孫者,乃孽龍精也,變形於此。吾尋蹤覓跡,特來擒之。”史老大驚曰:“怪道這個先生無問寒天暑天日從澗中洗浴,浴水之處,往時淺淺的,今成一潭,深不可量。”真君曰:“老翁有緣,幸遇小生相救,不然今日是個屋舍,後日是個江河,君家且葬魚腹矣。”史老曰:“此蛟精怎的拿他?”真君曰:“此孽千變萬化,他若提防於我,擒之不易。幸今或未覺,縱要變時,必資水力,可令公家凡水缸水桶洗臉盆及碗盞之類,皆不可注水,使他變化不去,我自然拿了他。”史老吩咐已畢,孽龍正洗浴回館。真君見了,大喝一聲:“孽畜走那裏去?”孽龍大驚,卻待尋水而變,遍處無水,惟硯池吸一點餘水未傾,遂從裏面變化而去,竟不知其蹤跡。後人有詩嘆曰:

堪嘆蛟精玄上玄,墨池變化至今傳。

當時或肯心歸正,卻有金書取上天。

史老見真君趕去孽龍,甚是感謝,乃留真君住了數日,極其款曲。真君曰:“此處孽龍居久,恐有沉沒之患,汝可取杉木一片過來,吾書符一道,打入地中,庶可以鎮壓之。”真君鎮符已畢,感史老相待殷勤,更取出靈丹一粒,點石一片,化爲黃金約有三百餘兩,相謝史老而去。施岑曰:“孽龍今不知遁在何處,可從此湖廣上下,遍處尋覓誅之。”真君曰:“或此孽瞰我等在此,又往豫章,欲沉郡城土地,未可知也。莫若且回家中,覓其蹤跡。如果不在,再往外獲之未晚。”於是師徒們一路迴歸。

卻說孽龍精硯池變去,又化爲美少男子,逃往長沙府。聞知刺史賈玉家生有一女,極有姿色,怎見得:

眉如翠羽,肌如凝脂,齒如瓠犀,手如柔荑,臉襯桃花瓣,鬟堆金鳳絲。秋波湛湛妖嬈態,春筍纖纖嬌媚姿。說甚麼漢苑王嬙,說甚麼吳宮西施,說甚麼趙家飛燕,說甚麼楊家貴妃。柳腰微擺鳴金珮,蓮步輕移動玉肢。月裏嫦娥難比此,九天仙子怎如斯。

孽龍遂來結拜刺史賈玉。賈玉問曰:“先生何人也?”答曰:“小人姓慎,名郎,金陵人氏,自幼頗通經典,不意名途淹滯,莫能上達。今作南北經商之客耳。因往廣南販貨,得明珠數斛,民家無處作用,特來獻與使君,伏望笑留。”賈使君曰:“此寶乃先生心力所求,況汝我萍水相逢,豈敢受此厚賜。”再三推拒,慎郎獻之甚切,使君不得已而受之。留住數日,使君見慎郎禮貌謙恭,丰姿美麗,琴棋書畫,件件皆能,弓矢干戈,般般慣熟,遂欲以女妻之。那個郎鞠躬致謝,復將珍寶厚賄使君親信之人,悉皆稱慎郎之德,使君乃擇吉日,將其女與慎郎成親。不在話下。卻說慎郎在賈府成婚以後,歲遇春夏之時,則告稟使君,託言出遊江湖經商買賣,至秋冬之時,則重載船隻而歸,皆是奇珍異寶。使君大喜曰:“吾得佳婿矣。”蓋不知其爲蛟精也。所得資財寶貨,皆因春夏大水,覆人舟船,搶人財寶,裝載而歸。慎郎入贅三年,復生一子,一日慎郎尋思起來不勝忿怒曰:“吾家世居豫章,子孫族類一千餘衆,皆被許遜滅絕,破我巢穴,使我無容身之地。雖然潛居此地,其實怨恨難消。今既歲久,諒許遜不復知有我也。我今欲回豫章,大興洪水,潰沒城郡,仍滅取許遜之族,報復前仇,方消此恨。”言罷,來見使君。使君問曰:“賢婿有何話說?”慎郎曰:“方今春風和暖,正宜出外經商,特來拜辭岳丈而去。家中妻子,望岳丈看顧。”使君曰:“賢婿放心前去,不必多憂。若得充囊之利,早圖返棹。”言罷,分別而去。

時晉永嘉七年,真君與其徒甘戰、施岑周覽城邑,遍尋蛟孽。三年間,杳無蹤跡,已置之度外去了,不想這孽龍自來送死。忽一日,道童來報,有一少年子弟,丰姿美貌,衣冠俊偉,來謁真君。真君命入,問曰:“先生何處人也?”少年曰:“小生姓慎,名郎,金陵人氏。久聞賢師有斡旋天地之手,懾伏孽龍之功,海內少二,寰中寡雙,小生特來過訪,欲遂識荊之願,別無他意。”真君曰:“孽精未除,徒負虛名,可愧,可愧!”真君言罷,其少年告辭而出。真君送而別之。甘、施二弟子曰:“適間少年,是何人也?”真君曰:“此孽龍也。今來相見,探我虛實耳。”甘、施曰:“何以知之?”真君曰:“吾觀其人妖氣尚在,腥風襲人,是以知之。”甘、施曰:“既如此,即當擒而誅之,何故又縱之使去也。”真君曰:“吾四次擒拿,皆被變化而去,今佯爲不知,使彼不甚提防,庶可隨便擒之耳。”施岑乃問曰:“此時不知逃躲何處,吾二人願往殺之。”真君舉慧眼一照,乃曰:“今在江滸,化爲一黃牛,臥於郡城沙磧之上。我今化爲一黑牛,與之相鬥。汝二人可提寶劍,潛往窺之,候其力倦,即拔劍而揮之,蛟必可誅也。”言罷,遂化一黑牛,奔躍而去。真個:

四蹄堅固如山虎,兩角崢嶸似海龍。

今向沙邊相牴觸,神仙變化果無窮。

真君化成黑牛,早到沙磧之上,即與黃牛相鬥。恰鬥有兩個時辰,甘、施二人,躡跡而至,正見二牛相鬥。黃牛力倦之際,施岑用劍一揮,正中黃牛左股,甘戰亦揮起寶劍,斬及一角。黃牛奔入城南井中,其角落地。今馬當相對,有黃牛洲。此角日後成精,常變牛出來害取客商船隻。不在話下。

卻說真君謂甘、施曰:“孽龍既入井中,諒巢穴在此。吾遣符使吏兵導我前進,汝二人可隨我之後,躡其蹤跡,探其巢穴,擒而殺之,以絕後患。”言罷,真君乃跳入井中,施、甘二人亦跳入井中。符使護引真君前進,只見那個井,其口上雖是狹的,到了下面,別是一個乾坤。這邊有一個孔,透着那一個孔,那邊有一個洞,透着那一個洞,就似杭州城二十四條花柳巷,巷巷相穿,又似龍窟港三十六條大灣,灣灣相見。常人說道:“井中之蛙所見甚小。”蓋未曾到這個所在,見着許大世界。真君隨符使一路而行,忽見有一樣物件,不長不短,圓圓的相似個擂槌模樣。甘戰拾起看時,乃是一車轄,問於真君曰:“此井中怎的有此車轄?”真君曰:“昔前漢有人,姓陳,名遵,每大會賓客,輒閉了門,取車轄投於井中,雖有急事不得去,必飲罷,才撈取車轄還人。後有一車轄,再撈不起,原來水蕩在此處來了。”又行數里,忽見有一個四方四角,新新鮮鮮的物件。施岑撿將起來一看,原來是個印匣兒,問於真君。真君曰:“昔後漢有宦官張讓,劫遷天子,北至河上,將傳國玉璽投之井中,再無人知覺。後洛陽城南驪宮井,有五色氣一道,直衝上天。孫堅認得是寶貝的瑞氣,遂命人浚井,就得了這一顆玉璽。璽便得去,卻把這個匣兒遺在這裏。”又得數里,忽見有一物件,光閃閃,白淨淨,嘴彎彎,腹大大的。甘戰卻拾將起來一看,原來是個銀瓶。甘戰又問於真君。真君曰:“曾聞有一女子吟雲:‘石上磨玉簪,玉簪欲成中央折,井底引銀瓶,銀瓶欲上絲繩絕。’想這個銀瓶,是那女子所引的,因斷了繩子,故流落在此。”符使稟曰:“孽龍多久遁去,真仙須急忙追趕,途路之上且不要講古。”真君於是命弟子趲步而行。只見水族之中,見了的,唬得魂不附體。鮎魚兒只把口張,團魚兒只把頸縮,蝦子兒只顧拱腰,鯽魚兒只顧搖尾。真君都置之不問。卻說那符使引真君再轉一彎抹一角,正是行到山窮水盡處。看看在長沙府賈玉井中而出。真君曰:“今得其巢穴矣。”遂辭了符使而去,自來抓尋。卻說孽龍精既出其井,仍變爲慎郎,入於賈使君府中。使君見其身體狼狽,舉家大驚,問其緣故,慎郎答曰:“今去頗獲大利,不幸回至半途,偶遇賊盜資財盡劫,又被殺傷左額左股,疼痛難忍。”使君看其刀痕,不勝隱痛,即令家童請求醫士療治。真君乃扮作一醫士,命甘、施二人扮作兩個徒弟跟隨。這醫士呵:

道明賢聖,藥辨君臣。遇病時,深識着望聞問切;下藥處,精知個功巧聖神。戴唐巾,披道服,飄飄揚揚。搖羽扇,背葫蘆,瀟瀟灑灑。診寸關尺三部脈,辯邪審痼,奚煩三折肱;療上中下三等人,起死回生。只是一舉手。真個是東晉之時,重生了春秋扁鵲,卻原來西江之地,再出着上古神農。萬古共稱醫國手,一腔都是活人心。

卻說真君扮了醫士,賈府童僕見了,相請而去。進了使君宅上,相見禮畢,使君曰:“吾婿在外經商,被盜賊殺傷左額左股,先生有何妙藥,可以治之,容某重謝。”

真君曰:“寶劍所傷,吾有妙方,手到即愈。”使君大喜,即召慎郎出來醫治。當時蛟精臥於房中,問童僕曰:“醫士只一人麼?”童僕曰:“兼有兩個徒弟。”蛟精卻疑是真君,不敢輕出。其妻賈氏催促之曰:“醫人在堂,你何故不出?”慎郎曰:“你不曉事,醫得我好,也是這個醫士,醫得不好,也是這個醫士。”賈氏竟不知所以。使君見慎郎不出,親自入房召之。真君乃附使君之後,直至房中,囑聲叱曰:“孽畜,再敢走麼?”孽龍計窮勢迫,遂變出本形,蜿蜒走出堂下。不想真君先設了天羅地網,活活擒之。又以法水噴其三子,悉變爲小蛟。真君拔劍並誅之。賈玉之女,此時亦欲變幻,施岑活活擒住。真君大驚。真君曰:“慎郎者,乃孽龍之精,爾女今亦成蛟,合受吾一劍。”賈使君乃與其妻跪於真君之前,哀告曰:“吾女被蛟精染,非吾女之罪,伏望憐而赦之。”真君遂給取神符,與賈女服之,故得不變。真君謂使君曰:“蛟精所居之處,其下即水。今汝舍下深不逾尺,皆是水泉。可速徙居他處,毋自蹈禍。”使君與家驚惶,遂急忙遷居高處。原住之地,不數日,果陷爲淵潭,深不可測。今長沙府昭潭是也。施岑卻從天羅地網中取出孽龍,欲揮劍斬之。真君曰:“此孽殺之甚易,擒之最難。我想江西系浮地,下面皆爲蛟穴。城南一井,其深無底,此井與江水同消長。莫若鎖此畜迴歸,吾以鐵樹鎮之井中,系此孽畜於鐵樹之上,使後世倘有蛟精見此畜遭厥磨難,或有警惕,不敢爲害。”甘戰曰:“善。”遂鎖了孽龍,徑往豫章。於是驅使神兵鑄鐵爲樹,置之郡城南井中,下用鐵索鉤鎖鎮其地脈,牢系孽龍於樹,且祝之曰:

鐵樹開花,其妖若興,吾當復出。

鐵樹居正,其妖永除。水妖屏跡,城邑無虞。

又留記雲:

鐵樹鎮洪州,萬年永不休。

天下大亂,此處無憂。天下大旱,此處薄收。

又元朝吳全節有詩云:

八索縱橫維地脈,一泓消長定江流。

豫章勝地由天造,砥柱中天億萬秋。

真君又鑄鐵爲符,鎮於鄱陽湖中。又鑄鐵蓋覆於廬陵元潭,今留一劍在焉。又立府靖於苕嶢山頂,皆所以鎮壓後患也。

真君既擒妖孽,功滿乾坤。時晉明帝太寧二年,大將軍王敦,字處仲,出守武昌,舉兵內向,次洞庭湖。真君與吳君同往說之,蓋欲止敦而存晉室也。是時郭景純亦在王敦幕府,因此三人得以相會。景純謂真君曰:“公斬首蛟精,功行圓滿,況曩時西山之地,靈氣鍾完,公不日當上升矣。”真君感謝。一日景純同真君、吳君來謁王敦。敦見三人同至,大喜,遂令左右設宴款待。酒至半酣,敦問曰:“我昨宵得一夢,夢見一木破天,不知主何吉凶?”真君曰:“木上破天,乃未字也,公未可妄動。”吳君曰:“吾師之言,灼有先見,公謹識之。”王敦聞二君言,心甚不悅,乃令郭璞卜之。璞曰:“此數用克體,將軍此行,幹事不成也。”王敦不悅曰:“我之壽有幾何?”璞曰:“將軍若舉大事,禍將不久。若遂還武昌,則壽未可量。”王敦怒曰:“汝壽幾何?”璞曰:“我壽盡在今日。”王敦大怒,令武士擒璞斬之。真君與吳君舉杯擲起,化爲白鶴一雙,飛繞樑棟之上。王敦舉眼看鶴,已失二君所在。且說郭璞既死,家人備辦衣衾棺槨,殮畢,越三日,市人見璞衣冠儼然,與親友相見如故。王敦知之,不信,令開棺視之,果無屍骸,始知璞脫質昇仙也。自後王敦行兵果敗,遂還武昌而死,卒有肢解之刑,概不聽三君之諫,以至於此。

再說吳君邀真君同下金陵,遨遊山水。既而欲買舟上豫章,打頭風不息。舟中人曰:“當此仲夏,南風浩蕩,舟船難進,奈何?”真君曰:“我代汝等駕之,汝等但要瞑目安坐,切勿開眼窺視。”吳君乃立於船頭,真君親自把船,遂召黑龍二尾,挾舟而行。經池陽之地,以先天無極都雷府之印,印西崖石壁上,以闢水怪,今有印紋。舟漸漸凌空而起,須臾,過廬山之巔,至雲霄峯。二君欲觀洞府景緻,故其船稍刮抹林木之表,戛戛有聲。舟人不能忍,皆偷眼窺之。忽然舍舟於層巒之上,折桅於深澗之下。今號鐵船峯,其下有斷石,即其桅也。真君謂舟人曰:“汝等不聽吾言,以至如此。今將何所歸乎?”舟人懇拜,願求濟度之法。真君教以服餌靈藥,遂得辟穀不飢,盡隱於紫霄峯下。二君乃各乘一龍,回至豫章,遂就舊時隱居,終日與諸弟子講究真詮,乃作《思仙之歌》雲:

天運循環兮,疾如飛。人生世間兮,欲何爲。爭名奪利兮,徒丘墟。風月滋味兮,有誰知。不如且進黃金卮,一飲一唱日沉西。丹砂養就玉龍池,小瓢世界寬無涯。世人莫道是愚癡,酩然一笑天地齊。

又作《八寶垂訓》曰:

忠孝廉謹,寬裕容忍。忠則不欺,孝則不悖。

廉而罔貪,謹而勿失。修身如此,可以成德。

寬則得衆,裕然有餘。容而翕受,忍則安舒。

接人以禮,怨咎滌除。凡我弟子,動靜勤篤。

念茲在茲,當守其獨。有喪厥心,三官考戮。

卻說天地水府三元三品三官大帝,及太白金星,因言真君原是玉洞天仙下降,今除蕩妖孽,惠及生靈,德厚功高。其弟子吳猛等,扶同真君,共成至道,皆宜推薦,以至天庭。商議具表,奏聞玉帝。玉帝准奏,乃授許遜九天都仙大使,兼高明大使之職,封孝先王,遠祖祖父,各有職位。先差九天採訪使崔子文、段丘仲捧詔一道,諭知許遜,預示飛昇之期,以昭善報。採訪二仙捧詔下界,時晉孝武寧原二年甲戌,真君時年一百三十六歲。八月朔旦,見雲仗自天而下,導從者甚衆,降於庭中。真君迎接拜訖。二仙曰:“奉玉皇敕命,賜子寶詔,子可備香花燈燭,整頓衣冠,俯伏階下,以聽宣讀。”詔曰:

上詔學仙童子許遜:卿在多劫之前,積修至道,勤苦悉備,天經地緯,悉已深通,萬法千門,罔不師歷。救災拔難,除害蕩妖,功濟生靈,名高玉籍。衆真推薦,宜有甄升,可授九州都仙大使,兼高明大使,孝先王之職。賜紫彩羽袍,瓊旌寶節各一事。期以八月十五午時,拔宅上昇。詔書到日,信詔奉行。

讀罷,真君再拜,遂登階受詔畢,乃揖二仙上坐,問其姓名。一仙曰:“餘乃崔子文、段丘仲,俱授九天採訪使之職。”真君曰:“愚蒙有何德,能感動天帝,更勞二仙下降?”二仙曰:“公修己利人,功行已滿。昨者羣真保奏,升入仙班,相迎在邇,先命某等捧詔諭知。”言畢,遂乘龍車而去。真君既得天書之後,門弟子吳猛等,與鄉中耆老,及諸親眷,皆知行期已近,朝夕會飲,以敘別情。真君謂衆人曰:“欲達神仙之路,在先行其善,而後立其功。吾去後,一千二百四十年間,豫章之境,五陵之內,當出地仙八百餘人。其師出於豫章,大闡吾教。以吾壇前松樹枝垂覆拂地,郡江心中,忽生沙洲,掩過井口者,是其時也。”後人有言:“龍沙會合,真仙必出。”按龍沙在章江西岸畔,與郡城相對,事見《龍沙記》。潘清逸有《望龍沙》五言詩云:

五陵無限人,密視松沙記。

龍沙雖未合,氣象已虛異。

昔時雲浪遊,半作桑麻地。

地形帶江轉,山勢若連契。

是時八月望日,大營齋會,遍召里人,及諸親友並門弟子,長少畢集。至日中,遙聞音樂之聲,祥雲繚繞,漸至會所。羽蓋龍車,仙童綵女,官將吏兵,前後擁護。前採訪使崔子文、段丘仲二仙又至。真君拜迎,二仙復宣詔曰:

上詔學仙童子許遜:功行圓滿,已仰潛山司命官,傳金丹於下界,返子身於上天,及家口廚宅,一併拔之上升。着令天下力士與流金火鈴,照闢中間,無或散漫。仍封遠祖許由,玉虎僕射,又封曾祖許琰,太微兵衛大夫,曾祖母太微夫人,其父許肅,封中嶽仙官,母張氏封中嶽夫人。欽此欽遵。詔到奉行。

真君再拜受詔畢。崔子文曰:“公門下弟子雖衆,惟陳勳、曾亨、周廣、時荷等外,黃仁覽與其父,盱烈與其母,共四十二口,合當從行。餘者自有升舉之日,不得皆往也。”言罷,揖真君上了龍車,仙眷四十二口,同時升舉。里人及門下弟子,不與上升者,不捨真君之德,攀轅臥轍,號泣振天,願相隨而不可得。真君曰:“仙凡有路可通,汝等但能遵行孝道,利物濟民,何患無報耶?”真君族孫許簡哀告曰:“仙翁拔宅衝升,後世無所考驗,可留下一物,以爲他日之記。”真君遂留下修行鍾一口並一石函,謂之曰:“世變時,遷此即爲陳跡矣。”真君有一僕名許大者,與其妻市米於西嶺,聞真君飛昇即奔馳而歸。行忙車覆,遺其米於地上,米皆復生。今有覆米岡、生米鎮猶在。比至哀泣,求其從行。真君以彼無有仙分,乃授以地仙之術,夫婦皆隱於西山。仙仗既舉,屋宇雞犬皆上升,惟鼠不潔,天兵推下地來,一跌腸出,其鼠遂拖腸不死。後人或有見之者,皆爲瑞應,又墜下藥臼一口,碾轂一輪。又墜下雞籠一隻,於宅之東南十里。又許氏仙姑,墜下金釵一股。今有許氏墜釵洲猶在。時人以其拔宅上昇,有詩嘆美雲:

慈仁其羨許旌陽,惠澤生民耿不忘。

拔宅上昇成至道,陽功陰德感蒼蒼。

仙駕飛空漸遠,望之不可見。惟見祥雲彩霞,瀰漫上谷,百里之內,異香芬馥。忽有紅錦帷一幅飛來,旋繞故地之上。

卻說真君仙駕,經過袁州府宜春縣棲梧山,真君乃遣二青衣童子下篝王朔,具以玉皇詔命,因來相別。王朔舉家瞻拜,告曰:“朔蒙尊師所授道法,遵行已久,乞帶從行。”真君曰:“子仙骨未充,只可延年得壽而已,難以帶汝同行。”乃取香茆一根擲下,令二童子授與王朔,教之曰:“此茆味異,可栽植於此地,久服長生,甘能養肉,辛能養節,苦能養氣,鹹能養骨,滑能養胃,酸能養筋,宜調和美酒飲之,必見功效。”言訖而別。王朔依真君之言,即將此茆栽植,取來調和酒味服之,壽三百歲而終。今臨江府玉虛觀,即其地也,仙茆至今猶在。真君飛昇之後,里人與其族孫許簡就其地立祠,以所遺詩一百二十首寫於竹簡之上,載之巨>,令人探取,以決休咎。其修行鍾、藥轂、藥臼、石函等事,並寶藏於祠,後改爲觀。因空中有紅錦帷飛來旋繞,故名曰遊帷觀。

真君既至天庭,玉帝升殿。崔子文、段丘仲二仙引真君與弟子等聽候玉旨。玉帝宣入朝見。真君揚塵拜舞,俯伏金階下,上表奏曰:“臣許遜,庸才劣質,雖有咒水行符馘之功,蓋亦賴衆弟子十一人之力。今弟子之中,止有陳勳、曾亨、周廣、時荷、黃仁覽、盱烈六人,已蒙聖恩,超升天界,更有吳猛、施岑、甘戰、鍾離嘉、彭抗五人,未蒙拔擢,誠爲缺典。望乞一視同仁,宣至天庭,同歸至道。”玉帝見奏,即傳玉旨,差周廣爲使,齎傳詔旨,令吳猛等五人,同日早升。周廣即拜辭玉帝,賚詔下宣。是時乃晉寧康二年九月初一日也。吳猛時年一百八十六歲,見真君上升,己不與從,心內怏怏。正與施岑、甘戰、鍾離嘉、彭抗四道友同歸西寧,聚義修煉,只見周廣賚詔自天而下。衆相見畢,動問其下界之故。周廣曰:“吾師朝見玉帝,奏上帝諸位仙友多助仙功,未得上升,懇求玉帝超擢。玉帝即差廣賚詔旨,令五君上升,同歸至道。”五人聽言大喜,各乘白鹿車,白晝衝升,今有吳仙村、吳仙觀,是其飛昇之處。然真君所從遊者三千餘人,其有功有行而得上升者,通吳君十有一人焉耳。真君領弟子朝見玉帝畢,玉帝各授以仙職,遂率羣弟子拜謁太師祖孝悌明王弘、師祖孝明王蘭公、師傅諶母已畢,又謝了三官金星保奏之功。真君又薦舉故人許都胡云,雲陽詹脆二人,皆有道之士,玉帝皆封真人之號。不在話下。

卻說真君自昇仙後,屢顯神通。隋煬帝無道燒燬佛祠,乃將遊帷觀廢毀。唐高宗永淳年間,遂命真人胡惠超重新建之。至宋太宗仁宗皆賜御書。真宗時,賜改遊帷觀曰玉隆宮。至宋代政和二年,徽宗忽得重疾,面生惡瘡,晝寢,恍然一夢,見東華門有一道士,戴九華冠,披絳章服,左右童子持劍導引前來,至丹墀稽首。帝疑非人間道士,因問曰:“卿是何人?”道士對曰:“吾爲許旌陽,權掌九天司職,上帝詔往西瞿耶國按察,經由故國,知主上患疾,特來顧之。”帝曰:“朕患毒瘡,諸藥不能愈,卿有藥否?”道士即取小瓢子傾藥一粒,如綠豆子大,呵氣抹於徽宗瘡上,遂揖而去。且曰:“吾洪都西山敝舍,久已零落,乞望聖眼一瞻爲幸。”帝豁然而寤,覺滿面清涼,以手摸之,瘡遂愈矣。乃令近臣將圖經考之,見洪州西山有許旌陽遺蹟,詔造許真君行宮,修玉隆宮,仍添“萬壽”二字,塑真君新像,尊號曰:“神功妙濟真君。”許真君所遺之物,皆有神護守,不可觸犯。如殿前手植柏樹,其榮瘁常兆本宮盛衰。剪葉煎湯,諸病可愈。井中鐵樹,唐嚴撰作洪州牧,心內不信,令人掘發,俄然天變,忽有迅雷烈風,江波氾濫,城郭震動。撰懼,叩頭悔謝,久之而後止。又強取修行鍾,置之僧寺,擊之聲啞如土木。撰坐寐,見神人叱責,醒覺而送鍾還宮。又碾輪藥臼,州牧徐登令取至府觀之,猶未及觀,遂乃飛去還宮。又石函,唐朝張善安竊據洪州,強鑿開其蓋,內冊朱書數字雲:“五百年後,強賊張善安開鑿之”。善安看畢,恐懼,遂磨洗其字,終不泯滅,因藏其蓋,其字尚留函底。宋高宗建炎間,金人寇江左,欲焚燬宮殿,俄而水自楹桶噴出,火不能燒。虜酋大驚,乃撤兵而去。皇明列聖,尤加寅奉,敕賜重修宮殿,真君屢出護國行醫。正德戊寅年間,寧府陰謀不軌,親詣其宮,真君降箕筆雲:

三三兩兩兩三三,殺盡江南一檐耽。

荷葉敗時黃菊綻,大明依舊鎮江山。

後來果敗。諸靈驗不可盡述,後人有詩嘆雲:

金書玉檢不能留,八字遺言可力求。

試看真君功行滿,三千弱水自通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