萬錦情林
正文
萬錦情林(明)無名氏 著
目 錄
卷之一 下層
鍾情麗集
卷之二 下層
三妙傳錦
白錦瓊奇會遇
白生錦娘佳會
飲宴賞月留連
白生瓊姐佳會
三妙寄情唱和
白生奇姐佳會
慶節上壽歡會
涼亭水閣風流
玉枕卜締姻
錦娘割股奉親
奇姐臨難死節
徽音堅貞守義
碧梧雙鳳和鳴
本疏聯對書判類十一篇
李玉英本
陳茂烈乞恩終養疏
御製聯句
上幸多寶聯
店主還聯
斧頭梯子聯
以姓爲聯
佛印出聯
王探花判
尼姑嫁人判
婦嫁判
附錄:卷之三 上層全目
浙湖三奇傳
情義奇姻
詩詞歌吟雜類三十七篇
君臣弈棋
君臣贈答
詠詩見志
詠鷹知賢
愍肅詩讖
題項羽廟
摯牌賣詩
遇盜索詩
鬼女聯詩
束綾贈詩
楊謝聯句
相約一笑
投詩配仙
盤塘仙女
苧羅仙女
元宵佳偶
田叟贈藥
咫尺相思
寵妾寄詩
折柬復詩
紫燕傳書
讀書吟
白頭吟
惜花吟
虞美人草行
結交行
竹枝詞
彩花詞
寄外詞
行樂歌
採桑賦
搗衣曲
題老婦騎牛圖
浩歌行
附錄:卷之四 上層全目
附錄:卷之五 上層全目
附錄:卷之六 上層全目
卷之一 上層
【華陽奇遇記】
天曆二年,己巳之歲,於潛秀才文信美,偶出遊,至半道,忽有二使,布袍葛履,聯袂而來,長揖於前曰:"華陽丈人,薰沐而請!"信美倉卒辭避曰:"信美天目之鄙人,華陽地肺之靈境,仙凡既隔,造詣何由?"二使曰:"已辦軒車,願勿多讓。"遂與同行。果有竹兜子一乘,俟於道左。信美既上,舁去如飛,頃刻即至。使者偕信美入,丈人玉冠綃衣,秉簡出迓,且致辭雲:"潛越奉邀,曲承枉顧,幸勿以牽率見罪也!"與之抗禮,並坐於堂。茶罷出,杯珍羅列,丈人親執盞於信美前曰:"老夫叨處洞天,久思閒逸,而男婚女嫁,尚爾關心。今弱息及笄,議婚震澤,將納其次子爲婿。佳期式屆,聘禮已臨,諸事皆備,惟回書未得人耳。稔聞名士,尤擅才華,特此樊迓,無非借重。"命左右,取筆硯鸞箋,置於几案之上。信美肘若神運,思如泉流,揮灑無停,略不經意。雲:
福地陰陽合,洞天諧二姓之緣;龍池歲月深,水府締萬年之好。專憑兔穎,虔復鸞緘。恭維震澤主者順濟昭祐王親家闕下:乾坤粹氣,星斗寒芒。果證真仙,受害資於上界;位齊海瀆,膺顯號於明時。爲霖運仁靜之施,體道存智之用。涓流必納,廓其量於有容;衆派爰歸,匯其涯於無際。久著朝宗之望,夙推潤下之功。視事坐魚鱗堂,斑行肅睦;休退晏玳瑁殿,歌舞鮮妍。官聯天上之豪華,廟食吳中之綿,遠民虔崇於香火,世尊俯仰於威靈。福祿攸同,商農均賴。某,志耽衝素,體法謙虛,通籍金門,生殺忝司於下土;秉鈞玄省,朝參幸近於清光。既交鄰壤之歡,仍羨華腴之盛。如令嗣某,顒昂聞望,允爲白麪繡衣;即小女某,婉娩聽從,詎謂紅樓富家。仁厚慕象美之公子,肅雍愧下嫁之王姬。自顧何人,敢辭非耦。宜其家,宜其室,納微式謹於初盟;投以桃,投以李,將意莫酬於厚貺。長春不老,永世齊芳。
丈人讀罷,稱歎再三,遂留宿以光花燭之會。於是遣價齎書。遍請附近洞府羣仙,壯觀禮席。至日駢集,車馬之多,旗麾之盛,蓋世所未有。
丈人頂九旒之冠,佩五嶽之圖,被赤霜之服,宿客於別殿。俄而千騶萬騎,擂鼓鳴笳,翠蓋文旌,擁雕鞍之先後;繡裳袞服,儼珠履之尊崇。燈燭輝煌,笙歌繚亮。待者走報:"新婿及門也!"羣從起迎,引入幕次。忽內間傳命,索催妝詩甚急。而婿所帶相行之人,艱澀殊甚。從者數十輩,絡繹不絕。婿緝知信美在坐,私下遣人致。信美即代吟之。詩曰:
玉鏡臺前綠鬟,象牙梳滑墜牀間。
寶釵金鳳都簪遍,早出紅羅繡幔看。
又
十八鬟鬢氣力橋,妝成不覺夜迢迢。
風流自有張生筆,留取雙眉見後描。
媒持以入,衆皆喝彩。但見得,紅妝百隊,畫燭兩行。簫管喧譁,香風淡蕩。引婿入洞房合巹。執事者又忘將撒帳文來,左右皆失色。婿呼媒耳語,復使出致信美,信美撰附之曰:
伏以縕未判,固溟滓之無形;清濁既分,使剛柔之有對。粵從開闢之始,已生配匹之名。至道所存,大婚尤謹。恭惟震澤新婿郎君,華陽元姬淑女,早鍾間氣,夙孕真姿。禮樂文章,端可作吳綵鸞之倩;工容言德,允宜爲王君迥之妻。非能自從於靈源,紅華肯題於流水。天作之合,神助其成。惟化工不離於陰陽,而道妙造端乎夫婦。曲房窈窕。羅幃翠被。鬱金香盛服輝光,火烷罩衣繡方領。揭蓋露珠冠之飾,交杯互玉斝之嘗。錦褥平鋪,軟襯金蓮之襪;黛螺濃染,輕描偃月之眉。二姓百年,一雙兩好。燕婉既諧於伉儷,綢繆宜合於琴瑟。於以採藻,於以採蘋,蒸嘗之薦。載弄之璋,載弄之瓦。合歡詎讓於名花。並帶宛同於奇果。嘁嘁似朝陽之鳳,雍雍類春渚之鴻。響犀幃幔,蹙龍鱗之輕細;夢迴鴛枕,口含雞舌之芳馨。奇逢已遂於結縭,善頌更陳於撒帳。請歌辭語,庸助17萬錦情林歡聲。
撒帳東:羅幃繡幕圍春風,紅綻櫻桃含白雪,元精耿耿貫當中。
撒帳西:歌舞留人月易低,驚起芙蓉睡新足,倚風情態被春迷。
撒帳南:新人轎上着春衫,雲鬢半偏新睡覺,斷腸春色在江南。
撒帳北:雲樓半開壁斜白,小語低聲問玉郎,春色腦人眠不得。
撒帳上:兩雨紅妝笑相向,淡雲輕雨拂高堂,睡覺不知新月上。
撒帳下:滿山明月東風夜,水簞銀牀夢不成,美酒清歌曲房下。
伏願撒帳之後,姑媳交慶,家室攸宜。一掬瓊漿,謾說裴航之奇遇。五雙白璧,可知雍伯之陰功。縱石爛而海枯,諒天長而地久。螽斯秩秩。麟趾振振。
奈何婿之儐相,多作吳語,不善於讀,復傳呼文秀才抵內寢。珠玉相輝,綺羅交映;桃腮杏臉,粉頸酥胸者,不知其幾千百人,如非女與婿對坐象牀,斷不能辨其孰爲新歸也。信美抗聲郎誦,從容閒雅,抑揚高下,甚得其宜,聽者齊聲道好,禮成而出。須臾,婿遣媒致謝,利市冰綃二匹,明珠二顆。信美拜受,便赴禮筵。所設皆非煙火之食,不能名識。丈人遍告坐賓,讚譽信美之才調。且作而言曰:"惟茲嘉禮,曠劫罕遇。今文士賁臨,羣仙光降。願留珠玉,以爲洞天之重,不識可乎。"信美獻《洞天花燭》。詩曰:
玄黃初分□靈壤,峭璧穹岸絕來□。深巖不遣俗人到,窈窕惟宜法宮敞。重重疊疊峙華構,畫棟凌霄掛金榜。丈人華蓋鈞軸相,佐治蓬萊生殺掌。神明自與世塵異。婚嫁本無情慾想。陰陽動靜合橐龠,示有偶配非惚恍。高閎孰是可作對,震澤尊居百川長。時良日嘉車輛多,瓊樹瑤柯頓成雙。烹龍鳳設賓筵,拷鼓撾鍾震霆響。蹇予凡陋忝司箋,利市平分珠與鏹。雍容喜得廁衣冠,賓相寧期近屏幌。庖丁絡繹進珍羞,座客紛紜□□□。飲河鼴鼠愧盈腹,止魯慚厚享。幸觀花燭獻新篇,留與千年洞天賞。
衆賓傳玩,鹹贊新奇。宴罷酒闌,扶攜而出。明日,丈人於玄清內殿,特待新婿,專命信美陪席。信美固讓不敢當,翁婿交請,乃就坐。酒三行,美人捧紅羅二端、文錦二匹爲謝。既終宴,遣前二使送出。還家,家人驚怪,失已半月矣。信美悉出諸物貨賣,遂成富室,子孫甚盛,號遇仙文氏。於潛人至今稱之不絕。
【張於湖宿女真觀記】
話說宋朝淮西和州涇陽縣,有一秀才,姓張,名孝祥,字安谷,號於湖。腹中背記五車書,胸內包藏千古史。因戀新婚,不赴科第。其父作詩以誡之:
西風颯颯逼槐黃,文士紛紛赴選場。
休戀鳳衾鴛帳暖,桂花香似麝蘭香。
於湖見詩,遂赴京應舉。幸喜高登,除授江西臨江縣尹。在任一清如水,四民鹹仰。
一日餘閒,往臨江亭觀玩。但見山青水秀,景物鮮明。見正面屏風畫着瀟湘八景,左壁"范蠡歸湖",右壁"子房歸山"。攸攸之樂,猛然觸心,遂於壁上題詩一首雲:
洞庭潮送客,景物晚煙籠。
雨過山嵐靜,潮回港艤通。
北去搜千疊,南來轉萬篷。
不如趨潮去,江邊學釣翁。
題畢,歸衙,不在話下。
不覺四季光陰如拈指,兩輪日月似奔梭,三年任滿,升越州通判。未任一年,改升金陵建康府尹。帶領伴僕王安,僱船前去。
飢食渴飲,夜住曉行,來到揚子江,過金山寺,見十數人駕快船一隻,問雲:"來船莫不是建康府尹張爺的麼?"於湖叫王安答道:"只說不是。"王安回道:"後船來的是。"那接官公人去了。王安問道:"相公何意,不要公人跟隨入城?"於湖曰:"他們跟着,不得閒行遊玩。且同你入城,尋親訪友,茶坊酒肆,勾欄寺觀,俱以遊玩,方可理任。"
來到通江橋邊。時八月天氣,尚且炎熱。於湖吩咐王安:"上岸尋個寺觀,燒湯水洗浴。解涼則個。"王安上岸,行無半里,見一座道觀,向前與門公唱喏,道曰:"我官人行船辛苦,欲借浴堂與官人洗澡則個。"門公曰:"請坐,待小人與觀主說知。"門公轉過鶴軒,與觀主說道:"有一官人,借浴堂洗澡。稟過觀主得知。"觀主曰:"天氣炎熱,洗浴何妨。"傳語請入。
王安報知於湖。於湖即入軒前,與觀主相見。於湖將眼覷見:觀主頭戴星冠,身披鶴氅,人物清標,丰姿伶俐。於湖暗暗喝彩道:"不知來到女真觀,得遇此觀主,半老佳人,恁般風韻。"遂調《西江月》詞一闋,單道觀主妙處:
半舊鞋兒着穩,重糊紙扇風多。隔年煮酒味偏濃,雨過夭桃色重。 強距公雞快鬥,尾長山雉梟雄。燒殘銀燭焰頭紅,半老佳人可共。
吟畢,與觀主分賓主而坐。觀主問曰:"尊官何處?高姓貴名?因甚到此?"於湖曰:"小生洛陽人氏,姓何,名通甫。遊玩至此,天氣炎熱,敬到上宮,借求一浴。請問觀主高姓?貴庚?"觀主答曰:"貧道在俗姓潘,年四十有八,諱名法成。"正說之間,簾櫳響處,只見一人俄然而入。頭戴七星冠,身披紫霞服,皁絲絛,紅履,約有二十餘歲。顏色如三十三天天上玉女臨凡世,精神似八十一洞洞中仙女下瑤池。生得丰姿伶俐,冠乎天成。於湖一見,蕩卻了三魂,散卻了七魄。觀主令他進前。稽首施禮畢,佇立側邊,啓脣問曰:"官宰高姓?"於湖答道:"姓何,名通甫。"那道姑曰:"小道事冗,不及陪奉。"稽首而去。於湖想:"好個佳人,可惜做了道姑。"又問觀主曰:"適間來者是何人?"觀主曰:"就是敝觀知客。"
正問之間,只見小童請相公沐浴。於湖至浴堂浴罷,到客房梳篦整冠。值門公在側,便問門公:"多少年紀?"門公曰:"小人今年六十二歲。"於湖曰:"你在此幾年?"門公曰:"有二十餘年。"於湖又問曰:"你身上衣服,誰管你的?"門公道:"告相公得知,小人但得三餐足矣。豈望衣服有無。"於湖謂王安曰:"你去船中取布一匹,賜與門公做衣服穿。"王安取與門公。門公拜謝。於湖就問門公曰:"方纔鶴軒相見那個知客,姓名甚麼?那裏人氏?今年幾何?"門公曰:"姓陳,名妙常,今年二十三歲,金陵建康府人氏,十五歲在此出家。"於湖曰:"他的宿房在哪裏?"門公曰:"在東廊第一間便是。"言未已,被女童來請相公晚齋撞散。
於湖到鶴軒相見,謂觀主曰:"蒙容洗浴,又賜晚齋,何以克當?生之舟中炎熱,故假館借宿一宵,來日便行,自當拜謝。"觀主曰:"無妨。如若未行,寬住幾日。"
當晚齋罷,於湖閒步東廊之下,明月如晝,吟詩一首:
浩蕩偏宜八月秋,蟾光皎潔照諸州。
誰家玉鏡新磨出,掛在長空忘卻收?
乘此月明,信步閒行,聽得琴聲響亮,見座黑門樓未關,挨身而入。見十餘個道姑盤環而坐,知客中坐撫琴。於湖嘆曰:"此女正是鳳凰與雞伴,難以類比。"正看之際,忽然琴絃已斷。知客曰:"莫不是有人盜聽吾琴?"於湖慌忙而轉,自言曰:"何年月日,再逢此女,吾願足矣。可憐落在空門。"乘此月色,題詩一首於粉壁上:
星斗當天月正圓,忽聞窗下理琴絃。
瑤池降下真仙子,看罷教人獨慘然。
尾後書"洛陽才子何通甫題"。題畢,回房歇息。
次早,門公來請早齋。齋罷,卻待收拾起程,只見門公報曰:"知客有請。"於湖即至知客房中,分賓主而坐。茶罷,知客曰:"夜來軒中有失迎迓。"於湖曰:"冒瀆多端,不罪幸矣。"觀見壁上有詩,而讀曰:
曉日瑤臺夜氣清,天風吹落步雲聲。
塵根未盡俗緣在,千里關山月正明。
於湖讀罷,問曰:"此詩何人所作?"知客答曰:"昔漢光武遊王母宮,見仙妃在彼,數日撫琴,故作'天風吹落步雲聲'。"於湖暗忖道:"十分人物,寫作俱高,有十二分奇妙。"知客曰:"小道今日上殿回來,見壁間題先生佳作,重蒙過獎。"於湖曰:"小生衝撞貴寓,竊聽琴音,回房亂道《臨江仙》小詞以奉。伏乞勿擲。"就袖中取出,遞與知客拆開觀看:
誤入蓬萊仙洞裏,松蔭忽睹數嬋娟。衆中一個最堪憐。瑤琴橫膝上,共坐飲霞觴。雲鎖洞房歸去晚,月華冷氣侵高堂。覺來猶自惜餘香。有心歸洛浦,無計到巫山。
知客看了暗道:"正是引賊入寨。"於湖曰:"知客休哂。"知客曰:"重蒙所賜佳章,又好笑,又好惱,書雲:夫人必自侮,然後侮人。小道欲言,尤恐冒瀆洪威。"於湖曰:"久聞知客佳妙,小生誠爲拋磚引玉。"知客道:"相公勿罪。"落筆即寫《楊柳枝》詞一闋:
襄王魂夢雲雨期,兩心知。子今無計戀瓊姬,自着迷。 道心堅似絮沾泥,不往飛。任取楊枝作柳枝,強挨屍。
寫罷,於湖觀看,大笑。知客曰:"班門弄斧,幸勿哂焉。"於湖曰:"誠所謂人才雙全,非世之常出也。"於湖看畢,亦作《楊柳枝》詞以奉雲:
碧玉冠簪金縷衣,雪如肌。從今休說西施,怎如伊。 杏臉桃腮不傅粉,最偏宜。好對眉兒好眼兒,覷人遲。
寫畢,知客觀見,不語,亦作前詞以答:
清淨堂前不捲簾,景幽然。閒花野草漫連天,莫胡言。 獨坐黃昏誰是伴?一爐煙。閒來窗下理琴絃,小神仙。
於湖看畢,即忙起身。知客曰:"言詞冒犯。"於湖謝別,到船中叫王安取絹一匹,送至觀中,謝了觀主。進城上任理事。於湖自言:"特性急了,今回錯過,何時再逢這般聰明女子。"悔之不已。
那陳妙常懊恨不及,從此惹起凡心,常有思念之意。不覺又是十月初一日,本觀設齋,會集衆道姑,道姑齊來與觀主稽首。正問答間,門公報曰:"觀處有一秀才,言稱和州涇陽縣人,姓潘,要見觀主。"觀主曰:"請他進來。"門公出去,引到鶴軒相見。觀主問道:"侄兒幾時到此?"那潘必正拜了四拜,退而言曰:"列位姑姑,就此相見。"衆道姑還禮,俱各請坐。觀主與衆道姑道:"這是我侄兒潘必正也。從家而來,家眷安否?"必正道:"俱各平安。有書在此。"觀主道:"幾時離家?"必正道:"舊歲十二月離家,正月到京應舉,二月初九日頭場過了,第二場忽然患病,未得終場。等欲回家,奈有書在此,未及下得,如今特來拜見姑娘。"觀主道:"行李安在何處?"必正回道:"在船上。"觀主道:"你與門公去搬上來,住數日,另討船回去。"必正同門公將行李搬至觀中。觀主叫女童灑掃後房,與必正安歇。必正道:"一朝半日便要回家,不須多事。"觀主道:"寬住幾日,我要與你說話。"到晚歇了。
次早,必正到各道姑房裏相訪訖。閒坐之間,問門公姓名。門公曰:"小人姓戚,名中立。"必正又道:"東廊盡頭那間房住的道姑,姓甚名誰?"門公道:"是本院知客陳妙常。一院之中,只是他生得秀麗,吟詩作賦,撫琴誦經,無有不能。"必正道:"曾有秀才過客與他賡詩和韻否?"門公道:"適問小人這件衣服,便知是個官人,姓何名通甫,號洛陽才子者送與小人的。"必正道:"爲甚的送與你?"門公道:"是我引他見妙常。將布一匹,送與小人。"必正即將絲綢海青一件與他,又吩咐道:"休對人說我將衣服送你。"門公道:"小人謹領。"必正就調一個相思《楊柳枝》詞封了,門公遞與知客,通報道潘官人特來相訪。妙常微微冷笑道:"在那裏請進。"潘必正向前施禮,邀入客位,分賓而坐。茶罷,必正道:"適間小生門公送一柬,亂道《楊柳枝》詞一闋奉上。知客拆觀:
傍觀道觀過茅屋,驚人目。星冠珠履逍遙服,能妝束。 絕世儀容瓊姬態,傾城國。淡妝全無半點俗,荊山玉。
妙常見了大驚:"此人言詞典雅,字若龍蛇,況兼人物厚重,比那何家大不同。"妙常道:"多承佳句。請問官人青春有幾?"必正曰:"二十有五。"又曰:"那月壽誕?"必正曰:"八月十三。"妙常曰:"官人是大。"必正曰:"知客是幾時壽誕?"妙常曰:"目下不遠。"
正說之間,小童來請道:"觀主有請。"必正即回,到鶴軒見了觀主,觀主問道:"你這幾日身體如何?"必正道:"託庇姑娘清福,頗安。"觀主道:"你且住一程回去。"必正道:"只是攪擾姑娘。"茶罷,相別。
到房中,自思曰:"迴心甚急,奈被此人勾住,又得姑娘相留。"十分喜悅,就在房中撫琴。陳妙常在房外聽曰:"此曲乃《鳳求凰》也。"暗暗喝彩,自回房中。
次日,妙常使女童來請必正喫茶。必正即到房內,依次而坐。茶罷,妙常將琴放在几上,燒炷好香,打個稽首,請必正撫琴。必正曰:"不能。"妙常曰:"何故太謙?"觀主曰:"必正先撫一曲,然後知客亦撫。"撫畢,各自散了。
自此,往來半月。一日,必正走到妙常房中。女童曰:"官人請坐。"必正:"師父何在?"女童曰:"去石城長春院訪一觀主,未回。"必正見書櫥未鎖,拿一部《通鑑》來看。內有一帖,見了大驚,去了三魂,蕩了七魄。乃是《西江月》一首:
松院青燈閃閃,芸窗鐘鼓沉沉。黃昏獨自展孤衾,懶睡思愁不穩。 一念靜中有動,遍身慾火難禁。強將津唾咽凡心,爭奈凡心轉盛。
必正曰:"既是凡胎俗骨,何苦出家,有此怨意?不若乘機嘲戲,他若不從,卻有招詞在此。"亦寫《西江月》一首雲:
玉貌何須傅粉,仙葩豈類凡花。終朝只去戀黃芽,不顧星前月下。 冠上星替北斗爭,案頭經誦《南華》。未知何日到仙家,曾許綵鸞同跨。
寫畢,放在硯匣底下,露些紙角出來。把《通鑑》安頓了,卻待轉身,妙常回來,與必正相見,敘禮坐定。必正問曰:"何往?"妙常曰:"長春院觀主患病,去訪,留喫中飯。有失相迓。潘官人中膳否?"必正曰:"正欲回房喫飯。"妙常曰:"寬坐,取琴來請教一曲。"見硯匣下一簡,拿出觀看。不看萬事俱休,看了柳眉剔起,星眼圓睜,叫道:"好也!好也!潘必正,是何道理!此間是清淨道場,祝聖之處,寫甚淫詞豔曲,調戲良人!先到觀主處說明,再到官府處定奪!"必正雙膝跪下道:"望師兄高抬貴手,一時狂興,誤寫此詞,伏乞恕罪!"妙常道:"你是讀書之人,此理難容!定要與觀主說知,再不許上我門來!"必正道:"自古道:'有風不可使盡帆'。有應即對,有問即答。"妙常道:"我有甚言詞許你'綵鸞同跨'?"必正道:"我說出來你不要賴。"妙常道:"你說,你說。"必正曰:"'強將津唾咽凡心,爭奈凡心轉盛。'斯言何謂耶?"妙常回嗔作喜曰:"從何而來?"必正曰:"在我袖中。"妙常用手來取,卻被必正拖住道:"同你到觀主處說明,再送官司定奪。"妙常賠笑道:"罷了,落在你手中。"先前硬似生鐵,向後軟如糖綿,眉來眼去,情興如火。必正道:"且將這兩個女童如何發落?"妙常就叫兩個女童送一幅素絹與張春院觀主。這兩個女童去了。必正妙常乃攜手同入蘭房。必正道:"死生不忘卿恩。"妙常道:"你莫此等閒看,我身猶處子,並無點泄。"卸下星冠,脫下衣服,取一幅白香綾帕,親手取紅。必正見了,心中大喜。妙常曰:"潘郎,這是五百年前結了這段姻緣,今日交付與君,休使賤妾有白頭之嘆。"交會間:
恰似鴛鴦戲水,渾如鸞鳳穿花。喜孜孜連理共枝,美甘甘同心結蒂。恰恰鶯聲不離耳畔,喃喃燕語甜吐舌尖。楊柳腰,點點春濃;櫻桃口,微微氣喘。星眼朦朧,細細汗流香玉體;酥胸蕩蕩,涓涓露滴牡丹心。真合美愛色情多,怎比偷香滋味別。
又有一篇《南鄉子》詞,單道日間雲雨。其詞曰:
情興兩和諧,摟定香肩臉帖腮。手摸酥胸軟似綿,美奇哉,褪褲兒脫繡鞋。玉體着郎懷,舌送丁香口便開。倒鳳顛鸞雲雨態,多情今夜千萬早些來。
雲雨罷,起來,妙常戴了冠子道:"還是戴冠子好,不戴冠子好?"必正遂作《鷓鴣天》一闋雲:
卸下星冠睹玉容,宛如神女下巫峯。霎時雲雨歡娛罷,無限恩情兩意濃。輕摟抱,款相從,時間一度一春風。若還得遂平生願,盡在今宵一夢中。
妙常看罷道:"今夜不許你再來。我要上殿誦經,不可污了身體。"必正曰:"總不如錦帳歡娛,便是非常之樂。"妙常曰:"不要閒說。"必正遂出一聯,與妙常對雲:
霎時雲雨,難同徹夜之歡娛;
妙常對雲:
半晌恩情,怎比通宵之快樂。
必正道:"承蒙不阻,犬馬不能報也。今夜莫上殿罷。"妙常道:"待我上殿回來也無妨,你房正連着我房,晚間掇梯從牆上過來,使觀主不疑。"必正歡喜無限,吟詩一首雲:
一見仙容不下懷,愁眉深鎖幾曾開?
多蒙窈窕殷勤意,暮暮朝朝暗約來。
寫畢,妙常看罷,回詩一首:
君心欲我隔千山,我欲還君彈指間。
今日與君成配偶,莫將容易意闌珊。
必正曰:"承蒙師兄佳意,我輩如何發遣?"妙常道:"自今爲始,以夫婦敘禮,不許以師兄稱。"正說之間,女童回來,阻住。必正作別回房。
次早,見姑娘。姑娘道:"侄兒身體如何?"必正道:"稍安。"辭別回房,坐定自思:"妙常生得十分人物,寫作俱高。"正欲掇梯過牆,只見日色未落,不得到晚,口吟一詩云:
紅輪何苦不銜山?佇立階前幾度看。
但得疏星三四點,免教仙子候花間。
吟畢,只聞樓頭鼓擂,寺內鐘鳴,衆道姑上殿各散,回房睡了。必正關了房門,正欲掇梯過牆之際,只聽得隔牆叫一聲:"潘必正!"叫者是何人?
花面金剛,玉體魔王。綺羅織就豺狼。法場斗帳,牢獄牙牀。柳眉刀,星眼劍,絳脣槍。口美香舌,蛇蠍心腸。共他者,無不遭殃。纖塵落水,片雪投湯。秦楚強,吳越壯,也爲他亡。早知色是傷人劍,殺盡世人何不妨。必正聽叫,連忙下來,卻是姑娘。姑娘道:"你那裏去?"必正道:"登廁。"姑娘道:"你彈一曲《鳳友鸞交》與我聽者。"必正就撫。及畢,姑娘回房去了。
必正依舊上牆,陳妙常接着下來。兩個攜手到亭子上,並肩而坐。妙常道:"你先上牆來了,如何又下去撫琴?"必正道如此,如此。妙常道:"早是不曾過來,倘若被他看見,如何是好?"必正看看一座好花園,但見:
淡煙籠院宇,薄霧罩池塘。雙雙粉蝶宿花叢,對對遊蜂穿柳浪。湖山隱隱,依稀見着峯尖;池沼汀清,彷彿一天星斗。颯颯金風穿繡幕,團團明月透珠簾。
妙常曰:"等你不來。因見湖山石眼透出月光,遂吟一絕。"雲:
蟾蜍一線透湖山,斜倚欄杆偷眼看。
仰觀斗柄橫三點,心忙移步出花間。
必正聽得,大笑道:"我不能得日落,口吟四句,韻腳一般相同。"妙常曰:"願聞。"必正吟曰:
紅輪何苦不銜山?佇立階前幾度看。
但見疏星三四點,免教仙子候花間。
妙常道:"何期不約而自同如此?"必正曰:"我與你同心同意,前世分定夫妻。"言罷,二人入房,解衣共寢,覆雨翻雲。正是:
歡娛嫌夜短,寂寞恨更長。不覺天曉。必正仍歸舊路去了。
次日,見姑娘。姑娘道:"喫早飯未?"必正曰:"未曾喫。適來偶見一太醫,看脈,說我身甚是虛弱,若不用葷腥調理,恐傷性命。"姑娘聽罷,喫了一驚。便叫門公買酒肉雞鵝果品之類,送在必正房中。必正撿入。到晚,將酒餚與妙常同飲。正是:竹葉穿心過,桃花上臉來;茶爲花博士,酒是色媒人。燈光之下,看妙常有傾國傾城之色。口占《菩薩蠻》一闋雲:
芸堂空鎖傾城色,萬態千嬌誰能及?何幸到鸞幃,春心不自持。 點染香羅片,遂我平生願。此處會雲英,何須上玉京?
妙常聽罷,亦口占《菩薩蠻》雲:
香衾初展芭蕉綠。垂楊枝上流鶯宿。花嫩不禁揉,春風卒未休。 千金身已破,默默愁眉鎖。密語囑檀郎,人前口謹防。
必正看罷,情興越濃,遂解帶雲雨。及罷,即於枕上說海誓山盟,就中訴深情密意。忽聞鄰雞三唱,最怪的曉霞穿碧落,偏嫌的紅日照紗窗。必正披衣而起,回房。
夜去明來,約有半年之期。必正一日與妙常閒坐,只見妙常兩眼垂淚,眉頭不展。必正將手帕與妙常拭了眼淚,問道:"因何這等煩惱?"妙常袖裏取出一個帖子,遞與必正,必正看時卻是《臨江仙》詞一闋,雲:
眉似雲開初月,纖纖一搦腰肢。與君相識未多時,不知因個甚,裙帶短些兒。茶飯不餐常似病,終朝如醉如癡。此情尤恐外疑,專將心腹事,報與粉郎知。
必正看畢,曰:"既有此事,何不早說?有甚難哉!"妙常曰:"我平日在此欺着手下的人,今日做出這醜事來,如何是好?只得尋個死路,免污他人耳日。"淚下如雨。必正曰:"但放心懷。待我明日入城,切一帖墮胎藥,喫了便好。"妙常曰:"我曉得你做個脫身之計,去了不回。我命只在今夜。"必正曰:"若有此心,天地不祐。"
必正辭別妙常,入到城中。正行間,只見喝道前來,必正避不及,街傍佇立。卻是必正的故友張於湖。於湖一見必正,連叫住轎,與必正相見。邀必正同到府中,分賓主而坐。茶罷,於湖問道:"行館何處?"必正道:"在城外女貞觀姑娘處。"於湖道:"令姑是何人?"必正道:"是住持潘法成。"於湖道:"既是此觀,其中有一好物在彼。"必正道:"兄長何以知之?"於湖曰:"舊歲在彼借水洗浴,曾作《楊柳枝》詞。"必正道:"莫不是洛陽才子何通甫之作?"於湖細說,二人大笑。必正亦備言前事。於湖曰:"不難。你捏作指腹爲親,爲因兵火離隔,欲求完聚,告一紙狀來,我自有道理。"
必正別了於湖,回到觀中,與妙常具說前事。晚間,到姑娘房中,必正雙膝跪下,將妙常之事,說與姑娘。姑娘道:"我也有些知覺,但不知你肯娶他麼?"必正道:"小侄願娶。"姑娘道:"叫他來,問他。"必正叫妙常到房裏,見了姑娘。姑娘道:"你做得好事!"妙常低頭不語。姑娘道:"去寫狀子來,明日進城去告。"
次日,三人同到建康府中下狀。當日,太守升堂,三人跪下。太守問道:"告甚麼狀?"觀主人道:"乞還俗事。"太守道:"捲簾。抬頭。"叫妙常,問道:"你曾雲'清淨堂前不捲簾'?"唬得陳妙常魂不附體。太守道:"潘必正、陳妙常二人既是指腹爲親,各供本身之事。供得明白,準你還俗。"必正供曰:
鄉貫舉人潘必正,伏蒙琴堂判府龍圖侍郎臺下:告爲結親完娶事。伏聞才愧相如,無挑琴之興;賢同顏子,有秉燭之憂。先母與陳母,指腹爲婚,因兵火流離,情意俱絕;豈期偶然之會,共訴前因。各留原剪衫襟之表,堪爲執證。幸望仁恕,許配終身,偕老終身。所供是實。
女貞觀知客陳妙常供曰:伏聞生居宦族,乃無謝女之才;長在玄門,叨沐孫姑之德。塵根已盡絕孟光之慕梁鴻;俗緣以再斷雲英之約裴航。鬧中取靜,打坐看經;忙裏偷閒,尋師講道。豈期百年冤債來尋,況是嚴師力學。今有度牒,系是官文,未敢自專。伏望判府俯察來詞,特賜與決。
金陵建康府女貞道姑潘法成狀供:
本觀女姑陳妙常,伊母陳谷英存日,將女妙常曾指腹與潘必正爲妻。現有原割衫襟合同爲照。爲因兵火離散。各無音耗。幸蒙天賜,偶然相會,所說舊日根苗,輻輳姻緣。俱在青春之際,如樂昌破鏡重圓,似文君駕車之願。因有原關度牒在身,未敢自便還俗。恕蒙準告。望乞臺判。
太守看畢,援筆判曰:
道可道,名可名,強名曰道。空即是色,色即是空,做曰真空。清者濁之源,守不住練藥丹爐;動者靜之機,熬不過凡情慾火。大都未撞着知音,多管是前生註定。拋棄了布袍草履,再穿上翠袖羅裳;收拾起紙帳梅花,準備着羅幃繡幕。無緣處,青浦黃庭消白日;有分時,洞房花燭照乾坤。
張於湖判畢,即令還俗。
潘必正與陳妙常成親後,於湖舉必正賢良方正,除授蘇州府吳江縣尹。後官至禮部侍郎。妙常生一男一女。夫妻衣錦榮歸,享天年而終。
【玩江樓記】
誰家柔女勝姮娥,行步香塵體態多。
兩朵桃花焙曉日,一雙星眼轉秋波。
釵從鬢畔飛金鳳,柳傍眉間鎖翠蛾。
萬種風流觀不盡,馬行十步九蹉跎。
這首詩,是柳耆卿題美人詩。當時是宋神宗朝,東京有一才子,姓柳,雙名耆卿,排行第七,人皆稱柳七官人。年二十五歲,豐恣灑落,人材出衆,琴棋書畫,吟詩作賦,無所不通。專愛在花街柳巷,多少名妓無不瞻仰。他在京師,與三個出名上等行首家取樂。一個喚作陳師師,一個喚作趙香香,一個喚作徐鼕鼕。這三個行首,賠錢爭養着那柳七官人。曾作詞兒一闋爲證。詞名《西江月》:
師師媚容豔質,香香與我情多,鼕鼕與我煞脾和。獨自窩盤三個。 撰字蒼生未肯,權將好字停那,如今意下待如何。奸字中間着我。
這柳七官人在三個行首家閒耍。一日做一篇歌頭曲尾,歌雲:
十里荷花九里紅,中間一朵白松松。白蓮到好摸藕喫,紅蓮只好結蓮蓬。蓮蓬好喫藕玲瓏。開花雖結子,也是一場空。一時乘酒興,空肚裏喫三盅。翻身落水尋不見,則聽得採蓮船聲撲咚咚。
柳七官人一日攜僕,到金陵城外玩江樓上,獨自個玩賞。喫得大醉,命僕取筆,作詞一闋,詞寄《虞美人》,乃寫於樓中粉壁上:
春花秋月何時了?往事知多少。小樓昨夜又東風,故園不堪回首月明中。雕欄玉砌應猶在,只是朱顏改。問君卻有許多愁?恰似一江春水向江流。
柳七官人詞罷,擲筆於樓,拂袖而返京師。這耆卿,詩詞文采,壓於才士。因此,近侍官僚喜敬者,多舉孝廉,保奏耆卿爲浙江管下餘杭縣宰。耆卿乃辭官僚,別了三個行首,各各餞別而不忍舍。遂別親朋,帶將僕人,攜琴劍書箱,迤邐在路。不則一日,來到餘杭縣上任。端的爲官清正,訟簡詞清。過了兩月,使用己財起造一樓於官塘水次,效金樓之樓,題之額曰玩江樓,以自取樂。本處有一美歌妓,姓周名字月仙。那柳七官人每召至樓上歌唱祗應。柳縣宰見月仙果然生得:
雲鬢輕梳蟬翼,娥眉巧畫春山。朱脣注一顆夭桃,皓齒排兩行碎玉。花生媚臉,水剪明蛑。意態嬌嬈,精神豔冶。豈特餘杭之月色,猶勝都下之名花。
當日酒散,柳縣宰看了月仙,春心蕩漾,以言挑之。月仙再三拒而不從乃去。柳七官人叫兵隸打聽,原來這周月仙自有個黃員外,情密甚好。好黃員外宅,與月仙家離古渡一里有餘。因此每夜用船來往。耆卿備知其事,乃密召其舟人至,吩咐交伊夜間,船內強姦月仙,可來回話,自有重賞。那舟人領命去了。
卻說周月仙,一日晚獨自下船竟投黃員外家去。其夜月明如晝,船行半程,舟人將船泊於無人煙處,走入船倉內,舟人把月仙摟抱在艙中,逼着定要雲雨。月仙自料難以脫身,不得已而從之。與舟人雲收雨散,月仙惆悵而作詩歌之:
自恨身爲妓,遭淫不敢言。
羞歸明月渡,懶上載花船。
是夜,周月仙被舟人淫過了,不敢明言,乃往黃員外家至曉回家,那舟人已自回覆柳縣宰。縣宰設計,乃排宴於玩江樓上,令人召周月仙歌唱,卻令舟人假作客官預坐。酒至半酣,柳縣宰乃歌月仙所作之詩曰:
自恨身爲妓,遭淫不敢言。
羞歸明月渡,懶上載花船。
柳耆卿歌詩畢,周月仙惶愧,羞慚滿面,安身無地低首不語。耆卿命舟人退,月仙向前跪下而告曰:"伏望相公恕容賤妾之罪,憐而惜之。妾今願爲侍婢,以奉相會,心無二矣。"當日,月仙遂與耆卿歡會雲雨。耆卿大喜而作詩曰:
佳人不肯奉耆卿,卻駕孤舟犯夜行。
殘月曉風楊柳舞,肯教孤員此時情。
詩罷,月仙拜謝耆卿而回。自此,常侍耆卿之側,與之歡悅無怠。忽一日,耆卿酒醉,命月仙取紙筆,作詞一闋,詞寄《浪裏來》。其詞曰:
柳解元使了計策,周月仙中了機謀。我教那打魚人,準備了釣鰲鉤。你是惺惺人算我,出不得文人手。姐姐免勞慚歉,我將那點鋼鍬掘倒了玩江樓。
柳七官人寫罷,付與周月仙。月仙謝了自回。這柳縣宰,在任三年,周月仙殷勤奉侍,兩情愛篤。卻恨任滿回京,與周月仙相別。自回京都,至今風月江湖上,萬古漁樵作話文。有詩云:
一別知音兩地愁,任他月上玩江樓。
來年此日知何處?遙指白雲天際頭。
【芙蓉屏記】
至正辛卯,真州有崔生名英者,家極富。以父蔭,補浙江溫州永嘉尉,攜妻王氏赴任。道經蘇州之山,泊舟少憩,買紙錢牲酒,賽於神廟。既畢,與妻小飲舟中。舟人見其飲器皆金銀,遽起惡念。是夜,沉英水中,並婢僕殺之,謂王氏曰:"爾知所以不死者乎?我次子尚未有室,今與人撐船往杭州,一兩月歸來,與汝成親,汝即吾家人,第安心無恐。"言訖,席捲其所有,而以新婦呼王氏。王氏佯應之,勉爲經理,曲盡殷勤。舟人私喜得婦,漸稔熟,不復防閒。將月餘,值中秋節,舟人盛設酒餚,雄飲痛醉。王氏伺其睡熟,輕身上岸,行二三里,忽迷路,四面皆水鄉,惟蘆葦菰蒲,一望無際;且生自良家,雙彎纖細,不任跋涉之苦,又恐追尋至,於是盡力狂奔。久之,東方漸白,遙望林中有屋宇,急往投之。至則門猶未啓,鍾梵之聲隱然。小頃開關,乃一尼院。王氏徑入,院主問所以來故,王氏未敢以實對,紿之曰:"妾真州人,阿舅宦遊江浙,挈家偕行,抵任而良人歿矣。孀居數年,舅以嫁永嘉崔尉爲次妻,正室悍戾難事,棰辱萬端。近者解官,舟次於此,因中秋賞月,命妾取金盃酌酒,不料失手墜於江,必欲置之死地,遂逃生至此。"尼曰:"娘子既不敢歸舟,家鄉又遠,欲別求匹配,卒乏良媒,孤苦一身,將何所託?"王惟涕泣而已。尼又曰:"老身有一言相勸,未審尊意如何?"王曰:"若吾師有以見處,即死無憾!"尼曰:"此間僻在荒濱,人跡不到,茭葑之與鄰,鷗鷺之與友,幸得一二同袍,皆五十以上,侍者數人,又皆淳謹。娘子雖年芳貌美,奈命蹇時乖,盍若舍愛離癡,悟身爲幻,被緇削髮,就此出家,禪榻佛燈,晨餐暮粥,聊隨緣以度歲月,豈不勝於爲人寵妾,受今世之苦惱,而結來世之仇讎乎?"王拜謝曰:"是所志也。"遂落髮於佛前,立法名慧圓。王讀書識字,寫染俱通,不期月間,悉究內典,大爲院主所禮待,凡事之鉅細,非王主張,莫敢輒自行者。而復寬和柔善,人皆愛之。每日於白衣大士前禮百餘拜,密訴心曲,雖隆寒盛暑弗替。既罷,即身居奧室,人罕見其面。歲餘,忽有人至院隨喜,留齋而去。明日,持畫芙蓉一軸來施,老尼張於素屏。王過見之,識爲英筆,因詢所自。院主曰:"近日檀越佈施。"王問:"檀越何姓名?今住甚處?以何爲生?"曰:"同縣顧阿秀,兄弟以操舟爲業,年來如意,人頗道其劫掠江湖間,未知誠然否?"王又問:"亦嘗往來此中乎?"曰:"少到耳。"即默識之。乃援筆題於屏上曰:
少日風流張敞筆,寫生不數黃筌。芙蓉畫出最鮮妍。豈知妖豔色,翻抱死生冤! 粉繪淒涼疑幻質,只今流落誰憐!素屏寂寞伴枯禪。今生緣已斷,願結再生緣。
其詞蓋《臨江仙》也。尼皆不曉其所謂。
一日,忽在城有郭慶春者,以他事至院,見畫與題,悅其精緻,買歸爲清玩。適御史大夫高公納麟退居姑蘇,多募書畫,慶春以屏獻之,公置於內館,而未暇問其詳。偶外間忽有人賣草書四幅,公取觀之,字格類懷素而清勁不俗。公問:"誰寫?"其人對:"是某學書。"公視其貌,非庸碌者,即詢其鄉里姓名,則蹙眉對曰:"英姓崔,字俊巨,世居真州,以父蔭補永嘉尉,挈累赴官,不自慎重,爲舟人所圖,沉英水中,家財妻妾,不復顧矣。幸幼時習水,潛泅波間,度既遠,遂登岸投民家,而舉體沾溼,了無一錢在身。賴主翁善良,易以裳衣,待以酒食,贈以盤纏,譴之曰:'既遭寇劫,理合聞官,不敢奉留,恐相連累。'英遂問路出城,陳告於平江路,今聽候一年,杳無音耗,惟賣字以度日,非敢謂善書也。不意惡札,上徹鈞覽。"公聞其語,深憫之,曰:"子既如斯,付之無奈!且留我西塾,訓諸孫寫字,不亦可乎?"英幸甚。公延入內館,與飲。英忽見屏間芙蓉,泫然垂淚。公怪問之。曰:"此舟中失物之一,英手筆也。何得在此?"又誦其詞,復曰:"英妻所作。"公曰:"何以辨識?"曰:"識其字畫。且其詞意有在,真拙婦所作無疑。"公曰:"若然,當爲子任捕盜之責。子姑祕之。"乃館英於門下。
明日,密召慶春問之。慶春雲:"買自尼院。"公即使宛轉詰尼:"得於何人?誰所題詠?"數日報雲:"同縣顧阿秀舍,院尼慧圓題。"公遣人說院主曰:"夫人喜誦佛經,無人作伴,聞慧圓了悟,今禮爲師,願勿卻也。"院主不許。而慧圓聞之,深願一出,或者可以藉此復仇,尼不能拒。公命舁至,使夫人與之同寢處,暇日,問其家世之詳。王飲泣,以實告,且白題芙蓉事,曰:"盜不遠矣,惟夫人轉以告公,脫得罪人,洗刷前恥,以下報夫君,則公之賜大矣!"而未知其夫之故在也。夫人以語公,且雲其讀書貞淑,決非小家女。公知爲英妻無疑,囑夫人善視之,略不與英言。公廉得顧居址出沒之跡,然未敢輕動。惟使夫人陰勸王蓄髮返初服。
又半年,進士薛理溥化爲監察御史,按郡。溥化,高公舊日屬吏,知其敏手也。具語溥化,掩捕之,敕牒及家財尚在,惟不見王氏下落。窮訊之,則曰:"誠欲留以配次男,不復防備,不期當年八月中秋逃去,莫知所往矣。"溥化遂置之於極典,而以原贓給英。英將辭公赴任,公曰:"待與足下作媒,娶而後去,非晚也。"英謝曰:"糟糠之妻,同貧賤久矣。今不幸流落他方,存亡不卜,且單身到彼,遲以歲月,萬一天地垂憐,若其尚在,或冀伉儷之重諧耳。感公恩德,乃死不忘,別娶之言,非所願也。"公悽然曰:"足下高誼如此,天必有以相佑,吾安敢苦逼。但容奉餞,然後起程。"翌日,開宴,路官及郡中名士畢集。公舉杯告衆曰:"老夫今日爲崔縣尉了今生緣。"客莫喻。公使呼慧圓出,則英故妻也。夫婦相持大慟,不意復得相見於此。公備道其始末,且出芙蓉屏示客,方知公所示"了今生緣",乃英妻詞中句,而慧圓則英妻改字也。滿座爲之掩泣,嘆公之盛德爲不可及。公贈英奴婢各一,貲遣就道。英任滿,重過吳門,而公薨矣。夫婦號哭,如喪其親,就墓下建水陸齋三晝夜以報而後去。王氏因此長齋念觀音不輟。真之才士陸仲,作畫芙蓉屏歌,以紀其事,因錄以警世雲:
畫芙蓉,妾忍題屏風!屏間血淚如花紅。敗葉枯梢兩蕭索,斷縑遺墨俱零落。去水奔流隔死生,孤身隻影成飄泊。成飄泊,殘骸向誰託?泉下游魂竟不歸,圖中豔姿渾似昨。渾似昨,妾心傷,那禁秋雨復秋霜!寧肯江湖逐舟子,甘從寶地禮醫王。醫王本慈憫,慈憫憐羣品,逝魄願提撕,煢嫠賴將引。芙蓉顏色嬌,夫婿手親描,花萎因折蒂,乾死爲傷苗。蕊於心尚苦,根朽恨難消。但道章臺泣韓,豈斯甲帳遇文簫。芙蓉良有意,芙蓉不可棄。幸得寶月再團圓,相併相愛莫相捐。誰能聽我芙蓉篇?人間夫婦休反目,看比芙蓉真可憐。
【連理樹記】
上官守愚者,揚州江都人,爲奎章閣授經郎時,居順天。館東與國史檢討賈虛中爲鄰。賈,柯敬仲友也,工詩善畫,家藏古琴三張,曰:"瓊瑤音"、"環佩音"、"蓬萊音",皆敬仲所鑑定。守愚亦雅好吟詠,兼嗜綠綺,與賈交遊特厚。每休暇過從,詩酒琴棋,從容竟日。賈無嗣,止三女,嘗曰:"吾三女可比三琴。"遂取琴名名女焉。守愚子粹,甚清俊聰敏,生時人送《唐文粹》一部,故小字粹奴。年十歲,因遣就賈學,賈夫婦愛之如子,三女亦視之猶兄弟,呼爲粹舍。嘗與其幼女蓬萊同讀書學畫,深相愛重,賈妻戲之曰:"使蓬萊他日得婿如粹舍足矣。"歸以告,守愚曰:"吾意正然。"遣媒言議,各已許諾。粹二人亦私喜不勝。不期賈忽罷歸,姻事竟弗諧。後三年,守愚出爲福州治中,始至,僦居民舍,得樓三楹,而對街一樓,尤清雅,問之,乃賈氏宅也。守愚即日往訪,則瓊瑤、環佩已適人,惟蓬萊在室,亦許婚林氏矣。粹聞之,悒怏殊甚!蓬萊雖爲父母許他姓,然亦非其意也。知粹至,欲一會而無由,彼此時時凝立樓欄,相視不能發語。蓬萊一日,以白練帕裹象棋子擲粹,粹接視之,上畫緋桃,題一詩曰:
硃砂顏色瓣重臺,曾是劉晨舊看來。
只好天台雲裏種,莫教移近俗人栽。
粹識其意,然靜而思之,彼業已定矣,莫如之何。亦畫梅花一枝,寫詩以復,詩曰:
玉蕊含春捏素羅,歲寒心事諒無他。
縱令肯作仙郎伴,其奈孤山處士何?
用彩繩系琴軫三枚,墜之,投還蓬萊。蓬萊展看有"孤山處士"之說,知其謂己訂盟森氏,衷情不白,惟悶悶而已。未逾時,值上元節,閩俗放燈甚盛,男女縱觀。粹察賈氏宅眷必往,乃潛伺於其門。更深人靜,果有輿夫舁轎數乘而前,蓬萊與母三四輩上轎,婢妾追隨,相續不絕。粹尾其後,過十餘街,度不得見,乃行吟轎傍曰:
天遣香街靜處逢,銀燈影裏見驚鴻。
彩輿亦似蓬山隔,鸞自西飛鶴自東。
蓬萊知其粹也,欲呼與語,放其所懷,而從者紛紜,不敢啓口。亦於轎中微吟曰:
莫向梅花怨薄情,梅花肯負歲寒盟!
調羹欲問真消息,已許風流宋廣平。
粹聽之,知其答己梅花之作,不覺感嘆!歸坐樓中,念蓬萊之意雖堅,而林氏之聘,終不可改,乃賦《鳳分飛》曲以寄之曰:
梧桐凝露鮮飆起,五色琅夜新洗,
矯翮蹁躚擬並棲,九苞文彩如霞綺。
驚飛忽作丹山別,弄玉簫聲怨嗚咽。
咫尺秦臺隔弱流,瑣窗繡戶空明月。
□□掃尾儀朝陽,可憐相望不相將!
下謫塵寰伴凡鳥,不如交頸兩鴛鴦。
詩成,無便寄去,忽賈遣婢送荔枝一盤來,粹詭曰:"往在都下,與蓬萊同學,有書數冊未取,以此帖呈之,俾早送見還也。"婢不悟是詩,持去,遞與蓬萊,讀之,垂泣曰:"嗟乎!郎尚不餘諒也。"乃作《龍劍合》曲答之,示終身相從之意,寫以魚箋,密置《古文真寶》中,付婢綠荷曰:"粹舍取舊所讀詩,此是也,汝持去還之。"婢送粹所,揭之,中有箋爛然,知必詩也,題曰《龍劍合》曲,詞曰:
龍劍埋沒獄間久,巨靈晝衛鬼夜守,蛟螭藏,魍魎走,精光橫天氣射鬥。衝玄雲,發金鑰,至寶稀世有。奇姿爍人聲撼牖,鵜膏潤鍔鳳刻首。龍劍煌,新離房,靜垂流電舞飛霜,影含秋水刃拂,團金寶珠裝。司空觀之識其良,懸諸玉帶間金章,紫焰煌煌明,星折中臺事豈常!逡巡莫敢住,一去墮渺茫。龍靈是龍精,瑩如鷳尾搖清冰,雄作萬里別,雌傷千古情,暫留塵埃匣,何日可合併?會當逐風雷,相尋入延平。純鉤在,縱然貴重非我匹。我匹久臥潭水雲,一雙遙憐兩地分。度山仍越壑,苦辛不可言,天遣雷煥兒,佩之大澤,鏗然一躍同駿奔,駭浪驚濤白晝昏,始知神物自有耦,千秋萬歲肯離羣。
粹讀之曰:"清才麗句,無婦人女子萎之氣,宛然李青蓮之韻度也。是豈尋常庸碌者之配哉?"俄而閩中大疫,蓬萊所議林生竟死,賈夫婦知粹未婚,乃遣人報守愚求終好,守愚欣躍從之。六禮既備,親迎有期,花燭這夕,粹與蓬萊相見,不啻若仙降也,因各賦詩一首以誌喜,時至正十九年己亥二月八日也。
粹詩曰:
海棠開處燕來時,折得東風第一枝。
鴛枕且酬交頸願,魚箋莫賦斷腸詞。
桃花染帕春先逗,柳葉舒黃畫未遲。
不用同心雙結帶,新人原是舊相知。
蓬萊詩曰:
與君相見即相憐,有分終須到底圓。
舊女婿爲新女婿,惡姻緣化好姻緣。
秋波淺淺銀燈下,春筍纖纖玉鏡前。
天遣赤繩先系足,從今喚作並頭蓮。
蓬萊自入上官之門,孝事舅姑,恭順夫子,一家內外,罔不稱賢。暇則與粹唱和詩詞,娛情琴畫。平生所作,編成一集,粹題之曰《絮雪稿》,且爲序於首簡。詩與序多不錄,姑載一二以傳好事者:
閨怨
露顆珠團團,冰肌玉釧寒。杏梁棲只燕,菱鏡掩孤鸞。殘樹枯黃遍,圓荷溼翠乾。繡奩生畫色,窗下還愁看。
白苧詞二首
茜裙紫袖映猩紅,飛絮輕桃花風。緩歌白苧捧玉盅,嬌音芳韻繞簾櫳,梁塵飛墮雲凝空。秋波回目蛾掃黛,餘聲悠揚歇還在。歌當細聽杯當再,綠鬢朱顏能久待!
響如蒼玉觸鳴璣,蹁躚錦袖紅地衣,迴風激雪當世稀。翻身按節疾如飛,香塵濛濛發委墜。玳筵夜靜紗燈晦,鮫綃溼透胭脂淚。
春曉曲
芳池冰影薄,曲檻鳥聲嬌。鸞鏡紅綿冷,蛾眉翠黛消。冶容舒嫩萼,幽思結柔條。纖指收花露,輕將雪粉調。
秋夜曲
幽蘭露華重,羅幌涼風動。木匣掩香紈,繡衾誰與共?螢影度疏簾,獸爐梟梟煙。銀芳焰滅,自脫翠花鈿。
詠蝶
薄翅凝香粉,新衣染媚黃。
風流誰得似?兩兩宿花房。
謝大姊惠鞋
蓮瓣娟娟遠寄將,繡羅猶帶指尖香。
弓彎著上無行處,獨立花陰看雁行。
詠並蒂荔枝
植物生聯蒂,應知造化成。
深閨憔悴質,見爾重含情!
園中詠菜
滿圃綠纖纖,芳苗雨後添。
惟應窮措大,咬得寸根甜。
粹時才名藉甚,當道有欲薦之者,蓬萊苦口止之曰:"今風塵道梗,望都下如在天上,君豈可舍父母之養,而遠赴功名之途乎?獨不見王儒仲妻之言曰:令狐子伯之貴,孰與君之高哉?"粹然之,亦無意於出,乃以親老辭。次年,治中物故。又明年,爲至正壬寅,閩城爲盜所據,城中大姓多避匿山谷,粹亦挈家遁。盜蹤跡得之,盡戕其一門,留蓬萊一人不殺,將以爲妻。蓬萊知不免,紿盜曰:"我一家盡死,無所于歸,將軍縱舍我,我亦何以爲生乎?願事將軍終身,乞埋其故夫,然後相從未晚也。"盜喜從之,同至屍所,拔佩刀爲掘一坑,掘訖,植刀於地,坐於旁曰:"吾倦矣!吾倦矣!"目蓬萊,使取刀抄土掩之。蓬萊即舉刀自刎曰:"死作一處,無恨也。"盜遽起奪刀,已絕咽矣。盜怒曰:"汝死則死,我定不教汝死作一處。"遂埋蓬萊二十步外,使兩冢相望。其年,燕只普化爲福建行省平章,乃集諸縣民兵克城,民方復業。又數年,有同避寇者,始備說蓬萊事。平章遣人視之,將以禮改葬;至則兩墓之上,各生一樹相向,枝連柯抱,糾結不可解。使者歸報,平章親往視之,果不謬。乃不敢發,但加修葺,仍設奠祭焉。人呼爲連理冢樹,閩人至今稱之不絕。
【成令言遇仙記】
處士成令言,不求聞達,素愛會稽山水。天曆間,卜居鑑湖之濱,誦"千巖競秀,萬壑爭流"之句,終日遨遊不輟。常乘一葉小舟,不施篙櫓,風帆浪楫,任其所之,或觀魚水涯,或盟鷗沙際,或洲狎鷺,或柳岸聞鶯。沿湖三十里,飛者走者,浮者躍者,皆熟其狀貌,與之相望,自去自來,不復疑懼。而樵翁、耕叟、漁童、牧豎遇之,不問老幼,俱得其歡心焉。初秋之夕,泊舟千秋觀下,金風乍起,白露未零,星斗交輝,水天一色,時聞菱歌蓮唱,應答於洲渚之間。令言臥舟中,仰視天漢,如白練萬丈,橫亙於南北,纖雲掃跡,一塵不起。乃叩船舷,歌宋之問明河之篇,飄飄然有遺世獨立,羽化登仙之意。舟忽自動,其行甚速,風水俱,一瞬千里,若有物引之者。令言莫測。須臾,至一處,寒氣襲人,清光奪目。如玉田湛湛,琪花瑤草生其中;如銀海洋洋,異獸神魚泳其內。烏鴉羣鳴,白榆亂植。令言度非人間,披衣而起,見珠宮岌然,貝闕高聳。有一仙娥,自內而出,被冰綃之衣,曳霜紈之帔,戴翠鳳步搖之冠,躡瓊紋九章之履。侍女二人,一執金柄障扇,一捧玉環如意,星眸月貌,光彩照人。至岸側,謂令言曰:"處士來何遲?"令言拱而對曰:"僕晦跡江湖,忘形魚鳥,素乏誠約,又昧平生,何以有來遲之問?"仙娥笑曰:"卿安得而識我乎?所以奉邀至此者,蓋以卿夙負高義,久存碩德,將有誠悃,藉卿傳之於世耳。"乃請令言登岸,邀之入門。
行數十步,見一大殿,榜曰:天章之殿。殿後有一高閣,題曰:靈光之閣。內設雲母屏,鋪玉華蕈,四面皆水晶簾,以珊瑚鉤掛之,通明如白晝。梁間懸香球二枚,蘭麝之氣,芬芳觸鼻。請令言對席坐而語之曰:"卿識此地乎?即人世所謂天河,妾乃織女之神也。此去塵間,已八萬餘里矣。"令言離席而言曰:"下界愚民,甘與草木同腐。今夕何幸,身遊天府,足踐仙宮,獲福無量,受恩過望。然未知尊神欲託以何事,授以何言?願得詳聞,以釋塵慮。"仙娥乃低首斂躬,端肅而致詞曰:"妾乃天帝之孫,靈星之女,夙稟貞性,離羣索居。豈意下土無知,愚民好誕,妄傳秋夕之期,指作牽牛之配,致令清潔之操,受此污辱之名。開其源者,齊諧多詐之書;鼓其波者,楚俗不經之語;傅會其說而倡之者,柳宗元乞巧之文;鋪張其事而和之者,張文潛七夕之詠。強詞雄辯,無以自明;鄙語邪言,何所不至!往往形諸簡牘,播於篇章。有曰:'北斗佳人雙淚流,眼穿腸斷爲牽牛。'又曰:'莫言天上稀相見,猶勝人間去不回!'有曰:'未會牽牛意若何,須邀織女弄金梭。'又曰:'時人不用穿針待,沒得心情送巧來。'似此者不一而足,褻侮神靈,罔知忌憚,是可忍也,孰不可忍!"令言對曰:"鵲橋之會,牛渚之遊,今聽神言,審其妄矣。然如嫦娥月殿之奔,神女高唐之會,后土靈佑之事,湘靈冥會之詩,果有之乎,抑未然乎?"仙娥憮然曰:"嫦娥者,月宮仙女;后土者,地祗貴神;大禹開峽之功,巫神實佐之;而湘靈者,堯女舜妃。是皆聖賢之裔,貞烈之倫,烏有如世俗所謂哉!非若上元之降封陟,雲英之遇裴航,蘭香之嫁張碩,綵鸞之配文簫,情慾易生,事蹟難掩者也。世人詠月之詩曰:'嫦娥應悔偷靈藥,碧海青天夜夜心。'題峽之句曰:'一自高唐賦成後,楚天雲雨盡堪疑。'夫日月兩曜,混沌之際,開闢之初,既已具矣,豈有羿妻之說,竊藥之事,而妄以孤眠孀宿侮之乎?雲者,山川之靈氣;雨者,天地沛澤,奈何因宋玉之謬,輒指爲房帷之樂,譬之衽席之歡?慢神天,莫此爲甚!湘君夫人,帝舜之配,陟方之日,蓋已老矣。李羣玉者,果何人歟?敢以淫邪之詞,溷於黃陵之廟曰:'不知精爽落何處,疑是行雲秋色中。'自述奇遇,引歸其身,誕妄矯誣,名檢掃地!后土之傳,唐人不敢明斥則天之惡,故假此以諷之耳。世俗不識,便謂誠然,至有'韋郎年少耽閒事,案上休看《太白經》'之句。夫欲界諸天,皆有配偶;其無偶者,則無慾者也。士君子於名教中自有樂地,何至造術鄙猥,誣謗高明。既以欺其心,又以惑於世,而自處於有過之域哉!幸卿至世,悉爲白之,毋令雲霄之上,星漢之間,久受黃口之讒,青蠅之玷也。"令言又問曰:"世俗之多誑,仙真之被誣,今聽神言,知其僞矣。然如張騫之乘槎,君平之辨石,將信然歟?抑妄談歟?"仙娥曰:"此事則誠然矣!夫博望侯乃金門直吏,嚴先生乃玉府仙曹,暫謫人間,靈性具在,故能周遊八極,辨識異物。豈常人之可比乎?卿非三生有緣,今夕亦烏得至此!"遂出瑞錦二端以贈之,曰:"卿可歸矣,所託之事,幸勿相忘。"令言拜辭登舟,但覺風露高寒,濤瀾洶湧,一飯之頃,卻回舊所,則淡霧初生,大星漸落,雞三鳴而更五點矣。取錦視之,與世間所織不甚相異,藏之篋笥,以待博物者辨之。後遇西域賈胡,試出示焉,撫玩移時,改容言曰:"此天上至寶,非人間物也。"令言問:"何以知之?"曰:"吾見其文順而不亂,色純而不雜。以日映之,瑞氣蔥蔥而起;以塵掩之,自然飛揚而去。以爲幄帳,蚊蚋不敢入;以爲衣帔,雨雪不能濡。隆冬御之,不必挾纊而燠;盛夏張之,不必乘風而涼。其蠶蓋扶桑之葉所飼,其絲則天河之水所濯,豈非織女機中之物乎?君何從得此?"令言祕之,不肯述其故。遂輕舟短棹,長遊不返。後二十年,有遇之於玉笥峯者,顏貌紅澤,雙瞳湛然,黃冠布裘,不巾不帶。揖而問之,則御風而去,其疾如飛,追之不能及矣。
【崔生遇仙記】
開元天寶中,有崔書生者,於東周邏谷口居,好植花竹,乃於戶外別蒔名花。春暮之時,英蕊芬鬱,遠聞百步。書生每晨必盥漱獨看。忽見一女郎,自西乘馬東行,青衣老少數人隨後。女郎有殊色,所乘馬駿。崔生未及細視,而女郎已過矣。明日又過,崔生於花下行致酒茗樽杓,鋪陳茵席,乃迎馬首曰:"某以性好花木,此園無非手植。今香茂似堪流盼。伏見女郎頻自過此,計僕馭當疲,敢具簞醪,希垂憩息。"女郎不顧而過。其後青衣曰:"但具酒饌,何憂不至。"女郎顧叱曰:"何故輕與人言!"言訖遂去。崔生明日又于山下別緻醪酒。俟女郎至,崔生乃鞭馬隨之。到別墅之前,又下馬拜請。良久,一老青衣謂女郎曰:"單馬甚疲,暫歇無妨。"因自控女郎馬至堂寢下。老青衣謂崔生曰:"君既未婚,予爲聘可乎?"崔生大悅,再拜跪,請不相忘。老青衣曰:"事即必定,後十五日大吉辰,君於此時,但具婚禮所要,並於此備酒饌。小娘子阿姊在邏谷中,有微疾,故小娘子日往看省。某去,便當諮啓,至期則皆至此矣。"於是促行。崔生在後,即依言營備吉席所要。至期,女郎及姊皆到。其姊亦儀質極麗。遂以女郎歸於崔生。
母在舊居,殊不知崔生納室。以不告而娶,但啓聘媵。母見女郎,女郎悉歸之禮甚具。經月餘日,忽有一人送食於女郎,甘香特異。後崔生覺慈母顏衰瘁,因伏問幾下。母曰:"吾有汝一子,冀得永壽。今汝所納新婦,妖美無雙。吾於土塑圖畫之中,未嘗識此,必恐是狐媚之輩,傷害於汝,遂致吾憂。"崔生入室見女郎,女郎涕淚交下,曰:"本侍箕帚,便望終天,不知尊夫人待以狐媚輩,明晨即便請行,相愛今宵耳。"崔生掩淚不能言。
明日,女郎車騎至。女郎乘馬,崔生從送之。入邏谷三十餘里,山間有川,川中異香珍果,不可勝紀。館宇屋室,侈於王者。青衣百許,迎拜女郎曰:"小娘子,無行崔生,何必將來!"於是捧入,留崔生於門外。未幾,一青衣傳女郎姊言曰:"崔生遺行,使太夫人疑阻,事宜便絕,不合相見。然小妹曾奉周旋。亦當奉屈。"俄而,召崔生入,責消再三,辭辯清婉。崔生但拜伏受遣而已。遂坐於中寢對食,食訖,命酒,召女樂洽飲,鏗鏘萬變。樂闋,其姊謂女郎曰:"須令崔郎卻回,汝有何物贈送?"女郎遂出白玉盒子遺崔生,崔生亦自留別。於是各嗚咽而出。行至邏谷,回望千巖萬壑,無路徑,自慟哭歸家。常見玉盒子,鬱鬱不樂。
忽有胡僧叩門求食,崔生出見,胡僧曰:"君有至寶,乞相示也。"崔生曰:"某貧士,何有見請?"僧曰:"君豈不有異人奉贈,貧道望氣知之。"崔生因出盒子示胡僧,僧起拜請曰:"請以百萬市之。"遂將去。崔生問僧曰:"女郎是誰?"曰:"君所納妻,王母第三個女玉卮娘子,他姊亦負美名在仙都,況復人間,所惜君娶之不得久遠。倘住一年,君舉家必仙矣。"崔生嘆怨迨卒。
【滕穆醉遊聚景園記】
延佑初,永嘉滕生名穆,年二十六,美風調,善吟詠,爲衆所推重。素聞臨安山水之勝,思一遊焉。甲寅歲科舉之紹興,遂以鄉書赴薦。至則僑居湧金門外,無日不往於南北二山,及湖上諸剎靈隱、天竺、淨慈、寶石之類,以至玉泉、虎跑、天龍、靈鷲。石室之洞,冷泉之亭,幽澗深林懸崖絕壁,足殆將遍焉。七月之望,於院賞蓮,因而宿湖,泊雷峯塔下。
是夜,月色如晝,荷香滿身,時聞大魚跳擲于波間,宿鳥飛鳴於岸際。生已大醉,寢不能寐,披襟而起,繞堤觀望。行至聚景園,信步而入。是時,宋亡已四十年,園中臺館,如會芳殿、清虛閣、翠光亭,皆已頹毀。惟瑤津西軒,巍然獨存。生至軒下,倚欄少憩。忽見有一美人先行,一侍女隨之自外而入。風鬟霧鬢,綽約多姿,望之殊若神仙。生於軒下,屏息以觀其所爲。美人曰:"湖山如故,風景不殊,但時移世換,令人有黍離之悲爾。"行至園北太湖石畔,遂詠詩曰:
湖上園林好,重來憶舊遊。
徵歌調玉樹,漫舞按梁州。
徑狹花迎輦,池深柳拂舟。
昔人皆已沒,誰與話風流。
生放逸者,初見其貌,已不能定情。及聞此作,技癢不可復禁耶。於軒下續吟曰:
湖上園亭好,相逢絕代人。
姮娥辭月殿,織女下天津。
未會心中意,渾疑夢裏身。
願吹鄒子律,幽谷發陽春。
吟畢。即趨出赴之。美人亦不驚訝,但徐言曰:"固知郎君在此,特來尋訪耳。"生問其姓名,美人曰:"妾棄人間已六十年矣。欲自陳敘,誠恐驚動郎君。"生聞此言,審其爲鬼,亦無所懼。固問之,乃曰:"芳華姓衛,故理宗朝宮人也。年二十三而歿,殯於此園之側。今晚因往演福堂訪賈貴妃,蒙延久坐,不覺歸遲,致令郎君於此久待。"即命侍女曰:"翹翹,可於君舍中取茵席酒果來,今夜月色清明,郎君又至,不可虛度,可便於此賞月也。"翹翹應命而去。須臾,以氍毹鋪於中庭,設白玉碾花樽,碧琉璃盞,醪醴馨香,聞於空際,與生笑謔笑詠,言詞清婉。覆命翹翹歌以勸酒。翹翹請歌柳耆卿《望海潮》詞,美人曰:"對新人,不宜歌舊曲。"即於席上,自制《木蘭花慢》一闋,令翹翹歌之曰:
記前朝舊事,曾此地,會神仙。向月砌雲階,重攜翠袖,來拾花鈿。繁華總隨流水,嘆一場春夢杳難圓。廢巷芙渠滴露,斷堤楊柳垂煙。刃峯南北只依然,輦路草芊芊。恨別館離宮,煙銷鳳蓋,波沒龍船。平生銀屏金屋,對漆燈無焰夜如年。落日牛羊隴上,西風燕雀林邊。
歌畢美人潛然出淚,生言尉解,仍以微詞挑之,以觀其意。即起謝曰:"殂謝之人,久爲塵土,若得奉事巾櫛,死且不朽。且郎君適間詩句,固已許之矣。願吹鄒子之律,而一發幽谷之春也。"生曰:"曏者之詩率口而成,實本無意,豈料便爲語讖。"良久,月隱西垣,星沉北嶺,即命翹翹撤席。美人曰:"敝居僻陋,非郎君之所處,只此西軒可也。"遂與生攜手而入,息於軒下。交會之事,一如人間。將旦,揮涕而別。
明日,生往訪於園側,果有宋宮人衛芳華之墓。墓左,一小丘,即翹翹墓也。生感嘆逾時。至墓,又赴西軒,則美人已見在矣。謂生曰:"日間感君相訪,然而妾止卜其夜,未卜其晝,故不敢奉見。數日之間當得無間矣。"是後,生無夕而不往。一旬之後,白晝亦見。生遂攜歸所寓安焉。已而,生下第東歸,美人願隨之去。生問:"翹翹何以不從?"曰:"妾既奉侍君子,舊宅無人留之看守耳。"生遂與之回鄉裏,見親黨詒之曰:"娶於杭郡之良家。"衆見其舉止溫柔,言詞慧利,信且悅之。美人處生之室,奉長上以禮,待婢僕以恩,左右鄰里,俱得其歡心。且又勤於治家,潔於守己,雖中門之外,未嘗輕出。衆鹹賀生得內助。
荏苒三載,當丁巳歲之仲秋,又治裝赴外省鄉試。行有日矣,美人請於生曰:"臨安,妾鄉也。從君至此已得三秋今而君往,願得一歸,以訪翹翹也。"生許諾,遂買舟同載,直抵錢塘,僦屋居焉。至之明日,適值七月之望,美人謂生曰:"三年前曾於今夕與君相會,今而適當其期,欲與君一往聚景園,再續舊遊可乎?"生如其言,載酒而往。
至晚,東城月上南浦,荷香露柳,煙篁動搖,堤岸宛若昔時之景。行至園前,則見翹翹迎拜於路左曰:"娘子陪侍郎君,遨遊郡邑,首尾三車,已極人間之樂,獨不念舊居乎?"三人入園,同至西軒而坐。美人忽涕淚俱下,而告生曰:"感君不棄,侍奉許時,未遂深歡又當永別。"生曰:"何故?"對曰:"妾本幽陰之質,久踐陽明之世,甚非所宜。特以與君有夙世之緣,故冒犯條律以相從耳。今而緣盡,自當奉辭。"生驚問曰:"然則何時?"對曰:"正在今夕矣。"生悽惶不忍。美人曰:"妾非不欲終事君子,永奉頻繁。然而程命有限,不可違越。若更遲留,須當獲咎。非止有損於妾,亦當不利於君。豈不見越娘之事乎?"生意稍悟,然亦悲怨悽切,徹曉不眠。及山寺鐘鳴,水村雞唱,急起與生相撫爲別,解所御玉指環系生衣帶曰:"異日見此,勿忘舊情。"遂分袂而去,然猶頻頻而傾,良從始滅。生慟而返。
翌日具餚,焚紙錢於墓下,作文以弔祭之曰:
惟靈生而寂美,出類超羣夫。奇姿於宇宙,鍾秀氣於乾坤。爛然如花之麗,粹然如玉之溫。達則天上之金屋,窮則路左之孤墳。託松柏而共處,對狐兔之羣奔。落花流水,斷雨殘雲,中原多事,故國無君。撫光陰之過隙,視日月之奔輪。然而,三靈不泯,一性長存。不必仗少翁之奇術,自能現倩女之芳魂。玉匣驂鸞之扇,金泥撲蝶之裙。聲冷冷兮瑤佩,香藹藹兮蘭蓀。方欲同歡而共老,奈何說合而復分。步洛妃凌波之襪,赴王母瑤池之樽。即之而無所睹,叩之而不復聞。悵後會之莫續,痛前事之誰論。鎖楊柳春風之院,閉梨花夜雨之門。恩情斷兮情漠漠,哀怨結兮雲昏昏。音容杳而莫接,心緒亂而紛紜。謹含哀而奉吊,庶有感於斯文。嗚呼,哀哉尚饗。
卷之一 下層
鍾情麗集
時,海宇奠安,黎民樂業。百年間,耳不聞金戈鐵馬之聲,目不視烽火狼煙之警。誠至治之期,太平之日也。嗚呼,人生值此,既乏南山之壽,須閒北海之樽。可信是輕塵弱草,休辜負美景良辰。百年秋露與春花,展放眉頭莫自嗟。吟幾首詩消世慮,酌三杯酒度韻華。閒敲棋子心情樂,慢撥瑤琴心趣賒。分外不須多着意,且將風月作生涯。嘗有辜生者,輅其名。本貫廣東瓊州人氏。丰姿冠玉,標格魁梧,涉獵經史,吞吐雲煙,真士林中之翹楚者也。一日,父母呼而命之曰:"爾有祖姑,適臨高之黎氏。乃子奉朝廷命而爲土官。經今數載,音問杳然。皆爾親之薄倖,以致暌違之久,疏闊之甚也。孔子云:'新者毋失其爲親,故者毋失其爲故。此人道之當然。'即辰春風和暢,景物熙明,今備微贄,代我探訪一度,以將情意。"生唯唯聽命,收拾琴書,命僕童佑哥隨行。生即至,入謁表叔,見之盡禮。乃引赴中堂,進拜祖姑暨嬸,並諸兄弟。皆相見畢,詢及故舊,生一一答之,盡恭且詳。乃館生於西廡清桂西軒之下。
明日侵晨仲春暉堂揖祖姑,適瑜侍焉。將趨屏後避生,祖姑止之曰:"瑜兒出拜四哥。(生行第四也)都是一家人,何避嫌之有。"瑜得命,即下階與生敘禮。生竊視之,顏色絕世,光彩動人。真所謂入眼平生未曾有者也。
厥後,祖姑甚鍾愛生。幾晨昏,命生與瑜侍食左右。
一日謂生曰:"諸生久失訓誨,汝叔屢求西賓無可意者。幸子之來,可姑舍此以發其蒙,一二年間回家不晚矣。"復顧瑜曰:"四哥寒暑早晚,但有所求,汝一切與之,勿以吝嗇。"女唯唯聽命,生亦拜謝。然生雖慕瑜娘之容色,及察其動靜有常,言詞簡約,知其決不敢犯。又以親情之故不敢少肆也。
表叔擇日設帳,生徒日至。雖用意於書翰之間,而眷戀瑜娘之心則不能遏也。累累行諸吟詠,不下二三十首。不克盡述,特摘其尤者,以傳諸好事者焉,以見他作亦皆稱是也。其夜,作舒懷二律,詩曰:
連城韞匱已多時,恥效荊人抱璞悲。
白璧幾雙幾地種,靈臺一點有天知。
青燈挑盡難成夢,紅葉飄來不見詩。
寂寂小窗無個事,娟娟斜月射書幃。
多愁多病不勝情,悵味蕭然似野僧。
綠綺有心知者寡,白簡無字夢難憑。
帶寬頓覺詩腰減,身重應知別恨增。
獨坐小窗春寂寂,感懷傷遇思匆匆。
生自得祖姑言之後,凡有所需,無不得之。一日,生命侍童佑哥問瑜娘取檳榔,遂以蠟紙封密釀者十顆饋生,並標書於其上曰:"進御之餘,敬以五雙奉兄,伏乞垂納。"生但謂其有容色,不意其亦識字也。見之,大喜曰:"西廂之事,可得而諧矣。"乃制《西江月》詞,命佑哥持以謝雲:
蠟紙重重包裹,彩毫一一題封。謂言已進大明宮,特取餘甜相奉。 口嚼檳榔味美,心懷玉友情濃。物雖有盡意無窮,感德海深山重。
女見之,微微而哂,就以雲箋裁成小簡書數字以復雲:
感承佳作,負荷良多。第以白雪陽春,難爲和耳。
生得此簡,歡喜欲狂,不覺經史之心頓釋,花月之思愈興,他無所願也,惟屬意瑜娘而已。朝夕求間尋便,欲以感動於瑜。然瑜訓謹穩實,生挑之,不答,問之,不應,莫得而圖之。
一夕,月初出,叔嬸會飲於漱玉亭上,命使女召生。生以手揮之,使先行。生徐徐後赴。至蘭房東軒之隅,海棠樹下,遇瑜獨歸。生曰:"五姐何歸之速耶?"瑜曰:"倦矣,故歸。"生曰:"久懷一事,欲以相聞,不識可乎?"女以他辭拒之,曰:"昨承佳作,健羨,健羨!"生曰:"不爲是也。"女不答而去。生大慚,悒悒而赴宴,半酣而回。自是棠下之遇,不果所懷,遂制平韻《憶秦娥》以泄悒怏之意雲:
憶秦蛾,憶秦娥,無意奈渠何!奈渠何,一場好事,從此蹉跎。 茫茫日月如梭,悠悠光景逐流波。花天月地,畢竟閒過。
一日,生就外館。女竊入其所居之軒,發其書笥,見所作之詩詞,知生之意有在也,默記歸,感嘆移時。及察見生之容色變常,飲食減少,頗憐之焉。
一夕,女晚繡綠紗窗下。生行過窗外,偶念周美成詞"些小事,惱人腸"之句,瑜隔窗問曰:"四哥何事惱愁腸也?盍爲我言之?"生曰:"子自思之。"女曰:"兄欲歸乎?"生曰:"不然。"女又曰:"兄思兄之情人乎?"生又曰:"非也。"女又曰:"春寒逼兄耶?"生曰:"非寒也,愁也。"女曰:"何不撥之乎?"生曰:"誰肯與我撥之?"女笑而不答。生欲進而與之語,自度不可,於是退居軒間,思曏者窗前之言,乃作詞以識其事,名曰《花心動》:
萬緒千端,惱人腸肚事,有誰共說?多麗多嬌,有意有情,特地爲人撩撥。綠紗窗晚珠簾卷,繡牀貌如花模月。如簧語,一聲才歇,千愁頓雪。 惟恨衷腸未竭。空惆悵,歸親又成間絕。一片乍滅,千種仍生,擁就心頭成結。琴心未必君知,何日也?山盟同設。休猜訝,不是狂蜂浪蝶。生濃墨楷書,命侍童持以示女。
女覽之,擲地曰:"我本無此意,四哥何誣人也!"童歸以告。生殆無以爲懷,乃於軒之西壁畫一鶯,後題一絕於其上雲:
遷喬公子匯金衣,獨自飛來獨自啼。
可惜上林如許樹,何緣借得一枝棲?
見者謂其題鶯,殊不知覺其託意於其中也。
一日,瑜之侍妾碧桃偶過生軒,歸謂瑜娘曰:"向來見西邊軒裏瓊州官人畫一鳥於壁上,甚是可愛。"瑜因伺生出,遂抵生軒,玩索良久,知其意也,乃作一詞,書於片紙之上,置於幾間而歸。詩曰:
金衣今已換人衣,開口如啼卻不啼。
自是傍牆飛不起,休悲無樹借君棲。
生歸,見瑜所和之詩,正想象間,忽見絳桃持一簡至。生啓之,魚箋爛然絢目,乃是《喜遷鶯》詞也。
嬌癡倦極,正柳困花柔,東風無力。桃錦才舒,杏花又褪,種種惱人春色。不恨佳期難遇,惟恨芳年易擲。堪據處,有東逝流水,西沉斜月。記得此去意,早築盟壇,共定風流策。也不須愁,更休煩惱,務要身親經歷。欲使情如膠漆,先使心同金石。相期也,在西廂待月,藍田種璧。生得此詞,大喜過望,願得之心,逾於平昔,每尋間便,思與女一致款曲,終不可得也。
過數日,表叔赴縣,嬸又寧歸,女乃潛出,直抵生軒。生偶輟講而歸,適瑜在焉,揖而謝曰:"往日之詞,直中阿堵中,誠能踐之,雖死無憾。"瑜曰:"前詞聊以寬兄之意耳,豈有他哉?"生曰:"所謂'身親經歷'者,果歷何事耶?"女不答,遂欲引去。生掩窗扉而阻之,因謂瑜曰:"輅自二月來抵仙鄉,今則謣莢已三更矣。自從見卿之後,頓覺魂飛魄散,廢寢忘餐,奈何無間可乘。今蒙下顧寒窗,而輅偶出適歸,抑且不先不後,豈非天意乎?而卿又欲見拒,此輅之所深不識也。"瑜曰:"兄言良是,妾豈不知而爲是沽嬌哉?抑以人之耳目長也。"生曰:"爲之奈何?"瑜曰:"俗語云,心堅石也穿,但遲之歲月而已。"生曰:"青春易擲,若遲之以歲月,豈不錯過了時節哉!"瑜曰:"妾,女子也,局量褊淺,無有深謀遠慮,在兄之圖之則善矣。"言未已,忽聞衆聲喧譁,遂遁去,不得再語。生乃制《浣溪沙》以記其事雲。
雲淡風輕午漏遲,晝餘乘興乍歸時,忽驚仙子下瑤池。 有意鷓鴣窗下語,無端百舌樹梢啼,教人如夢又如癡。
一日,生陪叔嬸宴於漱玉亭上,生辭倦先歸。至和樂堂側,聞有諷誦聲,生趨視之,見瑜獨立薔薇架下,拂拭落花。生曰:"花已謝落,何故惜之?"女曰"兄何薄倖之甚耶!寧不念其輕香嫩色之時也?"生曰:"輕香嫩色時不能佇賞,及其已落而後拂之而惜,雖有惜花之心,而無愛花之實,與薄倖何異?"女不答。生曰:"往日'圖之'一言何如?"女曰:"在兄主之,非妾所能也。"忽覺人聲稍近,遂隱去。生作《減字木蘭花》一闋:
小亭宴罷,偶到薔薇花架下。忽驚蘭香,獨立花蔭納晚涼。 手拈花瓣,輕輕整頓頻頻看。花落花開,厚薄之情何異哉!
又一夕,叔嬸俱赴鄰家飲宴,生獨視若有失。正憂悶間,忽見瑜娘掀扉而入,謂生曰:"兄何憂之多耶?"生曰:"愁何足惜。但腸斷爲可惜耳。"女曰:"何事腸斷?"生曰:"盡在不言中。"女曰:"妾試爲兄謀之。"生曰:"卿言既許矣,不可只作一場話柄,恐斷送人性命。惟子圖之。"女曰:"兄尚不念圖,況妾乎?"生曰:"輅圖之熟矣。"女指牆,謂生曰:"奈此何?"生曰:"事至如此,雖千仞之山,尚不足畏,數仞之牆,何足道哉!"女曰:"所謂圖者,其計安出?"生乃以扇指示所達之路。女笑曰:"恐不然也,妾之一心,惟兄是從而已。事若不遂,當以死相謝。第恐兄之不能踐言耳。"生以手抱瑜,欲求合歡,女不從。正反覆間,忽聞叔嬸回,遂出迎接。次日,生乃作《鳳凰臺上憶吹簫》之句以示女雲:
水月精神,乾坤清氣,天生才貌無雙。算來十洲三島,列此嬌娘。堪笑蘭臺公子,虛想象,賦詠高堂。何如花解語,玉又生香。 茫茫!今宵何夕,親曾見姮娥,降下紗窗。又以將合,風雨來訪。記得何時,約言難踐,空悉斷腸。腸斷處,無可奈何,數仞危牆。
生念瑜娘之言,欲實其心,奈何無路可達。將欲越危牆,恐傷身命,終日沉思,計無所出。因自思之:"惟有得向春暉堂安寢,則身可通矣。"遂稱病不起。表叔省之,生詐之曰:"近來數夜臥此軒間,才瞑目,便見鬼魅或牛頭或馬面等來相擊鬧,心甚怖焉。但以精神恍惚所至,不以爲意。昨夜又夢一長牙者,語餘曰:'明日大王來請你,你勿復起。'不覺今日身體沉重,不能起也。"叔聞此語,大驚,遂移之東軒,命其小子名銘者伴生寢焉。生私念:"本欲設計尋入中堂,只得移向東軒,無以異於西軒也。"至夜半,佯狂大叫,舉家驚視。生良久始言曰:"向見一人冠黃巾,同昨所見長牙者坐,罵餘曰:'我叫你莫起,你強要起。'黃巾者曰:'大王請先生去作平賊露布耳,無他也。'言未已,又見一紅髮尖嘴者至,促曰:'連忙去,無羈滯。'將扶余出,我與之抵敵良久。喜諸人起來,散去。不然,被伊捉去矣。"祖姑聞言大驚,令人請良巫祈禳。生乃厚賂巫者,命伊言曰:"若在此宿臥,恐性命難保。除非移入中堂,則無事矣。"彼時即移生入中堂。生病漸安,日則肄業於軒間,夜則居宿於堂上。
後第三夜,生謂諸侍伴曰:"今宵服藥,忌人見,你輩回後間宿歇"。至夜靜,生步入蘭房西室之前,正見瑜於月桂叢邊焚香拜月,生潛出,立牆蔭以俟之。聞其微吟雲:
爐煙嫋嫋夜沉沉,獨立花間拜太陰。
心事不須重跪訴,姮娥委是我知心。
瑜吟訖,突見生至,且驚且喜曰:"聞兄被魅,今夜乃得至此耶?"生曰:"若非被魅,安能得會卿於此乎?"相與攜手入室,明燈並坐。生熟視之,容貌愈嬌,肌膚愈瑩,情不能忍,乃曰:"我腸斷盡矣。"欲挽女以就枕。女堅意不從,因謂生曰:"妾與兄深盟密約,惟在乎情堅意固而已,不在乎朝朝暮暮之間也。苟以此爲念,則淫蕩之女也。淫蕩之女,兄何取耶!"生曰:"卿雖不從,輅之至此,設使他人知之,寧信無他事也?"女曰:"但秉吾心而已。"生雖不能自持,然見其議論,生亦喜其秉心堅確,不得已而從之,遂相與終夜坐談。女曰:"妾嘗讀《鶯鶯傳》、《嬌紅記》,未嘗不掩卷嘆息,自恨無嬌、鶯之姿色,又不遇張生之才情,自見兄之後,密察其氣概文才,固無減於張、申,第妾鄙陋之質,有愧二女不足以感君耳。"生曰:"卿知其一,未知其二。且當時,鶯鶯有自選佳期之美,嬌紅有血漬其衣之驗,今宵之遇,固不異於當時也。而卿之見拒,何耶?抑亦以愚陋之跡,不足以當清雅之意耳,將欲深藏固蔽,以待善價之沽也?"女正色而言曰:"妾豈不近人情者,但以情慾相期,美滿於百年也。假使今日苟圖片時之樂,玉壺一缺,不可復補,合巹之際,將何以爲質耶?"生曰:"此事輅任之,勿慮也。但不如此不足以表情之交孚,卿請勿疑。"女曰:"諺語有云:'但得王湖風月在,不愁無處下金鉤。'正此之謂也。兄自此勿復舉矣。"生興稍闌,乃口唸《菩薩蠻》詞以贈之:
不因色膽如天大,何緣得入天台界?辜負阮郎來,桃花不肯開。 芳心空一寸,柔腸千萬束。從此問花神,何苦逼人情?
女亦口唸《西江月》以答生雲:
借問朝雲暮雨,何如地久天長?殷勤致語示才郎,且把芳心頓放。 苦戀片時歡樂,輕飄一點沉香。那時三萬六千場,樂爾無災無障。
自後,生凡數次就瑜,瑜終固執如前,委道百端,略不經意;或與並坐,或與並臥,見生纔有異意,即厲色正言以拒之。生作《望江南》詞以示瑜焉。
堪嘆處,空到碧紗廚。一寸柔腸千寸斷,十回密約九回孤,夜夜相支吾。駒過隙,借問子知乎?弱草輕塵能幾許,癡雲閣雨待何如?後會恐難圖。
生情不能已,復繼之以詩一絕雲:
青鸞無計入紅樓,入到紅樓休又休。
爭似當初不相識,也無歡喜也無愁。
女見詞與詩,笑曰:"兄豈不喻往夜之言乎?"生曰:"餘豈不喻?但以興逸難當,姑排遣之耳。"暨晚,生歸獨坐,自思:"費盡心機,得達女室,終不見從,必無意於己也。"
至夜,復思:"不如與女作別。"至則長吁短嘆,憑几而臥,終不與女一言,問之亦不答。百般開喻,逼勒再三,始一啓口曰:"我今夜被你斷送了也。"女大悟,謂生曰:"兄果堅心乎?"生曰:"若不堅心,早回去矣。"女因呼碧桃添香,呼生共拜於月下,祝曰:"妾瑜,生居深閨,一十七歲於茲矣。今夕以情牽意絆,不得已,以千金之體許之於情人辜輅者,非惟有愧於心,亦且有愧於月也。敬以月下共設深盟,期以死生不忘,存亡如一,無負斯心,永遠無也。苟有違者,天其誅之。"祝罷,挽生就寢,因謂生曰:"妾年殊幼,枕蓆之上,漠然無知,正昔人所謂'妖姿未慣風和雨,吩咐東君好護持。'望兄見憐,則大幸矣。"生笑曰:"彼此皆然。"遂相與並枕同衾,貼胸交股。春風生繡帳,溶溶露滴牡丹開;檀口香腮,淡淡雲生芳草溫。曲盡人間之樂,不啻若天上之降也。雖鴛鴦之交頸,鸞鳳之和鳴,亦不足形容其萬一矣。展轉之際,不覺血漬生裙。女乃起而剪之,謂生曰:"留此以爲他日之驗。"生笑而從之。女以口唸《虞美人》詞以贈生雲:
平生恩愛知多少,盡在今宵了。此情之外更無加,頓覺明珠減價玉生瑕。霎時喪卻千金節,生死從今決。祝君千萬莫忘情,堅着一鉤新月帶三星。
生亦口唸《菩薩蠻》詞以答女雲:
春風桃李花開夜,燭燒鳳蠟香燃麝。魚水喜相逢,猶疑是夢中。 感情良不少,報德何時了。細語問鶯鶯,何人解此情?
瑜得生詞,謝曰:"妾今夕溺於兄之情愛,故致喪身失節,殊乖禮法,非緣兄亦不至此也。幸爲後日之圖,則妾之終身庶得所託矣。"生曰:"五姐千金之身爲我而喪,猶當銘肝鏤骨以報子之深恩矣,豈肯負月下之盟耶。"
自後,生夜必至。一夕,謂女曰:"我以親舅託於門下,人皆罔知,誠恐他日此事彰聞,親庭譴責,何顏重上春暉堂乎?"瑜曰:"妾雖女流,亦頗知禮,豈不知韞櫝之可嘉,失節之可醜!以兄之情牽意絆,遂至於斯,倘他日事情彰明,尋奉巾櫛於房幃之中。事若不果,當索我於黃泉之下矣。"相與泣下數行。
又一夕,生復赴約,女目生良久,曰:"觀子之容色辭氣,決非常人,他日得侍房幃,則雖不得爲命歸,亦不失爲士夫之妻耳。苟流落俗子手中,縱使金玉堆山,田連阡陌,非所願也,惟兄之是從而已。"生感其節義,作詩以贈雲:
水月精神冰雪膚,連城美璧夜光珠。
玉顏偏是書中有,國色應言世上無。
翡翠衾深春窈窕,芙蓉褥軟繡模糊。
何當喚起王摩詰,寫出和鳴鸞鳳圖。
女亦吟一律以答生雲:
多感陽春一氣噓,吹開玉砌未生枝。
合歡幸得逢蕭史,快睹曾應識紫芝。
碧沼鴛鴦交頸處,妝臺鸞鳳下來時。
此情縱有成終始,莫把平生雅志虧。
初,瑜父選民間女之豔色者以爲媵,得八人焉。分四與瑜:曰碧桃,曰絳桃,曰仙桃,曰小桃;分四與瓊:曰臘梅,曰月梅,曰春梅,曰素梅。父命姆誨之,皆頗識字曉音律。自瑜交通生後,四桃心懷憂懼,惟恐事泄,罪及於己。一日,四桃上書諫曰:
娘子生長名門,深居幽閫,世榮封襲,家極華腴。況且仙態芳菲,懿德清淑,才華充贍,妙手精工,芳名洋溢乎三洲,美譽昭彰於十邑。尚不保身律己,卻乃失節喪身,理義有虧,彝倫敗。倘或閨中事露,門外風聞,非惟有污損於己身,抑且玷辱於父母。親庭譴責,他人笑譏,名節蕩然,性命難保。誠恐楚國亡猿,禍延林木,城門失火,殃及池魚。後悔難追,噬臍莫及。苟能先事改過自新,勿蹈前非,待時而動,則娘子幸甚,妾輩亦幸甚!
瑜得書,覽畢,喟然嘆曰:"爾言良是,但餘既以死許辜生,背之不祥。今日之事,其咎在餘,諒必不相累也。"碧桃曰:"其然,豈其然乎!娘子若不自新,我輩終有去志。"瑜泣而諭之曰:"餘與辜生牽情溺已而成痼疾,身可死而情不可解也。雖蘇張更生,不能移吾之初志耳。汝欲去則去之。"四桃同泣而應之曰:"妾輩侍奉閨幃,已非一日。娘子開心見誠,推恩均惠,感戴不已,補報無由。倘若事露,娘子捐身,妾輩安能獨存,誓必不相負也。"乃相抱唏噓而泣久之。至暮,生至,女乃出所吟詩並四桃所諫書以示。生讀之赧然。
一輪明日本團圓,才被雲遮便覺殘。
欲把相思從此絕,別君容易望君難。
自後,暮聚曉散幾月餘,溫存繾綣之情,益以加矣,不覺大火西流,金風又起。父母以生久別,遣僕持書促歸甚急。生得書,言之叔嬸,治裝將爲歸計。生至夜復抵女室,告以將別之由。二人不忍離別之情,見於顏色,短嘆長吁,悲不能已。久之,女徐拭淚曰:"第無傷感,且盡綢繆,未知後會何時也?"生曰:"我去三兩月,必至再來,子勿勞苦構思成疾,此特暫別而已。"女乃吟詩二絕以別生雲:
烏啼月落滿天霜,執手相看淚滿眶。
明月相如歸去也,文君從此倍淒涼。
秋雨梧桐葉落時,悲秋懷抱正悽悽。
多情自古傷離別,莫笑鶯鶯減玉肌。
生乃以玉耳環饋女,並留題一絕雲:
黃雀銜來已數年,別時留取贈嬋娟。
莫將閒事縈衷曲,常把佳音在耳邊。
暨晚,生以他事不果行。至夜,女命侍女以白金十錠、青布四端、花巾二十條、裙帶二十雙並詞一闋以贐生。詞名《柳梢青》:
南陌花殘,西廂月暗,風雨悽悽。見說君歸,明松金釧,暗減玉肌。 吁嗟後會難期,將何物,表人別離。萬斛離愁,千行情淚,兩地相思。
生亦立綴排十韻以贈女別雲:
驅馳來戚里,特地探仙鄉。
推館開紗帳,攔階隨雁行。
二天恩不斷,一德感難忘,
況復蒹葭質,親陪蘭蕙旁。
塵埃沾潔節,襟袖染餘香。
月下深盟固,花邊思語長。
絕勝魚得水,何異鳳求凰。
只謂歡娛永,誰知歸思忙。
百年終有在,一別不須傷。
若問重來日,橙黃與菊香。
生別,至家之後,行止坐臥,食息起居,無非爲女記憶也;經史家事,略不介意,終日昏昏而已。先是,城之西北隅有林曰邁遊,山明水秀,多生佳麗。有名小馥者,字微香,亦美麗超羣。其俗有紡紗場之習,生嘗遊畋其間,與之亦相好。生有詩以贈之曰:
生長茅茨在邁遊,微香兩字動炎舟。
玉般溫潤蘭般馥,花樣嬌妍柳樣柔。
巧笑千金蘇氏小,清歌一曲杜家秋。
也知好事人人愛,不可明知但暗求。
微香緝知生歸,意其必訪己也。日日候待,杳無消息,疑其必有他遇而忘己也,乃效溫飛卿體作《懊恨曲》以怨之雲:
蓮藕抽絲那得長?螢火作燈那得光?
薄倖相思無實意,可憐蝶粉與蜂黃。
君何不學鴛鴦鳥,雙去雙來碧紗沼。
蘭房白玉尚拋捐,何況風流雲散了。
大堤兒女抹翠娥,貴財賤德君知麼?
夭桃濃李雖然好,何似南山老桂柯。
悠悠萬事回頭別,堪嘆人生不如月。
月輪無古亦無今,至今長照丁香結。
微香親書於鸞箋之上以寄生。適生之友王仲顯者與生檢閱詩書,得此曲,問:"誰之筆也?"生以實告。遂與王生共探之。微香以生久別,見生至大喜,而生憂悶之懷悽然可掬。微香以王生在,亦不詰生。
迄至夜分,王生倦而寢矣,微香乃謂生曰:"自從君之別妾也,不覺烏兔沉東西矣,而妾思君之心不啻若大旱之望雲霓也,深藏固蔽以待君久矣。近聞君歸,喜動顏色,思得一見而無由。今夜既蒙垂顧,正當繾綣以償契闊之情,而君之短嘆長吁,愀然不樂,何也?豈非疑妾有外意,抑亦君有外遇乎?"生曰:"感子之情,亦已多矣。奈何將新變故易,以故變新難。"微香笑曰:"妾之言果不差矣。君盍均而惠乎?"生不答。微香曰:"君寓臨邑,所遇者得非臨邑之人乎?"生曰:"然。"復問:"女爲誰名?何氏之女也?"生不肯言。再三逼勒,良久,始言曰:"子亦我之情人也,語亦何害。子宜祕之,勿言其姓名於人,斯可矣。微香指燈而言曰:"我若違子之囑,有如此燈。請言之,勿慮也。"生乃曰:"黎氏,名瑜娘,字玉真。"微香嘆息而言曰:"此女無雙也。其麪糰而光,其質富而潤,其目凝而澄,其聲清而婉,果然乎?"生曰:"子之言,若親見也。何以知之?"微香曰:"妾之表親有善穿珠者,前日往臨邑,知黎土官宅有此女也。且聞其善詩,有作贈君否?"生乃誦其《柳梢青》與微香,微香擊節嘆曰:"才貌兼全,真天上之人也。子之視我如土塊,不亦宜乎!"乃綴《滿庭芳》一闋自歌以賀生:
月下歌聲,風前笛韻,遙思當日風流。枕邊言語,尤記在心頭。玉玎,別後空惆悵,永巷閒幽。行雲去,才離楚岫,卻又入瀛洲。 仙境裏,奇逢姝麗,端好綢繆。羨金桃玉李,鳳偶鸞儔。一個文章清雅,一個體態嬌柔。誰念我,雕欄獨倚,一日似三秋。
生觀訖,起謝曰:"餘受卿之情不爲不多,負卿之罪亦不爲不少。"立綴《木蘭花》一闋以答之:
念當時行樂,烏乍落,兔乍生。向花下重門,柳邊深巷,弄笛三聲。畢聲斷,柴門啓,見花顏玉臉笑相迎。喜氣春風習習,歌喉山溜冷冷。 自從別後阻歸程,非是我無情。奈故思漫漫,新歡款款,誓下深盟。情已固,心意誰評?從今長揖謝芳卿。腸斷紡紗場上,月輪依舊光明。
明日,生與王仲顯迴歸。抵家後,因念微香之語,乃賦長歌一篇以貽之雲:
我生幸值昇平時,春風和氣長熙熙。
幸今喜在繁華地,山水清佳人秀麗。
此生此世豈徒然,好展情懷樂所天。
不須貪富貴,何必求神仙。
萬歲虛生耳,縱有千金亦須死。
世間萬事非所圖,惟慕嬌嬈而已矣。
君不見,卓文君,至今千載芳名傳。
古人今人同一致,有能逢之亦如是。
人生少年不再來,人生年早少開懷。
黃金買笑何足吝,白璧偷期休更猜。
我曹不是風流客,懶向金門獻長策。
腳跟踏遍海天涯,久慕傾城求未得。
親家有貌傾長城,養在深閨十八齡。
蕙性芳心真慧敏,玉顏花貌最嬌婷。
春山遠遠秋波淺,嫩筍纖纖紅玉軟。
暗麝芬芬百合香,綠雲繞繞雙烏綰。
上迫能字衛夫人,下視工詩朱淑真。
柳絮才華應絕世,梅花標格更超羣。
雲閨霧閫深深處,羅幃錦帳重重貯。
絕似姮娥住廣塞,世人有恨無由睹。
記得春光三月天,曾尋流水到桃源。
春暉堂上分明見,晚繡窗前款語言。
童僕往來傳意緒,詩詞絡繹通情素。
數向花前密約時,同於月下深盟處。
燭搖紅影照蘭房,香噴清煙襲象牀。
一線枕痕生玉暈,碧梧枝上鳳求凰。
芳情百紐丁香結,真心一點薔薇血。
箇中頓覺兩心知,妙處偏難向人說。
朝朝暮暮戀高唐,忘卻人間日月忙。
回望白雲歸思切,金刀寸寸斷人腸。
美滿意情呻吟絕,銷魂怕唱陽關疊。
依依牛女隔星河,杳杳行雲歸楚峽。
香羅重結又何時,惆悵西風淚溼衣。
舊恨牽連推不去,新愁鬱結有誰知?
惟有知情舊知己,每把甘言慰愁耳。
多承佳惠感難忘,自覺違心慚不已。
徐徐思後更思前,回首西風亦悵然。
應是前生曾種福,今生偏得美人憐。
微香得此歌,以示其同伴,衆口稱誇,乃用手卷以贈生,名《雙美》,請善畫者繪圖於其首。微香又攄妙思,作《並美序》一篇以冠其端,復繼之以長歌一篇,以傳好事者:
瓊南人物傾天下,才子佳人兩無價。
吳門錦裏何足數,蓬島瑤池此其亞。
畫堂重重閉廣寒,青聰白馬躍金鞍。
奇才美貌皆潘岳,膩體香肌盡弱蘭。
弱蘭潘岳今何許,聽說瓊林鸞鳳侶。
鳳友鸞朋絕世無,一雙兩好真無比。
天與風流年少郎,聲名籍甚動炎荒。
鳳芻驥子麒麟種,繪句文章錦繡腸。
往來灑落起塵俗,繡虎雕龍總入目。
萬卷詩書劉曾風,千首詞曲要同淑。
清風明月四清香,勝景名山足遍經。
曾向朱崖開絳帳,忽從戚里遇娉婷。
娉婷自是豪家子,長養綺羅叢隊裏。
天上麗質自起羣,百媚千嬌誰與比。
水月精神冰雪肌,芙蓉如面柳如眉。
春山淡淡橫蛾黛,秋水盈盈漾碧漪。
飄飄柳絮才情絕,戛玉鑑金滿箱帙。
光風溜溜泛崇蘭,碧澗溶溶涵皓月。
久擅芳名蕩海天,風流年少總誇研。
笑他有眼何曾見,羨子相逢豈偶然。
偶然相逢真奇遇,時人那得知幽趣。
紅葉飄時傳麗情,緋花泛水知山路。
直入蓬萊第一層,雲軒謁拜許飛瓊。
鮫綃帕上題佳句,鵲尾爐前結好盟。
黃鶯喚友遷喬木,丹鳳求凰棲翠竹。
醉風芍藥暗生香,着雨夭桃紅杏肉。
絕似姮娥下月宮,宛如神女在巫峯。
翻嫌月殿非人世,卻笑巫山是夢中。
何似相逢明盛世,早能償此風流債。
負茲通古通今才,遇此傾國傾城態。
傾國傾城世無多,通古通今誰復過。
絕勝蘭香伴張碩,宛然蕭史共秦娥。
秦娥蕭史雖無比,不過如斯而已矣。
天香國色產南方,不讓中州獨專美。
嗟予與子素相知,記得紗場夜月時。
浪作狂歌贊並美,聊傳盛事記佳期。
有善兒者,它純叔,微香之侄也。年最妙,亦善歌詞,繼詩於捲上曰:
才子風流正少年,佳人窈窕更嬋娟。
一雙兩好真無比,百媚千嬌出自然。
瑤樹琪花欺衆卉,金山玉海冠羣賢。
聞君此遇真奇異,故獻風流並美篇。
有何真者,字潔節,亦繼詩曰:
好事多偏自古然,佳人才子貴雙全。
文君司馬誇重見,崔氏張生豈獨專。
竊玉偷香輸妙手,連珠合璧羨良緣。
雲英若問紗窗事,爲道花開月未圓。
生得卷,感三美人之厚意,亦作一律以謝之:
雲錦霞箋照眼明,長篇短韻總含情。
微香妙手奇還健,純叔新詩宛更清。
團也相應如小小,真兮端不讓瓊瓊。
朝思暮想心常念,欲報深恩愧未能。
生自別瑜娘之後,倏爾斗柄三移,而相思之心如一日也。奈鱗鴻杳絕,後會無由。是月某日,適值祖姑生誕,乃託所親,言於父母曰:"某日祖姑誕辰,理當往賀。何吝四哥一行,而不使之往慶之耶?"父母從之。次日,遂命生起行。
既至,表叔一家見生,莫不欣然喜其再至。於是復館生於清桂西軒之下。生遍視,窗軒如故,詩畫若新,惟庭前花木有異耳。不勝舊遊之感,遂吟近體一律以寓意雲。詩曰:
一年兩度謁仙門,前值春風后值冬。
草木已非前度色,軒窗還是舊遊蹤。
重臨楊柳三三徑,專憶高唐六六峯。
知是盟深應不負,虛言萬事轉頭空。
生至數日,不能與瑜一語。因設臥中之計,尚未克果,而祖姑之壽日屆矣。乃制《千秋歲令》一首以慶壽雲:
菊遲梅早,報道陽春小。坡老說,斯時好。北堂萱草茂,南極箕星皎。人盡道,羣仙此日離蓬島。 寶炬紅光耀,金獸祥煙嫋。絲竹嫩,蟠桃老。永隨王母壽,卻笑□鏗夭。畫堂年年,膝下斑衣繞。
後二日,生侍祖姑於春暉堂上,忽見堂側新開一池,乘隙處趨往視之,正見瑜倚牆觀畫,生笑而言曰:"不期而遇,天耶?人耶?"瑜娘曰:"天也,豈人之所能也。不期然而然,非天而何?"遂挽生共坐於石砌之上,且曰:"此地僻陋,人跡罕到,姑坐此,徐徐而入可也。"遂相與訴其間闊之情、夢想之苦,自未及酉,雙雙不離。忽聞呼喚之聲,女遂辭去,復顧生雲:"自此路可以達妾室,兄其圖之。"生頷而歸館。
至更深夜靜,生遂窬垣而入,直抵女室。時女已睡熟矣。生叩窗良久,女始驚覺,欣然啓扉相迓,攜手入室,添燈共坐。生謂女曰:"自別之後,思子之心,恍然在前,忽然在後,未嘗一日而離也。所噓所吸,所起所止,何者而非相思乎!"女曰:"非特兄也,妾亦皆然。待兄久不至,聊集古句一絕,方憑几而臥不覺酣矣。"生問:"詩安在?"乃出以示生。詩曰:
月娥霜宿夜漫漫,鬢亂釵橫特地寒。
有約不來過夜半,月移花影上欄杆。
生覽畢,亦口占律詩一首雲:
再到天台訪玉真,入門一笑滿明春。
羅幃繡被雖依舊,璧月瓊枝又是新。
可喜可嘉還可異,相恰相愛更相親。
何當推廣今宵事,永作天長地久人。
女亦口占以和之:
洞房今夜降仙真,軟玉溫香滿被春。
慢說別離情最苦,且誇歡會事重新。
意中有意無他意,親上加親愈見親。
欲得此情常不斷,早尋月下檢書人。
是日,二人眷戀之情,逾於平昔。一日,生攜微香手卷示瑜。看未畢,怒曰:"祝兄勿多言,卻又多言!妾之名節掃地矣!"生解說百端,女終不與一言。後夜復往,堅閉重門,無復啓矣。女方悔己前非,咎生薄倖,終日閉門愁坐,對鏡悲吟,一二日間才與生相見。見之,亦不交半語。凡半月間,生不能申其情,悒怏滿懷,大失所望,乃述近體一律以示之。詩曰:
巧語言成拙語言,好姻緣作惡姻緣。
回頭恨拈章臺柳,赧面慚看大華蓮。
只謂玉盟輕蕩泄,遂教鈿誓等閒遷。
誰人爲挽天河水,一洗前非共往愆。
女玩味良久,始笑曰:"兄寓此久矣,盍歸訪紗場之情人乎?"生曰:"卿何以出此言也?獨不記月下深盟乎?且輅當時不合失於漏泄,罪咎固無所逃矣。然古人有言曰:'往者不可諫,來者猶可追。'遽忍以往者之小過而阻來者之大事乎?"瑜回嗔曰:"兄之心金石不渝,妾之怒聊以試兄耳。"亦續吟一律雲:
一洗前非共往愆,從今整頓舊姻緣。
聲名盪漾雖堪怨,情意殷勤尚可憐。
任是春光走漏泄,忍教月魄不團圓。
莫言幽約無人會,已被紗場作話傳。
自此之後,情好如初。一日,以前卷展開評論,瑜曰:"微之才調何如?"生曰:"卿乃天下之碧桃,月中之丹桂,彼不過微芳小豔而已,豈敢與卿爭妍媸也?正昔人所謂西施、王嬙爭洗腳臉,與天下婦人鬥美者也。"女感其言,乃吟《長相思》詞一闋以戲生:
大巫山,小巫山,暮暮朝朝雲雨間,誰憐鳳偶閒? 歌已闌,樂已闌,才向瑤臺覓綵鸞,金波依舊團。
一夕,天色陰晦,生與瑜待月久之,乃同歸蘭室,席地而坐,盡出其所藏《西廂》、《嬌紅》等書,共枕而玩。瑜娘曰:"《西廂記》如何?"生曰:"《西廂記》,不知何人所作也。考之於唐,元微之嘗作《鶯鶯傳》並《會仙詩》三十韻,清新精絕,最爲當時文人所稱羨。《西廂記》之權輿,其本如此也歟?然鶯鶯有詩寄引生雲:'自從別後減容光,萬轉千愁懶下牀。不爲旁人羞不起,爲郎憔悴卻羞郎。'此詩最妙,可以伯仲義山、牧之,而此記不載,又不知其何故也。且句語多北方之音,南方之人知其意味者罕焉。"瑜又問:"《嬌紅記》如何?"生曰:"亦未知其作者何人,但知其鋪敘格局,井井有條而可觀,模寫言詞朗朗可聽而不厭也,苟非有製作之才,焉能若是哉!然其諸小詞多鄙猥,可人者僅一二焉。子觀之熟矣,其中有何詞最佳?"瑜曰:"《一剪梅》。"生曰:"以餘看之,似有病。"女曰:"兄勿言,待妾思之。"頃曰:"誠有之。"生曰:"何在?"曰:"離有悲歡,合有悲歡乎?"生笑道:"夫離別,人情之所不忍者也。大丈夫之仗劍對樽酒,猶不能無動於心,況子女之交者。其曰離有悲,固然也;離有歡,吾不之信也。至若會合者,人情之所深欲者也。雖四海五湖之人,一朝同處,而喜氣亦有不期然而然者,況男女交情之深乎?謂之合有歡,不言可知矣;謂之合有悲,吾未之信也。"瑜曰:"兄以何者爲佳?"生曰:"'如此鍾情古所稀,吁嗟好事到頭非;汪汪兩眼西風淚,灑向陽臺化作灰'一詩而已。"瑜曰:"與其景慕他人,孰若親歷於己?妾之遇兄,較之往昔,殆亦彼此之間而已。他日幸得相逢,當集平昔所作之詩詞爲一集,俾與二記傳之不朽,不亦宜乎?"生感其意,乃口占一曲,自歌以寫懷雲。歌曰:
西江月尚團團,錦江水尚潺潺,荒墳貴賤總摧殘,回首真堪嘆。回首真堪嘆,可憐骨爛名難爛。殘篇留得在人間,付與多情看。待月情懷,偷香手段,這般人真好漢。想崔、張行蹤。憶申、嬌氣岸,相對着腸頻斷。此情此恨,我爾相逢豈等閒。須教通慣,休教明判,若還團圓,且作風流傳。
初,生與女交通後,收斂行蹤,無罅隙之議,故人無知者。及其再至,情慾所迷,罔有忌憚,一家婢妾,皆有所覺,所不知者,惟瑜父母而已。瑜亦厚禮諸婢,欲使緘口,奈何各懷舊憾,皆欲白之。自度不可久留,乃設歸計。尚未果也,忽一婢懼事露而罪及己,竊言之祖姑。祖姑以生之馴謹達禮,必無此事,反笞其婢。自是衆口漸息。時又叔嬸同寓別館,況又祖姑昏耄,不知防備,始大得計,略無畏懼之心,暮樂朝歡,無所不至。
一日,生與女同步後園晴雨軒中,徘徊觀行。正談謔間,而瑜之弟黎銘值而見之。生大駭,恐言於叔嬸,乃厚結銘心。初,生有一琴,名曰"碧泉",平生所嗜好者,銘嘗問取,生不之與,至是而遺焉。雖得銘之歡心,然而諸婢切切含恨,惟待叔嬸回而發其事。生自思其形跡不寧,"設使叔嬸知之,負愧無地矣!"託以歸省,告於祖姑。祖姑固留之再三,生終不從。瑜夜潛出,與生別曰:"好事多磨,自古然也。歡會未幾,讒言禍起,奈之何哉!兄歸,善加保養,方便再來,毋以間隙,遂成永別,使設盟爲虛言也。"因泣下而沾襟。生亦掩淚而別。女以《一剪梅》詞一闋並詩一首授生,曰:"妾之情意,竭於此矣。兄歸,展而歌之,即如妾之在左右也。"詞曰:
紅滿苔階綠滿枝,杜宇聲歸,杜宇聲悲。交歡未久又分離,綵鳳孤飛,綵鳳孤棲。 別後相逢是幾時?後會難知,後會難期。爲言何以表相思?一首情詞,一首情詩。
詩曰:
萬點啼痕紙半張,薄言難盡覺心傷。
分明一把離情劍,刺碎心肝割斷腸。
生亦綴《法駕引》詞一首以別女雲:
歸去也,歸去也,歸去幾時來?峽口雲行仙夢杳,雨中花謝鳥聲哀。落葉滿空階。 真個是,真個是惱人腸。沙上鴛鴦棲未穩,枝頭鸚鵡叫何忙。相對淚沾裳。 須記得,須記得月前盟。料必兩人扶一木,莫移鉤月帶三星。了此此生情。
女覽畢,謂生曰:"往者邁遊諸女所贈之詩,意甚忠厚,今將薄禮寄兄以饋之,可乎?"生曰:"可。"女乃命侍女取花巾十條、裙帶三十三雙,與生收訖。女含淚再拜而別。生既歸家後,命僕以女所寄之物送與微香。微香寄聲於僕曰:"寄語四郎:彼豈不知趙姬之言乎?"僕歸以告。友王仲顯在焉,生微笑之。友曰:"何謂也?"生曰:"按《左傳》趙姬有言曰'好新慢故易',微香特諷予也。"次日,覆命僕持書以貽。微香展而視之,乃唐體詩一律:
傳與多情舊故人,幾乎爲爾喪良姻。
空懷杜牧三生夢,難化瞿曇百憶身。
雨散雲收成遠別,花紅柳綠爲誰春?
不堪回首紗場上,風雨瀟瀟月一輪。
微香靜而思之,終疑於"爲爾喪良姻"之句,欲生之來以實之,亦次韻一律以答之。詩曰:
彼情人是我情人,就說無因亦有因。
千里相思愁裏句,幾番歡會夢中身。
天邊依舊當時月,洞口時非往日春。
若念小樓移手處,重來花下賞冰輪。
生感其意,復以詩一律而絕之焉:
紡紗場下好情緣,回首西風倍慘然。
已按赤繩先系足,免勞青鳥再銜箋。
任從柳色隨風舞,莫惜韶光徹夜圓。
不是憐新違舊約,由來好事兩難全。
微香得此詩,知生之絕己也,然而慕生之心,未嘗少替,亦和一律以答生雲:
紡紗場下舊情緣,怕說情緣只默然。
今日翻成班氏扇,當時休制薛濤箋。
玉蕭已負生前約,金鏡偏教別處圓。
自是人心多亦易,休言好事不雙全。
生時名籍甚,郡邑鹹欲舉生爲庠生。生父愛子,不欲遠涉利途,恐致離別之苦。然而衆論紛紛,無時休息。生潛喜,乘間言於父母曰:"除非出外可避。"父喜曰:"可往祖姑家少避五六個月,衆口無不息矣。"生曰:"如或官司逼勒,如何?"父曰:"只言隨伯父之任可也。"父即日命促裝起行。
既至,祖姑一家欣喜,待禮如初。生告所來之由,叔曰:"倘不厭寒微,姑寓於此,朝夕與諸生講明理義,此某之所深幸也。"生拜謝,退居所寓之軒,偶見綠紗窗上題詩一絕雲:
壁上鶯還在,梁間燕已分。
軒中人不見,無語自消魂。
生知是瑜之筆,亦書一絕於其旁曰:
腸斷情難斷,春風燕又回。
東風和且暖,雅稱結雙飛。
生思玩間,忽見瑜娘獨至,且喜且悲,再拜謂生曰:"兄真信士也。緣自兄歸之後,媒妁議姻,逮無虛日,父母亦有許之者,但未成事耳。妾心想,迫於父母之命,不得已而飲恨於九泉之下,不及與君訣別爲欠。今幸不死,尚得相見,殆天意乎!未審計將安出?"生曰:"此輅之所以日夜切思者也。蓋嘗思之有三不可:親戚不可爲婚,一也;父母之命不可違,二也;不敢言於父母,三也。爲今之計,惟在乎卿主之而已。"瑜曰:"凡妾可力爲者,敢不自效!望兄指引,斯善矣。"生密附於女耳邊低言。女曰:"正合妾意。"言未已,忽聽籠中鸚鵡叫:"大人回!大人回!"女聞之,遂遁去。臨行,反顧生曰:"蘭房之約,三更後四更前,正其時也。妾倚窗以俟。"生許之。
是夜,月明如晝,萬籟無聲,生視諸僕皆睡熟,輕步潛至女室。女正倚窗而立。相見之際,喜不自勝。生欲挽之就寢,女曰:"醜陋之質,於兄故不敢辭,但以月明花開之景,不可常得,思與君少同佇賞,以度良宵耳。"生然其言,遂並立於玩月亭右廂階下。俄而,婢女數輩捧饈餚至,羅列滿前。二人相與勸酬,極盡款曲。女曰:"人會幾何,既逢佳景,可無述作以記之乎?"生曰:"短章寂寥,片文拘泥,與其合筆而和題,孰若同聲相應,亦足以見吾二人之敵也。"瑜曰:"就以'月夜喜相逢'爲題,五十韻爲率。"
生即爲首倡曰:
今夕是何夕,奇逢不偶然。
況當明媚景,正是豔陽天。(生)
爛爛星珠燦,圓圓月鑑圓。(女)
風輕萬籟寂,露百花鮮。(生)
河影清還淺,奎纏斷復連。(女)
乾坤真罔極,光景自無邊。(生)
大地冰壺隱,長空雪浪翻。(女)
連枝橫鑑發,素暈隔檐穿。(生)
更漏轉三鼓,槐蔭過八磚。(女)
溶溶春似海,緩緩夜如山。(生)
織女偷情看,姮娥着意憐。(女)
千年逢一會,二鳥降雙仙。(生)
談笑幽亭上,追隨小院前。(女)
分明雙美具,端的四兼全。(生)
舊恨應皆釋,新愁覺欲顛。(女)
重來諧素約,又共展華筵。(生)
何須金石奏,且把海螺傳。(女)
美酒傾珠落,香羹和玉涎。(生)
膾用金刀切,茶將活火煎。(女)
冰壺雙髻執,羅扇小鬟掾。(生)
並枕挨肩玉,低鬟動髻嬋。(女)
柔腸頻眷戀,蓮步漫周旋。(生)
紅袖深藏筍,羅衣懶上船。(女)
獻酬多節重,議論每牽纏。(生)
不必宣金石,何勞奏管絃。(女)
休辭同坐久,且共把詩聯。(生)
共吐珠璣唾,同裁月露篇。(女)
聲聲爭響亮,字字競鮮妍。(生)
可羨唐商隱,(女)
堪誇燕麗鮮。(生)
新清開府句,(女)
秀麗薛濤箋。(生)
佳興如流水,(女)
神詞若湧泉。(生)
孟郊應退舍,(女)
蔡琰可齊肩。(生)
轉戰敵逢敵,□詞玄又玄。(女)
剡藤煩字掃,香劑倩思研。(生)
宴罷情將困,吟成意尚牽。(女)
掀幃香自馥,入室步爭先。(生)
好事雖多舛,佳期喜獨偏。(女)
笑攜雙玉手,共臥五花氈。(生)
蓮步移紅玉,珊瑚墮翠鈿。(女)
交加連理樹,掩映並頭蓮。(生)
色膽大如斗,麗情深若淵。(女)
耳邊言切切,心上意懸懸。(生)
鳳蠟搖紅影,龍涎薰碧煙。(女)
情癡疑是夢,骨冷不成眠。(生)
繾綣兩情好,綢繆一意專。(女)
既如魚水樂,又似漆膠堅。(生)
了畢平生願,深酬宿世緣。(女)
愈親須愈敬,相守莫相捐。(生)
密約長如此,深盟永不遷。任他滄海竭,此樂尚綿綿。
聯成,女出雲箋,命小桃書之。書畢,已四鼓矣。不復就枕,但立會而已。生口占一絕曰:
名花並立笑春風,誰識常空一竅通。
欲驗佳期何處見,白羅襠上有殘紅。
自是之後,幽會佳期,殆無虛日;眷跡之情,親暱之意,有不可以言語形容者。所作詩詞,不可盡述,姑記含蓄意深者八絕:
昨夜東風透玉壺,零零湛露滴真珠。
寄言去問飛瓊道,曾識人間此樂無?
一線春風透海棠,滿身香汗溼羅裳。
箇中好趣惟心覺,體態惺鬆意味長。
寶鴨香消燭影低,波翻紅浪枕邊欹。
一團春色融懷抱,口不能言心自知。
淡淡溶溶總是春,不知何物是吾身。
自驚天上神仙降,卻笑陽臺夢不真。
形體雖殊氣味通,天然好合自然同。
相憐相愛相親處,盡在津津一點中。
半夜牙牀戛玉鳴,小桃枝上宿流鶯。
露華溼破胭脂體,一段春嬌畫不成。
燭盡香消夜悄然,洞房別是一般天。
若教當日襄王識,肯向陽臺夢倒顛?
魚水相投氣味真,不膠不漆自相親。
兩身忘卻誰爲我,恐是天生連理人。
一日,祖姑獨坐春暉堂上,生侍之,顧生謂之曰:"昔傳姻事爲'下玉鏡臺',何謂也?"生以溫嶠事爲對。祖姑曰:"汝知發問之意乎?"生曰:"不知。"祖姑復曰:"汝宜益加進修,吾之女孫,誓不他適,當合事汝,亦使溫嶠之下玉鏡臺也。"生拜謝。至暮,生以此告瑜。瑜喜,笑曰:"古人有言:'人心同欲,天必從之。'豈虛語乎!"生曰:"明日當辭歸,遣媒言議,勿失時也。"
明日,遂告歸。及抵家,以祖姑之語告其父。父欣然從之。
擇日命媒行。既至,以所來之由告叔。叔曰:"四哥才貌,出衆超羣,可敬可愛,得婿如此,足慰人心。奈他人譏笑何?"媒曰:"何傷乎?溫嶠之下玉鏡臺,娶姑之女。"又曰:"老泉女適程氏,舅之子也,況乃孫乎?自古迄今,但聞傳其事以爲佳話,未聞以是病之者,夫何疑之有?"叔嬸允之,遂備黃金二錠、羊一牽爲定禮。生婢有名朝華者,從媒同至,潛至瑜室,遞生書與瑜,瑜展讀曰:
玉真小娘子妝次:輅世忝姻緣之契,締結絲蘿;叨因叔侄之情,寓居門館。詎意天緣會合,親逢曠世之嬌嬈;人意交孚,果是前生之配偶。榮生意外,喜溢眉間。緬想淑候,蘭蕙其芳,冰霜其潔。秋水爲神玉爲骨,傾國傾城;芙蓉如面柳如眉,欺花欺月。柳絮因風起,藹然謝道韞之才;寒藻漾漣漪,粲若朱淑真之文采。誠所謂天上之神仙,君子之好逑者也。輅一寒如此,百技無能,才匪逮人,貌非出衆,忝得一拜於雲階,幸已足矣。何況側身於玉樹,恩莫大焉。粉身不足報深恩,萬死亦難酬厚德。捫心有愧,揣已何堪!曩聞太夫人因親致親之言,歸心如箭;今見椿府君執柯伐柯之舉,喜意若川。倘得叔嬸不以他辭,想應汝我心諧所願。百歲姻緣,在此一舉;千金會合,於此片時。專望竭力贊襄,毋使青蠅污白玉;同心協力,庶教丹桂近嫦娥。則平生之心願足矣,月下之深盟遂矣。茲因媒氏之行,敬緘鸞而申微悃,特訴鳳以候佳音。即辰天地皆春,山川自秀,伏乞保重千金之體,永終百歲之期。不宣。
後二日,媒氏告歸,瑜乃出箋以寄生。書曰:
伏自一別,倏爾旬餘。蝴蝶之粉未乾,麝蘭之香猶在。松竹之表,嘗彷彿於目睫之間;金石之盟,每念昭於心胸之內。忽喜冰人之傳事,又兼雲翰之飛來,千欣千喜!恭惟文候,學貴天人,博通古今。風采邁賈少年之弱冠,文華負李長吉之奇才,誠所謂文苑中之英華,士林中之翹楚者也。瑜也,貌微無豔,才非道韞,自謂於世而無取,夫何在兄而見憐!幽谷發陽春,多感吹噓之力;葵花傾曉日,幸蒙光照之私。託庇二天,已非一日。詎意人心有欲,天意果從。因親復得致其親,莫非命也;發願競能諧所願,不亦宜乎!勿然手舞足蹈不自知者,自此生順死安而無復憾。事已定矣,言更何雲。惟冀尊所聞行所知,益勵佔鰲之志;宜其家宜其室,佇看協鳳之祥。不須待月於西廂,正好挑燈於兆牖。毋使前人獨專其美,免思微弱致喪厥躬。伏乞鼎調,以副時望。不宜。
是月也,忽御史按臨,遴選其民俊秀者補弟子員。鄉老舉生爲庠生。後數日,生父命僕齎書以告瑜父。生乃吟詩一首,並寫花箋以寄瑜雲。詩曰:
書寄平生故友知,白前今已換藍衣。
微軀從此如鷹系,佳兆何時協鳳飛?
上苑杏花愁客去,西廂明月爲誰輝!
幾回暗想蘭房事,不覺臨風淚雨霏。
瑜得生書,亦作一書並歌一篇以復雲:
寂寂蘭房愁獨倚,忽見長鬚致雙鯉。
雲是瓊林天上郎,如今已入黌官裏。
已入黌宮爲何如?漸磨仁義樂菁莪。
方巾圓領真超卓,黃卷青燈好切磋。
君不見,買臣衣錦歸鄉里,至今名姓光青史。
又不見,縣官負弩迎相如,至今千載揚芳譽。
男兒得志皆如此,男兒莫厭窮經史。
上方治定崇文儒,彬彬濟濟紆青紫。
夫君子,真英豪,器宇堂堂氣象高。
心通萬卷猶嫌少,日誦千篇不憚勞。
此時已入文章島,如今遂卻平生志。
鏖戰文場應可期,太平治化真堪異。
蒲柳應知得所依,鳳凰何日又同飛?
坐看花誥班班降,羞殺人間俗子妻。
僕歸,將詩以示生。生與同學生覽之,無不歎服稱美者。啓中有儆句雲:"但能有理可明,不怕無官可做。"又云:"前日之良心因妾既喪,今日之放心在君當收。"又云:"莫爲蒲柳之姿,墮卻雲雷之志。"若此之言,非見理分明者,案能及此耶?但恨不見全篇以書記耳。
時生入泮宮,不兩月間,生父忽然捐館。生哀毀逾禮,水漿不入口者三日。既葬,躬自負土,不受人助。事喪之後,終日哭泣而已,不復視事。時有白鶴雙竹之祥,人以爲孝感所致。自是家道日益凌替,而瑜娘之父始有悔親之心,遂不復相往來。而生以守制故,不暇理事,不相聞者二載。
然而,瑜娘慕生之心,曷嘗少置?風景之接於目,人事之感於心,累累形諸詩詞,多不盡錄,姑記一二,以語知音者:
鵲橋仙
徵鴻無信,遊鯉無信,更相望斷春潮無信。玉郎何處不歸來,怎禁許多愁悶。青山有盡,綠水有盡,惟有相思無盡。眼中珠淚幾時幹?一寸腸截成千寸。
瑞鷓鴣
芭蕉葉上雨難留,松柏梢頭風未收。萬悶千愁無着處,並歸心上與眉頭。腸如襪線條條斷,淚似源頭涓涓流。倚遍欄杆人不見,滿天風雨下西樓。
長相思
春望歸,秋望歸,目斷江山幾落暉?啼痕點點垂。朝相思,暮相思,終日何時是盡期,傷心寄與誰?
一剪梅
雨打梨花深閉門,辜負青春,虛負青春。傷心樂事共誰論?花下消魂,月下消魂。 愁聚眉峯盡目顰,千點啼痕,萬點啼痕。晚看天色暮看雲,行也思君,坐也思君。
滿庭芳
愁鎖春山,淚潺秋水,時時獨向西樓。望窮千里,山水兩悠悠。惆悵故人獨在,離別後,日月難留。腸斷處,愁愁悶悶,風雨五更頭。 相思何日了?無腸可斷,有淚空流。湘江潮信斷,楚峽雲收。只恐尋春來晚,東君去,花謝鶯愁。蘭房下,何時與你,交頸綢繆。
時有同郡富室符氏者,素聞瑜娘才色,聞生久不至,遂散財賂,冀必得瑜娘爲婚而後已焉。故有與瑜娘父言者,非譽符家道之華腴,必稱符才貌之出衆;非言生家道之蕭條,必毀生行止之落魄。瑜父遂欲解盟,然猶慮構成詞訟,猶豫未決。又有爲其畫策者,曰:"內外兄弟姊妹,不可爲婚,法律所禁,倘或興訟,以此推之,何畏之有?"遂決意許符氏,然猶未敢輕動。或勸其家納符氏聘禮者,瑜父從之。
後瑜娘緝知,悲不自勝,以死自誓,終不他適。黎性方嚴,聞之大怒。瑜乃以白巾自縊,賴衆知覺救解,得免。黎方覺悔。
然瑜之心雖不肯從,而符之盟終不可解。正憂悶間,忽值其姑適王氏者歸宅,黎命之解慰瑜心。姑乃從容勸瑜百端,瑜應之曰:"結親即結義,是以寸絲既定,千金莫移。兒非不愛榮盛而愛貧賤,但以棄舊憐新、厭貧就富,天理有所不容,人心有所未安。"姑以瑜言告黎。黎曰:"瑜言誠有理,奈彼符氏何!"凡瑜所親愛者,皆令勸之。
一日,碧桃乘間諫瑜曰:"娘子懿德嬌顏,爲諸姊妹中之巨擘,然諸娘子俱適名門宦族,或統制黎民,或操馭軍政,或田連阡陌,或金玉盈箱,娘子獨許寒酸,妾輩甚不愜意。近見大人別締良姻,甚喜,甚喜。娘子何故短嘆長吁,減卻飲食,損壞形容,而爲傷感之甚耶?"瑜曰:"汝知其一,不知其二。古人有言:'今日之富貴,安知異日不貧賤乎?今日之貧賤,安知異日不富貴乎?'彼符氏雖富,而子弟之品不過一庸夫而已,縱有金玉盈箱,田連阡陌,生爲無名人,死亦作無名之鬼,何足道哉!且辜生雖貧,丰姿冠世,學問優長,他日折丹桂如採薪,取青衿如拾芥,何患不至富貴乎?未受他人盟約,尚當求擇其人,況先受其人之聘而負之,可乎?有死而已,誓無他志!"
一日,絳桃復諫曰:"自從定親於辜生之後,一別三年,諒必他聚矣。娘子何故勞心苦志以思之乎?且符氏家道盛大,亦勝辜生百倍。而辜生徇跡儒門,他日遠涉利途,未免離別之若。熟若符氏,優遊自在,諧老百年,豈不快哉。"瑜曰:"汝勿多言,吾意已決,縱蘇張更生,不能搖動。且辜生久不至者何哉!蓋生之爲人,孝心純篤,乃翁捐館,方泣血而不暇,況有心相憶乎!夫願相守而厭相離者,淫婦之所爲也;託終身而期遠大者,賢女之所慮也。爾何以淫婦期我,而不以賢女期我也?"絳桃慚愧,拜謝而去。
瓊娘亦勸瑜,瑜亦不聽。且應之曰:"大人當時若以親故不許,可也;以生貧寒故不許,亦可也。今既許之,而又背之,豈結親結義之謂乎!以富以易盟,乃夷虜之所爲也,我豈爲之。汝亦當識之。"
未幾,生家蒼頭忽持書至,密以一箋付瑜。瑜泣讀之,乃疊韻詩一首,別無所言。讀畢嘆曰:"兄尚不餘信也。"詩曰:
一自往年邊扁便,無奈鱗鴻專轉傳。
勸君莫把海山盟,移向他人擅閃善。
自是生既之後,夜就枕間,忽夢往黎家延至於春暉堂後新創亭上,坐,顧其額曰"剪燈西窗",壁間所掛吹彈歌舞圖畫,上題有詩,附錄於此:
誰家有女顏如玉,手持幾竿崑崙竹。鏤玉編雲一片形,含商弄羽千般曲。一聲遲,曉起丹山綵鳳啼。一聲疾,半夜孤母嫠婦泣。一聲喜,秦樓仙侶同飛起。一聲悲,異時忠臣乞食歸。十分妙趣真無比,良工寫入霜縑裏。時人莫道是無聲,仙聲不入凡人耳。右調《佳人品玉簫》
中虛外實木一片,吟向佳人懷裏見。玎玎□□幾點聲,細細粗粗四調線。一聲清,半夜天空萬籟鳴。一聲濁,八月秋風羣木落。一聲苦,昭君馬上啼紅雨。一聲歡,妃子宮中洗祿山。風流畫史龍眠老,筆端寫出心機巧。勸君莫道是無聲,仙聲不入凡人耳。
右調《美人弄琵琶》
自是,生夜就枕間,心甚憂悶。正想間,忽見瑜至,相見之際,再拜再悲。遂相攜手入於蘭房之內,二人席地而坐,歷道其夢想之苦、解盟之由,相對泣下。已而,瑜收淚言曰:"今日相逢,將以爲可喜,則又可悲;將以爲可悲,則又可喜。悲耶?喜耶?吾不得而知之。"生曰:"苦盡甘來,一定之理,前日之別因爲可悲,今日之逢則又可喜。可悲者既已過矣,可喜者當與卿共之。"瑜遂命絳桃取酒,與生共飲;覆命仙桃,歌以侑觴,仙桃請歌東坡《水調歌頭》。生曰:"時勢不同,情懷各異,彼調雖妙,非吾事也。"乃止。綴《念奴嬌》一曲,命仙桃歌之,絳桃和之。
牽情不了,嘆人生無奈別離多少。一自殷勤相送後,天際歸舟杳。倩女魂消,崔徽夢斷,瘦得肌膚小。寒閨深閉,腸斷幾番昏曉。 悵望鳳鳥不至,妖禽怪鳥,恣狂呼亂叫。悄悄憂心何處告,且喜故人重到。滿酌流霞,浩歌明月,與爾開懷抱。等閒信筆,寫出《念奴嬌》調。
曲盡,二人相顧,淚灑數行。已而,復相謂曰:"今夜相逢,何啻夢中,可無述作以記之乎?"生請其題。女曰:"《如夢令》爲題,不亦宜乎?"生遂援筆書於紙屏之上曰:
久別喜相會,春從何處來?四眼頻相顧,雙睛何快哉!對此一盞燈,如醉又如癡。大旱見雲霓,和羹得鹽梅。憂心冰似泮,笑臉天如開。呼童且奉酒,與君開此懷。
寫畢,忽聽角起譙樓,鐘鳴梵宇,推枕少欠身,乃是南柯一夢。且憶其詩詞,因起錄之。始欲治裝,竟尋舊約,奈何秋閨在邇,正吾人當發憤之際也,更兼有司催逼赴試甚急,生無奈何,只得起服回學肄業。故特命蒼頭北行,以申前好。豈知瑜父不以生爲念,終無一言以及親事,但厚賂以饋生耳。蒼頭臨行之際,瑜乃以箋付之,令持以奉生。
蒼頭抵家覆命,具言已結盟符氏,生心大恚。復聞瑜有書奉寄,生大喜,拆而視之,乃情札一紙,並詩十韻,生讀之,嘆曰:"清才麗句,雖李易安、朱淑真不過是也。"書曰:
妾瑜,蓋嘗因親致親,雖有慚於聖訓,以義結愛,豈有負於初心,敬陳之誠,上達高明之聽。伏念妾瑜三才末品,一介女流,愧無傾國傾城之姿,且有至愚至陋之累。叨蒙不棄,肯結契緣;復感納聘,重申結好。知恩有自,報德無由。豈期兇變於門,山崩水竭,遂使信沉潮水,雁杳鴻稀。一別悠然,三年在邇。寸心千里。眼窮雲海之微茫;一日三秋,腸斷光陰之轉遞。前言難踐,後會何時?風風雨雨不曾停,悶悶愁愁何日了!罄南山之竹簡,寫意無窮;決東海之洪波,流情不已。愁如雲而常聚,淚若水而難幹。春苑花開,悵滿豔陽之景;夏涼燕乳,情嗟長養之天。秋觀明月倍傷神,冬玩香梅增感慨。警於心,觸於目,無非惆悵之時;俯乎人,仰乎天,盡是相思之處。一心怏怏,兩淚汪汪。一日十二時,時時悵望;更更三四點,點點生愁。坐如屍,立如齋,形同枯木;瞻在前,忽在後,目若紫芝。簪折瓶沉,月下已辜向日約;香消玉減,鏡中無復舊時容。密約成虛,怕過舊時遊處;歡娛陳跡,難期後會何時。深懷千言萬語,與誰說浼;決盡一心一意,惟子是從。願若果乖,雖生無益;情如不遂,便死何妨!豈拋綵鳳文鸞,去逐山雞野鷺?父縱許盟於異姓,妾肯委質於他人?誓於此生,靡敢失節,皇天后土,實所鑑臨!碧落黃泉,要同一處。天作比翼鳥,地成連理枝,允副王郎之願;生爲同室親,死爲同穴鬼,毋爲居易之言。趙壁重完,尚希躬往;樂鏡再合,早致良圖。姑共挽桓君之車,庶免抱淑貞之恨。償足死生之債,莫負錙銖;未終龜鶴之齡,長堅金石。誠能如此,妾雖垂首九原之下,亦且甘心矣。惟兄圖人,毋使落他人之手也。臨書腸斷,不知所云。更有平日所作鄙句,並此奉呈。
朝朝暮暮憶崔徽,鬢霧蓬鬆淚兩垂。
蠶繭絲絲何日了,鷺鷥骨瘦幾時肥!
西廂待月人何在?北里鏘鸞事已違。
腸斷畫梁雙紫燕,飛來飛去又飛歸。
相思想望淚頻傾,欲化雲娘恨未能。
簾外厭聞無喜鵲,窗前愁伴有心燈。
千般嬌媚顏何在?一種風流病又增。
可惜佳期成阻隔,愁愁悶悶幾層層。
紅顏薄命古今同,不怨蒼天只怨儂。
松柏歲寒終不改,鴛鴦願曰也相從。
要知趙客終完璧,莫學陳工只鳳龍。
今日西廂門下過,汪汪雨淚灑西風。
鸞鳳分羣失一友,朝思暮憶倍淒涼。
當時何啻魚游水,今日方成參與商。
流淚淚流流盡淚,斷腸腸斷斷無腸。
風流有債難償子,獨對西風嘆幾場。
平生志願未能酬,百歲姻緣一旦休。
兩股釵分誠有日,一根簪折整無由。
愁攢眉上銘難盡,淚落牀頭枕欲浮。
倘若情緣中道絕,微軀此外復何求。
寂寂深閨盡日閒,傷情無語倚欄杆。
恨從別後生千種,愁擁心頭結一團。
藕斷也知絲不斷,燭幹信是淚難幹。
他時若落庸夫手,璧碎珠沉也不難。
雨打梨花倍寂寥,幾回腸斷淚珠拋。
暌違一載更三載,情緒千條有萬條。
好句每從愁裏得,離魂多自夢中消。
香羅重解知何日,辜負巫山幾暮朝。
兩地相思各一天,可憐辜負月團圓。
每盟金石堅孤節,生怕紅塵隨俗緣。
鸞鳥柔腸雖斷盡,鮫綃鮮血尚依然。
花開月白人何處,無奈千愁萬恨牽。
蜀紙鮮鮮染淚紅,遙傳長恨寄匆匆。
須知身在情終在,務要生同死亦同。
蘇雁影沉傳去後,秦簫聲斷月明中。
雲收雨散知何處,目斷巫山十二峯。
如此鍾情世所稀,這般心事有誰知?
丁香到死香猶在,竹節經霜節不移。
有意有心常悵望,無言無語但呆癡。
碧梧翠竹無由見,一日思君十二時。
生得書後,遂整飭再尋舊約,奈何秋闈在邇,有司催逼赴試急。生不得已,即時回學溫習舊業。與友人數輩,雖朝夕同學共榻,然而思慕瑜娘之心,無時不然。他不暇及,集古人詩句十首,以思瑜焉。
豈是丹臺歸路遙,月魂潛斷不勝招。
何因得薦陽臺夢,幾度難尋織女橋。
慘慘悽悽仍滴滴,霏霏沸沸又迢迢。
砌成此恨無量處,縱得春風亦不消。
丈夫身上淚沾襟,書盡誰憐得苦吟。
紫府有緣同羽化,瑤臺無路可追尋。
能消造化許多力,不受塵埃半點侵。
惟有當時端正月,只應常照兩人心。
花有清香月有陰,斷腸魂夢兩沉沉。
纔開暖律先偷眼,莫爲遊蜂便吐心。
薄霧浮雲愁永晝,落花流水怨離琴。
相思一夜梅花發,夕夢時時到竹林。
魚在深淵月在天,魂歸冥漠魄歸泉。
相思相見知何日,多病多愁損少年。
獨坐獨行還獨立,相憐相愛莫相捐。
兩情宛轉如心素,願作鴛鴦不羨仙。
璧破雲鬟金鳳凰,離人別處倍堪傷。
雙雙瓦雀行書案,兩兩時禽噪夕陽。
誰愛風流高格調,我憐真白重寒芳。
而今往事誰重有,說與流鶯也斷腸。
路隔星河去往難,羅裳不暖午風寒。
木經玉樹三山禱,共待天池一水乾。
閬苑有書難附鶴,碧桃何處共驂鸞。
山長水闊人還遠,春色無由得再看。
臨高萬丈日斜西,相望長吟有所思。
白雪爲肌玉爲骨,芙蓉如面柳如眉。
鴛鴦被合拋何處,紅葉蛾黃化未遲。
獨倚欄杆意難寫,援毫一詠斷腸詩。
雲想衣裳花想容,美人千里思無窮。
春從流水三分盡,心有靈犀一點通。
長樂夢迴春寂寂,館娃愁重雨濛濛。
不堪吟罷重回首,更隔巫山幾萬重。
寄語麻姑借大鵬,瓊臺重密許飛瓊。
常疑好事皆虛事,誰識鸞聲似鳳聲。
霧鬢雲鬟差玉頸,雲裾月風想娉婷。
此時爲汝腸肝斷,一片傷心畫不成。
月窟孀娥不惜栽,天花冉冉下瑤臺。
獨教羅鄴能吟畢,曾是劉郎再着來。
滿眼春愁無處着,半生懷抱向誰開?
此時愁望情多少,一寸相思一寸灰。
詩既成,乃命僕持書報黎,稱"將赴試",密付前詩,以寄瑜娘。瑜見之,不覺失聲長嘆,亦集古詩十首以復生曰:
故園東望路漫漫,泣血悲風翠黛殘。
去日漸多來日少,別時容易見時難。
春蠶到死絲方盡,滄海揚塵淚始幹。
無可奈何花落盡,五更風雨五更寒。
玉容寂寞倚欄杆,抱得秦箏不忍看。
桂樹參天煙漠漠,月娥霜宿夜漫漫。
春花秋月何時了,暮雨朝雲去不還。
正是消魂時候也,金爐香燼漏聲殘。
殘妝漏眼淚欄杆,睹物傷情死一般。
三徑冷香迷曉月,十分消瘦怯春寒。
黃花冷落不成豔,青鳥殷勤爲探看。
天若有情天亦老,可憐辜負月團圓。
黃菊枝頭破曉霜,此花不與俗人看。
車輪生角心猶轉,蠟炬成灰淚始幹。
雲鬢懶梳愁折鳳,曉妝羞對怕臨鸞。
故人信斷風箏線,相望長吟淚一團。
署往寒來春復秋,故人別後阻山舟。
世間美事難雙得,自古英雄不到頭。
豆蔻難消心上恨,丁香空結雨中愁。
欲知此後相思處,海色西風十二樓。
百歲中來不自由,同君身上屬誰憂。
金丹擬注千年貌,仙鶴空成萬古愁。
豈有蛟龍曾失水,敢教鸞鳳下妝樓。
兩身願託三生夢,幾度高吟寄水流。
枯木寒鴉幾夕陽,自從別後減容光。
遙看地色連空色,人道無方定有方。
披扇當年嘆溫嶠,此生何處問劉郎。
愁來欲唱相思曲,只恐猿聞也斷腸。
天上人間兩渺茫,天涯一望斷人腸。
多情不似無情好,塵夢那如鶴夢長。
滄海客歸珠送淚,墜樓人去骨猶香。
人生自古誰無死,烈烈轟轟做一場。
天涯海角有窮時,此恨綿綿無絕期。
明月清風如有待,冷猿秋雁不勝悲。
曾聽弄玉人間曲,只許高人個裏知。
寂寞日長誰問我,每因風景寄君詩。
真成命薄久尋思,獨立滄浪自詠詩。
粉面怕遭塵土浼,此心惟有老天知。
詩成夜月人何在,花落深宮雁亦悲。
今日春風亭上過,寒猿晴鳥逐時啼。
寫畢,令僕持報以復。
生見瑜詩,歎賞不已,思慕倍常,功名之心如霧之散,眷戀之意若川之流。不覺成疾,勿能言動。旁求長醫,拱手默然,莫知所以。有一後至者,嘆曰:"此必害相思之病也,雖盧扁更生,亦莫能施其術。誠能遂其懷,不治而自愈矣。"初,生之遇瑜,人莫知之也,至是,聞醫者之言,舉家失措,莫知其由。乃詢諸僕,鹹曰:"不知。"詢之哥,始以實告。即時命僕亟至臨邑,別以他事詣瑜父,而密以實告祖姑。祖姑得之,竊以言瑜。瑜即解玉戒指一枚並魚箋一幅,以投僕曰:"飲之即愈。"僕回抵家,遂以玉戒指磨水,與生飲之,頓覺輕減,稍稍能言。僕乃以瑜娘所與之箋呈上。生拆視之,乃詩一首雲:
妾即君兮君即妾,君今有恙妾何安。
鳳凰倒了連雲翼,松柏須宜保歲寒。
當日造端良不易,從今燃尾諒猶難。
天應憐憫人辛苦,破月應知自有圓。
生覽詩數次,忽覺身健,漸漸病癒。時槐黃在邇,生以病故,不克赴試,始有重訪舊遊之意。
又月餘,仍整裝復抵黎室。既至,叔嬸以生久別,眷待甚厚。延於宣撫外堂之西廡。生見頗有外之之意,意甚不快。又以瑜娘平昔敬重於生,疑其必有交通,每使瑜弟黎銘伴生。生自念負疾遠來,思欲與瑜一致款曲,留連半月,竟莫能得,悒怏殊深。
忽值瑜母壽誕,夜間設席慶壽,生入伴齋,至三更後,遂輕步入瑜房中。瑜正憂間,見生突至,相與唏噓,嘆息久之。已而,細訴衷腸,論其間阻解盟之事、致病之由,不勝悽慘。言猶未盡,忽聞門外呼喚之聲,生遂含淚而別。臨行之際,瑜謂生曰:"兄姑留此,不數日父親將有遠行。"生曰:"諾。"
後數日,黎與子果去。生大喜。即日黃昏,外門未閉,生直至女室,相攜玉手,同至剪燭西窗,生顧窗中詩畫,宛如夢中,無有或異。於是始謀私奔之約,生深然之。既而,參橫鬥落,遂不復寢,乃相送而出。東方漸白,門猶未搭,二人相返於剪燭軒下。此軒遠僻,人跡罕聞,乃制《南宮一枝花》一曲,按琵琶歌以贈生。瑜平昔善歌,恐聞於外,昔時生每強之不得,今請自歌之。生心欣聽。響遏行雲,聲振林木,駭然驚服。詞名《一枝花帶過小梁州》。
春愁豔色中,夏景繁華里,秋悲霜降後,冬眼雪零時。觸目攢眉,許多情意,心事有誰知?三年裏隻字不通,一日間百憂並集。
小梁州
碧碧天,茫茫不盡;念青鸞,杳杳無期。可憐辜負深盟誓。玉人何處?招之不至。樂昌鏡破,鳳釧雙離。蕭郎蕭斷,蔡琰茄悲。怪累朝鳥雀頻啼,喜今宵玉手同攜,漫把曲歌歌,大都來細把離情訴。聲聲短嘆長吁。鍾情到此,悲歡離合都經歷。悵殺我無雙翼,安得雙雙花並蒂,對對鳳于飛?古人言:"在天願作比翼鳥,在地願成連理枝。"這言兒也君須記,死生隨你。問我何歸,相思而已。
歌畢,天明,生乃出。瑜遂書前曲,命婢持示生。
生制《耍孩兒》一曲,暮春同遊,命瑜歌之,生拂弦以和之。並附於此。
耍孩兒
老天生我非容易,把俺置入花天月地。歡娛正值少年時,況兩人貌美才奇。我便是瓊瑤藏中無雙寶,你便是紫陽場中第一枝。往古誰堪比?冠世才、風流曹子建,傾城色、窈窕太真妃。
五煞
雖二人,只一身,十分佳,一樣齊,根如連理花同蒂。琪花瑤草相暉映,玉蕊金英好護持。誰知得,真情意。博山下深深密約,洞房中悄悄幽期。
四煞
情年深漸暱親,頭交又解攜,回頭間別三年矣。爾思予兩行紅粉淚,予思爾幾句斷腸詩。鱗鴻絕,書難寄。百樣相思端緒,萬般離況情思。
三煞
可勝嘆嗟!椿樹倒,痛在心,那堪岸泮嚴束系。欲重來,奈多修阻不克諧。我的心情秋冬春夏四時裏,恨怨悲傷四字兒。此無聊不在心,便在眉。令那割人腸的花開月白,那更苦人心的燕語鶯啼。
二煞
我只道破鏡不圓,誰承望去璧重歸。訴艱辛,一一從頭起。耳才聞處腸先斷,口未言時淚早垂。相對幾聲長吁聲:哀哀怨怨,噫噫唏唏。
煞尾
此意兒重若山,此情兒融似泥。兩人莫負平生志。情粘骨髓刀難割,病入膏盲藥怎醫?任生生死死,要一處相依。
尾聲
如此如此,永由伊,由伊。肯嫁情人,殞身做一個風流鬼,休獨使崔張卓司馬專美。
自是之後,多會於漱玉亭上。
次夜,生復至,且約以是月中秋,相與踐東門之約。瑜允之。
次日,生將辭歸,適黎亦回,乃設席以待生。酒至半酣,黎起,舉杯謂生曰:"往日時誤結絲蘿,有乖國法,今思改正。且瑜娘,老夫所鍾愛者,不欲外適,恐致相見之難,將求佳婿以贅之。況且子既泮於文林,必歷乎仕路,但與瑜娘相呼爲兄妹,不亦宜乎?"生聽其言,唯唯從命。復以紅羅一匹以與生,曰:"勞子遠來,無以爲饋,聊以表吾違約之過。子其納之。"生亦受之不辭。宴罷,日暮,生回室,思欲與瑜一會,重申舊約,奈何無間可乘,轉展反覆,莫能成寢。既曉,瑜乃命碧桃以羅鱗趾一片並近體一首以別生雲:
間別三年始得逢,才逢數日卻匆匆。
一身歸去輕如葉,萬恨生來重似蓬。
莫把仙機輕漏泄,好教雲翼早相從。
向來言約君須記,只在中秋一月中。
生歸家數日,復往踐約。及至,不復露身,但寓於佃夫之家,陰使老嫗爲通情焉。至中秋夜,賞月罷散,俱已醉寢。瑜乃竊開後門走出。時生正佇立俟候,忽見瑜至,相與同到寓所,命佃夫抬轎,至海濱。時舟在岸,生乃抱瑜登舟,渡海而東。半月間,始得登岸。其程中所作《八景》,附錄於此:
蘭房寂寞
素娥今夜到蟾宮,鶴怨猿悲惆悵中。
香冷博山人不見,秋風秋雨泣寒蛩。
花檻蕭條
繞欄濃豔四時開,都是區區手自栽。
此生鶯花誰是主,故園猿鶴不勝哀。
仙門夜月
慘淡中秋半夜天,相期私出小門前。
回首見月顏何厚,步未移時淚已漣。
古道秋風
野草寒煙望眼荒,秋風颯颯樹蒼蒼。
不知此地是何處,怕聽猿聲恐斷腸。
博浦開船
平生不省出門前,今日飄零到海邊。
同駕木蘭從此去,鶴歸華表是何年?
扁舟駕浪
一葉輕舟鼓浪行,搖搖擺擺幾層層。
也知平日優遊好,怎奈安從險處成。
孤棹搖風
苦愛風流不肯休,西風吹起浪波流。
人言舟裏黃泉近,終日昏昏怕舉頭。
烈樓登岸
沙白茅黃海氣腥,人言此地是豐盈。
岸頭舉目非吾土,兩淚汪汪別二親。
登岸之際,忽見僕伕在彼俟候,迎瑜歸家。
既至,擇日設花燭之會,行合巹之禮。二人交歡之時,不啻若仙降也。乃於枕上共成一詞,以識喜雲。詞名《一剪梅》。
金菊花開玉簟秋,鸞下妝樓,鳳下妝樓。新人原是舊交遊,魚水相投,情意相投。 舉案齊眉到白頭,千歲綢繆,百歲綢繆。頂香待月舊風流,從此休休,自此休休。
自是之後,符氏緝知,具狀詞告於郡。
時郡者由進士出身,博學好事,亦重風情,素聞生之才名、瑜之佳譽,勒生與瑜供狀詞。輅供曰:
伏以不告而娶,固知獲罪於聖門;竊負而逃,未免有乖於國法。雖然有咎,未必無因。謹具狀由,備陳始末。緣念我祖之妹,我父之姑,早適臨邑之縣,厥姓曰黎,厥官曰士,世居臨邑之鄉。所有孫女,正及可笄之歲;念予小子,先成結誼之盟。自是冰人親斷,千金一諾,復兼月老更交,禮於雙璧。玉鏡之臺,吾已下矣;芙蓉之褥,餘得隱焉。詎念人心不測,天地無常,俄焉時候,倏爾雲亡。彼海翁遽然易慮,慕彼千金之值,欺予六尺之孤,棄舊好而結新歡,見小利而忘大義。父心母意雖欲更張,女願男情粘滯不了。是以犯在色之戒,通和好之私。日盛月新,膠堅漆固,兩情難捨,百計無由。萬慮千思,惟恐破樂昌之鏡;三更半夜,遂竊效卓氏之逃。自博浦而下船,至烈樓而登岸。艱于山,險於水,始克到家;寄諸東,轉諸西,未遑寧處。冤家有頭債有主,已被告明;官司無黨亦無偏,從公勘審。今蒙喚問,所供是實,得罪惟甘。冀審緣由,果孰先而孰後;曲成斯美,俾有始而有終。望大人寬宏法之仁,小子遂宜家之樂。生則仰天而祈禱,死則結草以報恩。不在多言,伏乞 臺覽。
瑜娘供狀:
竊惟,告則不得娶,所以悖理而私奔;觀過斯知仁,尚望容情而恕罪。荷申悃上瀆高明。伏念瑜,父生母育,忝處中閨,師順婉閒,謹訓內則。先時結誼,以締好於辜生;近日解盟,復許親於符氏。欲從乎先進,則不順乎親;欲適乎後人,則有傷於信。是以猶豫而莫決,未知定向以適從,三思於心,兩端互執。出乎此則入乎彼,理勢必然;舍乎利而取乎義,心情方慊。況且符氏,粗粗魯魯,孰若辜子,昂昂。涇渭判然,薰蕕別矣;難離難合,不得不然。所以月下花前,預許偷香之約;更闌人靜,竟爲懷璧之逃。駕一葦之仙舟,凌千層之碧浪;渡蓬萊之仙境,抵瓊館之明區。誰想洞房之樂方深,而符氏誣詞已下;枕度之歡未已,而府中胥吏來拘。自作自歡,事已發矣;吐情吐實,伏乞鑑焉。尚冀秦臺之鏡照臨,孟母之刀剖析。庶俾一段良緣,始終美滿;免喪三分微命,翕剡雲亡。夫如是,則妾再生之辰也。謹具厥由,詳情乎理。
郡覽畢,以硃筆判曰:
蓋聞,《易》備三才,貴陰陽之正義;《詩》稱四始,開男女之及時。《春秋》著謹始之文,經書重大婚之禮。茲乃彝倫之大,實爲風化之原。載於聖經昭昭者也;傳諸後世,鬱郁乎哉!矧今聖化,人物衣冠之盛,不異中州,尚期媲美於魯鄒,豈意猶存於鄭衛。切照書生辜輅,初知文墨,略涉詩書。況能懷席上之珍,何患無書中之玉?處子瑜娘,生長富華,性質婉娩,何不韞匱藏之寶,待夫善價之沽?卻乃逞已私情,污吾淳俗,非獨有違於國法,抑且有叛於聖經。揆諸理而罪固難逃,原其心而情實可恕。再照,土官黎稠,蠢爾黎蠻,野哉羯老,不能修理幃幕,安能制服黎民?矧今背約欺孤,損貧就富,事由其始,罪所當先。原告符氏,猴頭獸尾,狼子野心,不能揣己自量,卻奪人匹配。且復捏虛詞誣告,欺誑官司。理既有虧,法當坐罪。牽連之人數,各科斷於本條。嗚呼!一理所存,兩端互執。欲斷之符氏,恐開爭佔之方;欲斷之辜生,慮起淫奔之路。是故,度以中正之道,所以歸父母之家。風流案自此打開,陷人坑從今填滿。曠夫怨女,永無間言;債主冤家,大家解結。一惟聖朝之律,深懲蕩俗之非。凡諸後生,當鑑前轍。判語已畢,合屬施行。
於是,命黎父領之回。
先是,二人淹滯囹圄,極情悽惶。乃至判斷明白,將使瑜父領瑜前歸,二人相語別曰:"妾與君歷盡危險,備經辛苦,猶不得遂其美滿之情,今日系於囹圄之門,此人之至惡者也。非緣兄,亦不出此。我父又將領妾遠回,今夜與君在此,不知明日又在何處也。死則已矣,倘不死,庶毋相忘於患難之中。"二人抱頭大慟,絕而復甦者數次。既而,拭淚立會數次,以極其情。不覺鐘敲譙閣,日上三竿。女遂自摘其發系生之臂,生亦摘發以系瑜臂。仰天嘆曰:"雖今生不得爲同室人,亦當死爲同穴鬼;縱有死生之殊,永無違背之異;皇天后土其證之焉。"瑜乃口唸《沁園春》一闋,歌以別生。每歌一句,長哭一聲。滿獄聞之,莫不掩泣。歌曰:
夫爲妻亡,妻爲夫死,死又何難?念狼虎叢中,曾經險阻,鑊湯獄裏,受盡辛酸。有口難言,含冤莫訴,碎了心腸爛了肝,愁殺處,見君尤縲紲,我獨生還。 恩情萬種千般,誓死死生生永不單。這三世冤家無解結,一條性命惜摧殘!生不同衾,死當同穴,付與符氏冷眼看。須記取,綿綿長恨,天上人間。
瑜及臨去之時,生之婢女以酒送瑜。瑜出一箋以付之,使之與生。乃《醉春風》詞一曲:
玉貌減容色,柳腰無氣力。可憐好事到頭非。啾啾唧唧,綵鳳分飛。寶鏡墜井,魂招不得。 回頭長嘆息,血點垂胸臆。乾坤有盡意無窮,愷愷愁愁,嗟嗟嘆嘆,相思罔極。
瑜娘既出,生亦疏放,然溺於所愛,恩愈厚而情愈深,終日不食,終夜不寢,癡癡呆呆,如醉如夢,動靜語默,皆思瑜之心形也。甚至精神耗損,容有變色。所爲之事,旋踵而忘,不知其與荀情崔魄,孰果先而孰後也。嘗作《玉蝴蝶令》一闋雲:
憔悴玉人去也,深盟已負,幽怨難招。終日昏昏,無賴無聊。恨如山,重峯疊嶂;愁若線,萬緒千條。想嬌娘,眼波波深恨,旆搖搖難招。 遊魂飛散,金釵脫股,玉帶寬腰,被冷香殘,蘭房寂寂,長夜迢迢。僧金袈,倩誰解結?風流案,何日能消?可憐宵,玉人何在,風雨瀟瀟。
又詩曰:
臨風長嘆息,好事到頭非。
一點心難朽,千年願已違。
離鸞終日怨,塞雁幾時回?
寂寂寒窗下,無言但淚垂。
誰想鳳和凰,翻成參與商。
燈殘心尚在,燭冷淚還長。
當日同司馬,如今似樂昌。
相思成痼疾,自覺斷中腸。
瑜娘自歸之後,黎幽之冷室,使之自盡。瑜終日獨自悲吟,欲殞命,然以未得與生訣別,尚不能忍,乃作哀詞八首以自吊雲:
暗室兮寥寥,長夜兮迢迢。欣歡兮今何在,天涯兮亦何遙。愁頻結兮不能消,魂已飛兮不能招。風流債兮償未了,鴛鴦頸兮何時交。
妾心兮悲又悲,皇天兮知不知?相思兮此際,相見兮何時?雁兒東去,燕兒西歸,鏡已分兮釵已離。心盟有在兮君應不違,靈神作證兮吾將誰依?在天願作兮比翼鳥,在地願爲兮連理枝。天地兮無窮盡,此情兮無絕期。
日在兮青天,魚在兮深淵。天與淵兮懸何絕,我與君兮合無緣!不怨父兮不怨母,不怨人兮不怨天。但怨紅顏多薄命,倚門長嘆淚漣漣。
幽室無人兮與鬼交親,微喘苟存兮與鬼爲鄰。愁眉兮終日顰,幽恨兮幾時伸。誓此生兮不惜身,即與子兮合其真。生當爲兮同室人,死當爲兮同穴塵。
春風桃李兮今何在,秋雨梧桐增感慨。填不平兮美滿坑,償未了兮風流債。香羅重解兮何時,佳期已失兮難再。
百年伉儷兮一旦分張,覆水難收兮拳拳盼望。倘若不遂所懷兮死也何妨,正好烈烈轟轟兮便做一場。莫教專美兮待月西廂,何必偃仰兮苦戀時光。
樹欲靜而風不休,魚欲停而水長流。海縱枯兮心尚在,石雖爛兮情猶存。於今堪嘆亦堪悲,無緣佳期不到頭。甘向牡丹花下死,便爲情鬼也風流。
只爲君情兮苦牽纏,遂使今日兮受斯愆。竊負而逃兮真可慊,縲紲而拘兮猶可憐。父兮母兮不相見,兄兮弟兮不相援。與其苟生於人世,孰若飲恨於黃泉!
詞成,黎以公幹之縣,祖姑乃乘間縱瑜潛而出。時生家僕來探訪消息,厚賂瑜家童,求以道意於瑜,瑜乃出一簡付之,命送與生。生拆視之,不覺放聲大哭。其書曰:
妾與君自交會以來,殆已四載於斯矣。吾兄與妾眷戀之心,始終弗替,綢繆之意,生死弗改。月下之盟,口血猶未乾也;燈前之語,德音尚在耳也。妾拳拳是念,切切惟思,未嘗一日而去懷,惟冀與子偕老而已。曩者中秋之行,始得遂志,自謂可以馴至百年,而不負燈前月下之心遂矣。奈何無知惡少,嫉妒頓生,構成官訟,遂至釵分鏡破,簪折瓶沉。父母惡之,鄉人賤之,臭穢彰聞,閨門貽笑,良可悲夫!妾今幽居別室,風月不通。正欲自盡也,則恐自輕溝瀆,人莫知之;正欲苟存也,則將何面目去見父母?是以猶豫未決,思欲與子一訣而後殞身也。嗚呼!百歲伉儷,一旦分張;千載佳期,時難再得。想迎風待月之時,握雨攜雲之會,其可得乎?嗚呼,不可得也。此妾之所以長嘆深悲者也,所以飲恨長逝者也。妾所以作哀詞錄之以奉呈焉,以表生死不忘之志。瑜泣血謹書。
生覽畢,忽焉如有所失,乃作《嗟嗟鳳侶》六章以自曠雲:
嗟嗟鳳侶,在天一方,思之不見,我心孔傷。
嗟嗟鳳侶,在天一涯。思之不見,我心孔悲。
嗟嗟鳳侶,非梧不棲。胡爲乎哉,一東一西。
嗟嗟鳳侶,非竹不食。胡爲乎哉,一南一北。
嗟嗟鳳侶,遭幽囚兮。一日不見,如三秋兮。
嗟嗟鳳侶,落樊籠兮。一日不見,如三冬兮,使我心忡忡兮。
生即日促裝兼道而行,直抵黎之左右潛居焉。使人以密告祖姑,祖姑密以告瑜。瑜聞生至,思得一見而無由,乃作《首尾吟》二律以饋生雲:
生不從兮死亦從,天長地久恨無窮。
玉繩未上瓶先墜,金軫初調曲已終。
烈女有心終化石,鮫人何術更乘風?
拳拳致祝無他意,生不相從兮死亦從。
生不相從兮死亦從,吁嗟好事轉頭空。
睽違已似河邊柳,偶得全憑塞上翁。
幽怨未消幽恨結,此身雖異此心同。
拳拳致祝無他意,生不相從兮死亦從。
辜生是日又得此詩,越加憂慘。知瑜以死相許也,乃溺恨燥腸作賦,名曰《鍾情》,密以饋女雲:
予自與卿交合之後,悲歡離合,莫不備經。然後知吾二人鍾情之至,亙古至今,天上人間所未有者也。自前寓此,埋身晦跡,一月餘矣,思與子一會,以敘往昔之好,以成往昔之盟,以諧往日之願,以踐往日之言,不可復得,可勝嘆哉!近得子所作《首尾吟》二律,感傷悲慼,怨恨悽慘,且以見吾子之無二志矣。讀之再三,感之不已。嗚呼!不知何時復得相見也。茲不揆愚魯,強寫情懷,作成鄙賦一篇,名曰《鍾情》。蓋情所鍾者,皆吾與子經歷之所履也,不待贅言已可知矣,然未有不因言而見心者也。籲!韓子所謂'物不得其平則鳴,'豈虛語哉!今因人便,敬述謬作以寄吾子,希吾子其採之。雖然,文筆雖工,無補於事,要在踐言耳。
同生死人辜輅拜首
獻賦曰:
心動爲情,與生俱生。蘊之而爲至中之德,發之而爲至和之聲。至微至妙,惟純惟精。因乎萬物之感,故有二者之名。嗟嘆,夫人之所稟雖同,我之所鍾獨異。非憂歡之切心,匪愛惡之介意。杳杳焉莫究其由,茫茫焉莫窺其標。但見感乎物,應乎中,觸於目,着於躬。乾旋坤轉,吾情之無窮也;日往月來,吾情之交通也;春風和氣,吾情之衝融也;驟雨濃雲,吾情之朦朧也;淚之灑然,氣之噓然,吾情之所以如山如峯也。然一身之有限,而萬狀之無涯。既而樂之,樂忽變而哀,情之所鍾,爲何如哉!察其所由,源源而來。想其月明風清,寂無人聲;蘭扃啓矣,情人止矣;爾乃一氣潛消,兩情不已;貫兩玉而一串,洽兩身而一體,莮莮焉,猗猗焉,不啻乎鳳之鳴、枝之連理也。雖文蕭之絆綵鸞,三郎之幸妃子,天下鍾情之樂,又豈加於此哉!至若子規聲苦,秋閨夜雨,人既歸兮,臂既解兮,爾乃恨結於心,愁塞於眉,嗟赤繩之緣薄,嘆鱗雁之音稀,肅肅焉,切切焉,奚啻乎雁之失羣、鸞之分飛也。雖溺愛之荀情多情之崔魄,天下鍾情之苦,又豈有加於此哉!嗚呼噫嘻!吾之與子,交情之至,止於此矣!方跨粉牆,遊洞房,待月明,竊仙香,赴雲雨之幽會,期天地而久長,此情之鐘於樂之一也。及其辭閬苑,歸瓊館,赴佳期,望穿眼,念日月之流邁,傷春景之不返,此情之鐘而爲苦之一也。及至久別而相逢,久窒而復通,攜琴以隨相如,舉案以待梁鴻,此又情之鐘而爲苦之一也。詎意事發入於公門,身居於囹圄,埋龍劍於獄中,分明鏡於江滸,此又情之所鍾而爲苦之一也。情兮情兮,鍾情至此當何如!極樂哀生,言既不虛;苦盡甘來,言豈我誣?悼往者之不可救,念來者之猶可圖。望趙卿之返璧,期合浦之還珠。誓此心兮,生死不殊;誓此情兮,生死不逾。身雖異處,情非二途。卿其我乎?我其卿乎?鍾情之賦,止於如斯,復可言之可言歟!乃從而歌之曰:乾坤易盡兮,情不可極。日月易轉兮,情不可移。雲霧可消兮,情難釋。江海可量兮,情難測。情之起,先天地而始。情之窮,後天地而終。微此人兮,吾誰與儔?微此情兮,吾何以終!
瑜覽賦畢,不覺失聲大哭,即而,援筆修書一封以答生雲:
同生死人妾瑜拭淚含涕,謹布心聲,特令便人代爲申達微意,以瀆情人辜兄:妾惟悲歡相繼,雖事勢之必然,生死同途,實人情之至願。皇天后土,鑑一生無二之心;霜竹雪梅,秉萬古不移之節。春情如海,永不枯乾;盟誓若山,何由轉動?但恐情命短短,物在人亡,空垂首於九原,枉分身於兩處,爲此悲耳,豈不哀哉!妾今在幽房,何殊地獄。吞聲哽咽,絕如泣血之子規;顧影悲吟,恰似失羣之孤雁。欲苟延性命,親卻不從;將殞滅微軀,兄又不至。傷心積恨,豈止一端;殘喘微軀,惟欠一死。感兄不棄,幸經百里而來詢;嗟妾無緣,不得一朝而相見。室邇人遐,空懷恨焉;月缺花殘,實可傷也。近得情書飛墜,華賦傳來,瀏亮新奇,淒涼慘切,備盡悲歡離合之狀,極夫風流慷慨之言。蹙額開緘,含淚披讀,泄胸中之苦趣,開筆下之陳言。奈何紙短情長。未克言窮意盡。伏乞採之,實爲幸也。
黎歸,聞其母縱瑜,大怒,愈加禁錮,節其飲食。生潛住月餘,不復通其消息,愈加憂怏。然賴祖姑時加通問,且命生,姑留於此,因便竊發。
又月餘,值黎岳父之誕辰,黎偕其妻俱往之外氏。是夜,祖姑乃穴牆縱瑜令出,命佃人舁之,隨生東歸。
數日至家,再設花燭之宴,重誓山海之盟。生乃命婢把酒,與瑜共飲。歡甚,生口占一絕以侑女酒:
經霜松柏愈森森,足見平生鐵石心。
今夜燈前一杯酒,故人端爲故人斟。
瑜接卮,亦吟一絕以答生:
經霜松柏愈斑斑,足見平生鐵石腸。
今夜燈前一杯酒,故人端爲故人嘗。
瑜復酌酒,再酬生:
經霜松柏愈斑斑,足見平生鐵石肝。
今夜燈前一杯酒,故人端爲故人談。
生接卮,亦吟以復:
經霜松柏愈青青,足見平生鐵石盟。
今夜燈前一杯酒,故人端爲故人傾。
後黎歸,覺女之亡,亦不甚怒,祖姑乘間勸黎,因許瑜歸宋。祖姑密使人報生知,夫妻遂備禮起行。既至,俯伏請罪。居月餘方歸。
生友聞生完璧而返,乃各牽羊攜酒相賀,席間青門黃仁卿作而言曰:"今日之飲,誠所謂不常之飲也,諸君可無一語,以慶辜兄之樂乎?"衆曰:"誠哉是言也。"時玉峯主人在坐,因作一律以爲首倡:
幾回離合幾悲歡,如此鍾情世所難。
雪凍不摧松落落,蛾飛難掩月團團。
豐城龍劍分終會,合浦靈珠去又還。
從此玄霜俱搗盡,如將詩句誦關關。
衆客遂次第呈詩,詩多不載,玉峯主人又結一律雲:
好將詩句誦關關,青鳥何方再探看。
無可奈何風太急,似曾相識月重圓。
畫蛇笑彼安蛇足,失馬知君得馬還。
好把風流收拾起,早攜書劍上長安。
瑜娘重歸之後,孝敬其姑,恭順其夫,待姊妹以和友爲先,遇僕婢以恩惠爲本。一家內外,無不敬之。機杼之精,剪制之巧,爲一時之冠,時譽翕然。暇日,則與生吟詠。玩繹詩書,吟詠情性,一唱一和,所作詩詞,集爲一稿,名曰《和鳴集》。厥後生掇巍科,躋大任於時,爲名士大夫。夫妻偕老百年,永終天命。
玉峯主人與生交契甚篤,生一旦以所經事蹟、舊作詩詞備錄付之,命爲之作傳焉。既成,乃爲之贊曰:
偉哉辜生!
卓冠羣英,
玉質金聲。
懿哉瑜娘!
秀出羣芳,
國色天香。
曰秀曰芳,
今古無雙,
可羨可嘉,
千載奇逢,
意密情濃,
成始成終。
洋洋美譽,
流播鄉閭,
莫不曰善。
斯色斯才,
生我瓊臺,
猗歟休哉。
玉峯主人,
筆力通神,
相像寫真,
作此傳記,
傳之無涯。
詳觀此集,
妙哉妙哉。
卷之二 上層
【裴航遇雲英記】
唐長慶中,有裴航秀才,因下第遊於鄂渚,謁故舊友人崔相國。值相國贈錢二十萬遠摯歸於京,因備巨舟,載於襄漢。同載有樊夫人,乃國色也。言詞問接,帷帳比鄰。航雖親切,無計導達而睹面焉。因賂其侍婢嫋煙而求達詩一章曰:
向爲胡越猶懷想,況遇天仙隔錦屏。
倘若玉京朝會去,願隨鸞鶴入青冥。
詩往久而無答,航數詰嫋煙,嫋煙曰:"娘子見詩,若不聞,如何?"航無計,因在道求名珍果而獻之,夫人乃使嫋煙召航相識,及搴帷,而玉瑩光寒,花明景麗,雲低髮鬢,月淡修眉,舉止乃煙霞外人,肯與塵俗爲偶。航再拜揖,齶眙久之。夫人曰:"妾有夫在漢南,將欲棄官而幽棲巖谷,召某一會耳。深哀草擾,慮不及期,豈更有情留盼他人。的不然耶,但喜與郎君同舟共濟,無以諧謔爲意耳。"航曰:"不敢。"飲訖而歸,操比冰霜,不可幹冒。夫人後使嫋煙持詩一章曰:
一飲瓊漿百感生,玄霜搗盡見雲英。
藍橋便是神仙窟,何必崎嶇上玉京。
航覽之,空愧佩而已。然亦不能洞達詩之旨趣。後更不復見,但使嫋煙達寒暄而已。遂抵襄漢,與使婢挈妝奩,不告辭而去,人不能知其所造。
航遍求訪之,滅跡匿影,竟無蹤兆,遂裝歸輦下。經藍橋驛側近,因渴甚,遂下道求漿而飲。見茅屋三四間,低而復隘,有老嫗緝麻苧,航揖之求漿,嫗咄曰:"雲英擎一甌漿來,郎君要飲。"航訝之,憶樊夫人詩有云英之句,深不自會。俄於葦箔之下,出雙玉手,捧瓷甌,航接飲之,真玉液也。但覺異香氤鬱,透於戶外。因還甌,遽揭箔,睹一女子,露瓊英,春融雪彩,臉欺膩玉,鬢若濃雲,嬌羞而掩面蔽身,雖紅蘭之隱幽谷,不足比其芳麗也。航驚怛植足,縮不能去。因白嫗曰:"某僕馬甚飢,願憩於此,當厚答謝,幸勿見阻。"嫗曰:"任郎君自便耳。"遂飯僕秣馬良久,謂嫗曰:"向睹小娘子,豔麗驚人,姿容擢世,所以躊躇而不能適,願約厚禮而娶之,可乎?"嫗曰:"渠已許嫁一人,但時未就耳。我今老病,只有此女孫。昨有神仙與靈藥一刀圭,但須玉杵臼,搗之百日方可就吞,當得後天而老。若約娶此女者,得玉杵臼,吾當與之也。其餘金帛,吾無用處耳。"航拜謝曰:"願以百日爲期,必攜杵臼而至,更無許他人。"嫗曰:"然。"航恨恨而去。
及至京國,殊不以舉事爲意,但於坊間鬧市,喧譁而高聲訪其玉杵臼,曾無影響。或遇朋友,若不相識。衆言爲狂人。
數月餘日,忽遇一貨玉老翁曰:"近得虢州藥鋪卞老書雲,有玉杵臼貨之,郎君懇求如此,吾當爲書導達。"航愧荷珍重,果獲杵臼。卞老曰:"非二百緡不可得。"航乃瀉囊,兼貸僕馬,方及其值。遂步驟獨摯而抵藍橋,昔日嫗大笑曰:"有如是信士乎,吾豈愛惜女子,而不酬其勞哉。"女亦微笑曰:"雖然,更爲吾搗藥百日,方議姻好。"嫗於襟帶間解藥,航即搗之,晝爲而夜息。夜則嫗收藥臼於內室,航又聞搗藥聲。因窺之,有玉兔持杵臼,而雪光輝室,可鑑毫芒。一朝,航之意愈堅。如此百日足,嫗持而吞之,曰:"吾當入洞而告姻戚,爲裴郎具幃帳。"遂摯女入山,謂航曰:"但少留此。"
逡巡,車馬僕隸,迎航而往。別見一大第連雲,珠扉晃日,內有帳幄屏帷,珠翠珍玩,莫不臻至,愈如貴戚家焉。仙童侍女,引航入帳就禮訖。航拜嫗,悲泣感荷。嫗曰:"裴郎自是清冷裴真人子孫,業當出世,不足深愧老嫗也。"及引見諸賓,多神仙中人也。後有仙女鬟髻霓衣,雲是妻之姊耳。航拜訖,女曰:"裴郎不相識耶?"航曰:"昔非姻好,不省拜侍。"女曰:"不憶鄂渚同舟而抵襄漢乎?"航深驚怛,懇悃陳謝。後問左右曰:"是小娘子之姊,雲翹夫人、劉綱仙君之妻也。已是高真,爲玉皇之女吏。"嫗遂將航妻入玉峯洞中。瓊樓珠室而居之,餌以絳雪瓊英之丹,體性情虛,毛髮紺綠,神化自在,超爲上仙。
至太和中,友人盧顥遇之於藍橋驛之西,因說得道之事,遂贈藍田美玉十斤,紫府雲丹一粒,敘話永日,使達書於親愛。盧顥稽首曰:"兄既得道,如何乞一言而教授?"航曰:"老子曰:'虛其心實其腹'。今之人,心愈實,何由有得道之理。"盧子懵然。而語之曰:"心多妄想,腹漏精液,即虛實可知矣。凡人自有不死之術,還丹之方,但子未便可教,異日言之。"盧子知不可請,但終宴而去。後世人莫有遇者。
【秋香亭記】
至正間,有商生者,隨父宦遊姑蘇,僑居烏鵲橋,其鄰則弘農楊氏第也。楊氏乃延佑大詩人浦城公之裔。浦城娶於商,其孫女名采采,與生中表兄妹也。浦城已歿,商氏尚存。生少年,氣稟清淑,性質溫粹,與采采俱在童卯。商氏,即生之祖姑也。每讀書之暇,與采采共戲於庭,爲商氏所鍾愛,嘗撫生指采采謂曰:"汝宜益加進修,吾孫女誓不適他族,當令事汝,以續二姓之妾,永以爲好也。"女父母樂聞此言,即欲歸之,而生嚴親以生年幼,恐其怠於學業,請俟他日。生、女因商氏之言,倍相憐愛。數歲,遇中秋月夕,家人會飲沾醉,遂同遊於生宅秋香亭上,有二桂樹,垂蔭婆娑,花方盛開,月色團圓,香氣濃馥,生、女私於其下語心焉。是後,女年稍長,不復過宅,每歲節伏臘,僅以兄妹禮見於中堂而已。閨閣深邃,莫能致其情。後一歲,亭前桂花始開,女以折花爲名,以碧瑤箋書絕句二首,令侍婢秀香持以授生,囑生繼和,詩曰:
秋香亭上桂花芳,幾度風吹到繡房。
自恨人生不如樹,朝朝腸斷屋西牆!
秋香亭上桂花舒,用意殷勤種兩株。
願得他年如此樹,錦裁步障護明珠。
生得之,驚喜,遂口占二首,書以奉答,付婢持去。詩曰:
深盟密約兩情勞,猶有餘香在舊袍。
記得去年攜手處,秋香亭上月輪高。
高栽翠柳隔芳園,牢織金籠貯彩鴛。
忽有書來傳好語,秋香亭上鵲聲喧。
生始慕其色而已,不知其才之若是也,既見二詩,大喜欲狂。但翹首企足,以待結之期,不計其他也。女後以多情致疾,恐生不知其眷戀之情,乃以吳綾帕題絕句於上,令婢持以贈生。詩曰:
羅帕薰香病裹頭,眼波嬌溜滿眶秋。
風流不與愁相約,纔到風流便有愁。
生感嘆再三,未及酬和。適高郵張氏兵起,三吳擾亂,生父挈家南歸臨安,展轉會稽、四明以避亂;女家亦北徙金陵。音耗不通者十載。吳元年,國朝混一,道路始通。時生父已歿,獨奉母居錢塘故址,遣舊使老蒼頭往金陵物色之,則女以甲辰年適太原王氏,有子矣。蒼頭回報,生雖悵然絕望,然終欲一致款曲於女,以導達其情,遂市剪綵花二,紫綿脂百餅,遣蒼頭齎往遺之。恨其負約,不復致書,但以蒼頭己意,託交親之故,求一見以覘其情。王氏亦金陵巨室,開彩帛鋪於市,適女垂簾獨立,見蒼頭趄於門,遽呼之曰:"得非商兄家舊人耶?"即命之入,詢問動靜,顏色慘怛。蒼頭以二物進,女怪其無書,具述生意以告。女吁嗟抑塞,不能致辭,以酒饌待之。約其明日再來敘話。蒼頭如命而往。女剪烏絲,修簡遺生曰:
伏承來使,具述前因。天不成全,事多間陰。蓋自前朝失政,列郡受兵,大傷小亡,弱肉強食,薦遭禍亂,十載於此。偶獲生存,一身非故,東西奔竄,左右逃逋;祖母辭堂,先君捐館;避終風之狂暴,慮行露之沾濡。欲終守前盟,則鱗鴻永絕;欲徑行小諒,則溝瀆莫知。不幸委身從人,延命度日。顧伶俜之弱質,值屯蹇之衰年,往往對景關情,逢時起恨。雖應酬之際,勉爲笑歡;而岑寂之中,不勝傷感。追思舊事,如在昨朝。華翰銘心,佳音屬耳。半衾未暖,幽夢難通,一枕才欹,驚魂又散。視容光之減舊,知憔悴之因郎;悵後會之無由,嘆今生之虛度!豈意高明不棄,撫念過深,加沛澤以滂施,回餘光以返照,採葑菲之下體,記蘿蔦之微蹤;復致耀首之華,膏脣之飾,衰容頓改,厚惠何施!雖荷恩私,愈增慚愧!而況邇來形銷體削,食減心煩,知來日之無多,念此身之如寄。兄若見之,亦當賤惡而棄去,尚何矜恤之有焉!倘恩情未盡,當結伉儷於來生,續婚姻於後世耳!臨楮嗚咽,悲不能禁。複製五十六字,上瀆清覽,苟或察其辭而恕其意,使篋扇懷恩,綈袍戀德,則雖死之日,猶生之年也。詩云:
好姻緣是惡姻緣,只怨干戈不怨天。
兩世玉簫猶再合,何時金鏡得重圓?
綵鸞舞后腸空斷,青雀飛來信不傳。
安得神靈如倩女?芳魂容易到君邊!
生得書,雖無復致望,猶和其韻以自遣雲:
秋香亭上舊姻緣,長記中秋半夜天。
鴛枕沁紅妝淚溼,鳳衫凝碧唾花圓。
斷絃無復鸞膠續,舊盒空勞蝶使傳。
惟有當時端正月,清光能照兩人邊。
並其書藏巾笥中,每一覽之,輒寢食俱廢者累日,蓋終不能忘情焉耳。生之友山陽瞿佑,備知其詳,既以理諭之,複製《滿庭芳》一闋,以著其事。詞曰:
月老難憑,星期易阻,御溝紅葉堪燒。辛勤種玉,擬弄鳳凰簫。可惜國香無主,零落盡露蕊煙條。尋春晚,綠陰青子,已無聊。藍橋雖不遠,世無磨勒,誰盜紅綃?悵歡蹤永隔,離恨難消!回首秋香亭上,雙桂老,落葉飄。相思債,還他未了,腸斷可憐宵!
仍記其始末,以附於古今傳奇之後,使多情者覽之,則章臺柳折,佳人之恨無窮;仗義者聞之,則茅山藥成,俠士之心有在。又安知其終如此而已也!
【張老夫婦成仙記】
張老者,揚州六合人,園叟也。其鄰有韋恕者,梁天監中自揚州曹掾秩滿而來,長女及笄,召裏中媒媼,令訪良才。張老聞之,喜而候媒於韋門。媼出,張老固延入,且備酒食。酒闌,謂媼曰:"聞韋氏有女將適人,求良才於媼,有之乎?"曰:"然。"曰:"某誠衰邁,灌園之業,亦可衣食,幸爲求之。事成厚謝。"媼大罵而去。他日又邀媼,媼曰:"叟何不自度,豈有衣冠子女肯嫁園叟耶?此家誠貧,士大夫家之敵者不少。顧叟非匹,吾安能爲叟一杯酒,乃取辱於韋氏!"叟固曰:"強爲吾一言之。言不從,即吾命也。"媼不得已,冒責而入言之。韋氏大怒曰:"媼以我貧,輕我乃如是!且韋家焉有此事,況園叟何人,敢發此議!叟固不足責,媼何無別之甚耶?"媼曰:"誠非所宜言,爲叟所逼,不得不達其意。"韋怒曰:"爲吾報之,今日內得五百緡則可。"媼出,以告張老,乃曰:"諾。"未幾,車載納於韋氏。諸韋大驚曰:"前言戲之耳。且此翁爲園,何以致此?吾度其必無而言之。今不移時而錢到,當如之何?"乃使人潛候其女,女亦不恨。乃曰:"此固命乎!"遂許之。
張老既娶韋氏,園業不廢,負穢鋤地,鬻蔬不轟。其妻躬執爨濯,了無愧色,親戚惡之,亦不能止。數年,中外之有識者責恕曰:"居家誠貧,鄉里豈無貧子弟,奈何以女妻園叟?既棄之,何不令遠去也!"他日,恕致酒召女及張老,微露其意,張老起曰:"所以不即去者,恐有留戀,今既相厭,去亦何難。某王屋山下有一小莊,明旦且歸耳。"天將曉,來別韋氏:"他歲相思,可令大兄往天壇山南相訪。"遂令妻騎驢戴笠,張老策杖相隨而去,絕無消息。
後數年,恕念其女,以爲蓬頭垢面,不可識也。令長男義方訪之。到天壇山南,適遇一崑崙奴,駕黃牛耕田。問曰:"此有張老莊否?"崑崙投杖拜曰:"大郎子何久不來?莊去此甚近,某當前引。"遂與俱東去。初上一山,山下有水,過水延綿,凡十餘處,景色漸異,不與人間同,忽下一山,見水北朱戶甲第,樓閣參差,花木繁榮,煙雲鮮媚,鸞鶴孔雀,徊翔其間,歌管嘹亮。崑崙指曰:"此張家莊也。"韋驚駭不測。俄而及門,門有紫衣門吏,拜引入中廳。鋪陳之物,目所未睹。異香氛氳,遍滿崖谷。忽聞環珮之聲漸近,二青衣出曰:"阿郎來。"次見十數青衣,容色絕代,相對而行,若有所引。俄見一人,戴遠遊冠,衣朱綃,曳朱履,徐出門。一青衣引韋前拜,儀狀偉然,容色芳嫩,細視之,乃張老也,言曰:"人世勞苦,若在火中。身未清涼,愁焰又熾,固無斯須泰時,兄久客寄,何以自娛?賢妹略梳頭,即當奉見。"因揖令坐。未幾,一青衣來曰:"娘子已梳頭畢。"遂引入,妹於堂前。其堂沉香爲梁,玳瑁佔門,碧玉窗,珍珠箔,階砌皆冷滑碧色,不辨其物。其妹服飾之盛,世間未見。略序寒暄,問尊長而已,意甚鹵莽。有頃,進饌,精美芳馨,不可名狀。食訖,館韋於內廳。
明日方曉,張老與韋坐,忽有一青衣附耳而語,張老笑曰:"宅中有客,安得暮歸。"因曰:"小妹暫欲遊蓬萊山,賢妹亦當去,然未暮即歸。兄但憩此。"張老揖而入。俄而五雲起於中庭,鸞鳳飛翔,絲竹並作,張老及妹各乘一鳳,餘從乘鶴者數十人,漸上空中,正東而去,望之已沒,猶隱隱有音樂之聲,韋君在後,小青衣供侍甚謹。
迨暮,稍聞笙簧之音,倏忽復到,乃下於庭。張老與妻見韋曰:"獨居太寂寞。然此地神仙之府,非俗人得遊,以兄宿命,合得到此,然亦不可久居,明日當奉別耳。"
及時,妹復出別兄,殷勤傳語父母而已。張老曰:"人世遐遠,不及作書。"奉金二十鎰,並與一故席帽,曰:"兄若無錢可於揚州北邸賣藥王老家取一千萬貫,持此爲信。"遂別。復令崑崙奴送出,卻到天壇,崑崙奴拜別而去。韋自荷金而歸,其家驚訝,問之,或以爲神仙,或以爲妖妄,不知所謂。五六年間,金盡,欲取王老錢,復疑其妄。或曰:"取爾許錢,不持一字,此帽安足信。"既而困極,其家強逼之,曰:"必不得錢,庸何傷。"乃往揚州,入北邸,而王老者方當肆陳藥。韋前曰:"叟何姓?"曰:"姓王。"韋曰:"張老令取錢千萬,持此席帽爲信。"王老曰:"錢即實有,帽是乎?"韋前曰:"叟可驗之,豈有識耶?"王老未語,有小女自青布幃中出,曰:"張老嘗過,令縫帽頂,其時無皁線,以紅線縫之。線色手蹤皆可自驗。"因取看之,果是也。遂得錢,載而歸,乃信真神仙也。
其家又思女,復遣義方往天壇山南尋之,到即千山萬水,不復有路,時逢樵人,亦無知張老莊者,悲思浩然而歸,舉家以爲仙俗路殊,無相見期。又尋王老,亦去矣。複數年,義方偶遊揚州,而行北邸前,忽見張老崑崙奴前拜曰:"大郎家中何如?娘子雖不得歸,如日侍左右,家中事無鉅細,莫不知之。"因出懷中金十斤以奉,曰:"娘子令送與大郎君。阿郎與王老會飲於此酒家。大郎且坐,崑崙當入報。"義方坐於酒旗下,日暮不見出,乃入觀之。飲者滿坐,坐上並無二老,亦無崑崙。取金視之,乃真金也。驚歎而歸,又以供數年之食。後不復知張老所在。貞元進士李公者,知鹽鐵院,聞從事韓準太和初興與甥侄語怪,命餘纂而錄之。
【田洙遇薛濤聯句記】
五羊田洙,字孟沂,洪武十七年甲子四月,隨父百祿赴蜀成都教官。洙清雅有標緻,書畫琴棋,靡所不曉。諸生日與嬉遊,愛之逾於同氣,凡遠近名山勝境,吟賞殆遍。嘗曰:"吾平生懶事聲利,但長得好處登臨足矣!"明年秋,百祿將遣回,洙母不忍舍,乃曰:"兒來未久,奈何使去?且官清氈冷,路費艱難,公宜再思。"百祿乃謀於諸生之親厚者,使開館於人家,一則自可讀書進學,一則藉俸金爲歸計。諸生深幸洙留,遂薦於附郭大姓張氏,次歲丙寅正月十八日設帳,庠序朋好,羣送以往;張大喜,開宴,待爲上賓,且謂百祿曰:"令嗣晚間免回,可令就宿舍下。"百祿許之。至二月花晨,洙解齋歸省,偶經一所,境甚幽僻,山下皆桃樹,花方盛開。洙愛之,小立徘徊。忽見桃林中一美人,延佇花下,洙不敢顧而去。爾後經從,美人必在門首。一日,洙過,偶遺所得俸金,美人命婢拾以還洙,洙感激;明日,詣謝。至門,丫鬟入報曰:"前遺金郎來矣!"請入內廳,美人出相見,笑問曰:"君非張運使宅西賓乎?"洙曰:"然!"且謝還金事。美人曰:"張氏一家親戚,彼西賓即吾西賓也,奚謝爲?"洙起揖曰:"敢問夫人名閥爲誰?與敝東何親?"美人曰:"此爲平姓,成都故族也。妾文孝坊薛氏女,嫁平幼子康,不幸早卒,妾獨孀居。"坐久,茶至再,洙辭出,美人留之曰:"今夕且宿寒舍,若賢東知君至此,而妾不能爲一款曲,惶愧殊甚!"即陳酒饌,設二席,與洙耦坐。坐中勸酬極至,語雜諧謔;洙以真張氏姻婭,不敢少縱。美人曰:聞君倜儻俊才,雅能賦詠,何至作儒生酸乎?妾雖不敏,亦頗解吟事,今既遇賞音,而高山流水,何惜一奏!"因盡出其家所藏唐賢遺墨示洙,其中元稹、杜牧、高駢詩詞手翰尤多,皆真跡,炳然如新,洙玩之不忍釋手,美人麾婢撤去舊俎,別出佳餚,中多異味,不能識;取玻璃杯酌洙。洙口占一詩曰:
路入桃源小洞天,亂紅飛處遇嬋娟;
襄王誤作高唐夢,不是陽臺雲雨仙。
美人曰:"佳則佳矣,然短章寂寥,不足以盡興;用'落花'爲題,共聯一首如何?"洙曰:"謹如教。"美人唱曰:
韶豔應難挽,芳華信易凋(薛)。
綴階紅尚媚(洙),
委地白仍嬌(薛)。
墜速如辭樹(洙),
飛遲似戀條(薛)。
蘚鋪新蹙繡(洙),
草疊巧裁綃(薛)。
麗質愁先殞(洙),
香魂痛莫招(薛)。
燕銜歸故壘(洙),
蝶逐過危橋(薛)。
粘帙將□露(洙),
衝簾乍起飆(薛)。
遇晴猶有態(洙),
經雨倍無聊(薛)。
蜂趁低兼絮(洙),
魚吞細雜□(薛)。
輕盈珠履踐(洙),
零亂翠鈿飄(薛)。
鳥過生愁觸(洙),
兒嬉最怕搖(薛)。
褪英浮雨澗(洙),
殘蕊漾風潮(薛)。
積徑教童掃(洙),
沿流倩水漂(薛)。
媚人沾錦瑟(洙),
瀹茗入詩瓢(薛)。
玉貌樓前墮(洙),
冰容夢裏消(薛)。
芳園曾藉坐(洙),
長路或追鑣(薛)。
羅扇姬藏瓣(洙),
筠籬僕護苗(薛)。
折來隨手盡(洙),
帶處近環焦(薛)。
□泥猶悽慘(洙),
瓶空更寂寥(薛)。
葉濃陰自厚(洙),
蒂密子偏饒(薛)。
豈必分茵溷(洙),
寧思上砑硝(薛)。
香餘何吝竊(洙),珮
□解不煩邀(薛)。
冶態宜宮額(洙),
癡情妒舞腰(薛)。
妝臺休浪拂(洙),
留伴可憐宵(薛)。
聯成,美人出小箋寫之,寫訖,夜已二鼓,延入寢室,自薦枕蓆,魚水歡情,極其繾綣。枕邊切切叮嚀洙曰:"慎勿輕言,若賢東知之,彼此名節喪盡矣。"次日,以臥獅玉鎮紙一枚贈洙,送至門外,曰:"無事再來,勿效薄倖也。"洙遂結館東曰:"老母相念至深,必令歸家宿歇,不敢留此。"館東信之,洙由是常宿美人所。逾半年,人無知音。惟賞花玩月,舉白弄琴,曲盡人間之樂。一夕,與洙論詩曰:"唐人喜作迴文,近時罕見。"洙曰:"惟夫人柔情幽思,談笑爲之,若予荒鈍,無復措辭。"美人笑曰:"請試命題,以求教益!"洙遽曰:"四時詞也。"美人即賦詩曰:
花朵幾枝柔傍砌,柳絲千縷細搖風。
霞明半嶺西斜日,月上孤村一樹松。
涼回翠簟冰人冷,齒沁清泉夏井寒。
香篆嫋風清縷縷,紙窗明月白團團。
蘆雪覆汀秋水白,柳風凋樹晚山蒼。
孤燈客夢驚空館,獨雁徵書寄遠鄉。
天凍雨寒朝閉戶,雪飛風冷夜關城。
鮮紅炭火圍爐暖,淺碧茶甌注茗清。
讀與洙聽,洙嘆其敏妙,將濡毫屬和。美人曰:"政所謂木桃瓊玖,敢望報乎?"洙答曰:"真乃是'白雪'雜'陽春',難爲和耳。"亦賡四韻曰:
芳樹吐花紅過雨,入簾飛絮白驚風。
黃添曉色春舒柳,粉落晴香雪覆松。
瓜浮甕水涼消暑,藕疊盤冰翠嚼寒。
斜石近階穿筍密,小池舒葉出荷團。
殘日絢紅霜葉赤,薄煙籠樹晚林蒼。
鸞書寄恨羞封淚,蝶夢驚愁怕念鄉。
風捲雪篷寒罷釣,月霜輝柝冷敲城。
濃香酒泛霞杯滿,淡影梅橫紙帳清。
美人且讀且笑曰:"絕妙好詞,但兩韻俱和則善矣。"洙曰:"君子不欲多上人,輸一籌耳。"洙因曰:"蜀中山水奇勝,自昔以來,多產佳麗;若昭君、文君、薛濤輩,以夫人方之,迨亦有優劣乎?"美人曰:"昭君遠嫁胡沙,卓氏當壚可恥,貌美命薄,俱受苦辛。使子遇薛濤,亦不啻如今日也。由是言之,固爲優矣。"洙曰:"濤妓女,何敢上擬夫人,但其才貌,亦可謂難得者。餘嘗讀秦再思《紀異錄》雲,高千里鎮蜀,嘗開宴,改一字令曰:'口,有似沒量斗。'濤曰:'川,有似三條椽。'高曰:'奈何一條曲。'濤曰:'相公尚使沒量斗,窮酒佐三條椽有一條曲,又何足怪!'婦人敏贍,誠未易比。"美人曰:"子知其然,而不知其所以然,如此之類。特戲笑之語耳,若其'水國蒹葭夜有霜,月寒山色共蒼蒼,誰雲萬里自今夕,離夢杳如關塞長'之作,可以伯仲杜牧;而尤善制小箋,至今蜀人號薛濤箋;而子以妓女薄之,非知濤者也。"酒罷就枕,洙饋以八珠耳一副。美人謝曰:"謹當佩服,猶君子之常在耳邊也。"又逾時,洙母病,遂輟講,歸侍湯藥,如此三月餘,方愈。美人訝其久不來,恐有他遇,乃賦懊惱曲怨之。會洙母疾愈,復入齋,是夕,即造平氏。美人迎謂曰:"何久別耶?"洙以實告。美人曰:"三月不違人,今違人三月矣。"洙戲之曰:"三月不知肉味,知肉味在今夕矣。"談謔間,出前曲示洙,曲曰:
黑鉛鑄劍難爲鋒,碧芰製衣寧御風?歙漆阿膠忽紛解,清塵濁水何由逢?請看綠草南園蝶,並宿花房花亦悅;鴛鴦頭白不相離,那學秋胡便長別!東鄰美女紅玉梭,雪縷鳳機成素羅。雨意雲情肯輕許,縱然折齒將如何?深深永巷閒風月,錦帳蘭缸淚如血,血點年深久尚紅,至今灑在同心結。
洙愛其才色,眷戀愈深。美人亦重洙文采,傾竭不吝,謂洙曰:"向時聯句,未盡高情,今夕當輕彈慢舞,淺酌微吟,再成一首,庶見吾二人勁敵也。"乃以睡鴨爐焚香,紅蚌脯薦酒,鉤簾望月,並坐前楹。洙曰:"昔韓昌黎與孟效有城南聯句、鬥雞、石鼎、秋雨等作,宏詞險韻,膾炙人口;今茲之賦,宜命作月夜聯句,以五十句爲率,夫人然之否乎?"美人曰:"吾意也。"洙乃請美人先賦曰:
庭月如鋪練(薛),
池星似撒棋(洙)。
天空河影澹(薛),
節換斗杓移(洙)。
梨棗低垂樹(薛),
藤蘿密蔓籬(洙)。
草紛螢火亂(薛),
幹偃鳥巢欹(洙)。
怪石形疑魅(薛),
芳花色勝姬(洙)。
髹盆涼沁水(薛),
紈扇靜搖■(洙)。
雙陸收骰局(薛),
琵琶上練絲(洙)。
砌蛩音遠近(薛),
檐馬響參差(洙)。
銀作彈箏甲(薛),
鼉爲冒鼓皮(洙)。
秋筠斜織簟(薛),
暑帳薄裁■(洙)。
宿燕棲還起(薛),
驚禽下復疑(洙)。
地幽塵闃寂(薛),
城遠漏逶迤(洙)。
窈窕來紅拂(薛),
雍容識紫芝(洙)。
緣深天作合(薛),
誓重鬼難欺(洙)。
幸已逢良夕(薛),
艱哉遇少時(洙)。
殷勤酬契闊(薛),
傾倒極淋漓(洙)。
蓮實瑤琴軫(薛),
荷簡碧酒卮(洙)。
■呼能婢斫(薛),
瓶喚小鬟持(洙)。
殼破開螃蟹(薛),
脣腥啖蛤蜊(洙)。
菱煩纖手剝(薛),
肉拔利刀披(洙)。
令急觥行速(薛),
謳清曲度遲(洙)。
勸酬兼爾汝(薛),
講論雜乎而(洙)。
冷脆嘗瓜果(薛),
鹹酸啜醢醯(洙)。
豔杯浮琥珀(薛),
異器捧玻璃(洙)。
熊掌停犀筋(薛),
酥湯進蜜脾(洙)。
渴來便茗好(薛),
酣後快冰宜(洙)。
妙句聯將就(薛),
狂心坐已馳(洙)。
歌筵渾可罷(薛),
臥具早教施(洙)。
不用尋桃葉(薛),
那須聽竹枝(洙)!
媚人鶯語滑(薛),
惱醉蝶情癡(洙)。
咳處珠凝唾(薛),
顰時黛蹙眉(洙)。
釵斜金溜髻(薛),
釧冷慄生肌(洙)。
小小真能謔(薛),
盼盼最解詩(洙)。
風流雲雨夢(薛),
宛轉豔陽詞(洙)。
步緩腰肢嫋(薛),
環低耳語私(洙)。
夜香防竊聽(薛),
午浴避潛窺(洙)。
繡履含羞脫(薛),
銀燈帶笑吹(洙)。
素羅牀畔解(薛),
粉汗枕前滋(洙)。
暖玉綃籠筍(薛),
春蔥指露錐(洙)。
雲偏松綠髮(薛),
浪動青幃■(洙)。
狎態堪歸畫(薛),
嬌顏可療機(洙)。
襪塵■新舞(薛),
鬢膩宿油脂(洙)。
荀鶴高文譽(薛),
崔鶯絕世姿(洙)。
未誇連蒂好(薛),
只羨並頭奇(洙)。
何處空題葉(薛)?
誰家■謾結(洙)?
漆膠當自固(薛),
衽席只餘知(洙)。
慎勿萌嫌隙(薛),
毋令惜別離(洙)。
芝蘭同臭味(薛),
松柏共襟期(洙)。
永奉閨房樂(薛),
長陪楮墨嬉(洙)。
泰山如作礪(薛),
此志莫教虧(洙)。
或日,洙館東偶過泮宮,因勸百祿曰:"令嗣每日一歸,不勝匍匐,俾之仍宿寒舍,豈不便益?"百祿曰:"從開館之後,一向只寓公家,前者因其母病,暫輟一季爾,後並不曾回,何言之謬也!"張大駭,不敢盡其詞而出。是晚,洙果告歸,張潛使欠視其所往,及途半,不復見矣;走報張,急遣人入城,問百祿,無有也。意其少年放逸,必宿花柳,然思此處又無妓館,大以爲怪。次日洙來,張問曰:"昨宵宿於何處?"曰:"家間耳。"張曰:"非也!某已令人蹤跡先生,莫測所詣,學中亦不見?"洙誑曰:"因過一朋友處談話良久,抵家,暮矣。"張知其詐,呼追洙僕,使面證之。洙叱曰:"汝到吾家,隨即出城,比吾歸,汝已去矣,何得妄言?"僕曰:"我昨夜宿先生家,今日早飯罷方回;老廣文亦甚驚訝,要自來相尋。"洙窘甚,顏色陡變。張曰:"先生如有私眷,當以實告,勿隱也。"洙弗能諱,乃具道本末,且愧謝曰:"此令親見留,非賤子輒敢無禮。"張曰:"吾家何嘗有親戚在此?兼諸房姊妹亦無事平姓者,必崇也。今當自愛,不宜復往!"洙唯唯。抵暮,私詣美人,道此意。比至,美人已知,曰:"郎勿怨,蓋冥數盡於此也。"與洙痛飲,且敘歡情。及曉,美人語洙曰:"從此永別,後會難期,無以將意。"出灑墨玉筆低玉管一枝爲貺,雲:"此唐物也,郎慎藏之。"遂飲泣而別。張料洙是夕必再去,自出覘之,果不在館,因入謂其妻曰:"西賓此事,不可不使其父母知之。"乃以洙所爲,備告百祿。百祿大怒,呼歸杖之,洙遂吐實,且出所得玉鎮紙、玉筆管及聯句諸詩。百祿取視,管上刻"渤海高氏文房清玩"。乃謂張曰:"物既稀奇,詩又俊逸,必非尋常怪也。"呼洙同往窮之,將近,遙指曰:"在此。"至則非前景,屋宇俱無,但水碧山青,桃株依舊。張謂百祿曰:"是矣,此地相傳唐妓薛濤所葬,後人因鄭谷蜀中詩有'小桃花繞薛濤墳'之句,遂種桃百株,爲春時遊賞之所。賢郎佳遇,必濤也。且所謂嫁平幼子康者,乃平康巷也。文孝坊者,城中亦無此額;而文與孝合爲教字,謂教坊也,教坊,唐妓女所居,濤爲蜀樂妓,故居教坊也。非濤而誰哉?況管上字刻高氏清玩,則唐西川節度使高駢千里所貯,當駢鎮蜀,濤於諸妓中,最蒙寵待,筆與鎮紙,皆駢賜也。兼所藏諸帖,又駢與元丞相、杜紫微最多,蓋元與杜嘗有詩贈之,即'錦江膩滑峨眉秀,幻出文君與薛濤'是也。其爲濤之靈無疑,而物出於駢者審矣。無庸深究!"百祿甚以爲然,然恐其終爲所惑,急遣還廣中,寶藏數物,常以示人。後二年,洙亦入學,爲生員,中洪武甲戌進士,授山東曹縣知縣,竟亦無他焉。
【聽經猿記】
廬陵之屬邑吉水,有東山焉,根盤百里,作鎮一方,秀麗清奇,望之如畫。後唐天成間,有修禪師者,結草菴于山之絕處,樹木蒙密,路徑崎嶇,曠歲彌年,人跡罕至。惟樵夫深入時,見師坐松下。輒有羣鳥銜果集於前,師一一取食,食訖,飛去。樵夫間以語人,好事者相率造庵訪之。師方鼾睡,樸握暖足,伊尼衛牀。衆異之,競爲除地集材,建大蘭若。興工之始,師召匠戒之曰:"汝手作人,必飲酒食肉,此處山神利害,不可輕犯,如何?"匠齊應曰:"請斷葷酒以從事。"師許之。經月餘,一匠忽思肉不可忍,因下山數日復來,正斫削間,兩虎逾垣而入,立區者前,左右視,作哮吼聲。其人驚怖。師曰:"必汝犯戒,首實爲宜,吾當遣去也。"匠者解腰間布囊付師,曰:"適過醪橋市中,買熟牛肉一塊,帶來作下飯,無他也。"師曰:"是矣。"因截作二段喂虎,撫其背曰:"山子且去。"言訖,虎隱。人愈敬之。
由是金帛之施,川匯河輸,棟宇莊嚴,不日而就,既落成,師說法以報檀施,講演妙義,諸天雨花。俄而堂下湧出五井,皆滿貯米、面、油、鹽、蔬菜,取以飯衆,不欠不餘。師曰:"此五方龍王獻供,以濟匱乏,可名此山曰龍濟,寺曰清涼。"今四井已湮,惟一尚在。師庵前喬木千章,蔽翳雲日,樹下磐石坦平,師每據之誦經,日以爲常。有老猿棲間,潛聽,且窺師熟。一日,師偶出,猿下著袈裟,取經石上,閱之。師還望見,猿踉蹌走去,師不問,亦不以告諸僧,但心識之曰:"此已解悟矣。"明日,果有峽州袁秀才來謁。師知之,請入相見,緇衣玄巾,風致樸野。敘禮畢,白師曰:"遜姓袁,字文順,峽中人也。族大以蕃,不樂仕進。獨遜有志功名,求官輦下。明宗胡人,暮年昏惑,賢士良才,莫得而進,留滯數年,竟無所就。有知己者,薦爲端州巡官。念瘴鄉惡土,實不願行。彼又勸之曰:'子蹇困如此,尚暇擇地哉?不得已挈家抵任。未逾年,妻妾子女喪盡,憔悴一身,遂不復仕。往來江湖間,惟尋山望水,謝擾擾於名場;問道參禪,談空空於釋部。側聞尊宿建大法幢,不憚遠來,求依淨社。攢眉蹙,固非嗜酒之淵明;舉手推敲,頗類苦吟之賈島。如蒙不棄,夫復何求。"即取書一幅呈師,乃贄啓也。其詞曰:
竊以生一拳夢幻之身,蓋由惡業;熟三峽煙霞之路,亦自善緣。凡居覆載之間,悉在輪迴之內。恭維龍濟山主,修公大禪師座下:性融朗月,目泯空花。衍術數則允過於圖澄,逞神通則端逾於杯渡。菩提本無樹,機鋒肯讓於同袍;松柏摧爲薪,泡影等觀於浮世。十方瞻仰,四衆歸依。若如遜者,天地毫毛,山林蹤跡。悲來抱樹,誰憐悽惻其傷弓;窮則投林,疇暇從容於擇木。無家可返,有佛堪依。痛茲妻子之淪亡,坐此功名之汩沒。逢人舞劍,素非通臂之才;過寺題詩,忽動歸山之興。乾旋坤轉,無端變化幾湮沉;春去秋來,管得繁華有枯槁。伊欲出類而拔萃,除非舍妄以歸真。指引迷途,使入涅之路;引登覺岸,遄登般若之舟。惟願慈悲,和南攝受!
師覽畢,謂之曰:"絕好俊才,兼通內典,辱公不鄙,壯觀山門。第有一事未便,不敢不以相聞。"遜曰:"何事?伏請見喻。"師曰:"公若頂巾束髮,在我教謂之沐猴而冠;遽使削髮被緇,在公教謂之儒名墨行。若斯二者,何以處之?"遜若有慚色,久之,乃曰:"但使心向禪宗,何妨俗扮,願勿以形跡見拘也。倘得食已殘之芋,長源自是俗人;補未了之經,次律豈非道者?法門廣大,何所不容?"師曰:"若公之言,真所謂朝三而暮四者也。"遜曰:"何見譏之深也!"師曰:"偶然耳。"遂留之西館,俾教行童。遜雖性識聰明,文詞敏捷,然戲舞跳梁,好爲兒態,有時跏趺牀上,以被矇頭,使僧徒禮拜,曰:"此白衣觀音見身也。"有時箕踞龕中,以靛塗面,令廚人致敬,曰:"此洪山大聖監齋也。"或納蛇鉢中,謂之降龍;或縛貓座下,謂之伏虎,如此者不一。僧頗苦之,以白於師。師笑曰:"故態也,善視之。"衆遂不敢言,遜亦自若也。然山中景物。經其題詠者甚衆,多不悉錄,紀其一二尤者焉。
題解空寺
古塔凌空玉荀高,斜陽半壓水嘈嘈。
老禪掩卻殘經坐,靜聽松聲沸海濤。
書方丈
幾曲風琴響暗泉,亂紅飛墜佛龕前。
白雲深護高僧榻,不許人間俗客眠。
送僧出山
松翠侵衣屐印苔,杖藜幾度此徘徊?
山僧忘卻山中好,去入紅塵不再來。
詠鶴
遠辭華表傍玄關,別卻浮丘伴懶殘。
金磬數聲秋日晚,雙飛帶得白雲還。
贈僧
一瓶一鉢一袈裟,幾卷《楞嚴》到處家。
坐穩蒲團忘出定,滿身香雪墜曇華。
布袋和尚
童子牽衣也不管,放下布袋打鼾睡。
縈纏只是貪嗔癡,解脫無過戒定慧。
毛女圖
衣紉槲葉不須裁,蘿月秋懸寶鏡開。
鶴背幾隨王母去,蛾眉曾識祖龍來。
蟠桃結子三回熟,若木爲薪十度摧。
回首同時金屋伴,重泉玉匣葬寒灰!
落葉
萬片霜紅照日鮮,飛來階下覆苔磚。
等閒不遣僧童掃,借與山中鹿眠。
方丈巢燕
花正開,雨霽春欲回,緝壘成雙到,穿簾作對來。
飛上下,上下去又還,白門辭王謝,出入傍禪關。
仲梵定,長廊清晝靜,遠近雛學飛,呢喃語堪聽。
棲寺好,畫棟雕樑巢莫保,秋去春復來,永伴山僧老。
山中四景
門徑苔深客到稀,遊絲低逐軟紅飛。
松梢零落飄金粉,童子枝頭曬衲衣。
風敲窗竹驚僧定,鳥觸殘花墜澗香。
《圓覺》半函看已了,紉針自補舊衣裳。
幾點歸鴉幾杵鍾,紛紛涼月在孤峯。
清霜獨染千林樹,明月漫山一片紅。
十笏房清百衲溫,名香長是夜深焚。
道人愛看梅梢月,吩咐山童莫掩門。
師一日忽升堂,命侍者召袁秀才來,告之曰:"秀才,臘月三十日到矣。"遜曰:"某亦知之。"師即唱偈示之曰:
萬法千門總是空,莫思嘯月更吟風。
這遭打個翻筋斗,跳入毗盧覺海中。
遜言下大悟,亦作二偈以答師,曰:
泉石煙霞水木中,皮毛雖異性靈同。
勞師爲說無生偈,悟到無生始是空。
萬種嘍羅林大節,千般伎倆木巢南。
從今踏破三生路,有甚禪機更要參?
唱訖,端坐而化。師集大衆曰:"此人有異,汝等不可草草,須要諦視。"僧乃羣聚細觀,則一猿也。師始爲說前事,衆皆嗟異!舉火荼毗之際,師親摩其頂曰:"二百年後,還汝受用。"至宋南渡末,有民家婦,懷妊將產,夢猿入室,而誕一男,貌與猿肖。及長,不樂婚娶,堅求出家,父母從之,送入龍濟爲僧,名宗鍪。其後道價高重,虎侍猿隨,變幻神奇,不可勝述,世稱爲肉身菩薩。果能重修梵宇,大轉法輪,如吉之螺山接待庵、永寧橋,皆其所建。號支雲,叢林稱爲支雲鍪禪公。有語錄十卷,文集四卷,其《蛇穢說》,尤行四方。迨今龍濟奉爲重開山祖師。忌日,猶有羣虎繞塔之異。後人以鍪生時許之,正協修公所記,亦神矣哉!
【天致續緣記】
昔一秀才,姓徐名成,字文先。年方十九歲,系南直隸人。父爲河南開封府知府,致仕還鄉而喪。母劉氏,寡居,止生成。生母弟劉琳,亦進士出身,爲廣西副使,亦致仕回家身死。其妻黃氏,寡居,止生一女,名懷娘,年方二十春。配嫁一婿,名全節,家貧無度,爲人不學詩書,不知禮義,往京常年商。懷娘自嫁之後,朝夕不樂。一日長嘆,作一詩云:
自怨奴命薄,花發不分明。
情言從心樂,地府覓知人。
懷娘朝夕悲怨不題。卻說成生,忽思懷娘美貌,自隨任數載,未得相會,欲尋戲之。即同僕出,以訪友爲由,發僕回家,自至全宅,入見懷娘。懷娘在窗下繡花,見生至,起身答禮曰:"先生貴幹降舍,妾夫出外未回,有失遠迎矣。"生答曰:"因訪友欲回,便過貴門。忝在親愛,故敢造拜。"女呼曰:"可奉憩少刻。"梅香持茶至,二人坐至一時,各無一語。生自思:"今者,其夫未在,若不以言挑之,緣何得就。"生故作長嘆曰:"小生命薄,鴦鳥失雌,比翼不全,大不幸也。何似賢姊,雙雙于飛,夫婦兩全,此天緣何其偏乎。"懷娘知其意而不答。生即起身,扯其衣而言曰:"今者造府,非因訪友而來。實作其由,而慕姊矣。"懷娘曰:"汝父妾父皆系姑舅之親。一旦不念先人,狂行此事,寧忘父而不孝也。宜速退,勿待妾夫知之不便,兩有所害。"生聽其言,放手長嘆曰:"生有晝夜之思,未得一會。今日天意就吾,使吾至此。只求一時之情,誰想賢姊不允,則其進退兩難。"遂袖中取出手帕,欲行自縊。懷娘急止之曰:"勿如此,妾有一言。"生聽見急丟手帕,近前抱之,以問其詳。懷恐其死,無奈,只推"且退,後會有期,切勿如此"。生自思:"此回若不爲之,更待何期。"色興如狂,將懷娘抱於懷內,半推半就,軟軟溫存,扶起金蓮,玉體全偎。當芙蓉露滴之時,如恍若夢中魂魄矣。雨住雲開,懷娘低頭不語。生問曰:"今已事偕,賢姊不悅者何?"懷娘長嘆曰:"妾自嫁之後,夫雖貧困,未敢不守閨庭,失身於人矣。妾之名節,盡爲兄喪。君其可憐,切勿再至漏泄。倘妾夫知之,妾名掃地,君顏何存?雖共兄交,其心慮此,故有不樂之意也。"言罷淚下,生跪而言曰:"既蒙辱愛,一交猶如魂夢。今則就辭,何其絕人之速耶。乞賢姊見憐,思一刻之愛,念百日之情。果若辭之,生歸即於泉下矣。"言罷,淚如雨下。懷娘亦淚而答曰:"草木尚自知春,妾豈無情,一交絕矣。惟恐他人知之,兩不其便。倘兄不棄,容妾以書候會可乎?"生啓揖曰:"若有此情,生死難忘。"二人眼目送情,相辭而別。懷娘轉至繡房獨作一絕雲:
別郎何日更相逢?猶恐相思路不通。
一刻恩情如線系,從此心掛夢魂中。
懷娘作詩罷,修書一封,喚梅香曰:"你明日與我持此手帕,內書一紙,去姑娘家,遞與徐先生,勿使漏矣。"梅香領命而去。
卻說成生,回至書館,如有所失。正不悅之間,忽聽敲門,言有書至。成生開門見是梅香,問:"小姐安在?"梅香答雲:"有書在此。"生接之,曰:"倘能久會,不忘付書之人。"梅香微曬,答曰:"只恐過溪不識捎書人矣。"言罷即去。生覽書雲:
大秋元情郎徐先生文幾。妾本賤流,忽遇仙郎錯愛,未敢執辭,遂即付軀於兄也。自恨歡會未終,掩淚握別。四目流盼,百計無可奈何。奈何。妾瞻恩之後,安保其能再見兄矣。欲約重會,恐傍切竊,憂患無以決也。但垂首瞑目,骨化形銷,君弦再續,則爲魂中怨鬼,何憐代訴情乎。筆尖未落,血淚先流。惟君掛思,妾死無憾。草草冒瀆。小妹劉懷娘衽拜
生覽書畢,嘆曰:"真女狀元也,何期緣會之遲。"忘食失寐,心思懷娘,意想其書。欲復回書,又無人送,進退不決。
一日,復至懷門,入見懷娘。懷娘曰:"妾寸楮奉達,囑君切勿復至。倘若夫回知之則何處之。"生答雲:"華翰示教,生亦知之。奈別之後,魂夢中情在芳卿左右。大旱,一勺之水能濟救乎?望賢姊見憐,小生須死九泉中,敢不荷恩思報。"懷娘恐久坐鄰人知見,只推"且退,後會有期"。生又曰:"前者蒙愛今日不允,生必死矣。"緊緊抱定。懷娘無答,只得與生再交。貼胸交股,春風生繡榻,溶溶露滴牡丹花;檀口香腮,淡淡雲生芳草。效鴛鴦之交頸,比鸞鳳之和鳴,亦不足其萬一矣。展轉之際,白露滴裙邊,各樂通宵而散。生欲辭歸,懷娘跪扯其衣而言曰:"妾瞻兄之情愛,故致喪身失節。前者一會,本欲盡兄之情,誰度兄不能止。妾嘆非緣,兄必不能至此也。妾想,終有一日,夫必知之。幸爲日後之圖,萬一不然,妾必死矣,如之奈何?奈何?"言罷,淚如雨下。生亦淚而答曰:"賢姊千金之軀,爲我而棄,猶當銘肝鏤骨,以報子之恩矣。豈肯負姊之情耶。後日縱使名登金榜,誓不再續。倘天從人心願,久得與賢姊同效于飛,是生幸也。"懷娘方纔止淚,兩人相別。懷娘回至繡房,作詩云:
二遇春色亂芳心,牽惹風流入夢深。
心猿意馬從今蕩,哀情誰代訴知音。
卻說全節爲商,過湖被盜,落水而死。家童全貴,回家報知。當日,懷娘心思成生,悲之未切,止作一詩,嘆雲:
閻君何事逼人忙,憐妾婚姻不合當。
知玉蘊藏今逢價,故使夫君落水傷。
詩畢,憂憂成病,不過數日,遂作一柬帖,喚梅香送至成生館中。生別懷娘月餘,未能一會。正思之間,忽見梅香至,生問曰:"小姐夫亡,曾問生否?"梅香答雲:"爲君相思,身加病矣。昨日作一柬,呼喚小婢送至貴館,覽之便見明白。"梅香付之而去。成生開柬覽雲:
辱愛下小妹劉懷娘衽拜文先情郎徐先生文幾:叨蒙不棄,今幸冤家已亡,此天從人願也。妾不能效紅葉寄情,伏乞兄尋冰人,納聘見母,謀諧鳳侶,長夜雙眠,良辰對坐,乃妾一生之大幸。倘無棄舊之心,翌日慨然枉顧,別有一論,實出妾之願矣。幸毋他辭,仰望仰望。
成生覽畢,喜不自勝。天明覆至懷娘室。懷娘攜手而入,問曰:"君今到此爲何喜上顏也?必有他故。"生答雲:"蒙示教,許託媒之事,故有此喜。"懷娘曰:"妾之言,切勿漏矣,兄今至此,妾亦知之。欲思再交矣。"生悅曰:"此矢心也。"二人遂至寢室,羅裙解帶,玉臉斜偎,檀口輕輕津送,撓足談情。雲收雨散之後,方纔下馬。懷娘曰:"此回共君樂否?"生曰:"多蒙厚愛。雖死不能忘也。"二人同喜同歡,徘徊不忍分別。紅輪西墜,生辭歸。懷娘扯其手曰:"託媒之事休忘。"生曰:"何敢忘也。"二人笑別。
生歸家,日思難捨,懷娘之意,又無一媒,可去懷母家說其事。如之奈何?正思之間,卻想到一人,亦姓劉,名辦,字承立。備白金一百兩,使琴童送去他家,託作一媒。作書雲:
侍教生徐成頓首拜,劉老先生大人臺下:久思奉清論,渴想丰采,有懷如昨矣。茲者,聞盛族令妹名懷娘者,有西子之淡妝,守文君之新寡。不佞欲求續偶,無得冰人執伐。故遣小价造府,聊奉白金百兩,以作贄見之儀。託公於懷母處,一言玉成。倘若成就,後當重謝。餘情不宣。成生再頓首
劉辦接白金及書,對琴童曰:"你可拜上相公,吾即領命,來日自至懷宅言之,後當回報。"琴童聽了,告別而去。辦到懷宅,見懷母言曰:"小子有一言進告,未知允否?"懷母曰:"有何見教?"辦曰:"今令婿作古,令愛青春無嗣,何不早嫁一人,以成尊夫人之幸也。倘若不嫁,可不耽擱令愛青年,而誤美貌乎!日月逝矣。"懷母答曰:"此言是也,奈當年錯嫁愚婿,老身失望。今無門第相當之人,又無中老身之意者,安可嫁哉。"劉辦曰:"既如此,有一人矣。"懷母問曰:"是誰?"辦答曰:"此人年方十九,正與令愛同庚,青春年少,才學過人。先年娶妻早喪,今尚未娶。其人系夫人令甥徐成者,可乎?"懷母答曰:"成先生可好,待問小女,然後回話。"懷娘早接在家,於屏風後聽見。急出而言曰:"願嫁成生。"懷母即許年冬畢姻。辦曰:"勿得戲言。"懷母曰:"姻緣契合,何有戲也。"劉辦辭退,對成生說:"其事已諧,約有本月娶親。"生喜之不勝,恨不得揮太陽於咸池,催光陰如梭急。
不覺到吉日,即娶親過門。侍奉慈萱,雙雙歡樂。光陰似箭,正遇大比之年。成生同妻登堂,辭母赴科。懷娘喚梅香斟酒餞行,贈詩一首雲:
含淚持杯別,返步守閨春。
願君攀丹桂,勿撇室中人。
夫妻於長亭分別,徐生至省溫習經書,屆期入試。鄉中會第,聯登二甲進士。衣錦還鄉,雙雙拜母,接岳母來家,同享富貴。此謂天從人願重續奇緣耳。
【斐秀娘夜遊西湖記】
話說南宋理宗皇帝寶慶二年春三月初,在臨安府萬松嶺上,有個太尉,姓裴名朗,字士明,年五十歲,爲人淳善,博覽羣書,琴棋音樂,靡不精通。夫人高氏,年四十歲,無子,止生一女,年方十五,小字秀娘,生得端嚴美貌,傾城國色,好似西施重再活,猶如仙子降人間,聰明伶俐,琴棋書畫,詩詞歌賦,女工針黹,無所不通。太尉夫人惜似心頭之氣,愛如掌上之珠。有個侍女名阿香,年十二歲,日則同行同伴,夜則小姐牀前打鋪,寸步不離。這小姐性格溫和,禮上愛下,凡府中侍婢奶孃,無有不敬,不在話下。
卻說湧金門外西湖之上,裏有六條小橋,外有六條大橋。那水港通南北二山,山水灌溉,下培田禾。這兩湖第一橋名曰映波橋,第二橋名曰鎖瀾橋,第三橋名曰望仙橋,第四橋曰壓堤橋,第五橋名曰東浦橋,第六橋名曰跨虹橋。這每條大橋上,高宗天子常夜遊於西湖之上,至晚不回宮。就在六條橋亭子內宿,至曉回宮。那六條橋上各建一座亭子,硃紅欄杆,綠油飛檻,雕檐各立牌額一面,因此稱爲夜遊湖,不問官員士庶,俱許遊賞,與民同樂。這臨安府城內開鋪店坊之人,日間無工夫去遊西湖,每遇佳節之日,未牌時分,打點酒樽食品,俱出湧金門外,僱倩畫舫或小划船,呼朋喚友,攜子提孫,公子王孫,佳人才子,俱去夜遊,有多少密約偷期之事。名人遊至三更以後,去那六條橋亭子上歇宿。時人稱爲"西湖裏點燈東湖裏明",說不盡西湖美景。有篇《折桂令》詞,單道西湖好處,其詞雲:
蘇公堤上,今古堪誇。春夏秋冬,四季奢華。瀲豔湖光,冥濛山色,掩映朝霞。 紫陌上垂楊繫馬,斷橋邊流水人家。畫舫撐棹,翠袖羅裳,韻悠悠笙歌嘹亮,醉醺醺笑語喧譁。
卻說裴太尉一日見街坊上王孫公子,雕鞍駿馬,佳人才子,香車暖轎,來來往往,紛紛嚷嚷,俱出郊外踏青。太尉回府,夫人出來迎接,至後堂坐下,夫人問太尉:"今日是三月十五日,來日是清明令節之辰,我欲同太尉往外閒走一遭,遊賞西湖則個。不知太尉心下如何?"太尉道:"我今日特地在內推事早回,要明日早告假往北山玉泉寺前拜掃先塋化紙。夫人可吩咐廚下侍婢,打點餚饌,及女孩兒同往一遊可乎!"夫人大喜,隨即吩咐畢。次早,太尉入內告假回來,與夫人、小姐同出湧金門外下船,望西湖第三橋泊岸。太尉、夫人、小姐上了轎,同往玉泉寺中佛殿上燒香已畢,又同至玉泉池邊看金魚,往來出沒。其日遊玩佳人才子,不計其數,惟秀娘小姐猛見人叢中有一少年,生得眉清目秀,齒白脣紅,如潘安重出世,似宋玉再還魂,年約二十,青春丰采。這小姐目不轉睛,細視那少年書生,即心中忖道:"世上有如此美貌書生,使奴異日偕得如此少年,平生願足。"欲向前問其居址姓氏,爭奈雙親在旁,心雖愛慕,恨不能一語,正心中怏悒間。
卻說那少年,乃東城褚家塘劉員外的兒子,名喚劉澄,字清之。其日外祖家上墳,請生閒玩同往。當日見小姐目不轉睛,乃四目相射,徘徊不捨。
卻說裴太尉與夫人、小姐上了轎,回至船邊下轎,坐在船中,倚欄觀看。端的好個西湖,勝似蓬萊三島,古人有篇詞道羨:
西湖到處矜誇。聒耳笙歌,滿目繁華。十里湖光,六橋風月,三竺煙霞。 觀才子流觴泛,看遊人荷插紛華。迭竹分茶,問柳尋花。描不成九曲高峯,畫不盡十萬名家。
話分兩頭。卻說這劉澄,因在玉泉寺見了那小姐,遂乃潛蹤,遠遠跟至湖邊。見一號船開往湖中游玩,遠詐身已不快,乃告外祖曰:"兒欲先回。"外祖曰:"既同來,何故自回。"生曰:"奈生染微恙,欲募划船先回。"外祖衆人挽留不住,生乃別離了大船,僱一隻小船,吩咐船家,可遠遠跟着那隻太尉的畫舫而行。
卻說裴太尉船中鼓樂喧天,笙歌聒耳,太尉、夫人、小姐三位三棹,宴飲之間,遙見南北峯西湖景緻,心中大喜。太尉開懷暢飲,至申牌時分,酩酊大醉,臥於船中。吩咐夫人:"今日天晚,如若入城不得,就在船上宿了。待我酒醒,今夜月光,我與夫人夜遊湖。"夫人領諾,不在話下。
這劉生跟着畫舫,迤邐而行,見大船泊在雷峯塔下,乃訪問舟人,太尉姓甚名誰。舟人曰:"乃殿下都太尉裴相公與夫人、小姐也。今太尉酒醉,吩咐待太尉酒醒,要乘夜月遊湖。"劉生乃懇告小船上人曰:"我有銀子一兩與你,你可上岸買些酒餚果品下船。我和你跟太尉大船夜遊湖則個。"舟人大喜,即上岸買辦下船,與劉生共飲之間,見一輪明月當空,已是一更時分,正值十六日夜,天氣清高,月明如晝,山光湖水,一派清奇。
卻說小姐正在大船之中,舉目遙望,碧天似鏡,皓月如銀;六橋亭上,燈火熒煌,四顧湖中,大船小船,有數千艇。見一小船,止離大船丈餘水面。船上坐着個少年,莫非玉泉觀魚者乎?細視良久,果是那生也。小姐無計奈何,乃口綴一詞,名《訴衷情》:
乍逢兩下想留心,妾意尚沉吟。遊賞勤,心費盡,劃地兩離分。親間阻,怎許情?今宵望,重相見,除非是夢中。
詞罷,欲歌之,使此生知奴意有在也,恐母詳之,乃以手擊欄杆,歌古詩一絕,詩曰:
湖光瀲灩晴便好,山色空□雨亦奇。
若把西湖比西子,淡妝濃抹兩相宜。
歌其詩而聲清韻美,這劉生聽得,不覺手舞足蹈而止曰:"天生如此美女,人才奇絕,既歌此詩,必有情意,若得爲夫婦,實出望外。"遂命移舟相近畫舫邊,聽其歌詞。這小姐見生移舟傍船,其心益深,不能一訴衷曲,乃取核桃一枚,以袖中白綾汗巾裹之,問天買卦曰:"妾若得此生爲夫,此桃核投之於生懷,若不得諧和,此桃核投之於水中。"遂乃擲之,果入生懷中。生拱手稱謝,已而開視,則雙桃也。生遂取袖中香羅錦帕包核桃一枚,復投之於小姐大船上來,小姐急拾錦帕,揣入懷中,心甚喜悅,曰:"彼我有情,故相隨至此,月光之下,有如蚌吸月之勢,兩下相望,各自有心,安能一會?"正猶猶豫豫相看之時,太尉命舟人移動畫舫,復往清波門而去。劉生亦隨而行,比天明登岸,其劉生自乃上岸,心中難捨,第事不由己,悒怏而回,不在話下。
卻說裴太尉、夫人、小姐回府,小姐入於香閨之內,坐了半晌,心下鬱鬱不樂,緣此日則忘餐,夜則廢寢,思思想想,心心念念,盡都爲着那生。
時值七月七夕,太尉與夫人、小姐在後花園中穿針乞巧。飲宴之間,小姐想那牛郎織女之事,忽然情興,乃回房中,取那生香羅錦帕見之,將文房四寶至香案上,乃作詩一首以解悶懷,詩曰:
憶昔清明事偶然,投桃報桃兩情牽。
重逢七夕添新恨,獨對孤星犯舊垣。
織女有心求月老,牛郎無路遘天緣。
幾時共誇河橋會,不負當初到玉泉。
詩罷,擲筆於地,涕泣哽咽,和衣而臥,比天明,至午牌不起。阿香稟知夫人,夫人見說女兒有病不起,便至牀前問道:"我兒,昨晚乞巧未完回房,不想我兒身體不安。"道罷出房去了。當晚太尉回府中,夫人備說女兒有病之事,"不知因何,自清明遊湖回家,情思不樂,針指懶拈,沒情沒緒,面容憔悴,不知有何緣故?"太尉次日請太醫院醫官看治,診其脈息,太醫謂太尉曰:"令愛小姐貴恙,乃七情傷感,以致如此,某以藥治之,自然平穩。"不想小姐臥病不起,一月有餘,服藥無效,飲食少進,問佛無靈,夫人甚慌,每日在房中看視,不在話下。
這小姐思慕那生,日夕不安,懨懨害倒。自思曰:"枉服藥劑,若要痊安,除非遂奴心上之人。"勉強起來,將筆硯至牀前,調詞二首,名寄《西江月》:
強對妝臺開鑑,容顏瘦比黃花。玉泉觀景轉回家,整日不飲不茶。 不爲閒花野草,休耽浪酒閒茶。西湖夜遇少年郎,放這冤家不下。
寫罷,將詞折就四方,壓在硯池底下,依前上牀睡了。
又過了兩日,太尉因見女兒病症沉重,自與夫人同至房中看視,夫人問曰:"你如今或要什麼,可對父母說知,可行即行,以遂我兒之心;你若含糊不肯明言,恐喪性命,悔之不及。"小姐只是微哂而已。太尉坐在房中,無甚事,猛然將硯匣一推,忽見四方摺紙在下,把來展開觀看,卻是小姐寫的那篇詞。太尉看畢,即對夫人曰:"是我爲父的不是,早知不教孩兒去遊湖也。好夫人,你看他寫下這般言語。"夫人亦看了,乃對小姐言曰:"我兒,你可寬心,我便對爹爹說,教人去訪問那少年是何人家,在於何處居住,就使人求親。我兒放心將息,父母止有我兒,不可執迷,殞了身軀。"道罷,同太尉出房,至後堂商議,叫過府裏掌事王虞候至面前,備細說小姐之事,"你可去問湖上小船舟人,說三月十六日夜遊湖,在雷峯塔下,小船上少年書生,姓甚名誰,那裏居住,問得明白,速來回話。"
王虞候領了臺旨,迤邐行到湧金門外,尋那當日載裴太尉畫船舟人,尋得姓錢名大,其人說,那日載少年的是胡小二船。虞候乃同錢大去尋胡小二,問他"三月十六日夜僱你小船夜遊湖那少年是何人家之子。"胡小二思量了半晌,乃言:"我聽他說是褚家塘織緞子機房劉員外之子,你要知仔細,可去褚家塘打聽,便知詳細。"王虞候別了二人,自去褚家塘,到處問劉員外機房,詐稱織緞子爲名,直尋到他家。見了劉員外,敘禮畢,假織緞匹銀兩定下。待茶畢,少間,忽見一少年出,年可十六七歲,美貌清奇。乃問劉員外:"此少年何人也?"員外曰:"此我第二子劉澄也。"王虞候又問曰:"令郎曾有婚配否?"員外曰:"媒說頗多,未得其諧。"道罷,王虞候遂告別,回至裴太尉府中伺候。太尉回府,少頃,坐下,便問王虞候:"你去打聽其事若何?"王虞候將前事一一告復太尉道:"這劉員外次子劉澄,年一十六歲,未有婚配。端的生得眉清目秀,丰標出格,若贅此子爲婿,十分相稱。"太尉聽了,吩咐王虞候:"不可對別人說,待我商量。"王虞候自退。
裴太尉入後堂,對夫人細說此事。夫人乃言:"既是劉員外之次子,他家織機大戶,可以相對。"又曰:"太尉,你今心下若何?"太尉道:"依孩兒之心,成了此事,若不依孩兒心性,倘有不測,如之奈何!"夫人曰:"太尉既肯成就,即便使官媒去他家議親。"太尉出廳,叫王虞候去尋兩個官媒婆至府中。少刻,媒婆至,夫人命入後堂,太尉說:"我夫人止有一個小姐,年方一十五歲,你今與我到褚家塘劉員外家說,要贅他次子劉澄爲婿。"賞了官媒三杯酒,便令前去,來日傍速回說。
兩個官媒相謝去劉家。見了員外媽媽,待茶畢,二媒婆說:"太尉老爺多多拜上員外,欲求令嗣二官人爲婿,未知員外、媽媽意下如何?"劉員外道:"二位婆婆光臨,又蒙太尉、夫人厚意,怎敢違命。但不知小姐青春多少,共有公子幾位?"媒婆道:"裴太尉止有此位小姐,年方一十五歲。美貌非凡,且諳書史,相公、夫人甚是鍾愛。今者特令老婦作伐,如若員外媽媽應允,便請出個團圓吉帖。"劉員外教備酒席相待二位婆婆已畢,員外取出一張銷金鴛鴦箋帖,寫了二官人生庚年月日時,封了,付與媒婆;又取過白銀二兩,少酬貴止步勞頓,教"多多拜上太尉、夫人,此事劉某不敢相攀,多蒙厚意,此事兒敢不奉命。"二人相別而回,天色已晚。過了一夜,至次日,媒婆徑至裴太尉府中,直入後堂,見夫人並太尉說了備細,呈上吉帖。太尉大喜,便取紅羅鮫綃綾箋回個吉帖,送與劉員外去了。
卻說阿香聽得明白,密去房中稟知小姐道:"與小姐賀萬千之喜,今日官媒將劉員外次子吉帖送來,親事已成了。俺小姐在玉泉寺見的少年便是他也。"小姐聽說,心中大喜。少間,夫人走入香閨,對小姐道:"兒,你爹爹教王虞候去挨問船家,訪得那少年乃是褚家塘劉員外次子劉澄,字清之,年一十六歲,今已姻緣成就,孩兒放心,將息好了,教你爹爹擇日贅過府中爲婿,我兒慢慢將息起來。"道罷,夫人自去。
卻說這小姐歡來不似今日,喜來不似今朝,聽說成了親事,便覺身體清健,將息不一月,還原復舊,起來梳妝打扮。這夫人與太尉見女孩兒無恙,況且女子有家,父母之願,心中多少歡喜,即二人商議教人擇日成親。太尉教人選得十二月初一日甲子良辰,便使二官媒去與劉員外說知:"十一月十五日下財聘禮,十二月初一日過門成親。"兩個媒婆大喜,來往兩邊說了。那小姐喜上眉峯,已諧所願,花容玉貌,更加嬌媚,恨不得揮太陽於咸池,走日晷如擲梭,屆桃夭之期,效于飛之美。不覺時光似箭,轉眼又是十一月十五日矣。是日,劉員外備辦金花表裏,羊酒禮擔,送聘裴府已畢;至十二月初一日,裴太尉府中大排筵會,鼓樂笙簫,相請諸親朋友戚屬陪宴,歌《關雎》,詠《螽斯》,堂上屏開金孔雀,繡房褥隱翠芙蓉。至晚筵罷,諸親屬相謝去了,不在話下。
卻說裴秀娘與劉澄官人,同攜素手,共入蘭房,進銷金羅帳,成了夫婦。佳人才子,一樣青春。雲雨之際,如鸞鳳顛倒,如魚水相歡。劉官人曰:"不想那日遊湖之時,隔船不能一語,今日卻成夫婦,誠人間之好事,夙世之良緣也。"秀娘曰:"奴本深閨之女,自從遊湖之夜一面官人,歸即懨懨患病,寢食俱廢,顏容瘦怯,自分不得與官人相見,豈圖今日結連理枝也。豈人謀哉,良由天作之合耳。"於是二人各出當時所遺表記,生以白綾汗巾裹核桃一枚以示小姐,小姐以香羅錦帕裹核桃一枚以示生,正是美女才郎,情色相當。小姐乃口占一絕,詩曰:
妾本生長守深閨,遊湖卻會才人歸。
越鳥南枝天一處,於今始效比翼飛。
劉官人亦口占一絕,詩曰:
白璧明珠一種奇,佳人才子兩相宜。
今宵洞房花燭豔,再添金榜掛名時。
後來劉澄勵志學業,文日益進,年餘,補弟子員,三年之後,聯登科甲,升授江西廣信府通判之職,將帶裴小姐前去上任。三年官滿回朝,升山東兗州府府尹。三年告致仕回鄉養病。裴秀娘得封淑惠夫人,生二子一女,俱爲顯官、夫人。這劉府尹壽年七十而終,裴夫人享年八十而逝。郡中人士,無不稱爲雙美雲。正是:
有緣千里能相會,無緣對面不相逢。
卷之二 下層
【三妙傳錦】
[白錦瓊奇會遇]
至正辛酉紀歲,三月暮春。花發名園,一段異香來繡戶;鳥啼綠樹,數聲嬌韻入畫堂。正是修禊良辰,風光雅麗,浴沂佳候,人物繁華。時兵寇蕩我郊原,鄉人皆居城邑。紛紛霧集,皆顯貴之王孫;濟濟雲從,悉英豪之國士。
江南俊傑,白姓諱景雲,字天啓,別號黃源者,崇文學士裔孫,荊州別駕公子也。雅抱與春風並暢,丰姿及秋水同清。正弱冠之年,列黌宮之選,抱騎龍之偉態,負倚馬之雄才。乘此明媚朔朝,獨步烏山絕項,吟詩一首曰:
玉樹迎風舞,枝枝射漢宮。
餘□猶染翠,飛袖想凌紅。
海闊龍吟水,山高鳳下空。
瑤天羅綺閣,獨上騁閬風。
於是登書雲之臺,入凌虛之閣。適有三姬在廟,賽禱明神。絕色佳人,世間罕有。溫朱顏以頂禮,露皓齒而陳詞。一姬衣素練者,年約十九餘。色賽三千宮貌,身披素服,首戴碧花。蓋西子之淡妝,正文君之新寡。愁眉嬌蹙,淡映春雲,雅態幽閒,光凝秋水。乃躬以下拜,願超化未亡人。一姬衣綠者,容足傾城,年登十七,華髻玲瓏朱玉,綠袍雜雅麗鶯花。露綻錦之絳裙,恍新妝之飛燕。輕移蓮步深深拜,微啓朱脣款款言。盍爲親宦遊,願長途多慶。一姬衣紫者,年可登乎十五,尤麗於二妹。一點脣朱,即櫻桃之九熟。雙描眉秀,疑御柳之新鉤。金蓮步步流金,玉指纖纖露玉。且拜且笑,無祝無言。侍女數人,居傍鵠立。
白生門外竊視,久而不定情,突入參神。三姬見其進之遽也,各以扇掩面而笑焉。生遂致恭,姬亦答禮。姬各奉身而退,生亦屏跡尾隨。乃知衣素練者,趙富賢第四女,名錦娘,世居烏山,嚴父先逝。錦適於鄭,半載夫亡,附母寡居,茲將二載也。衣綠絹者,李少府長女,名瓊姐,父任辰州,念母年老,留瓊於家奉事祖母也。衣紫羅者,中督府參軍次女,名奇姐,父卒於宦,母已榮封,家貲甚殷,下惟幼弟也。時瓊、奇居遠城外,今避寇借居趙家,且與錦娘爲姨表之親,故朝夕相與盤桓者也。
三姬見生之豐彩,有顧盼情。白生見姬之芳顏,有留戀意。既知所在,遂策於心。因就趙之左屋附居,乃得與三姬爲鄰。趙女微知生委曲之情,而春心已動。白生既得附趙女之室,而逸興遄飛,因吟長短句一首曰:
十分春色蝶浮沉,錦花含笑值千金。瓊枝戛玉揚奇音,雅調大堤恣狂吟,豔麗美容動君心。何時償願?作比翼附連枝,有朝飛繞巫山上。
於時,投刺比鄰,結拜趙母,遂締錦娘以妹,而錦亦以兄禮待生。然趙母素頗莊嚴,生亦莫投其隙。
一日,母有寒疾,生以子道問安,徑步至中堂。錦娘正獨立,即欲趨避。生遂進前曰:"妹氏知我心乎?多方爲爾故也。予獨無居而求鄰貴府乎?予獨無母而結拜尊堂乎?此情倘或見諒,糜骨亦所不辭。"錦娘曰:"寸草亦自知春,妾豈不解人意。但幽嫠寡妹,何堪薦侍英豪。慈母嚴明,安敢少違禮法。"生曰:"崔夫人亦謹嚴之母也,卓文君亦幽嫠之英也。"生言猶未終竟,聞戶外有履聲,錦娘趨入中閨,生亦入母寢室問病。母託以求醫,生奉命而出。復至舊處,久立不見芳顏,惟見侍女去來,懊恨而出。
詰朝,生迎醫至,三姬鹹在問安,轉入屏風後,不見玉人容矣。生大悒悒,歸作五言古詩一首曰:
巫山多神女,歌舞瑤臺邊。
雲雨不可作,空餘楊柳煙。
芙蓉迷北岸,相望更悽然。
何當一攀折,醉倒百花前。
翌日,生奉藥至,遇錦娘於東階,不覺神魂飛蕩,口不能言。錦駭曰:"兄有恙乎?"生搖頭。又曰:"兄勞頓乎?"復搖頭。錦曰:"何往日春風滿面,今日慘黛盈顏耶?"生良久曰:"吾爲妹病之深矣。若妹無拯援之心,將索我於枯魚之肆矣。"錦笑曰:"兄有相如之情,妾豈無文君之意。但莫得其便,恐枉費神思。春英、秋英日侍寢所,未事先覺。瓊姐、奇姐繡房聯璧,舉動悉知。我當爲兄圖之,兄但勤事吾母,若往來頻速,或有間可投。生前曳其袖,錦斂步而退,擲帕於地。生拾而藏之,進藥母前。母呼錦至,謂曰:"如此動勞大哥,汝可深深拜謝。人家之子如此小心,我家小哥全不曉事。"女微哂而拜生,生含笑而答禮。生遂索炭烹藥,女亦奉火以從。小哥者錦弟,年甫十歲也。母命相陪,潛出遊戲。白生因得以目送情,錦娘亦以秋波頻盼。兩情飄蕩,似翠柳之醉薰風;一意潛孚,恍曉花之迎滴露。蓋形雖未接,而神已交矣。藥既烹熟,女嘗,進母。生在背後戲褰其裳。女乃轉身,怒目嗔視,生即解意告歸,女因送出切責曰:"兄如此,倘慈母見之,何顏復入乎,昨日之帕,兄當見還。倘若輕泄於人,俾妾名節掃地。"生曰:"吾深悔之,更不復然。"遂各辭歸,兩情悒怏。
自此女坐繡樓,齧指沉念,神煩意亂,寢食不寧。日間勉強與二妹笑言,夜來神魂惟白生眷戀。生亦無心經史,坐臥注意錦娘。口唸有百千番,腸斷已八九回。每欲索筆題詩,神昏不得句矣。因屢候母起居,往來頗見親密。雖數次與錦相遇,終莫能再敘寒溫。
一日,生至中堂。四顧皆無人跡,遂直抵錦娘寢室。適彼方悶坐停繡。生遇錦娘,一喜一懼。錦見白生,且駭且愕。生興發,不復交言,遂進前摟抱求合。正半推半就之際,聞春英堂上喚聲。女急趨母室,生脫身逃歸。此時錦自不覺,瓊姐已陰知之矣。題詩示奇姐曰:
蛺蝶採黃英,花心未許開。
大風吹蝶去,花落下瑤臺。
奇姐帶笑亦和以詩曰:
蝶爲尋芳至,花猶未向開。
春英妒玉蝶,摧倒百花臺。
因曰:"此生膽大如斗。"瓊曰:"此必先與四姊有約,吾姊妹當作磨兜堅可也。"
[白生錦娘佳會]
翌夕,生入候母。錦見尚有赧容。生坐片時,因母睡熟,生即告退。錦送至堂帷。見天色將昏,四旁杳無人跡,錦與生同入寢所。倉卒之間,不暇解衣,摟抱登牀,相與歡會。女雖有微拒之態,怎奈生興發如狂。況其嬌羞無言。正是春風入神髓,嫋嫋妖嬈夜露滴。芳顏融融,懨悒罷戰,整容而起。錦娘不覺長吁,謂生曰:"妾之名節,盡爲兄喪。不爲柏舟之烈,甘赴桑間之期,良可醜也。君其憐之。但此身已屬之君,願生死不忘此誓。兄一戒漏泄,二戒棄捐,何如?"生曰:"得此良晤,如獲球琳,持之終身,永爲至寶。"生欲求終夜之會,錦以侍女頻來爲辭。且曰:"再爲兄圖之,必諧通宵約也。"因送生出,則明月在天矣。闔扉而入,靜想片時,方憶瓊姐、奇姐聞知,惶愧措身無地。
自是,結納二妹,必欲同心。瓊姐長於詩章,錦娘精於刺繡。昔時針法稍祕,至是女工盡傳。奇姐茂年,天成聰穎,學錦刺繡,學瓊詩章,無不得其精妙。遂爲莫逆之交。錦之侍女春英,瓊之侍女新珠,奇之侍女蘭香,向皆往來春閨,今皆以計脫去。此錦娘之奇策,實爲生之深謀。自此母病既痊,生亦盛儀稱慶,仍厚賂童僕及諸比鄰,事不外揚,母無疑忌,因得鎮日來往,終夜與錦盡歡。然瓊、奇二姬,屬垣竊聽。雖其未湛春色,豈無盎然春情。中夜,瓊或長吁。錦知其情已動,暇間論及,錦桃之曰:"外間頗議白哥驕肆,自予視之亦然。"瓊姐曰:"豪門公子,年值青春,且風流人豪,文章魁首,將來非登金馬院,則步鳳凰池,無惑其驕人也。"錦知其有愛重之意,復曰:"白哥夜來有夢,與妹相會巫山。"瓊嗔曰:"我是女流,渠是男子,內言不出,況可同遊。是何言也,不亦異乎?"錦撫掌而笑曰:"前言戲之耳。"是夕,錦與生密謀,作五言古詩一首曰:
綺閣見仙子,心心不忍忘。
東牆聽鶯語,一句一斷腸。
有意蟠芳草,多情傍綠楊。
何當垂青盼,解我重悲傷。
錦以詩置瓊繡冊,瓊見而哂之,謂奇姐曰:"錦姐弄瓊妹乎?書生放筆花也。我若不即裁答,笑我裙釵無能。"乃次韻曰:
遊春在昔日,春去情已忘。
解笑花無語,看花枉斷腸。
自飛風外燕,自舞隔江楊。
芳節憑勁草,誰憐遊子傷。
瓊本與錦聯房,中間只隔障板,亦有門相達。但雖設常關耳。詩成,而生適來。因自板問傳遞。生見其詞,嘆曰:"此琅玕妙句也。世間有此女英乎?"乃援筆立答曰:
花貌已含笑,愛花情不忘。
黃金嫩顏色,一見斷人腸。
願結同心帶,相將舞綠楊。
相如奏神曲,千載共悲傷。
生亦於夜間傳遞。瓊見之,微笑曰:"白哥好逼人也,吾今不復答矣。"
嗣後,生以入試屆期,不暇復入錦室。即日試畢,潛訪故人。錦既極歡,生亦盡樂。中夜謂錦曰:"細觀瓊姬,甚有美意。吾既得隴,又復望蜀何如?"錦曰:"君獲魚兔,頓忘筌蹄矣。"生誓曰:"異日果有此心,七孔皆流鮮血。"錦曰:"爲君設策,事端可諧。"是夜,乘三更睡酣,潛開門,入瓊臥內。掀開帳衾,二姬睡熟。生按瓊,玉肌潤澤,香霧襲人,皓白映光,照牀如晝。瓊側體向內而臥,生輕身斜傍相偎,惟恐睡醒,不敢輕犯。片晌,錦持被去,瓊陰知覺矣。錦笑謂生曰:"欲圖大事,膽無十分。然吾妹既醒,吾當往試。"錦至,而瓊已起,乃復巧說以情,瓊正色曰:"既不能以禮自處,又不能以禮處人,吾若隱忍不言,豈是守節之女。若欲明之於父,又失姊妹之情。況吾等逃亂,所以全軀,豈宜以亂易亂。"遂明蠟炬,乃呼奇姐,則奇姐已驚汗浹背,蒙被而眠矣。聞呼,猶自戰驚。見火,瞿然狂起。瓊笑曰:"汝不被盜尚然,何況我親見賊乎?"二人共會,附耳細談。載笑載言,千嬌百態。生在門隙竊視,神思飄蕩。時錦娘頗有逸興,因與白生就枕。生慕瓊之雅趣,盡皆發泄於錦娘。搖曳歡謔多時,二女潛來窺視。少者猶或自禁,長者不能定情。是時,生慕瓊之意無窮,瓊思生之心不置。然瓊深自強制,不肯吐露真情。但每日常減餐,終夜多飲水。奇知其情,密以告錦,錦娘撫牀謂曰:"爾之病根,吾所素稔,姊妹深愛,何必引嫌。況吾翁即若翁,白丈非爾丈乎?"瓊曰:"姊誤矣,豈謂是歟!"居一二日,生來,錦告以瓊病,生遂問安,奇姐避入帳後。錦拽生裙登牀,笑謂生曰:"好好醫吾妹。"笑呼瓊曰:"好聽良醫。"錦因辭去,生留少坐。生問瓊病,因笑而不答。奇帳後呼曰:"好與四哥細言,莫使夜來發熱。"瓊笑曰:"有時亦熱到汝。"生以玉簪授瓊姐,瓊以金簪復白生。生執手固請其期,瓊以指書四月十日。
至期生至,又復不納。錦苦勸之。瓊厲聲曰:"爾等裝成圈套,絡我於中,吾不能從,有死而已。"生、錦聞言,含羞而退。奇姐笑曰:"姊食楊梅又怕齒酸,不食楊梅又須口渴;前日許人,今又退心。今番錦姐不管,白哥不來,牢抱衾枕,長害相思誰顧。"
[飲宴賞月留連]
翌日,生偶以事見趙母,回至中堂,無人,因入錦娘寢所。瓊自門隙度詩與生曰:
玉華露夜濃,侵我絞綃襪。
神思已飄搖,中宵看明月。
生見詩亦答曰:
幾回拽花枝,露溼沾羅襪。
今夜上天階,端擬拜新月。
錦娘曰:"瓊姐已無,兄又不鑑覆車,徒使月老愁。此詩莫持去也。"奇姐窺視,笑曰:"今宵斷諧月老約矣。請四姐過此一議。"錦以詩度與瓊曰:"今夜若不諧,向後更不來。"瓊見詩,含笑目奇。奇與錦附耳久之。
是夕,生未晚膳,錦吩咐春英買備。紿趙母曰:"夏景初至,明月在天,姊妹三人意圖賞玩。"母喜而不疑,因益其餚饌,且戒婢僕曰:"汝輩無得混亂,與他姊妹盡歡。"因此固蔽重門,與生恣其歡謔,誠人間之極趣,百歲之奇逢也。
是夕,瓊姐盛妝,枕衾更以錦繡,爛熳似牡丹之向日,芬芳如芍藥之迎風。飲畢,奇姐密啓重門,直趨趙母寢室,紿以"不勝酒力,姊妹苦勸而逃"。趙母甚歡,因與共寢。瓊忽失奇所在,錦亦不勝驚惶。既知其詳,瓊方就枕,固執不解衣帶。生亦苦無奈何。錦隔房呼曰:"何不奮龍虎之雄,斷鴛鴦之帶乎?"生猶豫不忍。瓊苦告曰:"慕兄上識,非爲風情,談話片時,足諧所願。若必採春花,頓忘秋實,兄亦何愛於妹,妹亦何取於兄乎!願兄以席上之珍自重,妹亦以石中之璞自珍,則兄爲士中之英,妹亦爲女流之傑。不爾,當自剄以相謝耳。"生不得已,合抱同眠。玉體相偎,金枝不掛。中夜,生復請曰:"予爲子斷肝腸矣。"瓊曰:"吾豈無人意,甘斷兄肝腸?但兩玉相偎,如魚得水,持此終身,予亦甚甘。何必弄玩形骸,惹人談笑?兄但以詩教妹,妹亦以詩答兄,斯文之交,勝如骨肉。"生曰:"自見芳卿,不勝動念,得伸幽會,才慰夙心。若更以枕蓆爲辭,必以鬼幽相拒。"瓊曰:"妹亦知兄心,兄但體妹意。兄必索幽會,須待瓊再生。"生知其意不可回,乃口占五言古詩曰:
我抱月前興,誰憐月下悲。
空中雲輕過,遙望豈相宜。
千里神駒逸,誰能掛絡羈。
忍懷橫玉樹,無力動金枝。
高唱大堤曲,神妃不肯吹。
密雲迷歸路,際遇待何時?
相失齊飛雁,茫茫空爾思。
瓊亦口占答曰:
君識吾愛爾,那堪爲爾思。
春花莫摧折,掩映亦相宜。
神駿馳黃道,何須下羈絡。
飄飄月中樹,誰能剪一枝?
蘭橋歌舞路,且待曉風吹。
雲度橫碧海,春來也有時。
願至桃花□,油然爲汝思。
生笑曰:"桃花,何時也?"瓊曰:"合巹之際耳。"生既竟夕不寐,女亦終夜不眠。詩韻敲成,東方既白矣。
錦娘至,曰:"新人好眠,不知時候耶?"生曰:"枉爾爲月老,使我怨蒼天。"錦笑曰:"月老解爲媒,能教汝作事耶?"瓊姐和衣而起,生亦長嘆下牀。瓊對錦曰:"與白哥說一場清話,正快我敬仰之私。"錦曰:"何以謝媒?"瓊曰:"多謝,多謝!"又問生曰:"何以謝我?"生曰:"相見不相親,不如不相見;相親不知心,不如不相親。"及梳洗畢,固辭歸。瓊曰:"不必出去,妹有一樽敘情。繡房無人往來,哥哥不必深慮。"生曰:"早教我歸去也,勿磨我成枯魚。"錦娘曰:"吾妹真好力量,一宵人畏如此。"生曰:"不磨之磨,乃真磨也;無畏之畏,誠至畏也。"錦笑曰:"我備細聞知,兄真無大勇,坐好事多磨,而又何畏乎?"生曰:"掌上之珠,庭際之玉,玩弄令人自憐,何忍遽加摧挫。"時瓊方對鏡,錦爲之畫眉,且謂曰:"我聞哥言,尚思軟心,汝之所爲,太無人意。"瓊曰:"知過,知過。"
少頃,奇姐入來,盛妝靚服,雲欲回家。拜錦娘曰:"暫別,暫別。"拜瓊姐曰:"恭喜,恭喜!"問曰:"哥哥去矣?"瓊曰:"尚留在此。"時生出見,奇亦拜辭。生曰:"適有一事,欲來相投,終夜無眠,肝腸盡斷。"奇笑不答,密謂瓊曰:"姐夫何出此言?"瓊悉實告。奇笑曰:"姊姊如此固執,莫怪姐夫斷腸。"生在錦房,聞言突至,曰:"願妹垂憐,救我殘喘。"奇姐遜避無路,被生摟抱片時,求其訂盟,終不應允。忽錦娘至曰:"吾妹年幼,未解雲雨,正欲告歸,兄勿驚動。"生方釋手。瓊撫其背曰:"阿妹且勿回家,我有一杯清敘。"奇嬌羞滿面,不能應聲。瓊戲之曰:"不食楊梅,今番齒軟矣。"因共出細談曰:"吾與賢妹,生死之交,向時同遇郎君,今豈獨享其樂耶?細觀此人,溫潤如玉,真國家之美器,天下之奇珍也。欲待不從,吾神已爲所奪;若欲苟就,又恐羞臉難藏。妹若先歸,而吾亦去。妹歸雖堅白無暇,吾去即枯槁憔悴。妹若有心,同此作伴。若必堅爲貞女,豈忍吾染風流?"奇笑曰:"與姊同生同死,吾之盟也。與兄同歡,同樂,非吾願也。但白哥風流才子,我愛之何啻千金。但非垂髮齊年,安敢蒹葭倚玉?姊當憐我,我且不歸,奉陪數時,少罄衷曲。"時瓊、奇方掩扉而入,春英卒然叩門曰:"老安人來送姐姐。"錦應曰:"我留此餞行。"生曰:"幾誤事矣!"
於是錦入見趙母,紿以爲奇送行。母曰:"幼女如嫩花,不可多勸酒。"於是入百花園內,相對盡飲。錦出令以勸瓊,奇勒瓊以盡飲。錦自稱"主婚大姊",奇自號"年少冰人"。啐酒交歡,摘花相贈。瓊姐不勝酒力,頓覺神思沉酣。正是:竹葉綴三行,桃花浮兩臉,愈加嬌嫩,酷似楊妃矣。
[白生瓊姐佳會]
時,日方轉申,扶瓊就寢。生、錦爲解羅帶,奇姐爲布枕衾。瓊半醉半醒,嬌香無那,謂生曰:"妾既醉酒,又復迷花,弱草輕盈,何堪倚玉?"生曰:"窈窕佳人,入吾肺腑,若更固拒,便喪微軀。"生堅意求歡。女兩手推送,曰:"妾似嫩花,未經風雨,若兄憐惜,萬望護持。"生笑曰:"非爲相憐,不到今日。"生護以白帕,瓊側面無言。採掇之餘,猩紅點點;檢視之際,無限嬌羞。正是:一朵花英,未遇遊蜂採取;十分春色,卻來舞蝶侵尋。生於雲雨之時,未敢恣其逸興。只見:
容如秋月,臉斜似半面姮娥;神帶桃花,眉蹙似病心西子。錦衾漾秋水,嬌態襲人;玉露點白蓮,和風入骨。生欲採而女求罷採,女欲休而生未肯休,神思飛揚,如風之摶柳;形骸留戀,如漆之附膠。誠天下奇逢,世間佳遇。
斯時錦、奇竊視,莫不毛骨竦然。生既戰休,瓊謂之曰:"妾生人世,落落此身,將圖結王謝之姻,不意見崔張之事。便微軀已託之兄,願終始如環不絕。"因以少時所佩玉環授生,永以爲好。生曰:"此奇遇也,吾當作賦以紀之。"瓊曰:"與兄聯句何如?"生曰:"甚妙。"時天將暮矣,於是明豹膏之燭,索文房之寶,揭得"林"字韻。生爲之首倡,曰:
爰朱明之佳候兮,花嬌笑於上林(白)。
風乍和而乍暖兮,黃鶯巧調夫奇音(李)。
茲良辰之可愛兮,展予佈於花陰(白)。
怨中閨之寂寥兮,憎飛蝶之侵尋(李)。
予登瑤臺以盼望兮,撫求凰之素琴(白)。
予容於鸞鏡兮,飾環佩於綠襟(李)。
上憑虛之綺閣兮,見絕色之奇琛(白)。
與英豪而乍遇兮,擬天上之球琳(李)。
緣秋波之轉盼兮,飄蕩子之芳心(白)。
彼飄飄之元白兮,託孤鳳以悲吟(李)。
憑欄百種情思兮,橫憂懷之□□(白)。
守深閨以困念兮,亦凌風而顧影(李)。
比天上之嫦娥兮,虞空思夫畫餅(白)。
亮中外之靡同兮,徒鬱憂而自省(李)。
謝月老之勤渠兮,登予身於巫山之嶺(白)。
朱履之遇金釵兮,慚花容之載整(李)。
感芳卿之憐予兮,傍日邊之紅杏(白)。
君似採蝶戀花兮,舞正陽之美景(李)。
弄珠環於掌中兮,緬此生之何幸(白)。
抱席上之奇珍兮,羞芳情之慾逞(李)。
問予二人其何若兮,擬桃源之遇劉(白)。
亦似文魚比目兮,深芳沼之清流(李)。
賽連枝之琪樹兮,偎玉骨於青丘(白)。
斜據胡牀吟詠兮,宛銀河之女牛(李)。
並頭蓮花似汝與我兮,開菡萏於芳洲(白)。
羅帶同心共結兮,不解夫千秋萬秋(李)。
指九天以爲誓兮,情方鍾而思悠悠(白)。
願以日爲證兮,吐誓詞而含羞(李)。
千金難買此良晤兮,誠人世之所好逑(白)。
緣自天之五百兮,今夕諧此鸞儔(李)。
軟玉溫香在手兮,身外更有何求(白)?
作賦□□致祝兮,幸無使妾嘆白頭(李)。
詞賦既成,各書其一,女制二錦囊藏之。時譙鼓三更,瓊倦而就枕矣。
生伏枕片時,乃曰:"吾去謝冰人,免教他嗔恨。"遂開錦娘之戶,上鏤金之牀。時錦睡酣,被生驚覺,曰:"適自何來,遽集於此?今番月老功效何如?"生具陳始終,不敢隱寂。錦曰:"吾悉聞矣,試君心耳。"生因求歡。錦固辭謝,曰:"妾聞人亦有言,一座豈有兩主?"生笑曰:"非魏無知,臣安得進?"錦曰:"冠玉之英,亦不背本。"因與之久謔。錦附耳曰:"奇妹功亦不少,彼在東牀獨宿,兄可着意懇求,機會不可錯過。"
時奇已醒,只得詐睡。奈生興如狂,刻意求歡。奇幸着裏衣,力以死拒,然形神雖未媾合,而骸骨亦盡偎依矣。牢抱甚久,堅守不從。生固請具期,奇答曰:"後會有日。"生苦懇,無奈何奇哀告不已。錦恐聲跡外揚,乃起,勸生釋手。
生既終夜不寐,不勝睏倦,乃復就枕片時,趙家已進早膳。起而梳洗,以計脫歸,不及告辭。瓊甚悒怏,相送惶,淚傾春雨。瓊既爲生切念,又復爲奇縈懷,寢食不安,衷腸悶損,唯錦娘調諧左右,曾莫得其歡心者矣。
[三妙寄情唱和]
是日,奇姐遣侍女蘭香至,瓊姐題七言古詩一首,密封付之。詩名《飛雁曲》。
日斜身傍彩雲遊,雲去蕭然誰與伴?
不見月中抱月人,淚珠點滴江流滿。
並頭鴻雁復無情,不任聯飛各分散。
莫往莫來系我思,片片柔腸都想斷。
奇讀其詩,不覺長嘆。母問其故,權辭答曰:"大姊病躁渴,欲求我藥方。"母曰:"明早即令蘭香送去,不可失信於人。"奇乃步韻制詩,翌日送去。詩曰:
彩雲昨夜繞瓊枝,千秋萬秋長作伴。
舉首青天即可邀,何須淚灑江流滿。
江頭打鴨鴛鴦驚,飛北飛南暫分散。
歸來不見月中人,任是無情腸亦斷。
瓊見之,不覺掩淚。錦讀之,亦髮長嘆曰:"二妹皆奇才,天生雙女士也。"然錦亦通文史,但不會作詩,生稱爲"女中曾子固"。至是,瓊強之和。錦笑曰:"吾亦試爲之,但作五言而已。"詩曰:
巫山雲氣濃,玉女長爲伴。
而今遠飛揚,相望淚流滿。
襄王時來遊,風伯忽吹散。
歸雁亦多情,音書猶未斷。
瓊見錦詩,曰:"四姊好手段,向來只過謙,若遇白郎來,同心共唱和矣。"錦曰:"貽笑大方耳。"
適生令小童奉楊梅與趙母,錦問曰:"大叔安在?"答曰:"往鄉纔回。"瓊將錦詩密封與生,生意其即瓊所爲也。是夕,二姬度生必至。
生乘黑而至,瓊且喜且怒,罵曰:"郎非雲中人也,乃是花前蝶耳!花英未採,去去來來;花英既採,一去不來。錦囊聯句,還我燒之!"生曰:"我若負心,難逃雷劍,實因家事,無可奈何。向來新詞,卿所制乎?"瓊曰:"四姊新制。"生曰:"曾子固能作詩乎?"瓊曰:"向來只謙遜耳。"生對錦曰:"承教,承教!"錦曰:"獻笑,獻笑!"生曰:"末二句何也?"瓊曰:"爲二姐耳。"因道其由,及出瓊、奇二作。生曰:"三姬即三妙矣。"瓊笑曰:"四人真四美也。"生曰:"吾當奉和新詩,但適遠歸勞頓,求一瞌睡,少息片時。"錦曰:"請臥大妹之房,以便謝罪。"瓊曰:"請即四姊之榻,亦可和詩。"二人相推,久而不決。錦良久曰:"妾已久沐深波,妹猶未嘗真味。決當先讓,再無疑焉。"生乃攜瓊登牀。是夕,稍加歡謔,然亦未騁芳情也。罷戰之後,瓊謂之曰:"奇妹與吾共患難,結以同生死。今爲愛兄,失此良友,兄妹之情雖得,朋友之義乖矣。"生曰:"吾見三姬,均所注意,由此達彼,良有是心。但苦情爲卿,方纔入手,又思及彼,非越分妄求乎!況此女未動芳心,又堅寧耐,是以不敢強。卿何以爲謀耶?"瓊曰:"此女心情比吾更脫,若馴其德性,猶易爲謀。但恐見機不復來此,若更再至,易以圖矣。且學刺而麗線無雙,學詩而妍詞可取,真女中英也。"因誦其《拜秋月詩》曰:
盈盈秋月在中天,今夜人人拜秋月。
高照地天今古明,看破千山萬山骨。
清輝不減度年華,光陰轉眼如超忽。
我心我心月自知,勿使青春負華髮。
生嘆曰:"奇才,奇才!恨不肯相倡和耳。"須臾,生起,與錦交歡。錦久待情濃,乃恣生歡娛。錦於得趣之際,未免囀出嬌聲,雖懼爲瓊所聞,然亦不能自禁矣。
次日,兵報戒嚴,狂寇肆集,瓊、奇家眷,填滿趙家。生欲入無門,乃紿於趙母曰:"母有重壁,與兒爲鄰,欲寄小箱,未得其便。乞鑿一小門相通,庶篋笥便於寄頓。"母愛生如子,遂言無不從。生即得計,即制小門,自此可達瓊房,晝夜往來甚便。錦娘亦謂趙母曰:"兒居幽嫠,不宜見客。今逃寇人衆,閒往雜來,原西邊諸門,兒自關鎖。不用童僕,自主爨燎,與二妹共甘苦,俟寇定再區處。"母曰:"正是如此。"此二計可比良、平,任蘇、張莫測其祕矣。
奇姐自歸後,想生甚切,吟一絕曰:
巫山舊枕處,那堪臨別時。
雲卿頻入夢,何日敘佳期?
此日復至,瓊喜不勝,問奇曰:"別後思姊否?"奇曰:"深思,深思。"又曰:"思白兄否?"曰:"不思,不思。"瓊曰:"何忍心若是?"奇曰:"他與我無干。"瓊曰:"吾妹已染半藍。"奇曰:"任他涅而不緇。"大笑而罷。午後,因檢繡冊,得見前詩,指之曰:"不思白兄,乃想佳期耶?"奇笑曰:"久與姊別,思敘佳期耳。"瓊笑曰:"吾妹錯矣。男女相會,是爲佳期。本思雲卿,如何推阻?"奇曰:"但思何妨?"瓊曰:"吾爲妹成之。"奇曰:"大姊不須多事。"瓊曰:"恐妹又害相思。"奇曰:"我從來不飲冷水。"瓊曰:"汝今番要食楊梅。"復大笑而罷。
是夕,趙母請奇敘別,瓊推病不行。生自重壁而至,唯見瓊姐在房,握手求歡,再三固拒。生曰:"初開重壁,適邇啓行,若欲空歸,恐非吉利。"因和衣一會,瓊赧赧羞容也。因述奇芳情,且誦其佳句,乃獻策曰:"今夜二更時候,兄當過此重門,牢抱鴛鴦,勿使飛去。"因附耳細語。生曰:"吾已諭矣。"生暫歸家。奇亦飲罷入房,謂瓊曰:"今夜我別處睡,只恐白郎復來。"瓊曰:"此時人亂如麻,白郎永不能至,若欲有心相見,除非夜半夢中。"奇不知重壁可通,只將錦房門固鎖,乃曰:"今夜任白郎至,不能過此門矣。"悉解衣,與瓊共臥,懷抱如交頸鴛鴦。
夜半,奇姐睡熟,生自重壁而入。奇半醒半睡,以爲即瓊也。及蝶至花前,乃始驚覺。生曲盡蟠龍之勢,奇嗔作舞鳳之形。生亦無奈。奇曰:"哥且放手,我非固辭,但瓊姐相會勸渠,我豈甘草率?"生曰:"何以爲誓?"奇曰:"今宵若肯就,必早赴幽冥;明日若負心,終爲泉下鬼。"錦、瓊呼曰:"兄真無力量,今番又復空行。"奇曰:"姊姊逼人。"因以首撞牀柱,生急抱持,穩睡至天明,含羞不起,瓊再三開諭,乃斂容下牀。時生已去,瓊問:"今宵之約何如?"奇笑面點首。
是日,三姬皆盛妝,生爲開佳宴。日前,生僦趙室,俱無一個居住;母親從父宦遊,生亦議婚未娶,因此得恣逸遊。邀姬重壁過去,設案,當天詛盟。是時誓詞,皆錦代制。錦先制姊妹三人告詞,遂命拜參,當天焚奏。其詞曰:
維辛酉四月十九日,同心人趙錦娘、李瓊姐、陳奇姐,虔明香,上告月府之神曰:竊以女生人世,魂託月華,是太陰之精靈,實微軀之司命也。錦等三人,締爲姊妹,如負月前之誓,決受月斧之誅。明月在天,俯垂照鑑。
又制與生同盟告詞,羅列展拜,上告穹蒼。其詞曰:
維重光作噩之歲,正陽旦之時,同心人白景雲、趙錦娘、李瓊姐、陳奇姐,皆結髮交也。荷天意之玉成,諒月老之註定。男若負女,當天而骨露形銷;女若負男,見月而魂亡魄亡。煌煌月府,皎皎照臨。
[白生奇姐佳會]
是夕,四人共歡,三鼓罷宴。瓊、奇先歸繡房,生、錦共撤餚饌。奇含羞縮,欲背前言,瓊曰:"盟誓在前,豈敢相負?"奇執瓊手,曰:"真個羞人!將奈之何?"瓊爲撤去金花,奇又不解羅帶。瓊笑曰:"吾妹有何福德,起動十七歲小姐作媒婆耶?妹夫來矣,衣帶快解。"生亦突至,奇笑而從,因蒙被而眠。瓊視生曰:"慎勿輕狂,嫩花初吐也。"生笑而登牀,只見雲雨之際,一股甘香,人間未有,但略點化,即見猩紅,生取而驗之。奇轉身遽起,謂生曰:"十五載養成,爲兄所破,何顏見吾母乎!皆姊姊誤我也。"生細細溫存,輕輕痛惜,待意稍動,乃敢求歡。奇曰:"只此是矣,何必復然?"生曰:"此是採花,未行雲雨。二姬雅態,妹所悉聞,若不盡情,即喪吾命。"奇不得已,乃復允從。但見芳心雖動,花蕊未開;驟雨初施,何堪忍耐。乍驚乍就,心欲進而不能,萬阻千推,口欲言而羞縮。愁眉重蹙,半臉斜偎。鴛枕推捱,頓覺蓬鬆雲鬢;玉肌轉輾,好生不快風情。雖其嬌態之固然,亦其花英之未滿。生亦輕試,未敢縱行,但得半開,已爲至願。須臾雲散,香汗如珠,蓋其相愛之情固根於肺腑,而含羞之態自露於容顏。固問真情,再三不應,貼胸交股而臥,不覺譙鼓三更。
瓊姐舉燈來,曰:"吾妹得無倦乎?"生興大發,拽瓊登牀,盡展其未展之趣。瓊亦樂其快樂之情,真盎然滿面春,不復爲嬌羞態矣。既罷,奇亦曰:"姊姊得無倦乎?"瓊曰:"但不如妹之苦耳。"三人笑謔,忽爾睡酣,日晏不起。奇姐之母,陳氏夫人也,在外叩門甚急。錦忙速喚,三人乃醒。生自重壁逃去,尤幸夫人不覺。瓊因紿之曰:"五更起女工,因倦,適就枕耳。"夫人諭奇姐曰:"汝與大姊雖表姊妹,患難相倚,當如同胞,須宜勤習女工,不可妄生是非,輕露頭面。昨趙姨欲汝三人同爨,不令女僕往來,此習勤儉一端,吾亦聞之自喜。"少頃,瓊姐母亦至,見此二姬猶未梳洗,責瓊曰:"雞鳴梳頭,女流定例。此時尚爾,何可見人!"瓊曰:"五更起女工,因倦,復就枕耳。"二母信之而回,瓊、奇膽幾破矣。
奇深懊恨,瓊亦赧然,相對無言,臨鏡不樂。奇曰:"自今痛改前過。"瓊曰:"我亦大覺昨非。"錦隔牆呼曰:"只恐白郎來,芳心又依舊矣。"奇曰:"四姊固功之首,亦罪之魁。"錦笑曰:"吾罪誠深,須宜出首。"奇曰:"姊首何人?"錦曰:"專首二姐。"奇曰:"有何可據?"錦曰:"詩句尚存。"瓊曰:"我與汝姊妹連和,從今作清白世界。"錦笑曰:"江漢以濯之,不可清也;秋陽以暴之,不可白也。"奇曰:"我當入侍慈母,不理許多閒非。"錦曰:"不過三五更,復想敘佳期矣。"奇不覺發笑。錦娘啓扉而入,曰:"我欲爲白哥制雙履,願二妹共樂成。"瓊曰:"謹依來命。"奇曰:"吾弗能也。"錦曰:"吾妹尚未知趣,他日偏爾向前。"共笑而罷。於是錦娘制履,二妹協功,日暮倦勤,共成聯句。推瓊首倡,爲五言排律雲:
四月朱明候(李),
陽和乍雨天。榴花紅噴火(趙),
荷葉綠鋪錢。公子游瓊苑(陳),
奇英奉碧泉。柳暗迷歸路(李),
花香透坐筵。雲鐘敲清韻(趙),
錦瑟奏初弦。意馬牢牢系(陳),
心猿蕩蕩牽。多情慵針線(李),
得趣賦詩篇。蛺蝶臺前舞(趙),
鴛鴦水上連。願爲連理樹(陳),
合作並頭蓮。信誓深銀海(李),
風流滿玉川。文君如何作(趙),
司馬亦稱賢。爲制綠雙履,高高步紫煙(陳)。
錦笑曰:"二姐口硬似鐵,心軟如綿。"奇曰:"何以知之?"錦曰:"看詩便知。"奇笑曰:"君子戲言,不可戲筆。"瓊笑曰:"可是,可是。"是夜,生以朋友邀飲,不至。三姬無限惶,坐至四更方登牀,比至雞鳴,起梳洗矣。
生醉醒,不勝痛恨。清晨,即詣瓊房,冀圖一會,告以衷情。不意三姬各去候母。生疑事機漏泄,又懼心志變遷,題詩示瓊曰:
酩酊不知夜,醒來恨殺人。
洞門空久坐,不見百花春。
生坐久,不見三姬,又欲候文宗揭曉,悵悵而去。
瓊歸,見詩,笑曰:"白郎夜來被酒,今朝無限惶。"奇笑曰:"他醉由他醉,我醒還自醒。"錦笑曰:"昨宵既已醉酒,今夜必定迷花。"少頃,家童來報:"文宗發案。"趙母令人去探消息。三姬相對深思,側耳欲聞真信。久之,奇笑曰:"白哥既有探花手段,必有折桂才能。此行決應高選,不須姊姊猜疑。"瓊笑曰:"汝是座上觀音,說話自然靈驗。"錦笑曰:"他只一夜夫妻,識破十年學問矣。"奇帶羞含笑。時午膳猶未畢,家童入報趙母曰:"白家大叔考居優等矣。"趙母甚喜,來報三姬。錦、瓊俱目奇,奇亦帶冷笑。
趙母既退,錦、瓊戲掖奇上坐,曰:"阿妹真觀音也,每事拜而問焉。"歡笑而罷。
是日黃昏時候,白生歸,入見趙母,因請見李老夫人及陳夫人。夫人曰:"好個清俊秀才,他日必成偉器。"生以所賞銀花獻之趙母。趙母分賜三姬,各妝爲士寶花勝。奇姐一枝,尤加巧麗。瓊姐戲以詞曰《憶王孫》:
姮娥神已屬王孫,坐對花神久斷魂,燕語鶯聲不忍聞。想黃昏,花勝鮮妍獨倚門。
是夕,入三姬之室,談笑盡歡,不覺譙樓起鼓。錦對瓊曰:"二姐尚未知趣,今夜當使盡情。"乃一與白郎解衣,一與奇姐解裙,勒之共臥。奇姐固辭。錦曰:"自此以始,先小後大,以此爲序,勿相推辭。"生然之。但見輕憐痛惜,細語護持。女須有深情,但未堪任重,花心半動,桃口含芳,生略動移,即難忍耐。生曰:"但喚我作檀郎,吾自當釋手。"奇固推遜,生進益深。奇不得已,曰:"才郎且放手。"生被奇痛惜數言,不覺真情盡矣。相抱睡熟,漏下三鼓。
錦來,呼曰:"瓊姐相候多時,如何甘心熟睡?"生與錦去,即登瓊榻。瓊曰:"願君安息片時,相與談話爲樂。"因詢奇佳興,生細道真情。瓊聞言心動,生雅興彌堅,於是復爲蜂蝶交。及罷,瓊謂生曰:"君爲妾睏倦如斯,妾不忍君即去,但錦姐虛席已久,君其將奈之何?"時錦立在牀前,摟抱同去,相對極歡。
錦風月之態甚嬌,生雲雨之情亦動,在生已知錦之興濃,在錦唯懼生之情泄,謂生曰:"君風力甚佳,妾意欲已足,但欲姊妹爲同牀之會,不知君意何如?"生曰:"此是人間之極歡,但恐二妹不從耳。"錦曰:"吾紿之使來,然後以情語之耳。"
於是,錦紿瓊曰:"白郎適來發熱,如何是了?"瓊方醒覺,聞言戰懼,即起問安,被生摟定,乃告以錦意。瓊只得曲從。錦復紿奇曰:"白哥滿身發熱,瓊姊在彼問安,汝何昏睡,不痛念乎?"奇曰:"今奈之何?"錦曰:"去問安便是。"奇遽起索衣,不得其處。錦曰:"快去,快去!夜暮無妨。"適至牀前,被生摟抱,只得曲從。生刻意求歡,三姬推讓不決。生銳意向錦,錦辭曰:"欲不可縱,樂不可極,向愛二妹妙句,兄當與之聯詩,使妾得以與聞,亦生平之至願也。"生曰:"妙甚。"即牀上口吟,生爲首倡。曰:
君不見瑤臺高映碧天東(白),珠璣璀璨玉玲瓏(趙)。又不見襄王朝來飛白馬(李),日暮又復跨青(陳)。乍雲乍雨迷花月(白),羅襟飄搖揚輕風(趙)。沉香亭北花盈砌(李),牡丹芍藥海棠紅(陳)。觀花不飲心如醉(白),醉倒花前月朦朧(趙)。一片芳心作蝴蝶(李),飛來飛去入花叢(陳)。美人蔥素紫羅綺(白),語笑花間喜氣衝(趙)。貽我佩環傳心愫(李),復將心事託絲桐(陳)。柔情已爲奇音動(白),忙忙飛舞採花蜂(趙)。與君竊藥先奔月(李),森然火會廣寒宮(陳)。廣寒月色皎(白),報我三春曉(趙)。玉華露液濃(李),想思夢來繞(陳)。錦花瓊餼飾綺羅(白),趙姬慷慨揚清歌(趙)。投桃報李心深念(李),雷陳契合樂如何(陳)。今夕何夕此良晤(白),嬌來錦袖舞婆娑(趙)。球琳瓊玖敵詩句(李),奇詞清韻長吟哦(陳)。長吟哦,得句多(白),九天牛與女,此日共銀河(趙)。魚比目,戲新荷(李),山盟長翠長巍峨(陳)。吁嗟五色雲霞靄(白),豔妍好結同心帶(錦)。同心長系碧天雲(李),勿使碧雲遊天外(陳)。雲油油,不自由(白),神魂飛蕩與雲流(趙)。中天明月長爲伴(李),願伴千秋與萬秋(陳)。我本悠然一鳳侶(白),今朝相伴三鸞儔(趙)。願作在天雙比翼(李),鳳雛對舞含嬌羞(陳)。奇瑛勿爲年華少,五百天緣猶未了(白)。夭桃今已吐春情,片片輕紅入芳沼(趙)。柳腰嬌弱不禁風,風怒狂搖猶悄悄(李)。桃李不似錦瓊英,抱露春融情窈窕(陳)。愛花都作連枝香,和雨和雲到天曉。從今不作舊夢思,同心齊唱佼人僚(白)。
四人遂爲同牀之會,推錦爲先。錦嬌縮含羞。生曰:"姊妹既同歡同悅,必須盡情盡意。"瓊曰:"四姊妹何無花月興?"奇曰:"四姊何不逞風流?"於是生與錦共歡,錦亦無所顧忌。次及瓊姐,含羞無言。錦曰:"吾妹真花月,何乃獨無言?"奇曰:"彼得意自忘言也。"瓊曰:"如妹痛切,不得不言耳。"以次及奇,再三推阻,錦、瓊共按玉肌,生大展佳興,輕快溫存,護持痛惜。瓊曰:"夫哥用精細工夫。"生曰:"吾亦因材而篤。"自是而情已溢矣。至五更睡覺,斜月照窗,生疑爲天曙,喚諸姬俱起,則明月在天。錦笑曰:"月出皎兮,佼人僚兮。"瓊笑曰:"星月皎潔,明河在天。"奇笑曰:"月白風清,如此良夜何!"瓊因請曰:"君之歌賦,已得聞矣,妙曲芳詞,未之聞也。願請教。"生曰:"請命題。"瓊曰:"試調《蝶戀花》如何?"生曰:"請刻韻。"瓊因誦東坡"花褪殘紅青杏小"之章,因曰:"君即此爲韻,試看可與東坡頡頏否。"生吟曰:
誰家寶鏡一輪小,拋向雲間,光遍羅幃繞。夜淺夜深今多少,玉露玲瓏濺芳草。 院宇深沉誰知道,驚夢殘更,卻被佳人笑。恨斷楚天情悄悄,花暗蝶朦添煩惱。
瓊曰:"甚妙!吾姊妹聯句以和之,何如?"錦辭謝曰:"非所長也。"奇曰:"縱使不工,亦紀佳會。何妨,何妨。"於是瓊爲首倡:
綠窗人靜月明小(瓊),銀漢波澄,半向藍橋繞(奇)。楚峽濛濛春非少(錦),淡淡巫雲摘瑤草(瓊)。不謂姮娥來知道(奇),驚起東君,自驚還自笑(錦)。聞睡鴨啼聲消,幾番惹得多情惱(瓊)。
生嘆曰:"真三妙也。此生何幸,有此奇逢乎!"因復就枕,談話衷情,不能盡述也。
自是,屢爲同牀之會,極樂無虞。不意笑語聲喧,屬垣耳近。有鄰姬者,隸卒之婦也,疑生爲內屬,安有女音,遂鑽穴窺之,俱得其情狀矣。是夕,唯瓊、奇在列,錦以小恙不與。次早,生過其門,鄰婦呼曰:"白大叔昨宵可謂極樂矣。"生詰其由,句句皆真。生不得已,奉金簪一根,求以緘口。婦笑曰:"何用惠也,但着片心耳。"生因歸告錦娘,且曰:"姑勿與二妹知之,恐其羞赧難容也。"錦曰:"此婦不時來此,況有灑灑風情,兼有'只着片心'之言,不爲無意於君。君若愛身,不與一遇,機必露矣,君其圖之。"生不得已,至晚,徑詣鄰婦之家,與作通宵之會。果爾得其真情,與生重誓緘口矣。
是夕,瓊、奇嗔生不至,候至三更;錦不以告,但口占四句示之曰:
誰知復誰知,花妖窗外窺。
花蔭月影動,猶自想花枝。
瓊、奇驟驚:"異哉此言!幸詳告我。"錦曰:"昨宵事露矣。白郎去矣,尚望同牀會乎!"於是爲道其詳,瓊、奇淚漣。自是同牀會散,生、姬深加斂跡矣。
[慶節上壽歡會]
越五月五日,生爲母賀節。母亦置酒邀生,生辭。李老夫人、陳老夫人各遣侍婢催之,生入謝曰:"承諸大母厚意,但恐冒突尊嚴。"老夫人曰:"彼此旅寓,何妨,何妨。"命三姬相見。瓊、奇不出,生飲數杯,逡巡告退。老夫人曰:"守禮之士也。"趙母曰:"此兒無苟言,無苟動,真讀書家法也。其親宦遊,無人照管,況當佳節,令其岑寂,吾心甚不安耳。"於是復備一席,令小哥送至生寓共飲。生制一詞,名曰《浣溪沙》:
晴天明水漲藍橋,畫簫鼓明江皋。翩翩彩袖擁東鄰。 倚闌干悶縈懷抱,武陵溪畔燕歸巢。誰憐月影上花梢。
小哥默記其詞,歸爲夫人誦之。老夫人精於詞章,瓊之文史,皆老夫人手教者也,極口稱善,以示三姬。三姬聞之悄然。老夫人曰:"汝等不足白郎詩乎?未免謂其傷春太露耳。"三姬微笑。少頃,亦各散去。
是夕,生叩重壁小門,瓊、奇固蔽不開。生叩既久,錦娘啓扉。二姬見生,淚下如雨,固問不應,相對惶。生知錦泄前言,再三開諭,坐至三更,二姬乃曰:"兄當厚自愛身,吾等罪當萬死。既不能持之於始,復不能謹之於終,致使形跡宣揚,醜聲外著,良可痛也。"因相與泣下。生曰:"月前之誓,三以死生,況患難乎!卿不記申、嬌之事乎?萬一不遂所懷,則嬌爲申死,申爲嬌亡,夫復何恨!"生即剪髮爲誓,曰:"若不與諸妹相從,願死不娶。"三姬亦斷髮爲誓,曰:"若不得與白郎相從,願死不嫁。"生曰:"吾之不娶,佯狂入山,事即休矣;卿之不嫁,奈何?"瓊、奇曰:"吾二人幸未有所屬,當以此事明之吾母。哥或見憐,幸也;不爾,則自剄以謝君耳。寧以身見閻王,決不以身事二姓。"生謂錦曰:"於卿何如?"錦誓曰:"生死不相離,離則爲鬼幽。於是何如?"生誓曰:"終身不相棄,棄則受雷轟。"於是四人相對盡歡,不復顧忌。
越十有三日,趙母誕辰也,生以厚儀上壽,且爲三母開筵,復請三姬,同預燕席。李老夫人許之。時二姬亦上壽鞋、壽帕,且稱觴焉。生筵適至,二姬趨避。李老夫人曰:"相見無妨,趙姨之子,即汝表兄也。"(蓋瓊、奇之母皆產於林,與趙母爲叔伯姊妹,故老夫人有是言耳。)二姬逐出相,固遜不肯登筵。趙母曰:"幼女畏生客,我與之區處。"於是置生席於堂之小廂,命小哥侍焉。飲至半酣,生與小哥出席勸酒。老夫人曰:"酒不須勸,久聞高才,欲請一詞爲壽,何如?"生辭謝。老夫人曰:"吾已見《浣溪沙》矣。"生曰:"惶愧!"遂請命題。老夫人曰:"吾幼時尚記辛幼安有'塞垣秋草,又報平安好'之句,即賡此韻,尤見奇才。"生不假想,即揮毫曰:
綠蔭芳草,黃鸝聲聲好。瑤臺上,華筵表。的的青鸞舞,王母緋顏笑。蟠桃也,千歲華渾不老。 雅有玉山摧倒,南極先來到。玄鶴算,良非小。優遊乾坤裏,添籌還未了。備五福,彭祖讓壽考。
李老夫人曰:"真好詞也。"喚瓊姐曰:"汝向時言能爲之,今尚能制乎?"瓊姐遜謝。夫人曰:"聊試一詞,以求教耳。"瓊因制詞曰:
玉階瑤草,報道年年好。綺閣上,瓊臺表。蟠桃生滿樹,採擷真堪笑。再結子,又是三千年不老。 金樽頻傾倒,王母乘鸞到。壽星高,乾坤小。人在華筵表,勸酬猶未了。齊嵩祝,萬年稱壽考。
呈上老夫人。夫人曰:"雷門布鼓,音響頓殊。"生曰:"奇才,奇才!雲所遠讓。"陳夫人目奇姐,曰:"汝鎮日與大姊談詩,我不知云何。今卿試汝,汝其勿辭。"奇出席拜老夫人與趙母,曰:"獻笑,獻笑。"復拜生,曰:"求教,求教。"老夫人曰:"不必論詩,禮度自過人矣。"奇制詞曰:
瑤池綠草,近來長更好。朱明日,暄人表。況此薰風候,登筵人喧笑。華筵開,共祝那人長不老。 好懷盡傾倒,壽星都來到。乘鸞客,才非少。倚馬雄才,萬言猶未了。吐芳詞,長祝慈闈多壽考。
李老夫人曰:"妙哉詞也!可謂女學士矣。"詞畢,各就位。錦娘曰:"請謝教。"於是既奉三母之觴,復過生席勸飲。時蘭香自外持茉莉花來,既獻三母、錦娘矣,一與瓊,瓊曰:"送與小哥。"一與奇,奇曰:"送與白官人。"蘭香遞與生,笑謂生曰:"此花心動也。"錦厭其言,嗔目視之。生亦不快,奇殊不知也。少頃罷筵。
是晚,生入三姬繡房,爲綢繆之會。與奇會畢,因謂曰:"爾殊不檢點,詞中稱揚太過。"奇曰:"偶筆氛所至耳。"又備述蘭香之言,奇遂大恚。
次晨,言之於母。母怒笞蘭香,香曰:"此言誠有,但戲與白郎言之,姐姐安得聞?必是白郎密以告姐,願夫人察之。"夫人生疑,喚奇姐,謂曰:"止謗莫如自脩。"奇姐復大恚。夫人與詰其得聞之由,奇姐語塞。錦適至,曰:"此言錦實得聞,故以告妹。"蘭香自是言亦塞,陳夫人自此亦生疑矣。
[涼亭水閣風流]
數日後,陳夫人語趙母曰:"天氣炎蒸,人鹹染病。百花園涼亭水閣,可居三女於中,錮其出入,何如?"趙母然之。遂自瓊、奇房後開門,恣其園亭逸樂;以爲外之房門謹嚴,而不知內之重壁爲便。雖諸侍女頗有猜疑,亦竟不知出入之路。
一日,陳夫人詰春英曰:"汝久侍深閨,寧知白郎事乎?"春英曰:"無之。內外並不相見,又無侍婢交通,郎君何由得入?此一也。春初白郎常至,妾猶有疑,今無事輒數十日一來,此二也。且自三月寇警後,西帶諸門俱嚴關鎖,雖侍婢不得往來,白郎能飛度耶?"夫人之疑消。
生、姬每日於納涼亭中歡謔,間亦多褻狎,獨瓊姐堅執不從。是月望日,生與錦、奇在臨水閣作樂,瓊姐不至。錦作書,令奇姐招之。瓊復書曰:
劣表妹李瓊瓊斂衽啓復四表姊妝次:即晨夏景朱明,鶯花流麗,蓮白似六郎之一笑,榴紅擬飛燕之初妝。魚作態而戲金鉤,鳥沽嬌而穿細霧,納涼亭上,習習清風;臨水閣中,騰騰爽氣,誠佳景也。況有文君之色,太真之顏,憑欄笑語;潘安之貌,相如之才,撫景寫懷。豈不樂哉!然古人有言:'欲不可縱,縱慾成災;樂不可極,樂極至哀。'且慢豈端莊之度,淫褻真醜陋之形。讀《相鼠》之賦,能不大爲寒心哉!姊,女中英也;郎,士中傑也,願相與念之。奇姐持書來,曰:"鶯鶯不肯至。紅娘做不成。此書中好一片雲情雨意,要汝等跪聽宣讀。"生長揖曰:"好姐姐!借我一觀。"奇姐曰:"要大姊深深展拜。"錦拜曰:"好姐姐!借我一觀。"奇姐出諸袖中。生、錦展讀,笑曰:"這雲情雨意,豈不害了相思。不會作紅娘,反會來賣乖。"錦曰:"好好拜一拜還我。"生曰:"我要他替鶯鶯。"摟謔多時,大笑而罷。
越十有七日,生聞其叔自荊州回,候接于都門之外。三姬亦以生是日不至,同在納涼亭上女工。飯後,趙母具茶果,遣侍女春英等俱往省之,且密囑以瞰二姬所爲。奇姐聞蘭香呼門聲甚急,笑曰:"此婢又來探消息矣。今日若無狀,決加之重刑。"二姬笑曰:"汝今日不懼他矣。"及啓扉,諸婢皆在,雲趙母送茶,三姬談笑啜茗。蘭香步花蔭,過柳徑,穿曲堤,無處不至。奇姐索皮鞭以待,曰:"以鞭馬之鞭,鞭此婢也。"蘭香行至芳沼之旁,扣掌笑曰:"好笑,好笑!有一蒂開兩朵蓮花。"奇姐令桂香喚之,至則令跪於地。奇姐曰:"汝自少事我,我有何虧汝?汝乃以無形之事,生不情之謗,汝欲離間吾母子耶?汝到亭中,衆皆侍立,汝乃馳逐東西,欲尋我顯跡耶?汝今尋着否?汝好好受責!"蘭香叩首,曰:"姐姐是天上姮娥,蘭香是姮娥身邊一兔。兔恐姮娥薄蝕,無所依傍,乃愛護姐姐獨至,故有前日之言。至如今日,因久不至亭中,偷閒遍閱佳景,豈是有心伺察?如有此心,罪當萬死。且姐姐女流豪傑,白郎文士英豪,豈只相配不過?但恐輕易失身,白郎視姐姐如牆花,姐姐望白郎在雲外,那時悔不及耳。蘭香與姐姐同安樂,亦與姐姐共患難,安得不過計而曲防?"奇曰:"無端造謗,爾罪何如?"蘭香曰:"固知罪矣。然亦姐姐不自檢制耳。詩詞屬意,可疑一也;流目送情,可疑二也;分花相贈,可疑三也。衆人皆有此疑,蘭香安敢不告?若李瓊姐之端莊,趙四娘之嚴謹,安有此謗?"奇姐大恚,鞭之流血。時瓊、錦遊覽沼之濱回,告奇姐曰:"沼中蓮花果開並蒂,此佳祥也。姑恕蘭香,同去一看。"奇遂釋之。
諸婢歸,俱以並蒂蓮告於趙母。母喜,邀李老夫人、陳夫人同賞。
酒既具,老夫人持杯祝曰:"老身一子,久官他方,致令女孫及笄未配,此老身之深慮也。今天賜佳祥,願覓快婿。"又爲陳夫人祝曰:"願奇姐早定良緣。"又爲趙母祝曰:"願小哥早得佳婦。"時方登席,趙母請曰:"有此佳祥,可召白生來看。"老夫人與陳夫人有不欲意,以趙母深愛,勉強從之,令秋英、小珠往召。歸報曰:"白大叔有客在,不知何事發怒。"趙母曰:"春英頗曉事,可往探之。"復歸,報曰:"白大叔原配曾邊總小姐,今曾老爺遠宦邊疆,白老爺不欲大叔遠去成親,曾老爺不欲小姐遠歸還親,各有悔意。今年三月內白老爺運糧入京,與曾老爺相遇,二人言定,有書退悔。今白老爺遣大叔回家,爲大叔再議婚姻,因此發怒。"趙母曰:"大叔知我請他否?"春英曰:"他陪叔爺喫飯即來。"
少頃,生至,且細白之三母。李老夫人笑曰:"有如此才郎,何慮無妻。"趙母笑曰:"兒勿慮,我與汝爲媒。芳沼中有蓮並蒂,此是祥瑞,第往觀之。"生因與小哥同往,果見並蒂。生喜特甚,因慷慨飲酒,賦詩曰:
中夏正炎蒸,百花何明媚。可笑老天公,凌波浮天瑞。並蒂蓮花開,香風暗度來。瑤池遊王母,綺閣泛金。向人嬌欲語,酷似西施女。相對吳王宮,乘風相嬌倨。日分雙影流,風動兩枝浮。羞向孤鸞鏡,應知學並頭。莫作等閒賞,交枝芳沼上。瑞靄爲誰開,霞標著天榜。香韻遠並清,雙鶯柳外鳴。應與兩岐麥,同薦上玉京。
呈之李老夫人。夫人嘆曰:"流麗清新,海內才華也。"趙夫人笑曰:"可當聘禮否?"老夫人笑目錦娘,曰:"汝三姊妹聯句和之何如?"二姬推讓,錦笑曰:"但作不妨。白兄事同一家,萬勿爲異。"二姬然之。瓊首曰:
逢此仲夏景,花香柳自媚(瓊)。
兩沼已含流,雙蓮何並瑞(奇)。
風吹昨夜開,渾疑天上來(錦)。
爲汝登池閣,因茲泛樽□(瓊)。
潘妃渾不語,攜手湘江女(奇)。
吳壁喜相逢,二喬斜並裾(錦)。
明沙水面流,盈盈合蒂浮(瓊)。
翡翠雙飛翼,鴛鴦棲並頭(奇)。
王母遙池賞,雲車停水上(錦)。
瑞宇已流春,天門初放楊(瓊)。
應識芙蕖清,那佔丹鳳鳴(奇)。
太常如可紀,圖此上神京(錦)。
老夫人見之,笑曰:"皆女瑛也。"轉呈與生,生驚歎曰:"諸妹才華,近世莫比。"生飲三酌,辭歸。母亦自是罷筵。
是夕,趙母謂李老夫人曰:"鄙意欲以郎配瓊姐,何如?"陳夫人亦極口贊成之。老夫人曰:"吾意恐有事未真,議未定,且未識此生意向何如。"趙母曰:"然。姑勿言,待其媒議之時,方可與言及此。"李老夫人曰:"此事成,亦天也;不成,亦天也。"春英聞此語,以告錦娘。錦娘密以告生,且曰:"兄可多遣媒博採,令老夫人聞知,彼乃無疑,自當見許。"生深然之。陳夫人亦有以奇姐配生意,但以相距六歲,心內遲疑。蘭香乘間曰:"婢昨送茶,被姐鞭撻,雖至血流,亦無怨心。但蘭香細看姐姐,卻似有心白郎,莫若早以配之,則一雙兩好,天然無比。"夫人曰:"豈有是事?汝勿多言!"
[玉枕卜締姻]
生數日以叔在,不敢輕入瓊室。叔亦遣媒人求親。
是夕,生入錦房,與三姬商議,因曰:"瓊妹奇妹皆吾所欲,但勢難兼得,爲之奈何!"錦曰:"吾觀二妹所議,畢竟皆歸於君,但不知誰先進耳。以鄙見論之,此事畢竟皆天也,非人所能爲也。"瓊讓之奇,奇讓之瓊,各出誓言,懇懇切切。錦曰:"勿推讓,吾爲汝分之。今宵焚香,疏告於天,各書其名,盛以玉碗,先得者今日議婚,後得者異日設策,非一舉而有雙鳳之名乎?"生每日爲此縈懷,聞錦言而深是之。遂具告天之疏,一掣得瓊姐之名。奇笑曰:"使吾姊爲良臣,吾爲忠臣,不亦美乎!"於是四人計定。
翌日,生言於叔,遣鄰婦爲媒,言於趙母。趙母以告李老夫人。夫人許之,擇日報聘。趙母爲具白金四十兩,金花表裏各二對,皆趙母所出也。鄰婦執伐持書於李老夫人,其詞曰:
辰下雙沼花開,九天瑞應。某竊計之:老夫人其千年之碧藕乎?仙闕流芳矣;令子老先生其千葉之綠荷乎?海內流陰矣;鄰孫女其霞標之菡萏乎?繡閣新香矣。茲者雙花合蒂,瑞出一池,豈猶子景雲果有三生之夢,乃應此合璧之奇耶?家兄遠宦,命某主盟。趙母執柯,兼隆金幣。絲蘿永結,貺實倍於百朋;瓜葛初浮,瑞長流於萬葉。
李夫人捧讀,不勝欣慰,遂援筆復柬曰:
即辰玉池獻瑞,開並蒂之蓮花,老身舉酒祝天,願女孫得快婿。豈是瑞不遠於三時,慶遂成於一日!寅惟執事,名門豪傑;令兄天表鳳凰,而令侄又非池中物也。何幸如之!然蓮有三善焉:出於泥而不濁,其君子之清修乎!擢雲錦與雲標,其君子之德容乎!香雖遠而溢清,其君子之徽譽乎!願令侄則而象之,老身有餘榮矣。睹蠟炬之生花,知百年之占鳳;聞鵲媒之報吉,兆萬葉之長春。
生得書,喜甚。鄰婦乘間戲生曰:"小姐見書,喜動顏色,官人穩睡,不怕潛窺矣。"
生累日延客置酒,瓊密經畫,整整有條。老夫人稍寬其私,但付之不聞。奇姐雖自斂戢,與生情好益篤,陰自刺其雙臂:左有"生爲白郎妻"之句,右有"死爲白家鬼"之句。生是夕見之,痛惜不已,雙淚交流,苦無聊賴,自投於牀。瓊因勸奇與之共寢,生終夜傾淚如雨。自是,與奇爲益密矣。
暇間談論,奇謂瓊曰:"吾未知逮事白兄與否,然感此繾綣之情,雖糜骨何恨!"瓊曰:"除是我死,姊妹便休。若得事白郎,必不致妹失所。"錦隔壁呼曰:"可令我失所乎?"瓊笑曰:"三人同功一體,安有彼此之殊。"錦復笑曰:"吾妹念我否?"瓊曰:"成我之恩,與生我者並,豈不念功!"三人復大笑。自此,生、奇加意綢繆,又將越月。錦、瓊亦體生意,恣其殷勤。時諸婢無不聞知,但皆不敢啓口,惟蘭香自恃美貌,每在生前沽嬌,生屢訶之,因此懷恚,欲泄其機。至是爲奇姐所惡,亦不敢言。錦、瓊善自斂藏,內外不甚覺露。
自是南陸轉西,九秋勝會,桂有華而擎宮月,姮娥親下廣寒;槐奏黃而舞天風,英俊忙馳夾道。生整治行裝,入秋闈應試,與姬相別,無限傷情。三姬共制秋衣一襲,履襪一雙;綠玉之,黃金之簪,諸所應用,無不備具。瓊姐制詩曰:
良人將離別,淚灑眼中血。杜宇慘悲鳴,秋蟬悽哽咽。此情只自知,向汝渾難說。願步入蟾宮,桂花手中掇。
奇姐制詩曰:
欲別猶未別,淚珠先流血。訴短及道長,既哽又復咽。不向夫君言,更對誰人說?唯願折桂枝,高高雙手掇。
錦亦制詩曰:
人別心未別,漫將苦流血。我因夫君悽,郎爲妾身咽。行矣且勿行,說了又還說。折桂須早歸,牆花莫去掇。
老夫人、趙母、陳夫人各厚贈,諸親友皆贈之。
白往至省,溫習經書,屆期入試。然慕念三姬,未嘗少置。而姬亦於晨夕之下,對景無不傷情,乃至多寐之思,亦多敘憂離之思。生以三試既畢,遺僕抵家問安,既奉諸母珍奇,亦饋三姬花勝,致書懇切,不能盡述也。錦、瓊見喜慰,奇姐轉加慘悽,報書曰:
妾陳奇姐斂衽復書於夫君白潢源解元文幾:夏光已雲邁矣,秋宇何淒涼也。每中夜涼風四起,孤雁悲鳴,則伏枕淚零,幾至斷絕。聽砧杵之音,焉如搗;聆檐鐸之響,如有隱憂。此時此情,何可殫述。緬想灑樂之人,寧識憂愁之狀否耶?自昔巫山邂逅,繼以月下深盟:妾謂事無始終,將送微命;君謂此頭可斷,鄙志不渝。懇懇殷殷,將意君即妾也,妾即君也。水宿與俱,雲飛與俱,偶隔一日,則想切三秋。今言別三十日矣,其殆九十秋歟!情胡不切,淚胡不零?天乎!吾何不爲涼風,時時與君相傍;天乎!吾何不爲飛鳥,日日向君悲鳴耶!妾與君誓矣,與君言矣,諒君亦見信矣,第恐時時乖違,機事傍午。將欲明之於母,又恐母不見憐;將欲訴之於人,又恐旁人嗤笑。訊天,天不聞也;問花,花無語也。其所以自圖惟自樹立者,惟有身死可以塞責。然死如有知,乘風委露與君相周旋,目乃瞑矣;死如無知,與草木同朽腐焉,則又不如久在人世,萬一可以見君之爲愈也。然此身實君之身,身不在君,則有死無二。如或惜死貪生,輕身喪節,則又不若朽草腐木之安然無累也。君其爲我圖之。存沒之誠,此言盡矣。臨書流淚,不能復陳。承惠玉粉胭脂、翠羽花勝,雖爲睹物思人之助,實增誰適爲容之悲。附以海物,願君加餐;兼以涼鞋,願利攸往。餘惟棘闈魁選,海宇揚名,是妾等三人之至願也。
生僕至,授生書。生方與諸友燕集,展視未完,不能自禁,涕淚嗚咽。友見其書,無不嗟嘆,因曰:"有此懇切,無愧潢源之重傷情也。"力叩所由,生不以告。自是功名之心頓釋,故人之念益殷矣。
月終揭曉,生雖名落孫山之外,全不介懷。遂策馬爲抵家之行,與姬復會。然生之別時,祝奇姐曰:"吾若得意而歸,明與尊堂關說,懇求姻眷,必遂所懷。"以此牽情,心恆悒怏。然三姬見生之歸,如膠附漆。諸母因生之至,便喜動顏容。是夕,過重壁小門,仍爲同牀之會。
生中夜長嘆。錦撫之曰:"功名有分,何必介懷。"瓊曰:"郎非爲此縈懷,只爲吾妹切念。"生曰:"子真知我心者,爲之奈何?"瓊曰:"吾與大姊有妙計矣。"生曰:"願聞。"瓊曰:"君將來必有荊州之行,且先具婚書一紙,表裏一端,白金四錠,付與吾妹。俟君行後,陳姨必將議婚,吾二人決以實告,並以吾妹臂上刺文示之,然後上金幣、婚書,則陳姨勢不得已,事端可諧矣。"奇笑曰:"計則奇矣,但顏亦厚矣。"錦笑曰:"如此可成,麪皮可剝也。"生曰:"向實爲奇姐縈懷,今聞計心釋然矣。"自是,留戀月餘,歡好尤篤。
生父命僕來探秋闈之信,且命早至荊州。生不得已,起行。陳夫人謂生曰:"此行未知得再見否?"因相對嗚咽,兩不能勝。生揮淚曰:"姨娘幸勿出此不利之語,雲願姨娘天長地久,既有骨肉之恩,必頂丘山之戴。"陳夫人複流涕曰:"我身寡子單,仗提攜。"生曰:"敢不從命。"夫人流涕而入。
三姬相送悽慘,詩詞悲怨。諸母臨別殷勤,致贈甚厚。及其策馬在途,舉目有山河之異;飛舟迅速,臨流切風月之懷。發諸聲歌之詞,皆戀故人之語,則生之思姬何如,姬之思生亦如是矣。
[錦娘割股奉親]
時維臘月,寒氣逼人,趙母體羸,忽膺重病。三姬無措,請禱於天,各願減壽,以益母年,未見效也。錦夜半開門,當天割股。瓊、奇見其久而不反,密往視之,乃知其由。嗣是和羹以進,母病遂愈。甲人聞知,上其事於郡縣,郡縣旌曰:"孝女之門。"有詩曰:
烏山遙對華山西,花外風清烏自啼。已見文華推多士,那知節孝屬深閨。剖心從古忠名舊,割股於今徽譽奇。旌別聖恩行處有,誰踵芳躅映文奎?
趙母置酒,諸眷畢賀。有楊把總者,聞錦娘之美,亦備禮稱慶,以白金二十兩爲趙母壽,欲求見錦娘。錦既卻其金,又不之見。楊欲以勢挾之,先令鄰人揚言,且啖以兼金厚利。錦娘曰:"汝爲我語刁軍,我頭可斷,我身不可見也。"楊懼而止。是時三姬皆以志節更相矜奮,自生別後,不施脂粉,不出閨門,雖瑞月千門佳麗,三姬處之淡如,元宵樂地繁華,三姬不出遊玩。其操守如此。
生自抵荊州後,既見父母,益念三姬,乃請於父曰:"李老夫人,外大母也,殷勤主婚,盍遣人致謝焉。並候動履,且訂婚期。"父許之。生備金幣,遣僕歸訪三母,且致書三姬。其書曰:
同心人白景雲奉書於三美人妝次:雲此生何幸哉!昔時尊貴王公得一女焉,猶可以流聲千古,況雲兼有其三哉!皆天曹神女,仙籍美姬,色殊絕矣。文絢春花,詞映秋水,才超卓矣。堅貞如金玉,灑落類風霞,氣概英達矣。而云方幸綢繆之際,又聞交儆之言,其所以相親、相期、相憐、相念,又日焉。則神遊於美人之天,雲此生何幸哉!追想曩時倚玉於芳欄,偷香於水閣,罄人間未有之歡,極人生不窮之趣,美矣,至矣。然此猶爲竊藥之會,今皆締爲月中之人,則月下深盟,其真無負。五百天緣,悠悠未了也。欣切,欣切。萬里片心,但欲三妹勤事諸母。奇妹姻信未聞,日夕懸注,想志確情篤,則天下事固可兩言而決也。急聞,急聞。身在荊州,神在桑梓,計此情必見諒矣。無多談俗,儀在別啓中。昭人。
諸姬得書喜甚,款僕於外堂。
時有朱姓者,貴宦方伯之家,與奇同鄉,有子年方弱冠。聞奇之美,命媒求姻。陳夫人初未之許,後偶見朱氏子,貌美而慧,遂許焉。擇日欲報聘,奇姐忽稱疾,絕粒者三日。夫人惶懼,泣問所由。瓊以實情告之。夫人曰:"焉有是事?門禁森嚴,白郎能飛度耶?"瓊曰:"姨若不信此言,請看奇妹兩臂。"陳夫人見之,駭曰:"白郎在時何不與我言之?今縱不嫁朱氏,後置此女何地?"瓊曰:"妹與白郎殷勤盟誓,生死相隨,決不相背。"夫人曰:"癡心男子,誓何足信!"瓊遂啓其箱,出白金四十兩、表裏各二對、婚書一紙,曰:"此皆白郎奉以爲信者也。"夫人曰:"是固然矣,然天長地久,汝姊妹何以相與?"瓊跪而指天曰:"瓊如有二心,隨即天誅地滅。願我姨娘早賜曲從。"夫人曰:"我將不從,何如?"瓊曰:"妹已與瓊訣矣,若姨不從,則妹命盡在今夕。"夫人墮淚,徐曰:"痴兒,汝罪當死!虧我守此多年,亦無可奈何,只得包羞忍恥耳!此事錦娘知否?"瓊曰:"不知也。"夫人因撫奇身曰:"汝私與白,得非慕白郎才郎乎?朱氏之子,俊雅聰穎,將爲一世偉人,以我觀之,殆過於白郎矣。"奇不對。瓊曰:"妹身失於白郎,既有罪矣,更委身二姓,是蕩婦也,何足羨哉。"夫人首肯曰:"固是矣,從今吾不強矣。"但禮幣未受,瓊猶有疑,因告於二母。二母親奉禮幣,勸陳夫人受之,夫人尚有赧容。夫人曰:"天下之事,有經有權,善用權者,可以濟經,不爾,便多事矣。"陳夫人因呼蘭香置酒,以謝二母,且曰:"早信此奴,無今日之禍矣。"三母即席。錦娘奉杯。而奇不出,乃獨坐小榻。
奇姻事既定,陳夫人復書於生。錦、奇亦以書達生。遂遣僕歸荊州矣。
[奇姐臨難死節]
是時陳夫人以兵變稍息,歸於本鄉,不幸遘疾浹旬。奇往省之。未數日,寇亂復作,遂遣奇入城。嗣是盜益熾,夫人病益篤,欲舁之入城,則亟不可動。奇聞變號泣,步行往省。瓊姐執奇手曰:"寇賊充斥,妹未可行。"奇曰:"我寧死於賊手,豈忍不見母瞑。"因絕裾而行。及抵家,寇稍寧息。奇姐虞母不諱,先爲置辦棺衾。比至二更,聞官兵大至,衆喜,以爲無虞。至五更,乃知即是賊兵。雞鳴,遂圍渾江,剽掠男婦數百。三賊突入陳夫人之房,見夫人病臥,欲逼之以行,夫人不起,抽刃欲兵之。時奇逃在密處,遽呼曰:"勿動手,我代之。"遂出見賊。賊見其天姿國色,歡喜特甚,遂掠以行,並擄蘭香及家童數人而去。時陳夫人在牀,猶未瞑目也。
賊聞官兵欲至,飯後退屯新升橋,至河沿宦署,將所擄男女盡禁其中。奇姐謂蘭香及家童曰:"我爲母病來,豈知爲母死!我若不死,必被賊污,異日何以見白郎乎!"乃咬指血書於壁曰:
母病不可起,夫君猶未歸。妾身遭此變,兵刃詎能違!甘爲綱常死,誰雲名節虧。乘風化黃鶴,直向楚江飛。
題畢,謂蘭香、家童曰:"吾母子相從於地下矣,汝輩得歸,可與小姐善事白郎。"復謂蘭曰:"吾當急死,稍遲,欲死不可矣。"乃語間,即取裾中所藏剃刀,以袖蔽面,自刎其頸,遂僵仆,血流滿地。蘭香抱之而哭。賊來,怒殺蘭香。因詢其由,鄉鄰備道。賊曰:"我誤矣,此節孝女也,勿污其屍。"於是舁而置之署後月臺之上,以紅綾被覆之,相與環泣。其節孝之感人如此。
是夕,有人來報,錦、瓊舉家號慟不已。瓊姐願以百金入賊營贖其屍,衆懼不敢往。次日早報:"官兵殺退賊矣。"又報:"陳夫人即世。"瓊姐帶秋英、新妹、小妹往收其屍;錦娘帶春英殯斂陳夫人。時瓊號泣登臺,未至五步,尚聞奇姐長嘆一聲,駭曰:"吾妹尚無恙!"急往撫之,則見其氣已絕,顏色如生,尚帶笑顏。瓊曰:"吾妹甘心死乎!"因令人舁歸,與陳夫人同殮。遍尋蘭香之屍,則爲賊棄之水中,無復存矣。瓊姐讀其血題之詩,號泣仆地,絕而復甦。
瓊姐抵陳夫人之家,與錦娘備辦棺衾,殮殯完備,弔客盈門。二女親爲執喪。越三日,各爲文吊之。瓊詞曰:
"嗚呼哀哉!吾妹死矣,吾不忍言也。吾與妹歲距三週,居違五里,七歲已同遊,十祀曾同學。吾母與若母,姊妹也;吾父與若父,連襟也。汝年十四,吾年十六,即聞兵變。惟時汝父先逝,吾父宦遊,吾祖母與若母虞吾二人居鄉莫便也,乃即趙姨之居居焉。坐則共榻,寢則同牀,食則同甘苦。殆於今三年矣。幸得錦姊朝夕綢繆,兼以諸母殷勤教導,吾二人亦欣欣然至忘形骸。嗣時共遇白郎,以骨肉之親而重之以山河之誓;旋復同締姻婭,以絲蘿之舊而聯之以五百年之緣。將謂生則同室,死則同穴,金石莫移也。詎意笑語方懸於匙箸之間,慘悽即見於須臾之際。妹愛母心切,不暇顧身;吾慶妹情真,臨行拽裾。豈知裾絕而吾妹去,妹去而禍變臨。賊刃若母,妹安得不出;吾妹既出,身安得不死!然遘賊之時,則寅也,妹不死於寅者,將爲全母之計;過此則卯也,夫妹不死於卯者,必其提防之深;及入營,則辰也,方入營,而吾妹死矣。釋此不死,則妹寧有死時乎?然聞妹將死之時,慷慨賦詩。吾細繹之,其首曰'母病不可起,夫君猶未歸',孝節見於詞矣;次曰'妾身遭此變,兵刃詎能違',慷慨以身殺矣;'甘爲綱常死,誰雲名節虧',捨生而取義矣;末曰'乘風化黃鶴,直向楚江飛',戀戀不忘夫君矣。是詩也,賊人猶自哀憐,況人乎!人見之猶自慘切,況瓊乎!瓊見之亦無可奈何也,使吾郎君見之,其悲傷痛之又若何邪!吾恐白郎爲汝傷生,則吾亦爲汝殞命矣。嗚呼痛哉!吾今日所以不死者,誠懼傷郎之生,益重妹不瞑之目。古人有死於十五年之前者,固已存孤;有死於十五年之後者,亦以全趙。瓊之心猶是也,妹氏諒我心乎?嗚呼已矣,吾目枯矣,吾言不再矣!然尚有言焉:白郎若歸,倘能不爲兒女姑息之愛而爲丈夫萬世之謀,吾以汝平時玩物珍寶市田若干,永爲祭奠之需;高大窀穸,永爲同穴之計,則相離於今時者,當相合於永世。孰謂九泉之下,非吾聚樂之區邪!嗟夫痛哉!妹之容顏比秋月矣,文采若春花矣,性情類清風矣,氣節傲秋霜矣,孝誠動天地矣,餘何忍言哉,餘何能言矣!嗚呼!長江悽悽,寒風烈烈;山嶽幽陰,天地昏黑;欲見汝容,除非夢中不可得;汝若至楚見白郎,道我肝腸片片裂!"
錦娘亦有哀詞,其愁怨悽慘之狀,不下於瓊,但不能悉載也。二母亦來會弔。奇有弟雙哥,甫七歲,趙母爲之鞠育。喪事畢,二母、二姬俱入城,淒涼之態,何可盡述!
生在荊州,遙望老僕不至,想見三姬甚殷。父母遣生歸畢姻。瓊父母亦遣僕來會姻期。生遂與其叔束裝爲歸計矣。
[徽音堅貞守義]
白生原配曾邊總之女字徽音者,賦性貞烈,才貌超羣,精通經史,尤善歌詞,酷愛《烈女傳》一書,日玩不釋。聞其父與白氏悔親,將再醮吳總兵之子,遂獨坐小樓,身衣白練,五日不食。父母見其亟也,詢知其故,因紿之曰:"吾從汝志,豈不復然。"徽音乃漸起飲食。
吳之子,名大烈,亦將中豪傑,善用馬上飛劍,擲劍凌空,繞身承接,妙捷如神,邊庭敬之畏之。邊總欲使徽音見其才能,謀之媒人,於正月中庭開角會,令家人悉升樓聚觀。大烈坐於金鞍之上,衣文錦之袍,容如傅粉,脣若塗朱,擲劍倒凌,飛槍轉接。衆皆羨其才能,又復悅其美貌。女徐問於侍婢曰:"此何小將軍也?"柳青答曰:"吳總兵公子也。"女即背坐不觀。
次日,父母又遣兄弟道意,女復賦《閨怨》以見志。其詞曰:
怨中閨之沉寥兮,羌獨處而蕭蕭。心傺而苦難兮,乃懷恨而無聊。悼餘生之不辰兮,與木落而同凋。天窈窈而四黑兮,雲幽幽而漫霄。雷轟轟而折裂,風蕩蕩而飄飄。豈予志之獨愚兮,乃撫景而怊怊。爰伊人之不擇兮,即芳爲菰藻。木南指而若有所向兮,乃薰桂而申椒。鳥南飛而若有所棲兮,聲嚶嚶而鳴喬。餘胡茲之不若兮,對朔風之漉漉。嬌音以哀號兮,悵烏山之相遼。問桑梓之何在兮,更寒修而迢遙。中庭望之有藹兮,湛溘死而自焦。餘非舍此取彼兮,虞綱常而日凋。誰能身事二姓兮,仰前哲之昭昭。餘既稱名於夫婦兮,敢廢轍而改軺。芳芳烈烈非吾願兮,望白雲於詰朝。縱雲龍而莫予顧兮,甘對月而魂消。天乎!予之故也,何怨中閨之沉寥。
閨賦既成,遂粘於樓壁,坐臥誦之,五日不食。父母驚訝,乃遣其弟二郎奉敕差往江南勾軍,並送徽音歸家完婚。臨行,戒之曰:"我前日退書既至,白郎再配無疑。若願並娶,允之無妨。若不相成,訟之官府。要之,事難遙度萬里之外,汝自裁之。"從行侍女二人:柳青、蓮香也;童卒二人:熊次、丁鸞也。
二郎馳驛還鄉,白馬雕鞍,強弓利箭,衆皆以爲邊帥,無敢近者。生回家,至中途,偶與相遇,見彼人強馬壯,車騎森麗,遂踵其跡而行。比至郵亭,見一女下車,綽約似仙子。問力士曰:"此是何人?"答曰:"曾邊總老爺小姐,回家完親。"生疑,問叔曰:"徽音回家完親,不知更適何姓?請往省之。"因戒僕曰:"勿露我姓名。"生遂投刺,更以姓田。二郎延入相見。生問曰:"鄉大人自何來?"二郎曰:"遼邊。"生又曰:"今何往?"二郎曰:"奉敕回家。"生又曰:"貴幹?"二郎曰:"勾查軍伍。"生曰:"亦帶寶眷耶?"二郎曰:"送舍妹還鄉成親。"生曰:"令妹夫何姓?"二郎曰:"庠生白景雲。"生曰:"此兄娶李辰州之女,二月已成親矣。"二郎曰:"兄何以知之?"生曰:"家君與之同宦荊州,故備知其詳耳。"二郎曰:"既知其詳,愚不敢隱。"因述其終始。生笑曰:"以尊翁之貴、令妹之賢,何懼配無公候,乃關情於白氏之子乎?"二郎又誦其妹《閨怨》之章及夫不適二姓之意。生嘖嘖歎賞。復請二郎再誦。生一一記之。二郎曰:"兄之聰穎,無出其右。"因留飲焉,相對盡歡。及二郎回拜,與叔相見,盡列珍饈暢飲。
自此同行,道上綢繆,不啻兄弟。二郎俱以實言,生終不以實告。叔見徽音節操,勸生並娶。生曰:"侄非不欲,但既與奇姐深盟,此時必須兩娶。倘一娶得三,獲罪於士夫,見非於公議。雖父母,謂我何!且此女未必真心,二郎未必實語,雲將探其真情。抵家,再爲區處。"
次日,令其叔紿於二郎曰:"舍侄實未議親,令妹若肯俯就,甚所願也。"二郎曰:"但恐家妹不從耳。"二郎從容爲妹言之,徽音喚柳青曰:"取水來洗耳,吾不聽污言也。"因以生求婚詩進。徽音見之,呼蓮香曰:"取水來洗目,吾不觀污詞也。吾兄再來此語,將送吾命江中。"自是二郎不敢言,生亦不敢謔。然生雖有敬慕徽音之意,而不敢爲並取之謀。日夜輾轉,無可奈何。
一日,將抵家,與二郎別曰:"吾實與兄言,白郎吾表親,事必與我謀。今白郎已娶瓊姐爲妻,更有情人奇姐爲次,令妹若去,置之何地?若令妹居長,彼必不甘;若令妹居下,堂堂小姐豈後他人?以吾計之,唯有三人共結姊妹,可以長處和氣,不知尊意何如?"生言既畢,因誓不欺。二郎乃與徽音共議,復於生曰:"家妹身爲綱常,非貪逸欲。若見白郎,可免失身之患,若論長幼,則亦無意分爭。"生曰:"如此則善矣。"翌日,相別。
生自荊州至家,與老僕途中相遇,已喜奇姐事諧。至日,入見老夫人、趙母矣。錦姐出見,面慘流淚。生甚怪之,因問奇姐及陳夫人,老夫人紿以在鄉。生見錦娘慘容,力問其故,趙母不得已,言之。生大號慟,昏絕仆地,扶入臥牀,昏睡不醒。老夫人祝錦娘曰:"此生遠歸,傷情特甚,汝爲兄妹,便可往省。萬一失措,將奈之何!"是夕,錦率諸婢奉侍左右,生殊不與交言,終夜號泣飲水。
次早,往鄉祭奠,錦、瓊懼其傷生也,遣春英、新珠侍之。生見柩即仆地,移時方蘇。如是者四。生之叔見其甚也,代爲祭奠,勸生肩輿以歸。
生二日不食矣,老夫人彷徨,親手進食。生不視,老夫人恚曰:"汝欲斃老身乎!既知有陳姨,亦知有我;既知有奇姐,亦知有瓊;且彼爲子死孝,爲女死節,夫復何恨?子豈不知天命,而爲無益之忿耶!"趙母亦苦勸,生稍進食。因令人爲奇招魂,立主以祀之。奇弟雙哥,託錦爲之撫養。奇柩在鄉,倩人爲之守護。以白金爲奇女祭田,具簿書爲奇綜家貲。其招魂詞曰:
哀哉魂也!予之招兮。魂何在乎?在九天兮。然魂爲我死,豈忍舍我而之天兮?哀哉魂也!予之招兮。魂何在乎?在地下兮。然魂欲與我追隨,烏能甘心於地下兮?哀哉魂也!予之招兮。魂何在乎?在名山兮。然山盟之情未了,魂得無望之而墮淚兮?哀哉魂也!予之招兮。魂何在乎?在滄海兮。然海誓之約未伸,魂得無睹之而流涕兮?哀哉魂也!予之招兮。魂何在乎?在東南兮。然金蓮徑寸,安能遨遊於東南兮?哀哉魂也!予之招兮。魂何在乎?在花前兮。然言別而花容遂減,魂何意於觀花兮?哀哉魂也!予之招兮。魂何在乎?在月下兮。然月圓而人未圓,魂何心於玩月兮?嗚呼哀哉兮,滂沱涕下。無處旁求兮,茫茫若夜。予心悽悽兮,莫知所迓。豈忍灰心兮,乘風超化。反而以思兮,既悲且訝。疇昔楚江兮,夢魂親炙。靜坐澄神兮,精爽相射。乃知魂之所居兮,在吾神明之舍。嗚呼哀哉!魂之來兮,與汝徘徊。予之思兮,腸斷九回。生不得見兮,葬則同垓。有如不信兮,皎日鳴雷。興言及此兮,千古餘哀。天實爲之兮,謂之何哉。死生定數兮,魂莫傷懷。死爲節孝兮,名徹多鈞臺。愧予涼德兮,獨恁困頹。魂將佑我兮,酌此金□。
[碧梧雙鳳和鳴]
自是,生爲錦娘苦勸,漸理家政,稍治姻事矣。然自歸後,未嘗與瓊相見,託錦達情。瓊曰:"言別期久,欲見心切。然郎爲妹傷情,我亦爲妹切念,悲哀情篤,歡愛意疏,且伊邇婚期,願郎自珍。"錦復於生,生曰:"吾此時憂切,非爲風情。但偶有一事,欲見相議耳。"錦問其由,生具以徽音之事告之,且出其所作《閨怨》。錦以事告瓊,瓊曰;"萬里遠來,若不併娶,彼將何之?吾固非妒婦也。"生託錦以事白之趙母及李老夫人,夫人曰:"瓊意何如?"錦曰:"願之。"李老夫人曰:"待吾細思之。"錦曰:"彼邊庭遠至,若不得婚,必訟於官,似爲不雅。"老夫人曰:"娶之不妨。"錦因對生言,生大歡喜。
翌日,二郎遣舊媒來言姻事。生正猶豫之際,忽見來僕自荊州回,以生自起行後,父聞總兵遣女回家就親,懼生爲彼所訟,故遣僕致書,命並娶以息爭端。生與叔意遂決。復書。請二郎面議。
次日,二郎白馬雕鞍,皁蓋方旗,侍從錦袍,金鎧銀鏃,儀衛之盛,遂造白郎之門。生與叔衣冠迎接。坐定,二郎曰:"請家姊夫相見。"生笑曰:"不才路次輕誑公子,獲罪殊深,願公見諒。"二郎曰:"早知是吾姊夫,途中不加意痛飲耶?"因兩釋形骸,款洽言笑。生大設席,二郎痛飲。婚期之議已成,二郎遣入歸報徽音。生曰:"吾附去書,看還醒目否?"
洗耳尚未乾,忽聞佳信至。舟中探花郎,天上秉鸞使。何事重悽慘?應傾多嬌媚。藍橋會有期,秋波煩轉視。
徽音見之,略無動容。蓋平時喜慍不形性,堅定固然也。二郎至晚回家,爲道詳悉,亦治姻具以應婚期。生擇於五月十一日畢姻。是日也,榴火飛紅,燦爛百花迎曉日;蓮金獻瑞,芬香十里逐和風。滿道上,百千祥光;一簾中,十分春色。車行馬驟,廣寒宮裏嫦娥來;樂奏聲喧,閭闔殿前仙侶至。星郎遊洛浦,濟濟蹌蹌;神女下瑤臺,嬌嬌綽綽。更有丫鬟數輩,皆美麗之名姬;童僕幾人,悉天曹之力士。登筵佳客,何殊珠履三千;入幕女實,直賽金敘十二。旗華之盛,儀衛之多,不能盡述也。客有善爲畫史者,作碧梧棲雙鳳圖以獻,生愛之,與徽音、瓊姐聯詩曰:
金井舞丹梧(白生),高崗鳥鳴呼。五神浮神彩(徽音),百尺長蒼瑚。藻酬朔清濱(瓊姐),鳳翎入翠圖。銀牀萋欒葉(白生),丹穴試雙顱。花開朝陽地(徽音),楚宮棲鳳都。齊聲調律呂(瓊姐),合味更醒醐。化翼終天會(白生),衝宵千仞途。瓊枝應向我(徽音),徽韻自知吾。綠蔭留萬載(瓊姐),端與九包符(白生)。
錦娘見事畢,即向前拜老母曰:"老母今幸有託,女當放心去矣。"趙母驚曰:"何出此言?"錦娘曰:"烈女貞妻,此方立身之正,失節淫慾,安可久存人世。女蒙白郎不棄,觀其文詞清雅,一表非俗。卻之不是,從之今爲罪人,有何顏立於世矣。女諒白郎,非忘情輩,可託以養母之天年,女即歸九泉,同奇妹伴矣。"兩行流淚,言罷,翻身欲撞階前而死。滿堂流淚,徽音向前抱定,白生、瓊姐、趙母、李夫人俱向前住,一時間才轉陽世。白生哭曰:"何故別人之速耶!"徽音曰:"姊生妾生,姊亡妾亦亡,四人不留,白郎何存。乞定省思之。"錦娘才方開目,哭曰:"留妾不見奇,奇死錦不死,慟哉,慟哉!"皆放聲大哭。衆人再三苦勸,錦娘定省,拜趙母、李夫人,謝徽音小姐並白郎、瓊姐。李夫人曰:"事至今日,正好團圓。汝四人近前,聽我一言。"各依命向前跪下,李夫人曰:"論姊妹,錦娘爲大居長,徽音小姐居次,小女居末,共事白郎,無得推脫。"錦娘曰:"妾乃罪首,安敢事白郎。倖存草命,乞歸奉老母足矣。"白生曰:"何其棄舊,汝離我死。可依李母之言。"徽音辭曰:"苟全小妾,皆令愛之恩,何敢居其上。該令愛居長,妾居末足矣。"瓊曰:"老母之命,勿推。"再三謙遜不定,以目目白生。生曰:"勿分大小,各以姊妹之禮相待。"其事方決。趙母笑曰:"有此手段,亦有此安頓。"致筵慶賀,送入洞房。一生三女,排行攜手,真爲人間之極趣也。不題。
卻說徽音,入門之後,待錦娘、瓊姐無不周悉,奉趙母老夫人,則盡恭敬。凡於生前有所諮稟,必託錦、瓊代言。其賢於人遠矣。
卷之二 下層
【三妙傳錦】
[白錦瓊奇會遇]
至正辛酉紀歲,三月暮春。花發名園,一段異香來繡戶;鳥啼綠樹,數聲嬌韻入畫堂。正是修禊良辰,風光雅麗,浴沂佳候,人物繁華。時兵寇蕩我郊原,鄉人皆居城邑。紛紛霧集,皆顯貴之王孫;濟濟雲從,悉英豪之國士。
江南俊傑,白姓諱景雲,字天啓,別號黃源者,崇文學士裔孫,荊州別駕公子也。雅抱與春風並暢,丰姿及秋水同清。正弱冠之年,列黌宮之選,抱騎龍之偉態,負倚馬之雄才。乘此明媚朔朝,獨步烏山絕項,吟詩一首曰:
玉樹迎風舞,枝枝射漢宮。
餘□猶染翠,飛袖想凌紅。
海闊龍吟水,山高鳳下空。
瑤天羅綺閣,獨上騁閬風。
於是登書雲之臺,入凌虛之閣。適有三姬在廟,賽禱明神。絕色佳人,世間罕有。溫朱顏以頂禮,露皓齒而陳詞。一姬衣素練者,年約十九餘。色賽三千宮貌,身披素服,首戴碧花。蓋西子之淡妝,正文君之新寡。愁眉嬌蹙,淡映春雲,雅態幽閒,光凝秋水。乃躬以下拜,願超化未亡人。一姬衣綠者,容足傾城,年登十七,華髻玲瓏朱玉,綠袍雜雅麗鶯花。露綻錦之絳裙,恍新妝之飛燕。輕移蓮步深深拜,微啓朱脣款款言。盍爲親宦遊,願長途多慶。一姬衣紫者,年可登乎十五,尤麗於二妹。一點脣朱,即櫻桃之九熟。雙描眉秀,疑御柳之新鉤。金蓮步步流金,玉指纖纖露玉。且拜且笑,無祝無言。侍女數人,居傍鵠立。
白生門外竊視,久而不定情,突入參神。三姬見其進之遽也,各以扇掩面而笑焉。生遂致恭,姬亦答禮。姬各奉身而退,生亦屏跡尾隨。乃知衣素練者,趙富賢第四女,名錦娘,世居烏山,嚴父先逝。錦適於鄭,半載夫亡,附母寡居,茲將二載也。衣綠絹者,李少府長女,名瓊姐,父任辰州,念母年老,留瓊於家奉事祖母也。衣紫羅者,中督府參軍次女,名奇姐,父卒於宦,母已榮封,家貲甚殷,下惟幼弟也。時瓊、奇居遠城外,今避寇借居趙家,且與錦娘爲姨表之親,故朝夕相與盤桓者也。
三姬見生之豐彩,有顧盼情。白生見姬之芳顏,有留戀意。既知所在,遂策於心。因就趙之左屋附居,乃得與三姬爲鄰。趙女微知生委曲之情,而春心已動。白生既得附趙女之室,而逸興遄飛,因吟長短句一首曰:
十分春色蝶浮沉,錦花含笑值千金。瓊枝戛玉揚奇音,雅調大堤恣狂吟,豔麗美容動君心。何時償願?作比翼附連枝,有朝飛繞巫山上。
於時,投刺比鄰,結拜趙母,遂締錦娘以妹,而錦亦以兄禮待生。然趙母素頗莊嚴,生亦莫投其隙。
一日,母有寒疾,生以子道問安,徑步至中堂。錦娘正獨立,即欲趨避。生遂進前曰:"妹氏知我心乎?多方爲爾故也。予獨無居而求鄰貴府乎?予獨無母而結拜尊堂乎?此情倘或見諒,糜骨亦所不辭。"錦娘曰:"寸草亦自知春,妾豈不解人意。但幽嫠寡妹,何堪薦侍英豪。慈母嚴明,安敢少違禮法。"生曰:"崔夫人亦謹嚴之母也,卓文君亦幽嫠之英也。"生言猶未終竟,聞戶外有履聲,錦娘趨入中閨,生亦入母寢室問病。母託以求醫,生奉命而出。復至舊處,久立不見芳顏,惟見侍女去來,懊恨而出。
詰朝,生迎醫至,三姬鹹在問安,轉入屏風後,不見玉人容矣。生大悒悒,歸作五言古詩一首曰:
巫山多神女,歌舞瑤臺邊。
雲雨不可作,空餘楊柳煙。
芙蓉迷北岸,相望更悽然。
何當一攀折,醉倒百花前。
翌日,生奉藥至,遇錦娘於東階,不覺神魂飛蕩,口不能言。錦駭曰:"兄有恙乎?"生搖頭。又曰:"兄勞頓乎?"復搖頭。錦曰:"何往日春風滿面,今日慘黛盈顏耶?"生良久曰:"吾爲妹病之深矣。若妹無拯援之心,將索我於枯魚之肆矣。"錦笑曰:"兄有相如之情,妾豈無文君之意。但莫得其便,恐枉費神思。春英、秋英日侍寢所,未事先覺。瓊姐、奇姐繡房聯璧,舉動悉知。我當爲兄圖之,兄但勤事吾母,若往來頻速,或有間可投。生前曳其袖,錦斂步而退,擲帕於地。生拾而藏之,進藥母前。母呼錦至,謂曰:"如此動勞大哥,汝可深深拜謝。人家之子如此小心,我家小哥全不曉事。"女微哂而拜生,生含笑而答禮。生遂索炭烹藥,女亦奉火以從。小哥者錦弟,年甫十歲也。母命相陪,潛出遊戲。白生因得以目送情,錦娘亦以秋波頻盼。兩情飄蕩,似翠柳之醉薰風;一意潛孚,恍曉花之迎滴露。蓋形雖未接,而神已交矣。藥既烹熟,女嘗,進母。生在背後戲褰其裳。女乃轉身,怒目嗔視,生即解意告歸,女因送出切責曰:"兄如此,倘慈母見之,何顏復入乎,昨日之帕,兄當見還。倘若輕泄於人,俾妾名節掃地。"生曰:"吾深悔之,更不復然。"遂各辭歸,兩情悒怏。
自此女坐繡樓,齧指沉念,神煩意亂,寢食不寧。日間勉強與二妹笑言,夜來神魂惟白生眷戀。生亦無心經史,坐臥注意錦娘。口唸有百千番,腸斷已八九回。每欲索筆題詩,神昏不得句矣。因屢候母起居,往來頗見親密。雖數次與錦相遇,終莫能再敘寒溫。
一日,生至中堂。四顧皆無人跡,遂直抵錦娘寢室。適彼方悶坐停繡。生遇錦娘,一喜一懼。錦見白生,且駭且愕。生興發,不復交言,遂進前摟抱求合。正半推半就之際,聞春英堂上喚聲。女急趨母室,生脫身逃歸。此時錦自不覺,瓊姐已陰知之矣。題詩示奇姐曰:
蛺蝶採黃英,花心未許開。
大風吹蝶去,花落下瑤臺。
奇姐帶笑亦和以詩曰:
蝶爲尋芳至,花猶未向開。
春英妒玉蝶,摧倒百花臺。
因曰:"此生膽大如斗。"瓊曰:"此必先與四姊有約,吾姊妹當作磨兜堅可也。"
[白生錦娘佳會]
翌夕,生入候母。錦見尚有赧容。生坐片時,因母睡熟,生即告退。錦送至堂帷。見天色將昏,四旁杳無人跡,錦與生同入寢所。倉卒之間,不暇解衣,摟抱登牀,相與歡會。女雖有微拒之態,怎奈生興發如狂。況其嬌羞無言。正是春風入神髓,嫋嫋妖嬈夜露滴。芳顏融融,懨悒罷戰,整容而起。錦娘不覺長吁,謂生曰:"妾之名節,盡爲兄喪。不爲柏舟之烈,甘赴桑間之期,良可醜也。君其憐之。但此身已屬之君,願生死不忘此誓。兄一戒漏泄,二戒棄捐,何如?"生曰:"得此良晤,如獲球琳,持之終身,永爲至寶。"生欲求終夜之會,錦以侍女頻來爲辭。且曰:"再爲兄圖之,必諧通宵約也。"因送生出,則明月在天矣。闔扉而入,靜想片時,方憶瓊姐、奇姐聞知,惶愧措身無地。
自是,結納二妹,必欲同心。瓊姐長於詩章,錦娘精於刺繡。昔時針法稍祕,至是女工盡傳。奇姐茂年,天成聰穎,學錦刺繡,學瓊詩章,無不得其精妙。遂爲莫逆之交。錦之侍女春英,瓊之侍女新珠,奇之侍女蘭香,向皆往來春閨,今皆以計脫去。此錦娘之奇策,實爲生之深謀。自此母病既痊,生亦盛儀稱慶,仍厚賂童僕及諸比鄰,事不外揚,母無疑忌,因得鎮日來往,終夜與錦盡歡。然瓊、奇二姬,屬垣竊聽。雖其未湛春色,豈無盎然春情。中夜,瓊或長吁。錦知其情已動,暇間論及,錦桃之曰:"外間頗議白哥驕肆,自予視之亦然。"瓊姐曰:"豪門公子,年值青春,且風流人豪,文章魁首,將來非登金馬院,則步鳳凰池,無惑其驕人也。"錦知其有愛重之意,復曰:"白哥夜來有夢,與妹相會巫山。"瓊嗔曰:"我是女流,渠是男子,內言不出,況可同遊。是何言也,不亦異乎?"錦撫掌而笑曰:"前言戲之耳。"是夕,錦與生密謀,作五言古詩一首曰:
綺閣見仙子,心心不忍忘。
東牆聽鶯語,一句一斷腸。
有意蟠芳草,多情傍綠楊。
何當垂青盼,解我重悲傷。
錦以詩置瓊繡冊,瓊見而哂之,謂奇姐曰:"錦姐弄瓊妹乎?書生放筆花也。我若不即裁答,笑我裙釵無能。"乃次韻曰:
遊春在昔日,春去情已忘。
解笑花無語,看花枉斷腸。
自飛風外燕,自舞隔江楊。
芳節憑勁草,誰憐遊子傷。
瓊本與錦聯房,中間只隔障板,亦有門相達。但雖設常關耳。詩成,而生適來。因自板問傳遞。生見其詞,嘆曰:"此琅玕妙句也。世間有此女英乎?"乃援筆立答曰:
花貌已含笑,愛花情不忘。
黃金嫩顏色,一見斷人腸。
願結同心帶,相將舞綠楊。
相如奏神曲,千載共悲傷。
生亦於夜間傳遞。瓊見之,微笑曰:"白哥好逼人也,吾今不復答矣。"
嗣後,生以入試屆期,不暇復入錦室。即日試畢,潛訪故人。錦既極歡,生亦盡樂。中夜謂錦曰:"細觀瓊姬,甚有美意。吾既得隴,又復望蜀何如?"錦曰:"君獲魚兔,頓忘筌蹄矣。"生誓曰:"異日果有此心,七孔皆流鮮血。"錦曰:"爲君設策,事端可諧。"是夜,乘三更睡酣,潛開門,入瓊臥內。掀開帳衾,二姬睡熟。生按瓊,玉肌潤澤,香霧襲人,皓白映光,照牀如晝。瓊側體向內而臥,生輕身斜傍相偎,惟恐睡醒,不敢輕犯。片晌,錦持被去,瓊陰知覺矣。錦笑謂生曰:"欲圖大事,膽無十分。然吾妹既醒,吾當往試。"錦至,而瓊已起,乃復巧說以情,瓊正色曰:"既不能以禮自處,又不能以禮處人,吾若隱忍不言,豈是守節之女。若欲明之於父,又失姊妹之情。況吾等逃亂,所以全軀,豈宜以亂易亂。"遂明蠟炬,乃呼奇姐,則奇姐已驚汗浹背,蒙被而眠矣。聞呼,猶自戰驚。見火,瞿然狂起。瓊笑曰:"汝不被盜尚然,何況我親見賊乎?"二人共會,附耳細談。載笑載言,千嬌百態。生在門隙竊視,神思飄蕩。時錦娘頗有逸興,因與白生就枕。生慕瓊之雅趣,盡皆發泄於錦娘。搖曳歡謔多時,二女潛來窺視。少者猶或自禁,長者不能定情。是時,生慕瓊之意無窮,瓊思生之心不置。然瓊深自強制,不肯吐露真情。但每日常減餐,終夜多飲水。奇知其情,密以告錦,錦娘撫牀謂曰:"爾之病根,吾所素稔,姊妹深愛,何必引嫌。況吾翁即若翁,白丈非爾丈乎?"瓊曰:"姊誤矣,豈謂是歟!"居一二日,生來,錦告以瓊病,生遂問安,奇姐避入帳後。錦拽生裙登牀,笑謂生曰:"好好醫吾妹。"笑呼瓊曰:"好聽良醫。"錦因辭去,生留少坐。生問瓊病,因笑而不答。奇帳後呼曰:"好與四哥細言,莫使夜來發熱。"瓊笑曰:"有時亦熱到汝。"生以玉簪授瓊姐,瓊以金簪復白生。生執手固請其期,瓊以指書四月十日。
至期生至,又復不納。錦苦勸之。瓊厲聲曰:"爾等裝成圈套,絡我於中,吾不能從,有死而已。"生、錦聞言,含羞而退。奇姐笑曰:"姊食楊梅又怕齒酸,不食楊梅又須口渴;前日許人,今又退心。今番錦姐不管,白哥不來,牢抱衾枕,長害相思誰顧。"
[飲宴賞月留連]
翌日,生偶以事見趙母,回至中堂,無人,因入錦娘寢所。瓊自門隙度詩與生曰:
玉華露夜濃,侵我絞綃襪。
神思已飄搖,中宵看明月。
生見詩亦答曰:
幾回拽花枝,露溼沾羅襪。
今夜上天階,端擬拜新月。
錦娘曰:"瓊姐已無,兄又不鑑覆車,徒使月老愁。此詩莫持去也。"奇姐窺視,笑曰:"今宵斷諧月老約矣。請四姐過此一議。"錦以詩度與瓊曰:"今夜若不諧,向後更不來。"瓊見詩,含笑目奇。奇與錦附耳久之。
是夕,生未晚膳,錦吩咐春英買備。紿趙母曰:"夏景初至,明月在天,姊妹三人意圖賞玩。"母喜而不疑,因益其餚饌,且戒婢僕曰:"汝輩無得混亂,與他姊妹盡歡。"因此固蔽重門,與生恣其歡謔,誠人間之極趣,百歲之奇逢也。
是夕,瓊姐盛妝,枕衾更以錦繡,爛熳似牡丹之向日,芬芳如芍藥之迎風。飲畢,奇姐密啓重門,直趨趙母寢室,紿以"不勝酒力,姊妹苦勸而逃"。趙母甚歡,因與共寢。瓊忽失奇所在,錦亦不勝驚惶。既知其詳,瓊方就枕,固執不解衣帶。生亦苦無奈何。錦隔房呼曰:"何不奮龍虎之雄,斷鴛鴦之帶乎?"生猶豫不忍。瓊苦告曰:"慕兄上識,非爲風情,談話片時,足諧所願。若必採春花,頓忘秋實,兄亦何愛於妹,妹亦何取於兄乎!願兄以席上之珍自重,妹亦以石中之璞自珍,則兄爲士中之英,妹亦爲女流之傑。不爾,當自剄以相謝耳。"生不得已,合抱同眠。玉體相偎,金枝不掛。中夜,生復請曰:"予爲子斷肝腸矣。"瓊曰:"吾豈無人意,甘斷兄肝腸?但兩玉相偎,如魚得水,持此終身,予亦甚甘。何必弄玩形骸,惹人談笑?兄但以詩教妹,妹亦以詩答兄,斯文之交,勝如骨肉。"生曰:"自見芳卿,不勝動念,得伸幽會,才慰夙心。若更以枕蓆爲辭,必以鬼幽相拒。"瓊曰:"妹亦知兄心,兄但體妹意。兄必索幽會,須待瓊再生。"生知其意不可回,乃口占五言古詩曰:
我抱月前興,誰憐月下悲。
空中雲輕過,遙望豈相宜。
千里神駒逸,誰能掛絡羈。
忍懷橫玉樹,無力動金枝。
高唱大堤曲,神妃不肯吹。
密雲迷歸路,際遇待何時?
相失齊飛雁,茫茫空爾思。
瓊亦口占答曰:
君識吾愛爾,那堪爲爾思。
春花莫摧折,掩映亦相宜。
神駿馳黃道,何須下羈絡。
飄飄月中樹,誰能剪一枝?
蘭橋歌舞路,且待曉風吹。
雲度橫碧海,春來也有時。
願至桃花□,油然爲汝思。
生笑曰:"桃花,何時也?"瓊曰:"合巹之際耳。"生既竟夕不寐,女亦終夜不眠。詩韻敲成,東方既白矣。
錦娘至,曰:"新人好眠,不知時候耶?"生曰:"枉爾爲月老,使我怨蒼天。"錦笑曰:"月老解爲媒,能教汝作事耶?"瓊姐和衣而起,生亦長嘆下牀。瓊對錦曰:"與白哥說一場清話,正快我敬仰之私。"錦曰:"何以謝媒?"瓊曰:"多謝,多謝!"又問生曰:"何以謝我?"生曰:"相見不相親,不如不相見;相親不知心,不如不相親。"及梳洗畢,固辭歸。瓊曰:"不必出去,妹有一樽敘情。繡房無人往來,哥哥不必深慮。"生曰:"早教我歸去也,勿磨我成枯魚。"錦娘曰:"吾妹真好力量,一宵人畏如此。"生曰:"不磨之磨,乃真磨也;無畏之畏,誠至畏也。"錦笑曰:"我備細聞知,兄真無大勇,坐好事多磨,而又何畏乎?"生曰:"掌上之珠,庭際之玉,玩弄令人自憐,何忍遽加摧挫。"時瓊方對鏡,錦爲之畫眉,且謂曰:"我聞哥言,尚思軟心,汝之所爲,太無人意。"瓊曰:"知過,知過。"
少頃,奇姐入來,盛妝靚服,雲欲回家。拜錦娘曰:"暫別,暫別。"拜瓊姐曰:"恭喜,恭喜!"問曰:"哥哥去矣?"瓊曰:"尚留在此。"時生出見,奇亦拜辭。生曰:"適有一事,欲來相投,終夜無眠,肝腸盡斷。"奇笑不答,密謂瓊曰:"姐夫何出此言?"瓊悉實告。奇笑曰:"姊姊如此固執,莫怪姐夫斷腸。"生在錦房,聞言突至,曰:"願妹垂憐,救我殘喘。"奇姐遜避無路,被生摟抱片時,求其訂盟,終不應允。忽錦娘至曰:"吾妹年幼,未解雲雨,正欲告歸,兄勿驚動。"生方釋手。瓊撫其背曰:"阿妹且勿回家,我有一杯清敘。"奇嬌羞滿面,不能應聲。瓊戲之曰:"不食楊梅,今番齒軟矣。"因共出細談曰:"吾與賢妹,生死之交,向時同遇郎君,今豈獨享其樂耶?細觀此人,溫潤如玉,真國家之美器,天下之奇珍也。欲待不從,吾神已爲所奪;若欲苟就,又恐羞臉難藏。妹若先歸,而吾亦去。妹歸雖堅白無暇,吾去即枯槁憔悴。妹若有心,同此作伴。若必堅爲貞女,豈忍吾染風流?"奇笑曰:"與姊同生同死,吾之盟也。與兄同歡,同樂,非吾願也。但白哥風流才子,我愛之何啻千金。但非垂髮齊年,安敢蒹葭倚玉?姊當憐我,我且不歸,奉陪數時,少罄衷曲。"時瓊、奇方掩扉而入,春英卒然叩門曰:"老安人來送姐姐。"錦應曰:"我留此餞行。"生曰:"幾誤事矣!"
於是錦入見趙母,紿以爲奇送行。母曰:"幼女如嫩花,不可多勸酒。"於是入百花園內,相對盡飲。錦出令以勸瓊,奇勒瓊以盡飲。錦自稱"主婚大姊",奇自號"年少冰人"。啐酒交歡,摘花相贈。瓊姐不勝酒力,頓覺神思沉酣。正是:竹葉綴三行,桃花浮兩臉,愈加嬌嫩,酷似楊妃矣。
[白生瓊姐佳會]
時,日方轉申,扶瓊就寢。生、錦爲解羅帶,奇姐爲布枕衾。瓊半醉半醒,嬌香無那,謂生曰:"妾既醉酒,又復迷花,弱草輕盈,何堪倚玉?"生曰:"窈窕佳人,入吾肺腑,若更固拒,便喪微軀。"生堅意求歡。女兩手推送,曰:"妾似嫩花,未經風雨,若兄憐惜,萬望護持。"生笑曰:"非爲相憐,不到今日。"生護以白帕,瓊側面無言。採掇之餘,猩紅點點;檢視之際,無限嬌羞。正是:一朵花英,未遇遊蜂採取;十分春色,卻來舞蝶侵尋。生於雲雨之時,未敢恣其逸興。只見:
容如秋月,臉斜似半面姮娥;神帶桃花,眉蹙似病心西子。錦衾漾秋水,嬌態襲人;玉露點白蓮,和風入骨。生欲採而女求罷採,女欲休而生未肯休,神思飛揚,如風之摶柳;形骸留戀,如漆之附膠。誠天下奇逢,世間佳遇。
斯時錦、奇竊視,莫不毛骨竦然。生既戰休,瓊謂之曰:"妾生人世,落落此身,將圖結王謝之姻,不意見崔張之事。便微軀已託之兄,願終始如環不絕。"因以少時所佩玉環授生,永以爲好。生曰:"此奇遇也,吾當作賦以紀之。"瓊曰:"與兄聯句何如?"生曰:"甚妙。"時天將暮矣,於是明豹膏之燭,索文房之寶,揭得"林"字韻。生爲之首倡,曰:
爰朱明之佳候兮,花嬌笑於上林(白)。
風乍和而乍暖兮,黃鶯巧調夫奇音(李)。
茲良辰之可愛兮,展予佈於花陰(白)。
怨中閨之寂寥兮,憎飛蝶之侵尋(李)。
予登瑤臺以盼望兮,撫求凰之素琴(白)。
予容於鸞鏡兮,飾環佩於綠襟(李)。
上憑虛之綺閣兮,見絕色之奇琛(白)。
與英豪而乍遇兮,擬天上之球琳(李)。
緣秋波之轉盼兮,飄蕩子之芳心(白)。
彼飄飄之元白兮,託孤鳳以悲吟(李)。
憑欄百種情思兮,橫憂懷之□□(白)。
守深閨以困念兮,亦凌風而顧影(李)。
比天上之嫦娥兮,虞空思夫畫餅(白)。
亮中外之靡同兮,徒鬱憂而自省(李)。
謝月老之勤渠兮,登予身於巫山之嶺(白)。
朱履之遇金釵兮,慚花容之載整(李)。
感芳卿之憐予兮,傍日邊之紅杏(白)。
君似採蝶戀花兮,舞正陽之美景(李)。
弄珠環於掌中兮,緬此生之何幸(白)。
抱席上之奇珍兮,羞芳情之慾逞(李)。
問予二人其何若兮,擬桃源之遇劉(白)。
亦似文魚比目兮,深芳沼之清流(李)。
賽連枝之琪樹兮,偎玉骨於青丘(白)。
斜據胡牀吟詠兮,宛銀河之女牛(李)。
並頭蓮花似汝與我兮,開菡萏於芳洲(白)。
羅帶同心共結兮,不解夫千秋萬秋(李)。
指九天以爲誓兮,情方鍾而思悠悠(白)。
願以日爲證兮,吐誓詞而含羞(李)。
千金難買此良晤兮,誠人世之所好逑(白)。
緣自天之五百兮,今夕諧此鸞儔(李)。
軟玉溫香在手兮,身外更有何求(白)?
作賦□□致祝兮,幸無使妾嘆白頭(李)。
詞賦既成,各書其一,女制二錦囊藏之。時譙鼓三更,瓊倦而就枕矣。
生伏枕片時,乃曰:"吾去謝冰人,免教他嗔恨。"遂開錦娘之戶,上鏤金之牀。時錦睡酣,被生驚覺,曰:"適自何來,遽集於此?今番月老功效何如?"生具陳始終,不敢隱寂。錦曰:"吾悉聞矣,試君心耳。"生因求歡。錦固辭謝,曰:"妾聞人亦有言,一座豈有兩主?"生笑曰:"非魏無知,臣安得進?"錦曰:"冠玉之英,亦不背本。"因與之久謔。錦附耳曰:"奇妹功亦不少,彼在東牀獨宿,兄可着意懇求,機會不可錯過。"
時奇已醒,只得詐睡。奈生興如狂,刻意求歡。奇幸着裏衣,力以死拒,然形神雖未媾合,而骸骨亦盡偎依矣。牢抱甚久,堅守不從。生固請具期,奇答曰:"後會有日。"生苦懇,無奈何奇哀告不已。錦恐聲跡外揚,乃起,勸生釋手。
生既終夜不寐,不勝睏倦,乃復就枕片時,趙家已進早膳。起而梳洗,以計脫歸,不及告辭。瓊甚悒怏,相送惶,淚傾春雨。瓊既爲生切念,又復爲奇縈懷,寢食不安,衷腸悶損,唯錦娘調諧左右,曾莫得其歡心者矣。
[三妙寄情唱和]
是日,奇姐遣侍女蘭香至,瓊姐題七言古詩一首,密封付之。詩名《飛雁曲》。
日斜身傍彩雲遊,雲去蕭然誰與伴?
不見月中抱月人,淚珠點滴江流滿。
並頭鴻雁復無情,不任聯飛各分散。
莫往莫來系我思,片片柔腸都想斷。
奇讀其詩,不覺長嘆。母問其故,權辭答曰:"大姊病躁渴,欲求我藥方。"母曰:"明早即令蘭香送去,不可失信於人。"奇乃步韻制詩,翌日送去。詩曰:
彩雲昨夜繞瓊枝,千秋萬秋長作伴。
舉首青天即可邀,何須淚灑江流滿。
江頭打鴨鴛鴦驚,飛北飛南暫分散。
歸來不見月中人,任是無情腸亦斷。
瓊見之,不覺掩淚。錦讀之,亦髮長嘆曰:"二妹皆奇才,天生雙女士也。"然錦亦通文史,但不會作詩,生稱爲"女中曾子固"。至是,瓊強之和。錦笑曰:"吾亦試爲之,但作五言而已。"詩曰:
巫山雲氣濃,玉女長爲伴。
而今遠飛揚,相望淚流滿。
襄王時來遊,風伯忽吹散。
歸雁亦多情,音書猶未斷。
瓊見錦詩,曰:"四姊好手段,向來只過謙,若遇白郎來,同心共唱和矣。"錦曰:"貽笑大方耳。"
適生令小童奉楊梅與趙母,錦問曰:"大叔安在?"答曰:"往鄉纔回。"瓊將錦詩密封與生,生意其即瓊所爲也。是夕,二姬度生必至。
生乘黑而至,瓊且喜且怒,罵曰:"郎非雲中人也,乃是花前蝶耳!花英未採,去去來來;花英既採,一去不來。錦囊聯句,還我燒之!"生曰:"我若負心,難逃雷劍,實因家事,無可奈何。向來新詞,卿所制乎?"瓊曰:"四姊新制。"生曰:"曾子固能作詩乎?"瓊曰:"向來只謙遜耳。"生對錦曰:"承教,承教!"錦曰:"獻笑,獻笑!"生曰:"末二句何也?"瓊曰:"爲二姐耳。"因道其由,及出瓊、奇二作。生曰:"三姬即三妙矣。"瓊笑曰:"四人真四美也。"生曰:"吾當奉和新詩,但適遠歸勞頓,求一瞌睡,少息片時。"錦曰:"請臥大妹之房,以便謝罪。"瓊曰:"請即四姊之榻,亦可和詩。"二人相推,久而不決。錦良久曰:"妾已久沐深波,妹猶未嘗真味。決當先讓,再無疑焉。"生乃攜瓊登牀。是夕,稍加歡謔,然亦未騁芳情也。罷戰之後,瓊謂之曰:"奇妹與吾共患難,結以同生死。今爲愛兄,失此良友,兄妹之情雖得,朋友之義乖矣。"生曰:"吾見三姬,均所注意,由此達彼,良有是心。但苦情爲卿,方纔入手,又思及彼,非越分妄求乎!況此女未動芳心,又堅寧耐,是以不敢強。卿何以爲謀耶?"瓊曰:"此女心情比吾更脫,若馴其德性,猶易爲謀。但恐見機不復來此,若更再至,易以圖矣。且學刺而麗線無雙,學詩而妍詞可取,真女中英也。"因誦其《拜秋月詩》曰:
盈盈秋月在中天,今夜人人拜秋月。
高照地天今古明,看破千山萬山骨。
清輝不減度年華,光陰轉眼如超忽。
我心我心月自知,勿使青春負華髮。
生嘆曰:"奇才,奇才!恨不肯相倡和耳。"須臾,生起,與錦交歡。錦久待情濃,乃恣生歡娛。錦於得趣之際,未免囀出嬌聲,雖懼爲瓊所聞,然亦不能自禁矣。
次日,兵報戒嚴,狂寇肆集,瓊、奇家眷,填滿趙家。生欲入無門,乃紿於趙母曰:"母有重壁,與兒爲鄰,欲寄小箱,未得其便。乞鑿一小門相通,庶篋笥便於寄頓。"母愛生如子,遂言無不從。生即得計,即制小門,自此可達瓊房,晝夜往來甚便。錦娘亦謂趙母曰:"兒居幽嫠,不宜見客。今逃寇人衆,閒往雜來,原西邊諸門,兒自關鎖。不用童僕,自主爨燎,與二妹共甘苦,俟寇定再區處。"母曰:"正是如此。"此二計可比良、平,任蘇、張莫測其祕矣。
奇姐自歸後,想生甚切,吟一絕曰:
巫山舊枕處,那堪臨別時。
雲卿頻入夢,何日敘佳期?
此日復至,瓊喜不勝,問奇曰:"別後思姊否?"奇曰:"深思,深思。"又曰:"思白兄否?"曰:"不思,不思。"瓊曰:"何忍心若是?"奇曰:"他與我無干。"瓊曰:"吾妹已染半藍。"奇曰:"任他涅而不緇。"大笑而罷。午後,因檢繡冊,得見前詩,指之曰:"不思白兄,乃想佳期耶?"奇笑曰:"久與姊別,思敘佳期耳。"瓊笑曰:"吾妹錯矣。男女相會,是爲佳期。本思雲卿,如何推阻?"奇曰:"但思何妨?"瓊曰:"吾爲妹成之。"奇曰:"大姊不須多事。"瓊曰:"恐妹又害相思。"奇曰:"我從來不飲冷水。"瓊曰:"汝今番要食楊梅。"復大笑而罷。
是夕,趙母請奇敘別,瓊推病不行。生自重壁而至,唯見瓊姐在房,握手求歡,再三固拒。生曰:"初開重壁,適邇啓行,若欲空歸,恐非吉利。"因和衣一會,瓊赧赧羞容也。因述奇芳情,且誦其佳句,乃獻策曰:"今夜二更時候,兄當過此重門,牢抱鴛鴦,勿使飛去。"因附耳細語。生曰:"吾已諭矣。"生暫歸家。奇亦飲罷入房,謂瓊曰:"今夜我別處睡,只恐白郎復來。"瓊曰:"此時人亂如麻,白郎永不能至,若欲有心相見,除非夜半夢中。"奇不知重壁可通,只將錦房門固鎖,乃曰:"今夜任白郎至,不能過此門矣。"悉解衣,與瓊共臥,懷抱如交頸鴛鴦。
夜半,奇姐睡熟,生自重壁而入。奇半醒半睡,以爲即瓊也。及蝶至花前,乃始驚覺。生曲盡蟠龍之勢,奇嗔作舞鳳之形。生亦無奈。奇曰:"哥且放手,我非固辭,但瓊姐相會勸渠,我豈甘草率?"生曰:"何以爲誓?"奇曰:"今宵若肯就,必早赴幽冥;明日若負心,終爲泉下鬼。"錦、瓊呼曰:"兄真無力量,今番又復空行。"奇曰:"姊姊逼人。"因以首撞牀柱,生急抱持,穩睡至天明,含羞不起,瓊再三開諭,乃斂容下牀。時生已去,瓊問:"今宵之約何如?"奇笑面點首。
是日,三姬皆盛妝,生爲開佳宴。日前,生僦趙室,俱無一個居住;母親從父宦遊,生亦議婚未娶,因此得恣逸遊。邀姬重壁過去,設案,當天詛盟。是時誓詞,皆錦代制。錦先制姊妹三人告詞,遂命拜參,當天焚奏。其詞曰:
維辛酉四月十九日,同心人趙錦娘、李瓊姐、陳奇姐,虔明香,上告月府之神曰:竊以女生人世,魂託月華,是太陰之精靈,實微軀之司命也。錦等三人,締爲姊妹,如負月前之誓,決受月斧之誅。明月在天,俯垂照鑑。
又制與生同盟告詞,羅列展拜,上告穹蒼。其詞曰:
維重光作噩之歲,正陽旦之時,同心人白景雲、趙錦娘、李瓊姐、陳奇姐,皆結髮交也。荷天意之玉成,諒月老之註定。男若負女,當天而骨露形銷;女若負男,見月而魂亡魄亡。煌煌月府,皎皎照臨。
[白生奇姐佳會]
是夕,四人共歡,三鼓罷宴。瓊、奇先歸繡房,生、錦共撤餚饌。奇含羞縮,欲背前言,瓊曰:"盟誓在前,豈敢相負?"奇執瓊手,曰:"真個羞人!將奈之何?"瓊爲撤去金花,奇又不解羅帶。瓊笑曰:"吾妹有何福德,起動十七歲小姐作媒婆耶?妹夫來矣,衣帶快解。"生亦突至,奇笑而從,因蒙被而眠。瓊視生曰:"慎勿輕狂,嫩花初吐也。"生笑而登牀,只見雲雨之際,一股甘香,人間未有,但略點化,即見猩紅,生取而驗之。奇轉身遽起,謂生曰:"十五載養成,爲兄所破,何顏見吾母乎!皆姊姊誤我也。"生細細溫存,輕輕痛惜,待意稍動,乃敢求歡。奇曰:"只此是矣,何必復然?"生曰:"此是採花,未行雲雨。二姬雅態,妹所悉聞,若不盡情,即喪吾命。"奇不得已,乃復允從。但見芳心雖動,花蕊未開;驟雨初施,何堪忍耐。乍驚乍就,心欲進而不能,萬阻千推,口欲言而羞縮。愁眉重蹙,半臉斜偎。鴛枕推捱,頓覺蓬鬆雲鬢;玉肌轉輾,好生不快風情。雖其嬌態之固然,亦其花英之未滿。生亦輕試,未敢縱行,但得半開,已爲至願。須臾雲散,香汗如珠,蓋其相愛之情固根於肺腑,而含羞之態自露於容顏。固問真情,再三不應,貼胸交股而臥,不覺譙鼓三更。
瓊姐舉燈來,曰:"吾妹得無倦乎?"生興大發,拽瓊登牀,盡展其未展之趣。瓊亦樂其快樂之情,真盎然滿面春,不復爲嬌羞態矣。既罷,奇亦曰:"姊姊得無倦乎?"瓊曰:"但不如妹之苦耳。"三人笑謔,忽爾睡酣,日晏不起。奇姐之母,陳氏夫人也,在外叩門甚急。錦忙速喚,三人乃醒。生自重壁逃去,尤幸夫人不覺。瓊因紿之曰:"五更起女工,因倦,適就枕耳。"夫人諭奇姐曰:"汝與大姊雖表姊妹,患難相倚,當如同胞,須宜勤習女工,不可妄生是非,輕露頭面。昨趙姨欲汝三人同爨,不令女僕往來,此習勤儉一端,吾亦聞之自喜。"少頃,瓊姐母亦至,見此二姬猶未梳洗,責瓊曰:"雞鳴梳頭,女流定例。此時尚爾,何可見人!"瓊曰:"五更起女工,因倦,復就枕耳。"二母信之而回,瓊、奇膽幾破矣。
奇深懊恨,瓊亦赧然,相對無言,臨鏡不樂。奇曰:"自今痛改前過。"瓊曰:"我亦大覺昨非。"錦隔牆呼曰:"只恐白郎來,芳心又依舊矣。"奇曰:"四姊固功之首,亦罪之魁。"錦笑曰:"吾罪誠深,須宜出首。"奇曰:"姊首何人?"錦曰:"專首二姐。"奇曰:"有何可據?"錦曰:"詩句尚存。"瓊曰:"我與汝姊妹連和,從今作清白世界。"錦笑曰:"江漢以濯之,不可清也;秋陽以暴之,不可白也。"奇曰:"我當入侍慈母,不理許多閒非。"錦曰:"不過三五更,復想敘佳期矣。"奇不覺發笑。錦娘啓扉而入,曰:"我欲爲白哥制雙履,願二妹共樂成。"瓊曰:"謹依來命。"奇曰:"吾弗能也。"錦曰:"吾妹尚未知趣,他日偏爾向前。"共笑而罷。於是錦娘制履,二妹協功,日暮倦勤,共成聯句。推瓊首倡,爲五言排律雲:
四月朱明候(李),
陽和乍雨天。榴花紅噴火(趙),
荷葉綠鋪錢。公子游瓊苑(陳),
奇英奉碧泉。柳暗迷歸路(李),
花香透坐筵。雲鐘敲清韻(趙),
錦瑟奏初弦。意馬牢牢系(陳),
心猿蕩蕩牽。多情慵針線(李),
得趣賦詩篇。蛺蝶臺前舞(趙),
鴛鴦水上連。願爲連理樹(陳),
合作並頭蓮。信誓深銀海(李),
風流滿玉川。文君如何作(趙),
司馬亦稱賢。爲制綠雙履,高高步紫煙(陳)。
錦笑曰:"二姐口硬似鐵,心軟如綿。"奇曰:"何以知之?"錦曰:"看詩便知。"奇笑曰:"君子戲言,不可戲筆。"瓊笑曰:"可是,可是。"是夜,生以朋友邀飲,不至。三姬無限惶,坐至四更方登牀,比至雞鳴,起梳洗矣。
生醉醒,不勝痛恨。清晨,即詣瓊房,冀圖一會,告以衷情。不意三姬各去候母。生疑事機漏泄,又懼心志變遷,題詩示瓊曰:
酩酊不知夜,醒來恨殺人。
洞門空久坐,不見百花春。
生坐久,不見三姬,又欲候文宗揭曉,悵悵而去。
瓊歸,見詩,笑曰:"白郎夜來被酒,今朝無限惶。"奇笑曰:"他醉由他醉,我醒還自醒。"錦笑曰:"昨宵既已醉酒,今夜必定迷花。"少頃,家童來報:"文宗發案。"趙母令人去探消息。三姬相對深思,側耳欲聞真信。久之,奇笑曰:"白哥既有探花手段,必有折桂才能。此行決應高選,不須姊姊猜疑。"瓊笑曰:"汝是座上觀音,說話自然靈驗。"錦笑曰:"他只一夜夫妻,識破十年學問矣。"奇帶羞含笑。時午膳猶未畢,家童入報趙母曰:"白家大叔考居優等矣。"趙母甚喜,來報三姬。錦、瓊俱目奇,奇亦帶冷笑。
趙母既退,錦、瓊戲掖奇上坐,曰:"阿妹真觀音也,每事拜而問焉。"歡笑而罷。
是日黃昏時候,白生歸,入見趙母,因請見李老夫人及陳夫人。夫人曰:"好個清俊秀才,他日必成偉器。"生以所賞銀花獻之趙母。趙母分賜三姬,各妝爲士寶花勝。奇姐一枝,尤加巧麗。瓊姐戲以詞曰《憶王孫》:
姮娥神已屬王孫,坐對花神久斷魂,燕語鶯聲不忍聞。想黃昏,花勝鮮妍獨倚門。
是夕,入三姬之室,談笑盡歡,不覺譙樓起鼓。錦對瓊曰:"二姐尚未知趣,今夜當使盡情。"乃一與白郎解衣,一與奇姐解裙,勒之共臥。奇姐固辭。錦曰:"自此以始,先小後大,以此爲序,勿相推辭。"生然之。但見輕憐痛惜,細語護持。女須有深情,但未堪任重,花心半動,桃口含芳,生略動移,即難忍耐。生曰:"但喚我作檀郎,吾自當釋手。"奇固推遜,生進益深。奇不得已,曰:"才郎且放手。"生被奇痛惜數言,不覺真情盡矣。相抱睡熟,漏下三鼓。
錦來,呼曰:"瓊姐相候多時,如何甘心熟睡?"生與錦去,即登瓊榻。瓊曰:"願君安息片時,相與談話爲樂。"因詢奇佳興,生細道真情。瓊聞言心動,生雅興彌堅,於是復爲蜂蝶交。及罷,瓊謂生曰:"君爲妾睏倦如斯,妾不忍君即去,但錦姐虛席已久,君其將奈之何?"時錦立在牀前,摟抱同去,相對極歡。
錦風月之態甚嬌,生雲雨之情亦動,在生已知錦之興濃,在錦唯懼生之情泄,謂生曰:"君風力甚佳,妾意欲已足,但欲姊妹爲同牀之會,不知君意何如?"生曰:"此是人間之極歡,但恐二妹不從耳。"錦曰:"吾紿之使來,然後以情語之耳。"
於是,錦紿瓊曰:"白郎適來發熱,如何是了?"瓊方醒覺,聞言戰懼,即起問安,被生摟定,乃告以錦意。瓊只得曲從。錦復紿奇曰:"白哥滿身發熱,瓊姊在彼問安,汝何昏睡,不痛念乎?"奇曰:"今奈之何?"錦曰:"去問安便是。"奇遽起索衣,不得其處。錦曰:"快去,快去!夜暮無妨。"適至牀前,被生摟抱,只得曲從。生刻意求歡,三姬推讓不決。生銳意向錦,錦辭曰:"欲不可縱,樂不可極,向愛二妹妙句,兄當與之聯詩,使妾得以與聞,亦生平之至願也。"生曰:"妙甚。"即牀上口吟,生爲首倡。曰:
君不見瑤臺高映碧天東(白),珠璣璀璨玉玲瓏(趙)。又不見襄王朝來飛白馬(李),日暮又復跨青(陳)。乍雲乍雨迷花月(白),羅襟飄搖揚輕風(趙)。沉香亭北花盈砌(李),牡丹芍藥海棠紅(陳)。觀花不飲心如醉(白),醉倒花前月朦朧(趙)。一片芳心作蝴蝶(李),飛來飛去入花叢(陳)。美人蔥素紫羅綺(白),語笑花間喜氣衝(趙)。貽我佩環傳心愫(李),復將心事託絲桐(陳)。柔情已爲奇音動(白),忙忙飛舞採花蜂(趙)。與君竊藥先奔月(李),森然火會廣寒宮(陳)。廣寒月色皎(白),報我三春曉(趙)。玉華露液濃(李),想思夢來繞(陳)。錦花瓊餼飾綺羅(白),趙姬慷慨揚清歌(趙)。投桃報李心深念(李),雷陳契合樂如何(陳)。今夕何夕此良晤(白),嬌來錦袖舞婆娑(趙)。球琳瓊玖敵詩句(李),奇詞清韻長吟哦(陳)。長吟哦,得句多(白),九天牛與女,此日共銀河(趙)。魚比目,戲新荷(李),山盟長翠長巍峨(陳)。吁嗟五色雲霞靄(白),豔妍好結同心帶(錦)。同心長系碧天雲(李),勿使碧雲遊天外(陳)。雲油油,不自由(白),神魂飛蕩與雲流(趙)。中天明月長爲伴(李),願伴千秋與萬秋(陳)。我本悠然一鳳侶(白),今朝相伴三鸞儔(趙)。願作在天雙比翼(李),鳳雛對舞含嬌羞(陳)。奇瑛勿爲年華少,五百天緣猶未了(白)。夭桃今已吐春情,片片輕紅入芳沼(趙)。柳腰嬌弱不禁風,風怒狂搖猶悄悄(李)。桃李不似錦瓊英,抱露春融情窈窕(陳)。愛花都作連枝香,和雨和雲到天曉。從今不作舊夢思,同心齊唱佼人僚(白)。
四人遂爲同牀之會,推錦爲先。錦嬌縮含羞。生曰:"姊妹既同歡同悅,必須盡情盡意。"瓊曰:"四姊妹何無花月興?"奇曰:"四姊何不逞風流?"於是生與錦共歡,錦亦無所顧忌。次及瓊姐,含羞無言。錦曰:"吾妹真花月,何乃獨無言?"奇曰:"彼得意自忘言也。"瓊曰:"如妹痛切,不得不言耳。"以次及奇,再三推阻,錦、瓊共按玉肌,生大展佳興,輕快溫存,護持痛惜。瓊曰:"夫哥用精細工夫。"生曰:"吾亦因材而篤。"自是而情已溢矣。至五更睡覺,斜月照窗,生疑爲天曙,喚諸姬俱起,則明月在天。錦笑曰:"月出皎兮,佼人僚兮。"瓊笑曰:"星月皎潔,明河在天。"奇笑曰:"月白風清,如此良夜何!"瓊因請曰:"君之歌賦,已得聞矣,妙曲芳詞,未之聞也。願請教。"生曰:"請命題。"瓊曰:"試調《蝶戀花》如何?"生曰:"請刻韻。"瓊因誦東坡"花褪殘紅青杏小"之章,因曰:"君即此爲韻,試看可與東坡頡頏否。"生吟曰:
誰家寶鏡一輪小,拋向雲間,光遍羅幃繞。夜淺夜深今多少,玉露玲瓏濺芳草。 院宇深沉誰知道,驚夢殘更,卻被佳人笑。恨斷楚天情悄悄,花暗蝶朦添煩惱。
瓊曰:"甚妙!吾姊妹聯句以和之,何如?"錦辭謝曰:"非所長也。"奇曰:"縱使不工,亦紀佳會。何妨,何妨。"於是瓊爲首倡:
綠窗人靜月明小(瓊),銀漢波澄,半向藍橋繞(奇)。楚峽濛濛春非少(錦),淡淡巫雲摘瑤草(瓊)。不謂姮娥來知道(奇),驚起東君,自驚還自笑(錦)。聞睡鴨啼聲消,幾番惹得多情惱(瓊)。
生嘆曰:"真三妙也。此生何幸,有此奇逢乎!"因復就枕,談話衷情,不能盡述也。
自是,屢爲同牀之會,極樂無虞。不意笑語聲喧,屬垣耳近。有鄰姬者,隸卒之婦也,疑生爲內屬,安有女音,遂鑽穴窺之,俱得其情狀矣。是夕,唯瓊、奇在列,錦以小恙不與。次早,生過其門,鄰婦呼曰:"白大叔昨宵可謂極樂矣。"生詰其由,句句皆真。生不得已,奉金簪一根,求以緘口。婦笑曰:"何用惠也,但着片心耳。"生因歸告錦娘,且曰:"姑勿與二妹知之,恐其羞赧難容也。"錦曰:"此婦不時來此,況有灑灑風情,兼有'只着片心'之言,不爲無意於君。君若愛身,不與一遇,機必露矣,君其圖之。"生不得已,至晚,徑詣鄰婦之家,與作通宵之會。果爾得其真情,與生重誓緘口矣。
是夕,瓊、奇嗔生不至,候至三更;錦不以告,但口占四句示之曰:
誰知復誰知,花妖窗外窺。
花蔭月影動,猶自想花枝。
瓊、奇驟驚:"異哉此言!幸詳告我。"錦曰:"昨宵事露矣。白郎去矣,尚望同牀會乎!"於是爲道其詳,瓊、奇淚漣。自是同牀會散,生、姬深加斂跡矣。
[慶節上壽歡會]
越五月五日,生爲母賀節。母亦置酒邀生,生辭。李老夫人、陳老夫人各遣侍婢催之,生入謝曰:"承諸大母厚意,但恐冒突尊嚴。"老夫人曰:"彼此旅寓,何妨,何妨。"命三姬相見。瓊、奇不出,生飲數杯,逡巡告退。老夫人曰:"守禮之士也。"趙母曰:"此兒無苟言,無苟動,真讀書家法也。其親宦遊,無人照管,況當佳節,令其岑寂,吾心甚不安耳。"於是復備一席,令小哥送至生寓共飲。生制一詞,名曰《浣溪沙》:
晴天明水漲藍橋,畫簫鼓明江皋。翩翩彩袖擁東鄰。 倚闌干悶縈懷抱,武陵溪畔燕歸巢。誰憐月影上花梢。
小哥默記其詞,歸爲夫人誦之。老夫人精於詞章,瓊之文史,皆老夫人手教者也,極口稱善,以示三姬。三姬聞之悄然。老夫人曰:"汝等不足白郎詩乎?未免謂其傷春太露耳。"三姬微笑。少頃,亦各散去。
是夕,生叩重壁小門,瓊、奇固蔽不開。生叩既久,錦娘啓扉。二姬見生,淚下如雨,固問不應,相對惶。生知錦泄前言,再三開諭,坐至三更,二姬乃曰:"兄當厚自愛身,吾等罪當萬死。既不能持之於始,復不能謹之於終,致使形跡宣揚,醜聲外著,良可痛也。"因相與泣下。生曰:"月前之誓,三以死生,況患難乎!卿不記申、嬌之事乎?萬一不遂所懷,則嬌爲申死,申爲嬌亡,夫復何恨!"生即剪髮爲誓,曰:"若不與諸妹相從,願死不娶。"三姬亦斷髮爲誓,曰:"若不得與白郎相從,願死不嫁。"生曰:"吾之不娶,佯狂入山,事即休矣;卿之不嫁,奈何?"瓊、奇曰:"吾二人幸未有所屬,當以此事明之吾母。哥或見憐,幸也;不爾,則自剄以謝君耳。寧以身見閻王,決不以身事二姓。"生謂錦曰:"於卿何如?"錦誓曰:"生死不相離,離則爲鬼幽。於是何如?"生誓曰:"終身不相棄,棄則受雷轟。"於是四人相對盡歡,不復顧忌。
越十有三日,趙母誕辰也,生以厚儀上壽,且爲三母開筵,復請三姬,同預燕席。李老夫人許之。時二姬亦上壽鞋、壽帕,且稱觴焉。生筵適至,二姬趨避。李老夫人曰:"相見無妨,趙姨之子,即汝表兄也。"(蓋瓊、奇之母皆產於林,與趙母爲叔伯姊妹,故老夫人有是言耳。)二姬逐出相,固遜不肯登筵。趙母曰:"幼女畏生客,我與之區處。"於是置生席於堂之小廂,命小哥侍焉。飲至半酣,生與小哥出席勸酒。老夫人曰:"酒不須勸,久聞高才,欲請一詞爲壽,何如?"生辭謝。老夫人曰:"吾已見《浣溪沙》矣。"生曰:"惶愧!"遂請命題。老夫人曰:"吾幼時尚記辛幼安有'塞垣秋草,又報平安好'之句,即賡此韻,尤見奇才。"生不假想,即揮毫曰:
綠蔭芳草,黃鸝聲聲好。瑤臺上,華筵表。的的青鸞舞,王母緋顏笑。蟠桃也,千歲華渾不老。 雅有玉山摧倒,南極先來到。玄鶴算,良非小。優遊乾坤裏,添籌還未了。備五福,彭祖讓壽考。
李老夫人曰:"真好詞也。"喚瓊姐曰:"汝向時言能爲之,今尚能制乎?"瓊姐遜謝。夫人曰:"聊試一詞,以求教耳。"瓊因制詞曰:
玉階瑤草,報道年年好。綺閣上,瓊臺表。蟠桃生滿樹,採擷真堪笑。再結子,又是三千年不老。 金樽頻傾倒,王母乘鸞到。壽星高,乾坤小。人在華筵表,勸酬猶未了。齊嵩祝,萬年稱壽考。
呈上老夫人。夫人曰:"雷門布鼓,音響頓殊。"生曰:"奇才,奇才!雲所遠讓。"陳夫人目奇姐,曰:"汝鎮日與大姊談詩,我不知云何。今卿試汝,汝其勿辭。"奇出席拜老夫人與趙母,曰:"獻笑,獻笑。"復拜生,曰:"求教,求教。"老夫人曰:"不必論詩,禮度自過人矣。"奇制詞曰:
瑤池綠草,近來長更好。朱明日,暄人表。況此薰風候,登筵人喧笑。華筵開,共祝那人長不老。 好懷盡傾倒,壽星都來到。乘鸞客,才非少。倚馬雄才,萬言猶未了。吐芳詞,長祝慈闈多壽考。
李老夫人曰:"妙哉詞也!可謂女學士矣。"詞畢,各就位。錦娘曰:"請謝教。"於是既奉三母之觴,復過生席勸飲。時蘭香自外持茉莉花來,既獻三母、錦娘矣,一與瓊,瓊曰:"送與小哥。"一與奇,奇曰:"送與白官人。"蘭香遞與生,笑謂生曰:"此花心動也。"錦厭其言,嗔目視之。生亦不快,奇殊不知也。少頃罷筵。
是晚,生入三姬繡房,爲綢繆之會。與奇會畢,因謂曰:"爾殊不檢點,詞中稱揚太過。"奇曰:"偶筆氛所至耳。"又備述蘭香之言,奇遂大恚。
次晨,言之於母。母怒笞蘭香,香曰:"此言誠有,但戲與白郎言之,姐姐安得聞?必是白郎密以告姐,願夫人察之。"夫人生疑,喚奇姐,謂曰:"止謗莫如自脩。"奇姐復大恚。夫人與詰其得聞之由,奇姐語塞。錦適至,曰:"此言錦實得聞,故以告妹。"蘭香自是言亦塞,陳夫人自此亦生疑矣。
[涼亭水閣風流]
數日後,陳夫人語趙母曰:"天氣炎蒸,人鹹染病。百花園涼亭水閣,可居三女於中,錮其出入,何如?"趙母然之。遂自瓊、奇房後開門,恣其園亭逸樂;以爲外之房門謹嚴,而不知內之重壁爲便。雖諸侍女頗有猜疑,亦竟不知出入之路。
一日,陳夫人詰春英曰:"汝久侍深閨,寧知白郎事乎?"春英曰:"無之。內外並不相見,又無侍婢交通,郎君何由得入?此一也。春初白郎常至,妾猶有疑,今無事輒數十日一來,此二也。且自三月寇警後,西帶諸門俱嚴關鎖,雖侍婢不得往來,白郎能飛度耶?"夫人之疑消。
生、姬每日於納涼亭中歡謔,間亦多褻狎,獨瓊姐堅執不從。是月望日,生與錦、奇在臨水閣作樂,瓊姐不至。錦作書,令奇姐招之。瓊復書曰:
劣表妹李瓊瓊斂衽啓復四表姊妝次:即晨夏景朱明,鶯花流麗,蓮白似六郎之一笑,榴紅擬飛燕之初妝。魚作態而戲金鉤,鳥沽嬌而穿細霧,納涼亭上,習習清風;臨水閣中,騰騰爽氣,誠佳景也。況有文君之色,太真之顏,憑欄笑語;潘安之貌,相如之才,撫景寫懷。豈不樂哉!然古人有言:'欲不可縱,縱慾成災;樂不可極,樂極至哀。'且慢豈端莊之度,淫褻真醜陋之形。讀《相鼠》之賦,能不大爲寒心哉!姊,女中英也;郎,士中傑也,願相與念之。奇姐持書來,曰:"鶯鶯不肯至。紅娘做不成。此書中好一片雲情雨意,要汝等跪聽宣讀。"生長揖曰:"好姐姐!借我一觀。"奇姐曰:"要大姊深深展拜。"錦拜曰:"好姐姐!借我一觀。"奇姐出諸袖中。生、錦展讀,笑曰:"這雲情雨意,豈不害了相思。不會作紅娘,反會來賣乖。"錦曰:"好好拜一拜還我。"生曰:"我要他替鶯鶯。"摟謔多時,大笑而罷。
越十有七日,生聞其叔自荊州回,候接于都門之外。三姬亦以生是日不至,同在納涼亭上女工。飯後,趙母具茶果,遣侍女春英等俱往省之,且密囑以瞰二姬所爲。奇姐聞蘭香呼門聲甚急,笑曰:"此婢又來探消息矣。今日若無狀,決加之重刑。"二姬笑曰:"汝今日不懼他矣。"及啓扉,諸婢皆在,雲趙母送茶,三姬談笑啜茗。蘭香步花蔭,過柳徑,穿曲堤,無處不至。奇姐索皮鞭以待,曰:"以鞭馬之鞭,鞭此婢也。"蘭香行至芳沼之旁,扣掌笑曰:"好笑,好笑!有一蒂開兩朵蓮花。"奇姐令桂香喚之,至則令跪於地。奇姐曰:"汝自少事我,我有何虧汝?汝乃以無形之事,生不情之謗,汝欲離間吾母子耶?汝到亭中,衆皆侍立,汝乃馳逐東西,欲尋我顯跡耶?汝今尋着否?汝好好受責!"蘭香叩首,曰:"姐姐是天上姮娥,蘭香是姮娥身邊一兔。兔恐姮娥薄蝕,無所依傍,乃愛護姐姐獨至,故有前日之言。至如今日,因久不至亭中,偷閒遍閱佳景,豈是有心伺察?如有此心,罪當萬死。且姐姐女流豪傑,白郎文士英豪,豈只相配不過?但恐輕易失身,白郎視姐姐如牆花,姐姐望白郎在雲外,那時悔不及耳。蘭香與姐姐同安樂,亦與姐姐共患難,安得不過計而曲防?"奇曰:"無端造謗,爾罪何如?"蘭香曰:"固知罪矣。然亦姐姐不自檢制耳。詩詞屬意,可疑一也;流目送情,可疑二也;分花相贈,可疑三也。衆人皆有此疑,蘭香安敢不告?若李瓊姐之端莊,趙四娘之嚴謹,安有此謗?"奇姐大恚,鞭之流血。時瓊、錦遊覽沼之濱回,告奇姐曰:"沼中蓮花果開並蒂,此佳祥也。姑恕蘭香,同去一看。"奇遂釋之。
諸婢歸,俱以並蒂蓮告於趙母。母喜,邀李老夫人、陳夫人同賞。
酒既具,老夫人持杯祝曰:"老身一子,久官他方,致令女孫及笄未配,此老身之深慮也。今天賜佳祥,願覓快婿。"又爲陳夫人祝曰:"願奇姐早定良緣。"又爲趙母祝曰:"願小哥早得佳婦。"時方登席,趙母請曰:"有此佳祥,可召白生來看。"老夫人與陳夫人有不欲意,以趙母深愛,勉強從之,令秋英、小珠往召。歸報曰:"白大叔有客在,不知何事發怒。"趙母曰:"春英頗曉事,可往探之。"復歸,報曰:"白大叔原配曾邊總小姐,今曾老爺遠宦邊疆,白老爺不欲大叔遠去成親,曾老爺不欲小姐遠歸還親,各有悔意。今年三月內白老爺運糧入京,與曾老爺相遇,二人言定,有書退悔。今白老爺遣大叔回家,爲大叔再議婚姻,因此發怒。"趙母曰:"大叔知我請他否?"春英曰:"他陪叔爺喫飯即來。"
少頃,生至,且細白之三母。李老夫人笑曰:"有如此才郎,何慮無妻。"趙母笑曰:"兒勿慮,我與汝爲媒。芳沼中有蓮並蒂,此是祥瑞,第往觀之。"生因與小哥同往,果見並蒂。生喜特甚,因慷慨飲酒,賦詩曰:
中夏正炎蒸,百花何明媚。可笑老天公,凌波浮天瑞。並蒂蓮花開,香風暗度來。瑤池遊王母,綺閣泛金。向人嬌欲語,酷似西施女。相對吳王宮,乘風相嬌倨。日分雙影流,風動兩枝浮。羞向孤鸞鏡,應知學並頭。莫作等閒賞,交枝芳沼上。瑞靄爲誰開,霞標著天榜。香韻遠並清,雙鶯柳外鳴。應與兩岐麥,同薦上玉京。
呈之李老夫人。夫人嘆曰:"流麗清新,海內才華也。"趙夫人笑曰:"可當聘禮否?"老夫人笑目錦娘,曰:"汝三姊妹聯句和之何如?"二姬推讓,錦笑曰:"但作不妨。白兄事同一家,萬勿爲異。"二姬然之。瓊首曰:
逢此仲夏景,花香柳自媚(瓊)。
兩沼已含流,雙蓮何並瑞(奇)。
風吹昨夜開,渾疑天上來(錦)。
爲汝登池閣,因茲泛樽□(瓊)。
潘妃渾不語,攜手湘江女(奇)。
吳壁喜相逢,二喬斜並裾(錦)。
明沙水面流,盈盈合蒂浮(瓊)。
翡翠雙飛翼,鴛鴦棲並頭(奇)。
王母遙池賞,雲車停水上(錦)。
瑞宇已流春,天門初放楊(瓊)。
應識芙蕖清,那佔丹鳳鳴(奇)。
太常如可紀,圖此上神京(錦)。
老夫人見之,笑曰:"皆女瑛也。"轉呈與生,生驚歎曰:"諸妹才華,近世莫比。"生飲三酌,辭歸。母亦自是罷筵。
是夕,趙母謂李老夫人曰:"鄙意欲以郎配瓊姐,何如?"陳夫人亦極口贊成之。老夫人曰:"吾意恐有事未真,議未定,且未識此生意向何如。"趙母曰:"然。姑勿言,待其媒議之時,方可與言及此。"李老夫人曰:"此事成,亦天也;不成,亦天也。"春英聞此語,以告錦娘。錦娘密以告生,且曰:"兄可多遣媒博採,令老夫人聞知,彼乃無疑,自當見許。"生深然之。陳夫人亦有以奇姐配生意,但以相距六歲,心內遲疑。蘭香乘間曰:"婢昨送茶,被姐鞭撻,雖至血流,亦無怨心。但蘭香細看姐姐,卻似有心白郎,莫若早以配之,則一雙兩好,天然無比。"夫人曰:"豈有是事?汝勿多言!"
[玉枕卜締姻]
生數日以叔在,不敢輕入瓊室。叔亦遣媒人求親。
是夕,生入錦房,與三姬商議,因曰:"瓊妹奇妹皆吾所欲,但勢難兼得,爲之奈何!"錦曰:"吾觀二妹所議,畢竟皆歸於君,但不知誰先進耳。以鄙見論之,此事畢竟皆天也,非人所能爲也。"瓊讓之奇,奇讓之瓊,各出誓言,懇懇切切。錦曰:"勿推讓,吾爲汝分之。今宵焚香,疏告於天,各書其名,盛以玉碗,先得者今日議婚,後得者異日設策,非一舉而有雙鳳之名乎?"生每日爲此縈懷,聞錦言而深是之。遂具告天之疏,一掣得瓊姐之名。奇笑曰:"使吾姊爲良臣,吾爲忠臣,不亦美乎!"於是四人計定。
翌日,生言於叔,遣鄰婦爲媒,言於趙母。趙母以告李老夫人。夫人許之,擇日報聘。趙母爲具白金四十兩,金花表裏各二對,皆趙母所出也。鄰婦執伐持書於李老夫人,其詞曰:
辰下雙沼花開,九天瑞應。某竊計之:老夫人其千年之碧藕乎?仙闕流芳矣;令子老先生其千葉之綠荷乎?海內流陰矣;鄰孫女其霞標之菡萏乎?繡閣新香矣。茲者雙花合蒂,瑞出一池,豈猶子景雲果有三生之夢,乃應此合璧之奇耶?家兄遠宦,命某主盟。趙母執柯,兼隆金幣。絲蘿永結,貺實倍於百朋;瓜葛初浮,瑞長流於萬葉。
李夫人捧讀,不勝欣慰,遂援筆復柬曰:
即辰玉池獻瑞,開並蒂之蓮花,老身舉酒祝天,願女孫得快婿。豈是瑞不遠於三時,慶遂成於一日!寅惟執事,名門豪傑;令兄天表鳳凰,而令侄又非池中物也。何幸如之!然蓮有三善焉:出於泥而不濁,其君子之清修乎!擢雲錦與雲標,其君子之德容乎!香雖遠而溢清,其君子之徽譽乎!願令侄則而象之,老身有餘榮矣。睹蠟炬之生花,知百年之占鳳;聞鵲媒之報吉,兆萬葉之長春。
生得書,喜甚。鄰婦乘間戲生曰:"小姐見書,喜動顏色,官人穩睡,不怕潛窺矣。"
生累日延客置酒,瓊密經畫,整整有條。老夫人稍寬其私,但付之不聞。奇姐雖自斂戢,與生情好益篤,陰自刺其雙臂:左有"生爲白郎妻"之句,右有"死爲白家鬼"之句。生是夕見之,痛惜不已,雙淚交流,苦無聊賴,自投於牀。瓊因勸奇與之共寢,生終夜傾淚如雨。自是,與奇爲益密矣。
暇間談論,奇謂瓊曰:"吾未知逮事白兄與否,然感此繾綣之情,雖糜骨何恨!"瓊曰:"除是我死,姊妹便休。若得事白郎,必不致妹失所。"錦隔壁呼曰:"可令我失所乎?"瓊笑曰:"三人同功一體,安有彼此之殊。"錦復笑曰:"吾妹念我否?"瓊曰:"成我之恩,與生我者並,豈不念功!"三人復大笑。自此,生、奇加意綢繆,又將越月。錦、瓊亦體生意,恣其殷勤。時諸婢無不聞知,但皆不敢啓口,惟蘭香自恃美貌,每在生前沽嬌,生屢訶之,因此懷恚,欲泄其機。至是爲奇姐所惡,亦不敢言。錦、瓊善自斂藏,內外不甚覺露。
自是南陸轉西,九秋勝會,桂有華而擎宮月,姮娥親下廣寒;槐奏黃而舞天風,英俊忙馳夾道。生整治行裝,入秋闈應試,與姬相別,無限傷情。三姬共制秋衣一襲,履襪一雙;綠玉之,黃金之簪,諸所應用,無不備具。瓊姐制詩曰:
良人將離別,淚灑眼中血。杜宇慘悲鳴,秋蟬悽哽咽。此情只自知,向汝渾難說。願步入蟾宮,桂花手中掇。
奇姐制詩曰:
欲別猶未別,淚珠先流血。訴短及道長,既哽又復咽。不向夫君言,更對誰人說?唯願折桂枝,高高雙手掇。
錦亦制詩曰:
人別心未別,漫將苦流血。我因夫君悽,郎爲妾身咽。行矣且勿行,說了又還說。折桂須早歸,牆花莫去掇。
老夫人、趙母、陳夫人各厚贈,諸親友皆贈之。
白往至省,溫習經書,屆期入試。然慕念三姬,未嘗少置。而姬亦於晨夕之下,對景無不傷情,乃至多寐之思,亦多敘憂離之思。生以三試既畢,遺僕抵家問安,既奉諸母珍奇,亦饋三姬花勝,致書懇切,不能盡述也。錦、瓊見喜慰,奇姐轉加慘悽,報書曰:
妾陳奇姐斂衽復書於夫君白潢源解元文幾:夏光已雲邁矣,秋宇何淒涼也。每中夜涼風四起,孤雁悲鳴,則伏枕淚零,幾至斷絕。聽砧杵之音,焉如搗;聆檐鐸之響,如有隱憂。此時此情,何可殫述。緬想灑樂之人,寧識憂愁之狀否耶?自昔巫山邂逅,繼以月下深盟:妾謂事無始終,將送微命;君謂此頭可斷,鄙志不渝。懇懇殷殷,將意君即妾也,妾即君也。水宿與俱,雲飛與俱,偶隔一日,則想切三秋。今言別三十日矣,其殆九十秋歟!情胡不切,淚胡不零?天乎!吾何不爲涼風,時時與君相傍;天乎!吾何不爲飛鳥,日日向君悲鳴耶!妾與君誓矣,與君言矣,諒君亦見信矣,第恐時時乖違,機事傍午。將欲明之於母,又恐母不見憐;將欲訴之於人,又恐旁人嗤笑。訊天,天不聞也;問花,花無語也。其所以自圖惟自樹立者,惟有身死可以塞責。然死如有知,乘風委露與君相周旋,目乃瞑矣;死如無知,與草木同朽腐焉,則又不如久在人世,萬一可以見君之爲愈也。然此身實君之身,身不在君,則有死無二。如或惜死貪生,輕身喪節,則又不若朽草腐木之安然無累也。君其爲我圖之。存沒之誠,此言盡矣。臨書流淚,不能復陳。承惠玉粉胭脂、翠羽花勝,雖爲睹物思人之助,實增誰適爲容之悲。附以海物,願君加餐;兼以涼鞋,願利攸往。餘惟棘闈魁選,海宇揚名,是妾等三人之至願也。
生僕至,授生書。生方與諸友燕集,展視未完,不能自禁,涕淚嗚咽。友見其書,無不嗟嘆,因曰:"有此懇切,無愧潢源之重傷情也。"力叩所由,生不以告。自是功名之心頓釋,故人之念益殷矣。
月終揭曉,生雖名落孫山之外,全不介懷。遂策馬爲抵家之行,與姬復會。然生之別時,祝奇姐曰:"吾若得意而歸,明與尊堂關說,懇求姻眷,必遂所懷。"以此牽情,心恆悒怏。然三姬見生之歸,如膠附漆。諸母因生之至,便喜動顏容。是夕,過重壁小門,仍爲同牀之會。
生中夜長嘆。錦撫之曰:"功名有分,何必介懷。"瓊曰:"郎非爲此縈懷,只爲吾妹切念。"生曰:"子真知我心者,爲之奈何?"瓊曰:"吾與大姊有妙計矣。"生曰:"願聞。"瓊曰:"君將來必有荊州之行,且先具婚書一紙,表裏一端,白金四錠,付與吾妹。俟君行後,陳姨必將議婚,吾二人決以實告,並以吾妹臂上刺文示之,然後上金幣、婚書,則陳姨勢不得已,事端可諧矣。"奇笑曰:"計則奇矣,但顏亦厚矣。"錦笑曰:"如此可成,麪皮可剝也。"生曰:"向實爲奇姐縈懷,今聞計心釋然矣。"自是,留戀月餘,歡好尤篤。
生父命僕來探秋闈之信,且命早至荊州。生不得已,起行。陳夫人謂生曰:"此行未知得再見否?"因相對嗚咽,兩不能勝。生揮淚曰:"姨娘幸勿出此不利之語,雲願姨娘天長地久,既有骨肉之恩,必頂丘山之戴。"陳夫人複流涕曰:"我身寡子單,仗提攜。"生曰:"敢不從命。"夫人流涕而入。
三姬相送悽慘,詩詞悲怨。諸母臨別殷勤,致贈甚厚。及其策馬在途,舉目有山河之異;飛舟迅速,臨流切風月之懷。發諸聲歌之詞,皆戀故人之語,則生之思姬何如,姬之思生亦如是矣。
[錦娘割股奉親]
時維臘月,寒氣逼人,趙母體羸,忽膺重病。三姬無措,請禱於天,各願減壽,以益母年,未見效也。錦夜半開門,當天割股。瓊、奇見其久而不反,密往視之,乃知其由。嗣是和羹以進,母病遂愈。甲人聞知,上其事於郡縣,郡縣旌曰:"孝女之門。"有詩曰:
烏山遙對華山西,花外風清烏自啼。已見文華推多士,那知節孝屬深閨。剖心從古忠名舊,割股於今徽譽奇。旌別聖恩行處有,誰踵芳躅映文奎?
趙母置酒,諸眷畢賀。有楊把總者,聞錦娘之美,亦備禮稱慶,以白金二十兩爲趙母壽,欲求見錦娘。錦既卻其金,又不之見。楊欲以勢挾之,先令鄰人揚言,且啖以兼金厚利。錦娘曰:"汝爲我語刁軍,我頭可斷,我身不可見也。"楊懼而止。是時三姬皆以志節更相矜奮,自生別後,不施脂粉,不出閨門,雖瑞月千門佳麗,三姬處之淡如,元宵樂地繁華,三姬不出遊玩。其操守如此。
生自抵荊州後,既見父母,益念三姬,乃請於父曰:"李老夫人,外大母也,殷勤主婚,盍遣人致謝焉。並候動履,且訂婚期。"父許之。生備金幣,遣僕歸訪三母,且致書三姬。其書曰:
同心人白景雲奉書於三美人妝次:雲此生何幸哉!昔時尊貴王公得一女焉,猶可以流聲千古,況雲兼有其三哉!皆天曹神女,仙籍美姬,色殊絕矣。文絢春花,詞映秋水,才超卓矣。堅貞如金玉,灑落類風霞,氣概英達矣。而云方幸綢繆之際,又聞交儆之言,其所以相親、相期、相憐、相念,又日焉。則神遊於美人之天,雲此生何幸哉!追想曩時倚玉於芳欄,偷香於水閣,罄人間未有之歡,極人生不窮之趣,美矣,至矣。然此猶爲竊藥之會,今皆締爲月中之人,則月下深盟,其真無負。五百天緣,悠悠未了也。欣切,欣切。萬里片心,但欲三妹勤事諸母。奇妹姻信未聞,日夕懸注,想志確情篤,則天下事固可兩言而決也。急聞,急聞。身在荊州,神在桑梓,計此情必見諒矣。無多談俗,儀在別啓中。昭人。
諸姬得書喜甚,款僕於外堂。
時有朱姓者,貴宦方伯之家,與奇同鄉,有子年方弱冠。聞奇之美,命媒求姻。陳夫人初未之許,後偶見朱氏子,貌美而慧,遂許焉。擇日欲報聘,奇姐忽稱疾,絕粒者三日。夫人惶懼,泣問所由。瓊以實情告之。夫人曰:"焉有是事?門禁森嚴,白郎能飛度耶?"瓊曰:"姨若不信此言,請看奇妹兩臂。"陳夫人見之,駭曰:"白郎在時何不與我言之?今縱不嫁朱氏,後置此女何地?"瓊曰:"妹與白郎殷勤盟誓,生死相隨,決不相背。"夫人曰:"癡心男子,誓何足信!"瓊遂啓其箱,出白金四十兩、表裏各二對、婚書一紙,曰:"此皆白郎奉以爲信者也。"夫人曰:"是固然矣,然天長地久,汝姊妹何以相與?"瓊跪而指天曰:"瓊如有二心,隨即天誅地滅。願我姨娘早賜曲從。"夫人曰:"我將不從,何如?"瓊曰:"妹已與瓊訣矣,若姨不從,則妹命盡在今夕。"夫人墮淚,徐曰:"痴兒,汝罪當死!虧我守此多年,亦無可奈何,只得包羞忍恥耳!此事錦娘知否?"瓊曰:"不知也。"夫人因撫奇身曰:"汝私與白,得非慕白郎才郎乎?朱氏之子,俊雅聰穎,將爲一世偉人,以我觀之,殆過於白郎矣。"奇不對。瓊曰:"妹身失於白郎,既有罪矣,更委身二姓,是蕩婦也,何足羨哉。"夫人首肯曰:"固是矣,從今吾不強矣。"但禮幣未受,瓊猶有疑,因告於二母。二母親奉禮幣,勸陳夫人受之,夫人尚有赧容。夫人曰:"天下之事,有經有權,善用權者,可以濟經,不爾,便多事矣。"陳夫人因呼蘭香置酒,以謝二母,且曰:"早信此奴,無今日之禍矣。"三母即席。錦娘奉杯。而奇不出,乃獨坐小榻。
奇姻事既定,陳夫人復書於生。錦、奇亦以書達生。遂遣僕歸荊州矣。
[奇姐臨難死節]
是時陳夫人以兵變稍息,歸於本鄉,不幸遘疾浹旬。奇往省之。未數日,寇亂復作,遂遣奇入城。嗣是盜益熾,夫人病益篤,欲舁之入城,則亟不可動。奇聞變號泣,步行往省。瓊姐執奇手曰:"寇賊充斥,妹未可行。"奇曰:"我寧死於賊手,豈忍不見母瞑。"因絕裾而行。及抵家,寇稍寧息。奇姐虞母不諱,先爲置辦棺衾。比至二更,聞官兵大至,衆喜,以爲無虞。至五更,乃知即是賊兵。雞鳴,遂圍渾江,剽掠男婦數百。三賊突入陳夫人之房,見夫人病臥,欲逼之以行,夫人不起,抽刃欲兵之。時奇逃在密處,遽呼曰:"勿動手,我代之。"遂出見賊。賊見其天姿國色,歡喜特甚,遂掠以行,並擄蘭香及家童數人而去。時陳夫人在牀,猶未瞑目也。
賊聞官兵欲至,飯後退屯新升橋,至河沿宦署,將所擄男女盡禁其中。奇姐謂蘭香及家童曰:"我爲母病來,豈知爲母死!我若不死,必被賊污,異日何以見白郎乎!"乃咬指血書於壁曰:
母病不可起,夫君猶未歸。妾身遭此變,兵刃詎能違!甘爲綱常死,誰雲名節虧。乘風化黃鶴,直向楚江飛。
題畢,謂蘭香、家童曰:"吾母子相從於地下矣,汝輩得歸,可與小姐善事白郎。"復謂蘭曰:"吾當急死,稍遲,欲死不可矣。"乃語間,即取裾中所藏剃刀,以袖蔽面,自刎其頸,遂僵仆,血流滿地。蘭香抱之而哭。賊來,怒殺蘭香。因詢其由,鄉鄰備道。賊曰:"我誤矣,此節孝女也,勿污其屍。"於是舁而置之署後月臺之上,以紅綾被覆之,相與環泣。其節孝之感人如此。
是夕,有人來報,錦、瓊舉家號慟不已。瓊姐願以百金入賊營贖其屍,衆懼不敢往。次日早報:"官兵殺退賊矣。"又報:"陳夫人即世。"瓊姐帶秋英、新妹、小妹往收其屍;錦娘帶春英殯斂陳夫人。時瓊號泣登臺,未至五步,尚聞奇姐長嘆一聲,駭曰:"吾妹尚無恙!"急往撫之,則見其氣已絕,顏色如生,尚帶笑顏。瓊曰:"吾妹甘心死乎!"因令人舁歸,與陳夫人同殮。遍尋蘭香之屍,則爲賊棄之水中,無復存矣。瓊姐讀其血題之詩,號泣仆地,絕而復甦。
瓊姐抵陳夫人之家,與錦娘備辦棺衾,殮殯完備,弔客盈門。二女親爲執喪。越三日,各爲文吊之。瓊詞曰:
"嗚呼哀哉!吾妹死矣,吾不忍言也。吾與妹歲距三週,居違五里,七歲已同遊,十祀曾同學。吾母與若母,姊妹也;吾父與若父,連襟也。汝年十四,吾年十六,即聞兵變。惟時汝父先逝,吾父宦遊,吾祖母與若母虞吾二人居鄉莫便也,乃即趙姨之居居焉。坐則共榻,寢則同牀,食則同甘苦。殆於今三年矣。幸得錦姊朝夕綢繆,兼以諸母殷勤教導,吾二人亦欣欣然至忘形骸。嗣時共遇白郎,以骨肉之親而重之以山河之誓;旋復同締姻婭,以絲蘿之舊而聯之以五百年之緣。將謂生則同室,死則同穴,金石莫移也。詎意笑語方懸於匙箸之間,慘悽即見於須臾之際。妹愛母心切,不暇顧身;吾慶妹情真,臨行拽裾。豈知裾絕而吾妹去,妹去而禍變臨。賊刃若母,妹安得不出;吾妹既出,身安得不死!然遘賊之時,則寅也,妹不死於寅者,將爲全母之計;過此則卯也,夫妹不死於卯者,必其提防之深;及入營,則辰也,方入營,而吾妹死矣。釋此不死,則妹寧有死時乎?然聞妹將死之時,慷慨賦詩。吾細繹之,其首曰'母病不可起,夫君猶未歸',孝節見於詞矣;次曰'妾身遭此變,兵刃詎能違',慷慨以身殺矣;'甘爲綱常死,誰雲名節虧',捨生而取義矣;末曰'乘風化黃鶴,直向楚江飛',戀戀不忘夫君矣。是詩也,賊人猶自哀憐,況人乎!人見之猶自慘切,況瓊乎!瓊見之亦無可奈何也,使吾郎君見之,其悲傷痛之又若何邪!吾恐白郎爲汝傷生,則吾亦爲汝殞命矣。嗚呼痛哉!吾今日所以不死者,誠懼傷郎之生,益重妹不瞑之目。古人有死於十五年之前者,固已存孤;有死於十五年之後者,亦以全趙。瓊之心猶是也,妹氏諒我心乎?嗚呼已矣,吾目枯矣,吾言不再矣!然尚有言焉:白郎若歸,倘能不爲兒女姑息之愛而爲丈夫萬世之謀,吾以汝平時玩物珍寶市田若干,永爲祭奠之需;高大窀穸,永爲同穴之計,則相離於今時者,當相合於永世。孰謂九泉之下,非吾聚樂之區邪!嗟夫痛哉!妹之容顏比秋月矣,文采若春花矣,性情類清風矣,氣節傲秋霜矣,孝誠動天地矣,餘何忍言哉,餘何能言矣!嗚呼!長江悽悽,寒風烈烈;山嶽幽陰,天地昏黑;欲見汝容,除非夢中不可得;汝若至楚見白郎,道我肝腸片片裂!"
錦娘亦有哀詞,其愁怨悽慘之狀,不下於瓊,但不能悉載也。二母亦來會弔。奇有弟雙哥,甫七歲,趙母爲之鞠育。喪事畢,二母、二姬俱入城,淒涼之態,何可盡述!
生在荊州,遙望老僕不至,想見三姬甚殷。父母遣生歸畢姻。瓊父母亦遣僕來會姻期。生遂與其叔束裝爲歸計矣。
[徽音堅貞守義]
白生原配曾邊總之女字徽音者,賦性貞烈,才貌超羣,精通經史,尤善歌詞,酷愛《烈女傳》一書,日玩不釋。聞其父與白氏悔親,將再醮吳總兵之子,遂獨坐小樓,身衣白練,五日不食。父母見其亟也,詢知其故,因紿之曰:"吾從汝志,豈不復然。"徽音乃漸起飲食。
吳之子,名大烈,亦將中豪傑,善用馬上飛劍,擲劍凌空,繞身承接,妙捷如神,邊庭敬之畏之。邊總欲使徽音見其才能,謀之媒人,於正月中庭開角會,令家人悉升樓聚觀。大烈坐於金鞍之上,衣文錦之袍,容如傅粉,脣若塗朱,擲劍倒凌,飛槍轉接。衆皆羨其才能,又復悅其美貌。女徐問於侍婢曰:"此何小將軍也?"柳青答曰:"吳總兵公子也。"女即背坐不觀。
次日,父母又遣兄弟道意,女復賦《閨怨》以見志。其詞曰:
怨中閨之沉寥兮,羌獨處而蕭蕭。心傺而苦難兮,乃懷恨而無聊。悼餘生之不辰兮,與木落而同凋。天窈窈而四黑兮,雲幽幽而漫霄。雷轟轟而折裂,風蕩蕩而飄飄。豈予志之獨愚兮,乃撫景而怊怊。爰伊人之不擇兮,即芳爲菰藻。木南指而若有所向兮,乃薰桂而申椒。鳥南飛而若有所棲兮,聲嚶嚶而鳴喬。餘胡茲之不若兮,對朔風之漉漉。嬌音以哀號兮,悵烏山之相遼。問桑梓之何在兮,更寒修而迢遙。中庭望之有藹兮,湛溘死而自焦。餘非舍此取彼兮,虞綱常而日凋。誰能身事二姓兮,仰前哲之昭昭。餘既稱名於夫婦兮,敢廢轍而改軺。芳芳烈烈非吾願兮,望白雲於詰朝。縱雲龍而莫予顧兮,甘對月而魂消。天乎!予之故也,何怨中閨之沉寥。
閨賦既成,遂粘於樓壁,坐臥誦之,五日不食。父母驚訝,乃遣其弟二郎奉敕差往江南勾軍,並送徽音歸家完婚。臨行,戒之曰:"我前日退書既至,白郎再配無疑。若願並娶,允之無妨。若不相成,訟之官府。要之,事難遙度萬里之外,汝自裁之。"從行侍女二人:柳青、蓮香也;童卒二人:熊次、丁鸞也。
二郎馳驛還鄉,白馬雕鞍,強弓利箭,衆皆以爲邊帥,無敢近者。生回家,至中途,偶與相遇,見彼人強馬壯,車騎森麗,遂踵其跡而行。比至郵亭,見一女下車,綽約似仙子。問力士曰:"此是何人?"答曰:"曾邊總老爺小姐,回家完親。"生疑,問叔曰:"徽音回家完親,不知更適何姓?請往省之。"因戒僕曰:"勿露我姓名。"生遂投刺,更以姓田。二郎延入相見。生問曰:"鄉大人自何來?"二郎曰:"遼邊。"生又曰:"今何往?"二郎曰:"奉敕回家。"生又曰:"貴幹?"二郎曰:"勾查軍伍。"生曰:"亦帶寶眷耶?"二郎曰:"送舍妹還鄉成親。"生曰:"令妹夫何姓?"二郎曰:"庠生白景雲。"生曰:"此兄娶李辰州之女,二月已成親矣。"二郎曰:"兄何以知之?"生曰:"家君與之同宦荊州,故備知其詳耳。"二郎曰:"既知其詳,愚不敢隱。"因述其終始。生笑曰:"以尊翁之貴、令妹之賢,何懼配無公候,乃關情於白氏之子乎?"二郎又誦其妹《閨怨》之章及夫不適二姓之意。生嘖嘖歎賞。復請二郎再誦。生一一記之。二郎曰:"兄之聰穎,無出其右。"因留飲焉,相對盡歡。及二郎回拜,與叔相見,盡列珍饈暢飲。
自此同行,道上綢繆,不啻兄弟。二郎俱以實言,生終不以實告。叔見徽音節操,勸生並娶。生曰:"侄非不欲,但既與奇姐深盟,此時必須兩娶。倘一娶得三,獲罪於士夫,見非於公議。雖父母,謂我何!且此女未必真心,二郎未必實語,雲將探其真情。抵家,再爲區處。"
次日,令其叔紿於二郎曰:"舍侄實未議親,令妹若肯俯就,甚所願也。"二郎曰:"但恐家妹不從耳。"二郎從容爲妹言之,徽音喚柳青曰:"取水來洗耳,吾不聽污言也。"因以生求婚詩進。徽音見之,呼蓮香曰:"取水來洗目,吾不觀污詞也。吾兄再來此語,將送吾命江中。"自是二郎不敢言,生亦不敢謔。然生雖有敬慕徽音之意,而不敢爲並取之謀。日夜輾轉,無可奈何。
一日,將抵家,與二郎別曰:"吾實與兄言,白郎吾表親,事必與我謀。今白郎已娶瓊姐爲妻,更有情人奇姐爲次,令妹若去,置之何地?若令妹居長,彼必不甘;若令妹居下,堂堂小姐豈後他人?以吾計之,唯有三人共結姊妹,可以長處和氣,不知尊意何如?"生言既畢,因誓不欺。二郎乃與徽音共議,復於生曰:"家妹身爲綱常,非貪逸欲。若見白郎,可免失身之患,若論長幼,則亦無意分爭。"生曰:"如此則善矣。"翌日,相別。
生自荊州至家,與老僕途中相遇,已喜奇姐事諧。至日,入見老夫人、趙母矣。錦姐出見,面慘流淚。生甚怪之,因問奇姐及陳夫人,老夫人紿以在鄉。生見錦娘慘容,力問其故,趙母不得已,言之。生大號慟,昏絕仆地,扶入臥牀,昏睡不醒。老夫人祝錦娘曰:"此生遠歸,傷情特甚,汝爲兄妹,便可往省。萬一失措,將奈之何!"是夕,錦率諸婢奉侍左右,生殊不與交言,終夜號泣飲水。
次早,往鄉祭奠,錦、瓊懼其傷生也,遣春英、新珠侍之。生見柩即仆地,移時方蘇。如是者四。生之叔見其甚也,代爲祭奠,勸生肩輿以歸。
生二日不食矣,老夫人彷徨,親手進食。生不視,老夫人恚曰:"汝欲斃老身乎!既知有陳姨,亦知有我;既知有奇姐,亦知有瓊;且彼爲子死孝,爲女死節,夫復何恨?子豈不知天命,而爲無益之忿耶!"趙母亦苦勸,生稍進食。因令人爲奇招魂,立主以祀之。奇弟雙哥,託錦爲之撫養。奇柩在鄉,倩人爲之守護。以白金爲奇女祭田,具簿書爲奇綜家貲。其招魂詞曰:
哀哉魂也!予之招兮。魂何在乎?在九天兮。然魂爲我死,豈忍舍我而之天兮?哀哉魂也!予之招兮。魂何在乎?在地下兮。然魂欲與我追隨,烏能甘心於地下兮?哀哉魂也!予之招兮。魂何在乎?在名山兮。然山盟之情未了,魂得無望之而墮淚兮?哀哉魂也!予之招兮。魂何在乎?在滄海兮。然海誓之約未伸,魂得無睹之而流涕兮?哀哉魂也!予之招兮。魂何在乎?在東南兮。然金蓮徑寸,安能遨遊於東南兮?哀哉魂也!予之招兮。魂何在乎?在花前兮。然言別而花容遂減,魂何意於觀花兮?哀哉魂也!予之招兮。魂何在乎?在月下兮。然月圓而人未圓,魂何心於玩月兮?嗚呼哀哉兮,滂沱涕下。無處旁求兮,茫茫若夜。予心悽悽兮,莫知所迓。豈忍灰心兮,乘風超化。反而以思兮,既悲且訝。疇昔楚江兮,夢魂親炙。靜坐澄神兮,精爽相射。乃知魂之所居兮,在吾神明之舍。嗚呼哀哉!魂之來兮,與汝徘徊。予之思兮,腸斷九回。生不得見兮,葬則同垓。有如不信兮,皎日鳴雷。興言及此兮,千古餘哀。天實爲之兮,謂之何哉。死生定數兮,魂莫傷懷。死爲節孝兮,名徹多鈞臺。愧予涼德兮,獨恁困頹。魂將佑我兮,酌此金□。
[碧梧雙鳳和鳴]
自是,生爲錦娘苦勸,漸理家政,稍治姻事矣。然自歸後,未嘗與瓊相見,託錦達情。瓊曰:"言別期久,欲見心切。然郎爲妹傷情,我亦爲妹切念,悲哀情篤,歡愛意疏,且伊邇婚期,願郎自珍。"錦復於生,生曰:"吾此時憂切,非爲風情。但偶有一事,欲見相議耳。"錦問其由,生具以徽音之事告之,且出其所作《閨怨》。錦以事告瓊,瓊曰;"萬里遠來,若不併娶,彼將何之?吾固非妒婦也。"生託錦以事白之趙母及李老夫人,夫人曰:"瓊意何如?"錦曰:"願之。"李老夫人曰:"待吾細思之。"錦曰:"彼邊庭遠至,若不得婚,必訟於官,似爲不雅。"老夫人曰:"娶之不妨。"錦因對生言,生大歡喜。
翌日,二郎遣舊媒來言姻事。生正猶豫之際,忽見來僕自荊州回,以生自起行後,父聞總兵遣女回家就親,懼生爲彼所訟,故遣僕致書,命並娶以息爭端。生與叔意遂決。復書。請二郎面議。
次日,二郎白馬雕鞍,皁蓋方旗,侍從錦袍,金鎧銀鏃,儀衛之盛,遂造白郎之門。生與叔衣冠迎接。坐定,二郎曰:"請家姊夫相見。"生笑曰:"不才路次輕誑公子,獲罪殊深,願公見諒。"二郎曰:"早知是吾姊夫,途中不加意痛飲耶?"因兩釋形骸,款洽言笑。生大設席,二郎痛飲。婚期之議已成,二郎遣入歸報徽音。生曰:"吾附去書,看還醒目否?"
洗耳尚未乾,忽聞佳信至。舟中探花郎,天上秉鸞使。何事重悽慘?應傾多嬌媚。藍橋會有期,秋波煩轉視。
徽音見之,略無動容。蓋平時喜慍不形性,堅定固然也。二郎至晚回家,爲道詳悉,亦治姻具以應婚期。生擇於五月十一日畢姻。是日也,榴火飛紅,燦爛百花迎曉日;蓮金獻瑞,芬香十里逐和風。滿道上,百千祥光;一簾中,十分春色。車行馬驟,廣寒宮裏嫦娥來;樂奏聲喧,閭闔殿前仙侶至。星郎遊洛浦,濟濟蹌蹌;神女下瑤臺,嬌嬌綽綽。更有丫鬟數輩,皆美麗之名姬;童僕幾人,悉天曹之力士。登筵佳客,何殊珠履三千;入幕女實,直賽金敘十二。旗華之盛,儀衛之多,不能盡述也。客有善爲畫史者,作碧梧棲雙鳳圖以獻,生愛之,與徽音、瓊姐聯詩曰:
金井舞丹梧(白生),高崗鳥鳴呼。五神浮神彩(徽音),百尺長蒼瑚。藻酬朔清濱(瓊姐),鳳翎入翠圖。銀牀萋欒葉(白生),丹穴試雙顱。花開朝陽地(徽音),楚宮棲鳳都。齊聲調律呂(瓊姐),合味更醒醐。化翼終天會(白生),衝宵千仞途。瓊枝應向我(徽音),徽韻自知吾。綠蔭留萬載(瓊姐),端與九包符(白生)。
錦娘見事畢,即向前拜老母曰:"老母今幸有託,女當放心去矣。"趙母驚曰:"何出此言?"錦娘曰:"烈女貞妻,此方立身之正,失節淫慾,安可久存人世。女蒙白郎不棄,觀其文詞清雅,一表非俗。卻之不是,從之今爲罪人,有何顏立於世矣。女諒白郎,非忘情輩,可託以養母之天年,女即歸九泉,同奇妹伴矣。"兩行流淚,言罷,翻身欲撞階前而死。滿堂流淚,徽音向前抱定,白生、瓊姐、趙母、李夫人俱向前住,一時間才轉陽世。白生哭曰:"何故別人之速耶!"徽音曰:"姊生妾生,姊亡妾亦亡,四人不留,白郎何存。乞定省思之。"錦娘才方開目,哭曰:"留妾不見奇,奇死錦不死,慟哉,慟哉!"皆放聲大哭。衆人再三苦勸,錦娘定省,拜趙母、李夫人,謝徽音小姐並白郎、瓊姐。李夫人曰:"事至今日,正好團圓。汝四人近前,聽我一言。"各依命向前跪下,李夫人曰:"論姊妹,錦娘爲大居長,徽音小姐居次,小女居末,共事白郎,無得推脫。"錦娘曰:"妾乃罪首,安敢事白郎。倖存草命,乞歸奉老母足矣。"白生曰:"何其棄舊,汝離我死。可依李母之言。"徽音辭曰:"苟全小妾,皆令愛之恩,何敢居其上。該令愛居長,妾居末足矣。"瓊曰:"老母之命,勿推。"再三謙遜不定,以目目白生。生曰:"勿分大小,各以姊妹之禮相待。"其事方決。趙母笑曰:"有此手段,亦有此安頓。"致筵慶賀,送入洞房。一生三女,排行攜手,真爲人間之極趣也。不題。
卻說徽音,入門之後,待錦娘、瓊姐無不周悉,奉趙母老夫人,則盡恭敬。凡於生前有所諮稟,必託錦、瓊代言。其賢於人遠矣。
卷之三 上層
【東坡三過記】
府治西二十餘里,有寺,曰本覺,即古裏地,裏亭猶存。寺僧文長老者,通禪持戒,博學攻詩文,多與達人墨士相賓主。堂前種竹數竿,畜鶴一隻。遇月明風清,則倚竹調琴,嗽茗孤吟。真不愧於清修者也。
時蘇文忠公軾,守杭,有事於潤道,過李,泊舟尋訪,將以證所聞何如耳。及見,款侍之外,不發起居一語,點坐澄神,怡然自得,若不知有公之在前也。東坡因喜,賦詩一律:
萬里家山一夢中,吳音漸已變兒童。
每逢蜀叟談終日,便覺娥眉翠婦空。
師已忘言真有道,吾除搜句百無功。
明年採藥天台去,更欲題詩滿浙東。
文長老一東坡遂知爲剛明勁正之器,一毫私不可於者。敬和一詩,以寓酬勉之意。詩曰:
身滿華於法界中,香廚底事感天童。
那知本覺從何覺?才悟真空自不空。
若有相對原說夢,到無言處卻收功。
一勾月出星三點,汝向西來我面東。
東坡見詩,益大敬異,因謂文曰:"久慕禪宗,已申快睹。但後期難再,不識何以教之。"文微哂曰:"公性素明,豈容復贅。惟一言相勵,便不負斯來耳。"東坡曰:"請問一言者何?"文曰:"頡頏翔嗚,物莫我攖,不足爲之榮;羈窮窘局,動與禍觸,不足爲之辱。浩浩乎雲無心,皎乎月常新。庶幾乎一代之偉人。"東坡深額其言,相笑而別。
後六年,蘇公自徐移湖,再過李,因思長老之言,復造焉。時則小門半掩,松竹蕭然;庭間孤鶴見公至,則點頭張羽,飛舞長空,似拜告狀者,三。東坡異曰:"汝亦識故人耶?"及訪侍者,方知文已臥疾於牀,不能出迓,而鶴若爲之代啓也。蘇略與語,復賦一詩以記。詩曰:
愁間巴叟臥荒村,米打三更月下明。
往事過年如昨日,此身不死得重論。
老夫壯士情相得,病不開堂道益尊。
惟有孤棲舊時鶴,舉頭見客似長言。
吟畢而別。又十年,自翰林學士累章請郡,除知杭州。旨下日,東坡私賀曰:"錢塘佳勝區也,湖上清風,山間明月,復可在吾襟握中矣,能不喜哉!且文公曠別十年,此行當便一面,又一幸也。"及舟近李,心腹念之。推窗豁日,忽見文長老已杖錫徐來,笑相謂曰:"相公別來無恙乎?"東坡維舟,執手,且笑且談。但語多悽慘無聊,非復向日之比。及抵其門,一擊而進。東坡意其點茶留款,先所事也。不意獨坐移時,久待不出。始怪而呼之,則有一僧趨禮而應。東坡因問曰:"文長老待客,何所見而迎,又何所見而避?"僧曰:"文師脫化塵寰,經五秋天,安得又有長老迎避於公耶?"東坡默然良久而悟,不言所以。又賦一詩:
初歸鶴叟不可識,漸作雲歸無處尋。
三過問間老病死,一彈指頃去來今。
存志見慣渾無淚,鄉曲難忘尚有心。
欲向錢塘吊圓澤,葛洪川畔待秋深。
收訖而去,後無所聞。人但知蘇之至過於文,而不知文實有以致蘇也。後人因聞風仰慕,乃作東坡館三過堂,以寄遐思。今本覺東坡館址,毀圯莫辨,而三過堂亦虛存名。世上之人,不能舊然興起,奉問於蒞士者,豈急於他而不暇及歟。
【羞墓亭記】
漢,朱買臣者,舊吳郡由拳縣人也。字翁子,與同邑嚴助,垂髫而相善,結爲刎頸之交。且曰:"苟富貴,無相忘。"家雖甚貧,不喜生業事,惟好讀書。夫妻艱於口食,遂採薪以爲給身負擔,讀書遇有悅解處,則吟哦諷之聲,迤邐道上。其妻,嘗恥之,謂買臣曰:"丈夫立身,上不能弧天以行志,下不能貨殖以營生,筋骨體膚,勞飢已倦,方且悲傷之不暇,而乃狂歌若得。竊爲君不取也。"買臣曰:"貧者,士之常。若非分而強求,則悖命矣。君子恥之。負薪行歌,何恥之有?"其妻復勸曰:"吾聞讀書以治生爲先,未聞作一詞撰一賦而可易鬥粟於農,尺帛於女者。今君欲仗章句,以卻飢寒計,誠拙矣。況醫卜農工,一能立業,何不捨此務彼,徙久誤足文場,困身藝圃,棲然效秦坑酸鬼,以自若哉。"買臣又笑慰曰:"富貴兩途,賢者所難致。子以我爲池中物耶。一旦雲雷假我,鼓浪滄溟,斯子得志之秋矣。何不俟命待時,徒然奚爲。"妻遂大怒曰:"邑中挾策之士,連袂同升者十不下八九,爾猶奔走,衣食且不逮。是天不欲竟爾棄也。若復迷執而不改圖,吾恐力盡計窮,溝壑有日,何得志之可望耶!"買臣乃長嘆曰:"鴻鵠非燕雀所知,此蘇秦、百里奚之見辱於其婦也。及其取相六國,輔政兩朝,是即前日見辱之人也。然二婦既不能料二子,而子獨能料我乎!"其妻怒,且泣曰:"爾自娶吾以來誤我已久。及今思悔猶且難爲,而況癡泥古人,夢想以邀難必之福。吾知啼飢之態終不能免也,仰望豈不愈絕乎?故或受我忠言,偕老可託。不爾,則巾櫛不敢復待矣。爾將何從?"買臣亦怒曰:"丈夫志節,豈爲婦人所撓。汝身可無,我業決不可輟也。"妻遂再拜曰:"半生即枉,再誤何堪。吾雖混跡尼童婢子,亦得以溫飽終歲,豈不愈於鑠骨銷形,立成凍餒之殍乎哉。從此請辭,望即榮貴。"買臣忿不爲止。將行,時鄰家一犬,趨搖首尾,前齧其裙,不使之走,似若勸阻之意。婦雖怒,不爲揮喝,牢不肯脫。家中一雞,亦相撲啄其衣,又似和其犬者。鄰嫗以爲異,婉言援之。妻不納,竟去,遂自嫁於青衫吏人。買臣見妻不能爲情,復歌以自遣曰:
朱買臣,朱買臣,行歌負擔妻子嗔。恩情難系薄劣婦,一旦捐棄如輕塵,鴛鴦分翼比目破,孤燈舉眼無相親。貧富於世果炎熱,結髮尚爾況路人。功名到手未爲晚,太公八十榮澤新。細君何必苦翻覆,吾豈樵採終其身。
朱買臣,何災屯,食比玉粒衣懸鶉。自知一卷勝萬貫,時不遇兮肯怨貧。數年衾枕一宵冷,飄花流梗同逡巡。回嗔何處已作喜,鬟雲重整眉新顰。
朱買臣,莫笑顰,隱忍依舊肩橫薪。山光泉韻兩怡悅,醉臥危石花爲茵。翠蘿青鳥皆賓主,芒鞋踏碎巖頭春。有時此斧得利柄,一斬天下之荊蓁。歌殘菸捲日已暮,松梢新月鉤桂銀。
歌罷忿自嘆曰:"古人功業,成於激發者恆多,我何若爾也。"遂詣長安上書。時嚴助已貴,見買臣即謂曰:"吾幸先達,而故人猶寒如舊,負約之罪,鳴鼓難償矣。"乃囑壽王,同薦買臣於武帝。帝召見,說春秋楚辭,甚悅其意,遂拜爲中大夫,與司馬相如、東方朔,枚皋等,每交相難論。時東粵素反覆不軌,買臣請:"將兵數千,浮海而下,可席捲取也。"帝又拜爲會稽守。買臣至郡,即治戰縣,儲糧草,發兵徵之,一擊而破。
帝壯其功,徵爲丞相長史。時舟過杉青閘下,閘吏奔趨惶懼。其妻審之,買臣也。即脫簪珥,拜伏舟次。曰:"賤妾某氏也。事尊官有年矣。一念迫於飢寒,遂致分手,然心實未嘗昧也。伏望滄海容流,泰山讓土,追思花燭在情,不以妾爲大罪,俾得破鏡復圓,斷絃再續,則妾萬幸萬幸。"買臣長嘆曰:"汝記昔日之言乎?怨恨求離,數我爲泥中蛆蚓。詎料貧賤未必恆,富貴未必久。絕情斷義,實雞犬之不若。而今又赴熱趨炎,置閘吏於何地?撫今追昔,揚水不能收矣,何乃冒方汗之顏,出重赧之色,以來見我哉!羞死宜甘,強辭奚補。"言下辟易,莫敢對。良久,遂自投於河中溺死。買臣即以屍骸,葬於亭灣,名曰羞墓。
後人有詩題亭,亦備於左。一說謂買臣既貴,見故妻及夫,載之歸家,使居園下以給食,其妻愧悔,自經園樹而死。予不敢主。並錄梅詩以俟詳者。
宋郡守周□詩曰:
當年一棄會稽侯,大漠煙霧鎖別愁。
惆悵不逢郎衣錦,至今粉骨尚含羞。
本朝方孝孺詩曰:
青草池邊一故丘,千年埋骨不埋羞。
叮嚀囑咐人間婦,自古糟糠合到頭。
宋梅堯臣詩曰:
食藕莫問濁水泥,嫁婿莫惆寒家兒。
寒兒兒黑麪如脂,驥子縱瘦骨骼奇。
買臣貧賤妻生怒,行歌負薪何愧之。
高車遠駕建朱節,銅牙文弩擐犀皮。
官迎吏走馬萬蹄,江湖晝夜橫白霓。
舊妻呼載後乘歸,悔淚夜落無聲啼。
吳酒雖美吳魚肥,儂今豢養□楮雞。
園中主樹多曲枝,一日掛與棄蟲齊。
【賣婦化蛇記】
秀水人張鑑,落魄無魂,不事生產,日惟買笑纏頭,縱情趨孽,家計爲之一空。其妻織紡自給,略無怨意。鑑則反生薄倖,謀諸牙婆,賣妻於江南人,得重價焉。妻負死不往,江南人驅迫下船,載至一處,四面都水鄉茂林,中崇垣疊屋。叩門有老嫗出,喜曰:"行貨至矣。"須臾,鑑妻入一室,木柵旋繞,不異囹圄。間中婦十餘,有顰眉而坐者,有揮涕而立者。鑑妻與俱,終日不食,達旦不睡,惟號泣以求死。守者怒,究其故。鑑妻詒之曰:"妾有金飾一匣,乃亡母所貽者。因夫浪費,不與知之,寄在舅家,自以不忍捨去也。"守者聞言,告於主人,欲行所有,不逆其詐也,遂覆載之回。至則鑑妻疾走呼救,鄰衆悉聚,江南人被擒到官。比及拘鑑,先已遁去矣,情竟不白。今適遇鑑妻,道掠人之事,因作《賣婦嘆》一篇,欲獻執政而不果,並載此集以警世。
西家有女少且妍,嫁與東鄰惡少年。
可憐一旦成反目,寶刀擬絕瑤琴絃。
西南有等掠人虎,潛令牙嫗來吾所。
百金無吝買佳人,落花已被風爲主。
悠上夜抵武林村,有舍無鄰牢閉門。
其中坐臥多女伴,彼此泣下難相存。
置婦如在囹圄內,鵠寡鸞孤不成對。
掠人更待掠人來,此時計財寧計類。
晨昏逼逐下江船,江水茫茫恨接天。
回首鄉關雲樹隔,未知落在阿誰邊。
假令賣作良人婦,以順相從苟如故。
若教爲妾得專房,負妒招嫌恩不固,
又或賣爲富家奴,汲水負薪歷若途。
供承少錯即凌虐,有路難歸空怨夫。
無端墮落風塵裏,向人強以悲爲喜。
知心日少惡交多,送舊迎新徒免死。
人間情愛莫妻孥,忍賣何異吳起徒。
寄言並致買臣婦,貧賤相守當永圖。
江南人深恨鑑妻之詠,不吝揮金贖之,系以鐵扭,恣加捶楚,不勝痛苦。過江時,議欲賣與娼家。詎料鑑妻受責頗多,絕粒又久,臥病竟不起矣。
一日,忽長吁而逝,黑氣瀰漫,上有巨蛇躍出,居人甚駭,買棺貯而之。時遇醫人經其處,草際見蛇蛻一條,腮紅鱗白,異而收於囊,將爲藥餌之料。是夜即夢少婦,拜於前曰:"妾秀水人也,被夫賣至此地,不願忍辱偷生,已至況珠碎玉。但關山迢遞,冤氣趑趄。今公有龍舌之遊,妾敢效驥尾之託,萬弗疑拒爲幸。"言訖大慟,醫人遂覺。反覆思之,莫曉夢婦所謂。至嘉興東柵外,少憩白蓮寺前,藥籠中聞閣閣之聲,極力不能舉。怪而起之,見蛇蛻化爲白蛇,奮起越湖而去。佇望間,隔岸車水人,倏然擁沸。急往其處,則蛇將一人噬其咽喉,絞結而難脫。久之,人蛇俱死矣。審知其人,即張鑑。昔嘗賣妻於江南,其地即龍舌頭上。始知夢婦變幻之靈,報復之速。嗚呼,可不懼哉。
【聯芳樓記】
吳郡富室有姓薛者,至正初,居於閶闔門外,以糶米爲業。有二女,長曰蘭英,次曰蕙英,皆聰明秀麗,能爲詩賦。遂於宅後建一樓以處之,名曰蘭蕙聯芳之樓。適承天寺僧雪窗,善以水墨寫蘭蕙,乃以粉塗四壁,邀其繪畫於上,登之者藹然如入春風之室矣。二女日夕於其間吟詠不輟,有詩數百首,號《聯芳集》,好事者往往傳誦。時會稽楊鐵崖制西湖《竹枝曲》,和者百餘家,鏤版書肆。二女見之,笑曰:"西湖有《竹枝曲》東吳獨無《竹枝曲》乎?"乃效其體,作蘇臺《竹枝曲》十章曰:
姑蘇臺上月團團,姑蘇臺下水潺潺。
月落西邊有時出,水流東去幾時還?
館娃宮中麋鹿遊,西施去泛五湖舟。
香魂玉骨歸何處?不及真娘葬虎丘。
虎丘山上塔層層,夜靜分明見佛燈。
約伴燒香寺中去,自將釵釧施山僧。
門泊東吳萬里船,烏啼月落水如煙。
寒山寺裏鐘聲早,漁火江楓惱客眠。
洞庭金柑三寸黃,笠澤銀魚一尺長。
東南佳味人知少,玉食無由進尚方。
荻芽抽筍楝花開,不見河豚石首來。
早起腥風滿城市,郎從海口販鮮回。
楊柳青青楊柳黃,青黃變色過年光。
妾似柳絲易憔悴,郎如柳絮太顛狂。
翡翠雙飛不待呼,鴛鴦並宿幾曾孤!
生憎寶帶橋頭水,半入吳江半太湖。
一塬鳳髻綠於雲,八字牙梳白似銀。
斜倚朱門翹首立,往來多少斷腸人。
百尺高樓倚碧天,闌干曲曲畫屏連。
儂家自有蘇臺曲,不去西湖唱採蓮。
他作亦皆稱是,其纔可知矣。鐵崖見其稿,手寫二詩於後曰:
錦江只說薛濤箋,吳郡今傳蘭蕙篇。
文采風流知有自,聯珠合璧照華筵。
難弟難兄並有名,英英端不讓瓊瓊。
好將筆底春風句,譜作瑤箏弦上聲。
由是名播遠邇,鹹以爲班姬、蔡女復出,易安、淑真而下不論也。其樓下瞰官河,舟楫皆經過焉。崑山有鄭生者,亦甲族,其父與薛素厚,乃令生興販於郡。至則泊舟樓下,依薛爲主。薛以其父之故,待以通家子弟,往來無間也。生以青年,氣韻溫和,性質俊雅。夏月於船首澡浴,二女於窗隙窺見之,以荔枝一雙投下。生雖會其意,然仰視飛甍峻宇,縹緲於霄漢,自非身具羽翼,莫能至也。既而更深漏靜,月墮河傾,萬籟俱寂,企立船舷,如有所俟。忽聞樓窗啞然有聲,顧盼之頃,則二女以鞦韆絨索,垂一竹兜,墜於其前,生乃乘之而上。既見,喜極不能言,相攜入寢,盡繾綣之意焉。長女口占一詩贈生曰:
玉砌雕欄花兩枝,相逢恰是未開時。
妖姿未慣風和雨,吩咐東君好護持。
次女亦吟曰:
寶篆煙消燭影低,枕屏搖動鎮幃犀。
風流好似魚游水,才過東來又向西。
至曉,復乘之而下,自是無夕而不會。二女吟詠頗多,不能盡記。生恥無以答,一夕,見案有剡溪玉葉箋,遂濡筆題一詩於上曰:
誤入蓬山頂上來,芙蓉芍藥兩邊開。
此身得似偷香蝶,遊戲花叢日幾回。
二女得詩,喜甚,藏之篋笥。已而就枕,生復索其吟詠。長女即唱曰:
連理枝頭並蒂花,明珠無價玉無瑕。
次女續曰:
合歡幸得逢蕭史,乘興難同訪戴家。
長女又續曰:
羅襪生塵魂盪漾,瑤釵墜枕鬢。
次女結之曰:
他時泄漏春消息,不悔今宵一念差。
遂足成律詩一篇。又一夕,中夜之後,生忽悵然曰:"我本羈旅,託跡門下;今日之事,尊人惘知。一旦事蹟彰聞,恩情間阻,則樂昌之鏡,或恐從此而遂分;延平之劍,不知何時而再合也。"因哽咽泣下。二女曰:"妾之鄙陋,自知甚明。久處閨闈,粗通經史,非不知鑽穴之可醜,韞櫝之可佳也。然而秋月春花,每傷虛度,雲情水性,失於自持。曩者偷窺宋玉之牆,自獻汴和之璧。感君不棄,特賜俯從,雖六禮之未行,諒一言之已定。方欲同歡衽席,永奉衣巾,奈何遽出此言,自生疑阻?鄭君鄭君,妾雖女子,計之審矣!他日機事彰聞,親庭譴責,若從妾所請,則終奉箕帚於君家;如不遂所圖,則求我於黃泉之下,必不再登他門也。一日,登樓,於篋中得生所爲詩,大駭。然事已如此,無可奈何,顧生亦少年標緻,門戶亦正相敵,乃以書抵生之父,喻其意。生父如其所請。仍命媒氏通二姓之好,問名納彩,贅以爲婿。是時生年二十有二,長女年二十,幼女年十八矣。吳下人多知之,或傳之爲掌記雲。
【王生渭塘奇遇記】
至順中,有王生者,本士族子,居於金陵。貌瑩寒玉,神凝秋水,姿狀甚美,衆以奇俊王家郎稱之。年二十,未娶。有田在松江,因往收秋租,回舟過渭塘,見一酒肆,青旗出於檐外;朱欄曲檻,縹緲如畫;高柳古槐,黃葉交墜;芙蓉十數株,顏色或深或淺,紅葩綠水,上下相映;白鵝一羣,游泳其間。生泊舟岸側,登肆沽酒而飲,斫巨螯之蟹,細鱗之鱸,果則綠橘黃橙,蓮塘之藕,松坡之慄,以花磁盞酌真珠紅酒而飲之。肆主亦富家,其女年十八,知音識字,態度不凡,見生在座,頻於幕下窺之,或出半面,或露全體,去而復來,終莫能捨。生亦留神注意,彼此目成久之。已而酒盡出肆,怏怏登舟,如有所失。是夜遂夢至肆中,入門數重,直抵舍後,始至女室,乃一小軒也。軒之前有葡萄架,架下鑿池,方圓盈丈,以文石,養金鯽其中;池左右植垂絲檜二株,綠蔭婆娑,靠牆結一翠柏屏,屏下設石假山三峯,岌然競秀;草則金錢繡墩之屬,霜露不變色。窗間掛一雕花籠,籠內畜一綠鸚鵡,見人能言。軒下垂小木鶴二隻,銜線香焚之。案上立一古銅瓶,插孔雀尾數莖,其傍設筆硯之類,皆極濟楚。架上橫一碧玉簫,女所吹也。壁下貼金花箋四幅,題詩於上,詩體則效東坡四時詞,字畫則師趙松雪,不知何人所作也。
第一幅雲:
春風吹花落紅雪,楊柳蔭濃啼百舌。東家蝴蝶西家飛,前歲櫻桃今歲結。鞦韆蹴罷鬢,粉汗凝香沁綠紗。侍女亦知心內事,銀瓶汲水煮新茶。
第二幅雲:
芭蕉葉展青鸞尾,萱草花含金鳳嘴。一雙乳燕出雕樑,數點新荷浮綠水。困人天氣日長時,針線慵拈午漏遲。起向石榴陰畔立,戲將梅子打鶯兒。
第三幅雲:
鐵馬聲喧風力緊,雲窗夢破鴛鴦冷。玉爐燒麝有餘香,羅扇撲螢無定影。洞簫一曲是誰家?河漢西流月半斜。要染纖纖紅指甲,金盆夜搗鳳仙花。
第四幅雲:
山茶未開梅半吐,風動簾旌雪花舞。金盤冒冷塑狻猊,繡幕圍春護鸚鵡。倩人呵筆畫雙眉,脂水凝寒上臉遲。妝罷扶頭重照鏡,鳳釵斜壓瑞香枝。
女見生至,與之承迎,執手入室,極其歡謔,會宿於寢。雞鳴始覺,乃困臥篷窗底耳。
自後歸家,無夕而不夢焉。一夕,見架上玉簫,索女吹之。女爲吹《落梅風》數闋,音調嘹亮,響徹雲際。一夕,女於燈下繡紅羅鞋,生剔燈花,誤落於上,遂成油暈。一夕,女以紫金碧甸指環贈生,生解水晶雙魚扇墜酬之,既覺,則指環宛然在手,扇墜視之無有矣。生大爲奇,遂效元稹體,賦會真詩三十韻以記其事。詩曰:
有美閨房秀,天人謫降來。風流元有種,慧黠更多才。
碾玉成仙骨,調脂作豔胎。腰肢風外柳,標格雪中梅。
合置千金屋,宜登七寶臺。妖姿應自許,妙質孰能陪?
小小乘油壁,真真醉彩灰。輕塵生洛浦,遠道接天台。
放燕簾高卷,迎人戶半開。菖蒲難見面,豆蔻易含胎。
不待金屏射,何勞玉手栽。偷香渾似賈,待月又如崔。
箏許秦宮奪,琴從卓氏猜。簫聲傳縹緲,燭影照徘徊。
窗薄涵魚□,爐深噴麝煤。眉橫青岫遠,鬢□綠雲堆。
釵玉輕輕制,衫羅窄窄裁。文鴛遊浩蕩,瑞鳳舞□□。
恨積鮫綃帕,歡傳琥珀杯。孤眠憐月姊,多忌笑河魁。
化蝶能通夢,遊蜂浪作媒。雕欄行共倚,繡褥坐相偎。
啖蔗逢佳境,留環得異財。綠蔭鶯並宿,紫氣劍雙埋。
良夜難虛度,芳心未肯摧。殘妝猶在臂,別淚已凝腮。
漏滴何須促,鐘聲且莫催。峽中行雨過,陌上看花回。
才子能知爾,愚夫可語哉!鯫生曾種福,親得到逢萊。
詩訖,好事者多傳誦之。明歲,復往收租,再過其處,則肆翁甚喜,延之入內。生不解意,逡巡辭避。坐定,翁以誠告之曰:"老拙惟一女,未曾適人,去歲,君子所至,於此飲酒,偶有所睹,不能定情,因遂染疾,長眠獨語,如醉如癡,餌藥無效,昨夕忽語曰:'明日郎君至矣,宜往侯之。'初以爲妄,固未之信,今而君子果涉吾地,是天假其靈而賜之便也。"因問生婚娶未曾,又問其門閥氏族,甚喜。肆翁即握生手,入於內室,至女所居軒下,門窗戶閥,則皆夢中所歷也;草木臺沼、器用什物,又皆夢中所識也。女聞生至,盛妝而出,衣服之麗,簪餌之華,又皆夢中所識也。女言:"去歲自君去後,思念切至,每夜夢中與君相會,不知何故。"生曰:"吾夢亦如之耳。"女歷敘吹簫之曲,繡鞋之事,無不吻合者。又出水晶雙魚扇墜示生,生亦舉紫金碧甸指環以問之。彼此大驚,以爲神契。遂與生爲夫婦,于飛而還,終以偕老,可謂奇遇矣!
【甘節樓記】
嘉興姜儒之女,幼聰敏,長恭勤。親識卜其不凡。及笄,歸同邑之馬。敬執婦禮,無可指議者。數年而病亟。召姜謂曰:"合巹之際,而今已矣,汝當自爲計,無勞傷念也。"姜掩淚曰:"事君以來,待罪房下,恨不得白首相從,敢萌他志。"曰:"上喪翁姑,下無子嗣,何所憑依而可自守。"姜曰:"夫者,婦之天也。君既不幸,吾安用生。君先之,妾當後也。"乃相對嚎啕,親戚皆感泣。果卒於病,姜執喪甚哀。殮送事畢,即沐浴焚香,閉閨自縊。時,閨中有聲,轟然縊帶自絕如剪。伴者排門而入,見姜頭擁白巾,墜地若醉。急扶寬解,運以胸額,執以指臂,灌以湯水。久之方蘇,曰:"才欲與先夫同遊地下,不料爲神人所援,斷吾縊,返吾精,不得遂吾之志。"言訖大慟。親屬恐生他變,勸還父家,處一小樓,居臥其中,絕不飲食。餓及旬餘不死。親屬交慰之曰:"死生修短,天也。今汝求死者屢矣,而卒不死,是天未欲亡汝也。合進飲食,爲天自愛。況奇節苦行,天人俱知,縱不死而芳操,可汗青簡,何必徇溝瀆事耶。"姜乃勉強承命,但茹果飲水而已,終不粒食。延三十餘年而無恙。天之全節也如此,亦異矣哉。有司未上其事,得膺殊旌。惟邑令黃崇,訓表其樓,曰甘節樓雲。
【會真記】
貞元中,有張生者,性溫茂,美風容,內秉堅孤,非禮不可入。或朋從遊宴,擾雜其間,他人皆洶洶拳拳,若將不及,張生容順而已,終不能亂。以是年二十三,未嘗近女色。知者詰之。謝而言曰:"登徒子非好色者,是有兇行。餘真好色者,而適不我值。何以言之?大凡物之尤者,未嘗不留連於心,是知其非忘情者也。"詰者識之。
無幾何,張生遊於蒲。蒲之東十餘里,有僧舍曰普救寺,張生寓焉。適有崔氏孀婦,將歸長安,路出於蒲,亦止茲寺。崔氏婦,鄭女也。張出於鄭,緒其親,乃異派之從母。是歲,渾薨於蒲。有中人丁文雅,不善於軍,軍人因喪而擾,大掠蒲人。崔氏之家,財產甚厚,多奴僕。旅寓惶駭,不知所託。先是,張與蒲將之黨有善,請吏護之,遂不及於難。十餘日,廉使杜確將天子命以總戎節,令于軍,軍由是戢。
鄭厚張之德甚,因飾饌以命張,中堂宴之。復謂張曰:"姨之孤嫠未亡,提攜幼稚。不幸屬師徒大潰,實不保其身。弱子幼女,猶君之生。豈可比常恩哉!今俾以仁兄禮奉見,冀所以報恩也。"命其子曰歡郎,可十餘歲,容甚溫美。次命女:"出拜爾兄,爾兄活爾。"久之,辭疾。鄭怒曰:"張兄保爾之命。不然,爾且擄矣。能復遠嫌乎?"久之,乃至。常服容,不加新飾,垂鬟接黛,雙臉稍紅而已。顏色豔異,光輝動人。張驚爲之禮。因坐鄭旁,以鄭之抑而見也,凝睇怨絕,若不勝其體者。問其年紀。鄭曰:"今天子甲子歲之七月,終於貞元庚辰,生年十七矣。"張生稍以詞導之,不對。終席而罷。
張自是惑之,願致其情,無由得也。崔之婢曰紅娘。生私爲之禮者數四,乘間遂道其衷。婢果驚沮,腆然而奔。張生悔之。翼日,婢復至。張生乃羞而謝之,不復雲所求矣。婢因謂張曰:"郎之言,所不敢言,亦不敢泄,然而崔之姻族,君所詳也。何不因其德而求娶焉?"張曰:"餘始自孩提,性不苟合。或時紈綺閒居,曾莫流盼。不爲當年,終有所蔽。昨日一席間,幾不自持。數日來,行忘止,食忘飽,恐不能逾旦暮,若因媒氏而娶,納采問名,則三數月間,索我於枯魚之肆矣。爾其謂何?"婢曰:"崔之貞慎自保,雖所尊不可以非語犯之。下人之謀,固難入矣。然而善屬文,往往沉吟章句,怨慕者久之。君試爲喻情詩以亂之。不然,則無由也。"張大喜,立綴《春詞》二首以授之。
是夕,紅娘復至,持彩箋以授張,曰:"崔所命也。"題其篇曰《明月三五夜》。基詞曰:"待月西廂下,迎風戶半開。拂牆花影動,疑是玉人來。"張亦微喻其旨。是夕,歲二月旬有四日矣。崔之東有杏花一株,攀援可窬。既望之夕,張因梯其樹而窬焉。達於西廂,則戶半開矣。紅娘寢於牀。生因驚之。紅娘駭曰:"郎何以至?"張因紿之曰:"崔氏之箋召我也,爾爲我告之。"無幾,紅娘復來。連曰:"至矣!至矣"張生且喜且駭,必謂獲濟。及崔至,則端服嚴容,大數張曰:"兄之恩,活我之家,厚矣。是以慈母以弱子幼女見託。奈何因不令之婢,致淫逸之詞。始以護人之亂爲義,而終掠亂以求之。是以亂易亂,其去幾何?誠欲寢其詞,則保人之奸,不義。明之於母,則揹人之惠,不詳。將寄於婢僕,又懼不得發其真誠。是用託短章,願自陳啓。猶懼兄之見難,是用鄙靡之詞,以求其必至。非禮之動,能不愧心。特願以禮自持,毋及於亂!"言畢,翻然而逝。張自失者久之。復窬而出,於是絕望。
數夕,張生臨軒獨寢,忽有人覺之。驚駭而起,則紅娘斂衾攜枕而至,撫張曰:"至矣,至矣!睡何爲哉!"並枕重衾而去。張生拭目危坐久之,猶疑夢寐。然而修謹以俟。俄而紅娘捧崔氏而至。至,則嬌羞融治,力不能運肢體,曩時端莊,不復同矣。是夕,旬有八日也。斜月晶瑩,幽輝半牀。張生飄飄然,且疑神仙之徒,不謂從人間至矣。有頂,寺鐘鳴,天將曉。紅娘促去。崔氏嬌啼宛轉,紅娘又捧之而去,終夕無一言。張生辨色而興,自疑曰:"豈其夢邪?"及明,睹妝在臂,香在衣,淚光熒熒然,猶瑩於茵席而已。是後又十餘日,杳不復知。張生賦《會真詩》三十韻,未畢,而紅娘適至,因授之,以貽崔氏。自是復容之。朝隱而出,暮隱而入,同安於曩所謂西廂者,幾一月矣,張生常詰鄭氏之情。則曰:"我不可奈何矣。"因欲就成之。無何,張生將之長安,先以情諭之,崔氏宛無難詞,然而愁怨之容動人矣。將行再夕,不復可見,而張生遂西下。
數月,復遊於蒲,會於崔氏者又累月。崔氏甚工刀札,善屬文。求索再三,終不可見,往往張生自以文挑,亦不甚睹覽。大略崔之出人者,藝必窮極,而貌若不知;言則敏辯,而寡於酬對。待張之意甚厚,然未嘗以詞繼之。時愁豔幽邃,恆若不識,喜慍之容,亦罕形見。異時獨夜操琴,愁弄悽惻。張竊聽之。求之,則終不復鼓矣。以是愈惑之。張生俄以文調及期,又當西去。當去之夕,不復自言其情,愁嘆於崔氏之側。崔已陰知將訣矣,恭貌怡聲,徐謂張曰:"始亂之,終棄之,固其宜矣。愚不敢恨。必也君亂之,君終之,君之惠也。則沒身之誓,其有終矣。又何必深感於此行?然而君既不懌,無以奉寧。君常謂我善鼓琴,向時羞顏,所不能及。今且往矣。既君此誠。"因命拂琴,鼓霓裳羽衣序,不數聲,哀音怨亂,不復知其是曲也。左右皆欷。崔亦遽止之,投琴,泣下流連,趨歸鄭所,遂不復至。明旦而張行。明年,文戰不勝,張遂止於京。因贈書於崔,以廣其意。崔氏緘報之詞,粗載於此,曰:
捧覽來問,撫愛過深。兒女之情,悲喜交集。兼惠花勝一合,口脂五寸,致耀首膏脣之飾。雖荷殊恩,誰復爲容?睹物增懷,但積悲嘆耳。伏承使於京中就業,進修之道,固在便安。但恨僻陋之人,永以遐棄。命也如此,知復何言!自去秋已來,常忽忽如有所失。於喧譁之下,或勉爲語笑,閒宵自處,無不淚零。乃至夢寐之間,亦多感心捧玉童。更深人悄悄,晨會雨濛濛。珠瑩光文履,花明隱繡龍。瑤釵行綵鳳,羅帔掩丹虹。言自瑤華蒲,將朝碧玉宮。因遊洛城北,偶向宋家東。戲調初微拒,柔情已暗通。低鬟蟬影動,回步玉塵蒙。轉面流花雪,登牀抱綺叢。鴛鴦交頸舞,翡翠合歡籠。眉黛羞偏聚,脣朱暖更融。氣清蘭蕊馥,膚潤玉肌豐。無力慵移腕,多嬌愛斂躬。汗流珠點點,發亂綠蔥蔥,方喜千年會,俄聞午夜窮。留連時有恨,繾綣意難終。慢臉含愁態,芳詞誓素衷。贈環明運合,留結表心同。啼粉流宵鏡,殘燈還暗蟲。華光猶苒苒,旭日漸□□。乘鶩還歸洛,吹簫亦上嵩。衣香猶染麝,枕膩尚殘紅。冪冪臨塘草,飄飄思渚蓬。素琴鳴怨鶴,清漢望歸鴻。海闊誠難渡,天高不易衝。行雲無處所,蕭史在樓中。
張之友聞之者,莫不聳異之,然而張志亦絕矣。稹特與張厚,因徵其詞。張曰:"大凡天之所命尤物也,不妖其身,必妖於人。使崔氏子遇合富貴,乘寵嬌,不爲云爲雨,則爲蛟爲螭,吾不知其變化矣。昔殷之辛,周之幽,據百萬之國,其勢甚厚。然而一女子敗之。潰其衆,屠其身,至今爲天下笑。予之德不足以勝妖孽,是用忍情。"於時坐者皆爲深嘆。後歲餘,崔已委身於人,張亦有所娶。適經所居,乃因其夫言於崔,求以外兄見。夫語之,而崔終不爲出。張怨念之誠,動於顏色。崔知之,潛賦一章,詞曰:
自從消瘦減容光,萬轉千回懶下牀。
不爲旁人羞不起,爲郎憔悴卻羞郎。
竟之不見。後數日,張生將行,又賦一章以謝絕咽:
離尤之思,綢繆繾綣,暫若尋常,幽會未終,驚魂已斷。雖半衾如暖,而思之甚遙。一昨拜辭,倏逾舊歲。長安行樂之地,觸緒牽情。何幸不忘幽微,眷念無□。鄙薄之志,無以奉酬。至於終始之盟,則固不忒。鄙昔中表相因,或同宴處。婢僕見誘,遂致私誠。兒女之心,不能自固。君子有援琴之挑,鄙人無投梭之拒。乃薦寢席,義盛意深。愚陋之情,永謂終託。豈期既見君子,而不能定情。致有自獻之羞,不復明侍巾幘。沒身永恨,含嘆何言!倘仁人用心,俯遂幽眇,雖死之日,猶生之年。如或達士略情,舍小從大,以先配爲醜行,以要盟爲可欺。則當骨化形銷,丹誠不泯,因風委露,猶託清塵。存沒之誠,言盡於此。臨紙嗚咽,情不能申。千萬珍重,珍重千萬!玉環一枚,是兒嬰年所弄,寄充君子下體所佩。玉取其堅潤不渝,環取其終始不絕。兼亂絲一絢,文竹茶碾子一枚。此數物不足見珍。意者欲君子如玉之真,弊志如環不解。淚痕在竹,愁緒縈絲。因物達情,永以爲好耳。心邇身遐,拜會無期。幽憤所鍾,千里神合。千萬珍重!春風多厲,強飯爲嘉。慎言自保,無以鄙爲深念。
張生髮其書於所知,由是時人多聞之。所善楊巨源好屬詞,因爲賦崔娘詩一絕雲:
清潤潘郎玉不如,中庭蕙草雪銷初。
風流才子多春思,腸斷蕭娘一紙書。
河南元稹亦續生《會真詩》三十韻,詩曰:"微月透簾櫳,螢光度碧空。遙天初縹緲,低樹漸蔥蘢,龍吹過庭竹,鸞歌拂井桐。羅綃垂薄霧,環響輕風。絳節隨金母,云云:
棄置今何道,當時且自親。
還將舊時意,憐取眼前人。
自是,絕不復知矣,時人多許張爲善補過者。予嘗於朋會之中,往往及此意者,夫使知者不爲,爲之者不惑。貞元歲九月,執事李公垂宿於予靖安裏第,語及於是,公垂卓然稱異,遂爲《鶯鶯歌》以傳之。崔氏小名鶯鶯,公垂以命篇。
卷之三 上層
【本疏聯對書判類十一篇】
(按:原書共收本類、疏類、書類、聯類、判類四十七篇,這裏只選取十一篇,附其全目於後。)
【李玉英本】
李玉英,嘉靖四年,爲繼母誣陷,極刑。玉英婉麗有才藻,適月例,有寬恤之典,今上命近侍縶獄,遂上書曰:
直隸順天府故官,錦衣衛千戶李雄女李玉英謹奏,爲辯明生冤,以伸死氣、以正風常、以還淳俗事:
臣聞,先正有云:五刑以不孝爲先,四德以無義爲恥。又聞,《烈女傳》有云:以一身而系綱常者謂之德,以一死而正綱常之重者謂之仁。故竇氏有投崖之義氣,雲華有墜井之貞風。是皆所以正綱常以厲風俗,流方名於後世,垂規範於無窮也。臣父李雄,早以蔭籍百戶回還。荷蒙朝廷恩寵,以徵陝西有功,尋升前職。臣早喪母,遺臣姊妹三人,有弟李承祖,俱在孩提。父恩見憐,仍娶繼母焦氏,存恤孤弱。臣年十二,以皇上嗣位,遍選人才,府司以臣應選,禮部憐臣孤弱,未諳侍御,發臣寧家。父於正德十四年七月十四日,以徵陝西反賊陣亡,天禍臣家,流移日甚。臣年十六,未獲結縭,姊弟伶仃,孑無依倚。梅已過,紅葉無憑,曾有《送春》詩一絕:
柴扉寂寞鎖殘春,滿地榆錢不療貧。
雲鬢衣裳半泥土,野花何事獨撩人。
又《別燕》詩一絕:
新巢泥落舊巢欹,塵半疏簾欲掩遲。
愁對呢喃才一別,畫堂依舊主人非。
是皆感諸心聲形諸筆札,蓋有大不得已而爲言者矣。奈何母氏,不察臣衷,但玩此情,疑爲外遇,朝夕逼責。求死無方,逼舅焦榕拿送錦衣衛,誣臣姦淫不孝等。惜臣本女流,難騰口說。問官昧臣事理,將臣問擬剮罪重刑。臣只俯首聽從,蓋不敢逆繼母之命,以重不孝之罪也。
邇蒙聖恩寬恤,時以天氣炎熱,在監軍民,未經發落,仍侯審錄太監研審,凡事枉人冤,許諸人陳奏。欽此欽遵,故不得不興樂生之心,以翼超脫而有言也。
臣父本武人,頗和典籍。臣雖妾婦,亦幸領其誨教。況臣繼母,年方二十,有弟李亞奴,生週歲。臣母欲圖親兒繼襲,故當父方死之時,計令臣弟李承祖,十歲孩兒,親往戰場尋父遷骨,蓋欲陷於非命之死,以圖己之私也。幸賴皇天不昧,父靈不泯,臣弟得父遺骨以歸。前計不成,忿心未息,仍將臣弟李承祖毒藥身死,肢解棄埋。又將臣妹李桃英,賣與權豪之家,充爲媵婢。名雖贍養,事實有謀。又將臣妹李月英,沿街抄化,屏去衣食,朝夕拷打,靡有怨言。今將臣,誣陷前情。
臣縱有不才,四憐何不糾舉,又不曾經獲某人,爲此數句之詩,尋風捉影,以陷臣罪。臣之死固無恨矣,臣十歲之弟有何罪乎?數歲之妹,有何辜乎?臣母之過,臣不敢言。凱風有詩,臣當自責。臣之死,固不足惜,恐天下後世之爲繼母者,得以肆其奸妒之心,而凡爲人之兒女者,得以指臣之過也。是以一身而污風俗,以一死而褻綱常也。臣在監日久,有欺臣孤弱而與不良之心者,臣撫膺大慟,舉監無不驚惶。
伏望陛下,俯察臣心,將臣所奏付諸有司,昭布各衙門知道,將臣速斬。庶身無所苦,免淤污之沾濡,魂有所歸。無青蠅之遷污,仍將臣之詩句委勘,有無事情。推詳臣母之心,盡在不言之表。則臣父之靈,亦有感於地下。而臣之義心,亦不可掩於人間矣。今系辯冤抑事情,不敢隱諱。謹具本,令妹李桃英親齎。
聞書上,天子憐憫之,詔鞠其獄,果冤。焦氏、焦榕、李亞奴俱棄市。玉英懇言;亞奴在襁褓,無所知識,且李氏一線,不絕之嗣,乞賜矜宥。上從其言,宥亞奴死罪,焦氏、焦榕俱正典刑。
【陳茂烈乞恩終養疏】
臣貫福建興化衛旗,籍浙江溫州府瑞安縣人,由進士升任今職。臣生十三年,父善祥不幸早喪。母張氏無任劬勞,臣又隻身,別無次丁,孤苦成立。臣前任吉安府推官,母年雖高,猶能就祿,繼蒙聖恩,行取來京,母年愈老,疾病纏綿,不禁跋涉,重違故鄉。臨別叮嚀,言語悲切。臣待罪於茲,將一年矣。顧以菲才,無補風紀。又蒙聖恩錄臣前任微勞,賜之□命,舉家幽明,鹹被天寵,揣分奚堪,固宜損軀圖報於萬一也。奈慈闈衰邁,夕照如飛,母今已七十有七矣。君恩猶可以再酬,母年不可以多得也。況臣未有男嗣,又無弟兄,一母一子,各天一涯。千思萬思,無時不思。疾病獨自呻吟,藥餌誰與調節。臣既思母,則報主之心亂。母復思臣,則保身之心微。臣心可憫,母心尤可虞也。伏願皇上,憐臣母子孤苦,乞該部,照例放臣終養,使得以無倚門之望,少伸寸草之忱。臣雖奉親顏,仰瞻天日,愈思恩渥,益勵初心。尚期隕埃之報於將來,再效尤馬之勞於未死。豈敢釋然而長往者哉。臣實心懇切,謹具奏聞。
【御製聯句】
京城正月,諸人皆看上元。數人登樓,買酒挾妓,唱舞喧譁,樓有內外所。太祖出遊,亦買酒在外樓,寥寥獨酌。任福通登樓,隨俯伏。上呼之起,搖手令勿言。福通進杯,退而跪。內樓人指說:"那兩個怪了。一個坐喫,一個跪下。"上問:"你是甚人?"答曰:"某國子監生,四川重慶府巴縣人氏。"上作聯曰:
千里爲重,重水重山重慶府。
福通對雲:
一人是大,大邦大國大明君。
上悅,次日特除浙江布政使。時監內十年未出身者有之,福通不勞而得大官,正孟子謂:莫之爲而爲者,天也;莫之致而致者,命也。此人之謂歟。
【上幸多寶聯】
京師佛剎曰多寶。太祖遊幸之。見幢幡盡書多寶如來佛號。聖制曰:
寺名多寶,有許多多寶如來。
左右朱紫數十人,俱寂然未答。惟翰林學士江懷素進曰:"微臣淺露,不揣凡庸,敢奉鄙句,煩聖聽,萬罪。"太祖曰:"題目自朕,偶意從卿所對,何害。"
學士再拜對曰:
國號大明,無更大大明皇帝。
太祖笑曰:"善哉。"隨升學士任吏部尚書之職,以彰其才。
【店主還聯】
劉三吾侍太祖微行出遊,入市小飲,無物下酒。上出聯雲:
小村店三杯五盞,無有東西。
三吾未及對,店主先對曰:
大明國一統萬方,不分南北。
明日早朝,上召店主至,稱其才,欲官之。店主乃元末人,元末不願仕者,自斷其指,店主乃斷指之人,辭不受任。
【斧頭梯子聯】
舒芬狀元江西人,潛修時,晨昏燈火,午夜聞難,志魁天下。及年屆大比,作聯題齋曰:
砍桂斧頭此日七八磨就了,上天梯子今秋千萬放長些。
遂於此年奏捷,丁丑大魁天下。
【以姓爲聯】
惠安歐知縣,出部糧,與泉學趙教諭飲酒。知縣將教諭姓氏爲聯雲:
趙先生飲酒,一走便肖。
教諭亦將知縣姓答雲:
歐大君追糧,一區全欠。
人稱兩巧。
【佛印出聯】
蘇學士名軾字子瞻,別號東坡。與詩僧謝端卿法名佛印,結交甚厚,每相往來賡酬,飲酒爲樂。一日,佛印往蘇家,見夫人紗櫥中臥。遂作聯雲:
碧紗帳裏睡佳人,煙籠芍藥。
夫人亦敏捷對雲:
青草池邊洗和尚,水浸葫蘆。
佛印笑曰:"和尚得對夫人實非望外矣。"
【王探花判】
昔探花郎王剛,中爲御史,出巡福建龍溪。張生與鄰女私通,被獲到司,供詞各成四六判章。王公見檐前蛛網懸蝶,指曰:"汝能賦此乎?"張生吟曰:
只因賦性太顛狂,遊遍花間覓遍香。
今日誤投羅網裏,脫身便是探花郎。
王公悅,又指竹簾謂女曰:"汝試賦之。"遂吟雲:
綠筠劈破條條直,紅線經開眼眼奇。
爲愛如花成片段,致令直節有參差。
公見二人供稱,俱未議婚,謂衆曰:"天生一對,才美兩全,宜家宜室,可結姻緣。"提筆即判雲:
佳人才子兩相宜,致福端由禍所基。
求作夫妻諧老願,不勞鑽穴隙相窺。
當日放之寧家。時人稱御史曰王方便。
【尼姑嫁人判】
進士黃公文煒建昌人,任華亭令,有尼蓄髮,欲嫁人,投詞以求批執證。黃公判雲:
短髮蓬鬆似綠雲,緇衣脫卻換紅裙。
如今嫁作良人婦,免得僧敲月下門。
【婦嫁判】
田野黃公名中,浙江遂昌人。嘉靖中任鉛山縣令。鉛有民棄寡母與婦,出外數年不歸,絕無音信。姑媳織度日,又值歲飢,債逼無以自存。婦訟於官求嫁。黃公批雲:
遊子久不歸,生死無消息。堂上白頭人,門閭凝望久。況有綠髮妻,篷幃守孤寂。家貧親友疏,誰與供衣食。婦人憶夫子,今也轉棄擲。婦姑影相吊,對泣沾襟臆。今年天又荒,諸債相煎迫。俄思兩細事,廉恥當此惜。奴婢愚婦人,此義總不識。有路可偷生,駢死竟何益,不如賣我婦,得錢延殘魄。且了公私債,地下亦清白。持牒投縣公,公心爲之戚。夫逃去改嫁,此是大明律。據案書此執,去之從爾適。
遂依律許嫁。
附錄:卷之三 上層全目
李玉英本 君臣口聯 司馬門貼 給事尚書
李妙緣本 兄弟對聯 生員捷對 夫妻對語
陳茂烈疏 店主還聯 雪消月滿 佛印出聯
吳良詠疏 多寶聯對 發疏須廣 王探花判
周 氏 本 螃蟹鱗甲 鼎鼐調羹 詞判僧奸
張欽諫疏 商輅捷才 御溝金屋 詞判幼婚
李 氏 疏 馬鐸夢聯 春雨分茶 詞判老婚
蔡完兗疏 堂上春聯 以姓爲聯 詞判強姦
解縉奉母書 神童捷對 比十四天 尼姑嫁人判
與情妓書 端明敏捷 木匠還聯 嫁婦判
李白退番書 書童善對 泉州教授 螢蚊判
宰相對聯 臺閣先聲 龍聽以角 湯婆竹夫人判
御製聯句 斧頭梯子
卷之三 下層
【覓蓮記傳】
劉一春,字茂華,號熙寰,江東人也。世居重疊山華村之西,爲故家舊族,祖先廣積陰功。父武南公,爲庠士,有重名。常自言曰:"吾有兒必顯。"生三子:"一奉,一春,一泰。一春自幼聰穎,稟逸韻於天,陶含衝氣於特秀。甫十五,即留心武事,弓馬精熟,以鷹揚自期;忽思"挽二石弓,不如識一丁字",遂棄武專於文。年十八,補邑庠生,獵史搜經,著述日富,遠蜚清譽,卓冠士林。人以其才似賈誼,稱爲"洛陽子"。
時有母舅馬二皋,欲去鄰省爲知府,生父命生餞送。舅欲與偕,生以秋試在唸,送二程而返。過一鳳巢谷,有老人稱知微翁,數術甚高,戢曜幽壑,採真重崖僻,結草廬于山麓。生亦仰其名,特拜求今歲之數。老人書二句付生,曰:"覓蓮得新藕,折桂獲靈苗。"生不解,求明示。老人又畫一人手持一圭,下書"己酉禾鬥"字。生曰:"吾當於己酉發科乎?然非其時矣。"老人笑曰:"數之說微,徵則爲驗,但前行,知此不過三日。"生辭退。
次日,至一村,綠水護居,竹籬遮舍,其家姓趙名思智,號樂水散人,蓋生之受業恩師也。因進訪,師喜,款留備至,寓生於東廂之梅軒前。時屬孟春末旬,寒玉堆芳,冰葩散馥。生步於梅下,誦古詩一首:
玉堂清不寐,寒夜漏聲長。
吟到梅花處,詩成字也香。
復舉手整冠,仰數梅花。
見古梅壓短牆東西,聞隔牆似有女聲音,乃以折梅爲由,履扁石窺之。一女淺妝淡飾,年可十六七,手執梅枝,口中吟曰:"今日看梅樹,新花已自生。"忽回頭見生,遽掩其身。生心贊曰:"冰肌玉質,不亞壽陽笑出花間語,獨擅百花之魁。不意塵埃中有此仙品!"俄而師至,與生遊於適然園。至紅雨亭,亭中有桃花紙掛屏,針刺小詩一絕:
小園日涉已成趣,引得東風到草堂。
惟有芳桃解春意,笑舒粉臉待劉郎。
生玩之,似有喜意。師笑曰:"此吾甥女所書,自幼愛觀史籍並詞話,觸處皆喜題詠。渠父不知戒,吾以謂非女子長技,往往規之。昨與寒荊到小園,又有此絕句矣。昔吾姊夢李白送軸而生,蓋不凡女也。"生極心慕口贊,反至樹下,獨立久之,自思:"題詩之女,必隔牆所見者。"忽憶知微翁之數,點首悟曰:"人持一圭,乃'佳'字也;己酉二字,乃'配'字也,所謂佳配者,其此乎?不然,何以曰:'解春意'?又曰:'待劉郎'?又不然,何不先不後而見詩睹面,適當三日之期也?微生有幸,當不避赴梅之嫌;淑女多標,幸尚免梅之嘆。吩咐梅花自主張,爲人作媒妁,何如?"
次日又至,隔牆自沉吟曰:"今朝梅樹下,定有詠花人。"用意窺之,則杳不可見。欲久留以圖再面,自度不可。辭師而歸,悒悒曰:"此別一見無由,何有於配?知微翁,知微翁,其戲我矣!"
越日,稟命父母,攜琴負芨,遊學外處,泛舟至落石村,推蓬望之:柳拖新綠,桃染初紅。乃停舟水涯,步於堤上,有一老者,鬚髮皓然,衣冠閒雅,一舟一僕,飄然而來。適與生值,見生丰采可挹,知其非常人,因詢生所以。生語之故。老人張目視生曰:"華村劉二郎,其執事否?"生曰:"然。"老人地喜甚,蓋生之父與老人素契者。老人姓金,名維賢,號守樸野老,年逾六旬,性好交納,而家極饒裕,且崇禮樂善,鄉譽頗隆。與生執手談曰:"吾家歲延名師課兒,又與尊翁契厚,其枉留文旌,以續通家舊好何如?"生欣然從之。至家,館生於東堂左室。
守樸翁有名園,奇花異卉,怪石叢林,種種鹹具,人羨之曰:"小洛陽。"而其中有迎春軒。守樸翁逾數日,叩師以生所學,師大譽爲名世器;而其子名友勝者,亦於父前延譽不已。守僕翁加敬,遷生於迎春軒中。窗外有修竹數竿,竹外有花壇一座,其側有二亭,一曰晴暉,一曰萬綠。亭畔有碧桃、紅杏數十株。轉南界一小粉牆,牆啓一門,雖設而不閉者。牆之後,壘石爲假山,構一堂,匾曰"閒閒"。旁有小樓,八窗玲瓏,天光雲影,交納無礙。過荼架而西,有隔浦池。池之左,羣木繁茂,中有茅亭,匾曰"無暑"。池之右,有玉蘭數株,築一室曰"蘭堂"。斜闢一徑,達於池之前,躍魚破萍,鳴禽奏管,凡可玩之物,無不奪目愜情。盡園四圍,環以高牆,凡至園者,必由迎春軒後一門而入,扃其門則清閒僻靜,極樂世界也。守樸翁以絕人往來,故獨居生於此。遣一俊僕,名守桂,承值以伴生,年十五,盡秀逸,且識字,善歌唱,性馴而雅。生悅之,留於座側,教以詩曲,訓以書翰,即能領略,呼曰愛童。
生至壇亭,配紅披綠,胎青孕紫,芳徑閒閒,一塵不到,深以爲幸。趁步徐行,見梅枝橫覆牆上,嘆曰:"風景不殊,梅下折花人何在?昔以三日爲期,今數日不瞻矣。使他過遇所見,假以時日,當不至空相憶也。"轉高西顧,池前一室,有小軒,遙見"培桂"二字;波汶上檻,日縷搖窗,精熠殊甚。生意謂書室,徑由斜徑徑窺之:珠解高然,絕無一人;其中之所有,皆女工所需之物,雜以文幾之具,恐有人覺而返。
次一日,洗硯於魚池,坐蘭室,聞窗內有嘈笑聲。生悄步池側,忽見手持繡鞋,可三寸許,置於簾外石上,僅露纖纖一手,吟曰:"碧欄杆外苔痕溼,果是將來換繡縛。"又一應聲曰:"今欲曬向西窗趁晚晴乎?"生聞之,思:"幽僻處有此,其董永之織女乎?其孫輅名之袁氏乎?"未幾,又憑窗而吟曰:
芳心蕩漾,夜來愁擁梅花帳。風送清香,燻徹孤衾夢不成。 隔檐鶯鬧,爲人鼓出相思調。體怯輕寒,連理羞將病眼看。《減字木蘭花》
長嘆一聲,初不知有生之在其側,探首簾外,生亦突抵簾前,兩面忽一相覿,其女低聲曰:"簾外一生,美如冠玉,非天台路何以至此?"命侍女取繡鞋而入。生初見之,月眉星眼,露鬢雲鬟,撇下一天丰韻;柳腰花面,櫻脣筍手,佔來百媚芳姿。盡態極妍,顏盛色茂,恍若玉環之再世,毛施之復容,其美難將口狀;而通詞句、雅吟詠,又疑奇花而解語,真所謂仙宮只有世間無者也。生猛然自失曰:"此奇貨可居也!"乍遇間而自手及足、自面及心,總收一目,知微翁所云佳配,又果在此乎?有女懷春,吉士誘之,吾今所寓,無異梅軒,使不至此,幾虛過一生矣。"久立未及遽去,意女已迴避,而不知端於簾內窺生。生佯爲不見者,曰:"外面令人倍惆悵,裏頭舉眼自明矣。"因朗賦一詞,以作詞戰之先鋒雲:
和光豔,春盈面,掀簾晴晝香風扇。人寂寂,愁如織。暖風倦體,看花無力。雕樑畔,雙來燕,喃喃訴出愁多遍。傾城色,初相識,佳詞賦,也漏春消息。《擷芳詞》
生自思:"遊學每遇故知,已出非意,園名洛陽,軒曰迎春,若將有待予之至者,況今所遇文姬,與師處相見,才貌難伯仲。數日之間,二接才麗,益不易得,何幸中之幸也!"乃書知微翁之數於壁間而吟曰:
西鄰之婦洵美哉,入眼平生未有也;
微生今日有何幸,不期而思知音者。
又思:"女性幽靜,外言難入,而乃出口成章如是,深喜其可以筆句動也。"作《如夢令》以自幸。
日暖風和時候,玉女花前邂逅。謾賦啓朱脣,輕遞脂香未透。欣驟,欣驟,有日相如琴奏。
後女知此情爲生所覺,心生愧赧,每玩景臨風,常定睛不語者移時。蓋聞生之詞,接生之貌,愛生之才,若動隱情而口不可言耳。而生心亦未嘗一刻不在女也。爲雨阻,絕步園中。後值晴霽,輟卷縱觀。適守樸翁命愛童持羅衣授生,童因尾生閒步。生指女室問之,童曰:"此吾鄰孫氏所居。其女名芳桃,改名碧蓮,年已十八,詩賦詞歌,琴棋書畫,刺繡工夫,無不完備精絕。早喪其母,未曾許配,故其父擇此居之。買一鄰女以伴蓮,姓曹,名桂紅,後改名素梅,少蓮娘二歲,視如親妹,無一間言,諳文墨,美姿容,蓮娘之亞也。嘗於培桂軒中聯四景詩,迭爲酬和,以爲得趣。嘗謂梅曰:'國朝若開女進士科,吾期奪傳臚首唱,亦許爾共上不瀛洲。'聞者每羨,而卒無能睹一面、得一詞者。其父性喜外出探友,或竟日而返,或信宿而歸,歸則愛獨處一室而無親人。"生聞言,心神不勝踊躍,囑童曰:"爲我嚴鎖外門,吾今愛靜,無事則免使他人入來。"童會生之意,唯唯笑曰:"吾固知此門鎖鑰匙非童不可也。"生初聞其爲芳桃,忽憶師處所見,繼又聞其爲碧蓮,猛省知微翁所云,於是念蓮之心更切矣。復題於壁曰:"直須杜門絕客,深下一團工夫,定叫鐵杵成針,不負遠來夙志。"客至,見之,鹹以生不喜交接,故候謁者亦稀。生亦自謂數有可乘,乃私號"愛蓮子",冀自遇於碧蓮,口占一詞,名曰《臨江仙》:
一睹嬌姿魂已散,滿腔心事誰知?東瞻西盼竟差遲。裝聾還作啞,似醉復如癡。 我欲將心書尺素,倩人寄首新詩。箇中暗與約佳期。不知何年更何月,何日更何時?
時有友李見旭拉生郊遊,生與偕行,適數妓鬥草於得春亭下,詢之,皆樂平巷中名妓,一曰李月英,一曰高巧雲,一曰包伊玉,一曰許文仙。生亦喜花柳趣,心甚留愛,乃曰:"今日之行,觸眼見琳琅珠玉,皆子美詩中黃四娘也。"同興談笑移時,偕至印月溪邊,睹鴛鴦浴水,粉蝶穿花,因曰:"諸妹俱士女班頭,吾欲擇其一,以蒂永好,先唱《憶秦娥》詞,能續成者即取之。"生徐曰:
春堤曲,一溪水漾新紋綠。新紋綠,鴦鴛弄日,晴沂對浴。
文仙執生之手,嘻嘻然應曰:
和風不斷香馥郁,牆頭粉蝶相隨逐。相隨逐,雙雙飛入,花間並宿。《憶秦娥》
詞成,羣口喝彩。生敬且愛,期約而回。
坐窗下,花影橫欄,春香飄戶,有寂寥意。命童磨墨,拂箋揮一歌,使童歌之:
薄試輕羅散幽趣,鶯脣燕舌翻新句。東風引我入桃源,含笑桃花紅滿樹。問花何事笑東風?笑我不飲空歸去。我即解衣曲醇,醉春買樂紅芳處。只愁東風不久情,吹作一天輕紅絮。着意看花花不紅,百計留春春不住。春老花殘將奈何,袖薄難勝淚如注。
歌罷,同步於萬綠亭前。愛童揮小扇以逐飛蝶,生亦促之。忽二蝶爭花,墮花下,相抱不解。生拆之,對童而笑。童笑曰:"物之性猶人之性,釋之,釋之,毋拆散姻緣也。"生棄蝶,成《西江月》詞:
三月韶光過半,一年勝景堪奇。傷春自個漫徘徊,偶睹遊蜂墮地。款款柔情莫匹,殷殷吩咐一媒。惟期及早效于飛,不負花前一對。
越夕,生囑愛童守門,徑訪妓家。文仙出《嬌紅記》,與生觀之。曰:"有是哉!有始無終,非美談也。"留宿而回。
後日,守樸翁設宴,坐中紅袖,正前妓巧雲、文仙也。至晚,文仙自薦於生。
次日將別,守樸翁至,曰:"近來多冷落,文仙一名妹,欲留數月,以暢文興,才子佳人,光我莊圃。"生歡甚,攜文仙劇飲於假山之小樓。時玉蘭開盛,又攜酌於蘭室,問柳答花,搜聯構句,兩相暢逸,名珍情會。生曰:"卿名不在楚蓮香之下,幸同枕蓆,誓不相忘。"文仙曰:"裏流澤藪,不足以辱君子。吾有一路指君,君其圖之。"生問其故。文仙指蓮室曰:"箇中一女,姿容絕世,美麗超羣,賦性聰明,詞華炳燁。吾有一友,竊窺之,羨曰:'美哉妙矣,諸好備矣,此誠無價寶也。'聞惟一侍女爲伴,先結侍女之心,庶可漸入佳境。且以君之俊逸,無有求而不得者。然須慎之密之,毋炫巧致拙。"生拊掌曰:"是教當書紳,是情當刻骨,此言出在卿口,入在吾耳,幸毋他泄。"文仙曰:"君固不下申厚卿,我也不爲丁憐憐,亦何疑焉。"乃取一犀簪,解一香囊留贈而別。生視之,親繡一絕句:
獨坐紗窗理繡針,一絲一絲費芳心。
從求知己親相贈,佩取殷勤愛我深。
生始感文仙愛己出於真誠,而情亦眷眷,不忍少忘。至年,素梅在生窗之左有海棠花,偷步摘之。愛童抱甕注水,適至澆花,戲謂梅曰:"吩咐偷花者,可一不可再。"梅曰:"一之未甚,再思可矣。"童曰:"一摘使花好,再摘使花稀也。"因以水溼其手,梅牽童衣拭之,反若有意於愛童者。童入室,謂生曰:"素梅在窗外,年雖少,有丰韻,可挑也。"生故出,擁其歸路。梅摘花而反,生喜揖之,梅懷不安之狀。生笑曰:
花下睹妖嬈,含羞稱萬福。
相對兩難言,花豔驚嘉目。
梅求路不得,曰:"先生當路於此,男女無以別於途。君子避女流,故不能少讓我也?吾非迷失女子,胡爲關津留難?"生曰:"爲汝初犯竊盜,今欲盤語奸細耳。"各嘻然相視而笑。生憶文仙之言,心自計曰:"不將我語和他語,未卜他心知我心。"乃戲問曰:"卿卿果芳桃之侍妹名桂紅者乎?抑果碧蓮之侍妹名素梅者乎?"梅曰:"先生止遊詩書之府,何由知閨閣之名也?"生紿曰:"吾昨夢登玉華山,至西天闕,入廣寒宮,履嫦娥殿,親得數名指示,故此積誠候卿。今得見之,正應佳夢矣。乞先爲劉一春道意,後有萬千未談之衷曲也。"梅曰:"此春夢也。吾非小紅,便逞張生家語,吾當有一場發落!乍間姑免究。"執花而行,復回顧,低念"劉一春"者數四。生尾其後,曰:"劉一春送。"梅戲應曰:"回!"生垂手頓足曰:"妙妙!女果以張生待我,則雖貲慄斯、喔咿儒兒以事女,亦甘心也。"返室,愛童曰:"此女不速自來,焉得秋毫無犯,作無事人乎?"生曰:"事勿欲速,恐耳屬於垣,則名教掃地也,且喋喋利口,有無限風趣,此一物亦足以釋西伯矣。梅尚如此,蓮更何如。安排牙爪,以爲降龍伏虎之計,此第一着也。"童曰:"牽腸掛肚在蓮娘,送暖偷寒在素梅,詐謀奇計在相公,熱心冷眼在小童。吾若守口如瓶,決不敗乃公事,好爲之,好爲之!"生暗喜曰:"成吾志者,子也。今日喪心病狂亦由汝,賞心樂事亦由汝矣。"
梅歸,對蓮各道生語,且有譽生意。蓮故作不理,偷書一歌於窗外。
鶯聲清曉傳春語,道說與遊人,趁我嬌華,莫放歌《金縷》。杜鵑一夜叫聲喧,呼悽風,喚苦雨。促吾直往天涯去,要尋樂地誰爲主?
生至,味之,自覺蓮之留意甚速,喜焉如狂,曰:"且記此詞,爲他日負賴表記。"然時或見蓮,則見其故逞百媚之姿,或微露可疑之狀,或掩窗自蔽,或以目流情,或與桂紅相謔,或正色不可動。假意真情,不可測識。而生亦未與蓮親接一語。且此有守桂,彼有桂紅,亦未敢深信。故會面雖屢屢,心旆雖搖搖,而每爲首鼠之狀。
一日,生抱悶,步於牆西之別圃,轉至假山,見碧蓮俏妝輕服,面帶喜容,纖手露金鐲,捻並蒂花枝,視雙蝶鬥舞。蝶稍進,則隨而觀之。蝶漸近假山。生略少避,喜曰:"蝴蝶甚着人。"蓮已見生,故作不見,反翻袖促蝶。生逼近,曰:"古有司花女,於今見之,誠閨房之秀也。"乃整衣肅冠,施一長揖。蓮徐徐置花石上,含媚答禮,仍自執花,偷目覷生。生以正目視蓮,各默默者久之。生笑曰:"幽花如處女。"蓮舉花視之,曰:"此東坡閒話。"生指花枝低賦一絕曰:
卿手捻花枝,花敢與卿鬥。
卿貌覺羞花,花應落卿後。
蓮曰:"君不怕花怪乎?"生曰:"然則卿愛我矣。"蓮面紅,曰:"先生大膽。"舉扇自蔽,欲返。生前訴曰:"自見之後,未領笑語,企慕之悃,山高海深。每謂卿如瓊林琪樹,常欲在目前,奈咫尺天涯,勞心怛怛。昨睹佳句,今尋得此樂地,願借假山以爲巫峯,縱委身風露,猶瞑目泉壤也。且《楚詞》有曰'樂莫樂兮新相知',何太自鄭重如此?"因執蓮之扇而牽之。蓮假手放扇於生。目生,低聲曰:"讀書人但輕自己之手足,更不重他人之耳目耶?"生曰:"四無人聲,惟有子知我知耳。"蓮曰:"天知、地知,奈何?"生曰:"天地無陰陽乎?"徨不能自持,遽執蓮手,曰:"到此地位,工夫尤難,此未語可知心者。雖鐵石打成心性,亦當慈悲嗟愍!"斯時也,生魂已飛天外。蓮曰:"妾,嬌體也,乃相煎太急,今日膽落於君矣!此情今當斷,君亦何取於妾?且此何地也,此何時也,此何事也,妾與君何如人也,而敢犯禮侵義若是也?"力欲脫身,墮下金鐲。生方拾之,而素梅適至。
生避於樹下。梅曰:"料蓮娘被困,故獨馬綽槍至此,可同我回。"蓮與俱返,何若竦惕者,謂梅曰:"此生技癢,物觸便吟,豈其錦心繡口,故吐句皆若宿構耶?"梅笑而不答。又曰:"此生貌欺潘岳,見之豈不欲投果?"梅又笑而不答。又曰:"此生出語溫存,動容靦腆,必多情而重義者,今日反累彼懷抱矣。"梅又笑而不答。又曰:"此生遠之則可愛,近之則可畏,何也?"梅又笑而不答。蓮有慚色,欲行不行者久之。生尚兀立不動,形如槁木,心如沸鼎,方嘆曰:"天乎,天乎!救兵卒至,解圍白登,所謂對面不相逢者乎!相見不相親,不如不相見。驚餌魚,傷弓鳥,何緣再得。"因作《行香子》詞,書於蓮扇:
山石之旁,紅綠齊芳。遇佳娥,正出蘭房。嬌嬌媚媚,巧樣梳妝。更好風韻,好標緻,好行藏。絕世無雙,不比尋常。盡吾戲調何妨。止應配我,個樣新郎。謾眼空勞,心妄想,興徙狂。
書罷,見扇骨上細刻"劉一春"三字,乃知蓮之念己,更覺愈不能遺。
至晚,蓮梅秉燭相對而坐。梅曰:"劉生顯兩番手段,皆爲我等輕舉深入之故。試以幾日堅壁不出,彼敢斬關而入否?"蓮曰:"然。"遂強習女工。
生自假山會後,懵懵如癡,昏昏若寐,食焉而不知其味,坐焉而不知其處,寐焉而不知其旦;或入大堂,或趨講丈,或歸書室,或遊別地,眼之所見,意之所接,皆假山也。蓋無根而情自固矣。書史之功頓廢,筆硯之事頓忘。或低吟樹下,或從步池邊,或登眺小樓,而蓮梅蹤跡,絕不可見。
一日,邀友楊文陵訪文仙。文仙迎生,有笑容,多喜意。少敘杯酌,酒半酣,欣欣相告曰:"別後思君,如心懸一物,恐妨君正業,不敢奉迓。前爲君卜一筮,昨爲君起一數,又以君年月日時與知命者推之,皆大魁之吉兆也。吾亦閱人多矣,多伶多俐,多才多美,無逾於君。當奮祖鞭,以看花上苑。得君捷,妾亦分榮矣。"生謝曰:"愛我哉!金石之論,可寶終身。"別文仙而歸。復至假山,春景融融,終不能忘前遇也。取錐刻一歌於竹:
四際春光入望中,杏開十里紅霞簇。
兩對黃鸝調嬌舌,三聲五聲新腔曲。
喚起離人百感傷,千愁萬恨填心腹。
不如意事常八九,雲雨巫山空二六。
何如一醉忘世情,同與七賢坐修竹。
書畢,轉至晴暉亭。有素紙一幅,柱上偶懸一針,生持之,且思且行。忽見小桃一株,夭夭可愛,猛記紅雨亭之詩。嘆息曰:"此芳桃也,能解吾意乎?"乃以師處桃花掛屏絕句復以針刺之,以針定於蘭室之壁上而回。遇愛童持玉簪花來,種於花壇。命童往視蓮室。
蓮方繡一袋。童至,曰:"前見劉相公有香囊一枚,自謂精絕,今蓮娘所制更妙也。明當與賽。"蓮曰:"劉相公爲誰?"曰:"名一春,字茂華,號熙寰,改號愛蓮子。"曰:"何處得來?"曰:"家重疊山華村之西。"曰:"何爲家汝家?"曰:"吾主相識之子。"曰:"今何不去?"曰:"吾主延致攻書,圖其聳壑昂霄耳。"曰:"學問何如?"曰:"去年游泮,文武兩全,鴻才海富,逸思泉湧。"曰:"爲人何如?"曰:"制行英卓,動容俊雅,立志溫和,趨向超拔。"曰:"家望何如?"曰:"故家子,讀書種,仁人之裔。杜中丞、郝中書欲謀爲婿而不就,故今欲俟寶窗消息,可以知其爲人矣。"蓮見生清揚逸灑,已動心注,而聞童之言,企仰愈真,謂童曰:"汝爲劉生修一生譜牒,作一身行狀。"俟童回,私嘆曰:"是天遣此生以貽相思之種也。初見若爾,後將奈何;見猶若爾,別將奈何!斷送一生,惟有此矣!"愈覺足不寧地,強梅以觀花爲由,將窺生室。而愛童歸,正與生道及碧蓮詢生之語,立於窗外。蓮乃返至花屏間,見絕句:
凝目花間憶粉腮,一腔煩惱逐春來。
花如解得無聊意,長向劉郎悶裏開。
小門晝永春岑寂,安得斯人共一牀。
自是洛陽花下客,劉郎不是老劉郎。
蓮謂梅曰:"汝解此絕意乎?乃改集句詩也。詩意極巧,小門'小'字,改'千'字也;一牀'牀'字,改'觴'字也;自是'自'字,改'曾'字也;不是'不'字,改'今'字也。初,劉原父以年老續婚,故謂'老劉郎';今彼寓小洛陽爲客,明示我以未曾有婚之意。然以岑寂,何預他人?而遽欲斯人共一牀,則傷於欲速而無禮。"梅曰:"彼謂'斯人'者,何人也?"蓮曰:"斯人者,斯人也,必求其名以實之,則鑿矣。"與梅並立,久無語。梅曰:"何思?"蓮曰:"吾亦欲改集以和,適以詩答所窘,安排句法,已難尋較,是輸他一首矣。"梅曰:"還有一首。"袖出一絕,與蓮觀之,乃針刺成者。蓮見之,曰:"怪哉,怪哉!異哉,異哉!有是事哉!"梅曰:"何故?"蓮曰:"汝未知來歷。此吾作於母舅園中紅雨亭掛屏上,亦以金針刺成。此帖汝得於何地?天地間有此意外偶然事,其神運乎?其鬼輸乎?竟莫測所自也。"梅曰:"吾昨得於池右之蘭室。意謂蓮娘所書樣,於形跡太露;使出於劉君,不知何由得之?"蓮長吁曰:"是園素無外人,吾嘗由此無忌,今與我共之矣。又況豈無他人,當斂足縮步,輟筆息吟,以自韜晦。然吾書此時毫無着意,自今驗之,似字字有情。苟詩作憑,良緣天啓,則韓夫人之紅葉再流御溝何異也。"
正論間,生推門而至,見蓮、梅俱在,步又中止,倚花而偷望之。花面與粉面爭嬌,脂香與花香競馥,自不忍舍,嘆曰:"凡間仙人,可以療飢。"又嘆曰:"碧蓮、素梅者,千萬人中兩人耳。"佔詞二闕,書於手帙:
愛殺芬芳春一點,嬌姿壓倒楊妃。倚花注目已多時。枯腸聊上渴,餓眼暫充飢。 對面重逢無妙策,費吾一段心機。何時親貼豔豐頤。玉釵掛吾首,羅袖拂吾衣。《臨江仙》
花滿枝,蝶滿枝,戀戀迷香不忍歸。迎暄曬粉衣。 盼佳期,算佳期,盡付書齋懶睡時。春情許夢知。《長相思》
蓮歸,猶折花在手,蝴蝶繞花而飛,梅曰:"蝴蝶有情,相隨不捨,其爲花乎?其爲蓮娘乎?"蓮曰:"愛花則爲花,愛我則爲我,何怪蝴蝶之迷戀也。"命取筆,書一《愛花詞》於東檐之壁:
一枝花外漾新晴,賣花聲裏春光泄。正解語花嬌,山花子豔,後庭花未結。猛睹蝶戀花梢,也須索賞宮花,沉醉花陰歌笑徹。待醒來,向柰子花前,木蘭花畔,鬥百花奇絕。莫放雨中花謝,落路花飛,斷送了賞花時節。等閒間落花紅滿地,又早見石榴花放迎新熱。金錢花散美人愁,菊花新處情人別。冷清清開到臘梅花,意孜孜揉碎梅花雪。(二十牌名)
後生見之,料蓮所作,笑曰:"花固可愛,豈知春可惜乎?"對一《惜春詞》,並書於後:
春從天上來,春霽和風扇淑。沁園春景巧安排,花柳分春,有流鶯宿。單衣初試探春令,喜的是畫堂春滿,錦堂春足。那更慶春澤畔,正肆消春水來,有魚遊春水分波綠。玉樓春盎日初長,忽看海棠春放,春光好,好看無拘束。又何如登帝春臺,賞漢宮春,謾醉春風中,齊唱徹宜春令曲。休輕放絳都春光,武陵春去,春雲怨惹愁眉蹙。(二十牌名)
題罷,回至壇前,抱膝而坐,心自計曰:"吾之見蓮者,邂逅也。吾之寓此者,暫也。吾之窺蓮者,私也。蓮之愛我者,幸也。彼此之傳情歌詠者,禮所禁也。吾志之所期者,未可必也。知微翁所云者,渺茫之數也。而蓮之年則已及笄,而必有他適矣。吾欲乘邂逅之暫,觸禮之所禁,僥倖以行吾私,焉保其不他適而必符此數、必遂吾志乎?使我後日要醜婦,則我當爲我惜,而彼亦當惜我。使彼終身伴拙夫,則彼當爲彼惜,而我亦當惜彼,眷眷情緒,兩下湮沉矣。然既生春,又生蓮,天若行方便,必無此事也。"悵悵然自爲問答者久之。又欲至文仙處以散積悶,值守樸翁帶二歌童攜酌於閒閒堂。生醉甚。翁斟大卮勸生,生力辭。守樸翁曰:"吾羨子有八斗之才,倚馬可待,今以情字爲韻,若能立就一絕句,吾當代子飲之。"生即應曰:
燕春臺外柳梢青,晝錦堂前醉太平。好事近今如夢令,傳言玉女訴衷情。(八牌名)
守樸翁素質直,初不知生之寓意有在也,但笑曰:"玉女,即嫦娥也。今秋必要高中。"盡歡而別。
後蓮睹生所對之詞,嘆曰:"何物老奴生此寧馨兒!美口聲,錚錚乎敲金戛玉;賣俊俏,藹藹然惜玉憐香。如百戲場中子弟,件樣精通。風月前容吾二人唱和,足稱勁敵。悠悠蒼天,悠悠蒼天,有志難酬!仰呼無益,萬般心緒付之一聲嘆籲!若錯過此生,則春風徒笑我矣。"乃以春、花二字結之。
雕欄春色上花梢,花底春鶯巧更嬌。
春爲花開添富貴,花因春到逞嬌嬈。
花容不久春空老,春景不多花暗消。
幾欲留春了花言,落花春夢杳迢迢。
蓮以此詩書於片紙。偶愛童持瓦盆到池邊覓取小魚,梅見之,親至,問:"欲何爲?"曰:"劉相公近因興悶,欲取置几案,竊其活潑之趣耳。"梅遞蓮詩於童,曰:"興趣在此,何以魚爲。"童曰:"何故?"梅曰:"汝不見《愛花》、《惜春》二詞乎?今兩個合而爲一,見之則興自活潑矣。"童持歸奉生。述梅之言。生閱之,不覺鼓舞。
自是,蓮常凝目窗外,又恐生之見,又恐生之不見;意欲絕生,情不忍絕,意欲許生,身不敢許;每羞澀依依,有不可形狀意。面對小軸,乃《美女怯春圖》,蓮戲之曰:"吾因春無奈耳。爾無知,何作此鬱結狀也?"乃賦於其上曰:
萬斛新愁眉鎖住,憑欄不賦啼鵑句。終朝理恨幾時舒,良工難畫相思處。多情對此愁如結,心隨風逐沾飛絮。不如將心託筆寄丹青,落得不知春歸去。《步蟾宮》
又書一詞於綠窗之側,濃淡筆,短長句,以堅生志、寫己怨也。
春山愁壓慵臨境,憶芳菲,嗟薄命。望中菸草連天,座裏花陰斜映。空度流年,虛浪美景,誰把佳期牢訂?對景怨東風,無語垂簾靜。 狂風浪蝶多情興,爭抱一枝紅杏。鷓鴣隔樹喧聲,喚動惜春心性。燕子雙雙,鶯兔對對,花也枝枝交併。
蓮書未畢,因慶娘處女使至,亟入接問。少頃生至,誦之,知其爲《晝夜樂》詞而未填成,取筆續之曰:"百物總關情,何事人孤另。"(《晝夜樂》)時鸚鵡處於檻內,連呼"有客"。生曰:"客是誰?"蓮於內低應曰:"忽到窗前,疑是君矣。"自爲捲簾,見生猶執筆而立,對生曰:"有客,有客。"生執其筆,相揖於隔窗。生曰:"只分窗內外耳。我見蓮娘多嫵媚,想蓮娘見我亦如是也。"蓮未及對,忽回首,梅立於後。曰:"所言公,公言之。"蓮逸別室。生曰:"主人何避客之深也?"猶不忍去,撫窗窺內。梅亦曰:"何爲至此?得非欲窺見室家之好乎?"生曰:"爲室家不足,無奈看花洛陽,以收天下春。"梅又含意曰:"先生儒者,當折桂枝,醉春紅,佔春魁。今穿花至此,豈三年力學不窺園者乎!"因笑倚窗側,以袖拂生。生亦倚身窗外,以手撫梅曰:"蓮娘情何如?"曰:"不濃不淡。"生曰:"繡戶春風暖,想蓮娘心熱矣。"梅曰:"青燈夜雨寒,恐先生心冷耳。"正謔間,蓮至,命梅煮茶。梅少退。蓮至前,將露私言,似欲接手,而童已至。梅內指曰:"鬼僕又來矣。"各默默而散。童曰:"適來王謝諸公來訂文會,叩門至軒中。吾善計回之去。恐夜來攝蹤,識破行徑,故唐突而來請。"生曰:"甚是。"步至東,坐於湖山石上。愛童拂拭落花。生曰:"昔日相逢,碧桃初放,今梅酸濺齒,春氣將闌。天上好景,人間樂事,顧不爲我留也。"作詞送春:
殘花無奈黃昏雨,那更更長苦。枕頭聽得子規啼,叫道春光今去幾時回。東君不管離人老,花信憑誰討?一生須得幾青春,盡在書齋做個憶春人。
次日,生憶玩詞之處,已沉感蓮之惠然肯近,而尚未能接一心話。會愈多則情愈戀,話更難則念更深,雲破月來之時,花落門扃之際,皆惱人滋味也。佔《賀聖朝》詞:
癡心偷步巫山下,枉自擔驚怕。胸前着次,心腸乾熱,誰人堪話。 書中之女千金價,甚日青鸞跨?心似風箏,身如傀儡,懸懸牽掛。
又《春光好》:
春已矣,樹浮青。少啼鶯。數點催花雨,美聲不可聽。 心事千頭千腦,幽齋孤影孤形。誰問玉人曾約否?半應承。
又三字詩:
月升樹,花影重。酒未醒,愁又濃。
蓮亦自見生之後,常無言靜坐。素梅侍側,一目視蓮,久不移。蓮曰:"視我何爲?"梅曰:"近來善風鑑,能摸心相。"蓮曰:"何如?"梅曰:"口內無言,心中有事。"蓮曰:"然,今日情思不爽。兼倦人天氣,恨不能寄愁天上,否憂地下,第取琴,試操一曲,餘音似前弦。"梅爲之設幾焚香,置琴於上,蓮方整弦,遽曰:"指力倦,琴音散,不若以棋較勝負。"梅又爲之設棋枰。下未終局,遽推枰而起,自理繡工。又曰:"眼昏,不便針線,暖酒較手技可也。"酒至未飲,則曰:"恐醉,姑置之。"梅曰:"消遣我太甚。今日何異常日?如此,信必有故。"蓮曰:"予實不知。"梅曰:"他人有心,予忖度之矣。"蓮曰:"無浪言,爲我捲簾,細數落花,何如?"梅掀簾,曰:"外間世情甚不美。"曰:"何故?"曰:"綠暗紅稀,飄零顏色,春去矣。"蓮喟然曰:"春去乎?春亦解誤人乎!"梅曰:"春不誤人,人有誤春者。"蓮曰:"吾惜春,非誤春也。"梅曰:"惜春何不留春?"蓮曰:"春肯爲我留乎?"命取手軸,書曰:
夜雨生愁
煙雨妒春聲不歇,無故把繁華摧折,看欹網留青,斜樂花瓣,不放東君別。隔檻下香和恨結,淚滴處衣羅凝血。正冷落佳人,柴門深閉,剛是愁時節。《雨中花》
春風積怨
春風幾度,空把青年誤。古道堆紅無數,妝點東君歸路。 樂事於今半已空,園林綠遍消紅。咫尺窗紗,萬里衷情,吟付東風。《青玉案》
靜裏悽寥
鬧嚷嚷春景無涯。近一簇香車,遠一簇香車。雨篩風攪攘韶華。打一夜梨花,飄一夜梨花。心病也,意兒慵,對一霎紗窗,倚一霎紗窗。情重也,淚兒枯,嘆一聲冤家,念一聲冤家。恁黃昏簾幕重遮,鼓一部青蛙,送一部青蛙。《閨怨蟾宮》
望中索莫
小鳥窺人驚枝去,一聲啼歇。
蓮方書,梅笑曰:"劉先生於窗外多時矣。"蓮曰:"何不早言。"欣然投筆而起,控首外望,乃誑也。蓮甚不快。遂置前詞,和衣而臥。而生果至。梅復曰:"劉先生於窗前候久矣。"強這不能起。久之。梅誑生曰:"蓮娘見君至,反就枕。"生曰:"其似恨我乎?"梅曰:"非惟恨,抑且恨。"生曰:"容我一見請罪,何如?"梅曰:"君罪太多,罪不容於請。"曰:"我得何罪?"梅曰:"竊窺鄰女,眼罪也;吟賦詩詞,口罪也;攀花弄管,手罪也;勤步窗前,腳罪也;用意輕薄,心罪也;私聞竊聽,耳罪也。然連曰疏闊,一身都是罪也。"生曰:"前諸罪可恕,末後一罪,我自認之。"遂悒悒而回。
至晚,蓮於枕上問梅曰:"劉君此際果岑寂否?"梅曰:"有守桂在。"蓮曰:"汝比得守桂否?"梅笑曰:"然則蓮娘其岑寂乎?春色惱人眠不得,當坐以待旦。今日春闌,當高枕無憂矣。"蓮不答。少刻,梅假睡,蓮頻呼之,不應,曰:"年幼未諳傷春也。"梅聞之暗笑。蓮視殘燈尚在,起而獨坐,書一歌:
花落啼鵑後,紛紛逐晚風。與我似相識,輕輕入簾櫳。春色殊憐我,傍我頻相從。春光何富飾,也敗風雨中。妾顏花作面,春去誰爲容?膏沐懶去事,綠雲成飛蓬。蘭室怯情曉,停針倦女工。春去知還在,春疇情轉通。驀地有長嘆,茫然興復空。寄語傷春者,爲我惜飛紅。
越數日,生與其友關世隆、張文傑者,遊酌於園中。未幾,諸葛鈞至,相與暢飲於萬綠亭。世隆曰:"今日劉、關、張復會於桃園,可無侑酒者乎?"文傑笑曰:"憑軍師處之。"生曰:"吾熟一妓,招之則來。平一點紅,足以消酒。"遣人邀文仙,則已去跡多日矣。生少興,勉強聯句,俱至大醉。生滌手,獨至池邊。適蓮捲簾,面池獨立,因生手揮殘瀝,授一帕於外,帶一香囊。生拾之,左右瞻顧,欲以稱謝,而愛童先諸友至。蓮遙見,長吁避之。生忌友之覺也,即也偕返,送友出。命童訪文仙所在,乃知鴇兒之故,欲賣之,恐其不允,詒之行者。故去數日,而生不知也。生聞,似有所失,舉蓮帕,檢視繡袋,更憶文仙所贈,又亂一心曲矣。作詞念之:
章臺多柳枝,此枝世稀有。愛爾美恩情,到我十之九。別來夢亦勞,天涯幾翹首。思卿卿在心,念卿卿在口。料卿也同心,有我相思否?
又因投帕之惠,扣手歌《鳳凰閣》詞:
記當初花下,分明傳約。思量就把芳心託。豈料書生福薄,竟成空諾。能勾向他行着腳? 你也不合,常把眼來睃着。怎知書幌添蕭索。奈何哉,這病根幾時芟卻。直若到空梁月落。
自後蓮情愈濃,心懷恍恍。素梅亦悉蓮之情,恐蹈他故,再四以言語而試之。蓮笑曰:"汝欲以絳桃碧桃、三春三紅之事待我,如傷風敗俗諸話本乎?"梅曰:"此事恐非兒女子所可自行。劉君前程萬里,自遠大之器,就之恐玷彼清德,絕之恐喪彼性命。差毫釐而謬千里,其端在此。勿謂素梅今日不言也。"蓮正色曰:"何以劉君爲惜哉!女子之身,賤之則鴻毛,貴之則萬金也。鼎當有耳,豈不聞女子妄從可賤,汝弗疑。"長嘆不語者移時。復謂梅曰:"自思天下有淫婦人,故天下無貞男子。瑜娘之遇辜生,吾不爲也。崔鶯之遇張生,吾不敢也。嬌娘之遇申生,吾不願也。伍娘之遇陳生,吾不屑也。倘達士垂情,俯遂幽志,吾當百計善籌,惟圖成好相識,以爲佳配,決不作惡姻緣,以遺話巴。吾度劉君之意無不可,草草之事不難爲,而所以不敢輕舉妄行者,蓋長慮卻顧耳。然劉君之用情於我者,專矣。日月丸跳,如隙駒壑蛇,深欲息意不思春,恐報劉君之日短也。"作一詞:
一睹仙郎腸欲斷,斷腸枉自癡癡。癡心長日擬佳期。期郎還不定,定有害相思。 思深偏切愁人夢,夢中添下孤,惶淚滴幾多時。時動文君想,想在俏相加。《臨江仙》
倚牀而坐,體若不勝。梅曰:"弱體不勝衣,爲郎憔悴多矣。"蓮曰:"憔悴無傷,恐不能自憔悴而止也。"梅亦慮老父覺之,勸以勉強笑語。良久,蓮笑謂梅曰:"汝年紀長矣,名桂紅不諧,私呼汝爲紅娘可乎?"桂紅笑曰:"蓮娘欲作崔,使劉君爲張乎?今外無高牆。內無夫人,旁無和尚,鄰無犬吠,以培桂迎春爲普救西廂何不可?而願時時清白,刻刻崖岸,則向所云'不敢'者,真也?誠也?僞也?假也?"蓮面有慚色,徐曰:"吾欲尊汝故爾,誰爲汝演西廂記也?"梅曰:"以桂紅呼紅娘爲尊,莫若以素梅爲媒婆之爲愈尊也。"蓮默然含淚曰:"吾於劉君幸無失德,自以汝可寄心腹,故不少存形跡。今汝舌劍脣槍,吾何爲吞聲忍氣?吾拼索性,汝做得乾淨人也?"梅執蓮手,跪而告曰:"吾爲戲言,娘何僻見乎?生待我若親,賤奴豈草木人耶?"蓮曰:"汝知否,劉君尚未娶故耳。"
至晚,具雲履一雙,美女一軸,金扇一柄,水晶糖一匣,自取一迷,令梅饋生。梅佯曰:"吾無副,不可行。"蓮曰:"兩國相爭,不斬來使。彼若敬主及使,汝自解紛。"
梅欣欣而行。至迎春軒,獨見愛童,而不見生。將回,童出挽之。曰:"何所聞而來?何所見而去耶?"梅曰:"'禮聞來學,不聞往教',是以來不見子充,乃見狡童。是以去。"童曰:"凡物必有偶,劉相公已心匹蓮娘,吾與汝未有下稍,汝若肯捨身普施,吾當得好眼看承。兩人深相結,共保快活無憂也。"梅不答。童強之入,與共坐於北窗之小牀。梅曰:"非我求童蒙,童蒙求我。汝事劉相公久,學無賴賊作偷花漢耶?且劉相公尚未有成說,爾何敢僭先?"童曰:"高材疾足者先得焉。劉相公亦讓我一頭地矣。"爲之摟定香肩,持素手,松鈕釦。而生睡已起,遽推門出,見二人之狀,戲之曰:"臥榻之側,豈容他人鼾睡耶?"童曰:"非敢越禮,待欲小試,爲行道之端耳。"梅有慚色,斂衽整衣曰:"君可謂入幕之賓矣。"因視童而微笑。生亦目童,作搖首狀,童即避出。生執梅之手,引就坐,曰:"吾設此位以待卿久矣。今日之事,須極熱爲之。"梅曰:"兩國相爭,不斬來使。"生曰:"蓮娘之意何如?"梅曰:"已受重戒而來,不許,不許!"乃以碧蓮徹夜念生岑寂之語、假寐之事,悉對生述之。生曰:"肯念我之岑寂哉?得蓮念,勝天憐念矣。然念念不忘,我心更切也。"又曰:"汝年幼,未諳傷春,我當教汝。"梅曰:"汝男子,那識女情?我亦生而知之,不勞尊誨。"因袖出蓮所貽者與生,曰:"此蓮娘雅贈,欲得君詳一謎也。"生細玩之:"雲履無底,美女胸。"笑曰:"吾揣其意回之。"
禁足書窗外,幽懷且放開。
謾言心地熱,苦儘自甘來。
生曰:"是否?"梅曰:"得之矣。"梅回,見童於窗外。童曰:"恐蓮娘冷靜,代汝奉陪。"又附耳曰:"謝我方便之恩。"徑自笑回。
至晚,生以香扇墜一個,玉絛環一副,枕頭席一領,老人圖一幅奉答。囑童奉蓮,曰:"亦欲詳一意耳。"蓮收之,復於生曰:
要弄偷香手,終存竊玉心。
若能同枕蓆,永賦白頭吟。
生得之曰:"知我者其蓮乎!"
自此以後,雖絕步於園中,而馳心於池側者不能忘。乃抵書投地曰:"原初來意,本欲尋新溫故,以期進取。今所遇若是,雖孔情墨守,何以堪之。抽黃數墨之心,易爲倚翠偎紅之句;登天步月之想,翻爲尤雲雨之情。然只愁佳人難再得,不憂富貴不逼人也。"書一短詞於扇面:
寂寂寥寥度此春,朝朝暮暮兩眉顰。重重疊疊眼添新。 句句聲聲心裏事,孤孤孑孑客邊身。思思想想意中人。《浣溪沙》
帶愛童,鎖外門,赴叢芳館會。
蓮偶至軒前,撥紙窗窺之,見琴側有一對雲:
惜花恨春去,折桂待秋來。
又見紅紙帖雲:
覓蓮得拳藕,折桂獲靈苗。喜事福人書
蓮細思不能解。適几上有幅花箋,乃書一歌行,並二絕句:
自思忽自笑,甘爲何人等?
句中說秦晉,筆底約朱陳。
我意欲作假,君心要認真。
(啊)聞道洛陽花似錦,偏我來時不遇春。
絕句:
月清秦閣冷,雲近楚山低。
春色剛來至,東君錯放歸。
霜節透高枝,橫窗月上時。
成林應有日,可待鳳凰棲。
素梅忙至,曰:"此劉君寓室也,那敢獨行!幸不至,使其卒至,則書室爲陽臺矣。"蓮曰:"好容易!是誰敢?"梅笑曰:"極會,敢極。誰敢者,劉先生也。"蓮曰:"吾亦不敢。"梅曰:"不敢請耳,固所願也。"蓮曰:"吾亦不願。"梅曰:"願是不願,不願是願。"蓮曰:"吾無願乎爾,子爲我願之乎!"梅曰:"兩相情願,各無異悔。"蓮不答,亦不欲行。梅曰:"忠言不入,炫玉求售,非計之得也。"徑先去。蓮初意以生無一面之識,無一絲之因,適一時之遇,才一窗之隔,今而至於朝暮見,且兩月餘,男子所無之事,識禮甘犯之,而尚不及罄一心談。着意制《桃源憶故人》及《賀新郎》二詞,梅睡,懷以探生。偶生他出,意已不懌,又值素梅見之,不可久待。乃留一戒指並原制二詞於詩箋上,以界尺壓之,仍閉窗而去。
生歸,童先見而拾之。至晚,生就月坐於壇前。童曰:"適於几上得解慍方二紙,寬愁散一枚,可以療鬱結之疾。欲得之乎?"乃以詩箋、戒指呈生。生曰:"得於何來?"童曰:"此必蓮娘之貽,親至不遇,留而去之。然幸吾先收,使他人得之,奈何!"生曰:"彼亦諒吾室無別至者故耳。然機不密則害成,當用爲戒。"生誦之,至"放歸""不遇"句,思蓮有枉就意,深自悔曰:"近來跬步不出,不見親次玉趾,今遇爾他適,即失此良晤,豈瞰亡而來與?豈好事多磨而然與?數之窮、命之蹇、緣之慳、會之難、運之厄、遇之否,一至於此!信事之成,不在於人之計較也。"乃集古詩成興體四章:
林有樸□,其葉蓁蓁。靡日不思,西方美人。
野有蔓草,維葉萋萋。窈窕淑女,洵有情兮。
山有蕨薇,其葉。我之懷矣,曷其難忘。
隰有萇楚,其葉蓬蓬。子無良媒,憂心有忡。
林有樸四章,章四句。又深思:"留一戒指,不知寓何意?或戒我休折野花乎?或戒我休生妄想乎?或戒我休忘此情乎?或戒我休荒書史乎?或戒我休得苦心頭乎?或戒我休得急心性乎?或戒我休得遽思歸乎?或戒我休對人前說破乎?"心焉惶惑,排解更難。而蓮又以微恙少出,素梅終夜不離左右,生欲求一面而不可得,乃畫蓮花一枝,肖己像於側,名曰《愛蓮圖》,懸於書壁,常常對之。想其坐,則曰"座上蓮花";想其貌,則曰"面似蓮花";想其詞,則曰"口出蓮花";想其行,則曰"步步生蓮花"。又畫梅花一枝,題其上曰:
鐵石肝腸冰玉肌,風中雪裏逞標枝。
殷勤結爾一知心,爲春傳送新消息。
每對此二書,則悠悠盪盪,愁喜交集。一日微雨初過,躍魚戲水,生帶愛童,釣於隔浦池。吟雲:
化龍原有日,暫伏在清流。萬丈深潭難設計,且將蚓餌釣鰲頭。早上金鉤,早上金鉤。
蓮先見之,謂梅曰:"劉君未諳釣術,所謂水濱之役夫也。"梅曰:"釣術何如?"蓮不答。梅喻其意,掀簾指生曰:"臨淵羨魚,何不退而結網?"生聞之,即抵窗前。梅遽閉其窗曰:
休椏佳懷休假呆,好將啞謎細論猜。
我家門戶重重閉,春色緣何得入來?
生索然沮興,曰:"前日佳情方沐,而今日又復變卦,焉得以隔浦池目爲浣溪沙,以培桂軒署作迴心院乎?"即棄釣歸室,將愛童而睡。
睡起,即令童取酒,飲至醉,枕書隱几。聞叩門聲,放之入。乃金友勝,因至書坊,覓得話本,特持與生觀之。見《天緣奇遇》,鄙之曰:"獸心狗行,喪盡天真,爲此話本,其無後乎?"見《荔枝奇逢》及《懷春雅集》,留之。私念曰:"男情女欲,何人無之?不意今者近出吾身,苟得遂此志,則風月談中又增一本傳奇,可笑也。"送友勝出,愈醉不可及,復隱几而臥。
又聞叩門者,乃守樸翁內侄耿汝和也。是人刻而妒,奸而險,唱和每出生下,而反好勝,生稍輕之;又嘗對生求守桂,生不與,故有憾於生。是日偶至,見生窗有《燭影搖紅》一詞,盡含風味。且素知他側居一女,心甚疑之。而生尚酩酊,汝和因強生解其詞。生朗誦一遍,因被酒,漏言曰:"吾心可成金石,雖蘇張更生,弄轉圜之舌,不能間我愛也。"汝和乘醉以言挑之,生笑曰:"吾始睹其貌,心之而不置,吾既得其詞,手之而不釋,意者同志相得與?"汝和故作不解。生吟曰:
隔漢美姬,女中解魁。今朝重睹西施。奈情猿怎持? 興言念之,心如醉兮。縱然今夜于飛,恨佳期已遲。《四字令》
汝和曰:"此事何所據?"生袖出碧蓮《桃源憶故人》詞遞汝和觀之,曰:"汝虛甘罪,所供是實。"愛童計不知所出,適欲接之,而汝和即懷去。生曰:"自我得這,自我失之,亦復何恨!"又大笑就寢,童捧之而睡。至夜半言之,而生瞀然不記也。徐徐問其詞,生曰:"昨日果大醉耶?"童尤之曰:"三爵不識,矧可多乎?小事糊塗,而大事亦糊塗,此何等事,而可不避人耳目?風流罪過,已今供招,而又虛名實禍者,奈之何!且耿生素肯發人之私,今又得此,必是報聞於吾主,自疑圖禍隙矣。久念使人驚怖。"生彷徨曰:"怪哉!喜爲憂根,福爲禍本,吾志從此休,吾行從此劣。豈非禍從手發耶?"又曰:"吾固無足惜,奈玷蓮娘何!乃知酒之流禍矣。許文仙真聖人也,許文仙真聖人也!"因繞幾而行。童亦不樂。生曰:"汝未知我心,近日心事有勢不得行者,但欲醇酒求醉耳。"
至午,守樸翁招生與汝和飲於私室,生再四不欲行,久之,曰:"詩云'豈不欲往,畏我朋友'。我之謂與?"勉強赴酌。汝和對生微笑,曰:"酒道真性。"又曰:"勿憂,明早還汝。弟憐幾月好用心,羨汝一人獨專樂耳。獻出守桂,自有商量。"生遂雜以他詞,幸守樸翁不覺。生乃俯意卑詞,小心貌,不敢出氣。汝和揚揚自得,略不爲禮。生勸以大觥,汝和曰:"爾亦欲吾醉,乘中處事耶?故不飲。"生亦不能對。愛童行酒,心抱不平。偷至汝和窗外,溼紙窗窺之,見蓮詞壓於硯側,喜曰:"得來全不費工夫,可謂慢藏矣。劉相公之福,孫蓮娘之幸也。"逾窗竊取而歸。
生別汝和,不勝忿懼,而愛童呈是柬詞,道其所由。生如夢初覺,如醉方醒,撫童背謝之,曰:"微子,則吾不知所終矣。仿幸全璧歸趙,如合浦珠還,深荷百朋之錫,縱彼能吹毛求疵,亦與白賴而已。"
後汝和失柬所在,意童竊去,呼童質之,將欲白於守樸翁。童懼,先於守樸翁處短之,且捏訴以妒生之故。而是日,生之家童至。生父母以生久不歸,因召之。生默然。然以耿子爲嫌,"吾且歸,可以消猜釋忌。"故辭翁欲行,而終不能捨碧蓮也,作迴文一絕:
牽情最恨別,人仙美少年。
又詞一闋:
風裏楊花輕薄性,銀燭高燒心熱。香餌懸鉤,魚不輕吞,枉把鉤兒虛設。桑蠶到老絲長絆,針刺眼淚流成血。思量起枯枝花朵,果兒難結。 海樣深情忍撇,似夢裏相逢,不成歡悅。出水雙蓮,摘取一枝,可惜並頭分拆。猛期月滿會姮娥,誰知是初生新月。折翼鳥,甚是于飛時節。"《花心動》
生將行,私囑童曰:"耿生爲吾所輕簡,實爲汝故,致成嫌隙,汝亦當自愛。吾去後,老翁前有萋斐,汝亦當周旋粉飾。"童曰:"相公至此,愛敬者無分小長。此人齪齪傲視,吾家大小皆嫌。吾已於主翁前道過,彼雖置萬喙,決亦不信。但行矣,不久且當奉迎。"生至園中,見蓮閨緊閉,料不得見,作詞付童曰:"蓮娘處爲我申意。"即日辭行。
汝和終有憾於生,於翁前暴其過。翁終以先入之言爲主,而心不直之,乃曰:"劉生至日,吾夢見池中一鯉化龍,一春即乘之而去。吾重其所夢,慕其爲人,因處之於此,期飛揚爲吾光。且視彼待汝亦謹厚,故汝陷人不義,乃面朋面友耳。吾不願汝曹有此行也。"汝和愧且恨,自至生寓,見窗壁題吟,愈嫉之。託以覓生爲由,徑達蓮所。
時蓮與梅共坐窗下,相與談生,曰:"久不見劉生,近日不知作何狀?"梅曰:"劉君者,國士無雙,人物第一,必非久下人者也。"蓮曰:"何謂?"梅曰:"劉君有何郎之貌,有子建之才,有張敞之情,有尾生之信,惜其淹揚子之居,塞田洙之遇,是以晝興賈生之嘆息,夜懷宋玉之悲傷耳。今乍與之會,如飲醇醪,不覺自醉矣。"蓮曰:"吾所見亦然,但昨晚夢劉君別我而回,我留之,彼雲:'被人妒陷,聊以避謗。'初不知其故也。"適耿汝和直至前,蓮與梅不及避。汝和遽曰:"劉熙寰在否?"梅曰:"吾處深閨,君處書室,是惟風馬牛不相及也。孰爲熙寰?君爲誰?其誤入桃源矣。"汝和曰:"吾乃耿相公,爲《桃源憶故人》故至此。故人知君,君不知故人,何也?"梅無以對。汝和又誑曰:"劉一春本微家子,吾輩羞與爲伍。今得罪於吾翁,已作逐客,決無復來之理。汝若戀戀有故人情,乃明珠暗投耳。"徑拂袖笑聲而去。
蓮聞之,惶惶如有失,嗚嗚不能語。茫茫無容身之地,謂梅曰:"知人知面不知心。此必劉君不能自慎,以致露醜於人。情慾之事可遣,失身之罪難逃。今後宜吞刀割腸,飲灰洗胃。免使青蠅玷玉。"少頃,又見汝和昂然往來於隔池,揚言曰:"迎春軒今爲吾行樂窩矣。"蓮曰:"劉君必被此人妒陷無疑,斂跡避狂,料有以也。"梅曰:"劉君挽不留,耿子推不去。使劉君若在,豈使耿子至此!"值守樸翁至,汝和潛回。蓮令梅密扃其窗,非事則不啓,以避耿也。
次日,愛童叩窗不獲,轉至欣欣亭後,見蓮、梅共立於石榴樹下。蓮急喚入,問其故。童亦爲生諱之,蓮懷少釋。童出袖中雲箋,曰:"此劉相公辭帖也。"拆觀之:
萬種相思未了償,被人生嫉妒,又參商。花前笑語尚留香。輕別也,能得不思量? 寄語囑蓮娘,莫忘前日話,換心腸。好將密約細端詳。卿知否,吾意與天長。《小重山》
蓮未知生來期,情不能捨,亦成一詞:
二郎神去竟何之?重疊山西。亭前柳樹空啼鳥,滿庭芳草萋萋。我怨王孫薄倖,聲聲謾訴悽其。 長相思憶舊遊時,春鎖南枝。而今仲夏初臨也,疏簾淡月空輝。試問阮郎歸未,念奴嬌怯誰知。《風入松》十四牌名
愛童歸,正遇汝和於迎春軒。汝和笑迎,問之曰:"汝自何來?"曰:"來處來。"不顧而去。汝和嗔之曰:"媚劉子,牽蓮娘,蔽主耳目,皆此頑童,其過之首、罪之魁乎!"。然汝和雖知之,而至此亦莫如之何矣。
生於守樸翁家,行舟出門,聽一讖語:忽一小舟相值,二書童各執蓮花,相與聯句曰:
馥馥碧蓮花,有分歸吾手。
異日掇蓮房,取次求新藕。
一駕舟者曰:"大官好捷才!決中,決中!"生驚喜曰:"此即知微翁'覓蓮得新藕'之句也。數與讖合,或者其有驗乎?"行未二里,又遇一舟,聞笙鼓聲,乃生友樂昌時、上可仕挾妓高巧雲、包伊玉遊碧荷渚,邀生過酌。舟艤而行。巧雲曰:"曾得文仙蹤跡乎?昔與吾爲姊妹們,行動坐臥,心心口口皆劉相公也。"生喟然曰:"紇乾山頭之雀,不知漂泊何所,蘆花明月,尋亦無處,身不由己,琵琶別舟。今見卿,又動往想矣。"各別而歸。
家居將旬日,獨行,獨步,獨坐,獨吟。買樂無文仙矣,吟詠無碧蓮矣,傳情無素梅矣,承值無愛童矣。想迎春軒之景益切,則抱耿汝和之恨益深。常書空作"咄咄"語,默地自念隱語曰:"吾當火燒其耳,水淹其目,木塞其口,不足以泄其恨。"當食食忘,當寢寢廢,雖父母亦不解其意也。一日,會一奉、一泰於友仁館而回,獨處書樓,見月散餘暉,形影相弔,歌曰:
巒嶼獻翠兮,天際雲開。雲際月來兮,光浸樓臺。清光瑩澈兮,照我孤獨。孤影相吊兮,遐想多才。
次日,整騎,往萬石山探友,適舟自南來,推篷者,守桂也。生於馬上問曰:"胡爲乎來哉?必有以也。"童曰:"奉主翁命來請。"生返騎,曰:"不去則辜蓮,欲去則忌耿,如進退掣肘何?"童曰:"耿氏爲吾主不悅,已隨父至遼東。吾來時,蓮娘、梅姐皆有私囑,此行安穩,不必猶豫也。"生以手加額曰:"此天助吾!"辭父母啓行。父囑曰:"守樸翁爲我契交,汝當執弟子禮,用心舉業,無辜留汝意。"生受命登舟。童曰:"頗懷蓮娘否?"生出新制《半天飛》曲。命童唱之:
花樣嬌嬈,便有巧手,丹青怎畫描?越地把芳名叫,能勾在懷中抱?倘就了鳳鸞交,我再替你畫着眉梢,整着雲翹,傅着香腮,束着纖腰。多媚多嬌,打扮做個觀音貌。不羨當年有二喬。費盡心情,他作怪蹺蹊不志誠。假意兒胡答應,不顧我添新病。實爲你漸勞形,只落得喫着虛驚,挨着殘更,撫着愁胸,怨舒前生,雙眼睜睜。無繮意馬難拴定,何日堂開孔雀屏?
即晚抵舊寓。時守樸翁構一亭於隔浦池上,初成,上署一匾,浼生書之。又晤知微翁之數,欣然大書曰"覓蓮亭"。心自喜曰:"又增我一樂地也。"
次日,天色暄熱,生設幾於無署亭中。命童取文具,連揮數幅。有迎春軒之詩,有晴暉、萬綠亭之歌,有閒閒堂之記,有蘭室、無署亭之詞。皆各書以真草篆隸,字字龍蛇,章章星斗,煥然新目,整飾可愛。守樸翁創一見之,不覺鼓掌曰:"重勞珠玉,蓬篳生輝。"
薄暮,置酒覓蓮亭中,邀師生共賞之。生視池中,有並頭蓮數枝,慶幸不置。翁曰:"吾種荷幾年,今始睹此蓮,蓋爲子而瑞也。"生讓不敢當。時月東昇,正照蓮紗窗,生凝眸熟視,若欲飛渡。忽其師叩桌歌曰:
新亭趁晚泛霞觴,槐蔭微剩雨餘涼。鴛鴦躍處晴波□,開遍荷花風亦香。夜闌披月扶歸去,醉誦《南山》詩一章。
守樸翁亦作一詞,名《秋波媚》:
碧天夜色浸閒亭,荷香帶露清。身邊皓月,杯中詩思,分外風情。 臨風對月聯詩句,詩成醉亦醒。一觴歌罷,萬聲俱寂,四壁空明。
其師與守樸翁命生爲覓蓮亭詞,生應命曰:
向晚新亭共賞,荷開香溢壺漿。愛蓮情似藕絲長,心與波紋盪漾。 欲把蓮房掇取,宛隔在水中央。鴛鴦兩兩睡黃梁,做個宿花模樣。《西江月》
守樸翁笑曰:"少年詞趣,自是逸灑。"取筆,命生書於粉壁。題曰"愛蓮子一春書"。翁喜,對生談乘龍之夢。生暗幸,以爲乘龍佳婿。盡歡而散。生酒後與師佔《百字令》:
脂脣粉面,記相逢,纔是傷春時節。耽憶貪念,又早是捱過兩三四月。用盡機關,搜窮計較,滋味空親切。言挑語弄,兩下都無休歇。 欲待丟下冤家,悶心頭繫了千繩百結。病態愁腸,暗地裏,不覺吞聲哽咽。憂怨人心,相思之病,萬口渾難說。有分乘龍,畢竟尋個歡悅。
有頃,愛童對生曰:"相公覓蓮亭詞嫌於太露,恐耿生之外有耿生也。"
後翁果以覓蓮亭之詞,憶耿汝和之言,追思閒閒堂之句,亦不能無疑於生。忽留童於內,命女使繡鳳送茶果。生晚謂童曰:"自至此,未見女使。今日獨遣美婢至,果何意?昔有倚草附木這妖,是無以我獨居而竊至弄人耶?"童曰:"婢名繡鳳,吾主所愛,不必外疑,但我家家政甚肅,無分毫犯清議。前有耿子之說在焉,知不以此試真僞邪?"生大悟曰:"汝言亦大有理,真智囊也。"
越日黑晚,又留守桂,命繡鳳攜酒果,至則扃其門,鳳從容以卮勸生。生視之,比前加衣飾,有比暱態。生曰:"久有守桂,何勞汝至再?且暮夜無人,使我不安。請歸內。"鳳甚愛生,莫不欲即行,目生曰:"守桂有他事,未得陪。因無人,故至此。昔耿官人慾求伴少刻而不得,今反不欲我一伴耶?"生曰:"誰遣爾來?來意何謂?"鳳曰:"況今出家主,既來之,則安之,亦當惟命是從矣。"生曰:"君子不爲昭昭申節,不爲冥冥墮行。汝在此,無能損我。如嫌疑,何敢酒一卮。"謝而遣之。未出門,守樸翁帶愛童候於門外已久,進與生敘談,夜分而回。生倍服童之言,而守樸之疑冰釋矣。
蓮自生歸之後,意緒沉沉,百不經處,惟翻閱書本,檢考詩詞。几上有《草堂詩餘》,信手揭之,見《卜算子》詞雲:"有意送春歸,無計留春住。畢竟年年用着來,何似休歸去。目斷楚天遙,不見春歸路。"掩卷嘆曰:"是詞能道吾心中語。"改其末韻雲:"繡閣佳人也是愁,暗淚飄紅雨。"是時蓮之表妹邵慶娘,乃母姑之女也,幼常居住,甚相得,以冬間于歸,恐又不得會,特至候蓮,蓮父留之。故蓮雖知生之已至,而不敢窺園者數日。生亦自來已久,不獲一見,心亦疑之。且蓮以汝和之事爲戒,生以繡鳳之試爲嫌,彼此兩存形跡。但令童往覘,亦不識慶娘,不敢交一語而返。生候晚,乘月縱步,又聞蓮父笑聲徹外,作六言、七言,自吟而回:
相遇美人未偶,綠窗恨我東西。
一笑陽臺夢到,依然秦嶺雲迷。
一自花飛怨杜鵑,誰知今日尚無歡。
平生欠卻鴛鴦債,捱盡相思思未完。
後慶娘方歸,蓮又以母舅樂水寢疾,偕父往視,獨留梅看家。
生次日至其處。梅於覓蓮亭上倚欄看花,見生,口稱:"久違!"即訴汝和之事。生問蓮娘去處。梅曰:"舅氏有疾,父子往探,剩吾作空房主人。索居閒處,難免沉默寂寥,無人惜我之孤零也。"生曰:"客齋旅榻,閒欲獨詠,有愁如海,精衛難填。吾爲汝心動神疲,其如汝堅持雅操何!"梅含笑曰:"今晚不棄,開窗以奉歡笑。"生佯曰:"吾正人,豈可近花月之妖?使愛童伴汝。"梅曰:"所謂己不用而使子弟爲卿者也。然則君言果不足信乎?"生曰:"真戲耳。敢忍自外,非人情也。"
生晚造之,梅推窗曰:"自南過荼□架,轉欣欣亭,則可以入此室矣。吾將俟君以著乎。"而生入蓮房,極其精潔,紗帳垂鉤,寶爐香嫋,鏡臺春盎,翠簟風生。房之內房後窗外有花壇花屏,盆魚鳳竹;內列瑤琴,並文幾玩器,旁一桌,有詩詞史籍。壁間張小小詩畫,皆蓮親筆。側側小房,凡女工所需之物鹹具。東池一室,蓮父設榻,扃其門,不可入。生曰:"自海棠開後,望到如今,未由親履。今幸睹之,如入仙宮,遊月窟,敢忘盛德之權輿乎!且爲耿汝和秉心不良,特與吾爲水火,今乃遠行,豈非數乎!"因坐於內房。梅自出整小酒。時春臺上有花盆,尚留一朵,生戲題於粉壁:
東君瞞我去何急,望中翹首追無及。
忙重韶光去收拾,遺下一枝芳可挹。
我今笑折手中執,嬌客一睹喜交集。
貫來不許啼鵑泣,醉中常對胭脂溼。
梅具酒進房,時几上有宋玉《諷賦》、司馬《美人賦》。生方閱之,梅乃施其上服,表其褻衣,自橫陳於生之旁,逸興飄飄,若不可已。生曰:"佳人先有情乎?"梅曰:"情之所鍾,正在吾輩。情之一字莫須有,今夕之會,上至天,下至地,東西南北,惟吾兩人在也。當兩個舒暢,以勾夙帳。自非天崩地陷,夫復何憂?"生猛思曰:"宋玉尚不忍愛主人之女,長卿猶不肯私自陳之姬,吾所以用意於碧蓮者,蓋欲謀爲百年計耳。彼素梅縱爲侍女,亦良家處子也,何得波頹瀾溢,以妄污清質乎?"乃氣服於內,心正於懷,取筆書"不可"字於粉壁。梅曰:"君子當灑灑不羈,吾不忍先生苦心,折節自獻,烈火乾柴,已同一處,君何得無丈夫志?且嘉會難逢,何陽拒之深也。"生曰:"欲心不可遏,然須於難克處克將去,使吾爲清清烈丈夫,卿爲真真貞女子,不亦兩得之乎!"梅曰:"向與童將諧而遽休,今與君將歡而見棄,然則君將爲口頭交而已與?"生笑曰:"此天欲以完節於二人故耳。且色膽天大,慾火易燃,識之而不爲所使。若前緣已種,而得蓮娘爲壓寨夫人,則當使卿爲帶來洞主,決不忍舍汝蕭何之妙情,斷不敢忘汝善才之大德也。"相與侃侃正談,舉杯迭飲。梅亦收拾塵心,倍加愛重,曰:"君可與阮籍輩齊名矣。"生曰:"吾非薄情漢,特誓於此,彌敢失節,故不首爲亂階。然見色則爲色引,視花則爲花牽,終不能遺諸胸中,是吾私也。"命梅啓窗以驗月色。忽守桂持燈來,生命入行酒,因備問碧蓮徇及於舅氏,始知其爲業師趙樂水之甥女,大驚異。以知微翁之數、紅雨亭之詩及見碧蓮於隔牆之事,備述於梅。特蓮有《懷春百詠》並平昔得意佳句,集爲一帙,題曰:《留春一話》。梅聞生之言,心大異之,故並以此集示生。生嘖嘖稱羨,題詩於集後:
春心搖曳,無尋蝶使。姻緣簿裏,偷添名字。新詞一闋締新盟,佳配雙成償夙志。《哭岐婆》
天將旦矣,同童返室,即修一書,命人弛師問疾。蓮啓觀之,乃劉一春柬也,亦始知其爲母舅之徒。昔嘗一面今又同園,追思紅雨亭之絕句,蓋天啓也。而情倍念生,不欲久留,幸以舅恙稍可,先父而歸。
甫入門,即問梅曰:"汝曉我與劉君異事乎?"梅曰:"不曉。"曰:"汝知劉君在乎?"曰:"不知。"曰:"汝見劉君面乎?"曰:"不見。"曰:"劉君來乎?"曰:"不來。"曰:"汝曾一去乎?"曰:"不去。""然則劉君又回乎?"曰:"不回。"曰:"劉君怪我乎?"曰:"不惱。"曰:"何時學得此二字文!然則劉君忘我乎?"曰:"何日忘之?終身不能忘。"曰:"劉君思我乎?"曰:"豈不爾思?去後常相思。"因指壁上之句曰:"此劉君親手書也。"指集後之詞曰:"此劉君親筆寫也。"指內室之牀曰:"此劉君親身坐也。"蓮作色曰:"我略不在,汝引賊入界,汝私於劉君已不可言,而顯跡留壁,更不忌老父覺之耶!"自起爲滅其跡。梅曰:"彼自詠花耳,關渠何事。"更述生行止端方,和而不流,料今訪古,蓋不多得。蓮閉目搖首曰:"孰有盜蹠而施仁義者乎?入寶山而空手回者乎?伶俐人至此尋汝學本分者乎?"梅曰:"予所否者,天必厭之。謂予不信,有如皎日。"蓮曰:"天日那管此事?"梅又盡道劉君好處,譽之不啻口出。蓮曰:"汝譽劉君,舉之如欲升之天,進之而欲加之膝,異日容吾試之。"
逾日,守樸翁雙壽,蓮亦往賀。蓮父與生於外席。酒酣,翁與衆賓散步園中,歷歷指引,閱生佳作。蓮父甚重生,恨相見之晚。
次日,蓮父具酌於舍,邀生雅敘。生規行矩步,色溫貌恭,口若懸河,百問百對。蓮父愈敬之若神。生歸,蓮父醉寢,蓮出立於葡萄架下。生望之,奇葩逸麗,景耀光起,比常愈美。生步近低聲曰:"仰蒙款賜,未及請謝。"蓮曰:"草率奉屈,幸荷寵臨。"生曰:"久不會談,可坐一談否?"蓮曰:"家君不時呼喚,可速回,改日當話。"忽聞窗內人聲,蓮急行,墜下金釵一股。生拾之,曰:"客中乏荊弘之聘,此殆天授也。"珍藏入室。
至次晚,蓮使梅至,索釵。生執梅之手,曰:"事急矣,惟卿可任大事,安劉者必卿也。苟推心置腹,使我如魚得水,敢不報效曹公乎!"梅曰:"先生且休矣。倘畫虎不成,有何面目見江東父老?"生曰:"巫雲玉,眩眼撩心,情若投膠,勢同陌路,吾方寸亂矣。"梅曰:"君衷志不回,慕柳下惠之不亂。向使蓮娘首肯,而君一曰'宋玉',二曰'長卿',一曰'烈丈夫',二曰'貞女子',以謾講道學,則彼顏之厚,何以自洗?"生曰:"酒逢知己飲,詩向會人吟,然騏驥,惟孫陽睨盼,彼若不以先配爲可恥,則吾自另有制度矣。"梅曰:"二人所談,所見略同。但婚姻重事,非一小丫鬟賤女流足以了此。"生曰:"舉目無親,知心有幾?卿其圖之。"笑書一曲曰:
密約多遭,杳杳無消耗,火噴襖神廟。卿卿當鵲橋低架天河,早渡仙娥到。春意沁鮫綃,那時當贈纏頭報。《步步嬌》
梅曰:"恐力不足耳,敢望報乎?"生付釵於梅,曰:"願如是釵,早得相會可也。"贈以玉環、小詩一絕:
會貪隔蒲蓮,難禁花心動。要結玉連環,先會釵頭鳳。(四牌名)
梅行,目生笑曰:"天下有如此癡人,乃知宋玉、長卿未是俊物。"
生送梅出,攜童坐小樓待月,須臾月來,命童取酒邀月而飲。生知蓮父赴里社日休會,而二女獨居,命童取琴,鼓而吟曰:
彼美人兮,巧笑倩兮,美目盼兮。婉兮孌兮,終不可諼兮。 乃如之人兮,我不見兮。念我獨兮,勞心慘兮,使我不能餐兮。 子兮子兮,履我闥兮。燕笑語兮,行與子逝兮,無使我心悲兮。《美人》三章,章五句
蓮亦剛以步月在外,聞琴聲,呼梅聽之,笑曰:"劉君無道理,乃以琴心挑我,使誘人套子。琴雖工,其如我之不好何。二人切莫理會,令其興沮,彼且歸矣。"蓮口雖寬,而心實急,蓋欲梅贊己行也。而梅不解意。故蓮足欲行而趑趄者屢屢,命梅期生曰:"我倦欲眠君且去,明朝有意抱琴來。"
次夜生往,久候不見,倚池側石欄望之。惟見窗內隱隱有燈,且陰雲四合,有寂寥意,長嘆而歸。蓋蓮意以生至必抵己室,又羞顏於先往,故假寢內房,命梅候於窗下。梅亦趁涼誤睡,及醒時,生已回。蓮至夜半不睹生,以爲生反爽信矣。
次晚,生命童先睡,復至亭畔。聞欣欣亭後有洞簫聲,清亮可愛。頃之,碧蓮爲懶梳妝狀,持鳳簫、扇掩酥胸而來,飄飄若仙子之下臨凡世。見生,佇立不動,生迎而揖之。蓮側身斜視而拜,舉簫謂生曰:"虧吹此以引鳳凰。"生大喜曰:"卿其真蓮娘耶?其姮娥耶?其神女耶?吾其真見耶?其餓眼生花耶?其醉中夢裏耶?"蓮曰:"凡胎俗質,何勞誤愛如是。"回頭顧後,又復四望。生曰:"何故?"曰:"我極熟素梅,見之猶覺有畏心。"生曰:"我極熟愛童,見之未免有疑心。蓋欲心則起畏,私心則生疑,情固然也。"蓮曰:"夜來有約,何忍背之?"生曰:"卿自痛我,何曾背卿也。"蓮笑出一詞雲:"昨夜候君子不至,作此記悶者。"生月下觀之:
懶上牙牀,懶下牙牀。捱到黃昏整素妝。有約不來過夜半,念有千遍劉郎。
生躍然曰:"吾昨夜候卿不出,亦作一詞,見之絕倒,大爲奇事,卿試閱之。"
朝也思量,暮也思量。滿擬今宵話一場。人面不知何處去,念有千遍蓮娘。
蓮失色曰:"如是哉,如是哉!只此可作一番話本。非一心一口,何由一詞一意?得君子如此,不負平生。今當以二詞爲一闋,名曰《同心結》。"生曰:"是則然矣。月下止吾二人,眼前意卿一決。"蓮佯笑曰:"今夕止談風月,醉翁之意不在酒,面後心事,束之高閣可也。"生曰:"半榻旅情,一腔苦思,無剖訴,憂心如酲。今俯降玉顏,賽郭翰仙女,大慰祈望多矣。月白風清,暢懷可意,能念我之孤零而見憐,亦苦盡甘來之惠也。"蓮曰:"吾無七寶枕,奈何?"生曰:"會合分離,在此一舉,毋作寬寬話。"蓮執手曰:"會久矣,思切矣,兩相信深矣,惡風波經歷矣,得事君子,願亦遂矣。遇亦幸矣,千怨萬怨盡除矣!假未結髮之真夫婦也,少生攜二,當以一個字了餘生,夫復何言!"因倚身生懷,生欲強之,同至迎春軒中。蓮曰:"如斯而已乎。君子未室,下妾未嫁,怨曠兩生,情投事引,粗容鄙質,固不敢有辭於君子,但星月盜歡,終爲野合,倘樂聚未幾,朝吳暮越,則樂昌鏡破,延平劍分,縱君子有書中之玉,妾當爲泉下之塵,是可慮也。歷觀古今之情勝者,惟娛目前,不思身後,故往往扇醜揚污,他美莫贖。妾與君子足稱一世佳配,焉忍遽自輕之!"生曰:"將奈之何?"蓮曰:"求我庶士,迨其謂之。幸君子不棄,浼一伐柯,訂爲婚好,庶得以白首相隨,殆愈於偷香竊玉多多也。妾見熟矣,豈君子見不及此乎?"生曰:"吾飲迷魂湯,不食益智糉,故昏昏至此。浼媒誠非絕德,求親亦非犯禁,向所謂退而結網者,此與?異日下玉鏡之臺,坦東牀之腹,則今雖生與蠻夷居,日與魑魅遊,依依然百千萬日所不辭也。但擇婿在尊翁,聘婦由吾父,二人雖同心,恐未免成齟齬耳。"蓮曰:"上蒼配合,尺寸不爽。且爲子擇婦得妾焉,何患君家見棄?爲女擇婿得君子焉,何患吾父有辭?但所慮者,數與福分耳。然心已許君子,身豈有二三,君子詳之。媒妁固非妾所浼也。"生曰:"謀事在人,成事在天。然據吾所見之數,以度所遇之緣,以驗將來之福,則料在必諧。進謁吾師,適逢佳句,一也;遊學逢舊,不期又遇,二也;耿子起妒,已值遠行,三也;年齒相若,默契同心,四也。至於事之必成,則註定已久,曾向梅姐露其端,而未與卿卿說其詳耳。"
蓮喜問其故。生曰:"吾初春謁吾師之前一日,鳳巢谷有知微翁,精數術,吾投問之,許我'佳配'二字,又曰'覓蓮得拳藕'。故向一見卿於梅下而已動心,今再見卿於池側而即留意,豈知前後所見即是一名。故荷亭之匾吾即名曰'覓蓮',以應前數;所謂得藕之藕,蓋必佳偶之偶也。不然,卿固深閨豔女也,無故而相窺,則視生爲何等輕薄子哉!"蓮曰:"信有是,則相如當北面,文君甘下風,吾二人之數,豈偶然也。"因共至覓蓮亭上以瞻是匾並《西江月》詞。二人憑欄倚肩而坐,雖牛女之夕不減也。蓮曰:"今夕何夕,巧笑之,其嘯也歌,如此邂逅何!相思之債,今日可勾,姻媾之好,今宵親訂,百歲千朝,幸無輕棄。恐蛟龍得雲雨,終非池中物,異日富貴,無忘今日在池亭上也。"生曰:"卿可爲深慮矣,天下豈有負人一春子哉!"蓮曰:"今夜視昨夜,心事霄壤,第不知後夜視今夜何如耳。"各各相視而笑。蓮曰:"禮之至嚴者,男女也。妾與君子略無夙昔之好,而吟風詠月,至傾腹吐心,是禮外之情也。吾二人行事,何異牆花露柳哉!"生曰:"不然。情之至重者,男女也。生與卿卿已有半年之會,而守信抱負,絕寸瑕點辱,是情中之禮也。吾二人心事,則如青天白日矣。"
又攜手共至假山,以宣春間不諧之鬱。時團月在空,皎皎如晝。生細觀蓮,撫其肌體,瑩然冰姿,湛然月質,深自慶曰:"無福也難招也。知微翁預佔我爲喜事福人,豈應在卿身上乎?鈍口拙舌,敢申一讚,實非虛譽,卿以爲何如?"
嬌滴滴,月下芳卿。笑欣欣,自可人情,兩山淡淡,雙水澄澄。軟軟柳腰弄弱,小小蓮步徐行。綠擾擾宮妝妝雲挽,微噴噴檀口香生;濃豔豔臉如桃被,柔滑滑膚似脂凝;紗袖籠尖尖嫩筍,一種種露出輕盈。詩句兮燦燦,歌韻兮清清。天造就齊齊整整,嫋嫋婷婷。真真的苧蘿堪並,端不數崔氏鶯鶯。呵,今日裏諄諄盟約,何日是意融融、樂陶陶,遂一鉤新月帶三星。
蓮曰:"嘉獎太過,恐盛揚之下,其實難副,深自愧也。"
時愛童睡醒,夜已過半,久不見生,探步蓮外,適逢素梅於外,二人各言其故,大笑不已。童曰:"孫劉二人終非好相識也,私期暗約,已及數月,不爲城闕奇逢,必爲丘中樂事矣。"梅曰:"蓮娘賢女子也,劉君真君子也。大德不逾,烏有苟行?兩爲才炫,少露鋒芒,久有積心,覓期望罄,必相與步月清談。試往尋之,休得驚恐。"童目梅曰:"半簾良夜風和月,一對青年我共伊。樂時樂地,無以逾此,願以其所有易其所無,而了所未了,何如?"梅曰:"且不了罷。"童曰:"吾不對句,還我便罷。"曰:"何對?"曰:"守桂官。培桂軒前逢桂姐,得其所哉。"梅應曰:"愛蓮子,覓蓮亭上哄蓮娘,不可道也。"童曰:"好對。同往何如?"梅曰:"不便。"
童行未數十步,二人背月而來。生問曰:"何至此?"童曰:"睡醒無聊,偶成《西江月》詞,會中無以爲樂,敢弄斧班門,以助一笑。"蓮躡生足,曰:"去。"生曰:"聽,無傷也。"童嘻然曰:
東舍多情才子,西鄰有意佳人,看來何等熱親親,恩愛一言難盡。 不見不勝縈掛,乍逢乍覺歡欣。可憐未遂洞房春,常把詩詞偉信。
蓮笑曰:"強將之手無弱兵。昔有弄臣,今有弄童,童殆在之匹矣。"生曰:"童比得素梅否?年幼未諳調情,吾常岑寂也。"蓮曰:"何爲有此語?"曰:"吾得於假睡中。"蓮定睛不語,瞟地而笑,不與生別,徑去。去與童返,稱蓮之真見厚情。
蓮至,求門不得。梅曰:"爲蓮娘逾垣而相從,故我閉門而不納。"蓮曰:"兩賢豈相厄哉?"梅放手,曰:"適劉君攜手而同行,何乃過門而不入也?"乃又拱手曰:"今夜親遇盜蹠,入寶山,學伶俐,岑寂之債勾完否?"蓮以實告,曰:"此事惟我能之,亦惟劉君子能之。身親經歷,始信汝向日之言不我誑也。然吾極惱假睡者。"梅沉思曰:"何謂?"曰:"竊聽人言。"曰:"非假寢,何由得真言?"蓮曰:"何以對人言之?"曰:"可與言而言,表蓮娘獨寤寐之真情耳。"後生得蓮約,不能自舉。
忽一日,守樸翁至,語及通家有話,情義懇切。命童取酌,飲於荷亭。生指女室,問翁曰:"吾數日見一女於隔池,前日又睹二女於隔窗,儀容秀雅,氣象閒都,得大家風範,何與吾丈同園,而且不限彼此也?"翁笑曰:"看得何如?君欲得之否?"生曰:"焉敢望此。"翁命守桂:"至吾書房匣中,取寫就啓來。"啓至,乃守樸翁奉生父者。翁持啓謂生曰:"此吾鄰孫氏女。其父,前日會中滄淵公,少吾一歲,爲至交者。無妻兒,止一慧女,故付產於我,就吾室居,已及五載。是女德色雙全,寫作兩妙,嘗自矢不配凡子,是以高門望族求婚未獲,吾子得此佳配,所謂君子好逑也。因未稟命尊翁,未敢擅舉。明日宜結婚姻,當達是啓,以爲撮合山。"生喜甚,且感且謝,曰:"知微翁驗矣。"
次日,翁遣人至生家。生父特定至守樸翁家懇媒,乃知生父與蓮父爲同庠友,昔同交遊者也。守樸翁即過孫氏議,譽生爲佳坦。而蓮之母舅樂水公適有書至,蓮父與守樸翁共觀之:
承命遍閱多士,無可爲甥女配。吾徒劉一春,人中雋也,百長俱備,一躍可期。執斧者至,即可慨諾。玉潤冰清,緣分甚雅。智生頓首。
二人執此書大笑,二媒不約而同,益信婚姻之數定矣。蓮父曰:"此生,金石君子也,小女多緣,倚此玉樹,附此松柏,有何他辭。"
蓮父名士龍,號滄淵,曾補庠生,雅好山水,不幹仕進,行樂二十餘年,自訪友吟酌之外,別無營心。家資素厚,而止得蓮。初,蓮之母善相,對蓮父曰:"吾女懷生頗異,當穎敏出羣,後必有放達之才。才充則性逸,然少心昂然,幼貌端莊,逸中有檢,萬無一慮。且夫主必貴,因夫貴及可預喜者,恨吾不及見之。爾得所依,生女勝生男矣。"後母喪,滄淵嘗爲女卜婿,屢對趙樂水曰:"吾欲覓一快婿,以託終身。若得才郎雅稱斯女,餘無計也。"及守樸翁偕樂水書至,故欣然從之,即訂擇日行禮。蓮曰:"天豈從人願乎!"梅曰:"二人花前月下,萬約千期,月下花前,千期萬約,都爲乾熱,而媒氏片言寸柬,即成終身姻契,信哉'娶妻如之何,匪媒則不得'也。"笑成三五七言:
月之前,花之下。
用盡兩家心,說了千般話。
冰人雙腳系紅絲,天河早願銀橋跨。
蓮喜,奉生書曰:
妾自覿君子,情竇絲牽,言句不法,熱中無能自持。蓋自幼失儀,蹈此醜相。反躬沉思,汗顏醜貌,過蒙不賤,屢暗惠私誠,要盟星月。妾恐寒盟,貽哂君子,是用眷眷切慮,寤寐永嘆,若墜深谷。幸自天作,得侍頻繁,俾數時花月情,假諾成真,眉睫耀喜,寤寐增榮。自此向時夙恨灰散,前日無聊之句,不屑睹矣。快中草布,素梅即刻可遣回。外象牙香筒一對,玳瑁筆屏一面,不足珍,供文幾一玩。懼酷吏欺人,萬千寶貴,寶貴萬千。妾蓮斂衽拜。
又細字書曰:
據有定配,此柬實爲贅詞。喜不自勝,聊以誌喜。筆札有罪。
生得書,曰:"蓮娘心多,欲汝即回。吾與汝今有瓜葛親親之情,幸敘不妨。"梅曰:"人苦不知足,既得蓮娘,復欲外生根業耶?守志不終,恐宋玉、長卿笑人,蓮娘候久起疑矣,姐夫不懼哉?"生即復書:
重佩卿愛,仰奇無涯,筆舌難謝。追思唱酬,得只言片句,如寶和璧隋珠,自揣猶以逾越抱愧,敢望金石月盟,俯締絲蘿而不鄙予?又荷雲箋,心口書詞飛示,客窗得此,如病渴懷嚼清冰,令人心骨透爽,冷然解恨。梅姐不敢久留,謹以琥珀珠二枚、水晶鎮紙一座奉答。前墜金釵,陪我岑寂之思,甚不忍忘,謹附如璧上。餘情欲露者,弗憚梅姐再往復。春生再頓首。
次日,守樸翁以七夕,設酌小樓。散歸,坐月,梅至,邀生至荷亭。蓮具攢酌於亭上,曰:"前會匆匆,今家尊以朱陳二家輪約自往,尚三日未回,故假牛女之夕,屈話通宵,以賀喜。"生曰:"今宵比前夜更何如?"蓮曰:"似爲勝之。"生曰:"早信數定,梅樹下即可浼媒,何用許多脣舌爲花月粉飾文貌?"蓮曰:"得之若易,無此相親,情極始諧,殊爲兩快。"因命素梅行酒。蓮及問童,生曰:"今名分已定,不敢與矣。"共與談今古,相敬如賓。蓮曰:"君子可謂風流學士,使寓郵亭,則風光好詞當盈箱積案矣。"生曰:"古有官妓,達人隨地生春,偶通一笑,於官箴、於心術、於陰騭亦無大損。惟知其爲驛卒之女,則當以良家人禮待矣。而乃一夜弄醜,故人笑秀實,至今齒冷,若以吾一生心地遇之,雖百熙載焉能浼我哉。"蓮曰:"假山初會時,君子罪擬得不合否?"生曰:"竹窗私顧時,卿罪亦在末減。然月下之會,乃見真性,此卿之所以爲卿,我之所以爲我也。"蓮曰:"古人遠絕女色,如防火水中,避溺山隅,良有以也。"生曰:"但存心裏,正何必痛絕而遠之?女有夜投者,吾哀其窮,收之而已耳。今有託妻寄子者,果絕德乎?魯男子者,不能信心、不能克己者也。且天地間無私物,分中所得私何?在夫惟妾,在妻惟夫,無分毫可假。是可苟也,孰不可苟也。此上見得分明,自無難遏之慾。吾與卿熬煎至今,梅姐周旋身側,亦過欲心第一關矣。"蓮曰:"一夜話勝十年書。"生曰:"讀書不識節義字,所學何事?"蓮深然之。時值天光,各各回室。
越數日,槐黃逼眼,桂香薰心,生欲赴省應試。蓮知生之踏槐也,繪一折桂圖,書一《步蟾宮》詞於上,命梅贐生。
次日,守樸翁送之,曰:"今日此行,準期發解。"生曰:"豈望翰飛,終愁跡滯。但不敢自諉康了,以伴孫山。"抵家而行。途中見山含煙紫,鳥想胞陰,口吟一絕:
落日山含紫,千山鳥樹聲。
長途人怯馬,琴劍伴西行。
後棘闈戰罷,生獨處一室,功名在心,百無聊賴。城西有一勝湖,碧域千頃,兩岸芙蓉,不斷嬉遊,四時簫鼓,亦樂地也。生步於湖堤,俄陰一舟,坐數遊女。近視,一女貌類碧蓮。生祈一讖語,視女曰:"今日遊湖,明日可看迎舉人。"生喜甚,買醉步回,乘醉臥於西窗。良久,見一女逾窗而入。生迎曰:"吾昨遊勝湖,有美女貌類於卿,甚加想念,今幸遠臨,客館之樂遂矣。"蓮曰:"別後寤寐思服,此戰君必奏凱,故特遠來。人生樂事,惟在登科,欲以觀夕榮耀。"生呼童備酒,爲蓮洗塵。聞一人推門,甚兇惡。視之,乃耿汝和,憤然入室,肆爲醜詈,以爲蓮私奔,特自遼東帶三五惡少至,必欲得蓮。生大憤,以鐵如意碎其首,惡少驚散。忽然而醒,乃夢也。起而坐,聞街上傳捷聲,生以《詩經》中式第十四名。越數日,會同年於公所,作一詞:
聖世崇文網俊英,棘闈共奏凱歌聲。譾材誤廁明經史,笑逐諸公笑學步瀛。初顯姓,乍揚名,忘將方寸負生平。預期學個經綸策,擬待他年答聖明。《鷓鴣天》
生家聞報,賀者排門。蓮作《再團圓》詞,遙爲生慶。詞曰:
朱衣點額,文場一捷,何樂如之?鰲頭獨佔,龍門躍過,穩步天梯。 青雲路上,月中桂子,折得新枝。長安春暖,馬蹄蝶躞,杏花吟詩。
時登科錄至馬二皋處,不勝欣慰。而適升兵備副使。有土賊金三重者,稱虎將軍,號百勝戰,聚衆作寇。二皋以生便弓馬,且少年,不欲其連捷,因差人迎生。生欲榮歸畢姻,而偶得此信,嘆曰:"人爲財役,士爲技忙,我之懷矣,自貽伊戚矣!"
及歸,過拜樂水,即拜守樸翁家,於園中止宿焉。時屆季秋望後,月色正明,夜半,微聞叩窗聲。視之,素梅立月下。生欲求蓮一見。行未十餘步,蓮亦至,賀生曰:"妾聞君子捷,大稱平生。別已兩月,又聞有遠行,傷春未已復悲愁,何日賦歸輿,使妾免立石之望也。"生曰:"別後值淒涼天氣,莫以我故,致減容顏,惟強飯強笑爲佳耳。"又囑梅曰:"久荷深情,未酬分寸,蓮娘起處,爲我周旋。"蓮又囑曰:"此去客途甚賒,早晚當護風霜,到彼宜防進退。使羣盜未平,須效賦詩退虜,毋必欲殺賊奴,致躬冒矢石也。"梅曰:"彼此情非立談能罄,露冷衣襟,難爲嬌體。"生曰:"不過三四月,決有回期,拼割今者之悲,以待將來之歡。"各相看而別。
次日告歸,求愛童爲伴,守樸翁贈之。童亦喜得所依,快心特甚。
至家,生父命行。生偕家童、愛童並本縣差送伕役而往,深谷逶迤而生是涉,高山岩巖而生是越,途路倦體,離思縈心,佔一詞:
辭故里,拂行鞭,人倦長途馬不前。一擔新愁挑着去,謾勞枕上自熬煎。《搗練子》
生抵任,舅氏勞之曰:"爾青年,但知章句,未諳事體,以後出仕居卿,必有任性使勢、強佔侵奪之弊,若今不肖士夫所爲,致往往爲人誣訕,羞親辱祖,損德隳名,皆由不曾經歷之故,故人人以少年高科爲不幸。此行歷途路、涉江河、任勞苦、經飢渴、冒風霜,亦足以老才堅志。且住衙內,略曉宦情官況,於仕籍上不無少補。故招爾來,可省吾言。"生曰:"然。惟舅舅教之。"
此時金賊死,羣盜無首,逃散者多。生喜遣家童歸報平安。囑私致封書於蓮。蓮拆觀之:
一別來,隔離別恨關幾重,有如許高大,惟夢中私越以會卿,不知亦開門接我以話一通宵否?抵任後,幸羣盜漸散。然日夕難捱,茫茫間闊,吾意八九十月矣,計來未滿旬日。獨坐愁苦,每一念之思,頃迷心忽,浮身如土偶,腸骨欲沸熱,強起步之,竟昧南北。回想荷池之側,如瑤臺仙界,如閬苑蓬萊,欲再於此領佳句,何能,何能!各天遐想,無歡有恨,無樂有愁。始知別離之況,在百情中爲獨苦。短箋百訴,長漏無儔,無奈,無奈!月夕之囑,言猶在耳,臨燈修楮,心懸妝次矣。短詞達意,崇昭好好。
夜闊夢難收,宋玉多情我結儔。千點漏聲萬點淚,悠悠。霜月雞聲幾段愁。難展皺眉頭,怨句哀吟送客秋。蟋蟀牀頭調夜曲,啾啾。又聽驚人雁別樓。《南鄉子》
憶思多處紅珠滴,秋葉落添愁。 寂寂孤身客,通信託歸鴻。 逐句迥文《菩薩蠻》
蓮讀罷,謂梅曰:"劉君之思吾,猶吾之思彼也。"即集古曰:
行行重行行,與君生別離。
遙遙萬里帆,茫茫終何之。
如何有所思,而無相見期?
終須一相見,並得兩心知。
蓮自生去後,已過月餘,未嘗舉目視窗外,未嘗移步至池邊,未嘗試筆揮一詞,未嘗啓口吟一句,惟鎮日靜坐,略習女工。至是登樓,感望中之情,嘆曰:"古樹棲成陣,空山葉做堆。如此天氣,奈離人何!"偶成二詞:
飄蕩寒風天色憊,帳裏佳人,暗老應無奈。霜裏荷房今又敗,碧蓮冷落無聊賴。 盼望郎君天海外,種種新愁,交付誰人賣?爲君褪卻腰圍帶,爲君兜下傷秋債。
愁思鎖眉峯,愁損芳容。愁腸寸結淚拋紅。愁對銀增嘆息,愁轉加濃。愁自舉金鐘,愁倚屏風。愁聞譙鼓送鼕鼕。愁擁孤衾寒似鐵,愁整薰籠。
俄而素梅至,手持白綾一條。蓮接之,曰:"此潔白可愛,足堪題寫。試集古五言古風一章,或珍藏,或遠寄,待劉君子觀之,表別後懷思之意,何如?"碧蓮曰念,素梅書之:
彼美洛陽子(任),
詞氣浩縱橫(杜甫)。
學成文武藝(神童),
於今獨擅名(李白)。
自嗟貧家子(杜工部),
菲質不足營(謝惠連)。
知子之好之(詩經),
憐君如弟兄(杜子美)。
喜在常相近(蘇武),
勸君勤六經(杜子美)。
郎月同攜手(沈炯),
逍遙步兩楹(曹子建)。
生爲並蒂花(陸魯望),
春風語流鶯(李太白)。
分手信雲易(蕭琛),
孤搓自客星(杜子美)。
自君之出矣(鮑令暉),
凜厲寒風升(曹毗)。
蓮寒池不香(鮑泉),
蘆凍白花輕(陰鏗)。
感此傷妾心(李白),
萬恨滿心生(簡文帝)。
有懷無與言(王安石),
愁吟與獨行(方幹)。
欲言無子和(雜詩),
綠琴歇芳聲(韋應物)。
玉簪久落鬢(劉孝威),
淹涕閉金屏(何遜)。
粉淚羞明鏡(庾成師),
結鏡待君明(王融)。
愁人心已枯(孟東野),
金翠暗無精(宋孝武)。
所思在遠人(古詩),
回顧覽園庭(陳琳)。
升高臨四野(鮑照),
疏扉望遠城(簡文帝)。
寸情百重結(範雲),
望極與川平(謝眺)。
遠極千里目(鮑照),
舉目增悽清(孝武帝)。
天目孤煙起(範雲),
落景照長亭(盧思道)。
夕陰結間幕(謝惠連),
層雲鬱冥冥(陸機)。
引領還入房(枚乘),
託夢通精誠(王仲宣)。
夜中枕蓆冷(劉屏山),
挾纊如懷冰(雜詩)。
幽閨多怨思(王筠),
單眠夢裏驚(陰鏗)。
自羞淚無燥(江總),
終憐夢泣瓊(劉子)。
靜夜不能寐(魏明帝),
歷歷聽鐘鳴(豫章王)。
欲因晨風發(李陵),
乘之以遐徵(石崇)。
無由一化羽(劉孝威),
太虛不可凌(陸機)。
愛聚雙情款(宋孝武),
含情易爲盈(謝靈運)。
獨有相思意(祖孫登),
丘山不可勝(鮑照)。
思君令人老(古詩),
慨然獨撫膺(張茂先)。
灼灼佳人姿(陳伯玉),
誰能久熒熒(阮嗣宗)。
哀哀自熬煎(韋應物),
嗟嗟勞我形(張九齡)。
寂寞對寒窗(蕭子範),
淥面照窗欞(古詩)。
光照窗中婦(蕭子範),
勞歌寢興(杜工部)。
論今無新喜(張華),
愁與醉無醒(杜工部)。
梅蕊臘前破(杜工部),
寒華徙自榮(陶淵明)。
■■度雲雁(謝惠連),
音音不可聽(張九齡)。
春人竟何在(梁元帝),
羈棲尚甲兵(杜工部)。
一身千里外(顧況),
卻來猶未能(周賀)。
開屏寫密書(鄧鏗),
離恨正相仍(裴說)。
誰謂情可書(謝宣遠),
心悲書不成(劉孝威)。
久要諒有誓(謝惠連),
歸舟返帝京(杜子美)。
何時當奉面(左貴嬪),
相見眼終青(杜子美)。
甘與子同夢(詩經),
永副我中情(陳思王)。
梅書畢,曰:"相思之意,若出天成,至矣盡矣。何中無聯?"蓮曰:"予豈忘此'誰與爲聯'哉?"梅笑而收之。
過月餘,生欲辭歸,舅妗懇留,勉強承命。時生接承上下,極謙以周,而又以文詞弓矢冠絕一方,雖鄰郡牧守,無不傾蓋如故,相與賡和唱酬,名日益起。
一日,登衙後福全山,其上有留月松房,左有招鳳亭,右有馴鶴亭,又前有寄月亭,可以周覽遍望。生坐檯上,愛童帶弓矢至,扮飾俏麗,動止輕活,愈見可愛。生撫之曰:"汝亦爲悅己者容耶?"童曰:"聊落他邦無別伴,隨行童僕作親人。相公云云,何也?"生以立石上有一鷹,取弓矢在手,問天買卜曰:"我家父母兄弟無恙,則一發中之。"果應弦而斃。又見古木上一鴉,又私卜曰:"碧蓮無恙,亦能中之。"鴉隨矢落。生曰:"快活哉!異方得一平安信矣。"童曰:"不意能命中如是,紀昌、由基不過也。"生曰:"是不難。"有鷹自南而來,生曰:"吾此外有喜事,則中此。"亦一發獲之。童曰:"即此三箭,可定天山。"生亦有喜容。坐亭上,與談鄉話。久之,見殘照籠松,輕煙浮棟,忽動鄉思,作絕句:
舊愁萬種推未開,又苦新愁眉上來。
無限雲山無限恨,思鄉慵上望鄉臺。
歸與妗誇文耀武,圍爐而坐,飲於燈下。更一衣,袖裏得碧蓮舊詞集古一闋:
當時書語正堪悲(田晝),不用登臨怨落暉(牧之),今在窮荒豈易歸(郭勿甫)。酒盈杯(韓無咎),撥盡寒爐一夜灰(呂蒙正)。"《憶王孫》
又首尾聯環二絕:
客病懨懨有自知,相思最切月明時。
燈花落燼人初睡,夢入香山帶月馳。
夢入香山帶月馳,覺來偏是五更時。
雞聲啼落關情淚,客病懨懨有自知。
後舅以事公出。有一婢曰云香,文雅而秀麗,妗信愛之,嘗與生飲,則命香侍之,且許陪飲。舅之婢六七人,皆愛生,而云香尤甚,備切溫存,常較手技,或與燕笑。生雖與之戲談,而以碧蓮爲念,信誓自持,雖暗室相值,雖幽室久處,雖執手相歡,而無一絲苟簡,蓋良玉之溫潤而慄然,涅而不淄者也。然賦性天植,平易可親,雖不媚人,人自近之。故常自欣幸曰:"平生得結兒女子之緣,隨處皆親美麗,以有腳陽春,一路福星目我可也。"
一日,天氣甚寒,香恐生客邊衾薄,躬至生房,檢生寢榻,見幾上有花箋書散句而云:"枕生寒,孤衾積凍"。香曰:"吾亦慮此,何不早對吾言之?"又曰:
會少歡應少,心多夢亦多。夢中相會時,休使遽分離。無情是雞聲,驚開夢裏人。愁看燈影陪孤影。厭聽雞聲催漏聲。一種相思兩處愁,兩地相思一樣愁。
香看畢,生自外來,覺有寒意,香解衣與生,生即服之。香詢生曰:"適閱數句,何多情思語也?"生曰:"絆跡異方,思有千萬,然亦奈之何!"香撫生曰:"客處宜善排遣,而行有嗟,坐有嘆,吾爲二哥不祥。"生承香之慰解諄諄,又愛香之溫情綣綣,乃令香閉門,引就牀共坐,撫摩戲而試之。香不爲動,自起開門曰:"不可坐此,不愧軒中備酌敵寒,可即往。"生至,妗先已坐定。酒間,妗指香曰:"能歌。"生出蓮詞,香歌之,餘音嫋嫋,遏雲繞樑。生讚賞不已。與香登望闕樓,聞雁聲,生不樂。香曰:"受恩深處,不殊於家。主母待君,過逾常格,妾雖下賤,亦足隨侍,何乃自苦如是也?"生曰:"汝亦知我心乎?遊子思故鄉,吾亦欲歸耳,安能鬱郁久居於此也。"作歌示雲香曰:
臘裏客中身,客身今也久。惆悵登樓豁病時,嘹嚦一聲來雁口。殷勤封信問所之,尺書能寄吾鄉否?雁飛不顧懷人情,我亦無言空翹首。望斷孤飛魂亦飛,孤身常爲北風羈。幾樹晚聲送蕭颯,落葉聲中寒侵衣。斜陽滿地鴉知返,何事遊子無還期。愁轉加,半牀客夢繞梅花。無際長更眠不穩,催聽寒雞報曉衙。睡起憑高望鄉國,歸途多少雲山遮。
次日,生睡方起,忽雲香與真真各折梅花一枝而來,皆以梅奉生。香曰:
春在吾家了,殷勤贈一枝。
廣平才調好,得韻便吟詩。
生獨執雲香一枝,曰:"倒轉又好。"因對香注目而笑,若有所思。真真見生內着雲香小衣,即疑生有私於香而故遺落己也,嗔曰:"色不如,詩不如,奉承不如,梅花亦不如也!"擲梅於地,懷憾而去。生憶碧蓮之遇,始於梅軒,雲香之愛,不殊素梅,睹物思人,無暇禮真真。香見其去,笑曰:"醜奴兒,又作此狀。"生因作一詞名《醜兒令》:
佳人報道梅花發,暗度香塵。樹綴瓊英,放出梅稍雪裏春。 一枝欲寄江南信,傳與多情。望盡長亭,恨無南歸驛使人。
殘臘將盡,父母以生未娶,久在外省,而碧蓮亦時有小恙,故遣前價召生。蓮聞之喜,而價私至求書。蓮預以五彩繡線結成二歌,效織錦回文之意,又書一闋於小箋。價至,生得家報,如珍萬金,又得蓮詞,未啓函如見面也。與雲香觀之。香曰:"蘇若蘭之巧,女相如之才也。"生曰:"汝賽得否?"香曰:"之與美玉。"生讀之曰:
妾望君兮水隔水,君望妾兮山隔山。惟有夢中情更切,不辭山水接君顏。枕邊夢去心亦去,醒後夢還心不還。而今萬點相思淚,焉能彈點到君前?夜寂兮不譁,月明兮窗紗。有懷兮耿耿,所思兮天涯。尺素兮誰寄,望目兮雲賒。吁嗟兮忘寐,知心兮燈花。
又一《玉蝶環》詞:
幾時慵整烏蟬鬢,香消蘭燼。臨牀修楮付親親,淚溼數行書信。 近日衷情休問,欲言先恨。君顏遠在五雲端,目與行雲無盡。
香曰:"君所匹,有如此慧。"復他顧曰:"宜乎視我如道旁苦李也。"生略哂之。香又曰:"當寬心。翁歸,須贊行。第下妾緣慳,無由久視君爲恨。"生曰:"清風無老日,明月有圓時,暫時雖不忍,後會諒有期也。"香潸然淚下,嗚咽不禁。生問其故,香曰:"心腹有苦事。"生曰:"何不言?"香曰:"吾志得諧,則不必言。不然,則汲汲過此生,無可言也。"生曰:"汝志度得可諧否?"曰:"易則至易,難則甚難。"生詰之,終不言。生亦不忍舍,小貼書一別詞:
多時旅邸遲留,欲歸難。今日未離行處,怕陽關。 輕別去,何由再睹紅顏。一夜清清好夢,到伊間。《上西樓》
香得詞,含淚藏袖中。至晚,香亦以小帖書《桃源憶故人》詞,預以送生:
仰君德望山來重,詠月嘲風曾共。巾櫛慚非鴛鳳,情愛無限重。 緣慳又值鄉心動,念想都成春夢。未到先懷心送,一曲俚歌奉。
香方書畢,而主父自外回,置之袖中出迎。至真真房,取帕抹額,而二箋俱失於地,初不之覺,被真真拾之。真真不識字,意必有他說,因前憾,上是箋於主父。主父懷之,私謂生妗曰:"雲香,吾知其頗識字,不意其工於題詠。然據此二詞,則是婢似有浪子野心。豈以吾甥之循循雅飾者,而亦留情兒女子耶?"妗素愛生,且素憐香,解之曰:"吾察生舉動頗端,常令香爲彼行酒,男女各敬愛,故相牽戀如此,觀其詞,足徵其行之無他矣。"舅曰:"明日贈之,俾兩情允愜,何如?且已爲仕途中人,置作別室,無傷也。"妗大喜,俟舅出,坐於密室,令小鬟秋翠呼雲香與生來,謂生曰:"汝曾作詞與香否?"謂香曰:"爾曾作詞送行否?"二人默然失色。妗曰:"我知無害,語落於真真,真真上於主翁處矣。"生大愧,無言而去。雲香跪而告曰:"毫忽舉動,主母素知,可一方便否?"妗備以語之,且囑以弗言。香言釋曰:"塞上翁之意,失馬不足憂也。"至夜,又書一箋授生。生曰:"汝慢藏殃及池魚,今又何詞?王真真知否?"香曰:"君試觀之。"
塵埃弱質兮若轉蓬,王孫未遇兮恨忡忡。雲箋一幅兮偶成功,絲蘿有日兮附喬松。與君行兮緬挹春風,我心寫兮謝彼蒼穹。
生沉思曰:"豈易得哉。"亦不以着意。香微笑不止。生曰:"何笑?"曰:"若果有此事,豈不至樂至樂也哉!但今夜明月,無顏見主翁,特至與君畫策耳。"生曰:"由他。"又問以前日涕淚之故。香又墮淚曰:"妾非君舅衙中粗婢也。原爲苗氏之女,小名秀靈,賴母訓,通文墨、列傳,少負女秀才之譽。父以納粟補官,任府事,過雁嶺,夜被盜逐散,吾於茂草中潛形。次日遇府主過,諱姓易名,乞哀求活。雖不以常婢待我,然不得不與真真輩爲伍。思親不得見,家無可歸,身未有主,故遇君子不得不動心耳。若得侍君子,事蓮娘,運帚操箕,磨墨捧硯,亦免失爲下人婦也。"生憐而禮之,曰:"吾不知,慢卿多矣。然必欲我從,則是謀非吾所能及也。"會秀英與愛童至,香馳去。
次日,舅妗設宴餞生,命小婢促雲香出拜,衣裳楚楚,威儀棣棣,堂然大家狀也。妗見之喜。生疑,問故。舅曰:"是女非凡婢,可以侍吾甥,汝善待之。客路花枝少添春色,不必辭。"生喜過望,方悟知微翁"折桂獲靈苗"之句,二書童"取次求新藕"之言,複名雲香爲秀靈。生謂之曰:"古人有獲人之女而爲之嫁之者,吾爲汝擇配正名,汝欲之乎?"秀靈曰:"吾志已決,他非所願矣。"生偕童輩辭舅妗而行。二皋差人舟護送,各各加厚贈。
生在舟中對秀靈談遇碧蓮始末,且曰:"蓮娘新匹,秀靈遠從,人間俊豔,一網收盡,吾當高築銅雀以鎖二喬。昔時素有此志,今果然矣。"至晚,秀靈另設寢具。生強曰:"汝懼真真見之耶?"秀靈曰:"此行幸有終身之託,明日侍幃房,拂衾,固不敢辭。但蓮娘未遂于歸,而下妾先承私愛,於心安乎?正嫡妾之分,當自今日始。"生正容謝之。曰:"好議論,吾不如。"
逾數日,舟次於清源市頭,值年家,停舟往候。愛童閒行小巷,數妓倚門獻笑;一妓自騎回,訊之,乃許文仙也。文仙亦認愛童,童即馳報生。生特至,問曰:"汝何至於此?天幸適逢其會。"文仙曰:"君別後,相念惟心,意欲謝煙花、洗脂粉以守君,鴇兒揣知此意,以他詞紿我一閩人遊,泛舟至此,復陷我,規利而去。前耿汝和過,因與君厚,曾嫁侮於我。若得借升合湘水以救涸鮒,此君夙昔之餘愛也,敢不銜結以報。"因詢碧蓮之事,並生別後情及遠行之故。生悉告之,且曰:"久念真情,今在難中,吾當援拔。"即謀於秀靈,以百金贖焉。生曰:"長條雖近他人手,鸞膠幸續斷絃聲。更相得賀可也。"與之偕至舟中,謂之曰:"此係官舫,更非閩人之舟比。"文仙曰:"向謂得君捷,妾亦分榮,今榮及於妾矣。多謝,多謝!"至晚,文仙亦辭生,薦寢於苗。生曰:"反見外乎?"文仙曰:"側室尚未諧歡,路花豈宜竊趣?俟君歸後,當整舊好,惟命也。"生曰:"汝亦能之乎?好議論,吾不如。家人離,起於婦人睽,汝二人不睽矣。吾當成汝之美。"生在舟中伴此二女,歌音曲韻,溢耳陶情,樂極無涯,歡愛有待,可謂登仙舟、行世上,真奇遇也。
後經鳳巢谷,生慕其前數大驗,將欲問終身事,誠意登訪,而知微翁已滅跡遊五山矣。生返舟,值仲春末旬,草色浮青,野菜添綠,而夾岸鶯花,無異去年春景。生對文仙曰:"汝記得春亭之詞乎?《憶秦娥》一闋,吾二人之月老也。"文仙曰:"有往日然後有今日,誠不敢忘。"生又對秀靈曰:"《上西樓》一闋,吾二人之媒妁也。"秀靈曰:"蓮娘何自而得之?"曰:"紅雨亭一詩,又吾二人之冰人也。"文仙曰:"男女有詞,婚姻賴之。如之何其廢詞也?"各各謔笑。忽愛童指前村曰:"此見龍灣,抵家不及百里矣。"生喜,吟曰:
忽指前村近,行行意自欣。
風塵他處客,花柳故鄉春。
客思歸詩時,新人共舊人。
倩言靈韻鵑,傳信慰親親。
翌日,至家。武南翁選日爲生畢姻。蓮父欲以素梅爲從。梅曰:"老父孑居,晨昏當代溫清。"言甚懇切,蓮父不強。
佳期已至,生行親迎禮。重以他鄉返旆,獲就新婚,桃夭逞媚,黃鳥喈鳴,正之於子歸時也。樂水偕守樸翁畢集,鹹謂:"新郎新婦,足稱佳兒佳婦,遽此佳配,人間絕稀。非先人種德,文福雙齊,何以至是!"
暨晚生謂蓮曰:"相會週年,今償此志,想前度劉郎今又來矣。今晚比覓蓮亭上之夜更又何如?"蓮曰:"又覺勝之。蓋假山之會面矣而未心也,琴簫之會心矣而未真也,荷亭之會真矣而未親也。至今合巹之會,則......"蓮笑而不竟其言。生曰:"何故?"蓮曰:"自君子別後,腸一日而九斷,心一夜而九飛,引領成勞,破粉成痕,立影對孤軀,含啼私憐耳。別久而有今日,思久而有今宵,何謂不樂也。"蓮又指自身曰:"此無足貴,但雖與君子幽會多時,而此身仍爲處子,亦足以少蓋前愆。使前日惟欲是從,則今宵之愧心愧容,無由釋矣。"生喚秀靈至前,述其言,撫其膺曰:"彼亦仍處子也。"蓮重感而敬之。是晚,共賦一詞:
蓮曰:"君有題柱才。"生曰:"卿比生香玉。"蓮曰:"樂意相牽絲幕紅,萬願今宵足。"生曰:"桂榜喜書名。"蓮曰:"洞房諧花燭。"生曰:"並禪比肩入繡帷,兩兩鴛鴦逐。"(《卜算子》)
生於枕上視蓮,若人中之仙也;生自視,若仙中人也。得意處,與尋常伉儷大不相侔。生歌曰:
天上姮娥降塵世,堆出萬般嬌俏。不棄寒微,德音來教。爭誇天喜加臨,更羨門闌光耀。休談孟光,不數溫嶠。妙、妙、妙!願得卿難老,吾常少,謾唱低隨,永賦白頭歡笑。
蓮曰:"向欲竊玉偷香,今幸同枕蓆,白頭之願遂矣。惜不令耿汝和知之。"少頃,秀靈至前,生笑謂曰:"惜不令王真真見之。"又指秀靈,戲謂蓮曰:"水必以此介嫌,未見卿時,知微翁已爲我先聘矣,卿向見'折桂獲靈苗'之數是也。"蓮曰:"文仙吾尚愛之,況於苗乎。"秀靈喜歌柏梁詩:
綠紗窗外鶯聲曉,小桃枝上春光好。
百年夫婦伸偕老,舊恨前思今日了,
蘭香吐篆煙嫋嫋,紅絲新結同心巧。
才郎萬斛明珠寶,女貌千嬌冠塵表。
昨宵好合情多少,洞房自有蓬萊島。
交頸鴛鴦比翼鳥,樂事應濃愁應掃。
雲情雨意方傾倒,綢繆恨卻雞聲早。
妾慚體質塵埃眇,荷辱垂青願相保。
□木恩覃思結草,聊成新句歌喉小。
蓮曰:"妙哉!始吾與素梅亦頗自許,今又是秀靈,乃知天之賦人無盡,君才之感召一至是也。"愈愛愈敬,呼爲"妹妹"。自此家庭之際,其樂也融融矣。
生後承父母之命,迎蓮父養之。爲愛童娶素梅。文仙歸後,生另處一室,小婢一人事之,待如家人,蓮父、秀靈皆愛之,無間言,衣飾食用,皆與己同。
一泰隨發科,同登進士。生任國博,歷任至少參。居官清慎慈和,所至有去思。父母受封,即乞歸養,捐俸資以周親族鄉鄰之貧乏者。所居之前,闢一花園,廣培草木,饒綠繁紅,引水爲池,環以石欄,臨池構小堂,署曰:"清白。"堂之後有文昌樓,又後有聚珍閣,遍積古今書史,時閱覽其中。著所得,以立言不朽。池之東,面池一室,署曰"寄趣"。池之西,面池一室,署曰"逃塵"。俱備有玩器。春、夏、秋、冬擇方隅爲四亭,春曰"數花亭",夏曰"來薰亭",秋曰"晚翠亭",冬曰"耐寒亭"。堂之前有池,爲一軒,署曰"自得軒"。軒之側有觀音堂,文仙朝夕焚香。軒之前有一室,四壁列名人古畫,而署己行樂於中室。左右列兩廂房,前種松、竹、梅,署曰:"三友居。"側穿一徑,周繞於文昌樓之後。別置一室,養瑞鶴,列瑤琴,署曰:"琴鶴所"。側穿一徑,以四時花木夾道爲屏,直通於清白堂前。家政悉宰於一奉。生日與父母兄弟遊樂於斯,或與賓朋劇飲,或與親戚宴集,或與蓮娘遊,則必命秀靈、文仙侍飲,以素梅、愛童行酒。熙然春盎,消遙光景間,則風月以寄詩詞者將三十年。
蓮娘、秀靈事舅姑以孝聞,待一家以順聞;各出一子一女。二子爲大儒,一女適名門。夫婦共享上壽,其家五世同居。人人傳夫婦。
卷之四、五、六 上層
【詩詞歌吟雜類三十七篇】
(按:原書卷之四收詩、吟類一百零一篇,
卷之五收詞、歌、賦、曲、贊類五十七篇,
卷之六收箴、銘、雜文類五十一篇,共二百零九篇。這裏只選取三十七篇,附其全目於後。)
【君臣弈棋】
仁廟在東宮時,嘗觀二內侍弈棋。因命曾子先生,應制詩云:
兩軍對敵立雙營,坐運神機決死生。
千里封繮馳鐵馬,一川波浪動金兵。
虞姬歌舞悲垓下,漢將徵旗逼楚城。
興盡計窮征戰罷,松蔭花影滿殘枰。
仁宗和雲:
二國爭強各用兵,擺成隊伍定輸贏。
馬行曲路當先道,將守深宮戒遠征。
乘險出車收敗卒,隔河飛炮下金城。
等閒識得軍情事,一着成功見太平。
詞意宏偉,尤勝前詩,君臣器量見矣。
【君臣贈答】
嘉靖間,蔣太傅冕,歷仕三朝,致政歸全州。朝廷復使聘之,三年不至。皇上頒詩一道雲:
聞說江南一老牛,徵書聘下已三秋。
主人有甚相虧汝,幾度加鞭不轉頭。
冕稱疾,稽首望闕上詩云:
老牛用力已多年,領破皮穿只愛眠。
犁耙已休春雨足,主人何苦又加鞭。
終不肯仕。
【詠詩見志】
唐宣宗微時,因武宗忌之,遁跡爲僧,時遊方外,至黃櫱寺與黃櫱禪師同觀瀑布。黃櫱得詩一聯雲:
千巖萬壑不辭勞,遠看方知出處高。
宣宗續之曰:
溪澗豈能容得住,終歸大海作波濤。
諦觀此詩,王者氣象,自與人別。
【詠鷹知賢】
崔鉉,元略之子也。爲兒時,隨父至韓晉公滉,滉指架上鷹,令詠焉。吟曰:
天邊心膽架頭身,欲擬飛騰未有因。
萬里碧霄終一去,不知誰是解絛人?滉
□曰:"此兒可謂萬里前程也。"後寶曆三年登第,久居廊廟,三擁節麾,封魏國公。
【愍肅詩讖】
少保大司馬,錢塘於愍肅公謙,景泰初,監修京城時,見石灰,因而口占一絕雲:
千槌萬鑿出深山,烈火坑中煉爾顏,
粉骨碎身皆不顧,只留清白在人間。
後公因主易,儲慘,致大禍。此詩預爲之讖也。
【題項羽廟】
項羽廟,在內黃烏江道中。歲時,士人過客祀焉。有士人遊其廟,瞻像呀嗟,惜其不得秦鹿,竟落烏江之滸,命殞青鋒,因書壁以詩曰:
楚水淋淋漢水波,楚山河屬漢山河。
范增有意空彈鋏,項伯無謀爲倒戈。
子弟八千垓下散,佳人一曲帳中歌。
今來欲問前朝事,莫也將軍記得麼?
詩方就,大風西來,揚沙飄瓦,江湧洶濤,凜有喑啞叱吒之餘威。士人曰:"項將軍憤鬱其未泯歟?何聞詩而遽怒也。"復吟一絕以慰之曰:
巍巍廟宇峙江濱,大將端爲血食神。
尊德不須懷舊恨,漢家今已屬他人。
由是,風恬浪息,天晶日如故。後有士人,復以詩嘲之雲:
君不君兮臣不臣,緣何立廟在江濱?
三分天下猶嫌少,一百紙錢值幾文?
雲罷,狂風大作,撤轉廟門向後,不受其祀。觀此,則凡英雄豪傑,雖物故於千百載之上,其英氣靈爽,尤轟烈於天地間也。
【摯牌賣】
詩宋隆興仇萬頃未達時,挈牌賣詩,每首三十文。停筆磨墨,罰錢十三。至一富家,方治棺,就以爲題,即書雲:
梓人所就像紋杉,作就神仙換骨函,
儲嚮明窗三百日,這回抽出也心甘。
又有婦人,持白扇,以扇爲題。仇舉筆,婦曰:"未也,以紅字爲韻。"遂書雲:
常在佳人掌握中,靜時明月動時風。
有時半掩佯羞面,微露胭脂一抹紅。
又有婦人,以箋紙出求題曰:"即紙是矣,紙乃蘆雁也。"書雲:
六七葉蘆秋水裏,兩三個雁夕陽邊。
青天萬里渾無礙,衝破寒潭一柱煙。
又有婦人,方刺繡,以針爲題,以羹字爲韻雲:
一寸堅鋼鐵作成,綺羅裏面度平生。
若教稚子敲成鉤,鉤得魚來便作羹。
【遇盜索詩】
李涉爲國子博士,嘗過九江,至皖口,遇盜。盜問曰:"何人?"從者曰:"李博士也。"其爲盜者曰:"若是李涉博士,不用剝奪。久聞詩名,願求一篇足矣。"涉贈一絕雲:
春雨灑灑江上村,綠林豪客夜知聞。
相逢不識相迴避,世上如今半是君。
盜感其詩,果不之奪。
【鬼女聯詩】
有一逸士,道經一孤村,陰雨,乃吟詩曰:"山前山後雨濛濛。"未得接句,忽路傍一宅,有女刺繡簾內,和曰:"才入桃源路便通。"士曰:"偶向堂前逢繡女,"女曰:"豈知簾外有詩翁。"士曰:"三春楊柳家家綠,"女曰:"二月桃花處處紅。"士曰:"欲問今宵端的事?"女曰:"想來只是夢魂中。"士曰:"爾鬼耶?"遂不見,惟從棘而已。士驚懼戰慄。
【束綾贈詩】
宋寇萊公,集衆麗女能歌者,贈一束花綾。衆意未足,寵妾舊桃乃作二詩以呈雲:
一曲清歌一束綾,美人猶自意嫌輕。
不知織女機窗下,幾度拋梭織得成?
又:
風動衣單手屢呵,幽窗軋軋動寒梭。
臘天日短不盈尺,何似吳姬一曲歌?
萊公和雲:
將相功名將若何?不堪光景似奔梭。
人間萬事何須問,且向樽前聽豔歌。
舊桃□衽而退。
【楊謝聯句】
越,楊氏女,漁者楊翁女也。容貌美麗,爲詩不過兩句。或問:"何不終篇?"答曰:"無奈,情思纏繞,至兩句即亂不繼。"有謝生求娶,父曰:"吾女宜配公卿。"謝曰:"諺雲,少女少郎,相樂不忘。少女老翁,苦樂不同。且安有少年公卿耶?"翁曰:"吾女詩,多兩句,子能續之而稱其意,則妻矣。"遂以女詩示生雲:"珠簾半牀月,青竹滿林風。"謝即續之曰:"何事今宵樂,無人解與同。"女曰:"天生吾夫也。"遂偶之。夫妻聚樂,多引泛江湖。後七年春日,楊忽題詩二句雲:"春盡花隨盡,其如自是花。"謝曰:"何如爲此不祥語?"女曰:"君且續之。"謝應聲曰:"從來說花意,不過此容華。"女曰:"逝水難駐,千萬自保。"即有首枕生膝而逝。
【相約一笑】
唐李泌,肅宗時召至,賜金紫,拜司馬。賊平,隱衡山後,居洛,與僧圓澤契。嘗約遊青城、峨眉山,泌欲舟行,澤欲步行。泌具舟強之,路見一婦人汲水。澤曰:"此婦人孕身三年矣。吾當爲之子,所以不欲舟行,今無可逃矣。以三日洗兒,一笑爲約。十二年後,於杭州天竺一見爲信。"是夕,澤卒。李三日往其家,問之,果得兒,相見一笑。後十年,趕杭,月下泊舟岸下,聞葛洪川畔,有人乘牛叩角歌曰:"三生石上舊精魂,賞月吟風不要論。慚愧情人遠相訪,此身須是性長存。"泌曰:"澤公健否?"澤曰:"李公真信士。然緣未盡,慎勿相見。"又作詩曰:
身前身後事茫茫,欲說姻緣恐斷腸。
吳越山川遊已遍,卻回煙棹上瞿塘。
時大曆九年也。
【投詩配仙】
任生,岷江人,客遊長安,有妓女曹文姬,工於詞翰。每求爲偶者,先投詩以待其自擇。生投詩云:
玉虛殿上掌書仙,一染塵心謫九天。
莫怪濃香薰骨膩,霞衣曾惹御爐煙。
妓得詩,大喜,遂留爲偶。春朝秋夕,小酌微吟,如是者五年。後因春三月飲,妓道春詩云:
仙家無夜亦無秋,紅日清風滿翠樓。
遙望碧霄歸路冷,可能同駕五雲儔。
乃與生曰:"妾本上天書仙,以情愛謫居人世,今當行,子宜偕行。"俄見朱衣持玉版至,曰:"李長卿新撰《白玉樓記》,召汝書牌。"生方悟,妓乃仙女也。遂同拜命,共舉步登空而去。
【盤塘仙女】
元揭曼碩,少遊湖湘間。一日泊舟江□□,夜二更,月明如晝,中流,一棹將近船側,有素妝女子,衽而來。因問之,女答曰:"妾商婦也,知君遠來,故相迓耳。"遂留寢。迨曉,起謂曰:"君大富貴人也,宜自重。"乃留詩而別。詩云:
盤塘江上是奴家,郎若閒時來喫茶。
黃土築牆茅蓋屋,庭前一樹紫荊花。
曼碩明日上岸,問其地,即盤塘鎮。見一水仙祠,牆垣皆黃土,中庭紫荊芬然。及登祠,所設像與夜來女形無異。後曼碩官至學士。
【苧羅仙女】
士人王軒,因遊諸暨苧羅山,過西施灘,題詩石上雲:
嶺上千峯秀,江邊衆鳥春。
今逢浣紗女,不見浣溪人。
軒回顧,忽一女子,素衣瓊□至,與軒論。因答以詩云:
妾自吳宮離越國,素衣千載無人識。
當時心比金石堅,今日爲君堅不得。
軒知其異,乃貽詩四韻雲:
佳人去千載,溪山夕寂寞。
野水浮白鷗,山花自開落。
猿鶴舊清音,風月閒樓閣。
無語立斜陽,幽人入天幕。
女曰:"詩則美矣,未盡妾之所寄也。"又答詩一絕雲:
高花巖外曉相憐,幽鳥雨中啼不歇。
紅雲飛過大江西,從此人間怨風月。
於是留軒月餘乃歸。有郭素者聞其事,亦往留詩,寂無所見。或嘲之曰:
三春桃李若無言,卻被斜陽鳥鵲喧,
借問東鄰效西子,何如郭素學王軒。
【元宵佳偶】
張俊,因元宵觀燈,見一女,憑雙鬟立簾下。俊就假燭,託鄰嫗道意。女以詩約之雲:
憶昨燈前月下時,匆匆相見便分離。
聞名恨不早相識,故使姻緣會偶遲。
後爲父母所覺,遂納俊爲婿。
【田叟贈藥】
薛昭作平陸尉,謫爲海康民。有田山叟者,贈藥一粒曰:"東去,不獨逃難,兼獲美女。"後於蘭昌宮見三女宴飲,昭趨入,女命就坐,因詢其姓氏。長曰張雲客,次曰蕭鳳台,小曰劉蘭翹。昭問:"雲客何許人?"雲客答曰"妾乃楊貴妃侍兒,昔舞霓裳,貴妃贈詩云":
羅袖生香香不已,紅渠照水秋煙裏,
輕雲嶺上乍搖風,嫩柳池中初拂水。
雲客又云:"妾蒙田天師給與降雪一粒,令服之,曰汝服此,雖死百年得生氣便可活。"昭問天師之狀,乃田叟者也。三女各贈詩一首。雲客詩曰:
燈光不見玉成塵,曾遇金丹實有神。
不意薛郎緣宿契,獨聞幽谷一枝春。
鳳台詩曰:
眠花不綻幾更休,今夕陽春獨換秋。
我守孤煙無白日,寒雲堆上更添愁。
蘭翹詩曰:
幽谷啼鶯玉羽翰,埋金殞玉冷長灘。
月華不忍扃泉戶,露滴松枝夜夜寒。
吟罷,二女辭去,獨雲客與昭飲寢數夕。雲客曰:"但得新衣一襲,可起矣。"昭具新衣與之,雲客引至穴,啓棺木,體果生神,乃合體爲一美女,起而與昭同歸。昭以詩酬之雲:
誤入深宮遇至人,月華清洗玉階塵。
自疑身到蓬萊上,瓊樹三枝半夜春。
金陵一時皆異之,豈非田山叟之仙術歟。
【咫尺相思】
開封華椿年,有女名春娘。讀書能詩。椿年延鄰生徐君亮小飲,春娘於窗間頻窺。生歸,以彩箋題詩,付婢,持贈春娘。詩云:
自從一見如花面,曉夜相思腸欲斷。
分明咫尺遠如天,何似同心作方便。
春娘亦回詩道意,詩曰:
燕子樓中燕子飛,芹泥一點誤沾衣。
主人頻起嗔嫌意,垂下珠簾不放歸。
後椿年知之,配爲夫婦。
【寵妾寄詩】
陳少卿,溫州南溪人。宦鄉娶妾,甚寵。棄妻在家。其妻作詩寄之雲:
野雞羽毛好,不如家雞能報曉。
新人貌如花,不如舊人能績麻。
績麻作衫郎得着,眼看花開又花落。陳得詩,感之,完聚如初。
【折柬復詩】
三山吳仁叔,業太學,寄簡與妻韓氏。韓拆簡,乃白紙一幅。遂題詩返附之雲:
碧紗窗下啓緘封,一紙從頭撤尾空。
料想仙郎無別意,憶人長在不言中。
仁叔得妻詩,大讚賞,復答詩云:
一幅空箋聊達意,佳人端的形言矣。
妻若也來投科試,應作人間女狀元。
觀此詩,夫妻真可謂奇美矣。
【紫燕傳書】
長安豪民郭行先,有女紹蘭,適鉅商任宗,爲賈於湘中,數年不歸,音信不返。紹蘭目睹堂中有雙燕,戲於梁間。蘭長吁,語於燕曰:"我聞燕子,自海東來,往復必經湘中。我婿離家,數歲不歸,絕無音信,生死存亡,弗可知也。欲憑爾附書投於我婿。"言訖淚下。燕子飛鳴上下,似有所諾。蘭復問曰:"爾若相允,當泊我懷中。"燕飛於膝上。蘭遂吟詩一首雲:
我婿去重湖,臨窗泣血書。
殷勤憑燕翼,寄與薄情夫。
蘭遂小書其字,繫於燕足,燕遂飛鳴而去。任宗時在荊州,忽見一燕,飛鳴於頭上。宗訝視之,遂泊於肩上。見有一小封書系於足。宗解而視之,乃妻所寄之詩也。宗感而泣下,燕復飛鳴而去。次年歸,以所得燕足詩示蘭,遂傳其事。可爲奇矣。
【讀書吟】
解學士縉,字大紳,吉水人。國初時,文章名冠天下,與宋景濂公同居翰林。嘗著《讀書吟》雲:
讀書好,讀書好,讀得書多無價寶。迢迢之夜莫辭勞,咿唔之聲直到曉。勤用工,趁年少,書傳熟尋思,經旨細論討。聖賢心學要推明,古今事業精研考。莫厭經旨煩,只恐工夫少。一理心間融,萬卷胸中飽。信口吐珠璣,詞源三峽倒。滿紙生雲煙,筆陣千軍掃。讀書好,人不曉,名標虎榜中,宗祖增榮耀。身到凰鳳池,恩榮直到老。近天顏,瞻日表,燮理古公孤,寅亮屬師保。朝中盡是讀書人,世間莫謂讀書少。堪嘆紛紛遊冶郎,端然不知讀書好。
【白頭吟】
漢蜀郡臨邛富人卓王孫氏,女文君新寡。成都司馬相如意之,輔臨邛令,抱琴造其家,彈求鳳操挑之。文君知音欲妻之,父母嫌貧不許,因連騎奔歸成都。相如家徒壁立,文君不樂曰:"先生從吾兄弟假貸,亦足爲生。"遂之臨邛賣酒。文君當壚,相如滌器,卓公恥之。不出,或曰:"長卿文君何辱之有。"卓公與錢百萬,使歸成都。後將赴選,過昇仙橋,題柱曰:"大丈夫不乘駟馬車,不復過此橋。"獻《子虛賦》於孝武帝,拜爲郎,遷文園令。至中年,將娶妾,文君作《白頭吟》哀之。
其一曰:
曉如山下雲,皎若雲間月。
良人有兩意,故與相袂別。
其二曰:
今日斗酒問,明日溝水頭。
蹀躞溝水上,溝水東西流。
悽悽復悽悽,嫁女不須啼。
頭邊一心人,白頭不相離。
文君作此自傷,相如感之,不復置妾。
【惜花吟】
昨日看花花滿枝,朱朱紫紫團胭脂。
今日看花花滿地,斑斑點點成塵泥。
人生富貴春花耳,不足悲號不足喜。
一榮一瘁瞬息間,白頭翁是紅顏子。
對花對花醉且歌,造化不出大圈裏。
【虞美人草行】
《冷齋夜話》雲:曾子宣夫人魏氏,作《虞美人草行》雲:
鴻門玉斗紛如雪,十萬降兵夜流血。
咸陽宮殿三月紅,霸業已隨煙燼滅。
剛強必以仁義主,陰陵失道非天亡。
英雄本學萬人敵,何用屑屑悲紅樁。
三軍散盡旌旗倒,玉帳佳人坐中老。
香魂夜逐劍光飛,青血化爲原上草。
芳心寂寞寄寒枝,舊曲聞來似□眉。
哀怨徘徊愁不語,恰如夜聽楚歌時。
滔滔逝水流今古,漢楚興亡兩丘土。
當年遺事久成空,慷慨樽前爲誰舞?
【結交行】
古人結交惟結心,此心堪比石與金。
金石易消心不易,百年契合共於今。
今人結交惟結口,往來歡娛等着酒。
只因小事失相酬,從此生嗔便分手。
吁嗟乎!大丈夫,貪財忘義非吾徒。
陳雷管鮑莫再得,結交輕簿不如無。
水底魚,天邊雁,高可射兮低可釣。
萬丈深潭終有底,只有人心不可量。
虎熟不堪騎,人心隔肚皮。
休將心腹事,說與結交知。
只恐無情日,翻成大是非。
【竹枝詞】
曹氏妙清,字比玉,號雪,錢塘人。工詩,善鼓琴,行草皆有法度。事母孝謹,三十不嫁,而風操可尚。嘗和楊廉夫《竹枝》詞雲:
美人絕似董妖嬈,家住南山第一橋。
不肯隨人過湖去,月明夜夜自吹簫。
廉夫答妙清雲:
紅牙管帶紫裏毫,雪水初融玉帶袍。
寫得薛濤萱草帖,西湖紙價頓能高。
玉帶袍者,曹之名硯。萱草帖者,狀其孝也。
【彩花詞】
劉鼎臣,婺州人,僦省試於行都。其妻朱氏,自制彩花一枝贈之,並侑以《鷓鴣天》詞雲:
金屋無人夜剪繒,寶釵翻過齒痕輕。
臨行執手殷勤襯,贈與蕭郎兩鬢青。
頻頻囑付好看承,千金不抵一時情。
明年宴罷瓊林晚,酒面微紅相映明。
【寄外詞】
易俊,字彥章,潭州人,以優等爲前郎。久不歸,其妻作《一剪梅》詞寄之雲:
染淚修書寄彥章,貪卻前郎,忘卻回郎。功名成遂不還鄉。石做心腸,鐵做心腸。 紅日三竿懶畫妝。虛度韶光,瘦損容光。不知何日得成雙?羞對外央,懶對外央。
顏章感之遂歸。
【樂學歌】
於心齋平生不喜著書,惟此歌可以自警。歌曰:
人心本自樂,人將私慾縛。
私慾一萌時,良知還自覺。
一覺便消除,人心依舊樂。
樂是樂此學,學是學此樂。
不樂不是學,不學不是樂。
樂便然後學,學便然後樂。
樂是學,學是樂。
於乎!天下之樂,何如此學?
天下之學何如此樂。
【勉學歌】
君不見,東鄰一出騎青聰,笑我徒步真孤窮。讀書一旦登樞要,前遮後擁如雲從。昔時孑身今富足,大纛高牙導前陸。始信出門莫恨無,書中車馬多如簇。
君不見,西鄰美婦巧畫眉,笑我無妻誰娶之。讀書一旦高及第,名門爭許成婚期。昔時孤房今花燭,孔雀屏開忻中目。始信娶妻莫恨無良媒,書中有女顏如玉。
君不見,南鄰萬頃業有餘,笑我飢寒苦讀書。讀書一旦登雲路,腰間紫袋懸金魚。昔時簞瓢今梁肉,便是全家食天祿。始信富家不用買良田,書中自有千鍾粟。
君不見,北鄰飛宇聳雲端,笑我屋漏門無關。讀書一旦居相府,便是廣廈千萬間。昔時茅檐今梁木,畫棟雕甍成突兀。始信安居不用架高堂,書中自有黃金屋。
【明日歌】
明日歌,明日歌,紛紛世事急如梭。
古人戒莫待明日,事到明朝事轉多。
事轉多時猶自可,青春不再將奈何。
我今試作明日歌,勸君年少莫蹉跎。
歲如馳兮月如梭,克已工夫當自加。
君不見,囊螢映雪誠足取。
又不見,鑿壁閉戶實堪誇。
學不因循待明日,分明箬笠成烏紗。
我今歌罷明日歌,請君明日試歌麼。
【行樂歌】
春臺冉冉圍青竹,春夜沉沉秉華燭。鸚鵡杯未停,琵琶聲已續。君當爲曲海上歌,妾當獨唱江南曲。江南曲,聲未足,池中鴛鴦兩兩飛,江頭鳧鴨雙雙綠。勸君莫待鬢邊華,勸君莫負杯中。君不見,紫羅山上月如珠,錦石屏前人似玉。人生年少須盡歡,莫待形骸空結束。空結束,慢蹉跎,青山碧草容易過,白髮茫茫君奈何?
【採桑賦】
秋胡子,魯人。納妻五日,往仕於陳,五年始歸。見婦人採桑於路,甚美。胡曰:"力田不如見少年,採桑不如見貴郎。吾有黃金願與子。"婦不受。胡還家,奉金於母。母乃呼妻。乃桑間婦也。婦曰:"見色棄金而忘其母,大不孝也。任君別娶。"而罷,從後門投水而死。後有才人,援筆而賦曰:
採桑採桑復採桑,妾身不逐春風忙。
高堂阿姑冷如霜,夫婿蹉跎天一方。
妾身不文亦不武,如何朝夕供甘脂。
年年辛苦把蠶桑,夜夜勤勞向機杼。
明朝又向桑間行,猗猗桑葉如雲騰。
南枝採盡北枝好,忽聞寶馬驕嘶聲。
寶馬驕嘶何處客?玉勒金鞍壯行色。
南來下馬氣如虹,笑談便把黃金擲。
妾視黃金輕若無,黃金雖好非妾圖。
問君既是遠行人,君家寧無採桑婦?
行客聞言慷慨悲,據鞍上馬行復吟。
回首夕陽驚天晚,一筐一筐桑葉滿。
阿姑歡喜出門迎,聲聲報道秋郎還。
妾心還喜還自疑,驚憶桑林遇客時。
入門堂上一相見,正是棄金輕薄兒。
問君棄金何如此,棄妾棄金復棄母。
棄妾寧爲不義夫,棄母安能成孝子。
義夫孝子君不爲,妾身羞與長相隨。
門前流水清如玉,妾身願葬江魚腹。
但期萬古與千秋,江水長流妾心足。
【搗衣曲】
夫戍邊塞,其妻搗寒衣,作《搗衣曲》以寄雲:
搗衣搗衣復搗衣,搗到更深月落時。
臂弱不勝砧杵重,心忙惟恐搗聲遲。
妾身不是商人妻,商人射利東復西。
妾身不是蕩子婦,寂寞空房爲誰守?
妾夫爲國戍邊頭,黃金鎖甲跨紫騮。
從軍一去三十秋,死當廟食生封侯。
如此別離猶不惡,年年搗衣與君着。
【題老婦騎牛圖】
國朝,太祖皇帝平陳友諒,屯兵康山,軍士乏食。有一老媼,騎牛吹笛,指家助米。後繪其圖像,太祖題曰:
楊妃空死馬嵬坡,出塞昭君淚更多。
爭似阿婆牛背隱,笛聲吹出太平歌。
【浩歌行】
天長地久無終畢,昨夜今朝又明日。
鬢髮蒼浪牙齒疏,不覺身年四十七。
前去五十有幾年,把鏡照面心茫然。
既無長繩系白日,又無靈藥駐朱顏。
朱顏日夜不如故,青史功名在何處?
欲留年少待富貴,富貴不來年少去。
去復去兮如長河,如赴東海無遺波。
賢愚貴賤同歸盡,比卻冢墓高嵯峨。
古來如此非獨我,未死有酒且高歌。
顏回短命伯夷餓,我今所得亦已多。
功名富貴須待命。命苟不來如奈何。
附錄:卷之四 上層全目
君臣弈棋 狀元詩讖 天花板詩 東坡誚妓
詠詩見志 挈牌賣詩 麻胡吟句 紫燕吟
忪友忠節 酸字題梅 獻詩救夫 讀書吟
題項羽廟 遇盜索詩 寄襪鞋詩 結交行
燒貢院詩 楊少卿詩 龍妾寄詩 題燕侶詩
贈子應試 神翁先見 留詩爲別 燕樓死節
命題椿子 招文蕭詩 苧羅仙女 花枝金鈴
姚少師詩 投詩配仙 二女獻詩 紅綃妓詩
詠詩嘲僧 鬼女聯詩 桐葉題詩 迴文四絕
嘲友驕詩 束綾贈詩 鎖袍賞婦 妓館留題
相約一笑 見詩求婚 咫尺相思 王魁負約
君臣贈答 楊謝聯句 用中奇遇 逐婦吟
神童詠鳥 人月雙圓 江卿臘雪 綠窗吟
詠鷹知賢 藤籠老木 龜圖獻詩 白頭吟
題諫官廟 木蘭戌邊 寄衣侑詩 浩歌行
女奇狀元 詠青松詩 寫真寄詩 旌表烈婦
夢題扇梅 寄征衣詩 紫燕傳詩 裂帛投河
命題水棒 拆柬復詩 湖州期約 題金山寺
賦詩食犬 詠詩辭婚 寄士登詩 金陵翠翹
楮衾獻詩 盤塘仙女 剡嶺死節 詠白鸚鵡
詩僧請韻 烏衣國婿 妙端題壁 嘲妓擇偶
田叟贈藥 紅葉題詩 湘江柘枝 貧妓坐化
詠萍伏降 戰袍賜婦 衆妓歌詩 武泉吟
詠門第詩 書紅銷帕 詠針嘲妓 惜花吟
愍肅詩讖 元宵佳偶 謝遣妓妾 虞美人行
題嶽王祠
附錄:卷之五 上層全目
嶽虎穆詞 唱春容詞 指環歌 竹木寒鴉圖
登釣臺詞 妓館題詞 採業賦 相思文
題烈女詞 明日歌 梅花賦 祭義蜂文
一剪梅詞 無油歌 胡茄曲 文天祥贊
兩姨兄妹 長恨歌 題貧樂圖 半身喜容贊
勝瓊寄詞 賦鷓鴰詞 題百子圖 下堂歌
紅白桃花詞 妻守節詞 送窮文 相思賦
勉學歌 贈彩花詞 答誡酒文 鳳求凰曲
行樂歌 餞夫別詞 真西山贊 題四柳圖
節婦歌 壁上題詞 題魁星贊 題紅梅圖
嶽王祠詞 金馬綠衣 青梅歌 題美人圖
祝壽月詞 樂學歌 落葉賦 褻梅枝文
和竹枝詞 明月歌 搗衣曲 誅老鼠文
伊川令詞 霜發歌 題騎牛圖 烹雌雞贊
吟春心詞 相思歌 題貴妃圖
附錄:卷之六 上層全目
自警箴 孝娥井銘 士人供狀 與妓下火文
夫婦箴 竹夫人銘 不亂附妾 珠簾秀
座右銘 李白供狀 五馬入門 河南婦
書榻銘 妻賢致貴 葛大哥 先輩風致
布衾銘 還金絕交 詠美人指 病□□潔
李淳奴供狀 聶碧窗詩 詠美人目 磨兜堅箴
奚奴溫酒 連枝風秀 蘇小小 官妓罵賊
妾猶處子 味美人眉 妓聰敏 夫婦同棺
萬柳堂 歸婦吟 虎 禍 玉堂嫁妓
味美人足 父子箴 夫婦入道 金蓮傳懷
妓出家 朋友箴 檢田吏 不孝陷地死
白沙忍箴 書燈銘 如夢令 與妓永訣
卷之四 下層
【浙湖三奇傳】
元末時,秋官吳守禮者,浙之湖人也。初,論伯顏專權亂法,蠹國害民,疏上,忤旨,奪職放歸。於是買田築室,以訓子爲事。子名廷璋,字汝玉,號尋芳主人。涉獵書史,揮吐雲煙,姿容俊雅,技通百家,且喜遊俠及兵事,真文章班、馬,風月張、韓也。守禮欲使子謀仕,生曰:"今何時也?可求仕哉!水溢山崩,熒飛日食,天變不可挽矣。異端作亂,隸卒稱兵,人變不可支矣。兼以侏儒御重位,腥羶執大權,直節難容,奸邪立黨。予家本南人,何忍拜犬羊、偶豕彘乎?有田可耕,有廬可守,適性怡情,偃仰於世足矣,何必披袍束帶,徒爲夷虜所貴乎!況天人交變,運歷將終,不幾十年,必有真天子出。吾其俟之。"守禮聞言,亦服其識見之卓。
一日,以事辭父往臨安,過蘊玉巷,見小橋曲水,媚柳喬松,更有野花襯地,幽鳥啼枝。正息步凝眸間,不覺笑語聲從風自牆內來者,嬌柔小巧,溫然可掬。暗思:"必佳娃貴麗也。"遂促馬窺之。果見美姿五六,皆拍蝶花間。惟一淡裝素服,獨立碧桃樹下,體態幽閒,丰神綽約,容顏瀲灩,嬌媚時生,惟心神可悟、而言不足以形容也。正玩好間,忽一女曰:"牆外何郎?敢偷覷人如此!"聞之,皆遁去。
生歸寓,若有所失。情思不堪,因賦詩一律以自解:
無端雲雨惱襄王,不覺歸來意欲狂。爲惜桃花飛雨急,難禁蝶翅舞春忙。滿懷芳興憑誰訴,一段幽思入夢長。笑語無情聲漸杳,可憐不管斷人腸。
晨起,再往候之,小門深閉而已。俄見一老嫗據石浣衣,生揖而進曰:"牆內何氏園也?"嫗曰:"參府王君家玩也。"生曰:"非其諱士龍者乎?"對曰:"然。""彼有息女否?"答曰:"有女二:長曰嬌鸞,寡服未釋;次曰嬌鳳,聘伐未諧。""爲人何如?"嫗曰:"姿容窈窕,且工詞章,善琴弈,而裁雲刺錦,特餘事耳。"生求見之心益篤矣。因自喜曰:"此吾老父契也。備贄謁之,以假館爲名,萬一允焉,他日之事未可知也。"
於是持書及門,款曲之際,生進曰:"家君自別麾下,日誌林泉,不獲進瞻偉範,徒仰慕耳。侄因遊學貴地,遍索雅靜居,俱不如意。昨聞名園閒曠,且極幽麗,欲貸少憩習業,未審尊意如何?倘念夙交,特賜容愛,小子當效草環之報。"王老笑而言曰:"尊翁與朽,握手論契,已非一朝,彼此情猶至戚。今君棄家求名,盛舉也,敢不如命。"且囑之曰:"日用之需,吾當任奉,毋使牽書史心可也。"
翌日,生遣隨僕攜琴劍書囊而往。王老乃館生於池亭小閣中。生雖身居書室,心憶鸞娘,採青拾紫之念頓忘,而竊玉偷香之謀益計矣。處及旬餘,心事杳杳,不勝悲嘆。然王老見生舉止端詳,言詞溫潤,接人待物,罔不曲盡理道,心甚愛之。雖夫人、二嬌之前,亦嘗以偉器目焉。
時台州李志甫作反,朝廷詔鞏卜班總江浙軍事行討,王以武名亦與,因召生謂曰:"正欲與君親益,奈徵蠻之制已下,行期旦夕矣。家中外事,望乞支任。"生一一允諾。明日,王備舟促,送者馳驟。生晚歸,心幸曰:"待月之事可成矣。"
後一夕,鸞獨坐臥雲軒中,手弄花枝,影碎風旋,爐篆香遺,自念:"金蘭流水,不能倚玉樹而遇知音,其爲情也,誠不堪矣!"即呼侍婢春英者---慧巧倜儻,亦豔質也---同至後園集芳亭前,步月舒悶。忽聞琴聲丁丁,清如鶴唳中天,急若飛泉赴壑,或怨或悲,如泣如慕,誠有耳接而心恰者。鸞即往,穿窗窺之,見生正襟危坐,據膝撫牀而彈,清香嫋嫋,孤燭煌煌,望之若神仙中人。恐爲生所覺,即呼春英,怏怏而去。歸不能寐,適筆硯在旁,援書《如夢令》詞雲:
正好歡娛彩幔,何事赤繩緣斷。步月散幽懷,又被琴聲撩亂。情願,情願,孤枕與君分半。
自是,口雖不言,心則已領會矣。後夜復至,意爲聽琴計也。適生獨立柳蔭玩月,鸞不知而突至,見生赧顏,與春英相笑而去。生意必鸞也,欲追不能及,欲舍難爲情,因借柳爲喻,遂書二律於壁雲:
沿溪弱柳綠方稠,牽惹離人無限愁。
半娜腰肢風力軟,長顰眉黛雨痕愁。
章臺舊恨成虛度,漢苑新緣欲漫酬。
縷縷含情休盪漾,畫橋之外有朱樓。
煙鎖長堤兩渭城,淺妝渾恨別離輕。
影臨曲水如無倚,花入欄杆若有情。
學舞柔姿輕掠燕,偷眠弱態引流鶯。
依稀可惜閒清夜,攀取疏齋續舊盟。
生就館三旬,見鸞僅再,心猿意馬,不能自馴。因訪知春英乃鸞得意婢也,欲面求一會。越二日,英獨至園亭採茉莉花,生揖曰:"露氣未多,採何早耶?"英曰:"遲恐他人所得。"生曰:"今採奉誰?"英曰:"鸞姐惜愛,方理妝候簪。"生笑曰:"然則惜花起早,誠然歟?但不知愛彼何如?"英曰:"愛其清香嫩素也。"生曰:"清香嫩素,子但知人愛花嬌雅溫柔,獨不見花亦愛人乎?"英曰:"花無情,何能愛人?"生曰:"萬一有情者愛之,我子以爲何如?"英微笑不答,盒花而去。
明早,復會英於亭前。英曰:"官人亦欲此耶?"生曰:"欲則欲矣,恨未一攀。"英曰:"盆花滿亭,任採何害。"生曰:"此花貴麗,不能自折,必欲仗人引手耳。"英即連摘數朵與生,曰:"蕊瓣整潔,君試取之。"生佯受花,因把英手曰:"子,敏人也,猶不悟耶?"即出碧玉環一雙,跪而進曰:"久懷鄙私,未獲一展,吾子若許,方敢畢陳。"英扶起曰:"既有高明,任言無隱。"生乃從容語曰:"予自家干謁,蒙尊主款留,幸矣。但意不在索居也,實因牆外睹芳容,頓起攀花之念;柳邊聆笑語,未承題葉之交。雖名節之系,吾不敢也,第風月之懷,人皆有焉。是以晝夜彷徨,夢魂顛倒,不愧蒹葭託玉樹,必期青鳥付嬌鸞。所賴以道達維持者,吾子也。可不乘機動意,效待月之紅娘;因事進言,法遺香之淑女?萬一雲雨之債得償,縱使捐軀之報何惜,子其爲我圖之。"英見生丰姿俊俏,詞氣揚逸,心亦愛之,故赧色目生而言曰:"先生將希聖希賢,何忍謀及乃事?娘子素冰清玉潔,豈容幹彼以私?人謀固當忠,天理實難泯,吾不敢也。然而自古佳期雅會,多諧於月夕花朝,況今女貌郎才,或出於天授人與,敢不委曲引君歸洛浦,周旋扶汝至陽臺乎?所賜之物,義不敢領。"生強納諸袖中而去。自喜事遂一二,歸賦一律,以自慶焉:
天台花柳暗,今喜路能通。
密意傳何切,幽懷話正匆。
青燈空待月,紅葉未隨風。
漫說鸞臺遠,相逢咫尺中。
越數日,春英不至。生出庭前觀之,見一小鬟,手持香草。生曰:"拾此何用?"鬟曰:"浸油潤髮耳。"又曰:"見春英否?"鬟曰:"不見。"生曰:"彼此一家,何爲推阻?"鬟曰:"吾值新姨房,彼爲鸞姐所屬,是以不見。"生曰:"新姨爲誰?"鬟曰:"姓柳,名巫雲,家翁之寵妾也。邇因遠征,權爲家長,鬱郁不得志,惟吟哦以度清宵耳。"言畢,鬟去,春英適來。生語英曰:"別後心事懸懸,癡病日篤,賢姐何不出一奇謀,以活涸轍之枯魚哉!"英曰:"吾嘗爲汝圖矣,但芳心玉石,何能即開?遲之歲月可也。"生曰:"予豈不諒,第勢如累卵,信子所言是,猶輸萬里之米而救飢餓士也,事能濟乎!"英良久曰:"鸞姐知詩,不若制一詞以挑之,何如?"生曰:"善。"乃邀英至書閣中。方欲構思,見英侍立,星眸含俏,雲鬢籠情,彼此互觀,欲思交動。乃謂英曰:"詩興不來,春興先到,奈何,奈何!"即挽英就枕,英亦不辭。當芙蓉露滴之時,恍若夢寐中魂魂矣。生起,喜曰:"予欲建策謀人,得子發軔,既能一戰致捷,後雖有勁敵堅城,可破竹下矣。"英曰:"但恐得手之日,不記發軔之人耳。"生曰:"如有此心,神明共殛。"將行,索詞。生一揮而就,乃《憶秦娥》也:
相逢後,月暗簫聲人病酒。人病酒,一種風流,甚時消受。 無聊獨立青青柳,恍然邂逅原非偶。原非偶,覓個良宵,丁香解釦。
英度來久,急忙趨回,所索之詞,竟遺於路。不意爲小鬟所見,拾送巫雲。雲拆視之,曰:"此情詞也,嬌鸞有外遇矣。執而白之渠母,免玷王氏風,可乎?"復自忖曰:"彼母窘我,我亦無賴,又何苦自作怨?況聞吳公子瀟灑聰明,愈於王老十倍,不若詐鸞詞以先接之。"遂作《好事近》詞以付,雲:
好夢久飄遙,一柬將人輕撩。準擬月兒高,莫把幽期負了。 曲房深幕護絞綃,留待多情到。此際殷勤報道:要輕輕悄悄。
生方倚檻看花,忽見小鬟報曰:"鸞姐有書,約公子一會。"生曰:"春英何在?"鬟曰:"侍老夫人,無暇。且鸞姐害羞,夜不設火。公子如約,竟過集芳亭,越小門,達太和堂,越迎暉軒,由左而旋,即鸞寢所。慎毋誤也。"生得詞,喜溢顏色,恨不得揮太陽歸咸池,遏清光於石室。
少頃,遠寺鐘聲,孤村燈影,一家人寂,滿樹鴉寧。生整衣冠,循路而入。正疑左右兩道,小鬟已執香待矣。引至閨中,別一洞房,雖無燈燭之光,而月映紗窗,人物可辨。彼方巧妝豔服,瑩彩襲人。生進揖曰:"佳詞下賜,厚愛何當!極慕深思,頓令盡釋。"雲亦答禮曰:"久沽待價,擬棄於時,辱翰鍾情,愧慚自獻。"言畢,生抱曰:"今服何不素耶?"答曰:"幸接新郎,固宜易服。"生於此時,興不能遏,乃爲之解衣,並枕而臥。但見:
酥胸緊貼,柳腰款款春濃;玉臉斜偎,檀口輕輕津送。雖戲水鴛鴦,穿花蝴蝶,未足以形容也。
彼此多情,不覺漏下三鼓。生因謂曰:"一自識荊桃下,幾裂肺腑,萬策千謀,今獲遂願。但不知長遠之計何出耳!"巫因答曰:"妾非嬌鸞,主人側室巫雲也。偶得私詞,不欲妝敗,因而情動,以致蠅疵。況容貌雖殊,恩義則一,百年交好,今夕殆與君訂矣。何必他顧,以自苦耶?"生得語,默忖曰:"承主不拒,受惠良多,意屬孀居,反淫愛妾,心雖不安,而悔無及矣。"雲見生不答,復又慰曰:"嬌鸞不足異,其妹嬌鳳,學繡於予,眉秀而長,眼光而潤,不施朱粉,紅白自然,飄逸若風動海棠,圓活如露旋荷蓋。且又工詩善弈,嘗爲迴文歌,聽者不自知其心怡神迥也,愛作懶鴉鬢,嫋娜輕盈,甚是可目。今方十六,情事想漸識矣。意或鄙妾,當與君圖之,何如?"生曰:"自知愚拙,得遇仙姬,恨無以報雅愛,敢望吹噓也。"雲曰:"君果厚妾,妾亦當厚君。必不以此介意。"言語間,窗外雞唱。生求再會,雲曰:"願得情長,不在取色。"生曰:"亦非貪淫,但無此不足以顯真愛耳。"陽臺重赴,愈覺情濃,如此歡娛,肯嫌更永。事畢,口占一律以謝雲曰:
巫山十二握春雲,喜得芳情枕上分。
帶笑漫吹窗下火,含羞輕解月中裙。
嬌聲默默情偏厚,弱態遲遲意欲醺。
一刻千金真望外,風流反自愧東君。
雲亦答以復生,曰:
浪說佳期自古難,如何一見即成歡。
情濃始信魚游水,意密方知鳳得鸞。
自訝更深孤影怯,不期春重兩眉攢。
願君常是心如一,莫使幽閨翠鬢寒。
詩成,披衣而散。
那嬌鸞自月夜聞琴之後,一點芳心爲生所鼓,但無隙之可乘耳。春英自愧失詞,久不與生會;而生亦聞巫雲之言,思鸞之心淺矣。雲在鳳前,每每贊生。
一日,鳳持素枕面,託雲描花。雲曰:"吳公子博藝多才,丹青尤最,不若求彼一繪,豈不勝予哉?"鳳曰:"吳公子外人,倘求不雅。"雲曰:"彼父與家君至契,以理論之,兄妹間何避嫌爲!"即呼鬟召生,生即往見。鳳與雲方並體而立,見生至,即掩雲背。生進揖,從容且恭,因而睨視。果然眉清眼媚、體秀容嬌,誠婉若游龍,飄似驚鴻也;展轉間,進退無主,景態萬千,不能盡述,惟翠枝振振而已。雲曰:"屈君無事,鳳姐有二枕面,敢勞公子一揮灑耳。"生曰:"承命宜遵,但拙筆不足以當雅視。"鳳微哂,欲言自止。生即按幾運思,唾手而就。一描拳石水仙花,一描並頭金蓮花。意猶未足,又各題一絕於旁雲:
素質天成分外奇,臨風嫋娜影遲遲。
孤衾寂寞情無限,一種幽香付與誰?
翠蓋紅衣水上芳,同心並蒂意何長。
多情莫道年來瑞,還是風流學洞房。
寫完,呈上。鳳不覺大喜而去。雲曰:"兩日候君,何不一顧耶?"生曰:"無小鬟,恐爲他人所遇,故不敢耳。"雲曰:"今幸嬌鳳先去,可坐此一語。"即命小鬟候門,具酒與生對酌。生曰:"向聞卿言,意爲過譽。今視之,卿言猶未盡也。天地生物之巧,何盡鍾於此女耶!使我心膽不能自制,將若之何?"雲曰:"非我贊襄,焉識天台之路?"生乘酒興,即抱雲曰:"卿德如山,涓埃無效。當以此心,銘之沒齒。"即插手雲懷,潛解雲帶。雲亦情動,與生入帳,共效鸞鳳,綢繆綣戀之際,恨前情猶未罄也。雲起,謂生曰:"嬌鳳讀書知禮,不可苟動。彼婢秋蟾者,亦頗通文。鳳之情性,蟾素音識,誠能以計得之,鳳可不日取矣。"生曰:"予固愚疏,惟卿指示。"乃相與執手而別。
生方及門,見一女童持盒至前,口稱:"鳳姐奉謝,望公子笑留。"生開視之,乃牙扇一柄,九龍香百枚。生急問曰:"子非秋蟾姐乎?"對曰"公子何識?"生曰:"久慕芳名,嘗懸念慮。"將近身敘話,蟾即害羞別去。生因自悔,作《望江南》詞以道之:
春夢斷,心事仗誰憐?寂寂歸來情未遣。小窗幸接新緣厚,貺自天傳。 鬟翠展,相與欲留連。恍隨鶯燕忙飛遠。望斷紅塵重悵然,徒使旅魂牽。
越兩日,生獨坐凝思:"着意者失意,無情者有情。"正唏噓間,聞啓戶聲,視之,乃秋蟾也。生曰:"昨有柬寄答鳳姐,子竟不將去。今復來,殆非忍心者。"因命坐。蟾辭曰:"前日承畫枕面,早檢妝奩,不料爲畫眉燈燼所穢,自欲描補,筆法不類公子。鳳姐知之,必答撻矣,故特奔求,幸賜垂憐。"生即承命描焉。未畢,問曰:"將何潤筆?"蟾曰:"謝在後耳。"生曰:"筆還未盡,欲子發興,何雲後乎?"即抱蟾於榻。蟾力掙不能脫,意欲出聲,恐兩有所累,自度難免,不得已,從之。生試狎之,小心護持,不使情縱,得趣而已。將起,不覺猩紅滿衣,髮鬢俱亂。生爲之飾鬢,因謂曰:"巫雲與鸞、鳳,孰勝?"蟾曰:"鸞姐綽約,雲姨豐豔,鳳乃兼得,而雅逸尤過之。"生曰:"情事何如?"蟾曰:"固不可測。然昨見《惜春》詩云:
無聊獨立意徘徊,記得春來春又催。
幾片落花門靜掩,數聲啼鳥夢初回。
微風入幕紅綃篆,細雨收階綠長苔。
弱質自憐光景擲,曉窗羞試鬢中煤。
觀此,則情可識矣。"生又曰:"子能挑否?"蟾曰:"異姓骨肉,何萌此心?"生曰:"世事紛紛,子尚認真耶?"蟾曰:"今患眼,頗無興,徐可圖之。"生曰:"予有一方,甚驗,子肯持去否?"蟾曰:"果有效驗,何爲不可。"生即錄方,並致書於前曰:
久荷□□,未伸寸悃,又蒙貺下,愧面驚心。自接芳容以來,神魂恍惚,不知甚爲何物也。及顧賜儀,仍益悽愴。執扇痛風流之未遂,燃香慨意氣之難投。朝暮依依,莫測所事。近聞尊眸病熱,又不暇自惜矣。顧影徘徊,猶患在體。千思萬計,敬薦一方。倘得和平,則他日清目之本,誰曰不在是哉。
書成,封付與蟾,兼完前枕,並持而去。
嬌鳳素愛生才,今得書,亦不甚怪,以醫方治之,疾果愈。時暮春景候,幽禽亂呼,舞蝶相逐,生無聊,欲趨會巫雲,以話得秋蟾事。道經迎翠軒,得一金鳳釵,制極工巧可愛。生喜,取而藏之。及至雲所,雲已不在。復回故道,而鳳與蟾方咄咄相視。生趨揖,曰:"目患方除,今又竭功耶?"鳳未及答,蟾在旁應曰:"承方致愈,幸已涵明。早失一釵,來此尋覓。"生曰:"何以失之?"鳳曰:"無心而失之。"生曰:"失雖無心,得者有緣。"鳳曰"棄之而已。"生曰:"金質鳳名,何忍相棄?"鳳曰:"縱不忍,奈無覓何。"生曰:"心誠求之,天下未有求而不得者矣。"鳳怒蟾曰:"汝在我後,眇不一看,安用汝爲!"生出釵,曰:"僕久蓄此,毋怒蟾矣。"鳳接,笑曰:"舊物耳,兄何欺?"生曰:"繡閨書室,若隔天淵,而失釵竟入僕手,不可謂無緣也。敢雲欺乎?"語未竟,報:"鸞娘來。"生即趨出,謾成一詞:
訪舊歸來嗟不遇,轉過迎暉,又與新人語。數句情言微自露,嬌娥可是猶難悟。 拾得金釵原有主,笑接殷勤,好把雲鬢護。雖得相逢遊洛浦,反教添我相思慕。《蝶戀花》
日晚,仍赴雲處。小鬟曰:"被酒睡矣。"生揭帳視之,但見桃花映面,綠鬢欹煙,困思朦朧,雖畫工不能模寫也。生即解衣潛入衾內。雲從夢寐中作嬌聲曰:"多情郎,乃爲穿窬行耶?"生曰:"本入幕賓,何得相訝。"興止而罷,生曰:"卿知秋蟾事乎?"雲曰:"雖不知,試觀其言,似與君相洽者。"生曰:"何以見之?"雲曰:"還釵賜藥,鳳曾道來。"生曰:"然則感予否?"雲曰:"縱彼不感,兄當乘此機會。"生深然之,天曙而出。
一日清明,夫人代王祭掃,舉家隨行。鳳以處女,得不與焉。生知其然,直抵其寢室。鳳見生,驚曰:"讀書不知內外,所讀何事?"生曰:"客居寂寥,訪景怡情,迤邐而來,不覺至此。"秋蟾從旁贊曰:"早是親雅,不然,取侮多矣。"生俯立鞠躬,莫取進退。鳳亦平顏,曰:"姑舍是,後宜慎之。然既來,理不當空返。"乃勸生坐。但見畫牀錦幕,香氣襲人,室雖不甚幽,廣雅則若仙境,可愛也。正欲遍觀,見幾上有《烈女傳》一帙。生因指曰:"此書不若《西廂》可人。"鳳曰:"《西廂》,邪曲耳。"生曰:"《嬌紅傳》何如?"鳳曰:"能壞心術。且二子人品,不足於人久矣,況顧慕之耶!"生曰:"崔氏才名,膾炙人口。嬌紅節義,至今凜然。雖其始遇以情,而盤錯艱難間,卒以義終其身,正婦人而丈夫也,何可輕訾。較之昭君偶虜,卓氏當壚,西子敗國忘家,則其人品之高下,二子又何如哉?"鳳亦語塞。
頃之,蟾捧茶至,因謂生曰:"公子識此味否?"生曰:"嫩綠旗槍,天池一種,味雖美,恨不能一飽嘗耳。"鳳曰:"兄果欲,當奉少許,以助清趣。"生即拜曰:"若蒙俯愛,願粉身以謝。"鳳艴然曰:"兄病心乎?何語之顛倒也。"生曰:"旅館蕭條,幽懷苦逼,昏昏卒夢,百事不復措情。卿我兄妹之交,意宜憐惜,反過責耶!"鳳又曰:"然則兄思歸乎?"生曰:"攜囊負芨,興何匆匆也。一旦夙望投空,躊躇行止,正昔人所謂要歸歸不得者矣。"鳳曰:"何不倩一排遣?"生曰:"知心在眼,欲倩久矣,其如不肯垂情耶!"鳳稍意會,不辭而去。生因趨出,吟絕句二首以自嘆:
池平窗靜獨歸時,一見嬌娥心自癡。
情滯不堪回首處,倚欄空賦斷腸詩。
乳燕飛飛鶯亂啼,滿腔心事被人迷。
琴堂軫冷知音少,無限芳情帶草萋。
越數日,春英來園中。生招謂曰:"別後耿耿,子忍不一顧耶?"英曰:"予心亦然,但嬌娘子常有恙,難相離耳。"生曰:"向承許,杳不效力,豈爲信人?"英曰:"公子將別望,敢相強乎。"生笑曰:"知心有幾?"反顧間,秋蟾、小鬟亦至。生曰:"不約而俱,良會也,安可虛負。試鬥草一樂,劣者任勝者罰,何如?"衆美皆曰:"可。"時有翠色花一種,生先得之。秋蟾潛欲分之,英亦求惠,生方欲與,不料爲小鬟所見,併力來奪。三女一男,混作一處。鸞度英來,又諒必遇生,忌有所私,親往伺察。鸞已近身也,春、秋猶爭笑自若。鸞叱曰:"男女不相授受,而顧狎戲如此,體面何在!"衆皆遁去,惟春英伏地請罪。鸞欲責遣,哀求而止。
後兩日,英忿鸞之辱己也,乃盜鸞《如夢令》詞及紅鳳頭鞋一隻與生,曰:"此嬌娘子手製,當爲公子作媒。"生覽之,大喜過望。候晚,密趨臥雲軒。見鸞獨立凝神,口誦"不如意事常八九"之句,生即在背接曰:"何意不如?僕當解分一二。"鸞驚問曰:"汝來此何干?"生曰:"來赴約耳。"鸞曰:"有何約可赴?"生出鞋,曰:"此物卿既與之,今復悔耶?"鸞愕然,曰:"此必春英所竊,兄何見欺?"生曰:"然則'與君分半'之詞,亦春英所作乎?"鸞不覺面色微紅,低首不答,指捻裙帶而已。生復附耳曰:"白玉久沉,青春難再,事已至此,守尚何爲?"即挽鸞頸,就大理石上,羅裙半卸,繡履就挑;眼朦朧而纖手牢鉤,腰閃爍而靈犀緊輳。在鸞,久疏舊欲,覺芳興之甚濃;在生,幸接新目,識春懷之正熾。是以玉容無主,任教踏碎花香;弱體難禁,拼取翻殘桃浪。真天地間之一大快也。生喜鸞多趣有情,乃於枕上構一詞以慶之,名《惜春飛》:
蝶怨蜂愁迷不醒,分得枕邊春興。何用鞋憑證,風流一刻皆前定。 寄語多情須細聽,早辦通宵歡慶。還把新弦整,莫使妝臺負明鏡。
鸞起曰:"通宵之樂,實妾本心,第礙春英耳。"生紿曰:"不妨,當並取之,以塞其口。"彼此正興逸,遙見火光,望之,乃夫人也。鸞即使生逾窗而避之,鞋與詞俱不及與。生且懼且行。不意小鬟在路,承命邀生。生不能卻。至,則巫雲方守燈以待。見生面色蕭然,親以手酌生,坐生膝上,每酌,則各飲其半,不料袖中鸞鞋爲彼覺而搜之,生亦不能力拒,竟留宿焉。但生雖在雲房,而一念遑遑,實屬於鳳。於是詐言早起就外,欲至鳳所,意彼尚寢,當約秋蟾爲援,以情強之。
誰知鳳以宿妝起矣:雲鬟半□,夢態遲遲,何啻睡未足之海棠,霧初回之楊柳;獨倚窗欄,看喜鵲爭巢而舞。見生,問曰:"舉家尚在夢中,兄何起之早耶?"生曰:"孤幃清淡,冷氣逼人,欲使安枕,難矣。"鳳亦悽然無語。少頃,几上小瓶插紅梅一枝,鳳竟往添水,若不禮生者。生從後撫其背,曰:"卿能惜花憔悴,獨不念人斷腸乎?"鳳曰:"人自腸斷,於我何與?"生作意又問曰:"向有小柬,託秋蟾奉謝,不識曾賜覽否?"鳳亦作意答曰:"雖有華章,但意思深長,語多不解,今亦置矣。"生曰:"卿既不屑一觀,當擲下還。"鳳笑曰:"恐還則又送人也。"生曰:"身萍浮梗,見棄於人久矣,尚有誰送?"鳳曰:"新姨每每致愛,何謂無人?"生曰:"果有之,但十巫雲不足以易一卿耳。"鳳又曰:"得隴望蜀,兄何不知足耶。"生曰:"噫!卿猶不諒,無怪其視我恝然也。蓋欲取虞,不得不先取虢。至以靈臺一點,惟卿是圖,刺骨穿心,不能少釋,予豈分情博愛者比哉。"鳳見生言詞懇切,頗亦感動,睨視生移時。而秋蟾報:"夫人呼鳳問事。"即與偕去。生亦出外,怏怏不能披卷。及夜,賦五言律雲:
話別幽窗下,情深思亦深。
佳期憑素枕,鄉夢戀重衾。
自信人如玉,何妨釵與金。
莫憐空鳳侶,還似再論心。
鸞自通生後,忌春英眼,每降節下之,欲得其歡心。一日,英持玉丁香侍妝,失手墮地,竟損一角。鸞收匿而不問。英因德鸞,乃叩啓曰:"侍奉閨幃,久蒙恩育,倘有所使,當竭力以圖報。"鸞曰:"我無他,惟汝玉一節,兩難周旋耳。"英曰:"夫人性寬,即在所略,則下此俱不足畏。況娘子情人,即我情人也,何自生嫌疑?"鸞曰:"汝既有美心,能引我一見乎?"英曰:"不難。"即與鸞同至生室,相見欣然。因以眼撥生,曰:"那人已迴心,今夜可作通宵計矣。"生點首是之。正笑語間,忽索前鞋及詞,已無覓矣。生遮以別言,鸞疑其執。生不得已,遂以實告。鸞重有不平意,少坐而去。
生雖喜得鸞,而以鳳方之,則彼重於此多矣。是夜,因鳳事未諧,鬱鬱不樂,伏枕而眠,不赴鸞之約。鸞久候不至,意爲巫雲所邀,乃怨雲奪己之愛,欲謀相傾。然所恨在彼,而所惜在此,又不敢悻然自訣也。寢不能安,作《一叢花》詞以寫其意:
曉來密約小亭中,慼慼兩情濃。良宵挨盡心如痛,徒使我望成空。紅葉無憑,綠窗虛扃,何處覓飛鴻? 欲眠猶自倚薰籠,幽恨積眉峯。孤燈獨守難成夢,淒涼了一枕殘紅。不是緣慳,非幹薄倖,都爲妒花風。
明早,鸞以此詞命春英特送與生。生接覽之,自悔無及,即同英入謝罪。過太和堂,望見鳳立麗春館下,看金魚戲水。生使英先回,竟趨赴鳳。鳳問秋蟾曰:"一雌前行,衆雄隨後,何相逼之甚耶?"生曰:"天下事,非相逼,焉能有成?"鳳整容施禮,而生已當胸緊抱,曰:"今日乃入手耶!"鳳怒曰:"兄何太狂!人見則彼此名損多矣!"生曰:"爲卿死且不吝,何名之有?"鳳因且拒且走,生恐傷彼力,尋亦放手,但隨之而行,直至閨中。鳳即坐而舒氣,生蹲踞面前,曰:"子誠鐵石人耶。自拜丰姿,即勞夢寐,屢爲吐露,不獲垂憐,使我空處虛館中,當月郎燈殘之候,度刻如年,形影相弔,將欲思歸,則香扇猶在目也,情柬猶未還也,何忍一旦自棄。及至姑留,又以熱心而對冷眼,甚不能堪。是以千回萬轉,食減容消,若癡醉沉昏然者,無非卿使之也。卿縱慾爲彭娥德耀之行,何卿送人至此極乎!"言訖,不覺淚下。鳳持生起,曰:"妾非草木,豈謂無情,方寸中被兄索亂久矣。然終不顯然就兄者,誠以私奔竊取,終非美滿之福,只自招人議耳。況觀兄之才學,必不久臥池中者,故父母亦愛兄敬兄。苟或事遂牽紅,則偕老終身,妾願足矣。計不出此,而徒依依吾前,何不諒之甚耶!"生曰:"卿言誠是,但世情易變,後會難期,能保其事之必諧乎?倘或天不從人,則萬斛相思,頓成一夢,必難復牽子襟以自訴矣,悔恨又當何如!"鳳又曰:"汝我情緣,甚非易得。此身既許於君,死生隨之,復肯流落他人手哉!"即脫指上玉記事一枚、系青絲髮一縷與生,曰:"兄當以結髮爲圖,以苟合爲戒。"生袖中偶有鴛鴦荷包,亦與鳳,曰:"情聯意絆,百歲相思。"正話間,秋蟾馳至,頗知此情,乃曰:"彼此歃盟,不可無證。兄姻緣得意,妾亦有所託者。"即折髻上玉簪,以半與生,祝曰:"君情若堅。"以半與鳳,祝曰:"姐志若白。綠鬢成交,蒼天無。"生、鳳笑而收之。生感鳳意,口占《清夜》詞一闋雲:
蘭房兮春曉,玉人起兮纖腰小。誓固兮盟牢,黃河長兮太山老。 鶯愁兮蝶困,綠蔭蔭兮紅。密約兮雖都,苦沉夢兮難醒。
鳳亦以詞答生,詞名《點絳脣》。
默步庭闌,無端又被狂郎見。排鶯狎燕,頓使酥胸顫。 訂說盟言,半怯桃花面。情洽處,且休留戀,早中金屏箭。
生回間,鸞見,挽生手,同至寢所,恣行歡謔。枕蓆中所講會者,千態萬狀,雖巫雲輩,遠拜其下風矣。事闌,日已西向。鸞起,挽生而坐。自含五和香,以舌舐生口中;或使生吸茶,又自接脣而飲。□□之情,實未有如鸞之極者也。是夜,復留生。生頗倦,婉辭而出。鸞疑有他就,終不快於巫雲。
生自說盟之後,雖常會鳳,或攜手,或聯肩,或笑狎賡歌,或花月下對膝以話心事,無所不至,但語一及淫,則正色曰:"妾豈淫蕩者耶?妾果淫蕩,兄亦何貴於妾!"每每不能相強而罷。一日,房前新荷盛開,謂生曰:"出污而婷婷不染,垂實而顆顆含香,真所謂花之君子也。"生曰:"凌波仙子,香色俱傾人矣。然當嬌紅嫩綠時不趁一賞,則秋風剝落,雖欲見,得乎?"又一日,與生並坐,秋蟾忽持新蛾來,兩尾相連,四翅綽約。因謂鳳曰:"物類鍾情,卿何固執?"鳳擲蛾不語。生亦愀然曰:"大丈夫欲爲一蛾不可得,虛生何爲!"語雖感傷,而鳳終堅守。
是夜歸館,適月朗風清,因作詩以自怨雲:
相逢不若未相逢,贏得心牽意亦忡。
獨立小欄憑往事,汪汪兩淚泣西風。
當初邂逅望成歡,今日誰知恩意難。
鏡裏好花溪映月,不能入手即能看。
佳期不偶惜芳年,設盡盟言也枉然。
情重幾回心欲裂,青燈夜雨夢魂顛。
着意尋花花正酣,相思兩字用心探。
傷情無奈□惶處,一嗅餘香死亦甘。
吟一句,嗟嘆一句,不覺以悶鬱之懷,感風露之氣,二鼓就寢,寒熱迭攻。明旦,不能起,館童言於夫人,夫人命求湯藥以治之。然生素脫灑,今患此,心益躁則病益劇,留連三五日,猶勿藥也。巫雲、嬌鸞俱遣人問候,惟鳳若不知者。正憶忖間,秋蟾在目,且持蠟丸一枚奉生,曰:"鳳姐多致意。"生曰:"吾病不在丸,子必知之。當復鳳,如不棄盟,時來一顧,九泉無憾矣。"蟾欲回,見幾上所存詩稿,並拾以報鳳。
鳳得凶信,又味詩詞,情意飄蕩,心甚憂之。傍晚,密與蟾親往問其疾。見生,執其手曰:"兄達人,何不幸罹此?"生曰:"一臥難起,自謂不得復睹芳容,此亦孽緣所羈,不自悔也。但夙願未酬,使我飲恨泉下,卿亦獨能恝然乎?"語未終,淚隨言下。鳳亦帶淚謂生曰:"妾身不毀,則良會可期,兄宜自愛。"親出紅帕,與生拭淚。見生面冷,又自以面溫之。臨別時,依依不能捨。乃解綃金束腰與生,曰:"留此伴兄,勝妾親在枕也。"含淚而去,且顧且行。
生雖未得通鳳,然而脂香粉色,殆領會盡矣。況其意念□□,生亦感釋,病爲之少瘥。生匿不聞,欲鳳再至。越日,果來。近牀問曰:"兩日頗快否?"生曰:"癡病懨懨,未知此身孰有,敢望快乎!萬一復理巾櫛,當索快於吾卿,不識周旋之意何如耳。"鳳欲寬生,乃曰:"恭喜後,惟兄是從。敢執前見以負罪耶?"生不勝喜,病亦漸愈。
初起,即往候鳳。鳳見生,喜愛過於平日,因謂生曰:"兄在患時,妾心膽幾裂,夜不解衣者數晚。憂兄之情,行止坐臥不釋也。今幸無恙,綿遠之期可卜矣。"因出詞以示生:
緣乖分薄,平地風波惡。得意人而疾作,兩處一般耽擱。 書齋相問痛淚魂,孤衾拼與溫存。忍別歸來心戚,一線紅泉偷滴。右調《青玉案》
生亦出詞,乃謝鳳者也,詞名《南鄉子》:
病起識紅塵,患難方知益故人。扣含嬌經解處,情真。一枕酥香分外親。報德愧無因,惹我相思恨轉新。骨瘦不堪情事重,傷春。綠暗紅稀再問津。
彼此看訖,情話綢繆。生不覺興動,欲求鳳會。鳳不允,生曰:"卿言在耳,今又背之,守信者當不如是也。"鳳曰:"妾非爽信,但兄新愈,當迷雲溺雨之時,能保其情之不少縱乎!倘有不虞,雖曰愛兄,實害兄矣。妾忍見耶?"生聞鳳言,歷歷可聽,亦不甚強之。
又越兩日,生意無聊,本欲會鸞一敘,然意重情堅,不覺足爲心使,沉吟之間,寂至鳳室。以指擊門,不應。生怒,排窗而入。鳳方在圍屏中擁爐背燈而浴,見生至嬌羞無措,即吹滅燈。生從黑中抱住,曰:"正欲情勝,何相拒耶?"又以手摸其乳,小巧瑩柔,軟溫香膩,雖寒玉酥雞豆肉,不足以喻其妙也。因逼之就枕。鳳度不可解,因誑生曰:"夙世姻緣,今夜必償兄矣。所慮者,兄花柳多情耳,萬一拋人中道,使妾將何所歸?必當對天證誓,然後就枕未晚也。"生以爲然,乃曰:"此素願耳,何難之有。"即舍鳳自誓。鳳徐理衣,詐呼:"秋蟾覓火!"竟從小門遁去。燈至,誓完,而鳳已去久矣。生彷徨悵望,不能爲情。秋蟾爲生新愈,恐復激恙,因慰之曰:"鳳姐裸裎燈下,是以害羞,然心實未嘗昧也。公子無慾速,則好事何患不成?今妾欲留公子,恐得罪鳳姐,未敢也。不若遊至新妙姨處一遣,何如?"及至,雲已睡熟,不能進矣。急辭蟾投鸞,鸞尚未寢。見生悶悶不言,問之亦不答,鸞又促膝近生,曰:"對知心人不吐露心曲,何也?"生難以實告,詐應之曰:"才夢見楊太真試浴,正戲狎間,爲風竹所醒,不得成歡。然而情狀態度,猶隱隱在腔子中,所以戀戀不已若此也。"鸞曰:"果鬱此乎?妾雖不及太真,情則一也,即當與兄同浴,以解此懷。"乃命春英具湯,設屏秉燭,各解其衣,挽手而浴。生雖負悶,然當此景,情豈不動?即抱鸞於膝,欲求坐會。鸞亦任生所爲。燈影中殘妝弱態,香乳纖腰,粉頸朱脣,雙灣雪股,事事物物,無非快人意者。生於此時,不魂迷而魄揚也哉!浴畢,即攜手共枕,戲謔無所不至,而情事未可以言語形容也。
生早起就外,思鳳之念猶未釋然。乃畫美女試浴圖,寫詩於上,以道忿怨之意:
燈前偷見一嬌娥,試浴含羞脫綺羅。
怯露芙蓉新映水,舒香荷芰嘯凌波。
雲迷弱質歡情沓,月暗殘妝夢想多。
舊日相思合愈渴,蘭湯不共待如何。
生方擲筆,適鳳使蟾候生起居,且曲爲謝罪。生曰:"吾當面責之。"即持畫而入。鳳見生,掩口笑曰:"苟非遁去,幾入虎喙。"生亦笑曰:"狗盜之謀,何足爲幸。"因出所題與觀。鳳曰:"高才妙味,具見之矣。但今雖迷暗,豈無虛朗之日乎?"生曰:"卿之操志,心領已深,第中熱若難忍耳。譬之於酒,醇醪在手,何忍弗醉,未有不取而吸之者也。譬之於花,芳葩在前,何忍望香,未有不嗅而攀之者也。苟爲不然,至愚且負甚矣,人將不重嗤之耶!今卿具醇醪之美,芳葩之嬌,而僕又非愚而負者,此其所以欲一吸且攀也,何自蹈守株緣木之行,徒作其人也哉!"鳳曰:"妾非忍心,慮在遠耳。兄知酒矣,獨不知一潑不能收耶?兄知花矣,獨不知一開不能蕊耶?兄固非薄倖者流,妾實念及於此,若徒逞目前之慾,則合巹時將何以爲質耶?是以今日之守,亦爲兄守也,兄何不諒之甚。"生曰:"是則是矣,吾恐媒妁未偕,歸期在邇,一會且未知何日也,何合巹之可望乎!"
生言愈懇,鳳不能當,即抑生於懷內,曰:"兄何鍾情之極!"生亦捧鳳面,曰:"向使病骨不起,則國色天香又入他人手,而溫存款曲之情今將與卿永絕矣,此情安能不鍾也。"鳳又頓足起,曰:"芳盟在邇,豈敢昧心。萬一事不可料,有死而已,不忍憐香惜粉以負兄也。兄何出此言哉。"生不得已,乃難鳳曰:"適呈拙題,敢請一和。以刻香半寸爲則。香至詩成,永甘卿議。不然,雖翅於天,鱗與淵,亦將與子隨之。心肯灰冷耶?"生料鳳雖聰慧,未必如此敏也。不意得命即成,無勞思索。
夜靜人闌浴素娥,曲憑深處解香羅。偷看舞燕衝紅雨,戲逐輕鴛起綠波。意重不妨言意淡,情真何用講情多。紅泉一點應難與,無奈東君欲速何。
香未至刻而詩先就,生亦無如之何,乃仰天嘆曰:"大丈夫死只死矣,何向兒女子口中取氣耶!"即拂袖而出。生雖不得志,然亦直鳳之言,高風之節,未嘗不私自嘆賞,而愛慕之心益加切矣。
自是,生久居鸞處,將及旬餘,絕不與鳳一面。巫雲間或會焉。鳳則常使人問候,殆無虛日。時四月二十三,夫人初度辰,召宴親戚於忠烈堂,生亦在焉。內則巫雲輩五六人。外則叔侄輩六七人,垂簾爲蔽。優樂盡歌舞之美,水陸極龍鳳之珍。聒耳充目,無非富麗者也。內有褚晴巖者,夫人侄也,亦事舉子業,與生話甚投,因對弈賭酒。生棋雖優,然心眼常在簾內,連負三局,罰酒六大杯。鳳恐致醉,密使小鬟視生。罷弈,生方收局,褚復逼生投壺。手雖把箭,而心愈屬鳳,故矢皆落地,又得酒四大觥,而生漸醉矣。鳳見生,揚言恐失禮於人,急檢王所合幹葛丸,貽生嚼之。三咽後,清爽如故。生得不及亂者,鳳之力也。席罷,夫人先寢,事託巫云爲理。
家人俱散,時近二更,生知無礙,即直造鳳所。鳳方坐牀脫繡,見生至,且驚且喜,曰:"兄久忙,何暇至此?"生曰:"被斥之人,無顏求見。今蒙不醉之德,故來謝耳。"鳳曰:"果非妾,兄將不勝甚矣。"生移身近鳳,曰:"麴櫱所釀,不過醉面,至於情意所絆,實能醉心。僕因卿,醉心甚矣,顧乃吝不一醒,何耶?"鳳曰:"兄果執迷,必欲以情事相尚,則秋蟾,愛婢也,亦頗俊豔,薦以代妾,何如?"生曰:"卿誤矣。燕石滿囊,不若粒玉之能寶;駘蹄盈廄,何如一驥之可良。病入膏肓,心力俱困。若曰薦代如蟾者,雖得不死於卿前,悽悽孑孑,如窮鱗斃翼之所歸。意在卿也,豈愛婢哉!"鳳意稍解,但默默不言。生又進曰:"天下有強奴悍寇,始雖甚惡之,及其輸情納款,匍匐所哀之時,未嘗不屈法憐宥。然則僕之於卿,亦可謂輸款甚矣,而卿意不少憐,豈奴寇之不若乎?"鳳見生言懇懇,乃曰:"兄意既如此,妾敢固愛?但姑待明夜可也。"生興正發,即抱住,曰:"僕腸頗短,不能優遊以待。且人定迴天,何況於子。"乃力推僕枕。鳳亦不敢相卻,任生解衣。翡翠衾中,輕試海棠新血;鴦鴦枕上,漫飄桂蕊奇香。情濃任教羅襪之縱橫,興逸那管雲鬟之撩亂。生愛鳳嬌,帶笑徐徐;鳳憐生病,含羞怯怯。肺腑情傾細舌,不由得香汗沾胸;絞綃春染紅妝,難禁嬌聲聒耳。從今快夢想之懷,自是償姻緣之債矣。是夜,生爲情慾所迷,將五鼓才睡。當旭日紅窗,而生鳳猶交頸自若。秋蟾恐懼人來,乃揭幔低聲曰:"陽臺夢尚未醒耶?"生、鳳乃驚覺,整衣而起。鳳急飾妝,嬌姿愈豔。生在旁大喜狂溢,乃綴《樂春風》一詞以慶之:
錦褥香棲,幽閨春鎖。幾番神思蓬瀛,今得身遊夢所。風流何處值錢多。 蘭蕙舒芬芳,桃榴破顆。嬌羞嫋娜,情重處,玉堂金谷皆左。才識得,一刻千金價果。
鳳觀畢,曰:"妾之蒲柳,不避淫污,一旦因兄致玷,誠以終身付之也。若曰暮暮朝朝,甚非所願。惟兄諒之,則萬幸矣。"亦口綴前詞以復焉:
鸞鏡才圓,鵲橋初渡。暗思昨夜風光,羞展輕蓮小步。杏花天外玉人酡。 難禁眉攢,又何妨鬢,情諧意固,管甚麼,褪粉殘紅無數。須常記,一刻千金價果。
是夜,嬌鸞席散,欲得生一罄酒興,乃自往邀生,至則野渡無人,幾窗寂寂而已。因忿生不先會己而赴巫雲,不知生在鳳處也。於是欲決意謀雲,而未得其便。一日,會台州人歸,以軍功報夫人。鸞乃重賄使,詐傳王命:"早暮衙內淒涼,可送新姨作伴。"使者得賄,果如計語夫人。夫人亦憐王在外,信而從之,即使雲去。雲患涉險,又以生故,不欲行。正躊躇間,生忽趨至,雲曰:"何來?"生曰:"聞卿被召,時決有無。"雲曰:"誠然。"生曰:"去則去矣,僕將何依?"雲曰:"一自情投,即堅仰託,正宜永好,常沐春陽,奈事不如人,頓令隔別,雖曰後會有日,而一脈心情,不得與鸞、鳳輩馳騁矣。"生曰:"事已至此,爲之奈何!"乃相與執手噓唏。而夫人以明當吉日,又使小鬟促雲整妝。生夜即留宿雲所,眷戀不可悉記。
早起,鳳持紗衣一套,桂餅、梅丸各二封以贐。雲因謂生曰:"鳳姐與我,自從奉接閨幃,情同己出,況以公子之故,敢負斯心。汝百歲良姻,此行可力任矣,善自綢繆,毋生嫌隙。但不知他日待我何如事!"言訖淚下。鳳與生亦大慟。正惜別間,報"夫人來送"。生即致意而出矣。然自巫雲去後,夫人以鳳無所託,命鸞與俱,家事代雲分理,是以人之出入、門之啓閉,親爲防閒。鸞欲獨任生情,今反兩不得便,心竊悔焉。行亦怏怏失意,且遭連雨,益難爲情。是夜,伏枕不安,漫成詩詞各一首:
熟梅小雨故連宵,旅館愁來不待招。
筆硯病餘功課少,家鄉雲外夢魂遙。
檐聲逼枕添惆悵,燈影憐人伴寂寥。
新綠滿園雖可意,久虛尋賞任風搖。
對孤燈悄然,對孤燈悄然。夜闌人倦,雨聲滴破相思怨。這情緒可憐,這情緒可憐。展轉不成眠,懶把羅衾戀。想伊兒妙年,想伊兒妙年。腸斷心灰,務諧姻眷。《香柳娘調》
不料夫人勞役太過,忽臥一疾,不能起。鳳方侍湯藥,而鸞密使春英報生。生乃以侄禮問安。回至太和堂散步。自思曰:"此中旬日不登,風景入目頓別。"不意鸞突在後,相見各喜。鸞促而行,生逡巡不敢進。鸞曰:"老母伏牀,餘皆無慮,兄宜寬心。"同行間,宛然鳳寢舊路。至則二閨緊貼,僅間一壁耳。坐謂生曰:"向夜自走候兄,意成不偶,何也?"生曰:"想緣醉夢中,知罪,知罪!"又曰:"那人去後,頗勞兄念耶?"生曰:"相思情愛,何人無之?苟爲不然,薄倖甚矣,卿亦何取於僕?"鸞不能對,乃出餅果,與生並體而食。正細話間,報:"鳳姐請議藥方。"生即告出。鸞曰:"暮夜無知,願兄着意。"生曰:"中門鎖鑰,誰則任之?"鸞曰:"自有處。"
生及昏時,潛入太和堂,正欲叩門,鸞已先囑英候矣。至,謂鸞曰:"今何能此?"答曰:"才與鳳約,每夜輪伴老母,庶可節勞。幸吾妹如議,妾可常常而見,兄可源源而來。妾之爲兄,無不盡意如此。"生不暇備談,即與就枕。時方清和,狂蕩甚過,千態萬狀,不能悉明。乃以頭枕生股,手撫生腮,曰:"觀君丰神,情趣,色色可人,真大作家也,恨相見之晚。"生曰:"但得此身在,永遠可期,何晚之有?"語畢,鸞體頗倦,竟熟睡。生憶春英在近,不無動情者,乃徑舍鸞,索歡於英。英曰:"鸞姐性酸,不敢仰就。"生曰:"向無子,焉人今日?縱知,且不較,況在夢乎。"英感生情,即如命。交接時亦甚有趣。生雖戰後,而眷戀新人,愈發豪興。且其牡丹一朵,樣是可人,貌固不及諸美,而此實爲最勝者也。生留連不忍去,英促之,復就鸞所。鸞亦瞑目不覺。東方白矣。臨行時,鸞又約曰:"後夜莫推佳會。"
生至園亭,默忖"輪伴"之言,思欲與鳳一款。及晚,密啓中門,私趨內室。但見二閨杳然無人。生乃獨臥鳳牀,垂幃自蔽。候至更餘,鳳來,起幔見生,半驚半笑。生亦笑曰:"待卿久矣。"鳳曰:"正欲見兄,決一大事。"生曰:"何以教我?"鳳曰:"一自見兄,情頗難制,說盟不已,又辱私奔,雖其反已懷慚,而事原夙定,不足追也。奈此來老母染病,俗言'喜可破災',求婚者日無停議。妾在女流,不敢自白。兄,丈夫列也,事將安圖?"生曰:"託跡門來,即承二大人俯愛,正愧一無所報,而可以此情聞乎?卿固慧人,若以已謀之,則勢便而機投,倘諧所言,勉當恪遵,雖死不避。"鳳低首蹙容,半晌不語,乃謂生曰:"此事若圖之老母,鸞姐在侍,必難允諧。爲今之計,兄急索尊翁一書、聘物一二件,竟送父任。老父素喜兄,而新姨又力贊,事想八九矣。苟得父命,縱母有別議,而妾可執以爲詞,豈不萬全也哉?"生喜曰:"此良策也,明當東歸,一如卿議。"鳳因命蟾備酒,自捧觴,謂生曰:"此酌一則餞別,二則永訣。蓋妾之一身既寄兄手,萬一天不從人,妾寧碎玉而沉珠,決不忍抱琵琶過別船也。此行勉旃,不可草草。縱老父未許,老母他從,亦當再來一會,莫使萬種恩情竟成疏逖,則妾死無憾矣!"言畢,悲咽不勝,淚下如雨。生亦愀然泣淚,唯唯承命。是夜雖與鳳並頭交股,奈歡心爲離思所拘,未及構情而雞已唱矣。鳳乃枕上成絕句二首以送生:
比翼初分腸斷猿,離愁欲語復吞言。
相思好似湖頭水,一路隨君到故園。
送別餘情分外濃,行行獨泛酒旗風。
明朝此際淒涼處,鳳枕鸞衾半截空。
生即辭鳳,入謝夫人。嬌鸞知之,急使春英留生。生託以"家尊有書遠召,故不敢違。多致意鸞姐,事完,當復來謁也。"鸞度不可留,乃送細果二盒、巾絹十衣爲餞行之敬。
生抵家,備以王愛留之情、鳳永諧之意,曲道於父。父不勝喜曰:"此吾責也。"即爲書及白金百兩、綵緞二端、金釵環各二事,遣人往臺求婚。
王得書,謂巫雲曰:"吳兵部家求鳳姐親,汝爲何如?"雲曰:"簪纓世胄,才茂學優,何不可之有?"王笑曰:"吾亦久蓄此意,但不欲自啓耳。今當乘其來求索,以爲贅,則吾老亦有託矣。至於花燭之事,且待賊平榮歸,親自校點也。"因以聘禮送歸夫人,答書許焉。人還,生大喜如醉,因作《西江月》以自慶:
久待西廂明月,今方願遂喬。已知鸞鳳下湘瀟,何用信傳青鳥。 曉苑飛花有主,春田蘊玉成瑤。雲橋再渡樂良宵,正是姮娥年少。
生欲再往復鳳,生父止之曰:"前以客禮留連,今初聘結,不宜輕造,姑俟有便而往可也。"生鬱郁不敢違。居家兩月,人事、書史俱不介意,參前,侍側,一鳳之外無餘思也。
不意巫雲自別生後,朝暮思憶,食減容消,成一鬱疾。王千方求治,毫不能愈。臨終時,召小鬟,謂曰:"吾病已屬膏肓,勢在難救,然而取死之故,汝必知之。今亦不足言,但前有鞋詞,我身且不保,留之何用!汝持歸,萬福公子,我不能再見矣,當與鳳姐永好耳。"言訖大悲,目亦尋閉。鬟急呼叫,意無濟。王乃從厚葬殮,募僧追薦,舉柩寄安國寺中。雖甚痛悼,亦無知之何矣。
家中夫人受聘之後,病患日減。一日,時當七夕,乞巧於庭。二嬌以夫人新愈,筵極豐潔,又使英、蟾輩歌詩侑觴,而夫人終若不豫。嬌鸞請之,因答曰:"鳳事告吉,可謂得人,吾無憂矣。但汝父監軍,未乞骸骨,汝年方壯,孤節難終,懷抱間所未釋然者,猶坐此耳。汝自成歡,毋吾以也。"是夜,皆不樂而罷。
二嬌回房,鸞獨長嘆不臥。英私問曰:"娘子彷徨,得非憶吳公子乎?"鸞不答,但首點之。英曰:"何不招之使來,徒自苦耶!"鸞曰:"招之使來,置鳳何地?"英曰:"天下莫重者父母,所難者弟兄。今娘子與鳳姐一脈所存,何不成以恩義,結以腹心,彼此忘懷共事也?"鸞曰:"然日登鳳凰之臺,時處瀟湘之館,豈不快哉;顧乃各立門牆,自生成隙,此奪彼進,時憂明慮,不亦愚耶!"鸞又曰:"汝言唯良,開我矇蔽多矣。"即相與詣鳳,曰:"我汝骨肉,猶花兩枝,本則一也。倘不見別,當以一言相告。"鳳曰:"遵命。"鸞曰:"予與吳生有不韙之愛,自擬終身以之。不料六禮先成,予亦竊幸。但今一去三月,頗煩念情,欲招之,則於妹有礙,欲舍之,則於心不忍。兩可之間,敢持以質也。"鳳憮然曰:"不敢請耳,籌之熟矣。予之得配吳君,論私恩,姐當爲先,執公議,妹忝爲正。必欲相較,則分薄而勢爭。不若骨肉同心,事一君子,上不貽父母之憂,下可全姊妹之愛,不出戶庭,不煩媒伐,而人倫之至,樂自在矣。但願義篤情堅,益隆舊好,大小不較,無懷二心。妹之所望於姐者此耳,何必鬱郁拘拘於形跡間哉!"鸞曰:"妹果成我,我復何憂。"即爲書邀生。
生託以他事,赴焉。及門,夫人待之,禮加於昔。出就池館,有感風景依然,漫成一律雲:
園亭復得啓窗扉,案積凝塵手怕揮。
池淨萍開魚自躍,梁空泥落燕初歸。
深知一遇生難再,況是三奇世所稀。
景色依然情事重,欄杆倚遍夕陽微。
是夜,二嬌度生必至,設酒以待。更初,生果入謁。鸞迎,謂曰:"新女婿來矣。"生答曰:"舊相知耳。"相笑而坐。語中道及姐妹同心事,生喜曰:"情愛之間,人所難處也。二卿秉義,娥、英不得專美矣。"然亦自慚曰:"而僭獲奇逢,謹當毋倦盟心,少酬知已,二卿其尚鑑之。"鸞、鳳皆唯唯。酒罷,生欲就鳳。鳳辭曰:"凡事讓長,妾不敢先。"生傾鸞,鸞又曰:"奉禮新人,義不可僭。"相遜者久之。生不能主,乃曰:"鸞娘不妒,鳳卿不私,既在兼成,尤當兼愛。"即以一手挽鸞頸,一手拍鳳肩,同入羅幃中。二嬌雖欲自制,亦挫於生興之豪而止。於是枕長枕,披大被,二美一男,委婉若盤蛇,屈貼如比翼,彼此行春,往來遞愛,殆不知生之爲生、鸞鳳之爲鸞鳳也。
一日,新雨初收,涼風微動。生覺寂困,乃趨鳳閨。鳳方晝臥一榻,生欲亂之,才起裙,不料鸞至。鸞即低聲撫生曰:"兄欲何爲?"生曰:"刻心人阻我高興。"乃舍鳳狎鸞,推到於榻頭,取雙蓮置之兩臂,立而獵之。興趣不能狀,情逸聲嬌。鳳竟驚覺。生復逼體私鳳,力拒不從。正持案間,鸞曰:"鳳妹獨作清客耶?"乃助生開,縱情大戰。事畢,鸞指生柄,曰:"斯何物也?嘗能授人如是?"鳳笑曰:"堅肉。"蓋以生字"汝玉"也。生答曰:"非此不能補縫。"蓋以"鳳"字同音也。鸞大笑而起。
一日,夫人以生館寂寥,命遷之太和堂側,意便供值,而不知益近嬌所矣。鸞約鳳攜觴往賀,至,則生謂曰:"勝會難逢,不可獨樂,雖英、蟾亦宜侍坐。"二嬌許之。酒至半,生令其取緋色,多得者爲狀頭,餘者聽調。不料生果得五緋,而鳳僅得一。乃使英執壺,蟾把觴,而鸞侑食,鳳則歌以勸生:
蛟起淵兮鳥出幽,紅妝侍兮綠蟻浮。人生佳會兮不常有,及早行樂兮爲良謀。古人有見兮能達,不甘利祿兮優遊。邀明月兮歌金縷,披清風兮醉玉樓。惟此二物兮何友,取諸一襟兮奚求?堪嗟白駒兮易過,任汝朱顏兮難留。百年兮縱然能壽,其中兮幾日無憂。所以偷閒兮及時買笑,賞心兮何惜纏頭。殷勤把盞兮願拼酩酊,豈可碌碌徒效蜉蝣。
歌罷,鸞曰:"今賭拳,當便宜行事,何如?"生曰:"可。第無悔。"二嬌欲難生,而勝算又爲生得。秋蟾則在無算,生即抱蟾於懷,以手弄其乳,命鸞進酒,與蟾同飲,一吸酒,則一接脣,戲謔無所不至。生因大醉,衆美扶挾而寢。
一日,中秋後晚,鸞鳳宴生於臥雲軒之庭中。飲至二鼓,星月愈皎。生曰:"僕與卿等相與,樂則樂矣,未曾通宵。今夕頗良,不若再陳狼籍之杯盤,檢點將闌之興趣,席地而坐,互韻而歌,倦則對月長憩,醒則洗觴更酌,略分忘形一樂,可乎?"於是設重,鋪繡褥,用矮几置菜果,羅坐其上。時鳳履青金點翠鞋,生愛其纖巧俊約,則捧上膝頭,把玩不忍釋;又脫以盛杯流飲,笑傲戲樂,人間之所無。生興不能遏,欲求鳳會。鳳曰:"清光皓色中,何可爲此?"生曰:"廣寒求此不能得,豈相妒耶。"生夜大醉,諸美亦被酒回房,時漏五下矣。
自後朝出暮入,習以爲常。一鳳一鸞,更相爲伴。或投壺花下,或彈棋竹間,或攜手聯賡,或連袂對酌,生之一身,日在脂粉綺羅中優遊,而他不暇顧矣。因作《芳閨十勝》以自賞:
雲鬟
梳罷香絲擾擾蟠,笑將金鳳帶斜安。
玉容得汝多妝點,秀媚如雲若可餐。
雅色膩,雀光寒,風流偏勝枕邊看。
雪股
娟娟白雪絳裙籠,無限風情屈曲中。
曉睡起來嬌怯力,和身款款倚簾櫳。
水骨嫩,玉山隆,鴛鴦衾裏挽春風。
鳳眼波
水溶溶一點清,看花玩月特分明。
嫣然一段撩人處,酒後朦朧夢思盈。
梢帶媚,角傳情,相思幾處淚痕生。
蛾眉
淡月彎彎淺效顰,含情不盡亦精神。
低頭想是思張敞,一抹羅紋巧簇春。
山樣翠,柳般新,菱花鏡裏淨無塵。
金蓮
龍金點翠鳳爲頭,襯出蓮花雙玉鉤。
尖小自憐行步怯,鞦韆裙裏任風流。
穿芳徑,上小樓,淺塵窄印任人愁。
玉筍
春蔥玉削美森森,袖擁香羅粉護深。
笑拈花枝能索巧,更憐留別解牽襟。
機中字,弦上音,纖纖紅甲漫傳心。
柳腰
嬌柔一捻出塵寰,端的丰標勝小蠻。
學得時妝宮樣細,不禁嫋娜帶圍寬。
低舞月,緊垂環,幾回雲雨夢中攀。
酥乳
脈脈雙含絳小桃,一團瑩軟醞瓊醪。
等閒不許春風見,玉扣紅綃束自牢。
溫比玉,膩如膏,醉來入手興偏豪。
粉頸
霜肌不染色融圓,雅媚多生蟾鬢邊。
鉤挽不妨香粉褪,倦來常得枕相憐。
嬌滴滴,嫩娟娟,每勞引望悵佳緣。
朱脣
胭脂染就麗紅妝,半啓猶含茉莉芳。
一種香甜誰識得,殷勤帳裏付情郎。
桃含顆,榴破房,銜杯霞影入瑤觴。
是月,臺賊得平,且靖峒堡塞百餘處。王以功領封敕歸。至家月餘,欲與生、鳳完禮,不料奔走宴駕之事甚勞,箭瘡頓發,流血數升而死。遺命嫁鸞,夫人則託生終養。
鳳聞雲死,固自痛惜,今又遭喪,哀毀愈切,絕不許生一會,雖見,亦不戲一語。生重其孝,不敢相奪,時在太和堂納悶。不意小鬟自內出,見生,唱禮後即垂淚曰:"新姨自公子而亡,公子不爲新姨而戚,何耶?"生曰:"子不知耳。自去經年,指望再續舊好,今忽聞變,淚從心飲,苦自神知,欲求一面,無由可得,縱死以俟,戚亦難以盡我矣。"鬟憮然曰:"公子情義如此,無怪吾姨之死猶戀戀也。"生急問曰:"曾有言否?"鬟曰:"餘無囑,惟願與鳳姐永好耳。且寄紅鞋一隻,書一柬,不知何意。"生急索之,鬟曰:"在我奩中,容即奉也。"生曰:"隨取何如?"鬟曰:"可。"乃相與至巫雲舊房。但見牀幾依然,箱櫥積垢;及視鞋詞,事
跡如昨,懷人憶古,不覺悽然。生乃流涕大慟,鬟亦對泣。
生徐拭淚,撫鬟曰:"我無雲姨,亦不能至此。今日不料寸報毫無,意成永別。雲姨不可見矣,見汝猶見雲姨也,敢欲與子重締新歡,少償舊恨,陰靈有見,諒在喜全。"即欲求速,鬟曰:"主母果有意,但文鴛不足以託綵鳳耳。"生曰:"固情奪分,何傷,何傷。"鬟曰:"縱無傷,亦與二姐有礙。"生曰:"英、蟾且命自薦,何礙於子?"鬟笑而不答。生即挾至牀中,爲彼脫衣解帶。相狎時,甚能承受,勇於秋蟾過多。生笑問曰:"原紅已落誰手?"鬟應聲曰:"昔時爲老主所得。"生曰:"惜哉!嬌海棠何忍枯藤纏耶!"鬟亦笑曰:"枯藤朽矣,海棠又傍喬木矣。禍福難憑,世情固不測如此。"生因傷感,不得盡興而起。書館煢煢,乃作挽雲詩一章:
億別依依出畫欄,誰知復見此生難。
湘湖月缺波痕冷,巫峽雲消山色寒。
繡架寂寥針線斷,妝奩零落粉脂幹。
燈殘酒醒猿啼絕,空向西窗淚眼漫。
是夜,宿於鬟處,鸞鳳寂不知也。
三七後,生因告歸,報父,欲舉墓祭之禮。豈期嬌叔士彪者,素流蕩險惡,溺情花酒中,家殖殆與王同,因此敗落,王每諷誨,則以爲輕已也,心甚銜之。王亡,舉一子求嗣,欲利所有。夫人慮其不誠,不許,且以有婚辭。彪怒,乃誣生因奸謀命,竟鳴於官。官得士彪私,將產業一半與彪,以半與夫人蟾老,斷生在逃不究,二嬌則令改嫁。生聞,奈公案已成,竟不能白。士彪大喜,以嬌爲他婦,則許聘締。鸞謂鳳曰:"蕭牆起變,骨肉相殘,大事去矣!將若之何?"鳳勃然曰:"難測者外來之變,能定者吾心之天。今雖挫拂間關,正明義之秋,見節之日也。妹當與姐協力同心,堅盟守禮,萬一惡叔悔悟而改,貪官罷黜以行,則臥雲之會,終爲可期。苟或不能,有死而已。"鸞曰:"妹有此志,我亦竊效微末,雖不能爲貞節人,免使呼爲淫劣婦足矣。"言論之間,悲慘特甚,乃相與大泣。自是,朝暮依依,唯生是念。而生在家,亦惟鸞、鳳是圖,奈斷案之後,士彪嚴爲關防,雖蒼頭孺子,不許私出入,恐與生有所約也。將及年餘,竟不能通一紙。生欲抱義與逞,生父又力阻之,是以兩相耽擱。二嬌居處怨慕,所自排者,惟形之於詩詞耳。有《四景閨怨》,錄於後:
寂寂香閨晝掩門,飛花啼鳥兩銷魂。
眉峯愁重應難盡,事到傷心誰與論!
薔薇一架雨初收,欲候歸舟頻上樓。
無奈梁間雙燕子,對人何事語綢繆?
曉來強自試新妝,倦倦金蓮看海棠。
不是幽人多懊惱,可憐辜負好春光。
開遍棠梨倚遍欄,無端瘦得帶圍寬。
花前賦就相思句,留與歸來仔細看。
窗下新裁白苧衣,等閒紅瘦綠成肥。
遊人不是迷歌舞,飛盡楊花尚未歸。
風定簾垂日正遲,篆煙嫋嫋午眠時。
簟涼好夢誰驚覺,小院新蟬噪柳枝。
幽欄新筍漸成竿,獨對南薰憶舊歡?
露卻酥胸香粉溼,倩誰與我掩齊紈?
慚愧紅顏果薄緣,風流讓與並頭蓮。
蘭湯自解丁香浴,怯怯嬌姿不似前。
小庭梧葉乍驚風,立盡清陰盼落鴻。
自信別來多寂寞,一緘猶勝未相逢。
好事蹉跎一夢如,應知今日悔當初。
芭蕉綠滿芙蕖放,十約佳期九度虛。
覽鏡消容爲念君,恩情何忍等秋雲。
黃花不似愁人瘦,人比黃花瘦幾分。
南樓待月負良宵,楓冷江空去路遙。
無限淒涼蛩話徹,孤燈明滅淚痕消。
錦幕生寒怯翠環,天涯目斷幾雲山。
相思最是傷情處,野寺寒鍾香藹間。
老幹舒香已報春,不禁情動兩眉顰。
金樽未舉心先醉,惟有梅花是故人。
挑盡殘燈撥盡灰,芙蓉帳冷共誰偎?
孤愁一段無憑着,斜倚薰籠夢幾回。
芳心一點玉壺冰,誰肯輕捐萬斛情。
攜手何時重賞雪?臥雲軒下話平生。
鸞見詩,謂鳳曰:"妹有是心,予獨無情乎?然詩妙矣,吾不能和,當以曲賡之。"亦成《四景題情》一套於左:
降都春
情濃乍別,爲多才,寸心千里縈結。暗想當初,背地香偷曾玉竊。如今惹下相思孽,倒不如無情安貼。滿懷愁緒,幾能勾對他分說?
出隊子
蘭芽長茁,又見春光早漏泄。鶯鶯燕燕飛成列。凝眸都是傷春物,嬌滴棠梨,何心去折!
集賢賓
花飛碎玉飄香屑,憑欄目斷天涯。猛聽黃鸝聲弄舌,喚起我離愁切切。狠心薄劣,閃得我羅裙寬折。無聊也,自且把珠簾半揭。
黃鶯兒
枝頭梅乍結,困人天,微雨歇。南薰獨對枉自嗟。冰弦懶撥,香泉懶啜。端爲恩情一旦撇。心哽咽,淚溼紗衫,相看都是血。
玉抱肚
情乖愛奪,盼佳期,頓成永絕。空堪羨,並蒂荷花;怎支吾,暮蟬聲迭。蘭湯浴罷鬢雲斜,倩誰將我腰脫!
山坡羊
滿地舞旋紅葉,欲待題詩難寫。近日臨妝,不覺嬌姿怯。親瓜葛,夢與同歡悅。又被西風忽動檐頭鐵,頃刻驚開原各別。悶也,拍瑤臺燈滅。怨也,擲菱花拼碎跌。
五供養
西廂待月,挨幾個黃昏時節。相思滋味逐頭斷,秋來更徹。是誰家砧杵聲頻,搗得我憂心欲裂。芳盟盡屬空,好事翻成拙。楚岫雲遮,高唐夢蝶。
忒忒令
繡閨寒侵,把獸爐慢。嘆藍關,人阻截,幾番間揉碎梅花,揉碎梅花,惜孤衾,香自潔。怕寒鴉,啼漸越。
僥僥令
愁結板橋霜,夢冷茅檐雪。書翠流紅事已賒。甚時得破鏡圓,斷簪接?
尾聲
相思擔重苦難車,拼與他珠沉玉缺,你不見程姬,貞且烈。
是歲丁丑,至元三年也。民間訛言朝廷拘刮童女,一時嫁娶殆盡。有趙應京者,新蔭萬戶官也,家極富,性落魄不羈,好鷹犬博弈,素慕嬌名,礙生,不能啓齒。今聞訛言,乃以金五百,夜賄士彪,欲求娶鳳。彪性貪,竟許之,且使老婢告夫人曰:"我因一忿,以致參商。每念寡婦孤兒,不忍一見。不若另覓東牀,別聯新好,使老有所託,幼有所歸,不亦可乎。況吳生官斷,義難復全,彼必重婚,我何空守?"夫人未及對。鳳即應曰:"噫!是何言歟!吾叔利人之有,不義;割人之愛,不仁;既許而又背之,不信。吾與吳生,父母主盟,媒約議禮,情義所在,人皆知之。今欲悔約而謀傾,固非君子厚德之道,亦豈婦人從一之心。拜覆吾叔:吾頭可斷,吾身決不可辱也。"婢以此言達彪。彪知不可強,乃囑趙子曰:"鳳姐情義不屈,計取爲宜。擇一吉辰,爾多帶從僕,以親迎爲名,從則可矣。如其不然,始以官勢逼之,斷以溫言誘之,嬌年幼質,必有所動,當不久負執迷也。"應京大喜,候日舉行,不料爲老僕抱其不平,竟走報鳳。鳳私度曰:"老賊所爲,險惡無比,吾力既不能制,吾名又不可污,亦莫如之何也,已矣!"將欲自盡,乃作書遺生曰:
難妾王嬌鳳斂衽拜大文元汝玉夫君大人辱愛下:始而說盟,君心既已屬之妾;既而成禮,妾心亦已屬之君。正議魚水百年,不料風波一旦。使我有容不整,有花不簪,玩月反助清苦,吟詩適動幽思,一景一情,無非役吾神、擾吾夢者也。然猶早暮依依,不即爲兄輕生者,蓋冀彼有所悔耳。既悔,則樂昌複合、延平再還,隱忍之罪,不猶可贖也哉。豈意怙惡不悛,變中生變,移花於別種,割我良緣;輟玉於他田,斷兄雅愛。當此時也,欲拼一死,慨兄面之未瞻;欲待苟全,痛妾名之已辱。故與其喪節以捐名,不若死者之爲愈與?其徒死而不足以償千百年之恨,又不若姑存自待,萬一得見之爲尤愈乎?生不可,死不可,進退兩難,會離莫測,雖微軀弱質不足以伴賢哲者心,而斷玉聯金,尚猶在目也。兄忍蔑視而不爲之痛耶?情縷縷,筆難遍傳,聊上一緘,敢求來會,則妾死生有所訣矣。敢書,敢書。
生得書駭愕,即兼道赴之。又不敢顯然自進,乃匿於昔日浣衣之老嫗家,持金爲禮,使得通焉。挨至鼓餘,二嬌乃遣春英輩密開小門,放生私入。相見時,各各大慟,但不出聲。鳳因謂生曰:"愚姊妹幸與兄遇,恩愛已非一朝,準擬長松可依,朱弦得託,三生偕老,家室優遊。詎意門牆起變,半路相拋,使海義山情,冰消瓦解。故今請兄至者,非他意也,將欲與兄一面,少釋終天,必不忍冒恥辱身,甘作因風之柳絮,順水之桃花。兄自此後,亦當善自珍養,候事少息,與吾姐伉儷百年,實妾至願,萬毋爲妾以傷貴重也。"言訖,悲咽不勝,淚痕如線。生含淚曰:"好事多磨,佳期難偶,自古然者。今之所值,想亦僕命所該,何忍反累。"鳳又謂鸞曰:"老賊屬意在我,勢不俱生,我死則無事矣。"生曰:"無累也。彼丈夫也,我丈夫也,吾何畏哉,必當出力與之較焉。"
正彼此論間,春英謂生、鳳曰:"天下事,權則通,泥則病。一時奮激,徒作溝渠,於事何益?不若默忍潛病,再圖歡慶。"生憮然曰:"計得矣。昔相如竊文君以亡,辜生挾瑜娘而走,古人於事之難處者,有逃而已。今當買舟湖下,與鳳姐乘月東歸,僻徑潛蹤,待時舒志,彼求不得,縱有惡謀詭計,將何施哉!苟便可乘,續謀兼併,猶未晚也。"衆美皆曰:"善。"於是託鄰嫗周旋,略撿妝資,與嬌鸞掩淚而別。舟行時,鼓已三矣。
途中無聊,有聯句《古風》一首雲。生爲首倡,鳳次之焉。
露氣侵衣月在河,吁嗟好事反成磨。
世間只有相思苦,偏我相思苦更多。
今夜蘭房燈火絕,大聲唱別愁千結。
歸心一似戀帆風,疊疊重重急且咽。
水靜天空雲慘悽,人離家遠夢魂迷。
依稀重締生前願,往事傷心怕再提。
怕提往事姑擁膝,夾岸蘋蘆秋瑟瑟。
一篙撐出波濤中,免使鯨鯤受塵□。
悠悠世態古道殘,人心尤險行路難。
孤根此去託肥土,笑殺王郎成畫虎。
越日至湖,覓居鳳凰山中,隱僻深幽,雖生父不覺也。
士彪以嬌鳳之變,自激而成,然勢不能救,徒悔而已。鸞雖與謀,亦困於孤立之苦,風晨月夕,思怨之情,不可勝記。聊錄數章,爲好事者一覽。
春愁睡起不勝悲,往事顛危誰持□?
魂逐遊蜂身似借,腸牽飛絮意如癡。
淚痕隱血心從落,臉氣生香手自支。
幾度更深眠未穩,伴人惟有漏遲遲。
別時記得共芳尊,今日猶餘萬種恩。
繡妒鴛鴦閒白晝,書空魚雁盼黃昏。
一番對月一成夢,幾度臨風幾斷魂。
挑盡殘燈悽切處,薄衾香冷倩誰溫!
曉妝臺下思重重,懊嘆何時笑語同?
情傍遊絲牽嫩綠,意隨流水戀殘紅。
當年自恨春如錦,今日應知色是空。
回首雕欄情況惡,閒愁千里付孤鴻。
錦帳朝寒只愛眠,相思如水夜如年。
新詩篾衾慚吟雪,舊事淒涼怕問天。
酒去愁縈心一寸,夢迴神繞路三千。
人情變幻難憑計,何處鸞膠續斷絃!
空庭草色翳苔茵,無奈深愁一樣新。
鳳髻亂盤渾似懶,蛾眉淡掃不如人。
夢中得合非真樂,帳裏無郎實是貧。
起傍花蔭強排遣,數聲杜宇更傷神。
憑欄無語怨東風,愁遇春歸恨轉濃。
一枕鳳鸞魂杳杳,半窗花月影重重。
□環聲細千般懶,脂粉容消萬事慵。
紙短話長題不盡,殷勤寄取早相逢。
碧桃深處聽啼鶯,一似聲聲怨別輕。
翠鳳有情欹綠鬢,彩裙無力□紅纓。
楊花未肯隨風舞,葵萼還應向日傾。
種種幽情羞自語,安排衾枕度初更。
無端日日鎖雙蛾,縷縷愁來疊似波。
空憶高情疑是夢,難禁積恨欲成魔。
堪嗟好事全終少,深憾佳期不偶多。
拂鬢自憐還自嘆,名花無主奈如何!
是歲,伯顏以罪徙龍興,乃復科舉制。生曰:"此吾明冤之一大機也,當不可失。"即辭鳳赴試,果領鄉薦。及親策,又中左榜。左丞相別兒怯不花,素喜生才,竟選生爲翰林承旨。生以未娶,奏聞朝廷,詔賜歸娶。至家,賀者填門。生欲議日畢姻,鳳謂曰:"人情處安樂,不可忘患難,向與我姐說盟,協意事兄,今妾先舉而倍之,置我姐於何所?不若並妾送歸,使老母上主,迎兄至家,與愚姐妹花燭,庶不失吾父贅兄之意也。亦且名正言順,惡叔何辭!"生曰:"此論甚當。"即爲書達鸞,兼送鳳回。
夫人、嬌鸞聞之,大喜,乃擇十月戊戍之吉---至正三年也,迎生行入贅之禮。乘鸞後,生謂鸞、鳳曰:"平生素願,中道一阻,不料復有今日,天乎?人乎?但士彪之忿,未能少雪,豈丈夫耶?"鳳曰:"彼雖不仁,分在骨肉。若乘勢而窘之,無有不便,但睥睨芥蒂,不惟情涉於薄,亦且量爲不弘。故曰:'寧人負我,毋我負人。'兄能忍人之所不能忍,容人之所不能容,正大丈夫也,何留心於小小哉。"生喜,舉杯大酌,因浩歌一絕雲:
拜罷天墀膽氣粗,歸來醉倩玉人扶。
龍泉三尺書千卷,方是人間一丈夫。
吟未終,春英報曰:"叔叔才上縊,竟絕咽矣。"生笑曰:"此天假手以快我也。"不料彪子見父之變,愧赧痛掉,亦相與投池中。急使人救援,得一最幼者。其餘三子,皆夫人爲之發喪,各各從厚殯殮。
家事悉生掌握,因謂夫人曰:"錯蒙厚愛,累罪良多。孰意天眷儒生,僥登一第,且人亡事白,兩姓萬全,豈非至幸者乎?若竟戀夫妻之愛而怡樂於外堂,使堂上者一無所侍,人子之情,不能恝然而無所繫也。不若同至家中,處夫人於別院,所存房產,悉與彪叔之子,則在我有父子之養,在夫人有母子之歡,在孤有得所之託,將不兩得也哉。"夫人曰:"我年老志短,所爲事一依公子。"生乃擇日命駕,一家起行。官民有送生者,列鼓吹笙。舟中風景,不能盡述,有《臨江仙》詞以道之:
心事今朝除悒怏,只憐雲繞家鄉。豪情騎鶴任翱翔。手扳仙苑桂,身惹御爐香。 極目煙霞迷畫舫,一天紫綠斜陽。遠山偏向望中長。將何酬美景,宿酒醉新妝。
至家,生父甚喜,即設宴宴夫人。酒罷,生偕鸞、鳳寢。鸞與生笑語自如,獨鳳俯首憑几,若有所憶者。生問曰:"我與卿歷盡艱辛,幸得至至此,正宜求樂而反含憂,何耶?"鳳不答,但潸然淚下。生惶悚曰:"僕果有罪,請試數之,何煩自苦如此。"鳳曰:"兄知今日聚合之樂,獨不念昔年引見之功乎?"生曰:"雲姨盛德,今雖欲報,安從施哉?"鳳曰:"念我雖非抱育,然而恩情契重,則勝姑也。幼年刺繡既沐提攜,壯歲姻親又承吹贊,本欲託我以終身,不料去而不復返。爾我於朱樓倚閣中吟詩酌酒,使彼孤魂旅柩流落他鄉,麥飯香花,欲依無主,於情於分,安得不哀!"言畢,又泣。生撫抱曰:"是我責也。非卿言,幾作薄倖徒矣。然亦不難,明當遣人移柩至家,建醮以報,慎毋勞卿憂抑也。"生即使人往安國寺遷棺。往返月餘方至,則請玄武觀劉真人爲法主,起建水陸齋七日。生、鳳亦薰沐虔誠,晝夜不懈。醮畢,擇後園空地築壙以厝。
是夜,生因連日事擾,暫憩外書齋中,倦倚醉牀之上。方閉目,夢見巫雲徐步而前,貌飭如故,曰:"別來憂恨,一旦感疾而亡,後會成虛,盟言難續,追思痛傷,然亦祿命所該。"語未終,生即抱住曰:"久思無覓,今從何來?汝不死耶?"雲曰:"冥司以妾無罪,留妾在子孫宮中,候陰例日滿,託生貴家。今蒙公子水陸超度,復授妾爲本司掌冊之官,侍伴天妃,安閒逸豫,得不入鬼塵寰者,皆公子惠也。今特致謝,聊釋別來之情,嗣後不敢見矣。"含淚欲去。生又抱定,曰:"子既成仙,何妨再見?"雲曰:"公子未知也。冥司立法,比世尤嚴,毫有所私,重罰不赦,公子善自珍愛,我檢簿籍,有二貴子,合生汝門,不必我念,我當永別矣。"生急持其衣,雲乃頓袂而去。生驚覺,餘香猶在。生趨報鳳曰:"鬼神之事,昔嘗議其佛氏之誣,以今觀之,信有之矣。"鳳問故,生以前夢悉爲誦之。鳳曰:"若如此,我不負雲姨矣。"及言得子事,鳳又拊掌曰:"果娠三月,未知璋瓦何如。"再問鸞,鸞亦懷娠同日,各大笑。生乃備牲醴致奠,鸞、鳳則共作文以哭之:
嗚呼!以姨之賢,祿宜未艾;以姨之德,壽將天假。胡爲乎雲散秋空,雪消春海?何爲乎玉興埋,花飛香碎?嗚呼!姨雖逝矣,鸞將安賴,痛哉!鳳雖在矣,姨何能愛。徒使帳鎖餘香,鏡空鮮黛,無地通恩,有天難戴。嗚呼!痛針刺之猶存,想音容之恍在。恨彼蒼之無憑,奪玉人之何邁。是以腸斷欲聯,眼枯無奈。盼山知怨,望雲興慨。嗚呼!仰仙魂之遙遙,望爐煙而長拜。苟或靈其有知,願芳蘋之略採!
後至正四年十月朔日,鸞、鳳各生一子,俱在同時,聞者無不爲異,因呼爲"三奇、二絕",鄉閭傳誦不已。有好事者作詞美之,不及盡錄。
生慕果報之理,乃棄官營修,寡慾養氣,開義井於路,造賑倉於家。族有寒微者助之,人有孤寡者給之,築街蓋殿,塑佛飯僧。凡有便於人之事,雖損已爲之,不惜也。
生以二子由神力所致,乃名其鸞出者爲天與,鳳出者爲天錫。七歲能明經,及長,文武俱優。正欲赴舉業之科,奈張士誠以兵陷湖,生復挈家避難於鳳凰山,不求聞達。一門三代,聚樂怡怡。或著述羣書,或調議世務,或謳吟於青山綠水之前,或飲酌於清風明月之下。耕食鑿飲,別是人間,不知其有紅巾草莽之亂也。
及至正二十六年,大明兵取杭嘉湖等路,生父子喜曰:"真天子出矣。急出報效,不失丈夫所爲。有功即歸,不可久戀取禍也。"生乃自薦。天與爲李國公善長參謀,天錫爲徐國公達部將。及攻略有功,我太祖封與爲樞密官,錫爲元帥之職。二子受命,不任而歸。後李、徐二公使人迫之鳳凰山,並祖、父不知去向矣。
【情義奇姻】
浙江杭州府,昔元時有一人,姓陶名定,由進士出身,授廣州府同知,死於任中。夫人劉氏,止生一子,名啓元,字春華,年一十九歲,隨父任所,搬柩歸喪。母守孀居。元生未娶,博覽經書,貫通古今,不題。
卻說熊夢龍者,與陶定乃連襟姨夫,亦進士出身,授北京給事,致仕還鄉。而故劉氏,止生一女,名羣娘,亦年一十九歲,絲蘿未結,同母閨中守節。孝母之心,無所不至。一日,母嘆曰:"汝父亡後,家事無人。而汝未嫁一夫,實老身之憂矣。"女曰:"事皆前定,老堂不必掛念。"
卻說一日,生於書房回,見母。母曰:"吾兒經書如何?"元生曰:"不勞老堂憂念,若逢大比,諒可一躍矣。"母笑曰:"兒有此志,則老母無憂。人曰,汝與母親者,惟熊姨。老身尚有伊在,熊姨止生一女,汝可去看顧問候,以表親情。不然,彼談我之薄倖矣。"元生答曰:"孩兒即往探問,不勞吩咐。"遂辭,往姨家,至廳堂相見。熊夫人曰:"先生芸窗勤篤,今日降舍,使老身喜之不勝。"生曰:"家母常憂姨娘,晝夜惶惶,敬命不才造府,以表家母寸心之忱也。"夫人曰:"多承厚愛。"即呼其女曰:"元兄今在我家,汝系表兄妹,可出相見。"香桂答曰:"小姐梳妝未完。"少刻間,夫人又催曰:"可出相見。"羣娘無奈,只得出室。輕移蓮步,轉至廳前,與元生見禮曰:"表兄降舍,有失遠迎,望乞恕罪。"元生斜目一睹,見羣娘:
綠衣紅裙,傾城容貌;一點脣朱,即櫻桃之九熟;雙描眉秀,疑御柳之新芽;三寸金蓮,纖纖玉指,雖西子文君,難與並立。
元生一見,魂歸雲外,魄散九霄。隨即答曰:"輕造貴府,實在兄妹,勿責。"各敘禮畢,羣娘偷目覷生,亦有眷戀之心。夫人曰:"先生不棄寒親,可時常來往,看顧老身,如何?"生曰:"不必憂慮,如暇即造府問安。"二人雖有攀顧之心,奈母在上,羣娘臉帶桃色,驀驀而坐。生敘別,歸家見母,達姨之言。轉至書房,如醉如癡,書懶開卷,紛紛然魂去九天矣。拔筆題一律雲:
冤債相逢一話間,牽惹魂靈飛半天。
本效張君求崔子,未卜他心似我心?
題畢,過數日,難捱相思之苦,升堂見母雲"姨前囑託之事"。母曰:"兒有此心,他日青雲何愁。"生遂辭母,又至姨家。姨在堂上,見生至,見禮曰:"果是讀書君子,不失前言。"夫人喚香桂,請小姐相見。小姐只得出,見禮坐定。夫人曰:"老生年邁,不能久陪。以後往來,小女相陪。"言罷轉入後堂,命看午飯。生與羣娘坐有一時,各無一言。少刻吩咐香桂斟酒,對坐而飲。四目相睹,各有心而不敢言。飯畢,生告歸家,展轉思量:"羣娘無邪意,何能戲之。"夢魂顛倒,捱至明日。復到羣家,入繡房見羣娘。羣娘見生至,忙侍禮曰:"兄有何見教,來忙也。"生曰:"無他,昨失辭令堂,敬來請罪。"羣笑曰:"小妹昨已稟老母矣,不勞掛意。"生曰:"多謝,多謝。"羣娘喚香桂看茶,遂取椅與生坐。羣娘問曰:"兄通何經?"生曰:"敝經毛詩。"女曰:"其經詩句清爽,令人觀之暢然。"生驚曰:"妹曾觀過此書否?"女微笑曰:"略展視數行。"生笑曰:"有此妙人。"生自思:"此回四傍無人,若不以一言戲之,其緣何日就矣。"即問曰:"適間賢妹雲,毛詩句清爽,妹能效窈窕淑女,生不能如君子之句,天何以有偏乎?"女聞言變色曰:"男女授受不親,禮也。妾本不當陪,奈表親之情,何其以淫詩見教。緣由前定,兄談不合理也。"生被羣娘面叱數言,漸慚於而上,無言可答。女曰:"妾有俗事,待請家母相陪。"生驚告曰:"不佞一時醉酒失言,冒瀆賢妹。搶白難當,又欲鳴於令堂,致不佞於何地。乞宥元罪。"羣娘見生,進退無措,只得回嗔作喜曰:"兄此言,何敢告於家母。實妾有塵事,故未得陪兄。"生又曰:"既如此,不佞告辭。"女曰:"見家母再回。"生曰:"無顏見矣。"遂辭羣娘而歸。
卻說夫人,出問羣曰:"元生過午,何以不辭去矣?"羣娘答曰:"因家有事,適者,來童趕歸。欲辭老母,兒見彼意去速,辭其不勞,遂去矣。"母曰:"陶兄乃讀書之人,吾兒不可慢矣。"母子之言不題。
卻說元生,回至館中,想前之言,恐羣娘訴於母。又想其事不成,不覺數日,形容漸瘦,飲食少進。來童傳於夫人,夫人驚慌,忙至書館看生。問曰:"吾兒身體如何?"生曰:"寒熱往來,心有所繫,飲食不能進矣。"母曰:"吾兒來往不慣,莫非這幾日去姨家問安,受其風寒,得此病麼?"生急答曰:"姨娘惜不才如珍,此病不才之命也。"母曰:"寬心,待請一醫士調之,諒數日即愈矣。"生曰:"不肖受病,累及老孃,此亦不孝矣。"夫人出,呼來童去請醫官醫治。少刻請到,乃一省名醫。入見夫人,夫人曰:"小兒偶沾風寒之疾,病在書館,望先生妙劑,後當奉謝。"遂命來童,取出白金五兩,以作開手。醫官即偕來童,入書館看生。診脈良久。生問曰:"病證若何?"醫者曰:"先生芸窗攻書,爲何亦有此疾?此症乃感七情,有傷思慕,慾火甚多,恐一二服之藥,不能取效也。"生自思羣事不成,千服想無效矣。又問醫者曰:"命脈何如。"醫者曰:"命門之脈沉細,心經之脈滯火,先生如不寬心養病,恐挨日久不便。待小弟聊貢一服,試之何如?"辭出書館,至堂前。夫人問曰:"先生看小兒病症若何?"醫者曰:"令郎公子貴恙,乃七情有感,寒邪入內,小生不能治之。告退,夫另請高明醫者療治。"夫人曰:"先生高明,何故見推。自古百病皆藥,何小兒沾此疾,便無藥矣?"醫者曰:"夫人若要全令郎無事,除非買鶯鶯草,便能消其心火。其病自愈,別藥莫能療矣。"夫人曰:"只要小兒病痊,難千金不惜。"逐取出白金十兩與先生,代買鶯鶯草醫小兒。醫者微哂曰:"此藥即千金不能有也。"夫人曰:"先生識此藥,何不能買?"醫者曰:"此藥在令郎心中未吐,夫人問令郎,使來童買來,醫之即愈。"醫者辭退,夫人不住腮邊之淚,至書館看生。淚曰:"老身自伊父亡過之後,止生有汝一人,今日身受重病。適者,醫官看汝,辭不能醫。爲母懇求藥引,止言鶯鶯草一味之藥,能治汝之疾,又言千金不得,此藥汝自識懷於心中。汝今且言,使來童求之。倘至病危,爲母者靠何人?"言罷,流淚不止。生自思,此醫者,真神人矣。長嘆曰:"老母不必掛心,諒病不日必痊,生死前定。"夫人無奈,只得出書館,又使人去求醫者,不題。
卻說熊夫人,見這一月間,元生未來。問家童,雲:"陶先生病重,以此未來。"夫人聞其言,大驚。喚香桂,請小姐商議其事。夫人曰:"汝兄常來我家看顧,今沾重病,命在須臾。他與我家,親親故舊,不以人問安,恐旁人談母子無親。"羣娘曰:"俺家無男子可去,不若孩兒看家,老母自去,看看回來不妨。"夫人曰:"老母去,留汝在家不便,不若我兒去看便回。"羣娘曰:"孩兒閨門繡女,移步問病,恐人談笑。"夫人曰:"彼我親情,汝爾表親,去之不妨。"羣娘無奈,只得喚梅香呼轎,遂到姨家。見姨娘,姨娘曰:"小姐光降,不然老身亦要造府見令堂,何其無親。吾兒命在旦夕,今汝至,略展老身之憂。"羣娘曰:"令郎貴恙,諒亦不妨。倘有不便,則妾之母子,亦無靠矣。"問曰:"令郎臥房何處?"夫人曰:"在書館。"即同羣娘,至書房看生。羣娘進前,施禮曰:"兄長貴恙,小妾母子有失問候。恕宥,恕宥。"生開目,見是羣娘,長嘆曰:"命合如此,有勞光降,恕失遠迎。勿罪,勿罪。"夫人曰:"小姐在此少坐,待老身聊具水飯,過午回。"遂出,命安排飯食,不題。
卻說羣娘,問生曰:"先生身上如何?"生曰:"寒熱往來。"又問曰:"飲食如何?"生答曰:"少進。"又問曰:"行坐如何?"答曰:"有所思。"又問曰:"睡中如何?"生答曰:"不寐。"又問曰:"何致如此?"生怒曰:"汝能爲醫者醫人麼?"羣娘臉上微紅,無言可對。生又曰:"汝若能爲醫者,小生他日倘得青雲際會,不忘賢妹之恩也。"羣娘會其意,長嘆不言。生又曰:"不佞病源,自到尊府一睹嬌容,三回五次,未敢一言有邪矣。前者聊戲,猶作不知進退,冒瀆賢妹,面叱自慚。惟恐達之令堂,憂悔無及;又慕尊容,魂不守戶,兩感其疾。病體將危,賢妹肯垂救陷阱之人乎?倘得見憐,沒齒不忘。如其不然,則生死歸九泉,豈干休無怨乎。"言罷淚下。羣娘亦淚而答曰:"草木尚自知春。前者兄言,何敢見怪。奈妾乃閨門繡女,不敢失身。少有不才,上辱先君,妾一身致之何地,千載流其臭名。念妾乃與兄系表親,與其一心思求苟合,不若令人通母知之,求諧佳配,豈不美哉。乞兄寬眷貴體,候恙痊日,妾誓不他適。"生曰:"賢妹清談,開愚肺腑。奈遠水不救近火,恐事不由人,旦夕如夢。汝再適乎,吾無怨乎?"羣娘曰:"今幸令堂未在,妾脫睡衣一件,金戒指一對付兄,猶若見妾。病痊之日到舍,妾有議論。"生得羣娘睡衣,亦解睡衣與羣娘,身上稍寬,伸手扯羣娘抱定玉臉相偎曰:"倘得天容,愈日造府,勿失前言。"羣娘曰"妾若失言,四體不全,狗而散。惟恐得李忘樹耳。"言罷淚下。生曰:"賢妹今日之情,蓋天地之恩。若得平步雲梯,有棄前情,天地不容,骨肉如粉。"二人雖未雲雨,情意盛濃。
夫命梅香,請小姐過午。二人眼目送情,只得分別出館,過午而回。
卻說元生,得羣娘美意,心下稍寬,慾火漸消。不過數日,病已痊癒。升堂見母,母曰:"吾兒今日安然,老身無憂矣。"生曰:"不肖身沾賤疾,有累老孃憂愁,恕兒不孝之罪。"母曰:"前你病之日,姨娘使羣娘看汝,汝今安痊,理合去他家謝之纔是。"生曰:"不肖即往叩謝。"遂辭母,去姨家見姨。夫人曰:"貴恙欠安,老身失問罪。"生曰:"有勞令愛降舍,多多有慢,姨娘宥罪。"夫人曰:"小女在繡房,先生可去相見,老身聊具小菜,可過午而回。"生趨繡房,與羣娘相見,喜不自勝。羣娘曰:"兄今容顏如舊,妾無憂矣。"生曰:"復生之德,終身難報,賢妹勿食前言,至人於地矣。"女曰:"妾雖女流,一言既出,駟馬難追。兄用意攻書,倘得名成利就,枕蓆之歡有期。"生曰:"許願不如還願好,既有前言,必有今日,望賢妹發救命之恩憐之。"女曰:"苟合夫妻,恐人談論,母知不當穩便,兄宜謹之。許兄之事定矣。"再三推阻不肯,只得情言溫存,未能沾身調戲。見生欲動手,羣便變色。生思不能得勾,乃長嘆曰:"紅粉佳人,鐵石心腸,白面書生,挨求屈膝;丈夫空立三光之下,求一紅顏未能得勾,反受輕棄何耶!"忿忿然而起,欲去,女扯其衣告曰:"妾敢有失前言,天理不容。奈兄貴恙初安,倘妾輕付一身於兄,未能安兄,反實害兄。兄有危處,亦有怨乎?"生曰:"若得一刻之愛,須就死無怨。"因嗔作喜,抱羣娘於懷內,解脫香羅帶。羣娘無奈,只得與生行其雲雨。玉體全偎,百般調情。有詩一首爲證:
染病初痊訪舊人,舊人推阻累傷情。
傷情不惜強求會,求會從今永結姻。
雲雨罷,生揖而謝曰:"今得賢妹錯愛,須死不忘。"女曰:"妾今一身,付君終身,從此相倚。兄若念妾,後有好處,切勿效王魁之徒,使妾有白頭之嘆矣。"言罷淚下,生亦淚而答曰:"再生之德,無可報矣。復蒙不棄,何敢有忘。倘獲寸進,重婚再聘,骨肉不得還鄉。惟恐去後,賢妹依令堂嚴命,另配他人,致生思慕無時,孤房自想,生死不由,如之奈何。"言罷,亦淚如雨。女曰:"家堂慈愛,凡事皆由小妾,何況婚姻之事。兄但放心,妾有改變,身受萬刀之下,骨肉粉碎而分。"生曰:"人有善願,天必從之。"咒罷。
卻說夫人,命香桂請小姐,同元生過午,二人升堂,飲食間眼角傳情。酒畢,生辭姨,歸家見母,稟姨娘相待之情,回書館攻書。
不過數日,文宗餘考至杭州,學官差人催陶生赴考。陶生辭母登程,小試幸中案元。下科,元生回至家庭見母,母曰:"幸有科名,可即擇日起行。"生曰:"不肖文學未全,況家中老孃,無人侍奉,安可爲名利兩字,終爲不孝之人。"母曰:"兒言須是,爭奈一科不去,耽擱三年。不若請姨娘母子,搬來我家,以爲相倚。吾兒放心前去如何?"生曰:"若得如此,兒稍放心。惟恐姨娘不肯。"母曰:"姊妹之情,不妨。"即遣來童,去熊夫人家,稟過前事。熊夫人聞知大喜,同羣娘商議,收拾急用之物,封鎖家庭,命老僕看守,同羣娘來見夫人,各各歡喜。擇七月十三日起程,元生曰:"老母得姨娘來家相陪,略無憂慮,冬溫夏清,敢託賢妹代之何?如不棄受託,方敢起行。"羣娘微笑而答曰:"兄但放心懷。兄之母,即妾之母。早晚事之,不勞掛念。"生曰:"若得如此,吾無憂矣。倘有寸進,不忘賢妹之恩。"遂辭母、姨登程。
卻說羣娘,進前稟母曰:"兄今日往省赴試,孩兒具有餞酒,欲於長亭餞行,未知允否?"母曰:"禮當如此。奈汝閨門繡女,元兄白面書生,又沾表親,恐人議論。"羣娘又曰:"兒聞長亭左側有一庵,置酒於庵內,略表寸情,便回不妨。"母見其不可阻,只得隨女所爲。
來日,陶生遣來童,收拾琴劍書箱起程。至長亭庵中,羣娘同香桂至,殷勤斟酒,雙手相持奉生,欲言又忍。生亦回遞一杯奉羣娘。四目相迎,徘徊眷戀。羣娘作送行詩一律雲:
長亭萬里路迢遙,不忍離懷單自勞。
萬種深情無說處,一杯餞酒蘊心頭。
縱有紅顏如不見,須念家中醜女流。
但願高堂齊安樂,此行準定着官袍。
生亦作一律,以答之雲:
復生恩情豈敢忘,一刻夫妻天地長。
倘得丹桂連根掇,怎效□□薄倖郎。
二人不忍分別,流淚無聲。各於袖中,取手帕拭淚。生推羣娘登轎,羣娘讓生上馬。兩不忍別,雙雙辭去。元生馬行十步九回頭,羣娘停轎□目送,同香桂回家不題。
卻說陶生到省,溫習經書,幸中鄉試七名。作家書一封回報。直到京城會試,聯登進士。殿試上表一章奏雲:
臣啓元奏乞恩養親還鄉旌烈事:臣父先年,叨膺進士。蒙除廣州府知府,在任身故。止生臣一人,扶柩還鄉,同母守節,晝夜攻書。老母六旬,履虛目昏,逼臣應試,臣難分別。母子未決之間,幸見憐於姨母。姨丈熊夢龍同父進士,恩除北京給事,還鄉身故,止生一女,名羣娘,未偕良配,同母守節,玉潔冰清。聞臣母子不忍分離,羣娘同母來家,甘願代臣子職,侍奉臣母,臣才放心應試。叨蒙聖恩,復取臣爲進士。臣年二十有二,內無室家,別母孤單,風燭難定。乞恩賜臣還鄉娶妻,養親盡孝。母終天年,復盡臣職。忠孝兩全,大彰陛下勸孝之仁。臣幸甚,臣母幸甚,烈婦幸甚。臣不勝懇切,無任感戴之至。
元帝覽表,御筆批雲:
知府之子,給事之女,男無室,女無家,理宜配合。男母寡,女母貞,例應旌獎。羣娘未配,先奉箕帚,當成孝婦之列。啓元所奏情切,恩賜成親,養母終年復任,來京擢用。二母氏,各封一品夫人。羣娘封爲孝夫人。
擇日辭朝,謝恩。
卻說元生得旨,喜不自勝,衣錦還鄉,報知母、姨接旨。元生拜母、姨相會,與羣相見,稟母擇日成親。生私與羣曰:"新人是舊人。"羣笑曰:"新舊難辨別。"生曰:"交合即見,定不似前歲,競競忍痛。"二人各笑而別。擇於十二月十六日成親,雙雙升堂拜母。洞房花燭,銷金帳中,何樂莫大乎!此正是:金榜掛名,洞房花燭,人有善願,天必從之。後陶生生二子,皆爲顯宦。羣娘夫妻二人,壽至七旬,以終天年。拔筆聊記一傳省眼,只此而已。
卷之五 下層
【天緣奇遇】
祁羽狄,字子,吳中傑士也。美姿容,性聰敏,八歲能屬文,十歲識詩律,弱冠時每以李白自期,落落不與俗輩伍,獨有志於翰林。每嘆曰:"烏臺青瑣,豈若金馬玉堂耶!"下筆有千言,不待思索。詩歌詞賦,奇妙絕倒。且善鐘王書法,又粗知丹青。時人目爲才子,多欲以女妻之,皆不應。其姑適廉尚,督府參軍也。姑早亡,繼岑氏,生三女,皆殊色。長曰玉勝,次曰麗貞,三曰毓秀,隨父任所,皆未適人。尚以衰老,乞骸骨歸。時生以父愛,家居寂寥,鬱郁不快。或散步尋詩,寄身林壑,或操舟訪隱,傍水徘徊。
一日,與蒼頭溜兒入市,見一婦人,年二十餘,修容雅淡,清芬逼人,立疏簾下,以目凝覷生。生動心,密訪之,乃吳氏,名妙娘,頗有外遇。生命溜兒取金鳳釵二股,託其鄰嫗饋之,妙娘有難色。嫗利生之謝,固強之。妙娘曰:"妾覷此郎果妙人也。但吾夫甚嚴,今幸少出,但一宿則可,久寓此,不宜也。"生聞之,即潛入,相持甚歡,極盡款曲。即枕上吟曰:
深深簾下偶相逢,轉眼相思一夜通。
春色滿衾香力倦,瘦容應怯五更風。
妙娘曰:"妾亦粗知文墨,敢以吳歌和之。"
別郎何日再相逢,有時常寄便時風。
一夜恩情深似海,只恐巫山路不通。
歌罷,天色將曙,聞外叩門聲急。妙娘曰:"吾夫回矣。"與生急擁衣而起,開後門,求庇於鄰人陸用。用素與妙娘厚,遂匿之。
用之妻,周氏也,小字山茶,見生丰采,欲私之,生應命焉。茶曰:"吾主母徐氏新寡,體態雅媚,殊似玉人,坐臥一小樓。焚香禮佛,守法甚嚴,但臨風對月,多有怨態,知其心未灰也。妾以計使君亂之,可以盡得其私蓄。"生謝曰:"亂人之守,不仁;冀人之財,不義;本以脫難而又欲蹈險,不智。卿之雅情,心領而已。"言未畢,一少女馳至,年十三四,粉黛輕盈,連聲呼茶。見生在,即避入。生問:"此女何人?"茶曰:"主母之女文娥也。"生曰:"納聘否?"曰:"未也。"
文娥入,以生達其母。母即自來呼之,且自窗外窺生。見生與茶狎戲,風致飄然,密呼茶,問曰:"此人何來?"茶欲動之,乃乘機應曰:"此吳妙娘心上人也。今礙有夫在,少候於此。"徐氏停眸不言久之。茶復曰:"此人旖旎灑落,玉琢情懷,窮古絕今,世不多見。"徐氏佯怒曰:"汝與此人素無一面,便與褻狎,外人知之,豈不遺累於我!"山茶亦佯作慍狀,對曰:"妾但不敢言耳。言之,恐主母見罪。"徐氏詰其故。山茶曰:"此人近喪偶,雲主母約彼前來偕老。"徐母驚曰:"此言何來?"茶曰:"彼言之,妾信之。不然則主公所遺玉扇墜,何由至彼手乎?"徐氏即探衣笥中,果失不見,徘徊無聊又久之。山茶知其意,即報生曰:"娘子多上覆:謹持玉扇墜一事,約君少敘,如不棄,當酬以百金。"生揣:"事由於彼,非我之罪也。"乃許之。蓋徐氏三日前理衣匣,偶遺扇墜於外,爲山茶所獲,至是,即以此兩下激成,欲俟其處久而執之,以爲挾許之計耳。
近晚,生登樓,與徐氏通焉。繾綣後,徐氏問曰:"扇墜從何來?"生曰:"卿之所賜,何佯問也?"徐氏曰:"妾未嘗贈君,適山茶謂君從外得者,妾以爲然,故與君一敘。今乃知山茶計也。"徐氏悔不及,明早果以百金贈生行。生留一詞以別之,名《惜分飛》:
乘醉蜂迷鶯不語,只是妙娘爲主。玉墜憑誰取?又成紅葉偕鴛侶。 兩地風流知幾許,自喜連遭奇遇。愁對傷處,何時得共枕,重相敘。
徐氏恨山茶賣己,每以事讓之。茶不能堪。遂發其私。徐氏無子而富,族中急嗣,因山茶實其奸,鳴之於官。受官嗣者賄,竟枉法成案。徐氏以淫逐出,文娥以奸生女官賣。徐氏恥而自縊。生聞之,不勝傷痛,作輓歌以吊之曰:
胡天不德兮,殲我淑人。情輕一死兮,我重千金。花殘月缺兮,玉碎珠沉。俾生長夜兮,夢斷芳春。遭此仇兮,何所伸?欲排雲前代訴兮,奈力寡而未能。心耿耿兮思素思,神恍惚兮懷素情。淚潸潸兮滴翠巾,愁鬱郁兮欲斷魂。千回萬轉兮,痛我芳靈。靈其有知兮,鑑我微忱!
生且泣且歌,不勝哽咽,乃散步林外,少放悶懷。不意新月印溪,晴煙散野,泉聲應谷,樹影墜地,生乃還步,踽踽獨行,悽慘愈切。忽聞後有環珮聲,生回顧,見一女子冉冉而來。後隨有女童,一掌扇,一執巾。生以爲良家子也,意欲趨避。乃遙呼曰:"祁生何爲避耶?"生疑爲姻戚,進步迎揖。然芳容奇冶,光彩襲人。生驚訝,未遑啓問,女即曰:"妾玉香仙子也。朝遊蓬島,暮歸廣寒,拂扇則風行千里,揮巾則雲幔九霄,非俗女也。因與君有塵緣,到此一相會也。"生聞其言,疑爲鬼魅,不敢近,但唯唯求退而已。女笑曰:"妾乃不如徐氏耶?君子日後奇遇甚多,徐氏不足惜也。"即攜生手,同還生家。生聞其香氣清淑,愛其纖指溫潤,亦不甚怪。然而夜深人靜,重門自開,燈滅簾垂,明輝滿室,生雖疑,不能卻矣。與之共枕,頗覺綢繆。至五更,二女童報曰:"紫微登垣,壬申候駕。"女即整衣而起,與生別曰:"後六十年,君之姻緣完聚,富貴雙全,妾復來,與君同歸仙府矣。贈玉簪一根,叩之,則有厄即解;小詩一首,讀之,則終身可知。"言畢,凌空而去。生望之,但見雲霓五彩,鸞鶴翩翔,生始信其爲仙也。即視其詩,乃五言一律:
君是百花魁,相逢玉鏡臺。
芳春隨處合,夤夜幾番災。
龍府生佳配,天朝賜妙才。
功名還壽考,九九妾重來。
生與玉香方合,精采倍常,穎悟頓速,衣服枕蓆,異香郁然。人皆疑其變格,而不知其所自也。
時廉參軍致政歸,泊船河下,聞文娥官賣,即以金償官,買與次女麗貞爲婢。是日,生至講堂,適聞廉歸,驚曰:"此吾至親,別十年矣。"即趨謁。廉聞生至,急請入,各以久疏慰問。廉尚曰:"尊翁捐館,幸有子在。況子,英發士也,但願早遂青雲,以慰尊翁之志。"生謙謝久之。廉呼岑氏出,且曰:"祁三哥在此,非外人也。"岑氏謂三女曰:"三哥有兄弟情,可隨我見之。"惟麗貞辭以"曉起採茉莉花冒風,不快"。岑氏與玉勝、毓秀出見。生拜問起居,禮貌修整。岑見生閒雅,念:"得婿若此人,吾女何恨?"而勝與秀亦熟視生。生目玉勝妝豔,毓秀豐美,亦覺慼慼焉。廉問:"麗貞何在?"岑曰:"不快。"廉曰:"一別十年,今各長成,寧不一識面耶?"命侍女素蘭催之,不至。再命東兒讓之,麗貞不得已,斂發而出。見雲鬢半蓬,玉容萬媚,金蓮窄窄,睡態遲遲。生立俟之,自遠而近,停眸一覷,魂魄蕩然。相揖後,以序坐。岑以家事詰生,生心已屬麗貞,惟唯唯而已。頃間,茶至。捧茶者,文娥也。生見文娥,文娥目生,兩相疑喜。茶後,繼之以飯,岑與三女皆在座。岑曰:"三哥不棄,肯時來一顧乎?"廉曰:"吾欲以家事托子,子寧即去耶?"三婦皆贊之。而麗貞又曰:"三哥倘以家遠不便,凡有所需,一切取之於妹。"生以麗貞之言,深爲有情,即以久住許之。
是夕,寄宿東樓。生開窗對月,惆悵無聊,乃浩歌一絕以自遣雲:
天上無心月色明,人間有意美人聲。
所需一切皆相取,欲取些兒枕上情。
生所歌,蓋思麗貞"一切取於妹"之言也。歌罷,見壁間有琴,取而撫之。作司馬相如《鳳求凰》之曲。不意風順簾間,樓高夜迥,而琴聲已悽然入麗貞耳矣。麗貞心動,時姊妹皆睡熟,乃密呼小卿,私饋生苦茶。生無聊間,見小卿至,知麗貞之情,狂喜不勝,不能自制,竟挽小卿之裙,戲曰:"客中人浼汝解懷,即當厚謝。"小卿力拒,不能脫,欲出聲,又恐累麗貞;久之,小卿知不可解,乃問曰:"小姐輩侍妾多矣,倘見愛,惟君所欲。"生亦知小卿執意,乃問之曰:"必得桂紅,方可贖汝。"桂紅,乃玉勝婢。小卿曰:"桂紅爲勝姐責遣,獨宿於迎翠軒,咫尺可得。"
生與小卿,挽頸而行,果一女睡軒下。生以爲桂紅矣。舍小卿而就之,乃驚醒。非桂紅,乃素蘭也。蘭在諸婢中最年長,玉勝命掌繡工。一婢拙於繡,遷怒於蘭,因而逐之,不容內寢,怨恨之態,形於夢寐間也。見生至,怪而問曰:"君何以至此也?"生不答,但狎之。蘭始亦推阻,既而嘆曰:"勝姐已棄妾,妾尚何守!"遂納生。生本亦風流有情,而蘭亦年長知味,鴛衾顛倒,不啻膠漆。生密問曰:"麗貞如何?"蘭曰:"天上人也。"曰:"可動乎?"曰:"讀書守禮,不可動也。且君兄妹,何起此心?"生愧而抱曰:"對知心人不覺吐露心腹。"既而問:"桂紅與誰同寢?"蘭曰:"桂紅,勝姐之愛婢也。此人聰慧,與文娥同學筆硯,今君以情鉤之,亦可狎者。"生喜,至天明就外,作一詞以紀其勝:
素蘭花,桂紅樹,迎翠軒中,錯被春留住。乖巧小卿機不露,借風邀雨,脫殼金蟬去。 一杯茶,咫尺路,卻似羊腸,又把車輪誤。且向桂花紅處吐,攀取高枝,再轉登雲步。右調名《蘇幕遮》
生早與素蘭別時,天尚未明,遺汗巾一條,包玉扇墜並吊徐氏詞於一角。小卿來喚素蘭,見而拾之,私示文娥曰:"此祁生物也。"文娥觀詞,不覺淚下。麗貞理妝,呼文娥代點鬢翠。文娥至,則秋波紅暈,悽苦蹙容。貞怪而問之。娥不能隱,以實告曰:"吾母死,皆爲祁生見妾曾甚意,妾爲言此人無情,今見其吊母詞,始知鍾情於吾母,是以傷感不覺淚流。"麗貞索詞觀之,嘆曰:"真才子也。"取筆批其稿尾曰:
措詞不繁,著意更切。愁牽雲夢,宛然一段相思;筆弄風情,說盡百年長恨。誠錦心繡口,可愛可欽;必金馬玉堂,斯人斯職。然而月宮甚近,何無志於姮娥?乃與地府通忱,實有愧於才子。
其所批者,儆生銳志功名,弗勞他慮;即令文娥持送還生。時廉有族中畢姻,夫婦皆往。生見文娥獨來,攜而嘆曰:"兒何以至此耶?"娥惟嗟嘆,道其所以,乃出扇墜、弔詞還生。生曰:"汝從何得之?"娥曰:"小卿自迎翠軒得之。今麗貞姐使妾奉還。"生且愧且謝。既而,見所批,又驚又喜,嘆曰:"世間有此女子,羞殺孫夫人、李易安、朱淑貞輩矣。"讀至末句,嘆曰:"吾妹真姮娥也。僕豈無志耶!"因以末聯爲有意於己,乃以白紗蘇合香囊上題詩一首,託文娥復之。
聊贈合香囊,殷勤謝讚揚。弔詞知恨短,批稿辱情長。愧我多春興,憐卿惜晚妝。月宮雲路穩,願早伴霓裳。
麗貞見詩大怒,撻文娥;待父母歸,欲以此囊白之。毓秀知之,恐玷閨教,使二親受氣,急令潘英報生。時英年十七,亦老成矣,慮生激出他變,緩詞報曰:"秀姐知君有詩囊送人,甚是不足,乞入,親謝之。"生笑曰:"秀妹年幼,亦知此味耶?"牽衣而入。秀已待於中門,以故告生。生驚曰:"何異所批!"秀曰:"彼儆君耳,非有私也。"生茫然自失。秀曰:"玉勝姐每愛兄,與妾道及,必致嗟嘆;今在西鶴樓,可同往問計。"生含愧而進。玉勝見生,遠迎,曰:"三哥爲何至此?"秀顧生,笑曰:"欲坐登雲客,先爲入幕賓矣。"勝問其故。秀曰:"兄有'月宮雲路穩,願早伴霓裳'之句,遺於麗貞姐。貞姐怒,欲白於二親。今奈之何?"玉勝笑曰:"妾謂兄君子人,乃落魄子耶?請暫憩此,妾當爲兄解圍。"即與秀往貞所。
貞方抱怒伏枕,勝徐問曰:"何清睡耶?"貞乃泣曰:"妹子年十七,未嘗一出閨門。今受人淫詞,不死何爲!"勝與秀皆曰:"詞今安在?"貞不知勝爲生作說客,即袖中以詩囊卷出。勝接手,即亂扯。貞怒,起奪之,已碎矣。貞益怒。勝曰:"三哥,才子也。妹欲敗其德,寧不自顧耶?"因舉手爲麗貞簪花,低語曰:"三哥害羞,適欲自經。送人性命,非細事也。"貞始氣平。勝乃回顧素蘭,曰:"可急報三哥,貞妹已受勸矣。"
蘭往,見生徘徊獨立,而桂紅坐繡枕旁,亦不之顧,乃以勸貞事報生。生喜而謝之。蘭挽生,曰:"妾原謂此人不可動,君何不聽?"又背指紅,曰:"可動者,此也。爲君洗慚可乎?"生又謝之。蘭附紅耳曰:"祁生反有意於子,今其慚忿時,少與款曲,何如?"桂紅張目一視而走。蘭追執之,罵曰:"我教汝繡,汝不能,則累我。我一言,即逆我。汝前日將勝姐金釧失去,彼尚不知,汝逆我,我即告出,汝能安乎?若能依我,與祁生一會,即償前釧,不亦美乎?"桂紅低首無言,以指拂鬢而已。蘭撫生背,曰:"君早爲之,妾下樓爲君伺察耳目。"生抱紅於重茵上,逡巡畏縮,生勉強爲之,不覺鬢翠斜欹。
蘭下樓,因中門上雙燕爭巢墮地,進步觀之,不意勝、秀已至前矣。蘭不得已,侍立在旁,尊勝、秀前行。生聞梯上行聲,以爲蘭也,尚摟紅睡;回顧視之,乃勝與秀。生大慚。勝大怒,即生前將紅重責,因抑生曰:"兄才露醜,今又若此,豈人心耶!"生措身無地,冒羞而出;無奈,乃爲歸計。
明日,見廉夫婦,告曰:"久別舍下,即欲暫歸。"廉夫婦固留之。生固辭。乃約曰:"子必欲歸,不也強矣。待老夫賤旦,再勞枉顧,幸甚!"生謹領而別。途中無聊,自述一首:
洛陽相府春如錦,亂束名花夜爲枕。
弄琴招得小卿來,迎翠先同素蘭寢。
文娥痛而哭弔詞,麗貞題筆一讚之。
牽惹新魂發新句,轉眼生嗔欲白之。
絕處逢生得毓秀,恐玷閨門急相救。
潘英邀我中門待,西鶴樓前慚掩袖。
玉勝頻呼入幕賓,相迎一笑問郎因。
郎須少倚南樓坐,此去因先慰麗貞。
麗貞見妹歡情復,桂紅巧繡嬌如玉。
素蘭觀燕往中門,勝秀登樓皆受辱。
一場藉藉復一場,兩處相思兩斷腸。
春光漏盡歸途寂,何日同棲雙鳳凰?
麗貞小字阿鳳,故末句及之。
生去後,三女皆在百花亭看杜鵑,東兒報曰:"祁君去矣。"勝與秀相對微笑,麗貞獨有憂色,停眸視花,吁嘆良久,無非念生意也。玉勝不知,問曰:"妹子尚恨祁生耶?祁生果薄倖,昨觸妹,又辱桂紅。被污之女,不可近身,已託鄰母作媒出賣矣。"貞曰:"彼辱妹,姊尚容之;彼辱婢,姊乃不容耶?"玉勝語塞。蓋勝久欲私生,惟恐二妹忌之,又恨桂紅先接之也。
貞是夕憑欄對月,幽恨萬種,乃制一詞,名曰《阮郎歸》自訴念生之情,每歌一句,則長吁一聲。文娥等侍側,皆爲之唏噓。
聞郎去後淚先垂,愁雲欺瘦眉。情深須用待佳期,郎心不耐遲。 香閨靜,寄新詩,眼前人易知。寸心相愛反相離,此情郎慢思。
生歸,不數日,爲仇家蕭鶴者所誣,發生父未結之事。鶴以官豪,捕生甚急。生夜渡,欲往訴當道,爲守渡者所覺,執送蕭氏。蕭層堂疊室,將生禁後房,待事中人至,即送官理。生夜靜忿鬱,無以自慰,忽憶仙子"玉簪解厄"之言,乃禱拜,吟一詞:
撒人長恨幾時休?兩眼不勝羞。男兒壯年多困憂,何日一抬頭? 轍中鮒,籠中鳩,望誰周?橫鋪鐵網,高展金丸,畢何仇?《訴衷情》
蕭之婦,餘氏也。乃世家女,名金園。其夫名震,往京聽選。金園獨居,聞戶後歌聲悲切,明早,使侍女琴娘訪之,始知生故,嘆曰:"與父有仇,子復何罪?"私遣琴娘以甘露餅十枚饋生。生謝曰:"此活命恩也,他日當銜環以報。"自後,琴娘時以飲食餉生,生媚意斂謝。琴娘悅之,因與之私,復乘間語金園曰:"此生溫如良玉,十倍吾主,今禁此,情甚可哀。"琴娘意欲釋之。金園曰:"昨亦夢神女命救此人,且雲他日與汝皆當爲彼侍妾,縱無此理,甚可疑也。"遂往窺之,果見生丰姿穎異,氣宇溫容。抵夜,以別鑰啓鎖,匿入閨,共枕恣欲。五更時,贈以白金十兩,金釧一雙,汗巾一條,與琴娘暗開重門,泣而送之,且以夢語生。生曰:"豈敢望此!僕有玉扇墜,今以贈卿,日後果有幸會,當以此爲記。"遂拜謝而去。
翌日,蕭覓生,生已行矣。竟走京師,伏闕奏辯,爲父雪仇。時趙子昂爲翰林學士承旨,力贊生孝,得發御史觀音保等勘問。蕭懼,出萬金營求左丞相鐵木迭兒爲之解紛息事,然亦不敢害生矣。
生由是避禍入山,發憤攻書。山下有名龔壽者,年六十,善相法,見生狀,知其不凡也,每以柴米給生,相遇甚厚。生感以恩,乃書一聯於壁雲:
遠移萍梗宜無地,近就芝蘭別有天。
又書一聯以自儆雲:
身居逆境時勤讀,心到仇家夜夢親。
生去後,麗貞雖念生,不過形於詠歎而已。而玉勝則慕生之甚,言動如狂。每強扶倦態,對鏡畫眉,不覺長吁一聲,兩手如墜。日就枕蓆,飲食若忘,夢中忽忽如對人語,及醒,則揮淚滿牀而已。聞貞有《阮郎歸》調,令素蘭索之,貞不與。勝知其必爲生作也,亦自作一調,名《桃源憶故人》,亦道望生之意:
思思念念風流種,心爲愁深如夢。繡衾象牀如共,羞把寒衾擁。 桂紅樓上春心動,悔己多情殘送。卻笑自家愁重,番作巫山夢。
廉至旦日,遣人邀生,知生受誣奏辯,嗟嘆久之。及生入山讀書,廉遣人送白金五兩,白米六包,與生少資日用。玉勝自忖曰:"祁生髮憤,招之則不來,然其意惟在麗貞,詐招以貞書,或得一面。"乃具書,私付去人,有戒之曰:"此麗貞書,密與之。"
小妹麗貞衽端肅拜:疇昔之心,豈敢自昧;擲詩之忿,實懼人知。月色空梁,不見知心到眼;風聲泣樹,徒知弱態傷神。近知往復大仇,識英才之可羨;今又入山憤志,知力學之有成。但情在寸心,終難自慰,人遙千里,豈易相通!滿目雲山,何處是鳳凰棲止;一天星斗,幾時成牛女歡期?頃刻相思,須更長歡。倘兄肯顧片時,小妹終身佩德,匆匆草字欠恭,伏乞情恕。不備。妹貞再拜啓
生得書,驚喜雀躍。然發憤之始,義不可行;欲復書,又恐廉知,但私寄曰:"爲我多附謝小姐,書已領教矣。"生是日舊態復萌,幾不自制,大書絕句於壁:
海樣相思思更深,一封珍寶抵千金。
書中總有顏如玉,未必如渠滿我心。
一日,龔老訪生,見壁上絕句,問曰:"君有所思乎?讀書之心,如明鏡止水,倘有所思,則芥蒂多矣,安能有成?"祁生不覺汗顏。龔復慰曰:"少年人多有此弊,況君未娶,宜不免此。老夫相君目秀眉清,天庭高聳,必享大貴。倘不棄,老夫有一小女,名道芳,頗端重寡言,亦宜大福,他日願爲箕帚,何如?"生愧謝不已。
是歲,生起小考,補郡庠弟子員。
後數日,生整衣冠,往拜廉。廉一家慰賀。三女出見,皆曰:"恭喜!"即宴生於怡慶堂,竹歌交作,酬酢疊行。至晚,銀燭滿堂,侍女環立,廉夫婦已醺,而生猶未醉。岑命三女以次奉生酒。玉勝舉杯近生,語云:"妾有言,幸君弗醉。"蓋欲私生也。生不知,應曰:"已酩酊矣。"麗貞舉杯戲生曰:"新秀才請酒。"生亦笑曰:"何不道新郎飲酒?"貞愧而退,怒形於色。毓秀見貞不悅,及舉懷奉生,乃曰:"兄何以言,使貞姐含怒?"蓋生以前所寄書有情,故量其易而忽之,不知其爲玉勝計也。夜深散罷,生被酒,寢外館。勝自往呼之,生不醒。勝恐館童來覓,長吁而返,悶倚銀,形影相弔,口占一詞,且泣且訴:
何事無情貪睡,席上分明留意。指日望郎來,要說許多心事。沉醉,沉醉,不管斷腸流淚。調名《如夢令》
生明早入謝酒,廉夫婦未起,獨麗貞立檐前喂鸚鵡,亦未理妝。生前,戲曰:"蒙見召,今至矣。"麗貞默然。生曰:"何其不踐書中之言乎?"貞曰:"妾未曾有書,兄何詐也?"生出書示之,乃玉勝之筆。貞大怒。生見貞不梳不洗,雅淡輕盈,清標天趣,如玉一枝,因笑解其怒,而突前抱曰:"縱非子書,天緣在矣。"時生精魄搖盪,心膽益狂,蓋欲一近貞香,而死亦自快也。貞力掙不能脫,乃定氣告曰:"妾非無心者,但兄妹不宜有此。況兄未有妻,妾未受聘,何不一通媒妁,偕老百年,非良便乎?"適鸚鵡見生將貞抱扭,作人聲詈曰:"姐姐打,姐姐打!"其聲甚急,生恐人至,脫貞而出。
然生之入也,玉勝乘人未起,早就生寢,欲了此念。見生不在,即爲詩一首以示之:
深院春風急,吹花入翰林。
無緣空去也,留此寄知音。
玉勝留詩而出,過中門,聞行步聲,遙視之,即生也。以手招生,生急至。勝曰:"無情郎從何來?"生以麗貞寄書事告勝。勝曰:"實妾爲之,非貞也。"即邀生同入含春庭後,就大理石牀解衣交頸,水滲桃花,並枕顛鸞,風搖玉樹,香滴滴露滋金蓋,思昏昏骨透靈酥。
時紅日漸高,毓秀已起,恐生苦宿酒,令東兒饋生以茶。東兒至生館,但見一詩在幾,寂無人跡。東兒取詩還報曰:"祁生不知何往,但見幾上此紙耳。"秀觀之,嘆曰:"勝姐作不規矣。"
時生與勝交散,各喜不爲人知。勝理妝後作一詞以紀其樂雲。名曰《蝶戀花》
風動花心春早起。亭後空牀,一枕鴛鴦睡。歸到蘭房妝倦洗,幾回又掬相思水。 但願風流長到底。莫使人知,都在心兒裏。郎至香閨非遠地,幸郎早辦通宵計。
勝以詞使素蘭寄生,且囑生將几上詩毀之。生見詞甚喜,然几上詩未之有也。生語蘭曰:"向曾許桂紅,代償金釧一雙。"並和前詞,以復勝:
蝶醉花心飛不起。轉過春亭,又把花枝睡。昔因採桂羞難洗,歸家掬盡相思水。 今日好花開到底。苦盡甘來,盡在心兒裏。又願春光同兩地,勝如雲路平生計。
蘭笑曰:"'春光兩地',君得隴又望蜀耶?"生曰:"非子不能知此趣也。"蘭復勝,勝以爲几上詩生匿之矣。
不意毓秀以詩示麗貞,貞亦以勝假書之故告秀。二人謀,欲露之。麗貞又念敗生之德,不復在坐,欲行欲止,持於兩疑。秀曰:"今母晝寢,以書置母枕旁,母起見之,但知姊之私蕩耳,不復知我計也。況紙上又無稱號,亦豈累祁生耶?"麗貞曰:"善。"秀往置之,立候母醒。文娥竊知秀事。私達於生。生曰:"事急矣!"入告於勝。勝曰:"秀立牀前,何以竊之?"生曰:"秀之所爲,貞使之也。文娥,則貞好也,託文娥以貞命呼秀,秀必出矣。今先使素蘭隱於門後,俟秀出,蘭即入取之。"勝曰:"計雖妙,奈文娥不肯何!"生曰:"娥之母,我故人也。彼念其母,必肯念我。"呼文娥語之,果如命詣秀,曰:"貞姐有言,急請一面。"秀出見貞,貞亦晝寢;秀急候母,詩已去矣。秀以文娥誘之,使貞責之。文娥懼,乘夜而逃,不知所之。玉勝得詩而恨二妹之共計也,作《風雨恨》一篇,以記其怒。
風何狂,雨何驟,妒花不管花枝瘦。花瘦亦何妨,深嗟風雨忙。風不歇,雨不歇,同枝花,自搖折。幸得東皇巧護遮,風風雨雨曲欄斜。花枝不放春光漏,依舊清香到碧紗。
一日,麗貞在碧雲軒獨坐憑欄,放聲長嘆。生自外執荷花一枝過軒,見貞長嘆,緩步踵其後。貞低首微誦曰:"本待將心託明月,誰知明月照溝渠!"生輕撫其背,曰:"明月是誰?"貞驚,起拜,遮以別言,但問曰:"此花何來?"生曰:"自碧波深處,愛其清香萬種,故下手採之。"貞曰:"兄便能摘水中花耳。如天上碧桃,日中紅杏,不與兄矣。"生曰:"碧桃、紅杏,恨未開耳。倘香心少放,敢不蜂蝶憑虛向花間一飽耶?"貞曰:"飽則飽矣,但恐飽後忘花耳。"生將荷花擲地,誓曰:"如有所忘,即如此花橫地。"貞含笑以手拾花,戲曰:"映月荷花,自有別樣紅矣。兄何棄之?"正談笑間,玉勝自門後見之,欲壞麗貞,報母曰:"碧雲軒甚有風,娘可往坐。"岑至軒,見生與貞笑語迎戲,乃發聲大怒。自是,貞不復出,生亦遠避西園矣。
生依依此情,每日入夢寐之態,形之於詩:
長夜如年客裏身,短衾消盡枕邊春。
晴江寂寞無心月,鄉夢連年得意人。
幾度覺來渾不見,卻纔眠去雙相親。
空親恍惚非真會,贏得相思淚滿巾。
又五言一絕,又夢麗貞所作也:
閒題心上事,空憶夢中人。
那得溫如玉,殷勤一抱春。
勝即敗貞,尤不能忘秀也,乃誘秀曰:"西園蓮實茂盛,妹肯往一採乎?"秀未老成,樂於遊戲,即欲往。勝曰:"妹與東兒先往,我收拾針線即來。"秀果先去。勝度秀與生會,不免接談,乃告其母曰:"秀往採蓮,乞令人一看。"岑每溺愛秀,聞秀出,即呼麗貞,同往西園。及至,見生與秀共拍一蝶,奔馳謔笑;生將得蝶,秀與東兒就生共奪之。岑罵曰:"此豈兒女事耶!"生大慚,知岑必見疑,乃告歸。
秀見貞隨母,以爲貞計也,甚恨之,反訴於玉勝。勝以爲得計,復執之,秀深信矣。自是,秀以心腹待勝,事事皆勝聽矣。
勝是夜招生共寢,生以屢敗,不敢往,以詩別之:
花開漏盡十分春,更有何顏見玉人?
明明馬蹄誰是伴,野橋流水悶愁雲。
勝得詩,知生決行,以玉臂一副、簪一根、琴一囊、錦一匹並和生詩以贈之:
細雨斜風促去春,有情人送有情人。
偷閒須辦來時計,莫使紅妝盼白雲。
生回,雖感勝厚情,尤以麗貞爲念,心甚怏怏。居家無聊,飲食俱廢,臨風對月,悽慘不勝。有一友,姓霍,名希賢。見生不快,扯生往妓家一樂。妓者王瓊仙,生舊人也,見生至,甚喜,戲曰:"貴人鄰曲,何久不來?"生不答。瓊仙又叩之,生唯唯而已,雖樽俎間瓊仙以百計挑之,生但低首吟哦,情思恍惚。瓊仙固留生宿,生不得已,應之。枕蓆間,生毫不措意。瓊仙欲動其心,夜半呼一妹來,並作一牀,恣意承順。生雖雲雨,意自茫然。瓊仙曰:"君似有心事,何不對妾一言?"生告之麗貞未就之故。瓊仙曰:"非廉氏阿鳳乎?"生曰:"何以知之?"曰:"昨在竹副使家侍宴,有一客欲爲某公子作媒,是以知之。今君遇此,妾等不敢近矣。"生曰:"廉有三女,長女未聘,何先及次女?"曰:"必欲求之,多在長女。"言未畢,溜兒馳報曰:"宗師案臨,宜往就試。"
生歸,即赴試。廉知之,遣人饋贐。三女皆私有所贈。生登領,作詞分謝之。詞名《畫堂春》,謝廉尚參軍:
孤身常託舊門牆,此恩海洋難量。又將豐贐實行囊,書劍生光。 深夏暫違顏範,新秋便揖華堂。時來倘試綠羅裳,展草垂繮。
謝玉勝詞,名曰《玉春樓》:
含春笑解香羅結,相思只恐旁人說。腰肢輕展血傾衣,朱脣私語香生舌。 無端又爲功名別,幾回夢轉肝腸裂。屬卿休作倚門妝,新秋共泛歸舟月。
謝麗貞詞,名曰《小重山》:
楊柳垂簾綠正濃。碧雲軒內,情語喁喁。玉人長嘆倚欄東。知音語,惹動芰荷風。猛地見慈容。總然多好意,也成空。相思今隔小山重。承侍貺,盡在不言中。
謝毓秀詞,名曰《卜算子》:
惜別似傷春,春住人難住。蝴蝶紛紛最惱人,總把春推去。 記取碧苔陰,勝似青雲路。愁壓行邊憶心人,未走先回顧。
生擇日與溜兒就程。行至中途,天色已晚,寄宿一旅舍。溜兒先睡,生溫習經書。夜分時,聞隔牆啼泣悲切;四鼓後,聞啓門聲。生疑,生潛出俟之,見一女子,年可十五六,掩淚而行。生尾之。至河上,其女舉身赴水。生執之,叩其故。女曰:"妾家本陸氏,小字嬌元。爲繼母所逼,控訴無門,惟死而已。"言罷,又欲赴水。生解之曰:"芳年淑女,何自苦如此!吾勸若母,當歸自愛。"女曰:"如不死,有逃而已。"生憐之,欲與俱去。但溜兒在旅舍,欲還呼之。女曰:"一還則事泄矣,則妾不可救矣。顧此失彼,理之常也,願君速行。"生見其哀告迫遽,乃棄溜兒,與女僦一小舟,從小路而行。
一日,天色將晚,舟人曰:"天黑路生,不宜前往。"生從之。停舟蘆沙中,與女互衣而寢,情若不禁,生委曲慰之。女曰:"妾避死從君,此身已玷,幸勿以淫奔待之,庶得終身所託矣。"生指天日爲誓。女喜,作詩謝之:
啼愁欲赴水晶宮,天遣多情午夜逢。
枕上許言如不改,願公一舉到三公。
吟畢,生方欲和韻,女側耳聞船後磨斧聲急,與生聽之,驚起。問曰:"磨斧爲何?"舟人應曰:"汝隻身何人?乃拐人女子,天使我誅汝。"蓋舟人愛嬌元之美,欲誅生以奪之也。生驚怖,計無所出。乃舟人已有持斧向生狀。生躍入水,口呼:"救命!"忽蘆叢旁有人應聲而起,即以長竿挽生之發救之。生不得死。舟人見生救起,隨棄舟下水逃去。而嬌元亦無恙,反得一舟矣。
二舟相併,舉火問名。舟中有一婦,問曰:"君非祁生乎?"生曰:"何以知之?"婦出舟相見,乃吳妙娘也。妙娘喪夫,改適一鉅商,商與妙娘載貨過湖,亦宿於此。商問妙娘曰:"汝何識祁?"妙娘曰:"親也。"商以爲真,遂相款焉。
明早,妙娘私饋生白金一錠,生謝別。然不能操舟,與嬌元坐帆船,惟風所之。行一日,止十餘里。
近晚,泊湖上。嬌元方淅米爲餐,岸上忽呼曰:"死奴至此耶?"生起而視之,乃昨逃去舟人也。生知不免,即跳岸疾馳,幾爲追及。舟人尾生終日,飢不能前,故得免焉。
生縱步忙投,不知所之。遙見一叢林,急投之,乃道院也。生叩門入,見一道姑,挑白蓮燈迎問所自來。生具述其故。道姑曰:"此女院,恐不便。"生曰:"殿宇下少憩,明早即行。"既而,又一青衣至,附耳曰:"此生頗瓢逸,半夜留之,人無知者。"道姑憮然,乃曰:"先生請進內坐。"生進揖,問姓,道姑曰:"下姓沙,法名宗淨,年二十有七。"有道妹曰涵師,年二十有二,亦令見生。因與共坐,清氣襲人,香風滿席。生見涵師談傾珠玉,笑落瓊瑤。思欲自露其才,乃請曰:"僕避難相投,自幸得所,皆神力也。欲作疏詞,少陳慶扼,不亦可乎?"涵師曰:"先生有速才能即構乎?"生曰:"跪誦而已,何假構耶?"涵師喜,即引生拜於禪燈之下。生起焚香,應口而讀,聲如玉磬,清韻悠然。
伏以乾坤大象,羅萬籟以成一虛;日月重光,溥八方而回四序。塵中山立,去外花明。擲玄鶴於九天,遙迎聖駕;跨青牛於十島,近拜仙旌。羽狄一介書生,五湖逸士。欲向金門射策,逆旅奇逢;誰知畫舫無情,暴徒禍作。幸中流之得救,苦既迫而還追。四野雲迷,一身無奈;兩間侷促,一死何辭。不意天啓宿緣,竟得路投勝院清談,滿坐皓齒之素書,挑燈拂黃冠之羽扇。儼乎仙境,恍若洞天。拘禁不祥,瞻仰靈光之照耀;消磨多障,恭逢雅妙以周旋。謹拜清詞,上於天聽,祈隆陰祚,下護愚生。
讀畢,師等贊曰:"君乃青雲士也,奇才,奇才。"因舉酒賡酌,稍及褻語。宗淨舉手抱生腮曰:"君雖男子,宛若婦人。"涵師曰:"夜深矣。"共起邀生,同入一白紗帳,共枕雲雨,週而復始,各遞溫存,不惜精力。而涵師肌膚瑩膩,風致尤富。自是,晝則以次陪生,夜則連衾共枕。重門扃固,絕無人知。
生一夕月下,步西牆,聞誦經聲甚嬌。乃朗吟詩以戲之。
沙門清月水花多,讀罷禪經夜幾何。
嬌舌強隨空色轉,芳心皆作死灰磨。
玄機參透青蓮偈,悔悟慮知白苧歌。
卻與維摩作相識,不憐牆外病東坡。
隔牆誦經者即文娥也,昔逃出,乃入此庵爲西院主興錫之弟,聞生吟詩驚曰:"此祁郎也,何以至此?"追思往事,不覺長吁然。不知是否,亦朗吟詩以試之:
爲君偷出枕邊春,王勝愁消毓秀嗔。
說卻紅塵今到此,隔牆好似舊時人。
生聞詩甚疑,呼涵師問曰:"此牆外何人?"曰:"西院一新來弟子也。"生明早潛訪之,見文娥,相持悲嘆,各問來故。生曰:"僕累卿逃,不意又復見卿,真夙世緣也。"文娥之師興錫見生,悅而匿之。過一二日,又過宗淨處,兩院羈留,樂而忘返。不意溜兒爲陸氏失女,執送於官,竟成疑獄,而生久居院中,試期已過,亦爲色所迷,不復他念矣。生與涵師等,劇飲賦詩,不能盡述。姑記其一二,以例其餘。
與興錫談玄
若海回頭便是家,春驚鐵樹報瓊花。
日光飛出塵中馬,風力平收水底霞。
丹竈有煙終是火,藍田無玉豈生芽。
從今洗髓留玄骨,不向玄門覓豔葩。
題性弦齋壁
不是凡民不是仙,壺中日月洞中天。
青山綠水皆爲伴,野鳥名花盡有緣。
林壑寄身閒似鶴,齋居養性莫如弦。
羽衣華髮成瀟灑,坐看芳溪放白蓮。
題宗淨山房
兩兩山禽報好音,壘壘白石點疏林。
谷中鹿豕防人眼,壁上藤蘿礙日陰。
無伴空懸徐孺榻,有香還撫伯牙琴。
憑渠海沸天雷發,淨拂蒲團抱膝吟。
一日,兩院道姑,皆往一寡婦家作齋事,獨留文娥伴生。欲私之,娥曰:"妾見衆道姑淫縱,日夜不免,但妾居此甚苦,得君帶歸,敢惜一共枕耶。"生曰:"我在此甚無益,思歸切矣,豈忍棄卿。"因摟娥撤其衣,舉身就之。時文娥年十七歲矣,一近一避畏如見敵,十生九死,痛欲消魂。不覺雨潤菩提,花飛法界。事畢,生曰:"卿他日歸,肯爲麗貞作媒乎?"娥曰:"貞甚有情況,今年長,亦易亂之。君肯歸,不必慮也。"自是,生與娥密爲歸計矣。衆姑自齋回,見生有歸意,百計留之,無以悅生者。適有女童持禮來,揖衆姑而去。生問:"何人?"宗淨曰:"前作齋事家使女金菊也。"生微笑。宗淨疑生悅菊,即語之曰:"君肯安心寓此,當及其主母,況此婢耶。"生問:"主母爲誰?"淨曰:"辛太守之妻陳氏也。年雖四十,而貌甚少年,今寡居數月矣。前作齋事,今擇本月十五日,到院炷香,我輩當以酒醉之,強留宿院,睡熟時,君即近之。倘事諧,則太守有一妾,名孔姬,亦一網跨下矣。"生如其言,至十五日,陳果被酒,假宿院中。宗淨以雞子清,輕輕污其便處,如受感狀。陳醒覺之,疑爲男子所淫。撤帳急呼金菊。不意菊亦被誘別寢,但見一燈在幾,生笑而前。陳嘆曰:"妾欲守志終身,不意爲人所騙。"生捧其面勸曰:"青春不再,卿何自苦如此。"即解衣逼之。陳亦動情,竟納焉。生多疲於色而精力不長,陳久寡空閨而所欲未足,乃納生曰:"妾乘間暗歸,君可隨我混入。"生如其言,抵陳氏家。孔姬尚睡中,陳欲並亂之,以杜其口,即枕前語曰:"汝覺否?我帶有伴客相贈。"孔姬見生,即有忿怒狀。陳以勢壓之,終不肯從。生與陳,處十餘日,終礙孔,不得肆志。生乃以一春意於孔寢壁以動之。孔姬覽之心動。遂與孔通,取素羅巾,調《浣溪》一詞,以謝之。
一日,宗淨與涵師等謀曰:"我輩欲留祁君,故以陳夫人悅之。今祁君乃戀陳,欲相爭,必得其財。祁與彼絕,必來我院,不兩利乎?"興錫曰:"祁君,智士也。倘事泄先行,我輩空望矣。必先令一人,假宿於彼,以好言溫之。我輩夜半圍門,裏通外應,斯無失算也。"衆稱善,欲擇一人先往。文娥自忖,此計生必不能脫。況生復入院,衆人羈留,必無歸計。乃進計曰:"弟子與祁鄉里,初必不疑。弟子願以抄化爲名,入陳寢所,爲衆師內應。"師等信而遣之。文娥往見陳於萱壽堂,方與生並坐,而孔姬坐生膝上,情甚稠密。文娥曰:"久居於此,郎君樂乎?"復以眼私撥生,生乃舍陳等,獨步亭後。文娥尾生,告曰:"今晚事壞矣。"生問其所以,娥盡告以故。且曰:"妾與君歸期到矣,急爲歸計,庶可自全。"生點首數次,計無所出。娥曰:"行倒跌法何如?"生遂悟,往語陳曰:"院中邀僕一茶,去當即來,卿意可否?"陳曰:"何妨。"乃使金菊隨去,促之早還。生與娥、菊同就路。娥曰:"夫人慾郎早還,菊姐可先往,令院中速辦何如?"菊又推娥先往。娥曰:"人不識妾,與祁君行不妨。子同祁君行路,則人疑矣。"生知娥意,亦力贊之。菊信而先行,娥乃挽生,即從別路遠遁。菊至院,久候不至而返。師等謂陳賣己,而陳又爲院中潛匿,互相成仇隙,自是各相謀角矣。
時祁生與文娥得脫歸,即投廉宅。廉自溜兒成獄,知生路中失所,以爲不相面矣,今復得見,而又見文娥,舉家甚喜。及麗貞、毓秀出,爭問:"久寓何地?且何以得遇文娥?"生一一道其所以,衆皆驚歎。及不見玉勝,生問其故,乃知嫁竹副使子矣。悵然久之。至晚就館,百念到心,撫枕不寐,乃構一詞,名曰《憶秦娥》:
空碌碌,春光到處人如玉,人如玉,舊時姻緣,何年再續?阿鳳猶自眉兒蹙,文娥已許通心腹。通心腹,幾時消了,新愁萬斛?
生晚睡起,才披衣坐牀上,聞推門聲,開帳視之,乃毓秀也。秀笑語生曰:"勝姐多致意,出閣時腸斷十回,魂消半晌,皆爲兄也。有書留奉,約兄千萬往彼一面。"生見秀窈窕,言語動人,恨衣服未完,不能下牀,乃自牀上索書。秀出書,近牀與之。生即舉手鉤秀頸,求爲接脣。秀力掙間,忽聞人聲,始得脫去。生開緘視之,書曰:
兄去後,妾頃刻在懷。仰盼歸期,再續舊好。不意秦晉通盟,相思愈急。故人千里,會晤無時。幸秀妹爲妾心腹,勸妾且從親命。妾嘗亦勸秀善事吾兄,莫負少年。秀亦鍾情者也。妾與兄枕邊私愛,帳內溫存,今皆已付秀矣。兄善爲之,妾復何言。但此心常懸懸,欲得一面。兄無棄舊之心,妾有倚門之望。誠肯慨然再顧,實出尋常之萬萬也。
勝在家時,與秀爲心腹,每以生風致委曲形容,秀必停眸拊胸,坐起如醉,惟以生不歸爲恨。及是,生得書,知勝之薦秀也,乃舍所遺珠翠,自進還秀,且以勝書示之。秀佯怒曰:"我亦如勝姐耶。"撇生而去。
生無聊,往坐迎暄亭。天陰欲雪,寒氣侵人。文娥過亭,見生嗟嘆,以爲慕麗貞也。正欲動問,貞早已至生後。生不知貞來,長嘆一聲,悲吟四句:
風觸愁人分外寒,潸然紅淚溼欄杆。
凍雲阻盡相思路,梅骨蕭蕭瘦不堪。
麗貞輕撫生背,曰:"兄苦寒耶?"生驚顧,一揖,應曰:"苦寒不妨,苦愁難忍耳。"貞因拉生共擁爐。生坐火前,以箸畫灰,愁思可掬。貞佯問曰:"兄思歸耶?"曰:"非也。"又笑而問曰:"爲那人不在耶?"生曰:"眼前人尚如此,去人何暇計耶?"貞曰:"妾未嘗慢兄,兄何出此言!"生曰:"僕每失言,卿即震怒,尚非慢乎?"貞笑曰:"信有之,今不復然矣。"生曰:"彼此有心,已非朝夕,千愁萬恨,竟詒空言。今試期又將迫矣。一去再回,便隔數月,卿能保其不如玉勝之出閣乎?"貞低首不答。生因促膝近貞,懇其不言之故。貞嘆曰:"妾一見君,即有心矣,豈敢自昧?但恐鮮克有終,作一笑柄耳。"生長嘆曰:"事慮至此,終不諧矣。"適文娥自外執並蒂橘二枚進曰:"二橘頗似有情。"生曰:"有情不決,亦安用哉!"貞笑曰:"決亦甚易,但恐根不固耳。"文娥知二人意,因謂曰:"妾知貞姐與君思欲並蒂久矣,但君欲速成,貞恐終棄,是以久疑。妾今爲二人決之。"謂:"二人各出所有以訂盟,作一長計,不可亦乎?"生曰:"善。"即剪一指甲付貞,祝曰:"指日成親,百年相守。"貞乃剪髮一縷付生,祝曰:"青發付君,白頭相守。"文娥曰:"妾請爲盟主。"因取橘分贈二人,祝曰:"決成連理,並蒂同春。然佳期即在今晚矣,有背盟者,妾當道出。"貞首肯之。
生喜而出,縱筆作一詞,名曰《好事近》。
好事謝文娥,便把眼前爲約。準備月明時,獲取個通宵樂。 天生雙橘蒂相連,喚醒相思魄。得到錦衾香處,把親親抱着。
生把筆間,適潘英持一盒至,雲:"秀姐饋君金橘。"生啓盒,又見一詩:
甜脆柔姿滲齒秀,數顆珍重贈祁郎。
肯將此味心常記,願付高枝過短牆。
生見詩,知秀亦有允意,驚喜過望。潘英索生和韻以復,生狂喜不能執筆。英促之,生曰:"詩興不來,奈何?"英又促之,生曰:"汝爲發興,可乎?"英不答。生閉門,換英入幕,狂興一番,不覺過度。英曰:"來久矣,恐見疑。君既無詩,當自入謝之。"生有恍惚態,英苦促之,乃迎風而行。至秀所,秀已爲母呼去矣。生又迎風而出,遂患寒熱。又思赴約,愈覺憔悴,疾益加甚。
是夜,秀與貞各料生必來,兩處皆待。明早,知生病,鹹往視之。生咄咄不能言,惟流涕而已。貞、秀執生手,各悲咽不勝。貞伏生胸前,慰曰:"天相吉人,兄當自愈。好事多磨,理固然也。"頃間,岑氏至,二女退。岑命以湯藥治之,生少愈。廉知之,謂岑曰:"子有恙,可移入迎翠軒,便於調養。"
迎翠軒,益近二女寢所。一日,岑之父母慶壽,請岑並二女。岑以家事不能盡去,而生又養病內軒,無人調理,命秀掌家,與貞同去。生自是得秀溫存,無所不至。生病十去八九。
一夕,以淫事戲秀,秀約曰:"燈滅時,兄可就妾寢所,妾先睡俟之。"及秀將寢,愧心復萌,而又念生新愈,恐逆其願,乃呼東兒詐睡己之牀,且戒之曰:"倘露機,汝即一死。"東兒從之。及生至,以爲真秀也,款款輕輕,愛之如玉。生呼之,不應;以事語之,不答。生以其害羞,不疑。至早,求去,生挽之,且曰:"舉家無人,何必早起?"留之數四,天將明矣。生開帳視之,乃東兒也。生微微冷笑,東兒亦含笑而去。
生起,見秀,戲曰:"卿非紀信,乃能誑楚。"秀謝罪不已。生曰:"東兒作贈頭可也,卿能免耶?"秀不答,惟曰:"天寒,少坐可乎?"生曰:"可。"秀命潘英治酒,與生對飲,每杯各飲其半,情興甚濃。生以眼撥東兒出。東兒轉手閉門而去。生抱秀,勸與之合。秀曰:"待晚。"生曰:"晚則又倩人耶?"半推半就,覺酒興之愈濃;且畏且羞,苦春懷之無主。榴裙方卸,桃雨乍班。生戀秀嬌,傾心顛倒。雖精神之有限,奈欲罷而不能。頃之,東兒至。生拂衣而起。東兒嘆曰:"今得新人而棄舊人耶?"生以東兒自謂也,乃謝曰:"焉肯忘卿。"東兒曰:"妾何足言,彼薦秀者,其可忘乎?"生曰:"此玉勝之德也,銘心刻骨而已。"東兒曰:"既不忘,曷不一顧?"生曰:"來日即往矣。"
時岑與貞歸,生又屬望於貞。不意玉勝亦知生之在家也,令人以詩招之。且託秀促生必至。
一別流光已數年,相思日夜淚漣漣。
新愁寂寞非嫌夜,舊事淒涼卻恨天。
罟網新絲蛛尚織,梁巢泥墜燕還聯。
誰知情重內流客。不管離人在眼前。
生見詩,即往拜謁。
時副使在任所,惟妻小在家。而副使之繼妻顏氏,名松娘,妾王氏,名驗紅,皆以淫蕩相尚。見生與玉勝會面時悲咽相對,情甚悽慘,乃謂勝曰:"令表兄何必流涕?少留於此,與汝常得相見,不亦便乎。"勝喜,語生。生亦私喜,乃就寓於新翠軒。
近晚,一女童持玉環紫絛一事奉生,曰:"妾,南薰也。奉主母松娘命,約君一敘。"生以親故,不敢承命。南薰以絛作同心結,納生袖而去。既而,又一婢女至,捧紫綾絹綴金剔牙贈生,曰:"妾,金錢也,主之愛妾名驗紅,託爲致意,君勿驚訝。"生曰:"適松娘有命,奈何?"金錢曰:"君今先往松娘,會後辭以避嫌,以就外宿。妾與驗紅謹候於此。"生如其言,登時潛入內寢。松娘已具酒飯於別室,邀生共坐,敘溫存,雜謔浪,至夜分方就枕。生恐驗紅久待,力辭就外。松娘曰:"一家以妾爲主,何避之有?"着意留之,至雞鳴時始得脫身。急投外寓,則驗紅已就內矣,惟金錢倦睡生榻,生問:"驗紅何在?"金錢曰:"久待不至,倦而返矣。"生悵然若有所失。驗紅不遂所欲,乃寄一詞以招之,名《隔浦蓮》。
紅蘭相映翠葆,郎在香閨窈。雲重遮嬌月,巢深怨棲鳥。睡蝶迷幽草,頻相告。鴛鴨同池召,郎年少。 通宵不起,何故恁般顛倒?有約偏違幽興,獨捱清曉。今本望郎至,任他殷勤,即須撇了。
生得詞,至晚會驗紅於外寓。松娘使人招至,生不至,知爲驗紅所邀。自度色衰,不能勝紅,乃集侍女南薰等十人,佩以蘭麝,飾以珠玉,衣以錦繡,加以脂粉,宛然如花,縱慾縱淫,惟求快己。
驗紅知生不能挽回,謀於金錢。錢曰:"曉雲雖處子,頗諳情趣,妾當以春心挑之,倘事諧,則母子爭春,情自釋矣。"紅曰:"善。"令金錢以計挑之。曉雲每夜半窺其母之所爲,亦頗動心,及紅之挑,但含笑而已。
一日,曉雲書一詩於幾。紅得之,喜曰:"計在此矣。"
無端春色亂芳心,恍惚風流入夢深。
淚漬枕邊魂欲斷,倩誰扶我見知音?
曉雲學於玉勝,字跡頗相類。紅得雲之筆,即命金錢付生,促以成事。生方與松娘對坐撫琴,金錢促步近生,若聽琴狀。適松娘起盥手,錢即以詩納生袖,且附耳曰:"那人詩也。"言畢而生。生視詩,以爲玉勝之作,正慮勝以他就爲非,每悒怏焉,又見詩,急赴勝處。
勝方午睡東興軒。勝驚醒,見生,嘆曰:"兄已棄妾矣,何幸迴心一顧耶?"生謝曰:"此心惟天可表,豈敢棄卿,但爲春色相羈,不容自措耳。"勝曰:"春色相羈,今何以得至此?"生曰:"思卿久矣,適卿又賜佳章,如不脫身一會,罪將何贖?"生且言且狎,勝有卻生狀。生一手爲勝解裙,且勸曰:"姑敘舊耳,何相責之甚耶?"勝乃笑而從之。既而,問生曰:"妾有何章?"生以詩示之。勝曰:"此曉雲筆也。雲有此作,欲自獻矣。但母之愛女,兄謹避之。"言未畢,金錢笑至,附生耳曰:"那人被驗紅留住久矣,可急往。"
生別勝往見紅,即索雲。紅戲曰:"先謝媒,方許見。"生自指心,曰:"以此相謝,何如?"紅即挽生入後軒。豈料松娘俟生不至,知在紅所,自往招之。出外門,及寢所,寂無人跡。進入小軒,見生方窘雲,而紅替興於側,不覺天理復萌,怒形於色,然所愛在女,而所惜有生,惟與紅相戾而已。紅恃素寵不懼,挽松娘袖,罵曰:"上不正,則下亂!汝欲何爲?"松娘怒,以手披紅面。生與雲跪泣,力勸不能止,乃爲玉勝夫竹豪所知。豪,放蕩士也,怒生亂其妹,欲謀殺生。
生方愧罪,避宿後園。豪使人俟生就寢,暗鎖其戶,夜深人靜,欲舉火焚之。玉勝知其謀,料豪不可勸,乃捐金十兩,私託鎖戶者放生出,仍鎖戶以待火。夜深火發,救者鹹至,豪以爲生必死,而不知生之預逃也。
生乘夜渡河,次日至午,方抵廉宅。廉方會客,賞牡丹。生至,客皆拱手曰:"久慕才名,方得瞻仰。"生遜謝就坐。酒半酣,客揖廉曰:"名花滿庭,才子在坐,欲煩一詠,尊意何如?"廉目生就命。生乃操筆直書,杯酒未乾,詩已脫稿。
爛縵花前酒興起,詩魂拍入花叢裏。
露洗珊瑚錦作堆,風薰蝴蝶衣沾溼。
平章宅裏說姚黃,沉香亭北呼魏紫。
淡妝濃襯豈相同,朵朵繡出胭脂紅。
更有一枝白於面,恍似倚欄長嘆容。
春光有限只九十,莫把芳心束萬重。
名葩種種皆難得,十家根固千年澤。
揮灑慚無草聖工,推敲便有花神力。
興高何用食萬鍾,詩富不愁無千石。
且歌且舞拂芳塵,海嶠霞鋪錦繡茵。
輕翠簇妝渾解語,點首東風欲咫尺。
萬恨莫辭金谷酒,一樽且近玉樓春。
春光莫別花皇去,花皇且挽春光住。
日日花前酒滿杯,滿杯春色花催句。
詩酒春花同百年,何用浮生悲未遇。
衆客視畢,撫掌歎賞。有一老長於詩者,贊曰:"此四聲各六句體也,詩家最難,長庚之後,絕無此作。祁君一揮而就,豈非今之李白乎?"皆舉杯稱羨,盡醉而罷。
廉持詩入,示岑曰:"子真天才也,他日必有大就。我欲效溫嶠故事,將麗貞許之,可乎?"岑曰:"妾有此意久矣。"時文娥、小卿在側,一馳報生,一馳報貞。貞正念生,忽得此報,喜動顏色。生得報,狂不自禁。是夜廉以酒醉,與岑早寢。生仡潛入,以指叩貞戶。貞開戶見生,且驚且喜,各以父母意交賀。生因牽貞袖求合。貞曰:"兄鄭重!待婚禮成,取洞房花燭之喜,不亦善乎?"生曰:"天從人願,事已決矣。況機不可失,尚相拒耶?"遂抱貞就枕,貞不能阻。六禮未行,先赴陽臺之會。兩情久協,才伸錦幔之歡。春染絞綃,香傾肺腑;恍若鴛侶,何啻鸞鳳。誠仙府之奇逢,實人間之快事也。天明,生就外,貞以玉如意贈生。生曰:"卿欲我如意耶?"一笑而別。生喜,作一詩以自道雲:
佳期私許暗敲門,待黃昏,已黃昏。喜得無人,悄入洞房深。桃臉自羞心自愛,漏聲遠,入羅幃,解繡裙。 枕邊枕邊好溫存,被已溼,釵已橫。愛也愛也,聲不穩,尤自殷勤。惟有窗前,明月露新痕。近照怕及花憔翠,花損也,比前番,消幾分?《江城梅花引》
自是早出晚入,極盡繾綣。舉家皆知,所未知者,廉夫婦也。
光陰迅倏,又及試期。生辭廉夫婦及秀、貞赴科。貞私贈甚厚,不可悉記,惟錄一詞,名曰《陽關引》:
才綰同心結,又爲功名別。一聲去也,愁千結,心如割。願月中丹桂,早被郎攀折。莫學前科,誤盡了良時節。 記取枕邊情,衾上血。定成秦晉同偕老,歡如昔。最苦徵鞍發,從此相思急。安得魂隨去,處處伴郎歇。
生途中惟以貞爲念,至旅邸,鬱郁不寧,寢食皆廢,作樂府一首,名曰《長相思》:
長相思,心不絕,思到相思心欲裂。羅幃素月清不寐,淚如懸河積成血。山可崩,海可竭,人生不可轉離別。別時容易見時難,長嘆一回一嗚咽。
時有同赴科者,名章臺,寄居花柳間,生因訪之。章喜生至,拉一妓,名玉紅,伴生。生雖同枕,若無情者。明日,又換一妓曹媚兒,生亦如之。又明日,換一妓喬綵鳳,生亦如之。至於名妓馬文蓮、蘇晚翠、趙燕寵、陳秋雲、姚月仙,日易一人,輪奉枕蓆,生皆不以介意,惟以麗貞是念。然章臺與生同席舍,欲利生之筆,必求一可生意者。至一院,衆妓方聚戲,內一妓張逸鴻笑曰:"昨晚妹子夢新解元是故人祁姓者。"生驚異,揖而問曰:"令妹爲誰?"曰:"桂紅。"生求見,妓曰:"適一赴舉相公請去,今晚不回矣。"生乃就宿逸鴻以待之。明日,桂紅歸,即玉勝婢也。因紅與生私,怒而出之,媒利厚謝,私賣與妓家。至是,得與生會,悽慘不勝。既而,賀曰:"昨夢君爲榜首。"生喜而謝之。是夕,與桂紅寢,幸得故人,少舒憂鬱,乃浩然吟一首雲:
棲鶴樓中採嫩紅,百花叢裏又相逢。
姻緣想是前生定。故遣功名入夢中。
章臺見生與紅款厚,以爲生溺於紅,捐金百兩,娶紅以贈生。生知其意在代筆,遂拜而受之。三場後榜,生果第一,章亦在百名內。
時笙歌集門,賓客填坐,忽一家童秀郎者,忙奔報曰:"廉參軍事發,閤家解京,危在旦夕,窘中有書持奉。"生爲之驚倒,急開緘視書,曰:
即殿元子謣行臺下:尚有官時,右丞相鐵木迭兒欲娶小女麗貞爲婦。尚以彼蒙古人,不願從命,竟觸其怒,欲致尚以死。近贛州蔡九五作亂,豈以玉勝翁竹副使與彼同謀爲不軌,遂破汀州寧化。尚久廢棄,毫不與聞,今乃坐已知情,陷以同黨。蒙上閤家拿問。尚爲權要所仇,分在必死,但家小輩不知下落耳。幸足下高科,必膺顯擢。次女麗貞,願操箕帚,其餘乞念骨肉至情,一體照亮,九泉之下,必拱手叩謝也。身罹國法,鎖禁甚嚴,情緒萬千,筆不能盡。再拜。
生視書,每讀一句,則長嘆一聲,淚下如雨,即持書入示桂紅。紅亦捶胸哭曰:"流落煙花,得君留戀,自喜故鄉可歸,相見有日,何不幸復遭此耶?"遂促生早上春官,以探消息,且曰:"妾隨去,與小姐輩一面足矣。"豈生以榜首各事所繫,淹留月餘,才得就路。
及至京,廉與竹氏父子皆以謀逆棄市矣。兩家女子麗貞、毓秀、曉雲,皆沒入宮爲婢。其餘家小,各流三千里。生得信仆地,氣絕而蘇者數次。桂紅再三慰解,生終不能已,乃設醴牲、作文遙奠廉於逆旅。時延□二年冬十二月初三日也。
嗚呼!以翁之德,宜受多福;以翁之賢,宜享厚祿。胡爲乎位止參軍,胡爲乎老見屠戮?嗚呼!蒼天既天酬賢報德之私,乃有林木池魚之酷。每讀翁書,託其家屬。今二女入宮,餘丁竄北,嘆箕帚之無緣,痛貞、秀之難贖。雲散長空,月沉西陸;春歸掖庭,雪消阡陌。嗚呼!翁真千古之冤,豈止一人之獄!翁視內親,情由骨肉;今翁已矣,不可復續。聊舉清樽,遙陳衷曲。嗚呼痛哉!侄不能挽天以雪冤,寧不臨風而長哭!
祭畢,生愁苦無以自慰,遣秀郎訪問兩家寄跡之地。店主皆曰:"入宮者入宮,流散者流散。只有一白麪女子,身俊而雅,眉秀而長,香肩半勻,金蓮甚窄,臨入宮時留一緘,祝曰:'新科祁解元來京,即與之。'"生知爲麗貞緘也,急遣秀郎以謝意索緘。生得緘開視,乃一詩也:
八幅湘裙染血紅,母流父死欲消魂。
故人牽記鴛鴦夢,位顯須開控訴門。
自嘆有天難共戴,應知無地再通恩。
君心若似初相識,憐取蛾眉見至尊。
果麗貞筆也,託生復仇。生得詩,痛入脊骨,魂不附體。每月白風清,浩然長嘆,觸景題情,無非念貞意也。有和貞韻一律,極盡哀慕之苦:
淋漓衫袖血啼痕,不見多情幾斷魂。
冷月笑人多伏枕,飛雲爲我渡長門。
深仇可復寧辭力,偕老無緣竟絕恩。
含淚羞消如意玉,倩誰傳語赭袍尊?
玉如意,貞所贈也,生睹物思人,手不能釋。每嘆曰:"麗貞,吾掌上珠也,今安在哉!"
時京師知生未娶,欲婚之者多,生皆不應。桂紅勸曰:"君取高科,豈有無妻之理?麗貞已入宮,無再會之期。他日仕途中議君溺於妓妾,不復婚娶,豈不重有玷乎?"生隱几垂淚,默然不言。紅又柬曰:"君以萬金之軀,乃耽無益之苦,事出無奈,可別求佳偶,何佇意於難得之從恥?"生惟長嘆不答。紅因出汗巾爲生拭淚,委曲勸之。生喟然嘆曰:"天下女子,豈有麗貞者哉?"紅曰:"麗貞固不易得,但多訪之。或有勝於貞者,未可知也。君何絕天下之無人耶?"生曰:"京城女子,我決不從。昔山中讀書,感龔老之
恩,以女道芳見許,後遇麗貞,遂失約。而道芳尚未受聘,不得已,其在此乎!"桂紅謝曰:"君可謂不忘舊矣。"即遣人歸,以禮聘道芳。龔老以舊盟,遂納焉,但復曰:"願祁郎自重。餘相祁郎當作三元,但眉生二眉,花柳多情,此亦陰騭也。今已一元矣,後二元恐不可望。然連科危甲,位至三公,非世有者。幸以此言達之,以爲他日之驗。"
後生會試,名在第九。殿試擬居狀元,但策中一段,頗礙權要:
挾宮恩而居輔弼,半朝廷之官以爲己隨;酷刑法而肆貪夢,傾國家之財以爲己出。山移日食,地震山崩,良有以也。
時鐵木迭兒以太后命爲右丞,內外弄權,奸貪不法。見生策,大怒,遂以霍希賢爲狀元,而生乃探花也。將拜官,生辭不就命,願請面奏。上召入,問曰:"卿何爲不欲官?"生奏曰:"臣家素守清白,世受國恩,黃門待制,刺史稽勳,各有功績,著有簡端。獨臣父爲蕭氏所陷,致使被害。臣聞殺人之父,人亦殺其父。今臣既有不共之仇,又與冠裳之列,豈不上有忝於朝廷,下有忝於祖宗中有負於所學?臣尚未娶,願陛下念臣,一雪此冤,臣不惟不願受官,亦願終身不娶。"上聞之惻然,令侍御史往案其事。觀音保知生微時已欲復仇,今不可挽矣。蕭求於鐵木迭兒,不能救,父子遂相繼而死。
自是,金園、琴娘爲衆所欺,家日凌替,田產屋宇,消沒殆盡。金園寄食於母家;琴娘遂爲鐵木迭兒所得,甚愛之。時趙子昂以詩畫動天下,鐵木迭兒每見子昂垂顧,必使琴娘捧硯,乞子昂之筆,子昂每呼爲"掌硯兒",鐵木迭兒因贈焉,且曰:"長使爲君掌硯。"子昂笑曰:"君子不奪人之所好。"鐵木迭兒曰:"君之筆,予所好也。以予之所好易君之所好,何不可者。"子昂因畫五馬飲溪圖以謝之。又嘗呼琴娘爲"五馬兒",蓋以五馬圖所易也。
及祁生拜翰林修撰,爲子昂同僚,子昂每勸生娶。生曰:"家貧無以爲禮。"子昂甚憐之,嘆曰:"天使孝子受此窮獨耶?"一日,子昂留生飲,半醉,與生聯句,呼曰:"五馬兒捧硯來。"生心有詩,不暇他目,惟執筆而已。
香郁金樽綠似油,
幾番沉醉曲城頭(祁)。
香雲有態時時變(趙),
野水無情處處流(祁)。
好醜原來都是夢(趙),
窮通常事不須愁(祁)。
英雄自古多磨滅(趙),
且向花前一醉遊(祁)。
琴娘時以眼視生。生忽見琴娘,遺詩不語。子昂曰:"君尚有所思乎?"生曰:"無。"子昂強之。生曰:"心事不敢言。"子昂曰:"如不言,罰以大觥。"使琴娘舉觥於生前。生欲言不言,徘徊間,琴娘不覺淚下。子昂疑,強問所以。生不能隱,遂告以實。子昂嘆曰:"爲蕭氏婢,亦有救人之心,可謂賢矣。然君之故人僕豈敢留?"即令肩輿送至生第。生感其恩,作詞以謝昂焉:
玉堂風伯,醉後風流佳句得。忽見嬌姿,淚眼淒涼捧玉卮。 可憐病客,錦帳鴛鴦猶未結。重感瑤琴,不贈豪家只贈貧。名《減字木蘭花》
生見琴娘,問:"金園何在?"琴曰:"還其母家矣。"生嘆息久之。
時蔡九五作亂,上命浙江樞密使張驢討之。鐵木迭兒惡生,累薦生爲監軍使。生與張揮旌策馬,直抵賊壘,三戰三捷之,賊衆潰散。生因經略賊營,收其輜重及所擄婦女三千,各審其籍貫,放還。是夜,生喜功成,飲酒數鬥,擊劍而歌曰:
一擊劍兮定四方,星沉斗轉兮夜蒼蒼。辭翰墨兮陷鋒芒,功名奏凱兮殿天子之邦。安得美人兮共舉觴,見我一笑兮爲我解徵裳。
歌罷,見二軍攘至帳前,相毆流血。生究其故,因放所擄婦女皆有所索,及一婦,自稱宦家,且身無所有,軍以勢迫之,出一玉扇墜,二軍爭取,是以相毆。生見扇墜,嘆曰:"此徐氏故物,乃我所贈金園者,何以至此?"即令追其婦。婦至,即金園也。金園歸母家,因賊至出逃,途中爲賊所獲。生納之。
明日,生以捷書上聞,捷書中有一聯雲:
臣等,衣暫試於一戎,月連飛於三捷。鯀罪已戮,見東海之無波;氛氣盡消,仰太陽之普照。起捷書至,上方侍太后,太后捧捷書讀,嘆曰:"軍中有此筆,必出才子之手。"因問承旨趙子昂,子昂曰:"此修撰祁羽狄筆也。此人自幼未娶,學識高才,且爲父復仇,孝行可嘉。今爲監軍使。"太后曰:"求忠臣於孝子之門。此人既孝,則事君必忠,一戰破賊,乃其小試耳。然而至今未娶,何也?"子昂曰:"家貧無以爲禮,是以未娶。"太后與上嘆曰:"使臣子貧而無妻,皆朕之罪。待班師,朕給以寶鈔,再賜宮人四員,事彼歸娶,以彰朕厚賞之恩。"遂即降旨班師。
生至京,得聞上意,密謀於宦官續元暉曰:"上欲賜臣宮女四人,臣,吳中人也,有新入宮者,亦吳人,廉氏名麗貞,乞查訪,得賜,當效犬馬。"暉曰:"鄙人有梅竹圖,得君佳句,即效力如命。"生即題曰:
漏泄春光有此花,凍雷驚動亦萌芽。
九天雨露冰姿瑩,咫尺雲霄鳳尾斜。
青鎖曉臨聞禁笛,紫宸朝罷玉衝牙。
高堂清逸懸圖處,不比尋常力士家。
元暉喜,即入宮。及出,見生曰:"宮人十餘,不能盡齒頰,將安得耶?"生不言久之。繼而喜曰:"我有玉如意,乃此人舊物,君持入宮。彼或見此,必自訴也。"元暉持而復入。過一側殿,果一宮人見而問曰:"此物何來?"暉曰:"此吾友所贈也。卿何相問?"宮人曰:"友爲誰?"暉曰:"祁修撰也。"曰:"非羽狄乎?"曰:"然。"宮人問未完,即流淚。暉曰:"卿非廉氏麗貞否?"貞驚曰:"君何識妾名?"暉告其故。貞大喜,即與毓秀、曉雲共以金贈暉,皆求賜出。旁一宮人,亦關中女也,知貞等謀,亦願出金求賜。暉並許之。及生見上,上果賜焉。
生受賜,謝恩還第,惟以得貞爲念,不意秀與雲皆與焉。相見時,抱頭號哭,悲淚交集。貞、秀與雲收淚相拜謝。其一女尚掩面嗚咽,生怪而問之,乃陸嬌元也。自爲舟人所逼,即欲赴水,舟人惡之,賣與一富家,富家有女該宮人,其母不忍,乃匿其女,而出元代焉。元自湖口別生,經歷萬苦,不意復得見生,是以慘甚。生再三撫慰,同載而還。
錦纜牽風,開檣漫水。白雲江上,咿咿一棹笙歌;碧樹灘邊,泐泐半帆山爭。心懸離合,情集悲歡。生命鉤簾設宴,言笑怡然。酒半酣,生撫麗貞肩,嘆曰:"我與卿不意今日有此會也。"貞曰:"吾入宮時留詩奉君,已有'無地通恩'之嘆,今幸合爲一家,昔日之盟庶不負矣。"生曰:"僕和卿韻亦有'偕老無緣竟絕恩'之句。今事出於無心,而夙願已從。則少年時遇玉仙子賜詩一律雲'相逢玉鏡臺',蓋與卿等會也;又云'天朝賜妙才',蓋今日上之賜以卿也。其言驗矣,吾與卿等焚香拜空以謝之。"及衆拜起,見雙鶴繞舟,半晌而去。生喜,即命酌酒。琴娘起舞,桂紅雅歌,毓秀點板,金園吹簫,曉雲撥箏,嬌元捧壺,麗貞執爵,共勸之曰:"今日之樂,亦非尋常,願君酩酊。"生曰:"誠奇會也,固當一醉。但無詩不可以記勝,予爲首倡,卿等繼之。"
把酒歡良會,猶疑構寐中(生)。
姻緣天已定(雲),
離合散還同(貞)。
歷難投金闕(元),
留恩免劍峯(園)。
狂雷中露發(秀),
深院隔牆逢(紅)。
梅老鶯初壯(貞),
衾寒日已東(琴)。
玉堂金掛綠(生),
粉臉昔題紅(貞)。
痛母心千里(秀),
私恩拜九重(雲)。
何方吳與趙(琴),
誰料始能終(元)。
歌舞慚多辱(紅),
興衰覺亂衷(園)。
大家須一醉,何必訴窮通?
生曰:"琴娘之'吳越'、金園之'興衰',尚有恨耶?"琴、園謝以無心,各舉爵奉生,生飲之,不覺沉醉。乃即舟中設長枕大被,衆女解衣擁生而寢。生眷戀之情,人各及焉。
明早,過陳夫人宅,生登涯訪之。陳甚喜,令孔姬出見,視生微笑,各理舊情。不意陳族中及外人皆知之,生乃避嫌還舟中。時差人饋答往來,凡三日,道姑宗淨等知之,恨生不至,且與陳因生結仇,絕不往來,難以就陳見生,惟與衆道姑悵恨而已。
時有道士劉志先,乃蔡九五黨也,有妖術,因蔡敗逃匿院中。宗淨素知劉有術,請計於劉。劉曰:"不難,夜即誅陳。"衆之不信。是夜,祁生以絞綃帕寄詩於陳,陳方坐燈下讀書詩,因呼孔姬,語曰:"祁君以此寄詩,情亦切矣,奈不可近何!"
數載相思窈窕娘,臨風幾欲斷愁腸。
而今久泊孤舟待,咫尺無緣到枕旁。
孔姬未及答,忽戶外有兵戈聲。方欲趨避,忽然見一人長丈餘,手持雙斧,身披甲冑,發赤面青,形狀甚怪,向前喝曰:"誰爲陳氏?"陳疑其盜,跪而告曰:"妾,陳氏也。將軍用寶,任將軍取之。"其人曰:"奉劉元帥令,取汝首級,焉用寶爲。"言罷,斬陳首懸腰馳去。
孔姬閤家驚倒仆地,不知所以。至晨乃蘇,率婢輩同奔生舟,告以故,生遂匿焉。即令人訪陳氏事。首級血流一路,直至院中。生知陳與院中不和,必爲道姑所謀,託官府追究。各道姑懼禍,皆指劉。劉知不可脫,遂擁衆作亂,殺傷官兵,不可勝計。
官府以變聞。上遣樞密使院判官章臺督兵捕之。章即生之同科友也,將與劉戰,請計於生。生曰:"此人久處道院中,道姑必知其術,可先擒之。"章臺令甲士擒宗淨等數十餘人。章究其術,衆雲"不知"。及加以酷刑,惟叩頭流血,毫無所言。生往救之,宗淨等已付軍法,惟涵師與錫未受刃,急令止之。生曰:"願代君討賊,以贖二人之命。"章曰:"君能破賊,何惜二奴。"即令涵師與錫還俗歸生。
生從容問錫曰:"此賊在院所爲何事?"錫曰:"無他事,惟剪紙作戲具耳。"生曰:"戲具何狀?"曰:"其狀如甲冑之士。"孔姬在旁應曰:"殺陳者,即甲冑士也。"生即入軍中。令曰:"人各持狗血一升,賊至,先以血衝之。"生乃自束戎裝,以仙女所贈玉簪插於冠頂,且祝曰:"玉香仙子曾雲簪能解厄,今與賊戰,宜衛我矣。"祝罷,即搗賊營。賊望生頂紅光貫天,威風颳地,不覺失聲而潰。生令煙中衝以狗血,賊皆仆地。生就視之,皆紙人也。生命以火焚之,劉志先乃伏誅。死黨七十餘人,前舟人謀生者亦在內,生並斬之。遂與章別,發舟南還。章臺崇酒於樽,作詞以送之:
千里故人,一尊席上,笑口同天。念五六年前,三千士內,隨君驥尾,得佔名魁。君受皇恩,妙齡歸娶,一棹笙歌碧水隈。青霄立,見中天奎璧,光動三臺。如君海內奇才,七步風流氣似雷。況韜略兼全,兩番滅賊,他年麟閣,預卜仙階。沙燕留人,潭花送客,把手高歌一快哉。蒼生望,願早攜鴛侶,共駕回來。
時生歸娶,妾媵女十餘人矣。及道芳入門,恭敬自持,麗貞等甚畏之,而奴輩不敢亂步。此亦大家之風範,才子之家箴也。生憶溜兒在獄,令人齎書至嬌元母家,其父即以書告官,言"女在,與溜兒無干。"溜兒歸,生以琴娘配之。
生娶畢還京,恨鐵木迭兒之肆惡,糾同內外監察御史四十餘人,劾其"逞私蠹國,難居師保之任"。上不聽。鐵木迭兒遂謀陷生,因出生爲邊方經略使。生即戎服跨馬,以肅清邊爲己任。臨行,吟詩以自誓雲。
三尺龍泉吐赤光,英雄千載要流芳。
長驅直搗單于窟,烈烈轟轟做一場。
生到任點軍,殘缺死者甚衆。生查其妻小遺孤,編爲一冊。冊內有一人與生同裏者,觀其名,即陸用也。用以狡詐主母至死,遂問軍。生以軍令取用,時用以陣亡,其妻山茶入見。生問曰:"汝夫既死,隻身何託?"山茶叩首告曰:"幸吳妙娘夫亦以販賣官鹽,問軍到此,今其夫亦戰死矣,而妙娘尚有私蓄,是以相依在此,苟全性命。"生曰:"妙娘湖上之恩,乃我再生之主也。"即令入見。時分雖尊卑,而情同離合,會晤之頃,不覺淚下。生問妙娘:"歸否?"妙泣曰:"恨無路耳。"生乃匿以爲妾;山茶則以秀郎配之,將名概除之,以絕查究。妙娘曰:"妾少爲情客妻,壯爲軍人婦,年逾三十流落於此,幸君帶歸,不死足矣,敢奉衾枕耶?"生曰:"吾爲重臣,美女如族,非愛卿色也。第卿乃始交之人,又有湖上之惠,豈爲薄倖郎,身貴便忘賤耶?"是夜,挽妙娘同寢,喜甚,作《重疊金》詞:
少年一枕吳歌夢,春光怕泄驚相送。許久憶芳容,相逢湖水中。 贈金知惠重,銘刻心嘗頌。今日是天緣,難將貴賤言。
生即得妙娘,即起馬巡邊,梯山航水,自北而南,名震蠻夷,威如雷電。一日,過廉、竹所流之地。廉夫人岑氏、竹夫人松娘已疾故矣,所存者,玉勝、驗紅及各婢耳。見生至,皆放聲號哭,生亦惻然。玉勝揮淚問曰:"聞二妹、曉雲皆得侍左右,妾等不知生死,君寧忍耶?"生曰:"卿等暫止此。待還朝,當爲卿復仇。卿等與貞、秀會有期矣。"勝等拜謝,祝曰:"此地非人所居,況無男子相衛,早一日歸,乃一日之惠也。"
生自戍邊,功名重天下。上頗知賢異,擢生爲招文館大學士兼平章軍國中書左丞相。後以英宗被弒、迎立晉王功,進開府儀同三司、上柱國、太師。鐵木迭兒爲太子太師,生乃劾其"誣殺忠良,奸貪不道,至陷廉、竹家小"。自是,玉勝、驗紅並兩家婢妾,皆從生矣。鐵木迭兒恨生,使其歡爲御史者,亦劾生"享大爵而以事夷君爲恥,詐巡邊而以故軍婦爲妾",蓋指吳妙娘也。上不聽。生喜,歸語道芳。道芳曰:"功名富貴,皆有定數,人亦何爲!"時麗貞侍側,從容進曰:"妾聞勇略震主者身危,功蓋天下者不賞,君之謂也。君見欹器乎?滿則覆。今君滿矣,願急流勇退,保攝天和,行歌花鳥,坐擁琴棋,不亦樂乎?"生聞之,豁然大悟,乃抱麗貞置之膝,兩臉相親,豁然嘆曰:"久沉宦海,得卿提醒。大丈夫棄功名如敝屣,視富貴如浮雲,安用擔驚受恐,拖朱紫爲傀儡態耶?"懇乞天恩,力求致仕,賦詩《浩然》而歸。
浩然長笑一臨風,解帶於今脫鳥籠。
此去溪山訪明月,不來朝陛拜重瞳。
詩書事業原無底,將相功勞總是空。
塵外逍遙真樂地,早攜仙侶醉花叢。
生歸,又娶美姬二人,曰碧梧,曰翠竹,及麗貞、玉勝、曉雲等共十二人,號曰"香臺十二釵"。婢輩山茶、桂紅等及新進者僅百餘人,號曰:"錦繡百花屏"。珮環之聲,聞於市井,麝蘭之氣,達於街衢。生每夜暮,皓齒輕歌,細腰雙舞,笙歌雜作,珍饈若山,紅粉朱顏,環侍左右,雖南面之樂,不過是也。宅後設一圃,大可二百畝,疊石爲山,器籬爲徑,峻亭廣屋,飛閣相連,異木奇花,顏色相照,四景長春,萬態畢集。生行遊,必命侍妾捧筆硯,每至一處,必加題詠。然亦不能悉記,而吳中傳聞者,止二三詞而已。
《題繡谷堂》詞名《臨江仙》
簾卷華堂名繡谷,高山翠列如屏。四圍風送珮環聲。奇花千萬種,松林兩三層。 山外有山山外水,水邊山頂皆亭。綠蔭斜徑小橋橫。眼前堆錦繡,何處問蓬瀛?
《題筠溪軒》詞名《浣溪沙》
香銷籬黃金地堂,風生水榭竹蔭涼。小窗飛影印池螗。 浪潑春雷魚欲化,竹圍山徑鳳來翔。暑天水簟即瀟湘。
《題曲水流觴》詞名《天仙子》
春曉轆轤飛勝概,曲曲清流塵不礙。玉龍昨夜臥松蔭,雲自蓋,山自載,偃仰屈伸常自在。 浮觴更把蘭亭賽,別是人間閒世界。恍如仙女渡銀河,溪雖隘,行偏快,只用先生長坐待。
園內鑿池,僅百餘畝,內設六島,每島皆有樓、臺、亭、榭,其制各異,石橋相連,下可舟楫,謂之"西池六院"。一院則使二妾居之,二妾則使六婢事之。每院笙歌,晝夜不絕。
一夕月夜,生與道芳駕小舟遍遊池島,命各院八窗洞開,垂簾明燭,簫鼓低奏。清風徐來,水月相蕩,時執棹者吳妙娘也。生命爲吳歌,隨波宛轉,聲若洞簫,各院皆以清笛應之,儼如鶴唳松梢,不覺塵骨皆爽。生樂甚,命酌酒,與道芳對飲。因舉手託道芳腮,戲曰:"今夜夫人興動矣。"道芳正色應曰:"夫妻相敬如賓,何戲狎如此!"生曰:"夫人乃鐵石人耶?"舟過一院,匾曰:"碧香瓊館",貞與雲所居也。生因以手招貞,貞與雲登舟。生曰:"才得罪夫人,二卿爲我謝之。"貞舉爵勸道芳,芳卻之。貞跪下,芳急扶起,曰:"貞姐自重,即當強飲。"繼而,曉雲亦舉酒跪奉。芳亦扶起,謝曰:"量不能矣。"生笑曰:"量頗容人,乃不能容酒耶?"芳又強飲之。西南一院,隔欄遙呼曰:"妾未嘗見夫人飲,願下執壺。"生視之,乃玉勝、金園也。令取小舟渡至。亦各捧酒奉道芳,芳力辭。玉勝、金園勸曰:"妾等樗材,恩承賬木,久涵飲德之恩,恨無涓滴之報。今借花獻佛,望夫人少飲。"生亦勸曰:"來意至誠,亦當少進。"道芳乃啜其半。復強飲之,不覺香肌醉軟,睡態漸增。生命臥榻設重茵繡枕,扶道芳寢。乃與麗貞推篷坐月中,飛觴浪飲,縱棹遍遊各院,笙歌愈覺嘹亮。生曰:"與卿等聯句可乎?"衆曰:"可。"
筵開畫舫夜初長(生),絕勝當年醉白堂(園)。水底明河斜轉影(勝),至連新月細生光(貞)。詩盟不就君須罰(雲),......
生抱雲戲曰:"卿今夜欲罰我乎?尚記得牀後小軒不能禁否?"雲笑曰:"此爲驗紅所誘耳。"生以手插入雲懷,摩弄其乳,春興勃然,欲狎雲於坐中。雲曰:"夫人在坐,願公少待。"生曰:"汝畏夫人乎?我當先狎夫人。"乃舍雲而就榻,將欲解道芳衣;生醉後性急,忽動道芳佩玉一聲,道芳驚醒。生抱而戲曰:"如此良夜,適興何妨。"道芳起坐,曰:"侍妾滿前,明月照目,不意海內名公、朝廷重宰,乃兒戲一至此耶!"生不答,惟求相合。道芳怒起,拂衣登岸。貞等勸生曰:"夫人性重,欲與聚首,在妾院中可也。"生曰:"然。"率貞等邀道芳同宿,使衆妾即環侍左右。明日,生酒醒,但見玉人如砌,香霧衝簾,生心蕩然。恣意縱慾。芳諫曰:"公非少年矣,願當自惜。"生笑曰:"老當益壯,何惜之有?"
自是,淫樂無所不至,或吟詠,或局戲,或清淡,皆與衆妾在焉。一日,月上忘歸,嘗有詩云:
共榻清淡花霧濃,並頭聯句月明中。
起來一笑同攜手,繡谷堂深燭已紅。
或宿一院,則各院送茶,婢輩皆待生睡,方敢散歸。或生少出,則各院明燭待之,香薰翠被,任生擇寢。或生浴,則衆妾環侍如肉屏。或天寒,必三妾共幔。生之家事,各有所司,生不自與,惟吟風弄月、逍遙池島而已。
一夕中秋,月明如晝,生方與衆妾泛舟,忽見西南祥雲聚起,鸞鶴旋飛,空中隱隱如有鼓吹。頃間,紅光照水,香氣逼人。生與芳等視之,見一女子立涯上,呼曰:"祁君,妾復來矣。"生停舟相接,乃玉香仙子也。玉香自袖中出丹一帖授生,且曰:"令家人分服之,皆可仙矣。況道芳乃織女星,貞乃王母次女也,餘皆蓬島仙姬,不必盡述。今俗緣已盡,皆當隨公上升。"言畢而去。
生自是飄逸有登天之志,絕欲服氣,還精固神,舉足能行空,出言可以驗禍福。人皆異之。後攜芳、貞等入終南山學道,遂不知所終雲。
卷之六 下層
【傳奇雅集】
幸時逢,字會卿,江右世家也。年方弱冠,性溫,貌美丰容,灑落不羈,博學於韜略,尤究心焉。叔,仲華,常語人曰:"此吾家千里駒也。"甚鍾愛之。有姑,適須爾聘,徙居洛陽。姑早亡。繼娶元氏,生行雲一女,年二八,姣好,質色如望遠山,臉際常若芙蓉,肌膚柔滑如脂。素閒靜,寡笑語。間一笑一語,令人消魂。足僅三寸,世所未有。舉步輕盈,能關飛動。性極慧,能察人意中事。真絕品也。尚未適人。
一日,生將往謁之。命僕童文兒,收拾琴書隨行。既至,因入謁。爾聘見之盡禮,遂引生至中堂,呼元氏出。拜問起居,禮貌修整。元氏見生閒雅,心念:"得婿若此人,吾女何恨。"聘問:"行雲何在?"侍女金菊以未理妝對。聘曰:"一別數年,今各長成,寧忍不識一面乎?"即令金菊促之。行雲不得已,斂環而出。香風一至,仙子迎簾,雲鬢半蓬,玉容萬媚,金蓮窄窄,睡態遲遲。生立俟之。自遠而近,停眸一覷,魂魄蕩然。相揖後,以序坐。元氏以家事詰生,生心已屬行雲。惟唯唯而已。聘謂生久不相見,款留備至。生雖迫於家事,而以行雲故,即以久留許之。
是夕,館生於堂之東,去堂二十餘步。生歸館,惆悵無聊,乃賦《蝶戀花》詞一闋,書於粉壁之上。
此身似入蓬萊島,邂逅相逢,嬌姿真窈窕。懶對詩書成懊惱,有情爭奈無情好。 才上藤牀和衣倒,花藏深院,蜂蝶難尋到。孤幃悄悄自煎熬,失鎖駒猿魂漂渺。
不意行雲返室,亦厚屬生。呼侍女小桃曰:"幸兄臥否?"桃曰:"不知也。"雲語之曰:"汝往廂房窺之。"去良久,歸雲:"郎君獨坐微吟,題於壁間。妾諦視之,乃《蝶戀花》詞也。"遂口占一過。雲心動,密令小桃,私饋生苦茶。小桃纖便輕細,舉止翩然,侍女之姝麗者。乍見之,已情思不定。知行雲之情益狂,喜不自制,竟挽小桃裙戲曰:"客中人,浼汝解懷,即當厚謝。"小桃力拒,不能脫,惟低首無言,以指拂鬢而已。生抱小桃入幕。小桃曰:"來久矣,恐雲姐見疑。"即整衣而去。
自是,生出入中堂,周旋廊廡,終日得與雲遊從。因察其動靜,見雲言笑舉止,常有疑猜不足之狀。知其賦情特甚也。求所以道情達意之便,而未能得。
一夕,爾聘與元氏早寢,雲移步東軒,徘徊明月下,若有所思。生偶至,見其秋波滴瀝,雲鬢輕盈,臉襯鮮霞,肌凝瑞雪;比花花解語,比玉玉生香;啓一點朱脣,露兩行皓齒。謂生曰:"風差勁,兄衣厚否?"生恍然曰:"能念我寒,而不念我斷腸耶?"雲笑曰:"何事斷腸?"生曰:"予自遇子後,魂飛魄揚,竟夕不寐。每見子言語態度,非無情者,試以言子,則子必變色以拒之,予莫測子之心。予將歸矣,子明以告我。"雲因慨然,良久曰:"妾非草木,豈謂無情,方寸中被兄縈亂久矣。然終不顯然就兄者,誠以私奔竊取非善計也,只自招人議耳。"生曰:"子言固然,通之媒妁,能保其必諧乎?"雲曰:"妾心已屬於君,生死以之,肯流落他人手哉?"即脫指上玉記事一枚,系青絲髮一縷,與生曰:"兄當以結以爲圖,以苟合爲戒。"正話間,金菊持燈至,生悵悵而出。夜不成寐,因賦《如夢令》一詞自悼:
明月好風良夜,夢到楚王臺下。雲薄雨難成,佳會又爲虛話。誤也,誤也,青着眼兒幹罷。
詞成,忽覺寒熱頓生,明旦不能起。爾聘爲之迎醫,小桃私報行雲。行雲甚憂之,密與桃,親往問疾。生見雲至,身弱如柳,吹氣勝蘭;體欺皓雪之容光,臉奪芙蕖之灩豔;翻若驚鴻,婉若游龍。真有玉杵玄霜,天風環珮之氣味也。執其手曰:"一臥難起,將不得復睹芳卿矣。但夙願未酬,使我飲恨泉下。"語未終。淚隨言墮。雲亦帶淚謂生曰:"妾身不毀,則良會可期。兄宜自愛。"親出紅帕,爲竹拭淚。臨別時,依依不能捨,乃解刺繡抹胸,與生曰:"留此伴兄,勝妾親在枕也。"含淚而去。生展視之,奇香滿座。感其意,病爲之少差。
越二日,生得家書,以叔命召,不得已辭歸。行雲顧念之極,而形之詞章,不可一一紀也。生歸,心亦時刻屬雲。
一日,獨坐不樂,與僕童巧兒入市。見一婦女,年二十餘,奇葩逸麗,淑質豔光。立疏簾下,以目凝覷生。生心動。密訪之,乃和氏名雪容。素恃其色,每於簾下沽嬌。生命巧兒,取金鳳釵二股,託其鄰母,私饋之。雪容曰:"妾覷此郎,妙人也。況吾夫又出未歸,敢不承命。"生聞之喜。燈時潛入,容解衣從之。香肌微就,豔蕊作斑。珊瑚上鬟亂髻偏。繡幃中浪翻紅滾。酥胸汗透胭脂潤,鳳眼朦朧玉腕聯。若不知身在人間矣。次早,有一女子至,以姐呼容。容謂生曰:"此吾妹雪華也。"遂出與言者久之。生意其佳麗,突至華前。華見生,即掩容背立。生進揖因而睨視,果然眉清眼媚,體秀容嬌,飄逸若風動海棠,圓活如霧施荷蓋。低迴展轉間,進退無主。景態萬千,不可盡述。唯翠枝振振而已。容曰:"吾妹年幼,見君畏懼乃爾。"生笑,華遂欲引去。容近前曰:"此生旖旎灑落,玉琢情懷,窮古絕今,世不多見。"華未及答,而容趨出。生以手闔門,華失措,跌僕於地,生扶之起。華羞澀無任,以扇掩面,呼容不應。頓足曰:"姐姐誤我。"生強狎之。翻覆之際。如鶴蚌之相持。良久華力不能支,被生鬆開紐扣,衣幾脫。華厲聲曰:"妾非姐比,君持妾如強寇,欲一概污之。妾力不能拒矣,妾出即當以死繼之。"言罷僵臥於席,不復以手捍蔽。生少抑其興,呼容至。容誘之百端,華不得已曰:"待晚。"至夕,容攜華手付生,生執其手,溫軟玉潔,狂喜不能自制,乃與容、華同就寢所。生爲華解衣,而容亦自脫,三人並枕。
容華頗能詩,生索其吟詠。華吟曰:
國色天香花一枝,相逢猶是未開時。
嬌姿尚未經風雨,全賴東君好護持。
容吟曰:
簾外風微月色低,惟情搖動帳帷垂。
輕狂好似鶯穿柳,過了南枝又北枝。
一日,生方窘華而容贊,聞外叩門聲甚急。容曰:"想吾夫回矣。"即與生開後扉,求庇於鄰婦經氏。經素與容厚,遂匿之。雪華亦歸,不復與生見矣。經氏小名青霞,眼色媚人,夫亦客他郡。見生丰采,欲私之。生方得其庇喜從命焉。青霞曰:"吾主母宣氏,名似真,新寡,年二十許,雲發豐豔,蛾眉皓齒,坐臥一小樓,守節甚嚴。但臨風對月,多有怨態。君何以計亂之。"言未畢,聞女聲呼青霞。生問爲何人,青霞曰:"主母之姑蕊玉也。主母無嗣止蕊玉姐相伴。色若花嬌,容如月彩,錦袖春蔥,凌波蓮步,鬢挽烏雲,眸疑秋水,無瑕可摘。至於清歌宛轉,聲越霓裳,聞者爲之消魂。"生曰:"納聘否?"曰:"未也。"蕊玉亦疑其室有人,以達宣氏。宣氏曰:"姑爲閨女,匆再往。"乃自出於窗外窺之。見生與霞戲狎,風致飄然。密呼青霞問曰:"此爲誰?"青霞欲動之,乃乘機應曰:"此雪容姐心上人也。今以其夫在,少候於此。"宣停眸不言。久之,青霞復言曰:"此生,溫如良玉,十倍吾主。"宣氏不答,徘徊無聊。又久之,青霞知其意,即報生曰:"娘子多上覆,約君少敘。"生曰:"諾。"近晚,生果登樓,見宣氏雙鬢綰綠,香脣激丹,星眸月面,其容飄飄,奇輝逸麗,備盡窈窕,突前抱而求歡。宣氏納之,解衣交頸。宣氏曰:"君不棄妾,何留此以盡其歡乎?"生曰:"固所願也。"自是,蕊玉亦不避生或與並坐,或與笑語,飄灑出塵,如秋水芙蓉,瑩淨不染。生甚惑焉。宣氏一日飲生,生求玉歌。玉歌喉一囀,響遏行雲,設有鐘鼓笙竽並奏而莫能亂。生益惑焉。然蕊玉不解人事。暇時,生以紙牌角勝,稍及褻語,玉微笑。生因舉手近之,玉曰:"奈彼在,何?"指宣氏也。自是,生始留意,特恨無間可乘耳。
未幾,宣之弟補博士弟子,以輿迎宣氏。宣以家事付蕊玉,且囑其厚遇生。時牡丹開盛,生取數本置之樓。命碧蓮治蔬果,與玉對席而飲。玉酒半酣,生強興頓發,將玉蓮置之懷,酒斟滿卮,逼玉飲其半,乃自飲之。情思甚濃。生以眼撥碧蓮出,蓮轉手閉門而去。生乃抱玉求合,玉含羞無言。但見登牀之時,傾情憐惜,雲雨之際,着意護持。遂作口歌曰:
鸞鳳相交顛倒顛,武陵春色會神仙。
輕回杏臉金釵墜,淺蹙蛾眉雲鬢偏。
衣惹粉花香雪散,帕沾桃浪嫩紅鮮。
銷金帳裏情無恨,絕勝人間小洞天。
越五日,宣氏歸,被酒早寢。生揭帳視之,但見桃花映面,綠鬢倚煙,困思朦朧,雖善畫者,不能模寫也。生即解衣,潛入衾內。生留幾月,外人頗疑之。生恐事發,至夜分與宣氏、蕊玉掩淚而別。行於中途,月明如晝,聞一室內,啼泣聲甚悲。又聞啓戶聲,生疑甚,立俟之。見一女子出,不施粉黛,雅淡輕標,如玉一枝,含淚而行。生尾其後,至河邊,其女放聲一號,舉身赴水。生急執之叩其故,女曰:"妾本家賁氏,小字如瓊,爲繼母所逼,旦暮不能自活,惟死而已。"生解之曰:"芳年淑艾,何自苦如此。吾勸若母,當歸自愛。"瓊不從,再三解救。瓊曰:"如不死有逃而已。"生鄰之,與之同歸。比明,生喜不自勝。至夕,挽之就枕。解衣間,瓊甚羞澀。瓊謂生曰:"妾避死從君,此身已玷,幸勿以淫奔待之,庶得終身所託矣。"生曰:"吾與卿偶逢中路,亦是天緣,尚或昧心,天日爲誓。"生珍之如玉。瓊父元慶,夢女之亡,意其死於河,甚悲痛之。其妻怒曰:"此不孝女,死且晚矣,念之何以耶。"其事遂息。生雖屢有所遇,而心仍屬行雲,欲束行裝,再遊洛陽。叔謂生曰:"河南祿友良,乃吾外兄弟親也。吾慕其爲不羈之士,與之結社有年矣。當共子訪之。"生因隨行。祿友良娶連氏,生女紫英。弟友彥,娶慎氏,生子子文,女紫芝。及生與叔至,以親且契也,皆出見,舉家甚喜。生見紫英,玉質仙姿,體輕氣馥,綽約而窈窕,絕古無論。紫芝尤奇,花貌芳妍,有海棠着雨、芙蕖出水之嬌;丰神雅淡,有梅花綴雪、玉蘭暈月之清肌;肌體纖膩,有瑩玉凝脂、明珠散彩之輝;儀度幽揚,有矯鴻拂燕、流水行雲之態。真人世仙品也。目搖心蕩,不自禁制。英芝亦流視生。生與叔延留數日,乃告歸,謂其弟曰:"諸子失於訓誨久矣,旁求西賓,無可意者。幸生學貫天人,盍留之,以發其蒙乎?"彥然之,獨留生在室,擇日設帳。
英芝見生丰采穎異,氣宇溫融,亦頗念之。生雖就館,而眷戀之心恆在,每尋便至內庭,數與英芝遇。而諸妾屬目,未嘗敢以一邪言相及,唯一揖而退,終怏怏不快。
一日,友彥爲子文約婚,生整衣冠入賀,造慎氏。出至重堂,轉出堂後,循曲巷,欲觀紫芝寢室,迷路而回。至清凝閣前少憩,時芝正坐閣中,低鬟束,雙彎着繡鞋。生即屏身戶外,窺於隙間。爲侍女小春見之,報與芝。芝大憤,起欲白其母。生甚愧。告芝曰:"向入賀,適內閣路迷至此。兄妹之情寧忍見窘。"芝曰:"男子無故不入中堂,況可直入人家閨閣乎。今且恕兄,後勿再至。"生連揖不已。芝笑曰:"聊恐兄耳,勿勞深謝。"生趨而出。
一日,紫英在碧雲軒,獨坐憑欄。生自外,折梨花一枝入來。英不起,亦不顧生。生乃擲花於地。英曰:"兄何棄擲此花也?"生曰:"花淚盈暈,知其意何在?故棄之。"英曰:"東皇固自有主,夜屏一枝,以供玩好足矣。"生曰:"已荷重諾,無悔。"英笑曰:"將何諾。"生曰:"試思之。"英見生言詞懇切,頗亦感動。睨視生移時,欲言自止,徐引身而去。生悵然而返。中途遇陽春,陽春乃紫芝侍兒,鬢髮鎬衣,不事妝束。然雜羣女中,自是奪目。生探囊中金數星與之,冀得其傳遞簡帖,潛通殷動。陽春笑而受之。臨行謂生曰:"妾有吳綾帕,郎君試爲情詩錄其上,我當持與之觀。苟無怒意,其情可挑而動也。"生曰善,乃邀春於閣中。方欲構思,見春侍立,星眸含俏,雲鬢籠情,彼此互觀,欲思交動。乃謂春曰:"詩興不來,春興先到,奈何?"即挽春就枕。春不得已,任生。春欲行,索詩,生一揮而就。
鮫綃元自出龍宮,長在佳人玉手中。
留待洞房花燭夜。海棠枝上試新紅。
春袖帕入見紫芝,佯墜帕於地。芝拾而觀之,見詩曰:"此必幸生所爲,爾何自得來?"春以生授之爲對。芝收置懷中,囑春勿泄。
一日,友良以寶劍贈生,生拜而受之。次早入謝連氏,遇紫英於堂西小閣中。英時對鏡畫眉未終,弱蘭侍焉。生近前謂之曰:"蘭煤燈燼耶燭花也?"英曰:"燈花耳。"生曰:"若是則願以一半遺我書冢。"紫英舉手分煤,油污其指,因牽生衣戲之,生笑曰:"敢不留以爲贄。"英因弱蘭在側,變色曰:"妾無他意,君何戲我!"生見英色變,恐連氏知之,即趨出,珍藏兩份之煤於枕中,因作《西江月》詞以紀之。詞曰:
試問蘭煤燈燼,佳人積久方成。殷勤一半付多情,油污不堪自整。 妾手分來的,郎衣拭處輕輕。爲言留此表深情,此約又還未定。
一日生就外館,紫英知生不在,乃潛出抵生軒。見幾上《西江月》詞,嘆曰:"天上才子也。"生偶輟講而歸,遇紫英。見其常服,不加新飾,鬟垂黛接,雙臉斷紅而顏色豔異,光輝動人,情不剋制。遂閉其門,抱之曰:"吾慕子久矣,邂逅相逢,豈非天意乎。"英力掙不能脫,乃定氣告曰:"醜陋之質,固不敢辭。君能保人之不至此乎?若有所覺,妾無容身之地矣。"時生情魄搖盪,心膽狂逸,蓋欲一近英,而死亦自快也。持之益力。英見生灑落不羣,半推半就。覺逸興之漸濃且羞且畏。風雨催殘難禁,鶯聲聒耳。頃之,紫英整衣而起,就窗前理妝,與生並肩同行出書齋,戀戀不忍捨去。然終恐人知,自是,不復見生矣。
一日,生步聚景園至愛月亭,見紫芝佇立亭下,光容鑑物,豔麗驚人。似珠初滌月華,如柳乍含煙媚。蘭房靈濯,玉瑩塵清。視池內鴛鴦,久不移目。援筆以賦之。未畢,望生至,急引身而去。几上文具不及收。生前進,見詞名《卜算子》也。詞雲:
秋日映寒塘,風弄文禽影。翠鬣紅毛盡不如,時向波心整。
生遂續芝未盡之句,以挑之雲:
韓魄獨淒涼,有恨無人省。只爲多情託此生,花下頻交頸。
書罷投筆而去。芝見生續其詞,語有微刺之意,笑曰:"此狂生也。"將懷之袖,而生復至,遂將原詞各分其半,步生前還之。生舉手夠芝頸,求爲接脣。芝力掙推阻,雲鬟皆亂。忽聞人聲,芝得脫去。生無聊,歸館,日以芝爲念。而芝亦鍾情者,時以陽春致殷勤焉。
一日,生偶遇之,相與笑語。生因索芝佳期,芝不對而去。俄而小春持一盒至,雲:"紫芝姐饋君金橘。"小春麗容弱質,慧性柔情,亦妙品也。生思不近小春,則芝終不可得。乃謂之曰:"吾正念汝,汝今至矣。"春視其顏色知其發言之意。正欲趨出,生起而阻之,欲與狎。春不允久,生以一手抱之於牀,一手爲解下衣帶。春自度難免,因曰:"以貴人而思及妾,妾何敢拒。但妾實不堪。"久之,方言曰:"郎君惟盡己之歡而不肯憐妾。妾幾不復生矣。"春去,生啓盒,見一詩:
甜脆柔姿滲齒香,數顆珍重贈檀郎。
肯將此味心常記,願付高枝過短牆。
生得詩,知其有允意。驚喜過望。至夜,窬垣而入,遇小春,春曰:"紫芝姐命妾,候君久矣。"生即抱春,更欲狎之。春曰:"妾今傷弓之鳥,不敢奉命。"生因問:"芝姐安在?"春曰:"去此不遠。"二人挽頸而行。至內室,見芝方開窗,倚幾而坐。衣紅綃衣,下絲白裳。舉首明月,若重有憂者,不知生之已至也。生因撫窗而入。芝忽見生,且驚且喜,生即推之就枕。芝乃取白絨軟帕付生曰:"兄試驗矣,可謂海棠枝上拭新紅也。"任生解衣。芝因視生曰:"日後相遇,幸勿以言爲戲,懼他人之耳目長也。"因口占《菩薩蠻》詞以贈生詞雲:
夜深偷展紗窗綠,小桃枝上留鶯宿。花嫩不禁搖,春風卒未休。 千金身已破,脈脈愁無那。特地囑檀郎,人前口謹防。
生亦口占以和之:
綠窗深貯傾城色,燈花送喜秋波溢。一笑入羅幃,春心不自持。 雨雲情散亂,弱體羞還顫。從此問雲情,何須問玉京。
頃之,芝謂生曰:"妾之侍兒,俱不足畏。惟弱蘭乃侍英姐者,今夕與二春共臥,恐泄其機於人,君當幸之。"生曰:"何如女也?"芝曰:"體度輕揚,丰標猗旎,人乍見若朝霞,飛炫奪目。超二春而上之。"生悅,因餘興未盡,遂趨蘭所。蘭倦而貪睡,任生所爲。次夕,生至芝室,芝出牙牌示生曰:"此妾所時弄者。當事此以娛夜耳。"生欣從之。芝負十籌,生即求坐會。芝以手護持,愁態動人。自是,暮隱而入,朝隱而出,同處於芝室,凡二月,無有知者。
忽得須爾聘書,欲生一見。生頓起行雲之思,即以書示芝,相與悽慘不勝。芝曰:"從一而終婦道也。妾既委身於君矣,此行須早圖之。"生曰:"時逢丈夫也,豈不能謀一女子,願子勿疑。"明日,生辭友良歸。紫芝知之,淚如雨下,恨不得與生交言而別。生亦以未見英,不遂所願。至家,以爾聘見召,語於叔。居數日別如瓊,遂往洛陽離浙而行。不二日,將達爾聘舍矣。生所乘馬疲憊不能前。遙見一道院,甚壯麗。生造焉,適有女婦在內。一婦似初笄,身衣縞素,愁眉嬌蹙,淡映春雲,雅態幽閒,光凝秋月;似西子之淡妝,宛文君之新寡。一女年正及時,華髻飾玲瓏珠玉,綠衣雜雅麗鶯花。一點脣朱,即櫻桃之九熟;雙描眉秀,疑御柳之新鉤。露綻錦之絳裙,恍新妝之飛燕。一女年最幼,花容嫵媚。柳腰輕盈,層波細剪;明眸膩玉,圓槎素頸;翠裙鴛繡金蓮小,紅袖鸞綃玉筍長;對月兩仙子,凌波雙洛神。侍妾數人,環列左右。生竊視之,目蕩心馳,自以爲奇遇。輕履闊步,走過其前,卒然進而揖之。三女迴避莫及,各欠身施禮。忙移蓮步,迢迢而去。生詢於居民,知其爲進士元敘之女,長名連城,新寡。次名翠娥,幼名巧珠,皆未納聘。敘與生父同舉進士,直於爾聘親也。生因謁之。敘曰:"幸鳳鳴有子如是乎?"鳳鳴,生父字。命夫人宦氏出見,又令三女出拜生。女知生來之意有在也,皆爲引去。敘謂之曰:"故人之子若輩以兄事之,避者何也?"三女唯唯聽命。敘因留生在室,不虞其他。
未幾敘病,生往問之。徑步至中堂。連城獨立,即欲趨避。生進而言曰:"妹能知我乎?子非爲鋪啜而來也。"連城曰:"寸草亦知有春,豈特妾。但妾寡婦也,何敢薦侍枕蓆耶。"生曰:"卓文君妹所知也。"言未竟,聞人履聲,連城趨入。生至敘臥軒,敘託之求醫。生承命而出。作詩云:
誰教靜處恰相逢,脈脈靈犀一點通。
最恨粉牆高几許,蓬萊弱水隔千重。
次日,生以藥進,復至中堂。值侍女月香,因詢連城寢室。香指示之,生徑造焉。城方停針獨坐。見生,且駭且愕。生興發,不復交言,遂進前摟抱求合。半推半就之際,適芙蓉至,謂夫人召城姐。芙蓉慧巧倜儻,亦豔質也,連城趨出,生乃抱蓉,即欲私之。蓉見生丰姿俊雅,詞氣悠揚,不覺心動,故赧色目生而言曰:"文雞堪託綵鳳乎?"生曰:"何害爲之。"解衣並枕而臥。事畢,生詢以三女孰優?蓉曰:"城姐嬌豔,翠姐綽約,而珠姐兼之。"生曰:"乍見時,莫辨爲珠姐。"蓉曰:"甫十五,眉細而長,眼光而潤,不施朱粉,紅白自然,常作懶鴉鬢。嫋嫋婷婷,甚是可目。"生曰:"誠仙姬也。"生懼人窺覺,潛身遁去。
次日,生入視敘,連城在側,尚有羞容。敘命城款生坐。生凝目視城,城亦時轉秋波。須臾,敘就臥,生即辭出,連城送之至堂。天將暮,闃無人跡。生曰:"願可副矣。"城曰:"倘復值芙蓉奈何?"生語以故。連城笑與生同入寢所,倉卒不暇解衣。自是償姻緣之債矣。欲求終夜之會,連城曰:"再爲兄圖之。"因送生出。自是,要結翠娥,巧珠,三人同心。而侍女唯芙蓉、月香留伴,其他多言者,皆以計脫去矣。生每至連城寢所,恣行歡謔。娥珠屬垣竊聽,春心勃然。中夜,翠娥或長吁。連城知其情,與生密謀。一夕暗啓門,引生入翠娥臥內。時翠娥方在背燈而浴,如玉一枝,嫣然出水。見生至,嬌羞不知所措。即欲吹燈。生從黑中抱住曰:"正欲趁湯,何相拒耶。"翠娥度不可解,欲出聲,恐有所累,乃誑生曰:"兄花柳多情,恐拋人中道,必當對天證誓,然後就枕未晚也。"生以爲然,即舍娥自誓。娥徐理衣,竟從小門遁去。生徨悵望不能爲情,復投城所。連城亦在解衣而浴,生雖負悶中,當此景情,豈不動心。即解衣抱連城於膝。翠娥自遁去後,時刻念生,行忘止,食忘飯,然深畏人知。數日果病,巧珠以其情達連城,生知翠娥病,遂造其室,見娥倚窗而坐,桑枝垂垂,弱羽依依,遂口占一詩云:
羅帕薰香病裹頭,眼波嬌溜滿眶秋。
風流不與愁相約,纔到風流便有愁。
因問何以得疾?含羞不言。生求合歡,翠娥以指書十五。巧珠笑曰:"姐已許郎矣,何擇日乎?"生曰:"願妹憐我。"巧珠嬌羞滿面,避之不得,被生抱懷中。連城曰:"妹年幼,勿驚恐之。"是夕,生不復出。連城命月香設酒果類,四人連席,相與歡飲。翠娥不勝酒力,頓覺神思沉酣。生扶之就寢。連城爲之解衣,巧珠布枕衾。翠娥半醉半醒,嬌香無那,目城欲語。城悟,囑生曰:"慎勿輕狂。花初吐也。"生曰:"敢不如命。"娥因謂生曰:"妾本宦家,幽居繡閣,將圖結王謝之姻,不意見崔張之事。但微軀已託之君,始終恩愛,其庶幾乎?"生曰:"勿慮,決不爲薄倖之人。"時譙鼓已二更。生曰:"感城姐爲冰人,吾往謝之。"遂開連城戶。城尚未寢,曰:"郎愛新人足矣,何勞至此。"生抱連城曰:"卿德如山,涓埃無效,當以此心銘之沒齒。"連城附耳曰:"三妹雖幼,亦可以情動者。今獨宿東牀,兄盍往誘之。"時巧珠已醒,只得詐睡。生堅意求歡,珠幸着裏衣,悉力以拒之。生固請其期,珠但答以後會有期。連城恐聲跡外揚,呼生且已。
越數日,生與連城、翠娥,共計謀巧珠,令月香誘珠至,生潛形於連城室內。巧珠與翠娥並坐,述生往事。言笑頃之,巧珠欲行。翠娥挽之曰:"可宿此。"巧珠不逆其詐,解衣與娥共臥。夜分,巧珠睡酣,翠娥起,生潛入珠之幕。珠半醒半睡,以爲翠姐也。及蝶至花前,乃始驚覺。巧珠曰:"賤妾陋軀,爲兄所破。靜言思之,有靦面目。但君亂之,君終之,毋使妾爲章臺之柳,則幸矣。"生曰:"子非薄倖人,不必過爲之慮。"乃於枕上,佔《唐多令》一闋以贈巧珠。詞雲:
深院鎖幽芳,三星照洞房。驀然間得效鸞凰。姊妹訴情猶未了,開繡帳,解衣裳。 新柳未揉黃,枝柔那耐霜。耳畔低聲頻囑咐,偕老事,好商量。
巧珠亦依韻,和以酬生:
少年惜紅芳,文君在繡房。馬相如賦就求凰。此夕偶偕雲雨事,桃浪起,衣裳。 從此退蜂黃,芙蓉愁見霜。海誓山盟休忘卻,兩下里,細思量。
月餘,曲盡綢繆之歡。豈料,爾聘知生久寓之叔家,復以書召之。生辭三姬之行之置,即往辭叔。臨別,三女無限傷情。皆欲其早結,同諧所願。生至洛陽,見爾聘,聘設宴待之。罷宴,爾聘私謂元氏曰:"會卿人傑也,終不久居人下。我欲效溫嶠故事,將行雲許之可乎?"元氏曰:"妾有此意久矣。"時小桃在側,馳報生。生喜動顏色,擇日納采,爾聘許之。方思就婚,不意海寇強擒虎作亂,殘害生靈,威震寰宇,官兵累戰不能克。生之友,國之臣薦生於上,上即令之臣持節拜生爲大將軍,將兵十萬,即日就道。生慮軍中無良將,中道豎旗募勇士,得廣人龍焉。生而眉白,目有赤光,有神力,能開鐵臺弓,矢無虛發。得戈千斤焉,單人獨騎,百萬軍中斬將搴旗,無出其右。生喜曰:"此兩人者,皆萬人敵也,得一足以安天下,何憂乎擒虎哉。"鼓兵而進,與擒虎戰於雍丘。賊將中無有與廣、戈比倫者,人無鬥志。生因大破之,擒虎就誅。虎之將全榮臨刑,其女年僅十五,出雲以身代父。生見其女,朱顏綠鬢,明眸皓齒,容色風度,奪目驚心,乃異人也。不忍置之死地,遂以誅戮首惡,罔治脅從意,製表上之。詔可其表,且令班師。榮得免於罪,稽首謝曰:"小人無以報君,願以此女爲君妾。"生悅納其女,以千金酬之,榮不受而行。生令是子坐於側,異香襲人。生奇之,因問曰:"子何名?"女曰:"玉環。"生曰:"玉環不足以狀子,其玉香仙子乎。"至暮,與之同帳。早起,生出令回軍。至京,朝見上,上大悅,封戢寧侯。問生聘何氏女?生以須氏對,即賜金蓮珠絡燈四朵,宮娥四人,令生歸娶。迎鸞之夕,華彩眩目,音樂盈耳。行雲至第,更闌賓退,生求合,雲羞澀不從。生曰:"天如人願,得遂洞房花燭之喜,尚相卻耶?"雲徐解發髻,若遠若近,嬌怯宛轉,殆弗能勝。生因賦詩云:
海棠開處燕來時,折得東風第一枝。
鴛枕且酬交頸願,魚箋莫賦斷腸詞。
桃花染帕燈先透,柳華蛾黃盡未遲。
不用同心雙結帶,新人原是舊相知。
生得雲,若魚得水,寵遇特甚。一日,雲謂生曰:"勇略震主者,身危。今海內昇平,干戈不試,奈何久握兵柄,不爲善後計乎?"生大悟,具奏,乞歸舊裏。詔從之,賜金千鎰,爲生蓋造居室,極其華麗,生於室後,設一圃,大可二百畝。疊石爲山,編籬爲徑。峻亭廣屋,飛角相連。異木奇花,顏色相照。四景長春,萬態畢集。流觴曲水,丹竈石牀。雖以一舉也。既成,生同行雲、如瓊、玉環、玉卮遊於其間。
後歷百餘年,白下顧氏,有幼妓,名翩翩,有沉魚落雁之容,閉月羞花之貌。薄施脂粉,淡掃蛾眉。雖託身微賤,眼空一時,羞與俗士偶。忽一少年謁之,翩翩出見。細視少年,容貌如玉,舉止安詳,婉然豪門丰度。不覺神馳,令母款之宿。赴枕時,翩翩佯推暗就,帶笑含羞。玉手抱持,香肌顫動,自喜遭此奇遇。屢詢少年姓字,終不之語。但口歌雲:
倚翠偎紅春復秋,當年談笑覓封侯。
而今了悟長生術,戲掇名花醉玉樓。
翩翩未解其意。月餘,少年辭去。翩挽之不可,乃矢志謝客。好事者傳誦此歌,猶疑幸生在人在間雲。〔大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