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層樓
正文
尹湛納希(1837-1892)著
《一層樓》序
蓋因桃杏園畔,芙蓉都境,焚心香一案,三千色世,緲如幻海,竟生無限春夢,於是玉樓一層如蜃氣而作焉。天下穎俊冀會之於昭昭也,絕代佳人無奈幽恨默吞矣。
夫欲者生於心,奈命者定於天何?因發情思之重,一至續書舊夢矣。曩曹雪芹著《紅樓夢》一書,予觀其中,悲歡離合,緣結三生,論神明誨醒冥頑之道,嬉笑怒罵,表身百千,說菩提摩訶救世之法,新奇翻波,無窮纏綿合盤托出矣。故予斂彼等之芳魂,述吾心之蒙念,繪散花於短章,不設一絲綺語,濡墨揮毫,萬言不可盡也。
風姨勿嫉,名花定由天生;月老何狠,悲運洵如是耶?仰面問天天不語,代斷腸之人訴肺腑,補天之說自古有,望有志賢士彌鄙陋。靈根末斷,前生曾耕才田;慧月常圓,再新越世玉樓。人間男女,莫勞聰慧之天生;意外章句,須順氣數之大勢。筆拙源乎才窮,人巧豈能奪天工!然青尚出於藍色,冰冷弗勝水寒乎?
嗚呼噫嘻!更攀樓上樓之一層樓,怎脫夢中夢之一場夢?爲喚醒深春之紅顏,發蒼林黃鸝之啼聲。惟不向非知音鼓琴,何不對知心人吹笛?故爲敘事之原由於卷首,蒙譯淩河地方奇渥溫氏景山先生作於茲,
《一層樓》中援引《紅樓夢》之概略
銜玉而生之寶玉者,爲其祖母史太君、母王夫人所鍾愛。乃父賈政,縱加嚴飭,而重慈之庇護猶甚焉。政長子珠早夭,妻李氏宮裁,生遺腹之子蘭。政妾趙氏所出之少子環,愚而不肖者也。故政之所望於寶玉者非淺也。
政之胞兄赦,同祖之侄珍。赦襲榮國公爵,珍承寧國公職,而政供職於工部。
赦子璉之妻,即政妻王夫人之猶女熙鳳也。政託爲之理家,自是政遂不問家務矣。鳳姐善事賈母、王夫人,又因李氏孀居,寶玉幼懦,以致成其自專矣。
寶玉自幼惑於淫慾,甚戀賈母所賜之美婢襲人、晴雯輩。晴雯雖守,而襲人導之於不潔者久矣。鳳姐預窺此機,借嘲謔以合其意。自謀縱寶玉於聲色,榮府之權可不失所操。惟賈母、王夫人不之知耳。
賈母之女敏,嫁鹽科林如海。敏死遺女黛玉,黛玉者絕代之佳人也。賈母迎至家愛惜異常,遂共寶玉同置己側。初則兩小無猜,久而形影不離,沆瀣與通焉。然終能持之以禮,真可矜也。
黛玉聰慧穎悟,鳳姐竊畏之,自度倘或結縭於寶玉,必將中主其家。無何,王夫人之姊薛姨攜女寶釵來,貌美不倫,爲人寬柔,又尚禮讓,且系王夫人姊女,風姐竊喜,即用以籠寶玉以逐黛玉之計,每稱於賈母、王夫人前,二人益誤之。惟寶玉之心不與易也。
繼而林如海亡,黛玉憂恨過甚,遂成不治之症。又因賈母皆善視其侄孫女湘雲,政之庶女探春,政兄赦女迎春,政從兄敬女惜春及李氏、寶釵等,寶玉益憂之。
政長女元春爲貴妃,亦因深愛寶玉,乘其歸省,欲爲其弟擇婦,客黛玉之慧美,心甚悅之。然聞人言其疾,遂屬意寶釵而賜楠珠,由是黛玉之病益篤矣。
寶玉因不得意,遂同侍婢優伶等遊,政聞而大怒,必欲置諸死地也者,幸得賈母救免。適襲人讒晴雯於王夫人,又自貌若晴雯之五兒涉及黛玉。王夫人怒,立逐晴雯。晴雯死後,其厭黛玉之心益重矣。
未幾,元妃薨逝,榮府中衰。鳳姐尤張勢貪婪,通外官,放利銀,肆行威福,而陰嫉黛玉之心更甚於往日矣。黛玉本自恨無家,又因鳳姐等脅迫不休,遂決意自戕,惟期速死,及其病勢轉劇,而寶玉亦病焉。
鳳姐又見寶釵素喜帶金鎖,便造言與寶玉有金玉良緣,擬爲之婚嫁,而難寶玉之不可也。故設詐娶黛玉以哄寶玉之計,賈母、賈政、王夫人悉聽之。當此之時也,黛玉將終,竟又欲用其侍女紫鵑儐扶寶釵,設迷局以哄寶玉。然因紫鵑泣守黛玉不捨,遂以小婢雪雁易之。雪雁甫去,黛玉已嘔血斃命矣。
寶玉於瘋癲之中,畢其婚禮,及醒方往撫棺盡哀。當黛玉之終也,僅李宮裁、紫鵑二人相守。由是紫鵑心灰意冷,旋從惜春入大觀園櫳翠庵修行矣。
迄賈政自糧道之任被參而歸工部,時因賈赦、賈珍等皆乏令行,又因鳳姐橫殘愈熾,突由御史臺奏章彈劾,錦衣衛立行抄檢,致寧、榮二府瞬息塗地矣。
由是物議塵上,鳳姐上下無顏,及賈母謝世,更失其恃,羞赧之餘,尋亦死矣。後雖賴乃祖之勳勞,復其世職,賜返家產,然已殘破,以至治葬猶感困窘也。
賈母素昔奉佛,因置尼姑妙玉於園中。教寶玉寄命張道士。僧道之屬遂得與寶玉往來,談禪論道非一日也。致使寶玉心中滋生他念,然雖欲幾番隱遁,皆被寶釵、襲人等羈留之。後賈政扶柩南渡,寶玉、賈蘭入秋闈,場後遂從僧道潛亡矣。不知者或謂僧道之騙惑使然,然由達人觀之,實因黛玉故也。
榜既放,知寶玉、賈蘭二人皆中,然王夫人、寶釵等皆深悔之。
此乃《紅樓夢》之終始要略,看官有鑑於此,可知《一層樓》之寓意矣。
《一層樓》詩
深院東風任恣吹,淺綠嫩紅亂紛飛,書生感懷餂筆處,春光復歸花復開。
片金鉸破抑何悲?飛裝裁就心猶惜,一羣嬌鳥百般啼,工筆細處血淚垂。
天緣多情聚一家,鍾情卻惹愁無涯,回頭雖惙此情意,安禁情淚萬滴灑。
清露冷冷漫草落,尚不比子淚珠多,我之愁怨訴向誰?與爾同愁涕流血。
霜落兩鬢奈憂何?閒來工詩晚來歌,喜得翦燭展故卷,嚼時猶甘咽時澀。
暮雨擊窗紙斑斑,晨冷透懷意綿綿,西風乍起花灑淚,珠珠如冰珠珠冤。
脂粉嬌娃攜鋤蘭,相慕時種紅豆田,悲春林泉雲霞客,採豆代餌熬閒天。
形影相消夢魂裏,暗映窗前長太息,玉環尚憶往事否?春雨秋風相依依。
《一層樓》明序
本書中原無惡媳奸妾之弊,亦無家政內專之失,此其所以略不同於《紅樓夢》耳。然琴、爐二人之心不殊釵、黛,而璞玉獨戀之意無異於寶玉。況因老太太、金夫人之議,兩相分拆,致令璞玉之佳偶虛如望梅者,又何別乎賈母、鳳姐之合謀而使寶、黛之良緣幻若畫餅者哉?惟本書之言詞中,雖稍加文飾,而其事要固無虛妄也。凡百年之間,事態竟若同出一軌,此本書所以不能不爲鍾情者哀憐而長太息也。故先引《紅樓夢》之事以描摩,次述《一層樓》之文爲傳焉。
嗟夫!世間才子佳人之遇,差池舛誤者豈獨紅樓一層之屬歟?是故編輯之,吟哦之,譯書之,又愴然而悲嘆之矣。非獨一人悲嘆而已,願與同心者共悲嘆之,與同心者悲嘆之而猶不足,必欲與天下之才子同聲共哭之也。因作歌以記之,歌曰:
三十三天,天外還有天,世間生人各不一。君不見兇頑粗鄙者之慾反遂,聰明蘊藉者之業常違。卻如何白馬偏爲頑徒騎,佳人着配愚郎悲。勸君且莫恨青天,此皆因爾前生未結好因緣。
欲知未結良緣之事,請看明表於第一回。
第一回 北斗宮女魁星現象 西瑤池老王母賜筵
話說天下名山,除王母所居崑崙山外,海島之中有三座高山,一曰“蓬萊”,二曰“方丈”,三曰“瀛洲”,都是高聳參天,路徑不通的。《史記》中曾言,這三坐山都是神仙所居之處。再《抬遺記》《博物志》等書中皆言其中珍寶之衆多,景物之佳美。此外仙果、瑞木、奇花、樣草之類,越發不勝枚舉了。
內中單表蓬萊山,有個薄命峯,峯上有個紅顏洞,洞內有位仙女,乃是總司天下名花的羣芳之主,名曰百花仙子,在此修行多年。這日正值三月三日王母生誕,正要前去上壽,恰好來了素日契好的百草仙子,相邀同赴蟠桃盛會。百花仙子遂命仙女捧了百花釀,又約了百果、百穀二仙子,四位仙姑,一齊駕雲,往西崑崙而來。
在途中但見四面祥雲繚繞,紫霧繽紛,原來是各洞神仙也都前去赴會。忽然又見北斗垣中放出萬丈紅光,耀人眼目,內有一位星君,躍舞而出,裝束打扮,雖似魁星,而花容月貌,卻是一位美女。右手持筆,左手執鬥,四面紅光護體,駕着採雲,也往崑崙去了。
百穀仙子道:“這位星君如此打扮,想來必是魁星夫人了,原來魁星也有老婆,卻是奇事!”百花仙子道:“魁星既爲神仙,豈有渾家?且神仙之變化莫測,亦難詳其底細。或者下界別有事故,故此星君變相出現,以垂景象,也未可知。”百果仙子笑道:“據我看來,今日是西王母生誕,所以魁星特遣娘子祝壽,將來東王公生誕時,纔是魁星親去拜壽哩!但這星君四面紅光圍護,紫霧盤旋,又不知是何垂兆?”
百花仙子道:“小仙向聞,魁星乃是司掌下界文人的星君,近來每見北斗垣中紅光四射,今又變相出現,如此景象,下界定是出文人了。只因我道行淺薄,不知其兆應在何時何地矣。”百草仙子道:“小仙向聞,海外小蓬萊島上,有個泣紅亭,亭內有一玉碑,上鐫十數人的名字,一旁又有琴、爐等項畫圖,近日常常放出光芒,如今又與魁星現象相合,想必其兆應在那玉碑的景象了。”百花仙子道:“不知那玉碑上所載何等樣人?也不知我等能否一見?”百草仙子道:“那碑內寓有仙機,又有佐運大仙等看守,須俟數百年之後,得遇有緣方得出現,此時機緣尚早,我等何能驟見?”百花仙子道:“不知我等與那玉碑能否有緣?
只可惜我輩雖然得成正果,終是女身,即使得睹玉碑人文之盛,其中所載,倘或俱是儒生,而無一閨秀,我輩女子豈不減色?”
百草仙子道:“剛纔魁星既現女像,其爲坤兆無疑,又聞那玉碑所放之光,每交午後,或逢雙日,比平時更盛。以陰陽而論,午後屬陰,雙日亦屬陰,文光主才,純陰主女,據此景象,豈止一二閨秀,只怕盡是裙釵奇才哩!”百花仙子道:“妹子所見極是,據我看來,即使所載竟是裙釵,倘若與我輩無緣,不能一見,豈非鏡花水月,終虛所望麼?”百草仙子道:“此派景象,如今我等既得預見,亦不可謂無緣了。大約日後,我輩之中,定有一位,恭逢其盛;此時事屬渺茫,說也無用,我們且快去赴會,何必只管猜這啞謎?”
四位仙家,閒談之中,已生凡念。天衣飄飄,飛採迎風而去。只見後面又來了四位大仙,形容相貌,極是可怕,面分藍、紅、黑、黃四色,俱生獠牙,紅髮蓋頂,頭戴束髮草冠,身上亦穿四色錦繡道袍,項掛骷髏念珠,手持各色明珠美玉,奇珍異寶,也向崑崙去了。
百花仙子道:“這四位仙長,向日雖在蟠桃會上見過,卻不知都住在那座名山,是何洞主?”百草仙子道:“這四位仙長,乃是龍、龜、鱗、鳳四靈之主。那穿綠袍的,乃是總司天下毛族的百獸之主。穿紅袍的,是總司天下禽族的百鳥之主。那穿黑袍的,乃是總司天下介族的百蟲之主。穿黃袍的,是總司天下鱗族的百鱗之主。今日各攜寶物,大約也爲祝壽而來。”
說話間,又見福、祿、壽、財、喜五位星君同着木公、老君、彭祖、張仙、月老、劉海兒、和合仙等衆仙家,也遠遠而來。後面又有紅孩兒、金童兒、青女、玉女,各自駕雲御風,並各洞許多散仙、仙翁、仙姑,或前或後,到了崑崙。四位仙子也跟隨他們,齊進瑤池,登上玉階行禮,各獻了祝壽珍寶。近侍仙女一一收訖,留衆仙賜筵。王母坐在當中,有玄女、織女、麻姑、嫦娥及衆仙女等左右分班,其餘衆仙,也都遠遠侍坐在瑤臺兩旁。王母各賜仙桃一枚,仙醪一杯,衆仙俱起身拜謝了依次而飲。真個是說不盡天庖盛饌,玉府仙醪,麟羔鳳果之貴。
又聞仙樂聲和,雲遏風靜,須臾歌舞已罷。時有嫦娥向衆仙發話道:“今日乃是金母聖誕,難得天氣清和,各洞仙長,列位星君,莫不齊來祝壽,今年之會,可謂極盛矣。方纔看衆仙女之歌舞,雖屬絕妙,但每逢蟠桃會宴,都曾常見。小仙素聞鸞鳳能歌,獅麟知舞,若果有如此技能,何不趁此良辰,請百鳥、百獸二位大仙,喚屬下仙童仙女等衆,來此歌舞一番?未知衆位仙長意下如何?”衆仙方欲發話,只見百鳥、百獸二仙齊齊躬身道:“蒙仙姑吩咐,小仙等自當奉命,但倘或歌難悅耳,舞不娛目,況且衆童兒素來鹵莽成性,若致失儀,恐惹金母見責,小仙等如何能當得起?”王母笑道:“暫時戲耍,又有何妨。”百鳥、百獸二仙,即遵金旨,將寬袖一招,登時有許多仙童來到空中,向王母叩拜已了,往階下一滾,各各現出本相。只見以丹鳳、青鸞爲首,一個是採羽耀眼,一個是翠尾鮮豔,下有各色禽鳥孔雀隨舞。又有麒麟、獅子爲首,犀,象、虎、豹等類,隨後舞蹈。一壁廂羣鳥歌聲嘹亮,一壁廂衆獸舞態盤旋。在瑤池玉階之上,各顯其能。那般瑤草、琪花亦似含笑點頭,分外好看。
衆仙正看得眼花繚亂時,又見東方有兩朵白雲如蓋,飄然來到,落下一對玉琢粉塑般的男女來,向王母祝壽。原來這二人,乃是靈霄寶殿玉皇天仙駕前差來的。一個是函香殿下,一個是催豔玉女,二仙正在妙齡,衆天女仙子,但見那函香殿下,發如春雲,總挽頂角,四周留鬢,身穿紅錦短襖,下着撒花綠綾散腳褲,極是鮮明。更生得:
明眸能使山水增光,一笑如同百花齊放。
大家看他俊秀出衆,無不驚訝。忽回身看那四靈大仙時,一個個吊眉突睛,蒜鼻大嘴,顴臉撅頦,各自引領兒女看着歌舞,歡喜得扇耳撓背,形態粗鄙,不堪入目。嫦娥等皆忍不住笑。織女推了百花仙子一把,兩個大笑起來。嫦娥又見百花仙子目不轉睛的看那函香殿下,心中便覺不受用,忙也回過頭去看那函香殿下。卻說那殿下見衆仙女那般情景,看了一眼催豔玉女,二人會意,不覺嫣然。
此時王母觀看衆禽獸歌舞,聖心大悅,遂喚侍女,分賜衆仙百花釀各一杯。
卻說,嫦娥向百花仙子笑道:“仙姑既將仙釀來祝壽,此刻鸞鳳和鳴,百獸率舞,何不趁此機會,也發個號令,命百花一時皆開,將來祝壽?若能如此,既可助他們歌舞之聲容,又可添些酒興,豈不有趣?”衆仙聽了,齊聲讚道:“如此真個有趣。”都催促即時施行。
百花仙子道:“小仙所司衆花,其開謝各有定數,非比歌舞隨時皆可行令的。月姊今出此言,豈非難我之不能耶?況且玉帝對花事律令極嚴,稽查尤緊,凡下月應開之花,上月即呈圖本驗過,又上差催豔玉女,務使嚴加審定須瓣之增減,形色之變化,令其別開生面,以示天界之奇。所以雖是同一梅花,有綠萼紅須之異,同一蓮花,也有重合並蒂之奇。牡丹、芍藥佳號極繁,秋菊、春蘭芳名更多,一枝一朵悉依定數而開,或先或後,俱俟約期而放,加之又遣函香仙童,往來看護,待其含苞吐蕊之時,果能循規呈妍,並無差錯,方纔載入金籙雲籤。俟至來歲,或移雕欄之內,或生閨闥之前,俾得淨土之培,清泉之溉,得詩客之嘉許,供佳人之賞玩,增其容豔,以示獎勵之意。倘有些許違越,便有函香殿下奏聞,分別罪過之輕重,以示懲罰,其最重者,移置津亭驛館,不特任人攀折,更令泥污土埋,見蹂於車輪馬蹄之下。其次者,使之蜂殘蝶鬧,須臾凋零;或令雹打雨摧,登時殞命。其最輕者,亦貶入深山窮谷之中,不得青眼之顧,不遇紅顏之鑑,埋沒幽僻,徒令凋謝。眼見得不是函香殿下、催豔玉女都在此間麼?有此種種考察,所以小仙奉命惟謹,不敢有違,亦不能有所緩急。今欲開百花於一時,聚四季於瞬息者,月姊此言,實是差矣。”嫦娥聽了這一席話,覺得甚是有理,知不可強詞。卻有風姨在旁,因素日與月姊相善,內常常欺壓花仙,遂冷笑一聲,又說出一香道理來。欲聽風姨何言,且看下回分解。
第二回 發正言花仙循時令 借風力月姊意猖狂
話說風姨在旁笑道:“據我所聞,萬物皆遵其時令而生長,上天惟以好生爲心而已,那裏管得許多小事?依仙姑所言自是極慎極難,斷不可逆天而行。然而梅乃一歲之魁,入春而放,各處莫不皆然。何獨嶺上有十月先開之異?你所謂號令極嚴,分毫不敢有誤者何在?世間道術之士,以花爲戲,布種發苗,令花開於頃刻者,你所謂稽查最緊,臨期方開者又何在?此外如園叟花傭之輩,將牡丹、碧桃之類,澆肥炙炭,歲朝之時,使其芬芳呈豔,名曰‘唐花’,此又有甚麼奏聞上帝,發播欽令之事?大約事權在手,便可任我施行,今月姊如此懇求,也勿須設言推託,待老身再助幾陣和風,成此盛會。況在金母之處,即使玉帝聞知,亦未便加罪。倘或真有責怪,老身情願與你分任其咎如何?”
百花仙子見風姨伶牙利齒,以話相難,不覺暗暗喫驚,遂從容說道:“老姨請聽小仙告白,那嶺上花開,因地有南北寒暖之別,得氣稍先者,小春偶放一二,好事者即詠於詩詞,豈可作爲定論?至於花開頃刻者,乃道人之幻術,過眼即空。再若‘唐花’,不過矯揉造作,非關花事,更何足道?此事非可任我施爲,今既承尊命,可喚桃花、杏花二仙子前來,備執上等本花,歌舞一番,何如?”
嫦娥聽了此話,不覺冷笑道:“桃杏二花此時遍地皆是,這倒不勞費心,小仙所以相懇者,並非爲自己娛目,意在趁此良辰,博金母一日之歡,方可謂不致虛此盛會;若知仙姑意存愛惜,恐勞手下諸位仙子,我又何必相強!但仙姑不過舉口之勞,便如此執意作難,一味花言巧語,這等拿腔做勢,豈不有些過分了?”
百草仙子在旁,見風月二仙合力欺壓百花仙子,已忍耐不住了,遂笑道:“二位仙姑亦不可厚非百花仙子,譬如風姨所司風紀,四季各不相同,豈能於陽和之候,肆肅殺之威,解慍之時,發凋蕭之令?再如月姊於朔望圓缺之理,不敢有時刻差池,豈可使皓魄常圓、夜夜對此青天碧臨麼?”百花仙子又道:“羣花齊放,固屬易事,但小仙素本膽小,兼少作爲,既不能求不死之靈丹,又不能造廣寒之勝境,種種懦弱,不如人之處甚多,道行如此之淺,豈敢任意妄爲?此事只好得罪,有違尊命了。”
嫦娥初被百草仙子言語相侵,已覺羞愧,今見他話中又明明譏剌他竊藥一事,不覺惱羞成怒,便發話道:“你不肯開花也罷了,爲何話中帶刺,卻是譏諷誰?”織女勸道:“二位向以楸枰朝夕過從,何等情厚。今日忽然如此,豈不有傷往日和氣?況且事涉遊戲,何必紛爭?”玄女道:“二位口角,王母雖然寬宏,不肯責備你們,但以此瑤池清靜之地,視同兒戲,任意喧譁,未免有失敬上之道。倘值日諸神奏聞玉帝,他年蟠桃會上,恐不再屈二位大駕了。”
嫦娥道:“百花仙子違逆過分,而又欺人忒甚。這等不能赴蟠桃會也罷,即是墮落紅塵,一較得失又有何妨?”百花仙子亦覺難忍,遂道:“果真墮入紅塵,以證得失,見月姊如此無禮,誰勝誰負,亦難料定。”織女又勸道:“罷,罷,二位果真到了下界,以分勝負,且不必在此口角,他日我等都去看二位誰得誰失罷了。”說畢,暗笑不止。
當時坐在玉欄旁邊的司掌天下運數之氤氳使者,起身執筆過來,自百花仙子、月姊、織女等三人始,將在會上恥笑禽獸衆仙或羨慕函香殿下的十五六位仙女,悉數載入緣分名冊之中。又有月老見函香殿下與催豔玉女,在王母前敬獻壽酒之時,見衆仙女爭看之態,相視放笑,早從姻緣袋中取出赤繩,在函香殿下與催豔玉女的足上繫了,又乘着仙酒之力,將月姊、百花仙子、織女三人之足,與那所憎嫌的百鳥、百獸、百麟三仙之足繫了。正是:
慎喉那得有病入,禁口自然禍不出,
試看戲語成過惡,修行仙家亦猶如。
嫦娥又要發話,麻姑忙勸道:“二位如再喧譁,不獨有礙嬌音妙舞之視聽,恐金母要下逐客之令了。”
且說採毫籙名,紅繩繫足之事,衆仙雖未留意,王母慧眼卻看得明明白白,暗暗點頭嘆道:“可憐!可憐!此輩妮子只因道行淺薄,爲着遊戲小事,口角生嫌,豈知後來許多因果莫不從此而萌,適才採毫錄名,紅繩繫足,亦露元機。無奈這些妮子猶在夢中,毫不知覺。這都是羣花定數,無可如何!”須臾,歌停舞罷,王母爲了證其因果,命織女爲之和解,又賜百花仙子無絃琴一張,賜嫦娥存香金爐一個,其他羣仙都賜仙果瓊漿。衆仙宴畢,即時拜謝四散。
百花仙子與百草、百果、百穀四位仙姑,共坐雲軿,向蓬萊山而來。百穀仙子在路上說道:“今日乃是慶壽良辰,爭奈那嫦娥侍強倚寵賣弄新鮮題目,平白惹了這場閒氣,我至今還覺不平,幸虧百草姐姐,據理言情,說得他滿面羞慚,無言可答。”百草仙子道:“那歌舞本是件有趣的雅事,怎麼要那些非仙非鬼的獸類亂鬧起來?瑤池乃幽靜之地,今被獸蹄鳥跡糟踏不堪,明日那些執事仙官,着人打掃,還不知怎樣埋怨嫦娥理!”百果仙子道:“幸而龜不能歌,蛟不能舞,若能歌舞,嫦娥少不得又請百介、百靈二仙發號施令。那時弄得滿瑤池玉階之上盡是蝦兵蟹將,臭氣熏天,那纔是個笑話哩!當時我在座上,見百草姐姐笑個不住,不知是爲甚麼,想是看得樂了?”百草仙子道:“我看那些鳥兒,如鳳管鸞笙燕語鶯啼,雖不成腔調,也還無甚可厭之處;至於那百獸,到底算些甚麼東西,那癲象,笨獅,搖頭擺尾,已覺不雅,又弄個毛猴子夾在裏頭,東奔西跳,偏是他忙;最是令人噴飯發嘔的,是那小耗子也在裏面混攪;還有那個小兔子,縮頭縮腦的,所以不覺好笑。看了他們那種樣子,無怪百花姐姐寧與我輩草木並腐,絕不入那鳥獸之羣,這主意是不錯的了。”百花仙子聽他三位問答說笑,卻也化怒爲喜,談笑之間,早至蓬萊,各自歸洞。自是每逢閒暇,無非敲秤相聚,日復一日,年復一年,也不知人間歲月幾何。
忽然一日,玉帝傳下旨意,命氤氳使者帶領函香殿下、催豔玉女等一羣上界仙女、仙童,又有嫦娥、織女等仙子連同這裏四位仙子,降落紅塵投胎。百花仙子聽了,不覺喫了一驚,知是往年失言之果報,也是定數難逃,莫可奈何,不由得進了衆仙子之羣,隨着氤氳使者來到空中。那氤氳使者從袖內取出一面五色情思旗來,將衆仙子捲起,往下一撒,只見這般仙女如同散花落葉,飄飄落在南瞻部洲地面,紛紛尋找各自的家門,投胎去了。
此後經歷了幾多歲月,這般癡男情女,經了幾番輪迴,又幾番載入傳記之中,也不知其可曾悔悟心行,改過遷愆。這一世恰好逢在我這《一層樓》書中賁侯家裏。看官!欲知他們如何了其因緣果報,請看《一層樓》第三回分解。
第三回 白老寡一進賁侯府 孟聖如初歲海棠院
凡傳記中,每述一事,必指某國某年,此洲彼縣,假託名目虛指地方而言。想來閒書雜傳,不同於正史,多系文人才子爲現其所學或述其所懷而作。既如此,卻如何膠柱鼓瑟呢。
我這部書中,也不說那國那朝,何城何莊,乃是說一個數世積善之家,禮樂詩書名門之事。累代世襲侯爵賁端,娶妻陶氏,生了一男一女,男名賁璽,娶妻金夫人。女名賁珠,也嫁了世宦孟氏之家。賁端早已辭世,賁璽依例襲了侯爵。
這賁氏家中,人口雖不多,上上下下算將起來,也有百餘口人,事情雖少,一日也有幾十件。開頭寫正不知從那一件事動筆提起,卻好咫尺間,有個芥豆大小人家,原與賁家有一點瓜葛故舊,這日正來賁府,所以由此寫起,倒是一個頭緒。
話說,這一小家子姓韓,家主韓老在時,爲他老婆白老媽兒女衆多,賁璽因年過四旬方得了長子璞玉,惟恐難養,託其嗣衆,生下來便寄養在他家過了三日。此乃取古人“寄財於富地”之意。
一月正值殘冬,時近年關,白老寡的兒子二麻子,躲饑荒出外喫了幾杯悶酒,回到家中,掀起草簾子入來看肘,只見他母親蹲在竈門前燒火,妻子坐在小窗下補衣裳,兒子大腦袋在炕頭兒上趴着。二麻子嘔氣道:“俗話說‘和尚這般唸經,母親這般哭着,父親如何能超脫?’母親這般寒磣,兒子又凍的這個樣兒,我這個日子如何能夠過得起來?”婆子聽了,敲着火棍子道:“自己跑到外頭,不知在那裏灌了你孃的血,揎飽了肚子,也不顧一家子的飢寒,虧你還是個男子漢!連老婆孩子都養不起,還只管跳蹋呢!”二麻子焦躁道:“這年頭兒,慢說是我這樣一個人,就是興隆當鋪也是發緊的咧!你讓我到那裏弄錢去養活老婆孩子?”婆子道:“這麼說起來,就隨弄不到錢,讓你老婆孩子餓死不成?我是老了,若是年青,還強似你這個賴漢呢!”二麻子道:“那你何不施展施展你年青時候的手段?今年秋天把西場院的收成也典出去了,若不把南籬下的三垧地贖出來呀,明年連種的地還沒有了呢!這會子我看怎麼過日子吧!”婆子失聲笑道:“越說越嘔得人又好氣,又好笑。媳婦起來!把那隻老公雞宰了。昨兒大腦袋要喫我孃家送來的那一筐子饅頭,我沒給他喫,這不是我捨不得!原要明兒進賁府走一趟,豁一豁老臉兒看看,得了好處你們別興頭,不得呢,你們也別惱。”媳婦聽了,跳下炕來看了一看箱子道:“喲!箱子底裏只有兩碗小米了!”二麻子也站了起來道:“種地的事還好說,年前倘能弄到三萬多錢,多少還一還饑荒,下剩的也夠過年的了,過了年再種人家一分青,不也就可以活得下去嗎?”
冬日天短,說着,不一時已是掌燈時分,母子四人,胡亂喫了些稀粥睡了。次晨,白老寡起個絕早,從西鄰家借來一件新布衫套上,給大腦袋穿上昨兒補的衣裳,又把媳婦收拾的雞放在那一筐子饅頭上,用舊手巾蓋了。媳婦又倒了一碗茶遞過來,婆子接過喝罷,即命大腦袋提着筐子。來到賁府門首看時,只見三間大門前站滿了頭戴紅纓帽兒,下穿長統靴子的公人們。自知難進正門,遂轉到西邊,從馬圈的門進去了。
因白老寡與賁府住的近,所以同牛倌兒王信素有來往,遂進王信家裏來。他老婆葉兒見了忙起身笑道:“喲!白媽媽怎麼來了?今天冷着呢,沒凍着?”一壁請安問好,一壁把火盆推了過來,又倒了碗滾茶給他喝着,回頭掀起自己坐的氈墊子叫大腦袋坐在熱地方。看了筐子,已會來意,便笑道:“媽媽給老太太請安來了?”自老寡笑道:“看哥兒來了,他可好?”葉兒道:“可不是!聽說我們哥兒一生下來就叫你老人家認了乾兒子,昨兒剛放了學。但也該先請老太太安纔是。”白老寡道:“那是自然,就央大娘替我傳報一聲呢。”葉兒道:“媽媽不知道,我們這裏的規矩,凡是堂客們來,皆到垂花門回事房見管家奶奶們,他們再進裏頭去回,媽媽怎麼沒走大門進來?”白老寡唸佛道:“我的佛爺!我不是不知道這裏的規矩,若走大門,侯門深似海,而且我也認不得如今的新管家奶奶們,所以就尋上大娘你來了,好歹照應照應呢。”說着,一邊拿起葉兒的菸袋,給裝了一袋煙。
葉兒忙起來接了,也回敬了一袋,笑道:“想是媽媽並非無事而來,其實我也沒有回事的職分,也罷,今日且破例走一趟看,這大冷天,你老人家也不是容易來的。”說畢,忙換了一件新皮袍兒穿上,吩咐他女孩兒代小兒:“給奶奶倒茶。”說着,把頭巾搭在頸項上,便出去了。
這裏白老寡擁爐而坐,同代小兒說話,問這問那。過了好些時候,葉兒方回來笑道:“今日倒好,老太太很歡喜,我一回媽媽來了,就叫即刻進來呢。”白老寡喜出望外,忙起身命大腦袋提着筐子跟了進來,葉兒道:“今日既沒回管家婆子們,索性也不必走垂花門,就從西北角門進去吧,只求你老人家快點出來,別隻管嘮嘮叨叨的叫老太太不耐煩。”說着已走進兩三層過道穿堂來了。當時,上頭正預備着擺早飯,所以滿院丫頭媳婦們端着紅漆合子和盤子等件,往返穿走不停。一入角門便見滿目廳堂樓閣,不覺比外邊暖和了好些。葉兒引着婆子,轉過賁老爺住的逸安堂的抱廈後邊,往東穿過門洞向南走了幾步,徑進老太太住的介壽堂西廂房裏來了。
此時,大腦袋的腦袋己轉了向,早認不出東西南北來了。只見上房廊檐下有兩三個穿紅着綠的姑娘們向婆子點頭問好。掀起紅氈門簾子走進來時,見正間北邊的八寶牀上,放着一張大方桌子,左右設着坐褥靠背,葉兒悄悄的問時,地下站着的媳婦們便向東屋努嘴兒,遂即掀簾子走了進來。只見滿屋亮堂堂暖烘烘的,老太太正對着門,倚着靠背盤膝端坐,旁邊有妙鸞、秀鳳二丫環侍立,還有幾個小丫頭正色無聲的在門旁垂手站了一溜。
白老寡遂跪在地下請了安,老太太笑道:“老人家這大冷天怎麼來了?這兩年如何一向不見?”婆子忙笑道:“前年春天請過一回老太太安,也只因家裏窮,穿戴皆不方便,所以未能常來,如今禁不住想念,一則來瞻仰老太太慈顏,二則看我們的心肝哥兒來了。”老太太笑道:“老人家費心了。”說畢,命丫頭們在地炕上鋪了坐褥,讓婆子坐下,婆子告了坐,坐了。老太太見大腦袋手裏提着筐子站着,便笑問道:“老人家自己來也罷了,又拿甚麼東西來了?”婆子忙把一腿跪起來回道:“也沒甚麼好東西,不過是窮人的窮意思罷咧!爲的是老太太喫着軟乎,拿了一隻雞,給哥兒帶一點餑餑來了。”老太太笑了一笑,問丫頭們:“哥兒在那裏?叫了來!”丫頭們齊聲應了個“是!”去不多時,便聽有人跑的腳步聲,璞玉已掀簾子進來了。
婆子見璞玉頭戴貂皮帽兒,身穿大紅緞衣,面如冠玉,脣若塗朱,走進來含笑侍立候命。老太太道:“你乾娘看你來了,不見見麼?”白老寡拉起他手來,叫着心肝兒肉,親了一下,摟到懷裏坐着,只管問這問那,璞玉一一答應着。白老寡正自歡喜親熱不完時,忽然唰的一聲響,如同頭頂上掉下來了甚麼東西似的,不覺大驚,一時忘情喊了出來,把璞玉推下去。慌忙站起來看時,只見當頭牆上釘着個豎匣子,面上嵌着玻璃,裏頭象個圓碾盤,下面掛的秤砣子往下一墜,匣內作響,好象娘娘廟的和尚敲鐘似的,一連響了十來下,接着又象打籮篩面一般,咯噹咯噹的響個不停。白老寡嚇得色變,璞玉先已忍不住呵呵的笑了起來。妙鸞、秀鳳等也跟着失聲笑了。老太太厲聲喝道:“這些孩子,忒沒規矩,老年人原不曾見過,一時碰着,如何不驚,這有甚麼好笑的!”正說着,外頭管飯的媳婦們搬進飯桌兒來了。
原來老太太早飯上不喫酒,所以把飯菜一齊擺着端上來了。老太太命秀鳳:“領着婆子到你們屋裏喫飯。”秀鳳便引着白老寡祖孫二人,繞過槅扇往自己住的屋裏來了。這邊老太太帶着璞玉喫了飯,閒坐喫茶。白老寡咂舌舔脣的過來道謝。老太太問道:“那裏的喫食不知道預備的怎麼樣,可有滋味?”白老寡合掌唸佛道:“我也沒認出個甚麼來,只覺填進嘴裏就化了,奇香美味,妙不可言!老太太可真是福壽雙全的活佛,看這裏的茅房也比我們住的房子高貴呢。”老太太微微笑了笑道:“你們的房子院子可還牢固?”白老寡道:“那裏甚麼結實,院子沒有門,院牆也倒的倒塌的塌,三間房子的一間又坍了。”老太太又問有多少牛羊牲畜,婆子遂哭窮起來嘮嘮叨叨的說個不了。咒道:“他爹的,大營子的馮傻子,說是要碾面,把我們獨一隻叫驢借了去,那裏碾甚麼面,原來是和騾馬掏蹬甚麼騾子,過了十幾天,我讓二麻子去牽回來,驢已瘦的走不得道兒了。馮傻子推着屁股送來,倒說是給草料也不喫,想家瘦了的。”話猶未了,老太太下面的丫頭們,皆掩口而笑,有的背過去揉着肚子,有的跑到外間屋的牀上打着滾兒笑。葉兒不時咳嗽一聲,要讓他出來,婆子卻若無其事的待著臉,全不理會。老太太道:“我們家原也比如今好些,從我們老爺去世後,也就一日不似一日了。目今已是入不敷出。下面的管家們,也是一個個尋體面,爭名兒,喫好的,穿好的,勤儉聚斂的一個也沒有,所以如今也不似先前了。”白老寡道:“我的佛爺!老太太如何這麼說,駱駝屜子破了還愁不出個驢韂兒?”老太太莞爾一笑道:“破也罷,不破也罷,我還能活多久,只顧爲這個操心呢!”白老寡道:“我看着老太太比我還硬朗呢,就是擔水也還能夠,況且土罐子也能磨破鐵勺子呢。”
葉兒見他出言粗鄙,越說越上勁兒,又咳嗽了一聲往外抬了抬下頦,白老寡這才起身告辭。老太太賞了十多兩銀子,因又聽說沒喫的,吩咐命外頭的管家們送去一石小米,又說道:“老人家,你也常來瞧瞧我,我一個人,老了,也沒個投合說話的人,常覺寂寞。”白老寡忙磕了頭,謝道:“只怕老活佛嫌着罷咧,不然,在老太太跟前呆一天,也是無邊的福了。”
當時大腦袋早跟着璞玉玩去了,遂叫丫頭們去尋了來,依舊提了筐子,跟着葉兒,仍走原路,出了角門。剛走到馬圈穿堂時,頂頭兒碰着一位胖胖的中年婦人,穿着黑衣,頭戴皮帽子,領着個小丫頭走進來,向葉兒點頭冷笑道:“恭喜呀!聽說你今日高升了。”說着走過去了。葉兒登時臉色慘變,回身跟在身後說了好多話,纔回來。白老寡問他是甚麼緣故,葉兒道:“這是掌內務的舒二孃,是二管家的老婆,說我越分行事,引了你們進來,所以生氣呢。”說着來到自己屋裏,白老寡取出五錢銀子相贈,葉兒笑着執意不收,說給他女孩兒買針線時,方纔收了。白老寡所獲過望,歡天喜地的回去了,不提。
且說葉兒,進走了他們,回到屋裏,剛喫了一碗茶,忽一值班的媳婦來高聲喊道:“葉兒姐姐,管家奶奶在回事房叫你呢,快來吧。”葉兒聽了,喫了一驚。
原來老太太的女兒賁珠,適西河太守孟瑰,生了一女,因這年冬天,孟瑰赴京朝覲,夫人小姐在家,閒居無事,所以賁夫人回家探望母親,當日即至,因此管家媳婦們奉老太太之命,召集當值的媳婦們,準備迎接。
且說葉兒隨同衆人,來到上房前等候。不多時,只見璞玉在前引路,外邊的小廝們推一輛綠色方車兒進儀門來,放在大廳前跑出去了。衆媳婦這才向前排班迎接,打起車簾子,賁夫人便同着女兒聖如下了車,扶着丫頭媳婦們,轉過大廳影壁走進來。
早有金夫人帶着一羣丫頭迎了出來,向前執手相見。姑嫂多年未見,分外親熱,握手說笑進垂花門來時,見老太太扶着妙鸞、秀鳳兩個丫環,在正房階上立候。賁夫人見了老太太急走了幾步,跪在階下請了安。聖如及跟來的丫頭媳婦們,也一起跪着請安畢,母女二人悲喜交集,皆流着眼淚,進屋歸坐後,老太太問過那邊的好,又說了一些路途上的事,拉着聖如的手,擦了擦眼睛,端詳了一會子,心中大悅。問了年庚,又叫璞玉來道:“這是你姑媽,沒請安?”賁夫人忙道:“早在大門上問了好了。”老太太又向金夫人道:“他姑媽老遠的來了,我們姑娘們還不出來相見,怎麼這等嬌起來了?”金夫人忙站起來道:“快叫姑娘們!”話猶未了,只見從槅扇後,衆丫環簇擁着兩位小姐出來了。
聖如抬頭看時,只見前邊走的一個,五官齊整,身材端方,光豔照人,視瞻敏捷,言語彬彬,料是深通書史,精湛詩文了。第二個,肌膚微豐,身材適中,滿面紅潤,深寓柔威,似已得了針黹之巧矣。二人齊跪下請了賁夫人安,賁夫人向聖如道:“這是大姑娘德清,是你表姐姐;那是二姑娘熙清,是你妹妹,今日有緣分都聚在一處了。”聖如一一相見,坐下。老太太笑道:“你們都是同輩姊妹,又不是遠親,雖說是異姓,卻都是出於我一個人,不要彼此見外,就象一家人似的笑耍纔好。璞玉你過來,這雖是你表姐姐,也應該同你親姐姐一樣恭敬。你看!你倒象個女孩兒似的羞羞答答的,怎麼一句也不言語了。”璞玉笑問道:“姐姐今年幾歲了?”聖如微笑道:“十一歲了。”璞玉拍手雀躍的笑道:“那麼和我同歲了,豈知我不比他大呢?”老太太笑問賁夫人道:“這孩子幾月的生日?”賁夫人道:“是正月呢。”璞玉又道:“我也是正月,況且是正月初一子時之初呢。”說的衆人都笑了。
金夫人笑着啐道:“不害臊,誰是七月十六了?”璞玉忙向金夫人搖頭使眼色,聖如亦笑道:“雖然如此,俗語說‘舅舅家的牲畜輩兒也大’,我便當哥哥敬你就是了。”說的滿屋人都大笑起來。璞玉明明捱了罵,一句話也回不出來,也只訕訕的隨着笑。
細細打量聖如時,見他烏雲照人,紅脣滴血,眼橫微波,眉彎秋月,寡言緩步,舉止中寓着難言之美,眉目間顯出格外深沉。
璞玉正在端詳,忽然丫頭們說:“老爺來了。”說着打起簾子,賁侯走進來。賁夫人忙起身同着聖如見了禮。賁侯說了些孟瑰赴京供職之事,又問其家中近況,德清等不好插嘴,遂拉着聖如入裏間說笑去了。
一時,擺上晚飯來,賁侯、金夫人請賁夫人到逸安堂去了。這邊老太太帶着德清、聖如、熙清、璞玉等喫了飯,老太太吩咐把東院影堂後邊海棠院的房子灑掃乾淨,叫賁夫人母女住下。因時已年底,俟過了年到明春,冰雪開化天氣暖和時才送回去。便命西河來的車馬都回去了。
自是賁府上下人等,都忙着預備過年。日子愈忙愈短,轉眼已是除夕,賁府族中子侄們,皆至影堂前聚會。
老太太坐着抬椅,從里門過來,大開祠堂之門,裏面擺設的極爲精緻。聖如因初次在賁府過年,處處留心觀看。只見賁府衆人,皆男左女右分別排班,賁侯布奠上祭時,階下奏起樂來。老太太拈香,金夫人酹酒,賁夫人捧帛。等老太太叩拜時,衆家人這才齊齊跪下。三間大廳,一間抱廈,遊廊臺階,裏裏外外,上上下下,跪了一地。花團錦簇,悄然無聲,但聞鏗鏘佩玉、窸窣起拜之聲。拜畢,老太太退入耳房坐下,給孩子、媳婦和下人們放了賞,纔回內去了。
賁夫人等跟着老太太至正堂,自金夫人起姑娘丫頭們皆獻了各自作的荷包、針袋及金銀如意等札物,俟散了家宴,才各自回房去了。
當夜在賁府忠信堂前,燃起了祭祀天地的香火,各處燈燭輝煌,燦若繁星,喧笑之聲徹夜不絕於耳。聖如在這邊院中,久久不能入寐,忽聞那院裏爆竹聲又震天動地的響起來了。欲知後事,下回分解。
第四回 賞對聯賁侯嘉甥女 聽曲文琴默諍表弟
話說翌晨賁侯五更即起,穿了禮服,繫了朝帶,領璞玉走出忠信堂前時,只見家臣僕役會集如雲,氍毹鋪設滿地,燈光如同白晝。賁侯向前焚了滿鬥之香,拜畢天帝諸神,又到西邊的一張幾前,遙望帝城,誠惶誠恐的行了三拜九叩禮。當時老太太因外邊飛火厲害,從裏頭傳命出來,將璞玉叫進去了。賁侯又去拜了家廟,到祠堂行禮時,天已向曙。
稍息片刻,日將出時,老太太便出至介壽堂正間坐了。賁侯、金夫人帶着子女們敬了酒,拜了新年。次後,賁夫人與賁侯行了兄妹之禮。德清、熙清、聖如、璞玉等拜了賁侯、金夫人、賁夫人。又有垂花門的管家媳婦們帶着內宅媳婦丫頭們,滿滿跪了介壽堂一院。叩頭畢,老太太幾次催賁侯去,賁侯陪笑連聲應着:“是,是。”
又說了好些使老太太歡喜的吉利話兒,又命取過茶來,親手恭恭敬敬的獻了一碗茶,這才退了出來。至逸安堂喫過早飯,便有外邊家臣們請出受禮,遂又出至忠信堂坐下,受了家下奴僕們拜賀。待賁侯進內,家人們又互相行年札,內外喧騰熱鬧,莫可言喻。這正是:
爆竹一聲辭舊歲,對聯雙貼萬戶新,
滿院春光自明媚,人各歡慶喜欣欣。
亭午,老太太方歇息更衣,本家年輕妯娌和子侄、媳婦們及拜新年來的夫人堂客,都一概不見,只同着幾個有臉面的婆子和賁夫人閒話,或看着聖如、璞玉等姊妹們趕圍棋、玩骨牌散心。惟金夫人成日家忙着,接見客人,請人迎邀,回拜答禮,一連幾日鬧得馬仰人翻,實是無暇。而賁侯則見其應見之人,去其可去之家,餘則推璞玉前去或命幹練管家代行。
一日賁侯出至外書房,理了一理家務,信步走進潤翰書屋時,卻靜悄悄的,文友清客全沒了,想必是都已應邀喫年茶去了,遂返回內院,約了金夫人,從里門進海棠院望賁夫人來了。當下賁夫人已往介壽堂,不在家,聖如忙帶着丫頭們迎了出來。賁侯見門上有付七言對聯,寫道:
巖生香桂固秀鮮,雲翱麗鶴且自如。
寫的字體清秀,不似外頭的筆跡,知是聖如自書,心中暗暗讚許。遂入聖如住的西屋裏坐下。聖如才跪着請了舅父舅母的安。
金夫人忙拉起手來,失驚道:“哎喲!看這手涼的,必是剛纔出去凍着了。”聖如道:“適才開始做針線活兒的時候涼了些,沒凍着。”賁侯道:“此時雖已初春,時氣尚冷,況且這屋裏火正旺,守着火,忽然着涼,極易受害。”說着話兒,金夫人看聖如妝束打扮:珠璣盈頭,玲瓏耀目,項上掛着貂鼠領子,身穿鸚哥綠洋縐大紅繡花欣皮衣,上罩百蝶穿花寶藍線縐齊肩朝褂,腋下帶着兩塊通心白玉塊,越發容光煥採,不啻仙女。聖如見金夫人久久的端詳他,倒覺不好意思起來,笑道:“舅母只管瞅我怎麼?”金夫人亦笑道:“我也說不上怎麼,只是覺着實在愛你。”說得下面的丫頭們都笑起來了。
聖如的丫頭梨香捧上茶來。賁侯起身揹着手看牆上掛的字畫和桌上擺的器皿。原來賁侯年過半百,早已慶煩世間繁譁,如今躲着衆人宴請,也不願在內室共姬妾飲酒作樂,只尋清閒幽靜去處散心解悶,故此處正合其意,只管踱來踱去,賞視那窗前几上擺的筆硯的潔淨,瀏覽玻璃槅子那邊上下懸掛的花燈。正在依戀不捨時,賁夫人已回來,遂請兄嫂到東屋裏坐下。
賁侯笑道:“我今日略得閒空,所以望妹妹來了。適才看了外甥女兒整治的房屋,擺設得齊整、精巧,倒解了好些煩悶。”賁夫人笑道:“小孩兒家胡亂擺的,那裏有甚麼頭緒。”接着又道:“我纔到介壽堂請早安,老太太卻聚了幾個婆子耍看牌,遂叫我也入了會。剛剛入坐,元宵去說老爺、太太來這裏了,我便把牌給了妙鸞姑娘來的。”又閒話了一會子,賁侯先出去了。賁夫人問道:“聽說嫂子的嫂子正月裏要來看嫂子,甚麼時候來呢?”金夫人道:“年底來的人說,十五以前來到。我昨兒看皇曆,初八到十三竟無可出行的好日子,初七也未必就能出來,倘若初六起身,料着十幾兒也就來到了。”又閒話了一會子,金夫人方告辭出來。
原來金夫人的孃家乃是建昌名門,其曾祖父時功封輔國公,如今傳至金夫人的弟兄已是五代。原該只襲三代,因皇恩浩蕩,格外施仁,傳至其父又襲了兩代。乃兄金日高早已辭世,妻鄂氏無子,只生得一女,名喚爐梅,十二歲了。弟金月升,雖不曾襲世職,因是功臣之後,得在乾清門上供職。妻顧氏亦生一女,名喚琴默,比爐梅年長一歲,倒都是聰明絕倫的。而今其孀嫂鄂氏真個帶了兩個女孩兒,正月初六日已起程來了。路上走了三四日。一日將至賁府,早有騎馬的迎上來,護着車轎,徑進大門。至儀門前停車,便有娘兒們自內迎出來了。琴默在家時,常聽母親說賁府與別家不同,故今日惟恐落人褒貶,步步留心。但見五間大廳廊檐下,懸着一幅九龍鑲邊鏤花匾額,上書“忠信堂”三個金字。兩側對聯寫道:
勳業因孝信鐘鼓一家,黽勉以義勇書畫千年。
帶路的媳婦不入大廳,往西走進便門,從潤翰書屋後面到逸安堂垂花門來時,早有金、賁二夫人引着德清、熙清、聖如、璞玉等立候,見他們來了,忙迎上來大家相見,入逸安堂坐下。骨肉親眷,久別相逢,那歡喜親熱之情自不消說。
次日,進見了老太太,取出饋贈方儀,一件件的分送了,又設筵洗塵。因金夫人家每來人總要住幾個月,遂命德清、熙清姊妹二人住在逸安堂後面的憑花閣中。祠堂後面的海棠院內,因住着賁夫人母女,遂收拾介壽堂後面的翠雲樓,讓鄂氏等住下。
蓋此三處,皆有內門可相往來。璞玉自這兩個姐姐妹妹來後,象是前生相識似的,覺得意氣相投,言語相合,同爐梅嬉笑玩耍,倒比聖如慣熟多了。又因他住在老太太屋裏,離琴默、爐梅的住處最近,西去則是德清等的屋子,東往則是聖如的住處,來往極爲方便,所以整日和姊妹們廝混。
一日,璞玉走入爐梅屋裏來,只見外屋炕上幾個小丫頭趕圍棋,璞玉停步問姑娘那裏去了,跟爐梅的丫頭畫眉忙起來向內間努了努咀。璞玉掀起紅綢棉門簾子進來,只覺蘭麝流馥,滿屋通亮,對門掛着一軸《桃李爭豔》圖,兩邊對聯是:
繡簾不掛香味久,古硯微凹殘墨多。
長几上放着梳妝寶鏡,順着炕沿掛了一幅煙霞帳。爐梅一個人坐在窗前,在一張花箋上寫字,見璞玉進來忙擲筆站了起來。
璞玉笑道:“好啊!姐姐原來作詩呢,好姐姐,給我瞧瞧呢。”爐梅笑道:“那裏是甚麼詩,不過是亂畫着玩罷了。”璞玉伸手去拿時,爐梅忙收起來搓成團兒藏在袖內。璞玉越央着要看,爐梅越笑着搖頭不與。璞玉焦躁,遂爬上炕來要搶,爐梅大窘,忽然沉下臉來道:“璞玉你是怎麼着!難道欺侮我們是外邊來的人不成?”璞玉見他真的生了氣,忙鬆了手,回到炕沿上坐了。看爐梅玉面泛紅,櫻桃含嗔,兩座春山緊蹙,一雙秋水漫關,盛怒作態之狀,一如海棠搖風,梨花鬥雨。璞玉看的忘了情,只是呆呆的瞅着出神,也不言語。爐梅看他呆坐無言,形如木雞,噗哧一聲笑了,道:“還不走你的,只管纏着怎麼樣呢?”璞玉笑道:“我不但不出去,偏要坐着氣你,不但坐着,還要在這裏睡覺呢。”說着脫了上面套的珍珠襖來,推過方枕歪下了。爐梅遂下了炕,憤然啐道:“慢說你睡,就是死在這裏也是你的家,與我甚麼相干。”說着摔簾子走了出來。這時外間屋裏卻進來了好些人,一個笑道:“爐姑娘爲何又生氣了?”爐梅笑道:“就是那個璞玉罷咧!動不動就來氣人。”又一個道:“理他呢。”先問的象是德清的聲音,這說的又似聖如的光景。璞玉忙坐起來,從槅扇上的玻璃窗朝外一望,外間屋裏滿滿一屋人,原來德清、熙清、聖如、琴默衆人都來了。璞玉且不作聲,又躺下來,聽他們說甚麼。又聽熙清道:“終究爲了何事?”爐梅道:“人家寫的字,也不管使得使不得就來亂搶。”琴默問道:“你又寫了甚麼字,那般藏藏掖掖的?”爐梅笑道:“昨兒賁姑太太不是說十五日是老太太的生辰,夜裏又是燈火節,大家要作些詩謎作樂?因此,我昨夜想了一兩樣,方欲寫出來,還不曾寫完,他就來混攪。”璞玉在裏間聽了,猛站起來,不等他說完,唿的跳出來喊聲:“該!該!”衆人倒都喫了一驚。德清啐道:“瞧!又在這沖沖撞撞的起來了,我們只當是走了呢。”
熙清問道:“姐姐們可都準備好了?”聖如笑道:“我們太太雖老了,倒有興頭,今日一早就叫我出幾樣,我這會子正想不出來呢。”璞玉道:“這也無須講究許多文章,忒深了老太太不喜歡,也未可知。”琴默道:“作詩謎,文章不修飾一點,還有甚麼趣呢,只是深淺相雜,雅俗共賞就是了。”爐梅道:“但不知在那裏準備好?”聖如道:“我們那裏倒是極好的,不說是自大後天十四日起唱戲嗎?若是這裏本家太太小姐們來,都還要見我們太太去,這樣那裏又不空閒了。”璞玉聽說要唱戲,不覺越發狂喜起來道:“若是那樣,這裏也似不可,倒是德姐姐他們的憑花閣妥當。”爐梅笑向璞玉道:“適才你不說淺些的好嗎?那就你那天晚上說的‘達蘭太老漢單布衫’之類的好了?”一語說得衆人都大笑起來。正商議如何準備,介壽堂的丫頭們來請喫晚飯,大家遂到老太太這邊來了。
且說賁府內外人衆,又一齊忙了起來。十三日那天即在介壽堂院內唱了幾齣小戲,十四日早晨便將介壽堂的門窗槅扇盡皆撤去,懸上了一色採穗宮燈,廊檐下兩旁廂房內及遊廊中,掛滿了洋綢或玻璃、葛紗作的花捲和紙糊的各色燈籠。正堂內擺了筵席,各坐旁邊,皆設一小几,上置瓶爐三事,爐內燃着上用百合宮香,幾下放了時新花紋小盆景兒。又在洋瓷小托盤內擺了各種古窯茶盅。各色花瓶中插着歲寒三友、玉棠、香桂等新鮮花朵。正中坐旁,設一精巧洋漆小几,上放茶盅、嗽盂、唾盒、眼鏡等物。賁侯頂戴花翎冠,身穿朝服,領着璞玉進來請了老太太的安,又親手扶着老太太請出裏間來坐了。
當時戲臺上纖樂嗷嘈,羅鼓嘡嗒。賁侯獻了壽酒,衆人一齊拜賀。賁侯在東邊一席上一個人西向坐了。西邊席上是老太太的幾個老妯娌和上了年紀的媳婦。下手一席上鄂氏太太、賁姑太太、金夫人相陪入坐。老太太又從裏屋叫聖如、琴默、爐梅、德清四人出來,坐在自己席的兩旁。裏間有熙清陪着本家幾位姑娘坐下,大家入席,便停樂開戲。頭一出唱的是《福緣善慶》。璞玉只在賁侯跟前捧着銀壺斟酒。賁侯側身坐着和衆人說笑了一會子,看戲。老太太取出眼鏡來戴上,往戲臺下看了一會子,又向妯娌們和鄂氏笑道:“我老了,只覺骨頭痛,請恕我失敬。”遂叫秀鳳過來坐在矮腳椅子上,執美人拳捶腿。待酒過三巡,菜上五道,賁侯起身暖了老太太的酒,又到對面席上勸酒,老夫人們皆起身陪笑相讓。老太太笑道:“我知道了,你是想着要去不是?”賁侯忙欠身笑道:“外頭也有客人,想去照應照應呢。”老太太道:“你也五十開外了,也不必在這裏久侍,出去照應一會子客人,回屋歇息去吧。”賁侯一連答應了幾個“是”,又說了幾句話,便側着身子走出去了。這裏璞玉放了酒壺,狂喜異常,蹦蹦跳跳的跑進裏屋去了。老太太道:“你瞧!他老子一去,就象出了籠的鳥兒似的,也難爲他,我的兒站了這半日可也餓了。”說着,從桌子上取了一碟兒餑餑,命給璞玉送去。
當時,聖如、琴默等因在老太太跟前坐得發悶,早已一個一個溜走,到裏屋玩去了。見璞玉進來,琴默道:“來晚了,這裏沒坐處。”璞玉道:“好歹坐一坐歇歇腿,站了這半日也夠累了。”聖如挪了一挪身子向德清道:“姐姐稍動動,讓大爺坐坐,怪可憐見的,腳也快凍了,也未可知。”德清便騰出個空兒來,叫璞玉坐了下來,璞玉遂笑向爐梅道:“你們不理我也罷了,也有想着我的姐姐妹妹呢。”爐梅扭過臉去全不理睬。
當時戲臺上正唱完了鄂氏太太點的《郡縣聚會》。又唱賁夫人點的《玉鏡臺》,小生溫嶠抱着鏡子上來嘆道:
弱冠未諧中饋選,繡幞紅絲尚未牽,瓊樓美人多婉孌。我欲將白璧種藍田,只恐月下書難檢,紅葉題詩誰與傳,空懸念。怎得那吹簫秦女跨鳳乘鸞。
德清道:“這人也忒沒意想,無故的只管愁甚麼。”爐梅聽了,哼了一聲,扭過臉去道:“也沒個劉晨、阮肇似的可憐他的姐妹,他又如何不愁呢。”璞玉知他奚落自己,不覺紅了臉,心中不自在起來,又看聖如時,倒象沒聽見似的談笑自如,全不理會。一時,唱罷這一出,接着又唱金夫人點的《鄭詹打子》。聖如一邊替璞玉磕着瓜子,堆在他面前,一邊向璞玉道:“因我愚昧,全聽不懂這戲文,好兄弟你講給我聽聽呢。”璞玉便歡喜起來,指着那戲臺上捱打的鄭元和道:“那般打他是極應該的,那鄭詹捧着看了他那蒼白了的鬍子,生氣說的話中有一段戲文,叫做‘得勝令’,唱道是:
我指望你步青雲登高第,卻原來裹烏巾投凶肆。廣寒官懶出手攀仙桂,天門街強出頭歌蒿里。你曾讀書史怎不知廉恥?我鄭詹積德門閭,養這等習下流的不肖子。此誠爲父者血淚之言也。”剛說畢,琴默即指着璞玉道:“這正是說你的話了。”說的德清等衆人都大笑起來。
老太太在外間屋裏聽他們笑,遂笑向賁夫人道:“你們聽聽,他們姐妹們倒比我們這裏熱鬧,我們如何這麼呆坐着,你們也該多勸二位太太的酒纔是。”金夫人即忙起身依次更盞。當下有賁府二管家馬住至階下捧過載戲單的象牙笏板,遞給回事的舒二孃,獻到老太太前來,老太太道:“這會子給姑娘們看去!這戲起的忒穩了些,不熱鬧。”舒二孃領命跨進槅扇裏來,舉目看衆姑娘,不知先給誰的是。若論客人,姑娘們中,雖是聖如居長,但他出於老太太,到底近些;論實在的客人,倒是琴默、爐梅,所以即遞給琴默了。
琴默讓過衆人,因已聽見了老太太剛說的話,遂點了四出連唱的《九里山》。舒二孃又遞給聖如時,聖如道:“日已過午,想來老太太也乏了,早些散了歇息纔好。”舒二孃笑道:“時候尚早,老太太還很高興呢,姑娘須得賞兩出纔好。”聖如無奈,只得接過來,遞給爐梅,讓他代點。爐梅遂點了一出《煮海》和一出《百歲團圓》。再請別的姑娘們點時,大家都道:“天也短,這也夠唱了,不是還有兩天嗎?”舒二孃遂出來,交與馬住去了。
馬住交給了掌班。這戲班子叫“笄歲班”,都是新教習出來的十三、四歲的孩子,唱得很精巧。唱《九里山》,自韓信點將起,楚霸王出戰,張良吹簫,別虞姬夫人,直唱到烏江被困,只見盔甲鮮明,干戈閃光,鑼鼓齊鳴,喊殺鏖戰,真是令人目眩身顫,熱鬧非常。不說上下、內外男女出來看的人很多,老太太也戴上眼鏡看起來了。
且說,這日樂了一天,至次日娘兒們來的更多了,本家媳婦們滿滿坐了一屋子。老太太身上雖感勞乏,因是正日子,耐着坐了一會子,遂入介壽堂後邊的翠雲樓歇息。因爲這日是十五,所以不等到晚,賁府內外都滿滿掛起了採燈。看官!且息片刻,再看夜燈。
第五回 宴花燭人月雙團圓 猜詩謎言語皆文章
且說,老太太在翠雲樓歇息了半日,晚飯時賁夫人來說:“外頭的管家們在我們海棠院內架了一份鰲山燈,又送來了唱彈詞、作十番的女唱客數人,我一人不敢應承,所以請老太太來了。求老太太賞個臉兒,請過那邊去。”老太太笑道:“你來的正好,我歇息了這半天,又喫了飯,身上硬朗了好些,倒想出去走走呢,你可曾請了你嫂子和親家太太他們了不曾?”責夫人道:“都派人去請了,這會子也快來了。”老太太遂起身出至廊檐下,見媳婦們早已預備了藤椅子,階下又有兩個丫環提着玻璃燈籠站着,便坐上藤椅。行至甬路橫道口時,只見金夫人扶着玉清,錦屏在前提燈引路,又有一羣媳婦丫頭們簇擁着進西角門來。見了老太太,便閃到路旁停步侍立。老太太問道:“鄂氏親家在那裏?”
金夫人忙回道:“方纔和我一同出來的,說要到姑娘們屋裏,進憑花閣去了。媳婦怕落老太太之後,所以忙着來了。”一邊說着話走進海棠院門來。
此時,一輪皓月當空,滿院採燈齊明,香氣流馥,纖樂拂耳。來到卷屏下吩咐設椅子坐下。只見院內鰲山燈堆壘如山,上面畫了一色《西遊記》的故事,做得極爲精緻細巧。那些鬼怪跳躍騰挪,孫行者、豬八戒皆喙眼轉動,栩栩如生。老太太看了大悅,遂笑問道:“我們的姑娘們和璞玉他們在那裏?”一言未了,只見鄂氏太太亦來了,賁夫人迎着笑道:“我這客人這等難請啊?”鄂氏笑道:“璞玉和姑娘們,在憑花閣作的燈謎,倒是極新奇有趣,我自逸安堂來時,順路進去看了看,不想有幾個謎沒猜着,倒輸了好些東西。”老太太笑問道:“怎麼?還賭輸贏呢?”鄂氏道:“一樣謎前放着幾件東西,誰猜着了就取了那些東西,如猜錯了就如數賠給。”老太太笑道:“這倒熱鬧,等一會子我也看看去。”賁夫人獻上慶壽元宵來,老太太略嚐了嚐後,遂獻上茶來。
待設席時,女唱客們撥動管絃慶賀壽宴,唱了一段《好風光》曲兒。老太太向鄂氏、金夫人等道:“你們可知道這位姑太太請我們的意思了?那裏是想我們請來的喲!因爲外頭的管家們給他送來了這個戲班兒,他捨不得賞錢,使這個捉我們的法子呢。”說得衆人都大笑起來。
說着命妙鸞賞了他們錢,就要到憑花閣去。坐上藤椅子,媳婦們抬着走了出來,一路上只見各色燈籠輝映,如同火龍舞勢。來到介壽堂後邊,向秀鳳道:“你進屋裏拿幾件零星東西來預備着,若猜不着好給他們,順便把福壽、綿長他們也叫了來,叫他們也猜猜看。”來到憑花閣前,早有德清、琴默等迎出來了。聖如向前笑道:“老太太不怕勞乏的來了,想必是要賞我們一些東西來的。”老太太笑着向金夫人等道:“你們聽聽,一進門就說逗我們的話了。”說着抬頭見廊檐下罩燈匾上寫着“銀花火林”
四個字,兩旁對聯是:
燈光煥輝啓才思,陶醉文章非酒力。
房中燈籠上皆寫着詩謎,正中間設着八幢素紗燈屏,內皆有燈,上邊方的圓的各色綾子上都寫滿了字,前面放的條桌上擺了好些份筆、墨、荷包、針袋、瓷器等各類精緻的東西。
老太太坐在燈屏旁的一張羅漢椅上,鄂、賁、金三位夫人亦皆坐了。德清親自捧茶給老太太等。熙清向鄂氏笑道:“舅太太沒輸夠呀,這會子又來了?”鄂氏笑道:“你寫的在那裏?我看看猜着猜不着。”熙清指着燈屏上畫的一把扇子上寫的道:“這個最容易,是我寫的,舅太太猜猜看。”
原來這八幢屏上,自德清起依着齒序聖如、琴默、爐梅、璞玉至熙清,每人寫了一屏,下餘兩屏上讓各自的丫頭們說着選好些的寫上的。當下,鄂氏看熙清指的,寫道是:
畫成圓又圓,寫出牙巉巉,寒來行匆匆,熱則步冉冉。(打一字)
鄂氏正想着,老太太問道:“你方纔沒猜着的是那一個?”
鄂氏指給第二屏,大家齊來看時:
常欺軟弱者,卻避堅滑輩,有空即得入,無隙便自止。(打一無體物)
賁夫人先笑道:“這個‘無體物’已自點明瞭,可是說“風”的?”衆人猛然想起來,都笑了。賁夫人遂命元宵去拿贏的東西,璞玉忙阻道:“且慢,且慢,還有一個呢,猜着了那一個時,一發拿也不遲,況且這是聖如姐姐的謎,姑母雖然贏了,難道自己的東西自己拿了去麼?”賁夫人聽是聖如寫的,便又唸了一遍道:“這個落尾的‘止’字不妥,風觸到牆上就返回來,所以寫‘卷’字纔是。”說畢再看那個沒猜着的,也在第二屏上:
頂上簪,花一叢,傴僂背,向地埂,全身肥瘤賴水力,尻間苦味人人憎。(打一菜蔬)
賁夫人又笑道:“這個必是說‘蘿蔔’的了。”爐梅大笑道:“不對,輸了一份了。”賁夫人道:“就拿我方纔贏的那一份兒賠了吧。”爐梅道:“那都是不值錢的東西,這都是貴物,賠不起。”正說着,那邊鄂氏太太忽然笑起來道:“這個我猜着了,這個是說的‘日’字的。”衆人皆回過去看了,都道:“是,是。”
鄂氏遂拿了那一串菩提子念珠和那把羽扇,將念珠掛在胸前,打開扇子扇着,看着熙清笑,熙清也笑着問老太太還猜不猜?老太太遂扶着妙鸞起來,同着金夫人等衆人從頭看那八屏。德清寫的是:
紙鳶爲友上青霄,絃聲借媒送音遙。飾被佳人增尤豔,傳令酒席爲使曹。
銀沫輕輕披地膚,玉屑紛紛來寒潮。觀音大士懸寶鏡,玉皇天尊遺金瑤。(打四物)
鄂氏太太道:“這四聯是說‘風、花、雪、月’。”說畢,又往下看:
長途繞繞而不遠,岩石重重並無山,雷聲隆隆但少雨,雪花飄飄卻不寒。(打一用具)
下一首是:
色如綠松石,行路自蹶蹶,體似指頭大,鳴聲響格格。(打一蟲)
老太太笑道:“這個我猜着了,是說蟈蟈呢。”衆人都笑道:“極是,到底是老太太了不得。”說着又往下看:
生成小巧適中體,算來價值千金餘,只因好色胭塗面,不離書房爲馳驅。(打一用具)
聖如寫的是:
松柏獲此起樓閣,黑魚遊洗環江漕,律令升降萬里賴,常磨不休鐵爲屑。(打一用具)
第二個便是賁夫人猜過的“風”謎,下一首是:
生長南北地,性質本爲一,一一書原委,辛苦訴向誰?
設與甘蜜合,相融化爲一,把來救世人,轟然建功奇。
金夫人想了半晌笑道:“這可是說‘配藥’呢!”聖如道“是。”再往下看:
起則水面縐,開時鳥泣紅。如扇雁羽落,移去鏡自明。(打四物)
下一首是:
眼看季節全,手摸無扳援,兩端寒徹骨,中間熱炎然。(打一種要書)
下一首是:
方因幾滴受恭維,卻教烈光化無有。送去明公歸室後,窗下門後獨滴淚。(打一用具)
下一首便是賁夫人猜的“黃瓜”之謎,老太太指着這個“要書”的道:“這個我猜着了,必是說‘皇曆’的。”衆人都連聲道:“是,是。”爐梅鼓掌笑道:“聖如姐姐今日晦氣,一個也沒贏着,都輸了。”大家又看琴默寫的:
仙翁指下悠音清,樂友几上戰亂興,翻覆觀覽詳今古,青山白雲遠近明。(打四物)
下一首是:
生長惟熱力,巧工獨涼源。疊卷白玉軟,翻展新月彎,
搖逐繩子拂,日下頭上傘,來去自有時,秋涼且休閒。(打一用具)
下一首是:
出生暖地名令雀,污泥江裏濯其體。寬敞原上盡食飽,銀白山上留其跡。(打四件用具)
賁夫人先笑向璞玉道:“這個你猜着了不曾?”璞玉道:“我們原都各自寫各自的,誰也不曾猜過誰的。”賁夫人笑道:“那何不你們也猜猜看?”璞玉道:“我猜這一用具是說‘扇子’。”
德清道:“就是了,我也是那麼想。”爐梅笑道:“姐姐罷了,看人家已經猜着了,你才說我也得了,這不是使起曹孟德的心眼兒來了?要分就分你兄弟的去,我們可沒預備下兩份東西。”德清亦笑道:“你嫌我猜遲了?你且別忙,等到你的時候再看。”
說話間,璞玉忙去取了自己所猜謎前放的一個玉環,一盒麝香,揣在懷裏,歪着頭瞅着德清笑。衆人笑了一陣,又往下看:
一家分作兩院居,五男二女相分離,結仇只因不均產,打倒清明閤家宜。(打一用具)
下一首是:
少年白髮老來黑,時戴銅帽時無盔,嚴師縱令管束緊,但管其身不管頭。(打一用具)
下一首是:
少時青青老來黃,辛勞無暇方成雙。從君百日終須別,但爲求新棄路旁。(打一衣物)
大家看畢不知是何物,揣摸了一會子輸了好些東西。下面便是爐梅寫的,德清先起身站在屏前道:“一個一個都破了你的。”頭一首是:
紛爭案上起,和音幾下聞,每着覺奇趣,頻視色更新。(打四物)
德清笑道:“這與琴妹妹的第一首一樣,乃琴、棋、書、畫四物也。”
立契鬻女墨根稀,配與視老爲小妻,不求生兒和育女,但望老來相看覷。(打一用具)
德清也不等別人想,說道:“這是說‘眼鏡’呢。作得雖巧,弊在不含蓄也。”下一首是:
三聖爲我兄,五行弟道恭,奉我爲德數,卑我作狗名。(打一數)
德清德:“四,四!”
下一首是:
圓月何爲洞其中,莫非欲贖世不平?乾隆二字分上下,許因理直無稽訟。
德清不等別人說,忙道:“此乃‘錢’也。”爐梅瞪了一眼,笑道:“偏你這麼聰明瞭?”德清道:“我說遲了,你又嫌我落人後了,說快了又嫌我聰明,那你到底叫我怎麼着,終不然一聲不響了罷?”爐梅笑道:“若不說,你贏的那些東西可就要倒輸了,若果能夠,就一口氣都說出來吧。”聖如從旁插進來道:“德姐姐不猜也罷了,爐姑娘輸急了。”說着笑了起來。璞玉怕爐梅着急,向聖如使個眼色道:“你們且別小看,越往後越難哩。”金夫人等笑了笑,再看:
不待售客言,買主先自知,相議成交後,雙方皆不取。
賁夫人道:“這必是個假貨。”爐梅道:“極真,一點也不假。”金夫人道:“雖不是假貨,也必是個無用之物。”爐梅道:“也不是無用之物。”老太太笑道:“你們兩個快拿輸的東西來,爐丫頭也輸的多了。”爐梅又瞅德清時,德清道:“你還要我猜不成?”爐梅笑道:“專等你猜。”德清遂喚丁香道:“你先把這些贏的東西都收起來,我再破他的。”琴默聽了慢慢笑道:“德姐姐你且別太興頭了,你能把爐妹妹的謎都破了?倘有一個不能破的怎麼說?”德清笑道:“若有一個猜不着的,情願把所贏的采頭全輸了,這一個是說賣東西的‘草標’呢。”衆人皆大笑道:“真個猜着了,德姑娘實是聰明,了不得。”說着大家再往下看:
閒中自悠然,忙來舞翩翩,迎風分之去,邀月影纖纖。(打一傢俱)
爐梅忙向衆人道:“老太太、太太們誰也先別猜,這回專要德姐姐說。”德清唸了兩三遍道:“我已知道了,但這一次不讓一點,只怕爐姑娘真個生了氣呢。”爐梅笑道:“你們看!他又說起曹孟德的話來了,那麼多你都沒讓一個,如何到了這個才讓起來了呢?”德清亦笑道:“曹操也罷,王莽也罷,我只不說就是了。”說畢喫起茶來了。衆人都笑起來,誰也想不出,只得往下再看:
生來渾身無瑕白,心腹筆直滿文才,只爲閒情惹相思,悲泣流涕漸枯殆。(打一用具)
衆人中璞玉出來道:“這個我知道,是‘冰’。”爐梅道:“快拿輸的東西來,‘冰’那裏有甚麼‘心’?”鄂氏道:“不是,不是,這是說‘蠟’”。
再看璞玉寫的:
矮子着衣密層層,瘡疤頂上有窟窿,焦聲雖能震天地,欲保自身卻不能。(打一玩物)
老太太先笑道:“這孩子寫東西也比別人淘氣。”說畢再看:
鋒刃口中銜,翎翅背上全,鼓腹用盡力,辮打到天邊。(打兵器二件)
下一首道:
毛髮蓬蓬風中飄,衣衫皴皴日下搖,向人常呲無聊牙,無叉骸骨隨地拋。(打一食物)
衆人不等看完都笑了起來,老太太道:“這個倒是很有趣的,先頭兒那個象是說‘弓箭’的,後面這一個我想不起來。”鄂氏道:“知子莫如祖母,真的老太太說對了。”正說着,秀鳳在老太太身後,笑着指那個“玩物”道:“這個我猜着了,只是說錯了沒東西賠。”大家看時,那謎前放着個白玉聞煙壺。老太太道:“不怕,你說說試試,得了你要,輸了我賠。”秀鳳道:“是‘炮仗’不是?”璞玉道:“對,對,拿了去,拿了去。”一邊說,一邊推秀鳳。秀鳳笑着將那小玉壺拿了,褪在袖內。從衆人後面又跑出個小丫頭來道:“我知道了那個‘食物’是說‘玉米’呢。”衆人看時,原來是葉兒的女孩兒代小兒,老太太認不得,還只管問。
原來葉兒也來看熱鬧,請別人念着猜了,教女兒出來說的。那謎前倒放着四碟果子,璞玉便端起來,倒在那個丫頭捧的衣襟裏道:“給你,給你,真真是勢敗夜貓子也欺人。”說得衆人都大笑起來。
下一首是:
一輪皓月缺半邊,動生清風快暑天,只因人情多返復,一到秋涼竟棄俺。(打一用具)
琴默命侍女瑞虹將放在前面的畫着美人圖的一把緞制團扇,一個翡翠戒指皆收去了。璞玉道:“姐姐可猜着了?”琴默笑道:“不必猜,你如何妄取舊謎來哄誰?理應罰雙份兒纔是呢。”璞玉焦躁道:“這是從那裏說起,如何我寫的偏都破了,真是晦氣。”德清笑道:“必是你寫的比別人強罷咧。”
大家再看熙清寫的:
一簇紅花頂上戴,全裝甲冑走出來,膂力雖非英雄敵,喝叫萬戶千門開。(打一家畜)
下一首是:
無垢明鏡高高覆,燦爛綾錦層層鋪,火鐮擊石光閃閃,捋下簪鐲鏘鏘丟,
琥珀串連珊瑚帶,悲愴啼泣淚交流。
賁夫人道:“作的很新奇,對的也極好,只不知是說甚麼。”
璞玉道:“這個我倒全知道,‘無垢明鏡’是晴空:‘綾錦層層’是雲採:‘火鐮光閃’是打閃:‘簪鐲鏘鏘’是說雷,‘琥珀珊瑚帶’是說虹:‘啼泣淚流’是說雨。”衆人皆笑道:“極是,作的巧,解的也好。”再看下面:
圓古啉吞地下滾,無數黑點腹中文,絲線連綿似縫綴,但見夏有不冬存。
爐梅笑向鄂氏道:“媽媽,這可是說‘西瓜’的?”鄂氏道:“就是。”下面一首便是鄂氏猜的“日”字之謎。接着再看:
美玉溜溜圓,清濁不相間,掩藏二十日,出生五德全。(打一食物)
下一首是:
葛根喇嘛房中居,維那侍者陳模帷,縱有沙彌當門立,善男信女爭來歸。(打一夜用具)
賁夫人、鄂氏等齊笑道:“終是小孩兒家說的怪,也有趣,我們只是一個也猜不着。”言猶未了,金夫人背後走出兩個人來道:“那兩個我們猜着了。”欲知二人猜甚麼,且看下回分解。
第六回 玩骨牌姊妹生心隙 送親眷風雨增淒涼
卻說衆人抬頭看時,原來是金夫人的侍女玉清、錦屏二人。錦屏道:“那個食物是說的‘雞蛋’”。玉清道:“下一首‘夜用具’就是說這個‘燈籠’呢。”老太太道:“丫頭們倒厲害着呢,大家快點猜吧,誰的嘴快誰先贏,我也聽完了好回去。”因命往下念。下面兩屏是丫頭們作的:
漫撒麥粉玉鏡軟,遍塗糖油對鎖關,泉水浸進烏雲裏,雨後塵浥青山顛。(打修容四事)
下一首寫道:
只因蟊賊偷倉糧,伏兵夜夜守庭堂,倘遇趕走侍衛者,更使司警起聲張。(打家中四獸)
下一首道:
形容憔悴洗益瘦,常將巨口向人張,半吞蓬草半吐哺,巖間罅中聲鏗鏘。(打一用具)
再下一首道:
體自山岩出,親朋爲海洋,性剛行猶狠,總能分陰陽。(打四用具)
下一首道:
力衰背傴涕淚流,偃臥不起呻音嗚,伸頸合目氣已絕,翁喜婆懼嬰兒哭。(打四字)
下一首道:
世事連綿無盡頭,此身一代總依汝,雖得金玉積如山,大位高爵怎能居?(打四吉字)
下一首道:
木公穿鐵甲,身曲行卻直,蛇相送火來,即出中所擊。(打一武器)
不待衆人念畢,跟老太太的丫頭福壽道:“那個‘修容四事’我猜着了,是說‘敷粉’‘口紅’‘頭油’‘畫眉’。”綿長道:“那四字不是說‘生’‘老’‘病’‘死’嗎?”賁夫人的丫頭元宵道:“那個四獸可是說‘老鼠’‘貓兒’‘狗’‘雞’的?”衆人正攪在一處混猜,贏了輸了的爭執不下,只見賁侯領着兩個小廝,打着一對燈籠,從外頭走了進來。
衆人抬頭看,見賁侯身穿便服,頭戴暖帽,走入來向老太太笑道:“夜已深了,時氣也冷,老太太昨日又勞乏了一日,這會子再不敢累着了。”老太太笑道:“我看着他們作的謎,連冷乏也都忘了,他們這玩要倒是動聽呢。”說畢,又向熙清道:“你把這孩子們沒猜着的幾首,指給你老爺看看。”熙清將爐梅寫的“傢俱”指給賁侯看了,賁侯看了道:“這象是說‘竹簾子’。”
爐梅笑道:“是。”老太太歡喜起來,還欲教他猜時,賁侯笑道:“其餘沒猜着的,叫璞玉錄下來,明兒拿到外頭去和先生們猜一猜看,兒子因爲在家務事上糾纏日久,對這些上頭也鈍了,實是一時猜不出來。”老太太也就罷了,遂喚媳婦們,抬過藤椅子來坐上,賁侯在旁扶着,送到介壽堂,纔回自己房去了。
次日宴席中,雖無外來賓客,賁府本家親眷、府內上下人等也算熱鬧。繁華易逝,歲月如流,轉瞬正月將盡矣。
卻說那夜猜謎時,因爐梅和德清略有爭持,所以鄂氏把女兒叫到背地裏說:“因你口角輕快,無故替琴默說話,倒使人家的姐姐弟弟不合”云云,着實訓斥了一頓。爐梅原是出於無意,如今聽得母親說,倒象和他們姐妹有了嫌隙,因此一言未發,回到翠雲樓,一頭躺倒,暗暗自忖:“德清如不因我說的話沉心,如何單單破我的謎奚落我?況且聖如如何也來取笑?這也罷了,就算是因我先鼓掌笑他都輸了的原故,可是我與璞玉又有甚麼不好,如何他也來打趣我,又向聖如擠眉弄眼的呢?如此看來,我們雖是一樣的姐妹,終因聖如是他姑母養的,原是近一些,多是嫌着我,遠我罷了。既這等,我們又何須成日家親近他們呢?”正在一邊思量,一邊流淚,琴默也回房來,笑道:“你怎麼這時候就躺着?”說着近前來看了道:“噯喲!原來哭呢!這是怎麼了?想家了?若果想家了,明兒回大娘回去就是了,這有甚麼哭的呢。”
這時爐梅的丫頭翠玉點上燈來了。琴默喚瑞虹御了晚裝,又問起爐梅哭的原故來。爐梅捱不過,只得坐了起來,將剛纔的事一一說了一遍。琴默笑道:“你也忒心窄了,這也當成一回事,淌眼抹淚的?你把璞玉看成甚麼阿物兒,不過是個白喫飯的蠢貨罷了。他們近就近,我們遠就遠,多不過兩個月,少則幾天,都是各回各家的人,誰還在這裏住一輩子呢!你快換了衣服,咱們兩個下一盤棋。”爐梅聽了覺得也有理,遂把簪鐲收了,姊妹二人燈下對局,玩了好一會子,等鄂氏自逸安堂回來後才睡了。
自是爐梅存了心,有意避着璞玉,雖在德清、聖如等姊妹跟前,也惕然自警起來。
卻說,春日天氣,一日暖似一日,海棠院中,開了幾朵梅花。一日賁夫人設宴請老太太、金夫人、鄂氏太太等。聖如亦邀了同輩姊妹們,打點解一日悶。
當日早晨,璞玉到學裏,師父陪着賁侯往東莊賞花去了,因此即回來。入介壽堂時,老太太不在屋裏,知是往海棠院去了,遂轉身出來。剛走到後門時,福壽從外邊走了進來,笑道:“大爺如何來遲了?姑娘們都在海棠院賞梅花呢,我也才從那裏來。”
璞玉見福壽頭上簪着一朵梅花,遂伸手從頭上搶過來,撒腿就跑,福壽着急回身趕來。璞玉剛到海棠院巴蕉門時,頂頭兒遇見瑞虹端着插梅花的石青瓷瓶走來,又見福壽自身後狂奔直撲而來,遂將手裏的花兒,簪在瑞虹頭上跑了。福壽笑着喊道:“大爺如何搶了人家的花兒,倒送給別人呢?”璞玉佯作不聞,跑進海棠院去了。
卻說老太太等方從後院賞罷花回來,見璞玉來了,金夫人先問道:“你不上學裏唸書去,又到這裏做甚麼?”璞玉說了師父不在家,又道:“聽說姑媽這裏請客,所以來伺候聽支使來了。”
賁夫人笑着拉璞玉的手,同着老太太入東屋坐了。璞玉站在老太太跟前,說了幾句討老太太歡喜的話,見姊妹們中只有聖如一人在這屋裏斟茶,遂溜了出來。掀起西屋的門簾進來,只見對門的炕上,琴默身穿藕荷線縐挽袖棉衣,上罩一件石青寧綢掐牙長坎肩,項上系一條梅花白巾,頭挽雙髻,戴了一枝玉簪,狀似晶瓶,面如滿月,兩道春山,一雙秋水,鼻琢白玉,脣綻櫻桃,同德清並肩坐着,兩旁有熙清、爐梅對坐。
璞玉笑道:“美矣哉!春花齊放圖也!”爐梅回頭看了璞玉,登時沉下臉來,扭過臉去。璞玉暗自思忖:“近日來,爐梅姐姐不知何故,見了我不是躲着就是背過臉去,有時和他說話也不理睬,我自度也沒有惹他生氣之處。”一邊想着一邊走到窗前椅子上坐了。德清見璞玉只穿件絳色羽綢綿衣,也沒套甚麼,便道:“你也該穿個襖兒褂兒的纔是,這兩日雖然暖和,也不可忒輕單了,寧不知‘走馬傷秋,人傷春’的俗話?”琴默等聽了,都笑起來了。璞玉道:“我一早也穿綿襖來着,上學裏去時,覺得有點熱,所以就脫在那裏了。”
正說着話,聖如從那屋裏走過來,笑道:“我爲服侍老太太、太太們,倒把自己的客人冷落了。”說畢,命梨香給衆人又斟了遍茶。琴默問道:“太太們說些甚麼話呢?”聖如道:“也沒說甚麼,老太太說是要在喫飯前鬥牌,尋人手呢。”璞玉道:“我們也想個法兒解解悶如何,只管這麼呆呆的坐着怪沒意思的。”一言未了,只見妙鸞走了進來道:“老太太說眼睛不濟,叫德姑娘過那邊去給幫看呢。”德清問道:“你做甚麼呢?”妙鸞笑道:“今兒早晨我媽媽來接我來了,老太太開恩已準了幾日假,所以要家去。秀鳳因不夠手,也入了座兒了。綿長他們都不會這個對湖。”德清沒法,只得到那屋去了。
一時,錦屏又來說道:“老太太他們說,喫飯還早着呢!說姑姑們與其白坐着,不如也尋個解悶法玩玩呢。”聖如笑道:“我們玩甚麼?多半都不會紙牌。”璞玉道:“我們就玩骨牌如何?”琴默道:“玩了,又贏誰呢?坐着說話兒不好?”聖如笑道:“倒不是爲了輸贏,還是玩玩熱鬧。”熙清遂起身開了炕琴抽屜,搬出一個小小的檀木匣子,倒出象牙牌來。有梨香、鳳梅等放下了大八仙桌子,琴默依舊坐了原位,北面聖如,南面璞玉,炕沿上爐梅向裏坐了。熙清因爲小,不玩牌,只與小丫頭們在一旁趕圍棋。聖如打開紅氈子問道:“咱們怎麼玩?”璞玉道:“還是‘天九’好。”琴默道:“‘清天九’?還是‘渾天九’?”爐梅道:“我不愛‘天九’,忒笨了,倒是‘七開’有趣,又簡便,又有變化。”聖如道:“就玩‘七開’吧。”遞擲骰定莊玩起來。
當時,璞玉見坐中皆是情投意合之人,況且珠璣繞身,錦緞灼目,真是良辰、美景,賞心、樂事四美俱全了,璞玉不禁喜形於色,舉止間不覺得意忘形起來。不過數巡,璞玉便滿了一回,因是一分長三、大四、三四,紅綠鮮豔,煞是好看,遂將全牌攤開,向三人笑道:“美矣哉,紅桃綠柳也。”琴默看他興頭起來,料着璞玉將滿,便破着牌喫起來了。爐梅也因近日心中不快,有意故遏璞玉之路,璞玉一會兒向琴默稽首進禮道:“姐姐請賞。”一會兒又向爐梅屈膝央告道:“姐姐請賞。”二人微笑着只當不知。一時聖如又滿了一分,爐梅戲耍着查了查牌,笑道:“我倒以爲姐姐喫了自己打出去的牌滿了的呢。”聖如微微冷笑指着璞玉手裏餘下的兩個“麼五”一個“大四”道:“這也是有名色的,你知道嗎?”璞玉道:“沒成的牌,還有甚麼名呢?”聖如道:“愚人,你知道甚麼,惟其不成,始名之謂‘雙蝶戲杏花’呢。”
璞玉瞧了一服,琴默、爐梅二人便大笑起來。琴默若無所聞,也不理論,爐梅忽然漲紅了臉,擺出聖如滿牌中的一分兩個“大四”一個“三四”道:“琴姐姐,這可是叫做‘繹霄孤雁失羣飛’的嗎?”聖如明知他說自己,也只得笑道:“好豁亮的名兒。”說畢,洗了牌又玩。
當時,日已亭午,須臾已是喫飯時候了。聖如自討“孤雁失羣飛”這話,單說自己無友無伴,孤寂如鶩,越想越不受用起來。正欲推故收局,恰好爐梅又滿了一分,牌中有兩個“大四”一個“三五”,璞玉問聖如道:“這個又叫甚麼名色?”聖如便冷笑道:“這就叫做‘羣鴉聒丹鳳’。”琴默笑道:“不,不,其實叫‘寒雀攀梅花’。”姊妹們正自心生嫌隙,神色不正起來,德清從那邊屋裏收了場走出來笑道:“你們這起賭徒們,還沒有收局呢?”說的衆人都犬笑起來,遂收了場,大家一同喫飯。
璞玉先喫畢,出來坐在卷屏下,次後姑娘們亦喫完出來,也有坐在欄下喫茶的,也有倚楹而立抽菸的。只見夕陽斜照,風平塵靜,天光日華,滿院草木通顯春色。媳婦們撇下東屋的飯桌來,抬到卷屏下放了,叫老太太、太太、姑娘們的丫環喫飯。爐梅手裏拿着菸袋,走到東邊桌子上來,秀鳳站起來笑道:“姑娘讓我是安穩一點喫飯也罷了,又來這裏做甚麼?”爐梅原與這些丫頭們玩耍慣了的,因笑道:“你看,秀鳳這丫頭越來越壞了,我爲你喫喝的好來看你們,倒不好了不成?還不快獻上尖兒來呢?”綿長忙捧過一碟兒苓粉糕來笑道:“這是給老太太作的軟糕,姑娘嚐嚐吧。”爐梅就綿長的箸上咬了半塊糕,笑道:“你們坐下喫吧,我已經抽了你們頭兒,要走了。”福壽笑道:“好沒臉的姑娘,喫了我們的東西就走。”爐梅道:“你少和我鬧,不久就作我的兄弟媳婦了。昨兒老太太和姑太太說了,璞玉結親前,要把你放在屋裏頭呢,你沒聽着。”福壽紫漲着臉道:“呸!這也是姑娘人說的話?我不把這個醬塗在姑娘臉上,就不是丫頭。”說着趕來,爐梅笑道:“好兄弟媳婦饒了我這一遭兒吧。”此時畫眉斟上茶來,見身邊坐着玉清,使腿悄悄推了他一下,玉清遂笑道:“福姑娘果真作了姨奶奶,畫眉看着還能讓過你了?你們看,白說閒話他就紅了臉了。”那時畫眉早把茶給了爐梅,遂轉身就從桌上拿起一塊雞油卷子,去塗玉清臉,笑着罵道:“我把你這爛了舌頭的狐狸,不白放你就是了。”玉清亦笑着一閃,元宵從畫眉身後耍着一推,畫眉撐不住身子,向前一縱便塗在爐梅臉上了。爐梅正和玉清玩笑,不曾提防,喫了一驚叫起來,衆人皆忍不住大笑起來了。爐梅亦笑罵道:“迷了眼的蠢奴才,怎麼混塗起來。”畫眉忙取絹子來擦了,翠玉又倒水來洗臉。秀鳳合掌道:“阿彌陀佛,這纔是現世現報呢!”
老太太在屋裏聽了一選連聲的問道:“你們看了甚麼這般笑,告訴我們,讓我們也笑笑。”福壽忙笑着大聲回道:“爐姑娘來搶雞油卷子喫,畫眉生了氣,塗了他姑娘一臉油,因此他們主僕二人爭食打架呢。”說畢,內外一齊大笑起來。
老太太、太太們也走了出來,老太太拉着爐梅的手向衆人笑道:“我這孩子比那個丫頭都好,又聰明又伶利,性情兒也好,也不外道,這樣才合我的心呢。女孩兒家,從小就拿起小姐款兒來做甚麼,他以後可是要和我一樣的呢。”
一邊說着話,走出海棠院來,衆人各自散去。賁夫人送老太太到介壽堂方轉身回來,同着聖如母女二人燈下閒話。聖如提起回家的事來,賁夫人也應允,次日早晨向老太太道:“如今時氣也一日暖似一日,冰雪已化,再往後就更近雨水節氣了。聽說我們老爺也從京城回來了,姑娘也想家了,可否在幾日內回去?”
老太太雖不願意,因賁夫人說得有理,便喚秀鳳看了曆書,因十幾兒有好日子,也就應允送回去。
金夫人聽了此話,回過賁侯。一日在逸安堂設宴,邀了賁夫人母女來。賁侯這日也沒到外面去,只與賁夫人作伴。請賁、鄂二夫人上首坐了。夫妻二人兩旁對坐。賁侯看德清等在地下侍立,遂道:“你們姊妹們帶外甥女兒一塊兒坐坐去,好好玩一口,我們老一輩兒的坐着說說話兒。”遂吩咐斟酒,舉杯相囑,兄妹二人長談起來。
德清等告辭出來,請聖如到憑花閣西南邊綠竹齋去了。這綠竹齋原系賁侯避喧靜居的書房,故另築一院,與外面相隔。其間房舍雖不寬闊,都是修造的極盡精巧,四面出檐,檐外翠竹滿院,雖系夏居,此時倒也不涼,衆姊妹都圍着地桌坐了。
爐梅道:“今日天氣陰沉沉的,看是下雪的光景。”熙清笑道:“這般悶熱,況且又無風,下雨也罷了,如何便下雪呢?”德清喚丫頭們,將四面窗子盡皆推開,衆人向外看時,只見天上烏雲沉沉,大有下雨的光景。媳婦們搬上餚饌來,德清的丫頭檳紅捧杯,丁香斟酒。
德清與熙清在右邊站着,請聖如、默琴二人坐在首位,請爐梅坐在左邊,親手奉酒道:“我等姊妹五人,今日必喫醉了方罷。眼見到聖妹妹走的日子越近了,我想人生會少離多,我們之間剛剛相處得熟了,親熱起來,卻又這麼快就要分離了。”爐梅道:“可不是嗎,我與琴姐姐也住不多日,也就跟着媽媽回建昌去了。我們今日在這裏的姊妹中,惟有德姐姐和二妹妹二人留在這裏不動罷了,別的皆似宿鳥歸林,各自走散,這誠可謂‘歡會不長,良辰易逝’了。”聖如點頭嘆道:“爐姑娘說的極是,我們今日在此一會之後,誰知這一生中能否再得如此相聚這般歡會也就難說了。”爐梅、熙清等先流起淚來。德清拭了眼淚,方欲開言,忽聽門外檐下璞玉嗚咽大哭起來。
原來璞玉亭午從學裏回來,到介壽堂聽福壽等說聖如回去的消息,便喫了一驚。又聽說金夫人請了去了,忙至逸安堂時,只見賁侯與賁夫人等飲酒長談,卻不見聖如。璞玉心裏悶悶的,又不好就出去,遂垂手侍立。站了一會子,見賁侯無話,方悄悄的退了出來。到憑花閣時,又靜悄悄的,只有熙清的小丫頭鸚哥坐在檐下洗絹子,璞玉問:“姑娘們在那裏?”鸚哥笑道:“都在綠竹齋喝酒呢。”璞玉下階偷偷走過逸安堂西北邊來時,不想淅淅瀝瀝下起雨來了。璞玉避着雨,順遊廊繞到門前時,正值德清舉酒發話,遂止步且聽他們說甚麼。及至聽了爐梅的話便哭起來,今又聽聖如言語,越發忍不住大哭起來了。因出乎姑娘們意想之外,不免喫驚。熙清先走出來看了倒覺好笑,拉着璞玉的手走了進來。璞玉抬頭見聖如淚流滿面,一句話也說不出來,更大哭起來。爐梅接着他坐在自己左邊的空椅子上,一邊取笑,一邊擦自己的眼淚。琴默笑道:“你們倒都象個一時也離不得孃的小孩兒似的了,且止了哭,每人都喝一杯酒,聽我說個道理,你們評評。”欲知琴默說何道理,且看下回分解。
第七回 紅雲潤面採花女 綠水滌心踏芳人
話說,琴默笑道:“大家且聽我說,大凡人生在世,總不能逃脫離合悲歡四個字。蓋因人有生之初,即纏累其身,雖設千方百計,而不得離也。唯赴極樂之鄉,蓮開見我之時,浸以八德之水,刳以靈劍之刃,復灌以仙池玉液,方可消此四字之纏累。若非如此,人皆汶汶而不察,憒憒而不明,生出無限之情孽物慾,生老病死之諸苦,亦皆所由生矣。然此四字,亦由其人而展其用,設若聰明慧悟之人,應其聰明慧悟之情,而成其離合悲歡。倘或愚昧冥頑之輩,亦應其愚昧冥頑之性,而成其離合悲歡。其所遭也不一,而人之所用也各異,彼雖纏於我,然用與不用之權固在我也。設我用之,即隨我之離合而成我之悲歡。設我不用,亦不能隨我之離合,而成我之悲歡也。其所以然者,只可意會而不可言傳也。緣厚者相聚之日固多,分薄者乖離之期自促。由此觀之,人用之也,而非人爲之所用也可知。”
正說時,外面大雨滂沱,又得南風助威,賁府東北家廟的松樹吼聲、鐵馬之聲,響成一片,大有錢塘秋濤之勢。須臾,寒風滿屋,但見雨嘯竹葉,風襲鳴條,不禁使人打起寒噤來。下面的媳婦們忙將四邊的簾子放下來,窗戶也撂下了。
默琴道:“這風雨響聲,都是你們五個人哭出來的,快拿熱酒來,何不飲酒談笑,以順天和。”德清笑道:“那你明兒聖妹妹回去時,若果流了一點眼淚,也就不好見我們了。”琴默道:“我不但流淚,倒要大哭一場呢。”璞玉道:“據你方纔所說,已悟悲歡之真諦,不爲離合而動心,如何又要大哭呢?”琴默道:“我的哭,並非爲之所用,特用彼而大哭一場,以盡姊妹輩歡聚一處,相與數月,忽然一朝別離之情耳。”衆人聽了又是可笑,又是可嘆。風雨之日,未幾昏黑,大家一塊兒喫了飯,披了鬥蓬,順遊廊而行,往逸安堂來了。
當晚,璞玉親送聖如到海棠院,坐到天晚說了好些話,猶不忍遽別,聖如再三催促道:“兄弟回去吧,天黑了,外頭又下着雨,我們那裏就走了呢;就是真個走了,若是兄弟想着,也有相會的日子,又何須在今日這一時呢!”璞玉道:“我若能自主,縱使今秋不能去看姐姐,明春定要去的。”正說着,從老太太那邊派福壽領着兩個丫頭,拿着燈籠、傘接璞玉來了。聖如亦起來,將自己的猩猩氈鬥蓬給璞玉披上。璞玉無奈,只得再三致意,告辭出來。聖如送至檐下道:“兄弟好生走路,雨水裏石路滑。”璞玉回頭道:“姐姐請回,外頭冷雨厲害,仔細涼風吹着。”聖如答應着,又命梨香多拿一個燈籠送去。
不料,次日即來了西河車馬。賁夫人等遂即打點行裝。聖如也備了幾份禮物,送了衆姊妹及各屋裏有臉面的丫頭媳婦們,又到老太太處請了早安出來。只見德清、琴默等都坐在介壽堂外間兩邊椅子上,遂同衆人共座閒話。丫頭們都過來謝了賞,秀鳳也來道了謝,當時因妙鸞家去還沒回來,遂將饋儀交給了秀鳳,秀鳳又替他致了謝意。聖如道:“你且在這裏坐一坐。明兒我就走了,趁這工夫咱們說說話。”秀鳳笑道:“姑娘們跟前我們如何敢坐。”德請道:“這有甚麼,你就坐了就是。”聖如遂拉着他坐下來,撫着他肩說道:“這般一個好模樣兒,命只平常,只有在屋裏支使的分兒,不知道的誰不把你當姑娘小姐看呢。”秀鳳與德清等說着話,回頭笑道:“姑娘別這麼混摸呢,怪癢癢的。”
聖如道:“噯喲!這個硬硬的是甚麼東西?”秀鳳道:“是鑰匙。”聖如道:“甚麼要緊東西,帶在懷裏,怕有人偷了你的不成?”秀鳳掩着聖如的手笑道:“老太太的鑰匙,原是妙鸞姐姐帶着的,他家去這兩天叫我收着咧。”聖如道:“妙鸞姑娘就是老太太的一把總鑰匙,還用甚麼鑰匙呢?”琴默道:“這倒是實話,我們閒議論你們這幾個人,真是百里挑不出一個來呢,各自都有各自的好處。”聖如道:“大大小小都有個理,譬如這屋裏頭若是沒有了妙鸞姑娘,如何使得?從舅母起誰還敢駁回老太太呢,只有他一個人就能駁回,老太太也單聽他一個人的話。老太太那麼多穿的戴的東西,別人都記不住,不是他那麼收藏着,若是個別人也不知拐騙去了多少呢!他的心也正直,有偌大個權的人,倒常常替人說好話,全沒有仗勢欺人的行徑。”熙清笑道:“那天老太太還說他比我們還強呢。”秀鳳道:“他可真是個好人,我們如何能趕得上他!”爐梅道:“我們姑媽屋裏的錦屏也是個老實人呢。”德清道:“他呀!外頭老實,心裏可有數呢!我們太太就象個佛爺似的,凡事都是他留心記着,提醒我們太太,老爺在家和出外用的他都想的週週全全的,我們太太忘了,他就在背地裏提醒。”琴默道:“他也罷了,德姐姐屋裏若沒有了檳紅,也不知成了甚麼樣兒了呢。”
正說着,金夫人、賁夫人等走了進來,於是大家起身,跟聖如來到海棠院。坐了半日,因明兒就是走的日子,還要包裹東西,收拾行裝,大家都散了。
次日,賁夫人早起,先打點了行裝,往祠堂佛閣磕了頭,領着聖如來到老太太跟前,喫了早飯。當下,賁侯、金夫人、鄂氏等都來了。賁夫人一一告辭,老太太滴淚道:“我已老了,我們這裏不接你去也罷,時逢春秋,我的兒,你也常來看我纔是。”賁夫人亦流淚跪下告別,道:“但願老太太壽比南山,容孩兒不久再來請安。”賁侯又從旁說了好些使老太太喜歡的話,老太太和金夫人又賞了聖如許多衣裳綢緞等物,聖如磕頭謝了賞,跟着賁夫人出來。老太太有兩個丫頭在左右攙着,送至檐下,賁夫人再三安慰,只得灑淚相別。
金夫人、鄂氏等送至正堂儀門,聖如與德清、琴默等也都不忍別離,大家流淚。聖如只說聲:“再會。”遂遮了臉入車中坐了。賁夫人亦握手告辭上車。當時,璞玉早奉賁侯之命,身穿箭袖騎袍,上套馬褂,繫着撒帶,引着僕從們在大門外等候。當下車馬已備多時,來接的和跟璞玉去送行的,一齊上馬,一簇人馬蜂擁而去,賁侯、金夫人等望到看不見時,方回入介壽堂老太太這邊來。
卻說璞玉騎着馬,在賁夫人車旁行,姑侄二人,一問一答說着話。璞玉又一面觀看野景,不時和聖如答話。不覺已走了十多里,賁夫人又再三催促回去,璞玉無奈,見路旁一叢黃枝吐芽的柳林,遂引着僕從縱馬先至林下,下了馬等賁夫人車到,跪在路旁送別。賁夫人拉着璞玉的手教誨了好些話,璞玉一一答應着,一面又看聖如無語,方纔拜別上馬。回頭看聖如隔着車窗相望,噙着滿眼淚水,說了一聲:“兄弟回去吧。”便低頭擦淚。車已去遠。
璞玉馬上長嘆,骨肉相連,豈能不感傷?直至望斷車塵,這才無精打采一步捱一步的回來。這正是:
相慕相逢知何日,此時此際不勝悲。
璞玉自聖如去後,無情無緒的過着日子,乍暖乍涼,或風或雨,不覺已是穀雨。一日,趁着沒上學的空閒,領着瑤琴、寶劍兩個小廝,往花園中來。
原來賁府後面有一花園,名曰“會芳園”。園中花木、岩石、池潭、舟橋、亭堂、樓閣無不齊備,乃是賁侯新近修造完竣,以備老太太解悶之用。璞玉入得門來,但見:
山展青黛,水滂碧流。密柳垂黃鸝之影,羣花掩雕欄之色。曲徑縈繞,不止三三,長檐彎轉,更出九九。高樓聳空,上出雲霄。疏簾籠燕,復聽鸚歌。青松蔭下,棋有聲而琴韻清絕,紅花叢前,茶味香而遊意連綿。漫步小園,雖無芳原之盛,自足孤丘,不下金谷之美。
原來趁此明媚春光,內院姊妹皆聚於此,賽花鬥草作耍。璞玉亦和他們玩了一會子,逶迤走過石橋,至來山軒時,但見桃杏盛開,紅白相映,絢爛爭輝,煞是好看。又見和風微動,水面落花順流而下。遂緣水追蹤,信步走到湖水淺處來了。因湖水冰凍初解,波平如鏡,清澈見底,將璞玉的影子照得如在鏡中。璞玉遂止步,倒揹着手,低頭看水,想今日衆姊妹皆在,只不見了聖如,心中悒悒不樂,便信口低吟道:
桃花村中訪美酒,靛花枝頭送新歌,
但責楊柳殊好事,妄泄春色又如何?
反覆吟詠着,目不轉睛的看那湖水,只見那湖水北岸的綠波堂全影倒映水中,房中一位嬌嫩美人憑欄而坐,手拈一枝碧桃花,在璞玉身後點頭微笑。再細看時:頭上斜插白玉簪,烏雲如漆,容顏若花,不啻出水芙蓉。璞玉看得呆了,不覺眼花繚亂起來,暗忖:“莫非水晶宮的龍女出來了不成?”一頭思想,一頭又吟:“但責楊柳殊好事,妄泄春色又如何?”忽然背後那一個人噗哧笑了一聲,問道:“楊柳泄了春色又如何了?”璞玉不覺大喫一驚,忙回頭看時,原來是琴默一個人坐在那裏。璞玉遂大笑起來,忙轉身登階入綠波堂來,見正對琴默設着繡墩,遂施禮坐下。
原來那綠波堂小小三間房,不曾間開,前面通敞着,三面壁上貼了名人字畫。璞玉笑問:“姐姐怎麼一個人坐在這裏?”琴默笑道:“我這個無伴的人,自在這裏迎荷風聞鶯聲呢!”璞玉道:“姐姐如何說你是無伴之人,此言安出?”琴默笑道:“豈非無伴而何?人家都有個爭論詩謎或風雨相送的人呢。”璞玉聽他奚落自己,便大笑道:“可真呢,爐梅姐姐那是甚麼性子?有時見了我親熱過於手足,有時忽然使起性子來,又待我狠如寇仇,這是甚麼性子,這可不就叫二性子?”琴默笑道:“愚人!我只當你是個聰明超羣的人呢,原來是個皮囊中的頑石,你既不懂,我就說給你吧,好叫你這個頑石點頭。”璞玉笑道:“姐姐果然說得入情入理,慢說是點頭,還要跪下磕頭呢。”琴默道:“這並非二性子,凡天地之間,物各有其性,既有其性,莫不形於情。情者性之所自發也,然情之所發則不一,譬如:春風、夏雲、秋月、冬雪乃天地之情也。君臣、父子、夫婦、兄弟、朋友乃人之情也。天地之情生生而不滅,人之情纏綿而難名。天下之男女,有自謂多情,而墮無窮之情網過累者有之,觀古傳中,因兩意相投守節而殉情者亦盡有之。我見家父所斷案中,棄其己之有情者,而別投有情之人者亦有之。此乃天地之間,最無情之人,不可以情而論。至於我輩之與汝,雖在五倫之外,亦屬骨肉之親,故不可謂無情也。凡汝之舉止行坐,無一不合其心,除汝之外,亦無情意相投之人,故彼之親暱愛敬與汝者乃真心也。然又自思不得與汝常聚一處,故又恐爲情索纏縛而殞命,蓋因其父母所生唯彼一人,設或以一己之私情,而違父母之重恩,則其過自不小也,猶何可言情哉?故彼之親暱與汝者固愛汝也,視之如寇仇者亦愛汝故也。惟恐爲情索所縛,故親而常如仇,暱而忽爲仇耳。此誠愛汝之苦心也,我向料汝必知其心,汝卻不知情爲何物,真可嘆也。”
這一席話說的璞玉如夢初覺,如醉方醒,深服琴默之智,自此以琴默爲世外知心者,再不敢輕看了。
二人正說得投機,形影雙雙映在那綠水中,把璞玉穿的大紅寧綢衣,深藍洋縐坎肩兒,越照得光華鮮豔,如在水晶世界。琴默看了半晌笑道:“古人詩中說的‘映門淮水綠,留騎主人心’,想必是說這般情景了。”正說着,忽一人影在水中一晃,及至細看時,只見自水之南岸山石背後,先有一對斑斕大黃蝴蝶,忽上忽下翩翩飛過來,後有熙清頭戴大紗笠兒,身穿一件松綠閃緞衣,手裏拿着一枝柳條兒,趕着那蝴蝶跑了出來。後跟着鸚哥,手裏拿着一把大蒲扇,也趕出來笑道:“姑娘你瞧,爐姑娘站在那房子旁邊的芭蕉樹下做甚麼呢!”說時,又見水中一個人影晃動。
璞玉忙細看時,只見一人,蟬鬢疊雲,背垂長髮,身穿月白綾衣,外罩石青褂兒,從芭蕉樹後走了出來,揹着臉去了。璞玉忙繞過欄杆來看時,原來是爐梅,素袖拂風,攦手洋洋,冉冉走入山坡那邊去了。
原來爐梅早已來此,自璞玉入綠波堂和琴默說話,便聽他們說甚麼。後來因在毒日下站不住,才挪到芭蕉樹下,所以先在水中晃的也是他的影子。當時熙清等來到水邊笑道:“我們那裏沒尋到?原來你們藏在這裏坐着,跟哥哥的兩個小廝,混碰着還只顧尋你呢。”琴默笑道:“我叫我們瑞虹取釣魚鉤兒去了,沒遇着你們?”鸚哥笑道:“他本取了鉤兒回來了,遇着翠玉姐姐戲耍着扯斷了線,他又接線去了。”熙清道:“這會子我們可怎麼去呢?”璞玉道:“還是繞着石橋走罷咧。”熙清道:“那太遠了。”琴默指道:“那邊港內不是有現成的船嗎?”璞玉便出來,自岸上跳下船來使篙點開了船,撐到了對岸。熙清和鸚哥上了船,璞玉便使篙調轉船頭時,因船小人衆,又因乏力,不料那船搖晃起來。衆人齊聲笑嚷,亂在一處,那船越發大傾,將要覆時,璞玉大聲喊道:“你們快站到船心裏,不然就要翻了。”一言未了,自覺頭暈眼花,忙棄了篙,船頭上蹲下來。那船沒了篙,船身自橫在水裏,緩緩順流而下。衆人喊着笑着,叫璞玉時,璜玉只閉眼搖頭,一動也不動。琴默在水邊笑着驚叫起來。虧得跟璞玉的兩個小廝聽衆人喊聲尋了來,見船橫在水裏,寶劍忙脫了衣裳下水。幸而水不甚深,走近前拖着系在船頭的繩子出來,同瑤琴扯着一端用盡平生氣力拽,無奈二人都是十來歲的孩子,那裏拖得動,那船分毫不動。琴默笑着爬上山坡,用手一招,院裏衆丫頭都聚過來,見了他們這光景,一邊笑着一邊一齊用力拽,好不容易拖到岸邊來了。
璞玉先飛身跳上岸來,丫頭們齊向前把熙清扶下船,大家聚在一處大笑。琴默見檳紅手裏挎着一個籃子,滿滿裝了各色鮮花,遂問道:“德姑娘在那裏?你打那裏來的?”檳紅道:“我們姑娘早就在後山崗上蓬檐亭中坐着,命我到前面採花兒來的。”說畢,大夥兒取小徑來到蓬檐亭,只見德清倚北邊欄杆而坐,身邊小几上放了一部書,東邊坐着爐梅,手裏拿着絹子扇臉。德清見他們來笑問道:“你們如何不怕累,這般熱的午日下只管混走?”
璞玉笑向爐梅道:“姐姐好啊,如何偷聽我們的話呢?”一言未了,爐梅登時紅了臉,只見柳眉緊蹙,桃臉生嗔,不作一聲,起來帶着翠玉就走。璞玉羞慚滿而,跟着走出來叫道:“姐姐怎麼了?如何又生氣了?”爐梅總不理睬,一徑去了。衆人都大笑起來,璞玉臊得惱羞成怒,冷笑道:“你去就去罷了,生那氣又能唬誰!”衆人越發大笑起來,打趣璞玉。只見瑞虹取了釣魚鉤兒來了。接着綿長又從介壽堂來請喫午飯,於是大家都往上房來。欲知後事,下回分解。
詩曰:
長空暮色共凝碧,寬窗高揭更愜意,胯臥執巾低吟時,十年恩情殊歷歷。
第八回 飭乃兒椿堂施峻威 誨弟子嚴師釋經文
話說衆姊妹走出花園來,在上房喫了飯,大家至逸安堂時,鄂氏正向金夫人說着要回去的話,衆人不好插嘴,遂各自散了。
原來鄂氏自來賁府眼看已到四個月,雖家中沒來接,只管住在親戚家,也覺不便,因向金夫人說道:“我們已來四個多月了,直到如今家裏還不來車馬接,想必有個原故耽擱着了,也未可知。這四月十一日是我們老太太的週年,總得在那日前趕着回去。”金夫人見說自己母親的週年,也不覺心酸道:“那麼着明兒我回老太太再看,只是和嫂子住了這些時,如今忽然去了,我也覺着落單;況且兩個侄女兒橫豎家去也沒甚麼事,不如把他們兩個就留在這裏,一來一早一晚我可解悶,二來跟他們德清姐姐學習點針黹。”鄂氏低頭想了半晌道:“琴丫頭呢,我們來時他父親二老爺不在家,也沒和他母親說過留在這裏的話,如今我作主留了去,也似不妥當,姑太太既這麼說,也罷,把爐丫頭留下吧。只是我那丫頭忒任性,住在翠雲樓上只怕和老太太那邊的丫頭們不能和睦,待我去後,還是把他搬到姑太太這邊來住着,常常教誨着些纔好。”原來金夫人的意思是,璞玉雖系庶出,乃吳姨娘所生,但自幼在自己手上長大,所以不分親生後養,倒愛惜過於親生女兒德清等。況且自己又已年過五旬,私下裏盤算從孃家侄女們中娶下一個,倒是兩全其美。又看琴默、爐梅二人,模樣兒雖不相上下,然因二人都還幼小,本想都留下來,慢慢查考他們的心性,再作定準。如今聽了鄂氏之言,也是說得有理,自忖暫且留下爐梅,日後再看琴默也好。想畢,也就答應了。
次早,金夫人向老太太回明瞭鄂氏要回去的事,老太太道:“也罷了,親戚們雖好,成年累月的住着也不相當。”遂吩咐出去,命垂花門的管家媳婦們準備車馬,月初將鄂氏夫人送回建昌去。
且說鄂氏趁空兒叫過爐梅來,將留在這裏的事說了,不免又細細了囑了一番,也無非是留心檢點,隨和人家這裏的規矩等語。爐梅雖不願留在人家家裏,只得依着母親,流淚應承了。
卻說賁府內院設宴餞送鄂氏太太,琴默辭別衆姊妹,饋贈丫頭們的事也不消細說。當時妙鸞已回來,次日聽說琴默要回去,晚飯後遂至翠雲樓下,彼時鄂氏和爐梅都到逸安堂去了。琴默忙起身笑道:“姐姐請坐。”妙鸞謙讓了一會子,坐在炕沿上笑問:“姑娘如何不也留下來,卻忙着回去呢?”琴默道:“我們一個留在這裏,是怕姑母因我們忽然去了寂寞,留下一個也罷了,都留下作甚麼?”妙鸞笑道:“若說是固怕寂寞,終久又怎麼樣呢,可知別有緣故了。”琴默聽了,將妙鸞打量了一番,心下暗忖道:“這丫頭可不易,對他倒要留點心纔是。”遂笑問道:“別的還有甚麼緣故?”妙鸞道:“姑娘不知道?倒問起我來了?”琴默笑道:“這也奇了,你自己說出來的話,卻又來問誰?”正說着,鄂氏、爐梅等自逸安堂回來了。妙鸞忙起來給鄂氏裝了一袋煙,又笑說了幾句話,纔回自己屋去了。
再說,璞玉自那日在綠波堂聽了琴默一番議論之後,心中好生敬重,以爲得了一個知心之友。早晚常在一處談笑,已極慣熟了的。如今忽然聽說他回去,頓時愁悶起來,一夜不曾睡着,次日早起到翠雲樓來時,琴默等梳洗方畢,爐梅正對着門坐着盥手,璞玉遂笑道:“爐姐姐那日如何不等說完話,就丟下走了?”
爐梅扭過頭去叫道:“畫眉還不快來潑這水,那裏去了?”璞玉又討了個沒趣,正覺羞赧無地,琴默笑道:“兄弟請坐。”說着讓坐,璞玉坐了。鄂氏太太笑道:“哥兒如何起這麼早?”璞玉道:“一則爲送舅母,二則要上學去,所以早起了。”又向琴默笑道:“聽說姐姐要回去,也留下來大家在一處豈不熱鬧?如何一定要一個人離了去呢?”琴默笑道:“我們一個留下也罷了,難道我們是沒家的人了?”璞玉情知不可留,便從袖內取出兩件東西來遞給琴默道:“姐姐!這是我奉贈的微儀,這一個是我親手畫的一把扇子,這是無瑕白玉環一個,以表小弟薄意,望乞笑留。”說着遞了過來,琴默打開那扇子看時,卻是一把精鏤湘妃竹柄的花綾紙扇子,上面畫的墨水畫,幾竿疏竹和一縷淡雲之外,是比翼而飛的一雙燕子。筆跡墨色分外瀟灑,而寓深意。上邊陰雲密佈,似有風雨之勢。琴默也不推辭,笑了一笑,便收了扇子和玉環,只說了句:“兄弟費心了。”
當時爐梅早已出去,鄂氏也換了衣服,大家一齊出來,往爐如閣拜了佛。早飯後,金夫人回明瞭老太太,鄂氏未行之前,即將爐梅搬到綠竹齋耳房內住了。待鄂氏走時,金夫人、爐梅二人灑淚送別,不消細說。
當下,璞玉送走了鄂氏太太回來,走進逸安堂時,只見金夫人與爐梅同坐垂淚。璞玉遂將送行之事回了幾句,方欲與爐梅說話時,爐梅早已趁金夫人與璞玉說話的空兒,悄悄起來走出去了。璞玉遂跟出來,在身後趕着叫道:“姐姐,終究是怎麼了?若是我有不是便說了出來,或打或罵,亦無不可,爲何這等冷冰冰的把人拋在死活之間?”爐梅連回頭看也不看一眼,徑進綠竹齋葫蘆門去了。璞玉剛欲跟着進去,爐梅命翠玉譁喇一聲已將門自內反關了。璞玉又碰了一鼻子灰,只得回來,無情無緒的走到翠雲樓下看時,門窗都已關閉,上了鎖。寂靜淒涼,四無人聲,只覺心內悶悶的,獨自一人,坐在檐下春凳上,追憶往事,傷起心來。
福壽從介壽堂後丫頭們的屋內掀簾出來,見了璞玉笑道:“燕子高飛巢已空,還只管在那裏戀着作甚麼?”璞玉見了忙着招呼過來,讓他坐下。福壽見璞玉滿面淚痕,失聲道:“喲!這是從那裏說起,男子漢如何學起婦人女子的樣兒來了?你沒聽見古語說:‘男兒非無淚,不因別離流’嗎?”璞玉道:“我並非因別離而流淚,是別有緣故。”遂把爐梅惱自己,羞辱三番之事說了一遍,又道:“我也不是怕他,只是我們福晉太太那般疼我,若果我再不能和他的親人親近和好,這不就是有意疏遠他了?況且他原也極與我親近的,我也不知道爲何忽然這麼起來了。你素日是個極聰明伶俐的人,這事怎麼處纔是?替我想個法兒纔好。”福壽道:“這也不必用甚麼別的法兒,他的丫頭畫眉我們二人極好,待我尋個空去向他說明白了你的這些好意,叫他轉達他們的姑娘,問明白了緣故,再和他商量個和好的法子,你看如何?”璞玉大喜道:“若能得這般,那是極好的了,我決不忘你的好處。只是你務必用心去辦纔好。”正央求着,只見跟璞玉的小廝寶劍跑來道:“老爺在書房叫大爺快去呢,不知有甚麼事。”
璞玉聽說老爺呼喚,大喫一驚,只得跟寶劍到潤翰書屋來。只見賁侯與兩個文友共坐敘話,璞玉請安侍立,賁侯沉下臉來問道:“今日你不去上學,爲何又誤了?”璞玉回道:“送舅母回來時已過中午,所以沒去。”賁侯厲聲問道:“誰叫你送了?”璞玉忙回道:“老太太叫送的。”賁侯冷笑道:“這個你也推老太太,那個你也推老太太,等我問明白了老太太再說。”又大聲問道:“近來領璞玉讀書的是那一個?”璞玉的大小廝永助從外頭走進來跪下道:“是奴才永助。”賁侯道:“你好啊!你領着教的是甚麼?只教了推故耽誤的法子不成?”永助忙除下帽子磕頭道:“奴才也催過幾遍,只是大爺進裏頭就不出來了,叫小廝們進去又不去請,也是沒法子,所以等到如今。”賁侯喝道:“你那裏有甚麼不是!”又向璞玉喝道:“如今你念的甚麼書?”璞玉道:“念《易經》呢。”賁侯道:“怎麼?這會子就到經上了?永助你快把他領了去和先生說,就說我說的,此時他還用不着詩、詞、經典、古文之類,必先理熟了四書作根基。你也該催緊些,他若再推故就來回我,若再疏忽怠慢,我抽了你們兩個的筋。”璞玉聽了忙跪下磕了頭。賁侯又問:“其餘伴隨都在那裏?”一言未了,瑤琴、寶劍、奇書、古畫四個小廝齊進來站了一溜。賁侯打量了一番道:“都是些嘎爾手,滑貨,沒一個穩妥中用的。”又責備了他們幾句,喝命:“出去!”璞玉、永助等一個個溜了出來,一同跑到學房去了。
且說這學房在府東祠堂院外,璞玉之師姓史名登雲,字經濟,乃天津人,曾中舉人,目今已年過四旬,倒是個飽學博聞之儒,只因時運未通,暫於賁府處館。當下,永助到學裏將老爺的話一一向先生說了,經濟先生點頭應允,便叫過璞玉來道:“你如今也該用功了,人在十幾歲肘,猶如初升朝日,通明清徹,又似明鏡之未染塵埃,正好學習;設或蹉跎虛度了這大好時光,待到了日將當午,即有私慾之蔽,塵埃之垢,相雜纏綿,那時雖有攻讀之心,進學的悟性卻沒有了。你可理會了老爺吩咐的話?”璞玉道:“明白了。”先生又道:“你父親對你所望非淺,你不可誤此良辰,辜負了父上之望,徒擲了師友之教,虛度歲月,及至空長大漢,一事無成,那時悔之晚矣。如今應遵老爺所命,他書且撂過一邊,再自《大學》《中庸》起始,好好理一遍。隨後我再教你作文章的要領。”璞玉一連答應了幾個“是!”歸了座。遂又從《大學》開起講來。
傍晚方自學裏回來,至介壽堂時,原來賁侯因璞玉漸漸長大,恐早晚與丫頭們淘氣,誤了讀書,回明老太太,將他衣具牀帳移了出來,安置在介壽堂東耳房內。又交付他奶孃孟嬤嬤及其乾孃璩媽媽總掌其事,又吩咐派了十二歲以下的兩個小廝同住。
璞玉無奈,只得來到東耳房內,將掛的擺的依着自己的意思整治了一番。晚飯後,往丫頭們的屋裏來尋福壽,問日間所託之事。福壽笑道:“你自己惹惱了人家,反在人家身上尋不是?”璞玉驚道:“我怎麼惹了他,你快說。”福壽道:“我午後到那裏去時,爐姑娘正焚香端座,誦‘金剛經’呢。”璞玉急道:“好姐姐,你快一點說了吧,我到底怎麼惹惱了他?”福壽道:“忙甚麼,你聽我細細的告訴你。我看他誦經,遂把畫眉拉到竹下,在那塊洞庭石上坐着,向他說了你的許多好意,又問了他是甚麼緣故。他說:‘我也爲這事勸了姑娘,我們姑娘說的是也有理,他說:“我自來這裏,一則是客人,再則住在人家這裏,自知凡事都得讓着些,也沒有怠慢他之處,他卻如何處處比別人輕慢我?我雖不好,他或不理我,或當面指責,亦無不可,爲甚麼背地裏向人喋喋,二心三性的說我,這是甚麼意思?說也罷了,原是該說的,又如何隨和人家與我造出許多議論,比擬非人呢?他也並非比我更近的骨肉親戚,也不見他比我更親敬他的去處,我既被人家厭着嫌着,還有甚麼臉兒去尋他?他在背地裏那麼排我的不是,非議褒貶,又何必在衆人跟前裝出那般親熱的樣子,是騙誰?給誰看?說起來我媽螞也象和我嘔氣似的,偏偏硬按着頭把我留在這裏了。我已打定了主意,守口閉目捱着,等候回家的日子罷了,還把我怎麼樣呢!”說着氣得他哭起來了。你們那個大爺也忒沒情意,行出這等事來可是使得的?’我又央求他說了許多,問他如何才能解釋你的過錯,兩下和好的法子。他說:‘這也不用別人:“解鈴還頹繫鈴人”,叫他覷着我們姑娘樂意的時候或是高興的時候,索性親自前來,訴以真情,賠個不是倒好處。’我又求他:‘我們那裏知道你們姑娘甚麼時候樂意或高興呢,還是求你送個信過去纔好。’他低頭想了半晌說:‘也罷,我看着機會,就以這裏葫蘆門上插竹枝爲信罷。’我剛要問他何時插時,我們德姑娘到了那裏,畫眉迎出去了,我也就回來了。你到底向誰說了他的壞話?”璞玉聽畢,想起在綠波堂說他二性子,原是語出無意,如今卻牽出這許多糾紛,又聽起爐梅的話,句句都十分有理,越想自己越錯了,心中追悔不及。遂拉着福壽的手央求道:“好姐姐,‘鹽貴鹹,事貴全’,還是求你周全這事,替我留心瞭着,我因每日上學,沒工夫望着他,日後必重重的報你大德。”福壽笑着點頭應承。
且說璞玉一日坐在學房,心中悶悶的,無情無緒,自窗內仰望長空。當時正值四月下浣,只見陰雲密佈,天將落雨,一羣羣燕子翔空,往來穿飛。忽從西方翩翩飛來一隻修尾垂鈴的紫燕,在學房檐前,高翱低飛,巧喉囀婉,向璞玉呢喃不休,如有欲言,展轉飛舞不去。璞玉在院內時,已聽得爐姑娘爲綠竹齋的燕子系鈴之說,心知必是那裏的燕子。困思念爐梅心切,揮筆立就八句五言詩,詩曰:
誰家貊秀燕,錦尾把鈴懸,霓裳雲下隱,佩玉風上孱!
傳意到書院,寄語送天邊,借詩抒癡念,還報爾主言。
方寫罷放了筆,先生早來看見,喚過璞玉去道:“老爺命你撂開詩詞,用心讀書,你還不聽,又弄這個。你雖然是這上頭好些,不去用心學真正學問也是枉然,凡事都有個根本,不務其本反求其末,又有何益?”說着自《孟子》裏翻出一章,命璞玉念,璞玉念道:
任人有問屋廬子曰:“禮與食熟重?”曰:“禮重。”“色與禮熟重?”曰:“禮重。”曰:“以禮食則飢而死,不以禮則得食,必以禮乎?親迎則不得妻,不親迎則得妻,必親迎乎?”屋廬子不能對。明日之鄒以告孟子,孟子曰:“子答是也何有?不揣其本而齊其末,方寸之木可使高於岑樓。金重於羽者,豈謂一鉤金與一輿羽之謂哉?取食之重者,與禮之輕者而比之,奚翅食重?取色之重者,與禮之輕者而比之,奚翅色重?”
經濟道:“應該珍重這一段書的本末二字,譬如:岑樓極高,方寸之木極短,不先齊其本,而豎木於岑樓之梁,謂木高於樓者,可乎?文之理岑樓也,文之藝方寸之木也,不可誤以方寸之木高於岑樓,凡事皆須務其根本。”又道:“我整日與你講書,你卻只是不言不語。求學之道,須問所不知與疑難,不然如何將‘學問’二字聯起來了呢?從今而後當求文理,以敬學問,不可貪溺於詩詞了。”璞玉答應歸座。
經濟先生方起來,欲爲學生們講書,只見跟賁侯的小廝走來道:“老爺有請先生。”經濟遂即整了衣冠,往潤翰書屋去了。
未幾,那隻懸鈴的燕子又飛來,徑進房內,繞屋而飛,璞玉即起來吩咐學童們將書房門窗都關了,衆人趕着捉住,將線來把方纔寫的詩系在燕尾上,開門放了。只見那燕子鈴聲丁丁,帶了詩,沖霄而起,又落將下來,往綠竹齋去了。
璞玉見了大喜,理了理四書。爲應付先生之教,尋出一二不解之處,等到先生回來,便捧着《魯論》問道:“當殷紂無道時,其庶兄微子去國,諸父箕子爲之奴,比干諫而身死,孔子稱‘殷有三仁焉’。我想:‘自謂無益於我宗祭,生何爲乎哉?’而捨命死諫以至見殺者,乃是比干。暫避以不斷其祀,不忍坐視君國之覆亡者,乃是微子。此二人一去一死,各成其節,誠可謂大仁者了。所疑者箕子其人,論忠則未進一言之諫,論智則未能避其禍,蒙賤辱而爲之奴,又如何得與微子、比干同論呢?”經濟先生大喜道:“好,這個疑問,我與你說其詳細,你可仔細聽了!凡大賢之行有三,一曰直受患難,二曰傳道於聖,三曰教化於民。此三行者,箕子皆能之,故孔子屢書於六經。紂王之世,悖亂國政,以至天威不能引以爲戒,聖道不能傳而爲用,故比干諫而死,微子去之。此二行皆爲他人所盡了。隱其睿明,逆來順受,以守其規,暗而不誤,泯而不亡者,箕子其人也。故易雲:‘居明夷如箕子,乃貞之至矣。’嗣後天命維新,聖人出世,遂爲聖人之師,以宣大道,知周室之綱紀而建大典矣。故書雲:‘箕子作洪範,傳道於聖人。’後封於朝鮮,昌道治俗,於德不陋,於人不疏,奉殷之祀,以正外疆,此其所以教化於民也。故謂之大賢。倘或周時不至,殷祭不亡,紂王幸得善終,以至武庚承其亂政,則比干已死,微子已去,國無其人,誰復能興而治之?此亦世事之不可測也。故箕子之忍辱循時者,蓋亦有所欲爲也,如何不稱之爲大賢呢?”璞玉聽畢,如開茅塞,豁然明瞭,深深敬服先生之學業,從此遂專心致意於學問了。
傍晚放學後,自逸安堂到介壽堂來,見老太太往爐如閣拜佛去了。走進後院見衆丫頭喧笑玩要,璞玉遂入其羣也玩了起來。正玩得高興,忽然福壽走來,立在西角門上笑着招手兒,璞玉忙走過來,福壽附耳低聲道:“綠竹齋的葫蘆門上已插了竹枝了。”
璞玉聽了,喜不自勝,一口氣兒飛跑而來。欲知二人之事,且聽下回分解。
詩曰:
春來時時往村東,撣袖開懷迎清風,
深榆暗柳無人遇,卻聞黃鸝爲我鳴。
第九回 詠花池樂中尋樂趣 賜吉簪錯上錯湊合
話說璞玉聽得福壽說,葫蘆門上插了竹枝,料到是畫眉所爲,乘此機會,欲與爐梅分辯情由,遂飛跑而去,福壽也遠遠的跟了過來。璞玉遠遠望去,卻不見插着竹枝,不覺怔了,回頭見福壽來,便說哄了他,惱了起來。福壽道:“我如何哄你,想必畫眉也爲你費心呢!或許因爲有甚麼人進來,又拿下去了,也未可知,我且進去看看。”說畢走進去過了好一會子纔出來道:“原來是西府寅二爺的德氏太太和他姑娘,今兒早晨過來給老太太請安,如今回去時順路進來的。我們福晉太太和姑娘們也都在這裏,滿滿一屋子人,我們走吧。”璞玉聽了,頓時掃了興,無精打采的走到憑花閣來。德清、熙清等真個都不在家,只有丁香看着兩個小丫頭掃地。
璞玉遂在北面的一把雕椅上坐了。丁香斟上茶來,就與他閒談起來。未幾,德清等送了二太太回來,見璞玉在此,遂笑問道:“你甚麼時候到這裏來的?近日你怎麼了?怎麼和爐姑娘連話都不說了,就是和我們也不大見面了呢?”璞玉道:“還說爐姑娘作甚麼?我正受着他的委屈呢。”遂將向福壽說的話一一說了一遍,一邊又求和好的法子。德清聽了偌多的事笑道:“原來有這一大堆事,你也不必着急,且把這事撂開,我在福晉姨娘跟前替你圓成圓成就是了。他不理你,你也只當不知道,行你的事去,待我慢慢想個法子,瞧個機會和哄和哄就是了。”
書中有話即長,無話即短,轉眼已至端陽節。當日清晨,各房門上插了香艾,人人胸前帶了墜虎,學房收功,深閨停黹,互送糉子、棗兒、糖兒等物,內院極爲熱鬧起來。早茶後,璞玉同衆姊妹都入會芳園來玩耍,只見丹若紅花、萱草綠葉,南風微動,輕拂霧縠,說不盡的好處。大家嬉笑玩耍了一會子,喫過午飯,衆孩兒又都入荷花池水中沐浴。
當日,獨不見爐梅出來,熙清笑道:“你們看,我們爐姐姐竟這麼懶惰,這般佳節,也不出來逛逛。”德清笑道:“可不是,爐姑娘怎麼了?如何不曾出來,待涼爽了,我們大家鬧他去。”那時,浴水的丫頭們中,有想採蓮的,請熙清上船划船玩,也有鬥捕魚的,也有淬水的,也有聞花蕊的,也有並肩攜手說笑的,也有互推或拉互相格支玩耍的,直鬧得碧水泛花,紅蓮搖影,好象添了許多女孩兒似的。正在嘻嘻哈哈大笑喧譁,只見老太太屋裏的秀鳳走來笑道:“你們玩的好熱鬧啊!聽說外頭又來了六,七個丫頭呢,管家奶奶們因今兒是羊公忌,日子不好,所以要明兒才帶進來相人,誰知老太太不肯,吩咐當值的媳婦們叫去了,若果都能挑上,我們這裏豈不更熱鬧了?”德清問道:“都是那裏來的丫頭們?”秀鳳道:“聽說都是從南面買來的呢。”
德清笑道:“南面來的丫頭們都是聰明嬌俏的,又伶俐又懂事,不似北面的丫頭呆頭呆腦的。”秀鳳笑道:“姑娘也忒小瞧人了,我們北面來的都是愚昧邋遢的了?我本坐定是個笨拙的罷了,太太屋裏的錦屏姑娘和姑娘屋裏的丁香他們也都是北面的人,如何一般也都是聰明俊俏的呢?”德清笑道:“北面的人與北面的人不相同,這起人中但你一個也太愚頑穢濁不堪了。”二人正取笑,只見璞玉手裏拿着一張紙,踱過石橋來笑道:“姐姐,我看他們拔荷花,對景寫了一首詩,也不知和與不和,姐姐請看。”說着遞了過來,德清接過與秀鳳同看:
人在花中不知香,遠隔對岸氣芬芳,
卸妝仙女施隱術,但聞聲息人影藏。
德清笑道:“這卻有趣,我們也去每人寫一首何何?”璞玉指道:“橋那邊百花深處,來山軒上現擺着文房四寶,我們到那裏寫去。”說畢在前引路,大家齊至來山軒寫詩。先看德清寫的:
採花美人唱新歌,勸君莫作悄語科,
西岸林中隱身立,眼看鮮花耳聽歌。
秀鳳笑道:“這雖對了大爺的詩,意思卻是一樣的。”又看熙清寫的:
不知誰家黃花女,遠來登舟泛清波,
巾果蘭漿不爲力,輒到花下爭先折。
璞玉笑道:“妹妹方纔從船上來,所以寫了自己的事了。”秀鳳也寫畢,笑道:“看了我的詩你們可別惱。”衆人齊來搶着看:
欲摘鮮花猶遲遲,整袖撫鬢暗自思,
競相攀折連理枝,不知良緣應於誰?
瑞虹看了先笑道:“這蹄子壞了,這早晚就想女婿了?”秀鳳聽說,紅了臉,擲了筆來格支瑞虹,衆人也大笑起來。璞玉德清二人,又各寫了一首。看璞玉寫的道:
貴家使女清晨起,新施脂粉去採花,
笑耍忘情雲鬢亂,母命對鏡看自家。
秀鳳笑指瑞虹道:“好,好!你看,倒是個有真緣分的人呢!不然如何入大爺的詩了呢的?”再看德清寫的:
兩家姊妹一般嬌,一水相隔通小橋,
曾約早來相聚會,遲會泛舟施罰約。
衆人看畢都大笑起來,遂共坐了船,命秀鳳一人撐着,順流往綠波堂釣魚去了。這裏衆人在花園遊玩,不在話下。
且說,爐梅自那日看了燕尾上系來的詩,便知是璞玉所爲,雖有些回心轉意,卻沒有尋他去的理,無情無緒的到了端午節。
這日早晨起來,只往介壽堂、逸安堂兩處去了回來,也不去會別的姊妹們,獨自坐在內間思想起來:“若在家裏,如此佳節,同着自己姐妹和下面的丫頭們說說笑笑,採千之上,香車之中,隨意玩耍,除了琴默姐姐再也沒有比我尊貴的了。如今卻無故的寄人籬下,不得隨意多行一步,多說一句,況且他們姊妹們,又自類聚,不來理我。也不知因我有了甚麼不是,甚麼錯處,我媽媽偏把我留在這裏呢!”正想時,又聽得遠遠黃鸝婉囀嬌啼之聲,愈增煩悶。爐梅觸景思鄉,不覺落下淚來。翠玉、畫眉等再三請到花園去遊玩,爐梅只是不語,拿起絹子擦了擦眼淚,倒拾起一塊紗織起來了。翠玉等見姑娘不樂,也不敢多口,便悄悄的退了出去。
睡過中覺起來,梳洗已畢,依然端坐無語,畫眉又進來,再請出去走走。爐梅依言,走出外間來看時,東邊壁上依舊掛着那唐六如畫的《蘇堤春曉》橫圖,北壁上是王摩詰畫的水墨《嫦娥》圖,兩邊寫的對聯,道:
花若有言成餘孽,石因不語最悅人。
下面琴桌上放一小琴,又有許多古鼎、茶具,精巧器皿,擺得整整齊齊。東邊桌子上擺着蒙着桃紅春紗罩子的含玉坐奩妝寶鏡,椅子凳子上皆搭翠絨坐褥,色色無不新鮮潔淨。爐梅手執宮紗團扇,慢慢的看下去,見地下八仙桌上的綠色玻璃瓶中插的火紅石榴花,不覺心中一動,點了點頭暗暗讚許其得時。又見門上都掛了綠竹簾子,窗上都糊着梅紅軟煙羅,看外邊竹葉綠影,映入院中碧池,分外幽靜清秀。爐梅信步走出綠竹齋正廳上,只見四面推窗高揭,環室密竹成蔭,外頭雖是赤日炎炎,薰風不動,屋內倒似廣寒宮,清爽無比。地下設的石青玻璃大盤內堆滿了冰塊。爐梅心喜翠玉、畫眉等整治的新奇別緻,遂命在那冰盤旁邊放下藤椅坐了。
當下日已過午,暑氣方盛,那蘢蔥竹葉,如湯煮般垂下來,遠遠看那重樓疊閣的磚瓦,似有不堪烈日焙烤之狀。爐梅命翠玉將那間的石榴花瓶搬了來,也放在那冰盤之側,默然對坐,若有所思,不時向他點頭。畫眉見姑娘身穿素袖月白宮紗衫,頭簪兩朵白花,斜插一枝玉簪,花色冰光相映,恰似荷粉露垂,杏花煙潤,媚麗欲絕。心中暗自忖度:“這般個佳人,古往今來能有幾何!可真是除了璞玉,再無人能匹配了。”想到其間,便生了成全這一段姻緣之心來。
翠玉拿着一把大羽扇,輕輕的向姑娘扇着。只見熙清領着鸚哥、子規等,打着青絲遮日傘,說說笑笑的走進來。畫盾忙迎了出去,熙清笑道:“你們把這礙路的幾株竹子去了,豈不出入方便?”畫眉笑道:“我們姑娘倒爲他斜着好看,一些也不叫動呢。”說着已進來了。爐梅起身笑道:“好人啊!你們大家都聚會,單單丟下我一個人,這會子纔來作甚麼?”熙清對面坐下,從袖內取出扇子來,一面扇着,一面叫“好熱”。又笑道:“我們上午等了你半日,原是過了中午就要來的,又因天氣正熱,歇息了歇息,等涼快了纔來的,順路又到介壽堂看了新來的丫頭,所以遲了一些,你看這會子日已平西,還是這麼熱。”爐梅笑道:“那裏來的新丫頭們?”熙清道:“都是從南面買來的,老太太挑中了四個丫頭,其餘的都叫退回去了。那四個丫頭的模樣兒比我們都強呢。”爐梅笑道:“他們如今在邢裏?”熙清道:“老太太吩咐:我們屋裏的丫環們足夠用,給了福晉姨娘使兩個,給了璞玉一個,一個要給你使喚呢。這會子都要逸安堂來了,一會子就往憑花閣德姐姐那裏改了名兒,便帶到這裏來挑呢。”正說着翠玉倒上茶來。二人閒話,等到傍晚德清纔來了,笑道:“爐姑娘如何一日沒出去?”爐梅忙迎着滿臉堆笑的道:“大熱天白出去,那裏去呢。”德清道:“雖這麼說,大小也是個節日,象個禪和子只管坐在屋裏也不好。”說話間,老太太屋裏的福壽笑嘻嘻的領着新來的四個丫頭進來了,德清便命翠玉、畫眉等再烹新茶去,二人只得忙着去了。少時,那四個丫頭嘻嘻呵呵的笑着進屋來。熙清問:“如何才帶他們來?”德清道:“因老太太賞了飯,叫他們到丫頭們屋雖喫了飯才帶來的。”那時雖已黃昏,尚未點燈,那四個丫頭都到南面窗前,挨着豎櫃站了一溜。
福壽笑道:“老太太吩咐,在這四個丫頭內叫爐姑娘挑一個呢,上首站的這兩個已定在福晉太太屋裏服侍了,請姑娘自擇其餘這兩個中的一個吧。”爐梅站起來,一一聽命畢,命取繡墩來讓福壽坐了,挨次去相那四個丫頭時,原來都是剛留頭的小女孩兒,只是站第三個的身材略高,肩也寬些,面如滿月,眉清目秀,倒似有些福份的模樣兒,雖有些面善,只因背窗而立,又在竹林蔭下,卻看不十分明白。
德清用扇子指着笑道:“這個叫‘五福’,這個叫‘三興’,這個叫‘愛玉’,這個叫‘春燕’。”爐梅拿着菸袋指那第三個道:“那一個就是‘愛玉’嗎?”那丫頭便微笑點了點頭,爐梅心中愛慕,因笑道:“可真當這‘愛’字了,德姐姐這名兒起的不差。”福壽笑道:“姑娘既然愛惜他,也該賞個東西纔是。”爐梅遂取下自己頭上戴的雙蝶兒玉簪賞他,熙清笑着接了過去,簪在那丫頭的頭上。那丫頭也不言語,只管抿着嘴兒笑。爐梅問道:“我們這裏可比你們那邊好?”那丫頭也點了點頭。爐梅又問道:“我是極愛惜你的,你可願不願意在我這裏?”那丫頭也笑着點了點頭。爐梅問:“你今年幾歲了?”他仍只點頭只顧笑。爐梅亦笑道:“這蠢丫頭怎麼了?人家問你話,你也不言語只顧笑,你的諸般我都愛,只不喜歡你這不說話。”這一句話說得德清等忍不住滿屋人都大笑起來了。爐梅進前拉着手細細看時,原來是璞玉,登時羞得徹耳通紅,忙放了手,向德清憤然道:“你們這是打那裏說起,是奚落誰,欺侮誰!”說着廝打起來。
原來德清早欲尋個機會,和哄璞玉、爐梅二人的,如今見來了新丫頭,忽然心生一計,約熙清、秀鳳等到憑花閣來,計議停當,將璞玉扮作一個丫頭的樣兒。因璞玉自幼嬌養,兩耳皆有現成墜眼,遂給戴了耳環,搽了麪粉,塗上口紅,穿了一件玉白寶藍實地紗長衫,上系一條松綠巾子,下着撒腿杏紅團花褲,安上了假髮,分出雙鬢,編了一條粗長辮子,又串上珠玉,壓了梢頭,鬢上簪了晚香玉、茉莉等花兒,打扮得如花似月,冰肌玉體,更比往常俊俏了。璞玉笑得彎了腰,衆人皆讚歎不止。秀鳳又給換了一雙滿花青緞鞋,便學着福壽他們走路。璞玉走到照衣鏡前看了,大笑道:“我若果真成了個女子,倒也象。”秀鳳笑道:“那麼着,還得嫁女婿。”熙清亦笑道:“那須得嫁爐公子了。”璞玉笑道:“若得如此,我倒情願嫁他。”說笑了一會子,便把新來的四個丫頭喚了進來,留下一個藏了,叫璞玉入行站在第三位,那些丫頭們看了也覺好笑。德清又教了他們三個話,他們也笑着答應了。這裏衆人細細商定,先叫熙清去,次後德清,佯做不謀而遇的,專等黃昏,才帶來見的。這正是:
雪隱鷺鷥飛始見,柳藏黃鸝語方知。
卻說,璞玉大笑道:“姐姐見人家不言語,你便不喜歡起來,人家趕着說話兒,你倒不理了,這麼着也許得我惱的吧!”熙清也笑道:“這會子你愛的‘愛玉’說了話了,你快獎賞吧。”爐梅無言可對,漲紅了臉,只是“呸,呸”的啐。彼時翠玉、畫眉等也都進來,與秀鳳、福壽等聚在一處大笑不止。璞玉去了假髮,除了簪環,向爐梅道:“這會子成這個樣兒了,姐姐還愛不愛了呢?”爐梅亦笑着啐道:“呸!天地間生爲鬚眉丈夫,卻爲玩笑瑣事,便搽胭抹粉兒的學起女人的樣子來,也不害臊。”言猶未了,福壽在旁大笑道:“好了,佛口降了金旨,從此我們大爺的崇魅可消之大吉了。”說得衆人都大笑起來。從此璞玉、爐梅二人和好如初。
且說賁府上下,丫頭媳婦們,將此事當作新聞傳將開來,一日傳到金夫人耳內,金夫人聽了也覺歡喜,不以爲事,倒是璞玉生母吳姨娘聽了,說璞玉沒男兒樣,紊叨了好些日子。
且說,此事傳到老太太耳內,老太太原想將甥女聖如配璞玉的,見金夫人留下爐梅,心中就已有些不受用,如今又聽他們如此這般,愈覺不快。一日因家務事上不悅起來,乘金夫人請早安時,閒話中說道:“孩子們也都漸漸的大了,諸事也該早些留意纔是。女孩兒們呢,我們雖不能自去找人家兒,也須一早一晚向你老爺提醒着些,好作定準。至於嫁妝,也得先打點着預備下幾件,也省得臨時緊迫,豈不寬餘些。再者璞玉的親事,從今起就計議着也不爲早,依我想也不必尋甚麼富貴人家兒。禁不住風吹的美人兒也用不着。只是門楣相當,女孩兒的年紀相當,性情兒好,心底明白的就好,至於模樣兒,厚實些的倒好。古語說‘衣裳新的好,親戚舊的好’,這是你們作母親的早該慮到的事,難道還等我開口不成?我是早晚將入棺材的人,已是起憶坐忘的時候了,你們只顧鉗口結舌的,成日家作出孝婦的樣子,給誰看,推給誰?”金夫人見老太太不悅,不敢多口,只是垂手敬聽。
且說老太太正在說個不了,只見賁侯引着堂弟賁寅及其子瑤玉和璞玉等,皆頭戴簪纓涼笠兒,身穿宮用長紗衣,走入來跪請了老太太安。賁寅又向金夫人問了好,老太太命坐,賁侯、賁寅告了坐,坐下。金夫人此時已慢慢退出去了。這裏賁侯等與老太太沒說幾句話,妙鸞、秀鳳等遞過茶來。
且說那賁寅生得面紅如棗,海下黃髯。雙肩微聳,五十多歲的光景。賁寅抬頭看老太太的丫頭們,一個個雖都俊俏伶俐,內中唯妙鸞一人,二十多歲年紀,真個是容華絕代,遂目不轉睛的看他。妙鸞見勢不妙,躲往碧紗櫥後邊去了。老太太道:“二爺怎麼高興來了?”賁寅忙起身笑道:“我也常來外頭請安的,今日一則爲面請老太太安,再則聽說哥哥有公事出外,所以來說說話兒。”老太太問:“又有甚麼公事出去?”賁侯忙起身笑道:“兒子昨奉部院印文,說:今年鳳鳴州真主寺廟會上,當地民衆又自兼辦關帝會,將有四方商賈,各色人等聚會,管寺掌印住持處已申文部院,因每年此時不能息靡惡徒肇事,教請派官彈壓。故命兒子前去鎮制鎮制。”老太太問道:“這鳳鳴州去此多遠?”賁侯道:“也多不過二百里。”老太太道:“路途雖不遠,卻正值大暑天,況且是雨水時節,多備些雨具去纔是。”賁侯忙應:“是,是。”見老太太無話,才同賁寅退出來了。
璞玉隨着賁侯送了賁寅、瑤玉等,隨老爺身後入潤翰書屋。方回到自己屋內,只覺熱氣難當,遂脫去禮服,伸腿命小廝脫了靴子,取出扇子,足足扇了一會子。拿起一本書來又看了一會子,正欲效師曠之高臥,只見福壽、綿長二人笑嘻嘻走進來道:“大爺聽不聽我們妙鸞姐姐的笑話?”璞玉笑着方欲問時,垂花門上的媳婦們傳進來:“老爺叫大爺快來呢。”璞玉聽了,大喫一驚。欲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詩曰:
紅輪當空夏日長,宮院深處繡扇輕,
更衣方欲題詩時,風透窗紗墨雲興。
第十回 論書畫璞玉呈才藻 訴肺腑妙鸞話語強
話說璞玉聽說老爺呼喚,忙起身穿了一件無騎寬抽天藍直漏地紗衣,系一條白玉帶,不及戴簪纓笠兒,遂戴了一頂涼紗便帽兒,來至外書房時,書童舒謙道:“老爺方纔吩咐叫大爺便進內去了。”璞玉遂繞過潤翰書屋,入逸安堂垂花門來。賁侯才脫了衣裳,坐在北窗下炕上,金夫人對坐,地下西邊一溜兒四張椅子,坐着德清一個人,熙清手持白翎扇,向老爺輕輕扇着。逸安堂後面假山上的各種花香,隨風透過窗紗來,只覺芬芳異常。
璞玉入來在門旁侍立,賁侯面帶怒容問道:“我進書房的這麼一點工夫,你到那裏去了?又穿了便衣便帽,爲何全無一點禮數?”金夫人道:“在自己家裏,素常也罷了,況且如今己中午了。”賁侯道:“福晉不知,孩子自幼任性慣了,及其長成,便爲翫忽怠惰之輩,不可不早爲之戒。”又向璞玉厲聲喝道:“懂了?從此以後斷不許你如此疏忽。”璞玉忙應:“是。”賁侯又道:“幾日內我往鳳鳴州時要領你去,你要好好準備經書,那裏高明賢達之士極多,若在人前辭窮,以致失我臉面,回來斷不輕饒,懂了?”璞玉忙答應:“是,是,知道了。”金夫人道:“天氣太熱,說是那裏人又極多,孩子直到如今還不曾出過遠門,不帶去也罷了。”賁侯道:“古言有云:‘一生不出門,終究是小人’,還是不如帶他去見識見識。”金夫人道:“已是午熱時分了,我的兒,回去歇息歇息去吧。”璞玉見老爺無話,方慢慢退了出來。下了逸安堂前臺階,急走了幾步,到介壽堂西穿堂時,見爐梅與幾個丫頭站在那裏說話,見璞玉行來忙問道:“老爺爲何叫你的?可不妨事?”璞玉笑道:“不妨事,也沒大生氣,說要領我到鳳鳴州去呢。”爐梅問道:“去得幾日呢?”璞玉道:“約須十幾日罷了。”爐梅笑道:“你去給我帶甚麼東西來?”璞玉笑道:“我給你帶個對坐常笑的伴侶來。”爐梅登時沉下臉來道:“你又該死了,混說些甚麼?”璞玉忙笑道:“我帶洋鏡子來給你,是說洋鏡子來着。”爐梅轉怒爲喜,瞪了一眼,笑道:“滑嘴子!花馬吊哨的,到底不是個好人,快打他。”畫眉舉手中扇子打來,璞玉將身一閃,奪了扇子,打開扇着飛跑去了。
爐梅也不去趕,回綠竹齋去了。只見翠玉打掃屋子,將那日燕尾上解下來的詩,放在書桌上了。爐梅隨手拾起來看時,起首兩句寫道:
誰家貊秀燕,錦尾把鈴懸,
心想:“這起句倒不俗。”往下看:
霓裳雲下隱,佩玉風上孱!
搖頭道:“這一聯上下二字對得雖好,卻沒甚意思。”再往下看:
傳意到書院,寄語送天邊,
借詩抒癡念,還報爾主言。
四句,便勾起多少心事來,嘆道:“意長啊!此詩前半是寫我的,並且‘寄語’二字說破了多少心事,後半寫他自己,雖無甚警句,但‘癡念’二字應該珍重的。璞玉!璞玉!你如何這般多情呢,看這首詩,不獨多情,亦可謂一生之知心者了,只是該如何對此知心者!”想到其間,如醉如癡,手裏拿着詩,怔怔的出神。畫眉倒上茶來道:“姑娘你看那個蝴蝶有多大。”爐梅遂放了詩,自紗窗內向外看時,只見階沿上擺的幾盆花上來了一隻銀白大蝴蝶。忽起忽落,或前或後,翩翩飛舞,頗有依戀不捨之意。爐梅忽然心動,不由得發了詩興,遂援筆寫出了一首:
紅欄深鎖草木靜,新花初綻玉蝶輕,芳氣未襲蝶夢去,巧蝶戀花何多情。
寫畢又低聲吟誦了幾遍,疊了個方勝,放在硯臺下。方欲躺下時,德清差憑霄來請他,遂往憑花閣來了。
卻說,賁侯吩咐治備了行裝,領着璞玉別過了老太太、金夫人。璞玉亦別過衆姊妹,待賁侯在議門外上車後,帶了侍兒瑤琴、寶劍等乘馬跟在車後,與隨賁侯去的家臣僕從護衛等衆,簇擁前後。三聲炮響,一行二十餘人徑奔鳳鳴州去了。管家們送別回府,不提。
此時,正值季夏初旬天氣,一輪紅日當空,天地如同蒸籠,行人只在熱塵薰風中。璞玉更覺難捱,賁侯亦嫌太熱,沿途早起趕路,向午便歇。璞玉與其侍兒們,因皆初次出門,所見田野村鎮,壟畝山林,店鋪市井,無不覺得稀奇,如身在圖畫之中。一日將近鳳鳴州,因前行頂馬,先已知會,早有真主寺知事及州縣衙門,皆差人前來秉笏迎迓。當日即到寺中,住持等進謁。次日賁侯巡視及州縣官僚回拜饋贈等情也不消細述。
廟會之日,州縣主官,亦皆前來,同坐七間廳內,共觀《天魔舞》。坐中有穿藕荷色直漏地紗衣、年過四旬的一位官員,手裏拿一把湘妃竹扇子,和璞玉說笑,隨後又指手中扇子上的字叫璞玉念,璞玉接過來看時,原來是草書《滕王閣序》,寫得字體龍飛鳳舞,煞是好看。遂清喉朗誦了一番,衆人都當做奇事,聳耳靜聽起來。那官原是衙門裏書役出身,故未曾留心於文章,先時聽了文士講論此文,便認作是舉世奇文。今見璞玉讀得字句清晰,一似流水一般,心知其能解,故不問知與不知,只問:“作得如何?”璞玉道:“此乃唐朝王勃十幾歲時所作,當時自都督閻伯輿起,一郡俊才,盡皆驚讚,未敢非議一字,似我這等一個人,自不敢妄談長短了。況且,更兼盧照鄰、駱賓王、王勃、楊炯四人,名揚四海,稱一代才子的呢?然而《春秋》之一字中寓着一褒一貶,亦未能消其疵病,聖人之書,尚不免有失,賢士之文,豈得無失呢。”那官笑道:“既然如此,你可指出此文一失來。”璞玉道:“別的也罷了,只據‘落霞與孤鶩齊飛,秋水共長天一色’這兩句如何?”那官道:“自然是警句了,俗人何能得此一聯。”璞玉笑道:“卻又來了,王勃投海死後,經歷百年之久,常在水中誦此二句,偶遇恆河地方一個書生,曾經其地,聞其誦聲而喝道:‘落霞孤鶩齊飛,秋水長天一色’罷了,又何必用‘與’、‘共’二字?從那時再不聞其聲矣,可知彼已知其非也。”
衆人皆聞所未聞,正聽得高興時,見賁侯瞪了一眼道:“信口妄議,似你這等畜生,焉敢非議古聖先賢之過失。”璞玉正說得高興,忽聽此言,大喫一驚,便不言語了。有二、三官員齊道:“尊公如何動怒?讀書人本貴講論,況且尊公子之論,極是有理,絕非妄議呢?”
那穿藕荷色衣服的官,又翻過那扇子向璞玉道:“這一幅畫兒,我也曾問過許多人,竟不曾遇着能知道的,還請公子指教。”璞玉接過看時,滿滿畫着深山密林,一角上有幾株果松,樹下兩個束髮系裙手持籃鍬的童子回首進步的圖。璞玉笑道:“此乃王叔明手筆,劉晨、阮肇迷路於天台的故事。”衆人看了,豁然醒悟,笑道:“可正是劉、阮入天台之事了。但不知何以認出是王叔明的筆法?”璞玉指圖中松樹道:“這便是他的果松筆了。”此時,賁侯臉上已現不悅璞玉逞能充智之色,那州官笑道:“尊公教子也忒過了,且不論別的,適才這圖畫的原委,恐尊公也難一見便知。”賁侯聽了,怒色少霽,也不言語,只是捻髯微笑。那州官又拉着璞玉的手,愛悅笑語,一邊又向別的官員道:“我如今偌大年紀,尚無子息,只有一女,也頗穎悟,常以書畫詩詞來使我開心,不想此時靈慧之性多鍾於兒女輩子。”璞玉已解其意,暗暗喫了一驚,恐賁侯應允,忙看時,卻好,賁侯正與別人說話,這才放下心來。
一則因賁侯治理嚴明,二則也是因世道太平,幾日來也不曾鬧事,賁侯事過散會歸家,拜見了老太太。璞玉也與衆姊妹廝見,闔府歡喜,通家兄弟子侄也都來見賁侯,不提。
卻說,賁寅之妻德氏,一日過來請了老太太安,閒話了一會子,託言往逸安堂去,出了後門,過妙鸞房前時,便信步走了進來。
花影頻移,長夏漸歸,那時已過了立秋。妙鸞正做着針線活兒,見德氏走進來,心中詫異,忙站了起來。德氏笑道:“纔到了伏末,你就做起活兒來了?我看你扎的是甚麼花兒,想是越發好了。”一面說着一面拿起來看,蠍蠍螫螫的誇讚了一會子,又細細打量他全身上下。見妙鸞身穿半新鸚哥綠紗衫,上罩藍漏地紗坎肩兒,蜂腰削肩,鴨蛋臉兒,烏油頭髮,高高的鼻子,臉上微微有幾點雀斑。妙鸞見他這般端詳,便不好意思起來,笑問:“二太太,不早不晚,這工夫有甚麼事來了?”德氏便使個眼色,叫跟來的丫頭出去。坐在炕沿上,拉着妙鸞的手笑道:“我特與你道喜來了。”妙鸞聽了,便知三分來意,不禁紅了臉,低了頭,一句話也沒了。德氏道:“你還不知道嗎?我們二老爺跟前竟沒一個知心着意的人,想再買個丫頭來,也不知其性情兒好壞,怕來家過了兩三天,就鬧出個甚麼拐孤脾氣來。所以冷眼看着我們這兩院丫頭們,又沒個好的,不是模樣兒不好,就是性情兒不濟,這一樣好了,那一樣兒不好,所以挑了半年,這裏的丫頭們中,只有你一個是尖兒了:模樣兒,行事兒都可以得靠,因此欲向老太太把你討了去呢。到了那邊,一開了臉,就作了姨娘,又尊貴又有體面,豈不是好了!古語說‘真金不能終陷’,不想竟被二老爺看中了,這會子可不就成全了你素日心高志大的意思了?也好叫那起往日嫌你的人們知道知道,你過來,就跟了我回老太太去吧。”
說着拉起手就要走。妙鸞紅着臉摔開手不去,德氏又道:“這有甚麼害臊的,也用不着你說話,只跟着我就是了。”妙鸞只是低着頭不動,德氏見他這般,又道:“莫非你不願意不成?如果真個不願意,你可真真是個傻丫頭了,不願坐現成的太太去,倒願當丫頭,再過個三年五載,配個小廝出去就完了,還是免不得當奴才。你還不知道我嗎?我的性子又好,也不是那個不容人的人,我們老爺原對你也好,倘或過了一兩年,或男或女養了一個,你就和我並肩了,家裏下人們,你要使喚誰,那個還敢不恭恭敬敬的?不作現成的太太去,錯過了頭兒,那時可就追悔不及了。”
妙鸞只是低頭不語,德氏又道:“象你這麼一個聰明人兒,如何就胡塗起來了?有甚麼不對心思的事,只管朝我說,我管叫你稱心如意就是了。”妙鸞仍不言語,德氏又笑道:“想是因爲有你母親,你自己不說,要他們說的意思了,這也有理,我說與他們來問你,你有甚麼話,只管告訴他們吧。”說畢,起身往金夫人處去了。
且說妙鸞聽了這一番粗鄙不堪、沒頭沒腦的話,心中氣悶,料到德氏已往金夫人處,再來前且去躲躲。想畢,去尋秀鳳道:“老太太若問我,你就說頭痛沒喫飯,我到後園乘乘涼就來。”
遂到會芳園中,各處散蕩了一會子,忽然遇了逸安堂的玉清。玉清見無別人,便笑道:“新姨娘來了。”妙鸞紅了臉道:“原來你們都是一條藤兒來害我,一會兒我問你們錦屏去。”玉清見他怒容滿面,自悔失言,遂陪笑向前,拉着妙鸞的手。那時雲開萬里,驕陽似火,也不往水閣涼亭,走到一株大楓樹下,一塊山石上坐了下來,將方纔德氏在金夫人處說的話一一告訴了一遍。妙鸞聽了滿面通紅,道:“偏我一個好了不成?譬如秀鳳、福壽,錦屏和聖姑娘的梨香,德姑娘的檳紅,我們這幾個人,自幼在一處,甚麼沒玩過,甚麼話沒說過呢,到了如今,各自有了各自的事,都幹自己的事去了。雖這麼說,我心裏有話,也不瞞着你們,這話你可藏在肚裏,慢說我在老太太跟前時,二老爺要娶我做妾,就是以後放我出去時,三媒六證的納聘親迎,做大老婆,我也不能夠去。”玉清方欲說話時,忽聽一人呵呵大笑着從山石後走出來道:“好沒臉的丫頭,說出這般話來,也不害臊。”二人大驚,忙起身看時,不是別人,原來是福壽。笑着走過來問:“你們說甚麼話,也說與我聽聽。”三人仍復坐在那石上,玉清便把剛纔的話對福壽說了一遍,福壽道:“按理這話不該我們說,這二老爺也忒好色了,略有點姿色的就不放過去。”玉清道:“你既然不願意,我教給你個好法子。”妙鸞問道:“甚麼法子?”玉清道:“如今他們的瑤玉哥兒尚未娶親,你只與老太太說了,若是老太太說要配他,那二老爺還有甚麼臉再開口呢。”妙鸞啐道:“甚麼混帳話,倒叫你跟了他去怎麼樣?”福壽笑道:“這個他多半是不願意,依我說,回了老太太,就說把你已放給璞玉了,二老爺也就自然灰了心了。”妙鸞聽了此話,又羞又惱,急得罵道:“你們這兩個壞透了的狐狸,再不得好死!人家遇了犯難的事,把你們當好人說給你們,你們不理也罷了,倒換着班兒來打趣,你們只當自己都有了依靠,將來都是作姨娘的分兒了?天下那裏有盡稱心如意的事,你們且籠着些吧,倒別先樂過了頭兒。”二人見他着急,忙笑道:“好姐姐你別惱,打我們小時候起,你把我們和親妹妹一般看待,只是沒人處說說笑話罷了,那裏有打趣你的理?你把真心告訴我們,我們知道了也好放心。”妙鸞道:“有甚麼真心假心的,我只不去就是了。”玉清搖頭道:“你只說不去未必濟事,二老爺的性子你也不是不知道,如今你在老太太屋裏,雖不能把你怎麼樣,難道你能一輩子跟着老太太不成?一般也有回家的時候,到了那時再落在他手裏,才真真的沒趣了呢。”
妙鸞冷笑道:“老太太在一日,我就一日不離這裏。若老太太歸西去了,他橫豎還有二十七個月的服呢,沒個嬸孃剛死就納妾的理。過着二十七個月還怕甚麼,到那時再看罷咧。況且我是屬這邊的,也不是他的奴才,我們老爺果真許了他,事到緊迫之時,我就削髮當姑子去。若到那實在不容說理的地步,還有個死去的路子呢!這一輩子不嫁男人又怎麼樣,樂得身上乾淨。”福壽笑道:“這姐姐真真的臉皮厚了,越發信口都說出來了。”妙鸞冷笑道:“事已到了這分田地,還害臊作甚麼?害臊能頂過去不成?你們瞧着,方纔那個二太太說要尋我媽媽去,我媽媽上次接我家去的時候,已進京回孃家去了,我看他往那裏找去?”
正說着,只見他嫂子遠遠的來了。玉清道:“他們尋你媽媽不着,想是尋你哥哥嫂子說了。”妙鸞道:“尋哥哥嫂子說又怎麼樣,還能硬按着牛頭喝水?這混帳老婆是六國駱駝販子,聽了這話,豈有不獻殷勤的?”當下那媳婦已來到跟前笑道:“那裏沒尋到,姑娘原來在這裏,你到這邊來,我告訴你一句話兒。”妙鸞道:“甚麼話,你就說吧。”那媳婦笑道:“你跟了我來,到那邊去告訴你,橫豎好話就是了。”妙鸞道:“可是二太太說的那個話不是?”他嫂子笑道:“姑娘原來知道,你到這邊來,我細細的告訴你,這可不是天大的喜事了?”妙鸞聽了那話站了起來,劈臉啐了一口罵道:“快夾了你那尻嘴滾開!甚麼好話,甚麼喜事,怪道成日家羨慕人家做了小老婆,一家都使着他橫行霸道的,如今看得眼熱了,也要把我送到火炕裏不成?我若得臉呢,好象你們一家都成了小老婆了,到外頭橫行霸道,自己封自己是舅爺,我若敗了,你們就把忘八脖子一縮,生死由我去麼?”一面哭,一面罵,福壽、玉清齊來勸他。那媳婦惱羞成怒道:“願意就去,不願意就罷了,犯不着爲這個罵人,又拉三扯四的,豈不是閒氣?俗語說‘當着瘸子,別說柺子’呢!”福壽、玉清等聽了這話都變了臉道:“你倒別拉三扯四的,他罵也有他該罵的人,這裏扯着誰了?”妙鸞又罵道:“你這養漢老婆,別使你那狐狸道道兒,這裏沒有受你騙的人,這不是你賴着站的地方,快與我出去!”那媳婦嘟嘟囊囊的賭氣出去了。
玉清問福壽道:“休在那裏藏着做甚麼了?我們竟沒有看見。”福壽道:“我聽說妙鸞姐生氣出來了,所以專來我他,見你們兩個拉着手到這裏坐下,我就繞過那棵樹,來到這山石後邊了。誰知你們四個眼睛沒看見我。”一言未了,忽聽身後又一個人大笑道:“他們的四個眼睛沒見你也罷了,你們的六個眼睛還沒看見我呢。”說着走了出來。欲知是誰,下回分解。
第十一回 情切切靜日花有語 樂悠悠清夜玉生香
話說,三人大驚,忙回頭看時,不是別人,原來是璞玉。福壽先笑道:“唬了我一大跳,你在那裏了?”璞玉笑道:“我才自來山軒來,見你迎頭過來,想要唬你一下,就藏起來了。看你只顧低頭走路,後來看你也躲躲閃閃的,知道你也要唬人的。再往前面看時,卻有他們兩個,我遂繞過山,來到你背後了,你出去後,我就藏在你藏的地方了,所以你們都沒瞧見。”玉清笑道:“我們再找找去,山凹裏也許還有一兩個人,也未可知。”
璞玉笑道:“這會子可再沒有了。”妙鸞料着適才說的那些話,璞玉都已聽見,就躺在石頭上裝睡,璞玉推了他一把道:“這石頭這般蒸熱,當心烤壞了身子!你看西北上黑雲如墨,遠遠又傳來了轟轟雷聲,我們且到綠波堂坐坐去吧。”說着把妙鸞拉了起來。福壽說道:“眼見得快到涼爽時節了,怎麼還這等熱!”玉清道:“這兩日忒悶熱,想必是要下雨的意思。”璞玉又請玉清過去喫茶,妙鸞道:“罷了,我們快出園去吧,雨頭風已經來了。”話猶未了,樹搖葉落,一陣狂風過處,電閃雷鳴,掉起銅錢大小的雨點來。四人慌忙跑到院門首時,陰雲蔽空,天色昏黑,下起傾盆大雨來。四人狂奔亂竄的跑到介壽堂過道時,已是水流中庭,淋得落湯雞一般了。遂各自歸房更衣,不提。
即此一雨,賦詩一首記之,詩曰:
雷鳴長空雨驟斂,一輪紅日色更鮮。
採虹低垂青天外,浮雲半繞碧山顛。
玉人依樓斜陽裏,悲鳥飛鳴層林間。
竊思世間萬種事,如雲變色一瞬間。
次日,雨止雲霽,商飆徐起,暑氣爲之一掃,涼爽了好些。
且說,一日午後,璞玉無事,信步往綠竹齋來。只見竹葉森森,濃陰沉沉,門上竹簾低垂,院中靜悄無聲。走上臺階,隔內間窗紗向裏望時,又不見一個人,但覺一陣清香撲鼻。璞玉遂輕輕的掀起門簾子,走入內間來,只見紗帳半垂,原來爐梅睡在寬牀上,手乏棄卷,正在夢鄉。春山如黛,合目安眠之態,更比醒時妖嬈多姿。璞玉細細看了半晌,不敢驚動。看那書時,是一卷《樂府俊語》,也不細看,走到幾前坐在爐梅常坐的鋪着紅錦繡花坐褥的椅子上,隨手弄那筆架、紙銅等小巧精細的器具,忽見硯下露着一個方勝角兒,忙打開看時,原來是一首詩,道:
紅欄深鎖草木靜,新花初綻玉蝶輕,
芳氣未襲蝶夢去,巧蝶戀花何多情。
璞玉看畢,點頭自忖:“細想這詩,多是爲我而作,看去雖是詠紅花的,其實深寓芳心,此乃天予之良機,何不謬和一首。”想畢,遂援筆續道:
只因輕蝶欠花債,更見巧語情意多,
願借春風合前緣,紅欄新花勿違蝶。
寫畢將詩疊好,藏在袖內,悄悄起身過去,一手掀起紗帳,一手推爐梅肩道:“姐姐醒來!”原來璞玉在幾前時,爐梅已醒,眯着眼睛看他寫字,複合眼裝睡躺着,如今一推,遂驚醒坐了起來,一面背過臉去打呵欠,一而道:“是誰驚醒了我?”璞玉自背後把兩手伸到胳肢窩裏道:“是蝴蝶我驚醒的。”爐梅忙推開兩手,轉過身來道:“璞玉你怎麼了?敢來把我看作陌柳牆花!”璞玉笑道:“雖非陌柳牆花,相如幸逢文君,但願欄中之花,今日且莫負我蝴蝶也。”爐梅理了理雙鬢笑道:“花蝶雖是,你如何便知能作相如呢?”璞玉又動起手來道:“也不必疑我作不得。”爐梅登時沉下臉來道:“璞玉焉敢無理,我回姑母去。丫頭們在那裏,快來!”畫眉、翠玉等忙應個“是!”從那屋裏走進來,璞玉向翠玉笑道:“你們這起人,實是不和氣,見來了客人,還不倒茶來。”翠玉聽了忙着倒茶去了,畫眉見姑娘無話,也慢慢退出去了。
爐梅道:“好兄弟,還了我的詩吧。”璞玉道:“我拾得的,如何白白給你。”爐梅道:“你不還了我的,就拿你當賊處治。”璞玉道:“偷書不算賊,你必要討回時,須得依我一件事。”爐梅笑問:“那一件?”璞玉將詩夾在指縫裏給他看着,道:“欲討回這個,須得把你那白白的手腕乖乖的叫我咬一口解恨。”正說時,爐梅乘其不防,忽伸手把詩奪過來了。璞玉焦躁,就過來搶,爐梅兩手狠命的攥住了不放,璞玉撲上來奪。二人正鬧得不可開交,綿長自老太太屋裏派送一大盤西瓜、果子來了,璞玉才放了手。綿長笑道:“大爺的份兒,已給福壽送過去了,原來在這裏。”璞玉笑道:“我的份兒你們先喫吧,我且先喫這裏的一些。”爐梅道:“好沒臉,留着自己的喫人家的,畫眉快來收去。”畫眉應聲“是”,剛接過盤子去時,璞玉趕上來,奪過一個油綠色的大西瓜,一拳打去,因那瓜己熟透,隨手而開,紅汁迸出,撒了一地。爐梅皺眉道:“這般粗莽!快來掃地,一會兒就招蠅子了。”璞玉也不理論,也不用匙子,滿把的抓起瓜瓤肥塊就喫,喫得分外甘美。綿長等正看着取笑,只見德清、熙清、妙鸞、錦屏等齊從外邊走進來了。
原來,次日便是七月初七。德清回老太太要作乞巧會,老太太道:“這是你們女孩兒們的玩藝兒,我們老邁之人,就是乞得巧來也無用,隨你們的心玩去吧,我倒要湊個熱鬧看看你們玩耍去。”德清領命,遂同妙鸞商議,又會錦屏等來的。當下,德清說出了這事後,璞玉不禁大喜,爐梅笑道:“德姐姐!你先叫畫眉過來問問。”畫眉遂笑道:“昨兒我們姑娘,早吩咐我們都預備好了瓜果祭祀的東西,這會子不必再費事,送各處的乞巧供果兒也都預備下了。”德清道:“到底是我們爐姑娘,甚麼事想不到呢?這麼多人,誰也不知他是甚麼時候想到的,甚麼時候預備下的。”爐梅笑道:“好姐蛆別誇過了沿兒了,我自己戴的帽子就已不矮了。”
且說,熙清、妙鸞二人在一旁下棋。德清又笑道:“這些東西在那裏擺佈呢?還是我們憑花閣前寬敞一些,是不是?”爐梅道:“不必,我已都在這裏預備了,明兒就請姑母過來,坐半日解解悶吧。”遂約定明日午後大家在此聚會而散。
次日,爐梅梳洗已畢,便往逸安堂請了安,又請金夫人蒞會。金夫人吩咐去請老太太,因此,爐梅又到介壽堂請了老太太,老太太倒是極興頭的,答應必去。喫過午飯後,璞玉等衆人都到綠竹齋來聚會。大家正在喫茶說笑,只見老太太坐着藤椅,打着青緞遮陽傘來了,身後跟着妙鸞、秀鳳、福壽、綿長等及小丫頭們;次後金夫人也領着錦屏、玉清、五福、三妥等來了。衆人齊迎接出來,扶老太太入內。老太太上炕倚着福祿滿小枕歪着,叫小丫頭捶腿,金夫人向前回道:“今日涼爽些,天氣也還早,老太太是不是看看牌好?”老太太笑道:“今日是上界牛郎織女兩個相逢的日子,我們來設祭,還要鬥牌?倘或織女生了氣,遣牛郎來捉賭可怎麼處?”說得衆人都笑了。
正說笑着,金夫人叫來昀兩個體面些的婆子,自外面走了進來。一是老管家龔高之妻張媽媽,一是王姥姥。兩個婆子齊向前請了安,又向德請笑道:“我們老了,呆手呆腦的活了一輩子,這會子藉着姑娘們的光,也向織女仙子乞一點巧來,給我們老頭子做個好荷包帶呢!”說得老太太等都大笑起來。
王姥姥又道:“我們姑娘們已是夠巧的了,還乞甚麼巧,終不然把織女的巧庫都取盡了才罷?”德清笑道:“姥姥且別誇我們忒過了,人家爐姑娘不受用呢。”爐梅笑道:“我真有點嫉妒,王媽媽只誇自己的姑娘,全不把我算數。”那王婆子轉過身來,覷着眼看了爐梅道:“噯喲!姑娘你難道不是我們的姑娘了?我這老人無意之言,可別多心了,看我這個老糊塗,誰叫你多口了。”一邊說,一邊急的打自己嘴巴,衆人都笑起來了。
熙清笑道:“媽媽,他們故意的急你呢,你彆着急。”喫茶畢,老太太共張媽媽、爐梅、妙鸞、德清等五人玩紙牌,金夫人、王姥姥、熙請、秀鳳四人,圍坐地下八仙桌子洗骨牌。王姥姥笑道:“我眼色不濟,坐個老實人手下才好。”老太太笑道:“說不說的你真個該當心一些,他們都是年青的高手咧。”金夫人也笑道:“我們仗着老手兒也不怕他們。”
當下,有衆丫頭們,排了兩溜兒遠遠的站着,用鵝翎扇子換着班兒輕輕扇着送涼,畫眉、翠玉等送新蓮子拌的百合糖汁和杏仁茶來解渴。
老太太戴了眼鏡,仰起頭,高高擎着手內牌道:“一點兒也看不清。”又回過頭來看了看窗戶道:“爐丫頭,那個洋簾和紗扇是逐蠅子的,不去也罷了,你把那討人嫌的兩株竹子,往那邊支支纔是。”又道:“這裏正看得不明白,那竹子卻來嘔人,時時晃來晃去的搗鬼。”爐梅遂喚丫頭們去支過去了。老太太把眼鏡架在鼻樑上看着道:“這纔好些了。”衆人在綠竹齋玩了半日,傍晚方散。爐梅叫畫眉來算帳,倒是老太太、德清二人輸了。在骨牌局裏秀鳳一個人輸了。老太太遂命湊起這兩份子錢,以備仲秋之用。
且說衆人收場盥手,出到中庭,登上四面曲欄和太湖石上來看時,但見碧天萬頃,幾朵紅霞,隨風展轉。小樓西角,綠楊梢頭,早懸新月如鉤,似一縷淡黃錦條。爐梅遂吩咐調設几案,陳列晶罩銀燭、金爐玉盤等具。燃燈焚香畢,人面浮香菸,煞是好看。衆人都捧蜘蛛盒兒來放下,有金銀製的,也有珊瑚、瑪瑙之類的,上面都有寫着各人名字的紅紙帖。隨後又把紅絲穿九針的採緞小包放在各自的盒兒上,大家排班,一齊磕了頭。
老太太笑道:“你們知道牛郎織女二星在那裏?只管亂磕頭。”爐梅笑着仰面指天河兩側的牛郎星和織女星道:“那兩個就是。”衆人舉首看時,只見那二星比往日分外近了,一水相隔,鑠光熒熒,如喜相逢。張媽媽先合掌道:“老佛!天上神仙也不能由己,尚有別離之苦,這兩個星宿不知爲了甚麼緣法,這般不得遂心呢!”
且說德請自檳紅手裏取出五采情緣索來。金夫人見了笑道:“這又是甚麼故事?”璞玉忙道:“這是《水經補註》上的故事,說是賈佩蘭在七月七日共姊妹們在百子池邊聚會,用五采絲線互相聯結起來,被聯結者,不拒何人,便都是有情愛之緣的,所以叫‘五采情緣索’。這五采雖是取法於‘五行’,內中也寓着‘五常’之意。”老太太聽了笑道:“這也有這麼多的緣故,倒也新奇。”
王姥姥道:“咱們老糊塗行子,進人羣裏,也叫他們聯一聯。”說着拉了張媽媽走入人羣中來,璞玉笑着真個向前將兩個婆子一圍,衆人不禁笑了起來。璞玉見爐梅、秀鳳、玉清等站在暗處,看着兩個婆子跌跌撞撞的樣兒,彎着腰只顧笑,便遠遠的繞了過來,把熙清、妙鸞等都一齊圈起來了。爐梅忽見情勢蹊蹺,欲躲出去,東跑西竄,早都被紅索網住了。金夫人也歡喜笑道:“原來有這般熱鬧,這會也算不白聚了。”璞玉又繞了一圈,金夫人、德清等也都落了索,福壽剛欲逃走時,璞玉追了上去,着頸子一套,未能脫逃,也落了索。
老太太笑道:“這乞巧會倒真真有趣。”爐梅笑道:“這會原也是爲老太太、姑母乞壽、乞福的呢。”璞玉忙笑道:“給這祝詞兒的該賞個甚麼好呢?”德清笑道:“給這油嘴子的嘴巴上塗上麻油就是了。”
衆人正聚在一處說笑,忽然一隻喜鵲飛來,落在竹枝上,對着新月淡影,喳喳叫個不休。璞玉指着道:“你被織女拔了冠子,又到這裏只管羅嗦甚麼?你莫非疏忽了展翅,傾了渡橋,溼了牛郎的靴子,躲到這裏來的麼?”金夫人笑道:“這傻孩子,與那畜生混說甚麼?”德清道:“這喜鵲來的奇,莫非我們這裏又要聽甚麼喜訊了?”金夫人道:“真真是人心不足,你們這般歡喜玩樂,已是喜之極了,還求甚麼喜?”爐梅笑道:“說不定還是德姐姐的喜呢。”德清問道:“我的甚麼喜?”爐梅但笑不言,德清追問不已。金夫人又合掌道:“天恩祖德,也不可過望了。
我們老爺還天天說,名位喫穿都過分了,托賴聖上恩典,只求個安閒無事罷了,還尋甚麼喜呢。”張媽媽道:“咱們府上也算富貴至極了,況且凡事皆以忠孝爲本,常常積德行仁,還有誰家能比得上呢!真可說是‘日種善田,積福無量’了。”正說着,只見垂花門回事的舒二孃,捧着幾包禮物及儀帛等件走進來了。
原來是金夫人差往孃家的人已回來,遂將金公寄來的書信禮物及鄂氏、顧氏、琴默等所贈之物,一件件交付明白。又將那邊闔府平安及金公夫人顧氏太太仲秋要來接侄女爐梅等事一一回復了。別人聽了猶可,唯有兩個人聽了此話,便大不勝情。你道是誰?一是爐梅,因在人家這裏關了半年,忽然聽說家裏要來接他,心中不勝歡喜;一是璞玉,因方與爐梅慣熟親熱起來,見說下月就要接他回去,便覺不勝傷心。金夫人聽了也歡喜,遂回了老太太,要散會。老太太道:“這也罷了,你們且把盒兒打開,看今日誰乞得巧多。”德清道:“依照規矩,明日方可開的,因老太太吩咐,福晉、姨娘們還有事面訊建昌差官,如今就開了看吧。”大家遂行過禮取看,只老太太、金夫人、吳姨娘、張媽媽四人沒放盒子。妙鸞、錦屏二人盤內都結滿了網。德清、熙清、秀鳳、玉清、錦長,檳紅等人的都結了冰棱兒及玫瑰花瓣之狀。丁香、福壽、畫眉三人的是長方網。再有五福、三妥、鸚哥、子規等人都結了沒頭沒腦的密密層層的網。唯爐梅盒內結了幾瓣梅花。上面隱隱似有個“三”字,衆人看了詫異,也不解其何意。
末了又剩下了一個小盒兒,也無人取開,上面又無名帖,大家查看時,原來是丫頭們與王姥姥取笑,將衆人丟了不用的一個大蜘蛛,給他裝在胰子盒兒內,催他放的。當時王姥姥因看衆人的,混忘了自己的,衆人把他推了出來,王姥姥這才走到案前,誦經祝佛的行了三個臥拜禮,又口中叨咕:“哎!天仙,也不知賞了我個甚麼巧。”說着端起盒子打開,衆人都忍着笑,湊向前來看時,倒是真真切切的結了個“拉”字,蜘蛛卻不見了;將盒口兒朝下一磕,蜘蛛落了下來,伸着腿,仰面朝天死了。衆人見了大笑起來,王姥姥猶自誦經不止,老太太也笑着,命取過來看了,問這“拉”字的原故,衆人都說不知道。王姥姥伸出枝拇指叫苦道:“也不知是個甚麼‘拉’了,莫非天仙嫌我愛拉屎的‘拉’了不成?”衆人聽了,忽然哈哈大笑起來。
張媽媽也擠進人羣中來,只管問那蜘蛛爲甚麼死的緣故,有的說是胰子味兒毒死的,也有說因盒兒小悶死的,其說不一。金夫人命玉清把那些蜘蛛不可害一個,都送到背靜處放生。玉清遂喚小丫頭們全帶往會芳園放生去了。老太太也坐着藤椅子,歡笑而回。
且說,爐梅待衆人散去後,方回身進房,一一開視家裏來的書信、東西。王姥姥那日傷食拉肚,次日也就託着回去,不提。
但說爐梅自那日看了璞玉和的詩,念其情深意濃,思量自己的事不能定準,又因歸期將近,欲再乘機一探其誠意,卻因時氣涼爽,賁侯催璞玉讀書甚嚴,因此不得常常見面,又不能割捨兒女私情。沒奈何,一個不是晨風嗟嘆,一個便是月夜低吟,兩情眷戀,甚是可憐。
一日,時過秋分,天色清肅,秋雨增晚寒,涼風透羅帳。爐梅心下孤寂,套了一件衣服,走出房來,繞池水看秋海棠,只見那花光采映紅,迎風搖顫,葉上雨水連連滴下,恰似離鄉佳人之淚。爐梅不覺觸景傷情,流下淚來,掐了一枝花,簪在頭上,回到房中,倚窗坐了。未幾,暮色蒼茫,金風吹起,但聞千樹萬木,嘈嘈雜雜,愈增悲秋之感。爐梅聽着風中蟋蟀聲,悶悶的坐了詐多時,畫眉再三催後,才收了簪鐲安歇。畫眉等也關了門窗,息燈躺下。
冷月映窗,清光滿屋,雨後皓影,流波中天,遠聞處宿林杜鵑陣陣婉轉悲啼,如助人之愁悶。爐梅展轉寒衾,直至三更不能入寐。畫眉睡了片刻,忽然醒來,見姑娘還未睡,遂道:“姑娘爲何只顧這麼嘆氣?不是我們二太太就要來接咱們嗎?”爐梅道:“說的是呢,爲甚麼我媽媽不來接我,倒嬸子來呢?”畫眉道:“想必是因爲沒看姑太太有日子了,所以乘便來罷咧。”爐梅道:“若是嬸子來可領不領琴默姐姐來呢?”畫眉哼了一聲笑道:“那還有個不領來的!”一言未了,忽然窗上晃過一個人影,二人見了不覺大驚。不知所見何人之影,且看下回分解。
第十二回 金夫人生辰議親事 白老寡二進賁侯府
話說爐姑娘,清秋長夜,驚寒不寐,與侍女畫眉談心事,直至三更。忽見窗上好似晃過一個人影,二人齊驚,起來看時,原來是一隻寒鴉,棲於斜枝,一陣風過時,影兒映在窗上的。二人才放心躺下,又說了一會子話,少刻,畫眉也睡過去了。爐梅一人合目而臥,又過了半個更次,忽聽遠遠有人哭泣,忙抬頭聽時,卻是翠玉鼻息之聲,復又躺下,思量起自己身世,孤苦一人,母老父亡,想到其間,不覺又傷心起來。不意府院牆外,遠處村雞又高唱起來了。正是:
清秋思君夜,寒風透窗隙。
疏竹葉落時,愁人睡也未?
一日,值金夫人生辰,夫人清晨起來,便往爐如閣上了香,又到介壽堂磕了頭,領了好些賞賜,回到逸安堂來,喫畢長壽麪,才受了府內上下衆人拜賀。德清、璞玉等都有慶壽禮物,惟爐梅所獻與衆不同,乃是一幅月白緞子上繡的一尊端坐出水蓮臺上的無量壽佛,繡得眉目流輝,面帶笑容,栩栩如生,手內捧的司壽法瓶,上繡了個“壽”字。下面又繡了“福如滄海長天,壽比山嶽永固”十二個字,也是精巧無比。這正中了金夫人敬神禮佛的虔心,心中大悅,遂懸在逸安堂中廳,當着衆人之目供了。賁侯從外邊走進來,見其形容色採之精巧鮮明,也讚賞不止。
一時,擺了午宴,夫妻二人對坐,喫過幾杯慶喜酒,金夫人發話道:“想來你我二人,年過五十,只有這一個兒子,年紀雖小,一生婚姻也是大事,也該早些商議纔好;老太太也曾吩咐過此事,不知老爺心下如何?”賁侯道:“此事我也並非不慮,欲自京裏結親,只是地遠事繁,若聘個近處門楣相當人家,也似沒有個妥貼的,所以耽延至今。”金夫人道:“豈是沒有相當的,想來與其聘遠地公主、郡主,倒不如近處老親中尋的好。公主、郡主們雖好,總是乏嗣者多,這是屈指可數的,老爺請看那個不是這樣?”賁侯道:“若從舊親中尋,你看我們甥女聖如如何?”
金夫人低頭不語,半晌才陪笑道:“常言道:‘不敲現成鍾,卻去鑄新鍾。’聖姑娘有何不可,只是孟姑老爺只有那一個女孩兒,況且他家又是極富貴的,豈肯給我們這等人家。”賁侯拈鬚微笑道:“既然如此,我看你孃家的女孩兒們中,琴默到是爲人性情溫和,待人寬厚,模樣也俊美,你道他如何?”金夫人道:“那孩子聰明兒、性情兒倒也罷了,只是身材平常,爐梅這孩子的聰明模樣都不在他以下,再說琴默的父母俱在,又有個兄弟,不愁尋不到好人家兒;只是爐梅這孩子,他父母就只有他一個,而且我那哥哥也早已去世,可憐我那鄂氏嫂子,看着我那兄弟的臉兒過日子,他女兒如能有了個妥貼的人家,也是了卻他一件大事。”賁侯大笑道:“夫人既有此意,何不早說,只顧兜圈子呢!原來不是爲自己的兒子,倒是爲孃家侄女兒的。”金夫人亦笑道:“也爲孃家,也爲兒子。”賁侯道:“這有何不可,但雖如此定了,因老太太愛惜璞玉之心重,還得慢慢回過了老太太方可提。”金夫人大喜,遂命快叫姑娘們來。
一時,德清、爐梅、熙清等都至逸安堂來,每人各獻了一杯酒。賁侯見爐梅,體態輕盈,一似玉樹搖春風,容華照人,恰如秋水貫晶瓶,心中也覺歡喜。金夫人將爐梅叫到跟前笑道:“我的兒,你想着我,給我繡了無量壽佛像,難爲你有這般心靈,這般手巧,姑媽歡喜不盡,也沒甚麼別的賞你。”說着取下自己頭上的一對嵌球如意黃金簪,給他戴在頭上,道:“我的兒,願你與我一般的長壽。”德清等早解其意,悄悄掩口向爐梅一笑。爐梅本不知其故,方欲叩謝,忽見德清等笑得蹊蹺,心中一動,方知其意,登時徹耳通紅,謝也不好,不謝也不好。正在窘迫時,幸賁侯喚丫頭們倒酒,爐梅遂趁便,說聲“取酒壺來”,便進裏間去了。衆人遂大笑起來。爐梅忙走出逸安堂後門,除下頭上簪子,給翠玉帶回綠竹齋去,自己卻往介壽堂而來。
剛走到角門,恰好璞玉迎頭來了。璞玉見爐梅來,遂止步笑道:“姐姐這大熱天,一個人往那裏去?”爐梅忽然心中一動,不覺紅了臉,一句話也說不出來,只是微微笑了一笑過去了。璞玉心中詫異,也不便去追問。來到逸安堂,聽得衆丫頭們嘁嘁喳喳的議論,方知爐梅適才見面時臉紅的緣故,不覺心中大喜。
轉眼已是八月中旬。一日,璞玉、爐梅等衆人都在憑花閣聚會,正在說笑,忽一小丫頭跑進來道:“上房裏來了一羣客人,聽說是爐姑娘的嬸孃呢。”爐梅聞言大喜,遂同着德清等往介壽堂來。璞玉身先衆人跑到上房來看時,只見老太太坐在正中榻上,上首坐着爐梅的嬸孃顧氏,琴默在身旁正色而坐。璞玉一見他來,正合其愛慕之情,喜不自勝,撥開地下站着的媳婦們進來,跪請了顧氏安。
且說那顧氏,四十多歲光景,面圓體胖,穿着鮮豔,一見璞玉,忙拉起手來笑道:“喲!哥兒這麼快就長這麼大了,比小時越發精神了,如今幾歲了?念甚麼書?”一連問個不住,璞玉一一對答。轉身又與琴默相見,琴默亦起來見了禮。隨後德清、爐梅、熙清等都來一一相見畢,大家歡喜親熱異常。
且說,顧氏太太與老太太敘了一會子話,金夫人便請到逸安堂去坐下,喫茶說笑。一時茶畢,顧氏起身開箱,將從家裏帶來的各色綢緞簪花等物取出,一一交付金夫人,又將果品等物分給衆人。
德清等領琴默到憑花閣來,少年姊妹,相別數月,自是說笑不盡。德清道:“時氣尚熱,琴妹妹脫了外衣坐罷。”琴默使喚瑞虹來起身換衣,爐梅笑道:“姐姐也奇了,這也不是沒來過的地方,何必又穿這麼多?”琴默笑道:“這都是我們姨娘硬叫穿的,誰還願意穿這些。”熙清向爐梅笑道:“你還說人家穿的衣服呢,琴姐姐如果願意穿,也不過穿了自己衣服罷了,那象你那會子穿了我們哥哥的藕荷寧綢短底襟灰鼠袍,上面又套了他‘一斗珠’灰坎肩兒,又穿了靴子,頭上戴了簪纓貂皮帽兒,就與我們璞玉哥哥一模一樣的,站在槅扇旁邊,老太太還不知道,只顧叫:‘璞玉這裏來,仔細那上邊掛的燈籠穗子拂落屋灰迷了你眼睛。’你不言語只顧笑,後來衆人都笑起來,老太太才知道了,也笑着說:‘你成了男孩兒倒好看!’是這麼說的不是?”衆人聽了,回憶起往事,都笑了。琴默問也道:“璞玉兄弟在那裏?怎麼沒來?”德清笑道:“他這也沒想別人,單單記掛着璞玉,想是還沒忘小時候的淘氣,又想在一起玩呢。”
正說着話,只見璞玉也隨後跟了過來笑道:“琴姐姐甚麼工夫到這裏來的,我只道是往綠竹齋去了,到那裏白尋了一趟。”爐梅笑道:“你當是琴姐姐看我去了?姐姐那裏便賞我臉呢。”琴默笑道:“我是欲先拜見了這裏的主人們,再去見自己姊妹的。”
說畢,又向璞玉道:“孟嬤嬤可好?”璞玉道:“極好極安,多謝姐姐想着。”爐梅回頭看了外頭笑道:“又來了一位我們姐姐的密友了。”衆人抬頭看時,只見妙鸞笑嘻嘻的走進了來,琴默等抬身讓坐,妙鸞坐了。琴默道:“妙姑娘來的好,我給你帶個東西來了。”妙鸞笑道:“甚麼東西?先時姑娘送我們姑娘們紅瑪瑙戒指時,也不給我一個。”琴默笑着取出絹子,解開挽的巾角道:“看這是甚麼?”大家看時,與上回送的一般,瑪瑙的一個,白玉的一個,翡翠的一個,綠松石的一個,四個戒指共四包兒。
爐梅笑道:“你們看這人,上月送我們戒指時,一齊送來不就完了,爲何今日才親自帶來呢?我道是甚麼奇物兒了呢,原來還是那個東西,可真是個奇人了。”琴默笑道:“你道這個奇了,待我說出原由來,讓大家評評,到底誰奇了。送你們的東西,雖不告訴那差人,因上面皆有字記着,你們一看便知。這送下面姑娘們的東西,若上邊寫了他們的名兒,又似拿大,若只用名字的頭一個字,寫了這個姑娘,那個姑娘,這裏同名的姑娘也多,也不知是送給誰的,況且那麼着不是又與送給你們的東西混了。若是差個女人來,我倒可當面交付明白,這個給誰,那個給誰。來的人偏又是外頭的,又不能當面交給他,因此不如親身來時再說。”
說畢,將四個戒指放下道:“妙鸞姐姐一個,秀鳳姐姐一個,錦屏姐姐一個,你們自取,餘下的一個,我自用。”妙鸞取了翡翠的,秀鳳取了綠松石的,德清取了瑪瑙的,命大丫頭送給錦屏去去了。剩下一個白玉的,璞玉道:“這個就給了我吧。”說着伸手去拿,琴默忙搶到手裏道:“這不是給你的,你男人家要這個作甚麼?”衆人聽了大笑起來。爐梅笑着向璞玉悄悄豎起指頭,划着臉羞他,璞玉亦笑道:“你不必羞我,慢慢走着瞧,餚我能不能要了他的。”這裏姊妹們笑耍,表過不提。
卻說,老太太見顧氏雖是接爐梅來的,也不知他住幾日,遂吩咐灑掃整治了海棠院,叫顧氏母女住下。當下,時近仲秋佳節,賁府裏預備月餅、葡萄、酒一應過節的東西,又熱鬧起來。
一日,衆姊妹自綠竹齋往介壽堂來,只見上回來的那個白老寡又來了,地下倒了一堆玉米、野菜等物,又一大筐內滿裝着豆角、茄子之類,放在身旁坐在地上,向着老太太絮絮叨叨的獻殷勤說話,老太太原是個憐貧濟苦的活佛,正與他談笑高興。
衆人齊入來,德清先笑道:“這媽媽不來多日了,身子還硬朗?”白老寡見姑娘們進來,忙起身合掌躬身,向衆人連連施禮笑道:“姑娘們好?都是福祿俱全的小姐們了!”又覷着眼看了琴默道:“喲!這可就是福晉太太的侄女了,真真是福德之星都聚在一處了。”又絮絮叨叨說個不了。老太太命他坐下,問道:“老人家怎麼這許多時候沒來?”白老寡道:“我的老太太,我那天不想到這裏來,只是我們莊戶人家,天天不得閒。如今更兼到了秋天,滿地裏都是莊稼,我一早一晚在外頭揀菜弄井的幫着他們,只是老腿老手都不大活便,遇着颳風下雨常常跌在泥水裏。昨兒個摘豆角時景着些了,這右臂還在痠痛,雖然叫我們大腦袋去買來一付膏藥貼了,也不見怎麼樣。”一面說着一面自菜筐子底兒掏出一串青茭來道:“我們村野人,沒別的東西孝敬,這都是收的菜尖兒,送來嘗新的。”又見葉兒手裏拿着好幾個竹皮扎的籠子,裝了好多蟈蟈兒,都振翼吱吱的叫,腿蹬着西瓜花兒喫,白老寡接過來道:“這是我們大腦袋從山上捉來,孝敬衆姑奶奶們的。”說着送到德清、黴默等跟前來,衆人都按口而笑,叫丫頭們來收了。
老太太笑道:“你不得工夫來這裏,我們卻成日家沒事,關在這深宅大院裏,倒想尋個機會到你們村莊賞視田野風光,散蕩散蕩呢。”白老寡道:“老太太還想到我們村上住幾日散心呢,我的佛爺!我們村野去處,那裏有甚麼好風景。推開一扇柴門去看,狗窩也在窗下,豬窩也在窗下,更是雞窩也在當院。牲口圈也在當院,若是忽然颳起風來呀,各樣味兒可都全了,倘或下了雨,哎喲喲!你瞧那個味兒嗆鼻子吧,可真個躺豬圈、臥牛糞了。這裏軒宮深院,我看着比廟宇還好呢,我到這裏真象到了天宮仙境了。”老太太叉道:“你也不常來,這會子來多住上幾日再回去。”白老寡道:“我也想住幾日,只怕累着老太太使不得。”老太太道:“累甚麼,倒是使我不寂寞的好。”
且說,德清見老太太喜歡白老寡,遂同琴默、爐梅等到外間商議請老太太遊花園的事。璞玉先歡喜道:“明兒不就是八月十五了?我們就回明瞭福晉、姨娘,就說一來散散心,二來因二舅母剛來,正該設宴洗塵,料無不可,索性將明晚福晉、姨娘的月祭,也預備在園中,明日就樂他一天不好?”德清也高興起來,大家遂往逸安堂來,回過金夫人就去預備。璞玉又去清了老太太。這正合了老太太的心,自然歡喜。當日即遣車轎,將賁寅的女兒宮喜也接過來了。
且說,這宮喜年歲也只有十幾,比璞玉大兩歲,爲人性情溫柔而氣質嚴毅,與琴默等同輩姊妹極相投合。當夜璞玉想着何處設宴、何處喫茶、何處歇息等事,一夜不曾閤眼。自鳴鐘報四更時,才睡了一會幾,忽然醒來,見窗上大明,慌忙起來披了衣服,再看了看窗戶大叫道:“不好了,外頭必是天陰了,今日若下起雨來,豈不使大家掃興。”遂叫起嬤嬤丫頭們開了門出來看時,原來天雖亮了日尚未出。遂大喜,急忙盥手洗了臉,草草編了髮辮,忙忙的穿了衣服。因此時一早一晚已冷了些,套了一件寶藍夾紗短坎肩兒,便往花園來。只見滿園中花果熟老,藤草皆黃,婆子媳婦們正在灑掃園地,預備各處鋪設的桌椅絪褥及各項擺設,往來穿行不停。
忽然自西邊吹來一陣清風,風過處只覺芳香撲鼻,料是西北山坡上的那株桂花開了,遂過了橋,穿花拂柳而來。只見金花朵朵,玉葉層層,流馥雲外,正在盛開。璞玉想起李義山的桂花詩來,口內低吟,徘徊左右,愛戀不捨。只見琴默頭戴天藍緞昭君套,身披大紅譁嘰緞斗篷,領一個小丫頭,從山坡下走上來笑道:“你一個人在這裏幹甚麼?”璞玉笑道:“我是尋了這新開的桂花香來的,見他一夜之間,盛開如此,正在不忍離去,姐姐這是從何處而來?”琴默道:“我與姊妹們同來看他們打掃園子,也是忽聞香氣尋來的,他們都往來山軒去了,這會子也快來了。”璞玉素知琴默爲人幽靜持重,遂趁機道:“原來姐姐也是尋香而來,斯之謂幽香豈可隱乎哉?”琴默見他說自己,四目相視,微微一笑,也不言語。
忽見德清、宮喜、爐梅、熙清等都來了,齊笑道:“好啊,新花開了,你們兩個卻搶先來偷看。”爐梅又道:“我們就罰他兩個,設宴賞花。”宮喜笑道:“真個該罰琴姐姐和璞玉兩個,既知開了這麼好的花,也不知會一個人,但你們兩個來偷看?偏我們這幾個人,不配看這花了不成?”琴默笑道:“我原也不知道,聞了香氣尋了來的,也是剛剛來到,你們可別錯怪了。”璞玉忙道:“且別說閒話了,你們來好好看這花,實是比往年開的好,你們再聞聞看。”衆人聽了擁至花前,熙清、爐梅二人更登上山石欲折樹枝,璞玉焦急,架隔這個遮攔那個的央告道:“你們盡情看、盡情聞都使得,只是別折下來。”爐梅笑道:“我偏要折一大枝下來插瓶去。”璞玉越發着了急,只顧欠背躬身的求免,衆人大笑。又計議如何設宴賞花之事,琴默道:“若宴賞此花,須得先在上面陳上一個大帷幔。”爐梅道:“只不知甚麼色的好。”熙清道:“見有個現成的五色錦制帷幕,不知可使得使不得?”德清道:“忒花哩忽哨的也不好看。”宮喜道:“正黃色的如何?”德清道:“那又成了上下一色,太素了。我那裏倒有個白紋並梅花的月白蓋頂大帷幕,不知好不好。”衆人齊聲道:“好!”遂忙喚丫頭們取了來,吩咐媳婦們架了起來,再看時,只覺清鮮倍增,芳氣愈濃。
德清又與琴默商議,再命結紅球流蘇等花樣加以修飾,又綁了富貴不斷頭籬欄。大家在山石上設褥坐下,商議何處設宴。有的說在花下好,有的說在欄杆外山坡上好,其說不一。璞玉道:“花下太近了,崖上又太涼,若再設個帷幕,又沒意思了,依我看來,設在隔水對岸東面的曲亭上不好?你們大家看,正對面不是?我們都到那邊再望望,倒更可隔水增輝呢。”衆人遂走下山坡,繞過水來到亭子上,看着擺下桌椅,德清叫丁香去吩咐了廚房裏作的餚饌,又從丫頭們中選出會使樂器的。爐梅的丫頭畫眉使四弦,翠玉使笙,琴默的丫頭瑞虹使築,憑霄使鼓板,德清的丫頭檳紅使洞簫,將諸般樂器,齊備在亭前小套間內。
原來這座亭子,臨水而立,兩側翠竹、梧桐成蔭,正對面山坡上幾坐小丘相疊,復徑曲路互相交織,那株桂花正對亭而開,影射水中,碧帷紅欄,香馥光輝,兩旁羣樹叢生,猶如侍衛相從。
衆人正在擺設整治,忽然一個小丫頭走來道:“老太太已用過早飯,坐着藤椅子與福晉、姨娘們入園來了。”欲知後事,下回分解。
第十三回 賞桂花芳氣峭透襲 宣酒令醜態忽盡現
話說衆人迎接老太太至綠波堂前,大家跪請了早安。老太太歡喜,引着衆人踱過石橋來。因白老寡跟着,欲叫他到各處看看,在綠波堂階上設椅坐了。德清忙向前扶着老太太笑道:“老太太真興頭,這早晚就進來了,我們道是還不曾喫早飯來着。”老太太道:“這是甚麼時候了,天已向午了,還說早呢,你們的筵席擺在那裏了?”熙清笑道:“設在拱碧亭上了,那邊山坡上的桂花開的極好,況且池水清澈,坐在水邊亭子上最是敞亮,看着水,眼也清明。”白老寡在旁道:“最好,我初次入這園裏來,今日須得逛個夠呢。”一言未了,只見金夫人也陪着顧氏太太來了。
老太太欠身讓坐,丫頭們忙將坐褥鋪在石欄上。顧氏坐了,一面與老太太談笑,一面觀看時,原來這三間房,沒有槅扇,當地設一張花梨木方桌,上面堆了幾疊古名人字帖和幾方寶硯,擺了各色筆筒、筆海,筒內大小、粗細各色筆多如林立。北面一張條桌上放一汝窯玉瓶,內插一枝菊花,真如仙客披鶴氅,淑女飾雅妝。東壁牆上懸一幅米元章畫的《雲雨大橫圖》,兩邊對聯寫道:
綠水滌襟增新波,雲霞繚繞採花人。
下面桌上置一大古鼎,南面紫檀架上的大盤內盛着幾十個黃澄澄的大佛手,北面放着一塊高聳的墨臉洞天石。白老寡不分好歹,拿起一個佛手便喫,妙鸞忙笑着攔住道:“那是喫不得的東西,你拿着玩吧。”白老寡裝個鬼臉道:“你們這裏的屋宇庭院,美如圖畫,這般一個好果子,象畫的似的,也是白放着看的麼?既是不能喫的一個東西,放在這裏作甚麼,竟不如放上幾個紅紅的蘿蔔好。”一語未了,滿屋人鬨堂大笑起來。
老太太看着正間後園道:“這林子也太密了,回你們老爺叫人來間一間,也好通通風。”正說着,忽然一陣風過處,傳來嘈嘈音樂之聲,老太太道:“咱們府上念甚麼經呢,這裏聽起來倒很近。”德清、爐梅等笑着回道:“不是誦經,是我們幾個丫頭練習着自學的樂器,準備迎接老太太呢。”老太太笑道:“這倒有趣。”白老寡道:“我當是誰家娶媳婦來着。”說得衆人齊大笑起來。
老太太稍坐片刻,即便起身,也不坐藤椅,攜着顧氏手步行,衆人隨後,逶迤往來山軒而來。只見眼前紅綠叢雜,花枝顫顫,長柳依依,景色異常。正是:
黃花滿地,疏柳探崖,小橋直通若耶河,曲徑跡出天台路。巖間清流滴滴兮,籬園似罟;枝頭紅葉飄飄兮,疏林如畫;西風微動兮,鳴聲在耳,和日當午兮,蟋蟀長吟,瑣吶簫管滿幾兮,別樣精奇;綾羅錦緞穿林兮,分外妖嬈!
衆人說說笑笑來到來山軒下,原來那軒建於園中高阜,四壁青山,盡在檐下,看得極遠。門額上懸一匾,上書“來山軒”三字,兩側對聯是:
交友如畫圖採尚紅朱,觀文同觀山安用坦途。
白老寡先笑道:“到此更似登了天堂了,你們瞧那下邊許多層樓疊閣,廳堂衙門,都在腳底下一樣。”顧氏道:“凡景物都隨着人的喜好而感於心,我看了那遠遠青山煙林,倒動了野遊之興。”
當下老太太站着瀏覽片刻,因風涼,也沒坐,便又扶着丫頭們往拱碧亭而來。但聞四弦、築、洞簫、琴、胡琴、弦子、嗩吶、琵琶、雲鑼、鏜鑼、鼓板之聲悠揚,越水拂耳,煞是好聽。一時,衆人都到亭上來,只見欄杆外放着兩張條桌,上面放着茶杯、磁盞、各色托盤等物,那邊有幾個丫頭扇火烹茶,這邊又有幾個丫頭在風爐內燃火暖酒。老太太笑道:“這茶想必是最好的了,地方、器皿倒也都乾乾淨淨的。”爐梅笑道:“這是依照我們琴姐姐的意思擺設的。”老太太笑道:“就是了,我說這孩子平素就是細心,凡做的事都管叫你合心適意。”白老寡在旁接過來,只誇得個花雨繽紛。琴默聽了不好意思起來,紅了臉躲到一旁去了。
且說德清安席,上席坐了老太太、顧氏、琴默、爐梅四人。左手一席上坐了金夫人、德清、宮喜、熙清、璞玉五人。右手一席地桌上讓白老寡、張媽媽、王姥姥三人坐了。丫環們安了杯箸,上果菜畢,老太太見那桂花,隔水泛採,香流几上,又逢天朗氣清,不覺心中大悅,向金夫人道:“我們今日替顧氏親家洗塵,席間不可冷冷清清的,也該行個酒令,豈不熱鬧?”金夫人見老太太高興,忙起身笑道:“老太太說的極是,我們姑娘們都本不大會喫酒,已自不熱鬧,若行起令來能不喝嗎?”老太太道:“不必給孩子們斟燒酒,斟上黃酒也罷了,只給我們三個和下面的三個婆子斟上燒酒來。”顧氏太太忙笑道:“老太太自然甚麼令也都能的了,只是我們會甚麼,這是要變着法兒灌醉我們呢,我們都多喫幾杯就是了。”老太太笑道:“親家太太這事倒不必過謙,多是嫌着我老了,若說我變甚麼法兒,另尋個人行令就是了。”顧氏笑道:“倒不是推辭,倘或和不上,豈不丟臉。”金夫人忙道:“若真個和不上,也不過多喫幾杯罷了,喫醉了睡覺去就是,這裏又沒外人,還有誰來恥笑咱們?”顧氏點頭道:“既然如此,老太太先飲一杯纔是。”老太太道:“使得。”遂喫了自己的一杯酒,叫璞玉行個新奇的令。
璞玉正自心中發悶,一聞此言,正合其意,遂挪到前面坐下道:“老太太今命我行令,酒令重於軍令,不分大小尊卑,有違吾吉者罰。”說畢,將身後檳榔荷包解下,自內取出四個骨骰子來。衆人看時,骰子六面上卻不是紅綠點子,各面都鐫着兩個字,一個骰子上共十二個字,頭一個骰子上鐫“公子”、“老僧”、“少婦”、“兇徒”、“歌女”、“乞人”等十二字。第二個骰子上鐫“草甸”、“經堂”、“深閨”、“集市”、“花街”、“荒冢”十二字。第三個骰子上是“賽馬”、“坐禪”、“刺繡”、“練拳”、“賣俏”、“昏睡”十二字。璞玉道:“這是京城裏新出的玩藝兒,擲出骰子可成六句話,即:
公子草甸賽馬,老僧經堂坐禪,
少婦深閨刺繡,兇徒集市練拳,
歌女花街賣俏,乞人荒冢昏睡。
若能擲出這些字來,普席每人各飲一杯相賀,若擲出別的參差混話,則看其人其地與事之輕重定其罰酒之多少。”
白老寡不待說完,便忙起身搖手道:“罷,罷,我不但不能和這令,連話也聽不明白了,白耽捐了我領酒喫,可別把我……”剛說到這裏,身後有一人將白老寡的嘴捂住了。原來熙清年幼,正是淘氣的時候,又聽璞玉說的新奇,正聽得入神,見白老寡搗鬼,所以忙去捂了他的嘴。衆人見白老寡說着話突然停了,回頭見捂了他的嘴,大家都笑起來。
爐梅忍住笑向璞玉問道:“你拿出四個骰子來,如何只說了三個,那一個是做甚麼的?”璞玉笑道:“這第四個是令牌,每面上也有兩個字,鐫着‘賽枚’、‘尋句’、‘飛觥’、‘說謎’、‘笑話’、‘勿動’十二字。將四個骰子齊擲了,若是言與事都不合,定了當罰數後,再看令牌上是甚麼字,倘若是‘賽枚’,將罰酒與席上一人豁拳,輸家喫酒。倘或是‘尋句’,將罰酒置門前,和席上的東西,說一句詩或文,或說句成語,如說得好免罰,可稍免則減半,如不和加倍罰。‘飛觥’是將罰酒隨意飛與席上一人代飲。‘說謎’是放着門酒,說一謎,叫席上一人猜,猜不着代飲,如猜着了或說不上謎來則加倍罰。‘笑話’是放着門酒,說一個笑話,普席皆笑免罰,如有一人不笑則加倍罰。‘勿動’是慢慢啜着酒,隨意指席上一人道:‘勿動!’那人便得靜坐,凡耳目口鼻手足如泥塑木雕的不可稍動分毫,喫完酒方可動,如笑或動則代飲。出這六般法兒,因恐受罰者過飲醉酒,使之變化減輕,增趣取樂的意思。”
老太太及衆人聽畢,都道“好”。惟白老寡搖頭道:“我的心肝哥兒,這令兒也太嘮叨了,我又不識字,因此越發心裏着慌,不算我也罷了。”張媽媽、王姥姥二人從旁齊央道:“阿彌陀佛!喫酒也出這麼多緣故,我們慢說和,就是聽着也糊塗了,記也記不得,不算我們三個這一桌兒也罷了。”因老太太要叫他們喫酒,姑娘們也想看個熱鬧,如何肯依他們。
當下音樂已止,丫頭們都已來了。德清即喚丁香、瑞虹、畫眉三人道:“你們三人,看顧這三位媽媽一些,可別教錯了。”
說畢,向婆子們笑道:“不打緊的,你們只管放心,這裏沒有人訛你們,這丫頭們替你們看着就是了。”丁香等亦笑道:“奶奶們只管放心喫酒,有我們呢,不教錯了就是了。”白老寡這纔不嘮叨了。
璞玉叫福壽取個大碗來,放在席桌當中,將骰子放入碗內,又將坐中每人的一隻箸各拋在桌上,看箸之長短,定了擲骰子次序,當下,錦屏、玉清等換上熱酒來。
頭一個便是宮喜的,宮喜慢慢抓起骰子來笑道:“不知我擲出個甚麼東西來呢。”說着往下一擲,衆人看時:
兇徒經堂賽馬。
衆人齊大笑起來,爐梅笑道:“兇徒不是賽馬的人,經堂也不是賽馬的去處,該罰三巨觥。”再看令牌,是“賽枚”,宮喜望了一下衆人,正尋思和誰賽時,只見老太太笑着向白老寡努嘴兒,宮喜會意,遂道:“我們如果大聲豁拳,在太太們跟前又似非禮,況且外頭的媳婦們看着也不雅,所以悄悄出指頭,大數贏小數便了。因坐了對面,就和白媽媽賽吧。”白老寡笑道:“如今我老了,歪手鈍指的,姑娘們讓着些吧。”二人齊出了指頭,衆人見白老寡出的是小指,宮喜出的是無名指,衆人大笑道:“白媽媽輸了。”遂叫丫頭們將宮喜輸的三大杯酒端過去了。白老寡笑道:“我打量是姑娘出拇指,所以出了小指,不料倒輸了。”張媽媽低聲責怪白老寡道:“喂!你如何伸出小指來了?如今喫酒忌諱這個,所以代這個拳着五指出咧。”白老寡聽了不依,歪着頭直着脖子嚷道:“這有甚麼,我們是老年人,依着老規矩行事罷了。”說着又挺出小指道:“如今自京城到這裏過體面日子的人,多般都是這個,所以惟恐亮出自己的底子,才忌諱這個。我們裏頭又沒這樣的人,忌他作甚麼,莫非你這個婆子年青時也是這個了麼?”
話猶未了,璞玉先撫掌擊膝笑得已是直不起腰來了。顧氏太太口中酒噴了爐梅一身,金夫人掩着嘴指着白老寡,笑得一句話也說不出來。下面的媳婦們都走了出來,前仰後合捧腹大笑。王姥姥推了一把白老寡道:“你怎麼了,這裏說這般粗鄙混話可是使得的?”白老寡越發不依起來,仍挺直了小指道:“你又忌諱他怎的,莫非你小時候也是作了這個不成?”說得王姥姥閉了眼只顧合掌唸佛。丁香忍住笑,催他喫那三杯酒,白老寡推給左右兩個人,兩個婆子又鬧了起來。老太太忍住笑,擦了擦眼睛道:“你們且住,聽我分說。白婆子原是語出無心,張婆子從旁挑剔着,引得他說出了這麼許多話來,也是不該。王婆子唸的佛也不合事體,所以這三杯灑,你們三個人,每人應喫一杯。”三人不敢有違,都喫了。
第二該德清的。德清拿起骰子笑道:“出好的。”說着擲下,衆人看時:
少婦集市昏睡。
衆人看了道:“這也是個沒臉的少婦,如何到集市上昏睡起來,該罰四巨觥。”看令牌是“尋句”,又道:“多虧是這個,倒好處,你快尋句吧,若說的不對景是加倍罰了。”丫頭們斟上酒來,德清舉箸指着席上瓜果道:“瓜田不納履,李下不正冠。”爐梅道:“這是極老的成語,人人皆知,蓋言君子防之於未然者也,這個不算,你還是喫你的酒吧。”德清笑道:“這其實該罰你,原說的就有舊詩句,你如今又如何嫌舊了?況且你又不是令官,隨意定酒數,又來挑三窩四的,是甚麼意思呢?”琴默笑道:“我說句公正話,德姐姐說的也不甚動人,爐妹妹挑的也似無理,這四杯酒你們二人分喫了吧。”衆人都道:“有理。”二人只得喫了。
第三是該琴默的。琴默抓起骰子笑道:“我若擲出難看的,你們可別笑。”說畢擲下,卻是:
老僧荒冢刺繡。
琴默看了笑道:“你們瞧,我這也沒甚麼可罰的。荒冢雖是無人僻境,別人不可去罷了,有一、二化緣行腳僧,行路睏乏了,豈不可以歇息歇息?既已在那裏坐下了,縫縫他那懸鶉衲頭,亦無不可。”璞玉笑道:“姐姐且不必諸般巧飾,刺繡並非補綻,除了乞丐在荒冢上也不相當,別的都要罰的,若是老僧使得,那公子、兇徒等也無不可的了。”琴默笑道:“依你說該罰幾杯?”璞玉道:“多也不必,兩杯罷了。”琴默點頭應允,看令牌時,又是“尋句”,熙清笑道:“我先說,這一回再不可用俗淺現成的了,必得說個文采風流的方可。”琴默道:“好說,這倒難不倒我。”遂使箸超起個木樨花道:“花影映階朵朵蔭。”完了令。
第四乃是金夫人的。衆人都暗笑,要看福晉的笑話。當下金夫人早已擲出,自己先喜道:“你們來看,好不容易擲出真話來了,快取酒來,我自老太太起給每人敬一杯。”衆人看時,正是:
少婦深閨刺繡。
大家齊聲喝采道:“真是再好不過的了,我們大家必領這一杯。”遂依次喫了酒。
第五個該爐梅的。爐梅挽袖攘拳笑道:“這會子輪到我了,骰子你須出個有意思的話,不然我要拿斧子砸了你。”說着狠命一擲,先自笑得不能動了。衆人看時:
兇徒深閨練拳。
衆人遂鬨堂大笑起來。爐梅道:“我這手,真該打,如何擲出這般混帳事來了。”忙看了令牌,又笑道:“天賜之便,幸有此救。”
衆人看時,還是“尋句”。璞玉道:“姐姐你且別把這看得太容易,罰酒三杯,若誦句不合,加倍相敬。”爐梅聽了不受用起來,瞅了一眼,點頭道:“人家的罰兩杯,偏我的就多一杯。”一時又尋不出好句,惟恐受罰,也無暇慮及其他,忙從碗裏夾起一塊鳳仙花根來,道:“也顧不得金蓮蹴損牡丹芽。”說畢,完了令。別人都不在意,琴默忙看爐梅,盯了半晌。
第六該是老太太的。捧過骰子碗來,老太太笑道:“我老了,心也鈍了,叫別人替我擲吧。”遂叫妙鸞過來和令,妙鸞笑着抓起骰子來一擲,真個也擲出個真話兒來了。衆人看時:
老僧經堂坐禪。
衆人共賀老太太一杯,各人喫了一杯。
接着第七該顧氏的。顧氏笑道:“看是甚麼。”說着一擲:
少婦經堂賣俏。
顧氏大笑道:“這婦人也忒下作了,經堂是甚麼地方,卻在僧衆前賣起俏來。”璞玉忙看了令牌,笑道:“舅母,不打緊,說了謎,沒人猜着就過去了。”說着斟上三杯酒來。顧氏笑向白老寡道:“我說個謎你猜,‘一條美人連細骨,七竅玲瓏君子心’,這是甚麼?”白老寡笑道:“舅太太倒會找愚人呢,放着許多聰明穎悟的姐兒們,倒問起我這老糊塗來了,我能知道甚麼?”宮喜又問張媽媽、王姥姥,二人都笑道:“猜不着。”遂給三人各喫了一大杯熱酒。回頭看右席上的熙清時,德清笑着起來道:“這個我猜着了,可是說‘蓮蓬’的不是?”顧氏笑道:“罷了,打量我這謎也難不得人,我也說不出別的,我領罰就是了。”說畢,慢慢喫着酒。
第八個該熙清的。熙清笑道:“這會子輪到我了?不知又擲出甚麼來呢?”說着便擲:
乞人花街賽馬。
衆人笑着看令牌,是“勿動”,熙清看了大喜道:“我這差的太遠,斟上八杯罰酒來。”鸚哥應聲“是”,忙去取盤子託八杯酒來了。熙清都擺在門前,整了整兩袖,端起一杯酒來,慢慢送到嘴邊,兩眼望衆人時,大家不知叫誰“勿動”,各自都突突的心跳,惟白老寡全不理會,正舉象牙箸夾起一塊肉丸子來,方張開口要喫,熙清指邊道:“白媽媽勿動!”
白老寡雖是村野老婆兒,卻因常在大家門口走動,見聞多,素昔又知道這等戲耍玩藝兒,便張着嘴,瞪着眼,夾起來的肉丸子離嘴不遠,突然停住,分毫不動了,引得上席下席及服侍的媳婦、丫頭們,全都大笑起來。欲知後事,下回分解。
詩曰:
春風香沁百花釀,採蝶飛趁髮飾旁,
欲逞少興鞦韆戲,又恐誚我發蒼蒼。
第十四回 熱中寓寒參禪景 喜間生悲嘆月詩
話說白老寡用象牙箸緊夾着肉丸子,欲使其不動,但因兩個都是滑溜溜的東西,肉丸子忽然失脫,掉下來了,白老寡慌了道:“你成了龍了不成!”說着趕上去伸手去拿,熙清笑道:“違了令了,快將這七杯酒送給白媽媽去。”丫頭遂即送過來,白老寡方歸坐,熙清便笑起來道:“你若不說笑話,便加倍罰你十杯。”白老寡沒法兒只得說道:“既是如此,好歹說個故事吧,你們可別見怪。”衆人都止了說笑,靜聽他說笑話。白老寡先笑道:“有個善人,向他老婆說:‘相傳釋迦牟尼佛,大發慈悲之心,割自己的肉喂鳥啖虎。如今雖欲學他,但鳥飛上天,虎隱深山,身上雖有肉也不得給喫了。只因夏日蚊子多,這肉是施給蚊子喫了吧。’遂不掛帳,裸着身子躺了等着。有日值功曹得知此事,欲試其真心,化作一隻狼撲了過來,那人見了大聲喊道:‘少嘗一些也罷了,若是真個大口家喫起來,可不是玩的!’”衆人聽了鬨然大笑起來。
爐梅向德清笑道:“姐姐可聽見了,白媽媽這豈不是說我們護食,奚落我們呢。”德清笑道:“白媽媽這故事說的真個巧,你自說該罰幾杯吧?丁香快去將我屋的大盞取來。”丁香應聲“是”,忙去了。白老寡大窘,笑着央求道:“好姑娘,我說這故事,原是相傳下來的,並非我隨意瞎編的,如何敢來奚落姑娘們。”爐梅笑道:“常言道‘機緣難逢’,若不問你但會喫不會說笑話,你如何便想起少嘗大啖的事來呢?你這故事也不只奚落德姐姐護食,豈不把席上比你喫的少的人都罵成蚊子了?”衆人齊笑道:“原來白媽媽這故事把我們都罵了,這會子該每人罰他三杯。”白老寡聽了此話,無言可對,急得打着自己嘴,笑道:“太太、奶奶們,我只怕說不笑人家,加倍罰酒,急着說的,那裏有工夫想到這麼多的規矩上頭!大家也不必罰我了,我只喫我罰酒就是了。”爐梅忙向德清使了個眼色笑道:“德姐姐這也罷了,白媽媽你擲的可是‘老僧深閨賣俏’不是?老僧雖瘋顛,到底也沒有個賣俏的理,況且在深閨,越發不相當,罰五大杯也還輕了呢!再說故事上頭,又有過失,須再加一倍,翠玉快添上五杯酒來。”翠玉忙應“是”,用一托盤端着五杯酒來放下。
當下,王姥姥因受了白老寡的氣,正沒處出氣,逢此機會,心中大喜,遂端起杯來,送到白老寡嘴邊,說着“快喫”,往下一灌,白老寡推不過,一挺脖子都喫盡了。王姥姥忙又捧上一杯來,白老寡向爐梅告免,爐梅命翠玉送魚,畫眉夾一箸送入口內,白老寡嚼着嚥下,王姥姥又把酒送到嘴邊,白老寡推不開,又喫了。張媽媽又送進一塊鴨掌,王姥姥又接連灌酒,白老寡一來不得推,二來喫得嘴滑了,情不自禁,將十杯酒喫個罄盡。因喫得急了,一時氣噎咳嗽起來。
老太太道:“也不看老人家,只顧灌他不成?丫頭們快給捶捶背。”畫眉忙到身後捶背。翠玉收了杯盤後,白老寡的酒方湧上來,見丁香拿一個瑪瑙盞來,忙叫:“拿來。”取過來細細看了半響,笑道:“這盞造得這般得意兒,好姑娘,你就給我斟一盞茶來喫。”爐梅笑道:“白媽媽這會子我再不敢說罰你了,因丁香拿了這個盞來,我要誠心敬你一杯呢,不知你要也不要?”白老寡正遲疑時,德清、琴琴二人笑道:“白媽媽這是敬酒,比不得罰酒,你若不受就不好看了。依我們說,這一盞酒,一半你喫,一半我二人分喫,這可使得?”白老寡也不推辭,點頭應允。德清遂喚丁香滿滿斟上一盞酒,送到白老寡手裏,白老寡笑道:“這一傢伙什兒我也就差不來仿了。”德清忙舀了一杯送與琴默,又舀出一杯放在自己門前。
原來這盞用一塊囫圇瑪瑙碾成的,外邊明面上盛酒少,裏邊套空內容酒極多,白老寡見他二人舀去了兩杯後,盞內所剩不過兩杯,也就不再爭持。又見德清、琴默二人舉杯飲盡,傾着給他看,白老寡亦舉起盞來,一口氣喫下,看看喫得殆盡,剛放下盞,酒又湧出來了,白老寡驚異道:“喲,這盞成了聚寶盆了?做的又這麼巧,我再喫一陣,看你還有沒有了。”這會子也不用別人讓,雙手捧起來,一氣喫盡,剛把盞子放在桌子上,酒又湧出來了。白老寡見了大喜,鼓掌笑道:“瞧,可真是個寶貝了。”畫眉從旁慫恿道:“白奶奶你再喫一陣看,還能出來比這更奇的呢。”
白老寡真個舉盞一氣喫盡,即覺頭暈眼花,天旋地轉,身不由己,拋了盞子,驀然倒地,枕上張媽媽的大腿便睡。
此時,已輪到張媽媽。即抓起骰子來向瑞虹笑道:“姑娘,你給我看着。”說着一擲:
乞人草甸練拳。
璞玉道:“乞人雖可偶往草甸逛逛,練拳卻與去處相違,當罰兩杯。”看令牌是“飛觥”,瑞虹忙說與張媽媽,一個飛給王姥姥喫了,一杯張媽媽自喫了。
下該璞玉的。璞玉拿起骰子笑道:“我也許似商鞅,落了自己的法網呢。”說着猛力一擲:
公子深閨坐禪。
爐梅笑道:“呀!這會子該怎麼處,不喫如何脫得過去,當罰三杯。”璞玉道:“公子在深閨也無礙,坐禪也不犯律條,如何受罰?”爐梅爭道:“你不該自己作了令官,自己攪混了,別人的你隨意變着法兒罰,自己倒些般耍賴?”德清知道璞玉不能多喫酒,遂陪笑和哄道:“這雖屬非理,看來足可免罰,公子在深閨,又以坐禪爲事,倒是難得,這般個善行公子,如何罰得。”說畢,看酒令是“賽枚”,又道:“既不罰,也無須賽拳了。”
當時,日已平西,席上又早搬上飯來,於是大家喫飯。老太太笑道:“灌的那白婆子已醉了,這會子還不叫醒他喫飯?”話猶未了,白老寡忽然翻身伸腿,打個哈欠,轟隆隆一聲,放了個大屁。王姥姥剛端起一碗湯來喝,不覺聞聲大驚,失聲叫了起來,把湯都晃撒了。張媽媽先呵呵大笑起來,衆人也直笑得不能喫飯了。
白老寡翻身爬了起來,咧着嘴皺着眉就往外跑。德清一頭笑,一頭忙叫丁香、鸚哥二人忙跟去。二人忙止了笑,扶着白老寡,知他要出去,便拉往山背後去了。方走到太湖石旁,白老寡已是走不動,渾身顫抖起來道:“姑娘們快給我撩起衣襟,我的腰已彎不得了。”說着從懷裏掏出兩塊紙,到山石後邊蹲下了。鸚哥、丁香二人也不好拋下走,只得暫立等候。忽聞下氣聲,接着苦、辣、酸、甜、鹹也不知是甚麼滋味兒,只覺臭不可耐,二人無法,只得捂着鼻子等着。等了半日,白老寡方事畢,跚蹣走出。三人同歸亭上來。
時已日薄西山,老太太、顧氏太太、金夫人等都出園去了。衆人送到石橋上,琴默笑道:“我們這會怎麼着,大家也散呢,還是玩玩呢?”熙清道:“再過一會子福晉太太還不祭月來嗎,我們這會子出去了又回來,不如竟在這裏等着一同出去豈不好呢。”璞玉道:“正是,正是,這樣極好,我們還是到拱碧亭上喫茶去吧。”大家又轉身回來,只見張媽媽、白老寡、王姥姥三人晃晃蕩蕩、吵吵鬧鬧的迎面而來,白老寡先笑道:“告辭姑娘們,明兒一早我們各自家去了,冬天再來望姑娘們。”爐梅笑道:“白媽媽明兒再呆一天不好?我們再預備席喫一天。”白老寡一面往外邊走着,一面手、頭齊搖道:“罪過,罪過。這恩典已是不盡了。”衆人又大笑起來。
宮喜道:“今日之宴,雖然極熱鬧,極好,只是叫白媽媽喫得多了些,所以不合老太太的意思了。”爐梅哼了一聲,說道:“這也奇了,誰逼他了,他自己果真不願意,難道接着牛頭硬叫去喝水不成?”說着話,走到拱碧亭上來,只見媳婦,丫頭們正收拾杯盤几案,灑掃地下。德清要喫新龍井茶,吩咐丫頭們烹茶,衆人或階上,或欄上,或當院散坐,獨琴默坐在一株梧桐樹下的桌上喫瓜子。幾個螢火蟲振翼繞鬢而飛,又有幾個落在身上。璞玉見了,不覺驚喜,手裏拿一把骨柄芭蕉扇子,只管一東一西的驅逐,爐梅在階上見了,端着茶碗笑道:“璞玉!爲時尚早呢,留點氣力,到晚上驅蚊送涼不好?”琴默全不理睬,璞玉便棄了扇子,攆爐梅去了。
熙清、宮喜二人拉着手到德清跟前來笑道:“我們大家都在這裏,趁此涼爽,想個法兒玩玩纔好。”德清道:“忒吵吵嚷嚷的玩法兒也不好,倒不如大家尋個清靜有趣的事才更好。迎此清風而坐,心中一如天上皓月,豈不有趣。”爐梅向前道:“若尋越樂越清靜的,只沒個撫琴的。”璞玉道:“怎麼沒有,我知道琴姐姐的洋琴就好。”琴默笑道:“撫銅絃琴倒也罷了,若是弦子卻不能夠,況且樂理也大不相同。”衆人都求其一奏,琴默也覺得高興,遂喚瑞虹取了洋琴來。因外邊風露冷,遂都到廊檐下。
欄杆內蘭花盆旁坐下,將琴放在几上,開了盒蓋兒,隨手調絃,和了宮調,因此時正是桂花盛開,便取意奏起《梅花三疊》曲來,撫到第二疊“嚴若冰霜,但與蒼松翠竹常相契交,可爲兄弟”,爐梅只顧瞧着琴默,點頭微笑。又撫到第三疊“花自清香,月自皎潔”時,璞玉不時道“好”,德清亦稱讚不已。琴韻和風聲,真個是月愈白,風愈清,天空地闊了。
未幾,冰輪湧上,萬頃長空,光芒四射,彷彿隱隱一朵五彩瑞雲,籠蓋園上。琴默正欲再往下撫時,忽然那邊響起一片爆竹聲來,間有音樂相雜。丫頭們慌忙跑來道:“福晉太太往來山軒祭月來了。”衆人忙起身,德清叫檳紅道:“你去將我們的筆硯取來,送到綠波堂去,我們祭完月,在那裏寫詩。”說畢,大家來到來山軒祭月臺上,只見祭案已設,擺了茶果,音樂作於階下,金夫人立候。遂由德清拈香,熙清燃燭,宮喜捧壺,璞玉獻酒畢,金夫人方慢慢向前點上三杯酒。率領衆女,向月宮拜了三拜。
但見香菸人影,交錯相映,煞是好看。拜畢樂止,金夫人率衆回來時道:“冷夜裏你們也該回去了。”德清輕輕推了一下琴默,琴默會意,忙道:“天還早着呢,我們再坐一坐纔回去。”金夫人點頭去了。
大家送至綠波堂止步,見丫環們已備好諸般用具,衆人便尋座坐下,商議題目。德清道:“今日羣賢畢集,詠月不可只以月爲題;如但以月爲題,自古至今也太多了,琴、爐二公胸中,少說也有十幾首,可以必得引入別故,使題難些方可。”爐梅笑道:“誰敢應這賢名!德姐姐既這麼說,你就出題,我們也不必限韻,但用各自愛用的字罷了。”德清逐取紙潤筆,想了一想,寫出了六個題目,綰在牆上,衆人看時:
“迎月”“喜月”“聽月”“雙月“送月”“借月”。
爐梅笑道:“姐姐差矣,你這六題中,‘迎’‘送’‘喜’‘嘆’皆可用,‘借月’也罷了,惟此‘聽月’是何言語?聽者耳聞其聲之謂也。月乃極靜無聲之物,‘月’字上面放上一個‘聽’字,這二字無如說山中之魚,海內之虎,不亦謬乎?”德清道:“爐賢公所責甚當,雖然,古言有云:‘讀書由難明而通其理,觀文自達其無意之境,方可謂妙。’但憂足下之學問未達其境耳,又何憂乎無其由哉?”爐梅笑道:“既然如此,這題我們誰也不知,也只好出題的人自作了,我們只作各自所能所知的罷了。”德清笑道:“這也使得。”
一時衆人都思索起來,寂然無聲了。琴默叫丫頭取繡墩來,倚欄而坐,釣起魚來。璞玉手內拿着一枝桂花,只顧聞着踱來踱去。爐梅忽然蘸筆去鉤了牆上的“嘆月”一題,擲筆拿到階旁去撫那梧桐樹。熙清也起身去鉤了“喜月”。琴默放下釣杆,去將“迎月”鉤了,回來自提梅花自斟銀壺,在一口海棠洞石杯內,斟上半杯黃酒,慢速的喫。宮喜忽然起去將“送月”鉤了,璞玉忙走過來看了央求道:“好姐姐,這個題我才得了兩句,讓給我作了吧。”宮喜笑道:“誰不叫你先鉤了,我那麼容易得了幾句不成?”璞玉無奈,只得鉤了“借月”。德清見剩了“聽月”,也不去鉤他,走到琴默跟前,取杯喫了半杯酒,叫檳紅取一炷夢甜香來燃着,便舒紙寫起來了。
原來那香只有三寸長短,細如莠莖,其燃極快,所以以此限時,是待香盡若詩不成,即要行罰的意思。衆人見燃起了夢甜香,各自忙着都磨墨提筆寫起來。瑞虹從旁笑道:“又來一個詩客了。”衆人抬頭看時,只見秀鳳領着一個媳婦一個小丫頭走來,笑道:“甚麼時候了,你們還這般作詩填詞的不出去,老太太問了好幾回,老爺也從外頭進來了,福晉太太怕使別人叫不回去,所以特叫我來的。”大家讓坐,秀鳳坐了。璞玉笑道:“若早知秀姑娘來,多出一個題,也叫他作一首呢。”秀鳳笑道:“叫我作甚麼詩,作安代詩嗎?”衆人都噗哧的笑了。秀鳳又大笑道:“若是叫我作安代詩,倒是極現成的,我的師父也在這裏呢。”衆人問道:“誰是你的師父?”秀鳳又哈哈大笑道:“我的師父就是今日趕肉丸子的那個人。”衆人聽了,都笑得寫不得字了。
彼時,琴默的詩已先成,拿到秀鳳跟前笑道:“秀姑娘善作安代詩,更該善於評常詩了。”說着遞過去,秀鳳即與琴默坐在欄杆上,月光下看那詩:
靜不染塵流空晶,涼而不寒滿掌冰,
秀鳳先讚道:“這一聯已說盡天下之月,可謂言入骨髓矣。”
再看:
竊往山樓東阜去,液浸羅衫徹骨清。
看畢,方欲月旦時,宮喜的“送月”詩亦成,送了過來。秀鳳看時:
花色桂香露欲滴,楓葉柳絲如浸水,
西窗夢覺竹影去,淡光隔簾猶以追。
秀鳳笑道:“寫迎送不用西東二字就沒別的字了?”說畢,又看熙清的“喜月”詩:
雲霽輒見天女容,寶晶新妝胸襟清,
草木花石皆知惠,俏姿芳影分外明。
秀鳳搖頭道:“二姑娘因素昔不在這上頭用心,終究有些不同。”又取過璞玉的詩,看了看題,道:“看他如何借法?”說着展開看時:
淑女緣結三分情,露球送來一點光,
秀鳳使噴嘖稱讚道:“好一個‘一點光!’”一言未了,只見錦屏、玉清二人笑着走進來道:“你們看這使來的人,可是信得過的?倒象個請來的似的坐下來了,這是怎麼說,福晉太太正生着氣呢,這早晚,這般個深僻院中,這等玩起來以是使得的?”衆人都站了起來道:“是,是,我們就要回去了。”又看璞玉的詩:
舉杯借得酒中月,洗盡腥穢淨肝腸。
衆人齊讚道:“這借的又合情理,又巧妙,似這般方可稱爲詩了。”爐梅哼了一聲,笑道:“若是作這等詩,一時作十首又有何難。”衆人聽了驚異道:“噯喲,既這麼說,我們看你的,不知如何好法?”爐梅笑道:“且慢看我的,我們先看德娘娘的吧,看他如何聽的月。”衆人遂都挪了過來。欲知德清詩章,且看下回分解。
秋夜觀月暈而作:
仙女不駕法舟遊,緣何帷幙幾層舒,
若防塵寰輕薄子,無垢太虛安可觸?
第十五回 損芽詞中行規諫 枯葉典裏識聚散
話說德清將自己作的詩放在桌上,坐着一動也不動,也不叫衆人來看,衆人都挪過來看,秀鳳念道:
桂鏡漾光夜色和,沉影泛華洗樓閣,
侍女緣何側身立?
秀鳳且不念下句,說道:“頭兩句也只平平,無甚奇處,這第三句倒有些意思了。”再看末句:
光射清流聽滉波。
衆人齊聲讚道:“真是奇思異想,這等方可謂詩客了。想我們那些詩,真真愧死人了。”德清笑道:“也太過譽了,各有其長短,且看爐賢公的嘆月詩吧。”秀鳳念道:
所佩何玉一輪白,盡灑銀水千里雪,
熙清笑道:“只這一聯,便亦出類拔萃了。”爐梅在熙清肩上拍了一下道:“你們別隻顧給我戴高帽子了。”說得衆人笑了起來,又往下看:
恨向急逝仙女問,曷不常圓使時缺。
德清嘆道:“好,好!真正到了文章的妙處了,只是言語太頹喪了些。”琴默、秀鳳等也不自禁的讚歎起來,道:“且不說別的,其所用之韻,原是極仄的,然運用的卻極廣,對‘何’‘盡’‘急’等字,用‘曷’字一反問,使全篇脈絡都活了。”正誇讚不止時,旁邊的錦屏等得不耐煩,急道:“別隻管議論了,到了睡覺的時候了,我們也不會和你們那個甚麼韻、甚麼限的,只是走了就完了。”衆人大笑起來,因夜又深了,大家方說說笑笑走出園來。
德清一邊走,一邊誦其詩中的“光射清流聽滉波”一句。琴默笑道:“你不必只管聽,幾日內準聽佳音就是了。”衆人都不解其意,德清知其不是正經話,也不再問。
次日,顧氏太太真個向金夫人提議,欲爲其族侄金紹聘德清之事。金夫人原也知道金紹門第家業根基都好,心中倒也願意,只等慢慢回明賁侯、老太太點頭。當下,顧氏又說要家去,遂命爐梅裝點衣物,準備行裝。
那日喫過午飯,衆姑娘都從介壽堂散出來。走到分路處,琴默叫爐梅道:“爐兒,你跟我來,有句話問你。”爐梅便跟着琴默往海棠院來了。當時顧氏已往逸安堂,琴默一進屋,便坐在牀沿上笑道:“你跪下,我有事要審你。”爐梅不解其故,因笑道:“噯喲,你瘋了?我又不是賊,你審我甚麼呢?”琴默冷笑道:“你不是賊,好個千斤小姐,好個深閨姑娘,滿口胡說的甚麼話,你快快實說了完事。”爐梅不解,不免心中狐疑起來,忍住笑,嘴裏只是說:“我說甚麼了?你只會挑剔我的疵弊罷了,你快說出來,我倒要聽一聽呢。”琴默笑道:“你還裝不知道呢?前日行酒令時,你念的那一堆是甚麼?甚麼‘金蓮’、甚麼‘牡丹芽’,又如何‘蹴損’那些話,我全不明白。”爐梅想了半晌,纔想起那日惟恐受罰,無意中唸了一句《西廂記》上的話。登時飛紅了臉,撲倒在琴默身上笑起來道:“我也不知是甚麼上頭的,只將聽人家唸的,順口兒念出來的,好姐姐你告訴我,我再不敢唸了。”琴默笑道:“我也不知道,只聽你念的怪新奇的,所以問你。”爐梅道:“好姐姐若是醜話,可別告訴別人,從今以後我再不敢說了。”琴默見他羞得徹耳通紅,又再三央求,遂不再問,拉他坐下,吩咐丫頭們倒茶來,方慢慢的教道:“你說不知道,這是騙誰?你當我是甚麼,你念的那是《西廂記》上遞簡篇起首‘新水令’後面‘駐馬廳’的曲文,你不信,我念與你聽。那一首是:
不近喧譁,嫩綠池塘藏睡鴨;自然幽雅,淡黃楊柳帶棲鴉。金蓮蹴損牡丹芽,玉簪抓住荼蘼架。夜涼苔徑滑,露珠兒溼透了凌波襪。
這是鶯鶯入花園的景況,頭一句時鶯鶯垂頭而行,二句時仰起頭來。三句是向前徑去之狀,四句是行而忽止,止而又行狀,這些雖不曾說出來,在曲文中已盡烘染出來了。‘新水令’一調,我還記得。那上說道:
晚風寒峭透窗紗,
這句是說,出了臥房還不曾開外面的窗戶。
控金鉤繡簾不掛,
這句是說,開窗便見垂簾。
門闌凝暮靄,
這句是說,憑臨階上向外眺望。
樓角斂殘霞,
這句是說,走下臺階來回首觀看。
恰對菱花,樓上晚妝罷。
這上面四句,都是寫景而又景中寓着人。這末句寫了人面又寓着人外之景,此等曲的文章是再好不過的了,但其意終不免淫邪。此等書我小時也曾偷看了,才知其不是正經書。因此,我們女孩兒家還是不識字的好。男子讀書而不達理,尚不如不讀,何況你我呢?至於作詩寫字一事,也不是我們分內之事,就是男子也非其所應做的營生。男子讀書,精通其理,能夠經國濟民,方可爲得其正道,只是此間不聞其人而已。庸人讀書,反敗其行,這不是書使他如此,倒是辜負了聖賢之書了,所以,竟不如從事畋獵,終其一生的好,這般倒無甚大害。至於你我原應以針黹紡織爲事纔是,偏又識了幾個字,既識了字,尋些正書看也罷了,倘或盡着看起那不三不四的書來,以致性遷情移,那還了得?”
這一席話,直說得爐梅啞口無言,只顧低頭喫茶,心中暗暗敬服,只說:“是,是。”琴默又道:“看也罷了,又何必在衆人跟前誇耀述誦,這是甚麼意思?”爐梅笑道:“罷了,我知道了就是了,從今後若再說時,但憑姐姐處置。”從此爐梅再不敢小覷琴默了,這且不表。
且說,老太太命妙鸞取出賞爐梅的東西來裝點,妙鸞笑道:“爐姑娘的模樣兒、聰明兒最是相當的,年紀又小,留在這裏多住幾年也罷了,如何就讓回去呢?”老太太哼了一聲,笑道:“噢,那麼好了,你們看着比聖丫頭怎麼樣?”妙鸞四周瞭了一瞭,笑道:“美貌雖強似聖姑娘,福分卻不及聖姑娘。”老太太笑道:“這麼說起來,聖丫頭的福分雖好,模樣兒是平常的了,只不知那裏有個這兩樣兒都齊全的呢?我是老了,也看不出來,你們若有個眼見耳聞的,也說給我聽聽。”妙鸞不語,只是低着頭包東西。老太太見他無言,又問道:“我問你話,你如何不言語了,說真心話,有甚麼呢。”妙鸞方抬起頭來道:“其實這話,奴才丫頭我們不該越分說的,今日老太太問,只當不知道沒見過的纔是,只是心眼兒裏有所想的,若怕惹口角不回覆明白,豈不是藏奸了,況且老太太不也白疼了我們奴才丫頭了?據奴才看,不只模樣,福分雙全,就是性情兒聰明兒俱好的,現在眼前,又何必遠尋呢?老太太的佛眼,想必早已看出來了,又何必問我們奴才丫頭呢!一個是聖姑娘了,不然就是這個人了,除此二人,另換一個也難擔得起老太太這麼大的福氣呢。”老太太聽了此言,正合其意,推開靠枕,坐了起來笑道:“我的兒,你說的極實在不過的了,難爲你替我們祖孫二人盡心想着,只是我又彷彿聽見說,你們太太給爐丫頭插了簪子呢,這是怎麼說?”妙鸞道:“那一個是福晉太太的親侄女兒,這一個豈是福晉太太的假侄女兒了?老太太爲璞玉的終身大事着想,不過是想個長遠妥貼的罷咧,這裏又有甚麼隔閡,何況都是一樣的從福晉太太的侄女們中選,就是真個看中了聖姑娘聘定了,福晉太太也越發感恩罷了,決無生別的念頭的理,福晉太太也不是那種人。再說插簪一件,那都是小事,慢說作姑母的給侄女兒一隻簪子,就是賞了五鳳大釵也是常事,並不曾遣媒下聘,那能算得甚麼正事。奴才大着膽子說個笑話,就是老太太常常賞我們簪子鐲子之類的東西,難道都是行聘的不成?”老太太聽了,不覺噗嗤的笑了出來,點了點頭,方欲開言,只聽妙鸞又道:“老太太若不信,問衆人,我們這府內,上下大小老少,丫頭媳婦,那一個不說琴姑娘好,那一個不說琴姑娘賢。”
正說着,只見顧氏、金夫人帶着衆姑娘丫頭們走了進來。老太太笑着讓了坐,顧氏裝了一袋煙,坐下笑道:“我們擇定明兒的好日子,就要走了,所以特地來老太太這裏坐半日呢。”老太太道:“其實再住幾日去纔是,只因親家太太早欲回去,我們留的日子也多了,所以也不好再強留了。只是爐丫頭在此日久,忽然去了,我們這裏又空閼起來,我也想的慌,他們姊妹們也覺寂寞,這事可怎麼好呢?”顧氏笑道:“可不是嗎!我也見他們極慣熟了,捨不得離開,若不帶回去,他母親已說了,必要接回去的,所以也不好自主留下。來時若知道是這般,倒不如早回明我們老爺,把琴丫頭留下也罷了。”老太太喜道:“這又何必一定要回你們老爺呢,這裏也不是別處,便留下了去就是了。你們老爺真個生起氣來,若想着與我們媳婦手足之情,料也無甚難爲的;果真有了礙難之處,還有我這個老臉兒呢,明年你們那邊不來接,就從我們這邊叫他同他姑母一同回去就是了。”顧氏見老太太說的誠摯,遲疑了一會子,方依允了。
彼時,璞玉從學裏回米,入介壽堂,聽說爐梅明日即回去,不覺大驚,急得說不出一句話來。舉目看爐梅時,爐梅卻與德清說笑,全不理睬,心中恨其無情。正發悶時,又聽說要留琴默,又覺欣慰,不禁喜形於眉目之間。爐梅看出其先悲後喜之狀,已解其意,只是不露。顧氏坐着說話,共喫了晚飯,方回海棠院去了。
金夫人也跟到海棠院坐到更深不去,璞玉欲與爐梅說幾句表心意的言語而不得,自思待他回綠竹齋後跟了去說。原來爐梅因明日即回去,所以將一應衣物包裹都已打點停當,帶到海棠院來跟着顧氏睡,璞玉無可奈何,只得跟着金夫人回來了。
次日早起,忙忙的洗了臉,穿了衣服,方欲往海棠院去時,忽然又有小廝傳進來:“老爺在外頭,因大爺這時候還不曾上學,正生氣呢。”璞玉着慌,忙領着小廝們從後門跑往學裏去了。早飯時方散了學回來,入介壽堂看時,顧氏等早已喫了飯,來向老太太告辭,黑壓壓的站滿了一屋子人。老太太賞了顧氏、爐梅等好些荷包、花、如意、綢緞等物,爐梅跪着磕頭謝恩畢,辭了出來,老太太扶着丫頭們出至檐下送別。琴默因別母而留,豈有不流淚的?德請等也因與爐梅極相親密,如今忽然離去,也不免傷心,只爐梅是回家的人不流淚,忙入車內坐了。顧氏亦上車。璞玉跪着送別後,僕從們方從牆那邊轉過來,起轅駕騾,大家簇擁着出大門去了。璞玉跟在車旁,直送出大門來,見爐梅總不回顧,滿腹疑團,欲騎馬遠送。前番因送鄂氏,曾惹老爺生了氣,此番又未承命,不敢擅便,無奈何,只得停步。待他們遠去後,方轉身回來,入自己房中,丫頭們早已迎了出來。孟嬤嬤預備茶飯喫了,老太太又送來果品,璞玉那裏喫得下去,思念爐梅素日的深情,如今臨去忽然變了臉,又無言語,必是恨我不淺了:“唉!姐姐啊,你那裏知道,我已爲你而碎了心呢?”想到其間不覺兩眼滾下淚來。
從此幾日無情無緒,不是風裏長嘆,便是夢中流淚,精神恍惚,好似害了一場病。此有長歌一首,歌曰:
滴不盡的相思血淚拋紅豆,開不敗的春柳秋花滿畫樓。吹不止的紗窗風雨黃昏時,忘不了那新愁與舊恨,吞不下那玉粒瓊漿在咽頭。展不開的眉頭,等不來的曉籌。更有那阻不住的青山重重,流不斷的綠水悠悠。
一日璞玉抽空往海棠院來,見琴默不在屋,往憑花閣去了。遂跟蹤尋去看時,只見琴默與德清坐在窗前下棋,熙清在旁觀局。見璞玉進來,笑道:“噯喲!又來了個愛說閒話的了。”說着讓坐。
德清抬頭看了道:“你看就看,但只悄悄坐着,不許多嘴,熙妹妹一個人已攪得我們受不得了,若再添上你就不用下了。”璞玉陪笑答應:“是,是!”說着坐下。只見琴默身穿鸚哥綠貴州綢厚棉襖,外套天藍線縐短坎肩,項上搭着條白絲巾,低頭看棋,全神貫注在棋上,目不旁視。瑞虹斟上茶來,璞玉捧杯讓道:“姐姐請茶。”琴默微微搖了搖頭,依舊看棋,分外穩重大方。璞玉欲問別的話,又怕攪了人家,也似不妥。如從棋上說起罷,越發違了適才的話,只得悶悶的看着。琴默方要誤走一車,熙清忙喊道:“使不得,使不得,你若這麼一動,德姐姐跳馬一殺,再三步內便可贏你了。”德清大笑道:“罷了,以後再玩吧。”說着推了棋盤,整衣坐下。琴默收了棋,方回過頭來問璞玉道:“你從那裏來了?”璞玉打了一躬,笑道:“方從足下海棠院而來。”琴默笑道:“你豈是光顧海棠院的人了?”璞玉知其責自己好幾日沒去,自覺過意不去,一時說不上話來。
忽然一陣風過,許多枯葉簌簌撲窗而落。德清嘆道:“這幾日雲霧濛濛的又冷了起來,天氣變壞了,舅太太、爐姑娘他們路上許不曾涼着?”琴默道:“我屈指算將起來,不是前日便是昨日必到家了,他們都準備了輕裘來的,一早一晚也不妨事。”正說着,又一陣清香隨風襲來,熙清道:“這是那裏來的香氣?這樣清香!”琴默道:“倒象木香花的香。”熙清笑道:“姐姐到底未知地方差別,這三秋天裏,我們這裏那裏來的木香花,豈似你們那裏似的暖和。”琴默笑道:“說的是呢,如何就成了木香花了呢,原只說象木香花的香,象者如也,是不是?”德清道:“是了,據唐詩‘十里荷花,三秋木香’的話,暖地方此際正是開尾子花的時候。”琴默笑道:“可不是,我們那裏此間正是盛開的時候,德姐姐或許因不曾看過,將來甚麼時候到了我們那邊,便可知其端底了。”德清道:“我有甚麼事到你們那邊呢,況且我也不是不信,大凡諸物,因有寒暖之別,各地自有各自的不同。”琴默道:“姐姐且莫說無由到得我們那邊,人生在世,那裏能說得準。譬如方纔那枯葉一般,聚散不定,眼見得我是那邊生的人,如今怎麼忽然又在這邊!爐妹妹昨日方在這裏,今日如何又在那邊了呢?”熙清笑道:“今日德姐姐被琴姐姐打趣了,到這邊、往那邊的也不止你二人,就據我們下頭的丁香、檳紅、鸚哥、子規、瑞虹、憑霄這幾個人,也都是不同的,原是我們這邊的也有,又有原是北邊的,又有原是南邊的而生在北邊的,又有生在南邊長在北邊的,如今卻都聚在一家,可知人事都有個定數,大抵人的居處,也有其各自的緣分了。”衆人聽了點頭道“是”,又閒話一會子,琴默辭了出來,大家送出門去。
璞玉不言不語走了幾步,見琴默也不讓他家去,便悄悄停了腳步。回頭看時,德清、熙清等也都退入憑花閣去了,自覺沒趣,想起方纔聽說南方北方之說,數起丫頭們來,又無畫眉、翠玉的名兒,不覺望西風而興嘆,自思不如往綠竹齋見物盡心,遂逶迤走入葫蘆門來。只見滿院翠竹,在這幾日的雲霧寒風中,只落得黃葉枯卷,搖搖不定,倒似有思幕宿賓,不能勝情之狀。遂沿着甬路走入正房,但見灰塵滿案,落土復地,掛起了內間的門簾,向外反扣着門。順手推開,進去看時,這便是爐梅居室。因將玻璃窗外的風窗都放下了,屋又頗覺昏暗。往日所設的爐盒等物,雖是依然如故,實如福壽所言“燕子已去巢已空”了。牀椅上的絪褥帳幔都已收去,惟壁上書畫僅存。但聞院中鳴竹風而已,靜悄悄的別無聲響。璞玉倒背了手,口內低吟,心中感傷。又入一層到爐梅臥房中,劈面看見對門掛的那一幅米襄陽《雲雨圖》,暗房中看去越發在山岩之上,如有悽風冷雨。俟進前,猛抬頭見上面有幾行字,是新寫的一首詩。璞玉知是爐梅歸時所作。忙看時:
恍惚夢中度幾秋,年年重陽風雨愁,
但覺今年重陽日,心頭悲愴多一儔。
璞玉不見此詩還罷了,這一念不打緊,心中一動,鼻子一酸,淚如雨下,哭了起來。想他“心頭悲愴多一儔”,只看這個“愴”字,便可知其千曲萬轉之悲,乘腸寸斷之苦了。偏我怎麼那幾日竟昏憒恍惚得沒往他這裏來一次說句話呢!那時他心中不知何等悲苦,如何涕泣了!後來臨去時,總不理我,必因悲極而恨的緣故了。正自一頭想一頭哭,忽然從外頭有幾個人說着話走了進來,一個大聲道:“我不說了,可不是真個在這裏呢。”欲知來者是誰,且看下回分解。
詩曰:
天厭兒女情思深,未得相證前後心。
傷心詩客同千古,雙淚灑向竹樹林。
第十六回 喜新遇琴上訴心情 下荒莊燈下定計謀
話說璞玉忙回頭看時,先進來的是福壽,隨後孟嬤嬤進來,沉下臉來道:“那裏沒尋到,原來在這沒人的屋裏呢,快走吧,老爺叫你有半日了。”璞玉忙擦了擦眼淚,到逸安堂來時,瑤琴、寶劍等小廝們忙迎上來道:“老爺不在這裏,在外書房呢。”遂又急忙出了垂花門往潤翰書屋來。只見衆管家們都聚在院中站着,見璞玉來,大家往裏努嘴,璞玉壓不住心跳,走進屋內,只見老爺在炕上端坐,與坐在地下的老管家龔高、張裕二人正說着田畝帳簿等事。在北邊的八仙桌旁,老爺的近侍舒謙、永助二人站着,理一堆地契、帳簿。璞玉恭謹侍立於槅扇旁邊。老爺瞪了一眼,厲聲問道:“這畜生,你那裏去了?叫了這半日纔來,讀書既不在行,過日子又不懂得,成日家揎飽了肚子,甩手閒走,只知尋安閒,從今後我每到外邊商議家務,不許你離這裏。你們瞧,快要駱駝大了,倒成了三歲的孩子,到如今也許知道莊田何處、一年進項多少呢?過來看看這契子!”璞玉忙應:“是。”便念那地契。舒謙拿着算盤一一打着。龔高陪笑道:“哥兒還小着呢,慢慢學着總是不差的。”賁侯指張裕道:“你作奶子的也不管教管教,只管縱着他還能成個甚麼。”張裕忙起身回道:“奴才也常時提醒着呢,但哥兒如今正讀書的時候,也無閒暇學習別的。”賁侯這才無話,喫茶。璞玉與他們算帳到掌燈時分,纔算完了一處田租。舒謙等站起身回道:“別的再算。”老爺點頭,起身引着璞玉入介壽堂請晚安去了。
璞玉站了這半日,只覺得腿疼腰痠,從此又添了一樁每日跟着到外頭去的差事。
近日來,璞玉早晚下學無定時,所以多在自己屋內喫飯。一日早飯時下來,到介壽堂請了安,老太太命坐在自己跟前喫飯,璞玉見只來了德清、熙清二人,坐中不見琴默,便忙問德清,德清笑道:“你還沒聽說?琴妹妹身上不好,也快十夭了,你也沒去問一問?”璞玉聽了大驚。老太太問道:“可不是,琴丫頭這兩日怎麼樣,見好不見好呢?”德清忙起身回道:“我剛去看了來的,比先前大好了,琴妹妹說:‘我如今該出去請老太太的安纔是,只是今日醫生說再須忌兩日風,所以明兒纔出來’呢。”老太太問道:“誰領着大夫出入呢?”妙鸞忙回道:“垂花門的舒姐兒。”說畢,忙叫人去叫。一時,舒二孃走進來,遠遠在門旁侍立,老太太問道:“那個大夫治琴姑娘的病呢?大夫怎麼說,許不礙事?”舒姐兒回道:“請王大夫治呢,那日福晉太太問時,王大夫說不礙事,今秋這個傷寒極多,人們也都有點頭疼,前日福壽也躺了兩天纔起來的。”綿長道:“二姑娘的小丫頭子規也躺倒了。”熙清笑道:“福晉太太屋裏的新來的三妥也躺了幾天,前日纔起來的。”德清道:“這必是因爲天氣太暖,那兩日又忽然冷起來的緣故。”老太太道:“好了就好,你們把人家的女孩兒留下來,若是重了可怎麼着。你們也該當心一些,別忽然添衣裳,又忽然脫衣裳的。秋日天氣,小孩兒家輕單些的好。常言道‘走馬傷春,人害秋’。”衆人齊聲應了個“是”。舒二孃見老太太無話,方退出去了。
當時,璞玉悔恨自己不曾去問候琴默,心中惟恐琴默怪他,也無心聽那些話,忙喫完了飯,放下碗即走出上房後門,往海棠院來。只見院內鴉雀無聲,柏樹下那兩隻鵝也竟喫飽睡着了。輕輕走進外屋門時。恰遇憑霄端着茶碗出來,遂笑問:“姐姐做甚麼呢?”憑霄道:“才喫了藥躺着呢。”瑞虹掀簾出來,見是璞玉,低聲道:“噯喲,大爺怎麼肯下顧,姑娘要睡覺,才躺下。”
話猶未了,琴默自內間聲如燕語、喉似鶯囀的問道:“外屋是誰?”瑞虹忙高聲回道:“璞大爺來望姑娘來了。”琴默忙起身道:“請這屋裏坐。”璞玉忙走入內間笑道:“姐姐可大好了?愚弟這兩日實是該死,姐姐玉體欠安,不曾來看視,真正無知之極了,望姐姐不要沉心。”琴默笑道:“多謝兄弟想着,又來看我,豈有惱怒之理。”說着二人在八仙桌的左右對坐。璞玉見琴默臉上雖瘦了些,姿容倒更似初開秋海棠,因笑道:“姐姐臉色倒好,終究怎麼病的?我實是今早才聽說。”琴默笑道:“也不是甚麼大病,不過是傷了風,有點頭疼罷了,如今已好了。兄弟這兩日還是上學去呢?”璞玉皺眉道:“不去又怎麼着,不然這些日子還不來看姐姐嗎?我想姐姐必在生着氣,着急的了不得,今日才知道姐姐這般寬仁大度。”琴默笑道:“好端端的生甚麼氣,我是那般不省事的人了?人都有個閒與不閒的時候,知與不知的分別,兄弟也不是真心不想我,只是一時沒聽到沒知道,也是有的。如此看來,我雖明知兄弟的心,兄弟卻不知道我的爲人了。想與不想倒不在那上頭。”璞玉聽了這一席話,心中愈覺感佩,只顧說:“是了,是了,是我的不是,是我的不是了。”
說着話,忽然一縷香氣浸入肺腑,忙詫異道:“這是甚麼味兒這麼香?”琴默笑道:“‘人不知苦,人發虔心’倒是真話,我剛喫藥時,佛前焚了我父親給我的海外龍涎香來着,原是賞的香,所以極稀罕。”璞玉抬頭看時,炕琴上面的壁上掛着一軸水月觀音像,前面放的宣德爐內噴出香菸來。近前看那像時,卻在水中山石上,紫竹林內,觀音頭戴藍巾,身着淡衣,上罩大紅袍,跣足端坐。身旁一塊方巖上放着玉露晶瓶,內插楊柳,全身繚繞慈悲雲,頭上放射普渡光。水中一朵蓮花瓣上,那善才童子,一足獨立,笑容可掬的向觀音合掌躬身,畫的骨秀神清,精巧無比。兩旁對聯寫道:
碧水清光南海月,翠竹澄空普陀峯。
璞玉一面細看一面向琴默戲道:“姐姐這可謂‘平時不燒香,臨急抱佛腳’了。”說畢忽見琴默前日那個白玉戒指放在桌上,剛欲伸手去拿,琴默趕忙拿去攥在手裏。璞玉央求道:“姐姐方纔不是說我知道你的心,你卻不知我的心了?這會子又如何不知我的心了?這點子東西還捨不得給我?”琴默笑道:“我不是捨不得給你,只恐你又送給別人。”璞玉急道:“我甚麼時候把姐姐給的東西送給別人了?我給的那玉環如今姐姐還帶着呢不是,我若輕了姐姐給的東西,猶如此日。”說着往外指。琴默忙止住道:“噯喲,你混說些甚麼?把一個戒指當了甚麼正經事,發起誓來。”遂忙把那戒指給了璞玉。璞玉喜之不盡,接過來帶在指上,欠身道謝。當下憑霄斟上茶來,琴默笑道:“你看,來了這半日才倒茶來,璞兄弟想是也快上學去了。”璞玉搖頭道:“今日先生與我們老爺的友人司丹青,應邀出門去了,傍晚才能回來,我今日且不上學去。聽那夜姐姐撫琴,我已魂銷魄醉了,難得今日空閒,請姐姐再少弄一回,以濯兄弟濁懷如何?”琴默笑道:“胡亂學的曲子,恐污足下尊耳。”璞玉道:“姐姐也忒過謙了。”說着便取過那幾上的琴來,放在琴默前。琴默也不甚推辭,說:“我且先撫,尚請指教。”遂慢慢調了弦,撫起一段新制《楚江清》曲來。璞玉央求再唱出來指教指教。琴默無奈,只得輕嗽鶯喉雅音低唱道:
晨寒透袖,爐上烤手。困睡鬢髮亂,自起關鏡奩。小鬟小鬟,速掩高門,慢把寬帳展。輕蝶爲誰那般繞欄杆,狂蜂因甚又把窗來彈。
唱到此句,便嬌喘吁吁了。璞玉忙止道:“姐姐請歇歇,病剛好,終是氣弱。”琴默道:“不妨,竟唱完了吧。”遂又唱道:
一任東風自吹,一任東風自吹。
璞玉不禁稱讚道:“好!好!妙曲出於美人之口,真正的令人銷魂了。清音淨我肺腑,一字一音無不萬分流麗,真如泉水落高山,身心爲之一爽。我若能夠,願乘鸞而共舞也。”琴默笑道:“兄弟過譽,有辱尊聽。”
二人正在不忍離別時,錦屏領着小丫頭愛玉從外頭進來笑道:“因爲甚麼這般喜笑,告訴我,我也笑一笑呢。”琴默笑着抬身讓坐,錦屏先問候道:“姑娘可大安了?我們福晉太太命我來看喫了早晨的藥了不曾,這會子想喫東西不想,細細問了來的。”琴默忙起身一一回畢,讓錦屏坐下喫茶。看那跟來的小丫頭時,姿容清秀,身材苗條,眉目之間,頗顯穎慧。琴默打量了半晌道:“這丫頭叫甚麼名字?我前番來時,不在這裏來着。”錦屏道:“他原在老家時叫結子,到這裏來改了,如今叫愛玉。”琴默笑問:“誰給改的這名兒?”錦屏笑道:“若說起改名的緣故,話就長了。”遂將端陽節爲和哄璞玉、爐梅二人,打扮璞玉頂這丫頭去向爐梅求名,爐梅誤認等事說了一遍。琴默見璞玉害羞,只顧向錦屏搖頭晃腦的擠眉弄眼不叫他說,琴默看了這景況噗哧的失聲笑道:“這丫頭生得極靈利,得名的來由又靈巧,竟不如就叫‘靈玉’爲宜。”原來愛玉這名字也是趁便叫起來的,如今也就趁便改了,自此又都叫起靈玉來了。那丫頭也暗暗發笑,愛也罷,靈也罷,隨他們叫去。
且說璞玉自那日聽了琴默的《楚江清》曲後,又惹起了他那見一個羨一個的可厭的老毛病兒,睡裏夢裏也不忘琴默。琴默也隨和着他,每日見了面,在一處說笑,一日比一日慣熟起來。
有道是自古來好事多磨,天違人願。忽一日賁侯喚了璞玉去,吩咐擇日起身往南邊追查田莊去。老太太命孟嬤嬤教福壽預備好璞玉的大毛皮衣及出外用的碗箸等一應用物,交付外頭的跟從小廝們了。當時已是孟冬天氣,十月八日璞玉早起入介壽堂請了安,早飯後往爐如閣拜了佛,再入逸安堂辭別金夫人。金夫人不免也叮嚀了一番,不必細說。吳姨娘又給了好些路上喫的奶皮、乾酪等物,璞玉這纔到潤翰書屋來見了老爺。
賁侯叫過跟璞玉去的大管家高亭、二管家馬住及永助、伯林等來,吩咐了田租、戶口等一應所理諸事之大略,又向璞玉將人情世故、民風習俗、寬仁嚴飭、恩威並施等權謀方略細細教了一遍,說畢命去。璞玉遂別了出來,將送出大門來的清客相公和老管家們勸回,不敢乘車,有王元凱、高建福二人牽過一匹備上雕鞍穗繮的肥大白馬來,福開搭鞍褥,高亭捧馬鞭,馬住墜鐙,璞玉不慌不忙上馬後,福開在前開路,衆僕從一齊扳鞍上馬。王元凱、高建福並騎先行,高亭、馬住左右護持,瑤琴、寶劍、奇書、古畫四個小廝緊隨馬後,永助,伯林二人壓尾,一羣人馬,往南進發。
且說璞玉困了數月,方得出外,馬上甚爲得意,又因時氣尚暖,沿途與衆人說說笑笑,倒也有趣。一則因賁侯名望大,再則所到之處都是賁府屬民,又早於十幾日前都差人作了準備,村民百姓在路迎送,田莊下處,猶加敬謹,所以凡事均極順便。
賁侯原無盤剝下屬、欺凌貧賤之行,況高亭、馬住等也一遵舊法行事,所以租賦科役諸般極有成效。至於戶口,田畝等事,璞玉謹遵父教,必得親眼看過,記在心中。如遇貧窮者,原也是個心軟的人,即施恩賴。如此過了幾處田莊,一日來到九連山地面,只見山險水窄之處,有房塌扉破的十幾戶貧窮人家,做璞玉下處的那一家也是牆歪窗坍,土炕秸席。璞玉雖是生在富貴人家,長於錦緞簇中的人,見了這般景況,倒不爲難,竟念起古詩中寫村野情景的篇章來,似有耳目一新之感,極爲歡喜。因村民極貧,至傍晚方備雞肉粟飯款待了。璞玉因腹中飢餓,也不棄嫌,飽餐了一頓,管家僕從及衆村民見了,都個個歡喜不盡。
飯後,璞玉披着細毛披風,帶了一二近侍,登上村後高處,賞視田野風景。彼時,日已西墜,宿鳥歸林,晚風送寒,但見一川壟畝,皆傍山坡,濁水枯木,甚不好看。璞玉點頭嘆息,尋原路歸來時,衆僕從們也都聚上來了。
且說那村裏民衆,見璞玉行裝充實,器用耀目,都不勝驚奇。又有一羣赤體裸身的男女孩子,在璞玉前奔走爭看。瑤琴、寶劍等雖時時嚇叫驅逐,依舊又聚上來看,璞玉命給衆孩子分散了錢後,方高高興興的散去了。
璞玉當夜在燈下與管家們商議,明日應會的莊頭,宜蠲的宿租等事。只見伯林道:“因這裏地僻民窮,大爺的歇宿飲食都不曾整治好,還望大爺慈悲寬容。”璞玉道:“一時食宿甚麼大事,老爺原因我自幼在富貴豐足中生長,不知財物來處之難,貧窮困乏之苦,所以特差下來見識的,我見此景象,更當賴先人之恩而益慎,承祖上之德而思危了,一時之食宿,有何苦哉!只是我方纔看這家後院牆已坍塌,極是荒涼,後邊又有村戶,夜裏你們也該警戒些纔是。”高亭回道:“我們也慮到這上頭,雖已從村民中抽丁放了巡邏,還要從我們人中添兩個巡察呢。說起奴才我們歇的那家,越發院牆都沒了,空落落的,窗上連個紙都沒有,炕蓆也是破的,剛取紙來補了窗戶,我們偌多馬匹,也只好交給各自的牽馬們照看了。既逢這般一個地面,大家也只得多費一二夜的心了。”又說了些話,見璞玉無言,大家才退出來了。
璞玉見小廝們都睡了,獨自一人,思前想後不能入眠,尤加那房椽縫裏透進風來,吹得燭影搖搖不定,越發展轉不寐。遂從箱籠上取過一卷書來看時,原來是《離騷》,便不釋手的看至三更時分,忽聞後牆外咚咚響聲,忙抬頭看時,壁上簌簌落下土來,遂忙放了書,起來穿了衣服。叫起瑤琴時,寶劍也醒了。璞玉悄悄指後壁,二人回頭看了,知其就裏,寶劍先從外屋取個水瓢來遮住了燈,瑤琴躡手躡腳的走出去,叫醒了睡在外屋的永助、王元凱二人。那時,壁上一塊石頭忽然崩的掉了下來,豁然出了一洞,內外又鴉雀無聲了。過了多時,洞孔中從外邊伸進一柄短杆槍來,戳打了一陣,璞玉搖手未叫衆人動手。瑤琴始是小孩兒家,披着衣服在一旁發抖。一時抽回了短杆槍,先進來了一隻手,王元凱方欲向前,永助忙扯住。隨後一個人側着頭鑽了進來,將及肩時,忽然又忙向後縮去,永助遂驀的撲了上去,一把揪住了頭髮,一手扼住了脖頸子。那賊便狠命的往外掙脫。當下璞玉命除了遮燈的瓢。王元凱方欲開門跑出時去,忽聽房後一人高聲喊道:“有賊。”恰與王元凱喚人的呼聲相連,一時,更夫四喊,雞鳴狗吠,炮響人譁,登時鼎沸起來。但聞房後轟轟聲,哎喲聲,又有衆人罵賊聲,響成一片。此時,洞內之賊也不掙扎了。外邊衆人壓着捆綁起來。
原來外頭喊賊的是高亭。因睡不下,將隔壁房的福開叫起來,去巡璞玉住房。福開見後檐下站着一人,當時二十幾的初升月下,朦朧暗光中雖看不甚明白,因其穿戴不似自家人,遂問:“是誰?”那人大驚,撒腿便跑,福開已知是賊,一面大聲喊賊,一面隨手拾起一塊石頭拋了過去,不想正打中了賊人膝蓋,一探身便栽倒了。福開忙去按住,同着巡夫們緊緊綁縛起來,將卡在洞內的賊也拖出來綁了。
不一時雙雙捉了二賊。高亭、馬住、伯林等入房中,問候璞玉壓驚請安畢,勘問賊徒們時,原來皆非本村之人。遂都上了鐐銬看了起來,待雞鳴天明後,方入璞玉跟前來商議此事。璞玉道:“愚民百姓,因窮困之極,迫於飢寒,無法度日,方作此事,依我賞些錢鈔,好好教誨一番,放走也罷了,不知你們意下如何?”
高亭忙諫道:“使不得,使不得,大爺此舉,乃是導民於惡,竟開行賊之路了;況且此村民衆,終年遭此賊徒擾害,如今連個家畜也不得養了,此番爲我們所獲,村中老幼,無不以手加額,感戴大爺洪福,以爲永除禍患了。倘若這麼放了,不惟失卻民心,日後還要擔不是呢。”璞玉道:“這等便怎麼處?”伯林道:“大爺差人解送所轄縣裏罷了。”璞玉低頭想了半響道:“我早曾聽見說,這左近有個甚麼軍衙門來着?”馬住道:“離此不遠盧家營房有個守備官,原因這一方地險人刁,所以坐鎮巡防盜賊的。”璞玉道:“既如此,正是當機去處了,何必又解往極遠的縣裏,你即將那兩個賊人,解到營房交付明白就完了。”馬住領命,方欲出去時,忽聽外邊衆人喊:“賊人逃走了!”欲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十七回 皇恩重武臣睡意濃 父教嚴嬌子詭計多
且說馬住、高亭等忙出來看時,原來那賊哄着衆公人,乘機溜脫的。幸因其項上有索鏈,衆人趕上去,扯住索鏈捉了回來。兩個的腿上都換下了鐵鐐子,各派二人押解,一個牽着,一個趕着。馬住上馬領了牽馬,問知村民,盧家營房只十五里遠近,遂帶了兩個賊人,往大路進發,直奔盧家營房而來。
冬日天短,過午方到得營房所在,只見土房、草棚,不過落落幾所而已。軍卒住房,雖是磚瓦造的,也都破廢坍塌了。路旁有幾個孩子打麻糖玩耍,見馬住索着兩個人來,都湊過來嘻嘻哈哈的笑。馬住在馬上問道:“聽得說你們這裏有個軍衙門,見在那裏?”大些的一個孩子指着道:“那門前拴着一條大牛的便是守備衙門。”馬住遂下了馬,自己牽着,走到衙門前來,只見大門內外,都是牛糞,土牆上貼着一張佈告,近前看時,寫道:
盧山鎮三遷五錄守備官皮某示,再行嚴令宣佈事,本官除任至此以來,衙門中累遭賊劫,然民甲莊頭等衆,全不盡心緝捕,彼此推諉,致使境內盜賦愈不知畏懼爲何事。竟於本月五日之夜,乘本官在醉鄉之機,衆賊夥會,越牆入室,徑奔閨闥,凡所有首飾衣物,無不席捲一空。又失大豬二口,口袋一條,醃雞三隻,內藏十五枚當票之板釐一個。尤可笑而又可惱者,我家大奶奶之繡鞋一雙,亦不能倖免,同遭劫運。思之及此,的實令人髮指。此等情由,已申文有司查處外,再行嚴令宣告:凡我軍甲等衆及村莊頭目,務須盡心竭力,緝捕賊犯及所失財物歸案備審,苟有獲賊釋賊者,一經查出,即行索拿論罪,決不寬免。特此衙前宣佈。
馬住看畢哈哈大笑道:“這位老爺姓皮,倒也不差,真真行當其姓了。”說畢,笑着走入來,只見迎頭走出一個形容憔悴,瘦骨嶙嶙的人,但見他乾癟臉上長着灰土狼藉的黃白鬍子,光着腦袋,穿一件非藍非青綴補層層沒了領紐的棉布衣,腳上穿一雙污垢破爛的白布襪子,靸着破頭斷跟的一雙靴子,手裏提着綻嘴缺邊的砂銚子,嘟嘟噥噥的走了出來。抬頭見了馬住便問道:“你打聽誰,尋誰的?”馬住道:“我是要見你們皮老爺的,你們老爺可是姓皮的不是?”那人道:“就是,姓皮名廉。”馬住問道:“何方人氏?”那人道:“未知其詳,言語裏聽不出來。這位大爺尊姓大名?那裏來的?見我們老爺有何公幹?”馬住道:“我姓馬名住,跟從忠信府賁老爺的公子到此巡查戶籍的。今將所獲賊人,見你們老爺,當面交付。”那人大驚道:“我便是這衙門的書辦,姓景的,我們這位老爺慢說捉賊,聽了一個‘賊’字便心膽俱裂,上司交下來的文牒,也堆滿一桌了,他總不看一眼,成日家在上房伴着太太喫酒,醉了便睡,全不理事。大爺看我這般行景,便可知其就裏了。”
馬住問道:“門上回事的是誰?”老景道:“門子便是老爺的螟蛉子,名喚皮俅的,越發一事不知的一個人。我且告知大爺一樁事,他們父子二人,偏喫人嚇唬,又最怕人懷恨,但到了門房只管大喊大叫,驚動他父親出來,不怕他不收留,且不可鬆放了些許,我去打了酒來,再聽你消息。”說畢,一徑去了。馬住會意,徑進院內來,只見兩廂房屋,東倒西歪,滿院中蓬蒿萋萋,三間大堂上雖設着案椅,公堂上塵土雀糞厚積寸餘。馬住喚過牽馬命將馬拴在耳房柱子上。走到東邊門房中來看時,只見一個少年,仰面臥在炕上,手裏拿着一卷《金瓶梅》,煞有趣味的念着潘金蓮大鬧葡萄棚的那一回。馬住大聲問道:“門上的是那位二爺?”那少年喫了一驚,忙拋了書,回頭見了馬住,將額上的無皮白氈帽正了過來,戴得高高的,坐了起來問道:“你是那裏來的?”馬住道:“我姓馬,跟隨患信府賁老爺的公子,來此查田,昨夜在下處捉了兩個賊,特來見你們老爺面交。”皮俅見馬住出言剛直,遂起身道:“大爺且請裏邊坐,這幾日我們老爺身上欠安,不能出來,憑你甚麼事,也都停斷了,況且這又是賊盜案情,解往縣裏纔是。”馬住聽了圓睜兩眼大聲喝道:“你這是甚麼話?眼見得在你們所轄地面上捉的賊,你們倒不當事,要你們這官何用?難道就依着你們,白不管事,由你們鑽在屋裏,伴着老婆喫酒不成?難道白喫朝廷俸祿,不以職守爲務,只學會喫酒了不成?這一方百姓,是爲你們償酒債的不成?叫你們老爺傾耳聽着,這馬大爺是何等樣人,說他別執迷不悟,快出來見我便罷了,還許有些好相處,若再說東道西的支吾,慢說是皮臉,便是鐵臉也要打爛了你的。你快進去說,我還回下處去呢,沒那麼大工夫等他。”皮俅見馬住來的兇險,自思也難駁回此事,沒雜何,只得入上房去回。
當下,皮廉又喫醉了酒,正睡得有趣。皮俅急忙向他乾孃道:“如今外頭來了一人,道是有如此這般事,又這般發作呢。”將前事說了一遍,又催道:“乾孃,快請老爺醒來。”乾孃幹乾巴嘴脣一噘道:“甚麼要緊事,他們捉賊捉了罷了,與我們甚麼相干,叫他們解往縣裏去。”皮保急道:“我的娘,我也曾叫他解縣來着,他卻瞪着眼罵了半個時辰,只是沒打。”乾孃道:“既如此,叫他寫個狀詞,再拿四兩來,我們替他解縣。”皮俅越發焦躁跺腳道:“我的娘,如何這等嘮叨,這解賊的主兒可不比別人呢。”
不說母子二人吵鬧,且說馬住,在外頭直等到夕陽銜山,不覺心中又急又怒,大聲喊着,要撞入上房裏來了。母子二人慌忙扶起皮廉來。皮廉也不問一言,閉着眼越趔趄趄的走了出來,到廊檐下,一面解褲子站在臺階上便尿,一面方問道:“甚麼事?”皮俅回覆如此這般。正說着,只聽答答響聲。原來馬住等得不耐煩,舉起鞭來,只顧用力打那堂房後門的木板影壁,其聲直傳進上房裏來。皮廉聽了大驚,酒也早唬沒了,忙撂下前襟,正了正衣裳迎出來。皮俅也跟出來了。
馬住正在大聲叫嚷,皮廉向前道:“這就是馬二太爺了?請到書房裏坐,如何到我大堂外嚷起來,又這等打我影壁板,是何道理?我的官職雖小,也是朝廷命官,全無禮數,成何體統!”
馬住道:“這便是皮廉老爺了?你倒別用這話來唬我,老爺你道是朝廷命官,難道朝廷命你作睡覺的官了不成?”皮廉見馬住語剛面冷,沒雜何,只得陪笑道:“馬三爺且息怒,請入客房裏坐,容我再聽緣由,這賊是那裏捉來的?”馬住道:“天氣太晚了,我們下處又遠,沒工夫與老爺詳敘,就在這裏立回幾句話。我們老爺的公子查田到九連山莊,昨夜捉了洞壁入室的兩個賊,命我交付老爺你來了,現在大堂外鎖着,老爺出到外頭收下,我便回去了。”皮老爺無計雜何,蹙眉道:“我出去就是了。”遂吩咐皮俅,快叫當值軍卒及莊頭等前來,又轉身走入上房,歪戴了一頂破沿華翎帽,手裏提着一串朝珠出來了。馬住也跟進堂房裏來,只見三四個軍卒和本村莊頭等,被風吹傾了似的,歪歪斜斜參差而立。那姓景的書役也戴了一頂紅纓帽站着。
皮老爺就塵土飛揚的公堂上坐了,命兩賊跪了取供。馬住也不等他說話,便走了出來,只見那老景也跟了出來,向馬住道:“馬老爺沒別的事了?”馬住道:“我交了賊就完了,又有甚麼事?”景書辦仍跟着道:“馬太爺連個見面的禮也沒了?”馬住笑道:“除我手裏的這條鞭子,也沒有個別的送禮的東西。”說畢扳鞍上馬,領了牽馬,飛奔歸下處去了。
去時心中有事,且帶着兩個賊人,所以走得遲,如今回來一則心中無牽掛,二則因是輕騎,不多時至掌燈時分便到了九連山。見了璞玉,回明瞭解送交割等事。當時,高亭等亦理畢那村的事。次日又引着璞玉,往別村去了。
常言道:花生兩枝各自生長。我這一管筆卻不能齊寫兩邊的事,如今回筆再說賁府內的事。卻說老太太自璞玉去後,日夜懸心,茶飯常思,年邁之人擱不住心中有事。加之那年冬天又有咳嗽傷寒時疫,一日更衣之際,不曾着意,便着了涼,自次日起便覺頭重身軟,不思飲食,一頭躺倒了。賁侯大懼,終日出入問候,四方延醫,各寺焚香,一時也不得安穩。金夫人、吳姨娘等越發日夜不解衣,不離左右,又有德清、宮喜等也換着班兒來請安。惟琴默竟從海棠院搬了過來,一時也不離老太太,服侍茶飯湯藥,與妙鸞、秀鳳等分力照料,毫無倦容。老太太幾番說他不可如此,琴默卻說道:“我承受着老太太親孫女般的疼愛,更兼爲了一早一晚常常看着,心肝兒骨肉似的留下來的親近愛惜之情,這恩典真是深入骨髓了,慢說是勞乏一點身子,縱使爲老太太赴湯蹈火,也是在所不辭。老太太的疼愛是不消說了,就是老太太不認得我,我侍奉有福有壽的尊長,也只是積我陰騭罷了,這豈是爲了別人行的?”衆人聽了此話,無不敬服。
再說老太太之疾,原非重病,又因賁侯、金夫人等不分晝夜用心服侍,過了幾日遂慢慢好了起來。大夫們說:“如今不必用平服的藥,只因老太本是高壽的人,又因這場病損耗了些精神,每日用些養神藥餌,便可漸漸精神如故。”賁侯大喜,從金夫人處取人蔘,要配人蔘養榮丸,須得上等人蔘一兩八錢。金夫人命丫頭們尋了半日,好不容易從小匣內尋出簪把兒大小的幾枝來了。
金夫人見不好,命再尋。又從藥匣內尋出一包須芽兒來,金夫人焦急道:“用不着的時節,卻到處都是,用着時偏又尋不出來了。我不是早告訴過你們,趁着有工夫都尋出來包一處放好,你們總不當事,只管順手亂撂。”玉清道:“想是都用完了,此外再沒有了,稍好些的去年那院的太太來都尋了去了。”金夫人道:“我記得另有紅紙包的一包兒來着,你再仔細尋一尋看。”錦屏等齊動手又尋了一回,拿過幾包藥來道:“我們不認得這個。請太太自己看,別的一點也沒了。”金夫人打開一看,也都忘了名字認不得了,也沒一點人蔘。因叫德清來問道:“你那裏有沒有收着的?”德清道:“有也只是碎的,除芸香根外,再沒真的好的了。老爺因不可用,曾吩咐預備着賞人用來着。”
金夫人無奈,命五福到那院寅二太太處問時,說是:前回因我們這裏沒有,才從你們那邊尋來的,若有豈有不給的呢。金夫人沒了法子,使錦屏去問妙鸞,暫借用老太太收着的,妙鸞忙開了藥櫥,卻有先前藏的滿滿一小錦匣,都是手指般粗的,只是色紅了些,遂秤了一兩八錢,給錦屏去了。金夫人見了大喜,即時交與葉兒,命丫頭們送到書房去了。大夫們看了說:“這人蔘實是上好的,原必是賞裏下來的,只因年久太舊了,這東西不比別的藥,縱然是最好的,若逾百年,便自化灰。這個雖尚未化灰,已爲蛆蟲啃蝕,都沒力量了,且收了回去,雖然細小,倒是新的好。”只得依舊拿了回來,一一回明瞭。金夫人聽了低頭無語,半響方道:“這便怎麼好,若差人到京裏去買,因路遠得許多日才能買來,我們這左近的城裏,慢說是好的,就是真的也沒有,不然你們去叫他們問問那大夫們,若隨身帶着好的,便叫他們取出來用了,準價還他的也罷了。”彼時,因琴默與德清都在那裏,琴默忙道:“姑母且慢!外頭的大夫們那裏有甚麼好的,縱有點真的,也必切作幾段,上下夾粘上竹皮須芽來多賣,所以不可只看他粗細。因我們那邊常有過往的東邊掘人蔘的商人,所以我們老爺都知道他們作弊的情形。前年我們老爺自己選着買了幾兩真正好的,交給我收着來,妙在知道了似的,裝在匣內,帶到這裏來了,先拿去用了,以後慢慢從京裏買來還我們也是一樣的。”金夫人大悅,笑道:“這樣很好,只是我的兒,你爲我太費心了。”琴默笑着起身出去,不一時拿了二兩好的來了。金夫人遂喚進外頭的舒二來,同方才認不得的那幾包兒藥送到外頭看去了。大夫們看了都說:是上好的,終是大戶人家不同,讚歎不已。將那幾包兒藥也都理了出來,上邊都記了名字,送進來了。
金夫人大喜道:“常言道:‘賣油女,梳水頭’。原來家裏有的也不知送了人家多少,這會子自己用着時,倒應了‘鴉翎千金’的話了。”琴取笑道:“這東西雖貴重,原是個藥,也合當施捨濟人,我們也不比那小氣人家兒,一得了這個,也不辨是真是假,下死命的攥着作甚麼?”金夫人點頭道:“你說得是。”
且說賁侯一面差人去叫璞玉,一面配了那人蔘養榮丸奉與老太太,真個是藥力如神,沒過幾日,老太太精神增長,坐了起來,漸漸飲食也大進了。此番患病時,眼見琴默服侍得誠敬備至,又早已聽說他不吝惜人蔘取出來的事,心中大喜,從此視琴默如同心腑,不提。
卻說璞玉查田徵租,行於村野,見了許多貧窮之苦,逐日眼中看的是契約帳目,耳內聽的是錢糧帖子,管家們說的是利息,農夫們央的是寬限,直看得頭暈,聽得心煩,非但無暇惦家,便是欲求一時安閒也不可得了。且喜自幼生長於深宅大院,不曾見過農家器具,如今眼見的俱是新鮮的,訝碾磨之盤轉,喜叉耙之超摟,又贊風箱之力備風火,更笑杵臼之理分陰陽。走了月餘,公事將畢,只因息租一時不能齊備,正自煩悶時,忽然一日聽得說家中來了人。
忙喚了進來,也不等他拜見,北面跪下,請了老太太、老爺、福晉、姨娘安畢,方起身問候了闔家大小家人好,來人一一回復畢,方取出賁侯書信遞給。璞玉起身接過,拆了封皮,與下人們同看,書中道:
爾等自領命南去,至今已四十餘日矣。然非但未曾交回租賦數目,亦未遣人請安問事,殊屬不當。此間老太太曾染微恙,雖懷念璞玉,今已痊癒大安。倘爾等事已完滿,當即與差人同歸。設或依然散亂無緒,璞玉須先作書敬省老太太,並報自身之平安等情,以慰慈心。當自責以勤奮,審理一應所任之事,必於本月內完事歸來。跟從璞玉之小兒輩,亦應知其爲人子者。仲冬二十日宣。
那時,璞玉因離家日久,目下雖有些殘租未收,戶口、田畝等事均已查完,遂欲趁便歸去,與衆人計議時,高亭道:“下欠租賦雖然不多,卻都是些刁滑之民,還須大爺親自執掌,俟期收完纔好;不然,倘或大爺一動身,他們必作出寬閒無事之態,越發難以催討了。”璞玉終是小孩兒家,此時已是歸心似箭,仍議必歸之計。馬住道:“下欠數目也不可言之寥寥。統算起來還過四千的數呢。慢說本月內,便是等到年底,那裏便能收得完呢?大爺在此等着,除多支靡費外,也似無甚裨益,倒不如大爺且先回去,我們幾個人留下來慢慢要的好。”這話正合了璞玉的心,遂即先遣回了來人,親自連夜理了帳目,留下高亭、伯林等數人在彼,帶了馬住、福開、永助、王元凱等人,第三日便北歸了。
此時,正當酷寒天氣,朔風徹骨,紅日淺噎,草木皆凍。璞玉懷抱手爐,坐在暖篷車中,見僕從人衆鬚眉結冰,手足僵縮,縱然身着重裘,翻穿皮褂,戴着狐皮耳帽,爭奈在迎面寒風中,一個個牙關欲僵,駕車人乘之馬,也都瑟縮戰慄而行。璞玉自車窗內見衆人這般情景,想起了古語中“不能忍辛苦,難得世上財”的話。又趲行了幾日,方到府前,在大門外下車。當日大小家人,因都得了消息,早都迎出來請安,守門老奴黃明亦向前問候,璞玉笑着舉手答禮。至儀門時,老管家張裕、龔高等出來,笑着問候了一路平安,璞玉也忙笑着問了闔家平安,說着話走入忠信堂大院裏來。只見西邊圓門上,站着賁侯的幾個文友,也忙互相打躬,說了幾句話。走到垂花門時,管家媳婦們又忙向前請了安,舒二孃、壽兒、婆子等也笑着寒暄了幾句。璞玉方欲入內,壽兒扯住道:“大爺且慢,老爺聽見那日回來的人說你不曾完事而回,大不高興。吩咐‘命你不許進見,見過老太太后,到回事房候命’呢。”璞玉正在歡喜時,聽了此話,如同腦門上打了個焦雷,不免大喫一驚,即時煞住腳,不能動了。舒二孃笑道:“那裏就至於打呢,福晉太太這會子正在介壽堂老太太跟前呢,大爺趁此快進去見罷。暫不可往逸安堂去。”璞玉忙點頭,將從人都留在垂花門外,獨自一人走入介壽堂院來。只見兩邊遊廊下坐的姑娘、丫頭們,見璞玉回來,便見了神仙似的,齊迎上來,這個請安,那個問好,璞玉只管招手點頭。見開着老太太屋玻璃窗上的簾子,忙登上臺階走進外間屋時,又有妙鸞、秀鳳、福壽、綿長等四人站在地下,笑問:“平安歸來?”璞玉也忙問:“四位姑娘好。”綿長道:“你快進去見老太太,坐着等你多時了,出來咱們再說話。”璞玉笑着點頭,福壽忙掀起了裏屋繡簾。欲知後事,下回分解。
詩曰:
弱人性情弱花枝,色色聰睿色色禽。
淒雨情淚紅猶潤,滿懷春愁墨不幹。
第十八回 憐貧填詞璞玉脫險 風雪聯句琴默雅謔
話說當時老太太身已大愈,聽說璞玉回來越發精神倍增,披着肷皮斗篷,在炕南沿上設灰鼠坐褥,和顏悅色的向火坐着。金夫人侍坐在窗下矬椅上和老太太說話。璞玉急走幾步,到老太太前,擁膝請安,又在膝上磕頭。老太太大悅,如獲至寶,忙用雙手摩着璞玉的頭臉笑道:“好,好!我的兒,外頭走了這幾個月,直想得你奶奶食不下咽了。白天,同他們說着話還好些,偏是到了夜裏,便不能閤眼,但不知你想我不想?”璞玉道:“時時不能去心,不然也不這麼忙着回來了。”老太太點頭道:“好孩子,真個想我了。”璞玉轉身又雙膝跪着請了金夫人安,金夫人叫到身邊,撫着他臉兒道:“離家這四五十天,雖沒瘦,臉到黑些了。你如何等不得這幾日急着回來了?你老子正生着氣呢,見面時要仔細,若有些疏忽可不是玩的。”璞玉忙應:“是,是。”福壽遞過滾茶來。老太太道:“這幾日也太冷,我的兒路上冷了,在這火邊坐下,熱炕上暖和暖和,喫茶!”又問去後到了甚麼地方,見了些甚麼人。璞玉一一應對着。因心內怕着老爺生氣,終是跼蹐不安,問金夫人怎麼處好,金夫人道:“你喫完茶,即往回事房去回覆來的緣由,交清帳目,一會子我過去替你解釋就是了。料也無甚大事,不過因你作事無終回來,所以有點生氣。”老太太道:“還要怎麼,小孩兒家,出外走了這麼多日子。也累了,璞玉你到外頭,就依你娘說的去行,若你父親真個生起氣來,你們快來通我個消息,待我去問你們老爺。”璞玉領命退了出來,無暇問訊姊妹們,忙往回事房來。
只見馬住、永助等抱了一堆帳簿等候,回事房的老艾出來請了安,璞玉命他進內回覆自己歸來的事。老艾去不多時,回來道:“老爺吩咐,叫大爺先將帳簿理出要目,再經審明後,方可進見,無命時,不可入內。”璞玉站起來聽了吩咐,遂命馬住等將自南邊帶來的戶口冊籍二本,新置地畝及上中下三等地一年應收租數冊記三本,此次所收租數及下欠未收冊記二本,佃農名簿一本,一一交付明白,方向老艾道:“老爺如今在那屋裏,和誰說話?可生氣不生?”老艾道:“在內書房與司丹青下棋呢,沒甚大氣。”璞玉聽了,心中稍寬了些,先往學房裏,見了師父登雲先生,先生問了些南邊的水土風習,又閒話了一會子,纔回到素日出外時會客的三間小書房松月軒中坐定。
且說這松月軒,原在祠堂院後,離老爺的外書房潤翰書屋極遠。當下,從老太太那邊遣來孟嬤嬤、壽兒等,服侍璞玉喫了晚飯。璞玉叫他們回去,獨自一人,坐在燈下,如坐鍼氈,一時也不得安穩。憶起方纔交的帳目,恐有差錯,遂遣寶劍喚進馬住、元凱等來,再三算了又算,直至深夜方安歇。
當夜金夫人向賁侯道:“璞玉本已辛苦了回來的,如何又這般難爲他,若因其早歸,豈不使老太太不悅。”賁侯聽了,拈鬚笑道:“我又何必處置他,只是古言有云:‘嬌養不如歷艱’,我叫他到外邊去,原非爲多收錢糧,只爲他知冷熱、識世道,趁便使他略施恩澤於民之意。如今磨難他,只欲削其驕氣,挫其傲性,乘此欲試其膽氣如何而已。爲父者,教子之道如診疾用藥,豈可有慮不到之處?”金夫人聽了點頭稱是。
次日,璞玉至潤翰書屋時,只見詩客李憲章,畫客司田人,及本師史經濟,老管家龔高、張裕等,都在那裏,遂一一見過了禮。只見舒謙自內走出來道:“老爺吩咐三位先生兩個管家說,‘大爺出外公幹,不待終事而歸,況且查其租賦冊籍,又欠缺將半,所以叫管家們取供,先生們定罪,一併回稟’呢。”璞玉聽了,嚇得面如土色。襲高笑道:“老爺所命,大爺不可怠慢,只得取供詞了。”張裕道:“這又如何叫別人寫呢,大爺自己寫了呈上去就是了。”璞玉當着衆人羞愧難當,心中焦急,見窗前放着現成筆硯,遂磨墨蘸筆,自忖不能免這番處治,又無可供之詞,窘急至極,忽然竟膽壯起來,遂舒紙一口氣兒寫起來了。
衆人圍將過來看時,非供詞亦非呈文,卻是一篇雜韻的歌詞,道:
齒落脣塌一老翁,侵晨捧腹去路旁,衣衫襤褸如病鬼,央告行人乞錢糧。
正值愚兒查田去,目睹難禁我心傷。先予車載五升米,且問曷落怎寒傖。
老翁回語聽我言,東莊甄氏我堪憐。只因無力爲商賈,惟有傭耕三畝田。
“仁嘉”三年三月初,當盡褲襖買犁鋤,星月耕耘辛苦極,爲償私債與官租。
誰知六月至七月,蕎枯菽黃天少雨,欲得滴水無覓處,美珠明璣誠難求。
剛起筆時,司田人見了向李憲章吐舌,今見寫到此處,李憲章點頭道:“這纔有些意思了。”再往下看:
倒合八月報歲荒,惟恐欠息受刑傷,衆庶共往述田災,頓首切請免租糧。
饉年收歉不相同,山田枯而水田豐,貪官不問山地歉,竟同水田一般徵。
官府徵令如火急,百姓遵法納役租,責我不與衆人去,仇裏夾恨課重賦。
癸亥九月入倉糧,噫我貧乏不能償,金斗兒與娥珠女,賣與紳家賠租糧。
既將兒女鬻書吏,未及往探牽之去,可憐娥珠方八歲,配予強徒爲奴婢。
登雲先生嘆道:“璞玉此行已知貧窮之苦了。”再往下看他寫的:
老朽今年七十餘,飢不得食寒無衣,匍匐求告填空肚,但望早死又不得。
哽咽涕泣語無盡,痴兒聞訴汗沾衣,勸語老翁勿再言,今年租使便是餘。
衆人齊道:“這句上煞尾最好,倒是頗有餘味。”璞玉雖一時大着膽子寫了出來,自己唸了一遍,終是慌恐心跳,向衆人道:“老爺看了這個,許不越生氣了?”登雲先生道:“不妨,這隻怕正中了老爺之意,也未可知。”說畢又向李憲章道:“供詞已取了,李公當行判決。”李憲章點頭笑道:“供詞既然訴之以歌,我便判之以詩,亦無不可。”遂援筆於供詞後判道:
錢糧公務雖略誤,觀此憫歇似可恕,
驚聞慈疾急迴轉,行合孝道理無尤。
寫畢,大家又談論了一會子,方交與舒謙入稟。李憲章道:“其實末句應作‘不得責爲擅自歸’,只是口氣過硬,所以寫作‘理無尤’了。”
再說璞玉神思不定,如熱釜上的螞蟻,只管踱來踱去。不多時,舒謙出來道:“老爺呼喚。”璞玉大駭,一頭往裏走,一頭向舒謙道:“老爺在那裏?看了呈文說甚麼了?”舒謙道:“也沒甚麼言語,微有笑顏,今已帶往逸安堂去了。”璞玉心中略寬了些。走入逸安堂時,只見老爺與太太商議着年終放賞錢的事。璞玉維恭維敬的雙膝跪下,賁侯怪其早歸,不免責備了一番,然後再一一問出去的事。金夫人道:“老爺免了你的罪了,快磕頭起來吧。”璞玉忙除下貂皮帽子,磕了三個響頭起來,方一一回復所問之事。賁侯見他回的事情明白,方纔給了些臉面,說道:“從今以後斷不可違我命錯走一步,若再疏忽,決不輕饒,定要揭了你的皮。”璞玉忙應:“是,是。”復又跪下磕頭謝了恩,方慢慢退了出來。見玉清、三嬰等都站在廊檐下,用指頭划着臉羞他,璞玉吐了一吐舌,飛奔往介壽堂去了。
當時老太太已喫過飯睡了,璞玉遂悄悄退了出來。往海棠院來時,但聞滿屋笑聲,原來德清、熙清、妙鸞等都在這裏喫茶,說着白老寡醉後的笑話呢,大家見璞玉走進來,忙起身互相廝見。
璞玉一一問候了,琴默笑道:“哎喲,忠信府一院的命根子纔來了,自你走後,自老太太起,闔府大小那一個一天不念叨八十遍。”璞玉笑道:“怪道呢,我自離家那天起,不住的打噴嚏,連喫茶飯的空兒也沒了,直到昨日才罷。”衆人都大笑起來。德清問道:“如何瘦了些似的呢?”璞玉道:“就是打噴嚏瘦的。”
妙鸞忍住笑問道:“那麼着,打了一個多月的噴嚏,夜裏也沒睡覺麼?”璞玉道:“夜間倒不打噴嚏,又耳鳴起來,晝間止了耳鳴,又打起噴嚏來,耳鼻兩個換着班兒,五十多日,不曾得安靜……”不待說完,熙清笑得滑倒了椅子,咕咚一聲碰在槅扇上了,衆人越發大笑起來。璞玉笑着還要說時,琴默揉着肚子,笑得透不過氣來,搖手叫璞玉莫說。德清只轉過身去揉肚子,惟妙鸞不笑,待著臉道:“耳鳴倒是人家不知道,倘或真個那樣連着打起噴嚏來,如何和人說話呢。”琴默笑得兩眼流淚,拍着妙鸞的肩道:“不問也罷了。”璞玉越發高興起來,大聲笑道:“那裏又有甚麼說話的空兒,連着打起來,竟如正月裏放鞭炮似的呢。”妙鸞又問道:“那麼着耳朵若鳴了起來,可不就是象吹螺似的了?”璞玉聽了也忍不住,彎着腰笑了起來。熙清止住笑問道:“哥哥的鼻孔兒如何這般結實,打了那麼多噴嚏也不曾破了些個?”璞玉道:“幸而早回來了,不然,慢說壞了鼻翅,行許連鼻子都掉了呢,那時我丟了鼻子回來,這臉上寬綽得也不知怎麼樣好看了呢。”
大家歡戲說笑了一番。憑霄等倒上茶來,德清方止住笑,問璞玉道:“可曾見過老爺?恕了還是生氣呢?”璞玉將方纔的事細說了一遍。熙清又笑道:“老爺只管生氣做甚麼,哥哥若到年下纔回來,雖得了臉卻丟了鼻子呢。”琴默問道:“兄弟在外邊走,見甚麼奇事了不曾?”璞玉道:“見過一件奇事,我們這邊倒也稀罕。”衆人見他色正言明,只當是個正經話,齊問道:“甚麼奇事,我們也聽聽。”璞玉道:“這奇事卻不比平常,古稱‘樑上君子’,今謂‘孔中賢士’。”熙清不解其意,再三盤問時,璞玉方把九連山遇盜之事說了一遍,衆人聽得毛髮悚然,又回想“孔中賢士”之名,笑了一陣。
卻說璞玉因已年下,也不上學裏去,每日在老太太跟前解悶,或在老爺跟前服冊籍之役,倒安閒了好些。
一日,到了臘月初八,姊妹們都在憑花閣聚會,依例等着喫臘八粥。圍爐而坐,談今論古,正說得高興時,瑞虹自海棠院送琴默的大紅嗶嘰緞銀鼠披風來了。琴默道:“這時拿這個來做甚麼,外頭下雪了?”瑞虹道:“已下半日了,地上有一指多厚了呢!”德清自玻璃窗內往外看時,只見天空中彤雲密佈,鵝毛片片,院裏一片素色。琴默道:“昨夜裏的風有些古怪,早晨雲採卻不厚,真個下起雪來了。”德清道:“看昨兒前兒兩日和暖如春,可知是要下雪了。”正說着,一陣冷風透入窗紗,刺人肌骨。德清叫丁香拿出他寶藍線縐細毛坎肩來穿了,吩咐地下大銅盆內添了炭,炕上小盆內也添了火。熙請起去將春綢窗簾兒也撂下了。丫頭們放了桌子,安了杯箸,擺了餚饌。
德清依主人之禮,給琴默斟了酒。琴默道:“這做甚麼,喫得臉紅了,仔細姑媽說。”德清道:“不妨,天氣冷,就喫幾杯,福晉、姨娘們也未必見責。”璞玉也要喫,說着慌忙出去,德清從後面叫道:“外頭很冷呢,戴上護耳去。”璞玉早已走了出去,到北邊太湖石旁去小解。其時雪已稍歇,寒氣愈加,手臉上如被鋒刃,兩耳麻木,須臾打了幾個寒噤,忙跑進屋來,跺腳道:“好冷!”一壁說一壁抖掉身上的雪,歸席坐下。熙清、琴默等只覺臉上一股寒氣,颯然襲來。璞玉身上帶進來了許多冷氣,琴默斟上一杯酒遞給璞玉道:“壓壓寒。”璞玉伸項就琴默手上一飲而盡。整襟端坐道:“今冬之寒莫過於今日了,哎呀,這大冷天,那些沒衣穿、沒飯喫的貧民,也不知怎麼受着呢。我若沒見過也罷了,如今忽然想起了他們,真個叫人心痛。”熙清道:“他們沒喫的沒穿的,難道沒房子住了不成?也是關上門,在熱炕上坐着唄。”璞玉點頭道:“姐姐,你們聽聽熙妹妹這話,他們那裏有這麼熱的炕呢?縱有熱炕,糊窗紙也都破了,房芭上都露着縫子,豈能這般暖和。況且衣單腹空,如何能耐得過如此寒冷呢?”德清皺眉道:“你只顧說那個做甚麼?沒的叫人心裏不自在。似今日這般大雪天,我們姊妹們在一處談心,也算是個良辰了,乘此良機或作詩或聯句取樂纔是,說那起苦命人的事,發愁也是枉然,豈不聞古語云:‘一日安閒,一日清福’。”琴默笑道:“今日之會,雖可謂良辰,只乏美景,古稱‘良辰、美景、賞心、樂事’爲四美。”熙清問道:“何謂‘美景’?”琴默道:“景也說不定,‘青山綠水’、‘朝霞暮虹’、‘新花古畫’等均可稱爲美景。”熙清道:“這幾般如今一時也難俱得,惟古畫或許能尋到,也未可知。”
小丫頭子規從旁道:“昨兒我聽鸚哥姐姐他們說,花園東北角上的那株臘梅開了幾朵兒呢。”璞玉聽了即縱身跳下炕來,欲去取來,德清道:“我勸你,好好坐一會子,外頭雪大,且又起風了,倘或凍病了呢?”璞玉那裏肯聽,喫盡了一杯熱酒執意要去。琴默道:“實在冷的很呢,你披了這斗篷去。”璞玉戴了皮帽,撂下帽耳,披了琴默的銀鼠斗篷道:“你們預備了插花的瓶子等我。”因命鸚哥帶路,領了子規,出了憑花閣,足踏玉屑銀沫,徑入會芳園來。
當下,雲雖淡薄,疏雪猶落,冷風愈勁,園中樓閣溪橋如同銀鑲玉砌一般。璞玉、鸚哥、子規三人所着紅、綠、藍色,與白雪相映,不啻脂粉兒女,步入水晶世界。一時到那花前看時,真個多半都開了,如與寒風爭勢,芳豔正盛。有古人詠雪中梅花詩道:
爭春花雪不相揖,愛玩詩客論短長,
玉花遜雪三分白,融雪讓花一縷香。
璞玉見此豔芳不忍離去,只管徘徊顧盼起來,直把鸚哥、子規凍得面色都變了,催促璞玉道:“大爺你自己穿了好幾層皮衣,不知人家冷,折了去便罷了,這冷風裏只管站着做甚麼?”璞玉聽了,方折下盛開的一枝來,迎風踏雪而歸。丫頭們忙掀起門簾,德清等都笑道:“你這人去了這半晌纔回來,我們當是凍……”說到這裏便不言語了。璞玉笑道:“凍怎麼?當是凍成佛爺了不成?”衆人聽了大笑起來。將折來的梅花,插進絳色玻璃瓶內,大家賞視了一會子,德清笑道:““美景已備,如此良辰不可無詩,琴姑娘當得作一首。”
琴默笑道:“若寫詩,我們每人寫一首罷了,如果叫我一個人寫呢?”璞玉道:“我們也不必往日似的每人寫一首,我也煩了,詩之爲用,在乎述情,一言兩語即可表意,何必總得說許多話,這裏不是已有四個人了?一人聯一句,湊成一首就完了。你們也不必尋奇韻,限韻過窄則雖有佳句,反受其縛,說不出來。”德清道:“既如此,大家商定,何如?”琴默道:“也無須大家商定。”說畢,便命站在門旁的一個小丫頭道:“你說一個字來。”那丫頭因正覺得身上冷,便順着嘴,說了個“寒”字。大家笑了起來,即以此爲韻,說定聯慢者罰三杯,自德清起順衽往下輪。德清先喫了門杯笑道:
白玉凍碎一何鮮,
琴默笑讚道:“只這一句,可謂詠梅之千古絕唱矣。”熙清忙咳嗽一聲清了嗓子聯道:
黃粒傾灑軟似綿,
璞玉道:“你們二人,一個佔了花瓣,一個佔了花蕊,我卻說甚麼呢?”德清道:“說甚麼,隨你自己說罷了,我們那裏顧得許多。”璞玉一字也想不出來,心中着急,舉起杯來只是慢慢的囁着,琴默、熙清齊道:“你已越限了,該罰。”璞玉愈急,便道:“罷了,我便直說實事就完了。”遂放下了杯道:
迎風訪將信息去,
琴默笑道:“這也奇了,留給我個斷句怎麼着,我那裏知道你去了做甚麼?”璞玉道:“詩者對景述懷而已,若必叩其實,那便是膠柱鼓瑟了。”琴默見他奚落自己,笑了一笑,遂道:
銀沙園中足跡圓。
璞玉焦躁起來,大聲嚷道:“你這是罵誰,我又不是驢,我的足跡如何是圓的了?”滿屋人聽了鬨堂大笑起來。琴默笑道:“這便是遵賢弟之囑,述懷以對景了。”德清、熙清等都笑個不住,璞玉越發急了,倒了一杯酒,扯住琴默要往嘴裏灌,道:“對景述懷時,倒看我象驢了不成?”說着撲了過來,琴默見他呆性發作,忙搖手笑道:“好兄弟,免了罰也罷了,你且別動手,我的話裏有個別的緣故,我講出來,你聽。”欲知如何解說,且看下回分解。
第十九回 棄儒冠慕野歸農田 鄭忠言命齋思良友
話說璞玉追問“銀沙園中足跡圓”的緣故,琴默笑着慢慢說道:“你們自己不解詩意,偏又愛尋疵責人。我且問你,這首詩的題意是甚麼?”璞玉道:“這詩倒並非專以梅花爲題,大要以今日之事爲題的。”琴默道:“既如此,總得把今日諸事都烘染出來纔是,只因不是長詩,不能備述諸事,但須得說出其主要幾件,而今日主要的莫過於風雪了。這詩頭句說了花瓣,次句也只說了花蕊,第三句方並述‘寒’,‘去’二事了,這三句中全不曾說風雪,所以第四句中雖將園雪與人全寫出,只是未能寫出風,故趁便用一個‘圓’字寫出來的。足跡本是長方的,卻如何又成了圓的了呢,思想此事,可知風吹漫沒了足跡之半,豈不成了圓的又如何?此乃文義雙關之法,賢弟如何一時昏憒如此?”璞玉聽了這話,真個字字說得有理,竟無言可對,只低了頭,受他肆意數落。德清大笑道:“琴妹妹也不必只顧編了,雪也下大發了,天也快黑了,這會子我們喫了飯,趕早歸上房去吧。”丁香、檳紅等忙盛上飯來。
且說那臘八粥,原是調得好,又因煮得久了,其實香甜。璞玉因腹內無文,空空如也,不言不語,坐着喫飯,一連嚷了三碗,又叫盛飯來。原來取來的飯早已喫完,再去取的人還沒回來,因此,檳紅又忙遣人催去了。德清笑道:“好道這裏沒外人,若當着客人這麼缺起來,這可成了甚麼體統了,你們多取些來不好?”丁香哼了一聲,笑道:“如今都是量着頭做帽子的時候,斷無多出些來的事。”德清道:“你們素日耗費的還不夠使的。喫剩的飯食肉菜也總不愛惜,隨意喂貓餵狗的糟蹋,廚房裏的和管事的們見這般,如何不管束管束呢。”璞玉聽了,放下箸,合掌道:“阿彌陀佛!罪過,罪過,我到外邊見了那起窮苦人,一飲一食之艱難,回家來又見咱們家裏糟蹋的,真個也夠使的了。常言道:‘豪家一席宴,窮戶半年糧。’慢說我們這一桌飯,就是下頭人們喫的剩菜殘飯,也可比莊戶人家的新年宴席了。況且我們花園裏的那麼多果子菜蔬,除一年大家喫的送人的外,也不知奢霍了多少!我這會子出去查田,進個莊戶人家看了,那家也算是個夠喫夠用的人家,宅旁也有個果樹園子,我閒逛着問他家的孩子時,他們說:‘那園一年出的果菜,除自喫還能賣二、三十吊錢呢。’由此看來,不說我們園內果物,就是我們丫頭們戴了扔的花兒,大家喫剩的竹筍,一年也值二百吊錢呢!我自那日方知一個破荷葉,一根枯草根子,也都是值錢的。”琴默笑道:“這可真是膏粱紈絝之是,雖然原不知道這些事,你也是個讀過書識過字的人呢,別的書也罷了,竟沒看過朱子的《勿自棄》文?”璞玉笑道:“雖也看過,也不過勉人向善的虛喻浮言罷了,那知他自行如此呢?如何能信他說的都是真的!”琴默道:“難道朱子也是虛喻浮言的人嗎?他的話句句都是實事。看你剛到外邊應了幾天差事,只見了一見世面便把朱夫子也都看虛浮了,倘或見了外邊那些大事業,越發將孔夫子也都看虛浮了呢。”璞玉笑道:“你這等一個達人,原來競沒看過姬子的書。姬子有云:登利祿之場,外運籌之界者,窮堯舜之詞,背孔孟之道。”琴默道:“底下怎麼說的?”德請笑道:“他念的是斷章取義,若念出底下一句來,便罵了自己了。”璞玉大笑不止。琴默道:“天下無不可用之物,既可用之,便能值錢,難爲你這般個聰明人,竟不知如此明事,也真奇了。”又說笑了一會子,當時飯已喫畢,遂各自披了斗篷,走出憑花閣來看時,因是濃雲天,日雖不落,早已黃昏。媳婦們都捋裙掃雪清道。四人遂齊往介壽堂請安來了。
光陰似箭,歲月如流,轉眼間又已冬盡春來。且不說璞玉在內院隨心適意安閒享樂,枉自蹉跎歲月。
且說,賁侯畫客司丹青者,名春,號田人,乃是青州府義興縣人氏,生性孤傲,爲人恬淡,自幼精工筆墨。雖生長衣冠門弟,禮樂叢中,倒有個山林逍遙之風。少年時節,也曾磨穿鐵硯,坐破寒牀攻讀過的。然縱有凌雲之志,爭奈時運不通,幾番應試,功名無緣。故他常對人言:“二十年試場,只可入五次,若及出仕之年,不得爲官,只宜棄儒冠自尋事業。搴須入試之事,餘絕不爲也。”不想年過三旬,鬚髮已白了好幾根了,那年赴京應試,依然無分。因此,無顏返歸故里,羞見父老,竟燒了詩文經注,但袖了寫字畫畫的筆硯,仿列國諸侯食客,周遊去了。
也因田人的緣分好,有人舉薦與賁侯,一見如故,情投意合,遂待以貴賓之禮。那田人不獨有揮筆成畫的一手絕技,尤可敬者,素日與朋友交往,無一字之欺妄,殊喜據實論理。蓋因賁侯自幼所逢之人,不是冷暖迎送之輩,便是躬背阿諛之徒,所以一見田人,爲人樸誠,舉止端方,心中大悅。這田人也見賁侯屈尊禮賢,虛懷養士,凡有礙於名分,牽嫌負疑之事,別人不能直言,獨田人能正顏提醒。至於搖扇談文,剪燭論古,更是他熟慣的學問,所以賁侯待他與別人不同,愛如骨肉,敬若師保。相與日久,越發處得情投意合,雖一茶一飯,也不能相離了。
且說忠信府左近,富貴之家,賢達之士,也不止他們兩家,素常往來於賁府之豪門貴族,凡知田人的,無不與之相善,因此,不是來探望他的,便是來邀請他的,終日不絕。田人一身迎送,那裏應酬得過來。更兼筆欠紙債繁如毛髮,不是這一個求畫這個,便是那一個請寫那個,索畫請書者相繼而來。倘或疏忽了一件,便生出許多責怪來。說甚麼,我們一般相交的,如何分金磚玉瓦,厚此薄彼,云云。
田人棄了秀才不欲進取,原是爲“清閒”二字,如今不但不得清閒,反招了許多繁忙。自以爲老大屈辱,一日忽然大怒,潑了顏料,砸了器具,焚了筆,碎了硯。他契交問:“這本與應考全不相干的,你既棄了進士前程,正該以書畫等事解悶,如何又這般毀了呢?”田人說道:“重書畫原是世俗沽名之計。權貴之書畫,縱使平平,能爲世人視重罷了,若似我等山野之人,雖身爲墨客,縱使十分好了,也只被看作一分,不惟不能賴爲生計,便是枉費了筆墨送給人,反成爲世人譏諷之笑柄。所以不如一發不做此事爲上。”
不料招請田人的那些人家,原怕他多心爲書畫勞動了他,所以請一次不去也就罷了。如今聽說他竟已止了書畫,倒全沒了礙難,或親身來央求,被逼不過只得去的,或自己不來,差人回過賁侯,戲耍一般的捉去的,直急得田人無計可施,忽然想出個避秦之計來了。也是因他素性但悅山谷林泉,不喜都市繁華,常懷耕雲釣月之心,所以暗地裏尋了淩河南岸距賁府四五十里遠近的一個去處,築起幾間茅舍,買了幾畝山田,以爲終身之計。
初時不令一人得知,臨行方回明瞭賁侯。賁侯乍聞,心中甚是不樂,後來知其不可挽留,無計奈何,只得擇了吉日,邀會親友,設宴餞進田人。又商議,大家湊份,資助田人。當下,田人舉杯相囑,慢慢向衆人道:“在下此番遷徙,不可以尋常移居相比,蓋此一去,終此一生,閒遊田野,不復返此塵世矣。在喧鬧去處,若有遇我司春者,當可啐我面也。”衆人聽了此話,都不悅起來,說道:“司公此一舉,實是無趣了。古語云‘小亂避自鄉,大亂避自城’,縱然驅兵馬動干戈之秋,村莊百姓尚避聚大去處呢,如今聖人在位,百姓安堵,無烽火之驚,無夜吠之犬,卻如何忽然興此村野之雅愛,又言語決絕如此?”
田人笑道:“正是趁此太平無事之秋,方欲遷居村野。設或犬吠月影,烽煙報警之時,欲爲綠野田翁,豈可得乎?古人有云:‘爭名於朝,爭利於市。’我不爭名,又不爭利,志在一身之溫飽而已。甘美無如躬耕之粟,溫暖無如自績之布。況且,我索性不喜喧鬧,但願高臥安居,倘我仍居此地,雖可杜門辭客,仰臥安椅,然喧笑之聲,攪我深夢,高臥不可得矣。往來函儀,蔽我清興,安居不可得矣。希夷老祖之睡隱,穀子先生之坐眠,皆由其不居喧鬧之地使然也。倘居鬧市,必有人來攪擾,雖坐亦不過幾時,雖眠亦不過兼刻,豈得攜仙遨遊於枕上,信步壁間之畫中哉?”衆人聽了又道:“你果真不願住在城內,如何不尋個離此不遠半野半城的僻靜去處呢?如此你既好避喧鬧,我們也好尋你去。若搬到那遠處,我們這幾人,因有家務之累,何得時聞尊教呢?”田人道:“入山惟恐不深,我既欲遁離塵寰,豈有居人耳目之地之理?半野半城之繁務,反比城裏爲多,這事斷斷使不得。”衆人無奈,也無扳轅臥轍之理,只得相揖告別。
次日,田人便攜了妻兒,辭出賁府,入山去了。從此正合了田人閒雲野鶴之心,自由安閒度日,勝似得道仙人了。朝縛數木而築一樓,夕設一石而架小橋,相地栽花,因時種樹,過了數十日。一日清晨起來,點視了自家院落畢,飯後登山,席地而坐,因述諸事之便易,吟成二首,回來寫了出來:
耕種之便
籬門外有十畝田,柵欄下逝一水灣,
歸就午餐雞鳴時,不勞婦女肩荷擔。
觀耕之便
窗通院外四下觀,垂楊綠草在眼前,
掀幕視彼農夫勵,教讀兒女亦不耽。
田人作罷詩,又自低吟,誦了幾遍,只覺得心曠神怡。才放下筆時,忽聽外邊敲得柴門響,只見一人,手持書信,走了進來。田人見是賁府中人,遂相讓坐下。拆緘看時,原來賁侯自他入山以來,思念不已,所以邀會衆故友,寫了一紙竭誠的書信,請他依然歸來。田人方纔入山,已得山水之樂的人,這豈能合他的心,遂提起方纔現成的筆,在書尾批了幾個絕然不去的字,交給來人去了。
原來那些大人先生們,自田人去後,都掃了興,別人猶可,不過口頭說說罷了。惟賁侯,非但示於聲色,亦且現於形容,非但現於形容,更見諸夢寐之中了。思想田人臨去之前,索居一間斗室,留了多少如藥似玉的良言,一字一句無不有其教益。想到其問,心心念念,一刻也不能忘懷,又命璞玉寫了一面“奈何齋”三字匾,懸在那門上。又過了些日子,越發思念,因此與衆人商議,命李憲章寫了書信,差人前往相請的。
卻說,那差人歸來,將田人不來的緣故回覆畢,呈上其批語。賁侯見了愈覺不樂,將書遞給了李憲章。李憲章看了,心中不然起來,冷笑道:“這老兒如何這般愚謬,倒學盧生不成?老爺可是必取這人來麼?”賁侯道:“縱然不能請來,也欲請到近處住下才好。”李憲章笑道:“叫他來,有何難處。老爺真個要他來時,不是小生誇口,賴老爺福威,只須略施小計,便可把那退縮老兒戲如木偶了。”賁侯問:“計將安出?”李憲章附耳低語:“只須如此這般。”說了一遍,賁侯聽了,拈鬚喜笑,遂吩咐管家們,依着李憲章之計行事。正是:
智縛日中金烏去,計捉月心玉兔來。
再說,內院深閨,歡度了正月,天已漸長,時亦漸暖,姑娘丫頭們都做起各自的針線活兒來,璞玉依舊上學讀書。
一日,金夫人、吳姨娘帶着德清姊妹們,在老太太跟前閒話,只見垂花門的舒二孃走進來回道:“南邊祁府的太太,昨日到此。今日往會寧寺上香,明兒要來我們府裏看老太太呢,先差兩個媳婦送禮請安來了,如今在外邊等候。”說畢,獻上禮物。金夫人看是上用內造國緞二匹,上用寧綢二匹,白玉如意一個,荷包一匣,遂命妙鸞收了。
原來這祁府與賁府世代相交,況且這祁夫人是這裏老太太姐姐的女兒,因此如今趁着在廟裏上香,探望老太太來了。當時老太太聞信大悅,忙命喚進差米的兩個媳婦。舒二孃忙出去將那兩個媳婦引進來了。看他們身上穿戴的也都象夫人小姐似的,二人都是過了四十歲的光景。一一見禮請安畢,老太太命他們坐,二人等吳姨娘坐後,方在下首坐了。老太太問道:“你們甚麼時候到的?”二人忙起身回道:“昨日方到,今日我們夫人往廟裏上香,先差我們來請老太太、太太安,看姑娘們的。”老太太笑道:“多年不見你們了,今日忽然來了,真個沒想到。”兩個媳婦也笑道:“多年不曾來,所以我們夫人想念老太太,來看望來了。”老太太問道:“可帶姑娘們來了不曾?”二人道:“沒帶別人來,只領我們公子來了。”老太太問道:“你們哥兒今年幾歲了?可是常在你們夫人跟前呢,還是跟着他奶奶呢?”二人回道:“今年十四歲了,因我們老太太喜愛非常,終日淘氣,不肯讀書。”老太太笑道:“這又不是和我們那個一樣了?你們哥兒叫甚麼名字?”兩個媳婦回道:“叫璞玉。”老太太向金夫人笑道:“他如何也叫璞玉?”德清在旁笑道:“自古至今同時隔代的同名的也盡多着呢。”兩個媳婦也笑道:“自起了這個名兒,也曾聽我們那邊的幾個老人說,好象在那裏聽過這名兒似的,只是這十幾年沒再聽說。”老太太道:“叫這名字的就是我的孫子了。”遂喚媳婦們吩咐:“傳外頭的,叫我的兒子來。”衆人齊應了個“是”,一時把璞玉自學裏叫回來了。
老太太笑道:“你們二人看我這孩子,比你們的璞玉如何?”兩個媳婦見了忙起身笑道:“可真是個奇事,我們若是在別的地方遇着,只怕當作我們的大爺了呢。”說着齊向前拉着璞玉的手問長問短,璞玉無奈,只得笑着問了好。老太太笑問道:“比你們的璞玉如何?”吳姨娘等忙道:“方纔聽他們二人說,可知模樣兒也彷彿了。”
老太太笑道:“那裏有這等奇事,大家兒的孩子,自幼嬌養着,又生得柔嫩,看來多是齊整是有的,未必都是一模一樣的。”兩個媳婦笑道:“據我們看,這哥兒的性情究竟比我們那個好多着呢。”老太太忙問道:“怎見得?”兩個媳婦回道:“我拉着這哥兒的手問話時就知道了,若是我們那個慢說拉他的手,就是他的東西上,我們略沾沾手,就說弄腌臢了,便丟了不用。”話猶未了,吳姨娘、德清等都笑了起來道:“如果我們這裏差了人去,見了你們的璞玉,且又拉着他的手說話,他也只得勉強忍耐了。”老太太也笑道:“我們這樣人家的孩子,不管他怎麼淘氣,見了外人,也須大大方方的有禮數,他若不大方,不知禮數,素日也不能叫他盡着淘氣了。大人所以喜愛他們,一則因他生得討人歡喜,二則見了人札數上頭竟比大人還強,能叫人喜歡,叫人愛惜,所以背地裏縱着他們一些。他若不分內外,一味的淘氣,不顧大人的臉面時,縱然生得如何好,令人喜愛,也該往死裏打他。”兩個媳婦聽了齊笑道:“老太太說的極是,雖然如此,我們那個璞玉,有時見了賓客,禮數上頭真個比大人還強呢,所以凡見的人都喜歡他,只說又何必嚴管他呢。豈知他背地裏淘氣的厲害,大人想不到的,他都能作得出來呢。”又說了些話,茶罷,纔跟着金夫人往逸安堂來了。
這裏老太太喚舒二孃來,吩咐賞了那兩個媳婦的東西。又喚葉兒命同兩個管家媳婦,到祁夫人下處回拜請他。分排已畢,心中驚喜,逢人便說:“他們也有個璞玉,說是性情兒也是一樣的。”衆人想來天下爲官宦的大家裏,同名的也極多,祖母溺愛孫子也是常事,所以也不以爲奇。惟璞玉心中不悅,無情無緒的跟着德清等往憑花閣來。德清一見便說:“好了,這會子,你放心淘氣去吧,先是‘單絲不成線,孤樹不成林’,如今又出個對子來了。往後淘氣,要捱打的時候,好往南跑尋那一個去。”璞玉道:“姐姐倒信了他們那諂言謊語了?那裏還有個甚麼璞玉了。”
德清道:“怎麼沒有,列國時有個藺相如,漢朝的時候如何又有了個司馬相如了?”璞玉哼了一聲笑道:“這也罷了,模樣兒偏又如何成了一樣的了,這可真是沒有的事。”德清道:“怎麼,匡人見了孔子如何誤認作是陽貨了呢?”璞玉笑道:“孔子、陽貨雖同貌卻不同名,藺相如、司馬相如二人雖同名卻不同貌,偏我與他兩般都一樣了不成?”德清道:“你只會拌嘴,我也不與你分證,慢說兩般相同,也許是三般都相同了呢。有也罷,沒也罷,與我甚麼相干,明兒見了面,是真是假你自己知道就是了。”說畢,歪着身子睡了。正是:
移燈方知月色明,雀靜始聞蟋蟀聲。
詩曰:
芳豔羣花各自謝,諸色麗雀四散飛,
東寺晨鐘一聲響,喚我醒轉癡夢裏。
第二十回 松月軒獨琴律自和 教諭齋雙玉聲相抵
話說璞玉見德清賭氣睡了,心中也自疑惑起來:“如說必無,也似必有,若說必有,又不曾目睹。”只覺心中悶悶的,回到自己房中來,也不言語,倒在常臥的榻上,默默盤算,也昏昏睡去了。
且說,那日琴默坐在玻璃窗前做針線活兒,只聽春風拂窗紗,鴻雁唳晴天,思量:“雁雀亦且念其生身之地。”不覺手乏,丟了手裏的活兒,欲尋姊妹們閒話,以解春困,便領了憑霄往憑花閣來。恰逢德清睡中覺,遂回身走入介壽堂西穿堂往璞玉屋中來。原來璞玉住在東耳房後,別一小院中,三間向陽四面出檐的房裏。琴默掀起簾子進來看時,外間無人,內間裏福壽獨自坐在窗前地炕上打絡子,璞玉也躺在榻上睡着了。福壽見琴姑娘進來,便起身去推璞玉,琴默忙搖手止住,坐在一旁椅子上,低聲問道:“孟嬤嬤那裏去了?”福壽笑着悄悄的道:“今天一早回家看他孩子去了。”說着倒上茶來,琴默起身接在手裏,端着茶碗,一一看那四壁上貼的璞玉閒時所寫的字,在各色圓的方的紙上寫着:
書畫情趣
情趣宜人,潔室名典,清風朗日,明窗淨几,
疏林修竹,山間溪水,深廳名香,談今論古,
天下太平,家主不傲,睡醒方起,病體新愈,
賞鑑怪石,對坐奇巖,瓶花除綻,新絲慢卷,
雪花灑窗,才女藏書,與共風月韻調之人是也。
厭人惡魔
黃沙蔽天,塵埃落硯,漏屋雨水,老鼠竄鬧,
爪間污垢,油泥沾手,粗劣圖畫,暖昧題目,
世俗閒話,噴嚏流沫,晦暗燭光,朦朧醉眼,
塗鴉圖書,庸人來撓,輕易告人,強索騙取,
蠹蟲嚼書,奴婢林立,爭論貨價,巧言令色。
閒人忙事
戒殺救命,種竹灌花,俯瞰池水,仰觀風箏,
觀雀踏枝,看魚躍淵,開卷疊書,壁琴風響,
月下閒步,靜聽鐘聲,夜聽蟋蟀,晨聞布穀,
焚香烹茶,閒坐山石,近聞黃鸝,遠聽簫聲,
拄杖獨遊,犬吠遠村,矚雲入谷,溪水注河,
視蟻搬運,喜看蝶飛,巖間水滴,視蟲蛻變,
養花錄書,楸枰聲響,自學經史,獨看奇文,
隔水聞樂,月下歌聲,倚案閒坐,靸鞋忙出,
竹聲相抵,松風入耳,深夜讀書,筆落詩成。
琴默看猶未竟,忽聽璞玉睡在牀上,夢中大聲叫道:“璞玉往那裏去?璞玉回來!”琴默聽了大驚。
原來璞玉夢中走入一坐花園,見與自家花園一樣,心中自忖:“除了我們會芳園,竟又有這麼一個園子?”正疑惑間,忽然從那邊走出幾個女孩兒來,都是丫環妝束。璞玉又驚異道:“除了妙鸞、福壽、玉清等人外,也竟有這一干人了?”只見那些丫頭們笑道:“璞玉你怎麼了?如何便回來了?”璞玉只當是說自己,忙向前道:“我無意中信步到此,不知這是那一尊府的花園,求姐姐們帶我逛逛呢。”那丫頭們笑道:“原來不是我們的璞玉,看生得怪乾淨,嘴也倒乖覺。”璞玉聽了,忙問道:“你們這裏也還有個璞玉?”那些丫頭忙道:“璞玉這名,我們奉老太太之命,爲保佑他消災長壽而叫他,他聽見我們叫也歡喜,你是那裏來的小廝,也學我們混叫起來?可要仔細打爛了你的臭肉!”又有一個丫環笑道:“咱們快走吧,倘或叫璞玉看見了,又該說我們和臭小子說了話,燻上臭味了。”說畢,大家一徑去了。璞玉心中納悶,道:“從來沒有這樣說我的丫頭們咧,這裏如何這等厲害,莫非又有個我這樣的一個人了不成?”一頭想一頭又走到一所園中,心中詫異道:“除了我們松月軒,竟又有這麼個院落?”遂上了臺階進入房內。只見榻上躺着一個人,那邊有幾個女兒做活兒,也有在地下踱着的,正自驚訝看時,只聽躺在榻上的那個少年,忽然長嘆了一聲,一個丫頭笑問道:“璞玉你不睡覺又嘆甚麼氣?又是怕上學胡思亂想了?”璞玉聽了這話,心中甚不受用,又聽那榻上少年說道:“我聽見說,北邊忠信府裏也有個璞玉,性情兒也和我一樣,我不曾信。我方纔做了一個夢,夢中走入忠信府花園裏,遇着幾個丫頭,都叫我臭小子,總不理我,我好不容易尋到他房中,他又正睡着,只存其皮囊,真性卻不知往那裏去了。”璞玉聽了這話,忙向前說道:“我因尋璞玉到這裏來的,原來你就是璞玉了?”榻上的璞玉忙站了起來,拉着璞玉的手笑道:“原來你就是璞玉?這可不是在夢中了。”璞玉道:“如何是夢呢,真而又真的。”話猶未了,只見有人來說:“老爺叫呢。”兩個璞玉齊喫驚,一個璞玉往外就走,一個璞玉忙叫道:“璞玉往那裏去?璞玉快回來!”
說着掙紮起來。福壽等在旁,見他夢中自喚,知是魘魔着了,忙推醒他來問道:“甚麼璞玉在那裏,璞玉在這裏不是?”此時雖醒,神思尚自恍惚,指着門外道:“璞玉才走出去了。”
彼時琴默早忙入內間來,笑道:“璞玉怎麼了?”璞玉見了琴默,心中方清醒,忙坐了起來,讓琴默坐了。揉了揉眼,把方纔夢中紛繁情景,一一說了一遍。猶自驚疑不定,便央琴默解釋解釋。琴默笑道:“那都是出於你的疑心罷了,不然如何說世事如幻夢呢,人之迷妄豈不是說‘如癡人說夢’嗎?我們自身也總在夢寐之中,所以夢中之事不可據而信之。《黃帝內經》有云:‘陰盛則夢大水而驚駭,陽旺則夢烈火而嗔怒,陰陽併發而相雜則夢爭鬥。上發則夢飛,下沉則夢墮,飽則與,飢則取,肝火盛則夢怒,肺金盛則夢工,此定理也。’《東萊呂氏》中雲:‘交象事成,應魂爲夢。虛浮則夢飛,厚重則夢沉,枕帶夢蛇,枕冠夢鳥,將陰則水,將霽則火,將病則食,將憂則歌。’孫真人《養生論》中雲:‘凡夢者,神魂沉於五髒,心意紛繁所由生也。入夜則神魂靜肅,故覺諸行相剋而爲夢。午夜前之夢,其驗也遠,午夜後之夢,其驗也近。’《習學記言》中有云:‘如欲無惡夢,勿食自身屬相本命之物及魚鱉牛狗等肉,勿起怪亂橫逆之心,首枕向東,以受旺氣,向外臥則神靜而無夢矣。’《茅亭諺語》中雲:‘盲人無夢,愚夫寡夢。’莊子所謂‘至悟者無夢’,蓋言至德君子因其無慾,故無夢也。庸人之怒惱貪慾無窮,是以固結而爲夢,凡百災厄無所不夢覺之也。你方纔此夢,一則出於所說所聞,再則由於你對面放的那個大鏡子所致。”璞玉點頭,舉目看時,原來那個大照衣鏡,正放在對面,影子全照在裏頭了。疑念方釋,也自笑了。
福壽笑道:“原來是爲這個,怪道老太太常說‘小人兒屋裏不可多放鏡子,人小時魂不全,鏡子多了睡裏驚恐,做胡夢’,就是這個道理了。如今恰又對着大鏡子放着那牀,有時撂下鏡套子還可。越往後天氣越熱起來,每日都要倒着睡的,那裏能常常想着。眼見得這會子已忘了撂下了,敢是大爺剛躺下,對鏡看着影子玩來着,所以一合上眼就顛倒胡做起夢來了。不然如何叫起自己的名字來了呢。不如明兒把這牀搬到外屋裏好。”正說着,小丫頭們捧過漱口茶來,璞玉漱了口,擦了臉。
琴默從楠木雕桌上拾起一本書來看了,笑道:“這是個甚麼東西,書不是書,畫不是畫,混畫了些三棱四角的圖兒,是做甚麼的?”璞玉側着身子看了,翻過那本子的前幾頁,指着上頭寫的字道:“這叫‘七巧圖’,是新近出來的,昨兒一個朋友送我的。大小共七塊銅,大三角兩個,中三角一個,方的一個,斜角一個,(譯者注:此處有脫文)七塊不增不減擺出下列的這些圖樣來,看去雖然是一個玩藝兒,內中倒藏着些智慧。我昨日做了兩樣,第三個沒做出來,也就放在一邊了。姐姐拿了去閒時擺擺看,解悶倒比九連環好多着呢,不象那個做了一回解過去就完了。”琴默道:“也不可輕看了九連環,若尋不出機關來,也是不容易的。我倒不曾見過這個,帶回去好歹擺擺看。”正說着,上房來人叫喫飯,璞玉遂把七巧銅與圖本遞過來,琴默給憑霄袖了一同出來。
再說,次日那祁太太真個親至賁府來,見了老太太。當時璞玉正在海棠院與琴默擺七巧圖,忽見熙清笑着走進來道:“哥哥你可見了那個祁太太了不曾?如今在上房和老太太坐着說話呢。我忽然見了,唬了一跳,身上肥胖胖的,足有大缸那麼粗,臉象個大盆子,若是長起鬍子來,就和咱們廟內的白臉金剛一樣了。”一頭說着一頭笑。因璞玉也想見那個璞玉,遂忙推開了本子,同熙請跑到介壽堂後槅扇前來。忽然抬頭看那祁夫人時,果然生得肥脂,疊頦連頸,圓咕啉吞的坐在那裏。想起熙清方纔說的話,忍不住失聲笑了。熙清也在身後嗤嗤的笑個不住。璞玉越發忍不住,忙轉身跑了出來,與熙清對着面,彎着腰撫掌大笑不止。幸而那祁夫人,正與老太太說着多年未能相見的話,所以沒看見他們出去。不一時老太太命喚璞玉來,璞玉好容易忍住笑,方走進去跪下請了安。那祁夫人見了璞玉大喜,拉起手來問:“屬甚麼?幾歲了?唸了幾年書了?”正一連問個不了時,只見從垂花門傳進來說:“老爺叫璞玉出去見客人呢。”璞玉聽了,忙整衣冠出來。
原來祁府的璞玉,跟他母親來,先入書房見了賁侯。賁侯問了他父親好,在路走的日子等。茶畢,又說了些人情世道的話,便叫璞玉出來。二人見了,因不知誰大,便握手相揖了。
賁侯將二人端詳了一會子道:“你二人乃是同輩兄弟,不可見外,璞玉領你這哥哥去見過老太太,往你書房去待飯。”璞玉應聲“是”,領着客人璞玉入介壽堂來。
當下,內院女孩兒們要看兩個璞玉相會,雲集而來。但見賁璞玉因是主人,在右邊讓着一步走,祁璞玉在左邊略進前走着。二人身段儀表,雖也相仿,然那祁璞玉氣概軒昂,行動舉止頗覺威武。容長臉兒,面色微紅,皮膚似略粗些。再看賁璞玉時,面白如玉,舉止溫雅和順,但比祁璞玉略矮,終似柔弱些。衆人暗暗笑道:“眼見得顯出一文一武來了。”
祁璞玉幾個箭步進前,請了老太太、金夫人安。老太太分外親熱,叫到身邊笑着問話,祁璞玉高聲朗朗的對答着。丫頭們倒上茶來後,老太太命坐在身邊椅子上喫茶。祁夫人問道:“老太太必要叫我們住幾日方回去,把箱籠包裹都搬進來了,你們可把行李卸了不曾?”祁璞玉起身回道:“方纔這裏的伯伯也這麼吩咐了,兒子想請母親示下。”老太太道:“這又請甚麼示下不示下的,這麼多年了纔來,一見了面就想離去是沒理的事,快吩咐外頭的把行李卸下來。”賁璞玉忙回道:“方纔老爺吩咐,把這哥哥的行李都卸在東邊小書房教諭齋裏了。這會子想已整治完備了。”祁璞玉遂告辭出來,和賁璞玉至教諭齋坐下。瑤琴、寶劍等拂几案,安懷箸。賁璞玉見祁璞玉的僕從們都是些新帽緞衣的伶俐少年,心下想其家業富足並不虛傳。那祁璞玉見賁璞玉錦服玉食,俊童姣蜱,心中也自羨慕。自忖:“見此子外貌,倒不曾愧負他的名字,但不知其聰敏所學如何?”欲尋個題目來試試,一時又想不出來。忽然想起他的姓來,遂笑道:“我自幼聽得尊兄大名,也是前生有緣,久欲飛來此處,立謁兄長尊顏,請垂明教。今日天幸得見,真個緣分不淺,況且我二人年紀名字性情無不相同,也是一件奇事,敢問吾兄,尊姓原是百家姓上‘丁宣賁鄧’的‘賁’字,如何讀做臂?這事兄弟疑之日久,敢請尊兄指教。”
賁璞玉笑道:“這一字尊兄那裏不知道,只因欲知小弟所學罷了。雖然如此,既蒙兄長下問,不可不回稟。兄弟聞這字,可讀做班、賁、賓三音。讀‘班’者,據傅氏《釋文》雲:賁古班字,文章皃。讀‘賁’者,《尚書記》孔安國注云:‘虎賁’獸名也,最猛,故稱精兵爲虎賁軍。讀‘賓’者,《後漢書》雲:諫議大夫崔氏,居有誦訓,出有旅賁。誦者讀也,訓者教也,‘旅賁’者訓人之木鐸也。又讀瀵,龜之三足者名賁,食之死人。又讀‘妃’,《地理志》雲:東海有湘賁郡,周勃曾令其地。又讀‘陸’。其讀‘臂’,則愈明矣,《易經》卦名也,‘序’‘雜’二卦,合爲‘賁’卦,賁者飾也。何以謂飾?因其內明而外有序,文明各得其分,故謂有飾也。《斷卜》雲:飾者,柔來以文剛,故通也。剛升而文柔,故往地有微緣,蓋天文也。止於文明者人文也。詳天之文而察時變,觀人之文而化育天下也。《形卜》雲:山下有火而爲飾也,大臣據此以明衆治,不敢絕犯也。由此觀之,‘賁’字之義大矣,非可輕問者也。但愚弟所疑者,我們‘璞玉’這名字,雖說是未琢之玉,終不解其何義,虛度了這些年,今日幸遇明兄,又是同名,想是已至明瞭的時候了。望乞垂教,以開愚弟茅塞。”
祁璞玉先只問了一個字,見賁璞玉旁證博引說出那麼多的經史典故來,早已聽得呆了,越發引出《易經》來時,已頭疼起來。繼而又見他問起那兩個字,呆了半晌方勉強道:“玉乃出於崑崙之崖,這‘璞’字,不過是說裏玉外石,不現其美的意思罷了,如何還有別的道理?”賁璞玉微笑道:“尊兄可看過《廣域記》?”祁璞玉原不曾留心學問,自知不敵賁璞玉,忙轉話頭道:“我原不曾看過那些閒傳小記,況且我們老爺自幼教我以畋獵騎射爲重,所以縱鉅著正典也不曾苦攻。想你我都是世代武職人家,聖上倘用我們,也只看弓馬如何來取用罷了,並非從經書上試選,只務自己所事之業罷了,那裏還用許多詩云子曰呢。”賁璞玉見話不投機,忙笑道:“是,是,尊兄所教極是有理,小弟也欲學習騎射呢,雖讀了幾卷書,因弟秉性愚鈍,只爲明理而已,斷無以此獵取功名之之意。”二人談笑間喫畢飯,閒坐喫茶。
且說,祁夫人喚了衆姑娘們來相見,見琴默模樣兒、性情兒及聰明福分,超出衆人,心中着實羨慕起來。乘間向老太太問道:“琴姑娘可有了人家兒了不曾?”老太太道:“聽說還不曾許人呢。”祁夫人心下喜道:“不知他家父母要找何等人家?”老太太早解其意,忙道:“也不管甚麼樣人家,女孩兒家,也都有其一定的姻緣。”當時,因金夫人早已回自己屋去了,祁夫人遂起身要尋他說話,別了老太太帶着姑娘們,往逸安堂來了。欲知明珠連那玉,且待下文說分明。
第二十一回 賴夙分惡遇變良機 依前緣悲惋化癡情
且說祁夫人叫丫頭們引路往逸安堂來,金夫人忙迎了出來攜手入房歸坐。茶畢,祁夫人慾提親事,一時又不知從何說起,正尋思時,賁侯從外走進來了。
原來祁夫人小於賁侯,故見賁侯進來,忙起身問安,二人遂歸坐敘起家常。忽然綿長來了道:“老太太喚福晉太太暫來一來呢。”金夫人不知何事,忙至介壽堂來時,只見老太太帶了眼鏡看曆書,桌上放着一個小錦匣兒,地下只站着妙鸞一人。老太太見金夫人侍立,遂放下曆書道:“祁夫人向你說了甚麼話了?”
金夫人道:“也沒說甚麼別的話,剛進去坐了一會子,老爺就進來了。”老太太道:“方纔他問我,琴丫頭有了人家了沒有,便起身往你那邊去,看樣子似有爲他兒子下聘的意思。因你是他的姑母,莫不是和你商議去的?”金夫人道:“雖然和我商議,他父母都不在此,我也不便做主依允的。”老太太道:“雖然如此,起了話頭兒便啓了事,方纔問我時,我已失口說還不曾有人家兒了。我纔看曆書,今日便是天德,上好的日子。我心裏早想着一件事,直到如今沒說出來,這會子再不說也使不得了。我看琴丫頭的模樣兒、性情兒和我們璞玉是天生的一對,不可坐着錯過了良機,不可坐視失口於別人。爐丫頭的聰明俊美雖不在琴丫頭之下,只是口角輕快,性情浮躁,終不如琴丫頭有福分。再說我的外甥女兒聖丫頭倒是極相當的,雖然如此……”說到這裏顏色有些變了,遲疑了一會子,方道:“也有分別,再三想來,沒有再比琴丫頭配得上的了。如今又到了不可不趕着定下的地步,你覺着怎麼樣?”
金夫人見老太太言語裏有些嗔意,欲回先前已給爐梅插簪的事,又恐老太太責怪自作主張,又想老太太沒有不聽說的,因勉強道:“這也是老太太的深謀遠慮了,只是這裏沒個相當的人爲那丫頭做主,怎麼就能定下呢。”老太太初時見金夫人言語遲遲,心中已不受用,如今見他這麼說,越發不悅起來,遂道:“也不是說就下定採禮,你如何就知道他父母不願意給這裏了?我這也不過是先應個景兒,防着別人開口的意思罷了,偏除了你侄女,我的兒子就不得媳婦了不成?”金夫人見老太太真個沉了臉生起氣來,心中慌恐,忙應:“是,是。”不敢再言語了。
老太太吩咐喚姑娘們來。不一時,德清、琴默、熙清等都來了。老太太先問了他們幾句話,方向琴默笑道:“你耳上戴的那環兒,看來雖然精細好看,到底不起眼,亦且不似個大家兒太太小姐們戴的東西。”因指着放在桌上的小匣道:“這是我小時素常戴的一對珠墜兒,取下你那環,換了這個戴上。吉祥的東西,好增你壽數。”妙鸞遂即向前摘下玉環,老太太又看了金夫人一眼,金夫人忙開了那小匣,取出那綠松石蓋的珠墜兒來,戴在琴默兩耳上了。琴默不解其意,慢慢跪下磕了頭。妙鸞、秀鳳等只顧悄悄捂着嘴笑。
且說,金夫人歸逸安堂後,賁侯問道:“老太太喚你去爲了何事,如何這半晌纔回來?”金夫人笑道:“爲給琴丫頭掛墜兒的事叫的。”賁侯問道:“掛甚麼墜兒?”金夫人道:“不知怎麼忽然想起來的,先前也曾因遲了璞玉的親事,說了我好多不是來着。”祁夫人聽了那些話,見此光景,已解了八分意思。知事不諧,遂止了聘琴默的念頭,不提。
再說老太太趁此一怒,次日便命賁侯備了車馬,差往西河郡接賁夫人母女去了。祁夫人知這裏要來客人,住了兩三日,便欲辭歸。向老太太說了,老太太笑道:“我接我女兒來,原是因爲你來了,姊妹們多日不見,趁着這機會互相見見面,以盡多年思慕之心的,想是不過幾日必至,如何不等一等,卻這般匆忙?”
祁夫人道:“孩兒自來,已住了好幾日了,也不知道姑老爺如今在家不在家,去的車馬接得來接不來也說不定。而且我出來時,我們老爺說要往鳴鳳州去,所以曾吩咐我們孃兒兩個:多則十日之內必回來的。如今算將起來,趕到家也得十天了,再不可不起身了。”
老太太聽了斷然不許,因此只得又住下。過了兩日,不見接賁夫人的車馬回來,且無音信。祁璞玉也時時進來催促,老太太無奈何,只好設筵爲他母子二人餞行。
不料祁夫人起程的次日,賁夫人真個帶着女兒來了。忠信府闔府大小都出來相迎。老太太見賁夫人比那年來時胖了好些,心中歡喜不盡。賁夫人見老太太年雖愈老,面色紅潤,身體硬朗,心下也覺欣慰。賁侯、金夫人等也歡歡喜喜的互相廝見。德清等姊妹們,也因相幕日久,與孟聖如攜手談心,親熱非常,不必贅述。
內中惟璞玉聽他們來的消息,只喜得手舞足蹈起來。在介壽堂賁夫人跟前站了片刻,見人多,遂轉身入西屋內來。問了聖如好,再問沿途中耽延之故,二人對面相視,心中說不盡的親熱。
孟聖如笑道:“那年兄弟送我時,臉色原比現在白了,如今這一兩年間,身材雖然長了好些,臉色卻如何這般紅了?”德清笑道:“去年冬天因公到外邊,成了大黑子回來的,如今這還是變白了呢!。”聖如又笑道:“豈知這世上真個也有一樣的人呢。我們此次來的道上,遇着一羣騎馬的,僕從們都繫着紅裙子,前頭走的一人帶着一把綠鞘刀,後邊跟着的一個,在馬上馱了鞴着紅氈的行李。當中走的一個騎着高頭白馬,穿着黑絨掐牙的鹿皮白坎肩,下身也繫着鹿皮裙子,年紀也不過十四、五歲的光景,遠遠看去和我們這個兄弟一模一樣的。只是身材略威武些。挺着胸堂,倒象學唱戲的武生似的。走近前來,行過車旁時,我們太太幾乎不曾叫了聲璞玉,幸而我眼尖看出來,忙從背後扯了一把才止住的。那人在馬上端詳來着,走過去後,一個騎馬的問明瞭我們後邊的從人們,那人便駁轉馬頭加鞭縱馬過來,到車前跳下馬來了。這裏去的高亭回明瞭緣由,停了車後,我們太太方知其所以,忙掀車簾子相見了。說是甚麼又是這裏老太太的姐姐生的侄女的兒子?虧我記着我們這兄弟是個白臉子,所以沒弄錯,若是如今這臉色也許錯認了呢。”熙清笑道:“人們都說和我們哥哥一模一樣的,我也曾信來着。那日他們一處走時看,那裏是一樣的,不但面龐不同,況且身端也極不相同。常言道‘遠看不如近比’,可是真話呢。”璞玉站在地下笑着問道:“姐姐看着那個璞玉究竟比我如何?”聖如大笑起來。璞玉見他不說,再三盤問,聖如只是搖頭不語。璞玉再追問時,琴默從旁啐道:“說是強似你十倍呢,不但模樣兒好的多,並且身材也象個男子樣,不似你象個女人。”璞玉聽了,遂轉身笑道:“那你如何不和他……”說到這裏,見琴默放下臉來,便不言語了。德清問道:“那璞玉和他母親祁姑母同去的,如何分開了?”聖如道:“倒不是分開了,原是將祁太太留在打中火的地方,先去安排下處的。那時我們也要打中火,所以那祁璞玉回馬跟着我們回他打中火的地方來,差一從人帶着行李前往宿處,又差一從人馳馬回往打中火地方報了祁太太,說知我們來到的事,請在客店裏候見。幸而我們相逢處離店家不甚遠,走不上二里路便到了店裏。那祁太太早已備飯等候了。一見我們太太,老姐兒兩個拉着手,一語不發,先哭了一場,哭罷,方點菸敘話了。那祁太太可真是個好性子,一見我就拉着手問長問短的,慈愛非常,比至親骨肉還親近。分手時又請我們太太歸途必到他家。我們太太說繞道不便,他執意不從,又叫他兒子跪下請,等到我們太太答應後才磕頭起來的。後來路上聽說,我們這二十多人一干人馬的用度都是他們開銷的呢。”德清笑道:“慢說你們一干人的用度,就是開銷你們一路的盤費,又有何難?我們這一郡第一個有名的財主呢。”璞玉又笑問聖如道:“那麼,姐姐你們歸沿一定是到那裏去的了?”話猶未了,正遇賁侯出去,聽見西屋裏璞玉說話,遂喚了出來,低聲喝道:“這畜牲,不在你姑母跟前伺候飯,只顧在姑娘們羣裏混甚麼?”璞玉大懼,忙入東屋去了。
彼時,賁夫人正和老太太說着趕路遇祁夫人之事。金夫人命丫頭們放桌安箸,親手斟上一杯酒,獻與老太太。老太太吩咐叫姑娘們過來,也命金夫人在這裏喫飯。上席坐了老太太、賁夫人、聖如、琴默四人,地下高几上坐了金夫人、德清、熙清、璞玉四人。一時飯畢。因琴默佔着海棠院,遂叫賁夫人母女在翠雲樓安歇了。聖如的丫頭梨香、鳳梅等搬運箱籠細軟時,璞玉見了笑道:“妙人們都來到了。”梨香冷笑道:“妙人們這會子也不是自己來的。”璞玉知他們疑心自己不喜歡他們,也不分證。
且說從此璞玉又有了一個知心人,每日下了學,即往樓下,與聖如說笑。有時往海棠院,琴默雖也相敬如故,然自那日老太太給他掛墜兒後,究竟靦腆了些。況且如今璞玉又有了個密友,遂順水推舟,撂過一邊了。兩人相逢時,雖也說話,畢竟不怎麼親熱了。璞玉雖然也看出了那般光景,只當是女人家常情,不以爲怪,卻不知他別有一段緣故。因此,雙方越發疏遠起來了。
一日,金公那邊,專差人來請了老太太安,問了賁侯、金夫人好。爲與其旅侄金紹聘定德清,送過花紅酒禮來了。金夫人在逸安堂同琴默一一點收從孃家寄來的東西,見全家大小人等都有禮物,只沒有爐梅的,金夫人便疑惑起來,出到正堂坐下,叫壽兒喚入從孃家來的管家來,問過了家中兄嫂及及家平安,又盤問:“自下邊的媳婦丫頭們起,都有信簡問候,爲何只沒有爐姑娘的?”那管家回道:“二姑娘如今病着呢,想是爲此不曾具禮。”
金夫人大喫一驚,問道:“爐姑娘怎麼病的?”管家回道:“奴才也不知道是甚麼病,但聽大夫們說,病雖久延,卻無妨礙。”金夫人忙問道:“何時病的,多久了?”管家問道:“約摸自今年正月病的,二月一個月不曾理會,聽說自本月起,日間多是躺着呢。有的大夫說,過了立夏就能見好呢。”金夫人愁眉雙鎖道:“這也是妄談罷了,病人總是見熱越重的,那裏能夠不醫治入夏倒好了的呢?如何病了不趕着快治,耽擱了這麼多日子了呢?”
管家道:“起初大夫們說是咳傷寒來着,到了如今又說不是了。”金夫人啐道:“呸,那樣的大夫還算個甚麼大夫!如今究竟當做甚麼病治呢?”管家道:“如今當肺癆治着呢。”金夫人問道:“飯食如何?瘦了不曾?你們大太太怎麼樣?”管家回道:“飯食的事奴才不知道,這二月裏往廟裏上香時,奴才們見瘦了些,看那瘦的光景,想是飯食也不太好呢!大太太成天家拜佛,到處請僧唸經不止。”金夫人聽了此話,遂低了頭,半晌不言語。管家見金夫人愁容可掬,因又慢慢回道:“這病多般是去年秋天,自這裏回去的途中着涼上得的,又添了些症侯,奴才聽家裏的說,才知道成了癆瘵。我們老爺也已不用那些大夫,竟差人往木蘭山取茸角去了。姑太太也不必憂心,趕到奴纔回到家時,差人想也回來了。若果然診爲癆瘵,只怕不得茸角罷了,若有了茸角,不久即可痊癒的。”金夫人點頭,命管家喫了茶出去了。
琴默在內間,聽了這些言語,已知爐梅患病的原委。至親骨肉,豈不掛懷!只因爲他自尋病苦而嘆氣。金夫人自外屋走了進來道:“大姑娘,你可聽見了方纔說的這些話?”琴默忙笑道:“姑母也不必爲此擔憂,我妹妹原是有點癆病的,又因去年秋天回去時,那幾日真個也冷些,所以中了邪風得的。縱有了別的病,我們老爺也知道醫理,想也無甚妨礙,未必就重起來。”金夫人聽了,方略放了心。
午時璞玉下了學,來到自己房裏,脫了夾衣便往外走。福壽道:“忙忙的又往那裏去,上房裏還沒搬飯來呢。”璞玉也不言語,只顧往外走。福壽從身後扯住道:“且住,你可曾聽見了一件事?”璞玉已走到門首,方止步問道:“何事?”福壽哼了一聲,笑道:“何事!事倒與你無干,只是聽說爐姑娘病的將要死了。”璞玉聽了此話,喫了一驚,忙回身問道:“怎麼說,爐姑娘病了?你聽誰說的?”福壽回過身去道:“我也沒聽誰說,甚麼時候他死了,你才聽說呢。”璞玉心中慌恐,跟着福壽問道:“福姑娘,你實告訴我,這話終究出自誰口?”福壽冷笑道:“你也不必問誰說的,且同着眼前的人說笑玩樂就完了,又問已去了的姊妹做甚麼?”璞玉越發焦躁起來,扯着福壽的衣袖叫他坐了,央求道:“好姐姐,你實說與我,我如何不想已去的姊妹呢,只沒說出口罷了。終是如何病的,此刻可好了不曾?”福壽見他坐了下來,方說道:“不然我也聽不見的,因今早聽小丫頭們說:建昌來的人給我帶來了爐姑娘的丫頭畫眉送的東西。我往逸安堂去取時,聽玉清姑娘說的,那人說:自今年正月起就不好,二月一個月沒甚管,久而久之,到了三月便躺倒了,不怎麼喫東西,瘦的很厲害呢。”璞玉聽了,好似頭上傾下一桶冰水來,直涼到腳底。又忙問道:“姐姐的話可是真的?”福壽道:“好沒意思,難道我平白的咒他不成?如何不真,只看爐姑娘沒給我們這裏一個人送禮物,也可知道了。”璞玉道:“哎喲!這麼說是我害了爐姑娘了,這病好了便好,苦或越發沉重起來,可了不得。”
福壽道:“重起來是一定的了,你只顧終日過着快活日子便罷了,又何必管他重與不重呢?”璞玉道:“這是甚麼話,他若有個三長兩短,我一個孤鬼兒還活着做甚麼?”說到這裏,聲音顫抖,眼中流下淚來。福壽道:“噯喲!你倒成了小孩子了不成?人家在那邊病着,你如何卻在背地裏招不祥?”璞玉道:“非我招不祥,想我二人,自幼意氣相投,親熱不比別的姊妹,別人不知道也罷了,你是知道的。且不說別的,那年因爐姑娘惱了我,總不理我時,我求你去訪畫眉,以尋釋怒之計,這你還不知道了不成?”福壽道:“你那時既那般好,後來琴姑娘來了,又如何不理他了,及至他去時連一句話也沒有了呢!你這一種性子,慢說爐姑娘惱,我從旁看着也覺不平動氣呢。”璞玉急得捶胸搗膝的道:“啊呀!這可真真是難事了,我如何見了琴姑娘便忘爐姑娘呢?這不過都是你們隨心所見的,又說不理他是甚麼話,難道只有並肩攜手連膝坐着纔算得理了不成?我們比別人親近,原是出於心意相合之故罷了,斷無淫心邪念。姑舅姊妹,雖非骨肉族親,也是血緣相連的,我們院裏非但沒有那種行徑,況且若或露出些許來,爐姑娘也不那麼看待我了。有一等愚賤之輩,不知我們的事,偏又與他們悖倫亂綱的言行一般相看,見我們互重互敬,倒以賤卑穢污之言猜疑,若真個有手足廝磨之事,越發不免說成真實的了。再說他去時,連句話也沒有,這雖說的極是,我當時只因有事相纏,不得工夫之故。後來忙着過去,欲說一兩句心裏話時,又因爐姑娘移至海棠院,與舅太太在一處了,所以不曾說得一句話。這倒實是我的不是。”福壽聽了這番大議論,也便無言,躲到一旁去笑道:“君子自知君子心,對着我們這等愚昧之輩,也無須說那麼多大道理。”
璞玉也沒聽真切,沒情沒趣的走了出去。欲往逸安堂細問玉清,方走到門首時,只見賁夫人同着賁侯、金夫人共坐敘話,錦屏、玉清等在下伺候。料他們不得閒,遂徑往西去,走入綠竹齋護綠門,便覺心酸。悲悲慼慼入了內間,坐在爐梅常坐的那張椅子上,抬頭見了爐梅在畫上的題詩中“心頭悲愴多一儔”一句,如同萬箭穿心,淚如泉湧,獨自一人不言不語的哭起來了。常言道:“世間苦事莫若哭,無言之哭最爲苦。”璞玉這一哭,真個是:
流淚眼看流淚詩,斷腸心憶斷腸人。
璞玉哭了一場。自忖:“爐姑娘的病,別人雖不知道,琴姐姐必聽說了,且去尋他問個端底。”想畢,遂出綠竹齋,無精打采,迤邐往海棠院來。
當時,正值暮春下浣,天長日暖,但見淡雲籠空,日色將晡,和風撲撲,輕塵滿院。璞玉心中愈覺鬱悶,來到海棠院時,寂然無聲。掀起門簾子,見反扣着槅扇門,知琴默不在家。推門走進來看時,屋內灑掃得清淨,幽靜無比。入東邊紗櫥內,只見炕上鋪着綠絨褥子,靠東壁放的花梨木條桌上,正中放着碧玉高爐,南邊是綠松石鏤瓶,北邊是紅瑪瑙盒兒,壁上依然掛着那幅水月觀音像。西邊放着藏書的鐵梨木長櫥,上邊擺了古皿茶具之類。
璞玉隨手拿起一兩件看,都是真正汝窯細瓷的,況其托盤都是海棠、梅花式樣的各色玻璃做的,精美異常。只因春日天氣,櫥上落了些細塵。遂即除下巾子慢慢撣着。見了一個插花的大角瓶北邊放的紫檀木方匣,自語:“不該放在這裏。”雙手捧起來,送到窗前小几上放了。自忖:“這纔好了,琴姐姐看了,可知我諸般都替他盡心的。”想畢,轉身坐在琴默素昔躺的半舊綠緞繡花條褥上。長春天氣,居此深院,在此幽靜房中,想起與琴默二人相親相愛的厚誼,也不在爐梅之下。想到其間,不覺衷心油然,推琴默的黑緞圓枕,枕上去,只覺一股異香撲鼻。閉了服,心中思量:“天啊!偏叫我生在這幾人中,偏又聚在一處,然終爲名分所阻,使不得極其親熱,噫!是何故也?若說爐姑娘之穎悟,世無其匹,而琴姐姐亦誠可謂絕代之佳人了。我雖俗劣,也可說是爲他們所親近了。琴姐姐來此,又與我居於一牆之隔,也不可謂無意了,若說有意,性情雖如此相投,終無一句分外情語、無一愛目知會,又是何意?這都是爲緣分所阻,禮法所束罷了。嗟夫!可悲之緣分,可恨之禮法。”正自感極生悲,悶悶不樂時,忽聞窗外長裙窸窣,屐聲笈笈,一個人悄悄進來了。璞玉想必是琴默歸來,忙起身立候。欲知來者是誰,且看下文分解。
第二十二回 璞公子長夜題情詩 爐小姐傷春悲往事
話說璞玉忙起來看那人時,原來是憑霄在耳房聽得這邊屋裏有人的動靜,悄悄過來掀起簾子看了,笑道:“我當是誰呢,原來是大爺在這裏。”璞玉笑道:“好個看屋子的人啊!賊來偷了東西去還不知道呢。”憑霄紅了臉笑道:“這院裏除了大爺沒別的賊。”璞玉道:“好了,你倒說起我是賊來了,你知道我何時做過賊?”憑霄笑道:“不是賊,前年如何偷了爐姑娘的詩了呢?”
璞玉道:“這話你聽誰說的?”憑霄又笑道:“你問聽誰說的做甚麼?常言道:‘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爲。’我先問你,我們姑娘已往憑花闊去了,你還來這裏做甚麼?我們姑娘又沒有私詩。”
璞玉道:“如何又我們姑娘、你們姑娘的起來了?爐姑娘不是你們姑娘了不成?”憑霄笑道:“雖然也是我們姑娘,也各有各的分別。”璞玉點頭道:“原來如此,我看倒是一樣的,沒有分別。”憑霄道:“沒分別?我看極有分別,爐姑娘雖好,不如我們姑娘之處有三件,大爺你可知道?”璞玉笑道:“我卻不知,那三件不如?”憑霄道:“頭一件,姿容之豐滿爐姑娘不如我們姑娘;第二件,性情之寬宏爐姑娘不如我們姑娘;第三件,……”
剛說到這裏,聽外邊又有人來,遂忙住口了。二人齊聽時,只見瑞虹掀簾子進來笑道:“第三件又怎麼了?好呀,你倒在背地裏數起姑娘們的短兒來了,今日剛剛被我捉住了。”璞玉笑着讓坐,問道:“你們姑娘在那裏?怎麼這時候還不回來,我等着有時候了。”瑞虹道:“姑娘如今往逸安堂去了,回來還早着呢。因爲我們那邊來的人,明兒一早就回去,所以我們姑娘和這裏的太太包裹送往家的東西呢,遣我來取盛藥的匣兒來了。”說畢,走入西間,拿着一個描金靛漆小匣兒走出去了。又回身到窗外叫道:“憑霄,你不好生看着屋子,別隻顧玩了,大爺出去後,向外扣上門,或點着燈,尋個人來坐着。”璞玉叫道:“瑞姑娘等我一等,我也走了。”二人齊出了海棠院。瑞虹自往逸安堂去了。璞玉獨自回到松月軒來。此時,福壽往介壽堂去了,孟嬤嬤在外間屋看着小丫頭們點燈,璞玉入內間坐下,合目平心,細細想了一番。遂即在燈下舒箋飴筆,竭誠的寫了一篇給爐梅的書信,並把一塊潔白鮫綃巾封好,與給鄂氏太太的請安書信一起拿了,命小丫頭提着燈籠,往外邊教諭齋來。只見奇書、古畫二人下棋玩耍,寶劍歪在一邊觀戰。璞玉命寶劍尋了瑤琴來,吩咐將書信儀物交付建昌來的人去了。
且說那管家,因來事順利,心中歡喜,領取了金夫人寄回家的各色禮物,次日早起,帶了同行諸人,回往建昌而來。只見暖日融融,薰風撫面,一路來看了些乘涼樵夫,曝罟漁人,更見那持鋤農夫,踏青士人,以舒胸懷。一日來到自家府中,見了金公,回覆所命。金月升見事已成,心中大喜,將金夫人、琴默所送諸物及賁府諸人之贈儀,吩咐一發交與顧氏去了。顧氏聞琴默平安,也自歡喜,遂解袱將誰送與誰的東西,一一看字記分給,不提。
再說,爐姑娘自那年秋天,自賁府歸來時,見璞玉幾日前總不理他,不覺灰了心。但起初還望璞玉抽空兒來,欲說幾句肺腑話的,後來起身的日子迫近,連璞玉的影兒也不見了,有時雖也在介壽堂相逢,不過問幾句平常話罷了,也不比別人親熱些。爐梅見此行徑,心中十分沒趣,便決意在臨行前一日,移到海棠院,跟着顧氏睡了。枕上思量璞玉變心的緣故,且又自悔往日爲他一片假情所哄,戲笑之間或有失言,也末可知。思前想後終夜不曾閤眼。天明即起身,草草抿了抿頭髮,打定主意:“不管他如何,且往他屋裏走一遭,看他說甚麼。”方走到介壽堂旁邊,見璞玉忙忙的徑出垂花門去了。情知往他屋裏去,也不在他心上,遂轉身回去了。
臨行時,璞玉既無一言,也不曾送一程,一點熱心,化爲冰雪,暗暗垂淚。路上又因冷熱失調,無情無緒的走了幾日,到家後,即覺身上不舒適,愁愁悶悶的過了一冬。到了正月,越發精神短少,日裏雖勉強坐着,夜間不能入寐,飲食也都減少起來。鄂氏太太起初只當是時症小病,也不曾留意。
一日,正值仲春下浣,垂柳蘢煙,百草吐芽,燕子歸來,雁飛唳天,春風吹透簾窗,爐姑娘染病悶坐,正是:
仙女緣業原似夢,情侶愛慾終是虛,
桃花流水依舊在,劉阮復往路已非。
觸景生悲,柔腸寸斷,心下思量道:“縱使自古紅顏薄命,如我這般孤苦悲愁者能有幾何?自幼喪父,更無兄弟,老母念及孤女之來日,攜我弱質曾涉遠途。姑母家雖是骨肉至親,可以依靠,但仰人度日,心又何安。姑表姊妹雖好,賓主之禮,也只俗情罷了。老太太口上似惜愛,焉能知其就中呢?至於下使的媳婦丫頭們,更如何信得過,縱使遜情,也不能得個好名,惟能自守,方免他人之輕慢,碎盡了心腸,卻落得寂寞歸來,尚不知落葉飄墮那處。這纔是真個所謂寄人籬下,須順人勢,自家甘苦只有自家知道罷了!更加那個璞玉,自幼與我耳鬢廝磨,過了幾年,其性情雖是不定,但其柔情承意,倒不可輕了。世上還未必有第二個人呢。我與他不但年庚相當,即以容貌學識而論,亦可匹敵了。口中雖不曾明說,暗裏已知會了彼此的心,他也曾喻古比今的訴說誠心,謎語詩詞中亦寓其深意的。我雖幾番翻顏故嗔試他,他也未曾改其笑顏喜容,故曾自慮可爲終身之託了。不意他一見後來者,使忘了故人之心,思想起臨別時,總不理睬,真真使人冷若冰雪了。可惜我幾年深情,竟付於流水,一世良緣化爲幻夢矣。雖欲面質其實,而女子以羞懼爲重,事已如成畫餅,豈可反爲他人笑柄?”想到這裏,不禁咳嗽起來,又吐了一陣,只覺得五臟如沸,渾身火熱,不一時,出了一身冷汗,又打起寒噤來。
畫眉在旁,見姑娘爲病魔所纏,蓬首兀坐,受此折磨,鼻子一酸,心中悲傷,又不好明言勸解,只得從容說道:“姑娘自得了這病,神衰體瘦,飲食不佳,又且眼淚總不幹。似這般就是鐵石之軀,如何能夠經得起!姑娘若不信,只管問人去,往日的模樣還有沒有了?看這光景,這病許不是冷熱上得的,只是姑娘不自知罷了,還望寬懷,從長計較纔好。”爐梅搖頭道:“我那裏有甚麼心事,想是因逢了年月災星,這樣病着罷了,看來一日重似一日,未必就能好的,聽天由命去罷!”畫眉道:“姑娘如何這麼說,常言道:“留得斧頭在,不怕沒柴燒”,況且我們太太何等愛惜姑娘呢!倘或不好生調養,忽然沉重起來,我們太太靠誰去呢?姑娘乃是千金之軀……”只這一句話,正中了爐梅牽掛老母之心,那眼淚如斷線之珠,撲簌簌的滾了下來。不由得又俯在枕頭上,咳嗽起來了。
由是病勢愈重,日間只是昏倦欲睡,夜裏卻雙目炯炯,咳嗽不止。形容憔悴,身體消瘦,兩點櫻脣,一如白紙。可憐絕代佳人,不數月間,將成槁木矣。鄂氏太太見如此景況,方焦急起來,一面說與金公延醫診治,自己又成日家問卜抽籤,往諸廟拈香誦經不止。大夫們雖用藥,那藥如傾在空地上,不見有甚效驗。
春風拂面,楊柳搖青,灑衣不溼杏花雨,送盡三春桑葉風。一日天將明時,爐梅睡了片刻,早晨起來,精神倒覺爽快,遂淨了手,自己焚了香,披了鬥蓬坐下,取過素日唸的《金剛經》來方慾念時,畫眉見了笑道:“姑娘纔好一些,如何不養神,又勞身唸經呢。”爐梅道:“嘿!你們知道甚麼,見我略掙坐起來,就當是好了,我自己知道我這病縱能捱過今年秋天,料也不能過得明春,趁這有些氣力時,多念幾頁經,也是多活一日的功行了。”畫眉、翠玉等聽了這話,不禁心酸流淚,忙背過臉去,不讓姑娘看見。
爐梅清了清咳嗽啞了的嗓子,唸了幾頁,身子便覺疲乏起來,遂收起了經,靠着枕頭,喘了一會兒,又咳嗽起來了。畫眉叫翠玉放了桌,自己端上兩碟子好酸菜,盛了一碗稀粥過來,低聲道:“鴿子湯熬的糯米粥,姑娘好歹喝一碗吧,煮的爛爛的,也好消化。”爐梅舉目看,心內雖不想喫,不忍卻畫眉的好意。遂強打精神坐了起來,略嚐了嚐,也不知是那飯真個那麼好,也不知是由於畫眉的心誠,在往日何等好飯也都懶得喫的,此刻卻將畫眉預備的飯,喫了大半碗,剩下的還看着畫眉硬要往下嚥。畫眉見姑娘真個喫不下,笑道:“姑娘喫不下,不喫也罷了。”爐梅這才放了碗。畫眉一面收着碗箸,歡喜道:“今日喫得真好,頓頓這麼喫起來,還愁甚麼病不好呢。”爐梅喫畢飯,剔着牙坐了片刻,便欲躺下睡時,畫眉道:“姑娘飯後躺着不好呢,這病說不定由飯後睡覺上得的也未可知,今日外頭極清明的,姑娘或出去走走,或拿一本書看着散散困也好。”爐梅聽了,抬起身來道:“你還提書呢,我只爲了書,這身子纔到了這個地步了,讀書識字反叫人心事多起來,古人道‘窮則精於詩,悶則嗜於書’呢,雖然如此,不能解得我的心悶。如今思想起來,悔不該自幼念甚麼唐詩、漢文的了。以詩書爲深閨之友,視筆墨如骨肉之親,終有何益!雖學而未遇愛學之人,入了詩魔反倒添上病魔了。一字不識的俗人,福澤倒比別人厚呢,焉知不是不知書的好處呢?看我這病,原是文章害了我,我害了我的青春了。我們女孩兒家也無須乎金馬玉車之貴,又無高山流水之知音,從今不可向我提起詩書的事。”
一席話說猶未了,只聽小丫頭叫一聲:“太太來了。”說着打起簾子,鄂氏太太走了進來,見爐梅今早神色略好,心中歡喜,問及飯食如何。畫眉回覆喫了半碗多,鄂氏合掌道:“阿彌陀佛!只指望每日這麼着,這病也就快好了。”爐梅道:“媽媽,只管放心,我那裏就死了呢。”鄂氏笑道:“如此敢是好了,我還愁甚麼。我的兒,你也不小了,也該養着自己身子纔是,不要只管想着病悶悶的躺着,若是身上快活些,也該看看書或與丫頭們說着話兒解解悶。想是你的病也到了好的時候了,你叔叔差往木蘭山取鹿茸的人真個得了好鹿茸來了。而且你琴姐蛆又叫去賁府的人送回好人蔘來了。如今二老爺同着大夫們配你喫的藥呢。你琴姐姐送的人蔘及賁府姊妹們送你的書信禮物,都在一包內,你自己開看。”說着從小丫頭靈芝手裏,拿過一個紅布包兒遞給爐梅,爐梅接過來,且不開看,放在旁邊條桌上了。鄂氏太太又開導了一些話。畫眉斟上茶來,喫了一杯茶方出去了。正是:
天下惟有慈母心,大抵俱是血淚情。
且說,畫眉即向前打開那紅包道:“這一個是德姑娘送的,匣內不知是甚麼東西了。這是熙姑娘送的,想是絲線。這個必是我們那個好姑娘送的人蔘了。喲!這裏還有璞玉給的一封書信呢,不知又是說甚麼的?”說着送到爐梅前來,叫開看。爐梅且不接他,先開了琴默給的人蔘看時,原來都是些叉芽,嘖嘖嘴道:“終究是我姐姐想着我,別人都送別的東西,獨我姐姐想着我的病送良藥來了。”畫眉聽了此言,聳一聳鼻子笑道:“甚麼好姐姐,那裏有甚麼好意!奴纔不是敢離間姑娘們,他在嘴頭兒上說得雖好,誰知他背地裏又懷着甚麼心呢,眼見得如今他已如鴛鴦雙飛,直拋得姑娘你似秋風孤雁。他如今已是琪花入名院,我們卻似嫩苞棄路旁。他又如舞蝶喜花前,豈不叫我們做階前寒露蟋蟀了?”話猶未了,爐梅大怒,滿面緋紅,一頭咳嗽起來,一頭指着畫眉,喝命出去。畫眉自知言語造次,忙倒茶去了。
爐梅咳嗽一會兒,壓了一口茶,靜了一靜,方取過璞玉的書信來看時,只見外面寫道:“愚弟璞玉,百拜恭呈爐氏小姐妝次。”爐梅看了這幾個字,不及拆城,淚落如雨,撲簌簌的流了下來,忙取絹子擦了。方拆開看時,只見一塊如冰似玉的素絹中夾着恭楷寫的信,爐姑娘且把絹子撂過一邊,展箋看時:
悲夫,弟因生辰不偶,所逢皆舛。常哀孤無昆弟,又且苦乏知心,幸賴夙世良緣,得遇尊姊,然因非故,瞬又相別矣。每懷想於深夜,夢魂不勝顛倒。既所遭之一同,豈不愴然悲惜哉?竊憶,良宵制謎相和時,人月曾是雙團圓,端午忽獲賜簪後,情愛兩相何忱忱!又憶所記“紅欄深鎖草木靜,新花初綻玉蝶輕”句,枉失良辰者莫過於吾二人矣,安得不爲之墮淚乎!今欲表無瑕之素心,特奉綾帕一枚,又因不遏之感傷,謹制惋詩八韻,並呈。非無因而妄作,實長歌以代哭也。
爐姑娘點頭傷心,想道:“你這果是真心,我回來時,如何又做出那般不理的行徑來。”再看那歌時,道:
別來逾至今,度日如度年,春山竟皺老,秋水已望穿。
逢喜別離苦,化愚只爲愁。厚情與薄意,未得訴所憂。
合歡知心者,相隔天一隅,雲水阻千重,難盡肺腑語。
紅花醉搖撼,綠柳悲春歸,方知流涕者,兩地竟如一,
靜夜人睡時,青燈照壁輝。冷雨灑窗紗,悽風透衾幃。
願生雙飛翼,展翅凌空起,瞬息抵那邊,欲吐我情懷。
爐梅看到這一句,正中其心,淚如泉湧,將那花箋都沾溼了。忙拿絹子擦了眼,靜了一會子,再往下看:
雲淡日悠悠,淚落沾胸襟,尋尋又覓覓,不見知心人。
仰面向蒼天,天亦無所允,不勝此悽悽,謹表我寸心。
爐姑娘讀一句,傷一回心,到末一句,幾乎失聲哭了。古言云:“莫向愁人說自愁,愁人說愁更相愁。”爐梅自得書,雖略略寬懷,但每看總是傷心,隨着也咳嗽起來。自是鮫綃巾成了養心之藥,長思詩成了安神之經,一日總得翻來覆去的看幾遍。金公、鄂氏等又配了調養信水的藥服用,不提。
且說那脾性乖張的司田人,自山居以來,十分合了心願,伐青茅以繕檐,買新牛以耕田,獨飲自釀之酒,供客簏中之果,藤蘿架上,多藏趣史,桑楷籬中,栽種野花,如此安閒度日。一日閒居無事,忽然詩興大發,隨手寫了兩首詩,道:
漁釣之便
不着蓑衣不駛舟,常倚西窗握釣鉤,
遨遊仙客捧酒來,拋餌提杆肥魚出。
灌溉之便
小園闢在綠水洲,菜蔬宜長果易收,
睡起閒暇無他事,但傍溪水學灌輸。
寫畢,放了筆,方欲吟哦,只見身穿青衣頭戴紅纓帽的兩個人,從外邊徑進來了。傭童們攔着他們,讓到門房內少坐,那二人喝道:“我們不是坐你們門房裏的人,你們家主司春在那裏,快叫出來。”司田人聞言大驚,想道:“這許多年來,不曾聽得直呼我名的,縱賁老爺也只呼我以號,這是誰,敢如此輕慢我?”
遂迎了出來問道:“那裏的客人來問我?”二人見了田人,全不爲理,徑入正堂坐了,懷內掏出一紙書,遞與田人看,道:“我們是縣衙門裏來的,因村民舉薦你可充排頭之任,所以縣裏太爺喚你親到衙門,具了應差之書,委你明年賦役之事。”田人聽言大駭,道:“下邊村裏戶口極多,如何不去派他們,卻來喚我,我能有幾畝田,便薦我應此差使。”那二人便沉下臉來道:“官錯,吏錯,差人不錯。派得你當與不當我們也不知道,你也無須向我們顯示學問,若辯往縣衙裏去辯,快走!”田人自遷居山村以來,尚不及一年,方嘗得麥飯魚羹之美,不料又降了這等災難。亦且入山之際,已向人設了誓,如今不逾一年,豈肯受人啐面之辱?所以,無計奈何,只得殺雞備酒,款待來使,善顏相向,甘願破費,尋求免差之法。那二人道:“聽得你與忠信府賁老爺相善,如何不修書去央他,若果他府裏去一個條子,你便可得免差了。”田人原是孤高自傲的天性,不肯輕易告人的,亦且有言在先,怎肯落友人們恥笑。故說情願破鈔,不願修書。二人道:“既要破費,些許也不及事,少了一百兩,休想了結此事。”田人欣然依言,全無難色,罄其二十餘年在賁府所積之資,如數賞足。雖免了那賤役,這一回卻弄得田人元氣盡喪,過了半年方恢復了些。正擬舍旁植竹,池中育蓮,築書齋於宅邊,飼走驢於棚下,方欲展其經營山水之才,不料又生出一段意外變故,幾日內又有一個大難來臨。欲知又罹甚麼網羅,且看下文分解。
詩曰:
鴟鴞何須妒鸞鸚,本是恍惚夢一場,
脫卻纏綿溫柔罟,洗心自隱白雲鄉。
第二十三回 展才制賦七巧圖 尋根究底九連環
話說司田人,因那一次爲免充排頭執事,竭盡了僅有的薄產,直弄得力窮氣喪,後又經半年多的勤儉經營,衣食方略略周備,又不能自安,終日碌碌,植樹種菜。臨溪窗前琴聲悠揚,茂花叢中賦詩吟詞,元氣復又恢復出來。一夜在燈下多飲了幾杯,喫得面紅耳熱,趁着酒力,故癖復癢,遂濡筆攤紙,續其前詩,又題了兩首,道:
汲水之便
山宅古井半牆隔,竹管引水一條河,
敗具烹茶款良友,泉水芳香烈味多。
寫完這一首詩,但聞狺狺犬吠不止,田人全不理,點水濡墨,拭目剪燭,又寫一首,道:
洗滌之便
洗襟不消繞渠行,門內潺湲分外清,
幽懷本非殊好潔,滾泉相催淨我胸。
田人方寫成二詩,未及放筆,忽見一羣人,各持火把,齊聲大喊,衝破院門打進來了。那時幾個傭人早已睡了,都從夢中驚醒過來,無不膽戰心驚,魂飛魄散。田人忙將詩拾在手裏。火光下,只見五六條彪形大漢,皆以花巾裹首,鋼灰塗面,手裏拿着明晃晃的刀斧,闖入房中肆意打破箱籠器皿,唬得他娘子披着破衾只顧哆嗦。田人原是遠離衆人居住的,因此,行劫比村裏分外方便,情知呼喊也無益,忙躲到一邊,憑他們任意搜求財物。說來也怪,那起強盜,只是舉刀威逼,尋求財物,卻不來傷人。一時將其家中細軟,席捲而去。
田人領着家人出來看對,只見所有箱籠盡皆打開,狼藉滿地,然從房中及院內又得了幾件東西,只當是強盜去時忙迫所遺之物。拾起來看對,又不是自家的東西,也不知從那裏搶來的,也無甚值錢的財物,遂撂過一邊,不去管他。
田人自此番遭劫之後,始覺困窘,越發食糧也沒了。又恐落人恥笑,並不告借分文,只是怔怔的,心下自忖道:“我所交往的諸友,倘或聞知此事,必來捐資相助,豈有見了友人遭難,袖手旁觀之理。借而不得,焉如不求而獲。”真個不出所料,過了幾日,那些衆貴友們聽了,都差人來奉書慰問。田人拆緘看時,都是言詞切切,焦急勝似親遇其害。只是可笑者,件件都是空話而已,並無毫髮資助。倒要張羅酒肉,款待差使。因思想道:“原來世情鄙薄以至於此,別人吝嗇猶可,獨賁老爺與我何等相與了,如今明知我到了此等地步,卻不拿出一文,也與他們一般,說起空話來了。這也是時愈久情愈疏之故,誠如古人言‘三日不見黃叔度,鄙吝之萌復存乎心矣’。此等過失,皆其左右衆友未曾提醒所致也。我誠不能免自責矣。”遂草草寫成數封回書,交與差人去了。
且說,賁侯聽了那差人回覆田人景況,大笑起來,向李憲章道:“看他前番一事,不曾來尋我,此番遭難也是不來的了。”李憲章笑道:“所以,兩番事中已伏下三番事的引線在內了。且看他如何,他若灰心來投便罷,若再如此愚頑倔強起來,非玩他個厲害的不可了。”賁侯點頭稱是,不提。
當時璞玉雖在跟前,也不解這些事的原故,遂轉身入內院來。因時至初夏,衆姊妹們都往花園裏遊玩去了。此事正合其心,遂忙往會芳園來。
原來這日是芒種節,自古凡交此節日,閨閣中女兒們,都要備各色祭物,以餞花神。忠信府原也有此習俗,所以前一日,德清便回明瞭老太太,請得放丫頭們一日假。賁夫人想起幼年玩耍的事,也極興頭。老太太見賁夫人歡喜,也準了他們散蕩一日,遂說道:“明兒我也往花園看你們的餞花神會去。”此示一下,闔府姑娘丫頭們,都歡欣鼓舞起來,各自都預備了餞送花神的祭物。
次日,又值風和日麗的天氣。早飯後,德清、熙清、琴默、聖如和那府裏寅二爺的姑娘宮喜,再有福壽、綿長、五福、三妥等,姑娘丫環們及院內做粗細活兒的大小丫頭,先已入園中來了。有用花瓣柳枝編成轎馬的,或用綾緞紗絹做幢幡旌旗的,都用五采絨線,各色錦絛,一花一樹枝上,都系滿了。只見滿園中錦繡飄搖,花枝招展,更兼這些姑娘丫頭們,各各打扮的桃羞杏蔽,燕慚鶯妒,一時盛景,也說不盡。
當時,老太太坐着藤椅,同着賁夫人、金夫人等入園中來。到綠波堂坐下,看衆女孩兒們歡會。那些女孩兒們,各各都盡情玩耍,或臨水觀躍魚,或望空看舞鶴,或摘鮮花,或鬥奇草;更有那幾個姑娘的丫頭們,如出籠之鳥,或立樹下,或坐山石,各顯其素日之學,不是彈絲便是品竹。真個是錦緞穿林間,嗩吶隔水聞。誠可謂良辰美最不虛擲也。
璞玉幾乎失此佳期,一進門來便聞簫音笑聲。只見金夫人的侍女元宵笑着迎頭跑過來,璞玉問:“姑娘們在那裏?你又往那裏去?”元宵笑着指道:“姑娘們站在那邊山坡上,看丫頭們玩耍呢,我取太太的遮陽傘去。”說畢,跳跳躍躍跑出去了。璞玉循其所指,往山坡而來。忽又聽有人自山後鼓掌唱着走過來,璞玉止步聽去,原來是二人和聲齊唱道:
綠葉蔭蔭兮久不落,吾儕相逢兮永不離,
含我梨桔兮味實美,念我生母兮心何恰!
慢慢唱着出來,忽然見了璞玉,大笑不止。璞玉看時原來是聖姑娘的丫頭鳳梅,熙清的丫頭子規兩個,因也笑道:“你們姑娘們在那裏?”二人搖頭道:“我們不知道,今日清早姑娘們原是叫我們隨意玩耍的,所以我們沒到跟前去。”璞玉聽了,徑往山坡下來。只見德清、聖如等真個都站在那裏。熙清遠遠的見璞玉來,高聲道:“哥哥你好,我不曾見你已兩日了。”琴默忙回過頭來看時,忽見眼前桑葉般大的兩隻斑斕大蝴蝶,一上一下隨風翩躚,十分好看,便欲捉來玩耍。自袖內取出團扇,往草地上撲了過來。那兩個蝴蝶忽起忽落,來來往往,將飛過水去了。琴默躡手躡腳的一直趕到拱碧亭,直趕得香汗淋漓,嬌喘細細,也無意再趕了。搖團扇,納涼風,方欲回來時,忽聽那亭內有兩個人說話,便止步聽去,只見一個人說道:“你橫豎比我強,我如何比得上你呢,眼見得你在逸安堂服侍着福晉太太,不時有賞,況且福晉太太也待你好,往上巴結也是快的。”那一個嘆口氣道:“唉!那裏比你強甚麼,雖說已被看在福晉太太眼裏,也不是無故的就有賞賜。常言道‘分由命定’,我也不那麼巴結了,這兩年也只埋身過日子。若果時來運轉,或許也有個聳聳肩的時候,誰能知道呢!”前一個道:“阿彌陀佛!你還說你埋身不成,聽我說句不害臊的話,那日洗衣房的老劉媽媽,向我要起那三千文時,急得我真個要上吊的心都有了,後來急得沒法兒,求垂花門的舒二奶奶,把那件穿着的紅布綿襖拿出去當了。你想,到了秋天我自己那裏能夠贖得出來?”那一個道:“呸!你如何當起東西來了,你也不似我們從外邊來的,你親爹孃也都在這裏,那裏就難在這一兩千文上呢,和你媽媽說一聲,還不是現成的?”一個道:“別說我那娘了,自我進裏頭來以後,不但不給了零花錢,連買個花兒粉兒的錢都不給了,說:‘不是承受着姑娘的賞賜嗎?你自己有本事就弄錢花,沒有就罷了。’今年秋天我沒衣裳穿時,看他給我贖不贖了。”那一個道:“你到底比我體面些,不過剛剛當了棉衣,我的衣裳四月頭裏就已當完了,如今穿着的這件舊綢衫,還是玉清姐姐給的呢。你不知道,我去年冬天借了那黑帳的五千文用了,他的利息最重,按月要三分利,他那麼一盤剝,直到如今我也沒還清。昨兒聽他說,連本帶利將到一萬了。你想想,我能還得起嗎?”一個道:“這時候,只有人肯借給我便罷了,那裏還管他甚麼利輕利重的,只是那黑帳到底是說那一個呢,我倒不認得他。”另一個道:“就是大廚房裏的,胖胖的,四十來歲,愛挽高高的簪兒的那一個罷咧!他可愛放錢呢,廚房裏有兩個張媽媽,另一個才三十來歲,常戴着一頭花兒,那個叫花張。”一個又道:“明兒姐姐保我借那黑帳幾千文使使呢。”那一個道:“我如今欠着他的帳,又如何作保人呢,我原是周嫂子保的,你若找到個好保,我替你說去。”一個道:“找保倒容易,明兒我再找個體面些的,只是他的利息太重,不知他一個人攢起那麼多錢做甚麼呢?”那一個道:“誰知他做甚麼,想是養他漢子罷咧。依我想若得到介壽堂,或到松月軒去服侍纔好,那兩處進項大,這點子債累也不在我眼裏了。在逸安堂的人,都撈不着甚麼。你不看那靈玉,今年正月,福晉太太因大爺屋裏的人不夠使,使把他分到松月軒去的,只這幾個月的工夫,你瞧瞧他成了甚麼樣兒了,不但誰也肯借給他錢,況且,如今頭上身上,戴的穿的,象個美人圖似的了。坐在桌上,磕着瓜子,真真美死他了!你過幾天再看罷,眼見得要把屋內弄得雪白,已到鍾咧表咧的帶在胸前的地步了。他倒是新近比我們晚進來的,那象我們這般壓在泥坑裏,不得出頭呢。”一個道:“那靈玉多虧琴姑娘之力,往松月軒去的,往後不忘琴姑娘的好處也罷了,我入憑花閣服侍以來,慢說得到客人姑娘們的憐愛,就是自家的姑娘們也不曾賞臉問過一句話,不知這個命如何這等不好。今年春起,我媽叫個瞎眼先生替我算命,他說甚麼‘今秋必見喜,無喜便有災’,你看我這個行徑兒,那裏來的甚麼喜了。”那一個道:“想必是得個大胖小子罷咧。”另一個聽了,下死勁的啐了一口道:“呸!爛了嘴的蹄子,說來說去說出自己的病來了,你才得小子,你才養孩子呢。”
琴默聽到這裏,忍不住噗哧的失聲笑了。趁此機會故意放重了腳步,大聲笑道:“錦屏我看你藏到那裏去。”說着跑到門首往裏看時,原來是逸安堂侍女宜春和新入海棠院來的葉兒的女兒代小兒,二人席地對坐談心,見了琴默,二人忙站了起來。琴默佯做不知,笑問道:“你們兩個把錦屏藏在那裏了?”代小兒道:“錦姑娘不曾到這裏來。”琴默道:“我打老遠看他坐在橋邊打水玩來着,我要悄悄轉到他背後來唬他一跳,他倒先看見了我,往東一繞就不見了,敢是藏在亭子裏頭了。”一面說,一面故意進內尋了一尋,轉身出來道:“他必是鑽在山洞裏藏了,遇見蛇,咬一口也罷了。”說着走過橋去,打一寬轉回來。只見秀鳳站在山石前整衣袖,見琴默來,笑道:“姑娘打那裏來的?驕日下走的瞼都通紅了,大爺到處找你呢。如今老太太、姑太太、福晉太太他們都往來山軒去了,此刻也許在綠波堂呢。”琴默笑道:“他找我怎麼樣呢。”說畢,徑往綠波堂來。
只見宮喜、熙清二人,坐在一棵海棠果樹下,看着衆丫頭們鬥各色花草玩笑。見琴默來,起身相讓,道:“姐姐這半日在那裏了?聖姐姐他們都在綠波堂解九連環玩呢,還問你可曾做出那個七巧圖沒有,正等着呢。”琴默略站片刻,看了看他們玩耍,遂往綠波堂來。只見德清、聖如二人坐在桌子左右解九連環,福壽坐在一旁,布棋盤。聖如笑道:“噯喲,巡檢大人回來了,九州地面太平否?境內未生盜匪乎?”琴默坐在石欄上,一面展袖搖扇,一面笑道:“聖人在位,自然是海晏昇平,兼有賢臣輔佐,專心治國,安能有盜匪?”大家正在說笑,忽見憑霄慌慌張張跑了過來,站到琴默身後去了。隨後璞玉手裏拿着一枝花,趕進來,放下臉來掏憑霄袖內道:“你真個不拿出來?”憑霄只顧笑着縮身子往一旁躲閃,琴默瞪了一眼憑霄,道:“怎麼回事,甚麼東西,這般爭着搶着的?還不給快拿了出來。”憑霄笑道:“大爺趁姑娘不在屋裏時去了,要尋甚麼七巧圖,翻箱倒櫃的鬧。我攆他問姑娘要去,他不依,硬來搶,所以我拿到這裏來了。”說畢,自袖內取出來遞過去。聖如、德清等大笑起來,向琴默道:“好個賢明臣宰!不知光天化日下自己家裏遭了劫,還只顧在外邊巡查呢。”琴默笑道:“斯之謂‘爲國而忘其家也’。”
璞玉取了七巧圖本,向琴默問道:“這個姐姐可都擺出來了?”琴默道:“這且不可看輕易了,我看盡用着些經綸之智,又有個把樣不易想得出,極難的。我費了幾夜心思,方都擺出來了。初擺時雖覺得煩悶,弄着得了門徑,倒是極愜意的。我全擺出了之後,已寫了一篇賦在後邊了,請羣賢詳察。”璞玉遂打開本子與聖如、德清等同看,道:
蓋此圖也,其奇出乎天之靈,其巧發乎人之智矣。新出諸範,合七型而成其章矣。運智造異,分三氣而具其文矣。本乎弰弦增減之法,而合鬥勺之數矣。緣乎盈虛消長之理,以仿奇雲之狀矣。高棚騷人,深閨名女,憑軒窗吟畢之時,居香樓怠乏之餘,忽生巧思,奇此珠璣之相聯矣。推陳而出其新,如梳髮之分玉道矣。舉簪花之巧手,競生異樣慧心,逞鬥草之間隙,別開一幅生面矣。天衣無縫,立接叵測之錦緞,雲崖高聳,緣逢皆化爲蜃幻矣。扯剪斜檔,運智於暇時,度裁方刀,得容素日之慧思也。勿笑瓦破,且觀塔成,建邑琴自歇作。
璞玉先讚道:“我的琴姐姐,倘或生爲男子,入場應試,縱不中進士,不愁不得個舉人。看這揮筆之勢,真個可謂‘花雨繽紛’了。”琴默笑道:“我的學問那麼好了?既如此,你如何不拜我爲師?”璞玉笑道:“我非不願入門拜師,只因夫子之居,重堞連綿,不得其門而入也。”琴默只嫣然微笑不語。德清道:“原來琴妹妹的大號叫自歇,我們才知道,從今只叫自歇賢弟便了。”聖如笑道:“一個七巧圖賦,便寫出了那麼一大堆文章,倘或以此九連環爲題作起來,更不知寫出多少佳句來呢。”
璞玉那時端詳琴默之姿,但見溫玉般嬌嫩的容長臉兒,春山般兩道淺淺彎眉,如琢似雕的中長鼻子,若言若笑的櫻桃嘴脣,更兼炎日下行得紅光滿面,恰如海棠映日,因多穿了衣服,香汗襲人,一似蘭麝流馥。璞玉看得呆了,只顧瞅着出神。琴自歇忽然見了,四目相交,便害起羞來,扭過頭去看院中花。璞玉方轉身向聖如道:“那九連環還算數議論他做甚麼,解過一遍便露了底兒,沒意思了,只好撂在一旁了。手腳不能閒的人,方玩他罷了。那如這個好,愈弄愈深,愈擺愈奇,變化無窮,成敗不定呢。”聖如笑道:“既如此說,你是看不起他的了,我倒在這上頭有好幾處不明白呢,今日幸遇明公,倒要問一兩件,敢請垂教。第一件,這些環如何不多不少,或八個或十個,必用九個,止於奇數者何也?再如那架兒必煨做雙轅,及其或串或解又必先留一環者,終是何意?這幾件我已疑之有日了,今日僥倖,得遇明公,敢請明示。”
璞玉忽然聽了這許多議論,一時對答不出,怔了一會子,只得勉強編道:“若是不做九個環,或串或解時,餘了一個如何處置?再說那個架兒不煨做雙轅,若做成三條,怎麼串解?又若不先留下第一環,以致不能串或解時,不留又有甚麼法子?”自己說着先笑起來了,衆人也都笑了起來。聖如道:“你這都是信口胡諂,古之賢人,凡造一物,都寓有誨人之意在其中,那似你這般,誇獎起來,便說的天花亂墜,鄙薄起來,直貶的糞土不如,肆意杜撰呢。”璞玉只顧笑,也不言語。德清笑道:“可不是,古時偏用這九數是甚麼意思?釋門弟子的錫杖上也繫着九環呢。”璞玉道:“是了,九連環的九個環,便是錫杖上系的九個環的那個意思了。昔大元太祖皇帝,在斡難河畔,即汗位時,聚其宗鄰五邦,立其九遊大纛者,也是那個意思。”聖如笑道:“你只顧說這個意思,那個意思的,終究是那個意思?”璞玉笑道:“就是九連環意思”。衆人又大笑起來。
琴自歇道:“崇尚九數,並非但在古時有的,今世北地諸王,進貢京師,豈不也有素品九貢之說嗎?”德清道:“說起九數來倒是極多的,天有九曜星宿,地有九江,域有九州,有種種九數,終不知爲何如此崇尚這九數。”琴默笑道:“若欲知道這個,卻也不難,尋我們湘妃妹妹,便可以知道了。”欲知湘妃何人,且看下文分解。
第二十四回 琴寶釵炎夏定歸志 爐黛玉涼秋聞喜訊
話說德清、琴默齊聲問道:“誰叫湘妃?”琴默且不說出是誰,卻向德清笑道:“姐姐講論九數,自天地人物起,古往今來都說遍了,卻如何單單不說眼前又出來的一個九數呢?”德清詫異道:“眼前又有了甚麼九數了?”琴默笑道:“下個月便從我們那邊來納九九採禮聘你呢,你沒聽見說?”衆人都笑了起來,德清背過臉去,向福壽道:“你布好了那棋,如何又收起來了?”
福壽笑道:“沒人下,我不收又怎麼着?”聖如笑問道:“這湘妃終究是誰呢?”琴默道:“我們相處這麼許多日子,還不知彼此叫甚麼號呢,聖姐姐你的尊號是甚麼?”聖如笑道:“我也沒甚麼字,小時先生不叫名兒,只常叫萃芳來着。”琴默笑道:“那麼即是萃芳姐姐了,湘妃是我給我們爐妹妹起的字。如今海濱上不是生長一種斑竹嗎,也叫湘妃竹。據稱古時娥皇娘娘的眼淚,滴在那竹上,便出了斑點,所以又叫做湘妃竹,因我們爐妹妹從小愛哭,我便取笑叫他湘妃了。後來他到了這裏,又住在綠竹齋,終日與那竹子相伴,越發與這名字相當了。他若住在這裏長久了,也許象娥皇娘娘似的,將那些竹子都哭出斑點來也未可知。”這句話正說到璞玉思慕爐梅的心坎兒上,忽然想起了他病勢轉重的事,又不知他此刻哭成了甚麼樣兒了。登時心中悲悽,也不知人家往下說的甚麼話了。琴默見他這般光景,心中暗笑,向聖萃芳道:“聽說,老太太他們都往來山軒去了,我們這裏坐着也有時候了,到那邊去如何?”聖如也道:“走吧!”說着拉德清的手,喚了福壽,同着琴默,拋下璞玉,一徑去了。
璞玉正心中昏迷,思想爐梅病情,忽然寂靜無聲,忙抬頭四顧時,原來一個人也沒了。都拋下他一個人而去,心中愈覺煩悶起來,想道:“今日此會,若有了爐湘妃,斷不能拋下我一個人去的,即使隨着衆人去,臨走也必叫我一聲。”愈想愈傷心,站起來只顧在亭內踱來踱去。
當下日已向哺,人影散亂,但見林中鳥語,階前花舞,極覺寂寞無趣,悶悶的走出綠波堂,揹着手,在那一帶綠水池邊,往而復返。又想起往日爐湘妃影照此水之景。再轉想清早入此園時,衆人喧鬧歡笑嬉耍,何等熱鬧!如今不過一日,已如此無趣,可知世事,多是如此了。又想起了鳳梅、子規二人所唱之歌,不由的唱起那底下的“相逢罕兮積福之由,相聚茲兮真樂之在”之句。
正自淚流滿面,如醉如癡時,忽見熙清隔水對岸樹下,彎着腰笑道:“哥哥,你一個人在那裏做甚麼呢?老太太和福晉姨娘他們都繞過拱碧亭出園去了,我也跟他們喫飯去呢。”璞玉方猛然醒過來,道:“我知道了,你先去吧,我就來。”因悶悶的走過橋,轉過林子,也出園來了。
從此,璞玉神思恍惚,不思飲食,一日比一日面黃肌瘦起來,成日家只想躺着,躺倒了便昏昏睡去,學裏也不能去了。老太太大懼,急忙延醫診脈。大夫說無妨礙,病由飲食失調所致,喫一兩劑藥就好了。雖如此說喫了幾劑藥,只是不見好。金夫人也覺心中不安,一日也來看幾回。
賁侯聽說,料這個王大夫不濟事,遂差人往姜家灣,請了一位姓劉的大夫來了。那劉大夫雙名兼讓,年近四旬,爲人敦厚謹慎,用藥識病,乃是名重一方的大夫。細細看了一回璞玉脈息,出來,回覆賁侯道:“小生看公子脈息,右寸脈細而無力,關脈虛而氣微。寸脈細而無力者,肺氣將損矣。關脈虛而氣微者,脾土害肝木矣。肺氣將衰,則頭暈而目弦,寅卯時,必發虛汗。脾土害於肝木,則不思飲食,精神短少,四肢無力。病原乃由愁苦結於內,正氣閉塞而致,若治此病,必先解其愁結,然後用正氣之藥開導方可,若以傷寒或以飲食之害診治,則學生不敢聞命矣。”賁侯聽了此論,見說的有理,遂命用釋結正氣之藥。吩咐畢,入內向金夫人道:“孩兒此病,原由何故而得?聽大夫說如此這般。”金夫人低頭想了一會子道:“也沒甚麼愁苦的事,且喫他藥,看效驗如何再處。”自那劉大夫用藥,不多幾日,璞玉的病真個好起來了,老太太、金夫人歡喜不盡。
且說,一日自建邑來人相告:爲依禮聘定德清,新姑爺來納采謝吉。於是賁府闔府上下內外人等,一齊忙了起來,預備喜事。至仲夏二十六日,姑爺入府拜見了。
當下,忠信府內外,擠滿了通家親眷,男女賓客。老太太、金夫人等,那日看新姑爺金紹,年近二十,儀度軒昂,舉止俊雅,兩道劍眉,一雙細目,皓齒朱脣,也是個聰明子弟,故此歡喜不盡。自建邑引姑爺來的親家,在筵席上便定了嫁娶的年月,倒也熱鬧。
金夫人趁閒喚進了家裏來的人,問候了闔家平安,次後又問起爐姑娘病時,那人說道:“近日來雖好了些,還不見十分痊癒。奴才來時,我們大太太說,告求姑太太,這邊若有好大夫,就乘這次車馬之便,請了來呢。”金夫人道:“這邊雖有好大夫,如今治着我們哥兒的病,正不得離開,你同去回覆你們老爺和大太太,雖然不能從這裏送大夫去,不可錯過了好大夫,就叫你們大太太帶了姑娘來。我們這裏也不是沒來過沒見過的地方,老太太也是極愛惜爐姑娘的,到了這裏,沒有個不好的理。我想求我們老爺,寫好書信,也差個人去。”那人連應:“是,是。”便出去了。
晚間等席散後,金夫人向賁侯回明瞭鄂氏太太說來的話,又說了要接爐姑娘來,叫劉大夫治病的事。賁侯不悅,道:“只顧聚斂親戚們做甚麼,眼見得還有兩個不是,孩子們也都大了,沒見痴兒病的這光景不成?”金夫人不語,過了半晌,見賁侯息了怒,又從容言道:“若等兒子的病好了,才送大夫去,那丫頭也病的有日子了,恐怕失了時機。可憐我那老嫂子,也沒有個兒子,我哥哥又早已謝世了,只剩得這一個女兒,又這麼病着,死活之間,也不知他們怎麼過着日子呢。我予那丫頭插簪時,老爺原也曾願意的。如今到了這步田地,喜事卻沒了影兒了,倘或那丫頭的病,從這上頭得的,豈不因我一時之失,害了自己親兒子和侄女兒兩個了。”賁侯想了半晌,才喚小廝們來,咐吩到外邊寫了書信,次日納采的人們回去時,差了一個人同去,請爐姑娘母女二人去了。
且說,璞玉一遵大夫所囑養病,不曾出屋,所以,未曾看得這一回的喜事,聽人家說,新姑爺儀表十分俊秀,也覺心中歡喜。只因這些日來,沒與姊妹們相見,正在心中發悶時,丫頭們入來回道:“姑娘們看大爺來了。”只見聖萃芳、琴自歇、熙清等說說笑笑走了進來,都問候了璞玉之病。璞玉笑道:“今日姊妹們來的正好,我的病也快好了,大夫說再過兩日即可出去走動了。”說畢,又道:“靈玉在那裏?快倒茶來。”聖萃芳笑道:“這大夫如何有這般神通,來了沒十天,用了幾劑藥,便把病治的這麼快就好了。”琴自歇笑道:“常言道‘治病不難,識病難’,那大夫既識此病,何難治好。不久幾日內,又要來個好大夫了,比這大夫更識得他的病呢。起初與其請這大夫,倒不如先請來那個大夫,這病只怕已好多時了。”聖萃芳笑道:“你只管說這個大夫那個大夫的,究竟說誰呢?那大夫又如何更識得此病?”琴自歇道:“姐姐你不知道,治病的大夫們,凡遇自己害過的病,即能診治如神,這會子來的那個大夫,眼見得自己也害着這個病,一來了不更知道又如何?”說畢,與聖萃芳相視而笑。璞玉不解其故,回身問熙清道:“德姐姐怎麼沒出來?”熙清道:“誰知道了!我們德姐姐自那日來過客人後,常常一個人坐着哭,見了人便似沒事的人說話。我問他是甚麼緣故,他也不說,若說是爲哥哥的病哭,怎麼又不出來看呢。”衆人聽了大笑起來。
靈玉倒上茶來,琴自歇向璞玉笑道:“你還是依舊叫他做‘愛玉’吧,別再叫靈玉了。”璞玉笑問道:“這又爲甚麼?”琴自歇道:“也不爲甚麼,我因玩笑說了句話,如何便改了原來人家給的名字呢?”
福壽在旁聽着琴自歇這些話,皆因接爐姑娘之事而起,便笑問道:“姑娘不戴老太太給的那珠耳墜兒,如何又戴上這個玉環了?”琴自歇笑道:“戴了幾日,沉甸甸的,如今天氣又熱,所以換了。”熙清笑道:“琴姐姐戴了我們家的墜兒,我那日央他麝香口袋上繡個花兒,他不給做。”聖萃芳笑道:“可就是了,戴了人家的墜兒,就該做人家的活兒,你如何這麼不和順。”璞玉只顧瞅着琴自歇笑。琴自歇忙扭過頭去,向外叫道:“瑞虹在那裏?又往那裏去了?”說着往外就走。聖萃芳大笑道:“你往那裏去?一個人走開越發難看了,略等一等我,我們原是一同來的,還是一同去吧。”說着,與熙清笑着出去了。
璞玉送出松月軒院門回來,問福壽道:“方纔琴姐姐說,來甚麼新大夫,是說誰呢?”福壽笑道:“你不知道說誰了?好個聰明人兒,我告訴你吧,前日福晉太太說了,要把爐姑娘接來養病,已差人去了,所以他說了那麼多話。”璞玉聽說已差人去接爐湘妃,便高興起來,又怕不真,再三盤問福壽,福壽遂將聽玉清說的太太向老爺怎麼說的,老爺起初又如何不悅及後來修書差人的事一一說了一遍。璞玉聽了,手舞足蹈,樂不可支,自是終日掐指算日子,這裏去的人路上走幾日,至那邊幾日方出來,歸途中又走幾日方到家。又命小廝們在大門外瞭着。不想那人,去了十餘日也無消息。急得璞玉象熱鍋上的螞蟻,只顧進進出出走來走去。將近半個月,那差人方纔獨自一個回來,說道:“那邊的舅老爺寫信回覆我們老爺了,說是那邊姑娘的病也快好了,況且如今又是雨水季節,所以等過了立秋再送來。”璞玉正在望眼欲穿,恨不得一時相見,各敘病苦,以達相慕之情。聽了這話,恰似火上傾了水,化爲灰燼了。幸而那年立秋早,心中倒還寬餘些。但那已經好了的病,只因這一消息,心中一陣懊惱,大夫也得多住幾日了。
再說,爐湘妃自春天看了璞玉來的書信後,一日好似一日,又因服了金公配的茸角丸和神達潤補湯,也許是到了災星消退的時候,血脈依舊活動起來,氣色也比先好多了。鄂氏太太這才謝天謝地,胸中一塊石頭,方覺釋然。
爐湘妃偶然也拿着璞玉來的詩落淚,一日畫眉遇着,便伸手收了過去,勸道:“姑娘這是那裏說起,你這千金之軀,好容易略好了些。那璞玉看來雖似親熱,據奴才看,終是個無用之人,凡事都沒個一定的主意,爲人又二性不定,今日象和這人好了,明日又似同那人和起來,使起這般個反覆不定的性子,幾乎沒誤了姑娘。臨到我們回來時,原是不理睬的,這會子又來了這麼一個假悲傷心的信,這是哄誰?姑娘你不是那回也曾說過‘讀書識字,書卻誤了我’不是?如今又看他那假言虛語做甚麼?白白傷心落淚的,若是引得病又犯了可怎麼處?他只以這封書信當個無比聰明的奇文罷了,我把他這奇文竟燎在火裏,叫他天生的聰明才智,依然歸天去吧!放着這些怨種愁根,倒做別人的話柄做甚麼。”說畢,往生火上一撂,登時熊熊化爲飛灰了。
當時,爐湘妃但要生氣,畫眉所說所爲原都是爲自己,因此,又不好發作。若是不理,畫眉一時如此放肆訓教了一頓,日後難以管教;而且日後若與璞玉見了面,索起書來,如何應對?又轉想道:“書雖燒了,幸而絹子尚存,倒也好說。至於侍婢雖然一時放肆無理,也可日後規訓,還是在我手裏。”想畢,只說了一句:“燒的好。”便將身退後坐了。畫眉雖在一時盛怒之下燒了詩,見姑娘忽然變色,逾時方平息下來,也自悔唐突。自是越發敬謹服侍,再不敢貿然行事了。
漫長夏日,暑熱倦人。爐湘妃午飯後出至門外,柏葉棚下移步,略事納涼畢,返入屋內時,見北窗下放的牀上,張涼蓆擺晶枕,便坐了下來,四面觀看房內陳設。因畫眉、翠玉等原來都是收拾房屋慣了,整治得倒也乾乾淨淨的,雖不似賁府有冰瓜之涼,然盂水晶瓶,也儘可驅暑。想起那年在賁府時,只因幾句話惱了璞玉時,璞玉卻百般設計,以求和好,竟扮了女孩兒妝束,來引我笑,也是天熱時候的事。想他原來那般親熱,後來又如何那麼冷落了呢?若說真個冷了心,又如何送我這麼個詩?畫眉偏又燒了書、詩,日後若問了起來,給他甚麼看呢?我自回到家來,也曾寫了幾首記述冷清的詩,且把他謄在一處,以備其問。想畢,遂向書套、針線匣內尋那詩稿。從花樣本中得了一首,乃是春和景明時寫的:
垂柳吐芽深閉門,鳥遷高枝啼斷魂,
往日多少傷懷事,柳絲鳥鳴牽出心。
又從筆筒內得了一首春色即事詩,雲:
暮雨細細不入寐,晨鳥唧唧催人起,
昨夜夢中多少事,對鏡飾發是猶非。
又從首飾抽屜內得了一首,也是春色即事詩云:
草色初綠蝶初飛,忍疾花園行徘徊,
南風不吹我愁去,啼鳥卻使肺腑靡。
這幾首詩都是爐湘妃病勢轉重前所作,所以亂放在各處。那日收斂起來,恭書在一疊花箋上,但因三首不偶,親手磨墨,又寫了一首,道:
畫角晚鐘何須急,獨怕黃昏又黃昏,
憮然欲睡睡不得,半是離愁半恨心。
湘妃寫畢,自己唸了幾遍,不免又落了幾點淚。又怕畫眉來勸,病身終是虛弱,身上已發起顫來,因疊了詩,方欲靠枕睡時,畫眉忙走了過來,手裏拿着扇子慢慢的扇着。爐梅久不能睡,剛剛合上眼,翠玉自外邊躡手躡腳的笑着進來,低聲向畫眉道:“我聽了一個奇聞來了,姐姐你可聽見了?”畫眉忙搖手道:“悄悄的,姑娘剛睡着,你不必說了,我不聽。”翠玉又低聲笑道:“姐姐你只當那璞玉不想我們姑娘的了?若是真個不想,他如何也病了?”畫眉忙低聲問道:“你聽誰說的?”翠玉又低聲道:“聽我們這裏去給德姑娘納采的人回來說的,說是病的分外重呢。”爐梅聽了此言大驚,心中一急,忍不住又咳嗽了幾聲。
畫眉忙將頭、手齊搖,見姑娘仍閤眼睡着,才向翠玉點頭要他說下去。翠玉又低聲道:“那人說,我們太太說:‘那邊若有好大夫,代請一位來。’姑太太說:‘我們哥兒也病着,所以,雖有好大夫,也不能叫他去,你回去回你們太太,帶着姑娘來這裏,和我們哥兒一處治吧,我回我們老爺作了書信去。’真個差了一個人,同我們這裏去的人,寄書信來了。”爐湘妃聽到這裏,忽然心中一動,又咳嗽了幾聲,二人遂又鴉雀無聲了。湘妃故意翻過身去,打起鼾來。畫眉又悄悄問道:“那麼,我們太太去不去呢?”翠玉悄悄道:“不知道我們太太去不去,但二老爺因姑娘身子還不曾痊可,所以,待時氣涼爽了才進去,就打發那人回去了。”
湘妃再聽時,他二人已不再說了。遂略躺了一會子便坐起來了。畫眉、翠玉忙遞過茶來。爐梅漱了口,叫抿了頭髮。常言道“人逢喜事精神爽”,從此便一日好似一日,幾日內已不再躺着了。須臾,已是爽秋。鄂氏太太急欲趁賁府大夫在時,趕去就醫,催了金公幾次。顧氏夫人雖不願他母女往賁府,因金公已允,無計奈何,只得備下了車馬。鄂氏太太遂帶了湘妃,往北而來。途次也無甚耽擱。一日將至,遠遠見賁府衙門一片蒼鬱,大門外早有衆人簇立相迎。欲知怎進賁府,且看下文分解。
第二十五回 慧福壽隱惡藏繡鞋 賢琴默揚善薦怨婢
話說鄂氏太太帶了女兒湘妃往忠信府而來,一路上也無雨水之耽擱,但見柳絲拂塵,金風掠衣,一日來到賁府前,因前頭報信的先已到了,至大門前下車時,早有垂花門的媳婦們迎出拜見。
至忠信堂側門時,金夫人帶着衆姑娘們迎了出來,與鄂氏太太攜手相見了。爐湘妃向前跪着請安,金夫人忙扶起來,只見他玉容憔悴,柳腰益細,芳體顫顫,嬌喘吁吁。不覺淚水滿目,失聲道:“哎喲!這孩子如何瘦成這個樣兒了,這般氣弱,如何又行跪禮,與姊妹們相見時不必跪着了。”
彼時,德清、聖萃芳、琴自歇、熙清等都請過了鄂氏太太安,又與爐姑娘相見,看他那般光景,大家無不心酸。
金夫人笑道:“今日晚了,不必進見老太太,明早再去請安吧。”遂不入垂花門,走過潤翰書屋旁邊,入逸安堂院中來了。只見賁夫人在彼立候,大家互相廝見,說說笑笑入逸安堂坐了後,鄂氏先問候了老太太,再問賁夫人何時來的。賁夫人一一說了,又笑道:“鄂氏太太,我二人真個算是有奇緣了,每到這裏都能相見,那年來時,我也在家來着,這會子我回家來,你也來了。”又問金夫人道:“老爺說書房有客人,先去了。璞玉在那裏?怎麼這時候還不出來。”金夫人笑道:“我因他病剛好了些,怕他聽見說來了,出來迎接累着,所以沒叫他知道先報的消息。”說畢,回頭道:“丫頭們在那裏,去一個叫你們大爺來。”衆丫頭們如鶯囀燕語,齊聲答應着,玉清忙叫璞玉去了。
且說,璞玉望着湘妃來,直等得日乏心煩,所以病也不能除根,大夫劉兼讓也就不能拋了去,隔一日投一藥的養着。璞玉也有時往介壽、逸安二堂來請安,只不曾到學裏去。那日中覺,直睡到日影西斜,待孟嬤嬤叫了幾遍後,才醒了起來,無精打采的喫了一碗茶,靸着鞋,手中拄根細竹杖,出至松月軒迴廊檐下,看玉兒喂雀兒。忽然玉清從外邊走進來,笑道:“看你這病人,卻在這裏喂鸚鵡呢,快跟了我來吧,老爺叫你呢。”璞玉拄着杖渾身打戰道:“老爺叫我做甚麼?”玉清見他那般可憐樣兒,笑道:“我告訴你實話吧,不是老爺叫,爐姑娘、鄂氏太太他們來到了,福晉太太叫你去相見呢。”璞玉聽了,如奉九重恩詔,也不管是真是假,拋了竹杖,靸着鞋,慌忙跑去。福壽在後,一頭笑,一頭拾起杖,趕上來道:“你且穿好鞋,整一整衣裳,這是甚麼樣子呢。”璞玉方止住腳步,催促丫頭們,取衣裳帽子來換了,依舊拄着杖,往逸安堂來。只見廊檐下錦屏、丁香等衆丫頭們,都圍着畫眉說話。畫眉見璞玉來了,佯做不知,扭過臉去與別人說笑,毫不理他。璞玉也無暇問話,將竹杖依在門旁,入外間看時,又不見爐湘妃,只有鄂氐太太坐在中間,金、賁二夫人兩側對坐,喫茶說話。璞玉向前跪下請安,鄂氏太太見了,拉起手來道:“噯喲,外甥哥兒,又如何這麼瘦了,你的病可好了?那好大夫可還在這裏?”一連問個不了。璞玉一一答應着。金夫人向璞玉道:“你爐姐姐也來了,在裏間呢,你不進去見見?”璞玉遂入內間來看時,只見在窗前炕上,德、聖、琴、爐、熙等衆姊妹們正坐着說話。璞玉遂屈膝打千兒問道:“姐姐身上可大安了?”
湘妃忙起身還禮,四目相視,兩心雙悲,幾乎沒落下眼淚來。湘妃見璞玉病雖不重,但面容贏瘦,衣領寬轉,帶扣已松。璞玉怎能收回已出來的眼淚,故意打個噴嚏,淚涎一齊流了出來,方問道:“爐姐姐得了甚麼病,瘦成這個樣兒了?”湘妃勉強笑道:“想必是傷寒時疫,耽延開久了,所以病了這些日子纔好的。”
璞玉道:“甚麼時症,如此久纏人?”湘妃未及回話,琴自歇接過來笑道:“病症的事那裏能夠說得準。你去年冬天那個噴嚏症,原已好了的,如今見了爐妹妹,如何又發作起來了呢?”說得德清等滿屋人都笑起來了。一時搬過飯來,大家在逸安堂喫了飯。未幾,賁侯入內相見畢,即打發鄂氏太太母女二人都住在綠竹齋了。
次日,鄂氏太太領着爐湘妃入介壽堂請了老太太安,賁侯遂喚進劉大夫,看了湘妃的脈息,診畢出來道:“看小姐此病,應脅下脹痛,心窩發熱堵塞,夜間不能入寐,月信過期久矣。所以然者,蓋因肝臟血虧氣滯,故左關沉伏。心氣虛而火生,故左寸沉數。聽說患此病,已過九個月之久,想必得遇高明之士診治,所以尤可,如今病毒已行將消去矣。不然,雖能過得七個月,斷不能過八個月。”賁侯見他說的入理,心中大喜,道:“既如此,一憑先生醫治,待兩個孩子痊癒之後,必報大德。”
那大夫,如料敵用兵,度病投藥,不過幾日,二人病已大愈,漸漸平復如故了。也是因金夫人常叫二人一處飲食,真個心病投以心藥,那得不好。常言道:“解鈴還須繫鈴人。”這也不知是大夫有才,還是大夫行運,不知二者孰是。
且說那時,因賁府本家,賁寅的兒子瑤玉娶親,因此,這邊府內,自老太太起,金、賁二夫人,德、聖、琴、熙四位姑娘,一連幾日都去赴宴。待事將完,賁寅夫人德氏,又親領自己女孩兒宮喜過來,將鄂氏太太請過去了。只璞玉、湘妃二人,都在調養,所以沒去。
是日,璞玉往綠竹齋來。一則因前幾日,二人雖在一處飲食,當着衆人,不好暢談心事,所以趁此清靜時,說幾句話。再則要問明他臨回去時,如何翻臉不理,至今疑心不解之故。一面想着跨進門檻來,只見湘妃方喫完藥漱口呢。見了璞玉抬身讓坐,璞玉忙坐在先來幾次時常坐的椅子上,笑道:“自姐姐去後,這屋裏空落落的,檐下棲雀,院中翠竹,也都似思慕姐姐的,雀聲悲傷,竹露滴淚,真個使人不勝其悲了。”爐湘妃笑道:“你還說那些哄人的假話做甚麼,當我未去之前,你本已不理我了的,既去之後,還未必到這屋裏來呢。”璞玉聽了此言,心下焦急起來,道:“姐姐如何這般說,我璞玉雖愚,也沒有不知愛與恨之理,我自幼得識姐姐以來,一身一心,除了姐姐別無知心者,只當終此一生,除了姐姐再無可依可靠的人了呢。”說到這裏,聲淚俱下,又道:“姐姐如果這麼說起來,可真是冤死人了,別的不說也罷了,但說自姐姐去後,對此壁上書畫,也不知傷過多少心了。”一頭擦眼淚,一頭抬頭看時,那壁上的畫早已換了。
原來,湘妃一回來,看了那詩,羞往日不警之題,忙收起來了。如今見璞玉如此焦躁哭泣,知其心誠,心中也不免酸楚,只是暗中流淚,又勉強說道:“璞玉你說話須說明白了,你這‘知心’是甚麼話?”璞玉道:“是極好的話了,古言云:‘士爲知己者死,婦爲悅己者扮。’”湘妃道:“既如此,你的知己,這府內也不只我一個人了,自你親姐妹起,聖萃芳、琴自歇等衆姑娘,皆可稱爲你的知己了,你一人一身,那裏替這許多人死得及呢?”璞玉道:“知己也有個分別,也有知彼不知己的,象你我二人,可稱爲彼此相知了。只是欲問姐姐一句話,去年臨去時,如何忽然總不理兄弟了?”湘妃起初聽他講論知己,已自傷心,噙了一眼淚,如今忽然聽他說不曾理自己的話,正中前日怨恨之心,再不能按捺,淚落如雨,聲音顫抖,道:“倒是我不曾理你了?其實你自己拿大起來,不理我了,反來排我的不是。我本是來人家這裏,看着人家臉子過日子的人,而且又不似人家有別的知己,我如何不理人呢。”越說越哭,手裏的帕子都已溼透了。璞玉見此光景,心中一陣痠痛,又焦急道:“這算得甚麼要緊事,姐姐就如此着急,我如果是因爲有了別的知己不曾理你,只好叫這顆心迸了出來給你看就是了。”不待說完,失聲大哭,淚如泉湧,二人不言不語,對哭起來。湘妃見璞玉未帶巾子,只管用那絳色宮綢衫袖拭眼淚,便一頭哭,一頭伸手拿起搭在衾上的青絲巾子扔了過來。
璞玉忙接過來擦眼淚。又見湘妃手裏拿的帕子都已溼透,眼淚又簌簌流個不住,遂向前到炕沿上坐下,一手搭在湘妃肩上,一手拿巾替他擦臉上的淚。湘妃忽然推開手,往自己榻上坐了,道:“璞玉你這是戲誰,我們也不似從前那麼小了,如何這等粗鄙!”
璞玉跌足道:“你看你這性子,這樣又如何叫我親近呢?所以了,怕你生氣,謹慎起來罷,你又說我不理你了,盡着這麼鬧起來,叫愚弟如何纔是呢?”湘妃越發哭了起來,啐道:“‘如何纔是’是甚麼話?你要理起人來,偏這麼鄙薄不成?”璞玉越發焦急道:“我並無敢輕慢姐姐之處,若說姐姐不想兄弟,我病時你如何也病了?若說是想,偏又這般尋疵責怪,這是甚麼意思?”湘妃不語,又哭個不了。
畫眉在外間站着,聽得不耐煩,料道叫他兩個盡着這樣糾纏起來,沒個了局,遂入內問來,將璞玉從炕上拖了下來,道:“我的大老爺,你請回家吧,我實說與你吧,你若敬重我們姑娘,就看看我們那邊敬重你們德姑娘之例。不然,趁早請往一邊去,你不可拿着我們姑娘與你那別的知己比,姑娘雖然也心裏想着你,卻不是非禮與你一言一笑的人。我的至誠忠言,就止於此。我們這裏也沒開眼淚鋪,你只管到這裏來哭着給誰看?你記住我這話就是了。走吧,走吧!”耍笑似的,一推一拉的把璞玉推出綠竹齋去了。
爐梅初時見畫眉這般做作,罵道:“這丫頭瘋了不成?”畫眉全不理,將璞玉推了出去,返身進來。湘妃責備道:“女孩兒家,全不知羞懼,拉着爺們的手,成何體統!”畫眉笑道:“若不這麼着,那賴皮子如何肯動,若不這麼說他,那愚頑如何知道。只管放賴坐着,昧心哭着,一時來人看見了,豈不又當做甚麼錯處打趣起來呢?”湘妃道:“我們的事正當清白就罷了,何須怕小人打趣。”畫眉道:“雖然如此,燕雀安知千里鵬程?他們只比着自己當做真的想罷了。”湘妃道:“雖然,你的口角、行事兒也太粗魯了。”
彼時,璞玉還不曾去,站在窗外聽了那些話,雖因畫眉鄙薄自己過分而怒,卻把個疑心冰塊化爲烏有,通悉了爐湘妃的心底。方欲再說話時,玉兒走來道:“老太太他們都散席回來了。”遂忙往介壽堂請安來了。
且說,老太太見了賁寅的兒子瑤玉所娶的媳婦,容貌見識都極好,亦且喜事辦的也極熱鬧,心中也覺歡喜。回來閒坐時,笑道:“看人家喜事有多好,多熱鬧!近來我們家裏雖也辦過姑爺納禮的喜事,終是打發人的勾當,畢竟不熱鬧,怎麼想個法兒,辦個筵席,大家樂樂纔好。”聖萃芳笑道:“我記得,璞玉兄弟是七月十七日的生日來着,再過兩日便到了,屆時我們大家湊份子作賀,請老太太和舅母樂一樂如何?”德清道:“如此真個最好,我們也趁這機會樂一樂。”琴自歇笑道:“‘趁樂’這話也奇了,誰說要存心難爲你了呢?”說的衆人都大笑起來。德清轉身向琴自歇笑道:“好呀!近日來,你行動就來奚落我,偏把你娶給璞玉,那時我便成了你大姑子,看你還怕我不怕了。”聖萃芳笑道:“琴妹妹,可聽見了?常言道:‘晴幹開水道,須防暴雨時。’你這時趁早設法叫大姑子歡喜着,日後也好做兄弟媳婦呢。”
老太太越發笑了起來。琴自歇不待他說完,即走了出去。剛出至介壽堂後門時,正遇璞玉頂頭走來,看他兩眼都哭紅了,遂柔聲說道:“兄弟只管哭做甚麼,人家要給你作生日呢!”璞玉因好幾日不曾聽他說話,如今見他又忽然出此奇言,不覺心中欣慰,忙問道:“誰給我做生日呢?”琴自歇不待他說,早走過去了。
璞玉忙入介壽堂,請了老太太及賁、金、鄂三位夫人安,說了幾句話,遂轉身出來,往海棠院追問那話來了。
琴自歇正與瑞虹說着,告訴家裏的話,見璞玉進來,起身笑道:“貴人來了,請坐。”說着讓了坐。璞玉問道:“姐姐和瑞虹說甚麼呢?”瑞虹道:“我們姑娘九月裏要回去,已說給家裏差人來接了,就說這個事呢。”璞玉笑道:“好好的住着,如何又忽然想來回去的事來了?”琴自歇笑道:“好好的住着不回去,偏病了纔回去不成?”璞玉無言可對。過了一會子,琴自歇嘆道:“唉!不回去怎麼着,來了,住了,託老太太、姑母的福,喫了,穿了,姊妹兄弟的心意,笑了,玩了。我也有你們一般的家園,有父母,有兄弟,難道我是不想家、不想父母的人了?”璞玉道:“雖然如此,也須等着大舅太太、爐姑娘他們一同回去罷了,何必這麼忙呢。”琴自歇笑道:“我如何能等爐妹妹,他們原是受過深恩的,即能以此地爲家。我是父母俱在,不能自主的人。”璞玉聽了,又無言可對,遂問道:“姐姐方纔說,給我做生日是哄誰?”琴自歇道:“是萃芳姐姐起的事,領着大家出份子,爲要使老太太行樂的。”璞玉問道:“那麼,姐姐入不入呢?”琴自歇笑道:“如何不入,住近一年了,頗蒙賢弟高情厚誼,今將歸去,正不得答謝處,遇此現成喜宴,敬杯壽酒,也是盡我一番薄意了。”璞玉深深打了一躬道:“愚弟本無分毫好處,承蒙姐姐如此錯愛,真個叫兄弟愧赧無地了,但因無可相報,只好且謝恩德,銘於肺腑了。”琴自歇笑道:“何須必言相報,只望賢弟日後果真不忘,到建邑地方,倘能一探愚姊,即感恩不盡了。”
不說二人說得投機,早已日色昏黑,不一對點上燈來了。璞玉無奈,只得離去。琴自歇送至房檐下,見外邊黑了,因璞玉在炕上脫鞋久坐,又因下臺階時,看不清階磴,只顧踉踉蹌蹌起來,琴自歇忙喚憑霄,扶着璞玉送回松月軒去了。
後天便是璞玉的生日。次日松月軒的丫頭們,黎明即起,灑掃室內時,見璞玉臥牀下放的兩隻鞋,卻成了兩樣的,一隻原是璞玉穿的鞋,一隻卻是個半舊的厚底繡花鞋。大家不禁驚異,當是本屋丫頭的鞋,查了一遍,卻又不是,大家只管交頭接耳嘁嘁喳喳起來。福壽聽了,悄悄喝住,道:“你們別隻管聲張不相干的事了,昨兒午飯後,大爺不是靸着鞋,說大小兩樣來着嗎?”說着拿過鞋來看時,真個不是自己屋裏丫頭們的鞋,正拿着細看時,玉兒從旁道:“我前兒見憑霄穿着這麼一雙鞋來着,昨兒夜裏又是他送來的,莫不下臺階時窩了腳,二人錯穿了,也未可知。”不待說完,福壽道:“知道了,別說了。”因喝住玉兒,袖了鞋,來至介壽堂東北門洞裏看時,往翠雲樓入海棠院的兩個門中間,放着璞玉的鞋,福壽見了大驚,忙拋了那隻繡鞋,拾起璞玉的鞋袖了。回看兩邊時,東西兩門都依然關着,心中暗喜道:“虧我們見得早,不然,若是傳到老太太耳內,幾乎成了大事呢。”遂轉身回來,因起的早,各屋裏人都方醒未起,所以未遇一人。福壽來時,璞玉還睡着,遂叫了小丫頭們來,再三叮嚀:“不可叫一個人聽着。”日出後,玉兒抽空兒至福壽放鞋處看時,早已不見了,東西兩門都依然關着,心中驚異而回,不提。
早飯後,姑娘們都聚在介壽堂,商議賀生日出份子的事,老太太笑道:“如何叫姑娘們出份子呢,用幾桌席問明白了,告訴大廚房裏預備着就是了。姑娘們要盡人情,各自預備禮物送罷了。”
又喚孟嬤嬤來,吩咐:明兒叫璞玉早早起來,好好教給他過生日的諸般禮節。孟嬤嬤答應了,見老太太無話,方慢慢回道:“服侍璞玉的丫頭們都大了,一早一晚不方便,所以先時曾回了福晉太太,添了一個小丫頭了。如今跟璞玉的小廝們,越發不能入內,一個小丫頭服侍不過來,望再添個小丫頭,能換着班兒服侍纔好。”
老太太向金夫人道:“近日也沒送丫環進來,那屋閒丫頭們多,我也不知道。”金夫人道:“若說閒丫頭,還是憑花閣裏,除了服侍姑娘們的丫頭,還有五、六個閒着。”老太太道:“既如此,調個伶俐些的給他就是了。”琴自歇趁便道:“我看憑花閣有個叫代小兒的小丫頭,既伶俐又懂事,正好與玉兒一對。”老太太命喚來看時,真個清秀姣俏,叫到身邊,只顧端詳起來。金夫人笑道:“老太太想是不認得,他是馬圈裏葉兒的丫頭呢。”老太太笑道:“可不是嗎,我看就象是咱們院裏生的人,只是想不起那個媳婦的丫頭了。他爹不是叫甚麼王三的麼?那兩口子倒養了這麼個丫頭。”又問了幾句話,便交與孟嬤嬤跟去了。孟嬤嬤剛出去,即有垂花門的舒二孃進來回道:“那府裏德二太太領着新媳婦磕頭來了。”只見從外邊已有一羣穿紅着綠的媳婦丫頭們,跟着德氏進來。欲知新媳婦如何,且看下文分解。
第二十六回 凝翠堂四美論茶史 鴻文館羣芳行酒令
話說德氏的新媳婦姓鍾名可姑,也是個聰明俊秀的小夫人。老太太、金夫人等也極喜愛。待新媳婦行過札後,因金夫人要留德氏在逸安堂喫飯,老太太吩咐德清等領新媳婦往會芳園散心。又向新媳婦道:“我們這裏也有個小小的花園,你與這裏的姊妹們同去玩一玩,人家的小孩兒,到了我們這裏,諸般都是羞怕的,豈有不悶的呢。”德清便領着他,先往憑花閣來。大家閒話間,爐湘妃笑道:“嫂子的尊名叫可姑,也不知是因爲乍聽的緣故,叫起來怪拗口的,或者存意改字,將姑字改爲人字,不知可使得?”
那新奶奶心性穎悟,原也不在爐湘妃之下,遂笑道:“姑娘一見面便肯見愛改名,誠可謂有緣分了。從此人問時,我便叫做可人就是了。只恨我與姑娘這般親熱和順的人,相見太遲了。”說說笑笑進入會芳園,至綠波堂坐下。可人見那亭四面,一周遭兒種了各色茶樹,碧水繞欄外,綠蔭滿亭中,只映得人影皆碧,真個是清幽無比。門額上大書“綠波亭”三字,兩側對聯道:
雨後烹茶煙色綠,窗前對局指猶寒。
鍾可人道:“這‘綠波’二字不但新奇,將此處景物都已說盡,這必是德姐姐的大筆了。”德清道:“這名兒雖是我擬的,字倒是璞玉寫的。”可人笑道:“原來是德姐姐璞兄弟的手意,據我看來,這許多茶樹綠蔭,雖可題‘凝翠’二字,卻不能將這一帶綠水說上來,這‘綠波’二字,將樹與水的意思,總寓在內了。所以,可謂作與寫俱美矣。”德清道:“‘凝翠’二字,原比‘綠波’這名新奇,文詞也清雅,我擬這名,原是不好的,虧了寫的字體好倒遮了名字的俗氣了。”爐湘妃笑道:“既如此,也不難,一會兒叫璞玉來,改了這匾,寫上‘凝翠’二字就是了。”大家說笑,不提。
丫頭們在階下忙着,或汲水,或燒爐,有幾個採茶,又有幾個拭杯,不一時沏了上來。只見嫩色過綠蔥,真個可羨。一入口,清香透脾,與素昔喫的茶大不相同。可人笑道:“我自幼倒也嘗過各色茶的,這樣茶卻纔嘗着,只恨我嘗得太遲了。”琴自歇瞟了爐湘妃一眼,笑道:“這新奶奶,方纔一見爐妹妹,便恨相見太遲,這會子嚐了茶,又恨喫的太遲了,如此看來,可知新奶奶是天下第一恨人了。”爐湘妃明知他奚落自己,笑道:“別人恨的深,所以都隱在心裏,只這新嫂子是不打緊的淺恨,所以出之於口了。”說得自可人起,聖萃芳、德清等都大笑起來。
可人又道:“這茶不但葉子清香,水也甘美,原來德姐姐常享着這般清福。”德清道:“我倒素日不大喫茶,據說這些茶樹都是我們曾祖父時種的,因買的茶多是假的,所以,不惜重價,從各地尋好茶籽來種的,至今方長成,十餘年前茶才熟了。種樹既如此慢,不知當時如何未栽活樹?”琴自歇笑道:“姐姐原來不知這緣故,茶樹不比他樹,可以栽植得活的,縱植千株,也不活一棵,所以古人稱定親爲‘下茶’,蓋言其既下一次,不可再移之意。”說畢,覷着德清笑。聖萃芳道:“我聽得說茶的名目極多,一時不能盡記,又據郭璞之說:‘早採者謂茶,晚採者謂茗。’如今不分早晚,統稱爲茶了。若論起茶來,除明目止渴之外,全無益處。本草上說:‘常飲則去人脂,令人瘦。’人若嗜茶太過,莫不百病所由生矣。所以家父常戒我說:‘多飲不如少飲。’”可人笑道:“那話極是,況且,此時真茶愈少,假茶愈多,縱然是真茶,倘或貪飲無度,早晚不離,莫不未老之先,元氣暗損,精血漸消,致成嘔吐,或成痞脹者,又患其他內症,皆由茶之爲害也。然而,嗜好者猶不自知,得了病尚不自悔呢。古人延年者多,今人長壽者少,皆因用茶酒之類,日漸受害,進而一至消磨其壽命了。所以聖如姐姐此言,乃是千古不易之定論,諭人於迷團者不少。無如那些嗜酒好茶之輩,一聞此言,偏執謬言左理,百般辯論,甚或失笑打趣,習俗移人,相沿久矣。縱令說破舌尖,有誰肯信。”琴自歇笑道:“茶誡有云:除滯消壅,一時之快雖佳,傷精敗血,終身之害斯大。獲益則功歸茶力,貽患則不爲茶災者,豈非福近易知,禍遠難見乎?,雖然浸燥消膩,世間固不可無茶,若嗜飲無忌,其爲害也不淺,因又稱茶爲‘毒橄欖’。蓋橄欖初食則其味極苦,久之方覺其甘味,而茶則初飲雖甘,久後方顯其害,所以稱爲‘毒橄欖’了。”爐湘妃笑道:“適才嫂子說,假茶極多,不知以甚麼東西代做的?這假茶是自古已有,還是近時纔出來的呢?”琴自歇從旁笑道:“假茶自古即有,《博物志》上張華有云‘飲真茶令人少眠’,可知自古已有假茶了。況且,醫書猶載着‘不堪入藥之假茶極多’。”可人道:“如今浙江等地,以柳葉做茶者頗多,幸而柳葉無毒,所以偶然喫些,也無甚妨礙。只因人性狡猾,貪心無厭,據聞近來吳門等地,有幾百家,將泡過的茶葉再曬乾,用諸般藥料,製作得竟與新茶一般,因以漁利害人呢。你們想這事,可恨不可恨?”衆人見他又恨起來,大笑一陣。
湘妃道:“他用甚麼藥料,這般製作呢?”可人答道:“說是用雌黃、花青、熟石膏、青魚膽、柏枝汁之類。”聖萃芳笑道:“是了,是了,我知道了,其用雌黃者,以其性淫,茶性亦淫,二淫相合,雖是晚茶無不變爲早春之理。用花青者,蓋取其色之青豔之意,用柏枝汁者,用其清香之味,但不知用青魚膽是何緣故?”可人笑道:“只怕是先去其腥臊取其苦味。”萃芳想了一想道:“雌黃之性極毒,經火可比砒霜,故與石膏並用,以解其毒,又可使茶起白霜潤色之故了,這豈是玩的?人若常飲,豈有不腹痛嘔逆之理。”又點頭道:“原來有這許多毒,所以,家父戒我勿飲,爲此緣故了。”熙清笑道:“我們能喫多少茶,怕起這個,一日多不過五、六碗罷了。”聖萃芳道:“大凡誤人就是因爲這話了,今日五六碗,明日五六碗,日積月累,到了四五十歲,豈不是幾千幾萬個五六碗了?”
正說着,逸安堂的丫頭們叫喫飯來了。德清笑道:“這四位美人講論茶史,聽得我迷了,連喫飯都忘了,這會子走吧,喫飯去吧。”熙清拉着聖萃芳、鍾可人二人手,道:“二位先生不論藥性也罷了,這裏沒人請你們治病。”說說笑笑走了出來。飯畢,往介壽堂來了。老太太吩咐德氏:“明兒給璞玉做生日,他們姊妹們要設宴請我,叫宮丫頭早些過來。”
孟嬤嬤慮着明日設宴的地方,因松月軒屋窄不便,遂將介壽堂東邊的鴻文館打掃乾淨,安排妥了書畫,陳設桌椅等件。原來這鴻文館,與介壽堂西邊的爐如閣相對,爲賁侯曾祖在世時內院讀書之所,所以極是深闊潔淨的。
且說,次日璞玉清早起來,梳洗已畢,穿了吉服戴上禮帽,先往祠堂前來,只見高珍、永助、瑤琴、寶劍等,早在那裏備了香火等候。璞玉獻帛拈香叩拜畢,再往介壽堂來,給老太太磕頭。
老太太歡笑祝祉不止,賞了壽星、如意、金銀果子、大小荷包各一對。璞玉叩謝了,又往逸安堂來。彼時,賁侯因屬部差遣,巡邊去了,不在家中。璞玉遂向着父親常坐的座位,行了雙拜六叩禮,又拜了金夫人、吳姨娘。回來,領着玉兒、代小兒二人,先往翠雲樓下,拜了賁夫人,又到綠竹齋拜過了鄂氏太太,順便也與聖萃芳、爐湘妃二人施了禮。回身入海棠院,與琴自歇行禮。又出垂花門,往孟嬤嬤家行禮回來,進自己屋裏,一入門便嚷:“累了,累了,精疲力竭了。”說着便脫吉服。金夫人早已吩咐家中丫頭小廝們,不給璞玉拜壽,惟恐折了他的福。因此,福壽等只向前道了個“喜”字。璞玉歪在牀上,剛喫了半盞茶,便聞院中唧唧呱呱,衆人喧笑,走進一羣人來。
原來,元霄、靈芝、丁香、梨香、翠玉、鸚哥、憑霄、玉清等七八人個都抱着紅氈子進來,齊笑道:“慶壽人擠破了門了,快拿面來我們喫。”接着又有宮喜、熙清、妙鸞、錦屏等也都來了。
璞玉忙起身笑道:“姐姐妹妹們特來,我實擔不起。”又回頭叫:“快倒茶來。”相讓坐下,玉兒倒上茶來,只見秀鳳打扮得花枝招展的也來了。璞玉笑道:“各屋來一個人也罷了,又何必挨個兒都來呢。”熙清笑道:“如此說,我們憑花閣,來丁香一個人,德姐姐我們兩個都不必來了,可是我怎麼又來了呢。”
璞玉聽了這話,猛然想起,忙站了起來,嚷道:“不好了,我今早各處行禮時,因我們姐姐起的晚,打量他沒梳洗完,所以先往嬤嬤家去的,回來歇了歇,幾乎忘了。”遂忙穿吉服,戴了朝珠,慌忙往外走。福壽跟着叫道:“留下一屋子客人,也不請面喫,就走了?”璞玉回頭道:“你且替我敬客,我就來。”說畢,忙出去了。
這邊又自賁夫人那裏送來了長命練鎖一付,福壽雙全的金錢一個,靴襪各一雙。鄂氏太太那裏送的是長壽佛一尊,瑪瑙如意一個,紗織荷包一匣。孟嬤嬤一一收了,酌量賞了送來的丫頭們去了。
當時,日已向午,璞玉自憑花閣回來,剛喫了一碗麪,丫頭們從鴻文館來說:姑娘們都已在那裏等着行禮。璞玉忙放了碗箸,重整衣冠,往鴻文館來。只見正間北邊設着八寶玻璃屏,前面大條桌上的寶鼎內焚着龍涎香,玉瓶內插着各色花兒,下邊鋪了一地繡花毯,東邊一帶,德清爲首,聖萃芳、琴自歇、爐湘妃、宮喜、熙清等,都豔服盛妝,簪累絲,披雲肩,站了一排,真個是個個如上方仙女,仙界奇顏。身後站立各自的丫環,手捧方盤,盤上擺着各色禮物,實是光采奪目。當下,璞玉頭戴簪纓輕涼笠兒,身穿藕荷箭袖繡花衣,腳下粉底青緞靴,腰繫碧玉大寬帶,兩胯上帶着素綾繑巾、金絲荷包等件,向衆人施禮,一似明月清風,煥採玉殿。衆姑娘齊陪笑,將各自所備之物,或一字一麝,或一扇一詩,或一匣一畫,各色禮物,送給璞玉,大家齊賀道:“願你壽比滄海長天,福如山嶽永固。”璞玉因多是姐姐們,遂忙跪下磕頭。羣姑娘齊還了禮,大家歸坐,喫茶。德清先笑道:“今日風和日麗,人物共歡,其實應了這好日子了。”衆人正說着話,只見媳婦們來回:“筵席已備。”聖萃芳、琴自歇二人齊起身道:“天已正午,我們請老太太去吧。”說畢,往外去了。
不一時,老太太、賁夫人、鄂氏太太、金夫人等,領着一羣媳婦丫頭們來了。璞玉忙迎了出來,與衆姑娘降階見了禮。老太太入屋,見擺設整齊,歡喜不盡,遂上西邊炕上正中重褥疊絪的座上坐定,賁夫人讓着鄂氏太太與老太太並坐了。自己在北側南向而坐。老太太又施恩,命金夫人在南側北向坐了。再吩咐姑娘們各自入坐。德清笑道:“今日是爲我兄弟做生日,不可與往日比,客人姑娘們坐上首纔是。”聖萃芳笑道:“豈有此理,這席原爲兄弟而設,所以璞兄弟上坐纔是正理,或者依舊德姐姐坐了就是了,又何必故遜。”德清笑道:“使不得,或者客人,或者主人兩個中一個坐也罷了,今日我斷不可占上坐。”二人正相推讓時,老太太吩咐叫聖萃芳坐了首位,然後德清、宮喜、璞玉、熙清等,序齒入席。
原來,在北邊一連擺了三張高几,七把椅子,起坐甚便。璞玉起身,自老太太始,依次捧杯。至聖萃芳前時,萃芳陪笑向璞玉道:“其實該由我們奉酒,賀兄弟千秋纔是,豈可勞兄弟捧杯。”璞玉也向萃芳笑道:“今日衆姊妹賞臉,給我做生日,全是由姐姐一人熱心提起的,兄弟便磕頭,尚不足答姐姐盛情,白敬一杯酒算什麼。”爐湘妃拍了一下聖萃芳肩上,道:“你快接了杯吧,不然你的千歲爺便要跪下去了。”說得衆人都大笑起來。
璞玉又奉琴自歇酒,琴自歇也不遜讓,也不言語,起身接了,二人四目相視,兩心相照,也就盡了心了。
老太太見南面窗下地上,鋪着氈子,放着兩三張矮腳桌子,便問緣故。聖萃芳忙起身回道:“我們想在介壽、逸安二堂服侍的丫頭們雖是奴婢,但有的歲數比璞玉大,有的同歲,也是因爲服侍着老太太和舅母的,所以作璞玉生日時,也似可以坐坐,只因未獲老太太舅母示下,不敢擅便,還求老太太施恩。再則也是爲了尋熱鬧,要老太太解悶的意思。”老太太笑了一笑道:“既如此,叫妙鸞、秀鳳、福壽、綿長、錦屏、玉清六個來,其餘罷了。”媳婦們齊應聲“是”去了。
一時,六人入來挨着侍立,金夫人傳了老太太之命,叫他們坐下。六人告坐,在窗下依次向北坐了。下邊媳婦們忙斟酒上菜,真個珠璣滿坐,蘭桂芬芳。待灑過三巡,菜上五疊,聖萃芳笑道:“席上靜了不熱鬧,今日之宴,原是我起的頭兒,所以還是由我起頭兒行個令呢,但不知老太太、太太們入不入?”老太太笑道:“你先說說,我們聽了再處。”萃芳道:“我這個令,先從《千字文》上念一句,接着不拘新舊俗雅,說句歌詞,末後皇曆上說一句結尾,三句相聯,說成有意思的話,不能說的罰酒一觥。”老太太笑道:“罷了,罷了,我們老了,心靈兒也沒有了,那裏記得這許多,除了我們這一桌,你們兩邊一上一下,照這令去行,我們聽着笑笑。”熙清笑道:“這令聽着雖似嘮叨,倒極新奇,聖姐姐你就先說起吧。”聖萃芳遂喫了門杯道:
天地玄黃,黑風起時,不宜出行。
衆人聽了,真個是一書,一歌,一個曆書上的句子,連成一語,且是文意也無干礙。衆人都稱:“好。”下手該是琴自歇的,他此時正思量住在這裏及回家的事,聽了此令,便順口說道:
川流不息,無津海內,不宜種植。
湘妃早解其意,且又這一樣上,原是難不倒他的,即接口說道:
龍師火帝,須彌山重,不宜遷徙。
德清笑道:“你們如何只管說不宜,不宜,除了不宜,你們三個尋不出別的話了不成?難道皇曆的月令上說不得的?你們聽我說。”便說道:
雲騰致雨,高山嵐中,霓虹初現。
衆人聽了齊聲贊:“好。”琴自歇笑道:“終是我嫂子穎悟慧敏,開口便與別人不同。”衆人又大笑起來。
下該宮喜的,宮喜笑道:“我原在文章上不大通的,況且,這些上頭又不好,請人代說,可使得?”聖萃芳道:“使不得,使不得,你若說不能,下面桌上的人該怎麼着?”璞玉道:“宮姐姐真個不能說也罷了,我替他說了吧。”聖萃芳越發不肯起來,道:“你那麼聰明了不成?這個也要代說,那個也要替道起來,還要我這令官做甚麼,我已多喫了門酒了。”老太太、金、賁二夫人,齊笑着相勸,聖萃芳到底不肯,畢竟叫宮喜喫了半鍾酒,方準了璞玉代說。又道:“說的不合,加倍罰兩鍾。”璞玉笑道:“好厲害。”遂說道:
辰宿列張,高築福臺,宜行祭祀。
聖萃芳道:“輪到自己時,能這麼說出來也罷了。”熙清笑道:“這會子該我的了,怎麼處,罷,罷,醜媳婦終須見婆婆。”說得衆人都大笑起來。熙清也笑着說道:
化被草木,金泉源頭,鴻雁飛來。
琴自歇點頭道:“好。”又問璞玉道:“我且問你,曆書上,仲秋時已寫過了‘鴻雁來’,到了三秋,又重寫了個‘鴻雁來’卻是何意?”璞玉笑道:“這在漢文曆書上可看得明白,時憲書上,仲秋寫着‘鴻雁來’,季秋則添了個‘賓’字,寫着‘鴻雁來賓’。這事我問過幾個先生,卻都說不明白,後來問了老爺的畫友司丹青,他說……”方說到這裏,舒二孃自外邊,領着三四個十幾歲的孩子進來道:“外頭管家們聽說給大爺做生日,送來了從南邊來的兩個女教習,領着唱‘彈詞曲兒’的四個孩子,因未得老太太示下,將女教習留在外頭,先帶進孩子們來過目。”欲聽彈詞曲兒,且看下文分解。
第二十七回 鳥雀相爭各爲其主 琴爐兩分自有分定
且說,老太太看那孩子時,都只十幾歲的光景,身穿紅呢襖,頭戴青絨帽,面容嬌嫩嫩的,看他跪下磕頭起來,舉止分外秀雅。
金夫人、賁夫人等見了,也覺喜悅,遂向舒二孃道:“你且將他們帶到外頭,與他們教習們共候,等我們這裏完了酒令,聽吩咐再來。”舒二孃應聲“是”,帶着孩子們出去了。
聖萃芳向璞玉笑道:“老先生,且止了閒話,說你的酒令吧,快完了好聽曲兒。”璞玉一數,真個輪到自己了,一時尋不出說甚麼,慌了手腳,方勉強說道:
園莽抽條,榆林滿園,不宜動土。
德清道:“你們看,又出來個‘不宜’了,他們四個這‘不宜’卻是不好呢。”璞玉笑道:“只是難不倒就完了,我們也不管他‘宜不宜’。”
下該妙鸞的,妙鸞笑道:“我也是個不能說的,請大爺代我說說呢。”聖萃芳向璞玉使個眼色道:“使不得,只可代人說一回,若屢次說,亂了令,我可不依。”妙鸞央道:“姑娘,不是已有先鉸的樣子了,宮姑娘如何喫了半鍾,叫人代說的?”聖萃芳笑道:“你也喫半鍾,找個人代說,豈不亦完了?”妙鸞換了半鍾熱酒,一面喫,一面依次瞧着衆人,道:“不知是那一位行善的肯替我說呢?”鄂氏太太笑道:“我替妙姑娘說,可使得使不得?”聖萃芳笑道:“有何使不得。”鄂氏太太笑道:
寒來暑往,杭愛山上,鹿角脫落。
秀鳳不用別人,即說道:
白駒食場,西塘柳中,宜養家畜。
福壽向爐湘妃央道:“該我的了,不能說,怎麼好?”湘妃笑道:“你可得了幾句不曾?”幅壽道:“書、歇的兩句有了,只和不上皇曆上的一句。”湘妃道:“既如此,你念,我和和看。”
福壽笑說道:
肆筵設席,奉獻酒供,
下句再也想不出了。湘妃遲疑了一會子,笑道:“這倒是極現成的了,說‘宜招賓客’,豈不是天然作成的?”聖萃芳叫鳳梅倒了兩杯酒,送到爐湘妃、福壽二人前來。二人驚異道:“這卻爲何?”萃芳笑道:“爲何倒來問我?出這令時,原說是一人說一首來着,並不曾說兩人合成一首,或者全替說倒也罷了;這個斷斷免不得,與其行這般亂令,不如悄悄坐着好。”二人料不能免,各自喫了一杯酒。
綿長趁此機會,已預備下了,遂說道:
鱗潛羽翔,青海葦中,宜行畋獵。
衆人聽了,擊膝稱讚道:“這話說得俊巧。”錦屏笑道:“這個令雖是文雅,只是未能罰得一個人,所以,我若說了出來,越發顯得容易了,致使聖姑娘此令,恐自後沒人用了。也罷,我也不央人代說了,且受此一杯之罰,爲此令增增光采也好。”說畢,便斟上一杯酒自喫。聖萃芳點頭微笑道:“原來如此,好個聰明姑娘。”
當時,老太太見酒令將完,遂吩咐叫女唱客們來伺候。兩個女教習來到階前,凋弦理簫,衆人聽了絲竹之聲,因是急着聽曲兒,也不想法罰人,只催玉清快快說完。玉清正想時,站在地下的媳婦們堆裏,叫黑帳的那一個,因搬酒時抽多了頭兒,此時聽得琵琶管絃之聲出了神,不曾嚴緊,走了下氣,長長的放了一聲出來。旁邊站的媳婦們先笑起來了。錦屏忙看福壽時,福壽正低着頭笑。
秀鳳耐住笑,抬頭看時,那黑帳卻似沒事的人,待著臉站着,遂轉過身去揉髒子。倒是點悟了玉清,遂大聲說道:
宮殿盤鬱,荷花池中,青蛙長鳴。
當時姑娘們正忍不住笑,聽了這話,便鬨然大笑起來了。金夫人、賁夫人等也忍不住,噗哧笑了。老太太不知所以,正追問時,女教習們進來磕了頭。
只見那兩個女人,都已年過四旬,原是由他們丈夫們領來,因其男子不能入內,二人抱着樂器進來。老太太問了他們年紀,看過了曲名單子,即命先自揀一段吉祥的曲兒唱。那些孩子早扮作女孩兒妝束,管絃動處,四個便唱起個叫《萬壽無疆》的曲兒來,擺着手中巾扁,四下散開,走到各席前,穿走笑舞。妙鸞見內中一個小孩兒,面龐眉目,頗似聖萃芳,正看得發呆,細細端詳;湘妃眼快,早已看出,笑向琴自歇點頭知會,琴自歇全然不理。福壽在旁,大笑起來,妙鸞方纔知覺。
一時,唱完一曲,老太太大悅,賞了好些東西。隨後又呈上曲單子來,衆人都讓璞玉,璞玉接過單子來看時,多是情慾俚曲,不是在深閨中唱得的。遂尋雅正些的點了一個,那孩子一個吹簫,一個掌鼓板,兩個清喉合聲唱道:
玉空無塵,銀河長耿,月光映小樓。花影滿庭,羅襟透寒,芳心自悠悠……
再往下唱時,琴自歇回頭看璞玉,璞玉情不自禁,忽然心中一動,溜了琴自歇一眼,琴自歇忽然臉紅,忙低了頭。一時,唱完了這一曲兒,衆人便讓聖萃芳。萃芳推讓不過,點了個叫做《懶畫眉》的曲兒。那媳婦丫頭們,再調絃管,重清巧喉,齊唱道:
碧雲天,黃花地,西風緊,北雁南飛。曉來誰染霜林醉?
秋江上,盡是離人淚。車兒東歸,馬兒西去,莫奈何,一聲聲長嘆息。
曲調詼諧,弦律聲和,真個是凌雲裂石之唱,衆人直聽得心懷悠悠。璞玉忽然抬頭看時,只見爐湘妃已聽得如醉如癡,兩泉秋水,盈盈欲滴,也不知怎麼,只覺一陣心酸。方欲與湘妃說話肘,只見舒二孃又來了,道:“二門上的管家們從回事房傳報,說老爺昨日已到八十里頭魯城過宿,今日早晚必到家,問大爺迎不迎接去呢。”璞玉聽了,忙站了起來,一面吩咐外頭備馬,一面向姊妹們,道聲“怠慢”,到松月軒換了衣服,慌忙出去接老爺去了。
這裏老太太與衆人,也不願再聽曲兒,重賞了那些孩子去了。看兩邊排着,六個六個共十二個姑娘丫頭們,老太太心中大悅,舉杯笑道:“常聽見說,新出了個‘金陵十二釵’的故事,今日我家裏也全了。”賁夫人等看時,除去炕上四人,姑娘丫頭們,真個有十二人,遂笑着與老太太講論那十二釵的故事。
聖萃芳忽聞紗槅子後,有兩個丫頭嘁嘁喳喳的拌嘴。原來憑霄不喜爐湘妃,今日與梨香磕着瓜子,說起自己姑娘要回去的事。見湘妃聽曲子要哭的光景,即笑道:“梨香姐姐你可看見了?爐姑娘又要哭了。唉!縱哭幹了眼淚,與他的事又有何益?”梨香笑道:“可不是,你們那個爐姑娘如何那麼愛哭,我看十日裏天天都是眼淚不幹的,終是爲了甚麼緣故?”憑霄鼻子裏哼了一聲笑道:“誰知道,從前在家時不這麼來着。你還沒聽說?去年回家就病了起來,今年春天說是更厲害了。說來也奇,將來這裏時便已見輕,來後沒住幾天依舊好了,這豈不是奇事?若說病的奇,好的也奇,真個是奇了,奇了!”那時翠玉正在爐旁等着水開沏茶,聽了憑霄的那些話,心中便不自在起來,道:“憑霄你這是甚麼話?我們姑娘病好,又犯着你甚麼了?終不然,我們姑娘不好才稱了你的心不成?”憑霄翻了臉道:“喂!這丫頭說的也奇了,我說你們姑娘的病好了,難道說壞了不成?如何來無故侵人?”翠玉道:“誰先侵了?你一連說奇了怪了的,是甚麼話?”憑霄喝道:“這丫頭,你少放肆,說奇了又怎麼了?偏來挑我說奇,那麼着你們姑娘,難道爲着別的事病的,又爲着別的事好了的不成?”翠玉因年紀小,無言可對。憑霄又指着他眼皮道:“小孩兒家,不懂話,還來我們中瞎嘀咕,你再說,我不撕了你的嘴,便不是丫頭!”翠玉忍不住道:“說奇怪也罷了,哭幹了眼又與他的事有甚麼益處,這又是甚麼話?”憑霄將懷上的瓜子皮沙剌刺撒下一地,站了起來,罵道:“這小蹄子還敢叫不成?與他的事有甚麼益處,你知道說的是誰的事?慢說你們姑娘哭幹了眼淚,便是哭出了血,與那曲兒里人的愁事有甚麼益處?”這一句話,直惹得一個人,義氣高發三千丈。
原來畫眉身雖在姑娘跟前侍立,卻傾耳聽着槅扇後邊。起初也顧着大家體面忍着,後來聽得憑霄越發嬌肆威喝起來,已自動了三分氣。如今見他竟罵了起來,忽然怒火中燒,身不由己,幾個箭步,走入槅扇後來,先着翠玉臉上打了一巴掌,罵道:“蹭破了皮的母狗,敢分你們姑娘我們姑娘的混說誰?憑你們這起壞透了的狐狸娼婦臭嘴裏,姑娘們都成了小菜混嚼不成?你和養你的那個媽白吵甚麼?”憑霄聽了,豎目橫眉道:“畫眉你罵誰?”
畫眉即前進一步“呸”一聲往憑霄臉上啐了口濃痰,豎起指頭戳着憑霄眼,切齒道:“我就是罵你!似你們這般個臭奴才,如何敢胡侵姑娘們!你們的,我們的,是你那個爹孃給分的!快夾緊了你那臭眼子,好多着呢。瞧做的好事,誰又把繡鞋吊在狗嘴裏,這兒那兒亂扔了?”也這一句話說得憑霄氣噎喉塞,徹耳通紅,無言可對。回身向梨香冷笑道:“我們與畫眉原是一處的人,你罵我與罵你自己是一樣的,只這梨香姐姐本不相干的,何苦來只管捆在裏頭娼婦狡婦的混叫,這豈不無故侵人?”梨香聽了,翻了臉站起來道:“憑姑娘,你也不用把我夾在裏頭,畫姑娘我們兩個,無嫌無隙的好幾年了,自己惹的事自己擔着好了,別來拉扯人!”不待說完,只見那間聖萃芳叫:“梨香!”梨香忙應一聲“是”去了。憑霄越發羞惱起來,罵着畫眉,正欲往畫眉懷裏撞,只見瑞虹紫漲着臉,從那間走了進來,不做一聲,牽着憑霄出後門去了。
這一番吵嚷,非同小可,前邊無人不聞。金夫人待要說,又都不是這裏的人,況且是孃家的丫頭們也難說那一個。鄂氏太太要說,一則在人家家裏,再則在老太太跟前,不好說得。賁夫人越是不能說那一方,所以,只把梨香叫了去,狠狠瞪了一會兒。
當下,上上下下都不安起來,盡皆無話,寂然無聲了。獨老太太,聽不出嘁嘁喳喳的小語,因笑道:“你們大家如何忽然這般冷清清的了?丫頭們也該說說笑話,到底我的兒子熱鬧,你們瞧,璞玉一去便這麼冷清清的了。”
起初,琴自歇見畫眉出去,已是彎眉橫直,鳳目劍豎。抬頭見了爐湘妃桃臉滿怒,櫻脣含嗔,忙平靜下來了。如今聽了老太太這話,遂笑道:“我倒想起個有趣的笑話來了,說與老太太聽,道是:在一個廟內,供奉着三教聖人,衆信者原把釋迦佛尊供在正中的。後來道士們見了,將太上老君移在中央。儒者見了,又將孔夫子遷於正中了。和尚們見了,依舊將佛爺請到中間。如此移來遷去,以致泥像將毀。三位聖人私下說道:‘我們原是好好的,皆因這起小人,移來遷去的,以致毀壞了我們。’”
衆人聽了大笑起來,都稱琴自歇笑話說的巧。當下,已搬上飯來,大家喫飯。一時飯畢,閒坐喫茶,只見丫頭們進來道:“老爺回來了。”老太太等方慢慢說笑着,往介壽堂來。
琴自歇等着賁侯請了安,欲回自己屋裏,剛出介壽堂時,恰遇葉兒領着女兒迎了上來,便跪下磕頭謝恩。琴自歇忙扶了起來,一面問着緣故,一面帶到海棠院來。葉兒笑道:“姑娘還故作不知呢,我這女孩兒,蒙姑娘提攜,到了這個份兒上,不然在丫頭們手下支使,這輩子豈有個出頭的日子呢?”琴自歇笑道:“那都是算命先生說得靈的緣故罷了,不是說今秋見喜,豈是假的?”問得那丫頭只顧紅着臉笑。琴自歇又問:“你們大爺給你改過別的名字不曾?”那丫頭笑道:“只改了一個字,叫黛眉了。”自歇笑道:“這與你先前那代不同,因你眼眉長得如青山,所以用了青黛的黛字。你穿的這件大褂兒可是新做的?”黛眉道:“大爺叫福壽姐姐給的。”葉兒笑道:“多虧姑娘一言之助,我這丫頭喫穿得與他人一般了。我們母女兩個,也無力相報,只好朝夕多多爲姑娘祈壽祈福了。”稱頌不已,喫了茶方去。
光陰似箭,日月如梭,轉眼已至九月。一日璞玉在上房喫了飯出來,遇聖萃芳點頭叫住,領到翠雲樓下坐了。笑道:“你可知道了你琴姐姐爲着何事要回去?”璞玉道:“我不知道。”聖萃芳又問道:“近日來你們吵過嘴不曾?”璞玉道:“並無此事,琴姐姐怎麼了?”萃芳道:“也不怎麼,只是近日來常出不悅你的言語。”璞玉遂起身道:“我問問他去。”方欲出去時,萃芳忙扳住璞玉肩道:“且住。”璞玉舉手推開手時,掉了袖內的靴掖子,萃芳遂拾了起來,笑道:“人家的靴掖兒,都在靴筒裏,偏你的靴掖兒在袖子裏。”說着打開,見內夾着一疊畫圖,璞玉忙奪過去了。聖萃芳便不樂,撤身回去坐下了。璞玉怕他生氣,取出別一疊字紙,遞給萃芳道:“姐姐請看這個,我們老爺這回出外帶來的,說是有個甚麼姓寶的公子寫的詩。老爺羨他作的好,叫我看着學的,我看着也好,所以藏着。”聖萃芳接過看時,卻是八句五言自比菊花的詩:
香菊性自潔, 無慾人自平,冷露金體直, 烈風玉節強。
去橫又去驕, 知趣更知情,神采隱庭院, 雅譽山野揚。
聖萃芳道:“這詩妙在起首時雖是人花分明,後來人花合一,花即是人,人即是花,竟是人花無分別了。況又言簡意長,這是兩意雙關的手法,舅父看的不差,兄弟不可輕覷了纔是。”
璞玉不服道:“這等詩,難道我們不能作了?”萃芳笑道:“我們這羣人中,看琴、爐二人如何罷了,除了他二人,不是你我所能及的。”璞玉急道:“若果如此,聽說如今會芳園中菊花已盛開,我們如何不去每人也寫一首,與他較量一下呢。”
正說時,只見湘妃、熙清二人自外頭嘻嘻哈哈笑着走了進來,看了那詩,也發了詩興,四人做一路,欲邀琴自歇,往海棠院來了。入院忽見憑霄在一株大海棠樹下,頭頂着一部書,規規矩矩向北跪着,熙清見了,鼓掌笑道:“憑學生有了甚麼不是了?如何這冷風中跪在這裏?”湘妃忙扯了一把,大家進屋。只見琴自歇正坐在玻璃窗前寫字,見了衆人,忙放了書起身讓坐。聖萃芳笑道:“憑學生沒背過書來,怎麼罰跪了?看在我們面上,權請免了也罷了。”琴自歇笑道:“這丫頭說話罵人,也太縱了他了。越發不懂規矩了。你們豈沒見那日的事?在綠波堂與璞兄弟搶七巧圖,鬧的不成個樣子。先前本已有了一次該罰的事來着,我沒理瑞虹的話,饒過了。連前日的事已是三回了,再不治治還了得!”爐湘妃笑道:“這一處置,也叫他知道了,他也沒個不改的。姐姐看聖姑娘面,放他起來也罷了。”琴自歇道:“依我說妹妹也該管教管教你那畫眉,下面的丫頭們若養成那般氣勢,還有個甚麼家法規矩了呢?別的也罷了,那日那般大聲叫嚷起來,也不怕老太太、太太們聽見,甚麼意思呢?”湘妃聽了,心中老大不受用,欲搶白兩句,又怕姊妹情分上有礙,亦且衆人看着不雅,只得忍住,笑道:“姐姐說的極是,姐姐放得開,所以今兒才處置,我當日便把畫眉罵了一頓。”璞玉向前央道:“琴姐姐治得憑霄也夠了,聖、爐二姐姐又說情,也該免了。”琴自歇方喚瑞虹叫憑霄起來。湘妃向萃芳冷笑道:“聖姑娘可看見了?你我二人的臉面,卻不及璞玉一句話;早知如此,我們先求璞玉,倒不致失了體面。”聖萃芳笑而不語。琴自歇聽了這話,面子上雖不理論,心中寒極,從此懷了與湘妃永不共處之心。
熙清將方纔那詩,遞與琴自歇看了,又說了欲會大家寫菊花詩之意。琴自歇笑道:“作詩,雖可憑臆想去寫,終不如身臨其境,性通色格。還有一件,寫這樣的詩,大家都說一個菊花,又有何趣,總得添些別的話題,加以修飾,出言方可聽。況且,又不可缺了兩個人,不請那院宮妹妹和介壽堂的秀姑娘也不能成,他們的詩又有趣又詼諧。”熙清忙起身道:“我去叫秀鳳姐姐去,你們往憑花閣邀德姐姐。”說畢,興興頭頭的去了。
璞玉也起身道:“走吧,我們也到憑花閣去吧,我來此之前,聽說來山軒山坡下的菊花開的極好,已叫丫頭們傳與園裏媳婦們,打掃來山軒預備茶果去了,此刻想已擺好了。”衆人便往憑花閣面來。德清迎了出來笑道:“詩客們來了,我剛聽說,你們又商量作甚麼詩,料道不致忘了我。你們真個來了,只是怎麼出的題目?”湘妃笑道:“正爲此事,尋姐姐來的。前回的吟月題,德姐姐出得新奇,所以還求德姐姐大筆。”德清笑道:“沒有遭遭我出的理,此番當請聖、琴二公雅題了。”琴自歇笑道:“題還是一個人寫好,又順,又不重複。”聖萃芳也不辭,援筆寫出“憶菊”“訪菊”“獲菊”“種菊”“賞菊”“供菊”“簪菊”“畫菊”“菊影”“菊夢”共十題。衆人正爭看時,丫頭們傳進來道:“琴姑娘家車馬來了。”看官!莫說琴自歇家來接他,道是我家書房裏也來了客人,待送了客再書。
第二十八回 試巧韻賽詠菊花詩 感寂寞燕哭竹枝頭
話說衆人聽來了建邑車馬,不覺都掃了興。聖萃芳笑道:“明日的事明日再說,不可錯過了今日良辰。”因催促大家,方欲起身去時,上房裏的丫頭們來了,道:“那府裏的宮姑娘和他新嫂子來了。”德清喜道:“正好,我正爲沒人分寫這十個題發愁來着,他們二人來就快夠了。”璞玉道:“人手還不夠呢,德、聖、琴、爐四位姐姐,還有我、熙清、秀鳳和纔來的宮姐姐和新嫂子,方九個人,還少一人呢。”爐湘妃笑道:“我聽說那可人嫂子不會作詩呢。”琴自歇道:“聽他議論茶史那一席話,無書不讀,如何不能作詩了?”聖萃芳道:“作詩須別有一種意境,不在讀書多少,縱會,因是新人,未必就寫,不如另增兩個人,將逸安堂的玉姑娘,松月軒的福姑娘二人叫來。”爐湘妃道:“這麼着最好,他們兩個雖不大熟,我們也好指點。”德清道:“既這麼着,你們幾位且先請,我往介壽堂邀了宮妹妹、新媳婦,再帶福壽、玉清他們來。”衆人依言,璞玉當先引路,聖、琴、爐三位姑娘,入會芳園來。
當時,正值深秋,但見澄空高爽,淡雲如縠,楓葉紅染,一似春花,稀疏林霞,猶如畫圖,玉露凝徑,金風送涼。景物如此,好不使人傷情。一羣人袖拂落葉,裙拽黃草,往來山軒來。
早有熙清、秀鳳二人迎了出來,笑道:“你們倒好,哄我們先來了,如何等了這半日方來?”衆人笑着說了接宮喜等之故。走入屋內看時,只見兩窗之下,都設了桌椅,上置着筆硯,地下又放一張大桌,上置好幾個大硯、筆筒,四壁書畫,房中擺設,均極精緻。看臺階下,各色菊花盛開,似有樂其得時之態。萃芳遂取張花箋,先寫出了十個題目,綰在牆上。璞玉先取筆鉤了“懷菊”
一題,下邊贅了個“璞”字。湘妃也取筆,鉤了“供菊”一題,琴自歇也去佔了“菊影”。聖萃芳欲去鉤題時,丫頭們道:“德姑娘他們來了。”衆人看時,真個德清、宮喜等一羣人,花枝招展,細柳迎風,慢慢渡橋而來。僕婦丫環們,下了山坡相迎。德清等走上階來,笑道:“你們不等我們可把好題都佔了?”大家笑着與宮喜、可人相見,又見跟來了福壽一個人,玉清未至,湘妃問道:“玉清姑娘如何不來,或者可人嫂子代寫?”可人笑道:“我真個不會作詩,方纔也回過德姐姐了。”德清道:“新娘子說,真個不會;玉清說,在福晉太太跟前,暫不得閒,少等便來,他也是個不熟的人,給他留個容易題目纔是。再說因新娘子不作,便叫他品評大家的詩也罷了。”福壽道:“我也是個不熟的人,也給我留個容易的。”可人撫着福壽肩道:“怎麼又說不熟,據我看來,你不但早已熟了,而且竟是老手兒了呢。甭怕難題,詩祖在那裏不是?”福壽笑着瞪了可人一眼,璞玉只管笑着向可人搖手,衆姑娘們不解其故,也不理論。遂分了題各自思索起來。璞玉真個比誰都先寫了出來,見琴自歇在檐下欄杆邊桌上坐着,也將寫完了,遂往身旁坐了。一時琴自歇寫畢,擲了筆向璞玉笑道:“兄弟詩可成了?”璞玉道:“胡亂草就,聽姐姐家裏來了人,寫詩的心緒也沒了。”正說着,只見玉清才慌忙來到,琴自歇笑道:“你快進去,給你留着好題呢,可別誤了。”玉清笑着進去了。
瑞虹端着一托盤兩杯茶來,靈玉、黛眉兩個各接一杯,放在琴自歇、璞玉二人前。琴自歇正不知說甚麼,忽見空中一排雁陣斜飛長鳴而過。遂想起了那日的斷頭話,問璞玉道:“你那日說‘鴻雁來’的故事,沒等說完,有了別的緣故耽誤了,‘鴻雁來’與‘鴻雁來賓’真個爲何寫的有這個分別?”璞玉道:“姐姐不問,我倒忘了。司田人說鄭康成的《禮記解》上說,三秋‘鴻雁來賓’,賓者客也,客來未歸,故稱來賓。《淮南子》上雲:先來者爲主,後來者爲賓。然在《呂氏春秋解》上,寫成了‘鴻雁來’_一句,卻無‘賓’字。總之,仲秋來的是父母,因其幼雛,翅羽軟弱,不能飛,所以九月纔來。滿洲時憲書上,不分仲秋季秋,都寫爲‘鴻雁來’。據此看來,可知其前月來者爲老雁,後月來者爲雛雁了。”琴自歇點頭稱“是”,以手支頰長嘆,道:“老雁、新雁都來了,我明兒就回去了。”璞玉不覺傷起心來道:“這又是怎麼說起?如何來了一個,又必去一個,令人苦惱。”說着滴下淚來。琴自歇也淚水滿目,望着一旁,低語道:“不回去又如何!必使人生‘既生瑜,何生亮’之恨纔好?”璞玉腹中雖有千言萬語,卻說不出一句話來。又見琴自歇那手腕,其白如玉,又極豐肥,面如滿月,光豔照人,心下自忖道:“相傳唐宮太真楊玉環豐肥美麗,也不過如此罷了。”正發怔時,聖萃芳笑着,自內叫道:“琴、璞二明公,進來吧,衆人都已寫完,呈與座師了,有甚麼心事,日後再說不好?”二人聽了,忙入內交了詩。
彼時,衆人都挪到當中桌子旁邊來,等可人月旦。獨爐湘妃折下一枝菊花,插在瓶中,放在面前,寫“供菊”一題,見了他二人眼睛,看着福壽笑了一笑。只見可人前,擺着紅筆朱硯,先看璞玉的詩:
懷菊 潤翰公子
獨倚東籬思故友, 哀吟淒涼增新愁。
此心鬱郁無人問, 斜生彎枝知也無?
涼秋已臨我何急, 盛時既去汝太羞。
豔色秀容今何在?曼立香跡猶楚楚。
可人看罷,笑道:“璞公此詩,可謂懷之入骨髓矣,真古今之絕唱也。”批畢,方看熙清詩:
訪菊 綠窗小友
或來報我花信息, 疾駕遊車驅向西。
風雨瀟瀟如催我, 冷露嚴霜增汝威。
強渡險坡與峻谷, 方達牆下籬外圃。
幾度叩門問家主, 啞然一笑答言無。
可人蘸筆批道:“初看似已得,末句道出所訪結局,詞句伶俐,音韻尚和,不辱璞公。”隨手拈起玉清詩:
獲菊 逸安使者
識破紅塵罷交遊, 黃花已落情悠悠。
悽風冷雨獲遠信, 來到空山方知秋。
信步荒道人跡稀, 流水對岸香氣馥。
問訊有緣何得見, 遲來簪發就歸途。
可人笑着批了“俊美、恰當”四字。看宮喜寫的:
種菊 鶴松雅和
朝起不怠慮種栽, 夕雨濛濛鋤土來。
欲扎遠籬相閒地, 早備雅詩待花開。
嬌女雖惰留此意, 願爲賞月飲酒陪。
蹣跚泥水費盡力, 厭彼浮浪又掩扉。
可人批了“幽雅”二字。再看聖萃芳的詩:
賞菊 孟氏萃芳
闊庭遠矚滿地金, 無語細視怡我心。
良友三徑跡猶在, 醇酒一杯是知音。
佳人搖風恆相覷, 高士悲秋且自吟。
簪發俗態雖凡粗, 對花寫意有雅因。
可人批道:“佳人對高士語意雙關,良友一聯,可謂得引古人之巧矣。”下看爐湘妃寫的:
供菊 瀟湘宜人
生自有緣秀無雙, 擎移來此分外香。
病癒強立孤影瘦, 慮冬心愁一葉霜。
憐色對坐散仙古, 說性吟哦詩意長。
再拭淨幾玉瓶潔, 香溢滿懷肌增光。
可人讀畢笑道:“湘妃意趣終是與衆不同,又悲愴,又清雅。”遂批了那四個字。再看琴自歇的詩:
菊影 涉水知音
形目斑斑落幾前, 障上疊疊又籬間。
渾身渺渺秋依稀, 墨色簇簇灑平原。
新畫屋宇神猶實, 何懼冷霜性自幻。
晚風息燭月落時, 濃露疏花兩昏然。
可人道:“湘妃、自歇二公立意畢竟不同些,一個‘慮冬心愁’,一個卻說‘何懼冷霜’;琴公此詩,字字寫影,無不備至,只是‘性自’二字,改作‘色亦’二字,則更合乎了。”批了“韻調新鮮”四字。再看福壽的詩:
簪菊 松月青衣
清晨東園步自舒, 折來豔花增新修。
鬢沾時色千般好, 高簪冷香一枝秋。
借得清秀常自比, 狂徒卻笑飾更醜。
卸墨晚妝忘卸花, 嬌香枕邊一宿友。
可人將“醜”字改爲“美”字,笑道:“自稱貌醜,雖是顯花之美的意思,人色豈能及花耶?再說‘時色千般好’‘冷香一枝秋’,倒似有湘妃之意,獨末兩句,本寫秋情的,倒顯出些春意來了。”說着向福壽微笑,福壽已滿面通紅。可人遂批了個“奇”字。取德清的詩來看:
畫菊 憑花洞主
秋涼轉寒憐玉香, 俏姿落紙形自映。
墨滃葉影人自瘦, 心靈透竹筆帶霜。
素淡能羞三秋月, 清明露慚九月陽。
秀容由此宿小屋, 罷遊盡日默端詳。
可人讀一句讚一句,提筆批道:“字字珠璣,句句錦繡,誠可謂畫菊之絕唱矣。”湘妃拍着可人肩道:“罷了,你這是看大姑子獻殷勤的話罷了。”說的衆人齊笑起來。再看秀鳳寫的詩:
菊夢 介壽天儔
吟罷胯臥夢裏遊, 露灑舊途景自幽。
春風搖搖形如玉, 秋水盈盈瓶中留。
神魂自隨月影去, 悵聞蟋聲益增愁。
復念此興無人訴, 獨倚北山暗頷首。
可人方提筆欲批,忽然錦屏走來,向琴自歇、玉清二人道:“福晉太太要喚入建邑來的人相見,所以叫琴姑娘來呢。”琴自歇遂喚玉清,向衆人道別。德清道:“我們也要散了。”大家一起說說笑笑出會芳園來了。
且說自金公那邊差來接琴默的人,見了賁侯,將書信呈上。賁侯看時,先說接回女兒的事,後說了十月裏迎娶德清的事,賁侯便回明瞭老太太,說定了日子。又因從琴自歇家裏,雖有他嬤嬤帶了個婆子來接,但這邊也商定要遣張媽媽同着一個婆子送去。那日琴自歇打點行裝,往姊妹們處辭行,不提。
且說璞玉,只因琴默要回去,心下十分煩悶。那日午後,往海棠院去了兩回,皆因琴自歇不在房,未得見面。方欲往綠竹齋去尋時,老爺喚了去吩咐:“因明日正是曾祖母仙逝之日,早起往惠寧寺上香,不可遲誤。”璞玉答應了出來。晚飯後復往海棠院來時,琴自歇雖在屋,因那邊來的吳嬤嬤,這邊送的張媽媽和聖萃芳、爐湘妃等都在那裏,不便說別的話。琴自歇卻似沒事的人,歡歡喜喜的說笑,只問了一句:“你可曾看過,你生日上我送的那把扇子?”璞玉想是沒大要緊的話,遂亦順口應道:“看過了。”琴自歇微笑點頭,也無別話。大家散時,璞玉說了聲:“我明兒從廟上趕着回來送姐姐吧。”也就回來了。
次日早起,催着僕從們往惠寧寺來,不想來早了,廟裏僧衆尚未開道場,直等到喫早飯時,方開了經。進內焚香拜罷,便欲回來時,廟裏的住持僧要留齋飯,死纏住不放。璞玉欲要不依時,跟去的管家們又說:“向來老爺來時,喫了齋飯,等收了經後纔回去的,不可改了老規矩。”璞玉無計奈何,只得等着。見左等也不來,右等也不來,再三叫催促時,卻惱了火工喇嘛,拋了勺子,大嚷道:“鍋是鐵的,飯是煮的,那裏有個下了鍋便熟的!”
好不容易等到搬上飯來,主持僧只管擺碗列盤的款待。璞玉那裏有心喫他,竟舉碗撂箸,便起身出來。僕從們也就各自上馬相隨。璞玉縱馬疾馳,僕從們也慌忙趕上來了。璞玉見馬住在前帶路,不時的舉鞭打他馬。
那廟原是離賁府甚近,往返也不過只有六七里,在路雖然趲行,爭奈在廟耽擱多時了,到得家時,日已向午。下馬看時,只見大門外,車跡縱橫,不覺大驚,問門子老黃道:“可是建昌車馬走了麼?”老黃道:“走已多時了,大爺去了不多時就走了。”
璞玉忙問:“此刻約摸走多遠了?可趕得上趕不上?”黃明搖頭道:“趕不上了,這早晚也走出十幾裏了。”璞玉聽了,恰似急如烈火的心上,傾了半桶冰水,低了頭只管怔怔的出神。正是:
世間何事最爲苦,多般死別與生離。
璞玉大爲掃興,回覆了老爺之命,往介壽堂來時,只見老太太爲璞玉說親的事,直到如今還說不準那一個,正和金夫人生着氣,遂悄悄回到自己屋裏,問福壽道:“琴姐姐回去時說了甚麼話了不曾?”福壽笑道:“不知道。”璞玉遂仰身坐在椅子上,思量起兩人昨日說的話。忽然想起琴默所問“看過扇子不曾”的話,忙叫福壽道:“將在我生日上衆人送的禮物都拿來。”原來璞玉因那日忙,所以衆人送的東西全不曾看,一總兒叫收在一個大匣兒內的。如今福壽拿了出來,一樣一樣的給他看,璞玉單尋那扇把子,拿起一個紅紙包的來看時,上書:“愚姊自歇敬賀賢弟璞玉千秋。”璞玉一見那幾個字,早己眼淚盈眶。打開一看,原來不是別的扇子,卻是琴默上次回去時,璞玉和那玉環同贈的,上面親手畫幾桿疏竹,一縷淡霞之外雙燕穿飛的那把扇子。璞玉不解其意,心中疑惑,再細看時,一邊寫着幾行蠅頭小字,卻是一首“七字吟”,寫道:
燕哭竹枝
竹乎!噫!竹乎!緣分似是命似非。多遭間阻故多誤, 相逢豈料兩傷悲。
進退戀戀是阿誰?近近遮遮何相違。自不能主我棲止, 攀折佩去汝傷危。
金風瀟瀟我歸期, 枯葉飄飄汝悲時。無緣相合哭何益, 願修來歲相逢宜。
璞玉細看此詩,卻是琴默自比哭竹之燕,比璞玉爲遮雲之竹,越發末尾一聯,寓着今生無分,再結來生之緣的意思。忽覺心中一動,如被鋒刃,一陣痠痛,淚如雨傾,擦之不迭,斑斑滴溼了扇子。福壽見此光景,因璞玉每逢姐妹們回去,必有此行徑,已是慣了的常事,因此也不理論。璞玉自忖:“琴姐姐還了我此扇子見我全不理會,也不知是想甚麼了,所以臨去時問我‘看過不曾’,我又說‘看過了’,如今說我的心這麼熱,他那裏肯信呢?”越想越着急起來,正自哭個不了時,只見德清、聖萃芳從外邊走進來了。璞玉忙擦淚迎着說笑,不提。
且說,彼時有東北郡貝勒蘇安,奉詔入京朝覲,路經此方,賁侯分當迎迓。遂領着璞玉往烏蘭營地方迎迓謁見。那蘇節度年近七十,雖然位至一郡貝勒之尊,但不脫布衣,素性厭惡奢侈修飾,崇尚樸素,乃是當朝重臣。聽得賁侯來見,也不分爵位尊卑,即降階相迎,攜手言笑,入內坐下。相敘當年之事,又說了些目今世俗人情之變遷。見璞玉生得聰明俊秀,心中大悅。遂叫到身邊,拉着手問道:“你叫甚麼名字?今年幾歲了?”璞玉見問,說了年庚。蘇節度又問賁侯道:“教你兒子弓馬不曾?”賁侯陪笑回道:“如今尚荏弱,還不曾教習。”蘇節度問:“看這手指麪皮,想是在學裏了?”賁侯答道:“也不過混着罷了。”蘇節度又問璞玉道:“你可會寫得好字?能作詩作文之類不能?”璞玉答道:“字寫不好,詩文雖略學過,尚未學到精湛處。”蘇節度向賁侯道:“聽他所說,想是會的了。”又向璞玉道:“那一邊有現成的案椅筆硯,你坐着寫一首詩來我看。”璞玉應了個“是”,看賁侯時,賁侯點頭,遂跪下告了坐,坐下磨墨濡毫,看着蘇節度。
賁侯問道:“你不寫還等甚麼?”璞玉道:“請題。”蘇節度笑道:“可是呢,作詩須得有題,即以那白雲爲題罷了。”璞玉遂坐下,展紙寫了起來。一則因素習熟技,再則也是因前世緣分,詩意大發,如輕車走坦途,一時寫畢,獻了上來。
蘇節度近侍及書吏們見璞玉年紀又小,傴坐寫詩之態,似弱不勝衣,然揮筆不停,又無底稿,竟直寫了出來,都讚羨不已。
賁侯恐璞玉遺笑於人,心如撞鹿,一面與蘇節度說着話,一面瞭着他。璞玉也不躊躇,寫罷,自己唸了一遍,即獻於蘇節度前。蘇節度正與賁侯談論軍國政令大事,說得言語相投,未料璞玉的詩寫的如此快,不覺驚異,心中大喜,取過來看。不知出何言語,且看下文分解。
第二十九回 勸弟過淑女出閨閣 遵父教癡子贅貴門
話說蘇節度有年逾半百而生的兩個女孩兒,長女嫁了西北郡一個小貝子,小女尚未許人。因西南諸郡多出豪傑,意欲在彼尋一門楣匹敵之家擇東牀。今日見了璞玉,甚合其意。賁侯門第雖敵不過,家世根基卻也不在他以下,故心喜得了快婿。只是見璞玉外相雖好,不知內心聰明如何,故命寫詩,欲知其就裏的。豈知作詩乃是璞玉慣技,見他一揮而就,獻了上來,蘇節度已自訝其伶俐,及看他白雲詩時,寫道:
白雲出遠山,迴轉入青天。展卷隨成敗,聚散非自然。
燦光烈日照,倏斷因風旋。瞬息遇龍族,枯物得渥然。
蘇節度看了,其言雖柔,其意甚遠,且是詞順意全,心下大喜。遂向賁侯道:“作詩雖是小事,但一言半語中,可知其人一生之事,所以朝中賀太師,命我二兒子寫詩看了,曾嘉其日後可承父業。我今有一言,欲與賢侯商議,只不知賢侯意下如何?”
賁侯欠身道:“但憑大人吩咐,屬僚敢不從命。”蘇節度道:“此事比不得公事,從與不從一任賢侯。你這公子可定親了不曾?”賁侯聽了,無計奈何,只得照實回道:“尚未聘定。”蘇節度道:“自古嫁女娶媳,多是自家商定,至後世方有行媒之習。我想女大聘嫁,男大婚娶,乃是定理,故也無須礙難。我的小女,與你公子同庚,聰明慧悟倒也相當,欲結秦晉之好,不知尊意若何?”
賁侯思量璞玉親事,若求於舊親,雖有幾個極相當的人,只因家中見地不一,也難定準那一個。況且,蘇節度又是所管上司,至於其門閥是不消說的了。再說已失口說了璞玉尚未定親,也不好推謝,自思這倒是個好姻緣。遂命侍從取過一幅素帛來,獻與蘇節度道:“此是大貝勒抬舉我父子之意,承此錯愛,豈敢遜辭,容歸去後,稟過老母,遣犬子造府納采。”說罷,便命璞玉拜謝。璞玉不敢有違父命,只得跪下拜了六拜。蘇節度大喜,遂解下所帶之繫着海外火鐮的盤羊角佩刀,賞與璞玉道:“古人擇婿既定,而賜佩劍,蓋證其事速成之意,我們此世便可代之以刀了。”賁侯又致了謝意,當日設筵款待,兩個親家歡飲而散。
次日,賁侯餞送了蘇節度登程後,方領着璞玉回來。這烏蘭營原離賁府只有五六十里遠近,日將平西,便已到家。
衆家丁迎接見禮。賁侯至儀門外,下了方車,入忠信堂正門來。只見龔高、張裕等跟了進來回複道:“大姑娘的箱櫃、衣物、首飾等一應配送嫁妝,依照姑太太的舊例,已預備停當,擺在兩旁耳房內了,請老爺過目。”賁侯點頭,因有老太太,不敢直入垂花門,側行甬路,入介壽堂來。只見賁、金二夫人也在那裏。遂領着璞玉請了老太太安。老太太一一問了迎接蘇節度、設筵款待等情畢,命賁侯坐,賁侯告了坐,坐下。
妙鸞、秀鳳等斟上茶來。賁侯見老太太臉上歡喜,遂陪笑回覆了蘇節度欲嫁女與璞玉之事。老太太道:“那會子你媳婦,紿他侄女兒琴默掛了墜兒了,這該怎麼着?”賁侯笑道:“他總無一定的主意,一個哥哥,一個兄弟的兩個女孩兒,也定不準那一個。先也曾給哥哥的女兒插過簪子的,這些都是小事,並非聘定了那一個。如今蘇節度這女兒,也不是納了採的,還待老太太示下才能定。”老太太點頭不語。賁侯見老太太無話,方退出去了。
璞玉回身往自己屋來。因畫眉、玉清等都在那裏,同着福壽接出來舉手稱賀。璞玉也不理論,除下蘇節度給的那刀,丟在一邊,換了衣服,即往翠雲樓、憑花閣、綠竹齋等處,見姐妹們去了。
彼時,因德清將出閣,衆姑娘丫頭們都忙着做針線話兒,無暇閒話。至於德清,心生遠去家園,別離父母之悲,又且羞於見人,心中不自在,成日家不是哭泣,便是默坐不語,也不看書,也不做針黹。
轉瞬已是吉日,新女婿前來迎親。當月便入賁府來,拜見了老太太、賁侯、金夫人。內外張筵款待親友之事不消贅述。璞玉陪着姐丈,過了一日。因次日便是德清出閣的日子,晚席散後,便到憑花閣來。只見衆姑娘們也都在那裏,德清正將綢緞絲絨及素日用餘之釵環,穿舊的衣裳等物賞給幾個屋的丫頭們。衆人見璞玉來,忙讓坐。只見德清擦了眼淚道:“姊妹們如今都在此,只恨我緣分短淺,故相見遲而別離早,明日即要別去了。衆姐妹與院內衆人,在我去之後,素日與姐妹們笑玩之間,倘或言多語少有過錯之處,只求念着我本意是好的,不沉心纔好。”熙清先哭了起來。璞玉是至親骨肉豈有不哭的。再說爐湘妃原是愛哭的人,那眼淚自然方使。宮喜也只管流淚不語。聖萃芳擦了跟淚笑道:“德姐姐如何說這話,你素日也沒做使人怨恨的事,縱有也是小時候的勾當,如何便能認起真來;再說即使是下面的丫頭們,如今都是感戴德蛆姐恩義不盡的,有誰還沉甚麼心呢?”說到這裏,秀鳳、玉清等衆丫環們也都流起淚來了。
德清又拉着璞玉手教道:“你姐姐如今要離別去了,有句話要勸兄弟,你可好生記在心裏。一則是老爺、太太春秋已高,你又無哥哥兄弟,老爺上了年紀纔有了你,所以面上教你雖嚴,心內卻疼愛非常,指望你不小。兄弟你有一樣脾氣,偏愛在姊妹羣人廝鬧,亦且少有不如意之事,便焦急非常,你是個讀書知理的男子漢,聰明智慧也不在人下。不隨心的事常有,誰能使諸般都能如意呢?縱天地也有其缺陷,古來聖賢豪傑何嘗都心滿意足了?老太太看你如同性命,愛如掌上之珠,自不必說了。至於福晉、姨娘,只有你一個兒子,慈母之恩,也是分外重的。老爺盼你揚名聲,光先祖,一家所賴,在你一身,你且想想,你一身所繫之干係非淺呢。故應盡孝於父母膝下,當承繼我先祖之業。若論聖賢,有堯、舜、孔、孟可法;若說文章,有韓、柳、歐、蘇可崇;若數功業,漢有肖、曹,唐有房,杜;如進理學,自周、程以至張、朱,可爲遵範。望吾弟勉之。”
璞玉聽了這一席話,不由的心酸大哭起來道:“姐姐金石之言,兄弟自今日必銘刻肺腑,牢記在心,望姐姐放心。”說罷又流淚不止。只見吳姨娘、妙鸞二人自外進來,次後金夫人也打着燈籠來了。璞玉見人多了,方欲出來時,聖萃芳道:“兄弟且住,略等等我,我們兩個原是一路,還是一路走吧。”說着給德清裝了一袋煙,同璞玉出來。玉兒、梨香等早備紗罩燈等候了。
聖萃芳向璞玉笑道:“德姐姐說的話,你可都記下了?你姐姐若是個男子,比你強十倍呢!你看你這個行徑兒,直到如今也不學好。”說笑着,來至萃雲樓下,璞玉自去了。
次日辰時,賁侯將德清叫到逸安堂,教誨了數語,即令金紹入內,齊行了禮。又帶往介壽堂,向老太太行禮辭別。彼時,聖萃芳、宮喜、熙清都躲避一旁去了。惟爐湘妃不避金紹,在德清左右。院內衆媳婦丫環們見金紹、德清二人才貌雙全,也無不歡喜。
但見忠信堂前作起音樂,自介壽堂正門直至儀門登車處,鋪了一色大紅氈子,金紹前行,丫頭們攙扶德清隨後,走了出來。待上了車後,金紹遂即繫了撤袋,扳鞍上馬,一羣人在鼓樂聲中徑出大門去了。隨後送親的寅二老爺夫妻兩個,也辭別了老太太去了。金夫人等送到忠信堂前,垂淚止步。
從此賁府清靜無事。憑花閣剩了熙清一人,因常常想着姐姐傷心。金夫人因他年紀小,不能主室,遂移往逸安堂東間內住下。憑花閣內只留了一個看房的婆子。
一日,金夫人至介壽堂清了早安,老太太見無人在旁,因說道:“大丫頭出了嫁,算是完了一件大事了,聽送親的人說那邊也好,喫穿用度也不在我們之下,這都是你兄弟金公的好處。還有璞玉的親事,你們兩口兒如何定了?古語云‘女嫁高門,婦聘低戶’,你老爺可是還想着聘蘇節度之女麼?”金夫人已知老太太之意,從容回道:“媳婦爲此事,也曾與老爺商議:‘結新親,不如結舊親,看外甥女兒聖如,才貌聰明,可配璞玉,就娶了他豈不方便?’老爺說:‘若論女兒及門第,十分相當,只是舅家娶外甥的事,自古稀少,也不見於律條,常言道:舅家娶甥,血液倒流。若不如此,我如何不早聘了他,倒肯叫璞玉拜蘇節度呢!再說你家兩個侄女,你自己又不能定準,我那日回覆,往蘇節度那邊納采的事,老太太也無話,你慢慢討了老太太的意思回我,我不敢有違。如今老太太既這麼忙,竟止了聘蘇節度女兒的事,從媳婦的兩個侄女中,定一個也罷了。老太太若說琴丫頭好,就差人去聘了琴丫頭,不知可使得?’”
妙鸞瞧老太太時,不知何故,一聽金夫人之言,老大不悅。便命丫頭們:“快喚你們老爺來!”不一時,賁侯一面正冠,一面忙走了進來。老太太道:“我將我女兒,自春天接來,至今已是冬天,天氣也越發冷了,也該送回去了。你快預備車馬,幾日內就送回去。還有一件,璞玉娶媳婦的事,既拜過了蘇節度,這會子還不趕着預備採禮送去,還等甚麼?孩子也不小了,倘或明春將媳婦娶過來,我趁着不死,不可以看看這喜事不成?再有一件,鄂氏親家自來也有五六個月了,女兒也大好了,待送珠兒去的車馬回來,也當將他們母女送回去。親戚們雖好,也沒個在一處過一輩子的理。再說你們兩口兒也有幾歲年紀了,凡事也該拿點主意,難道只管等我開口不成?我是保不定早晚的人了,那裏能夠把你們的事都想得到呢?這三件事要儘早施行,不可有誤。”賁侯見老太太怒容滿面,不比素日,不敢多言,忙連應“是,是”。又站了一會子,見賁夫人進來後,陪笑說了幾句話,見老太太已歪下,方退了出來,一面吩咐爲璞玉預備聘婦採禮,一面又叫預備了送賁夫人的車馬。
不過數日,賁夫人攜着聖萃芳,辭別了老太太出來。賁侯、金夫人二人送了出來,臨別,拉着賁夫人手道:“老太太年事已高,我這裏也連年有事,不能常常接妹妹去,或春或秋,老太太想念時,妹妹也自來一二回看看纔好。”賁夫人點頭垂淚,又與鄂氏太太道別登車。聖萃芳也別過了湘妃、熙清等人,跟着母親登車而去。
璞玉直送出大門來,見聖萃芳母女二人無言自去,在門前怔怔的坐了一會子,一步捱一步的回到自己屋裏來。彼時福壽又被爐湘妃接去了,遂往介壽堂來。只見老爺在老太太跟前,說着給他娶媳婦的事解悶。遂轉身走入內院,見海棠院、翠雲樓、憑花閣等處相繼而空,心中不勝煩悶,且不進海棠院,往憑花閣而來。
只見敞着一扇門,方欲進內,忽聽房中一個人獨自低吟,璞玉止步聽時,道:
棲桐雙雀齊長成,緣盡一雀飛遠程,
失伴孤雀只一個,長夜悲啼無人應。
璞玉聽聲音,料道是熙清,忙走入去道:“妹妹如何說‘無人應’,不是還有我嗎?”熙清忙起身道:“哥哥你看德姐姐留的歌兒。人見了如何能忍?”說着指壁上,璞玉看時:
一車風塵路半千,把骨肉家園都拋閃。恐哭損殘年,告爹孃:休把兒懸念。
自古窮通皆有定,離合豈無緣。從今兩分離,各自保平安。兒去也,莫牽連。
璞玉看了,也流下淚來,勸慰熙清道:“婊婊別隻顧傷心,德姐姐如今雖然出閣去了,一年半載也有回來的時候,也不是不能相見的。我們在此無端傷心,不如尋湘妃姐姐去說話。”二人遂往綠竹齋來,只見湘妃、福壽二人對局,湘妃喫了一馬,福壽說還未走定,不給喫,二人正相爭。熙清一見便失聲笑道:“你們兩個若打起架來,倒成了個笑話了呢。去年冬天,我們在老太太上房的後套間內,輪着說笑話時,妙鸞姐姐說的故事:從前有一個人,往訪一個坐了官的朋友,只見僮僕們皆在門內侍立,問知他家主人和一位官下棋。徑入室內看時,几上只空設着棋盤,左右放着兩把椅子,卻不見人在那裏。正詫異時,忽聽門後有東西倒塌聲。忙轉身看時,只見那兩個官,都頂戴翎冠,一個揪着一個倒在那裏搶車呢。”璞玉遂笑道:“畫眉快在你們門後鋪好氈子預備着,一會子你們姑娘好與福壽搶馬去。”衆人都笑了。
他們也不再下了。畫眉斟上茶來,向璞玉道:“大爺,幾日內我們便家去了,那年夏天,在穿堂門口,大爺搶去的我那把扇子,也該賞還了。”璞玉已忘了那年的甚麼扇子,一時想不起來。再三問時,畫眉道:“噯喲!要了人家的東西,不領情也罷了,倒竟賴起來不成?”福壽笑道:“了不得了,畫姑娘穿急了,討起老年陳賬來了。”湘妃正色向福壽道:“倒不是這個意思,往年我們都小,如今也還小了不成?況且,從今以後,都各自幹各自的去,也不知能再見與不見了。按理我們幼年時,因無知,若有誰給了誰甚麼,要了誰的甚麼東西,都一一還了纔好。再說姑舅親戚,在戲笑間,若有個言多語少之處,能各不沉心,方可謂相逢無怨了。常言道:‘相見一番,老成一層。’人生在世,爲歡幾何?”說到這裏,滿眼淚水,再不言語了。璞玉聽了這一席話,雖然也傷心,卻說不出一句話來,只管流起淚來。熙清笑道:“你們二人,每回口角起來,總是淌眼抹淚的,給誰撒嬌呢,再別追那閒東西了。爐姐姐的歸期也近了,料着大舅母必在福晉姨娘那邊坐一天。我們趁今日之暇,玩骨牌解悶不好?”衆人都道:“好。”因而爐湘妃、熙清、福壽、璞玉四人,設幾玩起骨牌來。
話說賁侯使往東北郡納采的堂官歸來回復:“今年蘇節度不在京師過年,本月內便要回家來,先命其差回家的堂官,吩咐了家中;‘倘有忠信府來人納采,可不必多事,臘月便是孩兒的行嫁月,令賁府迎娶時便將採禮一同送來。我家嫁女,採禮原重,當早知會親家,好做準備。’所以那裏堂官們,寫了採禮單子,交給我來了。”說畢獻了札單,賁侯拆開看時,計開:“銀鉤白駝爲首,駱駝一九。全鞍轡馬爲首,馬匹二九。錦羊爲首,湯羊三九。奶酒爲首,酒類四九。皆取真物,不需代金。”
賁侯看畢,即喚管家們,吩咐如數準備。一面轉身入內,向老太太道了喜。老太太大喜,遂即商議璞玉媳婦來了住在那裏的事。海棠院雖好,正當祠堂之後,不可爲新婦之居,遂吩咐收拾憑花閣,一面茸飾房屋,一面擇定十二月初二陰陽不戒上好的日子。自是賁府內外上下,因要娶新媳婦又都忙碌起來。
其間,惟鄂氏太太,眼看着人家這裏將要有事,心下着急,起居不安,家裏也無人來接,因向金夫人說了幾次要家去。當時因往西河去的車馬已歸多時,金夫人遂將此事回明瞭賁侯。賁侯道:“這時卻不得閒,待娶過璞玉媳婦,再送不遲。”鄂氏聽此言,越發不安起來,正自心中煩惱時,卻好,忽然自建邑遣車馬接他們來了。
閒居天長,忙中日短,轉瞬間將近璞玉迎親的日子。賁侯分派本家三弟賁吉,專任一應迎親之事,那吉三爺領命進賁府來了。
仲冬二十六日,便是璞玉起程吉日,也是鄂氏母女二人起身的日子。所以二十五日傍晚,璞玉往綠竹齋來,欲與湘妃道別。
只見畫眉、靈芝二人在房檐下燒爐,見璞玉來,忙止住道:“大爺進不得,我們姑娘因明兒一早起身,剛躺下了。”璞玉道:“見見大舅母呢?”畫眉道:“我們太太和吳姨奶奶說話呢。”一言未了,只見吳姨娘打着燈籠走了出來,見了璞玉問道:“你這早晚到此做甚麼?”璞玉道:“欲辭別舅母。”吳姨娘道:“明兒與你同時起身,這會子不必了。”一面往外走又問道:“你如何不帶你丈人給的鐮刀?”璞玉道:“那麼大的一個東西,如何帶得,帶着刀子壓的胯疼,火鐮又打屁股。”畫眉自身後笑道:“門楣原是相當的,東西倒不相宜了?往後瞧着吧,慢說壓你胯,就是壓着頭,也只得受着了。”
次日辰時,吉三爺引着璞玉向老太太獻酒稱賀,請了福詞,拜別出來時,妙鸞、秀鳳等向前致賀道:“大爺此去,真如獨步青雲,蟾宮折桂了。”璞玉微笑點頭,方出至忠信堂前時,正逢鄂氏、湘妃等自逸安堂出來。遂齊出了儀門,賁侯也送賁吉出至大門前。賁吉引着璞玉辭過行,自己登車,璞玉乘馬。彼時鄂氏等也坐着車出來了。
一時,賁府門前,東往西去的人馬擠滿,熱鬧非常。璞玉見賁侯在門首,不敢往來亂走。但見爐湘妃自玻璃車窗內望着璞玉,青山鎖怨,秋水含憤,有不勝悲悽之容。璞玉不禁長吁一聲,也惟有馬上仰天嗟嘆而已,這正是“滿懷心腑事,盡在一嘆中。”須臾,車兒西去,馬兒東行,牛郎、織女二星相去愈遠矣。
金夫人雖因璞玉去迎親而喜,禁不住爲孀嫂鄂氏痛心,流淚歸府,不提。
再說璞玉等一行人馬,在路趲行,一日來至東北郡,往節度府前來。彼時蘇節度已回府,早已預備了新女婿進見禮儀。節度府氣象分外不同,吉三爺引着璞玉進入廳房,叩見了衆公侯,奉杯納采畢,只見那衆貴官內,一位白麪烏須、身穿大紅朝服、頭戴花翎冠的人,起身向璞玉道:“請入內。”欲知端底,下回分解。
第三十回 白老寡三進賁侯府 司田人八賦田園詩
話說蘇節度乃是一郡之主,其門庭,侍從,禮樂,氣象,與賁府大不相同。自身名位既高,大廳上坐的親契雖俱是公卿名流,然皆其治下之人。所以他自己不曾坐在外頭,只同着福晉端坐正堂之內,等候女婿入拜。那節度福晉又是親王郡主,故此更兼懿盛。
且說那招璞玉入內的,並非他人,乃是蘇節度之次子高瑞,現任御前侍衛之職。生得面闊體偉,原是個胸懷錦繡,行履景賢之人。璞玉跟着走入幾重門來,只見高瑞不往正堂,卻向西轉彎,進一所花園中來了。璞玉抬頭看時,斷非會芳園可比,四面盡是畫殿玉摟,真個有八節常青之草,四時不謝之花。又至一層門前,只見上掛着“養性述心”四字鏤金匾額,左右門旁有十四五歲的兩個侍兒垂手侍立,自門內又走出一個長方臉兒細條身材的太監來了。高瑞問道:“太爺、太太在那裏?”那太監忙施禮答道:“在七間大殿坐着,正等侯姑爺入拜,這裏有參禮的衆太太、小姐們看戲呢。”璞玉真個聽得一派鼓瑟之聲,纖樂音響,只不見在何處。高瑞又轉身回來,引着璞玉入一個金碧輝煌的垂花門來,方至蘇節度所住宮室。
璞玉見節度同着福晉南面而坐,身後及兩側,一羣脂粉裙釵如雁翼排開,高瑞側身侍立一旁,那太監向前,將一幅長素帛送到璞玉手上,璞玉自度:“賁吉不能到得此地。”因即向他夫妻二人獻了帛,跪在地下繡花毯上,拜了四拜。拜畢,節度、福晉各賞了一個如意,璞玉接過,又拜了一拜,遞給那太監持着。
那太太笑容滿面的問節度道:“這女婿可曾進京供職了?”節度笑道:“小孩兒家,那裏便供起甚麼職來。”說罷,又問高瑞道:“來迎親的親家在那裏歇了?”高瑞忙回道:“在大廳裏共衆老爺們入席呢。”節度道:“你也該自去讓着些,不可輕慢了。”高瑞忙應了個“是”便出去了。一個丫頭斟上茶來,璞玉接過。太太又命坐下喫茶,璞玉告了坐,坐在一旁矮椅子上喫茶。節度笑問道:“你祖母太夫人可好?你父親好?你弟兄幾個?路上走了幾日?”璞玉忙起身一一對答。
彼時,見衆丫頭媳婦們,在太太身後,後槅扇玻璃窗外,看着璞玉指手努嘴的說笑,璞玉自是看慣了的情景,也不理睬。節度命那太臨道:“柴儒,你領這女婿去拜見他大嫂子。”那太臨忙應“是”,遂引着璞玉走出花園,向東走去,方入垂花正門來了。
原來節度所生二子,長子早已亡故,惟有寡媳孀居,倒是有兩位公子。璞玉入內拜見時,只見那夫人,年近五十,容長臉兒,眉目清秀,中等身材,舉止端方,談笑從容,真個象個貴門之婦。璞玉見過了禮,領受了好些器具、荷包、巾帶之類,又設繡墩讓着坐下,問起他讀書的事來。那太監裝上煙來,璞玉起身道:“不會抽菸。”那夫人笑道:“這姑爺真個與我們姑娘有緣,我們姑娘也是不抽菸的。”茶罷,入偏殿更衣。
璞玉穿了錦袍玉帶,外罩朝服,項戴數珠,跟了柴太監,復出垂花門,向東又進一重門來。只見有三間書房,門上寫着“既翕軒”三字。原來高瑞暫在此歇息,柴太監叫璞玉拜見了,高瑞讓坐待茶,又笑道:“這兄弟你讀了幾年書?”璞玉答道:“五年了。”高瑞道:“你可知道這屋叫‘既翕軒’的意思嗎?”璞玉道:“可是取《詩經》所云‘兄弟既翕,和樂且湛’之意的?”高瑞道:“這名不但和書房與待客之意,先前家兄在時,我二人常在此喫茶,故有此名。”正說着,只見堂官來回道:“大廳上酒宴至半。”高瑞忙起身,道:“請姑爺在此待飯。”說畢,一徑去了。不一時擺上宴席來,又有兩位小公子出來,見禮相陪,璞玉看他們也都是聰明伶俐的,亦含笑相讓。
次日便是吉辰,那柴太監引着璞玉走入正廳來,但聞管絃嗷嘈,纖樂聲中,那蘇小姐頭蒙紅紗,衆丫環媳婦們簇擁攙扶而出。節度與太夫人,遂命晶盞盛素乳,賜與女婿與女兒嘗過後,使二人並肩拜了父母。禮畢出來,僕從們扶持璞玉跨上鏤金鞍轡紅纓白馬,蘇小姐坐了紅幔翠蓋輦輿。
彼時,璞玉前有穿錦着緞的執事侍從等三對兒行走,身後跟隨家臣堂官們,真個威儀堂堂,顯赫無比。依原議,因過了此日,一個月內沒有好日子,所以在衙門近旁設了行館,待成了大禮,方迎新人回來的。少刻便至館前下馬,扶蘇小姐下輦入院。引二人至案前,衆堂官焚香燃燈,使璞玉夫妻二人拜了天地日月。又復相向施禮畢。璞玉先入房,除下撒袋弓鞬,立於門左,媳婦丫環們,高揭門簾,扶蘇小姐入房,樂止。女儐婦人們,向璞玉使了個眼色,璞玉將弓鞘剛剛伸至蒙紗時,衆婦人們早把蒙子掛在弓鞘上揭去了。
當時,璞玉雖欲看蘇小姐面容,一則因從側旁不得見其全貌,再則曾涉滄海之人,豈重江河之水,想來琴自歇之仙姿,爐湘妃之豔貌,聖萃芳之彎眉皆世所稀有,因此也不急着去看,轉身去在左首坐了。女儐媳婦們引着蘇小姐至西邊東向坐了。
璞玉抬頭看房中,只見錦緞灼目,金碧流輝,寶鼎香菸噴霧,珊樓碧玉燦光,正是:上界神仙府,人間權貴家,終是一郡貝勒之富,不比尋常人家。
一時媳婦們散去,搬過宴席來,獻上紅帶聯歡盅,使二人喫交歡杯時,璞玉方端詳那蘇小姐,只見敷粉面,圓如滿月,纖長眉,神穿柳葉,體態舉止,格外莊重端方。媳婦丫頭們獻上長壽麪、子孫餅,蘇小姐嬌羞不食,璞玉也略嚐了嚐便放下了。媳婦們收了桌子,掌上燈來。衆人漸漸散去,只剩下蘇小姐的嬤嬤及幾個近待丫頭。又斟上兩壺茶來,便撂下了炕沿上的繡幔。
璞玉自思,昔日緣分,雖未稱心,今日良姻,亦非緣外之事。因舉茶道:“小姐請茶。”蘇小姐抬頭看了璞玉,二人四目相交,璞玉見其目明若珠,已解其心性穎悟不差。蘇小姐喫茶,璞玉又陪笑問道:“早聽得說,小姐與我同庚,但不知名字,願聞尊名。”蘇小姐聽了,遲疑了一回,緩語答道:“名‘己’。”這正是五百年前定就姻緣,二人一見,便互敬互愛,一言半語中即生出百般恩愛來。
次日,璞玉見蘇己骨肉嬌嫩,身體荏弱,心中十分親熱。而蘇己待璞玉也恭謹敬重,毫不違意,二人竟和睦如鴛鴦了。過了三日,已是起程日期,夫妻二人按禮妝扮了,依舊跨馬乘輿,返入節度府來。郡中衆官也都迎出來了。那柴太監引着二人入祠堂行過禮,方領進正堂來,兩個齊齊拜見父母。太爺、太太二人心中大悅,賜女婿、女兒以華宴。須臾宴罷,跪拜興辭。蘇節度拉着女兒的手教道:“我兒,如今你出嫁去了,可切記爲父之言,爲人之婦,須循九規,卻是錯一不可的,蓋勤縫紉,節飲食,慎思慮,心小語和,守身堅志,戒吟哦,敬姑丈,不言非禮,克棄怠情是也。凡此九規,你若失了一件,便不是我的女兒了。”蘇己一一答應了,灑淚而別。
且說一羣人衆,離了節度府往賁府而來,曉行夜宿,在路趲行,一日來至忠信府。當時,賁府親友本家,遠近畢集,早已預備下了戲班擺筵,等璞玉一進門,便作起雅樂。衆媳婦丫頭們扶持蘇己,隨着遮幔行走,先入忠信堂拜見了賁侯,又拜見了衆老爺,請畢百福祝詞,再入介壽堂,拜見老太太、金夫人、德氏及衆誥命。禮畢,老太太吩咐撤去了遮幔。那時張媽媽、王姥姥、孟嬤嬤、白老寡等也都來赴宴,齊向前看那新奶奶時,只見那蘇己,頭戴五鳳垂珠寬沿冠,身穿九螭紅錦長袖衣,項垂琥珀串間瑪瑙數珠,更兼面如圓鏡,明眸皓齒,眉長脣厚,十分顯豔,老太太見了歡喜不盡。
白老寡當着衆人,向老太太稱賀道:“我的活佛!原是福壽似海深的,所以孫子媳婦也是這般端正大方,有福有德的,咱們這樣一個人家,不進來這麼一個大福之人,也不能承老太太之後了。”又嘮嘮叨叨的說了好些使老太太歡喜的話。妙鸞、秀鳳、福壽、綿長、錦屏、玉清等見新奶奶如此,也都歡喜異常。可人向前攜起蘇己的手,領往新房中來。蘇己見諸般都不在自己家以下,所以心中也覺欣慰。陪嫁蘇己的八個丫環,雙慶、雙貴、慶熙、慶寧、多福、多壽、吉慶、吉祥等一個個也都伶俐姣俏,不在五福、三妥之下。
且說,賁侯及前往迎親的吉三爺,都加倍款待送親衆人,唱着內外兩臺戲,終日鑼鼓嘡嗒,喧鬧不絕。龔高、張裕、高亭、馬住等個個盡心治理所任執事。又內有吳姨娘、鍾可人,外有瑤玉、良玉等迎送男女賓客,忙碌不迭。一時之歡樂景象,也難盡述,直至親歸客散。這三日間,賁府上下,無不個個頭暈目眩,心勞身疲。
終席之日,白老寡又喫醉了酒,拄着杖踉踉蹌蹌,舞舞奓奓的闖進新房內來。蘇己原不曾見過這般情況,不覺大驚。次後又有張媽媽、王姥姥二人,也喫得半酣,拖拖拉拉的跟了進來。蘇己方知是喫醉了的婆子們,遂讓坐待茶。三人大叫大嚷:“承老太太的恩典,喫得醉了,我們玉哥兒的這大喜事上不喝,更待何時?”又鼓掌喧笑,沒頭沒腦的鬧將起來。蘇己終是懼怕。福壽向前回道:“他們幾個人都是老太太喜歡的,有功的老管家們的老婆們。”蘇己令媳婦們將孟嬤嬤請了來,賞四個婆子以綢緞鞋襪之類。那些醉婆兒們越發高興起來,大喊大叫的祝福頌德,直鬧得新房甚不雅觀。福壽看不過,便軟勸硬唬的好歹請了出去。他們所到之處,院內媳婦們一羣羣的跟着看熱鬧取笑。
自此,賁府中又熱鬧起來。轉瞬間,又冬盡春來,已至五月天氣了。一日那府裏的可人、宮喜二人過來請了老太太安,會了熙清,往新房裏來。蘇己忙出來迎入,年青妯娌姊妹們閒話,坐了許久。見外邊天氣和暖,大家遂入會芳園來玩耍。
但見草木一新,百花盛開,五人各處走了一回,至拱碧亭坐下。衆丫頭們見亭外開了桃杏花,爭着折來簪發。瑗玉笑向可人道:“世人多稱‘花色勝人面’,據我看來,花色雖好,不過幾日便香消瓣落而無蹤影矣。何如美人之面,一年四季常新悅人呢!”
蘇己從旁說道:“大爺以爲人面勝於花色,據我看來,還是花色貴似人面,花雖今年謝過,明春又可復開,而人面過了今年,明歲便不如此了。況且,花開年年常在,所以也不知陪過多少佳人了,自古以來多少佳人的嬌容豔姿而今安在呢?”璞玉聽了此言,只當是說出了琴、爐二人不道之言,聖、德二姊未論之語,心中驚喜,向蘇己笑道:“我問娘子一言,世間何物最爲長遠?”
蘇己微笑道:“我看凡物都不長久,那尋名的,縱然要殉身帝王,卻如大樹招風,終損其性命。那求利的,不免擔驚受怕,奔走相爭,而棄其父母了。只勸你倡以喜愛,及時行樂,且莫存心於名利二字。世事皆如春夢,雖恩愛夫妻也是不得久遠的。”可人聽了,蹙眉思量:“這新人如何出此不祥言語!”璞玉卻當做至論。夫妻二人,心心相照,終日歡樂玩耍,不離半步,不在話下。
且說,賁侯此番大喜事上,親朋契友,上自公卿大夫,下至黎民百姓,縱然那極無力的,也寫了一紙名帖兒來相賀。但有那孤僻成性的司田人,聞信塞耳,違心背意,全不曾理睬。幸賴這一年來勤奮營幹,自那次被盜以來,衣食倒也粗備,已無泣飢號寒之苦了。
一日見春色清明,柳申花綻,不覺又詩興大發,欲續其先作六首田園詩。方濡墨舒紙時,老婆在旁見了勸道:“你不作詩也罷了,每當你作詩,總要引出些事故來:初次作詩,賁府傳喚,破費了酒肉;二次作詩,縣裏來放甚麼排頭,折了銀錢;三次作詩,又遭了賊劫,弄得箱籠一空,幾乎不曾舍了性命。你寫的未必是尋樂的甚麼方便詩,倒是惹苦惱的不便之兆呢。”司田人聽了大怒,喝道:“饒嘴婆子,你知道甚麼,敢來敗我作詩雅興!”遂提筆寫道:
蘇樵之便
養奴秋時不使閒,掃葉抬椏穿林間,
卷詩出檢樵夫事,籬門開處到山邊。
不更之便
貧苦人家稀疏村,流水崖前常掩門,
去彼獨木斷夜路,憑高居險睡自穩。
寫方未了,只見穿皁農、戴紅纓帽兒的兩個人昂然入來。田人見了心中狐疑,忙問:“你們是做甚麼的?何事徑入我家?”那二人道:“縣裏派我們,爲請先生往賁府來的。”田人聽了賁府二字便不喜道:“我也並非他家奴僕,如何時刻來尋我?你們那知縣也好笑,如何強逼平民,依附權勢之家?”那二人冷笑道:“先生你也無須多言,快快前去倒也罷了,如其不然,以致有污尊面,那時悔之晚矣。”田人聞言大怒道:“似你這等衙門役僕,敢來輕視誰?我竟不去,又將奈何於我?”二人登時變了臉喝道:“這山野刁民,倒竟敢開口傷我們不成?稱你作先生,你倒放肆起來了,你是誰的先生?請你不去,命你去,你去不去,也依不得你了!”說罷,袖中豁朗一聲掏出一付鐵索來,套在脖子上,拉起就走。直氣得田人怒火高發三千丈,叫道:“反了,反了,清平世界,朗朗乾坤,便如此強凌索拿無罪平民,是何道理?”那二人喝道:“你還說你無罪?其實成了大盜,不齒於人類,難道自己還不知道了不成?”說着懷裏取出索捕印文擲給他看,田人揀起來看時,寫道:
某月日,捕獲夥賊某等供稱:強劫村戶所取財物,藏於窩主司春家。云云。
末尾開列那些物名,卻是那次被盜時,院中所遺幾種東西。田人看罷,方閉口無言了。少刻,又問:“如何又拿往賁府?”那二人又取出另一張印文來道:“知縣相公,如今因有人命公案,要出衙驗屍去,況且你這又是盜賊案情,當歸軍衙審理,你的窩巢又屬賁府所轄地面,所以先將你解到那裏,取了供詞再議。印文在此。”田人見了,仰天頓足,無計奈何,只得央告二人:“少留情面,寬緩一時,待我預備盤纏,再作商議。”二人聽了,那裏肯依,竟大怒喝罵起來,腳不點地的牽了去了。
老婆在後面焦急道:“你好個方便,還作甚麼方便詩不?”一頭說,一頭打點了衣服盤費,趕着送上來。田人暗暗自忖:“此番解交賁府,賁侯或念舊好,洗清我冤枉,也未可知。只是我初入山時,原說;‘誰在市井地方見了我,可啐我面。’況且前幾回,留我請我時,也是言語絕決,無情太過了,如今這般行徑,眼見得遺笑於人,倒不如死了乾淨。”想畢,一路來尋死覓活的鬧了幾回,爭奈那二人管防嚴緊,不離半步,一時已至賁府前來。黃明迎了上來,問明瞭原委,命且站在一旁,接了印文,至會事房,交與內門子進去了。
田人見賁府衆人,往日都是稱他作師爺的,如今見了竟全不理睬,不覺感嘆世情之炎涼。求了個相善的,欲見璞玉之師史經濟與李憲章二人一面,煩他通報。那人去了半晌,方出來道:“李師爺不在府中,往莊上去了,史先生說:如今你身累盜案,不可與往日相比,應避嫌疑,待事結之後,承責拜見呢。”田人聽了,長嘆一聲,見賁府門客如此尊貴,方覺名利二字,人所必求。
少頃,擊雲牌,開儀門,命傳罪人。田人只當是賁侯坐堂,昂然入來看時,原來是幾個家臣與龔高、張裕等坐公堂。見了田人,放下臉來道:“老爺吩咐,此事雖是縣裏解來的,卻是一個小小盜賊案,命我等取了供詞,待明日自縣中解送匪徒之後,方親自臨軒,面質審決,你且先供上詞來。”田人見這幾個人,昔日他與賁侯對坐時,都是在一旁侍立的,便不放在眼裏。欲待立着說明原故時,只見當中坐的一個喝道:“我們是依法取供的,你乃是盜犯,這又是法地,你不跪下,難道輕慢王法不成?”田人見兩旁公役,都持棍捋袖,怒目相視,似有動手的光景。這正是:“既在矮檐下,怎敢不低頭。”沒奈何,只得曲雙膝跪下了。
那官取了供詞,命舒謙寫了,畫了押,道:“你可把話說實了,明日老爺坐堂,與那起匪徒們對詞,若果兩下言語參差,用起刑起,那時且莫後悔。”田人聽說動刑二字,不覺大驚,直嚇得昔日那般孤高自傲,凌雲氣概,如潰水之崖,頹然而下,心灰意冷,低下了頭。龔高在旁,欲命除其索鏈時,那兩個堂官道:“老爺原要嚴處此事,以免徇情縱放朋友之嫌的,如你做保便放,明日傳時也須鎖上來。”公役們應聲“是”,方去了索鏈。田人感戴龔高之恩,起來深深打了一躬。
公人們便把他帶了出來,尋下處時,適才田人求告的那人指道:“往西北那山谷裏去,有老爺爲李師爺建造的田莊,到了那邊與你的事有些益處,也未可知。”田人聽了大喜,央着公人,忙入谷口而來。欲知後事,下回分解。
第三十一回 李憲章力勸司田人 琴小姐終始璞公子
話說司田人央求兩個公人,走入西山谷中,行不上十里,山回水轉,便至一所修竹茂林的山莊來了。遂即向前扣柴門,忽聞犬吠之聲,見一個紅襖短髮的小童開門出來,陪笑相問。田人一一說了,只見李憲章頭戴小圓帽,身着寬袖衣,慢慢的迎出來相見。田人此時正在困苦之中,是牽累官司的人,見李憲章不忘舊誼,以禮相見,心中大喜,深深作了個揖,攜手入院。但見:
荊門嚴緊,竹路彎轉。新開鮮花,蔓懸籬牆之上。晚落枯葉,擁集土階之下。數椽茅屋,外觀樸而內工精,殊非農夫之所造。四壁紗窗,遠看粗而近視美,蓋系墨客之巧工。山不高而秀,水不深而清。若非隱君子之所居,定是顯貴人之別墅。
李憲章與田人,入茅堂坐下,先自寒暄了一番,再問他遭事之故。田人便將前番被盜及再次屈枉之事,一一說了一遍。李憲章搖頭嘖嘖。又問及將欲如何處時,田人道:“我自思捫心無愧,待見了賁老爺,據理說實話罷了,他豈不辨曲直,便動起刑來不成?”李憲章道:“這使不得,你雖不曾做窩主,藏過贓物卻是真的,倘或審了出來,只怕不能輕恕。我既與你相處有年,自然有爲你分憂之義,斷無坐視之理。待我明日入府,與你分說,解此冤屈。只因你無故去隱居,使人人疑心,只當你行徑可疑,更兼如今出了這般事體,憑誰也得細審一審了。這些事也只好都保在我身上。但有一件,你再不可往山野隱居去。這一所院落,原是老爺爲我避居喧鬧而建的。想我那裏有這般清福,況且我也離不得府裏,再說自耕自食也是大苦事,還是不如喫現成的好,所以索性將這院舍讓給你,我依舊進府。如此一辦,一則你可免去身臨市井徒受啐面之辱,再則也可釋去居山谷而惹人疑爲賊窩之嫌隙了,這豈不是兩全其美的法子?”
田人原一見此莊,即已垂涎,今忽聞此言,驚喜非常,只不知是真是假,只說了一聲:“待事畢再議。”李憲章殺雞治酒款待田人。夜晚閒話中,田人問道:“近來老爺還惦念我不了?”李憲章道:“老爺的心倒還未變,常說:自你去後,因不得聞過,這二年中間,不知做錯了多少事,田人在時常提醒着,使我不致獲罪於先祖,遺禍之子孫。又追念你如藥似石之言,把你住的屋子名之爲‘奈何齋’了呢。”田人聽畢,方厭惡起自己往日無知的行徑,悔恨去的不合世情。也因二人分別數年相逢,若說李憲章他鄉遇故知,而司田人正在困頓之際,倒似酷旱逢甘雨了。二人直說到夜半方寢。
次日,李憲章早起往賁府去了。田人獨自一人留在院內,信步閒看,只見各處修造得極是悅人心意,正是文人耕耘之地。心中自忖道:“他既得了這般一個樂境,豈有自己不用,白白讓與他人之理,這也只是妄談罷了,不可信以爲真。”正自顧盼時,只見忽然走入一個公人來了,田人當是來捉拿的人,不覺大驚,及細細打量時又似見過面的。猛然想起,卻是舊年去放他排頭的那個公差,遂慌忙相見。那人自袖中取出兩包銀子道:“去年先生求我,爲免官差與我的這一百兩銀子,因不曾破費,事已辦妥,如今先生又要見賁老爺,如果賁老爺知道了,我們是擔不起的。所以將原銀奉還,但求先生得地之後,且莫提起這事。”田人驚異不受,叫他拿去用時,那人執意不從,放在桌上,說聲“得罪”,便出去了。田人詫異道:“豈知衙門公差中,也有這般好人。”
正在驚疑不定,只見幾條大漢自外邊推開門,昂然直入。田人抬頭看時,也似認得的,直嚇得魂不附體。那一羣人,原來是半年前舉火行劫的強盜們,也向田人舉手道:“故人別來無恙?”田人此時已心膽俱裂,不知他們在官府押着,如今做眼來捉拿自己的,也不知是他們私自逃出來,尋來藏躲的。正自發怔時,那些好漢們道:“田先生許久不見,不認得我們了?”田人聽了,不寒而慄,只得說道:“未敢相認。”大漢們道:“豈有不認得的理,便與你說了實話吧,我們此番前來,原是好心,並無歹意。先前劫掠你時,並不曾知道尊名,只當是慳吝可憎的山野富豪,劫得貴庫一空了。後來有幾個弟兄被獲,又因未知詳細,牽連了先生,以致被拿了。我們近日來求告官府,尋找解脫時,方知先生乃是賁侯之密友。當日得罪了先生,今已追悔不及,所以特意尋來,一則陪罪磕頭,再則爲將所劫之物如數返還。我等乃是山林莽夫,有眼不識大賢,懇乞笑留原物。”說罷,不待田人答話,將幾個大包裹都擲在面前,一齊揮手出了大門,不知去向。
田人見這般光景,越發愁上加愁,疑中生疑,道:“他們雖眼前漏了網,終有被獲之時。我又與他們見了這一次,倒是爲害不淺。況且這些失落之物,豈有不首官府,不與人聞,暗自賊盜手內取還之理。倘或如今在押之賊說出這些情由,官府追查起來。如之奈何?送官的是?還是藏的是?”想到這裏,真個是萬千難處,左思右想無法處置。只得關緊籬門,袖手悶坐。正無可奈何之際,忽聞人馬喧闐,一人捶門叫道:“老爺來了。”
田人原是犯人,亦且又有了這許多證據,如今聽敲門聲,自然驚慌,心中焦急:“如有人進屋裏來,見了這些東西怎麼處,欲待移動移動,也不知那屋何處可藏東西。”正四處探尋時,但聽捶得門響聲如雷,叫:“老爺快到了,快開門!”田人忙上山莊高處一看,只見遠遠的一羣車馬,沿着大路上來,心中愈覺窘急:“倘或賁老爺進來,見了這許多的大包袱,以致忽然翻臉,當做拿了賊贓明證,如之奈何?”料想此事凶多吉少,直急得汗流如雨。
且說,門外那些人,等得不耐煩,搬開了門躥進來道:“先生這是甚麼道理?我們老爺同着衆位老爺都要來望你,你卻爲何做出這般牛心事來?”田人越發疑惑起來,想道:“我乃是犯人,官府不加刑便是萬幸了,豈有審官來望犯人之理?”說時遲,那時快,車馬早到門前,賁老爺下了車,左右有史經濟、李憲章二人相伴,身後衆貴公相隨,一徑走了進來,都是田人往日相善之好友。田人見他們面色倒皆從容安閒,似無爲害之意。無奈何,只得正了正衣冠,忙迎了出來。自不敢有昔日相與之態度,見了賁侯便跪下磕頭,賁侯大笑,忙向前扶起,進入草堂,田人又一一揖過了衆友。
賁侯但說別後相慕之情,並不提及賊案一事。田人正驚異時,少刻,又擺上酒宴來了。田人一日之內,遭此三件奇事,覺得如在夢幻之中,真個是禍福齊至,喜危同遇了。自家揣摸了半日,終不能解。待喫過了三杯,方定了性,喫到半酣,便膽壯起來,忍不住先自發話,將本日之事述說了一遍,又道:“衙門中也不可謂無好人,綠林間一般也有英雄好漢呢。只是賁老爺昨日如何那般自尊,而今日又如何這般謙恭起來了?只此一件,犯人所未知者也。”衆人聽了此話,都大笑起來。
賁侯起身,親手斟上一杯酒道:“先生請酒,前前後後多少事,都在這杯酒內。”田人不解其意,不敢便接,再三欠身推辭。登雲先生史經濟,從旁笑道:“司公你且先接了酒,老爺此酒內有三件事,一則慰你驚恐,再則釋其強逼之過,三則賀你得了資產。”田人只得接了酒,喫一口,即又追問其故。李憲章在旁,搖着扇子,從頭說出了這一段公案。
原來因賁侯思慕田人不已,後又見他招而不至,故李憲章獻計:軟勸不如硬諫,他既欲享林泉之樂,且由他去。待他嚐了嚐山野之苦,若仍不回頭時,只得使晉文公訪賢之法,不得不用焚山燎石,強求介子推之計了。所以先使縣役,委以賤差,費其銀錢。次後又遣人驚擾,收其財物;又恐他不回頭,留了遺物,伏下了禍根。料定他到困苦之極,必來告求。豈知他依舊不改拗性,所以第三回便戲以苦計,輕輕的拘了來了。衆人之意,本要牽他往街市,令幾個年青狂徒啐面辱之。但賁侯不允,並事先又替他預備下了院舍良田,不獨內有款待賓客及內眷居住之室,又有飼牛拴驢之棚及雞舍狗窩,無不建造齊備。然後行了李憲章之計,取到這裏來的。再說午前那兩件奇事,也都是他們所施之計。特地送還失物,使他看了,化大驚爲小疑。及見面之後,說明了原故,變小喜爲大喜之法。
當下,李憲章將這些事情,夾戲襯謔的細細說了一遍。田人聽罷,如醉方醒,如夢初覺。待要生起氣來,他們本是出於好心,亦且所建院舍,所備田畝,比自己的高上三倍,猶似可喜。若說不生氣,他們所施之計所做之事也忒毒了,況且更兼想起昨日索拿跪審之事,其實又羞又惱。遂往後一仰,倒在椅子上,大聲叫道:“罷了,罷了。”又道:“我自居林泉以來,兩年半中,不曾得一日安閒,遭了三番大災,遇了幾番驚恐,況且一次險似一次,我只當是古之世外仕宦,山中君子,洵非俗世庸人,這等枕雲遁溪之樂,乘牛擊木之喜,皆由先天定數,倘或前生無分,山水煙霞之景,均可致人以患難矣。誰知原來是你們施此奸謀詭計的。”衆人聽了鬨堂大笑起來。大家快樂歡飲。田人喫得大醉,舞蹈喧歌,飲至夜半方散。
次一日早將田人妻兒箱籠及牛羊家畜等搬了過來。田人大喜,自是闔家消受現成之福,不提。
從此,賁侯喜得聞過,常來與田人盤桓,其餘諸公也時來閒話。田人亦感其賢己,凡不合尊卑之禮,有礙名分之事,莫不知無不言,言無不盡。賁侯又將“奈何齋”匾額,移來懸在這裏,不時前來,數日相伴,不下山去。今世如田人之友,雖百內存一,然似賁侯,富貴而不驕,但願聞忠言,爲友慮之徹,疏而不變心,違心而不忘情者,雖千萬人中未必有一人矣。所難得者願聞過也。《一層樓》一書,庶免後世罩壇拭幾,賴有此一段故事也。
一日,賁侯自山莊歸來,入內與金夫人閒話中問道:“這幾日媳婦如何不見?”金夫人道:“他這些日子不知怎麼,說是月信不來已兩個多月了,請王大夫診視了,說是‘脈息不明’呢。幾日來,一到下午便不願動彈,話也懶得說,只說眼睛脹痛。所以我已吩咐:不必按禮,也免了他晨昏定省,好生養着身子,老太太、老爺問時,我替回覆。我又咐吩璞玉別勞動他,別讓他生氣,靜靜的養養就好了,想甚麼喫到我這裏來取。他若有個三長兩短兒,這麼個性情兒,這麼個聰明的媳婦,白日裏打着燈籠,只怕沒處找呢。我們媳婦的寬柔和平,敬謹爲人,內外親友那一個不惜愛呢,所以我心裏也有些不安。”賁侯道:“依你這麼說,媳婦莫不是喜罷?沒來由別隻管喫藥,倒是常喝些燕窩湯的好。只是自姑娘出了嫁,如今已有兩年了,至今還不曾去人探視,我本欲在這兩日內,遣璞玉前去,若是媳婦又這麼病着,如何使他去得?”金夫人道:“我也料着是喜,玉兒去也不妨,多則半月內就回來了,此間不是還有我照應着嗎。”賁侯點頭,遂喚璞玉來,命往建昌地方探望姐姐去。
璞玉領命出來,回到屋裏,蘇己問道:“老爺叫去生氣了不曾?”璞玉搖頭道:“不曾,只叫我往建昌探望姐姐去呢!想來你身上有病,如何撂下去得!”說畢,長嘆一聲。蘇己執着璞玉手道:“大爺不必傷心,我的病也不甚重,你去也不過幾日內就回來了。一則父命至重,再則看姐姐也是要緊,我那裏就至死了呢。”說着不禁流下淚來。璞玉忙替他擦着眼淚,一面說道:“你別愁悶,我去也不過十幾日就回來了。”蘇己強支着病身起來,與雙慶、雙貴等,預備了璞玉的衣服穿戴一應用物。
臨去之前,璞玉又恐蘇己孤悶,央了熙清過來同住,又再三叮嚀了福壽當心服侍等事。少年夫妻,自相遇以來,又是分外親熱的,離別之晨,不免兩下傷心了一回。至介壽堂後,老太太又教璞玉道:“到了那邊也不必耽擱多日,你媳婦也病着,問了他們安好,即便回來。”璞玉答應了。別過老太太、金夫人出來時,蘇己扶着福壽送至垂花門而回。
到外頭見了老爺,又復領命,帶了僕從們出來。離家時雖與蘇己不忍割捨,起程之後,一則因想念德清多日,再則又可見琴、爐二人之面,在路趲行,一日便到金紹家來了。
且說,德清夫妻已知璞玉來,那日迎出儀門,彼此相見。德清拉着兄弟手,無語流淚,璞玉也悲喜交集。入房後,德清跪請了老太太、老爺、福晉姨娘安,再問了闔家大小的好。璞玉也問候了姐夫、姐姐。姊弟二人,兩年來得相見,歡喜談笑之情,也難盡述。那金紹也是和順君子,與璞玉無不情意相投。
晚飯後,姊弟二人燈下敘家常時,德清問起:“聽說你的媳婦爲人賢德,其實怎麼樣?熙妹妹又小,二人可和睦不和睦?”璞玉一一回答,說了許多話,直到夜半方安歇了。
次日,見金紹家院舍雖無賁府之高廳廣字,倒也齊整嚴緊,心中也覺歡喜。又聞金公家離此不遠,欲往探訪,問德清時,德清道:“聽說舅舅進京去了,大舅母又爲爐姑娘之故疾,帶往湯泉沐浴去了。家中只有二舅母、母女二人。琴姑娘已有了人家兒,聽說今年秋天便要娶過去,所以如今正忙着針線呢。”璞玉聽了偌多不順心的話,大爲掃興。但因舅父家,不可不往。
至金府來時,真個是靜悄悄的。門子傳報後,顧氏命璞玉入內相見了,問候了家中安好,設宴款待。璞玉因不見琴自歇,問:“姐姐身上可好?”顧氏遂吩咐丫頭們:“傳於你們姑娘:外甥哥兒來了,要見見。”丫頭們去了半日方回來道:“姑娘說:問兄弟好,如今身上不好,不能相見,如果必欲見時,明日再說。”顧氏笑道:“女孩兒家性子,一有了人家兒,不論甚麼人,都羞於着面。哥兒不知道,琴丫頭有了人家,今年秋天人家就要娶過去,所以你舅舅辦嫁妝去了,不然你這次也可見着他了。你今日且住在這裏,明日見了你姐姐再去。”璞玉答應了。
口內雖問着聘琴默的人家兒及金公回來前日子,不知何故,心中只覺悶悶的,飯後在外書房安歇了。一夜盤算着琴默未見之故,又想起他扇子上所題之詩。自思:“琴姐姐怨恨我自然是不淺的,只是你那裏知道,我自己不得張主的原故呢。”展轉心酸,直至天明,不曾閤眼。也不知枕上流了多少淚。
次日早起,梳洗已畢,進內來時,顧氏正誦早經。因此命丫頭們領璞玉到他姐姐屋裏暫坐。這正合了璞玉之意。走進琴默所住的院內來,只見花木蘢蔥,三間繡房,雖未畫棟雕樑,建造得也盡精巧。璞玉方上臺階時,瑞虹迎了出來,打起門簾子,請入外間,笑道:“大爺這裏暫坐,姑娘還未梳洗完呢。”璞玉便坐在東邊炕上,周覽那房中陳設修飾。等了半日,忽一小丫頭掀起內間內簾道:“姑娘出來了。”只覺一陣香氣撲鼻,琴自歇扶着憑霄冉冉而出。但見:
裁就名花容顏,綾裹細柳體態,看紅麝白玉奇柔潤,又正是燕飛鶯翔時,雲鬢烏色連雲水,眉端青黛透眉杪,嫋嫋婷婷非但難畫,便是身影亦嫵媚。
璞玉未見琴自歇已兩年有餘,常言道:“三日不見,拭目相看。”似比先時更覺光豔照人了,見而大驚。二人相見施禮畢,璞玉道:“兄弟不知進退,使大姐姐忙了。”琴自歇笑道:“我梳洗煩慢,以致貴客多候了。”二人遂分賓主而坐。璞玉道:“兄弟那年未得親餞姐姐,別後實是悔恨不及,更兼每當想起姐姐深思厚愛,使我五臟幾乎都碎了。今又幸得一見,願得終日相聚。只恐磚列玉側,有污姐姐光顏。”說着不覺流下淚採。琴默也滿眼眼水,勉強笑道:“我們乃是至親骨肉,兄弟何出此言。縱早晚相聚,也非他人,只是似我草芥之身,比之與玉,未免過譽了。”璞玉道:“此正所謂‘白玉不自知其潔,楠木不自知其香’了。”
琴默笑着說道:“請入裏間拜茶。”遂讓璞玉到內間坐了。一時丫頭們備上茶果來,璞玉一面喫茶,一面抬頭見牆上掛一紫竹洞簫,便笑問:“素知姐姐善琴,原來也善於簫。”琴默道:“不過閒着胡亂吹吹罷了,那裏會這個。”璞玉將起去將那簫取下來看時,只見單絲繫着一個瓷環在上面,璞玉道:“姐姐如何不繫個玉環,倒繫了這個?”琴默笑道:“金玉之物,豈可多得,我那裏有。”璞玉無意的說道:“不是還有我小時候給的那個玉環嗎?”琴默點頭微微一笑道:“自古以來,人偏戴個玉環,竟不知何意?”璞玉道:“據聞:玉乃取其潔,環乃尚其終始如一也。”琴默又點頭道:“原來如此,因我愚昧,你雖將他給了我,我卻未解其意,幸賴愚鈍,未改終始。”璞玉聽了,羞得滿面通紅,縱有滿腹言語,卻說不出一句話來,只長嘆了一聲,低下了頭,只顧說那簫好。方欲吹時,琴默又讓茶,璞玉笑道:“姐姐這簫賞了我罷。”琴默道:“這也無甚可取之處,不過中心空空而已。兄弟若要,明日奉送。”
正說着,顧氏太太進來了,遂一同喫了茶。又住了幾日,自思:“永居也無用。”只得暗中流淚,拜別了顧氏、琴默等來到德清家裏。又過了幾日,因心中記掛着蘇己之疾,便向姐夫、姐姐告歸。德清也知其心中愁悶,方欲送別時,只見丫頭們回:“顧氏太太那邊,遣瑞虹姑娘來了。”欲知後事,下文分解。
第三十二回 悲催豔魂歸太虛界 哀函香淚灑在人間
話說德清喚進顧氏所遣一個媳婦同瑞虹進來見了,那媳婦將顧氏贈金夫人的各色禮物一一交與了璞玉,又從瑞虹手中取過一件紅氈袋盛的東西,笑道:“這是我們姑娘吹過的簫,那日大爺要的,姑娘回了我們太太送來的。”璞玉忙站起來接過,向瑞虹欠身道:“歸去回覆姐姐謝恩。”
原來德清已生了一子,見嬤嬤抱過來,璞玉喜愛,玩耍了一會子,待領了德清送回家的饋儀後,金紹奉酒送行,姊弟二人灑淚而別。這正是:“離合悲歡無定時,東西南北任馬足。”璞玉歸家心切,沿路也無心賞玩野最。又正值清秋,如風捲殘葉,一日回到家中,入介壽堂見了老太太,又見過了老爺、太太。回到自己屋裏來時,蘇己扶着人降階相迎。
璞玉見蘇己越發形容憔悴,體衰力微,氣喘吁吁,弱不勝衣,忙握住雙手入房,一邊道:“噯喲!如何這麼幾日內使瘦得這個樣兒了,不知又添了甚麼病?”蘇己滿眼淚水,說道:“倒沒添甚麼病,只是咳嗽不已,不時發冷汗,懶得喫東西。”璞玉蹙眉道:“老爺、福晉姨娘不曾請大夫診治嗎?先前那藥若不濟事,只管用那一樣做甚麼?也該換一換了。”
正說着,只見秀鳳、雙慶等衆丫頭們進來見禮。璞玉喝了一盞茶,遂起來欲回老太太,另請大夫去。蘇己忙按住坐下道:“昨日聽說,老爺也尋別的大夫呢,再等兩日不就知道了!如今你剛剛回家來,即爲我的事到上頭去回,豈不老爺、太太沒照管似的了。我料這病,也無須用藥治,只是好生養着不出屋,託老爺、太太的福,也沒甚要緊似的。”說話間又幹咳了幾次。璞玉心中愁悶,又寬慰蘇己,說給爐湘妃先前得了此病,而後痊癒之事。聽丫頭們說:“二姑娘來了。”掀簾處,只見熙清走入來,請了哥哥安,又問候德清,說笑不提。
自是,蘇己之病,一日重似一日,晝間合目而臥,不願動彈,夜裏不能入寐,時時咳嗽不已。終日爲病魔所纏,不得一時安穩。那般個嬌柔身軀,如何禁得起,直咳嗽得鶯喉嘶啞以至漸漸言語無聲了。蘇己自度不能痊可,只有暗暗哭泣,眼眶也漸漸瞘僂下來了。
璞玉看着心中着急,只得往老太太跟前來回。當時老太太聽說外甥女兒聖如要出嫁,所以喚了金夫人來商議送嫁妝的事,正叫妙鸞、秀鳳包裹衣服、首飾、綢緞等物。璞玉問綿長,知道了祁璞玉的哥哥娶聖如之事,心中又添了一層悲悽。沒奈何,長嘆了一聲,倒揹着手,往會芳園哭去了。
一日,又值秋末冬初,那府裏的德氏婆媳二人,過來請了老太太安。鍾可人原與蘇己親近了幾年,抽空兒來看望來了,璞玉自介壽堂伴着回來,可人輕輕走到內間時,蘇己見了忙欲起來相見。可人忙搶步向前,握住手道:“快別起來,別動,當心頭暈。”說着看了蘇己的臉,失聲道:“哎呀!只兩個多月不見,怎麼瘦的這個樣兒了。”說着坐在蘇己身旁。
璞玉喚丫頭們:“快倒茶來,嫂子在上屋沒喫茶。”可人緊握着蘇己手,勉強笑道:“妹妹此病,終究是甚麼上頭得的呢?”蘇己道:“嫂子啊!我遇着這麼一個人家兒,老爺、太太又象自己親生的一般疼愛。你兄弟雖然年青,倒也他愛我敬的,這幾年來沒紅過一次臉。再說闔府上下同輩兒,姐姐你是不消說的了,別的不管是誰,無一人不愛惜我的,也無一人與我不好的。如今我染此不治之症,自老太太起,老爺太太前,未得孝順一日,再姐姐你這般疼我,縱有十分報答的心,也不能夠了,我自度此病未必過得去今年。”
璞玉從旁聽了那些話,如萬箭鑽心,不禁又流下淚來。可人見他們這般情景,也不免傷心,只看着病人的光景,自忖:“若自己傷起心來,卻非勸解安慰之意。”想畢,向璞玉道:“大爺你也忒婆婆媽媽的了,妹妹不過因爲恨病不愈,所以說這話罷了,那裏就到那個地步呢!況且也不是老了,退了年月災星也就好了。”說畢,又向蘇己道:“你別胡思亂想,豈不自己添了病了?”璞玉道:“他這病只止了咳嗽就好了。”可人道:“大爺你只管在這裏作甚麼,老太太豈不惦記着,你且先去,我們姐妹們再略坐坐。”璞玉便出去了。
這裏可人又說出好些人,打比方勸解了一番,說了許多衷腸話兒,抽了幾袋煙。又道:“你好生養着身子,我再來看你。適才聽老太太說,這裏老爺遣人去尋那個治好爐姑娘病的大夫去了,你這病也該好了,所以想起好大夫來了。”蘇己強笑道:“憑他是甚麼好大夫,就是精仙,治得病治不得命。姐姐,我知道,我這病不過是捱着日子罷了!”可人道:“你只管這麼想,這病甚麼時候纔好呢?總得想開一些纔好。聽大夫們說:若不好生治,怕是春天不好呢。咱們也不是不能喫人蔘的人家兒,這裏的老爺、太太,若聽說治得你好,別說一日二錢人蔘,就是二斤也喫得起。好生養着罷,我要回去了。”蘇己道:“姐姐,恕我不能送了,閒了的時候,還求過來瞧瞧我,我一個人實是悶的慌,我死前與姐姐多說幾句話兒。”可人聽了,不禁滿眼流淚,道:“我得了閒,必常來看你。”其間德氏已打發人來叫了兩三遍,於是辭別了出來。
賁侯聽說媳婦的病如此重了,心中愁悶,與金夫人商議。因這裏幾個大夫都不濟事,想起了那年璞玉病時請來的那個劉大夫,忙備車馬去請時,不想差人去了十幾日,方回來回覆說:“那劉大夫,去年回福建老家去了,問他親友時,說是三年後才得回來。”賁侯聽了,低了頭,想福建去此數千裏遠,無奈何,只得又尋左近別的大夫用藥。
可憐那蘇己,病勢雖重,斷不肯蓬首垢面。身子雖已弱不禁風,總不疏晨昏定省之節。老太太、金夫人等雖說了幾次,略有些力氣便過去,直等到賁侯說後,方止,闔家上下大小,無一人不爲他擔憂。捱過了寒冬,至初春上浣,見百藥無救,雖服以升斗,病勢有增無已,全無效驗。蘇己一日己心灰意冷,打定了主意,也不喫燕窩,也不服人蔘,待璞玉自外頭進來後,說道:“妾自遇了大爺,受盡了深恩厚愛已至今日,不曾報效得涓埃之萬一,倒因爲病了,自老太太起,老爺太太和你都添了說不盡的煩惱。到了今日,父母之心雖未盡,妾意已足。人生在世,都難免一個死字,只看早晚罷了。因前生結得善緣,今生得生在富貴人家,又托賴父母大德,遇了大爺你,老爺太太的恩德重如山嶽,雖聞府上下也沒一個人不愛敬我的,只怨我緣分短蹙罷了。如今只有一件事相求:因妾自幼虔心佛法,如今又是將死去的人了,所以除了佛經,更無可救;若念結髮恩情,在妾還明白的時候,請一位有道僧人,使我聽聽佛音呢!但得如此,這一生的心願已足,再也無慾無怨了。”說着已哭得淚流沾襟。璞玉聽了不禁大哭道:“你如何只管這麼說,難道真個就死了不成?先前你家裏來了兩起人,都打發他們說不妨礙的,如今因這裏大夫們都不濟事,老爺昨日已遣人說給你家知道,從那邊請大夫去了。等來了之後再看,在他手裏得救,也未可知。”
蘇己嘆道:“也無須如此了。我們那邊的大夫,我非不知,況且聽得上回來的人說,父親癆病復發,這一去與誰也都無益,反倒添了老父的病了。爲人子女一番,不能承歡於父母,卻叫這麼憂心,也是罪過。”說着又禁不住咳嗽起來,便閤眼而臥。
璞玉仍復癡等着自東北郡來的大夫。不過兩日,蘇己已漸漸不進飲食,以至耳光昏暗起來,又不時問璞玉:“所請之僧怎麼樣了?”璞玉無奈,只得往逸安堂來回。彼時賁侯與金夫人正商量着媳婦的後事,見璞玉來,問怎麼樣,璞玉一一說了,又回了要聽經的事。賁侯長嘆一聲道:“可惜了兒的一個媳婦!”金夫人合掌唸佛,又讚道:“好媳婦。”因又催賁侯爲他延請一位高僧。賁侯低頭自忖:“合當滿足將亡者之心願。”因素昔敬重青山寺雲谷禪師的功行,遂遣高珍前往禮請。
那日差往東北郡的馬住已回來,非但不曾請得大夫來,況且說蘇節度亦故。璞玉聽了大驚,恐蘇己聽了更碎心,禁不與聞。
次日,那雲谷禪師果然來了。賁侯、璞玉出門相迎。只見那禪師眉白麪紅,年逾耳順,背脊微傴,緩步冉冉而來。遠看則修行超三仙,道德出衆格;至近則香氣遍氤氳,教法脫紅塵。見了賁侯稽首問訊畢,入忠信堂坐了,便問相招之意。璞玉向前一一說了。那雲谷禪師將弟子們留在外邊,獨自跟着璞玉入蘇己房中來。
那時早已備了法坐。蘇己因一時歡喜,身上有了些氣力,遂跪在臥榻上合掌叩拜。雲谷禪師盤膝端坐而問曰:“夫人請貧僧來,欲修身後之功行乎?抑欲釋今世之羈絆乎?”蘇己問道:“何謂修功行?何謂釋羈絆?”雲谷禪師道:“修功行者,奉金身而入我空門,受五戒而終身恪守,然則,身後必得上界天人之體,此之謂修功行也;釋羈絆者,慮世道之無常,了吾身之苦難,悟自無始之世,慢道婦人之身,縱那梵王之體,莫不離棄而去之者也。嫌此身若非枯骨,亦系臭囊,充斥乎三千世界,如穢蟲之盈窖,而不復繾戀,此之謂釋羈絆也。”蘇己聽了,哀哀言道:“承明師指迷,凡我此身之事,已棄擲盡矣,但求慈雲籠罩,憫憐超度,賜以身後之功行足矣。”禪師合掌道:“善哉!善哉!實是難得。然修身後之功行,亦在夫人自身之行,老僧但引入其門而已矣。非爾不自勉,而吾所獨和之者也。故須先受五戒,既受五戒又須棄十惡,爲詳察事之始末,我且一一問你:身之三業中,曾做殺生否?”蘇己答道:“喚小婢而除花蒂,搖輕扇而落蝶翼矣。”禪師問:“曾做偷盜否?”蘇己答道:“未知新綠誰家樹,暗自遙聽簫聲矣。”禪師問:“曾動淫邪否?”蘇己答道:“對晨鏡而視彎眉,制春鞋而繡鴛鴦矣。”禪師問:“舌之四業中,曾出妄語否?”蘇己答道:“世情喜樂笑謔間,曾言前生爲天女矣。”禪師問:“曾做綺語否?”蘇己答:“逞才閨闈寫文章,對景嘗和花鳥詩。”禪師問:“曾使兩舌否?”蘇己答道:“使女違言無理時,訴與夫婿訓責矣。”禪師問:“曾做惡口否?”蘇己答:“指責紫燕污繡房,咒罵東風催花矣。”禪師問:“心之三業中,曾動貪慾否?”蘇己答:“積書畫而成千疊,種花草而滿庭園矣。”禪師問:“曾生嗔恚否?”蘇己答:“爲爭才女而擲硯,因嫌惡婦棄玉簪。”禪師問:“曾發愚癡否?”蘇己答:“恨病已止服藥餌,將死斷棄世事矣。”禪師聞言喜笑,先傾淨瓶法水以灑其頂,除彼污垢。次舉手中墮鈴以鎮其背,裝彼法甲,然後令蘇己拜師,受以永待之五戒道:“不殺生,不偷盜,不邪淫,不妄語,不飲酒食肉。”
戒畢,蘇己將簪發之紅綠,耳戴之珠玉,腕上之金鐲盡皆捋了下來,獻爲聞法之報。雲谷禪師若不取,則非爲引蘇己於福德之道,便收其所獻。臨別時又合掌道:“徒弟!你今已超脫,須得永守我此法教,視同性命一般,老僧今且歸山,願我師徒,身後速往極樂之鄉,蓮花臺上相會。”結罷善緣,如同步雲一般去了。蘇己如別父母啼泣拜送。
自是,蘇己止了閒言,常合目靜思師教,無奈病魔不使安穩,成日裏咳嗽不止。一日覺得氣蹙,自知時辰已至,命丫頭們扶着抬頭看時,只見璞玉哭得似淚人一般,坐在牀頭。遂又合目靜了一靜,方說道:“常言道‘鳥之將死其鳴也哀,人之將死其言也善’,我也沒別的說的,只恨未得報父母重恩,日後但念我數年薄情,願多孝敬一分……”說到這裏,心中悲慟,雖欲哭,卻一滴眼淚也沒了。璞玉嗚咽啼泣,一句話也說不出來。當下金夫人、吳姨娘、妙鸞、秀鳳、葉兒都從外邊進來了。見了這般光景,知是不好。
彼時蘇己目光已散,又爭着命向璞玉只說了一聲:“妾已永……”說到這裏強合了掌。可憐!正是:
一縷香魂隨風去,幾片浮雲消天邊。
衆人忍不住,一齊放聲大哭起來,更不說璞玉仰天跌足大哭不止。
彼時,管家媳婦們,因早已預備了後事等着,即時移入吉器,布了帷幔幾具畢,又備上茶果,叫璞玉祭餞燒錢糧。璞玉舉目看時,早巳不見了蘇己的身子,但見香焚玉爐,燈燃素盞,銀瓶插花,設在几上了。那般淒涼景象,實不忍看。也無心奠茶燒紙,大聲哭道:“我妻你往那方去了?叫我何處去尋?……”
正哭得如醉如癡,醒轉不來時,忽聽外邊哭聲,進來了一個人,衆人看時,原來是鍾可人。可人自那日看了蘇己回去後,未能再來看視,這日正心下煩悶,忽聞惡耗,大喫一驚,更趕忙來相別。一進憑花閣,看了蘇己靈前帷幔,那眼淚便似斷線之珠,撲簌簌的落了下來,恨其未得相見。璞玉見了更是悲憤如雲,淚落如雨,誠如哭倒長城的秦女一般了。
且不說死別之苦。過了三七,將蘇己靈櫬搬出來,往祖墓安葬了。事畢歸來時,璞玉舉杯奠酒,又不禁大哭起來,道:“賢妻!你生前本是聰明,死後亦當有知,你與我恰似那遠山一朵彩雲,高山一堆皓雪,春園一枝鮮花,秋夜一輪明月,到如今雲已散,雪已化,花已謝,月已缺矣。可就是散雲得氣而復生,化雪至冬而復降,殘月十五得復圓,落花值春也重開,獨你我二人,終此一生也不得再相逢了,這你叫我訴向誰?……”直哭得聲嘶音絕,衆人忙向前好容易勸止了。璞玉只得回來,餘哀尚不能盡。
自是,璞玉精神頹萎,如在夢中度日,每逢春風,秋霜,雲朝,雨夕,不是仰天長嘆,便是俯水滴淚。
父母慈心,其大如天。賁侯見此景況,心疼不過,欲要續一房媳婦,璞玉倒說不忙,因此一日喚來教道:“夫妻乃永和之道,且爲三綱之源,故不可無有。娶你前婦時,因你年紀尚幼,所以父母主張的。如今你也不小了,你可自己擇定了回我。”
璞玉領命出來,忙遣人前往,打聽聖、琴、爐三人消息時,卻說是:聖萃芳嫁的女婿,年紀雖然相當,卻有癆病在身;琴自歇亦出嫁,如今已有了兒子;獨爐湘妃,直等到那年春天,嫁了個四十多歲的老女婿。璞玉聽了跌足嘆道:“青天!青天!縱使紅顏薄命,奈何一至於此!”因無言語,躺了幾日,忽然想起了那年琴自歇所贈之簫,欲吹着解悶,命福壽取了過來。拿出套子來看時,穗子上系的,不是那瓷環,卻換了個玉環了,因暗自歡喜:“琴姐姐依我所囑了。”仔細一看,原來就是自己小時候與那畫着燕竹的扇子共贈的玉環。甚悔瑞虹送來時,不曾開看,又奇其終始明白過於男子,悔恨自己與此二人無緣,自是看輕了聲色,生出一段削髮出家的念頭來。所以對秀鳳、福壽等也絕少笑耍了。只是每入會芳園,便追念往日姊妹歡樂情景,心中悽惋難忍,或與熙清談論起來,總得到了流淚方止。
日月如梭,年華如流,不覺已是蘇己的週年。老太太便命璞玉往青山寺拈香。次日早晨即到廟前,僧衆出迎,不消贅述。
少刻只見擊動雲板,笙管悠揚,提爐焚香,兩僧前導,那眉長面方、星眸雪頂的雲谷禪師,出來升上法臺坐定,共衆僧誦了一回超度亡魂的經。誦畢,雲谷禪師發話問道:“檀越!我見你面色無光,舉止失度,心中如有無限愁苦,倘有不了之世情,如何不乘此機會問於老僧?”璞玉聽了,正中其心,見衆僧已散出,遂將自幼多逢良緣,卻終如宿鳥歸林,各自飛散;結髮之妻,雖具三從四德,不幸又復夭別之故,一一說了一遍。問良緣如何這般多,惡敗又如何這般快呢?雲谷禪師聽畢,合目禱告,至一炷香將盡時,方出定,先念四句偈道:
欲知前生之姻緣,須看今世之所受,
欲知後世之根由,須查今世之事業。
“嗚呼檀越!貧僧方纔細究你等數人之事,機緣非淺,此皆因無量劫前,在清淨之鄉,動了淫念之故。而來歷轉數世,爲癡男怨女,非但姻緣不湊,更受諾般苦楚矣。或因循情而身死者有之,或爲意驅而失行者亦有之,此皆循彼輪迴之理,使你等受盡淫慾之苦,待醒悟之時,俾復歸還原處之意也。詳情不可泄露,從此倘能悔改前業,絕斷情恨,自然淫念消盡,得歸其福地矣。”說畢,將淨瓶法水,向璞玉面上一灑,璞玉只覺五臟通明,忽然參悟。歸家來寫一斷語,雲:
形容如蕙蘭,智慧似神仙,天生奇異性情人人羨。你心中但嫌那爭酒肉名利饞言之俗鄙夫,豈知人人憎惡忠厚難容高潔哉。嗚呼!黃卷青燈人將老,虛度紅花綠柳春,到頭來,亦然是個俗鄙夫,又何嘆,天河仙境無前緣。
寫畢,自是慧劍斬斷了傷心索,身着儒士衣,胸懷修行心,不數年間,心性迥然兩人矣。
看官!至此設有意不盡,請看下續《泣紅亭》。
詩曰:
虛話三十篇,淚光照心絃,
癡語人每笑,惆悵有誰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