眉廬叢話
正文
《眉廬叢話》 清 況周頤
舉止安詳,攸關福澤。常熟翁文端未達時,家貧鄉居,偶與二三父老爲葉子戲,適雨著釘鞋,竟夕坐博。驗其履印,曾不一移。南皮張文襄督江鄂日,士有呈贈詩文者,當時未即閱看。俟其人來謁,寒暄畢,輒命侍者取出,即於座間從容展誦,自首至末,一字不遺。遇有佳處,一一獎許;稍涉稱頌,必致謙詞。雖文系長篇、詩至百韻亦然。閱畢,仍交侍者,並諭以存貯某處毋忽。即此二事徵之,如文端者,所謂安也;如文襄者,所謂詳也。二公皆富貴壽考,極遇合之隆,是其驗也。
以翎枝爲冠飾,自明時已有之。江彬等承日紅笠之上,植靛染天鵝翎爲貴飾,貴者三翎,次二翎。兵部尚書王瓊得賜一翎,自謂殊遇。是翎之名始於明,但植立於笠上,與曳於冠後者,其式異耳。
道光朝,曹太傅當國,陶文毅督兩江,兼鹽政。時以商人藉引販私,國課日虧,私銷日暢,至有根窩之名,謀盡去之,而太傅世業鹺,根窩殊夥,文毅又出太傅門下,投鼠之忌,甚費躊躇。因先奉書取進止,太傅覆書,略曰:“苟利於國,決計行之,無以寒家爲念,世寧有餓死宰相乎?”文毅遂奏請改章,盡革前弊,其廉澹有足多者。惟其生平薦歷要津,一以恭謹爲宗旨,深惡後生躁妄之風。門生後輩,有入諫垣者,往見,輒誡之曰:“毋多言,豪意興。”由是西臺務循默守位,浸成風氣矣。晚年恩禮益隆,身名俱泰。門生某請其故,曹曰:“無他,但多磕頭,少開口耳。”道、鹹以還,仕途波靡,風骨銷沉,濫觴於此。有無名氏賦《一剪梅》詞雲:“仕途鑽刺要精工,京信常通,炭敬常豐。莫談時事逞英雄,一味圓融,一味謙恭。大臣經濟在從容,莫顯奇功,莫說精忠。萬般人事要朦朧,駁也無庸,議也無庸。”其二雲:“八方無事歲年豐,國運方隆,官運方通。大家襄贊要和衷,好也彌縫,歹也彌縫。無災無難到三公,妻受榮封,子蔭郎中。流芳身後更無窮,不諡文忠,便諡文恭。”損剛益柔,每下愈況,孰爲之前,未始非太傅盛德之累矣。
牛奇章鎮維揚,每冬,令街卒衛杜書記夜遊,報帖盈篋。尚書靈巖畢公撫陝,孫淵如居幕府。淵如好治遊,節署地嚴,漏三商必下鍵,公自督視之。淵如則夜逾垣出,翌晨歸,以爲常。或訁以告公,弗問也。二公相距千餘年,晚節蹉跎,後先一轍,論者惜之。然其雅意憐才,則固有未容湮沒者。
道州何暖爰叟書名重海內,達官殷賈齎重金求之,弗可得。一日,之永州,訪楊息柯。距城數里,忽飢疲,因憩食村店。食已,主人索值,時資裝已先入城,乏腰纏,無以應。請作書爲償,主人弗許。竟典衣而後行。息柯聞之,笑曰:“何先生法書,亦有時不博一飽耶?”
清之初年,洪文襄以勝朝魁碩,翊贊新猷,幕府超,極一時之選。泊薨於位,行述之作,諸名士各殫所長,於其仕明、仕清,前後勳績,鹹能稱述爛然,惟於中間去故就新,措詞極難得體。商略再三,莫衷一是。爰醵重金爲濡潤,募有能圓其說者。某名士落拓京師,聞之,褒然往,約字一直金百,先索金而後秉筆。略雲:“歲甲申,聞賊陷京師,烈皇帝殉國。北庭徇平西王之請,爰舉義旗,入關破賊,元兇授首。公於是投袂而起曰:”殺吾君者吾仇也,誅吾仇者吾君也。“下即接敘是年拜某官之命云云。諸名士爲之擱筆,稿遂定。按:《公羊。昭公三十一年傳》曰:”顏夫人者,嫗盈女也,國色也,其言曰:“有能爲我殺殺顏者,吾爲其妻。‘叔術爲之殺殺顏者,而以爲妻。”是某之說之所本也。
宋陳藏一,名鬱,字仲文,所著《話腴》,醇雅可誦,中有一則雲:“今言命者有曰:”醜爲破田,戌爲負戈,丙丁爲平頭,辛卯、甲申爲懸針。‘嘗以滕強恕命考之丙戌、丙申,丙戌、丙申,平頭矣,官至侍從而無子;以金輝命考之甲午、辛卯,甲午、辛卯,懸針矣,故初爲海寇,三遭決配,後爲都統制,贈武義大夫。“按:”子平《家言》以五行生剋決人生休咎,未聞以字形爲說者。此說絕新,亟記之。
杜鵑,一名杜宇,一名子規,一名謝豹。自唐已後,多入詩詞,曰啼血,曰勸春歸,曰紅鵑、綠鵑,與紫燕、黃鸝並用,殆禽類中之絕韻絕怨者也。乃宋車若水雲:“杜鵑,鷂屬,梟之徒也。飛入鳥巢,鳥見而去。因生子於其巢。鳥歸,不知是別子也,遂爲育之。既長乃欲敢母。”誠如所云,詎非甚不宜稱耶,抑同名而異物耶?
《石林燕語》雲:“及第必有賜詩,惟莫儔一榜不賜。政和末,御史李彥章言,士大夫多作詩,有害經術,詔送敕局立法。何丞相執中爲提舉官,遂定命官習詩賦杖一百,故是榜官家不賜詩而賜箴。未幾,知樞密院吳居厚,喜雪御筵進詩,稱口號。是後上聖作屢出,士大夫亦不復守禁。或問何立法之意,何無以對,乃曰:”非謂今詩,乃舊科場詩耳。‘“作詩獲罪,乃至於杖,誠事之絕可笑者。
梁吳均《吳城賦》:“不見春荷夏槿,惟聞秋蟬冬蝶。”荷非春花,未知叔庠何所本也。
俗謂事勢舛戾而決裂者曰糟。糟義甚古,《大戴禮記。少間第七十六》雲:“糟者猶糟,實者猶實,玉者猶玉,血者猶血,酒者猶酒。”注:“糟以諭惡,實以諭善,玉者諭善人,血憂色也,酒以諭樂,猶憂其可憂,而樂其所樂。”
烏程張秋水《冬青館詩》,《山塘感舊》句雲:“東風西月燈船散,愁絕空江孛相人。”孛相,吳語,今訛爲“白相”也。
富陽董文恪少時,以優貢留滯京師,寓武林會館。資盡,無以給饔飧,館人藐之甚。不復可忍,乃徙於逆旅,益復不見容,窘迫無所歸。有劉媼者,自號精風鑑,奇其貌,謂必不長貧賤也。屬假館餘屋,善視之。俾俟京兆試,董日夕孟晉,冀博一第自振拔,且副媼厚期。榜發,仍落第,恚甚,恥復詣媼。徘徊衢市,飢且疲。道左一高門,惘然倚而立,不知時之久暫也。俄有人啓門,問爲誰,董以實告。其人色然喜,延入。少憩,出紅箋,屬書謝柬,署名則侍郎某也。書畢,持以入,須臾出,殷勤具雞黍,食次,通款曲,則侍郎司閽僕,以薦初至,適書謝柬,主人亟獎許,因請留董代筆,薄酬資斧。董方失路,欣然諾之。自是一切書牘,悉出董手,往往當意。僕輒掠美以自固,日見信任,不與他僕伍。居頃之,侍郎有密事,召僕至書室,命擬稿。僕惶窘,良久,不能成一字。侍郎窮詰,得實,大駭。亟具衣冠出廳事,延董入見,且謝曰:“辱高賢久溷廝養,某之罪也。”因請爲記室,相得甚歡。侍郎夫人有細直婢,性慧敏,略通詞翰,及笄矣,將嫁之,婢不可。強之,則曰:“身雖賤,匹輿隸,非所堪,乃所願,必如董先生,又安可得,寧終侍夫人耳。”侍郎聞之,昕然曰:“癡婢,董先生躡雲驥,指顧騰上,寧妻婢者?”會中秋,侍郎與董飲月下,酒酣,從容述婢言,且願作小紅之贈,勸納爲室。董慨然曰:“鯫生落魄,盡京師,不獲一青睞。見拔於明公,殊非望。彼弱女子能憐才,甚非彔彔者,焉敢妾之?正位也可。”侍郎益重之,謀於夫人,女婢而婿董焉。逾年,董連捷成進士,官至禮部尚書,生子即富陽相國。相國登庸時,太夫人猶健在。知其事者,傳爲彤管美談雲。
湘陰郭筠仙侍郎學問賅博,明於古今治亂升降之故,尤詳究海外各國形勢。咸豐朝,隨郡王僧格林沁籌防津沽,王於兩岸築炮臺,綿數里,博數丈。輦炮三千具以填之,大者逾萬斤,小者亦二三千斤。又伐巨木,列柵海口,沉以鐵錨,格以鐵ㄌ。無何,敵艦至,遺書爲媾,王不許。嵩燾曰:“戰未必勝,不如姑與之和,徐圖自強。”王不聽。嵩燾知邊禍且亟,言之再四,至於涕Д,王執不聽。越日,敵以書來曰:“亟撤爾柵,我將以某日時至。”屆期,王率將佐登臺望之,敵以三艦來,距柵裏許,自相旋繞。頃之,柵皆浮起,王大驚,急發巨炮,彈如雨雹,海水沸騰,竟沉其艦。敵引去。明年復來,遂有北塘之敗。嵩燾家居時,好危言激論。攸縣龍汝霖作《聞蟬》詩規之曰:商氣滿天地,金飈生汝涼。撩人秋意聒,忤夢怨聲長。
畏溼悉霜露,知時熟稻粱。隱情良自惜,莫忘有螂螳。
嵩燾和曰:飽諳蟬意味,坐對日蒼涼。天地一聲肅,樓臺萬柳長。
杳冥通碧落,慘澹夢黃粱。吟嘯耽高潔,無勞引臂螂。
又:樹木千章暑,山河一雨涼。蔭濃棲影悄,風急咽聲長。
秋氣г微物,天心飫早粱。居高空自遠,塵世轉蜣螂。
後十餘年,邊事日棘,嵩燾以禮部侍郎出使英吉利國,至倫敦,上書李文忠,論列中外得失利病,準時度勢,洞見癥結,凡所謀畫,皆簡而易行。其論當時洋務,謂佩蘅相國能見其大,丁禹生能致其精,沈幼丹次之,亦稍能盡其實。又自言平生學問皆在虛處,無致實之功,其距幼丹尚遠,皆克知灼見,閱歷有得之言。全書四千二百餘言,茲不具錄。
揚子江中泠水,世所稱第一泉,其質輕清,非他水所及。然或運致遠方,舟車顛頓,則色味不免稍變,可以他處泉水洗之。其法以大器貯水,鍥志分寸,而入他水攪之。攪定,則濁皆下沉,而上浮之水,色味復故矣。其沉與浮也,其重與輕爲之也,挹而注之,不差累黍。以水洗水之法,世鮮知之。
和當國時,京朝官望風承指,趨蹌恐後。帷所至,俊彩星馳,織文鳥章,夾道鵠立,此補子衚衕所由名也。無名氏《詠補子衚衕》雲:繡衣成巷接公衙,曲曲彎彎路不差。
莫笑此間街道窄,有門能達相公家。
道光壬寅,粵海戒嚴,果勇侯楊芳爲參贊,懾敵艦炮利,下令收糞桶及諸穢物,爲厭勝計。和議成,不果用。有無名氏作詩嘲之曰:楊枝無力愛南風,參贊如何用此公。
糞桶當年施妙計,穢聲長播粵城中。
咸豐庚申,車駕幸熱河,變起倉卒,警衛不周,從官、宮人,極流離困瘁之狀,詔天下勤王,訖無應者。漢陽黃文琛《秋駕》詩云:“秋駕崑崙疾景斜,盤空輦道莽風沙。
檀車好馬諸王宅,翠褥團龍上相家。
剩有殘流憤血,寂無哀淚落高牙。
玉珂聲斷城西路,槐柳荒涼怨暮鴉。
此詩聲情激越,骨幹堅蒼,置之老杜集中,不復可辨。
宋談鑰《吳興志》:“菱湖,在歸安縣東南四十五里,唐崔元亮開,即凌波塘也。”又德清縣永和鄉管,有雅詞裏,地名並韻絕。
魏明帝樂府詩:“種瓜東井上,冉冉自逾垣。與君新爲婚,瓜葛相結連。”世謂戚誼較疏者爲瓜葛,與詩意不甚合。
乾隆朝,高文恪由詹事賜同博學鴻儒科,文恪得君最深,當出特賜。未審他人有同受此賜者否。
“色即是空空是色,卿須憐我我憐卿。”某說部謂是平陽中丞詩句,爲卿憐作,餘疑非是。上句尤不稱,特卿憐命名,本此下句耳。相傳某太史得京察一等,當簡道員,顧高尚不屑就,旋擢卿曹,空乏不能自給。友人某戲爲詩贈之,有句雲:“道不遠人人遠道,卿須憐我我憐卿。”語殊工巧。
崑山顧亭林先生本明季諸生,國變後,間關補被,謁南北兩京舊陵。所過訪山川險要,郡國利病,納交其魁傑。時或留止耕牧,致富鉅萬,輒復棄去,人莫測其用意。按:此與陶朱公已事略同。理財爲百度之根本,亭林固留心經濟者,亦爲是牛刀小試,自考驗耳。
清之季年,某相國總制閩浙,政體開通,人才樂爲之用,刷新滌舊,百廢具興。相國以龍馬之精神,備鴛鴦之福祿。雖憂勞於國是,公爾忘私,而頤豫其天和,興復不淺。相國勤民如冒,經武如陶公,力矯大僚簡重之習,不數日必駕出。迨其歸也,炮聲砰訇於轅,鼓聲淵填於堂,節署各色人等無崇卑疏戚外內,故事必班而迎,二堂東班,則文案委員,內而京曹,外而監司已次,鹹鵠立,必補服數珠。西班稍前,則內文案委員,洋務委員,電報房學生等;稍後則衙官,材官,戎裝劍佩,仡仡之勇夫。鹹出一膝,去地不能以寸。相國拾級盡,略佇立,與東班首員周旋數語,略回顧西班首員,仍目注東班,若爲皆頷之者,徐行而入。一十三四齡童子肅掖之。二堂東班及西班稍前者,唯朔望謁廟則然。其西班稍後,及在三堂、四堂者,則每出皆然。然當時冀幸承顏之輩,往往不以爲優異而以爲疏逖,因而不自慊者有之。三堂則司閽典籤,紀綱之僕,面必田,須必澤,一視聽,屏氣息,或傴僂呈敬恭,或矜作表幹練。倍其盥漱,時其冠服,部領其次,奔走給使令者如干人,各以其職司。而立,皆鞠跽至地,相國夷然入,目不屬。然設有遲誤不到者必知之,以故無敢或脫疏。四堂則粉白F14綠者,珥瑤碧,曳綺羅,爲數逾數十。肥者環,瘦者燕,澹者妝,濃者抹,南洲翡翠,北地胭脂,如箏雁之成行,若梁鴛之戢翼,莫不袖低鬟,曼立遠視。相國及階,略佇立,掖者童子肅退休。首班者亭亭捧杖進,左掖之,右拄杖,步益徐。自茲已還,燕寢深,如何如何,外間僅得之傳聞,未必能歷歷如繪矣。於斯時也,相國之風度,莊者和,肅者溫,斂者舒。進咫,立於咫者隨之;進尺,立於尺者隨之。魚貫而鴻翩,花團而錦簇,鬢影如霧,衣香成風。履整則前者卻,巾墮而後者蹴。蠃屏乍轉,麝薰微聞。有精室焉,俗稱內簽押房,相國之所憩也。相國之杖,未至精室數武,即已授之隨而右者,則左掖者若爲逾謹。相國固矍鑠,無須杖,並無須掖,而必杖必掖,亦故事也。入室,則自脫其冠,授掖者,置之架,展紅巾謹覆之。由是而數珠,而褂,而糹集佩,而帶,而領,而袍,皆解者、接者各一人。或一人攝二事,唯承侍日深體便手敏者爲能,往往新進持慎,弗敢兼也。其以褻服進者,人之數,視衣服之重數。同時巾者,茗者,淡巴菰者,尤爭先恐後,以有事爲榮。則就養和坐,脫鞋者,左右各一人,又一人以舄進。而巾者,茗者,淡巴菰者荑其手,蘭其息,亦盈盈而前。相國或先巾,或先茗,本無所爲厚薄,而先焉者若爲色然喜,則從容就榻坐。榻設阿芙蓉,相國夙不嗜此,而具乃絕精,不嗜而必設之,亦故事也。相國自駕出至是,或逾一二時矣。當是時,自四堂來者,鹹集此精室,立者,坐者,所事已畢而如劇者,宜身至前而乍卻者,若喜而淺笑,倦而輕顰者,同輩相關而喁喁私語者,面窗而徘徊,近案而徙倚者,位置筆硯,拂拭書牘,爲殷勤者,弄姿而掠鬟絲,選事而撥爐灰者,非霧非花,溫{麻香}四塞,相國若欠伸,微呼某名,指煙具謂之曰:“若曷整理此。”又呼某名,謂之曰:“曷相助整理此。”則二人者獨留,其餘皆出。精室之窗,皆嵌白頗黎,淺色綢爲衣。迨相助整理煙具者亦出,則窗衣之弛者張,疏者密矣。時則午夢,簾垂柳絮風前;隱隱春聲,門掩梨花雨外。燕欲歸而詎待,香未散而仍留。後出者只伺於窗外。久之,又久之,見窗衣啓者,約一方頗黎之半,則款步入,捧沃盥,進燕窩湯。先是,相國駕出時,傳諭庖人整備者,湯凡三進。相助整理煙具者,亦在朵頤之列。蓋此人即下次整理煙具者。若舊制,簡授差缺,此次擬陪者,下次必擬正,亦故事也。已上各節,或目驗所經,或耳郵所得,不必皆據爲事實,而又無祕辛焚椒之筆,足以傳之。言之無文,負此雅故已。
遂寧張船山太守移疾去官,僑寓吳閶,別營金屋藏嬌,夫人不知也。一日,攜遊虎丘,而夫人適至,事遂敗露。大守戲作一詩云:秋菊春蘭不是萍,故教相遇可中亭。
明修蜀道連秦隴,暗畫蛾眉鬥尹邢。
梅子含酸都有味,倉庚療妒恐無靈。
天孫應被黃姑笑,一角銀河露小星。
此詩近人傳爲韻事,或譜院本以張之,不知船山夫人林氏乃奇妒。相傳船山納姬後,其夫人索諸查小山家,不得,船山之弟山攜婦歸視兄嫂。山婦見林盛怒,因勸之曰:如此男子,謂之已死可耳。“因而一室大哄。故船山有句雲:”買魚自擾池中水,抵雀兼傷樹上枝。“山之友某寄船山句雲:”苦爲周旋緣似續,更無遺行致譏彈。“皆爲此事而發。船山有《二月二日預作生子》詩云:三十生兒樂有餘,精神彷彿拜官初。
頻年望眼情何急,他日甘心我不如。
爪細難勝斑管重,發稀輕倩小鬟扶。
繞牀大笑呼奇絕,似讀生平未見書。
(見《船山詩補遺》)
其後船山卒無嗣,則亦家庭孛攵,乖戾之氣,有以致之。才人風味,詎悍婦所能領略。可中亭之詩,略同粉飾太平之具,“倉庚療妒恐無靈”,行間句裏,流露於不自覺矣。
江都汪容甫嘗江行,與洪北江同舟論學。北江專崇馬、鄭,容甫兼涉積、朱。辯爭良久,容甫口舌便捷不逮北江,屢爲所屈,憤甚,ㄏ北江墮水,舟人救之,僅乃得免。吳縣張商言《碧簫詞》自序雲:“故人蔣舍人心餘乞假還,過吳門,飲予舟中,喜讀予詞,納於袖,以醉墮江,寒星密霧,篙工挽救,羣呼如沸鼎。既得無恙,而此卷亦不就漂沒。明日心餘詞,所謂‘一十三行真本在,衍波紋縐了桃花紙’也。”洪、蔣二公,一則意氣忿爭,一則興會泰甚,其不與波臣爲伍幾稀,然至今思之,殊饒有風味也。汪洪亻京爭之烈,視黃蕘圃、顧千里世經堂用武,尤爲奇特。
道光間,有侍郎平恕者,蒙古人,督學江蘇,賄賂公行,貪聲騰於士論。當時或編雜劇,付梨園以刺之。託姓名曰幹如,其上場科白雲:“忘八喪心,下官幹如是也。”拆字離合,甚見匠心。
乾隆季年,朱文正督學浙江,以古學見賞拔者,臨海洪地齋、蕭山王畹馨、東陽樓更一齊名,稱爲“浙東三傑”。樓君姓名及字就唐人詩一句錯綜爲之,求之載籍中,不能有二。
無錫錢礎日別號十峯主人,明諸生,甲申後棄去。縣令以事夾其足脛至折,礎日笑曰:“夔一足,庸何傷。”遂爲跛足生,自號東林遺老,年八十卒。艾子好飲,少醒日,門人謀曰:“此未可口舌爭,宜以險事怵之。”一日,大飲而噦,門人密袖彘膈置噦中,持以示曰:“凡人具五臟,今公因飲而出一髒矣,何以生耶?”艾子熟視而笑曰:“唐三藏尚可活,況四髒乎?”“唐三髒尚可活,夔一足庸何傷。”屬對工絕。
名人有潔癖者夥矣,亦有以不潔爲高者。錢塘陸麗京文采昭爛,吐屬閎雅。客有詣之者,塵羹粗飯,捫蝨而談,亦不覺其穢也。羽岑山民垢面而談詩書,不屑盥漱,嘗作竹西之遊,下榻魏氏園之秋實軒。默深先生,給兩走祗伺之。一日晨興,呼主人急。出則怒甚,曰:“若僕嬲我,吾不習沫沐。疇則不知,乃以水數數溷我,是輕我也,賢主人乃用此僕乎。”默翁笑謝之。比聞吳郡某方伯,自其太夫人三朝洗兒以還,未嘗試浴。其裏衣自新制乃至於朽敝,未或經浣濯。方伯嗜書,尤嗜宋元本。其觀書也,少以案,多以榻。尋常之書,經摩挲循覽者,如覆醬瓿代線夾久,趾之雪者黝,角之楞者垸,字之銀鉤鐵畫者,如霧花雲月,無復分明朗晰,唯宋元本不可知,容或信有而皆祕之,不可得而見也。鄉來劬學妮古之士,其心力有所專壹,朝斯夕斯,往往不暇自潔治,然而若是其甚者亦僅,其諸以告者過歟。
林文忠扶蘇時,有續立人者,官蘇州同知兼廁幕僚,頗見信任。或忌之,黏聯語於其門雲:“尊姓本來貂不足,大名倒轉豕而啼。”續恚憤,白文忠請究,文忠笑曰:“蘇州設同知久矣,官此者,寧無勝流佳士,顧姓名孰傳焉?君託此聯,庶幾不朽。且屬對工巧,不失爲雅謔,何慍爲?”續默然退。今事隔數十年,苟無此聯,世孰知續立人者。文忠之言,有至理存焉,何止釋紛之佳妙而已。
同孫王半塘微尚清遠,博學多通,生平酷嗜倚聲,所著《袖墨》、《味梨》、《蜩知》等集,及晚年自定詞均經刻行,其他著述,身後乏人收拾,殆不復可問。曩見其《四印齋筆記》,褒然巨帙,詳於同、光兩朝軼聞故事,稍涉憤世嫉俗之言,偶憶一則,略雲:“翰林院衙門在前門內以東,世所稱木天冰署也。大門外有壘培,高不逾尋。相傳中有土彈,能自爲增減。適符閣署史公之數,或有損壞其一,則必有一史公赴天上修文者。是說流傳已久,至於土彈之有無,有究作何狀,要亦未經目驗。惟是環柵以衛之,置隸以守之,則固慎之又慎也。某年伏陰,大雨破塊,竟有數土彈被沖決而出,餘詢之往觀者,其形蓋如卵雲。”
道、鹹間,京朝士夫太半好名,猶善俗也。或有科目進身,以不治古文爲恥,乃捃摭帖括浮詞,雜以案牘中語,牽合成篇,當時目爲“京報古文”。曾文正督兩江時,開閣延賓,羣才雲湧,清奇濃澹,莫名一格。有同鄉某太史,記問極博,倚馬萬言,惟矜才使氣,自放於繩尺之外,文正戲以“土匪名士”稱之。同、光以還,樸學凋謝,小慧之士,粗諳叶韻,輒高談風雅,自詡名流。間或佔一絕句,填一小令,書畫一扇頭,怏然自足,不知井外有天,於是乎有“斗方名士”之目,出於輕薄者之品題,要亦如其分以相償也。土匪名士,斗方名士,皆可與京報古文作對。
梁蕭宏有錢癖,百萬一黃榜,千萬一紫標,當時有“錢愚”之目。然以厚封殖,非以供賞鑑也。光緒季年,剛毅南下,調查江、鄂等省財政,怙勢黷貨,賄賂公行。剛尤酷嗜紙幣,盈千累萬,裝潢成冊,暇輒展玩,若吾人對於法書名畫者然。往往省局銀數皆同之幣,亦務累牘連篇,以多爲貴。蓋其貪鄙之性,與生俱來,有未可以常情衡論者。相傳,剛爲刑部尚書,初蒞任,接見諸司員。談次,稱皋陶爲“舜王爺駕前刑部尚書皋大人皋陶”,又提牢廳每報獄囚瘐斃之稿件,輒提筆改“瘐”爲“瘦”,而司員且以不識字受申斥。蓋入於彼必出於此,二者無一,不成其爲剛毅矣。
“相思病”三字,元人制曲,有用之者。以曲之爲體,不妨近俗也。按:《周易》疏:“損卦六四,損其疾,使遄有喜。”正義曰:“疾者,相思之疾也。”元曲中語乃與經疏暗合,當然雅訓,何止非俗。
王夢樓有五雲,曰素雲、寶雲、輕雲、綠雲、鮮雲,年皆十三四,垂髫弓足,善歌舞。越數年,輕、綠、鮮三雲各遣嫁,自攜素、寶二雲至鄂,以贈靈嚴畢公。諦審,則美男耳。爲返初服,署爲小史,絕警慧解人意。
閩縣王可莊,文勤之孫,丁丑狀元。造科名之極峯,兼勳舊之嫡裔。傳聞玉音褒美,指顧“大用可期”。會館課,賦題《輔人無苟》,中有一聯雲:“危不持,顛不扶,焉用彼相。進以禮,退以義,我思古人。”觸閱卷者之忌,以竟體工麗,得置一等末。王固知名士,下月課題,名士如畫餅賦,則爲王而發也。未幾,外放蘇州遺缺知府,終鎮江府知府,論者以未竟其用惜之。
織業盛於蘇、杭,皆有機神廟。蘇州祀張平子,廟在祥符寺巷。杭州祀褚登善,廟在張御史巷。相傳登善子某遷居錢塘,始教民織染,後遂奉爲機神,並其父祀之。今猶有褚姓者爲奉祀生,即居廟側。阮文達撰《褚公廟碑記》,詳載此事,當必有本。惟蘇州祀張平子不知其由。史稱平子善機巧,嘗作渾天儀、候風地動儀等。崔瑗爲撰碑文,稱其製作侔造化。又云,運情機物,有生不能參其智。意者,機杼之制當時或有所發明。而載籍弗詳,未可知耳。按:唐時以七月七日祭機杼,奉織女爲機神,則尤名誼允葉,所謂禮亦宜之也。
長洲沈文愨少時家貧,無僮僕,每晨必攜一筐自向市中購物,售者索值若干,悉照付,無稍爭執。久之,市人知其寬厚,亦無復敢欺者。吳縣某鉅公未達時,每晨沽米於市,輒脫破帽如盂仰而盛之,捧持以歸。衣敝而貌癯,離F15如病鶴也。未幾,廷對首選,官至大學士。晉秩師傅,其貴盛視文愨有加。乃至世易滄桑,猶安富尊榮如故。閶門父老,多有能言其軼事者。凡此皆士林佳話,獨惜名德碩學,未免文愨專美於前耳。
某太守加道銜,有貽書稱觀察者。一小史粗諳文義,見之憤然曰:“彼藐吾官已甚。觀察者,捕役之別名也。”衆皆不解,則檢《水滸傳》“緝捕使臣何觀察”云云爲證,衆亦不能非之。蓋元、明之際固確有此稱也。按:世俗稱謂,一經研究,舛戾良多。如中丞爲唐女官之名,宗伯非禮部尚書,司空非工部尚書,沿用皆爲未合。至大帥尤賊渠之稱,而可屬之疆圻長吏乎。又小姐二字,古者以稱宮人侍姬,《玉堂逢辰錄》:“有宮人韓小姐。”下至於樂妓,今時爲宦女之美稱,失之甚矣。
咸豐朝,變起金田,東南鼎沸,練兵籌餉,日不暇給,疆臣節帥,握吐求賢,縉紳先生鹹出而相助爲理。向所謂仰望林泉者,亦復手版腳靴,隨班聽鼓。大約爲鄉閭計者十之二三,爲身家計者十之七八,或作《字字雙》曲嘲之曰:花翎紅頂氣虛囂,闊老。
打恭作揖認同僚,司道。
厘金軍務一包糟,胡鬧。
果然有事怎開交,完了。
劉蔥石屬校《荊釵記》,見一字絕新,左從骨,右從上皮下川,在第二十九出,錢孫交鬨曲文中葉韻處。此字各字書所無,雲齋博洽,必有所本。
宋代神弩弓,亦曰克敵弓。立於地而踏其機,可三百步外貫鐵甲。元滅宋,得其式,曾用以取勝,至明乃失傳。《永樂大典》載其圖說。又紀文達筆記,載前明萬曆時,浙江戴某有巧思,好與西洋人爭勝,嘗造一鳥銃,形若琵琶,凡火藥鉛丸皆貯於銃脊,以機輪開閉。其機有二,相銜如牝牡,扳一機,則火藥鉛丸自落筒中;第二機隨之並動,石激火出而銃發矣,計二十八發,火藥鉛丸乃盡。據此,則製造槍炮之法,吾中國舊亦有之,特道德之蓄念,仁厚之善俗深入人心,由來已久,或尼以好生惡殺、因果報施之說,遂不復精研擴充之,尤不肯傳之子孫。其人往,其半生精力所寄,乃與之俱往,爲可惜耳。戴某曾官欽天監,以忤南懷仁坐徙。
青浦王述庵侍郎少時家綦貧,體貌不逾中人,瘦削而修長,玉樓峻聳。鄉人無親疏,以寒乞相目之,遭白眼者數矣。未幾,捷南宮,入詞林,謁假錦旋,則曰:“王公鶴形,故應貴也。”二十年前舊板橋,薄俗炎涼,又奚責焉。其後薦歷清華,益復斂抑。某年,省親珂里,肩輿過外館驛,適值某典史到任,輿衛儼然,鉦釒英而蓋飛揚也。亟命停輿讓道,而騶從或呼之出,重譙呵之。公於是局路隅,而珊珠孔翠與青金練雀相照映也。典史駭絕,亟降輿,蒲伏泥途,俟公登輿去遠,而後敢起。吾謂典史或過矣,典史雖末秩,地方命官也,述庵誠鉅公,在籍薦紳也,停輿讓道,即謂禮亦宜之,可也,爲典史者當坦然乘輿行,抵署,亟懲責此冒昧之從者,以謝王公,庶不失卑亢之宜焉。述庵通人,爲裏計,得如是風力之典史,方契賞之不暇,而顧有意督過之乎?吾知述庵必不然矣。
有致書何秋輦者,誤書“輦”爲“輩”;書中用“研究”字,又誤“究”爲“宄”。秋輦友人某君,戲撰聯語云:“輦輩同車,夫夫竟作非非想;究宄各蓋,九九還將八八除。”又某君爲之改定雲:“輦輩同車,人盡知非矣;究宄各蓋,君其忘八乎。”改聯尤雋妙,然而虐矣。
癸卯日俄之戰,戰地屬中國領土,而中國乃以中立國自居,誠千古五洲未有之奇局也。明年,有俄國兵艦三艘,一名阿斯歌,一名奧斯科,一名滿州,爲日本春日艦所迫,駛入吳淞口。當道嚴守中立,盡收其器械軍火及艦中行駛緊要機器,存製造局,而任保護其艦隊。是時南洋大臣爲周玉山,蘇松太道爲蔡和甫,洋務律法官爲羅誠伯。一日,洋務局得俄領事公牘,謂“該艦兵士等離家日久,歸國尚未有期,比以陰陽失調,多生疾病,非醫藥所能奏功。敝國向章,凡海軍士卒,每月準其上岸遊戲運動數次,所以便衛生,示體恤也。夙仰貴國尚武恤兵,凡可以加惠赤籍者,無微不至。王道不外人情,區區法外之意,用敢爲兵請命。查《萬國國際公法》,彼國一切人等,居留此國,營業之暇,出入行院,例所弗禁。從前貴國廣東省濱海地方聞有一種土妓,名曰戶,頗能熟習外情,外國商民孑身旅寄者,常有與之往還。現在上海地方,有無前項妓,能否設法暫時招集,以應急需。貴國昔在姬周時代,晏嬰相齊,設女閭七百,以招徠遠人。今推而仿之,至於交通中外,僅範圍加闊耳,於政體無傷也。敝領事爲優待軍人、慎重衛生起見,事雖瑣屑,情實迫切,爲此商請貴洋務局,查照辦理。實爲公便,立候惠覆施行。”牘文到局,法律官已下鹹駭笑。繼思之,亦屬實情。不得已,商同滬道,具稟南洋大臣,並抄錄原牘黏附。未幾,奉準南洋批飭,遵於東清碼頭以南,覓隙地一區,圈拓廣場,爲該兵士練習之所。並搭蓋蘆柵,俾資憩息,惟不許越界他往,以免日人嘖有煩言。建設甫畢,一時妓寓滬者,聞風集,不待洋務局之羅致也。彼于思棄甲者流,不得爲跋浪之鯨,差幸爲得水之魚,凡爲留髡而來者莫不纏頭而去,絕無嗔鶯叱燕,搗麝拗蓮之舉,殆勢絀情見使然耶。是誠海邦師律之異聞,而亦震旦外交之趣史矣。
某名士遊寓日本有年,近甫歸國。據云,曩在彼都,曾見秦火已前古本《孟子》,與今世所傳七篇之本多有不同。因舉其首章雲:“孟子見梁惠王,王曰:”叟,不遠千里而來,仁義之說,可得聞乎?‘孟子對曰:“王,何必仁義,亦有富強而已矣。’”
中國以跪拜爲禮,禮無重於跪者,跪亦有可傳者。松陵吳漢槎兆騫,以事戍寧古塔,其友錫山顧梁汾貞觀極力營救,嘗賦〔金縷曲〕二闋寄之,詞意惋至。納蘭容若成德者,相國明珠公子,亦善漢槎,見顧詞,殊感動。顧因力求容若,爲言於相國。而漢槎遂於五年內得賜環。既入關,過容若所,見齋壁大書顧梁汾爲吳漢槎屈膝處,不禁大慟。此跪之攸關風義者矣。句吳錢梅溪泳,藏漢“楊惲”二字銅印,歙汪訁刃庵啓淑欲得之,錢不許,汪遂長跪不起。錢不得已,笑而贈之。此跪之饒有風趣者也。
鄉先生林貞伯官貴州臬使時,有即用知縣某,到省未久,詣撫軍衙參,誤入兩司官廳。值藩司先在,貿然一揖。時丁國制,彼此着青袍褂無少異,而於其頂珊瑚,則未遑措意也。旋促坐,問姓字,藩司以實對,某亦不甚了了,唯曰:“兄乃與藩臺同姓乎?”又問貴班,藩司怫然曰:“餘布政司也。”某駭絕,亟趨出,適貞伯至,甫及門,某力阻之,曰:“老兄切不可入,藩臺在內,弟頃冒昧獲重咎,決非欺兄。”貞伯曰:“吾正欲見藩臺,吾入,無妨也。”某仍力挽之,再申前說,意若甚誠懇者。伯貞不得已,實告之。某益惶駭,釋手,大奔。貞伯亟呼之,欲稍加慰藉,不復聞。此事餘聞之貞伯之公子,當時能舉其姓名,非杜撰也。寒士甫膺一命,來自田間,未節少疏,爰又奚責?其人天良未斫,本色猶存,得賢長官因材造就之,深之以閱歷,而後試之以事,以視工顰妍笑,輕身便體者,宜若可恃焉。勿以其亻塞陋而遽棄之如遺也。
乾隆丙戌,甘肅高臺縣民胡爰、楊洪得等於武威縣山中掘得金山一座,經山西民任天喜引驗繳官。此即金礦也。當時風氣未開,幾詫爲祥異矣。宋彭百川《太平治跡統類》雲:“北漢鴻臚卿劉融於伯谷置銀治,募民鑿山取礦烹銀,北漢主取其銀以輸契丹,歲千斤。因即其冶,建寶興軍。”此即銀礦也。烹銀二字絕新。吾中國礦政舊矣,曩撰《惠風{移}二筆》,嘗謂疇若予上下草木鳥獸,上下是礦字誤寫爲令橫,又誤分兩字。
吳孫休時,烏程人,有得困病。及瘥,能以響言者,言於此而聞於彼。自其所聽之,不覺其聲之大也;自遠聽之,如與對言,不覺甚聲之自遠來也。聲之所往,隨其所向,遠者至數十里。其鄰有責息於外,歷年不還,乃假之使責讓,懼以禍福,負物者以爲鬼神,即畀還之。其人亦不自知所以然也。事見《晉史》。此必電氣之作用,不儼然無線電話乎?顧何以必得之困病之後?世之精研電學者,必能推究其故矣。
中外交通之初,西國某文學士遊寓北京,於廠肆購新科狀元策,譯而讀之,佩仰甚至。謂中國狀元誠曠世鴻才也。及次科又購之,亦大同小異焉。於是詫絕,謂三科狀元策,何如出一手也。同治癸亥殿試,南皮張之洞策,盡意敷奏,不依常格。先是,江蘇貢生吳大應詔上書,言殿試對策,或有儻論,試官匿不以聞,請申壅蔽之罰。及見張策,讀卷官頗疑怪。久之,乃擬第十進呈,及臚唱,則拔置第三人,蓋特達之知也。
辜鴻銘部郎居張文襄幕府久,向知其精通西國語言文字。及見所作《尊王篇》及《葉成忠傳》,則於國文亦復擅長。其葉傳之作,以諷世爲宗旨,尤卓然可傳。傳曰:“自中國弛海禁,沿海編氓,因與外人通市。而暴起致資財者不一而足。然或攻剽椎埋,弄法買奸,宗︹比周,欺凌孤弱,類皆鄙瑣齷齪不足道。獨滬上富人葉氏,初赤手掉扁舟,而卒起致鉅萬。又慷慨好義,清刻矜已諾,猶是古之任俠,隱於商且隱於富者也。葉氏名成忠,字澄衷,先世居浙之慈溪,後遷鎮海沈郎橋,遂家焉。父志禹,世爲之邱氓。後因成忠,三代皆贈榮祿大夫。成忠六歲失怙,母洪氏撫諸孤,刻苦僅以自給。成忠九歲始就學,未幾,以貧故,仍從母兄耕。年十一,受傭鄰里。居三年,主婦遇之酷,成忠慨然曰:”我以母故,忍此辱,丈夫寧餓死溝壑耶?“遂辭去,欲從鄉人往上海。臨行,無資斧,母指田中秋禾爲抵,始成行。時海禁大開,帆船輪舶,集滬瀆。成忠自黎明至暮,棹扁舟往來浦江,就番舶貿有無。外人見其誠篤,樂與交易,故常獲利獨厚。同治元年,始設肆虹口,迎母就養。肆規綦微,然節飲食,忍嗜慾,與傭婦共操作,又能擇人任事。越數年,肆業益擴充,乃推廣分肆,遍通商各步。又在滬北漢鎮創設繅絲、火柴諸廠,以興工業。且養無數無業遊民。既饒於資,自奉一若寒素,絕無豪侈氣象,若構洋樓、集珍玩之類。言必信,行必果,交友必誠。與鉅公大人言,りり如也,絕無諂諛意。又好引重後輩,善體人情,各如其意之所欲,故人樂爲用。性好施予,無倦容,無德色。客外雖久,戚倘有緩急,罔不亻次助。待族人尤篤,捐金置祠田,建義莊,以贍貧乏。附以義塾、牛痘局,蕆事,則曰:”是吾母之志也。“凡裏中善舉,必力任其成。購大地滬北,立蒙學堂,教貧窮子弟,撥十萬金充經費,又倡捐二萬金建懷德堂。凡肆業中執事,身後或有孤苦無告者,必歲時存問,俾免飢寒。各省有水旱偏災,必出巨資助振款。疆吏高其義,請於朝,屢邀寵賜。光緒己亥十月,在滬病篤。詔其子七人曰:”吾昔日受惠者,各號友竭誠助吾任事者,汝曹皆當厚待勿替,以繼吾志。“卒年六十。先是,由國子監生加捐候選同知,賞戴花翎,薦升候選道,加二品頂戴。餘謂王者馭貴馭富之權,操之自上,日漸陵夷,則不馴至一商賈之天下而不已,悲乎。然世之賢豪不能立功名、佈德澤於蒼生,若富而好行其德者,此猶其次耳。故司馬遷曰:”無巖處奇士之行。而長貧賤,同好語仁義,亦足羞也。“云云。
蕙風曰:據餘所聞,葉氏起家販果。其致富之由,無辜傳殆猶有未盡。若如辜氏所云,則亦唯是勤奮敦篤,積累而底於成,無甚異聞奇節也。
駱文忠撫湖南,左文襄居幕府,言聽計從,將吏憚而忌之。曾文忠嚴劾總兵樊燮,燮疑出自文襄主持,訴之京師,復構之督部。事竟上聞,幾陷文襄於罪。賴南書房翰林郭嵩燾、大理寺卿潘祖蔭斡旋之力,僅乃得免。其後曾文正力薦之,授太常卿,督兵浙江。初,文忠疏辯文襄無罪,奉有“劣幕把持”之諭,不逞者或署左門曰:“欽加劣幕銜幫辦湖南巡撫左公館。”及閩、浙敉平,文襄大用,聲譽日隆。昔之謗之者,羣起而趨承恐後矣。
左文襄體貌魁梧,豐於肌,腋氣頗重。某年述職入都,兩宮召對,文襄陳奏西北軍務情形及善後方略,縷析條分,爲時過久。值庚伏景炎,兼衣冠束縛,汗出如沈,僅隔垂簾,殊蒸騰不可耐。語次,玉音謂:“左大臣殊勞苦,宜稍憩息。未盡之意,可告軍機王大臣。”隨命內監扶掖之。文襄不得已,退出,意極憤懣,謂身爲大臣,乃不見容傾吐胸臆,而不知其別有所爲也。
道光時,疆圻大吏猶知宏獎風流。有湖南廣文某,博學工詩,撰《湘沅耆舊集》,文名藉甚,交流綦廣。無名氏嘲之以詩曰:藩司昨日拜區區,頃接中丞片紙書。
南省無如卑職者,東齋敢說憲綱乎。
一聯春海傳家寶,兩字如山鎮宅符。
惟有新來陶太守,揭開手本罵糊塗。
光緒初元,以曾惠敏言,選派部員傅雲龍、繆孫等出洋遊歷。丁丑歸國,雲龍、孫各著有日記,可資考鏡。孫階主事,遊歷俄國。甫抵俄境,謁某總督,已出見矣,忽返身入,遣侍者語翻譯曰:“此人戴白頂,官太小,我見之何爲?曩吾在中國,見金將軍執水菸桶之侍者,亦皆戴白頂矣。”翻譯爲辯明:“此人之白頂,系由考試得來,與金將軍之侍者之白頂,迥乎不同。”乃復出見。語次,猶屈以屈在下位,爲孫惜。蓋當時交通未久,吾中華制度文爲,外人猶未深知也。
張文襄督鄂時,提倡學堂不遺餘力。某年,某學堂行畢業禮,ト省官僚、各學堂教員、學生畢集。某書院監督、粵人太史某特製長篇訟詞,道揚盛美,令畢業學生劉某朗誦之,環而肅聽者數百人,雖咳唾弗聞也。誦甫畢,忽有狂生某,應聲續曰:“嗚呼哀哉,尚饗。”聞者莫不駭笑,羣集視於發聲之一隅。頃之,亟斂笑收視,肅立如初。某監督則艴然變色者久之。唯文襄夷然自若,若充耳不聞者,亦未嘗旁瞬也。
常熟翁叔平相國,少時由監生應鄉試。某年,同潘文勤典試陝西,內廉正副考官分住東西房,每日同在堂上閱卷。至第三日,叔平曰:“吾明日在房閱卷,不到堂上矣。”文勤問其故,叔平曰:“君閱卷,見不佳者,則曰:”此監生卷也。‘棄之。吾亦監生也,豈監生而皆不佳者乎?“相與一笑而散。明日,仍同在堂上閱卷。不時許,文勤見不佳者,又如昨者之言矣。老輩真率,不斤斤於世故,風趣可想。
咸豐軍興,鮑忠壯超本胡文忠部曲,其鄉人李申甫,曾文正門人也,薦之於文正。未幾,由文忠給諮,率所部,詣文正大營。初進見,文正以兩營相屬。鮑少之,退而言於李曰:“曩胡帥之遇我也,推心置腹,視諸將佐有加。兵若干,餉若干,凡吾陳乞,不吾稍靳也。吾兵有功,則賞齎隨頒;有疾,則醫藥立至。吾乏衣甲,帥解衣衣我;我闕鞍馬,帥易騎騎我。以是感激,遂許吾帥以馳驅,而所向亦往往克捷。今吾觀曾帥,未若胡帥之待人以誠也。且兩營何能爲役?君愛我,速爲我辦諮文,願仍歸胡帥。”李溫語慰勸之,爲言於文正。文正曰:“鮑某未有橫草之勞,何遽嫌兵少?姑先帶兩營,儻稍著成效,雖十倍之,吾何吝?”李再三言之,乃得加一營,覆於鮑,且語之曰:“吾帥待人,未遽不如胡公。公獨初至,未款洽耳。姑少安,觀其後。”鮑僅不言去,意殊未慊也。明日,文正招鮑飲,文正嗜肚膾,宴客則設肚膾,佐以家常雞鶩而已。席間,鮑首座,屢以兵少爲言。文正輒曰:“今日但鬯飲,勿言兵,且食肚膾。”於是舉杯相屬,殷勤勸進,鮑竟不得復言。退而又謂李曰:“曩胡帥宴我,皆盛饌,列珍羞。寧爲口腹之慾,禮意重也。吾非孟嘗食客,彈鋏歌無魚者,而顧以肚膾屢勸進,殆所謂大烹養賢者非歟?幸則晤對,又不令布胸臆。僕武夫,性忄亢爽,安能鬱郁久居此。君愛我,速爲我辦諮文,願仍歸胡帥。”李又慰勸之,至於舌敝脣焦,而去住之間,鮑猶徘徊歧路也。俄警報至,賊攻撲某城急,文正檄鮑赴援,竟全勝以歸。文正亟獎藉之,立加數營,禮貌優異。自是,始絕口不言去,而文正亦倚之如左右手矣。其後,文正克復金陵,論功行賞,鮑忠壯與彭剛直未得膺五等之榮。後人滋遺議焉,謂夫當日者,苟無剛直水師及忠壯遊擊之師,則金陵之克復,或猶需以歲時也。
輓聯之作,有措詞極難得體者。曾文正挽其門生某婦雲:“得見其夫爲文學侍從之臣,雖死何恨;側聞人言於父母昆弟無間,其賢可知。”語莊而意賅,斯爲合作。
道光壬寅,海氛不靖。弈山以靖逆將軍駐廣東,弈經以揚威將軍駐浙江,擁兵自衛,久而無功。二弈,兄弟也。時浙撫劉韻珂竭蹶籌防,畢殫心力,輿論翕然。浙人某制聯雲:“逆不靖,威不揚,兩將軍難兄難弟;波未寧,海未定,一中丞憂國憂民。”
友人某君告餘:某年,謁某大府,同見者六人。有知縣饒某與焉,昔爲大府幕僚,今選安徽池州府屬某縣者也。坐間,各問對數語。次及饒,問何日赴任,則鞠躬對曰:“卑職情願伺候大帥,不願到任,專候大帥分示,求大帥栽培,不作赴任之想,故尚未有期也。”。頃之,六人者皆辭畢,已舉茶送客矣。饒忽作而言曰:“卑職尚有要話回大帥。”則又皆坐。饒乃繼續言曰:“卑職此次投供在京,見日本小田公使,渠佩仰大帥甚至。”大府輒曰:“渠佩仰我者何也?”饒於是歷舉興學、練兵、理財、外交各大政,洋洋灑灑,舌本瀾翻,其辭不能殫述。大府爲之掀髯笑樂,歡愜而散。某君出而詫駭者久之,謂夫某大府,信非不學彔彔者,而顧可罔非其道若是,所謂大人不失其赤子之心者非耶。好腴惡直,賢直不免,而況其下焉者耶。
唐人飲酒貴新不貴陳。白居易詩:“綠蟻新醅酒。”儲光羲詩:“新豐主人新酒熟。”張籍詩:“下藥遠求新熟酒。”皆以新酒爲言。杜甫詩:“尊酒家貧只舊醅。”且於酒非新醅,深致歉仄。李白詩:“吳姬壓酒勸客嘗。”白以飲中仙稱,而嘗吳姬新壓之酒,尤爲酒不貴陳之確證。白又有句雲:“白酒新熟山中歸。”
康熙朝,舉行鴻博特科,一時俊彩星馳,得人稱盛,乃《鄭寒村集》雲:“時新任臺省者,俱補牘續薦,內多勢要子弟。聞有鴻儒一名,價值二十四兩,遂作《告求舉博學鴻儒》二詩云:博學鴻儒本是名,寄聲詞客莫營營。
比周休得尤臺省,門第還須怨父兄。
補牘因何也動心,紛紛求薦竟如林。
總然博得虛名色,袖裏應持廿四金。
按:鄭寒村,名梁,字禹湄,慈溪人,黃梨洲弟子,所著見黃集,爲受業梨洲已後作,有《曉行》詩最佳,稱爲“鄭曉行”。此二詩雖諷切時事,難免打油釘鉸之誚。
校勘之學,近儒列爲專門,非博極羣書,而性復沉靜能伏案者不辦。故遐稽載稽,以武人而多藏書者有之,以武人而能校書者未之聞焉。餘舊藏《百川書志》二十卷,明古涿高儒子醇撰。其自序作於嘉靖庚子,有云:“叨承祖蔭,致身武弁。”此武人多藏書者也。其武人能校書者,唯康熙朝武進士楊愷,儀徵人,以文學受特達之知,召入南書房,同蔣文恪、何屺瞻諸名輩校讎書史,時論榮之。愷後提督荊湖,許登濂作聯贈之雲:“天祿校書名進士,岳陽持節老將軍。”
某學使喜割裂試題,某場試兩屠,以“牛未”、“馬皆”爲題。一卷《牛未》題破雲:“物有生於醜者,可以觀其所衝也。”一卷《馬皆》題破雲:“午與戌合,純乎火局矣。”並用子平家言,新穎殊絕。某場,以“鱉生焉”爲題。一卷破雲:“以鱉考生,生真不測矣。”此場蓋試生員者,破題語涉機鋒,亦出題者有以自取矣。又鹹豐朝,某學使以試題割裂褫職。其最觸忌諱者,嘗試某屬,以“賢聖之君六”爲題。其他題雖割裂,罪猶不至褫職也。
南陽銓部刻《雙梅景ウ叢書》,首列異書三種,曰《素女經》,曰《玉房祕訣》,附《玉房指要》,曰《洞玄子》,皆絕豔奇麗之文。求之古人,非庾、鮑以次克辦,而至理所寓,尤玄之又玄,通乎天人性命之故,合大《易》微言、《黃庭》內景而一以貫之,其殆庶幾乎。刻成,以贈某尚書,尚書語人曰:“南陽之纔信美,獨惜其不莊耳。”南陽之友聞之曰:“不莊者見之謂之不莊。”曩餘得見是書於十齋,求之南陽,至於再三,弗可得也。
曩閱各說部,見百文敏菊溪軼事三則。
其一雲:總制江南時,閱兵江西,胡果泉中初與之宴,百嚴厲威肅,竟日無言。自中丞以下莫不震懾。次日再宴演劇,有優伶荷官者舊在京師,色藝冠倫,爲百所暱。是日承值,百見之色動,顧問:“汝非荷官耶,何以至是?年稍長矣,無怪老夫之鬢皤也。”荷官因跪進至膝,作捋其須狀,曰:“太師不老。”蓋依院本貂嬋語。百大喜,爲之引滿三爵,曰:“爾可謂荷老尚餘擎雨蓋,老夫可謂菊殘猶有傲霜枝矣。”荷官叩謝,是日,四座盡歡。核閱營政,少所推劾。
其二雲:有女伶來江寧,在莫愁湖亭演劇,聞者若狂,皆走相告。公飭縣令驅之出境,並佔一絕示僚屬雲:宛轉歌喉一串珠,好風吹出莫愁湖。
誰教打槳匆匆去,煮鶴焚琴笑老夫。
其三雲:乾隆五十八年,公陳臬浙江,李曉園河帥知杭州府,兩公皆漢軍,甚相得也。忽以事齟齬,李大慍,至一月不稟見,告病文書已具矣。時屆伏暑,公遺以扇,並書一詩,有句雲:“我非夏日何須畏,君似清風不肯來。”李見詩釋然,遂相得如初。
閒嘗綜而論之,其第二事,若與第一事相反,其實無足異也。一則春明夢華,偶然之棖觸;一則憲司風紀,當然之維持。而且禁令之具,即寓風雅之貽,其於道德齊札,庶乎近焉。其第三事,尤爲溫厚和平,非挽近鉅公所及。嘗謂“薄俗”二字相連,“厚雅”二字亦相連,不雅不能厚也。文敏之爲人,要不失爲賢者,風趣亦復爾爾。
滇、黔、蜀、粵各土官,娶妻以五色瓔珞盛印爲聘,過門時懸之項下,謂之掛印夫人。娶後印即掌於其妻,呼爲護印夫人。築高樓以居之,曰印樓。民間稅契,例價千錢外,折錢百五十,名印色錢,護錢夫人之花粉錢也。光緒朝,兩淮都轉某公,其先官漢黃德道。某年,道署不戒於火,時夜逾半,而覺察又甚遲,振臂一呼,熊熊者燭霄漢矣。羣驚起睡夢中,太半索褲履弗及。其文孫甫週歲,由乳媼倒抱而出,其匆遽可想。當是時,火正熾於上房,親丁畢集於大堂,查點未竟。俄幕府某君疾趨至,問印救出否,衆無以應,都轉惶急不知所云。蓋印若被毀,則處分彌重也。先是,都轉長公子娶於延陵,有媵婢豔而慧,袖低鬟,輒顧影自負,謂必不久居人下也。是日以印故,自都轉已下,舉相覷無策,則亭亭自衆中出,近都轉立,從容出印懷袖中,莊肅而奉上之,黃袱宛然,薌澤溫香,微聞鼻觀。都轉喜極,若無可爲之獎藉者,第高舉其印,以示衆人,其爲欣慰,殆並未熄之火,而亦忘之。凡所損失,一切金玉錦繡,耳目玩好,微塵視之弗若矣。錢塘某尚書,都轉兒女姻也。方枋樞要,道署之火,印與大堂皆未毀。樞臣復爲之地,僅予薄譴。未幾,擢都轉兩淮,而昔者護印之功人,始猶肅抱衾稠,繼且榮膺珈服。蓋都轉久虛嫡室,至是竟敵體中閨。其後數舉丈夫子,皆成立,女亦作嬪名門,每年都轉攬揆之晨,祝百齡,稱雙壽,以及元辰令節,舞彩稱觴,延陵少夫人,當然領子婦班行,不能獨異,亦無可如何也。揚人士作《護印緣》院本事張其事,謂夫以護印得夫人,非尋常護印夫人比。夫人性慷慨,樂施予,御下以寬,而內政殊井井,持滿戒溢,絕無驕奢侈靡之習。飛上枝頭變鳳凰,要亦其德有以致之。其護印一節,《參同契》所謂神明告人,心靈自悟,偶然而非偶然也。
清之季年,財政紊亂。如某省官報局、某省官書局皆冗散之尤,而虛糜絕巨,弊竇甚多。往往盤踞數年,因而致富者有之。某太守起家翰林,爲某省官書局總辦,而總纂則某紳也。一日,某書刻成,呈樣本於總辦,甫幡,見第一卷弟字,不作“第”,遽加寸許紅勒,並於書眉批“白字”二字。總纂大慍,白之中丞。中丞不得已,改委某守某府厘金局總辦。約計每歲所入,視官書局相差五千金,總笑語局員曰:“俗雲,一字值千金。今吾一白字,乃竟值五千金耶。”
託活洛忠敏官霸昌道時,有直隸順德府知府重陽穀,與端午橋作對,天然巧合。又歪、扁二字,昔人以狀隸書者,或以對忠敏之名,亦工。
靈巖畢公撫陝,孫淵如居幕府。淵如素狂,靈巖實能容之。然亦有時匡正靈巖,非唯阿取容而已。有長安生員某,揭咸陽生員某僞造妖書,結黨謀逆,已捕置獄中矣,並搜獲妖書及名冊,刑幕縱臾窮治之,將興大獄。淵如聞有妖書,約洪稚存同往,就請假觀,則皆剽襲佛門福利之說,爲誘脅箕斂計,並無悖逆字樣,名冊乃編造門牌底稿也。時方隆寒,爐火甚熾,二公出其不意,遽雜燒之。刑幕以白中丞,中丞坦然,事竟冰釋。
嘉慶朝,四川簡州牧宋靄若,佚其名。有積案猾賊,不畏嚴刑,以不能得其實事,乃於公案取錦箋十幅,詩韻一部,前列四役,旁侍一童,以訊賊事。賊無言,先作絕句二首。再訊之,賊無言,繼作五七律各一首;又訊之,賊無言,乃作短古一首。賊竟無言,更作長七古一首,朗誦不已。遂不復訊賊。時漏已三轉,役倦如醉,童癡如木,而賊不覺泣下,自言賊不畏嚴而畏清也,乃具言所事。大興舒立人作《折獄篇》,而爲之序如此。餘意此案得其情實信有之,此賊殆意氣豪邁者,靜夜聞咿喔聲,其爲不可耐,有甚於桁楊刀鋸,故不惜傾吐底裏,藉免目前之厄,安所謂不畏嚴而畏清者,且公案吟詩,亦何與於清也。
錢塘陳退庵《熙道堂詩。題李香小影序》雲:“丙寅冬日,梅庵宮保勘河雲梯關,於安東行館壁間得明李香小影,寫在聚頭扇面上。長身玉立,著澹紅衣,碧襦,白練裙。圖中梅樹二,映以奇礓。憑梅佇立,眉宇間有英氣恨色。”後署“辛卯四月,爲香君寫照”。款曰“洛生”,印曰“馬振”。按:餘澹心《板橋雜記》雲:“李香身軀短小,膚理玉色,慧俊婉轉,調笑無雙,人名之爲香扇墜。”澹心贈詩,有“懷中婀娜袖中藏”之句。此雲身軀短小,彼雲長身玉立,詎初時嬌小,後乃苗條耶?辛卯香君年約十九二十。
柳如是勸錢牧齋殉節,牧齋不聽。牧齋卒,如是殉焉。方芷生歸楊龍友,勸龍友殉節。陳退庵《秦淮雜詠》有云:“勸郎殉國全忠義,更有當年方芷生。”葛嫩,字蕊芳,歸桐城孫克鹹。江上之變,克鹹移家雲間,間道入閩,授監中丞楊文驄軍事,兵敗被執,並縛嫩。主將欲犯之,嫩不從,嚼舌碎,含血巽其面,將手刃之。克鹹見嫩抗節死,乃大笑曰:“孫三今日仙登矣。”亦被殺,何舊曲之多烈媛也。意者,明之季年,士大夫敦尚氣節,一時眉嫵西家,燕支南部,舞餘歌闋,多聞忠義憤發之談,有以潛移默化於不覺耶。
秦淮校書王翹雲嘗以舌血染絹素,贈汪紫珊。松壺道人仿《桃花扇》故事加點綴焉。郭頻伽、陳竹士並有詞紀之。陳退庵《後秦淮雜詠》雲:畫筆空勞點染工,尚留餘恨在春風。
桃花潭水深千尺,不及羅巾一捻紅。
睢陽殺妾,後人或議其忍,不圖後世,乃有仿而行之者。甘文,遼東人,康熙十二年爲雲貴總督。吳三桂反,致書貴州提督李本深,慷慨數千言,約共剿御,而本深以安順應賊。甘知貴陽不可守,遂馳下鎮遠,殺其妾以饗士,冀招楚兵扼隘。而副將姜議先已從賊。甘知事不可爲,乃自縊于吉祥寺。事聞,贈兵部尚書,諡忠果。
五代時,梁將王彥章以鐵槍稱,雖屢建奇功,躋身將帥,而不令其終。嘉慶朝,淮寧有張鐵槍,名永祥。丁巳二月,白蓮教賊婦齊王氏自楚掠豫,勢將南趨襄城葉。賊五千人,張以鄉兵三百,破之於盧氏。賊遂潰竄秦蜀間,而中州無賊矣。當事者給張把總銜,棄之而去。又十年,儀徵文達阮公撫河南,乃羅致麾下。洎文達再撫浙,命從行,教習溫寧營槍法。文達內召,張送別至儀徵,乃應儀徵知縣屠孟昭之聘,捕縛蔣光鬥等若干人置諸法,皆十餘載漏網之戎首也。其他渠梟積滑,擒治略盡。張諸技皆長,而槍法尤絕,其人則恂謹若書生,忠信出於天性。大興舒立人賦詩贈之,當是時,蓋猶在儀徵縣署也。夫王鐵槍見用而非其時,張鐵槍懷才而不見用,其爲不盡其才,一也。夫張鐵槍挾不可一世之慨,落拓風塵,至樂爲儀徵縣令之用,若猶有知己之感然,詎不重可悲夫。
光緒戊子,滿洲文鏡堂以潼商道兼權陝西巡撫。越十年,戊戌在川臬任,值將軍出缺,總督藩司,均新簡,未到任,文又得護督篆。向來臬司首道,護理督撫,亦事之常,無足異者。惟至於再則僅見,亦遇合之奇也。
某督部初蒞任,凡候補道稟見,延入廳事,必令先寫履歷呈閱,然後出見。某道員曾榷鹽綱,所寫履歷於鹽字滷中之四點,佈置不勻,幾不成字。無名氏作詩嘲之雲:鹽差原不是鹽差,鹵莽塗成草草鴉。
一個臣兮猶簡便,何如點爾怪紛拿。
毫揮苦恨歪田窄,汗出應沾半面麻。
屬吏風流喬太守,鴛鴦簿上也交加。
光緒乙未、丙申間,張文襄權江督,幕僚多才俊。值幕春佳日,觀察數公相約踏青,訪隨園故址,謁簡齋先生墓,七姬墓亦在焉。隨園大門外有石碣,刻王夢樓先生撰序,姚姬傳先生題名,或摩挲憑弔久之。歸途集顧石公寓園,縱談遊事,石公亦秣陵耆宿也。某觀察者夙有通才之目,席間謂石公曰:“袁公七姬,其一姓姚,頃見石碑上有姚姬傳字樣。此傳公曾讀過否?”否公瞠目不能答,越日而此事乃盛傳白下。
曩餘少時,往往於行用制錢中得古小平錢佳品,如平當五銖,永安五銖,二面乾封泉寶,二面天啓之類,佔畢之餘,以爲至樂。自銅元盛行,孔方戢影,此樂不復可得。比閱某官書有云:“廣東雷州府向來行用古錢。”就令其說信然,今亦未必然矣。
曩寓京師,於廠肆得舊鈔三冊,皆考論金石書畫之作,太半未經刻行。內有潘文勤與諸侄論書數葉,老輩風趣,流露於楮墨之表,茲錄一則如左。
天涼後,吾欲令侄輩看吾寫大字。凡此七人,吾當各爲寫一扁一對一屏,須用昔箋、白昔黃昔均可,勿用生紙,紙由尊處備,墨由尊處研,若伺候則兄帶人來。蓋尊處人,向不慣伺候寫字。兄寫字易怒,如《儒林外史》末卷,季君一怒,則不能寫。雖在懋勤殿寫字,亦未嘗改乎此度,而太監等亦服者。蓋伺候三十年,深知之也。若不知者,越巴結,越怒,則一字亦不能寫。吳人自以爲機靈,其實大愚也,但能放膽作契耳,此外何能哉!侄輩小字可以言說,大字必須目睹,乃能得其旨也。雖不必好,亦勝於盲人瞎寫焉。若不須,則亦不必,兄非以此求售。侄輩即能書,亦無用,人之勳名不在書,且亦封不到我。
《板橋雜記》雲:“劉元佻達輕盈,有一過江名士與之同寢,元避面向裏帷,不與之接。拍其肩曰:”汝不知我爲名士耶?‘元轉面曰:“名士是何物,值幾文錢耶?’相傳以爲笑。”皋蘭朱香孫《瞑庵二識》雲:“某官素惡名士,嘗曰:”名士名士,能辟穀乎?‘餘聞之,戲爲詩曰:“名士原無辟穀方,貴人休替達人忙。冰山我有天公在,勝似人家沈部堂。’”同一鄙夷名士之言,受之美人可忍,聞之俗吏不可耐,彼拍肩人,博得劉元一轉面,寧非幸乎。
純廟晚年,每多忌諱。當修乾清宮上樑之日,預敕奏事處:“是日凡直省章奏,不必進呈。”蓋恐有觸忌語也。時和管奏事處,獨進直隸總督一折,折中皆吉祥事,督臣梁肯堂也。即日和與梁皆蒙嘉獎。和之揣摩迎合,大率類此。
庚寅正月某日,中班入直,過廠肆東火神廟,匆匆入內瀏覽。見地攤有篆隸書一冊,用極精竹紙,間黏高麗箋。篆徑不逾四分,隸稱是。所書或古文一段,或陶詩、杜詩一二首,必兩段相同,後段末署“臣汪由敦書”,前段蓋宸翰也。議定價五金,約翌日往取,因未攜資,又不能返寓,迨下直則向夕矣。明日以午前往,甫抵廟門,值常熟相國自內出,手攜此冊,詢其價,則十金矣。常熟行走毓慶宮,購此冊以進呈,甚爲得體也。
繆嘉蕙,字素筠,雲南人,善篆隸書,尤工畫。歸於陳,早孀。光緒十五年五月四日,奉特宣入儲秀宮,供奉繪事。庚子西幸,隨駕至長安,仍居宮中。太后幾暇無事,輒召入寢宮,賜坐地上,閒論今古。內監皆稱爲繆先生。有兄嘉玉,由舉人教習某官學,期滿可得知縣,嘉蕙爲言不勝外任,冀特予京秩,詎竟以教職用。未幾,入資爲內閣中書舍人,事在壬辰、癸巳間。嘉蕙隨駕至秦,有侄留滯北都,侄婦年二十餘,嘉蕙攜以自隨,居於太后寢宮東偏小室中,終日不得出戶。嘉蕙參承禁闥,入陪清宴,出侍宸遊,垂二十餘年,國變後不聞消息矣。有《供奉畫稿》,武進屠寄爲之敘。
大凡中人以上之姿,大都具有慧根焉。能善葆其清氣,涵養其性靈,可以通於神明,彰往察來,而知變化之道。吳縣潘功甫舍人,文恭冢子,值文恭當國,深自韜匿,就所居鳳池園,構一椽曰船庵,鍵關謝人事,終日焚香讀書,澆花洗竹,一家如在深山中。一童子應門,客至受柬門隙,無貴賤一不報。中間省視京邸者再,往返數千裏,亦不見一客。俗所用署名小紅箋,擯不具者二十餘年。中歲以後,長齋禮佛,究心內典。生平不爲術數之學,而自言夢輒驗,仿東坡《夢齋》,作正續《三十六夢龕圖》。弟曾瑩舉京兆,從子祖蔭捷南宮,鹹預知次第不爽。壬子春,趣工治義井,鑿新渫舊,凡四五十區,人莫測也。無何,秋八月不雨,至冬十有一月,城中擔水值百錢,遠近賴以得飲,始大異之。殆佛家所謂習虛靜而成通照耶?抑吾儒所謂至誠之道,可以前知耶?見馮桂芬撰墓誌。又石埭楊仁山生平耽悅內典,寓江寧碑亭巷有年,專以刻經爲事。辛亥八月十八日,置酒集親朋鬯飲。談次,屢示話別之意,皆以爲暮年人常態也。翌日,竟無疾而逝。其屬纊之時,即革命起事之時,亦云異矣。
閻文介性喜樸質。管戶部日,吾邑謝春谷官主事,雲南司主稿,兼北檔房。一日,文介謂謝曰:“取名何必用華字,謝固別有奧援者。”從容對曰:“中堂以華字爲嫌,然則取名當用夷字耶?中堂異日若奉命轉文華殿,抑亦拜命焉?否耶?”文介默然,未嘗以爲牾也。某司員工於揣摩,故用舊憲書,夾名片置袖中,於堂見時,誤墜於地。文介問攜此何爲,則對曰:“買一護書,需京錢數千,爲節費計,以此代之。”文介獎藉有加,自後屢予烏布。相傳其撫晉時,屬吏中有以衣冠華整及帶時辰表名列彈章者,官無大小,皆着布袍褂。有知縣某,獨綢袍緞褂,文介大不謂然,亟以崇儉去奢誡之,詞色俱厲。某鞠躬對曰:“卑職非敢不儉也,近來布袍褂,未易購求。有之,價亦絕巨,以購者衆也。卑職貧寒弗克辦,綢緞者,屬舊有,故用之。”文介亦無以難也。嗟乎,其在於今,華服帶表之風,亦已古矣。采采西人之衣服,熒熒寶石之約指,不知文介見之,又將何如。
慧由靜生,一切不學而能。釋敬安,字寄禪,楚人,農家子。幼誓出家,然指求法,精進甚苦。初識字無多,未幾,忽通曉經論,尤工吟詠,以《白梅》詩得名,詩十首,錄其六雲:一覺繁華夢,惟留澹泊身。意中微有雪,花外慾無春。
冷入孤禪境,清於遺世人。卻從煙水際,獨自養其真。¤而我賞真趣,孤芳只自持。澹然於冷處,卓爾見高枝。
能使諸塵淨,都緣一白奇。含情笑松柏,但保後凋姿。¤寒雪一以霽,浮塵了不生。偶從溪上過,忽見竹邊明。
花冷方能潔,香多不損清。誰堪宣淨理,應感道人情。¤了與人境絕,寒山也自榮。孤煙澹將夕,微月照還明。
空際若無影,香中如有情。素心正宜此,聊用慰平生。¤絕壑無尋處,高寒是我家。苦吟終見骨,冷抱尚嫌花。
白業宜薰習,清芬底用誇。卻憐林處士,只解詠橫斜。¤人間春似海,寂寞愛山家。孤嶼淡相倚,高枝寒更花。
本來無色相,何處著橫斜。不識東風意,尋春路轉差。
詩境清空衝穆,非不食人間煙火不辦。有《八指頭陀詩集》二冊刻行,其他作亦稱是。王湘綺爲之序,以賈島、姚合比之,非溢美也。惜乎行間字裏,間有某中丞、某尚書、某佈政、某考功,爲明鏡之塵埃耳。
沈文肅夫人,林文忠之女也。咸豐丙辰,文肅守廣信,時發逆楊輔青連陷貴溪等縣,郡城危在旦夕。文肅適赴河口勸捐,歸恐無及,夫人刺臂血作書,乞援於饒總兵廷選。饒得書,星夜馳赴,甫抵郡而文肅亦歸,城賴以全。向來閨媛工詩詞者夥矣,能文者不數遘。夫人此書,尤爲義正詞嚴,不能有二之作,亟錄之。“將軍漳江戰績,嘖嘖人口,裏曲婦孺,莫不知海內有饒公矣。此將軍以援師得名於天下者也。此間太守,聞吉安失守之信,預備城守,偕廉侍郎往河口拜餉招募。但爲勢已迫,招募恐無及;縱倉卒得募而返,驅市人而戰之,尤爲難也。頃來探報,知昨日貴溪失守,人心皇皇,吏民鋪戶,遷徙一空,署中童僕,紛紛告去。死守之義不足以責此輩,只得聽之,氏則倚劍與井爲命而已。太守明早歸郡,夫婦二人荷國厚恩,不得藉手以報,徒死負咎,將軍聞之,能無心惻乎?將軍以浙軍駐玉山,固浙防也。廣信爲玉山屏蔽,賊得廣信,乘勝以抵玉山,孫吳不能爲謀,賁育不能爲守,衢嚴一帶,恐不可問。全廣信即以保玉山,不待智者辨之,浙省大吏不能以越境咎將軍也。先宮保文忠公奉詔出師,中道齎志,至今以爲心痛。今得死此,爲厲殺賊,在天之靈,實式憑之。鄉間士民,不喻其心,以輿來迎,赴封禁山避賊,指劍與井示之,皆泣而去。太守明晨得餉歸後,當再專牘奉迓。得拔隊確音,當執爨以犒前部,敢對使幾拜,爲七邑生靈請命。昔睢陽嬰城,許遠亦以不朽。太守忠肝鐵石,固將軍所不吝與同傳者也。否則賀蘭之師,千秋同恨,惟將軍擇利而行之。刺血陳書,願聞明命。”云云。光緒甲申,江西撫臣潘{尉}奏請以夫人附祀廣信府文肅專祠,報功也。
同治、光緒間,寶文靖當國,有內閣中書蘇州人吳,因與文靖同名,改名均金。適其婿某捷禮闈,得內閣中書,無名氏撰聯雲:“女婿頭銜新內翰,丈人腰斬老中堂。”相傳以爲笑。
道光朝,風尚柳誠懸書法,時稱翰林院爲柳衙,南書房爲深柳讀書堂,清祕堂爲萬柳堂。當時士夫猶稍知名節爲重。迨同治朝,則專取光圓。光緒朝,尤競尚姿媚,而風骨日見銷沉。仕途爲之波靡,勿謂藝事罔關風會也。
清太廟在午門內,廟內樹木陰森,歷二百數十年。不惟禁止翦伐,即損其一枝一葉,亦有罪。樹上棲鴉,亦託芘蕃育,爲數以萬億計,日飼以肉若干。有成例:凡鴉晨出暮歸,必在開城之後、閉城之前,由禁門內經過,絕無飛越城垣之上者。餘嘗目驗之,信然。自辛亥已還,未知鴉類亦革命否耳。
桑有寄生,葡萄、枇杷有寄生,皆入藥。吾廣右興安、全州一帶有紅蘭,寄生古松樹上,開時香聞數里,奇矣。此植物類之寄生也。鰻乃寄生烏鱧鬣上,春深有細蟲即鰻,稍能游泳即脫去,銀魚亦蜆蚌口上寄生,此動物類之寄生也。
德宗某年謁東陵,帶二山羊回京,不知何所用也,以牧養之處問御前太監。某監以社稷壇對,謂地方空曠,且多青草。時福相爲內務府大臣,以羊付之,福唯唯遵旨,牽羊至壇,交九品壇官德某。德毅然曰:“社稷壇何地,乃可牧羊乎?有上諭否?”福以僅奉玉音對。德不受,福無以難之,遂置羊他所,羊旋斃。後有旨索羊,福輒購二頭以進。此壇官殊可傳,惜其名記憶不全矣。
光緒中葉,內監李蓮英怙寵滋甚。儀鸞殿側有斗室,爲大臣內直憩息之所。一日,李在此室,於頗黎窗中見福相將至,故含餘茶於口俟福至。甫及廉,李驟揭廉,對福噴茶,若吐漱然,淋漓滿面,亟笑謝曰:“不知中堂到此,殊冒昧。”福無可如何,徐徐拭乾而已。李之藐視大臣,所以示威福,福尤其所狎而玩之者也。
公主尊貴,視親王有加。京朝官遇親王於途,停車讓道而已;惟遇公主杏黃轎,則車若向東,必須勒迴向西。凡執御者知之,無庸車中人爲之區別也。相傳公主下嫁,閫闥之內禮節煩苛,絕無伉儷之樂。惟九公主力矯此習,對於額駙,悉脫略繁文,夫唱婦隨,與尋常家庭無以異。宮眷或嘲笑之,不以爲意也。
清時雲貴兩省公車例得馳驛。人各一車票,若二人共乘一車,則其一車票可轉售與人,得資貼補旅費,計甚得也。道光間,有貴州王生肇桂、陳生浚明,平素交情款洽,鄉闈同捷,遂同車北上,不第,仍同車南旋。次科復同車北上,則乙巳恩科也。甫頭場,陳忽於號舍自縊,於試卷上寫冤單,略謂:“己與王舉人肇桂交誼甚深,前科北上南旋,及本科北上,皆同車,事誠有之。詎有不逞之徒,捏造穢褻不堪之言,橫加誣衊,至謂吾二人互相待遇,有同餘桃斷袖之爲。肇桂慚憤至極,因而自縊。其鬼有靈,來索同死。吾二人情同膠漆,肇桂死,某原不願獨生。”云云。一時外簾各官莫不傳聞此異。明日,二場點名,至貴州省,乃竟有王肇桂其人。當事者大異之,亟舉陳事以問。肇桂對曰:“姑無論事之有無,舉人固生存,何嘗自縊也,何庸辯?”榜發,肇桂竟中式,旋以殿試懷挾,褫革貢士,交刑部枷杖。此事誠奇絕古今。王、陳方同應會試,安得有王之鬼索陳之命,而陳固真死。荒唐中之荒唐,誠百思不得其解。曩閱某說部載有一事,某甲與某乙積憾甚深,甲之膂力強於乙。某日向夕,相遇於某橋。甲四顧無人,亟擠乙墮水,惶遽而歸。越數日,下流數里,有屍浮出,男也,面目已不可辨。甲聞之殊忐忑,而人固未有疑之者。未幾,甲忽發狂疾,時時自撾撲,甚至刀蠡刂錐刺,幾無完膚,並誦言其隱事,謂乙之鬼來索其命也。乙家鄉僻寒微,本無力訴訟,鄉愚之見,謂早已罹冥罰,必不久於人世,益復姑置之,乃乙忽挾青蚨數貫歸。蓋墮水後,被救於舟人,第委頓不遽能語。載至二十里外某村,值農忙,遂留於彼傭工。田事畢,始告歸,青蚨則傭資也。聞甲病狀,亟自往見之,詢解明白,甲病亦尋愈,彼此釋夙怨焉。此與王、陳事略相類,然較王、陳事爲有因,而王、陳事尤離奇。其殆挽近新學家所謂關涉心理者非耶?又某醫案,謂凡病人昏瞀中見神鬼,無論如何奇特,皆不可信,仍是髒府發見之疾,其消息至微,於此等事可參。
黟縣俞理初博學多通,久困膠癢,夙蜚聲譽。道光辛巳,江南鄉闈監臨蘇撫某公遍諭十六同考官,某字號試卷切須留意。是科正主考湯金釗,副主考熊遇泰,同考某,呈薦於副主考,並面稟中丞之言,熊公大怒曰:“他人得賄,而我居其名,吾寧爲是。中丞其如我何?”竟擯棄不閱。同考不敢再瀆,默然而退,以爲卷既薦,吾無責焉矣。填榜日,監臨主考各官畢集至公堂,中丞問兩主考:“某字號曾中式否?”湯公曰:“吾未之見也。”熊公莞爾而笑曰:“此徽州卷,其殆鹽商之子耶?”中丞曰:“鄙人誠愚陋,亦何至是。乃黟縣俞正燮,皖省績學之士,無出其右者也。”熊公爽然,亟於中卷中酌撤一卷,易以俞卷,未嘗閱其文字也。凡人意氣太盛,往往誤事。熊公誠侃侃剛直,惜乎稍未審慎出之。向使監臨以面問爲嫌,不幾屈抑真才耶?越十二年,癸巳會試,阮文達以雲貴總督入爲總裁,異數也。理初卷,同考王菽原薦於曹文正,文正素惡漢學,抑之。文達以未得見,深爲扼腕。菽原爲刻所著《葵巳類稿》十五卷,而爲之序。夫科第雖微物,信有命焉。文達以未見理初卷爲惜,就令見之,安知不爲東坡之目迷五色者。唯是當理初時,有一文達而不克遇爲可惜耳。若並無文達之可遇,不更無怨無尤哉。
在昔通人韻士未嘗以貧爲諱,往往形諸楮墨,藉可考見其清德,而亦流傳爲佳話。明王雅宜借銀券文曰:“立票人王履吉,史文壽承作中,借到袁與之白銀五十兩。按月起利二分,期至十二月,一併納還,不致有負。恐後無憑,書此爲證。嘉靖七年四月日,立票人王履吉押,作中人文壽承押。”錢竹汀爲賦七言長篇,有云:“詩人多窮乃往例,四壁蕭然了無計。雅宜山色難療飢,下策區區憑約契。”朱竹宅析產券雲:“竹宅老人雖曾通籍,父子只知讀書,不治生產,因而家計蕭然,但瘠田荒地八十四畝零。今年已衰邁,會同親族分撥付桂孫、稻孫分管,辦糧收息。至於文恪公祭田,原系公產,下徐蕩續置蕩七畝,並荒地三分,均存老人處辦糧,分給管墳人飯米。孫等須要安貧守分。回憶老人析箸時,田無半畝,屋無寸椽,今存產雖薄,能勤儉,亦可稍供飠粥,勿以祖父無所遺,致生怨尤。儻老人餘年再有所置,另以績析。”此可與蘇文忠馬券,香光居士鬻田契並傳不朽矣。
仁和繆蓮仙所輯文章遊戲多至四十餘卷,雖無關大雅,而海內風行。蓮仙工豔體詩,有《春日郊行即事》雲:“阿誰行露手雙攜,窄窄弓鞋滑滑泥。願化此身作筇杖,替伊扶過板橋西。”爲時傳誦,有“繆板橋”之稱,或曰當改“繆筇杖”,可與“蘇繡鞋”作確對也。曩餘賦〔臨江仙〕詞有句雲:“願爲油壁貯嬋娟,願爲金勒馬,寧避紫絲鞭。呼我爲馬,應之曰馬,可耳。”
先輩有言,文藝之事,惟燈謎與圍棋。今人突過古人,機心勝也。先大父花工公有《燈謎》二巨冊,大都渾雅有餘,尖巧不足。錄謎詩四首如左:永嘉徐照與徐璣,翁卷還連趙紫芝。
解奉唐人爲軌範,是何名譽在當時。
(《禮記》一句,謂之四靈。)
滷汁元灰細酌量,摶沙不惜屢探湯。
黃金變作琅色,白玉凝爲琥珀光。
圓象渾成丸可擬,花紋隱映畫難方。
縱然融化如膠漆,也合黎祈與共嘗。
(物一,皮蛋。)
楮生滿腹貯比糠,野艾從茲不擅長。
既有微雲生氣焰,全無利喙肆鋒芒。
解嘲權比梅花帳,謬獎居然龍腦香。
昔日高郵如此,露筋何至嘆紅妝。
(物一,紙蚊煙。)
又一字至七字詩云:好,工。
是寶,非銅。
堪拂拭,謝磨礱。
分臨秋水,近隔眉峯。
邊隨長纜系,上有小橋通。
說者名爲,看來不復朦朧。
助彼綠窗挑繡姥,資予幾讀書翁。
(物一,眼鏡。)
詩體平正穩成,雖餘事末技,亦具先正風格。
李季,宋人,見《廣川書跋》。林材,明人,著《福州府志》七十六卷,見《千頃堂書目》。二人姓名,可稱絕對(季增李一筆,材減林一筆),不能有二。
半臂非胡服也。葉石林雲:“即褙子,古武士之服,後又引長其兩袖。”云云。
江陰炮臺官吳祖裕以營謀得差,對於所部軍隊嘗以利歆動之。未幾,臺兵譁變,祖裕竟被戕,時四月十三日也。先是,祖裕之祖名瑛,字仲銘,於咸豐庚申督鄉兵御發逆殉難,亦四月十三日。無名氏制聯雲:“正款一萬二千,雜款一萬二千,好兄好弟大家來,青天鵝肉。陰曆四月十三,陽曆四月十三,乃祖、乃孫同日死,泰山鴻毛。”
道光壬寅,朝議與英吉利媾和。蒲城王相國文恪力爭不獲,遂仰藥死,以尸諫。遺疏力薦林文忠,痛劾琦善。其門人渭陽張文毅芾以危詞恫喝其公子溉,竟匿不上。溉官編修,以此事爲時論所輕,迄不復能顯達。芾後守江西最有功,江西人作廟祀之,比於許旌陽。而茲事實爲盛德之累,論者惜之。
咸豐時,駱文忠撫湖南,左文襄居幕府,適總兵樊燮以貪懦被嚴劾,燮疑文襄所爲,因熒惑某督部,構文襄急。值庚申會試,亟入都以避之。闈中各考官相約毋失文襄。未幾,得湖南一卷,文筆絕瑰瑋,皆決爲文襄,亟取中之。及揭曉,乃湘潭黎培敬也。後由編修官貴州學政。時貴州大亂,培敬募壯士百餘人,擊賊開道。三年按試皆畢,朝廷以爲能,授貴州布政使,經營戰守十餘年。賊平,擢巡撫,盡心民瘼,黔人至今思之。
偶與藝風繆先生談“而”字典故,有兩事絕可笑。某甲作八股文一篇,自鳴得意。其友請觀,不許;請觀其半,亦不許。乃至小講、承題、破題,至於一句,皆不許。請觀其第一字,許之。及其鄭重出示,乃是“而”字。又道光戊戌科,江南鄉試,首題“博學而篤志,切問而近思”。解元鄭經文,平分四比,拋荒兩“而”字,似“博學篤志、切問思思”題文。殿軍甘熙文純用交互之筆,於四項之首,一律作轉語:似“而博學而篤志而切問而近思”題文。說者謂解元文,題目中兩“而”字移置殿軍文題目二句之首矣。昔有人讀《大學》:“知止而後有定定,而後能靜靜,而後能安定,而後能慮慮,而後能得。”謂“”句“末少一”得“字。迨後讀《論語》:”少之時,血氣未定,戒之在,色及其壯也,血氣方剛,戒之在。鬥及其老也,血氣既衰,戒之在。“謂衍一”得“字。忽恍然悟曰:”原來《大學》中所少‘得’字,錯簡在此。“因第二事牽連記之。
曩閱某說部有云:“阮元初入翰林時,和爲掌院學士。一日,玉音從容謂曰:”眼鏡別名,近始知之,‘退以語元,且曰:“上不御此也。’未幾大考,詩題即”“,元詩獨工,得蒙睿賞,拔置第一。不數年,遂躋清要。”
餘意此殆當時薄夫嫉忌,誣衊文達之詞。眼鏡別名未爲癖典,淵博如文達,寧有不知,即其詩句:“眸奚須此,瞳重不恃他。”云云,亦非理想所萬不能到。詩家詠物,用筆稍能超脫,命意略有翻騰,安見弗克辦者。謂之無心巧合則可,詎必受之於和。文達夙賦雅性,對於庸庸視肉者流,或不免爲青白眼。即如晚歲恆貌聾以避俗,唯龔定F16至,則深談竟日夕。揚人士爲之語曰:“阮元耳聾,逢龔則聰。”若斯之類,出於少年,即招尤府怨之道矣。
友人某君告餘,光緒壬寅、癸卯間,於役吳門,偶遊八旗會館,見壁間黏絕句二十首,惜記憶不全,僅記其較有風趣者。詩云:進士居然以大稱,南天仗鉞勢がテ。
三吳自昔推繁盛,鏟地長也不勝。
又:低昂價值視漕糧,州縣繁多費審詳。
一任貪聲騰衆口,奧援賴有慶親王。
又:專差妥速走京華,十萬腰纏辦咄嗟。
此次並非因節壽,尋常盤盒送親家。
又:今朝南匯昨陽湖,幾輩寒酸合向隅。
侍婢匆匆傳諭帖,專差上海買珍珠。
又:口脂面藥學紅人,幾輩爭妍巧笑顰。
畢竟承恩難恃貌,也須腰橐富金銀。
又:紛紛新政絕張皇,警察徵兵辦學堂。
入告總言經費絀,幾多膏血潤貪囊。
又:千萬纏腰飽更饞,天威不畏況民巖。
全憑獨斷成公事,那許兼圻不會銜。
又:銀燭高燒簽押房,牙牌端正未登場。
芙蓉香霧氤氳裏,高唱時聞京二簧。
又:此事由來甚畫眉,斷無兄弟可怡怡。
劇憐草草埋香日,冠玉陳平淚暗垂。
又:名花召到近黃昏,小轎直穿東角門。
歸去孃姨傳好語,大人恩典會溫存。
又:臉兒小白辮長青,袖窄腰纖態鯽伶。
直恁風流似張緒,教人掩鼻是銅腥。
又:漂亮誰如大紈絝,輕儇合作小司官。
才庸尚是南中福,只夠貪頑不夠奸。
曾文正嘗自言:“百歲之後,墓碑任人爲之,唯銘詞則自撰:不信書,信運氣。公之言,告萬世。”云云。文正斯言,可謂窮理盡性,以至於命者矣。命者,轉移運氣者也。運氣者,命之否泰之所流行也。凡人智慧具足,事理通達,假我斧柯,烏在弗能展布者。是故阮籍窮途之哭,非哭窮途也,時命不猶,所如輒阻,雖有裁雲鏤月之才華,補天浴日之襟抱,亦唯置之無用之地,甚至俯仰不能以自給。俾吾生有用可貴之光陰,長銷磨於窮愁抑塞中,寧不圖尺寸之進稍自振拔,其於運氣何哉。是則感士不遇,昔人所爲廢書而三嘆也。
唐王之渙《出塞》詩可作長短句讀,唯末句之下,須疊首三字方能成調:黃河遠,上白雲間一片,孤城萬仞山,羌笛何須怨,楊柳春風,不度玉門關。“黃河遠”,近人有仿之者,即以〔黃河遠〕名調,亦可詩、詞兩讀,見張玉《昭代詞選》。
和侍姬卿憐,吳姓,蘇州人。先爲浙江巡撫王望妾,望字味兼,平陽人。官浙蕃時,曾刻“米帖”凡四集,梁山舟爲之跋,亦大僚中風雅者也。後擢巡撫,適丁憂,應回籍。朝廷以海寧改建石塘,王在浙肯擔當事務,令其在工督辦。與李質穎共事,意見不合。李赴京奏王居喪攜眷,安住杭州。旋奉諭旨,有云:“伊父王師,品行甚正,不應有此等忘親越禮之子,褫王職,仍留工效力。”未幾,甘肅收捐監糧案發,竟服上刑,卿憐爲蔣戟門侍郎錫所得。時和方枋用,以獻於。嘉慶己未,敗,卿憐沒入官。作絕句八首,敘其悲怨雲:◇其一曉妝驚落玉搔頭(自注:正月初八日,曉起理鬟,驚聞籍沒),宛在湖邊十二樓(王中丞撫浙時,起樓閣,飾以寶玉,浙人相傳,謂之迷樓。和相池館,皆仿禁苑)。
魂定暗傷樓外景,湖邊無水不東流。
◇其二香稻入脣驚吐日(自注:和府查封,有方餐者,因驚吐哺),海鼎列陳厭嘗時(自注:王處查封,庖人方進燕窩湯,列屋皆然,食厭多陳几上。兵役見之,紛紛大嚼,謂之洋粉雲)。
峨眉屈指年多少,到處滄桑知不知。
◇其三緩歌慢舞畫難圖,月下樓臺冷繡襦。
終夜相公看不足,朝天懶去倩人扶。
◇其四蓮開並蒂豈前因,虛擲鶯梭廿九春。
回首可憐歌舞地,兩番俱是箇中人。
◇其五最不分明月夜魂,何曾芳草怨王孫。
梁間燕子來還去,害殺兒家是戟門。
◇其六白雲深處老親存,十五年前笑語溫。
夢裏輕舟無遠近,一聲款乃到吳門。
◇其七村姬歡笑不知貧,長袖輕裾帶翠顰。
三十六年秦女恨,卿憐猶是淺嘗人。
◇其八冷夜痴兒掩淚題,他年應變杜鵑啼。
啼時休向漳河畔,銅雀春深燕子棲。
以詩考之,卿憐歸王時年十四,和籍沒時,年二十九。自茲以往,處境奚若,不復可考。詩筆隱秀,亦賀雙卿、邵飛飛之流亞,閨閣中未易才也。時命不猶,曷勝可惜。陳雲伯《卿憐曲》雲:卿憐本是琴河女,生小玲瓏花解語。
十三嬌小怨琵琶,苦向平陽學歌舞。
平陽歌舞醒繁華,移出雕闌白玉花。
倖免罡風吹墮溷,從今不願五侯家。
侍郎華望殷勤顧,移入侯門最深處。
欲使微名達相公,從今卻被東風誤。
言先歸王后歸和也。又云:獨有紅閨絕代人,網絲塵跡吊殘春。
將軍西第凝紅淚,阿母南樓夢白雲。
哀詞宛轉吟香口,珠啼玉泣嗟誰某。
昨日才歌相府蓮,今朝已嘆旗亭柳。
言和籍沒後賦詩悲怨也。曲長不具錄。
桂林相國陳文恭宏謀,乾隆三十二年三月授東閣大學士,始奏請將原名上一字改用“宏”字,前此揚歷中外,一切摺奏書名,均未改避。乾隆朝政體較雍正爲寬大,此其一驗也。文恭精研宋學,著述閎富,《培遠堂全書》爲冊百,餘家舊有之,後聞書板歸岑襄勤家,稍有殘缺,襄勤爲之修補。襄勤逝後,其後人不知愛惜。廣右地溼易蠹,今殆不復可問矣。
自海禁開通已還,吾國出使大臣往往離奇怪誕,騰笑異邦,某大臣身負工詩,嘗用西法攝影,以正坐不露翎頂,因而側坐,並自題絕句雲:巍巍一柱獨擎天,體自尊崇勢自偏。
正是武鄉侯氣象,側身謹慎幾多年。
又過某國時,暫駐使館,與某大臣唱和,詩中有一“夜”字,“夜”下一字寫法在“邑”與“色”之間,自雲:“典故本此字不清,作邑作色皆可,故兩從之。”清之季年,官場辦公以模棱爲要訣,此公更通之於吟事矣。
蘇東坡詩有神智體《晚眺》一首:長亭短景無人畫,老大橫拖瘦竹筇。
回首斷雲斜日暮,曲江倒蘸側山峯。
其法:“亭”字寫極長,“景”字寫極短,“畫”寫作“■”,“■”無人,“老”字寫稍大,“拖”字橫寫,“筇”字竹頭寫極細,“首”字反寫,“雲”字上雨下雲,中間距離稍遠,“暮”字下日斜寫,“江”字寫作■,“蘸”字倒寫,“峯”字山旁側寫,與“暮”字下日同式。此體後人未有仿之者。先大父花工公嘗撰《春景》一聯雲:“青山綠水紅橋小,紫燕黃鸝白日長。”“山”用青色寫,“水”用綠色寫,“橋”用紅色寫小,“燕”用紫色寫,“鸝”用黃色寫,“日”用素紙雙鉤寫長,此擬神智體別開一境也。
燈謎有絕巧者,亦有奇拙者。以“慘睹”二字,隱《四書》人名六,即唐詩一句:“襄陽回望不勝悲。”此謎底不能有二。按:《慘睹》,乃《千鍾祿》院本之一出,演明建文帝出亡事。雖據野史,近於不經,然詞筆甚佳也。此出情景,建文飄泊襄陽,回首南都,極傷心慘目之致。原曲雲《傾杯玉芙蓉》:“收抬起大地山河一擔裝,四大皆空相。歷盡了渺渺程途,漠漠平林,壘壘高山,滾滾長江。但見那寒雲慘霧和愁織,受不盡苦雨悽風帶怨長。雄城壯,看江山無恙。誰識我一瓢一笠到襄陽。《尾聲》:路迢迢,心怏怏,何處得穩宿碧梧枝上。忽飄來一杵鐘聲,錯聽了野寺鐘鳴當景陽。”曩寓京師,一夕過某衚衕,見一家門首設有燈謎,亟下車觀之,有人揭去一條。其一去:“身爲萬乘之尊,還挑破銅爛鐵擔子。”底《書經》一句:“朕不肩好貨。”餘嘗謂宋人詞拙處不可及,此謎拙處亦不可及。
孝欽顯皇后六旬萬壽,內閣撰擬諭禮部敕書,有云:“爰從歸政,始遂安貞。萃五福於三辰,屆六旬之萬壽。”呈稿於宗室相國。麟曰:“貞字是孝貞顯皇后尊諡,不可用。”遽提筆改“榮”字,點金成鐵,令人輒喚奈何。向來撰擬文字以平正皇爲得體,字句稍涉奧衍,即在擯棄之列,本不容有佳構也。
孝欽顯皇后萬機之暇,留意風雅,精繪事,工吟詠,尤擅長試帖詩。每歲春闈及殿廷考試,輒有擬作。相傳同治乙丑科會試,詩題“蘆筍生時柳絮飛”,得“生”字,擬作雲:南浦篙三尺,東風笛一聲。
鷗波連夜雨,萍跡故鄉情。
又同治癸酉科考差,詩題“江南江北青山多”,得“山”字,擬作雲:雨後螺深淺,風前雁往還。
舍連春水泛,峯雜夏雲間。
惜全首不傳。
同治庚午科,濟寧孫尚書文恪典試四川,順德李若農侍郎副之。考官例應馳驛,值秦蜀間盜氛未靖,改道溯荊湖西上。由宜昌遵陸赴萬縣,山路絕險,有地名火風箭嶺,尤鬥峻無倫。文恪肩輿竟於是傾跌。輿夫後二人,墜崖致斃。幸輿前有牽夫十六名,併力撐持,賴以不墜,輿前二夫亦倖免。其後,順德嘗語人:“當時情形奇險,幸山神有靈,雙手托住軍機大臣,僅乃無恙。”是夕駐節荒村,庖人無以爲饌,于山家得一雞,醢以煮粥,順德食而甘之,自後非雞粥不飽也。
姓名筆畫最少者,同治朝,內閣中書丁乃一,三字只五筆,不能有二。
合肥龔芝麓尚書主持風雅,振拔孤寒,廣廈所需,至稱貸弗少吝。其卒也,朱竹輓詩有云:“寄聲逢掖賤,休作帝京遊。”其軼事屢見前人記載中。馬世俊未遇時,落拓京華,無以自給。公閱其文,嘆曰:“李嶠真才子也。”贈金八百,爲延譽公卿間,明年辛丑,馬遂大魁天下。又尚書女公子卒,設醮慈仁寺。一士人寓居僧寮,僧請作挽對,集梵二語曰:“既作女子身,而無壽者相。”公詢知作者,即並載歸,面試之,時春聯盈幾,且作且書,至溷廁一聯雲:“吟詩自昔稱三上,作賦於中可十年。”乃大諮賞,許爲進取計。久之,以母老辭歸。瀕行,公贈一匣,竊意爲行李資,發之,則士人家書,具雲:“某年月日,收銀若干。”蓋密遣人常常饋遺,無內顧憂久矣。乃頓首謝,依倚如初,卒亦成其名。曩閱武進湯大奎《炙硯瑣談》,有云:“龔芝麓牢籠才士,多有權術。”嗟乎,何晚近鉅公大僚,欲求有是權術者,而亦不可復得耶。尚書姬人顧媚,字橫波,識局明拔,通文史,善畫蘭,尚書疏財養士,顧夫人實左右之。某年,尚書續燈船之勝,命客賭鼓吹詞,杜茶村立成長歌一百七十四句,一座盡傾,夫人脫纏臂金釧贈之。
吳江吳漢槎幼即恃慧狂恣。在塾中,輒取同輩所脫帽溺之。塾師責問,漢槎曰:“籠俗人頭,不如盛溺之爲愈也。”師嘆曰:“此子他日,必以高名賈奇禍。”後捷順治丙申北闈,坐通榜,謫戌寧古塔,居塞外念餘年。其友人顧梁汾爲之地,乃得賜環。按:《史記。酈食其傳》:“沛公不好儒,諸客冠儒冠來者,輒解其冠,溲溺其中。”此與漢槎事絕類。稍不同者,彼竟解其冠,此則其所自解耳。沛公梟雄當別論,漢槎尤不可爲訓。
宗室祭酒伯熙大雅閎達,立朝有侃侃之節。其母夫人博爾濟吉特氏通經術,嫺吟詠,有《芸香館遺詩》二卷梓行。光緒中葉,某學士承要人風旨,摭《芸香館集》中《送兄》詩,謂爲忘本。請旨削板,將以傾昱,朝廷不允所請。文字之禍,浸涉<;門爲>;闥,亦甚矣哉。
彭剛直中興名將,豐功亮節,世稱道弗衰,未聞有登諸白簡者。光緒九年,補兵部尚書,疏辭不允。講官盛昱以不應朝命劾之,奏雲:兵部尚書彭玉麟,奉命數月,延不到任。而在浙江干預金滿之事。現在兵制未定,中樞需人,該尚書曉暢戎機,理宜致身圖報。較之金滿之事,孰重孰輕,無論所辦非是,即是亦不可也。該尚書託言與將士有約,不受實官,實則自便身圖,徜徉山水耳。古之純臣,似不如此。且現在握兵宿將各省甚多,該尚書抗詔鳴高,不足勵仕途退讓之風,反以開功臣驕蹇之漸,更於大局有礙。請旨敦迫來京,不準逗留,以尊主權而勵臣節。云云。《春秋》責備賢者,要亦詞嚴而義正也。
道、鹹間,蘇州顧千里黃堯圃皆以校勘名家,兩公里同,嗜好同,學術同。顧嘗爲黃撰《<;百百>;宋一廛賦》,黃自注,交誼甚深。一日,相遇於觀前街世經堂書肆,坐談良久。俄談及某書某字,應如何勘定之處,意見不合,始而辯駁,繼乃詬詈,終竟用武,經肆主人侯姓極力勸解乃已。光緒辛卯冬,餘客吳門,世經堂無恙,侯主人尚存,曾與餘談此事,形容當時忿爭情狀如繪。洎甲辰再往訪世經堂,則閉歇久矣,爲之惘然。憶餘曩與半塘同客都門,夜話四印齋,有時論詞不合,亦復變顏爭執,特未至詬詈用武耳,往往指衣而別,翌日和好如初。餘或過晡弗詣,則傳箋之使,相屬於道矣。時異世殊,風微人往,此情此景,渺渺餘懷。
孝欽顯皇后盛時,每逢由宮還海,文武百官跪迎,皆在西苑門外,唯總管太監李蓮英,三品冠服,獨跪於西苑門內。遠而望之,覺其寵異無比。
慈輿由宮還海,各官先在宮門外跪送,旋由間道馳赴西苑門跪迎,望見前驅鹵簿,立刻雅雀無聲,呼吸可聞,非復尋常之肅穆。夾道笙簧,更覺悠揚入聽。迨駕過不數武,則跪者起,默者語,眼架鏡,手揮扇,而關防車方絡繹不絕也。
午門坐班典禮,猶沿前明之舊,告朔之餼羊耳。各衙門堂派者皆資淺無烏布之員。屆時,齊集朝房,俟糾儀御史至。傳呼上班,則各設品級墊,盤膝列坐,糾儀御史巡視一週。有頃,退班,各投遞銜名而散。
考太醫院醫士亦用八股試帖,以楷法工拙爲去取。時人爲之語曰:“太醫院開方,只要字跡端好,雖藥不對症無妨也。”曩餘在京時,值考試醫士,題爲“知者樂水,仁者樂山”。聞取第一者之文有云:“知者何取於水,而竟樂夫水;仁者何取于山,而竟樂夫山。”只此一卷最佳,通場無出其右。
鹹、同間都門有斌半聾者,旗人,工篆刻,不輕爲人作。半聾不聾,意謂時人之言,太半不堪入耳,故以“半聾”自號,惜其名記憶不全。稍後有宗予美官兵部主事,亦旗人,善詩詞,亦工篆刻,品行端潔。
某大僚述職入都,夙有煙癖。一日,召對候久,癮作,不復可耐,商之內監,求可以御癮者,吸菸非所望也。監曰:“大人貴重,煙非吸奚可者。即吸菸亦非難,顧賞齎何如耳。”某出千金紙幣示之。監欣然曰:“重賞若斯,敢不勉效綿薄。”遽導之,稍東北迤邐行,歷殿閣數重,路極紆折,間不逢人,逢亦弗問,旋至一精室。室中陳設及榻上煙具,悉精絕,監就榻半臥,爲燃燈燒着。煙尤精美,超越尋常。大僚平日所御不逮遠甚。頃之,氤氳鬯滿,精神煥然,亟付紙幣,匆匆出。中途問監曰:“汝曹所吸之煙與夫吸菸之室,何講究一至於此?”監曰:“吾儕安敢有此?此室此煙,吸之者何人,大人若先知之,殆必不敢往矣。”某聞之憬然悟,爲之舌撟不下久之。返至原候處所,心猶震悚不寧,幸未誤召對。蓋駕山時刻早晏,監輩訁之熟矣。
光緒己丑,太和門災。傳聞內府貂皮、緞匹、鋪墊各庫皆在門之左近,歷年庫儲,盜賣略盡。值大婚典禮,需用各物,典守者懼罹於罪,因而縱火,希冀延燒滅跡。此說未知確否。嘗見太和門之柱之巨,約計三四人不能合抱,即輦致薪蘇,繞之三匝。拉雜而摧燒之,未易遽尾。乃以赤一怒,曾不一二時頃,頓成瓦礫之場,殆亦不盡關於人事矣。
每歲元旦,太和殿設朝,金爐內所香名四棄香,清微澹遠,迥殊常品,以梨及蘋婆等四種果皮曬乾製成。歷代相傳,用之已久,昭儉德也。
王半塘清通溫雅,饒有晉人風格。唯早歲放情,增口於羣小;中年讜論,刺骨於要津。雖遭遇因而屯,亦才品資其磨練,官禮科掌印給事中。某年,屆試俸期滿,百計籌維,得數百金,捐免歷俸,截取道員,旋奉旨以簡缺道員用。向來京曹截取道府,皆以繁缺用,以簡缺用者,不用之別名也,爲自有截取之例以來所僅見,半塘泊然安之。是歲樵米之需轉因而奇絀,夫亦甚可笑矣。未幾,復嚴劾某樞相,不見容於朝列,補被出都,潦倒以沒。山陽鄰笛之痛,何止文字交情而已。
高陽相國李鴻藻以理學名臣自居,飾貌矜情,工於掩著。相傳其曾受孝哲皇后跪拜。春明士夫,多有能言之者。當穆宗升遐時,孝哲力爭立嗣,孝欽意指已定,殊難挽回。正哀痛迫切間,適高陽入內,孝哲向之泣告,且謂之曰:“此事他人可勿問,李大臣先帝之師傅,理當獨力維持。我今爲此大事,給師傅磕頭。”高陽亟退避而已,卒緘默無言。論者謂高陽受此一拜,不知何日償還也。清季理學名臣吾得二人焉,曰李鴻藻,曰徐桐,庶幾如驂之靳矣。
蘇州名妓賽金花,有一事絕可傳。本名傅彩雲,光緒中葉,曾侍某閣學,出使德意志國。歐西國俗,男女通交際酬酢。賽尤瑤情玉色,見者盡傾。德武弁瓦德西,其舊識中之一人也。庚子聯軍入京,瓦竟爲統帥,賽適在京,循歐俗通鄭重,舊雨重逢,同深今昔之感。自後輕裝細馬,晨夕往還,於外人蹂躪地方,多所挽救。琉璃廠大賈某姓,持五千金爲壽,以廠肆國粹所關,亟應保全,乞賽爲之道地。賽慨然曰:“茲細事,何足道。矧義所當爲,阿堵物胡爲者。”竟毅然自任,卻其金,亟婉切言於瓦。明日,下毋許騷擾之令,而百城縹帙,萬軸牙籤,賴以無恙,皆賽之力也。比者,滬濱妻屑,憔悴堪憐,集菀集枯,如夢如幻,或猶捕風捉影,捃摭莫須有之談,形諸楮墨,恣情污衊。嗟嗟,無主殘紅,亦既隨波墮溷。彼狂風橫雨,必欲置之何地,而後快於心耶。
近撰《輯藏書話》,得一事絕奇,絕可笑亟錄如左。閱者勿以剿說爲罪,經芟繁節要,俾文省事具,非徑剿說也。
常熟毛斧季嗜書不減其父,嘗手跋趙孟奎《分類唐歌詩》殘本,略雲:“此書乃先君藏本,按照目錄僅存十一。因思天下之大,好事者衆,豈遂無全書。傳聞武進唐孔明有之,託王石谷往問,無有也。先是,託王子良訪於金壇。甲辰二月,子良從金壇來,述於子荊之言曰:”唐氏舊有是書,索價百金。因思於與唐,姻婭也,果能得之,鳩工付梓,公之天下,樂事孰逾於此,盍再訪諸。‘內兄嚴拱侯曰:“此韻事,亦勝事,吾當往。’翌日即行。道丹陽,宿旅店。丙夜聞戶樞聲,雞初鳴,鄰壁大呼失金,諸商旅皆起。將啓行,戶皆扃,不得出。天明,伍伯來,追宿店者二十三人,拱侯居首,與失金者比屋也。匍匐見縣令,命客各出囊金,佈滿堂下,多者數百,最少者,拱侯也。召失金者驗之,皆非,遂出。拱侯曰:”可以行矣。‘曰:“未也。當質之於神。’舁神像坐廣庭,架巨鍋熾炭上,傾桐油於中,火熊熊出油上,趣拱侯浴。拱侯嘆曰:”毛斧季書癖害人,一至此乎?《唐歌詩》有無未可知,予其死於沸油乎。‘一老人曰:“若無恐,苟盜金,必糜爛;否,無傷也。’以手探之,痛不甚劇,醮油塗體殆遍,無恙。以飲二十二人驗皆畢。拱侯曰:”人謀鬼謀,計殆無復,今可行矣。‘又一人亦去,其二十一人與旅店哄。及事白,盜金者店家也。拱侯抵金壇,促子荊寓書孔明,答曰無之,竟不得書以歸。予趨迎,問《唐歌詩》,拱侯曰:“焉得歌,不哭,幸矣。’因縷述前事。”云云。
按:此事尤奇者,沸油不灼,豈鬼神之說,竟可信乎。拱侯雅人,且身自嘗試,宜非F20言也。
光緒戊申某月,金陵訛言聚寶門城門上現巨人影如繪,兼目有淚痕,似聞往觀者甚衆,末詳果有所見否也。不數月,兩宮升遐,或雲兆朕在是矣。洎辛亥國變及癸丑亂事,金陵以衝要必爭之地首攖其鋒,劫掠淫殺之慘,誠有如昔人所云,雖鐵石亦爲之垂淚者,尤目有淚痕之應矣。國家將亡,必有妖孽,民之訛言,殆亦古時童謠之類,有觸發於幾先,不知其所以然而然者耶。
都門石刻有絕香豔者。香冢碑陰題雲:浩浩劫,茫茫月,短歌終,明月缺,鬱郁佳城,中有碧血。碧亦有時盡,血亦有時滅,一縷煙痕無斷絕。是耶非耶,化爲蝴蝶。
又詩云:飄零風雨可憐生,菸草迷離綠滿汀。
落盡夭桃又濃李,不堪重讀瘞花銘。
有絕模棱者,五道廟碑雲:有天地然後有萬物,五道廟者,萬物中之一物也。人謂樹在廟前,吾謂廟在樹後,何則。謹將捐資芳名,開列於左。
香豔可愛,模棱尤不俗,細審其筆端,饒有疏宕簡勁之致,非不能文者之所爲也。滑稽玩世耶,抑有所爲而然耶,殆不可知矣。
內閣撰擬文字多主於慶,如恩詔、誥命、敕命之類。翰林院撰擬文字多主於吊,如諭祭文之類。唯南書房應制之作,不在此例。
御前大臣翻穿之皮外褂有上下兩截,用兩種皮聯綴而成者。遠而望之,第見其顏色不同,不獲審定其皮之名類也。
大祀天於圜丘,受福胙後,必須納之懷中,帶回齋宮,以示祗承天庥帝齎。惟時長至屆節,北方隆寒,胙肉冰凌堅結,不至沾漬袞衣也。
歲首御殿受賀,鑾儀衛陳設鹵簿,太半故敝不堪,蓋舊制相傳,每逢登極改元置備一次,自後不再更新,亦毋庸添補修整。即如光緒中葉所用,已歷十有餘年,乃至傘扇之屬或用繒帛繢畫者,僅撐持空架而已。在昔康、乾晚季,六十年前之法物,其爲故敝,當又何如。
東華門嚮明而啓,屠者驅豕先入,是日膳房所需用也。次奏事御史隨之入,次百官及供差人等皆入。入不先豕,由來已久,不知其故何也。曩待漏東華門,宿黃酒館中,東方未明,反側無寐,遠聞豕聲呦呦,則館人趣起盥漱,館門之外,車馬漸殷填矣。
軍機直房門簾非軍機人員,擅揭者罪。內閣早班中書每日到軍機處領事,行抵簾次,必先聲明職事,然後揭簾而入。直日章京起立,彼此一揖,出黃綾匣,當面啓封。諭旨共若干件,一一點交。旋出簿冊,俾領事中書籤名畫押畢,然後捧持而出,回內閣直房,上軍機檔。少遲,六科筆帖式到內閣領事,亦有簿冊,簽名畫押。按:山陽阮吾山《茶餘客話》:“明制:六科隸通政司,雍正朝始改隸都察院。”科員到閣領事,蓋尚沿明制也。
順治朝,曲阜世職知縣孔允醇以居官廉能加東昌府通判銜,仍任知縣事。道光五年,蒲城王相國文恪以一品銜署戶部左侍郎。通判銜、一品銜及銜上冠以地名今並罕見。康熙朝,江寧黃虞稷、慈溪姜宸英以諸生薦入館修史,加七品銜。乾隆朝,先曾祖纓傳公諱世榮由世襲雲騎尉改七品監生,一體鄉試,七品諸生,七品監生,亦皆僅見。
黃大癡《陡壑密林圖》嚴岫鬱盤,雲嵐蒼潤。王煙客舊藏,後歸石谷,吳漁山久假不歸。石谷索之亟,幾至變顏。漁山語人曰:“石谷,吾友也;《陡壑密林圖》,吾師也。師與友孰重?全友而棄師,吾弗能也。”二人竟因是絕交。漁山名歷,又號墨井道人,繪事與四王齊名。《琴川志》雲:“晚年不知所之。”其人品不無遺議,此猶其小焉者耳。
偶閱近人說部,載龍陽易哭庵所著《王之春賦》,其起聯雲:“石頭長巷,繩匠衚衕。”謂石頭、繩匠,皆妓女集合之所。其實繩匠衚衕,絕無妓女。哭庵亦久客京華,此誤甚不可解。又一聯雲:“劉坤一,劉坤二,劉坤三,劉坤四;王之春,王之夏,王之秋,王之冬。”杜撰牽合,毫無誼意,何如見身說法,即以魂東集、魂西集、魂南集、魂北集屬對乎?哭庵又有《上張文襄短章》雲:“三十三天天上天,玉皇頭戴平天冠。平天冠上豎旗竿,中堂更在旗竿巔。”此詩可謂形容盡致,恭維得體,文襄見之,爲之掀髯笑樂。
張文襄於儷體文、近體詩極喜對仗工巧。曩餘購得文襄手書楹聯,句雲:“未忘塵尾清談興,常讀蠅頭細字書。”即此可見一斑。
兩湖節署對聯,間有佳構,偶憶其一二。大堂聯雲:“冒勤民,篳路山林三代化;陶公講武,營門官柳四時春。”十桂堂聯雲:“六曲闌干春晝永,萬家臺笠雨聲甘。”又織布局聯雲:“經綸天下,衣被蒼生。”籌防局聯雲:“財力雄富,士馬精妍。”
姓名三字同韻或韻近,古有田延年、高敖曹、劉幽求、張邦昌、郭芍藥,清光緒中葉有進士蹇念典。比閱浙江道光《縉雲志。藝文錄》“碑碣”下《元儒學題名碑》有虞如愚,姓名三字同音,尤爲罕見。
洪秀全、李秀成輩崛起草澤,一無憑藉,蹂躪八九省,奔走天下豪傑垂二十年僅乃克之,不可謂非一世之雄也。獨惜其以逆取,不能以順守,據有金陵大都,長江天塹之形勝,而無通人正士爲之匡弼,日持其天父、天兄之邪說,以寇盜目封,卒乃底於滅亡,而徒貽東南全盛之區,以刻骨剝膚之痛,則不學無術,不諳治體,有以致之。然而狼居虎穴之間,亦猶有藝文之屬可資談柄。且皆渠酋梟桀者之所自爲,而非當時脅從諸文士潤飾諛媚之筆。茲據得之傳聞者,綴錄如左。僞天王府正殿聯雲:“維皇大德曰生,用夏變夷,待驅歐美非澳四洲人,歸我版圖一乃統。於文止戈爲武,撥亂反正,盡沒藍白紅黃八旗籍,列諸藩服千斯年。”寢殿聯雲:“馬上得之,馬上治之,造億萬年太平天國於弓刀鋒鏑之間,斯誠健者。東面而徵,南面而徵,救廿一省無罪順民於水火倒懸之會,是曰仁人。”又楹聯雲:“先主本仁慈,恨茲污吏貪官,斷送六七王統緒。藐躬實慚德,望爾謀臣戰將,重新十八省江山。”
相傳正殿聯及楹聯,秀全自撰,寢殿聯則秀成手筆。秀成有《國士吟》一卷,其《感事》兩章雲:舉杯對客且揮毫,逐鹿中原亦自豪。
湖上月明青箬笠,帳中霜冷赫連刀。
英雄自古披肝膽,志士何嘗惜羽毛。
我欲乘風歸去也,卿雲橫亙鬥牛高。¤鼙鼓軒軒動未休,關心楚尾與吳頭。
豈知劍氣升騰日,猶是胡塵擾攘秋。
萬里江山多築壘,百年身世獨登樓。
匹夫自有興亡責,肯把功名付水流。
每歲值霜降日,建醮追祭陣亡軍士,秀成自擬青詞雲:“魂兮歸來,三藐三菩提,梵曲依然破陣樂;悲哉秋也,一花一世界,國殤招以巫咸詞。”金陵、蘇州同時被圍甚急,秀成守蘇,不能分兵救援金陵。書一短札寄秀全,略雲:“嬰城自守,刁斗驚心,沈竈產蛙,莫饋饋麴之藥。析骸易子,疇爲庚癸之呼,傷哉入甕鱉,危矣負虎。金陵公所定鼎,本動則枝搖;金閶公之輔車,脣亡則齒敝。一俟重圍少解,便當分兵救援。錦片前程,伏惟珍重。磨盾作字,無任依馳。”札爲官軍某弁截獲。弁故重李,賊平,出札鉤勒上石,拓贈戚友。書兼行草,類南宋姜堯章也。
又僞翼王石達開亦通詞翰,曾文正嘗致書勸其歸降,石答以詩五首雲:曾摘芹香入泮宮,更攀桂蕊趁秋風。
少年落拓雲中鶴,陳跡飄零雪裏鴻。
聲價敢雲空冀北,文章今已遍江東。
儒林異代應知我,只合名山一卷終。
不策天人在廟堂,生慚名位掩文章。
清時將相無傳例,末造乾坤有主張。
況復仕途多幻境,幾多苦海少歡場。
何如著作千秋業,宇宙長留一瓣香。
揚鞭慷慨蒞中原,不爲仇讎不爲恩。
只覺蒼天方憒憒,莫憑赤手拯元元。
三年攬轡悲羸馬,萬衆梯山似病猿。
我志未酬人亦苦,東南到處有啼痕。
若個將才同衛霍,幾人佐命等蕭曹。
男兒欲畫麒麟閣,早夜當嫺虎豹韜。
滿眼河山增歷數,到頭功業屬英豪。
每看一代風雲會,濟濟從龍畢竟高。
大帝勳華多頌美,皇王家世盡鴻氵蒙。
賈人居貨移神鼎,亭長還鄉唱大風。
起自匹夫方見異,遇非天子不爲隆。
醴泉芝草無根脈,劉裕當年田舍翁。
又洪大全,衡山人,與秀全聯宗誼。起事之初,被擒於永安,獻俘京師。作中賦《臨江仙》詞雲:“寄身虎口運籌工,恨賊徒不識英雄,漫將金鎖綰飛鴻。幾時生羽翼,萬里御長風。一事無成人漸老,壯懷要□問天公,六韜三略總成空。哥哥行不得,淚灑杜鵑紅。”
又捻酋苗沛霖亦能畫工詩,嘗爲人畫一巨石,自題二絕句雲:星精耿耿列三臺,謫墮人間大可哀。
知己縱邀顛米拜,摩挲終屈補天才。
位置豪家白玉闌,終嫌格調太孤寒。
何如飛去投榛莽,留與將軍作虎看。
詩筆亦李、石伯仲,故連類書之。
江都吳園次順治朝由拔貢生薦授祕書院中書舍人,奉詔譜楊椒山樂府,遷武選司員外郎,蓋即以椒山原官官之。出知湖州,人號爲“三風太守”,謂多風力、尚風節、饒風雅也。合肥龔芝麓尚書疏財養士,廣廈所需,至稱貸弗少吝。晚歲囊無餘資,身後蕭條,兩文孫伶俜孤露,幾至落拓窮途。平日門生故吏無過存者。園次獨亻次助之,以愛女妻其幼者,飲食教誨,至於成立。其敦風義又如此,當號爲“四風太守”矣。
偶閱近人筆記有云:吳縣潘尚書文勤喜誘掖後進。光緒己丑會試前,吳門名孝廉許某薄遊京師,文名藉甚。一日,文勤治筵,邀許及同裏諸公暢飲。酒闌,出古鼎一,文曰眉壽寶鼎,銘字斑駁可辨,顧謂座客曰:“盍各錄一紙,此中大有佳處也。”客喻意,爭相傳寫而出。迨就試時,文勤總司閱卷事,二場經文,有《介我眉壽》一題。先期則將眉壽鼎文撫印若干紙,遍致同考官,令有用銘語入文者一律薦舉。各房奉命惟謹,而某房獨與文勤牾,有首場已薦,因二場用銘文而擯棄者,則許某是也。
按:許某,名玉琢,號鶴巢,吳中耆宿。文勤夙所引重,官內閣中書有年,非薄遊京師,後遷刑部員外郎。工儷體文,有《獨弦詞》,刻入《薇省同聲集》,與江寧端木子疇齊名。當時闈作,不肯摭用鼎銘,自貶風格,而文筆方重,又不中試官,故未獲雋,非因某房考與文勤牾之故。而房考中,尤斷無能牾文勤者。
德宗瑾嬪,志伯愚都護之女弟也。一日,志府庖丁自制籠餅,饋進宮中。德宗食而甘之,謂瑾嬪曰:“汝家自制點心,乃若是精美乎,胡不常川進奉也?”不知宮門守監,異常需索,即如此次呈進籠餅,得達內廷,所費逾百金矣。
大清門爲大內第一正門,規制極其隆重。自太后慈駕、皇帝乘輿外,唯皇后大婚日,由此門入。文武狀元傳臚後,由此門出,此外無得出入者。
有清一代,科第官階唯旗人進取易而升轉速,其於文理太半空疏。相傳壽耆考差,詩題《華月照方池》,有句雲:“卿士職何司。”接坐者不解,問之,壽曰:“我用《洪範》‘卿士惟月’典。君荒經已久,宜其不知出處。”當時傳以爲笑。紹昌爲江南副主考,撰劉忠誠祠聯雲:“應保半壁地,乃舀九原靈,功無愧乎。君子歟,君子也;可託六尺孤,合寄百里命,利其溥矣。如其仁,如其仁。”又闈中《中秋即景》詩云:“中秋冷冷又清清,明遠樓頭夜氣橫。借問家鄉在何處,高升遙指北京城。”則並壽耆而弗若矣。
吳園次《藝香詞》有“把酒祝東風,種出雙紅豆”二語。梁溪顧氏女子,見而悅之,日夕諷詠,四壁皆書二語,人因目園次爲“紅豆詞人”。紅粉憐才,允推佳話。相傳明臨川湯若士撰《牡丹亭》院本成,有婁江女子俞二孃讀而思慕,矢志必嫁若士,雖姬侍無怨。及見若士,則頹然一衰翁耳。俞惘然,竟自縊。若士作詩哀之曰:“畫燭搖金閣,真珠泣繡窗。如何傷此闋,偏只在婁江。”此其愛才之專一,亦不可及。妙年無奈是當時,若士何以爲懷耶。清季某相國侏儒眇小,貌絕不揚。少時作《春城無處不飛花》賦,香豔絕倫。某閨秀夙通詞翰,見而愛之。晨夕雒誦不去口,示意父母,非作賦人不嫁。時相國猶未娶,屬蹇修附蔦蘿焉,及卻扇初見,乃大失望,問相國曰:“《春城無處不飛花賦》,汝所作乎?”背影回燈,嚶嚶啜泣不已。不數月,竟抑鬱以歿。此則以貌取人。頓改初心,適成兒女子之見而已。
吳文節可讀爲立儲事,以尸諫。遺摺經某當道更易太半,然後呈進。其真本必有觸忌諱破扃譎之語,惜不可得見矣。相傳其《絕命詩》雲:回頭六十八年中,往事空談愛與忠。
А土已成黃帝鼎,前星還祝紫薇宮。
相逢老輩寥寥甚,到處先生好好同。
欲識孤臣戀恩所,五更風雨薊門東。
歲在甲午,東敗於日,割地媾和。李文忠忍辱蒙垢,定約馬關。一日宴會間,日相伊藤博文謂文忠曰:“有一聯能屬對乎?”因舉上聯曰:“內無相,外無將,不得已玉帛相將。”文忠猝無以應,憤愧而已。翌日乃馳書報之,下聯曰:“天難度,地難量,這纔是帝王度量。”則隨員某君之筆。某君浙人,向不蒙文忠青眼者,相將度量,繫鈴解鈴,允推工巧。
鮑子年《內閣中書題名跋》:“嘉慶初,李鼎元曾充冊封琉球國王副使,賜一品麒麟莽服。”相傳此項品服,唯自陛辭之日始,至覆命之日止,得用之,所以示威重也。又清初視翎支極重,凡賞戴花翎者,必有非常之功。其花翎確由內廷頒給,只准戴此一支,自己不得購用。
方子嚴《內閣中書題名跋》大庾戴文端雲:“和相執政時,兼掌院事,清祕堂中風氣爲之一變,往往有趨至輿前迎送者,獨閣中一循舊例,不爲動。用是和相雅不喜閣中人,曾以微事黜張蘭濤倉場。而汪舍人履基、趙青州懷玉、朱溫處文翰皆一時名宿,亦思有以摧抑之。迨和相敗,而閣中無一人波及者。”
京朝大僚因公獲咎,傳旨申飭者,必須納賄於內監,則屆時一到午門,跪聽內監口宣上諭,即傳旨申飭云云,奉行故事而已。賄之多寡以缺之肥瘠爲衡。相傳某年,某總督述職入都,忽因事傳旨申飭。某督未歷京曹,不知行賄,及赴午門跪聽傳旨時,該內監竟盡情辱詈,有僕隸所難堪者,亦無可如何也。
文淵閣但聞其名,不知所在,或雲在大內,或雲即內閣大庫。庫中儲藏書籍書畫甚多,惜太半損壞。有一種白綿紙書,版本皆絕精舊,黴朽尤甚。遠而望之似乎完整,偶一幡,輒觸手斷散如絲,不復成葉。蓋北地雖無潮,而深廊大廈,錮陰沉鬱,亦能腐物。兼此種白綿紙尤致而不韌,當製造之時,捶抄之工,殆未盡善耳。
每科會試,由內閣舉人中書中式者,殿試日,領題後,得攜捲回直房填寫。書籍文具先存直房,不必臨時攜帶,一便也。几案視席地爲適,二便也。饌茗有廚役候伺,三便也。刮補託能手代勞,四便也。傍晚得隨意列燭,五便也。唯地屬中祕,外人未便闌入,刮補等事,必同僚相切者爲之。即試策中條對排比,亦可相助爲理。俾得專力精寫,不至限於晷刻,有此種種使宜。故每科鼎甲由中書中式者,往往得與其選。相傳光緒中葉,某修撰書法能工而不能速,殿試日,甚瞑暗矣,猶有一行半未畢,目力不復克辦。正惶急間,適監場某貝勒至,悅其字體婉美,竟旁立,燃吸菸之紙煤照之,屢盡屢易其紙煤,且屢慰安之:“姑徐徐,勿亟也。”迨竣事而紙煤亦罄矣。殿撰感恩知己,臚唱後,以座師禮謁某貝勒。蓋旗人務觀美,稍高異者,固猶知愛字,尤能愛狀元字也。此殿撰設由中書中式者,則何庸乞靈於紙煤耶。
對聯有絕不喫力而工巧無倫者。某名士少時隨其師入浙,日暮抵武林關,關閉不得入,小飲旅店。師出對曰:“開關遲,關關早,阻過客過關。”某應聲曰:“出對易,對對難,請先生先對。”師爲之欣然浮白。
近人江浦陳亮甫瀏所著《雅》有云:“香瓷種類不一,凡泥漿胎骨者,髮香較多,瓷胎亦偶一有之。要必略磨底足,露出胎骨,而後香氣噴溢。鑑家又安肯一一試之耶。”又云:“香瓷最不易得,有土胎香者,有泥漿胎香者,有瓷胎香者,此自然之古香也。有藏香胎者,有沉香胎者,有各種香胎者,此人工之香也。然亦稀世之珍。有梳頭油香者,古宮奩具,別是一種風流佳話。亮甫嘗得一蘋果綠之印盒,康熙六字雙行直款,顏色妍麗,異香郁發,非蘭非麝,爲撰《瓷香館記》,並謂惲南田甌香館,非雲茶香,直是甌香。”大抵古物皆有香,唯書之香,尤醇而穆,澹而雋。
某說部雲:“阮文達受和之指,以眼鏡詩得蒙睿賞,薦躋清要。”餘前已辯之矣。又按:文達以乾隆辛亥大考第一,由編修升少詹事。是年大考,題爲擬張衡《天象賦》,擬劉向《封陳湯甘延壽疏》,並陳今日同不同,賦得眼鏡詩,閱卷大臣極賞擬賦博雅,而不識賦中{山企}字音義竟置三等。旋查字典,始置一等二名,奉諭:“第二名阮元,比一名好,疏更好,是能作古文者。”親改擢爲一等一名。文達嘗自謂所以得改第一者,實因疏中所陳今日三不同,最合聖意。審是,則文達當日仰邀親擢,實以疏非以詩,詎亦受之於和耶。竊意文達贍博,心目中何有於大考,何至乞靈和以自污。高宗明察,和對於其私人,平日厚賂固結者,或猶不敢多所漏泄,而獨何厚於寒儒冷宦之文達。誠如某說部所云:“吾恐反以<;司見>;探幹罪戾,文達通人,斷乎不出此也。”
場屋以字編號,未詳始自何時,名臣奏疏,司馬光論F21氈兩號所對策,辭理俱高,是宋時取士編號之字。又劉昌世《蘆浦筆記》載所編字號,尚有弓、<;多農>;、<;角免>;、F22、五字,編號必以僻字,殆亦慎密關防之一道歟。
咸豐間,順天闈中,哄傳大頭鬼事。據稱其頭大逾五斗栲栳,門之小者,不能容出入。同考官有悸而死者。迨後同、光朝鄉會闈,大頭鬼猶間一示現,人亦習聞而不畏之。相傳其面閃閃作金光,團團如富翁,見者試官必升遷,士子必中式,鹹謂爲勢利鬼裝絕大面孔者。
乾隆朝,陽湖孫淵如星衍以一甲第三授編修,散館題爲《厲志賦》,孫用“F23F23如畏。”時和當國,指爲別字,抑置二等應改官。故事:一甲授編修者,散館居下等,或仍留館,即改官,可得員外。有勸孫謁和者,孫不往,遂改主事。自後凡散館改部,皆以主事用。乾隆庚戌以前,會試有明通榜,例得內閣中書,猶鄉試之有副榜也。長洲王惕甫芑孫素有才名,上計時,和相欲致之門下,王拒之,不通一刺,和銜之甚深。會試王中明通榜,和特奏停止,竟將榜撤回。會試明通榜,遂自庚戌永遠停止矣。和權力之偉,能以私意屈抑人才,變更舊制若此。
長洲何屺瞻學士焯博極羣書,長於考訂,其手校書籍,今人不惜重金購之。康熙朝以李文貞薦,特賜舉人進士,授編修。及散館,竟列下等,應改官,奉旨着留館再教習三年。蒙古烏爾吉時帆祭酒,亦負風雅重名,乾隆朝由檢討薦歷清華。二十餘年未嘗得與直省學政,及鄉會典試分校之役,兩試翰詹,並以三等左遷。相傳祭酒不工書,學士則書名藉甚,號稱能品者也。考試得失不足爲據,其信然耶。
每科各直省鄉試,故事揭曉後,中式者謁見典試,斷無不第者與焉。唯錢塘陳句山太修兆侖,文章德業爲世儒宗。乾隆丙辰薦鴻博,授編修。某科,典湖北試,闈中落卷,亦一一別其純疵,明白批示。髮捲後,下第士子,多來求見,鹹指以要領,各得其意而去。有劉龍光者,聞公講論,感激欣喜,至於泣下,次科聯捷成進士,歷官御史,終其身執弟子禮弗衰。
古以猥褻語入史書者,嘗匯記之,得四事。
一《戰國策》宣太后謂尚子曰:“妾事先王也,先王以其髀加妾之身,妾困不疲也;盡置其身妾之上,而妾弗重也。何也,以其少有利焉。”
一《後漢書。襄楷傳》:“襄上桓帝疏雲:”前者,宮崇所獻神書專以奉天地、順五行爲本,亦有興國廣嗣之術。其文易曉,參同經典,而順帝不行。“章懷太子注:《太平經典。帝王篇》曰:”問曰:“今何故其生子少也?‘天師曰:”善哉,子之言也。但施不得其意耳。如令施其人慾生也,開其玉戶,施種於中,比若春種於地也,十十相應,和而生。其施不以其時,比若十月種物於地也,十十盡死,固無生者。真人慾重知其審。今無子之女,雖日百施其中,猶無所生也。不得其所生之處,比若此矣。是故古者聖賢不妄施於不生之地也,名爲亡種,竭氣而無所生成。今太平氣到,或有不生子者,反斷絕天地之統,使國少人。“云云。
一則天朝,張、薛承闢陽之寵,右補闕朱敬則上書切諫,中有“陛下內寵,已有薛懷義、張易之、昌宗,固應足矣。近聞尚食奉御柳模,自言子良賓,潔白美鬚眉;左監門衛長史侯祥自雲陽道壯偉,過於薛懷義,專欲自進,堪充宸內供奉。無禮無義,溢於朝聽”云云。則天勞之曰:“非卿直言,朕不知此。賜彩百段。
一《金史。后妃傳》:“海陵私其從姊妹莎裏古真餘都。莎裏古真在外爲淫佚。海陵聞之,大怒曰:”爾愛貴官,有貴如天子者乎?爾愛人才,有才兼文武似我者乎?爾愛娛樂,有豐富偉岸過於我者乎?“又海陵嘗曰:”餘都貌雖不揚,而肌膚潔白可愛。“
已上四事,宣太后之言,託誼罕譬。古人質樸,不以此等語爲諱,要亦無傷大雅。《襄楷傳》注近於房中家言,通乎陰陽化生之旨,不得以猥褻論。唯朱敬則一疏及金海陵之言,則誠猥褻不堪,不當載之史冊。敬則疏尤以諫爲薦,逢惡導淫,其人品卑污至極,而則天勞之,且厚賜之,可謂有是君有是臣矣。
《春明舊事》以著人姓名屬對,有工巧絕倫者,張之洞陶然亭“烏拉布、蠶吐絲”之類。曩餘戲仿之,以《花心動》對葉志超,拳匪對準良。比又以白墮對黃興。此種對尤難於半虛半實之字,銖兩悉稱。興對墮,猶匪對良也。漚尹以文官果對武士英,亦佳。
趙秋谷以丁卯國喪,赴洪思寓觀劇,被黃給事疏劾落職,都人有口號詩云:“國服雖除未免喪,如何便入戲文場。自家原有三分錯,莫把彈章怨老黃。”相傳黃給事家豪富,欲附名流。初入京,以土物並詩稿遍贈諸名士。至秋谷,時方與同館爲馬吊之戲,適家人持黃刺至,秋谷戲雲:“土物拜登,大稿璧謝。”家人不悟,遂書柬以復。秋谷被劾後,始知家人之誤也。見阮吾山《茶餘客話》。董東亭《東皋雜鈔》雲:“錢唐洪思,著《長生殿》傳奇,康熙戊辰中,既達御覽,都下豔稱之。一時名士,張酒治具,大會生公園,名優內聚,班演是劇。主之者爲真定梁相國清標,具柬者爲益都趙贊善執信。虞山趙星瞻徵介,館給諫王某所,不得與會,因怒,乃促給諫入奏,謂是日系皇太后忌辰,爲大不敬。上先發刑部拿人,賴相國挽回。後發吏部,凡士大夫除名者,幾五十餘人。”按:“此事他書記載,多沿阮說。董雲啓釁由趙徵介,挽回賴梁棠村,可補阮氏所略。
近人有以顯宦姓名屬對者,或工巧絕倫,不亞都門曩所稱述。朱介人對赤發鬼,朱桂辛對白瓜子,又對赤松子,劉心源對弓背路,蔡鍔對蛇矛,陸鳳石對九龍山,阿穆爾靈圭對又求其寶玉,劉幼丹對康長素,汪精衛對周自齊。又昔人以萬青藜對三白瓜,藜瓜皆平聲,殊乖對體,不如雙紅豆,亦工亦韻。
光緒季年,某貝子陳請開去差缺一摺,外間頗有抄傳者,略雲:“伏念奴才派出天潢,素叨門蔭,誦詩不達,乃專對而使四方,恩寵有加,遂破格而躋九列。方滋履薄臨深之懼,本無資勞才望可言。卒因更事之無多,以致人言之交集,雖水落石出,聖明無不燭之私。而地厚天高,局有難安之隱,所慮因循戀棧,貽衰親後顧之憂,豈唯庸鈍無能,負兩聖知人之哲。思維再四,展轉旁皇,不可爲臣,不可爲子。唯有仰懇天恩,准予開去御前大臣農工商部尚書要缺,以及各項差使。願此後閉門思過,得長享光天化日之優容。儻他時晚蓋前愆,或尚有墜露輕塵之報稱,所有瀝陳下悃。”云云。按:此摺於宛轉乞憐之中寓牢騷不平之意,雖非由衷之言,亦可謂善於詞令者矣。
新學家言最重腦,謂腦滿則智慧足,凡人屬文構思,汨汨然來時,皆若自腦中來者。乾隆時,天台齊次風召南性強記,讀書一過,即終身不忘。試宏詞高等,由編修官至禮部侍郎,以文學被寵眷。久之,墮馬傷腦,腦迸出,垂死,蒙古醫取牛腦合之,敷以珍藥,數月始痊,自是神智頓衰,讀書越日即忘矣。此可爲腦主慧之確證。
孫淵如由一甲二名授編修,散館改刑部主事。相傳因《厲志賦》中用“■■如畏”語,和指爲別字,抑置二等。無錫丁杏ぎ紹儀《聽秋聲館詞話》雲:“淵如自恃文思敏捷,散館前,戲與友人約:”日午交卷出,當宴於某所。‘致誤引,登九餘三,爲’登三餘九‘。改官比部。“此又一說也。淵如以乾隆丁未第二人及第,散館改部曹,出爲山東兗沂曹濟道,乞病歸。越六十年,宛平袁訁刃庵績懋以道光丁未第二人及第,亦緣事降部曹,出爲福建候補道,權延建邵道。值發逆擾閩,稱守順昌,歿於陣。二公科第官階,如驂之靳,唯晚節不同,則遭時之常變使然耳。訁刃庵亦工詞章,原籍常州。
唐代博學宏詞與諸科並列,不甚貴異。清朝則爲特科,垂三百年,僅再舉行。康熙己未,初試於體仁閣,特命賜宴,並高卓倚,殿廷常考所無也。乾隆丙辰再試,恩禮如康熙時。一時儒彥彬彬,得人稱盛,媲兩漢焉。偶閱崑山朱以載厚章《多師集》,有《賦得三才萬象各端倪,得才字》七言十二韻詩,自注:“江南三院考取博學鴻詞科。”按:以載系乾隆時徵士,未及廷試先卒,當其薦舉之初,須由本省考試,則亦未極隆重,曰考取,殆猶有考而不取者矣。未審康熙徵士如彭羨門、陳其年、朱竹、汪苕文諸名輩,亦曾經本省院試否。
嘗記某說部雲:毛西河能五官並用,嘗右手改門生課作,左手撥算珠,耳聽門生背誦,目視小僮澆花,口旋答門生問難,旋與夫人詬誶。比閱《多師集》,沈德潛序:“藥亭故豪於才,古歌詩雜文及駢體小詞俱合格,又工八法,嘗於其座間見旁列二人,各執筆磨墨操紙以待,藥亭口授,一成四六序,一改友人長律,而己又譽寫某《孝子傳》,約千餘言。中有得,令二人蔘錯書之。頃之,序成,多新語,長律亦完善,己所謄寫,極工楷,無脫誤。中又與予道別後相思語,以是知五官並用,驚其才能。”云云。則西河不得專美於前矣。西河康熙己未徵宏詞,試列二等。
明孝廉海寧查伊璜繼佐,甲申後家居,放情詩酒,識吳六奇於窮途風雪中,解衣贈金,以國士相蘄許。迨後伊璜因史案罹禍,六奇感恩圖報,既飛章爲之昭雪,復持贈至於縐雲,豪情高誼,垂三百年,播爲美談。獨惜六奇以萬夫之雄,列貳臣之傳,蒙順恪之諡。六奇誠能報伊璜,其所自處,固有重如泰山者。而唯伊璜之死生禍福是計,乃至於起居玩好,尤末之末矣。雖然,不能得之大雅宏達之君子,而顧以繩蹶張亻次飛之勇夫,不已苛乎。據《貳臣傳》:“吳六奇,廣東豐順人。明亡,附桂王爲總兵,以舟師踞南澳。順治七年,平南王尚可喜等自南雄下韶州,六奇與碣石總兵蘇利迎降。”當是得伊璜亻次助後,先投效桂藩,後歸命清室。蔣心餘作《雪中人》傳奇及《鐵丐傳》,第雲梅關途次,投見帥幕,而不及其仕明一節,蓋爲六奇諱,且諒之深矣。伊璜詩稿名《釣業》,甚新。
江陰繆筱珊先生夙學碩望,並世宗仰。辛亥已還,避地申江,寓虹口謙吉東里。甲寅十月某日,餘偕吳遁庵閒步新閘橋迤東,見路南一家,門題“繆筱山醫室”橫扁,大小各一。何同時同地,姓字巧合若是。戲佔一律雲:點檢同書費審詳,教人錯認藝風堂。
杏林未必留雲在,藥籠何因拾藕香。
緗素家珍標難素,顧黃學派衍岐黃。
還疑史筆餘清暇,得似宣公錄祕方。
他日先生見之,當必爲之解頤。
科場故事有絕新者。康熙甲午,準文武生員互鄉試一次,文武舉人互會試一次。乾隆丙辰,準文監生入武場。辛酉,福建武生某以懷挾文字預藏試院,竟以五經中元,事發,置於理,因停互試及文監生入武場例。
廣西鄉試題名,每名下注官至某官。順治丁酉科第六名鄧開泰。注云:“湖北有瘴令。”蓋當時知縣缺,有有瘴無瘴之分。以粵人耐煙瘴,故專補有缺,亦故事也。又康熙十一年壬子科廣西鄉試,中式第十二名賈錫爵,滿洲人。是時,隨宦子弟,準與所在省試。
宋版書凡“恆”字,皆作“■”。恆缺末筆,避真宗諱。按:■本同恆。朱子曰:“人心一日爲F■。”《周禮。冬官考工記》:“弓人■角而短。”亦用此F24字,第音義異耳。又“■”爲清時避諱缺筆字。按:《說文》:“安■■字,本無末筆。”注:“安也,從宀,從心,在皿上,皿,人之飲食器,所以安人也。”或改寫作“甯”,誼亦近古。《前漢書。王莽傳》:“永以康甯,‘第”宀“下從”必“不從”心“耳。
慈溪姜西溟宸英,以布衣薦入史館,仁廟嘗謂近臣:“姜西溟古文,當今作者。”每榜發,輒遣問宸英舉否。年七十,始以第三人及第。西溟不食豬肉,見人食豬肉輒惡避之,致有以回教疑之者。朱竹宅戲曰:“假食豬肉,得淡墨書名,則何如?”西溟不答。相傳竹宅自定詩集,不肯刪《風懷》二百韻,曰:“我寧不食兩廡特豚耳。”若西溟乃真不食特豚者。
武進黃仲則景仁才氣駿發,洪北江以李青蓮比之。乾隆丙甲,駕幸山東,以獻詩召試,選武英殿書籤,敘勞授主薄。陝撫靈嚴畢公爲入資得縣丞,僅八品枝官,卻歷中外,兼考試勞績損納三途,亦不數覯也。
或問杜於皇貧狀,於皇曰:“往日之窮,以不舉火爲奇;近日之窮,以舉火爲奇。”於皇斯言,可謂不著一字,盡得風流。於皇名浚,黃岡人,性孤傲,好詆訶俗人,著有《變雅堂集》。
宋劉龍洲詠美人足《沁園春》詞,“洛浦凌波”一闕,膾炙人口久已。明徐文長《菩薩蠻》詞有“莫去踏香堤,遊人量印泥”之句,皆詠纖足也。若今美人足,則未聞賦詠及之者。始安周笙頤夔《念奴嬌》雲:踏花行遍,任匆匆,不愁香徑苔滑。六寸圓膚天然秀,穩稱身材玉立。襪不生塵,版還疊玉,二妙兼香潔。平頭軟繡,風翹無此寧帖。花外來上秋遷,那須推送,曳起湘裙摺。試仿鞋杯傳綺席,小戶料應愁絕。第一銷魂,溫存鴛被底,柔如無骨。同偕讖好,向郎乞,借吟舄。
又吳縣某閨媛《醉春風》雲:頻換紅幫樣,低展湘裙浪。鄰娃偷覷短和長,放、放、放。檀郎雅謔,戲書尖字,道儂真相。步嬌無恙,何必運鉤仿。登登響さ畫樓西,上、上、上。年時記得,扶教小玉,畫闌長傍。
兩詞並皆佳妙,亟錄之。
咸豐時,巡檢某,家本素封,非升斗是需,而以一命爲榮者也。所治扼衝要,而戶籍無多。一日,欽差過。欽差者,勝保也。權焰燻灼,不可一世。巡檢奉嚴飭,募人夫六百,翌晨開差,百計■■弗克辦。方忄匈忄矍失厝,忽聞諸亻兼從,翌日爲欽差誕辰。巡檢喜曰“得間矣。”詰朝,欽差坐堂皇,召巡檢跪堂下,問人夫齊集未。對曰:“未也。”欽差則怒甚,謂:“而何人,敢誤吾差?當以軍法從事。”巡檢殊夷然,跪進近膝,從容稟曰:“六百人夫,誠咄嗟未易辦。值欽差華誕,竊願帷暫駐,少伸嵩祝之忱。屬王程匆促,即亦未敢挽留,謹薄具折席,伏乞賞收。”詞畢,叩首至地者再,袖出紅箋封,捧持以進,欽差色稍霽。啓紅封,稍注目,則萬金券也。當是時,左右鵠侍者,{比土}而集。欽差重轉圜,則厲聲詰巡檢:“吾生日,汝烏知者?”則叩首對曰:“欽差生日,猶父母生日,烏敢弗知。”巡檢固六品頂戴,頂車磲。欽差指其頂,若爲斥責之者,謂之曰:“汝知吾生日,胡戴白頂來,其速歸,換藍頂來見我。”巡檢崩角肅退。頃之,欽差啓節,巡檢戴藍頂往送。未幾,以人才保薦,以知縣用,加四品頂戴矣。勝保作威作福,大率類此。及其敗也,朝廷命將軍忠勇多公來拿問,即爲之代。將至矣,偵者以聞,勝方擁豔姬,縱羔酒,殊不爲意,曰:“彼來,隸吾調遣耳。”俄而忠勇捧詔至,開讀畢,仍傳諭旨,問勝保是否奉詔。勝泥首仗罪稱萬死。隨納印綬,易冠服,即日就道,乘二人竹輿,ㄌ以鐵索十數匝。忠勇推情,特許辦裝資,爲馱十有二,寵姬一,得之賊中者,挈以行。從行者,都門數舊僕,及幕僚親厚者一二輩。距節轅數里許,其地某都司駐守,先是,都司固提督,與勝不相能,以微罪,謫今職,奉檄駐守是。勝道出是,當勘驗然後行。都司曰:“而犯官,何得挾重裝,攜眷屬。”既皆扣留,益復促勝行,勝無如何。幕僚者爲緩頰,執弗許。亟返奔,陳乞於忠勇,得給還裝資。寵姬者以賊孥,弗得請。勝泣涕如雨,踉蹌北行,聞者快之。其平日養寇自重,誤國殃民,尤不止弄權怙勢而已。
揚州鹽商皆官也,自咸豐朝開捐納翎枝例,則又皆戴花翎,每日宴集平山堂,翎頂輝煌,互相誇耀。朋從往來,不以輿而以馬,取其震炫道途也。狂生某亦戴其銅頂破帽,帽之後檐,綴以楮鏹,策禿尾瘦驢,日逐隊驪黃孔翠間,或先之,或後之,或並駕齊驅,自謂備極形容之妙。旁觀者輒軒渠。鹽商病焉,而無如何。集資厚賂之,僅乃中止。狂生夙寒,自是稍潤澤矣。張丈午橋說。丈真州人,家郡垣。
世俗異姓結爲兄弟,各具紅柬,備書生年月日,里居官位,及其三代名氏,兄弟妻妾子女,一一詳載。撰吉蒞盟,彼此互換收執,謂之換帖,或雲拜把。殆取手足之誼,願以道義結合者殊鮮。大都揣勢利之見,爲不由衷之周旋。往往兄若弟躋貴顯,則卑下者必躬自退帖,受之者亦岸然不以爲泰。尤有因以爲便,肆行殘賊之奸謀。原之急,無望紓其難;虎日之噬,轉以戕其生。古今來駭魄恫心之事,寧有過於是者乎。
光緒初年,四川東鄉縣民袁騰蛟聚衆抗糧一案,方事初起,東鄉令沈某適公出,令之弟某具牘會垣,以民變告,張皇請兵,意在邀功。時護川督鐵嶺文格,字式崖,素性卞急,漫不加察,輒檄提督李有恆帶兵馳赴,檄文內有“痛加剿洗”云云。有恆尤奉檄操切,戕斃無辜數千百人。適南皮相國張文襄督學西蜀,任滿回京,據情疏劾,有旨交新督丁文誠查辦。或爲有恆危,有恆殊夷然,謂人曰:“吾固遵憲檄辦理,吾何患焉。”陝人田秀慄,字子實,於有恆爲換帖兄弟,時權成都令,承護督指,蘄賺取前檄,歸罪有恆,別爲檄同式,唯“痛加剿洗”改“相機剿撫”,爲得間掣換地。一日,秀慄詣有恆,談次及東鄉案,有恆曰:“吾固遵憲檄辦理,吾何患焉。”秀慄曰:“檄安在,曷示我?則是案結束奚若,可一言而決。”有恆武人,無遠慮,重秀慄兄弟行,益坦率,遽入內,出檄示秀慄。當是時,日向夕矣,客座稍暗,秀慄則持檄從容就門次,若爲審諦者,亟納袖中,易別檄,歸有恆,則慰之曰:“誠然,老哥信無患也。”適有他客至,秀慄匆匆遂行。迨有恆覺察,則已痛悔無及矣。未幾獄具,有恆及沈令皆大辟。秀慄以易檄功,擢刺瀘州,旋調忠州。某日,送客至門,忽神色慘變,自言見有恆來索命,從者掖以入,俄暴卒。此事凡宦蜀者能言之。夫秀慄,狗彘耳,烏足責;獨惜文誠以屏臣碩望,與聞陰賊之謀,又復賞惡勸奸,升擢秀慄,對於“誠”字一字,其能無愧色否乎?
文人短視者夥矣,林璐撰《丁藥園外傳》雲:“藥園先生名澎,杭之仁和人,以詩名。與宋荔裳、施愚山、嚴灝亭輩稱燕臺七子。其讀書處,曰攬雲樓。客乍登樓,樂園伏案上,疑晝寢,迫而視之,方觀書,目去紙不及寸;驟昂首,又不辨誰某。客嘲之,藥園戲持杖逐客,客匿屏後,誤逐其僕,藥園婦聞之大笑。一夕娶小婦,藥園逼視光麗,心喜甚,出與客賦定情詩,夜半披幃,薌澤襲人,小婦卒無語,詰旦視之,爨下婢也。知爲婦所紿,則又大笑。藥園世奉天方教,及官法曹,猶守教唯謹,同官故以豬肝一片置匕箸,藥園弗察。吏人以告,獲免。嘗晨入東省,侍郎李公棠從東出,藥園從中入,瞠目相視,侍郎遣騶卒問訊,藥園趨謝。侍郎笑曰:”是公耶,吾知公短視,奚謝爲。“《外傳》又云:”藥園謫居塞上,茆屋數椽,日晡,山鬼夜啼,飢鼯聲咽。忽聞叩門客,翩然有喜。從隙中窺之,則一虎,方以尾擊戶。“
藥園短視若彼,門隙聽見,殆未必明確以爲虎,容或非虎也。餘聞某名士,觀書軋黔其準;又二人皆短視,相見爲禮,各俯其首,額相觸,則藥園之流亞矣。相傳乾隆朝,某省知府某,入都展覲,召對畢,頓首言:“臣猶有下忱。”上曰:“何也?”曰:“臣有老母,臣來京,別母。母命臣,必仰瞻聖顏,歸以告母。”上曰:“而目朕可。”曰:“臣短視。”曰:“攜眼鏡未?”曰:“有之。”曰:“帶鏡目朕可。”某頓首遵旨。有頃,上曰:“審未?”曰:“審矣。”頓首謝恩出,上嘉其質直。未幾,竟大用,亦短視之佳話也。
乾、嘉以還,金石專門之學,偃師武虛谷與錢塘黃小松齊名。虛谷博洽工考據,尤好金石,同縣農家掘井,得晉劉韜墓誌,虛谷急往買之,自負以歸,石重數十斤,行二十餘里,到家憊頓幾絕。性迂僻善哭,嘗遊京師,主大興朱文正家。除夕,文正饋彘肩、蒙古酒,虛穀食已大哭。主宅驚怪,疑其久客思家,亟慰問之。則曰:“無他,遠念古人,近傷洪稚存、黃仲則不偶耳。”乾隆五十七年,當和政,兼步軍統領,遣提督番役至山東,有所訁察。其役攜徒衆,持兵刃於民間凌虐爲暴,歷數縣莫敢呵問。至青州博山縣,方飲博恣肆,知縣武君聞即捕之。至庭不跪,以牌示知縣曰:“吾提督差也。”君詰曰:“牌令汝合地方官捕盜,汝來三日何不見吾?且牌止差二人,而率多徒何也?”即擒而杖之,民皆爲快,而大吏大駭,即以杖提督差役參奏,副奏投和。而番役例不當出京城,和還其奏,使易。於是以妄杖平民劾革武君職。博山民老弱,謁大府留君者千數,卒不獲。然和遂亦不使番役再出。虛谷之風趣如彼,而其風骨如此。相傳虛谷得《劉韜志》於桃園莊,珍祕特甚。亟仿造一贗石,應索觀及索拓本者,真者則什襲而藏於匱。虛谷歿後,其猶子某,疑其重寶器也,夜盜之出,竭畢生力,幾弗克負荷,及啓視,石也。則怒而委之河。此事殊殺風景,然亦未嘗不有風味,因牽連記之。
張文襄開府兩湖,值六十壽辰。仁和譚仲修時主經心書院講席,撰壽文逾二千言,竟體不用“之”字,避文襄名上一字。文襄亟稱賞之。
滇南大觀樓長聯,膾炙人口久已。庚子五月,北京義和拳匪設立神壇於清涼庵,無名氏仿其體作楹聯雲:五百石糧儲,助來壇裏,登名造冊,亂紛紛香火無邊。看師尊孫臏,祖託洪鈞;神上太公,單傳大士。伸拳閉目,總言靈爽憑依。趁古剎平臺,安排些蘆棚藁薦,便書符唸咒,遮蔽那鉛彈鋼鋒。莫辜負腰纏黃布,首裹紅巾,背繞赤繩,手持白刃。萬千人性命,付與團頭。濃夢酣眠,明晃晃刀槍何用。想焚燬教堂,圍攻使館,摧殘民舍,蹂躪官衙,張膽喪心。那得天良發現,矧殺人越貨,直自同犭制犬貪狼。縱作怪興妖,今已化沙蟲腐鼠。只贏得臺偃龍旗,門隳魚鑰;宮屯虎旅,道走翠華。
滿人多工於應對,而苛其中之所有。無名氏詠四品宗室詩,句雲:“胸中烏黑口明白,腰際鵝黃頂暗蘭。”又某君贈某國人詩,有云:“窺人鷺眼蘭花碧,映日蜷毛茜草黃。”並工麗絕倫。
某縣童試,詩題“多竹夏生寒”。某卷句雲:“客來加暖帽,人至戴皮冠。”學使某亟稱賞之,謂吐屬華貴,非尋常寒能道。又“潤物細無聲”題,句雲:“開門知地溼,閉戶鬧天晴。”某名士亦亟賞之,謂“無聲”二字,熨帖入妙。
同治初年,洪秀全虎踞金陵,號稱延攬英傑。江南處士熊倔,字屈人,嘗挾策幹秀全。秀全奇其才,而不能用,僞翼王石達開與語,悅之,乘間屢言於秀全,卒弗聽,而熊感石氏知己甚深。會洪、楊構釁,楊被收,熊聞耗獨先,亟貽書報石,趣宵遁。石得書,即日微服過熊,欲約與俱,至則已先行矣。石之去洪也,匆匆弗克辦裝,然盡篋所攜,多金玉寶器,所值殊巨。昏夜單騎,走豐碭間,竟爲流寇所困,掠其裝資,並致石於其主帥,石亦不自道誰何。帥遙見石,跣而逆,握手若平生歡。石諦視,則熊也,愕眙出意外。熊曰:“公來何暮?僕爲公營菟裘久矣。太平非王霸之器,性又多疑忌,不受善,以逆取不能以順守,‘一片降幡出石頭’,指顧間事耳。我公誠有意,僕不才,竊願從三軍之後,效一得之愚。如其不然,或遁跡煙霞,放情山水,亦願陪尊俎,奉笑言。僕生平落落難合,所如輒阻,悽愴江潭,生意盡矣。不惜須臾忍死,圖有以報公,冀公不我遐棄耳。”當是時,石固指別有在,無留志,詰旦辭去,熊揮涕送之。未幾,披剃皈釋氏,行腳不知所終。夫石達開,而亦被掠於流寇,絕奇。因被掠而遇熊,頗涉世俗小說窠臼,然而皆事實也。宇內不乏熊生,或並一石達開而弗克相遇,悲夫。
上海新閘橋迤東,有繆筱山醫寓,揭櫫其門者再,與江陰繆筱珊先生姓字巧合,餘嘗作詩賦其事。越翼月,先生至自都門,見而賞之。因再佔一詞,《調寄點絳脣》雲:男女分科,霜紅龕主原耆宿,藕香盈菊,何用參苓。
八代文衰,和緩功誰屬。醫吾俗,牙籤玉軸,乞借閒中讀。
日本和文名詞,東雲,天曉也;珠霰,雹也;年玉,新年饋贈之物也;粟散國,小國也;裙野,山腳也;裙分,分配也;門並,比屋而居也;雪隱,廁也;素讀,但讀而不求解也;蓍書,抄本也;歌道,學作詩也;作言,理想小說也;辛抱,堅志也;言葉,言語也;珍聞,奇聞也;米壽,八十八歲也;金持,富翁也;花取,新婦也;箱入娘,不出戶之少女也;引眉,畫眉也;步銀,行商所得利也;紺屋,染坊也;蒔繪,金漆也;郎從,侍從也;猿松,多言也;淺猿,愚拙也;淺暮,無智也,豬武,過猛而野也;手遊,玩具也;鼻唄,微聲也;鮫肌,粗皮膚也;玉代,纏頭金也;姿見,大鏡也;玉垂,繩線也;竹流,錢也;立花,養於瓶內之花也;徒花,華而不實也;花守,守花園之人也;青立,發芽也;韓紅,大紅也,若綠,新綠也;萌黃,淡青色也;鶯茶,合綠色、棕色、灰色而爲色也;茸狩,採菌也;蓼酢,醬油之一種也;卯花,豆渣也;皆新雋可喜。又天武四年,彼國方崇尚浮屠教,禁食獸肉,有疾則食肉,疾止復初。於吾國《禮經》所云,殆斷章取義焉。市肉者隱其名,曰藥食,亦曰山鯨。所懸望子,畫牡丹者,豕肉也;書丹楓落葉者,鹿肉也。弛禁後遂不復見。黃公度《日本雜事詩》雲:“甚囂塵上逐人行,日本橋頭晚市聲;別有菜場魚店外,丹楓落葉賣山鯨。”夫牡丹,花之富貴者也,乃以爲豕肉之標識,未審託誼何居。
貴池劉蔥石得唐制大小兩忽雷,築雙忽雷閣,繪《枕雷圖》,徵題詠以張之。餘爲撰匯刻傳奇序,附三絕句。其一雲:“取次琅敖按拍來,尋常弦管莫相催。挑燈笑問雙紅袖,參昴星邊大小雷。”蓋蔥石二姬人龍嬋、柳娉,兩忽雷歸其掌記也。甲寅九月初四,值蔥石四十生日,湘陰左子異贈聯雲:“菊酒稱觴,先重陽五日。楚園奏雅,撥四弦雙雷。”殊工切。蔥石滬上所居,名楚園也。
光緒庚子、辛丑間,友人錄示萍齋主人《感懷》八章,步野秋閣學原韻,藏之篋衍久已,茲錄如左:一夜西風萬木凋,繞枝烏鵲去迢迢。
愁邊淚落銀河水,夢裏心翻碧海潮。
日月乾坤雙照外,干戈天地一身遙。
江關蕭瑟尋常事,銅狄摩挲恨不銷。
又:太息迴天力尚微,乘秋便欲破空飛。
一身詎忍言功罪,萬口偏難定是非。
大澤龍蛇終啓蟄,故山猿鳥莫相違。
三千死士田橫島,南望中原涕淚揮。
又:軍符一道下從容,宜有昇平答九重。
誰料廣寒修月斧,卻教洛浦應霜鍾。
越禽向暖孤飛去,桀犬驕人反噬兇。
落日營門敞秋色,喧喧笳鼓頌時雍。
又:久已分封向醉鄉,又憑射獵入長楊。
渭涇清濁雙流合,門第金張七葉昌。
君子何辭化猿鶴,中朝從此有蜩螗。
逢人莫道頭顱好,鏡裏相看半是霜。
又:漢南司馬今人傑,萬事應非築室謀。
歌舞能銷君國恨,死生空廑友朋憂。
功名白髮仍持節,霄漢丹心失借籌。
遙領頭銜是橫海,忍隨李蔡爵通侯。
又:周宣車馬中興日,漢武樓船鑿空年。
奉使更無蘇屬國,談兵偏罪杜樊川。
風雲淮海行看盡,子弟湖湘亦可憐。
昨夜槍又西指,仗誰搔首問蒼天。
鄭111111重見詞源三峽傾,幾人聯袂又蓬瀛。
欲隨幕燕營新壘,已與江鷗背舊盟。
未死秦灰猶有焰,僅存魯壁更無聲。
關山直北多金鼓,要借絃歌寫太平。
又:當年亦是鳳鸞姿,雪壓霜欺歷幾時。
宦味乍同雞肋戀,壯懷應有馬蹄知。
濁醪味薄愁難破,故劍情深夢所思。
風景不殊悲舉目,買山何處採華芝。
八詩皆雋婉可誦,託誼甚顯,可推按得之。惜萍齋姓名,弗可得而詳耳。
浙人有字亞伯者,以京卿致仕家居,頗不理於鄉評。無名氏制聯嘲之雲:“包藏噁心,違父命,奪弟財,枉作京堂四品;圈成霸道,拜中丞,揖明府,得來洋餅三千。”惡字藏下心爲亞,伯字圈去聲同霸,語殊工巧。
甲午中東之役,北洋海軍不戰而降敵。未幾,割地媾和。李文忠蒞約馬關,爲彼人不逞者所狙擊,致傷面部。日本皇后一條美子遣使慰問,饋賜藥物,恩禮周至。無名氏《甲午雜詩》其一雲:憐才雅意出椒房,青鳥傳言到上方。
爲說深恩銜次骨,唐家面藥尋常。
凡上飭下曰仰,唯官文書則然,未聞見於諭旨者。庚子拳匪之變,矯詔南中疆吏,仇逐外人。五月某日,鄂督奉廷寄,有“仰該督撫等”云云,一望而知其爲僞,不奉詔之計益決。
光緒朝,有詔釐正文體,無名氏仿製藝體,書其後雲:“聖朝崇正學,國本不搖矣。夫文體,固與國體攸關者也。釐而正之,不綦要歟?且夫八股之學,創自有宋,盛於有明,至本朝而斐然可觀,燦然大備,因文章之極軌,郅治之鴻規也。乃自喜事之徒,鄙爲無用;趨時之士,棄焉如遺。聖人有憂之,光復典章,釐正文體,煌煌硃諭,炳日星焉。君子曰:是之謂女中堯舜。夫人皆知廢八股、復八股之說之是非矣,曾亦知八股之文體,固何在乎。八股爲孔教之真傳,待後守先,直延堯舜禹湯之一脈。點竄典謨之字,出入風雅之辭,語貴不離宗。願志士名流,唐宋以來書勿讀。八股爲聖朝之定製,震今鑠古,直合學問經濟爲一家,局則擬行世之文,調則效登科之稿,言之如有物,恐矜奇好異。朝廷從此法難寬,可勿正哉。論坐言起行之理,儒士精神虛耗,八股誠足以誤人。似也,而不然也。彼則謂大而能通天人之奧,小亦足包格致之精,苟能養到功深,儒將名臣,由此其選,所謂學有本原者視此也。彼習非所用之言,老成者早鄙爲惑世之妄談矣。挽既倒狂瀾,不幾賴彤廷之釐剔乎。論拘文牽義之爲,學子固執鮮通,八股或足以病國。似也,而不然也。彼則謂出雖無濟世之良才,處可爲安貧之願士。苟能讀書守分,人心風俗,即有所裨,所謂學無浮慕者視此也。觀”民可使由“之語,有國者早奉爲馭才之妙術矣。作中流砥柱,不仰藉深宮之訂正乎,士刁之衰之不可回也。聲光化電,甘師巧藝之爲;西地愛皮,競效橫行之字;棼棼泯泯,謬誇有用材焉,恨不能令讀八股耳。今得聖母當陽矣,講求正學,綸頻宣,語好新奇,功令有所必黜。吾知培閭左之佳子弟,蔚朝右之賢公卿,在此一舉也。列祖列宗,在天之靈,實式憑之已,聖治之隆之萬不替也。金陳章羅,頒爲程式,譚林楊宋,在所誅鋤,穆穆皇皇,羣上無疆頌焉,何莫非重視八股哉。今又懿旨下降矣,誥誡試官,稟承有自,鑑衡偶舛,磨勘之咎難辭。吾知保四千年中國之文明,壯四千萬士林之元氣,恃此一策也。周公孔子,斯文未喪,保佑命之已,猗歟盛矣哉。文明以正,有道萬年,他邦人士,拭目俟之矣。”
此文寓諧於莊,聲調氣機,鈴圓磬澈,允推墨裁上乘。
某省某學堂學生季考,《四書》義題“堯舜之道,孝弟而已矣”。某卷句雲:“夫堯舜,豈非古今大舞臺上之一大英雄哉!”閱卷者商之監督,監督曰:“筆勢尚佳。”遂置高等。
禾中朱竹、徐勝力兩先生爲同徵友,竹居梅里,勝力居城東裏。勝力嘗邀竹飲,或竹攜壺就飲勝力家。二公嘗以名相戲,有“今日朱移尊”,明日徐家筵之謔。見於辛伯《鐙窗瑣話》。曩在金陵,一日宴集,南陵徐積餘,丹徒陳善餘兩君在座,適登盤之品,有鯽魚、鱔魚,座中他客,亦舉以爲笑也。
乙巳、丙午間,山陰某君字鳳樓薄遊金陵。汝南制府絕禮重之,公餘陶寫絲竹,爲秦淮校書小五脫籍。同僚某集句制聯贈之雲:“小樓一夜聽春雨,五鳳齊飛入翰林。”並鳳、樓二字,亦作回鸞舞鳳格,分嵌句中,珠聯綺合,妙造自然。
新曆四年元旦,蕙風搦管續《叢話》。是日也,風日妍和,雲物高朗。俯仰身世,聊樂我員。口占一律,即以實《從話》:陽生一九葉龍躔,寶欣開泰運先。
吉語桃符春駿發,清輝桂魄昨蟾圓。
衣冠萬國同佳節,歌管千門勝昔年。
晴日茜窗揮彩筆,歲華多麗入新編。
向來酒價至賤,以杜少陵詩“速須相就飲一斗,恰有三百青銅錢”爲最。其次則漢昭帝罷榷酤之時,賣酒升四錢。又其次則唐楊凝詩云:“湘陰直與地陰連,此日相逢憶醉年。美酒非如平樂貴,十升不用一千錢。”至李太白雲“金尊清酒鬥十千”,則唐詩人用此語者多矣。米價至賤,以漢宣帝元康間谷鬥五錢爲最。其次東魏元象、興和中,谷斛九錢。又次唐元和六年,天下米鬥有值二錢者。唐太宗時,米鬥三錢,後世以爲美談。蓋未考尤有賤於此者。新年善頌善禱,以醉飽爲第一要義,故記之。
乾、嘉間,大興朱相國文正介節清風,纖塵不染,雖居臺鼎,無殊寒素,與新建裘尚書文達爲文字至交。某年,歲雲暮矣,偶詣文達。談次嘆曰:“貧甚,可若何?去冬蒙上方賜貂褂,比亦付質庫矣。”文達笑曰:“君貧甚,由自取,可若何。欲一擴眼界乎?”因出所領戶部飯食銀千兩,陳之几上,黃封<;黃亢>;然。文正略注視,輒起自座間,手攫二巨鏹,登車遂行。茲事誠至有風趣,苟非文達,文正斷不出此。其陳銀几上也,固欲周之也。文正會其旨,故取之弗疑。莊生所謂“相視而笑,莫逆於心”,晚近無此交情也。
甲寅四月,日本澀澤青淵男爵來遊滬上,先之杭州,拜明儒朱舜水先生祠墓。將遊京師,取道曲阜,謁孔林。自言其生平得力,不出《論語》一部,誠彼國貴遊中錚佼者。餘嘗賦詞贈之,《調寄千秋歲》,雲:“雲帆萬里,人自日邊至。桑海後,登臨地。湖猶西子笑,江更春申醉。誰得似,董陵澆酒平生誼。
九點齊煙翠,指顧停徵轡。洙泗遠,宮牆峙。乘桴知有願,淑艾嘗言志。道東矣,蓬山回首呈佳氣。“
按:日本自魏明帝時通中國,其主文武天皇,釋奠於先聖先師,尊崇孔子。彼國名儒著有《先哲叢談》一書,恪守程朱之說,於性理之學,多所發明。蓋聖學東漸,由來舊已。又同治時,有雅裏各者,籍英吉利國,曾遊歷京師,先迂道山東,謁曲阜孔林。金匱王紫詮《送雅君回國序》稱其注全力於《十三經》,取材於馬、鄭,折衷於程、朱,於漢、宋之學,兩無偏袒。譯有《四子書》、《尚書》二種,彼國儒者,鹹嘆其詳明賅洽,奉爲南針云云。則西懦亦向風慕義,尤爲難能可貴矣。
清制視翰林至重,庶常散館列二等者,輒以部曹改官。康熙十七年,新城王尚書文簡由戶部四川司郎中召對懋勤殿賦詩,次日,遂改侍講;未任,轉侍讀。由部曹改詞臣自文簡始,實異數也。
咸豐十一年八月,曾文正克復安慶,部署粗定,命莫子大令,採訪遺書,商之九弟沅圃方伯,刻《王船山遺書》。既復江寧,開書局於冶城山,延博雅之儒,校讎經史。政暇,則肩輿經過,談論移時而去。住冶城者,有南匯張文虎、海寧李善蘭、唐仁壽、德清戴望、儀徵劉壽曾,寶應劉恭冕,此江南官書局之ㄈ落也(《蕙風{移}二筆》)。按:杭州錢東生《文獻徵存錄》雲:“黃儀,字子鴻,常熟人,尚書徐乾學開書局於江南洞庭山,儀與顧祖禹、閻若璩、胡渭併入幕。”此江南官書局之先河,特在蘇不在寧耳。
林璐撰《丁藥園外傳》,屢形容其短視,餘前節錄並連綴短視雅故,茲又得二事。昭文邵荀慈目短視,每作書,望之若隱几臥者。冬月脫履擁爐坐,俄客至,卒覓履不得,躡他履以出。履左右各異,客匿笑,荀慈亦自笑,已且復然,不以屑意。吳江吳漢槎性耽書,然短於視,每鼻端有墨,則是日讀書必數寸矣,同學者往往以此驗其勤否。
宋政和末,御史李彥章言:“士大夫多作詩,有害經術,詔送敕局立法,官習詩賦杖一百,事絕可笑。餘前記之,然不過立法而已,未聞受杖者誰也。比閱《文獻徵存錄》,有云:”周,字青士,嘉興人,遭亂棄舉子業,受廛糶於市。一日,市有鬻故家遺書者,買得一船,筐鬥斛權衡紛陳滿肆,每讀之糠乞中,意陶然自適也。嘗客遊嘉善,借寓柯氏園,月夜詩興絕佳,輒吟哦達旦。適郡丞某,以事至部,寓與園鄰,攪吟聲不寐。詰旦,遣隸拘青士至,撻而逐之。“此則吟詩見撻,竟成事實,不尤可笑耶。一說,青士自陳與竹善,僅乃得免。餘意不如並不自陳,撻則撻,逐則逐,乃益高絕。昔倪雲林被毆於精徒,強忍弗呼囂。或問之,曰:”出聲便俗。“其旨遠矣。
凡人記憶力強,則讀書事半功倍,然而天之所賦,不可強也。茲略舉見於記載者:顧亭林在京師邸舍,王阮亭曰:“先生博學強記,請誦古樂府《蛺蝶行》,可乎?”即朗念一過,同坐皆驚。吳江潘次耕幼有聖童之目,覽歷日一過,即能闇誦,無所訛脫,首尾不遺一字。錢塘陳句山幼好學清警,嘗遊西湖淨慈寺,讀門榜三篇,還家試誦,略無遺脫。甘泉焦裏堂八歲至人家,客有舉馮夷音如縫尼者,曰:“此出《楚辭》,馮讀皮冰切。”客大驚。陽湖孫淵如年十四,能背誦《文選》全部。之五君者,其資質得於天者獨優,故其才力過乎人者甚遠。又玉峯徐大司寇凡人有一面者,終身不忘,無材藝者,不入門下,有執贄者,先繕帙以進。公十行俱下,頃刻終篇,其有不善處,則折角志之。其人進見,公面命指示,一字不爽,則尤能記憶人之面貌,往往善讀書者之所難也。相傳乾隆時,和記性絕佳,每日諭旨,一見輒能默記,乃至中外章奏,連篇累牘,和倉猝披閱,能一一提綱挈領,批卻導。以故與聞密勿,奏對鹹能稱旨,所謂才足濟奸,聰明誤用者矣。
凡人於己所擅長,未可自以爲至;即至矣,或反不如未至者之爲愈。則夫學問器識之間,深識者必窺之於微焉。比餘甄述古人之記性過人者,續獲二事,綴錄如左,而其故可推矣。吳長元宸垣《識餘》雲:“南宋肅王樞,與沈元用同使金,館於燕山憫忠寺。寺有唐碑,詞皆偶麗,逾三千言。元用素強記,即朗誦一再。肅王不視,且聽且行,若不經意。元用欲矜其敏,取紙背書之,失記者闕之,僅十四字。肅王取筆盡補之,並改正元用數誤字,置筆他語,無矜色。元用爲之駭服。”
黃蛟起西神《叢話》雲:“丁松年,字壽夫,惠遠,字懷明,與邵文莊公少皆絕穎。嘗偕遊洞虛宮,見庭有鵝羣,入弄之。道士某,戲謂欲爲籠鵝右軍耶?因笑指屏風曰:”此王學士耐軒壽先師祖文,幾三千言。向聞三君敏妙,能誦十遍背之,當烹鵝以餉。“松年曰:”一遍足矣。“即起略觀,背之如流,不失一字。惠遠朗誦二遍,訛三四字。文莊細讀三遍,訛八九字。道士甚喜,急宰鵝治具,出佳釀佐之,盡歡而散。謂弟子曰:”邵子深沉不苟,必大臣也。二子質雖敏,氣太浮,恐非遠到器。“後松年以儒士第一人應舉,不第,忄屯鬱遽卒。惠遠登成化癸卯科,仕終京兆通判。唯文莊登第爲宗伯,悉如道士言。”
前話述朱文正攫金事,謂苟非裘文達,文正斷不出此。茲又得一事略相類:北平崔青蚓能詩善書,居恆介節自持,簞瓢屢空,晏如也。史閣部忠正家居,過其舍,見青蚓絕食,乃留所騎馬歸,青蚓牽於市賣之,沽酒,招其友飲曰:“此酒自史道鄰來,非盜泉也。”一日而金盡。蓋可取而不取,焉有君子。而爲是矯情,卻之爲不恭,對於知己,尤非所敢出也。
北齊所刻佛經,文字勁偉,拓本雖非艱致,然往往不全,爲可惜耳。相傳陽曲傅青主晚隱於醫,一日,走平定山中爲人視疾,失足墮崖穴,僕伕驚哭。青主傍徨四顧,見有風峪,中通天光,石柱林立,數之得一百二十六,則高齊時佛經也。摩挲視之,終日而出,欣然忘食,其嗜奇如此。
《文獻徵存錄》錄洪思引趙秋谷之言曰:“思爲《長生殿》傳奇,非時演於查樓,觀者召如雲,而言者獨劾予;予至考功,一身任之,褫還田裏,座客皆得免。思亦被逐歸。”按:《長生殿》被劾事,見於記載數矣。唯秋谷獨任其咎,俾免他客云云,爲他書所未載,是不可弗傳也。
雍正時,錢塘汪積山善爲詩,尤工五言。論者謂覽其詩,非徒有雅緻,乃別見貞白之性。有《積山集》六卷。少補諸生,好潔成癖,每受知於學使者,終不肯畢鄉試,以場屋儲積污猥,易沾垢漬也。嘗考昔人以潔癖著者,莫如米海嶽、倪雲林,二公未嘗廁身場屋,從事科舉,殆亦不屑不潔之故歟?
康熙時,王漁洋詩弟子許子遜由進士官福建知縣。許雖文士,絕擅拳勇,嘗補武平令,縣境與粵東某縣毗連,兩縣民因爭山地械鬥,許馳赴填戢。粵民殊獷悍,羣起歐扌失許,則敗於許,皆賓服,弗敢肆。後以年老乞疾歸,息影里閭,逾古稀矣。一日,有老僧山東人,踵門請角藝。許延見,從容語之曰:“若與僕皆老矣,心雄發短,胡競勝爲?矧兩敗必有一傷,夙非怨仇,即亦何忍出此。何如各奏爾能,以優劣爲勝負也。”僧韙之。於是會射,則皆中的;較力,則舉任相若。旁觀者末由稍稍軒輊。許窺於微,知僧實有勝己處,則與之約:“吾曹孰勝負,以翌日爲期。視一事之能否爲斷。”則置酒召賓朋,許忽默坐運氣,令髮辮上指,卓立若植竿然。其辮繩{艹到}垂飄拂,若矛戟之繁飾也。僧無辮,謝不敏,竟伏退。此沛公所謂“吾寧鬥智,不能鬥力也”。子遜有《竹素軒詩集》,清新俊逸,不墜漁洋宗法。
寒食禁火,相傳因介之推事。猶端午競渡,因屈原也。洪武《本草堂詩餘》,陸放翁《春遊摩訶池》《水龍吟》“禁菸將近”句注云:“《周禮。司ピ氏》:”仲春以木鐸,犭旬火禁於國中。‘“此別一說也。
錢塘梁山舟學士父文莊,官至大學士。文莊未達,居鳳凰山麓,夫人夜織,兒嬉於旁。虎突入戶,夫人驚絕,山舟戲如故,神色自若。亟問之,曰:“有大獸來,四顧而去,亦不知爲虎也。”其後乾隆五十五年,以在籍侍講,入都祝釐,不肯詣時相門,有以禍福怵之者,勿顧也。其威武弗屈,已於幼不畏虎時徵之矣。靈嚴尚書畢公自楚贈大硯,不納,使人委之而去。越數年,友有宦於楚者,仍附還畢公。夫所贈僅大硯,且贈者爲畢公,宜若可受矣。而介介若是,詎預知其功名之不終耶。
歸安嚴九能生而識字,四歲作書徑尺,有規矩,十齡於屏風上爲四體書,擅其藝者莫能及,號爲嚴氏奇童。昔白香山七月識“之、無”,元王恂三歲識“風、丁”,蓋亦經人指授,且僅識此二字耳。若夫生而識字,則嚴先生而外,未之有聞。先生父樹萼,聚書至數萬卷,其涵育有自來矣。
仁和葉登南,乾隆十六年成進士,改庶吉士,散館補江西建昌令,居官口不言阿堵物,避俗如仇,人以爲迂,而民甚安之。藩狀貌癯瘠甚,趨府白事,在公所罕與人言,人常怪之。一日,值貲郎在坐,藩殊不耐,閉目坐久。同官問何爲,閉目不答,微語曰:“癡人去否?”郎大恨,卒爲所中,以微譴罷歸。夫貲郎誠癡,亦復可人;貲郎而不癡,則益弗可耐耳。
曾文正官翰林時,一日,閱海王村書肆。同時買書者先有二人在。其一人遺一錢於地,一人亟躡之。俟遺錢者行,亟俯而拾之,亦遂行,意若甚得者。文正微詢肆中人,皆得二人姓名。迨後文正開府江南,有知縣新到省來見者,閱其姓名,則當年拾錢人也。文正愀然曰:“若人一錢如命,一旦膺民社,欲無剝民脂膏,得乎?”亟劾罷之。大臣留意人才,淑慝之鑑,操之有素。即其憶力過人,亦迥乎弗可及已。
滬語謂男女私識曰姘頭。按:《倉頡篇》:“男女私合曰姘。”茲字意乃絕古。《漢律》雲:“與妻婢奸曰姘。”又別一義。
友人某君告餘,某日送某參政北行,歸途宴集某所,晤東陽方伯。東陽自言:“日來甚欲填詞,因叩以近作,則擬賦《鷓鴣天》,僅得起句雲:”從此蕭郎是路人。‘適案頭有《北山移文》,雒誦至再。俄而客至,遂不竟作。“此七字含意無盡,真黃絹幼婦也。
吾廣右古文家,平南彭子穆,永福呂月淪,馬平王定甫,臨桂唐子實、朱伯韓、龍翰臣皆得桐城嫡傳,所作多名言精理,不同率爾操觚。地本偏僻,士唯治樸學,不屑標榜通聲氣,以故姓名或不出裏,而其流弊所極,乃至不唯不標榜,而反相傾軋。一二穎異少俊稍脫略邊幅,輒局不見容,往往垂老殊鄉,不敢言旋邦族,言之增於邑焉。因論諸鄉先生,不能無感。定甫先生有《龍壁山房文集》梓行,其《計豢龍傳》一首,事屬異聞,移錄如左。
“計豢龍,馬平人。先世山東,祖國選,從徵粵西蠻,至柳州,以功授五都都亳鎮巡檢。卒,子仲政貧不能以歸,家焉,而熟知瑤壯情。知縣張霖薦其材,以諸生承父職。溪洞反者,多所擒滅,諸蠻畏之。仲政卒,子永清業於農,日行龍溪隴上,拾巨卵異之。歸翼以鵝,生龍子,畜之鉢,鉢盈,泳以池,將溢焉,乃縱之衝豪山潭間,日投飲以牛羊之血,人皆馴之。一日,女紅裳者過潭側,龍謂血也,起吞之。永清怒,僞爲投牛羊血者,龍出飲,而遽手刃斷其尾,龍自是潛不出。或言大風雨晦冥之日,昇天行矣。永清死,將出葬,龍降於庭,家人駭奔,徐寤其爲鉢中物也。前而祝曰:”爾不忘豢者耶?“則往卜諸幽。將舁葬焉,龍蜿蜒,衆尾之,龍伏計東寨山之崖下,衆以永清窆焉。”
餘幼聞諸父老言,與志傳小異。籲,亦神怪矣哉。嗣計氏子孫,爲馬平望族,天順、成化間,登甲乙科者不絕雲。
閱蕭山湯紀尚《文乙集》,有《紫繮頌》一首,爲合肥相國李文忠作。偶與漚尹談及,謂羌無故實,殊難工也。漚尹因言近有一紫繮掌故。先是,浙中某閨秀矢志,非極品大臣不嫁,職是桃夭梅В,芳期屢愆,迨後仁和相國王文勤由樞相告歸,有續膠之舉,竟如願相償焉。文勤曾蒙賞用紫繮,結日,其公子某先意承歡,備極優禮,彩輿八座,特換紫繮,其他鹵簿稱是。旁觀者鹹嘖嘖稱羨,新夫人尤躊躇滿志雲。
海虞沈石友自號鈍居士,有硯癖,藏硯絕夥。比貽餘二拓本,因記之。玉溪生像硯,高七寸五分,寬五寸二分,厚一寸三分。琢池方式,近趾處稍狹,背面琢圓式凹下,而像凸起。像半身右向,結帶巾,衣後有花紋方式,略如補服而稍下,其上方題雲:“予得宋人寫無題詩卷子,首列玉溪像,脫失過半,落墨瀟灑,非龍眠一輩子不能到。因屬包山子摹此硯背,及刻成而陸已謝世矣。仲石記。”右下角有“香心賞”白文印。左邊稍下,有“憲成”朱文印。右側題雲:“香兄以玉溪生像硯拓本求題,視其神采飛騰如女子,製作之精,可想見矣。愚有上官周《唐宋詩人像》一冊,至玉溪谷微病其多態,今始知上官氏之學有淵源,非妄爲者。仲石不可考。嘉慶二年,歲次丁巳,秋八月二日,北平翁方綱。”“蘇齋”白文印,硯趾左偏,石友題雲:我讀韓碑詩,頂禮玉溪像。
千古翰墨緣,神交結遐想。
阿翠像硯,高六寸七分,寬四寸四分,厚一寸五分,池琢圓式。四周隆起而中凹下,上方蓄水處亦凹下,佔高一寸六分,凹中左偏,有“半山一侶”白文印。背面刻阿翠像,倚幾右向側坐,右手持卷軸,全身不露足。左方題“鹹淳辛未阿翠”六字,分書,像及題款皆凸。右側題雲:“綠玉宋洮河,池殘歷劫多。佳人留硯背,疑妾舊秋波。己丑三月得此硯,墨池魚損去之,背像眉目似妾,面右頰亦有一痣,妾前身耶?阿翠疑蘇翠,果爾,當祝髮空門,願來生不再入此孽海。守貞記。”
馬字朱文橢圓小印,左側石友題雲:片石歷四朝,兩美合一影。
想見畫長眉,露滴玉蟾冷。
洗汲綠珠井,貯擬黃金屋。
若問我前身,爲疑王百穀。
刻畫入精微,脂香泛墨池。
漢家麟閣上,圖像幾人知。
硯趾安吉吳昌碩跋雲:“石友示蘇翠像硯,馬守貞題,可稱雙絕。翠樂籍,工墨竹、分隸。鹹淳辛未,宋度宗七年。己丑,明萬曆十七年也。”
蕙風按:《畫史會要》雲:“蘇氏,建寧人。淳間流落樂籍,以蘇翠名。嘗寫墨竹,旁題八分書。如倚雲拂雲之類,頗不俗。亦作梅蘭。”今此硯像題款,正作分書,則阿翠即蘇翠無疑。《畫史》雲淳間,則鹹淳之誤也。
嘉慶《涇縣誌》,洪北江爲總修,體例精審,卓然可傳。其《人物誌。志壽考》有云:“明查萬綱,九都人,年一百二歲;季弟萬採,年一百歲。萬綱兄弟四人,仲萬紀,叔萬芒,皆年九十餘。子友爵,年八十餘,五老一堂。知縣何大化贈以扁額雲‘壽星五聚’。又查永闊,九都人,年百歲,知縣李日文,以”天賜百齡“扁額旌之,縣誌記永闊,與萬綱相連,蓋爲時相去不遠也。”夫人壽期頤,世不多覯,若查氏一門,躋百齡者三人,誠山川間氣所鍾,求之志乘中,殆不能有二焉。
有清之將亡也,叉雀之嬉成爲風氣,無賢愚貴賤,舍此末由推襟抱,類性情,而其流弊所極,乃不止敗身謀,或因而誤國計。相傳青島地方,淪棄於德,其原因則一局之誤也。當時青島守臣文武大員各一:文爲山東道員蔣某,武則總兵章高元也。歲在丁酉,蔣以闔差調省,高元實專防務。某日日中,炮臺上守兵,偶以遠鏡瞭望海中,忽見外國兵艦一艘鼓浪而來,亟審睇之,則更有數艘,銜尾繼至,急報高元。高元有雀癖,方與幕僚數人合局,聞報夷然曰:“彼自遊弋,偶經此耳,胡張皇爲?”俄而船已下碇,辨爲德國旗幟,移時即有照會抵高元署,勒令於二十四點鐘內,撤兵離境,讓出全島。高元方專一於雀,無暇他顧,得照會,竟姑置几上,其鎮靜情形,視謝安方圍棋得驛書時,殆有甚焉。彼特看畢無喜色,此則並不拆視也。久之,一幕客觀局者,取牘欲啓封,高元尚尼之,而牌已出矣。幕客則極口狂呼怪事。高元聞變,推案起,倉皇下令開隊,則敵兵已布通衢踞藥庫矣。將士皆挾空槍,無子藥。既不能戰,詣德將辯論,亦無效,遂被幽署中。於是德人不折一矢而青島非復中國有矣。事後,高元疊電總署,謂被德人誘登兵艦,威脅萬端,始終不屈,皆矯飾文過之辭耳。嗟乎,青島迄今再易主矣。吾中國亦陵谷變遷,而唯看竹之風,日盛一日。尤足異者,舊人號稱操雅,亦復未能免俗。羣居終日,無復氣類之區別,則此風伊于胡底也。俯仰陳跡,感慨系之矣。
宜興許午樓囑審定其尊人《木民漫筆》,泰半詩話及異聞,間涉災祥果報之說,關係掌故者絕少。茲節錄數事如左:壽陽相國祁文端易簀日,胸微溫,越六日復甦,索筆題詩云:“聖駕臨軒選異才,八方平靖物無災。上元世業十年後,自有賢豪應運來。”
長白青墨卿督學江蘇,無名氏制聯雲:“白旗丁偏心真可怕,青瞎子無目不成睛。”頗工,然非實錄。青公鑑衡殊允也。
周迪號藕塘,鄉試薦卷,以“心腹腎腸”,爲滿洲某公所黜,曰醫書不可入文。曹鐵香太中朝考以“”字見抑,鐵香詩云:“御頒詩韻從頭檢,字何曾作蘊書。”
楚某貴人,蚤歲不善治生,簞飄屢空,高尚其志,不受嗟來之食。有戚某官江蘇,往探,兼爲山水之遊。抵金陵,其戚早引歸。資用既罄,幸逆旅主人不甚索逋,且時來就談,曰:“相君之貌,非久困風塵者。”因教以卜,設肆於店門,日用粗給無贏餘。開年首春,主人致酒曰:“今歲值大比,請復理舊業。”主人日來勸讀,若師保,端陽後餞行,贐白金三十兩。貴人歸而舉於鄉。次年成進士,入翰林,即郵書報主人而未得達。後十數年,貴人總制兩江,微服訪之,主人老不復識客。久之始悟,握手如平生歡。出酒同飲,貴人徐告之故。主人驚起欲拜,貴人捺令坐曰:“貧賤交勿拘形跡。”遂邀主人爲食客。甚長子固營卒,旋擢守備;次子略識字,爲納資得縣丞,官於浙,後至司馬。
漚尹言,朱九江有猶子酷嗜錢。一日,九江謂之曰:“錢之爲物,有何佳處,汝顧愛之若是?”猶子者亦請問九江曰:“錢之爲物,有何不佳處,叔顧不愛之若是?”斯言饒有哲理,猶子者亦復不凡。因憶吾鄉桂林,清議絕可畏。舍兄東橋所居,距吾廬不數武,某日向夕詣兄,值盛暑,未易長衣。甫出門,遇一友,遽訶餘曰:“汝何故着短衣出門?”餘亦笑詰之曰:“汝何故着長衣出門?”當時此友,竟急切不能答也。
餘年十三四,不知詩爲何物,輒冒昧屢爲之,有句雲:“薄酒並無三日醉,寒梅也隔一窗紗。”姊丈蔣君梓材,見而誡之曰:“童子學詩,胡爲是衰颯語?”因舉似其近作,句雲:“有酒且拌今夕醉,好花不斷四時春。”自謂興會佳也。詎蔣君不數年即下世,餘雖坎廩無成,然而垂垂老矣。因憶及訶餘之友,牽連記之。蔣君雅人,其規我,其愛我也。
近人某氏撰野乘,有“某太史遺事”兩則。某太史者,故相國某之館賓也。相國晚節不可道,方隆盛時,則然講學家也。太史貌理學迎合之,其遺事野乘殊未備。相國邸第,在前門內東城根,太史寓所在前門外西河沿,相距非甚遠,而亦未爲甚近。太中固英年,堂上猶具慶,自到館已還,下榻相國邸,每日授讀餘閒,必回寓省親一次。往還時間,不差繭發。且無論寒暑風雨,必步行不乘車,相國以是益重之。而不知其去時,出相邸數武即顧車;回時,未至相邸數武,僅舍車而徒。且未必果回寓,即回寓,亦未必非別有所爲也。太史尊人近耄耋,患失明。一日,太史夫人炙牛脯,雜紫蘭丹椒,芬馨撲鼻觀。尊人問焉,且曰:“幸分而翁一杯羹也。”適太史省親在寓,則對曰:“吾家近戒食牛犬,安有是?其殆東鄰殺牛乎?”太史以相國奧援,入清祕堂,京察一等,出守大郡。嘗語友人曰:“居官要訣,唯穩、冷、狠三字。”友人徐曰:“其如別有三字,不能兼顧何?”曰:“何也?”曰:“君、親、民也。”太史慍甚,而無如何。先是,太史之捷於鄉也,年甫十七,其尊人持重特甚,囑一老僕衛之北行。老僕者,與太史尊人年相若,其尊人幼年入塾時,僕即爲僮伴讀者也。其行也,以仲冬,由東大道遵陸。當是時,風氣猶未甚開,視航海猶畏途也。太史爲節費計,與友人共賃一車,而命老僕徒步以從,風雪長途,踉蹌歷十八站。甫抵都門,僕以積勞病歿,太史夷然,薄斂叢葬之而已。太史自應童子試,至於散館考差,皆出手得廬,未嘗枉拋心力。年未三十,一麾出守,東南繁富,宦橐甚充,其福命誠加人一等。國變以後,不聞消息。意者,坐擁厚資,優遊林下矣。
有清一代,滿大臣昏庸陋劣,見於載籍,不勝僂指。定遠方子嚴《蕉軒隨錄》所記一事,尤爲奇絕。雍正間,陝西巡撫西琳接見僚屬,有二裁縫旁坐縫衣,不但司道恭輯,二裁縫穩坐,至府廳以下,或長跪白事,二裁縫穩坐如故,凡地方緊要事事件,一一聽聞。大小官員,莫不駭異。見陝西糧鹽道杜濱奏摺。意者,滿人好修飾邊幅,雖苛其中之所有,而於章身之具,務求熨帖安詳。茲事非裁縫不辦,宜其待之有加禮也。雖然,若西琳者,殆猶有質直之風焉。優禮裁縫,即不妨令衆人見之,以視工於掩著,貌爲尊嚴,而其中不可問者,猶爲襟懷坦白已。
滿大臣軼事,尤有絕可笑者。乾隆季年,山東巡撫國泰年甫逾冠,玉貌錦衣。在東日,酷嗜演劇,適藩司於某,亦雅擅登場,嘗同演《長生殿》院本。國去玉環,於去三郎,演至“定情窺浴”等出,於自念堂屬也,過褻或非宜,弄月嘲花,略存形式而已,詎舞餘歌闋。國莊容責於曰:“曩謂君達士,今而知迂儒也。在官言官,在戲言戲,一關目,一科諢,戲之精神寓焉。苟非應有盡有,則戲之精神不出,即扮演者之職務未盡。君非頭腦冬烘者,若爲有餘不敢盡,何也?”於唯唯承指。繼此再演,則形容盡致,唐突西施矣。國意殊愜,謂循規赴節,當如是也。其後國爲御史錢南園所劾,旋解任去,而鵲華明湖間,猶有流風餘韻,令人低徊不置雲。
光緒朝,江西巡撫德馨酷嗜聲劇,優伶負盛名者,雖遠道必羅致之。節轅除忌辰外,無日不笙歌沸地也。新建令汪以誠者,有能吏名,專爲撫轅主辦劇政,即俗所謂戲提調也。邑署中事無大小,悉付他員代之。是時贛人爲制聯曰:“以酒爲緣,以色爲緣,十二時買笑追歡,永夕永朝酣大夢;誠心看戲,誠意聽戲,四九旦登場奪錦,雙麟雙鳳共銷魂。”額曰:“汪洋慾海。”四九旦、雙麟雙鳳,皆伶名也。稍後,柯逢時撫粵西,頗不洽輿情。無名氏制聯雲:“逢君之惡,罪不容於死;時日曷喪,予及女偕亡。”額曰:“執柯伐柯。”兩聯額皆嵌姓名同格,粵聯集句尤渾成。
道光時,浙江巡撫烏某蒞任有年,唯留意海塘工程及考試書院二事,浙人作對譏之曰:“畢生事業三書院,蓋世功名一海塘。”康熙朝,商丘宋牧仲撫吳十九年,嘗修滄浪亭,刻《滄浪亭小志》,又修唐伯虎墳,然似有不慊輿情處。其撫署東西兩轅門榜曰:“澄清海甸,保障東南。”時有加三字成聯句雲:“澄清海甸滄海水,保障東南伯虎墳。”右兩事略相類,然如烏某者,固猶有一二善政;如宋公者,尤不失文采風流。求之晚近鉅公中,殆猶未易多得焉。又宋中丞題滄浪亭聯曰:“共知心似水,安見我非魚。”或改水爲火,改魚爲牛,暗合其名,亦堪一噱也。
客歲秋冬間,纂《陳圓圓事輯》,得萬餘言。比閱長沙楊朋海《詞餘叢話》,有云:嘉慶間,蘇州鄭生客遊滇,春日踏青商山,訪圓圓墓不得,崩榛荒葛中,忽迷歸路。俄而落照西沉,暮煙籠樹,遙望前途,似有人家,思往借宿。至則朱門洞開,玉金鋪,儼然王侯第宅。乃使閽者轉達,良久而出,導入東廂。爲設食,尊酒簋貳,亦極精潔。飯已,有老嫗出問:“客操吳音,是何鄉貫?”具告之。少頃,嫗秉燭而出,肅客登堂,有女子容色絕代,羽服霓裳,如女冠裝束,降階而迎曰:“妾即邢氏,埋香地下,百有餘年。時移物換,丘隴就平。念君是妾同鄉,有小詩十首求爲傳播。”因命侍女取詩付鄭。其末章雲:“鴛鴦化盡魚鱗瓦,難覓當年竺落宮。”鄭問“竺落”之義,曰:“竺落皇笳天,爲十八色界天之一。載在《道經》,妾舊時所居宮名也。”取翠笛一枝以贈,並吟一詩曰:“嘆息滄桑易變遷,西郊風雨自年年。感君吊我商山下,冷落平原舊墓田。”遂命送鄭出。時東方微明,向之第宅,俱無所見。唯西面隱隱若有垣墉,諦視之;則深林掩映而已。然袖中玉笛故在,視其詩箋,則多年敗紙,觸手欲腐,墨色亦暗澹,迥非人世之物。鄭以幽會荒唐,刻圓圓遺詩,託諸箕筆。東海劉古石傅會作《商山鸞影》傳奇,彌失其真。蘇人蔣敬臣爲予言如此。
右楊氏《叢話》所述,跡涉幽渺,未可據爲事實。曩閱長樂謝枚如《賭棋山莊詞話》,載朱淑真降箕,賦《浣溪沙》詞,其後段雲:“漫把若蘭方淑女,休將清照比真娘。”朱顏說與任君詳,餘嘗輯《淑真事略》,亦未採入。
康南海寵姬何女士ヤ理,殤於滬寓邸第。其門下客某制聯恭挽雲:“天若有情亦老,人難再得爲佳。”南海亟獎藉之,時方歲晚,饋遺有加。
近人某筆記載吳三桂爲前明武舉,出江南某公門。某公歿,其子奉母貧甚,間關抵滇,既半載,寄食於藩下護衛。得間通謁,吳立待以殊禮,留邸第數月。旋以母老告歸,則大集賓僚祖道,饋贐逾二萬金,別扃一篋爲母壽,皆珠寶。某歸,遂爲富人。按:延陵軼事,此類非一。少時曾爲毛文龍部將,既貴,與毛氏久不相聞。浙帥李某,強奪毛氏宅,毛無如何。事聞於吳,立責令李還宅,且輸金謝毛氏。傅宗龍亦三桂舊帥,其子汝視之如兄弟。王府門禁嚴,汝非時出入,無敢詰者。寧都曹應遴於三桂有恩,其子傅燦遊滇,以十四萬金贈行。三事見南昌劉健《庭聞錄》。
北京政事堂地望高絕,以簡爲重。某君擬撰楹聯雲:“竟日淹留佳客坐,兩朝開濟老臣心。”屬對工切,集杜工部句,尤天然巧合。
曩撰《臼辛漫筆》,有“瓊花豔遇”一則,蓋聞之於皖友。歲在甲寅,晤廣陵吳嵇翁爲言此事丁道、鹹間,事之究竟,有出吾舊聞外者,因並前所記述焉:瓊花觀未尾時,皖人米客某春日獨遊,忽逢麗人,相與目成。夕詣客所,自言我仙女也,遂諧燕好。客設肆仙女廟,挈女同歸,它人不之見也。其後漸泄,同人有求見者,客爲之請,女曰可。某日會坐,忽聞香風鬱然,彷彿麗人立數步外,宮裝繡裙,腰如約素,雙翹纖削若菱,腰已上輕雲蔽之,神光離合,倏忽不見。會客經營失意,謂女曰:“卿仙人,曷爲我少紓生計?”女曰:“世間財物各有主,詎可妄求?”郡城有售呂宋票者,囑客往購,謂當稍竭綿薄,比客詣郡購票歸,不復見女,票亦旋負。一月後,消息杳如,望幾絕矣。女忽自空飛墮,短衣帶劍,雲鬢蓬飛,氣息僅屬,謂欲飛渡呂宋,爲君斡旋,詎該國多神人守護,斥逐良苦,歸途又爲毒龍所劫,僅乃得免。客亟捧持慰藉之,女亦從容復其故常。自是,與居越二稔,雖琴瑟在御,未足方其靜好也。一日,客因事外出,洎歸,女則置酒麴房,囑客共飲。江東之霍,漢南之雋,紫翼青,瓊漿玉膏,不知其致奚自也。酒間,自取洞簫吹之,聲不同於引鳳,曲乃犯乎離鸞。蘇長公所謂如怨如慕,如泣如訴,其爲愴恍悽悒,殆無以逾焉。簫闃,復倚聲而歌之,歌曰:“明月清風兮夜如何其,醉不成歡兮我心傷悲。執子之手兮黯然將離,桑田滄海兮後會難期。更進一杯兮勸君勿辭,千秋萬歲兮人天相思。”歌畢,捧觴囑客,哽咽而言曰:“離多會少,恩深怨長。吁嗟郎君,緣盡今夕。比以巨涇之國,將丁末運,應運降才,天帝殊難其人。不圖仙官某,率以吾輩進,謂夫有媚骨,無剛腸,膺斯選至宜稱也,帝可其議。吾祖師方侍直上清,奉敕下,籍所屬,候進止,業發遣如干輩,皆以男身降生浮提。妾幸名叨牒末,稍得稽遲,今則無可復延,蓋天符已下矣。夫以應龍建馬之末裔,無健走千里之殊能,而一代託以興亡,九閽知其名姓,誠曠古罕有之奇遇。矧帝心慈恕,念茲殘劫,雖假手吾輩造成,然實運會使然,不當吾輩任咎。迨至紅桑閱盡,銷除位業,特許從容騎鶴,逍遙海上仙山。徐俟乘化歸真,仍還本來面目。妾與君聚處數年,雖金爐其香,瓊佩同照,甚愧未能有益於君。然微審陽消陰息之間,庶幾秕糠去而精粹大來,非復天壤王郎、吳下阿蒙可比。君幸自愛,勸力前修,天上人間,未必不復相見。悲莫悲兮生別離,此時此際難爲情耳。”語次,淚隨聲下,客亦涕泗ォ瀾,因問巨涇之國何在。女曰:“此天機,時未至,毋泄也。”於時四目相注,依黯無語,聞雲中隱隱有笙鶴聲。俄而樺燭異色,光景悽戾,若金風鐵雨將至,而瓊雲璧月不可復留也。客爲之心目震眩,一徊徨間,遽失女所在。亟開戶引睇,唯見彩雲如蓋,冉冉向東南而去。久之,回精斂魂,收視返<;耳壬>;,唯有月落參橫,秋聲在樹而已。客悲惋垂絕,旋亦謝絕人事,披髮入山,不知所終。
有清一代,視翰林至重。一若人而翰林,則無論德行節操,學問事功,無一不登峯造極者。持此見解,深入肺肝,根深蒂固,牢不可拔,雖通儒鉅子不免。光緒甲午恩科會試,有欽賜進士湘人某翁,年一百十四歲,殿試後,欽賜國子監司業,蓋寵異之也。某翁意殊不慊,謂某某年僅百齡,某某且未逮百齡,皆蒙欽賜翰林,何獨於吾靳弗予也。時餘客京師,偶與半唐老人夜談及此,餘曰:“卜哉是翁,唯其不知司業翰林秩位之崇卑,乃能壽命延長至是。”半塘亟拊掌然餘說。迨後己亥、庚子間,餘客荊湖,聞是翁猶健在矣。
《禹貢》九州:冀、兗、青、徐、揚、荊、豫、梁、雍。按:《淮南子。墜形訓》雲:天地之間,九州八極。何謂九州?東南神州曰農土,正南次州曰沃土,西南戎州曰滔土,正西州曰並土,正中冀州曰中土,西北台州曰肥土,正北濟州曰成土,東北薄州曰隱土,正東陽州曰申土。
此九州之名與《禹貢》不同。
北語詈人曰雜種,此二字見《淮南子。墜形訓》雲:暖溼生容,暖溼生於毛風,毛風生於溼元,溼元生羽風,羽風生暖介,暖介生鱗薄,鱗薄生暖介。五類雜種興乎外,肖形而蕃。
始安周笙頤撰錄宋已來詠美人詞爲《寸瓊詞》,得一百七十闋,凡前人未備之題,皆自作以補之。其詠今美人足《念奴嬌》一闋,已錄前話矣《菩薩蠻。美人辮髮》雲:同心三綹青絲綰,絲絲比並情長短。背立畫圖中,巫雲一段松。羅衫防污去卻,巧制烏綾託。私問上鬟期,平添阿母疑。
《定風波。美人渦》雲:容易花時輾玉顏,柔情如水語如煙。春意欲流人意軟,深淺,藏愁不夠恰嫣然。都說個儂禁酒慣,防勸,無端掩笑綺筵前。吹面東風梨暈懶,妝晚,鏡波無賴學人圓。
《減字浣溪沙。美人脣》雲:記向瑤窗寫韻成,重輕音裏識雙聲,石榴嬌欲競珠櫻。 笛孔膩分脂暈,繡絨香帶唾花凝,憐卿吻合是深情。
《沁園春。美人舌》雲:慧茁心苗,欲度靈犀,溫香自然。恰鸚簾客去,香留茶釅。鸞箋句秀,粲說花妍。金鑰深扃,玉津蜜漱,消得神方長駐顏。圍曾解,羨瀾翻清辯,巾幗儀運。簪花格最嬋娟,更妙吮香毫越恁圓。甚小玉偏饒,幽懷易泄。阿侯乍學,泥語輕憐。一角溪山,廣長真諦,只在紅樓斜照邊。閒憑弔,憶楚宮悽怨,捫竟三年。
《減字浣溪沙。美人頸》雲:延秀洛川鶴未翔,蝤蠐玉映鏡中妝。低垂膩粉卻羞郎。書雁遲迴勞引望,繡鴛偎傍慣交相。溜釵情味鬟香。
《鳳凰臺上憶吹簫。美人胸》雲:酥嫩雲饒,蘭薰粉著,羅裙半露還藏。乍領巾微褪,一縷幽香。依約玉山高並,皚皚雪,宛在中央。難消遣,填膺別恨,積臆春傷。閨房,別饒光霽,只風月叨陪,僥倖檀郎。更三生慧業,錦繡羅將。雲是掃眉才子,渾不讓,列宿文章。論丘壑,遙山澹濃,占斷眉場。
《減字浣溪沙。美人腹》雲:妙相規前寫祕辛,圓肌粉致麝臍溫。箇中常滿玉精神。郎若推心誰與置,天教貯恨不堪捫。周飢可奈別經春。
《白蘋香。前題》雲:屬稿未須鳳紙,兜羅穩稱瓊肌。宣文豔說女宗師,不數便便經笥。玉抱香詞慣倚,珠胎消息還疑。畫眉也不合時宜,約略檀奴風味。
《減字浣溪沙。美人臍》雲:可可珠容半寸餘,麝薰溫膩較何如。帶羅微勒惜凝酥。酒到暫能酡絳靨,藥香長藉暖瓊膚。夢中日入葉禎符。
前調《美人肉》雲:絲竹平章總不如,屏風誰列十眉圖。收藏慣帖是郎書。
似燕瘦才能冒骨,如環豐卻不垂腴。雞頭得似軟溫無。
《減字木蘭花。美人骨》雲:陽秋皮裏,何止肉勻肌理膩。玉瑩冰清,無俗偏宜百媚生。銀屏讀曲,藥店飛龍爲誰出。袒腹才難,消得文章比建安。
《金縷曲》前題雲:畫筆應難到,稱冰肌,清涼無汗。摩訶秋早,妙像應圖天然秀,難得神清更好,憐巢掌中嬌小。不把畫場雙眉鬥,恰青衫未抵紅裙傲。論高格,九仙抱。
嗤他皮相爭顰笑,漫魂銷,花柔疑沒,肉勻足冒,可奈相思深如刻,瘦損香桃多少。怕玉比玲瓏難肖,知己半生除紅粉,莫艱難市駿金臺道。無俗,是同調。
《滿庭芳。美人色》雲:倚醉微赧,倦羞淺絳,相映妒煞桃花。豔名增重,顰莫效西家。旭日F27窗穿照,光豔射,和雪朝霞。東風裏,紅紅翠翠,生怕繡簾遮。嫌他,脂粉污,蛾眉淡掃,芳澤無加。更佳如秋菊,鮮若晨葩。任爾芙蓉三變,濃和淡,莫漫驚誇。蘭閨靜,秀餐長飽,相對茜窗紗。
已上各闋,置之《茶煙閣體物集》中,允推佳構,《寸瓊詞》未經印行,故錄之。
京師名伶梅巧玲色藝冠時,丰姿俠骨,都人士稱道弗衰。今日聲名藉甚之梅蘭芳,其父曰竹芬,巧玲其大父也,歿於光緒壬午冬,先桑尚書文恪一日。文恪壽逾八秩,梅年僅四十耳。京曹某撰輓聯雲:“隴首一枝先折,成都八百同凋。”殊典雅工切。相傳某省孝廉某,以下第留京師,與梅暱,罄其資,長物悉付質庫,幾不能具饔餐。唯一僕依戀不忍去。會春闈復屆,竟不能辦試事,方躊躇無措間,俄梅至,僕憤懣,В之門外,且謂之曰:“爲汝兔故,雖典質亦無物,即功名亦何望矣。汝兔胡爲乎來,豈尚有所希冀耶。”梅婉言遜謝之,至於再三,僅乃得見。則袖出百金遺孝廉,囑屏當赴試,並盡索其質券,及中空之行篋,鄭重別去。比孝廉試畢返寓,梅則以篋至,而向之珠者還,璧者歸矣。榜發,孝廉捷,壹是所需,梅獨力任之,若李桂官之於畢靈嚴也。孝廉感且愧,僕尤感激涕零,鞠跪亟謝,稱之如其主,且謂之曰:“曩唐突,謬兔君,誠吾過。幸恕吾,兔吾可。”梅仍遜謝之,然無得色。此事梅固難能,此僕亦豈易得耶。又某太史,亦以暱梅故致空乏,顧舉債於梅數百金,旋逝世,無以斂。諸同鄉同官集而爲之謀。久之,殊無緒。俄傳梅至,以謂理債來也。梅入,哭甚哀,出數百金券,當衆焚之,並致賻二百金,敘述生平,聲淚俱下。聞者多其風義,爲之感動,鹹慨慷脫驂,咄嗟而成數集,得舉賓返妻孥焉。梅之軼事,類此尚多,此尤犖犖者。
曩集六朝文爲聯雲:“翡翠筆牀,琉璃硯匣;芙蓉玉碗,蓮子金盃。”又集王子安文賀某友新婚聯雲:“花鳥縈紅,蘋魚漾碧;芝房疊翠,桂廡流丹。”兩聯皆豔絕。友所居,院中有叢桂,尤妙合。
餘客揚州三年,聞豔異之事二。其一即前所述瓊花豔遇。又紅水汪某巨宅,常見怪異,主人弗敢居,曠廢已久。花傭某僦其後圃居之,雜蒔羣芳,兩年來竟無恙。有方塘闊畝許,遍種紅蓮。戊戌夏,花尤繁密。每瓣上皆作美人影,勾勒纖致,若指甲掐印者然。一時傾城往觀,或詫爲妖異,或驚爲豔跡,有形諸歌詠者,餘聞之某分司雲。
蘭陵酒,出常州,比紹興酒稍濃釅。鬱金香酒,出嘉定南翔鎮,色香味並佳,略似日本紅葡萄酒。兩種酒名,恰合“蘭陵美酒鬱金香”之句。
梁周興嗣《千字文》,後人多仿之者,錯綜組織,極勾心鬥角之妙。光緒丙申,南皮張相國文襄六秩壽辰,黃岡令楊葆初重次千文爲祝雲:盛績若虛,舊弦斯改。海內龍門,朝端鳳彩。
吹垢巨卿,釣大老。化贊璣衡,身真國寶。
羲農御宇,嶽牧效忠。要荒遐服,罔敢不同。
冠弁百僚,凌駕萬物。跡邇陶桓,道遵羊叔。
鑑操人倫,慕者神往。周甲筵歡,見丙星朗。
孝達張公,八州制府。尹切匡時,榮能稽古。
皇都近邑,世宙植槐。璇樓篤祜,玉燕投懷。
光祿封君,貴陽霸寵。伯舍棠貽,庭階蘭拱。
英姿俊顙,實育令儀。五事作,四箴慎宜。
少侍父誠,受母言。清席暑退,眠牀冬溫。
劭弟恭兄,餘力遊藝。讀典玩墳,筍束鱗次。
疑意杷疏,辨釋涇渭。晝昃匪餐,夜寂寡寐。
性耽丸墨,秦莽唐妍。紙筆驅遣,隸邈草顛。
累葉組纓,易猶取芥。綺歲調笙,名場獲解。
驤舉招,仙裳聚會。當空扶搖,唱傳殿陛。
獨對廊垣,霜嚴白簡。屬稿藏箱,射的持滿。
抗奏論嫡,嗣位則正。伏闕悚惶,兩宮動聽。
譏彼挈楹,笑顰隨俗。史牒照垂,晦微洞燭。
川楚臨安,使歷稅。靈隱禪心,劍南驢背。
耳熟鐘琴,瑟居想漢。浴色染藍,面執羔雁。
浮辭息韓,徘體誚幾。愛士等李,逸羣立稽。
仁主躬勞,孰荷巨任。適被旁求,羸車入晉。
戶傷索漠,飯飫沙糠。條黜納貢,察薄畝糧。
秉節領表,俯字象郡。青犢凋散,野黎綏定。
法羌短髮,厥貌甚殊。藉途伐虢,律罪必誅。
璧恐毀趙,將恃廉頗。巾扇指顧,千營濟河。
文淵既克,賊渠縻焉。矢翦滅此,飛信遙宣。
聖慈量惻,謂且姑容。新飄翠羽,答女之庸。
方城寥曠,宅市紛羅。假通馳路,墳益終多。
密陳廟堂,帳帷即止。惠政始聞,外懼續起。
日本處東,臣節素守。壹旦肆叛,竟甘禍首。
獸逐鳥駭,奄覆高麗。陪京嘯逼,邙洛振基。
維王特命,催履建業。輦轂無驚,知囊有策。
寓箋比得,潛資默助。說妙轉環,伊呂相傅。
和戎魏絳,更辱親行。枝梧侈口,溪谷難盈。
訓語煌乎,尺寸勿讓。委土奈何,師丹善忘。
畫約夕出,率與設盟。孤軍深壁,誰似田橫。
感戚悲鳴,上弗雲可。非直是矜,盡其在我。
西塞魚肥,回軻過再。輕蓋徊翔,水曲如帶。
薪積常虞,湯熱思去。莫以逍閒,而亡遠慮。
昆岫沉冥,氣杳鬱。鼓運洪鈞,良金載躍。
懸機左斡,抽綿紡絲。男丁婦巧,紈布靡虧。
厭造銀圓,弊矯疲弱。致富阜民,於茲ㄈ落。
磨利用長,飽騰所據。欲曜聲威,刻興火器。
談兵每精,戚果推最。武學豫修,承平攸賴。
杜夏池房,樂並貳省。廣匹實歸,尊經並永。
商務亦詳,竭理充極。分骸別毛,諸音坐習。
流離困殆,禹稷己飢。勸穡增稼,施食及衣。
盜發禽捕,淑問審刑。養目治翳,惡竹斬根。
雞黍念友,石貞漆堅。俠腸夙具,優孟豈煩。
賓從雨集,亭皋欣踐。桐門陰涼,鞠寒華晚。
陟吊升嚴,尋碑摩碣。銘眺岱阿,歌聆敕勒。
恬靜謙畏,悅淡恥鹹。糟姜烹菜,膳佐杯盤。
義莊潔祀,木枇倖存。祭嘗足給,敦睦故園。
兒號寧馨,家駒譽好。右啓後昆,賢書登早。
庶美合觀,德猷交祉。佳矩景林,茂規超阮。
中秋初吉,酒奉觴稱。辰暉映煒,月魄生明。
九重露沛,珍異競來。雲章寫福,詩詠孔皆。
帝曰康哉,功惟嘉乃。賞紫圖形,爲天下宰。
蒙也列職,自謝愚賤。地攝黃岡,仕志赤縣。
泰仰宗工,霄澄珠宿。夫子牆瞻,卑官才陋。
引爵接步,願結因緣。誠傾元禮,情移成連。
拜手謹頓,敬慶松季。
又相國門下士姚汝說集《漢書》句爲壽序,尤工巧典重,爲相國所擊賞雲。
定遠方蓮舫《蔗餘偶筆》雲:“李復堂、鄭板橋書畫精絕。復堂爲人題大士像雲:”巧笑倩兮,美目盼兮。‘或訝其不倫,復堂窘甚。板橋曰:“何不雲:彼美人兮,西方之人兮。’”按:宋龐元英《談藪》雲:“甄龍友雲卿,永嘉人,滑稽辯捷爲近世冠。嘗遊天竺寺,集時句贊大士,大書於壁雲:”巧笑倩兮,美目盼兮。彼美人兮,西方之人兮。‘孝廟臨幸,一見賞之。詔侍臣物色其人。或以甄姓名聞曰:“是溫州狂生,用之且敗風俗。’上曰:”唯此一人,朕自舉之。‘甄時爲某邑宰,趨召登殿。上迎問曰:“卿何故名龍友?’甄罔然不知所對,既退乃得之曰:”君爲堯舜之君,故臣得與夔龍爲友。‘由是不稱旨,猶得添ヘ。後至國子監簿。“方氏所記李、鄭二公之事,殆與昔人暗合耶?抑板橋曾見《談藪》,值復堂詞窘,遂舉以相語耶?
蘭陵先生言,江陰舊俗敦尚節義,女子或在室喪所夫,雖未經納采問名,但有片言婚約,亦必矢死靡他。有巨室某氏女,早失怙恃,僅依兄嫂。已聘未字,俄聞婿訃,誓守不字之貞。經婿族婉謝,兄嫂諄勸不爲動。稍強之,則以委身江流、畢命索爲言,自是無敢以不入耳之言相勸勉者。女婉孌明慧,固掃眉才子也,詠絮無慚謝女,頌椒不數臻妻。日唯閉閣焚香,遊思竹素,消遣歲月。會郡城創立女校,重女才德,聘爲教習。女謂吾斯能信,欣然稅駕,遂擁皋比。甫及半年,而向之風骨棱棱者,今則言笑晏晏矣;向之凜然難犯者,今則溫然可即矣。嫂氏窺之於微,微語其兄,謂可因勢利導也。適同邑某明經方謀膠續,姑試婉商於女,女則不置可否,嫣然一笑而已。則亟託蹇修爲之作合,匝月而嘉禮告成,改歲而寧馨在抱矣。慨自廉恥道喪,綱常弁髦。明達士夫,不幸而丁易姓改步,往往回跡心染,首陽之節不終,而託爲一說以自解。矧考之《禮經》,婦未廟見無守誼,雖宋儒亦謂然;女之改弦易轍,即謂禮亦宜之可也。唯是學堂之變化氣質,神奇朽腐,開通閉塞,何其神速一至於斯也。其諸明效大驗,可以舉一反三,有移風易俗之責者,當知所先務矣。
近於某友處見某校書寄某君函稿,詞旨清麗,尤有風格,亟錄如左:某君足下:瀛需判衤藝,弦柱句更。馳依依,興懷昔柳。伏維藎畫,管鑰雄□。丹霞白雲,並峙芳譽。謝巖只赤,春草未歇。公暇舒嘯,宜多遙情。猥以蒲姿,曩承青睞。落紅身世,託護金鈴。香桃刻骨,未喻銜感。近狀乏淑,途窮多艱。六月徂暑,嬰垂絕。叨蔭慈雲,僅續殘喘。蠶絲未盡,鮒轍滋甚。顧影自悼,畫眉不時。烏衣薄遊,寧少王謝。玉鍾彩袖,難爲殷勤。空谷足音,益復岑寂。有帖乞米,無人賣珠。夕薰不溫,年矢復促。蹙蹙末路,高高訁移臺。百{直心}相煎,半籌莫展。支離病骨,誠何以堪。遙夜易悽,怨魄流照。俯仰今昔,悲從中來。卷盡蕉心,誰復知者。言念君子,文章鉅公。情生於文,自極斐。不揣葑菲,輒呼鞠窮。寧忘非分,所恃過愛。貽書付雁,損惠舒鳧。鵠<;來矣>;德音,若望雲霓。歇浦□江,程不五日。孱軀粗適,甚願趨侍。帷蒞止,彌切忭迎。清冬Ё寒,伏冀珍攝。
末署“沐愛某名肅拜”。清時軍府末弁,對於所隸自稱“沐恩”,此“沐愛”二字仿之,殊新雋。
某君贈彩雲校書聯雲:“風采南都卞賽賽,舊遊京洛李師師。”
近人某筆記雲:“道光二年,山東某縣令登泰山,觀沒字碑,剔蘚摩挲,忽於碑肋見一‘帝’字,筆畫古秀,拓數十紙,流傳京師。後甘泉謝佩禾曾目驗之,故有句雲:”偶讀一碑惟帝字。‘“按:此說信然,則與中嶽嵩高廟石人頂上”馬“字同爲瑰寶矣。又江蘇上元甘家巷梁安成康王蕭秀西碑,相傳唯碑額及碑陰曹吏等題名尚存,碑則全泐。餘嘗命工精拓數紙,完整者猶數十字矣。
外國銀幣,品類至繁,花紋各異,不下三千餘種,略舉其名:英曰先令,行於印度者曰羅比;法曰佛郎,行於越南者曰比阿斯德。德曰馬克,俄曰羅般,奧曰福祿林,意曰賴兒,荷曰結利特,葡與巴曰密勒,丹麥與瑞典曰列斯大拉,班曰祕西■,祕曰沙而勒,美利堅、智利、科侖比亞等國,皆行墨西哥之祕瑣。其他小國,或自鑄幣,或奉大國之制,弗可得而詳也。銀幣輕重之差,較之中權,自一錢餘至七錢有奇不同。然最以墨西哥之祕瑣,重七錢二分爲中制,即中國通用之鷹洋也。又銅幣之名,英曰本士,法曰生丁,德曰弗尼,俄曰古貝,奧曰紐扣而哲。餘未詳。
西國近事有盧森堡女王爲俘一則。女王年甫及笄,嬌雩絕倫。德人攻入盧森堡,王率其大臣數人督軍過橋以阻之,德人囚之於魯倫堡附近之某邸。夫孵石不敵,而竟敢與抗,誠美而有勇,雖囚猶榮矣。考盧森堡國與比、法爲鄰,爲德、法往來必經之路,全國九百九十九方英里,人民二十六萬,陸軍一百五十人,歲入英金六十八萬鎊,一至小之獨立國也。因憶吾國從前藩服,有坎巨提者,回疆部落也。《新疆識略》及《西域水道記》謂之乾竺特,《大清一統輿圖》謂之喀楚特,《中俄交界圖》謂之棍雜,向來臣服中朝。光緒十七年,英人有事於回疆,欲假道坎中,闢一通衢,以固興都哥士山門戶,使俄人不得越帕米爾東行。坎王稱兵拒戰,屢經敗北,率其眷屬而逃,英人遂欲據其版圖。適薛叔耘京卿出使英、法、義、比,屢經爭辯,僅得存宗┙,別立新王摩韓美德拿星。自後恪奉正朔,每年入貢沙金一兩五錢,例賞大緞二匹,視同霍罕安集延巴勒提拔達克之類,謂之朝貢之國。考坎巨提地僅百餘里,人民一萬餘,更小於盧森堡十分之九。迄今時異世殊,區區徼外彈丸,當軸宜未遑措意,其得免於蠶食鯨吞與否,在不可知之數矣。
曩餘客京師九年,四印齋夜談之樂,至今縈繫夢魂焉。半塘老人工雅謔,多微辭,嘗曰:“餘聞文字與事之至不貫穿者有三:法越之役,媾和伊始,法人多所要求,吾國悉峻拒,不稍假借。某報紙著論有云:”我皇上天威震怒,一毛不拔。‘又內閣茶人作燭籠,一面書’世掌絲綸‘四字,蓋直廬有是扁額也;一面苦無所仿,則率用’花鳥怡情‘四字。近會典館纂修闕員,初擬屬之會稽李蓴客侍御,蓴客辭,則以屬之黎陽部郎。此事較之報紙之論、燭籠之字,尤爲不貫穿之至者也。“
曩餘客京師時,燕蘭妙選,首推四雲:曰秦雲,以娟靜勝;曰華雲,以濃粹勝;曰怡雲,以瑩潤勝;曰素去,以秀慧勝。秦、華早馳芳譽丁光緒壬午、癸未間。怡、素稍晚出,素尤工書法,往往契合騷雅。寧鄉程子大《都門雜詩》雲:舊遊閒憶道州何,索畫憑肩幾按歌。
今日四雲寥落盡,更誰拋髻唱黃河。
光緒辛卯春,寧鄉程子大、同江夏鄭湛侯、長沙袁菽瑜、道州何棠蓀、龍陽易中實、寧鄉程海年、保山吳元刂其、益陽王伯璋、善化姚壽慈、寧鄉周蓮父、龍陽易菽由、益陽王仲蕃結吟社於長沙周氏之蛻園,有《湘社集》四卷刻行。其第三卷,皆詩鐘斷句,分事對、言對二門,而言對又分各格,茲各撰錄警句如左:事對金日單反鏡雲:“榮珥貂冠歸漢後,巧回蝤領試妝初。”
曹孟德詩韻雲:“漢祚竟移銅雀瓦,唐文惜佚採鸞書。”
杜甫眉雲:“空期驥子詩能繼,誰似鴻妻案與齊。”
黃鶯雲:“三輔漢圖雄渭北,雙文唐記豔河東。”
言對烏魯木齊雲:“深杯魯酒青齊道,古木斜陽烏夜村。”
又長沙縣學雲:“牛背學傳周苦縣,龍沙地接漢長城。”
《奴兒令》雲:“醜如張載慚潘令,奴到蘇家字雪兒。”
吳道子云:“鈴語上皇悲蜀道,網絲西子出吳江。”
天陌雲:“天女花隨病摩詰,陌頭桑憶媚羅敷。”
又白漆雲:“白羽江東都督扇,漆燈燕北故王陵。”
熱峯雲:“內熱蔗漿和露啖,中峯蓮瓣倚雲開。”
虞畫(鳶肩)雲:“戈倚虞淵回赤日,詩留畫壁唱黃河。”
步虛(蜂腰)雲:“地窮亥步跡難遍,賦就子虛才必奇。”
亭古(鶴膝)雲:“字老老聃亭毒義,緯傳孫轂古微書。”
海年(鷺脛)雲:“紅淚珠明滄海月,黃昏人約去年花。”
客星(雁足)雲:“綠繅仙繭來園客,紅竊蟠桃笑歲星。”
馬房(魁鬥)雲:“馬史文章邁班固,犧經術數出京房。”
又十通雲:“十年學道青牛客,一代談經白虎通。”
子大(蟬聯)雲:“徵士書年存甲子,大夫覽揆降庚寅。”
《玉臺新詠》(碎流)雲:“玉人病起樓臺冷,愁倚新妝詠落花。”
詩鐘之作,挽近極盛,樊樊山一代宗工,比應召赴春明,翊贊餘閒,尤多雅集。吟壇甲乙,膺首選者十有三,樊老殊自喜,貽書滬上舊遊,有“詩鐘僥倖十三元”云云。而龍陽易中實爲昔年湘社俊侶,與樊山工力悉敵,比亦盍簪京國,猶角逐於鐘聲燭影間矣。
易中實著作,以最初所刻《眉心室悔存稿》、《天影事譜》戊己之間行卷爲最佳。餘最賞會者,《春明惜別》詞雲:“負汝驚鴻絕代姿,朝朝博得他人醉”最爲沉痛。又云:“累儂刻骨相思處,是爾顰眉不語時。”又《無題》雲:“再從翡翠簾前過,唯見紅襟掠地飛。”又《鳳凰臺上憶吹簫》詞雲:“向綠波低照,憐我憐卿。”曩餘戲語中實:“讀君此詞,直令我海棠開了,想到如今也。”
明莆田學士陳公音終日誦讀,脫略世故。一日,往謁故人,不告從者所之,竟策騎而去。從者素知其性,乃週迴街衢,復引入故舍,下馬升座曰:“此安得似我居?”其子因久候不入,出見之。曰:“渠亦請汝來耶?”乃告以故舍,曰:“我誤耳。”又嘗考滿,當造吏部,乃造戶部,見徵收錢糧,曰:“賄賂公行,仕途安得清。”司官見而揖之,曰:“先生來此何爲?”曰:“考滿來耳。”曰:“此戶部,非吏部也。”乃出,見趙鼎卿所著《林子》。又光緒初年,刑部郎某,某日入署,其御者與人哄鬥於署前,聞於署。值日者呼之入,屬部郎自治之。部朗諦視,弗識也。御者自言:“爲主人執鞭,如干年矣。”部郎殊躊躇,則令回身相其背,曰:“是矣。”蓋部郎每日乘車,御者坐車沿,視其辮髮至審也。此部郎之模棱,略與明陳先生等。
作詩而至試帖,可雲甚無謂矣。比餘得海鹽陳氏桐花鳳閣所刻《宮閨百詠》,道光時,當途黃小田、樂平汪小泉、陽湖汪衡甫、漢軍蔣紫玖、太谷溫笛樓、上海李小瀛六君之作,詩仿試帖體,以宮閨雅故爲題,如皇娥夜織、湘妃竹淚、伏女傳經、班昭續史之類,計百題,存詩一百七十首,莫不藻思綺合,清麗芊綿。目錄悉列卷端,自各有注。甄採華縟,可當奩史,誠試帖之別開生面者。袖珍精鍥,楮潔裝雅。姬人西河,極喜誦之,寶愛甚至,宜乎其寶愛也。又近人來雪珊《錄香館稿》有試帖詩二卷,亦多香豔之題,詩亦熨帖可誦。
前話記舊曲烈媛,考《板橋雜記》,載楊龍友侍姬殉難者名玉耶,而方芷生事不具。比偶閱《諧鐸》,有“俠妓教忠”一則,即芷生事,亟節錄如左:方芷有慧眼,能識英雄,與李貞麗女阿香最洽。阿香屈意侯公子,一日,芷過其室曰:“胃得所矣。但名士止傾倒一時,妾欲得一忠義士,與共千秋。”阿香哂之。楊文驄耳其名,命駕過訪。芷浼其畫梅,楊縱筆掃圈,頃刻盈幅。芷大喜,竟與訂終身約。文驄黨馬阮,士林所不齒,聞芷許事之,大惋惜,即香亦竊笑。定情之夕,芷正色而前曰:“君知妾季身之意乎?妾前見君畫梅花瓣,盡作嫵媚態,而老幹橫枝,時露勁骨,知君脂韋隨俗,而骨氣尚存,妾欲佐君大節,以全末路。奩具中帶異寶來,他日好相贈也。”楊漫應之。無何,國難作,馬阮駢首,侯生攜李香遠竄去。芷出一鏤金箱,從容而進曰:“曩妾許君異寶,今可及時而試矣。”發之,中貯草繩約二丈許,旁有物瑩然,則半尺小匕首也。楊愕然,遲迴未決。芷厲聲曰:“男兒流芳貽臭,爭此一刻,奈何草間偷活,遺兒女子笑哉。”楊亦慷慨而起,引繩欲自縊。芷曰:“止,止。罪臣何得有冠帶。”急去之,楊乃幅巾素服,自繫於窗欞間。芷視其氣絕,鼓掌而笑曰:“平生志願,今果酬矣。”引匕首刺喉死。後李香聞其事,嘆曰:“方姊,兒女而英雄者也,何作事不可測乃如是耶。”乞侯生爲作傳,未果。而稗官野乘,亦無有紀其事者。
蕙風按:侯朝宗撰《李姬傳》敘次至田仰以三百金邀姬一見,姬固卻不赴而止。當是時,姬固猶在舊F28也,其於國難後攜姬遠竄弗詳焉。據《諧鐸》云云,則龍友、方芷同殉後,姬猶與侯生聚處矣。向餘嘗惜侯李之究竟不可得,今乃得之《諧鐸》,爲之大快。
嘉興李既氵方《校經稿》,讀國初諸公文集成斷句十二首。其一雲:“侯生才思鬱縱橫,下筆千言坐客驚。一代董狐誰得並,金陵歌管不勝情。”自注:“朝宗置酒金陵,戟手罵阮大鋮,越五年而祝作。康熙中葉,曲阜孔東塘撰《桃花扇》傳奇,於復社諸君子,排斥馬阮,形容盡致。唯是李香罵馬阮則有之,殊無侯生罵大鋮事,未審既氵方何所本也。
前話記乾隆朝高士奇由詹事賜同博學鴻儒科,未審他人有同受此賜者否。比閱《校經文稿》,書己未詞科薦舉目後雲:“全謝山吉士《公車徵士錄》予曾於山舟侍講處借閱,廑鈔有一冊,只中選五十人,有賜同博學鴻儒科高士奇、勵杜訥,在南書房賦詩一首。”據此,知當時同膺寵命者,唯高勵二公而已,勵官至刑部侍郎,諡文恪。
《校經文稿》有名醫軼事記,略雲:“雍正癸卯秋,裏中金晉民,以應鄉試寓虎林,臨場患時疾,類躁壯熱絕食,人以傷寒目之。延老醫張獻夫視之,與大劑桂附,晉民從子玉有難色。張曰:”非此不能入試矣。‘日晡,張又至,曰:“紹興太守亟請渡江,此證唯閔思樓能接手也。”玉卜之吉,即依方頻頻與之,覺煩躁消而能寐也。翌晨,閔思樓至,用犀角地黃湯,人鹹駭異。閔曰:“非此不能入試矣。’索張先生方觀之,笑曰:”昨桂附唯張能下,今犀角唯某能下。安排入闈可也。‘因服數劑,即舉動如常,不數日入試,獻夫亦不復至。“一人患疾,數日之間,桂附與犀黃並用,絕奇。
《淮南子。道應訓》:“盧敖遊乎北海,經乎太陰,入乎元闕,至於蒙谷之上。”高誘注:“盧敖燕人,秦始皇召以爲博士,使求神仙,亡而不反也。”按:《史記。秦始皇本紀》:“三十二年,始皇之碣石,使燕人盧生求羨門高誓,盧生亡去。始皇大怒,使御史悉案問諸生四百六十餘人,皆坑之咸陽。”史稱盧生,不詳其名。據《淮南子》,知其名敖矣。又秦有博士盧敖,見《唐書。宰相世系表》,亦一佐證。
曩寓蜀東萬縣,得《小桃溪館文鈔》殘本,蜀人陳某所作,名待考,有《記塔將軍戰馬》一首,略雲:塔公戰馬,本總兵烏蘭泰之馬也。烏蘭泰陣亡後,馬爲賊有。塔公爲湖南都司時,與賊戰,其卒得此馬,不能騎,乃獻之公。公命圉人畜之,馬見圉人,是蹶欲噬。強被以鞍屜,則人立而號,聲若虎豹,一營皆驚。公聞往視,馬悚立不敢動。其色黝潤如髹,高七尺,長丈有咫,兩耳如削筒,四蹄各有肉爪出五分許,遍體旋毛,作鱗之而。公曰:“此龍種也。”試乘之,疾如驚電,一塵不起。亭午時出營,行五十里回,日尚未晡。蓋兩時許,往還已百里矣。公大喜,自是戰必乘之。公既饒勇敢戰,馬又翹駿倍常,每酣戰時,公提刀單騎突出,馬振鬣嘶鳴,馳驟如風雨,將士恐失主將也,輒奔命從之。賊愕眙失措不能當,往往以此取勝。由是賊望見即駭曰:“黑馬將軍來矣。”或不戰遂潰雲。公一日輕騎遇伏賊百餘人,追急,乃避道旁逆旅中,以馬匿於芋窖內,覆以草,祝曰:“一鳴則我與爾俱死矣。”而公自易服爲爨者狀,坐竈前。部署甫定,而追者至。問公曰:“見黑馬將軍乎?”公曰:“未也。”追者遍跡屋前後,至芋窖數數,馬竟無聲,獲免。公之卒也,馬哀鳴數日乃食,然受鞍則踢蹶如故,無敢乘之者,遂令從公櫬歸於京師。陳子曰:“公圍九江久,弗克,募卒黑夜縋城襲之,令卒粉墨塗面,爲古猛將像,欲驚賊於倉卒也。卒將行矣,公喚前授機宜,一見大駭,急揮卒去,遂病,須臾卒。是日卒所塗抹者,唐鄂國公尉遲敬德像也。”或曰,公鄂國後身也,然則馬亦自有由來歟?
《宣室志》“僧契虛”一則:“有道士喬君,謂契虛曰:”師神骨甚孤秀,後當遊仙都中矣。師可備食於商山逆旅中,遇扌子,即犒於商山而饋焉。或有問師所詣者,但言願遊稚川,當有扌子導師而去矣。‘“自注:”扌子,即荷竹橐而販者,扌音奉。“《夷堅志》”華陽洞門“一則:”李大川,以星禽術遊江淮。政和間,至和州,值歲暮,不盤術。“自注:”俚語謂坐肆賣術爲鉤司,遊市爲盤術。“扌子,鉤司,盤術,字皆絕新。
蘇俗賽神,輿神而遊於市,前導有臂香者,袒裼張兩臂,以銅絲穿臂肉,僅累黍,懸銅錫香爐,ヤ檀其中。或懸巨銅鉦,皆重數十斤。乃至數十人,振臂而行,歷遠而弗墜,亦足異矣。《高僧傳》雲:“梁僧智泉,鐵鉤掛體然千燈。”殆其濫觴歟?
同治時,蜀人有西昆熊子者,著《藥世》十三萬言,力闢婦女纏足之非,其中引經以經之,據史以緯之,不憚苦口藥石,欲以菩薩寶筏,遍度優婆尼,亦足見救世苦心矣。其家女公子三,皆能稟承父志,不屑以纖纖取容,特請自隗始,當時不免目笑,而適以開今日風氣之先。惜其書未經見,未審曾梓行否。
南皮相國張文襄,撰《戒纏足會序》,論中國女子纏足之弊,最爲切中。謂:“極貧下戶,無不纏足,農工商賈畋漁之業,不能執一。虺弱傾倒,不能植立。不任負戴,不利走趨,凡機器紡紗織布繅絲,皆不便也。與刑而刖之,幽而禁之等。”又謂:“若婦女纏足,貧者困於汲爨抱子,富者侈於修飾,資用廣而疾病多。遇水火兵亂,不能逃免,且母氣不足,所生之子女,自必脆弱多病,數十百年後,吾華之民,幾何不馴致人人爲病夫,盡受殊方異俗之蹂踐魚肉,而不能與校。”文襄此論,所謂仁人之言,不惜苦心疾口,極言弊病,以冀衆民之聽,凡提倡不纏足者,當稱述而闡明之者也。又有極言纏足之害,據所聞見,尤爲沉痛者,楊子劉恭冕《廣經室文鈔》有云:當咸豐癸丑後,發逆遍擾江南北各省,吾鄉以多水獲免。他省之來吾邑者,率多大足婦人,而裹足者卒鮮。且必皆富貴之家,先賊未至出走者也。若貧窮之士,遷延無計,及賊大至,而男女踉蹌就道。彼婦人自知不良於行,未及賊而自盡者有之,爲賊追迫而自死纔有之,求死不得,爲賊所虜脅者有之。又或子爲母累,夫爲妻累,父母爲兒女累,兄弟爲姊妹累,駢首就戮,相及於難者指不勝屈。歲乙丑,予遊皖南,每至一村,屋宇或如故,而不滿二三十人,多者不過百人,就中則九男而一女焉。此一女者,非必少壯有夫能生育。是更二十年,而今所謂九男者,或無遺種焉,豈不可哀也哉。夫自古至今,婦女死於兵者,莫可殫述,而皆未有知其死之多累於裹足者。故予著之,不啻痛哭流涕言之,爲天下後世仁人告也。
昔人載籍有關係考證纏足之原始者,略具如左:《宋書。禮志》:“男子履圓,女子履方。”
《北史》:“任城王楷刺幷州,斷婦人以新靴換故靴。”
宋張邦基《墨莊漫錄》“道山新聞”雲:“李後主宮嬪娘,纖麗善舞,以帛裹足,令纖小屈上如新月狀,由是人皆效之。以此知紮腳五代以來方有之。如熙寧、元豐前,人猶爲者少,近年則人人相效,以不爲者爲恥也。”
宋車若水《腳氣集》:“婦人纏腳,不知起於何時。小兒未四五歲,無罪無辜,而使之受無限之苦。纏得小來,不知何用。後漢戴良嫁女,練裳布裙,竹笥木屐,是不幹古人事。或言自唐楊太真起,亦不見出處。”
宋王明清《揮麈餘話》:“建炎時,樞密議官向宗厚,纏足極彎,長於鉤距。王佾戲之,謂腳似楊貴妃。”
宋張世南《遊宦紀聞》:“永福鄉有一張姓僧,有富室攜少女求頌。僧曰:”好弓鞋,敢求一雙。‘裂其底,襯紙乃佛經也。“
《宋史。五行志》:“理宗朝,宮女束足纖直,名‘快上馬’。”
宋吳自牧《夢粱錄》:“小腳船,專載賈客、小妓女、荒鼓板、燒香婆嫂。”
宋周去非《嶺外代答》:“安南國婦人,足加鞋襪,遊於衢路,與吾人無異。”
宋百歲寓翁《楓窗小牘》:“汴京閨閣,宣和以後,花鞋弓履,窮極金翠。今擄中閨飾復爾,瘦金蓮方,瑩面丸,遍體香,皆自北傳南者。”
元陶九成《輟耕錄》:“程鵬舉,宋末被擄,配一宦家女,以所穿鞋易程一履。”
元沈某《鬼董》:“紹興末,臨安樊生,遊於湖上寺閣,得女子履絕弓小,張循王妾履也。”
元白湛《淵靜語》:“程伊川六代孫淮居池陽,婦人不裹足,不貫耳,至今守之。”
《明史。輿服志》:“皇后青襪舄,飾以描金雲龍皁純,每舄首加珠五顆。皇妃、皇嬪及內命婦青襪舄,皇太子妃襪舄同,命婦九品青襪舄,宮人則弓樣鞋,上刺小金花。”
明黃道周《三事紀略》雲:“弘光選婚,懿旨以國母須不束足。”
明沈德符《野獲編》:“向聞禁掖中被選之女,入內皆解去足紈,別作弓樣。後遇掃雪人從內拾得宮婢敝履,始信其說不誣。”又云:“明時浙東丐戶,男不許讀書,女不許裹足。”
明胡應麟《筆叢》:“婦人纏足,謂唐以前無之。餘歷考未得其說。古人風俗流傳,如墮馬、愁眉等,史傳尚不絕書,此獨不著。太白至以素足詠女子,信或起於唐末,至宋、元而盛矣。
至詩詞可資印證者,唐明皇《詠錦襪》雲:“瓊鉤窄窄,手中弄明月。”
白香山詩:“小頭鞋履窄衣裳,天寶末年時世裝。”
杜牧詩:“鈿尺裁量減四分,碧琉璃滑裹春雲。”
北宋徐積《詠蔡家婦》雲:“但知勤四支,不知裹兩足。”
《花間集》詞雲:“慢移弓底繡羅鞋。”
宋趙德麟《商調。蝶戀花》雲:“繡履彎彎,未省離朱戶。”
劉龍洲有《沁園春》詞,詠美人足“洛浦凌波”云云。
汪碧巢《粵西叢載》引林坤《誠齋雜記》雲:“廣西婦人衣裙,其後曳地四五尺,行則以兩婢前攜。”按:此西國婦女時裝也。近滬上有仿之者,不圖吾廣右自昔有之。獨吾居里十數年,殊未見曳長裙者。吾家會垣,詎省外有是俗耶。抑古有之,而今也則無耶?行必兩婢攜裙,非富厚之家不辦。粵地貧瘠,竊意安得有是,則書之未可盡信也。
元末四川韓氏女遭明玉珍之亂,易男子服飾,從徵雲南七年,人無知者。後遇其叔,始攜以歸。又明時金陵女子黃善聰,十二失母,父以販香爲業,恐其無依,詭爲男裝,攜之廬、鳳間。數年父死,善聰變姓名爲張勝,仍習其業。有李英者,亦販香,自金陵來,與爲火伴,同臥起三年,不知其爲女也。後歸見其姊,姊詬之。善聰以死自矢,呼媼驗之果然,乃返女服。英聞大駭,怏怏如有所失,託人致聘焉,女不從,鄰里交勸,遂成夫婦。此二事,焦氏《筆乘》所載,前事甚似木蘭,後事甚似祝英臺。
雲郎者,冒巢民家僮紫雲,字九青,儇巧善歌,與陳迦陵狎。迦陵爲畫雲郎小照,遍索題句。相傳迦陵館冒氏,欲得雲郎,見於詞色,冒與要約,一夕作《梅花詩》百首。詩成,遂以爲贈。偶閱鹽官談孺木《棗林雜俎》,有云:“屠長卿禮部求友人侍兒,令即席賦《梅花詩》百首,長卿援筆立成,因歸之。”與迦陵、雲郎事絕類,其作合皆癯仙之力也,惜侍兒不詳其名。
鄭芝龍小名鳳姐,見《棗林雜俎》。男人女名,如《孟子》所稱馮婦,《莊子》所稱禹女,《史記。荊軻傳》有徐夫人,《漢書。郊祀志》有丁夫人,夥矣,未有若是其豔者。《春秋傳》之石曼姑,《三國志。陸抗傳》之暨豔,庶幾近之。而乃屬之縱橫海上之鄭芝龍尤奇。又按:以姐爲名者,《後周書。蔡佑傳》有夏州首望彌姐。
歲在戊戌,偶閱《彼得堡譯報》,其一則雲:“亞美利洲南境產一種藥材,名曰金雞納,專治瘧疾。初時該處人民只知此樹有用,恆剝其皮,而不知培其根本。後有智者至其國,移種各處,迄今二十餘載,枝葉榮盛,利濟無窮。又英屬荷蘭地有一種樹,名曰尤喀利葛,高十餘丈,其葉寬長。美國舊金山亦有一種樹,其樹身之高大相同,唯枝葉不甚榮盛,滋長時異,其木質最堅,堪爲棟樑舟楫,雕鏤篆刻,歷久不朽。蟲不能傷,火不能尾。或種於低窪處,頗可收地之潮溼。現英人頗得其利,並與此樹爲鄰之民,從無瘧疾,始知此樹之性,與金雞納同爲治瘧之妙品。近年俄國多購此樹,移種於齊業弗城鄉間,日形蕃鬱雲。”
按:金雞納霜已瘧,夫人知之。而尤喀利葛,則未之前聞。曩錄附筆記,刻筆記時汰之,茲記如右。
西儒最精天算,即其巾幗中,亦往往擅此專門之學,如英之侯氏,以西方羲和著和。自侯維廉,始馳名天算,創尋新星,其得力於臣妹者正不少也。同時英倫孀婦,有松美妃者,亦以天算格致諸學,著書立說,流佈各國。嘗親詣法國大觀象臺,謁掌臺拉哥拉斯學士。學士深爲器重,隆禮相待,因謂松曰:“各國才女,能解我天算者二人,哥拉斯之外,即吾子也。”松不禁莞爾笑曰:“焉有二人,松美妃我也,哥拉斯亦豈異人哉。”又數十年前,美國提倪智爾氏掌大觀象臺。提雖善在璣衡,而亦藉助於其妹,實不啻侯氏兄妹也。夫吾國在昔,班昭續《漢書》,不過補兄所未竟,若西國侯、提兩媛,或且匡兄所弗及,不尤難能可貴哉!同治十有三年,金星過日,美國欽派學士華德孫來中國北京測驗,其夫人偕行,實襄推步各務,聞其精審出華上。西國婦女之於天文若是,他可知矣。
得《二陸詞鈔》海寧查氏舊藏寫本。陸鈺,字真如,萬曆戊午舉人,改名藎誼,字忠夫,晚號退庵。甲申、乙酉遭變,隱居貢師泰之小桃源。未幾,絕食十二日卒。其詞曰《陸射山詩餘》。陸宏定,字紫度,真如公次子,高潔不仕,其詞曰《憑西閣長短句》。皆清雋高渾,與明詞纖庸少骨者不同。卷端各有小傳,載紫度夫人周氏,名瑩,字西■,喜涉獵經史百家,工詩詞。其《別母渡錢塘》句雲:“未成死別魂先斷,欲計生還路恐難。”《詠杏》詩:“萱草北堂回畫錦,荊花叢地妒嬌姿。”《送夫子入燕。減字木蘭花》雲:“莫便忘家莫憶家。”皆閨秀所不能道,惜全什遺去,此冊亟應梓行,姑志其略如右。
《朱柏廬先生家訓》世或誤爲文公作,金壇於鶴泉《清漣文鈔》有《柏廬先生傳》,略雲:“柏廬先生者,崑山人,朱氏,名用純,字致一。父集璜,明末貢生,國變殉難。柏廬性堅挺,於書無所不讀,以父故,終身不求仕,結廬山中,授徒自給。高巾寬服,猶守舊制,邑中重之,以子弟受業者幾五百人。會舉賢良方正,邑人有貴顯者,以先生名首列上之。先生時方集徒講《易》,或以告且賀,諸生請斂資爲束裝具。先生笑曰:”甚善。“講罷入室,久之不出,排闥視之,則已自經矣。諸生大驚,解之,中夜始蘇。嘆曰:”吾薑桂之性,已決必無生也。“諸生乃致語邑令,追還所上姓名。令高其節,命駕見之者三,固辭弗見。一日風雪抵暮,令度先生在室,輕騎詣之。甫登堂而先生逾垣遁。或怪其迂,先生曰:”吾冠服如此,詎可見當事乎?必欲易之,吾不忍也。“以四月十三日生,及卒亦以此日,年八十餘,里人稱爲節孝先生。”
按:《青漣文鈔》第二、三、四卷皆律館纂述,備載朝會、宴饗、導迎、鐃歌、祭祀各樂章,可考見一朝樂制。
凡一字之爲用,有深求而更進一解者。《華聞修書紳要語》雲:“謙,美德也,過謙者多詐;默,懿行也,過默者藏奸。”有淺解而自爲一說者。桂林陳相國文恭任司道時,與上憲論事不合,上憲斥以迂闊,公謝不敢當。上憲訝問之,公曰:“迂者遠也,闊者大也,憲蘄以遠大,安得不謝。”
汪容甫先生。經術湛深,文采召爛,而恃才傲物,多所狎侮。靈嚴畢公撫陝時,知先生名而未之見也,先生忽以尺書報之,書僅四句雲:“天下有中,公無不知之理;天下有公,中無窮乏之理。”畢公閱竟大笑,即以五百金馳送其家,當時曠達之士若孫淵如、若汪容甫,非畢公不能羅致也。
容甫夫人孫氏工詩,有句雲:“人意好如秋後葉,一回相見一回疏。”見阮文達《廣陵詩事》。
金偉軍《金陵待徵錄》雲:“隨園有二:一爲焦茂慈之園。顧文莊詩云:”常憶牛鳴白下城,宋朝宰相此間行。‘應在東冶亭左右。一爲隨織造之園,在小倉山,則袁太中所得而增飾者也。“揚州亦有隨園。《廣陵詩事》雲:”方坦庵寓揚州之隨園。“汪舟次詩云:”廣陵秋色在隨園。“
陳其年以梅花詩百首得雲郎於冒巢民,繪影徵題,傳爲韻事。《廣陵詩事》雲:“又有楊枝,亦極妍媚。後二十年,楊枝已老,其子尤豐豔,因呼小楊枝。邵青門題其捲雲:”唱出陳髯絕妙詞,鐙前認取小楊枝。天公不斷消魂種,又值春風二月時。“
張士《詠胭脂詩》雲:“南朝有井君王辱,北地無山婦女愁。”呼“張胭脂”。鄭中翰《新婚北上留別閨中》雲:“年來春到江南岸,楊柳青青莫上樓。”情韻絕佳,呼“春柳舍人”。吳園次工詞,有毗陵閨秀日誦其“把酒祝東風,種出雙紅豆”二語,謂秦七、黃九不能過也,因號“紅豆詞人”,皆韻絕。
漢石闕二,在寶應。其一爲汪君容甫以錢五十千募人竊歸,石刻孔子見老子,及力士、庖廚等物象。容甫自榜其門曰:“好古探周禮,嗜奇竊漢碑。”亦曠達者之所爲也。其一爲寶應縣令某沉之水中,不知其處。
揚州梅蘊生孝廉能詩,又善琴。方弱冠,琴已擅名,喜夜深獨坐而彈。一夕,曲未終,見窗紙無故自破,覺有穴窗竊聽者,俄而花香撲鼻,已入室矣。乃言曰:“果欲聽琴,吾爲爾彈,吾固不願見爾也。”急滅其燈,曲終乃寢云云。蘊生藏唐田府君亻先並夫人合兩志石,吳讓翁爲撰楹聯雲:“家有貞元石,人彈叔夜琴。”對句亦紀實也。
《廣陵詩事》雲:“厲樊榭久客揚州,由湖州納姬歸杭州,名曰月上,作《碧湖雙槳圖》,揚州詩人多題之。”又《衆香集》雲:“尼靜照,字月上,宛平人,曹氏良家女。泰昌時選入宮,在掖庭二十五年,作《宮詞》百首。崇禎甲申,祝髮爲尼,有《西江月》詞雲:”午倦懨懨欲睡,篆煙細細還燒。鶯兒對對語花梢,平地把人驚覺。有恨慵彈綠綺,無情懶整雲翹。難禁愁思勝春潮,消減容光多少。“
又按:《五燈會元》:“舍利弗尊者,因入城,遙見月上女出城,舍利弗心口思惟,此姊見佛,不知得忍不得忍否。”樊榭姬人之名,殆用梵語,與明宮媛暗合耳。
錢竹汀先生《潛研堂文集》記先大父逸事雲:“有客舉王子安《滕王閣詩序》‘蘭亭已矣,梓澤丘墟’二句,對屬似乎不倫。先大父曰:”已矣疊韻也,丘墟雙聲也,疊韻雙聲,自相爲對。古人排偶之文,精嚴如此。‘“按:《宋史》梅溪壽《樓春詞》:”幾度因風飛絮,照花斜陽。“”風飛“雙聲,”花斜“疊韻,於詞律爲一定而不可易,填此調者,必當遵之,近人罕有知者。
昔人載籍往往不可盡信,五代胡嶠《陷北記》雲:“契丹迤北,有牛蹄突厥,人身牛足。其地尤寒,水曰瓠<;盧瓜>;河,夏秋冰厚二尺,春冬冰徹底,常燒器泮冰乃得飲。又北狗國,人身狗首,長毛不衣,手搏猛獸,語爲犬嗥,其妻皆人,能漢語。生男爲狗,女爲人。自爲婚嫁,穴居食生,而妻女人食。常有中國人至其國,其妻憐之,使逃歸。與其箸十餘隻,教其走十餘里遺一箸,狗夫追之見其家物,則銜而歸,則不能追矣。”言之似甚確鑿者。迄今中外鬯通,山陬海ㄛ,電轍飈輪,無遠弗屆,殊未聞牛蹄狗首其人者。豈其種族不蕃,歷久乃底滅亡耶?抑或人禽之間,屢變而臻純備耶?
上海喬鷺洲《陔南池館選集》有《除蟒公傳》,事絕奇偉,節其略如左。
除蟒公,姓氏里居皆不傳。少年任俠,好擊刺,父爲人陷死,除蟒公年十六七,逃去,學於少林僧,十年而成。歸,手扌甚仇人,抉其首,告父墓,遁居吳會空山中。久之,徙居松之峯泖間,築草屋兩楹,傭山民之田以自食。郡之南,朱涇者,巨鎮也,屬華亭轄。時天久旱,不雨者七閱月。天馬橫佘之間,深山大澤,故有巨蟒二,數百年伏處,未嘗爲人害,至是一蟒忽自山中出,至鎮之野,戕雞犬、嬰兒無算。蟒巨甚,盤伏農人田,禾苗盡偃,鳥槍擊之不能中,反爲蟒斃,官民惶窘無所計。邑令懸千金募力者斬之。鄰以公告,令乃具禮詣公。公年已六十餘,發禿盡,見人不知寒暄,口訥訥若無所能者。次日,手一杖以出,至蟒所,蟒方仰首噴毒樹間,鳥皆墮落,公伺其不備,擊其首不中,急躍至百步外,蟒已及兩肘間,肘後衣寸寸裂矣。又回擊之,中其背,而蟒已繞公身六七匝,縛若巨ㄌ,幸一手向外,亟扼其頸。有頃,公狂呼一聲,手足劃然開,蟒骨節皆裂,殲矣。令具千金爲壽,造其廬,而公已不知所往。於是人始相傳誦爲除蟒公雲。後廿年,雌蟒出求其雄,復至故所,噬人畜尤多。人爭思除蟒公,顧慮公年愈高,當不復在人間,或龍鍾非蟒敵。會有販湖綿者,言湖州中客狀,偵之,果公,聘不至。時涇民數百詣山中,環其居,日夕號,若申包胥之泣秦庭者。公曰:“吾服氣煉形,無求人世,冀百齡從赤松子遊。今若此,不復歸矣。”乃出。手不持寸鐵,詢蟒所在,遽躍近蟒,蟒盤旋纏縛如前,仍以手握其頷,騰躍去地尋有咫,居民皆閉戶惕息不敢出,但聞砰匍跳躍一晝夜。視之,人與蟒皆死。居民感其德,醵金肖公像,立祠祀之,題曰“除蟒公祠”。
按:除蟒公英勇冠世,可與晉周子隱殺長橋蛟事並傳,矧得之手斃父仇之孝子,尤足增重。據喬氏傳贊雲,稽之郡邑志皆弗翔也。陋哉!
秀水王仲瞿孝廉倜儻負奇氣,文詞敏贍,下筆千言立就。在京師時,法梧門祭酒重其才,與孫子瀟太史、舒鐵雲孝廉稱爲三君,作《三君詠》。適川楚教匪不靖,王之座師,南匯吳白化總憲薦王知兵,且以能作掌心雷諸不經語入告,嚴旨斥吳歸裏,而王應禮部試如故,卒憔悴失意死,識者悲之。按:錢塘陳退庵《頤道堂文鈔。王仲瞿墓誌》雲:“仲瞿好談經濟,尤喜論兵。嘉慶初,川楚不靖,總憲雲間吳公,君座主也,倚某相國。相國怙勢敗,懼罪及,因薦君知兵,以不經語入奏,冀以微罪避位,非愛君也。”此說直抉其隱。某相國者,和也。《墓誌》又云:“君性豪逸,嘗於除夕攜眷屬,泛舟皋亭梅花下度歲。又嘗建琵琶館於吳門,延海內善彈者,品其高下,其逸事大率類此。
舒鐵雲《瓶水齋詩集》《幺妹》詩有序,略雲:“水西土千總龍躍,其先以從討吳三桂有功,世襲斯職。犭中苗之畔,幕府檄調領土兵來赴。適躍臥疾,懼逗撓,乃遣其幺妹率屯練二百人,馳詣軍門從徵,前後凡二十餘戰,禽馘最夥。歲除蕆事,獎以牛酒銀牌,令還本寨,而加躍軍功一級。妹年十有八,形貌長白,結束上馬,出沒矢石間,指揮如意,亦絕徼之奇兵也。凡苗以行第最稚者爲幺雲。”
陳裴之撰《舒君行狀》雲:“君客黔西觀察王朝梧幕,會南籠苗反,大將軍威勤侯勒保檄觀察從徵,君爲治文書,侯大賞之,數召至軍中計事。苗女從徵者曰龍幺妹,欲以歸君。君辭曰:”非所堪也。“侯益深器之。夫幺妹誠奇女子,附鐵雲而名益顯矣。”
偶閱王仲瞿詩,自注:“南籠之役,妖巫黃囊仙旗鼓最盛,時檄調雲南土練中,有龍土官之幺妹者,美麗善戰,冒其兄品服,矛槍所及,槊一斃十,黃氏所部遂不能成軍,乃至成禽。囊仙者,蠻語謂姑娘也。”
據此,則當日幺妹所獻之俘,亦一女子,尤奇。
有清一代,得三元二人。一長洲錢湘ぎ,一臨桂陳蓮史,傳爲科第盛事。常熟孫子瀟以乾隆乙卯二名鄉舉,以嘉慶乙丑二名登禮榜中式,殿試二甲二名進士,舒鐵雲、王仲瞿賦詩贈之,同用“臣無第三亦復無第一”之句,竊疑三元尚有二人,若孫原湘者,殆未必有二。
嘉興沈匏廬《交翠軒筆記》雲:“宋何執中微時,從人筮窮達,其人云:”不第五否?‘曰:“然。’其人拊掌大笑,連稱奇絕。因雲:”公凡遇五,即有嘉慶,何以熙寧五年鄉薦,餘中榜第五人及第,五十五歲隨龍,崇寧五年作宰相。每遷官或生子,非五年即五月,或五日‘。見《梁溪漫志》及朱《可談》。
金田彥實,所居里名半十,行第五,以五月五日生,小字五兒,二十五年,鄉、府、省、御四試,皆中第五,年五十五,八月十五日卒。見《困學齋雜錄》。“
句吳錢梅溪《履園叢話》去:“有楊沂秀者,貴州定遠人,嘉慶甲戌進士,幼時應童子試,縣、府、院考俱列第五,後鄉會榜亦俱中第五,挑選陝西縣知縣,制籤亦第五名,人稱爲‘楊第五’。
三事相符,古今如出一轍,尤奇。
清制:凡鄉試主考、會試總裁,皆硃筆親除。乾隆末年,有滿洲京卿名八十者,每科必膺簡命。時純廟耄期倦勤,取其名僅四畫,便於宸翰也。
吳缶廬言,十數年前有湖南廩生樂樂樂,曾囑缶廬刻印。此印姓名三字皆同,章法殊難佈置。
今湖南巡按使劉幼丹,前於光緒中葉由翰林一麾出守,領袖益部,政號廉平。有妾虐婢案,尤膾炙人口。先是,州別駕某,僑寓蓉會,室某氏,某官執拂妓也。官死,某納之,恃寵而驕,權侔女君焉。蓄一婢,姿首明麗,懼奪己寵,日凌虐之。輒鞭撲以百數,火針烙之無完膚,死而密瘞諸野。事聞於鄰,鄰白諸官,往驗之,鱗傷宛然。太守聞之怒,將拘氏窮治之。適氏有身,弗即讞。既免,坐堂皇,廉得其情,摑之二十。飭別駕領歸管束。按:《南史》:“豫章內史劉休妻王氏甚妒,帝聞之,賜休妾,敕與王氏二十杖。”太守執法,毋乃類是。一時輿論所歸,謂夫五馬之威能伏六虎。其風力得未曾有,而拄杖落手者流或感恩託庇於無形雲。
吳縣王惕甫夫人曹墨琴像印,橢圓形象牙印,直徑八分,橫徑六分強。左方刻時裝<;門爲>;秀小像,右近邊刻“墨琴”二字,朱文。邊款雲:“墨琴淑妹小影,菽子作。”按:陳文述撰《王井菽傳》雲:“繼娶曹,字小琴,墨琴夫人弟梧岡女。”據此,知墨琴有弟字梧岡,而其兄不可考。
近人撰述有名《絳雲樓俊遇》者,專記河東君事,顧多所闕佚,雖載在《牧齋集》中者,亦弗能翔焉。偶閱昭文顧虞東所撰《周翁傳》,得一事絕瑰偉,亟節錄如左,以餉世之好談河東君逸事者:翁字伯甫,姓周氏,芝塘里人。形體魁碩,修八尺餘,不持寸鐵,以徒手搏人,出入千百羣中,如無人也。然翁自謂以手攫搏,非能者事。嘗拱手鶴立,而侮之者倏忽顛躓,頭腫鼻豁,若有鬼神呵之,未知何術也。又嘗謂以力駕人,無力者當坐受困乎,因力於敵,而我無所用其力,斯至爾。邑中推大力者爲陳氏子,能立水中以隻手迎鉅艦,當風急浪湧,飽帆揚ぎ,如矢直注,觸陳手輒止,無勇怯皆懾其力。嫉翁之能也,欲得而甘心焉。倉卒遇諸隘,避之弗及,陳遽躡翁,致銳前撲。翁率繞陳左右,盤闢回舞。陳足蹴拳舉,盡力揮斥,卒不能近。久之,翁倏攫身空際,如疾鷹急隼倒攫凡鳥。陳驚顧,目未承睫,翁已舉身撞其胸,陳遂不支,頹然就傾,乃匍匐稽首,願稱弟子。大將某者,號萬人敵,聞翁名,延致之,願與角技,翁固遜。強之,笑曰:“請以數十氍毹藉地。”問何用,曰:“恐公僕爾。”大將怒發,一擊不中。翁復笑曰:“公毋再擊,再擊僕矣。”大將者愈怒,再擊翁。翁大呼曰:“倒!”應口伏地,然未見翁之舉手也。由是延爲上客,欲盡其技,顧弗能,乃厚贈遣之。時錢宗伯受之負海內望,卜居紅豆莊,客翁。翁止其莊者數歲。河東君者,宗伯之愛姬也,才名甚噪。宗伯故豪侈,重以文章致厚賄,投遺無虛日,所受金悉貯河東所。會宗伯適邑居,劇盜數十輩謀劫河東,因致其資。夜圍莊,勢張甚。顧重畏翁,欲先制之。翁方浴,聞變遽起,右足入褲中,左未遑也。浴所仄,門半掩,盜數人挺槍入,翁攜尺許布擲其槍,數槍並落。徐約衣結帶,持槍奮呼出。盜震失氣,兔脫鼠竄。翁尾之,連刺數盜中要害。宅遼闊,盜衆,家人伏匿不敢動。盜益猖,或抉垣毀戶,直闖其室,凡四五處所,叫囂室中,索河東急。翁舍前所追盜,還擊室中盜,盜紛藉,殺一二人不止,後至益衆。翁計河東倘被劫,雖強力者無能役矣。遂排闥負河東決圍出,匿之善所,還逐盜。盜失河東,莫能發所藏金,去囊衣數十篋去。值翁還,爭棄擲道際,泅水脫命。盜既去,徐呼其家人收┑之,迎河東還,實不失一物。宗伯捐館,河東縊,翁去錢氏,浮沉裏間,最後客虞東大父所,年九十餘矣,兩目盡盲,猶倔強不扶杖,每飯盡升粟。翁言初得異僧指授,積二十年乃成。嘗屬虞東錄其法爲《拳譜》一卷,後失去。又數年卒於家。無子,族子某嗣。虞東論曰:“錢宗伯以文章譭譽人,顧不一及翁,或謂宗伯欲祕其盜劫之事者近是,餘爲表之,無使沒沒焉。”
蕙風曰:周翁誠大勇,其自謂因力於敵,而我無所用其力,未足爲其至也。其應變之識與智,不尤難能可貴耶。翁計河東徜被劫,雖強力者無能役;負之決圍出,匿之善所,而後還逐盜。當危機眉睫間,何輕重緩急之權衡至當也。夫河東信非尋常巾幗者流,其於精徒央夫,必有以使之魄懾而不敢犯。然而挺蘭玉之芳潔,萬一稍激烈而遽摧隕,則後日勸忠、殉節兩大端,不獲表見於世,詎不重可惜哉,微翁孰拯於危而成其美也。嗟乎,歲月不居,英雄老去,翁當蔽明收視、卻杖強飯時,而回首昔年喑嗚叱詫、千人辟易之雄概,殆將何以爲情耶。
又《虞東文錄》有書任三殺虎事,亦瑰偉可喜,略雲:歲壬戌,餘館大臺莊黎氏。一夕,主人飲客,客皆短衣科跣,箕踞作牛飲,撞搪號呶,如沸羹焉。有任三者,年七十許,頭禿齒缺,猶勝酒數十鬥。酒中,自言灤州殺虎事。
灤猝有虎入村舍,自晨至食,殺十九人,或折手足斷顙破腹出腸,旋棄去。復擇人噬,咆哮籬落間。民鍵戶竄伏,道無行者。三適有約,將過其裏,親故鹹尼之。三慨然曰:“虎爲患若此,雖無事,猶當赴之,況與人約而更爲虎避耶。”遂挾二矢往。遇虎,發一矢中足。時虎方蹲大樹下,被矢怒甚,奮牙爪撲三。三竦踞樹巔,虎昂首望樹吼,葉墮地如密雨。三兩足帖樹枝,以手撩去其翳,徐抽矢注射,志其喉,鏃出喉間者數寸,虎掊地陷盡餘斃。三躍下樹,操空過所約者。門閉不得入,亟叩之,大呼虎已斃,始啓門。備言殺虎狀,不即信。其鄰里數十輩,相約執械覘虎所。見虎伏地,猶惴慄莫敢前。一二悍者稍即之,輒反走。已而偵其果死,因共舁至隙地,刳其皮,臠分之。於是知三之能殺虎也。
方三言時,客共屏氣注目,屬耳於三。三掀髯抵掌,且飲且談。餘壯之,且喜其靜客喧也,爲之浮一大白。
《文錄》又有《中書舍人趙君行狀》:“趙君諱森,字再白,一字素存,籍常熟,雍、乾間人。賣文長安中,來乞者肩踵相望,新故紙積几案間以千計,歲用墨丸數斤。有欲羅致門下者,啖以好語,笑不應。嘗大書榜其壁雲:”聖賢豪傑,是我做出來的,不幹命事;功名富貴,是命生成就的,不干我事。‘“
昔人賣文託始子云、相如。相如得千金,售《長門賦》;子云作《法言》,蜀富賈人齎錢千萬,願載於書,子云不聽,曰:“夫富無仁義,猶圈中之鹿,欄中之羊也,安得妄載。”見《論衡》。又《潛居錄》雲:“子云以賣文自贍,文不虛美,人多惡之。及卒,其怨家取《法言》益之曰:”周公已來,未有漢公之懿也,勤勞則過於阿衡。‘“云云。自唐已還,賣文獲財,未有如李邕者。邕早擅才名,尤長碑頌,雖貶職在外,中朝衣冠,及天下寺觀,多齎持金帛,往求其文,前後受納饋遺,多至鉅萬,見《舊唐書》本傳。杜少陵計《聞斛斯六官未歸》雲:”故人南郡去,去索作碑錢。本賣文爲活,翻令室倒懸。荊扉深蔓草,土銼冷疏煙。“何斛斯翁之生涯寥落,一至於此。其無當於圈鹿欄羊,視子云殆有甚耶。若韓退之諛墓中人得金,則訾次如苴何難矣。
蕭山湯紀尚《〗文甲集》有書二俠,略雲:俠者孫據德,蕪湖人,工畫山水,與蕭尺木爲友。少偕某客揚州,某以事繫獄。據德思脫其罪,無資,懸所畫於市,連不售,憤甚,裂焚之。有過者於烈焰中攫一幅,委金而去,據德追還之。徒步歸蕪湖,盡斥產,得千金,卒出某於獄。遂焚筆硯,終身不復畫。同時歙人周翼聖亦工畫,居蕪湖,少負技擊。嘗獨行泰山,遇盜,行且及,周飛喬僕盜墮水。縱之,投邸店。夜剝扉急,啓門,盜也。盜固逆旅主,周念無可逸,出勞之。盜喜,置酒,請爲弟子。酒酣,周剌剌述生平任俠事。盜益喜,出金爲周壽。晨熹微,周辭盜ε履去,盜尾送數十里,喜極而悲,泣請曰:“某無賴,幸遇君,不然死矣,自今願易行。”周與指陳大義,且曰:“大豪傑無他,不諱過耳。”盜竭誠聽受,鄭重而別。
向來俠士皆勇夫,若孫據德者獨能以藝事行其俠,乃至斥產脫友罪,近於敦勵庸行者所爲。即以俠論,亦加人一等矣。若夫周翼聖所遇之盜,何其遷善改過之果且速也。人孰生而爲盜,甘心爲盜者,往往老死不聞德義之言,乃至陷溺,終其身而不克自拔,詎不重可哀哉!
偶閱《延綏志》,有云:“崇禎癸未仲冬,闖賊陷延安城,留賊將河南人張某據守。明年五月,張某叛,闖遣悍賊名小瞎子者,率兵萬餘圍城。城破,將屠之,令已下矣,則索故所狎妓妙玉兒出,告之故。玉兒泣請收回成命,弗許,因盡出其所贈繡襦珠瑙,蓬髮囚首,匍匐以死請。賊意解,乃得免屠,城賴以全,坐罪張某一人而已。”此與光緒庚子聯軍之役,吳娘賽金花,自過於德帥瓦德西,保全東南宦族及廠肆書籍事略同。國變後,賽猶淪落滬濱。甲寅六月,嬰疾幾殆,方沉頓間,其老母年逾七十矣,爲禱於某女巫。巫託神語決無患,謂夫夙種善因,事在十數年前。巫固駔婦,絕不省北都事,漫爲無稽之言,乃與事實暗合。未幾,賽亦竟佔勿藥,絕奇。
漚尹言,有人傳誦宗室瑞臣近作詩鐘句,帝時燕頷雲:“高帝子孫龍有種,舊時王謝燕無家。”何言之沉痛乃爾。又漚尹舊作《黃山谷蠹魚分詠》雲:“特派縱橫不羈馬,書叢生死可憐蟲。”亦渾雅。
相傳吳郡某方伯,清之季年,開藩江右。一日,在簽押房接見僚屬。值春陰,室稍暗,見方伯兩足一靴一鞋,鹹駭異。明日再見亦如之。或審諦,則非一靴一鞋,乃襪一黑一白耳,顧襪黑特甚。微詢之侍者,則數日前甚雨初霽,方伯散步後圃,誤插足泥淖中,泥污其襪及脛,尚未經更易也。辛亥已還,方伯避地滬上,僦居一樓。方伯不輕下樓,非位望與方伯若,亦毋庸上樓。某日卓午,某鉅公過訪,值方伯晨興,近案坐,着襪未竟,案陳寒具二。客至,方伯輟襪,起迎客,隨手置襪寒具上。客坐定,方伯從容着襪竟,自手一寒具,而以其一囑客,客亟敬謝弗遑雲。
常熟相國翁叔平,相國文端公子,濟寧大司寇孫文恪,大司徒文定公子,翁孫固通家,誼夙厚。同治壬戌,兩公子同捷禮榜。文端以狀頭期相國,顧文恪,勁敵也。方意計間,俄文恪造謁,文端亟出見,禮貌彌殷懇。因語文恪:“世兄寓京日淺,於廷試規則或未盡諳悉。小兒幸同譜,曷暫移寓敝齋,俾晨夕互切琢。老夫公餘獲暇,亦貢愚一二也。”於是文恪移居翁邸,與相國共硯席,每日練習殿試卷,或作試帖詩。文端輒獎藉指陳,不遺餘力。未幾,殿試期屆。先一日,輟課休息。既夕,相國入內寢,文恪宿外舍。甫就枕,則文端出,與深談試事逾時許,始鄭重別去,文恪又就枕。頃之,則又出,問筆墨整飭未,筆堪用否耶。則就所書殿試卷餘幅,親爲試筆,蟬聯如干行。每畢一行,輒自審諦,謂老眼幸無花也。久之,試筆竟,又從容久之,乃曰:“明日試期,當及時安息矣。”匆匆竟去,則夜已逾丙矣。文恪仍就枕,稍展轉反側,俄聞傳呼,促庖人進饌矣,促圉人駕車矣,亻兼從伺者皆起,語聲紛然。文恪竟不得寐,匆匆遽起,食畢,登車而去。是日以精神較遜,弗克畢殫能事。洎臚唱,得第二人,而相國以第一人及第矣。清之季年,朝野竟尚科第,尤醉心鼎甲,乃至耆臣碩望爲繼體策顯榮,不恤詭道達勝算,晚近世風不古,不亦甚可慨哉。
乾隆壬子科,侍郎吳省欽典試江西。榜發,士子有“少目豈能觀文字,欠金切莫問科名”之聯。見高安朱鐵梅《江城舊事》。
《江城舊事》引《續表忠記》雲:劉糹廷家居,嘗乘畫舫,將之旁郡。巖上有少林僧自矜拳勇,索敵無偶。糹廷船尾一老嫗呼僧曰:“吾船上第七娘子來。”忽少婦帕首絝褶,面微紫,年可十八九,登岸與僧周旋者三。僧舒左臂從後高舉少婦,聚觀者大噪。婦曰:“少下。”僧如其言;婦曰:“再少下。”語未畢,忽旋身以足尖蹴僧喉,仆地幾死,少婦神色不動。糹廷在船中憑几大笑。婦從容回船,解纜去。有識者咋舌曰:“此南昌劉大刀也,門下多蓄異人,禿乃敢捋虎鬚耶。”
又引《明季北略》雲:無錫秦燈,力舉千斤,聞滁州武狀元陳錫多力,往與之角。將柏木八仙台,列十六簋,果盒悉具,設酒二爵。秦燈隻手握案足,能舉而不能行,陳錫則能行,力較大矣,然僅數步而止耳。唯劉糹廷繞庭三匝,而爵簋如故,其力更有獨絕者。
又自注有云:糹廷姬妾二十餘,極燕趙之選,皆善走馬彈械。糹廷每出巡,諸姬戎裝,着小皮靴,跨善馬爲前導,四勇士共舉刀架繼之,糹廷在其後。旁觀者意氣亦爲之豪。
據此,則岸次蹴僧之少婦,屬虎帥擁紈之列矣。鶯燕導前,貔貅擁後,求之古名將中,得未曾有,而鶯燕即貔貅,尤奇。
《江城舊事》又有“葉節母以詩擇婿”一則,尤雅故也。略雲:汪輦雲《魚亭集》有《納徵》詩,自序雲:軔孤且貧,賣文無所售,有南昌節母葉孺人者重予詩,延課二子。予病疫濱死,命二子謹護予,獲更生焉。越一歲,察予之恪也,託媒氏字予以女,且曰:“吾以詩擇婿,請仍以詩爲儀,他無所需。”於是敬賦《納徵》詩二章,因盛水師熊浣青往聘焉:鏤金作鳳凰,兩兩張奇翼。欲盡茲鳥神,頗費工人力。
相許在高枝,桐花爲結實。好風萬里來,文彩共相惜。¤東南有嘉木,上生連理枝。雲中有好鳥,息此育華姿。
朱陽深照耀,錦翰互參差。請看雙飛翼,翱翔度天池。
世人擇婿多計家資,故貧士往往不得妻。若其破庸俗之見,別具藻鑑,雖丈夫難之,況婦女乎。軔爲一時名下士,而貧不自振,憐才如葉母,可謂巾幗中之絕特者矣。
錢塘戴文簡數理最精,滿屋列小泥人,暇則爲之推算,雲其成毀,亦如人生死也。相傳明萬曆間,內廷造觀音像大小各一,命日者推算:大像壽命不甚綿長,小像合受數百餘年香火。神宗敕大者供養禁中,小者龕置前門外市廟。迨崇禎甲申,大像爲闖賊所毀,而市廟之像,俗傳籤卜最靈。乃至清之末年,猶香火甚盛,膜拜者踵相接也。則推算泥人,明人有能之者,不自戴文簡始。
北京前門城樓,相傳有狐仙居之。樓前窗,今日此開彼闔,明日彼開此闔,累日未有同者。曩餘常川入直,前門爲必由之路,留心覘之,誠然。竊意地高風勁,窗未經牢閂,自必因風開闔,無庸故神其說也。
有清一代,天澤之分綦嚴,往往繁文縟節,近於苛細,然亦有禮行自上者。故事:雖內臣奏事,主上不冠,則不進見。盛暑除冠,則有一小內侍捧立於旁,見臣下亦不用扇。俟一起畢,稍揮數扇,仍納於袖,再見一起。
內閣漢票籤處,壁懸橫幅一紙,爲“攀龍鱗附鳳翼”六字。字徑三尺,而不署款,白紙黑字,印畫甚真。閱蔣苕生《忠雅堂集》,知爲虞永興書。碑二片,在趙州ヤ林寺,列東西墀。寺壁尚有吳道子畫水,贗筆也。又“攀龍附鳳”四大字,在今西安貢院,爲虞世南書,系明時所翻。原刻四川中江巖上,曾訪之未得。按:已上二家所記,未知是一是二,當是永興此書,翻撫不止一處。韓氏云云,或誤奪“鱗、翼”二字耳。
金陵隨園有二,揚州亦有隨園,見前話。又關中羅賢亦有隨園。其自記雲:餘闢地誅茆,偶有怪石,便疊爲山;偶臨水,便浚爲池;偶折柳,植而環之。有草不除,落花不掃。讀《易》其中,喟然嘆曰:“隨之時義大矣哉,隨地而安之,亦隨地而樂之。孔子曰:”樂亦在其中矣。‘“遂自號曰隨園雲。
見《無事爲福齋隨筆》,則隨園有四矣。
崑山朱以載《多師集。楊九娘廟歌自序》略雲:“《嘉定縣誌》:”楊九娘性至孝,父命守桔槔,苦爲蚊齧,不易其處,竟以羸死。土人立廟祀之。‘“按:此與露筋祠事絕類,彼以貞,此以孝,後先輝映矣。
諸葛武侯在隆中時,客至,囑妻治面,坐未溫而面具,侯怪其速。後密覘之,見數木人斫麥,運磨如飛,因求其術,演爲木牛流馬雲。此說絕新,見明謝在杭《五雜俎》,不知其何所本也。
名士有潔癖者,至米海嶽、倪雲林,殆蔑以加矣。閨閣中人亦多有潔癖。其尤甚者,《五雜俎》雲:“汪伯玉先生夫人,繼娶也,蔣姓,性好潔,每先生入寢室,必親視其沐浴,令老嫗以湯從首澆之,畢事即出。翌日,客至門,先生則以發辭,人鹹知夜有內召矣。”似此潔癖,殆復不能有二。設令易釵而弁,庶幾駕米、倪而上之矣。
《五雜俎》雲:“漢卜式、司馬相如皆入資爲郎,則知古者鬻爵之制其來已久。蓋亦當時開邊治河,軍國之需不足,而取給於是也,然止於爲郎而已。至桓、靈時,始賣至三公。”按:清制,捐納一途,京官亦至郎中止,庶幾媲美西京,賢於東漢末造遠矣。然而桓、靈時之三公,特誦言賣耳,君子謂其直道猶存也。
機器製造,吾國古亦有之。璇璣、玉衡,以齊七政,萬世巧藝之祖,無出歷山老農矣。皇帝之指南車,周公之欹器,其次也。公輸之雲梯,武侯之木牛流馬,又其次也。南齊祖沖之因武侯有木牛流馬,乃造一器,不因風水,施機自運,不勞人力;又造千里船,於新亭江試之,日行百里,及欹器、指南車之屬,皆能製造。北齊胡太后使沙門靈昭造七寶鏡臺,三十六戶各有婦人,手各執鎖,才下一關,三十六戶一時自閉;若抽此關,諸門皆啓,婦人皆出戶前。唐馬登封爲皇后制妝臺,進退開合皆不須人,巾櫛香粉,次第迭進,見者以爲鬼工。元順帝自制宮漏,藏壺櫃中,運水上下。櫃上設三聖殿,腰立玉女,按時捧籌。二金甲神擊鼓撞鐘,分豪無舛。鐘鼓鳴時,獅鳳在側,飛舞應節。櫃兩旁有日月宮,飾以金烏玉兔。宮前飛仙六人,子午之交,仙自耦進,度橋進三聖殿,已復退,立如常。今廣州猶有銅壺滴漏,亦元人制,第略仿其意,不能如宮漏之精美耳。
上元梅伯言先生《柏梘山房文鈔》有標題曰《記聞》者,事絕奇偉可傳,文尤簡重,足以傳之,移錄如左:杜奎熾,昌黎狂生也,以狂死。嘉慶戍辰應鄉試,書策後千餘言。言直隸官吏不能奉宣德意,旗民買漢人田,免租,漢人買旗民田,沒其田,且治罪,非普天下王臣王土之意。又民遇饑饉,毋得攜族過山海關,非古人移民移粟之道。又言後之人君不以一權與人,大小事必從中覆,臣下皆無所爲作,委成敗於天子;不能給,則委之律例,故權之名出於天子,而其實則出於吏。與其權出於吏,無寧分其權於臣。書聞,大臣訊之曰:“當年少,不知爲此。”言指使者免罪,奎熾大言曰:“奎熾所言,皆忠孝事。天生之,孔孟教之,何者爲指使。奎熾生十八年,今乃知孔孟爲千古忠孝訟師。”訊者皆噤且怒,或叱曰:“汝沽名耳,何知忠孝。”奎熾曰:“然。奎熾誠沽名,然奎熾今死矣。公等爲宰輔受大恩,萬一樹牙頦,論列是非,朝廷念大體,當不死。輕者罰一歲俸,至款段出都門,極矣。公等愛一歲俸不沽名,奎熾以性命沽名,奎熾誠沽名。”遂罷訊。
按:杜生之論,得之百數年前,雖朝陽鳴鳳曷逮焉。
清有兩張國樑,一雍正朝,雲南提督贈右都督張國梁,諡勤果。一咸豐朝,江南提督幫辦軍務張國梁,諡忠武,見《諡法考》。
前話記塔忠武戰馬,又有陳都督義馬,亦可傳也。道光辛丑,英艦犯廣州,都督陳建升御之沙角之炮臺,死之。馬爲英軍所得,飼之他顧不肯食;乘之,蹶是弗克止;棄之,悲鳴跳擲而死。三水歐陽雙南爲賦《義馬行》雲:有馬有馬,公忠馬忠。公心唯國,馬心唯公。
公殲羣醜,馬助公斗。羣醜傷公,馬馱公走。
馬悲馬悲,公死安歸。公死無歸,馬守公屍。
賊牽馬怒,賊飼馬吐。賊騎馬拒,賊棄馬舞。
公死留釒誇,馬死留髁。死所死所,一公一馬。
滬上愚園有長短人各一,短人非甚短,長亦未足爲長。按:宋岳珂《呈史》雲:“姑蘇民唐姓者,兄妹俱長一丈二尺。”又《五雜俎》雲:“明時口西人,長一丈一尺,腰腹十圍,其妹亦長丈許。”倘愚園之長人見之,殆猶不敢望其項背矣。
歐洲各國,僧皆娶妻生子,與常人無異。吾國亦有之。《五雜俎》雲:“天下僧,唯鳳陽一郡,飲酒食肉娶妻,無別於凡民,而無差徭之累。相傳太祖湯沐地,以此優恤之也。至吾閩之邵武汀州,則僧衆公然蓄髮,長育妻子矣。寺僧數百,唯當戶者一人削髮,以便於入公門,其他雜處四民之中,莫能辨也。按:陶《清異錄》謂僧妻曰梵嫂。《番禺雜記》載廣中僧有室家者,謂之火宅僧,則他處亦有之矣。又《百粵風土記》雲:”僧多不削髮,娶妻生子,名曰在家僧。“
《四庫全書總目存目。交友論》一卷,明利瑪竇撰。萬曆己亥,利瑪竇遊南昌,與建安王論友道,因署是編以獻。有云:“友者過譽之害,大於仇者過訾之害。”此中理者也。又云:“多有密友,便無密友。”此洞悉物情者也。自餘持論醇駁參半。西洋人入中國,自利瑪竇始。利瑪竇所著書,又有《二十五言》一卷。西洋宗教傳中國,自《二十五言》始。
東坡樂府《菩薩蠻。詠足》雲:途香莫惜蓮承步,長愁羅襪凌波去。只見舞迴風,都無行處蹤。偷穿宮樣穩,並立雙趺困。纖妙說應難,須從掌上看。
按:詩詞專詠纖足,自長公此詞始,前乎此者,皆斷句耳。
吾國人精建築學者,嘗匯記之得數事。宋時木工喻皓以工巧蓋一時,爲都料匠,著有《木經》三卷,識者謂宋三百年一人而已。皓最工制塔,在汴起開寶寺塔,極高且精,而頗傾西北,人多惑之,不百年平正如一。蓋汴地平無山,西北風高,常吹之,故也。其精如此。錢氏在杭州建一木塔,方兩三級,登之輒動。匠雲:“未瓦,上輕,故然。”及瓦布,動如故。匠不知所出,走汴,賂皓之妻,使問之。皓笑曰:“此易耳,但逐層布板訖,便實釘之,必不動矣。”如其言,乃定。皓無子有女十餘歲,臥則交手於胸,爲結構狀。或雲《木經》,女所著也。
明徐杲以木匠起家,官至大司空,嘗爲內殿易一棟,審視良久,於外別作一棟。至日斷舊易新,分毫不差,都不聞斧鑿聲也。又魏國公大第傾斜,欲正之,計非數百金不可。徐令人囊沙千餘石置兩旁,而自與主人對飲。酒闌而出,則第已正矣。以伎倆致位九列,固不偶然。
又唐文宗時有正塔僧,履險若平地,換塔杪一柱,不假人力。傾都奔走,皆以爲神。宋時真定木浮圖十三級,勢尤孤絕,久而中級大柱壞欲傾,衆工不知所爲。有僧懷丙,度短長,別作柱,命衆維而上,已而卻衆工,以一介自隨。閉戶良久,易柱下,不聞斧鑿聲也。明姑蘇虎丘寺塔傾側,議欲正之,非萬緡不可。一遊僧見之曰:“無煩也,我能正之。”每日獨攜木楔百餘片,閉戶而入,但聞丁丁聲。不月餘,塔正如初,覓其補綻痕跡,了不可得也。三事極相類,而皆出遊僧,尤奇。
至於浙人項升,爲隋煬帝起迷樓,凡役夫數萬,經歲而成。樓閣高下,軒窗掩映。幽房曲室,玉闌朱,互相連屬;迴環四合,曲屋自通;千門萬牖,上下金碧。金虯伏於棟下,玉獸蹲於戶旁。璧砌生光,瑣窗射日。工巧之極,自古無有。人誤入者,雖終日不能出。帝大喜,因以迷樓目之云云。則雖失之導淫逢惡,然其經營締造之窮工極致,要亦迥乎弗可及矣。
竊意西人之於建築,唯是高堅巨麗,是其能事;若夫五步一樓,十步一閣,鉤心鬥角,藻周慮密,則吾中國古之良匠,殆未遑多讓焉。乃至喻皓、徐杲輩之神明變化,不可方物,不尤古今中外所難能耶。
世俗稱美人之材勇,輒曰十八般武藝,無一不精。斯語也,傳奇演義家多用之,蓋在百年或數十年前。迄今滄桑變易,火器盛行,往往一彈加遺,烏獲孟賁無能役,快劍長戟失其利,即斯語亦等諸務去之陳言矣。考明英宗正統乙巳夏,詔陳懷井源等練京軍備瓦刺,招募天下勇士。山西李通者,行教京師,試其技藝十八般,皆無人可與爲敵,遂膺首選。十八般之名,一弓、二弩、三槍、四刀、五劍、六矛、七盾、八斧、九鉞、十戟、十一鞭、十二簡、十三槁、十四殳、十五叉、十六杷頭、十七綿繩套孛、十八白打。
平南黎謙亭,乾隆戊子舉人,官涇州知州,著有《素軒詩集》梓行。其《甕玉行》有序雲:“于闐貢大玉三,大者重二萬三千餘斤,小者亦數千斤,役人畜挽拽,率以千計,至哈密有期矣。嘉慶四年,奉詔免貢,詩以紀事。”詩云:于闐飛檄馳京都,大車小車大小圖。
軸長三丈五尺咫,塹山導水堙泥途。
小玉百馬力,次乃百十逾。
就中甕玉大第一,千蹄萬引行踟躇。
日行五里七八里,四輪生角千人扶。
又云:詔書寶善不寶玉,嵯峨巨卜輕錙銖。
所到之處即棄置,毋重百姓罹無辜。
又云:大玉雕琢鐫其瑜,小玉剷鑿爲龜趺。
大書己未恤民詔,金寒石泐玉不渝。
按:貢玉大至二萬三千餘斤,殆古昔所未有。此詩足備掌故,因節錄之。
俗謂婦妒爲喫醋。按“喫醋”二字見《續通考》:“獅子日食醋酪各一瓶。”世以妒婦比河東獅吼,故有此語。嘗聞北地橐駝嗜鹽,日必飼以若干斤,否則遠行弗健。以橐駝喫鹽例之,則獅子喫醋,亦事所或有。
臨桂倪雲癯《桐陰清話》:阮文達平蔡牽,得其兵器,悉鑄秦檜夫婦鐵像,跪於嶽忠武廟前。好事者戲撰一聯,制兩小牌題之,作夫婦二人追悔口吻,其一系秦檜頸上曰:“咳,僕本喪心,有賢妻何至若是。”其一系王氏頸上曰:“啐,婦雖長舌,非老賊不到今朝。”公謁廟時見之,不覺失笑。
按:《檐曝雜記》:“李太虛,南昌人,吳梅村座師也。明崇禎中爲列卿,國變不死,降李自成。本朝定鼎後,乃脫歸。有舉人徐巨源者,其年家子也,嘗撰一劇,演太虛及某鉅公降賊後,聞大清兵入,急逃而南。至杭州,爲追兵所躡,匿於岳墳鐵鑄秦檜夫人胯下,值夫人方入月,迨兵過而出,兩人頭皆血污。此劇已演於民間,稍稍聞於太虛。”云云。據雜記,則岳墳鐵像明末清初已有之,倪雲阮文達所鑄,未詳何本。
《桐陰清話》又云:“秦淮舊院教坊規條碑,餘嘗見其拓本。略雲:”入教坊者,準爲官妓,另報丁口賦稅。凡報明脫籍過三代者,準其捐考。官妓之夫,綠巾綠帶,着豬皮靴,出行路側,至路心被撻勿論。老病不準乘輿馬,跨一木,令二人肩之。‘“云云。此碑入金石話,絕新。
某觀察號鳳樓,行五。光緒乙巳、丙午間,薄遊江南,參某督幕。公暇陶情絲竹,爲秦淮名妓小五寶脫籍。其友某贈聯雲:“小樓一夜聽春雨,五鳳齊飛入翰林。”署名“鳳倒鸞顛客”。扁雲“二五爲偶”。按:宋陳藏一《話腴》:“昌黎伯《和裴晉公東征》詩云:”旗穿曉日雲霞雜,山倚秋空劍戟明。‘蓋以我之旗,況彼雲霞;以彼之山,況我劍戟,回鸞舞鳳格也。“鳳倒鸞顛,略與回鸞舞鳳,體格暗合。又小五寶之姊名小四寶,亦擅豔名,或贈以聯雲:”小南強,大北勝。四美具,二難並。“亦工巧典雅。
錢唐張勤果由軍功起家,官至河南布政使,爲御史劉寶楠所劾。疏有“目不識丁”語,竟對調潮州鎮總兵,旋擢廣東提督,轉山東巡撫。勤果夙工書法,模《聖教序》,得右軍神髓,自被劾後,刻“目不識丁”小印,凡爲人作書輒於署名下鈐用之。
江寧諸生李仙根,名光節。咸豐間,闔門殉發賊之難,僅以身免。仙根工詩詞,擅丹青,跌宕饒風趣。有小印,文曰:“自成一家”。凡繪事愜心之作,輒鈐用之,殊忍俊不禁。
宋時廬陵永和市,有舒翁以陶器著稱,工爲玩具。翁女尤善,號曰舒嬌。其壚甕諸色幾與柴哥等價。按:專書談瓷故者,世不多覯,間見數種,亦不具舒嬌之名,亟記之。
前話載清乾、嘉間于闐國貢大玉,重二萬三千餘斤。自來玉之大者,殆無逾此。相傳內廷節慎庫有大銀,猶爲明代遺物,其重幾何,弗可得而考也,陟其巔必以梯。曩餘客京師,聞之友人云雲。
黃伐檀集《妒芽說》:“客有語予,人有以桃爲杏者,名曰接。其法斷桃之本,而易以杏。春陽既作,其枝葉與花皆杏也。桃之萌亦出於其本,蓊然若與杏爭盛者。主人命去之,此妒芽也。”又《蜀語》:“七夕漬綠豆令芽生,名巧芽。”妒芽、巧芽,語並絕新。
蕙風曰:“吾廣右花匠最擅接花之技,如以櫻桃花接垂絲海棠,則先植櫻桃於盆,其本必蟠倔有姿致,僅留一二枝條,壯約指許。屆清明前,則就海棠撰其枝氣王者,壯相若者,與櫻桃之本姿致宜稱者,審定長短距離,削去其半,約寸許,同時於櫻桃枝近本處,亦削去其半,亦寸許,速就兩枝削處,密切黏合,以苧皮緊束之,外用海棠根畔土,調融塗護,勿露削口。若所接海棠枝距地較高,則植木爲架,支櫻桃盆,務令兩花高下相若,無稍拗屈強附。迨至夏初,兩枝必合而爲一,苧皮暫不必解,於海棠枝削口稍下,徐徐鋸斷。俾兩花脫離,即將削口稍上之櫻桃枝鋸棄,則本櫻桃而花葉皆海棠矣。他花接法並同。比見日本櫻花絕佳,竊意可以中國海棠之本接之。
宋人稱他人妻曰閣中,孫覿《鴻慶集。與惠次山帖》雲:“忽聞閣中臥病,何爲遽至此也。伉儷之重,追慟奈何。”元人稱妾曰少房,黃氵晉爲義門鄭氏撰《青連居士鄭君墓銘》雲:“娶傅福,字世昌,少房徐偉,字妙英,皆前君卒,同葬縣東金村。”又宋濂撰《宣政院照磨鄭府君墓誌》雲:“越四年,夫人吳氏卒。越一十五日,少房勞氏又卒,葬府君之穴。”
漁洋山人《詩話》雲:“李滄溟先生身後最爲寥落,其寵姬蔡,萬曆癸卯,年七十餘矣,在濟南西郊賣胡餅自給。叔祖季木考功見之,爲賦詩云:”白雪高埋一代文,蔡姬典盡舊羅裙。“滄溟清節可知矣。《西山日記》雲:”李於鱗解組後,構白雪樓,樓三層,最上其吟詠處,中以居一愛姬,最下延客。四面環以水,有山人來謁,先請投其所作詩文,許可,方以小舴艋渡之;否者,遙語曰:“亟歸讀書,不煩枉駕也。‘山人所記賣餅蔡姬,豈即第二樓中人耶。”又於源《鐙窗瑣話》雲:“嘉興張叔未解元嘗寓西埏裏酒肆,其姬人母家也。後寓餅店內翟氏別業,有句雲:”不妨司馬當壚客,來寓公羊賣餅家。’“是亦雅故關於賣餅者,而於鱗蔡姬事,尤令人棖觸。
徐東癡隱君居系水之東,高尚其志。李容庵爲新城令,最敬禮之,與相倡和。李罷官,僑居歷下。繼之者東光馬某,亦知東癡之名,然每有詩文之役,輒發朱票,差隸囑其結撰,稍遲則籤捉無差限比。隸畏撲責,督迫良苦,東癡亦無計避之。時傅彤臣侍御里居,數以爲言。馬唯唯,然終不悛也。容庵知之,乃遣人迎往歷下,及馬罷官始歸。此與周青士館嘉善柯氏園,月夜吟詩,被郡丞季某杖逐事絕類。雅流遇傖父,冰炭齟齬,率非情理可喻,思之令人軒渠。
清時以科舉取士,往往文人遣興,棘闈遊戲之作,或詩詞散曲,雖備極形容,太半俚詞滑調,不足登大雅之堂。偶閱《柳南隨筆》,載陳亦韓《別號舍文》,吐屬雅近名雋,風趣亦復乃爾,其辭曰:試士之區,圍之以棘。矮屋鱗次,百間一式。其名曰號,兩廊翼翼。有神屍之,敢告餘臆。餘入此舍,凡二十四。偏袒徒跣,擔囊貯備。聞呼唱喏,受卷就位。方是之時,或喜或戚。其喜維何,爽塏正直。坐肱可橫,立頸不側。名曰老號,人失我得。如宦善地,欣動顏色。其戚維何,厥途孔多。一曰底號,糞溷之窩。過猶唾之,寢處則那。嘔泄昏忄屯,是爲大瘥。誰能逐臭,搖筆而哦。一曰小號,廣不容席。檐齊於眉,牆逼於蹠。庶爲僬僥,不局不脊。一曰席號,上雨旁風。架構綿絡,藩籬其中。不戒於火,延燒一空。凡此三號,魑魅所守。餘在舉場,十遇八九。黑髮爲白,韶顏變醜。逝將去汝,湖山左右。抗手告別,毋掣餘肘。
陳作是文之年,丁雍正癸卯,是科受知北平黃昆圃少宰,聯捷禮部試,偶病足未與廷對而歸。益讀書講學,肆力古文辭雲。
《帶經堂詩話》又云:“朱相國平涵《湧幢小品》載其嘗館一貴人家,其人奉齋。一日怒廚人,凡易十餘品,俱不稱意。朱笑謂之曰:”何不開齋?‘“茲語誠足解頤。相傳乾、嘉間,京師某大叢林方丈某僧,以高行聞於時,尤善圍棋,某樞相亦有棋癖,過從甚密。其香積所供素面,風味絕佳,樞相食而甘之,輒命庖丁仿製。弗若也,則撲責之,屢矣,庖丁窘且憤,變姓名傭於僧。久之,乃得其法:則選雞雛肥美者,擘析其至精,縷而屑之入面中,故汁濃而無脂,味鮮弗膩,蓋自是而高僧之譽驟衰矣。又輦下諸宅眷,一日,集某尼庵,爲禮佛誦經之舉,虔誠齋潔。庖人以饌蔬至,經婢嫗輩露索,然後入,雖滌器之布,亦必易其新者,而不知此新布之兩面,即滿塗雞脂。入廚後,沃以沸湯,可得最濃厚之雞法,蓋非此則筍菌瓜瓠之屬,不能使之悅口。凡茲之類,皆甚可笑也。
金陵張可度,字筏。《廬山》詩云:“父居黃閣女崆峒,流水桃花石室中。多少男兒淪落盡,神仙卻讓李騰空。”見《漁洋詩話》。騰空者,林甫之女。李太白有《送內之廬山訪女道士李騰空》詩。相傳李林甫有女六人,各擅姿態,雨露之家,求之不允。於廳事壁間,拓一窗欞,障以茜紗,日使六女戲於窗下。每有貴族子弟來謁,即使諸女於窗中,自擇當意者,託蹇修焉。若騰空固得道者,當不在此六女之列,其殆雞羣之鶴耶。又茆山有秦檜女繡大士像甚靈異,居人不敢託宿,見《蔣說》。又王安石女最工詩,見《覺範》詩云雲,此浪子和尚耳,見《能改齋漫錄》。又蔡卞妻,亦安石女,工文詞。何權奸之多奇女子也。
菸草名淡巴菰,又名金絲薰,明萬曆時始有之。崇禎嚴禁弗能止,《樊榭山房詞》序雲:“自閩海外之呂宋國移種中土。”按:“姚旅露書,關外人相傳本於高麗國。其妃死,國王哭之慟,夜夢妃告曰:”冢生一卉,名曰菸草,細言其狀,採之焙乾,以火燃之,而吸其煙,則可止悲,亦忘憂之類也。‘王如言採得,遂傳其種。“云云。菸草之生,其事絕韻,後人更美其名爲相思草雲。
前話載梅巧玲義俠事,茲又得程長庚軼事一則,亦可以風勵薄俗,愧當世士夫,亟記之。方長庚之掌北京三慶班也,有道員某,以非罪被劾,當褫職,旨將下矣。某憤不欲生,兼仰事俯蓄,唯一官是恃,挽回乏術,則凍餒隨之,實亦無以爲生也。戚友來慰問者,爲之百計圖惟,殊未得一當。友人某,尤躊躇久之,忽拍案而起曰:“道在是矣!”則羣起亟問之,友曰:“茲事迴天大不易,非樞府斡旋不爲功。方今黜陟大柄,操之恭王。唯程長庚,爲王所最賞識,最信任。得其片言,冤可立白,曷姑試求之?”某亦瞿然曰:“誠然。幸嘗與長庚通鄭重。”則亟偕友往,婉切白長庚。長庚曰:“僕溷跡軟紅,唯曲藝進身是愧,自好益復,向於王公大人,雖促膝氐掌,未嘗幹以私,尤不敢與聞官事。矧人微言輕,言之亦未必有濟,敢敬謝不敏,幸原諒,勿以諉卸爲罪也。”某固請不已,友亦爲之陳懇,至於再三。長庚曰:“幸被劾誠非罪,差可措詞,當勉效綿薄,視機會何如耳。”則亟謁恭邸,值王憩寢,良久,僅乃得達,王則訶謁者,謂將命胡遲遲也,併爲長庚道歉仄。長庚白來意,主始有難色,謂旨已交擬,恐不易保全。既而曰:“爾固不輕幹人,事雖難,吾當盡力圖之。”長庚稱謝肅退,王曰:“少休,勿亟,吾正欲與爾閒談也。”詰朝,諭旨下,竟無某道褫職事,則參折已留中矣。某德長庚甚,齎厚幣,自詣謝。長庚拒弗見,饋物悉返璧,命侍者出傳語曰:“請某官還以此整頓地方公事,毋以民脂民膏作人情也。”且從此不與某道相見。有人問此事者,長庚力辨其必無雲。長庚字玉山。
梅巧玲名芳,其孫名蘭芳。按:王右軍父子,名並用之,例可通矣。
《賭卦》,清初王先生戒子弟之作:賭兇,無攸利。彖曰:賭,妒也。妒人之有,而先罄其藏。勝者偶而敗其常,獲者寡而失不可償。是以兇,無攸利。君子賭而業隳資亡,小人賭而離於桁楊,賭之爲殃大矣哉。象曰:上慢下賊賭,後以嚴刑懲慝。初九,童蒙之嬉吝。象曰:童蒙之戲,漸不可長也。義方有訓,用豫防也。六二,誘賭以迷,往即於泥兇。象曰:誘賭,朋之傷也,往入其類,自戕也。六三,燕樂ぅぅ,乃賭乃戰,士以喪名虧行。象曰:燕樂ぅぅ,賭起爭也。喪名虧行,大無良也。六四,迷賭,晡不食,貲亡有疾。象曰:迷賭,夜以爲明也,既亡其貲又疾,無常也。六五,夫迷不復,婦嗟於屋,良友弗告。象曰:夫迷不復,婦用傷也;良友弗告,不可匡也。上九,鑑賭有悔,出涕沱若,戚嗟若吉。象曰:自鑑其禍,斷用剛也,中心有悔,易否爲藏也。正義曰:賭者,小人之事,陰之類也。童蒙之嬉,陰未甚盛,有義方之訓以豫防之,則初吝可以終吉。鑑賭有悔,來複之象,故初上皆陽爻。
西藏燈具,狀如弓鞋,俗傳爲唐公主履,見《衛藏圖識》。夫曰俗傳,則其由來亦已久矣。是亦謂唐時已有弓鞋,不自南唐始也。
凡人有專長,則衆長爲所掩。右軍善畫,而唯以書名;李白工書,而僅以詩顯。至如朱紫陽畫,深得吳道子筆法,則尤世所罕知矣。
巫山神女朝雲暮雨之說,向來詞賦家多用之,豔矣,然而褻甚。按:路史《集仙錄》雲:“雲華告禹曰:”太上愍汝之志,將授靈寶之文,陸策虎豹,水刂蛟龍,馘邪檢兇,以成汝功。‘因授上清寶文,又得庚辰虞餘之助,遂導波決川。奠五嶽,別九州,天錫元圭,以爲紫庭真人。“虞餘庚辰,據《楚辭》,乃益稷之字。雲華者,雲王母之女,巫山神女也。據此,則巫陽之靈,上清莊嚴之神,詎可以褻語厚誣之。曩餘作《七夕》詞,用銀河鵲駕等語,端木子疇前輩見而規誡之,評語云:”牛主耕,女主織,建申之月,田功告畢。織事託始,故兩星交會,明代謝以成歲功。世俗傳訛,以妃偶離合爲言,瀆甚矣。“餘佩服斯言,垂三十年未嘗賦《七夕》詞也。
阮吾山《茶餘客話》雲:“毛氏汲古閣藏書甚富,模刻亦多。王駙馬以金錢輦之去,其板多在昆明。駙馬者,平西婿也。”按:王名永康,蘇州人,錢梅溪《履園叢話》雲:“初,三桂與永康父同爲將校,許以女妻永康,尚在襁褓。未幾父死,家無擔石,寄養鄰家。比長,飄流無依,年三十餘,猶未娶也。有親戚老年者知其事,始告永康。時三桂已封平西王,聲威赫奕。永康偶檢舊篋,果得三桂締姻帖,遂求乞至雲南,書子婿帖詣府門。越三宿,乃得傳進。三桂沈吟良久,曰:”有之。‘命備公館,授爲三品官,供應器具立辦,選日成婚,奩贈甚盛。一面移檄蘇撫,爲買田三千畝,大宅一區,在齊門內拙政園,相傳爲張士誠婿僞駙馬潘元紹故宅也。永康在雲南,不過數月,即攜新婦回吳,終未接三桂一面。永康既歸,窮奢極欲,與當道往來,居然列公卿間。後三桂敗,永康先歿,家產入官,真如邯鄲一夢矣。“按:據錢氏云云,永康在滇僅數月,阮雲書板多在昆明,殆未必然矣。
杭縣徐女士《彤芬室筆記》雲:“長沙芙蓉鏡照相館曾爲柳某攝照,其已故之妾,亦現影身側,形容宛肖。十年前,芙蓉鏡尚重攝以出售,湘人類皆知之。”茲事絕奇,其信然耶,則古者李少君、楊通幽、稠桑王老、趙十四輩召亡之術,何難能可貴之有。
明高則誠撰《琵琶記》,演蔡中郎贅入牛府,屬假託非事實,前人辨之詳矣。或謂其罵王四,因琵琶二字有四王字,亦臆說,無確據。按:唐盧仝《玉泉子》“鄧廠”一則略雲:“廠初比隨計,以孤寒不中第。牛蔚兄弟,僧孺之子,有氣力,且富於財,謂廠曰:”吾有女弟,未出門,子能婚,當爲展力,寧一第耶。‘時廠已婿李氏矣,有女二人皆善書,廠之行卷,多二女筆跡。廠顧己寒賤,私利其言,許之,既登第,就牛氏姻,不日挈牛氏歸。將及家,紿牛氏曰:“吾久不到家,請先往俟卿。’洎到家,不敢泄其事。明日,牛氏奴驅其輜橐直入,列庭廡間。李氏驚曰:”此何爲者?‘奴白夫人將到,令某陳之。李曰:“吾即妻也,又何夫人?’即拊膺哭頓地。牛氏至,知其賣己也,請見李氏曰:”吾父爲宰相,兄弟皆在郎省,縱不能富貴,豈無一嫁處。其不幸豈唯夫人乎?夫人縱憾於鄧郎,寧忍不爲二女計耶。‘時李氏將列於官,二女共牽挽其袖而止。後廠以祕書少監分司。黃巢入洛,避亂於河陽,其金帛悉爲羣盜所得。“據此,則再婚牛氏,實鄧廠事。而院本以誣中郎,其故殆不可知。
唐蘇聰悟過人,才能言,有京兆尹過父環,命詠“尹”字。乃曰:“醜雖有足,甲不全身。見君地口,知伊少人。”即燈迷之拆字格也。
江淹夢五色筆事,自昔豔稱。按:馬總《大唐奇事》:“廉廣者,魯人也。因採藥於泰和,遇風雨,止大樹下。及夜半雨晴,信步而行,逢一人若隱士,問廣曰:”君何深夜在此?‘仍林下共坐。語移時,忽謂廣曰:“我能畫,可奉君法,與君一筆,但密藏焉。’即隨意而畫,當通靈,因懷中取一五色筆授之。廣拜謝訖,此人忽不見。爾後畫鬼兵能戰,畫龍能致雲雨,畫大鳥能乘之而飛,尋復見神還筆,因不復能畫”云云。此又一事也,特彼文筆此畫筆耳。
《千字文》“律呂調陽”,“呂”當作“召”。按:唐《南阜羯鼓錄》雲:“玄宗洞曉音律,由之天縱,凡是管絃,必造其妙。若製作調曲,隨意即成,不立章度。取適短長,應指散聲,皆中點指。至於清濁變轉,律呂呼召,君臣事物,迭相制使,雖古之夔曠,不能過也。”律召,即“律呂呼召”意。
道光季年,京師有人制聯雲:“著、著、著,祖宗洪福穆鶴舫,是、是、是,皇上天恩卓海帆。”扁曰:“如何是好”。蓋二相饒有伴食之風,造膝時絕鮮獻替,唯阿容悅而已。然穆相嘗汲引曾文正,每於御前稱曾某遇事留心,可大用。一日,文正忽奉翌日召見之諭,是夕宿穆相邸。及入內,由內監引至一室,非平時候起處。逾亭午矣,未獲入對,俄內傳諭,明日再來可也。文正退至穆宅,穆問奏對若何,文正述後命以對,並及候起處所。穆稍凝思,問曰:“汝見壁間所懸字幅否?”文正未及對,穆悵然曰:“機緣可惜。”因躊躇久之,則召幹僕某,諭之曰:“汝亟以銀幣四百兩,往貽某內監,屬其將某處壁間字幅,炳燭代爲錄出,此金爲酬也。”因顧謂文正,仍下榻於此,明晨入內可。洎得覲,則玉音垂詢,皆壁間所懸歷朝聖訓也。爰是奏對稱旨,並諭穆相曰:“汝言曾某遇事留心,誠然。”而文正自是向用矣。
曾文正初入翰林,僦居繩匠衚衕伏魔寺,自顏所居之室曰藏雲洞,蓋寓出山爲霖之意,及何桂清喪師失地,江南京僚聯銜請公督師,卒成偉業。故文正於江南人至爲契合雲。
曾文正官翰林時,亦日書小楷,以備考差。適介弟忠襄讀書京邸。一日,有友薦僕至,文正不欲留用,而僕固求不已。文正曰:“此僕殊糾纏,吾竟無術遣之。”忠襄曰:“但以所書白折示之,彼必恝然捨去也。”文正怒之以目,所謂善戲謔兮,此固無傷怡怡之雅。
咸豐初年,左文襄以在籍舉人就張石卿中丞之幕。張公去位,駱文忠繼之,信任文襄尤專。文忠每公暇適幕府,值文襄與幕僚數人,慷慨論事,援古證今,風發泉湧。文忠靜聽而已,未嘗置可否。世傳文忠一日聞轅門鳴炮,顧問何事。左右對曰:“左師爺發軍報折也。”文忠頷之,徐曰:“盍取折稿來一閱?”當繕發之前,未嘗寓目也。當時楚人或以“左都御史”戲稱文襄,意謂文忠官銜不過右副都御史,而文襄權尚過之也。文襄練習兵事,智深勇沈,感激文忠國士之知遇,爲之集餉練兵,選用賢將,兩敗石達開數十萬之衆。復分兵援黔、援粵、援鄂、援江西,而即以爲屏蔽吾■之至計。文忠得以雅歌坐嘯,號爲全楚福星。天下不患無才,患知纔不能用,用纔不能盡,若文忠之有文襄,信乎能盡其才者矣。
咸豐初年,蜀中童謠雲:“四川軍務惡,硝磺用不着。若要川民樂,除非馬生角。”末幾,朝命蕭啓江、黃熙先後籌辦防剿,迄無成績。蕭黃、硝磺同音,所謂“硝磺用不着”也。迨駱文忠開府,內而藍朝鼎、李短衲成擒,外而石達開授首,星周甫易,而全蜀肅清。駱字從馬從各,蜀音各與角同,所謂“馬生角”也。華陽王息塵廉坊雲:“文忠之薨也。先數日寢疾,息翁之居,距督署只赤。某夕深坐,俄聞靈風颯然,聲振屋瓦,若龍陣之驟驚也。頃之,聞節轅鳴炮九,知驂鸞騰天矣。”生爲屏臣,歿爲明神,可知傳說騎箕,詎謬悠之說耶。相傳文忠督川時,蜀民見其摧陷廓清,用兵神速,以爲諸葛復生。其後雙目失明,僚屬來謁者,或手捫其面目,耳聽其聲音,輒辨爲某人,與之談論公事,百不失一雲。
石達開,廣東花縣人,與駱文忠同縣。相傳達開被擒,有幼子,求文忠宥之。文忠留養署中數年,雖教誨備至,頗桀驁露圭角。或與之言志,則曰:“唯有爲父復仇耳。”或以告文忠,乃揮涕密鴆之。達開固英物,擅文武才,甚可念。文忠之未能恝然,非必推情桑梓也。
合肥相國李文忠,生平未膺文柄。光緒乙未春,由直督召入,寓賢良祠。令人於廠肆購《講義》、《制藝》等書,爲會試總裁之預備。乃竟未得簡,亦缺憾也。
李文忠之封翁,諱文安,道光戊戌進士。官刑曹時,爲提牢廳坐辦,著有《提牢紀事詩》,蓋旨在恤囚也。吳縣潘尚書文勤爲開板於京師。論者謂文忠位極人臣,爲積善之餘慶雲。
李文忠督直隸時,某年,以“麥秀兩歧”入告,御史邊壽民劾之,有“陽爲歸美於朝廷,陰實自譽其政績”之語,文忠致函謝過焉。
李文忠任直督時,某年壽辰,僚屬制錦稱祝,天津守某領銜所撰壽文,先呈文忠閱定,文集葩經,用“我公東歸”句,誤作“我公西歸”,文公戲作公牘語批其後雲:“本部堂何日西歸,仰該守查明稟覆。”太守見之,主臣無已。
蘇州潘蔚如中丞初以巡檢需次保定,每衙參,恆以市車往,有御者某姓輒受顧,習矣。某日,值某御者不在,潘遂顧用他車。越日見而問之,御者言:“因妻病,弗遑執鞭也。”問何病,則絆戀愆期。圜的不施,數閱月矣,於婦科爲險證,往往弗治。潘固夙諳歧黃家言,謂御者:“我善醫,曷御我往診?”御者亟鞠跪謝,御潘至家,爲診之。方再易而病癒。明年,潘補蘆溝橋巡檢,時那文誠總督直隸。一日,潘忽奉五百里札調,大驚,不解其故。星夜晉省,面謁首府探詢,亦不知所爲。第爲先容,則立予傳見。蓋文誠之女公子,已拴婚恭邸爲福晉,嘉禮將屆,乃嬰疾,與某御者之妻同,{比土}歷諸醫,悉窮於術。適某御者執役督署,知潘之善醫也,輒稱道弗去口,輾轉達於文誠,故亟札調。洎入診,益復澄思研慮,竭盡所長,蓋未幾而霞侵鳥道,月滿鴻溝,女公子當浣濯矣。及既爲福晉,德潘甚。旋恭邸枋鈞,潘蒙不次遷擢,竟開府貴州,所謂一藝成名者矣。
武進湯貞愍由廕生起家武職,工詩善畫,篤嗜風雅、著有《琴隱園集》。咸豐初年,官江寧副將,日與赳桓者處。有寅僚某,好讀《三國志演義》,自詡知兵。一日談次,謂貞愍曰:“凡人作善,子孫亦必善人。故孔子之後,生孔明也。”忠愍微笑曰:“或亦未必盡然。孔子下便是孟子,何孟子之後,乃有孟德耶?”聞者爲之忍俊不禁。
相傳胡文忠撫鄂,長白文恭領兼圻,兩公稍不相能。既而文恭欲媾解,顧未得當。會文忠太夫人板輿就養,文恭親自督隊郊迎,文忠感其禮意,成見冰釋。由是事無鉅細,悉銳身任之,遂成中興大業雲。
王逋《蚓庵瑣語》雲:“崇禎甲申,有吳江薛生號君亮者,能李少翁追魂之術,又善寫照。其法書亡者生歿忌日,結壇密室,懸大鑒於案南,設胡牀於案下,牀黏素紙,持咒焚符七七日。視鑑中煙起,則魂從案下冉冉而升,容貌如平生。對魂寫照畢,魂復冉冉而下。亡四十年外者,不能追矣。此可與長沙芙蓉鏡照相事消息互參。
滬上熟肉店不下數十家,無一非陸稿薦者。相傳陸氏之先設肆吳閶,有丐者日必來食肉,不名一錢,主人弗責償也。後竟寄宿店廡,亦不以爲嫌也。丐無長物,唯一稿薦,一日,忽棄之而去。久之,店偶乏薪,析薦以代,則燔炙香聞數十里,因以馳名。繼此凡營是業者,即非陸姓,亦假託冀增重雲。
從漚尹假觀秀水王仲瞿《煙霞萬古樓時文》,奇作也。其《彌子之妻題》一首尤藻採斑連,如古蕃錦。甚惜。福州梁氏《制藝叢話》中乏此珍祕,亟錄如左:倖臣得其女妻,怨耦也。蓋彌子嬖人,而妻則顏氏子也。妻者齊也,何其遇人不淑耶。嘗謂婦人從夫,淑女而竟適弄臣,亦閨房不幸事哉。腐木不可以爲柱,卑人不可以爲主,亻辰子狡童,袒腹而登女之牀,君子讀《詩》至“雉鳴求牡”,鮮不嘆靜女仳離,而乃有東家之子,且爲蛩蛩巨虛,負而走者。衛靈公,煬竈之君也,狎比狡童,老而好色,愛彌子瑕者,一朝衆蔽。而其時顏讎由,實有季妹,待年未嫁,瑕一美丈夫也。矯駕君車,入門布幣,爰是御輪三週,居然牢食,終成婦禮。衛人醜之,以爲聘則爲妻。彌子瑕之鄉里也,男子而行婦道,則淫而不交,人笑其臀無膚也。彌子私後車之情,豈不曰與爲雞口,寧爲牛後耶。婦人吉而夫子兇,君子不與艾<;豕>;慶家人之卜。丈夫而薦男歡,則女而不婦,人笑其尻益高也。彌子戀前魚之愛,豈不曰與爲雄飛,寧爲雌伏耶。子南夫而子皙美,君子且與婁豬傷歸妹之窮。夫彌子,以色事人者也,萬歲千秋之後,且樂得身蓐螻蟻,於妻何愛。則魚網鴻離,安知爲彌子者。不巽在牀下,而彌子妻者,不鶼鶼鰈鰈,東家食而西家宿也。烏鳥寵雌雄之愛,馬牛奔臣妾之風,此狡兔三窟,所謂高枕而臥者,亦彌子莫須有之計,而妻亦危矣。拔茅茹以其匯徵,使二難可並,何不貫魚而並寵,況鰥梁笱敝,君妃亦愛少男,則尤物移人,臣敢獨修其帷薄。而妻則愀然憂曰:“是謂我不祥人也,妾自明詩習禮以後,絕未嘗私遘狐綏,豈今日履兩雙,忽欲乞國母禁臠,分驪姬之夜半乎。”密雲不雨,命蹇而遇其配主,則怒呼役夫。一與齊而終身不改,此賈氏如皋,三年不笑者也。太甲戒比頑之箴,而女歡嘗不敝席,食含桃以其餘進,使兩美可合,何妨齧臂而同盟。況宋野人歌:“君淫又多外嬖,則雞晨家索。”臣敢不獻其衤曰衣。而妻則戚然悲曰:“彼何其不丈夫也。妾自施衿結縭以來,絕未始偷幹吠,豈今日苕黃桑落,復欲託雌兔迷離,續枯楊之衰梯乎。”童牛不牿,色荒而見此金夫,則泣訕良人。吾見憐而何況老奴,此息嬀生子,三年不言者也。丹朱爲朋淫之祖,而鳥獸猶不失儷。噫,連稱媵仲妹於宮,而顏氏棄其良娣,則當日鴆媒不好,亦宜如向姜絕莒而歸,而何以鶉雀無良,必欲同偕其老。聲伯嫁從妹於人,而顏氏愛其臠婿,則當日羊無{亡血},亦宜如紀姬寧阝而去,而何以F29髦難棄,不能自下其堂。由此觀之,宋司徒女赤而毛,尚得自求佳配;徐吾犯妹喜而豔,猶能自擇良姻。顏非敝族,何至使靜女包羞,失身箕帚,反不如嬰兒子至死不嫁,爲北宮氏之老女也。向使彌子瑕者,色不衰,愛不弛,靈公虎欲逐逐,蒙輦歸閎,則亦若齊懿公納閻職之妻,命其故夫驂乘,而彌妻脫簪珥待罪永巷,速蒯聵操刀之禍,亂豈不自婢子始哉。故曰:“倖臣得其女妻,怨耦也,非嘉耦也。”或曰:“彌子,賤臣也。室有伉儷,儼然與雞冠劍佩之大賢,爭良娣袂,夫亦何幸。”《詩》雲:“瑣瑣姻婭,則無無仕。”婦人從夫,而後人傷其失身,此士君子不求巷遇,大丈夫不肯枉尺而直尋。
康熙六十年辛丑,臺灣民朱一貴作亂。先是,一貴於康熙五十二年之臺灣,居母頂草地,飼鴨爲生。其鴨旦暮編隊出入,愚民異焉。相傳一貴能以兵法部勒其鴨,此視蝦蟆教書、蠅虎舞涼州,尤爲奇絕。
咸豐辛酉十月,賊陷諸暨。有包立身者,縣之包村人,倡集義團,遠近附之。賊屢以大隊擊之輒敗。同治壬戌三月,僞侍王約湖州賊僞梯王,由富陽進攻包村,環數十里爲營。立身善以少擊衆,相持數月,先後殺賊十餘萬人。是夏大旱水涸,汲道爲賊所遏。村中人衆,食不繼,賊又絕其糧道,勢危甚。然主客萬餘人無一降者。七月朔,賊由隧道攻之,村陷,立身與妹美英率親軍潰圍出。賊追及之,立身中炮死。美英手刃數賊,知不免,自刎死。中興以來,世多知有包立身之名,乃諸暨人所傳,則其事甚怪。立身本農家子,形體甚長,高於常人者幾二尺許,有膂力,且善走。年二十許時,往往兀立田間,若有所思,見者鹹以爲癡。咸豐庚申六月,夜宿場圃,聞有呼其名者,視之,一老翁也。翁問:“識我乎?”曰:“不識。”翁曰:“某年月日,汝甫七齡,爲牆所壓不死,我救汝也,頗憶之乎?汝他日當爲大將,我汝師也。某日遲明,我待汝於紹興昌安門外石橋上,毋爽約。”言已別去,行數武,忽不見。明日,詢之父母,則幼時牆壓不死固有之。屆期,立身欲赴約,父母不可,是夜轉展不成寐。同榻者聞之,曰:“欲至紹興訪友,苦無舟資耳。”其人探枕底錢予之。雞初鳴,攜錢去,至山陰劉龔溪,適有小舟,遂乘之往。至昌安門,天未明也。自包村至紹興郡城,地近百里,亦不知何以迅速如此。而老翁已待於橋上,曰:“俟子久矣。”拉之行,至一山中,有廬,導之入,有二少年在焉。老翁出酒餚共食,酒色赤,餚則皆白。食畢,延入後堂,見西階下有大刀。翁曰:“試舉之。”力弗勝也。翁命一少年舉刀舞,光閃閃如電繞室,寒風肅然。翁曰:“餘初授彼刀,彼亦如汝忄匡怯。天下事苟不畏難,自能勝之,汝曷再試一舉乎?”立身如其教,果輕如一釒句金矣。翁乃授以刀法及咒語曰:“此先天一目鬥咒也。”立身辭歸,則父母已遣其兄往尋之,至劉龔溪,問舟子,鹹曰:“今晨無放棹者。”兄乃返,而立身已在家中矣。具道其事,共怪之。越日,又失立身,次日而返。詢之,謂翁引至諸暨南鄉斗子巖,樓閣院宇,迥非人世。有數儒士讀書堂上,數武士角力堂下,皆翁之徒也。翁以香與之,曰:“焚此可降上界真仙。”又曰:“吾白鱟仙人也。明初助戰有功,受封金井。上帝使我掌霧於此,又使至巖巔望氣,見諸暨一邑,四面皆黑氣,惟東面稍淡。曰,此殺氣也。淡處當小減耳。汝歸,宜勸世人勉爲善事。”自是邑人皆呼爲包神仙,遂緣此起義兵,臨陣白衣冠而出,賊輒披靡。戰前一夕,必焚紙錢,曰陰兵也。又或賊至不出戰。曰:“天香未發,非戰時也。”俄而曰:“可矣。”各鄉兵亦如聞異香,勇氣百倍。故戰無不勝,賊中訛傳包神仙能飛竹刀斷敵人頭雲。
《續眉廬叢話》 清。況周頤
《續眉廬叢話》 清。況周頤癸丑、甲寅間,蕙風賃廬眉壽裏,所撰《叢話》,以眉廬名。乙卯四月,移居迤西青雲裏。客問蕙風:“《叢話》殆將更名耶?”蕙風曰:“客亦知夫眉壽之誼乎?眉於人之一身,爲至無用之物,此其所以壽也。蕙風之居可移,蕙風之無用,寧復可改。”抑更有說焉:《洪範》:“五福:一壽二富。”蕙風之旨,將使二者一焉,其如青雲非黃金何。孔子曰:“富而可求也,雖執鞭之士,吾亦爲之。”如不可求,續吾《叢話》。
咸豐初年,太考翰詹,詩題《半窗殘月夢鶯啼》。萬文敏時官編修,有句雲:“九重開曙色,萬戶動春聲。”拔置第一,蓋題近衰颯,而句殊興會也。
臨川李小湖侍郎著有《好雲樓集》,嘗集經句爲試帖,絕工巧,《賣劍買牛》題句雲:“又求其寶劍,誰謂爾無牛。”《善旌諫鼓》題句雲:“見羽毛之美,毋金玉爾音。”
前話載水洗水之法,謂水之上浮者輕清,下沉者重濁。按:《水經》雲:“太宗朝,李季卿刺湖州,至維揚,遇陸處士鴻漸。李曰:”陸君善茶蓋天下,揚子江南零水又殊絕,今者二妙,千載一遇,何曠之乎?‘命軍士信謹者挈瓶操舟,詣南零取水,陸挈器以俟。俄水至,陸以杓揚水,曰:“江則江矣,非南零,’似臨岸者。使曰:”某掉舟深入,見者累百人,敢紿乎?“陸不言,既而傾諸盆至半,陸遽止。又以杓揚之,曰:”自此南零者矣。“使大駭,馳下曰:”某自南零賚至岸,舟蕩半,懼其鮮,挹岸水以增之。處士之鑑神鑑也,其敢隱欺乎?“據此,則又以下沉者爲佳,二說未知孰是,然而陸說古矣。
常州府屬縣八,唯靖江介在江北。清之初年,某親貴出守常州,聲勢ピ赫,僚屬備極嚴憚。一日,以壽演劇,七邑皆來稱祝。靖江令獨後至,懼甚,囑閽者爲畫策,遂重賂伶人。時方演《八仙上壽》劇,七人者先出,李鐵柺獨後,七人問曰:“來何暮也?”鐵柺曰:“大江風阻,故爾來遲。”閽人即於是時,以靖江令手版進。太守大喜延入,盡歡而罷。
常俗有搖會之說,其法數人醵錢,取決於瓊,色勝者得之。相傳莊殿撰存與,將計偕入都,苦乏資斧,不得已,糾合一會。屆期,戚友鹹集,僕告主人有疾,不可以風,請諸客先擲,而主人於帳中擲之。蓋殿撰仿狄武襄兩面錢故智,預置一骰盆同式者,佈置六赫,俟移盆帳中,故爲一擲,俾衆聞聲,則亟易預置之盆,出以示客,弗疑也,鹹稱賀,遂得資。洎客散,視頃間故擲之盆,則亦六色皆緋,殊自喜。是科以第一人及第。
萍鄉文道希學士,夙負盛名。壬辰廷對,誤書“閭閻”爲“閭面”,經讀卷大臣簽出。而常熟翁叔平協揆言:“‘閭面’二字,確有來歷。”或猶稍爭曰:“殆筆誤耳。”協揆曰:“曩吾嘗以閭面對檐牙,詎誤耶。”廷式竟以第二人及第。
寧波招寶山爲浙海形勝地,中法之役,敵艦來犯,知府杜冠英、參將吳傑施巨炮擊中之,並有殲其大將孤拔之說。當是時,朝命旌二臣功,得畫像紫光閣。未幾,吳爲某營統領,而提督歐陽利見,竟劾罷之。適寧紹臺道薛福成奉召入都,將出使,力言吳之功,得旨送部引見,賞還遊擊,薦升總兵,終於管帶寧波炮臺之任,不竟其用,時論惜之。杜亦未聞通顯。
瓷器之有窯變,舊矣。曩北京倉場,有廒變之說,亦異聞也。南漕供各官食俸,而京倉紅朽實多。相傳御膳房所供玉食,或爲某廒某倉所變,則一廒之米,悉成潔白圓勻。倉丁白坐糧廳,糧廳白倉督,取以進御。而各官於此廒中演劇稱慶,相沿爲故事。蓋廒之變屢矣,非若窯變之偶然也。或曰:“直隸玉田縣所產米,較南漕所運,實更粲美,先期儲寺廒中也。”
世傳張文敏晚年右臂不能書,易以左臂,書尤遒勁。又高西園能左手書,大氐皆行草耳。唯張涇南司寇,方奉敕書《落葉倡和詩》,俄墜馬傷右臂,遂用左手作小楷,極端凝蘊藉之致。張南華學士贈以詩云:“驟馬天街一蹶中,險將折臂兆三公。翻身學士疑成瓦,擎掌仙人不是銅。漫笑莊生虛攫右,早誇杜老妙書空。斷碑半截渾難補,天遣重完賴國工。”
萬文敏官尚書時,自起宅第,高其閎。其對門旗人某所居殊卑隘,惑於風水之說,嫉萬宅軒峻,勢若憑陵己也,日必詈於其門。公子輩欲與校,文敏則設幾門內而坐鎮焉,諭闔宅人等毋許出外與人爭。久之。詈益肆,語侵及所生。公子曰:“至是寧尚可忍乎!”文敏曰:“彼所詈者若而人,我非若而人,則彼非詈我也。何不可忍之有?”公子輩聞之釋然,所謂非義相干,可以理遣者也。
吾廣右灌陽唐氏,薇卿、文簡、禹卿當同治朝,同懷昆季,先後入翰林。其封翁猶應禮部試,屢下第,輒憤懣無已。每值考試試差,封翁則幾於門而坐焉,尼公子輩毋許赴試,恐獲分校會闈,則親父須迴避也。未幾,遇覃恩,膺誥命,封翁則盛怒,索大杖,杖三太史。亟走避,並浼同鄉數輩爲之緩頰再三,僅乃得免。
朝邑相國閻文介,光緒初年告歸里門,屢徵不起。其謝折中有云:“宋臣王安石,小官則受,大官則辭,況臣不及安石萬一乎?”名臣引退,在昔多有,乃以拗相公自況,絕奇。
明初,秀才衤闌衫,飛魚補,騎驢,青絹傘。永樂朝,教習庶士甚嚴,曾子啓等二十八人不能背誦《捕蛇者說》,令拽大木。何秀才之幸,而翰林之不幸也。按:明祝允明《猥談》雲:“諺語起於今時者,永樂中取庶吉士,比二十八宿,已具。周文襄公乞附列,時稱挨宿,遂乞今名強附麗者。”曾子啓等二十八人,殆即上應列宿者非耶。乃拽大木,何前榮而後辱也。彼附列之周文襄,容亦不得免焉,不甚悔多此一乞耶。
比年滬上行院中人競效男裝。按:《路史後紀》雲:“帝履癸伐蒙山,得妹嬉焉。一笑百媚,而色厲少融,反而男行,弁服帶劍。”此女子男裝之初祖也。
洪北江《外家紀聞》:“甌香館爲穎若字啓宸從舅氏宅中臨溪小築,惲南田居士貧時常賃居之,故所作書畫,多署甌香館。餘幼時曾於外祖父亂書帙中,得南田居士《乞米帖》,今尚存。字仿褚河南,古秀入骨,故世傳南田三絕”云云。據此,則甌香館並非南田所自有。近人江浦陳亮甫撰《雅》,謂館名甌香,是甌香,非茶香,殆未必然也。《乞米帖》可與雅宜山人借銀券並傳,惜未得見。
王仲瞿以“煙霞萬古”名所居樓,樓無梯,飲饌皆縋而上。客至,則仲瞿躍而下,與立談;稍不入耳,聳身遽上,不復顧客,客逡巡自去。或片言契合,則臂挾與俱升,必傾談屢日夕,然後得去。去亦仲瞿挾與俱下。仲瞿之興末盡,客欲去,末由也。相傳顧梁汾詣納蘭容若登樓去梯,深談屢日,兩事皆可喜。容若款深,仲瞿豪宕。
小姐非宦女之稱,說見前話。以小姐稱宦女,不知始自何時,按:明楊循吉《蓬軒吳記》:“孟小姐,校官澄女,嘗過慧日庵訪某女冠,書其亭曰:”矮矮圍牆小小亭,竹林深處晝冥冥。紅塵不到無餘事,一炷香消兩卷經。‘此詩殊雅。“云云,則明時有此稱矣。
咸豐戊午科場案,諸家記述詳略不一,茲貫穿其說如左:戊午順天鄉試,監臨梁矩亭、提調蔣霞舫,甫入闈,即以供應事,議論不合,互相詆訁其。八月初十日,頭場開門,蔣貿然出。各官奏參,蔣褫職,梁降調,識者已知其不祥。榜發,謠諑紛起,天津焦桂樵時以五品卿充軍機領班章京,爲其太夫人稱壽湖廣會館,大僚太半在座。程楞香,本科副主考也,談及正主考析公有改換中卷事,載垣、端華、肅順,皆不滿於柏,思中傷之,以蜚語聞。適御史孟傳金奏,第七名舉人平齡,素系優伶,不諳文理,請推治。上愈疑,飭侍衛至禮部,立提本科中式朱墨卷,派大臣復勘,簽出詩文悖謬之卷甚多。載垣等乘間聳動,下柏相家人靳祥於獄,旋褫柏職。特派載垣、端華、全慶、陳孚恩會訊,又於案外訪出同考官浦安與新中式主事羅鴻繹交通關節。鴻繹對簿,吐供不諱,而居間者乃鴻驛鄉人兵部主事李鶴齡也,於是並逮鶴齡。時羅織頗嚴,都城內外,無敢以科場爲言者。未幾,察出程楞香子炳採有收受熊元培、李旦華、王景麟、潘敦儼並潘某代謝森墀關節事,程父子亦入獄。訊程時,程面語孚恩曰:“公子即曾交關節在我手。”孚恩嗒然。翌日具折檢舉,並請迴避。得旨逮孚恩子景彥,孚恩勿庸迴避全案。孚恩以兒子事甚不樂。潘某者,侍郎某之子,孚恩知潘與程往來密,遂以危詞挾侍郎自首。侍郎恐,如其教,而某亦赴獄中矣。李古廉侍郎告病在籍,程供牽連其子旦華,解京審辦,古廉憂懼病劇死。己未二月,會訊王大臣等,請先結柏與鴻繹等一案。上御勤政殿,召諸王大臣入,皆惴惴,麟公魁竟至失儀。旨下,柏與浦安、鴻繹、鶴齡同日棄西市。刑部尚書趙光偕肅順監視行刑。是日,柏相坐藍呢後檔車,服花鼠皮褂,戴空梁帽,在半截衚衕口官廳坐候諭旨。浦安等皆坐蓆棚中,項帶大如意頭鎖,數番役夾視之。肅順自圓明園內閣直廬登輿,大聲曰:“今日殺人了!”錢揆初中翰在直廬親聆之。抵菜市下輿至官廳,與柏攜手寒暄數語,出會同趙公宣旨,意氣飛揚,趙唯俯首而已。先是,是年彗星見,長亙天,肅順等建言必殺大臣以塞天變。及獄成,文宗流涕曰:“宰執重臣,豈能遽殺耶?”肅順言:“此殺考官,非殺宰相也。”陽湖呂定子編修乃道光丙午科,柏相與趙蓉舫尚書同典江南鄉試所取士也。趙告呂曰:“皇上昨日問我,曩與柏同爲考官,柏之操守如何?”光對:“柏身充軍機大臣,何事不可納賄,必於科場舞弊,身犯大辟乎。”文宗頷之,方冀柏之可邀末減也,詎談次忽接孚恩密柬,言某人駢首,朱革職,缺明日放,趙持柬慟哭,即囑定子往爲料理云云。秋七月,庭桂父子案結,載垣等以刑部定擬未平允,奏稱送關節,無論已未中,均罪應斬決。孚恩先乞憐於兩王,乃先開脫送關節之陳、潘、李諸人,而以程父子擬斬決。旨下,決庭桂子炳採,發庭桂軍臺效力。庭桂出獄,暫寓彰儀門外華嚴寺。孚恩飛輿來候,一見即伏地哭不起。庭桂曰:“勿庸勿庸,你還算好,肯饒這條老命。”孚恩顏而去。此案主考柏正法,程發遣,唯朱僅褫職,旋即以侍講學士銜,仍直書房,獸清名素著也。同考監試及收掌、彌卦、謄錄、對讀等官處分殆遍。自是,孚恩一意諂事肅順。及文宗升遐,端、肅等僞詔顧命,逆謀叵測。俄兩宮內斷,雷霆驟驚,肅順大辟,孚恩遣戍。肅之就戳也。趙尚書仍爲監斬官,遣人邀柏相之子,侍郎鍾濂,載諸車中,同往菜市。俾目睹元惡授首,少紓不共戴天之恨,事之相去僅二年耳。其陳孚恩新疆遣戍之日,即程庭桂軍臺賜環之日,天道好還如此。
陳孚恩之人直樞廷也,江寧何慎恪嘗汲引之。某日同亻暴直,何步履稍龍鍾,行時偶觸銅爐,鏘然作響。孚恩於慎恪固誼託師門,徐曰:“老師,只有人讓火爐,火爐不能讓人也。”何知陳將排己,遂伊鬱遘疾。昔人有句雲:“直到天門最高處,不能容物只容身。”慨乎其言之已。
近人所撰新小說,有名《九尾龜》者,書中某回自述命名所由,蓋託誼罕譬。不知九尾龜,固確有是物。明吳郡陸粲《庚己編》雲:“海寧百姓王屠與其子出行,遇漁父持巨龜,徑可尺餘。買歸,系著柱下,將羹之。鄰居有江右商人見之,告其邸翁,請以千錢贖焉。翁怪其厚,商曰:”此九尾龜,神物也。欲買放去,君縱臾成此,功德一半,是君領取。“因偕往驗之。商踏龜背,其尾之兩旁,露小尾各四。便持錢乞王,王不肯。遂烹作羹,父子共啖。是夕,大水自海中來,平地高三尺許,牀榻盡浮,十餘刻始退。明日及午,翁怪王屠父子不起,壞戶入視之,但見衣衾在牀,父子都不知去向。人鹹雲,害神龜,爲水府攝去殺卻也。吳人仇寧客彼中,親見其事。
鳥名絕韻者,如綠毛幺鳳,桐花鳳,詞賦家向來豔稱。又桃花出儀徵,桃花盛開,輒來翔集。又有鳥長尾五色,如錦雞而小,每於盛夏菱葉冒水時,因叢葉之凹,伏卵出雛,人謂之菱雛。
明清末季皆禁菸,特煙之品類不同耳。明王逋《蚓庵瑣語》:“菸葉出自閩中,邊上人寒疾,非此不治。關外人至以馬一匹易煙一斤。崇禎癸未,下禁菸之令,民間私種者問徒,法輕利重,民不奉詔。尋令犯者斷,然不久因邊軍病寒無治,遂停是禁。”云云。
長洲徐俟齋《居易堂集》有《討蟣蝨檄》,典贍可誦,移錄如左:爾{麻骨}蟲蟣蝨者,身慚蚊睫,質細暝。夤緣線索以爲生,依附毫毛而自大。聚族而處,豈知蛾子之君臣;遷徙不常,詎有蜂王之國邑。紀昌善射,懸之而貫心;王猛雄談,捫之以揮塵。固垢穢之滋孽,實鋒鏑之餘生。將軍有血戰之功,汝依甲冑;窮士貴蠖藏之用,爾處褲襠。厥有常居,毋宜越境;苟爲曼衍,必致侵漁。故設湯鑊之嚴刑,重捕獲之功令。十日大索,五丁窮追,爾無捍茲三章,人亦寬其一面。爾乃頭足方具,便爾鴟張;耳目未定,胡然作孽。慘人肌膚以爲樂,吮人膏血以自肥。腹既果然,貪饕未已;形同混沌,蹣跚可憎。投隙抵纖,無微不入;呼朋引類,實煩有徒。時尋蠻觸之爭,罔睹蜉蝣之旦。以鶉衣爲兔窟,高枕安眠;望毛孔爲屠門,朵頤大嚼。但知口腹,不畏死亡。爾常噬臍,人猶芒背。遂使袍之士,手不停搔;伏枕之夫,臥難帖席。不耕而食,徒知膏吻磨牙;剝牀以膚,自侈茹毛飲血。猶恨天衣之無縫,生憎荀令之薰香。嗜膚比於割鮮,矢口矜其食肉。蠕蠕蠢動,曾玷叔夜之龍章;點點殷紅,時污麻姑之鳥爪。朗誦阿房之賦,正如蒼蠅之泄赦文;僭登宰相之須,何異妖狐之升御座。罪維滿貫,惡極滔天,誠罄竹難盡,續發莫盡者也。茲者,渠魁既獲,斧鉞將施,事急求生,乞憐恨其無尾。計窮就戮,大患以我有身。或憤燃其臍,或戲切其舌。或咀其肉以雪恨,若劉邕之嗜痂;或數其罪而甘心,若張湯之磔鼠。然而未爲合律,不足蔽辜。乃選五輪以爲兵,排左車以爲陣,斂衽成甲,褰裳作旗,巨擘若博浪之椎,利齒同斬蛇之劍。雷訇電擊,風掃雲馳。夫以槐安國之巖城,猶然馘醜;兜離國之形勝,尚爾犁廷。況乎烏合一旅之師,羣居四戰之地,裸身無蜣甲之蔽,脆弱無螗臂之搏。將視斬級功多,衆擬長楊之獻獸。血流漂杵,慘同雲夢之染輪。仗我爪牙,窮其巢穴,無易種於新邑,必殄滅之無遺。提湯趣烹,殺之無赦。
都門三閘地方,雖在軟紅塵中,饒有水鄉風趣。每值春光明媚,遊女如雲。其地有靈官廟,香火稱盛。道光時,住持女冠廣真者,姿首修雩,幽扃梵唄,徒侶綦繁。其居室則繡幕文茵,窮極侈麗。往還多達官貴人,而莊邸與容貝子過從尤密,物議頗滋。往往鉅公宅眷,入廟燒香,輒留飫香積,羅列珍羞,咄嗟而辦。尤奇者,其酒易醉,醉必有夢。廟中器具,率容貝子喜舍。相傳有榻名幻仙,機括靈捷,殆出鬼工,則醉者憩焉。事祕,弗可得而詳也。廣真又交通聲氣,賄結權要,朝士熱中幹進者,日奔走其門,冀系援致通顯。或師事母事之,勿恤也。有御史馮某,久困烏臺,亦竭蹶措資,囑廣真爲道地。某日通謁,適廣真以事它出,其徒二尼留御史飯,意殊殷懇。酒數行,尼忽愀然曰:“以君清秩令名,而顧爲是齷齪行,詎倚吾師爲泰山耶。幸不可長,恐冰山弗若耳。”馮愕眙,亟請其說。尼曰:“君爲言官,寧不能レ奸發伏,以直聲邀主知,致卿相耶?”遂舉廣真奸狀,及賄賂各節,均有記錄,悉以付之,且曰:“止此已足,君幸好自爲之,毋瞻顧。幸得當,毋相忘。御史果幡然變計,促駕歸,炳燭屬稿,待旦封奏。事聞,上震怒,有旨派九門提督、順天府尹拿問廣真情實,立正典刑。莊王褫爵,容貝子圈禁高牆。御史馮某以直言敢諫,不避親貴,得晉秩躋九列,亟輾轉爲二尼營脫,置少房焉。
滬上藥肆,輒大書其門曰“杜煎虎鹿龜膠”,或問餘“杜煎”之意,弗能答也。漚尹言,杜煎,猶杜撰,即自煎,吳語也。蘇州蹋科菜有二種,本地自種曰杜菜,自常州來曰客菜。客菜佳於杜菜,以“杜”對“客”而言,可知與“自”同意。
《臺灣志》言,其地產金沙,然金沙出則地必易主。曩邵筱村撫臺時,金沙遍地,土人淘金者赴撫署領照,每人納制錢二百文,歲可贏十餘萬雲。
蜀友某言,四川省城外有隙地數十畝,附近居民專以金葉鍛紅,槌成金箔。計金一兩,可成箔闊如三畝,無論何官鹵簿經過,砰訇之聲,未嘗或輟,唯總督過,則停讓三槌以致敬。此專門工業也,亟記之。
蜀南產墨猴,大如拳,毛如漆,性嗜墨,置之案頭,硯有宿墨,則舔咂淨盡,可代洗滌。
相傳閩縣王可莊修撰會館課,賦題《輔人無苟》,押“人”字韻雲:“危不持,顛不扶,焉用彼相;進以禮,退以義,我思古人。”觸閱卷者之忌,以竟體工麗,得置一等末云云。按:錢塘梁晉竹《兩般秋雨庵隨筆》“四書偶語”一則,有《拄杖銘》雲:“用之則行,舍之則藏,惟我與爾有是夫;危而不持,顛而不扶,則將焉用彼相矣。”晉竹道光朝人,時代在可莊之前,可莊賦句,殆構思暗合耶?又某說部雲,當時閱卷者,爲吳縣沈文定,頗賞其寄託遙深,並無觸忌之說。可莊之一麾出守,蓋別有爲。
閱四川《巴州志》,載一事絕豔異:巴州,隋之恩陽縣也,縣治有恩陽山,山有高低三峯,其最高峯上建一閣,環閣植梅,因名曰紅梅閣。巴州刺史王,有子名鶚,讀書山下,每課餘遊覽,步至閣前,忽見閣上窗欞悉啓,有一紅衣女郎俯眺山下,蓋絕代姝也。鶚以此閣終年扃,四無居人,心頗異之。潛謀移居閣中,了無所見。唯閒步山坳回時,每於窗畔,見女郎在焉,及入室則闃無其人。值梅盛開,鶚流連樹下,見梅一樹,花獨繁密,鶚因折取,插於瓶中。一日偶自外歸,見案上素紙題句雲:“南枝向暖北枝寒,一樣春風有兩般。步上高樓莫吹笛,大家留取倚闌干。”下署款張笑桃,墨沈末幹,袖香猶。鶚諷誦再三,極意豔羨,香禱之。越日薄暮,鶚自外歸,躡跡登樓,果見女郎拈毫伏案,鶚突前抱持,極道愛慕。女郎亦不避匿,自道姓名爲張笑桃,由是兩情歡洽,再易庚{帥蟲}.某日,鶚與笑桃攜手遊行,俯視山下,笑桃神色忽異,顧謂鶚曰:“君知黑霧瀰漫者何也?”鶚謂此或雲氣使然。笑桃曰:“嘻,吾兩人情緣殆將盡矣。”鶚亟問其故,笑桃曰“此山有洞,名爲巴洞,蛇精名巴潛者居之,修煉數百年矣。能幻形爲人,覬覦妾貌,強委禽焉。以彼蘊毒之尤,純陰之類。實生深山大澤,習居豐草長林。妾誠蒲柳之姿,亦何至爲蔦蘿之託。巴潛涎甚滋恚,必欲得妾而甘心。今知侍君巾櫛,益復妒冒,以故噴薄妖氛,冀墮君五里霧中,因而攝妾。君以血肉文弱之軀,萬不能當其狂焰,宜速下山謹避。明年大比,君必連捷成進士,外授峨嵋縣令。倘不忘故劍,抵峨嵋時,暫緩赴官,迂道峨嵋山下,見鐵冠道人趺坐蒲團,君以情哀告,當得援手。或使我兩人破鏡重圓也。”言次,霧益騰湧,蔽山谷,笑桃促鶚速行,鶚揮淚下山,數十步間,回首瞻戀,猶見笑桃凝顰佇立,悽黯如霧中花也。逾日再至,則林壑依然,人面不知何處去矣,懊喪垂絕。爰謝絕人事,閉幃攻苦,翌歲登第授官,悉如笑桃言。往訪峨嵋山下,果道人鐵冠者在焉。鶚陳意敦懇,道人曰:“巴潛何敢乃爾,吾念汝至誠,今付汝寶劍一,靈符三。汝即至恩陽山下,斬荊闢萊,覓得巴洞,以一符置洞門,又一符焚化吞之,仗劍入洞,必得與意中人相見也。”鶚如其教,入其洞,綿亙數里,豁然開朗,有屋舍華美,珠簾四垂,則笑桃在焉。相見之下,悲喜交集,問知巴潛外出,亟挈笑桃以行,之官四年,燕好綦篤。一日晨興,笑桃忽謂鶚曰:“妾近屢心悸,若有奇警,恐巴潛訁知所在,未能漠然於懷也。”屬鶚劍勿去身,戒閽人:“有巴潛者來,務拒勿納。”無何,鶚鶚在典室,有投刺者,未及置詞,而客已闖然入,厲聲語鶚曰:“吾巴潛也,王鶚何人,奪人之室而據爲己有,久而不歸,直是理乎?”鶚急起索劍與鬥,而巴潛已入內室,指顧腥霾四合,只赤不辨面目,雖亻兼衛畢集,舉徨惑無能爲力。頃之,霧消客去,而笑桃亦杳矣。鶚竟棄官再訪峨嵋,則空山無人,曩道人鐵冠者,亦無復蹤跡。雖真真萬喚,唯有空谷應聲,泉咽雲荒,悵惋而已。
右據州志原文,潤色十之四五。竊意笑桃,其殆仙乎。其於王鶚,殆有前緣,緣到則合,緣盡則離,巴洞蛇精,峨嵋道人,舉非真有,大抵仙家幻化之妙用。所以澹鶚之感戀,而振拔之情網之中也。不然,巴潛之初攝笑桃,何必待二年之後;再攝笑桃,何必待四年之後,矧笑桃固有道者,素紙題句,不昧慧根,登第授官,更能預決。何獨對於巴潛,略無自衛之力,欲攝則竟攝之耶,是皆可尋之間也。夫笑桃知鶚之必感戀,而預示幻化以澹之,何情之一往而深也。事具志乘,未必爲無稽之談,梅閣之遺址尚存乎,殊令人低徊欲絕已。
光緒中葉,吏部有二雷:一名天柱,陝西人,一名祖迪,廣西人,皆官文選司主事。陝西雷之夫人奇妒,常恐外子或有藏嬌謬舉,別營金屋,爰是外而僕御,內而婢嫗,日必屢諄飭。稍有可疑,必訁以聞。僕媼輩夙嚴憚之,微特罔敢徇隱,或猶欲因緣以爲功。廣西雷早斷絃不復續,一妾隨侍京邸,寓城西羊肉衚衕。都門舊習,曹司揭紅箋於門,題曰某署某寓。二雷之門,則皆曰吏部雷寓也。陝西雷之僕某,不知其主同官別有廣西雷也。偶過羊肉衚衕,見門箋而疑焉。亟詢諸比鄰,則曰:“吏部雷老爺亦太太之居也。”則亟歸報夫人。夫人震怒,趣駕車往。廣西雷之如夫人,以謂女賓至也,亟整衣出迎。詎來者一見即痛摑之,重之以辱詈,絕愕眙不知所爲。來者益孛攵叫呶,弗容辯,辯亦弗聞,沸騰久之。俄廣西雷自署歸,來者覺有異,稍鎮靜,因諮白得其情,始自知誤會,窘怍幾無所容。如夫人者徐曰:“夫人幸息怒,主人固在是,請鬯敘伉儷情。繼自今,賤妾不敢當夕。”則垂首至臆弗能仰,汗出如沈,繼之以泣。廣西雷尤侷促難爲情。俄陝西雷衣冠至,蓋亦甫自署歸。門者以告,遽踉蹌奔赴,欲更衣未遑也。二雷寅好故款洽,而是時相見,不無強顏,道款仄者,覺向來無此歉仄;致遜謝者,覺茲事難爲遜謝。情至不平,不能怒,不怒何以堪;一堪發噱,不能笑,不笑不可忍。幸如夫人者謹而願,客至斂抑遽入,夫人者亦爲傭嫗牽挽登車。陝西雷稍從旁促之行,第聲色弗敢厲也。既媾解,二雷復枝梧數言。洎客去,廣西雷仍門送如儀焉。尤足異者,陝雷妻之始肆也,粵雷妾頗順受。蓋粵雷妾,固量珠燕市者,性又近溫婉,頗疑粵雷舊有嫡室,向或匿不以告,今乃至自南中,其忍辱弗與較,蓋亦由於誤會。然而賢矣,倘並事白之後,揶揄之數言,而亦無之,詎不理厚而莊乎。唯是綠衣抱衾之儔,何能以純特之行爲責備也。此事絕新奇,當時傳播殆遍,軟紅香土中,往往茶餘酒半,資爲談柄雲。
同治朝,吳文節直諫垣,以烏魯木齊提督成祿縱兵戕戮平民數千,具折嚴劾,有“請斬成祿之頭,以謝無辜百姓;並斬臣頭,以謝成祿”等語。廷議以謂訐刺時政,飭回原衙門行走,而此折爲時傳誦,朝野想望風采。同時有云南舉人謝煥章年逾六十,甫捷鄉闈,入都會試,其複試題“性相近也”二句。謝文理境深奧,閱卷者李某幾不能句讀,以爲文理欠通,竟坐褫革。謝固滇中名宿,有及門八人,同上公車,鹹憤不與試,羣起揭控。事聞於朝,特派大臣複閱,謝得開復,作爲本應罰停會試一科,而開復已後試期,應無庸再議,然謝之文名由是盛傳日下。人言李某誠疏陋,話以玉之於成焉。而菊部名伶十三旦者,亦於是時以色藝特聞。時人爲之語曰:“都門有三絕:吳侍御之折,謝煥章之文,十三旦之戲也。”
清文宗之季年,東南淪胥於太平,京津見逼於英艦。內憂外患,宵旰靡寧,駕幸熱河,以“且樂道人”自號,帝王處境一至於斯,自古罕有。
清時“宮門鈔”,有“某日推班”云云。考舊制,部院衙門當直日,堂官各將銜名書牌進呈,是日召見何人,即將其牌提出,奏事處即遵照名次宣入。直日次序:首吏部翰林院侍衛處,次戶部通政司詹事府,次禮部宗人府欽天監,次兵部太常寺太僕寺,次刑部都察院大理寺,次工部鴻臚寺,次內務府國子監,次理藩院鑾儀衛光祿寺。每九日一轉,若奉旨推班,則本日當直者,推下一日。翰林院直日,侍讀學士遞牌,緣掌院學士,乃兼官也。滿稱翰林院爲筆帖黑衙門,稱侍讀學士爲筆帖黑答,翰林院之長也。
同治初年,丁文誠撫山東,俄同監安得海由都南下,在德州登陸,儀從喧赫,並有女樂一部,載之以行。時德州知州爲趙晴嵐,具稟以聞。時安已過東昌,文誠飛檄截留,並專折糾參,有“查例載凡內監出京六十里,即斬罪。該太監如此喧赫,水陸登程,公然南下,顯違祖制。必矯詔所爲,可否由臣拿獲,就地正法,抑解內府,請旨辦理”等語。時恭邸暨相國文忠枋樞要,奏入,亟請示慈宮。玉音第雲:“如所奏。”殆竟欲殺之耶。則遽出擬旨,着山東巡撫及江督蘇撫一體截拿,就地正法,如有疏虞,惟該撫等是問。旨下,安已行抵泰安。知縣何毓福,詭詞誘之到省,其輜重凡大車八輛,轎車二十輛,均留泰安。安至省謁文誠,僅立談數語。文誠曰:“吾已具奏,汝第歸寓所候旨可耳。”文誠以月之初八日拜折,十五日奉批,中間一來複,寢不安席,食不甘味,慮或奉諭解京,則安固側媚工讒,充其造膝之陳,切膚之訴,其爲禍殆不可測。時德州趙牧密晉省,夕詣節轅,爲文誠謀:“安若奉諭解京,則文誠三月內必乞退,萬不可留。”文誠曰:“汝將奈何?”趙言:“新一小知州,渠未必介意,唯是除惡務盡,寧我謀人,任彼跋扈飛揚,不容越山東一步。”蓋趙已決策,不即梟者,必鴆之矣。文誠嘉其能斷,與趙約爲昆季,迨就地正法之旨下,則亦以僥天之倖交相慶也。初,安之至德州也,索供張無厭,且呵斥官吏。趙稟有云:“其在舟中,品竹傳歌,連宵達旦。尤敢陳設龍衣,招搖震炫,兩岸觀者如堵。其自泰安至省,何令躬伴送之;在逆旅中按牙譜曲,宴飲甚歡,並言回京後當令超遷不次。”又言:“渠曾求帝御書,帝書‘女’字與之。‘女’乃‘安’字無頭,意者非佳讖耶。”而不知即應於目前也。安正法後,文誠並令暴屍三日,途人好事者,輒褫其下裳觀之,則信蠶室之刑餘也。其輜重車輛,押至省城,文誠派委員八人,在濟南府署查點,寶器珍玩,多目所未睹。有良馬日行六百里,身純黑而四銀蹄,其尾閭別生毛一簇,以紅絲綰之,步視神駿,據稱得自內廄。及其女樂一部,小內監四名,悉解回京,保鏢者八人。當地發落。是役也,文誠丰采動宇內,同時曾、李諸賢,尤極意推重雲。
諡法“襄”字最隆重。咸豐三年十月,壽陽祁相國文端面奉諭旨:“文武大臣或陣亡,或軍營積勞病故,而武功未成者,均不得擬用‘襄’字。”自是無敢輕擬矣。同光重臣,如曾忠襄,岑襄勤,左、張二文襄,皆美諡也。考《諡法。臣諡》:“闢地有德曰襄,甲冑有勞曰襄,因事有功曰襄。”
嘉慶朝,強克捷子逢泰之妻徐氏,道光朝,方振聲之妻張氏,陳玉威之妻唐氏均蒙特旨予諡節烈。有清一代婦人得諡止此,方僅佐萃,陳尤末弁,夫婦雙烈,誠佳話也。
清制:內閣擬諡,舊隸典籍廳。咸豐初,卓相國改歸漢票籤,只遵飾終諭旨褒嘉之語,每諡撰進八字,選用二字,唯“文正”不敢擬,悉出特旨,得者以爲殊榮焉。凡圈出之二字,列第二第三者居多,亦故事也。
朝鮮國王諡號向由內閣撰擬,後因所擬之字有誤用該國王先代名諱者,改由該國自行撰擬八字進呈,恭候欽定。又凡誥敕文字,向亦閣臣所司。光緒甲午,萬壽覃恩,總稅務司赫德頻年宣力,屢晉崇階,至是依例具呈,請領誥軸。內閣以無故事可循,其制詞由典籍廳移請總理衙門撰擬,取其敦素嫺,篇中命意遣詞,易合客卿性質,於恩禮之中寓懷柔之旨焉。
清制:大學士及翰林授職之員,始得諡文。至庶吉士、翻譯翰林,並由部郎改官翰林者亦不諡文,蓋隆重之至。按:《諡法考》:“康熙朝,賜號巴克式領侍衛內大臣,一等公索尼,諡文忠”有清二百數十餘年,文臣諡武多有,武臣諡文,僅此一人,誠異數也。巴克式即筆帖式,爲滿人進身之初階。然索尼以上公之尊,而膺此賜號,則亦鄭而重之矣。又順治朝,文館大學士達海,額爾德尼本遊擊副將世職,以精通國書,追贈巴克式,後改筆帖式,亦見《諡法考》。其筆帖式夷爲末秩,大約自雍、乾後矣。
相傳純廟於歲暮偶微行至內閣,見一典籍官,獨宿閣中,寒瘦如郊島,彼不識聖顏也。問何不回寓度歲,對曰:“薄宦都門,妻子均未至,重以檔案填委,職掌乏人,懼萬一疏虞,因留宿閣中耳。”純廟頗重之,詳詢其籍貫科分,並志其年貌,於次日召見。某趨入,天顏溫霽,知即昨與接談者,屏營之下,蒙賜一封口函。諭雲:“速持至吏部大堂,但有堂官在,即傳旨面交。”某叩頭遽出,亦未喻何意。將出東華門,俄腹痛奇劇,僵仆道旁,屢扌耆拄弗能興,慮封函關機要,脫遲誤幹未便也。傍徨無策間,適同官某經過,呼而告之,託其將封函投交,千萬毋誤。及部堂啓視,乃硃諭:“本日如有知府缺出,即著來員補授。”於是吏部遵旨銓注。越日謝恩,乃並非其人,問之,始據實陳奏,純廟喟然曰:“《語》雲,君相不能造命,其信然耶。”
右據近人筆記,潤色入《叢話》,竊意茲事未必盡然,召見面交之欽件,何能付託於同官,典籍雖末曹,亦嘗簪豪中祕,何至模棱乃爾。當雍、乾全盛時,此等事容或有之,中間情節或傳聞異詞,無庸丁確而求其必是也。
翰林院例於編檢中,奏派四人辦理院事,謂之辦事翰林,遇京察,皆保列一等,此道府之基也。每議派既定,掌院以名柬延請,使者曰:“請赴清祕堂,不以公牘。”尊而重之也。清祕堂,辦事處也。有高尚其志不屑外任者,則先事辭之。又道、鹹以前,翰林傳御史,亦薄爲小就,其志趣高邁者雖掌院保送,往往考試屆期,謁假弗與。晚季四五十年,絕不聞此高風。至於清祕堂,尤百計營謀不可得,亦斷無不營謀而得者。
《池北偶談》載歸熙甫與門人一帖雲:“東坡《書》、《易》二傳,曾求魏八不與。此君殊俗惡,乞爲書求之。畏公作科道,不敢祕也。”漁洋山人以借書亦須勢力爲嘆,鄙意竊不直借書者,昔人有豪奪,此非豪借耶?
阮文達嘗教習庶吉士,大課詩題《天下太平》,皆不知出處。納卷後,方悟是《禮記。孔子答子張問政》:“君子力此二者,以南面而立,夫是以天下太平也。”又某年,金臺書院開課,詩題《冰與水精比玉》,亦無知出處者。詩皆類於詠物,不知出《孟子序說》,程子曰:“且如冰與水精,非不光,比之玉,自是有溫潤含蓄氣象,無許多光耀也。”六經之文,甚非祕籍,讀者往往忽略,自不記省耳。
世俗祀神,案上正中設爐焚香,爐之兩旁設臺燃燭,不知何自仿也。宋人小說載司馬溫公在永興,一日,國忌行香,幕中客某,有事欲白公,誤解燭臺,倒在公身上,公不動,亦不問,知北宋時已然矣。
前話載北京節慎庫有大銀,自注:“即俗所謂元寶。”以元寶字俗不入文。按:《續通考》:“至元三年,楊上言,平淮行用白金,出入有偷盜之弊,請以五十兩鑄爲錠文曰元寶。”元寶之名始此,亦已古矣。
海棠木瓜,出南京明孝陵衛,花如鐵梗海棠,實較尋常木瓜大者約十分之二。香淡永,微酢澀,以{山黑}鼻菸陳幹者良。比閱《摶沙拙老日記》:“木瓜必偕鐵梗海棠對栽方茂,否則結實不繁,且易隕落,聞之曹州人說。”據此,則木瓜之於海棠,信有氣類相需之雅,乃至舊京嘉植,能兼華實於春秋,幾與化工而競巧。世謂草木無知,草木無情,殆猶格致之學,有未至耳。
唐熙朝有兩于成龍,一字北溟,山西永寧人,官至兩江總督,諡清端。一字振甲,漢軍旗人,官至河道總督,加兵部尚書,諡襄勤。古今同姓名者夥矣,兩公時代官位並同,殊僅見。
清時各直省軍府,例稱綠營。緣其旗纛通用綠,唯於邊際以紅繒飾之。
同治甲子克復金陵,曾文正建議開科。於十一月中,舉行鄉試,上下江士子,北闈下第者悉赴試南旋。有人於臺兒莊旅店見題壁詩云:“萬山叢裏駕雙F30,斷澗危梁次第過。落日牛羊西下急,秋風鴻雁北來多。霜餘村屋留紅葉,獲後田園覆絳莎,此去果然歸故土,年華且喜未蹉跎。”十一月初五六等日,和煦如仲春,至初八日,羣集龍門下,則漸聞淅瀝聲,知已雨雪,至初十日晴霽。是時貢院新修,朱闌綠曲,明蟾照映,多士角逐文壇,復睹承平景象。雖嚴寒砭骨,亦欣欣若挾纊焉,則五十年前之天時人事,固如是也。
同治癸酉,順天鄉試,都下喧傳熒惑入文昌,科場有不利。是科中式第十九名徐景春,以策內不識《公羊》爲何書,竟將《公羊》二字拆開,爲廣東梁伯器所磨勘。梁初簽出,禮部查則例,徐景春應罰停會試三科,主考官降二級留任,同考官革職留任。照此辦理,片諮吏部。詎吏部諮行禮部,必欲將徐景春褫革。禮部覆稱,如革徐景春,則主考皆應降調。時吳縣潘文勤署吏部右侍郎,一日,文勤到署,司官持稿回堂。潘怒,投稿於地曰:“吾知有人圖全小汀缺耳。”蓋其時全文定爲協辦,而寶文靖官吏尚也。方齟齬間,文靖適至,問司官因何遺稿在地,司官以潘語質告,文靖默然。未幾,景春竟斥革,同考陸編修亦革職,主考全文定、胡總憲、童、潘侍郎皆降二級調用。適潘文勤管戶部三庫,三庫印忽失落。事覺,文勤革職留任。至是又得降調處分,遂無任可留,因而革職,旋特旨賞編修,仍在南書房行走。胡小蘧總憲降調後,又因與江西巡撫劉忠誠以田賦事互揭,部議劉革職,胡再降四級調用,終鴻臚寺少卿。
徐景春既因磨勘褫革,內簾各官降革有差,是科各直省試卷磨勘綦嚴。於是江南則革去舉人楊楫,以其《春秋》題,集經爲文,語欠聯貫,謂爲文理荒謬。而江西全榜中式墨卷,其第二開,首行之首,末行之末,皆各塗改一字。若人之名號拆開者然,謂是筆誤,何以每卷皆同;以文理論,則又必無誤書此二字之理,情弊顯然,無可徇隱,因請旨暫行斥革。一面行文確查,實則士子與譽錄生爲識別,囑其加意精寫,唯恐目迷五色故也。然此事頗難斡旋,兼值功令森嚴,幾無復保全之策。嗣監臨撫臣覆稱:“該省試卷紙質最薄,其紅格兩面一式,而印卷官關防在卷後幅,士子入闈,匆遽之中,往往反寫,故領卷後,即各於第二開寫此二字,以別正反。歷屆相沿,亦不自本科始,實屬無關弊竇。”云云。奏入,事乃得解。是由撫署司章奏者善於措詞,否則一榜皆佔澤火之象矣。
光緒朝,揚州陳六舟京兆巡撫安徽,條陳便民如干事,有“令民稱貸公家,春借秋還”一條。得旨中飭,謂直是宋臣王安石青苗法矣,以是改任浙江學政。當是時,合肥伯府族人某擅殺人,知縣宋某必欲置之法,伯府大譁,宋竟罷斥。太邱適於是時改官,人鹹謂得罪巨室使然,而不知其別有爲也。施轉順天府尹,稱疾南歸,頗極林泉頤養之樂。
都門各衙署,舊有小禁忌。三十年前,落拓軟紅,猶及聞之。內閣大堂有泥硯一方,相傳爲嚴分宜物,胥役人等般弄無妨,唯官僚切忌入手。新到閣者,前輩輒申誡焉。翰林院衙門,大門外有壘培,高不逾尋,環柵以衛之,置隸以守之。相傳中有土彈,形如卵,能自爲增減,適符闔署史公之數,或有損壞其一,則必有一史公赴天上修文者。又有井名劉井,新到館庶常,或俯而照影,則必無留館之望。刑部衙門有“順天無縫,直隸不直”之說,順天司中門終年扃閉,司務廳每日必以紙黏之,如稍漏縫,則印稿必獲處分。直隸司向不設公座,設則必興大獄。又刑部大堂爲白雲亭,亭前影壁有一方孔,每早晚司務必躬自掃除之。據云,其中或留纖芥,則不利於堂官。又刑部當月司員,監管堂司各印,印各緘F31,千萬不可啓視。如啓視,則必有監犯病斃,屢經試驗,其理殊不可解。
合肥龔芝麓尚書女公子卒,設醮慈仁寺,一士人寓居僧寮,僧倩作挽對。集梵二語曰:“既作女子身,而無壽者相。”公詢知作者,即並載歸,面試之。時春聯盈幾,且作且書,至溷廁聯雲:“吟詩自昔稱三上,作賦於中可十年。”乃大諮賞,許爲進取計。按:《兩般秋雨F16隨筆》:“魏善伯徵士題範覲公中丞廁上對雲:”成文自古稱三上,作賦而今遇十年。‘“即僧寮士人之作,僅有數字不同耳。
無錫鄒壯節初授廣西桂林知府,薦擢巡撫,以發逆之亂罷歸,掌教東林書院。偶因細故與諸生齟齬。某日,忽見廳事題一聯雲:“部院難爲爲掌院,桂林不守守東林。”公曰:“是不可一日居矣。”遂出而從戎。後殉難,易名壯節,並開復原官,人謂諸生一激之力也。
咸豐間,有廣東運使鍾建霞者,起家寒微,以賣油爲業。時漕運方盛,日必擔油赴糧艘沽售。一日,以索值往,適司帳者方句稽款目,盤珠格格不已,鍾<;司見>;其旁久之。司帳者問何人,以索油值對,並謂君帳某某等處有誤,故不符合。司帳囑鍾代算,其數悉付,則大喜,詢其姓名里居,留之舟中,相助爲理,月酬辛金,視擔油豐且逸矣。數年後糧艘裁撤,司帳者言:“吾今亦無所事,我二人盍業賈?”遂託以三千金,往來販運,贏利倍蓰。其人慾與均分,鐘不可,但計月取辛資,固與而固辭焉。因爲納粟得巡檢,選授湖北副底司。未幾,胡文忠駐兵新堤,餉糈支絀,鍾以隨辦捐輸,保升沔陽州同,旋擢知州,積官至廣東運使,養尊移體,以精明綜覈見稱。其餘事尤兼工染翰,新堤州同署中有所書“無愧我心”四字,筆力遒勁,非尋常俗吏克辦,而謂出自錐刀競貿者流,鮮不目爲齊東野人之語矣。
武進劉葆楨檢討,光緒戊子會元。於會試前,自更此名,同人莫之知也。及榜發首捷,報錄至青廠武陽會館,館人曰:“吾武陽無此劉可殺也。”由是人輒以“可殺”戲呼之,劉每忽忽不樂,常攬鏡自照曰:“吾名詎真成讖耶?”庚子拳匪亂作,葆楨先已出京,俄復折回,亂後蹤跡杳如,傳聞於通州遇害矣。
同邑王半塘侍御,光緒庚辰應禮部試,詩題《靜對琴書百慮清》,得“清”字,乃末聯用“離、塵”二字叶韻。卷經房薦,而堂批謂此卷擬中三日,複閱詩末出韻,擯之可惜。半塘雅擅倚聲,夙研宮律,四聲陰陽,剖析精審,乃至作試帖詩而真庚混淆,詎非咄咄怪事耶。半塘嘗曰:“進士者,器之貴重而華美者也。是有命焉,不可幸而致也。”
李文忠於曾文正爲年家子,甫通籍,即赴曾營,文正每言李志盛氣銳,思有以挫抑之,俾成大用。洎削平發逆,文正由直督調兩江,文忠竟代其任。文正之督直隸也,因法教士豐大業一案,以天津守令遣戍,頗不滿於衆望。湘籍京官聯名致書詆訁其,並將湖南全省會館中所有文正科第官階扁額悉數拆卸,文正鬱郁無如何。及調任兩江,與知交書,有“內疚神明,外慚清議”語。值六旬壽誕,方演劇稱觴,忽遞到一封口文書,亟拆閱之,僅詩一首雲:“笙歌鼎沸壽筵開,丞相登壇亦快哉。誰念黑龍江畔路,漫天風雪逐人來。”文正亦不究所從來,亟納諸袖以入,自是目疾增劇,俄薨於位。文正筆記曾力辨泰西教堂中刳眼剖心之事之誣,著爲論說,惜其稿失傳。當時亦以豐大業案,有爲而發也。
宋雲州觀察使楊業,戲文中稱楊繼業,又稱業妻曰佘太君,不知何本。按:《遼史。聖宗紀》及《耶律斜軫傳》俱作楊繼業,鎮洋畢秋帆尚書《關中金石記。折武恭公克行神道碑跋》雲:“折太君,德之女,楊業之妻也。墓在保德州折窩村。”折、佘殆音近傳誤。又《續文獻通考》雲:“使槍之家十七,一曰楊家三十六路花槍。”《小知錄》曰:“槍法之傳,始於楊氏,謂之曰梨花槍。”小說家盛稱楊家槍法,蓋亦有本。
無錫朱氏,相傳其先世業農,偶掘地,得一人頭,乃金所鑄成,不知何代物也。朱氏因居積致富,族姓綦蕃,號爲“金頭朱家”雲。
回教之初入中國也,所訂教規曰諸肉不食。嗣徒黨不能遵守,乃改爲豬肉不食。或駁是說,謂回語名彘,不曰與諸同音之豬。然對於中國教徒而言,固宜作中國語矣。凡由回籍服官者,薦擢至三品,即須出教。以例得蒙賞喫肉,不能辭也。
朱竹《靜志居琴趣》,《繡鞋詞》雲:“假饒無意與人看,又何用描金ㄓ繡。”語意刻深,令人無從置辯,羅泌《詠釣臺詩》雲:“一著羊裘便有心。”通於斯旨矣。
九言詩,昔人間有作者。長句勁氣,於古體爲宜,若作九言律體,亦如七言律之妥帖易施,則求之名人集中,殆亦僅見。明楊升庵《詠梅花》雲:元冬小春十月微陽回,綠萼梅蕊早傍南枝開。
折贈未寄陸凱隴頭去,相思忽到盧仝窗下來。
歌殘水調沈珠明月浦,舞破山香碎玉凌空臺。
錯認高樓三弄叫雲笛,無奈二十四番花信催。
是詩餘舊喜誦之。
相傳趙次山尚書開潘皖省時,訪聞有僞造關防者,以象箸合併鍥刻成文,無繭發炙F32。箸凡二十一,不用,則二十一人分藏之,亦防其敗露也。尚書偵得其鈐用之頃,掩捕之,無一脫者,皆自知罪重,涕泣莫敢仰視。尚書第令立尾其箸,其人則發往書局,供剞劂之役,皆巧工也。
氵更陽託活絡尚書忠敏生平撰著,以考訂金石爲大宗,其它有韻妃麗之文間見一二,率工整熨帖,甚似詞流藻構,不類屏臣政暇之作。《遊盤山》詩云:十萬松聲夕吹哀,稠雲大霧一時開。
方知雨後淒涼絕,悔不花時次第來。
壘石成棋天景巧,結松如笠化工才。
田盤仙去田疇老,空見巋然般若臺。
黃鶴樓集句楹聯雲:“我輩復登臨,昔人已乘黃鶴去;大江流日夜,此心吾與白鷗盟。”
康熙十六年,內廷始設南書房,凡供奉之員,不論官職崇卑統稱南書房翰林,內廷供奉,唯南書房翰林稱之。上書房行走者,不得同此稱也。
清制:各直省儒學廩膳生員歲支廩餼。翰林院庶常館,月之所支亦曰廩餼。雍正十年,張相國文和議奏:“庶吉士廩餼銀每人每月四兩五錢。”蓋庶常未經散館,官未真除,其隸翰林院亦猶夫肄業生也。
友人廣德李曉暾奉其先德忠壯公家傳書後,囑節要入《叢話》。公諱臣典,先是,從曾忠襄吉安軍轉戰數省,每上功輒首列,屢拯忠襄於危。從攻江寧,圍合,久不下。時蘇、常俱復,忠襄恥獨後,憤欲死之,再鑿龍膊子地道,募死士先登,公與諸將誓如約。地道火發,城揭二十餘丈。公冒煙火磚石直進,傷及要害,城克而病,遂死。去城破僅十許日,曾文正上公首功。奉諭:“李臣典誓死滅賊,從倒口首先衝入,衆軍隨之,因而得手。實屬謀勇過人,著加恩封一等子爵,賞穿黃馬褂,並戴雙眼花翎。”而公已先殞,不及拜命。忠襄諮於文正,奏請優恤。有旨將戰功宣付史館,並於吉安、安慶、金陵建立專祠。一時公私記載鹹無異同。雲南鶴麗鎮總兵朱公洪章者,先登九將之一也。後諸將死,落不偶,與劉公聯捷,爲忠襄檄留江南防營,陰以報之。劉死,朱留營如故。甲午,張文襄權江督,令朱募十營守吳淞,以創發卒于軍。朱在江南久,鬱郁不自得,念昔與李公誓死登城,李獨膺懋賞,身猶彔彔與偏裨伍,所奉主帥及同列諸將無一在者。思傾李爲己地,昌言於人。謂“曩者之役,餘實先登,李資高,適猝死,主帥與朝廷務張之,以勵將士,故李獨屍大名。李克城次日傷殞,忠襄慰己,以李列首。後謁忠襄,語稍不平,忠襄出靴刀授之曰:”奏名易次,吾兄主之,實幕客李某所爲,盍刃之?‘又言王氏運《湘軍志》乖曾氏旨,後囑王氏定安改訂,亦沿官書未改“云云。其盡屏文正原奏,及公私紀載,爲此繫風捕影之詞,甚可駭怪。夫攻金陵,提鎮效命者甚夥,何獨於公以死旌伐。文正手書《日記》雲:”至信字營見李臣典,該鎮爲克城第一首功。日內大病,甚爲可憫。“又云:”聞李祥雲病故,沅弟傷感之至。蓋祥雲英勇絕倫,克復金陵,論功第一。“據此,則奏名列首固忠襄意。幕客李者,中江李鴻裔也。論功之奏,核及殿最,李安敢以私見撓之。又王氏定安修《湘軍記》時,忠壯子孫不在顯列,無所顧忌。湘潭之志,既乖曾旨,本非官書,東湖覬再起,一意媚曾,又何不可改之有。凡此皆不考情實之過也。
蕙風按:薛福成《庸庵筆記》:“曾威毅之圍金陵也,既克僞天堡城,即所謂龍膊子者,在太平門外。高踞鐘山之巔,俯瞰城中。提督李臣典與曾公密商,排巨炮三層於其上,晝夜對城轟擊,此發彼貯,無一息停,城堞皆頹。賊不能立足,始下令軍士各持柴草一束,擲之城下,高與城齊,若爲恃此登城者,賊併力嚴備,不暇他顧。又隔於柴草,不能望。山下舊有隧道,乃前數月所開,被賊覺察而中廢者。至是,賊不復防此道,派遣千人,接續開掘,至於城下,實火藥三萬斤於其中。築完以土,封固以石。口門留一穴,以大布苦幹匹,包火藥入粗竹爲導線。竹長數丈,貫穿穴中。及期,各軍嚴陣以待。火始入時,但聞地中隆隆若殷雷,俄而寂然,衆以爲不發矣。頃之,砰訇一聲,震撼坤軸,城垣二十餘丈,隨煙直上。大石壓下,擊人於二三里外,死者數百人。諸軍由缺口衝入。”云云。據此,則掘隧轟城,發策實由忠壯,何止奮勇先登而已。故朝廷亦有謀勇過人之諭,推爲功首,孰曰非宜。
曉暾嗜歌,歌者樂得而從之遊,遂亦善歌。某夕,興之所至,竟結束而登滬張園之歌臺。餘愧非知音,幸此曲之得聞焉。寧鄉程子大賦長句贈之,有云:“有時舉酒歌莫哀,酒酣還上海邊臺。天吳象罔作儔侶,乃自驚濤落日之中來。”曉暾之歌之聲情激越,吾得而聞之,而其中之所蘊蓄,則吾子大知之矣。
閱近人某筆記,有“二百四十年前之孫文”一則,略雲:“水月老人,姓孫,名文,字文若,水月其號也,會稽人,明末諸生。”。蓋隱逸者流而狷介之士也。見王文簡《池北偶談》及吳穀人《祭酒詩集》。按:《明外史。俞孜傳》:“孫文,餘姚人,幼時父爲族人時行棰死,長欲報之而力不敵,乃僞與和好,時行坦然不復疑。一日,值時行於田間,即以田器擊殺之,坐戍。未幾,遇赦獲釋。”此又一孫文,嘉靖間人也。見《圖書集成。氏族典》。
又《圖書集成》引《陝西通志》:“黃種,隆德人,永樂中貢士,除戶科給事中,資性鯁介不苟合,久居清要。及歸,行李蕭然。”按:今日所稱黃種,明朝人心目中,斷無此等詞意,當是讀作種植之種耳。
晚季春明鉅公往往有戲癖。光緒庚寅、辛卯間,戶部有小吏曰魏耀庭,能演劇去花旦。似聞其人年近不惑,及掠削登場,演《鴻鸞禧》等劇,則嫣然十四五<;門爲>;娃也,惜齒微涅不瓠犀耳。南皮張相國文達極賞之。相國書畫至不易求,有人見其贈魏耀庭精Ψ,一面蠅頭小楷,一面青綠山水,並工緻絕倫。
光緒初年,朝邑相國閻文介,南皮相國張文達同入軍機。閻字丹初,年六十八,張字子青,年七十二。時尚書烏拉布,孫毓汶查辦江皖贛豫事件未歸,烏字少雲,孫字萊山,有人集杜詩爲聯雲:“丹青不知老將至,雲山況是客中過。”絕渾成工巧。
冬月所鬻之牡丹、碧桃等,宋周公謹《癸辛雜識》謂之馬塍塘花,今都門名曰唐花。“唐”即“塘”之本字,可通也。
癸丑、甲寅間,餘客滬上,始識長沙葉奐彬。素心晨夕,一見如故,窮不見疑,狂不爲牾,是在氣類,弗可強爲謀也。奐彬有書癖,書在長沙,其收藏如何美富,餘未得見也。所著《藏書十約》,無一語不當行。又《書林清話》尤澹博精審,稿將及寸,餘曾暇觀。當時尚未卒業,刻未審鍥行否矣。閱近人某筆記,載有《奐彬買書行》一首,書癡面目,刻書妙肖。餘喜誦之,移錄如左:買書如買妾,美色自怡悅。妾衰愛漸弛,書舊香更烈。
二者相頡頏,妄念頗相接。有時妾專房,不如書滿篋。
買收如買田,連牀抵陌阡。田荒防惡歲,書足多豐年。
二者較得失,都在子孫賢。它日田立券,不如書易錢。
吾年已半百,終日爲書役。大而經史子,小者名家集。
二十萬卷奇,宋元相參積。明刻又次之,嗜古久成癖。
道藏及佛經,儒者偶乞靈。藏本多古字,佛說如座銘。
百川匯巨,不擇渭與涇。來海舶通,日本吾元功。
時有唐卷子,模刻稱良工。新法頗黎版,貌似神亦同。
俾我肆饕餮,四庫超乾隆。又有敦煌室,千年藏祕密。
忽然山洞崩,光焰燭天日。魯殿絲竹遺,汲冢科斗跡。
疆吏誠聵聾,坐令懷寶失。西儒力搜求,傳鈔返趙壁。
此事頗稀聞,朝士言紛紜。軒使者出,殘篇稍得分。
我友王柯輩,持贈殊殷勤。列架充遠物,豈是坊帕羣。
譬如豪家子,戀色拌一死。粉黛充後庭,復重西方美。
更嬖東都姬,愛聽橐橐履。書中如玉人,真真呼欲起。
又如多田翁,槁臥鄉井中。一朝發奇想,乘槎海西東。
胡麻獲仙種,玉樹來青蔥。不問誰耕種,倉廩如墉崇。
買書勝買妾,書淫過漁色。朝夕與之俱,不聞室人謫。
買書勝買田,寢饋在一氈。祈谷長恩神,報賽脈望仙。
吾求仙與神,日日居比鄰。有棗必先祀,有酒長先陳。
導我琅環夢,如此終其身。一朝隨羽化,洞犬爲轉輪。
世亂人道滅,處富不如貧。買書亦何樂,聊以酬癡人。
相傳吳淞間,有巨蜃吐珠之異。崇明與吳淞相隔百里,一水相望,海上屢見珠光,見則數日內必有風雨。其色紫赤,上燭霄漢,倏忽開闔,不可名狀。其光若此,珠之大不知凡幾,蜃之巨更不知凡幾也。海舟篙師,長得見之。見光而已,不見珠與蜃也,謂之野火。見則三二年中,其地必有漲沙,成沃壤焉,屢驗不失。考之志乘,唐武德中,海上巨蜃吐氣成紫雲,即有漲沙,名以天賜,實爲崇邑所自始。天蜃樓海市,皆幼境也,乃至漲沙,因而置邑,則真而非幻矣。龍之靈可以興雲雨,蜃之氣更能拓幅員。充類至義,則夫鰲戴四維,知非謬悠之說矣。
昔人以詩得名,如崔鸚鵡、鄭鷓之類,載籍多有,唯閨秀殊僅見。長洲李紉蘭著有《生香館集》,其《秋雁》詩最佳,名李秋雁,見錢塘陳雲伯《頤道堂》詩自注,《秋雁詩》二首雲:無端燕市起悲歌,帶得商聲又渡河。
千里歸心隨月遠,一年愁思入秋多。
水邊就夢雲無影,天際驚寒夜有波。
屈宋風流零落盡,那堪重向洞庭過。
又:誰倚高樓一笛橫,憑空吹落苦吟聲。
能鳴未必真爲福,有跡多嫌累此生。
入世豈容繳避,就人終覺羽毛輕。
越鳧楚F33從題品,識字何曾爲近名。
見完顏惲珠《閨秀正始集》。又長洲陳琳簫《秋雁》二首雲:洞庭昨夜逗微霜,回首天涯合斷腸。
蹩眼無非黃葉渡,安身除是白雲鄉。
流年逝水催何速,病翮西風怯乍涼。
一宿荒池菱芡密,雙棲猶得傲鴛鴦。
又:一行秋影渡銀河,又向滄江尾棹歌。
繳有人何太急,稻粱昔歲已無多。
忽驚葭葦花如雪,正是關山月始波。
早識天南蕭瑟甚,回峯斗絕悔經過。
其第二首,用紉蘭第一首韻,當是紉蘭囑和之作,詩亦工力悉故。
《正始集》撰錄錢塘江允莊詩,有《秦溝粉黛磚硯歌》,序雲:皖涇某氏藏古硯,澄泥也。紅白青翠,斑剝錯落若珠璣,上有建業文房印,餘忠宣銘注,以爲秦阿房宮溝,宮人傾粉澤脂水所成,誠異物也。紀之以詩,句雲:“四園錯落珠璣細,粉暈斑斑黛痕翠。臨波想見卷衣人,玉姜豔逸文馨麗。”
曩餘藏《絕妙好詞》初印本,每詞皆用脂粉相和圈斷句,自始至終,不遺一闋。蓋出閨人手筆,香豔絕倫。惜不獲與此硯並陳几案間也。汪允莊,陳雲伯子裴之室,著有《自然好學齋詩集》,曾選《明人三十家詩》。
秦淮古佳麗地,樓臺楊柳,門巷枇杷,丁明季稱極盛。李香君以碧玉華年能擇人而事,抗卻奩之義,高守樓之節,俠骨柔情,香豔千古。康熙間,曲阜孔東塘撰《桃花扇》院本以張之。唯其兼通詞翰,則向來記載,未之前聞。《正始集》有香君詩一首,亟錄如左,《題女史盧允貞寒江曉泛圖》:瑟瑟西風淨遠天,江山如畫鏡中懸。
不知何處煙波叟,日出呼兒泛釣船。
唐王之渙《出塞》詩,可作長短句讀。彼特七絕,隨意讀作長短句,詞譜固無是調也。《正始集》有張芬《寄懷素窗陸姊》七律一首,迴文調寄《虞美人》詞,聲調巧合,尤見慧心。詩云:明窗半掩小庭幽,夜靜燈殘未得留。
風冷結陰寒落葉,別離長望倚高樓。
遲遲月影移斜竹,疊疊詩餘賦旅愁。
將欲斷腸隨斷夢,雁飛連陣幾聲秋。
詞雲:秋聲幾陣連飛雁,夢斷隨腸斷。欲將愁旅賦餘詩,疊疊竹斜,移影月遲遲。樓高倚望長離別,葉落寒陰結。冷風留得未殘燈,靜夜幽庭,小掩半窗明。
芬字紫蘩,號月樓,江蘇吳縣人,著有《兩面樓偶存稿》。
紅閨吟詠,大都穎慧絕倫,故凡雜體之作,尤爲可喜。《正始集。吳學素小傳》雲:“字位貞,江蘇婁縣人,編修顧偉權室,著有《蔭綠閣詩草》。位貞詩才敏捷,相傳徐澹園尚書雅集東山,以《閨怨》命題,限溪、西、雞、齊、啼韻,中用一、二、三、四、五、六、七、八、九、十、百、千、萬、兩、丈、尺、半、雙等十八字。一時名宿均棘手,顧太史以語位貞。援筆伸紙,立就一律,藝林傳誦。詩云:百尺樓頭花一溪,七香車斷五陵西。
六橋遙望三湘水,八載空驚半夜雞。
風急九秋雙燕去,雲開四面萬山齊。
子規不解愁千丈,十二時中兩兩啼。
又《正始續集》載藍燕同題同體一首,自注見茅應奎絮吳羹,詩云:六七鴛鴦戲一溪,懷人二十四橋西。
半生書斷三秋雁,萬里心懸五夜雞。
蠶作百千絲已盡,鳥生八九子初齊。
誰憐方寸愁盈丈,刀尺拋殘雙玉啼。
又許琛《和閨詞》八音體雲:金烏乍墜到窗西,石徑清幽碧草萋。
絲管誰家風細細,竹牀深院月低低。
匏尊燈下三更酒,土鼓聲敲半夜雞。
革得塵心無一事,木棉花底聽鵑啼。
琛字德瑗,號素心,福建侯官人,著有《疏影樓稿》。
又張嗣謝《擬閨情用花名》雲:躑躅閒庭思悄然,合歡無計祗高眠。
夜殘子午迷蝴蝶,花謝長春怨杜鵑。
流水空傳桃葉渡,歸人何處木蘭船。
抽將碧玉簪頭鳳,卜當金錢問遠天。
嗣謝字詠雪,號小韞,安徽桐城人,著有《繭松閣遺稿》,見《正始續集》。
又汪紉蘭《曉起》五平五仄體雲:木落野鳥散,天高寒風鳴。
遠樹日未出,重樓山初晴。
塞外雁影亂,江邊蘆花聲。
曉起有靜趣,憑闌新詩成。
紉蘭字佩之,號畹芬,江蘇吳縣人,著有《睡香花室詩稿》,見《正始續集》。
又黃卣《詠愁》一字至七字體雲:愁,旅館,吟樓。閒處惹,冷相句。曲傳心孔,重壓眉頭。鵑啼黃葉雨,蟲語碧梧秋。蓽篥軍中按拍,琵琶江上停舟。金釵暗卜人千里,玉杵敲殘月半鉤。
卣字香,浙江富陽人,見《正始續集》。
又無名氏《閨怨》,以霜、飄、枝、結、淚、花、落、蝶、含、愁十字仿離合體,選錄其二雲:雨滴空階落井梧,木蘭枝上咽啼烏。
目中愁見清秋景,霜染楓林落葉枯。
木樨花發奈秋何,十幅鸞箋寫恨多。
又向紅闌閒處立,枝頭風露溼輕羅。
見《正始續集》。自注:“見女史完顏兌《花果叢談》。
又女史楊繼端《口占漫成》雲:十二闌干水半溪,千紅萬紫六橋西。
兩峯黛黯三春夢,一院花飛五夜雞。
鶴到九霄雙翮健,書分四體八行齊。
道人殷七歸何處,百尺高枝鶯又啼。
此詩亦限溪、西、雞、齊、啼韻,中用一、二、三、四、五、六、七、八、九、十、百、千、萬、兩、半、雙、尺等十七字,視前吳學素、藍燕兩媛之作,僅少用一丈字耳。見《雜體詩鈔》。繼端字古雪,四川遂寧人。
又範姝《閨怨詞》調寄夏初臨《集藥名和周羽步》雲:竹葉低斟,想思無限,車前細問歸期。織女牽牛,天河水界東西。比似寄生天上,勝孤身,獨活空閨。人言郎去,合歡不遠,半夏當歸。徘徊鬱金堂北,玳瑁牀西。香燒龍麝,窗飾文犀。稿本拈來,緗囊故紙留題。五味慵調,懨懨病,沒藥能醫。從容待,烏頭變黑,枯柳生ㄗ。
姝字洛仙,江蘇如皋人,著有《貫月舫集》。此詞見《衆香集》。
又湯萊《春閨詞》調寄滿庭芳《集美人名》雲:曉霧非煙,朝雲初霽,枝頭開遍紅紅。莫愁春去,梨雪未飛瓊。誰控雙鉤碧玉,見小小,檐雀窺籠。傷情處,無知小妹,琴操弄焦桐。
東東,卻渾似,琵琶抱月,簫管風。奈鴛鶯語澀,燕燕飛慵。欲寫麗春無計,正桃葉。飛下花叢。紅橋畔,芳姿灼灼,清照碧潭中。
萊字萊生,江蘇丹陽人,著有《憶蕙軒詞》見《衆香集》。
芝草無根,醴泉無源,即閨秀何莫不然。吳荔娘,字絳卿,福建莆田人,本庖人女,幼敏慧,有潔癖,著有《蘭陂剩稿》,《春日偶成》雲:瞳瞳曉日映窗疏,荏苒韶光一枕餘。
深巷賣花新雨後,閒門插柳嫩寒初。
鶯兒有語遷喬木,燕子多情覓舊廬。
那用踏青郊外去,芊芊草色上階除。
見《正始集》。又蔣氏,安徽和州人,《水曹清暇錄》,稱氏父業縫皮匠,夫業箍桶,而氏獨通文墨,殆天授也。《昭關懷古》雲:潰楚復親仇,當年氣吐不。
英雄知父子,臣道失春秋。
山自無今古,祠誰定去留。
不知經此者,又白幾人頭。
見《正始續集》。
《三峯集》:“李固言未第前,行古柳下,聞彈指聲,問之,曰:”吾柳神九烈君也,以柳汁染子衣矣,科第無疑,得藍袍,當以棗糕祀我,‘固言許之,未久狀元及第。“《正始集。周瑤小傳》雲:”瑤字蕖卿,浙江嘉善人,尚書姚文田室,文田嘉慶己未狀元。蕖卿未笄時,嘗夢柳汁染衣袂。于歸後,姚果大魁,與古事合,亦佳話也。“蕖卿《寄外詩》雲:”香撥金猊冷,春深子夜中。一襟楊柳月,雙鬢杏花風。鴛繡此時倦,魚箋幾日通。嬌兒方睡穩,緘意託飛鴻。“殊婉麗可誦,末聯尤情景逼真。
詩題有絕絕豔新者,《正始集》錄邱卷珠詩,有題雲《拾花瓣砌情字,忽被東風吹去》詩云:爲情憔悴蘭言情,聊把閒情付落英。
香雨團成絲一縷,雪泥證到夢三生。
芳菲已謝空憐惜,飄泊難禁易變更。
寄語封姨更吹聚,前生元是許飛瓊。
卷珠字荷香,福建閩縣人,著有《荷窗小草》。
張船山夫人林氏性奇妒,事見前話。據《正始集》,夫人名佩環,順天宛平人,布政使亻女,有《夫子爲餘寫照,戲題絕句》雲:愛君筆底有煙霞,自拔金釵付酒家。
修到人間才子婦,不辭清瘦似梅花。
曩餘撰《蕙風{移}二筆》,一則雲:嘗記某說部雲,毛西河夫人絕獷悍,西河藏宋元版書甚夥,摩挲不忍釋手。夫人病焉,謂此老不恤米鹽生計,而般弄此花花綠綠者胡爲也。一日,西河出,竟付之一炬。又云,西河五官並用,嘗右手改門生課作,左手撥算珠,耳聽門生背誦,目視小僮澆花,口旋答門生問難,旋與夫人詬誶。夫人告門生曰:“汝輩謂毛奇齡博學乎?渠作二十八字詩,輒獺祭滿幾,非出自心裁也。”又西河姬人曼殊,爲夫人凌虐致死,此事尤於記載中屢見之。比閱《閨秀正始集》,乃有夫人詩一首。夫人姓陳,名何,蕭山人。《子夜歌》:“一去已十載,九夏隔千山。雙珥依然在,如何不得環。”又:“白露收荷葉,清明種藕枝,君行方歲暮,那有見蓮時。”夫人既能詩,何至爲焚琴煮鶴之事。各說部所云,殆未可盡信耶,抑西河不止一夫人,有元妃繼室之殊耶?當再詳考。
茲以張夫人事例之,大抵能詩自能詩,妒自妒,妒才非必不能詩,容或能詩乃益妒,未可以常情衡論耳。
《衆香集。顧媚小傳》雲:“媚字眉生,號橫波,秦淮名校書,歸合肥龔尚書芝麓。尚書雄豪蓋代,視金玉如泥沙,得眉娘佐之,益輕財好客,憐才下士,名譽盛於往時。丁酉歲,尚書挈橫波重過金陵,寓市隱園。值夫人生辰,張燈開宴,召賓客數十輩,命老梨園郭長春等演劇。酒客丁繼之、張燕築及二王郎串《王母瑤池宴》。夫人垂珠簾,召舊日同居南曲呼姊妹行者與宴。時尚書門人楚南嚴某赴浙監司任,逗遛居尊下,褰簾長跪捧卮,稱賤子上壽,坐客皆離席伏。夫人欣然,爲罄三爵,尚書意甚得也。陳其年、吳園次、鄧孝威、餘曼翁並作長歌紀其事,藝林傳爲佳話。按:朱遠山夫人有《千秋歲詞》,題雲《別橫波龔年嫂南歸》。據此詞題,知橫波當日,儼然敵體端毅。嚴某之造膝稱觴,蓋禮亦宜之矣。遠山南昌宗媛,侍朗李元鼎室,尚書振裕母,著有《鏡閣新聲》。
在昔閨秀撰述,有但聞其名,而其書不可得見者,殊令人作滄海明珠之想。據《正始集》小傳,如皋董小宛有《奩豔》,滿洲完顏悅姑有《花果叢談》,並裒集古今閨幃軼事。金匱楊蕊淵曾輯古今閨閣詩話,爲《金箱薈說》。安嶽蔡玉生選錄古才媛百人,各系以詩,名《百玉映》。已上各書世間容有傳本,亦可遇不可求。比歲冒鶴亭刻《冒氏一家集》,亦未能得《奩豔》,付諸手民也。
曩嘉、道、鹹、同間,往往湖山勝處,名流雅集,有西泠七子,明湖四客,黏湖十子等名目。《正始集。林以寧小傳》:“以寧字亞清,錢唐人,與同裏顧啓姬、柴季嫺、馮又令、錢雲儀、張槎雲、毛安芳倡蕉園七子之社,執騷壇之牛耳,傳彩筆於娥眉,尤藝林佳話也。
古今閨秀以材武著稱者,間見載籍,若能詩而兼有勇,則尤罕覯。《正始集。小傳》雲:“畢著,字韜文,安徽歙縣人,布衣王聖開室。韜文年二十,隨父宦薊邱。父與流賊戰死,屍爲賊擄,韜文身率精銳劫賊營,手刃其渠。衆貴,輿父屍還,葬金陵之龍潭。于歸後,夫婦偕隱。”沈來遠序其詩稿,有“梨花槍萬人無敵,鐵胎弓五石能開”云云。又許氏,奉天鐵嶺人,鎮平將軍一等男諡襄毅徐治都夫人,精韜鈐,善騎射。偕襄毅出兵,每自結一隊,相爲犄角,以故戰功居最。康熙十三年,吳逆犯湖南,襄毅往援彝陵,夫人駐防江口。十五年,鎮將楊來嘉叛應譚洪,夫人脫簪珥犒師,曉以大義,沿江剿殺,屢卻之。八月,猝犯鎮署,夫人中炮歿。將軍蔡毓榮等具狀以聞,特旨優恤,予雲騎尉世職,以次子永年襲。又高氏,四川華陽人,大將軍威信公諡襄勤嶽鍾琪夫人,嫺弓馬,善理軍政,亦能詩。襄勤著有《姜園蛩吟》二集,多與夫人唱和之作。考《正始集》二十二卷,《續集》十二卷,著錄閨秀,最一千五百二十六家。據《小傳》所稱,兼精韜略,僅此三人。其確有事實可紀,尤畢、許二氏而已。蓋才兼文武,求之鬚眉猶難,況巾幗乎?畢韜文以綠鬢韶年,手刃悍賊,輿返忠骸,孝女奇才,尤不可及。其自作紀事詩云:吾父矢報國,戰死於薊邱。
父馬爲賊乘,父屍爲賊收。
父仇不能報,有愧秦女休。
乘賊不及防,夜進千貔貅。
殺賊血漉漉,手握仇人頭。
賊衆自相殺,屍橫滿坑溝。
父屍輿櫬歸,薄葬荒山陬。
相期智勇士,慨然賦同仇。
蛾賊一掃盡,國家固金甌。
讀之凜凜有英氣。徐夫人《馬上吟》雲:快馬輕刀夜斫營,健兒疾走寂無聲。
歸來金鐙齊敲響,不讓鬚眉是此行。
蜀錦徵袍,桃花駿馬,亦復英姿颯爽,不可一世。
閨秀王瑤娟,漢軍人,有《斷炊日讀書歌》,悅其風味與餘略同也,亟錄如左:塵世渾渾兮俗眼茫茫,乾坤浩大兮各有行藏。
至人存誠兮不在色莊,大道昭昭兮修之吉祥。
我心自許兮坦然順適,冰霜貞潔兮堪比圭璋。
蓮葆馥郁兮名方君子,不染污泥兮豈並羣芳。
誰能識我兮與我無與,不是知音兮於我何傷。
恕人責己兮能耕方寸,去短存長兮何用不臧。
境之不足兮惟富與貴,志不在此兮飢餓何妨。
包函宇宙兮人天莫測,樂我詩書兮發其古香。
詩境衝澹,求之閨閣中,未易多得。
閨人幼慧者,多靈秀之所鍾毓也。陽湖惲清於,年十三即作畫,花卉瓴毛,能傳南田翁家學,作已輒題小詩,風韻蒼秀。
桐廬殳墨姑,七歲通《孝經》,九歲能詩。年十五,隨父母入九峯山,制《步虛詞》,有“多緣誤折瓊枝樹,謫下瓊臺十五年”句。
興化李韞庵,九歲賦《落花詩》,有“鶯聲喚轉夢中人”句。
錢塘陸纘任,七歲《同父母兄姊送呈公錦雯司李吳郡》絕句雲:自憐嬌小不知詩,執手臨行強置詞。
盼煞歸鴻傳錦字,吳江楓落正愁時。
錢塘顧重楣,年十二,即能應聲詠梅花雲:“小閣月初斜,東風透碧紗。枝頭應有信,春意在梅花。”
太原張羽仙,十歲爲《採蓮賦》,兼工繪事。
桂林劉智圓,十歲能背誦《全唐詩》千首。
婁縣王蕙田,七歲作《夜坐偶成》詩,有“月上千峯靜”句。
錢塘周吉媛,年十二,呈其戚某公歸林下者雲:久辭榮祿賦歸田,瀟灑林泉志渺然。
一路雲山尋勝景,小園燈火話當年。
消寒最好三杯酒,掃雪剛逢二月天。
窗外梅花開遍否,草堂今夕臥詩仙。
常熟蘇紉香,知州去疾女。去疾字園公,有文名。紉香幼而穎悟,九歲時,值中秋夜月,園公抱置膝上,命即景賦詩,應聲成絕句雲:秋宇極高迥,月華明且清。
瓊樓在何處,昨夜夢瑤京。
錢唐孫碧梧年八歲,父春巖出對雲:“關關雎鳩。”即應聲曰:“鳴雁。”大奇之。
德州宋素梅,乾隆十六年,聖駕南巡。素梅年甫十二,迎鑾獻詩。召入內帳,又面試一律,賚賜甚厚。《迎鑾詩》雲:海晏河清代,堯天舜日時。
不辭川路遠,肯慰士民思。
紫氣欽皇輦,黃雲護聖騎。
迎鑾來獻頌,萬壽浩無涯。
《應詔詩》雲:山左羣情切,江南望幸頻。
九重深保大,五載舉時巡。
浩蕩韶光麗,蔥蘢物色新。
彩雲晴有象,瑞靄靜無塵。
淑氣迎仙仗,祥風繞御輪。
衢歌欣擊壤,共祝萬年春。
吳縣董綺琴十歲時,塾中以“闌中蘭”屬對,即應聲曰:“簾外蓮。”頃之,又曰:“籬外梨。”
錢塘汪允莊著有《自然好學齋詩》,其卷首十六章,皆十歲已前作。七歲《賦春雪》雲:寒意遲初燕,春聲靜早鴉。
未應吟柳絮,漸欲點桃花。
微溼融鴛瓦,新泥鈿車。
何如謝道韞,羣從詠芳華。
吳縣戈如芬,諸生載女,《詠鳳仙花九歲作》雲:鳳在丹山穴,仙尋碧海家。
如何謫塵世,偏作女兒花。
臨桂況月芬,蕙風詞隱之女兄也。年十二三,作楷仿率更,手抄《爾雅》全部,秀勁可。嘗秋日侍先母疾,夜半起煮茗,仰見彩雲如摺疊扇,繞月不周半輪,賦詩云:冰輪皎潔彩雲開,疑是嫦娥倚扇才。
我欲筆花分五色,瓣香低首祝瑤臺。
閨秀擅清才者夥矣,而唯具卓識者僅見。蔡琬,字季玉,漢軍人,尚書諡文良高其倬夫人,著有《蘊真軒詩草》。夫人才識過人,魚軒所至,幾半天下,文良名重一時,奏疏移檄,每與夫人商定,閨閣中具經濟之才者。《隨園詩話》載文良與某要津不合,屢爲所撼,嘗詠白燕至第五句雲:“有色何曾相假借”,沉思未對。夫人至,代握筆雲:“不羣仍恐太分明。”蓋規之也。
明徐文長撰《四聲猿》院本四折。其第三折《替父從軍》演木蘭事。據曲中關目,木蘭立功寧家,與王司訓之子成婚。王中賢良、文學兩科,官校書郎云云。按:嘉興沈向齋《濼源問答》雲:問:《木蘭詞》,說者謂唐初人記六朝事,別有事蹟可徵否?答曰:少聞之吾鄉前輩諸草廬先生雲:木蘭,隋煬帝時人,姓魏,本處子,亳之譙人也。時方徵募兵,木蘭痛父耄,弟妹皆稚,慨然代行。服甲冑,操戈躍馬而往。歷十二年,閱十有八戰,人莫之識。後凱旋,天子嘉其功,除尚書郎不受,奏懇省視。及還,釋戎服,衣女衣,同行者駭然。事聞,召赴闕,煬帝欲納之。對曰:“臣無媲君之禮。”拒迫不已,遂自盡。帝驚憫,贈孝烈將軍。土人立廟,以四月八日致祭,蓋其生辰也。
據此,則院本云云,唐突已甚矣。惜沈氏所引草廬之說,未詳何本。
吳槎客《拜經樓詩話》引初白庵主雲:高郵露筋祠本名鹿筋梁。相傳有鹿至此,一夕爲白鳥所嘬,至曉見筋,故名。事見《酉陽雜俎》及江德藻《聘北道記》,不知何時始訛爲女郎祠也。初白詩曰:“古驛殘碑幼婦詞,飛蚊爭聚水邊祠。人間多少傳訛事,河伯年年娶拾遺。”詩見《敬業堂手稿》。
按:露筋祠有米海嶽所書碑,則茲事沿訛,亦已久矣。
明時自稱香光居士者有二。一董文敏,夫人知之矣。《拜經樓詩話》雲:明明秀上人,號雪江,嗣法於海鹽天寧寺。嘗與朱西村、陳句溪諸老結社唱和。予嘗得其手跡《蘿壁山房圖詩並記》,略雲:“《蘿壁山房圖》,乃香光居士爲元津濟公所繪,筆法精妙。國初諸老宿皆賦詠之。若干年,爲西宗意公所得,亦有紀識。復若干年,傳於大雲慶公。今歸東啓昕公,昕因號之曰蘿壁,蓋有慕於昔人者也。嗚呼,未百五十年,此卷不知幾易主,慨時異世殊,而人生猶夢幻也。然則此卷閱人,誠一傳舍耳。東啓聊亦坐香光之境,觀諸老之言,而進於清淨法性中,則斯卷之功不爲少矣。嘉靖七年三月,題於嘉會堂。”記中所謂香光居士者,王叔明也。
按:元王蒙,字叔明,吳興人,號黃鶴山樵,趙松雪之外孫也。素好畫,師巨然、王維,秀潤深至,以黃鶴山樵著稱,其一號香光居士,世殆鮮有知者。
《拜經縷詩話》雲:“唐詩人李,本名虯,將赴舉,夢名上添一畫成”蝨“字。及寤,曰:蝨者,也。乃更名,果登第。可補《唐詩紀事》之遺。”按:昔人命名,取用麟、鳳、龍、虎等字夥矣。即龜字,宋已前人猶多用之,不以爲諱。至降而用幺眇之昆蟲,若氏蛙,范蠡、田,大都近古樸質之風,即亦不甚多見。唐則僅有高蟾、韋蟾,宋有劉蛻,“蛻”從蟲旁,非蟲名也,此外無聞焉。更名必託意於“蝨”,詎非奇絕?且必更名與“蝨”同訓之字,乃得登第,其理尤不可解。考今字書,“”亦無“蝨”訓。《玉篇》雲:“珠名。”《書。禹貢》“淮夷珠暨魚”疏:“是蚪之別名,字又作‘蚍’。”《韻會》又作比。《廣韻》、《集韻》並同《玉篇》,無它訓。李唐人,當時所據字書,容有訓“”爲“蝨”者,今其書已佚矣。
在昔科舉之世,士子因夢兆更名,往往擢高第,記載非一,絕無理解可言。意者,適逢其會,因而故神其說,藉驚世駭俗耶。吾邑陳哲臣先生嘉慶癸酉以第一人舉於鄉,名守<;睿聖>;。迨庚辰春,更名繼昌,亦以夢,是科遂捷會狀。有清一代,三試皆元者,唯先生與長洲錢二人而已。邑故因山爲城,東北曰伏波門,有山曰伏波,山下有洞瀕江曰還珠。明正德二年,雲南按察司副使包裕石刻詩云:巖中石合狀元徵,此語分明自昔聞。
巢鳳山鐘王世則,飛鸞峯毓趙觀文。
應知奎聚開昌運,會見臚傳現慶雲。
天子聖神賢哲出,廟廊繼步策華勳。
後注云:“伏波巖有石如柱,向離石二尺許。讖雲:”岩石連,出狀元。‘先生大魁之歲,石果相連,蓋滴乳積漸黏屬也。“先生名與字之四字,見於包詩後四句者凡三,亦奇。又先生初應童子試,縣府院試皆第一,時謂”大小三元“雲。
王昭平先生寄內書見《拜經樓詩話》,樸而雅,語淺而情深,讀之令人增伉儷之重,離合之感。書雲:深秋離家,今又入夏,京中酷暑,五月如伏。每出門灰汗相併,兩鼻如煙,黏塗滿面。冷官苦守,殊可嘆,殊可笑。屈指歸期,尚須半載。日望一日,月望一月,身則北地,夢則家鄉,言之則又可悲也。你第二封書久已收,第一封目下才到,寄物尚未收。每欲寄你書,動筆增悽楚,勉強數字,真不知愁腸幾回,故不多寄,非忙也,非忘也。你當家辛苦不必言,況未足支費。我一日未歸,遺你一日焦心耳。新兒安否?善視之。計我歸,已週歲,可想離別之感。老孃常接過,庶慰我念。只簡慢不安,夜間失被,且念及新兒之母,何況於兒,不相顧奈何。我自拜客應酬,強親書籍之外,唯有對天凝思,仰屋浩嘆而已。近來索書者甚多,案頭堆積,總心事不舒,皆成煩擾。幸我身如舊,不必念我。唯願你善攝平安,勝於念我。八姑好否?常隨你身伴,勿嬉笑無度,勿看無益唱本。
先生少倜儻,脫略邊幅,攻詩古文,能書,嗜詞曲,雅擅登場,舉天啓辛酉經魁。榜發,方雜梨園演《會真記》“草橋驚夢”出,去張君瑞,關目未竟,移宮換羽間,促者屢至,遂着戲衣冠,周旋賀客,時目爲狂。見查東山《浙語》。
韓冬郎《香奩詩》:“蜂偷崖蜜初嘗處,鸚啄含桃欲咽時。”槎客謂即古樂府“寧斷嬌兒乳,不斷郎殷勤”意。思之思之,誠豔絕膩絕致絕,非三生閱歷,半生熨帖不能道。
向來豔體詩,無過“束皙補白華,鮮侔晨葩,莫之點辱”二語。描摹美入姿態,無過曹子建《洛神賦》“動無常則,若危若安;進止難期,若往若還”四語。
馬雞出秦州,大倍於常雞,形如馬,遍體蒼翠,耳毛植豎,面足赤若塗朱。宋荔裳觀察在北平時,署中嘗畜之,爲之賦詩。錢塘李考叔和作雲:珍禽元不產龍城,隴右攜來司五更。
種並岐陽丹鳳出,名同天廄血駒生。
耳毛削竹青驄立,距汗夭桃赤兔行。
我亦不甘終伏櫪,披星擁劍待伊鳴。
按:“馬雞”可對“麋鳥”。郭卜《翡翠贊》:“翠雀麋鳥,越在南海。”
雜劇、傳奇之屬,元人分若干折,後人作<;齒句>;。明王伯良校注古本《西湘記》凡例,謂:“元人從折,今或作出,又或作<;齒句>;。出既非古,<;齒句>;復杜撰,字書從無此字。近訁令《癡符傳》,以爲‘<;齒句>;’蓋‘<;齒臺>;’字之誤,良是。其言謂牛食已復出嚼曰<;齒臺>;,音‘笞’,傳寫者誤以‘臺’爲‘句’。‘<;齒句>;’、‘出’聲相近,至以‘出’易‘<;齒臺>;’。”又引元喬夢符雲“‘牛口爭先,鬼門讓道’語,遂終傳皆以‘<;齒臺>;’代折。不知《字書》‘<;齒臺>;’本作‘<;齒司>;’,又作‘司’,以‘<;齒司>;’作‘<;齒句>;’,筆畫誤在毫釐,相去更近,非直‘臺’、‘句’之混已也。即用‘<;齒司>;’,元劇亦不經見。故標上方者,亦止作折”云云。蓋元明人制曲以通俗爲得體,遣詞且然,何論用字。必欲一一訂正之,或詞意轉不可曉,聲調亦復失諧,大氐梨園傳讀之本,詎可與若輩談小學耶。
東鄉羅提督戰功見於魏默深《聖武記》詳矣。相傳羅公臨陣不避槍炮,所服戰袍爲鉛丸火燒圓孔無數,然卒不死。嘗雲:“自顧何人官爵至此,若得死於疆場,則受恩當更渥,苦我無此福分耳。”以不能死於兵爲無福,誠忠勇之言也。富陽周芸皋述其逸事一則:公嘗率兵入南山搜餘賊,村人苦猴羣盜食田糧,晨發火器驚之。公問故,令獲一猴來,剃其毛,畫面爲大眼,備諸醜怪狀,銜其口。明晨,俟羣猴來,縱之去,皆驚走。猴故其羣也,急相逐,益驚,越山數十重,後竟不復至。茲事頗涉遊戲,然亦足徵智計雲。
同、光朝狀元:戊辰洪鈞、辛未梁耀樞、甲戌陸潤庠、丙子曹鴻勳、丁丑王仁堪。都門有人出對雲:“五科五狀元,金木水火土。”或對雲:“四川四等位,公侯伯子男。”蜀人膺爵賞者,威信公嶽鍾琪、昭勇侯楊遇春、壯烈伯許世亨、子爵鮑超,男爵未考。
查伊璜識吳順恪於風雪中,迨後因史案罹禍,順恪爲之昭雪,僅乃得免,茲事豔稱至今。然據伊璜所作《敬修堂同學出處偶記》,似乎並無是說。豈當日以其既貴,而故爲之諱耶?記雲:己亥,餘客長樂,潮鎮吳葛如以厚幣邀餘至其軍,爲語南鄙夙昔艱難諸狀。方在席無所指顧,而境內不軌,猝縛至階下。告餘曰:“吾徵發而彼遁矣。吾密行內間,不失一矢。未幾,而不軌之所恃豪,爲戢它不靖幾圍,奉飛符報命。”葛如曰:“是又內間之轉行也。吾左右尚不知之。”葛如能詩,自比武侯,故以六奇爲名。大率用兵以計勝,顧名知之矣。時令其長君啓晉,晉弟啓豐,偕侍餘座。晉字長源,啓字文源。長源已登丁酉賢書生,而韶秀玉立,工詩,所至輒流連興懷古昔,疾行五指,篇什繁富,不勝舉也。餘嘗敘其爲文,有關戢安之大者,嗣餘詩可之選,凡仕宦遊歷所賦無不及之。專帙東粵,遂入葛如《湞陽峽》一詩。別久之,投餘遠問,則葛如病而長君晉已修文去矣。葛如隨物故,世相傳餘初有一飯之德,葛如方布衣野走,懷之而思厚報,其實無是事也。
順恪字葛如爲它書所未見。按:某說部雲:吳興莊某作《明史》,以查伊璜列入校閱姓氏。伊璜知即檢舉,學道發查存案。次年七月,歸安知縣吳某,持書出首,累及伊璜。伊璜辯曰:“查繼佐系杭州舉人,不幸薄有微名。莊某將繼佐列入校閱,繼佐一聞,即同檢舉,事在庚子十月。吳令爲莊某本縣父母,其出首在辛丑七月。若以出首早爲功,繼佐之功當在吳某上;若以檢舉遲爲罪,則繼佐早而吳某後,吳某之罪不應在繼佐下。今吳某以罪受賞,而繼佐以功受戮,則是非顛倒極矣。諸法臺幸爲參詳。”各衙門俱以查言爲是。到部對理,竟得昭雪。遂與吳某同列賞格,分莊氏籍產之半。
據此,則伊璜連繫,緣庭辨得脫,信無順恪爲力之說矣。竊意當時文網峻密,奉行者尤操切,苟非強有力者爲之斡旋,雖欲置辯,詎可得乎?矧英石峯巋然尚存,是其一證矣。
閨秀陳翠君,海鹽馬青上室,工長短句。《蝶戀花過拍》雲:“郎似東風儂似絮,天涯辛苦相隨處。”爲吳兔牀所擊賞。曩閱清初人詞,有《減字浣溪沙換頭》雲:“妾似飛花郎似絮,東風攪起卻成團。”語非不佳,惜風格落明已後,視翠君詞句渾成不逮也。
前話錄閨秀詩,有限、溪、西、雞、齊、啼韻,嵌用數目、丈、尺等字,作者極見巧思。檢《雜體詩鈔》,又有徐兆奎《閨怨》二首,亦仿此體:萬里三州百粵溪,樓臺六七畫橋西。
八千書寄九秋雁,十二腸回五夜雞。
何日半簾雙膝半,幾時一案兩眉齊。
纖纖丈室尋刀尺,散四愁還嬌淚啼。
又:兒童六七戲前溪,二八佳人住閣西。
尺素夢來千里鯉,半牀愁絕五更雞。
九秋十稔期難定,四達三條路不齊。
百萬迴腸繞丈室,一抬兩眼淚雙啼。
明餘姚朱先生,字魯,號舜水,諡文恭。系出玉牒,避地日本,客於水府以歿。遺命必俟清室運終,然後歸骨中土。比歲癸丑,克踐斯言,卜佳城於杭之西湖。翌歲甲寅,日人猶有來拜祠墓者。北總原善公道號念齋者,彼都績學士也,著《先哲叢談》,專錄日東耆宿嘉言懿行,先生與焉。所錄凡十三條,節錄如左:舜水家世宦於明,父正,字存之,號定寰。爲總督漕運軍門。舜水生萬曆二十八年,早喪父。及漸長從朱永、張肯堂,吳鍾巒學,遂擢恩貢生。尋屢徵不就,以故被劾,乃避之舟山,而始來此邦。移交趾,復還舟山。是時國祚既蹙,舜水知事不可爲,將之安南,而風利不便。再來此邦,不久又還舟山。其意素在得海外援兵以舉義旗,乃三來此邦,而援兵不可得。去復至安南,欲尋歸故國,以察民情。時清既混壹四方,義不食其粟,四來此邦,終不復還,時萬治二年也。
又云:至安南日,館人供張甚盛,舜水從容不撓。安南王召見,欲令拜,而長揖不屈。其人或以爲不解事至此,畫沙作一“拜”字以見之。舜水即加“不”字於其上。於是怒囚之,遂將殺,而守死自誓,王終感動赦死,以嘉其義烈。此事舜水自錄之,名《安南於役紀事》。
又云:舜水冒難而輾轉落魄者十數年,其來居此邦,初窮困不能支,柳河安東省庵師事之,贈祿一半。久之,水戶義公聘爲賓師,寵待甚厚,歲致饒裕,然儉節自奉無所費,至人或詬笑其嗇也。遂儲三千餘金,臨終盡納之水戶庫內。嘗謂曰:“中國乏黃金,若用此於彼,一以當百矣。”新井白石謂舜水縮節積餘財,非苟而然矣,其意蓋在充舉義兵以圖恢復之用也。然時不至而終,可憫哉。
又云:在彼與經略直浙兵部左侍郎王翊同志,偕謀恢復,而翊與清兵戰敗而死,實八月十五日也。數年後,舜水聞之於邑,作文祭之。從是,每歲中秋,必杜門謝客,抑鬱無聊。《答田犀書》曰:“中秋爲知友王侍郎完節之日,慘逾柴市,烈倍文山。僕至其時,備懷傷感,終身遂廢此令節。”
又云:“舜水有二男一女,長大成,字集之,次大咸,字鹹一,共殉節不事清,而先舜水卒。大成亦舉二男,曰毓仁,曰毓德。延寶六年,毓仁慕舜水而來長崎,義公遣今井宏濟往通消息,然終不得與舜水相見而歸。
又云:安澹泊《湖亭涉筆》曰:“文恭酷愛櫻花,庭植數十株,每花開賞之,謂覺等曰:”使中國有之,當冠百花。“乃知或者仞爲海棠,可謂櫻花之厄。義公環植櫻樹於祠堂旁側,在遺愛也。
又云:舜水居東歷年所,能倭語,然及其病革也,遂復鄉語,則侍人不能瞭解。
又:“安東守約”一條雲:歲在乙未,朱舜水來長崎,時人未及和其學,唯省庵往師焉。時舜水貧甚,乃割祿之半贈之,至今稱爲一大高誼。其詳見舜水《與孫男毓仁書》中,曰:“日本禁留唐人,已四十年,先年南京七船,同往長崎,十九富商連名具呈懇留,累次不準。我故無意於此,乃安東省庵,苦苦懇留,轉展央人,故留駐在此,是特爲我一人,開此厲禁也。既留之後,乃分半俸供給我,省庵薄俸二百石,實米八十石。去其半,止四十石矣。每年兩次到崎省我,一次費銀五十兩,二次共一百兩。苜蓿先生之俸,盡於此矣。又土宜時物,絡繹差人送來。其自奉敝衣糲飯菜羹而已,或時豐腆,則魚弱數枚耳。家止一唐鍋,經時無物烹調,塵封鐵鏽。其宗親朋友,鹹共非笑之,諫沮之,省庵夷然不顧。唯日夜讀書樂道已爾。我今來此十五年,稍稍寄物表意,前後皆不受。過於矯激,我甚不樂,然不能改。此等人中原亦自少有,汝當銘心刻骨,世世不忘也。此間法度嚴,不能出境奉候,無可如何。若能作書懇懇相謝甚好,又恐汝不能也。”
武林陳元ど,字義都,號既白山人,丁明清之間,亦避地日本,客於尾藩。《叢談》雲:元ど不詳其履歷,生於萬曆十五年,崇禎進士弗第。及其國亂,逃來此邦,遂應徵至尾張,乃後時時入京。又來江戶,與諸名人爲文字交。初,萬治二年於名古屋城中,與僧元政始相識,契分尤厚。其平生所唱酬者,匯爲《元元唱和集》行於世。
又云:元ど能嫺此邦語,故常不用唐語,元政詩有“人無世事交常澹,客慣方言譚每諧”句。
又云:元ど善拳法,當時世未有此技,元ど創傳之,故此邦拳法,以元ど爲開祖矣。正保中,於江戶城南西久保國正寺教授生徒,盡其道者,爲福野七郎左衛門,三浦與次右衛門,義貝次郎左衛門。國正寺後徙麻布二本賈,多藏元ど筆跡,尾於火,無復存者。
夫日本,以其所謂武士道雄環瀛,不圖其武技,有創傳自我者,出於彼都儒者之記載,是誠信而有徵矣。我則放廢所自有,歷久而並不自知,則夫積強弱之勢,匪伊朝夕之故矣。
向來劬學嗜古之士,大都孜孜,唯日不足,其心力有所專營,其精神無暇旁鶩,乃至人情物曲,輒昏然若無所知,當時傳爲笑談,後世引爲佳話。比閱《原氏叢談》,不圖中東耆宿,乃有異地同符者。趙鼎卿《林子》雲:嘗聞莆田學士陳公音終日誦讀,脫略世故。一日往謁故人,不告從者所之,竟策騎而去。從者素知其性,乃週迴街衢,復引入故舍。下馬升座曰:“此安得似我居?”其子因久候不入,出見之曰:“渠亦請汝來耶?”乃告以故舍,曰:“我誤耳。”又嘗考滿當造吏部,乃造戶部。見徵收錢糧,曰:“賄賂公行,仕途安得清?”司官見而揖之曰:“先生來此何爲?”曰:“考滿來耳。”曰:“此戶部,非吏部也。”乃出。
《原氏叢談》雲:仁齋自幼挺發異羣兒,始習句讀,己欲以儒耀一世。稍長,堅苦自勵,而家素業賈,故親串以爲迂於利,皆沮之,而其志確乎不變。嘗過花街,娼家使婢邀入,仁齋不肯。婢曰:“小憩而去,於事無害,郎君其勿辭。”直牽袂上樓。仁齋固不知爲娼家,心中私揣:“是非內交於吾,又非要譽於鄉黨朋友,蓋輕財敷德,施及路人也。”啜茶喫煙,厚致謝而去。渠亦見其狀貌,殊不類冶郎,不強留也。仁齋歸,謂弟子曰:“今日偶過市,一家使小女迎餘途,延上其樓。則綺窗繡簾,殆爲異觀,書幅琴箏,陳設具趣。而婦女六七人,盛妝豔服,不知其內人耶,將其閨愛耶,出接餘頗款洽。臨去間其庖中,亦美酒嘉餚,備辦宴席。不意今之世,有樂善好施如此者。”
又云:東涯經術湛深,行誼方正,粹然古君子也。嘗謂集會弟子曰:“昨買一匣於骨董肆,置之幾側,以藏鈔冊甚爲便。”乃使童子取之,陳於前曰:“餘欲令工新制如是器者有年,不意既有鬻者也。”弟子視之,則藏接柄三絃之匣也。於是,互相目而不答。奧田三角進曰:“先生未知耶?此物娼妓藏三絃之匣,請卻。”東涯正色曰:“小子勿妄語,三絃柄長,奈何藏此短匣?”
原氏所述兩伊藤先生逸事如此,則吾國陳先生之流亞矣。之三君者,時代不甚相遠,模棱闊疏,亦復相類。設令雲萍遇合,晤對一堂,則夫周旋酬答間,必有奇情妙論,超軼耳目恆蹊者。其在如今,此風已古,凡號爲惺惺者,其乃滋甚,即彼都亦何莫不然。
雍、乾間,漕督施公,靖海侯施襄壯之次子也。先是,歷守揚州、江寧,子諒正直,不侮鰥寡,不畏強禦,所至民懷。將去任,士民遮道乞留,不得請,乃人投一錢,建雙亭以志去思,名一文亭。又大興朱竹君編修督學福建,於使院西偏爲小山,號笥仙山,諸生聞之,爭來,人致一石,刻名其上,凡九府二州五十八縣鹹具,刻名地三百餘人,因名其山之亭,曰三百三十有三亭,而爲之記。兩事相類,皆可傳也。
光緒季年,閩人某太史督學中州,卸任回京,道出保定,宴於某方伯衙齋。太史與方伯舊交也,酒間,方伯笑問:“此行宦囊幾何矣?”太史則據實以二萬金對,蓋應得之數,無庸諱者也。又問:“將何所用之?”對曰:“冷官清苦,回京後,十年樵米資取辦於此。十年之內,或冀續放差。否則比其罄也,亦去開坊不遠矣。”方伯覺怫然,搖其首者再,仍笑謂曰:“幸勿責冒昧,吾兄殆無志於大有爲也。”言之,又重言之。太史瞿然請問:“如尊旨奚若?”方伯曰:“一言以蔽之,曰:”花‘,且以速爲貴。“太史曰:”奚爲繼矣?“方伯曰:”公獨未知花之爲道,與其效耳。舉二萬而花之,則四萬至;又花之,則八萬至。循是有加無已,花無盡數亦無盡。則推行盡利,左右逢源,得心應手之妙,有非可意計言詮者。第患花不勝花耳,而於爲繼乎何有?“語畢,仍搖其首而笑謂曰:”吾兄殆無志大有爲也。“太史生於世家,才具發皇,襟抱開展,而方伯顧不滿之若是。方伯由七品官,五年而薦陟兼圻,凡其所言,皆得自躬行實踐,而非漫爲閎議也。唯是壺觴談宴間,片言而心傳若揭,雖曰微舊交之誼弗及此,要猶有直諒之風焉。曩張相國文襄督鄂日,嘗考官僚月課,策題《問理財之道開源與節流孰優》,試卷中凡注重開源,力闢節流者悉高第,是亦以花爲宗旨者也。
乾隆時,海寧故相陳氏之安瀾園,圓明園中,曾仿其景而構造之。迨後圓明園被外兵焚掠,安瀾園亦蕪廢,房廊樹石,爲其後人拆賣幾盡,論者謂園囿之興廢,關家國之盛衰。觀於兩國之已事,有若銅山西傾,洛鐘東應,是亦奇矣。又鄞縣範氏《天一閣書目》阮元序雲:其藏書在閣之上,閣通六間爲一,而以書廚間之。其下乃分六間,取“天一生水,地六成之”之義。乾隆間詔建七閣,參用其式。乾隆三十九年六月奉上諭:“浙江寧波範懋柱家所進之書最多。聞其家藏書處曰天一閣,純用磚瓷,不畏火燭,自前明相傳至今,並無損壞,其法甚精。著諭寅著親往該處,看其房間製造之法若何,是否專用磚石,不用木植,並其書架款式若何,詳細詢察,燙具準樣,開明丈尺呈覽。”云云。
當時尚方營繕,取裁於閥閱舊家,蓋建築胥關學術,丘壑別具胸襟,乃至縹緗藏去F7之精,尤非悉心研究不辦。若夫名園如夢,傑閣僅存,則右文稽古之流澤孔長也。
古今人命名絕奇,無過兩宋宗室。嘗閱《宋史。宗室世系表》,其命名所用字,屬字書所無,不可識無音義者,尤觸目陸離,指不勝僂矣。即以其命意審之,亦多反常觸諱,微特無當於雅訓,抑且大拂乎世情。姑略舉如左,不具十之一二也。如希塋、希怨、希僞、希吝、希褥,伯迫,師僕、師裙、師桌、師槍、師辱、師崽,與駝、與擠、與拚、與諡,善詛、善訃、善眚、善俘、善拐、善ζ、善斫、善終,孟逝,崇俘、崇{死土}、崇扒、崇掠,必跛、必扯、必滾、必{死土},汝坑、汝彘、汝花、汝忄昏、汝臭、汝懟、汝撲,亻臺夫、鄙夫、否夫、鬧夫、誑夫、怒夫,溷夫、詛夫、莠夫、若溲、若逃之類,皆甚足異也。蓋當時玉牒宗親,子生,則入告宮府而賜之名,大氐幡字書,隨檢一字與之,而於字義奚若,未經斟酌選擇耳。
宋葉夢,建安人,應聘赴臨安,少帝北行,遂隱於西甌,以講學爲事。有《經史旨要》及文集。明董轟,字文雷,奉化人,博通經史。永樂朝爲承天門待詔,有集三卷。此二名亦甚新。
《玉茗堂四夢》,明臨川湯苦士撰,曰《牡丹亭》、曰《紫釵記》、曰《邯鄲記》,曰《南柯記》,蜚聲曲苑久矣。明上虞車尼齋亦有《四夢》,曰《高唐》、曰《邯鄲》、曰《南柯》、曰《蕉鹿》,特玉茗《四夢》系傳奇,而尼齋所作雜劇耳。
日本有所謂倭歌者,彼都人士能爲之。《原氏叢談》中不一見,而曾經自譯者二首。“鳴鳳卿”一條雲:“錦江又善倭歌,傳自冷泉公,其集名曰《密鬱訥捺密》,言三代波也。蓋歷泉家三代點定,故以名雲。屋木歇獨木,兮篤訥襪{薛足}暱襪,葛及慄遏慄,質葛剌屋速謁鬱,遏蔑貲質訥葛密。斯枯捺兒屋,亻密木兒篤吉結跋。捺匿<;走>;篤木,葛密匿亻密葛斯兒,密谷速鴉斯結列。”移錄如右,備洽聞者參考焉。
在昔狹斜才女,銅街麗人,其香奩中物流傳至今,令人摩挲想望不置。據餘所見聞,以馬湘蘭之物爲最多。一阿翠像硯,高六寸七分,寬四寸四分,厚一寸五分。背面刻阿翠像,左方題“鹹淳辛未阿翠”六字,分書。右側題雲:“綠玉宋洮河,池殘歷劫多。佳人留硯背,疑妾舊秋波。己丑三月得此硯,墨池魚損去之,背像眉目似妾,面右頰亦有一痣,妾前身耶。阿翠疑蘇翠,果爾當祝髮空門,願來生不再入此孽海,守貞記。”“馬”字朱文橢圓小印,餘藏有拓本。一薰爐,銘曰:“薰透鴛衾,香添鳳餅,一點春犀管領。”迴環刻於蓋側,貴池劉蔥石藏,餘有詞詠之,調《綠意》。一“聽鸝深處”印,石方徑一寸弱,高一寸七分強,白文,邊款:“五百穀先生索篆贈湘蘭仙史,何震。”今年五月,吳Т庵購得於杭州,餘有詞詠之,調《眉嫵》。一星星硯,硯背有雙眼,並王百穀小篆“星星”二字。湘蘭自銘雲:“百穀之品,天生妙質。伊以惠我,長居蘭室。”錢塘項蓮生《憶雲詞乙稿》有《高陽臺》詠之。一“浮生半日閒”印,壽山石,方徑寸四五分,厚三分餘,瓦紐,白文,邊款“壬子穀日,偕藍田叔、崔羽長、董元宰、梁千秋社集西湖舟中,女史馬湘蘭索刊,雪漁。”見南昌彭介石《搏沙拙老筆記》。一牙印,佘侶梅以唐蘭陵公主碑宋拓本,就趙晉齋易馬湘蘭牙印,錢塘陳雲伯有詩賦其事,見《頤道堂集》,至湘蘭所畫蘭花,近人書畫記,著錄非一,茲不具述。
南陵徐積餘得小銅印,文曰“石家侍兒”,白文方式,以拓本見貽。報之以詞,調《四字令》:石家侍兒,綠珠宋。當年畢竟阿誰,捺銀箋紫泥。香名未知,鄉親更疑。願爲宛轉紅絲,系裙腰恁時。
宋陳無已宿齋宮驟寒,或送綿半臂,卻之不服。按:宋子京不敢着半臂事,人皆知之,此事罕有知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