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學小言
正文
文學小言
王國維
(一)
昔司馬遷推本漢武時學術之盛,以爲利祿之途使然。餘謂一切學問皆能以利祿勸,獨哲學與文學不然。何則?科學之事業,皆直接間接以厚生利用爲旨,古未有與政治及社會上之興味相刺謬者也。至一新世界觀與新人生觀出,則往往與政治及社會上之興味不能相容。若哲學家而以政治及社會之興味爲興味,而不顧真理之如何,則又決非真正之哲學。以歐洲中世哲學之以辯護宗教爲務者,所以蒙極大之污辱,而叔本華所以痛斥德意志大學之哲學者也。文學亦然;餔錣的文學,決非真正之文學也。
(二)
文學者,遊戲的事業也。人之勢力用於生存競爭而有餘,於是發而爲遊戲。婉孌之兒,有父母以衣食之,以卵翼之,無所謂爭存之事也。其勢力無所發泄,於是作種種之遊戲。逮爭存之事亟,而遊戲之道息矣。唯精神上之勢力獨優,而又不必以生事爲急者,然後終身得保其遊戲之性質。而成人以後,又不能以小兒之遊戲爲滿足,放是對其自己之感情及所觀察之事物而摹寫之,詠歎之,以發泄所儲蓄之勢力。故民族文化之發達,非達一定之程度,則不能有文學;而個人之汲汲於爭存者,決無文學家之資格也。
(三)
人亦有言,名者利之賓也。故文繡的文學之不足爲真文學也,與餔錣的文學同。古代文學之所以有不朽之價值者,豈不以無名之見者存乎?至文學之名起,於是有因之以爲名者,而真正文學乃復託放不重於世之文體以自見。逮此體流行之後,則又爲虛玄矣。故模仿之文學,是文繡的文學與餔錣的文學之記號也。
(四)
文學中有二原質焉:曰景,曰情。前者以描寫自然及人生之事實爲主,後者則吾人對此種事實之精神的態度也。故前者客觀的,後者主觀的也;前者知識的,後者感情的也。自一方面言之,則必吾人之胸中洞然無物,而後其觀物也深,而其體物也切;即客觀的知識,實與主觀的感情爲反比例。自他方面言之,則激烈之感情,亦得爲直觀之對象、文學之材料;而觀物與其描寫之也,亦有無限之快樂伴之。要之,文學者,不外知識與感情交代之結果而已。苟無銳敏之知識與深遂之感情者,不足與於文學之事。此其所以但爲天才遊戲之事業,而不能以他道勸者也。
(五)
古今之成大事業大學問者,不可不歷三種之階級:“昨夜西風凋碧樹,獨上高樓,望盡天涯路。”(晏同叔《蝶戀花》)此第一階級也。“衣帶漸寬終不悔,爲伊消得人憔悴。”(歐陽永叔《蝶戀花》)此第二階級也。“衆裏尋他千百度,回頭驀見,那人正在燈火闌珊處。”(辛幼安《青玉案》)此第三階級也。未有不閱第一第二階級,而能遽躋第三階級者。文學亦然。此有文學上之天才者,所以又需莫大之修養也。
(六)
三代以下之詩人,無過於屈子、淵明、子美、子瞻者。此四子者苟無文學之天才,其人格亦自足千古。故無高尚偉大之人格,而有高尚偉大之文學者,殆未之有也。
(七)
天才者,或數十年而一出,或數百年而一出,而又須濟之以學問,帥之以德性,始能產真正之大文學。此屈子、淵明、子美、子瞻等所以曠世而不一遇也。
(八)
“燕燕于飛,差池其羽”。“燕燕于飛,頡之頏之”。“眼睍黃鳥,載好其音”。“昔我往矣,楊柳依依”。詩人體物之妙,侔於造化,然皆出於離人孽子征夫之口,故知感情真者,其觀物亦真。
(九)
“駕波四牡,四牡項領。我瞻四方,蹙蹙靡所騁”。以《離騷》、《遠遊》數千言言之而不足者,獨以十七字盡之,豈不詭哉!然以譏屈子之文勝,則亦非知言者也。
(十)
屈子感自己之感,言自己之言者也。宋玉景差感屈子之所感,而言其所言;然親見屈子之境遇,與屈子之人格,故其所言,亦殆與言自己之言無異。賈誼、劉向其遇略與屈子同,而纔則遜矣。王叔師以下,但襲其貌而無真情以濟之。此後人之所以不復爲楚人之詞者也。
(十一)
屈子之後,文學上之雄者,淵明其尤也。韋、柳之視淵明,其如賈、劉之視屈子乎!彼感他人之所感,而言他人之所言,宜其不如李、杜也。
(十二)
宋以後之能感自己之感,言自己之言者,其唯東坡乎!山谷可謂能言其言矣,未可謂能感所感也。遺山以下亦然。若國朝之新城,豈徒言一人之言已哉?所謂“鶯偷百鳥聲”者也。
(十三)
詩至唐中葉以後,殆爲羔雁之具矣。故五季、北宋之詩,(除一二大家外。)無可觀者,而詞則獨爲其全盛時代。其詩詞兼擅如永叔、少遊者,皆詩不如詞遠甚。以其寫之於詩者,不若寫之於詞者之真也。至南宋以後,詞亦爲羔雁之具,而詞亦替矣。(除稼軒一人外。)觀此足以知文學盛衰之故矣。
(十四)
上之所論,皆就抒情的文學言之(《離騷》、詩詞皆是。)至敘事的文學(謂敘事詩、詩史、戲曲等,非謂散文也),則我國尚在幼稚之時代。元人雜劇,辭則美矣,然不知描寫人格爲何事。至國朝之《桃花扇》,則有人格矣,然他戲曲則殊不稱是。要之,不過稍有系統之詞,而並失詞之性質者也,以東方古文學之國,而最高之文學無一足以與西歐匹者,此則後此文學家之責矣。
(十五)
抒情之詩,不待專門之詩人而後能之也。若夫敘事,則其所需之時日長,而其所取之材料富。非天才而又有暇日者不能。此詩家之數之所以不可更僕數,而敘事文學家殆不能及百分之一也。
(十六)
《三國演義》無純文學之資格,然其敘關壯繆之釋曹操,則非大文學家不辦。《水滸傳》之寫魯智深,《桃花扇》之寫柳敬亭、蘇崑生,彼其所爲,固毫無意義。然以其不顧一己之利害,故猶使吾人生無限之興味,發無限之尊敬,況於觀壯繆之矯矯者乎?若此者,豈真如汗德所云,實踐理性爲宇宙人生之根本歟?抑與現在利己之世界相比較,而益使吾人興無涯之感也?則選擇戲曲小說之題目者,亦可以知所去取矣。
(十七)
吾人謂戲曲小說家爲專門之 詩人,非謂其以文學爲職業也。以文學爲職業,餔錣的文學也。職業的文學家,以文學爲生活;專門之文學家,爲文學而生活。今餔錣的文學之途,蓋已開矣。吾寧聞征夫思婦之聲,而不屑使此等文學囂然污吾耳也。
國學叢刊序
學之義不明於天下久矣。今之言學者,有新舊之爭,有中西之爭,有有用之學與無用之學之爭。餘正告天下曰:學無新舊也,無中西也,無有用無用也。凡立此名者,均不學之徒。即學焉,而未嘗知學者也。
學之義廣矣。古人所謂學,兼知行言之。今專以知言,則學有三大類:曰科學也,史學也,文學也。凡記述事物,而求其原因,定其理法者,謂之科學;求事物變遷之跡,而明其因果者,謂之史學;至出入二者間,而兼有玩物適情之效者,謂之文學。然各科學,有各科學之沿革。而史學又有史學之科學。如劉知幾《史通》之類。若夫文學,則有文學之學如《文心雕龍》之類。焉,有文學之史如各史文苑傳。焉。而科學、史學之傑作,亦即文學之傑作。故三者非斠然有疆界,而學術之蕃變,書籍之浩瀚,得以此三者括之焉。
凡事物必盡其真,而道理必求其是,此科學之所有事也。而欲求知識之真,與道理之是者,不可不知事物道理之所以存在之由、與其變遷之故,此史學之所有事也。若夫知識、道理之不能表以議論,而但可表以情感者,與夫不能求諸實地,而但可求諸想象者,此則文學之所有事。古今東西之爲學,均不能出此三者。惟一國之民,性質有所毗,境遇有所限,故或長於此學而短於彼學。承學之子,資力有偏頗,歲月有涯涘,故不能不主此學,而從彼學。且於一學之中,又擇其一部而從事焉。此不獨治一學當如是,自學問之性質言之,亦固宜然。然爲一學,無不有待於一切他學,亦無不有造於一切他學。故是丹而非素,主入而奴出,昔之學者或有之,今日之真知學、真爲學者,可信其無是也。
夫然,故吾所謂學無新舊,無中西,無有用、無用之說,可得而詳焉。何以言學無新舊也?夫天下之事物,自科學上觀之與自史學上觀之,其立論各不同。自科學上觀之,則事物必盡其真,而道理必求其是。凡吾智之不能通而吾心之所不能安者,雖聖賢言之有所不信焉。雖聖賢行之有所不慊焉。何則聖賢所以別真僞也,真僞非由聖賢出也。所以明是非也,是非非由聖賢立也。自史學上觀之,則不獨事理之真與是者,足資研究而已,即今日所視爲不真之學說,不是之制度風俗,必有所以成立之由,與其所以適於一時之故。其因存於邃古,而其果及於方來,故材料之足資參考者,雖至纖悉不敢棄焉。故物理學之歷史,謬說居其半焉。哲學之歷史,空想居其半焉。制度、風俗之歷史,棄髦居其半焉。而史學家弗棄也。此二學之異也。然治科學者,必有待於史學上之材料。而治史學者,亦不可無科學上之知識。今之君子,非一切蔑古,即一切尚古。蔑古者,出於科學上之見地,而不知有史學。尚古者,出於史學上之見地,而不知有科學。即爲調停之說者,亦未能知取捨之所以然,此所以有古今新舊之說也。
何以言學無中西也?世界學問,不出科學、史學、文學。故中國之學,西國類皆有之。西國之學,我國亦類皆有之。所異者,廣狹、疏密耳。即從俗說而姑存中學、西學之名,則夫慮西學之盛之妨中學,與慮中學之盛之妨西學者,均不根之說也。中國今日,實無學之患,而非中學、西學偏重之患。京師號學問淵藪,而通達誠篤之舊學家,屈十指以計之,不能滿也。其治西學者,不過爲羔雁禽犢之資,其能貫串精博,終身以之如舊學家者,更難舉其一二。風會否塞,習尚荒落,非一日矣。餘謂中、西二學,盛則俱盛,衰則俱衰。風氣既開,互相推助。且居今日之世,講今日之學,未有西學不興,而中學能興者;亦未有中學不興,而西學能興者。特餘所謂中學,非世之君子所謂中學;所謂西學,非今日學校所授之西學而已。治《毛詩》《爾雅》者,不能不通天文博物諸學;而治博物學者,苟質以《詩》《騷》草木之名狀而不知焉,則於此學固未爲善。必如西人之推算日食,證梁虞剫、唐一行之說,以明《竹書紀年》之非僞,由《大唐西域記》以發見釋迦之支墓,斯爲得矣。故一學既興,他學自從之,此由學問之事,本無中、西,彼鰓鰓焉慮二者之不能並立者,真不知世間有學問事者矣。
顧新舊、中西之爭,世之通人,率知其不然,惟有用、無用之論,則比前二說爲有力。餘謂凡學皆無用也,皆有用也。歐洲近世農、工、商業之進步,固由於物理、化學之興。然物理、化學高深普偏之部,與蒸氣、電信有何關係乎?動植物之學,所關於樹藝、畜牧者幾何?天文之學所關於航海、授時者幾何?心理社會之學,其得應用於政治、教育者亦尠。以科學而猶若是,而況於史學、文學乎?然自他面言之,則一切藝術,悉由一切學問出。古人所謂不學無術,非虛語也。夫天下之事物,非由全不足以知曲,非致曲不足以知全。雖一物之解釋,一事之決斷,非深知宇宙人生之真相者,不能爲也。而欲知宇宙、人生者,雖宇宙中之一現象,歷史上之一事實,亦未始無所貢獻。故深湛幽渺之思,學者有所不避焉;迂遠繁瑣之譏,學者有所不辭焉。事物無大小,無遠近,苟思之得其真,紀之得其實,極其會歸,皆有裨於人。類之生存福祉,己不竟其緒,他人當能竟之;今不獲其用,後世當能用之,此非苟且玩愒之徒,所與知也。學問之所以爲古今、中西所崇敬者,實由於此。凡生民之先覺,政治教育之指導,利用厚生之淵源,胥由此出,非徒一國之名譽與光輝而已。世之君子可謂知有用之用,而不知無用之用者矣。
以上三說,其理至淺,其事至明,此在他國所不必言,而世之君子猶或疑之,不意至今日而猶使餘爲此嘵嘵也。適同人將刊行《國學雜誌》,敢以此言序其端。此志之刊,雖以中學爲主,然不敢蹈世人之爭論,此則同人所自信,而亦不能不自白於天下者也。
王國維<<元曲之文章>>
元雜劇之爲一代之絕作,元人未之知也。明之文人始激賞之,至有以關漢卿比司馬子長者。三百年來,學者文人,大抵屏元劇不觀。其見元劇者,無不加以傾倒。如焦裏堂《易餘龠錄》之說,可謂具眼矣。焦氏謂一代有一代之所勝,欲自楚騷以下,撰爲一集,漢則專取其賦,魏晉六朝至隋,則專錄其五言詩,唐則專錄其律詩,宋專錄其詞,元專錄其曲。餘謂律詩與詞,固盛於唐宋,然此二者果爲二代文學中最佳之作否,尚屬疑問。若元之文學,則固未有尚於其曲者也。
元曲之佳處何在?一言以蔽之,曰:自然而已矣。古今之大文學,無不以自然勝,而莫著於元曲。蓋元劇之作者,其人均非有名位學問也;其作劇也,非有藏之名山,傳之其人之意也。彼以意興之所至爲之,以自娛娛人。關目之拙劣,所不問也;思想之卑陋,所不諱也;人物之矛盾,所不顧也;彼但摹寫其胸中之感想,與時代之情狀、而真摯之理,與秀傑之氣,時流露於其間。故謂元曲爲中國最自然之文學,無不可也。若其文字之自然,則又爲其必然之結果,抑其次也。
元劇最佳之處,不在其思想結構,而在其文章。其文章之妙,亦一言以蔽之,曰:有意境而已矣。何以謂之有意境?曰:寫情則沁人心脾,寫景則在人耳目,述事則如其口出是也。古詩詞之佳者,無不如是,元曲亦然。明以後其思想結構,盡有勝於前人者,唯意境則爲元人所獨擅。
(節選自《宋元戲曲史》第十二章)
王國維著《宋元戲曲史》
近年坊間刊刻各種文學史與文學評議之書,獨王靜安《宋元戲曲史》最有價值。其餘亦間有一二可觀者,然大都不堪入目也。
問王君此書何以有價值?則答之曰:中國韻文,莫優於元劇明曲。然論次之者,皆不學之徒,未能評其文,疏其跡也,王君此書前此別未有作者,當代亦莫之與京:所以託體者貴,因而其書貴也。
宋金元明之新文學,一爲白話小說,一爲戲曲。當時不以爲文章正宗,後人不以爲文學宏業;時遷代異,盡從零落,其幸而存者,“泰山一毫芒”耳。今欲追尋往跡,誠難誠難。即以元雜劇而論,流傳今世者,不過臧刻百種,使臧晉叔未嘗刻此,則今人竟不能知元劇爲何物。持此以例其他,劇本散亡,劇故沉湮,淵源不可得考,事蹟無從疏證者,多多矣。鉤沉稽遺,亦大不易。當時人並無論此之專書;若於各家著述中散漫求之,勢不能不遍閱唐宋元明文籍,然而唐宋元明文籍,浩如煙海,如何尋其端緒?縱能求得斷爛材料,而此材料又復七散八落,不相聯屬,猶無補也。王先生此書,取材不易,整理尤難。籀覽一過,見其條貫秩然,能深尋曲劇進步變遷之階級,可以爲難矣。
研治中國文學,而不解外國文學,撰述中國文學史,而未讀外國文學史,將永無得真之一日。以舊法著中國文學史,爲文人列傳可也,爲類書可也,爲雜抄可也,爲辛文房“《唐才子傳》體”可也,或變黃全二君“學案體”以爲“文案體”可也,或竟成《世說新語》可也;欲爲近代科學的文學史,不可也。文學史有其職司,更具特殊之體制;若不能盡此職司,而從此體制,必爲無意義之作。王君此作,固不可謂盡美無缺,然體裁總不差也。
王先生評元劇之文章,有極精之言。今撮錄如次——
元曲之佳處何在?一言以蔽之,曰,自然而已矣。古
今之大文學無不以自然勝,而莫著於元曲。蓋元劇
之作者,其人均非有名位學問也。其作劇也,非有
“臧之名山,傳之其人”之意也。彼以意興之所至爲
之,以自娛娛人。關目之拙劣,所不問也,思想之
卑陋,所不諱也,人物之矛盾,所不顧也。彼但摹
寫其胸中之感想,與時代之情狀,而真摯之理,與
秀傑之氣,時時露於其間。故謂元曲爲中國最自然
之文學,無不可也。若其文字之自然,則又爲其必
然之結果,抑其次也。明以後傳奇,無非喜劇,而
元則有悲劇在其中。就其存者言之,如《漢宮秋》,
《梧桐雨》,《西蜀夢》,《火燒介子推》,《張千替殺
妻》等,初無所謂先離後合始困終亨之事也。其最
有悲劇之性質者,則如關漢卿之《竇娥冤》,紀君祥
之《趙氏孤兒》,劇中雖有惡人交構其間,而其蹈湯
赴火者,仍出於主人翁之意思:即列之於世界大悲
劇中,亦無媿色也。(按,即此而論可見中國戲劇歷
代退化。)然元劇最佳之處,不在其思想結構,而在
其文章。其文章之妙,亦一言以蔽之,曰,有意境
而已矣。何以謂之有意境。曰,寫情則沁人心脾,寫
景則在人耳目,述事則如其口出是也。古詩詞之佳
者無不如是,元曲亦然,明以後,其思想結構盡有
勝於前人者,唯意境則爲元人所獨擅。……
元劇實於新文體中,自由使用新言語。在我國文學
中,於《楚辭》內典外,得此而三。……
書中善言,不遑悉舉,姑舉數節以見其餘,皆極精之言,且具世界眼光者也。王君治哲學,通外國語,平日論文,時有達旨。餘向見其《人間詞話》信爲佳作。年來聞其行事不甚可解,竟成世所謂“遺而不老”之人。此非本文所應論,就本書,論本書,卻爲甚有價值耳。至於今日,中國聲樂之學,衰息極矣。世有有心人,欲求既往以資現在,則此書而外,更應撰論述明南曲之書詞之來源與變化,漢魏以來,至於明清聲樂之遷嬗,亦應有專書論次。蓋歷來詞學,多破碎之談,無根本之論,樂學書中,燕樂考原。聲律通考雖精,而所說終嫌太少也。必此類書出於世間,然後爲中國文學史美術史與社會史者,有所憑傳。
——選自《新潮》第一卷第一期(1919年1月1日北京出版)。
王國維譯斯坦因《中亞細亞探險談》(節選一)
餘因閱覽古蹟故,遂至敦煌。當千八百七十九年,餘友匈牙利地理學會長洛克濟Loczy教授,曾隨伯爵斯布尼Count Szechenyi之遠征隊,至敦煌東南之千佛洞。千九百零二年曾以語餘,並謂洞中畫壁雕刻之美,冠絕東方,餘深感其語,故有敦煌之行。餘以千九百七年三月,始至敦煌,即訪千佛洞。其洞在荒谷之口,危嚴之上,在敦煌東南十二英里。餘至其下,始嘆洛氏之言不誣。窟穴大小殆以百數,高下成列頗不整齊,石色純黑,上施雕鑿,洞之大半,皆有畫壁,美麗殊倫,完缺不一;繪畫之法源自身毒。餘於和田沙漠所掘廢寺佛畫,規摹氣韻,大略相同,造像之多,與畫壁等,可證古代支那印度美術交通;惜多爲後人補葺,失其真矣!
嚴洞之傍,頗多碑碣,證此古寺建於唐代,當時佛教盛於支那。又二百年間,西陲無事,北免突厥之兵,南靡吐蕃之寇。自是以降,訖於蒙古之興,則外常爲蠻族之所蹂躪。寺宇之麗,僧尼之數,爲之大減矣!顧情勢雖變,而宗教未革。餘周覽各洞,多見巨像。其最高者,近百英尺。此種製作,稍屬後代。讀《馬哥波羅旅行記》中《沙州》一篇,可見元時唐古特人民,拜偶像之奇俗矣!
王國維譯斯坦因《中亞細亞探險談》(節選二)
敦煌之民,雖至今日,猶皈佛教。餘等去敦煌之日,正敦人瞻禮之期,市民村民來謁千佛洞者,數以千計,可知寺宇雖殘,猶爲禮拜之地。故餘於此地,就畫壁造像,深加敬護,除照影繪圖外,不敢有所希冀,恐傷人民之情也。
餘於五月二十日,復至敦煌,擬爲小住之計。蓋二月以前已略聞,道士於二年前修理寺宇發見古代寫本之事,此種寶物,置於古室,守衛頗固。餘爲求書計,不能不徐圖之也。
道士爲人頗奇妙,可喜彼不知所保守者何物,又對神與人均有戒心。餘初與之交涉,甚爲棘手,事之顛末,茲不必言;但其成功,除翻譯蔣師爺(編者按名孝琬)之祕策外,餘之支那大護法聖人元奘法師,實爲餘牙人焉,餘此行頗類元奘,又甚敬元奘人頗知之。道士雖不知佛教事,然其敬之也與餘同,特其所以敬之之道異耳!雖荒唐之西遊記,視元奘爲神人者,其說不見於《大唐西域記》,然此與餘事,何關係乎?當道士以石室者一本示餘也,乃漢文佛經一卷,首署大唐三藏法師元奘譯。道士與蔣君皆驚其異,蔣君遂言此室之開,得非元奘之靈,留以俟其自印度來之弟子乎?道士然之。
王國維譯斯坦因《中亞細亞探險談》(節選三)
道士既聞此說,始敢啓大門招餘入。餘等入門,經前廣道,遂入石室。室外故有畫壁,壁裂而室見,室中暗甚。餘從道士油燈光中,見卷帙成堆,自地上起,高約十英尺。後精計之,其容積殆近五百立方英尺。顧在室中,不能閱覽一物。道士乃手持數卷,導餘至廊下之屋,使餘疾覽之。餘下帷審閱,以免人探伺,不覺驚喜之交集也。
所有卷軸,大抵漢文寫經,高約一尺,卷束甚厚。雖完好如故,然觀其紙墨形制,古可知也。每展一卷,恆在十英碼左右,故求其所記時代,甚爲煩難。後於漢文大經卷背面,發見印度婆羅謎草書Indian Brahmi Soript,積疑始釋,足證寫經之時,中亞細亞佛教徒中,尚知梵文,此爲稍古之事矣!一切寫本,依然初藏時之形狀,且無幾微溼氣,蓋保藏古物,固未有愈沙漠中之石室者也。
餘於開一大包裹時,尤驚此地保藏之善。其包裹以粗棉布爲之,中藏種種絹畫紙畫幡,蓋錦繒刺繡之供獻物,不可勝計。其畫絹畫布,蓋寺中之旌旗,卷藏甚謹,及展視之,皆爲諸佛菩薩像。或純用印度畫法,或以印度畫爲本,而參以中國畫。佛像之下,畫禮拜者,其服猶昔時桑門之服也。後蔣君發見供獻簿果,證爲第九、第十兩世紀之物。作畫之絹,薄而透明,精細無匹故。其大至五六英尺者,摺久痕深,開視頗險,當時亦無餘晷,以細加研究。餘之所注意者,惟在利用何策,可使古畫脫此危地,而免守者之傷損。後見道士觀此唐代遺物不足貴,心乃大慰。又不敢大加審諦,恐其以餘爲酷嗜之也。
王國維譯斯坦因《中亞細亞探險談》(節選四)
此殆由道士不重繪畫,或故以此爲餌,使餘之耳目不能專注於漢文整卷,故特於其所謂廢物之中,多出雜束以示餘。然餘實深謝道士之殷勤也。餘於第一包裹內,已發見中國吐蕃文中,有印度草書葉甚多,所謂中亞細亞婆羅謎文也。此種書葉,由其形制觀之,均屬於六種不同寫本,或甚繁多,亦有完全者。以餘所見,此體梵文及突厥斯丹宗教文字,其完全及精好,未有能及之者。故餘與蔣君,終日於漢文、藏文、漢梵對譯文束中拾取此種殘葉,道士雖以取攜爲勞,然甚輕視此,故心頗慰矣。
後數日間所爲之事與所見之物,不暇殫述。有一大束充以雜書畫布及種種紙葉,其最可貴者爲貝葉梵文大書,此明爲北印度佛教律藏中之物,書之材料,示其來自印度,且世界所有梵文寫本,未有古於是者。吐蕃文書,有卷子本,有撲敘斯Pothis本,書亦甚多,且除南方書籍外,尚有他書,蓋突厥斯丹東部之回鶻國,至第十世紀尚存,其時佛教盛行國中,一時或曾據敦煌之地,故回鶻文寫本多至數大束。又摩尼教經之以開突厥文Kok-turki及敘利亞文Syriac書者,亦見於此雲。
漢文殘紙片,驟視之若稍不足珍,然實有古物學上之價值。其中雜記如書札寺歷等,充斥於道士所謂廢紙中,此不獨足以知第九第十兩世紀中此間寺院之制度,由其所載年月,亦足證石室之閉,在耶穌紀元千年以後也。其封閉之故,實懼兵禍,然先是此室必爲寺中儲藏故物之所,故當封閉之時,其物固已古矣。餘一年以後,複檢所得漢文書卷,其所紀年月,有在紀元第三世紀者,然定其最古寫本始於何時,尚須假以歲月之研究也。
王國維譯斯坦因《中亞細亞探險談》(節選五)
餘以多日之勞,速檢室頂之叢殘卷束,而選寫本圖畫,及他古物之特異者,乃開漢文寫本卷軸之大匱。雖道士之心,已爲賄賂所易,然頗有難色。又清理全室之事,雖膽壯者猶爲寒心,況以彼之怯懦乎?然清理之未果,於室下得畫絹若干束,又於漢文卷中得中亞細亞婆羅謎文,及他文寫本等。此處寺宇,本道士所重修,故寺中所有各物,悉爲彼有。而交易之道,則餘以自由捐助之名義,施諸寺宇;所取諸物,亦以假歸細閱之美名,攜至餘處,初無一人知者。
購取之事,多出蔣君之力,至其不爲人所指目,則又有說,茲不暇述。當道士既得馬蹄銀後,暫至敦煌,驗其名望,不減於昔,心乃大慰;且以餘之購此,將以佛教之文學美術播於西方,又使古物不受後此滅亡之厄,甚盛業也。餘四月以後,復至茲寺,道士對餘無異詞,餘心尤慰。迄今日二十四箱之寫本,與五箱之圖畫繡品他物等,安抵倫敦,此乃餘最終之慰藉也。
餘於六月中旬,始畢千佛洞畫壁造像之攝影。古物之研究告終,乃從事於地理上之探檢。此次事業自南山始,餘以書籍寄於安西州署,乃南向雪山脈。此脈實蘇勒河與敦煌河之分水界。途中於喬梓村畔兩小山脈之間,發見大廢址,昔有運河導川至此,遺蹟猶存。然其旁耕地,今皆不見。天時人力,全由乾燥而變,其初蓋可想矣!
是處暴風間作,沙山頗峻,故掘地之事,苦於難施。然由古物上之證據,知此廢城在耶穌紀元後十二三世紀,尚有居人,其殘垣之存者,尤足證數百年來之風力,面東之坦爲飛沙衝擊,殘毀無餘;而南北二垣與東風平行者,尚完好如故。及入谷中,即大西河橫絕外山脈之處,又有洞宇無數,謂之萬佛峽,今日猶爲瞻禮之所。廟貌之古,彷彿千佛洞,畫壁極大,亦甚完全,作於第八世紀至十三世紀之間,更足印證當時之佛教畫也。
王國維譯斯坦因《中亞細亞探險談》(節選六)
自是以往,高峯相銜,巔戴冰雪,俯視疏勒河以西不毛之高地,測量既竟,下至昌馬。旋渡昌馬河,經未探險之山地。雖在夏季,猶以乏水爲苦,遂由嘉峪關入長城。餘於此又得決古長城之疑問焉。夫今日中西圖籍,均以肅州西南邊牆,訖於南山之足者,爲古長城尾。又數世紀以來,西域人之訪嘉峪關者,無不以是處爲中國本部門戶。然據中國古書,則關城當遠在其西。餘於敦煌沙跡中,所發見之古長城遺築,更足徵實此說也。苟一細思,其疑立釋。蓋嘉峪關附近,實二種防禦線之交點;此二線之建築年代不同,宗旨亦異。一線來自甘州肅州之北,本與安西之長城相接,乃紀元前二世紀所築也;築城之旨,在保障南山陰之狹地,及前漢以後,國力更張,此地遂爲自中國入西域之孔道。第二線則與第一線互爲直角,即嘉峪關城,此後世所築;其旨在塞西域通路,蓋中國守閉關主義以後矣!
餘久往肅州,至七月杪始啓行,探中部南山。蓋地方官吏於餘雖甚親厚,然懼南山寇盜,不任餘行,堅請而後可,而轉運之事尤多阻礙。甘肅人民以山外之地爲人跡所不至,頗憚於行。後雖以官力僱得伕役騾馬,皆以早歸爲約,故唯於利區託芬Richthofen Range 及託雷Tolai Range 兩山脈間地,得有嚮導。此距海面一萬三千尺之處,見有金穴,西寧之民在此淘洗雲。
餘離金礦,正值雪融之際,自是以往,不見人跡。是月之杪,始見蒙古人牧地數處,其地直甘州之南,惟南山堀起,而南走哈喇淖爾及青海間也。其地有四山脈,界畫分明,中間山谷亦頗開廣,故雖無嚮導,而不至迷失,測量之事亦頗便利。所過牧地,在距海面萬一千尺至萬三千尺之間,人畜飢疲,爲之蘇息。惟大谷之中,空氣蒸溼,與南山西部絕異。霰雪日降,道路泥濘,行路之難蓋可知也。
王國維譯斯坦因《中亞細亞探險談》(節選七)
天然之阨既如是矣!重以中國圉人,畏懼艱險,出於天性,視此山中危險,充塞聞見之外,加以想像,羣思遁逃,不止一次,餘與蔣君且撫且勵,始得無事。彼等如年老之人,歷險既多,畏事愈甚,及偶值危地,則又如羣孩在林,不知所措,故蔣君與餘恆謂之曰年老之孩。肅州官吏所派護兵亦然。又贏糧不多,中途自困。適餘攜有大麥,本用飼馬,遂以給之,彼等以非常食,不敢入口,蔣君取而食之,然後敢食;後獵得野騾,遂以獲濟。
自肅州啓行後,已行四百餘英里,至八月後,乃測量中部南山迤北之三山脈。此三山脈之經度,在甘州肅州之間,高峯戴雪,距海面萬八千尺至萬九千尺,凡疏勒河及河水之北流者,途中皆得其源於冰嶺之中,餘所取之道,務與俄國探險家奧伯拉啓甫 M . Obruheff 及哥茲老夫Dozloff異路。三脈中偏南一脈,冠以冰雪,此疏勒河與哈喇淖爾青海水源分界之處,餘輩測量,循其北面秀峯連嶺,皆高於其北二山脈,其間山谷亦高至萬三千英尺,疏勒河諸源之所萃,自此以往,入大通河發源之高地,此河乃黃河最北之大源。故餘於此處實觸太平洋之流焉。遂北至甘州河流域之高地,越得區託芬之連嶺,谷中水勢氾濫,行李頗艱。然彌望茂林,大半樅樹蔽虧坡麓間,與西部南山之荒涼寒互迥殊。夥伴印人蘭沁Ram Singh專司測繪之事,其圖中所測山地,自安西至甘州凡二萬四千英方里雲。
餘於九月初,自甘州長行,擬至塔里木河域,以從事第二次冬期探險。此行爲調查古物及他故,乃出哈密吐魯番之駱駝大道,往來西域者不由羅布淖爾,而由此道,蓋已千三四百作年矣!餘於甘州至安西途中,時折而北,以探長城遺址,知古之長城,實極於安西。是春夏間之所想像者,遂實證之矣!及抵安西間,沁體弱不堪冬行,乃令其由和闐歸印度,便道測敦煌至若羌Charklik(在羅布淖爾之南)之連山,而以拉爾沁Rai Lai Singh從餘行,拉氏曾從事異門Yemen至中東部之測量,甚以勞動及精細著者也。
羅振玉殷墟書契考釋序
安陽所出龜甲獸骨,皆刻商代卜辭,文字奇古,比彝器古文尤爲難讀。光緒季年,丹徒劉氏拓印所藏甲骨爲《鐵雲藏龜》,於是世始知有此物,瑞安孫仲容徵君詒讓爲之《札記》。宣統元年,上虞羅叔言參事作《殷商貞卜文字考》,卜辭文字始有條理可尋。參事東渡後,復拓印所藏甲骨爲《 殷墟書契前編》八卷、《殷墟書契精華錄》一卷。去年歲杪,其《殷墟書契考釋》 始成,於是卜辭文字可讀者,十得五六。蓋 近 世 之 言 古 文 者,以 此 書 爲 最 善 矣。參事《自序》 曰:宣統壬子冬,餘既編印《 殷墟書契》,欲繼是而爲考釋。人事乖午,因循不克就者。歲將再周,感莊生吾生有涯之言,乃發憤鍵戶者四十餘日,遂成《考釋》 六萬餘言。既竟,爰書其端曰:予讀《詩》《書》 及周秦之間諸子、太史公書,其記述殷事者,蓋寥寥焉。
孔子學二代之禮,而曰“杞宋不足徵”,殷商文獻之無徵,二千餘年前,則已然矣。吾儕生三千年後,乃欲根據遺文,補苴往籍,譬若觀海,茫無津涯。從事稍久,乃知此事實有三難:史公最錄商事,本諸《詩》《 書》,旁覽《 系本》。顧考父所校,僅存五篇,書序所錄,亡者逾半。《系本》一書,今又久佚。欲稽前古,津逮莫由。其難一也。卜辭文至簡質,篇恆十餘言,短者半之。又字多假借,誼益難知。其難二也。古文因物賦形,繁簡任意,一字異文,每至數十。書寫之法,時有凌獵,或數語之中,倒寫者一二,兩字之名,合書者七八。體例未明,易生炫惑。其難三也。今欲祛此三難,勉希一得,乃先考索文字以爲之階。由小篆以溯金文,由金文以窺書契,窮其蕃變,漸得指歸,可識之文,遂幾五百。循是考求典制,稽證舊聞,途徑漸啓,局鐍爲開,稽其所得,則有六端:
一曰帝系。商自武湯,逮於受辛,史公所錄,爲世三十。見於卜辭者,二十有三。史稱大丁未立,而卜辭所載祀禮,儼同於帝王。又大乙羊甲,卜丙卜壬,較以前史,並與此異。而庚丁之作康祖丁,武乙之稱武祖乙,文丁之稱文武丁,則言商系者所未知。此足資考訂者一也。
二曰京邑。商之遷都,前八後五。盤庚以前,具見《書序》。而小辛以降,衆說多違。洹水故墟,舊稱亶甲,今證之卜辭,則徙於武乙,去於帝乙。又史稱盤庚以後,商改稱殷,而遍搜卜辭,既不見殷字,又屢言入商。田遊所至,曰往曰出,商獨言入。可知文丁帝乙之世,國尚號商。書曰戎殷,乃稱邑而非稱國。此可資考訂者二也。
三曰祀典。商之祀禮,迥異周京,名稱實繁,義多難曉。人鬼之祭,亦用柴2 。牢鬯之數,亦依卜定。王賓之語,爲《 洛誥》 所基。3 剛之薦,非鎬京所創。此可資考訂者三也。
四曰卜法。商人卜祀,十干之日,各依祖名。其有4 者,則依4 名。又大事貞龜,小事骨卜。凡斯異例,先儒未聞。此可資考訂者四也。
五曰官制。卿事之名,同於雅頌。大史之職,亦具春官。爰及近臣,並符周制。乃知姬旦六典,多本殷商。此可資考訂者五也。
六曰文字。召公之名,是4 非睪。鳥鳴之字,從雞非鳥。佳鳥不分,子5 殊用。牝牡等字,牛羊任安。牢牧諸文,亦同斯例。又藉知大小二篆,多同古文。古文之真,間存今隸。此可資考證者六也。
予爰始操翰,訖於觀成,或一日而辨數文,或數夕而通半義,譬如冥行長夜,乍睹晨曦,既得微行,又蹈荊棘。積思若痗,雷霆不聞,操觚在手,寢饋或廢,以茲下學之資,勉几上達之業。而既竭吾才,時亦弋獲,意或天啓其衷,初非吾力能至。但探賾索隱,疑蘊尚多。覆簣爲山,前修莫竟,繼是有作,不敢告勞,有生之年,期畢此志。訂訛補闕,俟諸後
賢。他山攻錯,1予望之。
(某些打不出的字以阿拉伯數字代替)
羅振玉流沙墜簡序
予與羅叔言參事,考證流沙墜簡,近始成書,羅君作序,其文乃類孔仲遠《 諸經正義序》 及顏師古《漢書注序》,茲並錄之。曰:光緒戊申,予聞斯坦因博士訪古於我西陲,得漢人簡冊,載歸英倫。神物去國,惻焉疚懷。越二年,鄉人有自歐歸者,爲言往在法都親見沙畹博士方爲考釋,雲且板行,則又爲之色喜,企望成書有如望歲。及神州亂作,避地東土,患難餘生,著書遣日,既刊定石室佚書,而兩京遺文顧未寓目,爰遺書沙君求爲寫影。嗣得報書,謂已付手民,成有日矣。於是望之又逾年。沙君乃亟寄其手校之本以至,爰竟數夕之力,讀之再周,作而嘆曰:千餘年來,古簡策見於世,載於前籍者,凡三事焉:一曰晉之汲郡,二曰齊之襄陽,三曰宋之陝石。顧釐冢遺編,亡於今文之寫定;楚邱竹簡,毀於當時之炬火;天水所得,淪於金源。討羌遺檄,僅存片羽,異世間出,漸滅隨之。今則斯氏發幽潛於先,沙氏闡絕業於後,千年遺蹟,頓還舊觀,藝苑爭傳,率土鹹誦。兩君之功,或謂偉矣。顧以歐文撰述,東方人士不能盡窺,則猶有憾焉。因與同好王君靜安分端考訂,析爲三類,寫以邦文,校理之功,匝月而竟。乃知遺文所記,裨益至宏,如玉門之方位,烽燧之次第,西域二道之分歧,魏晉長史之治所,部尉曲侯,數有前後之殊,海頭樓蘭,地有東西之異,並可補職方之記載,訂史氏之闕遺。若夫不觚證宣尼之嘆,馬伕訂《墨子》 之文。字體別構,拾洪丞相之遺;書跡代遷,證許祭酒之說。是亦名物藝事,考鏡所資, 如斯之類,僂指難罄。惟是此書之成,實賴諸賢之力,沙氏闢其蠶叢,王君通其藝術,僧雯達識,知《周官》之闕文,長睿精思,辨永初之年月。予以譾劣,濫於編摩,蠡測管窺,裨益蓋鮮。尚冀博雅君子,爲之紹述,補闕糾違,俾無遺憾。此固區區之望,亦兩京博士及王君先後述作之初心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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殷墟書契考釋序
上虞羅叔言參事所著《殷墟書契考釋》,海寧王靜安爲之後序,惟其初稿乃用駢體,筆意淵雅,有北朝初唐人遺意,近時作者,不能及也。其詞曰:商遺先生《 殷墟書契》 成,餘讀而嘆曰:自三代以後,言古文字者,未嘗有是書也。炎漢以來,古文簡出,孔壁汲冢,與今之殷墟而三。壁中所得,簡策殊多,尚書禮經,頗增篇數。然淹中五十六卷,不同於後氏者十七,孔氏四十五篇,見於今文者廿九。因所己知,通彼未見,事有可藉,切非至難。而太常所肄,不曲臺之書;臨淮所傳,亦同濟南之數。雖師說之重,在漢殊然,抑通讀之方,自古不易。至於誤廚序,以B爲均,文人之作寧人,大邑之書天邑,今古異文而同謬,伏孔殊師而沿訛。言乎釋文,蓋未盡善。晉世中經,定於荀東。今世所存,穆傳而已。讀其寫定之書,間存隸古之字,偏旁締構,殊異古文。隨疑分釋,徒成虛語,校之漢人,又其次矣。其餘郡國山川,多出彝器,始自天水,訖於本朝。呂薛編集於前,阮吳考釋於後。恆軒晚出,尤稱絕倫。願於創通條理,開拓閫奧,慨乎其未有聞也。夫以壁經冢史,皆先秦之文;姬嬴漢晉,非絕遠之世;彝器多出兩週,考釋已更數代,而校其所得,不過如此。況乎宣聖之所無徵,史籀之所未見,去古滋遠,爲助滋寡,欲稽而明之,豈易易哉。
殷墟書契者,殷商王室命龜之辭,而太卜之所典守也。其辭或契於龜,或勒於諸骨,大自祭祀征伐,次則行章畋漁,至於牢鬯之數,風雨之佔,莫不畛於鬼神,比其書命。爰自光緒之季,出於洹水之墟。先生既網羅以入祕藏,摹印以公天下,復於暇日,撰爲斯編。餘受而讀之,見其學足以指實,識足以洞微;發軫南閣之書,假途蒼姬之器,會合偏旁之文,剖晰孳乳之字;參伍以窮其變,比校以發其凡,悟一形繁簡之殊,起兩字並書之例。上池既飲,遂洞垣之一方;高矩攸陳,斯舉隅而三反。顏黃門所謂癒括有條例,剖析窮根源者,斯書之謂矣。
由是大乙卜丙,正傳寫之僞文;入商宅殷,辨國邑之殊號。至於諏日卜牲之典,王賓有睪之名,賧燎薶沈之用,牛羊太豕之數。損益之事,羌難問夫周京;文獻之傳,夙無徵於商邑。凡諸放佚,盡在敷陳,馭燭龍而照幽都,拊彗星而掃荒翳,以視安國所隸定,廣微之所撰次者,事之難易,功之多寡,區以別矣。是知效靈者地,復開宛委之藏;宏道惟人,終佇臺陵之說。後有作者,俟此知津。甲寅冬十有二月旬有一日。海寧王國維。
屈子文學之精神
王國維
我國春秋以前,道德政治上之思想、可分之爲二派:一帝王派,一非帝王派。前者稱道堯、舜、禹、湯、文、武,後者則稱其學出於上古之隱君子,(如莊周所稱廣成子之類。)或託之於上古之帝王。前者近古學派,後者遠古學派也。前者貴族派,後者平民派也。前者入世派,後者遁世派(非真遁世派,知其主義之終不能行於世,而遁焉者也。)也。前者熱性派,後者冷性派也。前者國家派,後者個人派也。前者大成於孔子、墨子,而後者大成於老子。(老子、楚人,在孔子後,與孔子問禮之老聃系二人。說見汪容甫《述學?老子考》。)故前者北方派,後者南方派。此二派者,其主義常相反對,而不能相調和。初孔子與接輿、長沮、桀溺,荷蓧丈人之關係,可知之矣。戰國後之諸學派,無不直接出於此二派,或出於混合此二派。故雖謂吾國固有之思想,不外此二者,可也。
夫然故吾國之文學,亦不外發表二種之思想。然南方學派則僅有散文的文學,如老子、莊、列是已。至詩歌的文學,則爲北方學派之所專有。《詩》三百篇‘大抵表北方學派之思想者也。雖其中如《考槃》、《衡門》等篇,略近南方之思想。然北方學者所謂“用之則行,舍之則藏”,“有道則見,無道則隱”者,亦豈有異於是哉?故此等謂之南北公共之思想則可,必非南方思想之特質也。然則詩歌的文學,所以獨出於北方之學派中者,又何故乎?
詩歌者,描寫人生者也。(用德國大詩人希爾列爾之定義。)此走義未免太狹,今更廣之曰“描寫自然及人生”,可乎?然人類之興味,實先人生,而後自然,故純粹之模山範水,流連光景之作,自建安以前,殆未之見。而詩歌之題目,皆以描寫自己之感情爲主。其寫景物也,亦必以自己深邃之感情爲之素地,而始得於特別之境遇中,用特別之眼觀之。故古代之詩,所描寫者,特人生之主觀的方面;而對人生之客觀的方面,及純處於客觀界之自然,斷不能以全力注之也。故對古代之詩,前之定義,寧苦其廣,而不苦其隘也。
詩之爲道,既以描寫人生爲事,而人生者,非孤立之生活,而在家族、國家及社會中之生活也。北方派之理想,置於當日之社會中,南方派之理想,則樹於當日之社會外。易言以明之;北方派之理想,在改作舊社會;南方派之理想,在創造新社會,然改作與創造,皆當日社會之所不許也。南方之人,以長於思辯,而短放實行,故知實踐之不可能,而即於其理想中求其安慰之地,故有遁世無悶,囂然自得以沒齒者矣。若北方之人,則往往以堅忍之志,強毅之氣,持其改作之理想,以與當日之社會爭;而社會之仇視之也,亦與其仇視南方學者無異,或有甚焉。故彼之視社會也,一時以爲寇,一時以爲親,如此循環,而遂生歐穆亞(Humour)之人生觀。《小雅》中之傑作,皆此種競爭之產物也。且北方之人,不爲離世絕俗之舉,而日周旋於君臣父子夫婦之間,此等在在界以詩歌之題目,與以作詩之動機。此詩歌的文學,所以獨產放北方學派中,而無與放南方學派者也。
然南方文學中,又非無詩歌的原質也。南人想象力之偉大豐富,勝放北人遠甚。彼等巧於比類,而善於滑稽:故言大則有若北溟之魚,語小則有若蝸角之國;語久則大椿冥靈,語短則蟪蛄朝菌;至放襄城之野、七聖皆迷;汾水之陽,四子獨往:此種想象決不能於北方文學中發見之,故莊、列書中之某部分,即謂之散文詩,無不可也。夫兒童想象力之活潑,此人人公認之事實也。國民文化發達之初期亦然,古代印度及希臘之壯麗之神話,皆此等想象之產物。以中國論,則南方之文化發達較後於北方,則南人之富於現,亦自然之勢也。此南方文學中之詩歌的特質之優於北方文學者也。
由此觀之,北方人之感情,詩歌的也,以不得想象之助,故其所作遂止於小篇。南方人之想象,亦詩歌的也,以無深邃之感情之後援,故其想象亦散漫而無所麗,是以無純粹之詩歌。而大詩歌之出,必須俟北方人之感情,與南方人之想象合而爲一,即必通南北之驛騎而後可,斯即屈子其人也。
屈子南人而學北方之學者也,南方學派之思想,卒與當時封建貴族之制度不能相容。故雖南方之貴族,亦常奉北方之思想焉,觀屈子之文,可以徵之。其所稱之聖王,則有若高辛,堯、舜、湯、少康、武丁、文、武,賢人則有若皋陶、摯說、彭、鹹、(謂彭祖、巫咸,商之賢臣也,與“巫咸將夕降兮”之巫成,自是二人,《列子》所謂“鄭有神巫,名季咸”者也。)比干、伯夷、呂望、甯戚、百里、介推、子胥,暴君則有若夏啓、羿、浞、桀、紂,皆北方學者之所常稱道,而於南方學者所稱黃帝、廣成等不一及焉。雖《遠遊》一篇,似專述南方之思想,然此實屈子憤激之詞,如孔子之居夷浮海,非其志也。《離騷》之卒章,其旨亦與《遠遊》同。然卒曰:“陟升皇之赫戲兮,忽臨睨夫舊鄉。僕伕悲餘馬懷兮,蜷局顧而不行。”《九章》中之《懷沙》,乃其絕筆,然猶稱重華、湯、禹,足知屈子固徹頭徹尾抱北方之思想,雖欲爲南方之學者,而終有所不慊者也。
屈子之自贊曰:“廉貞”。餘謂屈子之性格,此二字盡之矣。其廉固南方學者之所優爲,其貞則其所不屑爲,亦不能爲者也。女嬃之詈,巫咸之佔,漁父之歌,皆代表南方學者之思想,然皆不足以動屈子。而知屈子者,唯詹尹一人。蓋屈子之於楚,親則肺腑,尊則大夫,又嘗管內政外交上之大事矣,其於國家既同累世之休慼,其於懷王又有一日之知遇,一疏再放,而終不能易其志,於是其性格與境遇相得,而使之成一種之歐穆亞。《離騷》以下諸作,實此歐穆亞所發表者也。使南方之學者處此,則賈誼(《吊屈原文》)揚雄(《反離騷》)是,而屈子非矣。此屈子之文學,所負於北方學派者也。
然就屈子文學之形式言之,則所負於南方學派者,抑又不少。彼之豐富之想象力,實與莊、列爲近。《天問》、《遠遊》鑿空之談,求女謬悠之語,莊語之不足,而繼之以諧,於是思想之遊戲,更爲自由矣。變《三百篇》之體,而爲長句,變短什而爲長篇,於是感情之發表,更爲宛轉矣。此皆古代北方文學之所未有,而其端自屈子開之,然所以驅使想象而成此大文學者,實由其北方之肫摯的性格。此莊周等之所以僅爲哲學家,而周、秦間之大詩人,不能不獨數屈子也。
要之詩歌者,感情的產物也。雖其中之想象的原質,(即知力的原質。)亦須有肫摯之感情,爲之素地,而後此原質乃顯。故詩歌者實北方文學之產物,而非儇薄冷淡之夫所能託也。觀後世之詩人,若淵明,若子美,無非受北方學派之影響者。豈獨一屈子然哉!豈獨一屈於然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