捫蝨新話

宋 · 陳善 · 集藏 › 文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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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捫蝨新話

一、文章以氣韻爲主

文章以氣韻爲主,氣韻不足,雖有詞藻,要非佳作也。乍讀淵明詩,頗似枯淡,久久有味。東坡晚年酷好之,謂李杜不及也。此無他,韻勝而已。韓退之詩,世謂押韻之文爾,然自有一種風韻。如《庭楸》詩:“朝日出其東,我嘗坐西偏。夕日在其西,我常坐東邊。當晝日在上,我坐中央焉。”不知者便謂語無功夫,蓋是未窺見古人妙處爾。且如老杜雲:“黃四孃家花滿蹊,千朵萬朵壓枝低。”此又可嫌其太易乎?論者謂子美“無數蜻蜓齊上下,一雙鸂鶒對浮沉。”便有“關關雎鳩,在河之洲”氣象。予亦謂淵明“藹藹遠人村,依依墟里煙。犬吠深巷中,雞鳴桑樹顛”,當與《豳風•七月》相表裏,此殆難與俗人言也。予每見人愛誦“影搖千尺龍蛇動,聲撼半天風雨寒”之句以爲工,此如見富家子弟,非無福相,但未免俗耳。若比之“霜皮溜雨四十圍,黛色參天二千尺”,便覺氣韻不侔也。達此理者,始可論文。(上集卷一,下同)

二、詩之雅頌即今之琴操

詩三百篇,孔子皆被之絃歌,古人賦詩見志,蓋不獨誦其章句,必有聲韻之文,但今不傳爾。琴中有《鵲巢操》、《騶虞操》、《伐檀》、《白駒》等操,皆今詩文,則知當時作詩皆以歌也。又,琴古人有謂之“雅琴”、“頌琴”者,蓋古之爲琴,皆以歌乎詩,古之雅、頌即今之琴操爾。雅、頌之聲固自不同,鄭康成乃曰《豳風》兼雅、頌。夫歌風焉得與雅、頌兼乎?舜《南風歌》、楚《白雪辭》,本合歌舞;漢帝《大風歌》、項羽《垓下歌》,亦入琴曲。今琴家遂有《大風起》、《力拔山》之操,蓋以始語名之爾。然則古人作歌,固可彈之於琴,今世不復知此。予讀《文中子》,見其與楊素、蘇瓊、李德林語,歸而援琴鼓盪之什,乃知其聲至隋末猶存。

三、畫工善體詩人之意

唐人詩有“嫩綠枝頭紅一點,動人春色不須多”之句,聞舊時嘗以此試畫工。衆工竟於花卉上妝點春色,皆不中選。惟一人於危亭縹緲隱映處,畫一美婦人憑欄而立,衆工遂服。此可謂善體詩人之意矣。唐明皇嘗賞千葉蓮花。因指妃子謂左右曰:“何如此解語花也?”而當時語云:“上宮春色,四時在目。”蓋此意也。然彼世俗畫工者,乃亦解此耶?

四、韓以文爲詩杜以詩爲文

韓以文爲詩,杜以詩爲文,世傳以爲戲。然文中要自有詩,詩中要自有文,亦相生法也。文中有詩,則句語精確;詩中有文,則詞調流暢。謝玄暉曰:“好詩圓美流轉如彈丸。”此所謂詩中有文也。唐子西曰:“古人雖不用偶儷,而散句之中暗有聲調,步驟馳騁,亦有節奏。”此所謂文中有詩也。前代作者皆知此法,吾請無出韓杜。觀子美到夔州以後詩,簡易純熟,無斧鑿痕,信是如彈丸矣。退之《畫記》,鋪排收放,字字不虛,但不肯入韻耳。或者謂其殆似甲乙帳,非也。以此知杜詩、韓文,闕一不可。世之議者遂謂子美無韻語殆不堪讀,而以退之之詩但爲押韻之文者,是果足以爲韓杜病乎?文中有詩,詩中有文,知者領予此語。(《草堂》)

五、文章由人所見

文章似無定論,殆是由人所見爲高下爾。只如楊大年、歐陽永叔皆不喜杜詩,二公豈爲不知文者,而好惡如此。晏元獻公嘗喜誦梅聖俞“寒魚猶著底,白鷺已飛前”之句,聖俞以爲“此非我之極致者”,豈公偶得意於其間乎?歐公亦云:“吾平生作文,惟尹師魯一見展卷疾讀,五行俱下,便曉人深意處。”然則於餘人當有所不曉者多矣。所謂文章如精金美玉,市有定價,不可以口舌增損者,殆虛語耶?雖然《陽春》、《白雪》而和者數人,《折楊》、《黃華》則嗑然而笑,自古然矣。吾觀昔人於小詩皆句鍛月煉,至謂“吟安一個字,捻折數莖須”者,其用意如此。乃知老杜曰:“更覺良工心獨苦”,不獨論畫也。

六、東坡文字好謾罵

魯直嘗言:“東坡文字妙一世,其短處在好罵爾。”予觀山谷渾厚,坡似不及。坡蓋多與物忤,其遊戲翰墨,有不可處,輒見之詩。然嘗有句雲:“多生綺語摩不盡,尚有宛轉詩人情。猿吟鶴唳本無意,不知下有行人行。”蓋其自敘如此。又嘗自言:“性不慎語言,與人無親疏,輒輸寫肝膽,有所不盡,如茹物不下,必盡吐乃已。而世或記疏以爲怨咎坡。”此語蓋實錄也。坡自晚年更涉世患,痛自摩治,盡去圭角,方更純熟。故其詩曰:“我生本強鄙,少以氣自擠。扁舟到江海,赤手攬象犀。還來輒自悟,留氣下暖臍。”觀此詩便可想見其爲人矣。大抵高人勝士類是,不能徇俗俯仰,其謾罵玩侮亦其常事。但後生慎勿襲其轍,或當如魯直所言爾。然予觀坡題李白畫像雲:“西望太白橫峨岷,眼高四海空無人。平生不識高將軍,手涴吾足乃敢嗔。”又嘗有詩曰:“七尺顧軀走世塵,十圍便腹貯天真。此中空洞渾無物,何止容君數百人。”且自言:“我所謂君者,自王茂洪之流爾。豈謂此等輩哉!”乃知坡雖好罵,尚有事在。

七、歐陽公喜梅聖俞蘇子美詩

韓退之與孟東野爲詩友,近歐陽公復得梅聖俞,謂可比肩韓孟。故公詩云:“猶喜共量天下士,亦勝東野亦勝韓”也,蓋嘗目聖俞爲詩老雲。公亦最重蘇子美,稱爲“蘇梅”。子美喜爲健句,而梅詩乃務爲清切閒淡之語。公有《水谷夜行》詩,各述其體。然子美嘗曰:“吾不幸寫字,人以比周越;作詩,人以比堯臣。”此又可笑。

八、前輩文人相獎借

歐陽公不得不收東坡,所謂“老夫當避路,放他出一頭地”者,其實掩抑渠不得也。東坡亦不得不收秦少游、黃魯直輩,少遊歌詞當在東坡上,少遊不遇東坡,當能自立,必不在人下也。然提獎成就,坡力爲多。

九、文 體

以文體爲詩,自退之始;以文體爲四六,自歐公始。

一○、評詩句可作畫本

東坡詠梅有“竹外一枝斜更好”之句,此便是坡作《夾竹梅花圖》,但未下筆耳。每詠其句,便如行孤山籬落間,風光物彩來照映,人接應不暇也。近讀山谷文字雲:“適人以桃杏雜花擁一枝梅見惠,谷爲作詩。不知惠者何人,然能如此安排,亦是不凡。正如市倡東塗西抹中,忽見謝家夫人,蕭散自有林下風氣,益復可喜。”竊謂此語便可與坡詩對,畫作兩幅圖子也。戲錄於此,將與好事者以爲畫本。

一一、論詩人下句優劣

詩人有俱指一物,而下句不同者,以類觀之,方見優劣。王右丞雲:“遍插茱萸少一人。”朱放雲:“學他年少插茱萸。”子美雲:“醉把茱萸子細看。”此三句皆言茱萸.當以杜爲優。又如子美雲:“魚吹細浪搖歌扇。”李洞雲:“魚弄晴波影上簾。”韓偓雲:“池面魚吹柳絮行。”此三句皆言魚戲,而韓當爲優。又如白公雲:“梨花一枝春帶雨。”李賀雲:“桃花亂落如紅雨。”王勃雲:“珠簾暮卷西山雨。”此三句皆言雨,而王當爲優。學詩者以此求之,思過半矣。

一二、文字各有所主未可優劣論

撒鹽空中,此米雪也;柳絮因風,此鵝毛雪也。然當時但以道蘊之語爲工。予謂《詩》雲:“如彼雨雪,先集維霰。”“霰”即今所謂米雪耳。乃知謝氏二句,當各有所謂,固未可優劣論也。東坡遂有“柳絮才高不道鹽”之句,此是且圖對偶親切耳。

一三、借西子形容西湖

東坡酷愛西湖,嘗作詩云:“若把西湖比西子,淡妝濃抹總相宜。”識者謂此兩句已道盡西湖好處。公又有詩云:“雲山已作歌眉斂,山下碧流清似眼。”予謂此詩又是爲西子寫生也。要識西子,但看西湖;要識西湖,但看此詩。

一四、詩評乃花譜

予嘗與林邦翰論詩及四雨字句,邦翰雲:“‘梨花一枝春帶雨’句雖佳,不免有脂粉氣,不似‘朱簾暮卷西山雨’,多少豪傑。”予因謂樂天句似茉莉花,王勃句似含笑花,李長吉“桃花亂落如紅雨”似檐葡花。而王荊公以爲總不似“院落深沉杏花雨”,乃似闍提花。邦翰撫掌曰:“吾子此論不獨詩評,乃花譜也。”(上集卷二,下同)

一五、帝王文章富貴氣象

帝王文章自有一般富貴氣象。國初江南遣徐鉉來朝,鉉欲以辨勝,至誦後主月詩云雲。太祖皇帝但笑曰:“此寒士語爾,吾不爲也。吾微時,夜至華陰道中逢月出,有句雲:‘未離海底千山暗,纔到中天萬國明。’”鉉聞不覺駭然驚服。太祖雖無意爲文,然出語雄傑如此。予觀李氏據江南全盛時,宮中詩曰:“簾日已高三丈透,金爐次第添香獸,紅錦地衣隨步皺。佳人舞點金釵溜,酒惡時將花蕊嗅,別殿時聞簫鼓奏。”議者謂與“時挑野菜和根煮,旋斫生柴帶葉燒”者異矣。然此盡是尋常說富貴語,非萬乘天子體。予蓋聞太祖一日與朝臣議論不合,嘆曰:“安得桑維翰者與之謀事乎?”左右曰:“縱維翰在,陛下亦不能用之。”蓋維翰愛錢,太祖曰:“窮措大眼孔小,賜與十萬貫,則塞破屋子矣。”以此言之,不知彼所謂“金爐”、“香獸”、“紅錦”、“地衣”當費得幾萬貫?此語得無是措大家眼孔乎?

一六、林子山詩

林子山詩亦多佳句,其自敘:“過門人指朝郎宅,入室渾如野老家。”人皆許其有隱者之致。然輕薄子猶誦其《出山》詩云:“尺書中夜至,清曉即揚鞭。”人謂子山“三詔不起”,於是聞者莫不絕倒。

一七、詩人多寓意於酒婦人

荊公編李杜韓歐四家詩,而以歐公居太白之上,曰:“李白詩語迅快,無疏脫處,然其識污下,十句九句言婦人、酒爾。”予謂詩者,妙思逸想所寓而已。太白之神氣,當遊戲萬物之表,其於詩特寓意焉耳,豈以婦人、酒能敗其志乎?不然,則淵明篇篇有酒,謝安石每遊山必攜妓,亦可謂其識不高耶?歐公文字寄興高遠,多喜爲風月閒適之語,蓋是效太白爲之,故東坡作歐公集序亦云:“詩賦似李白。”此未可以優劣論也。黃魯直初作豔歌小詞,道人法秀謂其以筆墨誨淫,於我法中當墮泥犁之獄。魯直自是不復作。以魯直之言能誨淫,則可;以爲其識污下,則不可。(上集卷三,下同)

一八、韓文杜詩無一字無來處

文人自是好相採取,韓文杜詩號不蹈襲者,然無一字無來處,乃知世間所有好句,古人皆已道之,能者時復暗合孫吳爾。大抵文字中自立語最難,用古人語又難於不露筋骨,此除是具倒用大司農印手段始得。

一九、文貴精工

世傳歐陽公平昔爲文,每草就,紙上淨訖,即黏掛齋壁,臥興看之,屢思屢改,至有終篇不留一字者。蓋其精如此。大抵文以精故工,以工故傳遠,三折肱始爲良醫,百步穿楊始名善射,其可傳者皆不苟者也。唐人多以小詩著名,然率皆旬鍛月煉以故,其人雖不甚顯,而詩皆可傳,豈非以其精故耶?然人說楊大年每遇作文,則與門人賓客投壺弈棋,語笑喧譁而不妨屬思,以小方紙細書,揮翰如飛,文不加點,每盈一幅則命門人傳錄,頃刻之際成數千言,以此似爲難及。然歐公、大年要皆是大手,歐公豈不能與人鬥捷哉?殆不欲苟作云爾。

二○、東坡不獨是行腳僧乃苦行僧

東坡嘗言:見今正是行腳僧,但喫些酒肉耳。予謂坡不獨是行腳僧,乃苦行僧也。坡蓋自謫黃州後,便見學道工夫。晚年筆墨挾海上風濤之氣,益窮益工,此則苦行僧又不及也。(上集卷四,下同)

二一、文章忌俗與太清

予嘗與僧惠空論今之詩僧,如病可、瘦權輩要皆能詩,然嘗病其太清。予因誦東坡《陸道士墓誌》,坡嘗語陸雲:“予神清而骨寒,其清足以仙,其寒亦足以死。”此語雖似相法,其實與文字同一關捩。蓋文字固不可犯俗,而亦不可太清,如人太清則近寒,要非富貴氣象,此固文字所忌也。觀二僧詩,正所謂“其清足以仙,其寒亦足以死”者也。空雲:“吾往在豫章,蓋從李商老遊。一日亦論至可師處,商老曰:‘可詩句句是廬山景物,試拈卻廬山,不知當道何等語?’亦以爲有太清之病。”予笑謂空曰:“商老此語,無乃暗合孫吳耶?”

二二、心無定見故無定論

天下無定境,亦無定見。喜怒哀樂,愛惡取捨,山河大地,皆從此心生。……杜子美曰:“感時花濺淚,恨別鳥驚心。”至於《悶》詩則曰:“捲簾惟白水,隱几亦青山。”山水花鳥,此平時可喜之物,而子美於恨悶中惟恐見之。蓋此心未淨,則平時可喜者,適足與詩人才子作愁具爾,是則果有定見乎?論者多怪孟東野方嘆出門之礙,而復誇馬蹄之疾,以爲唐詩人多不聞道。此無他,心見不同爾。

二三、梅聖俞河豚詩歐公食車螯詩

梅聖俞河豚詩云:“但言美無度,誰知死如麻。”歐公食車螯詩亦云:“但知美無厭,誰謂來甚遐。”然已覺牽強,不似梅詩爲切題。

二四、詠 梅

客有誦陳去非墨梅詩於予者,且曰:“信古人未曾到此。”予摘其一曰;“‘粲粲江南萬玉妃,別來幾度見春歸。相逢京洛渾依舊,只是緇塵染素衣。’世以簡齋詩爲新體,豈此類乎?”客曰:“然。”予曰:“此東坡句法也。坡梅花絕句雲:‘月地雲階漫一樽,玉兒終不負東昏。臨春結綺荒荊棘,誰信幽香是返魂。’簡齋亦善奪胎耳。簡齋又有臘梅詩曰:‘奕奕金仙面,排行立曉晴。殷勤夜來雪,少住作殊纓。’亦此法也。”

二五、文章知難者少

文章不使事最難,使事多亦最難。不使事難於立意,使事多艱於遣辭。能立意者,未必能造語;能遣辭者,未必能免俗,此又其最難者。大抵爲文者多,知難者少。

二六、韓文公排斥靈師意微而顯

退之送惠師、靈師、文暢、澄觀等詩,語皆排斥,獨於靈師似若褒惜而意實微顯。如“圍棋六博醉,花月羅嬋娟”之句,此豈道人所宜爲者?其卒章雲:“方將斂之道,且欲冠其顛。”於澄觀詩亦云:“我欲收斂加冠巾。”此便是勒令還俗也。退之又嘗有詩云:“我寧屈曲自世間,安能從汝巢神仙?”故作謝自然、誰氏子等詩,尤爲切齒。然於華山女詩,乃獨假借,末句雲:“仙梯難攀俗緣重,浪憑青鳥通丁寧。”與記夢詩語便不同,不知何以得此?(下集卷一,下同)

二七、詩有格高有韻勝

予每論詩,以陶淵明、韓、杜諸公皆爲韻勝。一日見林倅於徑山,夜話及此。林倅曰:“詩有格有韻,故自不同。如淵明詩是其格高,謝靈運池塘春草之句乃其韻勝也。格高似梅花,韻勝似海棠花。”予時聽之,矍然若有所悟。自此讀詩頓進,便覺兩眼如月,盡見古人旨趣。然恐前輩或有所未聞。

二八、東坡詩用事多誤

東坡詩用事多有誤處。《虢國夫人夜遊圖》詩云:“當時亦笑潘麗華,不知門外韓擒虎。”按,陳後主張貴妃名麗華,韓擒虎平陳,後主、麗華俱見收。而齊東昏侯有潘淑妃,初不名麗華也。又按梅花絕句雲:“月地雲階漫一樽,玉兒終不負東昏。臨春結綺荒荊棘,誰信幽香是返魂。”此亦張麗華事,而坡作東昏侯事用之。坡又有詩云:“全勝倉公飲上池。”《史記》:飲上池乃是扁鵲。又詩云:“縱令司馬能鑱石,奈有中郎解摸金。”而袁紹檄曹操蓋雲“發丘中郎”、“摸金校尉”。又詩云:“市區收罷魚豚稅,來與彌陀共一龕。”褚遂良雲:“一食清齋,彌勒同龕。”非“彌陀”也。此類非一,蓋維大纔可以闊略,餘人正不可學。

二九、荊公詩極精巧

荊公晚年詩極精巧,如“術落山林成自獻,潮回洲渚得橫陳”,“一水護田將綠繞,兩山排闥送青來”之類,可見其琢句工夫,然論者猶恨其雕刻太過。公嘗讀杜荀鶴雪詩云:“江湖不見飛禽影,巖谷惟聞拆竹聲。”改雲宜作“禽飛影”、“竹拆聲”。又王仲至試館職詩云:“日斜奏罷長楊賦,閒拂塵埃看畫牆。”公又改爲“奏賦長楊罷,”雲:“如此語健。”此亦是一癖。

三○、杜詩高妙

老杜詩當是詩中六經,他人詩乃諸子之流也。杜詩有高妙語,如雲:“王侯與螻蟻,同盡隨丘墟。願聞第一義,迴向心地初。”可謂深入理窟,晉宋以來詩人無此句也。“心地初”,乃《莊子》所謂“遊心於淡,合氣於漠”之義。(《草堂》)

三一、題滄浪亭

蘇子美居姑蘇,買水石作滄浪亭。歐陽公以詩寄題,有云:“荒灣野水氣象古,高林翠阜相迴環。”此兩句最爲著題。予嘗訪其遺蹟,地經兵火,已數易主矣。今屬韓郡王府,亭非舊創也。然荒灣野水,高林翠阜,猶可想象當時景物。予每至其上,徘徊不能去,因思古人“柳塘春水漫”與“池塘生春草”之句,似專爲此亭設也,非意到目見不知其妙。予嘗有《遊西園》詩戲述其事,其卒章雲:“不到滄浪亭上望,那知此句是天成。”蓋謂此也。

三二、作詩如作雜劇臨了打諢方是出場

山谷嘗言作詩正如作雜劇,初時佈置,臨了須打諢,方是出場。予謂雜劇出場,誰不打諢,只是難得切題可笑爾。山谷蓋是讀秦少章詩,惡其終篇無所歸,故有此語。然東坡嘗有謝賜御書詩曰:“小臣願對紫薇花,試草尺書招贊普。”秦少章一見,便曰:“如何便說到這裏?”少章之意,蓋謂東坡不當合鬧,然亦是不會看雜劇也。據坡自注雲:時熙河新獲鬼章,是日涇原復奏夏賊數十萬人皆遁去。故其詩云:“莫言弄墨數行書,須信時平由主聖。犬羊散盡沙漠空,捷烽夜到甘泉宮。似聞指揮築上郡,已覺談笑無西戎。”乃知坡詩意自有在。

三三、歐陽公詩仿韓退之赤藤杖歌

韓文公嘗作《赤藤杖歌》雲:“赤藤爲杖世未窺,臺郎始攜自滇池。共傳滇神出水獻,赤龍拔鬚血淋漓。”又云:“羲和操火鞭,暝到西極睡所遺。”此歌雖窮極物理,然恐非退之極致者,歐陽公遂每每效其體,作《凌溪大石》雲:“山經地誌不可究,遂令異說爭紛紜。皆雲女媧初鍛鍊,融結一氣凝精純。仰觀蒼蒼補其缺,染此紺碧瑩且溫。或疑古者燧人氏,鑽以出火爲炮燔。苟非聖人親手跡。不爾孔穴誰雕剜?”又云:“漢使把漢節,西北萬里窮崑崙,行經于闐得寶玉,流入中國隨河源。沙磨水激自穿穴,所以鐫鑿無瑕痕。”觀其立意,故欲追仿韓作,然頗覺煩冗,不及韓公爲渾成爾。公又有《石篆詩》雲:“我疑此字非筆墨,又疑人力非能爲。始從天地胚胎判,元氣結此高崔巍。當時野鳥踏山石,萬古遺蹟於蒼崖。山祗不欲人屢見,每吐雲霧深藏埋。”《紫石硯屏歌》雲:“月從海底來,行向天東南。正當天中時,下照萬丈潭。潭中無風月不動,倒影射入紫石巖。月光水潔石瑩淨,感此陰魄來中潛。自從月入此石中,天有兩曜分爲三。”公又嘗作《吳學士石屏歌》雲:“吾嗟入愚不見天地造物之初難,乃雲萬物生自然。豈知鐫鑿刻劃醜與妍,千狀萬態不可憚,神愁鬼泣日夜不得閒。”此三篇亦前篇之意也,其法蓋出於退之。然《石屏歌》雲:“又疑鬼神好勝憎吾儕,欲極奇怪窮吾才。”而《洛陽牡丹圖詩》又云:“又疑人心愈巧僞,天欲鬥巧窮精微。”二詩殆是一意,自不宜兩用。(下集卷二,下同)

三四、鄭康成注毛詩牽合周禮沈存中論詩亦有此癖

詩人之語,要是妙思逸興所寓,固非繩墨度數所能束縛,蓋自古如此。予觀鄭康成注《毛詩》乃一一要合周禮,《定之方中》雲“騋牝三千”,則雲:“國馬之制,天子十有二閒馬六種三千四百五十六匹,邦國六閒馬四種千二百九十六匹,衛之先君兼邶鄘而有之,而馬數過制。”《采芑》雲“其車三千”,則雲:“司馬法兵車一乘,甲士三人,步卒七十二人,宣王承亂羨卒盡起。”《甫田》雲“歲取十千”,則以爲井田之法一成之數。《棫樸》雲“六師及之”,則必爲殷末之制,未有周禮,周禮五師爲軍,軍萬二千五百人。如此之類,皆是束縛太過。不知詩人本一時之言,不可一一牽合也。康成蓋長於禮學,以禮而言詩,過矣。近世沈存中論詩亦有此癖,遂謂老杜“霜皮溜雨四十圍,黛色參天二千尺”爲太細長。而說者辨之曰:“只如杜詩有云:‘大城鐵不如,小城萬丈餘。’世間豈有萬丈城哉?亦言其勢如此爾。”予謂周詩云:“崧高維嶽,峻極於天。”嶽之峻,亦豈能極天?所謂不以辭害意者也。文與可嘗有詩與東坡曰:“擬將一段鵝溪絹,掃取寒梢萬丈長。”坡戲謂與可曰:“竹長萬丈,當用絹一百五十匹。知公倦於筆硯,願得此絹而已。”與可無以答,則曰:“吾言妄矣。”世豈有萬丈竹哉?坡從而實之,遂答其詩曰:“世間亦有千尋竹,月落庭空影許長。”與可因以所畫篔簹偃谷竹遺坡曰:“此竹數尺爾,而有萬丈之勢。”觀二公談笑之語如此,可見詩人之意。若使存中見之,無乃又道太細長耶?

三五、李杜韓柳優劣

唐世詩稱李杜,文章稱韓柳。今杜詩語及太白無慮十數篇,而太白未嘗有與杜子美詩,只有飯顆一篇,意頗輕甚。論者謂以此可知子美傾倒太白至矣。晏元獻公嘗言韓退之扶導聖教,剗除異端,自其所長。若其祖述墳典,憲章騷雅,上傳三古,下籠百氏,橫行闊視於綴述之場者,子厚一人而已矣。然學者至今但雷同稱說,其實李杜韓柳豈無優劣?達者觀之,自可默喻。(下集卷三,下同)

三六、吳中橙虀鱸鯰桃水肥鱖景緻

東坡居吳中久,頗熟其風土。嘗作詩云:“荷盡已無擎雨蓋,菊殘猶有傲霜枝。一年好景君須記,正是橙黃橘綠時。”論者謂非吳人不知其爲佳也。坡又嘗作《文與可洋州園池詩》曰:“金橙縱復里人知,不見鱸魚價自低。須是松江煙雨裏,小舡燒薤搗香虀。”又云:“溶溶春港漾晴暉,蘆筍生時柳絮飛。不見江南三月裏,桃花流水鱖魚肥。”予謂橙、虀、鱸鱠、桃花、肥鱖,似此景緻,亦豈北人所有?

三七、花 卿

世人謂杜子美《贈花卿詩》有“此曲只應天上有,人間那得幾回聞”之句,因誤認花卿爲歌妓者多矣。按,花卿蓋西川牙將,嘗與西川節度崔光遠平段子璋,遂大掠東川,故子美復有《戲贈花卿歌》,其卒章雲:“人道我卿絕代無,天子何不喚取守京都?”當時花卿跋扈不法,有僭用禮樂之意,子美所贈蓋微而顯者也。不然,豈天上有曲而人間不得聞乎?

三八、歐陽公不能變詩格

歐陽公詩猶有國初唐人風氣,公能變國朝文格,而不能變詩格。及荊公、蘇、黃輩出,然後詩格遂極於高古。

三九、杜詩意度閒雅不減淵明

陶淵明詩:“採菊東籬下,悠然見南山。”採菊之際,無意于山,而景與意會,此淵明得意處也。而老杜亦曰:“夜闌接軟語,落月如金盆。”予愛其意度閒雅不減淵明,而語句雄鍵過之。每詠此二詩便覺當時清景盡在目前,而二公寫之筆端殆若天成,茲爲可貴。(《草堂》)

四○、擬淵明作詩

山谷嘗謂:白樂天、柳子厚俱效陶淵明作詩,而惟柳子厚詩爲近。然以予觀之,子厚語近而氣不近,樂天氣近而語不近,子厚氣悽愴,樂天語散緩,雖各得其一,要於淵明詩未能盡似也。東坡亦嘗和陶詩百餘篇,自謂不甚愧淵明,然坡詩語亦微傷巧,不若陶詩體合自然也。要知淵明詩,須觀江文通《雜體詩》中擬淵明作者,方是逼真。(下集卷四,下同)

四一、作詩狂怪似豁達李老

東坡嘗言:作詩狂怪,至盧仝、馬異極矣。若更求奇,便作杜默。默之歌詩,坡以爲山東學究飲村酒,食瘴死牛肉,醉飽後所發者也,尚足言詩乎?予聞慶曆中,京師有民自號豁達李老者,每好吟詠而詞多鄙俚。故予亦嘗戲謂:作詩平易至白樂天、杜荀鶴極矣,若更淺近,又是豁達李老。

四二、文章關紐

文章要須於題外立意,不可以尋常格律而自窘束。東坡嘗有詩曰:“論畫以形似,見與兒童鄰。作詩必此詩,定非知詩人。”此便是文章關紐也。予亦嘗有和人詩云:“鮫綃巧織在深泉,不與人間機杼聯。要知妙在筆墨外,第一莫爲醒者傳。”竊自以爲得坡公遺意,但不知句法古人多少?

四三、王右丞畫渡水羅漢

王右丞作雪裏芭蕉,蓋是戲弄翰墨,不顧寒暑。今世傳右丞所畫渡水羅漢,亦是意也。而山谷雲:“阿羅皆具神通,何至拖泥帶水如此?使右丞作羅漢畫如此,何處有王右丞耶?”山谷意以爲右丞當畫羅漢,不當作羅漢渡水也。然予觀韓子蒼《題孫子邵王摩詰渡水羅漢》詩云:“問渠褰裳欲何往?倉惶徙以滄江上。至人入水固不濡,何以有此恐怖狀?我知摩詰意未真,欲以筆端調世人。此水此渡俱非實,摩詰亦未嘗下筆。”以此觀之,古人作畫自有指趣,不知山谷何爲作此語?豈猶未能玩意筆墨之外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