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莊漫錄
正文
墨莊漫錄 宋 張邦基
提要
卷十
提要
《墨莊漫錄》十卷,宋張邦基撰。邦基,字子賢,高郵人。仕履未詳。自稱宣和癸卯在吳中見朱勔所採太湖黿山石,又稱紹興十八年見趙不棄除侍郎,則南北宋間人也。前有自序,稱性喜藏書,隨所寓榜曰“墨莊”,故以爲名。其書多記雜事,亦頗及考證。如渭州潘源縣土怪,周昕父變羊,胡師文見吳伴姑,明州士人遇裴休,葉世寧嚴清關注諸夢事,雖不免爲小說家言,然如記韓愈詩風棱露液字之異同,蘇軾儋耳詩石字、者字之訛誤,辨杜甫詩“王母晝下雲旗翻”句、“還如何遜在揚州”句、“江湖多白鳥”句、“星落黃姑渚”句、“功曹非復漢蕭何”句,解王珪詩“舞急錦腰迎十八”、“酒臣酣玉盞照東西”句,解黃庭堅詩“爭名朝市魚千里”句、“影落華亭千尺月,夢通岐下六州王”句,皆極典核。他如辨《碧雲騢》爲魏泰作,辨《龍城錄》、《雲仙散錄》爲王銍作,皆足資考證。以及鄭康成注《漢宮香方》、《玫瑰油粘葉書》、《旋風葉書》與穆護爲木瓠,具理爲瓶罌之類,亦頗資博識。而所載宋時戶口轉運諸數,尤足與史籍相參考。宋人說部之可觀者也。《文獻通考》不著於錄,殆當時猶未盛傳歟。
卷一
僕以聞見慮其忘也,書藏其篋。歸耕山間,遇力罷釋耒之壟上,與老農憩談,非敢示諸好事也。其間是非譭譽,均無容心焉。僕性喜藏書,隨所寓榜曰“墨莊”,故題其首曰《墨莊漫錄》。淮海張邦基子賢雲。
範蜀公乞致仕,章四上,未允。第五章言臣所懷有可去者二:謂言青苗不見聽,一可去;薦蘇軾、孔文仲不見用,二可去。章既上,遂得請。
張宣徽安道守成都,眷籍娼陳鳳儀。後數年,王懿敏仲儀出守蜀,安道祝仲儀,致書與之。仲儀至郡,呼鳳儀曰:“張尚書頃與汝留情乎?”鳳儀泣下。仲儀曰:“亦嘗遺尺牘,今且存否?”曰:“迨今蓄之。”仲儀曰:“尚書有信至汝,可盡索舊帖,吾欲觀之,不可隱也。”遂悉取呈,韜於錦囊甚密。仲儀謂曰:“尚書以剛勁立朝,少與多仇。汝毋以此黷公。”乃取書對鳳儀,並囊盡焚之。後語安道,張甚感之。王、張姻家也。
東坡在杭州,一日遊西湖,坐孤山竹閣,前臨湖亭上。時二客皆有服,預焉。久之,湖心有一彩舟漸近,亭前靚妝數人。中有一人尤麗,方鼓箏,年且三十餘,風韻嫺雅,綽有態度。二客競目送之。曲未終,翩然而逝。公戲作長短句雲:“鳳凰山下雨初晴。水風清,晚霞明。一朵芙蓉開過,尚盈盈。何處飛來雙白鷺,如有意,慕娉婷。 忽聞江上弄哀箏。苦含情,遣誰聽。煙斂雲收,依約是湘靈。欲待曲終尋問取,人不見,數峯青。”
毗陵一士人姓常,爲《蟹》詩云:“水清詎免雙螯黑,秋老難逃一背紅。”蓋譏朱勔父子。
範純仁堯夫丞相薨,禮官諡曰“忠宣”。考功鄧忠臣議曰:“每思捐身而開策,常願休兵而息民。只知扶危而濟傾,寧恤跋前而疐後。”又曰:“讒言亂國,而明蔡確之無罪;奸黨投石,而謂大防之可原。當衆人莫敢言之時,在偏州無所用之地。義形正色,憤激至誠。非特救當世正人端士之織羅,直欲戒後世亂臣賊子之迷國。狥公忘己,爲國惜賢。”又曰:“父母之國,有時而去;股肱之義,於是或虧。放之江湖,忽如草芥。紉蘭澤畔,更甚屈原之忠;佔鵩坐隅,已分賈生之死。”又曰:“側席南望,而怏浮雲之蔽;趨節東歸,而詠零雨之蒙。”又曰:“法座想見其風采,詔書相望於道塗。”云云。時論皆以爲允當。崇寧初,追奪元諡,並定諡覆官並罰銅。二年六月,言者再論,忠臣得宮祠。
東坡作《儋耳山》詩云:“突兀隘空虛,他山總不如。君看道傍石,盡是補天餘。”叔黨雲:“石當作者,傳寫之誤。一字不工,遂使全篇俱病。”
王荊公書清勁峭拔,飄飄不凡,世謂之橫風疾雨。黃魯直謂學王蒙,米元章謂學楊凝式。以餘觀之,乃天然如此。
武帝建安二十年冬十月,始置名號,至五大夫與舊列侯關內侯凡六等,以賞軍功。名號侯爵十八級,銅印龜紐墨綬;五大夫十五級,銅印環紐亦墨綬,皆不食租。此印決曹氏物也。表舅唐悊端仲見之,亦以予言爲然,乃賦詩云:“關中金印豈秦關,想見風流漢已還。大饗似書譙縣石,蘭亭寧數會稽山。空餘此日歸囊槖,曾是當年雜佩環。萬戶況將取如鬥,此章何足繫腰間。”後範左轄謙叔在方城,以書求借,舅氏不與也。前闕。
崇寧初,既立黨籍,臣僚論元祐史官雲:初,大臣挾其私忿,濟以邪說,力引儇浮與其厚善佈列史職。或毀詆先烈,或鑿空造語以厚誣,若範祖禹、黃庭堅、張耒、秦觀是也;或隱沒盛德而不錄,若曾肇是也;或含糊取容而不敢言,若陸佃是也:皆再謫降。時舊史已盡改矣。
王鞏定國爲太常博士,常從術士作軌革,畫一堂廡,庭中有明珠一枚,旁置棋局。未幾爲御史朱光庭所抨,得補外。
東坡在海外,瓊州士人姜公弼來從學。坡題其扇雲:“滄海何曾斷地脈,白袍或作朱厓。端合破天荒。”公弼求足之。坡雲:“候汝登科,當爲汝足。”後入廣,被貢至京師。時坡已薨,乃謁黃門於許下,子由乃爲足之雲:“生長芸間已異芳,風流稷下古諸姜。適從瓊管魚龍窟,秀出羊城翰墨場。滄海何曾斷地脈,白袍端合破天荒。錦衣他日千人看,始信東坡眼目長。”
國朝宗室例除環衛,裕陵始以非袒免補外官。繼有登科者,然未有爲侍從者。宣和五年,始除子崧徽猷閣待制,繼而子淔亦除。八年,又除子櫟,宗室爲從官,自伯山始,然皆外任,未有任禁從者。紹興三年,始除子晝侍郎。皆子字也,然其他字號未有也。十八年,始除不棄侍郎,不字任禁從,自德夫始。
“香泛釣筒萍雨夜,綠搖花塢柳風春。”舒亶信道詩也。信道清才,而詩刻削有如此者。又有云:“空外水光風動月,暗中花氣雪藏梅。”又云:“宿雨閣雲千嶂碧,野花弄日一村香。”又云:“萬壑水澄知月白,千林霜重見松高。”皆警句也。
韓駒子蒼詩云:“倦鵲繞枝翻凍影,徵鴻摩月墮孤音。”誠佳句也,但太工矣。
浮休居士張芸叟久經遷責,既還,怏怏不平。嘗內集,分題賦詩。其女得《蠟燭》,有云:“莫訝淚頻滴,都緣心未灰。”浮休有慚色,自是無復躁進意。司馬樸之室,浮休之女也。有詩在鄜延路上一寺中,一聯雲:“滿目煙含芳草綠,倚欄露溼海棠紅。”或雲便是詠燭者。
紹聖初,逐元祐黨人,禁中疏出,當責人姓名及廣南州郡,以水土美惡系罪之輕重而貶竄焉。執政聚議,至劉安世器之時,蔣之奇穎叔雲:“劉某平昔人推命極好。”章惇子厚以筆於昭州上點之雲:“劉某命好,且去昭州試命一回。”
杜子美《玄都壇歌》雲:“子規夜啼山竹裂,王母晝下雲旗翻。”說者多不曉王母,或以爲瑤池之金母也。中官陳彥和言:頃在宣和間掌禽苑,四方所貢珍禽不可殫舉。蜀中貢一種鳥,狀如燕,色紺翠,尾甚多而長。飛則尾開嫋嫋如兩旗,名曰王母。則子美所言,乃此禽也。蓋遐方異種,人罕識者。“子規夜啼山竹裂”,言其聲清越如竹裂也。
鄱陽胡詠之朝散,生平好道。元符初,嘗於信州弋陽縣見一道人,青巾葛衣,神氣特異。因揖而延之對飲。道人指取大白,滿引無算,曰:“君有從軍之行,去否?”胡竦然曰:“當去。”蓋是時欲就熙河帥姚雄之闢也。道人曰:“西陲方用師,好去。”索紙書詩曰:“濟世應須不世才,調羹重見用鹽梅。種成白璧人何處,熟了黃梁夢未回。相府舊開延士閣,武夷新築望仙台。青雞唱徹函關曉,好卷遊幃歸去來。”授詠曰:“爲我以此寄章相公。”且曰:“章相公好個人,又錯了路逕也。”詠叩其說,但云未可立談。詠問其姓名,亦不肯言,曰:“吾早晚亦遊邊,可以復相見。”夜艾,詠曰:“先生可就此寢。”曰:“吾歸邸中,只在河下。”乃拂衣去。明日,遣人往諸邸尋問,皆雲未嘗有道人。因告縣令,遍邑物色,竟無曾見者。詠至京師,見王副車詵,具告以此。欲持詩謁子厚,詵曰:“慎不可。上方以邊事倚辦相公,丞相得此,必堅請去。上必疑怪,詰其所以然,君且得罪。”詠以爲然,徑趨姚幕,從取青唐。暨還闕,則子厚已去矣。他日子厚北歸,聞有此詩,就詠求之。其真本已爲駙車奄有,乃錄寄之。子厚見詩嘆曰:“使吾早得此詩,去位久矣,豈復有今日之事乎?”方詠之在邊日,嘗至秦州天慶觀,聞說呂先生在此月餘,近日方去矣。問何以知其爲呂,道士雲:“道人去時,適道衆皆赴鄰郡醮。道人顧小童曰:‘吾且去,借筆書壁,侯師歸示之。’小童辭以觀新修,師戒勿令題涴。乃曰:‘煩貯火殿爐,吾欲禮三清而去。’既而行殿後,砌下有石池,水甚清泚。乃以爪畫殿壁,留詩云:‘石池清水是吾心,漫被桃花倒影沈。一到邽山空闕內,消閒塵累七絃琴。’後題回字。衆驚歎,以爲必呂翁也。”壁甚高,其字非手可能及。邽山,即秦山也。詠思弋陽所遇,有遊邊之約,豈非即斯人與。此說予聞江元一太初雲。
宿州靈壁縣張氏蘭皋園一石甚奇,所謂小蓬萊也。蘇子瞻愛之,題其上雲:“東坡居士醉中觀此,灑然而醒。”子瞻之意,蓋取李德裕平泉莊有醒醉石,醉則據之,乃醒也。蔣穎叔過見之,復題雲:“荊溪居士暑中觀此,爽然而涼。”吳右司師禮安中爲宿守,題其後雲:“紫溪翁大暑醉中讀二題,一笑而去。”張氏皆刻之。其石後歸禁中。
姑蘇士人家有玉蟾蜍一枚,皤腹中空,每焚香置爐邊,煙盡歸腹中,久之冉冉復自蟾口噴出。亦異物也。
退之詩:“風能拆芡胔,露亦染梨腮。”魯直本亦作“風棱露液”。又《與興元宴集》詩云:“莊漫華墨間。”墨當作黑。華陽黑水惟梁州;興元,梁州也。
吳安中少年時爲堠子詩云:“行客往來渾望我,我於行客本無心。”喜爲人書之。
李商隱《錦瑟》詩云:“莊周曉夢迷蝴蝶,望帝春心託杜鵑。滄海月明珠有淚,藍田日暖玉生煙。”人多不曉。《劉貢父詩話》雲:錦瑟,令狐綯家青衣。亦莫能考。《瑟譜》有適、怨、清、和四曲名。四句蓋形容四曲耳。
唐子西嘗見桃李盛開,而梅尚存數枝,因作詩。時張無盡天覺被召,乃以詩投之雲:“桃花能紅李能白,春來何處無顏色。不應尚有一枝梅,可是東君苦留客。向來開處當嚴冬,桃李未在交遊中。只今已是丈人行,勿與少年爭春風。”無盡大加稱賞。
延安夫人蘇氏,丞相子容妹,曾子宣內也,有詞行於世。或以爲東坡女弟適柳子玉者所作,非也。
崇寧三年,邦基伯父文簡公賓老,自翰苑拜左丞,而伯父倪老後除內相。宣和八年,文粹中自翰苑拜右丞,而其季虛中除內相。皆兄弟相代於北扉,亦盛事也。
廣陵先生逢原嘗爲《暑熱思風》詩云:“力卷雨來無歲旱,盡驅雲去放天高。”客有傳示王介甫,嘆曰:“有致君澤民之志,惜乎不振也。”
逢原一日與王平甫數人登蔣山,相與賦詩。而逢原先成,舉數聯。平甫未屈,至聞“仰躋蒼厓顛,下視白日徂。夜半身在高,若騎箕尾居。”乃嘆曰:“此天上語,非我曹所及。”遂閣筆。
襄陽有一曹掾,不爲郡將所禮,屢窘幾殆。一日,掾被召,以詩上郡將而別之,有云:“已覺目光在牛角,未信鞭長及馬腹。”郡將雖嘉賞而愈銜之。
蔡元度魯公在位,錫賚無窮,而用度亦廣。京師感慈寺修浮圖,題三千緡。時有吳鍊師者,丹陽人,闢榖修養,館於西園庵中。後有隙地,吳勸令蒔麥。既獲,頗厭狼籍。公見之,題詩於庵曰:“塔緣便舍三千貫,月俸無逾一萬緡。卻向西園課小麥,老來顛倒見愁人。”
胡師文元質侍郎利州,一日晝寢書室,蹶然而興,呼吏問曰:“適有人投訟牒,曰稱吳伴姑。”吏曰無有。斯須復夢如初,既覺,復呼吏曰:“倅廳庖舍在何所,其戶牖何向?”吏具白之。即命駕至彼,率倅同觀,指一隅命鍤發之。不數尺得一婦人屍,倒植水中,衣履猶未敗。蓋前倅子舍之婢,因捶死瘞於此,人莫知之。因命具棺衾,薦以佛事。復夢婦人云:“今免倒形,以就安宅,且將訴於陰府矣。”感激而去。高郵人徐伯通與直時爲館客,親見此事。
杜甫詩:“東閣觀梅動詩興,還如何遜在揚州。”多不詳遜在揚州之說。以本傳考之,但言遜天監中爲尚書水部郎,南平王引爲賓客,掌書記室。薦之武帝,與吳均俱進幸。後稍失意,帝曰:“吳均不均,何遜不遜。”遜卒於廬陵王記室,亦不言在揚州也。及觀遜有《梅花》詩,見於《藝文類聚》、《初學記》雲:“兔園標節物,驚時最是梅。御霜當路發,映雪擬寒開。枝橫卻月觀,花繞凌風臺。朝灑長門泣,夕注臨邛杯。應知早凋落,故逐上春來。”餘後見別本,遜,東海剡人,舉本州秀才。射策爲當時之冠,歷官奉朝請。時南平王殿下爲中權將軍揚州刺史,望高右戚,實曰賢主,擁彗分庭,愛客接士。東閣一開,競收揚、馬;左席皆啓,爭趨鄒、枚。君以詞藝早聞,故深親禮,引爲水部,行參軍事,仍掌文記室云云。乃知遜嘗在揚州也。蓋本傳但言南平引爲記室,略去揚州爾。然東晉、宋、齊、梁、陳,皆以建業爲揚州,則遜之所在揚州,乃建業耳,非今之廣陵也。隋以後始以廣陵名州。
潤州蘇氏家書畫甚多。書之絕異者有太宗《賜易簡御書》、宋玉《大言賦》、《併名真戒酒批答》、鍾繇《賀吳滅關公上文帝表》、王右軍《答會稽內史王述書》、《雪晴寄山陰張侯帖》、獻之《秋風詞》、梁蕭子云《節班固漢史》、唐褚遂良模本《蘭亭》、李太白《天馬歌》、賀知章《醉中吟》、張長史《書逸人壁》、顏魯公《進文殊碑讀》、李陽冰篆《新泉銘》、永禪師《真草千文》、齊己題贈,並皆真跡。名畫則顧凱之《雪霽圖》、《望五老峯圖》、北齊《舞鶴圖》、閻立本《醉道士圖》、吳道子《六甲神》、薛稷《戲鶴》、陳閎《蕃馬》、韓幹《御馬》、戴嵩《牛圖》、王維《臥披圖》、邊鸞雀竹、李將軍曉景屏風、李成山水、徐熙草蟲、黃荃墨竹、居寧翎毛、董羽龍水、劉道士鬼神、刁處士竹石、鍾隱乳兔。物之尤異者有明皇賜蘇小許公四代相玉印、贊皇父子石研、石兔、竹拂、連理拄杖、陳後主宮娃七寶束帶、雷公斧、珊瑚筆架、玉連環,皆希世之寶。後皆散逸,或有歸御府者,今不知流落何處。
荊公退居金陵,蔣山學佛者俗姓吳,日供灑掃,山下田家子也。一日風墮掛壁舊烏巾,吳舉之復置於壁。公適見之,謂曰:“乞汝歸遺父。”數日,公問幞頭安在,吳曰:“父村老,無用,貨於市中,嘗賣得錢三百文供父,感相公之賜也。”公嘆息之。因呼一僕同吳以元價往贖,且戒苟以轉售,即不須訪索。果以弊惡猶存,乃贖以歸。公命取小刀,自於巾腳刮磨,粲然黃金也,蓋禁中所賜者。乃復遺吳。吳後潦倒,竟不能祝髮,以竹工居真州。政和丙申年,予嘗令造竹器,親說如此。時已年六十餘,貧窶之甚,亦命也。
呂溫卿爲浙漕,既起錢濟明獄,又發廖明略事,二人皆廢斥。復欲網羅參寥,未有以中之。會有僧與參寥有隙,言參寥度牒冒名。蓋參寥本名曇潛,因子瞻改曰道潛。溫卿索牒驗之,信然。竟坐刑之歸俗,編管兗州。未幾,溫卿亦爲孫杰鼎臣發其贓濫繫獄。人以爲災人者,人必反災之。
孔雀毛著龍腦則相綴,禁中以翠尾作帚,每幸諸閣,擲龍腦以闢穢,過則以翠尾掃之皆聚,無有遺者。亦若磁石引針,琥珀拾芥,物類相感也。
中表錢渻子全,穆父之孫,蒙仲之子。三歲喪父,自少刻苦能立,好學有節操。何桌榜登科,即丁母艱,及第十餘年,未嘗到官。試中學官,除濟南府教授。車駕駐蹕揚州,有薦權國子博士者,始入局參謁長貳。方茶,疾作仆地,輿歸,一夕而殂,竟無一日之祿,惜哉!命薄如此,可爲奔求躁圖之戒。
世傳宗室中昔有昏謬,俗呼爲撥撒太尉。一日坐宮門,見釘鉸者,亟呼之,命僕取弊履,令工以革護其首。工笑曰:“非我技也。”公乃誤曰:“我謬也,誤呼汝矣。適欲喚一錮漏俗呼骨路者耳。”聞者大笑之。
王黼將明盛時,搜求四方瑰奇之物,以充玩好。有人以桃核半枚來獻,中容米三四鬥,其間題詠之字滿矣。李之儀端叔題雲:“觀此桃,則退之所謂‘華山十丈蓮’信有之矣。”今不知存否也。子嘗觀《洽聞記》雲:吐谷渾桃如大石甕,豈非此桃也耶?
卷二
蔡絛約之《西清詩話》雲:“人之好惡,固自不同。杜子美在蜀作《悶》詩乃雲:‘捲簾惟白水,隱几亦青山。’若使予居此,應從王逸少語,吾當卒以樂死,豈復更有悶乎?”予以謂此時約之未契此語耳。人方憂愁亡聊,雖清歌妙舞滿前,無適而非悶。子美居西川,一飯未嘗忘君,其憂在王室,而又生理不具,與死爲鄰,其悶甚矣。故對青山青山悶,對白水白水悶,平時可愛樂之物,皆寓之爲悶也。約之處富貴,所欠二物耳。其後竄斥,經歷崎嶇險阻,必悟此詩之爲工也。
東坡贈黃照道人詩曰:“面臉照人元自赤,眉毛覆眼見來烏。”《王立之詩話》雲:“元自、見來,皆俚語也。”杜子美詩云:“鎖石藤稍元自落,倚天松骨見來枯。”坡句法此。而謂之俚語,立之未之思耳。
建炎改元冬,予閒居揚州里廬,因閱《太平廣記》。每遇予兄子章家夜集,談記中異事,以供笑語。時子章館客天長解養直剛中,因言頃聞一異事雲:元符末年,渭州潘原縣民方耕田,有民自地間湧出,耕者見之驚怛,棄犁而走,則斥逐擊之不得走。執耕者及縣,縣吏遇之,輒毆縣吏,吏皆散走。見縣令馬敦古,又毆令,令亦走。俄而僕於庭,奄然一土偶人也。視之,則歲所嘗奉土牛傍所謂勾芒神者。於是共舁出之。未幾,復有至者,亦事皆同,日十數至,不能御。官吏皇恐,令不敢複視事。居若干日,有物人類蓬首,黑而矬肥,降令舍,莫知其所從來。令罔測。乃曰:“爾無庸恐,我爲爾盡食芒兒矣,爾恭事我。”乃汛灑廳事之東室居之。凡十餘人,其長者自稱天神,其次曰王褒、李貴,其餘有姓名;有婦人二,曰云英、月英。日謹伺候,供億其飲食。嘗闔戶自竇中出入,有所須召,則其長者呼王褒、李貴。而令爲置吏門外爲傳呼,事之甚嚴。自是土怪不至,民亦以其無他。用止怪,頗安焉,令尤德之。久之,提點刑獄程棠行縣,問令所以。室中遽呼曰:“王褒爲我傳語提刑:適贈詩不省已得乎?”置吏以告。棠起立曰:“某適至此,已晚不敢見也。所賜詩者,實未得。”吏去復至曰:“詩在提刑汗衫上。”袒視之,果然。乃不敢復語,相與遽起。先是,渭州都巡檢侯恩老矣,其爲人剛方不撓,好面折人,一州號爲木強。自聞見怪,獨心常易之。方棠巡按時,恩如州界,方奉迎,從至縣,恩以職事從在縣衙,獨據胡牀,坐廳事傍。俄有物自東隅來階下,兩手扳階基,首與階平,徐過恩坐。恩徒手搏得之,號掣不放,觸其體若冰石,有力能反曳人。恩素有力,一手捽其領,捩左手著胡牀從之,卒不放。至所謂怪室者,兩足入戶內,引恩手戛戶頰,久乃放之。一縣大驚,令尤恐,失舉止,往來語曰:“都巡檢敗我事矣。”棠亦愈皇恐徘徊。夜中不聞有聲,棠乃歸宿於縣驛。明旦,棠盛服至上謁,令灑掃設香案以俟,恩亦戎服將事。謁入不出,日高,稍稍摩戶視,闃其無人。室中凝塵尺餘,亦不見有人跡。令猶愕曰:“竟爲都巡所誤,禍至若何?”恩曰:“某以爲除害,已去之矣,何禍爲?”棠乃從令及恩共入視之,廳壁間得細書一行雲:“侯公正直,予等謹退。”自後怪遂兩絕。侯公者,開封人,字澤之。有子名傳,爲天長巡檢,常爲人言此曰:“某是時侍親渭上,目所見也。”傳又曰:“今天長尉賈壇時亦侍其父在焉。”解生聞此事於巡檢,後賈尉亦能言之。又得程棠、王褒、李貴之姓名,不疑尚有缺者,皆幼不記也。異哉,異哉。
杜子美《秦州》詩云:“馬驕珠汗落,胡舞白題斜。”題或作蹄,莫曉白題之語。《南史》:宋武帝時,有西北遠邊有滑國遣使入貢,莫知所出,裴子野雲:“漢潁陰侯胡白題將一人。服虔注曰:‘白題,胡名也。’又漢定遠侯擊虜入滑,此其後乎?”人服其博識。予常疑之。蓋白題其胡下馬舍之,始悟白題乃胡人爲氈笠也。子美所謂“胡舞白題斜”,胡人多爲旋舞,笠之斜似乎謂此也。
周昕大夫居鄧州,父中散卒數十年矣。一夕,昕妻夢中散如平生,謂曰:“我且爲羊,今在某氏屠肆,五更即死,當速見贖,烏頭者即我也。”覺而語昕,以爲夢中語,勿信也。斯須復夢於昕。時以四更鼓,亟遣僕推門以至屠家,且問有烏頭羊否。屠伯雲:“適有一頭。”僕曰:“幸勿殺,周宅欲售爲厭勝之用。”乃倍直牽歸。視昕有喜色,遂養之。每昕自外歸,徑趨懷中,得食已。如是者數年,羊乃死。
王定國寄詩於東坡,答書雲:“新詩篇篇皆奇,老拙此回真不及矣。窮人之具,輒欲交割與公。”魏道輔見而笑曰:“定國亦難作交代,只是且權攝耳。”
仁宗嘗問孝肅包公拯歷代編戶多少之數,公悉考以對:以謂三代雖盛,其戶莫得而詳。前漢元始二年人戶千二百二十三萬三千。後漢光武兵革之後,戶四百二十七萬六百三十;永壽三年,增至一千六十七萬九百六十。三國鼎峙,版籍歲減,才百四十餘萬。晉武帝平吳之後,戶二百四十五萬九千八百。南北朝少者不盈百萬,多者不過三倍。隋文帝大業二年,戶八百九十萬七千五百三十六。唐初,戶不滿三百萬;高宗永徽元年,增至三百八十萬;明皇天寶十三年,只及九百六萬九千一百五十四;自安史之亂,乾元已後僅滿一百二萬;武宗會昌中增至四百九十五萬五千一百五十一。降及五代,四方竊據,大約各有數十萬。太祖建隆之初,有戶九十六萬七千三百五十三;開寶九年,漸加至三百九萬五百四戶;太宗至道二年,增至四百五十一萬四千二百五十七;真宗天禧五年,又增至八百六十七萬七千六百七十七。陛下御宇以來,天聖七年戶一千一十六萬二千六百八十九;慶曆二年,增至一千三十萬七千六百四十;八年,又增至一千九十萬四千四百三十四。拯以謂自三代以降,跨唐越漢,未有若今之盛者。拯又言蚩蚩之生聚蕃息衰耗,一出於時政之所關陶化,明主知其然也。必薄賦斂,寬力役,救荒歉,三者不失,然後幼有所養,老有所終,此乃陛下日慎一日,以致其盛,遂與之休養,則可封之俗,不只二帝之盛矣。宣和乙巳十二月四日,夜讀公奏錄節出。嗚呼,盛德之語哉。
梓州織八丈闊幅絹獻宮禁,前世織工所不能爲也。
茄根並枝暴幹,燒作灰爲香煤,甚奇,能養火延夕。
予嘗自制鼻觀香,有一種蕭灑風度,非閨幃間惱人破禪氣味也。其法用水沉香一兩,屑之,取榠楂液漬之,過一日,濾其液,降真香半兩,以建茶鬥品二錢七作漿,漬一日,以溼竹紙五七重包之,火煨少時,丁香一錢鮮極新者,不見火玄蔘二錢,鮮去塵埃,密煼令香,真茅山黃連香一錢,白檀香三錢,麝半錢,婆律一錢,焰硝一字,俱爲細末,濃煎皁角膠和作餅子,密器收之,燒暗極熳火。
題跋最爲難事,惟東坡、山谷題徐熙畫菜雲:“士大夫不可不知此味,不可使斯民有此色。”
唐來鵬有《觀懺會夫人》詩云:“回眸綠水波初起,合掌白蓮花未開。”嘉祐中有王永年者,娶宗女,求舉於竇卞、楊繪,得監金耀門書庫。永年嘗置酒延卞、繪,出其妻間坐。妻以左右手掬酒以飲,卞、繪謂之“白玉蓮花盞”,可謂善體物者也,然意亦取之鵬詩云。
江南李後主,常於黃羅扇上書以賜宮人慶奴雲:“風情漸老見春羞,到處消魂感舊遊。多謝長條似相識,強垂煙態拂人頭。”想見其風流也。扇至今傳在貴人家。
洛中花工,宣和中以藥壅培於白牡丹如玉千葉、一百五、玉樓春等根下,次年花作淺碧色,號歐家碧。歲貢禁府,價在姚黃上。嘗賜近臣,外廷所未識也。
方亞夫幾仲,興化軍人,五至省闈皆不捷。嘗夢廷試而無試卷,甚惡之。晚以八行舉,詔免廷試,賈安宅榜唱名排入第一甲,以通直郎終。
崇寧中,初興書畫學,米芾元章方爲太常博士,奉詔以黃庭小楷作《千文》以獻,繼以所藏法書名畫來,上賜白金十八笏。是時禁中萃前代筆跡,號“宣和御覽”,宸翰序之,詔丞相蔡京跋尾,芾亦被旨預觀。已而出知無爲軍,復召爲書學博士,便殿賜對,詢逮移晷。因上其子友仁《楚山清曉圖》。既退,賜御書畫扇各二,遂除春官外郎,人以爲榮。十八笏蓋戲之耳。
宣和癸卯,平江朱勔採石太湖黿山,得一石,長四丈有奇,廣得其半,玲瓏嵌空,竅冗千百,非雕刻所能成也,並郡宅後池光亭臺上白公檜,世傳白樂天手植也。創造二大舟,費八千緡以獻。時常、潤間河渠淺澀,重載不前,乃先繪圖以聞。宸翰賜石名“神運昭功敷慶萬年之峯”,時人莫不目擊。餘時初至吳中,亦獲一觀,是秋方至京師,置於艮嶽。
田衍、魏泰居襄陽,郡人畏其吻,謠曰:“襄陽二害,田衍魏泰。”未幾,李廌方叔亦來郡居,襄人憎之曰:“近日多磨,又添一廌。”
都尉王詵爲王定國畫《煙江疊嶂圖》,東坡作詩所謂“江上愁心千疊山”者。定國死,其子由以畫貨與高郵富人茅生,以獻章獻,或雲禁中。
喻陟明仲,睦州人,持節數部,政績藹著。雅善散隸,尤妙長笛,每行按至山水佳處,馬上臨風,快作數弄,殊風流蕭散也。常有馬上吹笛詩云,云云。寄張芸叟。和寄雲:“越客思歸黯不平,閒持長笛寫秦聲。羨君氣海如斯壯,博我詞鋒孰敢爭。江上梅花開又落,隴頭流水咽還驚。豈知不寐鰥魚眼,獨坐山堂對月明。”又手帖雲:“舜民已三請外,若得西道一局,再記舊德,便冀掃榻,更需洗水晶杯也。”水晶杯,明仲珍惜物,非佳客不出,故芸叟戲雲。
壽春村農晚耕於野,每見青雀五枚翔集桑上,毛羽紺翠,天明即見,心頗異之。一日,偶拈石擊之,正中其一,隕地視之,乃青銅雀,已折矣。因於其下斸之,不數尺得銅香爐,蓋上一雀二足而闕其一矣。後爲方會給事家所得,工制簡樸,亦無他異。
魏泰道輔自號臨漢隱君,著《東軒雜錄》、《續錄》、《訂誤》、《詩話》等書。又有一書,譏評鉅公偉人闕失,目曰《碧雲騢》。取莊獻明肅太后垂簾時,西域貢名馬,頸有旋毛,文如碧雲,以是不得入御閒之意。嫁其名曰都官員外郎梅堯臣撰,實非聖俞所著,乃泰作也。
襄邑義塘村出一種瓜,大者如拳,破之色如黛。味甘如蜜,餘瓜莫及。頃歲貢之,以其子蒔他處,即變而稍大,味亦減矣。
康節邵先生堯夫,在洛中嘗與司馬溫公論《易》數,推園中牡丹雲:“某日某時當毀。”是日,溫公命數客以觀。日向午,花方穠盛,客頗疑之。斯須,兩馬相踶,絕銜斷轡,自外突入,馳驟欄上,花果毀焉。嘗言天下不可傳此者司馬君實、章子厚爾。而君實不肯學,子厚不可學也。臨終焚其書不傳,只以《皇極經世》行於世。
唐暨潛亨質,肅公猶子,餘母之舅也。早退隱居襄陽,著《春秋政典》,以周官定臧否。鄒志完爲序。娶陳氏,蜀人,令德純茂,尤工文章。大觀中,先君爲郡學官,代還時,以詩送別餘母。一雲:“念別每驚魂,流年多病身。惟我延陵子,情真意更親。分攜無淚盡,望遠起愁新。老眼將何暖,音書不厭頻。”二雲:“雪意亂江雲,江梅漸放春。雁歸人去後,愁與歲華新。榮路君方振,園居我豈貧。惟餘憂我念,相憶莫沾巾。”
宣和間,宮中重異香,廣南篤耨、龍涎、亞悉、金顏、雪香、褐香、軟香之類。篤耨有黑白二種,黑者每貢數十觔,白者止三觔,以瓠壺盛之,香性薰漬,破之可燒,號瓠香。白者每兩價值八十千,黑者三十千。外廷得之,以爲珍異也。又貢異物圓如龍眼實,色若綠葡萄,號貓兒眼睛。能息火,燃炭方熾,投之即滅。又云能解蠱毒之藥。前世所紀異物多矣,未聞此種也。
荔枝皮不可燒,其香引屍蟲。
瑞香花其香清婉在餘花上,窠株少見大者。襄陽唐表舅家一株,面闊一丈二三尺,婆娑如蓋,下可坐胡牀。趙岍季西知襄陽,欲取之,竟不與也。兵火之後,不復存焉。豈歸閬苑耶?李居仁大夫嘗言:舒州山中深巖間,附石生一株,高二三丈,下可坐十客,不可移也。今浙中以丁香本接者,芬芳極短,不如天生者其香漚鬱清烈也。不十年即瘦悴就槁矣。
顧臨子敦爲翰苑,每言趙廣漢尹京有治聲,使我爲之不難,當出其上。子瞻戲曰:“君作尹須改姓。”顧曰:“何姓?”曰:“姓茅,喚作茅廣漢。”
禹餘糧石,形似多怪,磈礧百出,或正類蝦蟆,中空藏白粉,去其粉,可貯水作研滴。出鼎州祗闍山者多此類,他亦有之,然不及也。長老祖曇穎說。
黃魯直謂荀中令喜焚香,故名縮砂湯曰荀令湯。朱雲喜直言切諫,苦口逆耳,故名三棱湯曰朱雲湯。
任夢臣任四川路提點刑獄,以廉節稱,臥病不起,家四壁立。二女賢甚,趙清獻公守成都,率僚屬以俸助之。二女辭不受,力拒之雲:“豈敢以此污先君之清德?”趙倅成伯篤意勉之,遂納於公宇之東廡。既行,以元物若干榜於門壁,付之守禦吏,無毫髮所損。二女潔如此。文章議論,士夫所不逮也。後數年,清獻皆以子侄妻之。
蘇頌子容丞相,博學無所不通。熙寧十年,爲大遼生辰國信使。在北方適遇冬至,時本朝歷先北朝一日,北朝歷後一日。北人問公孰是,公曰:“歷家算術小異,遲速不同,謂如亥時,節氣當交,則猶是今夕;若逾數刻,即屬子時,爲明日矣。歷家布算容有遲速,或先或後,故有一日之異,然各從本朝之歷可也。”遼人深以爲然,遂各以其日爲節慶賀。使還,奏之,上喜曰:“朕思之,此最難處,卿之所對,極中事理。”
近時傳一書曰《龍城錄》,雲柳子厚所作。非也,乃王銍性之僞爲之。其梅花鬼事,蓋遷就東坡詩“月黑林間逢縞袂”及“月落參橫”之句耳。又作《雲仙散錄》,尤爲怪誕,殊誤後之學者。又有李歜注杜甫詩及注東坡詩事,皆王性之一手,殊可駭笑,有識者當自知之。
黃寔師是弟宰方叔,坐上書譏訕事,下御史。時相欲置極典,中丞盧航彥濟乞降元書看詳。時禁中已焚其書,有旨令宰執臺諫析其言,有云:“蔡京奸邪,用之誤國,童貫閹官,只可灑掃宮廷,不宜預廟謀密算。”刪去謗訕之語,遂得寬貸。時相猶忿欲置決,彥濟復爭之,乃流海島。後數年,定武帥樑子美奏邊事雲:“某事乞依黃寔知本州日申明。”徽宗忽顧左右曰:“寔有弟,今在何處?”近臣奏先因上書得罪流海島,即日內批與量移。後遇赦放還,獲終於家。
張稚圭元老,荊公客也,爲江東漕,攝金陵府事。嚴酷鮮恕,喜與方士遊。門下嘗數客,一日行郡圃,老卒項繫念珠。公曰:“汝誦經乎?”卒曰:“數息爾。”公異之,呼至室內,問其所得,論養生吐納內丹,皆造精微。又曰:“運使平生殊錯用心,酷虐用刑,非所以爲子孫福,延方士皆非有道之士,此曹特覬公賄耳。”公曰:“能傳我乎?”卒曰:“正欲授公,然須今夜半潛至某室當以傳。”公初亦難之,不得已許焉。既歸,與魚軒劉議之。劉曰:“不可。公以嚴毅,人素苦之,夜中獨出,事有不測,奈何?”太夫人微聞之,潛鎖其寢室,竟不得出。黎明視事,衙校報守圃卒是夜四更趺坐而化。公大悵惋,數月,感疾遂卒。
舒信道謫居四明,幾二十年,獨以詩爲樂。常得句雲:“春禽得意千般語,澗草無名百種香。”自喜之,既而曰:“此聯可入箋註,不可以示人。”遂改去不用之。
東坡先生知揚州,一夕,夢在山林間,忽見一虎來噬,公方驚怖,有一紫袍黃冠以袖障公,叱虎使去。明日,有道士投謁曰:“昨夜不驚畏否?”公曰:“鼠子乃敢爾!本欲杖汝脊,吾豈不知子夜術耶?”道士惶駭而退。
予友人相訪,指案間《荊公日錄》曰:“僕不喜閱此書。”予問其說。客曰:“凡稱上曰某事如何,則言予曰不然;凡稱某事予曰如何,則言上曰極是。此尤可笑也。”
濠州州宅含桃閣下,因斸土得一石匣,始疑中藏金玉,開之得巨編數帙,乃陳留鄭向所述《五代開皇紀》三十卷。乾興元年,向以尚書屯田員外郎爲郡守,瘞此書於閣下,中有銘曰:“自朱矯命,終紫遊位,二十四年,一十三帝,興亡行事,魚貫珠綴,瘞藁於斯,如地之利。”此書亦行於世。
山谷先生作《蘇李畫枯木道士賦》雲:“懼夫子之獨立,而矢來無鄉;乃作女蘿施於木末,婆娑成陰,與世晏息。”而嘗以矢來無鄉問人,少有能說者。後因觀《韓非子》有云:“矢來有鄉,鄉,方也,有從來之方。則積鐵以備一鄉;謂聚鐵於身以備一處,即甲之不全者。矢來無鄉,則爲鐵室以盡備之。謂甲之全者,自首至足,無不有鐵,故曰鐵室。備之則體無傷,故彼以盡備之不傷,此以盡敵之無奸也。”言君亦當盡備於臣,皆所防疑,則奸絕也。山谷用事深遠,此點化格也,不知者豈知其工雲。
王逢原作《假山詩》雲:“鯨牙鯤鬛相摩捽,巨靈戲撮天凹突。舊山風老狂雲根,重湖凍脫秋波骨。我來謂怪非得真,醉揭碧海瞰蛟窟。不然禹鼎魑魅形,神顛鬼脅相撐揬。”夏倪均父爲予言此詩奇險,不蹈襲前人,韓退之所謂“惟陳言之是去”者,非筆力豪放不能爲也。
範致虛謙叔與蔡元長相忤,久處閒散。宣和初,自唐州方城召還,提舉寶籙宮。未幾執政。時元長以五日一造朝,居西第,乃與謙叔釋憾。一日,觴於西園,主禮勤渥。元長作詩見意雲:“一日趨朝四日閒,荒園薄酒願交歡。三峯崛起無平地,二派爭流有激湍。極目榛蕪惟野蔓,忘憂魚鳥自波瀾。滿船載得圭璋重,更掬珠璣洗眼看。”三峯二派雖皆園中景,蓋有激而云。時罷政未久,王黼、靈素、師成輩方盛也。
揚州蜀岡上大明寺平山堂前,歐陽文忠公手植柳一株,謂之“歐公柳”。公詞所謂“手種堂前楊柳,別來幾度春風”者。薛嗣昌作守,相對亦種一株,自榜曰“薛公柳”,人莫不嗤之。嗣昌既去,爲人伐之,不度德有如此者。
漢宮香方,鄭康成注:沉水香二十四銖,著石蜜復湯鬻,銅鐵輩皆病香。以指嘗試,能飲甲則已。南海賈胡貴一種香木末,如蜜房,色澤正黃可減甲。以寒水炭四焙之,青木香十二之一,可酌損之。雞舌香以其子勿以其母,青木香用二錢。合搗如糜,沉水得鬻蜜,煙黃而氣鬱。投初鬻蜜中,媒使相悅,閟以黃堥蜜隙塪不津地薶之。一月中許出之,投龍腦六銖,麝損半,一爐注如芡子,薰鬱郁略聞百步中人也。今太官加蜜鬻紅螺如麝,外家效之以珠勝。此方魏泰道輔強記面疏以示洪炎玉父,意其失古語。其後相國寺庭中買得《古葉子書雜抄》,有此法,改正十餘字。又一貴人家見一編,號《古妝臺記》,數字甚妙。予恐失之,因附於此。
予在揚州,一日,獨遊石塔寺,訪一高僧,坐小室中。僧於骨董袋中取香如芡許注之,覺香韻不凡,與諸香異,似道家嬰香,而清烈過之。僧笑曰:“此魏公香也。”韓魏公喜焚此香,乃傳其法:用黑角沉半兩,鬱金香一錢一字,麩炒丁香一分,上等蠟茶一分,碾細,分作兩處,麝香當門子一字,右先點一半,茶澄取清汁,研麝漬之,次屑三物入之,以餘茶和半盞許,令衆香蒸過,入磁器有油者,地窖窨一月。
荊公病革甚,吳夫人令蔡元度詣茅山謁劉混康問狀。劉曰:“公之病不可爲已。適見道士數十人往迎公,前二人執幡,幡面有字若金書然,左曰‘中函法性’,右曰‘外習塵紛’。”元度自言如此。或者又云荊公臨薨,頗有陰譴怪異之事,與此不同,未知孰是。
世傳呂公得道之士,唐僖宗時進士,能作詩,傳者僅百首,往往賣墨世間。毗陵士人姓邵,忘其名,善談《易》。衆請講於佛舍,至《小畜》,有墨者,青巾布衣,褰幃直入。邵惡之,卷卷而問曰:“何來?”曰:“賣墨耳。適聞講《易》至《小畜》,其說非是。”邵驚,遽揖之坐。墨者脫履置案上,取墨一丸曰:“此墨價十千。”一坐皆笑。墨者納履,取硯滌之,試墨置日影中,貯墨而出曰:“抵暮復來,當知十千非貴也。”邵且笑且駭。少頃,視硯墨之所濡,徹底爲黃金,與日影相耀。邵惋恨不已,必呂公也。
廣陵牛氏家堂燕方育雛,而雌爲貓所斃,雄啁哳久之,翻然而逝。少選一雌偕來,共哺其子。明日有雛墜地,至晚羣雛畢死。取視之,滿吭皆卷耳實,蓋爲雌所毒也。嗟乎,禽鳥嫉其前雛一至於此,而終不悟,悲夫!
卷三
明州士人陳生,失其名,不知何年間赴舉京師。家貧,治行後時,乃於定海求附大賈之舟,欲航海至通州而西焉。時同行十餘舟。一日,正在大洋,忽遇暴風,巨浪如山,舟失措。俄視前後舟覆溺相繼也,獨相寄之舟,人力健捷,張篷隨風而去,欲葬魚腹者屢矣。凡東行數日,風方止,恍然迷津,不知涯涘,蓋非常日所經行也。俄聞鐘聲春容,指顧之際,見山川甚邇,乃急趨焉,果得浦漵,遂維矴近岸。陳生驚悸稍定,乃登岸,前有徑路,因跬步而前。左右皆佳木薈蔚,珍禽鳴弄。行十里許,見一精舍,金碧明煥,榜曰“天宮之院”。遂瞻禮而入。長廊幽閒,寂無歡譁。堂上一老人據牀而坐,龐眉鶴髮,神觀清臞,方若講說。環侍左右皆白袍烏巾,約三百餘人,見客皆驚,問其行止。告以飄風之事,惻然憫之。授館於一室,懸錦帳,乃饌客焉。器皿皆金玉,食飲精潔,蔬茹皆藥苗,極甘美而不識名。老人自言我輩皆中原人,自唐末巢寇之亂,避地至此,不知今幾甲子也。中原天子今誰氏,尚都長安否。陳生爲言自李唐之後,更五代,凡五十餘年,天下泰定。今皇帝趙氏,國號宋,都於汴,海內承平,兵革不用,如唐虞之世也。老人首肯嘆嗟之,又命二弟子相與遊處。因問二人此何所也,老人爲誰,曰:“我輩號處士,非神仙,皆人也。老人唐丞相裴休也。弟子凡三等,每等二百人,皆授學於先生者。”復引登山觀覽,崎嶇而上,至於峻極,有一亭,榜曰“笑秦”,意以秦始皇遣徐福求三山神藥爲可笑也。二人遙指一峯,突兀幹霄,峯頂積雪皓白,曰:“此蓬萊島也。山腳有蛟龍蟠繞,故異物畏之,莫可犯幹也。”陳生留彼久之,一日西望,浩然有歸思,口未言也。老人者微笑曰:“爾乃懷家耶?爾以夙契,得踐此地,豈易得也?而乃俗緣未盡,此別無復再來矣。然爾既得至此,吾當助爾舟楫,一至蓬萊,登覽勝境而後去。”遂使具舟,倏已至山下。時夜已暝,曉見日輪晃曜,傍山而出。波聲先騰沸,洶湧澎湃,聲若雷霆,赤光勃鬱,洞貫太虛。頃之天明,見重樓複閣,翬飛雲外,迨非人力之所爲。但不見有人居之,唯瑞霧蔥蘢而已。同來處士雲:“近世常有人跡至此,羣仙厭之,故超然遠引鴻蒙之外矣。唯呂洞賓一歲兩來,臥聽松風耳。”乃復至老人所,陳生求歸甚力。老人曰:“當送爾歸。”山中生人蔘甚大,多如人形,陳生欲乞數本,老人曰:“此物爲鬼神所護惜,持歸經涉海洋,恐貽禍也。山中良金美玉,皆至寶也,任爾取之。”老人再三教告,皆修心養性爲善遠惡之事,仍雲:“世人慎勿臥而語言,爲害甚大。”又云:“《楞嚴經》乃諸佛心地之本,當循習之。”陳生再拜而辭。復令人導之登一舟,轉盻之久,已至明州海次矣。時元祐間也。比至里門,則妻子已死矣。皇皇無所之,方悔其歸,復欲求往,不可得也,遂爲人言之。後病而狂,未幾而死,惜哉!予在四明,見郡人有能言此事者。又聞舒信道常記之甚詳,求其本不獲,乃以所聞書之。
睦寇方臘未起之前一年,歙州生麟即死。後十日,州人葉世寧夢乘麟而登山,山東北有洞,乃舍麟而登入。二武士執而問之,世寧以實對,且言幸得放還,當有重報。一武士笑曰:“誤矣,吾即歙州某橋南停紙朱慶也,與子不熟,頗識其面。此洞有三堂四室,試令子觀之。”遂引而前。中堂垂簾,曰:“此堂待陳公。”文帳堆壅,吏不敢登。左堂簾卷其半,慶曰:“天符已差羅浮天王居此,諸司往迓矣。”既升有牌,牌有三字,世寧惟記一“定”字。右堂無簾,上有衣紫袍曳杖而行,吏數十輩隨之。二武士止世寧立。世寧熟視,即尚書彭公汝礪也。遽出拜之,公勞之曰:“近到饒州否?”曰:“去歲到饒州,公無恙,公何以至此?”公曰:“吾位高,不當治獄,以吾最知本末,故受命至此。汝何能來也?”世寧驟對乘洞前石馬而來。公曰:“獸今安在?”二武士趨出曰:“介獸誤取去。”公曰:“杖之百。”朱慶者唯而出。一武士領世寧欲去,世寧曰:“願一觀四室,不敢泄於人。”公逡巡首肯。一吏持鑰而下,引世寧往。開東室,有十餘人露首愁坐,竹器數十,封鑰甚固,旁有金帶十餘條。持鑰者復開一室,架大木於兩楹之間,有官者九人,亦露頂蹲踞其上,見人皆泣下。持鑰者未嘗少佇。世寧請入他室,持鑰者曰:“西有貴臣、閹人及前唐、後唐未具獄囚,法嚴,不可輒近。”言未既,忽有聲如雷震。見巨蛇自屋東垂首而下,火舌電目,口鼻氣出如煙。世寧懼而走,持鑰者曰:“東將入西室矣。此類甚多,豈可近耶?”世寧因問何以至是,曰:“籲,吾姓嚴,前唐宦者。親見當時中官勢盛,士人知有中官,不知有朝廷。吾私竊笑而薄之。有能言中官太盛者,吾必起嗟嘆。嘗聞近代亦然,業力所招也。”世寧不盡記,大略如此。復往謝彭公,則堂已虛矣。世寧不敢問,心動求出。持鑰者復曰:“吾在此司無過,即世後凡三領江淮要職;此事了,則吾爲地下主者矣。汝到人間,爲吾誦《金光明經》,具疏燒與嚴直事,吾能報汝。”世寧拜辭,獨與武士出洞。見朱慶騎麟自山頂來,下而揖世寧,撫麟乃石也。慶曰:“山高不可陟,遵河甚徑。煩語慶家人:蘄黃間卜居甚善,鄉中當大亂。慶亦自以夢報,得子言,當信而不疑也。”一武士曰:“《金光明經》亦望垂賜,得免追取之勞,幸矣。”世寧曰:“仍爲公等設醮及水陸。”二人以手加額。世寧曰:“此洞何名?”慶曰:“洞名金源,司名某,凡四字。”世寧不曉而問之,忽失足墜河而寤,汗浹背,病瘖三日而愈。其後歙人稍稍聞之。
宣和改元,揚州學吏嚴清晝寢。夢人叩門呼之,清一手挈帽以趨,見植牌於康莊,清不暇讀。斯須入一門,兵衛森然,吏引造庭,鞠躬曰:“嚴清至。”清戰汗,伏不能拜。自上擲一巨板,縱橫萬釘,布如棋局,斜倚於階,傳呼令上。一人袞冕而坐,紫衣侍左,朱衣侍右,清竊視之:袞冕者乃前太守劉尚書極也,朱衣者兩浙運副劉何也。尚書問清茶鹽法更張否,對曰:“清學吏耳,茶鹽法所不知。”又問學法更張否,對曰:“仍舊,但近日興建道學。”遂命朱衣取簿,令清自閱其姓名。每葉大書一人姓名、鄉里,其下有細書若功與過,一有識者。中一葉乃清姓名,細書極少。尚書曰:“後十旬汝當來此。”又命紫衣導清過西壁,以手排之,壁間見衆罪人雜老幼男女,或污血其衣,帶系其頸,悲哀愁苦,幽咽墮淚,可畏可憐。紫衣復導清出。尚書曰:“汝當治此獄,俟取某人及淮南鹽香提舉黃敦信。”清逡巡攝衣,循板而下。吏以手招清使出。清過舊路,仰視其牌,書曰“辨正司”。既寤,言其事於教官錢耜良仲。時黃敦信一路氣焰赫然,未幾,盛怒間暴得疾,一夕而卒。清後臥病果死。揚人多知之,予數詢鄉人,乃得其詳。
秦少游侍兒朝華,姓邊氏,京師人也。元祐癸酉歲納之,嘗爲詩云:“天風吹月入欄杆,鳥鵲無聲子夜閒。織女明星來枕上,了知身不在人間。”時朝華年十九也。後三年,少遊欲修真斷世緣,遂遣朝華歸父母家,資以金帛而嫁之。朝華臨別泣不已。少遊作詩云:“月霧茫茫曉柝悲,玉人揮手斷腸時。不須重向燈前泣,百歲終當一別離。”朝華既去二十餘日,使其父來雲:“不願嫁,卻乞歸。”少遊憐而復取歸。明年,少游出倅錢唐,至淮上,因與道友論議,嘆光景之遄。歸謂華曰:“汝不去,吾不得修真矣。”亟使人走京師,呼其父來,遣朝華隨去,復作詩云:“玉人前去卻重來,此度分攜更不回。腸斷龜山離別處,夕陽孤塔自崔嵬。”時紹聖元年五月十一日。少遊嘗手書記此事,未幾遂竄南荒去。
歐陽文忠公與韓子華、吳長文、王禹玉同直玉堂,嘗約五十八歲即致仕,子華書於柱上。其後過限七年,方踐前志,作詩寄子華曰:“俗諺雲:也賣弄得過裏。”其詩曰:“人事從來無處定,世塗多故踐言難。誰知潁水閒居士,十頃西湖一釣竿。”
劉貢父《詩話》雲:文士用事誤錯,雖爲缺失,然不害其美。杜甫詩云:“功曹無復漢蕭何。”按《光武紀》:帝謂鄧禹曰:“何以不掾功曹。”又曹參嘗爲功曹。雲酇侯非也。貢父之意,直以少陵誤耳。然《前漢·高紀》雲:單父人呂父善沛令,闢仇從之客,因家焉。沛中豪傑吏聞令有重客,皆往賀。蕭何爲主吏主進,令諸大夫曰:“進不滿千錢,坐之堂下。”云云。注:孟康曰:主吏,功曹也。然則少陵用此非誤也,第貢父偶思之未至耳。
嘉州《凌雲寺大像記》,韋皋文,張綽書,其碑甚豐,字畫雄偉。頃於潘義榮處見之。
閬州州治大廳梁間有一函書,前後人莫敢取視者。有一太守之子必欲開之,人勸之不從。竟取之,乃三國蜀時斷一大辟案文耳。復置舊所,未幾守遂死。
河南縣尉司印,前後相傳,不敢開匣。開必境內有盜起,但以一木朱記用代,行移新舊官交易,但易匣之封耳。商州州治廳角有一刻成壓角石兔,以碧紗籠護之,吏輩獻紙錢者堆積焉,人不敢正視,吏輩輒視者必遭刑。闕二十一字。積甚憚之,雲夜即相馳逐於圃中。三事皆聞之耿宗醇彥純雲。
徐州有營妓馬盼者,甚慧麗。東坡守徐日,甚喜之。盼能學公書,得其彷彿。公嘗書《黃樓賦》未畢,盼竊效公書“山川開合”四字。公見之大笑,略爲潤色,不復易之。今碑中四字,盼之書也。
崔鶠德符潁昌陽翟人。元祐中,畢漸榜登科,不汲汲於仕宦。宣和中,監西京洛南稻田務。時中官容佐掌宮鑰於洛,郡僚事之,惟恐不及,惟德符不肯見之,容極銜之。德符一日送客於會節園,時梅花已殘,與客飲梅下。已而容奏陳以會節園爲景華御苑,德符初不知也。明年暮春,復騎瘠馬,從老兵徑入園中,梅下哦詩曰:“去年白玉花,結子深林間。小憩藉清影,低顰啄微酸。故人不復見,春事今已闌。繞樹尋履跡,空餘土花斑。”徘徊而去。次日,容見地有馬跡,問園吏,吏以崔對。容怒其輕己,遂劾奏鶠徑入御苑,以此罪廢累年。靖康初,起爲右正言,未幾卒,贈直龍圖閣,歸葬郟城,詩文甚高。
東坡爲翰苑,元祐三年,供端午帖子,有云:“上林珍木暗池臺,蜀產吳苞萬里來。不獨盤中見盧橘,時於糉裏得楊梅。”每疑“糉裏楊梅”之句。《玉臺新詠》徐君《舊共內人夜坐守歲詩》:“酒中喜桃子,糉裏覓楊梅。”今人未見以楊梅爲糉,徐公乃守歲詩,楊梅夏熟,歲暮安有此果,豈昔人以幹實爲之耶?東坡以角黍爲午日之饌,故借言之耳。
無錫惠山泉水久留不敗,政和甲午歲,趙霆始貢水於上方,月進百樽。先是,以十二樽爲水式泥卵置泉亭中,每貢發,以之爲則。靖康丙午罷貢,至是開之,水味不變,與他水異也。寺僧法皥言之。
北京壓沙寺梨謂之御園,其栽接之故,先植棠梨木與棗木相近,以鵝梨條接於棠梨木上,候始生枝條,又於棗木大枝上鑿一竅,度接活梨條於其中,不一二年即生合,乃斫去棗之上枝,又斷棠梨下幹根脈,即梨條已接於棗本矣。結實所以甘而美者以此。頃又見北人云:以胡桃條接於柳本,易活而速實。
章聖時煉丹一爐,在翰林司金丹閣,日供炭五秤,至熙寧元年猶養火不絕。劉袤延仲之父被旨裁減百司,此一項在經費之數,有旨罷之,其丹作鐵色,詔藏天章閣。張忠定公安道居南都,煉丹一爐,養火數十年,丹成不敢服。時張芻聖民守南都,嬴瘠殊甚,聞有此丹,堅求餌之。安道雲:“不敢吝也,但此丹服火之久,不有大功,必有大毒,不可遽服。”聖民求之甚力。乃以一粒如粟大以與之,且戒宜韜藏,慎勿輕餌。聖民得之即吞焉,不數日便血不止,五臟皆糜潰而下,竟死雲。二事聞之劉延仲。
宣和間,有旨蘇軾追復職名。時衛仲達達可當行詞,因戲之雲:“達可宜刻意爲此詞,蓋須焚黃耳。”聞者莫不大笑。
許道寧京兆人,少亦業儒,性頗跌宕不羈。畫山水,法李成,獨造其妙,可與營丘抗衡。亦工傳神,每見人寢陋者,必戲寫貌於酒肆,識者皆笑之,爲其人毆擊之,碎衣敗面而竟不悛。後遊太華,見其峯巒崷崒,始有意于山水,清潤高秀,穠纖得法,不愧前人矣。杜祁公帥長安,道寧恃其技犯公,公怒捕之。道寧懼,欲竄避。或謂道寧曰:“杜公嚴毅,汝乃干犯,汝將何之?雖走夷狄,必獲汝矣。”時種師誼守環州,道寧乃往投誼。杜公聞之笑曰:“道寧真善自爲謀者。”乃遺書種公,俾善遇之。在環歲餘乃歸。環學從祀弟子,乃道寧所作筆也。予舅吳順圖有道寧畫《終南積雪圖》八幅,真絕品也。亡於兵火,惜哉!長安涼榭大屏面亦道寧所作,殊奇偉也。
晁無咎謫玉山,過徐州時,陳無己廢居里中。無咎置酒,出小姬娉娉舞《梁州》。無己作《減字木蘭花》長短句雲:“娉娉嫋嫋,芍藥梢頭紅樣小。舞袖低迴,心到郎邊客已知。 金樽玉酒,勸我花前千萬壽。莫莫休休,白髮簪花我自羞。”無咎嘆曰:“人疑宋開府鐵石心腸,及爲《梅花賦》,清豔殆不類其爲人。無己清通,雖鐵石心腸不至於開府,而此詞已過於《梅花賦》矣。”
元祐六年七夕日,東坡時知揚州,與發運使晁端彥、吳倅晁無咎大明寺汲塔院西廊井與下院蜀井二水,校其高下,以塔院水爲勝。
玫瑰油出北方,其色瑩白,其香芬馥,不可名狀,用爲試香,法用衆香煎煉。北人貴重之,每報聘,禮物中只一合,奉使者例獲一小罌。其法祕不傳也。宣和間,周武仲憲之使敵過磁州時,葉著宣遠爲守,祝周雲:“回日願以此油分餉。”既反命,以油贈之。葉雲:“今不須矣。近禁中厚賂敵使,遂得其法,煎成賜近臣,色香勝北來者。婦翁蔡京新寄數合,且雲:公還朝必有取者,今反獻一合。”周亦不受也。北人方物不過一合,貴惜如此,而貴近之家,贈遺若此之多,足知其侈靡之甚也。
蔡肇天啓久官京師,日有藪澤之思,常於尺素作平岡老木,極有清思。因授李伯時,令於餘地加遠水歸雁,作扁舟以載天啓,及題小詩曰:“鴻雁歸時水拍天,平岡老木尚寒煙。付君餘地安漁艇,乞我寒江聽雨眠。”伯時懶不能竟。他日王漁之彥舟取去,以示宗子令戩,即取筆點染如詩中意。天啓見之,愛其佳。後天啓泛舟宿橫塘遇雨,閉篷而臥,夜分不寢,聞歸雁聲,因復爲詩云:“平野風煙入夢思,殷勤作畫更題詩。扁舟臥聽橫塘雨,恰遇江南歸雁時。”此畫後入貴家,予嘗見之,渺然有江湖之思。
晁無咎作《慶州使宅記》,黃魯直雲:“大爲佳作。”蘇明允作《成都府張公安道畫像記》,魯直讀之雲:“司馬子長復出也。”王逢原作《過唐論》,介甫雲:“可方賈誼《過秦論》不及,而馳騁過之。”
裴鉶《傳奇》載,成都古仙人吳綵鸞善書小字,嘗書《唐韻》鬻之。今蜀中導江迎祥院經藏,世稱藏中《佛本行經》六十卷,乃綵鸞所書,亦異物也。今世間所傳《唐韻》猶有闕旋風葉,字畫清勁,人家往往有之。
建炎庚戍二月二十五日,敵兵陷平江府。兩浙宣撫使周望移軍退保崑山縣,泊舟馬鞍山下湖邊。吏方用印,忽有風旋轉入舟,印與文移盡卷墮水。相視駭愕,使水工探之不獲。望懼北兵之來襲也,欲亟走屯惠通鎮,爲失印所撓,留吏求之。吏禱於馬鞍山神曰靜濟侯者,曰:“苟不獲,且將得罪,必焚廟而行。”縣宰亦懼,乃作堰捍水,以踏車涸之。畚插如雲,鑿數尺始得之,已淪於泥中矣。
頃有一士人,每於班列中好與祕閣諸公交語,好事者戲目之爲館職裏行。
李廌方叔《祭東坡文》有云:“皇天后土,鑑平生忠義之心;名山大川,還千古英靈之氣。”
兵部郎中莫卞居場屋日,因赴浙漕,夢人就旅邸報姓莫人作狀元,卞出迎之,乃雲名儔,非卞也。時卞已投卷,是舉登科,明年得子,因名儔。後二十四年儔作大魁,卞對賀客言之。
朱勔喪父,作黃籙醮請茅山道士陳亦夷字彥真拜章,回得報應,但見金甲神人杖劍叱雲:“朱勔父子罪惡貫盈,上天不赦,汝焉得爲拜章?”彥真不敢言於勔,私爲親密者道。不逾三年勔敗。
李去僞紹聖初知通州靜海縣,至夜即入一室判冥,外人皆聞訊問枷鎖聲,因目爲李見鬼。去替密邇,會集同官,出二子拜縣尉陳噩,噩不敢當。乃雲:“去僞老矣,不及見公之貴。若長子儔,雖自成立,不能遠大;次子僖,異日與公有恩契,當令今日先識面耳。”衆皆罔測。政和初,噩爲司勳郎官,主銓試文,僖中乙授西京偃師簿。又三年爲噩婿,果符恩契之言。噩終徽猷閣待制,僖終朝請大夫,儔登科,未及祿而卒。
崇寧間,平江府天平山白雲寺有數僧行山間,得蕈一叢,共煮食之。至夜發吐,內三人急取鴛鴦草生啖,遂愈,其二人不啖者,吐至死。鴛鴦草藤蔓而生,黃白花對開,傍水依山,處處有之。治癰疽腫毒尤妙,或服或傅皆可。蓋沈存中良方所載金銀花,又曰老翁須者,《本草》名忍冬。
山谷詩云:“爭名朝市魚千里。”予問諸學士“魚千里”,多雲:此《齊民要術》載范蠡種魚事,法池中作九墩。然初無“千里”字,心頗疑之。後因讀《關尹子》雲:以盆爲沼,以石爲島,魚環遊之,不知其幾千萬裏不窮也。乃知前輩用事,如此該博,字皆有來處。
班行李質,人材魁岸磊落甚偉,徽廟朝欲求一人相稱者爲對,竟無可儷。當時同列目爲察只子。京師俚語謂無對者爲察只。建炎三年,擢權殿帥。
蘇黃門子由薨於許下,王鞏定國作輓詞三首。其一雲:“憶昔持風憲,防微意獨深。一時經國慮,千載愛君心。坤道存終始,乾綱正古今。當時人物盡,惆悵獨知音。”注云:元祐中,議冊後,宣仁御文德殿發冊。公語餘密告呂丞相微仲;母后御前殿,茲不可啓。微仲明日留身,宣仁詔宮中本殿發冊,時人無知者。二雲:“已矣東門路,空悲未盡情。交親逾四紀,憂患共平生。此去音容隔,徒多涕淚橫。蜀山千萬疊,何處是佳城。”注云:公前年寄書約予至許田曰:“有南齋翠竹滿軒,可與定國爲十日之飲。”此老年未盡之情也。其三雲:“靜者宜膺壽,胡爲忽夢楹。傷嗟見行路,優典識皇情。徒泣巴山路,終悲蜀道程。弟兄仁達意,千古各垂名。”注云:公與子瞻嘗泊巴江,夜雨,相約伴還蜀,竟不果歸。今子瞻葬汝,公歸眉。王祥有言:歸葬,仁也;留葬,達也。右三詩,予在高郵於公之子處見其遺稿,因錄之,皆當時事。今公之後邈然,家集不復存,惜其亡也,因附於此。
晏叔原聚書甚多,每有遷徙,其妻厭之,謂叔原有類乞兒般漆碗。叔原戲作詩云:“生計唯茲碗,般擎豈憚勞。造雖從假合,成不自埏陶。阮杓非同調,顏瓢庶共操。朝盛負餘米,暮貯藉殘糟。倖免墦間乞,終甘澤畔逃。桃宜筇作杖,捧稱葛爲袍。儻受桑間餉,何堪井上螬。綽然真自許,嘑爾未應饕。世久輕原憲,人方逐子敖。願君同此器,珍重到霜毛。”
卷四
山谷作《釣亭詩》有云:“影落華亭千尺月,夢通岐下六州王。”上句蓋用華亭船子和尚詩云:“千尺絲綸直下垂,一波才動萬波隨。夜靜水寒魚不食,滿船空載月明歸。”下句蓋用文王夢呂望事。然六州王事見《毛詩·漢廣》雲:文王之道,被於南國。疏雲:言南國則一州也。於時三分天下有其二,故雍、梁、荊、豫、徐、揚之人,鹹被其德而從之云云。山谷用事深遠,其工如此,可爲法也。
王禹玉丞相《寄程公闢詩》雲:“舞急錦腰迎十八,酒酣玉盞照東西。”樂府《六麼》曲有《花十八》,古有玉東西杯,其對甚新也。
陳輔輔之,丹陽人,能詩,荊公深愛之。嘗訪建康楊驥德逄,留詩壁間雲:“北山松粉未飄花,白下風輕麥腳斜。身似舊時王謝燕,一年一度到君家。”荊公見之笑謂曰:“輔之罵君作尋常百姓也。”
東京城北有祅呼煙切廟,祅神本出西域,蓋胡神也,與大秦穆護同入中國,俗以火神祠之,京師人畏其威靈,甚重之。其廟祝姓史,名世爽,自雲:家世爲祝累代矣,藏先世補受之牒凡三:有曰懷恩者,其牒唐鹹通三年宣武節度使令狐給,令狐者,丞相綯也。有曰溫者,周顯德三年端明殿學士權知開封府王所給,王乃樸也。有曰貴者,其牒亦周顯德五年樞密使權知開封府王所給,亦樸也。自唐以來,祅神已祀於汴矣,而其祝乃能世繼其職,逾二百年,斯亦異矣。今池州郭西英濟王祠,乃祀梁昭明太子也。其祝周氏亦自唐開成年掌祠事至今,其子孫今分爲八家,悉爲祝也。噫,世祿之家,能箕裘其業,奕世而相繼者,蓋亦甚鮮,曾二祝之不若也。鎮江府朱方門之東城上乃有祆神祠,不知何人立也。
本朝玉輅,乃隋朝所造,唐顯德中嘗修之,凡三到泰山,故張芸叟《郊祀慶成詩》雲:“大裘依古制,玉輅自隋傳。”
範忠宣公堯夫謫居永州,以書寄人云:“此中羊面無異北方,每日閉門飱餺飥,不知身之在遠也。”
孫覿仲益尚書,四六清新,用事切當。宣和中,與家兄子章同爲兵部郎。未幾,子章出知無爲軍,仲益繼遷言官,亦出知和州。時淮南漕俞以無爲歲額上供米後時,委知州取勘無爲當職官吏。仲益得檄,漫不省也,置而不問,亦不移文。已而米亦辦,子章德仲益,以啓謝之。仲益答之,有云:“苞茅不入,敢加問楚之師;輔車相依,自作全虞之計。”人頗稱賞,以爲精切也。
許、洛兩都軒裳之盛,士大夫之淵藪也。黨論之興,指爲許、洛兩黨。崔鷃德符、陳恬叔易,皆戊戌生,田晝承君、李廌方叔,皆己亥生,並居潁昌陽翟:時號戊己四先生,以爲許黨之魁也,故諸公皆坐廢之久。
杜甫有云“星落黃姑渚,秋辭白帝城”之句,說者但見古詩云:“東飛伯勞西飛燕,黃姑織女時相見。”意謂黃姑乃牽牛,然不見其所出,不曉黃姑之說,故楊億大年《荷花詩》雲:“舒女清泉滿,黃姑別渚通。”劉筠子儀《七夕詩》雲:“伯勞東翥燕西飛,又報黃姑織女期。”大年和雲:“天孫已度黃姑渚,阿母還來漢帝家。”皆用此事。予後讀緯書,始見引張平子《天象賦》雲:“河鼓集軍,以嘈雜囋。”張茂先、李淳風等注云:“河鼓三星在牽牛星北,主軍鼓,蓋天子三軍之像。昔傳牽牛織女見此星是也。”故《爾雅》河鼓謂之牽牛。又古詩云:“東飛伯勞西飛燕,黃姑織女時相見。”黃姑即河鼓也,音訛而然。今之學者,或謂是列舍牽牛而會織女,故於此析其疑。又張茂先《小家賦》曰:“九坎至牽牛,織女期河鼓。”石煉注云:“河鼓星在牽牛北,天鼓也,主軍鼓,主鉞呋。”李淳風雲:“自昔相傳牽牛織女七月七日相見者,乃此星也。”予因此始知黃姑乃河鼓,爲牽牛之別名。昔人云開卷有益,信然。
杜甫大曆三年春,白帝城放船出瞿塘峽,將適江陵,詩四十韻,其末有云“五雲高太甲,六月控摶扶”之句。鮑欽正、鄧睿思、範元實及世行所謂王原叔注者,諸家皆不詳五雲太甲之義。予讀唐王勃文集,有《大唐九隴縣孔子廟堂銘序》雲:“帝車造指,遁七曜於中階;華蓋西臨,載五雲於太甲。雖使星辰蕩越,三元之軌躅可尋;雲雨沸騰,六氣之經綸有序。然則撫銅渾而觀變化,則萬象之運不足多矣;握瑤鏡而臨事業,則方几之湊不足大矣。”云云然則五雲太甲之義,蓋爲玄象而言矣,第未見其所出之書,當俟博洽君子請問之。惟《酉陽雜俎》雲:王勃每爲碑頌,先磨墨數升,引被覆面而臥,忽起一筆書之,人謂之腹稿。燕公嘗讀《夫子學堂碑》,自“帝車”至“太甲”,四句悉不解,訪之一公。一公言北斗建午,七曜在南方,有是之祥,無位聖人當出。華蓋以下卒不可悉。然則五雲太甲,一公、燕公不知之,況餘人乎?
東北冬月寒甚,夜氣塞空如霧,著於林木,凝結如珠玉,旦起視之,真薄雪也,見睍乃消釋,因風飄落,齊魯人謂之霧淞,諺雲:“霧淞重霧淞,窮漢置飯甕。”蓋歲穰之兆也。曾子固在齊州,有《冬夜詩》雲:“香清一榻氍毹暖,月淡千門霧淞寒。”又有《霧淞詩》雲:“園林初日靜無風,霧淞開花處處同。記得集英深殿裏,舞人齊插玉籠松。”蓋謂是也。東坡在定武送曹仲錫詩亦云:“斷蓬飛葉落黃沙,只有千林蒙松花。應謂王孫朝上國,珠幢玉節與排衙。”亦謂此也。霧淞音夢送。蒙松皆同音。
東坡自儋耳北歸,臨行以詩留別黎子云秀才雲:“我本儋州人,寄生西蜀州。忽然跨海上,譬如事遠遊。平生生死夢,三者無劣優。知見不再見,欲去且少留。”後批雲:“新釀甚佳,求一具理,臨行寫此,以折菜錢。”宣和中,予在京相藍,見南州一士人攜此帖來,粗厚楮紙,行書,塗抹一二字,類顏魯公祭侄文,甚奇偉也。具理,南荒人瓶罌。
劉安世器之在都下,僧化成見之曰:“公在胞胎中當有不測驚危,幼年復有惡疾,幾爲廢人,然卒無恙。”蓋器之父航赴官蜀中,時母方娠,遇棧道天雨新霽,磴滑危甚,忽石隕馬蹶,夫人已墜崖下矣。衆皆驚泣,無復生望。試使下瞰,厓腹有巨木,葛藟縈結,蟠屈如蓋,落葉委藉,夫人安坐於上,呼之即應。乃縋而上,了無所傷。至官未幾而育器之。後十餘歲居京師,苦赤目甚惡,睛溢於外,百醫莫差。一日,有客雲:某有一相識來調官,畜惡目藥甚效。昨日來別,雲已陛辭,早晚即行。試遣人往求之,時行李已出房,雲藥誠有之,匆匆忘記在某篋中。初發一篋,藥乃在焉,遂得之,令以藥傅睛上,軟帛纏護,戒七日方開。一傅痛即止,及開,睛以內眸子瞭矣。二事器之自爲劉勉中言。
蘇陰和尚作《穆護歌》,又地裏風水家亦有《穆護歌》,皆以六言爲句而用側韻。黃魯直雲:黔南巴僰間賽神者,皆歌《穆護》,其略雲:“聽唱商人《穆護》,四海五湖曾去。”因問“穆護”之名,父老雲:蓋木瓠耳,曲木狀如瓠,擊之以節歌耳。予見淮西村人多作《炙手歌》,以大長竹數尺,刳去中節,獨留其底,築地逢逢若鼓聲,男女把臂成圍,撫髀而歌,亦以竹筒築地爲節。四方風俗不同,吳人多作《山歌》,聲怨咽如悲,聞之使人酸辛。柳子厚雲“欸乃一聲山水綠”,此又嶺外之音,皆此類也。
濟南爲郡,在歷山之陰,水泉清冷,凡三十餘所,如舜泉、爆流、金線、真珠、洗鉢、孝感、玉環之類,皆奇。李格非文叔皆爲歷下水記,敘述甚詳,文體有法。曾子固作詩,以爆流爲趵突,未知孰是。
發運使,淳化四年始建官焉。六路轉輸於京師者,至六百二十萬石。通、泰、楚、海四州煮海之鹽,以供六路者三百二十餘萬石,復運六路之錢以供中都者,常不下五六十萬貫。淳化四年,以內殿崇班楊允武恭爲都大管勾江南諸州綱船、般運、鹽糧、錢帛、茶貨。當時殿直蔡崇道、供奉官劉全信同管勾。五年七月,允恭授西京作坊使,逐次添管職事,乃立制置發運使額。至乾興元年十二月,文武官二員。皇祐元年,施昌言以天章閣待制充使,自後多除兩制置統六路,年額上供米六百二十萬石:內四百八十五萬石赴闕,一百三十五萬石南京畿送納。淮南一百五十萬石赴闕,二十萬石鹹平尉氏,五萬石太康。江南東路九十九萬一千一百石,七十四萬五千一百石赴闕,二十四萬五千石赴拱州。江南西路一百二十萬八千九百石,一百萬八千九百石赴闕,二十萬石赴南京。湖南六十五萬石,盡赴闕。湖北三十五萬石,盡赴闕。兩浙一百五十五萬石,八十四萬五千石赴闕,四十萬三千三百五十二石陳留,二十五萬一千六百四十八石雍丘。
東坡知徐州,作黃樓,未幾黃州安置,爲定帥作《松醪賦》,有云:“遂從此而入海,渺翻天之雲濤。”俄貶惠州,移儋耳,竟入海矣。在京師送人入蜀雲:“莫欺老病未歸身,玉局他年第幾人。”比歸,果得提舉成都玉局觀。三事皆讖也。
京師五嶽觀後凝祥池,有黃色蓮花甚奇,他處少見本也。
安惇處厚初謫潭州,過儀真,見客河亭,有一丐者遽前,自言有戲術,願陳一笑。安心異之,欣然延禮。丐者求一硯,及素筆幅紙香爐,乃取土以唾和,呵之成墨矣。又取土呵之,悉成薰陸,焚之芬馥。乃研墨謂安曰:“吾不能書。”命小吏持筆題詩曰:“佳人如玉酒如油,醉臥鴛鴦帳裏頭。咫尺洞庭君不到,長生不死最風流。”處厚讀之不曉,自以無嗜慾久矣,豈有“佳人如玉”、“醉臥鴛鴦”之事乎?且謂“洞庭君不到”,是謂我不可仙矣。遂謝丐者,與酒一壺,一飲而盡,長揖而去。安行將過洞庭之日,被命鐫消官資,放歸田裏,乃悟前詩之異。丐者必異人也,詩中似隱神仙祕訣,人不識耳。
東坡自常州赴登州,經過揚州石塔寺,長老戒公來別,東坡雲:“經過草草,恨萬一別石塔塔。”起立雲:“這個是磚浮圖耶?”坡雲:“有縫。”答雲:“若無縫,何以容得世間螻蟻?”坡首肯之。元豐八年八月二十七也。明日,坡又作詩贈之雲:“竹西失卻上方老,石塔還逢惠照師。我亦化身東漢去,姓名莫遣世人知。”
崔公度伯易赴宣州守,江行夜見一舟,相隨而行,寂然無聲。挽船得港而泊,所見之舟亦正近岸。公疑之,遣人視之,乃空舟也。舟中有血痕,於舟尾得皁絛一條,系文字一紙。取觀之,乃僱舟契也,因得其人姓名及牙保之屬。至郡,檄巡尉緝捕,盡獲其人。蓋船主殺僱舟之商,取其物而棄其舟,遂伏於法。豈鬼物銜冤而訴乎?
文潞公丞相出鎮西京,奉詔於瓊林苑燕餞,從列皆預,賦詩送行。王禹玉時爲內相,詩云:“都門秋色滿旌旗,祖帳容陪醉御卮。功業迥高嘉祐末,精神如破貝州時。匣中寶劍騰霜鍔,海上仙桃壓露枝。昨日更聞褒詔下,別刊名姓入周彝。”時以爲警絕。曾弦伯容爲予言此詩第一句便見體面之大,若非上公大僚,詎敢於都門而張旌旗耶?此餘人所不可當也。白居易獻裴度丞相詩云:“聞說風情筋力在,只如初破蔡州時。”禹玉用此事也。
鎮江府甘露寺在北固山上,江山之勝,煙雲顯晦,萃於日前。舊有多景樓,尤爲登覽之最,蓋取李贊皇題臨江亭詩有“多景懸窗牖”之句,以是命名。樓即臨江故基也。裴煜守潤日有詩云:“登臨每憶衛公詩,多景惟於此處宜。海岸千艘浮若芥,邦人萬室布如棋。江山氣象迴環見,宇宙端倪指點知。禪老莫辭勤候迓,使君官滿有歸期。”自經兵火,樓今廢,近雖稍復營繕,而樓基半已侵削,殊可惜也。
王荊公退居金陵,建宅於半山,蓋自城至鐘山寶公塔路之半,因以得名。宅後有謝公墩,乃謝安石居東山之所也。荊公雲:“我名公字偶相同,我屋公墩在眼中。公去我來墩屬我,不應墩姓尚隨公。”其後公舍宅爲報寧寺,寺今亦廢,未復舊,而墩巋然獨存。
宣和二年,睦寇方臘起幫源,浙西震恐,士大夫相與奔竄。關注子東在錢塘,避地攜家於無錫之梁溪。明年臘就擒,離散之家,悉還桑梓。子東以貧甚未能歸,乃僑寓於毗陵郡崇安寺古柏院中。一日,忽夢臨水有軒,主人延客,可年五十,儀觀甚偉,玄衣而美鬚髯。揖坐,使兩女子以銅杯酌酒,謂子東曰:“自來歌曲新聲,先奏天曹,然後散落人間。他日東南休兵,有樂府曰《太平樂》,汝先聽其聲。”遂使兩女子舞,主人抵掌而爲之節。已而恍然而覺,猶能記其五拍。子東因詩記雲:“玄衣仙子從雙鬟,緩節長歌一解顏。滿引銅杯效鯨吸,低迴紅袖作弓彎。舞留月殿春風冷,樂奏鈞天曉夢還。行聽新聲太平樂,先傳五拍到人間。”後四年,子東始歸杭州,而先廬已焚於兵火,因寄家菩提寺。復夢前美髯者,腰一長笛,手披書冊,舉以示子東。紙白如玉,小朱欄界間行,似譜有其聲而無其詞。笑謂子東曰:“將有待也。往時在梁溪,曾按《太平樂》,尚能記其聲否乎?”子東因爲之歌,美髯者援腰間笛,復作一弄。亦能記其聲,蓋是重頭小令。已而遂覺。其後,又夢至一處,榜曰“廣寒宮”,宮門夾兩池,水瑩淨無波,地無纖草,仰視嵬峨,若洞府然。門鑰不啓,或有告之者曰:“但曳鈴索,呼月姊,則門開矣。”子東從其言,試曳鈴索,果有譍者。乃引入至堂宇,見二仙子,皆眉目疏秀,端莊靚麗,冠青瑤冠,衣彩霞衣,似錦非錦,似繡非繡。因問引者曰:“此謂誰?”曰:“月姊也。”乃引子東昇堂,皆再拜。月姊因問往時梁溪曾令雙鬟歌舞,傳《太平樂》,尚能記否?又遣紫髯翁吹新聲,亦能記否?子東曰:“悉記之。”因爲歌之。月姊喜見顏面,復出一紙,書以示子東曰:“亦新詞也。”姊歌之,其聲宛轉似樂府《昆明池》。子東因欲強記之,姊有難色,顧視手中紙,化爲碧字,皆滅跡矣。因揖而退,乃覺,時已夜闌矣。獨記其一句雲:“深誠杳隔無疑。”亦不知爲何等語也。前後三夢,後多忘其聲,惟紫髯翁笛聲尚在。乃倚其聲而爲之詞,名曰《桂華明》雲:“縹緲神清開洞府,遇廣寒宮女。問我雙鬟梁溪舞,還記得當時否。碧玉詞章,教仙女爲按歌宮羽。皓月滿窗人何處,聲永斷,瑤臺路。”子東嘗自爲予言之。
王禹玉爲翰苑,治平三年二月十五日,召對蕊珠殿。時賜紫花墩令坐,逾數刻方罷。明年,英廟上仙,珪作輓詞有云:“曾陪蕊珠殿,獨賜紫花墩。”蓋謂是也。
“金釵雙捧玉纖纖,星宿光芒動滿奩。解笑詩人誇博物,只知紅果味酸甜。”曾子固《荔枝詩》也。白樂天《荔枝詩》曰:“津液甘酸如醴酪。”杜子美詩云:“紅顆甜酸只自知。”故前詩譏二公也。政和初,閩中貢連株者,移植禁中,次年結實,不減土出。道君御製詩云:“玉液乍凝仙掌露,絳紗初脫水晶丸。”蓋體物之工矣。時羣臣皆應制焉。
高郵禪居寺大殿佛髻珠,一日爲盜竊去,往來夜中不得出。僧怪之曰:“汝往來何求?”曰:“欲求門以出。”僧指曰:“此門也。”又復他之,竟不見也。僧詰問,具以竊珠爲對,即引盜納珠,令投哀引咎,乃識塗而去。僧因抆拭佛供,見座下有敗經,腐爛狼籍。鼠巢其中,小鼠數枚,尚未能走,或少足,或眇目欠尾者,無耳者,迨無一全形,殊可怪也。
王將明後房曰田令人者,顏貎殊倫,真國色也。靖康改元正月,將明死,田自都攜一婢竄至亳州,居逆旅中。郡知之,爲拘管數月。其家遣人迎歸。蔡元長後房曰武恭人,亦妙麗不凡。元長謫嶺表,武在京師,爲一使臣姓孫人所蓄,乃攜孫竄至南京,亦爲郡所拘。七月,開封差人擒之,送入京師。時予適在二郡,皆見之。
錢塘僧淨暉子照曠,學琴於僧則完全仲,遂造精妙,得古人之意。宣和間,久居中都,出入貴人之門,嘗得一舊琴修治之。磨去舊漆三數重,隱隱若有字痕,重加磨礲,得古篆“霜鏞”二字,黃金填之,字畫勁妙有法。中官陳彥和以七百千得之,別以馬價珠爲徽,白玉爲軫。修成彈之,清越聲壓數琴,非雷氏未易臻此也。靖康丁未,辛道宗將趙萬叛。九月二十八日,陷鎮江府。時彥和在京口,挺身而走,琴遂不攜。又宗室士立之,時知南外大宗正,亦在郡,所服犀帶,乃道君解賜淵聖,淵聖解賜士者,正透盤龍,亦亡焉。龍屈若飛翔之狀,予嘗見之。
郭熙,河陽溫縣人,以畫得名。其子思後登科,熙喜甚,乃於縣庠宣聖殿內圖山水窠石四壁,雄偉清潤,妙絕一時。自雲平生所得,極意於此筆矣。熙能爲遠景,意趣益新,略不相雜,亦名手也。貴人家收熙一景山水二十四幅,掛高堂上,森然若在林壑間,未易得也。思後爲待制,乃重資以收父畫,欲晦其跡也。
杜子美微意深遠,考之可見,如《丹青引贈曹霸詩》也有云:“至尊含笑催賜金,圉人太僕皆惆悵。”說者謂帝喜霸之能寫真畫馬也,故催金賜之,而圉人太僕,自嘆其無技以蒙恩賚耳。如此說則意短無工,殊不知此畫深譏肅宗也。考是詩始雲:“先帝天馬玉花驄,畫工如山貎不同。是日牽來赤墀下,迥立閶闔生長風。”帝既見先帝之馬,當軫羹牆之念,反含笑而賜金,曾不若圉僕見馬能惆悵而懷先帝也。又《寄劉峽州伯華使君》長篇尾句雲:“江湖多白鳥,天地亦青蠅。”人多指白鳥爲鷺,非也。按《月令》,仲秋之月,羣鳥養羞。注引《夏小正》曰:九月丹鳥。蓋白鳥,說者謂蚊蚋也。又《金樓子》雲:齊桓公臥於柏寢,白鳥營飢而求飽,公開翠紗之廚而進焉。有知禮者,不食而退;有知足者,雋肉而退;有不知足者,長噓短吸而食。及其飽者,腹爲之潰。蓋戒夫貪也。又詩人以青蠅刺讒,然則公詩蓋言天下多貪讒之人耳。
泰陵時,蔡元長爲學士。故事:供貼子,皇太后、皇帝、皇后閣各有詞,諸妃閣同用,四首而已。時昭懷劉太后充貴妃,元長特撰四首以供之,有“三十六宮人第一,玉樓深處夢熊羆。”
荊公退居鐘山,常獨遊山寺。有人擁數卒,按膝據牀而坐,驕氣滿容,謾罵左右,爲之辟易。公問爲誰,僧雲:“押綱張殿侍也。”公即索筆題一詩於扉雲:“口銜天憲手持鈞,已是龍墀第一人。回首三千大千界,此身猶是一微塵。”
王洙原叔內翰常雲:作書冊,粘葉爲上,久脫爛,苟不逸去,尋其次第,足可抄錄,屢得逸書,以此獲全。若縫繢歲久斷絕,即難次序。初得董氏《繁露》數冊,錯亂顛倒,伏讀歲餘,尋繹綴次,方稍完復,乃縫繢之弊也。嘗與宋宣獻談之,宋悉令家所錄者作粘法。予嘗見舊三館黃本書及白本書,皆作粘葉,上下欄界出於紙葉。後在高郵借孫莘老家書,亦如此法。又見錢穆父所畜亦如此,多隻用白紙作標,硬黃紙作狹籤子。蓋前輩多用此法。予性喜傳書,他日得奇書,不復作縫繢也。
陝州大河南岸有物如鐵石狀,謂之鐵牛,舊有祠宇,唐末封號“順正廟”。大中祥符四年,真宗祀汾陰,幸其廟,作《鐵牛詩》。
泗州普照寺僧伽塔建炎戊申二月二日災,秀州華亭普照寺亦以是日焚。其塔亦甚雄盛,可亞於泗上也。
西京進花自李迪相國始。
杜子美祭房相國,九月用“茶藕蓴鯽之奠”。蓴生於春,至秋則不可食,不知何謂。而晉張翰亦以秋風動而思菰菜、蓴羹、鱸鱠,鱸固秋物,而蓴不可曉也。
晁文元公迥深明理性,嘗作七審,於四威儀中,嘗自考校,以代曾子三省之義。道力淺深,自審方知:一、一切妄念能息否,二、一切外緣稍簡省否,三、一切觸境能不動否,四、一切語言能慎密否,五、一切黑白減分別否,六、夢想之間不顛倒否,七、方寸之間得恬愉否。予讀公所作內典諸書,得此若有所省,當書諸座右,以警昏憒。
張芸叟作《鳳翔吳生畫記》,秦少游作《五百羅漢圖記》,皆法韓退之《畫記》俱無愧也。
元豐五年,狀元黃裳榜,神廟御集英殿。唱名至第三甲,有暨陶者,主師誤呼爲暨,去聲。三呼之無應者。蘇丞相頌時爲吏部侍郎,侍立,上顧頌,頌曰:“當呼爲居衣切。”果應而出。上曰:“卿何以知之?出何書?”頌曰:“臣觀三國時,吳有暨豔造營府之論,恐其後也。”問陶鄉里,乃建州人,上喜曰:“果吳人。”褒諭再三。大觀三年,狀元賈安宅榜,徽廟御集英殿。唱名至第五甲,有甄徹者,中書侍郎林攎彥振唱名,呼甄爲諸延切。徹自言姓甄,之人切。攎猶強辨之,近侍皆笑。繼而御史有言,攎罷而出。
神廟朝御馬有曰玉逍遙者,蓋赭白也,嘗幸金明池,歸乘之。
胡世將成公爲中書舍人,兼權給事中,與張燾子公同在後省。一日,胡將上馬,忽內逼,乃解衣登廁。張戲之曰:“解衣脫冕而行,舍人給事。”取“急”同音。欲尋屬對,無有其事。後李彌大似矩當尚書,知平江府,似矩常爲宣撫使,趙九齡次張忽雲:“子公之句,吾有對矣。可對‘棄甲曳兵而走,宣撫尚書’。”取常輸字同音。聞者莫不大笑,且以爲的對。蓋爲帥臣常爲賊所窘也。
范文正公長子監簿純佑,自幼警悟,明敏過人。文正公所料事,必先知之,善能出神。公在西邊,凡敵情幾事,皆預遙知。蓋出神之邊廷得之。故公每制勝,料敵如神者,監簿之力也。因出神爲人所驚,自此神觀不足,未幾而亡,時甚少也。公之族子誾彥之雲。
邦基外祖父吳豪字特起,世家臨川,其兄仕於唐州而亡,因家江上。治田於黃玉二坡,遂以多資聞,倜儻尚義,潛德不耀。荊公夫人之同祖兄弟也。荊公更新法,心不喜之。將授之官,力辭不願。自外祖死,伯舅元順圖持門戶。順圖蕭散風度,雅意翰墨,蓄法書名畫甚富,烹茶焚香,吟詩彈琴,而隴畝漫不省也,坐是東皋廢弛,歲不暇給,乃委仲舅兌悅圖治其隳敗。悅圖孝友修願,賙貧樂施,有父風。未幾,多稼復如曩時,歲收數萬斛。公心持己,無絲髮之私,輸載長兄房,以聽出納。悅圖奉太夫人儘子道,待兄弟得怡怡之義。四方親舊以貧促者,存恤無厭,臧獲鹹無怨言,鄉曲皆得其歡心。宣和辛丑秋得病,至冬不起,視笥中衣無兩襲,未嘗有一物私蓄也,人始服其廉謹。其京師調發科敷,動以萬計,適丁連歲旱歉,悅圖憂家勤瘁,鬱郁感病。其死數日,侄芾夢悅圖雲:“吾有詩,爾其志之。”及覺,憶其二句雲:“春風陌上一杯酒,回首家園事若何。”蓋悅圖雖死猶不忘家也,悲夫。
僧如璧,本撫州士人,姓饒,初名節。少年嘗投書於曾子宣,論新法非是,不合,乃祝髮更名。尤長於詩,嘗住數剎,士大夫多與之遊,後改字德操。詠梅花一聯雲:“遂教天下無雙色,來作人間第一春。”風味亦不淺。又答呂居仁寄詩云:“長憶吟時對短檠,詩成重改又雞鳴。如今老矣無心力,口誦君詩繞竹行。”居仁甚稱之。
《玉臺新詠》梁沈約休文有《六憶詩》,蓋豔詞也。其後少有效其體者。王全玉乃作《宮體十憶詩》,李元膺重見之,愛其詞意宛轉,且曰:“讀之動人,老狂不能已,聊復效尤。”亦作十絕,謂《憶行》、《憶坐》、《憶飲》、《憶歌》、《憶書》、《憶博》、《憶顰》、《憶笑》、《憶眠》、《憶妝》也。其一曰:“屏帳腰支出洞房,花枝窣地領巾長。裙邊遮定雙鴛小,只有金蓮步步香。”其二雲:“椅上藤花闞面平,繡裙斜綽茜羅輕。踏青姊妹頻來喚,鴛履貪弓不意行。”其三雲:“綠蟻頻催未厭多,帕羅香軟襯金荷。從教弄酒春衫涴,別有風流上眼波。”其四雲:“一串紅牙碎玉敲,碧雲無力駐晴霄。也知唱到關情處,緩按餘聲眼色招。”其五雲:“纖玉參差象管輕,蜀箋小研一作砑。碧窗明。袖紗密掩嗔郎看,學寫鴛鴦字未成。”其六雲:“小閣爭籌畫燭低,錦茵圍坐玉相欹。嬌羞慣被諸郎戲,袖映春蔥出注遲。”其七曰:“漫注橫波無語處,輕攏小板欲歌時。千愁萬恨關心曲,卻使眉尖學別離。”其八雲:“從來題目值千金,無事羞多始見心。乍向客前猶掩斂,不知已覺鈿窩深。”其九雲:“泥嬌成困日初長,暫卸輕裙玉簟涼。漠漠帳煙籠玉枕,粉肌生汗白蓮香。”其十雲:“宮樣梳兒金縷犀,釵梁水玉刻蛟螭。眉間要點雙心事,不管蕭郎只畫眉。”其情致殊妍麗,自非風流才思者不能作也。
藏書之富,如宋宣獻、畢文簡、王原叔、錢穆父、王仲至家及荊南田氏、歷陽沈氏,各有書。因譙郡祁氏多書,號“外府太清老氏之藏室”,後皆散亡。田、沈二家,不肖子盡鬻之。京都盛時,貴人及賢宗室往往聚書,多者至萬卷,兵火之後,焚燬迨盡,間有一二流落人間,亦書史一時之厄也。吳中曾敀彥和、賀鑄方回二家書,其子獻之朝廷,各命以官,皆經彥和、方回手自讎校,非如田、沈家貪多務得,舛謬訛錯也。
平江自朱勔用事,花木之奇異者,盡移供禁御,下至墟墓間珍木,亦遭發鑿。山林所餘,惟合抱成圍,或擁腫樗散者,乃保天年。建炎己酉冬洎庚戌春,宣撫使周望留姑蘇。諸將之兵,斧斤日往,樵斫俱盡,棟樑之材,折而爲薪,莫敢誰何,諸山皆童矣,亦草木一時之厄耶。
吳中魚市以鬥計,一斗爲二斤半。《松陵唱和》皮日休《釣侶詩》雲:“一斗霜鱗換濁醪。”注云:“吳中買魚論鬥,酒即稱斤。”其來遠矣。然酒今已用升,至市交及蔬反論斤,土風不可革也。
僧謂酒爲般若湯,鮮有知其說者。予偶讀《釋氏會典》,乃得其說。雲有一客僧,長慶中屆一寺,呼淨人沽酒。寺僧見之,怒其粗暴,奪瓶擊柏樹,其瓶百碎,其酒凝滯,着樹如綠玉,搖之不散。僧曰:“某常持《般若經》,須傾此物一杯。”即諷詠瀏亮。乃將瓶就樹盛之,其酒盡落器中,略無孑遺,奄然流啜,斯須器音庾。酣暢矣。酒之廋辭,其起此乎。
樂全先生張安道薨,東坡時守潁州,於僧寺舉掛,參酌古今,用唐人服座主緦麻三月,又別爲文往祭其柩。蓋感其知遇也。
王文公安石爲相日,奏事殿中。忽覺偏頭痛不可忍,遽奏上請歸治疾,裕陵令且在中書偃臥。已而小黃門持一小金盃藥少許,賜之雲:“左痛即灌右鼻,右即反之,左右俱痛並灌之。”即時痛愈。明日入謝,上曰:“禁中自太祖時有此數十方,不傳人間,此其一也。”因並賜此方。蘇軾自黃州歸,過金陵,安石傳其方,用之如神,但目赤,少時頭痛即愈。法用新蘿蔔,取自然汁,入生龍腦少許調勻,昂頭使人滴入鼻竅。
舒信道《敗荷詩》雲:“忍看夜影分殘月,別送秋聲入晚風。”前輩雲:“一郡之政觀於酒,一家之政觀於齏。”蓋二物若善,則其他可知矣。
處州縉雲縣簿廳爲武尉司,頃有一婦人常現形與人接,妍麗閒婉,有殊色。其來也,異香芬馥,非世間之香,自稱曰英華,或曰綠華。前後官此者,多爲所惑。建炎中,一武尉與之配合如伉儷,同僚皆預其宴集,慧辨可喜,與尉料理家事。自言我非妖也,不害於人。尉以郡檄部兵至揚州,時車駕駐蹕淮南,英華亦隨而行,至揚州南門不肯入,謂尉曰:“天子之所,門有守禦之神,我不可入,我從此而逝矣。然君之行,若復差往泗上,禍即至矣。”遂慘別而去。尉至御營,果令所部兵往泗州交割,尉乃行,未幾而北兵至,遂不知存亡。獨小史得脫而歸,英華已先至邑久俟矣。其後有蔣輝遠,永嘉人,爲邑簿,英華出如平時。其家母妻不安之而歸,輝遠獨在官所,英華時復出現。其來也,香先襲人,輝遠不少動心。一日,謂輝遠曰:“君索居於此,妾欲侍巾櫛,可乎?而君介然不蒙顧盼,亦木心石腹之人也。”輝遠曰:“汝宜亟反,毋相接也。”因齋戒具章奏,欲訴於天。是日復至曰:“君毋庸訴我,某無所舍,得一芘身之地,不復出矣。”輝遠曰:“汝果爾,吾爲汝立祠以祀,如何?”華感激而去,自是不復至,輝遠越數日亦忘之。時家有素絲數束,一旦其絲悉穿繫於窗牖,連綿不可解,輝遠因悟曰:“吾許汝立祠而渝約矣,即爲汝謀之。”乃於廳事之偏室塑像,以祠香火。明日,其絲悉已成束,若不經手者,其怪遂絕。予舊聞斯事,後見處州士人,所說悉同,意其爲草木之妖也。
龐寅孫待制,一女有容色,適毗陵胡道修,甚雍睦。數年後,道修每夜即有一婦人來同寢,龐或聞其語言,數詰問之,道修笑而不答。一夜,道修先就枕,龐牽幔欲入,其人自帳中出,姿容妍麗,自顧己不若也。龐亦不懼。道修曰:“子見之否?不必怒也,我與爾同往訪之。”恍惚與道修同至一處,如王侯第,簾幕華煥,廊廡間懸琉璃燈,光彩奪目。道修與龐方攜手而行,上堂有一人自屏後來,乃向帳中所出之人也。道修、龐走從之,相挽而去,已而對飲堂上。龐憤之,亟欲走歸,顧門宇悉閉鐍。倉皇至一處,見有斷垣,乃大呼,逾之而出,恍然而寤,蓋夢也。明日,道修曰:“昨宵爾胡不少留,乃怒而遁耶?”自爾無可奈何。時寅孫任發運使,乃具舟楫迎其女並婿至真州就醫,召一道士,能使物治病,俾令治之。道士以一木版一釘付龐,戒令伺道修咳聲,即以釘釘其版。如其言釘之,道修大叫曰:“是甚道理!”亟來奪之。龐懼爲所得,擲版於河中。時寅孫有館客在後舟見之,即以手招之,其版遂流至船邊。館客取之,拔去其釘,道修大笑,道士悵惋而去,卒不可療。乃復歸毗陵,不復爲怪也。一日,道修謂龐曰:“來日有人攜一女子來求售,可爲我得之,慎勿靳其直而失之也。”明日,果有一老媼攜一村女來,寢陋可駭。道修見之喜曰:“是矣。”乃以數千得之。道修自是嬖惑此婢甚歡,而向之人不復至矣。蓋是怪依附此婢之體,而道修見之乃向之人耳。龐竟離歸。道修與此婢生男女數人,亦無他怪。待制之猶子溫孺潤甫言,後問之胡氏,信然。
宣和間,朱勔應奉進爲節度使,子汝賢慶陽軍承宣使,汝功靜江軍承宣使,汝文閣門宣贊舍人,弟績閣門宣贊舍人,汝翼朝奉大夫直龍圖閣,汝舟明州觀察使,汝楫華州觀察使,汝明滎州刺史,孫絺、繹、約、絢、緯、綬並閣門宣贊舍人,綽、紳並閣門祇候。一時軒裳之盛,未之有也。靖康之初,籍其家並追奪,悉竄嶺外。
蔡君謨作福守日,有一書生投詩來謁,雲:“遠入青青疊疊峯,峯前真宰讀書宮。半巖冷落高宗雨,一枕淒涼吉甫風。煙鎖豹眠閒霧露,井凋鳳宿舊梧桐。九龍山下英雄氣,盡屬君家世胄中。”君謨異之,尋令人伺其所歸。至一山下忽不見,四顧無人,唯一社屋爾,意其社神也。
王荊公女適吳丞相之子封長安縣君者,能詩。嘗見親族婦女有服者,帶白羅系頭子者,因戲爲詩云:“香羅如雪縷新裁,惹住烏雲不放回。還似遠山秋水際,夜來吹散一枝梅。”其姑丞相魚軒李氏侍從徐宥之女也,亦能文,有詩云:“絮如柳陌三春雨,花落梨園一笛風。百尺玉樓簾半卷,夜深人在水晶宮。”皆婦人有才思者,可喜也。
邦基從伯康孫字曼老,時彥榜高科。宰溧陽日,晨有道士來謁,授以藥二粒,且以橡慄四十枚付之,戒曰:“此去千日,當有大厄,宜封識如法,勿令妾婦見之,庶緩急可爲備。”後至揚州,遇母舅錢勰穆父攜二侍姬來,偶探藥囊而未及取。尋而得疾,取藥無有矣。計其時正三年,竟不起雲。
宣和戊戌冬,予道由潁昌之汝墳驛,壁間得廖正一明略手題三詩,其一雲:“阿憐二十頗有餘,秀眉豐頰冰瓊膚。無端欲作商人婦,更枉方尋海畔夫。”其二雲:“阿梅笄歲得同歡,懊惱情深解夢蘭。鶯語輕清花裏話,柳條弱嫩掌中看。”其三雲:“淮源距襄陽,亭候逾十舍。徵鞍背繡幃,雲雨闕四夜。雙豔盡傾城,一姝偏擅價。獨怒蕙心輕,誤許商人嫁。”初不曉其意。是年至唐州外氏家,因舉是詩,邦人任喻義可雲:頃年明略與郡之二營妓往來,情好甚篤,其一小字憐憐,其一名梅。時憐憐將爲大賈所納,明略既去,道過汝墳作詩,蓋有所感也。憐憐竟隨賈去。“方尋海畔夫”,用海上有逐臭之夫事譏之也。
禁中舊有鴨腳子四本,俗謂之銀杏,大皆合抱。其三在翠芳亭之北,歲收實至數斛,而所託陰隘,無可臨賞之所;其一在太清樓之東,得地顯敞,可以就賞而未嘗著花也。裕陵嘗臨觀而興嘆,以爲事有不能適人意者如此。越明年,一枝遂花,而結實至十餘,瑩大可愛。裕陵大悅,命宴太清樓賞之,分賜禁從有差。迨次年,則不復花矣。中官帶御器械石璘者,老於禁掖供奉,常爲何正臣去非言之。正臣嘗記是事,且謂:凡草木之華實,蓋有常性。人主者爲起一念,乃能感格穹壤,使陰陽造化之功,爲之巧順曲從,以適其一時之所欲。豈爲天子者,凡一言動致穹高之鑑聽若影響之速耶?由是觀之,爲人上者,使有宋景公之言,時發於誠心,則召應豈俟終日哉!正臣所論如此。邦基嘗以正臣之子薳子楚見其手書,因復記之。
翟三丈公巽,少年侍龍圖,出守會稽時,嘗賦《猩猩毛筆詩》,甚奇妙。何去非次韻和之雲:“貎妍足巧語,軀惡招歋歈。賦形具人獸,寧脫荊榛居。肉嘗登俎鼎,餉饋傳甘腴。失計墮醉鄉,顛躓無與扶。柔毫傳束縛,航海歸仙癯。浴質逸少池,摛藻知章湖。殺身固有用,賦芋從衆狙。坐令宣城工,無復誇慄須。宣城出栗鼠須也。文房甲四寶,萬兔慚蒙膚。數管友十年,閉門賦《三都》。之子信豪邁,嗜學每致劬。未冠遊膠庠,已推經行儒。蓬山天祿閣,崢嶸凌碧虛。期予早登躡,同舍校魯魚。”公巽之詩恨未見,有《綠毛龜詩》,皆少年所作也。
予在四明時,舶局日同官司戶王璪粹昭,郡檄往昌國縣寶陀山觀音洞禱雨,歸爲予言寶陀山去昌國兩潮,山不甚高峻,山下居民百許家,以魚鹽爲業,亦有耕稼。有一寺,僧五六十人。佛殿上有頻伽鳥二枚,營巢樑棟間,大如鴨頰。毛羽紺翠,其聲清越如擊玉。每歲生子必引去,不知所之。山有洞,其深罔測,莫得而入。洞中水聲如考數百面鼓鼙,語不相聞。其上覆有洞穴,日光所射,可見數十步外,菩薩每現像於其中。粹昭既致州郡之命,因密禱願有所睹。須臾見欄楯數尺,皆碧玉也,有刻鏤之文,爲闕路如世問宮殿所造者;已而復現紋如珊瑚者亦數尺,去人不遠,極昭然也。久之,於深遠處見菩薩像,但見下身如腰,而上即晦矣,白衣瓔珞,了了可數,但不見其首。寺僧雲:頃有見其面者,乃作紅赤色,今于山上作塑像,正作此色,乃當時所現者。三韓外國諸山在杳冥間,海舶至此,必有祈禱。寺有鐘磬銅物,皆雞林商賈所施者,多刻彼國之年號,亦有外國人留題頗有文采者。僧雲:禱於洞者,所視之相多不同,有見淨瓶者、纓絡者、善財者、橋樑者,亦有無所睹者。洞前大石下有白玉晶瑩,謂之菩薩石。粹昭平生倔強,至是頗信向雲。
唐人詩行役異鄉懷歸感嘆而意相同者,如賈島雲:“客舍幷州已十霜,歸心日夜憶咸陽。無端更渡桑乾水,卻望幷州是故鄉。”竇鞏雲:“風雨荊州二月天,問人初僱峽中船。西南一望雲和水,猶道黔南有四千。”柳宗元雲:“林邑山聯瘴海秋,牂牁水向郡前流。勞君更問龍池地,正北三千到錦州。”李商隱雲:“君問歸期未有期,巴山夜雨漲秋池。何時共翦西窗燭,卻話巴山夜雨時。”皆佳作也。
段承務者,醫術甚精,貴人奏以不理選受恩澤,居宜興,非有勢力者不能屈致。翟公巽參政居常熟,欲見之,託平江守梁仲謨尚書邀之始來。乃日平江一富人病,求段醫。段曰:“此病不過湯劑數服可愈,然非五百千錢爲酬不可。”其家始許其半,段拂衣而去,竟從其請。復以五十星爲藥資,段復求益,增至百星始肯出藥。果如其說而差。段載其所獲而歸,中塗夜夢一朱衣曰:“上帝以爾爲醫而厚取賄賂,殊無濟物之心,命杖脊二十。”敕左右牽而鞭之。既寤,猶覺脊痛。令人視之,有捶痕,歸家未幾而死。
東坡性喜飲,而飲亦不多。在黃州嘗以蜜爲釀,又作《蜜酒歌》,人罕傳其法。每蜜用四斤煉熟,入熟湯相攪,成一斗,入好面曲二兩,南方白酒餅子米曲一兩半,搗細,生絹袋盛,都置一器中,密封之,大暑中冷下,稍涼溫下,天冷即熱下,一二日即沸,又數日沸定,酒即清可飲。初全帶蜜味,澄之半月,渾是佳酎。方沸時,又煉蜜半斤,冷投之尤妙。予嘗試爲之,味甜如醇醪,善飲之人,恐非其好也。
蘇子由在政府,子瞻爲翰苑。有一故人與子由兄弟有舊者,來乾子由,求差遣,久而未遂。一日,來見子瞻,且雲:“某有望內翰,以一言爲助。”公徐曰:“舊聞有人貧甚,無以爲生,乃謀伐冢,遂破一墓,見一人裸而坐曰:‘爾不聞漢世楊王孫乎?裸葬以矯世,無物以濟汝也。’復鑿一冢,用力彌艱。既入,見一王者曰:‘我漢文帝也,遺制:壙中無納金玉,器皆陶瓦,何以濟汝?’復見有二冢相連,乃穿其在左者,久之方透。見一人曰:‘我伯夷也,瘠羸面有飢色,餓於首陽之下,無以應汝之求。’其人嘆曰:‘用力之勤,無所獲,不若更穿西冢,或冀有得也。’瘠羸者謂曰:‘勸汝別謀於他所。汝視我形骸如此,舍弟叔齊豈能爲人也?’”故人大笑而去。
梅摯公儀龍圖,景祐初以段中丞知昭州,昭號二廣煙瘴水土惡弱處。公常爲說,其略雲:仕亦有瘴,急催暴斂,剝下奉上,此租賦之瘴也;深文以逞,良惡不白,此刑獄之瘴也;侵牟民利,以實私儲,此貨財之瘴也;盛揀姬妾,以娛聲色,此帷簿之瘴也。有一於此,民怨神怒,安者必疚,疚者必殞,雖在輦下,亦不可免,何但遠方而已。仕者或不自知,乃歸咎於土瘴,不亦謬乎?予讀此方,慨然有感,蒞仕者當書於座右,亦可爲訓也。
世謂子瞻詩多用小說中事,而介甫詩則無有也。予謂介甫詩時爲之用,比子瞻差少耳。如《酬王賢良松詩》雲:“世傳壽可三松倒,此語難爲常人道。”壽倒三松,見裴鉶《傳奇》。《春日晚行》雲:“興盡無人楫迎我,卻隨倦鴉歸薄暮。”楫迎汝見古樂府王獻之《桃葉歌》。《金陵西齋詩》雲:“黃奴三倒頻璚樹,小砑紅綾鬥詩句。”小砑紅綾見《大業拾遺》。《舒州》雲:“巫祝方說茶不救,只疑天賜雨工閒。”雨工見《洞庭靈怪傳》。
徽廟見研石有紋如眉者,謂之眉子石,東坡嘗作《眉子石研歌》,極有連蜷彎環可愛者。東海宮聲應中有一硯,尉氏孫宗鑑少魏舍人爲作銘:“襄城愁,京兆嫵,北窗散黛,東家翠羽。棱棱筆鋒,與此等伍,胡不類子,英氣妙語。”又曰:“夕鋒既去,碧落方暮。澹疏星之微明,橫青霞之數縷。想像沉寥,夷猶毫楮。俾子之文,萬丈軒翥。”梁冀妻孫壽封襄城君,作《愁眉啼妝詩》雲:“北窗朝向鏡,錦帳復斜縈。嬌羞不肯出,猶言妝未成。散黛隨眉廣,胭脂遂臉生。試將持出衆,定得可憐名。”宋玉《好色賦》:“東家之子,眉如翠羽。”用斯事也。
杜子美有《憶鄭南玭詩》雲:“鄭南伏毒守,瀟灑到江心。”殊不曉伏毒守之義。守當作寺,按《華州圖經》有伏毒寺,劉禹錫外集有“貞元中侍郎舅氏牧華州時,予再忝科第,前後由華覲謁陪登伏毒巖”,今世行本皆作守,誤也。
卷六
本朝能書,世推蔡君謨,然得古人玄妙者,當遜米元章,米亦自負如此。嘗有《論書》一篇,及《雜書》十篇,皆中翰墨之病。用雞林紙書贈張太亨嘉甫,蓋米老得意書也。今附於此。
《論書》雲:歷觀前賢論書,徵引迂遠,比況奇巧,如龍跳天門,虎臥鳳闕,是何等語?或遣辭求工,去法愈遠,無益學者。故吾所論,要在人人,不爲溢辭。吾書小字行書,有如大字,惟家藏真跡跋尾,間或爲之,不以與求書者。心既注之,隨意落筆,皆得自然,備其古雅。壯歲未能立家,人謂吾書爲集古字,蓋取諸家長處,總而成之。既老始自成家,人見之不知以何爲祖也。江南吳、登州王子韶,大隸題榜有古意,吾小兒尹仁大隸題榜與之等。又幼兒尹知代吾名書碑,及手書大字,更無辨。門下許侍郎尤愛其小楷,雲每小簡可使令嗣書之,謂尹知也。老杜作《薛稷惠普寺詩》雲:“鬱郁三大字,蛟龍岌相纏。”今有石本,得而視之,乃是勾勒倒收,筆鋒畫畫如蒸餅,普字如人握兩拳,伸臂而立,醜怪難狀。以是論之,古無真大字明矣。葛洪天台之觀飛白爲大字之冠,古今第一。歐陽詢道林之寺,寒儉無精神。柳公權國清寺大小不相稱,費盡筋骨。裴休率意寫碑,乃有真趣,不陷醜怪。真字甚易,惟有體勢難爲,不如畫算勻而勢活也。字之八面,惟尚真楷見之,大小各自有分。智永有八面,已少鍾法,丁道護、歐、虞始勻,古法亡矣。柳公權師歐,不及遠甚,而爲醜怪惡札之祖。自柳世始有俗書。唐官告在世,爲禇、陸、徐嶠之體,殊有不俗者。開元以來,緣明皇字體肥俗,始有徐浩以合時君所好。經生字亦自此肥。開元以前古氣,無復有矣。唐人以徐浩比王僧虔,甚失當。徐浩大小一倫,是猶吏楷也。僧虔、蕭子云傳鍾法,與子敬無異,大小各有分,不一倫。徐浩爲真卿闢客,書韻自張顛血脈來,教顏大字促令小,小字展令大,非古也。石刻不可學,但自書使人刻之,已非己書也,故必須真跡觀之乃得趣。如顏真卿每使家僮刻字,故會主人意,修改波撇,致大失真。惟吉州廬山題名,題訖而去,後人刻之,故皆得其真,無做作凡俗差佳,乃知顏出於禇也。又真跡皆無蠶頭燕尾之筆,與《郭知運爭坐位》帖,有篆籕氣,顏傑思也。柳出歐陽,爲醜怪惡札之祖,自此世人始有爲俗書,蓋緣時君所好。其弟公綽乃不俗於其兄。筋骨之說出於柳。世人但以怒張爲筋骨,不知不怒張自有筋骨。凡大字要如小字,小字要如大字,唯禇遂良小字如大字,其後經生祖述,間有造妙者。大字如小字,未之見也。世人多寫大字時用力捉筆,字愈無筋骨神氣,作圓筆頭如蒸餅,大可鄙笑。要須如小字,鋒勢備全,都無刻意做作乃佳。自古及今,餘不敏實得之。榜字固已滿世,自有識者知之。石曼卿作佛號,都無回互轉摺之勢,小字展令大,大字促令小,是張顛教顏真卿謬論。蓋字自有大小相稱。且如寫太一之殿,作四窠分,豈可將一字肥滿一窠,以對殿字乎?蓋自有相稱大小,不當展促也。予嘗書天慶之觀,天之二字皆四筆,慶觀多畫在下,各隨其相稱寫之,掛起氣勢自帶過,皆如大小一般,雖真有飛動之勢也。書至隸與大篆,古法大壞矣。篆籕各隨字形大小,故百物之狀,活動圓健,各各自足。隸乃始有展促之勢,而三代法亡矣。
其《雜書》十篇雲:歐、虞、禇、柳、顏,皆一筆書也,安排費工,豈能垂世?李邕脫子敬體,乏纖濃。徐浩晚年用力過,更無氣骨,不如作郎官時婺州碑也。董孝子不空,皆晚年惡札,全無妍媚。此自有識者知之。沈傳師變格,自有超世真軌,徐不及也。御史蕭誠書太原題名,唐人無出其右,爲司馬系南嶽真君觀碑,極有鐘王軌轍,餘皆不及矣。智永臨集書《千文》,秀潤圓勁,八面具備,有真跡自顛沛字起,在唐林夫處,他人收不及也。
半山莊臺上故多文公書,今不知存否。文公學楊凝式書,人鮮知之。予語其故,公大賞其見鑒。
金陵幕山樓臺榜乃關蔚宗二十年前書,想六朝宮殿榜皆如是。智永硯心成臼,乃能到右軍;若穿透,始到鍾繇也,可不勉之!
一日不書便覺思澀,想古人未嘗片時廢書也。因思蘇之才《桓公至洛帖》,字字用意相鉤連,非復便一筆至到底也。若旋安排,即虧活勢耳。
字要骨格,肉須裹筋,筋須藏肉帖,乃秀潤。在佈置穩不俗,險不怪,老不枯,潤不肥,變態貴形不貴苦,苦生怒,怒生怪,貴形不貴作,作入畫,畫入俗,皆字病也。
顏魯公行字可教,真便入俗品萬等。古人書不如此學。吾家多小兒,作草字,大段有意思。
“少存若天性,習慣如自然”,茲古語也。吾夢古衣冠人授以摺紙,書法自此差進,寫與他人卻不曉。蔡元度見而驚曰:“法何太遽異耶?”此公亦具眼人。章子厚以真自名,獨稱吾行草,欲吾書如排算子,然真草須有體制,乃佳耳。
薛稷書慧普寺,老杜以謂“蛟龍岌相纏”。今見其本,乃如奈重兒抬蒸餅勢,信老杜不能書也。學書須得趣,他好俱忘乃入妙;別爲一好縈之,便不工也。
海嶽以書學士召對,上問本朝以書名世者凡數人,海嶽各以其人對曰:“蔡京不得筆,蔡卞得筆而少逸韻,蔡襄勒字,沈遼排字,黃庭堅描字,蘇軾畫字。”上覆問:“卿書如何?”對曰:“臣書刷字。”
予嘗謂米公人物英邁,鑑裁精高,翰墨場中,當推獨步。平生所書,遍於天下,石刻中如《青州南陽石橋記》、《酇縣京觀記》、《無爲軍天王記》、《漣水軍》數碑,皆遠追鍾、王,寧獨今人所難,唐人亦鮮及也。蔡天啓爲公墓誌雲:舉止頡頏,不能與世俯仰,故仕數困躓。冠服用唐人規制,所至人聚觀之。性好潔,置水其旁,數頮而不說,未嘗與人同器。視其眉宇軒然,進趨襜如,音吐鴻暢,雖不識者亦謂其米元章也。云云。此迨實錄雲。
《松陵唱和》皮日休《新秋即事》雲:“酒坊吏到常先見,鶴俸符來每探支。”注云:“吳都有鶴料案。”殊未詳鶴俸之說。曾文彥和,博學之士也,知滁州,有《次韻趙仲美表弟西齋自遣詩》雲:“謫守淒涼臥郡齋,夫君失意偶同來。海邊故國渺何許,城上新樓空幾回。寧羨一囊供鶴料,會看千里躍龍媒。清吟未免縈機慮,只恐飛鷗便見猜。”注云:“唐幕府官俸謂之鶴料,今歲敇頭所得止此。仲美省試下,故云。”彥和用事必有所據,當更考之。又宋宣獻有《送黃祕丞倅蘇臺》雲:“鶴料署文移,鮆場收賦算。”此宣獻用皮日休所云吳郡事也。
蔡仍子因之妻,九院王家女也。忽患瘵疾,沉綿數年,既死,已就小斂。時上皇宮中聞之,曰:“惜其不早以陷冰丹賜之,今雖已死,試令救之。”因命中使馳賜一粒。時息氣已絕,乃強灌之,須臾遂活,數日後而安,但齒皆焦落,後十五年方死。
宋景文公詩曰:“蟹美持螯日,魴甘抑鮓天。”用楊淵《五湖賦》雲:“連瓶抑鮓。”
蔡丞相確持正,常有治命遺訓雲:“吾沒之後,斂以平日閒居之服,棺但足以周衣衾,作壙不得過楚公,葬時制。棺前設一坐,陳瓦器,以衣衾巾履數事及筆硯置左右。自初斂至於祖載襄葬,悉從簡質,稱吾平生。毋煩公家,毋幹恩典,毋受賻遺,毋求人作埋銘神道碑二處,但刻石雲‘宋清源蔡某墓’,而紀葬之歲月於其旁可矣。夫達人君子,安於性命之際而不憂,窮乎死生之變而不惑,超然自得,與道消息,生以形骸爲寓,死奚丘壟之念哉!吾雖鄙薄,亦粗聞大道之方矣,欲效楊王孫與沐德信,則必傷汝曹之意,又幹矯俗之稱,故命送終聊爲中制,將使子孫近者視吾藏足以無憾;遠尚及見吾墓道之石,足以伸敬,如是而已。汝曹其遵吾言,慎勿易也。”其字畫清勁,高如六朝人書,其言可法也。又有《雜書》一篇雲:楚公時少年讀書於石梯山精舍,布衣蔬食,志趣超然。其仕雖不達,以清名直氣聞士大夫間。陳恭公孫威敏公皆嗟嘆公所爲,每爲公言。潁川陳氏,公慚卿,卿慚長,以德不以位也。在建陽八年,去日不齎一串茶。邑人思公,至今不衰。致仕居貧,以席蔽戶,誦詠猶不倦。其清白淳亮,甘貧樂道,汝曹能使人謂真楚公之子孫,則善矣。楚公名黃裳,故任太子右贊善大夫致仕,忠懷公之父也。
文潞公爲相日,赴祕書省曝書宴,令堂吏視閣下芸草,乃公往守蜀日,以此草寄植館中也。因問蠹出何書,一坐默然。蘇子容對以魚豢《典略》,公喜甚,即藉以歸。
主帥取青唐時,大軍始集下寨,治作壕塹,鑿土遇一壙,得一琉璃瓶,瑩徹如新,瓶中有大髑髏,其長盈尺,瓶口僅數寸許,不知從何而入。主帥命復瘞之,斯亦異矣。
近世墨工多名手,自潘谷、陳贍、張谷名振一時之後,又有常山張順、九華朱覲、嘉禾沈珪、金華潘衡之徒,皆不愧舊人。宣政間,如關珪、關瑱、梅鼎、張滋、田守元、曾知唯,亦有佳者。唐州桐柏山張浩,製作精緻,妙法甚奇。舅氏吳順圖,每歲造至百斤,遂壓京都之作矣。前日數工所制,好墨者往往韜藏,至今存者尚多。予舊有此癖,收古今數百笏,種種有之。渡江時爲人疑篋之重,以爲金玉,竊取之,殊可惜也。今尚餘一巨挺,極厚重,印曰“河東解子誠”;又一圭印曰“韓偉升”,膠力皆不乏精采,與新制敵,可與李氏父子甲乙也。士大夫留意詞翰者,往往多喜收蓄,唯李格非文叔獨不喜之。嘗著《破墨癖說》雲:客有出墨一函,其製爲璧爲丸爲手握,凡十餘種,一一以錦囊之。詫曰:昔李廷珪爲江南李國主父子作墨,絕世後二十年,乃有李承晏,又二十年有張遇,自是墨無繼者矣。自吾大父始得兩丸于徐常侍鉉,其後吾父爲天子作文章書碑銘,法當賜黃金,或天子寵異,則以此易之。餘於是以兩手當心,捧硯惟謹,不敢議真贗。然餘怪用薛安潘谷墨三十餘年,皆如吾意,不覺少有不足,不知所謂廷珪墨者,用之當何如也。他日客又出墨,餘又請其說甚辯,餘曰:噓,餘可以不愛墨矣。且子之言曰:吾墨堅可以割。然餘割當以刀,不以墨也。曰:吾墨可以置水中,再宿不腐。然吾貯水當以盆罌,不用墨也。客復曰:餘說未盡,凡世之墨不過二十年,膠敗輒不可用,今吾墨皆百餘年不敗。餘曰:此尤不足貴,餘墨當用二三年者,何苦用百年墨哉?客辭窮,曰:吾墨得多色,凡用墨一圭,他墨兩圭不迨。餘曰:餘用墨每一二歲不能盡一圭,往往失去乃易墨,何嘗苦少墨也!唯是說刷碑印文書人,乃常常少墨耳。客心欲取勝,曰:吾墨黑。餘曰:天下固未有白墨。雖然,使其誠異他墨,猶足尚;乃使取研屏人雜錯以他墨書之,使客自辨,客亦不能辨也。因恚曰:天下奇物,要當自有識者。餘曰:此正吾之所以難也。夫碔砆之所以不可以爲玉,魚目之所以不可以爲珠者,以其用之才異也。今墨之用在書,苟有用於書,與凡墨無異,則亦凡墨而已焉,烏在所寶者?嗟乎,非徒墨也,世之人不考其實用,而眩於虛名者多矣,此天下寒弱禍敗之所由兆也,吾安可以不辨於墨。文叔詞翰之好,乃不喜於墨,此不可曉,故並載之。
近時士大夫學佛者,不行佛之心而行佛之跡者,皆是談慈悲而行若蜂蠆,乃望無上菩提,吾之未信。梁武帝之奉佛,可謂篤矣,至捨身爲寺奴,宗廟供面牲;乃築浮山堰,灌壽春,欲取中原,一夕而殺數萬人,其心豈佛也哉!
揚州呂吉甫觀文宅,乃晉鎮西將軍謝仁祖宅也。在唐爲法雲寺,有雙檜存焉,猶當時物也。劉禹錫有詩云:“雙檜蒼然古貌奇,含煙吐霧鬱參差。晚依禪客當金殿,初對將軍映畫旗。龍象界中成寶蓋,鴛鴦瓦上出高枝。長明燈是前朝焰,曾照青青年少時。”吉甫家居時,檜尚依然。李之儀端叔用夢得詩韻雲:“故跡悲涼古木奇,相公庭下蔚相差。霜根半露出林虎,畫影全舒破賊旗。寶界曾回鋪地色,節旄遠映插雲枝。劉郎風韻知誰敵,儒帥端能表異時。”建炎兵火,樹遂亡矣。予後到鄉里,訪其遺蹟,不可得矣。
李端叔雲:《樂毅論》,高紳爲湖北轉運使,道中聞砧聲清遠,因視之,乃《樂毅論》石刻覆於下也,而已斷裂矣。遂載歸,完理緝綴,櫝以木箱,所可辨者如此。故世之傳佈,皆止於海字,則其碎而不可緝者,良可惜也。端叔之說如是。予又嘗見一本,在章申公家,聞今尚存,是唐人臨本,不知即高紳所得者否,或別本也。
白樂天作《長恨歌》,元微之作《連昌宮詞》,皆紀明皇時事也。予以爲微之之作,過白樂天之歌。白止於荒淫之語,終篇無所規正。元之詞乃微而顯,其荒縱之意皆可考;卒章乃不忘箴諷,爲優也。其詞有云:“上皇正在望仙樓,太真同憑欄杆立。樓上樓前盡珠翠,炫轉熒煌照天地。”又云:“初過寒食一百六,店舍無煙宮樹綠。夜半月高絃索鳴,賀老琵琶定場屋。力士傳呼覓念奴,念奴潛伴諸郎宿。須臾覓得又連催,特敇街中許然燭。”又云:“飛上九天歌一聲,二十五郎吹管逐。逡巡大遍梁州徹,色色龜茲轟錄續。李謩擪笛傍宮牆,偷得新翻數般曲。”又云:“平明大駕發行宮,萬人鼓舞途路中。百官隊仗避岐薛,楊氏諸姨車斗風。明年十月東都破,御路猶存祿山過。”云云。祿山以天寶十四載反於漁陽,陷東京,則幸連昌時,乃十三載也。巡幸而諸弟諸姨悉扈從,百司供頓亦擾矣。念奴,名妓也。帝歲幸華清,時巡東洛,有司潛遣隨行,以備宣喚。而每爲諸王所邀致,方寒食火禁,而中夜宮中張樂不已,聲聞於外。遣中官傳呼,追覓念奴,特呼然燭於街衢,呼叫於靜,皆不可以訓。既終夕喧樂,黎明,六飛又復西去,王者慎動,當如是乎?此書深譏其荒淫無度也。是歲帝年七十一,而太真年三十六矣。然考之本紀,十三載乃無幸洛之事,豈史逸耶?微之去天寶不遠,必不鑿空而云也。李謩擪笛字,《玉篇》雲:擪,烏協切,指按於笛而云擪,此字之妙也。
世俗以“阿阿”“則則”爲嘆息之聲,李端叔雲:楚令尹子西將死,家老則立子玉爲之後,子玉直則則,於是遂定。昭奚恤過宋,人有饋彘肩者,昭奚恤阿阿以謝。爾後“阿阿”“則則”更爲嘆息聲,常疑其自得於此。
李文叔常有《雜書》論左、馬、班、範、韓之才雲:司馬遷之視左丘明,如麗倡黠婦,長歌緩舞,間以諧笑,傾蓋立至,亦可喜矣。然而不如絕代之女,方且卻鉛黛,曳縞紵,施帷幄,裴徊微吟於高堂之上,使淫夫穴隙而見之,雖失氣疾歸,不食以死,而終不敢意其一啓齒而笑也。班固之視馬遷,如韓魏之壯馬,短鬛大腹,服千鈞之重,以策隨之,日夜不休,則亦無所不至矣。而曾不如騕褭之馬,方且脫驤逸駕,驕嘶顧影,俄而縱轡一騁,千里即至也。范曄之視班固,如勤師勞政,手胝簿版,口倦呼叱,毫舉縷詰,自以爲工,不可復加,而僅足爲治。曾不如武健之吏,不動聲色,提一二綱目,羣吏爲之趨走,而境內晏然也。韓愈之視班固,如千室之邑,百家之聚,有儒生崛起於蓬蓽之下,詩書傳記,鏘鏘常欲鳴於齒頰間,忽遇夫奕世公卿,不學無術之子弟,乘高車,從虎士而至,雖顧其左右,偃蹇侮笑,無少敬其主之容,雖鄙惡而體已下之矣。又文叔嘗《雜書》論文章之橫雲:餘嘗與宋遐叔言《孟子》之言道,如項羽之用兵,直行曲施,逆見錯出,皆當大敗,而舉世莫能當者,何其橫也!左丘明之於辭令亦甚橫。自漢後千年,唯韓退之之於文,李太白之於詩,亦皆橫者。近得眉山《篔簹谷記》、《經藏記》,又今世橫文章也。夫其橫乃其自得而離俗絕畦徑間者,故衆人不得不疑,則人之行道文章,政恐人不疑耳。
七言絕句,唐人之作,往往皆妙。頃時王荊公多喜爲之,極爲清婉,無以加焉。近人亦多佳句,其可喜者不可概舉。予每愛俞紫芝秀老《歲杪山中》雲:“石亂雲深客到稀,鶴和殘雪在高枝。小軒日午貪濃睡,門外春風過不知。”舒亶信道《村居》雲:“水繞陂田竹繞籬,榆錢落盡槿花稀。夕陽牛背無人臥,帶得寒鴉兩兩歸。”崔鶠德符《秋日即事》雲:“秋草門前已沒鞾,更無人過野人家。離離疏竹時聞雨,淡淡輕煙不隔花。”又《黃州道中》雲:“莫愁微雨落輕雲,十里長亭未墊巾。流水小橋山下路,馬頭無處不逢春。”劉次莊中叟《桃花》雲:“桃花雨過碎紅飛,半逐溪流半染泥。何處飛來雙燕子,一時銜在畫梁西。”僧如璧德操《偶成》雲:“松下柴門晝不開,只有蝴蝶雙飛來。蜜蜂兩脾大如璽,應是山前花又開。”吳可思道《病酒》雲:“無聊病酒對殘春,簾幕重重更掩門。惡雨斜風花落盡,小樓人下欲黃昏。”又《春霽》雲:“南國春光一半歸,杏花零落淡胭脂。新晴院宇寒猶在,曉絮欺風不肯飛。”趙士掞才孺《登天清閣》雲:“夕陽低盡已西紅,百尺樓高萬里風。白髮年年何處得,只應多在倚欄中。”李怤去言《春晚》雲:“花瘦煙羸可奈何,不關渠事鳥聲和。無人掃地驚分付,闕二字。輕紅上碧莎。”趙篪之子雍《春日》雲:“拂牀欹枕晝初長,好夢驚回燕語忙。深竹有花人不見,直應風轉得幽香。”曾紆公袞《江樾軒書事》雲:“臥聽灘聲流,冷風淒雨似深秋。江邊石上烏桕樹,一夜水長到梢頭。”胡直孺少汲《春日》雲:“風雲吹絮柳飛花,睡起鉤簾日半斜。四海隨人雙燕子,相逄處處作生涯。”曾繹仲成《還家塗中》雲:“疏林殘嶺起昏鴉,臘盡行人喜近家。江北江南春信早,傍籬穿竹見梅花。”劉無極希顏《漾花池》雲:“一池春水綠如苔,水上新紅取次開。閒倚東風看魚樂,動搖花片卻驚猜。”王銍性之《山村》雲:“家依溪口破殘村,身伴渡頭零落雲。更向空山拾黃葉,姓名那有世人聞。”陳與義去非《秋夜》雲:“中庭淡月照三更,白露洗空河漢明。莫遣西風吹葉落,只愁無處着秋聲。”如此之類甚多,不愧前人。
東坡作《梅花詞》雲:“高情已逐曉雲空,不與梨花同夢。”注云:“唐王建有《夢看梨花雲詩》。”予求王建詩,行世甚少,唯印行本一卷,乃無此篇。後得之於晏元獻《類要》中,後又得建全集七卷,乃得全篇。題雲《夢看梨花雲歌》:“薄薄落落霧不分,夢中喚作梨花雲。瑤池水光蓬萊雪,青葉白花相次發。不從地上生枝柯,合在天頭繞宮闕。天風微微吹不破,白豔卻愁春涴露。玉房綵女齊看來,錯認仙山鶴飛過。落英散粉飄滿空,梨花顏色同不同。眼穿臂短取不得,取得亦如從夢中。無人爲我解此夢,梨花一曲心珍重。”或誤傳爲王昌齡,非也。
《瘞鶴銘》,潤州揚子江焦山之足石巖下,惟冬序水退,始可模打。世傳以爲王逸少書,然其語不類晉人,是可疑也。歐陽永叔以爲華陽真逸乃顧況之道號,或是況所作,然亦未敢以爲然也。予嘗以窮冬至山中,觀銘之側,近復有唐王瓚刻詩一篇,字畫差小於《鶴銘》,而筆勢八法,乃與《瘞鶴》極相類,意其是瓚所書也。因摸一本以歸,以示知書者,亦以爲然。其題雲《冬日與羣公泛舟此山》:“江水初不凍,今年寒復遲。衆芳且未歇,近臘仍裌衣。載酒適我情,興來趣漸微。方舟大川上,環酌對落暉。兩片青石棱,波際無因依。三山安可到,欲到風引歸。滄溟壯觀多,心目豁暫時。況得窮日夕,乘槎何所之。謫丹陽功曹掾王瓚。”今此刻亦漸漫漶,尚可讀也。有好事者,當試求之,以驗予言之或是也。
應劭《漢官儀》曰:“周澤爲太常齋,有疾,其妻憐其年老,窺內問之。澤大怒,以爲幹齋,遂收送詔獄自劾。論者譏其詭激,時諺雲:生世不諧爲太常妻,一歲三百六十日,三百五十九日齋,一日不齋醉如泥。”予觀稗官小說,乃得其說雲:南海有蟲無骨,名曰泥,在水則活,失水則醉,如一堆泥然。後又讀《五國故事》雲:僞閩王王延慶爲長夜之飲,因醉屢殺大臣,以銀葉作杯,柔弱爲東的瓜片,名曰醉如泥。酒既盈,不可置杯,唯盡乃已。蓋取此義也。
韓維持國詩格甚奇,如《寄範德儒》雲:“睥睨峯高回過雁,琵琶宵寂語流鶯。”《和兄康公罷相》雲:“移病早休丞相筆,坐闕。猶着侍臣冠。”《和曾存之》雲:“自愧效陶無好語,敢煩凌杜發新章。”皆佳句也,恨世少傳者。
曾誠存之,元符間任館職,嘗與同舍諸公飲王詵都尉家。有侍兒輩侍香求詩求字者,以煙濃近侍香爲韻。存之得濃字,賦詩云:“俯仰佳人看墨蹤,和研親炷寶燻濃。詩情過筆當千里,妙思凝香欲萬重。山盎泄雲傾白酒,越羅沾露邑黃封。從來粉黛宜燈燭,妙手憑誰寫醉容。”又有《七夕王都尉邀同舍置酒聽琵琶詩》雲:“寶檻凌雲結綺高,小奩爭巧暮分曹。春蔥細捻龍香撥,秀頸偏明邏逤槽。牛既寫形呈粔籹,馬軍馳酒送蒲萄。淚珠散作人間露,最覺更闌潤錦絛。”道山學士尚與貴戚駙車過從宴飲,真太平盛事也,其後禁之。詵元豐中坐與子瞻交結,嘗竄均州矣。後復與諸名士遊,蓋風流好事,不忘於情,寧獲譴戾,是可尚也。故事:西京每歲貢牡丹花,例以一百枝,及南庫酒賜館職,韓子蒼去國後嘗有詩云:“憶將南庫官供酒,共賞西京敕賜花。白髮思春醒復醉,豈知流落到天涯。”
衢州廳事下舊有土勢隆起,筱本叢生,相傳雲古冢也。舊有碑,其文雲:“五百年刺史,爲吾守墓。”以此前後相承,皆畏而不敢慢。紹聖元年,齊安孫賁公素爲守,問之,左右以是對。公命毀去之,官吏大恐,闔府叩頭以諫。公曰:“藉令土中有賢者骨,當以禮法遷之。”乃爲文自祭而除之,斸深丈餘,了無他異。但有二石峯,長五六尺,堅瘦泔潤。又有大木之根,蟠踞其下,羣疑遂定。石上有刻雲:“乾符五年五月三日安於此。押衙徐諷龍山起此石處得二石,刺史季闕。題。”又刻雲:“開寶七年,重疊峨嵋山於廳事前,於郡齋文會閣移季公之石安置於此。刺史慎知禮題。”時公方修州治南韶光園,重建清泠臺,堂成,乃移二石於堂下,名曰雙石。嗟乎,慎公移石,去季公之得石凡九十七年;公素之破疑冢出石,去慎公又一百二十一年。物之顯晦,抑自有數,第不知峨嵋之廢乃冒冢之名自何時也。公素一旦戲笑爲之,遂釋千百年之惑。張芸叟有詩云:“芝蘭雖好忌當門,何況庭前惡土墩。畚鍤才興雙劍出,狐狸盡去老松蹲。百年守冢真堪笑,一日開軒亦可尊。安得擲從天外去,成都石筍至今存。”公素可謂剛毅正直自信之君子也。
卷七
西施,美人也,三尺童子皆知其爲越獻於吳以亡吳也。《吳越春秋》雲:越王使相者得苧蘿山鬻薪之女,曰西施、鄭旦,飾以羅縠,教以容步,而獻於吳。《莊子》曰:西施病心而矉,其裏之醜人見而美之,歸亦捧心而矉。《孟子》雲:西子蒙不潔,則人皆掩鼻而過之。注云:西子,古之好女西施也。毛嬙,亦美人也。《莊子》雲:毛嬙,麗姬,人之所美也,魚見之而深入,鳥見之而高飛。《釋音》注司馬彪雲:毛嬙,古美女,一雲越王美姬也。麗姬,晉獻公嬖之以爲夫人。崔撰本作西施。又《慎子》雲:毛嬙、西施,天下之至姣者也。按《左氏傳》:越之滅吳。在魯哀公之二十二年,孟子嘗見梁惠王、齊宣王,自魯哀公之二十二年,至魏惠王之元年,一百四年,至齊宣王之元年,一百三十二年,乃魏惠王之二十九年也。《史記·莊子傳》雲:名周,與梁惠王、齊宣王同時。則莊子與孟蓋一時。慎子,名到,與淳于髠、騶、奭之徒,皆戰國時人,亦莊、孟一時也。又《史記·表》:晉獻公五年伐驪戎,得驪姬。是歲己酉也,至魏惠王之元年三百七年。若以毛嬙爲越王美姬,又與驪姬非同時。而崔撰以驪姬爲西施,故以爲近。故說者謂莊、孟、慎子所言西施,皆越之獻吳者。然予讀《管子·小稱篇》有云:毛嬙、西施,天下之美人也,盛怒起於面,不能以爲可好。《史記·表》:齊桓公小白之元年,丙申也。魯欲與齊公子糾入,後小白,齊距魯,生致管仲。是歲至越滅吳,計二百一十三年。而管仲之書,已言毛嬙、西施,是二人者皆前古之人矣。豈越之西施,冒古之美人以爲名耶?是有兩西施矣。而毛嬙亦非越王之美姬明甚。司馬彪之注,乃臆說也,當更質於博洽者。
政和間,朝廷求詢三代鼎彝器。程唐爲陝西提點茶馬,李朝孺爲陝西轉運,遣人於鳳翔府破商比干墓,得銅盤,徑二尺餘,中有款識一十六字。又得玉片四十三枚,其長三寸許,上圓而銳,下闊而方,厚半指,玉色明瑩。以盤獻之於朝,玉乃留秦州軍資庫。道君皇帝曰:“前代忠賢之墓,安得發掘?”乃罷朝孺,退出其盤。聖德高明有如此者。不然丘冢之厄,不止此矣。其玉久在秦帑,近年王庶知秦州日,取之而去。祁寬居之嘗見之,爲予言之。然予又見劉袤延仲言比干墓在衛州西山,去城數十里,有漢唐以來碑刻甚多。墓週迴數里,生異木,樛結不可入。而居之言墓在關中,未知何也。真州六合縣界有山,四面平直,曰方山。山之左右多古冢墓,予從甥魏惇紹興十二三年間任天長縣尉日,有一監司屬官過邑,館於尉司,出一襆物,雲昨過方山得之,出以示惇,皆美玉也。其長三二寸,闊一指許,厚三四分,光潤方正。上有小竅,約百餘枚,不知爲何物也。惇欲乞其一二枚,屬官靳而不與,且雲:“方山民因耕穿一墓獲此。”疑其爲玉策。以予考之,此乃兩漢以前貴近之墓,所謂珠襦玉匣者,古以斂屍,惟王公則有之耳,蓋與比干墓所獲正同爾。
川峽間有一種惡草,羅生於野,雖人家庭砌亦有之,如此間之蒿蓬也,土人呼爲音。麻。其枝葉拂人肌肉,即成瘡皰,浸淫潰爛,久不能愈。杜子美《除草詩》所謂“草有害於人,曾何生阻修。其毒甚蜂蠆,其多彌道周。”蓋謂此也。劉袤延仲至蜀嘗見之。
宣和間,蔡寶臣致君收南唐後主書數軸來京師,以獻蔡絛約之。其一乃王師攻金陵城垂破時,倉皇中作一疏禱於釋氏,願兵退之後,許造佛像若干身,菩薩若干身,齋僧若干萬員,建殿宇若干所。其數皆甚多,字畫潦草,然皆遒勁可愛,蓋危窘急中所書也。又有看經發願文,自稱蓮峯居士李煜。又有長短句《臨江仙》雲:“櫻桃結子春光歸,盡蝶翻金粉雙飛。子規啼月小樓西,鉤羅幕,惆悵卷金泥。門巷寂寥人去後,望殘菸草低迷。”而無尾句。劉延仲爲補之雲:“何時重聽玉驄嘶,撲簾飛絮,依約夢迴時。”
東坡《四時冬詞》雲:“真態生香誰畫得,玉奴纖手嗅梅花。”每疑玉奴字殊無意味,若以爲潘淑妃小字,則當爲玉兒,亦非故實。劉延仲嘗見東坡手書本,乃作“玉如纖手”,方知上下之意相貫,愈覺此聯之妙也。
閩廣多異花,悉清芬鬱烈,而末利花爲衆花之冠。嶺外人或雲抹麗,謂能掩衆花也,至暮則尤香。今閩人以陶盎種之,轉海而來,浙中人家以爲嘉玩。然性不耐寒,極難愛護,經霜雪則多死,亦土地之異宜也。顏博文持約謫官嶺表,愛而賦詩云:“竹稍脫青錦,榕葉隨黃雲。嶺頭暑正煩,見此萼綠君。欲言嬌不吐,藏意久未分。最憐月初上,濃香夢中聞。蕭然六曲屏,西施帶微醺。叢深珊瑚帳,枝轉翡翠裙。譬如追風騎,一抹萬馬羣。銅瓶汲清泚,聊復爲子勤。願言少須臾,對此髯參軍。”觀此詩則花之清淑柔婉風味,不言可知矣。
京口北固山甘露寺舊有二大鐵鑊,梁天監中鑄。東坡遊寺詩云“蕭翁古鐵鑊,相對空團圓。坡陀受百斛,積雨生微瀾”是也。予往來數見之,然未嘗稽考何物,本爲何用也。近復遊於寺,因熟觀之,蓋有文可讀,雲:“天監十八年太歲乙亥十二月丙午朔十日乙卯,皇帝親造鐵鑊於解脫仏古佛字。殿前,滿漫滅一字。甘泉,種以荷蕖,供養十方一切諸仏。以仏神力,遍至十方,盡虛空界,窮未來際。令地獄苦鑊,變爲七珍寶池,地獄沸湯,化爲八功德水。一切四生,解脫衆苦,如蓮花在泥,清淨無染,同得安樂,到涅槃城。斯鑊之用,本在烹鮮,八珍興染,五味生纏。我皇淨照,慈被無邊,法喜禪悅,何取又漫一字。檀。爰造斯器,回成勝緣,如含碧水,又漫一字。發經蓮,道場供養,永永無邊。”其後又云:“帥吳虎子近禁道真概懷於佐陳僧圓丞宋又漫一字。令宣令鄭休之。”義不可曉,疑當時乾造之人耳。又一行雲:“五十石鑊,然形制不能容今之五十石。”蓋古之鬥斛小也。始知二鑊乃當時植蓮供養佛之器耳。
李端叔有贈人二小詩,一雲:“通中玉冷夢偏長,花影籠階月浸涼。挽斷羅巾留不住,覺來猶有去時香。”一雲:“情隨榆莢不勝飄,心似楊花暖欲消。擬借瓊林大盈庫,約君孤注賭妖嬈。”蓋有所爲也。或雲是與當塗楊珠者,博者以勝彩累注數者,至乘敗者,唯有畸零不累注數,謂之孤注,故端叔戲雲。
韓退之詩云:“前計頓乖張,居然見真贗。”《廣韻》及《字書》雲:贗,五晏切。注:僞物也。東坡《嶺外詩》雲:“茯苓無人採,千歲化虎魄。我豈無長鑱,真贗苦難識。”《韓非子》曰:“齊伐魯,索鑱鼎,魯以其贗往。齊曰:雁也。魯曰:真也。古乃以雁爲贗,亦借用也。今人若作真雁,人必笑也。
東坡在黃州,陳慥季常在岐亭,時相往來。季常喜談養生,自謂吐納有所得。後季常因病,公以書戲之雲:公養生之效有成績,今又示病彌月,雖使皋陶聽之,未易平反。公之養生,正如小子之圓覺,可謂害腳法師鸚鵡禪、五通氣球黃門妾也。前輩相與,可謂善謔也。
崇寧二年三月一日,衛州獲嘉縣民職氏殺豬祭神,而民劉氏獵犬得其棄首骨銜之,狺四日不食。民使其子析之,其左牡齒臼中得肉如拇,諦視之,如來像也。髻有珠如粟,瞑目跏趺,瞳子隱然,莊嚴畢具,觀者萬人。晁載之伯宇嘗記其事,晁無咎又作贊以稱歎之。政和丁酉,予侍親在真州,時慈受禪師懷深住持資福寺。一日,深老謂先君曰:”近赴村落富人家齋,見羣犬爭銜齧一牛脛骨,甚狂噬,相嗾不已。村人持挺驅逐,亦竟不去。衆頓異,因奪而破之,其中血髓已堅凝如玉,自成一菩薩形,衣紋瓔絡,相好奇特,雖雕琢有所不及。其家乃取去藏之。此與職氏齒事極相類。佛之慈悲化身,無乎不在,以警於好殺者,俾生信心,哀愍有情。故視希有之異,闡提者得不少悛乎?
翟三丈公巽,宣和末,蔡絛約之用事,外召從官七人。公巽再以瑣闥召,力辭之,未至闕,有旨落職宮祠,繼而復還待制。公作謝表有云:“彈貢禹之冠,誠非本志;奪伯氏之邑,其又何言。”又云:“惟一與一奪之命,無有二三;而三仕三已之心,敢懷慍喜。”人多稱之。
翟公巽《謝對衣金帶鞍馬錶》雲:“顧臣非緇衣之宜,敝予又改;以臣從大夫之後,不可徒行。”葉少蘊《謝賜歷日表》雲:“豈特千歲之日,可坐而致;將使百畝之田,勿奪其時。”汪彥章《賀進築隆兌二州及城寨表》雲:“我陵我阿,不以山溪之險;有民有社,在吾邦域之中。”皆用經史全語而工者。
優詞樂語,前輩以爲文章餘事,然鮮能得體。王安中履道,政和六年天寧節集英殿宴,作教坊致語,其誦聖德雲:“蓋五帝其臣莫及,自致太平;凡三代受命之符,畢彰殊應。”又云:“歌太平既醉之詩,賴一人之有慶;得久視長生之道,參萬歲以成純。”可謂妙語也。至《放小兒隊詞》雲:“戢戢兩髦,已對襄城之問;翩翩羣舞,卻從沂水之歸。”《放女童詞》雲:“奏閬圃之雲謠,已瞻天而獻祝;曳廣寒之霓袖,將偶月以言歸。”益更工麗而切當矣。履道之掌內製,可謂稱職。凡樂語不必典雅,惟語時近俳乃妙。王履道《天寧節宴小兒致語》雲:“五百里採,五百里衛,外並有截之區;八千歲春,八千歲秋,共上無疆之壽。”又《正旦宴小兒致語》雲:“君子有酒多且旨,得盡羣心;化國之日舒以長,對揚萬壽。”孫近叔《詣宣和春宴女童致語》雲:“黛耜載耕於帝籍,廣十千維耦之疆;青圭往袚於高禖,兆則百斯男之慶。”皆爲得體。然未若東坡元祐秋宴,教坊致語雲:“南極呈祥,候秋分而老人見;西夷慕義,涉流沙而天馬來。”又《春宴致語》雲:“稍寬中昃之憂,一均湛露之澤。方將麴櫱羣賢而惡旨酒,鼓吹六藝而放鄭聲。雖白雪陽春,莫致天顏之一笑;而獻芹負日,各盡野人之寸心。”則又不可跂及矣。樂語中有俳諧之言一兩聯,則伶人於進趨誦詠之間,尤覺可觀而警絕。如石懋敏若《外州天寧節錫宴》雲:“飛碧篆之爐煙,薰爲和氣;動紅鱗之酒面,起作風波。”何安州得之《外州上元》雲:“五雲縹緲,出危嶠於靈鼉;九陌熒煌,下繁星於陸海。暗塵隨馬,素月流天。如熙熙登春臺,舉欣欣有喜色。”孫仲益《和州送交代》雲:“渭城朝雨,寄別恨於垂楊;南浦春波,眇愁心於碧草。”皆爲人所膾炙也。
翟公巽知密州,侯蒙元功自中書侍郎罷政歸鄉,公有啓雲:“得請真祠,歸榮故里。雖老成去國之易,而明哲保身之全。多士嘆嗟,餞韓侯之出祖;邦人慰喜,詠季子之來歸。”又云:“乘安車而過諸子,未慕昔賢;揮賜金以娛故人,用償夙志。”公平時四六,多聱牙高古,而此啓特平易,誠大手筆也。後元功於裏第築臺曰“高藍光”,既落成,公就臺張具爲宴,自作致語有云:“公槐避寵,衣繡歸家。從方外之赤松,寄高懷於綠野。珍禽綷羽,借雞樹之遺棲;曲沼回塘,分鳳池之餘潤。”《晉世語》雲:劉放爲中書監,孫資爲中書令,共領樞要。侯獻、曹肇心內不平,殿中有雞棲樹,二人相謂曰:“此亦久矣,其能復幾指放資也。”又《晉書》荀勖守中書監,毗贊朝政,及遷尚書令,勖久在中書,專掌機事,失之甚慍。人有賀者,怒曰:“奪我鳳凰池,何賀焉!”故公用“雞樹”、“鳳池”,皆中書事,考之方見其切。
李昭玘成季,自京西路提刑移東路置司,在兗東路,置司在青州,謝上表有云:“去長安之日,雖遙千里之違;望岱宗之雲,猶均二州之潤。”
杜子美《佳人詞》雲:“合昏尚知時,鴛鴦不獨宿。”《本草》:合歡,或曰合昏。陳藏器雲:葉至暮即合,故曰合昏,今夜合花是也。又《往在詩》雲:“當寧陷玉座,白間剝畫蟲。”《文選·景福殿賦》雲:“皎皎白間,微微列錢。”注:白間,窗也。又《大食刀歌》雲:“得君亂絲與君理。”《北史》:齊文宣帝高洋神武第三子,神武嘗令諸子各理亂絲,帝獨抽刀斬之曰:“亂者須斬。”神武以爲然。
範忠宣公薨,朝廷賜墓碑之額曰“世濟忠直”。時唐彥猷君益知潁昌,爲表其居曰“忠直坊”。範公之子正平、正思謂君益曰:“荷公之意,但上之所賜,刻於螭首,揭於墓隧,假寵於公,若施於康莊,以爲往來之觀,非朝廷之意也。”君益曰:“此州郡之事,於君家無與也。”二公曰:“先祖先人功名聞於遠邇,何待此而顯。且十室之邑,必有忠信,流俗所尚,識者所恥,異時不獨吾家爲人嗤誚,公亦寧逃於指議?故不得不力請也。”時李端叔官於許下,乃見唐公,且言曰:“頃胡文恭宿知蘇州時,蔣堂希魯將致政歸。文恭昔爲諸生,嘗受學於蔣公,乃即其裏第表之爲‘難老坊’。蔣公見之,不樂曰:‘此俚俗歆焰,內不足而假之人以爲誇者,非所望於故人也,願即撤去。’文恭謝之。欲如其請,則營繕已畢,乃諮其嘗獲芝草之瑞,更爲靈芝。文恭退而語人曰:‘識必因德而後達,蔣之德蓋所畏,而其識如此,非吾所及也。’”君益聞端叔之言,遂撤去之。範氏二公聞之,乃謝端叔曰:“非公之語,莫遂於心也。”因復笑曰:“凡以伎能物貨自營,圖倍於人,則名曰元本某家;至於假供御供使州土爲名,殆與此一類。顏子居陋巷,一簞食,一瓢飲,人不堪其憂,回不改其樂,故與禹稷同道。當時未聞表其巷何坊也。”端叔亦笑之。後復陳此語於君益,君益大笑之。
李資政邦直有《與韓魏公書》雲:“前書戲問玉梳金箆者侍白髮翁,幾欲淡死矣。然常山頗多老伶人,吹彈甚熟,日使教此五六人,近者稍便串,異時願傳飲期一釂觴也。”玉梳金箆,蓋邦直之侍姬也。人或問命名之意,邦直笑曰:“此俗所謂和尚置梳箆也。”又有《與魏公書》雲:“舊日梳箆固無恙,亦嘗增添三兩人,更似和尚撮頭帶子爾。”
元祐中,哲宗旬日一召輔臣於邇英閣,聽講讀。時曾肇子開、蘇轍子由,自左右史併除中書舍人,入侍講筵。子由作詩呈同省諸公,悉和之。邇英、延羲,皆祖宗所建。講讀之所記注官,賜坐飲茶,將罷賜湯,仍皆免拜,無復外廷之禮。故子開詩云:“二閣從容訪古今,諸儒葵藿但傾心。君臣相對疑賓主,誰識昭陵用意深。”邇英閣前槐後竹,雙槐極高,而柯葉拂地,狀如龍蛇,或謂之鳳尾槐。子開詩云:“鳳尾扶疏槐影寒,龍吟蕭瑟竹聲幹。漢皇恭默尊儒學,不似公孫見不冠。”子由詩云:“銅瓶灑遍不勝寒,雨點勻圓凍未乾。回首曈曨朝上日,槐龍對舞覆衣冠。”並謂此也。
宣和中,予客唐州外氏吳家。時兗陽府光化縣村人耕穴一冢,得一器,類鼎而有蓋。蓋及鼎腹皆雷紋,中有虯形,兩耳爲饕餮,足爲蚩尤,製作甚精。一足微蝕損,尚可立也。表勇唐悊端仲數金得之,以與舅氏順圖好古博雅,乃以歸之,而強名曰“虯鼎”,且作歌以記之,予得熟觀焉。予以爲古之鼎鼐皆無蓋,而足皆圓直,無作獸形者,此乃敦耳。端仲以其腹高如鼎,而敦乃形匾,故名之爲鼎耳。其饕餮、蚩尤,與李伯時古器圖所畫小敦耳足正同,但小敦耳之兩獸間,口有飾玉處,古之玉敦多如此也。而此器乃無飾玉之狀,狀復無款職耳。有按《呂氏春秋》雲:周鼎饕餮有首無身,食人未咽,害及其身。此蓋周器也。古器多爲饕餮、蚩尤者,深戒於貪暴也。兩舅皆以予言爲然,乃只名曰“虯敦”,極寶惜之。時京西漕時道陳聞有此器,諷太守王牲來取之。舅氏祕而不出,後欲自攜往京師,並關中侯金印獻之上方。未幾而俶擾,外氏避地湘潭,平時玩好書畫寶玉,悉爲賊有,不知此器存亡何所。惜哉!敦,酒器。
天下之事,每患於無公論,狥於一己之好惡,則說必偏;雖以曲詞誇語以勝於人,然則不若公論之使人必信也。硯之美者,無出於端溪之石,而唐詢彥猷作《硯錄》,乃以青州黑山紅絲石爲冠;米芾元章則以唐州方城山葛仙公岩石爲冠。彥猷則爲紅絲石,理黃者其絲紅,理紅者其絲黃。文之美者,則有旋轉其絲凡十餘重,次第不亂。資質潤美髮墨,久爲水所浸漬,即有膏液出焉。此石之至靈者,非他石可與較議,故列之於首。元章則謂方城岩石,石理白者,視之如玉,瑩如鑑光,而着墨如澄泥,不滑,稍磨之則已下,而不熱生泡。發墨生光,如漆如油,歲久不退,常如新成,有君子一德之操,色紫可愛,聲平而有韻。此石近出,始見十餘枚矣。二公皆於翰墨留意者。然此說恐未爲公也。予伯父毅老提學嘗官青社,得紅絲石硯,雖文彩誠如彥猷之說,但石理粗慢,殊不發墨,特堪爲几案之奇玩耳。予外氏居唐州,而方城下邑也。予往來必過仙公山下,地名“新寨”。居民多以石爲工,所貨之硯,紫、青、白三種石也。亦作鼎斛盂之類。其硯如吳郡村石之易得,一枚不過百錢。惟有一種曰“太陽坑石”,乃元章所謂近出者。坑在山頂,其石色如端溪,堅重縝密,作硯極剉墨,不數磨而已盈硯,殊可愛也。蓋元章性急,每用磨墨,發豔甚易,故以適意爲快也。然多損筆墨,故士人謂之筆墨劊子,可與端州後歷石相抗焉,得居上巖下巖二石之上也。予在京西時,擇求數年,得一巨璞,琢爲玉斗樣,不知者以爲端溪也。予舅吳兗顯圖爲予銘其背雲:“琢雲根,陪玄穎,贊斯文,貽久永。無磷緇,堅以璟,之子操,同其炳。”渡江以來之後亡之矣。二公之論當否,究心於文房者必能訂評之。
黃魯直有《乞貓詩》雲:“秋來鼠輩欺貓死,窺甕翻盆攪夜眠。聞道狸奴將數子,買魚穿柳聘衘蟬。”蔡天啓乞貓於孫元忠,亦有詩云:“廚廩空虛鼠亦飢,終霄咬齧近秋帷。腐儒生計惟黃卷,乞取衘蟬與護持。”予友李璜德邵以二貓送予,仍以二詩。一雲:“家家入雪白於霜,更有欹鞍似鬧裝。便請爐邊叉手坐,從他鼠子自跳梁。”二雲:“衘蟬毛色白勝酥,搦絮堆綿亦不如。老病毗邪須減口,從今休嘆食無魚。”
卷八
宗室令穰大年善丹青,清潤有奇趣。少年讀書,以唐王維、李思訓、畢宏、韋偃,皆以畫得名,乃刻意學之,下筆便有自得。一時賢士大夫喜與之遊,皆求其筆,亦頗厭其誅求,慨然嘆曰:“懷素有云:無學書,終爲人所使。”欲絕筆不爲,但名已著,終不得已。又善作小草書,小字如蠅蚊,筆遒而法具,諦觀之,目力茫然,皆合羲、獻之體,是又所難也。米元章謂大年作畫清麗,雪景類王維,汀渚水鳥有江湖意。予在京師時,嘗偶得大年所作橫卷《歸田園》,竹籬茅舍,煙林蔽虧,遙岑遠水,咫尺千里,葭蕪鷗鷺,宛若江鄉。蓋大年得意畫也。表舅唐端仲題詩云:“聞君新得小山川,畫手從來郜雍賢。不學農夫焉用稼,若爲王子豈知田。我真壟上躬耕客,親見人間小隱天。始識何年京樣熟,菊籬寧似景龍邊。”菊籬景門下景也。後爲吳舅順圖取此軸去,今亡於兵火。又有士雷亦妙繪事,嘗於錢德輿次權少卿家見所作《寒溪小雪》橫卷,翎毛竹木,種種皆奇,可亞大年雲。
章友直伯益,以篆得名,召至京師。翰林院篆字待詔數人聞其名,然心未之服,俟其至,俱來見之雲:“聞先生之藝久矣,願見筆法,以爲模式。”伯益命粘紙各數張,作二圖,即令洗墨濡毫。其一縱橫各作十九畫,成一棋局,其一作十圓圈,成一射帖。其筆之粗細間架疏密,無毫髮之失。諸人見之,大驚歎服,再拜而去。
熙寧五年,杭州民裴氏妾夏沉香澣衣井旁,裴之嫡子戲,誤墮井而死。其妻訴於州,必以謂沉香擠之而墮也。州委錄參杜子方、司戶陳珪、司理戚秉道,三易獄皆同,沉香從杖一百斷放。時陳睦任本路提刑,舉駁不當,劾三掾皆罷。州委秀州倅張濟鞫勘,許其獄具即以才薦,竟論沉香死。故東坡《送三掾詩》雲:“殺人無驗終不快,此恨終身恐難了。”其後睦還京師,久之未有所授。聞廟師邢生頗從仙人遊,能知休咎,乃往見之,叩以來事,邢拒之弗答。而語所親曰:“其如沉香何?”睦聞之,悚懼汗下,廢食者累日。釋氏所云冤懟終不免,可不戒哉!
紹聖初元,東坡帥中山,得黑石白脈,如孫知微所畫石間奔流,盡水之變;又作白石大盆以盛之,激水其上,名其室曰“雪浪齋”。公自銘有云:“玉井芙蓉丈八盆,伏流飛空潄其根。”時四月二十日也。閏四月三日,乃有英州之命。其後謫惠州,又徙海外,故中山後政以公遷謫,雪浪之名廢而不問。元符庚辰五月,公始被北歸之命,明年夏,方至吳中。時張芸叟守中山,方葺治雪浪齋,重安盆石,方欲作詩寄公,九月,聞公之薨,乃作哀詞,有云:“我守中山,乃公舊國。雪浪蕭齋,於焉食宿。俯察履綦,仰看梁木。思賢閱古,皆經貶逐。玉井芙蓉,一切牽復。”云云。其詞曰:“石與人俱貶,人亡石尚存。卻憐堅重質,不減浪花痕。滿酌山中酒,重添丈八盆。公兮不歸北,萬里一招魂。”“思賢”、“閱古”,皆中山後圃堂名也。
鎮江府兵火之餘,有石一株在瓦礫中,勢如掀舞,色紺而澤,奇物也。上有刻字雲:“有唐上元甲子歲,潁川陳良參叨尹延陵獲此石,置西齋之前。銘曰:嵯嵯峨峨,蒼翠其多。是稟混元,非因琢磨。置於庭隅,公退常過。疑乎乃身,居高之阿。後期來者,見茲若何。”其後又有令人刻字雲:“皇宋治平丙午歲仲夏晦日,邑令掌文紀於壞垣得之,立於此。”後爲都統王候勝所得,移置於所居園中。有一士大夫見而愛之,紿曰:“此本吾家舊物也。先君平昔寶惜之,不意尚存於茲,願復歸我。”王欲許之,有一將校聞之,謂主帥曰:“不可與之,此石上有上元甲子及皇宋治平之語,恐朝廷聞之來取之,當以此意拒之。”王用其說遂止。今按唐之上元甲子,德宗之興元元年也,距今紹興上元甲子三百六十年矣。堅頑閱世如是之久,信乎金石之壽也。
婦人之纏足,起於近世,前世書傳皆無所自。《南史》:齊東昏侯爲潘貴妃鑿金爲蓮花以帖地,令妃行其上,曰“此步步生蓮華”,然亦不言其弓小也。如古樂府、《玉臺新詠》,皆六朝詞人纖豔之言,類多體狀美人容色之殊麗,又言妝飾之華,眉目、脣口、腰肢、手指之類,無一言稱纏足者。如唐之杜牧、李白、李商隱之徒,作詩多言閨幃之事,亦無及之者。惟韓偓《香奩集》有《詠屧子詩》雲:“六寸膚圍光緻緻。”唐尺短,以今校之,亦自小也,而不言其弓。
飲席刻木爲人,而銳其下,置之盤中,左右欹側,僛僛然如舞狀;久之力盡乃倒,視其傳籌所至,酬之以杯,謂之勸酒。胡程俱致道嘗作詩云:“簿領青州掾,風流麴秀才。長煩拍浮手,持贈合歡杯。屢舞迴風急,傳籌向羽催。深慚偃師氏,端爲破愁來。”或有不作傳籌,但倒而指者當飲。
木犀花,江浙多有之,清芬漚鬱,餘花所不及也。一種色黃深而花大者,香尤烈;一種色白淺而花小者,香短。清曉朔風,香來鼻觀,真天芬仙馥也。湖南呼“九里香”,江東曰“巖桂”,浙人曰“木犀”,以木紋理如犀也。然古人殊無題詠,不知舊何名,故張芸叟詩云:“佇馬欲尋無路入,問僧曾折不知名。”蓋謂是也。王以寧周士《道中聞九里香花詩》雲:“不見江梅三百日,聲斷紫簫愁夢長。何許綠裙紅帔客,御風來獻返魂香。”近人採花蕊以薰蒸諸香,殊有典刑。山僧以花半開香正濃時,就枝頭採擷取之,以女貞樹子俗呼冬青者,搗裂其汁,微用拌其花,入有釉磁瓶中,以厚紙冪之;至無花時,於密室中取置盤中,其香裛裛中人如秋開時,後入器藏,可留久也。樹之幹大者,可以旋爲盂合茶托種種器用,以淡金漆飾之,殊可佳也。
晁無咎和李秬雙頭牡丹有云:“二喬新獲吳宮怯,雙隗初臨晉帳羞。月地故應相伴語,風前各是一般愁。”
政和間,汴都平康之盛,而李師師、崔念月二妓,名著一時。晁衝之叔用每會飲,多召侑席。其後十許年,再來京師,二人尚在,而聲名溢於中國。李生者門第尤峻。叔用追往昔,成二詩以示江子之,其一雲:“少年使酒來京華,縱步曾遊小小家。看舞《霓裳羽衣曲》,聽歌《玉樹後庭花》。門侵楊柳垂珠箔,窗對櫻桃卷碧紗。坐客半驚隨逝水,吾人星散落天涯。”其二雲:“春風踏月過章華,青鳥雙邀阿母家。繫馬柳低當戶葉,迎人桃出隔牆花。鬢深釵暖雲侵臉,臂薄衫寒玉照紗。莫作一生惆悵事,鄰州不在海西涯。”靖康中,李生與同輩趙元奴及築球吹笛袁陶、武震輩例籍其家,李生流落來浙中,士大夫猶邀之以聽其歌,然憔悴無復向來之態矣。
韓退之《木居士詩》:“偶然題作木居士,便有無窮祈福人。”蓋當時以枯木類人形,因以乞靈也。在今衡州之耒陽縣北沿流三十里鰲口寺,至今人祀之。元豐初年旱暵,縣令禱之不應,爲令析而焚之。主僧道符乃更刻木爲形而事之,張芸叟南遷郴州過而見之,題詩於壁雲:“波穿火透本無奇,初見潮州刺史詩。當日老翁終不免,後來居士欲奚爲。山中雷雨誰宜主,水底蛟龍睡不知。若使天年俱自遂,如今已復長孫枝。”予每憤南方淫祠之多,所至有之,陸龜蒙所謂“有雄而毅黝而碩者,則曰將軍;有溫而願哲而少者,則曰某郎;有媼而尊嚴者,則曰姥;有婦而容者,則曰姑”,而三吳尤甚。所主之神不一,或曰太尉,或曰相公,或曰夫人,或曰娘子,村民家有疾病,不服藥劑,惟神是恃。事必先禱之,謂之問神。苟許其請,雖冒險以觸憲綱必爲之;儻不諾其請,卒不敢違也。凡禱必許以牲牢祀謝刲物命,所費不資。禱而不驗,病者已殂,猶償所許之祭,曰弗償其禍必甚。無知之俗,以神之御災捍患爲可,惴惴然不敢少解也。豈獨若是乎?近時士大夫家亦漸習此風。士大夫稍有識者,心知其非,而見女子之易惑,故牽於閨幃之愛,亦遂狥俗,殊可駭嘆。且神聰明正直而一者也,豈有以酒食是嗜?而竊福以饕餮於愚魯之民,豈所謂聰明正直者耶?至於嶽也、瀆也,古先賢德有功於人,載在祀典,血食一方者,吾敢不欽奉之乎?所謂郎者、姑者,安能禍福於忠信之士,吾所未信也,世豈無一狄公爲一革之?木居士既爲令之所焚矣,彼庸髠者復假託以惑衆,此尤可笑雲。
東坡在黃州,而王文甫家東湖,公每乘興必訪之。一日逼歲除,至其家,見方治桃符,公戲書一聯於其上雲:“門大要容千騎入,堂深不覺百男歡。”
歐陽文忠公,本朝第一等人也,其前言往行見於國史墓碑及文集諸書中詳矣,予復得四事於公之曾孫當世望之雲。嘗載於《瀧岡阡表》。瀧岡阡,蓋歐陽氏松楸壟名也,今不傳於世,惜其遺沒,因識於此。
一雲:公於爲政仁恕,多活人性命,曰:“此吾先公之志也。”嘗曰:漢法惟殺人者死,後世死刑多矣,故凡於死,非已殺人者多活之。其爲河北轉運使,所活二千餘人。先是,保州屯兵閉城叛,命田況、李昭毫等討之不克,卒招降之。既開城,況等推究反者二千餘人,投於八井。又其次二千餘人不殺,分隸河北諸州。事已完,而富相出爲宣撫使,懼其復爲患,謀欲密委諸州守將同日悉誅之。計議已定,方作文書,會公奉朝旨權知鎮府,與富公相遇於內黃,夜半屏人,以其事告公。公大以爲不可,曰:“禍莫大於殺降,昨保州叛卒,朝廷已降敇榜,許以不死而招之。八井之戮,已不勝其冤,此二千人者,本以脅從,故得不死,奈何一旦無辜就戮?”爭之不能止,因曰:“今無朝旨,而公以便宜處置。若諸郡有不達事幾者,以公擅殺,不肯從命者,事既參差,則必生事,是欲除害於未萌,而反趣其爲亂也。且某至鎮,必不從命。”富公不得已遂止。是時小人譖言已入,富、範勢力難安。既而富公大閱河北之兵,將卒有所升黜;譖者獻言富某擅命專權,自作威福,已收卻河北軍情,北兵不復知有朝廷矣。於是京師禁軍亟因大閱,多所升擢,而富公歸至國門,不得入;遂罷樞密,知鄆州。向若擅殺二千人,其禍何可測也。然則公之一言,不獨活二千人命,亦免富公於大禍也。
二雲:公於修《唐書》,最後至局,專修紀、志而已,列傳則宋尚書祁所修也。朝廷以一書出於兩手,體不能一,遂詔公看詳列傳,令刪修爲一體。公雖受命,退而嘆曰:“宋公於我爲前輩,且人所見多不同,豈可悉如己意。”於是一無所易。及書成奏,御史局舊例修書,只列書局中官高者一人姓名,雲某等奉敇撰,而公官高當書。公曰:“宋公於列傳亦功深者,爲日且久,豈可掩其名而奪其功乎?”於是紀、志書公姓名,列傳書宋姓名,此例皆前未有,自公爲始也。宋公聞而喜曰:“自古文人不相讓,而好相陵掩,此事前所未聞也。”
三雲:範公自言學道三十年,所得者平生無怨惡爾。公初以範希文事得罪於呂相,坐黨人遠貶三峽,流落累年。比呂公罷相,公始被進擢。及後爲範公作神道碑言西事,呂公擢用希文,盛稱二人之賢能,釋私憾而共力於國家。希文子純仁大以爲不然,刻石時輒削去此一節,雲:“我父至死未嘗解仇。”公亦嘆曰:“我亦得罪於呂丞相者,惟其言公所以信於後世也。吾嘗聞範公自言平生無怨惡於一人,兼其與呂公解仇書見在範集中,豈有父自言無怨惡於一人,而其子不使解仇於地下,父子之性相遠如此?”公知潁州時,呂公著爲通判,爲人有賢行,而深自晦默,時人未甚知。公後還朝力薦之,由是漸見進用。
四雲:陳恭公執中素不喜公,其知陳州時,公自潁移南京,過陳,拒而不見。後公還朝作學士,陳爲首相,公遂不造其門。已而陳出知亳州,尋罷使相,換觀文,公當草制,自謂必不得好詞。及製出,詞甚美,至雲:“杜門卻掃,善避權勢而免嫌;處事執心,不爲譭譽而更守。”陳大驚,喜曰:“使與我相知深者不能道此,此得我之實也。”手錄一本寄門下客李師中曰:“吾恨不早識此人。”
文忠公又有《雜書》一卷,不載於集中,凡九事,今亦附於此。雲:秋霖不止,文書頗稀,叢竹蕭蕭,似聽愁滴。顧見案上故紙數幅,信手學書樞密院東廳。
一雲:謝希深嘗誦《哭僧詩》雲:“燒痕碑入集,海角寺留真。”謂此人作詩不必好句,只求好意。餘以謂意好句必好矣。賈島有哭僧詩云:“寫留行道影,焚卻坐禪身。”唐人謂燒卻活和尚,此句之大病也。近時凡僧詩極有好句,然今人家多不傳,如“馬放降來地,雕盤戰後雲”,“春生桂嶺外,人在海門西”。今之文士,未必有如此句也。學書勿浪書,事有可記者,他時便爲故事。作詩須多誦古今人詩,不獨詩爾,其餘文字盡然。
二雲:漢之文士,善以文言道時事,質而不俚,茲所以爲難。往時作四六者,多用古人語及廣引故事,主炫博而不思,述事不暢。近時文章變體,如蘇氏父子以四六述敘,委曲精盡,不減古人。自學者變於爲文,殆今三十年,始得斯人,不惟遲久而後獲實,恐此後未有能繼者耳。自古異人間出,前後參差不相待。餘老矣,乃及見之,豈不爲幸哉!
三雲:“空梁落燕泥”,未知警絕,而楊廣不與薛道衡解仇於泉下,豈荒煬所趣,止於此耶?“大風起兮雲飛揚”,信是英雄之語也。若“漠漠水田飛白鷺,陰陰夏木囀黃鸝”,終非己有,又何必區區於攘竊哉!
四雲:作字要熟,熟則神氣完實而有餘,於靜坐中自是一樂事,然患少暇,豈若以樂處當不足耶?書十年不倦當得名,虛名已得而真氣耗矣,萬事莫不皆然。有以寓其意,不知身之爲勞也;有以樂其心,不知物之爲累也。然則自古無不累心之物,而有爲物所樂之心。
五雲:自蘇子美死後,遂覺筆法中絕。近年君謨獨步當世,然謙讓不肯主盟。往年餘嘗戲謂君謨學書如溯急流,用盡氣力,不離故處。君謨頗笑,以謂能取譬。今思此語已十餘年,竟何如哉?
六雲:學書費紙,猶勝飲酒費錢。曩時王文康公戒其子弟雲:“吾平生不以全幅紙作封皮。”文康太原人,世以晉人喜嗇而資談笑,信有是哉!吾年向老,亦不欲多耗用物,誠未足以有益於人。然衰年志思不壯,於事少能快然,亦其理耳。
七雲:蕭條澹泊,此難畫之意,畫者得之,覽者未必識也。故飛走遲速,意近之物易見而;閒和嚴靜,趣遠之心難形。若乃高下向背,遠近往復,此畫工之藝爾,非精鑑之事也。不知此論爲是否。餘非知畫者,強爲之說,但恐未必然也。然自謂好畫者,必不能知此也。
八雲:介甫嘗言夏月晝睡,方枕爲佳。問其何理,雲:“睡久氣蒸枕熱,則轉一方冷處。”然則真知睡者耶?餘謂夜彈琴惟石徽爲佳,蓋金蚌、瑟瑟之類,皆有光色,燈燭照之則炫耀,非老翁夜視所宜,白石照之無光,於目昏者爲便。介甫知睡,真懶者。餘知徽,直以老而目暗耳。餘家石徽琴得之二十年,昨因患病,手中指拘攣,醫者言惟數運動,以導其氣之滯,謂惟彈琴爲可,亦尋理得十餘年已忘諸曲。物理損益相因,固不能窮,至於如此。老莊之徒,多寓物以盡人情,信有以也哉。
九雲:唐之詩人類多窮士,孟郊、賈島之徒,尤能刻琢窮苦之言以自喜。或問二子其窮孰甚,曰:閬仙甚也。何以知之?曰:以其詩見之。郊曰:“種稻耕白水,負薪斫青山。”島雲:“市中有樵山,我舍朝無煙。井底有甘泉,釜中乃空然。”蓋孟氏薪水自足,而島家柴水俱無,誠可笑。然二子名稱高於當世。其餘林翁處士,用意精到者往往有之,若“雞聲茅店月,人跡板橋霜”,則羈孤行旅流離辛苦之態,見於數字之中。至於“野塘春水漫,花塢夕陽遲”,則春物融怡之情和暢,又有言不能盡之意,茲亦精意刻琢之所得者耶?往在洛時,嘗見謝希深誦曰:“縣古槐根出,官清馬骨高。”希深曰:清苦之意在言外,而見於言中。又見晏丞相常愛“笙歌歸院落,燈火下樓臺”。晏公曰:世傳寇萊公雲:“老覺腰金重,慵便枕玉涼。”以爲富貴,此特窮相者耳。能道富貴之盛,則莫如前句,亦與希深所評者類耳。以二公皆有情味而喜爲篇詠者,其論如此。
右永叔所書九事,頃在京師貴人家見之。書之字畫清勁,多柳誠懸筆法,愛而錄之。然其間稱“馬放降來地”及“春生桂嶺外”之句,並論嚴維“柳塘春水漫”、溫庭筠“雞聲茅店月”之工,與夫賈島哭僧之誚,皆已載於《詩話》中。及晏元獻評富貴之句,亦見於《歸田錄》,但其言或不同,故不敢刪削,並錄之雲。
何薳子楚作《春渚紀聞》雲:《關子明易傳》、《李衛公對問》,皆阮逸著撰。予考之《唐·藝文志》及本朝《崇文總目》,皆無之,子楚之言或然也。又云:《龍城記》乃王銍性之作,《樹萱錄》劉燾無言作。予謂性之之僞作《龍城記》果不誣,而《樹萱錄》《唐書·藝文志》小說類自有此名,豈無言所作也?此書所載諸事近於寓言,而諸篇詩句皆佳絕,蓋唐人之善詩者爲之。如“江聲兼小雨,暝色入啼猿”,“藕隱玲瓏玉,花藏縹緲容”,“紅樹醉秋色,碧溪彈夜弦”,“網斷蛛猶織,梁空燕不歸”,皆警絕非近人所能也。
卷九
李淳風論辯真玉雲:其色溫潤,如肥物所染,敲之其聲清引,若金磬之餘響,絕而復起,殘聲遠沉,徐徐方盡,此真玉也。予頃在唐州,見任布參政之孫諭字義可收一璧,凝滑如脂,無有蟻缺,惟有兩粟大赤黝,蓋屍沁也;以綿繩掛之,擊之其清越之聲,餘韻悠揚,正如淳風之說,與世所見水蒼玉不可同日而語。後聞爲一中都一貴人取去,自是不復再見也。
政和丁酉歲,真州郊外一家屠一牛,買肉歸者,往往於刲割之際,錚錚有聲。視之,於肉脈中皆有舍利也,大小不一,光瑩如玉,詢之數家皆有之。自爾一村之民,不復食牛。
東坡作長短句《洞仙歌》所謂“冰肌玉骨,自清涼無汗”者,公自敘雲:“予幼時見一老人,年九十餘,能言孟蜀主時事,雲:蜀主嘗與花蕊夫人夜起,納涼於摩訶池上,作《洞仙歌令》。老人能歌之。予今但記其首兩句,乃爲足之。”近見李公彥季成《詩話》乃雲:楊元素作本事記《洞仙歌》:“冰肌玉骨,自清涼無汗。”錢唐有老尼能誦後主詩首章兩句,後人爲足其意,以填此詞。其說不同。予友陳興祖德昭雲:“頃見一詩話,亦題雲李季成作,乃全載孟蜀主一詩:‘冰肌玉骨清無汗,水殿風來暗香滿。簾間明月獨窺人,欹枕釵橫雲鬢亂。三更庭院悄無聲,時見疏星度河漢。屈指西風幾時來,只恐流年暗中換。’雲東坡少年遇美人,喜《洞仙歌》,又邂逅處景色暗相似,故隱括稍協律以贈之也。予以謂此說近之。”據此乃詩耳,而東坡自敘乃雲是《洞仙歌令》,蓋公以此敘自晦耳。《洞仙歌》腔出近世,五代及國初,未之有也。
琴、阮,皆樂之雅者也。琴則人多能之,而藝精者亦衆,至阮則人罕有造其妙者。中都盛時,有醴泉觀道士王慶之頗有此樂,同時有安敏修者,以此藝供奉上前,徽廟顧遇,厚於倫輩。二人者其能相抗,予在京師皆嘗聽之。慶之則閒雅多則古曲,優逸不迫;敏修則變移宮徵,抑怨取興,雜以新聲,然皆妙手絕藝也。後慶之不知存亡,敏修被虜北去,未幾竄而南歸。今習阮者,未有能及此二人也。
劉棐仲忱,詩律殊有風致,常賦《咸陽》二絕雲:“父老壺漿迓義旗,亡秦誰復爲秦悲。不曾被虐曾蒙德,十二金人合淚垂。”“玉殿珠樓二世中,楚人一炬逐煙空。卻緣火是秦人火,只與焚書一樣紅。”殊類唐人題詠,他詩亦稱是。
華亭縣有寒穴泉,與無錫惠山泉味相同,並嘗之,不覺有異,邑人知者亦少。王荊公嘗有詩云:“神泉冽冰霜,高穴雪與平。空山渟千秋,不出嗚咽聲。山風吹更寒,山月相與清。北客不到此,如何洗煩酲。”
西京牡丹聞於天下,花盛時,太守作萬花會,宴集之所,以花爲屏帳,至於樑棟柱拱,悉以竹筒貯水簮花釘掛,舉目皆花也。揚州產芍藥,其妙者不減於姚黃、魏紫,蔡元長知淮揚日,亦效洛陽,亦作萬花會。其後歲歲循習而爲,人頗病之。元祐七年,東坡來知揚州,正遇花時,吏白舊例,公判罷之,人皆鼓舞欣悅。作書報王定國雲:“花會檢舊案,用花千萬朵,吏緣爲奸,乃揚州大害,已罷之矣。雖殺風景,免造業也。”公爲政之惠利於民,率皆類此,民到於今稱之。
《穆天子傳》,古書也。杜子美多用其事語,如“天子之馬走千里”,“王命官屬休”,“曾祝沉豪牛”,“歕玉大宛兒”,凡此四皆出此書也。曾皈彥和,博學之士,予先君有此書,彥和借往讎校,乃題其後雲:晉中書監令荀公曾知嵪所上篆文《穆天子傳》六卷,即太康二年汲冢人準盜發魏襄王墓所傳竹書也。按《束晳傳》:竹策書凡七十五篇,內《穆天子傳》五篇,言周穆王遊行四海,見帝臺西王母。雜書十九篇,周食田法周書論楚事,周穆王美人盛姬死事。然則《穆天子傳》本五篇,公曾等所上乃有六卷者。今觀第六卷多記盛姬事,蓋併入雜書中,此一篇也。書雖殘缺,不可盡讀,而其所載事物,多故志之所無者。如《世民》之吟、《黃澤》之謠、《黃竹》之詩,其辭皆雅馴可喜。又如“虎牢”、“五鹿”之所以名,亦可以博異聞矣。嘗考《漢書·地理志》:京北有西鄭,河南有新鄭,漢中有南鄭。京兆之鄭,先儒謂之鄭,班固曰:周宣王弟桓公邑。應劭亦曰:宣王母弟友所封也。其子與平王東遷,更稱新鄭。臣瓚曰:周穆王以下都於新鄭,不得以威封。初,桓公爲司徒,王室作亂,故謀於史伯,而寄帑與賄於虢會之間。幽王既敗,二年而滅會,四年而滅虢,居於鄭父之丘,是以爲鄭桓公,無封京兆之文也。顏師古曰:穆王以下無西鄭之事,瓚說非也。今按此書,自第四卷而下,卷末皆書天子之入於南鄭,蓋瓚所謂穆王之所都者是也。第五卷有祭父自圃鄭來謁,蓋瓚之所謂鄭父之丘者是也。理即校書郎中傳瓚,乃公曾嵪所部校《穆天子傳》官屬也,故因取此傳以注《漢書》。然傳稱南鄭,瓚西鄭,所未詳其所以異,豈近世傳寫之誤也。漢中之鄭爲南鄭,不應京兆之鄭複稱南鄭。其稱西鄭,乃以圃鄭爲東耳。西鄭穆王出遊,反必入焉,豈非以其所都故耶?設非王都,亦圻內近地也。邦家在疆地畿內,諸侯當在邦都,其內爲縣,又其內爲都,則西鄭之於鎬京,殆可爲公邑而已,亦不足以爲國也。且是時已有圃鄭矣,則不必因桓公之子從周東遷乃得鄭名,然謂之新鄭,又果何耶?雖然,如瓚之說,亦豈全非哉?亦汲冢中竹書,唯此書及《師春》行於世,餘如《紀年》、瓚語之類,復已亡逸。
今人家閨房,遇春秋社日,不作組紃,謂之忌作,故周美成《秋蕊香》詞:“乳鴨池塘水暖,風緊柳花迎面。午妝粉指印窗眼,曲理長眉翠淺。聞知社日停針線,採新燕。寶釵落枕夢春遠,簾影參差滿院。”予見張籍《吳楚詞》雲:“庭前春鳥啄林聲,紅夾羅襦縫未成。今朝社日停針線,起向朱櫻樹下行。”乃知唐時已有此忌,循習至今也。
李博,宣和間仕大府卿,因職事陛對,徽宗問曰:“知卿年彌高而色不衰,中外稱卿有內丹之術,可具術以進。”博曰:“陛下盛德廣淵,睿智日新,學有緝熙於光明。臣雖不學,敢以誠對,謹領聖訓,容臣具術以聞。”明日乃進曰:“臣聞內觀所以存其心也,外觀所以養其氣也。存其心,養其氣,則真火爐鼎日炎,神水華池日盛矣。長生久視,上下與天地同流,天道運而不積,聖人知而行之。大道甚易知,其易行,以簡,以簡易,而天下之理得也。人之所恃以生者,氣也,氣住則神住,神住則形住,形住則長生久視,自此始矣。蓋日月運轉,寒暑往來,天地所以長久,吹噓呼吸,吐故納新,真人所以住世。故丹元子曰:形以神住,神以氣集。氣,體之充也;形,神之舍也。氣實則成,氣虛則敓,氣住則生,氣耗則滅。此廣成子所以保氣,而煙蘿子所以煉氣也。然則一言而盡保煉之妙者,其惟咽納乎。故曰:一咽二咽,雲蒸雨至;三咽四咽,內景充實;七咽九咽,心火下降,腎水上升,水火既濟,則內丹成,可以已疾,可以保生,可以延年,可以超升。臣謹刪其繁紊,撮其樞要,直書其妙,以著於篇。”上篇曰“進火候”,每日子後午前,若於五更初陽盛時尤佳。就坐榻上,面東或南,握固盤足,合目主腰而坐。澄心靜慮,內藏五藏,仰面合口,鼻中引出清氣,氣極則生,要而咽之,每一咽縮榖道一縮,再引則再如之,至再至三。若氣極不能任,則低頭微開口以吹寧出之,勿令耳聞出氣之聲,如此凡三次,是爲進火一周天,俟氣調勻,然後行水。下篇曰“行水候”,行水,鼻中取鼻涕,口中取液,聚爲一處,多多益辦。俟甘而熱,即閉口仰面亞腰,左顧一咽,正中一咽,分三咽而下。內想一直下丹田,每一咽亦縮榖道一縮,如此一遍,是爲行水一周天。每進火行水畢,然後下榻,行履自如。“後敘”曰:五行水火爲初,人生水火爲急。此是極易之要法,上奪天地造化。學道修真之士,初行須覺臍下如火,飲食添進,四肢輕快,是其驗也。行而久之,則發白再黑,齒落重生,精神全具,復歸嬰兒,寒暑不能侵,鬼神不能寇,千二百歲,壽比彭老,漸爲真人矣。徽宗見而嘉納之。梁師成錄其說以示人,乃簡易之道,第行之者不能悠久耳。或雲虞謨君明修養有得,亦只行此法也。
翰苑歲供禁中立春、端午貼子,前後多矣,率多擬效舊語,故少新意,惟能道宮禁一時之事者爲妙。王履道皇帝閣雲:“彤霞蒨霧繞觚棱,樓雪融銀滴半層。別繞擬開延福宴,夾城先試景龍燈。”妃嬪閣雲:“玉燕翩翩入鬢雲,花風初掠縷金裙。神霄宮裏驂鸞侶,來侍長生大帝君。”政和七年所進也。有皇后閣雲:“蕊笈琅函受祕文,清虛道合玉晨君。瑤臺夜靜朝真久,金屋春寒閱籙勤。”妃嬪閣雲:“曈曨曉日上金鋪,的皪春冰泮玉壺。繡戶綠窗塵不到,凝酥點就輞川圖。”重和二年所進也。不惟才思清麗,皆紀當時事也。
徐遹子,閩人,博學尚氣,累舉不捷,久困場屋。崇寧二年爲特奏名魁,時已老矣,赴聞喜,賜宴於璚林苑。歸騎過平康狹邪之所,同年所簮花多爲羣倡所求,惟遹至所寓,花乃獨存,因戲題一絕雲:“白馬青衫老得官,璚林宴罷酒腸寬。平康過盡無人問,留得宮花醒後看。”後仕至朝官,知廣德軍,謝事而歸。
予四明同僚嚴明致養正,靖康丙午歲,仕廣德軍建平尉,任滿入城批書,館於郡之開化寺。一夕,夢一婦麗容服來訴曰:“妾四明人也,久寓於此,未有所歸,惟君子哀之,爲我謀所舍。”意若求葬也。既寤,詢諸寺僧,有云政和間池陽人彭汝云爲郡從事,其子婦張氏死,乃殯於城西明教院。其後改院神霄宮,徙其徒入此寺,並移其柩於此。僧輩常有見之者,不以爲怪。嚴頗疑之。未幾考課事竟,將返馬,時赴郡官會。暨歸,夜參半矣,方就枕,復見其人立於帳前,泣訴曰:“知君戒行有日,前懇何如?”又云:“欲竭奴心,誓殫素志。”嚴恍惚驚寤,悚悸而起,不能悉記其語。翌日,復詢彭氏,則亦託者同也。
熙寧十年,京師春旱,上心焦勞,於後苑瑤津亭建道場祈禱,上精誠甚切。一夕,夢一僧,形容甚異,於空中吐雲霧以興雨。及覺,雨遂大注。上大悅,求其像於佛閣中,乃羅漢中第十尊者也。元絳厚之時爲參政,作《喜雨詩》,王禹玉和其韻雲:“紫殿宵稱感聖憂,玉毫曾降梵王州。慈深三界雲常聚,法遍諸天雨自流。作弼爲霖孤宿望,神僧吐霧應精求。”云云。人多稱之。
崔伯易,熙寧二年爲國子監直講,嘗著《熙寧稽古一法百利論》五卷,逾萬言,概以久任爲要;上之,召對延和稱旨,自此遂擢用,遍歷清要矣。予嘗求是書於其家,今已亡矣,惜乎不見於世。以此知古人著述,亡逸不傳者多矣。同時又有臨川吳孝宗子經嘗著三書,一曰《法語》,二曰《先志》,三曰《巷議》,舊嘗傳於其侄道宗夢協,亦亡於兵火。子經,予母之從叔也,今聞其從孫家尚有本,當復傳之。
唐庚子西謫惠州時,自釀酒二種,其醇和者名“養生主”,其稍冽者名“齊物論”。子西詩多新意,不沿襲前人語,如《湖上》雲:“佳月明作哲,好風聖之清。”《獨遊》雲:“烏攫春祠敏,鳶窺野燒癡。”《醉眠》雲:“山靜似太古,日長如小年。”又《芙蓉溪歌》雲:“人間八月秋風嚴,芙蓉溪上春酣酣。二南變後魯叟筆,七國戰處鄒軻談。”“人間二月春光好,溪上芙蓉跡如掃。周家盛處伯夷枯,漢室隆時賈生老。”“小兒造化誰能窮,幾回枯枿還芳叢。只因人老不復少,有酒且發衰顏紅。”此興殊新奇也。
臣昔與希真遊衡山朱陵洞天,過古蘭若基,野客留宿庵下,有聞類狗吠,希真謂此非人境,安得有是。客笑曰:“巖腹枸杞,生而酷似,此其音也。”臣憶舊說,黎明拉客欲識其處,未至百步,皆曰彼婆娑出衆榮者是,臣與希真將前,客急止曰:“此神物也,側常有蛇虎守護,必待有道之士以歸,若等無得輒近。”自是每念之。或入他山中,遇樵蘇又訪問焉,雲往往有見,但苦在深絕不可到之地。元豐己未三月,陛下親策進士集英殿。三館故事:臣得寓直殿廊。入在銀臺門少四十步許,御溝之上,有若洞天所望,熟視則枸杞也。其本圍尺有咫,左紐而連理。臣亟詢衛士高者,對曰:“聞天聖前尤盛,此薦出苖耳。”臣益悚然,竊語同舍,或曰:是雖可近而甚祕也。曾減仙山神醫巖乎?既而嘆曰:下誠有物耶?孕天地陰陽之至和,隱端然不可輒至之神,今乃自幸託宮槐禁柳之列,備一時灑掃之觀,是豈浪出而徒然耶?偶臣屬昧方士採製餌服之節度,未得相與抃舞歡呼,隨萬年之觴,一供吾君,亦臣子心願目想而深可愧恨慊然者。因感而成詩,姑有待焉。云云。予因是知一物生得其地,乃爾悠久,彼南嶽之叢,與銀臺之本,雖遠近之有殊,其爲深根固蒂,無芟翦之患則所。云云。予方居山小隱,當蒔百本以供擷芼,雖未能擬西河女子之壽,亦足禮天隨子之七帙也。
王直方立之,父名棫,家多侍兒,而小鬟素兒尤妍麗。王嘗以蠟梅花送晁無咎,無咎以詩五絕謝之,有云:“芳菲意淺姿容淺,憶得素兒如此梅。”
李廌方叔,嘗飲襄陽沈氏家,醉中題侍兒小瑩裙帶雲:“旋剪香羅列地垂,嬌紅嫩綠寫珠璣。花前欲作重重結,系定春光不放歸。”後小瑩歸郭汲使君家,更名豔瓊,尚存也。他日訪之,乃襄陽士族家,遂嫁之。
洛陽牡丹之品,見於《花譜》,然未若陳州之盛且多也。園戶植花如種黍粟,動以頃計。政和壬辰春,予侍親在郡,時園戶牛氏家忽開一枝,色如鵝雛而淡,其面一尺三四寸,高尺許,柔葩重疊,約千百葉。其本姚黃也,而於葩英之端,有金粉一暈縷之;其心紫蕊,亦金粉縷之。牛氏乃以“縷金黃”名之,以籧篨作棚屋圍幛,復張青帟護之。於門首遣人約止遊人,人輸千錢乃得入觀,十日間其家數百千,予亦獲見之。郡守聞之,欲剪以進於內府,衆園戶皆言不可,曰:“此花之變易者,不可爲常,他時復來索此品,何應之?”又欲移其根,亦以此爲辭乃已。明年,花開果如舊品矣,此亦草木之妖也。
予妹夫王從一太初著《東郊語錄》,有云:唐人詩云:“月落烏啼霜滿天,江楓漁火對愁眠。姑蘇城外寒山寺,夜半鐘聲到客船。”此張繼《楓橋夜泊》之作也。說者謂美則美矣,但三更非撞鐘時。按《南史·裴皇后傳》載:齊永明中,上數遊幸諸苑囿,載宮人從車置內,深隱不聞端門鼓漏聲。置鍾於景陽樓上,應五更三鼓,宮人聞鐘聲,早起妝飾。由是言之,夜半之鐘,有自來矣。予以爲不然,非用景陽故事也,此蓋吳郡之實耳。今平江城中從舊承天寺鳴鐘,乃半夜後也,餘寺聞承天鍾罷,乃相繼而鳴,迨今如,是以此知自唐而然。楓橋去城數里,距諸山皆不遠,書其實也。承天今更名能仁雲。
沈遼睿達以書得名,楷隸皆妙。嘗自湖南泛江北歸,舟過富池,值大風,波濤駭怒,舟師失措,幾溺者屢矣。富池有吳將甘寧廟,往來者必祭焉。睿達遙望其祠,以誠禱之,風果小息,乃得維岸。乃述寧仕吳之奇謀忠節,作贊以揚靈威而答神之休,自作楷法大軸,以留廟中而去。其後乃爲過客好事者取之。是夜神夢於郡守使還之,明日守使人訊其事,果得之,復畀廟令掌之。近聞今亦不存矣。
靖康初,韓子蒼知黃州,頗訪東坡遺蹟,常登赤壁,而賦所謂“棲鶻之危巢”者,不復存矣,悼悵作詩而歸。又何頡斯舉者猶及識東坡,因次韻獻子蒼雲:“兒時宗伯寄吳州,諷誦遺文至白頭。二賦人間真吐鳳,五年江上不驚鷗。蟹常見水人猶惡,鶻有危棲孰肯留。珍重使君尋往事,西風悵望古城樓。”然黃之赤壁,土人云本赤鼻磯也,故東坡長短句:“故壘西邊,人道是、三國周郎赤壁。”則亦是傳疑而云也。今岳陽之下,嘉魚之上,有烏林赤壁,蓋公瑾自武昌列艦,風帆便順,溯流而上,遇戰於赤壁之間也。牡牧有《寄嶽州李使君詩》雲:“烏林芳草遠,赤壁健帆開。”則此真敗魏軍之地也。
酴醿花或作荼蘼,一名木香,有二品:一種花大而棘長條,而紫心者爲酴醿;一品花小而繁,小枝而檀心者爲木香。題詠者多。常記周無外雲:“暖風吹麝入鉛華,不肯隨春到謝家。半夜粉寒香泣露,也應和月怨梨花。”韓維持國雲:“平生爲愛此香濃,仰面常迎落架風。每恐春歸有遺恨,典刑元在酒杯中。”未若張文潛雲:“紫皇寶輅張珠幰,玉女熏籠覆繡衾。萬紫千紅休巧笑,人間春色在檀心。”又未若黃魯直雲:“漢宮嬌額半塗黃,入骨濃薰賈女香。日色漸遲風力細,倚欄偷舞白霓裳。”
卷十
崔伯易嘗有《金華神記》,舊編入《聖宋文選》後集中,今亡此集。近讀《曲轅集》復見之,因載之以廣所聞雲:汴人有吳生者,世爲富人,而生以娶宗女得官於三班。嘉祐中,罷任高郵,乃寓其家於治所,而獨與兄子齎金繒數百千,南適錢唐。道出晉陵,艤舟於望亭堰下。是夜月明風高,生乃危坐舷上,頹然殊不有寢意。久之,忽有緋衣被髮持刃炬自竹林間出者,後引一女子,冠玉鳳冠,曳蛟綃文錦之衣,顏色甚麗,而年十八九耳。生見而驚。俄頃至岸側,回叱緋衣者曰:“可去矣,無久留也!”於是滅炬泣拜而去。女子即登舟,面生坐,謂生曰:“見向來緋衣者乎?此君之夙仇也,而索君且數十年矣。乃今方得之,第以我故得免,不然,今夕君當死其手。”生聞益驚駭不自安。女子笑曰:“君怯耶?”即以金縷衣置肩上,生稍安,乃問曰:“若神歟?其鬼耶?”女子曰:“我非人亦非鬼,蓋金華神也。過去生中嘗與君爲姻好,竊知將有所不濟,故相救爾。今事已,我亦當去君矣。”遂去,不復返顧。生以目送,至於林中不見。將掩關,忽睹女子坐其後,生大驚,女子笑曰:“知君怯,故相戲,安有數十年暌索,一得邂逅而遽往者耶?”遂相與入舟中,取酒共飲。其言諧謔,悉如常人,然生誡曰:“毋高聲,恐兄子之知。”女子曰:“我聲特君可聞,他人雖厲聲,亦不能聞也。”生益疑,竊自懼曰:此果神也,固無所憚,儻鬼則必有所畏矣。因出劍鏡二物示之,女子曰:“此劍鏡耳,精與鬼則畏。夫劍陽物而有威者也,鬼陰物而無形者也,以無形而遇有威,是故銷鑠其妖而不能勝,故鬼畏劍也。鏡亦陽明而至明者也,精亦陰物而僞變者也,以僞而當至明,是故暴著其形而不能逃,故精畏鏡也。昔《抱朴子》嘗言其略,而我知之且久矣,乃欲以相畏乎?”生懼,起謝曰:“誠無他意。”至明,起謂生曰:“舟楫已有曉色,勢不能久留,當與君子訣矣。君後十年遊華山日,多置朱粉於路隅梧桐下揚之。雖然,君今不可終此行,恐復不濟也。”因索筆題詩一章曰:“羅襪香消九九秋,淚痕空對月明流。塵埃不見金華路,滿日西風總是愁。”書已輒複流涕,歔欷而去。明日,思其言,遂回棹不復南去。復以其事語人,人或詰其兄子,果亦不知也。
曲轅先生又嘗作傳,記陳明遠再生事雲:明遠,陳氏字也,名公闢,興化軍人,嘗舉進士。皇祐三年春,過泗州,遊普照王寺。時羣僧會齋於南院,明遠繞浮圖,自西廂趨大殿,兩廡人甚譁。獨老僧敝衣庭下,倚樹讀青紙書,其文光彩射百許步。明遠遽往揖之,僧小舉手,就視其書,則金字《金剛經》,系以梁朝傅大士之頌者。僧細諷自若,明遠從後聽之。既久,僧回顧笑謂明遠曰:“子亦樂此耶?”明遠對之稍恭。僧讀竟,遂以經授明遠曰:“江南李氏所施,觀子之貌,且當持此。”明遠喜,受之歸。明旦取映日,則無復光彩,一讀之,經藏書籠中。明年,從父官海陵,忽得疾,不可治。已死三日,家人將大斂,覺其體復溫,移刻稍蘇,又食頃乃能言,其族反驚。明遠自言方疾革時,見四卒深目虎喙,持文書,有大印,字莫可辨,共執明遠,桎兩手,驅西北行,其勢甚暴。所經依約皆廣野,塵埃射人,不可輒視。漸逼大河,府署嚴密,門外坐卒數十,悉持挺,內有考掠聲。三卒先入,一守明遠於大門外,如俟命者。須臾,坐卒盡起擎跪,明遠回視,一僧乘虛而行,過門見明遠,植杖而立,意若哀憫。明遠不覺手桎盡解,熟視其狀,即泗州嘗遇授經者也,因拜祈之。僧顧卒取文書略視,徐曰:“府君知耶?”才欲入門,而聞府中呼應甚遽。有二人服紫服朱趨出迎之,其侍衛之盛,若世之達官。二人禮僧極恭,僧爲語,二人俞喜,旁睨明遠,若夙有罪者。僧呼明遠前,使自懺悔。俄二人詔吏聽還,二人亦謝僧去。後有吏馳出呼明遠,則明遠季父釴,釴太學進士有聞,亡已三年矣。既見,訪明遠家事,雲:“我當錄冤簿三年,才二年爾,非佳職也。爾歸持尊勝七俱闕。咒,祈以免我,又有故服藏某處,幸焚之遺我。”寄聲親戚如平生。復告明遠,言:“世之人冤慎勿復,復之勢如索綯焉,若有迨百千生不能解者,故吾此局置吏甚多,而簿書期會,常若不及,神君聖靈,尤深厭此。”言未竟,若有呼之者,因疾馳去。僧引明遠遊旁兩大廡下,見繫囚不啻數百,亦有禽獸諸蟲,悉能人言,與囚對辨。羣吏見僧悉拜。有械囚繫以大鐵鎖,左右文書沒其首,口嘗囁嚅出血,卒守之若使自讞,輕重不當又鞭之,其餘幾壞。明遠竊視之,乃其表舅鄭生。生爲閩吏,喜以法自名,死且十年餘。見明遠泣下,頻以手拱僧,且目明遠。僧笑,少以杖指之,鎖械俱墮,然莫敢起,而口囁嚅出血未已也。又見坐沙門五六人,前列敗壞飲食數十甕,氣色殊惡。僧曰:“此嘗棄世中供養,且重使食耳。”僧亦不甚念,復引明遠出前大河,上虹橋蜿蜒,望彼岸城府樓觀,煙霧出其上,明遠請往觀焉。僧不許,曰:“子過此無復歸矣。”亟隨僧趨東南來,井閭人物,差類人世,但天氣乖慘,似欲雨時,而塗中所遇,往往皆昔嘗所見。危冠大馬,出處前後,吏卒替更而迭趨,人指以爲名勢挾侈決意不屈之士,皆趦趄狼狽,狀若爲物所迫。甚者諮嗟涕淚,悔怏自擲,意求有以亡匿而不可得。俄及前所過廣野,遇溪水漲甚,思始來時則無有也。明遠憂不能渡,僧乃執杖端,以末授明遠而導之。始涉亦甚淺,中流明遠失據將溺,因驚呼而蘇。明遠之復生也,桎縛之跡,隱然在臂,家人持葷飲餉之,雖數十年輒掩鼻急遣去。瞻視間,僧已在室中,香氣異常,親族齋戒祈見者必暫睹裙衲杖屨而已。僧自是日以先授經義教明遠,對其情品說一切世間所有之法,即心是佛,煩惱塵勞,究竟虛妄。其音靚圓若霜鍾,在庭戶外之人,一歷耳歡然自信,終身不能忘其聲。每謂明遠曰:“吾即詣某寺齋。”既去,食頃後還,又某氏齋私飲某僧酒,獨不齋耳,他時爲之,未免有罪。時多疑以僧伽大師者,明遠請焉,僧曰:“僧伽,吾師也。”幾一月,明遠軀體復壯,僧告去曰:“後十四年,吾待子於祖山。”明遠問祖山,曰:“廬阜。”遂去。陳氏後求釴故衣,果得於其處,緇徒咒而火之。明遠母素好釋氏,悉疏其齋,雖遠數百里必使人驗之,明遠並告以類狀,具言有是爾。飲僧家聞之,終身不飲酒。然明遠向所懺之罪,今反不復能記,豈昔偶萌之於心,不自引悔,而神道已錄以爲非耶?抑他生所爲,不復自省,而幽冥記人功過,誅賞有時,而宴安人之苟爲,得以自闕。,則跬步之間,不可以爲恐懼耶?至和三年八月,明遠歸莆田,以故人訪予,且出所授經,具道其事,欲予記之。予固以怪其人爽辨謙畏,不類向時,其志真若有所得,然未暇從其請也。今年其兄公輔調官京師,特過予,復以爲言。予與公輔遊十五年矣,今示稱其弟所爲,如予嘗所怪者。則明遠由是而有聞,儻求之益勤,修之益明,守其話言,不爲富貴貧賤譭譽之所遷,則其所至也,豈易量哉!因起奮筆,直載始末。明遠所述蓋多,其間有與佛經外史若世人已傳之事略相同者,不復更錄。明遠父名鑄,今爲尚書都官郎中,通判廣州。曲轅子記。予觀崔公所記,抑亦異矣。彼鄭生者,以法自名而獲罪若是。籲,可畏哉!三尺者輕重不可逾,而法家流鮮恩寡恕,多論刻。苟容於心,已不逃於陰譴矣;若能平反明慎,天必以善應之。臨政者於淑問詳讞,寧可忽諸?
襄陽天仙寺,在漢江之東津,去城十里許,正殿大壁畫大悲千手眼菩薩像。世傳唐武德初,寺尼作殿,求良工圖繪。有夫婦攜一女子應命,期尼以扃殿門,七日乃開。至第六日,尼頗疑之,乃闢戶,闃其無人。有二白鴿翻然飛去,視壁間聖像已成,相好奇者,非世工所能。獨其下有二長臂結印手未足,乃二鴿飛去之應也。郡有畫工武生者,獨能摹傳其本。大觀初,有梁寬大夫寓居寺中,心無信向,頗輕慢之。武生雲:“菩薩之面正長一尺。”寬以爲誕,必欲自度之。乃升梯,欲以足加菩薩面,忽梁間有聲如雷,寬震悸而墜,損其左手。僧教寬悔過自懺,後歲餘方如舊。茲禦侮於像法事者,怒其慢瀆耳。
章丞相申公子厚以能書自負,性喜揮翰,雖在政府,暇時日書數幅。予嘗見雜書一卷,凡九事,乃抄之,今因載於此。
一雲:東漢魏晉皆以八分題宮殿榜,蔡邕作飛白,是八分字耳。是以古云飛白,是八分之輕者。衛恆作散隸,是用飛白筆作隸字也,故又云散隸終飛白。金石刻東漢魏晉皆用八分,唯小小鉛刻之陰,或刻隸字也。許昌羣臣勸進與受禪壇碑,皆八分之妙者。近世有荒唐士人妄謂爲隸書,而不知隸書乃今正書耳。世俗亦往往從而謂之隸書,且相尚學焉,不知彼將以何等爲古八分,又將以今正書爲何等耶?嗚呼!目前淺近之事,略涉古者,便自可知,何至昏蒙妄惑不可指示之如此耶!顧欲與其論書學之本,與用筆作字之微妙,旨遠而意深者,安可得哉?蓋不趐於鐘鼓樂鷃,周公之服被猿狙也,事之類此者多矣。
二雲:書雲六藝之一,古人列之於學,以相傳授,則學者始習之已久,詳知其規矩法度,與所以爲書之意矣,精而熟之,不妙且神何待耶?戰國秦漢以來,其學猶未絕也,故學者尚有前世之風烈。至於名家,乃多父子祖孫,豈不由師授傳習之有素乎?崔、張、鍾、杜、衛、索、王、庾諸人是也。會之於繇,真父子也;逸少、子敬,殆將雁行矣。
三雲:吾頃見蘇浩然兄弟,言其曾祖參政所收古書畫,盡付幼子掌之。既薨,諸兄弟以其素所愛不復取,悉以畀之,所與共者十一二而已。其後參政之幼子官洪州,卒於官,因不歸,其子幼弱,已而遂絕,書畫皆散失不復存。今諸房所共有者,是十一二之粗者爾,然足以多甲士族也,使其在者不知其當如何也!必有魏晉名跡矣,惜哉!
四雲:宣州筆有名耳,未必佳也。凡筆擇毫淨,捲心圓,便是工夫。鋒之長短尖齊,在臨時耳。處處皆能,要自指教,令精意而已,無他奇也。
五雲:張侍禁筆甚佳,一管小字筆,寫二十萬字,尚寫得如此,是少比也。盧管使十倍不及,是其手生也。凡習熟之與生疏,豈不相遠哉!學者須先曉規矩法度,然後加以精勤,自入能品。能之至極,心悟妙理,心手相應,出乎規矩法度之外,無所適而非妙者,妙之極也。由妙入神,無復蹤跡,直如造化之生成,神之至也。然先曉規矩法度,加以精勤,乃至於能,能之不已,至於心悟而自得,乃造於妙;由妙之極,遂至於神,要之不可無師授與精勤耳。凡用筆日益習熟,日有所悟,悟之益深,心手日益神妙矣。力在手中而不在手中,必須用力而不得用力,應須在意而不得在意,此可以神遇而不可以言傳也。學佛者悟吾此語,可以撒手到家矣。妙哉妙哉,真至理也。
六雲:吾每論學書當作意,使前無古人,凌厲鍾、王,直出其上始可,即自立少分;若直爾低頭,就其規矩之內,不免爲之奴矣。縱復脫灑至妙,猶當在子孫之列耳,不能雁行也,況於抗衡乎?此非苟作大言,乃至妙之理也。禪家有云:見過於師,方堪傳授;見與師齊,減師半德。悟此語者,乃能曉吾言矣。夫於師法不傳,字學廢絕數百年之後,欲興起之,以繼古人之跡,非至強神悟,不能至也。
七雲:學書須先極取骨力,骨力充盈有羨,乃漸變化收藏;至於潛伏不露,始爲精妙。若直爾暴露,便是柳公權之比張筋努骨,如用紙武夫,不足道也。
八雲:楊小漕言其兄官江夏,有道人自稱呂亢圭,時時延之學院中。二侄幼小,頗勤待之。或言事,往往有驗。一日,忽再三言云:“惡人將至矣,須急避之。”時衆人亦不甚留之。暫爾,徑渡江表,人但訝其所謂惡人者何也?是夜,忽提刑喻君涉至州,州郡都不知之,乃是乘便風,一日行六七程,徑至岸下耳。喻到,則遣人訪求呂,不見蹤跡,喻乃親自密問。得與一人往還至熟,呼之至,即岑文秀也。詰其所得,雲無有。喻作聲色,且將笞之。岑終言無。喻不信,遣熟事吏往搜其家,乃於神堂壁中得所與岑長歌一首,是言內事。岑乃雲:“呂實付此詩,雲:汝今未曉,異日當爲子詳說之。”喻乃雲:“呂即呂先生也,其名亢圭,是解拆先生二字耳,亦不知其定如何也。”衆乃悟所謂“惡人”者,指喻耳,是恐其迫逼求之也。
九雲:吾今日取君謨墨跡觀之,益見其學之精勤,但未得微意爾;亦少骨力,所以格弱而筆嫩也。使其心自得者,何謝唐人?李建中學書宗王法,亦非不精熟,然其俗氣特甚,蓋其初出於學張從申而已。君謨少年時乃師周越,中始知其非而變之,所以恨弱,然已不謂其能變之至此也。吾若少年時便學書,至今必有所至,所以不學者,常立意若未見鐘王妙跡,終不妄學,故不學耳。比見之,則已遲晚,故悟學皆遲,今但恐手中少力耳。若手中不乏力,不甚衰疲,更二十年,決至熟妙處。此須常精勤乃可,若不極精勤,亦不能至也。凡學者可以不自勉乎?元祐六年十一月五日,西齋東窗大滌翁書,時卜至後一日也。
重和戊戌歲,平江有盤門外大和宮相近耕夫數人穴一塳,初入隧道甚深,其中極寬,如廈屋然,復有數門,扃鐍不可開。耕者得古器物及雁足鐙之類,以爲銅也,欲貸之,熟視之乃金,因分爭至官。時應安道逢原爲都守,盡令追索元物到官,乃遣郡官數人往閉其穴,觀者如堵。其中四壁皆繪畫嬪御之屬,丹青如新。畫手殊奇妙,有一祕色香爐,其中灰炭尚存焉。諸卒爭取破之。塳之頂皆畫天文玄象,此特初入之室,未見棺柩,意其在重室內也。又得數器而出,乃掩之。後考《圖經》雲:吳孫破虜堅之墓也。然考之吳志,堅薨葬曲阿,未詳此果何人也。
宋次道《春明錄退朝錄》雲:王侍郎子融言,天聖中歸其鄉里青州。時滕給事涉爲守,盛冬濃霜,屋瓦皆成百花之狀,以紙摹之,其家尚餘數幅。政和丙申歲,先君爲真州教官,時朝廷頒雅樂,下方州,儀真學中建大學庫屋,積新瓦於地。一夕霜後皆成花紋,極有奇巧者,折枝桃梨,牡丹海棠,寒蘆水藻,種種可玩,如善畫者所作。詹度安世爲太守,諷學中圖繪,以瑞爲言,欲諛於朝。先君不從,乃已。
俞紫芝秀老,荊公客也,能詩,公極善之。嘗有《詠草》一篇雲:“滿目芊芊野渡頭,不知若個解忘憂。細隨綠水侵離館,遠帶斜陽過別洲。金谷園中荒映月,石頭城下碧連秋。行人悵望王孫去,買斷金釵十二愁。”爲人所稱賞。
世畫骨觀作美人而頭顱白骨者,僧德操題其上雲:“白骨纖纖巧畫眉,髑髏楚楚被羅衣。手持紈扇空相對,笑殺傍觀自不知。”
元祐以後,宗室以詞章知名者如士暕、士字、叔益、令時、篪之,皆有篇釋聞於時。然近屬環衛中能翰墨尤多,如嗣濮王仲御喜作長短句,嘗見十許篇於王之孫闕二字。皆可儷作者,不能盡載,如上元扈蹕作《瑤臺第一層》雲:“嶰管聲催,人報道、嫦娥步月來。鳳燈鸞炬,寒輕簾箔,光泛樓臺。萬里正春未老,更旁鄉日月蓬萊。從仙仗,看星河銀界,錦繡天街。 歡陪。千官萬騎,九霄人在五雲堆。赭袍光裏,星球宛轉,花影徘徊。未央宮漏永,散異香、龍闕崔嵬。翠輿回,奏仙韶歌吹,寶殿樽罍。”每使人歌此曲,則太平熙熙之象,恍然在夢寐間也。
楊緯字文叔,濟州任城人,以明經中第,累任州縣,皆有能稱。後爲廣州觀察推官。元祐二年正月,以疾卒於官,道遠喪未還鄉。其侄珣,一日晡時,恍然如醉夢中,見其叔騎從甚都,來其家。珣亟拜之,既坐,言語如平時。珣問:“叔今代滿耶?”曰:“我今爲忠孝節義司判官矣。所主人間忠臣孝子、義夫節婦事也。其職甚高而閒逸,故來別汝也。”人但見珣若與人言語時且拜也。至夜,珣乃省,久而方言曰:“適廣州叔來,其言如是。”衆方悲駭,知緯死矣。珣曰:“叔臨去有紫衣吏曰:府君好範山下石臺,可即臺立祠以祀之。”後呼工爲像,一塑遂肖其容狀。州縣以緯別無功績,不敢聞於朝,而鄉人歲時但即其墓而祭之。
宋宣獻公綬《宮梅詩》雲:“閬苑春多非世境,層城花早出宮欄。”用梁簡文帝《梅花賦》曰:“層城之宮,靈苑之中,梅花特早,偏能識春”之語也。
山谷在荊州時,鄰居一女子閒靜妍美,綽有態度,年方笄也。山谷殊嘆惜之,其家蓋閭閻細民也。未幾嫁同裏,而夫亦庸俗貧下,非其偶也。山谷因和荊南太守馬瑊中玉《水仙花詩》,有云:“淤泥解作白蓮藕,糞壤能開黃玉花。可惜國香天不管,隨緣流落小民家。”蓋有感而作。後數年,此女生二子,其夫鬻於郡人田氏家,憔悴頓挫,無復故態,然猶有餘妍,乃以國香名之。
濟州士人鄧御夫,字從義,隱居不仕,嘗作《農曆》一百二十卷,言耕織、芻牧、種蒔、耘獲、養生、備荒之事,較之《齊民要術》尤爲詳備。濟守王子韶嘗上其書於朝,今未見傳於世,嘗訪於藏書之家,或有見者。
王禹偁元之,久爲從官,而未嘗知舉,有詩云:“三入承明不知舉,看人門下放門生。”王岐公珪在翰苑,凡十七八年,三爲主文,常在試闈戲書考簿後雲:“黃州才藻舊詞臣,幾嘆門生未有人。自笑晚遊金馬客,曾來三鎖貢闈春。”
龍眠李亮工家藏周昉畫美人琴阮圖,殊有宮禁富貴氣,旁有竹馬小兒欲折檻前柳者。亮工官長沙時,黃魯直謫宜州,過而見之,嘆愛彌日,大書一詩於黃素上雲:“周昉富貴女,衣飾新舊兼。髻重發根急,薄妝無意添。琴阮相與娛,聽絃不停手。敷腴竹馬郎,跨馬要折柳。”其畫後歸禁中,而詩不見於集也。
江彥章四六之工,自少年即妙。崇寧三年,霍端友榜瓊林苑宴謝頒冰,彥章作謝表有云:“使嗽潤而吮清,得除煩而滌穢。順時致養,俯同豳雅之春開;受命知榮,固異衛人之夕飲。”又云:“深防履薄之危,不昧至堅之漸。子孫傳誦,記御林金碗之香;生死不忘,動宮井玉壺之潔。”
韓子蒼與曾公袞、吳思道戲作冷語,子蒼雲:“石崖蔽天雪塞空,萬仞陰壑號悲風。纖纊不御當玄冬,霜寒墜落冰溪中。斫冰直侵河伯宮,未若冷語清心胸。”公袞雲:“萬山雲雪陰霾空,千林霧松水搖風。凍河徹底連三冬,嘉平曉獵崤函中。十二律呂相與宮。安得此候疏煩胸。”思道雲:“闕十八字。思如冬,露下紫微花影中。長哦白雪明光宮,衆泉湧此萬卷胸。”此格起於晉人之危語也。
湯泉有處甚多,大熱而氣烈,乃硫黃湯也。唯利州褒禪山相近,地名平痾鎮,湯泉溫溫可探而不作火氣,雲是硃砂湯也。人傳昔有兩美人來浴,既去,異香郁鬱,累日不散。李端叔過浴池上作詩云:“華清賜浴記當年,偶託荒山結勝緣。未必興衰異今昔,曾經天女卸金鈿。”
晁說之以道作《感事詩》雲:“干戈難作牆東客,疾病猶存硯北身。”用避世牆東王君公事,而硯北身乃《漢上題襟集》段成式書雲:“杯宴之餘,常居硯北。”又云:“長疏硯北,天機素少。”又云:“筆下詞文,硯北諸生。”蓋言几案面南,人坐硯之北也。
予少年在湘陽,曾弦伯容雲:“唐人能造奇語者,無若劉夢得作《連州廳壁記》雲:環峯密林,激清儲陰,海風毆溫,交戰不勝,觸石轉柯,化爲深涼。颸城壓岡,踞高負陽,土伯噓溼,抵堅而散,襲山逼谷,化爲鮮雲。”蓋前人未道者。不獨此爾,其他刻峭清麗者,不可概舉。學爲文者不可不成誦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