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文小品咀華
正文
古文小品咀華 清 吳門王符曾錫周評次
原序
學者髫年受書,將角力於藝苑之場,求古文大家以開拓其心胸,激發其志氣。多爲貴乎,少爲貴乎?則必曰:貴多。貫通於有得之後,專精於既博之餘,洗髓伐毛,陳言務去。少爲貴乎,多爲貴乎?則又曰:貴少。夫貴少者,非寒儉之謂,非滲漏之謂,謂其能遺糟粕而存精液也,謂其能由馴熟而臻平淡也。擇焉精者,語焉必詳,至約之中,至博存焉。世有會心人,決不河漢斯言也。是以庖犧氏之畫卦也,始以一畫而萬象包涵乎其中;虞書載兩朝之事,僅比夏商什之一二,然雲爛星華,輝映萬祀。左、國、公、谷、檀弓,皆以簡貴勝,若出後人手,摘其片言隻字,可衍爲萬語千言。然則今人生古人之後,觀古人之遺範,而究其指歸,掇其菁英,由博返約,卓然成一家言。寧患不能多哉,但患不能少耳!譬之於物:山中頑石,海上遺礫,卻車而載。而隨侯之珠,和氏之璧,僅玩弄於掌握之間,然光焰可照前後十二乘,而價重乎連城。譬之於戰:班超以三十六騎、攻鄯善,入虎穴而取虎子;劉先主之伐吳也,七百里連營,而撓敗於秭歸。兵貴精,不貴多,此其大彰明較著者也。嘗試論之文章一道:學步者,豐滿毛羽,矜奇炫異。其繼也,則渙然水釋,怡然理順。逮乎入室之後,筆墨矜貴,必斂才就法,以馴至於入化出神而後已。務得貪多,曷足貴哉!善乎柳子厚有言:出我文於筆硯之伍,其有評我太簡者,慎勿以知文許之。宋劉克莊亦云:古人名世之文,或以一字而傳,如梁鴻之噫是也;或以二字而傳,如元道州之欸乃是也。而後之文士,馳說騁辭,誇多鬥靡,動至累千萬言,而不一傳何耶?豈非貴精而不貴多之明驗耶!雖然,多寡亦何常之有,昔人出言有章,吐辭爲經,本不膠於一定,而文之至者,亦未可以形求也。今試取集中所次讀之,雖惜墨如金,而光燭萬丈;雖心細如髮,而氣雄宇宙。金熔玉琢,節短音長。人以爲至約而寶之者,子獨以爲至博而賞之也。支公愛馬,嘆共神駿。其所以欣賞不置者,固在牝牡驪黃之外也哉。吳門王符曾序
贅言 吳門後學王符曾述
予自戊子初夏,既輯左傳問世,復釆公谷、檀弓、國策、史記、兩漢、三國、六朝、及唐宋諸名家鴻文巨篇,合爲一編,句櫛字比,選勝搜奇,一依《左傳咀華》例。成帙之後,久束高閣。茲因坊客敦請,乃匯聚古文短幅若干首付之梓,草草評點,不嫌簡陋,蓋藉是爲乘韋焉。
秦漢以來,文章體制無不原本六經,騷、詞、歌、賦本乎《詩》,詔、敕、書、令本乎《書》,論、說、問、答本乎《禮》,考、議、辨、解本乎《易》,記、序、傳、志本乎《春秋》,一代製作大手,太上羽翼經傳,其次維持世道,其次抒發情性。若夫交結要津,通款深閨,乞憐之態,褻暱之音,齷齪卑瑣,狼藉紙上,乃名教之罪人,亦詞壇之蟊賊,尚堪濫列於古文也哉!
鵝足短而鶴脛長。古來愛鶴者,未易更僕數。若愛鵝者,唯右軍一人而已。然使起右軍而問之,則愛鵝之故與愛鶴之意將毋同。
作家聚精匯神,全在起伏轉接處,扼要爭奇,長篇短幅,其揆一也。譬之祟山峻嶺,固多嶔奇瑰偉之觀,即米公袖中石,亦必層巒聳翠,剔透玲瓏,方令人心醉耳。
予量不甚洪,而性極嗜酒。 飲三四升,即酕醄矣。間從青州從事遊,狂言瞽論,頗有可供笑談者。《小品咀華》之成,大約皆醉鄉遣興也。青燈一盞,殘書數卷,酒中佳趣,摸索殆遍。如揚雄酒箴、孔融論酒禁書、劉伶酒德頌、陳暄與兄子秀書、王績五斗先生傳、白居易醉吟先生傳、蘇軾書東皋子傳後諸篇,兼收幷蓄,聊以自娛焉。暇則引糟丘以望,念二三知己,俱散之四方:或貿遷有無,集孔方兄所;或窮經皓首,爲重館人;或策蹇裹糧,欲登瀛洲而未至。而吾弟協鈞,獨挾其才技,捐棄人間,下至重泉,音容日邈,相見無期,撫膺悲慟,烏能已已。友人有麴生者,強予歸老於酒泉。予亦心動欲往,又恨畢阮既歿,達人罕至,風景蕭條,無復曩時觴詠之盛。惟廬陵歐陽子號醉翁者,巋然僅存,因品隲其文數首,以舒憤懣雲。
自昭明有文選,而唐、宋以來,迄乎元明,評定古文者,無慮數百家,集翠編珠,稱極盛矣。獨恨射利之輩,以贗亂真,借昔賢名字,點竄成書,不嫌濫惡。是編雅意搜奇,拂落俗塵三鬥許,縱有譙訶,不恤也。
浸淫於佛老二氏之言者,雖工不錄。
連珠七體,半山所訶,入集恐不倫,故芟之。
閨媛能文章者極多,然畢竟帶巾幗氣,略登一二,以見一斑。
淫詞豔曲,壞人心術。流禍中於文章,尚可言耶?予輯古文,凡漸染月露風雲,及道兒女閨房之事者,盡汰之,防其漸也。
蕭統文選、姚鋐唐文粹、呂祖謙宋文鑑,詩文並載,蔚然大觀。是編論文耳,未暇旁及。並騷、賦、歌詞,概不敢登。
牛鬼蛇神,裨官惡趣也。插利打渾,傖父面目也。皆大方所弗尚,辭而闢之,亦藝林一大快事。
孫月峯先生不喜古文中連用四字句,最與鄙趣合。至於四六對偶,尤爲可陋。司馬溫公雲:臣不能爲四六。昌黎、廬陵、眉山父子俱恥爲之。非好立異也,亦謂自左、國至秦、漢,本無此體耳。
依宋子京例,經、史、子、集,各爲一編。凡史傳之文,加左氏、國語、公谷、史記、兩漢書、三國志、晉書、魏書、宋齊梁陳隋書、新唐書、五代史,俱不敢妄意節取,致掛一而漏萬也。獨列《國策》者,以其爲戰國遊說之書,本非正史也。從國策起,故《家語》、《檀弓》另列。
諸子之中,可愛者甚多。集中但登慎子、韓子、於陵子、呂覽數首者,因其可列於先秦耳。他日當薈萃百家,掇其菁華,別成一集,以就正有道雲。
六朝駢儷惡習,破壞文章體格,是刻痛加掃除,庶幾昌黎起衰遺意。
長篇之患在懈散,短篇之患在侷促。集中所載,雖寥寥短幅,而規模闊大,局陣寬展,如尺水興波,亦復汪洋無際,是能以少許勝人多多許者。
兩漢詔令,煌煌巨篇也,似不應列小品中。摯友周隆吉曰:讀書要放開眼界。若慣用皮相之法,則四卷中所臚列者,大半不得謂之小品矣,何獨漢詔耶。
凡纖巧家數,墮入優俳習氣,如陶九成雕傳、李清補柳下惠三黜說,俱不入選。
是編之成,不過應坊客之請,非有心於求工也。見聞寡陋,心氣粗浮,必見嗤於識者。憶前賢羅陳思八斗、貯長吉錦囊二語,深自愧悔雲。
遊騰爲周謝楚 周策
秦令樗裏疾以車百乘入周,周君迎之以卒,甚敬。楚王怒,讓周,以其重秦客。遊騰謂楚王曰:「昔智伯欲伐仇音求由,遺之大鐘,載以廣車,因隨入以兵,厹由卒亡,無備故也。桓公伐蔡也,號言伐楚,其實襲蔡。今秦者,虎狼之國也,兼有吞周之意;使樗裏疾以車百乘入周,周君懼啞劇,以蔡、仇由戒之,貫串妙故使長兵在前,強弩在後,名曰衛疾,妙妙而實囚之也。周君豈能無愛國哉?臨風綽約恐一日之亡國,而憂大王。」楚王乃悅。
尋常意思,經其咳吐,便如露滾綠荷。戰國第一妙舌也!錫周
衛鞅強秦 秦策
衛鞅亡魏入秦,孝公以爲相,封之於商,號曰商君。商君治秦,法令至行,公平無私,罰不諱強大,賞不私親近,法及太子,黥劓其傅。期年之後,道不拾遺,民不妄取,兵革大強,諸侯畏懼。然刻深寡恩,特以強服之耳。孝公行之八年,疾且不起,欲傳商君,辭不受。孝公已死,惠王代後,蒞政有頃,商君告歸。人說惠王曰:「大臣太重者國危,左右太親者深危。今秦婦人嬰兒皆言商君之法,莫言大王之法。是商君反爲主,大王更爲臣也。且夫商君,固大王仇讎也,願大王圖之。」商君歸還,惠王車裂之,而秦人不憐。
寫出刑名家果報。泰之韓非、李斯,漢之張湯、趙禹,唐之周興、來俊臣,想未讀此耳!以議論行敘事,後人論贊之祖。錫周
陳軫解讒 秦策
張儀謂秦王曰:「陳軫爲王臣,常以國情輸楚。儀不能與從事,願王逐之。即復之楚,願王殺之。」王曰:「軫,頓得妙安敢之楚也!」王召陳軫告之曰:「吾能聽子言,子欲何之?請爲子車約。」對曰:「臣願之楚。」險絕王曰:「儀以子爲之楚,吾又自知子之楚。子非楚,且安之也!」軫曰:「臣出,必故之楚,故字妙以順王與儀之策,而明臣之楚與否也。攻其中堅,壁壘盡破楚人有兩妻者,人挑其者,詈之;挑其少者,少者許之。居無幾何,有兩妻者死。客謂挑者曰:‘汝取長者乎?少者乎?’省文‘取長者。’客曰:‘長者詈汝,少者和汝,汝何爲取長者?’曰:‘居彼人之所,則欲其許我也。入情入理今爲我妻,則欲其爲我詈人也。’今楚王明主也,而昭陽賢相也。軫爲人臣,而常以國輸楚王,王必不留臣,昭陽將不與臣從事矣。以此明臣之楚與不。應前」
乘潮弄險慣家也。慣斯巧,巧斯妙矣!錫周
醫諫 秦策
醫扁鵲見秦武王,武王示之病,扁鵲請除。左右曰:「君之病,在耳之前,目之下,除之未必已也,將使耳不聽,目不明。」君以告扁鵲。扁鵲怒而投其石曰:「君與知之者謀之,吐氣而與不知者敗之。使此知秦國之政也,則君一舉而亡國矣。」
滿腔鬱勃,卻以痛快出之。讀之當滿飲一斗。錫周
甘茂自託於蘇代 秦策
甘茂亡秦,且之齊,出關遇蘇子,曰:「君聞夫江上之處女乎?」蘇子曰:「不聞。」曰:「夫江上之處女,有家貧而無燭者,處女相與語,欲去之。家品行無燭者將去矣,低迴有致謂處女曰:‘妾以無燭,故常先至,掃室布席,何愛餘明之照四壁者?妙語幸以賜妾,何妨欲處女?喁喁爾汝,宛然香口妾自以有益於處女,何爲去我?’處女相語以爲然而留之。今臣不肖,棄遂於秦而出關,願爲足下掃室布席,幸無我遂也。」蘇子曰:「善。請重公於齊。」
異常嫵媚。讀者但憐其錦心繡口,不復憎搖尾恧態也!錫周
秦割河東 秦策
三國攻秦,入函谷。秦王謂樓緩,曰:「三國之兵深矣,寡人慾割河東而講。」對曰:「割河東,大費也;免於國患,大利也。此父兄之任也。王何不召公子池而聞焉?」王召公子池而問焉,對曰:「講亦悔,不講亦悔。」奇文王曰:「何也?」對曰:「王割河東而講,三國雖去,王必曰:‘惜矣!三國且去,吾特以三城從之。’此講之悔也;王不講,三國入函谷,咸陽必危,王又曰:‘惜矣!吾愛三城而不講。’此又不講之悔也。」熟於世故之言王曰:「鈞吾悔也,寧亡三城而悔,無危咸陽而悔也。寡人決講矣。」卒使公子池以三城講於三國,三國之兵乃退。
縱逸而有天然之味。孫月峯
不斷之斷深於斷,不勸之勸深於勸。此其立言之妙也。前路語有低昂,中間格用兩平,此其謀篇之妙也。若出後人手,必無樓緩一小段作引子矣。古今文不相及處在此。錫周
應侯散金斗士 秦策
天下之士,合從相聚於趙,而欲攻秦。秦相應侯曰:「王勿憂也,請令廢之。秦於天下之士非有怨也,相聚而攻秦者,以己欲富貴耳。看透王見大王之狗,臥者臥,起者起,行者行,止者止,毋相與鬭者;投之一骨,輕起相牙者,何則?有爭意也。」於是唐雎載音樂,予之五千金,居武安,高會相與飲,謂邯鄲人「誰來取者?」於是其謀者固未可得予也,其可得與者,與之昆弟矣。「公與秦計功者,不問金之所之,金盡者功多矣。今令人復載五千金隨公。」唐雎行,行至武安,散不能三千金,咥其笑笑天下之士,大相與鬭矣。
打破此關,方見真人品,真力量。彼相與鬥者,本非佳士耳。雖然,士風至今日而愈不可問矣。無論其他,秀才觀風,季考搶饅頭,便有鬥意,不可不戒。錫周
鄒忌諷齊王納諫 齊策
鄒忌修八尺有餘,而形貌昳麗。朝服衣冠,窺鏡,春雲初展謂其妻曰:「我孰與城北徐公美?」其妻曰:「君美甚,徐公何能及君也?」城北徐公,齊國之美麗者也。春雲再展忌不自信,而復問其妾曰:「吾孰與徐公美?」妾曰:「徐公何能及君也?」春雲三展旦曰,客從外來,與坐談,問之:「吾與徐公孰美?」客曰:「徐公不若君之美也。」春雲四展明日,徐公來,孰視之,自以爲不如;窺鏡而自視,又弗如遠甚。暮寢而思之,曰:「吾妻之美我者,私我也;妾之美我者,畏我也;客之美我者,欲有求於我也。」妙在接得無干,妙在接得恰好於是入朝見威王,曰:「臣誠知不如徐公美。臣之妻私臣,臣之妾畏臣,臣之客欲有求於臣,皆以美於徐公。春雲五展今齊地方千里,百二十城,宮婦左右莫不私王,朝廷之臣莫不畏王,四境之內莫不有求於王:由此觀之,王之蔽甚矣。」 王曰:「善。」乃下令:春雲六展「羣臣吏民能面刺寡人之過者,受上賞;上書諫寡人者,受中賞;能謗譏於市朝,聞寡人之耳者,受下賞。」春雲七展令初下,羣臣進諫,門庭若市;數月之後,時時而間進;期年之後,雖欲言,無可進者。燕、趙、韓、魏聞之,皆朝於齊。雲翳消盡,一碧萬里此所謂戰勝於朝廷。
通篇俱用三疊,凡七層,而文法變換令人不覺,如水上波紋回合盪漾,只一水耳。文章之妙極矣!茅鹿門
今試語於衆曰:海旁蜃氣象樓臺,必笑而不應,謂其說太矜奇而炫異也。及與之身至海上,目擊夫滄溟浩渺中,矗如奇峯,聯如疊巘,列如碎岫,隱現不常,移時城郭臺榭驟變歘起,其隨物肖形,一一如天造地設,而後知蜃氣之象樓臺非天地間必無事。所謂奇者非奇,而所謂異者非異也。假令予未讀此文之先有來告者曰:國策載鄒忌擬形貌與徐公孰美而入朝見威王。予當笑而不應,謂其說太矜奇而炫異矣。及得此文,自首至尾,密詠恬呤,爲之三複焉,爲之留連焉,詫其前半之憑空結撰,能令後半如雲收霧散也。詫其後半之妙手空空,偏令前半如霞蔚雲蒸也。詫其中間界限分明,劃沙印泥而又天然鬥筍,痕跡盡化也。而後知鄒忌之擬形貌與徐公孰美而入朝見威王,乃古今來絕妙之文,所謂奇者何奇,而所謂異者何異也。噫,今人作文,病蛙徐步,蝜蝂緣木;古人作文,鳳凰翔舞,龍文耀日。錫周
淳于髡一日見七士 齊策
淳于髡一日而見七人於宣王。王曰:「子來,寡人聞之,千里而一士,是比肩而立;百世而一聖,若隨踵而至也。今子一朝而見七士,則士不亦衆乎?」淳于髡曰:「不然。夫鳥同翼者而聚居,造句佳獸同足者而俱行。今求柴葫、桔梗於沮澤,則累世不得一焉。及之睾黍、梁父之陰,則郄車而載耳。夫物各有疇,今髡,賢者之疇也。文辭不遜,高自稱譽王求士於髡,譬若挹水於河,而取火於燧也。髡將復見之,跌進一步作結豈特七士也。」
便利極矣,卻出之以賣弄聲口,故佳。錫周
淳于髡諫伐魏 齊策
齊欲伐魏。淳于髡謂齊王曰:「韓子廬者,天下之疾犬也。東郭逡者,海內之狡兔也。韓子廬逐東郭逡,環山者三,騰山者五,二語聲焰俱有,卻無一字塗抹,天姿國色也兔極於前,犬廢於後,犬兔俱罷,各死其處。田父見之,無勞倦之苦,而擅其功。今齊魏久相持以頓其兵、弊其衆,臣恐強秦大楚承其後,有田父之功也。」齊王懼,謝將休士。
即鷸蚌相持之說,而此更健峭可喜。不着色而自有華,一幅潑墨山水也。錫周
淳于髡受魏璧馬 齊策
齊欲伐魏,魏使人謂淳于髡曰:「齊欲伐魏,能解魏患,唯先生也。敝邑有寶璧二雙,文馬二駟,請致之先生。」淳于髡曰:「諾。」入說齊王曰:「楚,齊之仇敵也;魏,齊之與國也。說王語只略寫,不着意夫伐與國,使仇敵制其餘敝,名醜而實危,爲王弗取也。」齊王曰:「善。」乃不伐魏。客謂齊王曰:「淳于髡言不伐魏者,受魏之璧馬也。」王以謂淳于髡曰:「聞先生受魏之璧馬,有諸?」曰:「有之。」「然則先生之爲寡人計之何如?」淳于髡曰:「伐魏之事不便,魏雖刺髡,於王何益?若誠便,魏雖封髡,於王何損?且夫王無伐與國之誹,魏無見亡之危,百姓無被兵之患,髡有璧馬之寶,一滾說來,爲公爲私,合同而化於王何傷乎?」
不呆拈璧馬,亦不拋荒璧馬,旁敲側打,不即不離。錫周
顏斶論貴士 齊策
齊宣王見顏斶,曰:「斶前!」斶亦曰:「王前!」宣王不悅。左右曰:「王人君也,斶人臣也。王曰‘斶前’,斶亦曰‘王前’,可乎?」斶對曰:「夫斶前爲慕勢,王前爲趨士。與使斶爲趨勢,不如使王爲趨士。」王忿然作色曰:「王者貴乎?士貴乎?」對曰:「士貴耳,耳字有致王者不貴。」王曰:「有說乎?」斶曰:「有。昔者秦攻齊,令曰:‘有敢去柳下季隴五十步而樵採者,死不赦。’令曰:‘有能得齊王頭者,封萬戶侯,賜金千鎰。’由是觀之,生王之頭,曾不若死士之隴也。天驚」宣王曰:「嗟乎!君子焉可侮哉,寡人自取病耳!願請受爲弟子。且顏先生與寡人遊,食必太牢,出必乘車,妻子衣服麗都。」顏斶辭去曰:「夫玉生於山,制則破焉,非弗寶貴矣,然大璞不完。較莊生曳尾塗中之論,自勝一籌士生乎鄙野,推選則祿焉,非不尊遂也,然而形神不全。斶願得歸,晚食以當肉,安步以當車,無罪以當貴,清靜貞正以自虞。更有山中白雲味,可自怡悅願得賜歸,安行反臣之邑屋。」則再拜辭去。君子曰:斶知足矣,歸真反樸,則終身不辱也。
精思綺論,妙絕古今。當時田子方、段幹木輩不肯爲此言,亦不能爲此言。錫周
王鬥譎諫 齊策
先生王鬥造門而欲見齊宣王,宣王使謁者延入。王鬥曰:「鬥趨見王爲好勢,王趨見鬥爲好士,於王何如?」使者復還報。王曰:「先生徐之,寡人請從。亦趣」宣王因趨而迎之於門,與入,曰:「寡人奉先君之宗廟,守社稷,聞先生直言正諫不諱。其辭尚未畢」王鬥對曰:「王聞之過。鬥生於亂世,事亂君,焉敢直言正諫。故作戇語」宣王忿然作色,不說。有間,王鬥曰:「昔先君桓公所好者,九合諸侯,一匡天下,天子授籍,立爲太伯。今王有四焉。又奇」宣王悅曰:「寡人愚陋,守齊國,惟恐夫抎之,焉能有四焉?」鬥曰:「先君好馬,王亦好馬。先君好狗,王亦好狗。先君好酒,王亦好酒。絕倒。後人六竅俱通之說,似從此脫化先君好色,王亦好色。先君好士,是王不好士。」宣王曰:「當今之世無士,寡人何好?」王鬥曰:「世無騏驎騄耳,王之駟已備矣。世無東郭俊、廬氏之狗,王之走狗已具矣。世無毛嬙、西施,王宮已充矣。王亦不好士也,何患無士?」宣王謝曰:「寡人有罪國家。」於是舉士五人任官,齊國大治。
讀中幅絕妙文情,令我憶髯參軍、短主簿,令公喜,令公怒也。勝處正在宣王每發一言,便陡然喝住,復抽妙緒,有絕處逢生之奇。錫周
譏田駢 齊策
齊人見田駢,曰:「聞先生高義,設爲不宦,而願爲役。」田駢曰:「子何聞之?」對曰:「臣聞之鄰人之女。」幻甚,然只是借客形主法田駢曰:「何謂也?」對曰:「臣鄰人之女,設爲不嫁,行年三十而有七子,不嫁則不嫁,然嫁過畢矣。如何是嫁過畢,思之定當匿笑今先生設爲不宦,訿養千鍾,徒百人,不宦則然矣,而富過畢矣。句法微變」田子辭。
只一設爲生出斧鉞。口角尖俏之極,又在一畢字上。張賓王
張評妙矣,然未競其說。設爲者,裝模做樣之謂。過畢者,敗壞決裂之謂。大抵裝模做樣之人,必至敗壞決裂而止。而敗壞決裂之人,皆由裝模做樣而起。從來處女生男,處士出山,同坐此病。此文兩兩相形激射最毒。錫周
田需對管燕 齊策
管燕得罪齊王,謂其左右曰:「子孰而語辭與我赴諸侯乎?」左右默然莫對。管燕連漣同然流涕曰:「悲夫!士何其易得而難用也!」田需對曰:「士三食不得饜,撫膺痛哭而君鵝鶩有餘食;下宮糅羅紈,曳綺縠,而士不得以爲緣。且財者君之所輕,死者士之所重,較量得妙君不肯以所輕與士,而責士以所重事君,非士易得而難用也。」
士者,難得而易用者也。以爲易得,便失之矣。 張子登
拈出輕重,折倒難易,大爲千古失意人吐氣。 錫周
諫城薛 齊策
靖郭君將城薛,客多以諫。靖郭君謂謁者無爲客通。齊人有請者曰:「臣請三言而已矣!奇想益一言,臣請烹。」靖郭君因見之。客趨而進曰:「海大魚。妙,妙!」因反走。君曰:「客有於此。言無走」客曰:「鄙臣不敢以死爲戲。妙!妙!」君曰:「亡,更言之。」對曰:「君不聞大魚乎?網不能止,鉤不能牽,蕩而失水,則螻蟻得意焉。今夫齊,亦君之水也。君長齊,奚以薛爲?失齊作失,雖隆薛之城到於天,亦是奇語猶之無益也。」君曰:「善。」乃輟城薛。
絕妙入門訣。彼莽男子上書十二字,真是強人嚼蠟。 顧宋梅
遊戲之文,乃爾恢奇,所謂別有天地非人間。 妙在競不止三言,妙在何嘗非三言,又妙在精選三言,減一寧便無情,增一字即少味。 錫周
靖郭君知人 齊策
靖郭君善齊貌辨。一篇提綱便重靖郭君齊貌辨之爲人也多疵,門人弗悅。士尉以證靖郭君,靖郭君不聽,士尉辭而去。孟嘗君又竊以諫,靖郭君大怒曰:「剗翦也而類,破吾家。極摹大怒神吻茍可慊齊貌辨者,吾無辭爲之。」於是舍之上舍,令長子御之,旦暮進食。數年,宣王薨,閔王立。靖郭君之交,大不善於閔王,辭而之薛,與齊貌辨俱留。更妙,直是生死與俱無幾何,齊貌辨辭而行,請見閔王。靖郭君曰:「王之不說嬰甚,公往必得死焉。真實愛才」齊貌辨曰:「固不求生也,請必行。已拼一死。蓋數年之感激深矣!」靖郭君不能止。齊貌辨行至齊,閔王聞之,藏怒以待之。齊貌辨見,閔王曰:「子,靖郭君之所聽愛夫!」齊貌辨曰:「愛則有之,聽則無有。推開愛字,從聽字乘勢趕入王之方爲太子之時,辨謂靖郭君曰:‘太子相不仁,過頤豕視,若是者信反。不若廢太子,更立衛姬嬰兒郊師。’靖郭君泣而曰:‘不可,吾不忍也。’若聽辨而爲之,必無今日之患也。巧妙絕倫此爲一。至於薛,昭陽請以數倍之地易薛,辨又曰:‘必聽之。’靖郭君曰:‘受薛於先王,雖惡於後王,吾獨謂先王何!且先王之廟在薛,吾豈可以先王之廟與楚乎’,又不肯聽辨。換筆此爲二。」閔王太息,動於顏色,曰:「靖郭君之於寡人,一至於此乎!寡人少,殊不知此,客肯爲寡人來靖郭君乎?」齊貌辨對曰:「敬諾。」靖郭君衣宣王之衣冠,帶其劍,閔王自迎靖郭君於郊,望之而泣。靖郭君至,請相之,靖郭君辭,不得已而受之。七日,謝病,強辭不得,三日而聽。當是時,靖郭君可謂能自知人矣!特表靖郭君,是此文主意能自知人,故人非之不爲沮。此齊貌辨之所以外生樂患趣趨同難者也。
須知此文全是出色寫靖郭君,中間敘貌辨,正爲襯出靖郭君賞鑑不謬耳。不得誤謂主客並重也。「愛則有之,聽則無有」,較蒯通「孺子不聽臣之計」,二語更有回天之力。錫周
蘇代止孟嘗君入秦 齊策
孟嘗君將入秦,止者千數而弗聽。蘇代欲止之,孟嘗曰:「人事者,吾已盡知之矣;吾所未聞者,獨鬼事耳。」蘇代曰:「臣之來也,固不敢言人事也,固且以鬼事見君。便跌入」孟嘗君見之。謂孟嘗君曰:「今臣來,過於淄上,有土偶人與桃梗相與語。桃梗謂土偶人曰:‘子,西岸之土也,挻子以爲人,至歲八月,降雨下,淄水至,則汝殘矣。’土偶曰:‘不然。吾西岸之土也,土則復西岸耳。語妙!今子,東國之桃梗也,刻削子以爲人,降雨下,淄水至,流子而去,則子漂漂者將何如耳。正喻雙關’今秦四塞之國,譬若虎口,而君入之,則臣不知君所出矣。」孟嘗君乃止。
大蘇強人說鬼,未必有此情趣。錫周
魯連論逐客 齊策
孟嘗君有舍人而弗悅,欲逐之。魯連謂孟嘗君曰:「猿猴錯舍也木據水,則不若魚鱉處;謂法參差可喜歷險乘危,則騏驥不如狐狸。曹沫奮三尺之劍,一軍不能當;使曹沫釋其三尺之劍而操銚耨,更質奧與農人居隴畝之中,則不若農夫。故物舍其所長,之其所短,堯亦有所不及矣。今使人而不能,則謂之不肖;教人而不能,則謂之拙。拙則罷之,不肖則棄之,使人有棄逐,不相與處,而來害相報者,豈非世之立教首也哉!言棄逐而不相與處者,自他國來而害我以相報,將爲人所戒」
有意通作歷落奧古之調,益深以四六對偶爲可醜也。篇中一喻再喻,而無雜沓之患,其氣走,其魄大耳!錫周
魯連論攻狄 齊策
田單將攻狄,往見魯仲子。仲子曰:「將軍攻狄,不能下也。」田單曰:「臣以五里之城,七里之郭,破亡餘卒,破萬乘之燕,復齊墟。攻狄而不下,何也?」上車弗謝而去。遂攻狄,三月而不克之也。齊嬰兒謠曰:「大冠若箕,修劍拄頤,攻狄不能,下壘枯丘葉欺。」田單乃懼,問魯仲子曰:「先生謂單不能下狄,請聞其說。」魯仲子曰:「將軍之在即墨,坐而織蕢,立則杖插,爲士卒倡,曰:‘何往矣,宗廟亡矣!亡日尚矣!歸於何黨矣!’當此之時,將軍有死之心,而士卒無生之氣,聞若言,莫不揮泣奮臂而欲戰,此所以破燕也。當今將軍東有夜邑之奉,西有甾上之虞,黃金橫帶,而馳乎淄、澠之間,有生之樂,無死之心,所以不勝者也。」田單曰:「單有心,先生志之矣。」明日,乃厲氣循城,立於矢石之所,乃援桴鼓之,狄人乃下。
點綴有情,橫插一謠一歌,尤得左氏金針。錫周
趙威後問齊使 齊策
齊王使使者問趙威後。書未發,威後問使者曰:「歲亦無恙耶?民民字一篇之骨亦無恙耶?王亦無恙耶?」使者不悅,曰:「臣奉使使威後,今不問王而先問歲與民,豈先賤而後尊貴者乎?」威後曰:「不然。茍無歲,何有民?茍無民,何有君?句句生棱,字字有角故有問,捨本而問末者耶?」乃進而問之曰以下有問無對,妙甚!:「齊有處士曰鍾離子,總出使者意想之外無恙耶?是其爲人也,有糧者亦食,無糧者亦食;有衣者亦衣,無衣者亦衣。是助王養其民者也,何以至今不業也?葉陽子無恙乎?是其爲人,哀鰥寡,恤孤獨,振困窮,補不足。是助王息其民者也,何以至今不業也?北宮之女嬰兒子無恙耶?忽及一奇女,妙甚!蓋不如此便不是威後問也徹其環瑱,至老不嫁,以養父母。是其率民而出於孝情者也,何爲至今不朝也?此二士弗業,一女不朝,忽作一束,奇!何以王齊國、子萬民乎?於陵子仲尚存乎?更幻,更險,可謂出奇無窮是其爲人也,上不臣於王,下不治其家,中不索交諸侯。此率民而出於無用者,何爲至今不殺乎?」
妙在處處是問體,尤妙在齊使默無一語。威後說得盡高興,齊使聽得極敗興。無一疲軟語。如畫猛虎者,四旁林木都作勁勢。此媼胸中,全合聖賢作用。篇首先問歲、民,便知民爲國本,食爲民天。至末欲殺於陵子仲,竟是夫子誅少正卯手段。錫周
君王后之賢 齊策
齊閔王之遇殺,其子法章變姓名,爲莒太史家庸夫。太史敫女奇法章之狀貌,以爲非常人,憐而常竊衣食之,與私焉。莒中及齊亡臣相聚,求閔王子欲立之,法章乃自言於莒,共立法章爲襄王。襄王立,以太史氏女爲王后,生子建。太史敫曰:「女無媒而嫁者,非吾種也,污吾世矣。」終身不睹。有此一波,令通篇增無限色澤君王后賢,不以不睹之故,失人子之禮也。襄王卒,子建立爲齊王,君王后事秦謹,與諸侯信,以故建立四十有餘年不受兵。秦昭王嘗遣使者遺君王后玉連環,曰:「齊多知,而解此環不?」君王后以示羣臣,羣臣不知解。君王后引椎椎破之,謝秦使曰:「謹以解矣。」及君王后病且卒,誡建曰:「羣臣可用者某。」建曰:「請書之。」君王后曰:「善。」取筆牘受言,君王后曰:「老婦已忘矣。」君王后死,後後勝相齊,多受秦間金,王使賓客入秦,皆爲變辭,勸王朝秦,不修攻戰之備。
不拘謹,不瑣碎,無張皇之狀,無描摹之態。如佳花美木,根株枝葉,俱覺清翠可人。錫周
江乙論昭奚恤 楚策
荊宣王問羣臣曰:「吾聞北方之畏昭奚恤也,果誠何如?」羣臣莫對。江乙對曰:「虎求百獸而食之,得狐。狐曰:‘子無敢食我也。天帝使我長百獸,今子食我,是逆天帝命也。子以我爲不信,吾爲子先行,子隨我後,似癡似黠,絕妙文心觀百獸之見我而敢不走乎?’虎以爲然,故遂與之行。獸見之皆走。諧語解頤,讀之愁城可破虎不知獸畏己而走也,以爲畏狐也。今王之地方五千裏,帶甲百萬,而專屬之昭奚恤;故北方之畏奚恤也,其實畏王之甲兵也,猶百獸之畏虎也。」
無端捏造,便如真有。東方曼倩有此舌鋒,無此文心也。其諧趣處尤在饒有癡態。錫周
安陵君請從死 楚策
江乙說於安陵君曰:「君無咫尺之功,骨肉之親,處尊位,受厚祿,一國之衆,見君莫不斂衽而拜,撫委而服,何以也?此君出口便尖利」曰:「王過舉以色。不然,無以至此。」江乙曰:「以財交者,財盡而交絕;透以色交者,華落而愛渝。是以嬖色不敝席,寵臣不避軒。今君擅楚國之勢,而無以自結於王,竊爲君危之!」安陵君曰:「然則奈何?」「願君必請從死,以身爲殉,以賒死博現寵,計絕狡獪如是必長得重於楚國。」曰:「謹受令。」三年而弗言。頓住。蓄勢江乙復見曰:「臣所爲君道,至今未效。君不用臣之計,臣請不敢復見矣。」安陵君曰:「不敢忘先生之言,未得間也。再頓。蓄勢」於是楚王遊於雲夢,結駟千乘,旌旗蔽日,野火之起也若雲霓,兕虎嗥之聲若雷霆,文瀾壯闊,如火如荼,讀之覺紙上有聲有色,有景有情,真奇觀也有狂兕牂車依輪而至,王親引弓而射,壹發而殪。王抽旃旄而抑兕首,仰天而笑曰:「樂矣,今日之遊也。寡人萬歲千秋之後,誰與樂此矣?」安陵君泣數行下而進曰:「臣入則編席,出則陪乘。大王萬歲千秋之後,願得以身試黃泉,蓐螻蟻,試字妙,蓐字又妙。回盼魂銷又何如得此樂而樂之。」王大說,乃封壇爲安陵君安陵名。君子聞之曰:「江乙可謂善謀,安陵君可謂知時矣。雙結」
名妓哄孤老,慣用此法,不謂割袖承恩者亦然。先秦筆墨必有一段經營慘淡、躊躇滿志之文,令人讀之可歌、可喜、可驚、可愕。其法在起處,筆筆作態,筆筆蓄勢,忽然幻出一番雲堆浪湧境界,如蜃樓海市,光怪陸離,萬千氣象,得未曾有。後代文宗,惟韓歐解此,魏晉齊梁,求工字句,專精聲律,宜乎神氣去而萬里。華贍典麗,已爲屈宋騷賦開山,文章固有風氣哉。錫周
蘇秦見楚王 楚策
蘇秦之楚,三日,乃得見乎王。談卒,辭而行。楚王曰:「寡人聞先生,若聞古人。今先生乃不遠千里而臨寡人,曾不肯留,願聞其說。」對曰:「楚國之食貴於玉,薪貴於桂,謁者難得見如鬼,王難得見如天帝。今令臣食玉炊桂,因鬼見帝。八字分看合看俱佳」王曰:「先生就舍,寡人聞命矣。」
趣而已。錫周
奪不死藥 楚策
有獻不死之藥於荊王者,何不自服?謁者操以入。中射之士問曰:「可食乎?」曰:「可。」因奪而食之。王怒,使人殺中射之士。中射之士使人說王曰:「臣問謁者,謁者曰可食,臣故食之。是臣無罪,而罪在謁者也。且客獻不死之藥,臣食之,而王殺臣,王即殺臣,臣亦不死是死藥也。王殺無罪之臣,而明人之欺王。」王乃不殺。
一開口雖有諧趣,然失之太纖。入後妙論粲化,讀之津津味流頤頰,有瑕有瑜,會須分別觀之。自古人主服金石而腐腸胃者甚多,何處更覓不死藥?只有催命丹耳。中射之士想曾熟春秋,恐蹈許世子弒君之譏,故爲君嘗藥末可知。錫周
汗明見春申君 楚策
汗明見春申君,候問三月,而後得見。談卒,春申君大悅之。汗明欲復談,春申君曰:「僕已知先生,先生太息矣。」汗明蹙焉,曰:「明願有問君而恐固陋也。不審君之聖,孰與堯也?」春申君曰:「先生過矣,臣何足以當堯。」汗明曰:「然則君料臣孰與舜?」春申君曰:「先生即舜也。」汗明曰:「不然,臣請爲君終言之。不憚煩極矣,翻吐出妙語君之賢實不如堯,臣之能不及舜。夫以賢舜事聖堯,三年而後乃相知也。今君一旦而知臣,是君聖於堯而臣賢於舜也。妙」春申君曰:「善。」召門吏爲汗先生著客籍,只如此應付,終不復談,絕倒五日一見。汗明曰:「君亦聞驥乎?夫驥之齒至矣,淋漓感慨,唾壺擊碎服鹽車而上太行。蹄申膝折,尾湛胕同腑潰,漉汁灑地,白汗交流,外阪遷延,負棘而不能上。此等處儘可節省,偏不肯省,故妙伯樂遭之,下車攀而哭之,解紵衣以冪之。驥於是俯而噴,仰而鳴,聲達於天,若出金石聲者,何也?一氣盤旋彼見伯樂之知己也。今僕之不肖,厄於州部,堀穴窮巷,沉浮鄙俗之日久矣,君獨無意湔音箋袚僕也,使得爲君高鳴屈於梁乎?」
感慨之文,卻出之以興會淋漓,自足動人。相傳昌黎每讀此策,必爲之撫膺慟哭。他日出所著雜說示孟東野,其第四首雲:世有伯樂,然後有千里馬。千里馬常有,而伯樂不常有。東野笑曰:公此文全從慟哭國策得來。錫周
觸讋說趙太后 趙策
趙太后新用事,秦急攻之。趙氏求救於齊。齊曰:「必以長安君爲質,兵乃出。」太后不肯,大臣強諫。太后明謂左右:「有復言令長安君爲質者,老婦必唾其面。」左師觸讋願見,太后盛氣而揖之,入而徐趨,至而自謝,曰:「老臣病足,曾不能疾走,不得見久矣。竊自恕,恐太后玉體必有所郄也,故願望見。」太后曰:「老婦恃輦而行。」曰:「日食飲得無衰乎?」曰:「恃粥耳。」曰:「老臣今者殊不欲食,乃自強步,日三四里,少益嗜食,和於身。」曰:「老婦不能。」太后之色少解。左師公曰:「老臣賤息,舒祺最少,不肖。而臣衰,竊愛憐之。願令補黑衣之數,以衛王官,沒死以聞。」太后曰:「敬諾。年幾何矣?」對曰:「十五歲矣。雖少,願及未填溝壑而託之。映長安君如花影暗橫窗」太后曰:「丈夫亦愛憐其少子乎?」對曰:「甚於婦人。」太后笑曰:「婦人異甚。」對曰:「老臣竊以爲媼之愛燕後,賢於長安君。」曰:「君過矣!不若長安君之甚。」左師公曰:「父母之愛子,則爲之計深遠。媼之送燕後也,持其踵爲之泣,又映長安君如花影暗橫窗念悲其遠也,亦哀之矣。已行,非弗思也,祭祀必祝之,祝曰:‘必勿使反。’豈非計久長,有子孫相繼爲王也哉?」太后曰:「然。」左師公曰:「今三世以前,至於趙之爲趙,逼入,如素月移花影趙主之子孫侯者,其繼有在者乎?」曰:「無有。」曰:「微獨趙,諸侯有在者乎?再逼入,如素月移花影」曰:「老婦不聞也。」「此其近者禍及身,遠者及其子孫。豈人主之子孫則必不善哉?暗香浮動位尊而無功,奉厚而無勞,而挾重器多也。今媼尊長安君之位,而封之以膏腴之地,多予之重器,而不及今令有功於國。和盤托出一旦山陵崩,長安君何以自託於趙?老臣以媼爲長安君計短也,故以爲其愛不若燕後。找到燕後,文心婉細」太后曰:「諾,恣君之所使之。」於是爲長安君約車百乘,質於齊,齊兵乃出。子義聞之曰:「人主之子也,骨肉之親也,猶不能恃無功之尊,無勞之奉,偏不從正意收繳。國策每每如此以守金玉之重也,而況人臣乎?」
月影映花,花彤浸月,更得微風搖動,而月魄花魂愈覺淡雅宜人,文致似之。錫周
虞卿論從 趙策
魏使人因平原君請從於趙。三言之,趙王不聽。出遇虞卿,曰:「爲入必語從。」虞卿入,王曰:「今者平原君爲魏請從,寡人不聽。其於子何如?」虞卿曰:「魏過矣。」王曰:「然,故寡人不聽。」虞卿曰:「王亦過矣。」王曰:「何也?」曰:「凡強弱之舉事,強受其利,弱受其害。今魏求從,而王不聽,是魏求害,而王辭利也。臣故曰,魏過王亦過。」
與慎子全東地篇同一匠巧,但彼長而此短耳。錫周
平原君誡平陽君 趙策
平原君謂平陽君曰:「公子牟遊於秦,且東,而辭應侯。應侯曰:‘公子將行矣,獨無以教之乎?’曰:‘且微君之命命之也,臣故且有效於君。夫貴不與富期而富至,富不與梁肉期而梁肉至;梁肉不與驕奢期,而驕奢至;四者何故畢竟相連?吾甚不解驕奢不與死亡期,而死亡至。悚然累世以前,坐此者多矣。’應侯曰:‘公子之所以教之者厚矣。’僕得聞此,不忘於心。願君之亦勿忘也。各人自檢點足矣!」平陽君曰:「敬諾。」
熱鬧場中一服清涼散。魯連、顏斶而外,不謂尚有知之者。召公危王叔而已更甚焉。韓非論說難而身死於秦。凡人長於料人,而疏於自鑑。應候雲:願君之亦勿忘也。有味哉!錫周
或說張相國重趙 趙策
說張相國曰:「君安能少趙人,憑空而起而令趙人多君?君安能憎趙人,而令趙人愛君乎?夫膠漆至粘也,而不能合遠;鴻毛至輕也,而不能自舉。喻意精透而筆最輕倩,兼擅諸子所長夫飄於清風,則橫行四海。故事有簡而成功者,因也。今趙,萬乘之強國也,前漳、滏,右常山,左河間,北有代,帶甲百萬,嘗抑強秦四十餘年,而秦不能得所欲。由是觀之,頓挫趙之於天下也不輕。今君易萬乘之強趙,而慕思不可得之小梁,臣竊爲君不取也。」君曰:「善。」自是之後,衆人廣坐之中未嘗不言趙人之長者也,一結,姿態橫生未嘗不言趙俗之善者也。
起如奮翮摩空,結如斂翼趨巢,而情態溢乎其間。錫周
魏牟短建信君 趙策
建信君貴於趙。公子魏牟過趙,謂趙王曰:「王之先帝,駕犀首而驂馬服,句法異樣奇麗,犀首、馬服謂公孫衍、趙奢,借用都妙以與秦角逐。當時避其鋒。今王憧憧,說來令人發粲乃輦建信以與強秦角逐,臣恐秦折王之輢車旁曰輢也。」
駕犀首而驂馬服七字,天然精巧,光彩異常。犀首、馬服,恰與駕字、驂字掩映生趣,故妙。古文有此佳句,覺晉人清談,乃成屎橛。錫周
爲建信君謀困葺 趙策
或謂建信君:「君之所以事王者,色也。葺之所以事王者,知也。色老而衰,知老而多。精!以日多之知,而逐衰惡之色,君必困矣。」建信君曰:「奈何?」曰:「並驥而走者,五里而罷;名論層出乘驥而御之,不倦而取道多。君令葺乘獨斷之車,御獨斷之勢,以居邯鄲;令之內治國事,外刺諸侯,則葺之事有不言者矣。君因言王而重責之,葺之軸令折矣。」建信君再拜命,入言於王,厚任葺以事,而重責之。未期年而葺亡走矣。
出奇何減曲逆。我服其胸藏智珠,而畏其舌有龍泉。錫周
文侯戒鄴令 魏策
西門豹爲鄴令,而辭乎魏文侯。文侯曰:「子往矣,必就子之功,而成子之名。」西門豹曰:「敢問就功成名,亦有術乎?」文侯曰:「有之矣。鄉邑老者而先受坐之士老者坐先於衆,子入而問其賢良之士而師事之,求其好掩人之美而揚人之醜者而參驗之。夫物多相類而非也,幽莠之幼也似禾,驪牛之黃也似虎,白骨疑象,武夫類玉,正意不復贅,超甚此皆似之而非者也。」
競陵萬空上人盆玩最富,偶指一小樹曰:此仿倪高士筆也。然佳處全在參差離即間。予謂萬空斯言,暗合行文妙訣。如此篇幽莠四語,對偶也,而偏饒跌宕之致,傾側之態,決非六朝人所能領取。錫周
孫臣諫割地講秦 魏策
華軍之戰,魏不勝秦。明年,將使段幹崇割地而講。孫臣謂魏王曰:「魏不以敗之上割,可謂善用不勝矣;而秦不以勝之上割,可謂不善用勝矣。今處期年乃欲割,是羣臣之私而王不知也。且夫欲璽者,段乾子也,語爽快,並剪哀梨王因使之割地;欲地者,秦也,而王因使之授璽。夫欲璽者制地,而欲地者制璽,其勢必無魏矣。且夫奸臣固皆欲以地事秦。以地事秦,譬猶抱薪而救火也。老泉六國論全祖此薪不盡,則火不止。今王之地有盡而秦之求無窮,是薪火之說也。」魏王曰:「善。」
比虞卿論講秦篇少數倍,而工力悉敵。錫周
季梁諫魏攻邯鄲 魏策
魏王欲攻邯鄲,季梁聞之,中道而反,衣焦不申,便有致頭塵不去,往見王曰:「今者臣來,見人於大行,方北面而持其駕,寫出憨趣。二句連讀方見其妙告臣曰:‘我欲之楚。’臣曰:‘君之楚,將奚爲北面?’曰:‘吾馬良。’臣曰:‘馬雖良,此非楚之路也。’曰:‘吾用多。’臣曰:‘用雖多,此非楚之路也。’曰:‘吾御者善。’‘此是者愈善,而離楚愈遠耳。’今王動欲成霸王,舉欲信於天下。恃王國之大,兵之精銳,而攻邯鄲,以廣地尊名,王之動愈數,而離王愈遠耳。猶至楚而北行也。」
酷描憨趣,愈轉愈妙,如噉蔗尾,漸入佳境。自是國策擅場處。錫周
龍陽君泣前魚 魏策
魏王與龍陽君共船而釣,龍陽君得十餘魚而涕下。王曰:「有所不安乎?便摹溺愛口角如是,何不相告也?」對曰:「臣無敢二字媚不安也。」王曰:「然則何爲涕出?」曰:「臣爲臣之所得魚也。」王曰:「何謂也?」對曰:「臣之始得魚也,臣甚喜,後得又益大,今臣直欲棄臣前之所得矣。今以臣之兇惡,而得爲王拂枕蓆。今臣爵至人君,走人於庭,闢人於途。四海之內,美人亦甚多矣,聞臣之得幸於王也,必褰裳而趨大王。臣亦猶曩臣之前所得魚也,悟徹語。然悟者當付之一笑,何爲泣也?臣亦將棄矣,臣安能無涕出乎?」魏王曰:「誤!有是心也,何不相告也?」於是布令於四境之內曰:「有敢言美人者族。」由是觀之,近習之人,其摯讒也固矣,其自冪系也完矣。今由千里之外,欲進美人,所效者庸必得幸乎?假之得幸,庸必爲我用乎?而近習之人相與怨我,見有禍未見有福,見有怨未見有德,非用智之術也。
豔麗中帶妖媚。南漢主劉鋹嬖波斯女,賜號媚豬。世間俊童皆媚豬也。好潔者宜思割愛,一笑。錫周
唐雎使秦 魏策
秦王使人謂安陵君曰:「寡人慾以五百里之地易安陵,安陵君其許寡人。」安陵君曰:「大王加惠,以大易小,甚善。雖然,受地於先王,願終守之,弗敢易。」秦王不悅。安陵君因使唐雎使於秦。秦王謂唐雎曰:「寡人以五百里之地易安陵,安陵君不聽寡人,何也?且秦滅亡魏,而君以五十里之地存者,以君爲長者,故不錯意也。今吾以十倍之地請廣於君,而君逆寡人者,輕寡人與?」唐雎對曰:「否,陡喝,如聞裂帛非若是也。安陵君受地於先王而守之,雖千里不敢易也,豈直五百里哉?急投」秦王怫然怒,謂唐雎曰:「公亦嘗聞天子之怒乎?」唐雎對曰:「臣未嘗聞也。緩受」秦王曰:「天子之怒,伏屍百萬,流血千里。」唐雎曰:「大王嘗聞布衣之怒乎?妙!」秦王曰:「布衣之怒,亦免冠徒跣,以頭搶地爾。」唐雎曰:「此庸夫之怒也,非士之怒也。突如其來,風雲變色夫專諸之刺王僚也,彗星襲月;聶政之刺韓傀也,白虹貫日;要離之刺慶忌也,倉鷹擊於殿上。此三子者,皆布衣之士也,懷怒未發,休祲降於天,與臣而將四矣。若士必怒,伏屍二人,流血五步,天下縞素,今日是也。」挺劍而起。秦王色撓,長跪而謝之曰:「先生坐,何至於此!寡人諭矣。夫韓、魏滅亡,而安陵以五十里之地存者,涉筆成趣徒以有先生也。」
須知此文有數樣聲口,數樣氣色。秦王使人謂安陵君,第一樣。安陵君對秦使,第二樣。秦王謂唐雎,第三樣。唐雎對秦王,第四樣。秦王怫然怒,第五樣。唐雎挺劍起,第六樣。秦王長跪謝,第七樣。要寫秦王裝模作樣,便活畫出一恣睢暴戾之秦王。要寫秦王心驚膽戰,便活畫出一低聲下氣之秦王。要寫安陵受制於人,便活畫出笑啼不敢之安陵。要寫唐雎聲勢獰惡,便活畫出一怒容可掬之唐雎。種種奇妙,何處得來?專諸之刺王僚一段,並不如荊卿所云左手把袖,右手揕胸也,只從四面八方盤旋烘染,而紙上己岌岌搖動。令人一讀一擊節,真奇筆也。錫周
顏率以術見公仲 韓策
顏率見公仲,公仲不見。顏率謂公仲之謁者曰:「公仲必以率爲陽也,故不見率也。公仲好內,率曰好士;公仲嗇於財,率曰散施;公仲無行,率曰好義。自今以來,率且正言之而已矣。」公仲之謁者以告公仲,公仲遽起而見之。
世間有幾個胡存齋。閉門謝客者,會須以此法誘之。錫周
張翠說秦師下崤 韓策
楚圍雍氏五月。韓令使者求救於秦,冠蓋相望也,姿態如鶴舞空霄秦師不下崤。韓又令尚靳使秦,謂秦王曰:「韓之於秦也,居爲隱蔽,出爲雁行。今韓已病矣,秦師不下崤。臣聞之,脣揭者其齒寒,願大王之熟計之。」宣太后曰:「使者來者衆矣,獨尚子之言是。」召尚子入。宣太后謂尚子曰:「妾事先王也,先王以其髀加妾之身,妙語奇談,令人但賞其嬌豔,不覺其褻慢也妾困不支也;盡置其身妾之上,而妾弗重也。何也?妙語可味以其少有利焉。今佐韓,兵不衆,糧不多,則不足以救韓。夫救韓之危,日費千金,獨不可使妾少有利焉。」尚靳歸書寄書歸也報韓王,韓王遣張翠。張翠稱病,日行一縣。張翠至,甘茂曰:「韓急矣,先生病而來。」張翠曰:「韓未急也,且急矣。」甘茂曰:「秦重國,智王也。韓之急緩莫不知,今先生言不急,可乎?」張翠曰:「韓急則折而入於楚,一語已透臣安敢來?」甘茂曰:「先生毋復言也。」甘茂入言秦王曰:「公仲柄得秦師,故敢捍楚。今雍氏圍而秦師不下崤,是無韓也。公仲且抑首而不朝,公叔且以國南合於楚。楚、韓爲一,魏氏不敢不聽,是楚以三國謀秦也。如此則伐秦之形成矣。不識坐而待伐,亦明晰孰與伐人之利?」秦王曰:「善。」果下師於崤之救韓。
他人擱筆之處,獨能曲折言之,而風趣在筆端跳躍,絕奇。少有利三字,妙不可言。世人清晨忙到昏暮,爲他人居間調停,不惜聾耳敝舌,忘餐廢寢,想只爲此。錫周
賣美人事秦 韓策
秦,大國也。韓,小國也。韓甚疏秦,而見親秦。世人相親類如此韓計之,非金無以也,感慨故賣美人。美人之價貴,諸侯不能買,故秦買之三千金。韓因以其金事秦,秦反得其金與韓之美人。轉一勝筆轆轤不足以似之韓之美人因言於秦曰:「韓甚疏秦。此轉更奇」從是觀之,韓之美人與金,其疏秦乃始益明。咥其笑矣故客有說韓者曰:「不如止淫用,以是爲金以事秦,是金必行,而韓之疏秦不明。美人知內行者也,故善爲計者,不見內行。」
本爲事秦大費周折,其實因阿堵物大費周折矣。非金無以落紙,慨然!但解幾個虛字作轉折者,此村童學捉筆也。玩此文幾無句不轉、無字不轉矣,卻何嘗慣用然而等字,只緣全以神行耳。幾轉中有極世法處,有極窘澀處,有極懊恨處,有極揶揄處,一一鬚眉畢現。真咄咄怪事也!司馬遷全部史記,稱傳神絕技,然未能攀躋到此。錫周
郭隗說昭王 燕策
燕昭王收破燕後即位,卑身厚幣,以招賢者,欲將以報仇。故往見郭隗先生曰:「齊因孤國之亂而襲破燕。孤極知燕小力少,不足以報。然得賢士與共國,以雪先王之恥,孤之願也。敢問以國報仇者奈何?」郭隗先生對曰:「帝者與師處,王者與友處,霸者與臣處,亡國與役處。詘指而事之,北面而受學,則百己者至。先趨而後息,先問而後默,則什己者至。人趨己趨,則若己者至。憑几據杖,眄視指使,則廝役之人至。若恣睢奮擊,呴籍叱咄,則徒隸之人至矣。此古服道致士之法也。王誠博選國中之賢者,而朝其門下,天下聞王朝其賢臣,天下之士必趨於燕矣。」昭王曰:「寡人將誰朝而可?」郭隗先生曰:「臣聞古之君人,有以千金求千里馬者,三年不能得。涓人中涓言於君曰:‘請求之。’君遣之。三月得千里馬,馬已死,買其骨五百金,反以報君。君大怒曰:‘所求者生馬,安事死馬而捐五百金?’涓人對曰:‘死馬且買之五百金,況生馬乎?天下必以王爲能市馬,馬今至矣。’有此佳思,隗亦奇人於是不能期年,千里馬之至者三。今王誠欲致士,先從隗始;隗且見事,況賢於隗者乎?豈遠千里哉?」於是昭王爲隗築宮而師之。樂毅自魏往,鄒衍自齊往,劇辛自趙往,士爭湊燕。
排調都成峯巒,設色俱化煙雲。錫周
蘇代止趙王伐燕 燕策
趙且伐燕,蘇代爲燕謂惠王曰:「今者臣來,過易水,發端便像蚌方出曝,而鷸啄其肉,蚌合而箝其喙。鷸曰:‘今日不雨,明日不雨,即有死蚌。’蚌亦謂鷸曰:‘今日不出,明日不出,即有死鷸。’搏兔亦用全力。後人無此情致,只緣心粗耳兩者不肯相舍,漁者得而並禽之。今趙且伐燕,燕、趙久相攻,以弊大衆,臣恐強秦之爲漁父也。願王熟計之也。」惠王曰:「善。」乃止。
即韓盧東郭之說,而此更曲暢有味,誕謾有情。其妙全在過易水三字,不爾便孟浪矣。錫周
惠王讓樂毅書 燕策
先王舉國而委將軍,將軍爲燕破齊,報先王之仇,天下莫不振動。寡人豈敢一日而忘將軍之功哉!會先王棄羣臣,寡人新即位,左右誤寡人。寡人之使騎劫代將軍者,爲將軍久暴露於外,故召將軍且休計事。將軍過聽,以與寡人有隙,遂捐燕而歸趙。將軍自爲計則可矣,而亦何以報先王之所以遇將軍之意乎?
故用長句,搖曳作態,如百丈遊絲,嫋嫋空際。錫周
說魏王見衛客 衛策
衛使客事魏,三年不得見。衛客患之,乃見梧下先生,許之以百金。梧下先生曰:「諾。」乃見魏王曰:「臣聞秦出兵,未知其所之。秦、魏交而不修之日久矣。願王專事秦,無有他計。」魏王曰:「諾。」客趨出,至郎門而反曰:「臣恐王事秦之晚。」王曰:「何也?」先生曰:「夫人於事己者過急,於事人者過緩。今王緩於事己者,安能急於事人?」「奚以知之?」魏王問「衛客曰,梧下答事王三年不得見。臣以是知王緩也。」魏王趨見衛客。
結撰亦奇。國策小品中,拔戟自成一隊。錫周
衛新婦三言 衛策
衛人迎新婦,婦上車,問:「驂馬,誰馬也?」御曰:「借之。」新婦謂僕曰:「拊驂,無笞服。」千錘百煉一字一句車至門,扶,教送母曰:「滅竈,將失火。」入室見臼,曰:「徙之牖下,妨往來者。」主人笑之。此三言者,皆至言也,有此一頓,下句便有情味然而不免爲笑者,蚤晚之時失也。
峭勁如精金百煉。與韓非子參看,方知國策筆力,迥非他書可及。質言之,只是交談言深四字耳。一經點染,似覺意味無窮,何也?錫周
壺飧得士 中山策
中山君饗都士,大夫司馬子期在焉。羊羹不遍,司馬子期怒而走於楚,說楚王伐中山,中山君亡。有二人挈戈而隨其後者,中山君顧謂二人:「子奚爲者也?」二人對曰:「臣有父,嘗餓且死,君下壺飧臣父。臣父且死,曰:‘中山有事,汝必死之。’故來死君也。」中山君喟然而仰嘆曰:「與不期衆少,其於當厄;怨不期深淺,其於傷心。吾以一杯羊羹亡國,以一壺飧得士二人。」
着墨無多,而沉快莫此。錫周
李克論相 慎到
魏文侯謂李克曰:「先生嘗教寡人曰:‘家貧則思良妻,國亂則思良相’。便作態今所置,非成則璜,二子何如?」李克對曰:「臣聞之;卑不謀尊,疏不謀戚。臣在闕門之外,不敢當命。」文侯曰:「先生臨事勿讓。」李克曰:「君不察故也。居視其所親,富視其所與,達視其所舉,窮視其所不爲,貧視其所不取。五者足以定之矣,偏不說明,妙何待克哉。」文侯曰:「先生就舍,寡人之相定矣。亦含蓄」李克趨而出,過翟璜之家,翟璜曰:「今者聞君召先生而卜相,果誰爲之?」李克曰:「魏成子爲相矣。偏說明,妙」翟璜忿然作色曰:「以耳目之所睹記,臣何負於魏成子!西河之守,臣之所進也;君內以鄴爲憂,臣進西門豹;君謀欲伐中山,臣進樂羊;中山既拔,無使守之,臣進先生;君之子無傅,臣進屈侯鮒。臣何以負於魏成子?復筆一」李克曰:「且子之言,克於子之君者,獨接臣進先生句,劈口喝住,妙!豈將比周以求大官哉!君問而置相,非成則璜,二子何如?復筆二克對曰:君不察故也。居視其所親,富視其所與,達視其所舉,窮視其所不爲,貧視其所不取。五者足以定之矣,何待克哉!是以知魏成子爲相也。妙,妙!且子安得與魏成子比乎?跌進一筆,愈出愈奇魏成子食祿千鍾,什九在外,什一在內,是以東得卜子夏、田子方、段幹木,此三人,君皆師之;子之所進五人者,君皆臣之,子惡得與魏成子比乎?」翟璜逡巡再拜曰:「璜鄙人也,失對,願卒爲弟子。」
前半枚卜,如天半神龍,爪牙鱗角,忽隱忽現;後半解疑,如廣陵怒潮,洶湧澎湃,忽起忽落;而音節之精妙,意味之圓足,間架之麗都,色色神奇,古今獨絕。公羊、國策俱善用復,如「宋人及楚人平晉」、「趙盾衛孫免侵陳」、「齊侯唁公於野井」、「慎子全東地五百里」、「陳軫解讒」等篇,膾炙人口。然其妙處,只在不辭費,不犯手耳。惟此文,每用一復筆,各有一種天然奇趣,飛舞筆端,可意會而不可言傳也。錫周
馮諼市義 慎到
孟嘗君出記,問門下諸客:「誰習計會,能爲文收責於薛者乎?」馮諼署曰:「能。」孟嘗君怪之,曰:「此誰也?」左右曰:「乃歌夫長鋏歸來者也。」孟嘗君謝曰:「文倦於事,憒於憂,而性懧愚,沉於國家之事,開罪於先生。先生不羞,乃有意欲爲收責於薛乎?」馮諼曰:「願之。」於是約車治裝載券契而行,辭曰:「責畢收,以何市而反?」孟嘗君曰:「視吾家所寡有者。」驅而之薛,使吏召諸民當償者,悉來合券。券遍合赴,矯命以責賜諸民,磊磊落落,怪怪奇奇,紙上亦有風馳電閃之勢因燒其券,民稱萬歲。長驅到齊,晨而求見。孟嘗君怪其疾也,衣冠而見之,曰:「責畢收乎?來何疾也!」曰:「收畢矣。」「以何市而反?」馮諼曰:「君雲‘視吾家所寡有者’,臣竊計,君宮中積珍寶,狗馬實外廄,美人充下陳。君家所寡有者以義耳!此物人家頗少竊以爲君市義。」孟嘗君曰:「市義奈何?」曰:「今君有區區之薛,不拊愛子其民,侃侃正論,但不知其藏之胸中幾何時矣因而賈利之。臣竊矯君命,以責賜諸民,因燒其券,民稱萬歲。乃臣所以爲君市義也。」孟嘗君不說,曰:「諾,先生休矣!」後期年,齊王謂孟嘗君曰:「寡人不敢以先王之臣爲臣。」孟嘗君就國於薛,未至百里,民扶老攜幼,迎君道中終日。孟嘗君顧謂馮諼:「先生所爲文市義者,乃今日見之。回眸一笑百媚生」
搜奇選勝,盡態極妍。末贅鑿窟一段,翻嫌蛇足。餘乙亥歲在荊溪劉丈家,見架上有古本慎子四卷,亦載國策此篇,但記馮諼收責一事,致爲明淨,喜而從之。錫周
漁父 屈平
屈原既放,遊於江潭,行吟澤畔,顏色憔悴,形容枯槁。漁父見而問之曰:「子非三閭大夫歟?何故至於斯?」屈原曰:「世人皆濁我獨清,衆人皆醉我獨醒,是以見放。」漁父曰:「聖人不凝滯於萬物,而能與世推移。見到世人皆濁,何不淈其泥而揚其波;衆人皆醉,何不餔其糟而歠其醨?何故深思高舉,自令放爲?」屈原曰:「吾聞之,新沐者必彈冠,新浴者必振衣。安能以身之察察,受物之汶汶者乎?寧赴湘流,葬於江魚腹中,安能以皓皓之白,而蒙世俗之塵埃乎!」漁父莞爾而笑,鼓枻而去,乃歌曰:「滄浪之水清兮,可以濯我纓。滄浪之水濁兮,可以濯我足。」遂去,不復與言。
讀此一過,居然覺山月窺人,江雲罩笠。李長吉
皓月當空,萬籟俱寂,取此文朗吟三遍,令我飄然有遺世之想。錫周
對楚王問 宋玉
楚襄王問於宋玉曰:「先生其有遺行與?何士民衆庶不譽之甚也?」宋玉對曰:「唯,然,有之。連應三句,筆勢紆徐,折出下文來願大王寬其罪,使得畢其辭。客有歌於郢中者,其始曰‘下里’‘巴人’,國中屬而和者數千人;其爲‘陽阿’‘薤露’,國中屬而和者數百人;其爲‘陽春’‘白雪’,國中屬而和者不過數十人;此處先分後總引商刻羽,雜以流徵,國中屬而和者,不過數人而已。是其曲彌高,其和彌寡。故鳥有鳳而魚有鯤,此處先總後分鳳凰上擊九千里,絕雲霓,負蒼天,翱翔乎杳冥之上;夫蕃籬之鷃,豈能與之料天地之高哉!鯤魚朝發崑崙之墟,暴鰭於碣石,暮宿於孟諸;夫尺澤之鯢,豈能與之量江海之大哉?故非獨鳥有鳳而魚有鯤也,士亦有之。夫聖人瑰意琦行,超然獨處;世俗之民,又安知臣之所爲哉!」
水無波瀾曲折者,非大觀也。山無層巒疊嶂者,非名勝也。文章無步驟層次者,非至文也。故文章之妙在步驟,而步驟之妙在陪襯。如此文宋玉對楚王問,若出俗筆,只「末世俗之民安知臣之所爲」一筆可了,此偏將客歌郢中陪起。客歌郢中,若出俗筆,只「曲高和寡」一筆可了,此偏將數千人、數百人、數十人陪出數人,便實說出天壤間德修謗興、道高毀來一種道理來。卻不肯竟說正意,更將鳳凰、鯤魚陪起。鳳凰、鯤魚亦一筆可了,此偏將鳳凰、鯤魚細細洗髮一番,便實說出天壤間鴻翔寥廓、人視藪澤一種道理來。然後接入正意,不費辭說,自有水到渠成之妙矣。似此請陪客,方是善請陪客。然陪客請之甚易,遣之甚難。看此文,以客歌郢中陪起,便將「曲高和寡」一句結定;以鳳凰、鯤魚陪起,便將「非獨鳥有鳳魚有鯤」一句繳過,隨手拈來,隨手放倒。此之謂請得來、遣得去,無客礙於主之病。東西京不善學之,信手亂填,不能收拾,至末乃挨次呆束一番,如劉向封事、班彪王命論猶然,何況餘子!主意說得醒,全在客意襯得起。故何等主人,須用何等客作伴。譬如良辰美景,嘉賓滿座,主人之賢自見矣!錫周
人問 於陵子仲
齊楚有重丘之役。人問于于陵子曰:「齊,子產也。楚,子居也。得失子具焉。今二國構兵,子將奚直?」於陵子曰:古者,公侯擅誅伐,天子得按其罪而輕重之。然殷湯殲葛,桀未放也;西伯戡黎,紂未亡也。彼所謂聖人者,且首幹而靡悔焉!矧蔑天子未有如今者乎?昔者,泰山與江漢爭王兩京不下,泰山矢曰:‘弗讓,吾飄塵以實彼溝澮,且不爲齊主。’江漢亦矢曰:‘弗汜,吾餘瀝以蕩彼培螻,且不爲楚雄。’於是有中州之蝸,將起而責其是非。欲東之泰山,會程三千餘歲;欲南之江漢,亦會程三千餘歲。因自量其齒,則不過旦暮之間。於是悲憤莫勝,而枯於蓬蒿之上,爲螻蟻所笑也。今天子且拱手不能按其輕重,而一匹之夫非有萬乘之號,誅賞之權,輒欲起而議之,則何以異於中州之蝸爲螻蟻所笑也?」
省卻人多少妄念。其筆致全學蒙莊。錫周
矢日 韓非
紂爲長夜之飲,懼以失日,問其左右,盡不知也。乃使人問箕子,箕子謂其徒曰:「爲天下主,而一國皆失日,天下其危矣。一國皆不知,而我獨知之,妙,妙吾其危矣。」辭以醉而不知。
筆妙如轉圜。三閭稱衆人皆醉我獨醒,可謂失言。錫周
前識 韓非
詹何坐,弟子侍,有牛鳴於門外。弟子曰:「是黑牛也而白題。」詹何曰:「然,是黑牛也而白在其角。」使人視之,果黑牛而以布裹其角。以詹子之術,嬰衆人之心,華焉殆矣。故曰:道之華也。嘗試釋詹子之察,略一轉掉,無窮意味俱從筆尖中透出,最耐咀嚼而使五尺之愚童子視之,亦知其黑牛而以布裹其角也。故以詹子之察,苦心傷神,而後與五尺之愚童子同功,是以曰愚之首也。故曰:前識者,道之華也,而愚之首也。
觸若妙諦,引而伸之,意味俱長。廬陵作文,獨饒雋永炎致者,會得此訣也。錫周
逐利 韓非
鱣似蛇,蠶似蠋。人見蛇則驚駭,見蠋則毛起。漁者持鱣,婦人拾蠶,利之所在,皆爲賁、諸。
筆力直欲駕國策而上之。後代惟柳河東有此,韓歐未逮也。錫周
九石弓 呂不韋
齊宣王好射,悅人之謂己能用強弓也。其嘗所用,不過三石。以示左右,左右皆試引之,中關而止,皆曰:「此不下九石,非王其孰能用是。」宣王之情,所用不過三石,而終身自以爲用九石,豈不悲哉!
人苦不自知,往往而然。雖然,豈無用九石,而終身自以爲用三石者?錫周
慎小 呂不韋
賢主謹小物以論好惡。巨防容螻而漂邑殺人,突泄一熛而焚宮燒積,將失一令而軍破身死,主過一言而國殘民辱,爲後世笑。衛獻公戒孫林父、寧殖食。公如囿射鴻,二子待君,日晏,公來,不釋皮冠而見二子。二子不悅,逐獻公,立公子黚。衛莊公立,欲逐石圃。登臺以望,見戎州,而問之曰:「我姬姓也,戎人安敢居國?」 使奪之宅,殘其州。晉人適攻衛,戎州人因與石圃殺莊公,立公子起。此小物不審也。人之情,不蹶于山,而蹶於垤。
論亦警拔。中引衛事稍迂緩。錫周
諫始皇書 扶蘇
天下初定,遠方黔首未集,諸生皆誦法孔子。今上皆重法繩之,臣恐天下不安,唯上察之。
漢之蕭曹,唐之房魏,爲始皇計,不過爾爾。錫周
與李斯書 馮去疾
山東羣盜大起,而上方治阿房宮。阿房者,阿亡也。想路奇君前以不直諫阿上意,謂爵祿可以永終,然今上數誚讓君,君其危哉!
阿房命名,本不可解,而此特附會得妙,有裁雲鏤月之奇。錫周
入關告諭 高祖
父老苦秦苛法久矣,軒軒而來誹謗者族,偶語者棄巿。舉其盛者吾與諸侯約,先入關者王之,吾當王關中。與父老約,法三章耳:殺人者死,傷人及盜抵罪。十字抵三章法餘悉除去秦法,吏民皆安堵如故。凡吾所以來,爲父兄除害,非有所侵暴,無恐!且吾所以軍灞上,轉出還軍意,文心周正待諸侯至而定要束耳。」
入關一詔,不獨四百年帝業所基,實一代文章之祖。 唐荊川
高視闊步,籠罩萬千,能使拔山者喪魄。錫周
告爲義帝發喪 高祖
天下共立義帝,響北面事之。今項羽放殺義帝於江南,大逆無道。寡人親爲發喪,義旗兵皆縞素。悉發關內兵,收三河士,大有興會南浮江淮以下,願從諸侯王擊楚之殺義帝者。筆力透紙筆
如雷如霆之筆。陳明卿
順風而呼,聲焰十倍。寶劍出尚方,雄色動九軍,豈其是耶!錫周
恤民詔 文帝
方春和時,草木羣生之物,皆有以自樂。而吾百姓,鰥寡孤獨窮困之人,或阽於死亡,而莫之省憂。爲民父母,將何如?其議所以振貸之。
只如一句,不解作一氣讀,恐非讀書種子。平易近人極矣,偏覺高不可即,何也?妙悟者會須解得。錫周
卻千里馬詔 文帝
鸞旗在前,屬車在後,吉行日五十里,師行五十里,古甚,趣甚!朕乘千里之馬,獨先安之?
着眼千里二字,極蘊藉風流。錫周
除肉刑詔 文帝
蓋聞有虞氏之時,畫衣冠異章服以爲戮,而民弗犯,其故可思何治之至也!今法有肉刑三,而奸不止,其咎安在?毋乃朕德之薄而教不明歟?吾甚自愧。故夫訓道不純而愚民陷焉。詩曰:「愷悌君子,民之父母。」今人有過,教未施而刑已加焉,或欲改行爲善而道亡繇至。體貼至此,令人感泣朕甚憐之。夫刑至斷肢體、刻肌膚,終身不息,何其刑之痛而不德也!何等沉摯豈稱爲民父母之意哉?其除肉刑,有以易之。
不忍人之心,昭然呈露,幾致刑措。宜哉!錫周
日食引咎詔 文帝
人主不德,天示之災,直截痛快,覺桑林自貴爲煩以戒不治。天下治亂,在予一人。朕下不能治育羣生,上以累三光之明。累字妙絕,雋絕!其悉思朕之過失,概以啓告,及舉賢良方正能直言極諫者,以匡朕之不逮。
引咎如此,如方蝕便吐,民皆仰之矣。錫周
令二千石修職詔 景帝
雕文刻鏤,傷農事者也;錦繡纂組,害女紅者也。農事傷,則飢之本也;女紅害,則寒之原也。夫飢寒並至而能無爲非者寡矣。跌宕朕親耕,後親桑,以奉宗廟粢盛祭服,爲天下先。不受獻,減太官,省繇賦,欲天下務農蠶,素有畜積以備災害。強毋攘弱,衆毋暴寡,老耆以壽終,幼孤得遂長。今歲或不登,民食頗寡,其咎安在?或詐僞爲吏,吏以貨賂爲市,漁奪百姓,侵牟萬民。縣丞,長吏也,又跌宕奸法與盜盜,甚無謂也。其令二千石各修其職,不事官職耗亂者,丞相以聞,請其罪。佈告天下,使明知朕意。
精峭處兼饒姿態,百讀不厭。錫周
下州郡求賢詔 武帝
蓋有非常之功,必待非常之人,故馬或奔踶而致千里,士或有負俗之累而立功名。夫泛駕之馬,跅弛之士,亦在御之而已。大局面其令州郡察吏民,舉茂材異等可爲將師及使絕國者。
武帝雄心露於非常二字。文景用人,必求長者之意。至此索然矣。鍾伯敬
相馬於驪黃牝牡之外,固是九方皋遺法。錫周
定儀禮詔 武帝
蓋受命而王,各有所由興,殊路而同歸,謂因民而作,追俗爲制也。議者鹹稱太古,百姓何望。豪邁不羈漢亦一家之事,典法不傳,謂子孫何?化隆者閎博,治淺者褊狹,可不勉與?
意甚邈,氣甚岸,大有高祖風烈。湯玉茗
寥寥數語,而低昂有態,斷續有情;川流嶽峙,總非恆境。錫周
益小吏祿詔 宣帝
吏不廉平,則治道衰。今小吏皆勤事而俸祿薄,欲無侵漁百姓,難矣。其益吏百石以下俸十五。
吏治民隱,洞若觀火。錫周
議律令詔 元帝
夫法令者,所以抑暴扶弱,欲其難犯而易避也。今律令煩多而不約。自典文者不能分明,而欲羅元元之不逮,斯豈刑中之意哉!其議律令可蠲除輕減者條奏,唯在便安萬姓而已。喫緊爲人
極合刑期無刑之意,而意味深長,耐人諷詠。錫周
遺章邯書 陳餘
白起爲秦將,南征鄢郢,北坑馬服,攻城略地,不可勝計,而竟賜死。蒙恬爲秦將,北逐戎人,開榆中地數千裏,竟斬陽周。何者?功多秦不能盡封,因以法誅之。得情今將軍爲秦將三歲矣,所亡失以十萬數,而諸侯並起,滋益多。彼趙高素諛日久,今事急,亦恐二世誅之,故欲以法誅將軍以塞責,使人更代將軍以脫其禍。今將軍居外久,多內郤,有功亦誅,無功亦誅。明目張膽且天之亡秦,無愚智皆知之。今將軍內不能直諫,外爲亡國將,孤特獨立而欲常存,豈不哀哉!將軍何不還兵與諸侯爲從,約共攻秦,分王其地,南面稱孤。此孰與身伏鈇質,妻子爲僇乎?
勝魯連遺燕將書。錫周
諫封淮南四子疏 賈誼
竊恐陛下接王淮南諸子,直起曾不與如臣者孰熟同計之也。淮南王之悖逆無道,天下孰不知其罪,陛下幸而赦遷之,自疾而死,天下孰以王死之不當。今奉尊罪人之子,適足以負謗於天下耳。此人少壯,豈能忘其父哉!白公勝所爲父報仇者,大父與伯父、叔父也。白公爲亂,非欲取國代王也,發忿快志,剡手以衝仇人之胸,固爲俱靡而已。危言悚動,切中情事淮南雖小,黥布嘗用之矣,漢存特幸耳!夫擅仇人足以危漢之資,於策不便。快甚,讀之可療鬱結雖割而爲四,四子一心也。予之衆,積之財,此非有子胥、白公報於廣都之中,即疑有專諸、荊軻起於兩柱之間,說得怕人所謂假賊兵爲虎翼者也。願陛下少留計。直收
漢文中無有更爽、更快於此者。他家競採司馬長卿諫獵書,吾不欲以彼易此。錫周
上武帝書 東方朔
臣朔少失父母,長養兄嫂,年十二,學書三冬,文史足用。十五學劍術,十六學詩書,誦二十二萬言。十九學孫吳兵法,戰陣之具,鉦鼓之教,亦誦二十二萬言。凡臣朔固已誦四十四萬言,總計一筆,若莊若戲又常服子路之言。所服何語?含糊得妙臣朔年二十二,長九尺三寸,近於戲矣,然聲光卻極俊偉目若懸珠,齒若編貝;勇若孟賁,捷若慶忌,廉若鮑叔,信若尾生,若此可以爲天子大臣矣。便擬身都卿相,覺毛遂尚帶秀才氣臣朔昧死再拜以聞。
疏宕有奇氣。錫周
遺公孫弘書 鄒長倩
夫人無幽顯,道在則尊。雖生芻之賤也,不能脫落君子,新聲雅韻故贈君生芻一束。先譽詩所謂:生芻一束,其人如玉。五絲爲襵,倍襵爲升,倍升爲緎,倍緎爲紀,倍紀爲綜,倍綜爲襚。此自少之多,自微至著也。士之立功勳、效名節,亦復如之。勿以小善不足修而不爲也。故贈君素絲一襚。次勉撲滿者,以土爲器,以蓄錢具。其有入竅而無出竅,滿則撲之。土粗物也,錢重貨也。入而不出,積而不散,故撲之。士有聚歛而不能散者,將有撲滿之敗,可不誡歟?故贈君撲滿一枚。次規山川阻修,加以風露,敘寒燠偏留在末幅,盡佳次卿足下,勉作功名。竊在下風,以俟嘉譽。
閒雅中自帶嚴慄處,可稱雅人深致矣。 楊維斗
韻幽色秀,使人之意也消。錫周
論治道疏 公孫弘
陛下有先聖之位,而無先聖之民;有先聖之民,而無先聖之吏。歸重吏治,筆意挺拔是以勢同而治異。先世之吏正,故其民篤;今世之吏邪,故其民薄。政弊而不行,令倦而不聽。夫使邪吏行弊政,用倦令,治薄民,孫雲:總得緊切民不可得而化,此治之所以異也。撇一筆臣聞周公旦治天下,期年而變,三年而化,五年而定。唯陛下之所志。結法老
節短而味長,言簡而意完。西京短幅中絕唱也。錫周
與相如書 卓文君
羣華競芳,五色凌素,竟是妒琴尚在御,而新聲代故。錦水有鴛,漢宮有木,彼木而親,嗟世人之兮,瞀於淫而不悟。朱弦齧,明鏡缺,朝露晞,芳時歇。白頭吟,傷別離。努力加餐勿念妾。錦水湯湯,與君長決。
宜嗔宜喜春風面。劉越石
哀音繚亂,急管繁弦。錫周
請使匈奴書 終軍
軍無橫草之功,得列宿衛,食祿五年。邊境時有風塵之警,臣宜被堅執銳,可兒,可兒!當矢石,啓前行,駑下不習金革之事。今聞將遣匈奴使者,臣願盡精厲氣,奉佐明使,書吉凶於單于之前。臣年少材下,孤於外官,不足以亢一方之任,竊不勝憤懣。
其雄在氣,其奇在骨。後生讀此訶爲平淡者,決當痛與三十棒。錫周
與蘇武書 李陵
子卿名聲冠於圖籍,分義光於二國,形影表於丹青,爵祿傳於王室;家獲無窮之寵,永明白於千載。夫行志志立,求仁得仁,頓筆有致雖遭困厄,死而後已,將何恨哉!陵前提步卒五千,深入匈奴右地三千餘裏,雖身降名辱,下計其功,豈不足以免老母之命耶?此語殊可入耳嗟乎子卿,世事謬矣!功者福主,今爲禍先;忠者義本,今爲重患。是以彭蠡赴流,屈原沉身,子欲居九夷,此不由感怨之志耶?行矣子卿,恩若一體,分爲二朝,悠悠永絕,何可爲思。陵獨何心?能不悲哉!人殊俗異,死生斷絕,何由復達。
彼此相形,愈增悽楚,較後重答書,差不失體。錫周
項羽本紀贊 司馬遷
吾聞之周生曰:舜目蓋重瞳子,又聞項羽亦重瞳子。羽豈其苗裔邪?何興之暴也!夫秦失其政,陳涉首難,豪傑蜂起,相與並爭不可勝數。然羽非有尺寸,乘勢起隴畝之中,三年遂將五諸侯滅秦,分裂天下而封王侯,政由羽出,號爲霸王,位雖不終,近古以來未嘗有也。及羽背關懷楚,放逐義帝而自立,怨王侯叛己,難矣。自矜功伐,奮其私智而不師古,謂霸王之業,欲以力征經營天下,卒亡其國。身死東城,尚不覺悟,而不自責,過矣。乃引「天亡我,非用兵之罪也」,豈不謬哉!
抑揚盡致,一種惋惜之情,呼之欲出。錫周
孔子世家贊 司馬遷
詩有之:高山仰止,景行行止。雖不能至,然心鄉往之。餘讀孔氏書,想見其爲人。適魯觀仲尼廟堂、車服、禮器,諸生以時習禮其家,餘低迴留之不能去雲。天下君王至於賢人衆矣,當時則榮,沒則已焉。孔子布衣,傳十餘世,學者宗之。自天子王侯,中國言六藝者,折中於夫子,可謂至聖矣!
贊孔子一若想之不盡說之不盡也者,所謂觀海難言也。金聖嘆
荊公議史遷列孔子於世家爲進退失據。今觀其讚語,則固以仲尼之道爲可以世天
下矣。錫周
蕭相國世家贊 司馬遷
蕭相國何,於秦時爲刀筆吏,碌碌未有奇節。及漢興,依日月之末光,何謹守管籥,因民之疾,奉法順流,與之更始。淮陰黥布等皆以誅滅,襯而何之勳爛焉。位冠羣臣,揚聲施後世,與閎夭、散宜生等爭烈矣。分寸
不滿百字,包括一篇世家,而抑揚讚歎,邈然神遠。錫周
伍子胥列傳贊 司馬遷
怨毒之於人甚矣哉!王者尚不能行之於臣下,況同列乎。向令伍子胥從奢俱死,何異螻蟻?棄小義,雪大恥,名垂於後世,悲夫!方子胥窘於江上,道乞食,志豈嘗須臾忘郢邪?故隱忍就功名,非烈丈夫孰能致此哉!白公如不自立爲君者,其功謀亦不可勝道者哉!
隱忍就功名,是作全部史記宗旨。故反覆言之。錫周
信陵君列傳贊 司馬遷
吾過大梁之墟,求問其所謂夷門。許多驚天動地事蹟,獨拈出夷門二字。妙筆,絕妙!夷門者,城之東門也。天下諸公子,亦有喜士者矣,然信陵君之接巖穴隱者,長言之不恥下交,有以也。名冠諸侯不虛耳。嗟嘆之高祖每過之,而令民奉祀不絕也。借證作結,餘韻繞樑
三四筆內,諸法畢備,真古文中拱璧也。宜乎杜樊川飲食坐臥必與之俱。錫周
平原君虞卿列傳贊 司馬遷
平原君,翩翩濁世之佳公子也,然未觀大體。鄙語曰:利令智昏,平原君貪馮亭邪說,使趙陷長平兵四十餘萬衆,邯鄲幾亡。虞卿料事揣情,爲趙畫策,何其工也。及不忍魏齊,卒困於大梁。庸夫且知其不可,況賢人乎?然虞卿非窮愁,亦不能著書以自見於後世雲。
長平之役,府獄平原,亦責備賢者之意。贊虞卿,忽然又說到窮愁著書,極似國
策篇末論斷。錫周
屈原賈生列傳贊 司馬遷
餘讀離騷、天問、招魂、哀郢,悲其志。一層適長沙,觀屈原所自沈淵,未嘗不垂涕,想見其爲人。兩層及見賈生吊之,插入賈生,妙!若無此二層意,文章便枯索少味又怪屈原以彼其材,遊諸侯,何國不容,而自令若是。三層讀鵩鳥賦,同死生,輕去就,又爽然自失矣。言盡意長
贊三閭而長沙已該,合傳文之最奇者。 敘次頓跌都臻化境。錫周
蒙恬列傳贊 司馬遷
吾適北邊,自直道歸,行觀蒙恬所爲。秦築長城亭障,塹山堙谷,通直道,固輕百姓力矣。閒中一擊夫秦之初滅諸侯,天下之心未定,痍傷者未瘳,而恬爲名將,不以此時強諫,振百姓之急,養老存孤,務修衆庶之和,侃侃正論而阿意興功,此其兄弟遇誅,不亦宜乎!沒躲閃何乃罪地脈哉?
太史公每有刺譏,不爲深刻,自令人帖然心服。如此篇及管晏列傳贊,皆獨闢偉論。小儒見之,鹹當咋舌。孟堅、蔚宗,妄思學步,過矣。錫周
諭渤海吏民 龔遂
農桑衣食之源,而農爲尤重。太守至郡,民有帶持刀劍,而家無畜牧者,是帶牛佩犢也。腐而妙!其賣劍買牛,賣刀買犢,以副太守之望。懇切至此毋忽。
真率語。直令人感激泣下。當是千古第一風流太守。錫周
與朱邑薦士書 張敞
明主遊心太古,廣延茂士,此誠忠臣竭思之時也。值敞遠守劇郡,馭於繩墨,胸臆約結,固無奇矣。雖有亦安所施?感慨足下以清明之德,掌周稷之業,猶飢者甘糟糠,穰歲餘粱肉,何則?有無之勢異也。昔陳平雖賢,得魏倩而後進;韓信雖奇,賴蕭何而後信。故事各達其時之英雋。若必伊尹呂望而後薦之,則此人不因足下而進矣楊維斗雲:劈盡藉口無材之輩
奇鬱之思,凌厲之口。陳明卿
快吐以舒憤懣,後人上宰相書,無此膽氣。錫周
移金馬碧雞文 王褒
持節使者敬移南崖:金精神馬,縹縹碧雞,處南之荒,深溪回谷,非土之鄉。歸來歸來,漢德無疆!諷廡平唐虞,澤配三皇。黃龍見兮,白虎仁。渲染固佳,託意更妙歸來歸來,可以爲倫。歸兮翔兮,何事南荒也?
宣帝聞益州蜻蛉縣山有碧雞金馬之神,可祭而獲。因遣褒持節往求之,不經甚矣!篇中稱述功德,言人主但當修德,不應崇信幻妄,又引黃龍白虎,隱隱諷帝復蹈武帝前
轍。不必讀聖主得賢臣頌,始解其寓意深遠也。錫周
與友人書 賈捐之
大丈夫以凌雲之氣,而俯首書案之間。午夜一燈,辰窗萬字,蓋將學爲有用之文,以歌太平,頌中興,嗟乎,有志者當如此矣否亦策治安,演絲綸耳。豈肯爲此沾沾,徒作酸文耶!虛辱君命,戲筆橫斜。
作家須如此自期待,方可謂不辱吾筆。雖然,文至今日,酸或變而爲臭腐矣!奈何強天下有志之士攢眉掩鼻而讀之?錫周
報元帝書 王嬙
臣妾幸得備員禁臠,謂身依日月,死有餘芳,而失意丹青,遠竄異域。誠得捐軀報
主,得體何敢自憐。惟惜國家黜陟,移於賤工,南望漢關,徒增愴結耳!有父有弟,惟陛下幸少憐之。
昭君遠嫁文姬老,乃古來大缺陷事。然文姬胡可比昭君?錫周
奏罷郡國廟 韋玄成
臣聞祭非自外至者也,繇中出,生於心也。精當語,可補祭義故唯聖人爲能饗帝,孝子爲能饗親。立廟京師之居,躬親承事,四海之內,各以其職來助祭,尊親之大義,五帝三王所共,不易之道也。詩云:有來雍雍,至止肅肅,相維闢公,天子穆穆。春秋之義,父不祭於支庶之宅,引據確切君不祭於臣僕之家,王不祭於下土諸侯。臣等愚以爲宗廟在郡國宜無修,結語勁臣請勿復修。
皆名貴語,無註疏氣。錫周
續卜筮列傳 褚少孫
臣爲郎時,與太卜待詔爲郎者同署,言曰:孝武帝時,聚會佔家問之:某日可取婦乎?五行家曰可,堪輿家曰不可,建除家曰
不吉,叢辰家曰大凶,歷家曰小兇,天人家曰小吉,太乙家曰大吉。辯訟不決,以狀聞。制曰:避諸死忌,以五行爲主。亦自有見,洪範稽疑原從五行中來人取於五行者也。
兩徒讀此,一曰筆妙,一曰意妙,相持久之。予笑雲:筆意俱妙。錫周
衛將軍青傳贊 褚少孫
平陽主寡居,當用列侯尚主。主與左右議長安中列侯可爲夫者,皆言大將軍可。主笑曰:「此出我家,常使令騎從我出入耳,柰何用爲夫乎?亦可不用否?」左右侍御者曰:「今大將軍姊爲皇后,三子爲侯,富貴振動天下,感慨主何以易之乎?」於是主乃許之。言之皇后,令白之武帝,乃詔衛將軍尚平陽公主焉。褚先生曰:丈夫龍變。四字佳傳曰:「蛇化爲龍,不變其文;家化爲國,不變其姓。」丈夫當時富貴,百惡滅除,光耀榮華。奇情恣筆,令人浩嘆貧賤之時,何足累之哉!
青雲泥塗,感慨無限。讚語似激似嘲,讀之破涕。錫周
敕掾功曹教 王尊
各自砥厲,助太守爲治。其不中用,趣自避退,毋久妨賢。先令人無處躲閃夫羽翮不修,則不可以致千里;闑內不理,無以整外。府丞悉署吏行能,分別白之。賢爲上,毋以富。一片冰心賈人百萬,不足與計事。昔孔子治魯,七日誅少正卯,今太守視事已一月矣,五月掾張輔,懷虎狼之心,貪污不軌,一郡之錢盡入輔家,然適足以葬矣。怕人語,文官愛錢,果爲此否?今將輔送獄,直符史詣閣下,從太守受其事。丞戒之戒之,相隨入獄矣。更可駭
風霜之語。千載下讀之猶不寒而慄,況丰采在當日哉!顧瑞屏
文章令人喜,令人怒,令人哀,令人樂者,自來多有。若令人怕者惟此而已。錫周
論傅喜書 何武
喜行義修潔,忠誠憂國,內輔之臣也。今以寢病,一旦遣歸,衆庶失望,皆曰:傅氏賢子,以論議不合於定陶太后故退,百寮莫不爲國恨之。忠臣,社稷之衛,千錘百煉之句魯以季友治亂,楚以子玉輕重,魏以無忌折衝,項以范增存亡。故楚跨有南土,帶甲百萬,鄰國不以爲難。子玉爲將,則文公側席而坐,及其死也,君臣相慶。百萬之衆,不如一賢,故秦行千金以間廉頗,漢散萬金以疏亞父。喜立於朝,陛下之光輝,更不煩稱傅氏之廢興也。
風度端凝,溢爲文章,放行間自有堅光。錫周
酒箴 揚雄
雄作《酒箴》以諷諫成帝,其文爲酒客難法度士,譬之於物,曰:子猶瓶矣。觀瓶之居,居井之湄水邊也,處高臨深,動常近危,酒醪不入口,臧水滿懷,不得左右,牽於纆徽。一旦奆音絹,懸也。瓽,井甃。轠,擊也礙,爲瓽所轠,身提黃泉,骨肉爲泥。自用如此,不如鴟夷韋囊。鴟夷滑稽,腹如大壺,盡日盛酒,人復借酤。常爲國器,託於屬車,出入兩宮,經營公家。由是言之,酒何過乎!
箴也,幾於勸矣。然故是諷體。錫周
敕馮異詔 光武帝
三輔遭王莽、更始之亂,重遇赤眉、延岑之弊,兵家縱橫,百姓塗炭。將軍今奉辭討諸不軌,兵家降者,遣其渠帥皆詣京師,散其小民令就農桑,壞其營壁無使復聚。要着征伐非在遠戰掠地多得城邑,要在平定安集之耳。大哉王言吾諸將非不健鬥,然多好虜掠爲小民害。卿本能簡飭吏民,勉自修整,毋爲郡縣所苦。
善將將,亦善將兵。錫周
勞馮異詔 光武帝
赤眉破平,士吏勞苦,始雖垂翅回溪,終能奮翼澠池,垂翅奮翼四字借用,甚趣可謂失之東隅收之桑榆。方論功賞,以答大勳。
只四十字,而豐美潤澤,照耀千古。摻縱處俱有分寸,覺一字增減不得。錫周
勞耿弇詔 光武帝
昔韓信破歷下以開基,今將軍攻祝阿以發跡,此皆齊之西界,天然妙義功足相方。而韓信襲擊已降,將軍獨拔勁敵,其功又難於信也。推進一層又田橫烹酈生,及田橫降,高帝詔衛尉不聽爲仇。張步前亦殺伏隆,若步來歸命,吾當詔大司徒釋其怨,又事尤相類也。較量到底,局陣最奇將軍前在南陽建此大策,常以爲落落難合,恣意讚揚,語尤警拔有志者事竟成也!
帝以馬上得之,而文采秀髮如許。是篇格調尤爲特創,西京已來無此體制也。昌黎起八代之衰,亦只是不襲前人間架,每作一文,必別開生面耳。錫周
與江南守臣 光武帝
昔許由高箕穎之節,惟彼陶唐無相知之素耳。子陵,朕故人也,宜不吝一見。其令所在官司物色之,以悉朕意。
敬之至,愛之至,更有誇耀臣民之意,躍躍言表。錫周
與子陵書 光武帝
古大有爲之君,必有不召之臣。朕何敢臣子陵哉!謙甚,然身分越高惟此鴻業,若涉春冰,闢之瘡痏,須杖而行。若綺裏不少高皇,奈何子陵少朕也。語妙天下箕山潁水之風,非朕之所敢望。丰姿絕世
接落轉折,活虎生龍。兩漢詔令,當以此爲第一。有意作闊大語,最易失之廓落。此偏字
字精悍,奇哉!曰何敢,恭敬得妙。曰奈何,埋怨得妙。曰非所敢,決絕得妙。搬運虛字,出神入化,不可思議。錫周
手詔東平王歸國 明帝
辭別之後,獨坐不樂,因就車歸,伏軾而吟,瞻望永懷,實勞吾心。如讀葩詩誦及《采菽》,以增嘆息。日者問東平王處家何等最樂,王言爲善最樂。其言甚大,副是要同腰,想王狀貌偉岸,故戲之腹矣。今送列侯印十九枚,諸王子年五歲已上能趨拜者,皆令帶之。
真有家人父子之樂,絕無尊貴氣。陳大樽
一派天趣。錫周
申明科禁詔 明帝
昔曾﹑閔奉親,竭歡致養;仲尼葬子,有棺無槨。喪貴致哀,禮存寧儉。極合稱家有無之意今百姓送終之制,競爲奢靡,生者無擔石之儲,而財力盡於墳土;伏臘無糟糠,而牲牢兼於一奠。糜破積世之業,以供終朝之費,子孫飢寒,絕命於此,豈祖考之意哉!道出積弊,可以破愚又車服制度,恣極耳目;田荒不耕,遊食者衆。有司其申明科禁,宜於今者,宣下郡國。
粹然儒者之言,知其積學深矣。錫周
河內詔 章帝
車駕行秋稼,觀收穫,因涉郡界,皆精騎輕行,無它輜重。不得輒修橋道,遠離城郭,遣使逢迎,刺探起居,出入前後,以爲煩擾。不得二字直貫至此動務省約,但患不能脫粟瓢飲耳。所過欲令貧弱有利,無違詔書。
筆存冷趣,恍乎秋風之行草。鍾伯敬
實從肺腑流出,並非紙上浮談,卻何嘗一字不風流。錫周
敕三公詔 章帝
方春生養,萬物莩甲,大學問宜助萌陽,以育時物。其令有司,罪非殊死,且勿案驗,及吏人條書相告,不得聽受,冀以息事寧人,敬奉天氣。立秋如故。夫俗吏矯飾外貌,似是而非,揆之人事則悅耳,誠然論之陰陽則傷化,朕甚厭之,甚苦之。安靜之吏,悃愊無華,日計不足,月計有餘。議論精切,得未曾有如襄城令劉方,吏人同聲謂之不煩,雖未有它異,斯亦殆近之矣。間敕二千石各尚寬明,而今富奸行賂於下,貪吏枉法於上,使有罪不論,而無過被刑,甚大逆也。夫以苛爲察,以刻爲明,以輕爲德,以重爲威,四者或興,則下有怨心。平平無奇,每讀一過,覺紙上如有聲響,何也?吾詔書數下,冠蓋接道,而吏不加理,人或失職,其咎安在?勉思舊令,稱朕意焉。
讀之如竹林謖謖。陳明卿
王言汗渙,直與小民家人婦子叮嚀告戒語相似,而情致之纏綿,識見之精透,能今讀者恐盡,聽者忘疲,亦大怪事。錫周
賜東平王蒼及琅琊王京書 章帝
中大夫奉使親聞動靜,嘉之何已。歲月驚過,山陵浸遠,孤心悽愴,如何如何!間饗衛士於南宮,因閱視舊時衣物,聞於師曰:其物存,其人亡,不言哀而哀自至。信矣。宛轉動人,後賢作情致語,總不出其範圍惟王孝友之德,亦豈不然。今送光烈皇后假紒帛巾各一,及衣一篋,可時奉瞻,以慰凱風寒泉之思,又欲令後生子孫,得見先後衣服之制。今魯國孔氏,尚有仲尼車輿冠履,明德盛者,先靈遠也。忽用一襯,文情飛動其光武皇帝器服,中元二年已賦諸國,故不復送。並遺宛馬一匹,血從前髆上小孔中出。常聞武帝歌天馬,沾赤汗,閒,妙今親見其然也。頃反虜尚屯,將帥在外,憂念遑遑,未有間寧。願王寶精神,加供養。苦言至戒,聖主望之如渴。
詔令中如此咳唾點綴,真千古絕唱也!楊升庵
秀媚如飛鳥依人。蓋西京雄邁之氣,至此而變爲清麗矣。錫周
戒侯霸書 嚴光
君房足下:致位臺鼎甚善。懷仁輔義天下悅,阿諛順旨要領絕。不衫不履,徜徉自得
君子謂之善頌善禱。錫周
與彭寵書 朱浮
蓋聞知者順時而謀,愚者逆理而動,常竊悲京城大叔,便雋以不知足而無賢輔,卒自棄於鄭也。伯通以名字典郡,有佐命之功,臨人親職,愛惜倉庫。而浮秉征伐之任,欲權時救急,二者皆爲國耳。即疑浮相譖,何不詣闕自陳,而爲族滅之計乎?駁得醒朝廷之於伯通,恩亦厚矣,委以大郡,任以威武,事有柱石之寄,情同子孫之親。匹夫媵母,尚能致命一餐,豈有身帶三綬,職典大邦,而不顧恩義,生心外畔者乎?伯通與吏民語,何以爲顏;行步拜起,何以爲容;坐臥念之,何以爲心;引鏡窺影,何施眉目;舉措建功,何以爲人?惜乎,棄休令之嘉名,造梟鴟之逆謀;捐傳世之慶祚,招破敗之重災。高論堯舜之道,不忍桀紂之性,生爲世笑,死爲愚鬼,不亦哀乎!伯通與耿俠遊,俱起佐命,同被國恩。俠遊廉讓,屢有降挹之言,而伯通自伐以爲功高天下。往時遼東有豕,生子白頭,異而獻之,行至河東,見羣豕皆白,懷慚而還。若以子之功論於朝廷,則爲遼東豕也。謂之嬉笑可,謂之怒罵可今乃愚妄自比六國,六國之時,其勢各盛,廓土數千裏,勝兵將百萬,故能據國相持,多歷年世。今天下幾里,列郡幾城,奈何以區區漁陽而結怨天子?刻意詼諧,何其便於手而捷於口也此猶河濱之人,捧土以塞孟津,多見其不知量也!方今天下適定,海內願安,士無賢不肖,皆樂立名於世。而伯通獨中風狂走,自損盛時,內聽驕婦之失計,外信讒邪之諛言,長爲羣后惡法,永爲功臣鑑戒,豈不誤哉!定海內者無私仇,勿以前事自誤。願留意顧老母幼弟,更惡凡舉事無爲親厚者所痛,而爲見仇者所快。
用意極深刻,而運筆極輕逸。西京渾厚之氣,被此文汨沒盡矣。錫周
誠兄子書 馬援
吾欲汝曹聞人過失,如聞父母之名,奇喻。謹言妙訣耳可得聞,口不可得言也。好論議人長短,妄是非正法,此吾所大惡也,寧死不願聞子孫有此行也。汝曹知吾惡之甚矣。所以復言者,施衿結褵,申父母之戒,欲使汝曹不忘之耳。何等肫懇龍伯高敦厚周慎,口無擇言,謙約節儉,廉公有威。吾愛之重之,願汝曹效之。杜季良豪俠好義,憂人之憂,樂人之樂,清濁無所失,父喪致客,數郡畢至。吾愛之重之,不願汝曹效也。效伯高不得,猶爲謹敕之士,所謂刻鵠不成尚類鶩者也。效季良不得,陷爲天下輕薄子,所謂畫虎不成反類狗者也。極意痛詆迄今季良尚未可知,郡將下車輒切齒,州郡以爲言,吾常爲寒心,是以不願子孫效也。結出本義
輕則品低,薄則福淺。世之爲輕薄子者,不自知其類狗耳。錫周
與官屬 馬援
吾從弟少遊,嘗哀吾慷慨多大志,曰:「士生一世,但取衣食裁足,乘下澤車,御款段馬,爲郡掾史,守墳墓,鄉里稱善人,斯可矣。致求盈餘,但自苦耳。只是借作話頭,固非伏波所願聞也」當吾在浪泊、西里間,虜未滅之時,下潦上霧,毒氣燻蒸,仰視飛鳶跕跕墮水中,情景逼真臥念少遊平生時語,何可得也!極激昂感慨之致今賴士大夫之力,被蒙大恩,猥先諸君紆佩金紫,且喜且慚。
雲臺諸將,不登文淵,近者以爲恨。觀此一段風致,正不勞繪畫而掩映無窮。孫月峯
英雄自鳴得意,矍鑠哉是翁!錫周
乞歸疏 班超
臣聞太公封齊,五世葬周,狐死首丘,代馬依風。夫周齊同在中土千里之間,況於遠處絕域,小臣能無依風首丘之思哉!蠻夷之俗,畏壯侮老。臣超犬馬齒殲,常恐年衰,奄忽僵仆,孤魂棄捐。昔蘇武留匈奴中尚十九年,今臣幸得奉節,帶金銀,護西域,如自以壽終屯部,誠無所恨,然恐後世或名臣爲沒西域。臣不敢望到酒泉郡,但願生入玉門關。如讀古樂府,令人墮淚臣老病衰困,冒死瞽言,謹遣子勇隨獻物入塞。及臣生在,令勇目見中土。清夜猿啼
透闢如利鏃穿骨,凜冽似驚沙入面。錫周
自訟書 孔僖
臣之愚意,以爲凡言誹謗者,謂實無此事而虛加誣之也。至如孝武皇帝,政之美惡,顯在漢史,坦如日月。是爲直說書傳實事,非虛謗也。妙夫帝者爲善,則天下之善鹹歸焉;其不善,則天下之惡亦萃焉;斯皆有以致之,故不可以誅於人也。且陛下即位以來,政教未過,而德澤有加,天下所具也,臣等獨何譏刺哉!假使所非實是,則固應悛改;侃侃正論,不遜湯鑊儻其不當,亦宜含容,又何罪焉?陛下不推原大數,深自爲計,徒肆私忿,以快己意。臣等受戮,死即死耳,顧天下之人,必回視易慮,以此事窺陛下心。自今以後,苟見不可之事,終莫復言者矣。慮得是臣之所以不愛其死,猶敢極言者,誠爲陛下深惜此大業。陛下若不自惜,則臣何賴焉?齊桓公親揚其先君之惡以唱管仲,然後羣臣得盡其心。今陛下乃欲以十世之武帝遠諱實事,甚無謂也豈不與桓公異哉?臣恐有司卒然見構,銜恨蒙枉,不得自敘,使後世論者,擅以陛下有所方比,文筆曲折,文心細膩,八面俱到寧可復使子孫追掩之乎?謹詣闕伏待重誅。
絕不抵賴。偏於他人開不得口處,反覆辯論,文之避易而就難者。錫周
請復刺史奏事疏 張酺
臣聞王者法天,熒惑奏事太微,援據奇警故州牧刺史入奏事,所以通下問知外事也。數十年以來,重其道歸煩撓,故時止勿奏事,今因以爲故事。臣愚以爲刺史視事歲滿,可令奏事如舊典。韓詩外傳曰:王者,必立牧方三人,所以使窺遠牧衆也。刺史奏事做事,只引韓詩外傳敘去,化板爲活遠方之民,有飢寒而不得衣食,獄訟而冤失職,賢而不舉者,入告天子。天子於其君之朝也,揖而進之曰:意朕之政教,有不得爾者邪?如何乃有飢寒而不得衣食,獄訟而冤失職,賢而不舉?然後其君退而與其卿大夫謀之。遠方之民聞皆曰:誠天子也夫,心細如牛毛繭絲我居之闢,見我之近也;我居之幽,見我之明也。可欺乎哉!故牧者,所以明四目,通四聰。
極華瞻而無點塵。王淑士
典雅是漢文本色,一種委曲之致,纖迴之態,則別調自彈矣。錫周
被劾自訟書 虞詡
法禁者,俗之堤防;刑罰者,民之銜轡。禹金雲衰世自不可少今州曰任郡,郡曰任縣,更相委遠,百姓怨窮。以苟容爲賢,盡節爲愚。臣所發舉,臧罪非一。二府恐爲臣所奏,遂加誣罪。臣將從史魚死,即以尸諫耳。
千載下讀之猶有生氣。錫周
立後疏 胡廣
竊見詔書,以立後事大,謙不自專,欲假之籌策,決疑靈神;篇籍所記,祖宗典故,未嘗有也。恃神任筮,既不必當賢;就值其人,猶非德選。夫歧嶷形於自然,俔天必有異表,真實了義宜參良家,簡求有德,德同以年,年鈞以貌;稽之典經,斷之聖慮。政令猶汗,往而不返,詔文一下,形之四方。臣職在拾遺,憂深責重,是以焦心,冒昧陳聞。
選言樹義,妙有汁漿。錫周
遺黃瓊書 李固
常聞語曰:「嶢嶢者易缺,皦皦者易污。《陽春》之曲,和者必寡,盛名之下,其實難副。最確」近魯陽樊君,被徵初至,朝廷設壇席,猶待神明。雖無大異,而言行所守,亦無所缺。而毀謗布流,應時折減者,豈非觀聽望深,聲名太盛乎?自頃徵聘之士胡元安、薛孟嘗、朱仲昭、顧季鳴等,其功業皆無所採,是故俗論皆言處士純盜虛聲。願先生弘此遠謨,令衆人歎服,一雪此言耳。
愛黃故規黃,不似他人但解標榜也。錫周
與弟圄書 李固
固年五十七,鬢髮已白,所謂容身而遊,滿腹而去,周觀天下,但未見益州耳。昔嚴夫子嘗言:經有五,涉其四;州有九,遊其八。胸次眼界,自不尋常欲類此子矣。
不作一凡語。錫周
遺矯慎書 吳蒼
仲彥足下:勤處隱約,雖乘雲行泥,棲宿不同,每有西風,何嘗不嘆!敘寒暄殊別蓋聞黃老之言,乘虛入冥,藏身遠遁,亦有理國養人,施於有政。至如登山絕跡,神不著其證,人不睹其驗。吾欲先生從其可者,於意何如?只作商量語,好昔伊尹不懷道以待堯舜之君,方今明明,四海開闢,巢許無爲箕山,夷齊悔入首陽。足下審能騎龍弄鳳,翔嬉雲間者,亦非狐兔燕雀所敢謀也。
篇中引用黃老家言,及乘龍弄鳳等語,仲彥大約陶隱居、陳圖南一流人。作者只通
盤打算,不喬作主張。蓋一片野心,白雲留住,固非紆紫拖青輩所能勸駕也。此君言語
妙天下,自是風塵外物,魏晉流爲清談,色香俱減,不耐吟賞矣。錫周
重答夫秦嘉書 徐淑
既惠音令,兼賜諸物,厚顧殷勤,出於非望,鏡有文彩之麗,釵有殊異之觀,芳香既珍,素琴益好,惠異物於鄙陋,割所珍以相賜,非豐恩之厚,孰肯若斯。覽鏡執釵,情想彷彿;操琴詠詩,思心成結,敕以芳香馥身,喻以明鏡鑑形,此言過矣,未獲我心也。昔詩人有飛蓬之感,班婕妤有誰榮之嘆,素琴之作,當須君歸;明鏡之鑑,當待君還,未奉光儀,則寶釵不列也;幽閒中有激烈之致未侍帷帳,則芳香不發也。
釵、鏡、琴、香,安放熨貼,是閨閣中極細心文字。前書言情,故旖旎;此書言志,故潔清。嫌前書語無倫次,作法稍欠老成,競汰之。錫周
女訓 蔡邕
心猶首面也,兒曹能解是以甚致飾焉。面一旦不修,則塵垢穢之;心一朝不思善,則邪惡入之。鹹知飾其面,不修其心,惑矣。夫面之不飾,愚者謂之醜;心之不修,賢者謂之惡。愚者謂之醜猶可,賢者謂之惡,將何容焉?故覽照拭面,則思其心之潔也;傅脂,則思其心之和也;加粉,則思其心之鮮也;澤發,則思其心之潤也;用櫛,則思其心之理也;立髻,則思其心之正也;攝鬢,則思其心之整也。芬芳襲人
講明理學,卻確是訓誡閨秀,化腐爲奇。錫周
答詰 王充
王充閉門著書。或詰其學無所本,曰:母驪犢騂,無害犧牲;祖濁裔清,不牓奇人。鯀惡而禹聖,瞍頑而舜神;或詰其書詭於俗,曰:雅歌於鄭爲人悲,禮舞於趙爲人鄙;或咎其學非醇美,曰:美實者不飾華,調行者不飾辭。豐草多落英,茂林多枯肄;或詰其辭不類古,曰:美色不同面,皆佳於目;悲音不共響,皆穆於耳。舜眉何必復八其採?禹目何必再重其瞳?或詰其所著之書過多,曰:河水沛沛,比夫衆川,孰者爲大?蟲繭疊疊,稱其出絲,孰者爲多?或詰其云何爲而不仕,曰:願與憲共廬,不慕與賜同衡;樂與夷共侶,不貪與蹠並趨。或詰其著書與立功孰愈,曰:齊論、魯論而外,天何言哉!周士、秦士自分,民之質矣。
王充論衡極爲伯喈所珍。今錄其答詰一首,奇情異采,略見一斑。錫周
與申屠蟠書 黃忠
大將軍何進幕府初開,徵闢海內,並延英俊,雖有高名盛德,不獲異遇。至如先生,特加殊禮,優而不名,申以手筆,設几杖之坐,引領東望,日夜以冀。彌秋歷冬,經邁二載,深拒以疾,無惠然之顧。重令爰同袁中郎,昭暢殷勤,至於再三,而先生抗志彌高,所執益固。將軍於是憮然失望而有愧色,自以德薄,深用咎悔。情致斐疊僕竊論之,先生高則有餘,智則不足。當今西戎作亂,師旅在外,軍國異容,動有刑憲。今潁川荀爽,輿病在道;北郡鄭玄,北面受署。彼豈樂羈牽者哉!知時不可佚豫也。且昔人之隱,雖遭其時,猶放聲絕跡,巢棲茹薇。其不遇也,則裸身大笑,被髮狂歌。今先生處平壤,遊人間,吟典籍,襲衣裳,行與昔人謬,而欲蹈其跡,擬其事,不亦難乎?僕願先生優遊俯仰,貴處可否之間,孔氏可師,何必首陽?名論備託臭味,庶同休慼。是以假飛書以喻左右。
賢人駢首就戳之餘,馳書招隱,大難措辭,偏說得委婉有態,曲折有味,豈非詞令能品?錫周
與曹操論盛孝章書 孔融
歲月不居,時節如流。五十之年,忽焉已至。公爲始滿,融又過二。海內知識,零落殆盡,惟有會稽盛孝章尚存。其人困於孫氏,妻孥湮沒,單孑獨立,孤危愁苦。若使憂能傷人,此子不得復永年矣。聲淚俱下 春秋傳曰:諸侯有相滅亡者,桓公不能救,則桓公恥之。今孝章實丈夫之雄也,天下談士依以揚聲,而身不免於幽執,命不期於旦夕,是吾祖不當復論損益之友,而朱穆所以絕交也。公誠能馳一介之使,加咫尺之書,則孝章可致,友道可弘矣。今之少年,喜謗前輩,或能譏評孝章,孝章要爲有天下大名,九牧之人所共稱歎。燕君市駿馬之骨,非欲以騁道里,乃當以招絕足也。濯濯如楊柳,鮮妍可愛惟公匡復漢室,宗社將絕,又能正之。正之之術,實須得賢。珠玉無脛而自至者,以人好之也,況賢者之有足乎?昭王築臺以尊郭隗,隗雖小才而逢大遇,竟能發明主之至心,故樂毅自魏往,劇辛自趙往,鄒衍自齊往。向使郭隗倒懸而王不解,臨溺而王不拯,則士亦將高翔遠引,莫有北首燕路者矣。凡所稱引,自公所知,而復有云者,欲公崇篤斯義也。因表不悉。
國色天香,超然拔俗,有餘妍,無點塵也。錫周
論酒禁書 孔融
昨承訓答,陳二代之禍,及衆人之敗,以酒亡者,實如來誨。雖然,徐偃王行仁義而亡,今令不絕仁義;燕噲以讓失社稷,今令不禁謙退;魯因儒而損,今令不棄文學;夏商亦以婦人失天下,今令不斷婚姻。而將酒獨急者,疑但惜谷耳,非以亡王爲戒也。
北海嘗雲:坐上客常滿,尊中酒不空。吾始無憂矣。聞此厲禁,固應着忙。其趣在諧謔,其奇在放誕,比前書較勝。錫周
吊張衡辭 禰衡
南嶽有精,君誕其姿;清和有理,君達其機;故能下筆繡辭,揚手文飛。昔伊尹值湯,呂望遇旦;嗟矣君生,而獨值漢;蒼蠅爭飛,鳳凰已散;錦囊佳句,不可多得元龜可羈,神龍可絆。石堅而朽,星華而滅;惟道興隆,悠永靡絕。君音永浮,君聲永流,卓犖爲傑餘生雖後,身亦存遊。士貴知己,君其勿憂。
「蒼蠅爭飛,鳳凰已散」,絕妙好辭也!勝「黃鐘譭棄,瓦釜雷鳴」句多矣。微吟一過,覺庾、鮑遜其神韻。錫周
恤將士令 曹操
吾起義兵,爲天下除暴亂。舊土人民,死喪略盡,國中終日行,不見所識,使吾悽愴傷懷。其舉義兵以來,將士絕無後者,求其親戚以後之,授土田,官給耕牛,置學師以教之。爲存者立廟,使祀其先人,魂而有靈,吾百年之後何恨哉!
細玩結語,阿瞞畢竟怕死。賣履分香,有自來矣。錫周
臨終遺表 諸葛亮
伏念臣賦性拙直,遭時艱難,興師北伐,未獲全功,何期病在膏盲,命垂旦夕。伏願陛下清心寡慾,約己愛民,達孝道於先君,布仁心於寰宇,提拔隱逸以進賢良,屏黜奸讒以厚風俗。臣家成都有桑八百株,薄田十五頃,子孫衣食,自有餘饒。臣身在外,別無調度,隨時衣食,悉仰於官,不別治生以長尺寸。臣死之日,不使內有餘帛,外有盈財,以負陛下也。
死而後已之言驗矣。其人雖沒,其文猶當擲地作金石聲也。錫周
答曹公書 關羽
明公佈大義於天下,而速取自樹,非某之所敢知。君猶是漢也,羽敢不臣漢哉?大義凜凜。阿瞞膽落矣!敢拜嘉命之辱。
只此已足千古。錫周
諫伐孫權疏 趙雲
國賊是曹操,一語破的非孫權也,且先滅魏,則吳自服。更有定算操身雖斃,子丕篡盜,當因衆心,早圖關中,居河、渭上流以討凶逆,關東義士,必裹糧策馬以迎王師。不應置魏,先與吳戰;兵勢一交,不得卒解也。先見
是非成敗,了了分明。起句可誅奸雄於既死,讀之便欲滿飲一斗。錫周
鵜鶘集靈芝池詔 魏主丕
此詩人所謂污澤也。曹詩刺恭公遠君子而近小人,今豈有賢智之士處於下位者乎?否則斯鳥何爲而至?其博舉天下雋德茂才,以答曹人之刺。
秀色可餐。錫周
遺令戒子 郝昭
吾爲將,知將不可爲也。確吾數發冢,取其木以爲攻戰具,又知厚葬無益於死者也。確汝必斂以時服。且人生有處所耳,死復何在耶?今去本墓遠,東西南北,在汝而已。
解作此語,定是光風霽月一流,具見真力量,真學問。錫周
與弟書 虞翻
長子容當爲求婦,其夫如此,誰肯嫁之者。涉筆成趣遠求小姓,足使生子,天其福人,不在舊族。有此卓識,遠勝孫興公用詐揚雄之才,非出孔氏之門。芝草無根,醴泉無源。家聖受禪,父頑母囂。虞世家法,反出癡子。
結引虞世家法,的系翻作,假借不得。一本刻山濤,疑誤。錫周
與所親書 張裔
近者涉道,晝夜接賓諸葛亮駐漢中,裔領留府長史,不得寧息。人自敬丞相長史,男子張君嗣裔字附之,疲倦欲死。
透快之論,非詼諧也。熱鬧場中,作如是觀。錫周
上許芝事 高堂隆
太史許芝,遠不度於古,近不儀於今,每祭與吏爭肉,自取百斤,猶恨其少也。
較之過屠門而大嚼者,畢竟此公得計。錫周
上言積粟 鄧艾
國之所急,惟農與戰,國富則兵強,兵強則戰勝。然農者,勝之本也。孔子曰足食足兵,食在兵前也。上無設爵之勸,則下無財畜之功。今使考績之賞,在於積粟富民,則交遊之路絕,浮華之原塞矣。評缺
答桓溫詔 簡文帝
若晉室靈長,明公便宜奉行此詔。如大運去矣,請避賢路。
不斧鉞而股慄,非冰霜而膽寒,愈玩愈奇。錫周
白起降趙卒論 何晏
白起之降趙卒,詐而坑其四十萬,豈徒酷暴之謂乎?後亦難以重得志矣。一篇定案向使衆人皆豫知降之必死,則張空拳猶可畏也,況於四十萬被堅執銳哉!天下見降秦之將頭顱似山,歸秦之衆骸積成丘,則後日之戰,死當死耳,何衆肯服,何城肯下乎?是爲雖能裁四十萬之命,而適足以強天下之戰,欲以要一朝之功而乃更堅諸侯之守。故兵進而自伐其勢,軍勝而還喪其計。何者?設使趙衆複合,馬服更生,則後日之戰必非前日之對也,況今皆使天下爲後日乎?其所以終不敢復加兵於邯鄲者,非但憂平原君之補袒,患諸侯之救至也,徒諱之而不言耳。窺破底裏若不悟而不諱,則毋所以遠智也。可謂善戰而拙勝。長平之事,秦民之十五以上者皆荷戟而向趙矣,秦王又親自賜民爵於河內。夫以秦之強,而十五以上死傷過半者,此爲破趙之功小,傷秦之敗大,又何以稱奇哉!
律以酷暴,人云亦云也。篇首便將此意撇開,而言皆破的,語必驚人。至謂勝趙之
後,武安亦以殺降自諱,尤爲誅心之論。錫周
與弟書 羊祜
既定戎事,便當角巾東路,歸故里,爲容棺之墟。以白士而居重位,何能不以盛滿受責乎!二疏廣是吾師也。
丰姿瀟灑,鶴舞蹁躚。錫周
酒德頌 劉伶
有大人先生者,以天地爲一朝,萬朝爲須臾,日月爲扃牖,八荒爲庭衢。行無轍跡,居無室廬,幕天席地,縱意所如。止則操卮執觚,動則挈榼提壺,唯酒是務,焉知其餘!有貴介公子,縉紳處士,聞吾風聲,議其所以,乃奮袂攮襟,怒目切齒,亦復來敗人意陳說禮法,是非蜂起。先生於是方捧罌承糟,銜杯漱醪。奮髯箕踞,枕麴藉糟,無思無慮,其樂陶陶。兀然而醉,豁爾而醒。八字天造地設靜聽不聞雷霆之聲,熟視不睹泰山之形,不覺寒暑之切肌,利慾之感情。俯觀萬物,擾擾焉如江漢之載浮萍;醉鄉妙境二豪侍側焉,隨手銷繳如蜾蠃之與螟蛉。
真闊大,真風流。拂落俗塵三鬥許矣。不識酒中趣,不能道隻字也。錫周
錢神論 魯褒
昔神農氏沒,黃帝堯舜教民農桑,以幣帛爲本。上智先覺變通之,乃掘銅山,俯視仰觀,鑄而爲錢,故使內方象地,外員象天。錢之爲體,有乾有坤,其積如山,其流如川,動靜有時,行藏有節。市井便易,不患耗折,難朽象壽,不匱象道。故能長久,爲世神寶。親愛如兄,字曰孔方,失之則貧弱,得之則富強。無翼而飛,無足而走,解嚴毅之顏,開難發之口,錢多者處前,錢少者居後。嬉笑甚於怒罵詩云:哿矣!富人。哀哉,煢獨。豈是之謂乎?錢之爲言泉也,百姓日用,其源不匱,無遠不往,無深不至。京邑衣冠,疲勞講肆,厭聞清談,對之睡寐,見我家兄,莫不驚視。善戲謔不爲虐錢之所祐,吉無不利。何必讀書,然後富貴?由是論之,可謂神物。無位而尊,無勢而熱;排朱門,入紫闥,錢之所在,危可使安,死可使活俗謂之買命錢;錢之所去,貴可使賤,生可使殺。是故忿諍辯訟,非錢不勝;孤弱幽滯,非錢不拔;怨仇嫌恨,非錢不解;感慨淋漓,真堪破涕令聞笑談,非錢不發。諺雲:錢無耳,可暗使。豈虛也哉!
武穆以不惜死、不愛錢並舉,猶爲中人以上說法。看來不惜死難,不愛錢更難。自古以身殉財之輩,寧捐生,不捐貲也。錫周
吊孟嘗君文 潘岳
人罔貴賤,士無真僞,延入如歸,望賓若企。只此是田文傾動千古處出握秦機,入專齊政,右眄而嬴強,左顧而田兢。且以造化爲水,天地爲舟,樂則齊喜,哀則同憂。先揚豈區區之國而大邦是謀,瑣瑣之身而名利是求,畏首畏尾,東奔西囚,志撓於木偶,命懸於狐裘。
覷着空隙,予奪在手。自令田文心死。荊公讀孟嘗君傳,便不能出其範圍。錫周
上愍帝請北伐表 劉琨
形留所在,神馳寇庭。秋谷既登,胡馬已肥,前鋒諸軍,並有至者。臣當首啓戎行,身先士卒,臣與二虜勢不並立,聰勒不梟,臣無歸志。庶憑陛下威靈,使微意獲展,然後隕首謝國,沒而無恨。
識膽俱豪。固不使祖生先着鞭也。錫周
與從弟孝徵書 鈕滔母孫氏瓊
省爾譏我以養鵠鵠鵝古同,乃戒以衛懿滅斃之禍,斯言惑矣,吾未之取。彼衛懿之好,民無役車之載,鵠有乘軒之飾,禍敗之由,由乎失所。若乃開圃匹於靈囿,沃池矩乎神沼,文魚躍於白水,素鳥翔乎神州,豈非周文之德,大雅所修哉?夫嘉餚旨酒,非不美也,跳筆夏禹盛以陶豆,殷紂貯以玉杯,而此聖以興,彼愚以滅。蓋置之失所,如其無失,災難可施乎?
作文須解跳筆,便如生龍活虎。不然恐只在死水裏浸着。錫周
與庾安西書 王胡之
此間萬頃江湖,撓之不濁,澄之不清。而百姓投一綸、下一筌者,皆奪其漁具,不輸十匹,則不得放。不知漆園吏何得持竿不顧,漁父何得鼓枻而歌滄浪也。
關市有徵,漁鹽有稅,歸公帑者什一,充私橐者什九,吏笑而民暗泣,民哀而吏方
怒,乃秦漢以來極不平事。書巢小史載桑弘羊夢與白起同變爲豬,爲計臣者不可不戒。錫周
桃花源記 陶潛
晉太元中,武陵人捕魚爲業。緣溪行,忘路之遠近。寫出忘機妙境忽逢桃花林,夾岸數百步,中無雜樹,芳草鮮美,落英繽紛。漁人甚異之,復前行,欲窮其林。興復不減林盡水源,便得一山,山有小口,彷彿若有光。便舍船從口入。初極狹,才通人,復行數十步,豁然開朗。土地平曠,屋舍儼然,有良田美池桑竹之屬,阡陌交通,雞犬相聞。其中往來種作,男女衣著,悉如外人。黃髮垂髫,並怡然自樂。見漁人,乃大驚,問所從來,具答之。便要還家,設灑殺雞作食,村中聞有此人,鹹來問訊。自雲先世避秦時亂,着眼在此率妻子邑人來此絕境,不復出焉,遂與外人間隔。問今是何世,乃不知有 漢,無論魏晉。此人一一爲具言所聞,皆嘆惋。餘人各復延至其家,皆出灑食。停數日,辭去,此中人語云:「不足爲外人道也!」睥睨一切既出,得其船,便扶向路,處處志之。及郡下,詣太守說如此。太守即遣人隨其往,尋向所志,遂迷不復得路。南陽劉子驥,高尚士也,聞之欣然規往,未果,須知此乃文章出路尋病終。後遂無問津者。
此元亮先生粲花妙論,也認真不得。玩中間避秦亂等語,悲憤襟懷,不覺流露。錫周
五柳先生傳 陶潛
先生不知何許人也,此種起法,豈魏晉人所有亦不詳其姓氏。宅邊有五柳樹,因以爲號焉。閒靜少言,不慕榮利,好讀書,不求甚解;每有會意,便欣然忘食。性嗜酒,家貧不能常得,親舊知其如此,或置酒而招之。造飲輒盡,期在必醉。既醉而退,曾不希情去留。環堵蕭然,不蔽風日;短褐穿結,簞瓢屢空,晏如也。常著文章自娛,頗示己志。忘懷得失,以此自終。竟住高絕 贊曰:黔婁有言,不慼慼於貧賤,不汲汲於富貴。其言茲若人之儔乎?銜觴賦詩,以樂其志,無懷氏之民歟?葛天氏之民歟?山在虛無飄渺間
不衫不履中極瀟灑風流。錫周
答索商書 張天賜
吾非好行,行有得也。觀朝榮槿花,則敬才秀之士;玩芝蘭,則愛德行之臣;睹孤松,則思貞操之賢;臨清流,則貴廉潔之行;覽蔓草,則賤貪污之吏;逢颶風,則惡兇狡之徒。若引而伸之,無遺漏矣。
比物連類,風人之遺。錫周
耿恭傳贊 范曄
餘初讀蘇武傳,感其茹毛窮海,不爲大漢羞。後覽耿恭疏勒之事,喟然不覺涕之無從。嗟哉,義重於生,以至是乎?昔曹子抗質於柯盟,相如申威於河表,蓋以決一旦之負,異乎百死之地也。以爲二漢當疏高爵,宥十世,而蘇君恩不及嗣,恭亦終填牢戶。追誦龍蛇之章,有遺音者矣!以爲嘆息。
沉鬱頓挫,餘韻飛揚,史家傳贊,班固力追龍門而不能,此何其曲肖也。錫周
修竹彈甘蕉文 沈約
渭川長兼淇園貞幹臣修竹稽首:臣聞芟夷蘊崇,農夫之善法;無使滋蔓,剪惡之良圖。未有蠹苗害稼,不加窮伐者也。切尋姑蘇臺前甘蕉一叢,宿漸雲露,荏苒歲月,擢本盈尋,垂蔭含丈。階緣寵渥,銓衡百卉。而予奪乖爽,高下在心,每叨天功以爲己力。風聞籍聽,非復一塗,猶謂愛憎異說,所以未掛嚴綱。今月某日,有臺西階澤蘭、萱草,到園同訴,自稱:雖漸杞梓,頗異蒿蓬,陽景所臨,由來無隔。今月某日,巫岫斂雲,秦樓開照,乾光弘普,罔幽不矚。而甘蕉攢莖布影,獨見障蔽。雖處臺隅,遂同幽谷。臣謂偏辭難信,敢察以情,登攝甘蕉左近,杜若、江蘺,依原辨釋,兩草各處,異列同款,既有證據,差非風聞。切尋甘蕉出自草藥,本無芳馥之香,柯條之任,非有松柏後凋之心,蓋闕葵藿傾陽之識。憑藉慶會,稽絕倫等,而得人之譽靡即,稱平之聲寂寞,遂使言樹之草,忘憂之用莫施;無絕之芳,當門之弊斯在。妨賢敗政,孰過於此?而不除戮,憲章安用?請以見事徙根剪葉,斥出臺外,庶懲彼將來,謝此衆屈。
不甚着意,故流利可喜。六朝文此種絕少,大約有意求工,反增醜拙耳!錫周
袁友人傳 江淹
友人袁炳,字叔明,陳郡陽夏人。其人天下之士,幼有異才,學無不覽。文章倜儻清澹出一時。任心觀書,不爲章句之學,其篤行則信義惠和,意罄如也。常念蔭松柏,詠詩書,志氣跌蕩,不與俗人交。俯眉暫仕,歷國常侍員外郎、府功曹、臨湘令,粟之入者,悉散以贍親,其爲節也如此,數百年未有此人焉。至乃好妙賞文,獨絕於世也。又撰晉史,奇功未遂,不幸卒官,春秋二十有八,與餘有青雲之交,非直銜杯酒而已。嗟乎!斯才也,斯命也,天之報施善人何如哉,何如哉!
筆意清贍,矯矯拔俗。錫周
答謝中書書 陶弘景
山川之美,古來共談。高峯入雲,清流見底,兩岸石壁,五色交暉,青林翠竹,四時俱備。曉霧將歇,猿鳥亂鳴;夕日欲頹,沈鱗競躍。實是欲界之仙都,自康樂以來,未復有能與其奇者。
髯蘇與毛維瞻柬雲:歲行盡矣,風雨悽然。紙窗竹屋,燈火青熒。時於此問得少佳
趣,無由持獻,獨享爲愧。吾以移贈此文。錫周
與兄子秀書 陳暄
旦見汝書與孝典,陳吾飲酒過差。吾有此好五十餘年耳。昔吳國張長公亦稱耽嗜,吾見張時,伊已六十,自言引滿大勝少年時。吾今所進,亦多於往日,老而彌篤,唯吾與張季舒耳。吾方與此子交歡於地下,甚矣,同調之難得耶!汝欲笑吾所志邪?昔周伯仁渡江,唯三日醒,吾不以爲少;鄭康成一飲三百杯,吾不以爲多。破庸人之論然洪醉之後,有得有失:成廝養之志,是其得也;使次公之狂,是其失也。吾常譬酒之猶水,亦可以濟舟,亦可以覆舟,故江諮議有言:酒猶兵也,兵可千日而不用,不可一日而不備;酒可千日而不飲,不可一飲而不醉。偉論驚人,酒中之聖美哉江公,可與共論酒矣。汝驚吾墮馬侍中之門,陷池武陵之第,遍佈朝野,自言焦悚。丘也幸,苟有過,人必知之。吾生平所願,身沒之後,題吾墓雲「陳故酒徒陳君之神道」。此公志願亦太奢若斯志意,豈避南征之不復,賈誼之慟哭者哉!速營糟丘,吾將老焉。興復不減爾無多言,非爾所及。
若無一種夷曠之致流露行間,便只是酒家覆瓿布耳。似此天機清妙,涉筆成趣,劉
杜風流,尚有嗣音也。錫周
帝京篇序 太宗
予以萬機之暇,遊息藝文,觀歷列聖之皇皇,考當時之行事,軒昊舜禹之上,信無間然矣。至於秦皇周穆、漢武魏明,峻宇雕牆,窮侈極麗,九城無以稱其求,江海無以贍其欲,覆亡顛沛,不亦宜乎?嗚呼,溝洫可悅,何必江海之濱;麟閣可玩,何必兩陵之間;忠良可接,何必海上神仙;豐鎬可遊,何必瑤池之上。蔣新又云:絕大道理以詠歎抑揚出之釋實求華,以人從欲,亂於大道,君子恥之。故選帝京篇以明雅志云爾。
錫周
五斗先生傳 王績
有五斗先生者,以酒德遊於人間。有以酒請者,無貴賤皆往,往必醉,醉則不擇地斯寢矣。醒則復起飲也。常一飲五斗,因以爲號焉。先生絕思慮,寡言語,不知天下之有仁義厚薄也。忽焉而去,倏然而來。其動也天,其靜也地,故萬物不能縈心焉。嘗言曰:天下大抵可見矣。生何足養,而嵇康著論;途何爲窮,而阮籍慟哭。較竹林更出一頭地故昏昏默然,聖人之所居也。遂行其志,不知所如。
時賢誚人云:不知天地爲何物。東皋子胸中乃只愛此七字。錫周
春夜宴桃李園序 李白
夫天地者,萬物之逆旅;光陰者,百代之過客。而浮生若夢,爲歡幾何?古人秉燭夜遊,良有以也。曲曲引出夜宴,妙筆!況陽春召我以煙景,大塊假我以文章。會桃李之芳園,序天倫之樂事。羣季俊秀,皆爲惠連;吾人詠歌,獨慚康樂。幽賞未已,高談轉清。開瓊筵以坐花,切桃李園飛羽觴而醉月。切春夜不有佳作,何伸雅懷?如詩不成,罰依金谷石崇園名酒數。
未脫六朝駢麗習氣,然與堆砌者殊異。錫周
山中與裴迪書 王維
近臘月下,景氣和暢,故山殊可過。足下方溫經,猥不敢相煩。輒便往山中,憩感化寺,與山僧飯訖而去。北涉玄灞,清月映郭。夜登華子岡,輞水淪漣,與月上下。寒山遠火,明滅林外。深巷寒犬,吠聲如豹。村墟夜舂,復與疏鐘相間。如在畫圖此時獨坐,僮僕靜默,多思曩昔,攜手賦詩,步仄徑,臨清流也。當待春中,草木蔓發,春山可望,輕倏出水,白鷗矯翼;露溼青皋,麥隴朝雊。斯之不遠,倘能從我遊乎?非子天機清妙者,選略雲:清妙是摩詰自許豈能以此不急之務相邀,然是中有深趣矣。領會得無忽。
每讀—過,覺清冷之與耳謀。錫周
蘇渙訪江浦序 杜甫
蘇大侍御渙,靜者也。旅於江側,不交州府之客,人事都絕久矣。覺世人真好動而不好靜肩輿江浦,忽訪老夫。舟楫而已。伯敬雲:眼裏看不得貴人與從久矣茶酒內餘請誦近詩,肯吟數首,才力素壯,詞句動人。接對明日,憶其湧思雷出,書篋几杖之外,殷殷留金石聲,賦八韻記異,亦記老夫傾倒於蘇至矣。賴此破岑寂
高人最得意事,出之以簡貴之筆,真有得意境界。錫周
賊退示官吏詩序 元結
癸卯歲,西原賊入道州,焚燒殺掠,幾盡而去。明年,賊又攻永破邵,不犯此州邊鄙而退。豈力能制敵歟?蓋蒙其傷憐而已。諸使何爲忍苦征斂?故作詩一篇以示官吏。
賊尚矜憐,諸使何忍征斂?竟有官不如賊之意。錫周
唐亭記 元結
浯溪之口,有異石焉。高六十餘丈,週迴四十餘步。面在江口,東望浯臺,北臨大淵,南枕浯溪。唐亭當乎石上,異木夾戶,疏竹傍檐,瀛洲言無,由此可信。若在亭上,目所厭者,遠山清川;耳所厭者,水聲松吹;霜朝厭者零雨,方暑厭者清風。嗚呼,厭不厭也,厭猶愛也。命曰唐亭,旌獨有也。
脫盡窠臼,卓爾不羣,當將柳州諸記並駕。錫周
貽子弟書 顏真卿
吾去歲中言事得罪,以不能違道徇時,爲千古罪人也。字奇,他人不肯下,亦不能下雖貶居遠方,終身不恥。汝曹當須會吾之志,不可不守也。崛強猶昔
薑桂之性,到老愈辣。錫周
哀囝 顧況
囝音蹇生閩方,閩吏得之,乃絕其陽。爲臧爲獲,致金滿屋;爲髡爲鉗,如視草木。天道無知,我罹其毒;神道無知,彼受其福。怨得無謂,妙郎罷閩人呼父爲郎罷,子爲囝別囝,吾悔生汝。及汝既生,人勸不舉。不從人言,果獲是苦。囝別郎罷,心摧血下,隔地絕天,及至黃泉,不得在郎罷前。悲莫悲兮生別離!
斷腸,聽不得!錫周
應科目時與人書 韓愈
天地之濱,起得怪絕大江之濆,曰有怪物焉,蓋非常鱗凡介之品彙匹儔也。其得水,變化風雨,上下於天,不難也。其不及水,蓋尋常尺寸之間耳,無高山大陵、曠途絕險爲之間隔也。然其窮涸,不能自致乎水,爲獱獺之笑者,蓋十八九矣。如有力者,哀其窮而運轉之,蓋一舉手一投足之勞也。然是物也,負其異於衆也,且曰:「爛死於沙泥,吾寧樂之?若俯首貼耳,搖尾而乞憐者,非我之志也。賴此方堪傳世,不然文章更無氣骨」是以有力者遇之,熟視之若無睹也。其死其生,固不可知也。今又有有力者當其前矣,聊試仰首一鳴號焉。庸詎知有力者不哀其窮,而忘一舉手,一投足之勞,而轉之清波乎?其哀之,命也;其不哀之,命也;知其在命,而且鳴號之者,亦命也。愈今者實有類於是,點睛飛動是以忘其疏遠之罪,而有是說焉。閣下其亦憐察之。
風雲吐於行間,珠玉生於字裏。此種文,良由寢食國策得來。錫周
爲人求薦書 韓愈
木在山,馬在肆,過之而不顧者,雖日累千萬人,未爲不材與下乘也。及至匠石過之而不睨,伯樂遇之而不顧,然後知其非棟樑之材,超逸之足也。以某在公之宇下非一日,而又辱居姻婭之後,是生於匠石之園,長於伯樂之廄者也。於是而不得知,假有見知者,千萬人亦何足雲。今幸賴天子每歲詔公卿大夫貢士,若某等比,鹹得以薦聞。是以冒進其說,以累於執事,變不自量已。然執事其知某何如哉,昔人有鬻馬不售於市者,知伯樂之善相也,從而求之。伯樂一顧,增價三倍。某與某事頗相類,是故始終言之耳。
在今日已成習套,在當時簇簇生新。錫周
答呂醫山人書 韓愈
惠書責以不能如信陵執轡者,夫信陵,戰國公子,欲以取士聲勢傾天下而然耳。如僕者,自度若世無孔子,不當在弟子之列。大而非誇以吾子始自山出,有朴茂之美意,恐未礱以世事。又,自周後文弊,百子爲書,各自名家,亂聖人之宗,後生習傳,雜而不貫,故設問以觀吾子。其已成熟乎,將以爲友也;其未成熟乎,將以講去其非而趨是耳。不如六國公子有市於道者也。方今天下入仕,惟以進士明經及卿大夫之世耳。其人率皆習熟時俗,工於語言,識形勢,善候人主意。故天下靡靡,日入於衰壞,恐不復振起。務欲進足下趨死不顧利害去就之人於朝,以爭救之耳。非謂當今公卿間無足下輩文學知識也,不得以信陵比。須索拈破然足下衣破衣、系麻鞋,率然叩吾門;吾待足下,雖未盡賓主之道,不可謂無意者。足下行天下,得此於人蓋寡,乃遂能責不足於我,此真僕所汲汲求者。議雖未中節,其不肯阿曲以事人者,灼灼明矣。方將坐足下三浴而三燻之,趣甚聽僕之所爲,少安無躁。
山人錯認陶潛,所以妄自尊大。公以趣語答之,而佐以恢奇之氣,山人見此何施眉目耶。錫周
送董邵南序 韓愈
燕趙古稱多感慨悲歌之士。須認古稱二字董生舉進士,連不得志於有司,懷抱利器,鬱郁適茲土,吾知其必有合也,董生勉乎哉!夫以子之不遇時,苟慕義強仁者,皆愛惜焉,矧燕趙之士出乎其性者哉!以上只算客意然吾嘗聞風俗與化移易,吾烏知其今不異於古所云邪?聊以吾子之行卜之也。董生勉乎哉!圜轉如珠吾因之有所感矣。爲我吊望諸君樂毅之墓,而觀於其市,復有昔時屠狗荊軻愛燕之狗屠者乎?爲我謝曰:明天子在上,可以出而仕矣!
起句極似許可河北,妙在暗下「古稱」二字,便只是讚歎幾百年以前燕趙之士,與田悅朱滔輩了無關涉也。中言安知今不異於古所云,竟是當面譏刺矣。但筆意隱躍使人不覺。昌黎伯口齒之妙,真堪獨步千古。轉折頓挫,意態淋漓,篇愈短意愈長,字愈少味愈多。文與可自品畫竹,所謂數尺而有千尋之勢者也。錫周
送殷員外序 韓愈
唐受天命爲天子,黃河九曲,發源天上凡四方萬國,不問海內外,無小大,鹹臣順於朝。時節貢水土百物,大者特來,小者附集。元和睿聖文武皇帝既嗣位,次序悉治方內就法度。十二年詔曰:四方萬國,惟回鶻於唐最親。丞相其選宗室四品一人,持節往賜君長,告之朕意。又選學有經法、通知時事者一人,與之爲貳。由是殷侯侑自太常博士遷尚書虞部員外郎兼侍御史,朱衣象笏,妙有渲染承命以行。朝之大夫,莫不出餞。酒半,右庶子韓愈執盞言曰:殷大夫,叫得妙今人適數百里,出門惘惘有離別可憐之色。持被入直三省,丁寧顧婢子,語剌剌不能休。平地生波,大奇大奇今子使萬里外國,獨無幾微出於言面,豈不真知輕重大丈夫哉!丞相以子應詔,真誠知人矣。不漏士不通經,果不足用。於是相屬爲詩,以道其行雲。
鹿門謂其全學班掾,我謂其全學史記。中間一段興會淋淳,中夜讀之,令人起舞。不知是情生文,文生情。情文相生,如環無端。然則天地間至文,即天地間至情歟?錫周
送王含秀才序 韓愈
吾少時讀《醉鄉記》,佳文名公必讀私怪隱居者無所累於世,而猶有是言,豈誠旨於味耶?及讀阮籍、陶潛詩,乃知彼雖偃蹇,不欲與世接,然猶未能平其心,或爲事物是非相感發,於是有託而逃焉者也。若顏氏子操瓢與簞,曾參歌聲若出金石,彼得聖人而師之,汲汲每若不可及,其於外也固不暇,尚何麴櫱之託,而昏冥之逃耶?更上一層。然只是閒語,因其取道甚道也吾又以悲醉鄉之徒不遇也。建中初,天子嗣位,有意貞觀開元之丕績,在廷之臣爭言事。當此時,醉鄉之後世又以直廢。在尋根珠吾既悲醉鄉之文辭,而又嘉良臣之烈,思識其子孫。今子之來見我也,無所挾,吾猶將張之,況文與行不失其世守,渾然端且厚。惜乎吾力不能振之,而其言不見信於世也。於其行,姑與之飲酒。
痕跡未化,非公匠心之文也。錫周
送溫處士赴河陽軍序 韓愈
伯樂一過冀北之野,破空而來,靈妙異常而馬羣遂空。夫冀北馬多於天下,伯樂雖善知馬,安能空其羣耶?解之者曰:吾所謂空,非無馬也,無良馬也。伯樂知馬,遇其良,輒取之,羣無留良焉。苟無良,雖謂無馬,不爲虛語矣。東都,固士大夫之冀北也。接筆入化恃才能深藏而不市者,洛之北涯曰石生,其南涯曰溫生。大夫烏公以鈇鉞鎮河陽之三月,以石生爲才,以禮爲羅,羅而致之幕下。未數月也,以溫生爲才,於是以石生爲媒,以禮爲羅,又羅而致之幕下。照顧石生便銷繳石生。筆法神奇,一時無兩東都雖信多才士,朝取一人焉,拔其尤;暮取一人焉,拔其尤;自居守河南尹以及百司之執事,與吾輩二縣之大夫,政有所不通,事有所可疑,奚所諮而處焉。看他筆勢寬展處,極得大踏步法士大夫之去位而巷處者,誰與嬉遊。小子後生,於何考德而問業焉。縉紳之東西行過是都者,無所禮於其廬。若是而稱曰:大夫烏公一鎮河陽,而東都處士之廬無人焉,豈不可也?一語千鈞,挽強手段夫南面而聽天下,其所託重而恃力者,惟相與將耳。相爲天子得人於朝廷,將爲天子得文武士於幕下,求內外無治,不可得也。愈縻於茲,不能自引去,資二生以待老,方說到自己,他人已曉得半日矣今皆爲有力者奪之,其何能無介然於懷耶?生既至,拜公于軍門,其爲吾致前所稱爲天下賀,以後所稱爲我致私怨於盡取也。
通幅只讚歎烏公而溫生之賢自見。若呆從溫生着筆,定當減色多多許。只一起句便落定全局,目無全牛,皆因胸有成竹也。尤妙在認清是送第二個處士赴河陽軍,所以筆筆是送溫造文字,移不得石江篇去。錫周
藍田縣丞廳壁記 韓愈
丞之職所以貳令於一邑,無所不當問。其下主簿尉,主簿尉乃有分職。丞位高而偪,例以嫌不可否事。文書行,吏抱成案詣丞,卷其前,鉗以左手,右手摘紙尾,雁鶩行以進,冷淡生涯,寫來好笑平立,睨丞曰:當署。丞涉筆佔位署,惟謹。目吏,問:可不可?吏曰:得。則退。不敢略省,漫不知何事。官雖尊,力勢反出主簿尉下。諺數慢,必曰丞,至以相訾謷。丞之設,豈端使然哉!博陵崔斯立,種學績文,以蓄其有,泓涵演迤,日大以肆。貞元初,挾其能,戰藝於京師,再進再屈於人。元和初,以前大理評事言得失黜官,再轉而爲丞茲邑。始至,喟曰:官無卑,顧材不足塞職。既噤不得施用,則又喟曰:丞哉,丞哉!餘不負丞,而丞負餘。憤而雋則盡枿去牙角,一躡故跡,破崖岸而爲之。丞廳故有記,壞漏污不可讀。斯立易椎與瓦墁治壁,悉書前任人名氏。庭有老槐四行,南牆鉅竹千挺,儼立若相持,水虢虢音革循除鳴。斯立痛掃溉,對樹二松,日哦其間。賢豪失意,只得如此有問者,輒對曰:餘方有公事,子姑去。
斯立作丞,已如九尺丈夫坐矮檐下,況又噤不得施用耶?不哭而哦,以哦當哭耳!昌黎乃更以謔浪笑傲之致,狀寂寞無聊之況,迸作血淚,染成杜鵑。錫周
毛穎傳贊 韓愈
太史公曰:毛氏有兩族,其一姬姓,文王之子,封於毛,所謂魯衛毛聃者也。閒趣戰國時有毛公毛遂。獨中山之族,不知其本所出,譜出族系,託想非非子孫最爲蕃昌。《春秋》之成,見絕於孔子,而非其罪。趣!及蒙將軍拔中山之豪,始皇封諸管城,世遂有名,而姬姓之毛無聞。穎始以俘見,卒見任使,秦之滅諸侯,穎與有功,賞不酬勞,以老見疏,神似史遷論贊秦真少恩哉!
遊戲三昧,具大神通。錫周
獲麟解 韓愈
麟之爲靈,昭昭也。此段將麟之爲靈四字領起詠於《詩》,書於《春秋》,雜出於傳記百家之書。雖婦人小子,皆知其爲祥也。先以祥字斷定,後三段解不祥然麟之爲物,此段將麟之爲物四字領起不畜於家,不恆有於天下。其爲形也不類,非若馬牛犬豕、豺狼麋鹿然,然則雖有麟,不可知其爲麟也。寄慨在此角者,吾知其爲牛;鬣者,吾知其爲馬;犬豕豺狠麋鹿,吾知其爲犬豕豺狼麋鹿;惟麟也不可知。不可知,則其謂之不祥也亦宜。解不祥雖然,麟之出,此段將麟之出三字領起必有聖人在乎位,麟爲聖人出也。聖人者必知麟,麟之果不爲不祥也。解不祥又曰:麟之所以爲麟者,此段將麟之所以爲麟六字領起以德不以形。若麟之出不待聖人,則謂之不祥也亦宜。解不祥
截然四段,望之卻似無限曲折在內,如帆隨湘轉,望衡九面。獲麟解者,解春秋哀十四年西狩獲麟之文也,三傳言之備矣。此文但取左氏傳中「以爲不祥」四字,反覆辯論也。外間讀書不尋來歷,竟似昌黎無端將祥與不祥糾纏不了矣。處處有「吁嗟麟兮」四字在言外,讀者味之。錫周
雜說之一 韓愈
龍噓氣成雲,雲固弗靈於龍也。然龍乘是氣,茫洋窮乎玄間,薄日月,優光景,感震電,神變化,水下土,汨陵谷,雲亦靈怪矣哉!雲,龍之所能使爲靈也,若龍之靈,則非雲之所能使爲靈也。然龍弗得雲,無以神其靈矣。失其所憑依,信不可歟!異哉,其所憑依,乃其所自爲也。易曰:雲從龍。既曰:龍,雲從之矣。
一轉一意,一字一珠,文亦靈怪矣哉。錫周
雜說之四 韓愈
世有伯樂,然後有千里馬。起法超卓千里馬常有,而伯樂不常有。一篇大旨故雖有名馬,只辱於奴隸人之手,駢死於槽櫪之間,不以千里稱也。馬之千里者,一食或盡粟一石,食馬者不知其能千里而食也。是馬也,雖有千里之能,食不飽,力不足,才美不外見,且欲與常馬等不可得,安求其能千里也!老驥伏櫪,古今同慨策之不以其道,食之不能盡其材,鳴之而不能通其意,千古奇冤。非公妙筆,不能快吐執鞭而臨之曰:天下無馬。嗚呼!其真無馬耶,其真不知馬也!
滿腔鬱勃,出之以盤旋曲折。三首宰相書 ,一篇進學解,包括無遺。錫周
對禹問 韓愈
或問曰:堯舜傳諸賢,禹傳諸子,信乎?曰:然。然則禹之賢,不及於堯與舜也歟?曰:不然。堯舜之傳賢也,欲天下之得其所也;禹之傳子也,憂後世爭之之亂也。堯舜之利民也大,禹之慮民也深。曰:然則堯舜何
以不憂後世?曰:舜如堯,堯傳之;禹如舜,舜傳之。得其人而傳之,堯舜也;無其人,慮其患而不傳者,禹也。舜不能以傳禹,堯爲不知人;禹不能以傳子,舜爲不知人。堯以傳舜爲憂後世,禹以傳子爲慮後世。曰:禹之慮也則深矣,傳之子而當不淑,則奈何?曰:時益以難理,傳之人則爭,未前定也;傳之子則不爭,前定也。前定雖不當賢,猶可以守法;不前定而不遇賢,則爭且亂。天之生大聖也不數,其生大惡也亦不數。即孟子「匹夫而有天下」二節意,此更透快絕倫傳諸人,得大聖,然後人莫敢爭;傳諸子,得大惡,然後人受其亂。禹之後四百年,然後得桀;亦四百年然後得湯與伊尹。推算都確湯與伊尹不可待而傳也。與其傳不得聖人而爭且亂,孰若傳諸子,雖不得賢,猶可守法。曰:孟子之所謂「天與賢則與賢,天與子則與子」者,何也?曰:孟子之心,以爲聖人不苟私於其子以害天下。求其說而不得,從而爲之辭。
一言而萬世承祧之法定。囚氣鎖辭者,應以此種爲萬金良藥。錫周
殿中少監馬君墓誌 韓愈
君諱繼祖,司徒贈太師北平壯武王之孫,一起便定全局少府監贈太子少傅諱暢之子。生四歲,以門功拜太子舍人。積三十四年,五轉而至殿中少監,年三十七以卒。有男
八人,女二人。始子初冠,應進士,貢在京師,窮不自存,以故人稚弟拜北平王於馬前,尺水興波王問而憐之,因得見於安邑里第。王軫其寒飢,賜食與衣,召二子使爲之主,其季遇我特厚,少府監贈太子少傅者也。掩映生姿。方知起手便敘譜系之妙姆抱幼子立側,眉眼如畫,發漆黑,肌肉玉雪可念,殿中君也。當是時,見王於北亭,猶高山深林巨谷,龍虎變化不測,傑魁人也。此處寫得色色令人羨慕,後文越覺周謝堪憐退見少傅,翠竹碧梧,鸞鵠停峙,能守其業者也。幼子娟好靜秀,瑤環瑜珥,蘭茁其芽,稱其家兒也。後四五年,吾成進士,去而東遊,哭北平王於客舍。看他耐心細寫後十五六年,吾爲尚書都官郎分司東都,而分府少傅卒,哭之。又十餘年至今,哭少監焉。嗚呼,吾未耋老,自始至今,未四十年,而哭其祖子孫三世,一篇結文於人世何如也!淋漓感慨,落紙有聲人慾久不死,而觀居此世者,何也?
將祖父來夾說,鬥成異樣花樣,此文家善於設色處。至其局陣之奇,幾疑出自先秦人手。錫周
河中府法曹張君墓碣 韓愈
有女奴抱嬰兒來,起直率而奇致其主夫人之語曰:妾張圓之妻劉也。妾夫常語妾,雲吾常獲私於夫子。且曰夫子,天下之名能文辭者,凡所言必傳世行後。今妾不幸,夫逢盜死途中,將以日月葬。妾重哀其生志不就,恐死遂沈泯,敢以其稚子汴見先生,辭令能品將賜之銘,是其死不爲辱,而名永長存,所以蓋覆其遺胤子若孫。且死萬一能有知,將不悼其不幸於土中矣!又曰:妾夫在嶺南時,嘗疾病,泣語曰,吾志非不如古人,吾才豈不如今人,而至於是,而死於是耶?亦復悲壯若爾吾哀,必求夫子銘,是爾與吾不朽也。愈既哭吊辭,遂敘次其族世名字事始終而銘
佈勢摹情虛妙。鍾伯敬
最是碌碌未有奇節人墓道碑誌,大不易作。善用筆者,在虛虛實實之間,固知鍾先生評,真甘苦之言。錫周
祭房君文 韓愈
維年月日,愈遣舊吏皇甫悅,以酒肉之饋,展祭於五官蜀客之柩前。嗚呼!君乃至於此,吾復何言。有說不得光景若有鬼神,吾未死,無以妻子爲念。言止此嗚呼,君其能聞吾此言否?當喚奈何尚饗。
提起便氣盡。昌黎自注
一兩行內包括萬千冤慘,亙古奇筆。錫周
陋室銘 劉禹錫
山不在高,有仙則名。水不在深,有龍則靈。斯是陋室,惟吾德馨。苔痕上階綠,草色入簾青。寫景不難,妙在恰描出陋室佳處談笑有鴻儒,往來無白丁。可以調素琴,閱金經。無絲竹之亂耳,無案牘之勞形。南陽諸葛廬,西蜀子云亭。天然陪客孔子云:何陋之有。結語泠然,善!
佔得地步盡高。諸葛廬,子云亭,尤見劉郎逸韻。錫周
送辛殆庶下第遊南鄭序 柳宗元
吾聞焚舟而克孟明、手劍而盟曹沫者,皆敗北之餘也。子之厄困而往,霸心勇氣,無乃發於是行乎?成拜賜之信,刷壓境之恥,無乃果於是舉乎?往慎所履,如志遄返,勉自固植,以遂子之慾。姑使談者謂我言而中,不猶愈乎?
設想精切,便成異采。自來送下第者,當以此爲第一。錫周
送獨孤申叔侍親往河東序 柳宗元
河東,吾故土也,起得超絕家世遷徙,莫能就緒。聞其間有大河、條山,氣蓋關左,文士往往彷徉臨望,特下文士二字,全爲下半作線坐得勝概焉。吾固翹翹褰裳,奮懷舊都,日以滋甚。好頓!獨孤生,周人也,好接往而先我,且又愛慕文雅,甚達經要,才與身長,志益強力。挾是而東,夫豈徒往乎?溫清奉引之隙,帶侍親必有美製。倘飛以示我,我將易觀而待,所不敢忽。古之序者,期以申導志義,不爲富厚,而今也反是。生至於晉,出我斯文於筆硯之伍,其有評我太簡者,慎勿以知文許之。何等氣概!
河東得罪遠斥,政與史遷相類,故其爲文感慨激昂,亦與史記相似。大率文人遭時不遇,往往肆志文章以舒憤懣,窮而後工,豈欺我哉!錫周
送李渭赴京師序 柳宗元
過洞庭,上湘江,非有罪左遷者罕至。又況逾臨源嶺,下灕水,出荔浦,名不在刑部而來吏者,起語突兀,如層巒聳翠其加少也固宜。前予逐居永州,李君至,固怪其棄美仕、就醜地,無所束縛,自取瘴癘。後予斥刺柳州,至於桂,君又在焉,方屑屑爲吏。噫!何自苦爲是耶?明時宗室屬子,當尉畿縣。今王師連徵不貢,二府方汲汲求士。李君讀書爲詩有幹局,久遊燕、魏、趙、代間,知人情,識地利,能言其故。以是入都幹丞相,益國事,不求獲乎己,而己以有獲。予嫉其不爲是久矣。今而曰:將行,請予以言。行哉,行哉!左傳雲:嘻,速駕!言止是而已。
河東本羨李君此行,但說明苦無意味。妙從李君本宗室子,不宜久吏遠惡落想,而胸中悲涼寂寞之況,俱隱躍於言表。學者當於無字句處求之。突然而起,戛然而止。柳州短幅,較長篇結構更精嚴。錫周
送澥序 柳宗元
人鹹言吾宗宜碩大,凌空而起有積德焉。德字是主在高宗時,並居尚書省二十二人。遭諸武,以故衰耗。武氏敗,猶不能興。爲尚書吏者,間數十歲乃一人。永貞年,吾與族兄登併爲禮部屬。吾黜,而季父公綽更爲刑部郎,則加稠焉。又觀宗中爲文雅者,炳炳然以十數,仁義固其素也。合上積德意者其復興乎?自吾爲僇人,居南鄉,後之穎然出者,吾不見之也。其在道路幸而過餘者,接落俱非恆境獨得澥。澥質厚不諂,敦樸有裕,若器焉,必隆然大,而後可以有受,擇所以入之者而已矣。其文蓄積甚富,好慕甚正,若澥焉,必基之廣而後可以有蔽,過來人語擇其所以出之者而已矣。勤聖人之道,輔以考悌,復向時之美,照應完密吾於澥焉是望。確是對族人語汝往哉!見諸宗人,爲我謝而勉焉。無若太山之麓,止而不得升也。其唯川之不已乎!吾去子,終老於夷矣!以慘語結,餘音不絕
全在起束處凌厲頓挫,旁若無人。孫月峯
通身筋節,精悍絕倫。錫周
小石城山記 柳宗元
自西山道口徑北,逾黃茅嶺而下,有二道:其一西出,尋之無所得;其一少北而東,不過四十丈,土斷而川分,有積石橫當其垠。其上爲睥睨梁欐之形,其旁出堡、塢,有若門焉。窺之正黑,投以小石,洞然有水聲,其響之激越,良久乃已。環之可上,望甚遠,無土壤,而生嘉樹美箭,益奇而堅,其疏數偃仰,類智者所施設也。噫!吾疑造物者之有無久矣,及是愈以爲誠有。又怪其不爲之中州,而列是夷狄,更千百年不得一售其伎,是故勞而無用。神者,倘不直如是,則其果無乎?或曰:以慰夫賢而辱於此者。或曰:其氣之靈,不爲偉人,而獨爲是物,故楚之南少人而多石。若迂誕,若詼諧,總是無聊是二者,予未信之。
才人失路,寂寞無聊之況,開口便見。錫周
蝜蝂傳 柳宗元
蝜蝂者,善負小蟲也。行遇物,輒持取,昂其首,負之背。愈重,雖困劇不止也。其背甚澀,物積因不散,卒躓仆不能起。人或憐之,爲去其負,苟能行,又持取如故。又好上高,極其力不已,至墜地死。今世之嗜取者,遇貨不避,以厚其室。不知爲己累也,唯恐其不積。及其怠而躓也,黜棄之,遷徙之,亦以病矣。苟能起,又不艾,日思高其位,大其祿,而貪取滋甚,以近於危墜,觀前之死亡不知戒。雖其形魁然大者也,其名人也,而智則小蟲也。亦足哀夫!
偶爾遊戲之筆,然力追龍門而奴視蘭臺,所以久傳。錫周
桐葉封弟辯 柳宗元
古之傳者有言,成王以桐葉與小弱弟戲,曰:「以封汝。」周公入賀。王曰:「戲也。」周公曰:「天子不可戲。」乃封小弱弟於唐。一言斷定吾意不然:王之弟當封耶,周公宜以時言於王,不待其戲而賀以成之也;不當封耶,周公乃成其不中衷同之戲,以地以人與小弱弟者爲之主,其得爲聖乎?且周公以王之言不可苟焉而已,必從而成之耶?設有不幸,王以桐葉戲婦寺,亦將舉而從之乎?凡王者之德,在行之何若。設未得其當,雖十易之不爲病;要於其當,不可使易也,而況以其戲乎?若戲而必行之,是周公教王遂過也。吾意二字接得妙。若用他字接便呆周公輔成王宜以道,從容優樂,要歸之大中而已,必不逢其失而爲之辭。又不當束縛之,馳驟之,使若牛馬然,急則敗矣。且家人父子尚不能以此自克,況號爲君臣者耶?是直小丈夫缺缺者之事,非周公所宜用,故不可信。繳足或曰:封唐叔,史佚成之。餘霞成綺
理足機圓,神清氣渾。結處忽作一掉,更覺通體皆靈。錫周
羆說 柳宗元
鹿畏貙,貙畏虎,虎畏羆。羆之狀,被髮人立,絕有力而甚害人焉。楚之南有獵者,能吹竹爲百獸之音。寂寂持弓矢罌火,而即之山,爲鹿鳴以感其類,伺其至,發火而射之。貙聞其鹿也,趨而至。其人恐,因爲虎而駭之。貙走而虎至,愈恐,則又爲羆,虎亦亡去,羆聞而求其類,至則人也,捽搏挽裂而食之。今夫不善內而恃外者,未有不爲羆之食也。
此百鍊精金也。不愧與韓並駕。中、晚以後絕響矣。錫周
臨江之麋 柳宗元
臨江之人,畋得麋麑,畜之。入門,羣犬垂涎,揚尾皆來。其人怒怛之。自是日抱就犬,習示之,使勿動,稍使與之戲。積久,犬皆如人意。麋麑稍大,忘己之麋也,以爲犬良我友,哀哉牴觸偃仆益狎。犬畏主人,與之俯仰甚善,然時啖其舌。寫出羣犬性格三年,麋出門,見外犬在道甚衆,此種從來蕃衍走欲與爲戲。外犬見而喜且怒,共殺食之,狼籍道上。麋至死不悟。淡遠有致
狀物之工,幾於繪影繪聲。韓柳二公既往,此種筆意,絕響久矣。外間不知愛惜,何也?此戒依勢以幹非類也。子厚一蹶不復振,正坐此病。昌黎雲:使子厚在臺省時,自持其身,已能如司馬刺史時,亦自不斥。知言哉。錫周
黔之驢 柳宗元
黔無驢,有好事者船載以入。至則無可用,放之山下。虎見之,龐然大物也,以爲神。波折蔽林間窺之,稍出近之,慗慗然莫相知。他日,驢一鳴,虎大駭,遠遁,以爲且噬己也,甚恐。波折然往來視之,覺無異能者。尖甚益習其聲。又近出前後,終不敢搏。稍近,益狎,蕩倚衝冒。驢不勝怒,蹄之。敗矣虎因喜,計之曰:「技止此耳。」因跳踉大闞,斷其喉,盡其肉,乃去。噫!形之龐也,類有德;聲之宏也,類有能。向不出其技,虎雖猛,疑畏卒不敢取。處士盜虛聲,一出山便決裂矣今若是焉,悲夫!
妙有波折,鬥成異樣花色。不然,雖文思泉湧,終是直港行船也。錫周
永某氏之鼠 柳宗元
永有某氏者,畏日,拘忌異甚。以爲己生歲直子,鼠,子神也,因愛鼠,不畜貓犬,禁僮勿擊鼠。倉廩庖廚,悉以恣鼠不問。由是鼠相告,皆來某氏,飽食而無禍。鼠輩由來如此某氏室無完器,椸無完衣,飲食大率鼠之餘也。晝累累與人兼行,夜則竊齧鬥暴,暢言之其聲萬狀,不可以寢,終不厭。數歲,某氏徙居他州。後人來居,鼠爲態如故。簡盡其人曰:「是陰類惡物也,定案盜暴尤甚,且何以至是乎哉!」假五六貓,闔門,撤瓦灌穴,購童羅捕之,殺鼠如丘,棄之隱處,臭數月乃已。嗚呼!彼以飽食無禍爲可恆也哉?冷語作結,悠然不盡
菩薩心腸和盤托出。合觀三則,隨物賦形,盡態極妍,闖入史遷之室矣。予摩挲把玩,不忍釋手。世人因習舉子業,謂無所用此,遂廢置不顧,良可悼也。錫周
故御史周君碣 柳宗元
在天寶年,有以諂諛至相位,賢臣放退。公爲御史,抗言以白其事,得死於墀下,史臣書之。貪位苟祿而終於正寢者,大半未得死所公之死,而佞者始畏公議。嗚呼!古之不得其死者衆矣,若公之死,志匡王國,氣震奸佞,動獲其所,斯蓋得其死者與!公之德之才,洽於傳聞,卒以不試,而獨申其節,猶能奮百代之上以爲世軌。第令生於定、哀之間,轉出佳境則孔子不曰「未見剛者」;出於秦楚之後,則漢祖不曰「安得猛士」。以敢諫爲猛士標名,獨奇而存不及興王之用,沒不遭聖人之嘆,誠立志者之所悼也。故爲之銘。
以雋思逸筆,發潛德幽光,覺味美在酸鹽之外。錫周
箕子碑 柳宗元
嗚呼!當其周時未至,殷祀未殄,比干已死,微子已去,向使紂惡未稔而自斃,武庚念亂以圖存,論古解得此法,不勞翻案,無非新諦矣國無其人,誰與興理?是固人事之或然者也。能參活句然則先生隱忍而爲此,其有志於斯乎。
拈出妙解。於想當然得之,故堪光景常新。錫周
與孟簡書 吳武陵
古稱一世三十年,子厚之謫十二年,殆半世矣。可憐霆砰電射,天怒也,奇喻不能終朝。安有聖人在上,畢世而怒人臣邪?
代柳州稍舒抑鬱。其言溫厚和平,而恢奇之致咄咄逼人。錫周
送前長水裴少府歸海陵序 梁肅
秋風木落,臨水一望,遠客之思多矣。而裴侯復告予將歸故國,傷懷贈別之詩,於是乎作也。夫道勝則遇物而適,文勝則緣情而美。裴侯溫粹在中,英華髮外;既乘興而至,亦虛舟而還。與夫泣窮途詠式微者,不同日矣。若悲秋送遠之際,宋玉之所以流嘆也,況吾儕乎!
來得突兀,去得安閒。錫周
荔枝圖序 白居易
荔枝生巴峽間,樹形團團如帷蓋,葉如桂,冬青;華如橘,春榮;實如丹,夏熟。朵如蒲萄,核如枇杷,殼如紅繒,膜如紫綃,瓤肉瑩白如冰雪,漿液甘酸如醴酪。大略如彼,其實過之。若離本枝,一日而色變,二日而香變,三日而味變,四五日外,色香味盡去矣。寫出品格元和十五年夏,南賓守樂天,命工吏圖而書之,蓋爲不識者,與識而不及一二日者雲。爲荔枝便有一片熱腸,高人不同如此
特爲荔枝立傳,想見太守風流。昔東坡有空寓嶺表之嘆,對此,真令人恨不生巴峽也。錫周
冷泉亭記 白居易
東南山水,餘杭郡爲最。就郡言,靈隱寺爲尤;由寺觀,冷泉亭爲甲。出冷泉亭如剝蕉心亭在山下水中央,寺西南隅。高不倍尋,廣不累丈,而撮奇得要,地搜勝概,物無遁形。春之日,我愛其草薰薰,木欣欣,可以導和納粹,暢人血氣。夏之夜,我愛其泉渟渟,風泠泠,可以蠲煩析醒,起人心情。山樹爲蓋,岩石爲屏,雲從棟生,水與階平,絕妙好辭。作者其有賦心乎坐而玩之者可濯足於牀下,臥而狎之者可垂釣於枕上。矧又潺湲潔澈,粹冷柔滑,若俗士,若道人,眼耳之塵,心舌之垢,不待盥滌,見輒除去,潛利陰益,可勝言哉!斯所以最餘杭而甲靈隱也。一語挽前,健峭可喜杭自郡城抵四明,叢山復湖,易爲形勝。先是領郡者,有相里君造虛白亭,有韋僕射皋作候仙亭,有裴庶子棠棣作觀風亭,有盧給事元輔作見山亭,及右司郎中河南元藇最後作此亭。於是五亭相望,如指之列,可謂佳境殫矣,能事畢矣。後來者雖有敏心巧目,無所加焉,故吾繼之,述而不作。老氣無敵
記冷泉亭,夏月讀之四坐風生,真造五鳳樓手。文章無寄託者,大不易作。此文一無寄託,而波瀾老成,經營匠心,洵稱毫無遺憾。似此才情,不知何以列於八家之外?錫周
陸長源鄭通誠哀辭 白居易
伊大化之無形兮,浩浩而茫茫。中有禍兮,若機之張。梁之亂兮,陸受其毒;徐之難兮,鄭罹其殃。惟善人兮,邦之紀綱。邦之瘁兮,正人先亡。謂天之惡下民兮,胡爲乎生此忠良?問天而天不言謂天之愛下民兮,胡爲乎生此豺狼?我欲階冥冥,問蒼蒼。神來之筆蒼蒼之不可問兮,俾我心之衋傷。悲夫,而今而後,吾知夫天難忱而命靡常耶!
造物每留此種不平事,持贈千秋萬世後騷人遷客於吟風弄月時感傷懷抱。江州司馬情種也,作此青衫又溼。錫周
寫真自題 裴度
爾纔不長,爾貌不揚,胡爲將,胡爲相?一點靈臺,丹青莫狀。
似光而實寄傲。錫周
畫諫 盧碩
漢文帝時,未央宮永明殿,畫古者五物屈軼草、進善旌、誹謗木、敢諫鼓、獬豸冠,成帝陽朔中嘗坐羣臣於下,指之曰:予慕堯舜理,故目是以自況。大司馬陽平侯王鳳拜舞而賀,曰:陛下法古爲治,上稽唐虞,仁遠乎哉!行之斯至。旌鼓之屬,在陛下建之而已矣。至於神草靈獸,臣知不日當產於明庭,以彰上天之允答也。微臣不勝鳧藻之抃。御史大夫張忠出次而言曰:斯無用之物也,臣請即日圬之。且是畫肇於太宗之時,凡入聖矣,開眼而睹之者,背面而違之,未聞有裨於治也。臣敢爲陛下條舉:臣嘗聞文帝時,雒陽人賈誼爲博士,能誦詩屬書,嘗爲上陳古先帝王之道,漢朝正朔之法。上以公卿之任無以易誼,俄絳、灌、馮敬之伍,害其賢而毀之,遂疏而不信,傅卑溼之國,後雖徵還,卒不得大用,喪志而死。至今負才藏器之徒,猶以爲憤,此則善雖進而不能用也。帝又降詔,除誹謗之令,許人言事。迨中宗朝,大臣楊惲、蓋寬饒以譏刺辭語,皆坐大辟。先帝在東宮,言其法太深刻,中宗竟不悔,此則木雖旁午,人不敢上書也。初,元帝時,弘恭石顯專權亂政,前將軍望之嫉其奸邪,諷上除之,不從。望之反羅其愆過以自殺。此又邪不可觸之驗也。前日安昌侯禹,居陛下師傅之尊,不能率己以儉,而乃決涇引渭,廣開田疇,便身娛耳,多置侈樂。平陵朱雲上書,請斬其首,陛下怒不可忍,遽將誅之。雲倉卒無據,乃至喪膽失魂。臣意列聖用此乃類是乎?臣之狂瞽,欲陛下言而必行,丹臒之設,不足以留連聖念也。且大司馬親勳之望,朝野所倚,不能因事而諫,返以爲賀,佞孰甚焉!臣謹以指之,若斧鑕將及,是陛下誤屈軼也。臣不敢就僇。
小臣折檻,正言碎衣,留以旌直,俱成畫餅。固知此論極中肯綮。錫周
復性書 李翱
人之不力於道者,從他人說起昏不思也。天地之間萬物生焉,人之於萬物,一物也,其所以異於鳥獸蟲魚者,豈非道德之性全乎哉!受一氣而成形,唐時無人能見及此一爲物而一爲人,得之甚難也。生乎世,又非深長之年也。以非深長之年,行甚難得之身,而不專專於大道,肆其心之所爲,則其所以自異於禽獸蟲魚者亡幾矣。昏而不思,其昏也終不明矣。吾之生二十有九年矣,以下從自己說思十九年時,如朝日也,思九年時,亦如朝日也。人之受命,其長者不過七十八十年,九十百年者則希矣。當百年之時,而視乎九十年時也,與吾此日之思於前也,遠近其能相懸也?其又能遠於朝日之時耶?不意說理之文偏有如此快筆然則人之生也,雖享百年,若雷電之驚相激也,若風之飄而旋也,可知矣。況百千人而無一及百年者哉!故吾之終日誌於道德,猶懼未及也。彼肆其心之所爲者,獨何人耶?
快如並剪,爽若哀梨,惜不令濂洛關閩諸先生有此妙舌。錫周
諫憲宗服金丹疏 裴潾
臣聞除天下之害者,受天下之利;同天下之樂者,饗天下之福。自黃帝林雲:真善服金丹者及於文武,享國壽考,皆用此道也。自去歲已來,所在多薦方士,轉相汲引,其數浸繁。借令天下真有神仙,彼必深潛巖壑,唯畏人知,妙凡候俟權貴之門,經大言自炫奇伎驚衆者,皆不軌徇利之人,豈可信其說而餌其藥耶?夫藥以愈疾,非朝夕嘗餌之物,況金石酷烈有毒,又益以火氣,殆非人腑臟所能勝也。古者君飲藥,臣先嚐之。乞令獻藥者先自餌一年,宋曹克明試蠻人藥祖此則真僞自可見矣。
塵世安得有神仙?神仙曷嘗有金丹?金丹奈何輕送他人?願以此三言贈天下方以外者。錫周
李賀小傳 李商隱
長吉將死時,忽晝見一緋衣人,駕赤虯,持一板,書若太古篆或霹靂石文者,雲當召長吉。 長吉了不能讀,欻下榻叩頭,言阿妳老且病,賀不願去。緋衣人笑曰:帝成白玉樓,立召君爲記。天上差樂,不苦也!長吉獨泣。邊人盡見之。少焉,長吉氣絕。常所居窗中,勃勃有煙氣,聞行車嘒管之聲,太夫人急止人哭,待之如炊五斗黍許時,長吉竟死。嗚呼!天蒼蒼而高也,上果有帝耶?帝果有苑圃宮室觀閣之玩耶?苟信然,則天之高邈,帝之尊嚴,亦宜有人物文采愈此世者,何獨眷眷於長吉,而使其不壽耶?激昂悽楚,不堪卒讀噫,又豈世所謂才而奇者,不獨地上少,即天上亦不多耶?長吉生二十七年,位不過奉禮太常中,當時人亦多排擯毀斥之。又豈才而奇者,帝獨重之,而人反不重耶?又豈人見會勝帝耶?
借長吉作文,言下時有激昂意,直壯心不堪牢落耳。方胥城
東坡、青蓮,不過暫來人間作白玉樓賦耳。當世不知愛惜,即當騎箕尾歸天上矣。錫周
舊臣論 李德裕
或問先王論道之臣,事後王乎?曰:不改先王之道則事之,改先王之道則去之。以事堯之心事舜禹者,其皋陶、益稷乎!以事武王之心事成王者,其周、召乎!以事漢高之心事惠帝者,其蕭、曹乎!曹參尚不易蕭何之規,況高祖之道?昔區區楚國,醴酒不設,穆生先去。且穆生豈爲己也,蓋傷廢先王之道,不忍見後王之面,其不去者,焉得免胥靡之恨哉!魏晉以降,居相位者,皆靦面愧心而已。又有攘臂於其間者,掎摭先王之道以諱舊過,改張先王之道以媚新君,棄先王之故老以掩其羞,用先王之罪人以協其志,若天地間無神明則已,倘有神明,鬼得而誅之矣。
大意似爲牛僧儒、李宗閔而發,然其議論崇宏,自足著蔡千古。錫周
玉筯篆志 舒元輿
斯去千年,冰趙郡人李陽冰工秦篆生唐時。冰復去矣,後來者誰?後千年有人,誰能待之;後千年無人,篆止於斯。嗚呼主人,爲吾
寶之。
筆蹤墨跡,直透紙背。錫周
與京西幕府書 劉蛻
漢武帝聞《子虛賦》,初恨不與相如同時,既而復喜其人之在世也。若然者,居蓬蒿而名聞於天子,富貴固不足疑其來,爵土固不足畏其大。今按其本傳雲,官則止於使者,居家初則甚貧。嗚呼!有才如相如者,好才如漢武帝,然而不達者,蛻知之矣。於時武帝以四境爲心,中國耗弱,爵土酬於謀臣,金帛竭於戰士。雖念一篇之《子虛》,固不能減十夫之口食,宜矣。妙想天開。因念才人讀書善語,古人簡冊中尚藏無窮好文章蛻也生值當時,天下無事,以文爭勝,得居第一。然蛻居家甚困,白身過於相如者,蓋無人先聞子虛於天子。今又不然,使有聞之於藩翰大臣,則其人自不廢棄老死者也。嗚呼!時異矣,事古矣。相如之時,雖遇天子,不能致富貴。摶結有力於今之時,遇藩翰大臣,則足以敘材用。伏惟執事以文學顯用,士之得失無不經於心。謂小子之言何如哉?
漢家要一篇子虛何用!百相如不敵一史遷也。錫周
冶家子言 陸龜蒙
武王既伐殷,懸紂首。有泣於白旗之下者,有司責之。其人曰:吾冶家孫也。數十年間,載易其容範矣。今又將易之,不知其所業,故泣。吾祖始鑄田器,歲東作必大售。殷賦重,秉耒耜者一撥不敢起,吾父易之爲工器。屬宮室臺榭侈,其售倍。民凋力窮,土木中輟,吾易之爲兵器。會諸侯伐殷,師旅戰陣,其售又倍前也。今周用鉞斬獨夫,四海將奉文理,吾之業必壞,吾亡無日矣。武王聞之懼,於是包乾戈,親農事。冶家子復祖之舊。
左氏屨賤踊貴只四言,此文衍至一百六十餘言,凡三轉而俱有寄託。吾亦不能言其妙,但見慧業文人讀之,無不點頭會意者,想必捉着些子耳。錫周
太甲論 陳越石
殷甲不惠於天下,其臣放之。後能改過,亦爲臣之所立。或曰:社稷之臣,必當如是。淺於國者之爲論也。至若承湯之教,全殷之統,立臣之節,豈如是耶?君上之不肖與賢智,豈臣下之有不知耶?擇其嗣,當求賢而立之,不知其非賢,以爲不明;因而放之,令其自新,如日蝕不吐,河清難俟,中原之鹿將軼,時乘之龍待駕。文心如綺於臣之業何如哉?況乎體非金石,而冒霧露。如懷失國之詬以損其身,則弒君之謗,消無日矣。陳子曰:臣之忠,不幸而忠者也。君之立,有幸而立者也。如殷之君臣,皆幸而成者。噫,浞浞接踵,羿羿比肩,造句奇崛,自成一子君可放乎哉!其後,新取於西,魏成於東,司馬氏之有天下,其始也未嘗不伊不周,其終也未嘗不羿不浞。皆取伊周以爲嚆矢也。孟子曰:無伊尹之心則篡也。有旨哉!
不刊之論,其稱述伊尹事,則猶局於時見也。看來阿衡當日,並非放君。按商書但云:營於桐宮,密邇先王,其訓無俾世迷而已,何得競以爲放耶?放太甲於桐句,出公孫丑口中,不可爲訓。讀古人書,須放開眼界,識解自臻絕頂。錫周
梅先生碑 羅隱
漢成帝時,綱紐頹圯,先生以書諫天子者再三。夫火政雖去,而劍履間健者猶數百位,尚不能爲國家出力以斷佞臣頭,復何南昌故吏憤憤於其下,得非南昌遠地也?尉下僚也?苟觸天子網,突侫臣牙,止於殛一狂人,噬一單族而已。彼公卿大夫,有生殺喜怒之任,有朋黨蕃衍之大。出一言,作一事,必與妻子謀;苟不便其家,雖妾人婢子亦攖挽相制,而況親戚乎?況骨肉乎?故雖有憂社稷心,亦噤而不吐也。嗚呼,寵祿所以勸功,而位大者不語朝廷事。沉痛餘讀先生書,未嘗不爲漢朝公卿恨。今南遊復過先生裏。籲,何爲道之多也!
借一梅先生,以痛罵漢朝公卿;借漢朝公卿,以痛罵唐末公卿。讀書人須有此種妙悟。位卑祿薄,不足以感其心;位高祿厚,適所以鉗其口。篇中寵祿所以勸功二語,真血淚交迸之談。錫周
蒙叟遺意 羅隱
上帝既剖混沌氏,以支節爲山嶽,以腸胃爲江河,一旦慮其掀然而興,則下無生類矣。於是孕銅鐵于山嶽,滓魚鹽於江河,俾後人攻取之,設想都奇且將以苦混沌之靈,而致其必不起也。嗚呼,混沌氏則不起矣,而人力殫焉。冷語。有無限神味
皮裏陽秋,神似公谷。唐文粹載此種文極多,然皆未脫草野倨侮氣,故不可錄。錫周
銘秦坑 司空圖
秦術戾儒,厥民斯酷。秦儒既坑,厥祀隨覆。天覆儒仇,儒祀而家。秦坑儒邪,儒坑秦邪?妙解
託想非非。錫周
記劉聰辱懷愍 失名
晉懷愍之被執也,漢王劉聰每出,則使之執蓋而前導,每飲則使之捧爵而跪進焉。二人見有難色,聰斥曰:吾漢淵聰附會姓劉,心事如揭四百年鴻基,遭時之不淑,僅保蜀山一隅,以俟再興。何仇於爾家,而以緣崖之計,鑿破天險,奪去宸位,令昭烈不血食,而高、光在天之靈含憤!吾將斬爾頭以爲犧,取爾血以上薦於吾先祖。今特被爾青衣,使爾爲我行酒,而爾不甘之耶?於是二人懼,執卮膝行而前。聰又製爲歌,遇行酒則令歌之。歌曰:皇天兮蒼,后土兮黃,乾坤有主兮,卯金之煌煌。典午何爲兮,攘攘兮攘兮殃。遊魂遺魄兮,爲人捧觴。歌辭奇絕又製爲歌,遇執蓋則令歌之。歌曰:皇天兮蓋,后土兮輿。宇宙有家兮,五銖之夷夷。典午何爲兮,欺欺兮欺兮迷。殘骸朽裔兮,爲人驅車。二人往往羞爲歌,聰鞭之,至背流血。其捧卮秉蓋時,則使衆人指之曰:此故長安天子也。一日聰謂二人曰:昔我高祖起西漢,及光武起東漢,吾今起爲北漢。芒芒大地山河,吾祖孫迭起而主之。於爾晉人何有哉!吾將斬爾,爾順我耶?
懷死而愍降。兩人拘執,並不同時,篇中所稱,非實錄也。其意不過爲蜀漢吐氣耳。然文情恣肆,令人讀之,耳目一新。大約唐末人手筆。錫周
敕曹彬伐南唐 藝祖
江南之事,一以委卿,切勿暴掠生民,務廣威信,使自歸順,不須急擊也。陷落之日,慎無殺僇,設若困鬥,則李煜一門,不可加害。朕今匣劍授卿,忽如疾雷破柱,宜潘美等相顧失色副將以下,不用命者斬之。
惠懷至矣,卻英風襲人,故奇。錫周
睡答 陳摶
白雲先生臥華山之顛,方醒。有衣冠子金勵問曰:「先生以一睡收天地之混沌,以一覺破今古之往來。二語可作睡鄉佳聯妙哉,睡也。睡亦有道乎?」先生答曰:「有道。凡人之睡也,先睡目,後睡心;確吾之睡也,先睡心,後睡目。精凡人之醒也,先醒心,後醒目;更確吾之醒也,先醒目,後醒心。更精心醒,因見心乃見世;心睡,不見世並不見心。宇宙以來,治世者以玄圭封,以白魚勝;出世者以黃鶴去,以青牛度;訓世者以赤字推,以綠圖畫。吾盡付之無心也。睡無心,醒亦無心。其訣在此」勵曰:「睡可無心,醒焉能無心?」先生答曰:「凡人於夢處醒,故醒不醒;吾心於醒處夢,故夢不夢。故善吾醒,乃所以善吾睡;善吾睡,乃所以善吾醒。舌底瀾翻,子書佳境」勵曰:「吾欲學至無心,如何則可?」先生答曰:「對境莫任心,對心莫任境,消息從此領取如是已矣,焉知其他。」因示以詩云:常人無所重,惟睡乃爲重。舉世此爲息,魂離神不動。覺來無所知,知來心愈用。堪笑塵世中,不知夢是夢。
古來高蹈之士,元亮醉菊,和靖妻梅,子陵垂釣,君平賣卜,各有寄託。先生乃獨以高臥傳,其真得睡鄉三昧者耶,抑借睡以覺世之夢夢者耶?錫周
黃岡竹樓記 王禹偁
黃岡之地多竹,大者如椽,竹工破之,刳去其節,用代陶瓦,比屋皆然,以其價廉而工省也。子城西北隅,雉堞圮毀,蓁莽荒穢,因做小樓二間,與月波樓通。遠吞山光,平挹江瀨,確是樓幽闃遼夐,不可具狀。夏宜急雨,有瀑布聲;冬宜密雪,有碎玉聲。確是竹樓宜鼓琴,琴調和暢;宜詠詩,詩韻清絕;宜圍棋,子聲丁丁然;宜投壺,矢聲錚錚然。皆竹樓之所助也。一語鎖住公退之暇,被鶴氅衣,戴華陽巾,手執周易一卷,焚香默坐,消遣世慮。四字着眼江山之外,第見風帆沙鳥、煙雲竹樹而已。寫景不奇,奇在安放一竹字,真覺漢川修竹賤如蓬也待其酒力醒,茶煙歇,送夕陽,迎素月,亦謫居二字已帶起末段意之勝概也。彼齊雲、落星,高則高矣;井幹、麗譙,華則華矣。止於貯妓女,藏歌舞,非騷人之事,吾所不取。吾聞竹工雲:竹之爲瓦僅十稔,若重覆之,得二十稔。噫,吾以至道乙未歲,自翰林出滁上,丙申移廣陵,丁酉又入西掖,戊戌歲除日有齊安之命,己亥閏三月到郡。四年之間,奔走不暇,未知明年又在何處,豈懼竹樓之易朽乎?此亦世慮之一,說得高曠,雅與通幅相稱後之人與我同志,嗣而葺之,庶斯樓之不朽也。
竹樓,韻事;竹樓記,韻文也。必極力擺脫俗想方佳。此作妙在用消遣世慮四字擺脫一切,紙上亦覺幽闃遼夐,不可具狀也。確是樓,確是竹樓,確是默坐竹樓。令人讀之如在畫圖。錫周
嚴先生祠堂記 范仲淹
先生,光武之故人也,從先生說起相尚以道。總讚一句。以下一路將帝與先生兩兩形擊及帝握赤符,乘六龍,得聖人之時,臣妾億兆,天下孰加焉?惟先生以節高之。既而動星象,歸江湖,得聖人之清,泥塗軒冕,天下孰加焉? 惟光武以禮下之。在蠱之上九,衆方有爲,而獨「不事王侯,高尚其志」,先生以之。在屯之初九,陽德方亨,而能「以貴下賤,大得民也」,光武以之。蓋先生之心,出乎日月之上;光武之量,包乎天地之外。微先生不能成光武之大,微光武豈能遂先生之高哉!而使貪夫廉,懦夫立,是大有功於名教也。獨歸到先生仲淹來守是邦,始構堂而奠焉,乃復爲其後者四家以奉祠事。又從而歌日:雲山蒼蒼,江水泱泱,先生之風,山高水長。
中間對偶處仍流走,有節節相生之妙。先生立朝,風度端凝,而爲文亦如之。先生文章,湛深經術,而爲人亦如之。字句都擔斤兩。錫周
岳陽樓記 范仲淹
慶曆四年春,滕子京謫守巴陵郡。越明年,政通人和,百廢俱興,乃重修岳陽樓,增其舊制,刻唐賢、今人詩賦於其上,屬予作文以記之。予觀夫巴陵勝狀,在洞庭一湖。銜遠山,吞長江,浩浩湯湯,橫無際涯;朝暉夕陰,氣象萬千。數語已盡岳陽之勝此則岳陽樓之大觀也,前人之述備矣。人詳我略然則北通巫峽,南極瀟湘,遷客騷人,多會於此,覽物之情,得無異乎?並出妙境。全學元之待漏院記若夫霪雨霏霏,連月不開;陰風怒號,濁浪排空;日星隱耀,山嶽潛形;商旅不行,檣傾楫摧;薄暮冥冥,虎嘯猿啼,登斯樓也,則有去國懷鄉,憂讒畏譏,滿目蕭然,感極而悲者矣。此悽愴悲懷之岳陽樓至若春和景明,波瀾不驚,上下天光,一碧萬頃;沙鷗翔集,錦鱗游泳,岸芷汀蘭,郁郁青青。而或長煙一空,皓月千里,浮光耀金,靜影沈璧,漁歌互答,此樂何極!登斯樓也,則有心曠神怡,寵辱皆忘,把酒臨風,其喜洋洋者矣。此遊目騁懷之岳陽樓嗟夫,予嘗求古仁人之心,或異二者之爲,何哉?不以物喜,不以己悲,居廟堂之高,則憂其民;處江湖之遠,則憂其君。是進亦憂,退亦憂,然則何時而樂耶?其必曰:先天下之憂而憂,後天下之樂而樂歟!方揭出主意噫,微斯人,吾誰與歸!
不屑屑記述,而獨發高論,憂君愛國,宰相之文。錫周
儀舞辨 宋祁
夔曰:蕭韶九成,鳳皇來儀,擊石拊石,百獸率舞。敢問何謂也?對曰:以爲虞氏之德,上奉天,下法地,中得人。萬物字茂,寒而寒,暑而暑,殺之不暴,貸之不私,挈天下納於仁壽。若奠器在壚,以其成功。次之歌詩,轟然寫金石,入匏竹,無所加其德可矣。鳳未始來也,獸未始感也。且樂作之朝,起波作之廟,作之郊乎?朝有宮室之嚴,廟有垣壖之護,郊有營衛之禁,則獸何自而至焉?自山林來,則必凌突淮河,戢戢林林,躨泥躑躅,頓足掉首,騰踏盤桓,何其怪也!羣瞽在廷,百工雁行,而獸參其間,所謂儀舞者必在張樂之處耶?固哉,子京吾以爲怪而不祥。曰:然則孔子何爲不刪而著之?曰:樂主成功。不得不盛推古昔,侈吾言以肆之。有如祖考來格,又將見顓頊、堯、瞍闖然於堂上耶?曉人當如是
和氣致祥,非理所必無。然呆看不如活看。得此妙解,圓通無礙。錫周
與富鄭公書 歐陽修
有蜀人蘇洵者,文學之士也。自雲奔走德望,思一見而無所求。畫出老泉高品然洵達人,以爲某能取信於公者,求爲先容。既不可卻,亦不忍欺。是待富蘇二公法輒以冒聞,可否進退,則在公命也。
自來作曹丘生,未有光明磊落如公者,文之妙在此。錫周
送田畫秀才序 歐陽修
五代之初,天下分爲十三四。及建隆之際,或滅或微,其在者猶七國,而蜀與江南地最大。以周世宗之雄,三至淮上不能舉李氏,而蜀亦恃險爲阻,秦隴山南皆被侵奪,而荊人束手歸峽,不敢西窺以爭故地。及太祖受天命,用兵不過萬人,舉兩國如一郡縣吏,何其偉歟!當此時,文初之祖,從諸將西平成都,及南攻金陵,功最多。於時語名將者稱田氏。田氏功書史官,祿世於家,至今而不絕。及天下已定,將無所用其武,士君子爭以文儒進。故文初將家子,反衣白衣,從鄉進士舉於有司。彼此一時,亦各遭其勢而然也。慨然文初辭業通敏,爲人敦潔可喜。歲之仲春,自荊南西拜其親於萬州,維舟夷陵,予與之登高以遠望,遂遊東山,窺綠蘿溪,坐磐石。文初愛之,數日乃去。夷陵者,其地誌雲:北有夷山以爲名。或曰:巴峽之險,至此地始平夷。蓋今文初所見,尚未爲山川之勝者,情閒致逸,絕妙文心由此而上,溯江湍,入三峽,險怪奇絕,乃可愛也。當王師伐蜀時,兵出兩道:一自鳳州以入,一自歸州以取忠、萬以西。今之所經,皆王師向所用武處,覽其山川,可以慨然而賦矣。逸興遄飛
無心出岫之雲,忽然來鳴之鳥,皆於閒處見妙。歐公此文,情閒致逸,君從何處看得此無人態耶?錫周
謝氏詩序 歐陽修
天聖七年,予始遊京師,得吾友謝景山。景山少以進士中甲科,以善歌詩知名。其後予於他所,又得今舍人宋公所爲景山母夫人之墓銘,言夫人好學通經,自教其子,乃知景山出於甌閩數千里之外,負其藝於大衆之中,一賈而售,遂以名知於人者,繄其母之賢也。天然層次今年予自夷陵至許昌,景山出其女弟希孟所爲詩百餘篇,然後又知景山之母,不獨成其子之名,而又以其餘遺其女也。月移花影景山嘗學杜甫杜牧之文,以雄健高逸自喜。希孟之言尤隱約深厚,守禮而不自放,有古幽閒淑女之風,非特婦人之能言者也。然景山嘗從今世賢豪者遊,故得聞於當時,而希孟不幸爲女子,莫自章顯於世。昔衛莊姜、許穆夫人錄於仲尼,而列之國風。大頭腦,非公不解拈出今有傑然巨人,能輕重時人,而取信後世者,一爲希孟重之,其不泯沒矣。予固力不足者,復何爲哉,復何爲哉!希孟嫁進士陳安國卒時年二十四
拈出莊姜、許穆夫人錄於仲尼,敘閨閣詩第一妙義,已被永叔佔去。前路從景山引出景山母,從景山母引出景山女弟,襯托既絕工,立言尤有體也。錫周
仁宗御飛白記 歐陽修
治平四年夏五月,餘將赴亳,假道於汝陰,因得閱書於子履之室,而云章爛然,輝映日月,爲之正冠肅容,再拜而後敢仰視,蓋仁宗皇帝之御飛白也。出飛白何等鄭重曰:此寶文閣之所藏也。胡爲於子之室乎?子履曰:曩者天子宴從臣於羣玉,而賜以飛白,餘幸得與賜焉。予窮於世久矣,少不悅於時人,流離竄斥十有餘年,而得不老死江湖之上者,蓋以遭時清明,天子向學,樂育天下之材,而不遺一介之賤,使得與羣賢並遊於儒學之館。而天下無事,歲時豐登,民物安樂,天子優遊清閒,不邇聲色,方與羣臣從容於翰墨之娛,金碧其色,鏗鏘其音,掌絲綸大手也而餘於斯時竊獲此賜,非惟一介之臣之榮遇,亦朝廷一時之盛事也。子其爲我志之。餘曰:仁宗之德澤涵濡於萬物者,四十餘年。雖田夫野老之無知,猶能悲歌思慕於壟畝之間,而況儒臣學士,得望清光、蒙恩寵、登金門而上玉堂者乎?纏綿切至,何等聲情於是相與泫然流涕而書之。夫玉韞石而珠藏淵,其光氣常見於外也,故山輝如白虹,水變而五色者,至寶之所在也。今賜書之藏於子室也,吾知將有望氣者言榮光起而燭天者,餘霞成綺必賜書之所在也。
歐公之文所以獨步一時者,涉筆便有聲響,落紙都成煙雲,故非曾、王可及。錫周
伶官傳論 歐陽修
嗚呼!盛衰之理,雖曰天命,豈非人事哉!陡喝原莊宗之所以得天下,與其所以失之者,可以知之矣。世言晉王之將終也,以三矢賜莊宗,而告之曰:「梁,吾仇也;燕王,吾所立;契丹,與吾約爲兄弟,而皆背晉以歸梁。此三者,吾遺恨也。與爾三矢,爾其無忘乃父之志!」莊宗受而藏之於廟。其後用兵,則遣從事以一少牢告廟,請其矢,盛以錦囊,負而前驅,乃凱旋而納之。方其系燕父子以組,函梁君臣之首,入於太廟,還矢先王,而告以成功,其意氣之盛,可謂壯哉!議論橫生,如風起水湧及仇讎已滅,天下已定,一夫夜呼,亂者四應,倉皇東出,未及見賊而士卒離散,君臣相顧,不知所歸;至於誓天斷髮,泣下沾襟,何其衰也!沉鬱頓挫豈得之難而失之易歟?抑本其成敗之跡而皆自於人歟?《書》曰:滿招損,謙受益。憂勞可以興國,逸豫可以亡身,名言可佩自然之理也。故方其盛也,舉天下之豪傑莫能與之爭;及其衰也,數十伶人困之,而身死國滅,爲天下笑。反覆言之,感慨惋惜都有夫禍患常積於忽微,而智勇多困於所溺,喚醒一切豈獨伶人也哉!作《伶官傳》。
始爲變徵之音,繼爲羽聲。慷慨讀之,不覺起舞。錫周
讀李翱文 歐陽修
予始讀翱《復性書》三篇,曰此中庸之義疏爾。智者識其性,當復中庸,愚者雖讀此,不曉也,不作可焉。又讀《與韓侍郎薦賢書》,以爲翱窮時憤世無薦己者,故丁寧如此。使其得志,亦未必然。以韓爲秦
漢間好俠行義之一豪雋,亦善論人者也。最後讀《幽懷賦》,然後置書而嘆,嘆已復讀,不自休。恨翱不生於今,不得與之交;又恨予不得生翱時,與翱上下其論也。況乃翱一時有道而能文者,莫若韓愈。愈嘗有賦矣昌黎有二鳥賦,不過羨二鳥之光榮,嘆一飽之無時爾。推是心,使光榮而飽,則不復雲矣。其賦曰:衆囂囂而雜處兮,鹹嘆老而嗟卑。視予心之不然兮,慮行道之猶非。又怪神堯以一旅取天下,後世子孫不能以天下取河北,以爲憂。嗚呼,使當時君子皆易其嘆老嗟卑之心爲翱所憂之心,則唐之天下豈有亂與亡哉!隨手生波,絕妙文心然翱幸不生今時,一掉,忽然無際見今之事,則其憂又甚矣,奈何今之人不憂也!餘行天下,見人多矣,脫有一人能如翱憂者,阿誰又皆疏遠與翱無異。其餘光榮而飽者,一聞憂世之言,不以爲狂人,則以爲病癡子,不怒則笑之矣。無限感慨嗚呼,在位而不肯自憂,又禁他人使皆不得憂,有遺音者矣可嘆也夫!
何人不讀習之文,公獨感觸乃爾耶!予嘗論東坡作文有訣,曰隨物賦形;廬陵作文亦有訣,曰觸景生情。錫周
石曼卿墓表 歐陽修
嗚呼曼卿!寧自混以爲高,不少屈以合世,可謂自重之士矣。士之所負者愈大,則其自顧也愈重。自顧愈重,則其合愈難。看他生出層折然欲與共大事,立奇功,非得難合自重之士,已寓痛惜意不可爲也。古之魁雄之人,未始不負高世之志,故寧或毀身污跡,卒困於無聞。或老且死,而幸一遇,猶克少施於世。若曼卿者,非徒與世難合,而不克所施,亦其不幸,不得至乎中壽,天實爲之,謂之何哉?其命也夫!其可哀也夫!
哭豪邁不羈之人,政不得效兒女態,數行中固生氣教勃也。錫周
愛蓮說 周敦頤
水陸草木之花,可愛者甚蕃。晉陶淵明獨愛菊。自李唐來,世人甚愛牡丹。予獨
愛蓮之出淤泥而不染,濯清漣而不妖,中通外直,不蔓不枝,香遠益清,亭亭靜植,可遠觀而不可褻玩焉。予謂菊,花之隱逸者也;牡丹,花之富貴者也;蓮,花之君子者也。噫,菊之愛,陶後鮮有聞;蓮之愛,同予者何人?牡丹之愛,宜乎衆矣。冷而雋
逢年雲:不意先生作文乃爾倜儻風流。予謂茂叔窗前草不除,殊有奇趣,世間真道學本無頭巾氣。錫周
諫院題名記 司馬光
古者諫無官,起極高聳自公卿大夫至於工商,無不得諫者。後世何以有越職言事之禁?漢興以來,始置官。夫以天下之政,四海之衆,得失利病,萃於一官,使言之,其爲任亦重矣。落定有力居是官者,當志其大,舍其細,先其急,後其緩,專利國家而不爲身謀。彼汲汲於名者,猶汲汲於利也,其間相去何遠哉!並掃落好名一輩人,眼界胸次俱高天禧初,真宗詔置諫官六員,責其職事。先諫官慶曆中,錢君始書其名於版。次題名光恐久而漫滅,嘉祐八年刻著於石。次勒名後之人將歷指其名而議之曰:某也忠,某也詐,某也直,某也曲。說出關係,凜若嚴霜嗚呼,可不懼哉!
必有一種臺閣氣象,而後其文乃貴;必有一副乾淨肚腸,而後其文乃潔;必有一管嚴冷筆伏,而後其文乃遒;必有一段不朽議論,而後其文乃精。兼四美者,其斯文乎!前從古者起,末用後人結。想曩賢作文,便欲與天地日月並壽,決不苟作。錫周
上王長安書 蘇洵
天下無事,天子甚尊,公卿甚貴,士甚賤。從士而逆數之,至於天子,其積也甚厚,其爲變也甚難。是故天子之尊,至於不可指,而士之卑,至於可殺。嗚呼,見其安而不見其危,如此而已矣。宕折衛懿公之死,非其無人也,以鶴辭而不與戰也。方其未敗也,天下之士望爲其鶴而不可得也。偉論佐以語妙,故饒風趣及其敗也,思以千乘之國與匹夫共之,而不可得也。人知其卒之至於如此,則天子之尊,可以慄慄於上,而士之卑可以肆志於下,又焉敢以勢言哉!故夫士之貴賤,其勢在天子。天子之存亡,其權在士。此種議論全學孟子,其氣骨亦神似世衰道喪,天下之士學之不明,持之不堅,於是始以天子存亡之權,下而就一匹夫貴賤之勢。甚矣夫,天下之惑也,持千金之璧,以易一瓦缶,幾何其不舉而棄諸溝也!反覆慨嘆,意態淋漓古之君子,其道相爲徒,其徒相爲用。故一夫不用乎此,則天下之士相率而去之,使夫上之人有失天下士之憂,而後有失一士之懼。夢卜求賢,想應爲此今之君子,幸其徒之不用,以苟容其身,故其始也輕用之,而其終也亦輕去之。嗚呼,其亦何便於此也?又宕折當今之世,非有賢公卿,不能振其前,非有賢士,不能奮其後。洵從蜀來,明日將至長安,見明公而東。伏惟讀其書而察其心,以輕重其禮。只爭此幸甚幸甚!
高談雄辯,從讀書養氣得來。較昌黎上執政書,更覺俊偉。錫周
名二子說 蘇洵
輪、輻、蓋、軫,皆有職乎車,而軾獨若無所爲者。負乘致寇,乃長公受病處雖然,去軾則吾未見其爲完車也。謂之冷眼可,謂之熱腸可軾乎,吾懼汝之不外飾也。吾輩亦須外飾耶?天下之車,莫不由轍,而言車之功,轍不與焉。寵辱皆忘,是次公受用處雖然,車僕馬斃,而患亦不及轍。是轍者,善處於禍福之間也。轍乎,吾知免矣。
讀此及辨姦論乃知老泉有大見識。鍾伯敬。
只從軾、轍二字發論,而長公、次公全身都現。賓主雙彰,小品中絕唱也。兩雖然字,極轉得好,便覺紙上無限曲折頓挫。錫周
族譜引 蘇洵
蘇氏族譜,譜蘇氏之族也。蘇氏,出於高陽,而蔓延於天下。唐神堯初,長史味道刺眉州,卒於官,一子留於眉。眉之有蘇氏,自是始。而譜不及焉者,親盡也。捷甚親盡則曷爲不及?譜爲親作也。凡子得書而孫不得書,何也?以著代也。自吾之父以至吾之高祖,仕不仕,娶某氏,享年幾,某日卒,皆書,而他不書者,何也?詳吾之所自出也。自吾之父以至吾之高祖,皆曰諱某,而他則遂名之,何也?尊吾之所自出也。譜爲蘇氏作,而獨吾之所自出得詳與尊,何也?譜吾作也。一筆鉤出嗚呼!觀吾之譜者,孝悌之心可以油然而生矣。情見於親,親見於服,服始於衰,而至於緦麻,而至於無服。無服則親盡,親盡則情盡,情盡則喜不慶,憂不弔。喜不慶、憂不弔則途人也。吾所與相視如途人者,其初兄弟也,兄弟其初一人之身也。反覆盡致悲夫,一人之身,分而至於途人,此吾譜之所以作也。味足則語雋其意曰:分至於途人者,勢也。勢,吾無如之何也。幸其未至於途人也,使其無至於忽忘焉可也。嗚呼,觀吾之譜者,孝悌之心,可以油然而生矣。
紆徐雋永,有歐陽俯仰揖讓之態,有先秦向背往來之致,不徒以學公谷見長。錫周
道旁父老言 王令
道旁父老髯而黑瘠,天甚寒,衣破上而露下。王子遇而嗟之。父老曰:小子何爲嗟?答曰:翁老矣,衣食不足以勝寒飢,筋力已疲,不肖竊有志者,故敢嗟。父曰:子來前,吾語爾。夫畜牛者求芻,食犬者懷誼,然則屍之者宜若然耶?且不知吾輩又屍之誰也。無乃亦宜馬牛其思歟?答曰:太平之世,明天子在上,四民各獲其利,衣食所不足者,遊惰之民爾。雖然,翁胡爲至是?父曰:天時連兇,有田不足以償租賦,子孫散去,不能見保。然則,爲老人者尚有罪耶?謝之曰:翁無多怨,歲飢爾,奈之何!父怒曰:飢何罪耶?受人之羊,匪牧是思。十羊其來,九反而歸。曰羊病死,奚牧之非?然則可乎?小子未可與語也,又何志之有耶!投其杖而去,追而謝之不復應。
直窮到底,齒牙尖利。錫周
同學一首別子固 王安石
江之南有賢人焉,字子固,非今所謂賢人者,予慕而友之。淮之南有賢人焉,字正之,非今所謂賢人者,予慕而友之。二賢人者,足未嘗相過也,口未嘗相語也,辭幣未嘗相接也。其師若友,豈盡同哉?予考其言行,其不相似者何其少也!曰學聖人而已矣。學聖人,則其師若友必學聖人者,聖人之言行,豈有二哉?其相似也適然。予在淮南,爲正之道子固,正之不予疑也。還江南,爲子固道正之,子固亦以爲然。予又知所謂賢人者,既相似,又相信不疑也。子固作《懷友》一首遺予,其大略欲相扳以至於中庸而後已。正之蓋亦常云爾。側落夫安驅徐行,轥中庸之庭,而造於其室,舍二賢人者而誰哉!予昔非敢自必其有至也,亦願從事於左右焉爾。輔而進之,其可也。噫,官有守,私有系,會合不可以常也,作同學一首別子固以相警,且相慰雲。
扯正之來作伴,牽合不無痕跡,然文亦秀髮,不近凡俗。錫周
讀孟嘗君傳 王安石
世皆稱孟嘗君能得士,斗然起士以故歸之,而卒賴其力以脫於虎豹之秦。嗟乎,孟嘗君特雞鳴狗盜之雄耳,斗然斷豈足以言得士?不然,斗然轉擅齊之強,得一士焉,宜可以南面而制秦,妙,何必三年!尚何取雞鳴狗盜之力哉!雞鳴狗盜之出其門,斗然結此士之所以不至也。
鑿鑿只是四筆,筆筆如一寸之鐵,不可得而屈也。金聖嘆
雞鳴狗盜之客猶勝呂惠卿、鄧綰一輩人。公生平與客無緣,故其議論如此。公生平好爲大言,如陛下當遠法堯舜之類是也,按之卻毫無實際。篇中雲宜可以南面而制秦,蓋故爲大言以駭人聽聞耳。不如此便不足以壓倒田文。錫周
讀孔子世家 王安石
太史公敘帝王,則曰本紀,公侯傳國則曰世家,公卿特起則曰列傳,此其例也。其列孔子爲世家,奚其進退無所據耶?孔子,旅人也,棲棲衰季之世,無尺土之柄,此列之以傳宜矣,曷爲世家哉?豈以仲尼躬將聖之資,其教化之盛,舄奕萬世,故爲之世家以抗之?又非極摯之論也。夫仲尼之才,帝王可也,何特公侯哉?仲尼之道,世天下可也,定論何特世其家哉?處之世家,仲尼之道不從而大;置之列傳,仲尼之道不從而小。兩路夾說,更無躲閃而遷也自亂其例,所謂多所牴牾者也。
翻駁盡致,劉安所稱筆挾風霜者也。孔子大聖人,乃與陳涉輩並列世家,史遷本自納敗闕,宜其爲荊公所訾。但腐史佳處,在敘述,不在論斷,孟堅因各立門戶,故有意羅織其失,究不足爲良史病也。錫周
鄭公夫人李氏墓誌 王安石
夫人敏於德,詳於禮,事皇姑稱孝,內諧外附,上下裕如。鄭公夫人之翁大姓,嘗以其富主四方之遊士,至侍郎夫人之夫,則始貧而專於學。夫人又故富家,盡其資以助賓祭,補紉浣濯,饎爨朝夕。人有不任其勞苦,夫人歡終日,如未嘗貧。故侍郎亦以自安於困約之時,如未嘗富。鄭氏蓋將日顯矣,而夫人不及其顯祿。嗚呼,良可悲也!於其葬,臨川人王某爲銘。
只就境遇着筆。筆妙如環。錫周
比部陳君墓銘 王安石
於此有木焉,一本而中分,其材均,樹之時又均,或斷而文,或剖以爲犧尊。莊生齊物論可以不作誰令然耶?其偶然邪?吾又何嗟!
凌空飛舞,不染纖塵。錫周
寶文閣待制常公墓表 王安石
公學不期言也,正其行而已;行不期聞也,信其義而已。所不取也,可使貪者矜焉,而非雕斫以爲廉;所不爲也,可使弱者立焉,而非矯抗以爲勇。官之而不事,召之而不赴,或曰必退者也,終此而已矣。鹿門雲:忽作一折,文勢方不平及爲今天子所禮,則出而應焉。於是天子悅其至,虛己而問焉,使蒞諫職以觀其迪己也,使董學政以觀其造士也。以虛運實,妙手空空公所言乎上者無傳,然皆知其忠而不阿;所施乎下者無助,然皆見其正而不苟。總無一筆呆填詩曰:胡不萬年,轉接處如有神惜乎既病而歸死也。自周道隱,觀學者所取捨,大抵時所好也。違俗而適己,獨行而特起。嗚呼,公賢遠矣!澹宕傳載公久,莫如以石,石可磨也,亦可泐音勒也,謂公且朽,不可得也。
人皆知其化實爲虛,而不知其化虛爲實也。中間轉接跌宕處,玲瓏跳脫,具見筆力,以手捫之,猶有窪窿。錫周
贈黎安二生序 曾鞏
趙郡蘇軾,餘之同年友也。自蜀以書至京師遺餘,稱蜀之士曰黎生、安生者。既而黎生攜其文數十萬言,安生攜其文亦數千言,辱以顧餘,讀其文,誠閎壯雋偉,善反覆馳騁,窮盡事理,而其材力之放縱,若不可極者也。二生固可謂魁奇特起之士,而蘇君固可謂善知人者也。輕點有法頃之,黎生補江陵府司法參軍。將行,請餘言以爲贈。餘曰:「餘之知生,既得之於心矣,乃將以言相求於外邪?」黎生曰:「生與安生之學於斯文,裏之人皆笑以爲迂闊。今求子之言,蓋將解惑於里人。」餘聞之,自顧而笑。夫世之迂闊,孰有甚於予乎?知信乎古而不知合乎世,知志乎道而不知同乎俗,此餘所以困乎今而不自知也。世之迂闊,孰有甚於予乎!今生之迂,特以文不近俗,迂之小者耳,患爲笑於裏之人。若餘之迂大矣,使生持吾言而歸,且重得罪,趕進一步,好!庸詎止於笑乎?然則,若餘之於生,將何言哉?謂餘之迂爲善,則其患若此;謂爲不善,則有以合乎世,必違乎古,轉出相規正意有以同乎俗,必離乎道矣。生其無急於解里人之惑,則於是焉,必能擇而取之。遂書以贈二生,並示蘇君,以爲何如也?回顧篇首,有閒致
和平溫厚,盛世之音。行文亦詳略行法。錫周
墨池記 曾鞏
臨川之城東,有地隱然而高以臨於溪,曰新城。新城之上,有池窪然而方以長,曰王羲之之墨池者,荀伯子《臨川記》雲也。羲之嘗慕張芝臨池學書,池水盡黑,此爲其故跡,豈信然邪?方羲之之不可強以仕,而嘗極東方,出滄海,以娛其意于山水之間,豈有徜徉肆恣而又嘗自休於此邪?閒情逸致羲之之書晚乃善,則其所能,蓋亦以精力自致者,非天成也。然後世未有能及者,豈其學不如彼邪?則學固豈可以少哉,況欲深造道德者邪?小中見大墨池之上,今爲州學舍,教授王君盛恐其不章也,書晉王右軍墨池之六字於楹間以揭之。又告於鞏曰:願有記。推王君之心,豈愛人之善,雖一能不以廢,而因以及乎其跡邪?其亦欲推其事以勉其學者邪?夫人之有一能,而使後人尚之如此,跌宕多姿況仁人莊士之遺風餘思,被於來世者何如哉!
因墨池會得羲之學書,從此落想,便爲天地間大有關係文字。錫周
書與賈明叔書後呈崔德符 田畫
此書成,與諸弟讀之,相對悲不自勝。嗟乎,身長七尺,氣塞天地,不能飽一母!富家僮僕,厭飫粱肉,吾道非耶?奚爲而至此。然折節售文章,真鄙夫事,賴此一轉。不然便無氣骨此書遲遲未投,尚惜此也。其勢正如提孤軍,薄堅敵,矢窮力盡,餉道不繼,伏兵又從而乘之。永叔言文初將家子,故言之舋舋乃爾當是時,不折北者鮮矣。公其籌之。
牢落中有剛勁之致。讀其文,想見其人。錫周
黠鼠賦 蘇軾
蘇子夜坐,有鼠方齧。拊牀而止之,情景宛然既止復作。使童子燭之,有橐中空,嘐嘐聱聱,聲在橐中。曰:嘻!此鼠之見閉而不得去者也。發而視之,寂無所有,舉燭而索,中有死鼠。童子驚曰:是方齧也,而遽死耶?向爲何聲,豈其鬼耶?覆而出之,墮地乃走,雖有敏者,莫措其手。形容曲盡蘇子嘆曰:異哉,是鼠之黠也!次黠鼠閉於橐中,橐堅而不可穴也。故不齧而齧,以聲致人;不死而死,以形求脫也。雋巧。子書所少吾聞有生,莫智於人。攏龍伐蛟,登龜狩麟,役萬物而君之,渲染卒見使於一鼠;墮此蟲之計中,驚脫兔於處女,烏在其爲智也。坐而假寐,私念其故,若有告餘者曰:汝惟多學而識之,望道而未見也。不一於汝而二於物,是從靜中解得故一鼠之齧而爲之變也。人能碎千金之璧,不能無失聲於破釜;能搏猛虎,不能無變色於蜂蠆,此不一之患也。以蘇注蘇,滑稽之雄言出於汝,而忘之耶?餘俛而笑,仰而覺。使童子執筆,記餘之作。
呆拈黠鼠,不成文理矣。會得有黠鼠便有爲黠鼠所愚者,從此發揮,筆如游龍,見役黠鼠,不堪現身說法,故借童子作陪。著作文者化板爲活,所爭只在一筆兩筆,切勿輕易看過。錫周
遊赤壁賦 蘇軾
壬戌之秋,七月既望,已藏下圓月矣,勝遊固不可無此君蘇子與客泛舟遊於赤壁之下。清風徐來,水波不興。絕妙好辭,三都兩京所無舉酒屬客,誦《明月》之詩,歌《窈窕》之章。少焉,月出於東山之上,擁出一輪冰魄徘徊於斗牛之間。白露橫江,水光接天。好句似仙縱一葦之所如,凌萬頃之茫然。浩浩乎如憑虛御風,而不知其所至;飄飄乎如遺世獨立,羽化而登仙。於是飲酒樂甚,伏下愀然扣舷而歌之。歌曰:「桂棹兮蘭槳,擊空明兮泝流光。渺渺兮予懷,望美人兮天一方。」客有吹洞簫者,倚歌而和之,其聲嗚嗚然,如怨如慕,如泣如訴,餘音嫋嫋,不絕如縷,舞幽壑之潛蛟,泣孤舟之嫠婦。蘇子愀然,正襟危坐而問客曰:「何爲其然也?」客曰:「月明星稀,烏鵲南飛,此非曹孟德之詩乎?西望夏口,東望武昌,山川相繆,鬱乎蒼蒼,此非孟德之困於周郎者乎?方其破荊州,下江陵,順流而東也,舳艫千里,旌旗蔽空,釃酒臨江,橫槊賦詩,固一世之雄也,感慨系之而今安在哉?況吾與子漁樵於江渚之上,侶魚蝦而友麋鹿;他人只此一便了,更無下文。一段海闊天空之文駕一葉之扁舟,舉匏樽以相屬。寄蜉蝣於天地,渺滄海之一粟,哀吾生之須臾,羨長江之無窮。挾飛仙以遨遊,抱明月而長終;知不可乎驟得,託遺響於悲風。」蘇子曰:「客亦知夫水與月乎?逝者如斯,而未嘗往也。盈虛者如彼,而卒莫消長也。蓋將自其變者而觀之,則天地曾不能以一瞬;自其不變者而觀之,則物與我皆無盡也。實有妙悟。晉高八達從不解此而又何羨乎?且夫天地之間,物各有主,苟非吾之所有,雖一毫而莫取。惟江上之清風,與山間之明月,耳得之而爲聲,目遇之而成色。取之無禁,用之不竭。高談卓識,絡繹紛披,乃知先生浩浩落落中具有一番真實學問是造物者之無盡藏也,而吾與子之所共適。」客喜而笑,洗盞更酌。餚核既盡,杯盤狼藉。相與枕蓆乎舟中,不知東方之既白。
前賦寫初秋,後賦寫初冬。前賦全從赤壁着筆,後賦全從復遊落想。前賦雄渾,後賦幽峭。而總以一輪皓月出沒其間,雖起東坡而問之,亦應以吾言爲然。集中不錄騷賦,而獨登先生三作者,喜其豪邁不羈,不規撫司馬、班、揚也。蓋司馬、班、揚人工也,東坡三賦,仙筆也。彼此相較,敻乎遠矣!錫周
重遊赤壁賦 蘇軾
是歲十月之望,便承前篇末步自雪堂,將歸於臨皋。二客從予,過黃泥之坂。霜露既降,木葉盡脫,人影在地,仰見明月,月明,故影在地。以倒句出之,真仙筆也顧而樂之,行歌相答。已而嘆曰:「有客無酒,有酒無餚,月白風清,如此良夜何?」客曰:「今者薄暮,舉網得魚,巨口細鱗,狀似松江之鱸。顧安所得酒乎?」歸而謀諸婦,婦曰:「我有斗酒,藏之久矣,以待子不時之需。」於是攜酒與魚,復遊於赤壁之下。江流有聲,斷岸千尺,山高月小,水落石出。是舟行,是初冬,是月夜,是復遊曾日月之幾何,而江山不可復識矣!顧此茫茫,百端交集予乃攝衣而上,履巉巖,披蒙茸,踞虎豹,登虯龍,攀棲鶻之危巢,俯馮夷之幽宮,蓋二客不能從焉。閒中忽逗二客劃然長嘯,草木震動,山鳴谷應,風起水湧,讀此令人賦懷泉湧予亦悄然而悲,肅然而恐,凜乎其不可留也。反而登舟,放乎中流,寫遊興暢滿聽其所止而休焉。時夜將半,四顧寂寥。適有孤鶴,橫江東來,忽作此閒散之筆,意者自喻其文心之靈異歟?卸二客翅如車輪,玄裳縞衣,戛然長鳴,掠予舟而西也。須臾客去,予亦就睡。夢一道士,羽衣蹁躚,過臨皋之下,揖予而言曰:「赤壁之遊樂乎?」問其姓名,俛而不答。嗚呼噫嘻!我知之矣!「疇昔之夜,飛鳴而過我者,非子也耶?」道士顧笑,予亦驚寤。開戶視之,不見其處。
確是第二次遊赤壁文,其設色之工,覺潘、鮑、江、庾有其才情,遜其神韻也。自來坊本,顏曰前赤壁賦、後赤壁賦。予覽之,輒欲笑來,妄以鄙意較正之。錫周
與米元章書 蘇軾
嶺海八年,親友曠絕,亦未嘗關念。獨念吾元章邁往凌雲之氣,清雄絕俗之文,超妙入神之字,何時見之,以洗我積年瘴毒耶?浩浩落落,與晉人曠達全別今真見之矣,餘無足雲者。
空諸所倚,獨往獨來。一片明光錦也。錫周
答秦太虛書 蘇軾
所居對岸武昌,山水佳絕,有蜀人王生在邑中,往往爲風濤所隔,不能即歸,則王生能爲殺雞炊黍,至數日不厭。又有潘生者,作酒店樊口,棹小舟徑至店下,村酒亦自醇釅。柑橘椑柿極多,大芋長尺餘,不減蜀中。外縣米鬥二十,有水路可致。羊肉如北方,豬、牛、獐、鹿如土,魚、蟹不論錢。岐亭監酒胡定之,載書萬卷隨行,喜借人看。黃州曹官數人,皆家善庖饌,喜作會。太虛視此數事,吾事豈不既濟矣乎?趣絕欲與太虛言者無窮,但紙盡耳。展讀至此,想見掀髯一笑也。
風致嫣然,如雨後佳花,迎人而笑。錫周
答王敏仲書 蘇軾
某垂老投荒,無復生還之望,昨與長子邁訣,已處置後事矣。今到海南,首當作棺,次便作墓,乃留手疏與諸子,死則葬於海外,庶幾延陵季子贏博之義。父既可施之子,子獨不可施之父乎?生不挈家,死不扶柩,此亦東坡之家風也。先生一笑而起,渺海闊而天空此外燕坐寂照而已。
是之謂威武不能屈,是之謂無入而不自得。勿誤與劉伯倫死即埋此同看。錫周
獵會詩序 蘇軾
雷勝,隴西人。以勇敢應募得官,爲京東第二將。武力絕人,騎射敏妙,按閱于徐。徐人慾觀其能,爲小獵城西。又有殿直鄭亮、借職繆進者,皆騎而從,弓矢刀槊,無不精習。而駐泊黃宗閔,舉止如諸生,戎裝輕騎,出馳絕衆。客皆驚笑樂甚。只此正敘已足是日小雨甫晴,土潤風和,觀者數千人。曹子桓雲:妙接,若再自措一語,便是鈍漢建安十年始定冀州,濊貊貢良弓,燕代獻名馬。時歲之春,勾芒司節,和風扇物,弓燥手柔,草茂獸肥,與兄子丹獵於鄴西,手獲獐鹿九,狐兔三十。以此代當日所獲,文心靈妙馳騁之樂,邊人武吏日以爲常。如曹氏父子橫槊賦詩,以傳於世,乃可喜耳。只贊曹氏,終不肯鈍置一筆也衆客既各自寫其詩,一筆合上文,情致已足因書其末,以爲異日一笑。
不過借客形主耳。倒轉用之,便異常靈變。錫周
淮陰侯廟記 蘇軾
應龍之所以爲神者,以其善變化而能屈伸也。夏則天飛,效其靈也。冬則泥蟠,避其害也。當嬴氏刑慘網密,毒流海內,銷鋒鏑,誅豪俊,將軍乃辱身污節,避世用晦,志在鵲起豹變,食全楚之租,故受饋於漂母。抱王霸之略,蓄英雄之壯圖。志輕六合,氣蓋萬夫。故忍恥跨下。洎乎山鬼反璧,天亡秦族,遇知己之英主,陳不世之奇策,崛起蜀漢,席捲關輔。戰必勝,攻必克,掃強楚,滅暴秦,平齊七十城,破趙二十萬。乞食受辱,惡足累大丈夫之功名哉?然使水行未殞,火流猶潛,將軍則與草木同朽,糜鹿俱死,安能持太阿之柄,雲飛龍驤,起徒步而取侯王?噫,自古英津之士,不遇機會,委身草澤,名堙滅而無稱者,可勝道哉!
前路先將人所同有之意,演說一番。着眼在末幅一掉,無限感慨。錫周
放鶴亭記 蘇軾
熙寧十年秋,彭城大水,雲龍山人張君之草堂,水及其半扉。明年春水落,遷於故居之東,東山之麓。升高而望,得異境焉,作亭於其上。彭城之山,岡嶺四合,隱然如大環,獨缺其西十二,而山人之亭,適當其缺。佳境果奇,而妙筆足以達之春夏之交,草木際天;秋冬雪月,千里一色,風雨晦明之間,俯仰百變。山人有二鶴,甚馴而善飛,旦則望西山之缺而放焉,縱其所如,或立於陂田,或翔於雲表,暮則傃東山而歸,故名之曰放鶴亭。郡守蘇軾,時從賓客僚吏往見山人,飲酒於斯亭而樂之。揖山人而告之曰:「子知隱居之樂乎?雖南面之君,未可與易也。想路奇易曰鳴鶴在陰,其子和之。詩曰鶴鳴於九皋,聲聞於天。蓋其爲物,清遠閒放,超然於塵垢之外,故易、詩人以比賢人君子、隱德之士,狎而玩之,宜若有益而無損者。然衛懿公好鶴,則亡其國、周公作酒誥,衛武公作抑戒,以爲荒惑敗亂無若酒者。而劉伶阮籍之徒,以此全其真而名後世。嗟夫,南面之君,雖清遠閒放如鶴者,猶不得好,好之則亡其國;而山林遁世之士,雖荒惑敗亂如酒者,猶不能爲害,而況於鶴乎!天然奇趣,供其揮霍由此觀之,其爲樂未可以同日而語也。」山人忻然而笑曰:「有是哉!」乃作放鶴招鶴之歌。
絕妙思路。仲長統樂志論,念不到此。錫周
記承天夜遊 蘇軾
元豐六年十月十二日夜,解衣欲睡,月色入戶,欣然起行。念無與爲樂者,遂至承天寺尋張懷民,亦未寢,同調相與步中庭。庭下如積水空明,水中藻荇交橫,蓋竹柏影也。如此寫月,便是仙筆何夜無月,何處無竹,但少閒人如吾兩人者耳。
試問有甚麼忙,還是人不肯閒?錫周
方山子傳 蘇軾
方山子,光、黃間隱人也。少時慕朱家、郭解爲人,閭里之俠皆宗之。稍壯,折節讀書,欲以此馳騁當世。然終不遇。晚乃遁於光、黃間,曰岐亭。庵居蔬食,不與世相聞。棄車馬,毀冠服,徒步往來,山中人莫識也。見其所著帽,方聳而高,曰:「此豈古方山冠之遺像乎?」因謂之方山子。偏不露餘謫居於黃,過岐亭,適見焉,曰:「嗚呼,此吾故人陳慥季常也!何爲而在此?忽點出」方山子亦矍然問餘所以至此者,餘告之故,俯而不答,仰而笑,呼餘宿其家。環堵蕭然,而妻子奴婢皆有自得之意。餘既聳然異之。略頓獨念方山子少時,使酒好劍,用財如糞土。韓歐大蘇傳作,必有一段凌空盤旋,警策異常之文,是其精神團結處也前十有九年,餘在歧下,見方山子從兩騎,挾二矢,遊西山,鵲起於前,使騎逐而射之,不獲。方山子怒馬獨出,一發得之。因與餘馬上論用兵及古今成敗,自謂一時豪士。今幾日耳,精悍之色,猶見於眉間,而豈山中之人哉!排宕可喜然方山子世有勳閥,當得官,使從事於其間,今已顯聞。而其家在洛陽,園宅壯麗與公侯等,河北有田,歲得帛千匹,亦足以富樂。皆棄不取,獨來窮山中,此豈無得而然哉?餘聞光、黃間多異人,往往徉狂垢污,不可得而見。方山子倘見之歟?不了
曲折頓挫,慷慨淋漓,全部史記供其驅使。文至髯蘇,真如挾飛仙以遨遊。錫周
日喻 蘇軾
生而眇者不識日,問之有目者。或告之曰:「日之狀如銅盤。」扣盤而得其聲,他日聞鍾,以爲日也。或告之曰:「日之光如燭。」捫燭而得其形,他日揣龠,以爲日也。日之與鍾、龠亦遠矣,而眇者不知其異,以其未嘗見而求之人也。道之難見也甚於日,而人之未達也無以異於眇。達者告之,雖有巧譬善導,亦無以過於盤與燭也。似爲洛黨而發自盤而之鐘,自燭而之龠,轉而相之,豈有既乎?故世之言道者,或即其所見而名之,或莫之見而意之,皆求道之過也。
掇百家之英,而雋異過之。錫周
書臨皋亭 蘇軾
東坡居士酒醉飯飽,倚於几上,白雲左繚,清江右洄,重門洞開,林巒坌入。當是時,若有思而無所思,即此便是羲皇上人以受萬物之備。慚愧,慚愧!
得自在樂。錫周
定州辭諸廟文 蘇軾
軾得罪於朝,將適嶺表。雖以謫去,敢不告行。未免有情區區之心,神所鑑聽。尚饗!
有一種說不得光景。錫周
王子立墓誌銘 蘇軾
知性以爲存,不壽非其怨也。知義以爲榮,不貴非其羨也。而未能忘於文,妙轉則猶有意於傳也。嗚呼,百世之後,其姓名與我皆隱顯也。才人自信如此
極力抬高子立,而己亦置身百尺樓矣。錫周
惠州官葬暴骨銘 蘇軾
有宋紹聖二年,官葬暴骨於是。是豈無主?仁人君子,斯其主矣。東坡居士銘其藏曰:人耶天耶?隨念而徂。有未能然,宅此枯顱。後有君子,無廢此心。其言藹如,只此已足陵谷變壞,復棺衾之。
寓滋味於澹泊。錫周
答人約觀狀元 蘇轍
聖天子策天下英豪而賜之官,爲首選者,既拜命,擁出麗正門。黃旗塞道,丹彩被體,馬蹄蹀躞,望壩頭而去。觀者雲合,籲,亦榮矣。然子觀人者乎,欲爲人所觀乎?若欲爲人所觀,則移其所以觀人者觀書。
狀元必觀書乎?觀書必狀元乎?自得子云觀狀元固極無謂,然觀書亦其扯淡。錫周
蔡叔論 蘇轍
世俗之說曰:舜囚堯,不得其死;禹逐舜,終於蒼梧之野。周公將弒成王,二叔譏之,乃免於亂。彼以小人之情,度君子之心,亦何所不至哉。今夫聖人雖與世同處,而其中浩然與天地同量,彼其食粟衣帛,蓋有不得已耳,跟前妙論,如香山詩,老嫗亦解而況與人爭利哉!諸葛孔明受託昭烈以相孺子,雖使取而代之,蜀人安焉。然君臣之義,沒身不替。孔明尚然,好襯托而況於聖人乎?彼小人,何以知之。
筆有斷制,語無枝葉。高談雄辯驚四筵,正不在袞袞多言也。錄此爲短篇金科玉律。買菜求益者當自崖而返。錫周
燕論 蘇轍
燕召公之後,然國於蠻貊之間,禮樂微矣。春秋之際,未嘗出與諸侯會盟,至於戰國亦以耕戰自守,安樂無事,未嘗被兵。文公二十八年,蘇秦入燕,始以縱橫之事說之。自是兵交中國,無復寧歲,六世而亡。吳自太伯至壽夢,十七世不通諸侯。自巫臣入吳,教吳乘車戰射,與晉、楚力爭,七世而亡。燕、吳雖南北絕遠,而興亡之跡,大略相似。彼說客策士,借人之國,以自快於一時,可矣,澹宕而爲國者因而徇之,猖狂恣行,以速滅亡,何哉?夫起於僻陋之中,而奮於諸侯之上,如商周先王以德服人則可,探原之論不然,皆禍也。至太子丹不聽鞠武,而用田光,欲以一匕首斃秦,雖使荊軻能害秦王,亦何救秦之滅燕,發人所未發而況不能哉!此又蘇秦之所不取也。
論不必驚人,但中窾耳。更能於他人極忽略處着精神。錫周
答宋殿直書 黃庭堅
人胸中久不用古今澆灌之,則俗塵生其間,照鏡則覺面目可憎,對人亦語言無味也。
人與花卉不同,灌花用糞穢,灌人心源還須雅馴。外間偏以腐爛時文錮蔽子弟靈府,何耶?錫周
祕承章蒙明發集序 張耒
古之論人者,考其人不計其功,士固有其纔可以有爲,而不幸不及施,與既施而中奪者,何可勝數。而中才常人乘時以功名顯者,世常有之。孟子曰:若夫成功則天也,夫成敗系天者,其未可以賢不肖必也。司馬子長論李將軍爲將,其言哀痛反覆,深悲其無功,以謂百姓知不知,皆爲垂涕。至論霍去病,無他美,獨曰常有天幸,不至乏絕。夫子長不少假借於屢勝之去病,而獨拳拳於老死之李廣,何哉?何人不讀史記妙悟者會心乃爾彼惟深痛夫庸人冒時以取名,而豪傑之士制於命而不得少就其志,故其與奪之際如此。皆前人所未發者,讀之新奇而可喜嗟夫,豈獨人事哉?凡物亦然。夫夏生殖,而叢棘能有所庇,疾風烈寒,大木百圍,僵仆而死。秋水時至,溝畎有一溉之功,而歲寒淵竭,江河不足活魚鱉。物固系其所遭者哉!今年春,予遇友人會稽章邦老於宛邱,一見予,再拜泣涕,出其先人祕承君詩文三編,及其行狀,求予文以爲之序。其文章議論甚高,而嘆其不大設施也。
歐公、江鄰幾梅聖俞文集序,不過悲其不遇,作楚囚相對之態耳。此獨從大處立議論,窮源溯流,殊令人耳移目換。錫周
漢景帝論 張耒
景帝稱竇嬰沾沾自喜多易,不足以任宰相因持重,而相衛綰。夫自喜多易固不足以持重,是也,而求持重者必如衛綰,則已甚矣。古之知人者,不觀其形而察其情,得其妙而遺其似。夫天下之善惡,其似者固未必是,而其真者或不可以形求也。閱歷有得之談綰,車戲之賤士也,其椎魯庸鈍,偶似夫敦厚長者之形耳。夫敦厚之士,其用之也必有蒙其利者矣,豈謂其無是非可否,如偶人而已哉?茍以是爲長者而用之,則世之可謂持重者多矣。夫惡馬之奔踶也,求其無奔踶可矣,得偶馬而愛之,可乎?醒豁之至景帝之相綰也,是愛偶馬之類也。帝之惡周亞夫也,曰:此鞅鞅非少主臣也,卒殺之。夫天下之情,其未見於利害之際者,舉不可知;而要之易劫以勢者,易動以利。善論不輕許人之私者,不輕行其私。亞夫之不納文帝於細柳,與夫不肯侯王信,可謂不可以勢劫,而無私意矣。仗節死義,與夫見利而心不動,非輕勢而滅私者莫能。可以相少主、共危難者,意非亞夫不可,而帝乃反之。是徒以其剛勁不茍、其形若難制而嫚上者,故殺之而不疑。嗚呼,景帝者,求人於形似而失之者也!斷定蓋昔者高祖求傳如意者而不可得,一週昌能強項面折,而高祖遂以趙王委之。夫昌之不能脫如意於死,其勢蓋有所迫;而所以任昌者,固相危弱之道也。嗟夫,周昌以此見取,而亞夫乃用是不免,則景帝之與高祖,便全學蘇家體制其觀人也亦異矣!
眉山父子,作論巨靈手也。其才情固堪推倒一世,然雄放中不免有武斷氣,亦安能曲爲昔人諱耶?文潛出大蘇門下,有蘇之見解,有蘇之才氣,而爾雅溫文,溢於言論風旨之間。今披其集中諸論,可謂談言微中,而紆徐卓犖,兼而有之者矣。恨限於卷帙,不能備載耳。錫周
古硯銘 崔鶠
知其白,守其黑,似老。學不厭,教不倦,似孔。其實,墨家者流,摩頂放踵。
諧趣而奇確,勝唐子西作。唐錫周。按原文如此,是書序末有唐符曾印,抑唐其本姓,而繼於王氏乎?
鄭默字序 唐庚
鄭子以其名默,求字於餘。餘爲之說曰:韓非作說難,竟以說死。箕子過商,欲哭而不敢。樑子作五噫之歌,明帝聞而非之。近世蔡常山以笑貶海上。甚矣,處世之難也!言、笑、歌、哭,皆有所禁,則子之慾默也宜哉。雖然,孟子不與右師言,右師不悅。由是言之,默遂可以免乎?字之曰時言。
尼父垂訓於春秋之世,未嘗以言招尤。立議者宜知所折衷矣。錫周
射象記 唐庚
政和三年三月乙卯,有象逸於惠州之北門,惠人相與攻之,操戈戟弓弩火炬者至數百人,而空手旁觀鼓譟以助勇者,亦以千計。既至,皆逡巡不進。有監稅蒙順國者,邕州邊人,以趫捷自矜,短衣踊躍,挾數十矢射之,中項背如蝟毛,象厖然不動,徐以鼻捲去。最後中左耳,流血被面,象怒馳之,順國棄弓反走,未數步,象以鼻鉤其膝,盤之於地,蹂踐之。衆潰走散,象亦緩緩引去。少焉,吏卒就視,則順國已碎首折脅、陷胸流腸死矣。吾時方食,聞之投箸嘆息。鎖一筆起下嗟夫,使象得入城,則鼻之所觸,齒之所拂,足之所蹴,豈復有邑屋居民聚落也哉!爲萬人排難,而以一身死之,此吾所以嘆也。以排難救人爲己任然吾聞交趾捕象,必用機阱,未有直決者。吾嘗識其形矣:其立如屋,其臥如堤,其行如舟,是豈可與力競也哉?若人者,可謂愚矣,此吾所以又嘆也。不量事力然向使百數人者協心戮力,齊奮而共擊之,亦未必不勝。脫令不勝,猶當不至於此。此吾所以又嘆也。困於無助雖然,古之不量事力,奮區區之忠,以排難救人爲己任,而困於無助,以至碎首折脅陷胸流腸而死者,亦安可勝數!總上三者,推開說凡有志而無成者,皆是也,何獨此哉!可爲長太息此吾所以又嘆也。作射象記。
不說破,不說完,一唱三嘆,邈然神遠。錫周
謁昭烈廟文 王十朋
嗚呼,東都之季,盜窺神器,分鼎者三,不刊之論帝乃劉氏有高皇度,有光武志,確有王佐臣,無中原地。以區區蜀,抗大國二,天厭漢德,壯圖弗遂。功雖少貶,四海歸義。永安故宮,遺蹟可紀。君臣有廟,英雄墮淚。歲月浸遠,棟宇莫治。某來守是邦,過而興喟,一新廟貌,薄薦餚胾。旁觀八陣,細讀三志,我雖有酒,不祀孫吳。我雖有餚,不饗曹魏。膽識俱臻絕頂
三分鼎峙,昭烈獨令人憐。蜀爲正統,豈待紫陽奮筆哉!錫周
東方智士說 朱敦儒
東方有人,自號智士,纔多而狂心,凡古昔聖賢,與當世公卿長者,皆摘其短缺而非笑之。然地寒力薄,終歲不免飢凍。裏有富人,建第宅甲其國中,車馬奴婢、鐘鼓帷帳惟備。一旦富人召智士語之曰:「吾將遠遊,今以居第貸子。凡室中金寶資生之具無乏,皆聽子用不記。期年還,則歸我。」富人登車而出,智士杖策而入,入夢僮僕伎妾,羅拜堂下,各效其所典簿籍以聽命,號智士曰假公。奇稱,即守財虜之別名智士因遍觀居第,富貴偉麗過王者,喜甚。忽更衣東走圊,仰視其舍卑狹,俯閱其基湫隘,心鬱然不樂,病根在此召紀綱僕讓之曰:「此第高廣而圊不稱。」僕曰:「惟假公教。」智士因令徹舊營新,狹者廣之,卑者增之,曰:「如此以當寒暑,如此以蔽風雨。」既藻其梲,又丹其楹。至於聚籌積灰,扇蠅攘蛆,皆有法度。事或未當,朝移夕改,必善必奇。智士躬執斤帚,與役夫雜作,手足瘡繭,頭蓬面垢,晝夜忘眠食,世之所謂勤儉作家者如此忉忉焉惟恐圊之未美也。不覺閱歲,成未落也。忽閽者奔告曰:「阿郎至矣!」泡影須臾事智士倉皇棄帚而趨迎富人於堂下,富人勞之曰:「子居吾第樂乎?」智士恍然自失,曰:「自君之出,吾惟圊是務,初不知堂中之溫密,別館之虛涼。北榭之風,南樓之月,西園花竹之勝,吾未嘗經目,後房歌舞之妙,吾未嘗舉觸。蟲網琴瑟,塵棲鐘鼎,不知歲月之及,夜來真大夢耶!子復歸而吾當去也。」富人揖而出之。此時並不復號假公矣智士還於故廬,且悲且嘆,悒悒而死。市南宜僚聞而笑之,以告北山愚公。愚公曰:子奚笑哉?世之治圊者多矣,子奚笑哉!
造物顛倒世人,奇矣!此文結撰出造物愚人之巧,更奇。大約古人錦心繡口,有絕非淺學所能夢見者。史記李斯列傳,以鼠起,以犬結,而李斯人品依稀可見。其神奇全在有意無意間,不肯稍露圭角也。吾友朱子昆發語予雲:鴻文以斬關奪隘爲難,小品以不落言詮爲高。有味哉!予愛古文,丹黃甲乙,樂不爲疲,然清夜自思,殊覺無謂。至於人間富貴,尤非所願,行將避跡深山,妻梅友竹,從赤松子遊耳!錫周
蕭何論 楊時
高皇帝收民於暴秦傷殘之餘,而何秉國鈞,盡革秦苛法,與之更始,天下宜之。作畫一之歌,其法令終漢世守之,莫能損益也。班固謂爲一代宗臣,豈虛語哉!然高皇帝既平天下,於功臣尤多忌刻,何爲宰輔,至出私財以助軍,買田宅以自污,以是媚上,僅能免矣,甚至於械繫之,猶不知引去。豈工於爲天下而拙於謀身耶?蓋不學無聞,暗於功成身退之義,貪冒榮寵,惴惴然如持重寶,惟恐一跌,然而幾踣者亦屢矣。蓋高皇帝慢而侮人,而輕與人爵邑,故不能得廉節之士,商山四皓所以義不辱而一時頑鈍嗜利無恥者多歸之。以何之賢,猶不免是,惜夫!
作論不中要害,滿紙鋪排,皆浮談耳。龜山此篇,胸如照妖鏡,舌如龍泉劍,直令人開口不得。錫周
與叔興書 韓駒
浮江二千里,艱厭旌旗,不料到此復見攏擾也。然駒間關自賊中來,最能言其情狀,若無內應,決不能入,故須靜以俟之。擾則民怨,驚則民駭。二者足以召變,不可不知也。
要言不煩。然所謂靜以俟之者,必須有備,然後無患。亞夫軍難犯,岳家軍難撼,皆先謀定,故能靜鎮耳。錫周
記交趾進異獸 蘇過
麒麟鳳凰,天所生也,虎豹蛇蠍,亦天所生也。生麟鳳矣,必復生虎豹蛇蠍,蒼蒼者或自有說。真不可解然天之生麟鳳也不數,而虎豹蛇蠍害人之物,往往蕃衍於深山大澤間,耽耽焉,逐逐焉,肆其爪牙之利,以逞其口腹之慾,亙古不平宜乎麒麟鳳凰高飛遠引,不一遊於世也。無限感憤
不得其平則鳴,較之東坡,鋒芒更露。錫周
跋韓晉公牛 陸游
予居鏡湖北渚,每見村童牧牛於風林菸草之間,便覺身在圖畫。自奉詔紬史,逾年不復見此,寢食皆無味。今行且奏書矣,奏後三日,不力,求去求不聽,輒止者,有如日。
高蹈之思,奇特之氣,拂拂從十指間出。錫周
祭朱元晦文 陸游
某有捐百身起九原之心,有傾長河注東海之淚,路修齒耄,神往形留。公歿不亡,尚其來饗。
文章恢奇至此,尚有一字未脫否?錫周
勸學說 朱熹
勿謂今日不學而有來日,勿謂今年不學而有來年,日月逝矣,歲不我延。嗚呼已矣!是誰之愆?
此學人通病也。錄之當晨鐘暮鼓,功匪淺鮮。錫周
跋蘇子美四時歌真跡 周必大
同時則妒賢嫉能,異世乃哀窮悼屈,古今殆一律也。使劉元瑜輩見子美詞翰於百年之後,則所謂一網之舉,安知不轉爲什襲之藏乎?
絕妙思致。不肯作悲涼寂寞語,使人讀之垂首喪氣。錫周
送郭銀河序 楊萬里
予聞郭銀河妙於數,其談禍福多奇中,其言杉溪先生、尚書劉公,又其奇中之尤者也。乾道戊子十一月二十日來謁予,貌甚古,辭甚辯,如軒轅彌明之長頸楚語也。於十二子五運六氣,言之如漢廷諸先生之論治也,如秦醫和緩、漢太倉公之知病也。予驚且奇之,與舊所聞無所不及而有加焉。予問之曰:「子之技前於人,而子之貧亦前於人,獨何歟?」銀河仰而笑,俯而嘆曰:「技不負予也,予惟恐負技也。惟恐負技,故以人徇技,而不以技徇人。其於人也,不有所迎而有所攖,以至於斯也。然予之貧可守,而予之守不可悔。雅與鄙趣合」予益奇之,如銀河者,其隱於技者歟?挾技者必有求,求不得則罪其技。自技而之貧,自貧而之悔,自悔而無所不之也。不爲此者希矣!窮且益聖者幾人?如銀河者,其隱於技者歟!
數學,小技耳。作者乃另立議論,爲世間輕於貶節者痛下一針,所以久傳。錫周
祭吳履齋文 季苾
潞公不能不疏,溫公不能不毀,趙忠簡不能不遷,寇萊公不能不死。爾民無祿,豈天厭之?嗚呼,後世而無先生者乎,孰能志之?後世而有先生者乎,孰能待之?
爽籟發而清風生。錫周
跋紹興辛巳親征詔草 辛棄疾
使此詔見於紹興之前,可以無事仇之大恥;使此詔行於隆興之後,可以卒不世之大功。今此詔與此虜,猶俱存也,悲夫!
宗留守連呼過河,嶽武穆惋憤泣下,同是一副眼淚。錫周
相者張仲思覓序 程珌
孔明、公瑾、祖豫州、謝幼度諸人,固未嘗死,但浮沉梁、益、荊、吳耳!如君眼明,不患不識,但患足未遍耳。盍行乎,倘得之,悉與俱來!
雄放高古,子長得意生也。眼界不高,胸次不闊,決不能道隻字。錫周
岳飛論 章如愚
天未厭宋,王秉忠肝義膽以生;天未亡金,王抱赤心憤氣以死。雄偉之思,平允之論天乎,豐其才矣,使不嗇其用;大其任矣,使不狹其成。雖九廟之恥,立譚可雪,何但紓一邑之難,雖河北二百州之版圖,不崇朝而復。何至悠悠歲月,尚守江南十數道之疆域耶?
天既生飛,何生檜耶?即檜亦無詞殺王,而僅以莫須有三字文致其罪。是天亦幾不能殺王也。且天誠欲殺王,何不殺以疾病,殺以成陣,而必使之斃於賊檜之手耶?是皆不可解也。既不可解矣,又何必贊論乎哉!錫周
祭方孚若寶謨文 劉克莊
公沒旬浹,小君偕逝,高年之母煢然獨存。語之土木,猶當流涕,況平生交友之情哉!嗚呼,昔與公飲,常恨酒少;今舉此觴,公不能釂,然則良朋聚會,奈何不飲嗚呼哀哉!
淺語自爾情至。錫周
贈祕閣修撰陳公東贊 劉宰
陳公以布衣叩閽,恨不手鋤奸佞。今雖死,垂紳正笏,生氣凜凜。奸佞者盍少避,終不減段太尉無恙時。
寥寥三四語,陳公已鬚眉畢現,令讀者並忘其爲像贊矣。錫周
塔燈記 車若水
臺之巾山有塔焉,朔望之夕,羣燈環之,光閃半空。問之僧,曰檀越祈福,一夕銅鏹三萬。予曰:嘻,此三百人一日之糧也。鰥、寡、孤、獨,癃老、廢夕,與我同生爲人,及門呼叫,不能得一錢。至於飯伊蒲,給遊手,猶曰人受用之。施膏燃塔,比閭不足以照織,冥行不足以測路。以其可以活人者,棄之高山之巔,暴殄之罪,斯造物之所怒,而何福之祈?且浮屠嘗自言,長竿大白,懸幡迎風,不如以衣親戚之窮人,真可惜也。友人蔣叔亨聞之曰;子久違江湖,可謂淺眼。近日天下雄剎,高觚傑楹,金泥翠木,一日之役,輦寶如山,銅鏹三萬可言耶?予默然。
無甚高論,錄之以破悖愚。錫周
贈汪水雲 周方
餘讀水雲詩,至丙子以後,爲之骨立。再嫁婦人望故夫之隴,神銷意在,而不敢出聲哭也。山陽夜笛,聞之者四壁皆爲哽咽;正平禰衡操撾,聽之者三臺俱無聲韻。噫,水雲之詩,真能使人至如是,至如是其感哉!
摹擬絕工,有景有情。錫周
劉靜修畫像贊 歐陽玄
微點之狂,而有春風沂水之樂;資由之勇,而無北鄙鼓瑟之聲。於裕皇之仁,而見不可留之四皓;以世祖之略,而遇不能致之兩生。嗚呼,麒麟鳳凰,固宇內之不常有也,然一鳴而六典作,一出而春秋成,霞鋪錦上則其志不欲遺世而獨往也,明矣!亦將從周公孔子之後,爲往聖繼絕學,爲萬世開太平者耶!
詞華鮮秀,風韻流美。揚子云草太玄,好以艱深文淺易語,畢竟難傳。錫周
跋唐太宗六馬圖贊 王渾
物之賢否一定,論其遇不遇可也。昭陵六馬,天降毛龍,授之英王,俾剪隋亂。及其成功,琢石爲像,題真以贊,用傳不朽,何其幸也!宜其聲華氣焰,上與房駟爭光。其文亦有晶光射人故潼關之役,備體流汗,又何神哉!如昭烈之的盧,冉閔之朱龍,名雖存而形何在焉?無限感慨太史公曰:閭閻之人,雖砥行立名,非附青雲之士,烏能施於後世?
六馬竟與凌煙閣功臣同傳,而伏櫪老驥,不獲邀伯樂之一顧。升爲天,降爲淵,可勝慨哉!錫周
題蘭亭帖 劉基
王右軍抱濟世之才而不用,一語包括觀其與桓溫戒謝萬之語,可以知其人矣。放浪山水,抑豈其本心哉?千秋知己臨文感痛,良有以也。筆筆宕折而獨以能書稱於後世,卻正是極贊其書悲夫!
抑揚跌宕,直逼史遷信陵君傳。錫周
里社祈晴文 方孝孺
民之窮亦甚矣!樹藝畜牧之所得,將以厚其家而吏實奪之。既奪於吏,不敢怨怒,而庶幾償前之失者,望今歲之有秋也,亦孔之哀而神復罰之。嘉穀垂熟,被乎原隰,淫雨暴風,旬月繼作,盡撲而捋之。今雖已無可奈,然遺粒委穗,不當風水衝者,猶有百十之可冀。神曷不亟訴於帝而遏之?吏貪肆而昏冥,視民之窮而不恤,民以其不足罪,固莫之罪也。神聰明而仁閔,何乃效吏之爲,而不思拯且活之?直言無諱民雖蠢愚,不能媚順於神,然春秋報謝以答神貺者,茍歲之豐未嘗敢怠。使其靡所得食,則神亦有不利焉!泥神亦應點頭天胡爲而不察之?民之命懸於神,非若吏之暫而居、忽而代者之不相屬也。隱而不言,民則有罪;知而不恤,其可與否?神尚決之。敢告。
之字押句,如聞羯鼓。廬陵醉翁亭嗣音也。錫周
獨坐軒記 桑悅
予爲西昌校官,學圃中築一軒大如鬥,僅容臺椅各一。臺僅可置經史數卷,賓至無可升降,弗肅以入,因名之曰獨坐。予訓課暇,輒憩息其中,上求堯舜禹湯、文武周公孔子之道,次窺關閩濂洛數君子之心,又次則咀嚼左傳、荀卿、班固、司馬遷、揚雄、劉向、韓柳歐蘇曾王之文,更暇則取秦漢以下古人行事之跡,少加褒貶,以定萬世之是非。悠哉悠哉,以永終日。日長否?軒前有池半畝,隙地數丈,池種芰荷,地雜植松、檜、竹、柏。予坐是軒,塵坌不入,胸次日拓,又若左臨太行,逆補右挾東海,而蔭萬間之廣廈也。且坐惟酬酢千古,奇波矗起遇聖人則爲弟子之位,若親閱訓誨;遇賢人則爲交遊之位,若親接膝而語;遇亂臣賊子,則爲士師之位,若親降誅罰於前。坐無常位,接無常人,日覺紛拏糾錯,坐安得獨?再逆補雖然,急轉予之所紛拏糾錯者,皆世之寂寞者也。而天壤之間,坐予坐者寥寥,不謂之獨,亦其予同。白眼看世人作獨坐軒記。
孤芳自賞。民懌先生才豐遇嗇,而不作感憤無聊之態,其得力於獨坐者夥矣!錫周
答寇子焞書 康海
放逐後,流連聲伎,不復拘檢,垂二十年。人苦不自知,僕既自知之,而又自忘之,此則深惑爾矣。有醜婦被黜者,借鄰女之飾,更往謂夫曰:「曩以不修,子故棄妾。今修矣,子何辭焉?」世間盡多此種人,勿遽掀脣而笑也其夫拒趨而出。其姊尤之曰:「一出已羞,更復何求?」其言雖鄙,可以理喻,惟萬萬念之。
似學國策,而實明文之矯矯者。錫周
祭少保胡公文 徐渭
嗚呼,痛哉,公之律己也,則當思公之過;而人之免亂也,則當思公之功;今而兩不思也,遂以罹於兇。嗚呼,痛哉,公之生也,渭既不敢以律己者而奉公於始;今其歿也,渭又安敢以思功者而望人於終。蓋其微且賤之若此,是以兩抱志而無從。惟感恩於一盼,潛掩涕於蒿蓬。
論其受恩深處,當有溢美之詞。然褒貶予奪,絲毫不苟。文士可謂有權。錫周
題元祐黨碑 倪元璐
此碑自靖國五年毀碎,遂稀傳本,今獲見之,猶欽寶籙矣。當毀碑時,蔡京厲聲曰:「碑可毀,名不可滅也。」嗟乎,烏知後人之慾不毀之更甚於京乎!此轉不測諸賢自涑水、眉山數十公外,凡二百餘人,史無傳者,不賴此碑,何由知其姓名哉?故知擇福之道,莫大乎與君子同禍,有激之談小人之謀,無往不福君子也。偉論驚人,千古不刊石工安民,乞免著名,今披此籍,覺諸賢位中,赫然有安民在。林西仲雲:咄然而止,筆力橫甚
崚嶒氣骨,韶美丰姿,已盡韓柳諸公能事。何雲古今人不相及耶?似爲東林諸賢立赤幟。錫周
讀宋史禮樂志 艾南英
嗚呼,漢、唐而後,禮之見於史者,果可謂之禮歟?予讀其書,不過有司之儀注已耳。辣古之帝王,修身、齊家,以及於天下。殷、周之興遠自稷、契,積功累仁千有餘年,而後禮樂興。宋之爲宋,規模褊淺,蓋可知矣。郊禘之事,至不能舉其太祖之所自出,而所爲因仍附會,緣飾先代之禮以自文者,中更二三大儒,不能正其非,豈當代之君,儒者固有所不盡言歟?司馬遷作史記禮樂書,於高、惠、文、景之制,缺而不詳。或曰:十篇有錄無書,書蓋褚氏所補。予謂遷特諱言之,而概取荀卿諸儒禮論樂記以當之,且以寓追古慨今之意,非缺也。史公之才非不能明禮定樂者,述而不作,想因爾爾其意曰:是安得有禮樂云爾,然後知遷之意微遠矣。昔夫紹興而後,寄國於山谿海嶠之間,庶事苟且,忘親事仇,其於禮樂之本何如也?折得倒予欲更定其名曰宋禮儀注,而正其先後議禮之言,使是非有所究,蓋史遷之意也。老氣無敵
自孔子成春秋,而後之作者皆侈然自附。如晏子春秋、虞氏春秋、呂氏春秋之類,幾數十家,何其僭也。司馬遷史記有禮書樂書,班固作禮樂志,而歷代史官,後先效顰。千子先生揭出史公微意,直令不知而作者,爽然自失。大可稱快。錫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