詩話後編

正文

詩話後編 民國 魏元曠撰

●卷一

清江杜作航（葦如），館選後居憂。光緒丙申，予北上，遇於漢皋，見橐中詩，取而論之，亦話之亞也。葦如不作詩，僅於此得其二首，久存之篋，不忍終棄，並篋中舊有及近所得，次爲《後編》。

大箸李評甚允，僕於此夙少究心。然廿載故交，得失又每相類，各數生平結契，未有如兩人心相合、跡又相符者。今復萍蹤偶值，風雨論文，彷佛當年橐筆章門情事，時復感慨身世，相與欷獻。諷誦此冊，不能無言。

憶別、憶弟、憶內、憶兒女，隨處觸發，情見乎詞，想見歡聚時何等融泄。讀到“慈靄彌柴關”數語，“嗟哉董生誰與儔”，昌黎詩未免欺我。室無萊婦，彭澤爲恨。“願君毋顯宦”，安得此賢內助之言？令我掩卷三嘆息。

“莫怪束裝多喜色，雲山都是未曾經。”足見牖下之拘；“初從世路通酬應，時向他鄉學語言。”足見書生之拙；“能下闐茸何所患，無多嗜好不妨貧。”則世鮮坦夷，中多堅忍，於斯具見矣。

“一般中谷仳嘆，都是豐年禮義民。”杜史鄭圖，詩中有畫。憫僕悲騾，《卷耳》義也。即小證大，益信仁言不虛。“盜報秦穆”四語，則仁而武矣。太平武備，“旌旄零落養兵時”一語道盡。因恩關而望徵商之罷，雖空言徒託，而諷諭特工。“出爲民生利病遊”，詠顧甯人即以自道，《遠遊篇》末，勉副斯言。

“中原方致力，豈敢忘習勤。”評者以爲大有陶士行風概。“笑談得句皆成趣，出處容心未是賢。”則更有陶靖節天懷矣。

《望金陵》雲：“物產固豐南，天綱常總北。”東南膏腴，西北形勝，二語可當一部《括地誌》，不僅戛戛獨造，作驚人語。《經下邳詠黃石公》雲：“身晦志不滅，道存精豈磨。卻笑史冊上，姓氏牛毛多。”此更舉頭天外，以視三傑、二十八將、二十四功臣，幾不值一噱，況下此者乎？

海舶鼓輪，滬達津沽反不似江湖羈滯。曾經往返，輒誦“乾坤日夜浮”之句，謂不得此手筆，爲百谷王一狀奇觀。《八月十三夜海中觀月》一聯雲：“海沈深黑色，天俯莽蒼容。”雖未必槌碎黃鶴樓，而此寫月夜波平。又《渡海》寫風潮浪湧，中四語云：“上不見飛鳥，下不見浮埃。黑水嵌嶪黝壁立，腥波砰擊驚霆回。”二詩俱爲畫工所不能到。

集中多俯仰古今之作，邇來讀萬卷書、行萬里路，胸次見解，看者刮目。將來問世增刪，又數十年甘苦寸心，寧俟瑣瑣，抑有不妨互證者。《西歸》述事秉鈞一段，作者自謂平情，似仍未免過激。竊意此公罪案在一“苟”字。發捻敉平，已成暮氣，黑頭漸白，誑謂久存？苟且補苴，貽禍至此。數十年來，鑠金銷骨，此公頗不介意。聞者亦多以爲情理外事，故求其解而不得。常欲以一“苟”字蔽之，尚恐未真。頃晤藍君，聞有自北來者，談及此公入都，或向尊前叩之，答以“苟延之局，何必認真”。或謂何出此言？此公且笑且飲，謂須罰酒一杯。即此數言，情形畢見，而一苟無不苟，亦概可識矣。諸葛公有言：“鞠躬盡瘁，死而後已。”詩謂：“漸昧聖哲理。”誠哉，其昧聖哲之理也！

沈師楊友倦倦，身後則生平酬唱又不足言。憶己丑與君同出沈師門下。其明年，僅一謁見京邸。師遂典春官試，旋出視閩學，奏請宋儒遊子從祀西廡。未幾，複閱邸抄，則恤韶下矣。洪師文卿亦於是時詔旨優恤。讀隨園諸知己詩，每呼負負。而數年來病軀銜恤，困守鄉關，得與君重晤客中，追念洪師視學吾江，造土之殷、得人之盛，而吾兩人亦異於衆人之遇也。壬辰京邸，師節東歸，談罷贏洲即及經訓舊事，彌復循循不倦，乃一瞬間人琴遽杳！詰嗣部郎洛方承楓蔭，亦赴蓉城。聞君此話，心骨益悲。又讀祭沈師詩，不能自己，率成二章，以申夙感：“《賢良》三策陟巍科，禮義曾經屈尉佗。太息君恩沛身後，只留香火子孫多。”“廡西從祀表先儒，摘疏旋操太史觚。苫塊餘生悴桃李，未隨徐犀奠生芻。”

憶十年前與諸君子久聚章門，坦坦如也。猥以道不加修，遽自炫鬻，名場弗困，世途遂險。鬱郁既久，病亦隨之。讀《思戒篇》，良用慨然。亟書一通，懸之座右，以鍼膏盲而起廢疾。書曰：“非知之艱，行之惟艱。”並願作者既貺人，行自念也。

海內知交，不乏賢俊，讀我詩如葦如者幾人？所謂“李評”，乃故龍溪令李新甫也。李自弱冠知予，聞用刑部，贈語曰：“姚江道學，椒山忠烈，二者敢問所安？”李於予詩如“浮世何人堪俊傑”，則曰：“作者自命何如？”“論放心胸才幾尺，就中樓閣已無雙”，則曰：“又多乎哉！”其論與葦如似，惜此本不存。

●卷二

檢點篋笥，得詩稿數紙，愴懷感舊，錄以存之。魯民《次鶴巢韻兼酬扶常》雲：“徘徊金馬不思鱸，索笑花前調未孤。近塞風多涼取決，泥人酒薄意何如。緇塵逐隊知津早，素面朝天閱世疏。浪駭濤驚問來日，側身匪是掛冠初。”《寄申甫呼蘭》雲：“典郡三年萬里行，錦繮愁控舊書生。邊塵黯淡兵戈後，外吏艱難歲序更。漂室颶風容鬼哭，濟川心事與誰盟。觚棱日色遼天月，等有蒼茫萬里情。”《無題》雲：“釵光扇影鬱金堂，十六天魔舞袖長。翠羽交歡邀月姊，紅攫無分著檀郎。多情枉寄相思字，新沐爭貽百和香。莫報西風渡關塞，建章花葉不禁狂。”申甫《讀史雜感》雲：“天地無情眼易枯，漢家大將半人奴。軍前容易通侯印，國是艱難六尺孤。見說同舟猶楚越，可能折箠定羌胡。腰舟脫帶防甯過，誰識傷心老蔡謨。”鶴巢《有贈》雲：“無端身價乍低昂，一笑妖嬈合擅場。世態近如狐更媚，願卿加意捧心妝。”《鶴儔女史病滬奇謝》雲：“白日慘易暮，蕭然來者誰。郵使叩關入，折開雙鯉窺。屢分鮑叔惠，益增遊子悲。何曾諱乞食，冥報恐無期。”“失意須求死，無心聽講經。塵勞方未了，古佛本無靈。得水潛鱗躍，投金垂眼青。怨恩分未易，泉路正冥冥。”“澹進文章著，窮途涕淚真。江南病孤客，塞北勵完人。恩遇何曾富，名傳自不貧。鏡中空色相，明月證前身。”“人生集與散，只在須臾時。願將須臾時，百年無暫移。見遲復速別，卻作千載思。憔悴畏晤面，晤面畏更悲。”又《一萼紅》一闋，不知誰作，似是陶然亭題壁，鶴巢錄以示予者，詞雲：“帝城間，莽紅塵十丈，來此一憑欄。風柳黃愁，煙蕪綠怨，春色還當秋看。漫隨意、蘅皋散策，認片碣、鸚冢蘚衣寒。粉堞蹲鴟，石幢棲鴿，知我無歡。二百年來觴詠，有名流幾輩，試問幽蘭。引蝶無花，聽鶯乏樹，惆悵空剩啼鵑。待歸去、蒼茫獨立，又薊門、斜日角聲殘。矯首浮雲虧蔽，那是西山。”亦有心人之吐屬也。

予生三十，足跡未出百里。光緒己丑，弔客高安，渡章河而西，爲遠行之始。自是江海頻年，舟車南北，歲涉征途。國變歸來，以校書郡樓往遊夢山，再渡章河。忽忽三十餘年，人世已非，感成二絕，雲：“綠野黃茅秋樹陰，錦屏銀燭畫堂深。人生何地無佳境，城郭山林各稱心。”“再渡章河世已非，卅年前事總依稀。相看只有青山在，依舊蒼蒼橫翠微。”

陳伯平氏之季介萬松以菊幀屬題。所圖種類甚衆，同爲花之隱逸者。古今高士同一孤節，然心跡志趣亦各不同，世亦惟以高士之目概之，如斯菊是已，可慨也。題以歸之，雲：“晚節幾人重，紛披嘆落英。不爭天氣數，自葆性孤清。同類亦殊種，傲霜偏有情。何嘗故違俗，心跡獨分明。”

崇陵成，梁文忠（鼎芬）嘗躬植陵樹，有《衣冠種樹圖》。壬戌大婚，吳興劉翰怡（承幹）京卿自滬入覲，隨謁崇陵。見陵樹荒毀，碑亭傾倒，奏請獨任修補。帝動容，慰曰：“可感。”陳仁先（曾壽）侍郎爲寫《崇陵補樹圖》，鹹詠歌其事。李振唐（之鼎）大令來書請題，因感奪東西陵樹而賣之者熊希齡之徒，何莫非先朝故臣、受國厚恩者？爲賦以紀其事，雲：“景皇求治如追日，罔恤夷言傾社稷。梁格莊移殯未寒，禪周事已孤兒逼。煢煢聖後怛相從，崇陵幸爾功能訖。衣冠種樹溯文忠，何啻昌平黍苗泣。先朝陵墓勤守護，豐碑大篆皇王。天啓神人自有真，懷柔震疊無今昔。東西陵樹氣佳哉，鬱鬱蔥蔥蔽京邑。不辭斬伐作林場，侍從名流工貨殖。安陽敬建賊臣林，南都方築元兇甓（校“兇”字原以□代。）故君寢殿孰瞻依，十載風霜嗟剝蝕。吳興父子赤符宗，海上校書聊晦跡。毀家未遂少康成，造舟趨覲姬昌吉。禮成謹復謁橋山，石臥麒麟秋草沒。白榆紫柏慨蕭疏，落日寒雲增嘆息。殷勉入奏慰宸衷，尺寸程功擎獨力。斷櫱枯株付剔除，古翠新蒼森掩抑。肅瞻無改舊規模，憑陵合妥神謦腫。可感深承幼主褒，克終自靖遣臣績。圖成觀者皆有言，耿耿孤忠心血赤。嗟予莫復遠行遊，斯世賢豪久相失。西川未拜杜鵑魂，東周不夢飛鴻舄。爲感斯圖望析津，天弧一角榮光熾。茫茫後死尚無期，海濱會與吳興覬。”

修水，原義寧州改，其邑文風素尚，近今猶然。有李柏道人者，避跡僧寺，與朱自然、鄭古真同志，兼講方外之道。治古文，雖所學不深，固亦堅苦有志，具節操之士也。寄其師冷醉呆所贈五古一篇，雲：“歐風扇中國，佔學絕塵響。瓦釜作雷鳴，周鼎棄榛莽。羣瞽飲狂藥，相將入迷罔。我見苦難耐，如芒刺胸掌。悵然舍之去，空山獨來往。故國喜逢人，中宵勞渴想。得君風雅士，驚笑作奇癢。天真奉爛熳，意氣自倜儻。秋鷹刷羽翰，天馬脫羈鞅。吟詩有天趣，風流自激賞。舌開頃刻花，珠墮九天上。近聞頗好道，秋蟬蛻泥壤。（原注：君自號蛻蟬子。）行當換凡骨，恣飲金瀣沆。予生久荒學，馬齒漸加長。相知在肝膈，豈用空言獎。頗聞董生言，學道在勉強。抑茲雄騖氣，斂退就蟄養。根深花葉茂，源遠波瀾廣。以君幹莫鋒，淬厲倍精爽。當躍大冶爐，含芒獨千丈。早年惠我詩，謙雲三舍讓。楚軍殊老矣，未敢與晉抗。前賢畏後生，此語誠非誑。”武昌葛煜夫聞其入山，贈詩四章，雲：“錮守甘泉石，高坑一道人。衣傳尊李耳，印佩陋蘇秦。醉後狂難及，醒來句有神。漫言科臼異，談笑自相親。”“玩世今無匹，風流似米顛。評書原不讓，嗜石亦能賢。（原注：君好石愛書。）杜老尋親日，侯芭問字年。干戈猶夙昔，回首一潛然。”“大局傾頹久，難逢日再中。天開南北統，地逐馬牛風。蠻觸情何亟，蒼黎力已窮。君看交戰處，十室九成空。”“滿目皆荊棘，誰爲大丈夫。方輿無淨土，韋布有鴻儒。豹變思君子，鷹揚起釣徒。巖阿多隱逸，臨事莫支吾。”醉呆名晟，光緒壬寅孝廉。國變，集租五百石，立明經社於祖祠，以教族人。煜夫名潮，工書法，多撰箸。亦見世外固多荒廢寂寥而不相聞知者。

瑞藍石如（鈺）太史，因事來郡過訪，贈句雲：“不倦丙河教，湖濱跡偶留。市中容大隱，物外可閒遊。思誤邢殊適，瞻天把有憂。潛龍懷往哲，孺子在南州。”諸友雕謝，無復來章，讀此如聽山陽笛。

範藕舫歸自滇南，值國變，賃居湖樓，謝絕世事，仍以鬻畫爲生計，未幾下世。萬松得其遺藁二，刻集後所作。愛其聲韻獨絕，惜其遺夫，屬載之《詩話》中。《湖樓即事》雲：“湖月湖雲水上樓，笛聲呼起古今愁。閒鷗不識先生面，萬里歸來白了頭。”《春夜》雲：“寶帳華燈憶昔年，紅塵無分作神仙。而今擱起遊仙夢，一枕匡牀聽雨眠。”予尤愛其次首，幽恩怨調，不減梅村。

萬松暨宋公威、彭酷士商集羣花爲予壽，即次以爲蕊榜，酒邊豪興，慨然諾之，先自詠主司雲：“韓蘇不及操文柄，玉秤曾教付婉兒。天與評花勝評士，金門臚唱彼何如。”光緒之朝，首主亂政者，爲常熟相國，文道希大考一等得之。珍姬辱身傖商，則黃思水、張謇二撰先之。謇尤附賊，謀亡清室，爲欺世微利之梟。至僕隸於共和，武人走卒之下不可指數，亦更不足言。遇宋將韓張之夫人與汧國芳芷者流，豈值一唾哉！

●卷三

予七十，弟戴以四詩爲壽，雲：“愁來抱膝捻霜髭，不問玄丹懶採芝。大地春風回杖履，河汾弟子拜人師。”“蘭苕翡翠少年場，通德承門忝季方。今日兕觥稱在澗，江城風雨憶連。”“萬卷詩書晚致身，花時富貴獻長春。十年冷掛朝官籍，親見黃擁衣賊臣。”“風雲海耄爲期，金石淮西恨不碑。後五百年作生日，要憑六一壽昌黎。”六一之知，俟諸五百年後，予亦謂然。都中漫社諸詩人，聞之申甫同年，亦各以詩來，均無一面之識者。畢節路朝鑾（瓠盒）詩云：“稽天巨浸知何世，壞壁藏書尚有人。箸述難忘開實事，嘯歌聊託葛懷民。耆英洛社衣冠古，弟子河汾德業新。乞取仙漿酌南鬥，廬峯高出秀嶙峋。”常熟孫雄（師鄭）詩：“潛樓同調有潛園，豹隱南山靜閉門。羣盜紛紜天地閉，騷人忠謇薄夫敦。暮年詞賦江開動，名世文章大雅存。生不逢辰偏耄壽，放翁家訓付兒孫。”漢陽周貞亮（退舟）詩：“雙江釀就水如酪，遙爲騷流祝降寅。舊蘿《春明》孫退叟，新知《日錄》顧甯人。瓊樓玉宇風千古，鐵鎖金橋月一輪。莫向潛園尋往事，傳書久已陋唐甄。”奉節張朝墉（伯翔）詩：“西曹舊夢繞孤臣，乞得匡廬自在身。經史寶田宏纂述，江關詞賦感勞人。故宮花草經年別，倮國人民淚眼新。魯殿靈光欣在望，遙飛一盞頌恆春。”其所書紙，則乾隆間高麗貢宣。靜海徐翩（右翌）賦《洞庭春色詞》，紙爲乾隆間仿金粟山《藏經》造，殆皆內府物也。詞雲：“海鳥煽波，河伯不朝，天乎何年？正復路多歧，素絲皆染，市言成虎，羣蟻趨羶。學語小兒能謾聖，更直道、從誰覓似弦。數遣事，剩躍龍橋畔，一老巍然。泚筆光宣朝政，溯幾番浪湧濤掀。（校據詞譜，此句奪二字。）問誰始厲階，公牟畫餅，孰隳國脈，長腳妨賢。辨盡妍媸軒鏡朗，便正氣、乾坤萬古懸。祝公壽，願德猷勁偃，滌盡煩冤。”跋曰：“曩見所箸，於戊戌、庚子兩役言之綦詳。其所彰瘴抉擇、曲盡幽隱，惑於新進邪說、以耳爲目者不知也。僕以讀書體仁公邸舍，目擊其事，故覺其言之真摯而可貴耳。頻年以來，彼黨衣鉢代嬗，凡所誣構，展轉流播，積非成是，幾使當時賢者蒙垢含恥，不得伸於地下。使非先生所述，燃犀溫渚，別白臧否，則亦何以見直道之公耶？僕以腐心時論，不敢噤默，每有所懷，將欲緘之鐵函，以告萬世。幸都高文，爲之起舞。”申甫言徐之爲人剛正嚴毅而好學，有相國風。觀所作，足信。相國爲子座師，予於相國得失，皆直書之，絕無隱諱。右翌以爲公言，亦可見其心之無所偏私也。吾江則熊笙肪舍人之子冰（艾畦）詩云：“避跡丘園葆景光，半生名德重江鄉。閉門箸作開興廢，照世文章慰顯揚。（予嘗爲舍人撰墓誌，故云。）野鶴窺巢蒼栝直，凍蚪知暖早梅香。古稀一老真稀有，紫氣遙瞻君子堂。”鮑奉寬者，元裔也，與弟戴男覃識於京師，來詩云：“春王正月敞仙台，洛下耆英壽域開。蓮社挑源知靖節，瓊樓玉宇念蓬萊。龍銜桂炬連燈樹，月映梅花入酒杯。豐沛遺民欣此會，長安不遠獻詩來。”城中則高安彭粹中（酶士）一律：“湖上相從春復秋，一盒欹枕魯溪頭。當時儒術行今說，末葉詞流盛本州。亂後識公吾恨晚，歸來箸論世爭求。江鄉拄杖看燈日，正好庚寅紀孟陬。”故舊自申甫一序外無作者。昔日文采風流，不無消歇之嘆。

正月十六，古謂之“耗磨日”，官私不開倉庫。唐張說詩云：“上月今朝減，流傳耗磨辰。還將不事事，同醉俗中人。”契丹謂之“鶻裏臥”，華言“偷時”也。金元舊俗，是日各家皆嚴備，遇偷至則笑而遣之，雖妻女車馬寶貨爲人所竊，獲得亦不加罪，以其爲放偷日也。予生日有句自曬雲：“了無倉庫憑耗磨，飽獵詩書爲放偷。”

申甫書尾附和漫社二作，《乙丑除夕》雲：“一年此夕奇零數，六十明朝老大身。草草乘除難覆算，茫茫塵海尚迷津。無官例外能違俗，有酒燈前一守神。爆竹聲中最愁絕，燕南楚北孑餘民。”《丙寅元旦》雲：“柔兆義徵《鴻烈》《訓》，攝提歲紀馬遷《書》。積威西域天無外，立學南宮國有儒。（皆丙寅故事。）往事兩都今莫嗣，新詩元日各先驅。薄材尷蹇難酬和，懶駕迫鋒百兩車。”典切深穩，奇慨遙深，非徒運用故事者。比朋舊多喪，以詩奇問者無人，數年得此，如空谷足音已。

魯民遠居莊舍，每除夕必有作，蓋孤懷獨處，易於感事，蘇辛之調爲多。甲子之除，得長律四首，雲：“世亂年荒鬢益絲，擁爐休問夜何其。飢驅寇賊空村堡，水後田廬失歲時。星象難佔天黯淡，江湖能寄德支離。堂堂去日非辜負，刻意明農強說詩。”“劍南到死餘忠憤，嗣響原來逸晚唐。幾見芳洲歌杜若，等諸峽夜感滄桑。蕭條異代名難滅，寂寞荒村世與忘。四壁風生酒力薄，擁衣和夢倚胡牀。”“興元曾望屬車塵，今日龍章庇遠人。十載潢池猶弄盜，萬家煙樹總無春。東曹空憶朝正使，漢臘仍存去國臣。坐對奎文輝簞戶（中座懸欽賜宸翰，）欲傾老淚注天津。”“數椽天地一蘧廬，愧比南陽抱膝居。花徑朝曦和露灌，瓜畦微雨帶經鋤。袁劉鼠輩況愈下，荊楚遣風歲又除。總把齊民增《要術》，漫傳新句逼黃初。”和予《丙寅除夕》原韻雲：“宵星隕墜拱無辰，一息微陽不當春。萬物芸生足芻拘，百年樂事自天倫。魚殃木禍看都慣，鶴唳風聲聽未真。尚有遺民懷鎬洛，茅檐垂涕說皇仁。”

●卷四

甲子夏，愛儷園主人入都，因端康皇貴妃得覲幼帝。帝賜以散盤拓本，上鈐“宣統御覽之寶”，下則銘拓，再下則盤拓，旁綴一章，曰“金溪周康甫所拓吉金文字印”，並詔雲：“此盤尚存宮內。”隨以數本賜舊直南書房諸臣。愛儷主人志以一詩，中雲：“兩環高矗左右分，蜿蜒屈曲皆雷文。中有古篆善刻畫，堆垛都化爲煙雲。”又云：“《周金文存》憶舊刊，哀然曾冠簡之端。當時識猶珍重，今感君恩賜大觀。”散氏盤於周代金文爲最古，前人輯《周金文存》，曾以盤銘弁首。銘詞三百五十七字。翁覃溪學士有絕詩三首詠之，言盤巳久佚，且識半行亦皆殘滅。翁爲侍從名臣，擅長文學，且僅得銘詞拓本，盤拓尚未之見。今由天語，得知盤故存在，足證翁識之失，並得完善原拓，幸何如也！且因之推賜，得留原拓於人間。曾不數月，帝乃倉猝移宮，先朝寶物，悉爲盜卻，此盤不知歸於何所矣。予昔聞梅筱巖河督雲，彼隨諸欽差與夷人議和，在上海收得二物：一爲顏魯公墨跡；一爲堯篷，似蒲非蒲，相連十二葉，每一月則一葉易色，當奏繳還大內。近傳載宮中寶物者，皆末及此筆，恐無知者。唐虞神物，毀存莫卜，記之以備軼聞。

是歲十月初九日，京師突變，帝后被逼出宮，各車一乘。瑾太妃方在殯，瑜、晉二太妃涕泣，臥地不起，乃與喪俱留。十一月初三日封閉宮廷，瑜太妃出居公主府，晉太妃不知所歸。孫師鄭爲賦《落葉詩》十二首，詠初九日事。首章末句雲：“此樹婆娑生意盡，剪燈愁殺庾蘭虛。”《續落葉詩》八首，則述十一月三日事。和者數百人，皆苞蕭麥秀，悲痛欲絕。申甫和作內一首雲：“桂館雙株閱歲華，東皇寵命晚頻加。瓊瑰粒粒盈懷淚，金縷絲絲護臂紗。薄命再逢人換世，分飛同是燕無家。風輪百卻難迴避，殿角愁看未葬花。”直賦太妃，稍乖莊敬。又句雲：“輸他蒙韃胡松樹，猶得青青似舊時。”則語切而痛深。竊謂以落葉爲喻，究頗失體。

丙寅三月初五日，西北軍自京退南口，是日大雨。時不雨已六月。師鄭作詩紀之，首章雲：“從來時雨喻王師，甘苦心田只自知。臣爲中原留淨土，尚餘落日照降旗。豐隆震響驚迷夢，脈霖流膏應《雅》詩。杲杲驕陽三舍避，窮檐待澤已嫌遲。”又句雲：“辨奸暈月知萌櫱，行邁《王風》感黍禾。牖戶綢繆須及早，還防大澤孕龍蛇。”憂慮之心，誠不可忽，得詩人之旨。

吳孚威（佩孚），敗後退居嶽州時，日以吟嘯自適。或傳其二詩云：“岳陽父老共盤壺，舉目河山自不殊。樓外春風吹細雨，酒香飛入洞庭湖。”“青草山前蘆蕨肥，洞庭湖裏鷓鴣飛。春風春雨無窮盡，帝女仙人歸不歸。”與鹹同間名將陳國瑞《題黃鶴樓》句“黃鶴飛去且飛去，白雲可留不可留”同一吐屬。黃舍人翼曾以予所箸《酌酌古論》奇之，欣然復簡曰：“成敗利鈍，借鑑有資。”及再出，總師漢皋，舍人上書與言，則不答矣。聞張作霖爲馮玉祥所紿，郭松齡亦以受賄倒戈，有句雲：“笑倚欄杆暗點頭。”蓋私喜報復之不爽，抑知不待命退師縱寇，己實爲之首，未識點頭時亦嘗思及否？嘗當席繪墨竹盈幅，自題雲：“未出土時先有節，到凌雲處總無心。”座客皆爲之擱筆。予謂何不題雲：“養成千尺幹霄氣，錯節盤根不厭頻。畢竟託身須得地，白榆歷歷庶爲。”

予爲靜海徐相國桐師作傳，系之以詩。右翌屬和雲：“王跡西京去不留，空憐末俗騁囂浮。流丸信待甌臾止，沒齒寧期美譽酬。自有高文傳正氣，欲搴砥柱障橫流。使君風義超南董，雪涕名山奮筆秋。”相國秉正立朝，爲衆所忌。後以拳禍盡節，負疚莫白，故其來書雲：“先從叔在朝三四十年，前後司文衡者數四，所得士不下千人。平時出入其門，影纓曳組者，詩歌頌禱，無日無之。一旦衰歇，相率裹足，即素倚爲重之同年如曲園、門下如某某者，刊集時所疇昔往來文字，皆屏而弗錄，他更無論。不意百年之後，所恃以傳正誼、明絕學者，乃在晚年所得疏逖韋布之賢。於此知利祿中無人才，而山林中亦至性。古今賢士大夫先後相承，所持以心心相印，得爲氣類之感召者惟此。天地間至大至剛之氣充塞，光被往來，無間而已。”蓋予於相國僅榜後一謁耳。右翌復以相國《年譜節略》屬予與申甫爲序，賦詩陳述雲：“陸沈天地晦變中，山均芒履出諷議。阿結駟謀竊鉤，筆明廷導荒昧。元臣氣結淚欲枯，苦斥邪蒿陳至味。蒼皇會遘風雨惡，鋤變起亂始沸。道在尊攘志豈同，一視等夷詎非憒。物諭隳靡有蟊賊，赤舌燒城藐天醉。金精玉粹盡掩芒，白日埋憂走魑魅。何圖正誼植原野，直道終伸浩然氣。西江二老論豈偏，往跡疏逖素非暱。發爲至文聲塞天，昭明直揭豁蒙翳。蒼蒼匡藩久易位，乃有主兵忘┕衛。一身兩頭眚勿誅，抉指捍胸反爲罪。此論不揭世終惑，一指障山目爲蔽。風塵洞感至精，回想清明曳紳佩。持歸再拜吟且諷，願寫幹篇當受記。公本爲國吾敢私，俟諸百世且無墜。”申甫亦師乙未門下士，不常至門，未爲師所知者。

丁卯人日夜，夢覲帝於學宮廟殿後，蒙口敕賜杖。疏逖孤臣，安得妄意及此，然不能無感而增身世之悲也。詩以紀之：“扈從無能臥故園，私心空系舊宮垣。孰知衰老江湖夢，猶拜吾君賜杖恩。”

或傳高麗遺臣李範晉近自刎，絕命詩云：“國亡君失我何歸，支廈擎天舊事非，萬里孤臣忠膽裂，悲風浙瀝雪霏霏。”“歐美棲遲十六年，忽看宗社破無全。國仇未報生何益，一劍橫腔亦快然。”飄泊孤忠，久羈域外，志莫能遂，懷君不忘，卒於一死，孰謂不磨大節乃見諸蕞爾之臣。

●卷五

段避庵（笏）親家，以亂不容城居，歸臥故里。丁卯春日，寄《奉懷》二律，雲：“春柳依依春草青，別來魂夢繞湖亭。黃巾不犯康成宅，白髮猶傳伏氏經。當代靈光尊魯殿，昔年故舊等晨星。狺狺捌犬欺蘭佩，肯住城巾損素馨。（自注：李義山詩：‘城中獵犬欺蘭佩，莫損幽芳久未歸。’）”“鳳泊鸞飄兩鬢皤，與君身世感蹉跎。亂離好作歸田計，憂患都綠識字多。烽火南天驚唳鶴，京華北望泣銅駝。何當湖上攜尊酒，共泛扁舟醉碧波。”蓋猶申去歲之約，不知未幾方罹張儉叩門憂禍，得免幸矣。用義山詩切合無似。“康成”之喻，則以駐寇村中，獨予所居宅未住一兵。然不犯其鄉，殊愧高密耳。避庵於光緒之季以孝廉注銓縣丞，晦跡不出，藉一教習餬口者二十餘年，起居東湖之上，故耿耿不忘。當乙卯之秋，予有餘杭之遊，遊庵恐有所就，致書直言，以固節爲勉。予家方閒甚，曾不爲兒女私憂，惟勖友明以義，有古人之風，宜其自處不苟。乃各以七十之年，幾於不知死所，亦可嘆也。萬松挈家避亂江寧，轉徙姑蘇，居故人龍伯純宅數月，得遊金陵閶門諸勝。歲暮歸來，寄函相訊，附句雲：“生計每於兵後拙，閒情難向客中刪。”又詩數章，《題汪鷗客秦淮訪舊圖》雲：“白門煙柳晚蕭蕭，載酒重尋舊板橋。一帶笙歌人似夢，河房燈火見前朝，”《得歌者蘭因書卻寄》雲：“驛騎寒梅報早春，淚痕光照墨華新。廿年牢落風懷死，海內相哀尚有人。”避亂如斯，得未曾有。楹貼雲：“貧賒美酒貪留客，老戀殘書懶避兵。”下語爲伯純詩句。如此居停，可以忘亂。

予爲故人洪貞一作墓表，屬弟戴書之。書成，附志一詩云；“眉山文字信州阡，許國孤忠此石堅。強半淚痕滋墨瀋，死生心事鼎湖髯。”貞一，玉山人也。

德化羅伯誠（裕樟），舊同書院故交，磊落士也。宗師皆目爲國器。不一第，以孝廉浮沈疆幕。晚留滬上。門人黃爲鼐，其侄胥也，寄其《六十九生日詩》，雲：“歲暮日斜三十九，昔人已嘆百無成。我今況又餘三十，蓬梗苕華贅此生。對酒成癡家國恨，拚書吞泣古今情。尤憐弟妹鄉關隔，瑣尾旄丘萬感並。”錄之以見吾輩氣類不孤，特沈鬱困頓者之多也。

高安朱琴孫（錫庚），沒後二十餘年，其子震元錄其詩，乞序，久置篋中。丁卯，震元來避難，乃序而歸之。其和許文敏（振）贈其尊人韻有句雲：“幾見飢寒困豪傑，未甘質樸讓先賢。”時年二十有四，以拔萃貢隨侍尊人赴計偕，道汴謁文敏，其世戚也。自見其懷抱如此。及甲午，領薦再赴汴，約予偕行，不果。抵汴後，戒於東戰，未及入都，歸而得疾。苟約弗爽，非琴孫之不亡，即予之不第，必居一焉。數之所定，不可易也。

昔予五十，二月入都，同人約爲補祝，予請席於法源寺，就看牡丹。伯琴答簡曰：“是有粥鼓齋魚之況，非羔羊春酒所宜。擬稱尊於文節祠中，看花於憫忠觀內。”時伯琴主席，所約爲高農部遐九、雷駕部菊農、吳水部劍秋、魯農部達生、華編修瀾石、黃駕部申甫、盧舍人扶常及饒之麟（瑞徵戶部七品小京官）、彭士華（翰齋己丑同年副貢，）皆同鄉故舊，並予弟銓部建侯，凡十一人。春氣猶寒，花期未屆，於葉底覓得一朵，僧謂此花昨才吐蕊，今晨甫開。衆謂此如來獻壽花也。建侯賦雲：“料峭春寒廿四風，等閒綠滿梵王宮。開尊齊上先生壽，值得花王一朵紅。”達生詩云：“攜尊載酒趁芳辰，樂事相關屬故人。莫向東風嗟老大，大家同保後凋身。”“一枝農豔賜東皇，昨夜新開佐壽觴。笑汝平生甘澹泊，偏將富貴媚花王。”“福分輸君獨佔先，大椿長蔭棣華妍。琴尊歌詠饒佳趣，若論邀天勝樂天。”“風流舊事記翩翩，賭唱旗亭敞綺筵。一卷千秋今手訂，古人猶是學詩年。”“頻年作伴鳳城南，退直朝朝共笑談。形跡倍親風調減，慚予馬齒已增三。”扶常詩云：“容易年華強自寬，等閒身世共無端。雄文不屑千秋想，痛飲聊尋一日歡。憔悴形骸冰雪冷，潛藏心事夢魂安。牡丹未許稱君壽，願與松姿守歲寒。”作者所勉，後皆能自踐其言。彭鶴儔爲繪入《連枝紅杏》卷中，而系以詩云：“細雨廉纖坼嫩葩，輕寒嫋嫋襲總紗。零紅愧祝先生壽，故放人間第一花。”暗寓其身世，真意心女子也。去歲七十，都下名流以詩來祝，多於疇昔，則莫非板蕩苞蕭之感，讀之惟潛然泣下。文節、愍忠已前爲之兆矣。

持、退廬沒後，詩郵相問，終歲寂然。篋中朋舊諸作，藏之近三十年，發而讀之，權若平生。錄存於編，以志衰年之感。友朋中能詩、以窮而死者，爲園湯樾坡（起瑞），予己丑同年也。庚子閏中秋，予招之飲，因事先散用何子貞太史瓦壽齋韻賦以寄慨雲：“連朝蛩砌泛秋霖，堊壁蝸涎摹繆篆。竹欞聽雨晝攤書，濟勝無才學彭扁。故人市酒召賓朋，墨客揮毫聯妙選。廬陵沈博延陵豪，瑤詞咳唾珠流轉。我亦榮分一席班，珍羞不數官廚腆。況復吾儕理數寬，觥酬例不繁文衍。瑾洗昏黃燭已燒，東坡狂笑調牛散。瑣事描摹似畫圖，計偕縷述如徵典。座上君房妙語言，分明一幅吳淞剪。瀹茗恣言興未衰，催符促迫俗難免。小草賤疏詰謝安，清談風月敗徐勉。杯酒緣慳尚如此，功名遑問瓊林宴。冒雨歸來捧腹思，九流七《略》毫無善。欲買胡盧隱此身，放心先做芭蕉卷。”時方治醫，因別號胡隱。樾坡長於諧謔，偶述其下第同歸途中言笑，以爲趣談。座客則歐陽宋卿、吳可臣也。《論持寄懷》雲：“吾江詩派祖涪翁，能自名家迥不同。出入《風》《騷》胎息遠，取攜韓杜揣摩空。得來佳趣都名理，埽去陳言即化工。絢爛極時平淡好，渾淪元氣在胸中。”“三百而還費品題，後先家數判町畦。須知《板》《蕩》存周道，焉用詼諧入險幟。金石文章摩海島，芷蘭幽怨入湘西。山川閱歷詩才橫，津逮於今路不迷。”附書八首，寄予都中，錄其三雲：“近況益寒瘦，約似眼前景。嚴霜禿樹杪，積雪半山頂。遑雲婚嫁事，猶愧斧堂營。所可爲君告，入春痰氣平。魯侯工獎借，使我未遑謝。人鬼脫胎仙，輸君出流亞。”予告以達生稱其文字近益風華，故謙言之。又母棺未葬，逮樾坡沒，子幼，家益窮，予乃舉兩棺並葬之，以慰其斧堂之疚。樾坡窮益甚，詩益工，詢其日所作爲，則披覽諸子外，枯抱遺經而已。宜其中多見道之言，一去從前鏤靡之習。蓋窮則事簡，事簡則心靜，故察理皆真。且窮則人皆棄我，不能不尋古人作活。非窮能工詩，蓋學能工詩也。況所學復軌於正，其工也固宜。然非窮則不能學，即謂窮能工詩句也。使窮而益趨於放闢下，則詩又烏能工？《照相》雲：“管城子無食肉相，大錯鑄成此模樣。監水時嫌照影真，影無匿處何形狀。照相於今侈西法，電光入匣能收放。託月烘雲頃刻間，想像其人人輒像。予生有鏡具靈臺，洞澈微軀肝膽髒。星日雲霆咫尺懸，肯容方寸絲毫妄。舍是而徒貌取之，白屏陸扇蘇圖尚。圖寫猶憎此多事，形存何貴儼然望。”其寄予詩終於此篇。是年之作，篇篇解脫，知不久於人世。入冬遂沒，時庚子之後一歲。

癸卯汴試，征途極苦。達生道中三詩，儼然劍南風味，閒情逸興，不減平時，宜其戰捷。《渡潞河遇雨旅宿》雲：“雨聲催客渡前津，歇馬呼船潞水濱。乍入南疆殊氣候，屢經北道感風塵。長途已困時偎枕，孤館無聊且買春。鎮日蕭蕭聽未已，隴頭知是麥懷新。”《小蔡道中作》：“小輪輕碾露團團，壯麥風來刺面寒。極目中原青未了，河陽一路當山看。”《確山道中作》：“一春心事付長途，歸計無多念轉紆。緩轡不妨泥滑滑，新聲乍聽鵓姑姑。雨過平野青於染，風約輕雲絮欲鋪。試望楚山晴有色，故鄉風景未應殊。”其《赴汴自懷柔北來，試畢南歸，捷後乃復入都，改官赴湘，登望湖亭寄懷》雲：“記躡雲光上此亭，十年舊事感飄零。湖山有約人重到，風雨無聊客獨聽。日暮長鯨鏗古寺，江空一雁起前汀。詩懷遠去無由寄，呼取村沽醉。”達生嘗共計偕，阻風吳城，同登此亭，遽自京曹別去，故不能無感。滬上繁華，爲海內所無，然錯雜夷風，與昔之長安、金陵、維揚、姑蘇迥別。獨達生一律工切，不能移置他處，詩云：“驟馬輕車鎮日狂，物言車服雜匯涼。腥羶氣帶鯨波遠，來往人如蟻磨忙。商舶八方通輻輳，高樓十里半笙簧。金錢買夜何須閏，月電交光正未央。”

陶稚箕（福履）《火車行》雲：“火車起，電車繼。時一週，路百里。技乎神，工乎鬼。行道人，羶附蟻。馬可殺，車可毀。生計絕，窮民死。煙紛紛，車粼粼。車過處，劃人墳。白骨暴，號冤魂。吁嗟乎，火非火，電非電。來如風，去如箭。智者憂，愚者羨。道旁老樹獨無知，車去車來如不見。”火車所經，無冢不掘。漢皋善士，至預僱百人，即其地已經界畫者，節節私挖，置樺斂骨，以免臨時拋棄。有軍士於城根得一前朝女冢，屍如初斂，衣衾猶鮮，見風始敗。其棺乃陰沈木，衆碎分售之，以薄槽易葬焉。人固有埋骨數百年，忽遭禍卻，不能安有其土者，未有數萬冢同罹此慘，雖子孫賢富，且衆親都之而不能救護也。昔文王掩骼以爲仁，今茲之政，乃暴骨以爲利。刑律：發棺見屍者斬。而路工則掘棄無忌。法禁小民，而國家破之，新政靡不如此。囊在江南，梅公筱巖問曰：“今之議鐵路利害者，紛然莫決，究之如何？”予曰：“利害易見，都無可言。但世運所開，非人之所能泥也！”猶曰政治所關，不恤害及枯骨。九江乃掘叢冢以治公園，客有自北來者，告曰：“南皮義冢之在天津者，爲故相之孫盜賣，並冢售之。聽買者治冢中骨爲物以貨。”不可思議之忍毒，無不爲之。溯其源，則皆用夷變夏之作俑也。宜乎兵劫之莫可紀極耳！

●卷六

海廟祀東海之神，在萊州府城北。庚寅之秋，予旅東萊掖署，時族叔少程（起鵬）知掖縣事，出示其《謁廟禮成，登蠡勺亭觀海》五古云：“庚寅秋八月，敬謁海神廟。祀禮既成，登亭試憑眺。縱目水天寬，蕩胸波濤搖。萬派盡朝宗，百川如舉釅。潛盤多虯龍，飛渡絕隼鷂。微茫蓬萊宮，浩淼芙蓉崤。瀾回紫氣來，潮湧雪山嘯。涵空色滄溟，浴日光晃耀。惟大乃能容，極深思更窿。孰泛河源搓，誰鑿尾閭竅。景純經可讀，元虛賦難肖。蠡測亦何愚，蛙跳殊堪笑。秦皇舟且回，漢武仙莫召。漁帆收殘雨，蜃市映斜照。魚鹽富國儲，蘆葦供民燒。方今際昇平，馮夷正奉詔。丕冒率土濱，威德服荒微。重譯獻珠貝，邊防靖烽爝。小臣沐恩波，倖免曠職誚。願持青玉竿，坐把六鰵釣。”越日，予往遊焉，宏壯與岳廟等。亭在殿後，所觀乃海ㄛ，中有芙容島，與亭相值，峭拔入雲，天然孤秀。廟前羅列諸琛，布地而市，多白海東來者。是行以在途遇雨春，邀往。其孫默襄（翰章，）雨春之子也，嘗遊予門，性嗜詩，錄其《丁卯新正詠懷次範石湖韻》五首：“腰圍瘦減舊鶉衣，並日塵封墨突炊。壓屋頑雲低黯黯，滿林花萼放遲遲。百年歲月供彈指，斗室盤桓笑伏雌。釀雪末成先集霰，一簾寒雨有聲詩。”“半生陳跡憶茫然，暮景飛騰到眼前。聊遣愁懷惟旨酒，最關心事是豐年。傷貧季路能成病，卻饋藍瓊不愛錢。四壁蕭條何所有，一盒風雨着詩禪。”“素衣京洛悵塵沾，散發江湖意自厭。世態炎涼堪失笑，宦途名利有誰兼。冠裳去後神恆泰，學問深時夢亦甜。埽地焚香吾事畢，從今紙尾不須籤。”“山林何地遂幽棲，仲蔚蓬蒿託一枝。憂國空懷《王霸》略，傷心怕誦《石壕》詩。雞豚絕壁兵過後，寒燠愆期亂長時。惆悵天心誰料得，滿枰急劫付殘棋。”“樂天知命我何曾，閒倚柴門一架藤。剪綵剛看人日勝，籠紗又近上元燈。惱人雨雪愁如病，入世情懷冷似冰。獨有看山心未已，三湘七澤臨登。”默襄中歲飢驅，然能固窮守分，不忘向學，乃吾宗後起之秀，詩蓋過其祖雲。

滇南陳小圃（榮昌）太史詩四首，各附跋語，殆銘之座右，用以自警者。其一曰：“終日無擇行，夢中乃爲惡。譬如穿窬賊，白晝不敢作。始知醒時幻，不如夢時真。神魂一顛倒，當以墮節論。夢時欲求安，醒時宜加密。醒有欺心事，夢有誅心律。”附語曰：“夢寐有不安之事，皆心先病也。故夢寐乃證心之地，學者宜知孜焉。”其次曰：“衆人如羊羣，闖然一虎入。衆人如雞羣，昂然一鶴立。百雞不如一鶴，百羊不敵一虎。是以君子身，擎天作孤柱。巢許目無堯，夷齊目無武。舉世以爲非，特立白千古。”附語曰：“人之所以草木同腐者，尚同害之也。非獨立不懼，烏能拔流俗、追先正、立身行道、揚名於後世哉！”其三曰：“遠人皆可欺，惟此最密邇。所以大英雄，往往畏妻子。西楚有霸王，漢高制之死。功狗無不烹，獨難馴雌雉。古來聖賢人，心知其如此。刑于傳祕方，謹獨而已矣。”附語曰：“天下智術權力能橫絕一時，而妻子或不可制，身範不足以服之也。孟子曰：‘身不行道，不行於妻子。’故學道必以是爲始。”其四曰：“爲學如中酒，腳耍不可名。非得兩人扶，必至東西傾。舟以雙槳進，車以雙輪行。成周有王業，亦以夾輔成。治身如治國，無忘求友生。”附語曰：“每覽古人以求友爲第一義，而‘夾持’二字尤見良朋左右之力，因爲此詩，以發明其旨，且以之自勖雲。”四詩予見於其鄉人孫少元之壁，詢知爲太史作。太史爲予會試房師，嘗一督學貴州，兩爲房考宮。年未四十即乞假終養，去時丙申七月。謁見才及三次。太史與予友鮑潤漪諸人素善，觀此詩，益知人生針芥，非偶然者。當其督貴州學，雲南撫臣丁振鐸以其揭參去職，學臣劾去隔省疆吏，前例未有。時朝廷重正學猶如此，守而不變，未始不可復乾嘉之治也。後聞師主辨雲南新學，監督學生東渡。及來京師，予往謁之，則非復昔年恂恂氣象，語多避辭，心若有恧然不自得者。然後知邪世不能亂，誠未易其人也。武昌亂作，避居青島，歸滇後不復有聞。知必能晦跡，終不失所守以欺其所言耳。

紹唐和予《夜坐感事》雲：“十年滯即署，憔悴似馮唐。交賤惟屠狗，官多恥爛羊。天心方厭漢，史論快烹桑。頗恢侯門客，累累入薦章。”“巢覆無完卵，飄搖苕葦枝。剪鶉天亦醉，磨蠍命難知。槁死應無地，窮居尚忤時。七哀悲骨月，遙和杜陵詩。”時猶居銓部，已知必至此一日，槁死無地，予猶懼焉。紹唐以先死而免，然問影樓藏書一朝散落，並樓不保，能無哭向秋墳？

逼九《雙烈題辭》雲：“女子從人臣事君，死生以之何足雲。成仁取義古多有，精金百鏈良玉焚。那無須眉森似戟，位禹皋夔龍契益。一人垂拱仰國鈞，四海含生依柱石。中原蔥鬱氣如雲，羊胃羊頭盡策熟。蝸角偶爭蠻觸長，蟲沙同棄鸛鵝軍。風塵既警物色變，貴介頓效賤妾賤。巾幗居然受敵營，長樂老人開笑面。天下事勢已如此，河嶽英靈鍾女子。醴泉芝草無根源，鴻毛泰山審生死。同居二女志同行，淄澠水合椒桂芳。冰雪有姿終是冷，沈檀非蒸不聞香。君不見能執干戈衛社稷，童汪蹄殤勿殤。偉哉蔡氏小星雖小殉主同殺身，檁然不貳忠烈臣。願語世上紆金拖紫丈夫子，莫使貞魂晴笑人。”遐九究於詩，然從不肯作。數年同居，僅得此首，非不平之極，詛肯一鳴？

申甫《雜詩》：“人生不如意，十事常八九。究其如意時，事業亦無取。無乃學術疏，危疑喪其守。力小而任重，夙志鮮不負。得意諒非難，吾難得意後。箸書欲傳世，傳否視其文。其文陋者蹶，其文高者尊。尤必視其理，文僕理則君。方圓出規矩，無法徒呶喧。即今言算書，《周髀》《九章》存。至理罔弗賅，要言何不煩。胡爲今之人，溯流未窮源？曉曉立論說，轉聖西人言。詎知西人法，不出我所云。何當付一炬，故訓從討論。”此詩後半與前不相蒙，推類而及。前言箸書法，結言讀書法。申甫嘗言西法之妙，盡於《九章》，故有是作。算書予未究心，但古書精簡，罔不賅貫，不獨《九章》爲然也。然後起之書亦多發明，惟箸作不逮前人，不免支離崦晦，易生迷誤。作者抗論，蓋亦陽明格物致病之戒也。顧未具體要，亦難頓悟。欲令入學之初，即從事古書簡淡，恐亦未肯玩索，或致河漢。博學說約，溯流窮源，能是者鮮矣。《失婢》雲：“京師多盜賊，終夜嚴戒備。拒知事叵測，竟出所備外。小婢年十齡，身小膽粗大。晨興灑埽畢，潛逃挾衣帶。頓忘豢養恩，去如飛鳥快。歧路又有歧，羊亡追者憊。此去得所歸，何分彼我界。倘或鬻狹斜，如疾何從瘥。相從萬里來，一朝事狼狽。嗟汝寡識知，使我重愧喟。”藹然仁者之言，非強爲解說者。此其初入京就宦之作，舊性未漓，故見猶在，故立言如此。朝家立政用人，使內外大小臣工，皆如草茅初出，不沾宦習，以之臨民赴事，莫非敦然純厚之風，國不長治，未之有也。《讀史有感》雲：“強教鷗鷺狎鷓鸞，太液煙波取次看。相識盡多同調少，受知容易報恩難。袁安憂國頻流涕，馬援徵蠻老據鞍。前哲風流今寂寞，燈前掩卷一長嘆。”後知龍江府。江撫周樹模，其房師也，受知頗深。周之介弟犯警，申甫鞭責其僕，自陳欲隆師譽，以比曾胡。周怒劾之。誠報恩之難，抑未知所報耳。《在呼蘭寄懷》雲：“魯溪有逸士，被服珠與玉。蟬蛻人間世，塵濁無由俗。萬事付一笑，箸書時跋燭。”亦故人知我之深者。

予在奉瀋，扶常往訪，就登山海關，題句雲：“荒臺斜日上陰山，作客登臨袖手閒。左抱長城右滄海，今開孔道古嚴關。平時鼓角猶悲楚，天近雲霞互往還。莫望薊門憂鎖鑰，憑欄且自破愁顏。”古今關塞，雖時勢不同，其爲險呃終於不易。十年兵戰，此關出入猶屬薊門鎖鑰耳。

●卷七

昔居京師，惟伯琴縱跡最密，往來詩亦最多。有五律數首，予最喜之。《冬日西曹值宿》雲：“官冷吏無色，天寒鳥不歌。嚴霜憐砌草，斜日戀庭柯。西市冤魂少，南監潰將多。可憐生死地，萬古重蕭何。”天時、人事、物象，四十字中無一不盡，一結尤奇意無限，格高音響，句健神遐，當推西曹絕唱。刑部決獄，終歲不少，然皆要蔽再四，求生不得，然後定讞，信無冤魂，實非過論。赴熱河途中三首，《宿密雲》雲：“亦自稱畿縣，其如近塞垣。荒城仍倚市，亂石欲填門。土銼炊煙直，旌竿落日昏。衆雛欣得米，爛熳倒盤飧。”《早發》雲：“豈不畏霜露，宵征苦四更。風監隨馬尾，邊月墮雞聲。說輻驚嬌女，披裘重友生。忍寒三十里，初日出林明。”《石匣》雲：“寂寂孤城畔，荒荒亂石間。戍樓摧半壁，車轍破全山。樹古樵斤澀，冰堅馬力孱。由來稱絕險，天遣探烏蠻。”數詩皆琢句生勁，結局蒼渾，稱邊塞之作，在伯琴尤不可多得。《元旦早朝王河行宮》雲：“頒朔尊元日，朝正忝從臣。舊宮仍御氣，邊郡自王春。神聖經營遠，風雲想像新。懸知宵旰甚，未敢望時巡。”莊雅雍和，句皆得體，憂感之深，見之言外。

熱河慎刑司由刑部派往，以佐都統，專司讞獄，不問政治，非漢郡國相之比。伯琴《留別諸友》雲：“五年困京曹，碌碌不稱意。聞有塞外行，欣然攬長轡。灤陽古雄郡，先帝宸遊地。外控兩蒙番，內實屏燕冀。制選三刑司，三年佐邊帥。豈徒參軍謀，實亦資撫字。自從庚申秋，翠華長不至。邊郡稍蕭條，諸番時縱恣。頗聞萑苻中，羣盜多遊騎。殺掠到雞狗，追捕窮官吏。兩蒙十七旗，犬牙相錯織。盟長非其人，往往生猜忌。今年及瓜時，賤子適奉使。雖從都護後，未必非邊寄。去國未雲遠，憂責誠不細。朝出東直門，靡靡腧郊隧。隆冬十一月，漠北風沙厲。白日下邊亭，朔氣隨哀吹。所愧邊塞人，尚有妻孥累。倚閭戀慈親，送遠勞予季。還言謝諸友，此莫非王事。”曩昔往者，不過志在數千金，視爲調劑之差而已，不惟政治，即讞獄亦少盡心者。伯琴竟以邊奇自任。既至，與都統極相得，惟伯琴是聽。明年，迎其太夫人就養，益勖其勤於所職，盜枉多所平反。朝廷方寵信拳匪，都統奉廷奇召集民團，夜往商之，伯琴謂：“拳爲敵教民而用，熱無教民，何以拳爲？且都中正陽門一火，焚二千餘家，熱如有此，何以堪之？”都統恍然曰：“決矣。”次日遂排衆識而止。拳敗，熱河獨得無恙。時敗軍奔熱河者，日必數起。伯琴晨夕佐都統應付，境內晏然。觀留別所述，可謂能踐其言。此爲其試外任吏事之始。《遣興》雲：“想到林泉夢亦清，眼前雲物任縱橫。頻年官有書生味，一卷詩無大老名。芸案教兒完夕課，筍輿扶母看春耕。羣知未是投荒客，布襪青鞋自在行。”則目無塵俗，超然天真之樂。伯琴生平之境，此爲第一。朱肖泉明府出其先人《嶽阜登高圖》，伯琴題雲：“誰把新亭老淚傾，勝遊同指海陵城。西風獵獵參軍帽，斜日荒荒少保營。古廟旌旗餘殺氣，隔江烽火亂軍聲。眼前人事成塵劫，愁向殘縑識姓名。”“中興諸將半雲臺，誰記當時幕府才。霜菊蟹螯賓主散，雪泥鴻爪畫圖開。江關搖落詩千首，詞客飄零酒一杯。三十八年遣墨在，獨憐金甲委蒼苔。”《贈塗謹齋同年》雲：“頗聞燕市悲歌日，曾上長沙痛哭書。往事蒼茫一回首，十年身世兩何如。卻看大澤龍蛇蟄，應笑高堂燕雀居。寂寞夢中宣室召，西風吹鬢漸蕭疏。”伯琴詩才清俊，用意真切，如此之作，皆其本色。《去燕》雲：“來去無端事總非，此行辛苦逐鴉飛。盧家梁冷窺殘月，關盼樓空倚落暉。海上音疏雲斷續，江南花發夢依稀。尋常百姓家原好，忍復搴簾待汝歸。”此送吳妓隨夫南歸，一結深得風人之旨。

《詠懷用杜工部夔府書懷韻》雲：“鄉國雲山外，神京日月邊。兵戈仍處處，羈宦自年年。藏鉸愁開匣，披衣懶上船。江湖情不展，身世事茫然。胸有千秋在，官應百歲遷。雄心看鬢髮，豪興發詩篇。屋小歸雲暗，總虛落月圓。簡編青擁座，庭樹綠參天。過懶從吾拙，偷閒托地偏。盈虧觀物理，來往任流川。陶令門常閉，陳蕃榻久懸。呼僮鋤菜甲，聽僕掃榆錢。西笑何心爾，東陵絕可憐。豆棚迎曉露，瓜蔓引清泉。幾日秋霖急，連牀屋漏穿。哀鴻思戢翼，寒雁怯隨肩。當直聊趨署，分曹忝備員。眼看人齷齪，愁與世夤緣。牢落嗟奚益，浮沈意自便。素絲慚薄垢，明鏡蕩浮煙。狐狸雄當道，驛駱梗不前。婆娑傷老子，癡夢笑頑仙。戎馬何時息，音到處傳。大風歌激烈，陰雨淚潺。已痛瘡痍遍，胡堪膏髓煎。乾坤一震盪，寰海遂腥羶。禮數爭驕虜，焦勞減御筵。公卿威犬彘，諸將愧鷹鷗。國勢羼如此，元兇惡未悛。強顏輸幣帛，藉口止戈。大度中朝禮，孤臣海外權。存亡爭義命，形勢惜拘攣。封豕終夷戮，長城忍棄蠲。鹿鳴悲走險，熊夢載歸畋。王室雖多故，金甌缺尚全。不過仍召虎，誰謂讓周宣。側聽當時韶，旁求不世賢。但教能拔十，奚取諾盈千。異俗喧卑甚，中樞政教先。濫竽難比數，推轂柱聯翩。辛苦宜嘗膽，更張慎改弦。直須求瞑眩，端合棄蹄筌。民力無多矣，司農盍念焉。餘波休涸澤，短袖自迴旋。紫塞烽煙赤，青蕪戰血玄。秋霪傷稼穡，春草長陂田。南詔邊防促，西涼鼓角連。羽書千里檄，丹詔五雲賤。座客貂冠滿，羣公袞職鮮。孰籌諸葛筆，應扣祖生舷。餘亦孤懷壯，思之百慮牽。不才甘落，多難每迤遭。頡利纓能系，終軍蠕漫捐。亂離心測測，奔走涕漣漣。時論趨秦晉，經營效澗瀘。鄭勞思北鑰，齊豈限東阡。痛哭長沙策，沈吟越石鞭。傾陽徒默默，弔影獨娟娟。高舉懷雄鵠，卑棲咽暮蟬。馮唐老郎署，王積困沈綿。久客山陽笛，貧家舊物壇。老親封藥裹，幼女索花鈿。有弟稱雙璧，同官假半椽。每懷幽澗石，魂繞故山巔。擺落微名累，從容肺病痊。園收豐本韭，池種出蓮。白粲香勝雪，黃雞小過拳。偶分清俸鶴，休問講堂鱸。放犢閒扶杖，騎驢不受韉。起看雲滄諗，臥聽水涓涓。伐竹開荒徑，誅茅補破埂。朝吟舍問，夜課小兒纏。樽酒邀朋從，濠梁飽醉眠。早拚身坐廢，未必道能堅。砍賦都矜價，施鹽競取妍。錦蒙駑蹀躞，銀漢鵲翩翱。海內猶戎服，巖疆各樹旃。勾陳出關輔，妖彗入微躔。請劍臣心碎，焚香帝座虔。有時望霄漢，自覺外陶甄。棲鳳難爲筱，傷麟抱此編。泥塗恨衰謝，車馬惱填駢。去去將焉極，行行興詎專。櫝藏彈雀玉，囊解射鵰弦。丹黽長生訣，金篦上乘禪。淹留成小劫，遊戲悟真詮。伯樂羣空冀，荊軻客滯燕。短衣辭李廣，絕域謝張騫。簪紱平生誤，蓬壺景物延。新茶烹雀舌，孤篆蒸籠涎。醒眼尋蚨蝶，迥腸拜杜鵑。藜牀容徙倚，松徑繞盤旋。蹤跡嗔魑魅，筋骸鏈。養痾恆合閉，避俗屢裳褰。倦翮依林鳥，清機悟ㄢ鳶。萍流知有分，樗散敢忘愆。他日諸蠻靖，靈臺幾輩鐫。丕基垂永永，佳氣鬱芊芊。感激勞歌苦，推頹志力孱。朝廷那復小，莫遂效胡銓。”此伯琴居宜黃館時所作，無字不真。時眷未入都，獨與其弟工部同居，往來者亦惟予及貞一數人，轍相與盤桓豆棚菜畝之間，感傷國事，皆有退志，後半歸田之想，初非虛語。“屋小”一段，稿是館中情景。“孤臣”數語，時爭傳劉永福據臺灣，不肯交付日本，自稱“伯裏璽天德”，一時詩人感事之作，莫不及之。半載之後，得歸自渡臺者之言，乃知不然。今詩家集中猶有存其作者，非知其事，無從索解也。和成之後，滇隴相繼告警，而于蔭霖、陳寶箴諸有賢名者先後起用，復有西遷之議。所皆當時實事，朝政之最足關懷者。敷陳詳盡，忠愛悱惻，出入風雅，至今讀之，如在昔日。使伯琴長如居館時，成就必不若此，詩卷長留天地間，猶其餘事。錄之以存今昔之慨。

●卷八

予乙未出都，伯琴送以詩云：“金風西北來，歸客東南征。子行諒自慰，我留若爲情。念子磊落才，四十初成名。匣中老幹將，撫事心怦怦。奈何麟閣士，爲郎西曹廳。致君豈無術，遭時竟何成。乾坤日震盪，四郊鼓鼙聲。餒肉飽豺虎，蛔縮羣公卿。嗟我二三子，轉燭依秋螢。三日不見面，見面悲填膺。槐之風騷騷，孤月宵熒熒。子又翩然去，千里歸帆輕。錦衣拜高堂，介壽雙稱觥。歡笑雜婦子，趨膾齊弟兄。萬方雖頌洞，一門猶承平。眷此天倫樂，思我鱸尊羹。”及再入都，聞將告歸，感贈二律雲：“少日盛聞推國士，幾年相與守閒官。浮沈一任呼牛馬，飄泊依然是鳳鸞。勿漫長歌當痛哭，可憐天步屬艱難。人間膠漆冰霜解，願與先生共歲寒。”“論道談經間苦吟，兩家僮僕識交深。十年長我慚兄事，萬里思親見子心。南圃菜花春寂寂，西垣鈴索晝沈沈。只愁一過天中節，落月停雲感不禁。”後首次句，何減工部“慣看賓客兒童喜”，人有深交，僮僕皆識之，特不能如此之敬悅無間，主人固不之覺耳。予與伯琴同署，複種菜寓圃，初擬五月歸，故有下四句。迨出都，諸友祖飲旬日，予初不肯爲留別之言，諸友亦欲矯此，而終不能已，雖以貞一素寡吟詠，猶夢得長句。瀕行，復攜酒餚就祖，罄終日歡，歌呼感慨皆有之。予舉昌黎“志士例須憐麴櫱，丈夫終莫生畦徑”二語爲贈。既夕，意未足，更數予舊識得許比部幾婁（受衡），立速之至，張比部冕堂（祖笏）聞之，亦來。遂再縱飲，約偕送就道。漏三下，予強促之，乃悵悵散。時在座者，遐九、菊農、伯琴、劍秋、申甫、貞一、塗舍人鈍庵（步衢）、塗孝廉謹齋（朝弼）。遐九同寓二年，無詩且默，貞一曰其不言勝於言者多矣，明日獨送出城，視車發乃歸。蓋了酉八月也。貞一詩云：“萬籟蕭然誰過我，秋風初下北平城。暫稱知己人難得，老學狂徒世所驚。此去頗覘遊子意，頻年已負故園情。臨歧執手休饒舌，送汝還山事耦耕。”伯琴詩云：“一片城頭月，三年兩送君。西烏勞反哺，北雁怯離羣。宦達親朋少，仳離盜賊紛。旗亭折楊柳，風笛不堪聞。一經過舊來處，江海正防秋。廢艦依空堡，荒臺鎖暮流。貪狼窺析木，胡馬尚登州。幕府天南北，君寧借箸籌。”“指日征帆卸，江鄉米價高。飢寒逢此輩，辛苦向吾曹。水國魚龍遁，空倉雀鼠號。莫辭陶令宅，三徑長蓬蒿。”時歲荒，予歸兼有事堤工。“似汝能高舉，深慚某在斯。微官強弩末，多病早秋時。青史看他日，黃童羨好兒。章江逢老可（謂其兄可臣），爲數鬢邊絲。”菊農詩云：“軒冕榮何慕，萊衣服自尊。探囊餘述作，負米有晨昏。兵氣銷蓬島，濤聲壯海門。經過休覽古，形勢待重論。”鈍庵詩云：“中原餉兵號勁旅，承平粉飾堅壁壘。鯨鯢跋浪海氛虐，餒肉避鋒輜重委。愴懷時局同感憤，獨君抗論最卓爾。昔時負笈景陸堂，鐵中錚錚勵行止。說經無分漢宋戶，但求不悖孔孟旨。經濟講餘研詞章，源溯昌黎派子美。回思舊事十餘年，晨星落落走與死。枇把不共蒲柳翠，公車徵闢又一紀。相期無負各奚似，噫嘻歲序真流水。我逐風塵君粉署，鼎娠事業從茲起。秋官足佐春夏官，太和翔洽道在邇。讀書讀律精平反，肯縱鷹恣爪嘴。高車駟馬可能容，於公門第通德里。不羨龍門擅作史，心誠保赤無逾此。匯徵況葉拔茅吉，遺棄樗櫟升蘭芷。天壤賢才原輩出，克敦實行殊罕比。去年陽月句攵都門，習聆塵誨違尺咫。貧賤聯交終不易，肯以道義相礪砥。我生太拙賦性鈍，未嘗遐棄獨知己。匆匆乞假歸章門，詛啻他山錯石毀。晉養高堂煥萊服，後求乎臣先乎子。桂花風送棣花香，一庭豫順不勝喜。人生至樂總性分，弗徒循職盡倫理。閒與父老話田園，芒鞋藤笠依桑梓。此情此景非君有，一腔熱血曷能已。天時人事正相迫，海風飄兮波瀰瀰。迥障狂瀾力須，策臣志士堪屈指。忍教白駒繁空谷，王道平平君子履。名臣自古皆勞人，聖明在上速宜仕。”申甫詩云：“長安幾人稱宦達，華髮暗凋牙齒脫。藉口報國事微官，碌碌終年困芻秣。入手功名舟上灘，欺人歲月弦離等。國既無補親竟負，生子何如終衤豆褐。我友魏侯振奇人，內行肫篤逾等倫。說經獨取杜元凱，絕裾久薄溫太真。前年同上春官第，握手一笑便相契。微名得失等雞蟲，胡騎憑陵感身世。明年君揚東海帆，我亦北來聞《韶》《鹹》。策蹇時過朝命酒，煅詩甫就夜馳緘。激昂時事見肝膽，琢磨道德互史監。才學百我性情一，嗜好往往同酸鹹。昨日詩來忽告別，歸心一動不可紲。白雲回首意低徊，舊交判袂聲嗚咽。遊子歸夢繞江湖，故人努力希稷契。侵晨驅車出國門，偉哉魏侯何其決。君家季弟今子由，才氣橫溢隘九州。秋深當矯萬里翮，我未見面心先酬。趨庭重複論《詩》《禮》，循陔相與潔羞。家人婦子笑相對，此樂直可輕王侯。嗟予胸襟劇逼窄，論事勃然面項赤。畛畦分明塊壘多，君歸何從覓砭石。欲隨君去苦遲留，旁觀相諒心自責。君家魯溪我古臨，波流縈帶煙雨深。居近慈烏易消息，江空錦鯉不浮沈。期君時惠山中信，藉慰天涯遊子心。”“論事勃然面項赤”，墒時有此，難其自寫得出。次年，弟戴計偕入都，獨與款密，《易》所謂“千里之外應之”者歟？謹齋詩云：“孤鴻海畔來，呼羣得所侶。矯羽幹雲霄，秋風戾安止。聞君將南行，使我心動屢。司寇秉肅殺，獄命實攸系。聖朝尚寬大，流弊亦在此。亂世用重刑，無乃太過爾。持平使折中，此道百王揆。釋之善平反，於公能斷理。以子經術儒，來佐士師紀。豈曰權不尊，片言仍折耳。胡乃遽思親，決志歸省視。不薄秋曹冷，非羨尊鱸美。官卑後爲臣，親耄先求子。去作湖山人，應念風塵士。憶昔章門秋，訂交忘此彼。京華復相聚，雲天不尺咫。道義與切磋，性情相磨砥。益我神智疏，釋我衷懷鄙。勸我不可歸，使我頰盈泚。夜雨聞鐘聲，春風聽鈴語。海瀛方簸盪，金幣適增恥。戰和兩失算，巨憂從茲始。孰轉乾坤手，孰拊英雄髀。孰克洞其源，孰忍究其委。賈生策治安，痛哭而已矣。季子十上書，不豐嗟毛羽。腐儒計誠迂，無補蒼穹毀。憂天愚忱繆，捧日孤忠矢。氣欲作長虹，橫亙四萬裏。心還薄太虛，嚼然無一滓。人琴既已亡，寶劍空徙倚。斯世總縈懷，奔走塵沙裏。明知無所遇，甘爲賤鞭使。未嘗不欲仕，又惡執隨詭。勉強學周旋，百爲無一似。峻峭泰山石，寡淡清溪水。度與世非宜，應對只唯唯。大道何分途，爲人與爲己。憫俗徒諮嗟，樂天良有以。君子順大化，幽人貞素履。浮雲滿太空，變幻終莫擬。盛衰得失間，主宰惟我恃。陰陽錯往來，山川殊流峙。物生妙後先，各成其一是。何況出處道，與時偕行已。還問吾魏子，靜與參斯旨。白露下晴皋，深秋寒在邇。別緒復紛紛，雲山悵迤邐。”後予往來京師，屆冬則歸省，無志斯世。伯琴深知之，復因予歸，賦一詩爲贈，悲予之志，不復如前之期許矣！“關河木葉下紛紛，門外驪駒不忍聞。千里一官勞負米，十年五度惜離羣。焉支塞遠風前笛，銅柱山高日暮雲。今日敢辭醇酒醉，最傷心是信陵君。”昔諸君子賦詩贈言，已是長歌當哭，不爲一人之別惜也。其才氣抱負皆思有爲，逆知國難方殷，不欲徒灑新亭之淚。後或小試其端，皆不碌碌，乃不數年，鬱郁分散，死亡顛沛，終於廟社丘墟。舊情往事，不可復追，編詩至此，付之一慟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