詩義固說
正文
詩義固說 (清)龐塏 撰
●詩義固說捲上
古今人之論詩者多矣,大要稱說於篇中之詞,而未深求於言中之志,所謂從流下而忘反者也。試觀《三百篇》以暨漢、魏,其所爲詩,內達其性情之慾言,而外循乎淺深條理之節,字字有法,言言皆道,所以諷詠而不厭也。餘每與同人論詩,耑主此說,以爲如是則爲詩,不如是即非詩,故曰《固說》。說雖固哉,而畔道離經,從知免矣。
古詩三千,聖人刪爲三百,尊之爲經。經者,常也,一常而不可變也。後此遂流而爲《騷》,爲漢、魏五言,爲唐人近體。其雜體曰歌,曰行,曰吟,曰曲,曰謠,曰嘆,曰辭。其體雖變,而道未常變也。故欲學爲詩者,不可不讀《三百篇》也。其體雖分《風》、《雅》、《頌》,而其感於心而形於言,由淺入深,借賓形主,不過如夫子所云“辭達而已矣”,寧有他哉!至其辭句蘊藉,美刺昭然,所謂溫柔敦厚而不愚者也。
詩有道焉,性情禮義,詩之體也;始終條理,詩之用也。無體不立,無用不行,相爲表裏,如四時成歲,五官成形,乃天人之常也。苟春行秋令,目居眉上,即爲天變人妖矣。爲詩而始終條理失倫,用之既乖,體將安託?故成章以達淺深次序之法,不可不講也。
喜怒哀樂,隨心所感,心有邪正,則言有是非。合於禮義者,爲得性情之正,於詩爲正風正雅;不合禮義者,即非性情之正,於詩爲變風變雅。聖人存正以爲法,存變以爲戒。變雖非禮義之正,而聞者知戒,亦所以要之以正也。故舉全《詩》而蔽之曰“思無邪”。
《風》、《雅》、《頌》其體不同,用於鄉爲《風》,用於朝爲《雅》,用於廟爲《頌》,不待用意而體自別。即如人說話,對妻子是一樣,對父母是一樣,對君公大人是一樣,致詞各別,而體於是乎分矣。
“本之《二南》以求其端,參之列國以盡其變,正之以《雅》以大其規,和之以《頌》以要其止”,朱子以爲“學詩之大旨”,究非作詩之本義也。作詩本意在“詩言志”內,“辭達而已矣”內,方見得詩本性情。前賢言不及此,所以近人只在言語詞句上用工夫,遂流於膚闊而不真切也。
漢、魏詩質直如說話,而字隨字折,句隨句轉,一意順行以成篇,純是《三百篇》家法,觀“青青河畔草”、“翩翩堂前燕”、“高臺多悲風”諸作可見。晉詩不取達意,而徒騖文詞,堆砌排比,雖多奚爲?陶公獨爲近古,然較漢、魏氣稍疏,味稍薄,句意間有不完,押韻間有不穩者,然於聖人辭達之旨未遠,故足尚也。
初、盛唐近體詩,昌明博大,盛世之音,然稍覺文勝,故學之易入膚闊。五言亦和平有法,但申說太盡,無言外意。子美近體真樸,得漢、魏之遺。五言古別爲一家,佳者可入漢、魏,惟好牽時事入詩,遂有參錯不成章者,不必論也。太白五言,純學《選》體,覺詞多意少,讀之易厭。故李獻吉謂“唐無古詩”,其語近是。而己所爲古詩,直是剿襲撏剝,求似皮毛間耳。至於究詩人之本義,唐人之所以異於古者,獻吉烏足知!
七言古一涉鋪敘,便平衍無氣勢。要須一氣開闔,雖旁引及他事別景,而一一與本意暗相關會。如黃河之水,三伏三見,而皆知一脈流轉。如雲中之龍,見一爪一鬣,皆知全身俱在。此體當推少陵第一,如《曹將軍畫馬》、《王郎短歌》諸作,雖太白歛手,高、岑讓步。然時有硬插別事入詩,與本意不相關,遂至散漫不成章,讀者不可不審。
詩有題,所以標明本意,使讀者知其爲此事而作也。古人立一題於此,因意標題,以詞達意,後人讀之,雖世代懸隔,以意逆志,皆可知其所感,詩依題行故也。若詩不依題,前言不顧後語,南轅轉赴北轍,非病則狂,聽者奚取?自宋以還,詩家每每墮此,不省古人用意所在,而藉口雲寄慨在無倫次處。嗚呼!無倫次可以爲詩耶?
題目既定,句以成篇,字以成句,五字七字必令意全句中,不可增減,而後謂之完足。近見有句於此,亦可卜度其意之所在,而覺句中少數字而不顯切。又有三五字已盡本意,而強增一二字以趁韻腳,牽率矯強,百醜具見,何以爲詩?作者須於一句之中,首尾自相呼應,一篇之中,前後句相呼應,相生相續以成章,然後無背於古而可以傳也。
天地之道,一闢一翕;詩文之道,一開一合。章法次序已定開合,段落猶須勻稱,少則節促,多則脈緩,促與緩皆傷氣,不能盡淋漓激楚之致。觀古歌行妙處,一句趕一句,如高山轉石,欲住不能,以抵歸宿之處乃佳。其法亦無一定,惟斟酌得中爲主。其開處有事物與本意相通者,不妨層層開去,只要收處斷得住,一二句掉合本題,自然錯綜離奇,聳人心目。
自有天地以來百千萬年矣,四時百物,方名人語,經沿襲之餘,皆故也。今人刻意求新於字句間,字句間安得有新哉?所謂新,在人心發動處及時中內,人心起滅不停,時景遷流不住,言當前之心,寫當前之景,則前後際自己不同,況人得而同之耶?不同於人則新也。若在字句上求新,一人出之以爲創,衆人用之則成套,何新之有哉?《三百篇》能言當下之心,寫當前之景,於無字中生字,無句中生句,所以千古長新也。韓退之雲:“唯陳言之務去,戛戛乎其難哉!”退之之文,不過一洗六朝習句,直陳胸中耳,何字是古人不曾用過的?流傳至今,只覺其新,不覺其故,可以悟已。
古人論樂,以絲不如竹,竹不如肉,曰漸近自然。唯詩亦然。用字須活,選言須雅,詩成讀之,如天生現成有此一首詩供吾抄出者,則合乎自然矣,烏不佳!
梁武帝同王筠《和太子懺悔》詩押韻,晚唐效之。嚴滄浪以爲和韻始於元、白,非也。和韻最害詩,古人唱酬不次韻,後人乃以此鬥工,往復有八九和者,疊出既多,遂到牽率鄙俚不成語。原欲見長,反以出醜,而不自知也。
漢五言詩去《三百篇》最近,以直抒胸懷,一意始終,而字圓句穩,相生相續成章。如一人之身五體分明,而氣血周行無間,不事點染而文彩自生也。後人不知大意,專以粉飾字句爲詩,故舛錯支離,愈求工而愈無詩矣。風雲月露行而性情禮義隱,可嘆也。至七言詩通首者絕少,其散見於雜言者,雖一句二句,不可不熟玩而吟詠之,以其用字峭緊,爲句渾成,矯矯有氣也。若作七言古不學漢人練句,雖湊泊成章,非選輭則板滯矣。唐以爲惟杜老得此法。
漢詩《柏梁詩》宜全讀。諸如“雲光開曙月低河,萬歲爲樂豈雲多”。“青荷晝掩葉夜舒,唯日不足樂有餘。青絲流管歌《玉鳧》,千年萬歲嘉難逾”。欲往從之梁父艱”。“何以報之英瓊瑤”。“天下可階仙大稀”。“殷殷鍾石羽籥鳴,河龍獻鯉醇犧牲。百末旨酒布蘭生,泰尊柘漿析朝酲”。“山出黃雀亦有羅,雀以高飛奈雀何”。“江有香草目以蘭,黃鵠高飛離哉翻”。“氍毹■〈毛荅〉■〈登毛〉五木香,迷迭艾蒳及都梁”。“鳴吐啣福翔殿側”。“遊行去去如雲除,敝車羸馬爲自儲”。“後園鑿井銀作牀,金瓶素綆汲寒漿”。“少年窈窕何能賢,揚聲悲歌音絕天”。“飯我豆食羹芋魁”。“誰當獲者婦與姑,丈夫何在西擊胡”。“河間奼女工數錢,以錢爲室金爲堂,石上慊慊舂黃粱”。“家在長安身在蜀,何惜馬蹄歸不數。羊肉千斤酒百斛,令君馬肥麥與粟”。魏詩“見西王母謁東君”。“柱杖桂枝佩秋蘭”。“誰能懷憂獨不嘆,展詩清歌聊自嘆”。“白日晼晼忽西傾,霜露慘悽塗階庭。秋草卷葉摧枝莖,翩翩飛蓬長獨徵,有似遊子不安寧”。“被我羽衣乘飛龍”。“東上蓬萊採靈芝,靈芝採之可服食”。皆宜常誦口頭,以爲練句之法,自然出語不同。
漢詩出語自然,樸妙無可議,惟《錄別詩》“以遺心蘊蒸”,“蘊蒸”二字板滯。魏詩徐偉長“人靡不有初,想君能終之”,率。《雜詩》“固然比目魚”,俗。阮元瑜《琴歌》“女爲悅者玩”,不現成。郭遐周《贈嵇康》詩“離別自古有,人非比目魚”,淺率。阮嗣宗《詠懷》詩“明察自照妍,日月不常融”,“妍”字“融”字俱不穩。“世有此聾瞶”,率。“何必萬里畿”,“畿”字不現成。“古來味道真”,腐。“人情自逼遒”,“遒”字亦不現成。“去來歸羨遊”,不完渾。
晉詩張景陽“黑蜧躍重淵,商羊舞野遲。飛廉應南箕,豐隆迎屏翳”,生堆強砌。劉越石“何其不夢周”,“遺愛常在去”,歇後可笑。“暮宿丹水山”,不雅。“本是崑山璆”,不現成。龍泉曰“龍淵”,天曰“圓象”,地曰“方儀”,粉飾可厭。陶公,漢、魏後一人,若“鬼神茫昧然”,“曲肱豈傷衝”,“芳菊開林耀”,“我來淹已彌”,皆不渾成,習氣未除耳。昔人論詩,多標古人佳句,已經標出,吾不更贅。今但指古人疵處,使人知所避耳,非敢刻於古人也。宋、齊以下,競尚靡靡,累句猶多,吾不瑕指之矣。
○說行行重行行
《古詩十九首》“行行重行行”,非泛用起手也,五字包括終篇。蓋本詩人“聊以行國”來,先有“與君生別離”一段在胸中,留之不得,舍之不忍,行而又行,不能自己,故下即云云,皆述行行時意興也。末意以相思老人,歲月不居,勿以我爲念,當於前途努力加餐耳。無可奈何,強以相慰,情詞可感。
○說蘇武別李陵詩
蘇武別李陵詩第二首,“黃鵠一遠別”四句興而比,下二句比而賦,言羽翼當乖,何以遣懷,唯歌可喻,故云“幸有絃歌曲,可以喻中懷”也。此言歌而未及歌也。歌辭甚多,宜唱何曲,故云“請爲《遊子吟》”。《遊子吟》亦分別之詞,其詞既冷冷然悲,比之以絲竹,更有餘哀也。聽此歌至激烈處,引動己懷,故愴然悽然,欲盡展此曲,而念吾友之不得歸,傷心淚下,不能雙飛俱遠也。原是淺深次第相生,何常重複。滄浪未解此,而曰“古詩政不以此論”,致後來學者,以雜亂之詞託古人自解。嗚呼!古人豈有無倫次詩文耶?
○說曹子建吁嗟篇
陳思王《吁嗟篇》,詠飛蓬也。《選詩拾遺》直作《飛蓬篇》。其首句點明“蓬”字,三四虛點“飛”字;下接“無休閒”,入“東西”、“南北”,從橫處說;“雲間”、“沉泉”,從直處說;當東反西,忽亡復存,從不定處說;八澤”、“五山”,從廣遠處說。無一閒字,無一閒句,章法次序,一絲不亂,真《三百篇》之遺也。又妙在“迴風”、“驚飈”二句,不然方東西南北橫行,何以上下也?已沉泉已,何由忽東西存亡也?不乃脫支節乎?“無恆處”繳“無休閒”,“根荄連”繳“本根逝”,周旋回互,其妙如此。若讀此詩而猶不解作詩之法,所謂舉一隅不能反三隅者,不足與言詩已。今人作詩不點題,一病也;轉遞不相關切,二病也;語無次第,駢拇枝指,湊泊取足,三病也。縱有一二佳句,猶人五體不備,一官雖成,何取乎?故當急以此藥之。
○說陳琳飲馬長城窟
孔璋《飲馬長城窟》,前半敘邊地之苦,慮其妻不能自全,故作書令嫁;後半是妻報書邊地,“君今出語一何鄙”數句,報書中語也。“結髮行事君”二句,乃自明本意。末雲:“明知邊地苦,賤妾何由久自全”,所以教“便嫁莫留住”耶?總是舉來書中語作答,其不肯嫁之意在言外,從“鄙”字內看出,以意逆之,自知其妙。
○說杜摯母丘儉贈答詩
杜摯《贈母丘儉》詩,以懷纔不見用爲病,欲求儉提拔。儉答詩,言當靜以待時,不足爲病,若懆動敗行,病則不治。朋友相規,古風可仰。注“體無纖疾”四句雲:“疑有錯互”見未到耳。語語對針,未嘗錯互也。
○說陶淵明詠貧士詩
陶公《詠貧士》詩,引榮叟、原生起,“弊襟不掩肘”至末,俱單用原生,榮叟竟無着落,亦是疏略處,作者當知。
●詩義固說卷下
季弟璽性不喜與人事,日把一編,寒暑無間,制藝之暇,輒從事於詩。時有所問,因問而答,隨筆記錄,得十餘則。論不出於一時,故無前後次序,與前說有復出者,亦俱存之。同志者或因端發悟,庶幾見風人之本義云爾。
聖賢立言以明道,詩者,立言之一體。《小序》曰詩“發乎性情,止乎禮義”者,吾性之固有,由性而有情,由性而有詞。夫子曰:“辭達而已矣。”作詩之道,盡於此矣。風人開其宗,《離騷》、漢、魏守其緒,未之或易也。晉人去魏不遠,乃不以達意爲詩,而以修詞爲詩,意不中出,而詞由外來,詩遂亡。其亡而不亡者,有陶公以正其歸也。下此又以纖麗失之。至唐變爲近體,沈、宋、王、孟、高、岑諸公,昌明博大,自是盛世之音,未免文勝於質,故當以子美爲宗子也。下逮宋、元,漸迷漸失,遂流入於粗淺鄙俚而不可救。有明代起,王、李爭於氣格,其失也膚闊,鍾、譚矯以幽澹,其失也淺弱,總相爭於皮毛之外,大似退之裘葛之喻,非中論也。子欲學詩,試即性情禮義之旨,求之《風》、《騷》,求之漢、魏,求之陶、杜,其體雖變,而道實有合焉。其合之爲是,則不合者之爲非也。是非既明,則趨舍正而可以無背於風人矣。
射有的則決拾有準,軍有旗則步伐不亂,賦詩命題,即射之的、軍之旗也。近日詩家,亦知立題,而莫解詮題,濫填景物,生插故事,章法次第,漫不講焉。譬若箭發不指的,軍行不視旗,其不爲節制家所誚者幾希矣!
練句要歸自然,或五言,或七言,必令極圓極穩,讀者上口,自覺矯矯有氣。若一字不圓,便鬆散無力。
近體詩,今人往往有出句無對句,或青黃紫綠,外雖分偶,而意實合掌。其病在詩非一氣串下,若一氣串下,則出之與對,淺深不同,安得合掌耶?
詩有興比賦。賦者,意之所託,主也。意有觸而起曰興,借喻而明曰比,賓也。主賓分位須明,若貪發題外而忽本意,則犯強客壓主之病;若濫引題外事而略本意,則有喧客奪主之病;若正意既行,忽入古人,忽插古事,則有暴客驚主之病。故餘謂詩以賦爲主。興者,興起其所賦也。比者,比其所賦也。興比須與賦意相關,方無駁雜凌躐之病,而成章以達也。
盛唐絕句,聲調悠揚,和平神聽,是其長處。然寫情景處,往往落禪家合頭語蹊逕,故學者易於膚闊。至“一片冰心在玉壼”,“只今惟有鷓鴣飛”之類,猶當避忌。杜子美絕句,乃是真性情所發,得風人之旨,後人不知他妙處,何可言詩?
韓退之《南山詩》,如爛磚碎瓦,堆壘成丘耳,無生氣,無情致,無色澤,宋人乃舉以敵杜老《北征》詩,可怪之甚。若以退之此詩爲詩,則退之文將不可爲文,有是理耶?知退之之文之佳,則知《南山詩》之不佳矣。
宋人學杜者頗多,而所領會,不過是“老妻畫紙爲棋局”,“黃鳥時兼白鳥飛”,“林熱鳥開口”,“梅熟許同朱老■〈口契〉”,“山鳥山花吾友于”之類,以爲寫真,遂入粗俚惡道。而杜之妙處,絕不在此。
中庸外無奇,作詩者指事陳詞,能將日用眼前、人情天理說得出,便是奇詩。李長吉、盧仝輩故爲險僻,欺世取名,所謂索隱行怪,後世有述者,有識之士不爲也。
嚴滄浪以禪說詩,有未盡處,餘舉而補之。禪者雲:“從門入者,不是家珍,須自己胸中流出,然後照天照地。”詩用故事字眼,皆“從門入者”也。能抒寫性情,是“胸中流出”者也。
禪者雲:“萬事引歸自己。”近時題詠詩,多就軸上冊頭,描模着語,於己豪無關涉,此詩作他何用?必須寫入自己,乃有情也。
禪者雲:“打成一片。”詩有賓有主,有景有情,須知四肢百骸,連合具體。若泛填濫寫,牛頭馬身,參錯支離,成得甚物?亦須“打成一片”乃得。
禪者雲:“佛法事事現成。”唯詩亦然。作一詩,題前題後,題內題外,原有現成情景在,只要追尋得到,情景自出耳。
禪者雲:“莫將父母生身鼻孔扭捏。”作詩任真而出,自有妙境,若一作穿鑿,失自然之旨,極其成就,不過野狐外道,風力所轉耳。
禪者雲:“生路漸熟,熟路漸生。”剿拉字眼,塗抹煙雲,詩家熟路也。由志敷言,即言見志,生路也。學者一意爲言志之詩,不屑爲修詞之詩,初時亦覺難入,追琢既久,自覺有階可升,剿拉塗抹之途荒,而抒意言志之途熟,便可到家矣。
○節錄古人論詩
梁劉勰雲:“大舜雲:‘詩言志,歌詠言。’聖謨所析,義已明矣。是以在心爲志,發言爲詩,舒文載實,其在茲乎!詩者,持也,持人性情。《三百》之蔽,義歸無邪。持之爲訓,有符焉爾。”其論最正,即卜子“發乎性情,止乎禮義”之謂也。
又曰:“八體屢遷,八體:一典雅,二遠奧,三精約,四顯附,五繁縟,六壯麗,七新奇,八輕靡。功以學成,才力居中,肇自血氣;氣以實志,志以定言,吐納英華,莫非情性。”數語宜玩,所謂性情真,爲其能達意也。今人見一二語稍切實者曰性情語,殆未解此矣。
又曰:“情者,文之經;辭者,理之緯。經正而後緯成,理定而後辭暢,此立文之本源也。昔詩人篇什,爲情而造文;辭人賦頌,爲文而造情。爲情者要約而寫真,爲文者淫麗而煩濫。而後之作者,採濫忽真,遠棄風雅”云云。正中今日學者之病。
又云:“自近代以來,文貴形似,窺情風景之上,鑽貌草木之中。吟詠所發,志惟深遠,體切爲妙,功在密附。故巧言切狀,如印之印泥,不加雕飾,而曲寫毫芥。故能瞻言而見貌,印字而知時。”其說得半。詠物必推子美,乃爲當家,以其取義在不即不離之間,而寄託深遠也。此是子美勝於古人處。
文中子云:“謝靈運小人哉!其文傲,君子則謹。沈休文小人哉!其文冶,君子則典,照、江淹,古之狷者也,其文激以怨。吳筠、孔珪,古之狂者也,其文怪以怒。謝莊、王融,古之纖人也,其文碎。徐陵、庾信,古之夸人也,其文誕。孝綽兄弟,古之鄙人也,其文淫。湘東王兄弟,貪人也,其文繁。謝脁,淺人也,其文捷。江總,詭人也,其文虛。皆古之不利人也。顏延之、王儉、任虻有君子之心焉,其文約以則。”最可玩。言之邪正,心術關焉,故觀其詩可以知其人。
徐禎卿雲:“情者,心之精也。情無定位,觸感而興,既動於中,必形於聲。故喜則爲笑啞,憂則爲籲歔,怒則爲叱吒。然引而成音,氣實爲佐;引音成詞,文實與功。蓋因情以發氣,因氣以成聲,因聲而繪詞,因詞而定韻,此詩之源也。然情實幼眇,必因思以窮其奧;氣有粗弱,必因力以奪其偏;詞難妥帖,必因才以致其極;才易飄揚,必因質以御其侈;此詩之流也。”語亦在半離半合之間。
又曰:“由質開文,古詩所以擅巧;由文求質,晉格所以爲衰。”此語卻是。
○書漢魏詩乘編後
漢詩無字不活,無句不穩,句意相生,纏綿不斷,而章法次第,井然有章,真《三百篇》之嫡派,所謂“質極而文,淡而不厭”者也。魏詩多一分緣飾,遂讓漢人一分,然未甚相遠。曹氏父子兄弟,妙處可與漢人爭席。七子中仲宣最勝,應、劉諸人氣稍散緩,押韻或不渾成,遂有疏滯字句,又不及曹、王矣。外此嵇、阮猶可觀。阮公《詠懷》詩賦至八十二首,未免過多,胸中安能有八十二種意旨耶?故往往有復處、率處、滯處、參錯處。《文選》收取十七首,然求其可入漢人而敵曹、王者,四五而已。甚矣詩之取裁貴簡也!
又曰:《書》雲:“詩言志。”卜子曰:“發乎性情。”性情之發爲志,而形之於言爲詩,風人之義也。後人不明此義,但粉飾字句以爲詩,烏得有詩哉!漢、魏之詩,能言其志,故學爲詩者不可不讀也。餘得此刻,喜其簡便,隨意批點,好事者往往持新本易去。丁丑仲冬,淮上劉文起見之,又持此本求易。餘以案頭所存太狼藉,故點次原本付之。刻中差訛甚多,天寒日短,亦未暇改正也。
詩義固說
附錄:
叢碧山房集五十七巻附詩義固說二巻(內府藏夲)
國朝龎塏撰塏字霽公號雪崖任邱人康熙己未召試博學鴻詞授翰林院檢討降中書舍人終於建寧府知府是集凡文八巻襍著三巻翰苑稿十四巻舍人稿六巻工部稿十一巻戸部稿十巻建州稿五巻皆其所手自編定也塏爲詩主於平正衝澹不求文飾當王士禎名極盛時能文之士率奔走門牆假借聲譽塏獨落落不相親附故士禎亦不甚稱之惟記其病足詩切防美人笑躄耆春來不過平原門一絶而已然塏早嵗所作頗得深婉淸微之致晩年菁華旣竭流於枯淡其舍人稿不及翰苑工部稿不及舍人戸部稿不及工部至建州稿以後頺唐益甚田雯爲作戸部稿序以白居易陸遊比塏意頗慍然實箴規之言也末附詩義固說二巻論亦切實惟推衍嚴羽之說以禪談詩轉至於支離曼衍是其好高之過矣(四庫全書總目集部別集類存目)
龐塏(1657~1725),字霽公,號雪崖。直隸任丘人。
龐塏
龐塏,字霽公,號雪崖,任丘人。康熙乙卯舉人。己未召試博學鴻詞,授檢討,歷官建寧知府。有《叢碧山房詩集》。
《詩義固說》清龐塏
清龐塏撰,二卷。龐塏(1657~1725),字霽公,號雪崖。直隸任丘人。康熙十四年舉人,十八年登博學宏詞科,官至建寧知府,後辭歸卒。有詩名,著《叢碧山房集》,輯有《龐氏族譜》、《昭君怨詩集》。書成於康熙三十六年(1697)後。持論以三百篇爲宗,以性情禮義爲體,始終條理爲用,大旨不出傳統詩教之範圍,而層層論述,理路愈加細密。評騭歷代之詩,褒貶持平,議論頗見膽識。通行有叢碧山房全集本、郭紹虞輯清詩話續編本。
叢碧山房集五十七卷、附詩義固說二卷(內府藏本)
國朝龐塏撰。塏字霽公,號雪崖,任邱人。康熙己未召試博學鴻詞,授翰林院檢討,降中書舍人,終於建寧府知府。是集,凡文八卷,雜著三卷,《翰苑稿》十四卷,《舍人稿》六卷,《工部稿》十一卷,《戶部稿》十卷,《建州稿》五卷,皆其所手自編定也。塏爲詩主於平正衝澹,不求文飾。當王士禎名極盛時,能文之士,率奔走門牆,假借聲譽,塏獨落落不相親附,故士禎亦不甚稱之。惟記其《病足詩》:“切防美人笑躄者,春來不過平原門”一絕而已。然塏早歲所作,頗得深婉清微之致,晚年菁華既竭,流於枯淡,其《舍人稿》不及《翰苑》,《工部稿》不及《舍人》,《戶部稿》不及《工部》,至《建州稿》以後,頹唐益甚,田雯爲作《戶部稿序》,以白居易、陸游比之,塏意頗慍,然實箴規之言也。末附《詩義固說》二卷,論亦切實,惟推衍嚴羽之說,以禪談詩,轉至於支離曼衍,是其好高之過矣。
---出《四庫總目提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