瓶粟齋詩話

正文

●餘瀋

《雪坡集》文十二卷、詩《獨行稿》八卷、《醉吟稿》九卷，明江西安福萬節（資中）著。板嘉靖間毀。光緒三年，其二十三世孫覲清得節嗣孫曰恭鈔本，重刊之，有彭序，附弘治丁巳歐陽旦原序，末附萬震《蒼莨詩存》一卷。震，雪坡兄弟行也。雪坡，永樂末進士，由御史出爲廣西按察副史。其文暢利平正，詩規摹晚唐而少變化，且大半爲題人堂室、圖卷、贈送、壽挽之作，無甚可觀。餘愛其"紅樹酒香春雨後，青山人影夕陽邊"十四字。

餘年十四五時輒喜誦"狹巷短兵相接處，殺人如草不閒聲"之句，不知其爲誰作也。近閱明詩，乃知爲鄞人沈明臣作。其起句雲："街枚夜度五千兵，密須軍符號令明。"按明臣字嘉則，世宗時人。《甬上耆舊集》雲："少保胡公宗憲行部七閩，宴將士於爛柯山上。酒酣樂作，命嘉則爲凱歌十章。至'狹巷'句，少保起，捋其須曰：'何物沈郎，雄快乃爾！'即命刻山石上。'殺人'云云，一說殺倭寇也，俟考。"《列朝詩集》："萬曆間，山人布衣豪於詩者，吳門王伯谷（樨登）、松陵王承父（叔承）及嘉則三人，而嘉則詩爲最。嘉則嘗渡江見王元美，持所爲詩求序，曰：'我先後詩爲篇者七幹餘，今僅四百，不欲以磺砍亂玉也。'可謂有自知之明。厥後，有程大科：者荊┨之，非其意也。"有《豐對樓詩》三十四卷，《四庫》著目。

嘉則有《七夕阻風泖上，柬長卿明府、開之吉士》雲："此夕明河爛不收，相逢猶是隔南樓。花邊靈鵲迷橋影，水上孤槎滯石尤。湖雨凌空仙佩溼，纖雲約月鳳簫愁。北門學土誰爲賦，千古令人恨未休。"長卿，屠隆字，時爲青浦縣；開之未詳。

曩在友人家見《六如居士集》，木刻本，楷法極精。無何，遂失所在。六如詩多俚俗。憶其句雲："去日苦多休檢歷，知音諒少莫修琴"、"生涯畫筆兼詩筆，蹤跡花船與酒船"。山《藝苑卮言》論詩至苛，其評伯虎詩，謂"如乞兒唱蓮花落"雲。伯虎《言志詩》雲："不鍊金丹不坐禪，不爲商賈不耕田。常時寫就青山賣，不使人間造孽錢。"此詩世人多能誦之，惟第三句作"閒來寫幅丹青賣"，略有不同。

王伯谷《吳越王祠》詩："禾黍故都州十四，波濤殘岸弩三千。"對仗極工。餘亦有句雲："山亦錦衣遭異數，潮於強弩屈雄威。"

朱家角圓津禪院，自清初詩僧語石開山，厥後蕉士、振華、慧照繼之，皆以詩畫名於時。院中棄藏之富，爲峯泖間名藍第一，談書畫者無不知之。民國以來，累遭兵亂，加以賈販窺竊，僧衆不肖，漸至散亡。至解放後，僅有存者，多舁入江蘇文物保管會保管。松江杜君詩庭（鎬）爲餘言，曾於滬市見絹本語石大師《桐陰趺坐圖》，有王監、曹魯元、諸嗣郢等十三人題詠，其中馮王獻詩："千尋石壁迥聞風，靜裏光明萬象通。杖錫飛來常近鶴，坐看直上碧天空。"曹魯兀詩："振拂談微妙，真堪點石頭。蕭疏清影下，冥默契江流。"錄之聊志煙雲一瞥。馮字吉甫，諸生，善書，見《青浦縣誌》卷廿二《藝術傳》；曹字思邈，與王鴻緒父廣心爲友，見縣誌卷三十雜記。

吳君湖帆見示《爲孫鴻士成題趟婕妤玉印拓本》調《浣溪紗》雲："寵貯文房藉自珍，漢宮回舞楚腰身，掌中飛燕玉精神。妾蛸鴛箋迷粉黛，（印文四字：'婕好妄捎。'捎舊釋作趙。）祕辛鴻爪認脂痕，相憐佩解苣夫人。（餘家藏漠苣夫人白玉印，今移贈廬陵周苣珍祕矣。"）囚玉燕印而及漢苣夫人印，因苣夫人而及解佩，天衣無縫，絕妙好辭。按況氏《蕙風移隨筆》卷二："餘前記定盒先生藏飛燕玉印事，閱姚氏（衡）《寒秀草堂筆記》，與餘所記微有異同。印以羊脂玉爲之，盤鳳組，爲餘記所未詳。定盒以宋拓《化度寺碑》易之，姚作《夏承碑》。此印後歸潘仕誠，姚雲潘德輿，又云傳爲某僞作以紿定盒。餘曾於雲自在寵兒鈐本精絕，決其非贗品"云云。玉印文曰："婕妤妾趙。"見況氏《隨筆》，與湖帆所見拓本同，不知潘氏舊藏即此印否？潘爲嶺南人，名仕誠，有海山仙館，同治初籍沒，亦見《隨筆》。

了卯冬至，海上名流丁雲軒（寶書）、高野侯（時顯）、姚虞琴（景瀛）、鄭梅庵（遺孫）、丁鶴廬（補之）、趙叔儒（時桐）、趙雪侯（士鴻）、郭和庭（蘭祥）、唐吉生（熊），結消寒社滬城之芸廬，人各畫梅一枝，曰《九梅圖》。周夢坡（度雲）復邀集程十發（頌萬）、冒鶴亭（廣生）、夏劍丞（敬觀）、黃篤友（慶曾）、金甸侯（蓉鏡）、潘蘭史（飛聲）、姚虞琴、陳豪生（寶書）於晨風廬作消寒會，約爲聯句，每句末字，甲吟則乙拈點以相限，詩曰："九客圖消九九寒（發句鶴限），野梅春意動江干（劍句發限）。繁英似蝶香博翅（鶴句劍限），老幹成籠骨換丹（篤句琴限）。天地各留心數點（豪句篤限），韭菘分薦甲雙盤（甸句豪限）。當筵詩向香山乞（蘭句甸限），捻斷吟髭一字安（琴句蘭限）。"詩成即題《九梅圖》。後虞老言此會去今已三十餘年，諸人大都墓木已拱，存者寥若晨星矣，不可不紀。

程生景溪自梁溪遷於滬，因索陸儼少爲畫《翦淞圖》，餘爲題之，有云："遠勢欲吞滄海影，清光如展水圖。"按郭磨《靈芬館詩話》："魏禹平（坤）《水第二圖》多見於前輩詩中，朱竹坨《曝書亭集》所題，乃禹之鼎所作。今觀《倚晴合詩鈔》，有《贈梅雪坪兼索畫水第三圖詩》雲：吾家白鶴湖邊住，耕把一犁釣一竿。水之中無長物，放眼但覺鷗波寬。"'景溪言："第一圖乃趙松雪作，前此未聞有著名者。後人襲其意，輒題'仿趙承旨'。我家藏有查梅壑畫冊，亦然"云云。餘因憶乾隆時吳江葉調生（樹枚）《題吳雲傲分湖秋泛圖》雲："不道鷗波帚長後，居然又見《水村圖》。"則景溪之言可信。題《翦淞圖》者吳眉老、前運之，皆極工。吳詩云："攜取漁竿並酒筒，浮家如入畫圖中。一蓑煙雨長相憶，合有詩人陸放翁。（'一蓑煙雨憶吳淞'，放翁句。）""投老最耽煙水趣，林塘收得《晚歸圖》。綺添畫名賢像，定是陶張蘇米徒。（萬曆間，無錫安希範罷官歸，出必乘一舫，圖陶淵明、張季鷹、蘇東坡、米海嶽於綺窗，稱爲煙水伴。）""鷗鷺尋盟莫等閒，故鄉也有好湖山。春來倘憶桃□港，試放扁舟一往還。"俞詩云："撥酷江水鴨頭妍，畫裹應添載酒船。菰葉蛤蜊都入夢，更教拆洗惠山泉。""曾訪幽人水北居，憑欄宴坐笑譚餘。風雲百變頻經眼，不犯清波意自如。（'不犯清波'，唐船子和尚語。）""爐香茗足清娛，逸思翩翩屬五湖。絕似只陀村裹客，虛堂高掛《鵲華圖》。（高齋有香光居士摹趙吳興《林塘晚歸圖》，精妙絕倫。"

乾嘉間，篝山何鐵山（王模）先生醫有重名，其詩已略載《詩話》。先生詩清和平達，有《萍香館詩鈔》，楷書精刻，數十年前曾見之。迭經兵亂，藏者恐鮮。近杜君詩庭鈔示其詩跡，爲再補錄之。《舟行南梁至春申浦，爲風雨所阻，坐守蓬窗感作，寄瘦樵》雲："每覺衰殘甚，舟行亦較遲。風翻雲影合，雨壓稻梢披。骨瘦偏多苦，心空似欲癡。爲來申浦畔，那得不驚疑。"注："時年七十有四。"《花朝後一日鄧尉探梅》雲："才過花朝後，風微雨乍晴。山雲猶帶溼，溪水自涵清。漸覺愁懷展，還教老眼明。探梅情久切，急急促行程。"杜君又言："見蘭泉司寇姬人許玉晨女史所績花卉四葉，鈐印'琴畫樓'，又鈐'百花莊主人'，殊爲創見，亟爲收藏。何日得圖良覬，並幾共讀雲。"

又鈔示吳江陸雪亭（日愛）致沈南一（曰富）手札，略雲："昨赴青浦，無意中得王述庵先生《三泖漁莊圖》四冊，名人題詠百餘家，如沈歸愚宗伯、翁覃溪學士、錢竹汀少詹、王西莊光祿。吾兄此後便道敝鎮，可來一閱，當亦賞嘆不止"云云。詩庭雲："《青浦續志遺事》載：'《三泖漁莊圖》，清末王裔曾控其戚葉某於郡守。'豈知是圖在洪楊時已歸之陸氏矣。此書可證當日一重公案也。"

楊黻堂徵君三俊，居於縣東郊之楊家窯，走我家故居南村三里許。嘉慶間，嘗館我族授徒。其《松籌堂稿》中有《庚戌二月二十八日同主人聞蘭等遊佘山詩》雲："春風二月天，處處足花柳。煙景若相招，芳辰良不負。主人劇多情，劈柑攜斗酒。各各換春衫，扁舟十人受。村前嫋炊煙，村後吠雞狗。行行至山麓，山靈笑迎某。捷足躡其顛，長嘯振林藪。"所稱"主人"，我家九世祖也。楊氏爲明吳中成化進士、禮部主事楊循吉（君謙）後裔。禮部嘗讀書支硎山中，折松枝爲籌，有《松籌堂集》十二卷，徵君詩稿蓋沿舊稱也。其稿舊在餘家，未刊，兵亂失之。已刊者有《四勿齋集》。

我邑東鄉劉夏楊氏，詩禮舊家，蔭三（新槐）、振聲（克家）父子，皆諸生。振聲少倜儻自喜，清末武進盛氏嘗延爲教讀，館諸蘇州之留園。晚避倭亂，入川。亂定歸，白號逸叟。生平邃於《易》，頗多箋釋。詩皆散失，僅記其"心如止水物情見，詩到忘機天籟生"一聯。我嗣祖娶於楊，楊氏多蓄書。蔭三先生修髯長身，餘童時見之。振聲了未春與餘同看曹家廟牡丹，尋卒，年七十餘。

杭縣姚虞琴先生，身登大耋，儀幹偉然，望若六、七十許人。丙申仲春，年九十，有詩云："覓得人間養老方，加餐第一菜根香。避囂桑下經三宿，買醉花前罄幾觴。（餘生花朝前一日）示疾未忘期歲厄，（去年花朝微疾，失去知覺三小時。）行吟不減少年狂。衰齡屈指春相似，始信壺中日月長。"

俞君運之，今年五十，餘作《短歌行》贈之："俞子淹稚今所稀，古辭鑲異妃呼稀。今詩風流得天授，芙蓉出水明朝暉。前年尋君淞水暖，頭上菊花端可滿。爲我買醉黃公爐，落落酒人幾青眼。嗟君遭逢時命窮，摧眉刺足風塵中。麒麟困躓鸞鳳瘁，萬壑一噫迥長風。即今堂堂年五十，維摩居士但示疾。燒香日誦《槃若經》，刀火風輪消佛劫。君家舊住虞山頭，劍門蕭爽琴川幽。他時獻傲歸林丘，杖藜更請從君遊。"運之恂恂雅飭，熟於三吳掌故，故蘅裳句雲："猶有烏衣風範在，珍聞遺獻述如流。"又云："埋首好爲食字蠹，撫膺奈作觸藩羝。"注云："君生於未。"此謂乙酉春間遭遇事。蘅裳名國鉤，吳江人，光緒丙午優貢，嘗爲陳庸庵尚書幕賓，今年七十三矣。憶民初餘訪龐小雅進士慶麟於吳門，蘅裳其同族也。

張聊止（厚載）《喜瘦東之滬見訪，用其懷佳韻》雲："揩眼成驚喜，居然瓶慄齋。重逢疑夢寐，久坐罄情懷。酒脯愁難辦，茶煙恨欠佳。新詩遍傳誦，文采照江涯。"蔬畦每謂聊止詩出之太易，此卻語語真摯，有老杜《客至》情景。此甲午秋間事，時聊止年六十，乃別未半載，遽成腹痛，彌爲愴然。

丙申歲首，豫中名宿靳仲雲先生志以探望諸孫來滬，冒疚老、羅雁峯與仲老雅故，各置酒延賓宴餞。仲老年八十，疚老八十四，澹翁七十九，不啻洛下耆英。座客有徐森玉、尹石公、趙葦佛祖望、瞿兌之（宣穎）、吳湖帆、許效庳（德高）、謝稚柳陳佩秋伉儷、吳青霞、周鏈霞，裙屐聯歡，極一時之盛。澹翁先宴於錦江十一樓，首唱七律一章，雲："恰逢人日舉觴迎，八十翁猶好遠行。陳榻只容留孺子，（重慶汪山）夷門何幸訪侯生。（前歲至開封時）袖中漢口新詩草，坐上江南老步兵。雪後汪山梅又放，麼鬟無復聽歌聲。（有本事）"仲老和石："思發花前一笑迎，錦江春早踏莎行。伶俜可忍稱詞客，通脫何人似面生。老我風懷餘夢影，借君語妙觸心兵。斜河無賴堪留照，（螺川未終席先去）併入離襟第一聲。"疚老《喜仲雲至又言別，疊翊雲韻餞之》雲："故人喜與好春迎，八十翁能遂此行。今日主賓須盡醉，別來歲月作麼生。坐緣江令粲花筆，一縱條侯堅壁兵。（餘病戒飲已三月）草草平原留十日，酒醒歌已帶離聲。"效庳雲："細雨知難夕月迎，依依況是客將行。才瞻玉色千尋立，安得車輪四角生。痛飲不辭呈眼擷，微吟何敢鬥心兵。貞元朝士今餘幾，未改中州稚頌聲。"此韻翊老至六疊，如雲："扁舟早巳歸張翰，醴酒爭先禮穆生。"又云："海市看花寧負屐，詩壇角勝似鏖兵。"仲老亦三疊，如雲："敢煩畫手霜縑染，不惜衰顏酒暈生。"上句指湖帆、青霞畫家也。又云："月露飄香塵劫換，春波泛綠酒鱗生。"題疚師甲午重宴鹿鳴長卷也，皆典切工雅。諸韻以"兵，，字爲最難押，而疚師最工，仲老和作所謂"馬陵狹路出奇兵"也。澹翁鈔錄諸作見示，餘不覺技癢，題其後石："新詩歡送酒歡迎，並與閒雲壯此行。海上月明元夕近，江南春早雜花生。固知汝潁多奇士，肯信吳江有敗兵。只是少遊仍款段，嚶嚶煞谷鶯聲。"

詩之紀時政者，香山樂府"諷諭體"也。近見鍾鍾山（泰）《誌喜》詩，蓋爲上海全市工商各業慶祝公私合營，進入社會主義社會而作也，詩爲讚美體。白詩不用書，鍾則經義紛綸，詩人之詩與學人之詩不同如此，然令人感發則一也。詩曰："力惡不己出，貨非己所私。徒聞先聖言，今乃親見之。風聲一以樹，響應動四垂。京師誠首善，具瞻尤在茲。綰轂江海交，輪舶縱橫馳。釐肆密林立，百物鹹取資。雖曰此一隅，全局關盛衰。工人實始唱，力與先進追。技藝出新巧，往往超等夷。宅心爲大羣，那顧一身疲。感彼貨殖徒，志意亦改移。顱趾同圓方，戴履同高卑。有如並途行，彼速我何遲。自利已深恥，況以胺人爲。幡然識趨向，大道無兩歧。一動因百和，未用爲謀諮。小大齊一願，上言陳所司。身爲天下人，天下共安危。國富民無貧，此理信不疑。人自食其力，何愁寒與飢。資財入公家，公利私豈遣。區區權子母，孰若均平施。委曲悉利害，情知無僞欺。溯自建國來，土地首釐治。田疇日開闢，川澤日被驪。通力而合作，農今粗植基。一國猶一身，四民猶四支。大計日工農，無或令參差。以是請得行，一一如所期。歡聲隨處發，感澈人心脾。樅金鳴鼓笛，相賀羣熙熙。虹霓耀燈火，雲霞簇旌旗。攘攘不夜城，無曲巷大逵。歡樂一日深，經營十年規。能者當致力，智者當盡思。孰雲我不能，北鄰有我師。人人奮自效，各各相提撕。實行無空言，治成近可推。夫孰使之然，領導由得宜。天下者神器，可爲不可持。廟堂有聖明，默運司晷儀。執中無偏頗，奉天無後時。亨貞動無咎，大哉義在隨。惟餘抱殘缺，坐食老贏。還如朽樗木，亦受春風吹。薰蒸涵濡間，鼓舞不自知。竊比擊壤翁，歌謠自成詩。非敢貢其諛，亦非飾其辭。援引或非倫，一聽人瑕疵。"鍾詩尚有《除四害》、《喜雨》等作，皆佳。以篇幅過長割愛。

梁溪孫希俠（保圻）嘗客京津，晚號慨翁。有詩稿一卷，沒後，葉遐庵爲之選定行世。慨翁詩宗半山，尤工七律對仗，以爲不如是，可作古詩，何必律也。佳句如"溼雲出岫疑蒸釜，新水鳴磯當聽琴"、"倚竹恰臨調鶴地，攜柑又值聽鶯時"、"十年夢醒人初老，三月春殘客未還"、"身外猶餘行樂地，眼中漸少振奇人"、"海曲藏身攜德曜，陽阿曦發眷靈脩"、"玩世何妨稱市隱，歸田早已誓江神"。遐翁跋盛稱其胸襟造詣，屹然有不可拔者。

七絕詩清淺有味者，常州錢名山《小池》雲："北窗正在小池濱，陰雨連朝起毅紋。藕葉未生魚斷種，不妨映水看春雲。"寶山楊瑟民（莧械）《冬日雜詠》雲："入冬百卉瘦西風，要看晴芳陘日烘。饞眼獨貪花富貴，編柴先束牡丹叢。"廣東蔡竹銘（卓勳）《移居》雲："三分水竹一分花，風月收來共一家。自喜村居無俗事，山林經濟只煙霞。"鎮洋沈夢花（蘭徵）《病起》雲："不到書齋已浹旬，筆留蛛網硯留塵。多情惟有庭前竹，依舊迎風揖主人。"鎮海曹夢江《對雪》雲："登樓對雪懶吟詩，閒倚闌干有所思。莫怪世人容易老，青山也有白頭時。"潘博《滬南龍華寺看花》雲："塔鈴不語晝陰陰，大有遊人布地金。細雨春夢溼，寺門一尺落花深。"閩陳趙亭《消寒吟》雲："嚴寒天氣閉窮陰，踏雪人歸小巷深。分與鄰家簫局火，一貧未改向來心。"南匯顧佛影（憲融）《赤山埠夜歸》雲："赤山埠外下歸船，倦鷺眠鷗各悄然。可有墜歡煙水裹，湖燈紅似十年前。"上海鬱餐霞（葆青）《尋春》雲："鎮日尋春不到家，柳絲村店酒旗斜。梅花欲漏春消息，處處偷開三兩花。"陳閎慧《春暮雜詩》雲："新紙桃花糊小窗，看書深夜對吟。水仙韻絕黃梅瘦，愛殺俜停影一雙。"南匯顧飛女士《題畫》雲："樹老山中忘甲子，鶴眠巖底養靈機。石門久閉松花落，應笑山人去未歸。"常州湯澹然（潛）《題畫》雲："香窗畫檻那人家，佔盡風流水一涯。相見漫談滄海事，客來只爲看梅花。"湘鄉王植槐（義臣）《散步》雲："散步園中白袷涼，綠陰如幄百花香。遊蜂不怕旁人，飛向枝頭劫海棠。"太倉顧震白《遊重慶花溪，再過飛泉口》雲："百尺山頭雙瀑懸，飛泉如雨雨如煙。錯疑身入桃源洞，十里花溪一釣船。"以上皆《隨園詩話》中風調。

律句，寫景難在意遠，寫情難在脫灑，隸事難在精整。茲仿摘句圖例，錄若干聯。慈溪洪佛矢（兆齡）雲："桃花紅逐春人去，山影青隨畫肪來"、"客兒詩句芙蓉豔，佛助才華蛺蝶輕。"南匯顧佛影《夕陽》雲："立馬有人驚歲晚，掛帆何處近天涯。"鄞周歧隱雲："蒔難積稿風前雪，夢不留痕雨後雲。"我邑戴果園雲："頭顱如此風中燭，肝膽相傾酒後言"、"人老那堪常作客，河清畢竟在何時"、"書生坐老蠅頭字，俗子窺人麂眼籬"、"逋詩有債還難盡，落葉如潮掃不開。"太倉顧震白雲："杜陵蜀道音書滯，庾信鄉關涕淚多。"鎮海宋少芬《牡丹江》雲："香衾銀燭三更夢，落日荒江萬里流。"無錫孫伯亮雲："塘拗雛柳綠拖水，屋角夭桃紅出牆。"

梁溪孫伯亮，爲人敦篤孝友，與名山交最厚。嘗寫印其師孫慨翁遣稿，助刊鄉人楊楚孫遺著。著《晴梅詩稿》一卷。《除夕》雲："爆竹千街響徹天，高樓燈燭照無眠。寒家酒斷尋常例，一幅梅花醉過年。"風趣獨絕。又"落花時節似秋寒"、"夜雪瞞人送舊年"，皆佳句也。

人生有濟勝具，山川能說，登高能賦，此便是慧業。陳君器伯，今春暢遊蒲中風後陵、雷首山、王官谷等名勝，得詩夥頤。其五古氣韻醇雅。《風林寺》雲："初遊風伯峪，言尋松林寺。松林只兩松，環寺千柏翠。兩松高百尺，俯視青一氣。猗猗間筠竹，亦爲綠所醉。誰知佛階前，牡丹紅照地。蔚矣百年物，天香襲衣袂。"近體《自蒲州經解州返運城》雲："翠撲車欞一路山，牛尻四掩麥雲環。未窮三月將臨夏，摺疊春光詩句間。"又"花紅春未老，山翠佛能貧"、"雲開西嶽色，風捲大河聲"，皆佳。

嚴畸庵奇示《北遊草》，《陶然亭》一律雲："乾坤莽莽一亭高，多難登臨亦足豪。香冢劫殘留短碣，清溪波軟受輕艦。"餘愛其起得高朗。《廣渠門內吊袁督師墓》一律雲："亡徵已定功難補，雄略方攄事見猜。等是血流柴市碧，長城自壞更堪哀。"餘愛其收得悲涼。《過末謝文節公祠》雲："慟哭摧如意，惟公淚更吞。北來堅死志，東鄉漬啼痕。蕭寺身嘗系，荒寵主尚存。桑田留命在，斜日過祠門。"餘愛其起得慷慨，收得沈痛。詩中"慟哭"、"啼"、"淚"等字面太多，似亦縹發之傷，可酌改。畸庵好遊，壬辰遊天台，觀石樑瀑布，乙未遊吳、遊皖，皆有詩，限於篇幅，不錄。

奇句多偶然得之。王植槐有"牆頭螻蟻倒拖花"七字，又云："燕子雙雙忙不了，銜來花片砌雕樑。""砌"亦未經人道。陳生雄羽雲："曾見明宸濠翠妃《詠梅花》雲：'繡針刺破紙糊窗，引透寒梅一線香。螻蟻也知春色好，倒拖花片上東牆。'"則前人已言之。一作明吳江土族沈氏《春日即事》詩。

"中夜嚎啕常索酒，一生氈噪自圈詩"，曹能始《嘲沈從先》詩也，見《列朝詩傳》。沈，吳人，名野。"門前債客雁行立，屋內酒人魚貫眠"，曲周劉滓逮（逢源）《哭霍亮雅》句也，見《池北偶談》。"兩間東倒西歪屋，一個南腔北調人"，魯亮儕自署其門聯也，見《茶餘客話》，又梁章鉅《楹聯叢話》引《續消夏錄》，作張晴嵐除夕題門聯句，上"兩"字改作"三"，下雲："-個千錘百鏈身。"不及魯聯風趣。

果園詩，初學香山、放翁，然其性靈語，實與小倉山爲近。乙未冬，奇其詩稿來，委爲去取。始乙亥，訖乙未，約千餘篇。錄其《謝伯未畫扇作種種果》，雲："我以果園名，種果不盈畝。老饕每貪多，未足饜我口。一朝發奇想，安得羅總有。畫餅也充飢，其義某竊取。秦七妙寫生，百果出其手。授以一方面，落筆香雲走。一一罔不肖，有好亦有醜。可玩亦可弄，可瞰亦可剖。按圖試舉名，日葡萄蓮藕。諫果妙味回，佛手生香久。櫻桃小如珠，蟠桃大可鬥。青梅宜止渴，楊梅宜醒酒。西瓜滾翠罌，蜀黍綻五豆。石榴兆多子，我以贈新婦。枇把珍晚翠，我以遺老叟。慈姑並老芋，祭竈餉鄰右。殿以長生果，祝我無量壽。爲品一十六，問我滿意否。我但稱夥頤，不覺爲頓首。何必再飢驅，一生盡享受。火速揚仁風，庶幾報我友。"

餘嘗有句雲："匡夢覺詩爲課，鄰圃花開醉有鄉。"而蔬畦亦云："晚年爲詩，最宜今體，可臥而成章。"又每花時喜召客觴詠。蔬畦與餘同歲生，而性情亦相似，所不同者，蔬畦猶多女弟子，餘則湖樓壇坫，冷落久矣。

鄙人所撰《瓶粟齋詩話》，去冬少事修訂，編爲卅六卷，由弟子上海陳君雄羽一手寫成，納之篋衍。邇來精力衰邁，滿擬不復續矣。乃辱海內知交不嫌淺鄙，珠玉紛貽。因是不忍恝置，又復勉續一卷，以公同好，題曰《餘瀋》。嗣後是否再有所續，視精神意興而定。至前《詩話》卅六卷，或鉛印、或油印，皆零星出板，式樣參差，鄙人明歲年屆七旬，或當籌重印一式板本，略取美觀。倘亦垂愛諸君子所櫻┥者乎？

公元一九五六年九月瓶翁自識

瓶粟齋詩話 民國 沈其光

●初編·卷一

唐文宗欲置詩學士，李玨以爲詩人浮薄，無益於理，遂寢不行。其實文宗非不可圖治之君，苟迎其機而善導之，如孟子之對"好貨"、"好色"諸問，引《詩》曲證，陳善閉邪，則朋黨之爭、閹宦之禍，或不至如是之烈。惜乎玨與鄭覃等曲謹小儒，不能見其大也。餘謂治亂邪正之跡、閔時病俗之言，莫備於詩。即就唐而言，詩人如子美之歌行、香山之樂府，無不以其悱惻之意達其忠愛之誠。下至冬郎其辭，草麻數語，辭氣慷慨，大節凜然，亦豈得以浮薄目之？玨之謬妄，固不待攻而破也。

楊龜山雲："淵明詩所不可及者，沖淡深粹出於自然，非苦力之所能也。"熊鞠孫太史祖詒雲："陶詩之不易學，在其胸襟不可及耳。"龜山只道得體制，太史從其志趣上說，更高一層。

太史又云："唐人如高、岑、賈、杜等，詩於題中之字，無不一一顧到，所謂'題無漏義'也。"又言："古人之工爲詩者，無不工於制題。六朝人與唐宋不同。大抵六朝人題以明淨勝至，唐宋則雋約曲暢，各有其長。有短止二三字，長至數百字者。今人讀詩，往往玩題忽略，不知古人制題或繁或簡，大有斟酌在也。"

陶詩："採菊東籬下，悠然見南山。"東坡謂："採菊之次，偶然見山，初不用意，而景與意會。"此解最得神理。後來如韋應物之"採菊露未晞，舉頭見秋山"、白居易之"時傾一壺酒，坐望東南山"、韓愈之"清曉卷書坐，南山見高棱"，雖擬陶而皆着色相，深於詩者自能辨之。

張文潛《與友人論文》雲："文以意爲車，意以文爲馬。理強意乃勝，氣盛文如瀉。理惟當即止，妄說即虛假。"又云："譬之張衆樂，要以歸之雅。區區爲對偶，此格最汙下。"餘謂文與詩無二致也。柯山論文，亦即論詩。

唐人詩，用字上安適、節族上諧和、意思上含蓄，所謂心氣寬柔者，其聲溫好，其失也平而弱，元白是也；宋人詩，用字上生新、節族上急驟、意思上刻露，所謂心氣華誕者，其聲流散，其失也獷而悍，山谷、後山、二晁等詩是也。明乎剛柔好惡之辨，斯無流弊矣。

大家各有句法。老杜往往喜用五入聲字爲句者，如雲："業白出石壁"、"石壁滑側足"、"壁色立積鐵"、"渴日絕壁出"、"白日亦寂寞"等是也。又喜用"一"字，如雲："宇宙一亶腥"、"窕窕一林麓"、"昏霾一空闊"、"萬古一骸骨"、"青衿一悴憔"、"四海一塗炭"、"溪行一流水"、"青林一灰燼"等句是也。此皆他人集中無之。

樂天詩，喜類聚一時景物以爲句者。如"風回雲斷雨初晴"、"草香沙暖水雲晴"、"岸淺橋平池面寬"、"石淺沙平流水寒"、"風清泉冷竹修修"、"樹深藤老竹迴環"、"筍老蘭長花漸稀"、"野桃山杏水林擒"、"棗赤梨紅稻穗黃"、"柳湖松島蓮花寺"、"紗巾草履竹蓑衣"、"短鞾低帽白蕉衫"、"烏帽青氈白氈裘"、"竹鞋葵扇白銷巾"、"蘿巾蕙帶竹皮冠"。其爲聯語者曰："玉佩金章紫花綬，紵衫藤帶白綸巾"、"重裘暖帽寬氈履，小閣低窗深地爐"、"輕履單衣薄紗帽，淺池平岸痺藤牀"，此本於子美"風急天高猿嘯哀"二語，他人集中亦不多有也。後惟放翁時一效之。

隨園論律詩難於古體，餘未敢苟同其說。蓋古體雖無聲律、對偶之拘，譬之李廣行軍，無部伍行陣，然非訓練有素，使人人知守紀律之嚴，鮮不僨事。此似易而甚難。至於律詩，不過如程不識之刁斗森嚴，使士卒不敢犯而已，然似難而實易也。葆蓀韙餘言，以爲雋喻。

表兄鄒葆蓀（尊德），工爲詩，畫山水亦淡逸可喜。晚年病風，臥牀幾三載，日以詩酒爲遣。生平積稿數千篇，大抵古體追《騷》、《選》，近體效劍南。沒後，其弟湛如（尊瑩）屬爲去取。以其繁冗，有難色。惟屢經喪亂，恆以其稿散佚爲慮。頃檢篋得數篇，錄之以當窺豹。《上巳郊遊遣興》雲："萬匯迎淑暄，原草得風展。意往各有託，所會異深淺。遠樹浮野煙，流雲媚晴瀲。胡蝶弄遊絲，力趁微風轉。流觴永和年，盛會無弦管。動息任天機，寓目恣流覽。老莊等蜉蝣，玄運有窮算。惟此杯中漿，生機協同善。抗古緬今茲，遙情轉難遣。"《竟日看花，夜集同人飲丁家酒榭》雲："今年春暖花事早，低煙匝徑暗篁掃。流膏遍野無枯枝，一寸情苗和煙嫋。城南地僻多垂楊，東家西家繚短牆。平潭初淥靚明鏡，蕤蕤華羽鸞皇翔。弄晴芍藥恣嬌態，倚醉海棠爭豔妝。羣孳醞釀各獻媚，掩抑百態流神光。春光如許不行樂，奚似束書置高閣。看花不減昔年狂，紫燕相偎集翠幙。美人未識綺羅春，掩袖誰來慰寂寞。黃金不買駐顏丹，擬向芳洲搴杜若。疏燈水閣琉璃屏，酒氣薰人花氣醒。高城悽煙斂暮色，醉眼直送雲冥冥。別含春緒寫古怨，波光蕩影人娉婷。我詩代券訂後約，開窗誦與閒鷗聽。"《聽方君仁後摘阮歌》雲："簾漪縐縠蕩秋影，腰支瘦損羅衣冷。碧梧牆角葉初凋，庭院無人清晝靜。方子信手撥圓槽，颯然涼意風蕭騷。三絃緩二用其一，一弦已足驚秋高。悽悽惻惻鵑啼血，鏦鏦錚錚鳴金鐵。忽然故作聲悠揚，推宮卻羽低復昂。蒼虯朝翻塵海浪，素鸞夜拂胡天霜。不知彈者何所怨，紅桂金魚鎖深院。不知彈者何所悲，憔悴嬋娟淚暗垂。我心悲怨兩何依，破空一鶴寥天飛。淒涼訴盡興亡感，猶似當時玉屑霏。東山妓圍鬧絲竹，別調難諧里耳俗。成連始信能移情，請鼓天風海濤曲。"《獨坐偶成》雲："疏尊淺酌鬱金香，蕭琵商飆拂檻涼。靜愛綠陰常寂寂，坐看白日去堂堂。時嗟遞嬗榮枯易，詩謝徵求壽挽忙。賣畫得錢謀一醉，忘情畢竟未能忘。"可想見其高致矣。又"荷香雨洗殘花盡，桐影風梳病葉飛"、"心繫天涯芳草外，客隨江上白雲來"，佳句類此者，不勝枚舉也。

"生涯零落歸心懶，多謝殷勤杜宇啼"，王荊公句也；"莫信杜鵑枝上鳥，人歸猶道不如歸"，梅宛陵句也，一子規耳，在未歸人口中說，則雲"多謝"；在已歸人口中說，則雲"莫信"。蓋因物興感，各隨人境地而不同也，然皆佳妙。

太倉崔不雕有"丹楓江冷人初去，黃葉聲乾酒不辭"之句，漁洋愛之，呼爲"崔黃葉"，見《池北偶談》。博陵崔瘦生《詠紅葉·如夢令》雲："爲愛吳江晚景，渡口斜陽相映。點水似桃花，無數游魚錯認。風定，風定，一樣落紅堆徑。"爲洪北江所賞，呼爲"崔紅葉"，見嘉興葉松石（煒）《煮藥漫鈔》。兩人同姓崔，又各以詠葉得名，信矣，無獨有偶也。

詠物只須一二有力語便足。退之詠李則雲："風揉雨鏈雪羞比，波濤翻空杳無涘。"詠桃則雲："種桃處處惟開花，千樹萬樹蒸紅霞。"荊公詠桃則雲："枝柯蔫綿花爛漫，美錦千雨敷亭皋。"詠荷則雲："於時荷花擁翠蓋，細浪嬲雪千婷娉。"皆以少許勝人多許。

近百年中，邑人之工書畫者惟黃雪軒（光燮）、周疏庵（其照）兩明經。雪軒久客京津，所交皆當世賢豪。東人士愛其畫，亦時以重金求之。疏庵西上廣陵，南遊粵嶠。書法吳興，畫竹石似元人小品。獨其詩皆流傳絕少，詢之老輩，亦無所得。僅知黃有"夕陽紅到小樓西"，周有"破傘遮頭過野橋"二語而已。餘謂詩能傳誦，七字已足。"滿城風雨近重陽"，古今膾炙。東坡亦有"一頌了伯倫"之語。五代王仁裕多至萬首，當時有"詩窖子"之譏，至今無有能道其隻字者。然則二公亦足自鳴矣。

疏庵先生嘗隨黎蓴齋公使庶昌至日本。日本櫻花最盛，其花略似海棠，彼都人士誇之爲國花。先生詠之雲："若編海國羣芳譜，此是東瀛第一花。"時爲人誦之，謂得微婉之旨。先生在東時，東人求指示點畫，願執贄爲弟子者甚多，可見其國人講求字學之專。

先生爲餘誦"溪澂花影偶，山靜屐聲孤"句，謂爲沈文肅公某幕僚句也。餘曰："此山陰邵姜畦詩，載在《隨園詩話》。"

子美祖審言自謂："我詩可使蘇李爲奴，我書可使鍾王北面。"然後世言書者，從不及審言，即言詩者，亦未必盛道審言也。故我謂文士翰墨，工拙是一事，傳不傳又是一事。

子美在耒陽喫牛肉白酒而卒，及太白弄月騎鯨之事，前人闢之，謂出於小說家言。然宛陵詩云："李白死宣城，杜甫死耒陽。二子以酒敗，千古留文章。"又云："採石月下聞謫仙，夜披錦袍坐釣船。醉中愛月江底懸，以手弄月身翻然。"則宋人已據爲典實用矣。

子美《清明》詩："著處繁華矜是日。""著處"猶雲到處，蓋當時方言也，子美屢用之。如雲："賤子何人記，迷方著處家"、"末成遊碧落，著處覓丹梯"，而浦氏解爲"然着"之"着"，以爲狀櫻桃之紅，誤矣。唐人以方言入詩甚多，如"遮莫"、"格是"、"能個"、"劣能"、"赤憎"等語皆是。

又此詩下雲："渡頭翠柳豔明眉，爭道朱蹄驕齧膝。""明眉"說柳，"齧膝"說馬，各有關合。而注家以爲"柳眉"喻遊女也，然則"齧膝"何喻乎？餘謂起首"長沙千人萬人出"已包括士女在內，二句只狀當時景物耳。

表伯張靜蓮（世昌），晚號頑翁，詩平易，學香山。至其弊，則不免爲張打油、胡釘鉸之流。嘗有句雲："浴水鷗同魚串戲，偷花蜂與蝶分贓。""串戲"、"分贓"，俗語也。頑翁喜談諧，故其詩涉筆成趣如此。

頑翁善小兒醫，生離鼎革，飽更世難，滿肚皮不合時宜，往往託之歌詠。如雲"鐘聲杳杳沈長樂，欃影熒熒貫太微"，悲京闕也；"慈貓翻乳同眠鼠，義鶻空誅飽食蛇"，刺當道也。顧其閒適之作，亦多近誠齋、放翁。《晚晴漫興》雲："雨餘庭院絕纖埃，繞砌緣牆滿綠苔。草伏蘭根瞞我長，花藏葉底揹人開。趁強猧子驅雞去，恃愛狸奴捕蝶來。細把物情衡世態，惟須萬事付銜杯。"《新春》雲："天教芳訊傳紅杏，人喜晴光轉綠蘋。"《幽居漫興》雲："宅寬好拓栽花圃，樓小如棲構木巢。鄰竹聲喧風乍起，庭花影小月方中。"《初冬晚眺》雲："擔稻人如張翅蝶，辭柯葉似散衙蜂。"

無錫鄒翰飛先生弢，以詞章名江左，嘗以其所著《三借廬詩稿》寄餘。顧徐幹"時有齊氣"，弗之好也。近忽得其《採蓮曲》數絕，清詞麗句，爲其集中所無。詩曰："阿儂家本近前湖，湖上風光似畫圖。劃破煙波雙槳入，水中人影萬花扶。""一曲田田唱採蓮，畫船穿過畫塘邊。只因昨夜催花雨，新水如雲綠上天。""曉風吹散一湖煙，舵尾輕寒透薄棉。不信雙鴛禁得起，夜深交頸忍涼眠。"

丙辰夏，先生次餘《寄懷》韻見贈雲："《西都》賦物漢唐餘，鄭重傳來遣李璵。蘭臭難親君子澤，（自注：四年前在衛品純處知君。去秋以匯生之介兩次到滬，竟不得一晤。）尋光幸燭野人居。筆留紅豔撩江夢，花在青溪燦洛如。（自注：郡有文士，則生洛如花，見張寶《就印錄》。）翹首蓬山高萬丈，幾時快錫指南車。"先生豪於飲，自號酒匄，因繪《匄酒圖》，遍乞文人題詠。六十後得風疾，手震，不能握管。築守死樓居之，年殊七十卒。

弟子方仲淵（存慎），羸削如碧鸛，人見其行徑異，多目笑之，而不知臣叔不癡也。家貧，就昏澱西鬱氏。年未三十病瘵亡。仲淵喜詠右丞、左司詩。《澱西秋居寄堯禎海上》雲："吾道差堪久，奚嗟舊業貧。故山松閣廢，僻壤草堂新。洗夢秋江上，懷人滄海濱。飄然欲何往，天地盡風塵。"《出澱湖》雲："曉發澱山下，高林初日明。天黏湖水碧，浪浴布帆輕。旅燕別離恨，沙鷗迎送情。眷懷西塞隱，泛宅寄浮生。"《題樊川詩集》雲："水郭山村乘醉遊，江南煙雨赴春愁。絕憐詞客清狂甚，不倚紅樓便寺樓。"其他佳句，《山居》雲："飢應爭鶴瘦，閒僅許鷗分。"《夏日閒居》雲："苦貧衣趁閒時典，鬥智棋逢絕處佳。"

李義山詩："身無綵鳳雙飛翼，心有靈犀一點通。"犀角文備百物之形者，謂之"通"。以"通"對"翼"，自然工整。而張文潛雲："玉筋異時空見跡，靈犀千里亦通心。""通"作虛用，似誤。

世多謂"韓壽偷香"。按《晉書·賈謐傳》雲："西域貢奇香，帝以賜充。其女密盜以遺壽。"是明言賈午，非韓壽也。然宋謝無逸《詠胡蝶》雲："身似何郎全傅粉，心如韓壽愛偷香。"則其誤不始於今日。

《列子·天瑞篇》："沖和氣者爲人。"知放翁"瀠洄水抱中和氣，平遠山如蘊藉人"，"中和"乃"沖和"之誤。

《家語》："累累若喪家之狗。"王肅注："喪讀平聲。"然黃山谷詩："顧我今成喪家狗，期君早作濟川舟。"則平仄義均可用。

郭麟《小遊仙詩》："偷下蓬壺暫破顏，春風吹綠兩眉山。當時只有狂徐福，曾隔文窗覷阿環。"然李義山《曼倩辭》雲："十八年來墮世閒，瑤池歸夢碧桃間。如何漢殿穿針夜，又向窗中戲阿環。"則戲窺上元夫人事乃曼倩而非徐福。

俗謂木筆白者爲玉蘭，紫者爲辛夷，非也。王荊公雲："試問春風何處好，辛夷如雪柘岡西。"劉淵材恨海棠無香，亦不盡然。劉屏山雲："幾經夜雨香猶在，染盡燕支畫不成。"至朱夫子又依違其詞，其《山館觀海棠》雲："亂英深淺色，香氣有無中。"

●初編·卷二

孟東野詩，源出謝家集中，如《獻襄陽於大夫》及《汝州陸中丞席喜張從事至》、《遊枋口》、《柳溪》諸作，時見康樂家數，特其句法出之鑱刻耳。洪北江評東野詩，以爲篇篇似古樂府，非確論也。又云："昌黎《南山詩》奇警極矣，而東野以二語敵之，曰：'南山塞天地，日月石上生。'"然孟詩自是從老杜"仰看塞大明，渴日絕壁出"等句脫化來。

杜詩："諸公袞袞登臺省，廣文先生官獨冷。甲第紛紛厭粱肉，廣文先生飯不足。"而東野《吊元魯山》雲："搏鷙有餘飽，魯山長飢空。豪人飫鮮肥，魯山飯蒿蓬。"杜雲："公來雪山重，公去雪山輕。"而東野《悼湯衡評事》雲："君生霅水清，君沒霅水渾。"人謂東野語多戛戛獨造，殊不盡然。

東野《蚊》詩："願爲天下廚，一使夜景清。"此亦杜老"廣廈"、白傅"大裘"意。又《達士》詩云："君看土中宅，富貴無偏頗。"後來杜牧之"公道世間惟白髮，貴人頭上不曾饒"即本其意。

漁洋評少陵《李潮八分小篆歌》，謂尚有敗筆；謂韓《石鼓歌》詩雄奇怪偉，不啻倍蓰過之。此妄下雌黃者也。即以二詩結構言之，韓取杜之結意作爲發端，勢已不振。中間杜多頓折，而韓則如江河直下而已，第以其筆力排奡，故人不覺耳。至謂《小篆》之敗筆，不知其安在也？且《石鼓》詩："周綱陵遲四海沸，宣王奮起揮天戈。"又曰："蒐於岐陽騁雄駿，萬里禽獸皆遮羅。"按岐陽之蒐，在成王五年。《左傳》："武有孟津之會，成有歧陽之蒐。"則明非宣王。《詩·車攻》篇，美宣王狩於東都而作，東都乃洛邑，非岐陽也。

《屏山集》，南宋崇安劉子翬著。子翬字彥衝，靖康時通判興化軍。蚤年喪偶，自稱病翁，隱居武夷山不出凡十七年。卒諡文靖。集分詩、文，各十卷，爲其嗣子坪編次，其門人朱熹校正。有紹興三十年籍溪胡憲原序。集於光緒十二年重刊，故首列長沙王先謙序，次附《宋史》本傳，次朱熹《跋家藏劉病翁遺帖》，次乾道癸巳朱熹《屏山集》跋，次正德七年其十二世孫澤重刊，有建安梁儲書後，次輓詩、祭文，次朱子墓表，次諡議。按《屏山集》在宋時，或只有胡序及朱子跋語而已，其本傳及《劉病翁遺帖跋》與夫輓詩、墓表等，皆爲正德間重刊時增入者。書非佳槧，而十一至十四卷皆五、七言古詩，忽殿以《過鄴中》七律一首，恐亦非原本次序。宋人不尚《選》體，而屏山五言步驟齊梁，在當時爲別調。近體不逮範陸，然頗得夷猶恬肆之致，如"石亂春溪急，山寒曉日高"、"嫩竹扶檐綠，殘花蓋地紅"、"池清秋過雨，林靜晚生煙"、"落梅寒崦靜，啼鳥暮村幽"，其下字皆與人不同。

詩家採用詩料如制餚饌，然善烹庖者，五味調和，蔬菽無不可口；其不善者，即熊、魚在手，亦無所用。明月、白露，至習見者也，而子美雲："露從今夜白，月自故鄉明。"白玉、黃金，至陳熟者也，而荊公雲："浮雲堆白玉，落日瀉黃金。"此皆化朽腐爲神奇手也。因憶《侯鯖錄》載元佑上元，廷臣和御製《觀燈》詩，蔡持正叩王禹玉如何使事，禹玉曰："鰲山、鳳輦外不可使。"章子厚笑曰："此誰不知。"及登對，上獨賞禹玉"五鳳雲中扶輦下，六鰲海上駕山來"二句。

詩文家刻意摹古，亦是一大病。蓋摹李似李、摹杜似杜，所得不過一假李杜而已，我之面目誰識之哉？梅聖俞詩云："韓子於文章，所貴不相亻效。譬彼古今人，同心不同貌。"真金針度人語也。

少陵下"青"、"紅"、"碧"、"綠"等字，往往用重筆。如"綠垂風折筍，紅綻雨肥梅"、"紅入桃花嫩，青隨柳色新"、"紅稠屋角花，碧萎牆隅草"。後來惟半山時時效之，如雲："岸紅歸欲稠，渚綠合猶晚"、"綠攪寒蕪出，紅爭暖樹歸"、"綠稍還幽草，紅應動故林。"又柯山詩："余天一劍青，遠雨萬絲白。"又云："風聲轉谷豪，雨腳射山白。"（《廣化遇雨》）又云："晶瑩高露溼，斷續殘河白。"（《贈無咎》）又云："鴉飛朝樹疏，蟲吊宵月白。"（《效陶》）四押"白"字，亦妙絕。

子美集中投贈太白之什甚多，然其稱謂不一。如雲："李侯金閨彥"、"南尋禹穴見李白"、"白也詩無敵"、"不見李生久"，前後一人也，曰"李侯"、曰"李生"、曰"白也"，或連姓名呼之，隨其所施，此正見古人率直處。後世往往牽扯古人，不擇其當否，贈張姓者，則雲"留侯"、"博望"，贈陳姓者則用"元龍"、"孟公"之類，豈非可笑。

古人姓名之可以割裂者，如"馬遷"、"葛亮"，見於詩文者，不爲異也。其不經見者，如東野詩："賞句類陶淵。"又云："姜牙佐周武。"李商隱詩："沈約只自瘦，潘仁豈是才。"山谷詩："南冶從東家。"謂南容公冶長也。柯山詩："欲爲灑酒潛，請學滌器如。""如"謂司馬相如也，此則不足爲訓矣。

詩中評騭一時人物，宋人最善此體。柯山雲："長翁波濤萬頃陂，少翁巉秀千尋麓。黃郎蕭蕭日下鶴，陳子峭峭霜中竹。秦文蒨藻舒桃李，晁論崢嶸走金玉。"半山雲："馮侯天馬壯不羈，韓侯白鷺下清池。劉侯羽翰秋欲擊，吳侯葩萼春爭披。沈侯玉雪照人潔，瀟灑已見江湖姿。"其格防於杜之《飲中八仙》。惟杜詩有人下三四語者，而宋人語簡，尤擔斤兩，故不得不假他物以爲喻，且樹語尤須堅卓，方得其人精采。

歐公《詩話》盛稱晚唐詩人周樸"風暖鳥聲碎，日高花影重"、"曉來山鳥鬧，雨過杏花稀"等句。然今所傳者，上聯乃杜荀鶴之《春宮怨》，下聯乃姚合《山中述懷》詩也。樸集歐公時已不傳矣，公博古，其所舉當有所本，不知後人何以竄入他人集中。相傳樸自愛"禹力不到處，河聲流向西"二語。有一士騎驢而行，遇樸，佯誦"河聲流向東"。樸直追數里，告以"流向西，非東也"，當時傳以爲笑。歐公言其構思極艱，月鍛季鏈，樸之苦吟，於此可見。

唐宋詩流傳訛舛甚多。或一詩傳爲二人，並其體亦不同者，偶舉一二。如杜牧："楚鄉寒食落梅時，野渡臨風駐酒旗。[A061]色連雲人去住，水紋如縠燕差池。"而劉夢得《外集》作律詩，其下半首雲："朱旖尚憶羣飛雉，青綬初聯左顧龜。非是湓城白司馬，水曹何事與新詩。"秦少游《橋南納涼》雲："曳杖來追柳外涼，畫橋南畔倚胡牀。月明船笛參差起，風定池蓮自在香。"而放翁集中作律詩，下半雲："半落星河知夜久，無窮[A061]樹覺城荒。碧筒莫惜頹然醉，人事還隨日出忙。"

"卻從巴峽穿巫峽，便下襄陽向洛陽"，杜甫詩也，而東坡效之雲："恰從神武來弘景，便向羅浮覓稚川。""雞聲茅店月，人跡板橋霜"，溫庭筠《早行》詩也，而歐公效之雲："鳥聲梅店雨，野色板橋春。""偶題岩石雲生筆，閒繞庭松露涇衣"，楊徽之《僧舍》詩也，而放翁效之雲："尋碑野寺雲生履，送客溪橋雪滿衣。"知古人偷模ㄤ格，雖大家不能免，然終覺遜前人一籌。

隨園《題子陵廟》雲："未必無心助文叔，巢由兩個誤狂奴。"此偷宋人《題呂仙廟》詩"未必無心唐社稷，金丹一粒誤先生"機軸也。又《題施全廟》雲："雄心似在將軍上，不斬金人斬太師。"此翻東坡《題賈梁道廟》詩"如今更恨賈梁道，不殺公閭殺子元"意也。惟夢梁道殺己者乃司馬懿，非司馬師也，師字子元，東坡誤記耳。

詩中用俗字，唐宋人多不同。宋人多用"許"字，如後山雲："蟬鳴不餘力，蛙腹能許怒。"誠齋雲："芍藥晚花終是小，戎葵新{艹含}許來多。"又《詠假山》雲："細看分明非飣餖，如何雕得許玲瓏。"諸"許"字皆作如許解。又誠齋雲："略略煙痕草許低。"此"許"字作樣字解。又云："倩誰留許春寒着，更放梅花住少時。"此"許"字作少許解。

"底"字，顏師古《糾繆正俗》雲："猶言何等也。"然證之唐宋人詩，殊不盡然。杜甫雲："花飛有底急。"陳無己雲："風流一代今山簡，有底樽前着葛強。""底"皆作這樣解。

退之詩："泥盆淺小詎成池，夜半青蛙聖得知。""聖"字亦當時口語，而《滹南遺老筆記》以爲："初不成池而蛙已知之，速如聖耳。"此望文生義而曲爲之解也。又引山谷"羅幃翠幕深調護，已被遊蜂聖得知"雲。此"知"字何所屬耶？若以屬"蜂"，則"被"字不可用，此亦誤解"聖"字之過。山谷語故穩順也。誠齋亦云："網羅最密是蛛絲，卻被秋蚊聖得知。"

奉賢朱Т庸先生家駒，舉光緒己卯鄉試，居於其縣之泰日橋，與其兄粥叟（家驊）友于甚篤。粥叟舉宣統元年孝廉方正。因築兩廉亭以顏之。先生以書名於時，而詩尤清雋。餘與先生以文字爲忘年交，自丙辰以還二十年間，書簡往還，積稿逾寸。茲錄其和餘《小園書事三首》雲："沈子恬淡人，頻年倚書幌。吟詩到王韋，觸處標俊賞。一晤隔紫芝，神交緬軒爽。寄我《小園》作，引人輒神往。爾時炎暑蒸，解衣形骸放。謖然清風來，北窗與俯仰。新秋容易至，眉月天邊上。靜契誰得知，竹露滴微響。""儒冠世安用，鑿枘圓與方。生涯老彌拙，直假睡爲鄉。魏晉詎足論，置我軒羲旁。閒來事農圃，逍遙拾野芳。新栽牽牛花，引蔓高且長。舊釀黃術酒，興來時命觴。盲人赴深池，時事豈足傷。恤緯漆室中，徒自攪中腸。""桔槔夜無停，盛夏正渴雨。天運有迍邅，世事成枯樹。蘭成賦《小園》，玉杯自媚古。河山戰一枰，愁翻白黑譜。貪人志已逞，黷貨果焉取。高吟帶商聲，秋風滿庭戶。"

庚申春，小園杏花盛開。餘招同社燕集花下，首唱七古一章，鈔示遠近同人。憶粥叟和詩有云："清觴速客半野亭，評泊杏花好標格。杏花標格何所似，除是瑤池仙綠萼。簪花不羨曲江遊，青衫慣耐春寒薄。曹步溫叉竟陵鉢，寄我新詩珠錯落。"今園亭易主，花刈爲薪，觴詠舊遊，多爲異物。回首前塵，能無悵惘？

和餘《杏花》詩者，徐慎侯孝廉公修雲："梅花消瘦桃花夭，汝獨嫣然擅標格。朝霞潤玉嫩橫枝，曉露含珠微破萼。勻碧吳綾映日妍，呈紅蜀錦籠煙薄。此生無福入瓊林，委棄孤芳傍籬落。"此蓋借花而自爲寫照矣。

上海高太癡（翀），清季保舉經濟特科。工詩詞，與其邑人蔡子（爾康）、南匯黃夢畹（式權）輩齊名。餘嘗驅車訪之，時太癡賃居小校場，年已老矣，傴僂若支離疏，而雙盧炯然，因與劇談移晷。所居曰百盆花齋。記其《自遣》一律雲："佔得鷯枝強自安，幾人談笑足盤桓。讀書無用生何補，謀食方艱隱亦難。聊可澆愁惟濁酒，除非卻病是金丹。百盆花好長勤護，抵得陶公運甓看。"太癡無子，有一女，亦嫺詞翰，字娟秀，學乃翁，見客能應對。太癡歿，不知其嫁於何所。

蔡紫黻先生，詩不多見，篋中僅存其稿一紙，亟錄之。《日月雲邁，憂心如焚，作爲此詩，其何能淑》雲："冷吟閒醉鎮蹉跎，回首韶華瞥眼過。宿草悽迷知已少，秋花憔悴累人多。憑將《幻影》酬明月，（自注：嘗作《廣寒幻影記》，忽忽未遑脫稿也。）剩把柔情付逝波。況值蜩螗羹沸日，未能忘世欲如何。"

孫作黼先生錦瑚，光緒乙酉拔貢，以詞賦擅名。胡公端臣（祖謙）之守吉安也，愛其才，延聘衡文。晚年不得志，浮湛里閈，命儔嘯侶，茗酒爲歡。先生不多爲詩，語詩則必推餘。戊午以後，寓於其女夫華亭某氏家，以醫自給。時於君仲遲倡修袁海叟墓，有詩。先生和雲："堂前燕子尚飛來，海上鰻魚去不回。（自注：海叟歸，太祖語人云：'海上走卻大鰻魚，何處尋得？'）荒冢秋高圍碧黍，殘碑雨過剔蒼苔。詞章驚動才人筆，風采留遺御史臺。東望郊原尋往跡，那堪常使沒蒿萊。"

汪秋軒先生錫濤《詠白燕次海叟韻》雲："翩然宣至是耶非，五色天書近代稀。蕭瑟空梁泥自落，吉祥虛室夢先歸。素心誰與盟朱縷，皓首何堪補黑衣。鐵冢海庵遺蹟在，春來好向故山飛。"二詩一以蒼涼勝，一以刻畫勝，工力悉敵，且兩人之齒亦相若也。秋軒先生居邑之東門外，亦以詞翰見稱。

崑山龔勉行茂才恕，貧而多病，晚尤潦倒。嘗館邑中潘氏授徒，頻與文字之飲。甲子齊盧之戰，蘇兵略邑城，勉行受驚悸死，稿佚。僅憶其有"燈影撩春思，花香解宿酲"十字。

魏塘張季，故世家女也。壬戌、癸亥之間，以任教員來我邑，袖其詩稿爲贄。季年才二十餘，自言婚七日而寡。善言笑，能飲，伉爽無脂粉態，而詩特溫婉。《西湖花朝》雲："蘇堤柳踠最長條，燕織鶯梭意太嬌。一片紅綾交付汝，爲儂銜去系花梢。"著有《住春樓詩槁》，取東坡詞"若到江南趕上春，千萬和春住"意，自題雲："望望住春樓，住春春不住。"餘亦爲題一絕，雲："徙倚朱闌默愴神，百年俱是可憐身。柳綿飛盡鶯花謝，偏是無聊說住春。"季爲黯然。

客有自稱"鐵道人"者，不知其誰何，有句雲："行難諧俗將成怪，歸已無家尚惜身。"

杭州孝廉趙士新，宦遊荊襄。鼎革時，遭亂東歸，落魄海上，蒙袂攜童僕乞食。有訝之者，即口占雲："自從三楚來斯地，歷盡千辛萬苦中。稚子隨親形影瘦，老奴戀主苦甘同。曾登仕版名何在，今入窮途利更空。作謝諸君悲失路，他年相見報從容。"

上海王巨川（銓濟），年少美才。歲己未，以習醫寓東門潘氏。愛餘"社近應知桑落熟，詩成恰有慄留催"句，願執贄爲弟子。餘勸其誦《文選》。巨川心模┶追，不二載，幾驂前修之靳。別後每有作，輒就餘正可。印有《倚劍樓詩存》。爲選錄其雅飭者，《清明登天馬山》雲："尋異展幽眺，巘杳青冥。緒風款佳節，淑氣蕩雲凝。溪流激淵瀉，澗毛舒繁萌。登躡縱遙覽，徙倚無近情。基高聳古寺，巒密建列屏。荒煙冪行徑，雜英繡芳塍。低空雲若絮，川原樹如萍。理來祛羣蔽，意得召咸亨。染翰託微詠，庶覺慰此行。"《溪泛》雲："草亭獨歸處，秋色帶前溪。落日孤舟遠，空林一鳥啼。"《優曇庵》雲："禪關面碧漪，寂歷江村靜。坐久夕陽深，松篁散疏影。"《八月十五日示沈處士》雲："客感此佳節，流光空自嗟。孤村黃葉遠，沽店碧溪斜。沉醉非吾事，狂吟獨爾家。今宵明月好，喜得共光華。"《從童子出遊城東，戲折雜花以歸》雲："城東之山青似黛，城東之水綠於油。野童山客興不淺，亂折繁花插滿頭。"以上諸詩，皆其寓青時所作。佳句如"樹深蕭寺暝，帆落野橋低"、"天遠星垂地，江寒月枕山"、"微雨成春夢，孤燈滯客心"、"欲暮殘雲紅過屋，釀寒繁雨白連天"、"花開欲潑酒三鬥，茶熟恰成詩半箋"。

餘二十年前刪削之稿有殘句可存者，就記憶所得，姑志於此。"病骨秋同瘦，清愁夜共辰"（秋夜）、"梅熟無風墮，蛙荒到曉聞"（夏日）、亂蛩聲似雨，獨樹影疑人"（秋興）、"爲收花種先鈔譜，故借桐陰當下簾"（初夏幽居）、"村醪淡薄無聊醉，禪榻清幽自在眠"（小崑山）、"人意比荷臨水靜，詩懷似雁入秋高"（秋懷）。

●初編·卷三

辛、壬已還，廢孔之議洶洶朝野，學術風氣壤亂益甚。上海姚東木先生文棟，冒當世不韙，首創孔教會，力持尊聖讀經之說。梁節庵（鼎芬）、沈子培（曾植）、朱強村（祖謀）諸遺老附和之，東南士大夫稍稍響應。甲寅大成節，會員應赴曲阜助祭。以是年魯省梗於倭，先生攜其子若孫改道來孔宅謁聖。即日得詩三章，其《拜至聖衣冠墓》雲："海內六經齊庋閣，野人先進若晨星。衣冠於此珍遺蛻，《詩》、《禮》當初憶過庭。疑有壁絲千載響，空餘墓草六朝青。吁嗟宮闕成禾黍，猶說南巡御墨馨。"《聖誕日釋奠禮成，恭紀，疊前韻》雲："萬派朝宗歸大海，北辰居處列繁星。聖人明德昭天壤，曲阜分枝此廟庭。三月難忘《韶》樂美，九峯遙接岱宗青。盛儀兩地時同舉，（謂曲阜）展敬寧惟黍稷馨。"《同人集願學學堂，議立江蘇孔教會支部，再疊前韻》雲："二千年後沐時雨，五百里間聚德星。共喜朋簪瞻聖域，有如玉帛會王庭。愛茲虛室能生白，欲寫遺經再殺青。（擬刊羣經讀本）文學東南原極盛，還期吾道遍流馨。"先生長於說經，詩非其好也。此則一時精神所聚，不假冥搜，幾如鳳鳴高岡，萬羽息喙。

和東木先生謁聖詩者，佔燕齊楚豫江浙閩粵川蜀滇黔遼瀋諸省之廣，都四百三十餘家，得詩八百首，刊有專集，可謂盛矣。顧佳什殊不多，病在作者徒搬演孔子故實及祀事套語，令讀者不識祭者何時、何地、何人，徒苦其堆垛死屍，嚼蠟無味。此等闊大莊重之題，如何構局、如何置辭，須先斟酌，劉彥和所謂"構位之始，宜明大體"也。認清題旨，下筆自然移動不得。餘最愛熊鞠蓀太史一首雲："東南聖蹟衣冠在，盛會當年聚弁星。一自滄桑更故國，幾多階草沒荒庭。今朝難得高軒駐，異日常留汗簡青。古調獨彈振聾聵，更欣蘭玉滿堂馨。"大氣旁薄，包舉不漏，自是具大本領者。

又長洲沈休穆先生修和詩，亦典贍工雅，雲："一樣神扃擁百靈，南方別子溯商星。獨高名勝衣冠墓，也闢刪修著作庭。經業至文光黝黝，儒衿墜緒色青青。閤家《詩》、《禮》成三代，秩謁升堂素德馨。""麟祓今朝舊降靈，及階瞻拜弁如星。賓趨側向東西夾，神格先求上下庭。俗論何能淆黑白，聖言常若炳丹青。敷天薄海同遙慶，夢入昌平與薦馨。"

集中和作，次原韻者十居七八。獨丹徒趙明湖（永年）七古一篇，氣格蒼渾，出入韓蘇。爲錄於下，雲："昔我遊蹤經曲阜，下車敬謁宣聖陵。滿城雜花杏獨盛，夾道表樹松青青。時惟上丁際釋菜，商彝周鼎陳廟廷。金絲堂前衆樂具，當年冠履瞻遺型。馳驅南北二十載，坐看洪水來滄溟。人心向熱若秦火，燎原幾欲焚羣經。乾坤不息道不變，浮雲安得遮日星。青浦衣冠有虛墓，遺簪環璧傳其靈。淳熙迄今跡可考，由拳亦得同昌平。仲秋習禮事綿，明禋黍稷騰芳馨。諸公輔翼在世教，詎爲學子爭光榮。虞山龜山共輝映，鳴呼吾道其南行。""溟"韻自是探源之論。"經"韻尤奇，蓋謂焚書之禍，不過秦政一人，今則人人蔑視聖學，爲禍尤烈於煙燎矣。結用言子墓作陪，亦他人所無。初，孔教會省有總會，縣有分會，會有長。至丁未後，漸歸渙散。殆道之興廢，固有天焉，不可以人力爭乎？

東木先生初以貢士分發直隸縣丞，洊保至鹽運使分省補用道，官雲南、山西甚久，復歷使東西各國。生平邃於經及時務之學，著述宏富。其說詩專主乎經，觀其《與方仁後書》可見。書曰："承賜青浦三子詩，削膚存翼，固爲善矣。瘦東之序，溯源晉賢，而以盛唐爲歸，得所宗矣。力爭上游，高處立，闊處行，此豈時下斗方才人所得望其項背哉！但不佞更有進者，《周南》、《召南》，聖人時代、聖人區域內之詩人，其心中正和平，其氣中正和平，其意亦中正和平。是爲詩學之真源，亦爲極軌，不可不探討之。蓋不明微言大義，不足以探作者學術、心術之原；不考轉韻、間韻等方法，不足以知運筆之妙；不通古音而以今音讀之，則韻學全乖而其聲不諧。欲祛第一病，閱《聖經傳說匯篡》最爲簡捷（此御纂七經之一）；欲祛第二病，詳稽廣森之《詩聲分例》則筆自靈轉（在《皇清經解續編》內）；欲祛第三病，以顧炎武氏《詩本音》作讀本（在顧亭林《音學五書》內）。古韻之學，顧、江、段開其先，嗣後愈推愈精，以後者爲勝，至常熟龐氏而止（龐書未出版）。"以上所舉皆探討之方法也。書中所謂"三子詩"，指仁後、行百及餘三人合印小冊。今二子墓叢宿草，而先生亦歸道山。此書幸留餘篋笥中，亟錄存之，以公世之治詩者。

葉行百（春），性褊狹而好迕俗。山谷詩"每與俗物逢，三沐取潔清"二語，可以移狀。其詩頗類《江湖小集》，如雲："霜痕侵石發，寒意斂花心"、"忍飢餐麥飯，醒睡嚼茶芽"、"花中覓句詩常豔，酒後貪眠夢亦醺"、"家爲買書添宿債，屋因依樹得秋聲"。其沒也，東木先生輓以聯，雲："無聊借花木消閒，芒角未融，嫉俗灌夫常罵坐；不朽待棗梨補壽，心肝盡嘔，苦吟長吉早成家。"

仁後長行百五歲，行百長餘亦五歲，嘗戲結爲"歲寒三友"。仁後羸瘦，以松自居，先卒。東木先生亦輓以聯，曰："造物不仁奪我友，正學有後昌之詩。"砌"仁"、"後"二字渾然無跡。仁後詩不多，其《懷孫作黼先生雲間》雲："一雨足生意，苔痕上石臺。孤懷聊自適，三徑爲誰開。花氣暖侵袂，茗香清到杯。思君獨不見，南望久低徊。"《秋宵有感》雲："孤燈成獨影，坐聽秋蟲語。忽憶少年時，喁喁相爾汝。紫玉渺如煙，柔魂復何許。當窗生暗涼，輕風逗微雨。"皆見風格。

唐人詩多含蓄，其工者如雲："玉顏不及寒鴉色，猶帶昭陽日影來"，又"遙知小閣還斜照，羨殺烏龍臥錦茵"，"寒鴉"、"烏籠"皆託興之辭，曰"不及"，曰"羨殺"，則語在此，意在彼矣。

司馬溫公《閒居》雲："故人通貴絕相過，門外真堪寘雀羅。我已幽慵僮更懶，雨來春草一番多。"宋人絕句，此境最不易到。

宋人絕句清雋可喜，有唐人不能過者尚多，而各家選本皆不錄。殆羊棗膾灸，口之於味，耆好有不同乎？爲鈔數首於下。劉克莊《海棠》雲："幾樹繁紅映碧彎，苧蘿山下見芳顏。分明消得黃金屋，卻墮荒蹊野徑間。"方回《清湖春早》雲："樓上春陰覆曉雲，一湖天淨碧澐澐。雨宜不驟風宜細，閒倚闌干看水紋。"高翥《冬日即事》雲："江上凝冰約水痕，門前殘雪綴溪雲。杖藜獨立梅梢月，成就清寒到十分。"葉紹翁《九日呈真直院》雲："秋風吹客客思家，破帽從渠自在斜。腸斷故山歸未得，借人籬落種黃花。"陳起《夜過西湖》雲："鵲巢猶掛三更月，漁板驚回一片鷗。吟得詩成無筆寫，蘸他春水畫船頭。"吳惟信《秋夕》雲："南風吹露下秋空，烏鵲無聲佔碧桐。天氣微涼人好睡，闌干閒在月明中。"謝翱《秋社寄山中故人》雲："燕子來時人送客，不堪離別淚沾衣。如今爲客秋風裏，更向人家送燕歸。"黃庚《池荷》雲："紅藕花多映碧闌，秋風才起易凋殘。池塘一段榮枯事，都被沙鷗冷眼看。"徐獻可《書齋》雲："十日書齋九日扃，春晴何處不閒行。瓶花落盡無人管，留得殘枝葉自生。"

餘嘗與葆蓀論詩，謂今人所以不如古人者，大抵古人詩如畫家寫煙巒雲物，但取其神，故生氣遠出；今人詩專以描眉畫角、刻繒染縠爲工，形存而神去矣。

山谷詩，氣韻、格調都與人不同，然往往喜剽剝陳舊，不知其何故也。如《過趙景珍墓》雲："今日牛羊上邱壟，當時近前左右嗔。"此全用古樂府語，只易"面發紅"三字寫"左右嗔"耳。又《黔南絕句》雲："相望六千里，天地隔江山。十書九不到，何用一開顏。"又云："病人多夢醫，囚人多夢赦。如何春來夢，閤眼在鄉社。"此全本樂天《寄行簡》"相去六千里，地絕天邈然。十書九不達，何以開憂顏"、"渴人多夢飲，飢人都夢餐。春來夢何處，閤眼到東川"語也。又《次韻吳宣義三徑懷友》雲："佳眠未知曉，屋角聞晴哢。"此明明孟浩然"春眠不覺曉，處處聞啼鳥"意，只數字不同耳，而葉少蘊以爲"詩人點化前作，如李光弼將郭子儀軍，重經號令，精采數倍"，真可發笑。

嘉善朱卣香明經錫<耒巨>，爲人豪邁，善飲，家貧以訓徒爲生。詩雖多，然大半怡荊之體。近得其《分湖棹歌》數絕，曼辭清唱，不啻古《竹枝》、《水調》之遺。爲錄如下，雲："郎住湖東妾住西，盈盈一水短長堤。郎身休逐伯勞去，妾意常防姑惡啼。""兩岸垂楊一綠溪，小船不礙板橋低。勸郎沙際輕移棹，交頸鴛鴦正穩棲。""妾到郎家種水田，西風乍起一湖煙。菱多棱角蓮多子，不愛菱花祗愛蓮。""千頃澄波混太虛，泛舟秋夜不嫌孤。月光吞吐雙虵口，（湖有南、北蛇口。）疑似明湖一顆球。"

常州錢名山先生振鍠詩善寫性靈，皆人人意中所有，人所不能言而先生能言之。其與餘論詩書雲："詩要有理，有理而後有味，至於有味，斯爲天下之至言。"又云："詩要篇篇有我，字字見心見骨，然後被之以古藻，出之以遠音，足以歷萬古而不朽。"其持論之高如此，則其所學可知。餘與先生交在辛酉之歲，讀其詩於報端而異之，因以書自通，並獻詩爲贄。而先生謬以知己引重，且屢許拙作爲非今世之詩。嘗贈句雲："呂大墳頭宿草煙，汪倫遙隔海南天。眼前莫道無知已，新得吳興沈下賢。"嗟夫，庸妄如不佞，何敢居於作者之列，乃辱通人揚詡至於斯乎！呂名光辰，字緒承；汪名兆鏞，字惺吾，皆先生文字交也。

先生自言少日爲詩，喜馳騁於法度之外，務求快心，故多傷於淺。餘謂聖人亦只取辭達而已矣，惟淺，乃能達；若艱深，何能達乎？

先生與餘論詩書，前後不下數十通，多精微之論。有經亂而散亡者，不能憶矣。姑錄其存者，書雲："弟生平愛誦太白、樂天，於明喜袁中郎，於國朝喜隨園。中歲始覺近代詩品不高。而鄙人少作則大半化劫灰矣。大率唐宋詩人無過於李、杜、韓、白、蘇、陸，又其次爲遺山，遺山之後，未有遺山也。"又云："嘗觀朱夫子論詩，有'上頭一關'之說。妄意'上頭一關'即'天命之謂性'也。解得'天命之謂性'，則如登華嶽，呼吸可通帝座，尚何邱垤之足言！"又云："近日讀放翁暮年詩，多選本中所未見，亦快事也。放翁精神，自足千古，其合者，陵轢杜韓矣。所不逮古人者，惟太多耳。然放翁之壽，爲從古詩人所未有，窮老且鰥，而牽於未竟之年，不作詩何以遣日？此其詩所以不得不多也。"此論亦前人所未發。

餘與名山先生捧手，則在壬戌之冬。初，先生書來，期於滬上相遇，曰："將遲君於一樂天茶社，見癯而髯者，某也。"及期，先生前至，待且久。適有拆字者來，使拾一字猜之，不中，拾數字皆然。情急自拾之，乃一"黃"字。喜曰："尋至矣！'黃'去'田'爲'共'，只一田之隔矣。"因謂其人："汝江湖賣術者，乃不我若乎！"有頃，餘果至。言其事，相與撫掌。按拆字源於《左傳》之"二首六身"，而其法備於漢人之離合詩。隋時，宮中有拆字令，始見"拆字"之名。至流爲技術，則盛於宋宣和間之謝石，當時亦謂之"相字"。（《春渚紀聞》有《謝石拆字》一則，則亦謂之"拆字"矣。）《玉堂雜記》載，有士人戲以"乃"字爲問。石曰："'及'字不成，君終身不及第矣。"又有人遇於塗，告以婦不能產，書"日"字於地。石曰："'日'出地上得男矣。"石高宗時以相"春"字謂："'秦'頭太重，壓日無光。"忤秦檜，死戌所。

松江張聞遠孝廉錫恭，鼎革後由郡城移居小崑山祠屋中，懍袁閎土室之志，足跡不履城市。生平窮究經史，尤精三《禮》。嘗見重於張文襄公，延入湖廣督幕。既而膺禮學館之聘，編篡禮制。與吳門曹君直（元忠）、叔彥（元弼）論《禮》最相得。甲子齊盧之戰，先生避兵之張澤而卒。時值兩軍對壘，市無人跡，幾至無以飾終。先生無子，由紅十字會爲之斂焉。名山先生哀之以詩，曰："先生身居碧玉屏，炯然雲間一曙星。終年閉戶注《禮》經，神遊三代通古靈。髡者到來不拔扃，欲往從之求典型，首陽山前戰血腥。今年宣統歲甲子，月日先生赫然死。斂無棺衾拜無子，亡國遺民合如此。君不見溝壑從來屬志士，安用污人紅十字。"名山不薙髮，言必稱先朝，宜其吊遺民而辭之哀也！惟詩意似言孝廉沒於小→昆，或當時傳聞異詞乎？

有友爲餘言，某年郡中擬修志，有司以總纂強聞遠先生，齎函往聘，封面書"張聞遠先生"字樣。先生不開拆，提筆書"先生不來"四字卻之。

華亭張蘭仲有題其兄伯英《茜青閣聽雨填詞圖》一絕，雲："珠箔銀燈掩畫樓，墨香鬢影太風流。梧桐未冷芭蕉碎，難遺春宵一段愁。"餘謂改"秋"字較好。蓋秋來蕉桐滴雨，愈覺蕭騷，況秋士多悲，不尤難爲懷乎？蘭仲名聯珠，詩ぎ尚書之孫。嘗寓居漢皋。有《湘蘭秋景室詩》一卷，詩多緣情綺靡之作，蓋學溫李而未至者。其《寄李芋仙海上》雲："糹釐綿花鳥牽情緒，蕭琵江關感鬢絲。"則不啻自爲寫照矣。

奉賢莊漱潤孝廉禮本，耆酒好內，不拘儀檢，卒年裁三十有五。嘗見其《送華亭雷君曜孝廉自彝陵歸省》一絕雲："長江此去四千裏。送子東歸欲斷魂。我已無家歸未得，天涯歲晚又黃昏。"神韻悽然。蓋客中送人還鄉已屬難堪，況其地遠在天涯，而其時又歲晚又黃昏乎？此法全從樂天《舟中讀元九詩》及《寒食夜有懷》等絕句得來，所謂四、五層寫法也。

漱潤嘗納一妾，當湖產也。迎歸，居之留溪，字之曰竹臺，名其所居曰湘秋館。庚寅將試禮部，書聯榜於室曰："玉關楊柳愁邊句，金鏡夫容夢裏人。"未幾，竹亭病卒，竟成語讖。漱潤效迦陸爲作《惆悵詞》八首。莊詩不存，今錄其邑人鬱雋夫明經文盛和詩第三首，雲："湘秋館裏夜迢迢，說部荒唐破寂寥。聰穎獨憐才子筆，清揚愛譜水仙謠。聊將哀怨傳瑤瑟。欲把良緣問玉簫。如此解人真未易，柔魂應恐不勝銷。"又佳句如"薄曳香羅頻顧影，低頹涼髻學填詞"、"好夢難追空寫恨，瘦腰如嫋不禁秋"、"繡闥誰拈長命縷，蓬山難覓返魂香"，其氣味與樊榭悼其姬人"月上"絕相似。

樊榭《悼亡姬》七律十餘首，餘最愛"將歸預想迎門笑，欲別俄成滿鏡愁"一聯，謂非善言情者不能道，然自是從元微之"別常回面泣，歸定出門迎"二句脫化來。

雋夫別署醉紅詞人，工爲步韻詩。嘗見其稿，有與了公唱和疊韻至數十首者。其人言談淵永，有靜者機。光緒末，爲松江府中學堂教員甚久。憶其答餘《寄懷》詩云："高山流水許知音，好句傳來擊節吟。望古每多身世感，含毫想見妙明心。燈窗寂寂搖紅影，庭院沈沈罩綠陰。知否懷離何日釋，臘梅風裏到如今。"詩在宣統初作，乃餘交遊中最初投贈詩也。

楊石年（輅），字子乘，佾舞生。家奇貧，少時從其舅氏爲裝潢匠，因得涉獵藝事。其所爲書畫不俗，而有寒儉氣。宣統庚戌入楚，傭書川漢鐵路工程局，光復軍起，始歸。有《感事》雲："巴雲巫雨感蒼涼，楚塞爭開逐鹿場。灘接香溪湍似雪，天連銅嶺壁如牆。啼猿處處催歸急，唳鶴聲聲引恨長。回首黃塵蒙白帝，東來烽火黯殘陽。"石年性介特，在楚囊金稍裕，舊時交遊中逋負，皆一一封還之。

吳廉臣（昌壽），諸生也。性孤僻，家貧，然好博，四十後略知醫，嘗有句雲："無錢且袖揮金手，有病常延服藥身。"

餘愛李秉心"花片已從簾外落，鬢絲怕向鏡中看"二語，時爲人誦之。秉心好客，喜填詞，能度曲。家故饒裕，以不善治生產寢至衰落，弗顧也。嘗有《感懷》詩云："有酒不妨同客醉，無心隨在與天遊。"

●初編·卷四

歐公古詩學韓而不及韓，近體不學韓而勝韓，何也？蓋退之古詩如波濤蹴天、風雨疾至，往往橫空盤硬語，而歐公無之；歐公律體清新嫵麗，如風日流暉、花竹掩映，而退之無之。一能柔而不能剛，一能剛而不能柔也。坡公雲："端莊雜流麗，剛健含婀娜。"惟老杜能臻此境。

宋人惟蘇子美詩最乏姿韻。子美古體似歐，然句法之圓熟、節奏之諧合不逮歐遠甚，由其鍛鏈蘊藉之功少也。昔人評昌黎"以文爲詩"，然其《秋懷》、《南溪始泛》等作，清微閒遠，雖陶謝不能過。歐公學韓已覺費力，子美無其才，強欲效顰，徒增其醜矣。然其律句則多有可誦者，如"殘日花間浮暖豔，斷雲樓外卷輕陰"、"池中綠滿魚留子，庭下陰多燕引雛"、"春入水光成嫩碧，日勻花色變鮮紅"、"竹密似嫌閒客入，梅含應待主人開"、"龍聽夜講寒生席，鷗伴晨齋暖戲庭"。

聖人不以人廢言，昔人以荊公爲人拗強乖僻，至謂其詩無一語自在者，是直欲以人廢言矣。餘謂荊公古詩故作驚人語，時或有之，至其近體，無不循聲按律，其支對之工整，有非當時蘇黃歐蘇所能並者，何嘗拗強乎？若夫"花枝到眼春相照，山色侵衣晚自迷"、"柳條不動千絲直，荷葉相依萬蓋陰"、"野草自花還自落，鳴禽相乳亦相酬"、"山鳥自呼泥滑滑，行人相對馬蕭蕭"等句，恐舍此更無有自然者矣。隨園不讀其全集，隨聲附和，甚至詆其於詩終身在門外，非所謂信口雌黃耶？隨園舉荊公"青山捫蝨坐，黃鳥挾書眠"二句，譏爲"上句乃乞兒向陽，下句乃村童逃學"。然《臨川集》中無有也，惟見於《石林詩話》，以謂荊公愛子美"鉤簾宿鷺起，丸藥流鶯囀"而效之者。餘謂此或當時偶爾戲筆，不足據爲口實也。

荊公古詩多近韓，近體以七言絕句爲最精。今撮錄其律句下字之新異者，如"草長流翠碧，花遠沒黃鸝"（《東皋》）、"城雲漏日晚，樹凍裹春深"（《歲暮》）、"鄰雞生午寂，幽草弄秋妍"（《示無外》）、"日催花蕊急，雲避雁行高"（《寄深州晁同年》）、"風泉隔屋撞哀玉，竹月緣階貼碎金"（《竹》林寺）、"長樹老陰欺夏日，晚花幽豔敵春陽"（《答平甫》）；又其語之錘鏈者，如"露夕吟逾苦，雲秋思共高"（《贈簡道人》）、"樹疏啼鳥遠，水靜落花深"（《宜春苑》）、"高陰涼易入，閒貌老難增"（《遊棲霞庵》）、"落日更清坐，空江無近舟"（《江上》）、"病身最覺風露早，歸夢不知山水長"（《葛溪驛》）。至若"僧殘尚食少，佛古但泥多"（《重遊[A061]堂次韻》），則以荒野見長；"山鳥自呼泥滑滑，行人相對馬蕭蕭"（《送項判官》），以自然取勝；"斜倚水開花有思，緩隨風轉柳如癡"（《金明池》），以韻致致工，皆爲人所不可及。

雲間詩派，乾嘉而後大抵祖述陳黃門，以組綦華縟爲主，亦間有祈向漁洋者。近數十年轉趨北宋，多以清越矯健見長，殆風會使然也。餘於雲間詩人最先相識者，耿伯齊、楊了公、吳遇春等數公而已。遇春謙和樸誠，而詩則多嫉俗憤時之意。《除日》雲："一褐霜寒強自持，襟期寥落付誰知。癇阿高臥空今日，滄海橫流感此時。無復撥灰書悶字，聯憑清酒祭殘詩。明朝年例探某去，整頓奚囊馬後隨。"《九日次鵷雛韻》雲："又是登高節物殊，萬山斂翠向吾徒。卅年英氣當秋盡，九日黃花入世孤。亂後持杯難作健，靜中聞磬一爲娛。故人溟澥遊初倦，（時鵷雛方自南洋歸）能對西風作賦無？"《遊蓮花庵用鄭太夷韻》雲："向晚獨尋江上寺，蕭然萬籟意還多。一聲清磬沈幽閣，十里晴雲照素波。劫後河山花自暗，夢中歲月鳥初過。飄零身世何堪羨，只辦微吟遣睡魔。"詩亦極意規模海藏。《雨霽懷幾園》起句雲："落葉寒階負手行，遠山雲斂破微晴。""遠山"七宇，畫所不到。《即景》雲："俯仰人間事事非，沈沈斜日感芳菲。輕陰闌檻閒憑久，水柳微黃欲上衣。"此則子野所謂"每聞清歌，輒喚奈何"矣。

遇春五言古不多，然亦選詞清雋。如《懷幾園鵷雛半淞園漚社》雲："經亂少睡眠，《茅屋》杜陵句。風雨送七夕，蘭襟間清露。詞人例悲秋，莫續《登樓賦》。摛藻追建安，南皮差可步。白漚半淞水，映酒花無數。雲樹兩迢迢，相思隔江路。"其他佳句如"風停香自篆，庵老樹忘年"、"硯雲還作雨，杯酒欲浮山"、"龍眠潭水靜，雲冷寺鐘秋"、"梅邊人去一樓雨，江上寒多五月秋"、"桃夭時節餳簫暖，酒熟人家燕筍肥"、"夢魂胡蝶仙將化，詩思梅花冷不如"、"短檠橫壁年光老，殘柝吹城露氣寒"、"江岸飛花三月暮，園林新綠一鳩呼"，大半可書作楹帖。

遇春有"萬松人語冷"及"天高涼雁傍雲呼"，皆佳句也。惜屬對俱遜，可知掘得玉盒子，欲底蓋俱稱，殊不易能。又"鴉銜缺月立檐端"七字甚奇，惟憶《散原精舍集》中亦有此句，只一二字不同，或無心暗合乎？

了公初名錫章，字子文。清季以明經爲寶山教諭，憤郡守戚貪墨，上於中丞某，某受賕左袒，坐是落職。嘗或狂歌、或痛哭，郡人鹹以"楊癡子"呼之。中歲好參禪，始號了公。其爲人不同於俗，亦不迕於俗，以故傖父賈豎無不願與之交，而不知其皮裏有陽秋也。工爲絕句，吐語皆蟬蛻塵埃。《西泠雜詠》雲："山樓隔雨一尊開，看我輕搖雙槳回。靜對微風先欲醉，爲他吹過酒旗來。""柳邊雙槳小於蜒，點破湖漘一頃青。料有幽人煙雨裏，楊花飛後拾青萍。"《示心香》雲："沉沉簾幙夜闌珊，照我秋魂月一丸。斷吟髭曾未得，回頭一笑有雙鬟。""生小楊枝金縷煙，嫩春已自解纏綿。撩人愁緒長堤外，一帶遊絲拂過肩。"《酒後》雲："幾絲暗笛雜秋悲，商略殘春懶畫眉。爲憶白門姚水部，東風吹夢過江湄。"又"花事渾疑夢，春聲半在詩"十字亦雋逸。

壬子之冬，了公客遊青溪，信宿寒齋。餘作《相逢行》贈之，此爲餘與了公定交之始。中間一遇於珠裏，餘又贈詩曰："滄海三年別，星星忽上顛。詩追蒲褐老，秋話木犀禪。小閣看雲坐，高齋聽雨眠。書生最堪惜，辛苦賣文錢。"憶了公同作，有"橫雲分片席，與子對高眠"之句。戊辰之秋，餘訪之於海上之南市時，了公已六十餘，以粥字與其姬人賃一小樓。因歡然留飲，酒酣，見其幼子荷衣總角，年可十齡所。了公指餘造之曰："此瘦東先生也。"問"東"字寫法，則應聲曰："日在木中。"口齒伶俐，老鳳之雛，固宜爾爾。是夕，了公歐吐汙茵席，曰："餘不飲久矣，不謂竟爲君而醉也。"自是以後，遂無音問。未幾，閱滬報，知已捐館舍矣，悲夫！了公工填詞，遇能詩者，輒嬲爲詩鐘。客方沈吟，了公則十數聯已叉手而得，其才思敏捷如此。書則初摹板橋，後仿石庵，間出入蝯叟，筆潤所入，多振贍睏乏。其詩詞稿手自寫定印行，顧叢殘零落尚多，餘於遇春處見之。

"樂志昔曾隨老叟，一尊今日喜逢君"，此餘二十餘歲時，耿伯齊先生道衝贈餘句也，以沈約齋晚號樂志叟，故舉以相勖。先生以光緒乙酉拔貢，朝考一等，授戶部七品校ī官，久次郎署。鼎革歸，就張溫和公松風草堂舊第結松風詩社。平生尤耽書，晚年雙目失明，猶能窗光弄筆。索書者多，亦不自矜重也。先生爲人，不立崖岸。論者謂其人品第一，書次之，詩又次雲。

光緒甲申，學使者瑞安黃體芳蒞吾郡校士。黃氏軀幹短小，而旱菸管甚長。其爲人峭直剛正，士皆嚴憚之。道試之有提覆自其始。時吾邑正場詩題爲《牧子唱歌樵子笛得山字》，通常┘童皆茫然不知所出。校畢，黃命諸生前，責讓之曰："此貴邑本地風光，凌嵓《詠薛山》詩也。爾等讀書太少，可去努力用功。"儲生唯唯而退，蓋當時懾於頌禮，無敢抗辯。其實此等冷僻之句，即老師宿儒之博雅者，亦安能偏覽及之？按嵓字山英，號石泉。其先少師哲，靖康中，隨蹕南遷，遂徙家華亭。嵓元時棄舉子業，隱九峯間，足跡不履城市。九峯皆有題詠，時稱"山史"。其《詠薛山》雲："五峯遙隔水村西，薛老曾來隱翠微。牧子唱歌樵子笛，貪看明月夜忘歸。"史言其詩"鏘鳴秀拔，具有大曆之風"。著有《古木風瓢集》。

嘉道間，澱西詩人首推王賓竹（浚）、蔣愚溪（清瑞）二先生。賓竹詩以格勝，愚溪詩以韻勝。愚溪晚年，尤好放翁，如"詩爲補成行斷續，書因抽讀帙縱橫"、"鍵戶渾如藏巢，入城真似怕於菟"、"牀頭錢爲收書罄，盎底糧還與鶴分"，皆可亂《劍南》楮葉。嘗與婁縣姚春木上舍詩筒往還，而賓竹亦及交王蘭泉司寇。顧沒後聲名翳如，即何藏翁輯《青浦續詩傳》，亦未甄錄及之。歐陽公所謂"勤一世心力於文字間者，皆可悲也"，誠然。

賓竹所著日《琴言館稿》，凡二百餘篇，大抵清而不削、秀而不靡。餘最愛其"秋高萬木霜邊落，雲散諸峯鳥外看"一聯，以謂可與放翁"山從飛鳥行邊出，天向平蕪盡處低"互爭奇勝。賓竹年十五時，塾師命賦《杏花》詩，援筆立就，有"春到江南剛暮雨，吟來村徑又清明"之句，爲時傳誦。

吳江爲詩人淵藪，有清一代，如計甫草、潘次耕、郭頻伽諸人，皆蜚聲壇坫。餘於海內詩人識金子松岑（天翮）爲最早。松岑天才踔厲，詞藻繽紛，而又好壯遊。所至，名公鉅卿無不倒屣。眼界廣，境地高，故其詩沈雄奇偉，駸駸乎欲駕其鄉先哲改亭、靈芬諸家而上之。其稿曰《天放樓》，樊山、蘇戡諸公皆爲之序，而論之詳矣。茲特錄其俊逸者，《歲莫紀行》雲："櫓鴉軋軋雞喔咿，霜欺蓬背寒入肌。推蓬啓窗迎翠微，穿林出罅陽烏逗。乾腥坤膩風颳垢，深山大澤龍蛇瘦，我欲探珠刎其脰。好友王郎東海歸，方冬蟄影來窮扉。珊竿不付釣人手，雖有不龜之藥何能爲。歸來訂作十日飲，消寒詩句爭先題。趲程前去勿複道，凍萼已破鄰牆西。"《仲夏大雨，連日不休，因憶同俊卿、冶民遊任氏園，有作柬俊卿》雲："盲風怪雨足三日，修竹萬竿搖我窗。東龍西龍攫日走，檐溜急漲成秋江。壞牆角塌樹折臂，青奴一夕寒凜霜。追思觀魚任昉宅，荷背萬雨聲琤琮。蓮房今倒百億數，興至便欲拏小雙。故人近日有詩句，莓苔綠到君書幢。"《衡山城外投山家宿》雲："衡山負郭風景稀，桑柘夕陰人叩扉。水閣臨湘背嶽坐，垂竿釣得鯿魚肥。番茄鹽豉伴脫粟，貰酒爲典風塵衣。酒酣缺月上東嶺，熨眼隔江看翠微。衡陽艇子放江溜，夜深掠過門前磯。鐵笛驚起雁奴夢，紅燈掉頭去若飛。亂峯沈沈壓江重，衡山負郭風景稀。"《瓜州曉發》雲："荒雞渡頭喚客眠，角聲咿咿霜滿天。榜人欬笑動篙楫，平明好放瓜州船。我行蓬轉二千里，水宿星飯塵士緣，眼明喜見江南山。江風吹人試新寒，江波浸溼金焦拳。推蓬大笑江天寬，紅日搗碎頗黎盤。"《藤東水榭》雲："藤東起芳榭，秋水琅玕淨。清風縐淪漪，氵雞氵夢微醒。高柳踠長條，叢蘆搖瘦柄。夕陽過前川，餘霞向誰贈。人生蟻旋磨，紅塵苦奔迸。物我兩岑寂，頹然百慮凝。烹茶汲寒漪，詩思歸幽迥。"《春日石湖尋隱者》雲："春畦豆苗長，芳渚魚肥。一夜東風惡，桃花滿釣磯。溪山行躡屐，冷暖出添衣。言訪故人去，隔湖看翠微。"《桐廬客舍題壁》雲："烏蓬昨夜聽雨臥，今日桐江浣客衫。兩岸青山帷帳似，獨依高枕數風帆。"

松岑詩亦有效古歌行者，如《紅曲》、《妾薄命》等作是也，惜篇長，不能錄。又《雜詠》雲："卒夷花開四月初，梁間燕子雙哺芻。芻爾腹中飢，啾啾時對老燕啼。芻也翼燥能習飛，老燕逗之相依依。一夕秋風下庭樹，分飛自向海南去。明年小燕亦成家，不認當時哺芻處。""東鄰老農築場圃，西鄰小兒習商賈。南鄰公子交俠少，使盡黃金買歌舞。天生智力貴自養，蜂房亦自開門戶。蜂能作蜜自家甜，誰信當時釀花苦。""南山種松柏，志欲成棟樑。桃李當春花，實成蠹已傷。欲走長途須要嫋，欲貢明堂非窈窕。河汾安定一朝生，中原大事憑人造。鹵莽下種鹵莽報，石女無兒焦谷槁。"繁聲促節，亦得張王遺意。

戊午，餘遊吳中諸山歸，過鬆岑寓廬。松岑曰："我詩夙以大家自期，今知其不可，甘退而居名家矣。"其自負如此。嘗有詩贈餘雲："清霜夜醉吳楓丹，吳山曉出千髻鬟。九峯詩人過閶闔，蕭然曳杖敲禪關。我坐閉門種秋菊，兩腳未許騁駑頑。長髯急足走詩札，攝我雲煙蒼翠間。吳中近來名士少，風雅淪替詩骨孱。君詩迥出意象表，高揖裴王欺謝顏。城東大徐癖躭句，（青浦徐伯匡時客大郎橋）。屐齒同印苔痕斑。方春柳絮集佳詠，恨我體物非素嫺。晨風樹遠鳥相應，平地寸步緣何慳。仲冬懷人天欲雨，艫聲秋雁江上還。出郭遠望渺雲樹，暮鴉結陣盤青山。"

自西人研求聲光化電之學，於是舟車日用諸物無不巧奪天工，而詩文家集中亦因而拓一異境。頃得廬江劉錫之《詠火輪車二十二韻》，甚奇偉，雲："奇肱駕飛車，馭風行海外。曾聞殷湯年，一至豫州界。遺制絕不傳，考工竟茫昧。遐哉歐羅巴，奇技逞譎怪。爰有客德雷，創物巧誠最。剡木爲軫衡，範金作機械。陰水蒸洪爐，陽炭鼓巨。火激汽機行，水轉輪軸快。後車數十乘，一一相鉤帶。衙衙龍尾銜，節節蛇骨蛻。疾似箭離弦，輕若舟擊汰。初則運煤鐵，繼乃遠行邁。支那幅員長，健步煩豎亥。西南起夏口，直北走燕代。延袤三千里，功費億萬大。鑿山通嶄巖，架樑度奔瀨。蜿蜒鋪鐵軌，訇隱馳玉軑。濃煙一縷飄，十丈起埃。有如費長房，縮地咫尺內。朝發漢陽城，夕至盧龍塞。商賈既駢闐，行旅無阻隘。陋彼迂儒言，淫巧古所戒。"此蓋詠京漢鐵路。錫之字體蕃，著有《雙井堂集》。

葉行百有《詠電車》雲："世上人爭趨捷徑，天涯我欲泣岐途。"《電燈》雲："縱有光明難燭怪，卻無形影可瞞人。"《電扇》雲："座上人情都覺冷，世間機變已成風。"《電話》雲："播舌元知多好事，聞名終覺是虛聲。"正喻夾寫，尤見巧思。

海上宰牛有公司，有機器，機埋地穴中，一牛曳入，彈指間出，則皮骨分離矣。每日殺牛以百數，其頭累累堆如山阜。以故牛牽近鐵欄，淚如雨下，不肯入。強拽之，乃行。名山先生有《哀牛篇》，讀之惻然心動。蓋西人之殘忍慘酷，無有過於宰牛者。詩曰："峨峨鐵輪車，銜尾走上洋。中有千百牛，兩兩自成行。蚤起牛十百，夜來牛百十。牛去無休時，車行不斷絕。一去不復還，使我三嘆息。海上百年來，久作亶夷場。亶夷喜食牛，食牛筋力強。夷人多智慧，殺牛術更奇。驅牛入暗弄，一跌蹈危機。立刃銳絕倫，自項決至臍。皮骨與血肉，倏忽皆分離。更有擢筋法，擢生不擢屍。口箝不得鳴，淚落如綆縻。嗟哉天地間，此痛無人知。中原重耕作，田畝豈盡闢。貧家無牛隻，終歲不休息。富家買一生，視作平生業。旱歲田不枯，潦歲田不沒。人命與牛命，厥價正相直。在天垂列宿，在《易》著坤德。胡爲自弁髦，僅供犬羊食。牛莫仰太息，天道正難知。牛莫向人號，人心正媚夷。不鳴其奈何，怨結有還期。頗聞歐羅巴，蠻觸正伏屍。流血赤海赤，火無歇時。嗟我神靈國，理豈無起伏。會看一夕間，風雷起大陸。蠢彼介鱗儔，麼麼不足肉。但有憤泄時，牛死當暝目。"

世變日亟，其禍且及於禽獸。錄名山先生《哀牛篇》竟，復得湖北京山汪覺非（染青）《捕狗謠》，雲："官中下令大捕狗，貧家狗亡十八九。捕得一二囚之車，欲脫不脫魚在筍。狗不知死但苦囚，跳踉奔突兼皋吼。豈知出生即入死，須臾命盡屠伯手。六七年來變非常，巧法暴力恣踐蹂。刀俎魚肉實多門，菹鳳醯麟無不有。"結雲："爲問狗也何由官，項下一物如垂綬。爲問此物何自來，有錢但向官中取。"時當道以城鎮之犬有礙衛生，巡警得捕殺之，著之令甲。但蓄狗之家出錢捐一口套，官即保護免其厄。此詩冷嘲、熱罵兼而有之。

詩篋中得陳無邪《觀猴子戲》古風一首，可謂形容畢肖，詩曰："大猴毛綏綏，小猴足。銅鉦聲倉琅，旁觀立成壁。白日開廣場，大猴坐中央。大猴儼若神，小猴走且僵。大猴有轉側，小猴奉顏色。小猴何殷勤，大猴怒不測。有時大猴舞，小猴旁擊鼓。大猴舞不止，小猴鼓聲苦。大猴跨小猴，小猴俯作牛。大猴執鞭笞，繞場恣遨遊。忽焉思爲王，大猴着冕裳。小猴充侍從，屈體能趨蹌。薄暮風<風劉>々，猴狀演益醜。主人麾以肱，帖耳隨之走。赫濯萬尊嚴，頃刻復何有。吁嗟世態奇，猴也能得之。作戲聊自娛，汝猴真可兒。"無邪名訓正，慈溪人。此詩似爲丙辰袁氏稱帝而作。

●初編·卷五

古人評陶謝詩，謂謝康樂、庾義城之於詩，不遺錘爐之功，然陶彭澤之牆數仞，謝庾未能窺者，何哉？蓋二子有意於俗人贊其工拙，至於淵明之於詩，直寄焉耳。此非深知詩者不能道。故陸放翁雲："俗人猶愛未爲詩。"又云："詩到無人愛處工。"後山雲："善爲文者，因事以出奇。江河之行，順下而已，至其觸山赴谷、風摶物激，然後盡天下之變。子云惟好奇，故不能奇也。"餘謂詩亦何獨不然。張文潛《答李推官書》"決水於江河淮海"一段，亦是此意。然古今好奇者多，自是文人一病。

子美《寄韋郎中》詩有"柴胡通汗"之語。《驅豎子摘蒼耳》雲："卷耳況療風，童兒且時摘。"《催宗文樹雞柵》雲："愈風傳烏雞，秋卵方漫喫。"他雲："藥餌憎加減"、"曬藥安垂老"、"丸藥流鶯囀"，可知此老於方藥亦頗推究。不然，加減丸曬安得有如是之通曉乎？誠齋詩多使用俗語，而爲他集所無者。如雲："寂然窗戶黃昏後，霍地瓊瑤一望中。""霍地"猶驀地也。"芍藥晚花終是小，戎葵新{艹含}許來多"，"許來"猶如許也。"行人自趁斜陽急，關得歸鴉更苦催"、"天光淡青日光白，道是雲漢也則得"、"兒啼驚覺夢中身，恰則華胥政問津"，"關得"、"也則"、"恰則"，"得"、"則"，皆語助也。"略無好句償新惠，只麼從權只麼權"，"只麼"，那麼也。"只今新暑已歊然，作麼禁當六月天"，"作麼"，怎麼也。"君今結茅阿那邊"，"阿那邊"，那邊也。"遲日何緣似個長"，"似個"，恁個也。其他如"生兒底巧翁何恨"、"看山偶忘歸來卻"、"一年好處君知麼"、"朔風惡劇驚人殺"等，尤不勝枚舉。

《夢樓詩集》二十四卷，丹徒王文治著，首有桐城姚鼐序。集中五言律句學王孟，最擅勝場；七古學坡公，間效《長慶》。餘最愛其"結客少年看古劍，忍寒通夜待梅花"十四字。先生蹤跡東至流求，西至臨洮，官雲南、臨安知府。晚年學佛，又號月禪。乾嘉時，丹徒王夢樓、錢塘梁山舟俱以書名海內。然以詩論，梁頗勝於王。梁詩近誠齋，尤喜用生新冷僻之典。其《頻羅庵遺集》十六卷，光緒中鎮海鮑景溪爲之重刊者，詩僅三卷，其他皆雜文也。首有長沙王先謙序。德遺許宗彥《梁公家傳》雲："公性不近內，與夫人相見，整衣冠如對賓客。有簉室，亦終其身未御。"然先生詩風情婉縟，如《買垂柳植齋前》雲："阿儂未會春愁意，又買楊枝與柳枝。"《詠早秋海棠》雲："絳脣已破傷秋早，丹的雖施入月遲。"則誰能知其爲一世孤冷人乎？其《答陳寶所戲簡》雲："未免怨他林處士，梅花冷淡作山妻。"亦絕不作道學語。

張季直先生謇，文章事業，名勳中外。顧其題拂後進，亦非恆流所及。壬戌，餘和其《七十自壽詩》，先生即損書垂詢所業，至以籍爲況，深可愧也。先生評余文近廬陵，詩近三謝，近體似皮陸。嘗贈餘詩云："舉世儒爲賤，江南獨沈郎。讀書憂舜禹，鍵戶詠羲皇。足洗五湖水，心棲一草堂。好收詩卷棄，天地百年長。"結句指齊盧之難，餘詩稿失而復得也。先生年衰，病手震，自言此稿三易書而成，可見其意之篤矣。

先生與餘論學書不厭十反，嘗雲："僕於詩，特性好之。讀古人詩，必反覆諷誦，使窺識其意之所在、趣之所至而止。"此示人以讀詩法也。又云："步韻之難，在其意有後先、主客之不同。"又云："詩可拙而不可俚，可樸而不可鄙，可翦裁而不可堆砌。"此示人以作詩法也。

嗇老詩有似"宛陵體"者。如《葉翁蓄一獅貓，丰茸肥碩，異常產而性特馴擾，斃鼠多不食，喜近客。餘至慕疇堂，愛焉，從翁索歸。寄者送濠南，懼爲小兒侮弄，移於濠陽，付一娃司之。卒爲匪類驚竄而逸，不知何往，大索三日，不能得。悼之以詩》雲："莊生齊大小，秋毫太山一。靈蠢與賢否，人物寧有別。葉公所豢貓，豐碩無偶匹。面虎見善容，膊獅蓄武德。修毫被頸股，みま見白黑。蜷伏好親人，跳踉不害物。魚舍宋嫂羹，鼠儆張湯磔。三日慕疇堂，常置嗇翁膝。一旦索之歸，筠筐增網密。解網鷹脫韝，逃虛已遠匿。何許惡狸奴，喑嗚反主客。避患倏遠走，闖戶掠幽壁。去得其所無，否且餓連夕。或乃僵凍死，以愛入戕賊。嗇翁悔多事，非系得與失。"此持較《傷白雞》何如乎？詩成，僮告得貓，重有感雲："死生指屈伸，亦聞喻來去。去不必是屈，來與伸何與。去因來始見，不來去何據。去尚復有來，惟其未死故。畢竟死生大，屈伸不足喻。但以達生觀，來去等朝暮。貓爾一去來，生死乃頓悟。窗下一甌飯，山下一邱墓。"禪語、理語，往往使讀者不怡。禪語以不窮葛藤爲勝，香山、東坡詩是也；理語以不入理窟爲勝，如嗇老此詩是也。

戊辰，餘晤朱古微侍郎孝臧於海上。侍郎美鬚髯，儀狀短小，而音吐宏亮。與語時事，輒掉首欷歔。先生詞爲海內宗匠，詩亦闖杜韓堂奧，顧往往爲詞名所扌。其《爲慧殊題寒燈課讀圖》雲："墮地誌四方，桑弧表裏閭。老來撫杯卷，乃知前日愚。至樂非外獎，每在有識初。童牙對皓首，一諷十牽裾。聲淚雜警柝，撫孩尤艱劬。君也僂指數，一一爲士模。表以丹青筆，副以錦段鋪。一讀霜倒飛，累嘆月滿除。相活兩勤苦，爲君起踟躕。陳情至悱側，當與令伯俱。《瀧岡表》雲在，亦只半紙書。塞君無窮悲，明德爲令圖。"此種詩，石遺先生不肯爲，以爲千篇一律也。而先生之作，樸雅乃爾。嘗以"清新嫵麗，掩有鮑謝"二語題餘稿，曰："此誠齋評石湖詩語也。"別未幾，先生歸道山。頃檢篋得其遺翰，爲之憮然。

安吉吳缶老，微時嘗寓朱家角圓津禪院。其詩語多不食人間煙火。《四閒樓》雲："四閒樓高風泠泠，寒山鍾入煙冥冥。城隅一塔聳孤秀，江上數峯排衆青。酌酒自作東道主，臥遊勝讀《南華經》。日光晨氣蕩檐角，梅花樹樹開圍屏。"《臥玻┶佔》雲："藥裹詩囊繞病身，一燈張雨絕來人。海棠紅罷僧鞋菊，只有秋光不厭貧。"五言句雲："樹帶郵亭古，山浮別縣青"（《郭吳村雜詩》）、"藥煙浮古屋，海氣壓昏燈"（《病中》）、"短牆扶竹影，虛牖納江風"（《過鷺老新居》）、"中酒詩腸活，臨流病眼明"（《滄浪亭》）；七言句雲："紅把將離招客淚，青隨不借別山靈"（《別陽羨》）、"書到秋聲傳紙上，酒醒名士隔雲端"（《約楊香吟》）、"書癖冷抱石人子，買花狂散金錯刀"（《今我不樂》）。缶老詩，大抵少年學右丞，中歲乃學郊島，一變而爲疏野清苦之詞，晚年專效山谷、後山矣。有《缶廬詩存》四卷。

世俗生子祝嘏應酬之作，雖杜韓等大家爲之，亦不能佳，第以不落尋常窠臼便勝。甲寅，太倉錢伊臣先生溯耆有《七十自壽》詩，一時遺老多有和者，惟缶老一首最工。詩云："相逢海上同七十，苦吟終日拈白鬚。破屋我如玉川子，侍書君有隨清娛。臨池筆勝虎僕健，和詩卷比牛腰粗。竹外行歌碧雲合，花閒醉倒紅袖扶。三多人效華封祝，九老會補香山圖。齊年慚愧耳重聽，治聾美酒釀也無。"

伊臣先生祖若父俱官至中丞，先生以優行，官直隸深州刺史。拳匪之亂，以不附和剛相去職。鼎革後，寓居海上，與周夢坡、劉翰怡輩結淞社。生平喜聚書、蓄金石，故餘和詩有"千里蓴鱸張翰思，一堂墳典褚陶娛"之句。先生報書有云："僕避地夷居，樂天知命。半生作吏，曩既無補於清時；七十行吟，今只求全乎亂世。"深得聖人"危行言遜"之旨。

淮安段笏林廣文朝端，博學明辯，少與徐賓華齊名金壇。馮夢華中丞煦有"淮南兩奇士"之目。其所居曰椿花閣。晚年自號蔗叟。以足疾，不下樓者二十餘年。壬戌、癸亥之間，鄒湛如表兄尊瑩倡甓廬詩社，凡四方儕侶所作，多乞蔗叟爲月旦評。蔗叟蠅頭細字，摘索瑕疵，不少假借，時年已八十矣。嘗寄湛如書，首推餘爲青浦詩人。且贈餘長歌，雲："我詩每從韻腳出，隸事數典乃其職。平時翻盡千卷書，落紙依然無一物。旁人枵腹相訾，笑而不答心自超。浮雲太空資點綴，何如白地光明高。人生難得者清氣，爲人爲文無二致。肝腸如雪照人明，餘事討論到文字。滌除渣滓還清虛，稍以流動救淺易。庾信文章漸老成，孟嘉冠巾偏小異。咄哉吾鄉近日多盲聾，獨弦哀歌無與同。詩成遠寄淞江去，笑倒青溪沈瘦東。""肝腸如雪"云云，爲人之道、爲文之要，數語盡之矣。蔗叟年八十三卒，餘有詩哭之。生平著述有十餘種之多，弟子胡超倫長淮安教育，時見之，曾鈔示其書目，惜今不能憶。

南門關帝廟僧復參，詩無蔬筍氣，好畫蘭竹。與先君子爲山水友，與餘及葆蓀爲詩酒友。年七十一而卒。著有《梅隱廬詩稿》。《遊南屏》雲："三山連北寺，一水隔南屏。古樹落黃葉，輕舟移綠萍。濤飛千丈白，巖壓兩峯青。心靜聞香妙，松關寫佛經。"《重遊西湖，歸途遇雨》雲："泛棹西湖遂暢遊，六橋無恙淡煙浮。堤邊新柳垂青眼，湖上春山笑白頭。半壁煙雲供蠟屐，一帆風雨送歸舟。名山大半高僧住，愧我無緣駐錫留。"結從"天下名山僧佔多"意脫出。《遊雲林》雲："林間放鶴銜花去，洞口呼猿摘果來。"《題綠蔭山房》雲："孤鶴清臞松影裏，一僧冷淡月明中。"復參名志禪，本姓王。

近來僧人之好風雅者殊不多。庚申，吳門潘省庵（承謀）、吳九珠（曾源）兩舍人招遊鄧尉觀梅，同遊者無錫華藝三（文川）、吳縣吳詠陶（秉鈞）、杭州項平甫（毓恩）、九珠子夢虹（傅常）、我邑徐署芸、鄒湛如諸人，相與訪聖恩寺住持松樵。松樵能詩，省庵方外交也。因停山中數日。松樵開香積廚，張飲還元閣，並抱圖卷乞題詠。夜分下山，燈火隱映，林薄間棲禽聞人語，皆磔磔起，惜無人爲畫《春山夜遊圖》也。越日，省庵命船孃治具，更招松樵。時舟泊澗上，黃昏，松樵張燈來。酒酣聯句，平甫、夢虹度曲爲樂。二鼓乃罷，亦山中一重公案也。別後，松樵寄詩云："崦西着得幾閒人，煮酒來招方外身。一醉歸來萬花暝，袈裟沾雨浥輕塵。"松樵名圓通。

吳中潘氏，巨族也。省安爲文恭公後，以副貢供職農部，迴翔郎署甚久。鼎革後，棄官歸，以詩酒自娛。省安有潔癖，精鑑賞，蒐藏圖書、骨董甚富。庚、辛以還，餘歲必至吳門，至則省安未嘗不具杯酌。其《寄懷》調寄《風入松》，下半闋雲："麋臺楊柳彀消魂，綺夢玉吹溫。酒旗風颭鶯啼處，卷珠簾、沈醉司勳。爭奈枝頭杜宇，催歸陌上游人。"蓋中有故實在也。省安詩，句斟字酌，意頗矜持，然亦有自然者，如《藝三邀遊梅園，得四絕句》其一雲："豆花水墨杏花緋，綠綻桑芽宿雨肥。廿裏芳塵輾輕轂，落梅香送醉人歸。"寫梁溪風景如畫。《遊東大池序》雲："池在梁溪之北，梅園之東。環池三面皆山，山之麓，方廣數十畝，平圍若甃石。山泉下瀉，瀦而爲池。西復有一池，故別之爲東池雲。水清澄如鑑，天光雲影，上下一碧。曲澗外流，泉聲汨汨。緣路出，茅亭俯波，四無舍宇。去亭三五武，有白沙泉一泓，野老時汲以煮茗餉客。連朝淫雨，是日適晴，徘徊久之，覺地偏心遠，爲吟常建'潭影空人心'句，其移我情。"詩云："地僻境乃幽，山靜趣以古。曲澗響流泉，清音石吞吐。緣澗路紆迴，松篁答人語。四圍峯列屏，巒翠落平楚。一鑑澄方塘，涵碧天影俯。微風皴魚鱗，輕波掠燕羽。倒涵瀑布飛，石樑度林烏。細草輭鋪茵，花影茅亭補。上有白沙泉，掬之不可煮。洗眼雲水中，寒光沁肺腑。欲問桃源深，何處尋漁父。悠然定道心，邈矣遠塵侶。"清音激越，不著些子塵氛。

吳氏科第極盛，狀元及第者三。九珠曾祖廷琛會狀連元，官雲南按察使。九珠舉光緒丁酉鄉試，闢內閣中書舍人，以親老不謁選。國變後，益肆力讀書，才而彌竺。喜填詞，於聲律持之綦嚴，依聲安句，無一字苟下。生平多姬妾之奉、良田美宅之娛。餘至蘇，兩止其家，文酒之會，殆無虛日。刊有《己未觴詠集》。九珠年四十已抱孫，蘇人鹹以福人目之。晚年傷於酒，嘗和船山《生老病死詩》，因取四字爲聯，自輓曰："生不求榮，死胡所戀；老之將至，病莫能興。"疾革，命其子以巾服入殮。曰："葬我光福山中，植一碣，題曰：處士某某。於願足矣。"卒年六十五。著有《井眉軒詞》一卷。詩多不存稿，僅記其有"禪心悅我時隨喜，酒味宜人且拾歡"、"處世願捐夷惠蒂，逃名敢擬許巢倫"之句。

畫家爲畫，寫絢爛者易、枯淡者難；詩人爲詩，狀喧雜者易、幽闃者難。己未，餘遊岱宗，歷十八盤上南天門。環道斗絕，輿夫或蟻緣、或郭索行。四無人聲，萬山遼寂。餘默誦右丞"谷靜惟松響，山深無鳥聲"句，乃嘆其語之工絕也。

泰山斗姆宮壁上有題一絕雲："擾擾塵寰今古同，乾坤無始亦無終。衆生迷夢何時覺，上剎依然撞曉鍾。"下署"天台山人羽生張翅"。

太倉陸鞠裳學博炳章和餘《南天門題壁詩》韻雲："環道盤空絕，雲開岱頂青。微哦驚帝座，跬步礙天星。日月排雙觀，雲亭覲萬靈。琳琅壁上墨，字字噴人醒。"鞠裳詩，格老氣蒼，不肯苟作。時以執行律務寓蘇州。餘自庚申一晤後，而鞠裳以從西醫割痔喪生，遂成永訣，年未五十也。

崑山詩人，首推胡石予（蘊）。石予篤至行，有老母年九十餘，猶依依作孺子慕。善畫梅。其詩樸而不華，時出新意。《客意》雲："客意沈寥醉一觴，無端牽引苦吟腸。霜侵寒菊殘英紫，風落秋山敗葉黃。萬事都如雲渺渺，十年換得鬢蒼蒼。遣愁詩句仍蕭淡，寫寄江鄉舊草堂。"他如"二畝荒園添客話，一燈高閻出棋聲"、"莽莽奇懷降白酒，悠悠閒味屬黃花"、"對榻客談忘夜永，一聲雞唱破霜寒"，佳句甚夥頤，不能盡憶也。

嘗見金劍花孝廉詠榴《蕉心館詩存》，蓋其少作也，篇什不甚富，然多有《香草齋集》風味。如《詠明妃》雲："知己原來是畫工，琵琶千載說和戎。若非顛倒妍媸筆，一樣長門老漢宮。"《偶題》雲："東風吹斷雨絲絲，春雨撩人半醉時。何處飛來雙蛺蝶，隔牆知有好花枝。"《病起》雲："藥爐茶竈結深情，紅日當窗弄曉晴。強病起來無一事，倚闌細數早禽聲。"《秣陵口號》雲："匹馬秋風過段家，河橋猶說舊繁華。六朝人物烏衣巷，一代江山《玉樹花》。畫槳波橫桃渡靜，紅樓門傍柳堤斜。傷心最是遺宮址，衰草殘陽噪暮鴉。"《客中有感》雲："蕭蕭落木下亭皋，獨上江樓醉濁醪。平野昏鴉千葉散，遼天秋雁一繩高。誰憐湖海傾懷抱，又見星霜點鬢毛。知否紅閨刀尺 裏，預量寒意到徵袍。"

壬戌之歲，陳子堯楨（重豪）從餘學詩。餘以《杜工部集》贈之，令熟讀。間歲，堯楨出示新詩，其傷時念亂諸作，居然浣花翁家數。《亂懷大兄》雲："世亂空相憶，風塵悵失羣。秋懷滄海月，客思暮天雲。盜賊如蜂起，乾坤惜鼎分。相逢多落寞，未得返榆枌。"《孤城》雲："孤城斜照裏，風物最關情。十室流亡盡，千家枳棘生。遲迴怯寓目，轉戰未休兵。鼓角秋風夜，淒涼古月明。"他如《詠草》雲："埋玉人何在，斷腸君不知。"《新秋》雲："江山無霸氣，風雨有新詩。"《雨夜》雲："檐溜滴殘孤客夢，燈光澹盡壯年心。"落落大方，與庭間回驟者有別。堯楨少孤，奉其祖母甚孝。家貧，然篤於師友之義。

阮亭看詩之法，只是翻卷看題目，謂某丈、某表兄等連篇累什，則其詩必不高妙。餘生平看人詩，只是看古體。蓋近體有平仄、對偶之拘，循聲按律爲之，猶或近似。至古體，則音響、節奏無可口授，非平日熟讀古人詩，便一語不能似也。餘弟子中工爲此體者絕鮮，而堯楨所作，自無不合。《春日同超倫從沈師瘦東遊近郊，歸共飲，即事賦呈》雲："二月不寒天氣融，日灸杏壓酣妖紅。吾師襟懷頗曠蕩，相與步さ尋春風。雙雙燕子窺簾戶，黃蜂紫蝶花前舞。提壺喚我最多情，催我街頭沽酒去。街頭春酒潑甕香，魚肥筍美誇江鄉。君方自喜舞瞿鵒，吾亦不愁典肅霜。唾壺擊缺歌愁絕，獨抱孤懷嚮明月。眼前天驥困奇材，安得關河縱超越。明朝更棹木蘭船，回首春城夕照邊。"又《五陵少年行》下半雲："自謂意氣驕，旁人亦傾倒。調笑陌上女，揮手千金寶。高堂白髮親，日夜憂心搗。深閨掃眉人，坐嘆紅顏老。"一結令人篤劬勞之念，增伉儷之情。

律詩貴對仗工整，固也，然亦須流動變化方佳。王氏《柳南隨筆》謂："讀了上句，使人猜不出下句。"餘謂此祕惟杜老得之，如"春水船如天上坐，老年花似霧中看"、"竹葉於人既無分，菊花從此不須開"等聯是也。若笨伯爲之，便多笑柄。宋陳敏正《Т齋閒覽》雲："李廷彥獻百韻詩於某達官，其間有句雲：'舍弟江南歿，家兄塞北亡。'達官惻然傷之，曰：'不意君家兇禍重並如此。'廷彥遽起，自解曰：'實無此事，但圖屬對清切耳。'一坐軒渠。"

錢牧齋《跋龔孝升詩冊》有云："至若取次應酬，牽率屬和，撐腸少字，須乏苗，不免差排成聯、尋摭作對。'子路乘肥馬，堯舜騎病豬。'此十字，《金針詩格》爲家寶。但是扇頭屏上，利市十倍，不敢雲'舍弟江南，家兄塞北'也。金陵士友爲之鬨堂。"此雖牧翁自爲解嘲，實則痛罵時輩。

二十年來，四方投贈之什甚多，或獎借過情、或期許太甚，皆愧不敢承。餘最愛常熟汪新民（明德）、上海鄭質庵（永詒）兩律。汪有《三春玻ㄆ，意興疏懶，忽憶去年沈瘦東先生書未復，因以長句四韻報之》，雲："荒村悵臥侶樵漁，避世門無長者車。愁重難消千日醉，病多遲報隔年書。吟成月落春窗曙，棋罷燈昏小閣虛。知己何來沈夫子，江湖憔悴獨憐渠。"鄭雲："不話襟期話劫灰，相逢乍喜陣雲開。十年慰我傾葵想，二妙輸君作草才。詩壘近聞摩範陸，朋簪久稔契宗雷。斜陽閒殺黃花影，苦盼泉明載酒回。"結語俱一往情深。質庵詩作於齊盧戰後，故有"話劫灰"語。時二君年才二十餘，皆英少也。

●初編·卷六

詩以言志，酒以合歡，爲用殊而貴在妙解一也。詩以工著，酒以德稱，其傳不傳，不繫乎多寡也。不然，張率日課一詩，年十六已積稿至二千餘篇，何以未聞有人以詩人目之乎？單于粹強親朋以巨杯，多致狼狽，至有"單家酒筵爲'觥籌獄'"之語，何以未聞有人以酒人目之乎？是以彭澤之琴，不設弦徽，已能得趣；華林之園，雖非濠濮，亦且會心。夫子亦有"雖多奚爲"之語，聖人只是教人在領會，乃能通其變而致其用耳。

柯山與秦晁齊名，在宋詩中亦獨樹一幟。其佳句，五言如"殘暑扇中盡，新涼枕上歸"、"青山今古事，芳草去來人"；七言如"一峯支水孤劍立，古廟開簾雙臉紅"、"殘雪暗隨冰笱滴，新春偷向柳梢歸"、"溪聲夜漲寒通枕，山色朝晴翠染衣"、"蝶衣曬粉花枝午，蛛網牽絲屋角晴"、"青引嫩苔留鳥篆，綠垂殘葉帶蟲書"、"飲殘桑落溪雲暮，臥冷桃笙楚雨秋"、"啼鳥似逢人勸酒，好山如爲我開眉"、"回首事如前日夢，出門心似下山僧"、"人似垂楊隨日老，事如流水幾時休"。亦有不加點檢者，如《歲暮書事》五首雲："醉眠多似陶彭澤。"又云："淵明柳老秋多雨。"又云："田爲歲荒陶令秫。"五首之中三用淵明事，今人則無之矣。

柯山詩之有語病者，如《初涼》雲："寂歷年華晚優遊，永日長永與長有。"何異耶！《寓陳》雲："天高易明晦，頃刻俄屢變。""頃刻"、"俄屢"連用，亦不解。又《大雨十日不止》雲："深蛙鳴遠池。""蛙"何可"深"耶？殆言"遠蛙鳴深池"耳。《呂郡君輓詞》雲："龍去孤神劍。"此用雌雄劍事，呂爲錢穆父之妻，然婦人而云"龍去"，亦未之前聞。又曰："與君騎竹即同遊。"言騎竹馬也，然則臥牛衣可以言"臥牛"乎？黃山谷詩："鴉舅頗強聒，僕姑常勃溪。"《石遺室詩話》疑"鴉舅"爲"烏臼"之轉音，以爲非鴉也。按張文潛《詠烏臼》雲："烏臼強知曉，曉曉鳴暗天。"乃知"鴉舅"即"烏臼"，蓋一鳥也，自與樹木烏桕無涉。劉子儀詩亦云："五更鴉舅最先啼。"

山谷詩："終日憂兄行不得，鷓鴣當是鼻亭公。"然象以殺舜爲事，山谷寧不知之，而云"憂兄行不得"乎？又曰："馬齧枯萁喧午枕，夢成風雨浪翻江。""馬嚼枯萁"至以翻江風浪爲喻，亦太粗悍。

胸中有千卷書，須如將領士卒、主蓄僮奴，調遣安排，悉隨我意，斯爲典爲我用。若徒矜淹博，湊事堆垛，如博士之書驢券，不辨命意之所在，豈非我爲主者而反爲奴所使乎？古人善使典者莫如東坡，如"不意青州六從事，化爲烏有一先生"、"太守未曾留五馬，故人先已揚雙鳧"、"三過門中老病死，一彈指頃去來今"，真有流水行雲之妙。

使事着斧鑿痕便非能手。放翁詩運典，初視之，能使人不覺。如雲："復起卿當用卿法，長閒吾亦愛吾廬"、"不如意事常八九，可與人言無二三"、"天上但聞星主酒，人間寧有地埋憂"，諸如此類，不勝枚舉。胸中經史多，驅使無不如意也，故屬對精切如此。杜子美雲："讀書破萬卷，下筆如有神。"信然。

放翁古詩雖不及蘇黃之開合動宕，然其律句法紀謹嚴，如千兵萬馬，步伐整肅，兩宋詩人罕有及者。可取其律句，抽去中、腹二聯，或截去首、尾兩韻，改爲絕句，都成佳調。餘嘗以此試之，百不失一。誠齋《跋劍南集》雲："雕得心肝百雜碎，依然塗轍九盤紆。"放翁之學問境遇，二語足以賅之。

名山翁嘗語餘雲："杜老才雖高，詩迄未成熟。直到放翁，始爲成熟之杜少陵。"其論頗創。

滄浪教人學詩"以識爲主，入門須正，立志須高"，自是顛撲不破之論。餘最厭近人詩，偶一翻閱，套語滿紙。此等人，路頭已差，猶之適燕者而南其轍，愈走愈遠。晦庵亦云："要使方寸之中無一字世俗言語意思，則其詩不期於高遠而自高遠。"興化李審言先生詳嘗以餘詩爲漁洋、竹垞之正聲，歸愚、述庵之嫡派。雲此"不廢江河萬古流"也，勸勿改治他集，墮入魔道。因憶錢牧齋有古風一首贈王新城雲："古學喪根，流俗沸螗蜩。僞體不別裁，何以親《風騷》。"又曰："瓦釜正雷鳴，君其信所操。勿以獨角麟，媲彼萬牛毛。"然《有學集》中生子祝嘏、世俗酬應之作十居五六，明知之而故犯之。"張茂先誠我所不解"矣。近時雲間詩多喜宋派，而張伯賢孝廉孔瑛獨好唐音。雲間詩多清微悽苦之詞，而伯賢獨務高遠激越之調，此其不同者也。伯賢壯遊大梁，晚年經亂，鍛羽而歸。民國初，爲淞滬護軍使署記室，無何，抑鬱以卒。茲錄其《書懷》，雲："落落夷門道，侯生久索居。懷人感風雨，誤我在詩書。事業悲屠狗，功名付牧豬。對天一問訊，吾道竟何如。""縱是煙雲態，人心不可知。舉棋猶未定，擊楫與誰期。海闊鯨遊壯，天高雁落遲。太行孟盟險，努力且驅馳。""大海瀾方倒，誰爲手挽人。檄書空諭蜀，法網卒亡秦。兵甲連雲起，戈鋋耀日新。即今籌餉械，歲費萬千緡。"第二聯與餘《辛亥清秋》雲"漢使馳文空諭蜀，楚人驗讖竟亡秦"同意，皆言川楚事起，端方銜命往撫而被殺。黨禁雖嚴，而清社卒屋也。"中原餘患氣，空穴入風微。蠻觸爭猶烈，牛羊牧不肥。《治安》陳賈誼，《孤憤》著韓非。漫怪悲秋客，驚看木葉飛。"《秋感》雲："中歲難爲客，勞人易感秋。已無鴻鵠志，況有稻粱謀。潘岳將華鬢，蘇秦尚敝裘。只餘豪氣在，倚醉看吳鉤。""西風起天末，客子感懷多。冷落吳江葉，淒涼楚澤波。書遲魚腹寄，心逐雁羣過。無限悲酸意，登樓一放歌。"詩似皆爲宦遊中州時作。又"清極詩應瘦，愁多酒不溫"十字亦佳。

伯賢四六亦典贍。在護軍使署時，與餘論詩書甚多，姑錄其一，以概其餘："昔者劍︳隱處，孝緒結爲神交；任昉閒居，佐公稱其知己。心跡相契，形骸弗拘，不謂古今乃同軌轍。"又云："士衡文富，君苗之筆硯欲焚；少陵詞高，文昌之膏蜜以副。僕嘗謂作詩之道，首在讀書。醞釀久則氣味深，見聞宏則體勢峻。溯三唐而逮兩宋，各有專長；執西崐而薄西江，寧爲定論？蓋必導源志海，探本情田，落筆乃爲有神。操觚非可率爾！乃曠觀當世，大雅陵夷。侏亻離之語紛陳，亻禁亻未之聲競集。近藤評本，騰播於中原；海角報章，侈談夫新體。文章視爲芻狗，古道等於餼羊。遐想寂寥，以爲太息。"又見其贈金山高吹萬（燮）古風一首，甚朴茂，容再續錄。

丁卯之變，各地耆宿平昔與鄉里異趣者，亂民無不目爲土豪劣紳，加以戳辱。嘉定陳巽倩太史丹之爲地慝張某槍殺，其一也。先是，國民軍甫底定江浙，張某即夤緣爲嘉定公安局長。以與巽老有宿仇，令其弟率黨羽潛入巽老家，時巽老居南翔，深夜挾之去。翌晨載出嘉定東門，巽老北向四拜，遂遇害，年已七十二矣。此丁卯春初事也。是歲，湘省宿儒之罹於禍者有葉氏煥彬（德輝）、彭氏魯青（述）、蕭氏漱筠（榮爵），均年登大耄。葉壬辰進士；彭丙戌傅臚，前湖北主考；蕭乙未傅臚，前廣西主考。巽老既被害，其子某痛其父冤，屢訟於官，不得直。逾年，張被屏，憤而自戕。未幾，其弟亦以窮餓死。

姚東木觀察鈔示其輓巽老詩四絕，茲錄其二首，雲："木天清望古稀年，翥鳳才名四遠傳。牛嚼牡丹同百草，奇聞一世盡譁然。"第三句自注："用甌北句也。"然賊民之酷虐、士類之摧殘，七字盡之矣。"特科曠代最難逢，桃李陰成春正濃。環堵蕭然還似昔，傳聞就義極從容。"起二句自注："與巽倩爲特科同年。"又云："時生徒極盛，餘晤南翔人，雲先生被難時，神色自若，身洞六槍而殞。"觀察之詩皆實錄也。

丁未大成節，餘遇巽老於曲阜，始相識。巽老天才縱逸，蚤年好馳馬使劍，其於詩、於書、於飲酒，無不自負。自言少時無日無詩，積稿至千百首。年二十六，學詩於沈百琴先生維裕，先生戒多讀少作，乃鈔鮑明遠、李、杜諸家詩，熟讀之，始悟鄉者途徑之非，因盡焚其稿。又言："餘性不能飲，曩在京師，一日赴某公宴，時賓客滿堂，適有諗餘者主觴政，故嬲之，蓋意存窘辱也。餘憤甚，乃引巨觥百，連飲而盡。因大言曰：'有能飲如數者，餘敵也。'衆皆愕眙，不敢前。自是皆歎服。餘亦不復飲涓滴，已數十年於茲矣。"巽老書品未必如其所論之高，然癸亥餘至槎溪過之，見其方伏案臨《聖教序》，曰："餘雖老，曾無間也。"其耄勤亦自不可及。

鳳翥樓在陸華浦畔，巽老諸生時所築。樓有左、右廂，似翼，故名。巽老論詩，先局度而後詞藻，唐以下詩不屑觀也。印有《鳳翥樓詩》一卷，僅百餘首，甚工。經亂散失，弗能得，僅於篋中搜得其《七十述懷》四律，非其也。然其注多有可備掌故者，亟爲錄存之。"天錫光陰七十春，已經過事似前身。樓臺楊柳邀真賞，庭院梧桐荷特甄。仗劍遂爲超邁客，試鋒端是不詳人。京華多少知名士，詩社文壇每軼倫。"自注："同治甲戌，州試《春陰》詩，有'楊柳樓臺煙漠漠'句，主司評詩有畫意，置前列。院試《秋信》詩，以'庭院梧桐葉有聲'句，取古學入庠。辛巳北上，癸未遊皖南，北歷兩週再赴京師，遂爲久客。初入京時，每作詩文輒冠，曹偶羣以騰達相期，爭相結納。迨乎久困場屋，於是皆目爲不詳之人。"其二："刑書戶籍案如山，筆吏經生兩習嫺。廿稔浮沈依日下，一枝棲息借雲間。功名何補生涯拙，文字艱回國步艱。少賤吾猶能執御，鞭聲笠影到鄉關。"自注："從師學刑名，又嘗爲戶部書吏，鉤稽錢穀，作客春明二十年。時寓雲間鄉館，第庶常留館，貧窘甚於諸生。迨清室將亡，先燬金馬、玉堂之署，尋裁翰詹詞官。庚子之亂，餘敝車羸馬，由陸程十八站，不假僕伕，執轡南下。"其三："鳳翥樓頭一倚欄，縱觀世事倒狂瀾。未寧桑梓先嬰謗，才靖萑苻已奪官。迂拙只知遵聖軌，清貧不悔誤儒冠。而今書味成雞肋，自古科名等鼠肝。"自注："平生嫉惡如仇，尤以桑梓爲念。而不諒者累次連名，控餘助長匪焰。光緒壬寅，餘以本鄉團練槍械往海門協差捕盜。渠魁俞懷郎、陸八斤等聞風竄入崇境，擾害三星、三光兩鎮。崇董舉辦團練，先後擒獲諸盜，解省正法，餘訟乃得直。然讞員貪墨，誣餘擅運軍火，竟詳奏，餘遂落京職。溯自志學以來，一遵宣聖忠恕軌法，嘗著《道一集》，力闢三教同源謬說。"其四："掛壁焦桐已失亡，滿畦老菊復荒涼。畫無剩稿思真訣，筆到生花覺妙香。我愛古人忘寂寞，天憐窮士報康強。昨朝佳節逢修禊。合有新詩祓不祥。"自注："常奏《平沙》、《秋鴻》諸操，家藏蔣又石古琴，曰'歸雲'，以兵亂失之。喜藝菊，多耔種。嗜畫，遊沈師百琴門，頗得花卉真訣，顧所授諸稿，亦經亂散佚。於書喜晉唐筆法，暇輒臨摹。性不喜徵逐酬應，每自編摹斗室，尚友古人。"結謂生辰在上巳後一日也。巽老兼能度曲，金劍花先生雲。

古今詠雪詩盈千累萬，自非出奇，無由制勝。陳明卿雲："填平世上崎路，冷到人間富貴家。"明郭都賢雲："四望郊寒連島瘦，一天白起奈蕭何。"可謂別調矣。郭詩用南唐酒令"雪下紛紛，便如白起。明朝日出，將奈蕭何"故實。然名山雲："天花零落猶如此，何況人間有莫春。"則並不矜奇而自覺婉而有味，由其立意高也。餘評爲古今詠雪絕唱。

郭都賢有女曰純貞，幼字沐氏。後沐氏失蹤，女守貞不嫁，削髮爲尼，年八十餘卒。有"驛梅驚別意，堤柳暗傷情"之句。按都賢，湖南益陽人，隱居桃花江東林寺，皈依佛法，詩酒自娛。嘗放順天主考，識拔二人，一爲史可法，一爲洪承疇。後郭氏以詆譭清朝下獄，洪氏爲之營救，意欲以此示惠。因說："老師雙目失明，不能爲朝廷做事。"郭氏知之，答曰："我的眼睛是你中舉那年瞎了的。"後卒因詩肇禍，死於江陵承天寺中。

詩文最忌作習見語。韓退之務去陳言。薛能自誇專於詩律，不愛隨人搜難抉新，誓脫常態，其《楊柳枝》詞序以"條似舞腰，葉如眉翠"爲陳熟。和靖、青邱皆以善詠梅著稱，然亦未必能脫盡渣滓。曲園《詠梅》雲："頗參遷《史》三分潔，也學郊詩一味寒。"斯爲新異矣。

桐城張藥齋宗伯雲："五車書足豔歸裝。"趣矣；而石予雲："得書似妾傍人豔。"更趣。常州趙某句雲："久病都疑犬亦仙。"貧矣；而葆蓀雲："久無肉食思烹狗。"更貧。宋人云："啼月子規喉舌冷。"奇矣；而遇春雲："鴉銜缺月立檐端。"更奇。梅村雲："碎石隨足動，危徑不容步。"險矣；而任之雲："腳無插處身嫌贅，首一回時骨亦驚。"更險。

詩人體物，有爲高明之家所不知者。劉晦庵雲："檐以低常暖，裘因敝轉輕。"胡石予雲："絺綌舊衣薄，蒲葵陳扇涼。"餘篋中亦有舊句雲："病擷花英爲酒劑，貧搜藥裹當詩箋。"又"翻卷偏逢書壓底，界欄終苦字斜行"，亦非懶散及短視人不知。

山中路多曲折，每見一村落若近在咫尺，趨就之，往往一二里不止。戊辰，餘遊孝豐時得一聯雲："山空應碓響，路曲引村深。"以爲工矣。近讀元楊孟載《眉庵詩》，有"孤村近卻遙"五字，狀難寫之景，卻以平淡出之，殊不費力，乃嘆古人爲不可及也。偶閱《隨園詩話》，見紀松江某士《詠飛白竹》五排敷十韻，盡隸事徵典之能，然終覺無味。因憶餘少時一聯雲："品潔伴惟宜月影，節高生已帶霜姿。"似少許勝人多許。

我邑俞稷卿先生詩，有經曲園先生改竄者，此見曲園與金友筠先生論詩札。曲園愛其"人孤燈影瘦，春足月光肥"十字，採入《春在堂隨筆》。其樂府諸篇，絕去摹擬，自高出《猶存草堂詩》之上。曲園亦云："稷卿樂府可歌可泣。"稷卿名廷揚，有《紫花菘館詩》一卷。

歲壬申，晤上海孫玉聲先生於鳴社。先生有《七十述懷詩》。記有一聯雲："國多變亂無生氣，民爲災荒起盜心。"誦之慨然。先生頎軀修髯，好稗官家言，刊行者三十餘種。又有《上海沿革考》，可資掌故，惜未出板，未之見也。所居曰退桓醒廬。

張靜蓮表伯善小兒醫。工談謔，坐無車公，令人不樂。惜有子弗克負荷。晚境坎坷，時借杯中物澆其磊塊。年六十八，從郡城匆遽歸，卒於其婿宋氏家。其病也，餘往探之，已危篤矣。有口占絕命詩兩首，雲；"已決歸來正首邱，經旬辟穀學留侯。精神自覺猶粗振，形似無毛一廢裘。""天不容爲安樂人，無形憂患困終身。囊空只剩叢殘稿，死後甘教化作塵。"越宿而逝。

分金貸慄，自古爲難，不然陶公乞食之詩、魯公乞米之帖不太多事乎？餘嘗有句雲："漫言說士甘於肉，終覺看人冷似冰。""修到好花偏薄命，此生不願識東風"，常熟顧瘦農《詠秋海棠》句也。而瘦農竟以一丞坎坷以終，"言爲心聲"，信然。瘦農名邦瑞，著有《聽秋閣詩》，句如"秋隨蟲語老，夜入雁聲長"、"秋花帶病留孤樹，落葉如愁積滿階"，皆可誦。

近人詩，工於發端者殊不多，而工於結穴者尤少見。弟子胡超倫（超）有《青龍古蹟》兩律，結雲："鶯花三月春風路，分上村娃滿髻香。"又云："斜陽芳草呼愁起，且共漁翁倒酒瓢。"《初夏新晴》一結雲："最是耐人尋舊味，青梅酸盡卻回甘。"皆韻雋。

●初編·卷七

詩有看而喻者，命意之深淺、結構之疏密是也；有讀而喻者，音響節奏之抑揚抗墜是也，然讀之功尤倍於看。或問："如何能祛啞弱棘澀之病？"曰："把杜工部排律詩，如《謁玄元皇帝廟》等篇熟讀之，令如瓶瀉水，下筆自然高渾，不作細響。"

晚唐惟小杜詩縱橫排宕，得大家體勢。其詩大抵取材漢賦，而極於《騷》，遣詞用字絕不沿襲六朝人語，所謂"高摘屈宋豔，濃燻班馬香"者，可以知其祈向矣。獨是纔多爲患，其性又能剛而不能柔，遂未能一洗浚雜粗悍之病。如《杜秋》詩不過詠一歡場失意之兒女子，以自寄慨而已。詩中雜引多少婦人，已是費事，乃復援用李斯、魏齊、范雎、周勃之徒，甚雲："射鉤後呼父，釣翁王者師。無國要孟子，有人毀仲尼。"尤覺不倫不類。此種詩使樂天爲之，必無此失。

東坡"微風萬頃鞾紋細，斷霞半空魚尾赤"一聯，可謂奇偉矣。然小杜雲："斷霓天帔垂，狂燒漢旗怒。"覺坡詩筆力減卻一半。小杜奇麗處時效韓孟聯句，如"杉樹碧爲幢，花紅駢作堵"、"取蝥弧登壘，以駢鄰翼車"等，句法多爲山谷、後山所祖。

宋人說詩，往往嗜好與人殊。司馬溫公嘗稱丁謂善爲詩，《在崖州》雲："草解忘憂憂底事，花如含笑笑何人？"以爲警句。按謂與王欽若、夏竦，世並指爲奸邪。真宗時，海內乂安，乃謂與欽若等建議封禪，摹寫天書。欺罔之罪，謂爲之尤。貶崖州時爲書，陽自刻責，敘國厚恩，戒家人毋輒怨望，併爲詩號《知命集》，此正弄技兒智巧，欺人耳目而已。所謂警句云云，正其怨望語也，且詞亦淺俗。溫公學問君子，不應不辨淄澠乃爾。

鍾馗啖鬼之妄，前人多辯之矣。《丹鉛錄》雲，唐人戲作《鍾馗傳》，虛構其事。又俗有"鍾馗嫁妹"之說，升庵謂宋宗愨妹名鍾葵，後世畫工傅會，作《鍾馗嫁妹圖》。甲戌之歲，社中以是命題，事既荒唐，而作者泥於"嫁"字，盡情刻畫。如雲："合歡酒進孟婆湯，香輿分付夜叉抬。"甚有言其結鬼胎、開湯餅會者，支離牽率，抑何可笑。餘謂仙靈鬼怪之說，古人集中亦或不免。如杜甫之詠牽牛織女，然不過雲："亭亭新妝立，龍駕具層空。"又云："雖無舅姑事，敢昧織作功。"使涉及會合之情、別離之苦，豈非便成俗手。餘當時亦戲作數首，集中不存，姑錄其二，雲："藍袍破帽酒顏春，翠袖華袿粉靨新。啖鬼粗豪歸妹韻，老馗端是不凡人。""鬚眉如墨鬢如雲，一幅妍媸畫裏分。笑我惜芳心未死，花神甘拜石榴裙。"詩雖不佳，尚喜不脫不黏，如題而止，第二首謂等是不經，奉鍾馗妹爲五月花神，不猶愈於俗之奉鍾馗乎？

是課佳卷絕無，斷章取義，則吳縣張植甫（榮培）雲："河神娶婦本荒唐，龍女求夫亦渺茫。"引用此種作陪最合。周乃章雲："鍾馗本作終葵誤，嫁妹須知假魅差。"從考據入，亦見腹笥。吳競存雲："佳婿風流說杜平。"自注："見唐宮稗史。"邵佛ぎ雲："傳聞下嫁襄陽杜，野史流傳亦渺茫。"較羌無故實，而強爲牽合者自佳。至奉賢朱Т庸孝廉雲："自由婚嫁披猖甚，讓爾鍾家禮法多。"則借題發揮，又別開生面矣，然用典可謂得天衣無縫之妙。

宋人詩："馬行燈火記當年。"又"梳行浚雜馬行殘。"按蔡條《鐵圍山叢談》："馬行街者，都城之夜市，酒樓極繁盛處也。上元五夜，馬行南北幾十裏，聲妓非常，燒燈尤壯，故詩人有'馬行燈火'之句。"是"馬行"爲宋時汴京街名，且"行"應讀戶杭切。戊午上元，社中詠走馬燈，有援引"馬行燈火"者，誤也。範石湖《上元紀吳中節物詩》有云："影轉騎縱橫。"自注："馬騎燈。"此殆今之走馬燈矣。

樂天詩："黃金不惜買蛾眉，揀得如花三兩枝。歌舞教成心力盡，一朝身去不相隨。"蓋諷盼盼不以身殉也。盼盼得詩，旬日不食而卒。陳彥叔《題燕子樓》詩云："樂天才思如春雨，斷送殘紅一夕休。"正詠此事。

蘇東坡雲："笙歌叢裏抽身出，雲水光中洗眼來。"陸放翁雲："抽身黃塵烏帽底，得意翠木清泉間。"皆本香山"金章紫綬辭腰去，白石清泉就眼來"意。二公皆好白傅詩，故不覺語之吻合。

《春在堂詩集》二十四卷，德清俞曲園太史樾著。太史自言："詩不求好，隨手而書。"又言："餘生平最喜香山詩，所爲詩亦自謂近之。"餘謂曲園詩格雖不峻，然而詠兒、贈婦、憶舊、懷人，與夫人生盛衰離合之間，性情竺至，非人所得僞爲。憶張石洲序何蝯叟詩文，謂其無他高妙，只是本色而已。本色者何？真而已矣；真者何？自寫其性情而已。太史之詩亦猶是也。至其喜用俗語，如"窗下喃喃貓吟佛，牀頭唧唧鼠求籤"、"盤中燕筍條條嫩，筐內鴉梨顆顆圓"等句，雖本諸"家家養烏鬼，頓頓食黃魚"，子美所謂"俳體"也，然終非大雅所宣。

興化李審言先生，博聞強識，於學無所不窺，享海內重名數十載。晚號<齒軍>叟。其詩大抵源於《騷》、《選》，而汪洋肆衍於杜。《雨後訪楊甘伯》（《棠》）雲："積雨淹日夕，流潦盈街衢。呼車渡我前，乃叩楊子廬。叢草綴新綠，幽花映牆隅。小別未逾旬，儼若人事疏。脫作千里遊，相思當何如。所喜抱孤懷，久鬱得暫攄。君豈子桑病，我真蘇端徒。梅雨正及時，寄情惟古初。老去逢艱難，守道寧吾軀。流行坎止佔，未知今有無。貧富俱可憐，是非齊賢愚。尚論千載人，即此爲歡娛。禮樂興百年，願言追魯儒。蘊素獲一展，聊且陳區區。"先生自雲："我之詩，自成爲李審言之詩，不欲依草附木，使人云：'此學某家某家。'捧心之顰、齲齒之笑，皆世所矜道者，我則羞之。"其自道如此。先生出明中極殿大學士李公春芳後。光緒之季，端午橋、張安圃督兩江，重其才，先後聘爲江楚編譯官書局幫總纂、江南通志局分纂。宣統初，任皖省存古學堂史學教授。國變後，居里門，潛心著述。先生雖窮老一經生，而當代名公鉅儒如陳庸庵、馮蒿叟、趙堯生、鄭海藏、李梅庵、陳石遺、古公愚輩，無不與之接席。民國辛未，年七十三卒。先生長於考據，喜"四劉"之學，謂《漢志》、《世說》、《文心雕龍》、《史通》也，尤邃於《選》。長沙王湘綺赴江督端陶齋召也，先生宴湘綺於上海之愚園，一時在坐者皆名士。論及《文選》，湘綺雲："明遠、元暉已開唐初律體。"先生舉"朔風吹飛雨，蕭條江上來"句爲應，湘綺喜，即書小軸贈之。嘉興沈乙方伯（曾植）嘗曰："此江淮《選》學大師也。"著有《選學拾瀋》、《愧生叢錄》、《拭觚脞語》、《世說小箋》、《文心雕龍黃注補正》、《顏氏家訓補註》、《陶齋藏石記釋文》、《南朝寺考》等十餘種。

先生論詩，於唐喜少陵、昌黎、玉溪，於宋喜東坡、半山。餘以文字獲交先生在丙寅之歲，時先生已六十有八矣。自是郵筒往還無虛歲，至謂得僕書如親戚之謦欬其側，殆昌黎所謂昌歜之耆，"未識氣先感"耶？其論拙詩，以爲雅正典實，無近世焦殺枯寂之病，此漁洋、竹垞之正聲也。又評僕爲讀書人之詩，如從樹上看花，擷其英實；不是從花擔上看花，便詡爲寫生妙技也。其論詩書多刻入拙集，今再錄其未刻者。如曰："青浦述庵侍郎，承沈文愨派，上宗漁洋，足下固漁洋宗門之的系也。漁洋妙法，其七絕第三句能撐得開，首句如城上拋磚，第四句復勒得住。能窺此祕，宜石遺賞之。石遺之學餘於詩，有子部雜家之學，方能寫金銀銅同冶之詩。目前詩人胸無書卷，以興象爲主，揉以佛家似解未解之言，便自鳴高，妄據壇坫，轉蜣螂丸，而視爲蘇合香。莊生所謂'往而不反'，悲夫，正爲此也！"又曰："今之爲詩者，貌爲清奇崛強，而枵中窳體。求申於鼷鼠之角，以爲康莊大道，又復馳騁於乾嘉以後詩人之議論，墮入五里霧中，羣不自覺。不以讀書師古爲準，而以尋聲逐景爲能。聲調之不講也，隸事之不精也，其所云云，皆鄉原'非之無舉，刺之無刺'，痿痺不仁之詩，又皆家人筐篋中物。一言以蔽之，曰：不讀書而已矣，不師古而已矣。"又曰："介甫、後山自是惡派。散原、蘇戡幾經洮汰，乃屹立一家。不善學之，適爲麒麟楦耳。"

餘以審言先生之介，得交閩侯陳石遺先生衍。先生詩文，名震中外，推爲壇坫宗盟。有《近代詩鈔》、《石遺室詩話》等百數十卷，嘉道以後詩人，大略盡之矣。壬申之春，餘謁先生於蘇州之邸第，先生謂："海內以詩取正者，堆若山阜，無暇爲答。愛君詩，君之書未嘗不答也。"先生選詩不取《選》，故《詩話》獨屏餘五古，而多鈔律、絕及七古，以爲可步趨北宋。<齒軍>叟書言石遺教人學詩，以歸愚《唐詩別裁》及《古詩源》爲幟志，典雅麗則，緯以性情，清而不污，腴不露骨。惟先生否其說，謂："審言言鄙人專主唐音，殊不然。或以爲專主宋詩，更誤。以音節論，不但唐爲貴，漢魏六朝亦孰不爲貴者？以辭意論，則各人有各人之辭意，不但不專主宋、主唐，凡漢魏六朝皆不可主矣。"此與名山老人論"詩須先有我"之說正同，所謂"我"者，即各人之辭意也。

鼎革後，仕途益冗雜，官吏之讀書者幾百不獲一。甲子以還，縣官下車多蒙過存，文字之交自以宜昌吳惕庵大令耀楠爲最。惕庵好吟詠，尤善隸事，《壽林治伯觀察》（《樹藩》）雲："寇恂望重仍留郡，李牧才長足備邊。依人無復憐王粲，作客誰能識馬周。"《寄懷瘦東》雲："再任難追何遜跡，逢人便說項斯賢。"上句似用何遜再至江州故事。又《宜春臺謁韓文公祠》雲："大江東去渾無盡，吾道南來自不窮。"對仗天成。《吊昭君》雲："出塞忍爲胡虜婦，歸魂猶是漢家人。"盡人意中所有，卻無人說出。惕庵以諸生歷宰湖北蘄春、江西宜春、鉛山諸縣。甲子齊盧戰時，任爲蘇軍行營執法官。是年九月，移宰青浦。明年春去職，築寧遠樓於金陵居之。惕庵愛餘甚，因共訂金蘭之契。別後書述米鹽瑣事，絮絮如家人，往往窮數紙不盡。憐餘貧，歲暮必饋以兼金，在叔季尤難得也。

惕庵《泊蘇州》雲："姑蘇城外晚潮平，移泊閶門感慨生。夜靜頻聞刁斗警，時危早罷管絃聲。寒山寺古鐘初動，茂苑秋高雁獨徵。明日扁舟尋勝蹟，放懷不必問軍情。"頷聯的是金閶亂後景象。此與餘《乙丑姑蘇雜詠》"舊時門巷愁回首，此地琵琶飯甑多"語相反而意同。君蒞青時，只空衙一所，僕役數人，"荒城風散刦餘煙"七字，亦寫得悽黯。

漢陽趙種青大令潤，晚號半跛，嘗宦遊浙中。其爲人落拓，不視家生產，歷司榷政多年而一貧如故。畫法青藤、雪個，因顏其居曰藤雪樓。著有《藤雪樓詩》四卷。《畫牡丹》雲："卅載江南客當家，殘毫破硯冷生涯。老來一肚牢騷氣，亂寫人間富貴花。"《題秋燕》雲："到老漂零計總非，幾絲疏柳尚依依。年來弄影秋江上，不傍人家門戶飛。""飄零底事滯天涯，記得來時柳未花。老我江南還羨汝，一年一度一歸家。"曾農髯（熙）謂其畫草蟲花卉，韻逸骨清，自抒胸臆。餘謂其詩亦何獨不然？大令與我邑錢靜方明經學坤友善，有《畫蟹寄靜方饋蟹》詩，存集中。

半跛有《江南春》一首雲："天下春，江南早。望江南，餘懷渺。哀江南，愛心搗。昔年春，煙景好。去年春，風光少。今年春，人懊惱。胡馬肥，嘶芳[A061]。曉角哀，驚啼鳥。"又云："春山高，刦火燒。春水遙，估船逃。桃花紅，戰血融。梨花白，枯骨積。江南春，春無邊。江南春，春可憐。可憐春，可憐人。人憐春，容易老。春憐人，不逢辰。吁嗟夫，不逢辰。"此詩紀甲子兵災也。"胡馬"云云，蓋指奉軍而言。三言音節逋峭，源於《詩》之《有駟》，又《郊祀歌》之《練時日》等篇。

川沙黃任之先生炎培，項城任總統時，曾有教育部部長之命而不就，時人高其志。庚午秋，餘識先生於海上，鬚眉偉然，言談鋒發，世界大勢了若掌紋。別後見贈，雲："刻意詩爲命，放懷天與遊。沈郎故消瘦，亂世況幽憂。苦覓青氈老，生憐翠袖秋。江山莽無際，和淚一囊收。"是日攜素羽同往，先生欲介入無錫蠶桑學堂，然卒未果。餘和韻答之，雲："危苦新亭泣，淹留裨海遊。漸看霜點鬢，那得地埋憂。岱嶽浮雲暗，湘江濁浪秋。吾懷二三傑，殘局若爲收。"蓋是歲六月，魯省被閻錫山兵禍，又□□黨陷長沙，燒殺無算，故下半云云也。

辛未秋，崑山方惟一先生還來，相與爲文酒之聚。席間自誦其警句雲"山深疑有虎，溪靜不逢漁"、"孤城落日親朋遠，滿地秋風鬢髮疏"。先生能飲，議論風生。餘贈詩有"奚止言談是林藪，即看餔啜亦風流"之句，別後寓書金劍花先生，謂此行有三樂：與朋舊歡，一樂也；青浦山水清淑，二樂也；得讀瘦東詩，三樂也。先生以書名海內，邑人士索聯語者，皆書餘集中語報之。

表弟俞慧殊（祖望），故居在東門外之少年涇，與餘居南村相隔不二里。總角時，往還親暱如手足。慧殊性明寤，好爲絕句，多悽馨幽豔之語。如《旅夜》雲："睡起無聊檢夢痕，殘香小院欲黃昏。無情只有江干月，夜合花前照斷魂。"《東城雜詠》雲："日暮樓臺處處愁，荷香吹雨滿園幽。雞頭菱角無邊綠，釀作城東一段秋。""小廊回合曲欄斜，秋雨沈沈只隔紗。一種清奇自幽賞，更無人處看苔花。"慧殊與山陰任勁叔（堇）交好，嘗問詩於勁叔，勁叔諷令誦玉溪生律詩，而慧殊未遑也。餘謂唐之丁卯、宋之和靖，只存律句，不雜他體，人各有所好耳。然餘嘗集其"客況似秋愁似水，江城如畫月如弓"二語誦於人，曰："此非慧殊之佳聯乎？"

簳山何氏，代有名醫。乾隆間，鐵山先生王模兼以能詩著稱。頃讀其所著《萍香詩鈔》，有以詩答我八世祖石庵公其仁問疾之作，雲："作客天涯久，還家二豎侵。可堪人臥病，偏使友關心。櫻筍虛相約，雲山阻共尋。安排惟藥裹，消瘦感彌深。""料得休文勝，郊居景物清。竹陰三徑碧，花韻一窗晴。詩卷閒中味，耕犁野外情。南村徒悵望，雲樹夕陽明。"自注："石庵住南村。"我家與何氏世有姻連，讀此詩，可想見兩家情好之篤。而太平氣象、隱士高懷，均躍然紙上。

鐵山先生孫古心先生，晚號藏翁，每元旦必有七律詩一首。其實如屠蘇、爆竹、青柳、紅梅等類語，雖吉祥止止，然歲歲如此，有何趣味？餘少時《詠元旦》有一聯雲："有數親朋半衰白，無知兒女又青紅。"蓋取半山"歲換兒童喜，還傷老大心"意也。

文衡山《甫田集》中除夕詩最多，如雲："千門萬戶易桃符，東舍西鄰送曆書。二十五年如水去，人生消得幾番除。"餘曩有《除夕》一絕雲："憧憧人影往來忙，一歲誰嫌此夜長。人世債多天不管，打門聲裏盡抽光。"此意卻《甫田集》中所無。

●初編·卷八

宛陵詩，少年華大謝，中歲學東野，晚歲效香山。其平生工力，得力於東野最多，蓋年方盛壯，精氣足也。故云："郊死不爲島，聖俞發其藏。"又《寄永叔》雲："竊比於老郊，深愧言過實。"此言歐公亦嘗以東野爲比。

聖俞五言律齲ǘ絕高，脫去宋人面目。"晚雨竹間霽，春禽花上飛"，似右丞；"清江飛晚雨，斜日半滄洲"，似隨州；"山長羸馬困，月黑怪禽啼"，似賈島；"海近雲多潤，山高日少晴"，似許渾。其他清新者，則有"好峯隨處改，幽徑獨行迷"、"幽禽哢清曉，宿雨度餘寒"、"竹陰過晚雨，林表見殘虹"、"風掃天如鑑，雲開日似萍"、"缺月如羞出，荒雲不肯歸"、"庭花昏自斂，野蝶晝還來"、"荷鋤山月上，尋徑野煙微"、"風送寒潮急，雲藏晚日低"；奇偉者，則有"駝鳴沙水凍，雕擊雪雲低"、"海月開金鑑，河冰臥玉虯"、"河氣知寒早，嵐煙覺暮昏"、"露氣林間落，河聲地底回"；幽野者，則有"葉枯蟲自裹，窗響蜜尋歸"、"懸蟲低覆上，鬥雀墮還飛"、"鳥呼知木暖，雲溼覺山昏"、"陰壑泉初動，春巖氣自浮"、"江帆風勢美，竹屋雨聲連"、"野香生草木，雲潤浥衣裳"；刻琢者，則有"對山憐去鳥，隔樹識遊人"、"晚雲談次改，高鳥坐中還"、"漸近鷺猶立，已遙村覺橫"、"燕溼飛猶快，花寒色更深"、"亂風燈不定，暝色樹相連"；自然者，則有"花發日初暖，鳥啼春欲深"、"野雲將拂幔，水鳥不驚船"、"江潮自迎客，山月亦隨舟"，皆唐人佳句也。

宛陵《詠安石榴》雲："安榴若拳石，中蘊丹砂粒。剖之珠落盤，不待鮫人泣。"體物絕工。宛陵五言古喜用窄韻，尤喜用"物"、"曷"、"洽"、"葉"等入聲韻，集中無慮數十篇，此特偶舉其一耳。其爲人之褊僻，於此可見。

宛陵《陪謝紫薇秋泛》詩："菰蒲斂鋩鍔，蓮芡熟櫜韜。"曩嘗不解，及讀《周禮》，其"植物宜膏物"，鄭注云："膏當爲櫜字之誤，蓮芡之屬有櫜韜。"乃嘆古人雖偶寫風光，亦多有所出。我輩宜從經傳植根柢，不當徒矜浮豔，以爲詩人能事止此已也。

宛陵詠物詩，有頗與後人經注暗合者。如雲："王瓜未赤方牽蔓。"（下句："李子才青己近尊。"）而方氏《禮記集解》雲："王瓜，南方之果，色赤，感火之色而生。"朱子亦從其說。按鄭注："王瓜謂之萆挈。"又引《本草》作"拔葜"，又引今《月令》、《夏小正》作"王萯"。而《呂氏春秋》又作"王善"。謂之"瓜"者，以其根之似也。諸說紛紜，不能確知其爲何物。或雲即土瓜，《爾雅》所謂"{艹寅}菟瓜"是也。今園圃中夏間開黃花作蔬食者，乃黃瓜，《本草綱目》謂之"胡瓜"，與王瓜不相混。

宛陵俗字亦有所本。如雲："敦雞肥美聊供饌。"（下句："萏酒甘濃可薦杯。"）此出臞仙《肘後經》"騸馬、宦牛、羯羊、閹豬、鐓雞、善狗、淨貓"之說。"鐓"即"敦"字，去畜勢也。畜去勢則肥。今人但云"敦"，或雲"騸"，他無其語矣。

後山句法多似魯直，故魯直獨喜之。其造語務求晦澀，昔人謂："讀後山詩，非一過可了。"想見其闢灌之艱。然其絕句雲："此生精力盡於詩，末歲心存力已疲。不共盧王爭出手，卻思陶謝與同時。"其實陶謝壺奧，後山何嘗夢見。

後山《暑雨》雲："呵手不成溫。"暑雨縱爲積陰所侵，何至呵手？《挽司馬溫公》雲："心知死諸葛，終不羨曹蜍。"然堂堂丞相，何至與曹、李輩挈短長乎？殊失立言之體。

後山頗欲嘉餚自將，不吮餘雋，然語多無理。如《九日不出》雲："面壁稱詩笑語香。"此"香"字無根，不若秦少游之"花氣侵人語笑香"較有來脈也。其他如《江河》曰："河江波濤曰濤波"之類，尤爲魔派。餘有絕句題其集雲："覓句憐渠苦閉門，清詞奧語至今存。已祧子固爲宗子，更附廬陵作嫡孫。"蓋譏之也。

"忍着主衣裳，爲人作春妍"，後山《妾薄命篇》中語，蓋哀曾南豐作。史言蘇軾欲參之門弟子間，而師道賦詩云："向來一辦香，敬爲曾南豐。"阮亭評後山詩，謂其不脫鈍根。然其忠愛之念，固可令人端拜。他雲："有聲當徹天，有淚當徹泉。死者恐無知，妾身長自憐。"諸造語刻摯處，亦何減東野。

荊公詩："哭死非爲生，我心良不欺。"論者以爲古人所無。然視後山之"死者恐無知，妾身長自憐"何如耶？

聞子規而思歸，恆情也，人人能道之，而宋人詩云："應是子規啼不到，故鄉雖好不思歸。"此善用翻筆者也；秋風之掃落葉，恆理也，亦人人能道之，而柯山詩云："歲晚蒼藤甘老大，盡將黃葉付秋風。"此善用逆筆者也。可見作詩貴能用筆，能用筆則俯仰天地，光景常新矣。

近人往往取古人詩一句，如"滿城風雨近重陽"作第一首起句，以次遞下，演爲律詩五首。謂之"轆轤體"者，誤也。嘗以是問名山翁，翁以無錫朱夢華（烈）書爲覆。朱君書引《緗素雜記》曰："凡詩用韻有數格：一曰'葫蘆'，一曰'轆轤'，一曰'進退'。'葫蘆韻'者，先二後四；'轆轤韻'者，雙出雙入；'進退韻'者，一進一退。失此則謬。"並雲："三格用韻，均有範圍。要取相通之韻，調合無間，如'東'、'冬'、'支'、'微'、'佳'、'麻'、'寒'、'刪'等韻方可。"因引楊誠齋詩爲例："楊詩《明發道經生米市，隨喜西林寺留題》雲：'貪睡能無起，挑燈強未殘。春聲忙野店，月色淡柴門。又踏黃塵路，前追紅葉村。秋衣那敢薄，病骨自難溫。'是詩起僅'寒'韻一韻，餘皆'十三元'，此'葫蘆格'也。（名山雲：先二後四，'四'恐爲'三'之誤。）所謂'先二'指起句，亦用韻而言。《嘲淮風》雲：'絮帽貂裘莫出船，北窗最緊且深關。顛風無賴知何故，做雪不成空自寒。不去掃清天北霧，只來捲起浪頭山。便能吹倒僧伽塔，未直先生一笑看。'此則一'刪'一'寒'迭押，所謂'進退格'也。起句出韻不在此例。'進退格'亦稱'單轆轤格'。誠齋詩中'轆轤格'實即'進退格'，兩者無別，不過異其名耳"云云。按《湘素雜》記之所謂"雙出雙入"，即先兩韻出，後兩韻入也，而朱君並未引及。餘按《柯山集》有《晚發壽春浮橋陽樓懷古詩》，前二"豪"韻，後二"蕭"韻，此即"雙出雙入"矣。其《病中得晁應之秋懷詩》亦然。

戊午秋，遊天平、支硎，訪楞伽僧舍。僧人緒誠，修髯瘦骨，延餘坐看雲起小軒。軒據寒泉之上，左陽山，右天平，風景至佳。緒誠曰："此小華山也，爲晉支公結茆處。"歸檢《蘇府志》，不得。後讀《石湖集》，有《華山道中》一絕，雲："過午層雲未肯開，暖雲村店竹萏灰。蕭蕭林響棠梨戰，晚恐陽山有雨來。"乃知緒誠之語非誣。古今地名相同，頗多不考，遊者蹤跡，往往多誤。邑志藝文收放翁《趙屯》詩，其實放翁何嘗至青浦，此乃皖口之趙屯耳，見《入蜀記》。

含山張硯銘（星樞），民國初幕遊我邑，文酒之歡，無間旬日。未幾去職，歷遊吳江、常熟、無錫等縣。嘗寄餘詩，有"九峯螺髻還依舊，應笑勞人換鬢絲"之句。硯銘能飲，舉止嫺雅，卒以貧以傭書終。誦王夢樓"文人失職多依幕，倦客傷春怕聽簫"之句，爲之一嘆。

蘇浙連界之處，有二詩人焉：一吳江許半龍，一嘉善周芷畦。半龍詩清麗，學樊榭。《湖上遇雨》雲："山翠昏陰崖，雲嵐冷蘭隰。暮雨寒欲沈，杳靄孤塔立。輕軻移遠林，溪回蘋藻襲。沿緣溪上村，微辨鍾魚溼。搴帷眄修渚，蓊然衆綠入。眷茲巖下暉，翠羽每雙集。"佳句如"梅子黃添湖外雨，荔枝紅入嶺南天"、"棟子花時春欲盡，壺盧提罷鳥無言"。芷畦《由寧海至寧波歸舟即景》雲："雲淨蛇山秋過雨，月明象浦夜平潮。海闊帆隨殘月落，天晴山撥曉雲開。作雨春寒仍故故，鬥茶餘韻亦軒軒。"皆似《靈芬館集》中語。半龍名觀，芷畦名斌。

嘉定章篆生先生圭瑑《航海》句雲："天低帆影外，地轉浪花中。"此與鄭海藏"中流分列郡，小立過千山"十字同一工倕。蓋下一"轉"字、"過"字而輪舶瞬息千里之情景自出。先生民國初宦遊山左、浙右，顧樸訥無華，家居黃渡，解組歸，以著述自娛。齊盧之戰，黃渡被兵尤烈。先生言其宅舍弄中，軍士遺矢盈尺，文書簿籍，雜糅其中，故嘗有句雲："八年兩次遭兵苦，一日三秋望治窮。"語雖質直，其流離之苦可想。著有《勤生堂詩文稿》。餘最愛其"名心退似迎風鷁，詩思清於吸露蟬"十四字。

光緒丙午，篆生先生由進士館派往日本留學。寶山錢印霞（淦）、施琴南（贊唐）與之同行。琴南著有《聊復軒詩存》。《初夏》雲："草腳守瓜初抱子，樹頭布穀正催忙。"其和餘《柳絮詩》雲："放顛欲出鴻毛上，失意還隨馬首低。"

《橫雲山館詩存》一卷，松江王文甫（毅存）著。文甫詩清醇雅則，近時雲間詩人之佼佼者。第以中歲客遊宣南，又不欲以詩自炫，故餘至茸城輒問文甫其人，多或知或不知者。然觀其自序，謂自少喜誦李、杜、蘇、陸諸家之作，則所謂能自得師，而其詩功之深可見矣。今錄其清雄者，《泰山》雲："大河東渡勢綿延，湧石穿雲落眼前。七十二家今不在，一千餘里獨巍然。天門訁失蕩幹霄上，地脈奔騰跨海連。便擬凌虛登日觀，手摩碧落問飛仙。"《沂州道中》雲："夾道濃青黍葉平，涼風十里筍輿輕。人逢沙路先謀睡，馬巒山泉不肯行。槐市松蹊新泰驛，草煙沙雨古蒙城。夕陽深峽旌旗動，畫角聲聲過博嬴。"又《行次平原》雲："茶鐺折腳樽木癭，破屋打頭見星影。馬齧殘芻風雨急，天昏月黑眠初醒。平明上馬人不知，烏帽出沒搖鞭絲。輪蹄坐嘆知何用，袖手卻賦山行詩。"風格絕似大蘇。《野外即》景雲："臨水人家半掩扉，繞堤楊柳自依依。雨驚茭葉水禽起，風亂麥苗山雉飛。"亦似劍南小品。其他"山行雜句驚沙衝，短笠野瀑亂疏鍾"、"人稀知市遠，犬吠識村來"、"戍旗屯廢堡，荒冢臥殘碑"諸聯，能寫北地荒寒景象。文甫嘗輯其上世孝簡先生以下三十人遺詩爲《雲間王氏詩鈔》，凡二卷，金山高吹萬爲之序。

松江費龍丁（硯）有潔癖，襟懷灑然。工金石文，篆刻丹青，尤自矜重。嘗手書贈餘詩云："握手清談趣，琅玕係臂新。放懷餘麴櫱，匿影絕風塵。腰瘦詩同島，潭深情比倫。峯顛猿鶴嘯，聲響得天真。"其夫人亦工書畫。丁丑春，餘以與於《松江志》役之招至茸城，往訪龍丁，見夫人方臨《黃庭經》，殷殷以經中古韻爲問。龍丁家甚貧，而夫人處之恬然，真佳偶也。

龍丁嘗贈餘上海李安於女士《猶得住樓遺稿》一冊，雲平書先生同族也。安於名 是，號吏香，爲丙辰進士松林之女，適桐城方氏。方不惠，不辨菽麥，女士鬱郁投水死，年二十五。其《歸寧道中》雲："堤上橋頭跡尚疏，人離野店旭升初。遠山一色新妝好，只有儂家髻未梳。"又云："入世本無天補恨，斯鄉應有地埋憂。"又"梅瘦如扶病一分"七字亦佳。

近世閨閣中風氣亦已大變。嗇老書言女子爲詩，其性情多近和平溫厚，恐未必然。蓋近世女子遠遊四方，不無國家盛衰之念，其發於詩歌，亦隨而悲涼慷慨。如旌德女士邑碧城《瓊樓》雲："瓊樓秋思入高寒，看盡蒼雲意已闌。棋罷忘言憑勝負，夢餘無跡認悲歡。金輪轉刦知難盡，碧海量愁未覺寬。欲擬《騷》詞賦《天問》，萬靈悽惻繞吟壇。"《鄧尉探梅》雲："玉龍噴雪破蒼煙，躡屐人來雨後天。不惜風霜勞遠道，佩環同禮九嶷仙。""征衫單薄冷於秋，徙倚疏芳且暫留。後夜相思應更遠，一襟煙雨夢蘇州。"女士留學海外，其所著曰《信芳集》。樊山、實甫等多爲題句。集中有《出居庸關登長城》詩。五言云："秋老風雷厲，山空木石尊"、"鳥從空翠落，人負夕陽來"；七言云："風送茶香來別院，雨催詩夢入殘荷。"均非兒女子口吻。

餘在蚤歲授徒家中，邑中閨秀先後從餘遊者數十人，然能詩者不過三四人而已。朱氏女長纖珠、次韻芝，皆嫺靜好學，餘嘗採其詩入《寒冰集》。近發篋復得數篇。纖珠《詠桂》雲："秋風吹滿桂花叢，處處芬芳滿院中。仙骨分來應月府，靈根託處合瓊宮。珠英露滴香逾烈，金粟煙迷影欲空。花好不教孤負汝，移尊相對意無窮。"《春雨》雲："雨滴蕉窗靜更悽，落花深處杜鵑啼。韶光九十催將盡，怕看嫣紅踐作泥。"《冬日閒詠》雲："窗前瘦竹影離離，料峭寒風欲砭肌。商略小園好晴日，梅花樹下讀書宜。"韻芝《春日雜詠》雲："雙雙紫燕拂簾鉤，晴日當窗倦倚樓。春樹春花弄顏色，海棠帶笑柳含愁。""小園殢地柳絲垂，着雨柔條更弄姿。春色三分中最好，千紅萬紫半開時。"今姊妹俱已適人，移其心思於盤概散之間，不然，其所造寧可量耶！

吳女雪琴《春雨》雲："黃昏靜聽雨瀟瀟，樓上羈人正寂寥。推枕幾回愁不寐，杜鵑花落恨春宵。"

女弟子陳穎言《詠裁羅衫》雲："一輻輕羅千萬絲，翦裁爭欲入時宜。不知多少司機女，辛苦經年卻爲誰。"頗得香山樂府大意。穎言從未學詩，此則偶一爲之。餘因謂詩固以性靈爲主，有性靈而益之以學力，詩之體用盡矣。性靈，天工也；學力，人事也。《毛詩》三百篇，《國風》重性靈，《雅》、《頌》重學力。學力須下刻苦功夫纔到，至性靈，則會心不遠，妙手偶得。故雖勞人思婦，亦多有可傳之作也。

有詠白荷花押"紅"字者曰："鷗鷺依來渾若素，蜻蜒飛上偶然紅。"有詠蘇州山塘者曰："賣花山叟如相識，剖蚌漁娃不解羞。"下句一巧一趣，而"剖蚌"句尤令人絕倒。

《隨園詩話》："湖南張璨，字豈石。有《戲題》雲：'書畫琴棋詩酒花，當年件件不離他。而今七字都更變，柴米油鹽醬醋茶。'殊解頤也"云云。按是詩已載《蓮坡詩話》。打油詩易爲流俗所傳，本不足錄，隨園津津樂道乃爾，可見其詩話之濫。

又載："江寧塗爽亭者，能詩，有句雲：'造物與閒還與健，鄉人知老不知年。'"按此乃陸放翁《閒居》詩也，只"還"與"仍"一字不同。

陳錫璐《黃妳餘話》載一貧士口占雲："柴米油鹽醬醋茶，七般都在別人家。我也一些憂不得，且鋤明月種梅花。"我邑何藏翁，某歲除夕改其句雲："門前討債立如麻，柴米油鹽醬醋茶。我也管他娘不得，後門逃出看梅花。"較原詩尤趣。

世俗諺語，其來已久。"天下無難事，獨怕有心人"，此語宋時已然，陳師道詩："人畏有心事無難。"此語雖鄙，理則然。"高不來，低不就"，此本於樂府曲"高來不可，低來不可"二語。白話詩，古人亦有之。樂府："江陵去揚州，三千三百里。已行一千三，所有二千在。"此爲最古。近代趙甌北《詠椎背兒女》雲："一個西瓜分八片，阿翁大費爲酬勞。"袁子才雲："山妻含怒奪燈去，問郎知是幾更天。"皆令人失笑。

●初編·卷九

山谷最講句法，嘗雲："字中有筆，猶禪家句中有眼。"當時西江社中人，皆祖其說。陳後山雲："句裏宗風卻飽參"即謂此也。如"小邦王事略，蟲鳥聲無人"、"王甥解鞍馬，夜雨雞喚晨"、"司馬寒如灰，禮樂卯金刀"、"何爲陳師道，白髮三徑草"，此皆山谷句法也。亦有不可解者，如雲："朱家壎篪好兄弟，陋巷六經葵莧秋。""陋巷"與"六經"尚可通，"六經"與"葵莧秋"則難通矣。又有如改前人句以矯異者，如雲："鸕鷀西照處，相併曬漁蓑。"此偷老杜"鸕鷀西日照，曬翅滿漁梁"語也。然老杜句頗自然，一經山谷改竄，便扭捏。

山谷詩，好處在讀者正昏昏欲睡，忽一二秀語如奇花照映，令人心開目明，欲棄而不得也。如雲："艱難喜歸來，如晴月生嶺"（《次韻子由績溪病起》）、"夢不到漢東，茗碗乃爲祟"（《次韻答邢惇夫》）、"西風挽不來，殘暑推不去"（《和孫莘老病起》）、"陶公白頭臥，宇宙一北窗"（《臥陶軒》）、"蓮花生汙泥，可見嗔喜性。小立近幽香，心與晚色靜"（《次韻答斌老病起》）、"西風鏖殘暑，如用霍去病"（又和）、"西風將小雨，涼入居士徑"（《又答斌老病癒遣悶》）、"風生高竹涼，雨送新荷氣"（同上）、"句如秋雨晴，遠峯抹修眉"（此忘其題）。

老杜《玉華宮》詩淒涼穠至，張文潛稱爲風雅鼓吹，誦之不絕口。集中《離黃州》一首，雖極力摹寫，亦不過清曠，而乏雄深氣昧。聖俞未嘗不效之，《謁昭亭廟》雲："連峯到溪止，澄溜向潭瀉。廟道走山腰，雀雛鳴屋瓦。古壁畫雲雷，空庭儼輿馬。"僅一起稍似。

楊誠齋詩："柳梢一殼茲緇滓，屋角雙斑谷古孤。""茲緇滓"，蟬也；"谷古孤"，鵓鴣也，皆擬其聲。又柯山詩謂蟬曰"朝嘒"，謂烏曰"夜鳴"，謂竹曰"老翠"，謂筍曰"新青"，直似啞謎矣，豈不可笑？

楊誠齋《宿潮州海洋館》詩："臘前蚊子已能歌，揮去揮來奈爾何。一隻攪人終夕睡，此聲原是不須多。"趙甌北句雲："一蚊已足擾清夢，宵小由來不在多。"全剝取誠齋語，而拈出"宵小"，便落纖巧，不及古人之蘊藉。

梅宛陵雲："南嶺禽過北嶺叫，高田水入低田流。"王荊公雲："北澗欲通南澗水，南山正繞北山雲。"其句法皆根樂天"東澗水流西澗水，南山雲起北山雲"二句。

人忌俗，詩尤忌俗。東坡雲："人瘦尚可肥，士俗不可醫。"此指人而言也；朱子言："落筆先須洗滌腸胃間葷膩。"杜牧亦有"筆頭塵土"之語，此指詩而言也。餘少時《詠白荷花》雲："我欲題詩終不敢，一塵生恐在毫端。"亦即此意。

《許彥周詩話》："世間花卉無腧蓮花者，蓋諸花皆藉暄風暖日，獨蓮花得意於水月。其香清涼，雖荷葉亦自香也。"餘有"荷香不在花"句，石遺老人以爲比金冬心"荷葉繞門香勝花"尤不費力。老人所論只在語言之工拙，至於意則人人共有。按《隨園詩話》論佳句無心相同者，歷引張寶巨"荷葉露香偏勝花"、厲樊樹"荷葉繞門香勝花"、（其出句雲："竹陰入寺綠無暑。"）梁守存"未到花時葉早香"等句，則此非金冬心句，老人誤記耳。

詩用常言俗語卻拙樸有致者，如老杜《病後過王倚飲》雲："頭白眼暗坐有胝，肉黃皮皺命如線"、"遣人向市賒香粳，喚婦出房親自饌"、"但使殘年飽喫飯，只願無事長相見"等句是也。昌黎"玉川先生洛城裏"一首，悉本於此。此種詩至不易爲，須神化乃有此境。

《眉庵詩稿》，明楊孟載先生基手寫影印本。先生爲明初四傑之一，其詩別立畛畦。五言如"雨苔行處溼，風葉坐來深"、"江影搖春樹，潮痕摺晚沙"、"窗鳴風減睡，爨斷雨添貧"、"晚簾風掠燕，春水絮吹魚"、"鷺睡愁融雪，鶯流欲墮金"；七言如"秧苗尚短仍含谷，荷葉才高已上花"、"柳色嫩於鵝破殼，蘚痕斑似鹿辭胎"，皆《青邱集》中所無。其句法多似半山，古風則頗有近坡公者。

沈石田詩天真爛漫，不假追琢。如"不憂天下無今日，但願朝廷用好人"、"靜時覺得忙時錯，一日還如兩日長"，語雖淺近，然皆有至理。他如"竹榻理詩春草亂，糟牀聽雨夜泉流"、"秋月微陽相假借，斷雲疏雨更商量"，則又何嘗非雅調也。惜其詩名爲畫所掩，故世人鮮能道之。有《石田先生詩文集》十卷。

頌其詩，尤當知其人，若僅於文字跡象間求之，則失之矣。放翁詩，今人往往比之香山。即王世貞論詩，亦以樂天、放翁爲廣大教主，蓋以其圖狀山川、影寫雲物，鉅細畢備也。其實二人詩旨迥乎不侔。香山晚年棲心禪悅，世間榮辱得喪，一切俱空，故集中多悟道之言；而放翁則痛心兩京淪陷，每以上馬殺賊爲懷，其平居留連景光，徘徊風月，皆藉以攄其無聊之慨，非素志也。故嘗有句雲："不須強覓前人比，道似香山實不同。"

詩之奇偉者，則有"亂峯出沒爭初日，殘雪高低帶數州"、"一道玉虹蟠夜色，千尋銀闕卷濤聲"、"兩岸楚山臨岸起，一江初日抱樓生"；俊爽者，則有"天際雲濤秋益壯、樓頭風雨晝初涼"、"登臨始覺清秋入，懷抱端須濁酒開"、"鍾阜雲開分晚照，吳江楓落入新亭"。"花氣連雲收暮雨，濤聲催晝送輕雷"、"抱城嵐翠浮初日，侵岸湖光上早春"；悲慨者，則有"一年又覺涼風起，萬里空憐楚水流"、"往事夢空春去後，高樓天遠恨來時"、"浮雲北極天難變，落日中原事可憂"；沈鬱者，則有"茶能破睡人終倦，詩與排愁事已微"、"休官竟以詩人老，祈死應知國事非"、"憂天已分身將壓，感逝還祈骨易灰"、"歸死未甘同泯泯，言愁始欲對茫茫"；清曠者，則有"春山漸綠荒煙外，野水遍明落照前"、"客裏春光生悵望，鷗邊山色易黃昏"；閒適者，則有"飯後常教移竹榻，秋來最好住江鄉"、"牆陰活計添新竹，籬角幽情帶好山"，皆鄭蘇戡先生孝胥《海藏樓》中句也。先生生逢易代之際，俯仰身世，徘徊景光，自不能無憂傷憔悴之辭。同時與之齊名者，爲義寧陳散原老人。然蘇戡胸中先有意，以意赴詩，故不求工而自工；散原胸中先有詩，以詩就意，故刻意求工而或有不工，此二人詩派之不同者也。餘於壬戌之歲與先生互通一書，無何，先生北遊，音問遂絕。

蘇戡敘《散原精舍詩》有曰："餘雖喜爲詩，顧不能爲伯嚴之詩。以爲如伯嚴者，當於古人中求之。"又曰："往有鉅公與餘談詩，務以清切爲主。於當世詩流每有張茂先我所不解之喻，其說甚正"云云，頗有弦外之音。"鉅公"殆謂張文襄也。然散原之詩，刻意學後山。餘觀其古詩多似退之，其氣味絕不是江西也。

婁縣朱進士似石（運新），宣統末署杭州知府，已有命矣，以革命軍起，未之官。國變後，蓄髮潛伏里門，自號頑齋。所爲詩，但書甲子。憶其佳句雲："苦茗耐人醒酒力，好花引我悅詩魂"、"淡泊只奄諸葛菜，亂離誰問故侯瓜"。先生善辭令，莊諧雜出，殊有使人忘疲之概。篋中又有《螟蟲嘆》一首甚佳，以語觸忌諱，不錄。

上海嚴載如（昌育）有《和似石先生重遊泮水》，句雲："貞元朝士在，忍誦《黍離》篇。"又云："石林同把臂，舜水鬱初心。"可謂深得先生心事。"石林"句謂同遊葉理文孝廉也。

金壇於秋穆（定），歲庚午來宰縣事。逾年，設縣誌局，延餘任纂修。秋穆好賓客，其署中有庖工，揚州人，善爲滋味，時招邀宴飲。餘戲爲聯雲："懶翻韓贄瓜齏譜，欲乞虞悰飲食方。"時人以爲工雅。秋穆爲文襄公敏中後，文頗樸雅，顧不善韻語。蓋少陵不能文、子固不能詩、柯山不能曲，性近不近故也。

《天梅遺集》詩十卷、詞六卷，金山高天梅（旭）著。詩起戊戌，訖己未，都凡千餘首，槧本絕精。天梅卒年四十有九，卒時語其從兄君定曰："臣精消亡，向所爲詩，後亦不復能加矣。"今錄其雅飭者，如《將抵金陵》雲："霞光照眼夕陽殷，橫絕孤城蒼翠間。八代興亡都閱盡，太無聊賴是鍾山。"《題範茂芝尋詩讀畫圖》雲："黃葉蕭蕭下，湖上秋風晚。欲喚畫中人，詩心天際遠。"天梅詩有自然者，如雲："邀將明月來窗外，聽到秋聲在樹間"、"二月繁花供病眼，一春苦雨怕開門"、"往事真成一彈指，此生禁得幾銷魂"；有支對極工者，如雲："堪笑一心惟咒竹，卻憐兩鬢漸成絲"、"詩情豔似柳如是，劍膽強於石敢當"、"碑板間摹《張黑女》，交遊半屬魯朱家"。信乎，文人之筆無不可也。天梅孝於親，篤於氣誼。易實甫（順鼎）贈雲："扶持忠孝須情種，歌哭乾坤要酒人。"柳亞子（棄疾）贈雲："白衣罵坐三升酒，紅燭談兵萬樹花。"可粗得其梗概。

《浩歌堂集》十卷，松陵陳佩忍（去病）著。佩忍字巢南。餘最愛其一聯雲："水閣涼生人影瘦，關山月上酒杯圓。"又《金陵雜詩》一絕雲："桃葉人家水沒扉，秦淮閣子映斜暉。半晴半雨太無賴，六月金陵穿袷衣。"

常熟龐棟材（樹），別字獨笑。庚午，金壇於秋穆氏來宰青浦，獨笑隨來爲記室，與餘一見如故。其爲人通脫，醇酒婦人，無所不好，詩則多酣劍ǒ動之語。辛未冬，怏怏去職，時東亂方殷，別後寄餘詩云："兵裏還鄉真失喜，眼前生計未全疏。"又云："江湖意緒原關命，牆壁公卿未可居。"

龐氏，故海虞右族。獨笑伯父劬庵先生鴻書，清季開府黔中，亦工詩。憶其《詠柳眼》雲："三眠初起態婆娑，影蹙星眸暈淡螺。倦處低迷疑宿霧，醒來輕倩蘸微波。樓中少婦愁相對，陌上行人閱已多。含睇欲將春綰住，一雙燕翦乍經過。"

嘉定潘仰堯郵寄其近稿一冊。《青島海濱》雲："無恙膠東霸氣銷，英雄淘盡浪滔滔。天留如畫青山在，長與詩人伴寂寥。"《季秋遊滬西農場》雲："秋心爭比白雲閒，一片寒林綠未刪。淡日疏煙都有意，幾椽小屋枕溪灣。"滬上甚囂塵上，讀此令人作世外桃源之想。他有清麗似宋人者，如"冷雲歸遠岫，春水漲新痕"、"雲去山移影，風來樹弄琴"、"名心淡似雲歸岫，詩思濃於綠到門"、"殘雪未消煙戀樹，寒雲初散日銜山"，皆佳。

上海孫瓊華女士，明慧工詩，適邑人盛祖江，妝閣間時聞詩聲琅琅。能畫山水，花鳥尤工。惜不永年而卒。南通張嗇庵先生嘗題其畫冊雲："昔年走馬海王村，猶見江香百本存。試與較量花葉處，黃金愁斷美人魂。（《牡丹》。十三年前於京都廠肆見馬江香牡丹冊，須四百金。力薄不能得，今不知流落何處。"）"苦學甌香着意摹，妍脂妙墨會婀娜。生愁楚舞東風裏，一曲虞兮奈若何。（《虞美人》）""畦田種芍傍西山，花爲妨根歲歲刪。何似鉛華寄縑素，晴窗一對一開顏。（《芍藥》）""一坪秋色豔青藍，風露華滋曉正酣。愁絕有時逢七夕，天孫不見渡河驂。（《牽牛》。濠南秋色坪有七色牽牛。"）"越溪浣紗女去，漢皋解佩人歸。遺影殢情處處，霞裳翠佩雲衣。（《荷花》）""園菊但供朝市，不若在野延齡。江上風波頭白，漁父須鬢餘青。（《蘆花、野菊）""陶家未荒三徑，彭澤何有一官。蓮社歸來大醉，先生顏如渥丹。（《紅菊》）""庭院早秋天，翩仙來鳳子。可憐小兒女，學染拈針指。（《鳳仙》）""毒物來無已，人間作米囊。五陵輕薄子，多少魏收狂。（《鶯粟蝶》）""最愛閒庭院，紅妝曉露時。不隨梅並嫁，那識斷腸詞。（《秋海棠》）""翦盡秋羅薄，輕盈作舞衣。愛親君子淡，彌稱碩人頎。（《翦秋羅淡竹葉》）""直以水爲命，相看人慾仙。晨嬌花拭爪，夕惰月憑肩。（《水仙》）"

詩多而徒爲無病呻吟，退之所謂"黃金擲虛牝"也。丙子之夏，朱君馨谷以其里人王步香明經主動詩十餘冊屬爲去取。翻閱之，則"怡荊體"十居八七，欲棄去之，則又念王蘭泉先生言其人性情所託、嗜好所寄，化爲冷煙蔓草，無以少見於後世，亦自可悲。因不厭梳爬，錄其雅正者入《後續詩傳》。其他單詞剩語之佳者，則採入《摘句圖》。如"試墨春雲活，懷人夜月明"、"暖回東郭先生柳，香動西園處士梅"、"生香花勝芻姬養，得意詩同稚子看"、"窮不祭詩慚島佛，閒能守歲學坡仙"、"詩有會心能起我，酒先上面不瞞人"、"盆花豔如畫著色，風竹響若琴調絃"、"燕子風前香剝筍，鼠姑花下冷讎書"。又"坐雨人如佛"、"雪後梅胎瘦幾分"、"詩心得酒春雲活"，皆堪諷玩。步香居觀音堂之北楊莊，其地相傳爲鐵崖別業，因自號守鐵山人。所爲詩幾近萬首，此特其殘稿耳，尚存一千八百餘首之多。生平於書最工，能爲人書榜額楹帖。餘撰縣誌人物傳略而未之及也，爲補志於此。

荊公雲："年少未應輕感慨，文章尤忌數悲哀。"餘幼時習聞老輩教子弟，爲詩文切忌衰颯語。吳蓮如（昌頤）有《次漁洋秋柳韻詠冬柳》，一結雲："且喜窮愁只三月，春風又在小橋邊。"爲徐宗石先生昌鎬所賞。蓮如和餘《柳絮》詩，紀其一聯雲："無可奈何才墮落，大非容易是倡狂。"

送春詩之工者，憶弟子張畏生（澤堅）雲："依依別緒縈殘綠，草草歸裝帶落紅。"下句刻畫"送"字，尤見工巧。

●初編·卷十

牧齋論詩，多有可取者。如雲："古之和詩，莫善於江淹。江之言曰：'蛾眉詎同貌，而俱動於魄；芳草寧共氣，而皆悅於魂。'論詩而至於動魄悅魂，精矣，微矣。"（《宋之建唱和集序。》）"唐之李杜，光芒萬丈，放而爲昌黎，達而爲樂天，麗而爲義山，譎而爲長吉，窮而爲照諫，詭詼奡兀而爲盧仝、劉叉，莫不有物焉。槎牙於肺府，擊撞於胸臆，故其言之也，流傳至於歷劫而不朽。"（《周元亮賴古堂合刻序》）。"詩之道，有不學而能者，有學而不能者，有可學而能者，有可學而不可能者，有學而愈能者，有愈學而愈不能者，有天工焉，有人事焉。知其所以然，而詩可以幾而學也。"（《梅村詩集序》）

牧齋亦復工爲傷心語，如雲："高人有福先歸地，野老無謀但詛天"、"老有心情依佛火，窮無涕淚灑神州。"又云："苦恨孤臣一死遲。"《啓禎見聞錄》載豫王引騎五百，自洪武門入，先生向闕四拜，下淚曰："太祖高皇帝三百年王業，一旦廢墜，能無痛心？"及北兵劫弘光至南京，司禮監韓贅周令諸臣上謁。先生見故主伏地，痛哭不能起。近見張鴻敘常熟金叔遠所撰《牧齋年譜》，辭多回護。如雲："甲申之變，先生已六十三歲。逾年正月，爲清廷禮部侍郎。至五月，引疾歸。僅五月耳。如果輸心新朝，當如洪承疇輩握大權、踞高位，何至默默自甘爲二十年白髮老書生乎？"又云："置紅豆山莊，託跡嘯詠，令人不措意。實則密使往來，招募志士。集中時有流露。否則呂用晦、黃太沖、歸玄恭輩志節貞介，若稍異趣，必至割席，何肯往來親暱如家人兄弟然乎？"

牧齋詩之清麗典雅者，如雲："春日田園新甲子，歲寒燈火舊庚申"、"夾岸麴塵三月柳，疏窗金粉六朝人"、"萬事總隨青鬢改，此身留得翠微間"、"修竹便娟調鶴地，春風蘊藉養花天"、"五湖鮭菜春來好，三月鶯花亂後稀"、"一生花月張三影，兩鬢滄桑郭四朝"、"西陵故驛連殘燒，南渡行宮入亂雲"、"苔邊鶴跡尋孤衲，花底鶯歌拉小伶"，以上諸聯皆有牧之、冬郎風格。統觀全集，覺此老只是書卷太多，心靈反致窒塞，乃詞人而非詩人之詩也。以語名山翁，翁雲："牧齋小詩尚可，餘則多不足取，以句法多不圓穩。意其胸中常取古人詩之有疵纇者爲藉口，故有此失。"此真得其結症處。

作詩調貴響而語貴圓，元相贈退之詩所謂"玉磬聲聲響，金鈴顆顆圓"也。宛陵《和晏相公》詩云："因吟適性情，稍欲到平淡。苦辭未圓熟，刺刺劇菱芡。"此亦取圓熟而不取棘口之證也。翁書又云："即以杜詩論，宋人一代詩皆爲所誤。以後人不見杜詩好處，而專學其澀滯無理之作，其詩遂遠不如唐。韓退之、白樂天未嘗不尊杜，而樂天自出機杼，遂成一代大家；退之生硬，而句法圓滿，真能得杜之精華而棄其糟粕者。"

香山詩喜參禪，只說禪理，故讀之瞭然；牧齋詩多用釋典，勃窣其辭，讀未終篇，輒令人昏昏欲睡。此便見二人才力高下處。

隨園雲："讀史詩無新義，便成廿一史彈詞；雖着議論，無雋永之味，又似史贊一派。俱非詩也。"誠知言哉。餘謂詠史猶史論也，固當以識見爲主。如"玉璽不緣歸日角，錦帆應是到天涯"及杜工部《詠懷古蹟》等作，上也；但以支對工巧見長，如"於今腐草無螢火，終古垂楊有暮鴉"、"此日六軍同駐馬，當時七夕笑牽牛"，抑其次也；僅搬演傳中故事，牽湊成篇，斯爲下矣。因憶桐鄉陸敬安（以┟）《冷廬雜誌》載南康謝蘊山（啓昆）《詠史詩》，如《張衡》雲："十載覃思《二京賦》，千秋絕唱《四愁》篇。"《王浚》雲："益州刺史三刀夢，建業將軍百丈船。"以謂琢鏈名貴，屬對自然，所見不太隘乎？謝詩工者不在此也，爲略舉餘所愛者如下。《詠始皇》一起雲："函谷關開瞰六王，天留一局待更張。罪名莫漫歸秦始，良法安能泥古皇。"《李斯》雲："篆法千秋留妙筆，緯書一炬是功臣。"創論無人敢發。《蒙恬》雲："將帥窮兵多覆族，弟兄治獄自亡家。"持論平允。《虞姬》雲："八千子弟失江東，只有虞兮效始終。死共烏騅埋駿骨，生憐紅粉屬英雄。花間名字留芳豔，帳下悲歌泣曉風。若使當年成帝業，寧同呂雉禍深宮。"此與"若教妲逢君子，都是《周南·傳》里人"都爲亡國婦女翻案。其他警策者，如《王莽》雲："宮中漢臘更新臘，殿上黃貂換黑貂。"《董卓》雲："擲戟有人書呂字，橫刀無計殺袁公。"《東昏侯》雲："塞上無人思北顧，宮中有鬼誦《西京》。"《任虻》雲："生前十斛桃花米，身後諸郎白練裙。"《後主》雲："長江誰唱《公無渡》，羣鳥爭呼帝奈何。"諸聯皆在陸氏所舉之上。謝官至巡撫，其《詠史》始始皇，訖元順壺，共五百二十六首，題曰《樹經堂詠史詩》，刊於乾隆乙卯，首有吳錫麒、阮元等序。

詠張曲江事者，王攄雲："只道主由金鏡致，豈知兵爲玉環來。"袁枚雲："金鑑若教言在耳，玉環何致淚沾衣。"徐志巖雲："金鑑果能陳黼座，玉環何事系羅衣。""金鑑"、"玉環"當時的對，故三人用意不謀而合。若徒以"金"、"玉"等字面爲工，其能免至寶丹之誚乎？又宋陳豸《范增墓》雲："忿失壯圖撞玉斗，豈知天意與金刀。"

《晚甘棠集》一卷，婁縣朱甘澍先生載耕著。先生客清江浦垂二十年，武進李兆洛太史呼爲畏友。其詩經南匯張噓山先生文虎點定。好句如"病裏思家頭易白，愁邊聽雨夜偏長"、"小人有母頻看竹，高士無妻合種梅"、"草深人與蛙爭路，風起花隨蝶過牆"、"異書直可論車借，名酒何當折券賒"、"篆古便同金石壽，詩傳猶勝子孫賢"。又有《詠佘山王氏知止山莊歌》，以篇長不錄。

辛未春，過上海鄭質庵（永詒）寓舍。質庵語餘："蕭山王袖滄明經仁溥見足下詩，傾倒備至。"未幾，袖滄果有《寄懷》詩來。中一聯雲："八口何堪逢世亂，一生大抵爲詩忙。"餘謂下句說餘不甚切合。蓋嘲弄風月，須坐享清福者能之。餘年來封書乞米，終歲營營，圖一飽且不得，更安暇於詩？恆欲取東坡"自笑生平爲口忙"七字，鐫一小印。

袖滄，宣統己酉優貢，庚戌廷試高第，授江西知縣，未行，遭鼎革歸裏。著有《菂園吟草》一卷。其詩清醇典雅，如"席閒人怕逢劉四，膝下天教靳袞師"、"甯逢孝穆長藏拙，不倩元章代辯顛"、"文章自號《訁令癡集》，卜築應居定錯城"（自注：定錯城見《越絕書》。）王氏居蕭山西河，故右族。乾嘉時，有號谷塍者高隱不仕，築十萬卷樓，藏書之富，甲於東南。谷塍名宗炎，乾隆進士，世號晚聞先生。

袖滄詩，有似《隨園詩話》中語者。如雲："紙帳夢迴殘漏盡，藥爐火燼斷煙微"、"年已就衰慵作客，事無可說懶修書"。《詠塌地菘》雲："嚼根休厭淡，託體不嫌卑。"又《鬥蟋蟀》雲："兩軍始相見，背城各借一。劍戟森高牙，旌旗張兩翼。始垂澠池翅，示弱以誘敵。終作州綽鳴，似報甘泉捷。"

松江沈思齋先生惟賢，詩不多見。近鈔示其五古一首，其於遜清朝政之失、黨錮之禍，言之綦切，可作詩史觀也，茲錄於下。《蕪湖中江校舍新建懷爽樓以懷袁忠節公，追念師門名德之盛，舊遊無恙，哲人遽萎，輒爲長歌以寄感喟，並諗校友》雲："國家當末造，覆車每同科。釁機激鉤黨，亂政啓妖訛。非無忠讜士，奈此昏何。惟闢恣威福，弈世貽譏訶。往者寓京邸，太息思臥薖。公負時望重，已落清流渦。忽覘閶闔霧，奮起挽天河。淋漓斬佞疏，劍氣森蕩磨。匪躬不遑恤，國本傷實多。未幾鼎社革，神州厭干戈。皖南敷政久，豈弟流滂沱。民方買絲繡，士競側弁哦。豈意青門祖，遂踵《易水歌》。節麾去不返，英靈倘來過。潁川懷六一，聖湖祀東坡。文章與經濟，頡頏兩不頗。矧兼龍比姿，直聲振隕波。何以舒仰止，嶽樊義娥。何以狀去思，長江接岷峨。緬維作人化，百傢俱網羅。儒門開體用，折衷於丘軻。茲樓式遺象，非以供婆娑。謂當發揮此，庶幾古菁莪。得時慎醫國，瞑眩蘄可瘥。方州牧民者，取則在伐柯。我欲乘長風，展拜鳩茲阿。"丁丑春，松江修縣誌，思老任總纂，餘以松人士商榷志事之招往訪之。時年已七十餘矣，耳雖重聽，而言談頗健，深許我邑新志體例之善，以爲比之陸耳山先生《婁縣誌》殊無愧色。又言私家著述，生今反古，尚不免文字之禍，方誌刊行，須公之當世，尤宜審慎。唐人修《晉書》，但諱"淵"、"民"等字，而司馬氏家諱則直書之。是書敘洪楊只加一"亂"字，絕無"匪"、"逆"等謾罵之辭，於"遜清諭旨"等字樣，刪除淨盡，自是民國志書正軌云云。

黃任之先生詩，瑰偉縱宕，有《遼東[A061]》一卷，經亂散亡。丁丑春，復寄示《浙贛遊草》，錄之以爲嘗鼎之一臠。《青雲譜》雲："南昌城南水一涯，青青被野肥禾麻。我來清明日未斜，青雲草閣烹新茶。主人徵詩迎客車，蠣牆曾不禁塗鴉。林塘一徑紆修蛇，入門衆妙搜丹砂。小園水木何清華，一亭當午白日遮。油菜初莧紫荊花，黃冠坐弈檐之牙。如雲士女樂誼譁，此邦土風清且嘉。庭陰延佇驚槎牙，老桂獨幹五椏杈。中華五族今一家，山人復生無諮嗟。（自注：明末，八大山人宗室朱良材隱此，手植雙桂，一干五枝。"）近十餘年，□匪陸梁，湘、鄂、閩、贛，被禍尤烈。先生遊贛，正值兵燹之餘，其紀匪禍十之八九。如《南城寧都間》雲："小別南城景物非，漸芟荊棘長芳菲。終憐白骨春閨夢，坐廢青苗繡壤肥。慘淡土花郊拾鏃，荒涼燈蕊巷嗚機。盱江何處迎帆影，草長王孫歸未歸。"自注："南城以上，壯丁大半死亡。致多嫠婦、多荒地。寧都一帶土產夏布，匪亂前年，額百餘萬元。今僅四萬餘。"他雲"浮樑三月茶邊客，破鉢千家屋外山"、"一車山下雨初足，二月田間人未忙"，皆清妙。

崑山徐燕謀（承謨）有《紀湘行》長古一首，約一百八十韻，蓋效杜之《北征》也。寫入湘道經浙贛而南豐，至寧都、吉安間兵亂後饑荒景象，足與任老詩相印證。如雲："我觀車所經，百里莽坱圠。十里斷炊煙，荊棘未翦伐。寧都西郊外，岡巒列[QSDO]々。逶迤不可盡，東南界閩粵。艱難抵廬陵，囊空已如括。街頭喫薯芋，餓極勝崖蜜。"燕謀善狀事物，如雲："上坡蝸緣牆，下坡鹿驚。"又云："篙師蛙曝肚，尺寸嗟力竭。糹牽者蟲爬沙，首俯僅見朏。"寫山行、江行艱困之狀，畫所不到。燕謀，光華大學畢業生，爲我邑戴禹修先生婿，嘗學詩於無錫錢基博先生。

侯官林霜傑（黻楨）詩，如峽猿夜啼，風葉自警，近代詩人學雙井者，當推獨步。光緒戊申，榷稅吳中，題詠頗償。《漁磯夜坐》雲："顧影真成一尺渾，彌在秋感坐孤墩。四更落月回光赭，橫野來風積氣溫。掛眼漸憐魚具好，屏居微覺道人尊。明朝更向松陵去，喚起姜夔與細論。"佳句如《虛室》雲："殘秋雨挾新寒至，遙夜心如落葉枯。"《市橋晚步》雲："橋影淡隨雙槳去，湖光閒與一人期。"《夜弈達旦戲贈鄒生》雲："坐覺乾坤惟數子，起看河漢入孤枰。"《雪中登羅星洲小樓》雲："恨人到處常孤立，野鳥離羣獨自來。"又"老女傷春偏自諱，才人向佛總難灰"，亦未經人道過。霜傑娶金匱鄒氏，字燕生。燕生沒，霜傑作《悼亡》詩十首，詩多，不備錄，錄其一雲："佳人或再得，智婦不可求。勝人常在深，制外利用柔。屢空能起予，相對忘百憂。遂令龍性馴，未覺雞口羞。南中二三載，轉徙無時休。巧炊既不易，困學何所謀。（自注：燕生夙歲肄業務本女塾。）吁嗟盡瘁身，一瞑當自由。"斷腸悽惋之語，不減蘇戡哭兄妹諸詩，閩人多涕淚，天性然耶。

"語不驚人死不休"，老杜句也。而石遺老人云："詩有驚人語，難；又能妥帖無病，更難。"下一轉語，愈覺精到。昌谷"羲和敲日玻璃聲"等句，古人往往訾議，以爲但求其語之驚人，而不顧其辭之背於理也。老人又云："鄙人論詩，先求不習見，又須不落纖小。"

老人來書，動以"詩人"見稱。餘謂"詩人"二字，在我國至不易得，必其人超軼塵表，而其風流文采又足漸被後人，乃得列之爲"詩人"，如淵明、浩然、子美、香山一流人是也。近代東、西洋，凡小說家、歌曲家，無不可以"詩人"稱之者，則固不足爲貴矣。借從前說，餘非其人；從後說，餘亦不願承也。不知老人之意何居？

"老色上面，歡悰去心"，樂天語也；"賞心樂事須年少，老去應無日再中"，荊公句也，皆古人傷老之辭。丙子夏，晤江問漁先生恆源，讀其乙亥暮春留別其裏中故人云："雄辯高談動四筵，酒酣豪氣欲摩天。驚人白髮關何事，今日能狂便少年。"爲老年人張目不少。不過狂亦不易言，非傖夫使酒坐一般行徑。問漁，灌雲人。其詩妙處在能翻騰，能翻騰便無疲弱之病。

與崑山胡石予（蘊）辛酉一別已十餘年矣，頃得其近詩，讀之則老境頹唐，非復如昔日之精妙，殆邱公才退矣乎。茲錄其佳者，五言句雲："雨聲有涼意，燈景已秋宵"、"沼綠方開酒，星疏初下棋"、"病軀猶可酒，暑夜不宜燈"、"瓶水宜晨漱，盤蔬適晚餐"；七言句雲："風掠樹梢聲似雨，月當牆角影疑燈"、"蘭拆花房紅吐舌，藕生蓮子綠鉤心"。石予樸質謹願，嚴冬不御裘，善畫紅梅。其詩多寫鄉村風景，喜道田父野叟語，頻年有作，必寄餘。惜隨手散藏，不能一一錄存，異時或當發篋得之。

阮亭嘗舉明詩人之早慧而年不得四十者薛君採、王舜耕、孫太初、宗子相輩，以爲可惜。餘與武進謝玉岑（覲虞）交至深，玉岑爲名山老人女夫，溫文爾雅，能寫吉金樂石文。其沒也，餘有詩哭之。玉岑文字，留存餘處者多長短句，而詩則甚少。僅憶其《溪橋消夏》一絕雲："竹牀石几靜無譁，長日惟消一餅茶。招悵輕雲無雨意，殘波開瘦水葒花。"

松江沈瘦狂（文浩），不修儀檢，雅好爨弄。其詩有"西風十里松江路，不爲鱸魚不肯歸"之句，爲時稱誦，餘援"鮑孤雁"、"梅河豚"之例，戲以"沈鱸魚"呼之。

古人《嶺嶠》詩："地暖常無雪，花開不待春。"餘常以爲異。丙子歲首，索居濠上，風雪冱寒，忽潮州惠來林壽荃大令鶴年以其詩卷抵餘。翻閱之，多紀遊之什。因答以詩，曰："南船北馬窮山海，大句豪吟駭噩蛟。意氣感君相暖熱，不愁飛雪滿堂坳。"隔數日，得壽荃和雲："放浪嗤餘如退鷁，豪吟羨子正騰蛟。春風盥誦琳琅句，小倚窗前月半坳。"自注："元旦天頗晴暖"雲。

吾鄉餘山，林篁幽邃，風景爲九峯之冠。自法蘭西人建築天主堂、天文臺，青山面目頓改舊觀。憶獨笑有《遊佘山》詩云："黃金鑄蠡付煙蕪，絲繡平原未易摹。今日西來作翻案，一亭一閣一耶穌。""被髮爲戎下大荒，名山輸敵事堪傷。此行不盡中原感，亂石無言送夕陽。"語殊感慨。

"行吟才過板橋西，人困殘春醉眼迷。綠樹如煙花似雨，隔村啼出午時雞。"曹生敘彝（修倫）《過泖口》詩也。"春雲靄靄日荒荒，豆滿新畦麥滿塘。殘雪未消梅欲綻，眼前風景似家鄉。"孫生再壬幕遊淮安時，《曹甸道中》詩也，皆有漁洋風味。再壬好學，敦氣誼，時有餉遺。惜餘不能爲邴曼容師，爲慊然耳。

女弟子張翰明，酷好舊文學，腹笥頗不儉，詩有新意。《濠上訪瘦師》雲："十笏清齋嵇阮隱，一溪流水惠莊情。"《苦寒行》雲："冷棋數子冰雹碎，濁醪一盞梨雲飛。"《溪邊垂釣》雲："苔發黏磯如坐毯，桃英點水恰成螺。"

"惜花心性老何堪，日對梨渦悵澹庵。誰道名山垂死日，碧蘭詩句滿江南。"此名山先生爲女伶江菊蘭而作也。乙亥春，以其所著《名山七集》貺餘，曰："新詩學義山，殊與鄙人年齡不合，定笑破先生口矣。"其風懷亦自不可及。餘謂好色本之天性，雖古賢人不諱。歐陽公、範文正輩尤多側麗之詞，王夢樓太史所謂"聲妓何曾關氣節"也。惟先生生當易代，一腔熱淚無從沾灑，因借蘭以自傷，亦美人香草之意耳。其《詠蘭》一絕雲："並無紅豆種山莊，白髮烏肌亦自傷。同是姓錢行徑異，不須家有柳枝娘。"

女子大抵安富樂而不耐貧苦。陶西圃《納妾》詩云："當他意處無多少，未老年華欲仕身。"自是驕人語。沈姬來，餘與之詩云："相對不禁愁殺汝，生涯如水鬢如星。"自是喪氣語。蓋姬年二十一，餘年已四十七矣，老而貧，而姬勿怨也。故餘謂糟糠妻難，糟糠妾尤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