後村詩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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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村詩話

作者:劉克莊(宋)

後村詩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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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村詩話

提要

提要

《後村詩話》前集二卷,後集二卷,續集四卷,新集六卷,宋劉克莊撰。克莊有《後村集》,已著錄所撰詩話,惟前集有本別行,其餘皆編入文集中,共十四卷。末有自跋,稱前後二集爲六十至七十歲時所作,續集四卷爲八十歲時所作,新集六卷則八十二歲時所作也。克莊晚節頹唐,詩亦漸趨潦倒,如《發脫》詩之“論爲城旦寧非恕,度作沙彌亦自佳”,《老吏》詩之“只恐閻羅難抺過,鐵鞭他日鬼臀紅”,殆足資笑噱。然論詩則具有條理,真德秀作《文章正宗》,以詩歌一門屬之克莊。克莊所取,如漢武帝《秋風詞》及三謝之類,德秀多刪之,克莊意不謂然。其說今載前集第一卷中。蓋克莊於詩爲專門,而德秀於詩則未能深解,宜其方枘而圓鑿也。前集、後集、續集統論漢、魏以下,而唐宋人詩爲多;新集六卷,則詳論唐人之詩。皆採摘精華,品題優劣,往往連錄全篇,較他家詩話兼涉考證者,爲例稍殊。蓋用《唐詩紀事》之例。所載宋代諸詩,其集不傳於今者十之五六,亦皆賴是書以傳,可稱善本。其中如《韓詩外傳》、《西京雜記》、《朝野僉載》諸書,往往連篇抄錄至一二十條不止,以至沈既濟駁武后本紀之類,泛及史事,皆與詩無涉,殊爲例不純。又如謂杜牧兄弟分黨牛、李,以爲高義,而不知爲門戶之私。謂吳融、韓偓國蹙主辱,絕無感時傷事之作。似但據《唐英歌詩》、《香奩集》,而於《韓內翰集》則殊未詳閱,持論亦或偶疏。至於既詆《玉臺新詠》爲淫哇,而又詳錄其續集;既稱歐陽修厭薄楊、劉,又稱其推重楊、劉,尤自相矛盾。然要其大旨,則精核者多,固迥在南宋諸家詩話上也。

後村詩話

卷一

故事:經筵徹章,宸翰賜講讀官詩,率取前人絕句。淳祐丙午,講《禮記》畢,錫宴祕書省,御製七言唐律一首,雲:“鰲極開先已降衷,上天下澤禮居中。三才義理維持力,萬世綱常建立功。孔聖法言多纂輯,漢儒師學共修崇。經帷講徹資羣彥,克己工夫在廣充。”詩既雄渾,而奎文絢爛,行草遒麗,各爲一體。侍讀少師鄭公以下,拜賜者十有四人,克莊與焉。徹章賜御製詩,自今上始。

“施罛濊濊,鱣鮪發發。葭菼揭揭,庶姜孽孽,庶士有朅。”鄭氏曰:“庶姜謂侄娣。”董氏曰:“庶士謂媵臣。”毛氏曰:“孽孽,盛飾。”餘始悟屈原《九章》雲“魚鱗鱗兮媵予”之意本此。

詩四言尤難,以三百五篇在前故也。韋玄成雲:“誰謂華高,企其齊而。誰謂德難,厲其庶而。”使經聖筆亦不能刪也。曹公《短歌行》,末雲:“山不厭高,海不厭深,周公吐哺,天下歸心。”且孔融、楊修俱斃其手,操之高深安在?身爲漢相,而時人目以漢賊,乃以周公自擬,謬矣!

魏文帝《善哉行》雲:“人生如寄,多憂何爲?今我不樂,歲月如馳。”當操無恙,植以才,倉舒以惠,幾至奪嫡,謂之多憂可也。及受漢禪,可與天下同樂矣。帝既猜阻鮮歡,而諸侯王就封者,皆爲典籤侵迫,多見削奪,其末命乃託國於狼顧之仲達,是帝之憂,至死未已,何時而可樂乎!

曹植以蓋代之才,它人猶愛之,況於父乎。使其少加智巧,奪嫡猶反手爾。植素無此念,深自斂退,雖丁儀等坐誅,辭不連植。黃初之世,數有貶削,方且作詩責躬,上表求自試。兄不見察,而不敢廢恭順之義,卒以此自全,可謂仁且智矣。文中子曰:“至哉思王,以天下讓。”真篤論也。

《贈白馬王彪》雲:“丈夫志四海,萬里猶比鄰。恩愛苟不虧,在遠分日親。何必同巾幬,然後展殷勤。憂思成疾疢,無乃兒女仁。倉卒骨肉情,能不懷苦辛。”末雲:“離別永無會,執手將何時。王其愛玉體,俱享黃髮期。”於時諸王凜凜不自保,子建此詩憂傷慷慨,有不可勝言之悲。詩中所謂“蒼蠅間白黑,讒巧令親疏”,蓋爲灌均輩發,終無一毫怨兄之意。處人倫之變者,當以爲法。

彰以驍勇斃,植以文義全,蓋丕所忌,非文人也。使倉舒在,卻未必可存。倉舒夭,操謂丕輩曰:“我之不幸,汝輩之幸也。”此語失父道矣,豈所以愛倉舒哉!陸機《吊魏武文》雲:“曩以天下自負,今以愛子託人。”其言甚可悲也。

嵇康《幽憤詩》雲:“性不忤物,頻致怨憎。”按康傲鍾會,不與語。《與山濤書》自言“薄周、孔而非湯、武”,其所忤也大矣。子元、子上見書自無可全之理,況加以士季乎?雖欲采薇散發,頤性養壽,豈可得也!

四言自曹氏父子、王仲宣、陸士衡後,惟陶公最高,《停雲》、《榮木》等篇,殆突過建安矣。

五言見於《書》、《詩》,如“萬事叢脞哉”、“胡爲乎泥中”之類,非始於蘇、李也。武別陵雲:“欲展清商曲,念子不能歸。”又云:“願爲雙黃鵠,送子俱遠飛。”陵雖萬無還理,武尚欲拔之以歸漢,忠厚之至也。

康樂稱太傅爲宗袞,子建稱孟德爲家王,皆自我作古。

嵇康以“非湯武”三字殺身,如“韓亡子房奮,秦帝魯連恥”之句,謂之反形已具可也,康樂安得全乎?然康樂若以改物爲恥,竊負而逃可也,爲淵明亦可也。既仕宋,乃欲爲子房、魯連,於義未有所安,悲夫!

阮嗣宗雲:“寧與燕雀翔,不隨黃鵠飛。黃鵠遊四海,中路將安歸!”蓋嘆時人之安於卑近,而自傷其才大志廣,無所稅駕,非謂士之抗志,甘爲燕雀而已。嵇、阮齊名,然《勸進表》叔夜決不肯作。

《文章正宗》初萌芽,西山先生以詩歌一門屬予編類,且約以世教民彝爲主,如仙釋、閨情、宮怨之類,皆勿取。予取漢武帝《秋風辭》,西山曰:“文中子亦以此辭爲悔心之萌,豈其然乎!”意不欲收,其嚴如此。然所謂“攜佳人兮不能忘”之語,蓋指公卿羣臣之扈從者,似非爲後宮設。凡予所取而西山去之者太半,又增入陶詩甚多,如三謝之類,多不入。

詩至三謝,如玉人之攻玉,錦工之織錦,極天下之工巧組麗,而去建安、黃初遠矣。

陶公如天地間之有醴泉慶雲,是惟無出,出則爲祥瑞,且饒坡公一人和陶可也。

潘岳雲:“春榮誰不慕,歲寒良獨希。”若能卻顧長慮者。然身遊金谷,以賈謐、石崇爲託歲寒之地,悲夫!

謝康樂有《擬鄴中詩》八首,江文通有《擬雜體》三十首,名曰“擬古”,往往奪真。亦猶退之《琴操》,真可以弦廟瑟;子厚《天對》,真可以答《天問》。今人號爲摹擬其作,求其近似者少矣!

《贈盧諶》詩,前歷敘霸王之佐,下雲:“中夜撫枕嘆,思與數子游。”又云:“功業未及建,夕陽忽西流。時哉不我與,去乎若雲浮。”昔蒯通讀樂毅之書而泣,餘于越石此詩亦然。

前作有甚拙者,劉越石雲:“宣尼悲獲麟,西狩涕孔丘。”兩句一事也。阮嗣宗雲:“多言焉所吿,繁辭將訴誰。”兩句一意也,然不以瑕掩瑜。

宋少帝《前溪曲》雲:“黃葛生爛漫,誰能斷葛根。寧斷嬌兒乳,不斷郎殷勤。”其才思乃在陳後主、隋煬帝之上。

魏文帝有《見挽船士新婚別妻》詩一首,庶幾“熠熠宵行”、“蠨蛸在戶”之遺意。呂東萊《馬嵬》詩云:“錦襪千年恨,皇輿萬里程。寧知挽船士,亦有別離情。”挽船事與馬嵬不相涉,而善用之如此。

《焦仲卿妻》詩,六朝人所作也。《木蘭詩》,唐人所作也。《樂府》惟此二篇作敘事體,有始有卒,雖辭多質俚,然有古意。

徐陵所序《玉臺新詠》十卷,皆《文選》所棄餘也。六朝人少全集,雖賴此書略見一二,然賞好不出月露,氣骨不脫脂粉,雅人莊士見之廢卷。昔坡公笑蕭統之陋,以陵觀之,愈陋於統。如沈休文《六憶》之類,其褻慢有甚於《香奩》、《花間》者,然則自《國風》、《楚辭》而後,故當繼以《選》詩,不易之論也。

唐初王、楊、沈、宋擅名,然不脫齊梁之體。獨陳拾遺首倡高雅衝澹之音,一掃六代之纖弱,趨於黃初、建安矣。太白、韋、柳繼出,皆自子昂發之,如“世人拘目見,酣酒笑丹經。崑崙有瑤樹,安得采其英”。如“林居病時久,水木澹孤清。閒臥觀物化,悠悠念羣生。青春始萌達,朱火已滿盈。徂落方自此,感嘆何時平”。如“務光讓天下,商賈競刀錐。已矣行採芝,萬世同一時”。如“吾愛鬼谷子,青溪無垢氛。囊括經世道,遺身在白雲。舒可彌宇宙,卷之不盈分。豈徒山木壽,空與麋鹿羣”。如“臨岐泣世道,天命良悠悠。昔日殷王子,玉馬遂朝周。寶鼎淪伊榖,瑤臺成古丘。西山傷遺老,東陵有故侯”。皆蟬蛻翰墨畦逕,讀之使人有眼空四海、神遊八極之興。

杜審言《夜宴》雲:“酒中堪累月,身外即浮雲。”《登襄陽城》雲:“楚山橫地出,漢水接天回。”《妾薄命》雲:“啼鳥驚殘夢,飛花攪獨愁。”杜氏句法有自來矣。

杜五言感時傷事,如“親朋無一字,老病有孤舟”,如“敢料安危體,尤多老大臣”,如“不愁巴道路,恐溼漢旌旗”。其用事琢對,如“須爲下殿走,不可好樓居”,如“竟無宣室召,徒有茂陵求”,如“魯衛稱尊重,徐陳略喪亡”。八句之中,著此一聯,安得不獨步千古!若全集千四百篇,無此等句爲氣骨,篇篇都做“圓荷浮小葉,細麥落輕花”道了,則似近人詩矣!

古人感知己之遇,季布奏事彭越頭下,臧洪、盧諶皆不以主公成敗而二其心。叔季所謂“賓客方翕翕”,熱時則趨附恐後,及時異事改,則振臂而去,至有射羿者。世傳嚴武欲殺子美,殆未必然。觀“親老如宿昔,部曲異平生”之句,極其悽愴,至位置武於《八哀詩》中,忠厚藹然,異於“幕府少年今白髮”之作矣。李義山過舊府,有寄諸掾詩,雲:“莫憑無鬼論,終負託孤心。”尤有門生故吏之情,可以矯薄俗。

唐人善形容人情物態,杜公雲“已經十日竄荊棘”,困厄極矣,然“腰下寶玦青珊瑚”終不解去,何也?義山雲“不收金彈拋林外,卻憶銀牀在井頭”,亦曲盡貴公子之憨態。若貫休輩“自拳五色球,迸入它人宅。卻促蒼頭奴,玉鞭打一百”之句,拙俚甚矣。

太白《古風》雲:“大雅久不作,吾衰竟誰陳。王風委蔓草,戰國多荊榛。龍虎相啖食,兵戈逮狂秦。正聲何微茫,哀怨起騷人。揚馬激頹波,開流蕩無垠。廢興雖萬變,憲章亦已淪。”此今古詩人斷案也。“黃河走東溟,白日落西海。逝川與流光,飄忽不相待。春容舍我去,秋髮已衰改。人生非寒松,年貌豈長在。吾當乘雲螭,吸景駐光彩”。“西上蓮花山,迢迢見明星。素手把芙蓉,虛步躡太清。俯視洛陽川,茫茫走胡兵。流血塗野草,豺狼盡冠纓”。此六十八首,與陳拾遺《感遇》之作筆力相上下,唐諸人皆在下風。

古人服善,太白過黃鶴樓有“眼前有景道不得,崔顥題詩在上頭”之句,至金陵,遂爲《鳳凰臺》詩以擬之。今觀二詩,真敵手棋也。若他人必次顥韻,或於詩版之傍別著語矣。

玉川子貧甚,僧送米,令割俸,其家必無蓋藏;一婢赤腳,必無姝麗。所訟惡少騎屋下瞰,未必盡然。既爲捕笞惡少,不以爲德,反謂處置未是。它人處此必怒,退之乃巽辭謝之,爲具招之。玉川赴其約,又先致雙鯉,亦不之卻。舊史稱退之性崛強,以玉川事觀之,乃一委曲人也。然其與憲宗爭佛骨,與御史中丞李紳爭臺參,與王庭湊爭牛元翼,與河南尹鄭相爭賣餅軍人,則毅然不可奪。崛強於大節,而委曲於羣碎,此其所以爲退之歟!

李翱、張籍、皇甫湜皆韓門弟子,翱妻又會女也,故退之皆名呼之,如雲“李翱觀濤江”,又云“籍、湜輩”。然翱祭退之文乃稱爲兄,師弟子姑未論,兄妻之諸父可乎?籍祭詩云:“而後之學者,或號爲韓張。”有抗衡之意。湜作墓碑雲:“公疾,諭湜曰:‘死能令我躬不隨世磨滅者,惟子以爲屬。’”退之乃賴湜而傳耶?近世推黃配蘇,亦類此。

退之性喜玩侮,如呂醫山人之類,固可侮。揚之罘、侯喜,諸生也,乃況之罘以柏馬,又借釣魚嘲喜雲:“舉竿引線忽有得,一寸才分鱗與鬐。”盧仝、張籍之齒長矣,於盧則雲:“先生抱材終大用,宰相未許終不仕。”形容其迂闊不少貸。於籍則雲:“君乃崑崙渠,籍乃嶺頭龍。譬如蟻蛭微,詎可陵崆。”《贈崔立之》雲:“朝爲百賦猶鬱怒,暮作千詩轉遒緊。”若服其敏者,下句卻雲:“才豪氣猛易言語,往往蛟螭雜蟻蚓。”則多而不精,可以概見。其於詩人中惟東野,文人中惟子厚,稍加敬焉。

唐僧見於韓集者七人,惟大顛、穎師免嘲侮。高閒草書頗見貶抑。如惠、如靈、如文暢、如澄觀,直以爲戲笑之具而已。靈尤跌蕩,至於醉花月而羅嬋娟,此豈佳僧乎?韓公方且欲冠其顛。始聞澄觀能詩,欲加冠巾。及觀來謁,見其已老,則又潸然惜其無及,所謂善謔而不爲虐者耶!

柳子厚才高,它文惟韓可對壘,古律詩精妙,韓不及也。當舉世爲元和體,韓猶未免諧俗,而子厚獨能爲一家之言,豈非豪傑之士乎?昔何文縝常語李漢老雲:“如柳子厚詩,人生豈可不學他做數百首!”漢老退而嘆曰:“得一二首似之,足矣!”何文縝從北狩,病中詩云:“歷歷通前劫,依依返舊魂。人生會有死,遺恨滿乾坤。”雖意極忠憤,而語不刻急,亦學柳之驗。

呂溫坐伾文黨,黜守道、衡二州,卒于衡。柳子厚誄之曰:“遷理於道,民服休嘉。賦無吏迫,威不刑加。”又言“二州之人,哭者逾月”。坡公謂溫小人,何以得此?然餘觀溫集,《送江華毛令》絕句雲:“布帛精粗任土宜,疲人識信每先期。今朝臨別無他囑,雖是蒲鞭也莫施。”太守送縣令之言如此,則子厚所書,非溢美矣。今世士大夫笑溫者比肩,及爲二千石,屬縣能督賦者蒙殊獎,負殿者受嚴譴,有能爲溫此言,未見其人也。

呂溫詩云:“天下起兵誅董卓,長沙義士最先來。”荊公雲:“江東子弟多才俊,捲土重來未可知。”皆可以倡東南勇敢之氣。

王建《新嫁娘》詩云:“三日入廚下,洗手作羹湯。未諳姑食性,先遣小姑嘗。”張文潛《寄衣曲》雲:“別來不見身長短,試比小郎衣更長。”二詩當以建爲勝,文潛詩與晉人蔘軍新婦之語俱有病。

劉長卿七言云:“欲掃柴門迎遠客,青苔紅葉滿貧家。”魏野、林逋不能及也。

《洛神賦》,子建寓言也。好事者乃造甄后事以實之,使果有之,當見誅於黃初之朝矣。唐彥謙雲:“驚鴻瞥過游龍去,虛惱陳王一事無。”似爲子建分疏者。

唐人敘述奇遇,如后土夫人事,託之韋郎;無雙事,託之仙客;鶯鶯事雖元稹自敘,猶借張生爲名。惟沈下賢《秦夢記》,牛僧孺《周秦行記》,李羣玉《黃陵廟》詩,皆攬歸其身,名檢掃地矣。

《古樂府》雲:“新婦初來時,小姑始扶牀。今日被驅遣,小姑如我長。回頭語小姑,勿嫁似兄夫。”庶幾哀而不怨矣。

雍陶《送春》詩云:“今日已從愁裏去,明年更莫共愁來。”稼軒詞雲:“是他春帶愁來,春歸何處,卻不解和愁將去。”雖用前語,而反勝之。

唐失河湟未久,司空圖詩云:“漢兒盡作胡兒語,卻向城頭罵漢人。”燕山自石晉割棄,至本朝宣和,歷年多矣,議者猶以燕人思漢藉口,卒召狄難。

劉言史《贈盛鍊師》雲:“大羅過卻三千歲,更向人間魅阮郎。”此女道士豈魚玄機之流歟?唐人多不矜細行,李羣玉有《龍門寺佳人阿最歌》雲:“何須同泰寺,然後始爲奴。”其放潑如此。夫陶寫情性,如《閒情賦》可也,過則爲羣玉矣。

唐人多傳盧仝因留宿王涯第中,遂預甘露之禍。仝老無發,閹人於腦後加釘焉,以爲添丁之讖,或言好事者爲之。仝處士,與人無怨,何爲有此謗?然平時切齒元和逆黨,《月蝕》一詩膾炙人口,意者羣閹因此害之。《太平廣記》載孝廉許生遇四丈夫與白衣叟會飲於甘棠館西噴玉泉,四人謂叟曰:“玉川來何遲?”叟舉壁間所見詩。座中聞之,皆擁面欲慟。已而叟與四人者各賦一篇,蓋王涯、賈餗、舒元輿、李訓與仝之鬼也。按甘露之謀,涯、餗不預,元輿、訓雖狂疏敗事,其志與陳蕃、竇武、宋申錫何異?得罪於羣閹則有之,於社稷無負也。身與其宗,既葅醢於寺人之手,終唐之世,名與叛逆同科。僅嘗收葬,羣閹又使人發之,投骨渭水。子孫或逃依劉從諫,苟活旦暮,甚可憐矣!及澤潞平,被害無噍類。詔書猶謂之逆賊之後,此何理也?李文饒實當國,政刑如此,豈畏閹人耶?抑有宿憾於涯輩耶?至昭宗危亂中,始有雪涯等之詔。《噴玉泉》詩云:“李固有冤藏蠹簡,鄧攸無子續清風。”又云:“雖有衣衾藏李固,終無表疏雪王章。”皆可傳誦。白衣叟所舉壁間詩云:“六合茫茫皆漢土,此身無處哭田橫。”妙甚,此必是涯、元輿門生故吏所作。

杜牧之《聞慶州趙縱使君與黨項戰死》詩云:“將軍獨乘鐵驄馬,榆溪戰中金僕姑。死綏卻是古來有,驕將自驚今日無。青史文章爭點筆,朱門歌舞笑捐軀。誰知我亦輕生者,不得君王丈二殳。”皇祐中,儂賊犯康州,闔郡潰去,惟守臣趙師旦死之。妻方產子,棄之草間,亂後訪之,尚呱呱然。諸公哀誄惟元厚之雲:“轉戰譙門日欲晡,空拳猶自把戈鈇。身垂虎口方安坐,命在鴻毛更疾呼。柱下杲卿存斷節,褲中杵臼得遺孤。空餘三尺英雄血,不愧山西士大夫。”欲與牧詩並驅。

《樊川集》中有《李給事》詩云:“元禮去歸緱氏學,江充來見犬臺宮。”又云:“可憐劉校尉,曾訟石中書。”李名中敏,常論鄭注免歸,又忤仇軍容棄官。二聯可謂善用事矣。

劉夢得五言如《蜀先主廟》雲:“天下英雄氣,千秋尚凜然。勢分三足鼎,業復五銖錢。得相能開國,生兒不象賢。淒涼蜀故妓,歌舞魏宮前。”《八陣圖》雲:“軒皇傳上略,蜀相運神機。水落龍蛇出,沙平鵝鸛飛。波濤無動勢,鱗介避餘威。會有知兵者,臨流指是非。”《中秋》雲:“星辰讓光彩,風露發晶英。能變人間世,翛然是玉京。”七言如《洛中寺北樓》雲:“高樓賀監昔曾登,壁上筆蹤龍虎騰。中國書流讓皇象,北朝文士重徐陵。偶因獨見空驚目,恨不同時便服膺。惟恐塵埃轉磨滅,再三珍重囑山僧。”《西塞山懷古》雲:“西晉樓船下益州,金陵王氣漠然收。千尋鐵鎖沉江底,一片降幡出石頭。人世幾回傷往事,山形依舊枕寒流。今逢四海爲家日,故壘蕭蕭蘆荻秋。”《哭呂溫》雲:“遺草一函歸太史,旅墳三尺近要離。”《金陵懷古》雲:“山圍故國周遭在,潮打空城寂寞回。”皆雄渾老蒼,沈著痛快,小家數不能及也。絕句尤工。

夢得貞元間已爲郎官御史,牛相方在場屋,投贄文卷,夢得飛筆塗竄。牛既貴,未能忘,有“曾把文章謁後塵”之句。夢得答雲:“初見相如成賦日,後爲丞相掃門人。”且飭諸子以己爲戒。然《和令狐相》雲:“鮮有一身兼將相,更能四面佔文章。”則依然故態。此詩幸次楚韻,若施之於綯,豈止掇兔葵燕麥之怒耶!同時八司馬皆高才,一斥不復。或咎時宰無樂育意,惟新史謂貪帝病昏,抑太子之明,深當其罪。後裴度爲夢得免播州之行,憲宗怒尚未解,非但諸公忌才也。

夢得歷德、順、憲、穆、敬、文、武七朝,其詩尤多感慨,惟“在人雖晚達,於樹比冬青”之句差閒婉。《答樂天》雲:“莫道桑榆晚,爲霞尚滿天。”亦足見其精華老而不竭。

“莫猺自生長,名字無符籍。市易雜鮫人,婚姻通木客。星居佔泉眼,火種開山脊。夜渡千仞溪,含沙不能射。”“蠻語鉤輈音,蠻衣斑斕布。燻狸掘沙鼠,時節祠盤瓠。忽逢乘馬客,怳若驚麕顧。腰斧上高山,意行無舊路。”此劉夢得《莫猺》、《蠻子》詩也。世傳坡詩始學夢得,觀此二詩,信然。

元稹《詠估客》雲:“爾又生兩子,錢刀何歲平。”薛鬱《和蕃》詩云:“君王莫信和親策,生得胡雛患更多。”往歲黑風峒賊首詐降,朝家以通直郎鎮南僉幕招之,不出,使其弟來吉州謁帥,帥以角妓奉之。豐宅之戲雲:“遺下賊種奈何。”

唐彥謙《寒食》五言云:“微微潑火雨,草草踏青人。”本朝王元之詩亦用“潑火雨”。

牧之譽阿宜,義山譽袞師,後二兒皆無聞。退之不譽子侄,直言“阿買不識字”。

李義山《答令狐補闕》雲:“人生有通塞,公等系安危。”於升沈得喪之際,婉而成章。簡齋南渡初被召東,同時召客雲:“共談太極非無意,能系蒼生本不同。”則氣象益開闊矣。

唐任藩詩,存者五言十首而已,然多佳句。“衆鳥已歸樹,旅人猶過山。”《贈僧》雲:“半頂髮根白,一生心地清。”居然可愛。今人動爲千百首,而無可傳者。

薛能詩格不甚高,而自稱譽太過。五言云:“空餘氣長在,天子用平人。”不但自譽其詩,又自譽其材。然位歷節鎮,不爲不用矣,卒以驕恣陵忽,僨軍殺身,其才安在?妄庸如此,乃敢妄議諸葛,可謂小人無忌憚者。

揚州在唐時最繁盛,故張祜雲:“人生只合揚州死。”蜀都在本朝最繁盛,故放翁雲:“不死揚州死劍南。”

杜牧、許渾同時,然各爲體。牧於唐律中,常寓少抝峭以矯時弊。渾則不然,如“荊樹有花兄弟樂,橘林無實子孫忙”之類,律切麗密或過牧,而抑揚頓挫不及也。二人詩不著姓名亦可辨。樊川有續別集三卷,十之八九皆渾詩。牧佳句自多,不必又取它人詩益之。若《丁卯集》割去許多傑作,則渾詩無一篇可傳矣。牧仕宦不至南海,別集乃存南海府罷之作,甚可笑。

韋蘇州《話舊》雲:“昔事武皇帝,無賴恃恩私。身爲裏中橫,家藏亡命兒。朝持摴蒱局,暮竊鄰家姬。司隸不敢捕,立在白玉墀。”此蓋韋公身在三衛目擊其類如此,非自謂也。王建《羽林行》亦云:“長安惡少出名字,樓下劫商樓上醉。天明下直明光宮,散入五陵松柏中。百回殺人身合死,赦書尚有收城功。九衢一日消息定,鄉吏籍中重改姓。出來仍舊屬羽林,立在殿前射飛禽。”可與韋詩互看。韋詩律深妙,流出肝肺,非學力。世言其所至掃地焚香而坐,不應爲人老少頓異,可見前詩寓言爾。

子美《送孔巢父》雲:“若逢李白騎鯨魚,道甫問訊今何如。”蓋李、杜與巢父一輩人也。又云:“詩卷長留天地間,釣竿欲拂珊瑚樹。”則巢父亦能詩者,偶失傳爾。子美間關亂離,挺節無所污,巢父後沒王事,惟太白坐永王璘事流夜郎。按璘嘗闢巢父,而巢父不應,可見太白當日去就,欠商量也。新史謂白佐璘起兵,頗似文致,但不當就其闢爾。

李遠《贈寫御容李長史》雲:“初分隆準山河秀,再點重瞳日月明。”極工。及坡公“仰觀眩晃目生暈,但見曉色開扶桑。迎陽晚出步就座,絳紗玉斧光照廊。野人不識日月角,彷彿尚記重瞳光”之篇一出,光焰萬丈,視遠所作,真小兒語。

歐陽率更貌寢,長孫無忌嘲之雲:“誰令麟閣上,畫此一獼猴。”好事者遂造白猿之說,謗及其親。鄭畋名相,父亞亦名卿,或爲《李娃傳》,誣亞爲元和,畋爲元和之子,小說因謂畋與盧攜並相不鹹,攜詬畋身出倡妓。按畋與攜皆李翱甥,畋母,攜姨母也,安得如《娃傳》及小說所云乎?唐人挾私忿騰虛謗,良可發千載一笑。亞爲李德裕客,白敏中素怨德裕,及亞父子。《娃傳》必白氏子弟爲之,託名行簡,又嫁言天寶間事。且《傳》作於德宗之貞元,追述前事可也。亞登第於憲宗之元和,畋相於僖宗之乾符,豈得預載未然之事乎?其謬妄如此!如《周秦行紀》,世以爲德裕客韋絢所作,二黨真可畏哉!

張籍《還珠吟》爲世所稱,然古樂府有《羽林郎》一篇,後漢辛延年所作,雲:“昔有霍家奴,姓馮名子都。依倚將軍勢,調笑酒家胡。胡姬年十五,春日獨當壚。長裾連理帶,廣袖合歡襦。頭上藍田玉,耳後大秦珠。兩鬟何窈窕,一世良所無。不意金吾子,娉婷過我廬。銀鞍何煜爚,翠蓋踟蜘躇。貽我青銅鏡,結我紅羅裾。男兒愛後婦,女子重前夫。人生有新故,貴賤不相逾。多謝金吾子,私愛徒區區。”籍詩本此,然青於藍。

送宮人入道,唐人多有此作,荊公止選項斯一首,雲:“願從仙女董雙成,王母前頭作伴行。初戴玉冠多誤拜,欲辭金殿別稱名。將敲碧落新齋磬,卻進昭陽舊賜箏。旦暮焚香繞壇上,步虛猶作按歌聲。”未脫唐體也。韋蘇州詩家最高手,亦有此作,雲:“舍寵求仙畏色衰,辭天素面立天墀。金丹擬駐千年貌,寶鏡休勻八字眉。公主與收珠翠後,君王看戴角冠時。從來宮女多相妒,聞向瑤臺總淚垂。”絕不類韋詩,與斯輩竟何以異?風俗移人如此。或是韋公戲效時人體爾!

牛奇章有“夜入真珠室,朝遊玳瑁宮”之謗。張祜《上牛相》亦云:“四十便封侯,名居第一流。”下有“綠鬟紅粉”之語,末雲:“如君年少貴,不信有春愁。”蓋前詩非謗矣。牛、李嗜好如冰炭,唯愛客則如一人。然贊皇生相門,無聲色之好。奇章起寒士,備貴人之奉,不及贊皇遠矣。

唐詩人與李、杜同時者,有岑參、高適、王維,後李、杜者,有韋、柳,中間有盧綸、李益、兩皇甫、五竇,最後有姚、賈諸人。學者學此足矣。長慶體太易,不必學。王逢原《題樂天墓》末雲:“若使篇章深李杜,竹符還不到君分。”豈亦病其詩之淺耶!

王鐸盡忠唐室,奮討巢賊,初節與鄭畋略同。大功垂就,令孜間之於內,解其都統。鐸詩云:“三塵上相逢明主,九合諸侯愧昔賢。”可謂慨然有志者。然居亂世,要須十分清苦,庶可自全。孔明躬耕,娶阿承醜女,相蜀不殖產,其慮深矣。鐸當國家板蕩之際,居將相袞鉞之任,乃攜妓妾輜重,慢藏冶容,行於虎狼之都,三百口遂並命於高雞泊,哀哉!

後村詩話

卷二

楊、劉諸人師李義山可也,又師唐彥謙。唐詩雖雕琢對偶,然求如一抔三尺之聯,惜不多見。五言敘亂離雲:“不見泥函谷,俄驚火建章。剪茅行殿溼,伐柏舊陵香。”語尤渾成,未甚破碎。若《西昆酬唱集》,對偶字面雖工,而佳句可錄者殊少,宜爲歐公之所厭也。

王元之被遇熙陵,知制誥,因救徐鉉,貶商州,爲內相,因議孝章皇后喪,貶滁州。真皇登極召還,將用矣,其詩乃雲:“兩制舊臣生白髮,一番新貴上青天。”未幾再謫黃州,遷蘄州而卒。豈新貴有所未平乎?

王元之《挽趙中令》雲:“太常草儀注,全是葬周公。”足以稱其勳業。

魏野五言云:“常憐李斯首,不及嚴光足。”真處士語也。潘閬雲:“白日昇天易,清朝取事難。”野聘召而不至,閬叫呼而求用。味其詩,與張元、姚嗣宗何異?

潘閬《客舍》詩:“土牀安枕穩,紙被轉身鳴。”定非“慵便枕玉涼,繡被春寒夜”者所能道也。

詩家評論古人,多是書生空言爾。晏元獻《書平津侯傳》雲:“主父仲舒容不得,未知賓閣是何人。”公能客富、歐二公於門下,然後可以爲此言。但主父非仲舒之倫,宜以汲黯代之。

夏英公《宮詞》雲:“絳脣不敢深深注,卻怕香脂污玉簫。”不減《香奩》、《花間》之作。王岐公《夫人閣端午帖子》雲:“後苑尋青趁午前,歸來競鬥玉欄邊。袖中獨有香芸草,留與君王闢蠹編。”出新意於彩絲巧糉之外,可喜也。

“將飛更作迴風舞,已落猶成半面妝。”宋景文《落花》詩也,爲世所稱。然李義山固雲:“落時猶自舞,掃後更聞香。”李下句尤妙。

君謨以詩寄歐公,公答雲:“先朝楊、劉,風采聳動天下,至今使人傾想。”世謂公尤惡楊、劉之作,而其言如此,豈公特惡其碑板奏疏磔裂古文爲偶儷者,而其詩之精工律切者,自不可廢歟!又云:“近時蘇、梅,二窮士爾,主張風雅,人士歸之。自二窮士死,文士滿朝,而使斯道寂然中絕。每念此事竊嘆。乃知文士滿朝而詩道寂然,不但近歲,祖宗盛時因已然矣。”歐帖在鄭子敬左司家。

歐公詩如昌黎,不當以詩論。本朝詩惟宛陵爲開山祖師。宛陵出,然後桑濮之哇淫稍息,風雅之氣脈復續,其功不在歐、尹下。世之學梅詩者,率以爲淡,集中如“葑上春田闊,蘆中走吏參”,“海貨通閭市,漁歌入縣樓”,“白水照茅屋,清風生稻花”,“霜落熊升樹,林空鹿飲溪”,“河漢微分練,星辰淡布螢”,“每令夫結友,不爲子求郎”,“山形無地接,寺界與波分”,“山風來虎嘯,江雨過龍腥”之類,殊不草草。蓋逐字逐句銖銖而較者,決不足爲大家數,而前輩號大家數者,亦未嘗不留意於句律也。

蘇子美歌行雄放於聖俞,軒昂不羈如其爲人,及蟠屈爲吳體,則極平夷妥帖。絕句雲:“別院深深夏簟清,石榴開遍透簾明。樹陰滿地日卓午,夢覺流鶯時一聲。”又云:“春陰垂野草青青,時有幽花一樹明。晚泊孤舟古祠下,滿川風雨看潮生。”極似韋蘇州。《垂虹亭觀中秋月》雲:“佛氏解爲銀世界,仙家多住玉華宮。”極工。而世惟詠其上一聯“金餅彩虹”之句,何也?“山蟬帶響穿疏戶,野蔓蟠青入破窗”,亦佳句。

子美《送李生》雲:“李生以病廢,東入徂徠峯。志氣尚突兀,形骸已龍鍾。男兒生世間,有如絕壑松。誤爲風雷傷,不與匠石逢。哀哉千尺幹,摧朽似秋蓬。”此詩悲壯之甚。李生何如人,足以當之?竊意子美自謂也。

雁湖注半山“歸腸一夜繞鐘山”之句,引韓昌黎詩“腸胃繞萬象”,非也。孫堅母懷妊堅,夢腸出繞吳閶門。半山本此,見《吳志》。《和王賢良龜詩》雲:“世論妄以蟲疑冰。”注雖引《莊子》,但出處無疑字,意公別有所本。後讀盧鴻《嵩山十志》,有“疑冰”之語。又唐彥謙《中秋》詩云:“霧淨不容玄豹隱,水寒卻恐夏蟲疑。”乃知唐人巳屢用之矣。

半山《挽裕陵》雲:“玉暗蛟龍蟄,金寒雁鶩飛。”《挽吳春卿》雲:“曲突非無驗,方穿有不行。”煉字屬對無遺巧。

劉原父《詠春草》雲:“春草綿綿不可名,水邊原上亂抽榮。似嫌車馬繁華處,才入城門便不生。”貢父絕句雲:“青苔滿地初晴後,綠樹無人晝夢餘。惟有南風舊相識,逕開門戶又翻書。”皆有元和意度,不似本朝人詩。

劉貢父《詠史》雲:“自古邊功緣底事,多因嬖倖欲封侯。不如直與黃金印,惜取沙場萬髑髏。”往往指王韶、李憲輩。唐人曹松亦云:“憑君莫話封侯事,一將功成萬骨枯。”

王逢原《暑旱苦熱》雲:“清風無力屠得熱,落日著翅飛上山。人固已懼江海竭,天豈不惜河漢幹。崑崙之高有積雪,蓬萊之遠常遺寒。不能手提天下往,何忍身去遊其間。”其骨氣老蒼,識度高遠如此,豈得不爲荊公所推!

富公由幷州入相,外廷至於舉笏相賀,王逢原獨雲:“要須待見成堯舜,未敢輕浮作頌聲。”所見高於石徂徠一等矣。《答孫華老》雲:“生無人愧寧非樂,死有天知豈特名。”其固窮自守,亦士之高致也。

王逢原《聞雁》雲:“萬里波濤九秋後,五更風雨一燈旁。”不待著雁字而題見矣。

滕白《題汶川村舍》雲:“種茶巖接紅霞塢,灌稻泉生白石根。皤腹老翁頭似雪,海棠花底戲兒孫。”可入圖畫。

坡詩略如昌黎,有汗漫者,有典嚴者,有麗縟者,有簡澹者。翕張開闔,千變萬態。蓋自以其氣魄力量爲之,然非本色也。它人無許大氣魄力量,恐不可學。和陶之作,如海東青、西極馬,一瞬千里,了不能爲韻束縛。

陳洙《書御史臺壁》雲:“清朝無事諫章疏,竊祿經年臥直廬。惆悵平生不如夢,春來三度到溪居。”與荊公“三年衣染禁城塵,撫事茫然愧古人。明月滄波江萬頃,扁舟長載夢中身”之作暗合。

唐子西諸文皆高,不獨詩也。其出稍晚,使及坡門,當不在秦、晁之下。集中有《聞坡貶惠州》詩云:“元氣脫形數,運動天地內。東坡未離人,豈比元氣大。天地不能容,伸舒輒有礙。低頭不能仰,閒口焉敢欬。東坡坦率老,侷促應難耐。何當與道俱,逍遙天地外。”此詩甚佳,狀得出。

“潮田無惡歲,酒國有長春。草木疑靈藥,漁樵或異人。”“花開不旋踵,草薙復齊腰。團扇侵時令,方書遣晝長。”“問學兼儒釋,交遊半士農。國計中宵切,家書隔歲通。”“關河先壟遠,天地小臣孤。山靜似太古,日長如小年。”皆唐子西惠州詩也。曲盡南州景物,略無遷謫悲酸之態。七言如“身雜蜑中誰是我,食除蛇外總隨鄉”,“驥子能吟青玉案,木蘭堪戰黑山頭”,亦甚工。

後人取前作,翻騰勘辨,有工於前作者。唐子西《過田橫墓》雲:“滄溟無際何妨死,卻死東都未耿光。”乃反退之祭文之意。此詩必有謂,不獨爲橫發。

元祐後,詩人迭起,一種則波瀾富而句律疏,一種則煅煉精而性情遠,要之不出蘇、黃二體而已。及簡齋出,始以老杜爲師,《墨梅》之類,尚是少作。建炎以後,避地湖嶠,行路萬里,詩益奇壯。《元日》雲:“後飲屠蘇驚已老,長乘舴艋竟安歸。”《除夕》雲:“多事鬢毛隨節換,盡情燈火向人明。”《記宣靖事》雲:“東南鬼火成何事,終待神鋒作爭臣。”謂方臘不能爲患,直待金人耳。《岳陽樓》雲:“登臨吳蜀橫分地,徙倚湖山欲暮時。”又云:“乾坤萬事集雙鬢,臣子一謫今五年。”《聞德音》雲:“自古安危關政事,隨時憂喜到樵漁。”五言云:“泊舟華容縣,湖水終夜明。悽然不能寐,左右菰蒲聲。窮途事多違,勝處心亦驚。三更螢火鬧,萬里天河橫。腐儒憂平世,況復值甲兵。終然無寸策,白髮滿頭生。”造次不忘憂愛,以簡嚴掃繁縟,以雄渾代尖巧,第其品格,故當在諸家之上。

徐師川《聞捷》雲:“時時傳破虜,日日問修門。”又云:“諸公宜努力,荊棘已千村。”陳簡齋《感事》雲:“風斷黃龍府,雲移白鷺洲。菊花紛四野,作意爲誰秋。”頗逼老杜。

宣靖之禍,自滅遼取燕始,韓子蒼《挽中山韓師》雲:“金絮盟尤在,灰釘事已新。”語妙而意婉,上句指韓,下句指童、蔡,作詩法當如此。

崔德符詩,幽麗高遠,了不蹈襲,蓋用功最深者。《觀魚》雲:“小魚喜親人,可釣亦可綱。大魚自有神,隱見誰能量。老禪雖無心,施食不肯嘗。時於千尋底,霍見如龍章。”《桃花》雲:“如何一朽株,孕此千億花。雖雲行且闌,明歲亦再華。豈知世上人,一老不復佳。”《過湖》雲:“誰見詩顛顛發時,鄱陽湖裏月明知。無人爲覓昭華管,自卷秋蘆片葉吹。”皆精詣可吟諷。

江端友,字子我,鄰幾之孫,靖康間以布衣召用。同時詩人感慨北狩南渡之作多矣,子我雲:“楚欲圖周鼎,湯猶系夏臺。”又云:“比年熒惑犯南鬥,何日燕人祭北門。”事的切而語回互。

江子我《詠象》雲:“倉舒止用兒童計,亦能自知爾重輕。”蓋用王內翰元之譏玩張相齊賢之語,但含蓄而不刻露爾。

朱希直七言如“幾許少年春欲夏,一番夢事綠催紅”,“過時不語鶯解事,怕客深藏魚見幾”,“人間萬事老無味,天下四時秋最愁”,五言如“剪茅編鶴屋,篩米聚雞糧”,“燈昏鼠窺研,雨急犬穿籬”,皆警策不蹈襲。

前輩記朱新仲舍人“天氣未佳宜且住,風濤如此亦安歸”之聯,取其自然,不煩斵削。然新仲此等句尚多,如《招郭侯飲》雲“此時老子興不淺,旦日將軍幸早臨”,如“何以報之青玉案,我姑酌彼黃金罍”,凡引用前人語,皆蟠屈排奡,使之妥帖。它句如“滿地落花春病酒,一簾明月夜登樓”,“相親多謝風標子,可款豈無瀟灑侯”,“何從可覓秋消息,忽有先鋒到白蘋”,如“水篆行科斗,林妝轉畫眉”,若不經思而俱出人意表。《讀杜詩》雲:“縱之逼論劍,收之入《檀弓》。”尤前人所未發也。

劉屏山《題李忠愍集》雲:“二帝蒙塵方幸朔,六臣奉璽更朝梁。”敘當時事,忠憤悲壯。尹少稷《聞僞齊入寇》雲:“酬功不惜賞千布,送死惟堪縛一驢。”足與前句相上下。

先朝上元,駕御端門,示與民同樂之意而已。宣和間,燈尤盛,至於騎年連月,警蹕夜出。尹少稷《靖康元夕》詩云:“景龍只是當時路,不見金錢打著人。”劉屏山亦云:“淒涼但有云頭月,曾照當時步輦人。”皆記向來期門之事。

汴都角妓郜六、李師師,多見前輩雜記。郜即蔡奴也。元豐中,命待詔崔白圖其貌入禁中。師師著名宣和,入至掖廷。頃見鄭左司子敬雲,汪端明家有《李師師傳》,欲借抄不果。劉屏山詩云:“輦轂繁華事可傷,師師垂老過湖湘。縷衣檀板無顏色,一曲當年動帝王。”亦前人感慨杜秋娘梨園弟子之類。

茶山《種竹》雲:“餘子不足數,此君何可無。”上句雖非竹事,不覺牽強。《荔支》雲:“絕知高韻傾珧柱,未覺豐肌病玉環。”上下句皆切,又妙於融化。《送別》雲:“不堪相背處,何況獨歸時。”《行役》雲:“一寸客亭燭,數聲村舍雞。”絕似唐人。

紹興初,敵歸我河南,識者知和約之不堅久。錢氏之後,自中原遷奉三世喪柩窆于越上,諸公皆爲哀輓。茶山獨雲:“摸金千騎去,埋玉幾人歸。”可謂妙於用事。餘爲袁守,項容孫被召過袁,言自其先世墳域在沙市者皆已遷葬公安,國愈蹙矣,士大夫得無感慨乎!

王嘉叟侍郎“柳色知春淺,鐘聲覺寺深”,“避虎連村靜,分魚一市腥”之句甚佳。

初以僧牒鹽鈔充軍儲,夏均父詩云:“坐食今添幾支遁,煮鹽那得百弘羊。”反本之論也。

士大夫當離亂時,有幸有不幸者。簡齋雲:“浮世身難料,危途計易非。”東萊雲:“後死反爲累,偷生未有期。”誦之皆可悲慨。

趙忠簡當國,以近臣薦,起處士劉致中,至則趙去秦代之矣。劉報罷歸。尹少稷柬之雲:“徒然五侍從,不辦一書生。”史相力薦放翁,賜第。其去國自是臺評然。王景文乃雲:“真翁自了平生事,不了山陰陸務觀。”放翁見詩亦笑雲:“我字務觀,乃去聲,如何把作平聲押了。”

陸放翁少時調官臨安,得句雲:“小樓一夜聽春雨,深巷明朝賣杏花。”傳入禁中,思陵稱賞,由是知名。

古人好對偶,被放翁用盡:鉗紙尾,摸牀綾;烈士壯心,狂奴故態;生希李廣名飛將,死慕劉伶贈醉侯;下澤乘車,上方請劍;酒寧剩欠尋常債,劍不虛施細碎仇;空虛腹,壘傀胸;愛山入骨髓,嗜酒在膏肓;手版,肩輿;鬼仔,天公;貴人自作宣明畫,老子曾聞正始音;牀頭《周易》,架上《漢書》;溫卷,熱官;醉學究,病維摩;無事飲,不平鳴;乞米帖,借車詩;麴道士,楮先生;土偶,天公;長劍拄頤,短衣掩脛;已得丹換骨,肯求香返魂;子午谷,丁卯橋;洛陽二頃,光範三書;酒聖,錢愚;茶七碗,稷三升;一彈指,三折肱;天女散花,麻姑擲米;虎頭,雞肋;玉麈尾,金褭蹄;金鴉嘴,玉轆轤;客至難令三握髮,佛來僅可小低頭;百衲裙,雙鉤帖;藏經,閣帖;摩詰病說法,虞卿窮著書;讀書十紙,上樹千回;風漢,醉侯;見虎猶攘臂,逢狐肯叩頭;天愛酒,地埋憂;一齒落,二毛侵;癡頑老,矍鑠翁;曲肱,縱理;竹郎,木客;百錢掛杖,一鍤隨身;百甕虀,兩囤棗;煉炭,勞薪;銅臭,飯香;記書身大如椰子,忍事癭生似瓠壺;笑爾輩,愛吾廬;僧坐夏,士防秋;麈尾清談,蠅頭細字;巖下電,霧中花;唐夾寨,楚成皋。《劍南集》八十五卷,凡八千五百首,別集七卷,不預焉,其似此者不可殫舉,姑記一二於此。

近歲詩人,雜博者堆隊仗,空疏者窘材料,出奇者費搜索,縛律者少變化。惟放翁記問足以貫通,力量足以驅使,才思足以發越,氣魄足以陵暴。南渡而後,故當爲一大宗。末年雲:“客從謝事歸時散,詩到無人愛處工。”又云:“外物不移方是學,俗人猶愛未爲詩。”則皮毛落盡矣。

舊讀楊誠齋絕句雲:“飽喜飢嗔笑殺儂,鳳凰未必勝狙公。幸逃暮四朝三外,猶在桐花竹實中。”不曉所謂,晚始悟其微意。此自江東漕奉祠歸之作也。鳳雖不聽命於狙公,然猶待桐花竹實而飽,以花實況祠廩也,欲並祠廩掃空之爾。未幾,遂請掛冠。

誠齋《挽張魏公》雲:“出晝民猶望,回軍敵尚疑。”只十個字,而道盡魏公一生。其得人心且爲敵所畏,與夫罷相解都督時事,皆在裏許,然讀者都草草看了。

今人不能道語,被誠齋道盡。“宿草春風又,新遷去歲無。”“江水夜韶樂,海棠春貴妃。”“橘中招綺夏,瓜處屏伾文。”《東宮生日》。“晉殿吳宮猶碧草,王亭謝館盡黃鸝。”“春歸便肯平平過,須做桐花一信寒。”“東風染得千紅紫,曾有西風半點香。”“年年不帶看花福,不是愁中即病中。”“昇平不在簫韶裏,只在諸村打稻聲。”“六朝未可輕嘲謗,王謝諸賢不偶然。”“山根玉泉仰面飛,飛出山頂卻下馳。自從廬阜瀉雙練,至今銀灣幹兩支。雷聲驚裂龍伯眼,雪點濺溼姮娥衣。寄言蘇二李十二,莫愁瀑布無新詩。”《題漱玉亭》。“羲和夢破欲啓行,紫金畢逋啼一聲。聲從天上落人世,千村萬落雞爭鳴。素娥西征未歸去,簸弄銀盤浣風露。一丸玉彈東飛來,打落桂林雪毛兔。誰將紅錦幕半天,赤光天氣貫山川。須臾卻駕丹砂轂,推上寒空輾蒼玉。詩翁已行十里強,羲和早起道無雙。”《羲娥謠》。“子云到老不曉事,不信人間有許由。”《釣臺》。

放翁,學力也,似杜甫;誠齋,天分也,似李白。

放翁雲:“膽薄沽官釀,瞳昏讀監書。”杜荀鶴雲:“欺春止愛和醅酒,諱老猶看夾註書。”二聯皆佳。

李伯記丞相《過海》絕句雲:“假使黑風漂盪去,不妨乘興訪蓬萊。”與坡公“九死南荒吾不服,茲遊奇絕冠平生”之句殆相伯仲,異乎李文饒、盧多遜窮愁無憀之作矣。

卿相陳魏公去位詩云:“病深老迫宜歸去,莫作留侯范蠡看。”時公年五十四而其言如此。

艾軒《讀江西詩》雲:“神仙本自無言說,尸解由來最下方。”

山谷與坡公雲:“只欠小蠻樊素在,我知造物愛公深。”屏山《問李漢老疾》雲:“欲袖雲門竹篾子,室中驅出散花人。”愛朋友之言也。白公雲:“病與樂天相伴住,春同樊子一時歸。”放翁雲:“九十老農緣底健,一生強半是單棲。”自愛之言也。

陳邦光以金陵降敵,遊士或題其先壟雲:“牙郎一去杳無蹤,惟有青青夾徑松。若使人能全此操,松應合受大夫封。”其家執而訟於郡。某守餉士人酒遣去。牙郎用唐人賣國語。

範石湖《賞海棠》雲:“憶向宣華夜倚欄,花光妍暖月光寒。如今蹋颯嫌風露,且只銅瓶滿插看。”宣華,王蜀宮名也。

蕭千巖機杼與誠齋同,但才慳於誠齋,而思加苦,亦一生屯蹇之驗。同時獨誠齋獎重,以配範石湖、尤遂初、陸放翁,而放翁絕無一字及之。今摘其律古精詣不甚費研尋者於此。“著語能奇怪,呼天與倡酬。”《中秋》。“疾走建德國,乃爲淵明先。失腳墮榛莽,劉伶扶我還。”《和陶》。“乾坤生長我,貧病怨尤誰。”“湘妃危立凍蛟背,海月冷掛珊瑚枝。醜怪驚人能嫵媚,斷魂只有曉寒知。”“百千年蘚著枯樹,一兩點春供老枝。絕壁笛聲那得到,直愁斜日凍蜂知。”《古梅二絕》。“造化巧能相補得,破慳賒與一天秋。”《山中六月頓涼》。“一筇時到崔嵬上,有底勳勞得結扶。”“秋浩蕩中遙指點,一螺許是定王城。”《渡湘》。“稚子推窗窺過雁,數峯乘隙入西軒。”“眼冷寒梢明數點,知他是雪是梅花。”“秋陽直爲田家計,饒得漁村一抹紅。”真誠齋敵手也。

故參與龔公行役過一山,有老木參天。再過其山,童矣。居人云:“巨室以此造室。”公紀以絕句雲:“千章古木轉頭空,去與人間作棟隆。未必真能庇寒士,不如留此貯清風。”晦翁後見此詩,嘆曰:“此龔公一生詩讖。”意謂公初爲諫官,負重名,晚不必爲執政也。

黃初季野,名士也。既登第,夢婦人素服,扇上題雲:“恨君青袖短,誤妾白羅妝。”季野遂不肯婚。餘大父著作與之友善,責以嗣續大義。陳魏公素重其人,以聶夫人女弟歸之。既娶,宛然夢中所見者。季野果夭,無子。大父葬之於吾家祖塋。

李雁湖《悼亡》雲:“一杯漫道愁能遣,幾度醒來錯喚君。”然元稹已雲:“怪來醒後傍人泣,醉裏時時錯問君。”此尤是暗合。若四靈“唐碑入宋稀”,與唐人“隋柳入唐疏”之句,則是明犯。

安晚丞相《昭君》詩云:“解攜尤物柔強國,延壽當年合議功。”意新而理長。

杭相李文靖乞去,《題六和塔》雲:“經從塔下幾春秋,每恨無因到上頭。今日始知高處險,不如歸臥舊林丘。”

高續古《題四聖觀》雲:“射熊館暗花扶屐,下鵠池深柳拂舟。”極藻繪追琢之功,二宋殆不能過。晚兼都官,《題直舍》雲:“無詩如鄭谷,有發似馮唐。”亦警策。

趙忠定當國,招蔡季通,不至,猶坐趙黨,謫死道州。僞禁方嚴,朱文公題其墓雲:“有宋西山先生蔡季通之墓。”章泉泣之雲:“鵑叫春林辱贈詩,雁回湘浦忽傳悲。蘭枯蕙死迷三楚,雨暗燈昏礙九疑。蚤日力辭公府檄,暮年名入黨人碑。烏乎季子延陵字,不待鑱詞行可知。”是時章泉句律如此,宜爲一世所宗。晚年詩太坦率,幾於鳳德之衰矣。

趙南塘《挽餘干相》雲:“柩前留素仗,簾下進黃袍。”語簡而事核。又云:“漢閣新圖迥,秦箏舊曲長。”《挽鞏仲至》雲:“萬卷非其祟,單方或以封。”有無窮之味。《和韓仲止懷蹈中弟》雲:“《黃臺瓜辭》可憐美,老根連蒂摘都稀。風流遂至爾身盡,衰病況堪吾道非。少日槊旗豪索酒,暮年絲竹淚沾衣。人生到此將何遣,一卷《南華》坐掩扉。”《立春》雲:“蒼規不與圓生智,白髮惟添老在身。”絕句雲:“我欲將君洞庭野,斜河澹月聽雲和。”要妙之音也。

端平初,除拜一新,趙南塘起散地,掌內製,元夕觴客,客散家集,有《觀傀儡》詩云:“酒闌有感牽絲戲,也伴兒童看到明。”餘謂康節“遂令高臥人,欹枕觀兒戲”之句,蓋局外旁觀者之言爾,若同局而爲此言,似乎未可。

南塘評蹈中詩體貌,節奏似韋、謝,信有之。至於“慕先儒而遐想,挽名流以自近”,則居然懸隔。南塘惜其未撥棄浮論,可謂名言。其豪心俠氣極力揩磨不盡,不若南塘之近道也。《題會春苑》雲:“草荒故苑幾春風,尚想花開春樹紅。欲問當時馬王事,寂寥殘照野亭中。”《寒食》雲:“人家插柳春將過,時節澆松老未歸。”《挽趙從善尚書》雲:“先朝懷族遠,平世責人深。”皆於近體中有遠意。

亡友臨川曾景建,博學強記,無所不通。工詩,有《金陵百詠》。《同泰寺》雲:“此身終屬侯丞相,誰辦金錢贖帝歸。”《澄心堂紙》雲:“一幅降箋何用許,價高緣寫宋文章。”《荊公書堂》雲:“愁殺天津橋上客,杜鵑聲裏兩眉攢。”皆峭拔有風骨。其少作雲:“九十日春晴意少,一千年事亂時多。”佳句也。

曾景建《送蔡季通赴貶》雲:“四海朱夫子,徵君獨典刑。青雲《伯夷傳》,白首《太玄經》。有客憐孤憤,無人問獨醒。瑤琴空瑣匣,弦絕不堪聽。”其後景建亦坐詩禍,謫舂陵而卒。

建人朱復之,字幾仲,多材藝,爲詩有思致。《初夏》雲:“忽聽夏禽三五弄,新紅突過石榴枝。”《秋日》雲:“紅蕖老去羞明鏡,推讓朱榮上蓼梢。”視趙紫芝“一樹木犀供夜雨,清香移在菊花枝”之句,尤覺工緻。

黃天谷,名春伯。白玉蟾,姓葛名長庚,皆自言得道,後死乃無它異。二人頗涉文墨,所至牆壁淋漓揮掃,能聳動人。谷有詩云:“半篙春水一蓑煙,抱月懷中枕鬥眠。說與時人休問我,英雄回首即神仙。”常訪蟾,值其出,題壁雲:“怪訪怪,怪不在。茅君山,來相待。”

侂胄既誅,或託巢鳥以譏當時朝士雲:“衆鳥不喜亦不悲,又復別尋高樹枝。”

丁卯和議,敵索首謀,函首予之。或爲樂府雲:“寶蓮山下韓家府,主人飛頭去和虜。”高九萬吳山絕句雲:“拂曉官來簿錄時,未曾吹徹玉參差。傍人不忍聽鸚鵡,猶向金籠喚太師。”

範石湖座上客有談劉婕妤事者,公與客約賦詞,遊次公先成,公不復作,衆亦斂手。遊詞雲:“暖靄烘晴籞,鎖垂楊、籠池罩閣,萬絲千縷。池上曉光分宿霧,日近羣芳易吐。尋並蒂、欄邊凝佇。不信釵頭雙鳳去,奈寶刀、被妾先留住。天一笑,萬花妒。  阿嬌好在金屋貯。甚秋風、易得蕭疏,扇鸞塵污。一自昭陽宮閉後,牆角土花無數。況多病、情傷幽素。百花臺上空白露。望紅雲、杳杳知何處。天尺五,去無路。”次公字子明,定夫諸孫,禮部侍郎操之子,詩詞皆工。

“疏明瘦直,不受東皇識。留取伴春應肯,萬紅裏、怎著得。  夜色何處笛,曉寒無奈力。若在壽陽宮院,一點點、有人惜。”王澡身甫《落梅詞》也。身甫嘗爲太常博士。

潘枋,字庭堅,落筆皆不凡。有《鐔津懷舊》詞雲:“怕見倚欄干,閣下溪聲閣外山。空有舊時山共水,前歡。暮雨朝雲去不還。  想是躡飛鸞,月下時時認佩環。月又漸低霜又下,更闌,折得梅花獨自看。”

餘涉世齟齬,每誦歐公“平生名節爲後生描畫略盡”之言,輒爲慨然。晚逐於朝,交遊皆掉臂去,惟湯伯紀寄詩云:“唐朝空自貴宏詞,科目何嘗得退之。掌制徒聞誇子厚,殘篇僅見命敦詩。堪嗟實錄無完傳,太息淮西有後碑。寄語莆田紫薇老,文章蓋世例如斯。”餘固不足以當此詩,然在西掖草制七十,不止一首,伯紀未之見耳。

後村詩話

卷一

東坡《中秋》詩云:“此生此夜不長好,明月明年何處看。”與高適“今年人日空相憶,明年人日知何處”之句暗合。羅隱《中秋不見月》詩云:“只恐異時開霽後,玉輪依舊養蟾蜍。”本於盧仝《月蝕》詩,然尤簡明。林和靖絕句雲:“山水未深猿鳥少,此生猶擬別移居。直過天竺溪流上,獨樹爲橋少結廬。”然賈島已雲:“猶嫌佳處人知處,見擬移家更上山。”楊誠齋五言詩云:“猶道山中淺,仍移水上居。俗人又剝啄,棹入白芙蕖。”亦本此。

盧綸、李益善爲五言絕句,意在言外。綸《傷秋》雲:“歲去人頭白,秋來樹葉黃。搔頭向黃葉,與爾共悲傷。”《宮詞》雲:“玉砌紅花樹,香風不敢吹。春風解天意,偏發殿南枝。”學士院春帖子可用。又云:“辭輦復當熊,傾心奉六宮。君王若看貌,甘在衆妃中。”益《送人》雲:“路傍一株柳,此路向延州。延州在何處,此路起悠悠。”《照鏡》雲:“衰鬢朝臨鏡,將看各自疑。慚君明似月,照我白如絲。”《陽城烽舍》雲:“何地可潸然,陽城烽樹邊。今朝望鄉客,不飲北流泉。”皆有無窮之味。劉幽求,功業人,不以詩名,其五言云:“心爲明時盡,君門尚不容。田園蕪沒盡,歸路路何從。”《裴晉公題太原廳壁》雲:“危事經非一,浮榮的是空。白頭官舍裏,今日又春風。”皆微婉不刻露。頃選絕句,或未見前集,或偶漏落,可收入也。《石林避暑錄》載楚州紫極宮壁間詩云:“宮門閒一入,獨憑欄干立。終日不逢人,朱頂鶴聲急。”亦可收。

賈島《哭孟郊》雲:“家近登山道,詩隨過海船。”此爲郊寫真也。及《哭張籍》雲:“即日是前古,何人耕此墳。”施之他人皆可,何必籍也?籍盡有可說,今八句無一字著題,良不可曉。

王簡卿侍郎題園扉:“只教人種菜,莫誤客看花。”陳抑齋樞密則雲:“寄語園丁勤剗草,有時病叟出看花。”尤有味。辛幼安《晚題桃符》雲:“身爲僧禪老,家因赴詔貧。”杜子昕則雲:“父子俱開國,朝廷不負人。”兩聯皆微而婉。

《賓戲》犯《客難》,《洛神賦》犯《高唐賦》,《送窮文》犯《逐貧賦》,《貞符》犯《封禪書》、《王命論》。洪氏《隨筆》記《阿房賦》犯《華山賦》中語。餘讀陸傪《長城賦》,首雲:“千城絕,長城列。秦民竭,秦君滅。”不覺失笑,曰:“此豈非‘蜀山兀,阿房出’之本祖歟!”傪名輩在樊川前。

唐人“交疏貧病後,身老是非間”之句可諷詠。

王簡卿侍郎嘗自誦其贈劉改之一聯雲:“罵坐有人皆辟易,處窮無鬼敢揶揄。”道得他著。

福州仁王寺,有僧喜唱《望江南》詞,一日忽題壁曰:“不嫌夫婿醜,亦勿厭深村,但得一回嫁,全勝不出門。”或謂之曰:“此僧欲出世矣。”言於當路,延主一剎。未久,若有不樂者,又題雲:“當初只欲轉頭銜,轉得頭銜轉不堪。何似仁王高閣上,倚闌閒唱《望江南》。”李內翰元善每稱此二絕,倦遊輒曰:“吾欲唱《望江南》矣。”

李義山《蝨賦》雲:“爾職惟喫,而不善喫。回臭而多,蹠香而絕。”雖甚簡短,然有義味。

近人長短句多脫換前人詩句,如《七夕》詞雲:“今夜爲情忙,人那得、工夫送巧。”然羅隱已雲:“時人不用穿針待,沒得心情送巧來。”《送別》詞雲:“不如飲待奴先醉,圖得不知郎去時。”然劉駕已雲:“我願醉如泥,不見君去時。”《宮詞》雲:“一夜御前宣住,六宮多少人愁。”然王建已雲:“聞有美人新進入,六宮未見一時愁。”

王岐公《宮詞》雲:“翠眉不及池邊柳,取次飛花入建章。”雖本王昌齡“玉顏不及寒鴉色”之句,然殊不相犯。又云:“重教按舞桃花下,只踏殘紅作地裀。”又云:“吹回一覺昭陽夢,帳外春風太薄情。”其意致在王建之上。

退之自負去陳言,然“坐茂樹,濯清泉”,即《楚詞》“飲石泉,蔭松柏”也。“飄輕裾,翳長袖”,即《洛神賦》“揚輕袿,翳修袖”也。豈非熟讀,忘其相犯耶!

《前史》謂禰衡附孔融慢曹操,操以其才名不欲殺,送劉表。後復慢表,表不能容,以江夏太守黃祖性急,送衡與之,爲祖所殺。按《鸚鵡賦》極籠檻棲託之悲,有母子伉儷衆雛之感。又云:“寧順從以遠害,不違忤以喪生。”又云:“顧六翮之殘毀,雖奮迅其焉如。苟竭心於所事,敢背惠而忘初。”噫!衡自知不免,哀鳴躑躅求容於祖者如此,亦可憐矣!時操、表皆欲篡漢,而融獨欲存漢,衡與融善,自無可活之理。操能害融,而不忍斃一衡,表亦避此名。惟祖兇粗,敢於下手。原其意,不過一時粗豪風旨爾,豈性急之罪哉!頃見餘子壽雲:“謝希孟爲某總餉所惡,假手留鑰、張定叟劾去之。”希孟有詩云:“上有皇天下后土,此身不患無歸所。憑誰說與清河公,何苦爲人作黃祖。”餘謂祖爲曹、劉驅使已可笑,又有一種人爲祖驅使,更可笑也。

退之有《答柳柳州食蝦蟆》詩,是柳倡而韓和矣,今柳集乃無此作。唐家數詩,往往一集可採者止一二首,餘皆不必傳,而傳子厚詩□□妙□□□□不入集者,可惜也。週六、周七輩能登科而不能收拾父詩,必是其時尚幼。

山谷以崇寧甲申謫宜州,道由洞庭、潭、衡、永、桂,皆有詩。是歲五六月間至宜。明年乙酉九月卒,年六十一,以集考之,在宜僅有七詩。《與黃龍清老》三首,《別元明》一首,《和範寥》二首,而絕筆於《乞鍾乳》一首。豈年高地惡而然耶!其《別元明》猶雲:“術者謂吾兄弟壽俱八十。”蓋亦不自料大期止此。少遊在藤州自作輓歌之屬,比之尤悲哀。惟坡公海外筆力,益老健宏放,無憂患遷謫之態。黃、秦皆不能及,李文饒亦不能及。

秦會之常記曾南豐闢陳後山爲史屬,且塗改後山史稿,世謂元無此事,乃秦謬誤,殆以人廢言也。按魏衍爲《後山集記》,明言元豐四年神宗命曾典史事,曾薦後山爲屬,朝廷以白衣難之。衍乃後山高弟,《集記》作於政和五年,秦說有據,非誤。

後山生不肯著趙挺之丞相背心,其死也,友人鄒道卿買棺以殮,二事尤偉。魏衍作《集記》不敢書前事,豈趙公方貴盛,有所避就乎?

餘舊喜杜牧《憶李給事》詩,雲:“元禮去歸緱氏學,江充來見犬臺宮。”妙於用事,緱、犬借對尤工。後讀膺傳,居綸氏,教授千人,非緱氏也。牧豈別有所本耶!

杜牧常爲牛奇章公掌書記,後志牛公墓,書維州事,是牛而非李。又云:“李太尉專柄,多逐賢士。”牧弟顗常爲李衛公巡官,後李貶袁州,牛公欲闢致,顗辭以李公方在困,不願就。牧志顗墓,備載其事。牛、李相反如冰炭,門下士各分朋黨。二杜於其時一爲牛客,一爲李客,各行其志,各主其所主,不以牛、李之存沒用舍爲向背,其兄弟俱豪傑之士矣!自唐至今,維州曲直之論未定,惟溫公是奇章,與牧之論同。

徐夤先輩詩,如“豐年甲子春無雨,良夜庚申夏足眠”,如“身閒不厭常來客,年老偏憐最小兒”,皆律切。又五言云:“歲計懸僧債。”以此知閩人苦貧貸僧而取其息,自唐末已然矣。但近歲取諸僧者愈甚,十剎九廢,有歲收數千百斛盡入豪右,而寺無片瓦者,則前世之所未有也。

前輩稱王君玉詩刻琢深淳,且舉“蠶寒冰繭瘦,蜂老露房欹”,“魚寒不食清池釣,鷺靜頻驚小閣棋”二聯。餘以其集考之,五言如“露槿東西照,風荷向背愁”,七言如“涼吹易成團扇恨,夕陽偏結小窗愁”,如《詠明皇》雲“誰將水調歌秋雁,不遣君王待曲終”,絕句如“香溪春老誤尋芳,只有愁雲映夕陽。今日重來已如此,何須更問海生桑”,如“正月初弦二月賒,小園春事已如麻。強誇力健因移石,不減公忙爲種花”,皆精妙有思致。絕句可入《選》,而《詩話》所稱二聯乃不在集中。君玉,晏元獻客也,嘗與楊大年、歐公唱和。

劉駕《古意》雲:“新人莫歡喜,故人曾如此。燕趙猶生女,郎豈有終始。”比之香山“更有新人勝於汝”之句稍含蓄。

漢以孝廉取士,其末也,孟德、仲謀皆曾舉孝廉來。唐人尤重進士,其末也,如李振勸朱溫,一日殺司空裴贄等百餘人於白馬驛,蘇楷駁昭宗諡,李山甫教羅從訓害王鐸一家三百口,皆不得志於場屋者爲之。乃至巢寇,亦進士也。科目之弊如此。當時惟羅隱有詩聲,屢擯於名場,然逢世亂離,依錢氏以庇身,未嘗失節。五言云:“四海霍光第,六龍張奉營。”此必是諸鎮皆封王賜功臣號及岐汴劫質天子之時。又云:“陪臣無以報,西望不勝情。”又《聞幸蜀》七言云:“靜憐貴族謀身易,危惜文皇創業難。”猶有惓惓本朝之意,可嘉也。

司空表聖有書《與李生論詩》,略雲:“王右丞、韋蘇州,澄澹精致,豈妨遒舉。賈浪仙雖有警句,視其全篇意思殊餒,大抵附於寒澀方可致才,亦爲體之不備也。”餘謂四靈輩□□□□□□自摘其警聯二十六,如“人家寒食月,花影午時天”,“雨微吟足思,花落夢無憀”。《樂府》雲:“晚妝由拜月,春睡更生香。”七言云:“得劍乍如添健僕,亡書久似憶良朋。”皆甚佳。然世人惟誦其“棋聲花院靜,幡影石幢高”,“綠樹連村暗,黃花入麥稀”之句。表聖有《絕句》雲:“後生乞汝殘風月,自作深林不語僧。”其高自標緻如此。

退之以師道自任,自李翱、張籍、皇甫湜輩皆名之,惟推伏孟郊,待以畏友。世謂謬敬,非也。其自嘆雲:“愁與發相形,一愁白數莖。有發能幾多,禁愁日日生。古若不置兵,天下無戰爭。古若不置名,道路無攲傾。太行聳巍峨,是天產不平。黃河奔濁浪,是天產不清。四蹄日月多,雙輪日月成。二物不在天,安能免營營。”《吊國殤》雲:“徒言人最靈,白骨亂縱橫。如何當春死,不及羣草生。堯舜宰乾坤,器農不器兵。秦漢盜山嶽,鑄殺不鑄耕。天地莫生金,生金人競爭。”《灞上輕薄行》雲:“自嘆方抽身,忽逢輕薄倫。常恐失所避,化爲車轍塵。”《遊子吟》雲:“慈母手中線,遊子身上衣。臨行密密縫,意恐遲遲歸。誰言寸草心,報得三春暉。”《去婦》雲:“君心匣中鏡,一破不復全。妾心藕中絲,雖斷猶牽連。安知御輪士,今日翻回轅。一女事一夫,安可再移天。君聽去鶴言,哀哀七絲絃。”《教坊歌兒》雲:“十歲小小兒,能歌得朝天。六十孤老人,能詩獨臨川。去年西京寺,衆伶集講筵。能嘶竹枝詞,供養繩牀禪。能詩不如歌,悵望三百篇。”《長安旅情》雲:“盡說青雲路,有足皆可至。我馬亦四蹄,出門似無地。玉京十二樓,峨峨倚青翠。下有千朱門,何門薦孤士。”《秋懷》雲:“詈言不見血,殺人何紛紛。聲如窮家犬,吠竇何誾誾。古詈舌不死,至今書云云。秦火不爇舌,秦火空爇文。”《贈無本》雲:“詩骨聳東野,詩濤湧退之。有詩踉蹡行,人驚鶴阿師。可惜李杜死,不見此狂癡。”又云:“十月鯨口邊,何人免爲吞。”《遊俠行》雲:“平生無恩仇,劍閒一百月。”《吊元魯山》雲:“黃犢不知孝,魯山自駕車。非賢不可妻,魯山竟無家。將謠魯山德,頤海誰能涯。”當舉世競趨浮豔之時,雖豪傑不能自拔,孟生獨爲一種苦淡不經人道之語,固退之所深喜,何謬敬之有!

文字意脈,人生通塞系焉。東野詩云:“萬物皆及時,獨予不覺春。”又云:“妾恨比斑竹,下盤煩冤根。有筍未出土,中已銜淚痕。”又云:“無子抄文字,老吟多飄零。有婦吐向牀,枕蓆不解聽。”又云:“山壯馬力短,路行石齒中。”又云:“後路起夜色,前山聞虎聲。”其《峽哀》、《杏殤》、《哭劉言史》、《盧殷》諸篇,極其詭怪幽憤。所謂《峽哀》者,似爲逐客而作,如雲:“沙棱箭箭急,波齒齗齗開。呀彼無底吮,待此不測災。谷號相噴激,石怒爭旋迴。古罪有復鄉,今累多爲能。”其辭可以痛哭,不知哀何人也。屈宋《大招》、《招魂》等作,雖窮極天地之外,龍蛇鬼魅,千變萬態,然又稱述宗國宮室鐘鼓歌舞之樂以返之。孟生純是苦語,略無一點溫厚之意,安得不窮?此退之所以欲和其聲歟!

孟詩亦有平淡閒雅者,但不多耳。如“腰斧斫旅松,手瓢汲家泉”,如“不是城頭樹,那棲來去鴉”,如“路喜到江盡,江上又通舟。願爲馭者手,與郎回馬頭”,如“處處得相隨,人那不如月”,皆與唐人同一機杼。《詠蚊》雲:“願爲天下幮,一使夜景清。”《燭蛾》雲:“天若百尺高,應去掩明月。”又唐人所不能道。

王贊序方幹詩云:“張祜升杜甫之堂,方幹入錢起之室。”祜尤爲杜牧所稱,林逋亦有“張祜詩牌妙入神”之句。牧、逋非輕許可者。幹《送喻鳧》雲:“送我樽前酒,與君身上衣。”又云:“寒蕪隨楚盡,落葉渡淮稀。”又“坐月何曾夜,聽松不似晴。窗接停猿樹,巖飛浴鶴泉”。考功以五言擅名,幹亦云:“才吟五字句,又白幾莖髭。”入室之評不爲過矣。

荊公選唐百家詩,於高適、岑參各取七十餘首,其次王建、皇甫冉各六十餘首。冉詩佳句如“殘雪入林路,深山歸寺僧”,如“那堪閉永巷,聞道選良家”,如“借問承恩者,雙蛾幾許長”,皆不在選中。冉弟曾,詩亦工,如“寒磬虛空裏,孤雲起滅間”,如“孤村明夜火,稚子候歸船”,如“三徑荒蕪羞對客,十年衰老愧稱兄”,皆精妙,亦不入選。餘嘗謂,如兩皇甫、五竇,皆唐詩高手,野處洪公所謂竇氏《聯珠集》,恨未之見。

劉叉嘲退之諛墓,豈惟退之哉!蔡中郎自謂平生作碑惟於郭有道無愧詞,則他碑有愧者多矣。李北海爲諫官時,面折廷諍,是甚氣魄!其詞翰俱妙,碑板滿天下,外國至持金帛購求。及爲《葉有道碑》,稱美其孫景龍觀道士鴻臚卿越國公法善,爲帝傲吏,作人宗師,以臺閣名士而爲一黃冠秉顯揚之筆,讀之可發千載一笑。史謂自古鬻文獲財,未有如邕之盛,豈非法善輩潤筆耶!使皆爲郭泰作碑,昌黎安得數斤之金,北海安得珊瑚鉤、騏驎罽與紫騮、劍、幾之玩乎!

郎士元“車馬雖嫌僻,鶯花不棄貧”,秦系“流水閒過院,春風爲閉門”,善狀幽居者。唐求“沙上鳥猶在,渡頭人未行”,“樹色野橘暝,雨聲孤館秋”,善狀行役者。周賀“空將未歸意,說向欲行人”,張蠙“共看今夜月,獨照異鄉人”,善狀離別者。賀又云“雨雪生中途,干戈阻後期”,蠙雲“塞深行客少,家遠識人稀”,善狀邊地者。蠙又有《宮詞》雲:“日透珠簾見冕旒,六宮爭逐百花球。回頭不覺君王去,已聽笙歌在遠樓。”甚工。

唐人爲樂府者多,如劉駕《鄰女篇》雲:“君嫌鄰女丑,取婦他鄉縣。料嫁與君人,亦爲鄰所賤。菖蒲花可貴,只爲人難見。”《祝河水篇》雲:“河水清瀰瀰,照見遠樹枝。征夫不飲馬,再拜祝馮夷。從今億萬歲,不見河濁時。”語簡味長,欲逼王建。

鄭谷多佳句,而格苦不高,甚推尊薛能。能自負不淺,其實一謬妄人爾。其《黃河》、《太華》二篇,尤自誇詡,然以弱筆賦巨題,每篇押十四韻,殊無警策,曾不如司空表聖“地勢遙尊嶽,河流側讓關”十字道盡。尚不足以望表聖。如“吳楚東南坼,乾坤日夜浮”,“齊魯青未了”等句法何常夢見彷彿,谷輩北面之,良不可曉。

魏野詩,除前輩拈出數聯之外,如“棋退難饒客,琴生卻問兒”,“松風輕賜扇,石井勝頒冰”,“鶴病生閒撓,僧來廢靜眠”,“雁急長天外,驢迷落照中”,又《詠菊》雲:“五色中偏貴,千花後獨尊。”皆逼姚、賈,而少有誦之者。

五言尤難工。林和靖一生苦吟,自摘出十三聯,今惟五聯見集中。如“隱非秦甲子,病有晉春秋”,“水天雲黑白,霜野樹青紅”,“風回時帶笛,煙遠忽藏村”。如“郭索”“鉤輈”之聯,皆不在焉。七言十七聯,集十逸其三,向非有摘句圖傍證,則皆成逸詩矣。梅聖俞作集序,謂先生詩未嘗自貴,就輒棄之,所存百無一二,蓋實錄雲。

黃庶亞夫,山谷之父,世所稱《怪石》絕句之外,如“書對聖賢爲客主,竹兼風雨似《鹹》《韶》”,如“史解戮人惟戮古,地能埋死只埋愚”,皆奇崛不蹈襲。如《大孤山》:“不知天星何時落,《春秋》不書不可尋。”如《宿趙屯》雲:“蘆花一股水,弭棹日已暮。山間聞雞犬,無人見煙樹。行逐羊豕跡,始識入市路。菱芡與魚蟹,居人足來去。漁家無鄉縣,滿船載稚乳。鞭笞公私急,醉眠聽秋雨。”雜之谷集中不能辨。谷常手書此二詩,刻於星子灣,跋雲:“先君平生刻意於詩。”與子美“吾祖詩冠古”之評何異。亞夫真黃氏之審言矣!

曾子固《明妃曲》雲:“丹青有跡尚如此,何況無形論是非。”諸家之所未發。《哭尹師魯》雲:“悲公尚至千載後,況復悲者同其時。”意甚高。《挽丁元珍》雲:“鵩來悲四月,鶴去遂千年。”尤精切。《北歸》絕句雲:“江海多年似轉蓬,白頭歸拜未央宮。堵牆學士爭相問,何處塵埃瘦老翁。”極似半山。誰謂子固不能詩耶!

前輩《詠蝶》雲:“狂隨柳絮有時見,舞入梨花無處尋。”乃脫換唐人《白鷺》詩“立當青草人先見,行近白蓮魚未知”之句耳。

古今賦詠閨情者,不過恩怨相爾汝。賀方回詞雲:“揮金陌上郎,化石山頭婦。無物系君心,三歲扶牀女。”陳子高《絕句》雲:“壁間衛玠眉目是,膝下枚皋言語真。縱使無情似郎主,那能對此不沾巾。”乃就幼稚上發意尤新。前世惟蔡琰《胡笳》諸篇爲然。子高別有句雲:“莫向邊鴻問消息,斷腸書信不如無。”甚有思致。

唐有“雙角犢子恣狂顛”之謠,故周子諒彈牛仙客,以爲姓符讖書。李文饒亦謂:“牛奇章懷異志於圖讖,恨不族之。”又欲以太牢少長俱置之法。朱新仲雲:“信讖書而誣人以大逆,李竄海島,周杖死朝堂,報也。”又云:“終唐之世,無牛姓爲盜者,夫犢子雙角,殆析朱字爾。”泚問鼎於前,溫改物於後,讖亦有時而驗耶!

王民瞻《題石人峯》雲:“偉岸棱棱似立朝,巍峨冠劍想風標。可憐有貌無肝膽,何用昂然近紫霄。”其託諷與退之《石鼎》之作何異!

梁邵陵王《代舊姬》雲:“怨黛舒還斂,啼妝拭更垂。”武陵王《夜夢》雲:“昨夜夢君歸,賤妾下鳴機。懸知君意薄,不著去時衣。”施榮泰《詠昭君》雲:“唧唧撫心嘆,蛾眉誤殺人。”姚翻《夢故人》雲:“覺罷方知恨,人心定不同。誰能對角枕,長夜一邊空。”雖南朝人語,駸駸入晚唐矣!

春端帖子,前輩有絕工者,有不甚工者。坡公“欲使秦郎供帖子”,豈非以其才思尤宜用於此耶?少遊不歷此官,無以驗工拙。周美成亦有才思者,集中有代內製作春帖子三十首,皆平平無警策。餘嘗忝儤直,幸不當筆爾,否則亦露拙矣。偶讀誠齋詩云:“玉堂著句轉春風,諸老從前亦寓忠。誰爲君王供帖子,丁寧綺語不須工。”使此老爲之,必有可觀。

秦相當國,桂師胡舜陟謂古縣乃秦父舊治,諷縣立祠。令高登彥先也,爲太學諸生時屢上書,與陳東齊名。既登第,考試潮州,以論題策問忤秦相者,至是以爲不可祠。舜陟怒,捃它事劾上,興獄逮捕。彥先母死舟中,而彥先航海投匭上書,乞納官葬母。秦素蓄恨,下彥先靜江獄。比至,舜陟爲渭呂源發買馬事先下吏死。秦人皆哀舜陟之非辜,而不知有天道焉。舜陟諂秦而死,彥先忤秦而生,亦可爲士大夫謬用其心者之戒。高《端午》詩云:“無邪煩艾子,有慍賴桐孫。”用事琢對,深於五言者。

鶴相在海外,效唐李嶠爲單題詩,一句一事,凡一百二十篇,寄洛中子孫,名《青衿集》,徐堅《初學記》之類也。貶所無書籍,而默記舊讀歷歷不忘,且篇篇用李韻。又自序雲:“三歲欲齒諸兄行冠禮,祖母曰:‘女能諷五七言詩數十章,當從汝。’至翌日,能誦之,遂免總角。六七歲,侍祖母讀《華嚴經》,即解句讀、辨難字。十四五舉業,爲前輩推賞,擢高第,登貴仕,皆早學之力。”又云:“家僕至,得琪書,筆札精麗,字字可愛。又得諸孫簡牘,各言日夕所學。知患難之間,不廢素業,曠然忘遠遷之意。”今之貴人,位望稍通顯,便放下書冊,子弟怙勢崇侈,爲不肖而已。鶴相處禍患遷謫,乃能以學自娛,又能以學勵其子孫,有過人者,不可以人廢言也。坡公《書》、《易》、《論語》注成於儋耳,胡明仲《讀史管見》作於新州,又非鶴相口耳記誦之學所及。

“欲驅殘臘變春風,只有寒梅作選鋒。莫把疏英輕鬥雪,好藏清豔月明中。”楊龜山爲胡文定作也。“千畝寒林一樹梅,自妍自笑已堪哀。今朝更被風吹卻,擬遣春從底處回。”項平庵爲朱文公作也。二詩一欲文定瑣闥之留,一惜文公經筵之去。

李侍郎似之詩云:“老子因何一念差,肯將簮紱換袈裟。”折樞密仲古南遷,寄李相伯紀雲:“待公輔佐中興了,乞取袈裟送暮身。”二公一爲侍從,一爲執政,晚年乃有袈裟之羨,其誰信之!

楊文公《談苑》雲:“近世錢惟演、劉均首變詩格,得其格者蔚爲佳詠。”又云:“二君麗句絕多。”且各舉數十聯。錢《詠漢武》雲:“立候東溟邀鶴駕,窮兵西極待龍媒。”劉《詠明皇》雲:“梨園法部兼胡部,玉輦長亭更短亭。”工則工矣,餘按首變詩格者,文公也。自歐陽公諸老,皆謂昆體自楊、劉始,今文公乃遜與二人,若己無與者,前輩謙厚不爭名如此。文公亦《詠漢武》雲:“力通青海求龍種,死諱文成食馬肝。待詔先生齒編貝,那教索米向長安。”《明皇》雲:“河朔叛臣驚舞馬,渭橋遺老識真龍。蓬山鈿合空傳信,回首風濤百萬重。”比之錢、劉,尤老健。

公孫賀當拜相,涕泣不肯受印綬。蔡謨寧免爲庶人,不肯當司徒之拜。然賀不能堅辭而覆族,謨能固拒而全身。如謨者,可謂智矣。南朝人云:“我爲公計,不如飲酒樂。”劉叉詩云:“盡欲調太羹,今古無好手。所以山中人,兀兀但飲酒。”皆名言也。

王質景文《與王樞使公明》詩云:“試看公出手,毋謂我無人。”《與虞丞相》雲:“寄身江漢歸無所,開眼乾坤見有公。”甚雋快,但下聯雲:“修造鳳樓須有手,住持烏寺可無人。”幾於自鬻矣。

臨川危逢吉詩有思致,《禽言》二首尤佳。《接客篇》雲:“接客接客,高亦接,低亦接。大兒穩善會傳茶,小兒踉蹡能作揖。家人不用剪髻雲,我典《唐書》充饌設。《唐書》典了猶可贖,賓客不來門戶俗。”《郭公篇》雲:“郭公郭公,聞爾失國春秋時,何事到此猶悲啼。郭公前言亡國故,當時只緣臣子誤。百年社稷不得歸,而今家住柘岡西。滿目春風都是恨,聲聲說與齊侯知。郭亡矣,君勉之。”詞意音節慾迫張籍、王建矣。《題楊妃齒痛圖》雲:“痛入香齦欲不禁,三郎心痛亦何深。當時更有脣亡處,自是君王不動心。”《婦嘆》雲:“記得蕭郎登第時,謂言即日鳳凰池。而今老等閒官職,日欠人錢夜欠詩。”《落花》雲:“馬嵬路險失妃子,金谷樓高墜綠珠。”皆清婉可愛。然古今詠落花,無出二宋兄弟,兩聯追琢精妙,逢吉語稍率矣。

後村詩話

卷二

杜《八哀詩》,崔德符謂可以表裏《雅》《頌》,中古作者莫及。韓子蒼謂其筆力變化,當與太史公諸贊方駕。惟葉石林謂長篇最難,晉魏以前,無過十韻,常使人以意逆志,初不以敘事傾倒爲工。此八篇本非集中高作,而世多尊稱,不敢議其病,蓋傷於多。如李邕、蘇源明篇中多累句,刮取其半,方盡善。餘謂崔、韓比此詩於太史公紀傳,固不易之論,至於石林之評累句之病,爲長篇者不可不知。

子美與房琯善,其去諫省也,坐救琯。後爲哀輓,方之謝安。投贈哥舒翰詩,盛有稱許。然《陳濤斜》、《潼關》二詩,直筆不少恕,或疑與素論相反。餘謂翰未敗,非子美所能逆知,琯雖敗,猶爲名相。至於陳濤斜、潼關之敗,直筆不恕,所以爲詩史也。何相反之有!

杜公爲詩家祖宗,然於前輩,如陳拾遺、李北海,極其尊敬。於朋友,如鄭虔、李白、高適、岑參,尤所推讓。白固對壘者,於虔則雲“德尊一代”,“名垂萬古”。於適則雲:“美名人不及,佳句法如何。”又云:“獨步詩名在。”於參則雲:“謝朓每篇堪諷詠。”未嘗有競名之意。晚見《舂陵行》,則雲:“粲粲元道州,前賢畏後生。”至有“秋月”“華星”之褒。其接引後一輩又如此。名重而能謙,才高而服善,今古一人而已。世傳嚴武欲害子美,杜集載武贈杜七言有“莫倚善題鸚鵡賦”之句,則武果有無狀之意矣,不但以稱衡待杜,亦以黃祖自處,粗暴如此,其母氏所以有官婢之憂也。

杜嘲太白句似陰鏗,然杜雲“船如天上坐”,不犯沈佺期乎?“薄雲巖際宿”,不犯何遜乎?恐太白有辭矣。

前人謂杜詩冠古今,而無韻者不可讀。又謂太白律詩殊少。此論施之小家數,可也。餘觀杜集,無韻者,唯夔府詩題數行,頗艱澀,容有誤字脫簡。如《大禮三賦》,沉著痛快,非鉤章棘句者所及。太白七言近體如《鳳凰臺》,五言如《憶賀監》、《哭紀叟》之作,皆高妙。未嘗細考而輕爲議論,學者之通患。韓退之嘗雲:“氣,水也。言,浮物也。水大則物之浮者小大畢浮。氣之與言猶是也,氣盛則言之短長與聲之高下者皆宜。”此論最親切。李、杜是甚氣魄,豈但工於有韻者及古體乎!

韓公字東野,名籍、湜,而籍哭韓詩,乃有“後學號韓張”之句。陸象山白鹿講義,呼晦翁爲先生,後辨太極書,則兄之矣。輩行有先後,仕進有久近,豈可以存沒顯晦而改變?甫、白真一輩行,而杜公雲:“李杜齊名真忝竊。”其忠厚如此。

盧藏用序《陳拾遺集》,稱其“崛起江漢,虎視函夏,卓立千古,橫制頹波。天下翕然,質文一變。”至於《感遇》之篇,則“感激頓挫,顯微闡幽,庶幾見變化之朕,以接乎天人之際”。韓、柳未出之前,能爲此論,亦可謂之知言矣!其論歷代文弊皆不錯,惟謂“後進之士若上官儀者出”,“於是風雅之道掃地”,則大不然。按上官儀詩律雖未脫徐庾,然孤忠大節遂與褚河南相輝映於史冊。藏用不終隱,尚可恕。晚附太平公主,時人指終南山捷徑,目藏用爲隨駕處士,與蕭至忠輩同傳。其詆上官儀將以媚公主耳,豈篤論乎!

陳拾遺,李翰林一流人,陳之言曰:“漢魏風骨,晉宋浮豔。”“僕嘗暇時觀齊梁間詩,彩麗雖繁而興寄都絕,每以永嘆。”李之言曰:“梁陳以來,豔薄斯極。沈休文又尚以聲律。將復古道,非我而誰!”陳《感遇》三十八首,李《古風》六十六首,真可以掃齊梁之弊而追還黃初、建安矣。昔南塘力勉餘息近體而續陳、李之作,餘汩世故,忽忽不經意,而老至矣。聊記其言,以諗同志。

李陽冰序《太白集》雲:“古今文集遏而不行,惟公文章橫被六合。”語極駿壯,不但工篆也。

陶、韋異世而同一機鍵,韋集有一篇雲:“霜露悴百草,時菊獨妍華。物理有如此,寒暑其奈何。掇英泛濁醪,日入會田家。盡醉茅檐下,一生豈在多。”題曰《效陶彭澤》。此真陶語,何必效也。若近時趙蹈中雖極力摹擬,難苦甚矣。

唐詩人出牧者,多誇說軍府之雄,邑屋之麗,士女之盛,惟元道州《賊退示官吏》雲:“追呼且不忍,況乃鞭撲之。”韋蘇州《寄人》雲:“身多疾病思田裏,邑有流亡愧俸錢。”皆有憂民之意。

悼亡之作,前有潘騎省,後有韋蘇州,又有李雁湖,不可以復加矣。

高適、岑參,開元、天寶以後大詩人,與杜公相頡頏,歌行皆流出肺肝,無斧鑿痕。適《賦秋胡》雲:“如何咫尺仍有情,況復迢迢千里外。”甚佳。其近體亦高簡清拔。《送甥》雲:“宅相予偏重,家丘人莫輕。”《東平道中》雲:“蟬鳴木葉落,此夕更秋霖。”《絕句》雲:“柳色驚心事,春風厭索居。方知一杯酒,猶勝百家書。”其散語如《祭雙廟文》雲:“時平位下,世亂節高。”極悲慨有味。參《送郭義》雲:“初程莫早發,且宿灞頭橋。”《送顏少府》雲:“愛客多酒債,罷官無俸錢。”《漢山川行》雲:“江村犬吠船。”《尋人不遇》雲:“門前雪滿無人跡,應是先生出未歸。”郊、島輩旬煅月煉而成者,參談笑得之。辭語壯浪,意象開闊。荊公選唐詩,惟此二家最多。

唐人皆宗李、杜,雖退之崛強亦然。任華者,不知何人,有雜言二篇寄李杜,略雲:“杜拾遺,名甫第二才甚奇。昨日有人誦得數篇黃絹辭,借問果是杜二之所爲。”又云“我聞當今李白”云云。又云:“任生知有君,君也知有任生未?”華於二公,杜舊識,李素昧,皆名呼之,或呼其行第,又高自稱道,雲:“曾讀卻無限書,拙詩一句兩句在人耳。”然二集皆無與華酬答之辭。華它作又不傳,獨此二篇見《又玄集》,往往以怪見取。昔杜默欲與曼卿、永叔並稱三豪,米元章自謂《寶晉集》勝《眉山集》,華亦杜、米之流歟!

退之從董晉喪,去汴甫四日而難作,留後陸長源、判官孟叔度等皆死,人謂退之倖免爾。以史考之,長源欲以峻法繩驕兵,爲晉所制,不免雲。又云叔度等苛細,然則汴卒樂晉寬弛,憚長源繩束,怨叔度輩刻薄,禍有胎矣。退之從喪而出,蓋見幾而作者。餘讀《復志賦》雲:“非夫子之洵美兮,吾何爲乎浚之都。小人之懷惠兮,猶知獻其至愚。固餘異乎牛馬兮,寧止乎飲水而求芻。仰盛德以安窮兮,又何忠之能輸。昔餘之約吾心兮,誰無施而有獲。嫉貪佞之污濁兮,曰吾既勞而後食。懲此志之不修兮,愛此言之不可忘。苟不內得其如斯兮,孰與不食而高翔。”此賦有無窮之意,豈非嘗忠告董、陸而不見用,遂欲舍之去乎?先見如此,其免於禍,非幸也。然長源忠義死難與田弘正同,故退之《汴州行》雲:“廟堂不肯用干戈,嗚呼奈汝母子何!”以不討賊爲恨,不以獨免爲善也。

《江陵道中寄三翰林》雲:“同官多材雋,偏善柳與劉。或疑言語泄,傳之落冤仇。”按退之陽山之貶,此詩及史皆雲因論宮市,似非劉、柳漏言之故。當時乃有此說,市之風波可畏久矣。然退之於劉、柳豁然不疑,故有“二子不宜爾”之句,庶幾不怨天不尤人矣。

昔與王去非侍郎同官金陵,去非言永貞小人鉤致名士,退之罪謫陽山,未必不爲牽率。餘曰:“能爲陽山之行,必不入伾、文之黨。”去非以爲然。

韓《南山》詩,設“或如”者四十有九,辭義各不相犯,如繅壅繭,絲出無窮。柳《寄張澧州》詩,就“瑕”字內押八十韻,未嘗出韻,如彎硬弓,臂有餘力。盡斯文變態,窮天下精博,然非詩之極致。

子厚《古東門行》、夢得《靖安佳人怨》,皆爲武相元衡作也。柳雲:“當街一叱百吏走,馮敬胸中函匕首。兇徒側耳潛愜心,悍臣破膽皆杜口。”猶有嫉惡憫忠之意。夢得“昨夜畫堂歌舞人”之句,似傷乎薄。世言柳、劉爲御史,元衡爲中丞,待二人滅裂,果然,則柳賢於劉矣。

子厚永、柳以後詩,高者逼陶、阮,然身老遷謫,中含悽愴。如《哭凌司馬》雲:“恬死百憂盡,苟生萬慮滋。”乃犯孔北海臨終之作,不祥甚矣。坡公雲:“平生萬事足,所欠惟一死。”惜不令子厚見之。

張洎序項斯詩云:“元和中,張水部爲律格,字清意遠,惟朱慶餘一人親受其旨。沿流而下,則有任蕃、陳標、張孝標、司空圖等,鹹及門焉。”然慶餘詩只有《薔薇》一首入選。項斯警句多於慶餘,如“病嘗山藥遍,貧起草堂低”,如“鶴睡松枝定,螢歸葛葉垂”,如“漁舟縣前泊,山吏日高衙”。《送隱者》雲:“弟子不知年。”《病僧》雲:“不言身後事,猶坐病中禪。”可與任蕃、司空圖並驅。

世稱朱慶餘“妝罷低聲問夫婿,畫眉深淺入時無”之句,卻不入選,豈嫌其自鬻耶!放翁雲:“誰言田家不入時,小姑畫得城中眉。”比慶餘尤工。

佛於雙樹下,右脅側臥而化,至今僧亡者多雲“右脅”。按釋迦雲:“我今背痛,將入涅盤。”然則右脅者,以背痛不能仰臥耳。若夫非背痛而右脅,與不喪姊而尚左者何異!

道家皆以老子爲神仙之祖,雖太史公亦曰莫知其所終。又曰百有六十餘歲,又曰二百餘歲,然莊子固雲:“老聃死,秦失吊之。”太史公豈未見《莊子》耶!

耿湋多佳句,《山行》雲:“花落尋無徑,雞鳴覺有村。”《贈僧》雲:“月上安禪久,苔生出院稀。”如“強飲沽來酒,羞看讀了書”,如“艱難爲客慣,貧賤受恩多”,皆可錄。

杜牧罪元、白詩歌傳播,使子父女母交口誨淫,且曰:“恨吾無位,不得以法繩之。”餘謂此論合是元魯山、陽道州輩人口中語,牧風情不淺,如《杜秋娘》、《張好好》諸篇,“青樓薄倖”之句,街吏平安之報,未知去元、白幾何?以燕伐燕,元、白豈肯心服!

李山甫集有《代孔明哭先主》詩,命題特異,宜有新意,而兩篇無一字警策。學薛能而不至者,亦不及劉叉。

孔融、李邕爲奸雄所殺,無可逃之理,若禰衡、王昌齡爲太守所殺,班固、陳子昂爲縣令所殺,尤可憐也。

“病中送客難爲別,夢裏還家未當歸。”亦晚唐佳句。

張嵲巨山評:“聖俞以詩鳴本朝,歐陽公尤推尊之。餘讀之數過,不敢妄肆譏評。至反覆味之,然後始判然於胸中不疑。聖俞詩長於敘事,雄健不足而雅淡有餘。然其淡而少味,令人無一唱三嘆之意。至於五言律詩特精,其句法步驟真有大曆諸公之風。”又評魯直詩文雲:“譽者或過其實,毀者或損其真,皆非真知魯直者。或有所愛憎而然。大抵魯直文不如詩,詩律不如古,古不如樂府。魯直自以爲出於《詩》與《楚辭》,過矣。蓋規模漢魏以下者也,佳處往往與《古樂府》、《玉臺新詠》中諸人所作合。其古律詩酷學少陵,雄健太過,遂流而入於險怪。要其病在太著意,欲道古今人所未道爾。其文則專學西漢,惜其才力褊局,不能汪洋,趦趄如其紀事,立言頗時有類處。”二評不易之論也。

《陳簡齋墓誌》,張巨山筆也。稱“公詩體物寓興,清邃超特,紆餘閎肆,高舉橫厲,上下陶、謝、韋、柳之間。”又云:“公外王父存誠子善行草書,世俗莫知。公初規模其外家法,晚益變體出新意,片紙數字,得者藏去。”乃知簡齋筆法本存誠子。巨山,簡齋表侄也。其《夷陵》詩云:“吳蜀相持地,江山真險固。昔聞焚夷陵,今茲但遺堵。山遠欲連天,江寬疑浸樹。左顧渚宮塗,右眺襄陽路。野迥無居人,荒村但豺虎。依依念鄉井,愴愴悲墳墓。月淡江風寒,雲深楚山暮。佇立小踟躕,蒼蒼歸鳥去。”《初夏》雲:“孟夏忽已至,雨餘草木荒。俯澗有驚泉,仰林無遺芳。山中歲事晚,是日農始忙。布穀鳴遠林,田家競農桑。故園今何爲,默默心獨傷。”《防江》雲:“虜去田事始,夜來春雨勻。向時耦耕者,十無三四人。弩力勿轉徙,赦語如陽春。”又曰:“大漠與吳越,天南天北頭。敵尤涉吾地,飲馬長淮流。飲馬尚猶可,莫使學操舟。”辭語高簡,意味幽遠,此類不可殫舉,真南渡巨擘。《與簡齋》五言云:“紛紛世上兒,啁啾亂鳴蜩。惟公妙句法,字字陵風騷。癯瘦藏具美,和平蓄餘豪。顧我吟諷苦,知公心力勞。柳韋倘可作,論詩應定交。”他人莫不自誇大,惟巨山能踐其言。

巨山五言絕句如“犖确南山路,叢筠冒水生。寒梅銷落盡,尤有落花明”。如“青林擁蕭寺,況乃在山陰。出見桃花發,方今春已深”。七言絕句如“十日濃陰飛細雨,清川初漲水平沙。幽人閉戶春已半,開遍山南山北花”。如“故園墳樹想青蔥,寒食風光淚眼中。自痛不如傖父子,紙錢尤掛樹頭風”。如“一行疏樹對柴門,又見荒煙上晚村。日日牆陰觀日影,人生消得幾朝昏”。“日炙櫻桃已半紅,更薰花氣滿襟風。路傍謁舍蹲遺獸,應有荒墳在麥中。”《讀太平廣記》雲:“夢裏空驚歲月長,覺時追憶始堪傷。十年烜赫南柯守,竟日歡娛審雨堂。”有人夢入蟻穴,榜曰“審雨堂”。皆精麗宛轉有思致。又《讀楚世家》雲:“喪歸荊楚痛遺民,修好行人繼入秦。不待金仙來震旦,君王已解等冤親。”其忠憤切於戊午讜議矣,但微而顯婉而成章耳。

張文潛《詠淮陰侯》雲:“平生蕭相真知己,何事還同女子謀。”巨山《代蕭相答》雲:“當日追亡如不及,豈於今日故相圖。身如累卵君知否,方買民田欲自污。”亦前人所未發。世好巨山詩者絕少,惟餘與湯伯紀爾。

徐師川由前省郎以諫議大夫召,中書舍人程俱致道封還除目,言其與中貴人唱和,魚須之句,爲人所傳,致道坐此去國。徐集不載魚須之篇。魚須出《玉藻》篇,笏也。須音班,與中貴人詩用此二字,莫曉其義。或言師川居上饒,鄭諶者奉使徑從,師川常與往還,歸而密薦。然思陵本喜山谷,師川其甥,又在圍城中著節,遂峻擢之,御札雲:“可贈諫議大夫,如其人尚在,以此官召之。”豈一璫所能薦乎?或又言致道本蔡氏客,後知秀州,烏珠至,棄城而遁。何暇議師川!按致道集有《問候蔡少師啓》,進由蔡氏,固有可議。其《復職啓》嘗自辨雲:“居未嘗備提舉道錄祕書之屬,出未常從宣撫河北陝西之行。”又云:“決如綿薄之才,難抗猖狂之衆。利兵堅甲,既無勇銳之師屯;高城深池,又異江湖之天險。”則致道之心有可諒者。繳師川之疏,盛稱其父子舅甥,乃其出處,大致帖黃及魚須事爾!

遊然齋序張晉彥詩云:“近世以來學江西詩,不善其學,往往音節聱牙,意象迫切。且議論太多,失古詩吟詠性情之本意。”切中時人之病。

詠明妃者多矣,劉屏山雲:“羞貎丹青鬥麗顏,爲君一笑靜天山。西京自有麒麟閣,畫向功臣衛霍間。”語意不與前人相犯。

《題李庭珪墨》雲:“長春殿古生荊薈,猶有前朝遺物在。錦囊珍重出玄圭,雙虯刻作蜿蜒態。枯皮剝裂弄幾刓,斷玦精堅磨不殺。吾聞李氏據江左,文采風流高一代。當時好玩不獨此,器用往往窮奢汰。徵工選技填御府,不惜千金爲賞賚。治兵唐推英衛精,治民漢許龔黃最。惜哉取士不知術,妙手獨得庭珪輩。真主驅馳八極中,荒王逸樂孤城內。汗青得失更誰論,尤物競爲人寶愛。嗟餘視此真糞土,事有至微尤足戒。投文欲往吊江流,幽魂未冺應慚悔。”此詩極精詣,然李氏有潘佑、林仁肇而不能用,亦未嘗無士。

屏山《挽李伯紀丞相》雲:“引裾堯浸縮,斷鞅敵氛消。”指論水災守汴京二事,語簡而盡。六言云:“鼎食鼎烹謀拙,山北山南興長。片夢彭殤壽夭,一枰楚漢興亡。”有不可勝言之妙。

水心,大儒,不可以詩人論。其賦《中塘梅林》雲:“幽花表窮臘,病叟行村墟。所欣一蕊吐,安得百萬株。上下三塘間,縈帶十里餘。荒茨各尊貴,野徑爭扶疏。愁雲忽返斾,急霰仍回車。蒼然歲將晚,陡覺天象舒。羣帝胥命遊,衆仙儼相趨。龍鸞變化異,笙笛音制殊。物有據其會,感召驚堪輿。妙香徹真境,態色疑虛無。問誰始種此,豈自開闢初。至今闕勝賞,浩劫隨榮枯。兒童候黃墮,捧拾紛筐盂。燻蒸雜煙煤,縛賣傾江湖。胭脂蘸羅縠,絳豔生裙襦。和羹事則已,甘老山中臞。以茲媚婦女,又可爲嗟吁。夜闌燭燼短,月淡意躊躇。林逋與何遜,賦詠徒區區。”後篇雲:“側聞中塘好,曾賦勸遊篇。凌江入枉浦,聊覆信所傳。化工何作強,耿耿不自眠。山山高相映,塢塢曲相穿。林光百道合,花氣十村連。風迎亂駊騀,日送紛嬋媛。天回徂陰後,地轉昇陽前。初如別逃秦,疏附恥獨賢。又疑未興周,掩擁欣俱全。惜哉見之晚,重尋畏凋年。一省三嘆息,十步九折前。詩家詫梅事,槁幹陋肥鮮。常於寒角曉,愛彼明冰懸。疏枝澀冷豔,小窗露孤妍。吟悲角留嗛,句喜珠離淵。忽茲遇衆甫,欲彀羞斷絃。無以寄美人,千室炊暮煙。明朝指行處,霧雨空迷田。”此二篇兼阮、陶之高雅,沈、謝之麗密,韋、柳之精深,一洗今古詩人寒儉之態矣。然四靈中如翁靈舒,乃不喜此作,人之所見有不可解如此者。

“毛竹山頭雲雨昏,靖安橋下小溪渾。高陂約水歸田急,不管湍聲入縣門。”“堂上官人似野人,村氓相見可相親。開門坐對臨溪樹,故是水邊林下身。”“對縣誰家數畝園,竹亭茅宇雜花繁。同官不可無兼局,通管溪南水竹村。”楊吏部方淳熙辛丑自武寧丞來攝靖安所作絕句也。後三十年,餘爲縣主簿,老士人猶能誦之。趙南塘常跋雲:“公暮年所爲詩,比是益精,清實簡遠,與俗異畛,如宿葉盡脫,而煜然華著於根,使人熟睨不厭,較林艾軒似小過,擬後山殆亦其亞。”

《題丞廳》雲:“暮年叢薄寄鷦鷯,搔首巡檐歲月銷。留與後人還要否,一軒松竹冷蕭蕭。”《館中簡張約齋》雲:“書生賦分合窮愁,官與休辰不肯休。清曉犯寒開省戶,誰家見雪似瀛州。爛銀宮闕雲端見,素餘園林月下游。說與南湖張祕閣,速來同直道山頭。”亦楊吏部詩,惜其散落,存者無幾。北山陳公與吏部善,故抑齋詩有自來。

辛稼軒帥湖南,有小官,山前宣勞,既上功級,未報而辛去,賞格不下。其人來訪,辛有詩別之雲:“青衫匹馬萬人呼,幕府當年急急符。愧我明珠成薏苡,負君赤手縛於菟。觀書到老眼如鏡,論事驚人膽滿軀。萬里雲霄送君去,不妨風雨破吾廬。”此篇悲壯雄邁,惜爲長短句所掩。上饒所刊辛集有詞無詩,惜無好事者搜訪補足之。

餘曩扁建陽便齋曰“於蔿於”,北山陳公寄詩云:“聞昔子元子,愛歌於蔿於。遺風今有繼,此意否爲徒。犢價逾刀劍,原飴變堇荼。聞弦知豈弟,聯袂此歡呼。近事先苞篚,何人問牧芻。聚星亭澗好,容我受廛無。”別篇雲:“鳴鼓人皆可,彈琴今復誰。盡賒王媼酒,休賦大蘇詩。”時餘方有詩謗,末章所爲發也。

昔宰建溪,趙章泉以詩祝遊子蒙、劉叔通二家孤寡雲:“貧賤可餘置,生死無彼拋。遺書曾不博,鬥粟與枝巢。”絕佳。又別寄五言云:“王家碧香釀,劉尹建安詩。”王家酒有名,故北山、章泉詩皆及之。

餘初仕江西,有老選人繆瑜袖詩來訪,其《調官》一聯雲:“有客去遊丞相閣,無人來問孝廉船。”它作亦多可採,俯仰五十年,不能悉記矣。

朱希真舊有詞雲:“詩萬首,醉千場,幾曾著眼看侯王。玉京有路終須去,且插梅花住洛陽。”後召用,好事者改雲:“如今縱把梅花插,未必侯王著眼看。”放翁自郎官去國,有五言:“從今君看取,死是出門時。”晚以史官召,數月而歸。高九萬有《過南園》詩云:“早知花木今無主,不把豐碑累放翁。”种放常秩亦然。凡人晚出皆誤,右軍至於誓墓,僅能自全。

或詠杜鵑雲:“自佔高枝惜羽毛,聲聲卻勸別人歸。”似有所諷。不若亡友趙仲白“君家自在劍山外,莫浪江南勸路人”之句,尤微婉也。

嘉定更化,收召故老,一名公拜參與,雖好士而力不能援,謂客曰:“執贄而來者,吾皆倒屣,未嘗敢失一士。外議如何?”客素滑稽,答曰:“自公大用,外間盛唱《燭影搖紅》之詞。”參與問何故,客舉卒章曰:“幾回見了,見了還休,爭如不見。”賓主相視一笑。

天台戴復古,字式之,能詩。常自誦其先人詩云:“惜樹不磨修月斧,愛花須築避風臺。”精麗不減昆體。又云:“人行躑躅紅邊路,日落秭歸啼處山。”亦佳句。

建陽卓田,字稼翁,未第時銘座右雲:“吾家三世業儒而貧,小子勉之,以酒解酲。”後策名改秩而卒。

金陵制閫,總漕鼎峙,幕僚衆多。歲朝桃符,人人各出新意,惟一酒務官獨題雲:“惟酒是務,焉知其餘。”雖用前人語而有意義。

《延平集》中有能墨竹草聖潘庭堅,爲賦《念奴嬌》,美其書畫,未雲:“玉帶懸魚,黃金鑄印,侯封萬戶。待從頭繳納君王,覓取愛卿歸去。”餘罷袁守歸塗赴郡集,席間借觀,醉墨淋漓。今不復有此雋人矣。

顯仁迴鑾,客獻檜相壽詩云:“傳聞是日慈寧殿,亦把爐香祝帝師。”侂拜平章之歲,某朝士獻生日口號雲:“本是神仙服日華,而今癯悴爲王家。槐龍影轉朝方退,閒卻南園一院花。”皆爲人傳誦。

“風雨送人來,風雨留人住。草草杯盤話別離,風雨催人去。  淚眼不曾晴,眉黛愁還聚。明月相思莫上樓,樓上多風雨。”遊次公作《卜算子》也。餘舊傳次公及劉致中遺稿,鄭子敬借錄不還。

亡友鄭明府,舊和餘詩云:“月似故人能赴約,鷺如小友可忘年。”高雅似其爲人。鄭名爚,字君瑞。

孫季蕃歲爲一詞自壽,其四十九歲詞雲:“壽花戴了,山童問,華庚多少。待瞞來,又怕旁人笑。況戒臘,淳熙可考。大衍之用恰恰好,學《易》後尚一年小。謝屐唐衣眉山帽,薰風送下蓬島。  生巧,呂翁昨夜,鍾離明蚤。也曾參,兩個先生道。又也曾,偷桃啖棗。百屋堆錢都不要,更不要,袞衣茸纛,但要酒星花星照,鶻突到老。”

僧家示寂,人人有偈,遞相剽襲,無起人意者。壽山洪老雲:“八十四年,全無把鼻。潮退海門,月生雲際。”囊山秀老雲:“末後一句,雙手分付,更問如何絮。”此二偈頗勝它作。洪舊住白鹿,能入定者。秀自號孤峯。

後村詩話

卷一

朱氏《感興》詩第七章,以唐經亂周史,咎歐陽子,卒章曰:“侃侃範太史,受說伊川翁。《春秋》二三策,萬古開羣蒙。”此一大議論,《通鑑綱目》所爲作也。學者相承,皆謂其說本於程氏,而範氏、朱氏發之。其實未然。按《唐史·沈既濟傳》雲:“既濟,吳人,以宰相楊炎薦,爲史館修撰。初吳兢撰國史,爲《則天本紀》,次高宗下。既濟奏議,以爲則天進以強有,退非德讓,史臣追書,當稱爲太后,不宜曰上。中宗雖降居藩邸,本吾君也,宜稱皇帝,不宜曰廬陵王。睿宗在景龍間假臨大寶,於義無名,宜曰相王,未容曰帝。且則天改唐爲周,立七廟。今以周廁唐,列爲帝紀,考於《禮》經,是謂亂名。中宗嗣位在太后前,而序年制紀反居其下,方之躋僖公,是爲不智。昔漢高後獨有王諸呂爲負漢約,無遷鼎革命事。時老臣已沒,子非劉氏,不紀呂后,尚誰與哉!議者猶謂不可。魯昭公之出,《春秋》歲書其居曰:‘公在乾侯。’君在,雖失位,不敢廢也。請省《天后紀》合《中宗紀》,每歲首,必書中宗所在以統之,曰‘帝在房陵,太后行某事,改某制’。紀稱中宗而事述太后,名不失正,禮不違常矣。”又云:“太后遺制,自去帝號,及中宗上冊,後之名不易。今祔陵配廟,皆以後禮,宜入皇后傳,題曰則天順聖武皇后。”議不行而止。蓋吳兢承遷、固《呂紀》之誤,歐公承兢《武紀》之誤,中間有一沈既濟,健論卓識,照映千古。蓋乞削去《武紀》者,既濟也。引“公在乾侯”例,書“帝在房陵”者,亦既濟也。其建此議在伊洛諸賢之先。諸老先生非掩人之善者,偶未之見耳!己未二月十九夜偶讀《沈傳》,時年七十二。

許由事不見於經,故揚雄以爲疑。誠齋雲:“子云到老不曉事,不信人間有許由。”雖沉著痛快,終未有以折衷。鄱陽前輩湯君錫獨曰:“堯始讓四嶽,四嶽舉舜,乃讓於舜。《左傳》雲:‘夫許,太嶽之後。’杜注云:‘堯四嶽。’然則太嶽非由乎?後人遂有洗耳之說爾。”援引切而說不鑿,可謂之善讀書矣。君錫名師中,苦學強記,既登第,遽棄官,亦不求岳廟以終其身。與趙昌甫友善。南溪柴公序其文,人物高勝。升伯,仲能、季庸之兄,伯紀之父也。

“瞻彼中林,侯薪侯蒸。”古注云:“朝宜有君子,而但聚小人。”韓嬰引晏子謂齊景公左右者爲社鼠,用事者爲惡狗,出則賣君效利,入則託君不罪亂法。君又並覆而有之,此社鼠之患也。人有市酒甚美者,至酸而不售,問里人,里人曰:“公之狗甚猛,人持器欲往,狗輒迎而吠之,所以不售也。”士欲白萬乘之主,用事者迎而吠之,此國之惡狗也。此事與經文若不相涉,而深有發明,它多類此。

魯監門之女嬰,相從績,中夜而涕泣,其偶曰:“何泣也?”嬰曰:“吾聞衛世子不肖,所以泣也。”其偶曰:“衛世子不肖,諸侯之憂也,子曷爲泣也?”嬰曰:“昔宋桓司馬得罪於宋君,出於魯,其馬佚,而吾園,而食吾園之葵,是歲園人亡利之半。勾踐攻吳,諸侯畏其威,魯往獻女,吾姊與焉。兄往視之,道畏而死。越兵威者,吳也;兄死者,我也。今衛世子甚不肖,好兵,吾能無憂乎?”韓引此事,解“大夫跋涉,我心則憂”,極有義味。與《列女傳》織室女事大同小異。

“南有喬木,不可休思。漢有遊女,不可求思。”韓傳此章雲:“孔子南遊適楚,至於阿谷之隧,有處子佩瑱而浣者,孔子抽觴以授子貢曰:‘善爲之辭,以觀其語。’子貢曰:‘逢天之暑,願乞一飲,以表我心。’婦人對曰:‘欲飲則飲,何問婦人!’援觴挹之,置之沙上,曰:‘禮不親授。’子貢以告。孔子抽琴去其軫,授子貢曰:‘善爲之辭。’子貢曰:‘於此有琴而無軫,願借子以調其音。’婦人對曰:‘吾野鄙之人也,五音不知,安能調琴!’子貢以告。孔子抽絺綌五兩以授子貢曰:‘善爲之辭。’子貢曰:‘於此有絺綌五兩,吾不敢以當子身,敢置之水浦。’婦人對曰:‘客分資財棄之野鄙,吾年甚少,何敢受子,子不早去,有狂夫守之者矣!’”信如此言,是此女能以禮自防。而聖賢乃再三設詞以挑試之,此前世陋儒之說,而韓氏取之,謬矣。

晉文公亡,裏鳧須從,盜文公資而亡。重耳餒不能行,子推割股肉以食,然後能行。及反國,國中多不附。裏鳧須造見曰:“臣能安晉國。”文公曰:“子尚何面目來見寡人也。”裏鳧須曰:“臣襲竭君之資而君以餒,罪至十族。然君試赦之罪,與驂乘遊於國中,百姓見君不念舊怨,人自安矣!”文公從其計。百姓皆曰:“裏鳧須且不誅而驂乘,吾何懼也!”事在封雍齒之前。

楚熊渠子夜行,見寢石以爲伏虎,彎弓射之,沒金飲羽。事在李廣之前。

卜商從衛君而見趙簡子,簡子被髮杖矛而見衛君,商趨而進曰:“諸侯相見,不宜不朝服,不朝服,行人卜商將以頸血濺君之服矣!”簡子反,朝服而見。事在藺相如之前。

齊莊公出獵,有螳蜋舉足將搏其輪,莊公回車避之而勇士歸之。事在勾踐揖怒蛙之前。

孔子燕居,子貢攝齊而前曰:“才竭而短,不能復進,請一休焉。”子曰:“若之何其休也?”子貢曰:“君子亦有休乎?”子曰:“闔棺乃止。”《語》曰:“死而後已。”

君子避三端,避文士之筆端,勇士之鋒端,辯士之舌端。以上見《韓詩外傳》。

“東海有勇婦,何慚蘇子卿。學劍越處子,超騰若流星。捐軀報夫仇,萬死不顧生。白刃曜素雪,蒼天感精誠。斬首掉國門,蹴踏五藏行。豁此伉儷憤,粲然大義明。北海李使君,飛章奏天庭。舍罪警風俗,流芳播滄瀛。志在列女籍,竹帛何光榮。”按《唐列女傳》,逸此女子事,亦無姓名,賴太白詩以傳。李使君,必邕也。

世謂謫仙眼空四海,然《贈孟浩然》雲:“吾愛孟夫子。”《上李邕》雲:“宣父猶能畏後生,丈夫未可輕年少。”則盡尊宿之敬。《與侍郎叔遊洞庭》雲:“三杯容小阮,醉後發清狂。”《獻當塗宰從叔陽冰》雲:“吾家有季父,傑出聖代英。”則執子侄之恭。集中與羣從兄弟、從甥侄多所稱獎。與郡縣小吏,如《何判官》雲:“夫子今管樂。”未知判官何如人,而當此句。《崔司戶昆季》雲:“千金散義士,四座無凡賓。欲折月中桂,持爲寒者薪。”必疏財好客者。如崔秋浦、鄭溧陽皆比之陶令,談少府、劉少府皆比之梅生,其於人情世法亦甚委曲,未嘗以金閨之彥,青雲之士自居。杜公氣象亦如此。

《上哥舒大夫述德陳情》一篇,其詞甚褒,是先與哥舒有還往矣!及流夜郎,《贈江夏韋守》敘亂離事,則雲:“幽關壯帝居,國事懸哥舒。長戟三十萬,開門納兇渠。”直書其罪,曾不少恕,與杜老同。

《系潯陽獄上崔相三詩》末篇雲:“縱爲夢裏相隨去,不是襄王傾國人。”此言迫脅而行,非其腹心上客。而或者注云:“此一首恐非上崔相者。”誤矣。《送王屋山人魏萬》五言云:“十三弄文史。”魏亦有《酬李翰林》一篇,見李集雲:“宣父敬項槖,林宗重黃生。”則魏之年甚少。亦可見謫仙忘年折節處。魏詩高自稱道,與任華同,二人敢與李、杜倡酬,其膽不可及矣。

《東武吟》雲:“白日在天高,回光燭微躬。清切紫霄迥,優遊丹禁通。君王賜顏色,聲價凌煙虹。一朝去金馬,飄落成飛蓬。”《贈宋陟》雲:“早懷經濟策,特受龍顏顧。白玉棲青蠅,君臣忽行路。”二詩與杜公“集賢學士如堵牆,觀我落筆中書堂。往來文采動人主,此日飢寒趨路傍”之作,悲壯略同。

古樂府“使君謝羅敷,寧可共載無。羅敷前置辭,使君一何愚。使君自有婦,羅敷自有夫。東方千餘騎,夫婿居上頭。三十侍中郎,四十專城居”,是羅敷之夫亦五馬矣。共載之問,何使君之佻易也,豈亦寓言如金吾子之類耶!

謝惠連《搗衣篇》雲:“腰帶準疇昔,不知今是非。”張籍“殷勤爲看初著時,征夫身上宜不宜”,張文潛“別來不見身長短,若比小郎衣更長”之句,皆本此。

《玉臺新詠》如“是妾愁成瘦,非君重細腰”,如“絃斷猶可續,心去最難留”,如“城中皆半額,非妾畫眉長”,如“怨黛舒還斂,啼妝拭更垂”,有唐人精思所不能及者。

尹和靖詩僅二三首,其《自秦入蜀道中》雲:“綠陰深處竹籬遮,也有紅花映白花。卻憶故鄉卿相第,不及張三李四家。”蓋和靖洛人,洛陽名園甲天下,一旦蕩爲劫灰,故其詩如此。又一絕雲:“南枝北枝春事休,啼鶯乳燕也含羞。朝來回首頻惆悵,身過秦川盡最頭。”亦甚佳。

自種放常秩後,惟尹和靖得位最速,然一生轉徙患難,全家死敵禍,僅以身脫。南渡再召,已六十七歲,不兩年至從槖,其峻擢,以力拒僞齊,亡命入蜀,不專爲程氏高弟之故。

秦少游嘗謫處州,後人摘“柳邊沙外”詞中語爲鶯花亭,題詠甚多。惟芮祭酒一絕雲:“人言多技亦多窮,隨意文章要底工。淮海秦郎天下士,一生懷抱百憂中。”

張天覺晚尤重釋老,爲華嚴閣醮籙會,緇黃皆歸之。了翁以詩代書曰:“辟穀非真道,談空失自然。何如勳業地,無愧即神仙。”天覺雖貴爲宰相,平生有愧多矣。若果如釋老之說,竊意其昇天成佛,必在了翁之後。或言了翁詩末句不該佛,然佛亦謂之金仙。後山雲:稽首西方仙。

鶴相海外書稱其子“詞翰陶商翁”,有《別丁珙》詩云:“風霜慈母衣中線,塵土先人壁後書。”珙乃鶴相之子,必好學者。

陶商翁五言如“梟鳴社旁樹,盜發冢中金”,“煉成丹竈在,騎去鶴巢空”,“鹿飲沙渾水,猿飢巢落雲”。七言如“將老未聞金作印,師寒猶用鐵爲衣”,“山險不能留霸業,水聲惟解送年華”,“道近可憐駑馬駿,時平不見布衣雄”之類,皆可傳。

朱新仲《題元英舊隱》雲:“五季浪拍天,不覆漁翁船。”語意甚新,不犯前人。

屏山《子魚》詩云:“虐戲等刳孕,淫刑真戮孥。”茶山《食蜂兒》雲:“奪食已非義,焚巢真不仁。殺身緣底罪,作俑定何人。”二詩可戒暴殄天物者。

鄭左司子敬家有《玉臺後集》,天寶間李康成所選,自陳後主、隋煬帝、江總、庾信、沈、宋、王、楊、盧、駱而下二百九人,詩六百七十首,匯爲十卷,與前集等,皆徐陵所遺落者。往往其時諸人之集尚存。今不能悉,錄姑摘其可存者於後。

《詠王昭君》雲:“忽見天山雪,還疑上苑春。”張文琮。“漢月正南遠,燕山直北寒。”董思恭。“厭踐冰霜域,嗟爲邊塞人。思從漠南獵,一見漢家塵。”又云:“自嫁單于國,長銜漢掖悲。容顏日憔悴,有甚畫圖時。”郭元稹。三首,內一首已入詩選,香山雲“愁苦辛勤憔悴盡,而今卻似畫圖中”之句本此。“一雙淚滴黃河水,應得東流入漢家。”王偃。

“舟行有返棹,水去無還流。”沈佺期《古離別》。“暮暮望歸客,依依江上船。落潮猶有信,去楫未知旋。”張繼《望歸舟》。“送別到中流,秋船倚渡頭。相看尚不遠,未可即回舟。”祖詠《愁怨》。“長階落花滿,空院野鶯啼。”煬帝《蕩子不歸》。“拂簟承花落,開簾待燕歸。”陳子良《學小庾體》。“玉漵花紅髮,金塘水碧流。相逢畏相失,並著採蓮舟。”崔國輔《採蓮》。“常聞浣紗女,復有弄珠姬。”張祜《採花》。“映花誰辨色,隔樹不分香。”晁祖道《詠屏風》。“五侯新拜罷,七貴早朝歸。”江總《長安路》。“書因計吏船。”徐陵。“銜蘆處處落,無有系書鴻。”張正見。“只言花是雪,不悟有春來。”蘇子卿《落梅》,勝於“遙知不是雪”之句。“傳語春光道,先歸何處邊。”煬帝《春日》。“成童片子時,變老須臾事。”劉聃。

《詠古》雲:“君王無處所,臺榭若平生。”王勃《銅雀妓》。“妾妒今應改,君恩昔不平。”張修之《長門怨》。

《閨情》雲:“雖是從來月,東窗異昔時。今宵一長夜,應斂幾人眉。”庾信《閨人望月》。“團扇辭新寵,回紋贈苦辛。”李嶠。“金鉤全出樹,桑條半隱籬。欲教見纖手,攀取最高枝。”周弘正《採桑》。“那作商人婦,愁雨復愁風。”張晁《江風行》。“扇掩將雛曲,釵承墜馬鬟。”張昌宗《太平公主山亭晏》。“古調琴先覺,愁容鏡獨知。”王適《古離別》,退之所謂奇男子者。“一夜千年猶不足。”徐陵。“自憐年正少,復倚婿爲郎。”崔顥《王家小婦》。“鬟薄不勝花。”謝偃。“還恐裁縫罷,無信達交河。”虞世南。“小膽空房怯,長眉滿鏡愁。爲傳兒女意,不用遠封侯。”常理《古離別》。“殺荷不斷藕,憐心已復生。”梁陳《雜歌》。“在家嬌小女,卷幔愛花叢。不畏羅衣溼,折花風雨中。”張子容。“欲作勝花妝,從郎索紅粉。”“欲呈纖纖手,從郎索指環。”丁六娘《十索詩》。

天寶間大詩人,如李、杜、高適、岑參輩迭出,康成同時,乃不爲世所稱。若非子敬家偶存此編,則許多佳句失傳矣。中間自載其詩八首,如“自君之出矣,弦吹絕無聲。思君如百草,撩亂逐春生”,似六朝人語。如《河陽店家女》長篇一首,押五十二韻,若欲與《木蘭》及《孔雀東南飛》之作方駕者。末雲:“因緣苟合會,萬里猶同鄉。運命倘不諧,隔壁無津樑。”亦佳。但木蘭始代父征戍,終潔身來歸,仲卿妻死不事二夫,二篇庶幾發乎情性,止乎禮義。店家女則異是,王嫗兒雖蓬頭歷齒,母許婿之矣。女慕鄭家郎裘馬之盛,背母而奔之。康成卒章都無譏貶,反雲:“傳語王家子,何爲不自量。”豈詩人之義哉!

《汲冢書》十卷七十篇,與《藝文志》、《周書》七十一篇合,但少一篇。晁子止謂其記錄失實,李成父謂書多駁辭,宜孔子所不取。又謂劉向、司馬遷、班固皆常見此書,其後稍隱,及盜發冢,乃幸復出。中間所載武王徵四方,馘億有十萬七千七百七十有九,俘三億萬二百三十,暴於秦王、漢武矣。狩禽虎二十有三,麋五千二百三十五,犀十有二,犛七百二十有一,熊百五十有一,羆百一十有八,豕三百五十有二,貉十有八,麈十有六,麝五十,鹿三千五百有八。紂囿雖大,安得熊羆如是之衆!又謂俘商寶玉億有百萬,皆荒唐夸誕不近人情,非止於駁而已。百篇聖人所定,孟子猶疑“漂杵”之語。前輩雲:“吾欲忘言觀道妙,六經俱是不全書。”況《汲冢書》之類乎!

商辛燔,二女縊,世謂太公蒙面以斬妲己,非也。柳子厚《非國語》笑其誣且耄。《汲冢書》雲:“叔向使周,見太子晉,歸告平公曰:‘太子晉行年十五,而臣弗能與言。請歸周之二邑,若不反,及有天下,將以爲誅。’平公將歸之,師曠不可,曰:‘請使暝臣往與之言。’往見太子,問答往復,師曠不能難。稱善曰:‘王子,汝將爲天下宗乎?’王子曰:‘吾問汝人之年長短告也。’師曠對曰:‘汝聲清汗,汝色赤白,火色不壽。’王子曰:‘吾後三年上賓於帝所。’師曠歸,未及三年,告死者至。”子晉靈異,庸有此理。但曠瞽而聰,聲清而聽知之,火色瞽豈能辨?豈非誣而耄歟!

高文虎作《西湖放生池記》,以“鳥獸魚鱉鹹若”爲商王事,太學諸生爲謔詞,哂其誤。陳晦行史集賢制用“昆命元龜”字,閩帥倪侍郎駁論之,陳累疏援引唐人及本朝命相制皆用此語。史擢陳臺端,劾倪,削秩罷去。或爲一聯雲:“舍人舊錯夏商鱉,御史新爭舜禹龜。”聞者絕倒。

石敏若絕句雲:“來時萬縷弄輕黃,去日飛球滿路傍。我比楊花更飄蕩,楊花只是一春忙。”

袁紹檄孟德雲:“贅閹遺醜。”徐敬業檄武氏雲:“一抔之土未乾,六尺之孤安在。”侯景檄湘東雲:“項羽重瞳,尚有烏江之敗;湘東一目,豈爲赤縣所歸。”皆罵得毒矣。然操能全陳琳,武后不怒駱賓王,反謂“宰相安得失此人”,惟湘東竟殺王偉。偉教侯景覆臺城、餓武帝、弒簡文、辱妃主,萬死宜也。湘東始悅其五百言佞詩而欲活之,及見一目之檄,偉遂不免。忘九廟之仇恥,快一身之喜怒,安得令終乎?

石曼卿詩,惟《籌筆驛》詞翰俱妙,人所傳誦。及“樂意相關禽對語,生香不斷樹交花”一聯,爲伊洛中人所稱,他作苦不甚見。晚得其集,石徂徠作序,稱其與穆參軍以古文自任,而曼卿尤豪於詩。石自序:“性懶,有作不能錄。早時解記數百篇,過壯記益衰。近幾盡廢。有收百篇來者,覽之,或尚能識,或如非己言,久乃能辨,遂並近詩,存三百篇,藏之於家。”歐公尤重其人。範公有“鑿幽索祕,破堅發奇,高凌虹霓,清出金石”之評。集中《華山》、《泰山》、《嵩山》五言長篇各一首,筆力在薛能之上。餘警句尚多。五言云:“行人晚更急,歸鳥夕無行。”《登樓》。“天寒河影淡,山凍瀑聲微。”《山寺》。“水盡天不盡,人在天盡頭。”《高樓》。“草白有時榮,發白不再好。人生不如春,發白不如草。”《贈別》。“弋下失溟鴻,網細遺巨鯤。”《送李庭之》。“風勁香逾遠,天寒色更鮮。秋天買不斷,無意學金錢。”《叢菊》。七言云:“洛渚微波長映步,漢宮香水不濡肌。”《荷花》。“獨步世無吳苑豔,渾身天與漢宮香。”《牡丹》。“恥生湯武干戈域,寧死唐虞揖遜區。”《首陽山》。自注:山在蒲,邑都也。“汾河不斷天南流,天色無情淡如水。”《寄尹師魯》。“南朝文物盡清賢,不事風流即放言。三百年間卻堪笑,絕無人可定中原。”《南朝》。“中散向人疏懶甚,步兵因酒過差多。”《自諭》。皆清拔有風骨。

曼卿《紅梅》詩云:“認桃無綠葉,辨杏有青枝。”坡公以爲村學堂中語。然卒章雲:“未應嬌意急,發赤怒春遲。”不害爲佳作也。

《沈相落職制》雲:“君人臨照百官,蓋欲其清白以承休德;宰輔儀刑四海,豈宜以寵利而居成功。繄予既老之臣,自喪不貪之寶,其還顯秩,用厭師虞。具官某,頓以藩條,擢聞機政。惟人求舊,謂文武可以憲邦;秉國之均,何風采不如治郡!朕尤虛己,日佇告猷。精神強而折衝,未聞宏略;血氣衰而戒得,以減廉聲。既已乖鼎鼐之調,始欲掛衣冠而卻,雖曲全於體貌,乃薦致於抨彈。其鐫祕殿之華,俾即安車之佚。噫!君子慎始,防嫌疑於未然;貴臣抵辜,尚遷就而爲諱。慨往愆之莫救,期晚節以自全。”《陳樞降官制》末雲:“爲祈父之爪牙,初期陳力;視秦人之肥瘠,良負虛懷。”時於湖年未三十,而筆力高簡如此。沈坐簠簋,陳坐辭難,而責兩制尾聯皆妙。益公行葉樞責詞亦精切,然稍費辭矣!

於湖詩若不逮總得,然《上丁齋宿》雲:“北來被髮車連野,東走乘桴浪接天。汲汲兩宮常旰食,受膰歸去淚如川。”《與胡邦衡》雲“夢了瓊崖身益壯,煙銷金塢臭空傳”之作極佳。

世宗欲相陶谷,範質不可而已,谷以爲怨。及建隆罷質,谷當制雲:“十年居調爕之司,一旦得變通之術。”以報前忿,範讀之泣下。餘謂谷徒知譏玩範公,而不知禪文出於袖中,乃變通之尤甚者。況陳橋之歸,範公固常以大義責新朝,然熙陵尚惜其欠世宗一死。若谷預爲揖遜之詔,與樊系作冊文何異?藝祖鄙之而不大用,聖矣哉!

信州道傍,有泉一泓,甚清,溉田甚廣。舊有詩牌雲:“炎炎亭午暑如焚,恰恨都無一點雲。六月騎驢來到此,幾乎渴殺老參軍。”潘逍遙詩也,而集乃不收。徐斯遠家傳載其《牡丹》一絕而逸此詩,徐家於信,豈未之見耶!

淵明有《述酒》詩,自注雲:“儀狄造,杜康潤色之。”而終篇無一字及酒。山谷謂《述酒》一篇蓋闕,此篇多不可解。韓子蒼因“山陽下國”一語,疑是義熙以後有感而作。至湯伯紀始反覆詳考,以爲零陵哀詩。又謂淵明歸田,本避易代之事,而未嘗明言之。至此主弒國亡,其痛疾深矣,雖不敢言而亦不可不言,故若是夫辭之廋也。湯箋出,然後一篇之義明。其間如“峽中納遺薰”、“朱公練九齒”之句,又《詠貧士》雲:“阮公見錢入,即日棄其官。”又云:“昔在黃子廉。”二事未詳出處。子廉之名僅見《三國志·黃蓋傳》,清貧事無所考。伯紀闕疑,以質於餘,餘亦不能解。

徐斯遠絕句雲:“紙衣竹几一蒲團,閉戶然箕自屈盤。誦徹《離騷》二十五,不知月落夜深寒。”水心稱斯遠有凍餓自守之樂,非過也。

姜堯章有平聲《滿江紅》,自敘雲:“舊詞用仄韻,多不葉律,如末句‘無心撲’,歌者將心字融入去聲,方諧音律。餘欲以平韻爲之,久不能成,因泛巢湖,祝曰:‘得一席風,當以平韻《滿江紅》爲神姥壽。’言訖,風與帆俱駛,頃刻而成。末句雲‘聞環佩’,則協律矣。”其詞雲:“仙姥來時,正一望、千頃翠瀾。旌旗與、亂雲俱下,依約前山。命駕羣龍金作軏,相從諸娣玉爲冠。廟中列坐如夫人者十五人。向夜深、風定悄無人,聞佩環。  神奇處,君試看。奠淮右,阻江南。遣六丁電雷,別守東關。應笑英雄無好手,一篙春水走曹瞞。又怎知、人在小紅樓,簾影間。”此闋佳甚,惜無能歌之者。

羅鄂州文雖少而善,集中《鸚鵡洲賦》二篇,其首篇雲:“登黃鶴之高樓兮,欣徙倚而四顧。何南望而獨愁兮,有正平之遺處。指幽堂而示戒兮,何足以知君子之度。方黨禁之既解兮,凜凜清議其尚存。無罪而戮一介兮,衆必爭起而躁歡。士猶恃此而不恐兮,時亦直情而徑行。寧知嗾夫妄庸兮,使之魚肉而甘心。稽建安之事勢兮,魏甚菀而漢枯。每不忍其綴旒兮,思忠憤之稍攄。悵不擇其所發兮,遂至於顛沛而闊疏。當其解衣而慢侮兮,坐皆驚悸而失箸。吾謂死於漁陽之參撾兮,何預乎鸚鵡之一賦。使英雄初無殺心兮,雖頗困苦而終赦。惟此客以授我兮,宜相與尸祝之不暇。兵在頸而追救兮,奈何以此欺天下。萬一僥倖而脫身兮,終亦無以自全。北海仗正而孥戮兮,德祖以俊而銜冤。三人者蓋一體兮,必且脣亡而齒寒。嗟繁城之佐命兮,非不巧於自營。挈四百之基祚兮,與一身孰爲重輕。來者滔滔而如江水兮,方攘臂而議先生。詆文華爲浮薄兮,至或以比乎盆成。苟吾言之獲信兮,猶足以吐千古之不平。”二賦皆佳,此篇乃其兄所作,有《祭田橫墓文》之意。

鄉前輩柯夢得,字東海,一生苦吟,有《抱甕集》。古詩學孟野,然稍僻晦,有《夢蝶》絕句雲:“一覺千年一轉機,覺來還是夢還非。當時夢裏知蝴蝶,便好穿花傍水飛。”前人所未道也。

後村詩話

卷二

《過秦論》雲:“陳涉鋤耰棘矜,不銛於鉤戟長鎩;謫戍之衆,非抗九國之師;深謀遠慮,行軍用兵之道,非及曩時之士。”其語本《呂覽》,有曰:“驅市人而戰之,可以勝人之厚祿教卒;老弱罷民,可以勝人之精士練材;離散繫累,可以勝人之行陣整齊;鉏耰白挺,可以勝人之長銚利兵。”賈生可謂善融化者。《七發》雲:“出輿入輦,命曰蹷痿之機;洞房清宮,命曰寒熱之媒;皓齒蛾眉,命曰伐性之斧;甘脆肥醲,命曰腐腸之藥。”其語亦本《呂覽》,雲:“出則以車,入則以輦,命之曰招蹷之機;肥肉厚酒,命之曰爛腸之食;靡曼皓齒,鄭衛之音,命之曰伐性之斧。”但增損一兩字爾。此韓公所以有“後皆視前公相襲,由漢至今用一律”歟!

樊川《阿房宮賦》中間數語,特脫換楊敬之《華山賦》爾,未至若枚乘之純犯前作也。《反騷》雲:“君子得時則行,不得時則龍蛇,何必湛身哉!”朱氏謂雄乃屈原之罪人,豈以美新仕莽爲龍蛇乎!然此雄語亦本《呂覽》,雲:“一龍一蛇,與時俱化。”秦漢未遠,語多相犯。

善學者,若齊王之食雞也,必食其蹠數千而後足。蹠,雞足踵。物莫不有長,莫不有短,善學者假人之長以補其短。宋景文自名其集曰《雞蹠》,本此。

勾踐欲報吳,大夫逄同諫曰:“鷙鳥將擊,必匿其形。”《呂覽》雲:“諸搏攖抵噬之獸,其用齒角爪牙也,必託於卑微隱蔽。”詞費於逄同矣。

“如臨深淵,如履薄冰”,《小雅》詩也。《小旻》、《小宛》二篇及《孝經》互見,《呂覽》以爲出於《周書》,誤矣。高誘序雲:“不韋以其書暴之咸陽市門,懸千金其上,有能增損一字者與千金。時人無能增損者。誘以爲時人非不能增損,憚相國,畏其勢耳。誤記《小雅》爲《周書》,而莫敢指摘,則懸金何爲哉!”“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濱,莫非王臣”,亦《小雅》詩《四月》篇也。呂氏以爲舜自作,不知何所據,或是誤引《孟子》。

晉將攻鄭,令叔向聘焉,視其有人與無人。子產爲之詩曰:“子惠思我,褰裳涉洧。子不我思,豈無它士。”叔向歸曰:“鄭有人焉,不可及也。”按《涉洧》之章乃男女恩怨相爾汝之辭,子產謂晉不撫我,豈無秦荊可事乎!古人舉詩,辭不迫切,而意已獨至,皆類此。

獨孤常州,名及,字至之。《遠遊賦》略雲:“馮東井以俯視,識故國之城闕。千門萬戶,遙如蟻穴。覓舊山與喬木,才依稀而明滅。見伊川大道,鞠爲戎狄,歷陽故人,半作魚鱉。曩之奔走於市朝者,如紛紜飛馳,讘讘嗤嗤,蹩躄翩躚,肖翹陸離,若磯蝨之聚壞絮,蜘蛛之乘遊絲。吾乃今日識羣動之變態兮,莞然倚長歌而笑之。亦既自得,周覽未畢,惕然雲開,萬象如失。羣有儼以皆作,百慮繽其來歸。乃宿昔之人寰,始故時之喧卑,向之俯仰欣戚,無非妄心。然後知吾之生也,與妄俱生。邪氣乘之,萬緣合併,爲憂而患,爲虧而盈,彼碌碌者,自以爲覺,尤飾妄以賈名。”甚佳。內“戎狄”、“魚鱉”數語,與謫仙《古風》“俯視洛陽川,茫茫走胡兵。流血沾草野,豺狼盡冠纓”之語相類。常州有《送李白之曹南序》,可見同時厚善。其文在蕭穎士、李華之間。

常州《觀海篇》雲:“北登渤澥島,回首秦東門。誰屍造化工,鑿此天地源。澒洞吞百穀,周流無四垠。廓然混茫際,望見天地根。白日自中吐,扶桑如可捫。超遙蓬萊峯,想像金臺存。秦帝昔經此,登臨冀飛翻。揚旌百神會,望日羣山奔。徐福竟何成,羨門徒空言。惟見石橋足,千年潮水痕。”雖高雅未及陳拾遺,然氣魄雄渾,與岑參、高適相上下。

李華,字遐叔。《山陽古城銘》略雲:“有漢之衰,野鬥羣龍。天地厭德,人神助兇。奸桀之雄,爲王爲公。名國大都,□於兵衝。鳳凰嬰刃,麒麟掛鋒。力勝者昌,九州承風。□□虞賓,不保其躬。宿昔卿士,如鴛如鴻。洸洸將校,如羆如熊。於漢則貳,於曹則忠。山陽古城,草沒苔封。日之將昏,狐狸橫縱。峨峨首陽,有洛之東。孤竹二子,德音無窮。武王翦商,不食而終。矧臣篡君,俯首求容。”義理深長,語亦壯浪,不在《弔古戰場》之下。

漢唐皆有宦官之禍,而唐之爲禍尤烈。幽明皇,殺張後,脅憲宗,劫僖昭,譖汾陽西平,族甘露宰相六族,禍死十六宅諸王,終於亡唐而後已。前輩謂漢宦者與政,而唐使之典兵之故。八司馬附麗伾、文,固無足議,但謀奪宦者兵柄,使範希朝、韓泰總統諸城鎮行營兵馬,邊上諸將各以狀辭中尉,中人大怒曰:“從其謀,吾族必死其手。”嗟乎!此豈伾、文之智所及哉!八司馬多雋才,必有爲畫策者,事雖不成,與晁錯、竇武、陳蕃何異!而退之《永貞行》雲:“北軍百萬虎與羆,天子自將非它師。一朝奪印封私黨,凜凜朝士何能爲。”嗚呼!天子安能自將?不過付之中尉及觀軍容使爾。以成敗論人,世俗不足責,退之豪傑,亦以天子自將北軍爲是,而奪印爲非耶!

餘有畫山水四橫卷,上各有五言一首,其一曰:“高峯掛層雲,遠水沒平野。當年居山客,半是愛山者。橋欹欲流崖,路險不容馬。慎勿誇世人,政要知者寡。”其二曰:“青山爲誰高,影壓三百里。竹深已迷橋,荷密半藏水。區區名利人,坐瞑真可鄙。慨想雲屋中,恐是古君子。”其三曰:“急雨冷梢溪,寒煙曉橫塞。茅堂來軒車,中有隱者在。市朝一何有,雲水兩無礙。笑向塵世人,不知是何代。”其四曰:“通江石泉滑,崩崖朝雪重。牧兒心苦飢,牛寒挽不動。誰人倚長松,胸有九雲夢。西風吹屋倒,一笑無與共。”後題畫李叔班作,不知爲何人。詩則持約所書,持約豈非顏氏耶!

王黃州集第一篇《酬種隱君百韻》,自敘出處甚謙,雲:“長恐先生聞,倚松成大噱。”其敘種隱節甚高,累數十韻。退之於李渤不能過一種明逸耳。未出山,以黃州之剛勁,而尊敬之如此。既出山,如王嗣宗之粗鄙,乃得以陵暴之,士其可不自重哉!

本朝大臣多憐才好士,如趙中令於王黃州,王文正於楊文公,晏元獻於宋景文,皆爲翹材上客。雖丁崖州追仇萊公之黨,亦不忍害大年,呂文靖謫歐尹,隨即收用。至章、蔡用事,坡公始過海矣。中令讓官表多黃州之筆,可見親密。其挽中令雲:“商山副使偏垂淚,未報當時國士知。”與“幕府少年今白髮”之句異矣。

詩以體物驗工巧,駱賓王《詠挑燈杖》雲:“稟質非貪熱,焦心豈憚熬。終知不自潤,何用處脂膏。”語簡而味長,每欲效此作數題,未暇也。

杜子美笑王、楊、盧、駱文體輕薄,然盧《病梨賦》未易貶駁,駱檄武氏多警策,王《邊夜有懷》雲:“城荒猶築怨,碣毀尚銘功。”楊輓詩雲:“青烏新兆去,白馬故人來。”亦佳句也。

盧仝、劉叉以怪名家,仝集中有《含曦上人》一首雲:“長壽寺,石壁院,盧公一首詩,渴讀即不渴,飢讀即不飢。鯨飲海水盡,露出珊瑚枝。海神知貴不知價,留與人間光照夜。”叉集有《範宗韓喜得劉先生詩》雲:“玉尺沉埋久,得之銘篆深。楷磨露正色,扣擊吐哀音。”二詩殆與仝作對壘。

《三國志》帝魏而卑吳蜀,說者謂陳壽蜀人,仕屢見黜,父爲諸葛所髠,於劉氏君臣不能無憾而然。翁甫仲山作《蜀漢書》以矯之,遊丞相極稱其書,仲山亦求序於餘。餘觀其書,大意是,但書後主爲安樂公,欲以著其不能負荷之罪。復翁書雲:“後主不能負荷,史官自貶抑之可也,豈可因曹氏貶削之稱。”會仲山仙去,其論未竟。後得廬陵貢士蕭常所作《續後漢書》,大綱與仲山同,但蕭氏直名其書曰《續後漢》,仲山猶加蜀字耳。蕭書後主爲少帝,按後主嗣位二十五年而後播遷,歿時已六十五,似非少帝。周丞相爲蕭序此書,謂歐公議正統,不黜魏。其客章望之著《明統論》以辨之。張南軒《經世紀年》直以先主繼獻帝,而附魏吳於下方,又引習鑿齒《漢晉春秋》以蜀爲正,魏爲篡,考訂詳備,惜仲山、遊公皆未之見。餘亦近方見之。劉斯立《病中》詩云:“欲成蹇士賦,應作半人詩。”半人當是用習鑿齒事。

放翁少時,二親教督甚嚴。初婚某氏,伉儷相得,二親恐其惰於學也,數譴婦。放翁不敢逆尊者意,與婦訣。某氏改事某官,與陸氏有中外。一日通家於沈園,坐間目成而已。翁得年最高,晚有二絕雲:“腸斷城頭畫角哀,沈園非復舊池臺。傷心橋下春波綠,曾見驚鴻照影來。”“夢斷香銷四十年,沈園柳老不吹綿。此身行作稽山土,尤吊遺蹤一泫然。”舊讀此詩,不解其意,後見曾溫伯,言其詳。溫伯名黯,茶山孫,受學於放翁。

韋蘇州詩云:“身多疾病思田裏,邑有流亡愧俸錢。”太守能爲此言者鮮矣。若放翁雲:“身爲野老已無責,路有流民終動心。”退士能爲此言,尤未之見也。

蕭千巖《採蓮曲》雲:“清曉去採蓮,蓮花帶露鮮。溪長鬚急槳,不是趁前船。”“相隨不覺遠,直到暮煙中。恐嗔歸得晚,今日打頭風。”絕似玉臺體。

三良事見於《詩》、《左傳》,皆雲秦穆殺之以殉。坡詩獨雲:“乃知三子殉公意,亦如齊之二客從田橫。今人不復見此等,乃以所見疑古人。”此說甚新。後讀曹子建《三良》詩云:“秦穆先下世,三臣皆自殘。生時共榮樂,既沒同憂患。誰言捐軀易,殺身誠獨難。”乃知子建已有此論。

谷千駑不如養一驢。

黃初中,疑忌諸王,黜削封爵,名曰就國,實同囚拘,禁斷還往。《求通親親表》雲:“臣遠慕《鹿鳴》君臣之宴,中詠《棠棣》匪他之誡,下思《伐木》友生之義,終懷《蓼莪》罔極之哀。每四節之會,塊然獨處,左右惟僕隸,所對惟妻子,高談無所與陳,發義無所與展,未嘗不聞樂而拊心,臨觴而嘆息也。”甚哀切。《求自試表》雲:“若陛下出不世之詔,效臣錐刀之用,使得西屬大將軍,當一校之隊;東屬大司馬,統偏師之任,必乘危蹈險,騁舟奮驪,突刃觸鋒,爲士卒先。雖未能禽權馘亮,庶效須臾之捷,以滅終身之愧。雖身分蜀境,首懸吳闕,猶生之年也。”甚悲壯。

《與楊德祖書》略雲:“詞賦小道,子云先朝執戟之臣爾,猶稱壯夫不爲。吾雖薄德,位爲藩侯,庶幾建永世之業,流金石之功,豈徒以翰墨爲勳績,詞賦爲君子哉!若吾志不果,吾道不行,將採庶官之實錄,辨時俗之得失,定仁義之衷,成一家之言,雖未能藏之名山,將以傳之同好。”味其文勢駿壯,退之《答崔立之書》本此。

《曹仲雍哀詞》略雲:“昔后稷在寒冰,鬥榖在楚澤,依鳥憑虎而無災。今玄綈文茵無寒冰之慘,羅幃綺帳暖於翔鳥之翼,幽房閒宇密於雲夢之野,慈母良保仁乎鳥虎之情。”文字麗密有如此者。自三良以下皆見《曹子建集》。

天台林憲,字景思,自號雪巢。尤遂初序其集略雲:“富與貴,人之所可得,而才者,天之所甚靳。景思取天所甚靳者多,則不能兼人之所得,固宜。然則才者,實致窮之具,人何用有此,而天亦何用靳此?此未易以理曉也。”誠齋演遂初之說爲雪巢之詞雲:“且吾與詩人同爭夫天之所靳,是天之橫民也。同犯夫天之所惡,是又天之橫民也。治橫民者,宜以橫政,既與詩人同爲其橫民,欲不與詩人同受橫政可乎!”餘曰:子既無遺力以取所靳,無懼心以犯所惡,無怨言以安所致,然則延之爲君惜,過也。餘舉延之語以唁君,亦過也。然君必欲專享詩人才之所致者,而不顧不悔以不辭造物之橫政,亦過也。二公可謂善謔矣。

雪巢《讀陶詩》雲:“吾觀淵明詩,了不在言賦。有如太和氣,周行不停駐。時與春爲風,融夷物華布。未常見用力,萬物榮處處。時與秋爲月,浩然無點注。江山滋清絕,宇宙靡纖污。乃知淵明詩,本不在詩故。邂逅吐所有,氣象隨所寓。乞食不爲拙,華軒不爲慕。歸來不爲高,折腰不爲沮。羲皇平步超,無懷真雅素。簡淡豈能盡,學者漫馳步。獨有無絃琴,明明一班露。”雖甚清絕,然太輕快,集中長篇皆類此。要須更檃括以韋、柳乃善。

《蕪城賦》雲:“板築雉堞之殷,井榦烽櫓之勤。崪若斷岸,矗似長雲。觀基扃之固護,將萬祀而一君。出入三代,五百餘載,竟瓜割而豆分。歌堂舞閣之基,弋林釣渚之館,吳蔡齊秦之聲,魚龍爵馬之玩,皆薰歇燼滅,光沉響絕。”《園葵賦》雲:“仕非魯相,有不拔之利;賓惟二仲,無逸馬之憂。若乃鄰老談稼,女嫗歸桑,拂此葦蓆,炊彼穄梁,甃壺援醢,曲瓢卷漿,乃羹乃瀹,堆鼎盈筐,甘旨蒨脆,滑柔芬芳,消淋逐水,潤胃調腸。”鮑明遠賦有思致,然太拘狹,開拓不去。略存二賦於此。詩工於賦,押韻用事,往往切題。岑參、賈至輩,句律多出於鮑,然去康樂地位尚遠。《登大雷岸與妹書》六百餘字,無一字及家事,皆述道途辛苦,古今陳跡,山夔水怪,羈愁旅思,辭極典雅,爲集中佳作。

“燕公之文如楩木枝幹,締構大廈,上棟下宇,孕育氣象,可以變陰陽而閱寒暑,坐天子而朝羣侯。許公之文如應鐘鼗鼓,笙簧錞磬,崇牙樹羽,考以宮縣,可以奉神明享宗廟。李北海之文如赤羽玄甲,延亙平野,如雲如風,有貙有虎,闐然鼓之,籲可畏也。賈常侍之文如高冠華簮,曳裾鳴玉,立於廊廟,非法不言,可以望爲羽儀,資以道義。李員外之文則如金轝玉輦,雕龍綵鳳,外雖丹青可掬,內亦體骨不凡。獨孤常州之文如危峯絕壁,穿倚雲漢,長松怪石,傾倒溪壑,然而略無和暢,雅德者避之。楊崖州之文如長橋新構,鐵騎夜渡,雄震威厲,動心駭目,然而鼓作多容,君子所慎。權文公之文如朱門大第而氣勢宏敞,廊府廩廄戶牖悉周,然而不能有新規勝概,令人竦觀。韓吏部之文如長江秋注,千里一道,衝飆激浪,汗流不滯,然而施於權激,或爽於用。李襄陽之文如燕山夜鴻,華亭曉鶴,嘹喨亦足驚聽,然而才力偕鮮,瞥然高遠。故友沈諮議之文則隼擊鷹揚,滅沒空碧,崇蘭繁榮,曜芳揚蕤,雖迅舉秀擢而能沛文絕景。其它握珠璣奮組繡者,不可一二而紀矣。”以上皇甫湜評唐十一家之文,可與《法帖》所載梁武帝評三十四家書對觀。

《出世篇》雲:“生當爲大丈夫,斷羈羅,出泥塗。四散號呶,俶擾無隅。埋之深淵,飄然上浮。騎龍披青雲,泛覽遊八區。經太山,絕巨海,一長吁。西摩月鏡,東弄日珠。上始天之門,直指帝所居。羣仙來迎塞天衢,鳳凰鸞鳥乘金輿。音聲嘈嘈滿太虛,旨飲珍食兮照庖廚。食之不飫飲不盡,使人不陋復不愚。旦旦狎玉皇,夜夜御天姝。當御者幾人,百千爲翻,宛宛舒舒,忽不自知。支消體化膏露明,湛湛無色茵席濡。俄而散漫,斐然虛無。翕然復摶,摶久而蘇。精神如太陽,霍然照清都。四支爲琅玕,五藏爲璠璵。顏如芙蓉,頂如醍醐,與天地相終始。浩漫爲娛,下顧人間,溷糞蠅蛆。”湜以軻、雄自擬,然此篇放曠超軼,軻、雄不道也。文字亦未及《大人賦》,隋唐人言語耳!

闔廬之死,金玉其墓;黔婁之死,首足不覆。皇甫湜。

吳融詩“阿對泉頭一布衣”,自注雲:“阿對是楊伯起家僮,常引泉灌蔬。”

韓致光、吳子華,皆唐末詞臣,位望通顯,雖國蹙主辱,而賦詠倡和不輟。存於集者不過流連光景之語,如感時傷事之作,絕未之見。當時公卿大臣往往皆如此。

《蠍賦》雲:“夜風索索,緣隙憑壁。弗聲弗鳴,潛此毒螫。厥虎不翅,厥牛不齒,爾今何功,既角而尾。”

《虎賦》雲:“西白而金,其獸唯虎。何彼列辰,自龍而鼠。善人瘠,讒人肥,汝不食讒,畏汝之飢。”

《惡馬賦》雲:“彼騎而齕,孰爲其主。彼芻而蹄,孰爲其圉。五里之堠,十里之亭,癬燥飢渴,不擇重輕。亭有嚵吏,曝之爲臘,又毒其吏,立死於櫪。”已上三賦見《玉溪集》。

玉溪《與陶進士書》:“夫所謂博學宏詞者,豈容易哉!天地之災變盡解矣,人事之興廢盡究矣,皇王之道盡識矣,聖賢之文盡知矣。下及蟲豸草木鬼神精魅,一物以上,莫不開會,此其可以當博學宏詞者耶?恐猶未也。設他日或朝廷、或持權衡大臣問一事,詰一物,小如毛甲,而時脫有不能盡知者,則是博學宏詞者當其罪矣。私自恐懼,窘若囚械。後幸有中書長者曰:‘此人不堪,抹去之。’大快樂,曰:‘此日後不能知得東西左右,亦不畏矣。’”又云:“常自祝願得時人曰,此物不識字,此物不知書,是我生獲忠肅之諡也。”其論激矣。

前人紀蔡京權重,喜閩漕鄭可簡饋茶,就封皮批“進修撰除運副”。遠相晚亦權重,病起見二雞吐綬,愛玩久之,問誰所致,左右以宗少梁成大對。亦就札子批“除刑部侍郎”,人以爲戲筆也,已而命下。西山先生雲:“其權重於蔡氏耳!”

遠相當國久,從官多由徑而得。端平初,鶴山召對雲:“侍從之臣有獻納而無論思。”亦雅謔也。

鄭谷《送人下第》雲:“吾子雖雲命,鄉人懶讀書。”七言云:“愁破方知酒有權。”皆有新意。

薛能雲:“詩深不敢論。”鄭谷雲:“暮年詩力在,新句更幽微。”詩至於深微極玄,絕妙矣,然二子皆不能踐此言。唐人惟韋、柳,本朝惟崔德符、陳簡齋近之。

溫飛卿《蘇武廟》雲:“回日樓臺非甲帳,去時冠劍是丁年。”“甲帳”是武帝事,“丁年”用李陵書“丁年奉使,皓首而歸”之語,頗有思致。

南豐序《南齊書》雲:“爲二典者所記,豈獨唐虞之跡耶!並與其精微之意而傳之。方是之時,豈特任政者皆天下之士也!蓋執簡操筆而隨者,亦皆聖人之徒也。”曲阜《行潁濱中書舍人制》雲:“在昔典謨訓告誓命之文,學者宗之,以爲大訓。蓋當是時,豈獨綱紀法度後世有不能及哉!至於言語侍從之臣,皆聖人之徒,亦非後世之士所能彷彿也。”詞意全本南豐,其家庭素所講貫也。

橫渠絕句雲:“渭南涇北已三遷,水旱縱橫數畝田。四十二年居陝右,老年生計似初年。”又云:“兩山南北雨冥冥,四牖東西萬木青。面似枯髏頭似雪,後生誰與屬遺經。”其清苦如此,所以爲一代儒宗。

曹操欲使十吏就蔡琰寫邕遺書,琰曰:“男女不親授,乞給紙筆,真草惟命。”妻胡之恥,豈不大於親授!所謂不能三年之喪而緦小功之察歟!

義山《孔明廟》雲:“玉壘經綸遠,金刀歷數終。”誠齋《徐孺子墓》雲:“舊國已禾女,荒阡猶石翁。”比山谷“司馬寒如灰,禮樂卯金刀”之句尤精確。

義山善用事,《哭劉蕡》雲:“空聞遷賈誼,不待相孫弘。”自應制科至謫死,止以十字道盡。

溫飛卿《過韋籌草堂》七言云:“醉後獨知殷甲子,病來猶作晉春秋。”林和靖五言云:“隱非秦甲子,病著晉春秋。”和靖非蹈襲者,當是偶然相犯。

魯共王壞孔子宅以廣其居,升堂聞金石絲竹之音,乃不壞宅。此謂魯生及孔子之後有弦誦於其間者爾。而疏雲:“懼其神異,乃止不壞。”誤矣。高祖誅項籍,引兵圍魯,魯諸儒猶講誦習禮,絃歌之音不絕。此豈亦有神異耶!解經如此,豈不語怪神之義哉!

半山擬寒山雲:“我曾爲牛馬,見草豆歡喜。又曾爲女人,歡喜見男子。我若真是我,只合長如此。若好惡不定,應知爲物使。堂堂大丈夫,莫認物爲己。”後有慈受和尚者擬作雲:“奸漢瞞淳漢,淳漢總不知。奸漢做驢子,卻被淳漢騎。”半山大手筆,擬二十篇殆過之。慈受一僧爾,所擬四十八篇,亦逼真可喜也。寒山詩粗言細語皆精詣透徹,所謂一死生齊彭殤者。亦有絕工緻者,如“地中嬋娟女,玉佩響珊珊。鸚鵡花間弄,琵琶月下彈。長歌三日繞,短舞萬人看。未必長如此,芙蓉不耐寒。”殆不減齊梁人語。此篇亦見《山谷集》,豈谷喜而筆之,後人誤以入集歟!

“元康八年,機始以臺郎出補著作,遊於祕閣,而見魏武帝《遺令》,愾然嘆息,傷懷者久之。客曰:‘夫始終者,萬物之大歸;死生者,性命之區域。是以臨喪殯而後悲,睹陳根而絕哭。今傷心百年之際,興哀無情之地,意者無乃知哀之可有,而未識情之可無乎!’機答之曰:‘夫日蝕由乎交分,山崩起於朽壞,亦云數而已矣。然百姓怪焉者,豈不以資高明之質,而不免卑濁之累,居常安之勢,而終嬰傾離之患故乎!夫以迴天倒日之力,而不能振形骸之內;濟世夷難之智,而受困魏闕之下。已而格乎上下者,藏於區區之木;光於四表者,翳乎蕞爾之土。雄心摧於弱情,壯圖終於衰志,長算屈於短日,遠跡頓於促路。嗚呼!豈特瞽史之異闕景,黔黎之怪頹岸乎!觀其所以顧命冢嗣,貽謀四子,經國之略既遠,隆家之訓亦宏。’又云:‘吾在軍中,持法是也。至於小忿怒,大過失,不當效也。’善乎!達人之讜言矣。持姬女而指季豹,以示四子曰:‘以累汝。’因泣下,傷哉!曩以天下自任,今以愛子託人。同乎盡者無餘,而得乎亡者無存。然而婉孌房闥之內,綢繆家人之務,則幾乎密與!又曰:‘吾婕妤妓人,皆著銅雀臺,於臺堂上施六尺牀張繐帳,朝晡設脯糒之屬,月朝十五日,輒向帳作伎。汝等時時登銅雀臺,望吾西陵墓田。’又云:‘餘香可分與諸夫人,諸舍中無所爲,學作履組賣也。吾歷官所得綬,皆著藏中。吾餘衣裘可別爲一藏,不能者,兄弟可共分之。’既而竟分焉。亡者可以勿求,存者可以勿違,求與違不其兩傷乎!悲乎!愛有大而必失,惡有甚而必得,智慧不能去其惡,威力不能全其愛,故前識所不用心,而聖人罕言焉。若乃系情累於外物,留曲念於閨房,亦賢俊之所宜廢乎!於是遂憤懣而獻吊云爾。”士衡此作,詞簡而事甚備,語絕而意愈新,當爲魏晉間文章第一,序勝於文。《吊魏武文》。

後村詩話

卷三

放翁詩云:“藥來賊境靈何益,米出胡奴死不炊。”上句用柳公綽事。公綽節度山南東道,有道士獻丹藥,問所從來,曰自薊門。時朱克融方叛,公綽曰:“藥自賊境來,雖驗何益?”棄藥而逐道士。殆天爲下句設此奇對。甲子七年讀《唐書》記,時年七十八。

《揚雄集》六卷,四十三篇,《劇秦美新》之作在焉。《法言》末雲:“自周公以來,未有安漢公之懿。”又曰:“其勤勞則過於阿衡。”此時莽猶未篡,此語不過如今人稱頌權貴人功德爾。及莽既篡,雄縱不能如許由洗耳、魯連蹈海,然與龔勝同時,莽使使者以印綬強起勝,勝稱病篤,臥,以手推去印綬。勝兩子及門人進說云云,勝曰:“吾受漢家厚恩,今年老,旦暮入地,豈以一身事二姓下見故君乎?”不食而死。雄亦仕漢者,莽篡不能去,視勝可愧死矣!美新之篇,方且盛稱“皇帝陛下配五帝,冠三王,開闢以來未聞,宜命賢哲作帝典一篇,襲舊二爲三,以示罔極。”又自言“有顛眴病,恐先犬馬填溝壑,長恨黃泉”,故作此篇以獻。餘謂寧顛眴病死,此文豈可作哉!朱氏書“莽大夫揚雄卒”,當其罪矣。而昌黎公、荊公、涑水公皆推重,或以配孟子,何也?

《元后誄》略雲:“天之所廢,人不敢支。”又云:“皇天眷命黃虞之孫,歷世運移,屬在新聖。”又云:“漢廟黜廢,移安定公。”凡累百韻。按元后雖莽之姑,然擲傳國璽缺其角,聞翟義起兵,以爲是;見漢宗廟毀壞,有怨言,人心之公不可磨滅如此!雄士人也,顧以賊莽爲新聖,以漢廟黜廢爲天之所壞乎!

《劉子政集》二卷,有《九嘆》,用騷體,末有《杖銘》雲:“歷危乘險,匪杖不行。年耆力竭,匪杖不強。有杖不任,顛跌誰怨。有士不用,害何足言。薯蔗雖甘,殆不可杖。佞人悅己,亦不可相。杖必取任,不必用味。士必任賢,何必取貴!”語簡而有味。

文君眉色如望遠山,臉際常若芙蓉,十八而寡,悅長卿之才而越禮焉。長卿死,文君爲誄傳於世。

揚雄夢吐鳳凰而作《太玄經》。仲舒夢蛟龍入懷而作《春秋繁露》。

公孫弘食故人高賀以脫粟飯,覆以布衾,賀告人曰:“弘內服貂蟬,外衣麻枲,內廚五鼎,外膳一餚。”於是朝廷疑其矯焉。弘嘆曰:“寧逢惡賓,勿逢故人。”

吳章爲王莽所殺,弟子皆更易姓名以從他師,惟司徒掾平陵曹敞亦吳章弟子,收葬其屍。

目瞤得酒食,燈火花得錢財,幹鵲噪而行人至,蜘蛛集而百事喜。故目瞤則咒之,火花則拜之,鵲噪則喂之,蜘蛛集則放之。

枚皋文章敏疾,長卿製作淹遲,而長卿首尾溫麗,枚皋時有累句。揚子云曰:“軍旅之際,戎馬之間,飛書走檄用枚皋;廊廟之下,朝廷之中,高文大典用相如。”

安定嵩真、玄菟曹元理並明算術,成帝時人。真自算其壽七十三,綏和元年正月二十五日晡時死,書壁記之。至二十四日晡時死,其妻曰:“見其算時長下一算,慮脫,有旨不敢告,今果校一日。”真又曰:“北邙青隴上孤檟西四丈所,鑿之入五尺,吾欲葬此地。”及死,往掘,得古時空槨,遂以葬焉。元理常從其友人陳廣漢,廣漢曰:“吾有二囷米,忘其石數,子爲計之。”元理以食箸十餘轉,曰:“東囷七百四十九石八升七合。”又十餘轉,曰:“西囷六百九十七石八斗。”遂大書囷門。後出米,西囷六百九十七石七鬥九升,有一鼠,大堪一升。東囷不差圭合。元理後復過廣漢,告以米數,元理以手擊牀曰:“遂不知鼠之殊米,不如剝面皮矣。”廣漢爲取酒鹿脯數片,元理復算曰:“薯蔗二十五區,收一千五百三十六枚,蹲鴟三十七畝,收六百七十三石,千牛產二百犢,萬雞將五萬雛。”羊豕鵝鴨皆道其數,果蓏餚簌悉知其所。曰:“資業之廣,何供饋之褊?”廣漢慚曰:“有倉卒客,無倉卒主人。”元理曰:“俎上蒸豚一頭,廚中荔枝一柈,皆可爲設。”廣漢再拜謝罪,自入取之,盡日爲歡。

公孫弘爲國士所推,上爲賢良。國人鄒長倩以其貧,解衣裳衣之,擇所著冠屨與之,又贈以生芻一束,素絲一襚,撲滿一枚,書遺之曰:“撲滿者,以土爲器,以畜錢具,有入竅而無出竅,滿則撲之。士有聚斂而不能散者,將有撲滿之敗,可不誡歟!”弘爲高賀、鄒長倩兩故人所輕如此,豈非曲學阿世有以納侮歟!

梁孝王遊於忘憂之館,集諸遊士使各爲賦,枚乘爲《柳賦》,路喬如爲《鶴賦》,公孫詭爲《文鹿賦》,公孫乘爲《月賦》,羊勝爲《屏風賦》,韓安國作《幾賦》不成,鄒陽代作。鄒陽、安國罰酒三升,賜枚乘、路喬如絹,各五匹。

自揚雄夢吐鳳以下,皆見《西京雜記》,葛洪所集也。末雲:“洪家有劉子駿《漢書》一百卷,無首尾題目,但以甲乙丙丁紀其卷數。歆欲撰《漢書》,編錄漢事,未詮次而亡,故書無定本,雜記而已。後好事者以意次第之,始甲終癸,爲十帙,帙十卷,合爲百卷。試以此記較班固所作,殆是全取劉書,有小異同耳。固所不取不過二萬餘言。今抄出爲二卷,名曰《西京雜記》,以裨《漢書》之闕。爾後洪家遭火,書籍多盡,此兩卷在洪巾箱中,故得猶在。劉歆所記,世人希有,縱復有者,多不備足。恐年代稍久,歆所撰遂沒,並洪家此書二卷不知出所,故序之雲耳。”

尹少稷詩若淡泊而有義味,其《庸醫行》雲:“南街醫工門如市,爭傳和扁生後世。膏肓可爲死可起,瓦屑蓬根盡珍劑。歲月轉久術轉疏,十醫九死一活無。北市醫工色潛動,大字書牌要驚衆。偏收棄藥與遺方,羽客神丹亦無用。實者爲虛熱爲寒,幾因顛倒能全安。君不見形神枵然臥一室,醫方爭工藥無必。左手檢方右顧金,兩手雖殊皆劍戟。”似諷當時主和戰者。聞逆亮入寇律詩云:“本來飢飽非同鼎,安得沉浮自一舟。”又云:“異日是非憂史謬,終身寒餓羨錢愚。”詞不迫切而意獨至矣。少稷及接呂居仁、曾吉甫議論,在山中讀書二十年,名論極重。晚爲大坡因符離之敗攻張魏公父子以附和議,遂爲公議所貶,甚可惜也。頃故人陶木仁父宰上饒,餘託仁父傳其集四冊,詩居其一。

漢益州刺史朱公叔卒,門人陳季珪議所諡,宜曰忠文子。陳留蔡邕議曰:“按古之以子配諡者,魯之季文子、孟懿子,衛之孫文子、公叔文子,皆諸侯之臣也。至於王室之卿大夫,其尊與諸侯同,故以公配。《春秋》曰:‘劉卷卒,葬劉文公。’《公羊傳》曰:‘劉卷者何?天子大夫也。’經文曰:‘王子虎卒。’《左傳》曰:‘王叔文公卒。而如同盟,禮也。’此皆天子大夫得稱公,其禮與同盟諸侯敵之文明也。又禮緣情,臣子鹹欲尊其君父,故雖侯伯子男之臣,自稱其君鹹得曰公。及其卒,異國之人稱之亦然。是以邾子許男稱公以葬,春秋之正義也。以例言之,則府君王室亞卿也,有王叔劉氏之比;以臣子之辭言之,則有邾許稱公之文,雖無土而安其位是也。今曰公猶可,若稱子,則降等多矣。懼禮廢日久,將詭時聽。周有仲山甫、伯陽嘉父、吉父,賢老之稱也。宋有正考父,魯有尼父,配諡之稱也。《春秋》曰‘孔父’,《禮》曰‘伯其父’,異亡之稱也。父雖非爵,號與公同。《禮》,天子諸侯鹹用優賢異亡,順乎門人臣子所稱之宜,可於公父之中,擇一處焉,斯不稱子而已。”邕此議佳甚,韓、柳、歐、曾不能加也。

邕集十卷,大半爲人作碑版,如橋玄、楊秉、楊賜,皆名臣。如朱公叔、陳仲弓、郭林宗、範史雲、姜肱,皆名士。至於劉表、胡廣之碑,豈得無愧辭乎?又有袁滿來、胡根二銘,滿來太尉之孫,司徒之子,年十五死;根,陳留太守之子,七歲死。二銘甚美,幾於諛墓矣!

周勰,字巨勝,汝南人。再舉孝廉,皆委之去。梁冀專國,前後三辟不至。後太尉司徒各再闢,司空三辟,察賢良方正,州舉茂才,又公車特徵,託疾杜門,里巷無人跡,外庭生蓬蒿。至延熹二年,梁氏滅誅而勰卒。圂典,字叔則,探綜歷數,剖纖入冥。州郡禮命舉至孝,莫之能起。李休,字子材,南陽宛人。綜七經,精羣緯,玩辭察變,獨見前識。古今疑義錯謬,前人所希論,後學所不覽,休盡割判剝散,幽暗昭爛。郡署五官掾,司空胡廣以禮優請,不至。以上三人史逸,其事見邕集。

光和元年七月十日,詔書尺一,召光祿大夫楊賜,諫議大夫馬日磾,議郎張華、蔡邕,太史令單揚,詣金商門,引入崇德殿,門惟中設都座。中常侍育陽侯曹節、冠軍侯王甫從東省出,就都座。劉寵、龐訓北面,陽公南面,日磾、華、邕、揚西南面,受詔書各一道,尺一,木板草書。兩常侍又諭旨:以朝廷焦心,聞災恐懼,每訪羣公卿士而各括囊,莫肯盡忠規補闕,故特密問,勿依違生疑諱。皆再拜受詔,起就坐。五人各一處,給筆札。邕對:霓墮雞化,皆婦人干政所致。乳母趙嬈,資富侔於帑藏,丘墓逾於園陵,兩子受封,兄弟典郡。永樂門史崔玉,依阻城社,大爲奸禍,闇昧已成,非外臣所能審處。近者不治,無以正遠。又言廷尉郭禧,國之老成,光祿大夫橋玄方直,前太尉劉寵忠實,宜爲謀主,數見訪問。邕立朝持論可謂有所補益。然詔問之時,兩常侍在都座之側,乃不敢指言,漢寺人亦大橫矣。

爲曹公祠橋玄雲:使持節丞相冀州牧魏王操謹譴掾再拜,敬祠故太尉橋公。公以懿德,泛愛博容。國念明訓,士思令謨。靈幽體翳,邈哉睎矣。幼以頑鄙之質,爲大君子所顧,猶仲尼之稱顏淵,李生之嘆賈復。士死知己,懷此無忘。又承從容要誓,言徂逝之後,路有經由,不以斗酒隻雞過相沃酹,車過三步,腹痛勿怪。雖戲笑之言,非至親篤好,夫何肯爲此辭乎?懷舊雅顧,潸然悽愴。奉命東征,屯次鄉里,北望貴土,乃心陵墓,則致薄祠,公其尚享。

董卓上書辭疾,乞就國土,羣臣表卓上解國家播遷之厄,下救兆民塗炭之禍,黜廢頑兇,援立聖哲,謹案《漢書》蕭何,以相國金印綠綬,位在公卿之上。卓功績誠鉅,勳侔伊霍,宜以卓爲相國,位在太傅上,帶履上殿,入朝不趨。此表邕筆也,然其罪薄於子云。

徐淵子《賀周益公致仕啓》雲:“清朝無事,元老辭榮。謂七十致仕,當守禮經之常,故再三上疏,不爲文具之語。天子重違其意,孤傅以華其歸。喜見顏間,甚於掇患去之日;身居物外,忘其爲三公之尊。邂逅遂得初心,毫髮略無遺恨。恭惟某官,棲遲盛福,俯仰太平。開閣求賢,留作國家之用;銜杯樂聖,退全明哲之身。甫念禮在於懸輿,已聞冠掛於神武。雖是翁矍鑠,皆意其復相;使此老婆娑,是負其平生。二者豈可得兼,萬事知其皆足。是關學力,難與婦謀。昔蜀公年未至而居貞,潞公耄已及而當國,從其所好,匪道之常。又豈仕止合聖人之時,出處全君子之致。方尋同社,共樂餘年。玩象戲於橘中,焉知老至;作龜巢於蓮上,但見花開。某夙仰高風,驚聞盛舉,觀終始之一節,知壽考之百年。昔嗟林下之無人,今喜山中之有相。涼臺燠館,益知綠野之清閒;角扇長壺,雅願洪崖之灑掃。”云云。此作佳甚,然爲詩名所掩,故不甚流傳。著有《竹隱集》十一卷,多其舊作,暮年詩無棗本。諸詩如見石湖、放翁、誠齋一輩,人又才氣飄逸,記聞精博,警句巧對,天造地設,略不戟人喉舌,費人心思。品在姜堯章諸人之上。集中及晚作尤佳者,昔已入《絕句詩選》,今摘其警句於後。“曉梵魚出聽,夜禪石點頭。”《贈於進夫》。“胸中著雲夢,皮裏有陽秋。”“自作先生傳,誰爲故吏碑。”《挽錢觀》。“鬲上村坊酒,眉尖野店茶。”“肩成山聳因尋句,眼作花昏爲勘碑。”《陳宣子求碑》。“天寒不知翠袖薄,日暖但覺玉煙生。”《水仙花》。“黃四娘花空朵朵,謝三郎鬢已蒼蒼。”《燕坐》。“索醉寧傾問字酒,忍飢不取作碑錢。”“駒入隙來元不礙,蠅鑽紐出定何妨。”《紙閣》。“化成銀地佛應喜,移下玉樓天不知。”《雪》。“北風萬籟自宮徵,南日一軒真褲襦。”《南日》。“但欲有衣存妓妾,不愁無帳列生徒。”《明簾》。“劉顯貴爲天子友,退之窮作相君書。”王士穎以布衣自命。“我本田家子,驅來作長官。政雖無小異,民卻自相安。靜或焚香坐,閒因展畫看。庸人擾之耳,只道太和難。”“巢餘太古雪,人有正始風。頭如雪絮白,面作春桃紅。”《題雪巢》。“一鞭加爾膚,萬刃劃吾腹。就令猛於虎,何忍食子肉。世無冷鑊湯,邑盡活地獄。”“《裝太和米綱》。老覺此身無一堪,尚牽詩課捻衰髯。亦知庭院西風惡,直爲秋香不下簾。”《秋日》。“一瓶儲粟一囊錢,兒欲箕裘女紡摶。更買小丘吾事畢,勘書評畫了殘年。”“可憐玉雪不供愁,似倩詩翁作□□。□□此君雖強項,歲寒相對卻風流。”《瓶中梅竹》。“以□鰲巨笑螻蟻,冠山戴粒合逍遙。”《範石湖》。“不識廬山孤負目,不食螃蟹孤負腹。亦知二者古難兼,行到九江吾事足。”“巾墊雨”、“佩飛霞”、“解客嘲”、“攻墨守”、“通明殿”、“不夜城”。《雪》。“三雅”、“六經”。趙德莊送酒注:劉表有酒爵三,大伯雅,次仲雅,小季雅。《侯鯖錄》:陶人爲酒器,有酒經。晉安人餉人以酒,書雲:酒一經,或二經至五經。它境人不逢,聞餞五經,束帶迎門,方知是酒也。“大官連檣十萬艘,小官僅得一葉如。漁舠其中何所有,白髮翁媼並兒曹。赤腳婢三後執爨,蒼頭奴二前操篙。玄真筆牀間茶竈,吏部酒杯兼蟹鰲。書緘一箱半魚蠹,一束百軸成牛腰。平鋪藁桔薦貓犬,剩買棗慄供猿猱。新花鬱屈作萎木,清酒蕩搖成濁醪。篷低日覺巾角折,竈近時聞釜羹轑。高驤正難望鷁首,緩進豈敢爭龍標。全家窘拘嘆踡跼,長物屏當隨周遭。桑樞駟馬各是累,豬肝薇蕨俱成饕。不須彼此更相笑,未必鬱林之石賢胡椒。”《舟行》。

“斷貪鞅,解見縛,壞想宅,絕迷道,摧慢幢,拔惑箭,撤睡蓋,裂愛網。”上彌勒佛贊善財,告諸人者。“此長者子,爲被四流漂泊者造大法船,爲被見泥沒溺者立大法橋,爲被癡暗昏迷者然大智燈,爲行生死曠野者開示聖道,爲嬰煩惱重病者調和法藥,爲遭生老死苦者飲以甘露,令其安穩。爲入貪恚癡火者沃以定水,使得清涼。”又云“何爲菩薩究竟施?佛子!此菩薩假使有無量衆生,或有無眼,或有無耳,或無鼻舌手足,來至其所,告菩薩言:我身薄佑,諸根殘缺,惟願仁慈,以善方便捨己所有,令我具足。菩薩聞之,即便施與。假使由此經阿僧祗劫諸根不具,亦不心生一念悔惜。但自觀身,從初入胎不淨微形胞段諸根,生老病死。又觀此身無有真實,無有慚愧,非賢聖物,臭穢不潔,骨節相持,血肉所塗,九死常流,人所惡賤,作是觀已,不生一念愛著之心。復作是念:此身危脆,無有堅固,我今云何而生戀著!應以施彼,充滿其願,如我所作,以此開導一切衆生。令於身心不生貪愛,悉得成就一切知身,是名究竟施。”施箴。“譬如乘船欲入大海,未至於海,多用功力;若至海矣,但隨風去,不假人力,以至大海。一日所行,比於未至,其未至時,設經百歲,亦不能及。”“至微細罪,生大怖畏。”“以忿恨風吹心識,火熾然不息,凡所作業,皆顛倒相。”“解脫長者告善財,善男子應以善法扶助自心,應以法水潤澤自心,應以境界淨治自心,應以精進堅固自心,應以忍辱坦蕩自心,應以智證潔白自心,應以智慧明利自心,應以佛自在開發自心,應以佛平等廣大自心,應以物十力照察自心。”以上見《華嚴經》。

李格非,字文叔,濟南人。詩文四十五卷,文高雅條暢有義味,在晁、秦之上,詩稍不逮。元祐末爲博士,紹聖始爲禮部郎。有《挽蔡相確》詩云:“邴吉勳勞猶未報,衛公精爽僅能歸。”豈蔡常汲引之乎?《挽魯直》五言八句,首雲“魯直今已矣”云云,以下所作六句亦無褒。文叔與蘇門諸人尤厚,其歿也,文潛志其墓。獨于山谷在日,以詩往還,而此詞如此,良不可曉。其《過臨淄》絕句雲:“擊鼓吹竽七百年,臨淄城闕尚依然。如今只有耕耘者,曾得當時九府錢。”《試院》五言云:“鬥暄成小疾,亦稍敗吾勤。定是朱衣吏,乘時欲舞文。”亦佳作。文叔,李易安父也。文潛志雲:“長女能詩,嫁趙明誠。”

文叔《祭淇水文》雲:“惟先生自《詩》、《書》以來載籍,所記歷代治亂及九流百氏,凡一過目,確不能忘。其發爲文章,則泛而汪洋,密而精緻,修然高爽,斂然沉毅,驟肆而穩,忽紛而治。絕馳者無遺影,適淡者有餘味。如金玉之就雕章,湖海之失涯涘,雲煙之變化,春物之穠麗,見之者不能定名,學之者不能彷彿。”筆勢略與淇水相頡頏,□□□□詩深精可諷味。

《初至象郡》五言云:“裨海環□□,□□□□國。世人持兩足,遽欲窮畛域。心知禹分土,未盡舜所陟。吾遷桂嶺外,仰亦見斗極。升高臨大路,郵傳數南北。山川來時經,草樹略已識。拔狀歸夢長,鄉時行歷歷。”又云:“去日有近遠,寒暑乃不同。手捉而喙飲,嗜慾南北通。是邦亦洙泗,人可牛與弓。良知盡虛市,妙質老耕農。彼時張曲江,此時餘襄公。二子稍脫穎,一洗凡馬空。斯文隔裔土,後生昩華風。閩中要常袞,劍外須文翁。”又云:“秦扁不南遊,醫方略嵐瘴。茅黃秋雨淫,與瘧蓋同狀。咒師烏能神,適市半扶杖。吾欲養黃婆,母壯子亦王。妙藥隻眼前,乞汝保無恙。”又云:“居近城南樓,步月時散策。小市早收燈,空山晚吹笛。兒呼翁可歸,恐我意慘慼。從來堅道念,老去倦形役。蒼天卒相予,體以南荒謫。宴坐及此時,聊觀鼻端白。”絕句雲:“步屧江村霧雨寒,竹間門巷擊黃團。尤嫌骯髒驚魚鳥,父老相呼擁道看。”“八尺方牀織白藤,含風漪裏睡瞢騰。若無萬里還鄉夢,便是三湘退院僧。”南遷後,四六比向來兩制尤高簡精妙。□□□□□曰:“狄仁傑何如?”曰:“粗覽經史,薄閒文筆。箴規切諫,□□□風。晚有錢癖和嶠之徒。”

魏元忠文武雙闕,名實兩空,外示貞剛,內懷趨附。

李嶠有三戾:性好榮遷,憎人升進;性好肥鮮綺羅,斷人食肉衣錦;性好行房,憎人畜聲色。

唐儉事太宗甚蒙寵,遇每食非儉至不餐。數年後,特憎之,遣謂之曰:“更不須相見,見即欲殺。”隋文帝重高熲,初甚愛,後不願見,見之則怒。

薛師有巧性,常入宮闈,補闕王求禮上表曰:“太宗時,羅黑能彈琵琶,遂閹爲給使,以教宮人。今陛下要懷義入內,臣請閹之,庶宮闈不亂。”表寢不出。

少府監裴匪舒奏賣苑中官馬糞,歲得錢二十萬貫。劉仁軌曰:“恐後代稱唐家賣馬糞。”遂寢。

宗楚客諂薛師釋迦重出,觀音再生。

尚書左丞張庶廉子利涉爲懷州參軍,刺史鄧惲曰:“名父出如此物。”

楊炯爲文,好以古人姓名聯用,號爲“點鬼簿”。駱賓王文,好以數對,號爲“算博士”。盧生之文,古今粲粲,文質彬彬,惜哉不幸,有冉耕之疾,爲《幽憂子》以釋憤焉。

李詳初爲劍南一尉,言刺史書考不平,又曰:“請考。”使即下筆曰:“怯斷大事,好勾小稽,自既不清,疑人總濁,考中下。”

張易之、昌宗目不識字,手不解書,謝表及和御製皆附者爲之。所進《三教珠英》,乃崔融、張悅輩之作,而易之竊名爲首。

逆韋詩什並上官昭容所制。昭容,上官儀孫女,博涉經史,研精文筆,班婕妤、左嬪無以加茲。

賀蘭敏之爲《封東嶽碑》,張昌齡所作也。《劉子》書,鹹以爲劉勰所撰,乃渤海劉晝所制。晝無榮位,博學有才,故取其名,人莫知也。

進士章弘知詩:“君爲河畔草,逢春心剩生。妾如臺上鏡,得照始分明。”同房常定宗改“始”字爲“轉”字,遂爭此詩,皆雲我作。博士羅道琮判雲:“昔五字定表,以理切稱可。今一言競詩,取詞多爲主。詩歸弘知,轉還定宗。”張狗兒愛偷文章,時爲之語曰:“活剝王昌齡,生吞郭正一。”

駱賓王《帝京篇》:“倏忽摶風生羽翼,須臾失浪委泥沙。”

冉閔殺胡人,高鼻者橫死;董卓誅閹人,無須者枉戮。

梁武帝使喚搕頭師,帝方與人棋,欲下一段子,應聲曰:“殺卻。”使出斬之。棋罷,喚師入,使曰:“陛下令殺卻,臣已殺卻訖。”帝嘆師臨死何言,曰:“師雲‘貧道前生爲沙彌,以鍫剗地誤斷一曲蟮,今此報也’。”帝流涕無及。

吏部尚書唐儉與太宗棋,爭道,上大怒,出爲潭州。蓄怒未泄,謂尉遲敬德曰:“唐儉輕我,我欲殺之,卿爲我證諗有怒言指斥。”敬德唯唯。明日對仗云云,敬德頓首:“臣實不聞。”頻問,確定不移。上怒,碎玉珽於地,奮衣入。良久索食,引三品以上皆入宴,上曰:“敬德今日利益者各有三:唐儉免枉死,朕免枉殺,敬德免曲從,三利也;朕有恕過之美,儉有再生之幸,敬德有忠直之譽,三益也。”賞敬德一千段,羣臣皆稱萬歲。

魏元忠忤二張,出爲端州高要尉。二張誅,入爲兵部尚書、中書令、左右僕射,不能復直言。古人有言:“妻子具則孝衰,爵祿厚則忠衰。”

三狗俱用,覺魏祚之陵夷;五侯並封,知漢圖之圯缺。周公、孔子請伏殺人,伯夷、叔齊求承行劫。牽牛付虎,未有出期。縛鼠與貓,終無脫日。酷吏以上二十二則並見《朝野僉載》。

左思《白髮賦》雲:“星星白髮,生於鬢垂。雖非青蠅,穢我光儀。策名觀國,以此見疵。將拔將鑷,好爵是縻。白髮將拔,惄然自訴:‘稟命不幸,值君年莫。逼迫秋霜,生而皓素。始覽明鏡,惕然見惡。朝生晝拔,何罪之故!予觀橘柚,一皜一昱。貴其素華,匪尚綠葉。願戢子之手,攝子之鑷。’‘諮爾白髮,觀世之途,靡不追榮,貴華賤枯。赫赫閶闔,藹藹紫廬。弱冠求仕,童髫獻謨。甘羅乘軫,子奇剖符。英英終賈,高輪雲衢。拔白就黑,此自在吾。’白髮臨拔,瞋目號呼:‘何我之冤,何子之娛。甘羅自以辯慧見稱,不以發黑而名著;賈生自以良才見異,不以烏髮而後舉。聞之先民,國用老成。二老歸周,周道肅清。四皓佐漢,漢德光明。何必去我,然後要榮?’‘諮爾白髮,事故有以。爾之所言,非不有理。曩重耄老,今薄舊齒。皤皤榮期,皓首田裏。雖有二毛,河清難俟。隨時之變,見嘆孔子。’發乃辭盡,誓以固窮。昔臨玉顏,今從飛蓬。髮膚至暱,尚不克終。聊用擬辭,比之《國風》。”

後村詩話

卷四

陶弼商翁與楊畋樂道同時,一生仕宦廣西,晚守欽、順二州。集中多佳句,前已採其一二。它五言如《塞上》雲:“星落胡王死,河窮漢使歸。雪山經夏冷,天馬入秋肥。”《觀教戰》雲:“晉興由帥讓,楚敗以師喧。”《行役》雲:“陰微辨樵火,霽早誤僧鍾。”《雜詩》雲:“久閒忘將略,多病熟醫書。”《順州》雲:“渴蜂銜研水,飢蝶嗅屏花。”七言《汴河》雲:“柳與揚州今獨在,水和隋帝不重來。”《柳州》雲:“人心如地少平處,天氣似春無冷時。”《送人》雲:“冷酒十分無客送,輕車一兩有民攀。”又云:“兵堪渡海將軍老,史不佔天處士閒。”《村行》雲:“路小馬蹄高復下,村深雞唱有如無。”

李雁湖詩,程滄州守宜春刊於郡齋,餘不及識公。初筮豫章,及公謫居臨川,從曾極景建得餘詩簡,景建雲:“劉君詩兼鮑、庾之清俊,前與其父同舍,不知其郎君詩筆如此。”晚得宜春本,摘其警語一二於此。《紅梅》雲:“晚覺鄭公殊嫵媚,生憎夷甫太鮮明。”《送楊子直知吉州》雲:“憂時鐵石孤忠在,閱世風花老眼空。”《酬景建》雲:“新有千絲明曉鏡,舊無一畫贊宵衣。閒吟此外惟須飲,老覺人間萬事非。”又云:“向來交態雲翻手,靜裏無言石點頭。”雁湖注半山詩,甚精確,其絕句有絕似半山者,已採入詩選矣。如“平生閱世朦朧眼,偏向白鷗飛處明”,如“鴉健觸翻紅簌簌,鷗閒占斷碧粼粼”,皆可諷味。如金谷友,玉川奴;鷦鷯賦,蛺蝶圖;雙蓬鬢,寸草心;鶯友,雁奴;鷳客,蟹奴,皆的對。

於湖《讀中興碑》雲:“繡繃兒啼思塞酥,重牀燎香驅羣胡。阿環錦襪無尋處,一夜驚眠搖帳柱。朔方天子神爲媒,三郎歸來長慶樓。樓前拜舞作奇祟,中興之功不贖罪。日光玉潔十丈碑,蛟龍盤拏與天齊。北望神皋雙淚落,只今何人老文學。”《題蔡濟忠所摹御府米帖》雲:“生前官職但執戟,身後一字萬金直。當時雷電下收拾,世間不復有遺逸。整整十卷字猶溼,光采激射海爲立。平生我亦有書癖,對此惝怳心若失。口呿汗下屢嘆息,十日把玩不得食。作箋天公拜稽首,乞我此老生時一雙手,爲君痛飲百斛酒。墨池如江筆如帚,一掃萬字不停肘。”

石徂徠《讀石安仁曼卿舊字安仁。學士詩》雲:“齊梁無駿骨,李杜得秋毫。後世益纂組,變風堪鬱陶。奔道少驥逸,禿穴如牛毛。試看安仁詠,秋風有怒濤。”徂徠力排楊、劉,而推重曼卿如此。但前雲“駿骨”,後又云“驥逸”,何也?《寄張從道》雲:“臘盡妻未褐,天寒子讀書。”《寄明覆先生》雲:“殘書幾篋蠹,寒菊半籬荒。惟學《春秋》者,時時到草堂。”殊有魏野、林逋氣格。

徐淵子詩用“紡塼”字,《斯干》詩“載弄之瓦”,注云:“紡塼也。”《說苑》亦云:“和氏之璧,千金之寶,用以間紡,不如瓦塼。”

癸未甲申,餘自桂林入都改秩。一日自外歸,逆旅主人云:“有二客訪君不遇,留刺而去。”視之,蓋高續古、鍾春伯二館職也,皆素昧。明日往謝,高雲:“吾於陸伯敬處見子某詩。”鍾雲:“吾於南塘處見子四六,相約訪君,共論此事,何相避之深也!”鍾惠四六一卷,高遺《疏僚詩》二冊。未幾,鍾貴顯,高出館,不復入。今皆物故。餘老矣,四六姑置,惟詩結習未忘,所得《疏僚》二冊,前已摘出一二聯,後得其全集,數倍於舊,老筆如湘弦泗磬,多人間俚耳所未聞者,有石湖、放翁、誠齋之風。部帙既多,不能遍閱,姑錄其警語於編,以備遺忘。五言《楊嗣勳惠茯苓》雲:“道是青神谷,元通白帝厓。有松如壯士,其鼻化嬰兒。雲溼侵鴉嘴,天寒翦兔絲。堯初香摘髓,秦後雪凝脂。穴動龍蛇窘,山空鳥獸悲。惟將千歲力,自了一生奇。”《送潘德鄜師廣》雲:“風穩琛舟引,春明卉服衙。”《謁吳給事》雲:“上皇今百歲,近侍不多人。”《寄僧》雲:“鹿採花修供,猿分石坐禪。”《別僧》雲:“夢無全覺久,詩只半聯奇。”《聽雪》雲:“竹大時聞折,梅明不受霾。”《雜詩》雲:“今古憑詩了,乾坤賴酒澆。忙猶輪使硯,懶尚事持茶。”《買研》雲:“汾獻升雲鼎,秦遺蝕雪碑。”《曹蛾江》雲:“沙冷雁一二,天長帆有無。”七言《送蜀客》雲:“峨眉雪罷添巴水,玉壘雲空見蜀星。白浪不侵魚復陣,青苔猶護劍關銘。”《題放翁誠齋倡和》雲:“題遍鮫綃幹碧海,吹將鶴笛上青天。”《道山堂前梅花》雲:“太乙神仙遊冊府,秦王學士憑欄干。”《懷墅》雲:“已是飛來鶗鵊了,可能落到牡丹花。”《讀漫卿詩》雲:“東西都漢猶司馬,三百年唐只次山。”《答人》雲:“《晉書》好傳偏安石,唐世諸人且樂天。”《送歙守》雲:“龍尾石須分幾寸,牡丹花不望頭綱。”《池西》雲:“旋作池來分剡曲,略教花處似蘇堤。”《梅花》雲:“相依豈恨移來晚,欲訴猶須說到明。”絕句尤多佳者。《都下》雲:“柳生春思拂京華,不管閒人也憶家。添盡好香那睡得,月痕如水浸梨花。”《中秋夜登秀臺二絕》雲:“青冥風露無人管,醉力飛昇入桂臺。月過鬥西親挽住,伴人騎鶴去蓬萊。”“冰娥看盡人間世,好事如公不數來。卻喚清壘相揖酌,汝聽下界息成雷。”《梨花詞》雲:“殿頭摧引上清華,獨奏春詞唱賜茶。帶月歸來仙骨冷,夢魂全不到梨花。”《晚泊江口》雲:“白鷺青煙剡江口,梅六七分經雪後。月肯流連相伴酒,隔岸呼船有魚否。”五言古體《答辛幼安》雲:“青天不惜日,壯士偏知秋。自古有奇畫,如今空白頭。彼時當再來,吾老不可留。天推璧月上,星入銀河流。躔度若此急,人生與之浮。終夜自起舞,無人共登樓。典謨有陳言,河洛非故州。黃鶴呼不來,誰能理殘裘。”此篇甚高古。

杜旟伯高《題蘭亭序》雲:“君勿笑,新亭相對泣,卻勝蘭亭暮春集。”《白頭吟》雲:“長門作賦直千金,不知家有白頭吟。”二詩皆有味。

王元澤詩不滿百,《度關山》篇雲:“萬馬度關山,關山三尺雪。馬盡雪亦幹,沙飛石更裂。歸來三五騎,旌旗映雲滅。不見去時人,空流磧中血。”古樂府無以加。《春懷》雲:“朝日上屋角,百鳥鳴不休。豈復辨名字,但聞鬧鉤輈。亂我讀書語,驚我夢寐遊。彎弓彈使去,暫去還啾啾。彈十不得一,丸窮來愈稠。拔弓坐榻上,咄咄空自尤。時節使汝鳴,我何爲汝仇。”絕句雲:“一雙燕子語簾前,病客無聊盡日眠。開遍杏花人不到,滿庭輕雨綠如煙。”“霏微細雨不成泥,料峭輕寒透夾衣。處處園林皆有主,欲尋何地看春歸。”殊有乃翁思致。

《獵較集》前已摘數聯,晚溫故讀,再錄昔遺忘者。七言《雪中》雲:“但能閉戶酌季雅,安用馭風尋伯昏。”《種蕪菁作羹》雲:“且喜蕪菁種得成,薹心散出碧縱橫。脆甜肭子無反惡,肥嫩羔兒不殺生。樂羊豈斷兒孫念,劉季寧無父子情。爭似野人茅屋下,日高淡煮一杯羹。”《歷世》雲:“面朋面友風雨散,山鳥山花淡薄交。一榻氍毺容獨臥,滿柈杞菊是兼餚。”五言云:“天寒猶著絮,雨溼欲蒸書。吳地人情薄,西人客計疏。無書堪著眼,有法可安心。”絕句雲:“誰倚黃旗喚阿瞞,令君終作可憐人。蕭然唯有鹿門老,不帶孫劉一點塵。”“輕陰小雨晚難收,柳瘦梅窮卻是秋。可恨水仙花不語,無人共我說春愁。”《春怨》雲:“梨花雨送海棠風,不借胭脂作小紅。幾日無人吹玉笛,鴛鴦飛入館娃宮。”此老筆力有謫仙風骨。集中有云:“老鶴悔拋青嶂裏,客星倦倚紫微邊。”又云:“而今心服陶元亮,作得人間第一流。”豈非深悔晚出之誤歟!

《灊山集》多不經人道語,此公讀書多,氣老筆遒。《題顏魯公像》雲:“千五百年如烈日,二十四州惟一人。朝衣視坎趨前死,羽服行山即此身。”《與客晚集》雲:“足下一來同晚步,先生小住待村舂。”《春晴》雲:“四野綠回春補闕,亂山塵淨雨修容。”《懶軒》雲:“經年不濯子春足,半月才梳叔夜頭。”《止酒》雲:“搢紳處士議所以,將軍貴人須畢之。”《月夜》雲:“琉璃虛空甚圓滿,紫磨山川更新鑄。”《梅花》絕句雲:“姑射山頭冰雪仙,人間一見便豐年。卻應羞死琴臺女,不得乃翁分一錢。”《荷珠》雲:“客來竊勿令觀此,薏苡猶能困伏波。”如大槐,小草;木偶,芻靈;朝採,夜光;立豹,蹲鴟;口伐,手談;木上座,麯先生;千金子,萬玉妃;童欺我老,農報予春;下巖研,正焙茶,皆的對。

王逢原集《張巡》篇雲:“祿兒射火燒九天,鬼手不撲神聽旃。羣庸仰口不肯唾,反出長喙噓之燃。睢陽城窮縮死鱉,危系一發懸天淵。巡嗔睨遠兩眥坼,怒嚼齒碎須張肩。恨身不毛劍無翼,不能飛去殘賊咽。翁軀腥刀兒磔俎,日嚼肉血猶經年。霽雲東攘兩臂去,西來纔有九指還。胸中憤氣吐不散,去隨箭入浮屠磚。忠窮智索莫自效,更臠愛妾常飢涎。我疑沒日賊不食,恐其肉酖死不痊。又疑身骨不化土,定作金鐵埋重泉。何時山移陵谷變,發出鼓鑄戈或鋋。吾如得之願有用,不誅已然誅未然。”此作出盧仝上。《交難贈杜漸》雲:“兩鼠共謀渴,相飲期入水。一鼠下縋缶,一鼠上銜尾。前鼠以之跌,後鼠以之死。鼠死何足噫,夫人才可悲。平地把手笑,乘崖撥足擠。賊防易爲力,壯健完牆籬。交防難爲人,笑面惡肝脾。前日信其是,今日悟其非。安得先知明,有如灼火龜。然則奈之何,期子同籲嚱!”此必有爲而作。《誰氏子》雲:“弱弱誰氏子,鮮鮮一何姝。來奔富人家,妻與富人俱。嚴妝問夫子,我豈彼室如。夫子笑遣之,彼寧與汝都。升堂由阼階,德色溢以舒。親賓不敢笑,退語相唏籲。高堂聚羣婢,唯諾相恣睢。家事忽不圖,顧指取自如。朝令折桂薪,暮遣藩籬除。風雨半夜來,百釁生不虞。屋壓盜隨至,夫死別嫁夫。東鄰有淑子,性不事鉛朱。端居待人求,正色不願諛。清鏡見白髮,行媒不顧閭。不知愛妻人,取捨何異歟!”詞意似王建、張籍。《哭詩》雲:“目雖淚所出,由來心乃源。白日曬我面,意欲幹汍瀾。而不照我心,我淚何由幹。況重在雲遮,使我何自安。”又云:“目存多所見,不若無目完。”《山中》雲:“山中亦有出山路,山人自不與世通。拂衣起行飲流水,枕書就臥聽松風。地寬江河競搖盪,天闊日月爭西東。乾坤自爲四時後,萬事不到幽人胸。”集中新意快句,不可勝紀,如“舟方乘兮,人不吾以。覆且溺兮,我同人死”,“束蒿爲楹樗爲柱,居者略不憂其顛”,“吾觀世之陷此者,不啻火立足回燔。豈期之子既自悟,不思跳出乃欲蹲”,“井方崩兮治隧,屋且壓兮雕椽”,“傾江竭河論麯水,都投大海爲酒池。中間秫稻不盈掬,日益醞釀成澆漓。不知淳風竟何適,萬手齊舉招不回”。五言云:“清醒甘澤畔,富貴奈墦間。”“劍折終羞屈,蘭遺不改香。”其論文雲:“星緯織成鋪地錦,歐冶鑄出舂天矛。”“文章日組緯,玉機飛金梭。誰有真珠繩,結作張麟羅。”“老成終到孔,窮死亦爲顏。”“不能繩我怠,何力禁人叛。”“不知里社歌,不可郊廟施。”《梅花》雲:“那知後世無所用,兒嚼不美還棄之。”《贈王平甫》雲:“古人誰雲朽,死魄如可召。”其詠物《馴鹿》雲:“只消指馬相,可有逐鹿人。豺狼好爪牙,應笑角如麟。”《水車》雲:“上潤雖已然,下竭將奈何。”《雁》雲:“關塞風高夜,江湖木落秋。”《紙鳶》雲:“才乘一線憑風去,便有愚郎仰面看。”《春雪》雲:“蟄戶開重墐,冰魚上覆沉。”《東園》雲:“夭桃未老已抽青,約略朱旗冠翠纛。雖然素李不爭華,似洗朱丹誇瑩皓。”餘昔讀《廣陵集》,草草用硃筆點出妙處,子修弟手錄餘所點者於冊。晚見子修所抄,老矣,又偏盲,不能寫成冊子,遂再選一番。本朝諸人惟逢原別是一種,筆墨如靈芝慶雲,出爲祥瑞。半山崛強,於歐、蘇無所許可,非苟嘆伏後生者。

逢原集中有呂吉甫所答五言云:“東海有滄溟,西極有崑崙。子已具舟車,吾亦爲楫輪。”吉甫能爲此言,豈非近朱者赤耶!

方豐之德享,及呂紫微交遊,放翁序其詩《梅花》雲:“天女終降大居士,登伽惟撓小乘禪。”又云:“老夫六賊銷磨盡,時爲幽香一敗禪。”《漁父》雲:“已攜巨鯉換新秔,尚有鰷鯈得自烹。聞道烹鮮易煩碎,呼兒無用苦和羹。”《歷崎道中》雲:“漠漠春陰接海低,濛濛晚雨傍山飛。半欹古埭無人過,時有村童護鴨歸。”《海口》雲:“白是石渠青是麥,誰雲斥鹵不堪田。”五言云:“魂夢無金印,生涯有瓦盆。”

楊大年《西昆酬唱集》序略雲:“予景德中,忝佐修書。”“時紫微錢君希聖、祕閣劉君子儀並負懿文,尤精雅道。”“予得以遊其牆藩而諮其模楷”,“因以歷覽遺編,研味前作,更迭唱和,互相切劘”。“入蘭遊霧,雖獲益以居多;觀海學山,嘆知量而中止”,“雖榮於託驥,亦愧乎續貂”。“得五七言律詩二百四十七章,其屬而和者十五人,析爲二卷,取玉山策府之名,命之曰《西昆酬唱集》。”今考十五人者,丁謂、刁衎、張詠、晁迥、李宗諤、薛映、陳越、李維、劉隲、舒雅、崔遵度、任隨、錢惟濟,有名秉,不著姓。王沂公只有一篇在卷末。

放翁長短句雲:“元知造物心腸別,老卻英雄似等閒。”“祕傳一字神仙訣,說與君知只是頑。”“一句丁寧君記取,神仙須是閒人做。”“君記取,封侯事在,功名不信由天。”“元來只有閒難得,青史功名,天卻無心惜。”《漁父詞》雲:“一竿風月,一蓑煙雨,家在釣臺西住。賣魚生怕近城門,況肯到、紅塵深處。  潮生理棹,潮平繫纜,潮落浩歌歸去。時人錯把比嚴光,我自是、無名漁父。”《鷓鴣天》雲:“杖屨尋春苦未遲,洛城櫻筍正當時。三千界外歸初到,五百年前事總知。  吹玉笛,渡清伊,相逢休問姓名誰。小車處士深衣叟,曾是天津共賦詩。”《好事近》雲:“混跡寄人間,夜夜畫樓銀燭。誰見五雲丹竈,養黃芽初熟。  春風歸從紫皇遊,東海宴暘谷。進罷碧桃花賦,賜玉塵千斛。”又云:“平旦出秦關,雪色駕車雙鹿。借問此行安往,賞清伊修竹。  漢家宮殿劫灰中,春草幾回綠。君看變遷如許,況紛紛榮辱。”《朝中措》雲:“怕歌愁舞懶逢迎,妝晚託春酲。總是向人深處,當時枉道無情。  關心近日,啼紅密訴,剪綠深盟。杏館花陰恨淺,畫堂銀燭嫌明。”“情知言語難傳恨,不似琵琶道得真。”其激昂感慨者,稼軒不能過;飄逸高妙者,與陳簡齋、朱希真相頡頏;流麗綿密者,欲出晏叔原、賀方回之上,而世歌之者絕少。

項平庵《祭辛幼安文》雲:“人之生也,能致天下之憎;則其死也,必享天下之名。豈天之所生,必死而後美;蓋人之所憎,必死而後正。嗚呼哀哉!死者人之所惡,公乃以此而爲榮。予者公之所愛,必當與我而皆行。局旦暮而相從,固予心之所愛;尚眠食以偷生,恨公行之不待。”自昔哀詞,未有悲於此者。

平庵五言絕句《武夷鐵笛亭》雲:“夜嘯千崖裂,朝吟萬象蘇。山人大自在,無淚捋君須。”《諸葛祠堂》雲:“羽扇白綸巾,堂堂六尺身。我觀秦漢下,宇宙只斯人。”《永州》雲:“日日長沙岸,看雲只念家。如何永州夢,偏愛在長沙。”《欸乃曲》雲:“靄乃出深溪,湘山日落時。若非堯女哭,即是楚臣啼。”雜五言如《隆中評劉牧》雲:“阿琦去梯策,尚識抱膝公。誰雲豚犬愚,頗覆勝乃翁。”又“平生萬事僞,惟有病是實”,時方攻僞,其言如此。六言《和王仲衡尚書》雲:“聖賢生世不數,文章何代無人。一言蔽思無邪,三萬辭曰若稽。”

七言八句《讀三國志》雲:“曹劉有志混華戎,無奈吳兒兩炬紅。赤壁焰燒雲夢澤,夷陵光照永安宮。人間生此鼎三足,天上無因日再中。惟有葛公心未死,夜深寒月照孤忠。”《路傍有因梅竹以編籬者》雲:“已生野外更籬根,仍與蚩氓補斷垣。博士低頭乘虜障,王姬掩面嫁烏孫。風枝雨葉無生意,粉面朱脣有淚痕。說與調羹吹律事,老農那信腐儒言。”雜七言如《送水心淮東總領》雲:“藍縷疾耕家四壁,鐵衣高臥日千金。四朝餉士前無古,一旦和戎患至今。”如《送邕州高教授》雲:“君行回雁前頭路,我上杜鵑無處船。”《夔州永安宮》雲:“吳王解掩夫差面,難系劉郎一寸心。”公瑾欲以子女玉帛留備於吳。

《送陳止齋納官還鄉》雲:“正爾釣絲江上去,依然羽扇篋中情。”《藏禿筆》雲:“莫欺貧士無檀施,時向文房度上僧。”《澗上》雲:“全家寢食淙琤上,韶濩聲中過百年。”《和人》雲:“窗中見日知晨暮,瓶裏看花記歲時。新讀子書多乙者,舊吟詩稿盡丁之。”《詠拋球》雲:“綵球丹柱倚春風,寒食清明罷繡工。漢北將軍貪蹋踘,豈知兵法在吳宮。”

七言絕句《春日堤上》雲:“高高下下十五里,白白紅紅千樹花。總在疏籬斷垣裏,背堤臨水小人家。”《見梅》雲:“草枯葉脫四山童,萬里長天一日空。數點寒稍著紅蕊,人間驚喜見春風。”《次韻羅郢州送別》雲:“江上相留不肯留,渡江沿岸卻回頭。漢江東去人西去,不見高城始是愁。”《滁州路口小雨》雲:“三十年前過此時,一雙青髻綰青絲。如今舊雨猶相記,只傍星星白處吹。”《落帽臺》雲:“千山搖落萬林空,數點黃花酒盞中。半破接籬誰耐管,已將身世付西風。”“分明屈子獨醒愁,故作南華醉夢遊。豈是晉人真愛酒,渠儂心事更悲秋。”《上冢》雲:“兒時飛鞚得金堤,掣電驚風過馬蹄。今日筍輿搖醉幘,城東一日到城西。”

與潘德久倡和《糟蟹》詩,押險韻,至六首,皆新奇,而首篇尤工:“大戴笑汝無穴空雙螯,小戴笑汝有筐如子皋,《太玄》笑汝長郭索,入穴慚蟺升慚猱。知心但有畢吏部,臥起與汝同酒糟。後來愛者蘇長公,亦只許汝中山醪。固知合向一丘老,安得上與三辰翱。長公貎喜心未敬,雖羨微生猶惡饕。我疑吳儂修稻怨,和秫醢汝償民膏。雖然因此得長醉,痛貶未必非深褒。又疑畢叟妒劉掾,曾以螟蛉輕二豪。故回左手就箕踞,持蟹藉糟成兩高。”

石湖詩三十四卷,五言如《思陵輓詞》雲:“寇降千猰貐,胡拜兩單于。”“首山銅鼎就,前殿玉卮空。”《病中》雲:“目眚浮珠佩,聲塵籟玉簫。注水瓶花醒,吹薪鼎藥潮。”《丙午元日》雲:“童心仍竹馬,暮境勿蒲輪。”《春晚》雲:“繡地紅千點,平橋綠一篙。棟花來石首,穀雨熟櫻桃。”《詠懷自嘲》雲:“退閒驚客至,衰懶怕書來。”《挽趙密太保》雲:“鬢凋猶陛戟,心在惜弢弓。”

六言《久病或勸遊適》雲:“羸如蓐婦多忌,倦似田翁作勞。玩具僧梳肘屨,歡悰丁尾龜毛。”《請息齋》雲:“洞門晝掛鐵鎖,閣道秋生綠苔。蓍下略同龜伏,瓜中且免蠅來。”又云:“勞君敬枯木耳,恐汝見溫灰焉。”

七言《發合江》雲:“船尾竹林遮縣市,故人猶自立沙頭。”《將至吳中》雲:“新事略從年少問,故人差覺坐中稀。”《玉麟堂會客》雲:“不用忙催銀燭上,酴醿如雪照黃昏。”《秋晚閒吟》雲:“旁若無人鼠飲研,麾之不出蠅登盤。”《丙午新正》雲:“病憐榔慄隨身慣,老覺酴醿到手遲。”又云:“人情舊雨非今雨,老境增年是減年。口不兩匙休足谷,生能幾屐莫言錢。”《行營壽藏》雲:“縱有千年鐵門限,終須一個土饅頭。”《偶書》雲:“已甘搰搰勤爲圃,休向滔滔苦問津。”《親鄰招集強往便歸》雲:“氣衰況復三而竭,心賞尤於四者難。”《一龕》雲:“與老有情冬後暖,去仙無幾日高眠。”

七言絕句《昌化》雲:“翠染南山擁縣門,一洲橫截兩溪分。長官日永無公事,臥聽灘聲看白雲。”《長沙王墓》雲:“英雄轉眼逐東流,百戰工夫土一抔。蕎麥茫茫花似雪,牧童吹笛上高丘。”《處州鶯花亭》雲:“山碧叢叢四打圍,煩將舊恨訪黃鸝。纈林霜後黃鸝少,須是愁紅萬點時。”《續長恨歌》雲:“別後相思夢亦難,東虛雲路海漫漫。仙凡頓隔銀屏影,不似當年取次看。”《楓橋》雲:“朱門白壁枕灣流,桃李無言滿屋頭。牆上浮圖路旁堠,送人南北管離愁。”《次韻陸務觀》雲:“離合紛紛怕遠遊,遠遊仍怕賦登樓。何須一望三千里,望盡西州轉更愁。”《田園雜興》雲:“騎吹東來里巷喧,行春車馬鬧如煙。系牛莫礙門前路,移系門西碌碡邊。”“污萊一棱水周圍,歲歲蝸廬沒半扉。不著茭青難護岸,小舟撐取葑田歸。”“槐葉初勻日氣涼,蔥蔥鼠耳翠成雙。三公只得三株看,閒客清陰滿北窗。”“採菱辛苦廢犁鉏,血指流丹鬼質枯。無力買田聊種水,近來湖面亦收租。”《古鼎作香爐》雲:“雲雷縈帶古文章,子子孫孫永奉常。辛苦勒銘成底事,如今流落管燒香。”

石湖長短句《醉落魄》雲:“馬蹄塵撲,春風得意笙簫逐。款門不問誰家竹,只揀紅妝多處燒銀燭。  碧雞坊裏花如屋,燕王宮下花成谷。不須悔唱陽關曲,直爲海棠,也合來西蜀。”《南柯子》雲:“悵望梅花驛,凝情杜若洲。香雲低處有高樓,可惜高樓,不近木蘭舟。  緘素雙魚遠,題紅片葉秋。欲憑江水寄離愁,江已東流,那肯更西流。”又“春若有情春莫去,花如無恨花休落”。

茶山詩十五卷,九百一十篇者是也。續刊後集亦十五卷,然中間多泛應漫與者。前輩所作,猶自刪其半,今人乃並存而不削,欲其行世,難矣!

稼軒五言絕句《元日》雲:“老病忘時節,空齋曉尚眠。兒童喚翁起,今日是新年。”《偶題》雲:“逢花眼倦開,見酒手頻推。不恨吾年老,恨他將病來。”七言云:“錯處真成九州鐵,樂時能得幾鉤緇。酒腸未減長鯨吸,詩思如抽獨繭絲。”皆佳句,然爲詞所掩。

後村詩話

卷一

陳拾遺

《感遇》詩云:“微月生西海,幽陽始化升。圓光正東滿,陰魄已朝凝。太極生天地,三元更廢興。至精諒斯在,三五誰能徵。”又云:“蘭若生春夏,芊蔚何青青。幽獨空林色,朱蕤冒紫莖。遲遲白日晚,嫋嫋秋風生。歲華盡搖落,芳意竟何成。”又云:“蒼蒼丁零塞,古今緬荒途。亭堠何摧兀,暴骨無全軀。黃沙暮南起,白日隱西隅。漢中三十萬,曾以事匈奴。但見沙場死,誰憐塞上孤。”又云:“樂羊爲魏將,食子殉軍功。骨肉且相薄,他人安得忠。吾聞中山相,乃屬放麑翁。獸猶不忍殺,況以奉君終。”又云:“市人矜巧智,於道若童蒙。傾奪相誇侈,不知身所終。曷見玄冥子,觀世玉壺中。杳然遺大地,乘化入無窮。”又云:“吾觀龍變化,乃知至陽精。石林何冥密,幽洞無留行。古之得仙道,信與元化並。玄感非象識,誰能測淪冥。世人拘目見,酣酒笑丹經。崑崙有瑤樹,安得采其英。”又云:“白日每不歸,青陽時暮矣。茫茫吾何思,林臥觀無始。衆芳委時晦,鶗鴂悲鳴耳。鴻荒古已頹,誰識巢居子。”又云:“吾觀崑崙化,日月淪洞冥。精魄相交構,天壤以羅生。仲尼推太極,老聃貴窈冥。西方金仙子,崇議乃無明。空色皆寂滅,業緣定何成。名教信紛藉,死生俱未停。”又云:“聖人祕元命,懼世亂其真。如何嵩公輩,詼譎誤時人。先天誠爲美,階亂禍誰因。長城備邊寇,嬴禍發其親。赤精既迷漢,子牟何救秦。去去桃李花,多言死如麻。”又云:“深居觀元化,悱然爭朵頤。羣動相啖食,利害紛。便便夸毗子,榮耀更相持。務光讓天下,商賈競刀錐。已矣行採芝,萬世同一時。”又云:“吾愛鬼谷子,青溪無垢氛。囊括經世道,遺身在白雲。七雄方龍鬥,天下久無君。浮榮不足貴,遵養晦時文。舒可彌宇宙,卷之不盈分。豈徒山木壽,空與麋鹿羣。”又云:“呦呦南山鹿,離罟以媒和。招搖青桂樹,幽蠹亦成科。世情甘近習,榮耀紛如何。怨憎未相復,親愛生禍羅。瑤臺傾巧笑,玉杯殞雙娥。誰見孤城樹,青青成斧柯。”又云:“林居病時久,水木澹孤清。閒臥觀物化,悠悠念無生。青春始萌達,朱火已滿盈。殂落方自此,感嘆何時平。”又云:“臨岐泣世道,天命良悠悠。昔日殷王子,玉馬遂朝周。寶鼎淪伊谷,瑤臺成古丘。西山傷遺老,東陵有故侯。”又云:“貴人難得意,賞愛在須臾。莫以心如玉,採他明月珠。昔稱夭桃子,今爲舂市徒。鴟鴞悲東國,麋鹿泣姑蘇。誰見鴟夷子,扁舟去五湖。”又云:“聖人去已久,公道緬良難。蚩蚩夸毗子,堯禹以爲謾。驕榮貴工巧,勢利迭相干。燕王尊樂毅,分國願同歡。魯連讓齊爵,遺組去邯鄲。伊人信往矣,感激爲誰嘆。”又云:“幽居觀大運,悠悠念羣生。終古代興沒,豪聖莫能爭。三季論周赧,七雄滅秦嬴。復聞赤精子,提劍入鹹京。炎光既無象,晉虜復縱橫。堯禹道已昧,昏虐勢方行。豈無當世雄,天道與胡兵。咄咄安可言,時醉而未醒。仲尼溺東魯,伯陽遁西溟。大運自古來,旅人胡嘆哉。”又云:“逶迤世已久,骨鯁道斯窮。豈無感激者,時俗頹此風。灌園何其鄙,皎皎於陵子。世道不相容,嗟嗟張良公。”又云:“聖人不利己,憂濟在元元。黃屋非堯意,瑤臺安可論。吾聞西方化,清淨道彌敦。奈何窮金玉,雕刻以爲尊。雲構山林盡,瑤圖珠翠煩。鬼工尚未可,人力安能存。誇愚適增累,矜智道逾昏。”又云:“玄天幽且默,羣議曷嗤嗤。聖人教猶在,世運久陵夷。一繩將何系,憂醉不能持。去去行採芝,勿爲塵所欺。”又云:“蜻蛉遊天地,與世本無患。飛飛未能止,黃雀來相干。穰侯富秦寵,金石比交歡。出入咸陽裏,諸侯莫敢言。寧知山東客,激怒秦王肝。布衣取丞相,千載爲辛酸。”又云:“微霜知歲宴,斧柯始青青。況乃金天夕,浩露沾羣英。登山望宇宙,白日已西暝。雲海方蕩潏,孤鱗安得寧。”又云:“翡翠巢南海,雄雌珠樹林。何如美人意,驕愛比黃金。殺身炎洲裏,委羽玉堂陰。旖旎光首飾,葳蕤爛錦衾。豈不在遐遠,虞羅忽見尋。多材信爲累,嘆息此珍禽。”又云:“挈瓶者誰子,妖服當青春。三五明月滿,盈盈不自珍。高堂委金玉,微縷懸千鈞。如何負公鼎,被奪笑時人。”又云:“玄蟬號白露,茲歲已蹉跎。羣物從大化,孤英將奈何。瑤臺有青鳥,遠食玉山禾。崑崙見玄鳳,豈復虞雲羅。”又云:“荒哉穆天子,好與白雲期。宮女多怨曠,層城閉蛾眉。日耽瑤臺樂,豈傷桃李時。青苔空萎絕,白髮生羅帷。”又云:“朝發宜都渚,浩然思故鄉。故鄉不可見,路隔巫山陽。巫山彩雲沒,高丘正微茫。佇立望已久,涕淚沾衣裳。豈茲越鄉感,憶昔楚襄王。朝雲無處所,荊國亦淪亡。”又云:“昔日章華宴,荊王樂荒淫。霓旌翠羽蓋,射兕雲夢林。朅來高唐觀,悵望雲陽岑。雄圖今何在,黃雀空哀吟。”又云:“丁亥歲雲暮,西山事甲兵。贏糧匝邛道,荷戟爭羌城。嚴冬陰風勁,窮岫泄雲生。昏曀無晝夜,羽檄復相驚。拳跼競萬仞,崩危走九冥。籍籍峯壑裏,哀哀冰雪行。聖人御宇宙,聞道泰階平。肉食謀何失,葵霍緬縱橫。”又云:“可憐瑤臺樹,灼灼佳人姿。碧華映朱實,攀折青春時。豈不盛光寵,榮君白玉墀。但恨紅芳歇,凋傷感所思。”又云:“朅來豪遊子,勢利禍之門。如何蘭膏嘆,感激自生冤。衆趨明所避,時棄道猶存。雲淵既已失,羅網與誰論。箕山有高節,湘水有清源。唯應白鷗鳥,可爲洗心言。”又云:“索居猶幾日,炎夏忽然衰。陽彩皆陰翳,親友各暌違。登山望不見,涕泣久漣而。宿昔感顏色,若與白雲期。世中驕豪子,驅逐正嗤嗤。蜀山與楚水,攜手在何時。”又云:“金鼎合神丹,世人將見欺。飛飛騎羊子,胡乃在蛾眉。羣化固幽類,芳菲能幾時。疲痾苦淪世,憂悔日侵淄。眷然顧幽獨,白雲空涕洟。”又云:“朔風吹海樹,蕭條邊已秋。亭上誰家子,哀哀明月樓。自言幽燕客,結髮事遠遊。赤丸殺公吏,白刃報私仇。避仇至海上,被役此邊州。故鄉三千里,遼水復悠悠。每憤胡兵入,常爲漢國羞。如何七十戰,白首未封侯。”又云:“本爲貴公子,平生實愛才。感時思報國,拔劍起蒿萊。西馳丁零塞,北上單于臺。登山見千里,懷古心悠哉。誰言未忘禍,磨滅成塵埃。”又云:“浩然坐何暮,吾蜀有蛾眉。念與楚狂子,悠悠白雲期。時哉悲不會,涕泣久漣洏。夢登綏山穴,南採巫江芝。探元觀時化,遺世從雲螭。婉孌羣永矣,感悟不見之。”又云:“朝入雲中郡,北望單于臺。胡秦何密邇,沙朔氣雄哉。藉藉天驕子,猖狂已復來。塞垣無名將,亭堠空崔嵬。咄嗟吾何嘆,邊人塗草萊。”又云:“仲尼探元化,幽鴻順陽和。大運自盈縮,春秋遞來過。盲飈忽號怒,萬物相紛劘。溟海皆震盪,孤鳳其如何。”

編詩自唐人,有“李杜泛浩浩,韓柳摩蒼蒼”之句。餘既以此四君子冠篇首,然以輩行歲月較之,則陳拾遺在四君子之上。《感遇》之作,雖朱文公命世大儒,亦澟然起敬。昔摘數聯,今全錄於此。

李杜

子美墓誌雲:娶弘農楊氏司農少卿怡之女,四十九而終。子宗武至死不克葬,其子嗣其業,後四十餘年乃克葬於首陽山前。長子宗文者,傳記乃不言其所終,豈竟失學,遂無聞歟?如“樹雞柵”之類,必非精《文選》者。

太白後序雲:“娶許,生一女二男,女曰明月奴,未嫁而卒。繼劉,次金,次魯,生子頗黎。終娶宗。凡四娶。”又云:“攜駿馬美妾,所適,二千石郊迎,飲數鬥,世號李東山。”餘記白子名伯禽,今新舊唐史皆不載。新史載其二孫女嫁爲民妻,進止有風範,謂觀察使範傳正,言先祖志在青山,葬東麓非其志,傳正爲改葬青山。又欲使二女改妻士族,辭以命也,不願更嫁。傳正復其夫徭役。頗黎豈伯禽之小字歟!史逸其事,當考。白與宗十六詩云:晚娶宗。序訛爲宋。

世傳退之有《題子美墳》七言一首,末章有“三賢所歸同一水”之句。此篇出入平仄數韻,累三十六句,其辭鄙淺,無一字是韓筆。韓集李漢所編,亦無此篇。

元微之作子美墓誌及銘,皆高古,如雲:子美“上薄風騷,下該沈宋,言奪蘇李,氣吞曹劉,掩顏謝之孤高。雜徐庾之流麗,盡古今之體制,兼文人之所獨。”真說得出。其評李杜,謂太白“壯浪縱恣,擺去拘束,摸寫物象及樂府歌詩,誠亦差肩子美矣。至若鋪陳終始,排比聲韻,大或千言,次猶數百,詞氣豪邁,屬對律切,李尚不能歷其藩翰,況堂奧乎!”則抑揚太甚。

國初盛稱二何之文,苦不多見,其序杜詩云:“公詩支爲六家,孟郊得其氣焰,張籍得其簡麗,姚合得其清雅,賈島得其奇僻,杜牧、薛能得其豪健,陸龜蒙得其贍博。”此數語亦近似,但郊謂之得杜氣骨可也,烏有所謂焰哉!能詩非牧比,不可並稱。龜蒙非甚贍博,亦道不著。餘謂善評杜詩,無出半山“吾觀少陵詩,謂與元氣侔”之篇,萬世不易之論。王逢原雲:“雕鐫物象三千首,照耀乾坤四百春。”雖面前語,他人亦不能道。

楊大年、歐陽公皆不喜杜子美詩,王介甫不喜太白詩,殊不可曉。介甫之說雲:“白詩十句九句說婦人酒耳。”獨不思命高將軍脫靴,識郭汾陽於貧賤時。比開元貴妃于飛燕,豈說婦人酒者所能爲耶!晦翁亦云:“近時詩人未曾夢見太白腳後板。”

故人陳伯霆憺郎中讀《北征》詩,戲語餘雲:“子美善謔,如雲‘粉黛亦解苞,狼籍畫眉闊’,雖妻女亦不恕。”餘雲:“公知其一爾。別詩云‘清輝玉臂寒’,則閨中之膚色玉耀可見。又云‘何時倚虛幌,雙照淚痕幹’,其篤於伉儷如此。”伯霆大笑。

李白《與裴長史詩》雲:“蜀中友人吳指南,死於洞庭之上,白禫服慟哭,若喪天倫。炎月伏屍,泣盡繼之以血。權殯湖側,自金陵歸數年,遺骸猶在。白飲泣持刃,躬申洗削,裹骨徒步,負之而趨,丐貸營葬於鄂城之東。”其自序如此,史亦不書。

史言明皇欲官太白,爲妃所沮。餘觀“飛燕在昭陽”之語,不足深憾。《雪讒詩》自敘甚詳,略雲:“漢祖呂氏,食其在旁。秦皇太后,毐亦淫荒。”時妃以祿山爲兒,史雲宮中有醜聲。而白肆言無忌如此。唐人於玉環事多微婉其辭,如雲:“養在深宮人未識。”又云:“薛王沈醉壽王醒。”又云:“不從金輿惟壽王。”白獨昌言之,可見剛棱嫉惡。故坡公疑其所以召怨,力士因藉此以報脫靴之辱,豈飛燕之句能爲祟哉!

李、郭皆唐名將,臨淮馭軍嚴,士不敢仰視。汾陽頗寬大,故子美《新安吏》點兵詩云:“送行勿泣血,僕射如父兄。”

《岳陽樓》雲:“昔聞洞庭水,今上岳陽樓。吳楚東南坼,乾坤日夜浮。親朋無一字,老病有孤舟。戎馬關山北,憑軒涕泗流。”岳陽樓賦詠多矣,須還此篇獨步,非孟浩然輩所及。

《千秋節》雲:“寶鏡羣臣得,金吾萬國回。衢樽不重飲,白首獨餘哀。”按子美在天寶間雖獻三賦,未嘗一用,不過扈駕入蜀,暫爲諫官。而追懷開元於十九年之後,“寶鏡羣臣得,金吾萬國回”之句,言羣臣皆賜鏡,而金吾仗衛萬里,還京獨嘗艱阻。末雲:“衢樽不重飲,白首獨餘哀。”公於唐朝諸公中最疏遠,而一念不忘忠愛,比陳希烈、張垍、張均兄弟極富極貴,乃爲唐賊,罪不容誅矣。

本朝詩僧道潛,自號參寥。然太白有《贈參寥子》一篇雲:“白鶴飛天書,南荊訪高士。五雲在峴山,果得參寥子。骯髒辭故園,昂藏入君門。天子分玉帛,百官接話言。長揖不受官,拂衣歸林巒。”此一僧一道士,皆號參寥,以先後言,則潛爲頂冒,聊記之以發一笑。

《新安吏》、《潼關吏》、《石壕吏》、《新婚別》、《垂老別》、《無家別》諸篇,其述男女怨曠、室家離別、父子夫婦不相保之意,與《東山》、《采薇》、《出車》、《杕杜》數詩相爲表裏。唐自中葉,以徭役調發爲常,至於亡國。肅、代而後,非復貞觀、開元之唐矣。新舊唐史不載者,略見杜詩。

太白《百憂》、《萬憤》二篇,《百憂》上崔相國圓者。雲:“臺星再朗,天網重恢。屈法伸恩,棄瑕取材。”卒賴圓力北歸。《萬憤》投魏郎中,不知魏何人,乃儕之崔相之列。此篇雲:“樹榛拔桂,囚鸞寵雞。”語甚新。又言兄弟妻子離隔,有“一門骨肉散百草,遭難不復相提攜”之句。魏必是一志義之士,能恤人患難者,當考。

《八哀詩》如張曲江雲:“仙鶴下人間,獨立霜毛整。”“上君白玉堂,倚君金華省。”如李北海雲:“古人不可見,前輩復誰繼。”又云:“碑版照四裔。”又云:“豐屋珊瑚鉤,騏驎織成罽。紫騮隨劍幾,義取無虛歲。”又云:“獨步四十年,風聽九皋唳。”子美惟於此二公尤尊且敬。如李臨淮雲:“平生白羽扇,零落蛟龍匣。”極悲壯。又云:“青蠅紛營營,風雨秋一葉。內省未入朝,死淚終映睫。”其形容臨淮憂讒畏譏,不敢入朝之意,說得出。餘人如鄭虔之類,非無可說,但每篇多蕪辭累句,或爲韻所拘,殊欠條暢,不如《飲中八仙》之警策。蓋《八仙》篇,每人只三兩句,《八哀詩》或累二三十韻,以此知繁不如簡,大手筆亦然。

太白《求白鷳》詩云:“照影玉潭裏,刷毛琪樹間。夜淒寒月靜,朝步落花閒。”唐人詠白鷳者極少,本朝歐、梅皆有此作,當更求鷳詩以補遺。

《醉答丁十八》雲:“黃鶴高樓已捶碎,黃鶴仙人無所依。黃鶴上天訴玉帝,卻放黃鶴江南歸。神明太守再雕飾,新圖粉壁還芳菲。一州笑我爲狂客,少年往往來相譏。君平簾下誰家子,雲是遼東丁令威。作詩調我驚逸興,白雲繞筆窗前飛。待取明朝酒醒罷,與君爛漫尋春暉。”丁十八不知爲何人,敢與謫仙挑戰,豈非任棠之流乎!

《贈岑徵君》雲:“岑公相門子,雅望歸安石。奕世皆夔龍,中臺有三坼。雖登洛陽殿,不屈巢由身。餘亦謝明主,今稱偃蹇臣。登高覽萬古,思與廣成鄰。西來一搖扇,共拂元規塵。”此篇清拔,不書徵君名,豈非與子美同爲遺補者乎!按京兆杜確序岑參詩,言參曾大父文本,大父長倩,伯父羲,皆至臺輔,則徵君只是此人,無可疑者。但序雲:“參天寶三載進士高第,歷官至右補闕起居郎,入爲郎,出爲京西判官、嘉州刺史。”不言其嘗被徵召,豈偶遺忘耶!

《別宗十六》雲:“我非東牀人,令姊忝齊眉。浪跡未出世,空名動京師。適遭雲羅解,翻作夜郎悲。拙妻莫邪劍,及此二龍隨。慚君湍波若,千里遠從之。白帝曉猿斷,黃牛過客遲。遙瞻明月峽,西去益相思。”妻與其兄從至夜郎,與集序“終娶於宗”之說合。注家或以宋爲宗,或以宗爲宋,但當以白詩爲正。

《江陵送馬卿》雲:“天意高難問,人情老易悲。”《惠子》雲:“皇天無老眼,空谷滯斯人。”唐人送山人處士五言多矣,此二聯,劉隨州、鮑溶輩精思不能逮。

《小寒食舟中》雲:“春水船如天上坐,老年花似霧中看。”此聯在目前,而古今人所未發。

《天育驃騎歌》雲:“伊昔太僕張景順,監牧攻駒閱清峻。遂令大奴守天育,天育,監名。所謂大奴,指王毛仲。別養驥子憐神俊。當時四十萬匹馬,張生嘆其材盡下。故獨寫真傳世人,見之座右久更新。年多物化空形影,嗚呼健步無由騁。如今豈無騕褭與驊騮,時無王良伯樂死即休。”又《題韋偃馬》雲:“韋侯別我有所適,知我憐君畫無敵。戲拈禿筆掃驊騮,歘見麒麟出東壁。一匹齕草一匹嘶,坐看千里當霜蹄。時危安得真致此,與人同生亦同死。”少陵馬詩多矣,此二篇及《曹霸丹青引》尤老蒼,一洗萬古。

《杜鵑行》雲:“寄巢生子不自啄,羣鳥至今與哺雛。雖同君臣有舊禮,骨肉滿眼身羈孤。”此篇似謂車駕幸蜀,六宮莫從,萬官竄伏,奔問行在者絕少。又《義鶻行》雲:“飄蕭覺素髮,凜欲衝儒冠。”又云:“永激壯士肝。”似謂當時有權位而不救人之急、脫人於難者。

《前出塞》雲:“君已富土境,開邊一何多。棄絕父母恩,吞聲行負戈。”又云:“生死向前去,不勞吏怒嗔。路逢相識人,附書與六親。哀哉已訣絕,不復同苦辛。”又云:“軍中異苦樂,主將寧盡聞。”又云:“殺人亦有限,列國自有疆。苟能制侵陵,豈在多殺傷。”又云:“驅馬天雨雪,軍行入高山。逕危抱寒石,指落層冰間。已去漢月遠,何時築城還。”《後出塞》雲:“千金買馬鞍,百金裝刀頭。”又云:“漁陽豪俠地,擊鼓吹笙竽。雲帆轉遼海,粳稻來東吳。越羅與楚練,照耀輿臺軀。主將位益崇,氣驕凌上都。邊人不敢議,議者死通衢。”又云:“中夜間道歸,故里俱空村。惡名幸脫免,窮老無兒孫。”謂逃祿山之難者。此十四篇,筆力與《文選》中《擬古》十九首並驅。

太白《擬古》十三首,《感興》六首,文義或不相屬,與集中五言古詩絕不類,豈貫休之徒效顰耶!

《望鸚鵡洲》雲:“魏帝營八極,蟻觀一禰衡。黃祖斗筲人,殺之受惡名。鷙鶚啄孤鳳,千春傷我情。至今芳洲上,蘭蕙不忍生。”此篇有無窮之悲。

《永王東巡歌》內一絕雲:“三川北虜亂如麻,四海南奔似永嘉。但用東山謝安石,爲君談笑靜胡沙。”按永王闢客如孔巢父亦在其間,白其一爾。此篇所謂謝安石不知屬誰,可見自負不淺。然十篇只目王爲帝子受命東巡,與王衍、阮籍勸進者不同。

《姑孰十詠》,前輩疑非白作,信然。

《越中覽古》雲:“越王勾踐破吳歸,義士還家盡錦衣。宮女如花滿春殿,只今惟有鷓鴣飛。”《蘇臺覽古》雲:“舊苑荒臺楊柳新,菱歌清唱不勝春。只今惟有西江月,曾照吳王宮裏人。”二首可入七言絕句。

《上皇西巡歌》雲:“柳色未饒秦地綠,花光不減上林紅。”又云:“地轉錦江成渭水,天回玉壘作長安。”末雲:“少帝長安開紫極,雙懸日月照乾坤。”時上皇播遷於蜀,非欲留蜀者。今盛稱錦江玉壘,無異渭水長安。又謂“雙懸日月照乾坤”,若爲少帝諱不力請回鑾者,此所以上皇有“乞我劍南一道”之嘆歟!

《秋浦》十七首雲:“秋浦長似秋,蕭條使人愁。遙傳一掬淚,爲我達揚州。”又云:“秋浦錦駝鳥,人間天上稀。山雞羞綠水,不敢照毛衣。”又云:“山川如剡縣,風日似長沙。”又云:“兩鬢入秋浦,一朝颯已衰。猿聲催白髮,長短盡成絲。”雖五言,然多佳句。

《玉壺吟》雲:“西施宜笑復宜顰,醜女效之徒害身。君王雖愛蛾眉好,無奈宮中妒殺人。”則妃常沮白,信而有證。

《笑歌行》、《悲歌行》,太淺易,欠豪放,前輩疑非白作。

《韋偃雙松圖》雲:“天下幾人畫古松,畢宏已老韋偃少。絕筆長風起纖末,滿堂動色嗟神妙。兩株慘裂苔蘚皮,屈鐵交錯回高枝。白摧朽骨龍虎死,黑入太陰雷雨垂。松根胡僧起寂寞,龐眉皓首無住著。偏袒右肩露雙腳,葉裏松子僧前落。韋侯韋侯數相見,我有一匹好東絹,重之不減錦繡段。已令拂拭光凌亂,請公放筆爲直幹。”韋、畢之畫,今皆不存,賴詩以傳。內“白摧朽骨龍虎死,黑入太陰雷雨垂”,天造險語,盡古松奇怪之狀。《李尊師松障歌》雲:“更覺良工心獨苦。”前輩多稱此句。

《張舍人遺縟段》雲:“開緘風濤湧,中有掉尾鯨。空堂魑魅走,高枕形神清。領客珍重意,顧我非公卿。服飾定尊卑,大哉萬古程。今我一賤老,短褐更無營。煌煌珠宮物,寢處禍所嬰。昔聞黃金多,坐見悔吝生。奈何田舍翁,舍此厚貺情。錦鯨卷還客,始覺心和平。”可見子美一介不取之意。

《病柏》雲:“有柏生崇岡,童童狀車蓋。偃蹇龍虎姿,生當風雲會。”“豈知千年根,中路顏色壞。出非不得地,蟠據亦高大。歲寒忽無憑,日夜柯葉改。丹鳳領九雛,哀鳴翔其外。鴟鴞志意滿,養子穿穴內。客從何鄉來,佇立久籲怪。”唐自閹者力士、輔國、士良、朝恩弄權怙寵,元勳老將如汾陽、臨淮、西平、北平,皆凜凜不自安,此篇辭不迫切而意獨至。

《病橘》之作,傷微物失所,至於困瘁。內雲:“常聞蓬萊殿,羅列瀟湘姿。此物歲不稔,玉食失光輝。寇盜尚憑陵,當君減膳時。汝病是天意,吾諗罪有司。”言此果每進奉玉食,今以病見廢,咎有司失包貢,反不若南海荔支歲馳至長安爾。

《枯棕》篇雲:“蜀門多棕櫚,高者十八九。其皮割剝甚,雖衆亦易朽。”“交橫集斧斤,凋喪先蒲柳。傷時苦軍乏,一物官盡取。嗟爾江漢人,生成亦何有。有同枯棕木,使我沈嘆久。死者即已休,生者何自守。”注云:“蜀人取棕皮以充用,如邊吏誅求江漢民力以供軍,必至於刮剝盡而後已。”

《枯楠》篇雲:“楩楠枯崢嶸,鄉黨皆莫記。不知幾百歲,慘慘無生意。上枝摩皇天,下根蟠厚地。巨圍雷霆拆,萬孔蟲蟻萃。白鵠遂不來,天雞爲愁思。猶含棟樑具,無復霄漢志。良工古昔少,識者出涕淚。種榆水中央,成長何容易。截成金露盤,嫋嫋不自畏。”以榆本承露盤,是以輕承重,豈不嫋嫋可畏乎!注言:天材不用,而柔脆嵬瑣之材反居重任。

《東山吟》雲:“攜妓東山去,悵然悲謝安。我妓今朝如花月,他妓古墳荒草寒。白雞夢後三百歲,灑酒澆君同所歡。酣來自作青海舞,秋風吹落紫綺冠。彼亦一時,此亦一時,浩浩洪荒高詠何必奇。”晉至今且千歲,皆以謝公爲風流之宗,雖半山崛強,金陵諸詩篇篇起敬,惟謫仙平視謝公,與之對壘無所推讓,時人號爲李東山,固以李配謝矣。

《草書歌》雲:“墨池飛出北溟魚,筆鋒殺盡中山兔。八月九月天氣涼,酒徒詞客滿高堂。”“須臾掃盡數千張。飄風驟雨驚颯颯,落花飛雪何茫茫。起來向壁不停手,一行數字大如鬥。恍恍如聞鬼神驚,時時只見龍蛇走。左盤右蹙如驚電,狀同楚漢相攻戰。”“王逸少,張伯英,古來幾許浪得名。張顛老死不足數,我師此技不師古。古來萬事貴天生,何必要公孫大娘渾脫舞。”自有草書以來,未有能形容此妙者,“楚漢”數語,真可以破鬼膽。

《遊太山》雲:“清曉騎白鹿,直上天門山。山際逢羽人,方瞳好容顏。捫蘿欲就語,卻掩青雲關。遺我鳥跡書,飄然落巖間。其字乃上古,讀之了不閒。感此三嘆息,從師方未還。”又云:“平明登日觀,舉手開雲關。精神四飛揚,如出天地間。黃河從西來,窈窕入遠山。憑崖覽八極,目盡長空閒。偶然值青童,綠髮雙雲鬟。笑我晚學仙,蹉跎凋朱顏。躊躇忽不見,浩蕩難追攀。”又云:“舉手弄清淺,誤攀織女機。明晨坐相失,但見五雲飛。”此六首皆仙人語,非學仙人語,亦非任棠輩所敢擬倫,丁十八輩所敢挑戰者。

《嘲魯儒》雲:“魯叟談五經,白髮死章句。問以經濟策,茫如墮煙霧。足著遠遊履,首戴方山巾。緩步從直道,未行先起塵。秦家丞相府,不重褒衣人。君非叔孫通,與我本殊倫。時事且未達,歸耕汶水濱。”此篇幾於以儒爲戲,然“秦家丞相府,不重褒衣人”,非謫仙不能道。

《過彭蠡》雲:“謝公入彭蠡,因此遊松門。餘方窺古鏡,兼得窮江源。”“而欲繼風雅,豈惟清心魂。雲海方助興,波濤何足論。”“水碧或可採,金膏祕莫言。餘將振衣去,羽化出囂煩。”此篇有陶、謝意。

《與道者談玄》雲:“茫茫大夢中,惟我獨先覺。騰轉風火來,假合作容貌。滅除昏疑盡,領略入精要。”“朗悟前後際,始知金仙妙。”公詩多說仙,惟此篇兼說金仙。

《題薛少保畫鶴》雲:“薛公十一鶴,皆寫青田真。低昂各有意,磊落如長人。佳此志氣遠,豈惟粉墨新。赤霄有真骨,豈飲洿池津。冥冥任所往,脫略誰能馴。”又《角鷹歌》雲:“楚公畫鷹鷹帶角,殺氣森森到幽朔。觀者貪愁掣臂飛,畫師不是無心學。此鷹寫真在左綿,卻嗟真骨遂虛傳。梁間燕雀休驚怕,亦未摶空上九天。”此鶴此鷹賴詩而傳,則詩壽於畫矣。“赤霄有真骨,豈飲洿池津”之句,羽類無敢當者。時人不識角鷹本色,而以左綿畫本爲真,雖梁間燕雀亦驚怕,故卒章有“亦未摶空上九天”之句。

前《打魚》篇,於衆魚中獨雲:“赤鯉騰出如有神。”又云:“魴魚肥美知第一。”而徐州禿尾、漢陰槎頭皆不足數。又云:“既飽歡娛亦蕭瑟。”末雲:“君不見,朝來割素鬐,咫尺波濤永相失。”後《打魚》雲:“小魚脫漏不可記,半死半生猶戢戢。大魚傷損皆垂頭,屈強沙泥有時立。東津觀魚已再來,主人罷鱠還傾杯。日暮蛟龍改窟穴,山根鱣鮪隨雲雷。干戈兵革鬥未已,鳳凰麒麟安在哉!吾徒胡爲縱此樂,暴殄天物聖所哀。”兩篇未句皆不忍暴殄之意,公詩深得風人之義。

《催宗文樹雞柵》篇,押十八韻,頗奇澀,欠瀏亮。然宗文能領會,非若阿買之不識字。

《摘蒼耳》篇雲:“江山秋已分,林中瘴猶劇。畦丁告勞苦,無以供日夕。”“卷耳況療風,童兒且時摘。侵星驅之去,爛漫任遠適。放筐亭午際,洗剝相蒙冪。登牀半生熟,下箸還小益。”“亂世誅求急,黎民糠籺窄。飽食復何心,荒哉膏粱客。富家廚肉臭,戰地骸骨白。”公雖羈旅奔竄,一飲啄間不忍自求溫飽,侵星驅出採摘者,不知是畦丁或蒼頭,詩但云童兒,往往是宗文兄弟爾。

《負薪行》言夔州俗,坐男而立女,有四十五十無夫家者。未雲:“若道巫山女粗醜,何得此有昭君村。”《最能行》雲:“峽中丈夫絕輕死,少在公門多在水。”“小兒學問止《論語》,大兒結束隨商旅。”“此鄉之人氣量窄,誤競南風疏北客。若道土無英俊才,何得山有屈原宅。”始言夔、峽二邦之陋,末以昭君、屈原勉勵其土俗,公詩篇篇忠厚如此。

《舞劍器行》,世所膾炙絕妙好辭也。內雲:“先帝侍女八千人,公孫劍器初第一。五十年間似反掌,風塵澒洞昏王室。梨園弟子散如煙,女樂餘姿映寒日。金粟堆南木已拱,瞿塘石城草蕭瑟。玳筵急管曲復終,樂極哀來月東出。”餘謂此篇與《琵琶行》,一如壯士軒昂赴敵場,一如兒女恩怨相爾汝。杜有建安黃初氣骨,白未脫長慶體爾。

《代內》雲:“寶刀截流水,無有斷絕時。妾意逐君行,纏綿亦如之。”又云:“妾似井底桃,開花向誰笑。君如天上月,不肯一回照。”又云:“窺鏡不自識,別多憔悴深。安得秦吉了,爲人道寸心。”《在潯陽非所寄內》雲:“多君同蔡琰,流淚請曹公。”又《贈內》雲:“三百六十日,日日醉如泥。雖爲李白婦,何異太常妻。”世稱太白名姬駿馬,若放蕩者,然於倫紀尤厚。《別》篇雲:“秦家三作相”爲許氏,《潯陽寄內》則爲宗氏作矣。終始篤於伉儷如此。宗氏垂淚訟冤之事更不書。

李、杜一生流落不偶,然交遊皆賢相名卿。杜於房琯,李於張鎬,見於賦詠,意氣投合,情誼慷慨。二公皆爲唐佐命,勳在帝室,然終不能攀致李、杜。一羈旅雲安、潼谷,拾橡慄而食;一放逐夜郎、秋浦,聞猿聲而哭。豈兩賢文章光焰取數於天者已多折磨而然歟!

攝監察御史崔成甫《贈李十二》雲:“我是瀟湘放逐臣,君辭明主漢江濱。天外常求太白老,金陵捉得酒仙人。”白《酬崔侍御》雲:“嚴陵不從萬乘遊,歸臥空山釣碧流。自是客星辭帝座,元非太白醉揚州。”成甫亦必豪傑之士,更相稱譽如此。《答友人贈烏紗帽》雲:“領得烏紗帽,全勝白接籬。山人不照鏡,稚子道相宜。”《山中答俗人》雲:“問餘何事棲碧山,笑而不答心自閒。桃花流水杳然去,別有天地非人間。”《答湖州迦葉司馬問白是何人》雲:“青蓮居士謫仙人,酒肆藏名三十春。湖州司馬何須問,金粟如來是後身。”此三篇可入五七言絕句。

《長門怨》雲:“天回北斗掛西樓,金屋無人螢火流。月光欲到長門殿,別作深深一段愁。”此篇雖只二十八字,然婉而成章,哀而不怨,勝《長門賦》。

《扶風豪士歌》雲:“原常春陵六國時,開心露膽君所知。堂中各有三千士,明日報恩知是誰。”四公子之客多雞鳴狗吠之徒,豈能一一報恩哉!羅隱雲:“思量郭隗平生事,不殉昭王是負心。”郭隗能致樂毅、劇辛以報燕昭,朱亥輩恐未能辦。

《訪範居士失道落蒼耳中,見範置酒摘蒼耳》雲:“他筵不下箸,此席忘朝飢。”果茹之品多矣,蒼耳微物,而李、杜皆形之賦詠,物之遭遇,亦有時耶!

《題元丹丘》五言三篇雲:“松風清襟袖,石潭洗心耳。”又云:“忽遺蒼生望,獨與洪崖郡。”元丹丘不知何人,而白稱之如此。以丹丘二字觀之,恐是天台雁蕩人,然山居在潁陽,不可曉,當考。

謫仙詩如《古風》六十三首,及樂府諸篇,又古律詩,舉世誦習者不錄。今所採錄或一篇,或三數句,各有意義,覽者詳之。

後村詩話

卷二

此一卷專爲杜陵補遺

《陳拾遺故宅》詩,至比之郭元振,唐人敬重拾遺如此。《文上人上方》雲:“庭前猛虎臥,遂得文公廬。吾師雨花外,不下十年餘。長者自布金,禪龕只晏如。”又云:“王侯與螻蟻,同盡遂丘墟。願聞第一義,迴向心地初。”此僧不知何人,必深於內典者。

《莫相疑行》:“男兒生無所成頭皓白,牙齒欲落真可惜。憶昨獻賦蓬萊宮,自怪一日聲輝赫。集賢學士如堵牆,觀我落筆中書堂。往時文彩動人主,此日飢寒趨路傍。晚將末契託年少,當面輸心背面笑。寄謝悠悠世上兒,不爭好惡莫相疑。”他人於“當面輸心背後笑”之下文必有餘怨,公卒章優遊閒暇,了無忿躓。

閬州絕句雲:“殿前兵馬雖驍雄,縱暴略與羌渾同。聞道殺人漢水上,婦女多在官軍中。”當時殿前兵無紀律如此。別篇雲:“二十一家同入蜀,惟殘一人出駱谷。”必是子美自謂。

《楠木爲風雨所拔》雲:“倚江楠樹草堂前,故老相傳二百年。誅茅卜居總爲此,五月彷彿聞寒蟬。東南飄風動地至,江翻石走流雲氣。”“滄波老樹性所愛,浦上童童一青蓋。”“虎倒龍顛委榛棘,淚痕血點垂胸臆。我有新詩何處吟,草堂自此無顏色。”

《茅屋爲秋風所破歌》雲:“八月秋高風怒號,卷我屋上三重茅。”“南村羣童欺我老無力,忍能對面爲盜賊。公然抱茅入竹去,脣焦口燥呼不得。”“秋天漠漠向昏黑,布衾多年冷似鐵,嬌兒惡臥踏裏裂。牀牀屋漏無干處,雨腳如麻未斷絕。”“安得廣廈千萬間,大庇天下寒士俱歡顏。風雨不動安如山。嗚呼!何時眼前突兀見此屋,吾廬獨破受凍死亦足。”溪楠、屋茅爲風所拔,不以草堂茅屋飄颻爲憂,方有惜古木、庇寒士之意,其迂闊如此!

《天邊行》雲:“九度將書向洛陽,十年骨肉無消息。”《大麥行》雲:“大麥乾枯小麥黃,婦女行泣夫走藏。”“問誰腰鐮胡與羌。”《苦戰行》雲:“苦戰身死馬將軍,雲是伏波之子孫。”:注馬璘也。《去秋行》雲:“去秋涪江木落時,臂槍走馬誰家兒。到今不知白骨處,部曲有去皆無歸。”“戰場冤魂每夜哭,空令野營猛士悲。”此數篇皆可補史之缺文。但遂州白骨不歸者,失其姓名,當考。

《草堂》雲:“弧矢暗江海,難爲遊五湖。不忍竟舍此,復來薙榛蕪。”“天下尚未寧,健兒勝腐儒。”此篇嘆還吳未可,重值浣花榛蕪,四松萬竹無恙,鄰里大官賓客喜歸,可見隨寓而安之意。於時天下未寧,固有“健兒勝腐儒”之句。卒章雲:“飄颻風塵地,何地置老夫。”“飲啄愧殘生,食薇不敢餘。”其語意雍容閒暇,有雅人之深致。

《牽牛織女》篇雲:“牽牛出河西,織女處其東。萬古永相望,七夕誰見同。神光竟難俟,此事終朦朧。颯然精靈合,何必秋遂通。”前人詠牛女所未及。

《壯遊》詩押五十六韻,在五言古風中尤多悲壯語,如雲:“往者十四五,出遊翰墨場。斯文崔魏徒,以我似班揚。”又云:“脫略小時輩,結交皆老蒼。”“東下姑蘇臺,已具浮海航。到今有遺恨,不得窮扶桑。”又云:“上感九廟焚,下憫萬民瘡。”“小臣議論絕,老病客殊方。”雖荊卿之歌,雍門之琴,高漸離之築,音調節奏不如是之跌蕩豪放也。

《二角鷹》篇雲:“惡鳥飛飛啄金屋,安得爾輩空其羣,驅出六合梟鸞分。”子美前有《左綿畫角鷹》詩,此二鷹乃真本,非左綿畫本也。

《寫懷》篇雲:“禍首燧人氏,厲階董狐筆。君看燈燭張,轉使飛蛾密。”注云:“燧人火化,而爭欲之心生;董狐直筆,而是非之端起。”其說甚新。

《可嘆》篇雲:“天上浮雲如白衣,斯須改變如蒼狗。古往今來共一時,人生萬事無不有。”“丈夫正色動引經,酆城客子王季友。”“貧窮老叟家賣屐,好事就之爲攜酒。豫章太守高帝孫,引爲賓客敬頗久。聞道三年未曾語,小心恐懼閉其口。太守得之更不疑,人生反覆看亦醜。”“時危可仗真豪俊,二人得置君側否。”詩言王季友誠賢士,但爲太守客,當有獄市薤水之規,今三年恐懼不出口,何也?謂今且如此,使其在明君側,豈能補袞職之闕哉?客以默求容,主以默求賢,恐非篤論。然子美終以羲、和、禹、旦事業望王季,殊不可曉。末雲:“吾輩碌碌飽飯行,風后力牧長回首。”乃知子美以風后、力牧自期,其抱負尤不淺矣。

《醉爲馬墜》雲:“騎馬忽憶少年時,散蹄迸落瞿塘石。白帝城門水雲外,低身直下八千尺。”“向來皓首驚萬人,自倚紅顏能騎射。”“不虞一蹶終損傷,人生快意多所辱。”“朋知來問靦我顏,杖藜強起依僮僕。語盡還成開口笑,提攜別掃清溪曲。”“共指西日不相貸,喧呼且覆杯中淥。”此篇可見壯老健衰之異。末雲:“何必走馬來爲問,君不見,嵇康養生遭殺戮。”《南華》雲:“魯有單豹者,巖居水飲,七十有童孺之色。不幸而遇餓虎殺而食之。有張毅者,高門縣薄,無不走也,四十而有內熱之病以死。”豹養其內而虎食其外,毅養其外而病攻其內,乃公卒章之意。

《遣懷》篇雲梁孝王都邑之盛,及追懷與高適、李白同登吹臺,末有“撫孤”之句。公飄颻一羈旅,而葛帔練裙之念如此。高、李豈無厚祿故人,聞之得無愧乎!

《大覺蘭若》雲:“一老猶鳴日暮鍾,諸僧尚乞齋時飯。”可見寺小僧貧之狀。

《折檻行》雲:“嗚呼房魏不復見,秦王學士時難羨。”“千載少似朱雲人,至今折檻空嶙峋。婁公不語宋公語,尚憶先皇容直臣。”前思房魏,次援朱雲,後憶婁宋,末雲“尚憶先皇容直臣”,此必子美追懷諫省時論事不合,傷今思古而作。

《朱鳳行》雲:“君不見,瀟湘之山衡山高,山巔朱鳳聲嗷嗷。側身長顧求其羣,翅垂口噤心甚勞。下愍百鳥在網羅,黃雀最小猶難逃。願分竹實及螻蟻,盡使鴟鴞相怒號。”衡嶽有朱鳥峯,此篇言朱鳥孤立無助,棲託雖高,不忍自求飽,必欲百鳥如黃雀之類在網羅者皆分竹實以及之,不暇計鴟鴞輩怒號矣。

《遣遇》篇雲:“石間採蕨女,鬻菜輸官曹。丈夫死百役,暮返空村號。聞見事略同,刻剝及錐刀。貴人豈不仁,視爾如莠蒿。”夫死於役,僅存女婦採蕨鬻菜以輸官,夫民之窮甚矣,而官吏刻剝尤甚於錐刀,此不獨指里胥亭長輩,內自租庸使,外自觀察使,不得不受其責,故有“貴人豈不仁,視汝如莠蒿”之句,錄之以告居大位者。

《望嶽》雲:“南嶽配朱鳥,禮秩自百王。歘吸領地靈,澒洞半炎方。邦家用祀典,在德非馨香。巡守何寂寥,有虞今則亡。”“祝融五峯尊,峯峯次低昂。紫蓋獨不朝,爭長屹相望。恭聞魏夫人,羣仙夾翱翔。”望嶽之作多矣,餘行役過焉,款靈霄,坐悅亭,宿勝業寺累日,嶽令與山中人謂餘,爲向道者,將以昧爽登絕頂,夕忽大雪,餘猶攀緣而上,望上封咫尺雪,泥沒膝,不可行。然耳目之睹記,公詩真此山圖經也。

《謁玄元廟》、《次昭陵》二詩,俱嚴麗駿壯,爲千古五言律詩典則。其歸美開基,責望守成,傷今思古,有無窮忠愛之義。

《與韋左丞》五言二篇,當以古風爲勝。左丞名濟。又《與韋左相》律詩二十韻,頗稱其相業,此韋公名見素。《與張卿》二十韻,張卿名垍,說子,均弟。弟兄貴盛,遭漁陽之變,合門殉難,未足以報唐家,今相率北面而臣賊。垍,帝婿也,故明皇欲致之死。訖全要領,可謂失刑。

《寄高書記》雲:“嘆息高生老,新詩日又多。美名人不及,佳句法如何。主將收才子,崆峒足凱歌。聞君已朱紱,且得慰蹉跎。”《憶李白》雲:“不見李生久,徉狂真可哀。世人皆欲殺,吾意獨憐才。敏捷詩千首,飄零酒一杯。匡山讀書處,頭白早歸來。”此二篇非高、李不敢當,非子美不能道。

《遊何將軍山林》前首後半如雲:“鮮鯽銀絲鱠,香芹碧澗羹。”又云:“萬里戎王子,何年別月支。”“漢使徒空到,神農竟不知。”注云:“何將軍常徵西域,禽其王子歸,傳其地花草數種。”又云:“花妥鶯捎蝶,溪喧獺趁魚。”又云:“手自移蒲柳,家才足稻粱。”何將軍,舊注莫詳其人,公詩有“將軍不好武,稚子總能文”之句,必勳貴中之好事者。

《遣興》雲:“驥子好男兒,前年學語時。問知人客姓,誦得老夫詩。世亂憐渠小,家貧仰母慈。鹿門攜不遂,雁足系難期。天地軍麾滿,山河戰角悲。儻歸免相失,見日敢辭遲。”驥子,宗武小名,公稱之如此。公以其知客姓、誦翁詩爲喜。又別篇雲:“驥子春猶隔。”又云:“驥子最憐渠。”鍾情幼子如此,而無一字及熊兒,故餘疑宗文失學。

《憶弟》雲:“喪亂同吾弟,飢寒傍濟州。人稀書不到,兵在見何由。”又云:“百戰今誰在,三年望汝歸。”又《元日寄妹》雲:“近聞韋氏妹,近在漢鍾離。”“春城回北斗,郢樹發南枝。不見朝正使,啼痕滿面垂。”公流落顛沛,而一念不忘弟妹。內雲:“百戰今誰在,三年望汝歸。”又云:“不見朝正使,啼痕滿面垂。”讀之感慨。不但隆友愛而厚倫紀,其怨離亂而思承平,以不見朝正使爲恨,言四方表章未達行在,恐未有見妹之期耳。

《聞官軍臨賊》篇,二十韻,多佳句。如雲:“泰山當警蹕,漢苑入旌旄。路溼羊腸險,雲橫雉尾高。”可見崎嶇巴蜀,播遷梁益,乘輿危迫之狀。“元帥歸龍種,司空握豹韜。”注云:“廣平王爲元帥,郭汾陽副之。”“前軍蘇武節,左將呂虔刀。”其敘時事,甚悲壯老健。未雲:“家家賣釵釧,只待獻春醪。”寧賣釵釧以易香醪,可見時人厭亂之極。

《贈嚴閣老》雲:“客禮容疏放,官曹可接聯。新詩句句好,應任老夫傳。”嚴武雖跌蕩不羈,然能客杜陵,亦豪傑之士。其詩往往附見杜集,所謂“句句好”之評,亦非過情之譽。

《送郭中丞》雲:“箭入昭陽殿,笳吟細柳營。內人紅袖泣,王子白衣行。”詳此二聯,必是述代宗幸陝之事。

《春宿左省》雲:“不寢聽金鑰,因風想玉珂。明朝有封事,數問夜如何。”岑參《寄左省杜拾遺》篇雲:“聯步趨丹陛,分曹限紫薇。曉隨天仗入,暮惹御香歸。白髮悲花落,青雲羨鳥飛。聖朝無闕事,自覺諫書稀。”岑、杜同在諫省時,兩宮蒙塵,時事可言者多矣,杜雲“明朝有封事,數問夜如何”,岑雲“聖朝無闕事,自覺諫書稀”,岑有愧於杜多矣。

《秦州》五言二十首,內雲:“州圖領同谷,驛道出流沙。降虜兼千帳,居人有萬家。馬驕珠汗落,胡舞白蹄斜。”古注:“白蹄,胡名。”又云:“鼓角緣邊郡,川原欲夜時。”“萬方聲一概,吾道竟何之。”又云:“傳道東柯谷,深藏數十家。”“瘦地翻宜粟,陽坡可種瓜。”又詩云:“萬古仇池穴,潛通小有天。”“何時一茅屋,送老白雲邊。”唐人遊邊之作,數十篇中間有三數篇,一篇中間有一二聯可採。若此二十篇,山川城郭之異,土地風氣所宜,開卷一覽,盡在是矣。網山《送蘄帥》雲:“杜陵詩卷是圖經。”豈不信然!《鼓角》篇雲:“萬方聲一概,吾道竟何之。”聽角者多矣,孰知此言之悲哉!

《示侄佐》雲:“嗣宗諸子侄,早覺仲容賢。”舊注:“佐草堂在東柯谷。”又三首,內雲:“白露黃粱熟,分張素有期。”又云:“甚聞霜薤白,重惠意如何。”佐別業有黃粱,又有霜薤,分遺尊老,其生理必小康者。

《阮隱居致薤》雲:“盈筐承露薤,不待致書求。束比青芻色,圓齊玉箸頭。衰年關鬲冷,味暖腹無憂。”公轉側兵火間,飢寒襤縷。以詩考之,如薇、如蕨、如薤、如筍、如韮、如蒼耳、如萵苣,皆入賦詠,真成一菜肚老人矣!然公於菜中尤重薤,有“味暖腹無憂”之句,非嗜生冷者。貴人日費萬錢,或一生食萬羊。子美晚途以耒陽令饋白酒牛肉暴卒,豈若常蔬茹乎!

《客至》雲:“舍南舍北皆春水,但見羣鷗日日來。花徑不曾緣客掃,蓬門今始爲君開。盤飱市遠無兼味,樽酒家貧只舊醅。肯與鄰翁相對飲,隔籬呼取盡餘杯。”此篇若戲效元白體者。

嚴武《答杜二》雲:“臥向巴山落月時,兩鄉千里夢相思。可但步兵偏愛酒,也知光祿最能詩。江頭赤葉楓愁客,籬外黃花菊對誰。跂馬望君非一度,冷猿秋雁不勝悲。”嚴公詩亦佳作,豈近朱者赤耶!杜有《別嚴公》五言云:“江村獨歸去,寂寞養殘生。”可見子美潔於去就之際。

《懷舊》雲:“地下蘇司業,親情獨有君。那因喪亂後,便有死生分。老罷知明鏡,悲來望白雲。自從失詞伯,不復更論文。”源明得卒章十字,可以不朽矣!

《題玄武禪師屋壁》雲:“錫飛常近鶴,杯渡不驚鷗。”玄武師未詳。

《贈李白》雲:“豈有青精飯,使我顏色好。若乏大藥資,山林跡如掃。李侯金閨彥,脫身事幽討。亦有梁宋遊,相期拾瑤草。”公與岑參、高適詩,皆人情世法,惟與謫仙唱和,皆世外一種說話。

《別房太尉墓》雲:“對棋陪謝傅,把劍覓徐君。”用事極精切。

《自閬赴蜀》雲:“棧懸斜避石,橋斷卻尋溪。”《山館》雲:“山鬼吹燈滅,時人語夜闌。”蜀道荒僻如此。

《呈嚴公》雲:“胡爲來幕下,只合在舟中。”又云:“老妻憂坐痹,幼女問頭風。”又云:“寬容存性拙,翦拂念途窮。”又云:“曉入朱扉啓,昏歸畫角終。”此篇曲盡幕府賓主情誼。

《春日江村》雲:“赤管隨王命,銀章付老翁。豈知牙齒落,名在薦賢中。”注:《漢官儀》,丞郎月給赤管大筆一雙。公時以虞部參謀服緋,故其辭如此。卒章未免有《周南》留滯之嘆。然微而婉。

《江上值水》雲:“爲人性僻耽佳句,語不驚人死不休。”“焉得思如陶謝手,令渠述作與同遊。”前兩句自負不淺,卒章乃推尊陶、謝,可見前哲服善不爭名之意。

《寄杜位》雲:“逐客雖皆萬里去,悲君已是十年流。”“玉壘題書心緒亂,何時更得曲江遊。”此篇言位“近聞寬法離新州”。注云:位京中宅近西樓。按新州今屬廣東,去京師遠。卒章思與位復遊曲江,則非京師之新州矣,當詳考。

《登高》雲:“無邊落木蕭蕭下,不盡長江滾滾來。萬里悲秋常作客,百年多病獨登臺。”二聯不用故事,自然高妙,在樊川《齊山九日》七言之上。

《十二月一日雲安縣》雲:“一聲何處送書雁,百丈誰家上瀨船。”又云:“負鹽出井此溪女,打鼓發船何郡郎。”此二聯真縣圖也。

《哭鄭司戶蘇少監》雲:“豪傑誰人在,文章掃地無。”此篇二十韻,錄一聯於此。

《聞河北節度入朝口號》雲:“喧喧道路多歌謠,河北將軍盡入朝。始是乾坤王室正,卻教江漢客魂銷。”又云:“北道諸公無表來,茫然庶事遣人猜。”又云:“燕趙休矜出佳麗,宮闈不擬選才人。”讀杜集至三十卷,多厭亂離憤嫉跋扈之作,此口號十二篇,以河北節將入朝爲喜,以北道無表爲猜,欲漁陽突騎邯鄲兒之歸闕,欲主上如周宣、漢武,欲諸公爲孝子忠臣,真一飯不忘君者。天寶禍亂自燕趙始,今安史已無噍類,燕趙佳麗可開選色之場矣,子美方有“宮闈不擬選才人”之句,所謂舉筆不忘規諫者耶。

《終明府水樓》雲:“絕壁過雲開錦繡,疏鬆隔水奏笙簧。”此聯未經人道。

《別李八祕書》雲:“反氣凌雲在,妖星下直廬。”又云:“不才同補袞,奉詔許牽裾。”又云:“御鞍金騕褭,宮硯玉蟾蜍。”此篇三十韻,敘舊頗詳,祕書不書名,必是與公同扈從入蜀者。觀“不才同補袞,奉詔許牽裾”之句,似與公同諫省。“金騕褭”、“玉蟾蜍”,近臣方有此賜,史失其名,當考。

《孤雁》雲:“孤雁不飲啄,飛鳴聲念羣。誰憐一片影,相失萬重雲。望盡似猶見,哀多如更聞。野鴉無意緒,鳴噪自紛紛。”讀此篇便見得鮑常輩止是小家數。

《吾宗》篇雲:“吾宗老孫子,質樸古人風。耕鑿安時論,衣冠與世同。”昔溫公約康節服深衣,答雲:“如今人,只服今衣。”溫公不能強。

《溪上》雲:“塞俗人無井,山田飯有沙。”瀼西土風。

《八月十六夜》雲:“河漢近人流。”絕佳。

《秋興》雲:“聞道長安似奕棋,百年世事不勝悲。王侯第宅皆新主,文武衣冠異昔時。直北關山金鼓振,徵西車馬羽書遲。魚龍寂寞秋江冷,故國平居有所思。”公詩敘亂離,多百韻,或五十韻,或三四十韻,惟此篇簡而切。

《社日》雲:“今日江南老,他時渭北童。”又云:“鵷鷺回金闕,誰憐病峽中。”羈旅懷故鄉,老大憶髫年,人之至情也。公生長韋、杜,老逢社日,百官朝天,公獨病臥峽中,情見乎辭如此。

《詠懷古蹟》內先主孔明廟雲:“古廟杉松巢水鶴,歲時伏臘走村翁。武侯祠屋長鄰近,一體君臣祭祀同。”又云:“萬古雲霄一羽毛。”又云:“伯仲之間見伊呂。”臥龍公沒已千載,而有志世道者,皆以三代之佐許之。如雲“萬古雲霄一羽毛”,如儕之伊呂伯仲間,而以蕭曹爲不足道,此論皆自子美髮之。考亭、南軒近世大儒,不能發也。昭君村雲:“畫圖省識春風面,環佩空歸月夜魂。”亦佳句。

《諸將》篇雲:“獨使至尊憂社稷,諸君何以答昇平。”其責望諸將深矣。此篇謂張仁亶築三城,本欲掃平吐蕃,豈知乃用以救朔方,言九節度之敗。

《宗武生日》雲:“詩是吾家事。”又云:“覓句新知律。”乃翁稱之如此,而宗武詩無一字存者,不若蘇叔黨有集行世。

《有感》雲:“諸侯春不貢,使者日相望。”又云:“不過行儉德,盜賊本王臣。”又云:“領郡輒無色,之官皆有詞。願聞哀痛詔,端拱問瘡痍。”此三數聯略見當日時事,使者相望而不貢自若,必是內租庸外觀察諸使符牒督賦急於星火,領郡之官者皆憚行與。至於欲以儉德化盜賊爲王臣,又欲下哀痛詔以問瘡痍,唐人惟元結、陽城有此意,公於《舂陵行》至比之華星秋月,不刊之言也。

《東屯》雲:“築場憐蟻穴,拾穗許村童。”可見民胞物與之意。

《柳司馬至》雲:“有使歸三峽,相過問兩京。函關猶出將,渭水更屯兵。設備邯鄲道,和親邏些城。幽燕唯鳥去,商洛少人行。”公去國萬里,逢人輒問兩京,此數聯是大曆間事。

《元日示宗武》雲:“汝啼吾手戰,吾笑汝身長。”前有“明年共我長”之語,此又云“吾笑汝身長”,見愛子長成而喜,忽憶江東弟不見而悲,其慈愛如此。

《放船出峽四十韻》,按公天寶十五載入蜀,凡十三年,羈旅非一處,而在夔最久,至大曆三年始出陝之江陵,又二年卒於耒陽。蜀中諸詩,惟夔最多,四十韻反覆曲折,若不忍去雲安者。

《贈起居田舍人澄》詩云:“舍人退食收封事,宮女開函近御筵。”唐以舍人給事中書匭事。又云宮女開函,以所投封事奏御史。又云:“晴窗點檢白雲篇。”注云:“謂武帝《秋風詞》也。”

張垍雖爲詞臣,恩澤厚耳。今有“黃麻似六經”之句,莫之改聞。此篇押十六韻,敘垍富貴及交遊之情,若甚親密,然卒章若自拔於疏外,無附麗之意,與《別韋左丞》詩云:“常擬報一飯,況懷辭大臣。”若甚德韋公者。然末句雲:“白鷗沒浩蕩,萬里誰能馴。”公自植立,每如此。

《哀王孫》雲:“長安城頭頭白鳥,夜飛延秋門上呼。又向人家啄大屋,屋底達官走避胡。金鞭斷折九馬死,骨肉不待同馳驅。腰下寶玦青珊瑚,可憐王孫泣路隅。問之不肯道姓名,但道困苦乞爲奴。”“高帝子孫盡隆準,龍種自與常人殊。”亂世惟富貴尤難全。

“不意青草湖,扁舟落吾手。中原消息斷,黃屋今安否。”去蜀之吳楚,身與妻子弟妹未知逃生之所,而以“中原消息斷,黃屋今安否”爲憂,此山谷所以有“長使詩人拜畫圖,煎膠續絃千古無”之嘆。

後村詩話

卷三

孟襄陽詩,如“微雲澹河漢,疏雨滴梧桐”之句,館閣諸彥歎服,而集中不收,豈逸其全篇乎!《寄衣曲》雲:“畏瘦宜傷窄,防寒更厚裝。”又“魚行潭樹下,猿掛島蘿間”,警語不一。老杜少所推服,獨稱其句句堪傳,集中每以孟先生目之。

韋蘇州絕句雲:“紫閣西邊第幾峯,茅齋夜雪虎行蹤。遙看黛色知何處,欲出山門尋暮鍾。”五言云:“馬卿猶有壁,漁父自無家。想子今何處,扁舟隱荻花。”《溫泉行》:“出身天寶今幾年,頑鈍如錘命如紙。作官不了卻歸來,還是杜陵一男子。北風慘慘投溫泉,忽憶先皇遊幸年。蒙恩每浴華池水,扈獵不蹂渭北田。一朝鑄鼎降龍馭,小臣髯絕不得去。今來蕭瑟萬井空,惟見蒼山起煙霧。可憐蹭蹬失風波,仰天大叫無奈何。敝裘羸馬過故苑,賴遇主人杯酒多。”沈下賢《秦夢記》雲:“泣葬一枝紅,生同死不同。梨花寒食夜,深閉翠微宮。”唐詩多流麗嫵媚,有粉繪氣,鹹以辨博名家。惟蘇州繼陳拾遺、李翰林崛起,爲一種清絕高遠之言以矯之,其五言精巧不減唐人。至於古體歌行,如《溫泉行》之類,欲與李杜並驅。前世惟陶,同時惟柳可以把臂入社,餘人皆在下風。

岑參《送人落第》五言云:“獻賦頭欲白,寒家衣已穿。羞過灞陵樹,歸種汶陽田。客舍少鄉信,牀頭無酒錢。聖朝徒側席,濟上獨遺賢。”又《送顏少府》雲:“愛客多酒債,罷官無俸錢。”又《宿太白東溪李老舍寄弟侄》雲:“渭上秋雨過,北風正騷騷。天晴諸山出,太白峯最高。主人東溪老,兩耳生長毫。遠近知百歲,子孫皆二毛。中庭井欄上,一架獼猴桃。石泉飯香粳,酒甕開新糟。愛茲田中趣,始悟世上勞。我行有勝事,書此寄爾曹。”《春夢》七言云:“洞庭昨夜春風起,故人尚隔湘江水。枕上片時春夢中,行盡江南幾千裏。”《韋員外家花樹歌》雲:“今年花似去年好,去年人到今年老。始知人老不如花,可惜落花君莫掃。”《太白鬍僧歌》雲:“聞有胡僧在太白,蘭若去天三百尺。手持楞伽入中峯,世人難見但聞鍾。窗邊杖錫解兩虎,牀下鉢盂藏一龍。草衣不針復不線,兩耳垂肩眉覆面。此僧年幾那得知,手種青松今十圍。心將流水同清淨,身與浮雲無是非。商山老人已曾識,願一見之何由得。山中有僧人不識,城裏看山空黛色。”

《登鄴城》古體雲:“下馬空鄴城,城空復何見。東風吹野火,暮入飛雲殿。”又云:“城隅南對望陵臺,漳水東流不復回。武帝宮中人去盡,年年春色爲誰來。”

高適五言云:“散帙至棲鳥,明燈留故人。”又云:“秋韭何青青,藥苗數百畦。耕耘有山田,紡績有山妻。檐前舉醇醪,竈下烹只雞。人生苟如此,何必組與圭。”《春望》雲:“出門何所見,春色滿平蕪。可嘆無知己,高陽一酒徒。”《漁樵歌》雲:“曲岸深潭一山叟,駐眼看釣不移手。世人慾得知姓名,良久問他不開口。筍皮笠子荷葉衣,心無所營守釣磯。料得孤舟無定止,日暮持竿何處歸。”七言句雲:“旅館寒燈夜不眠,客心何事轉悽然。故鄉今夜應千里,愁鬢明朝更一年。”高、岑二公詩,氣魄力量,音調節奏,生逢開元承平之際,與李、杜二公更唱迭吟,所謂治世之音也。天寶亂離之後,所作率多窮愁感嘆意,錄之以觀世變。

盧綸《送萬巨》六言云:“人愁荒村路細,馬怯寒溪水深。望盡青山獨立,更知何處相尋。”又《白髮嘆》五言云:“發白曉梳頭,女驚妻淚流。不知絲色後,堪得幾回秋。”《送成都丞》雲:“棧長山雨響,溪亂火田稀。”《送王山人遊江東》雲:“燕歸巢已盡,鶴語冢難尋。”《同柳侍郎題新昌裏》雲:“庭莎成野席,欄藥是家蔬。”《夜中得循州趙司馬書寄回使》雲:“瘴海寄雙魚,中宵達我居。兩行燈下淚,一紙嶺南書。地說炎蒸極,人稱老病餘。殷勤報賈傳,莫共酒杯疏。”《從軍行》雲:“雲嶺無人跡,冰河有雁聲。李陵甘此沒,惆悵漢公卿。”《山中別墅》雲:“葺橋雙鶴至,收果衆猿隨。”《酬麻道士見寄》雲:“聞逐樵夫閒看棋,忽逢人世是秦時。開雲種玉嫌山淺,渡海傳書怪鶴遲。陰洞石幢微有字,古壇松樹半無枝。煩君遠視青囊籙,願得相從一問師。”《謁液上人》雲:“半夜峯中有磬聲,偶逢樵者問山名。上方月暗聞僧語,下路林疏見鹿行。野鶴巢邊松最老,毒龍潛處水偏清。願得遠公知姓字,焚香洗鉢過浮生。”《春日登樓有懷》雲:“年來笑伴皆歸去,今日晴明獨上樓。”《晚次鄂州》雲:“估客晝眠知浪靜,舟人夜語覺潮生。舊業已隨征戰盡,更堪江上鼓鼙聲。”《姚美人拍箏歌》雲:“昭陽伴裏最聰明,出到人間才長成。遙知禁曲難翻處,猶自君王說小名。”

李益《古促促曲》雲:“促促何促促,黃河九回曲。嫁與棹船郎,空牀將影宿。不道君心不如石,那令妾貌長如玉。”《贈邢校書》雲:“俱從四方士,共會九秋中。斷篷與落葉,相值各因風。”《送流人》雲:“謗遠人多惑,官微不自明。疇昔長沙事,三年召賈生。”《喜見外弟》雲:“十年亂離後,長大一相逢。問姓驚初見,稱名憶舊容。別來滄海事,語罷暮天鍾。明日巴陵道,秋山又幾重。”《登夏州城》雲:“無定河邊數株柳,共送行人一杯酒。健兒起作和蕃歌,齊唱嗚嗚盡垂手。”又云:“回頭忽作異方聲,一聲回盡徵人首。”《度破訥沙》雲:“眼見風來沙旋移,經年不省草生時。莫言塞北無春到,縱有春來何處知。”《聽梁州曲》雲:“鴻雁新從北地來,聞聲一半卻飛回。金河戍客腸應斷,更在秋風百尺臺。”《飲馬泉》雲:“從來凍合關山路,今日分流漢使前。莫使行人照容鬢,恐驚憔悴入新年。”《宿石泉驛南望黃堆峯》雲:“邊城已在敵塵中,烽火南飛入漢宮。漢庭議事先黃老,麟閣何人定戰功。”《邊思》雲:“腰懸錦帶佩吳鉤,走馬曾防玉塞秋。莫笑關西將家子,只將詩思入涼州。”盧李中表兄弟,詩律齊名,其五七言妙絕者已選入《絕句》。然兩生皆從軍出塞,他詩可膾炙傳誦者,人多容易看過,餘既耄耋,悉錄於編以備遺忘。

元次山《雪中懷孟武昌》雲:“冬來三度雪,農者歡歲稔。我麥想已濡,各得在倉廩。天寒未能起,孺子驚人寢。雲有山客來,籃中見冬蕈。燒柴爲溫酒,煮蕨爲作沈。客亦愛杯樽,思君共杯飲。所嗟山路閉,時節寒又甚。不能苦相邀,興盡還就枕。”《賊過示官吏》雲:“昔歲逢太平,山林二十年。泉源在庭戶,洞壑當門前。井稅有常期,日晏猶得眠。忽然遭世變,數歲親戎旃。今來典新郡,山夷又紛然。城小賊不屠,人貧傷可憐。是以陷鄰境,此州獨見全。使臣將王命,豈不如賊焉。今被征斂者,追之如火煎。誰能絕人命,以作時世賢。思欲委符節,引竿自刺船。將家就魚麥,歸老江海邊。”《舂陵行》雲:“軍國多所須,切責在有司。供給豈不憂,征斂又可悲。州小經亂亡,遺人實困疲。大鄉無十家,大族命單羸。朝餐是草根,暮食乃木皮。出言氣欲絕,意速行步遲。追呼尚不忍,況乃鞭樸之。郵亭傳急符,來往跡相追。更無寬大恩,但有迫促期。欲令鬻兒女,言發恐亂隨。悉使索其家,而又無生資。聽彼道路言,怨傷誰復知。去冬山賊來,殺奪歲無遺。所願見正官,撫養以惠慈。奈何重驅逐,不使存活爲。安人天子命,符節我所持。州縣忽亂亡,得罪復是誰。逋緩違詔令,蒙責固所宜。前賢重守分,惡以禍福移。亦云貴守官,不愛能適時。顧惟孱弱者,正直當不虧。何人採國風,吾欲獻此辭。”次山《舂陵》五言,真稷契口中語,杜陵“粲粲元道州”之篇,即此二詩之跋尾也。然其時內租庸使,外觀察使,未有敢奏劾次山以附益聚斂求悅者,使遇今日執牙籌析秋毫者,居主計之任,則次山齏粉矣!

王維五言云:“興來啼鳥緩,坐久落花多。”又“烹茶邀上客,看竹到貧家。”又“古木無人徑,深山何處鐘。”又“柘漿菰米飯,藥醬露葵羹。”又“行到水窮處,坐看雲起時。偶然值林叟,談笑無還期。”又“住處名愚谷,何煩問是非。”又“蔡邕今已老,書籍與何人。”《早春》雲:“憶君長入夢,歸晚更生疑。不及紅檐燕,雙棲綠草時。”《桃源行》雲:“樵客初傳漢姓名,居人未改秦衣服。”又“藤花欲暗藏猱子,柏葉初齊養麝香。”《洛陽女兒行》雲:“自憐碧玉親教舞,不惜珊瑚持與人。”《少年行》雲:“縱死猶聞俠骨香。”《老將行》雲:“少年十五二十時,步行奪取胡馬騎。射殺山中白額虎,肯數鄴下黃鬚兒。一身轉戰三千里,一劍曾當百萬師。漢兵奮迅如霹靂,虜騎奔騰畏蒺藜。衛青不敗由天幸,李廣無功緣數奇。自從棄置便衰朽,世事蹉跎成白首。昔時飛箭無全目,今日垂楊生左肘。路傍時賣故侯瓜,門前學種先生柳。茫茫古木連窮巷,遼落寒山對虛牖。誓令疏勒出飛泉,不似穎川空使酒。賀蘭山下陣如雲,羽檄交馳日夕聞。節使三河募年少,詔書五道出將軍。試拂鐵衣如雪色,聊持寶劍動星文。願得燕弓射天將,恥令越甲鳴吳軍。莫嫌舊日雲中守,猶堪一戰立功勳。”雜五言云:“家住孟津河,門對孟津口。常有江南船,寄書家中否。”又“君自故鄉來,應知故鄉事。來日綺窗前,寒梅著花未。”右丞不污天寶之亂,大節凜然。其詩擺落世間腥腐,非食煙火人口中語。其五六七言已多選入《絕句》,今摘其古律體長篇警句於此。

劉隨州《送秦系》雲:“惆悵青山路,煙霞老此人。”《新年》雲:“老至居人下,春歸在客先。”《尋洪尊師》雲:“鶴老難知歲,梅寒未作花。”《送人》雲:“詩書滿蝸舍,徵稅及漁竿。”《送穆喻德》雲:“事直皇天在,歸遲客路生。”《送李中丞》雲:“流落徵南將,曾驅十萬師。罷歸無舊業,老去戀明時。獨立三邊靜,輕生一劍知。茫茫漢江上,日暮復何之。”《餘干旅舍》雲:“渡口月初上,鄰家漁未歸。鄉心正欲絕,何處搗寒衣。”《北歸次秋浦》雲:“舊路青山在,餘生白首歸。漸知行近切,不見鷓鴣飛。”《松江獨宿》雲:“明月天涯夜,青山江上秋。一官成白首,萬里寄滄州。”《獄中見壁畫佛》雲:“不謂銜冤處,而能窺大悲。獨棲叢棘下,還見雨花時。地狹青蓮小,城高白日遲。幸親方便力,尤畏毒龍欺。”六言云:“危石才通鳥道,空山更有人家。桃源定在深處,澗水浮來落花。”《送嚴維》雲:“明日行人已遠,空餘淚滴回潮。”《別嚴士元》七言云:“細雨溼衣看不見,閒花落地聽無聲。”《過鄭山人居》雲:“寂寂孤鶯啼杏樹,寥寥二犬吠桃源。落花芳草無尋處,萬壑千峯獨閉門。”《見新曆》雲:“愁佔蓍草終難決,病對椒花倍自憐。”《獻李節度》雲:“家散萬金酬士死,身留一劍答君恩。”《過賈誼宅》雲:“漢文有道恩猶薄,湘水無情吊豈知。”《送人遊天台》雲:“落日獨搖金策去,深山誰向石橋逢。”《非所》雲:“鬥間誰與看冤氣,盆下無由見太陽。”《過裴舍人故居》雲:“籬花猶及重陽發,鄰笛那堪落日聽。”《贈于越居》雲:“自用黃金買地居,能嫌碧玉隨人嫁。”《送郭主簿赴嶺南》雲:“料錢用盡卻爲謗,食客空多誰報恩。”此二句似爲周晉仙發。《齊一和尚影堂》雲:“身寄虛空和寓客,心將生滅是浮雲。”又云:“舊地愁看雙樹在,空堂只是二燈懸。”《別李萬》雲:“故人早負干將器,誰言未展平生意。想君疇昔高步時,肯念如今折腰事。”《上裴尹》雲:“西城黯黯斜暉落,衆鳥紛紛皆有託。獨立雖輕燕雀羣,孤飛還懼鷹鸇搏。自憐天上青雲路,弔影徘徊獨愁暮。銜花縱有報恩時,擇木誰容託身處。歲月蹉跎飛不進,羽毛憔悴何人問。繞樹空隨鳥鵲驚,巢林只有鷦鷯分。主人庭中蔭喬木,愛此清陰欲棲宿。少年挾彈遙相猜,遂使驚飛往復回。不辭奮翼向君去,唯怕金丸隨後來。”唐人號隨州爲五言長城,其五言六言七言妙絕者,已選入《絕句》。錢起輩非不極力欲躋攀隨州,尺寸終不近傍,豈才分有所局耶!其七言長篇如《上裴尹》、《小鳥》之篇,反覆宛轉,詞近而意遠,似爲五言所蓋。

張籍五言云:“長因送人處,憶著別家時。”《贈僧》雲:“翻經上蕉葉,掛衲落藤花。”《宿江店》雲:“停燈待賈客,買酒與漁家。”五言云:“月冷邊帳溼,沙昏夜探遲。徵人皆白首,誰見靖邊時。”又云:“夜鹿伴茅屋,秋猿守慄林。”又云:“蛙聲籬落下,草色戶庭間。”七言云:“一山海上無城郭,唯見松牌記象州。”又云:“山東二十餘年別,今日相逢在上都。說盡向來無限事,相看摩捋白髭鬚。”又云:“洛陽城裏見秋風,欲作歸書意萬重。復恐匆匆說不盡,行人臨發又開封。”又云:“於君去後交遊少,東野無來篋笥貧。賴有白頭王建在,眼前猶見詠詩人。”又《崑崙兒》雲:“自愛肌膚黑如漆,行時半脫木綿裘。”《白苧》雲:“皎皎白苧白且鮮,將作春衣稱少年。裁縫長短不能定,自持刀尺向姑前。復恐蘭膏污纖指,常遣傍人收墮珥。衣裳著時寒食下,還把玉鞭鞭白馬。”《寄衣曲》雲:“官家亦自寄衣去,貴從妾手著君身。高堂姑老無侍子,不得自到邊城裏。殷勤爲看初著時,征夫身上宜不宜。”又七言云:“願爲玉鑾系華軾,終日有聲在君側。”又云:“洛陽北門北邙道,喪車轔轔入秋草。車前齊唱《薤露》歌,高墳新起白峨峨。朝朝暮暮人送葬,洛陽城中人更多。千金立碑高百尺,終作誰家柱下石。山頭松柏半無主,地下白骨多於土。寒食家家送紙錢,鴟鳶作窠銜上樹。人居朝市未解愁,請君暫向北邙遊。”又《內宴歸》雲:“金吾不敢問行由。”又七言云:“誰言遠別心不易,天星墮地能爲石。幾時斷得城南陌,勿使居人有行役。”又云:“九月匈奴殺邊將,漢軍全沒遼水上。萬里無人收白骨,家家城下招魂葬。婦人依倚子與夫,同居貧賤心亦舒。夫死戰場子在腹,妾身雖存如晝燭。”又云:“願君到處自題名,他日知君從此去。”又《賈客》雲:“停杯共說遠行期,入蜀經蠻誰別離。金多衆中爲上客,夜夜算緡眠獨遲。”《楚宮行》雲:“章華宮中九月時,桂花半落紅橘垂。江頭騎火照輦道,君王夜從雲夢歸。下輦更衣入洞房,巴姬起舞向君王,回身垂手結明璫。願君千年萬年壽,朝出射麋夜飲酒。”《永嘉行》雲:“黃頭鮮卑入洛陽,胡兒持戟升明堂。晉家天子作降虜,公卿齊走如牛羊。紫陌旌旗暗相觸,家家雞犬驚上屋。婦人出門隨亂兵,夫死眼前不敢哭。九州諸侯自顧土,無人領兵來護主。北人避胡多在南,南人至今能晉語。”《董逃行》雲:“洛陽城頭火曈曈,亂兵燒我天子宮。宮城南面有深山,盡將老幼藏其間。重巖爲屋橡爲食,丁男夜行候消息。聞道官軍猶掠人,舊裏如今歸未得。董逃行,漢家幾時重太平。”又七言云:“君愛龍城征戰功,妾願青樓歡樂同。人生各各有所欲,詎得將心入君腹。”又《還珠吟》雲:“君知妾有夫,贈妾雙明珠。感君纏綿意,系在紅羅襦。妾家高樓連苑起,良人執戟明光裏。知君用心如日月,事夫誓擬同生死。還君明珠雙淚垂,何不相逢未嫁時。”又云:“上陽宮樹黃復綠,野豺入苑食麋鹿。陌上老翁雙淚垂,共說武皇巡幸時。”

王建五言云:“蛙鳴蒲葉下,魚入稻花中。”又云:“閉門留野鹿,分食養山雞。”又云:“妻愁耽酒甚,人怪考詩嚴。”又云:“野羹溪菜滑,山紙水苔香。”又云:“掃渠憂竹旱,澆地引蘭生。”又云:“送經還野寺,移竹入幽林。”六言云:“魚藻池邊射鴨,芙蓉苑裏看花。日色赭袍相似,不著紅鸞扇遮。”《寒食行》雲:“寒食家家出古城,老人看屋少年行。丘壟年年無舊道,車徒散行入衰草。牧僮驅牛下冢頭,畏有家人來灑掃。遠人無墳水頭祭,還引婦姑望鄉拜。三日無火燒紙錢,紙錢那得到黃泉。但看壟上無新土,此中白骨應無主。”《北邙行》雲:“北邙山頭多閒土,盡是洛陽人舊墓。舊墓人家歸葬多,堆著黃金無買處。天涯悠悠葬日促,崗坂崎嶇不停轂。高張旗幟繞銘旌,夜唱輓歌山下宿。洛陽城北復城東,魂車祖馬長相逢。車轍廣若長安路,蒿草多於松柏樹。山頭澗底石漸稀,盡向墳前作羊虎。誰家石碑文字滅,後人重取書年月。朝朝車馬送葬回,還起大宅與高臺。”《溫泉宮》雲:“十月一日天子來,青繩御路無塵埃。宮前內裏湯各別,每個白玉芙蓉開。朝元閣向南山起,城繞青山龍暖水。夜開金殿看星河,宮女知更月明裏。武皇得仙王母去,山雞晝鳴宮中樹。溫泉汩汩出宮流,宮使年年修玉樓。禁兵去盡無射獵,日西麋鹿登城頭。梨園弟子偷曲譜,頭白人間教歌舞。”《田家行》雲:“麥收上場絹在軸,的知輸得官家足。不望入口覆上身,且免向城賣黃犢。田家衣食無厚薄,不見縣門身即樂。”《遼東行》雲:“年年郡縣送徵人,將與遼東作丘墳。寧爲草木鄉中生,有生不向遼東行。”《射虎行》雲:“自去射虎得虎歸,官差射虎得虎遲。獨行以死當虎命,兩人相疑終不定。朝朝暮暮空手回,山下綠苗成道徑。遠立不敢污箭鏃,聞死還來分虎肉。惜留猛虎著深山,射殺恐畏終身閒。”《贈王樞密》雲:“三朝行坐鎮相隨,今上春宮見小時。脫下御衣先贈賜,進來龍馬每教騎。長承密旨歸家少,獨奏邊庭出殿遲。自是姓同親向說,九重爭遣外人知。”《贈駙馬》雲:“金埓減添栽藥地,玉鞭平與賣書人。”又七言云:“生金有氣尋還遠,仙藥成窠見即移。”又云:“薦書入後無消息,賣盡寒衣卻出城。”又云:“草堂未辦終須置,松樹難成亦且栽。”樂府至張籍、王建,道盡人意中事,惟半山尤賞好,有“看若尋常最奇崛,成如容易極艱辛”,此十四字,唐樂府斷案也。本朝唯張文潛得其遺意。

盧仝《寄男抱孫》五言云:“別來三得書,書道違離久。書處甚粗殺,且喜見汝手。殷十七又報,汝文頗新有。當是汝母賢,日夕加訓誘。竹林吾最惜,新筍好看守。籜龍正稱冤,莫教入汝口。丁寧囑託汝,汝活籜龍否。兩手莫破拳,一吻莫飲酒。莫惱添丁郎,淚子作面垢。莫引添丁郎,赫赤日裏走。它日吾歸來,家人苦彈糾。一百放一下,打汝九十九。”此篇用盡俗字,而不害其爲奇崛。何常似近世詩人學煉字哉!《守歲》雲:“老來經節臘,樂事甚悠悠。不及兒童日,都盧不解愁。”《新蟬》雲:“泉溜潛幽咽,琴鳴乍往還。長風翦不斷,還在樹枝間。”《村醉》雲:“村醉黃昏歸,健倒三四五。摩挲青莓苔,嗔我驚爾不。”《井請客》雲:“我願投黃泉,輕舉隨君去。”《客謝井》雲:“改邑不改井,此是井卦辭。井公莫驚怪,說我成憨癡。我縱有神力,爭敢將公歸。揚州惡百姓,疑我卷地皮。”《掩關銘》雲:“蛇毒毒有形,藥毒毒有名。人毒毒在心,對面如弟兄。美言不可聽,深於千丈坑。不如掩關坐,幽鳥時一聲。”《含曦酬玉川》雲:“長壽寺石壁,盧公一首詩。鯨飲海水盡,露出珊瑚枝。海神知貴不知價,留向人間光照夜。”《嘆昨日》雲:“昨日之日不可追,今日之日須臾期。如此如此復如此,壯心死盡生鬢絲。秋風葉落客腸斷,不辦斗酒開愁眉。賢名聖行甚辛苦,周公孔公徒自欺。”盧馬結交詩,退之必見之,無一語及者,豈未見耶!《新年》雲:“太歲只遊桃李徑,春風肯管歲寒枝。”《與沈山人》雲:“不須服藥求神仙,神仙意智或偶然。自古聖賢放入土,淮南雞犬驅上天。白日上升應不惡,藥成且輟一丸藥。暫時掩上山門路,釣竿插在枯桑樹。當時只有鳥窺窬,更亦無人得知處。家僮若失釣魚竿,定是猿猴把將去。”玉川詩有古樸而奇怪者,有質俚而高深者,有僻澀而條暢者。元和、大曆間詩人多出韓門,韓於諸人多稱其名,惟玉川常加先生二字。退之強項,非苟下人者。今人但誦其《月蝕》及《茶》詩,而他作往往容易看了。此公雖與世殊嗜好,然以詩求之,於養生概有所聞,其序閨情酒興,纏綿悲壯,唐以來詩客酒徒不能道也。其間理到之言,他人所棄者,今存於篇。又《常州孟諫議座上聞韓員外貶國子博士有感五首》雲:“忽見除書到,韓君又學官。死生從有命,人事始知難。烈火光燒玉,庭蕪不養蘭。山夫與刺史,相對兩巑岏。”又云:“幹祿無便佞,宜知黜此身。員郎猶小小,國學大頻頻。孤宦心肝直,天王苦死嗔。朝廷無諫議,誰是雪韓人。”又云:“誰憐野田子,海內一韓侯。左道官雖樂,剛腸得健不。武侯反。功名生地獄,禮教死天囚。莫言耕種好,須避蒺藜秋。”此三詩出於山人之口,豈非公議在草茅耶!

王昌齡五言云:“北登漢家陵,南望長安道。上有枯樹根,下有碩鼠窠。高皇子孫盡,千載無人過。寶玉頻發握,精靈其奈何。”又《長信愁》雲:“邊頭何慘慘,已葬霍將軍。部曲皆相吊,燕南代北聞。功勳多被黜,兵馬亦新分。更遣黃頭戍,唯當哭塞雲。”《朝來曲》雲:“月昃鳴鳥靜,風疏竹影伸。草發故宮怨,花連繡戶春。盤龍玉臺鏡,唯待畫眉人。”《代扶風主人答》雲:“去時三十萬,獨自還長安。不信沙場苦,君看刀箭瘢。”《雜興》雲:“握中銅匕首,粉剉楚山針。義士頻報仇,殺人不曾缺。”《答武陵田太守》雲:“仗劍行千里,微軀敢一言。曾爲大梁客,不負信陵恩。”《越女》雲:“欲摘芙蓉花,莫摘芙蓉葉。將歸問夫婿,顏色何如妾。”《青樓》七言云:“白馬金鞍從武皇,旌旗十萬宿長楊。樓頭少婦鳴笙坐,遙見飛塵入建章。”《出塞》雲:“秦時明月漢時關,萬里長征人未還。但使盧城飛將在,不教胡馬度陰山。”《採蓮曲》雲:“吳姬越豔楚王妃,爭弄蓮花水溼衣。來時江口花迎入,採罷江頭月送歸。”《浣紗女》雲:“錢塘江畔是誰家,江上女兒金勝花。吳王在時不得出,今日公然來浣紗。”昌齡,江寧人,舉進士宏詞,爲汜水尉,以不矜細行貶。世亂還鄉,爲刺史閭丘曉所殺。曉不知爲誰。與黃祖殺禰衡,段簡殺陳子昂事相類。史稱其詩緒密而思清。唐人琉璃堂圖以昌齡爲詩天子,其尊之如此。集成者三卷,絕句高妙者已入詩選。

許渾五言云:“鷺巢橫臥柳,猿飲倒垂藤。”又云:“鶯啼幼婦懶,蠶出小姑忙。”《題王居士》雲:“雨中耕白水,雲外斸青山。”《題峽山寺》雲:“山風寒殿磬溪,雨夜船燈宿。”《石屏村》雲:“僧歸下嶺見,人語隔溪聞。”《題韋隱居西齋》雲:“寺遠僧來少,橋危客過稀。”又五言云:“溪冰寒棹響,巖雪夜窗眀。”又云:“漁火夜移灣。”七言云:“自翦青莎織雨衣,南峯煙火是柴扉。山妻早報蒸梨熟,童子遙迎種豆歸。”又云:“今夜月明何處宿,九疑雲盡綠參差。”又云:“山齋留客歸黃葉,野艇送僧披綠莎。”又云:“潮生水郭蒹葭響,雨過山城橘柚疏。”又云:“龍歸曉洞雲猶溼,麝過春山草自香。”又云:“猿來近嶺獼猴散,魚下深潭翡翠閒。”又云:“青山有雪諳松性,碧落無雲稱鶴心。”又云:“梧楸遠近千官冢,禾黍高低六代宮。”又云:“嵇阮沒來無酒客,應劉亡後少詩人。”《驪山》雲:“聞說先皇醉碧桃,月華浮動鬱金袍。風隨玉輦笙歌迥,雲卷珠簾劍佩高。鳳駕北歸山寂寂,龍旟西幸水滔滔。貴妃沒後巡遊少,九落宮牆見野蒿。”《登故洛陽城》雲:“禾黍離離半野蒿,昔人城此豈知勞。水聲東去市城變,山勢北來宮殿高。鴉噪暮雲歸古堞,雁迷寒雨下空壕。可憐緱嶺登仙子,猶自吹笙歌碧桃。”《凌歊臺》雲:“湘潭雲盡暮山出,巴蜀雲消春水來。行殿有基荒薺合,寢園無主野棠開。”《四皓廟》雲:“避秦安漢出藍關,松桂花陰滿舊山。自是無人有歸意,白雲長在水潺潺。”渾字用晦,仕至郢州刺史,居京口丁卯橋。古律詩三卷,名《丁卯集》。其詩如天孫之織,巧匠之斵,尤善用古事以發新意。其警聯快句雜之元微之、劉夢得集中不能辨。

後村詩話

卷四

張祜《金山寺》雲:“僧歸夜船月,龍出曉堂雲。樹影中流見,鐘聲兩岸聞。”《孤山寺》雲:“斷橋荒蘚合,空院落花深。”《孟浩然宅》雲:“孟簡雖持節,襄陽屬浩然。”《送人嶺南》雲:“珠繁楊氏果,翠耀孔家禽。”《別甥》雲:“偶作魏舒別,聊爲殷浩吟。”《靈隱師上人》雲:“貧知交道薄,老信釋門空。”《題惠山寺》雲:“潭黑龍應在,巢空鶴未還。”又云:“中擘亭前棗,教郎見赤心。”又云:“青雲舊李白,憔悴爲酒客。”《贈內人》雲:“斜拔玉釵燈影畔,剔開紅豔救飛蛾。”《退宮人》雲:“開元皇帝掌中憐,流落人間二十年。長說承天門上宴,百官樓上拾金錢。”劉屏山“不見金錢打著人”之句本此。《勸飲酒》雲:“燒得硫黃漫學仙,未如長付酒家錢。竇君不喫齊推藥,卻在人間八十年。”《邠王小管》雲:“虢國潛行韓國隨,宜春深院映花枝。金輿遠幸無人見,偷把邠王小管吹。”又云:“虢國夫人承主恩,平明騎馬入宮門。卻嫌脂粉污顏色,淡掃蛾眉朝至尊。”張祜、崔涯同時齊名,同客淮南,時海內承平,揚州繁華爲天下第一。兩生以風流自命,所謂十二紅樓名姝角妓,得其一盼,聲價爲重。祜詩有“天下三分明月夜,二分無賴是揚州”及“人生只合揚州死,禪智山崗好墓田”之句。其放浪如此。然五言如“斷橋荒蘚”、“空院落花”之語,林和靖有“妙入神”之褒。同時杜牧亦云:“誰人得似張公子,千首詩輕萬戶侯。”今祜詩存者僅四卷爾,然則散落多矣。涯詩未之見,當考。

錢起《海州》雲:“山城仙島出,海日印堂開。”又云:“春泉洗藥暖,晴日度花遲。”又云:“入雲投館僻,採碧過帆遲。”又云:“漢幟遠成霞,胡馬來如蟻。”又云:“竹壇秋月冷,山殿夜鍾清。”又云:“海潮連月上,舟火度煙來。”又云:“曲終人不見,江上數峯青。”不犯詩題一字,而意在言外。又云:“求仲應難見,殘陽且掩關。”又云:“秋入幷州路,黃榆落故關。孤城吹角罷,數騎射鵰還。帳幕遙臨水,牛羊自下山。徵人正垂淚,烽火起雲間。”又七言云:“溪雲雜雨來茅屋,山雀將雛過藥欄。”《春郊》雲:“東風好作陽和使,逢草逢花報發生。”《題焦道士》雲:“彩雲不散燒丹竈,白鹿時藏種玉田。”《病鶴》雲:“獨鶴聲哀已摧折,沙頭一點留殘雪。驚羣各畏野人機,誰肯相將霞外飛。不及川鳧長比翼,隨波雙泛復雙歸。碧海滄江深且廣,目盡天倪安得往。雲山隔路不隔心,宛頸和鳴長在想。何時白霧卷青天,接影追飛太液前。”

郎士元《送李騎曹》雲:“河來當塞曲,山遠與沙平。”《寄源公》雲:“罷磬風枝動,懸燈雪屋明。”《謁傳大士》雲:“此方今示滅,何國更分身。”《贈韋司直》雲:“客來吳地星霜久,家在平陵音信疏。”《題精舍寺》雲:“月在上方諸品靜,僧持半偈萬緣空。”《江南尉問俗》雲:“避地衣冠盡向南。”錢起與郎士元同時齊名,人謂之“錢郎”。二人詩骨體弱而力量輕,然警句膾炙人口者不可泯沒。錢古詩如《病鶴篇》亦有意味。郎七言多新意,餘選《絕句》,錢取五言十一首,郎取五七言各一首。餘記唐人雜書載士元常對客,有“馬令無茶分”之戲。北平王一日飯客,士元預焉,坐間北平醉飽,設茗供,連沃數碗,士元老不能禁,即席吐利交下,滿坐大笑。今不憶出處,當考。

孟郊五言云:“試妾與君淚,兩處滴池水。看取芙蓉花,今年爲誰死。”《長安春草》雲:“乃知田家春,不入五侯宅。”又云:“萱草女兒花,不解壯士憂。”又云:“野客雲作心,高僧月爲性。”又云:“風葉亂辭木,雪猿清叫山。”又云:“借車載傢俱,傢俱少於車。”又云:“盧仝歸洛船,崔嵬但載書。”又云:“閒似獨鶴心,大於高松年。”又云:“拾月鯨口邊。”又云:“天津橋下冰初結,洛陽陌上行人絕。榆柳蕭疏樓閣閒,月明直見嵩山雪。”

賈島五言云:“養雛成大鶴,種子作高松。”又云:“白石通宵煮,寒泉盡日春。”又云:“竹籠拾山果,瓦瓶擔石泉。”又云:“馬曾金鏃中,身有寶刀瘢。”又云:“山尋樵徑上,人到雪房遲。”又云:“寒草煙藏虎,高松月照雕。”又云:“石磬疏寒韻,銅瓶結夜澌。”又云:“疏衣蕉縷細,爽味茗芽新。”又云:“鳥歸山有跡,帆過浪無痕。”又云:“鳥宿池中樹,僧敲月下門。”又云:“汲井嘗泉味,聽鍾問寺名。”又云:“高頂白雲盡,前山黃葉多。”又云:“白髮無心鑷,青山去意多。”又云:“秋風吹渭水,落葉滿長安。”又云:“禹留疏鑿跡,舜在寂寥祠。”又云:“秋月離喧見,寒泉出定聞。”又云:“木深猶積雪。”又云:“一日不作詩,心源如廢井。”又云:“落日恐行人。”又云:“詩隨過海船。”七言云:“古來隱者多能卜,欲就先生問丙丁。”又云:“霜覆鶴身松子落,月分螢影石房開。”唐詩人以島配郊,又有“島寒郊瘦”之評。餘謂未然,郊集中忽作老蒼苦硬語,禪家所謂一句撞倒牆者。退之崛強,亦推讓之。島尤敬畏,有“自從東野先生死,側近雲山得散行”之句。以賈配孟,是師與弟子並行也。賈五言有晚唐詩人不能道者。

姚合五言云:“水氣詩書軟,嵐煙筆硯濃。”又云:“尋山屐費齒,書石筆無鋒。”又云:“夜猿啼戶外,瀑水落廚中。”又云:“映竹窺猿劇,尋雲採鶴情。”又云:“愛異嫌山淺,尋幽喜徑生。”又云:“憔悴王居士,顛狂不稱時。棄嫌官似夢,珍重酒如師。”又云:“無竹栽蘆看,思山疊石爲。靜窗留客話,古寺覓僧棋。唯應尋阮籍,心事遠相知。”又云:“研露題詩潔,消冰煮茗香。”又云:“野客嫌知印,家人笑買琴。”又云:“寫方多識藥,失譜廢彈琴。”又云:“酒熟聽琴酌,詩成削樹題。”又云:“古廳眠陽魘,老吏語多虛。”又云:“教僕認書籤。”又云:“畫壁半陳隋。”《送邵州使君》雲:“驛路算程多是水,蠻州管地少於山。”《惜別》雲:“似把剪刀裁別恨,兩人分得一般愁。”《寄白傅》雲:“詩中得意應千首,海內嫌官只一人。”亡友趙紫芝選姚合、賈島詩爲《二妙集》,其詩語往往有與姚、賈相犯者。按賈太雕鐫,姚差律熟,去韋、柳尚爭等級。

溫飛卿五言云:“雞聲茅店月,人跡板橋霜。”又云:“果落見猿過,葉幹聞鹿行。”又云:“牧羊燒外鳴,林果雨中拾。”又云:“拾萍萍無根,採蓮蓮有子。不作浮萍生,寧爲藕花死。”《俠客行》雲:“欲出鴻都門,陰雲蔽城闕。寶劍黯如水,微紅溼餘血。白馬夜頻驚,三更灞陵雪。”七言云:“槿籬芳楥近樵家,壟麥青青一逕斜。寂寞遊人寒食後,夜來風雨送梨花。”又云:“宜男漫作後庭草,不似櫻桃千子紅。”又云:“悠悠楚水流如馬,恨紫愁紅滿平野。野土千年怨不平,至今燒作鴛鴦瓦。”又云:“搗麝成塵香不滅,抝蓮作寸絲難絕。”《金陵》雲:“花庭忽作青蕪國。”《謝公墅歌》雲:“朱雀航南繞香陌,謝郎東墅連春碧。鳩眠高柳日方融,綺榭飄颻紫庭客。文楸方罫花參差,心陣未成星滿池。四座無喧梧竹靜,金蟬玉柄俱持頤。對局含顰見千里,都城已得長蛇尾。江南王氣系疏襟,未許苻堅過淮水。”《蔡中郎墳》雲:“古墳零落野花春,聞說中郎有後身。今日愛才非昔日,莫拋心力作詞人。”《過陳琳墓》雲:“曾於青史見遺文,今日飄蓬過此墳。詞客有靈應識我,霸才無主亦憐君。石麟埋沒藏春草,銅雀荒涼對暮雲。莫怪臨風倍惆悵,欲將弓劍學從軍。”《祕書省有賀監草題詩作》雲:“越溪漁客賀知章,任達憐才愛酒狂。鸂鶒葦花隨釣艇,蛤蜊菰菜夢橫塘。出籠鸞鶴歸遼海,落筆龍蛇滿壞牆。李白死來無醉客,可憐神彩吊殘陽。”

李義山《西掖玩月》五言云:“露索秦宮井,風弦漢殿箏。”《歸墅》雲:“渠獨村舂急,旗高社酒香。”《蟬》雲:“五更疏欲斷,一樹碧無情。煩君最相警,我亦舉家清。”《哭著明寄飛卿》雲:“何因攜庾信,同去哭徐陵。”《陳後宮》雲:“茂苑城如畫,閶門瓦欲流。還依水光殿,更起月華樓。侵夜鸞開鏡,迎冬雉獻裘。從臣皆半醉,天子正無愁。”《楚宮》雲:“歌成猶未唱,秦火入夷陵。”《公子》雲:“歸應衝鼓半,去不待笙調。”《子初金溪作》雲:“戰蒲知雁唼,皺月覺魚來。”《越燕》雲:“去應逢阿母,來莫害皇孫。”《無題》雲:“錦長書鄭重,眉細恨分明。”《詠月》雲:“姮娥無粉黛,只是逞嬋娟。”《壽安公主出降》雲:“事等和強虜,恩殊睦本枝。四郊多壘在,此禮恐無時。”公主嫁田承嗣之子,承嗣握兵而驕,詩意嘆唐朝之姑息,與嫁冒頓烏孫無異。末句言諸節鎮皆有子,皆欲尚主,何以待之。《昭肅輓詩》雲:“海迷求藥使,雪隔獻桃人。”《哭劉蕡》雲:“空聞遷賈誼,不待相孫弘。”《裴明府居》雲:“試墨書新竹,張琴和古松。”《陳後宮》雲:“渚蓮參法駕,沙鳥犯鉤陳。”《鄭大有隱居》雲:“石樑高瀉月,樵路細侵雲。”《題李謨壁》:“舊著思玄賦,新編雜擬詩。”《撰彭陽公志》雲:“敢伐不加點,尤當無愧辭。”《詠懷寄舊僚》雲:“僕馭嫌夫懦,孩童笑叔癡。小男方嗜慄,幼女漫憂葵。”《聖女祠》七言云:“一春夢雨常飄瓦,盡日靈風不滿旗。”《潭州》雲:“陶公戰艦空灘雨,賈傅承塵破廟風。”又曾題《平淮西碑》雲:“點竄《堯典》《舜典》字,塗改《清廟》《生民》詩。公之斯文若元氣,先時已入人肝脾。”《寄令狐學士》雲:“賡歌太液翻黃鵠,從獵陳倉獲碧雞。”《杜工部蜀中離席》雲:“雪嶺未歸天外使,松州猶駐殿前軍。”《楚宮》雲:“已聞佩響知腰細,更辨絃聲覺指纖。”《無題》雲:“扇裁月魄羞難掩,車走雷聲語未通。”《井絡》雲:“堪教故君成杜宇,可能先主是真龍。”《北齊》雲:“小蓮玉體橫陳夜,已報周師入晉陽。”《寄令狐郎中》雲:“休問梁園舊賓客,茂陵秋雨病相如。”《過李家園》雲:“惟有夢中相近分,臥來無睡欲何如。”《嫦娥》雲:“嫦娥應悔偷靈藥,碧海青天夜夜心。”《隋宮》雲:“紫泉宮殿鎖煙霞,欲取蕪城作帝家。玉璽不緣歸日角,錦帆應是到天涯。於今腐草無螢火,終古垂楊有暮鴉。地下若逢陳後主,豈宜重問後庭花。”《籌筆驛》雲:“魚鳥猶疑畏簡書,風雲長爲護儲胥。徒令上將揮神筆,終見降王走傳車。管樂有才真不忝,關張無命欲何如。”《七夕》雲:“由來碧落銀河畔,可要金風玉露時。”《馬嵬》雲:“此日六軍同駐馬,當時七夕笑牽牛。如何四紀爲天子,不及盧家有莫愁。”《九日》雲:“曾共山公把酒時,霜天白菊繞階墀。十年泉下無消息,九日樽前有所思。不學漢臣栽苜蓿,空教楚客詠江蘺。郎君官貴施行馬,東閣無因得再窺。”《錦瑟》雲:“莊生曉夢迷蝴蝶,望帝春心託杜鵑。滄海月明珠有淚,藍田日暖玉生煙。”相傳瑟有適怨清和四音,於此二聯見之。或雲乃令狐楚家青衣名也。《渾河中》雲:“九廟無塵八馬回,奉天城壘長春苔。咸陽原上英雄骨,半向君家養馬來。”《無題》雲:“春風自共何人笑,枉破陽城十萬家。”絕句雲:“臨邛不見馬相如,更欲南行問酒壚。行到巴西覓譙秀,巴西惟是有寒蕪。”《宮妓》雲:“珠箔輕明拂玉墀,披香新殿鬥腰支。不須看盡魚龍戲,終遣君王怒偃師。”《夕陽樓》雲:“花明柳暗繞天愁,上盡重城更上樓。欲問孤鴻向何處,不知身世自悠悠。”《吳宮》雲:“龍檻沉沉水殿清,禁門深掩斷人聲。吳王宴罷滿宮醉,日暮水漂花出城。”《鈞天》雲:“上帝鈞天會衆靈,昔人因夢到青冥。伶倫吹裂孤生竹,卻爲知音不得聽。”庭筠與商隱同時齊名,時號“溫李”。二人詩記覽精博,才思流麗,其浮豔者類徐、庾,其切近者類姚、賈。義山之作尤鍛鍊精粹,探索幽微,不可草草看過。世傳飛卿傲婦翁,亦可見其不拘。

鄭谷五言云:“春陰妨柳絮,月黑見梨花。”又云:“粥蔬貧潔淨,中酒病風流。”又云:“染岸蒼苔古,翹沙白鳥鳴。”又云:“潮來無別浦,木落見他山。”《夕陽》雲:“長天急遠鴻。”《潯陽縣廳》雲:“野泉當案落,汀鷺入衙飛。”又云:“縣官清且儉,深谷有人家。一徑入寒竹,小橋穿野花。碓喧春澗滿,梯倚綠桑斜。自說年來稔,前村酒可賒。”七言云:“愛僧不愛紫衣僧。”又云:“酒醒蘚砌花陰轉,病起漁舟鷺跡多。”又云:“夜深雨絕松堂靜,一點山螢照寂寥。”又《雪》雲:“亂飄僧舍茶煙溼,密灑歌樓酒力微。江上晚來堪畫處,漁人披得一蓑歸。”《秋扇》雲:“汗流浹背曾施手,氣爽中宵便負心。”《七祖院小山》雲:“峨嵋咫尺無人去,卻向僧窗看假山。”《海棠》雲:“穠麗最宜新著雨,嬌嬈全在欲開時。”《鷓鴣》雲:“雨昏青草湖邊過,花落黃陵廟裏啼。遊子乍聞徵袖溼,佳人才唱翠眉低。”《讀李白集》雲:“何事文星與酒星,一時鐘在李先生。高吟大醉三千首,留著人間伴月明。”《燕》雲:“低飛綠岸和梅雨,亂入紅樓揀杏梁。閒幾硯中窺水淺,落花徑裏得泥香。千言萬語無人會,又逐流鶯過短牆。”谷集名《雲臺編》,有詩三百,五七言多警聯,今錄其尤者於編。谷詩自好,然集中所作,若步趨薛能者。《讀能集》雲:“李白欺前輩,陶潛仰後塵。”太白視谷斐然小子,淵明人物高勝,何至仰能輩後塵哉!然餘所錄以意義爲主,不可以人廢言。

薛能《春日寓懷》七言云:“青春揹我堂堂去,白髮欺人故故生。”《獻僕射》雲:“朝廷有道青春好,門館無私白日閒。”《楊柳》雲:“隋家力盡虛栽得,無限春風屬聖朝。”《閒題》雲:“舊將已成三僕射,老身猶是六尚書。”《漢南春望》雲:“幾處松筠燒後死,誰家桃李亂中開。自古浮雲蔽白日,洗天風雨幾時來。”《老僧》雲:“清瘦形容八十餘,瓠懸籬落似村居。勸師莫羨人間有,幸是元無免破除。”能詩十卷,僅數百首,絕句佳者已入選,其未入選者,姑摘出一聯或一二句。又《答寄茶》七言云:“粗官乞與真拋卻,賴有詩情今得常。”今此一聯不在集中,殊不可曉。鄭谷師若人,詩安得高出其上!

秦系五言云:“掃地青牛臥,栽松白鶴棲。”又云:“漚苧成魚網,刳椰作酒卮。”又云:“上簾疑晚景,臥簟覺新秋。”又云:“謝安無個事,忽起爲蒼生。”《李尊師山居》雲:“洗藥每臨新瀑水,步虛時上最高峯。”系詩僅百餘首,而清趣翛然。自天寶至貞元,先隱剡川,後徙南安九日山,又客丹陽,壽八十餘,不應賦詠寂寥簡短如此,必有遺軼者。世傳系晚與妻仳離,當是送妻歸丹陽耳。韋蘇州與系詩:“知掩山扉三十秋,魚須翠碧棄牆頭。莫道謝公方在郡,五言今日爲君休。”韋公五言獨步一世,而憐才下士如此。薛能輩才道得一聯半句,便妄自尊大矣。

方幹五言云:“落葉憑風掃,香粳倩水舂。”《贈喻鳧》雲:“才吟五字句,又白幾莖髭。”又云:“吟成五字句,用破一生心。”又云:“坐月何曾夜,聽松不似晴。”又云:“獵者聞疏磬,知師入定回。”又云:“樹影搜涼臥,苔光破碧行。”又云:“疏磬白雲寺,孤砧紅葉村。”《寄清越上人》雲:“窗接停猿樹,巖飛浴鶴泉。”《鄉叟》雲:“青山前代業,老樹此身移。”七言云:“鶴盤遠勢投孤嶼,蟬曳殘聲過別枝。”《哭喻鳧》雲:“撰碑縱託登龍伴,營奠應支賣鶴錢。”《贈崔明府》雲:“壓酒曬書猶檢點,修琴取藥似交關。”《與鑑休上人》雲:“山夜獵徒多狺犬,雨天村舍未催蠶。”《送王霖赴舉》雲:“北闕上書衝雪早,西陵中酒趁潮遲。”《寄陳端公》雲:“雲島採茶常失路,雪龕中酒不關扉。”《送永嘉王令》雲:“浮客若容開荻地,釣翁應免稅苔田。”《廢宅》雲:“樵叟和巢伐桃李,牧童兼草踏蘭蓀。”《東陽道中》雲:“醉醒已在他人界,猶憶東陽昨夜鍾。”《過姚監故居》雲:“不敢要君徵亦起,致君全得似唐虞。讜言昨嘆離天聽,新冢今聞入縣圖。琴瑣壞窗風自觸,鶴歸喬木夜難呼。學書弟子何人在,檢點猶逢諫草無。”《哭陳陶》雲:“巢父精靈歸大夜,客兒才調振遺風。”方幹,字雄飛,新定人,貌寢兔缺。始見姚合,合卑之。及覽其詩,駭目變容,賓散館之,登山臨水必預焉。會稽太守王龜以其亢直,宜在諫署,薦之。會王薨,事寢。卒光啓文德間,臨終語其子曰:“吾詩人自知之,志吾墓者,紀其歲月而已。”其詩高處在晚唐諸公之上。

韓偓《火蛾》雲:“陽光不照臨,積陰生此類。非無惜死心,柰有賊明意。”《幽窗》雲:“手香江橘嫩,齒軟越梅酸。”又云:“和裙穿玉鐙,隔袖抱金鞭。”又云:“強語戲同伴,圖郎聞笑聲。”《召對歸本院》雲:“坐久忽疑槎犯鬥,歸來兼恐海生桑。如今冷笑東方朔,唯用詼諧侍漢皇。”《錫宴》雲:“不敢通宵離禁直,晚來殘醉入銀臺。”《苑中》雲:“外使調鷹初得按,中官過馬不教嘶。笙歌錦繡雲霄裏,獨許詞臣醉似泥。”《湖南少含桃有感》雲:“苦筍恐難同象匕,酪漿無復瑩蠙蛛。”每歲初進先賜學士。《欲明》雲:“嶽僧互乞新詩去,酒保頻徵舊債來。”《贈隱逸》雲:“蜂彈窗紙塵侵硯,鳥鬥庭花露滴琴。”《寄隱者》雲:“長松夜落釵千股,小巷春添水半腰。”《失鶴》雲:“幾時翔集來華表,每日沉吟看畫屏。”《安貧》雲:“謀身拙爲安蛇足,報國危曾捋虎鬚。”《殘春》雲:“樹頭蜂抱花須落,池面魚吹柳絮行。”《八月六日》雲:“御衣空惜侍中血,國璽幾危皇后身。”《倚醉》雲:“分明窗下聞裁剪,敲遍欄干喚不應。”《醉著》雲:“漁翁醉著無人喚,過午醒來雪滿船。”《寄道侶》雲:“夜來雪壓前村竹,剩見溪南幾尺山。”《暮春》雲:“四時最好是三月,一去不回惟少年。”《亂後野塘》雲:“世亂他鄉見落梅,野塘晴暖獨徘徊。船沖水鳥飛還住,袖拂楊花去卻來。季重舊遊多喪逝,子山新賦極悲哀。眼看朝市成陵谷,始信昆明是劫灰。”《翠碧鳥》雲:“天長水遠網羅稀,保得重重翠碧衣。挾彈少年多害物,勸君莫近五陵飛。”《哭花》雲:“曾愁香結破顏遲,今見妖紅委地時。若是有情爭不哭,夜來風雨葬西施。”美成詞雲“葬楚宮傾國”本此。《松髻》雲:“髻根松慢玉釵垂,指點花枝又過時。坐久暗生惆悵事,映人勻卻淚胭脂。”韓偓與吳融同時爲詞臣,偓忠於唐,爲朱三面斥,貶責不悔,如“捋虎鬚”之句,人未嘗誦,似爲《香奩》所掩。及朱三簒弒,偓羈旅於閩,時王氏割據,偓詩文只稱唐朝官職,與淵明稱晉甲子異世同符。餘讀其集而壯其志,錄其警聯於編內三數篇,自述其玉堂遭遇。唐季非復承平舊觀,而待詞臣之禮猶然存之,以補《金鸞記》之闕。

吳融《和李學士秋夕禁直偶雪》雲:“硯冰憂詔急,燈燼惜更殘。”《重陽日荊州》雲:“舊國莫歸戎馬亂,故人何在塞鴻來。”《丹陽》雲:“山帶梁朝陵路斷,水連劉尹宅基平。”《岐下聞子規》雲:“但有花知啼血處,更無猿替斷腸哀。”《還俗尼》雲:“三峽卻爲行雨客,九天曾是散花人。”《兵後經汴》雲:“金鏃有苔人拾得,蘆花無土鳥銜將。”《過九成宮》雲:“魏公碑字封蒼蘚,文帝泉聲落野田。”碑乃歐陽率更書,豈魏公有別碑乎?《宋玉宅》雲:“已懷湘浦招魂事,更憶高唐說夢時。”《杏花》雲:“獨照影時臨水畔,最含情處出牆頭。”《裴公洛居》雲:“門前立使修書懶,花下留賓壓酒忙。”《過鄧城縣》雲:“未知堯桀誰非是,可使彭殤有短長。”《楊花》雲:“百花長恨風吹落,惟有楊花獨愛風。”《潮》雲:“暮去朝來無定期,桑田長被此聲移。蓬萊若探人間事,一日還應兩度知。”《山僧》雲:“石臼山頭有一僧,朝無香積夜無燈。近嫌俗客知蹤跡,擬向中方斷石層。”《廢宅》雲:“風飄碧瓦雨摧垣,卻有鄰人爲鎖門。幾樹好花空白晝,滿庭荒草易黃昏。放魚池涸蛙爭聚,棲燕梁空雀自喧。不獨淒涼眼前事,咸陽一火便成原。”《題湖城縣西槐樹》雲:“零落欹斜北路中,盛時曾識太平風。晚迷天仗歸春苑,暮送鸞旗指洛宮。一自煙塵生薊北,更無消息幸關東。而今只有孤根在,鳥啄蟲穿沒亂蓬。”吳子華詩五言合作絕少,七言佳者不減致光。致光以忤朱三貶竄,子華詩有《南遷》七絕,未知所坐何罪,以詩意度之,豈其坐致光之黨耶!

羅隱《題方幹詩》雲:“九霄無鶴板,雙鬢老漁舟。”《懷孟夷庚》雲:“中原正兵馬,相見是何時。”《菊》雲:“千歲白衣酒,一生青女霜。”《臺城》雲:“兵來吾有計,金井玉構欄。”《歲除夜》雲:“厭寒思暖律,畏老惜殘更。兒童不諳事,歌吹待天明。”《寄顧紹宗》雲:“青山無路入,白髮滿頭生。”《鶯聲》雲:“金屋夢初覺,玉關人未歸。”《牡丹》雲:“若教解語應傾國,任是無情亦動人。”《黃河》雲:“解通銀漢應須曲,纔出崑崙便不清。”又云:“三十年後知誰在,何必勞君見太平。”《遊禪智寺》雲:“思量只合騰騰醉,煮海平陳一夢中。”《江令宅》雲:“還有往年金甃井,牧童樵叟等閒窺。”《籌筆驛》雲:“時來天地皆同力,運去英雄不自由。”《建康》雲:“庾舅已能窺帝室,王郎還是預人家。”又云:“欲起九原看一遍,秦淮聲急日西斜。”《寄夏州胡常侍》雲:“仍聞隴蜀猶多事,深喜將軍未白頭。”《魏令公附卷索句》雲:“馬上固慚銷脾肉,幄中尤羨愈頭風。”《送梅處士》雲:“亂離且喜身俱在,存沒那堪耳更聞。”《題張逸人所居》雲:“芳樹文君機上錦,遠山孫壽鏡中眉。”《詠史》雲:“徐陵筆硯珊瑚架,趙勝賓朋玳瑁簮。”《中元夜泊淮口》雲:“錦帆天子狂魂魄,應過揚州看月明。”《寄竇常侍》雲:“噴香瑞獻金三尺,舞雪佳人玉一圍。”《早發》雲:“酷憐一覺平明睡,長被雞聲惡破除。”《鄴城》雲:“英雄亦到分香處,能共常人校幾多。”《西施》雲:“西施若解傾吳國,越國亡來又是誰。”《故都》雲:“至竟不如隋煬帝,破家猶得到揚州。”《嚴陵灘》雲:“世祖升遐夫子死,原陵不及釣臺高。”範公“雲臺不及釣臺高”之句本此。《詠月》雲:“蟾向靜中矜爪距,兔隈明處弄精神。嫦娥老大應惆悵,倚泣蒼蒼桂一輪。”《關臺春望》雲:“越信功夫高似狗,裴王氣力大於牛。未知至竟將何用,渭水涇川一向流。”《題潤州妙善寺前石羊》雲:孫權、劉備常會於此。“紫髯蒼蓋此沉吟,狠石猶存事可尋。漢鼎未分聊把手,楚醪雖美肯同心。”《始皇陵》雲:“荒堆無草樹無枝,懶向行人問昔時。六國英雄漫多事,到頭徐福是男兒。”《鸚鵡》雲:“莫恨雕籠翠羽殘,江南地暖隴西寒。勸君不用分明語,語得分明出轉難。”《曲江》雲:“別愁如瘧避還來。”隱字昭諫,新城人,唐季有詩名,膾炙人口,有《江東集》十卷。其詩自光啓以後,廣明以前,海內亂離,乘輿播遷,艱難險阻之事多見之賦詠。時魏府節度使王智興學隱詩,自號詩卷爲《偷江東集》。

劉叉《自問》雲:“自問彭城子,何人接汝顛。酒腸寬似海,詩膽大如天。”《入蜀》雲:“峽色侵天去,江聲袞地來。”《逢盧仝》雲:“上樓腰腳健,懷土眼睛穿。”《勸姚合酒》雲:“何曾見天上,著得劉安宅。”《答孟東野》雲:“酸寒孟夫子,苦愛老叉詩。生澀有百篇,謂是瓊瑤辭。”《嘲荊卿》雲:“白虹千里氣,血頸一劍義。報恩不到頭,徒作輕生士。”《姚秀才愛予小劍因贈》雲:“一條古時水,向我手中流。臨行應贈君,勿薄細碎仇。”叉少爲俠行,因酒殺人亡命。會赦出,折節讀書,能詩。聞韓愈接天下士,徒步歸之,作《冰柱》、《雪車》二詩,出盧仝、孟郊右。後以爭論,語不能下,對賓客持愈金數斤去,曰:“此諛墓中人得耳,不若與劉君爲壽。”愈不能止。歸齊魯,不知所終。

後村詩話

卷五

韓愈《古賦》雲:“一邑之水,可走而違,天下湯湯,曷其而歸。”五言云:“晴雲如擘絮,新月似磨鐮。”《和席八十二韻》雲:“多情懷酒伴,餘事作詩人。”《秋懷》雲:“犀首空好飲,廉頗尚能飯。”又云:“斂退就新懦,趨營悼前猛。”又云:“有如乘風船,一縱不可纜。”《哭楊兵曹凝陸歙州參》雲:“人皆期七十,才半豈蹉跎。數出知己淚,自然白髮多。晨興爲誰慟,還坐久滂沱。論文與晤論,已矣兩如何。”《送石處士》雲:“長把種樹書,人云避世士。忽騎將軍馬,自號報恩子。風雲入壯懷,泉石別幽耳。鉅鹿師欲老,常山險猶恃。豈惟彼相憂,固是吾徒恥。去去事方急,酒行可以起。”《岐山下》雲:“丹穴五色羽,其名爲鳳凰。昔周有盛德,此鳥鳴高崗。和聲隨祥風,窈窕相飄揚。聞者亦何事,但知時俗康。自從姬旦死,千載閟其光。吾君亦勤理,遲爾一來翔。”《路傍堠》雲:“堆堆路傍堠,一雙復一隻。迎我出秦關,送我入楚澤。千以高山遮,萬以遠水隔。何當迎送歸,緣路高歷歷。”《雜詩》雲:“朝蠅不須驅,暮蚊不可拍。得時能幾時,與汝恣啖咋。涼風九月到,掃地無蹤跡。”《從仕》雲:“居閒食未足,從仕力難任。兩事皆害性,一生恆苦心。黃昏歸私室,惆悵起嘆音。棄置人間世,古來非獨今。”《醉贈張祕書》雲:“君書多態度,藹藹春空雲。東野動驚俗,天葩吐奇芬。張籍學古淡,軒昂避雞羣。”又云:“長安衆富兒,盤饌羅羶葷。不解文字飲,惟能醉紅裙。”《送靈師》雲:“佛法入中國,爾來六百年。齊民逃賦役,高士著幽禪。”韓公稱士友,雖李翱、湜、籍不過三數篇,或發於記序書尺,惟與僧詩多四十餘韻,或三四十韻,其間多謔浪笑傲之語,而緇流不悟,往往欲附名集中,以爲榮寵,可發千載一笑。《薦士》雲:“有窮者孟效,愛材實雄驁。冥觀洞古今,象外逐幽好。橫空盤硬語,妥帖力排奡。敷柔肆紆餘,奮猛卷海潦。榮華肖天秀,捷疾愈響報。行身踐規矩,甘辱恥媚竈。孟軻分邪正,眸子看瞭眊。杳然粹而精,可以鎮浮躁。魯侯國至小,廟鼎猶納郜。幸當擇珉玉,寧有棄圭瑁。”此篇四十韻,錄十韻於此。《孟東野失子》雲:“失子將何尤,吾將上尤天。汝實主下人,與奪一何偏。彼於汝何有,乃令蕃且延。此獨何罪辜,生死旬日間。上呼無時聞,滴地淚到泉。地祗爲之悲,瑟縮不得安。乃呼大靈龜,騎雲款天門。問天生下人,薄厚胡不均。天曰天地人,由來不相關。吾懸日與月,吾系星與辰。日月相噬齧,星辰踣而顛。吾不汝之罪,知非汝由緣。且物各有分,孰能使之然。有子與無子,禍福未可原。魚子滿母腹,一一欲誰憐。細腰不自乳,舉族長孤懸。鴟梟喙母腦,母死子始蕃。蝮蛇生子時,坼裂腸與肝。好子雖雲好,未還恩與勤。惡子不可說,鴟梟蝮蛇然。有子且勿喜,無子固勿嘆。上聖不待教,賢聞語而遷。下愚聞語惑,雖教無由悛。大靈頓頭受,即日以命還。地祗謂大靈,汝往告其人。東野夜得夢,有夫玄衣巾。闖然入其戶,三稱天之言。再拜謝玄天,收悲以歡忻。”此篇甚奇古,非樊宗師、盧仝輩所能道。《寄崔立之》雲:“傲兀坐試席,深叢見孤羆。四座各低面,不敢捩眼窺。升階揖侍郎,歸舍日未欹。佳句喧衆口,考官敢瑕疵。老婦願嫁女,不約論財資。老翁不量分,累月笞其兒。歡華不滿眼,咎責塞兩儀。”《寄崔立之》五十餘韻,其述崔丞場屋才敏,舉人之所喜誦,押寬韻易,押險韻難,寬韻雖累至百,有甚工緻。《孟先生》雲:“孟生江海士,古貌又古心。騎驢到京國,欲和薰風琴。豈識天子居,九重鬱沉沉。一門百夫守,無籍不可尋。誰憐松桂性,競愛桃李陰。顧我多慷慨,窮檐時見臨。清宵靜相對,發白聆苦吟。”《答孟郊》雲:“朝餐動及午,夜諷恆至卯。”《齒落》雲:“語訛默固好,嚼廢軟還美。”餘晚喪明,歐陽公權祕書勸餘閉目勿視,援此二句,頗有義味。《病中贈張十八》雲:“夜闌縱捭闔,哆口疏眉龐。勢侔高陽翁,坐約齊橫降。”《答瀧吏》篇,不以風土之惡弱,鱷魚之暴橫爲憂,而一篇三致意,負罪引慝於身,而無一語歸怨於上,惟韓、杜二公爲然。《雙鳥詩》舊注爲佛老二氏作,內雲:“天公怪兩鳥,各捉一處囚。”若將火其書,廬其居,人其人矣。然末雲:“還當三千秋,更起鳴相酬。”則二氏其陷溺人心深矣。《猛虎行》雲:“猛虎雖雲惡,亦各有匹儕。羣行深谷間,百獸望風低。身食黃熊父,子食赤豹麛。擇肉於熊豹,肯視兔與狸。正晝當谷眠,眼有百步威。自矜無當對,氣性縱以乖。朝怒殺其子,暮還食其妃。匹儕四散走,猛虎還孤棲。狐鳴門兩旁,烏鵲從噪之。出逐猴入居,虎不知所歸。誰雲猛虎惡,中路正悲啼。豹來銜其尾,熊來攫其頤。猛虎死不辭,但慚前所爲。虎坐無助死,況如汝細微。故當結以信,親當結以私。親故且不保,人誰信汝爲。”韓、杜二公五言有至百韻者,但韓喜押窄韻,杜喜押寬韻。以餘觀之,窄韻尤難,如《叉魚》詩押三“蕭”字,十八韻,語多警策。《精衛銜石填海》雲:“何慚刺客傳,不著報仇名。”《李員外寄紙筆》雲:“兔尖針莫並,繭淨雪難如。”《晚泊江口》雲:“二女竹上淚,孤臣水底魂。”《順宗皇后輓歌詞》:“鳳飛終不返,劍化會相從。”《送鄭尚書赴南海》雲:“蓋海旗幢出,連天觀閣開。衙時龍戶集,上日馬人來。風靜鶢鶋去,官廉蚌蛤回。”退之五言云:“曾經聖人手,議論安敢到。”然《石鼔歌》雲:“陋儒編詩不收入,二雅褊迫無委蛇。孔子西行不到秦,掎摭星宿遺羲娥。”秀才家無頭腦如此。《贈候喜》雲:“暫動還休未可期,蝦行蛭渡似皆疑。舉竿引線忽有得,一寸才分鱗與鬐。君欲釣魚須遠去,大魚豈肯居沮洳。”《記夢》詩,注家以爲公左遷右庶子作,時李逢吉當國,公有《和侯喜筍》詩二十六韻,用事託意,信如注家所言。《贈崔羣》雲:“何人有酒身無事,誰家多竹門可款。”《記夢》雲:“夜夢神官與我言,羅縷道妙角與根。我聽其言未雲足,舍我先度橫山腹。側身上視溪谷盲,杖撞玉版聲彭觥。神官見我開顏笑,前對一人壯非少。壯非少者哦七言,六字常語一字難。我以指撮白玉丹,行且咀嚼行詰盤。口前截斷第二句,綽虐顧我顏不歡。乃知仙人未賢聖,護短憑愚邀我敬。我寧屈曲自世間,安能從汝巢神山。”公南遷,因論佛骨忤憲宗意,然丞相度及貴戚皆論救。此詩所謂“我寧屈曲自世間,安能從汝巢神山”,可見宗閔怙權植黨,公崛強不屈意。《赤藤杖歌》雲:“赤藤爲杖世未窺,臺郎始攜自滇池。滇王掃宮邀使者,跪進再拜語嗢咿。繩橋拄過免傾墮,性命造次蒙扶持。途經百國皆莫識,君臣聚觀逐旌麾。共傳滇神出水獻,赤龍拔鬚血淋漓。”又云:“羲和操火鞭,暝到面極陲所遺。幾重包裹自題署,不以珍怪誇荒夷。歸來捧贈同舍子,浮光照手欲把疑。空堂晝眠倚牖戶,飛電著壁搜蛟螭。”玉川子《月蝕》詩,一千六百七十一字,韓公病其繁,省去千餘字,然題爲《效玉川子作》。退之豈效人體者?謙辭也。《醉留東野》雲:“昔年因讀李白杜甫詩,長恨二人不相從。吾與東野生並世,如何復躡二子蹤。東野不得官,白首誇龍鍾。韓子稍奸黠,自慚青蒿倚長松。低頭拜東野,願得終始如駏蛩。東野不回頭,有如寸筳撞鉅鍾。吾願身爲雲,東野變爲龍。四方上下逐東野,雖有離別無由逢。”《藍關示湘》雲:“一封朝奏九重天,夕貶潮陽路八千。欲爲聖朝除弊事,豈將衰朽惜殘年。雲橫秦嶺家何在,雪擁藍關馬不前。知汝遠來應有意,好收吾骨瘴江邊。”餘常謂選古今詩,先正惟歐、韓、曾、範大儒,惟周、程、張、邵及近世朱、張、呂、葉不可以詩論。然諸老先生之集具存,或未常深考而細味之,或畏其名盛而不敢輕下注腳。自唐以來,李、杜之後便到韓、柳,詩沉著痛快,可以配杜,但以氣爲之,直截者多,雋永者少。白詩云:“退之服硫黃,一病竟不痊。”按退之作《李幹墓誌》,力抵其服餌金丹之謬,其卒北歸之役,常以病滿百日求免官。張籍祭詩具言其病,有“孺人侍藥湯”之句,初無服硫黃之說。世傳公臨終呼諸僧語之雲:“汝詳視吾手足,無出外誑人,雲韓愈病癩死。”公達生如此,安肯服剛劑求活哉?微之煉秋石之說,亦未詳所出。

柳宗元五言云:“豈知千仞墜,只爲一毫差。”又云:“引泉開故竇,護藥插新笆。”又云:“海俗衣猶卉,山夷髻不鬟。”又云:“危根一以振,齊斧來相尋。”又靈壽木不知爲何物,以柳氏詩考之雲:“柔條乍反植,勁節常對生。循玩足忘疲,稍覺步武輕。安能事翦伐,持用資徒行。”《詠荊軻》雲:“千金奉短計,匕首荊卿趨。造端何其銳,臨事竟趦趄。慈父斷子首,狂走無容軀。夷城芟七族,臺觀皆焚污。始期憂患弭,卒動災禍樞。秦皇本詐力,事與桓公殊。奈何效曹子,實謂勇且愚。世傳故多謬,太史徵無且。”詠荊軻者多矣,此篇“勇且愚”之評,與淵明“惜哉劍術疏”之語同一意脈。陶、柳詩率含蓄不盡。《韋使君黃溪祈雨見召》雲:“驕陽愆歲事,良牧念災畬。列騎低殘月,鳴笳度碧虛。稍窮樵客路,遙駐野人居。谷口寒流淨,叢祠古木疏。焚香秋霧溼,奠玉曉光初。肸蠁巫言報,精誠禮物餘。惠風仍偃草,靈雨會隨車。俟罪非真吏,翻慚奉簡書。”《晨詣超師院讀禪經》雲:“道人庭宇靜,苔色連深竹。日出霧露餘,青松如膏沐。”《贈江華長老》雲:“室空無侍者,巾屨唯掛壁。”又云:“風窗疏竹響,露井寒松滴。道傍孤松往,來斫以爲明。”《好事者編竹成籬感而賦詩》雲:“孤松停翠蓋,託根臨廣路。不以險自防,遂爲明所誤。幸逢仁惠意,重此藩籬護。猶有半心存,時將承雨露。”又《田家》雲:“籬落隔煙火,農談四鄰夕。庭際秋蟲吟,疏麻方寂歷。蠶絲盡輸稅,機杼空倚壁。里胥夜經過,雞黍事筵席。各言官長峻,文字多督責。東鄉後租期,車轂陷泥澤。公門少推恕,鞭撲恣狼籍。努力慎經營,肌膚真可惜。”又云:“古道饒蒺藜,縈迴古城曲。蓼花被堤岸,陂水寒更綠。是時收穫竟,落日多樵牧。風高榆柳疏,霜重梨慄熟。行人迷去住,野鳥競棲宿。田翁笑相念,昏黑慎原陸。”《掩役夫張進骸》雲:“生死悠悠爾,一氣聚散之。偶來紛喜怒,奄忽已復辭。爲役孰賤辱,爲貴非神奇。一朝纊息定,枯朽無妍媸。生平勤皁櫪,剉秣不告疲。既死給轊櫝,葬之東山基。奈何值崩湍,蕩析臨路垂。髐然暴百體,散亂不復支。從者幸告餘,眷之潸然悲。貓虎獲迎祭,犬馬有蓋帷。佇立唁爾魂,豈復識此爲。畚鍤載埋瘞,溝瀆護其危。我心得所安,不謂爾有知。掩骼著春令,茲焉適其時。及物非吾輩,聊且顧爾私。”又《南澗》雲:“秋氣集南澗,獨遊亭午時。迴風一蕭瑟,林影久參差。始至若有得,稍深遂忘疲。羈禽響幽谷,寒藻舞淪漪。去國魂已遠,懷人淚空垂。孤生易爲感,失路少所宜。索寞竟何事,徘徊只自知。誰爲後來者,當與此心期。”又《簡吳武陵》雲:“理世固輕士,棄捐湘之湄。陽光競四溟,敲石安所施。鎩羽集枯乾,低昂互鳴悲。朔雲吐風寒,寂歷窮秋時。君子尚容與,小人守兢危。慘悽日相視,離憂坐自滋。樽酒聊可酌,放歌諒徒爲。惜無協律者,窈眇弦吾詩。”七言云:“盛時一去貴反賤,桃笙葵扇安可常。”又云:“漁翁夜傍西巖宿,曉汲清湘燃楚竹。煙銷日出不見人,欸乃一聲山水綠。”《嶺南江行》雲:“瘴江南去入雲煙,望盡黃茅是海邊。山腹雨晴添象跡,潭心日暖長蛟涎。射工巧伺遊人影,颶母偏驚旅客船。從此憂來非一事,豈容華髮待流年。”《柳州峒岷》雲:“郡城南下接通津,異服殊音不可親。青箬裹鹽歸洞客,綠荷包飯趁虛人。鵝毛御臘縫山罽,雞骨佔年拜水神。”《哭呂衡州》雲:“衡嶽新摧天柱峯,士林憔悴泣相逢。只令文字傳青簡,不使功名上景鍾。三畝空留懸磬室,九原猶寄若堂封。遙想荊州人物論,幾回中夜惜元龍。”《跂烏詞》雲:“城上日出羣烏飛,鴉鴉爭赴朝陽枝。刷毛伸翼和且樂,爾獨落魄今何爲。無乃慕高近白日,三足妒爾令爾疾。無乃飢啼走路傍,貪鮮攫肉人所傷。翹肖獨足下叢薄,口銜低枝始能躍。還顧泥塗備螻蟻,仰看棟樑防燕雀。左右六翮利如刀,踊身失勢不得高。支離無趾猶自免,努力低飛逃後患。”韓、柳齊名,然柳乃本色詩人,自淵明沒,雅道俱熄,當一世競作唐詩之時,獨爲古體以矯之,未嘗學陶和陶,集中五言凡十數篇,雜之陶集,有未易辨者。其幽微者可玩而味,其感慨者可悲而泣也。其七言五十六字尤工,五七言絕句已別選。退之作《羅池廟碑》雲:“侯常語部曲歐陽翼等曰:‘明年吾死,死而爲神。’後三年降於州之後堂,歐陽翼等見而拜之。”又云:“生能澤其民,死能驚動禍福之。”又云:“過客李儀,醉酒慢侮,扶出即死。”恐非不語神怪之義。王初僚詩云:“子厚文章百世師,尋常稽首望羅池。雷霆不碎韓詩板,醉侮何心怒李儀。”若爲子厚分疏者。

劉禹錫《八陣圖》雲:“會有知兵者,臨流指是非。”《寄嚴司空》雲:“歡謠開竹棧,拜舞擲桑弓。”《早發》雲:“寒樹鳥初動,霜橋人未行。”《早秋集賢院》雲:“蕙草香書殿,槐花點御溝。”又云:“問卜安冥數,看方理病源。”《送客》雲:“神林社日鼓,茅屋午時雞。”《和微之》雲:“櫪嘶無價馬,庭發有名花。”又云:“昨宵鳳池客,今日雀羅門。”又云:“興情逢酒在,筋力上樓知。”又云:“游魚將婢縱,野雉見媒驚。”又云:“殘兵疑鶴唳,空壘辨烏聲。”《詠史》雲:“賈生明王道,衛綰工車戲。同遇漢文時,何人居貴位。”《初至長安》雲:“每行經舊處,卻想似前身。不改南山色,其餘事事新。”《插田歌》雲:“計吏語田夫,長安真大處。省門高軻峨,儂入無度數。昨來補衛士,唯用筒竹布。君看二三年,我作官人去。”《羅浮》雲:“夜宿最高峯,瞻空浩無鄰。海黑天宇曠,星辰來逼人。是時當朏魄,陰物恣騰振。日光吐鯨背,劍影開龍鱗。倏若萬馬馳,旌旗聳奫淪。又如廣樂奏,金石含悲辛。疑其有巨靈,怪物盡來賓。陰陽迭用事,乃俾夜作晨。咿喔天雞鳴,扶桑色昕昕。赤波千萬裏,踊出黃金輪。下視生物息,霏如隙中塵。醯雞仰甕口,亦謂雲漢津。世人信耳目,方寸度大鈞。安知視聽外,怪愕不可陳。”《搗衣曲》雲:“爽砧應秋律,繁杵含悽風。一一遠相續,家家音不同。戶庭凝露清,伴侶明月中。長裾委襞積,輕佩垂璁瓏。汗餘衫更馥,細移麝半空。報寒驚邊雁,促思聞候蟲。天狼正芒角,虎落定相攻。盈篋寄何處,徵人如轉蓬。”《古散調詞》雲:“讀得玄女符,生當事邊時。往來長秋間,能帶雙鞬馳。崩騰天寶末,塵暗燕南陲。爟火入咸陽,詔徵神武師。是時佔軍募,插羽揚金羈。萬夫列轅門,觀射中戟支。中宵倚長劍,起視蚩尤旗。陰風獵白草,旗槊光參差。曾擒白馬將,虜騎不敢追。貴臣上戰功,名姓隨意移。終歲肌骨苦,他人印累累。謁者既清宮,諸侯各罷戲。上將賜甲第,門戟不可窺。眥血下沾襟,天高問無期。卻尋故鄉路,孤影空相隨。”《遊桃源》雲:“奼女飛丹砂,青童護金液。寶氣浮鼎耳,神光生劍脊。”《春望》雲:“田中牧豎燒芻狗,陌上行人看石麟。”《澧州》雲:“梅蕊覆階鈴閣暖,雪峯當戶戟枝寒。”《水亭避暑》雲:“琥珀杯烘疑漏酒,水晶簾瑩更通風。”《棋》雲:“雁行佈陣衆未曉,虎穴得子人皆驚。”《送僧》雲:“猿狖窺齋林葉動,蛟龍聞咒浪花低。”《寄令狐相公》雲:“少有一身兼將相,更能四面佔文章。”《與歌者米嘉榮》雲:“近來時世輕先輩,好染髭鬚事後生。”《江陵道中》雲:“行到南朝征戰地,古來名將盡爲神。”又云:“氊裘君長迎風懼,錦領酋豪蹋雪驕。”又云:“離別苦多相見少,一生心事在書題。”又云:“隔簾惟見中庭草,一樹山榴依舊開。”又云:“階蟻相逢如偶語,園蜂急去恐違程。”《荊門道懷古》雲:“南國山川舊帝畿,宋臺梁館尚依稀。馬嘶古樹行人歇,麥秀空城澤雉飛。風吹落葉填宮井,火入荒林化寶衣。徒使詞臣庾開府,咸陽終日苦思歸。”《平齊行》雲:“開元皇帝東封時,百神受職爭奔馳。千鈞猛簴順流下,洪波涵淡浮熊羆。侍臣燕公秉文筆,玉撿告天無愧詞。當今睿孫承聖祖,嶽神望幸河宗舞。青門大道屬車塵,共侍葳蕤翠華舉。”《牆陰歌》雲:“白日左右浮天潢,朝晡影入東西牆。昔爲兒童在陰戲,當時意小覺日長。東鄰侯家吹笙簧,隨陰促促移象牀。西鄰田舍乏糟糠,就影汲汲舂黃梁。因思九州四海外,家家只佔牆陰內。莫言牆陰數尺間,老卻主人如等閒。”《西塞山懷古》雲:“西晉樓船下益州,金陵王氣漠然收。千尋鐵鎖沉江底,一片降幡出石頭。”夢得德宗朝已爲郎官御史,坐任文黨,久斥於外,晚與樂天皆爲午橋賓客,累官至侍從,然已八十餘矣。既沒,微之有五言云:“並失鴛鴦侶,空餘麋鹿身。只應嵩少下,長作獨遊人。”

杜牧五言云:“韓彭不再生,英雄皆爲鬼。”又云:“少陵鯨海動,翰苑鶴天寒。”又云:“大熱去酷吏,清風來故人。”又云:“微雨池塘見,好風襟袖知。”又云:“圓疑竊龍頷,色已奪雞冠。”又云:“青漢龍髯絕,蒼山馬鬛悲。”又云:“微雨秋栽竹,孤燈夜讀書。”又云:“蓬蒿三畝居,寬於一天下。”又云:“自嫌如匹素,刀尺不由身。”又云:“誰知病太守,猶得作茶仙。”又云:“四百年炎漢,三十代宗周。二三里遺堵,八九所高丘。”又云:“偃蹇松公老,森嚴竹陣齊。小蓮娃欲語,幽筍稚相攜。”《杜秋娘》雲:“京江水清滑,生女白如脂。其間杜秋娘,不勞朱粉施。老濞即山鑄,後庭千蛾眉。秋持玉斝醉,與唱金縷衣。濞既白首叛,秋亦紅淚滋。吳江落日渡,灞岸綠楊垂。聯裾見天子,倩盼獨依依。椒壁懸錦幕,鏡奩蟠蛟螭。仾鬟認新寵,窈嫋復融怡。月上白璧門,桂影涼參差。金階露新重,閒捻紫簫吹。莓苔夾城路,南苑雁初飛。紅粉羽林仗,獨賜辟邪旗。歸來煮豹胎,饜飫不能飴。咸池升日慶,銅雀分香悲。雷音後車遠,事往落花時。燕禖得皇子,壯發綠緌緌。畫堂授傅姆,夫人親捧持。虎睛珠絡褓,金盤犀鎮帷。長楊射熊羆,武帳弄啞咿。漸拋竹馬劇,稍出舞雞奇。嶄嶄整冠佩,侍宴坐瑤池。眉宇儼圖畫,神秀射朝暉。一尺桐偶人,江充知自欺。王幽茅土削,秋放故鄉歸。觚棱拂斗極,回首尚遲遲。四朝三十載,似夢復疑非。潼關識故吏,吏發已如絲。卻喚吳江渡,舟人那得知。歸來四鄰改,茂苑草菲菲。清血灑不盡,仰天知問誰。寒衣一匹素,夜借鄰人機。我昨金陵過,聞之爲歔欷。自古皆一貫,變化安能推。夏姬滅兩國,逃作巫臣妻。西子下姑蘇,一舸逐鴟夷。織室魏豹俘,作漢太平基。誤置代籍中,兩朝尊母儀。光武紹高祖,本系生唐兒。珊瑚破高齊,作婢舂黃糜。蕭後去楊州,突厥爲閼氏。女子固不定,士林亦難期。射鉤後呼父,釣翁王者師。無國要孟子,有人毀仲尼。秦因逐客令,柄歸丞相斯。安知魏齊首,見斷簀中屍。給喪蹷張輩,廊廟冠峨危。珥貂七葉貴,何妨拒郅支。蘇武卻生返,鄧通終死飢。主張既難測,翻覆亦其宜。地盡有何物,天外復何之。指何爲而捉,足何爲而馳。耳何爲而聽,目何爲而窺。己身不自曉,此外何思維。因傾一樽酒,題作《杜秋詩》。愁來獨長詠,聊可以自怡。”《杜秋娘》詩“蕭後去楊州,突厥爲閼氏”,按《唐書》,蕭後國破沒於竇建德,突厥處羅可汗遣使要之,建德不敢留,遂入於虜庭。正觀四年,太宗滅突厥,以禮迎後至京師,既入虜庭,則爲閼氏必矣。《寄小侄阿宜》雲:“小侄名阿宜,未得三尺長。頭圓筋骨緊,兩臉明且光。去年學官人,竹馬繞四廊。指揮羣兒輩,意氣何堅剛。”“去歲冬至日,拜我立我傍。祝爾願爾貴,仍且壽命長。今年我江外,今日生一陽。憶爾不可見,祝爾傾一觴。陽德比君子,初生至微茫。排陰出九地,萬物隨開張。一似小兒學,日就復月將。勤勤不自己,二十能文章。”“我家公相家,劍佩嘗玎璫。舊第開朱門,長安城中央。第中無一物,萬卷書滿堂。家集二百編,上下馳皇王。多是撫州寫,今來五紀強。尚可與爾讀,助爾爲賢良。經書括根本,史書閱興亡。高摘屈宋豔,濃薰班馬香。李杜泛浩浩,韓柳摩蒼蒼。近者四君子,與古爭強梁。願爾一祝後,讀書日日忙。一日讀十紙,一月讀一箱。朝廷用文治,大開官職場。願爾出門去,取官如驅羊。”“大明帝宮闕,杜曲我池塘。我若是潦倒,看汝爭翱翔。總語諸小道,此詩不可忘。”《少年行》雲:“官爲駿馬監,職帥羽林兒。兩綬藏不見,落花何處期。獵敲白玉鐙,怒袖紫金槌。田竇長留醉,蘇辛曲讓岐。豪持出塞節,笑別遠山眉。捷報雲臺賀,公卿拜壽卮。”七言云:“南朝四百八十寺,多少樓臺煙雨中。”又云:“蕭條市邑如蜂尾,早晚干戈識虎皮。”又云:“四海一家無一事,將軍攜鏡泣霜毛。”又云:“九原可作吾誰與,師友琅琊邴曼容。”又云:“秋山春雨閒吟處,倚遍江南寺寺樓。”又云:“杜詩韓筆愁來讀,似倩麻姑癢處爬。”又云:“商女不知亡國恨,隔江猶唱後庭花。”又云:“自說江湖不歸事,阻風中酒過年年。”又云:“公道世間惟白髮,貴人頭上不曾饒。”《班竹簟》雲:“分明知道湘妃泣,何忍將身臥淚痕。”又云:“無端有寄閒消息,背插金釵笑向人。”《宮人冢》雲:“少年入內教歌舞,不識君王到死時。”《別家》雲:“初歲嬌兒不識爺,別爺不拜手吒叉。拊頭一別三千里,何日迎門卻到家。”《贈獵射》雲:“已落雙鵰血尚新,鳴鞭走馬又翻身。憑君莫射南來雁,恐有家書寄遠人。”《河湟》雲:“元載相公曾借箸,憲宗皇帝亦留神。旋見衣冠就東市,忽遺弓劍不西巡。牧羊驅馬雖戎服,白髮丹心盡漢臣。惟有涼州歌舞曲,流傳天下樂閒人。”絕句雲:“玉子紋楸一路饒,最宜檐雨竹蕭蕭。得年七十更萬日,與子期於局上銷。”《故洛城》雲:“錮黨豈能留漢鼎,清談空解識胡兒。千燒萬戰坤靈死,慘慘終年鳥雀悲。”《九日齊山登高》雲:“江涵秋影雁初飛,與客攜壺上翠微。塵世難逢開口笑,菊花須插滿頭歸。但將酩酊酬佳節,不用登臨嘆落暉。古往今來只如此,牛山何必更沾衣。”又《酬張處士》雲:“七子論詩誰似公,曹劉須在指揮中。薦衡昔日知文舉,乞火無人作蒯通。北極樓臺長入夢,西江波浪遠吞空。可憐故國三千里,虛唱歌辭滿六宮。”《橫江館》雲:“孫家兄弟晉龍驤,馳騁功名業帝王。至竟江山誰是主,苔磯空屬釣魚郎。”又云:“鏡中絲髮悲來慣,衣上塵痕拂漸難。惆悵江湖釣竿手,卻遮西日向長安。”又云:“四皓有芝輕漢祖,張儀無地與懷王。”又云:“仙常月明孤影過,長門燈暗數聲來。”按牧之門戶貴盛,文章獨步一時,其詩機鋒湊泊,如秋月春山,挹之無盡。少時不羈,有書記平安之謗。及住廿四橋頭,猶有“綠葉成陰子滿枝”之恨,若未忘情於色界者。晚節自志其墓,臺卿自志,與淵明自挽何異!非世之怖死懼化者所可及也。頃見考亭,稱牧行草書能不愧於詩,有頡頏李杜之目,乃知文公亦愛其才。

後村詩話

卷六

白居易《原上草》雲:“野火燒不盡,春風吹又生。”《清明》雲:“留餳和冷粥,出火煮新茶。”《扇》雲:“引秋生手裏,藏月入懷中。”《太湖石》雲:“峯駢仙掌出,罅坼劍門開。”又云:“常恐國史上,但記鳳與麟。”又云:“昨日延英對,今日崖州去。”又云:“所恨薄命身,嫁遲別日迫。”又云:“爲君一日恩,誤妾百年身。”又云:“我無縮地術,君非馭風仙。”又云:“行年三十九,歲暮日斜時。”《讀靈運詩》:“大必籠天海,細不遺草樹。”又云:“未得無生心,白頭亦爲夭。”又云:“戀月夜同宿,愛山晴共看。”《江州》雲:“野水多於地,人煙半在船。”又云:“老色日上面,歡悰時去心。今既不如昔,後當不如今。”又云:“欲識往來頻,青蕪成白路。”又云:“笑勸狂伶酒,閒吟短李詩。”又云:“犬吠村胥鬧,蟬鳴織婦忙。”又云:“成人男作草,事鬼女爲巫。”又云:“吏徵魚戶稅,人納火田租。”又曰:“醉曾衝宰相,驕不揖金吾。”又云:“散吏閒如客,貧州冷似村。”又云:“憂方知酒聖,貧始覺錢神。”又云:“雞鳴一覺睡,不博早朝人。”又云:“量大嫌甜酒,才高笑小詩。”又云:“性靈閒似鶴,顏狀古於松。”又云:“若不爲松喬,即須作皋夔。”又云:“微月初三夜,新蟬第一聲。”又云:“病聞和藥氣,渴聽碾茶聲。”又云:“小巢織巧婦,新葉長慈姑。”又云:“玉柄鶴翎扇,銀翁雲母漿。”又云:“秋風滿衫淚,泉下故人多。”又云:“佛容爲弟子,天許作閒人。”又云:“鬥閒僧尚鬧,較瘦鶴爲肥。”又云:“不能留奼女,爭免作衰翁。”又云:“婢能尋本草,犬不吠醫人。”又云:“同時六學士,五相一漁翁。”又云:“園葵烹佐飯,林葉掃添薪。”又云:“有一燕趙士,言貌甚奇瑰。日日酒家去,脫衣典數杯。問君何落拓,雲僕生草萊。地寒命且薄,君門乏良媒。亦有同門生,先升青雲梯。貴賤交道絕,朱門扣不開。及歸種禾黍,三歲旱爲災。入山燒黃白,一旦化爲灰。處處去不得,卻歸酒中來。”陶詩云:“夷齊各一身,窮餓未爲難。先生有五男,與之同飢寒。”同此意。又云:“三年典郡歸,所得非金帛。天竺石兩片,華亭鶴一隻。還就無塵坊,仍求有水宅。豈獨爲身謀,安吾鶴與石。”又云:“榮名與壯齒,相避如朝暮。時命始欲來,顏色已先去。”又云:“泥壇方合矩,鑄鼎圓中規。爐槖一以動,瑞氣紅輝輝。二物正訢合,厥狀何怪奇。綢繆夫婦體,狎獵魚龍姿。”又云:“試問池臺主,多爲將相官。終身不曾到,惟展宅圖看。”又云:“昔作少學士,圖形入集賢。今爲老居士,寫貌寄香山。鶴毳變玄發,雞膚換朱顏。前形與後貌,相去三十年。”七言云:“一叢暗淡將何比,淺碧籠裙襯紫巾。”又云:“藥圃茶園爲產業,野麋林鶴是交遊。”又云:“失寵故姬歸院夜,沒番老將上樓時。照他幾許人腸斷,玉兔銀蟾遠不知。”又云:“曾犯龍鱗容不死,欲騎鶴背覓長生。”又云:“每被老元偷格律,苦教短李伏歌行。”又云:“猶嫌小戶長先醒,不得多時住醉鄉。”又云:“洛陽女兒面似花,河南大尹頭如雪。”又云:“琴書何必求生產,與女猶勝與外人。”又云:“綺羅二八圍寶榻,組練三千夾將壇。”又云:“爭得大裘長萬丈,與君都蓋洛陽城。”又云:“大有高門鎖空宅,主人到老不曾歸。”又云:“貧添莊舄吟聲苦,病欠韓康藥債多。”又云:“柘枝紫袖教丸藥,羯鼓蒼頭遣種蔬。”又云:“直應人世無風月,始是心中忘卻時。”又云:“冷落若爲留客住,冰池霜竹雪髯翁。”又云:“漢容黃綺爲逋客,堯放巢由作外臣。”《哭劉夢得》雲:“杯酒英雄君與操,文章微婉我知丘。賢豪雖歿精靈在,應共微之地下游。”又:“蟭螟殺敵蚊巢上,蠻觸交爭蝸角中。應似諸天觀下界,一微塵內鬥英雄。”又云:“秦磨利刀斬李斯,齊燒沸鼎烹酈其。可憐黃綺入商洛,閒臥白雲歌紫芝。彼爲葅醢几上盡,此作鸞凰天外飛。去者逍遙來者死,乃知禍福非天爲。”又云:“禍福茫茫不可期,大都早退以先知。當君白首同歸日,是我青山獨往時。顧索素琴應不暇,憶牽黃犬定難追。麒麟作脯龍爲醢,何似泥中曳尾龜。”《新豐折臂翁》雲:“新豐老人八十八,頭鬢眉須皆似雪。元孫扶向店前行,左臂憑肩右臂折。問翁臂折來幾年,兼問致折何因緣。翁雲貫屬新豐縣,生逢聖代無征戰。慣聽梨園歌管聲,不識旗槍與弓箭。無何天寶大徵兵,戶有三丁點一丁。點得驅將何處去,五月萬里雲南行。聞道雲南有瀘水,椒花落時瘴煙起。大軍徒涉水如湯,未過十人二三死。村南村北哭聲哀,兒別爺孃夫別妻。皆雲前後徵蠻者,千萬人行無一回。是時翁年二十四,兵部牒中有名字。夜深不敢使人知,偷將大石錘折臂。張弓簸旗俱不堪,從茲始免徵雲南。骨碎筋傷非不苦,且圖揀退歸鄉土。此臂折來六十年,一肢雖廢一身全。至今風雨陰寒夜,直到天明痛不眠。痛不眠時終不悔,且喜老身今獨在。不然當時瀘水頭,身死魂飛骨不收。應作雲南望鄉鬼,萬人冢上哭呦呦。老人言,君聽取,君不聞開元宰相宋開府,不賞邊功防黷武。又不聞天寶宰相楊國忠,欲求恩幸立邊功。邊功未立生人怨,請問新豐折臂翁。”《八駿圖》雲:“穆王八駿天馬駒,後人愛之寫爲圖。日行萬里速如飛,穆王獨乘何所之。四荒八極踏欲遍,三十二蹄無歇時。屬車軸折追不及,黃屋草生棄若遺。瑤池西赴王母宴,七廟經年不親薦。碧臺南與盛姬遊,明堂不復朝諸侯。白雲黃竹歌聲動,一人荒樂萬人愁。至今此物世稱珍,不知房星之精下爲祲。”《賣炭翁》雲:“賣炭翁,伐薪燒炭南山中。滿面塵灰煙火色,兩鬢蒼蒼十指黑。賣炭得錢何所營,身上衣裳口中食。可憐身上衣正單,心憂炭賤願天寒。夜來城外一尺雪,曉駕炭車輾冰轍。牛困人飢日已高,市南門外泥中歇。翩翩兩騎來是誰,黃衣使者白衫兒。手把文書口稱敕,回車叱牛牽向北。一車炭,千餘斤,宮使驅將惜不得。半匹紅紗一丈綾,系向牛頭充炭直。”《官牛》雲:“官牛官牛駕君車,滻水崖邊搬載沙。一石沙,幾斤重,朝載暮載將何用。載向五門官道西,綠槐陰下鋪沙堤。昨來新拜右丞相,恐怕泥塗污馬蹄。右丞相,馬蹄踏沙雖淨潔,牛領牽車欲流血。右丞相,但能濟人治國調陰陽,官牛領穿亦無妨。”《鹽商婦》雲:“鹽商婦,多金帛,不事田農與蠶績。南北東西不失家,風水爲鄉船作宅。本是揚州小家女,嫁得西江大商客。綠鬟富去金釵多,皓腕肥來銀釧窄。前呼蒼頭後叱婢,問爾因何得如此。婿作鹽商十五年,不屬州縣屬天子。每年鹽利入官時,少入官家多入私。官家利薄私家厚,鹽鐵尚書遠不知。何況江頭魚米賤,紅鱠黃橙香稻飯。飽食濃妝倚柂樓,兩朵紅肋花欲綻。鹽商婦,有幸嫁鹽商,終朝美飯食,終歲美衣裳。好衣美食有來處,亦須慚愧桑弘羊。桑弘羊,死已久,不獨漢時今亦有。”

元稹《榴花》五言云:“委作金爐焰,飄成玉砌瑕。”《憲宗輓歌》雲:“狼星如要射,猶有鼎湖弓。”又云:“俊鶻度海食,應龍昇天行。”又云:“漸恐鯨鯤大,波濤及九州。”又云:“新筍踊犀株,落梅翻蝶翅。”又云:“箏弦玉指調,粉汗紅綃拭。”又云:“彩縷碧筠糉,香秔白玉團。”又云:“佞存真妾婦,諫死是男兒。”又云:“叉魚江火合,喚客穀神應。”又云:“花態繁於綺,閨情軟似綿。”又云:“勁芟鰲足斷,精貫蝨心穿。”又云:“望夫身化石,爲伯首如蓬。”又云:“不如元不識,俱作路人行。”又云:“乘我牂牁馬,蒙茸大如羝。”又云:“亭亭巧於削,一一大如拱。槎枒矛戟合,屹仡龍蛇動。風朝竽籟過,雨夜鬼神恐。”《蜘蛛》雲:“縈纏傷竹柏,吞噬及蟲蛾。爲送佳人喜,珠櫳無奈何。”《小兒》雲:“亂騎殘爆竹,爭唾小旋風。罵雨愁妨走,呵冰喜旋融。”《估客樂》雲:“估客無住著,有利身即行。一解市頭語,便無鄉里情。子本頻蕃息,貨販日兼併。求珠駕滄海,採玉上荊衡。北買党項馬,西擒吐番鷹。越婢脂肉滑,奚僮眉眼明。經遊天下遍,卻到長安城。先問十常侍,次求百公卿。侯家與主第,點綴無不精。歸來始安坐,富與王者勍。大兒販材木,巧識樑棟形。小兒販鹽滷,不入州縣徵。一身偃市利,突若截海鯨。”七言云:“他時定葬燒缸地,賣與人家得酒盛。”又云:“初過寒時一百六,店舍無煙空樹綠。”又云:“四五年前作拾遺,諫書不密丞相知。”《夢上天》雲:“來時畏有他人上,截斷龍胡斬鵬翼。”《越州》雲:“州城迴繞拂雲堆,鑑水稽山滿眼來。四面常時對屏障,一家終日在樓臺。星河似向檐前落,鼓角驚從地底回。我是玉皇香案吏,謫居猶得住蓬萊。”《夫遠征》雲:“趙卒四十萬,盡爲坑中鬼。趙王未信趙母言,猶點新兵更填死。坑中之鬼妻在營,髽麻帶絰鵝雁鳴。送夫之婦又行哭,哭聲送死非送行。夫遠行,遠行不必戍長城,出門便不知死生。”元、白皆唐詩大家,餘觀古作者,必以艱深文淺近,必以尖新革塵腐。二公獨不然,世傳其有賦詠,元語多犯白,固有偷格律之嘲。白遇賦詠,必使老嫗聞而曉解者。兩《長慶集》部帙數倍韓、柳,其間大篇如《連昌宮辭》、《琵琶行》之類,不可勝書,姑錄其尤警策者於編。元初與仇士良爭驛,劾嚴厲苛斂,忤時相意,賴李絳、崔羣論救,其詩有“佞存真妾婦,諫死是男兒”之句。初節甚高,及爲學士,有上眷中人爭與之交,遂黨中人,以沮裴度,非復昔日微之矣。其卒甫五十三,故白哀詩云:“因知早貴兼才子,不得多時在世間。”白天資近道,多稱人之善,然“當君白首同歸日,是我青山獨往時”之句,不哀彼之冤,而幸我之免。文饒不存輩行,不分雅俗,但欲以浙西觀察臨蘇州刺史,道眼觀之,只堪一笑。集中數絕,餘常疑好事者爲之,香山未必有此作也。

李賀《感諷》雲:“合浦無明珠,龍洲無木奴。足知造化力,不給使君須。越婦未織作,吳蠶始蠕蠕。縣官騎馬來,獰色虯紫須。懷中一方板,板上數行書。不因使君怒,焉得詣爾廬。越婦拜縣官,桑芽今尚小。會待春日宴,絲車方擲掉。越婦通言語,小姑具黃粱。縣官踏餐去,簿吏復登堂。”又云:“都門賈生墓,青蠅久斷絕。寒食搖揚天,墳景長肅殺。皇漢十二帝,惟帝稱睿哲。一夕信豎兒,文明永淪歇。”《秦王飲酒》雲:“酒酣喝月使倒行。”《沙路曲》雲:“帝前動笏移南山。”《秋來》雲:“秋墳鬼唱鮑家詩,恨血千年土中碧。”《夢登天》雲:“黃塵清水三山下,更變千年如走馬。遙望齊州九點菸,一泓海水杯中瀉。”《秦宮詩》雲:“飛窗複道傳觴飲,十夜銅盤膩燭黃。”又云:“斫桂燒金待曉筵,白鹿清蘇夜半煮。”《美人梳頭歌》雲:“雙鸞開鏡秋水光,解鬟臨鏡立象牀。一編香絲雲撒地,玉釵落處無聲膩。纖手卻盤老鴉色,翠滑寶釵簮不得。”又云:“揹人不語向何處,下階自折櫻桃花。”《雁門太守行》雲:“黑雲壓城城欲摧,甲光向日金鱗開。角聲滿天秋色裏,塞上燕脂凝夜紫。半卷紅旗臨易水,霜重鼓寒聲不起。報君黃金臺上意,提攜玉龍爲君死。”《金銅仙人辭漢歌》雲:“茂陵劉郎秋風客,夜聞馬嘶曉無跡。畫欄桂樹懸秋香,三十六宮土花碧。魏宮牽車指千里,東關酸風射眸子。空將漢月出宮門,憶君清淚如鉛水。衰蘭送客咸陽道,天若有情天亦老。攜盤獨出月荒涼,渭城已遠波聲小。”《呂將軍歌》雲:“呂將軍,騎赤兔,獨攜大膽出秦關,金粟堆邊哭陵樹。北方逆氣污青天,劍龍夜叫將軍閒。將軍振袖揮劍鍔,玉闕朱城有門閣。榼榼銀龜搖白馬,傅粉女郎火旗下。恆山鐵騎請金槍,遙聞箙中花箭香。西郊寒篷葉如刺,皇天親載養神驥。廄中高桁排蹇蹄,飽食青芻飲白水。圓蒼低迷蓋張地,九州人事皆如此。”《苦篁調嘯引》雲:“請說軒轅在時事,伶倫採竹二十四。伶倫採之自昆丘,軒轅詔遣中分作十二。伶倫以之正音律,軒轅以之調元氣。當時黃帝上天時,二十三管鹹相隨。惟留一管人間吹,無德不能得此管,此管沉埋虞舜祠。”《箜篌引》雲:“吳絲蜀桐張高秋,空白凝雲頹不流。江娥啼竹素女愁,李憑中國彈箜篌。崑山玉碎鳳凰叫,芙蓉泣露香蘭笑。十二門前融冷光,二十三絲動紫皇。女媧煉石補天處,石破天驚逗秋雨。夢入神山教神嫗,老魚跳波瘦蛟舞。吳質不眠倚桂樹,露腳斜飛溼寒兔。”長吉歌行,新意險語,自有蒼生以來所無。樊川雲“極騷人墨客之筆力,盡古人文章之變態”,非長吉不足以當之。《高軒過》乃其總角時所作,若宿構者。然其母曰:“是兒欲嘔出心乃已。”知子莫若母,豈非苦吟而得者歟!《唐雜記》雲:“賀性傲忽,其詩爲母中表投之溷中,故傳於世者絕少。”悲夫!使吾有中表如賀,當濯薔薇水薰玉蕤香,方敢開卷,此中表豈鼻塞不知香臭者歟!

戴叔倫《贈李山人唐》雲:“柳條將白髮,相對共垂絲。”《汝南別董校書》雲:“擾擾倦行役,相逢陳蔡間。何爲百年內,不見一人閒。對酒惜餘景,問程愁亂山。秋風萬里至,又出穆陵關。”《贈康老人洽》雲:“一篇飛入九重門,樂府喧喧聞至尊。宮中美人皆唱得,七貴因雲盡相識。不脫敞裘輕錦綺,長吟佳句掩笙歌。賢王貴主於我厚,駿馬蒼頭如已有。暗將心事隔風塵,盡擲年光逐杯酒。青門幾度見春歸,折柳尋花送落暉。”叔倫仕至容管觀察使,半山選其詩凡四十七首,五七言絕句已入選,今摘出集中平淡可玩味者,瀏亮切事情者。趙南塘《題天台戴式之詩稿》雲:“臺嶺散仙人,詩家小叔倫。”式之由此名重,有《石屏集》,南塘爲選取若干首。

楊巨源《獻聖壽》雲:“爐煙添柳重,宮漏出花遲。”《老將》雲:“功成封寵將,力盡到貧鄉。”《聖恩洗雪鎮州寄獻裴相公》雲:“天借春光洗綠林,戰塵收盡見花陰。好生本是君王德,忍死何妨壯士心。曾賀截雲翻柵遠,仍聞斸凍下營深。井陘昨日雙旗入,蕭相無言淚溼襟。”此謂田布知魏兵必叛,殺身以自明。楊公勇去之節,退之一序,萬古不朽。內雲:“國子司業楊公,方以能詩訓後進。”按夔以九德教胄子,周以德行道藝造士,未聞以能詩訓後進者。唐人或以一聯擅終身之貴,然楊公可敬,初不在詩。丞相愛惜,不能留;童子釣遊,不敢棄,可以爲人師矣。世傳楊公苦吟,常掉其頭。至老雖未嘗吟而掉頭自若,所作尤圓熟,然其間忠憤悲慨,如《聖恩洗雪鎮州獻裴相》之篇,可補《唐史》之闕。

皇甫冉《張公洞》五言云:“何時種桃核,幾度看桑田。”《寄僧》雲:“一入春山裏,千峯不可尋。”《長安路》雲:“結束趨平樂,聯翩抵狹斜。”《溫湯》雲:“丞相金錢賜,平陽玉輦過。魯儒求一謁,無路獨如何。”《傷美人》雲:“專房獨見寵,傾國衆皆聞。”《宿嚴維宅送包七》雲:“歲儲無別墅,寒服羨鄰機。”《出塞》雲:“吹角出塞門,前瞻即胡地。三軍盡回首,皆灑望鄉淚。轉念關山長,行看風景異。由來征戍客,各負輕生義。”《故齊王贈承天皇帝輓歌》雲:“禮盛追崇日,人知友悌恩。舊居從代邸,新壟入文園。鴻寶仙書祕,龍旂帝服尊。蒼蒼松裏月,萬古此高原。”《送魏十六還蘇州》雲:“秋夜深深此送君,陰蟲切切不堪聞。歸舟明日毗陵道,回首姑蘇是白雲。”

皇甫曾《送人往荊州》雲:“帆影連三峽,猿聲近四鄰。”《送李中丞》雲:“關河三晉路,賓從五原人。”七言云:“溼薪暖酒煙迷眼,鮮竹刻詩露拂衣。”兩皇甫詩,昔常略評之,補闕詩尤多,御史所作絕少,然亦多佳句。

陸龜蒙五言云:“汀州歲晚弋,籬落露寒舂。”“出戶手先筇,見人頭未帽。”七言云:“終須揀取幽棲處,老檜雙成便作門。”

皮日休《旅舍除夜》雲:“挑燈猶故歲,聽角已新年。”《陪江西裴公遊襄州延慶寺》雲:“不著前驅驚野鳥,唯將後乘載詩人。”《襄州春遊》雲:“映柳認人多錯誤,透花窺鳥最分明。岑年單絞何曾著,莫道猖狂似禰衡。”《過雲居院玄福上人舊居》雲:“重到雲居獨悄然,隔簾窺影尚疑禪。不逢野老來聽法,猶見鄰僧爲引泉。龕上已生新石耳,壁間空帶舊茶煙。南宗弟子時時到,泣把山花奠几筵。”皮、陸皆唐季詩客,陸隱於江湖,皮鹹通八年登第,二人素友善,倡和尤多。昔之和詩者,和意而已,惟皮、陸必和韻,有累至百韻者。皮有《七愛詩》,爲房、杜、李西平、盧鴻、元魯山、李太白、白居易七人而作,以嵩山處士、魯山令次三大臣,李翰林、白少傅名位不輕,列於處士縣令之下,其高致卓識如此。

杜荀鶴《春宮怨》雲:“風暖鳥聲碎,日高花影重。”《經賈島墓》雲:“山根三尺墓,人口數聯詩。”《吊李翰林》雲:“誰移耒陽冢,來此作吟鄰。”《感遇》雲:“海枯終見底,人死不知心。”《雪》雲:“江湖不見飛禽影,巖谷唯聞折竹聲。擁袍公子莫言冷,中有樵夫跣足行。”《哭貝韜》雲:“交朋來哭我來歌,喜傍山家葬薜蘿。四海十年人事變,似君埋少不埋多。”《溪興》雲:“山雨溪風捲釣絲,瓦甌蓬底獨斟時。醉來睡著無人喚,流下前溪也不知。”《題覺禪和》雲:“少見修行得似師,茅堂佛像亦隨時。禪衣衲後雲藏線,臘火燻來雪印眉。耕地誡侵連冢土,伐薪教護帶巢枝。有時問著經中事,卻道山僧總不知。”荀鶴詩在羅隱、方幹之下,半山選唐詩只取四首,其五言最多,然失之容易,七言差勝。

李涉《山中無奈何》雲:“無奈落葉何,紛紛滿衰草。疾來無氣力,擁戶不能掃。欲訪雲外人,都迷上山道。”又:“無奈澗水何,喧喧夜鳴石。疏林透斜月,散亂金光滴。欲訪澗底人,路窮澗水碧。”又:“無奈牧童何,牧牛喫我竹。隔林呼不應,叫笑如生鹿。欲報田舍翁,更深不歸屋。”《遊鶴林寺》雲:“野寺尋春花已遲,背巖惟有兩三枝。平明攜酒猶堪醉,爲報春風且莫吹。”涉詩見於半山詩選者三十餘首,其絕句已別選,古體三篇,《鶴林》一絕,皆有意味,存之以備一家。

顧非熊《送樸處士歸新羅》雲:“少年離本國,今去已成翁。客夢孤舟裏,鄉山積水東。鰲沉崩巨岸,龍鬥出遙空。學得中朝語,將歸誰與同。”非熊,況之愛子。況哭子詩云:“老人喪愛子,日暮泣成血。老人年七十,不作多時別。”非熊亦有詩名,今存者僅百餘篇,必多散佚。

朱慶餘《上江州李使君》雲:“得在朝廷少,還因諫諍多。”《杭州送蕭校書》雲:“別君猶有淚,學道漫經年。”《上張水部》雲:“洞房昨夜停紅燭,待曉堂前拜舅姑。妝罷低聲問夫婿,畫眉深淺入時無。”慶餘絕句,爲籍所稱,然他作皆不如此。

韓翃《寄武陵李少府》雲:“楚歌催晚醉,蠻語入新詩。”翃《寒食》絕句,爲德宗嘉獎,擢知制誥。有與翃同名者,時相審之,御批雲:“‘日暮漢宮傳蠟燭,輕煙散入五侯家’,以此韓翃。”唐人尤重德宗詩,有“聞說德宗曾到此,吟詩不見倚闌干”之句。又云“曾唱貞元供奉曲”,又嘲宋濟爲惡詩。唐諸帝中,當以帝詩爲第一,意翃所作皆善。今集中警句可摘出者殊寂寥簡短,恐有散佚者。

嚴維《酬劉員外》雲:“柳塘春水慢,花塢夕陽遲。”維嘗與皇甫冉、劉長卿唱和,然前輩惟稱其“柳塘、花塢”一聯。

曹松《送方幹》雲:“汲水疑山動,揚帆覺岸行。”《商山野叟》雲:“木弓未得長離手,猶與官家射麝香。”《南海旅次》雲:“南國正當無雁處,故園誰道有書來。”松詩半山選十四篇,摘三聯於此。

劉希夷《代白頭翁》雲:“年年歲歲花相似,歲歲年年人不同。”又云:“此翁白頭真可憐,伊昔紅顏美少年。”希夷詩雖則天時人,然格律漸有天寶以後之風矣。

盧象《雜詩》雲:“家居五原上,征戰是平生。獨負山西勇,誰當塞上名。死生遼海戰,雨雪薊門行。諸將封侯盡,論功獨不成。”象詩入半山選者十首,姑摘出其一。

鮑溶五言云:“豈惟親賓散,鳥鼠移巢窠。”又云:“楚老幾代人,種田煬帝宮。零落池臺勢,高低禾黍中。”又云:“雪壯冰亦堅,凍澗如平地。幽人毛褐暖,笑就糟牀醉。喚人空谷應,開火寒猿至。拾薪煮新慄,看鼎古書字。忽憶南澗僧,衣巾多雲氣。露腳尋逸人,諮量意中事。”又云:“北風送微寒,行旅動遠程。憂人席不暖,殘月馬上明。飄飄歧路間,長見月初生。重嶂曉色淺,疏猿寒啼清。感此長嘆息,百年何所營。”《駙馬宅》雲:“閒遣青琴飛小雪,自看碧玉破甘瓜。”又云:“襄陽太守沉碑意,身後身前幾年事。湘江千歲未爲陵,水底魚龍應識字。”

鮑防《雜感》雲:“漢家海內承平久,萬國戎王皆稽首。天馬常銜苜蓿花,胡人特獻葡萄酒。五月荔枝初破顏,朝離象郡夕函關。雁飛不到桂陽嶺,馬走皆從林邑山。甘泉御果垂仙閣,日暮無人花自落。遠物皆重近皆輕,雞雖有德不如鶴。”館閣諸書經南豐序引者,皆爲不刊之言。鮑溶詩“清約謹嚴,違理者少”之評,惟深於詩者知之,世謂子固不能詩,謬矣!同時有鮑防者,亦有詩名,《唐文粹》載二鮑詩,防稍開拓,今錄其《雜感》篇於此。

司空圖《山中》雲:“川明虹照雨,樹密鳥沖人。”又云:“坡暖冬生筍,松涼夏健人。”又云:“夜短猿悲減,風和鵲喜虛。”又云:“孤螢出荒池,落葉穿破屋。”《雜言》雲:“烏飛飛,兔蹶蹶,朝來暮去催時節。女媧只解補青天,不解煎膠黏日月。”唐自朱三跋扈以來,黠者陰贊問鼎之謀,悖者明獻改物之說,奉璽六臣皆喬木世臣子孫。於時間關亂世,挺然自立,不踐二姓之庭,惟司空表聖、韓致光二士而已。致光大節爲《香奩》所累,不若表聖賦詠多雅人莊士之言。舊有其集,曾摘數聯,餘不能悉記。

項斯《送華陰隱者》雲:“世人空識面,弟子莫知年。”《欲別》雲:“歸期無歲月,客路有風濤。”《隱者》雲:“養龍於淺水,寄鶴在高枝。”《寄坐夏僧》雲:“多因束帶熱,更憶剃頭涼。”《贈道者》雲:“自說身輕健,今年數夢飛。”《哭南流人》雲:“官庫空收劍,蠻僧共起墳。知名人尚少,誰爲錄遺文。”《日東病僧》雲:“雲水絕歸路,來時風送船。不言身後事,猶坐病中禪。深壁藏燈影,疏窗出艾煙。已無香土信,起塔寺門前。”《舊宮人》七言云:“自出先皇玉殿中,衣裳不更染深紅。宮釵折盡垂空鬢,內扇穿多減半風。桃熟亦曾君手賜,酒闌猶候妾歌終。如今還寄城邊住,御水東流意不通。”斯詩在方幹、秦系之間,少而工。

儲光羲《野田黃雀》雲:“嘖嘖野田雀,不知軀體微。窮老一頹舍,棗多桑樹稀。無棗猶可食,無桑何以衣。蕭條空蒼暮,相引時來歸。邪路豈不捷,渚田豈不肥。水長路且夐,惻惻與心違。”《戲馬臺》雲:“泗水南流桐柏川,沂山北走瑯琊縣。滄海沉沉晨霧開,彭城烈烈秋風來。”

崔國輔《對酒吟》雲:“行行日將夕,荒村古冢無人跡。蒙籠荊棘一鳥飛,屢唱提壺沽酒喫。古人不逢酒不足,遺恨精靈傳此曲。寄言世上諸少年,平生且盡杯中醁。”

楊衡《哭李象》雲:“黃雞白犬不將來,寂寞空餘葬時路。草死花開年復年,後人知是何人墓。”

李端《贈康洽》雲:“同時獻賦人皆盡,共壁題詩君獨在。”

於武陵《過侯王故第》雲:“不知彈鋏客,何處感新恩。”

劉商《醉後口號》雲:“春草秋風老此身,一瓢長醉任家貧。醉來還愛浮萍草,漂寄官河不屬人。”

羊士諤《酬蕭使君出妓夜宴》雲:“玉顏紅燭忽驚春,微步凌波拂暗塵。自是當歌斂眉黛,不應惆悵爲行人。”餘選晚唐數家詩既盡,又雜取儲光羲、崔國輔、楊衡、李端、於武陵、劉商、羊士諤七人一聯半句,以附益之,此七人非晚唐體。

右前、後、續、新四集詩話共十四卷。前、後集各二卷,六十歲至七十歲間所作。續集四卷,乃公告老歸後所作,時近八十。新集凡六卷,專採唐詩之新警者。

鹹淳戊辰五月夏間也,時年已八十二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