名山詩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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名山詩話 民國 錢振鍠

●卷一

乙卯春雪盛,數十年所未有。得一句雲:“山中最好無人跡。”再作一句不得。

夢遇仁卿兄弟於江船之上,見一紙書二句雲:“夢覺江天同擊楫”,下句醒失之。惜哉!予握柳湖手問曰:“君復何事乘舟?不能御風而行耶?”柳湖良久答曰:“挈不住。”

之廬山方知太白“山從人面起,雲傍馬頭生”,上句亦是寫雲。蓋雲行不見峯巒之奇,風過雲清,突兀當面矣。下句是寫雲來,上句是寫雲去。

遊山常爲雲所困。丙辰遊廬山、黃岩,秋晴瀑布弱甚。得一句雲“瀑布苦晴山苦霧”,未成首也。正可與舊作“梅花宜月柳宜風”作對。

亡友呂緒承極愛仲則詩,而誦“茫茫來日愁如海,寄語羲和快着鞭”二句,尤不去目,竟以三十二歲死,猶不及仲則三年。哀哉!緒承古風有縱橫氣,律句慷慨滄涼,聲震簡外。如“大藥中山酒,鄉心下澤車”、“衰世無才盜,知時有順民”、“百歲光陰原旦暮,十年涕淚滿江湖”、“蟲沙浩劫驚來日,歌哭無聊送盛年”,《別弟》雲:“尺書遠道難將意,人事中年有淚痕。”和予韻有云:“罪言無路陳前席,抉眼終期掛國門。”送予出都雲:“似我真甘老巖壑,知君心不在江湖。”詫僚餘生,失此知已,何以爲懷!又有句雲:“挽戈尚擬三揮日,鑄弩終當一射潮。”使人作擊楫中流之想。哀哉緒承,世豈復有斯人哉!

空同《自序》述王叔武語,略雲:“孔子曰:‘禮失而求之野’。今真詩乃在民間,而文人學子顧往往爲韻言,謂之詩”云云。既又自雲:“予之詩,非真也。王子所謂文人學子之韻言耳。出之情寡而工之詞多者也。”空同之自許遜矣,亦可以平攻擊者之心而息其喙矣。於鱗謂“微吾竟長夜”,自知之明,去空同遠矣。空同駁大復書,不失朋友相規,至其答周祚附書中隱隱罵大復,則非道也。何李故人,周則不過投書一通,而李即引爲知己,盡發其胸中不平,所謂“室不相和,出語鄰家”。失親疏之序矣。

甘露之變,寺宦屠戮大臣殆盡,是何等時!而樂天詩惟謂“當君白首同歸日,是我青山獨往時”,絕無一點痛憤不平之氣,即非幸禍,亦無男子氣矣。玉溪“實融表已來關右,陶侃軍宜駐石頭。豈有蛟龍愁失水,更無鷹隼擊高秋”,差強人意也。

明皇謂太白窮相。“瓊杯綺食青玉案,使我醉飽無歸心”,非窮相乎?

坡詞“吹到柳春又少,天涯何處無芳草”,用《楚辭》“何所獨無芳草兮,爾何懷乎故宇?”

阮籍,司馬氏門客耳,往觀孫登,與語不應,登殆鄙其爲人。或以其登廣武“時無英雄,遂使豎子成名”語,“豎子”指司馬氏,真大謬也。籍正賴大將軍保全之,而敢以豎子目之乎?其詩有云:“甯與燕雀翔,不隨黃鵠飛。黃鵠遊四海,中路將安歸。”劉後村雲:“非謂甘爲燕雀,自傷其才大志廣,無所稅駕。”視籍太高矣!

朱子論鞏仲至詩曰:“大抵人若不透得上頭一關,則萬事皆低。”於東坡和陶則雲:“淵明所以爲高,正在其超然自得,不費安排處。東坡乃篇篇句句依韻而和之,失其自然之趣矣。正使因難見奇,亦豈所以爲詩也哉?”論出處則曰:“關關雎鳩’,出在何處?”論子美極不許夔州以後詩,於放翁極許其老健,以爲近代惟見此人。凡其品題之聯,直無錯誤。至於論《三百篇》則曰:“讀詩且只將做今人底詩看。”又曰:“說此花既白又香,是盛寒開,必是梅花詩也。”後人只知文公是道學人,不知詩。其實文公之知詩,且爲從古詩人所不及。試問《三百篇》當與知詩者言之乎?與不知詩者言之乎?文公知詩,其於《三百篇》近矣。即有失,亦少矣。末學攻文公者,其人曾解詩乎?

朱子《題西林院壁》:“巾履修然一鉢囊,何妨且住贊公房。卻嫌宴坐觀心處,不奈檐花抵死香。”此詩極好。朱子別有《觀心說》,極言觀心之非,謂心而可觀則心外復有一心。予謂“觀心”二字與克己相通,若雲觀心謂有二心,則克己亦有二己矣。不如存其詩而去其說。

古詩“巾叟前致辭,夜臥不覆首”,至爲有理。凡花草方芽,置室中移時頭即外指,蓋植物皆喜得天氣。人物一理,不得天氣,其受損多矣。世以南面爲尊,而道家忌向北而臥,以戶多南向,不南面不得天氣也。《內經》言九竅五藏十二節皆通乎天氣。《老子》:“玄牝之門,是謂天地根。”河上公注:“天爲玄,於人爲鼻;地爲牝,於人爲口。鼻口之門,天地元氣所從。”許氏《氣書》:“人之受胎於母,其生也始於鼻,故鼻訓始。”《說文》:“鼻,引氣自畀也。”由此觀之,人若覆首,則鼻氣不與天通,生理絕矣。聞族媼言:生子凡夜臥伸首出被者多壽,向被內縮者多夭。又俗言:至喪家,昂首視其屋檐,即吉。

詩,樂也。古樂之亡久矣,惟詩猶近之。道學之儒,動言禮樂;及其爲詩,道是禪偈不是,道是《湯頭歌》不是。詩可以興,豈宜如此?然則其所云禮樂,亦可知矣。朱紫陽、王陽明、陳白沙畢竟是大人物,詩亦有典型,其他成誦者少矣。

詩要好,先要少。古人作詩一世,不過一二首自然濃至,《三百篇》是也。詩愈多,則愈薄矣。白香山、陸放翁若只存其合者,必不在李杜之下,正恨其不肯少耳。古人著書不過數首、數十首,近世著述家必至數十種、數百卷,其不逮古人宜矣。

詩家以《十九首》接《三百篇》,亦未盡是。如“何不策高足,先據要路津”,是成底語?爲此言者,其李斯之流乎?

彌衡賦鸚鵡有云:“嬉遊高峻,棲躊幽深,飛不妄集,翔必擇林。”又曰:“甯順從以遠害,不違忤以喪生。”皆與其行相反。張華《鷦鷯賦》雲:“動翼而逸,委命順理,與物無患,伊茲禽之無知,而處身之似智。不懷寶以賈害,不飾表以招累。”華之自待不過鷦鷯,而處非其地,竟致殺身。雖曰“委命順理”,亦何益之有。

陸士衡《擬今日良宴會》一首:“人生無幾何,爲樂常苦晏。譬彼伺晨鳥,揚聲當及旦。曷爲恆憂苦,守此貧與賤。”此種辭氣極似李斯,宜其末路相似。

放翁《即事》:“皋夔無近用,芝術少奇功。上壽當徐致,沉痾忌力攻。醫傳三世久,事願百年中。畏與庸人說,終身託病聾。”《疾小愈縱筆》:“治疾如治盜,要使復其常。藉日用戈矛,全之甯欲傷。彼盜皆吾民,初非若胡羌。奈何一朝忿,直欲事毆攘。毆攘雖快心,少忍理則長。華陀古神醫,煎浣到肺腸。取效雖卓犖,去死真毫芒。君審欲除盜,惟當法龔黃。撫摩倘有道,四境皆畊桑。我亦以治疾,不減玉函方。”《讀華陀傳》:“六籍雖殘聖道酷,中更秦火不成塵。華陀老黠徒驚俗,吾豈無書可活人。”放翁特識如此,真乃命世豪傑。曲園廢醫論,庶幾近之。

“先生結屋綠巖邊,讀《易》懸知屢絕編。不用採芝驚世俗,恐人謗道是神仙。”放翁《寄題朱子武夷精舍》詩也。朱子平生少許可,獨贊放翁詩不去口。得放翁如此好詩爲贈,固應爾爾。笑笑!

或爲松雪題畫曰:“兩岸青山多少地,豈無十畝種瓜田。”案:召平勸蕭何讓封,則已曳裾侯門矣,非能老於田畝也。或語小誤。又有云:“江心正好看明月,又抱琵琶過別船。”則松雪自不小心畫《潯陽送別圖》以招毒舌宜矣。予最愛雲林題松雪畫蘭雲:“遙看苕霅山如玉,雪後春風自茁芽。”語既清麗,而於松雪身世,亦在有意無意之間。

沈啓南題子昂畫馬:“隅目晶熒耳竹批,江南流落乘黃姿。千金千里無人識,笑看胡兒買去騎。”明人喜茶毒松雪,國初人喜茶毒虞山。此正是古風,今也則亡。

放翁《夜讀了翁遺文有感》次聯雲:“吾曹自欲期千載,世論何曾待百年。”翁律詩雖多,然吾必以此十四字爲壓卷矣。朱子所謂第一等議論、第一等好詩,此聯是也。

章武三年先主殂於永安宮,是年爲魏黃初四年。三月癸卯,月犯心大星。《史記》《天官書》:“心爲明堂,大星天王。”先主當之矣。洪稚存《五丈原諸葛祠》詩云:“地形縱復輸中夏,天象居然見大星。”此語作先主廟詩,亦得。

“覺時不及夢時樂,死去始知生可憐”,放翁詩也。下句極確,抵得一篇《恨賦》。

放翁詩:“百年鼎鼎成何事,寒暑相催即白頭。縱得金丹真不死,摩挲銅狄更生愁。”又“流年冉冉去無情,日夜溪頭布穀聲。城郭雖存人換盡,令威應悔學長生。”讀此二詩,亦足以去惑,勝於《莊子》“人盡死,我獨生”多矣。範忠宣曰:“或勉以攝生之理,不知人非久在世之物,假如丁令威千歲化鶴歸鄉,見城郭人民皆非,則彼獨存,何足樂者!”

郝經父諱思溫,字和之,有句雲:“日月倘隨天地在,詩書終療子孫貧。”壯哉!真第一等議論也。遣山《中州集》不載此詩。

退之硬語,前無古人,所謂“字向紙上皆軒昂”也。然詩之高處又不在此。詩高亦要性情不凡耳,若專求語硬,則亦紙上工夫。

李畋《聞見錄》載林逋隱居,朝廷命守臣王濟訪之。逋即懷詩文求見,濟乃以文學保薦,及詔下,賜帛而已。案:以詩文與人看,亦是常事,然出於隱逸者,便覺喪氣。吾儕不可不以爲戒。

予嘗謂荊公有痰疾,其贈歐公詩云:“他日倘能窺孟子,終身何敢望韓公。”本意不屑學韓耳,而語氣又似韓公高於孟子。《題秀祠堂》雲:“一日鳳鳥去,千秋梁木摧。”非有痰疾人語乎?或者以爲爲王逢原作,正恐荊公不肯耳。

杜詩“縱使盧王操翰墨,劣於漢魏近《風》《騷》”,與荊公贈歐詩頗似,吾所不解。或雲“漢魏近《風》《騷》”五字連讀,其如古來無此句法何!

《輟耕錄》趙魏公雲:“作詩用虛字殊不佳,中兩聯填滿方好。才使唐已下事便不古。”然則明七子詩法直從松雪來耳。

宋一士人注東坡梅花“月地雲階”一首,不引《周秦行記》。錢伸仲每談此事以戒後生。予以爲使事而及小說,不足以爲東坡重也。凡用故事,除古書而外,當用正史,若唐宋以來小說,不用可也。譬之《聊齋志》、《子不語》,可當故事使乎?王安石謂坡詠雪“玉樓銀海”出道家,後人未見。然予以爲徵典而及釋、道二藏,亦是一障。總之文章家當自尊貴,牛溲馬勃,到處留心,博則博矣,有何價值乎?明七子謂才使唐以後便不古,語不無太高,而亦未可廢也。

荊公《北高峯塔》詩:“不畏浮雲遮望眼,自緣身在最高層。”予登山常爲雲所苦,蓋高則蔽生。荊公下筆便不合理。袁子才論吏治曰:“自以爲不誤,誤常多;自以爲誤,誤常少。”荊公自謂不誤者也。

“百年離別在高樓,一代紅顏爲君盡”,綠珠貞烈,方許當一代紅顏。梅村《圓圓曲》:“全家白骨成灰土,一代紅妝照汗青。”圓圓失行之女,何足以當之。梅村之失,不止於此。三桂豈周郎之比,何重名之有。不忠不孝,又何可以多情許之乎!

“衝冠一怒爲紅顏”、“紅顏流落非吾戀”,二句不貫,俞曲園言之。《明末紀事補遺》載圓圓事甚詳,錄梅村“慟哭六軍”二句,而曰“餘詞汗漫,不甚警拔”,削之。此書自序署南沙三餘氏,不知何人。

近人江陰黃莘丞《詩話》載丐詩七絕,下二句雲:“市口西風殘照裏,晚餐尚在有無中。”讀者爲之忍俊不禁。吾郡西郭廢倉爲羣丐所居,或見其壁上書一聯雲:“得過且過去,自然而然來。”

“浮世光陰自不多,題詩聊復答年華。今朝我在長松下,背立西風數亂鴉。”《山庵雜錄》素首座詩也。“四十餘年大夢中,翻身展轉眼猶蒙。忽聞五夜傳更漏,不信人間耳盡聾。”(下四句節)《惲遜庵集》查逸人詩也。

傅青主《口號》:“雲間兄弟自高才,道真聾老不聞雷。長柄胡盧休怪間,何如不向洛中來。”高識如此,那得不千古!弟子孫生言盧志問陸機“遜抗於君遠近”,蓋亦以吳之世臣不當入洛而熳之也。而二陸不知自反,亦可哀矣。

附屈陶

“雖體解吾猶未變兮,豈餘心之可懲。”使人起敬。陶詩:“深感父老言,稟氣寡所諧。紆轡誠可學,違已詛非迷。且共歡此飲,吾駕不可回。”緩急不同,所以屈死陶不死。

“民生各有所樂兮,餘獨好修以爲常。苟予心之端直兮,雖僻遠其何傷。”“善不由外來兮,名不可以虛作。孰無施而有報兮,孰不實而有獲。”數語何異聖經,屈子殆知道乎。

“蘭芷變而不芳兮,荃蕙化而爲茅。何昔日之芳草兮,今直爲此蕭艾也?豈其有他故兮,莫好修之害也。”既幹進而務入兮,又何芳之能只。(只,敬守也。)固時俗之流從兮,又孰能無變化。覽椒蘭其若茲兮,又況揭車與江離。”觀此則知人生自立之不易,且亦知亡國風會,千載如一也。《中庸》曰:“國無道,至死不變。”《孟子》曰:“周於德者,邪世不能亂。”豈易言哉!

唐鑄萬謂靈均被祟,語亦近理。《招魂》曰:“帝告巫陽曰:‘有人在下,我欲輔之。魂魄離散,汝筮子之。’”凡人失心,初亦自知是病,久則不自認爲病矣。《莊子》曰:“其病病者,猶未病也。”意《招魂》是靈均始失意之初,自知魂魄離散而自招之輿?

《天問》:“鴟龜曳銜,鯀何聽之?順欲成功,帝何刑焉!”大約言鯀誤聽人言,順人之慾以求成功,罪不在鯀也。“永遏在羽山,夫何三年不施?”則舜未殺鯀,但安置羽山而已。“伯禹腹鯀,夫何以變化?纂就前緒,遂成考功。”然則鯀固有功而禹成之耳。靈均爲鯀訟冤,必有所據。祭法固雲禹能修鯀之功。《史記》《夏本紀》。禹傷先人父鯀功不成”云云。《離騷》:“女簍詈原曰:‘鯀嬸直以亡身兮,終然妖乎羽之野。’”《惜誦》:“晉申生之孝子兮,父信讒而不好。行嬸直而不豫兮,鯀功用而不就。”原既以鯀自擬,又與申生並稱,然則《左傳》四凶,必無鯀矣。

禹疏九河,民聚瓦礫。而鯀則轉有“順欲成功”之說,天下事可以常理論哉?

《三國志》杜恕考課疏有云:“殛鯀而放四凶。”別鯀於四兇之外,可見是兩事。元凱,恕子,何注左以杌爲鯀乎?

《離騷》:“餘既滋蘭之九畹兮,又樹蕙之百晦。畦留夷與揭車兮,雜杜衡與芳芷。冀枝葉之峻茂兮,願埃時乎吾將刈。”靈均養育許多人材,以待他日之用,其志壯矣。後雲:“蘭芷變而不芳兮,荃蕙化而爲茅。”“覽椒蘭其若茲兮,又況揭車與江籬。”說來使人敗興。嗚呼!屈子之所以死,意此亦其一端乎?

宋玉、唐勒、景差,皆屈原之徒也。意其在滋蘭樹蕙之列而不變其芳者乎?差強人意矣。

“老冉冉其將至,恐脩名之不立。”陶詩:“身沒名亦盡,念之五情熱。”又云:“不賴固窮節,百世當誰傳。”

《悲回風》:“甯溘死而流亡兮,不忍此心之常愁。”哀哉此語也。汨羅之投,彼固以爲便宜事矣。

《橘頌》終篇:“年歲雖少,可師長兮。行比伯夷,置以爲像兮。”去題寢遠矣。詠物而以自家身分插入,往往如此。

“哀吾生之無樂兮,幽獨處乎山中。吾不能變心以從俗兮,固將愁苦而終窮。”《詩》不云乎:“考盤在澗,碩人之寬。”寬則樂矣。靈均處山中而不樂,舍死何之乎?

武進蔣驥注《楚辭》,以《招魂》爲靈均自作。且雲:“凡人七情所激,皆能卒然失其精魂。原於《遠遊》固曰‘神忽其不反,形枯槁而獨留。’況當近死之時,煩冤轉甚,其魂必有惝然不能自持者,故言魂魄離散而設爲此辭。”

《哀郢》“當陵陽之焉(始也)至兮,淼南渡之焉如?”下又云:“忽若去不信兮,至今九年而不復。”陵陽在九華山東南麓,地以山名,去黃山二百里,白嶽三百里。靈均既處陵陽九年,則非特九華爲其行吟之地,即黃山、白嶽必有蹤跡焉。凡其謂吾生無樂、幽獨山中及登石巒上高巖,其地安在?非九華諸山乎。今乃無靈均遺蹟,豈非憾事。

“忽若去不信”有“處世若大夢”神理,自己亦不信也。《國殤》語多壯厲,知滅秦必楚也。

或曰:君子之德謙。屈平自贊不能自休,何謂也?曰:平之有死志久矣,此平之所以自贊也。孔子有謙德者也,至畏於匡,則曰:“文王既沒,文不在茲乎?”厄於宋,則曰:“天生德於予,桓其如予何!”不疑於死,則不自贊也。世不我知,我今死矣,復何待乎?雖聖人不能不白其死也,何嫌於屈子乎?

屈子之短在不飲酒。“獨醒”之說,以此心言也。此心不昧,沈湎何傷。淵明不死,屈子死,其故可知矣。

值夷窮餓,孔賢而孟聖之矣。屈辭鬱塞不易通也,太史公謂爭光日月矣。陶詩淡澀不易味也,後世以武鄉侯許之矣。嗚呼!後人不負古人也,賢者可以勉矣。

有屈原不可無莊周。天生一物有特異之性,必生一物與之相反而相成。

太史公《伯夷傳》於“天道是耶非耶”之下,忽接“道不同不相爲謀。如不可求,從吾所好”,分明是無慾而好仁之說。夫子謂伯夷求仁得仁,亦不外此。史公一生品誼見於此篇,讀者不可忽也。識得太史公用意,則袁了凡輩只算俗人。陶詩:“積善雲有報,夷叔在西山。”末雲:“不賴固窮節,百世當誰傳。”其意與史公正同。

淵明詩云:“身沒名亦盡,念之五情熱。立善有遣愛,胡爲不自竭。”又曰:“不賴固窮節。百世當誰傳。”非不欲立名者也。乃又云:“吁嗟身後名,於我若浮煙。”又曰:“去去百年外,身名同翳如。”又曰:“千載非所知,聊以永今朝。”豈其言之不由衷乎?非也。此正是淵明自信千古,故看得名爲自家固有,而不甚足奇。譬之大富貴人,看得錢財甚輕,不甚愛惜也。少陵亦然。一則曰:“丈夫垂名動萬年。”一則曰:“名垂萬古知何用。”一則曰:“千秋萬歲名,寂寞身後事。”若草亡水卒之流,並身名翳如,寂寞身後,不許他說。

“八表同昏,平路伊阻。”此何時也,尚有良朋可思,來則促席,不獲則抱恨。非淵明之儔乎?不比靈均之世,只是獨清獨醒,宜其死也。

淵明《命子》一則雲:“既見其生,實欲其可。”一則雲:“夙興夜寐,願爾斯才。”恰是人情。或乃謂人子不過天下一蒼生耳,其語轉不近情矣。

《感士不遇賦》《序》有云:“立行之難,而一城莫賞。”詩曰:“不賴固窮節,百世誰能傳?”得二句雲:“百世能傳固窮節,一城莫賞立行難。”

要知萬古以上、萬古以下情狀,只看青天白雲,以其終古不變也。“遙遙望白雲,懷古一何深。”真有意味。千秋之後,有思我者,只一翹首,如見我矣。

淵明愛酒,而詩無酒氣,是爲酒德。

《畫贊》:“至矣於陵,養氣浩然。”養氣語是孟子輿大本領,乃以許於陵,亦不爲苟同者矣。

人之強弱,固有不同。陶詩多詠農務,如曰:“晨興埋荒穢,帶月荷鋤歸。”則一日殆無釋耒時矣。又曰:“四體誠已疲,庶無異患幹。”度淵明真能作力農夫矣。及觀其傳則曰:“躬耕自資,遂抱贏疾。”然則爲農夫不易矣。林和靖不能擔糞,分明是不肯種田。孟子曰:“君子勞心,小人勞力。”真是實話。若夫舜發獻畝,禹、稷躬耕,孔明躬耕南陽,亦有盡信書之疑矣。

淵明責子,可謂勤矣,然其子竟無所見。從來心無二用,業不兩進,淵明之子既役柴水之勞,而又欲其從事文術,斯亦難矣。得非以飢寒之故,並家學而亡之耶?言之短人氣。

淵明詩雖多言貧,然有如“桑麻日已長,我土日已廣”,有如“園蔬有餘滋,舊谷猶儲今”,抑亦樂矣。《丙辰八月下氵巽田舍獲》一首有云:“司田眷有秋,奇聲與我諧。”是淵明有傭耕者矣。又云:“揚械越平湖,隋清壑回。”是下氵巽田去家甚遠,中隔平湖,方知司田寄聲之故。由是觀之,淵明家產殆不止一處,而經紀亦未爲不善也。然且爲貧所困,吾輩家無半畝,更復如何?笑笑!

有素心人能賞奇文、析疑義,大是樂事。得一已難矣,況於多乎。末世道德淪喪,文學亦掃地盡矣,南村鄰曲,何處得來?因淵明之樂,益見名山之窮。

《祭從弟》文雲:“曰仁者壽,竊獨信之。如何斯言,徒能見欺。”餘謂仁者壽,恐只是孔子中年語。若到顏淵、伯牛死則有所不忍言矣。如曰:“斯人也,而有斯疾也!”分明說仁人也而不壽。

《有會而作》一首有云:“常善粥者心,深恨蒙袂非。嗟來何足吝,徒沒空白遣。”此首當與《乞食》並觀。淵明忍飢忍恥,所以不爲伯夷,不爲屈原。

“善惡苟不應,何事空立言。不賴固窮節,百世當誰傳。”善惡雖不應,百世之傳未嘗不應也。孔子曰:“君子疾沒世而名不稱焉。”沒世之前,全不計較。

人情好非其有,獨淵明謂“吾亦愛吾廬”,大奇大奇。容膝之廬,有何可愛,苟非心神超出流俗萬萬,安能如此?人苟不外慕,則吾之可愛者多矣。一花一草、一木一石,皆足愛也。況吾之不朽者有在其外者乎?

“蒼蒼谷中樹”一首中雲:“行行停出門,還坐更自思。不怨道里長,但畏人我欺。萬一不合意,永爲世笑唉。”讀此彌使人自重。淵明愛惜清名,惟恐浼之。其所云“去去百年外,身名同翳如”,“千秋萬歲後,誰知榮與辱”,皆非真語。

《祭程氏妹》雲:“慈妣早世,時尚孺嬰。我年二六,爾才九齡。”而顏延之誄雲:“母老子幼,就養勤匱。遠惟裏生致親之義,追慕毛子捧檄之懷”云云,則淵明有後母矣。

開卷《停雲》便思親友,和贈詩亦連篇累牘,及《詠貧土》則曰:“知音苟不存,已矣何所悲。”然則向所云云,尚非知音耶?意者淵明亦固不易知也。

淵明自以曾祖晉世宰輔,恥復屈身後代,自宋高祖王業漸隆,不復肯仕。昭明太子《陶靖節傳》、《宋書》、《南史》皆同。又麾檀道濟粱肉事,蕭《傳》、《南史》載之,《宋書》則略,獨《晉書》則盡刪以上語,而淵明志節不復見矣。史識庸下,殆於不齒。

《乞食》則雲:“感子漂母惠,愧我非韓才。銜戢知何謝,冥報以相貽。”《有會而作》則雲:“常善粥者心,深恨蒙袂非。嗟來何足吝,徒沒空自遣。”忍恥自下,幾令旁人短氣。乃易世以後,論古者莫不以忠義清節歸之,而且以諸葛亮擬之矣。然則人生亦烏用自亢爲哉!山谷《宿舊彭澤懷陶令》有云:“歲晚以字行,更始號元亮。悽其望諸葛,骯髒猶漢相。時無益州牧,指揮用諸將。平生本朝心,歲月閱江浪。空餘詩語工,落筆九天上。”

《南史》《傳》雲:“妻翟氏,志趣亦同,能安苦節。夫耕於前,妻鋤於後。”昭明《傳》雲:“其妻翟氏,亦能安勤苦,與其同志。”然則淵明有賢妻矣。其《與子儼等疏》乃雲:“靡二仲,室無萊婦。抱茲苦心,良獨內愧。”何與?意其時翟氏已前歿與?內愧之說,尤可怪也。案:“內愧”,《宋書》、《南史》皆作“罔罔”,當從之。

《怨詩》有云:“弱冠逢世阻,始室喪其偏。”則翟氏繼室也。《責子》詩已雲“白髮被兩鬢”矣,而阿舒最長,不過二八,是五子皆非前室所出。《與子儼等疏》雲:“汝等雖不同生,當思四海皆兄弟之義。”則淵明有妾,信矣。顏延之誄有“居無僕妾”語,意妾亦前歿矣。淵明有妻妾,有五子,而不污於濁世,所以爲難。

陶詩平淡而少激烈之音,《述酒》一篇亦復涵隱不露。鍾嶸推爲“隱逸之宗”,無怪也。意淵明文字必不止此,易代之際,必多忌諱,其得存於今者,多微言乎?而後人乃於寥寥希聲中尋出淵明志節,而以忠義歸之。此古人所以有待於後人也。

《輟耕錄》:塞玉質《慄裏譜》:“太元九年甲申,君年二十,失妾。《楚調》詩云:‘弱冠逢世阻,始室喪其偏。’妾翟氏偕老,所謂‘夫耕於前,妻鋤於後’”云云。案:此條兩“妾”字皆謬。妾固不當雲室,失妾亦未至爲怨詩《楚調》也。翟氏史皆以爲妻,質何據而妾之乎?譜雲“當是翟湯家,湯、莊、矯、法賜,四世以隱行知名。”案:翟法賜,《南史》有傳,潛德名門,又肯以女爲人妾乎?

“始室喪其偏”,偏非妾也。《周官》媒氏掌萬民之判,判,半也。半即偏之說也。

史傳“公田悉令吏種秫稻,(昭明《傳》無稻字)妻子固請種梗”,案淵明以義熙元年八月爲彭澤令,十月去官,八月至十月,均非布種之時。淵明一家所爭,皆爲虛語。而史謂。使二頃五十畝種秫,五十畝種梗”,亦不足信也。洪容齋乃傷其所種,未得顆粒入口,亦誤。《爾雅》《釋草》“衆秫”疏:“衆,一名秫,謂黏粟也。”《說文》:“秫,稷之黏者。”崔豹《古今注》:“秫爲黏稻。”吳澄曰:“黍全黏曰秫,而稻粱之黏者亦曰秫。”案淵明,江西人,其地亦塗泥之域,宜稻不宜黍稷。史既曰秫稻,則是稻非黍明矣。

(以上載《名山小言》)

●卷二

《采苓》其伯夷之所作與?伯夷既薇而食,則采苓、採葑、採苦,亦何不可?“人之爲言,苟亦無信”,蓋指頌揚新朝功德者與?“舍旃舍旃”,死志決矣。一則曰“首陽之顛”,再則曰“首陽之下”,三則曰“首陽之東”,吾見伯夷之行吟輾轉於此山,非一日也。何以見於《唐風》?曰:《唐風》晉詩也。首陽在蒲州,正是晉地,蓋周之初,相傳有此詩矣。

“率時農夫,播厥百穀。駿發爾私。”上之使下,當使之先私而後公也。“雨我公田,遂及我私。”下之事上,不可不先公而後私也。如此則上下皆有禮矣。諺雲:“好人要兩人做。”正是如此。此意得之於張文潛。

陶九成謂荇從草從行,謂草生水中而東西行者也。《巖棲幽事》:“吾鄉荇菜,爛煮之其味如蜜。名曰荇酥,士大夫不甚知也。遂爲漁夫野人所食。”《雲間通志》:“野人以荇粉作飪,美如飴蜜”。

思無邪而後斯馬斯才,秉心塞淵而後來牝三壬,不誠無物也。

“彼君子女,綢直如發。我不見兮,我心不悅。彼君子女,拳發如躉。我不見兮,言從之邁。”疑古之婦女亦當剪髮矣。凡今之惡俗,古時罔不有之矣。“綢直如發”,謂人與發相稱也,不如注說。

《楚辭》:“採薛荔兮水中,搴芙蓉以木末。”謂求非其所也。右丞“木末芙蓉花,山中發紅萼”,非《楚辭》芙蓉。

孔北海《臨終詩》末句雲:“生存多所慮,長寢萬事畢。”《楚辭》:“甯溘死而流亡兮,不忍此心之常愁。”語意相似,然皆無鬼之論也。死而有知,無此便宜。

“雜申椒與菌桂兮,豈惟紉夫蕙茵?”“畦留夷與揭車兮,雜杜街與芳芷。”“雜”字有多多益善之意,有兼收並畜之意,有和而不同之意。

“汝何博謇而好修兮,紛獨有此胯節。費菜麓以盈室兮,判獨離而不服。”“世並舉而好朋,夫何榮獨而不予聽。”獨醒獨清,屈以自負,而女Ч三以“獨”詰平,可見“獨”是三閭死法。《易》《爻》:“有應則吉,無應則兇。”無應,正是獨也。孟子言獨善,難矣!

《遠遊》:“道可受而不可傳,其小無內兮,其大無垠。毋滑而魂兮,彼將自然。臺氣孔神兮,於中夜存。虛以待之兮,無爲之先。”屈之精於修煉如此,愚以爲學道求仙往往失心成病,意屈子不得於君,退而修道,或且致病。凡修道者多有妄見,所謂魔也。意屈子所述荒怪,不盡託辭,而實有所見乎?即自投汨羅,亦安知非修道之過乎?要之其忠誠之念,異乎尋常燒丹鍊汞者矣。

《抽思》“昔君與我成言”下雲:“僑吾以其美好兮,覽餘以其修挎。與餘言而不信兮,蓋爲餘而造怒。”後又云:“僑吾以其美好兮,敖朕辭而不聽。”不謂懷王亦自有其美好可以僑人。嘗謂明思宗不喜黃道周,直是與之爭勝耳。懷王於屈子,正是如此。

漢文帝言久不見賈生,自以爲過之,今乃不及。文帝賢矣,然猶有計較心,不如楚莊王以臣下不己若爲憂也。彼以美好僑其臣者,不亡何待!

《楚辭》言美人,皆寓言也。太史公乃擬以“《國風》好色不淫”,是真以屈子爲好色矣乎?

檀道濟臨刑曰:“乃壞汝萬里長城。”於忠肅公授命詩有“功超呂尚,績邁張良”之語。賢者自知之明,原可不自表白,然到死時不免說幾句。孔子言:“文王既沒,文不在茲乎?”孟子言:“當今之世,捨我其誰!”亦此意也。班固乃譏屈原露才揚己,亦知願所處何境?所存者何心乎?

《苕之華》,“苕”,陵苕,即今之凌霄,蔓生高木之顛,花極美麗。詩人謂“知我如此,不如無生”,殆以攀附系援爲恥乎?然《老學庵筆記》載西京富鄭公園中凌霄,花挺然獨立,高四丈,圍二尺餘,旁無所附。可見此花不必盡攀附人也。又可見古人以蘭苕並稱,蘭原生山壁之上,故《楚辭》言崇蘭,可與苕之蔓生喬木並稱。少陵“或看翡翠蘭苕上,未掣鯨魚碧海中”,竊以蘭苕高拔,正未可輕,世以盆景視之,誤矣。《太平寰宇記》:苕溪兩岸,多生蘆葦,故名。可見《爾雅》陵苕正以別於水苕。景純《遊仙》:“翡翠戲蘭苕,容色更相鮮。”詩內兩言陵苕,可知蘭苕之苕即陵苕,而蘭亦決非澤蘭矣。

杜《古拍行》注家謂盛都先主廟、武侯祠堂附焉。夔州先主廟、武侯廟各別。此詩指夔州武侯柏,又追憶成都廟中柏。案此詩文理,成都柏、夔州柏,是一是二,分別不清。是病!

《濡山集》句雲:“掃除金屑不到眼,盡力石田難救荒。”陽明眼中金玉屑之喻,蓋已古矣,當更考之。

君子之言,真實不妄。詩雖小道,亦言語之一種。多爲不實之言,徒爲人所輕耳。鴻門四十萬號稱百萬,尚有方也。少陵說老柏四十圍、二千尺。四十圍猶可言也,二千尺不太高乎?太白“白髮三千丈”,亦滑稽耳。好詩實不在此。沈存中據孔子身大十圍,疑四十圍太瘦,蓋以兩手大食指爲圍,非也。《莊子》“大木百圍”、退之“時見松櫪皆十圍”,可以大食指言乎?

《老學庵筆記》:“世言東坡不能歌,故作樂府詞多不協。晁以道雲:‘紹聖初與東坡別於汴上。東坡酒酣自歌《古陽關》。’則公非不能歌,但豪放不喜剪裁以就聲律耳。”予謂坡能歌,但觀坡詞多一字少一字連上接下處便知之。蓋歌與誦讀不同。誦讀是一句;歌則曼聲宛轉,不須一句是一句,上句連下句,或一句中斷皆無妨其諧暢。今人奉古人之字數四聲而不敢變者,正是不能歌故也。坡自謂酒與弈與歌三不如人,不如人則有之,遂謂其不能歌,謬哉!樂工工尺些子錯不得,優人步履尺寸腧不得。所以然者,只是便下等人傳習耳。遇東坡而責之以樂工之工尺,猶之遇孔明、公瑾而責之以優人之步履也。然則謂東坡不能歌者,真不通人之說也。

東坡“惆悵東欄一株雪,人生看得幾清明”,與牧之“砌下梨花一堆雪,明年誰此憑欄干”用意固是不同。放翁以爲前人道過,誤矣。

義山贈劉五經排律有云:“挾書秦二世,壞宅漢諸王。”“盡欲心無竅,皆如面正牆。”直道著清季學堂。表聖詩:“只因末俗輕文字,遂致中原動鼓鼙。”分明說今日事也。

表聖詩:“名應不朽輕仙骨,理到忘機近佛心。”又曰:“儂家自有麒麟閣,第一功名只賞詩。”又曰:“不朽才消一句詩。”(兩見)然則一句詩既可以抵神仙,又可以抵將相,可謂天下弟一等便宜事矣。鼓掌鼓掌!退之《此日足可惜》末雲:“高爵尚可求,無爲守一鄉。”《劉生詩》末雲:“咄哉識路行勿休,往取將相酬恩譬。”異乎曲終奏雅者矣。

放翁贈辛棄疾七古末句雲:“深仇積怨在逆胡,不用回思灞陵夜。”視韓退之“往取將相酬恩譬”句,不復成語。看來宋人本領,全非唐人所及。

退之《薦士詩》:“五言出漢時,蘇李首更號。東都漸瀰漫,派別百川導。建安能者七,卓犖變風操。逶迤抵晉宋,氣象日凋耗。中間數鮑謝,比近最清奧。齊梁及陳隋,衆作等蟬噪。”竟不道着淵明。得毋亦如少陵有枯槁之恨乎?

退之《元和聖德詩》述劉闢伏誅有云“婉婉弱子,赤立傴僂。牽頭曳足,先斷腰膂”,蘇子由謂此李斯頌秦所不忍言,而張南軒謂退之慾使藩鎮聞之畏懼。予謂詩是詠元和聖德,不是責讓藩鎮,其體不當如此。即以藩鎮論,其禍與唐相終始,退之果能畏懼之使不反乎?南軒不當爲之圓謊也。此詩句法尤多支離。

明道嘗與學者論浩然之氣,因舉石曼卿詩曰:“樂意相關禽對語,生香不斷樹交花。”此等語近於《指月錄》,先生蓋戲之耳。

李長吉詩原無足取,惟“天若有情天亦老”七字,真是空前絕後。比《老子》“天地不仁”語,蘊藉許多。比《詩經》“吳天疾威”等語,精妙許多。七字外多添一句、屬一聯,皆爲無謂。真是匪夷所思,真是得未曾有。

範希文近體純用唐法,極有雅音。至其五言古,如“月有萬古光,人有萬古心”,如“君看日月光,無求照人膽”,非復詩人腸胃所有,偉哉!

右丞《文杏館》詩:“文杏裁爲梁,香茅結爲宇。不知棟裏雲,去作人間雨。”永叔《琅雅山歸雲洞》詩:“洞門常自起煙霞,洞穴傍穿透溪谷。朝看石上片雲歸,夜半山前春雨足。”右丞常語耳,歐則神矣。

弁州《正德宮》《詞》:“夜半球鉦出建章,俄傳な鐸向平陽。六宮處處秋如水,不獨長門玉漏長。”響遏行雲,可與龍慄“奉帚平明”一首相比。又《西城宮詞》:“兩角鵬青雙筋紅,靈犀一點未曾通。自綠身作延年藥,焦春風雨露中。”此蓋取童女之精爲藥,所謂“紅丸”也。

“偷生亦似符天意,未死常疑負國恩。”韓冬郎詩也。忠孝之言,出於肺腑,詩家何可多得。

退之《符讀書城南》一首,以公相勉其子。又《示兒》一首有云:“開門問誰來,無非卿大夫。不知官高低,玉帶懸金魚。”大致言讀書做官耳。杜牧《冬至日奇小侄阿宜詩》亦然。大率唐代豪傑之士,不過學仙做官兩事。狂到李太白,功名到李鄴侯,不過如此,不及宋人遠矣。

近得許靜山《復堂詩集》《哭伯姊》:“無多骨肉難爲別,有限年華了此生。”《汾州道中》:“萬里輪蹄消白日,幾人肝膽爲蒼生?”靜山無錫人,名珏,以孝廉官至出使意國大臣,不以新政爲是。餘於公有知己之感。其《馬嵬詩》有云:“翠華不幸已蒙塵,忍爲蛾眉更劫君。”從心地上立論,使陳元禮不可自立於人類,勝袁子才輩多矣。

魏徵《出關詩》:“縱橫計不就,慷慨志猶存。”其品可見。“家無半畝憂天下,胸有千秋愧此生。”趙雲崧句也。下句尤當熟玩,便覺克伐怨欲,一時俱盡。《詩》曰:“我思古人,俾無就兮。”

樂天“蟲全性命因無毒,木盡天年爲不才”,馮道“但知行好事,莫要問前程”,此處亂世法也。小子識之!阮尚賢字鼎南,越南世家子也。國亡後以復仇爲己任,著《南枝集》,有云:“豈知秦檜和金計,難遂包胥復楚心。石馬園陵秋草冷,銅駝宮闕夕陽沈。”秦檜指李鴻章也。又《辛亥秋旅晉感懷》有句雲:“椎秦已破千金產,佐宋難憑半部書。”真奇材也!

《唐音遺響》載任翻《題台州寺壁》曰:“前峯月照一江水,僧在翠微開竹房。”既去,有觀者取筆改“一”字爲“半”字。翻行數十里乃得“半”字,亟回欲易之,則見所改字,因嘆曰:“台州有人!。予謂此事與韓賈‘推敲’同是一妄。語當紀實,是推便推,是敲便敲,見得一江是一江,見得半江是半江,若不如此,何緣知敲字勝推字,半字勝一字。”

陳後山辦香南豐,而《贈魯直》亦云:“陳詩傳筆意,願立弟子行。”獨靳於東坡,殊不可解。

樂天《贈樊著作》,述陽城、元稹、庾氏、孔戡四人賢行,下雲:“凡此士與女,其道天下聞。常恐國史上,但記鳳與麟。賢者不爲名,名彰教乃敦。每惜若人輩,身死名亦淪。君爲著作郎,職廢志空存。雖有良史才,直筆無由申。何不自著書,實錄彼善人。編爲一家言,以備史闕文。”劉知幾論史法,一曰好善,二曰惡不善。其識不世出。樂天詩亦得此義。古之史,亦是如此。

冬夜讀彭躬庵詩《大雪書城南寓壁》雲:“風雨蕭蕭葦壁嗚,城南路僻柳條青。黃昏鍾定雙趺坐,便是峨嵋雪裏僧。”躬庵詩狼戾,得此一首,足以壓倒詩人千百輩矣。前一首爲《寒食彈介之推》,殊殺風景。最後《山居感遊》五言古一章“死者亦多門”句,注:凡師友知戚二百許人自磔死、叢箭死、以下死法三十有八,考終者惟三十七人。哀哉!

躬庵《冬心》詩有云:“九士同一堂,瑕瑜不相搶。所幸得無傷,亦復無卑諂。況以《廬山疏》,直受不爲忝。”注:“疏”雲:“山無主峯,橫縱四出,寥寥堯堯,各爲尊高,還相拱揖。”所謂《廬山疏》,不知何等文字?其語何其合道也。程、蘇、朱、陸見不及此。

唐人極肯服善。如少陵以四傑爲萬古江河,退之《滕王閣記》以名列三王之次爲榮,韓白極尊李杜,舒元輿以陽冰比李斯,此類是也;而極不肯作人弟子。退之謂“世無孔子,不當在弟子之列”,李翱、張籍與韓書,氣陵韓上。皇甫浞少遜,然於韓亦無請業之證。雖退之自亢而無如何也。宋人則不然,極不服善,又極肯爲人弟子。

退之《寄周隨州》雲:“陸孟邱楊久作塵,同時存者更誰人。金丹別後知傳得,乞取刀圭救病身。”退之《李虛中墓誌》極言金石之害,及其病,不免乞取金丹。平時議論如彼,臨事不免生僥倖心,退之豪傑尚如此,何貴平人。退之服硫磺以治病也,此詩可以爲證。若謂樂天所說退之是衛中立,則非矣。

“歸山深淺去,須盡邱壑美。”幾許有味!讀此便悔向來山行草草。

朽布衣吳先生詩:“遊客倦懷如晚醉,老人新句似秋花。”下句極佳,見《潛邱記》。

“難忘節物偏垂涕,有約乾坤不受恩。”洪稚存送黃仲則句也。下句不失爲漢子語。袁子才曉曉其側,直是小心。

袁子纔好詩不多。《落花詩》:“春在東風原是夢,生非薄命不爲花。”“花總一般千樣落,人間何處問清風。”善讀詩者但作落花詩讀,若雲散館作,則索然矣。子才五古如《黃山》雲:“一梯既昇天,萬嶺如湧潮。”七古《古銀杏》雲:“人間用材不用長,八尺九尺皆棟樑。”皆奇語也。

謝自然必是被人奸拐,僞留冠屨以欺世,郡守以白日輕舉上聞,固爲謬妄。退之謂“木石生怪變,狐狸騁妖患。噫乎彼寒女,永託異物羣”,竟以爲被妖精攝去,未可爲高見也。

洪北江雲:“精神能永之十世五世,則傳之十世五世。精神能歷劫不磨,則傳之應劫不磨。”皆非己之所能與也。

《卷耳》首章,思婦語也,二、三章,徵人語也。《車牽》“雖無旨酒,式飲庶幾”,主人宴客語也,“覲爾新婚,以慰我心”,客謂主人語也。此一詩之內務賦一章以唱和也。“今夕何夕,見此良人。子兮子兮,如此良人何”,此一章之內各吟兩句,正是聯句。

詩亦是言語之一種。有話好好說,何必作怪,有人於此滿口胡柴,都無一句老實話可聽。此人言語爲善耶?爲不善耶?有話好好說,惟有白樂玉,他人總帶些客氣。

“凝旒南面總虛名,廟祀何曾暫割牲。但學禪心能忍辱,莫羞侯景陷臺城。”宋李覯詠梁武帝詩也。語意極妙,可爲《莊子》“凡亡不足以喪吾存”作註腳。

國初婁縣王字勝時,陣忠裕公弟子也。有《輞川詩鈔》,其《虞山柳枝詞》十四首,極謗柳如是。末二首雲:“芙蓉莊上柳如綿,秋水盈盈隱畫船。靜夜禿騖啼露冷,文鴛常逐野鷗眠。”“陽臺雲散雨隨波,白首紅顏奈若何。燕子樓中新句少,蘼蕪山下故人多。”注:“錢歿後,姬尋自經。”案宗伯死匝月後,柳氏投縹,備詳《錢氏家變錄》。若素有淫行,則宗伯死正可縱慾,何爲而死!此不可信一也。柳氏生一女,胥名趙管,爲翰林趙月潭第三子。柳氏若有淫行,世家必不肯胥其親女。此其不可信二也。柳氏之死,凡蘇人土爲之發憤聲冤,公約書揭,備詳《家變錄》,皆欽柳義烈故也。蘇人士所不知,而松江人獨知之乎?此不可信三也。正是族人逼產尋死之日,何暇與蘼蕪故人敘舊。王註明言錢歿後姬尋自經,則與詩意已差矣。其不可信四也。其他首詩注有云:“姬嘗與隴西君有舊約,以問郎玉篆贈別。甲申南部錢爲大宗伯,一日譙客,隴西在坐,姬遣婢出問起居,以玉篆歸之。”柳氏出身原無容諱,廣坐之間以玉篆還人,正見光明,何足爲類。又云:“我郡有輕薄子錢岱熱名偕,從姬爲狎客,姬或與客賦詩,思不繼,輒從舟尾倩作。歸虞山後,偕亦從焉。”柳氏詩原不足論,取柳氏者非以其詩,偕媵虞山何有證據?若雲輕薄子自言之,既雲輕薄,則其口何所不有,又足信乎?虞山晚節不終,宜爲明末義士所惡。然牧齋自黷,柳氏自貞。牧齋自貳臣,柳氏自死烈。若惡牧齋而波及柳氏,則失好惡之正矣。近人寶山袁翼《柳枝詞書後》多用王詩事,翼文儷語,不足校也。

《輞川詩鈔》別有《虞山行》七古一章幾千言,尚無謗柳語。

《柳枝詞》有云:“夢到華胥異昔時,覺來猶幸夕陽遲。虎邱石上無名字,便是虞山有道碑。”虎邱石上詩,見王蘭泉所輯《陳忠裕公集》。《詩補遺》雲:“入洛紛紛興太濃,尊鱸此日又相逢。黑頭早已羞江總,青史何曾用蔡邕?昔去辛寬沈白馬,今歸應愧賣盧龍。最憐攀折章臺柳,憔悴西風問阿儂。”此詩字字工穩,恐忠裕轉不能知此。蘭基以徐雲將、鈕玉樵俱雲黃門作而收之。

得鈔本呂晚村《天蓋樓吟藁》,凡七集,曰《萬感集》、曰《倀倀集》、《夢覺集》、《真臘凝寒集》、《零星集》、《東將集》、《氣集》。其最佳律句雲:“十年遊俠千金盡,九世仇譬一劍知。”“井中史在終難滅,壁裏書傳豈易湮。”“此鄉莫謂勝吾土,大患元知在有身。”(《和黃九煙》)“此曹更以儒爲戲,吾道原無食可謀。”“幾擬哭君江畔石,豈期對我榻前燈。”(《喜高虞事解》)“藏書散盡沿門乞,傢俱無多聚族輪。”(《同上》)“畫得蘭根無好土,拔來蓮葉出淤泥。”(《遙耕瑤亭》)“苟全始信談何易,餓死今知事最微。”(《耦耕詩》)“各有好山思便住,竟無長策老相催。”又“照影乍驚非故我,看花覺好又今年。”“此中得架三間屋,何處難安八口家。”(《登臨平山》)“老去新交惟白髮,客中怕見是黃花。”(《寄高旦中》)“山城一夜同聽雨,竹榻三人各夢家。”(《雨夜同大辛方虎飲》)“日出煙消塵世事,斜風細雨故人情。”(《過湖州》)“九鼎興亡誰掛齒,一瓢成敗獨關情”(《過紫山廢址》)“舉國皆狂遼左蠟,一家別作海南春。”(《許大辛吳汝典至》)“乾坤盡處春常在,日月生時夜已闌。”(《湖天海月樓賦呈商隱》)“三間許架眠牛地,廿畝同租養鶴田”(《出門留別商隱》)“王粲得觀東觀本,穆修自賣柳州書。”(《訪周雪客》)“夜臺沽酒誰知己?驛壁抄詩我愛才。”(《次雪客韻》)“買瓜門外逢熱舊,看竹城南記隱淪。”又“華嶽尋僧聽雨瀑,西臺約客拜秋潮。”“便擬出門成獨往,不辭下榻試高眠。”(《過胡山眉》)“蟻借千章開郡國,蜂爭一寸起樓臺。”(《次夏古丹韻》)“泰山已換鴻毛重,鬼窟猶爭漆火明。”(以下《祈死》)“諸賢先我成千古,絕學依誰守一師。”“便令百歲徒增憾,行及重泉稍自寬。一事無成空手去,先人垂問對應難。”句皆可誦,使其全首相稱,則豈在放翁、遣山後哉?

晚村恪守程朱,而詩多豪俠氣,惜其不守唐宋矩,有好盡之累。七古多長篇,《題宋末陳伸美畫如此江山圖》有云:“嘗謂生逢洪武初,始瞽忽瞳跛可履。山川開霽故壁完,何處登臨不狂喜。怙終無過楊維楨,戴良王逢都不仕。悲歌亦學宋遣民,卿蛆甘帶鼠嗜矢。劉基從龍亦不惡,幸脫旃裘近簪珥。胡爲犁眉覆瓿詩,亡國之痛不絕齒。此曹豈雲不讀書,直是未明大義耳!”晚村爲此說亦自難怪。然讀此詩者,不可不讀《名山三集》《與汪憬吾諭元遺民書》也。

不佞讀性理書如讀詩,滿紙陳腐,無一語切於人情,非善言性理者也。讀詩如讀性理書,滿紙敷衍造作,無一語關身心性命事,非善爲詩者也。

讀李空同七律,錄其最佳者:《冬至菊》雲:“思將正色留天地,肯使陰陽管歲華。”《秋懷》雲:“書生誤國空談裏,祿食驚心旅病中。”世人譏七子摹仿,予只恨其摹仿未至,煉句草草,不能如唐人之文從字順耳。若能摹做得工,好詩必不止此。

要做天地間原來有底詩,莫作天地間原來無底詩。好詩是原來有底,下劣詩是原來無底。

唐詩未易作,如旅人詩云:“嶺犭爰同旦暮,江柳共風煙。”送人詩云:“風濤看解纜,雲海去愁人。”後人爲之必費手腳,非此數字可了。

“庭槐風靜綠陰多,睡起茶餘日影過。自笑老來無復夢,閒看行蟻上南柯。”王山史《山志》載:蘭溪方爾載家藏趙文敏墨跡。“早年京洛識前輩,晚景江湖無故人。難與兒童談舊事,夜攀庭樹數星辰。”謝疊山文引朱希真詩。

東坡贈南豐句雲:“安得萬頃池,養此橫海鷗。”其子叔黨贈韓遠夫句雲:“從來萬夫傑,不產三家村。”用意相近。

或問少陵詠老柏“黛色參天二千尺”不太誇乎?曰:相如《上林賦》“攙檀木蘭,豫章女貞,長千仍,大連抱”,千仍,七百丈也。少陵老柏尚少五百丈,何誇之有。接巫峽,通雪山。雪山遠矣,然《上林賦》之“左蒼梧,右西極。”《甘泉賦》之“蔭西海與幽都”,亦其類也。少陵熟精《選》理,語皆有本,然不免出格言之外,此世所以輕詞章之士也。

方正學詩云:“前宋文章配兩週,盛時詩律更無儔。今人未識崑崙派,卻笑黃河是濁流。”金王若虛於退之文多所批駁,而云散文至宋人始是真文字,詩正得其反。又曰:文至東坡無復遺恨。二公論文同而論詩不同。

瞿宗吉《歸田詩話》:“洪武間,予參臨安教職,宰縣王謙,北方老儒也。歲終行鄉飲酒禮,選諸生少俊者十八,習歌《鹿鳴》等篇,吹笙撫琴,以調其音節。至日,就講堂設宴,席地而歌之。”“如會友則歌《伐木》,勞農則歌《南山》,號新居則歌《斯干》,送從役則歌《無衣》,待使役則歌《皇華》之類。一不用世俗伎樂,識者是之。”案文中子援琴而鼓《蕩》之什,門人皆沾襟焉。此語車若水斥爲妄言,以《三百篇》歌法不傳也。據瞿氏所記,則歌詩直尋常事,何疑於文中子乎?《麓堂詩話》雲:“比嘗聽人歌《關雎》、《鹿鳴》諸詩,不過以四字平引爲長聲,無甚高下緩急之節,意古之人不徒爾也。”愚謂《三百篇》之於歌曲,猶簣桴土鼓之於音樂也,必不如今樂之悅耳。麓堂所疑,未必然也。

《莊子》《山木》:“孔子左據槁木,右擊槁枝,歌焱氏之風,有其具而無其數,有其聲而無宮角,木聲與人聲,犁然有當於人心。”據此則古時之歌正不必若後世有一定之腔板。蓋古樂不如今樂之悅耳,則歌法亦不若後世之密。必謂文中子不能歌《蕩》之什,蓋失之矣。

《四庫書目定樂府》:“漢魏至唐,自朝廟樂章以外,大抵采詩入樂者多,倚聲制詞者少。其詩人擬作亦緣題取意者多,案譜填腔者少。故《竹枝詞》、《楊柳枝》、《羅噴曲》之屬,其倚聲制詞、案譜填腔者也。王維《送元二使安西》詩,譜爲《陽關曲》,此采詩入樂者也。《蜀道難》即賦蜀道,《巫山高》即賦巫山,此緣題取意者也。當其入樂,與詩絕不相關,且有割取詩末四句,如李嶠《汾陰行》;割取詩前四句,如高適《哭單父梁二少府》詩者。當其作詩,與樂亦絕不相關,甚有以古題衍爲七言律詩,如胡曾之《關山月》者;又甚至每句衍爲一首,如趙嘏之《昔昔鹽》者。其間連篇大麴,入破多用五言絕句,而謂五言絕句爲入破則不可;遣隊多用七言絕句,而謂七言絕句爲遣隊則不可。”

《西河詩話》:“康熙二十年曾用臺臣疏,命詞臣改太常所奏樂章,時同館皆謂字句間必先協律呂,方能入樂,遂各輟筆。”予獨謂制詞是制詞,合樂是合樂。制詞者詞臣之事,合樂者太常之事,勿越俎也。同館曰:有說乎?予曰:有。曾記唐李賀作《申鬍子籬篥歌》,賀但作詩,原不曉入何調,及朔客吹之,然後曰入《善平弄》。劉禹錫造《竹枝詞》只作詩,及入樂,然後曰其調中黃鐘之羽。當其作詩,何嘗逆計曰若字入若律、若句入若調哉?”

戴東原《書劉監切韻指南後》有云:“《夏書》雲:‘詩言志,歌永言,聲依永,律和聲。’古之所謂五聲宮、商、角、徵、羽,非以定文字音讀也。凡一字則函五聲,誦歌者欲大不腧宮,細不過羽,使如後之人膠於一字,繆配宮商,將作詩者此字用宮,彼字用商,合宮商矣,有不失其性情、違其志意者乎?惟宮商非字之定音,而字字可宮可商,以爲高下之節,抑揚之序,故作者寫其性情,而誦之者宛轉高下以成歌樂。”

許宗彥《監止水齋集》《書詞律後》曰:“作詞譜者一詞或列十數體,思之殊爲未安。”“字句有長短,亦猶曲中襯字,或用或不用,與本調無關。至如上六下四之句,或爲上四下六,在歌時曼聲引逗,自非音節頓挫之處,原不必定以某字絕句。”又曰:“一詞惟有一體,以其入歌惟有一調也。詞之歌法雖不可考,而曲即詞之支流,曲中字句間有參差,及其合歌要歸一致,則詞可知已。”

顧景星《白茅堂文》《湯次曾樂府和序》:夫十五《國風》多羈人思婦即事贈答之言,《小雅》士大夫以及宮寺直寫怨誹之作,豈一一按宮商而後爲之耶?太白不工撅捻,而《清平》一調遂葉《霓裳三奏》;子美未聽宮商,而《贈花卿》一絕即入《水調歌頭》;長吉諸作,雲韶樂工盡合弦管,據賀本傳,賀之爲詩,多不先立題目,豈得先譜聲邪?以是知辭生於情,聲生於辭,初非以辭合聲,而後謂之樂府也。

朱子言古樂府句中多有泛聲,今人恐失此泛聲,逐一添字以實之。

樓儼《四清聲論》:唐初歌詞猶是五七言斷句或律詩,或裁截古詩中數句,必詩歌時然後加之虛聲。至唐季則虛聲填爲實字,而爲長短句矣。宋則又有添字、添聲、攤破、促拍,而虛聲之外又加虛聲云云。

(以上載《名山五集》)

●卷三

《離騷》:“怨靈脩之浩蕩兮,終不察夫民心。”“浩蕩”猶言沒分曉也。《詩》:“蕩蕩上帝,下民之闢。”《小序》言:“厲王無道,天下蕩蕩,無綱紀文章。”與《楚辭》“浩蕩”意可通。張文潛獨以堯之蕩蕩爲說,以《小序》爲非。且曰《板》《蕩》不可以謂亂世。然本詩下句即“疾威上帝”,不可以堯爲說矣。

《考盤》鄭注:“弗諼者,弗忘君之惡。弗過者,弗過君之朝。弗告者,弗告君以善。”極爲宋鄭俠所非。康成添字太多,自非說經之體。然其意則與《菀柳》詩相近。《野有死麇》,貞女之詩也,其卒章則失言矣。以貞女遇強暴之徒,開口便辱,奈何好言之曰:無感我悅,無使龐吠乎?溧陽芮蒿子先生《題齋扉》雲:“石隱與世疏,芙蓉襟帶薜蘿裾。無端投我徵君檄,總未酬他卻聘書。”先生超矣。予每讀疊山《上留忠齋書》,便爲之短氣。如雲:“女真之待二帝亦慘矣。宋之臣子不敢置兩宮於度外也。今年遣使祈請,明年遣使祈請”云云。案:祈請使汪黃爲之也,又足道乎!又云:“王倫一市井嚴賴,狎邪小人耳。謂梓宮可還,太后可歸。諸君子切齒怒罵,終則二事皆符。”案:此則疊山又有取於王偷矣。又述室燃聽洪忠宣之說,密授秦檜以江南稱藩國,納歲幣而息兵養民矣。案此則疊山且以稱藩爲幸矣。嗚呼!天下無不亡之國,何至爲積威所,失其本心,而假借王偷、秦檜乎?其《與參政魏容齋書》有謂“皇帝慈仁如天,不妄殺一忠臣義士。雖曰文天祥被奸民誣告麗枉死,後來冤狀明白,奸民亦正典刑”。甚哉壘山之不知文山也!文山豈求生者哉?而以爲枉死也!其識與王炎午異矣。因論蒿子詩至此,饒舌饒舌!

羅隱《帝幸蜀》詩“馬嵬山色翠依依,又見鑾輿幸蜀歸。地下阿蠻應有語,這回休更怨楊妃。”明皇在禁中自稱阿瞞,累見唐人小說,蠻、瞞同音。

“鑿石養蜂休賣蜜,坐山秤藥不爭星。”賈島詩也。大學問,大經濟,不意於寒瘦詩人得之。

“中年早已傷哀樂,死日方能定是非”,亭林句也。亭林謂石齋爲杖母者所愚,又有《贈陸貢士來複請序》,述其昔年代許舍人曦草疏攻鄭曼事,詩云:“雒蜀交爭黨禍深,宵人何意附東林。然犀久荷先皇燭,射隼能忘俠士心。”噫!亭林尚考據,而於[B098]陽事不信蕺山、石齋,而信溫體仁、許曦。體仁奸相,曦何等人乎?亦不善於考據矣。陸稼書《日記》述陸翼王語亭林殺僕事,幾於不忍卒讀。我以道聽途說誣人,人亦以道聽途說誣我,可不懼哉!雒蜀君子之爭,東林與魏閹爲敵,可謂擬人不於其倫。

朝鮮黃垓(雲卿)殉國難於宣統二年,有《梅泉詩文集》。予選其詩一卷入吾書,文則未暇也。有《聞宋淵齋先生殉義》七律,其一雲:“九闕沈沈晝晦冥,天衢忽曜少微星。冰霜久淬尚方劍,雲木深籠止水亭。始見讀書真種子,甯能求活小朝廷。朱門結局方希直,千古儒家有典刑。”朱門結局語極奇。呂晚村雲:“雒閩淵源至靖難而中絕。”黃語似出晚村,晚村文集固有朝鮮本也。

明季義士溧陽芮長恤(《巖尹》),其《匏瓜錄》、《通鑑綱目分注補遺》世多有之。去年得其詩名《衛衷剩稿》,見者希矣。其《吊史貞義女》雲:“日夕依慈幃,所務在機杼。獨出漂江濱,默默自延佇。餓死伍將軍,何關史氏女。壺漿不值錢,可與可無與。回思悔且愧,甘心葬江渚。謹禮遠嫌疑,捨生獲古處。堪笑投金人,猶以利相許。”明季無錫諸生顧□子方《日出東南隅行》:“秦羅敷,胡爲乎?桑中何不蔽爾明月珠,掩爾青絲籠。出門一率意,自與蕩婦同。使君道路人,安知爾爲柏與松。秦羅敷,爾莫頰!但當重爾足,裂爾繒。蠶子可弗育,桑中難獨行。”二詩同義,真使石破天驚矣。子方,明末起義兵,爲譬家所害。有《悟秋草堂集》。

“村邊縱酒陶元亮,宅畔行吟屈大夫。不要溫公入《通鑑》,自家留得幾行書。”此我詩也。劉京叔《歸潛志》謂魏徵輩文中子門人,《隋書》不爲立傳,自有深意。既擬師以聖人,列於傳恐小之。欲援《孔子世家》例,則《隋書》無“世家”,恐被時議,故皆不紀。以爲其師不待史而傳乎?語未必是,然不待史而傳,與予前詩意合。又案《文中子》後原附杜淹所撰《世家》,又附王福(通孫)撰《東皋子(名績字無功)答陳尚書(叔達)書》其前,載陳公方撰《隋書》,季父(即無功)持《文中子世家》與陸公編之,陳公亦避太尉(長孫無忌)之權,藏而未出云云。(以通仲弟凝彈侯君集事,連無忌,故得罪。)據此則《隋書》不載《文中子世家》,自有實事。京叔乃作想當然語,不免小誤。

程門弟子呂與叔有詩云:“獨立孔門無一事,只輸顏子作心齋。”顏子分明說夫子博我以文,何雲“無一事”?既是講學,如何襲用《莊子》字?吾不能爲之說也。王艮又以“心齋”自號,可謂不爭氣!

何景明成進士,鄉人以爲必入翰林。劉健曰:“此子福薄,能詩何用。”按:若以福論,則健厄於劉瑾,亦非福人也。健有裴行儉評四傑語在胸中,不覺出之於口,不知裴說固非通人所取也。人言李夢陽能詩,健曰:“就使到李杜,不過一酒徒耳。”本朝襲健語講學者,陸清獻也。健粗人姑弗深論,清獻大儒,奈何並《論語》“小子”章而忘之。明呂涇野謂唐詩可無作,又謂唐之鮑照云云。十室忠信,其語竟堪捧腹,人可以不學乎!

朱子《名臣言行錄》:“萊公外奢內儉,無聲色之娛,寢處一青幃二十餘年,時時有破壞,益命修葺。或以公孫宏事靳之,笑答曰:‘彼詐我誠,雖敝何憂。’”(《遺事》)公之儉德如此,其知鄧州日,廁溷間燭淚成堆,正恐是其門客所爲。正《遺事》所謂外奢也。張爾歧《蒿庵閒話》乃雲:“萊公豪侈,以功業甚盛,人不之非。魏野贈詩云:‘有官居鼎鼐,無地起樓臺。’反語示諷耳。劍匕使賜宴問誰是‘無地起樓臺’相公,蓋誤以此語爲真也。”蒿庵此語甚誤,苛論萊公,不考朱子《言行錄》分明正言,以爲反語,以此說詩,甯非詩厄。萊公宰相,即有地起樓臺亦不爲過,何必用反語譏之。蒿庵君子,乃有此失,下筆不可不慎。

朱柏廬贊陸放翁詩有云:“讀《劍南詩選》畢,忠君愛國憂世恤民之念,每飯不忘,雖老愈篤。放翁真人豪,亦文豪也。讀之殆不忍釋卷。”又云:“‘讀書破萬卷,下筆如有神’,於放翁尤信。其詩云:‘我生學語即耽書,萬卷縱橫眼欲枯。莫道終身作魚蠢,邇來書外有工夫。’看是何等力量,宜乎不獨詩才擅絕。”又云:“一切塵塗趣味,分毫不入其靈府,是放翁人品文章之本。”又云:“文可通於詩,詩難通於文。讀放翁詩大開闔而神變化,可以通於文矣。”案:朱子極傾倒放翁詩。能知放翁者,朱子以後,柏廬一人而已。柏廬以腐儒自命,然能知放翁詩,斯不腐矣。不比張揚園、陸平湖輩謂詩可無作也。

王禹僻《恭聞種山人表謝急徵不赴》詩云:“不拜明時鵠板書,可能終老傲唐虞。神仙見說須陰德,肯爲蒼生一出無?”范文正公《送丁司理赴明州》詩云:“仙家枝葉令威孫,南去司刑庇越民。金闕道書微旨在,獄多陰德是真人。”自注:“道書謂升真者皆須曾爲獄官。”

張文潛《明道雜誌》:“蘇長公詩云:‘身行萬里半天下,僧臥一房初白頭。’黃九雲是‘初日頭’。問其義,但云:‘僧負暄耳。’餘不然,黃甚不平,曰:‘豈有用白對天乎?’予異日問蘇公,公曰:‘若是黃九要改作日頭,也不奈他何。’”按山谷穿鑿如此,而爲江西祖師,自誤誤人不淺矣。此詩學之所由衰也。遺山雲:“蘇門若有忠臣在,不放坡詩百態新。”予則雲:“若使蘇門行櫝楚,不教山谷亂談詩。”

得無錫周懷西(鎬)《犢山詩文集》。懷西循吏,詩文有至性。其《景甯催徵詩》已摘入予所撰《別傳》中,其他五古如“嫫母不修容,惟知乳孩嬰。世無醫窮藥,不死勤儉人”,深得古意。七言如“春池放草看魚戲,雪徑敲松喚鶴還”,真雅人也。最奇者爲“尊前萬事帶糟吞”七字,動心忍性之功,海闊天空之概,兼而有之。表聖雲:“不朽惟憑一句詩。”此句足以當之。好官難得,好詩尤難得,如此七字,更不可以尋常好詩論也。原系七古,對句未工,擬別對一句,入七律而未易也。少時極喜讀先生時藝,吾邑管報山時藝有盛名,予不甚措意,同輩憾之。今得此七字,不復爭時藝短長矣。

得姚春木《通藝閣詩》,愛其一句雲:“懶將春色問唐花”,惜上句不稱。閻百詩《潛邱記》朽布衣詩:“老人新句似秋花。”亦苦上句不稱,擬爲別對一句,未易圖也。春木《晚學齋文》有謂姚惜翁《古文辭類纂》欲商去桐城二家文,世人不盡知也。

雕是貪殘之鳥,大臣正色立朝,何取乎此?其賦雲:“彼何鄉之性命,碎今日之指掌。”使人讀之不歡累日。《天狗賦》更不足道。天狗,賊星也。天寶中置天狗院,列在諸獸院之上,使胡人馭之,此乃豢養祿山致亂之兆。少陵乃譽其德性無所不至,至雲“此乃獨步,受之於天”,此語豈合施於狗乎?

得剡源戴先生集。戴名錶元,字帥初,四明人,宋進士。入兀偶一爲教官,其文往往自署“前進士”,嘗受業於深甯王氏,其門人最知名者袁桷,詩筆瀟灑。《四明山中》十絕內《莽廣溪》一首雲:“怪石驚湍吼不休,時時巖客飲寒牛。誰知此水明州去,浸作琉璃萬頃秋。”

“丈夫出處非無意,猿鶴從來不得知。”荊公句也。“猿驚鶴怨渾閒事,只恐先生袖手歸。”朱子送胡籍詩也。

湯貞愍公雨生《餞李鳳岡威太守罷官》詩:“一夕西風竟送行,蒲帆高出尉佗城。眼前原是來時路,心與秋江一樣平。”此詩高絕千古,不但三百年來所未有也。雨生名貽汾,殉桂匪之難。有《琴隱園詩》三十六卷。其句如“官似秋蟬拋殼易,家如春燕定巢難”、“茅屋示嫌無主客,桃源也怕有滄桑”、“昂頭白鷺溪三尺,沒足黃牛雨一犁”、“麴院風來花似雨,隔簾人至語如鶯”,極可喜也。公尤以畫名,論畫謂自古狀風雨者莫如董叔達,米氏父子直灰阜炭林耳。論詩不喜退之,見集內《鸚鵡碑歌》。

辛亥之變,江陰沙洲福善鎮秀才趙彝鼎不食三日,自經於鎮之三賢廟西樓,吾邑李經畦先生(寶淦)有二律哭之,其二雲:“身世橫流黯自悲,青衿垂老更何爲。疆臣首建南都策,名士親題北伐碑。碩果豈同溝瀆諒,孤芳惟有地天知。在三不昧村儒義,爭認吳章是本師。”(吳章事見《漢書雲敞傳》)經畦,光緒□□孝廉,官至湖北提學使,有《漢堂詩文鈔》,身後乃付印。生前鄙人所見者,哭趙一律而已。集內佳句雲:“月圓喜遇初晴夜,花病重開過雨天。”“十年樹木身應老,五嶽尋仙願總違。”“薄酒只禁孤客醉,新愁都逐夜寒生。”“往事難追皆墮甑,薄緣未了是殘書。”“孤誠直待羝生乳,慣見休驚狗戴冠。”“空山木石無精衛,窮海風塵有少連。”(《次惲孟樂韻》)曩者鄙人知先生不盡,今世無此人亦無此詩矣。

曾文正謂古之成大功者,多在四十五十之後。杜詩有之曰:“男兒功名遂,亦在老大時。”惟宋陸持之說不然,曰“自古興事造業,非有學以輔之,往往皆以血氣爲銳惰。故三國兩晉諸賢多以盛年成功名”云云。持之,象山子也。

無錫許靜山(珏)《馬嵬》詩:“翠華不幸已蒙塵,忍爲蛾眉更卻君。卻怪少陵詩史在,桓桓把鉞說將軍。”靜山忠孝學道人也,其詩從心地立論,非他人詩可比。雖然更有說:新舊《唐書》《玄宗本紀》、《后妃傳》、《楊國忠傳》、《陳元禮傳》皆言元禮實主謀殺國忠,予以爲不足信也。天下非常之事必非常之人乃能爲之,元禮何人,仕天寶之朝,久於宮禁之職,無毫毛之長以自見,及祿山之亂,又未嘗有一蚊一蚤之勞,此其人亦食楊氏涕唾者耳。何敢謀誅國忠,何曾有如《新唐書》《后妃傳》雲“以天下計誅國忠”乎?予以爲國忠實死於亂卒,元禮庸人,必不與謀。及國忠既死,殺國忠者恐貴妃在內,終必及禍,遂以殺貴妃要元禮,以要其君,此亦人情所應有,亦非元禮本謀也。乃《唐書》於貴妃之死,則又絕不關元禮事,而轉出自高力士。《新書》《后妃》傳:“國忠已死,軍不解,帝遣力士問故,曰:‘禍本尚在。’帝不得已,與妃訣。”《舊書》《玄宗本紀》:“國忠誅,衆方退,一族兵猶未解,上令高力士詰之,回奏曰:‘諸將既誅國忠,以貴妃在宮,人情恐懼。’上即命力士賜貴妃自盡。”然則殺貴妃功出力士。杜少陵所謂“微汝人盡非,於今國猶活”,正當移贈力士耳。又案:《舊書》《玄宗本紀》“元禮奏請誅國忠”,而《國忠傳》則載“元禮以殺國忠倡於衆”,既能激衆,何須奏請,是兩說不符。如一面激衆,一面奏請,則險詐已極。竊以爲元禮之惡不至此,皆不可信而已。元禮一極庸人,《唐書》附《王毛仲傳》,又多與高力士聯名,正得其所,而乃驚天動地,以再造之功歸之,真可笑也。

邑先輩管才叔(樂)《題包小莊茂才授經圖》:“城頭烏啼霜被廬,一燈熒然兒讀書,雲誰之子包氏孤。一解孤生五歲即無父,母年二十五。兒嬉不知母心苦,母手一編淚如雨。(二解)爾父所貽願兒卒讀之,兒勤則喜惰則悲。兒聰明,畏兒羸。兒充碩,憂兒癡。(三解)兒學既成,母責乃釋。兒何以報母德。(四解)爲圖寫真,徵客以言。有客哽咽,言不能文。自雲亦是孤兒身,讀書無成孤母恩,凡諸孤兒監此人。”律句如:“不逢知己生何益,各有傷心別最難。”(《贈陸心源》)“中年湖海除豪氣,異地笙歌感歲華。”“眼看喪亂非吾罪,骨耐飢寒始是才。”陽湖以詩鳴者,未有能過之者也。少時嘗聞長老述先生狂言以爲笑,然以先生之才,試鄉闈一十六科而不遇,不狂又奚待?此而不狂則聖賢矣。聖賢何可遽責才叔哉!甲子科曾立正公嘗謂典試者曰:“江南有老名士某公,能摸索得之,斯不負此行矣。”竟不可待。

“游魚如錦水如羅,弱弱輕絲蕩綠波。自揀柳陰多處立,滿身清影當披蓑。”(《天湖垂釣》)“朝陽斜上絲雲瑞,繞舍清陰曉色寒。涼露在花風在柳,碧波魚影拂闌干。”此箕仙述吾姊前生詩也。妙萬物而爲言,非復人間煙火。箕語原難信,而此詩則有可異者。音由心生,鬼語仙語,自是不同。此詩絕無鬼氣,一異也。凡有知識皆知好名,如此好詩不自署名,而託之吾姊前生,二異也。宋儒謂鬼神造化之跡,二氣之良能,語殊寥曠。如此好詩,非徒造化之跡所能爲,孰爲爲之?非天仙曷能如此?三異也。然則天下之理,未易窮矣。

世傳吳得臣《過九江》一絕雲:“春風送我過江城,萬戶無聲犬不驚。可惜清明平旦氣,都從夢裏誤平生。”胸次不凡。我朝不能得此人,而使曹氏得之,宰相之過也。今日又傳其一聯雲:“馬革餘生悲日暮,牛衣相對泣天涯。”爲之擊節。本朝如此好詩不多幾句,而竟得之長槍大戟中,號稱詩人者能無愧死。滬上有石印得臣畫竹,自題一律,末句雲:“但憑蒂壯根深固,不怕東瀛起怒濤。”本朝自中興以來,罕有言御外患者,但能鋪張外人德禮刑政不可及而已。得臣能議及此,豈非人傑。

秦少游自會稽入京見東坡。坡曰:“不意別後卻學柳七作詞。”秦答雲:“某雖無識,亦不至是。”“楊柳岸曉風殘月”,千古以爲絕唱,坡乃以爲梢公登溷語。柳爲蘇秦所輕如此。真正論詞,自當以歐蘇爲宗,緣二公以餘事爲詞,出語自然不同。若一生沾沾於詞,必在自《鄶》以下矣。

麥鐵杖曰:“大丈夫性命自有在,豈能艾炷灸,瓜蒂賁鼻,療黃不差,而死兒女子手中乎?”方書有瓜蒂散引吐,《梅村詞》“艾灸眉頭瓜噴鼻”,去蒂則不成語。

(以上載《名山六集》)

退之銘貞曜末句雲:“維卒不施,以昌其詩。”東坡嘗問王定國曰:“當昌其身耶?昌其詩耶?”王來詩不契所問,坡作詩答之曰:“昌身如飽腹,飽盡還復飢。昌詩如膏面,爲人作容姿。”詩豈爲人作容姿者耶?下又有“不如昌其氣,昌其志”之語,皆非也。《書》雲:“詩言志。”志氣不昌,詩安得昌!

東野“誰言寸草心,報得三春暉”,東坡“慈顏如春風,不見桃李實”,皆從《凱風》來。

少陵《雕賦》:“彼何方之性命,碎今日之指掌。”讀之使人不怡累日。《畫鷹》雲:“何當擊凡鳥,毛血灑平蕪。”我謂世間惟狐鼠宜擊耳,凡鳥何辜而擊之。然杜詩有大異於此者,《打魚歌》末言“暴殄天物聖所哀”,《早行》雲:“前王作網罟,設法害生成。”補過勸善,賴有此耳。

《避》上九最吉。鄙人《詠陶貞白》雲:“山中宰相住茅山,蹤跡皇都咫尺間。若到羅浮天姥去,君王何處問神仙。”咫尺皇都,不足以當上九之地也。雖然許由、巢父只在箕、潁,與帝都隔衣帶水耳。四皓只在商山,亦仕宦必經之地,與貞白何異。上九肥避,不亦遠乎!肥或作蜚,更佳。

“昨夜扁舟雨一蓑,滿江風浪夜如何。今朝試揭孤篷看,依舊青山綠樹多。”先君子頗不喜此詩,曰:“雨後青山,何論新舊。”

先君子常誦“此身不向今生度,更向何生度此身?”真西山詩也。上二句雲:“人生難得今已得,人道難聞今已聞。”

荊公“丈夫出處非無意,猿鶴從來不得知”,不失爲壯語,至雲“桔槔俯仰何妨事,抱甕區區老此身”,則倒卻架子矣。莊周鄙語無過於“俯仰而不得罪於人”一句,荊公拾馬屎。

樂天《雲居寺孤桐》詩結雲:“四面無附枝,中心有通理。寄言立身者,孤直當如此。”周子《愛蓮說》“中通外直”或出此。明道《洛園修禊詩》結雲:“不須愁日暮,天際是輕陰。”龜山嘆其溫柔忠厚,然張旭詩云:“山光物態弄輕暉,莫爲輕陰便擬歸。縱使晴明無雨色,入雲深處亦沾衣。”明道才用旭詩弟二句耳。旭語無心,明道似有意矣。旭詩下二句竟與“王臣蹇蹇”義合。

“善詩者譬如釀花之蜂,必渣滓盡化,芳潤融液,而後貯於脾者皆成蜜。如食葉之蠶,必內養既熟,通身靈瑩,而後吐於口者皆成絲。”此吳草廬語也,可謂至精至微矣。雖然,此但言下手工夫耳,非向上語也。夫絲、蜜既成,則實在有物,可以取之無盡矣。而詩則未嘗有物也,必天時、人事、風水相遭,靈機偶觸,忽然而成。非可探囊取之,刻舟求之也。譬之“李白乘舟”、“渭城朝雨”,豈可朝作一篇,暮吟一首,至於無量數乎。予謂好詩在天地間固應有數。雖淵明、太白不能多取,而況於吾儕乎。若正在釀花食葉之時,猶不當以此語告之也。

何喬遠《邱傳》謂:“論史謂范仲淹生事,岳飛未必能恢復,秦檜有功宋室,元不得與正統,許衡無能改於夷狄之俗。”他姑弗論,惟功檜抑嶽,罪在不赦。文集內《茅山復古堂記》雲:“茅山崇禧萬壽宮古有別院曰威儀。唐道門威儀鄧鏈師所創,宋秦丞相檜家鄰於茲,重爲修建。其夫人暨子熔所施繡像,至今猶存。後人號爲檜堂。”奸臣遺蹟,津津道之,隆之以“丞相夫人”之稱,與何《傳》內贊檜語合。然其詩詞則大相反,《嶽王墳》詩云:“我聞嶽王之墳西湖上,至今樹枝尚南向。草木猶知表蓋臣,君王乃爾崇奸相。青衣行酒誰家親,十年血戰爲誰人。忠臣翻見遭殺戮,胡兒未必能亡秦。嗚呼!臣飛死,臣俊喜,臣俊無言世忠靡。檜書夜報四太子,臣構再拜從此始。”又《寄題嶽王廟》《沁園春》詞雲:“爲國除患,爲敵報仇,可恨堪哀。顧當此乾坤,是誰境界;君親何處,幾許人才。萬死間關,十年血戰,端的孜孜爲甚來。何須苦,把長城自壞,柱石潛摧。”

“雖然天道恢恢,奈人衆將天扌幻轉回。嘆黃龍府裏,未行賀酒;朱仙鎮上,先奉追牌。共戴仇天,甘投死地,天理人心安在哉!英雄恨,向萬年千載,永不沈埋。”此詩詞作於何年?何《傳》內費語出於何年?予未能考,不知其爲先迷後得耶?爲不善變耶?秦檜原是兩截人,瓊山又有此兩截議論,人心惟危,豈不信乎?

見粵人康有爲《石印墨跡》雲:“鴟梟食母獍食父,刑天舞戚虎守關。逢蒙彎弓專射羿,坐看日落淚潸潸。”自注:“此次討逆軍發難於梁賊啓超。”詩句拙甚,注尤不通。予前作《學堂記》,略載區梁事未及此,當補入。有爲,《公羊》家也。老來於滬上設天遊學堂,尚爲弟子說非天子不議禮,天子即孔子。乃知大愚終身不靈,竟非虛語。

無錫侯戢盒秀才(學愈)有《環溪草堂集》,予已爲之序,茲更錄其佳句於此:“白髮怕談天寶事,青燈愛誦義熙詩。”“園林劫後渾無恙,魚鳥春來漸有情。”“客來尚說山依舊,老去空驚日易斜。”“何幸姓名逃北寺,只應涕泣向西臺。”只此數聯,已足千古。先生辛亥後於時俗無絲毫之染,可謂食乎清、遊乎清者矣。廣坐中正論侃侃,鄙人尚不敢應,況他人乎?北寺、西臺一聯,竟非虛語。

金象晉字子開,號兢庵,忠潔公(鉉)猶子,居武進郯村裏。忠潔殉國,兢庵晝夜飲泣,校刻其遣稿,緇衣芒履,爲方外遊。暮年病隔知不起,有“酒扶將死病,花笑欲歸人”之句,弟一等好詩,吾常不多幾句,而世無傳者。惜哉!卒於康熙辛未二月二日,年六十有三。天性至孝,卒時尚有老母。以上見邑章大士《圃軒文錄》。圃軒,兢庵友也,大士字我任,邑厚餘人,傳高忠憲之學,見邑舊志《儒林光緒志》。《圃田文集》一卷,《詩集》八卷,《詩餘》一卷,並存。今其書僅存於《章氏家乘》,合一冊,所謂詩八卷未見。《西臺懷古》雲:“柴門偃仰苦銜杯,剩有遺民氵鬲水隈。不惜孤蹤飄一葉,東風吹淚上西臺。”露出刀瘢與翦瘡,曾將一旅效勤王。死生只倚文丞相,夜夜清宵祝劍。”《抵京口即事》雲:“飄蓬湖海已忘情,書劍相攜有宿盟。帶水孰雲天設險,孤舟又泊潤州城。”《春盡泊下關》雲:“江上扁舟思不勝,飛花萬點浪千層。可憐衰鬢飄蓬日,偏到春歸望孝陵。”《挽惲南田》雲:“家世東南仰鉅儒,名駒千里望前途。悲來只有西臺慟,手挈江山入畫圖。”玩詩內“刀瘢”、“箭瘡”及“天險”語,似先生躬與明末義師者,然不可考矣。律句:“雲中宮闕談天寶,月下荊榛泣靖康。”“濁酒欲澆皋羽墓,清流只向子陵臺。”明季忠義,工詩無過張蒼水。先生可與伯仲,真奇才也。先生祀錫山七賢祠,當考之。

(以上載《名山六集補》)

●卷四

漢樂府難通者,《三百篇》未有也。意孔子快人,刪詩必刪其難通者矣。

《焦仲卿妻》詩:“說有蘭家女,承藉有宦官。雲有弟五郎,嬌逸未有婚。遣丞爲媒人,主簿通語言。直說太守家,有此令郎君。”先言其母,後言其父,蓋以蘭芝姑惡被出,其姑蓋出小家,動不以禮。故此次媒人先言其姑是宦家女,必能以禮待其婦乎?“蘭家”費解。《左傳》“濟澤之阿,行潦之蘋藻,置諸宗室,季蘭屍之”。蘭爲王者之香,意古以爲芬芳、清貴之稱,故以目大家之婦。《成公子安嘯賦》李善注引甯戚《飯牛歌》有云:“出東門兮厲石斑,上有松清且蘭。”此“蘭”字蓋訓香。曹植《妾薄命》“朱顏發外形蘭”。此“蘭”字蓋訓美。皆與季蘭、蘭家可通。

淵明既詠荊軻,又有“飢食首陽薇,渴飲易水流”句,以伯夷與軻並稱矣。東坡乃詆軻爲狂生,不與淵明水火乎?如此則和陶可不作矣。《和讀山海經》以讀《抱朴子》也,而又譏稚川爲隘人,真正多言惹事。鄭板橋《贈袁子才》雲:“君有奇才我不貧。”韓魏公曰:“某爲相,永叔知制誥,天下文章孰大於是。”人之有技,若己有之。板橋未可輕也。

盧仝詩:“有錢無錢俱可憐,百年驟過如流川。”放翁詩:“死日方知生可憐。”

山谷《宿彭澤懷陶令》有云:“晚歲以字行,更始號元亮。悽其望諸葛,骯髒猶漢相。時無益州牧,指揮用諸將。”案:淵明,元亮,名、字皆取諸武侯,似非無意,及入宋改名潛,則晉事無望矣。(對檀道濟曰:“潛也何敢望賢。”此時不名淵明矣。)山谷語正與陶公初志合,“晚歲”二句無據。

少陵“新松恨不高千尺,惡竹應須斬萬竿”,下句令人不懼。鄙人見竹多矣,從未覺其有惡,不知少陵何故要下此毒手?讀樂天《洗竹》,極合我意,全錄於下:“布裘寒擁頸,氈履溫承足。獨立水池前,久看洗霜竹。先除老且病,次去纖而曲。翦棄猶可憐,琅矸十餘束。青青復籮筐,頗異凡草木。依然若有情,回顧語僮僕。小者截魚竿,大者編茅屋。勿作彗與箕,而令糞土辱”。藹然仁者之言,此君雖死不恨矣。

柳州《鶻說》,略謂長安薦福寺浮圖鶻,冬日之夕,必取鳥之盈握者以燠其掌,旦則縱之,延首以望,極其所往。苟東矣,則是日不東,南北亦然。樂天詩:“龜性愚且善,鳩心鈍無惡。人賤拾支牀,鶻欺擒暖腳。寄言立身者,不得全柔弱。”

元末桐江姚桐壽《樂郊私語》:“楊璉真伽寓其邑德藏寺,聞雲間陸左丞愛女提舉夫人,美而夭死,斂用水銀,欲污其屍。五鼓肩輿出寺,下令發墓。寺有樵汲僧真諦,忽抽韋馱杵奮擊,若隼撇虎騰,超躍尋丈,衆皆披靡。一時燈炬皆滅,傷者百餘人,至頭破臂折。楊大懼,謂是韋馱顯靈,遂逃去不復敢校。”爲作一絕雲:“楊禿披猖得未曾,德藏寺裏遇神僧。可憐一柄韋馱杵,不爲前朝護六陵。”

《廣羣芳譜》引《發矇記》:“鳩以桑椹爲酒,謂飲之即醉也。”據此則《詩》“吁嗟鳩兮,無食桑椹”,乃婦人以桑椹比男子矣,使人忍俊不禁。

劉忠肅(摯)《集》《雜詩》:“播州遷劉郎,夜郎放太白。秀木風所仇,人情有欣戚。嚴霆無終朝,斯文豈遂厄。我願蘇與黃,壽命等金石。”忠肅愛惜人材如此,真宰相也。劉健貶李夢陽,至雲“就使詩到李杜,不過一酒徒耳”。其局量出忠肅下萬萬矣。得一絕雲:“生憎劉健不通方,罵到唐家二草堂。難得東光名宰相,願將金石壽蘇黃。”

魏叔子謂“文中要有黃”,此千古名言。《易》言:“天地之心,心即黃也。”《禮》言:“言有物,物即黃也。”《通書》:“文以載道,道即黃也。以鳥卵論,有黃則生生不窮。以文章論,有黃則可以使此心此理願千古而不朽。”偉哉黃之說乎。以詩論,陶淵明詩之有黃者也,唐人學陶者多矣,儲、王、孟、韋、柳,其詩固非流俗之詩矣,然以黃論,則猶在若有若無之間,不得與陶並論。彼以陶詩爲隱逸之宗者,固未嘗以黃論也。

國初永新賀子翼(貽孫)《騷筏》有云:“君子所以成君子,不過好修;小人所以成小人,不過偷樂。”“不變則好修之事畢矣。不變是屈子一生霸柄。”“屈子不畏死而畏老,不傷無年,而傷無名。”“與波上下,爲馮道諸人作贊。”

薛方山嘗夜夢白衣山人誦《吊朱中丞紈詩》:(此據《棗林雜俎》,本集作《吊秋崖詩》。)“元墓山堂(本集作空)月色明,烽煙照見闔閭城。徙薪自古無恩澤,宿草於今有甲兵。生死已隨朝露盡,是非猶逐夜烏鳴。(本集作“爭”,優。)何年精衛能填海,常使人間恨不平”。此詩工穩,方山集中弟一,真仙筆也。

婁東《梅村野史》有詩云:“謹具江山百座城,崇禎帝后列雙名。鮮紅簡子書申敬,獻納通家八股生。”呂晚屯阝《真進士歌贈黃九煙》詩內注云:崇禎末,有人書儀狀雲“謹具大明江山一座,崇禎夫婦二口,奉申蟄敬,晚生文八股頓首拜”,貼於朝堂,亦憤時嫉俗之言也。案《梅村野史》詩不足論,晚屯阝一生以八股爲性命,亦爲此語,則大謬矣。明代人才以科目起者極盛,經義豈負人哉?我朝入關,政由明舊,治平三百年。及廢經義,其效可睹矣。

太白雲:“黃河落天走東海,萬里寫入胸懷間。”少陵雲:“丈夫垂名動萬年,記憶細故非高賢。”日誦此句,庶幾鄙吝不復生手!

歐公謂退之《聽穎師彈琴》詩,不過琵琶耳。得此語,琴固益尊,而琵琶亦有價。東坡《和蔡景繁海州石室》有云:“我來取酒酹先生,(石曼卿)後車仍載胡琴女。一聲冰鐵散巖谷,海爲瀾翻鬆爲舞。”世間樂器,最下胡琴。經坡詩如此一道,竟與師曠清角無異,然則樂之《雅》《鄭》高卑,亦何常之有!

義山《嘲桃》雲:“無賴夭桃面,平明露井東。春風爲開了,卻擬笑春風。”於廷益《春暖》雲:“東風消盡山頭雪,元氣能迴天地春。可笑堤邊千樹柳,才舒青眼便窺人。”用意相似。然忠肅此詩,突過義山遠矣。

義山詩以不用意爲上,用意多,失之尖薄。

(以上載《名山七集》)

“黃花爛漫滿籬東,白日西淪道已窮。猶有寄奴能破虜,一生高臥北窗風。”此予《辛未秋題淵明集詩》也。案淵明《贈羊長史銜使秦川》雲:“愚生三季後,慨然念黃虞。得知千載外,政賴古人書。賢聖留餘跡,事事在中都。豈忘遊心目,關河不可腧。九域甫已一,逝將理舟輿。聞君當先邁,負こ不獲俱。”玩“九域甫”一句,是淵明未始不以劉裕得志,中原爲幸也。與予詩意合矣。假使裕而爲秦檜、賈似道,又如之何。

少陵《有感》:“慎莫吞青海,何勞問越裳。”“吞”字與“遣恨失吞吳”之“吞”同。

“此曲只應天上有,人間能得幾回聞”。人謂花卿僭天子禮樂,此說非也。清廟、明堂之樂,原非悅耳,花卿必不用之。若唐天子所好之樂,只算世俗之樂,豈真天子禮樂乎?《玉樹後庭花》、《霓裳羽衣曲》可爲天子禮樂乎?本詩只言絲管紛紛,還他絲管而已,“天上有”只是讚語,深求杜老此類,失之。

太白“銀臺金闕如夢中,秦皇漢武空相待”,語意絕奇。大程子謂堯舜事業,如太空中一點浮雲過去,意亦近之。

太白好尋仙,而有云“仙人殊恍惚,未若醉中真”;好言婦人,而有云“好色傷大雅,多爲世所譏”。惟於酒不作悔語。

少陵《八哀》贈嚴武詩:“開口取將相,小心事友生。”玩下句,武必無慾殺少陵事。

得吳縣曹胥(稼山)《儀鄭堂殘稿》。稼山,嘉道間秀才,爲仇家所中,陷於縲拽,事白後無所歸,僦舍楓江之上,破屋一釐,如牛欄馬廄,溼突不炊,竟以窮餓死。詩語極清,殆不食人間煙火。律句如“湖風初起衆星動,林雨未收新月生”、“天遠星河雲外迥,夜涼風露竹邊多”、“畫槳過橋分燕尾,水雲出郭見魚鱗”。《無題》七絕雲:“五銖衣薄揚流霞,竟體芳蘭萼綠華。臣有癡情不能說,請拋紅豆作丹砂。”書以“儀鄭”名,蓋研康成之學者。而文字清靈如此,則鄭學所必不辦矣。

(以上載《名山乙亥存稿》)

●卷五

“小子何莫學夫《詩》”,詩是儒家事也。唐宋名家多以釋老語入之,後世遂以爲儒家語不宜入詩,而儒者遂有謂詩可不作者矣。三代聖王無不用樂,《詩》則儒之樂也。世人以儒家語入詩則難工,此儒未通於樂也。用儒之意,而以開元聲韻唱之,何不可乎?唐人惟退之不羼雜釋老語,何嘗不是好詩。宋朱子詩不惡,惜少唐音。求其義正而詞工,不得不數放翁。

樂天《訪陶公舊宅》雲:夷齊各一身,窮餓未爲難。先生有五男,與之同飢寒。是謂夷齊無子也。然《廣韻》謂夷、齊之後以竹爲氏,後漢有下邳相竹曾。是夷齊固有子,不知首陽槁臥時曾在側否?哀哉不可言也。

以樂天之平易,似乎無復嗔意矣,而尚有“不分氣從歌裏發,無明心向酒中生”之句。然則其學禪悅者,正其發憤無聊而出此耳。以袁子才之諧俗,而《詠劍》雲:“耳熱悲歌處,平生最憶君。橫磨十萬口,交付與朱雲。”豈非奇男子哉!樂天《朱陳村詩》有“壽考見元孫”語。吾鄉風俗言交盟親不利,交盟者正如朱陳之交易爲婚姻也。得樂天此語,俗說敗矣。

“落花一片天上來,隨人直渡西江水”此一片花比人;“一片花飛減卻春,風飄萬點更愁人”,此一片止是一辦耳。嗟乎!乾坤缺陷,自古而然,而少陵並此一花辦而靳之,此非堯舜之心乎!

月受日光處明,不受日光處缺,人知之矣。然何以上弦之月精神,而下弦之月缺處便有晦氣,殊不可解。予有句雲:“明月下弦時,不及初三夜。”

《說文》:“霸,月始生魄。”然也。馬融注《古文尚書》:“魄,絀也。魄即霸字。”以月光言,不以月質言也。而古傳異說以死霸爲朔,生霸爲望,遂有月二日以往明生魄死之說。明生何可以死言乎?不通之至。予聞修煉家吸日月光氣,取東日,忌西日;取望前月,忌望後月。豈非望後之月魄既死而惡之乎?淺言之,死魄即死光,生魄即生光,望後月可稱死魄,新月萬不可以死魄言矣。東坡詩:“是時江月初生魄,二更月落天深黑。”分明是新月。唐詩“桂魄初生”,以詩理論,亦是新月。無謂唐宋人不知此義也。

竹謂杜律三、五、七句末字無覆上、去、入者,予無以難也。然詩始六義,竹所云何義也?律詩不古,亦求其可誦耳。如竹言,果有益於詩否?果有益於少陵否?使竹之說信,則予之疑杜也滋甚。凡三、五、七遇佳句佳字而弟七字不合式,必破壞改易之。其詩不如其意可知矣,吾復何取!

陳後山《妾薄命》自注“爲曾南豐作”,有云:“有聲當徹天,有淚當徹泉。死者恐無知,妾身長自憐。”有云:“天地豈不寬,妾身自不容。死者如有知,殺身以相從。”此詩沈痛不失古法,宋代五言古之極也。然南豐考終未嘗遭戮辱,後山措語太過矣!

觀《白頭吟》則知蚤寡夜奔,其說皆誣。“皚如山上雪,皎若雲間月”,有自負貞潔之意。“悽悽復悽悽,嫁聚不須啼”,分明一嫁一娶,豈有夜奔之說?《相如傳》或雲相如自作,非也。太史公好奇,網羅當時小說爲之耳。我意相如竊妻,亦如世傳唐伯虎事,竟不足信。明人小說乃載文君前夫姓名,真大妄也。

蘇李五言,是尋常遊子詩耳,目爲孤臣降將不得。“胡天八月即飛雪”,十二月之嚴霜,尚足說乎?不但“俯觀江漢”之非其所矣。

半山未得志時,爲《兼併》之詩曰:“三代子百姓,公私無異財。人主擅操柄,如天持斗魁。賦予皆自我,兼併乃奸回。奸回法有誅,勢亦無自來。後世始倒持,黔首遂難裁。”此共產之說也。海瑞謂今之天下,惟有奪富民田與貧民。海與半山其清苦同,其不近人情同,其主張治法又同,則二人不可得而異矣。李後主時李平請復井田,豪民有貧戶田者,勒令還之。《靖康要錄》臣僚劾知杭州毛友有云:“理斷詞訟,自執偏見,富者與貧者訟,則貧者得理。”命官與百姓辨,則百姓得理。元不問是非曲直也。然則剛峯之治,古有行之者矣。

《石鼎聯句》即作得極工,不過詠物詩耳。與興、觀、羣、怨之旨無涉。故道士曰:“此皆不足與語,此甯爲文耶?”此語無論出道士,出退之,要之不凡矣。韓集聯句,皆此類耳。彼亦自知不可以爲文也。

近得七字雲:“千秋容易一時難。”偶閱陶詩云:“在己何怨天,離憂悽目前。吁嗟身後名,於我若浮煙。”予句可與陶詩作箋。

太白詩:“清水出芙蓉,天然去雕飾。”此“春草池塘”心法也,一生得力在此。少陵雲:“平生性癖耽佳句,語不驚人死不休。”矜張太過,一生受病在此。

少陵《聽楊氏歌》雲:“勿雲聽者疲,愚智心盡死。古來傑出士,豈特一知己。吾聞昔秦青,傾側天下耳。”少陵非也。場下人有何知識,何遽引爲知己。即以少陵論附和者多矣,然而真知甘苦者復有幾人?要亦下喝采之徒耳!

山谷詩:“惠崇煙雨蘆雁,坐我瀟湘洞庭。我欲扁舟歸去,故人云是丹青。”予常笑山谷無此故人,定應鑽入故紙。今日見《漁洋詩話》謂此詩爲禪髓。禪有髓,吾不知,正恐是猴子溺耳!

宋南渡後,高宗最重蘇黃文字,求其子孫官之。徐俯(師川)亦以山谷之甥,馴至通顯。其詩江西派也。貴後或以書賀之,稍及山谷淵源,師川答曰:“涪翁之妙天下,君其問諸水濱。”案涪翁詩固宜有此誚,而師川則無良矣。

“瞻彼淇澳,べ竹猗猗”。“べ”即綠字,而考古者以爲王芻,非也。詩用“瞻”字,皆遠而望之之辭。如“瞻仰昊天”、“瞻言百里”之類,遠視安能見小草乎?《離騷》“ペべ蔟以盈室”,三物皆惡草,以比讒佞。詩人以美武公,不當相反如此。且以草與竹並稱,從來詩中所未有。固知考古者全未學詩。

考古者謂令、苓、零,皆當入“真”,不入“青”。案:“焰爛震電,不甯不令”,與崩、陵、懲韻,是“令”入“蒸”矣。“駕彼四牡,四牡項領”,與騁韻,是“領”入“敬”矣。“題彼脊令”,與鳴、徵韻,是“令”入“庚”矣。逸詩“周道挺挺,我心扃扃,講事不令,集人來定”,又入“敬”矣。脊令是弟一句,講事是弟三句,猶可雲本不入韻,若令、崩、領、騁爲韻,考古者如之何!

郭功甫奇東坡詩:“君恩浩蕩似陽春,海外移來住海濱。莫向沙頭弄明月,夜深無數採珠人。”此詩爲宋七絕第一。功甫一生學太白,此詩猶恐太白不辦。功甫以奏神宗天下事當聽王安石處分,轉以此爲安石所厄,此過可原。以當時賢人爲安石所愚不止一人,未可便以功甫爲逢時求進也。至其與李端叔爲仇,見王明清《揮麈後錄》,則不可贖矣。

東坡是貪多之李太白,放翁是愛好之杜少陵。

東坡《廣陵贈劉莘老》詩後雲:“士方在田裏,自比渭與莘。出試乃大謬,芻狗難重陳。歲晚多霜露,歸耕當及辰。”此只是嘆吾曹學不逢時耳,或乃謂誚荊公,則嚼蠟矣。不知詩者難與言也。《烏臺詩案》載此詩云:“軾意譏執政大臣”,只是羅織之耳。又周必大《二老堂詩話》謂“《烏臺詩案》南渡時爲張全真所得,後張德遠爲全真志墓,諸子以半遺德遠爲潤筆,其半猶在全真家。予嘗借觀,皆坡親筆”。據此,則予說誤矣。然竊恐是李定輩勒坡書之,坡以爲不足校故爾。

曾見報紙登《湯婆子》排律,極有意趣,錄之:“廾載孤衾慣,惟君臥起同。人情期歲暮,老去愧冬烘。燕玉勳堪並,驪山脈暗通。遮來須錦被,倚處謝熏籠。夜氣原長在,冰心險欲融。抱來圓似月,稱我曲如弓。鄭重無翻覆,溫存徹始終。寒盟非素願,親炙有殊功。水德何嘗冷,陽和恃內充。踞爐嫌不韻,伸腳自稱雄。至要須緘口,相憐爲熱中。青奴司令別,避面馬牛風。”

(以上載《名山八集》《羞語》)

吾常鈕牧屯阝《贈隨園》雲:“一語慣伸寒士氣,五雲常護老人星。”孫淵如亦云:“惟有先生與開府,(謂畢秋帆)許教人吐氣如虹。”隨園待常州人不薄,而常州人頗不服之,得毋負人乎?大凡古來君子,獨善者多,兼善者少,區區一罷官守令,而能吐寒士如虹之氣,此非有兼善天下之量者乎?世安得有此人。

又高東井《贈隨園》詩云:“憐才誰似先生切,替拭襟前積淚痕。”讀此詩便覺浙人之以罵隨園爲業者,無復人心矣!蔣心餘答隨園書有云:“使公爲宰相,則三百六十官皆得其能者而用之,天下甯有棄物。”夫吐鈕孫之氣,拭東井之淚,周公吐哺握髮無不及也。以此待士,士必以死報,則其爲相又何難,心餘之說,信矣。心餘答隨園二書不載於文集,而見於方浚師《蕉軒雜錄》。蓋蔣氏子孫以隨園身後不理人口,惟恐此文許隨園過當,爲世所輕。抑知論定古人,談何容易,區區章實齋輩,能爲定論乎?“山陰王梅卿,女子能詩,精音律,自伊父被議歿後,煢煢無依。予慮名門之女竟至流落,故認爲繼女,而教陳竹士秀才聘室合巹,後子固、叔姬雙雙歸甯。梅卿獻詩,情詞悱惻,並雲俟乾爾百年之後,持三年服。”(《詩話》)以此事觀之,先生豈無禮無義人乎?不知章實齋生平此種仗義事曾做得否?

“汪縉乙酉秋闈遣纔不錄,遽登舟歸。予聞之,急往見學使彭芸楣曰:‘詩人汪大紳,公不許其入場何也?’彭乃手書其名,補付提調,遣人追之。時己八月初七日矣,傍晚汪到見謝,詩云‘業已湛盧歸越國,忽蒙追騎喚王孫’。”(節《詩話》)爲一遺才,趨見學使,真使受者感激涕零,章實齋輩能之乎?

周棟園雲:“世傳李賀詩爲其中表投溷中,故傳世極少。予竊意不然,天地間尤物且不多得,況佳句乎。使賀集不遭厄,必不能如今傳本之精善。疑賀手自詮擇者耳。”梁園“尤物不多”之說,真意人也。昌黎乃猶恨李杜詩流落人間止泰山毫芒,近乎賣菜求益之見矣。

東坡是不愛好之李太白,放翁是愛好之杜少陵。

昔嘗於絲氏妹處見相思鳥各籠異室,則相呼不己,並棲則無聲矣。予勸妹毋徒悅其聲而苦之。偶見嚴冬友詠是鳥雲:“同眠復同食,何處號相思。”冬友似尚未知此鳥得名之故。

宋王庭(民瞻)《送胡邦衡之新州貶所》二律,第一首雲:“囊封初上九重關,是日清都虎豹閒。百辟動容觀奏牘,幾人回首愧朝班。名高北斗星辰上,身墜南州瘴海間。不待他年公議出,漢廷行召賈生還。”嘗謂宋人以詩得禍者皆惡詩也,即東坡猶然。獨此首字字圓滿,音節高亮,宋代不多幾首如此好詩,即以賈禍,亦自值得。民瞻《盧溪集》予未見,僅於《宋詩鈔》遇之,七言古不蔓不枝,首首可誦,尤難得也。民瞻《次韻任子嚴(並引)》:“餘竄夜郎日,惠門僧祖麟徒步萬里訪生死。東歸過其寺,見壁間題詩,乃故人任子嚴見懷,嘉麟之義而噓拂之也。”(節,詩不錄。)世知卓契順徒步訪東坡於惠州,不知簡師訪退之於渺吐,(見皇甫文)又不知祖麟訪民瞻於夜郎。於乎唐之名僧多矣,吾必以簡師爲第一,而大顛不與焉。宋之名僧多矣,吾必以卓契順、祖麟爲雙傑,而與茂叔、朱子遊者不與焉。何也?是三僧皆有是非之心,能好人,能惡人,而後出此,非彼教所有也。三僧中簡師尤奇,不以退之謗佛爲嫌,尤得聖人之無我。

《邵氏聞見後錄》疑《碧雲》實出梅聖俞,而引聖俞聞範公赴詩爲說。其詩首雲“一出屢更郡,人皆望酒壺”。此是極言文正之瀟灑,非譏範公也。末雲“雖然門館隔,泣與衆人俱”。可爲感恩之至矣,豈有以泣爲罵者乎?詩態寒儉,是聖俞本色,不足怪也。

(以上載《名山八集丙子小言》)

●卷六

淵明多愛。愛君,故《詠三良》;愛親友,故賦《停雲》。又曰:“山澤久見招,胡事乃躊躇。直爲親舊故,未忍言索居。”雖語默殊勢如殷晉安,而曰:“脫有經過便,念來存故人。”厚之至也。愛同氣,以妹喪去職,祭文至雲“崩號”、“泣血”。《悲從弟仲德》,淚應心零。《祭從弟敬遠》,情深愛厚,友之至也。愛同姓,長沙族祖,昭穆既遠,而四言贈別,臨路悽然,仁之至也。愛稚子,如雲:“弱子戲我側,學語未成音。此事真復樂,聊用忘華簪。”慈之至也。愛奴僕,送一力給其子曰:“此亦人子也,可善遇之。”恕之至也。乃至於《閒情》十願,“爲席”、“爲履”,儻亦用愛之過乎?

鬱繭迂(元英)《題名山集》有云:“古人冤抑賴一伸,兩間正氣同再造。”下句我不敢當,上句我亦不敢辭。鄙文既無宗派,又復空疏,不足與百年學者比,竊取之義,惟有不平二字耳。繭迂謂我伸古人冤抑,使鄙文有自立之處,不敢不勉。符蠡傭謂鄙人“用心平如衡,明如鏡,使爲法官,必無冤案”云云,鄙人安能如此。然其語輿繭迂合。嗚呼,鄙人有赴泰山治鬼耳!

陶詩:“天豈去此哉,任真無所先。”此二語大之可以見道,小之可以論文。上句即《中庸》第一句也。有天在焉,古人安能限我?世人終身學不見道,宜其所得終身在古人腳底下。所以然者,不任真也,任真則見天矣。淵明所以前無古人者,只是一真字。

淵明“羲農去我久”一首有云:“如何絕世下,六籍無一親。”是淵明時無讀書人也。義山《贈劉五經》有云:“挾書秦二世,壞宅漢諸王。盡欲心無竅,皆如面正牆。”是義山時無讀書人也。表聖詩:“只因末俗輕文字,遂致中原動鼓鼙。”是表聖時無讀書人也。我輩若欲自拔於流俗,還是讀書。孟子曰:“君其如彼何哉?強爲善而已矣。”吾亦曰:“君其如彼何哉,強讀書而已矣。”

陳壽改漢爲蜀,爲黃震所痛罵。屈翁山譏少陵“蜀主窺吳下三峽”,當稱漢帝徵吳,又不當沿《三國志》稱先主。翁山苛矣,而於黃震語極合。

汪憬吾以己卯八月十一日卒,回憶其見贈詩,爲之悽然。詩云:“怪雨盲風大道淪,舟邂逅意偏親。嘔心文字千秋淚,發山阿一代人。暮齒相逢應恨晚,枯菱不信竟辜春。思君馬跡聽鶯地,儻許團茅此結鄰?”

唐詩言“黃雲”多邊塞語。予丁丑避難鄉村,西望故居,雲雜火色,正唐詩所謂“黃雲”也,其下赭矣。至此方知居白雲之下爲福。

孟浩然《陪張丞相登嵩陽樓》詩末句雲:“客中遇知己,無復越鄉憂。”工維《寄荊州張丞相》有云:“舉世無相識,終身思舊恩。”《上張令公》排律有云:“致君光帝典,薦士滿公車。”又云:“學《易》思求我,言《詩》或起予。”宰相能使寒士引爲知己,已難得矣,而詩人又有“求我”、“起予”之語,直視宰相若門弟子然。贈詩者與受詩者皆不可及。孰謂唐人胸襟氣節出宋人下哉!

太白有《答曲江奇羅衣》及《五月五日見贈》詩,唐代大人宏獎風流,未有若曲江者也。宋劉摯願蘇黃壽同金石,庶幾曲江風度。明劉健貶李獻吉,詆李杜爲酒徒。胸襟廣狹,何啻東海之與井坎。

少陵詩:“受諫無今日,臨危憶古人。”亦謂曲江公也。案曲江愛詩人如此,而劉夢得獨以土大夫南竄歸過於公,亦一奇也。劉說固有辨之者。

郭功甫爲東坡讀所作詩,坡笑曰:“三分來是詩,七分來是讀。”似乎好詩不在讀矣。此實不然。世人作詩不工,只是不能讀耳。唐人好詩只是耐讀,宋人詩不及唐人者,只是不耐讀耳。意思深長則耐讀,淺則不耐讀,耐讀則音長,不耐讀則音短。能作七分來讀,詩必好矣。

少陵五律字簡意曲,七律何其直也。

友人無錫孫頌陀句:“鴻毛無意求風順,魚目微聞勝夜光。”下句極自負,又極謙,奇語也。友人上海鄭質庵句:“園林也似人宜舊,魚鳥寧知世已非。”上句極奇,二君不朽矣。

“人生缺陷君休憾,戲到團圓是散場。”李夢航太史句,質庵說未考其人。

同邑董景蘇名洵,予癸巳鄉榜同年,亡弟寶璜妻父也。戊戌入詞林,以貧故,朝考故污卷,出爲廣西崇善知縣,到任而卒。茲得其《感懷》十首,錄其二:“城闕秋高警夜桴,承平尚未靖萑苻。妖星潛有黃巾黨,緯候訛傳赤伏符。蝨正處禪猶可捕,草經滋蔓更難圖。無形弭患先機失,鬱遣遺蝻雪後蘇。”“日南古郡本嚴疆,萬里風煙接混茫。不祀俄傳傷六蓼,同盟無計救江黃。安邊籌策艱和戰,謀國人材間士商。宵旰憂勞今愈切,蚤清寰海答恩光。”

“功名有分平吳易,貧賤無交訪戴難。”劉改之《爲稼軒賦雪》句也。昔聞妻繼母楊氏之母胡節母述乩詩云:“得時奴僕千金易,失路英雄一飯難。”不知其仿改之句也。

康樂“揚帆採石華,掛席拾海月”,分明出景純《江賦》“玉珧海月,土肉石華”,此二句分明在水物內,非海中月也。《隨園詩話》誤。

海上新戲演葛嫩,滿坐泣下。賦一絕雲:“嚼齒穿齦死便休,佳人舌血炳千秋。坐中若有唐衢在,哭倒申江百尺樓。”嘗見明丁元薦《西山日記》雲“一日宴客,演《鳴鳳記》忠愍赴難,廝養及輿夫市井,無不流涕。次日予詰蒼頭曰:‘若何哭?’對曰:‘楊公典刑時,夫人問所欲言。楊公張目大誶曰:若見我平生有一私語乎?’蒼頭言至此,哽咽不能語。”嵇叔夜《琴賦》序有云:“聲音以悲哀爲上,感化以流涕爲貴。”今世人心難言,幸有此淚差強人意。

金山高吹萬與其亡女韻芬唱和於乩,吹萬有雲:“獨學已無人共語,高吟尚有鬼爲謀。”已見予前刻詞內。茲見韻芬詩有云:“千士捐軀易,羣生悔罪難。”句法既工,而參以佛意,遂覺高出千古。韻芬言鬼畏醉人,魂弱者被酒氣衝散,往往不能複合,意至泯滅。予當戒兒輩勿飲,恐不犯人命,犯鬼命也。又知劉伶、阮籍輩作孽多矣。韻芬有詩白其父,室內先作響,然則鬼有聲矣。

老友袁復堂(慰黎),先君子門下士。丁丑後見寄詩云:“無恙東風應候來,好花依舊故園開。踏青不向名山路,(予所居時號名山鎮)怕見傷心劫後灰。”庚辰歲暮,美洲人多回國,訛言海上將有變,復見寄雲:“局跨蝸廬念故人,三年海上等浮萍。桃源也有滄桑慮,何處青山更問津。”以予寓滬西桃渺寸也。復堂詩少而有磬徹鈴圓之樂,往往爲拙詩改一二字,予無不從之,卒於辛巳,年八十有□。陽湖詩人,無復能如復堂者矣。

老友殷曉浦(灝)《丁丑紀事》雲:“兩三頭白老詩人,未向桃源去問津。好似天公偏厚我,幾家並作一家貧。”紀情景逼真,爲之絕倒!

亡表弟邀仁字仁卿,泳字柳湖,皆詩人也。仁卿嘗有詩云:“平生一語欽錢起,天下原無餓死人。”予少時見人求食太急,則曰天下無餓死人,故仁卿有此句。然此是太平語,今日悔此言矣。柳湖題予集雲:“奇才偏易招人謗,妙語先能得我心。”真我知己也。又曰:“甫白詩名應減價,韓歐文字漸無靈。”則我不敢當。其詩皆刻入《謝氏家集》,亂後不可復得,姑記一斑於此。

女弟子南匯顧默飛畫山水超絕,能詩。《春去》雲:“東風簾卷一溪煙,鎮日楊枝自起眠。日影漸長春又短,難將消息算華年。”“園林春盡燕來頻,花落階前一悵神。奇語清風勤掃去,莫教辛苦送春人。”初夏雲:“滿眼蓬蒿翠似煙,故園柳老可飛綿。小庭乞取芭蕉種,才展清陰已半天。”皆有新意而出之雅音,蓋今世所希也。

仁和陳女士小翠刻《翠樓詩文詞稿》。文學齊梁而有新意,詩七言古能作豪語,五言古《遊山》有云:“平生不識山,忽到棲霞洞。咽雲齒俱寒,捫壁指爲腫。艱難緣木魚,危怖病時夢。”此北宋句法也,殆非時賢所及。

《翠樓》律句:“三代而還爭逐利,周秦以上讀何書。”(《讀臨川集》)“言關家國文章重,身在閨闈出處難。”(《贈麗嵐女士》)“入關豈有三章約,曳甲同悲百步兵。”(指遼事)“大道本來無我相,人間未必有他生。”皆可誦。至雲“一讚本來非得已,全家何敢怨流離”,真偉論也!此類句極似呂晚村,而於女子得之尤奇。天使名山不死,獲此奇觀,豈偶然哉!

《翠樓吟續集》《有謝》雲:“欲謁龍門又卻回,謝家小女本凡才。清談何補蒼生事?步障青紗況未裁。”以今日申江仕女言,可謂中流砥柱。

柳州《小石潭記》:“潭中魚可百許頭,皆若空遊無所依。日光下澈,影布石上,怡然不動,仿爾遠逝,往來翕忽,似與遊者相樂。”憶亡姊得箕仙詩:“朝陽正出彩雲端,繞舍清陰曉色寒。涼露在花風在柳,碧波魚影拂闌干。”末句包括得柳文數十字,亦奇矣哉!

海上花販剝菡萏而反之以爲容悅,真惡俗也。予以此題徵詩,得餘姚裘柱常一絕雲:“生吞活剝芙蓉面,編作花籃值幾金?獻與華堂娛衆客,誰將消息問蓮心。”柱常,默飛外子也,可稱佳偶。

嚴滄浪《詩體》以楊誠齋爲殿,而不及放翁,以爲不足道也。夫以放翁爲不足道,其識可知矣。又烏可與言哉!

滄浪以禪喻詩,吾無說矣。然禪空諸所有,何必盡列各體,浸至於迴文圖乎?顧沅《乾坤正氣詩集》有張孝起贈林姬天素詩:“亭亭秋水雪爲神,絕豔驚才早出塵。已列清齋長供養,難忘筆墨累前因。揮弦密坐能移晷,散發當可浹旬。畫得青山持自贈,不將團扇掩蛾顰。”孝起原名起,字將子,崇禎庚辰特賜進士。桂王時右僉都御史。巡撫高、廉、雷、瓊四府。大兵至,被執不食,七日死。天素得忠臣贈詩,榮幸已至。且玩“清齋供養”句,不似尋常贈妓詩,蓋嘗貯之金屋矣。李漁《意中緣》不當歸之眉公。

(以上載《名山九集》)

淵明《命子詩》“頓慚華鬢,負影隻立。三千之罪,無後爲急。我誠念哉,呱聞爾泣”云云,華鬢則中年以上矣。五子蓋晚生。其《和劉柴桑》雲:“弱女雖非男,慰情聊勝無。”真無子時語也。世乃謂弱女比春醪,誤矣。淵明女惜不傳其名。

《黃山志》國初曹釒分《重到山》兩句雲:“只緣重到逾難盡,翻憶初來未是奇。”殊有意義。明王立修《馬跡山》句雲:“一處便堪終日坐,幾時才得此身閒。”好在只從自身說。若欲以詩句與山水爭奇,未有不爲名山齒冷者。天地之奇,豈楮墨所能寫哉!

仁和陳女士(翠)《讀名山集》雲:“填海常嗟力不勝,平生心事望中興。江干慟哭頭如雪,誰識詩人杜少陵。”鄙人得此詩,可以死矣。

張籍以裴晉公薦,爲國子博士,而東平帥李師道闢爲從事。籍賦《節婦吟》以見志。末有“還君明珠雙淚垂,恨不相逢未嫁時”句。文昌假託爲詩,固無不可。若真以節婦論,則雖未改嫁,其心已難言矣。禮爲人臣者無外交,正爲此也。隨園女弟子有《贈外》句雲:“世若無君我不生”,必如此方合臣道、妻道。海上影戲有用文昌詩末句爲目者,漫爲書此。

汪憬吾《棱窗雜記》載其從父谷盒先生《隨山館詩》律句“對酒休談天下事,讀書曾受古人恩”、“便居卿相成何事,好爲詩書重此身”、“不忘我相終爲累,可與人言未是愁”、“抵掌平生輕策士,知心終古屬貧交”。予嘗以《獨漉堂詩》爲本朝弟一,谷盒詩不爲近時弟一乎?惜未得其全集,當更求之。

或投我以沈四山人詩冊,嘉慶、道光間,元和沈謹學字詩華作也。山人不應試,傭耕以卒。句如“一笠雨聲圓,半天雲影重”、“交情看鬢雪,風骨指庭梅”、“雁搖柔櫓去,鷗立斷冰來”、“蛙聲秧水足,牛背柳陰涼”。皆可喜。有吳縣楊白悼山人句雲:“生有何人知冀缺?死無遺被蔽黔婁。”“漫傷耕耨無成業,畢竟飢寒有盡時。”哀哉!

“惡竹”句應改爲“好竹應須種萬竿”,上句亦改作“新松已與期千尺”。

吾黨虞逸夫蜀中來詩,句雲:“羣生見彈思炙,百辟甘飴齧女脣。”以詩論,亦推倒一世矣!

範石湖詩題雲:《餘與陸務觀自聖政所分袂,每別輒五年,離合又常以六月,似有數者。中巖送別,至揮淚失聲。留此爲贈》。詩有云:“月生後夜天應老,淚落中巖水不流。”上句奇絕。範、陸交情至此,雖李、杜、韓、孟未之有也,使人感激不已。

石湖《會同館詩》題注:“燕山客館也。授館之明日,守吏微言有議留使人者。”詩云:“萬里孤臣致命秋,此身何止一溫浮。提搞漢節同生死,休問羝羊解乳不?”此詩與放翁“死去原知”一首相匹。南宋之不遽亡,詩人有功焉。

“七載天涯化鶴歸,故鄉風景已全非。逢人肯說南朝事,九月霜濃蟹正肥。”此甲申夏秋間所聞乩詩也。乩詩多俚俗,此詩不失雅音,且詞意半吞半吐,近郭祥正“君恩浩蕩”一首,此鬼非不學者也。

(以上載《名山九集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