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唐五代詩格
正文
詩格 舊題魏文帝
《詩格》,舊題魏文帝撰。此書最早見收於《吟窗雜錄》卷一。陳振孫《直齋書錄解題》卷二十二雲:“《詩格》一卷,題魏文帝。而所述詩或(盧文弨校作‘式’)在沈約後,其爲假託明矣。”皇甫汸《解頤新語》雲:“魏文帝《詩格》‘六志’、‘八對’、‘三例’、‘八病’,其說拘泥,恐出僞託。”《四庫全書總目》卷一百九十七《吟窗雜錄》提要謂:“開卷魏文帝《詩格》一卷,乃盛論律詩,所引皆六朝以後之句,尤不足排斥,可謂心勞日拙者矣。”據浩然子於紹熙(《四庫提要》誤作“興”)五年(一一九四年)所作之《吟窗雜錄序》雲:“餘於暇日,編集魏文帝以來,至於渡江以前,凡詩人作爲格式綱領以淑諸人者,上下數千載間所類者,親手校正,聚爲五十卷。”魏慶之《詩人玉屑》卷五曾引及《吟窗雜錄序》,並標明作者爲“陳永康”。於此可知,浩然子或即陳永康之號。《吟窗雜錄》初編者舊題蔡傳,陳永康乃舊題重編者。據《直齋書錄解題》所述,蔡編本中已收有“魏文帝《詩格》”,可知此書之僞託當在北宋末年以前,未必晚至紹熙年間。
今本魏文帝《詩格》,計有“句例”、“對例”、“六志”、“八對”、“八病”、“雜例”、“頭尾不對例”、“俱不對例”等八目,除“雜例”以外,均見於《筆札華梁》和《文筆式》中(《文鏡祕府論》保存了這些遺文)。《筆札華梁》約亡佚於北宋中葉,其後僞託者雜取散佚文字,拼湊成帙,並詭題“魏文帝”之名。惟此書題名雖僞,內容則皆有所本,實可以初唐人詩論視之。
句 例
○此題原本無。依《詩格》體例,此處當有小標題。茲據《文鏡祕府論》東卷《筆札七種言句例》補。“筆札”指上官儀《筆札華梁》,本節即出於《筆札華梁》。
一言句
天,地,江,河,日,月。
二言句
天高,地下,露結,雲收。
三言句
斟清酒,撫素琴。
四言句
朝燃獸炭,夜秉魚燈。
五言句
雪開山有媚,雲蔽日無光。
六言句
仰桃花之類錦,笑柳葉之齊眉。
七言句
素琴奏兮三五弄,綠酒傾兮一兩卮。
對 例
一二三四,數之對。
東西南北,方之對。
韓魏燕趙,國之對。
王侯公卿,勢之對。
陳張衛霍,姓之對。
信布良平,名之對。
長卿孟德,字之對。
金木水火,物之對。
六 志
一曰直言,二曰比附,三曰寄懷,四曰賦起,五曰貶毀,六曰讚譽。
直言一
謂的中物體,指事而直。《畫屏風詩》:“去馬不移足,來車豈動塵。”
比附二
謂論體寫狀,寄物方形。《贈別詩》:“離情弦上怨,別曲雁邊嘶。”
寄懷三
謂含情鬱抑,語帶幾微。《幽蘭詩》:“有怨生幽地,無情逐遠風。”
賦起四
謂就跡題篇,因事遣筆。《贊魯司寇詩》:“避席談曾子,趨庭誨伯魚。”
貶毀五
謂指物實佳,興文要毀其美。《田家詩》:“且悅丘園死,未甘冠蓋榮。”
讚譽六
謂小中出大,短內生長。《古詩》:“妝罷花更醜,眉成月對慚。”
八 對
一曰正名。二曰隔句。三曰雙聲。四曰疊韻。五曰連綿。六曰異類。七曰迴文。八曰雙擬。
正名一
古詩:“東囿青梅發,西園綠草開。砌下花徐去,階前絮緩來。”
隔句二
古詩:“昨夜越溪難,含悲赴上蘭。今朝逾嶺易,抱笑入長安。”
雙聲三
古詩:“留連千里賓,獨待一年春。”此頭雙聲句也。又古詩:“我出崎嶇嶺,君行嶢崅山。”此腹雙聲句也。又古詩:“野外風蕭索,雲裏日朧朦。”此尾雙聲句也。
疊韻四
古詩:“徘徊四顧望,悵怏獨心愁。”此頭疊韻也。又古詩:“君赴燕然戍,妾守逍遙樓。”此腹疊韻也。又古詩:“疏雲雨滴瀝,薄霧樹朦朧。”此尾疊韻也。
連綿五
古詩:“望山山似峻,看水水仍清。”
異類六
古詩:“鳥飛隨去影,花落逐搖風。”
迴文七
古詩:“親情由得意,得意逐情親。”
雙擬八
古詩:“夏暑夏復衰,秋陰秋未歸。”
八 病
一曰平頭。二曰上尾。三曰蜂腰。四曰鶴膝。五曰大韻。六曰小韻。七曰正紐。八曰旁紐。
平頭一
謂句首二字並是平聲是犯。古詩:“朝雲晦初景,丹池晚飛雪。飄披聚還散,吹揚凝且滅。”
上尾二
謂第五字與第十字同聲是犯。古詩:“蕩子到娼家,秋庭夜月華。”“桂華侵雲長,輕光逐漢斜。”內“家”字與“華”字同聲,是韻即不妨。若側聲字,同上去入,即是犯也。
蜂腰三
謂第二字與第五字同聲是犯。古詩:“徐步金門旦,言尋上苑春。”
鶴膝四
謂第五字與第十五字同聲是犯。古詩:“陟野看陽春,登樓望初柳。綠池始沾裳,弱葉未映綬。”言“春”與“裳”字同是平聲,故曰犯。上去入亦然。
大韻五
謂二句中字與第十字同聲是犯。古詩:“端坐苦愁思,覽衣起四遊。”又古詩:“胡姬年十五,春日正當壚。”“愁”與“遊”、“胡”與“壚”是犯也。
小韻六
謂九字中有“明”字,又用“清”字是犯,古詩:“薄帷鑑明月,清風吹我襟。”
正紐七
謂十字中有“元”字,又用“阮”、“願”、“月”字是犯。古詩:“我本良家子,來嫁單子庭。”“家”與“嫁”字,乃是犯也。
旁紐八
謂十字中有“田”字,又用“寅”、“延”字是犯。古詩:“田夫亦知禮,寅賓延上坐。”
雜 例
一曰根。二曰身。三曰花。根者古事。身者物理。花者當時風花。《詠竹詩》:“梁王園路側,皆共竹相逢。”根也。“匿實私招鳳,生枝密養龍。”身也。“直將搖落節,羞對歲寒松。”花也。
頭尾不對例
古詩:“使客倦艱辛,夜出小平津。馬色迷關吏,雞鳴越戍人。露鮮花斂影,月照寶刀新。問我將何去?北海問孫賓。”
俱不對例
古詩:“平生年少日,分首易前期。及爾同衰暮,無復別離時。勿言一樽酒,明日難重持。夢中不識路,何以慰相思。”
詩格 五代 神彧(文彧)
《文彧詩格》一卷,《直齋書錄解題》著錄於集部文史類,題沙門神彧撰。今傳諸本並題作“僧文彧撰”,誤。文彧,生卒年及生平均不詳。僅《宋詩紀事》卷九十一雲:“文彧,號文寶大師。”爲五代時閩僧,與陳文亮同時。《雅言系述》載陳文亮入王氏幕,文彧爲詩譏之。及其遇害,又爲詩吊之。史志均未著錄其有《詩格》之作。陳振孫《直齋書錄解題》卷二十二及《宋史藝文志》八均題作僧神彧撰。陳氏於《雜句圖》下雲:“自魏文帝《詩格》而下二十七家已見《吟窗雜錄》。”陳氏著錄的順序與今本《吟窗雜錄》大致相同,此《詩格》一卷正在《風騷旨格》與《處囊訣》之間,可見陳振孫所見題名蔡傳所編之《吟窗雜錄》本,正作“沙門神彧撰”。今本作“沙門文彧撰”,當爲重編者不知神彧爲何人,而神、文音近,又同處五代之時,遂妄改之。今本《吟窗雜錄》已經南宋紹煕五年題名陳永康者重編,易“神”爲“文”,或即出自重編本。《宋詩紀事》卷九十一謂文彧“號文寶大師,有《詩格》”,並自《歷代吟譜》中輯其詩二首,不足爲據。
神彧,生平無可考。《宋史藝文志》著錄其書於李洞《賈島詩句圖》之後,而《詩格》引詩亦多爲晚唐之作,又引賈島詩而稱“古人”,可推知其人當在五代宋初之時。除《神格》外,另撰有《四六格》一卷,《通志藝文志》八著錄爲“僧神鬱撰”。古時“彧”“鬱”相通,神鬱亦即神彧。
全書共八論。每論均有簡要解釋,並引詩爲例。首論破題。所謂破題,即點明題意之法,分爲就題,直致,離題,粘題,入玄五種。言古人作詩既可直接點明題意,亦可以含蓄手法,令人意會。論頷聯稱:“亦名束題,束盡一篇之意。”可分“句到意不到”、“意到句不到”、“意句俱到”、“意句俱不到”四種。句指字面,意指含意。言頷聯之重要。論詩腹稱:“亦云頸聯,與頷聯相應,不得錯用。”言頸聯須與頷聯相應,渾然一體。論詩尾稱:“亦云斷句,亦云落句,須含蓄旨趣。”言結尾須言有盡而意無窮,不可草草收束。論詩病稱:“夫爲詩者,難得全篇造於玄妙。”舉《送人宰藍田》詩,謂語意犯重疊。又舉賈島《贈藍田主簿》詩後兩句雲:“如此斷句,方爲佳矣。”“論詩有所得字”條雲:“冥搜意句,全在一字包括大義。”並以賈島、鄭谷詩爲例,言作詩須煉字。論詩勢部分,共分十勢,多與《風騷旨格》同。
論破題
詩有五種破題:一曰就題,二曰直致,三曰離題,四曰粘題,五曰入玄。
一曰就題,用題目便爲首句是也。周樸《湖州安吉縣》詩:“湖州安吉縣,門外與雲齊。”周樸《登靈巖寺上方》詩:“雨後靈巖寺上方,如何雲者合思量。”張祜《春遊東林寺》詩:“一到東林寺,春深景緻芳。”禪月《寄南行客》詩:“見說南行客,迢迢有似無。”
二曰直致,就題中通變其事,以爲首句是也。崔補闕《詠邊庭雪》:“萬里一點白,長空鳥不飛。”此用一“白”字,傷其雪體,故云直致。如周樸《登福唐縣樓》:“鹹通五載後伏裏,登此福唐縣上樓。”又古人《早行》詩:“早起赴前程,鄰雞尚未鳴。”
三曰離題,外取其首句,免有傷觸是也。齊己《漁父》詩:“湘潭春水滿,湘岸草青青。”曹松《聞猿》詩:“曾宿三巴路,今來不願聽。”禪月《牡丹》詩:“萬計交人買,華軒保惜深。”崔補闕《春閨》:“寒食月明雨,落花香滿泥。”林先輩《登山》:“數歇未到頂,穿雲勢漸孤。”
四曰粘題,破題上下二句重用其字是也。禪月詩:“得力未得力,苦吟夏又殘。”此乃一句內粘二字也。方幹詩:“至業未得力,至今猶苦吟。”此乃上下共粘二字也。送僧詩:“一衲與一錫,一身索索輕。”此乃上下共粘三字也。《古詩》:“行行重行行,與君生別離。”此乃一句粘四字也。《別友人》詩:“昔年相別今又別,今別還將昔別同。”此乃兩句粘四“別”字,又粘二“今”、二“昔”字。大凡破題,切詳此例。
五曰入玄,取其意句綿密,只可以意會,不可以言宣也。賈島《送人》:“半夜長安雨,燈前越客心。”此乃上下句不言送人,而意在送人。鄭谷《題雁》:“八月悲風九月霜,蓼花紅淡葦條黃。”此乃上下句不言雁而意就雁也。歐陽詹《贈老僧》:“笑向何人談古時,繩牀竹杖自扶持。”此乃上下句不言老僧而意見老僧。以上五種惟入玄最妙。
論頷聯
詩有頷聯,亦名束題,束盡一篇之意。其意有四到:一曰句到意不到,二曰意到句不到,三日意句俱到,四曰意句俱不到。《中秋月》詩:“此夜一輪滿,清光何處無。”是句到意不到也。《詠扇》詩:“汗流浹背曾施力,氣爽中秋便負心。”是意到句不到也。《詠柳》詩:“巫娥廟裏低含雨,宋玉宅前斜帶風。”是意句俱到也。《除夜》詩:“高松飄雨雪,一室掩香燈。”是意句俱不到也。
論詩腹
詩之中腹,亦云頸聯,與頷聯相應,不得錯用。《詠菊》詩:“晚成終有分,欲採未過時。”此兩句是詠物而寄意。《送人下第》:“曉楚山雲滿,春吳水樹低。”此是送人所經之處,失意可量。《別同志》:“天淡滄浪晚,風悲蘭杜秋。”此兩句別所經之景,情緒可量。
論詩尾
詩之結尾,亦云斷句,亦云落句,須含蓄旨趣。《登山》詩:“更登奇盡處,天際一仙家。”此句意俱未盡也。《別同志》:“前程吟此景,爲子上高樓。”此乃句盡意未盡也。《春閨》詩:“欲寄回紋字,相思織不成。”此乃意句俱盡也。
論詩病
夫爲詩者,難得全篇造於玄妙。《送人宰藍田》:“瘦馬稀餐粟,羸童不識錢。如君清苦節,到處有人傳。”或問此詩病在何處?曰:有上兩句了,又言清苦,是重疊也。賈島《贈藍田主簿》:“久別丹陽浦,時時夢釣船。”如此斷句,方爲佳矣。
論詩有所得字
冥搜意句,全在一字包括大義。賈島詩:“秋江待明月,夜語恨無僧。”此“僧”字有得也。鄭谷《詠燕》詩:“閒幾硯中窺水淺,落花徑裏得泥香。”此“香”字有得也。
論詩勢
先須明其體勢,然後用思取句。詩有十勢:一曰芙蓉映水勢。詩曰:“徑與禪流並,心將世俗分。”二曰龍潛巨浸勢。詩曰:“天下已歸漢,山中猶避秦。”三曰龍行虎步勢。詩曰:“兩浙尋山遍,孤舟載鶴歸。”四曰獅子返擲勢。詩曰:“高情寄南澗,白日伴雲閒。”五曰寒松病枝勢。詩曰:“一心思諫主,開口不防人。”六曰風動勢。詩曰:“半夜長安雨,燈前越客吟。”七曰驚鴻背飛勢。詩曰:“龍樓曾作客,鶴氅不爲臣。”八曰離合勢。詩曰:“東西南北人,高跡比相親。”九曰孤鴻出塞勢。詩曰:“衆木又搖落,望君君不還。”十曰虎縱出羣勢。詩曰:“三間茅屋無人到,十里松門獨自遊。”
《贈潛溪隱者》詩:“高情同四皓,高臥翠蘿間。”此破題,是龍潛巨浸勢也。“大國已如鏡,先生猶戀山。”此頷聯,是龍行虎步勢也。“釣磯苔色老,庭樹鳥聲閒。”此頸聯,是驚鴻背飛勢也。“未省開三徑,何人得往還。”此斷句,是獅子返擲勢也。觀此一詩,凡具四勢,其他可以類推矣。
論詩道
至玄至妙,非言所及,若悟詩道,方知其難。詩曰:“未必星中月,同他海上心。”禪月詩:“萬緣冥目盡,一衲亂山深。”薛能詩:“九江空有路,一室掩多年。”周樸詩:“塵世自礙水,禪門長自關。”此乃詩道也。
詩格 佚名
《詩格》,唐佚名撰。見敦煌殘卷第三○一一號背面。現存較完整者三行乃“七對”名目,此外有詩四句。此斷片雖爲殘文,但有兩點值得注意:其一,七對之名目、順序與《文鏡祕府論》東卷《二十九種對》前七對完全一致,可證其爲時人之通說,亦可爲空海“古人同出斯對”之語作一旁證;其二,此三行殘文從字跡來看,幼稚拙劣,顯然出於學郎所書。而習書以《詩格》爲內容,亦從一個側面透露了唐代《詩格》類書在民間頗爲流行之消息。
關於此文年代,從內容上推斷,應該屬初、盛唐之間。該卷正面所鈔爲《論語集解》,卷七前有“戊寅年十一月六日僧馬永隆手寫《論語》一卷之耳”一行,徐俊擬定“戊寅年”爲公元八五八年(唐宣宗大中十二年),池田溫則擬定爲公元九一八年(參看徐俊《敦煌詩集殘卷輯考》,頁八七四—八七五引)。從書寫款式來看,其中有將紙倒轉倒書之現象。在敦煌寫卷中,此類現象多出現於中唐前,至中唐便少見,唐末張議潮後便絕跡(參看姜亮夫《敦煌碎金導言》“款式問題”)。此亦有助於判斷此文鈔寫年代不會晚至五代時期。
第一的名對。第二隔句對。第三雙擬對。第四聯綿對。第五互成對。第六異類對。第七賦體對。
天清白雲外,山峻紫微中。鳥飛隨影去,花落逐搖風。
詩評 五代 景淳
《詩評》一卷,景淳撰。《直齋書錄解題》著錄於集部文史類。景淳,生卒年及生平不詳。以《詩評》多引晚唐五代詩,疑作者爲五代宋初人。
《詩評》在理論上頗受皎然《詩式》影響,於後世亦有影響。“詩有三體”條中,“如鉛中金,石中玉,水中鹽,色中膠,皆不可見,意在其中”,“但見其言,不見其意”等語,略與其後《滄浪詩話》所云“如空中之音,相中之色,水中之月,鏡中之象”相近。“獨體格”條所舉廖處士《遊般若寺上方》詩,直陳其事,“別無作用”,則近於賦體。“摘縱格”,論詩之開闔,謂起句似與題無涉,後卻急轉直下,緊扣題意,非大手筆不能爲。均可參考。
夫緣情蓄意,詩之要旨也。一曰高不言高,意中含其高。二曰遠不言遠,意中含其遠。三曰閒不言閒,意中含其閒。四曰靜不言靜,意中含其靜。
詩有三體
一曰詩人之體爲上。二曰騷人之體爲中。三曰事流之體爲下。
詩之言爲意之殼,如人間果實,厥狀未壞者,外殼而內肉也。如鉛中金、石中玉、水中鹽、色中膠,皆不可見,意在其中。使天下人不知詩者,視爲灰劫,但見其言,不見其意,斯爲妙也。
詩有動靜。情動意靜也,情雖含蓄,覽之可見。
詩曰:“相看如遠水,獨自上孤舟。”
又詩:“一年將盡夜,萬里未歸人。”
又詩:“每因相別處,長是立多時。”
又詩:“家山在何處,白首出河陽。”
詩曰:“半夜聞鴻雁,多年別弟兄。”
又詩:“猿啼洞庭樹,人在木蘭舟。”
又詩:“去帆看已遠,臨水立多時。”
又詩:“家貧爲客早,路遠得書稀。”
又詩:“軒車在何處,雨雪滿前山。”
又詩:“燈微山館雨,角咽海城秋。”
以上並是情,但心緒易見爲情也。
詩曰:“風宿驪山下,月斜灞水流。”
又詩:“騎馬出北門,但見松柏繁。”
又詩:“瀑布五千仞,草堂瀑布邊。”
又詩:“孤舟行一月,萬水與千峯。”
又詩:“寫留行道影,焚卻坐禪身。”
又詩:“我憶雲門寺,門前千萬峯。”
又詩:“一瓶居鳥外,萬木老禪中。”
又詩:“我憶山水坐,蟲當寂寞聞。”
又詩:“天形圍澤國,秋色露人家。”
以上意在言中,而難見意度者也。
象外句格
詩曰:“微陽下喬木,遠燒入秋山。”又詩:“聽雨寒更盡,開門落葉深。”又詩:“萬里殘秋籟,孤船半夜猿。”
當句對格
詩曰:“無人來問我,白日又黃昏。”又詩:“船中江上景,晚泊早行時。”
當字對格
詩曰:“大匠運斧斤,掄材無短長。”又詩:“水石秋歸早,山南馬去多。”
假色對格
詩曰:“因遊樵子徑,得到葛洪家。”又詩:“捲簾黃葉落,鎖印子規啼。”
假數對格
詩曰:“白首爲遷客,青山繞萬州。”又詩:“白地一回雨,兒孫拾得金。”
十字句格
詩曰:“一年惟一夕,長恐有云生。”又詩:“杏園啼百舌,誰醉在花傍。”又詩:“長因送人處,記得別家時。”
十字對格
詩曰:“未有一夜夢,不歸千里家。”又詩:“空將未歸信,說向欲行人。”又詩:“往往語復默,微微雨灑松。”
隔句對格
詩曰:“昔去候溫涼,秋山滿院香。今來從辟命,春物遍岑陽。”
璞玉格
如玉未琢,同天真也。
詩曰:“寡妻存子息,破宅在林泉。”
又詩:“別離同雨夜,道路近雲州。”
又詩:“須知垂釣者,半是苦耕人。”
又詩:“有家從小別,無寺不言歸。”
又詩:“池塘生春草,園柳變鳴禽。”
又詩:“忘機一病客,冥目坐秋山。”
雕金格
猶如真金,加乎雕飾也。
詩曰:“秋江洗一鉢,寒日曬三衣。”
又詩:“風高羣木落,夜久數星流。”
又詩:“相思深夜雨,未答去年書。”
又詩:“落花人獨立,微雨燕雙飛。”
又詩:“空山行客少,獨樹晚蟬多。”
又詩:“孤燈照舊室,一雁過前村。”
又詩:“路經秋雨後,人入亂峯來。”
又詩:“獨樹知秋早,孤舟覺夜寒。”
鏤水格
著句輕,清斬好看也。
詩曰:“寒窗枯硯水,山雨潤琴絃。”
又詩:“馬飢餐落葉,鶴宿曬殘陽。”
又詩:“移花兼蝶至,買藥得雲饒。”
又詩:“河分崗勢斷,春入燒痕青。”
又詩:“買山兼夜月,移竹帶春風。”
又詩:“葉落山形瘦,天高斗柄低。”
又詩:“石盆栽藥瘦,松火焙茶香。”
凡爲詩要識體勢,或狀同山立,或勢若河流。今立二勢格:一曰盤古格;二曰騰驤格。
盤古格一
詩曰:“毛女當空戶,日高猶未流。”
又詩:“石室人心定,水潭月影殘。”
又詩:“還知舊山夜,臥聽瀑泉時。”
又詩:“白髮無心鑷,青山去意多。”
又詩:“衣褐惟粗布,筐箱只素書。”
又詩:“竹籠拾山果,瓦瓶擔石泉。”
又詩:“陶情新竹葉,辟惡古菱花。”
又詩:“故園從小別,夜雨近秋聞。”
以上並是形勢,但不得動。
騰驤格二
詩曰:“泝流隨大斾,到岸見全軍。”
又詩:“經秋禪客病,積雨石樓荒。”
又詩:“瓶殘秦地水,錫入晉山雲。”
又詩:“書劍別南州,炎荒萬里遊。”
又詩:“拂琴天籟寂,欹枕海濤生。”
又詩:“山盤樵徑上,人到雪房遲。”
以上並是語勢,不定作用者也。
詩有二斷:一曰離題斷。二曰抱題斷。
離題斷一
《聞泉》詩:“幾曾廬嶽聽,到曉與僧同。”
又《對雲》詩:“翻憶舊山青碧裏,繞庵閒伴野僧禪。”
又《對柱杖》詩:“不似湘江竹,斑斑有淚痕。”
此是離題而斷也。
抱題斷二
《新栽松》詩曰:“他日成陰後,清風吹海濤。”
又《新栽竹》詩:“會待成林日,新抽錦籜看。”
又《落花》詩:“繁豔根株在,明年向此期。”
此是抱題而斷也。
獨體格
廖處士《遊般若寺上方》詩:“榔粟步溪光”,此說路上去之意。“隨雲到上方”,此說到寺見物也。“經秋禪客病,積雨石樓荒,古蘚麋鹿跡,陰崖松檜香。”此四句說寺中內外景也。“平生豁所思,吟嘯倚蒼蒼。”此說最高也,“蒼蒼”是天也。此詩只說寺中意,別無作用,故名獨體。
詩有四題體:一曰第一句見題;二曰第二句見題;三曰第三句見題;四曰第四句見題。除此四句之外,不見題者大謬也。
第一句見題格
《柱杖》詩:“一條寒澗木”。《經賈島舊居》:“先生居處所”。《看山》:“木末露孤頂”。《貧居詩》:“貧居少變故”。《懷隱者》:“寂寥思隱者”。
第二句見題格
《送無可》:“圭峯霽色新,送此草堂人。”《得唐應圖信》:“故人離別久,孤雁渡良音。”《訪道者不遇》:“寂寂白雲門,尋真不見真。”《進友生》:“相逢未作期,相送復何之。”
第三句見題格
《寄方幹》:“賀監舊山川,空來近百年。聞君與琴鶴。”《贈願上人》:“滄海日未出,九衢人已行。吾師無事坐。”《哭李建州》:“令終歸故里,末歲道如初。舊友誰爲志。”
第四句見題格
《送僧歸華山》:“此生披衲過,在處得身閒。日午遊都市,天寒歸華山。”《送李秀才南歸》:“頻年住帝畿,猶着舊麻衣。南國二親老,西風萬里歸。”
擒縱格
《看水詩》:“范蠡東流闊,靈均北泛長。誰知遠煙浪,別有好思量。”此是言古之二賢人也。“故國門前急,天涯棹裏忙。”此兩句說水,未說看。“難收樓上興,渺漫見斜陽。”此二句方見看水,縱意也。
詩評 宋 佚名
《詩評》一卷,佚名撰。《直齋書錄解題》卷二十二著錄此書,雲作者“不知名氏”。當據舊題蔡傳編《吟窗雜錄》本。此書列於《續金針詩格》之後,未署姓名。後人誤以爲作者同前,遂題作梅堯臣撰。明刻本、鈔本《吟窗雜錄》卷前總目“《詩評》”下均題“梅堯臣撰”,《詩學指南》本承之,亦題作“梅堯臣”。《吟窗雜錄》明刻、明鈔本,或據宋本重刊,或據宋本影鈔。於此推知,此書移至梅堯臣名下,或於南宋重編《吟窗雜錄》時所改。
此書作者既已佚名,時代亦不可考。浩然子《吟窗雜錄序》謂其所收諸書乃自“魏文帝以來,至於渡江以前”,而《詩評》列於《續金針詩格》之後,其產生年代當亦在此之後。從內容來看,作者頗爲淺陋,如引賈島《送杜秀才東遊》,乃誤題作《送杜甫》,不知杜甫死後近十年賈島方出世;又引杜荀鶴詩而誤作杜寂,不知杜寂乃大曆時人,而杜荀鶴爲晚唐詩人。其詩學理論亦沿襲齊己《風騷旨格》以來之餘緒。
詩有四勢
《詠雪》詩:“漭蕩繽紛下無際”,此毒龍勢也;“旋從風勢亂縱橫”,此靈鳳含珠勢也。“飄來平處添愁起”,此乃猛虎出林勢也;末句雲:“濟得民安即太平”,此乃鯨吞巨海勢也。
詩稟六義
《履春冰》詩:“一步一愁新,輕輕恐陷人。薄光全透日,殘影半消春。”此曰興而起事也。“蟬想行時翼,魚驚蹋處鱗。”此爲比體。“底虛難駐足,岸闊怯回身。”此風、賦二義也。“豈暇踟躕久,寧辭顧盼頻。”此名雅正也。“願將兢謹意,從此越通津。”此頌國家一同也。
詩有美刺
賈公《逢友人》:“還似不才命未通,相逢雲水思無窮。”此嘆不得志、不遇時也。“清時年少爲幽客,寒月更深聽過鴻。”此喻君化不常,君子失意也。“東越山多連楚疊,南朝城古枕江空。”此嘆賢人少而國不治也。“蒼崖欲隱誰招我,姜子生涯只此中。”嘆小人榮辱在其中也。
周樸《深秋》詩:“柳色尚沉沉,風吹秋漸深。”此秦皇無道,遠築徭役之際。“江河空遠道,鄉國自鳴砧。”此往來徭役送征衣也。“巷有千家月,人無萬里心。”此嘆帝王之世,人無徭役之苦也。“長城哭崩後,寂絕到於今。”此言今無徭役之苦也。
齊己《贈終南隱者》:“終南山北面,直下是長安。”此比君暗,不可仕也。“自掃青苔室,閒欹白石壇。”此不戀榮華,自養性也。“風吹窗樹老,日曬竇雲幹。”此喻不道之臣,而君以道照之也。“幾與圭峯宿,僧房瀑布寒。”此喻道德清虛冷淡也。
賈島《送杜秀才東遊》:“篋有青銅鏡,時將照鬢看。”言國君有可佐也。
杜荀鶴《逢鄉友》:“苦吟吟不足,爭忍話離羣。”此不忍去國也。
《具公寺亭》:“行樂上堂清,虛亭復下澄。”上句言國之明也,下句喻臣之清也。
詩式 佚名
《詩式》,唐佚名撰。三寶院本《文鏡祕府論》西卷《文二十八種病》第二十一“支離病”下記載:“《詩式》六犯:一犯支離,二犯缺偶,三犯相濫,四犯落節,五犯雜亂,六犯文贅。”小西甚一《文鏡祕府論考考文篇》認爲此書“撰者不明”。儘管皎然著有《詩式》五卷,但空海引皎然語均出自其《詩議》,而不及《詩式》,相信“六犯”不出於皎然。從“六犯”內容來看,如“相濫”、“文贅”病下,《文鏡祕府論》復引崔融說,尤其是“文贅”病下注“或名涉俗病”,“涉俗”正爲崔融命名;又舊題王昌齡《詩中密旨》“犯格八病”節全襲用此《詩式》之“六犯”及崔融《唐朝新定詩體》之“六犯”節。以此推論,作者當與崔融同時或稍前。《宋史藝文志》八著錄有唐代“僧辭遠《詩式》十卷”,此“六犯”節未知是否出於彼書。
六 犯
三寶院本《文鏡祕府論》欄外書此段文字,題作《詩式》。可知西卷《文二十八種病》中此六病乃出於佚名之《詩式》,舊題王昌齡《詩中密旨》亦襲用其中“六犯”。
一犯支離。二犯缺偶。三犯相濫。四犯落節。五犯雜亂。六犯文贅。
一、支離。不犯詩曰:“春人對春酒,新樹間新花。”犯詩曰:“人人皆偃息,唯我獨從容。”
二、缺偶。謂八對皆無,言靡配屬。由言匹偶,因以名焉。詩上引事,下須引事以對之。若上缺偶對者,是名缺偶。犯詩曰:“蘇秦時刺股,勤學我便耽。”不犯詩曰:“刺股君稱麗,懸頭我未能。”
三、相濫。謂一首詩中,再度用事。一對之內,反覆重論。文繁意疊,故名相濫。犯詩曰:“玉繩耿長漢,金波麗碧空。星光暗雲裏,月影碎簾中。”
四、落節。凡詩詠春,即取春之物色;詠秋,即須序秋之事情。或詠今人,或賦古帝。至於雜篇詠,皆須得其深趣,不可失義意。假令黃花未吐,已詠芬芳;青葉莫抽,逆言蓊鬱。或專心詠月,翻寄琴聲;或意論秋,雜陳春事。或無酒而言有酒,無音而道有音,並是落節。若是長篇託意,不許限。即假作《詠月詩》曰:“玉鉤千丈掛,金波萬里遙。蚌虧輪影滅,蓂落桂陰銷。入風花氣馥,出樹鳥聲嬌。獨使高樓婦,空度可憐宵。”又《詠春詩》曰:“何處覓消愁,春園可暫遊。菊黃堪泛酒,梅紅可插頭。”
五、雜亂。凡詩發首誠難,落句不易。或有制者,應作詩頭,勒爲詩尾;應可施後,翻使居前,故曰雜亂。假作《憶友詩》曰:“思君不可見,徒令年鬢秋。獨驚積寒暑,迢遰阻風牛。粵餘慕樵隱,蕭然重一丘。”
六、文贅。凡五言詩,一字文贅,則衆巧皆除;片語落嫌,則人競褒貶。今作者或不經雕匠,未被揣磨,輒述拙成,多致紕繆。雖理義不失,而文不清新。或用事合同,而辭有利鈍。即假作《秋詩》曰:“熠耀庭中度,蟋蟀傍窗吟。條間垂白露,菊上帶黃金。”又《詠秋詩》曰:“熠耀流寒火,蟋蟀動秋音。凝露如懸玉,攢菊似披金。”此則無贅也。
詩髓腦 唐 元兢
《詩髓腦》一卷,唐元兢撰。此書中國曆代書目未有著錄,《日本國見在書目》“小學家”類著錄有“《詩髓腦》一卷”,“《注詩髓腦》一卷”。“髓腦”一詞,本爲佛典用語。《大乘理趣六波羅蜜多經》卷六:“能探一切頭目、髓腦、身肉、手足,乃與身命心無悋惜。”《大方等大集經》卷二十三:“觀於內身,皮膚、肌肉、筋骨、髓腦,如空中雲。”《佛說佛名經》卷六:“頭目髓腦,如棄涕涶。”“髓腦”爲人體最爲重要之部分,可引申爲關鍵、要旨等義。六朝著作已開始使用“髓腦”一名。如《隋書經籍志》“五行類”有“《周易髓腦》二卷”(《舊唐書經籍志》、《新唐書藝文志》則著錄爲《易髓》、《易腦》各一卷)。《詩髓腦》一書之書名亦有取於此,其意指作詩之祕訣或關鍵。遺文散見於《文鏡祕府論》。此外,元氏還著有《沈約詩格》一卷(此據《宋祕事省四庫闕書目》著錄。《新唐書藝文志》作“《宋約詩格》”,誤。《宋史藝文志》乃徑作《詩格》)、《古今詩人秀句》二卷,見錄於《新唐書藝文志》、《崇文總目》、《通志藝文略》及《宋史藝文志》等書。其中《沈約詩格》一書,據中沢希男《唐元兢著作考》(載《東洋文化》復刊十一期,一九六五年九月),則爲《詩髓腦》之別名。
元兢,字思敬。生卒年不詳,大致活動於唐高宗至武則天時期。唐高宗龍朔元年(六六一年)爲周王府參軍,與上官儀之子上官庭芝爲同僚。總章(六六八—六七○年)中爲協律郎,預修《芳林要覽》,其後又編成《古今詩人秀句》二卷,摘錄漢、魏至初唐近四百名詩人秀句,迄於上官儀。其中部分內容乃採自《芳林要覽》,成爲“秀句集”之祖。事蹟見《舊唐書元思敬傳》。
《詩髓腦》內容,目前可考者爲“調聲”、“對屬”及“文病”三部分,反映出古詩向律詩過渡階段之理論總結。“調聲”爲律詩之基本條件,其中亦引元氏己作爲例;“對屬”則顯然比上官儀之說寬泛;“聲病”則在沈約“八病”基礎上,又提出新“八病”,其重點不在聲律,而在字義。
由於《詩髓腦》在唐代已傳入日本,市河寬齋《半江暇筆》謂此書由空海攜歸,並將其文輯入《文鏡祕府論》中,故在東土產生較大影響。如《本朝文粹》卷七《省試詩論》記載,當時文人每引元氏書爲立論依據;作於天慶二年(後晉天福四年,九三九年)藤原宗忠之《作文大體》(見《羣書類從》卷一百三十七),前半部份乃大江朝綱(八八六—九五八年)所撰,其論“詩病”、“字對”、“調聲”等,多受《詩髓腦》影響。如論“平頭”之“第一字用平聲不爲病也”;“上尾”之“發句連韻不爲病”,“蜂腰”之“平聲不爲病”等,顯然因襲《詩髓腦》。古代日本歌論著作,亦往往以“髓腦”命名。如藤原公任《新撰髓腦》、源俊賴《俊賴髓腦》等,而《八雲御抄》卷一“正義”亦將《新撰髓腦》,《能因歌枕》、《俊賴無名抄》、《綺語抄》、《奧羲抄》統稱“五家髓腦”。《基俊和歌口傳抄》捲上有“家家髓腦”之說,《悅目抄》亦云:“上古歌仙,髓腦口傳。”均可見元兢《詩髓腦》影響之一斑。
調 聲
聲有五聲,角徵宮商羽也。分於文字四聲,平上去入也。宮商爲平聲,徵爲上聲,羽爲去聲,角爲入聲。故沈隱侯論雲:“欲使宮徵相變,低昂舛節,若前有浮聲,則後須切響。一簡之內,音韻盡殊;兩句之中,輕重悉異。妙達此旨,始可言文。”固知調聲之義,其爲大矣。
調聲之術,其例有三:一曰換頭,二曰護腰,三曰相承。
一、換頭者,若兢《於蓬州野望》詩云:“飄颻宕渠域,曠望蜀門隈。水共三巴遠,山隨八陣開。橋形疑漢接,石勢似煙回。欲下他鄉淚,猿聲幾處催。”
此篇第一句頭兩字平,次句頭兩字去上入;次句頭兩字去上入,次句頭兩字平;次句頭兩字又平,次句頭兩字去上入;次句頭兩字又去上入,次句頭兩字又平。如此輪轉,自初以終篇,名爲雙換頭,是最善也。若不可得如此,即如篇首第二字是平,下句第二字是用去上入;次句第二字又用去上入,次句第二字又用平。如此輪轉終篇,唯換第二字,其第一字與下句第一字用平不妨,此亦名爲換頭,然不及雙換。又不得句頭第一字是去上入,次句頭用去上入,則聲不調也。可不慎歟!此換頭,或名拈二。拈二者,謂平聲爲一字,上去入爲一字。第一句第二字若安上去入聲,第二、第三句第二字皆須平聲。第四、第五句第二字還須上去入聲,第六、第七句第二字安平聲,以次避之。如庾信詩云:“今日小園中,桃花數樹紅。欣君一壺酒,細酌對春風。”“日”與“酌”同入聲。只如此體,詞合宮商,又複流美,此爲佳妙。
二、護腰者,腰,謂五字之中第三字也。護者,上句之腰不宜與下句之腰同聲。然同去上入則不可,用平聲無妨也。庾信詩曰:“誰言氣蓋代,晨起帳中歌。”
“氣”是第三字,上句之腰也。“帳”亦第三字,是下句之腰。此爲不調。宜護其腰,慎勿如此也。
三、相承者,若上句五字之內,去上入字則多,而平聲極少者,則下句用三平承之。用三平之術,向上向下二途,其歸道一也。三平向上承者,如謝康樂詩云:“溪壑斂暝色,雲霞收夕霏。”
上句唯有“溪”一字是平,四字是去上入,故下句之上用“雲霞收”三平承之,故曰上承也。三平向下承者,如王中書詩曰:“待君竟不至,秋雁雙雙飛。”
上句唯有一字是平,四去上入,故下句末“雙雙飛”三平承之,故云三平向下承也。
(以上《文鏡祕府論》天卷《調聲》)
對 屬
《易》曰:“水流溼,火就燥。雲從龍,風從虎。”《書》曰:“滿招損,謙受益。”此皆聖作切對之例。況乎庸才凡調而對,而不求切哉。
一、正對。正對者,若“堯年”、“舜日”,“堯”、“舜”皆古之聖君,名相敵,此爲正對。若上句用聖君,下句用賢臣;上句用“鳳”,下句還用“鸞”,皆爲正對也。如上句用“松桂”,下句用“蓬蒿”,“松桂”是善木,“蓬蒿”是惡草,此非正對也。
二、異對。異對者,若“來禽”、“去獸”,“殘月”、“初霞”。此“來”與“去”,“初”與“殘”,其類不同,名爲異對。異對勝於同對。
三、平對。平對者,若青山、綠水,此平常之對,故曰平對也。他皆放此。
四、奇對。奇對者,若“馬頰河”、“熊耳山”,此“馬”、“熊”是獸名,“頰”、“耳”是形名,既非平常,是爲奇對。他皆放此。又如“漆沮”、“四塞”,“漆”與“四”是數名,又兩字各是雙聲對。又如古人名,上句用“曾參”,下句用“陳軫”,“參”與“軫”者,同是二十八宿名。若此者,出奇而取對,故謂之奇對。他皆放此。
五、同對。同對者,若“大谷”、“廣陵”,“薄雲”、“輕霧”。此“大”與“廣”、“薄”與“輕”,其類是同,故謂之同對。同類對者,雲霧,星月,花葉,風煙,霜雪,酒觴,東西,南北,青黃,赤白,丹素,朱紫,宵夜,朝旦,山嶽,江河,臺殿,宮堂,車馬,途路。
六、字對。字對者,若“桂楫”、“荷戈”,“荷”是負之義,以其字草名,故與“桂”爲對。不用義對,但取字爲對也。
七、聲對。聲對者,若“曉路”、“秋霜”,“路”是道路,與“霜”非對,以其與“露”同聲故。
八、側對。側對者,若“馮翊”、地名,在右輔也。“龍首”。山名,在西京也。此爲“馮”字半邊有“馬”,與“龍”爲對;“翊”之半邊有“羽”,與“首”爲對。此爲側對。又如“泉流”、“赤峯”,“泉”字其上有“白”,與“赤”爲對。凡一字側耳,即是側對,不必兩字皆須側也。以前八種切對,時人把筆綴文者多矣,而莫能識其徑路。於公義藏之於篋笥,不可示於非才。深祕之,深祕之。
(以上《文鏡祕府論》東卷《二十九種對》)
文 病
一、平頭。(平頭詩者,五言詩第一字不得與第六字同聲,第二字不得與第七字同聲。同聲者,不得同平上去入四聲,犯者名爲犯平頭。)此平頭如是,近代成例,然未精也。欲知之者,上句第一字與下句第一字,同平聲不爲病,同上去入聲,一字即病。若上句第二字與下句第二字同聲,無問平上去入,皆是巨病。此而或犯,未曰知音。今代文人李安平、上官儀,皆所不能免也。
此段文字未必出於元氏,然《詩髓腦》既有對八病舊說之補正,則當先列舊說,後作補正。下同。
二、上尾。(上尾詩者,五言詩中,第五字不得與第十字同聲,名爲上尾。)如陸機詩云:“衰草蔓長河,寒木入雲煙。”“河”與“煙”平聲。此上尾,齊、梁已前,時有犯者。齊、梁已來,無有犯者。此爲巨病。若犯者,文人以爲未涉文途者也。唯連韻者,非病也。如“青青河畔草,綿綿思遠道”是也。下句有云“鬱郁園中柳”也。
三、鶴膝。
四、蜂腰。(蜂腰詩者,五言詩一句之中,第二字不得與第五字同聲。言兩頭粗,中央細,似蜂腰也。)詩曰:“聞君愛我甘,竊獨自雕飾。”“君”與“甘”非爲病;“獨”與“飾”是病。所以然者,如第二字與第五字同去上入,皆是病,平聲非病也。此病輕於上尾、鶴膝,均於平頭,重於四病。清都師皆避之。已下四病,但須知之,不必須避。
五、大韻。(大韻詩者,五言詩若以“新”爲韻,上九字中,更不得安“人”、“津”、“鄰”、“身”、“陳”等字,既同其類,名犯大韻。)此病不足累文,如能避者彌佳。若立字要切,於文調暢,不可移者,不須避之。
六、小韻。(小韻詩,除韻以外,而有迭相犯者,名爲犯小韻病也。)此病輕於大韻,近代鹹不以爲累文。
七、傍紐。傍紐者,一韻之內,有隔字雙聲也。此病更輕於小韻,文人無以爲意者。又若不隔字而是雙聲,非病也。如“清切”、“從就”之類是也。
八、正紐。正紐者,一韻之內,有一字四聲分爲兩處是也。如梁簡文帝詩云:“輕霞落暮錦,流火散秋金。”“金”、“錦”、“禁”、“急”是一字之四聲,今分爲兩處,是犯正紐也。此病輕重,與傍紐相類,近代鹹不以爲累,但知之而已。
兢於八病之別爲八病。自昔及今,無能盡知之者。近上官儀識其三,河間公義府思其餘事矣。八者何?一曰齟齬,二曰叢聚,三曰忌諱,四曰形跡,五曰傍突,六曰翻語,七曰長擷腰,八曰長解鐙。
一、齟齬病。齟齬病者,一句之內,除第一字及第五字,其中三字,有二字相連同上去入是。若犯上聲,其病重於鶴膝,此例文人以爲祕密,莫肯傳授。上官儀雲:“犯上聲是斬刑,去入亦絞刑。”如曹子建詩云:“公子敬愛客”。“敬”與“愛”是,其中三字,其二字相連同去聲是也。平聲不成病,上去入是重病,文人悟之者少,故此病無其名。兢案《文賦》雲:“或齟齬而不安”,因以此病名爲齟齬之病焉。
二、叢聚病。叢聚病者,如上句有“雲”,下句有“霞”,抑是常。其次句復有“風”,下句復有“月”,“雲”、“霞”、“風”、“月”,俱是氣象,相次叢聚,是爲病也。如劉鑠詩云:“落日下遙林,浮雲靄曾闕。玉宇來清風,羅帳迎秋月。”此上句有“日”,下句有“雲”,次句有“風”,次句有“月”,“日”、“雲”、“風”、“月”相次四句,是叢聚。蓋略舉氣象爲例,觸類而長,庶物則同。上十字已有“鸞”對“鳳”,下十字不宜更有“鳧”對“鶴”;上十字已有“桂”對“松”,下十字不宜更用“桐”對“柳”,俱是叢聚之病,此又悟之者鮮矣。
三、忌諱病。忌諱病者,其中意義,有涉於國家之忌是也。如顧長康詩云:“山崩溟海竭,魚鳥將何依。”“山崩”、“海竭”,於國非所宜言,此忌諱病也。此病或犯,雖有周公之才,不足觀也。又如詠雨詩稱“亂聲”,泝水詩云“逆流”,此類皆是也。
四、形跡病。形跡病者,謂於其義相形嫌疑而成。如曹子建詩云:“壯哉帝王居,佳麗殊百城。”即如近代詩人,唯得雲“麗城”,亦云“佳麗城”。若單用“佳城”,即如滕公佳城,爲形跡病也。文中例極多,不可輕下語也。
五、傍突病。傍突病者,句中意旨,傍有所突觸。如周彥倫詩云:“二畝不足情,三冬俄已畢。”“二畝”涉其親,寧可雲“不足情”也?此與忌諱同,執筆者咸宜戒之,不可輒犯也。
六、翻語病。翻語病者,正言是佳詞,反語則深累是也。如鮑明遠詩云:“雞鳴關吏起,伐鼓早通晨。”“伐鼓”,正言是佳詞,反語則不祥,是其病也。
七、長擷腰病。長擷腰病者,每句第三字擷上下兩字,故曰擷腰。若無解鐙相間,則是長擷腰病也。如上官儀詩云:“曙色隨行漏,早吹入繁笳。旗文縈桂葉,騎影拂桃花。碧潭寫春照,青山籠雪花。”上句“隨”,次句“入”,次句“縈”,次句“拂”,次句“寫”,次句“籠”,皆單字,擷其腰於中,無有解鐙者,故曰長擷腰也。此病或名“束”。
八、長解鐙病。長解鐙病者,第一、第二字意相連,第三、第四字意相連,第五單一字成其意,是解蹬;不與擷腰相間,是長解鐙病也。如上官儀詩云:“池牖風月清,閒居遊客情。蘭泛樽中色,松吟弦上聲。”“池牖”二字意相連,“風月”二字意相連,“清”一字成四字之意。以下三句,皆無有擷腰相間,故曰長解鐙之病也。擷腰、解鐙並非病,文中自宜有之,不間則爲病。然解鐙須與擷腰相間,則屢遷其體。不可得句相間,但時然之。近文人篇中有然,相間者偶然耳。然悟之而爲詩者,不亦盡善者乎。此病亦名“散”。
(以上《文鏡祕府論》西卷《文二十八種病》)
詩要格律 唐五代 王夢簡
王夢簡,生卒年及生平均不詳。該書所引詩人多爲晚唐五代人,疑王夢簡亦爲五代時人。
《詩要格律》一卷,五代王夢簡撰。諸本皆作“《詩要格律》”,惟《直齋書錄解題》著錄於集部文史類,作“《詩格要律》”。“詩格”乃晚唐五代論詩著作之通稱,“要律”亦如“要式”、“要訣”,疑此書當作《詩格要律》。
《詩要格律》在詩格中較爲晚出,既論諷詠時政,亦談藝術技巧。全書先言六義,後有二十六門,其中五門與《風騷旨格》四十門中所列相同,即禮義(《風騷旨格》作理義)、嗟嘆、終始(《風騷旨格》作始終)、是非、鬼怪五門,但所舉詩例不同。又《風騷旨格》有皇道門,所舉詩例爲:“明堂坐天子,月朔朝諸侯。”《詩要格律》中有君臣門,引詩相同。其餘二十門均爲自創。門類之提出,在於示人以作詩的技巧,但各門均無解題,只舉成詩爲例,註明合六義的某一種,從而就將藝術技巧與諷喻結合在一起。
是書開篇即言作詩不可率爾爲之,下筆前須用心思考(“澄心端思”),廣泛觀察(“遍覽物情”),立意新穎(“放意須險”)、字句精當(“定句須難”),始能寫出“得若神授”之佳作。此外,王夢簡還主張應以六義爲詩。
夫初學詩者,先須澄心端思,然後遍覽物情。所以晝公雲:放意須險,定句須難。雖取由我衷,而得若神授。
一曰風。與諷同義,含皇風,明王業,正人倫,歸正宜也。二曰賦。賦其事體,伸冤雪恥,若紀功立業,旌著物情,宣王化以合史籍者也。三曰比。事相干比,不失正道。此道易明而難辨,切忌比之不當。四曰興。起意有神勇銳氣,不失其正也。五曰雅。消息孤松、白雲、高僧、大儒,雅也。六曰頌。贊詠君臣有道,百執有功於國。以上六義,合於諸門,即盡其理也。
凡二十六門
高大門
詩曰:“華嶽山峯小,黃河一帶長。”右祖詠句,合賦。又詩:“島嶼分諸國,星河共一天。”右李洞句,合頌。又詩:“晴望東溟小,夜觀南鬥長。”右康道句,合賦。
君臣門
詩曰:“明堂坐天子,月朔朝諸侯。”右王昌齡句,合賦。又詩:“鴛鴦分品秩,龍袞耀簪裙。”右郄殷象句,合比。
忠孝門
詩曰:“父子同時健,君臣盡陣看。”右賈島句,合賦。又詩:“家肥生孝子,國霸有謀臣。”右黃損句,合諷。
富貴門
詩曰:“瑞節當前油照日,信旌開後火鳴風。”右薛能句,合比。又詩:“金燈冷光風宛轉,錦袍紅潤雨霏微。”右黃損句,合賦。
禮義門
詩曰:“勸我杯中酒,典君身上衣。”右方幹句,合興。又詩:“別酒莫辭今夜醉,故人知我幾時來。”右王貞白句,合賦。
怨剌門
詩曰:“承恩不在貌,教妾若爲容。”右杜荀鶴句,合諷。又詩:“不才明主棄,多病故人疏。”右孟浩然句,合興。
歌頌門
詩曰:“日月光天德,山河壯帝居。”右陳後主句,合頌。又詩:“君道過銅柱,蠻款入交州。”右曹松句,合頌。
含蓄門
詩曰:“鳥宿池中樹,僧敲月下門。”右賈島句,合雅。又詩:“軒車在何處,雨雪滿前山。”右方幹句,合賦。又詩:“正思浮世事,又到古城邊。”右□□句,合雅。又詩:“相逢嵩嶽客,共聽楚城砧。”右周賀句,合雅。又詩:“月離山一丈,風吹花數苞。”右周樸句,合雅。又詩:“相思坐溪石,微雨下山嵐。”右齊己句,合雅。
嗟嘆門
詩曰:“後生登第盡,白髮出山來。”右杜荀鶴句,合雅。又詩:“身閒甘旨下,白髮太平時。”右劉得仁句,合興。
物理門
詩曰:“朱門當大道,風雨立多時。”右休公句,合雅。
齊物理門
詩曰:“睫在眼前長不見,道非身外更何求。”右杜牧句,合雅。又詩:“高齊日月方爲道,動合乾坤始是心。”右黃損句,合諷。
性情門
詩曰:“冥目冥心坐,花開花落時。”右劉得仁句,合雅。
映帶門
詩曰:“人心無算處,國手有輸時。”右裴說句,合諷。又詩:“機關才運動,勝敗便相隨。”右黃損句,合諷。
造化門
詩曰:“禹力不到處,河聲流向西。”右周樸句,合諷。又詩:“地勢連天嶽,黃河側瀼流。”右張祜句,合頌。
進退門
詩曰:“忽遇南遷客,若爲西入心。”右黃損句,合諷。又詩:“日出遊都市,天寒往華山。”右賈島句,合雅。
象外門
詩曰:“雲外星霜如走電,世間娛樂似拋磚。”右譚峭句,合賦。又詩:“往來三島道,活計一囊空。”右黃損句,合雅。
終始門
詩曰:“弟兄相識遍,猶得到君家。”右賈島句,合賦。又詩:“恩深轉無語,懷抱自分明。”右李頻句,合興。
今古達觀門
詩曰:“天下已歸漢,山中猶避秦。”右李頻句,合頌。
宇宙達觀門
詩曰:“春爲沙羅客,家在鷓鴣天。”右鄭谷句,合賦。又詩:“水諳彭澤闊,山憶武陵深。”右黃損句,合雅。
是非門
詩曰:“舟歸范蠡五湖上,國破西施一笑中。”右歸仁句,合諷。
高逸門
詩曰:“三通明主詔,一片白雲心。”右黃損句,合雅。又詩:“乾坤見了文章懶,龍虎成來印綬疏。”右陳陶句,合雅。
了達門
詩曰:“姓劉姓項今何處,爭利爭名愁殺人。”右休公句,合雅。
古意門
詩曰:“海枯終見底,人死不知心。”右杜荀鶴句,合諷。又詩:“女媧弄黃土,摶作愚下人。”右李白句,合諷。又詩:“日月齊生死,乾坤去是非。”右杜牧句,合賦。
隱靜門
詩曰:“門前清江水,流入秦人家。”右歐陽皓句,合雅。又詩:“掃地待明月,踏花迎野僧。”右黃損句,合雅。
恐怖門
詩曰:“風雷一夜雨,山水半年行。”右賈島句,合賦。又詩:“鯨噴洗鉢水,犀觸點燈舟。”右李洞句,合賦。
鬼怪門
詩曰:“石脈水流泉滴沙,鬼燈燃點松柏花。”右曹松句,合賦。
詩議 唐 僧皎然
《詩議》一卷,或稱《詩義》,唐僧皎然撰。《直齋書錄解題》著錄於集部文史類。《新唐書》著錄於文史類,稱皎然《詩式》五卷,《詩評》三卷,《通志藝文略》亦作三卷。《宋祕書省四庫闕書目》著錄於別集類,《宋史藝文志》著錄於文史類,均作“《詩評》一卷”。《文鏡祕府論》引皎然語頗多,亦云出自“《詩議》”。義、議音同,評、議義近,故《詩義》、《詩議》、《詩評》蓋即一書。至於上述各書所載卷數不同,疑今傳本已有殘缺,非原書全貌。
皎然(生卒年不詳,或雲七二○—七九八),字清晝,晚年以字行,簡稱晝。吳興(今浙江長興)人。俗姓謝。五代宋謝靈運之十世孫。與顏真卿、韋應物、李端等同時。據其詩及《唐才子傳》,他生活的年代主要在大曆(公元七六六年)至貞元(公元八○四年)之間。
《詩議》與《詩式》同出皎然之手,相通之處甚多,兩者區別在於《詩議》偏於評論格律,《詩式》偏於提示品式。
《詩議》首論三、四、五、六、七言詩的起源,其中提到“建安三祖七子,五言始成”,“七言萌於漢代五言之作”,這是很正確的見解。皎然說:“正始何晏、嵇、阮之儔,漸浮侈矣。晉世尤尚綺靡,宋初文格與晉相去更憔悴矣。”在他看來,詩風的演變從魏晉開始,可謂每況愈下,日趨綺弱。在《論境象》中,談到詩的意境並非虛實難明,不可捉摸,而是可以偶虛,可以偶實,有可睹可聞的一面。
《詩議》在論詩的格式方面,既詮解了極普通的六種對偶方式,即的名對,雙擬對,隔句對,聯綿對,互成對,類對體(異類對),又創說了較寬泛的八種對偶方式,即鄰近、交絡、當句、含境、背體、偏對、假對、雙虛實對。皎然的對偶說是在前人基礎上的一種修正學說,旨在反對律家的拘泥對偶,所謂“律家之流,拘而多忌,失於自然,吾常所病也”。
《詩議》在《詩有二俗》中,反對詩歌用詞鄙俚,一味使用古今相傳的陳詞舊語,但他也不同意“今人所以不及古者,病於麗詞”的片面看法,主張先於意,後於語,即首先在於立意,然後再在造語方面下功夫。皎然提倡自對屬對,並不是聽任自然,而是追求自然,反對“詩不要苦思”,他說:“不入虎穴,焉得虎子。取境之時,須至難至險,始見奇句,成篇之後,觀其風貌,有似等閒,不思而得,此高手也。”此即成如容易卻艱辛之意。由此引申,他認爲如果能夠做到“但見情性,不睹文字,蓋詩道之極也”。總之,皎然的詩論是重意也不輕詞,作詩就要抒發真情實意,語貴自然。
論文意
夫詩有三四五六七言之別,今可略而敘之。三言始於《虞典》《元首之歌》,四言本《國風》,流於夏世,傳至韋孟,其文始具;六言散在《騷》、《雅》,七言萌於漢。五言之作,《召南行露》已有濫觴。漢武帝時,屢見全什,非本李少卿也。以上略同古人。少卿以傷別爲宗,文體未備,意悲詞切,若偶中音響,《十九首》之流也。古詩以諷興爲宗,直而不俗,麗而不巧,格高而詞溫,語近而意遠,情浮於語,偶象則發,不以力制,故皆合於語,而生自然。建安三祖、七子,五言始盛,風裁爽朗,莫之與京。然終傷用氣使才,違於天意,雖忌松容,而露造跡。正始中,何晏、嵇、阮之儔也,嵇興高逸,阮旨閒曠,亦難爲等夷。論其代,則漸浮侈矣。晉世尤尚綺靡。古人云:“採縟於正始,力柔於建安。”宋初文格,與晉相沿,更憔悴矣。
論人,則康樂公秉獨善之姿,振頹靡之俗。沈建昌評:“自靈均已來,一人而已。”此後,江寧侯溫而朗,鮑參軍麗而氣多,《雜體》、《從軍》,殆凌前古。恨其縱舍盤薄,體貌猶少。宣城公情致蕭散,詞澤義精,至於雅句殊章,往往驚絕。何水部雖謂格柔,而多清勁,或常態未剪,有逸對可嘉,風範波瀾,去謝遠矣。柳惲、王融、江總三子,江則理而清,王則清而麗,柳則雅而高。予知柳吳興名屈於何,格居何上。中間諸子,時有片言只句,縱敵於古人,而體不足齒。或者隨流,風雅泯絕。“八病”“雙拈”,載發文蠹,遂有古律之別。古詩三等,正、偏、俗,律詩三等,古、正、俗。頃作古詩者,不達其旨,效得庸音,競壯其詞,俾令虛大。或有所至,已在古人之後,意熟語舊,但見詩此,淡而無味。予實不誣,唯知音者知耳。
律家之流,拘而多忌,失於自然,吾嘗所病也。必不得已,則削其俗巧,與其一體。一體者,由不明詩對,未階大道。若《國風》、《雅》、《頌》之中,非一手作,或有暗同,不在此也。其詩曰:“終朝采綠,不盈一掬。”又詩曰:“采采卷耳,不盈頃筐。”興雖別而勢同。若《頌》中,不名一體。夫累對成章,高手有互變之勢,列篇相望,殊狀更多。若句句同區,篇篇共轍,名爲貫魚之手,非變之才也。俗巧者,由不辨正氣。習俗師弱弊之過也。其詩曰:“樹陰逢歇馬,漁潭見洗船。”又詩曰:“隔花遙勸酒,就水更移牀。”何則?夫境象不一,虛實難明,有可睹而不可取,景也。可聞而不可見,風也。雖系乎我形,而妙用無體,心也。義貫衆象,而無定質,色也。凡此等,可以偶虛,亦可以對實。
至如“渡頭”“浦口”,“水面”“波心”,是俗對也。上句“青”,下句“綠”,上句“愛”,下句“憐”,下對也。“青山滿蜀道,綠水向荊州”,語麗而掩暇也。句中多著“映帶”、“傍佯”等語,熟字也。“制錦”、“一同”、“仙尉”、“黃綬”,熟名也。“溪溠”、“水隈”、“山脊”、“山肋”,俗名也。“若”、“個”、“佔”、“剩”,俗字也。俗有二種: 一鄙俚俗,取例可知;二古今相傳俗,詩曰:“小婦無所作,挾瑟上高堂”之類是也。又如送別詩,“山”字之中,必有“離顏”;“溪”字之中,必有“解攜”;“送”字之中,必有“渡頭”字;“來”字之中,必有“悠哉”。如遊寺詩,“鷲嶺”、“雞岑”、“東林”、“彼岸”。語居士,以謝公爲首;稱高僧,以支公爲先。又柔其詞,輕其調。以“小”字飾之,“花”字妝之,“漫”字潤之,“點”字採之,乃雲“小溪花懸,漫水點山”。若體裁已成,唯少此字,假以圓文,則何不可。然取捨之際,有斵輪之妙哉!知音之徒,固當心證。調笑叉語,似謔似讖,滑稽皆爲詩贅,偏入嘲詠,時或有之,豈足爲文章乎?剖宋玉俗辯之能,廢東方不雅之說,始可議其文也。
凡詩者,惟以敵古爲上,不以寫古爲能。立意於衆人之先,放詞於羣才之表,獨創雖取,使耳目不接,終患倚傍之手。或引全章,或插一句,以古人相黏二字、三字爲力,廁麗玉於瓦石,殖芳芷於敗蘭,縱善,亦他人之眉目,非己之功也,況不善乎?時人賦孤竹則雲“冉冉”,詠楊柳則雲“依依”,此語未有之前,何人曾道?謝詩曰:“江菼亦依依”。故知不必以“冉冉”系竹,“依依”在楊。常手傍之,以爲有味,此亦強作幽想耳。且引靈均爲證,文譎氣貞,本於《六經》,而制體創詞,自我獨致,故歷代作者師之。此所謂勢不同,而無模擬之能也。班固雖謂屈原露才揚己,引崑崙、玄圃之事不經,然其文雅麗,可爲賦之宗。若比君於堯、舜,況臣於稷、卨,思列反也。綺裏之高逸,於陵之幽貞,褒貶古賢,成當時文意,雖寫全章,非用事也。古詩:“胡馬依北風,越鳥巢南枝”;“南登灞陵岸,回首望長安”;“彭薛才知恥,貢公不遺榮。或可優貪競,豈足稱達生。”此三例,非用事也。
或雲:今人所以不及古者,病於儷詞。予曰:不然。先正時人,兼非劉氏。《六經》時有儷詞。揚、馬、張、蔡之徒始盛。“雲從龍,風從虎。”非儷耶?“昔我往矣,楊柳依依。今我來思,雨雪霏霏。”非麗耶?但古人後於語,先於意。因意成語,語不使意,偶對則對,偶散則散。若力爲之,則見斤斧之跡。故有對不失渾成,縱散不關造作,此古手也。
或曰:詩不要苦思,苦思則喪於天真。此甚不然。固須繹慮於險中,採奇於象外,狀飛動之句,寫冥奧之思。夫希世之珠,必出驪龍之頷,況通幽含變之文哉?但貴成章以後,有其易貌,若不思而得也。“行行重行行,與君生別離”,此似易而難到之例也。
且文章關其本性。識高才劣者,理周而文窒;纔多識微者,句佳而味少。是知溺情廢語,則語樸情暗;事語輕情,則情闕語淡。巧拙清濁,有以見賢人之志矣。大抵而論,屬於至解,其猶空門證性有中道乎。何者?或雖有態而語嫩,雖有力而意薄,雖正而質,雖直而鄙,可以神會,不可言得,此所謂詩家之中道也。又古今詩人,多稱麗句,開意爲上,反此爲下。如“盈盈一水間,脈脈不得語”,“臨河濯長纓,念別悵悠悠”,此情句也。如“白雲抱幽石,綠篠媚清漣”,“露溼寒塘草,月映清淮流”,此物色帶情句也。
夫詩工創心,以情爲地,以興爲經,然後清音韻其風律,麗句增其文彩。如楊林積翠之下,翹楚幽花,時時間發,乃知斯文,味益深矣。
又有人評古詩,不取其句,但多其意,而古人難能。予曰:不然。旨全體貞,潤婉而興深,此其所長也。請復論之,曰:夫寒松白雲,天全之質也;散木擁腫,亦天全之質也。比之於詩,雖正而不秀,其擁腫之材。《易》曰:“文明健。”豈非兼文美哉?古人云:“具體唯子建、仲宣,偏善則太沖、公幹,平子得其雅,叔夜含其潤,茂先凝其清,景陽振其麗,鮮能兼通。”況當齊、梁之後,正聲寖微,人不逮古,振頹波者,或賢於今論矣。
詩對有六格
一曰的名對。二曰雙擬對。三曰隔句對。四曰聯綿對。五曰互成對。六曰異類對。
的名對。詩曰:“日月光天德,山河壯帝居。”雙擬對。詩曰:“可聞不可見,能重複能輕。”隔句對。詩曰:“始見西南樓,纖纖如玉鉤。末映東北墀,娟娟似娥眉。”聯綿對。詩曰:“望日日已晚,懷人人未歸。”互成對。詩曰:“歲時傷道路,親友在東南。”異類對。詩曰:“離堂思琴瑟,別路繞山川。”又宋員外詩,以“早潮”偶“故人”,非類爲類是也。
詩有八種對
一曰鄰近。二曰交絡。三曰當句。四曰含境。五曰背體。六曰偏對。七曰假對。八曰雙虛實對。
鄰近對。詩曰:“死生今忽異,歡娛竟不同。”又詩曰:“寒雲輕重色,秋水去來波。”上是義,下是正名也。此對大體似的名,的名窄,鄰近寬。
交絡對。賦曰:“出入三代,五百餘載。”或謂此中“餘”屬於“載”,不偶“出入”。古人但四字四義皆成對,故偏舉以例焉。
當句對。賦曰:“薰歇燼滅,光沉響絕。”
含境對。賦曰:“悠遠長懷,寂寥無聲。”
背體對。詩曰:“進德智所拙,退耕力不任。”
偏對。詩曰:“蕭蕭馬鳴,悠悠旆旌。”謂非極對也。古詩:“古墓犁爲田,松柏摧爲薪。”又詩:“日月光太清,列宿耀紫微。”又詩:“亭皋木葉下,隴首秋雲飛。”全其文采,不求至切,得非作者變通之意乎?若謂今人不然,沈給事詩亦有其例。詩曰:“春豫過靈沼,雲旌出鳳城。”此例多矣。但天然,雖虛亦實。如古人以“芙蓉”偶“楊柳”,亦名聲類對。
假對。詩曰:“不獻胸中策,空歸海上山。”或有人以“推薦”偶“拂衣”之類是也。
雙虛實對。詩曰:“故人云雨散,空山來往疏。”此對當句義了,不同互成。
詩有二俗
此節文字已見《論文意》中,且殘缺不全,故刪之。
詩有十五例
一、重疊用事之例。二、上句用事,下句以事成之例。三、立興以意成之例。四、雙立興以意成之例。五、上句古,下句以即事偶之例。六、上句立意,下句以意成之例。七、上句體物,下句以狀成之例。八、上句體時,下句以狀成之例。九、上句用事,下句以意成之例。十、當句各以物色成之例。十一、立比以成之例。十二、覆意之例。十三、疊語之例。十四、避忌之例。十五、輕重錯謬之例。
一、重疊用事之例。詩曰:“淨宮連博望,香剎對承華。”
二、上句用事,下句以事成之例。詩曰:“子玉之敗,屢增惟塵。”上句出《傳》,下句出《詩》。
三、立興以意成之例。詩曰:“營營青蠅,止於樊。愷悌君子,無信讒言。”又詩曰:“明月照高樓,流光正徘徊。上有愁思婦,悲嘆有餘哀。”
四、雙立興以意成之例。詩曰:“鼓鍾鏘鏘,淮水湯湯。憂心且傷。”又詩曰:“青青陵上柏,磊磊澗中石。人生天地間,忽如遠行客。”
五、上句古,下句以即事偶之例。詩曰:“昔聞汾水遊,今見塵外鑣。”
六、上句立意,下句以意成之例。詩曰:“假樂君子,顯顯令德。宜民宜人,受祿於天。”
七、上句體物,下句以狀成之例。詩曰:“朔風吹飛雨,蕭蕭江上來。”
八、上句體時,下句以狀成之例。詩曰:“昏旦變氣候,山水含清暉。”
九、上句用事,下句以意成之例。詩曰:“雖無玄豹姿,終隱南山霧。”
十、當句各以物色成之例。詩曰:“明月照積雪,朔風勁且哀。”
十一、立比以成之例。詩曰:“餘霞散成綺,澄江靜如練。”
十二、覆意之例。詩曰:“延州協心許,楚老惜蘭芳。解劍竟何及,撫墳徒自傷。”
十三、疊語之例。詩曰:“故人心尚爾,故心人不見。”又詩曰:“既爲風所開,還爲風所落。”
十四、避忌之例。詩曰:“何況雙飛龍,羽翼臨當乖。”又詩曰:“吾兄既鳳翔,王子亦龍飛。”
十五、輕重錯謬之例。陳王之誄武帝,遂稱“尊靈永蟄”;孫楚之哀人臣,乃雲“奄忽登遐”。子荊《王驃騎誄》。此錯謬一例也,見《顏氏傳》。
今於古律之上,始末酷論,以祛未悟,則反正之道,可得而聞也。
六 義
一曰風。二曰賦。三曰比。四曰興。五曰雅。六曰頌。
一曰風。體一國之教謂之風。《關雎》、《麟趾》之化,王者之風也;《鵲巢》、《騶虞》之德,諸侯之風也。
二曰賦。賦者,布也。象事布文,以寫情也。
三曰比。比者,全取外象以興之,“西北有浮雲”之類是也。
四曰興。興者,立象於前,後以人事諭之,《關雎》之類是也。
五曰雅。正四方之風謂雅。正有小大,故有大小雅焉。
六曰頌。頌者,容也。美盛德之形容,以其成功告於神明也。古人云:“頌者,敷陳似賦,而不華侈。恭慎如銘,而異規誡。”以六義爲本,散乎情性。有君臣諷刺之道焉,有父子、兄弟、朋友規正之義焉。降及遊覽、答贈之例,各於一道,全其雅正。
詩苑類格 宋 李淑
李淑(生卒年不詳),字獻臣,徐州豐(今屬江蘇)人。少傅若穀子。景祐(1034-1038年)初,知制誥,除翰林學士。累官戶部侍郎,出知河中府。卒諡尚書右丞。著有《三朝寶訓》、《三朝訓鑑圖》等,編有《詩苑類格》。《宋史》、《宋史新編》、《學士年表》等有傳。
《詩苑類格》三卷,原書久佚,僅《詩人玉屑》錄存三條。《郡齋讀書志》著錄於集類文說類,作《李公詩苑類格》三卷,《遂初堂書目》著錄於文史類,無卷數;《直齋書錄解題》著錄於集部文史類,作三卷。《郡齋讀書志》稱:“寶元三年(1040年),豫王出閣爲王子傅,因纂成此書上之,述古賢作詩體格。”《詩苑類格》一書系詩格總集,彙纂唐五代詩格著作,全貌已無從得見。“詩有三偷”,亦見皎然《詩式》,似出於唐五代詩格之作;“詩有六對八對”,出於上官儀《筆花九粱》(佚),爲律詩形成期之重要技法;“白樂天詩有五長”,出於元稹《長慶集序》,即《文鏡祕府論》所謂古人同出之十一種對相同。
一、詩有三偷
詩有三偷:偷語,最是鈍賊,如傅長虞“日月光太清”,陳王“日月光天德”是也;偷意,事雖可罔,情不可原,如柳惲“太液微波起,長楊高樹秋”,沈約“小池殘暑退,高樹早涼歸”是也;偷勢,才巧意精,各無朕跡,蓋詩人偷狐白裘手也,如嵇康“日送歸鴻,手揮五絃”,王昌齡“手攜雙鯉魚,目送千里雁”是也。(《玉屑》五)
二、上官儀論詩有六對八對
唐上官儀曰:詩有六對:一曰正名對,“天地”、“日月”是也;二曰同類對,“花葉”、“草芽”是也;三曰連珠對,“蕭蕭”、“赫赫”是也;四曰雙聲對,“黃槐”、“綠柳”是也;五曰疊韻對,“徬徨”、“放曠”是也;六曰雙擬對,“春樹”、“秋池”是也。又曰:詩有八對:一曰的名對,“送酒東南去,迎琴西北來”是也;二曰異類對,“風織池間樹,蟲穿草上文”是也;三曰雙聲對,“秋露香佳菊,春風馥麗蘭”是也;四曰疊韻對,“放蕩千般意,遷延一介心”是也;五曰聯綿對,“殘河若帶,初月如眉”是也;六曰雙擬對,“議月眉欺月,論花頰勝花”是也;七曰迴文對,“情新因意得,意得逐情新”是也;八曰隔句對,“相思復相憶,夜夜淚沾衣,空嘆復空泣,朝朝君未歸”是也。(《玉屑》七)
三、白樂天詩有五長
白樂天諷喻之詩長於激,閒適之詩長於遣,感傷之詩長於切,律詩百言以上長於贍,五字七字百言以下長於情。(《玉屑》十六)
詩中密旨 舊題唐 王昌齡
《詩中密旨》一卷,舊題王昌齡撰。《新唐書藝文志》著錄於文史類,稱:“王昌齡詩格二卷。”《直齋書錄解題》著錄於集部文史類,並以其爲僞託。但日人遍照金剛《文鏡祕府論》地卷論體勢類十七勢、南卷論文意類最前所引或曰四十餘則,皆疑爲真本王昌齡詩格之殘存。故王昌齡《詩格》和《詩中密旨》僞中容或有真,似不宜完全斷爲僞託。
《詩中密旨》多論詩之格式。“詩有九格”條所列九格,均見於《文鏡祕府論》地卷十四例類,惟《文鏡祕府論》多列五種,恐系《詩中密旨》早有殘缺之故。每格之後均引有詩例,多爲用事、比興、體時狀物之法。惟分類煩瑣,意義不大。
詩有六病例
一曰齟齬病。二曰長擷腰病。三曰長解鐙病。四曰叢雜病。五曰形跡病。六曰反語病。
齟齬病一。一句除第一字及第五字,其中三字同上聲及去、入聲也。平聲都不爲累,若犯上聲,其病重於上尾;若犯去、入聲,其病重於鶴膝。上官儀所謂“犯上聲是斬形”也。
長擷腰病二。每一句上下兩字之腰無解鐙相間。上官儀詩:“曙色隨行漏,早吹入繁笳。”
長解鐙病三。第一、第二字意相連,第三、第四字意相連。上官儀詩:“池牖風月清,閒居遊客情。”。
叢雜病四。上句有“雲”,下句有“霞”;次句有“風”,下句有“月”。沈休文詩:“寒瓜方臥壠,秋菰正滿坡。紫茄紛瀾漫,綠芋鬱參差。”“瓜”、“菰”、“茄”、“芋”同是草類,是叢雜也。
形跡病五。篇中勝句清詞,其意涉忌諱者是也。
反語病六。篇中正字是佳詞,反語則深累。鮑明遠詩:“伐鼓早通晨”。“伐鼓”則正字,反語則反字。
句有三例
一句見意,“股肱良哉”是也;兩句見意,“關關雎鳩,在河之洲”;四句見意,“青青陵上柏,磊磊澗中石。人生天地間,猶如遠行客”。
詩有二格
詩意高謂之格高,意下謂之格下。古詩:“耕田而食,鑿井而飲。”此高格也。沈休文詩:“平生少年日,分首易前期。”此下格也。
犯病八格
一曰支離病。二曰缺偶病。三曰落節病。四曰叢木病。五曰相反病。六曰相重病。七曰側對病。八曰聲對病。
支離病一。五字之法,切須對也,不可偏枯。詩曰:“春人對春酒,芳樹間新花。”
缺偶病二。詩中上句引事,下句空言也。詩曰:“蘇秦時刺股,勤學我便登。”
落節病三。一篇之中,合春秋言是犯。詩曰:“菊花好泛酒,榴花好插頭。”
叢木病四。詩句中皆有木物也。詩曰:“庭桃桂林樹,檐度蒼梧雲。”
相反病五。詩中兩句相反,失其理也。詩曰:“晴雲開遠野,積霧掩長洲。”
相重病六。詩意並物色重疊也。詩曰:“驅馬清渭濱,飛鑣犯夕塵。川波增遠蓋,山月下重輪。”
側對病七。凡詩字體全別,其義相背。詩曰:“恆山分羽翼,荊樹折枝條。”
聲對病八。字義全別,借聲類對。詩曰:“疏蟬高柳谷,桂蔦隱松深。”
詩有九格
一曰重疊用事格。二曰上句立興,下句是意格。三曰上句立興,下句是比格。四曰上句體物,下句狀成格。五曰上句體時,下句狀成格。六曰上句體事,下句意成格。七曰句中比物成意格。八曰句中疊語格。九曰句中輕重錯繆格。
重疊用事格一。詩曰:“淨宮連薄望,香剎對承華”是也。
上句立興,下句是意格二。詩曰:“明月照高臺,孤光正徘徊”是也。
上句立興,下句是比格三。詩曰:“青青陵上柏,磊磊澗中石,人生天地間,猶如遠行客”是也。
上句體物,下句狀成格四。詩曰:“朔風吹飛雪,蕭蕭江上來”是也。
上句體時,下句狀成格五。詩曰:“昏旦變氣候,山水含清輝”是也。
上句體事,下句意成格六。詩曰:“雖無玄豹姿,終隱南山霧”是也。
句中比物成意格七。詩曰:“餘霞散成綺,澄江靜如練”是也。
句中疊語格八。詩曰:“既爲風所開,還爲風所落”是也。
句中輕重錯繆格九。詩曰:“天子憂征伐,黎民常自怡”是也。
詩有三得
一曰得趣。二曰得理。三曰得勢。
得趣一。謂理得其趣,詠物如合砌,爲之上也。詩曰:“五里徘徊鶴,三聲斷續猿。如何俱失路,相對泣離樽”是也。
得理二。謂詩首末確語,不失其理,此謂之中也。詩曰:“世胄躡高位,英俊沉下僚”是也。
得勢三。詩曰:“孟春物色好,攜手共登臨。放曠丘園裏,逍遙江海心。”
詩有六義
一曰風。二曰賦。三曰比。四曰興。五曰雅。六曰頌。
風一。風者,諷也,謂體一國之風教。有王者之風,有諸侯之風。
賦二。“賦者,布也。象事布文,錯雜萬物,以成其象,以寫其情。”
比三。比者,各令取外物象以興事。
興四。興者,立象於前,然後以事喻之。
雅五。雅者,正也,當正其雅,言語典切爲雅也。
頌六。頌者,容也。欲續其初,嘗爲頌之也。
詩中旨格 五代 王玄
王玄,生卒年及生平均不詳,僅知其曾官正字。羅根澤考其爲五代時人,宋初或猶在世。
《詩中旨格》一卷,王玄撰。《直齋書錄解題》錄有《擬皎然十九字》一卷,並稱“正字王元撰,不知何人。”疑即此書。
《詩中旨格》論詩主言志,如雲:“詩者,在心爲志,發言爲詩,時明則詠,時暗則刺之。”
《詩中旨格》“擬皎然十九字體”一條,就皎然提出的高、逸、貞、忠,節、志、氣、情、思、德、誠、閒、達,悲、冤、意、力、靜、遠十九字,分別列舉詩句,加以解釋。
《詩中旨格》一書,不同於其他詩格列出具體名稱和方法,而僅列舉詩句,略加考語。這些考語多屬牽強,反映着晚唐、五代文人多好曲解詩意的不良風氣。此書徵引諸家之詩,但題名多有誤字、漏字。如賈休、莫休,爲“貫休”之誤;處倫,爲“處默”之誤;何景山,爲“朱慶餘”之誤;番謂,爲“潘緯”之誤;僧可,爲“僧無可”之略稱;西蟾,爲“棲蟾”之誤;劉昭,爲“劉昭禹”之誤等;再如周樸《秋深》詩誤作《早秋》,王維之《觀獵》誤作張謂,孟賓於《雪霽》誤作孟浩然等,均保留原貌,未作校改。
予平生於二南之道,勞其形,酷其思,粗著於篇。雖無遺格之才,頗見墜騷之志。且詩者,在心爲志,發言爲詩,時明則詠,時暗則刺之。今具詩格於後。
《吊邊將》(賈休):“如何忠爲主,志竟不封侯。”此刺君子不得時也。
《早秋》(周樸):“關河空遠道,鄉國自鳴砧。”此言時之將靜,王道無間阻也。
《送邊將》(莫休):“但看千騎去,知有幾人歸。”此刺時亂主暗也。
《過荊山》(李洞):“無人分玉石,有路即荊榛。”此刺傍時之感也。
《過洞庭》(裴說):“恰到堪憂處,爭如未濟時。”此刺賢臣知國之廢興進退之意也。
《過洞庭》(孟浩然):“氣蒸雲夢澤,波動岳陽城。”此言國興明也。
《送遷客》(齊己):“若似承恩好,爭如佞主休。”此刺濫世失忠直之君也。
《賣冰者》(虛中):“盤中是祥瑞,天下恰炎蒸。”此頌君子於亂中事主之道也。
《夜坐》(孫魴):“劃多灰漸冷,坐久席成痕。”此刺時未明也。
《夜坐》(劉洞):“百骸同草木,萬象入心靈。”此只見靜極之意。
《夜坐》(虛中):“待暖還須去,門前有路歧。”此內意全也。
《晚望》(齊己):“殘陽催有鳥,各自着羣棲。”此比時欲明也。
《野望》(李洞):“柳色舞春水,花陰香客衣。”此比賢人慾進也。
《觀獵》(張謂):“草枯鷹眼疲,雪盡馬蹄輕。”此比君臣道合也。
《宿江館》(張爲):“吟登晚驛亭,宴罷紅燈落。”此比君子欲仕於明時也。
《春日言懷》(賈島):“杏園啼百舌,誰醉臥花傍。”此不得時也。
《春日途中》(孫魴):“遊子未歸去,野花愁破心。”此君子傷時也。
《登樓》(韓熙載):“幾人平地上,看我半天中。”此君子望時也。
《中秋月》(廖凝):“孤光含列宿,四面絕纖雲。”此君子在位,小人退也。
《待月》:“一片月生海,幾家人上樓。”此比賢人俟國明將進也。
《山居》(賈休):“但見山中長有雪,不知世上是何年。”此刺君子避時也。
《秋日登樓》(劉昭):“危樓聊側耳,高柳又鳴蟬。”此刺君子在野也。
《秋日晚泊》(清江):“萬木無一葉,客心悲此時。”《秋日言懷》:“寒窗風漸緊,燈落夜將深。”此比君子失志也。
《對雨》(王維):“雖通江海棹,奈阻路歧人。”此刺時不慎之意也。
《棋》(裴說):“人心無算處,國手有輸時。”同前(齊己):“幾時終一局,萬木老千岑。”此比賢人籌策也。
《聽琴》(虛中):“一堂風冷淡,千古意分明。”此刺時不明也。
同前:“古調俗不樂,正身君自知。”此傷時之句也。
《釣者》:“明主未巡狩,白頭猶釣魚。”此比君子未達也。
《送雁》:“雲夢午行去,瀟湘一夜空。”此比衆賢退也。
《梧桐》(周賀):“只期丹鳳宿,不許別禽棲。”此比君待賢臣也。
《雪》(尚顏):“漫漫三楚白,渺渺九江寒。”此句有王道也。
《蟋蟀》:“無風來竹院,有月在莎庭。”此比小人在亂世也。
《落葉》(廖凝):“落盡最高樹,始知松柏青。”此比小人將退,君子得時也。
《落葉》(蔡昆):“飄飄隨暮雨,颯颯落秋山。”此傷時也。
《冬風》(高輦):“飄飄送下遙天雪,颯颯吹乾旅舍煙。”此比武臣得時也。
《風》(李山甫):“能吹塵土平欺客,解使波濤枉陷人。”此感傷於時事也。
《風》(薛能):“就樹撮將黃葉去,入山吹出白雲來。”
《鷺鷥》(裴說):“卻爲分明極,翻令所得遲。”《鷺鷥》(李建勳):“青山藏不得,明月合相容。”此比明主在位,賢人將進也。
《新池》(戴叔倫):“鄰僧猶未起,明月早先知。”此比主將主位也。
《盆池》(齊己):“平穩承天澤,依稀泛暑煙。”此比於身事也。
《井》(曾扈):“淺深人莫測,高下索應知。”此君子知量機謀之道也。
《廊下井》(王貞白):“太陽雖不照,樑棟每重陰。”此比人主不見知,大臣見知也。
《春日即事》(鄭谷):“典衣沽酒得,伴客看閒花。”此不得志也。
《春日送人》(周賀):“空將未歸意,說向欲行人。”此候時謀事也。
《龍詩》(李昌運):“上天須致雨,在野即眠雲。”此達士之言也。
《鶴詩》(僧可):“紅塵無繫縛,碧落自翱翔。”此君子得時也。
《雲》(羅隱):“莫道無心便無事,也曾愁殺楚襄王。”此刺生事者。
《松》(廖匡圖):“曾於西晉封中散,又向東吳作大夫。”此君子得位也。
《水》(江爲):“遠遠朝宗出白雲,方圓隨處性長存。”此君子智量不可測也。
《劍詩》(處倫):“太平時節無人看,雪刃閒封滿匣塵。”此比時明身未用也。
《劍詩》(嚴維):“舞揮秦日月,爲整漢山河。”此比亂時之意也。
《影詩》(宋齊丘):“大似賢臣扶社稷,遇明則見暗還藏。”此比賢人知進退也。
《馬詩》(秦韜玉):“塵土臥多毛色暗,風霜受盡眼猶明。”比忠臣也。
《蟬詩》(陳況):“年年聞爾者,未有不傷情。”此失時也。
《鶯詩》(齊己):“曉來枝上千般語,似向桃花語舊情。”此得時之意也。
《愁詩》(韓喜):“門掩落花人別後,窗含殘月酒醒時。”此不遇人不成事也。
《春詩》(僧虛中):“春雨無高下,花枝有短長。”此意甚高。
《邊上秋日》(元昉):“草秋宜病馬,風疾稱飢鷹。”“病馬”比君子,“飢鷹”比烈士。
《邊上秋日》(西蟾):“萬里八九月,一身西北風。”《早雞鳴》(李鶚):“一聲天欲曉,萬里客心行。”此俟時也。
《新雷》(陳翊):“一聲離碧海,萬里發芽生。”此一聯氣象,遠宰相器也。
《雨霽》(許晏):“風捲亂雲散,天懸暖日明。”此小人將退也。
《雪霽》(孟浩然):“臘月化爲流水去,春風吹出好山來。”此比時泰也。
《聞笛》(杜荀鶴):“只知斷送豪家酒,不解安排旅客情。”此傷時也。
《長安即事》(姚合):“不會黃天意,豈多白髮生。”此呈事意也。
《喜友人及第》(虛中):“碧霄章句才離手,紫府神仙盡點頭。”此亦呈事意也。
《歸舊隱》(孟浩然):“北闕辭天子,南山隱荔蘿。”此失時也。
《懷海上故人》(左偃):“路遙滄海內,人隔此生中。”此比君子離阻也。
《早日》:“日華離碧海,雲影散清霄。”此比小人將退也。
《望早日》(何景山):“才分天地色,便禁虎狼心。”此比明主在上小人藏也。
《畫虎》(陳況):“入夜雖無傷物意,嚮明還有動人心。”此處士之望也。
《新月》(陳陶):“好看如鏡夜,莫笑似弓時。”此君子欲進也。
《醜婦》(王貞白):“白髮未逢媒,對景且徘徊。”此比賢人待時而動也。
《蠶婦》(杜荀鶴):“年年道我蠶辛苦,底事渾身着苧麻。”此比君子志未就也。
又《田翁》:“官苗苦不平平納,任是豐年也忍飢。”此比君子命薄也。
《古鏡》(潘謂):“篆經千古澀,影瀉一堂寒。”此比時明也。
《秋扇》(鄭谷):“汗流浹背曾施力,氣爽中霄便負心。”此比君臣乍失也。
《昭君怨》(左偃):“胡笳聞欲死,漢月望還生。”此君子失意甚遠也。
《落花》:“千家簾幕春空在,幾處樓臺月自明。”此佞臣將退,明主將立也。
《落花》(孟水部):“早知落處隨疏雨,悔得開時順暖風。”此傷於時而自怨也。
擬皎然十九字體
風韻朗暢曰高。《寄天台逸人》(廖融):“又聞乘桂楫,載月十洲行。”此高字體也。
體格閒放曰逸。《寄陸龜蒙》(齊己):“閒歌太湖石,醉聽洞庭秋。”此逸字體也。
放辭正直曰貞。《題狄梁公廟》(王貞):“惟公仗高節,爲國立儲皇。”此貞字體也。
臨危不變曰忠。《送遷客》(齊己):“天涯即象州,謫去莫多愁。”此忠字格也。
持操不改曰節。《贈孟山人》(賈島):“衣褐惟粗帛,筐箱只素書。”此節字格也。
確乎不拔曰志。《老將》(賈島):“旌旗猶入夢,歌舞不闌懷。”此志字格也。
立惟耿介曰氣。《鶴》(杜牧):“終日無羣伴,溪邊弔影孤。”此氣字格也。
緣景不盡曰情。《柳》(孟賓於):“去年曾折處,今日又垂條。”此情字格也。
含蓄曰思。《夏日曲江有作》:“遠樹連沙靜,閒舟入浦遲。”此思字格也。
辭溫而正曰德。《贈徐明府》:“簾垂羣吏散,苔長訟庭閒。”此德字格也。
防患曰誡。《送李秀才南行》(賈島):“匣有青銅鏡,時時照鬢看。”此誡字格也。
性情疏野曰閒。《贈隱者》:“靜是延年本,閒爲好道基。”此閒字格也。
心疏曠誕曰達。詩曰:“冷笑忘淳者,抄方染鬢髭。”此達字格也。
堪傷曰悲。《哭賈島》(劉德仁):“白日只如哭,黃泉免恨無。”此悲字格也。
辭理悽切曰冤。《聞吳拾遺與鄭谷下世》(齊己):“國猶多聚盜,天似不容賢。”此冤字格也。
立言盤泊曰意。《送曹郎中赴漢州》(鄭谷):“開懷江稻熟,悅性路花香。”此意字體也。
體裁輕健曰力。《早梅》:“自古承春早,嚴冬鬥雪開。”此力字體也。
情中靜曰靜。《閒居》(修睦):“野鶴眠松上,秋苔長雨間。”此靜字體也。
意中遠曰遠。《姚氏林亭》(賈島):“窗含明月樹,沙起白雲鷗。”此遠字體也。
唐朝新定詩格 唐 崔融
《唐朝新定詩格》一卷,唐崔融撰。此書中國曆代書目不見著錄,惟《日本國見在書目》“小學家”類錄有“《唐朝新定詩格》一卷”,不題撰者。《文鏡祕府論》東卷《二十九種對》提及“崔氏《唐朝新定詩格》”,又地卷《十體》引作“崔氏《新定詩體》”,可知“《詩格》”、“《詩體》”即爲一書。市河寬齋《半江暇筆》雲:“我大同中,釋空海遊學於唐,獲崔融《新唐詩格》等書而歸,後著作《文鏡祕府論》六卷。”可知《文鏡祕府論》所引“崔氏”云云即出自崔融《唐朝新定詩格》。
崔融(六五三—七○六年),字安成,齊州全節(今山西省丘西)人。儀鳳元年(六七六年)詞殫文律科及第;永隆二年累補宮門丞,兼直崇文館學士。中宗爲太子時,融爲侍讀,兼侍屬文。武后時,自魏州司功參軍遷著作郎,歷右史、著作郎、進鳳閣舍人。長安二年(七○二年),再遷鳳閣舍人,知制誥,兼修國史。中宗神龍元年,貶袁州刺史。召拜國子司業。神龍二年受敕撰《則天實錄》成,封清河縣子。又奉敕撰《則天哀冊文》,用思精苦,發病而死,年五十四。追贈衛州刺史,諡曰文。事蹟見新、舊《唐書》本傳。
崔融與李嶠、蘇味道、杜審言爲“文章四友”,詩文以“華婉”著稱,朝廷大手筆多由其草擬。有文集六十卷。曾編《珠英學士集》,專選初唐朝士之詩,今存唐寫本殘卷二卷。王夢鷗以爲《唐朝新定詩格》之撰與《珠英學士集》之編有關:“一則可爲入選之詩張目;一則可以搪塞落選者之口,其有此書,信非徒作。”(《初唐詩學著述考》,頁八十七)但據可以查明之詩例來看,《唐朝新定詩格》中爲例之詩大多乃六朝作品,唐人僅崔明信、褚亮、上官儀三者而已,皆不及武后之世。據《唐會要》卷六十三雲,《三教珠英》乃編成於武后大足元年(七○一年)。《珠英學士集》之編則更在此後。由此可知,《唐朝新定詩格》與《珠英學士集》未必有聯繫。
據《文鏡祕府論》所引《唐朝新定詩格》,其內容計有“十體”、“九對”、“文病”、“調聲”諸節,除“調聲”直承沈約之說以外,其餘均唐人議論,與元兢《詩髓腦》頗爲接近。所謂《唐朝新定詩格》,或相對於齊、梁時代而言。
《唐朝新定詩格》雖不見中國曆代書目著錄。但後人僞託李嶠之《評詩格》,實即剪取崔氏書而成。又舊題白居易之《文苑詩格》,其“依帶境”、“菁華章”、“影帶宗旨”、“雕藻文字”、“聯環文藻”諸節,亦受崔氏書中“十體”節之影響。
十 體
一形似體。二質氣體。三情理體。四直置體。五雕藻體。六映帶體。七飛動體。八婉轉體。九清切體。十菁華體。
一、形似體。
形似體者,謂貌其形而得其似,可以妙求,難以粗測者是。詩云:“風花無定影,露竹有餘清。”又曰:“映浦樹疑浮,入雲峯似滅。”如此即形似之體也。
二、質氣體。
質氣體者,謂有質骨而作志氣者是。詩曰:“霧烽黯無色,霜旗凍不翻。雪覆白登道,冰塞黃河源。”此是質氣之體也。
三、情理體。
情理體者,謂抒情以入理者是。詩曰:“遊禽暮知返,行人獨未歸。”又云:“四鄰不相識,自然成掩扉。”此即情理之體也。
四、直置體。
直置體者,謂直書其事,置之於句者是。詩曰:“馬銜苜蓿葉,劍瑩鸊鵜膏。”又曰:“隱隱山分地,蒼蒼海接天。”此即是直置之體。
五、雕藻體。
雕藻體者,謂以凡事理而雕藻之,成於妍麗,如絲彩之錯綜,金鐵之砥煉是。詩曰:“岸綠開河柳,池紅照海榴。”又曰:“華志怯馳年,韶顏慘驚節。”此即是雕藻之體。
六、映帶體。
映帶體者,謂以事意相愜,復而用之者是。詩曰:“露花疑濯錦,泉月似沈珠。”此意花似錦,月似珠,自昔通規矣,然蜀有濯錦川,漢有明珠浦,故特以爲映帶。又曰:“侵雲蹀徵騎,帶月倚雕弓。”“雲”、“騎”與“月”、“弓”是複用,此映帶之類。又曰:“舒桃臨遠騎,垂柳映連營。”
七、飛動體。
飛動體者,謂詞若飛騰而動是。詩曰:“流波將月去,潮水帶星來。”又曰:“月光隨浪動,山影逐波流。”此即是飛動之體。
八、婉轉體。
婉轉體者,謂屈曲其詞,婉轉成句是。詩曰:“歌前日照梁,舞處塵生襪。”又曰:“泛色松煙舉,凝華菊露滋。”此即婉轉之體。
九、清切體。
清切體者,謂詞清而切者是。詩曰:“寒葭凝露色,落葉動秋聲。”又曰:“猿聲出峽斷,月彩落江寒。”此即是清切之體。
十、菁華體。
菁華體者,謂得其精而忘其粗者是。詩曰:“青田未矯翰,丹穴欲乘風。”鶴生青田,鳳出丹穴。今只言“青田”,即可知鶴,指言“丹穴”,即可知鳳,此即是文典之菁華。又曰:“曲沼疏秋盡,長林卷夏帷。”曲沼,池也。又曰:“積翠徹深潭,舒丹明淺瀨。”“丹”即霞,“翠”即煙也。今只言“丹”“翠”,即可知煙霞之義。況近代之儒,情識不周於變通,即坐其危險。若茲人者,固未可與言。
(以上《文鏡祕府論》地卷)
九 對
第一,切對。
謂象物切正不偏枯。
第二,雙聲對。
詩曰:“洲渚遞縈映,樹石相因依。”
第三,疊韻對。
第四,字對。
字對者,謂義別字對是。詩曰:“山椒架寒霧,池篠韻涼飆。”“山椒”即山頂也,“池篠”傍池竹也。此義別字對。又曰:“何用金扉敞,終醉石崇家。”“金扉”、“石崇”即是。又曰:“原風振平楚,野雪被長菅。”即“菅”與“楚”爲字對。
第五,聲對。
聲對者,謂字義俱別,聲作對是。詩曰:“彤騶初驚路,白簡未含霜。”“路”是途路,聲即與“露”同,故將以對“霜”。又曰:“初蟬韻高柳,密蔦掛深松。”“蔦”草屬,聲即與“飛鳥”同,故以對“蟬”。
第六,字側對。
字側對者,謂字義俱別,形體半同是,詩曰:“忘懷接英彥,申勸引桂酒。”“英彥”與“桂酒”,即字義全別,然形體半同是。又曰:“玉雞清五洛,瑞雉映三秦。”“玉雞”與“瑞雉”是。又曰:“桓山分羽翼,荊樹折枝條。”“桓山”與“荊樹”是。如此之類,名字側對。
第七,切側對。
切側對者,謂精異粗同是。詩曰:“浮鍾宵響徹,飛鏡曉光斜。”“浮鍾”是鍾,“飛鏡”是月,謂理別文同是。
第八,雙聲側對。
雙聲側對者,謂字義別,雙聲來對是。詩曰:“花明金谷樹,葉映首山薇。”“金谷”與“首山”字義別,同雙聲對。又曰:“翠微分雉堞,丹氣陰檐楹。”“雉堞”對“檐楹”,亦雙聲側對。
第九,疊韻側對。
疊韻側對者,謂字義別聲同,名疊韻對是。詩曰:“平生披黼帳,窈窕步花庭。”“平生”、“窈窕”是。又曰:“自得優遊趣,寧知聖政隆。”“優遊”與“聖政”,義非正對,字聲勢疊韻。
夫爲文章詩賦,皆須屬對,不得令有跛眇者。跛者,謂前句雙聲,後句直語,或復空談。如此之例,名爲跛。眇者,謂前句物色,後句人名,或前句語風空,後句山水。如此之例,名眇。何者?風與空則無形而不見,山與水則有蹤而可尋,以有形對無色。如此之例,名爲眇。
(以上《文鏡祕府論》東卷)
文 病
第一,相類病。“從風似飛絮,照日類繁英。拂巖如寫鏡,封林若耀瓊。”此四句相次,一體不異。“似”、“類”、“如”、“若”,是其病。
第二,不調病。是名不調,不調者,謂五字內除第一、第五字,於三字用上、去、入聲相次者。平聲非病限。此是巨病,古今才子多不曉。如“晨風驚疊樹,曉月落危峯”。“月”次“落”,同入聲。如“霧生極野碧,日下遠山紅”。“下”次“遠”,同上聲。如“定惑關門吏,終悲塞上翁”。“塞”次“上”,同去聲。
第三,叢木病。詩云:“庭梢桂林樹,檐度蒼梧雲。棹唱喧難辨。樵歌近易聞。”“桂”、“梧”、“棹”、“樵”,俱是木,即是病也。
第四,形跡病。形跡病者,於其義相形嫌疑而成。如曹子建詩云:“壯哉帝王居,佳麗殊百城。”“佳山”、“佳城”,非爲形跡墳埏,不可用。又如“侵天”、“幹天”,是謂天與樹木等,犯者爲形跡。他皆效此。
第五,翻語病。翻語病者,正言是佳詞,反語則深累是也。如鮑明遠詩云:“雞鳴關吏起,伐鼓早通晨。”“伐鼓”,反語“腐骨”,是其病。
第六,相濫病。相濫者,謂“形體”、“塗道”、“溝淖”、“淖泥”、“巷陌”、“樹木”、“枝條”、“山河”、“水石”、“冠帽”、“襦衣”,如此之等,名曰相濫。上句用“山”,下句用“河”;上句有“形”,下句安“體”;上句有“木”,下句安“條”。如此參差,乃爲善焉。若兩字一處,自是犯焉,非關詩處。或雲兩目一處是。
第七,涉俗病。詩曰:“渭濱迎宰相。”官之“宰相”,即是涉俗流之語,是其病。
(以上《文鏡祕府論》西卷)
調 聲
傍紐者:“風小”、“月膾”、“奇今”、“精酉”、“表豐”、“外厥”、“琴羈”、“酒盈”。
紐聲雙聲者:
土 煙
天 塢
右已前四字,縱讀爲反語,橫讀是雙聲。錯讀爲疊韻。何者?“土煙”、“天塢”是反語。“天土”、“煙塢”是雙聲。“天煙”、“土塢”是疊韻。乃“天”字而得雙聲、疊韻。略舉一隅而示,餘皆放此。
(以上《文鏡祕府論》天卷)
續金針詩格 舊題宋 梅堯臣
《續金針詩格》一卷,舊題宋梅堯臣撰。《郡齋讀書志》著錄於集類小說類,《直齋書錄解題》著錄於集部文史類。晁公武雲:“皇朝梅堯臣聖俞撰。聖俞遊廬山,宿西林,與僧希白談詩,因廣樂天所述雲。”希白即撰《處囊訣》之僧保暹之字。陳振孫則認爲題梅堯臣續撰,一如謂白居易撰《金針詩格》,“大抵皆假託”。但舊題蔡傳編《吟窗雜錄》已收此書,則假託年代,當在北宋末以前。
《〈續金針詩格〉序》中,稱許白樂天《金針詩格》“長於意理”,是“真知詩之骨髓者”,故續之,“以廣樂天之用意。”
《續金針詩格》評詩論詩,本着“含不盡之意,見於言外”,提出“詩有內外意”,“詩有七不得”。並列舉許多詩句,指出其言外之意,多屬於反映社會矛盾和民生疾苦等政治內容,有些則不免牽強。“詩有五理”,即是強調詩歌的社會作用,特別是“美”、“刺”作用。
《續金針詩格》指出詩人喜怒哀樂均可得詩,但其辭各異。喜而“辭麗”,怒而“辭憤”,哀而“辭傷”,樂而“辭逸”。詩人創作方法不同,其詩句便有“自然句”、“容易句”、“苦求句”之不同。在藝術風格上,“純而爲正”者,爲上格;“淡而有味”者,爲中格;“華而不浮”者,爲下格。
在寫作技巧表現形式上,提出“三本”、“四得”、“五忌”等,對煉字、造句、聲律、用韻、詩體、詩格都有論述,堪稱作詩之要旨。
予遊廬山,宿西林,與僧希白談詩,極有玄理。常鄙學者不知意格,徒摘葉搜奇,而不能入雅正之奧閫。希白評唐賢詩,諷誦樂天數聯,言樂天之詩,尤長於意理。出樂天在草堂中所述《金針詩格》,觀其大要,真知詩之骨髓者也。樂天寄元微之雲:“多被老元偷格律,苦教短李伏歌行。”乃知樂天《詩格》自有理也。且詩之道雖小,然用意之深,可與天地參功、鬼神爭奧。予愛樂天作《金針詩格》,乃續之,以廣樂天之用意,得者宜繹而思之。
詩有內外意
內意欲盡其理,外意欲盡其象,內外含蓄,方入詩格。詩曰:“旌旗日暖龍蛇動,宮殿風微燕雀高。”,“旌旗”喻號令也;“日暖”喻明時也;“龍蛇”喻君臣也。言號令當明時,君所出,臣奉行也。“宮殿”喻朝廷也;“風微”喻政教也;“燕雀”喻小人也。言朝廷政教纔出,而小人向化,各得其所也。“旌旗”、“風日”、“龍蛇”、“燕雀”,外意也;號令、君臣、朝廷、政教,內意也。此之謂含蓄不露。
又詩:“島嶼分諸國,星河共一天。”言明君理化一統也。
詩有三本
一曰聲調則意婉,律應則格清;二曰物象明則骨健,物象暗則格弱;三曰意圓則髓滿,格高則髓深。
聲律爲竅一。詩曰:“影沉嵩嶽短,光溢太行高。”意婉格清,莫非聲調而律應也。物象爲骨二。詩曰:“雷霆驅號令,星斗煥文章。”“雷霆”喻號令,“星斗”喻文章也。意格爲髓三。詩曰:“是星皆拱北,無水不朝東。”“星”“水”喻民,皆嚮明君之化也。此兩句謂意圓、格高、詩髓滿也。
詩有四格
十字句格一。詩曰:“日離山一丈,風吹花數苞。”此喻明君理國,教令纔出,小人各安其所也。十四字格二。詩曰:“雨露施恩無厚薄,蓬蒿隨分有枯榮。”此喻君澤流,而卑賤之人各安其分也。五隻字格三。詩曰:“萬里八九月,一身西北風。”言“萬里”,遠方;“八九月”,行役之時。忠臣銜君遠命而不辭勞也。拗背字格四。詩曰:“只有照壁月,更無吹葉風。”言明時無滋彰之教令也。
詩有四得
句欲得健一。詩曰:“蟄龍三冬臥,老鶴萬里心。”“蟄龍”喻隱君子未動之時也;“老鶴”喻耆舊君子有遠去意思也。字欲得清二。詩曰:“前村深雪裏,昨夜一枝開。”言峻刑之世,有君子孤貞守節也。意欲得圓三。詩曰:“草枯鷹眼疾,雪盡馬蹄輕。”上句言佞人在位,正人不見容也;下句言君子行正道,雖直言得罪而輕也。格欲得高四。詩曰:“日月光天德,山河壯帝居。”此物象顯明,格所以高也。
詩有三煉
煉句一。詩曰:“嚴霜百草白,深院一株青。”煉字二。詩曰:“此中涵帝澤,到底接天光。”本作“此波”,改爲“此中”,是煉字也。煉意三。詩曰:“喚人看腰嫋,欲嫁惜娉婷。”“腰嫋”,駿馬也;“娉婷”,佳人也。待有識之人而喚,擇有行之人而嫁。不可喚無識之人看馬,召無行之人配貞女。賢人亦然。
詩有五忌
一曰格懦則詩不老;二曰字俗則詩不清;三曰才浮則詩不雅;四曰理短則詩不深;五曰意雜則詩不絕。
詩有八病
一曰平頭。第一字不得與第六字同聲;第二字不得與第七字同聲。詩曰:“今日良宴會,歡樂難具陳。”“今”與“歡”同聲,“日”與“樂”同聲。
二曰上尾。第五字不得與第十字同聲。詩曰:“西北有高樓,上與浮雲齊。”“樓”與“齊”同聲。
三曰蜂腰。第二字不得與第五字同聲,所以兩頭大,中心小,似蜂腰之形。詩曰:“遠與君別久,乃至雁門關。”“與”字與“久”字同聲。
四曰鶴膝。第五字不得與第十五字同聲,所以兩頭細,中心粗,似鶴膝之形。詩曰:“新制齊紈素,皎潔如霜雪。裁爲合歡扇,團圓似秋月。”“素”字與“扇”字同聲。
五曰大韻。爲重疊相犯也。如五言詩以“新”字爲韻者,九字內更著“冿”字、“人”字等爲大韻也。詩曰:“胡姬年十五,春日正當壚。”“胡”字與“壚”字同聲也。
六曰小韻。除本韻外九字中,不得有兩字同韻。詩曰:“客子已乖離,那宜遠相送。”“子”、“已”、“離”、“宜”是也。
七曰傍紐。一句中已有“月”字,不得着“魚”、“元”、“阮”、“願”字,此是雙聲,即爲傍紐也。詩曰:“丈人且安坐,梁塵將欲起。”“丈”、“梁”之類,即謂犯也。
八曰正紐。如“壬”、“衽”、“任”、“入”四字爲一紐, 一句之中,已有“壬”字,更不得安“衽”、“任”、“入”字。詩曰:“我本漢家女,來嫁單于庭。”“家”、“嫁”是一紐之內,名正雙聲。
詩有五理
一曰美。詩曰:“都來銷帝力,深不用兵防。”美君文德以服遠人也。
二曰刺。詩曰:“桑柘廢來猶納稅,田園荒去尚徵苗。”刺政煩斂重也。
三曰箴。詩曰:“日暮碧雲合,佳人殊未來。”箴佞人進而賢人未仕也。
四曰規。詩曰:“幸無偏照處,剛有不明時。”規聖人行事有所未至也。
五曰誨。詩曰:“明河川上沒,芳草霧中衰。”喻明時草澤中賢人不得進用也。
詩有三體
一曰頌。詩曰:“明堂坐天子,月朔朝諸侯。”此頌太平也。
二曰雅。詩曰:“才分天地色,便禁虎狼心。”此正君臣也。
三曰風。詩曰:“宮中誰第一,飛燕在朝陽。”風聖人不用正人也。
詩有上中下
純而歸正上格。詩曰:“几席延堯舜,軒墀立禹皋。”
淡而有味中格。詩曰:“閒欹太湖石,醉聽洞庭秋。”
華而不浮下格。詩曰:“山花插寶髻,石竹繡羅衣。”
詩有四得
喜而得之其辭麗格。詩曰:“有時三點兩點雨,到處十枝五枝花。”
怒而得之其辭憤格。詩曰:“高陽酒徒半凋落,終南山色空崔嵬。”
哀而得之其辭傷格。詩曰:“淚流襟上血,發變鏡中絲。”
樂而得之其辭逸格。詩曰:“誰家綠酒歡連夜,何處紅樓睡失明。”
失有四失
失之太喜其辭放。詩曰:“春風得意馬蹄疾,一日看盡長安花。”
失之太怒其辭躁。詩曰:“解通銀漢終須曲,纔出崑崙便不清。”
失之太哀其辭傷。詩曰:“主客夜呻吟,痛入妻子心。”
失之太樂其辭蕩。詩曰:“驟然始散東城外,倏忽還逢南陌頭。”
詩有齊梁格
四平頭格。《曲江感春》詩:“江頭日暖花正開,江東行客心悠哉。高陽酒徒半凋落,終南山色空崔嵬。”
雙側雙平格。《釣翁》詩:“八月九月蘆花飛,南溪老翁垂釣歸。秋山入簾翠滴滴,野艇依檻雲依依。”
兩平頭格。《鳳凰臺》詩:“鳳凰臺上鳳凰遊,鳳去臺空江自流。吳時花草埋幽徑,晉代衣冠成古丘。”
詩有扇對
第一與第三句對,第二與第四句對,如詩曰:“去年花下留連飲,暖日夭桃鶯亂啼。今日江邊容易別,淡煙衰草馬頻嘶。”謂之扇對。
詩有三般句
自然句。詩曰:“曲終人不見,江上數峯青。”容易句。李白《宮詞》:“柳色黃金嫩,梨花白雪香。”苦求句。《古鏡》詩:“篆經千古澀,影瀉一堂寒。”
詩有四字對
疊韻字對一。詩曰:“磴危攀薜荔,石滑踐莓苔。”疊語字對二。詩曰:“青春揹我堂堂去,白髮欺人故故生。”骨肉字對三。詩曰:“晚蕊初開紅芍藥,秋房初結白芙蓉。”借聲字對四。詩曰:“關河一棲旅,楊柳十東風。”
詩有七不得
說見不得言見。詩曰:“僧房嵩嶽色。”
說聞不得言聞。詩曰:“公府洛河聲。”
說遠不得言遠。詩曰:“孤舟行一日,萬水與千山。”
說靜不得言靜。詩曰:“竹裏柴扉掩,庭前鳥雀行。”
說苦不得言苦。詩曰:“別地葉頻落,去程山已寒。”
說樂不得言樂。詩曰:“乘舟泊山寺,着屐到人家。”
說恨不得言恨。詩曰:“但取詩名得,何論下第頻。”
詩有物象比
詩曰:“蛇蠍性靈生便毒,蕙蘭根異死猶香。”
詩有二家
詩人之詩雅而正。詩曰:“朝廷有道青春好,門館無私白日閒。”
詞人之詩才而辯。詩曰:“長官衫色湘波綠,學士文章蜀錦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