偷閒廬詩話
正文
偷閒廬詩話 民國 楊香池
●第一集
餘自幼酷嗜唫詠,然自覺性情放蕩,絕少精純之作。惟於古今名人佳什,見則愛若琪璧,輒熟誦之。誦之者再,復手錄之。二十年來愈積愈多,書窗無事,乃檢取愜心者,附以所見,編爲詩話。正所謂未能調羹,略知辨味。若欲以此語於著作之林,則吾豈敢。
古人論詩,重意不重詞。可知詞華且不足貴,而況塵羹土飯者哉!
宋教仁先生登杭州韜光寺絕頂,有句雲:“徐行屈曲路,竟上最高峯。”此借登山而示訓者也。又某某詠樓梯雲:“樓梯數十層,意將一步登。未達身已墜,逞能反不能。”此借登梯而示戒者也。
某某述感有句雲:“不動產惟書與硯,自由權是酒和詩。”以新句詞相對,俱見工穩。又窮愁,又悲憤。
吾國家庭專制,自古已然。惡習所趨,致夫婦間而多離異。如《孔雀東南飛》、《上山採蘼蕪》等篇,即記載棄婦之詩也。然《孔雀東南飛》爲長篇,乃紀述焦仲卿妻蘭芝之被棄,實受姑惡之影響,瑣細寫來,層次井然。以描寫手腕之經濟而論,則《上山採蘼蕪》一篇,尤覺精采動目。
餘近有傷時七言律句五首,已錄入詩稿四首,餘一首因首尾欠佳,故刪之。然頸腹兩聯,語頗沈痛,刪去殊覺可惜。其詩云:“大地連年哭戰伐,千家萬邑呼災荒。民生危殆同虛症,宦海升沈類戲場。”雖祗此寥寥二十八字,而近年國家紛亂,社會危困之情形,已可慨見矣。
吾國官吏,每屆交卸,喜以詩留別紳民,而盛誇其政績。不知官吏之有所利民者,原屬應盡職責。自訁羽其長,自揚其績,適足以見笑而自辱耳。昔楚南張漢皋宰吾邑,政聲卓著。其留別詩能脫去俗吏口吻,頗足珍賞,特錄於此。其一雲:“收回祖國四千年,劫後餘生亦黯然。自笑一麾還出守,箇中端有宦魔纏。”其二雲:“匹馬孤征萬疊山,戎衣楚楚劍生寒。何綠化作冠裳會,得與紳民保治安。”其三雲:“自慚無術起瘡痍,萬種離情付雪泥。忽聽鷓鴣聲斷續,勸儂先有子規啼。”其四雲:“龍泉百斛洗心清,宦海茫茫誤此生。贏得春裘今典盡,踏花歸去一鞭輕。”其五雲:“雲開衡嶽望嵯峨,風約滇池靜不波。遊子一身忘是客,算來幸福佔偏多。”其六雲:“小住蒲門意自如,又逢春送柳眉舒。從今一別瀟湘去,看見秋鴻便寄書。”
或謂和詩最難。餘謂和詩不難,稍習詩者皆易爲之。惟和詩多不足重。以其和人之詩,每每不能如我之意,必牽強引就,以致天性喪失。此古人所以多鄙棄之而不爲耳。
作詩多由一時興致而成。昔潘大臨工詩多佳句,謝無逸以書問有新作否。潘答書雲:昨日閒臥,聞攪林風雨聲。起題其壁曰:“滿城風雨近重陽”。忽催租吏至,遂敗意,止此一句奉贈云云。今春予與笑我生自郊外歸還,覺春景滿目,動人吟興,乃相約聯句十絕。己得兩首,適遇他友而亂以他事,遂未續成。始信古人之言,不我欺也。今特錄聯句於此以爲紀念。其一雲:“觸目風光迪不同(笑我生,)桃花無語向人紅(香池。)歸鞭笑指孤城遠(香池),萬樹炊煙夕照中(笑我生。)”其二雲:“幾竽修竹幾人家(香池),如畫遠山罩晚霞(笑我生。)呼犢聲喧流水外(香池),撩人歸意道中花(笑我生。”)
苗沛霖《題湖山石》七言二絕,意新句奇,不落凡響,詩中之珍品也。其詩云:“金精朗朗耀三臺,淪落塵寰亦可哀。知己縱邀顛米拜,摩挲已屈補天才。”“位置豪家白玉欄,終嫌骨格太孤寒。不如飛去投榛莽,留與將軍作虎看。”讀古人詩,有時觸動其靈機,偶有所吐白,往往勝過於古人者甚多。《解人頤》載杜牧之有“公道世間惟白髮,貴人頭上未曾饒。”后王威寧乃翻其意雲:“近來白髮不公道,偏向愁人頭上生。”又《隨園詩話》有某某《題張果老倒騎驢圖》雲:“此老倒騎驢,不知是何故。爲恐向前差,忘卻來時路。”近於某報亦見載有一首雲:“舉世千萬人,誰比這老漢?不是倒騎驢,凡事回頭看。”俱皆工於運化。豈似世之直襲前人之意,而反自訁羽能入古調者所可同日語哉!
郭發一《詠蠹魚詩》雲:“瑣瑣如何也賦形,雖無鱗甲有魚名。原來全不知書味,枉向書中過一生。”頗覺諷刺無痕,恰切有味。
吳江姚煥章《連日暴雨》雲:“雷震漏天宮,風馳轉地軸。人間垢穢多,日日蒙湯沐。”可謂弦外有音。
閱《遊戲雜誌》,見有署名錦霞者,其自嘲雲:“縱教讀破書萬卷,比着男兒總不如。”滿腔幽恨,溢於言表。使天下女才子讀之,亦當眉皺。
詩寫一己之情感易,寫人人所同之情感難。餘舊作有句雲:“靜中得句多如意,愁裹觀書少會心。”又:“文章古老神堪味,言語重煩人厭間。”未識能博得人人所同之情感否。
孫繩祖《訁永老馬》雲:“蹄鐵銷磨齒漸加,淒涼對劍惜年華。半生奔走骨仍健,前路蒼茫眼不花。木落秋風悲伏梔,草荒日斜想嗚笳。識途最是尋常事,寄語孫陽休浪誇。”借物寫志,大有暮年壯心之概,亦詠物之佳什也。
吾邑張也良先生《落仙山雨中春望》雲:“落仙山下雨濛濛,柳半青青桃半紅。遙望萬峯低缺處,孤城樓閣渺茫中。”寫景自然,真如古人所謂詩中有畫,王摩詰不得專美於前矣。
文學屢經革命,而舊日所號爲富有詩書之上,大受排擊,難以謀生,甚且流爲乞兒者多矣。昨笑我生爲述某文丐題壁詩云:“年來花樣劇翻新,誤我文章已不靈。千里逃荒須盡白,沿門托鉢眼誰青。田廬飄沒家何在,骨肉散亡劫飽經。剩有餘生無死所,浪浪老淚滿衣襟。”諺雲:滿腹文章,不能充飢。信然。
“清晨早起夜眠遲,僕僕勞辛總不辭。骨肉拋開千里外,艱難訴與一燈知。短裘綻裂何人補,長鉸飄零隻自隨。報道家書連續至,開封半喜半驚疑。”此某某途中述感之作,曾載於《民權素》中,惜已忘其姓氏。風塵奔走,客況淒涼,實有如此情景,令人不厭百回讀。
遼蘇葉時傑《二婦行》雲:“二婦泣路側,哽咽復長吁。適來行路者,爲之立須臾。問婦何處來,痛哭胡爲乎?一婦長嘆息,未語淚如珠。良人早逝世,無子一身孤。同族覷予富,相議共分腴。使侄爲予子,謂作年老娛。侄心亦不良,養予如畜奴。日暮腹中飢,何曾見盤盂;天寒衣裳破,霜雪侵肌膚。年邁百無能,侄又將予驅。驅我出門外,仰天一號呼。訴冤至縣署,胥吏較錙銖。人情薄似紙,誰肯念何辜。因此流爲丐,乞食以自硼。夜宿古寺中,荒草伴野狐。日午不得食,偃臥泣窮途。一婦聞斯言,淚盡眼欲枯。自言有兒子,不如他人無。我兒年少時,宛轉依人雛。我兒年稍長,性情竟別殊。殷勤爲娶婦,本以事老姑。不意婦娶來,反將姑管拘。小媳朝命我,入田拾薪蘇。不肖夕命我,執蒸入中廚。朝夕雜苦作,終日不得舒。我亦有弱孫,孫肥祖母癯。長幼悉飽暖,不念老勤劬。飢來乞食去,忍餓立街衢。二婦言既翠,淚眼各饃糊。腸斷行路者,搔首幾踟躕。”養子如畜,傷倫減理。曲爲細描,至爲慘慼,令人不忍卒讀。
擔當和尚,滇之甯州人。詩有奇氣,如題畫雲:“僧手披霜色有無,千層林麓盡皆枯。尚留一干堅如鐵,畫裹何人識董狐?”“孤燈照影不勝情,淨水茅堂冷氣生。不待西風搖落盡,筆尖動處有秋聲。”又《池亭玩月》雲:“霜老羈禽悲木落,水枯明月照殘荷。”皆寄意深遠。
洱源何稚元先生,明末逸士也。九歲即能詩文,著有《浪楂集詩文稿》。錄其《閨情》雲:“美人吹玉笛,疏影杏花間。獨怨黃昏月,憐人淡一灣。”昆明《竹枝詞》雲:“金馬比郎妾比雞,不須芳草怨萋萋。願郎馳驅萬里去,妾自守更報曉啼。”俱見才情清麗,音節爽朗。
羅鵾圖先生,吾鄉之名宿也。詩似少陵、劍南,著有《溟南唫草》一卷。《清明即事》雲:“到此英雄都氣短,算來兒女總情長。”《冬至廿後》雲:“夢覺有情宵漸短,身閒無事日增長。”《暇日偶成》雲:“屋漏蟻成市,蓬低燕不巢。”詞顯意新,餘最喜誦者也。
楚雄劉毅庵先生,明末領鄉解。國亡後,隱居不仕,布衣終老。著有《脈望集》,沈鬱頓挫,逼近少陵。《獵騎》雲:“馬嘶斷嶺雲邊樹,入渡斜陽穀口煙。”《春初》雲:“懶將短髮窺青鏡,剩有雄心戀綠萍。”《石丈人》雲:“無情白日催人老,霜發何曾誤上頭。”皆集中之佳句也。
劍川趙樾老,亦吾滇文學鉅子也。其《向湖村舍詩集》中,有《碧蟯漁舍》五言四絕,錄存二絕。詩云:“屋後碧蟯山,門前昆池水。蕭蕭四壁風,老屋蒹葭裹。”“微雨開桃花,紅對春山笑。呼兒曬蓑衣,花邊有殘照。”又“舟隨浪駛輕於葉”一句,亦佳。
錢南園御史,身居諫垣,不畏權貴,高風亮節,世所欽崇。其書畫亦多爲人珍賞。詩句可採錄者,如“壁鼠冷窺空甕下,沙鷗喜近短牆來”,又“白鷗回露渚,黃揚風枝”,亦不失爲佳句。
“水牛浮鼻渡,沙鳥點頭行”,此取眼前景物成詩,何等真切自然。而李西涯《麓堂詩話》評爲下淨優人口中語,乃唐詩之惡劣者。然則今之新詩有“親愛的,把我的性靈和心都給你了”,又“月亮呀,我親愛的月亮呀”等類,將更謂之何哉!
詩話之作,收選貴嚴,評議貴當。二者失一,即非詩話,乃雜記矣。
詩之收選,當以事切、情真、理實、意妙爲主,不然則浮濫矣。
餘之詩話,雖乏高深見解、精當評語,然收選之詩,則未敢越其前舉四者之範圍。保山令鮑廈先生雅擅文學,尤工於詩,著有《靜悟軒詩草》。錄其《有感》雲:“行縱無定野雲忙,老我邊城兩鬢霜。訪友難忘風雨夜,浮家長在水雲鄉。違心富貴如朝露,回首樓臺近夕陽。五十年來身世感,不堪揮淚問蒼蒼。”按《順甯府志》載,先生字了恭,安徽歙縣人。清咸豐辛西,適解保山任,路阻不能歸。永昌爲回匪陷後,賊強浼以事,堅決不屈。流寓雲州,邑人多受學焉。先生爲覺生侍郎仲子,陷於離亂中者十餘年。雖詩酒自遣,強哭爲笑,抑亦可悲也已。同治癸酉,亂定,始旋皖,詩多散失無存。
某某《船行》詩云:“櫓聲吚呀泛中流,人與琴書共一舟。漫道瓜皮輕似葉,四圍山影壓船頭。”雅人深致,自負不凡,而以淡逸出之,是宜學者。
《南社集》中,醴陵傅鈍根《題山寺》雲:“犬團紅葉睡,鳥亂白雲飛。”絕似輞川。又金山姚光《古意》雲:“儂似團園月,願郎如地球。月依地球行,晝夜無盡頭。”新雋可味。
錢塘陳蝶仙,詩多綺豔,頗似玉溪,亦近今著名之詩家也。其《感懷》雲:“殺身豈必竟成仁,世態浮雲認未真。大半交遊皆誤我,萬全計算不由人。最能體貼惟妻子,無可商量到鬼神。太息孟嘗門下客,若非潦倒便清貧。”頗有隨園之才,香山之風。
詩之作,不外“情感”二字。此說古今中外皆同。
詩歌佔文學重要地位,不但宣達個人情感,而且代表時代思想。如《三百篇》,無非敘述當時國風、民俗、政教,此研究吾國佔代社會學者,必根據於《毛詩》也。
吾國之勞工勞農,辛苦狀況,至爲可憫。宋梅堯臣《詠陶》雲:“陶盡門前土,屋上無片瓦。十指不沾泥,鱗鱗居大廈。”然猶不如聶夷中《詠田家》雲:“二月賣新絲,五月耀新谷。醫得眼前瘡,剜卻心頭肉。”言婉痛深。
詩能引起孝思者。晉王裒每讀《毛詩》,至“哀哀父母,生我劬勞。”輒爲流涕,門人爲廢《蓼莪》之篇。詩能感悟少義無恩者。魏文帝嘗令其弟植七步中作詩,如不成,行大法。植應便聲爲詩,曰“責豆持作羹,漉豆以爲汁。萁在釜底燃,豆在釜中泣:本是同根生,相煎何太急?”文帝乃不加之以罪。詩能保存古物者。某顯宦大興土木,將伐一古樹爲梁。有士人題詩於樹雲:“亦知此去棟樑材,無復蒼陰覆綠苔。只恐月明秋夜冷,悞他千歲鶴歸來。”顯者見之,遂不伐樹。詩能化氣息爭者。鄭板橋官濰縣時,其弟與人爭牆,寄信與板橋,欲借勢壓人。板橋答以詩云:“千里家書爲一牆,一牆相讓又何妨。長城萬里今猶在,不見當年秦始皇。”其弟得詩,乃不與人爭論。時代變遷,思想言論亦因之而多變遷,操觚者當就時立言。作文如此,作詩亦如此,作詩話亦莫不如此。
洱源馬東初先生,博學能詩。著有《抱霞軒詩稿》,頗多佳作。《洞庭夜泊》有句雲:“倒影星翻漁火亂,掠波風送棹歌長。”清靈飄逸,頗極夜泊之妙。
吾鄉四圍皆山,每當春草怒發之時,牧童多燃薪野宿。遠望之,則火光明朗如星,散落滿山。且山高樹多,月夜偶行山徑,四望則黑影沉沉,惟覺月色隨路線而光明耳。餘友鄭伯僑暮行錫鉛道中,“牧童宿野燃星火,小販趕場待月光”七言一聯,及“月光隨路白,野火連山紅”五言一聯,皆寫實也,非親歷其境者不能領會其妙。
唐人多傷時感亂之作,如“信知生男惡,不如生女好。生女猶得嫁比鄰,生男埋沒隨荒草”,又“憑君莫話封侯事,一將功成萬骨枯”,又“可憐無定河邊骨,猶是深閨夢裹人”,又“任是深山更深處,也應無計避徵徭”,以及《石壕吏》、《折臂翁》諸詩,皆描寫當時兵禍之重,官吏之惡,人民之苦。撫今思昔,能不愴然!
清之季世,國人盛倡革命。一般文人如梁任公輩,欲借詩歌鼓吹民雲,尊崇尚武,好爲雄壯之詞。對於杜子美之《兵車行》及傷亂諸作,亟力痛詆。至謂吾國數千年來,民志卑弱,皆由是類詩歌階之厲也。顧滿清遜位,民國成立,兵篇全國,不可謂不尚武矣。然軍閥專橫,擁兵自衛。回首十年,烽煙滿地,死亡枕藉,傷心慘目,又豈當時梁任公輩所料及哉!吾人丁此危難,讀《兵車行》等詩,愈增悲感。並見古人非好爲此,乃不期然而然者耳。
蒙化陳翼叔先生,其詩純任自然,以性情爲之。著有《甯瘦居》、《天叫集》、《是何庵》等稿。爲袁子莖採入詩話者,有“壯士從來有熱血,深秋不必送寒衣”。爲師荔扉所稱賞者,則有題關帝廟壁雲:“漢家無寸土,關帝廟常存。試問何功行,毅戮爲天尊。曹瞞亦殺戮,難禁冤鬼哭。”《對月飲》雲:“飲乾酒數杯,腹裹有明月。”《小陽春》雲:“背時桃與李,越分鬥繁華。若到春來候,何顏又放花?”《賣罄》雲:“我夢已驚醒,又醒他人夢”等詩。其實翼叔之佳句,不僅此也。如《立冬前一日感賦》雲:“苦雨悽風日不休,明朝又過一年秋。黃花猶是舊顏色,多少英雄已白頭。”撫景抒情,感概遙深。又《農夫哭》雲:“踐傷禾麥半成熟,徵徭輸足無餘慄。長天老日喬充飯,夜靜更深菜責粥。農夫農婦相對哭:可憐人倒不如畜,馬食白米犬食肉。”一字一行,純是勞農之淚。湖南周名建《蒲門竹枝詞》雲:“每逢一六趕街忙,短短圍腰大布裳。時尚新裝儂不改,野花遍插滿頭香。”是善寫邊地上俗者。
蜀中陳先濂先生,詩多新俊。辛亥奉委查煙,道經耿馬,有《客感》七律一首雲:“元夜流螢照壁明,炎威失序暗心驚。依人作計春無賴,聽我還家夢有情。境遇偏爲時所困,官窮拚與命相爭。燈前遙憶小兒女,歷數邊荒說遠程。”滇邊瘴癘,逐客多拚死。官極邊者,讀之能無黯然?
袁慎夫先生爲吾邑名孝廉,著作甚富。惜於亂世,甯死不屈賊,大節凜然。殘稿數篇,早經刊印。惟《雲州竹枝詞》十餘首,未經錄入,殊爲可惜。今錄有其一絕雲:“浴佛壇開祈嗣忙,杪樺樹下飲蘭湯。女郎不解求何事,揹着遊人也細嘗。”詩境清趣,且足爲無識女子作一當頭棒喝。
晚眺詩之佳者,如“誰家一縷炊煙起,飛到溪頭銷綠楊”,又“驛路紅飛塵不起,龍山青斷月初來”,皆善道眼前風景。
清人徐昂發《詠相見灣》雲:“人厭溪灣遲,我愛溪灣漩。三朝三暮見百回,想思那及長相見。”又明人施武《詠相兄坡》雲:“上坡面在山,下坡山在面。相見令人愁,何如不相見!”兩詩皆撫景成吟,一則以相見爲喜,一則以相見爲愁。信乎詩以寄情也。
“江水三千里,家書十五行。行行無別語,只道早還鄉。”語摯矣,而猶不如“有客故鄉來,貽我鄉里札。心怪書來遲,反覆看年月”之別有深致也。
某某《清明憶母》雲:“倚閭門外望何如,猶憶高堂拜別初。囑咐清明歸莫緩,不歸也奇一封書。”言淺意深,天性盎然。
偶於友人處見壁間懸有古畫一幅,題詩一絕。畫景幽然,詩句飄脫,乃吾鄉袁晴軒先生之遣墨也。其詩云:“扶筇散步碧山遊,絕壁松陰水上浮。一艇中流何處客?東風有約下揚州。”先生名昶,工詩善畫,清嘉慶辛酉拔貢。按《雲南續通志》載,著有《晴軒詩草》、《浮生紀略》各一卷。兵燹後散佚無存。
昨見《新聞報》快活林欄內載皖中小詩人關氏昆仲,一名得辛,年十三;一名德尚,年十二。皆能詩,並附詩數首,評論稱揚,特轉錄之,以實餘之詩話。德辛詩沉雄豪邁,如《鼓琴》雲:“獨坐幽齋裹,彈琴興轉濃。清音何所似,風動萬山松。”儼然燕趙之音。《鴻飛》雲:“鴻從天上見,奮翅九霄飛。豈似調鸚鵡,終隨人指揮。”俱見其抱負甚大。德尚詩意境深遠,如《詠霜葉》雲:“葉紅知樹老,才覺飽經霜。但見林疏處,飄搖黯夕陽。”《清明》雲:“二月清明節,行人慾醉天。北邙山下路,青冢記何年?”蘊蓄渾成,儼然作家。以十餘齡之學子而造詣如此,洵不易得。惟德尚之《霜葉》第二句,“才覺”二字,擬易以“園野”二字,句意較爲顯明,且可免其與起句中之“知”字牴觸。
周屏侯先生《田家雜詠》,六言八絕,清新可誦。擇錄四首於此:“春雨秧田水滿,微雲柘館寒輕。終歲豐衣足食,山林猶勝公卿。”“五尺影纏瓜架,一灣水繞柴門。晴雨時佔雅鵲,往來樂數雞豚。”“郊外牛羊下括,池中鵝鴨成羣。打稻欣逢樂歲,山歌樵唱時間。”“修竹千竿積雪,梅花數點零星。此係野廬幽境,旁人莫作丹青。”
用典入詩,須貼切自然,方無腐氣。如高東軒《五十自壽》雲:“未探理窟難言命,深歷官場始悟非。”又毛西河選閨秀集,遣卻山陰王端淑。王不平,獻詩云:“工嬙未必無顏色,爭奈毛君筆下何。”劉霞裳《詠白桃花》雲:“劉郎去後情懷減,不肯紅妝直到今。”餘《詠雪美人》亦有兩句雲:“素卿自是多情種,嘗伴孫郎夜讀書。”皆恰切可味。
餘舊作有《彈琴》、《讀書》、《寫字》、《栽花》、《種竹》六詠,其《讀書》之後兩句雲:“常把殘篇當故友,相親相近情如初。”餘友伯僑,謂其比例新穎。今見全蘭《舊廬詩話》載:楊佩甫《詠落齒》雲:“分明身似梧桐樹,一葉先凋已報秋。”《龍舟竹枝詞》雲:“笑他團扇多於蝶,低傍船窗款款飛。”是亦詩之善作比例者。
“花開蜂蝶至,花落蝶影稀。”道盡世態炎涼。“世亂奴欺主,時衰鬼弄人。”道盡人情險惡。
王右丞《雜詩》雲:“君自故鄉來,應知故鄉事。來日綺窗前,寒梅着花未?”明人孫文簏亦有《逢鄉人詩》雲:“爾從山中來,恰喜江上遇。吾家老梅花,開到第幾樹?”此不但意同,而句語亦幾同矣。剿襲之病,古人亦多不免。
男女匹配得宜,方得唱隨之樂,此自然之理也。唐寒山子有詩云:“老翁娶少婦,發白婦不耐。老婆嫁少夫,面黃夫不愛。老翁娶老婆,一一無背棄。少婦嫁少夫,兩兩相憐態。”讀此詩,則盲婚之惡習,亟宜革除矣。
明周岐《官兵行》雲:“賊近苦賊來,賊至恐賊去。賊來避有時,賊去官兵住。官兵畏賊如畏狼,但行賊後勢莫當。鳴鉦擊鼓入村裏,馬索芻豆人索糧。不擇雞與豚,更驅牛與羊。傾倉倒甕恣蒐括,排牆破壁掘餘藏。官兵得物喜,民家失物悲。語君且勿悲。官兵醉後難支持,東家少婦已被污,西家兒女終夜啼。但得飽掠速揚去,猶能老弱共鋪糜。一旦賊兵去已遠,官兵夜起催朝飯。大車橐重小車盈,路捕行人遞輸挽。行至前村計復生,竟指鄉屯爲賊營。丁男殺盡丁女擴,揚旌奏凱唱功成。君不見賊去人歸猶爨食,官兵所過生荊棘。痛哉良民至死不爲非,無如官兵勢逼民爲賊。”大軍所至,廬舍爲墟,兵之可畏,甚於盜匪。試問民國以來,各省各縣,有不遭兵之蹂躪者,何地耶?讀此詩,能勿唧嘆!
石屏丁氏,刊有《詒燕堂詩叢殘》,備載其家數代人詩稿。累世書香,一門風雅,誠足欽羨。《叢殘》中佳句頗多,如葆堂之《早發良鄉》雲:“老樹如人立,遙煙作練橫。”又《嚴寒》雲:“氈冷貓投生火竈,林空鴉檢避風枝。”皆可誦也。
鄭板橋思想超卓,人品亦高,爲道代有數人物。其詩久已刊行於世。膾炙人口。茲得其未刊詩《題畫》二絕雲:“雪滿長林凍不開,朝飛飢鳥暮飛回。板橋盡日無人跡,爲探梅花去又來。”“庭前積雪窗生白,活火烹茶易有香。一卷《離騷》讀未了,自呵凍墨寫瀟湘。”亦清俊可誦。
雲州劉滋甫著有《來青書屋詩鈔》數卷,詩多清麗之作。惜家遭回祿,稿盡被毀。友人爲誦其《避難還家》一首雲:“檐際依然見燕飛,悲親同去不同歸。殘書檢共兒曹讀,仍舊青燈夜入幃。”情景逼真。
《滇遊吟草》二卷,錢塘張補裳先生所著也。其《田家行》石:“黃雲登場雞棲桀,椎髻裸身忙不迭。老翁語姥莫苦忙,今年稻熟倍往常。姥言兒翁且勿喜,一穗舂成幾顆米。官租私逋分撥清,輪及全家食糠枇。道旁老人向姥告,富樂於人幾時足?翁家有田猶司生,今人多少無田耕。”直寫情事,直率樸老,香山樂府之遺。又《庭中鶴》雲:“庭中有孤鶴,終日行庭砌。丹頂塗霞濃,皓翮梳雪細。有時思一舉,忽向苔陰唳。列身雞騖間,俯仰且隨勢。稻粱豈長謀,幸謝樊籠閉。何因遂遐舉,看爾翔雲際。”語有寄慨,英雄屈足,千古同悲。又《詠仙人掌》雲:“有觸皆芒刺,無心竟坦平。”亦佳。
楊邃庵先生功業彪炳人寰,名垂青史,光耀金碧。其詩多雄渾之作,著有《石淙詩草》。錄其《題畫》一絕雲:“幽泉出谷鳴,疏竹和雲長。微吟坐開襟,梧桐月初上。”意境清超,饒有唐音。
楊瓊字迥樓,鄧川人,滇中耆儒碩老也。著作甚富。其《寄蒼樓詩鈔》八卷,先生在生時即已付印。餘最愛其《遊蒼山中和寺》詩云:“朝旭初升洱海東,開窗一望水雲紅。炊煙罩地依低樹,嵐氣連天蔽遠峯。別有感情離亂後,盡多閒況老衰中。道心娓娓談難罄,時對橫渠白髮翁。(謂張營浦參事。”)句調工整,情景切合。
麗水楊鐵如,性喜吟詠。丙辰春,同其叔湘之到順襄辦遊擊事務,遂與餘結爲文字交。間有唱和,殊極清麗,蓋得力於家學者也。嘗爲餘誦乃父用九先生《詠團扇》雲:“團扇團且潔,團園似明月。明月那得如,長圓未曾缺。”思悟殊巧。
滇西多山,地勢高低不齊,故田畝因之而有高低。楊升庵先生有詩云:“高田如樓梯,低田如棋局。白鷺忽飛來,點破秧針綠。”比例頗肖。
家周蓮溪先生《賀費令遊山詩》,有“時清終未忍辭官”之句。李西涯《麓堂詩話》評爲由衷之語,見道之言。餘謂身爲宰官者,當以爲國防患,替民除害爲己任。處國家危亂之時,尤應振奮精神,力圖挽救,雖死而不辭。若時清而始爲官,而不忍辭官,則是官也,亦贅疣而已。國家何貴有此官?或曰:蓮溪之所謂時清者,殆指國無昏主,朝無權奸而言。餘曰:即此而論,“時清終未忍辭官”,則時不清,將必辭宮耶?如此則亦謬矣。蓋國有昏主權奸,更屬國家人民之大不幸。設當官者,於此時而不設法圖計,感悟君非,滅止邪焰,反退隱林泉,亦豈得爲正直耶!
訓誡詩必引事說理,故多迂酸氣。如“將相本無種,男兒當自強”,此勵人自立也,語雖切矣,然猶不若自居易之《凌霄花》一首婉而有味也。孫清如女士嘲佞佛詩云:“西方有佛休依賴,印度於今已久亡。”又近人有嘲地師詩云:“果然將相公侯地,何不選留葬乃翁。”此皆借詩破除迷信也,語亦切矣,然猶不若昔人題鐵柺李詩云:“葫蘆裹裝甚麼藥,背來背去在肩膊。倘若個中有仙丹,何不先醫自己腳?”極其滑稽有趣。且嘲地師詩,亦系仿用其意。
古人詩有爲後人襲用入文,借作比擬之詞者甚多。如時局將起變化,暗潮日烈,謠言頻起,則以“山雨欲來風滿樓”比擬之;盜匪軍閥,舊者銷滅,新者復生,則以“野火燒不盡,春風吹又生”比擬之;欲形容對於某事經歷深透者,則曰“曾經滄海難爲水”;欲形容文之似終止而未終止者,則曰“山窮水盡疑無路,柳暗花明又一村”;好景不長,則日“夕陽無限好,只是近黃昏”。
楊升庵戍滇中,其妻黃氏寄詩云:“雁飛曾不到衡陽,錦字何由寄永昌?三春花柳妾薄命,六詔風煙君斷腸。日歸曰歸愁歲暮,其雨其雨怨朝陽。相憐空有刀環約,何日金雞下夜郎?”語極哀怨之至。又唐人詩云:“夫戍邊關妾在吳,西風吹妾妾憂夫。一行書信千行淚,寒到君邊衣到無。”抒寫情愛,何等自然,非徒哀怨也。又金昌緒《春怨》雲:“打起黃鶯兒,莫教枝上啼。啼時驚妾夢,不得到遼西。”此則怨而不怨,意境更覺深曲。
淡然主人爲誦馬東初(長君)過某某關詩云:“危崖高插白雲破,老樹陰森烈日冷。”格高句險,頗有唐古風味。
蘇茂本世講,性靈慧。入中學時,適餘任國文教授,嘗閱其文,清真樸實。畢業後復學作詩,時攜草本求餘閱改,亦多佳什。《詠檐溜》雲:“溜從檐下滴,不識幾經秋。漫道弱無力,也能穿石頭。”《道側荊棘》雲:“道側有荊棘,初生枝幹小。疏慵不剪除,日久遂礙道。”有此意識,悟想入詩,將來造詣,未可限量。
張也良先生詩仿元白,尤工寫景。前已選錄一首,茲復得《新秋遊準提》寺七律雲:“風入禪林倍覺清,上方高臥有餘情。雲飛遠岫輕無力,雨打疏簾靜有聲。井畔方驚一葉落,籬根先聽百蟲鳴。山城物候逢秋異,即景新詩取決成。”亦輕逸可誦。
家侄家驥,手抄詩稿數篇,乃其同學李君東陽遺墨也。《老農嘆》雲:“小秧半長成,草綠水平田。四月正栽插,忽然牛病纏。投藥數無效,祈禳終不痊。噫嘻貧農苦,百事受顛連。久慮無多時,營備貸在先。東鄰賒鬥粟,主人不假緣。西憐結新息,博錢四五千。初九栽南畝,十三插北阡。所恃惟牛力,無牛何播遷?播遷不相續,何以望成年?貸息尚可緩,租稅未可蠲。妻子填溝壑,錢糧未許延。只好秋收後,待命縣衙前。”情事真實,想見勞農之苦。又擬柳宗元《漁翁》二首,意境清超,亦堪追步子厚。其一雲:“煙波海上晚潮怒,輕蕩漁舟泊古渡。側耳砉然風浪湧,出艙四望浮雲布。天時陰晴網漫張,濯足江潭且待遇。”其二雲:“江天一碧如練素,輕搖短棹湖中住。月明好過蘆花蕩,日斜喜玩楓林樹。朝晚出釣皖江溪,落得清閒如野騖。”
某某《觀棋感詠》雲:“大局竟如斯,危哉不易支。滿盤皆是錯,着着讓人時。”此詩不知何人所作,十餘年前,曾載《遊戲雜誌》中。淺明易解,蓋有感於清末國勢危弱、外交失敗也。
血俠君博通史籍,長於文而不長於詩,故作詩不多,然亦有可錄者。《沙橋道中》雲:“孤村隱約疏林外,一轍蒼茫大地中。”此誠善道眼前風景。又《奇友》雲:“奇愁深鎖蓮心苦,異想還餘蔗味甘。”用意亦新。
胡蘊字石予,崑山蓬板鎮人。著有《半蘭舊廬詩稿》,詩格在蘇陸之間。佳句七言如“樓高一鴿曝紅日,溪淺雙鳧眠綠煙”;五言如“風急山無色,香清草有花”,“得書如友至,展畫當山看”。
胡寄塵爲南社中人,亦今之有名文學家也。著有《大江集》詩稿。《春遊雜詩》雲:“出門何所見,萋萋陌上草。含雨復含煙,做就愁多少。”“爲羨釣魚樂,攜竿過小溪。夜來春水漲,便覺石橋低。”“離離墓上草,一歲一回青。如何墓中人,千年睡不醒。”“菜葉如碧玉,菜花如黃金。不費一錢買,採來衣上簪。”語明意顯,酷肖隨園老人。
周拜花《春來詩》雲:“沿籬野┺漸成竹,著樹餘花猶戀枝。”此乃觀物起興。徐枕亞《始聞秋風》詩云:“落葉醉如雨,斷鴻悽似弦。”此乃乃間聲生感。範君博則有“調雛燕去簾常卷,抱葉蟬喑雨未央”兩句,蓋合觀聽以成詩者。雖情致各別,而皆清妙自然。
老友問廬謂天下作詩人多,知詩人少。誠哉是言,殆於詩道中已三折其肱者矣。“人生天地間,大小各有願。我性自迂疏,惟求詩骨健。僻居避塵囂,長臥養癡鈍。一甌野山茶,兩殆香蕎飯。開池方可丈,蓄草深及寸。窗靜槐影涼,雨餘荷香嫩。清風拂鳴琴,落花吹如霰。明月復多情,照我吟時硯。靈機與天籟,邂逅爭來獻。詩成不傳人,聊付黃鷓囀。悠然此仙境,豈止擬南面。吾生猶幸得,淪落尚何怨。”此詩曾載某報,題爲《漫興》,不知作者真名,惟下署楚女二字。奇身清境,領略清趣,復有此清才,發出清音,令人羨煞。
陳樹人,今之新文學家也。工繪事,兼能詩。其《題閒雲野鶴圖》雲:“脫卻樊籠返自然,九霄之外任高騫。掉頭一顧雞和騖,爭食無時亦可憐。”獨清獨醒,懷抱高潔。蓋感於國家已成貪污之惡化,不堪聞問也。
廢書空白中錄句雲:“野燒挾風飛過嶺,晚霞暈日倒街山。”畫工雖巧,恐亦無以逾此。《敦拙堂詩稿》十餘卷,柴桑陳東浦著。內有《屯田謠》雲:“山頭葉黃,種麥山岡。山上葉落,種麥山腳。”注云:“羌人不曉月令,以木葉爲候。錄之以見不開化之民,其智識低淺如此。”
董成,唐時道人。有《思鄉作》雲:“瀘北行人絕,雲南信未還。庭前花不掃,門外柳誰攀?坐久銷銀燭,愁多減玉顏。悲心秋月夜,萬里照關山。”音調風格,亦不遜於當代名家。
周霞,字國華,號海樓隱士,葉榆人。精醫,著有《海樓吟草》。年六十二猶強力健步,遊學東瀛,亦一振奇人也。詩如《甲辰冬日本戰勝俄於奉天,商農組織十五萬衆至兩重橋慶祝,天皇蒞會感賦》雲:“三呼萬歲震東京,漢國農商盡是兵。十五萬人齊祝捷,他人含笑我吞聲。”無限隱憂,在於末句。蓋已窺破倭奴之野心及其殘暴,恐吾國亦難保不蹈俄羅斯之覆轍耳。
詩之難莫過於五絕。蓋字僅二十,亦須有氣勢,有含蘊,始能成爲佳作;不然便易流於輕滑無味。篇覽古人詩集中,五絕最少,七絕次之,甚至五七絕皆無者,可知其不易矣。
開發公粟,賬濟饑民,原爲善政,惟往往司理不得其人,致多流弊而少實惠。吾國人民缺乏公德,借公肥己,成爲慣習,良可嘆矣。葉榆李愚園先生《食粥嘆》雲:“廠門開,食粥來。千萬人,哭聲哀。大者一盂小者半,胥吏執籤按名散。少壯努力爭向前,老弱舉步愁顛絆。自晨至午始得食,飢腸已作雷鳴斷。朝粥粥抵餐,暮粥粥抵水。飲水難療生,猶勝無粥死。今日未死明日來,行行太息爾何哀。哀食粥,不曾飽。此言莫說恐公惱。街頭多少嘆枵腹,廠中日費十石慄。公活我,德如天。十石粟,三萬錢。三萬錢,價高邁。窮民無錢乞米來,胥吏將米出廠賣。”悲哉饑民,惟恃公粥苟全此命。乃胥吏竊而中飽之,胥吏何其忍耶!讀之幾欲淚下。
”刀剪征衣就,寒硭動暮天。願隨風響激,流送到君邊。”“樓頭楊柳春,井井梧桐月。猶未寄寒衣,朔風忽吹雪。”此周蒼巖先生之《徵婦詞》也。音節語意,蒼涼入古。先生名榛,大理人。生平著述數萬言,兵燹皆付灰燼,僅《巢雲山館詩存》二卷行世。
擔當和尚名普荷,明末滇中逸士也。痛祖國沉淪,不願仕清,而隱於僧。善畫工詩,前已錄入數首,今複選獲《關山月》一詩云:“關山月,才圓又復缺。嫁夫未三載,與夫永決絕。更因明月太孤寒,致使花柳無顏色。花柳多情不耐秋,徘徊只見月當頭。不知邊塞徵人苦,可與閨中一樣愁。剪刀聲碎蟲聲哽,少婦停梭清夜永。解衣怕上合歡牀,有恨都成明月影。欲報朝廷甘自棄,女流饒有丈夫氣。若得揮戈建大功,妾願居孀君盡瘁。”結尾數語,極其豪壯,是欲以勇武勉勖國人殺賊報國耳。
有《題過擔當和尚塔》詩云:“名姓老逃憚,悲歌詩萬首。知音太古松,夜夜清風吼。”“客過與誰言?不留君百歲。獨餘一片月,掛在高樓際。”“畫師雖已去,畫筆存天然。片雨蒼山過,林巒一抹煙。”以上三詩,見於友人抄本中,不落作者姓氏,愛而錄之。
襲故蹈常,油腔滑調,詩之大病也。而鑿幽縋險,意澀語硬,亦詩之大病也。
詩中脫落事理物情,設詞空洞,已成晦語,有何意味?直吐胸臆,過於露筋露骨,又未免淺率。王漁洋之重神韻,袁子才之講性靈,皆各偏其說耳。
以詩之源流而分唐別宋,固可;若美唐薄宋,則不可。蓋唐人有唐人之美,宋人有宋人之美。宋詩雖有淺率,唐詩亦多惡劣。《詩法萃編》所舉錄者已不少矣。
春鳥秋蛩,各嗚其嗚。人聆之,各趣其趣。顧鳴雖不同,而適意悅情則一也。
美妙之詩,天籟也;鳥蛩之音,亦天籟也。各適其適,曲盡其妙。詩人之徒競事摹唐擬宋,學杜法李,天籟已失,決無佳品,又何苦如此。
眼光各具,理論各別。同一詩也,雖經他人評定,苟吾有所得,何妨再加批評,只莫作隔靴搔癢之談可耳。
佳句讀過,每喜記之。但常將作者姓氏忘遺,是亦吾之懶性也。猶記有句雲:“得時優孟千金易,失路英雄一飯難。”又:“韶華誤我年年易,貧困衣人事事難。”世態如此,爲之奈何。又:“論交久後真情見,入世深時盛氣平”,又“飢寒能短英雄氣,患難方知故舊情”,自是閱歷有得之言。
《向湖屯阝舍詩集》尚多佳詩,如《黃平道中》雲:“頓覺山容媚,蒼松點翠微。晴雷翻峽吼,怪石挾雲飛。路滑泥雙屐,屯阝孤樹四圍。寒鴉先倦客,接翅暮巢歸。”風格峻峭,語意鏈拔。《雨後望湖》有句雲:“入城山色雲遮斷,過水荷香風拗回。”《題畫》雲:“瀑飛千尺練,樹暈一身苔。”俱新雅可誦。七言之拗字,五言之暈字,尤用得妙。
予友伯僑嘗雲:內亂不息,十年之內成病國,二十年變弱國,三十年便要亡國。何其言之沉痛也。嗟乎!今民國已廿一年矣。此廿年中內戰不息,國家之損耗,人民之犧牲,幾不可以數計。假以之對外,縱不能決勝列強,亦足以固我邊圉。奈何爭地爭城,自相殘殺,置國家於不顧耶!若長此以往,自亡無日矣。吾甚願吾友之言勿中。朱ぇ君女士《瀟湘嘆》一詩,感傷內戰,語語酸楚,其亦吾民痛史之一乎!詩云:“養兵衛國乃殃民,避秦安得桃源津。三湘本是安樂土,戰雲忽起天地昏。潰兵到處恣劫掠,鄉村廬舍還遭焚。可憐湘民被茶毒,奔走逃亡一路哭。回首家山不可居,宵寒只傍荒林宿。莫問南軍與北軍,一軍敗走一軍屯。弄兵今日如兒戲,從此鴻溝不再分。五月農村膏雨足,四郊不見田禾綠。已經世亂廢春耕,安得年豐望秋獲?大兵之後必凶荒,又將餓死填溝壑。年年江上賽龍舟,今年惟有兵艘浮。艦督飛奔猶不及,那管累累衆楚囚。吁嗟乎!湘民逢浩劫,屈子亦窮愁。三年兩度遭蹂躪,汨羅江水長悲流。”
崔顥《長干曲》雲:“君家何處住?妾住在橫塘。停船暫借問,或恐是同鄉。”宋之間《渡漢江詩》雲:“嶺外音書絕,經冬復歷春。近鄉情更怯,不敢問來人。”同是久別家園,一則愛鄉情切,欲得鄉人而一暢敘;一則疑慮滿腹,不敢問諸來人。蓋心懷各別,感詠因之互異。至盧亻巽之《南樓望》雲:“傷心江上客,不是故鄉人。”則異地孤身,望鄉人而不至,訴離恨而無由,倍覺愴然。
唐人憶親思鄉之詩,佳者甚多。其因節序而作者,如王維之《九月九日憶山東兄弟》雲:“遙知兄弟登高處,插遍茱萸少一人。”又高適之《除夜作》雲:“故鄉今夜思千里,霜鬢明朝又一年。”其因景物而成者,如無名氏之《雜詩》雲:“等是有家歸未得,杜鵑休向耳邊啼。”又李白之《靜夜思》雲:“舉頭望明月,低頭思故鄉。”皆一時感觸,悵然成詩,情致各不相同,殊堪尋味。
詩以理性情,故詩之具有至性至情者,不假粉飾。蓋堆砌故典,最足以失性情之真。古人或有所引用,則皆化合自然,不露跡痕。世之才短者,妄事效顰,專以事物典類填塞入詩,自謝博雅,不知已落下乘,去詩遠矣。
人無高尚品格,何足稱道。詩句亦然。詩之名貴者,必品高格雅。舉而喻之,或如潮奔浪湧之雄壯,鳥鳴鶯囀之清真;駿馬奔馳之豪放,天鶴飛鳴之飄逸;危巖懸瀑之奇險,曉角悲風之悽清;三春花草之富麗,一天星月之高華。又或淡如晚秋之山,響同高樓之笛;淨似清泉白石,豔比彩霞錦雲;新如晴嵐霽野,古似漠鼎秦鍾;秀若奇峯翠岫,健同勁弩強弓。至於錘鏈,則鐵中之鋼似之;蒼老,則匣中之劍似之。風流之至,儼如舞蝶飛花;雋雅之極,絕類美人香草。
野性粗情,多具劍拔弩張之態;冬烘學究,無非氣腐言酸之吟。本屬庸流,何來佳品?
《雲南雜誌》,清末滇中留日學生所創刊也。其詩詞欄多悲國感時之作。如俠少吉《野園玩牡丹》詩云:“心薰富貴奴根芽,異種稱王萬古嗟。世界文明先進國,豈無代表國民花。”祖國淪亡,異種稱尊,二百餘年,無人收復。借花寄既,作者其當日之革命家耶?又南崑崙生《航海》雲:“獵獵寒風吹客衣,煙痕檣影認依稀。夕陽下沒水平線,白浪如山鷗亂飛。”寫狀海洋,語新景切。又俠僧留學弘前聯隊,《中秋感賦》有句雲:“萬丈寒濤孤島夢,一輪明月故鄉心。”情景渾成,體勢大方。
甯墨公,名李泰,浙江人。畢業雲南武校,護國、靖國兩役,曾充上校參軍。性好詩,雖身歷戎行,猶不廢吟詠,頗有古名將風。其後改任文職,官楚雄安甯等縣,政餘多紀遊之作。《登龍山頂》雲:“十里炊煙平地起,一輪斜日半峯街。”《遊朝陽庵》雲:“僧散空留佛守寺,塵封只見鳥窺門。”《九渡河》雲:“僻徑柴荊長,深篁野筍肥。”落筆清穩。武人有此吐屬,洵不易得也。
懷寧舒固庵(養初),有雋才,著有《曼陀羅花室詩稿》,生時即自選,自刻,自序。其序中答客問之言,說出作詩須在自主自求之意,不啻爲摹古者痛下鍼砭,特錄之以實餘之詩話。序雲:“客曰:子刻詩毋太早乎?將有議子之後者。予曰:吾本不欲人知吾詩。吾爲之,人之議與否,非吾事也,非吾詩中事也。人之詩,有似李、杜、王、盂者,有似蘇、黃、陳、陸者,有自謂其某篇似唐,某篇似宋者,有自謂某句爲前人所未道,以爲必傳之作者。噫!其下筆之時,先已有人之見者存。其詩殆爲人而作者哉!蒙竊謂詩本性情,試取古人詩雜錄之,勿署其名,一一而知爲某人之詩。何也?其人其時其事宜有此詩,此詩之先天也。抒難達之情,狀難寫之景,人百語,我一語了之;人一語,我百語猶未了之。意必正,詞必雅,此詩之後天也。至於神韻氣味,則視其人讀書養氣奚若,非可揣摹而得。揣摹而得者,一望而知揣摹而得也。吾之爲詩,如孺子初學語,愈稚弱愈覺其真;又如老嫗說家常,人愈厭聞,愈言之親切有味。孺子、老嫗之心,孺子、老嫗自知之,自言之,且必如是言之而後快。吾之詩,亦必如是言之而後快。古人之詩,古人亦必如是言之而後快。後人或專言古人之所言,或專言古人之所不言,均非其自言也。夫以區區筆墨,可以自主之事,而聽命於人,則何事非聽命於人哉?吾願數百年後,人交相謂曰:養初之詩,殊不類古。則吾之願畢矣。客大笑而退。”又有詠二月七日雪雲:“奇花開到牡丹尖,數點紅梅映綺檐。窗內圍爐窗外雪,春寒只隔一重簾。”《詠鏡》雲:“黑白紛無定,妍媸辨最難。人言不足信,教爾自家看。”才清語雋。而《詠鏡》一首,自寓警惕,尤不失忠厚之旨。讀其詩,可以知其趣,並可知其人矣。
海虞邵齊熊中翰著述宏富,其《一業居詩卷》,尤多佳構。錄其《上韜光徑》雲:“萬竹綠如海,一峯青到天。”意新筆奇,令人驚服。
《九畹軒詩草》一卷,桂林張含蘭女士所著。詩極清麗,如《偶成》雲:“林暗雨將來,天際孤雲起。一簾春意寒,人倚東風裹。”又《閒情》雲:“竹裹扣門驚吠犬,隔簾紅出小桃花。”
鹽城史劍塵女士著有《海棠軒詩存》,《田家即事》雲:“屯阝暗籬落煙火生,深林無人雞犬靜。十里稻花風遇香,半鉤月色澹相映。野人扶醉歸來遲,秋草寒蟲滿幽徑。”意境幽寂,摹寫如畫。
兵戈一起,廬舍垃墟,田園寥落,饑饉隨之。丁逢亂離,極人生之不幸也。鄉先正袁慎夫先生《老農嘆》五古一首,寫亂後農家苦況,至爲可憫。詩之悲憤誠摯,堪迫少陵。詩云:“兵餘歲易兇,春老愁無極。百里一牛存,田園生荊棘。老農愁且耕,代牛資人力。四人挽犁行,一人扶犁側。束縛四肢勞,終朝行匍匐。半畝未及終,西山日已昃。翻羨死無求,疇能生不食。里閭灰燼餘,久作飢寒色。長官幸貸徵,羣盜復相逼。不識我谷成,輸官與輸賊?”
陶女士鳳奴《黨山道中》七言四絕雲:“西風兩日作秋晴,雙槳烏篷比葉輕。細草鱗塘波路永,一村村過不知名。一枳籬茅舍屋三間,一桁青堆雨後山。村叟過橋沽酒去,柴門閒對夕陽關。”汀蘆飛雪雁行斜,水國疏紅落晚花。獨有楓人爭絢爛,故將顏色鬥春華。”“老木清霜玉笛哀,興亡憑弔正須才。柯臺寥落蘭亭圮,誰共尋秋載酒來。”語調雋雅,非靈心蕙質,不能有此吐屬。
《西遊漫錄》一卷,金昌毅一子所著。錄其《滇西道中》雲:“村中只有樹,山外更無天。”又:“雲收山意活,樹靜鳥聲清。”毅一子爲某教社中人,細味其詩,皆有寄託。粵西陳竹錦太史,《七月初十日自雞籠赴茶客街山行口占》雲:“見山不見地,上山如上天。水穿山隙過,雲抱山腰眠。烏鴉立墓側,鷓鴣啼樹巔。秋風何蕭瑟,吹到輿馬前。飄然下山去,日暮起村煙。”此詩附刊《西遊漫錄》,信手寫來,饒有畫意。
眉山蘇忠廷刺史《元日即事》雲:“爆竹聲中噪樹鴉,元龍臥起醉流霞。迎春且喜逢今日,賀客多來拜故家。也許將軍過陋巷,卻傳芳訊到梅花。一元初復談天寶,吹入東風易物華。”勁健典雅。
甯州劉大容《醉吟草》六卷。其《夏初遊翠屏山廣化寺》有句雲:”山村遠近全遮樹,田畝高低半插秧。”寫夏初景況,如在目前。又《重過玉泉山雲濤寺》有句雲:“樹色含殘雨,溪聲曳遠岑。”亦佳。劉家逵亦系甯州人,著有《紅樹山莊詩草》。《過華溪鄉》雲:“人家都在翠微中,疊崇岡有路通。高下梯田甘蔗綠,迴環江岸木棉紅。魚鹽小集開新市,雞黍留賓尚古風。廿載干戈同患難,夜燈閒話聚村翁。”又《遊孤山》有句雲:“帆隨夕照歸前浦,雁帶秋聲落遠汀。”極秀逸自然,無俚俗氣。
久別相聚,歡然成詩。最可玩味者,在家庭間則有“兒童相見不相識,笑問客從何處來”,在朋友間則有“乍見方疑夢,相悲各問年”,在情愛間則有“離情萬種待君訴,直到逢君轉默然”。詩人因景即物,發爲吟詠,感想不同,歡怨互異,致成有情無情之詞。其爲歡悅者則有“落紅不是無情物,化作春泥更護花”,其爲怨詈者,則爲“沒情最是梧桐樹,故送秋聲到枕邊”,其爲悲歡交作者,則有“東邊出日西邊雨,道是無情還有情”。
《老殘遊記》著者劉鶚,字鐵雲,別號洪都百鍊生。詩多清雅流暢,音調鏗鏘,蓋率性爲之,不事雕鑿者也。錄其《春郊即日》雲:“郊遊驟見海棠花,亞字欄杆一樹斜。蝴蝶忽然飛屋角,羈臣何以在天涯。乾枝翡翠籠朝霧,萬朵咽脂豔晚霞。寄語春光休爛熳,江南蕩子已思家。”“可憐春色滿皇都,季子當年上國遊。青鳥不傳丹鳳詔,黃金空敝墨貂裘。垂楊腕地聞嘶馬,芳草連天獨上樓。寂寞江山何處是。停雲流水兩悠悠。”
查初白詩云:“用巫真下策,勿藥亦中醫。”是戒人偶有疾病,勿迷信鬼神妄投藥劑也。又元人之“貧未賣書留教子,飢甯食粥省求人”,則大有翰墨傳家,淡泊明志之風。又王右丞之“有愛因生病,從貪始患貧”,及唐子畏之“爽口物多終得疾,快心事過即爲殃”,示人節慾,俱極切要。猶憶《隨園詩話》有“當路莫栽荊棘草,他年免掛子孫衣”兩語,分明勸人解怨釋嫌。至如“將相本無種,男兒當自強”,及“少壯不努力,老大徒傷悲”等詩,殆爲勵志之言歟?以上諸作,說理精湛,純類格言,爲錄於此,自警警人。
近時詩人楊南村先生,著有《山居漫錄》、《呵凍筆記》、《攄懷齋詩稿》、《詩話》等書。先生居於鄉,野趣逸情,奇之吟詠。展閱一過,清爽之氣,撲人眉宇。錄其口占雲:“庭僻無人至,林幽野鳥來。梧桐花半落,黃雨滿蒼苔。”“日落柴扉暗,廊深月色微。新篁三兩個,舒影上人衣。”又《偶成》雲:“桐陰深處野人家,短短疏籬護早瓜。一日輕寒三日雨,紫荊紅破兩三花。”
《民權素》藝林欄內,有署名縮天者,《客次隱塵寺》有句雲:“荒苔半砌青連榻,閒草一窗綠補簾。”深山古寺,纖塵不染,清勝可愛,詩亦如之。
奇禪和尚詩筆勁健,駿駛入古。其佳句七言如“身外浮名隨世變,尊前明月照心孤”,“白髮苦吟秋雨外,黃花疏冷夕陽間”。五言如“月向高枝隱,香從冷處清”,又“昏林寒雀噪,微月亂雲侵”。又“荒戌落寒葉,邊笳送遠聲”,又“清風滌殘暑,落日動微吟”。
陰險之人無有不殘刻者。近人有《題漠高祖詩》雲:“度能容呂后,心不宥王孫。豈止功臣戮,分杯亦忍言。”詞嚴義正,字字誅心。
鄭板橋先生遺詩,前已錄入數首。昨閱某報,又得《清明》七絕雲:“冢上悽悽亂鳥生,一年祭掃只清明。何曾滴酒能歸土,名利無人肯看輕。”此詩雖脫化於“人生有酒須當醉。一滴何曾到九泉”,然先生一生曠達,詩與性合,不可謂之襲古。
易首乾《登棗園奎星樓》有句雲:“百萬家迷煙霧裹,兩三帆帶夕陽來。”攝照逼真。
“秦失鹿,楚人噪,吳中一呼天下笑。野失羊,牧兒忙,咸陽一炬人膏香。五帝三皇無一可,長城萬里空相裹。已收書籍復收兵,恨不更收天下火。”此讀《始皁本紀》感詠也,刊載《民權素》中,題下署闕名二字。調侃暴秦,可謂極矣。
監湖女俠秋瑾,字璇卿,浙江人。與清末革命先烈徐錫麟屬表親,徐因刺恩銘案遭捕斬,女俠亦被株連殉難。遺詩一卷,多壯語。擇錄一二,以實餘之詩話。《失題》雲:“登天騎白龍,走山跨猛虎。叱吒風雲生,精神四飛舞。大人處世當與神物遊,顧彼豚犬諸兒安足伍?不見項羽酣呼鉅鹿戰,劉秀雷震昆陽鼓?年約二十餘,而能興漢楚。殺人莫敢當,萬世欣英武。愧我年廿七,於世尚無補。空負時局憂,無策驅胡虜。所幸在風塵,志氣終不腐。每聞鼓鼙聲,心思輒震怒。其奈勢力孤,羣材不爲輔。因之泛東海,冀得壯士助。”又《紅毛刀歌》結尾數語云:“紅毛紅毛爾休驕,爾器誠利吾甯拋。自強在人不在器,區區一刀焉足豪!”斷句雲:“祖國沉淪人有責,天涯飄泊我無家。”又“拚將十萬頭顱血,須把乾坤力挽回”,又“畫工須畫雲中龍,爲人須爲人中雄”。以上諸詩,風格豪邁,大可表現其思想與人格矣。又《申江題壁》雲:“馬足車塵知己少,繁弦急管正音希。”《登吳山》雲:“老樹扶疏夕照紅,石臺高聳近天風。茫茫灝氣連江海,一半青山在越中。”亦不失爲高雅之作。
朱ぇ君女士著有《香草亭詩草詠二喬》七律一章,其腹聯雲:“本是同胞齊美麗,最難夫婿盡英雄。”兩語清妙切貼,已盡全詩之意。
“山林悲寂寞,欲共鳥爭飛。”此唐珍席詠秋葉之斷句也。人詠秋葉,必多哀怨,此則雄壯。“眼前富貴三春夢,身後飄零一夜風”,此錦囊中靜鵑女士詠牡丹之斷句也。人詠牡丹,必多誇讚,此則哀感。惟其如是,乃見佳妙。
吾滇袁百舉先生有句雲:“一瞬數十里,但見大地搖。”石遣《詩話》評曰:狀坐汽車頗肖。清詩人蔣士銓亦有詩云:“青山無數頭上過,我臥讀書船自流。”此狀坐船亦肖。蓋人在車船中,多有此種感覺。兩詩是能言人慾言而難言者,想見心思細微。
吳東園爲近時詩人中之翹楚,尤擅近體,對仗工穩。擇其佳者數聯:七言如“山松如蓋綠擎雨,堤柳垂絲青織煙”,“山浮嵐氣雲千笏,松戛濤聲月一樓”,“簾影倒懸千嶂月,笛聲高撅一江風”,“繞屋碧遮千個竹,過牆紅見一枝花”。五言如“歸雲千樹擁,落日半峯街”,“飛泉多阻客,破廟久無僧”,“櫓聲搖落月,檣影破微煙”。
檢取舊篋,見昔錄艦廬誌悼二絕雲:“病體年來總未蘇,尋常曉起要郎扶。而今泉路孤零甚,可要檀奴作伴無?”“蒼天無語帝無情,一任名花變落英。不了緣還有三處,夢中地下更他生。”悽惻動人,想見情深愛篤。
元人元好問有句雲:“林高風有態,苔滑水無聲。”語新意蘊,殊耐咀嚼。
明女子沈氏《春日即事》雲:“金針雕破窗兒紙,引入梅花一線香。螻蟻也知春色好,倒拖花辦上東牆。”狀寫物態,極盡細微。
清僧人定志《詠道上流民》雲:“揹負者小兒,懷抱者小兒;前提者小兒,後攜者小兒。啞啞諸小兒,嘻笑如平時。”此詩可稱創格,妙在末後兩句,言外有餘意。又近代詩人葉玉森《題勞勞亭》雲:“勞勞亭外柳,勞勞亭外人。勞勞亭外月,曾送六朝春。”其作法蓋仿前詩也。
詩之斷句七言,佳者如明人方於魯之“落花依草紅成片,新筍穿綠線露尖”,太平天國錢江之“春因亂後花無色,詩到窮時句欲顛”,清人吳昌賢之“長堤一雨綠成畫,小院百花紅上窗”,近人包抽斧之“去歲花如新病起,故人緘當舊書溫”,澗雲之“水上鴨眠雙澗靜,窗間蛛落一絲飄”。五言佳者,如清人劉壯肅公之“潮起江流闊,雲歸山不空”,陳五澍之“雁落無人渚,亞歸有樹村”,張子衡之“悟筆觀雲勢,調琴學雨聲”,近人翁莘老之“古木有餘翠,晚山無定姿”,默庵之“鳥聲催樹綠,雨勢壓風低”。細讀之,勝啖鮮果佳蔬。
昔路過某山古廟,見壁上有墨炭題詩云:“山坍土塌雨綿綿,墨霧橫空不見天。路道行來油賽滑,衣裳溼透夜難眠。泥深常教人埋足,坡陡那堪擔壓肩。如此奔波如此苦,一生到老卻因錢。”噫!窮苦小民,勞力爲業者,尚解吟詠,其亦民間詩人之謂歟?
近人楊榆《竹枝詞》雲:“琵琶湖下水悠悠,湖上青山點點浮。郎住山頭妾水尾,要來相見有漁舟。”此言歡會之便也。宋人《期郎》詩云:“與郎相期月上時,及至月上郎不知。妾住平原見月早,郎住青山見月遲。”此言歡會之失期也。兩詩用意不同,而幽情密意各極其妙。
友人案上有雜錄一本,內錄二詩云:“□□歸來換繡襦,燈前含笑語檀奴。儂家姊妹都清秀,昨日簾前得見無。”“同眠轉覺繡衾寬,那識春深午夢寒。最是曉窗鴛枕畔,紅腮無計避郎看。”是詩不知何人所作,可稱豔絕。
陳先濂先生,與家君同舉萃者也。工詩能文,每與人作書,喜錄己作。宣統二年以查煙奉委到順。至即過訪家君,時家君已棄養二年矣。遺詩二章,爲錄於此,以見先生與家君之交誼。首章雲:“曾與偕楊李。(李君延順寧人,亦屬同年。)聯鍍赴上京。短牀雙足矮,夜泊一燈明。早達期廉浦,多愁記小庚。重遊殊寂寞,相見想他生。”次章雲:“李固嗟無子,楊彪尚有兒。修文喬梓檀,卻韻古今知。雖得聞琴樂,重來掛劍遲。清茶空一酌,猶記言丁交時。”又先生臨行時曾出其稿示餘,猶憶《詠蝶》雲:“風流栩栩異尋常,出入花叢意態忙。記汝生蠕才幾日,一經騰達便輕狂。”《詠蠅》雲:“逐臭方離瀋溷下,趨炎已赴几筵前。衣裳楚楚終何用,只是逢人善捷翩。”語含諷刺,殆別有所指也。
●第二集
或日:“子之《詩話》刊印未久,今又有第二集之編印,何子之不憚煩?度子之心。將欲以之求重於世乎?然而值茲槍與金錢興妖作怪之時,即才智與著述勝子者,恐亦未必爲世所重也,抑將以之勒成名山千秋大業乎?而古今之詩話,汗牛充棟,以子區區篇章,直滄海一粟,木林一葉,安能搏大雅之一顧耶?且近今學說,新舊爭鳴,藝林中恐亦無子立足地,子又何樂而爲此?”餘曰:“餘固知之矣。區區作述,餘亦知不能與人競智爭能矣。乃以生性癖好文藝,尤與詩句結不解緣。聞見所得,撰爲《詩話》,雖未能追步劉勰之妙論,鍾嶸之品題,而吾一生性志與思想。亦可藉此留一痕跡。足爲世重與否,非所計也。至於連續編印,則若懶蠶吐其未盡之絲,亦以了此夙願雲耳。”特書此,以答或問,並告讀者。
十餘年前,於書肆中購獲求幸福齋主人隨筆一本。讀之,語多警奇,並見其《詠西施》一絕雲:“十年生聚任人爲,有土有民不教之。自是夫差無大用,緣何亡國罪西施?”議論推陳出新,大爲西施鳴其不平,可謂翻案之作。主人即何海鳴,湘中名士也。辛亥革命曾一度爲江寧都督。
餘之《詩話》第一集,所載楊升庵妻黃氏寄升庵詩起句:“雁飛曾不到衡陽”,及第五句“其雨其雨怨朝陽”,兩押重韻,古人多有爲之者。師荔扉《滇系》中易爲“衡湘”。《臥雪詩話》己徵引多數古詩之重韻,證明不可改易。餘按唐高適《送王少府貶長沙》詩有:“衡陽歸雁幾封書”之句,升庵亦系被眨流滇,其夫人用衡陽二字入詩,不無來歷。
《檐彩詩話》載明溫州人陳少卿宦京師,娶妾寵之,棄妻於家。妻作古詩一首奇之,以致感詠怨切之意,質直而撫媚,甚堪玩味。詩云:“野雞毛羽好,不如家雞能報曉;新人貌如花,不如舊人能績麻。績麻做衫郎得着,眼見花開又花落。”餘謂此詩系脫化於竇玄妻之《古怨歌》,按東漢竇玄狀貌絕異,當時皇帝欲以公主嫁之。竇玄妻作《怨歌》奇之雲:“煢熒白兔,東走西顱。衣不如新,人不如故。”簡括而耐尋思,自勝陳妻之作。
南溪有言:作文須令人愛,不能令人薄;使人妒,不能使人厭。餘謂詩亦宜然。
“耀耀流光漾水煙,池亭雨歇晚涼天。西風吹墮紅蕖裹,照見鴛鴦自在眠。”此安亦生之《流螢詞》也。亭池之間,秋宵靜坐,偶然得此。筆之於詩,殊趣,然非情間思靜者不能道。亦生名期,江南無錫人。
瓊英洞爲吾邑八大勝景之一。中有石人、石象、石筍、石魚及鳥蟲花卉之形。最奇者則爲石鐘鼓,石琴瑟之屬。以石擊之,其於鼓也,則鼕鼕然;其於鍾也,則鏗鏗然;琴瑟則釒從釒從錚錚。遊者莫不訝爲仙境。楚南張壽彭先生嘗遊其地,並於壁間題詩二律。擇錄其一雲:“漫雲水剩復山殘,洞闢桃源萬畝寬。今古英雄淘不盡,乾坤靈異繪來難。嚴前好把三生證,規後欣餘一枕安。回首故園天際杳,客中權作武陵看。”先生值滇省光復後,來宰吾邑,故有第六句之感詠。至七、八兩句,詠及故園武陵,尤極巧合自然。
武進黃仲則著有《兩當軒詩》十四卷、《竹眠詞》二卷。詩多鬱愁語,亦清代苦吟詩人之一也。其《別意》雲:“別無相贈言,沈吟背燈立。半響不抬頭,羅衣沾淚溼。”此與李白之“美人卷珠簾,深坐顰蛾眉。但見淚痕溼,不知心恨誰”同一用意。雖不免有依傍之誚,然先生博學多才,爲世推重,則當以學人之詩目之。又集中斷句佳者,五言如“怪木常爭路,長松獨受風”,“淺澤魚辭餌,空天鳥避羅”,“山街將落月,風約欲疏鍾”。七言如“玉笛樓臺連夜雨,綠楊城郭萬家煙”,“長崖一障日邊雨,高樹獨搖天半風”。
甯鄉陳家慶女士有句雲:“百年身世常爲客,千里烽煙未解兵。”《嚶鳴詩話》評曰:慷慨悲歌,直逼老杜。餘覽郡志,見雲邑孫偉望先生亦有句雲:“三尺雪深頻秣馬,萬家煙冷未休兵。”其句法與前詩相似,並同爲感亂之作。然兩相比較,語意之深切,終覺孫勝一籌。
安南之役,最後原爲我勝而法敗。乃以距京太遠,消息阻滯,清廷不得軍情之實,竟甘心割棄安南與法求和,誠吾國莫大恥辱。田梓琴出海防獄時,有《過紅水江》詩二絕,曾詠及其事。特錄之,並以見紅江氣候之特殊也。“五嶺南來是越裳,漢家都護早龍驤。奈何一戰成功日,忽報求和割地忙。”“紅水江頭草木青,炎方冬日有雷霆。囚齡此去滄溟闊,不見樊籠見列星。”梓琴名桐,蘄陽人。爲革命先進,與孫總理奔走數十年,有功民國。生平著述極富,尤多關於國家政治之書。
賓州陸小姑,儒家女也。生於清道光時,所適非人,備嘗艱苦。後大歸,以教授終老。能詩,著有《紫蝴蝶花館詩集》。《曉起》句雲:“養病最宜平旦氣,讀書尤愛薄陰天。”意致冷靜,上句尤合攝生要旨。
廣東黃公度《使美航行海中》詩云:“家書瑣屑寫從頭,身在茫茫一葉舟。紙尾只填某日發,計程難說到何州。”洋海飄泊,朝東暮西,迄無定所。詩中情況,讀者無不以爲入我意中。公度名遵憲,渣末人,著有《人境廬詩集》。尚有《今別離》四首,首首俱以新思想入詩,惜太長未錄。
黃之雋,字石牧,清代華亭人,著有《店堂集》。錄其《詠水碓》雲:“轉輪在水稻在屋,枇糠如塵米如玉。誰其爲之機與軸?坎臼在地杵在水。橫貫輪心輪運瀑,以溪之水代人足。列杵五六杵齒齒,一杵入臼一杵起。圜輪迫杵水迫輪,急急晨昏舂不止。溪女鬢插山花紅,列坐臼旁如課功。從容楦袖簸揚畢,勞逸不與吾鄉同。我來如聽一部之水樂,輪音爲商杵音角。”語多明其製作之法,具有現代科學眼光,可謂心細於發,別開生面者矣。
劉孝威《詠美人》詩云:“上車畏不妍,顧盼更斜轉。”近人慈溪齊治道亦有兩句雲:“輕喚郎一聲,低頭弄裙帶。”美人意態,活躍紙上。豔體之作,似此佳妙,殊不易得。
詩不宜多改,愈改愈醜,前人言之多矣。葉榆張景中先生題吾邑瓊英洞詩,其起聯原爲“入洞竅然出豁然,洞中洞外響流泉。”語氣之壯,全在“竅”“豁”兩字及“響流泉”三字上。後先生復與其友李學海推敲,改易爲“入洞幽然出郭然,洞中洞外水濺濺。”然已遠不及原句之佳,反點金成鐵矣。
詩至高渾,誠屬不易。如杜甫之“五更鼓角聲悲壯,三峽星河影動搖。”久已膾灸人口。明楊忠愍公繼盛亦有句雲:“寒欺草榻涼如洗,風捲星河動欲流。”此種句調,世不多覬。
詩有魔力,能感動人,第一集中已舉列數則。今見《快活三郎詩話》載有某翁者,雅善吟詠。年老後子孫怠於奉養,翁意殊不憚。一日,大書堂壁雲:“人生七十強支持,簾卷西風燭半枝。傳語兒孫好看待,眼前光景不多時。”其子方負文學名,大懼,倩所親請滌去。又某筆記載皖口即海口,在安慶府十五里。懷、潛、太、望四邑之水,皆從此入江。獨名皖口者,因舊郡在皖水之間,故獨尊皖水也。唐李涉泊此遇盜,盜知爲涉,曰:不用標奪,久聞詩名,願賜一篇足矣。涉即投一絕雲:“風雨瀟瀟江上村,綠林豪客夜知聞。相逢不用相迴避,天下而今半是君。”盜得詩,拜謝而去。噫!詩之足以感人有如此者。
湘綺老人王壬秋,爲有清一代作家。生平著述,浩如煙海。民國十年,餘居省垣,從友人處得坊間所刊之《湘綺樓詩文集》讀之,佳句如林,美不勝收。錄其淺易近人者數聯。《遊明湖》有句雲:“四面樓臺穿樹出,萬家城郭帶煙低。”又:“寺樓風月無賓主,亭榭煙雲自古今。”《納涼偶成》有句雲:“樹高風易到,院靜月來遲。”“寺樓”、“亭榭”兩語,餘嘗以之爲人書屏聯。
吳縣翁去非《暮春詩》雲:“莫怨春歸早,花餘幾點紅。留將根蒂在,歲歲有東風。”是類詩題,人多出以憐惜傷感之意,此則不落恆蹊。沈歸愚《清詩別裁》中已選載之,並評以得“安命俟時”之旨。友人某君戲舉俗語“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問與此詩是否同一用意乎?餘爲之啞然失笑。
詩之含有小說性質者,使人讀之興味醇醇。吾國古詩如《孔雀東南飛》、《木蘭詞》、《長恨歌》等類,皆可謂之詩體小說。
毅夫《傷內禍》七古一章,結語云:“野無閒士民安生,未必豺狼哀鴻多如此。”可謂知本之言。
“笑君攫取忙,送入他人口。一世酸鹹中,能知味也否?”此袁子才《詠箸》之詩。箸,死物也,偏偏說出他忙碌辛苦之狀,分明詩意已在活人身上,其爲寓言可知。此求響於弦指外也。
宋人范成大《夏日田園雜興》雲:“晝出耘田夜績麻,村莊兒女各當家。兒童未解供耕織,也傍桑陰學種瓜。”此詩不獨意佳,作法亦好。末兩句追進一層說,益顯出俗美習良,可悟詩法。
詩有合於今之新文學家所謂象徵派者,如王龍標之“玉顏不及寒鴉色,猶帶昭陽日影來”,“寒鴉”指得君王之寵者,“日影”指君王。李白之“昔在長安醉花柳”,“花柳”指妓院。杜甫之“秦城樓閣煙花裹”,“煙花”喻繁華也。餘則流水呼爲“碧玉”,“香菸”謂雲,“玉盤”謂月,婦人之髮髻擬以“烏雲”,女子之小足擬以“玉筍”,“蓮”比君子,“菊”比隱士,“鼠”比小人,“松柏”明節操,“牡丹”喻富貴,“豺狼。比盜匪,以“鶴”方純潔之士,以“梅”比孤高之流。諸如此類,常見古人用之詩句之中。至《毛詩》爲象徵之作者,更不勝枚舉矣。
餘嘗謂詩人生平所作之詩,常含有個人之信事,使讀者得知其一生性情所在,事業所在,及所處之時代與環境,始臻上乘。否則無病呻吟,有何價值?
今之新文學家稱陶淵明爲隱逸詩人或田園詩人,杜甫爲社會詩人,白居易爲革命詩人,王、盂、柳、韋爲田園詩人,高、岑爲邊塞詩人,劉長卿、孟郊、賈島、韓愈爲苦吟詩人,李賀、溫庭筠、李商隱爲唯美詩人,此即由詩中得其生平之信事而擬稱之也。
詩之次韻、疊韻、和韻,無異自作枷鎖。集句則有類於竊奪他人之美衣而衣之,甚屬無謂。不但爲今之新文學家所詬病,即古人中如黃山谷、王阮亭、袁簡齋諸名家,亦嘗譏評之也。
趙雲崧先生名翼,號甌北,陽湖人。著《甌北集》。詩多明白如話,絕類香山。生於清乾隆時,與袁枚、蔣士銓稱爲乾隆三大家。其論詩重性靈,錄其《閒居讀書作》一首,即可見其與袁枚主張相同也。詩云:“人面僅一尺,竟無一相肖。人心亦如面,意匠憂獨造。同閱一卷書,各自領其奧。同作一題文,各有天在竅。乃知人巧處,亦天工所到。所以才智人,不肯自棄暴。力欲爭人乘,性靈乃其要。”又《漫興》有句雲:“絕頂樓臺人倦後,滿堂袍笏戲闌詩。與君醒眼從旁看,漏盡鐘鳴最可思。”昔有《題盧生祠》上聯雲:“睡到二三更時,任功名都成幻影。”先生詩其與聯語同一感想乎?
律詩欲求活動自然,須於頸聯或腹聯中,挾入流水對法。今舉餘《奇友詩》兩句爲例:“遙思月下與花下,一別春初又夏初。”律句中有此一聯,便覺無板滯氣矣。此法古人五律中尤多用之。
《文庫》中選有湖南湘潭女生龔暉《畫梅》一首,其腹聯雲:“描寫傳神圈半作,文章得意點頻加。”圈圈點點,畫梅多用之,而亦標記詩文佳妙處之符號也。作者聯想成吟,何其刻畫巧妙乃爾!
旌德呂梅生女士,擅吟詠,今之謝道蘊也。恬廬碎墨嘗評其詩:暢麗芊綿,自適其適。錄其《久交行》雲:“聰馬南來氣虹吐,道旁相見不相語。白眼看人借問誰?曾是當年斷金侶。當年意氣凌雲霄,貞珉比志金鑄交。千尋梅花豈雲極,百丈崧嶽難爲高。直教生死義相許,披肝瀝膽惟吾曹。何期日久情漸惡,一朝棄置如鴻毛。翻雲覆雨嗟紛作,何須更爲傷輕薄。古誼論今君自迂,世道人心豈猶昨。”世風日下,友道澆漓,慨乎言之。又《郊遊》二絕頗近袁枚一派,詩云:“畫裹人家山作屏,更看草色綠前汀。芳郊盡是生生意,莫遺蠻靴浪踏青。”“墓門紅雨落紛紛,捫讀煙藤斷碣文。畢竟春風憐水逝,歲吹芳草綠孤墳。”
予幼從先君子讀書,憶某歲夏夜,熟甚,解衣置案頭曰:如此炎熱,既不降雨,又不吹風,真悶煞人也。先君間語出產,責令將衣穿起,立即書示古人詩云:“納涼莫怨涼風少,轉眼秋風又苦涼。”又嘗以“三不可妄”爲訓:一曰慾念不可妄,二日言談不可妄,三日行爲不可妄。此亦可見先君一生做人存心矣。
十餘年前,南北分裂,兵戈擾攘。武人中擁兵自雄,橫槊賦詩者,在北則有吳佩孚,在南則有唐繼堯。吳詩多淺率,不足錄評。唐氏著有《東大陸主人言志錄》,詩之遒健雅鏈,固非吳氏所能望其項背也。錄其《西江舟中》雲:“十載浮名誤赤松,無端平地起英雄。大江流月波翻白,老樹凌霜葉更紅。放眼以觀塵世小,開襟一笑海天空。滄桑棋局知多少,又看旌旗在眼中。”《象州夜泊》雲:“橫槊江流望八荒,澄清依舊仔肩當。社城狐鼠應須伏,山澤龍蛇漫久藏。事業從來空色相,兵戎合是佛心腸。照人肝膽今猶昔,皎皎還同明月光。”
眼前景,意中事,口頭語,見得到,寫得出,便是好詩。此昔人作詩之要訣也。餘嘗以之課徒,一生請舉例以明之,餘乃以黃仲則之“不知身入濃陰間,但覺逢人鬚眉綠”兩句,謂之曰:此眼前景也。次以嚴秀芳女士《元旦》詩“明明還是宵來事,贏得人人喚去年”,謂之曰:此意中事也。又以無名氏《題畫乞兒》詩“我討我的飯,與汝何相干?可恨勢利狗,單咬破衣衫”,謂之曰:此口頭語也。
曩年閱《欣齋雜談》,見載有柳某《歐戰感詠》雲:“從知病弱皆強食,誰道和平不武裝。寄語旁觀休袖手,風雲變幻正蒼茫。”曾幾何時,戰雲已密佈於吾國東北及滬上矣。人服其識,餘服其才。蓋弱肉強食,非武裝不足以保和平,及吾國貧弱,禍在眉睫等意思,何人不有?而作者獨能就歐戰抒感,語不着實而警策動人,是其才之過人處。
清人譚嗣同《題兒繞船》有句雲:“纜倒曳兒兒屢僕。”此與白居易《琵琶行》中之“輕攏慢捻抹復挑”,蘇東坡《書韓幹馬十四匹》中之“微流赴吻若有聲”,同爲描寫出神之語。至柳子厚《漁翁》之“欺乃一聲山水綠”一句,尤覺有聲有色。細玩味之,自知古人造句之妙。
劉沛澤(安農),近今書家也。字體頗近何子貞,詩亦豪放。錄其書感雲:“飛來閩海三千里,又隔燕雲幾萬重。看盡落花揮盡淚,天涯處處有哀鴻。”
“事多拂意莫如我,交尚知心有幾人。”此餘舊集中書懷之句。頃閱何獻葵詩亦有“百歲開懷能幾日,一生知己不多人”兩語,何其暗合也。
張廷玉字衡臣,清代桐城人。詩才敏妙,錄其《山中暮歸》雲:“林端鴉陣橫,煙外樵聲起。疲驢緩緩行,斜陽在溪水。”明淡如畫。
鴻雁傳書,詩中多有借用者。或疑其事虛假,今若以之入詩,殊嫌思想腐舊。然餘觀今之軍用鴿,能傳達消息。夫鴿,小鳥也,且如此;況鴻雁爲候鳥,往來有時,其體之大,又數倍於鴿,安知當日不可以用之以傳書耶!
陳小蝶《題畫》詩云:“山野人家竹四鄰,閉門無事坐黃昏。平生自笑陶宏景,卻把閒雲贈與君。”襯用古人詩語,渾覺天成。
泰州女子周淑媛《元日哭先大人》詩云:“一夜思親淚,天明又復收。恐傷慈母意,暗向枕邊流。”孝子之心,至性之作。
民間詩人之詩,餘於第一集曾採錄之。頃閱各家筆記,又得數首,特匯錄於此。一挑水夫《詠白髮》雲:“人見白髮愁,我見白髮喜。父母生我時,惟恐不及此。”一輿夫《題嚴子陵釣臺》雲:“樂哉嚴子陵,可惜漢光武。子陵有釣臺,光武無寸土。”(見《風風雨雨錄》)蘆墟楊姓某,操舟人也,能吟詠。嘗有即景詩云:“帆Й風無力,舟輕浪有聲。”(見《鴣夷室雜綴》)周木匠不詳其名氏,吳淞江上人,傭於杭,著有《木邊屑閒吟》。《冬日》雲:“竹榻生香新稻草,布衣添暖舊棉花。”《閒居》雲:“牆低喜近鄰家竹,屋漏先防架上書。”(見《梵天廬叢談》)曩與雪軒老友聚處滇垣報社中,日夕無事,共坐談詩。雪軒嘗誦工人趙某自題照片雲:“我本姓趙,月峯爲號。恐後無憑,立此存照。”又某僧詠雪雲:“陣陣朔風寒,天公大吐痰。明朝紅日出,便是化痰丸。”以上諸作,或思想警奇,或識解超卓,或清切生趣,洵屬奇才妙語。彼咬文嚼字之流,終其身未能夢此。人豈可以職業限才智哉!
長樂老馮道身歷四朝,事主十人,寡廉鮮恥,人品本不足道。而其詩則不失溫厚之旨,史冊猶稱道之,謂道性仁厚。家有一池,每得魚,放池中。其子監丞,每竊釣之。道聞不悅,於是高其牆垣,並作詩書其門雲:“高卻牆垣鑰卻門,監丞從此罷垂綸。池中魚鰲應相賀,從此方知有主人。”觀此一詩,則知道爲一性情和藹之人,宜乎壽高福隆矣。
才士文人不得志於時,依人作嫁,往往借物詠志。昔李仙芝客金陵,見新燕有感雲:“尋巢擇室幾經春,故國烏衣夢想頻。上苑喬林遷不到,生成薄命是依人。”
唐劉方平詩:“今夜偏知春氣暖,蟲聲新透綠窗紗。”讀者多疑之,以爲春夜何求蟲聲,字句必有錯誤。餘謂此無足異,當系確有其事。蠅蜂之類偶觸窗間蛛網,不能飛去,夜間忽然作聲,便取作詩料,此常事也。況天地間之事理,更有越出常理之外者。如古人筆記中,記載婦人產蛇鼠,果樹結瓜豆之類,不勝枚舉。最近上海報紙則有牡丹開放秋日,婦人生產小象,種種奇聞怪事之登刊。彼春夜之間蟲聲,又何足異耶。
自古才能之士,多爲小人嫉妒讒毀。然公論所在,卒之清者自清,濁者自濁。是小人之好造作是非,徒自行暴露其殘刻耳。昔王守仁先生,爲有明一代奇才,生平事功,昭垂史冊。當時亦嘗爲小人所嫉,頻加謗毀。故先生詩集中《啾啾吟》一首,即因遭讒感詠也。詩曰:“知者不惑仁不憂,君何慼慼雙眉愁。信步行來皆坦道,憑天判下非人謀。用之則行舍則休,此身浩蕩浮虛舟。丈夫落落掀天地,豈願縛束如窮岡。千金之珠彈鳥雀,掘土何須用鐲鏤。君不見東家老翁防虎患,虎夜入室銜其頭。西家兒童不識虎,執竿驅虎如驅牛。癡人懲噎遂廢食,愚者畏溺先自投。人生達命自灑落,憂讒避毀徒啾啾。”
國府要人胡漢民,曾一度充任司法院長。後與中央不睦,解職返粵。近則息影香江,因感國難而賦詩云:“伯始事不理,霽雲猶有矢。遼瀋十萬戶,痛哭秋風裹。去年敵來襲,帶甲一宵靡。奇辱古無聞,喪地自此始。生將得急報,方抱桑中喜。猿鶴外不愁,狼狽內相倚。錦州再撤兵,猶日取進止。冠蓋走洛陽,效顰豈其似。彌月戰滬濱,猶未及桑梓。坐令失援敗,夸毗者誰子。登巔已窮行,濟盈惟有俟。如何終不國,日蹙國百里。”胡之爲人如何,國人自有公評,茲不論。而論其詩:詠事確切,詞旨嚴正。國家主腦,東北將領,豈能免於喪地辱國之罪耶!
周拜花詩,淡而有味,甚似南宋人。餘甚愛之,初集中曾選其斷句。頃閱《金鋼鑽》,又得《清溪道中即事》二絕雲:“柔桑着葉碧桃花,蟹舍村莊一半遮。記得石橋西去路,幾枝楊柳有人家。”“漠漠層陰乍雨餘,片帆風定嫩晴初。斜陽一角孤村外,春水滿江賣鱖魚。”置之石湖集中,殆莫能辨。
明劉績《征夫詞》雲“征夫語徵婦,生死不可知。欲慰泉下人,但祝褓中兒。”《徵婦詞》雲:“徵婦語征夫,有身當殉國。君爲塞下土,妾作山上石。”愛國之心,忠義之言,讀之氣壯。
小說家張恨水君,所著《啼笑姻緣》一書,風行海內,且爭製爲影片,可知價值之高矣。近閱報紙,見其《國慶有感》數首,錄其二絕句雲:“記得黃花易幟時,依然重九祝佳期。傷心卻是遼東路,處處風翻別姓旗。”“創業何曾數典忘,悲笳聲裹過重陽。項劉未有安民術,先劃鴻溝作戰場。”東北失土未收,川魯內戰繼起,危象滿目,宜乎無有慶語,徒生悲吟也。
陸陳機女士《哭夫詩》雲:“三載光陰共唱隨,一朝永訣有誰知。傷心今夕魂歸處,正是當年宴爾時。”“伯道無兒賦命孤,可憐一女早雲殂。私心欲慰垂憐意,任有啼痕總說無。”“天邊月缺有圓時,死別從無再會期。痛煞秋窗風雨夜,斷腸人詠斷腸詩。”“一杯清酌氣芬芳,滴向靈前暗自傷。誰是酒漿誰是淚,箇中酸楚請君嘗。”“滿幅殷殷盡淚痕,不堪回首泣黃昏。幽明路隔蹤難覓,一度思君幾斷魂。”孤鸞之音,窮猿之啼,何堪卒讀。
海上名畫家顱默飛女士,自題所繪籬竹雲:“編籬須伐竹,愛竹籬不成。不籬爲留竹,即以遂其生,鄰家多兒童,不學亦不耕。青枝折爲馬,新筍持作羹。三徑已就荒,我竹終難榮。移之植紙上,籬竹皆欣欣。”別饒雅趣。
蔡松坡先生憤於袁項城僭謀帝制,由京來滇,振臂一呼,天下響應反抗,卒使已登龍位之洪憲天子,剎那間轉變爲曇花泡影,實爲再造民國之英雄。其人足傳,而其詩亦多雄偉氣。錄其《遊西山詩》雲:“雙塔崢嶸矗翠華,騰空紅日射朝霞。遙看傑閣層樓處,五色旗飛識漢家。”“東風吹徹萬家煙,迎面湖光欲接天。千載功名塵與土,碧雞金馬自年年。”玩其語意,當系辛亥革命後先生任滇省都督時所作。
最近日寇犯凇滬,吾國人民奮起救國,以身殉難者實難紀數。報章書載者固多,詩歌追悼者尚少。近見泊盒吊上海五洲大藥房總經理項松茂君一詩,亟錄之,以彰烈義。詩云:“天意厭中國,喪亂訖無已。救死而不贍,誰復重邊鄙?東鄰乘人危,一朝室如毀。戍軍望風逃,蹙國逾萬里。我退而彼進,敞旗遂東指。倉皇謀抵禦,賴有義軍起。項君熱血人,賣藥長安市。濟人兼利物,義聲頌遐邇。外侮痛憑凌,袖手甯知恥。慷慨糾義勇,愛國當如此。倭寇憤難伸,對君尤嫉視。忽聞同志爲敵俘,攘臂爭與共生死。隻身單騎赴虜營,侃侃而談折以理。虜焰正方張,其狠似封豕。爲義不可屈,南八兒老耳。吁嗟呼!人生得死死如歸,偷生視息胡爲爾。君不見常山罵賊稱義烈,姓名至今留青史。又不見賣國遺臭謐國賊,萬古千秋人切齒。我今濡筆敘君事,心香一辦作銘諫。”
世之苦境,病其一也,莫不畏之。遭其纏繞,誠不幸矣。友人爲述某君病間詩云:“匙抄軟飯飢難飽,被換新綿熟漸低。口苦尚難辭藥石,身輕似已出泥犁。屢聞溫語勞良友,乍見愁眉展老妻。一臥四旬雙腳廢,朝來初步學孩兒。”亦屬意中之事。
南昌大書畫家態勝,字粟海,名孝廉也。尤擅吟詠,近見《墨林新語》選載其詩,喜其風格已得唐人神髓,爲近世罕有之音調,轉錄五律二首於此。《李家渡旅店遇雨》雲:“山色暝然合,到門喧市聲。百憂營一飽,微雨趁長征。京國十年夢,川原百里程。空餘道旁柳,知我去來情。”《京口送友》雲:“無端成聚散,此別更堪驚。世亂恩仇重,身危骨肉輕。十年滄海夢,萬里弟兄情。無限臨歧感,霜華鬢漸生。”
民謠俗歌,餘嘗比之爲山花野草,別具一種天然姿態,足以動人,自非牽文拘義、鏤字鑿句之詩詞可比。特選其極堪尋味者。“龍養龍,鳳養鳳,老鼠生兒會打洞。”“高山高處高於天,走過雲南走四川。雲南四川好跑馬,洞庭湖裹好撐船。”“大雪紛紛下,柴米都漲價。老鴉滿地飛,板欖當柴燒,嚇得牀兒怕。”“放鉤鋪網,混混到晚。拿魚捉蝦,誤莊家。”“衙門大大開,有理無錢莫進來。得了牛兒失了馬,贏了官司散了財。”“春花紅,杯莫空。今日兒童明日翁。”“南山望見北山高,北山只見南山腰,朝南暮北徒自勞。”“蟲警秋,魚怕鈞。人生茫茫百可憂。”“三早當一工,免得求人拜下風。”“有了千錢想萬錢,有了萬錢想少年。”“儂比鮮花郎比葉,鮮花護葉葉護花。”“打傘不及雲遮日,掮扇何如自來風。”“人老只爲焦愁大,樹枯只爲水糟根。”“樹大不怕亂風颳,真金不怕烈火燒。”“黃金有價人無價,男兒無性鐵無鋼。”“人閒煙受氣,酒醉話遭殃。”“有嘴說人醜,無鏡照自家。”“地毒生菌,人毒生瘡。”“兵馬過,籬笆破。”
俗歌中亦具有至理者。曩年餘任教中學,一日某生以孫總理之“知難行易”一語求解答。因於墨板書俗歌“燒柴不見山”一句,謂之曰:譬如“燒柴”即行易也,“不見山”即知難也,蓋“見”字當作“知”字解,故不見山即是不知山。其含義最廣,既不知山之狀況如何,路徑如何,則行步之苦,斫伐之勞,亦茫然矣,豈非知難哉!
樊增祥當清之季世,由知縣而官至藩司,乃文人學士之有幸運者。然生平行事,亦多爲世詆譭。其著作甚富。詩句之可採者,如《冬日山行》雲:“雪地敲門借火烘,松皮燒火芋魁紅、行人爭及田家樂,細布香亢過一冬。”“咽咽臘鼓鬧冬晴,蘆菔生兒半帶英。歲晚家家接新婦,紅姜紫菜稱調羹。”“牧兄生小住山家,冬學閒時樂事賒。雪後不知溪路斷,倒騎牛背看梅花。”“雪路旁連板木溪,家家插竹鋪煙籬。山中不識魚蝦貴,伏弩寒林射果狸。”“陰崖雪水下粼粼,馬汗如霜凍滿身。多少居民窮谷裹,不知世上有陽春。”土風山景,不厭瑣屑寫入,使人讀之,恍如身臨其境。餘如“眼界擴於觀海後,名心淡到看雲時。”“數笏遠山秋柳外,一行新雁苑牆西”等斷句,皆可玩味。又《苦雨》之“園果爛方熟,籬花臥亦開”,亦極真切。
汪精衛先生道德文章,久爲世重,曾任行政院長。因憤旦寇犯我東北,通電罪責張學良喪地辱國,並迫張辭職,以謝國人。先生亦自願與張同齊下野,今已成爲事實,離國放洋。其在國民政府中尚屬以氣節自重者。所著詩詞,多憂時愛國之作。錄其《庭前偶見新綠口占一絕》雲:“初日枝頭露尚涵,春光如酒亦酵醇。青山綠水知何似,愁絕風前鄭所南。”清末,先生即以革命著名。是詩當爲民國以前之作,故以鄭思肖自況。又《春日晚眺》雲:“斜陽如髒脂,林木盡煊染。華色妙天然,桃李失其豔。白雲亦融洽,娟娟作霞片。晴空淨如拭,著此兩三點。春光如故人,醇醪辭深淺。感此太和心,臨風相繾綣。”詩品、人品,同一雅潔。
吾滇袁樹五先生學業精博,清光緒間曾應經濟特科,以庭對第一,名滿天下。未幾東渡,歸而居京,長學部圖書局。復提學浙江,及膺清史館之聘。生平著作等身,詩尤清拔。餘編《詩話》第一集時,即欲選先生詩,乃以苦無覓處爲恨。今歲春,蘇生茂本持餘詩稿呈請先生教正,幸蒙評點,批註勉勵,並賜《詩話》、《詩集》各數卷。向之慾得其一二句而苦不能者,今忽得其數卷,琳琅滿目,快慰奚似!爰採錄之,以志欽仰,並供讀者之欣賞焉。《武風子火繪箸歌》雲:“奇人誰識武風子?萬物精靈任驅使。身世漠漠悲滄桑,勉將小技隱鄉里。鄉里六月翠生竹,採之爲箸直如矢。仙乎仙乎心悟神,酒邊風物出十指。花草欣欣態欲活,魚鳥飛飛勢將起。一杯一箸須臾間,炭火紅燒尚自喜。鏤聲細如食葉蠶,山小如豆人如蟻。雖曰人工半化工,可笑流賊覓無已。生平寄志嗟難言,豈畏一旦魄遭械。有頭可斷箸不得,信哉殘明一志士。君不見紂作象箸穢青史,技非傳人人傳技。誰識奇人武風子!”奇人奇事,寫述成詩,可作傳記讀。《龍池精舍梅花詩》一起六句雲:“一樹紅如脂,一樹白於雪。一樹蟠蚪龍,一樹鏈金鐵。一樹根半枯,一樹枝欲折。”梅無遁形矣。《輿夫嘆》雲:“愁嘆嘆輿夫,踏泥深及膝。輿夫亦嘆我,滇南人太逸。千丈百丈山,土厚悉如一。荒蕪不種物,何怪病羸疾!回想蜀中土,種物今更密。田中菽麥生,田畔豆瓜出。百金買尺地,利盡歸富室。安得移滇山,爲蜀謀生術!我聽輿夫嘆,輿中羞瑟瑟。吟詩不成篇,萬山醉斜日。”民窮財竭,實緣農事荒蕪。滇人滇人,讀此能無感奮耶!《由楊松至劉官屯》一起四句雲:“民僞半緣貧,鴻哀不忍聞。行程三十里,徵稅局紛紛。”直書所見,關心民漠。《行路難》二首,擇其一雲:“朝雨滑,午日苦。山又山,吁嗟路阻。籲差路何阻?前有豺狼後猛虎。”古拙可味。七律佳者,如《海門橋》雲:“半村菱藻半桑麻,村外荷花又豆花。細雨橋樑行客路,隔溪煙火老漁家。秋光先到邀明月,夜色平分醉晚霞。最是發人深省處,水車轆轆尾街鴉。”詩尾註雲:“太夫人常見水車周流不息,訓谷曰:爲學當如此。”《遊華亨寺柬竹懺先生》雲:“別來山寺十三載,又長風篁四五圍。林外平疇遠如立,塔尖危石怒將飛。前王宮殿餘僧衲,大好河山屬布衣。天許碧雞山下住,便從舟屋買魚磯。”又五言佳者,如《觀音洞和丕鈞》雲:“只有音可觀,萬象都入暝。石龍抱雲眠,水蝠驚人近。秋風送汾河,寒氣滿山徑。下界煙寺中,冷然一聲磬。”七絕佳者,如《日本足尾道中》雲:“高峯一步一徘徊,煙靄秋林夾徑開。之字山程弓字水,神州詩容幾人來?”《行徑小西山下,小橋流水,行人往來,愧然意遠,賦詩一絕》雲:“山前沙路雪痕消,數點梅花一畫橋。縱有紅塵飛不到,行人歸鳥兩迢迢。”五絕佳者,如《入勝境關》雲:“雲壓關上關,鳥鳴樹頭樹。青青萬疊山,笑我來何處?”《北郊》雲:“楊柳井泉碧,刺桐花雨紅。北山青未了,送我過城東。”七言斷句雲:“僧塔紅燒千歲劫,佛樓青擁一林秋。”“一簾春酒客投宿,雙鬢山花婦餉耕。”“米鹽生計山頭市,蔬豆人家竹下籬。”五言斷句雲:“宿草長新綠,斜陽逗晚紅。”“輕車走夕陽,遙天掛新月。”“天到秋來白,山從遠處青。”“月明佇牆陰,雲來掛檐齒。”皆佳。
古代歌詠,出之自然,未嘗斤斤於聲律間也。中古而降,始銳意講求,處處必依聲應律,詩法日趨嚴謹。形式雖屬整齊,然縛束過甚,已成中國詩學之一大厄。遞及今日,人智日進,文化昌明,精研深究,舊有之文學,不無病態,於是詩亦有新、舊之分。以餘所見,詩只宜辨美惡,不宜分新舊。對於古人之詩,當分別師法;對於作詩方法,亦可稍求解放,若必欲根本推翻,而代以新詩,則妄矣。
天下之事理,未有一成而不變者,亦未有變而即可保其無弊陋者。譬如吾國素以精神文明見稱於世界,其弱點則爲物質文明之不及人。國家因以貧弱,且易召亂,說者咎其不善變。然在歐西已爲善變者矣,物質文明雖遠勝於我,其精神文明則又屬不及,數年前亦有大戰。夫吾國不善變而亂,歐西善變而亦亂。是善變與不善變,皆互有利弊之潛伏。故在識者之主張,治國之道,不能因噎廢食。取長舍短,存善去惡,是大智慧。持此而論,治事爲政,改革變通,皆宜有所斟酌損益。詩雖小道,理豈外是哉!
今日之所謂新詩,既屬白話,且多不叶韻,純爲小品文字,則另以一種文藝名稱稱之可也,何必曰詩?
詩在文藝中別爲一體,且具有美性。一方面是由其實質上之分辨,一方面又由其形式上之分辨。音韻者,構成詩之形式之一也。苟廢之,已失去形式之美,仍不易動人欣賞。
文學中之有詩歌一門,亦猶禽鳥中之有黃鵬、畫眉一類。黃鷓、畫眉之有音,無異於詩歌之有韻也。時屆三春,百鳥聲喧,人獨樂賞黃鵬、畫眉之音者,即以其音之美耳。世之主張作詩廢韻,竊則不敢曲爲附和。
尤西堂《老農詩》雲:“披衣過東郊,倚杖問秋谷。荒草滿溝塗,老農相對哭。二月響春雷,三月霖春。四月荷鋤來,小雨如珠玉,五月旱既甚,蘊隆至三伏。萬里曠無雲,赤日燒茅屋。青苗玄以黃,滄海變爲陸。我耕數畝田,三年無私蓄。朝憐婦子啼,暮畏吏人促。今年又苦飢,且恐速我獄。爲我與天言,何故欺榮獨?徒空野人家,豈減縣官粟。吾謂若母聲,何不食糜肉。公卿不撫髀,有司不蒿目。一夫田幾何?嗷嗷愁容蹙。奈楚多大兵,盜賊空城宿。白骨半丘墟,何處問重?餓死事極小,安宅心亦足。誰將雲漠詩,補入流民牘。嘆息歸來臥,青風起疏竹。”悲天憫人,杜少陵之遺響也。
“向晚雨初晴,水田秧正綠。樹裹有人家,斜陽臥黃犢。岸蒲何青青,中有水禽宿。驀聞柔幀聲,飛起入叢竹。”此江蘇黃傑《舟行即景》詩也。景不俗,詩亦不俗。
江蘇吳年彭《靈巖歌》雲:“靈巖之下野草肥,靈巖之上黃鶯飛。青春一去將安歸?”撫景生感,意盡言止,如初寫《黃庭》,恰到好處。考三句之詩,創自《大風歌》,唐岑之敬、宋謝皋羽皆有仿作。後世則作者甚少矣,特錄之以備一格。
楊桂五先生性曠達,寡營謀,不治生產。由壯而髦,任鄉里教育三十餘年,誨人不倦。今先生年逾古稀,猶精神矍鑠,終日飲酒賦詩之外,別無繫懷。著有《醉月軒詩草》。其友某君,嘗贈以詩,中有“好吟詩飲酒,不問舍求田”十字,活畫出此老一生性情。
鄭北野乃天虛我生陳蝶仙之門下士也。有《旅館中多妓女感題》一絕雲:“時難年荒見世情,小民多半不聊生。哀鴻一例都堪憫,總是飢寒逼迫成。”又《昔人》詩云:“妖姬從古說叢臺,一曲琵琶酒一杯。若使桑麻真遍野,肯行多露夜深來。”情同悲憫,皆善立言。
近人《題溪垂釣圖》雲:“尚父精神老健遒,一竿垂手取神州。諸侯八百皆貪餌,獨有夷齊不上鉤。”亦警亦趣,亦莊亦諧。
清初林處士茂之,家貧工詩。其《詠冬夜》雲:“老來貧困實堪嗟,寒氣偏歸我一家。無被夜眠牽破絮,渾如孤鶴入蘆花。”文士落魄,寒態可憐。
“卻寄”二字,古人詩題中多用之,不知其義云何。檢查《詞源》,亦無註解。偶讀張籍詩,有“因逢過江使,卻寄在家衣”之句。是則卻奇之義,或爲因便而奇與之意歟?姑志於此,俟再孜正。
昔人因書籍被人久借不還,感賦雲:“朝朝供我讀,一借成人書。多作荊州想,誰同蘭相如?”可稱運典入化。
蘇城李子香頗通文墨。恃其父遺產三萬金,任性揮霍,溺於煙賭,未十年家產一空。妻氣忿死,子香狼狽爲丐。題詩自悔,有云:“一日愁腸轉九回,而今萬悔已難追。江東父老如憐我,譬養家中守犬來。”一父執見之,惻然曰:何至此。遂收養之,得免凍餒,然已卑賤極矣。此之謂孽由自作。古人詩云:“一失足成千古恨,再回頭已百年身。”世有依賴父兄之庇廕,不務生業者,曷鑑諸。
湖南慈利於榕章《饑民嘆》雲:“去年夏大旱,憔悴無粒粟。今年欠春糧,農人淚簌簌。豆粥聊充飢,豈復求盈足。粥儘可奈何,草根不飽腹。朝芟隴上草,夜就隴上宿。飢疲不憚勞,但期秋收熟。叩門胥吏來,國賦徵求速。荷槍跨短刀,威儀一何肅。喝雲軍糈急,緩或加誅戮。長跪謝胥吏,淚下還復續。月前鬻長女,始得納租殼。如何賦又急,得無太迫促?吏怒怒且咆,老拳雜鞭撲。哀聲動四鄰,誰勸誰遭辱。”哀哉小民,既苦自謀,更何堪徵徭之頻逼耶!欲國不亂,不可得也。是詩後半尚有十六句,語屬空論,稍嫌凌雜散漫,故不錄入。此正與胡適主張刪去白居易《折臂翁》之“君不間”以下數語意思相同,不識於君以爲如何?
古人詩云:“少年輕歲月,不解早謀身。晚歲無成就,低頭避故人。”詩如格言,足資訓誡。凡屬青年,當書之座右。
胡適《江上詩》雲:“雨腳渡江來,山頭衝霧出。雨過霧亦收,江樓看落日。”變化生動,妙勝於畫。
《南社集》之詩,大半具有民族思想,乃近代有價值之作品也。富順張荔丹亦南社中人,能詩,古體尤覺氣韻沈雄。錄其《哀蜀》雲:“秋風號,秋雨哭。巴渝七八月,殺人不知數。長槍大刀決鬥場,千夫萬夫相繼僕。隨處但見屍橫陳,裸無人收暴林麓。老鴉飛來大路旁,爭與餓犬啄人肉。老母哭子婦哭夫,魂魄不得歸故屋。驚風蕭蕭夕陽慘,鬼磷入夜滿山谷。可憐死者竟何辜,總爲內爭效馳逐。”西蜀地廣人衆,甲於全國。惜民性狡滑,素稱難治。故自民國以來,兵連禍結,內戰之多,冠於各省。荔丹蜀人,目擊心傷,作爲哀歌,聲聲是淚,如讀弔古戰場文。
丹陽張揮孫《小橋詩》雲:“小橋臨水石橫斜,一樹薔薇半着花。村犬吠時驚過客,籬門缺處得田家。軟風香送離離麥,落日聲喧陣陣鴉。囂絕市廛今已厭,偷閒住此話桑麻。”山村景象,歷歷在目。又《遊竹中口占有》句雲:“一徑竅且深,幽行入叢竹。清風忽然來,吹作海波綠。”亦清雅可誦。
《新聞報新園林》載有一詩,作者憩南,題爲《豐年嘆》,序雲:“去歲農田被水淹沒;今歲秋收豐稔,而谷價下落。農民仍難免凍飢之慮,堪嘆也。”詩云:“去歲禾稼被水淹,田中顆粒無處覓。今年都說秋收豐,樂歲胡爲長慼慼?諮嗟嘆息爲我道,租債紛紛競來討。今年有谷不值錢,三元一石要搶早。夏舂借入米價昂,十元百斤還取保。新谷登場早清償,毋令乃公生煩惱。算來殼數足敷衍,及今分派殊不然。債主怒目出怨言,妻孥從旁相周旋。掃地無餘不足怪,豐歲若此實可憐。轉瞬隆冬天雨雪,飢寒交迫向誰說!不如去年田禾盡淹沒,猶得麩面敗絮多少來撫卹。”讀此可知近年匪禍之重,不無因矣。
李君蔚然青年英俊,才思超越,其詩初集已選之。今重閱遺稿,尚有《過瀾滄江》五言一律雲:“遙望臨江路,崇岡一線橫。孤禽深喚語,空谷寂無聲。野卉爭春發,山茶遇雨榮。行人休憩際,前路早關情。”氣格雅淨。《讀歸去來辭》雲:“高蹈邱園歸去來,江山易姓寸心灰。此身總是浮名誤,且向柴桑弄酒杯。”猜透古人心事。又《雨後山行》有句雲:“禽飛古樹聲相和,馬走荒郵路易尋。”亦佳。蔚然年方弱冠,即有如此詩才,洵爲吾鄉後起之秀。惟好爲冷語悲吟,如“冷雲繞敝廬”、“風微人意獻”、“不料餘生規尚多”等句,言爲心聲,已成夭兆,故年僅廿一。惜哉!
科學與文藝性質各別,豈可混爲一談!正如法律與道德,事實與理論,經驗與理想,似已接近,但不能相提並論。詩者文藝之一也,若以科學之理繩之,則不可解者多矣。
古人詩“黃梅時節家家雨”,“梅子熟時日日晴”,“熟梅天氣半晴陰”。同詠梅熟之期,甲是一個意思,乙又是一個意思,丙則融合甲乙兩意思爲意思,人多引爲趣談。竊謂詩純由情感而發,不受拘繩,亦可借證。
谷荒之詠,古人詩中固多見之;菜饉之作,則鮮聞也。今得近人《菜饉嘆》一詩云:“嗟嗟種菜忙,十月奇冷菜凍僵。嗟嗟賣菜傭,菜不值錢窮一冬。醃菜菜枯無汁,煮菜菜苦以瘠。敗葉斷梗米半升,一家老幼分杯羹。杯羹不療飢,兒女啞啞啼。不須啼,我見禾黍汩沒之鄉倍悽慘,草根食盡食樹皮。”
元揭奚斯《曉出順城門有懷何太虛》詩云:“步出城南門,悵望江南路。前日風雨中,故人從此去。”觸景生情,不勝惆悵,感發自然,得未曾有。
十室之邑,必有忠信;十步之內,必有芳草。詩人產生,固不能限以地域也。吾滇雖遠居邊僻,自唐以來,歷代皆有詩人。其卓然成家者,如楊石淙、錢南園、朱丹木,次則張禺山、李中溪、李蘭貞、師荔扉、黃矩卿、戴筠帆、詐五塘、孫菊君、朱筱園,僧人中則有蒼雪、擔當、湛福、續亮四大詩傑。至近代工詩能文之士尤多,如陳小圃、趙樾村、李厚庵、袁樹五諸人,不特能詩,且著述繁富,名馳藝林,誰謂邊野無才乎!
詠物貴有寓意。彭容臣《詠紙鳶》有句雲:“但見飛揚矜得勢,豈知操縱只由人。”借勢逞威,可恥孰甚!
永昌爲滇中大邑,山水極佳。以全滇而論,葉榆、蒼洱之外,莫能比其秀麗也。曩歲餘因公務駐永日久,暇即遊訪名勝,輒紀以詩。故餘近十年來,所作詩句,亦以客永時爲最多。擇錄於此,以見飄遊放蕩,情閒意適,最能助長吟興也。《遊太保山》雲:“行來惟見樹,樹盡景旋生。回首人家密,隔林禽語清。天寒衰草木,寺古倚山城。目極遙空外,晴雲幾處橫。”《觀湧珠泉有感》雲:“巨池清見底,中有湧珠泉。一珠起末落,數珠復相連。剎那滿池內,起落萬千千。觀之欣然喜,既而轉愕然。珠起旋珠落,未嘗得久延。推之人世上,勢位與金錢。與此池中珠,豈能無變遷。得失原泡影,何用心懸懸。蒼天既生我,我生聽蒼天。”《睡佛寺觀睡佛》雲:“常眠石上睡同死,萬喚千呼呼不起。莫怪世人迷夢多,此中有佛亦如此。”《遊鶴雲寺》雲:“尋鶴今無影,觀雲尚有樓。鶴飛何處去,雲影自悠悠。”《晚眺》雲:“長空幾陣亂歸鴉,日近西山樹影斜。郊外不知誰氏圃,瘦藤殘葉系秋瓜。”《遊濯纓亭》雲:“斜日照孤塔,扁舟入小亭。將軍題句在,湖上餘青山。(亭中有鄧子龍將車題聯雲:百戰歸來,贏得鬢邊白髮;千全散盡,只餘湖上青山。”)《遊保山謁雲南革命先驅楊秋帆烈士墓》雲:“中原淪陷傷如何,天下英雄盡枕戈。幸有孤忠懷祖國,欲憑隻手造山河。黨聯革命作先進,義起滇︹功獨多身死骨埋欣得地,名山烈士共巍峨。”《遊梨花塢》雲:“步入石門一徑斜,高登樓閣訪袈裟。松枝風過驚飛鳥,梨樹我來未着花。坐久渾然忘世事,林深何處不煙霞。清流曲繞禪關外,輸與山僧好責茶。”《曉起龍泉門遠望》雲:“巍峨塔影與天齊,木落山空水復低。野鳥兩三亭畔立,一鉤曉月淡城西。”《由永歸而有感》雲:“香花又放臘梅枝,正是天寒歲暮時。歸去匆匆無別物,一篇遊記數行詩。”《曉發小僑道中》雲:“野店雞聲歇,曉風拂面涼。河流隨路曲,茅荻其煙荒。影蕩遠山日,銀鋪夾道霜。前途知尚遠,得得馬蹄忙。”
全世界上地廣物博之國家,吾華當居次位。乃近數十年來,邊土日削,形勢日危。雖曰外人之野心侵略,實亦吾國之統制無方。既不知開發振興,愛護邊民,反驅使貪惡之官吏,任意暴斂橫徵。苛待如此,即強而有力者不加謀奪,必亦民心向外矣。劉化風《雜詩》之二,寫其實況,雜以感言,亟錄之,以供關心邊上者。詩云:“陰山非人居,遠在陰山陰。盛夏有積雪,悲風號長林。在昔務拓邊,兵力非所臨。明妃和蕃來,歿葬黑水潯。此南且百里,蔚然青草深。牧羊蘇子卿,遺蹟今莫尋。嗟今土著民,歷此無簪纓。候寒谷不熟,馬鈐率常食。燕麥俗呼莜,十或三五植。曠土望無垠,墾則索重值。苛稅多此類,況復苦盜賊。向唧時事壞,每欲避繒弋。不圖邊鄙間,衢路愈Τ仄。取彼以例此,家鄉尚樂國。”
“風吹石磴若猿號,鶴老飛天不覺勞。人道此山高無比,誰知吾更比山高。”此滇西蒙化陳翼叔先生《登雞足山》詩也。“誰雲攝山高,我道不如客。我立最高峯,比山高一尺。”此青陽沈正侯《登攝山》詩也,兩詩同一用意。或謂若非依襲,必不能如是符合。按翼叔生於明末清初,詩多奇想妙悟,正侯生於清乾隆間,與袁枚同時,亦有詩名。兩人相隔已在百年。正侯之作,是否依襲翼叔,吾固不敢斷定。惟正侯生於翼叔之後,其《登攝山》一詩,既已選入《隨園詩話》,復見於胡懷琛之《歷代白話詩選》。而翼叔之《登雞足山》詩,則罕有人知,並罕知有翼叔其人。噫!學士文人,才智不得見用於世,始奇之吟詠。如翼叔者,奇士也,佳章妙句,且沈埋無傳。是詩人亦有幸有不幸耶?抑爲地域所限耶?然而翼叔不過邊野詩人之一耳,其不幸如翼叔者,吾不知凡幾矣。
丙寅秋多雨歉收,且值巾匪作亂,陷永昌、騰衝、龍陵等縣,一時聲勢浩大。復率衆沿江而下,順寧民團抗禦之,亦屢敗。城將陷,幸省軍至,轉危爲安,然順境北部居民已大受蹂躪矣。時餘避亂東山,曾感賦五言一律,雖曰遣懷,亦紀實之作也。詩云:“愁雲生鳳嶺,連日雨霏霏。歲歉米珠貴,兵荒民命微。江心濤怒吼,城北血橫飛。顧我離家久,何時始得歸?”
詩有類行文之注重點題者,如洱源楊鳳池先生《詠寄山》雲:“無數客從山下過,可將行樂悟浮生。”古詩云:“人生如寄,多憂何爲。”詩用行樂,點出題意。先生名淳,清乾隆時人,著有《寫其真齋詩稿。下老鷹崖》雲:“處世不嫌平,登山不畏險。險者可使平,履平常思險。我夙抱此心,共證者其鮮。適下老鷹崖,於懷復輾轉。”妙有解悟。《謁嶽武穆墓》頸聯雲:“天心已不回南渡,家樹猶能阻北風。”亦屬典切。
李允元先生《詠唐梅》詩云:“歷宋元明春不老,飽風霜雪幹常新。”筆老氣古,格調同梅可並傳矣。
陳小圃先生《戒幢寺西園放生池》詩云:“子產捨生魚,當時未有佛。莊周活涸鮒,亦非持戒律。仁者用其心,大抵能及物。何必菩薩腸,乃具好生德。矧以義濟仁,有生必有殺。徒守放生旨,五行無火烈。徒守放生旨,四時無秋肅。可以赦樗梁,何以鏟荊棘?可以致麟鳳,何以驅也蠍?害仁固不可,害義豈爲得!我習儒家言,不取浮屠說。今來坐池上,清波漾亭閣。莫辨誰是非,但忻熱腦邏。宛在濠濮間,非魚知魚樂。”聖賢之心,見道之語。
民國六年,予與鄭嗣僑、楊午亭組織一詩文討論社,社友爲李衢仙、楊桂五、楊友鶴、龔子云、計小泉、陳上之、蔡鏡堂、施爲善、王濟川。每星期討論一次,集有詩文一厚冊,其中以詩爲尤多。三年前,宗佑民、趙子仁、王介三諸君,復組織《文藝月刊》社,推餘主稿。幸得嗣僑、鏡泉、佑民、潤之、子仁、子愚、樹民相助編理,尚能如期出版。將刊發第八期,因印費支絀,遂停止。猶憶社中人亦多能詩者,他日有暇,當蒐集前後兩社社友之詩,合而刊之,以志翰墨之緣。
吳趼人(沃堯),廣東南海縣人。博學能詩,其著《二十年目賭之怪現狀》一書,揭破清末政治黑幕,鋼砭社會惡習,且處處表現其思想清明,人品高潔,誠舊小說之有價值者。錄其《題蘇武牧羊圖》雲:“雪地冰天且耐寒,頭顱雖白寸心丹。眼前多少匈奴輩,等作羣羊一例看。”慧心別具,寄託遙深。且以豪壯語詠失意事,才識襟懷,尤爲特出。
詩之美惡,由何辨之?日美者蜜,惡者蠟。
作詩如嗚琴,須弦外有音;又如賭棋,着力不可在近而宜在遠;如作書,貴乎鋒藏氣斂;又如作畫,既不失真,而又生動,始妙。
得美妙之詩讀之,如聞雅樂,使人悠然神往;如飲醇醪,使人酩然心醉。
“文章本天成,妙手偶得之。”詩而刻意爲之,反失天趣。
觀人論世,宜有眼光。若徒以目前之成敗論人,非淺見即挾私也,何可據以爲憑耶!白居易詩云:“周公恐懼流言日,王莽謙恭下士時。假使當年身便死,兩人真僞有誰知?”
重山曲水,多生妙景。此詩文所以亦有堆疊之法、深曲之筆也。
清代官秩之微,莫如學官,故俗有“芝麻官”之呼。或又呼爲“豆腐官”者,則因其俸薄,不能當購肉喫,而多以豆腐佐膳耳。楊迥樓先生有句雲:“芭蕉葉大遮官衙,菜子花黃上廢臺。”蓋其任學官時所作也。蕉葉而遮官衙,菜花而上廢臺,益顯其署小地荒,宮況清苦。詩之善於烘托者,此類是也。
“滿斟碧酒泛菖蒲,先醉婆婆後小姑。婆醉有儂儂有胥,小姑醉煞倩誰扶?”此清代無名氏女詩人《午日》詩也。天真浪漫,語態憨狂,趣極。
鄭板橋詩云:“衙齋臥聽瀟瀟竹,疑是民間疾苦聲。些小吾曹州縣吏,一枝一葉最關情。”陳萇詩云:“山行風暖落花輕,雨過田間野水鳴。自笑微官如布穀,年年三月勸春耕。”一知愛民,一知重農,俱不失爲好官。民國以來,居官如此者,有其人否?
學詩無他妙法,惟在多讀、多悟而已。蓋讀而能悟,始得詩之趣味。隨時隨地,便能觸動靈機,感發成詩。袁隨園《遣興》詩云:“但肯尋詩便有詩,靈犀一點是吾師。夕陽芳草尋常物,解用都爲絕妙詞。”可以悟矣。
詩有對景物而起歡心者,“停車坐愛楓林晚,霜葉紅於二月花”,“歸來笑梅花笑,春在枝頭已十分”。詩有對景物而起怨情者,如“不阻遊蜂阻詞客,人間無賴是紅牆”,“一樣東風分厚薄,梅花吹老杏花香”。
鈕稼仙《題黃夫人寄楊升庵詩》有“萬里夢生還”之句,沈歸愚以爲蜀中距滇無萬里,易爲“兩地夢生還”。似此拘泥,則李白之“又不見高堂明鏡悲白髮,朝如青絲暮如雪”及“千里江陵一日還”等句,不亦應當改易乎?
詩人狂放不羈,逞意而談,故詩句多具有誇大性。如“振衣千仞岡,濯足萬里流”、“興酣落筆搖五嶽,詩成笑傲凌滄州”、“伸手摘辰星”等類,乃加倍寫法,非實有其事也。
詩中之字,與文不同,有宜活看者。如張船山詩“沙飛風有形”,風本無形,但因其力鼓動沙飛,便覺有形矣。又陶淵明詩“雞鳴桑樹巔”,蓋謂雞之鳴聲透自桑樹巔也。詩句中如此者極多,餘可類推。
懷甯舒固庵《揚州詩》雲:“繞郭垂楊大有情,遮留春夢不分明。魚鹽東海開奇市,花月南州副盛名。欲問興衰前代事,請看新舊兩重城。隋家只剩雷塘土,況復雷塘土欲平。”詠今詠古,情致不俗。
高景芳女士,張宗仁室,清時人。著有《紅雪軒稿》,詩文詞賦六卷,其詩卷佳作最多。錄其《輸租行》雲:“驢駝口袋牛挽車,天陰防雨且重遮。農人惜米如珍寶,官府視米如泥沙。不辭淋尖與加耗,早賜收取容歸家。願存升斗買粗布,聊與妻兒補破。盡情傾倒實堪憐,羞澀反遭倉吏怒。驅牛出城口吻乾,無錢沽酒當風寒。辛苦回來夜將半,細嚼筐中草頭飯。”專制時代官吏之貪刻,勞農之痛苦,已可概見。
輕材未學,不知精研深造,自謀樹立,徒東塗西抹,拾人牙慧,自鳴得意。今之青年,坐是病者尤多。因借鸚鵡諷詠雲:“毛豐復羽美,物小有靈機。可惜能言語,卻從人是非。”嗣僑評曰:“借物罵世,語真藥石。詩之暗喻法也。”餘豈好罵哉,餘不得已也。
清人李茲《過廢園》雲:“誰家庭院自成春,窗有莓苔案有塵。最是關心鄰舍犬,隔牆猶吠折花人。”又石學仙女士《過故居》雲:“風回玉笛夕陽斜,誰傍山陽譜落花?喜得春回樑上燕,不曾飛到別人家。”皆情深故舊,足懲薄俗。
汪笑儂原爲宦海中人,一變而爲舞臺歌者,舉世奇之。顧其所作詩句,則多憤世語。錄其《六十自嘲》雲:“回頭五十九年空,一曲琵琶血淚紅。成則王侯敗盜賊,可憐人在舞臺中。”玩其語意,殆傷心人別有懷抱耶?
宗君佑民,喜作小品文,間學作詩,亦有可觀者。如《題邊壽民葦雁圖》雲:“身棲綠荻中,志在青霄上。萬里乘長風,相期同破浪。”
昔某氏《賣屋》詩云:“只爲銀錢不計身,我屋已經屬西鄰。可憐今夜權爲主,一到明朝主作賓。燕雀有心還戀舊,貓犬隨我不知貧。殷勤囑咐門前柳,他日相逢是故人。”不講平仄,不重對仗,且有重複字,殆爲古體之作,有類黃夫人寄楊升庵之詩。讀之情致可憫,意態堪憐。
鎮海周茂熔,字霞城,清鹹同間人。著有《晚綠居問心居詩稿》,及雜著三種。詩多落筆高超,氣完神足,《舊彩詩話》已選載之,茲復轉錄一二於此。《旅次》雲:“結屋前村接後村,溪山深處佔巢痕。東風吹暖春如海,萬樹桃花紅到門。”“歸乘夜色踏蒼苔,忽訝清光一縷開。知有人眠黃犢背,笛聲吹月過江來。”又《秋氣》雲:“盤鷓大漠雲初凍,唳鶴空山月倍高。”《秋日》雲:“禿樹難留黃葉住,大波忽帶紫瀾回。”《寫恨》雲:“字能略識憂方始,事到難忘恨已深。”
餘舊作《道旁嫗》雲:“墨雲垂空際,倦鳥苦傍徨。林間響落葉,風急聲淒涼。我從東郊返,一嫗泣道旁。問嫗緣何泣?嫗言夫姓張。嫁夫十五載,夫身喪夷方。幸有子復孫,三世樂一堂。不幸遭瘟疫,九人七病亡。獨遺一孫孤,替我謀稻粱。衣食賴無缺,田畝得不荒。去歲羽書急,徵兵到吾鄉。官威如雷厲。保甲勝虎狼。無奈賣田宅,奉金求官長。今歲復徵募,捉人人未防。免役嗟無術,孫身列戎行。臨別望孫泣,聲咽淚浪浪。十月斷音書,傳聞死宜良。(地名)我囊無餘金,我屋無鼠糧。年老況多病,待死更何望。言訖復大哭,我亦動悲傷。人生丁亂世,性命等豬羊。君不見鼓山下,南山陽,朝朝少婦哭夫母哭子,一回聞之一斷腸。”是詩頗爲老友友鶴稱賞,評以悲感動人,如讀《石壕吏》,並親書稿上。今友鶴下世已數載,偶睹其評語,不禁使予抱人琴之感矣。
●跋
母舅香池先生幼聰穎嗜書,弱冠通文學,尤工詩詞。著述宏富,自《偷閒廬詩草》、《集言》刊世後,名山益重。今又以《詩話》刊印,聞餘方遊學海上,因請賜稿,爲付梓焉。舅生平耿介,重道義,憎仕途,逃林壑。嘗謂餘曰:“文章千古事,得失寸心知。何必求重於時,攀之權顯。”讀其書,聆其誨,餘有心得矣。 民國二十三年九月張廷勳謹跋於大夏大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