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下帶編
正文
不下帶編 (清)金埴 撰
卷七雜綴兼詩話七
●不下帶編卷一 【雜綴兼詩話】
山陰壑門 金埴 【小郯原字苑蓀】 鰥鰥子述次
長安衢道,紫陌雲停,丹樓霞起。凡還 【仝旋。】 朝述職,奉使 【去】 榮趨,百官散從 【去】 羽儀,以逮腰纏輦負,列肆鋪場,無弗燦若畫圖,望成機錦,分明一條軟繡天街,長慶太平之有象。有繪爲軟繡天街圖者,應 【平】 居燕京十景圖之首,垂億萬年,以崇大清萬國之仰瞻。
古人讀書,以識字分句讀 【音豆】 爲第一義。按唐人資暇錄雲:「學識何如觀點書。」點書之難,不惟句度、 【音豆,與讀音義同。】 義理,兼在知字之正音、借音,若某字以朱發平聲,即爲某字,發上 【上】 聲,變爲某字,去、入又變爲某字,知合發不合發爲難,不可枚舉之。埴於四子書,向多茫昧讀過,齒及逾立,方稍稍解之。凡朱發四聲及點分句讀處, 【就童子初學而言,凡經書語絕處,謂之句,則點於字之偏旁;語將絕未絕而點分之,以便誦詠,謂之讀,又謂之頓,則點於字之中間。按讀,又謂之頓,頓者,言小住也。】 或與學者不同,間 【去】 採之羣書經前哲巨人校定者。初學童子,即宜以是法教 【平】 之,俾上口無訛,入目罕舛,則幼學有基。從斯進詣,終身受用矣。顧埴支綴餘生,患於訛鈍,字義書旨,終於寡究尠通。比之村教督誨蒙伎倆,貽誚高明。且此記彼忘,掛一漏萬,惟祈博雅君子,下教是正,則幸甚幸甚。
西漢諸儒,惟揚子云獨稱識字。韓退之雲:「凡爲文者,須畧識字。」則識字豈易乎哉。晁景迂晚年日課識十五字;楊誠齋無事好看韻書;朱考亭言字書音韻乃經中一事;洪皓言金制策論試士,首重書法,士作字偏旁點畫誤者,必坐以雜犯。學人愛搜閒書,不若究心說文之學。
古辭「小麥青青 【讀】 大麥枯 【句】 ,誰與獲者 【讀】 婦與姑 【句】 ,丈夫何在 【讀】 西擊胡 【句】 」。如此誦之,則其每句中含問答之意始出。誰謂讀書分句讀可忽耶!
聖祖仁皇帝將五幸杭州, 【康熙四十六年丁亥。】 有司增飾西湖諸景,中一二景亭頗事華豔。有天台山人周復庵渙山,年一百六矣,投詩有司而揭於放鶴亭壁,雲:「金裝玉裹梅邊鶴,翠繞珠圍柳浪鶯。濃抹可宜西子污,碧流也 【去】 識長 【上】 官清。」蓋諷之也。上官過 【平】 景亭,訝有司增飾,見詩,大責之曰:「爾見皇上命名山房耶! 【御題行宮曰「西湖山房」。】 聖意本欲敦素崇樸,以惜民力耳,何事華豔爲?」命撤去 【上】 之。駕至,果稱 【去】 旨。
儀封張清恪公孝先伯行,貞操 【去】 亮節,宇內首推。其撫吳也,使 【去】 院蕭然,即一幾一榻,禁向民間借辦。雖屢乏所需,而安之若素。幕僚僅一人代毫者,其所憑 【去】 胡牀,賓衆則他徙,或竟日兀立爲苦。一日,其人留詩爲別而去,雲:「一架繩牀供衆同,坐虛使院仰 【去】 清風。獨慚三十無能立,難向程門度雪中。」公見詩大驚,亟遣追還,不及。至今每想高風,彌增景企。公之清德,可謂不衰。此甬上仇少宰滄柱兆鰲爲予言之。
孫太常莪山勷,寄趙宮坊秋谷執信 【信,讀伸。】 詩云:「可憐一曲長生殿,斷送宮坊到白頭。」長生殿者,埴友錢塘洪君昉思升所譜樂府也。康熙戊辰, 【二十七年。】 昉思挾以遊都,首賞之者東海徐尚書幹學也。則命勾欄 【上】 部精習之,朝彥羣公,醵金演觀。會國服未闕,嫉者藉以構難 【去】 ,翰部名流有罷官者,宮坊與 【去】 焉。宮坊年十七,聯飛入翰苑,蚤播時名,而坐 【去】 是廢閒以老。着談龍錄,稱詩,海內推爲宗匠。
人解「風流」二字爲「輕俊」者,然埴按後漢書列傳 【去】 載諸高士者曰:「若二三子可謂識去就之義,候時而處 【上】 ,豈其枯槁尚而已哉!蓋能審己以成其道焉。故列其風流,區而載之。」注言:「潔清之風,若有條流也。」謝安系蒼生之望,王儉乃雲:「江左風流宰相 【去】 。」則豈特輕俊而已,蓋有潔清之義焉。埴賦一絕雲:「風流本與潔清侔,厥義如何沒卻休?誰謂風流但輕俊,競將輕俊目風流。」按庾子山 【爲趙廣墓誌。】 雲:「翩翩書記,則阮瑀、陳琳;荏荏風流,則王蒙、謝朓。」此後人稱「王、謝風流」所本。 【又按,劉良文選注:「風流子,言其風美之聲,流於天下也。」】
治、熙間,王大 【同太】 司寇阮亭士禛,司李揚州,與宋太宰漫堂犖,通判黃州同時,兩公並妙年才俊。迨王晉位尚 【平】 書,而宋開府江南,則年並垂老。王有詩寄宋雲:「尚書北闕霜侵鬢,開府江南雪滿頭。誰識朱顏兩年少,王揚州與宋黃州。」兩公之風采如覩已。
埴從 【去】 祖廉使 【去】 公長真鎮,由孝廉康熙癸丑守 【去】 揚州,時司李王公阮亭方遷官,而公至乃大修平山堂,張 【去】 淮南詩燕,六七年不怠。南北名士投贄者,多被延接,罔弗各如所欲。府庭剏餐勝樓以居名勝,延鄧君孝威漢儀,選國朝詩觀於其中。他如杜君於皇浚、紀君伯紫□□、毛君西河奇齡、陳君其年維崧輩,皆與公留連酬倡者也。羣公投詩盈軸,幼記其年先生二絕雲:「管領揚州宗妙才,山堂詩燕盡 【子忍切,津上聲。】 長開。何期劉尹風流匹,剛趁王蒙遷後來。」 【徐廣晉記凡稱風流者,皆舉王、劉爲宗焉,謂蒙與惔也。】 「孝廉船集廣陵津,無數張憑太守 【去】 賓。君縱稱金劉尹播,真長異代又長真。」 【寒家系本劉,王莽時去卯、刀,稱金,至今姓未復。】 皆紀實也。蓋公字長真,其聲望大有劉尹之風,時人以輩劉真長。迄今將六十年,邗上名流,猶能嘖嘖稱之。
近有長洲某翁,其子怠於奉養 【去】 ,因題壁雲:「人生七十強 【上】 支持,簾卷西風燭半枝。傳語兒孫好看 【平】 待,眼前光景不多時。」其子大懼,請滌去 【上】 ,於是奉養有加。夫其子見詩能懼而加養,猶未盡喪 【去】 其天良。彼惡子逆孫,喪心棄養,任其父祖之風燭鑠滅而弗顧者,真犬彘不食其肉也。
杭州王丈丹麓晫,名宿也。一日晨興 【平】 過 【平】 予,出其一箑,鹹乞詩於名達,九老鉅公,珠璣錯落,重其腕跡,年無古稀下者。授予,命代致之蔣樂嶽清曠生, 【埴同名。】 滿其一角,爲「十老扇」。而蔣老狂醉,墨頗類鴉塗,以返之。丈驚,見之懊惋,謂予曰:「此吾積 【恣】 二十年所珍,均故筆也,每一披展,其人如面,而一角被污,惜非全璧矣!」予曰:「不記君家軼事耶?蓋有與羲、獻相關涉而未免殺風景者二:逸少爲門生書幾,父不知而削之;子敬門生以子敬書種蠶。並此則三殺風景矣。」時吳子寶崖 【陳琰字。】 繼至,聞予言大噱,因賦二絕以慰丈雲:「阿父罔知書幾削,門生直作種蠶銷。殺將風景非君獨,把扇從過 【平】 題扇橋。」 【橋乃右軍名跡,王將遊越,故有是句。】 「扇頭十老寫珠璣, 【漢書注:屏面即便面,蓋扇之類也。】 一老污妨九老題。君但清風盈手握,等閒缺憾那能齊?」丈返瞋大慰,收箑袖珍而別。其所著行世諸書,有今世說一種,惜少載此段。
蘇州開府旌門東西綽楔,曰「澄清海甸」,曰「保障東南」。宋太宰漫堂犖撫吳時,修蘇子美滄浪 【平】 亭,又剏才子亭於唐伯虎墓次。中吳士大夫謂公點綴滄浪,留連才子,爲中丞韻事。乃有各增三字於綽楔雲:「澄清海甸滄浪水,保障東南才子亭。」則美而刺矣。
一甲科問於蓮池師曰:「世間何等人最爲造孽?」師曰:「公輩七篇頭,老先生爲最。」其人愕然曰:「自揣生平,未必至此。」師喝曰:「誰說汝自做來!」乃示一偈雲:「公卿多出七篇頭,孽重難推 【通回切。】 不自由。倚勢作威都坐 【去】 汝,上天降罰更誰尤?」嗟乎!昔如裴晉公之人品,而郡牧猶有奪人妻以奉之者,況他人耶?一分權勢,一分造孽,非必自造也,代之者衆矣!蓮師棒喝,當路者可不時時警察乎!
王充雲:「士貴故孤興,物貴故獨產。」甚矣孤興、獨產之不易也。近有一宦家子,每自矜其門第才華,見有細族單門崛起藝苑者,語輒輕 【音慶,下同。左傳輕字多讀去聲。】 之。予規之曰:「如某某者,吾儕當更獎重,而君反輕之,何耶?蓋彼之先世必有過人之懿行,不知幾經積 【恣】 累 【上】 而始餘此一人。此一人生於寒陋,絕罕見聞,而能蚤自奮振,卓然拔萃,亦不知幾經煉,幾經苦屈,而始成此一人。若世家子則不然,詩書之氣,燻於系種,甲科之升,緣於代有。阿大中郎,稍露頭角,人便獎成,驟致名譽而躡青雲。以故,此之得名,視彼較易;彼之得名,視此較難。如某某者,所謂孤興、獨產,當更重之,而反輕之耶!按南史,朱異傲毀 【去】 朝賢,謂人曰:『我寒士也。遭逢以至今日,諸貴皆恃枯骨見輕我,下 【去】 之則爲蔑尤甚,我是以先 【去】 之。』今吾儕若矜門第,則恃枯骨耳。設有如異者,恐 【去】 爲 【去】 所蔑,而先以蔑之,將奈彼何?君可不知戒乎?」自是其人知過而改之。
唐李揆,門戶第一,文章第一,官職第一。杜公見之,言及頭頭第一之說,揆曰:「若道 【去】 門戶,門戶有所自承餘裕也;文學則道尚未聞;官職,遭遇耳。今形骸凋瘁,一切 【砌】 爲空,何第一之有?」蓋頭頭第一,人豔之則熾炭,揆言之則寒冰,而猶欿然於未聞道耶!後世稱譽 【平】 人曰「君頭頭第一」本此。
湖上宣公祠,向有面湖酒樓一帶,公後裔徵其租以炷香,餘資供飲,以祠產也。三十載前有平湖陸某主之,因自號曰「陸酒樓」,以表陸氏之酒樓也。一日拉予登樓飲,壁有予舊題句雲:「酒樓本是湖山客,卻爲湖山作 【佐】 主人。」與陸情事適合,亦一小佳話也。
今海寧相君陳公幹齋元龍,其封翁某,性孝□仁惠人也。有傳其炎夜撻婢驅螡之事,太夫人晨興 【平】 詢故,翁對曰:「幛漏一螡,臥不獲安耳。」太夫人怒曰:「汝紗幮湘簟,足度炎宵,區區一螡,輒能爲苦,於婢奚尤?敲撲之聲,忽觸吾夢。吾海寧城鄉蔀屋,此時乏幛者夥矣,萬噆膚,徹曉張 【去】 睫,不知其家有婢可撻耶?無婢可撻耶?」翁惶謝「唯唯」,即命典司質 【至】 庫者榜於門曰:「凡有以幛爲質,自半銖至三銖者,悉免子本錢,還其幛。」翁覆命於太夫人,太夫人大喜。迨雪天寒冽,翁並命出 【昌瑞反】 絮布衾襖之類,若還幛之法還之。又覆命於太夫人,太夫人益大喜,曰:「汝能若是,則黨裏亦濡小惠,足銷撻婢一過矣!」
相君幹齋公巡撫粵西時,輸俸置海寧腴田千畝於學宮,以廣 【去】 學田,請泮水先生主之。每歲租時,分給於邑士之窮乏者,以資其膏火,士鹹德之。善苗有根,公之世德所從來者遠矣。
賈黯廷試第一,往謝杜祁公,公獨以生事有無爲問。黯退謂公門下士曰:「黯以鄙文冠 【去】 天下謝公,而問及生事,豈以黯爲不足魁乎?」公聞而言曰:「凡人無生事,雖爲顯官,不能無俯仰依違。今賈君名在第一,則其學問,不問可知;其爲顯官,又不問可知。衍獨慮其生事不足,或致俯仰依違而道不得行也。何怪焉?」埴謂今之艹茆一第,寒俊初官,孰不欲行其道,而甘俯仰依違者?奈生事迫之,以致終乖其志。祁公之言,近情切理,然不可以概賢者也。
趙忠定初冠多士,趙彥端語 【去】 之曰:「謹勿以一魁先置胸中。」李西涯相君送陸進士文明第後歸省詩:「眼見宮袍換綵衣,偶然文字託光輝。宵辭宮漏銅龍靜,曉散朝行玉鷺稀。千里馳驅纔始見, 【賢遍切。】 一生溫飽志全非。定須不學長安孟,祇向春風得意歸。」曩埴遊鄞,仇少宰滄柱兆鰲,偕過陸丈鉁俟鋆飲,見堂懸西涯是詩,進士爲其先世,因共嘆前哲贈詩多勉規。近如寒邨鄭太史梁,康熙初膺鄉薦,陳太史介眉錫嘏尚諸生,寄詩云:「偶然一舉尋常事,只作浮雲過眼前。 【後陳乙卯掄元。】 」凡此皆以胸中勿置一魁相期者也。
寒村鄭太史,爲一時西清之冠。其稱詩也,一空前論,戒拾人牙慧,謂須自我作古。有寒村集行世,首揭一絕雲:「忘 【去】 記商周三百篇,宋唐晉魏復誰先?老來只發隨時興,譬若生當邃古前。」可以明其志矣。出守 【去】 高涼,介不妄取。珍一石人形者,呼 【去】 爲「石叟」以自況。後患半風,歸建石叟居,日夕相對。嘗曰:「吾加有風疾,劣劣不能佳。 【二句王無功語。】 起居惟叟作緣而已。」自號「半人」,又曰「鄭風」,曰「風人」。夫先生,風人也歟哉?先生乃風人也。
今士林所稱四明四子者,李東門暾、鄭南溪性、萬西郭承勳、謝北溟緒章。人文並超於時,皆予契好,而於南豁分尤深。南豁自稱「五嶽遊人」,有紀遊集行世。平生不妄挾一刺,斵竹長八寸,廣二寸,上鋟「五嶽遊人」四字,有欲通者投之。埴贈一聯雲:「半風長挹餘風在, 【南溪即寒村太史嗣君。】 五嶽還留一嶽思。」蓋南溪恃南嶽未遊,嘗謂予曰;「吾不盡遊者,留此一嶽付之餘生夢想耳。」夫人生嘗興愜情之事,夢想於未當境之前,則愈生意味。既當境矣,亦何事雲當留,餘以付之夢想乎?南溪進乎道矣。
昔殷臻每造袁粲、褚淵之席,輒清言畢景;張憑、王蒙在劉惔所,清言彌日,留宿至旦。此見古人談宴之娛,恆留連不倦。卅 【音撒,古三十字,非俗字也。】 載前,吳門此風,以竹垞、秋谷二太史先後遊踐之久,向盛好客。家遇佳客詣門,必延入齋中,談霏玉屑,多及宵深,或至欵洽累 【上】 日,無有以杯茗匆匆取別者。若客非佳,則一接杯茗而已。供餼僮私有口號 【平】 ,分客二種,曰暖席客,曰冷席客。暖席客者,久坐相暖熱者也;冷席客者,少坐相冷淡者也。今則談筵之設,雖吳門盛地,亦就衰歇,暖客且爲冷客矣。甚有扃戶以拒者。噫!初不意世風之變至此。有題詩以嘅之雲:「談筵今亦罷蘇州,暖客常稀冷客稠。茗進一杯旋取別,不知若個晉風流。」斯固風會之盛衰,亦徵吾道之益窮矣!
廣陵鄭進士元勳超宗,滷賈之巨豪也。明末時,其家園亭開黃色巨朵芍藥花百餘,集南北名流,品花賦詩,幣請錢宗伯牧齋謙益主壇甲乙,首選者侯公子朝宗方域作也。超宗則又揮千金爲公子壽。千秋盛事,獨擅淮南,迄今士林豔之。
寶應王殿頭方若式丹,未第時賦芍藥雲:「開時不用嫌君晚,君在青雲最上頭。」人呼爲「王芍藥」,遂成大魁之讖。
今桐城張相君衡臣廷玉,其先相君□□、英,未第時詠梅花雲:「嘉名他日傳調鼎,記取蟠根在艹茅。」不虛所言,絕類沂公之作。
埴兩爲淳贅於杭,與洪君昉思升遊蹤最密,乃忘年交也。嘗爲予曰:「幼初爲詩,有『雪輕梅綻蚤,天遠鶴歸遲』句。吾微名頗蚤,而凋謝或遲。中年遘家難 【去】 出奔,所至顛躓,有詠燕雲:『銜泥勞遠出,覓食耐卑飛。繡幕終多患,□堂詎可依?』自謂此中有一洪昉思在焉,呼 【去】 之慾出。」每夕陽棲堞,秋露凝皋;翠雨輕飛,春泥軟步,偕予散誕於東園郊郭間。游魚水曲,欲去還留,啼鳥花間,將行復 【扶又切。】 竚。昉思輒誦「明朝未必春風住,且爲梨花立少時」之句,遽成詩讖,不堪追憶耳。
甲申春杪,昉思應雲間提帥張侯雲翼之聘,依依別予去。侯延爲上客,開長筵,盛集文賓將士,觀昉思所譜長生殿戲劇以爲娛。時織部曹公子清寅聞而豔之,亦即迎致白門,南北名流悉預,爲大勝會。公置劇本於昉思席,又自置一本於席,每優人扮演一折,公與昉思讎對其本,以合節奏, 【音湊。】 凡三晝夜纔畢。兩公並極盡其興賞之豪,互相引重,致厚幣贐其行,長安傳爲盛事。迨返棹過烏戍,昉思遽醉而失足,爲汨羅之投。士林競爲詩文以哀輓之。漁洋山人云:「昉思遭天倫之變,怫鬱坎壈纏其身,終從三閭於汨羅,僅以詞曲傳耳,悲夫!」埴制昉思哀詞,其序一聯雲:「陸海潘江,落文星於水府;風魂雪魄,赴曲宴於晶宮。」西河、竹垞二太史極推可之。
吳寶崖陳琰舟過烏戍吊昉思詩:「煙水依然拍野塘,飢驅客死倍堪傷。烏程酒釅漏將促,白舫燈昏風故狂。 【昉思赴席歸舟,風發燭滅,遂不可救。】 失足久無人濟溺,招魂剩有鬼還鄉。江南兒女應傳語,分取釵鈿吊七郎。」昉思題唐六如墓:「不知他日西陵路,誰吊春風柳七郎?」蓋自況也。
江寧織造曹公子清有句雲:「賺得紅蕤剛半熟,不知殘夢在揚州。」自謂平生稱意之句。是歲兼巡淮鹺,遂逝於淮南使 【去】 院,則詩讖也。公素躭吟,擅才藝,內廷御籍多命其董督,雕鎪之精,勝於宋版。今海內稱「康版書」者,自曹始也。
予過茌平,訪吳明府寶崖陳琰,適孫太常莪山勷以札抵寶崖雲:「勷於時文一道,稍知點次。若詩古文述,實有未能,不敢妄語以欺知己。」埴謂寶崖曰:「以子未先生滿腔子實學,尚如此虛心,可知詩古文述,老而愈識其難,而時彥遽詡爲能耶!」寶崖以爲知言。
丁酉夏,寶崖欵予署齋最久。適有風流疑案,寶崖不能理,予戲爲一絕雲:「陽臺神女可荒唐,一事傳訛兩楚王。終竟不知誰奪得,千秋疑案首懷、襄。」夫人世傳訛之事,獨神女入夢耶!又如古今豔稱所謂楚王愛細腰者,墨子以爲楚靈王,韓非子以爲楚莊王,何千秋兩疑案偏在於楚之四王,而風流楚王之多耶!寶崖撫掌大噱,謂予語創出古今騷人所不能道,強予連舉數觥以酬之。
一朝士還鄉,意氣盛滿,賓至則鼓吹 【去】 喧闐。裏中有執友來謁,朝士曰:「翁素好誦詩,近誦得何詩?」友曰:「近誦得孫鳳洲贈歐陽圭齋詩,甚有味。」乃朗吟曰:「圭齋原是舊圭齋,不帶些兒官樣回。若使他人居二品,門前鼓吹鬧如雷。」朝士聞吟而默。明日賓至,門庭寂然。夫友固善規,此朝士一聞友言而即屏 【上】 去鼓吹,正是加人一等矣!
今聖天子繼世,特於雍正元年開癸卯恩科,連舉鄉、會、殿三試;一在四月,一在九月,一在十月。 【武場一在六月,一在十一月,一在十二月。】 埴恭頌二首:「聖人御極建科場,首夏弘開久運長。天下解頭齊蚤發,櫻桃先染桂枝香。」「並將三試一年中,不與常科限制同。十月上林春色蚤,狀頭先 【去】 插杏花紅。」此紀實也。蓋元年中式者,則稱癸卯恩科舉人、進士。二年甲辰移會試於八月,先 【去】 於二月補行癸卯鄉試,中式者則稱癸卯正科舉人以別 【必列反】 之,載於科場條例,永爲本朝盛典。
士纔一第,則爲 【去】 國爲民爲君爲親一切 【砌】 難了之事,重繫於身。斯時鄉人爭相矜耀,濟濟擁觀,而不知此正有志之士初肩重大之時。惟慮種種之不得了於其身,以滋危懼,而敢以一第爲榮耶!明有蜀士某,榜下一絕雲:「龍泉庵裏苦書生,偶佔 【去】 三巴第一名。身上許多難了事,鄉人何用太相矜?」後其人忠規孝節,事事爲世所欽。臨歾曰:「吾得粗酬身事了矣!」
法昭禪師一偈雲:「同氣連枝各自榮,些些言語莫傷情。一回相見一回老,能得幾時爲弟兄?」詞意藹然,誦之啓人友于之愛。大抵家庭之間,往往以些些言語,輒致手足情傷。而言語之生,多由枕畔,以其易入而難解也。若能時誦此偈,則枕言亦易解已。
江洲某,父遺綾錦十篋,盡匿之,逐弟於外。一日,紫姑仙降乩雲:「何處西風捲夜霜,雁行中斷各悲傷。吳綾蜀錦成私篋,那及姜家布被香。」因惶恐,急召弟還中分之。一念有欺,神即盟之,可不戒哉!
曩遊金陵,叔郎中酉山敬致偕同燕山陳健夫於王訪楚友陶甄夫窳於桃葉渡,遂與訂交。共賞甄夫行路難二句:「文章愈工毒愈深,請君記取西子事吳心。」此語大堪尋味。
張東海有感詩云:「父兄勞於官,子弟逸於家。一逸已過分,況乃事奢華。軒軒傲閭里,僕僕趨官衙。不知禍所倚,方謂勢可誇。勢亦有時盡,禍成□無涯。不如慎德業,庶幾 【平】 永無譁。」蓋第家子弟,多壞於奢逸,務俾其知勞□,則讀書進德,足以守身保家,不貽父兄之憂。埴見太司空子貞徐公元正,示子通守 【去】 商農志莘一聯雲:「齩菜須知儒者事,守身庶慰老人心。」退而志其語。
越上自王右軍遺愛,人家沿門淥水,戶戶畜鵝。紅掌翻波,雪翎浮沼,優遊來去於鏡光之中,洵可愛也。奈何畜未數旬,遽遭一割!凡饗神觴客,慶祭喪婚,以及節歲禮饋,在在必設之。神謂之鵝盤,客謂之鵝酒。 【又納采曰喜鵝,上墳曰墳鵝,慶歲曰年鵝,祀田曰田鵝之類。】 蓋至今獨越風盛行,而他處弗尚也。 【今蘇、松、嘉、湖,及大江南北諸區,皆罕用鵝。】 埴作鏡中棹歌,有二章賦及之,雲:「說與鵝休怨右軍,享筵祭饋用紛紛。祇緣鶂鶂山陰道,應接難辭不暇君。」「要作 【佐】 王家墨妙徒,如何鵝把右軍呼? 【宋人詩指鵝曰:「水底右軍正熟眠。」又曰:「湯燖右軍。」今杭俗饋生鵝,其饋自作文語曰「羲愛」,獲罪先賢,不可爲訓。】 不知修項觀轉徙,動腕臨池法得無?」 【鵝善轉徙其項,右軍法以動腕。】 又詠右軍愛鵝: 【三言四章,章四句。】 「鵝項舒,筆妙徐。鵝項轉,筆妙展。」「鵝項鳴,筆妙驚。鵝項曲,筆妙獨。」「鵝掌遊,墨韻流。鵝掌步,墨韻度。」「鵝掌眠,墨韻妍。鵝掌立,墨韻逸。」
裏有董、張二君,一以書,一以繪,名於時,而居相比鄰。某以鵝酒餉里人,獨不及二君,而乞書乞繪不已。或題詩於兩家之壁雲:「繪壁沙門百甕酒, 【會覺上人以酒百甕乞吳道子畫菩薩寺壁。】 寫經道士一籠鵝。無鵝無酒求書畫,徒惹沙門道士訶。」某見之大慚,遂不再乞。嗣後有不持潤毫代鵝酒而瀆求書畫文詠者,人輒誦此詩以爲笑枋。
江都汪主事蛟門懋麟嘗言:「家鮮 【上】 詩書之氣,門無貧賤之交,其累 【上】 世富厚,宜矣!」埴謂,詩書之氣,家之瑞也;貧賤之交,門之光也。而既鮮且無,其能免於人之譏乎?昔人又言:「富貴毋 【無】 令人笑我肉食,貧賤毋令 【平】 人薄我無聞,祇有文章一道,窮達不可廢者。」皆名言也。
安徽方伯張公聖佐於嚴冬制絮襖萬襲,親給於凍者。埴適在白門,因作萬襲官襖歌八首,有「今年冷不到江南」之句。公見之極賞,遍索 【色】 賡和者。
文長徐先生故居在越之觀仁裏。 【俗名觀巷。】 與埴□廬一街,向有巨本古青藤,蒼鬱蔽天,幼及見之,今亡矣。咫尺爲大乘 【平】 庵,今庵壁尚存先生詩墨曰:「童時畫壁□成泥,圓澤投胎錦水西。一夢忽穿三十載,竹梢寒雨覆窗低。」予既所居匪舊,閱卅載重過 【平】 其地,覽先生題壁有感,次本韻得詩二章:「青藤萎後落紅泥,卅載重 【平】 過舊宅西。惆悵南州殘墨在,佛龕空掩斷垣低。」「□向堂前舊燕泥,臨風懷舊寺橋西。 【一作「觀橋西」。觀,去聲。】 昔賢故里先曾宅,銀杏秋黃夕照低。」 【崇禎癸酉,先曾王父太常府君卓碑於庵門曰:「徐文長先生故里。」】
吾鄉正義王先生毓蓍, 【鄉人私諡曰「正義」。】 會稽諸生。受業於同裏都御史劉公念臺宗周。公聞南都不守 【去】 ,絕食七日。死之前一日,正義上 【上】 書於公曰:「願先生速自裁,毋爲王炎午所吊。」乃衣 【去】 儒巾藍衫,投東城之柳橋下死。先後同死者,潘、周兩先生 【一名集,一名卜年。】 也。埴晤竹垞朱太史錫鬯於湖上,論及柳橋死節事,太史賦一律雲:「中丞弟子舊家風,杖履追隨誓始終。閉戶坐憂天下事,臨危真與古人同。短書燕市投丞相,餘恨平陵哭義公。此地由來多烈士,千秋哀怨浙江東。」正義附劉公傳,已載王公鴻緒明史列傳。埴曾於故書肆中又得查公繼佐爲正義傳一篇,錄之以呈太史。
蕺山先生將殉節,其女夫秦祖軾以書慰之。先生報其書,系以詩云:「信國不可爲,偷生豈能久?止水與迭山,只爭死先後。若雲袁夏甫,時地皆非偶。得正而斃焉,庶幾全所受。」蓋答其書意也。埴仝學餘姚邵君廷採作先生傳,考覈最詳。
文可不作有五:不明經則無本;不論史則無用;不能表揚忠孝節義則不足以垂教;不達世故則類迂儒學究而無補於時事;不審進退出處則文與行違,不過盜名而欺世。若是者,雖裒然有集,自命作者,有識之士蚤已議其後矣!夫文章,經國之大業,不朽之盛事,而即爲人吐棄,豈非不作爲愈乎!
太司寇魏敏果公象樞,本朝名臣之卓卓不羣者也。公曾閱漁洋山人集,以札報謝雲:「於論文談藝中,見吾心不欺之學,」公講學,故云然。不欺二字,實談藝家根柢也。
陶侃每飲 【去】 酒有定限,嘗飲有餘而限已竭。殷浩等勸更少進,侃悽懷良久曰:「年少會有酒失,亡親見約,故不敢違。」近有人姓萬名事者,嗜酒無度,父戒之曰:「限汝三杯,逾則逆命。」事唯唯。因制一巨觥,約可容二升,而鐫二語於上雲:「父命節酒,止飲三杯。」宴必以隨。人以「三杯和萬事」呼之。
昔有老僧一偈雲:「鼉與猿交結不開,兩身如一絕疑猜。如何話到相忘處,卻道心肝不帶來。」此用法苑珠林「我心留在優曇婆羅樹寄着上,彼交結於名利場」者,孰是心肝帶來者耶!埴有感事詩云:「知心莫問心何處,我心寄在婆羅樹。海水茫茫不帶來,天風蕩蕩從吹去。」亦用之。
有作始,自宜有末流;有末流,自宜有鼎易。此千古詩文一脈,所以相遞於無窮也。
丙申冬曾遊苕上,予友嚴編修儀一民法尚未中雋,招同孫會元葉飛見龍宴於宗伯 【尊人殿元存庵公。】 舊第。葉飛,宗伯之東牀選也,指其堂謂予曰:「吾平生於制藝一道,閱覽最廣,約可充斯堂之棟。」夫葉飛首魁南宮時,未逾立年,而閱文之夥乃爾,古今所罕也。迨宵深飲闌,予見階前導炬題曰:「萬壽科會元,移於他人不得。」因戲爲一絕雲:「充棟文章涉覽多,會元才大更誰過?導行莫謂無分別,懸火標題萬壽科。」 【「懸火」出楚詞。】
楊玢致仕歸,故居被佔 【去】 。子弟欲訟於官,以狀白。玢乃書於紙尾雲:「四鄰侵我我從伊,畢竟須思未有時。試上 【上】 含元殿基望,秋風秋草正離離。」又乞食道人書壁詩:「多買莊田笑汝癡,解頭糧長 【上】 後邊隨。看他耕種幾年去,交付兒孫賣與誰?」今富達家,孳孳圖產。今日訟田,明日爭屋,豈知歌臺舞榭,眴眼碎瓦頹垣;膏壤腴疇,脫手他門別族。讓人安分,二詩千古良箴。
韓子蒼工詩,磨淬剪截之功,終身改攛不已。有已寫寄人數年而追取更 【平】 易一兩字者,故所作雖少而善。駒嘗曰:「詩文當得人印可,乃自不疑。」所以前輩汲汲於求知也。今人有作,一經着筆,輒如玉律金科,不移片字,遽穴棗梨,豈不有愧於子蒼耶?
同裏有前明薛佈政某,一生善宦,富產而鄙吝,從未施 【去】 惠於人。迨暮年,財悉歸烏有。人都不解 【械】 其敗耗之由,即伊亦不自解之也。今傳其自嘆四句雲:「做官做到佈政也不小,買田買到萬畝也不少。親手買來親手賣,連我自己也 【去】 不曉。」噫!吾眼見世上之如薛者,多已!古語云:「牢收長 【去】 物金三品,密寫虛名墨一行 【杭】 。」又云:「須知世上金銀寶,借 【跡】 汝閒看 【平】 六十年。」又云:「饒君恁地埋藏着, 【俗作着,非。皆因誤從■作從■也。】 煞有閒人做主來。」夫積 【恣】 財而不能散,雖牢收何用?不過代人閒看 【平】 以待終歸之做主者耳。所以戒於爲富不仁,而財貴能散也。
人生百病可療,惟病俗難醫。新城王考功西樵士祿嘗曰:「吾見舊家子弟某,薰衣薙面,種 【上】 種極其華飾,而面目殊覺可憎 【平】 。陳其年短而髯,不修邊幅,吾對之祇覺其嫵媚可愛,蓋以伊胸中有數千卷書耳。然則人家子弟可不讀書醫俗乎?」又前輩言:「不患子弟之俗,而患在不俗。」此語更有味。
有僧住山,或謀攘之。僧乃掛芒屩一雙於方丈前,題詩而去雲:「方丈前□掛艹鞋,流行坎止任安排。老僧腳底從來闊,未必骷髏就此埋。」埴謂士□夫去就,亦當如此。東坡鶴嘆詩:「難進易退我不如。」可以明去就矣。
潘太史稼堂耒序貴池吳復古銘道集雲:「莫易於爲名賢之子孫,亦莫難於爲名賢之子孫。謂丹穴無凡羽;謂朱草多異苗。阿大中郎,未必過人遠甚,稍露頭角,人競獎成,驟致名譽,故曰易也。以陳羣之貴顯,而上慚太丘;以靈運之文采,而遠玷車騎 【去】 。有名位矣,而德業不如;有才華矣,而志節弗逮。己或自恕,人將求全,故曰難也。」復古爲次尾先生應箕文孫,與埴交四世矣。摩鏃古學,有復古集行世,名賢子孫,良不虛也。
□□多津逮後人,即稱謂一端,亦所宜法,所謂韓文杜律,無一字無來歷也。□□ 【學】 毅稱樂生,賈誼稱賈生,司馬相如稱馬卿,李膺稱李君,阮籍稱阮□,□□□嵇生,山濤稱山公,王導稱王公,謝安、靈運、朓皆稱謝公,庾亮□□□,□□稱袁公,王凝之稱王郎,江淹稱江郎,徐陵自稱徐君,杜甫稱□□,□□□□□,□□稱孟公,韓愈稱韓公,韋應物稱韋公,白居易稱□□□,□□□□□,□□□蘇公。又,謝惠連、朓皆稱小謝,杜牧稱小杜,蘇□□□□□□□□□□□不可假借 【音跡】 。
□□□□□□□□□□□□體變亦極矣。乃踵事者近復增至九言、十一□□□□□□是徒知一長足錄,而不知道在精而不在多也。曩埴遊歷□□□□言體一帙,名之曰三言詩喫。「喫」者何?蓋不欲居於長言嗟嘆而□□□蹇難軋澀之楚語類口吃者之不能言耳。時孫太常莪山索觀,爲□弁首。吳子復古、裘庶常殷玉璉、袁孝廉眉□□峻、諸太□襄七錦,各制序、題詩,多所獎評,而竊有愧焉。
□丑三月,予自東魯南旋,攜三言詩喫一冊,於泲上舟中遇仁和厲孝廉泰鴻鶚,鄰舫朝夕相過,極賞予「東船頭,西船尾。阻風悲,便風喜。」又「絕世姿,休待暮。報君子,在一顧。」又「綠水春,芳酒滿。東風急,曼聲緩。」又「謀於狐,焉得裘?謀於羊,焉得羞?」又「踦閭語,吾與汝。對席鋪,汝與吾。」又「與瞽客,道黑白。爲聾子,辯宮徵。」又「諛吾聰,欲相聾。諛吾明,欲相盲。」又「送行了,別離道。春風吹,河畔艹。」又「金與粟,物兩貴。爭低昂,在闤闠。」又「版橋敧,人跡稀。霜邨雞,艹上啼。」又「月沒處,驚禿樹,馬蹄住。」又「人畜殆,鞍裝解。土屋矮,一燈在。」又「吳□船,小婦搖。好風吹,多在艄。」又「雲山畫,沿江掛。」又「閉小園,冷高閣。客遲來,花蚤落。」又「嘆落花,胡其遽!鳥無言,客竟去。」又「讓得祥,爭得殃。」又「黍頭低,麥頭昂。昂者露,低者藏。」又「閒庭樹,月欲曙,鵲飛去。」又「東家女,西家許,見朝朝,兩無語。」又「點點鴉,飛故斜,銜片霞。」又「懸火處,酒人去。」又「舌尖飛,泄心機。」又「棗有花,雀查查;棗有實,雀嘖嘖。」又「莫當局,且旁觀。非觀弈,觀長安。」又「學憒憒,混真僞。」又「莫奪情,孝易輕!莫奪哀,孝易衰!莫奪禮,孝易弛!」又「會稽雞,天下啼。」又「事孰重?先人壟。家孰費?先人祭。」又「成家子,家有豕。」又「戚何踈?與人虛;踈何戚? 【又作密。】 與人實。」又「窶□子,躭經史。」又「女鬧艹,阿母在。見宜男,不敢採。」又「困相憂,亨相讎。」又「信巫□,禍轉福。誰雲者?盲兩目。」又「月彎彎,郎該班。待郎還,月如環。」又「竈主內,非主□。□□竈,婦職在。傴復 【扶又切。】 傴,拜又拜。火一星,燒帬帶。」□□□至吳門始分道去。
□□□□□□數十首,先爲孫太常峨山勷推可,繼又索觀。後作者亦多□□□□□□□□□□如「古有訓,重先進。古有誨,稱先輩。古有法,讓先□。」□□□□□□□□□□□衣少。」又「藕花汀,歌舫停。」又「安一命,消百病。忍□□□□□□□□□□□□守以恪,免於錯;守以法,免於罰。」又「□終養 【去,】 □□□□□□□□□□□棘,樂歌喉。處 【上】 纕絰,御輕裘。」又「篇何在?句韻□。□□□□□□蛆甘螮,不疑穢。」又「月鉤掛,山眉畫。」又「牆屋角,雞咿喔。毋脫毛,□□□□憐雛身,不滿斤。奪胡遽,登庖去!」又「黍有角,指有尖。相視笑,兩鐵□。□□斷,定百亂。」又「善雕琢,返於樸。」又「恃良藥,病多着。藥雖良,無病強。」又「山足□,水足木。市不耕,致菽粟。」又「婦違夫,應遣之。小加大,誰當治 【平】 ?能自寬,一生安。」又「莫躁進,往有吝。」又「生曰名,死曰諱。奈今稱,與古背。」又「牛郎妻,機上啼。郎飯 【上】 牛,牛不肥。」又「矮觀場,嗔人長,不自量。」又「偶遺句,鳥銜去。」又「婦抱布,三百數,依尺度。」又「布在抱,不得襖。」又「莫嫌短,五日斷。 【上聲。】 莫嫌疏,幅有餘。」又「孟嘗門,客來奔;翟公第,客掉臂。」又「客掉臂,秋風厲;客來奔,春噓溫。」又「沒了已,纏麻頭,續麻尾。」又「守於素,人求新,吾求故。」又「新絲屆,絲安在?二月賣!」又「十三餘,春未動。偶然思,昨夜夢。」又「割肉肥,官媚妻。寡婦飢,齩斷虀。」又「風光好。夜合花,戴偏蚤。」又「謀於子,難致仕;謀於妻,納妾希。」前後劣作,並就正高明。
範少伯之言:「狡兔死,走狗烹。 【葉滂。】 飛鳥盡,良弓藏。敵國破,謀臣亡。」卓文君之言曰:「朱弦斷,明鏡缺。朝露晞,芳艹歇。白頭吟,傷離別。」二條皆三言□□句□極君臣夫婦之際。合書爲聯,尤爲千秋絕調 【去】 。埴賦三言詩,採三言古語以法之。近述一書,抉摘前人長短成語彼此可儷合者,聯扭作對,以此二條冠 【去】 篇,題曰「配詞錄」,取劉勰「詞動有配」之義也。
●不下帶編卷二 【雜綴兼詩話】
越上壑門 金埴 【苑蓀一字小郯】 鰥鰥子述
太宗伯肇餘杜公臻予告歸,埴修謁於繡水裏第,飲憩採山亭。亭乃曹侍郎溶所遺,王公覺斯鐸爲秋嶽先生題額也。埴疑之,請於公曰:「此亭何尚懸故牓耶?」公曰:「侍郎,吾裏賢達。宅爲吾有,安忍盡更 【平】 ?聊存此榜以志弗忘故主耳。然乏題柱,他手鹹非吾意,子試爲之。」埴擬一聯以呈公,曰:「勝地適當投老至,採山聊爲故人存。」大愜公意。適顧太史書宣圖河至,公即命書鋟版懸之。公有道敦古,多此類也。
宗伯之慾爲聯於斯亭也,不惟繾綣於園亭故主,亦仰企乎閭門前哲,以留示後人。於扁對,深致意焉。亭前景物,都無關涉,而埴於兩句中,寫得其情事,遂犁然有當 【去】 也。彼世之驟膺華膴,謀得其裏中之故第,則藐畧先進,侮其後人,朝成暮逐,且盡撤其舊題牓對而更新之,畧無留餘。聞公之風,足使激薄停澆,還淳返樸矣。
士無他過惡,惟滛欲一染 【去】 ,則名必被黜,廢棄終身。朱子雲:「世上無如人慾險,幾人到此悞功名。」非虛語也。若能臨色不亂,則神明鑑察,必登上第。明陸文量容篝燈夜誦,有女穴牕誘之,陸不爲動 【去】 ,吟詩云:「風清月白夜牕虛,有女來窺笑讀書。欲把琴心通一語,十年前已薄相如。」後登第,躋顯位,享盛名。埴外祖兵部職方司主事加一級童公, 【諱欽承,字在公,會稽人,中順治己丑科進士。】 諸生時,館於貴室,亦於昏夜卻一女,詩以自警雲:「神明咫尺凜幽虛,獨夜頻將不可書。自是琴心從未解 【械】 ,非關平素薄相如。」乃和陸之作而意更深。旦即託故辭去。是真臨色不亂者。
康熙庚子中元日,埴旅投河間 【去】 北二十里鋪,方踞斛而浴,忽聞戶外喧傳,有山東孝子者,昔負母逃災至此。母卒,瘞於鋪北路傍。經十載,孝子徒步千里,凡三度來此,求母骸不能得。今則禱天立願,於瘞母周遭裏許間,俯伏於地,而用一木馬鞍着地,結頂發於鞍,膝行而曳之,視鞍止處即母墓處。是日炎熇酷烈,孝子赤身蒲服,腹裂背焦,舉體流血,哀號之聲,弗輟於口。自卯及未,數千人隨觀者,無弗慘怛色動,不覺齊聲共助其號,林木爲 【去】 之振撼;而馬鞍忽止,人力不能動 【去】 ,於是孝子躍起叩頭曰:「天乎!母骸在矣。向本路旁,今成中道耶!」揚之,果然。齧指血瀝之,益驗。乃以衣裹骼,環向觀者泣拜而去。予濡衣急趨。追之,弗及一見孝子,問知其姓氏里居,爲悵惘驚嗟久之。因泚筆記其衆口一詞所聞實事如此。噫!斯真所謂孝能動 【去】 天地感鬼神者耶!
世稱薦用士人,謂之桃李,皆本於唐人謂狄梁公天下桃李盡在公門之說者,非也。唐詩「滿門桃李屬春官」,又「桃李新陰在鯉庭」,豈即用當 【去】 時事耶!按說苑,陽貨得罪於衛,比 【去】 見簡子曰:「自今不復 【扶又切】 。樹 【上】 人矣!」簡子曰:「夫樹桃李者,夏得其休息,秋得其實焉。樹蒺藜者,夏不得休息,秋得其刺焉。今子之所樹者,蒺藜也,非桃李。自今以後,擇人而樹之,毋已樹而擇之。」桃李事祖此。埴謂:管子云:「一樹一獲者,谷也;一樹十獲者,木也;一樹百穫者,人也。一年之計,莫如樹谷;十年之計,莫如樹木;百年之計,莫如樹人。由是觀之,君子宜擇所樹。」 【按:賈島題興化園亭詩:「破卻千家作一池,不栽桃李種薔薇。薔薇葉落秋風起,荊棘滿庭君始知。」此桃李本說苑之證。】
於少保忠肅公謙,少時詠石灰詩:「千錘萬鑿出深山,烈火燔燒若等閒。粉骨碎身都不惜,爲留清白在人間。」後天順朝,公罹刑最慘。烈忠亮節,彪炳日星。此詩蚤已自爲寫照。封天下都城隍神廟在燕京,相傳每歲八月,則司浙。今西湖墓祠,於是月禱夢甚靈異。
宋贈嶽鄂王諡忠武,其文略雲:「李將軍口不出辭,聞者流涕;藺相如身雖已死,凜然猶生。」又曰:「易名之典雖行,議理之言未一,始爲忠愍之號,旋更 【平】 武穆之稱。獲覩中 【去】 興之舊章,灼知皇祖之本意,爰取危身奉上之實,仍採戡定禍亂之文。合此兩言,節其一惠。昔孔明之志興漢室,子儀之光復唐都,雖計效以或殊,在秉心而弗異。垂之典冊,何嫌今古之同辭!賴及子孫,將與山河而共久。」按武穆乃未定之諡,當稱忠武爲宜。」王墓祠與忠肅相望,其竁石鐫一聯雲:「潭影寒生月,松風夜帶秋。」即王題湖南龍居寺句。每風月夜,於墓下誦之,清剛之氣,烈烈逼人。其靈爽,恍出沒於湖煙湖水間。
羅願知鄂州,以父汝楫附秦檜論嶽忠武王,不敢入王廟。一日,念吾政甚善,可以無愧於公,入廟拜之再拜,遽卒於像前。埴謂:死生,命也。卒於廟,亦數與時會耶!不然,以王之忠,何憾於死?銜恨於黨惡之臣,而甘心於幹蠱之子,恐 【去】 未必然也。峽山村何氏,吾越望族也。明時有父子尚書,父曰老尚書,子曰小尚書。附分宜論楊忠愍者,小尚書鰲也。俗傳其後人有應試闈場,忠愍必擊之。老尚書後人則否。埴謂:此田父把犁鋤,囈語不足信,忠愍亦必不爾。蓋以信忠武者,信忠愍也。然黨惡之報,自有天焉。恢網終不能逃。若君子,則必無報復之事耳。
「舌在口中,如鳥在籠中。鳥從此樹飛彼樹,言從此人飛彼人,故曰口爲飛門,士君子不可不慎言也。」此語得之西海異人利馬竇,可以補頤卦之注,懸之座右,以代金銘。天啓間張太宰藐姑慎言, 【字金銘。】 有云:「寡言之味饒於多,無言之味長於寡。」語愈淺而意愈深。
範質坐茶肆,執扇書「大暑去 【上】 酷吏,清風來故人」十字。忽一人貌怪陋,揖曰:「酷吏寃獄,何止如大暑!公他日當深究此弊。」因攜扇去。後質至一廟,見土偶適如其狀,扇亦在焉。
查太史德尹嗣瑮試京兆下 【去】 第,有送秋詩:「可憐秋老無人送,也 【去】 似西風下第歸。」遂以此詩得名。埴於庚寅秋與太史同詠六燕詩於禾中,題曰花朝邀燕,曰燕室落成,曰燕產新雛,曰秋社送燕,曰主人贈燕,曰燕酬主人。和 【去】 之者則曾公子梅廳安世、杜公子貽谷庭珠也。
魏野與寇萊公同遊陝郊僧寺,各留題。後又偕詣寺中,見寇詩用碧紗籠,魏詩則塵昏滿壁。時有官妓以衣袖拂之,魏笑曰:「若得常將紅袖拂,也應 【平】 勝似碧紗籠。」夫紗帽吟詩, 【諺語:「烏紗帽下好吟詩。」】 而用碧紗籠罩,頗似後恭王播之僧而亦小有致。然不若拂塵紅袖,字染衣香,妓尤韻致也。
予讀賈島集,愛其送沈秀才句:「曲言惡者誰?悅耳如彈絲。直言好者誰?逆耳似長錐。」如古樂府語,亦善喻。
先帝南巡幸浙,楊子東野嗣震曾應皇子令賦白杜鵑花詩,有「三更枝上月無痕」句,至今傳流人口。東野與予最契,才超一世。尤賞其七絕詩勝人。晚年北上,有賞花詞五十首播於長安,教習王門而卒。予索 【色】 其遺集於諸令子至再,而終祕不與,不知何也。
漁洋山人述其先人象春題項王廟詩:「三章既沛秦川雨,入關更肆阿 【窩】 房炬。漢王真龍項王虎。玉玦三提王不語。鼎上杯羹棄翁姆,項王真龍漢王鼠。垓下美人泣楚歌,定陶美人泣楚舞,真龍亦鼠虎亦鼠。」古今判劉、項,無此雄快也。
解 【械】 縉題猛虎顧彪圖詩:「虎爲百獸尊,誰敢觸其怒?惟有父子情,一步一回顧。」時成祖有歉於皇儲,味此詩意,遣迎仁宗,此則煞有關係也。
杭州太守張公恕可官十年,題於署曰:「鄉國幾程勞夢想,湖山十載足勾留。」大有白公風味。京江相君玉書,其兄也。康熙辛卯,以勞王事歿塞外,公奉命假 【去】 歸護喪三月,迨彌期返境,則賷篆官至。公方睇望湖山,徘徊官舫,意有所屬。顧而見之,怫然曰:「咄咄官吏,逼人受事耶!」時吟得「三陽漸布明湖滿」之句,對未就,座客應聲曰:「五馬方從舊裏回。」遂擊節稱快,拜受事。公五馬還官,來從故國,宣所欲言,便犁然有當 【去】 也。蓋詩寫情事於五、七字,簡括調 【去】 度,在唐人亦頗難之。西河毛太史奇齡嘗謂埴曰:「文無古今,祇在情事切當,善入人意而不涉凡近,便是能事。」「五馬」句得之矣。
宇內郡城凡兩邑附郭者,從無設於府門左右,獨杭州太守,其府門左右則設仁和、錢塘兩縣署門相對。或題詩云:「杭州太守署爲尊,兩令東西對縣門。」聞於張公,亟延入禮之,相與酬和。
少時從西河太史集陳子襄許稱詩。太史謂:「楊汝士壓倒元、白,豈有異能哉?」因指齋壁所書唐聯「鸞掖、鯉庭」之句謂諸君曰:「二語似幾了不異人意,然按當 【平】 日情事,楊嗣復率兩榜門生迎父於 【烏】 陵僕射 【夜】 於新昌裏第,元、白俱在座賦詩。兒子拜前,門生拜後,頗難抒寫。而汝士一筆寫出,遂令 【平】 元、白見之失色,以其切當情事。此後人所宜法也。」予退而志其語。
人家娶婦,於彩輿將迎之時,其兄若弟一人自閨中抱之而升,迨詣門,則新壻親抱出, 【昌瑞切。】 於中堂禮訖,傳席以入,弗令履地。此風自唐時已然。樂天春深嫁女家詩云:「青衣轉 【去】 氈褥,錦繡一條斜」是也。蓋步致花燭,砌接紅氈,堂及洞房,雲鋪地錦,青衣擁簇,轉轉更 【平】 番,以達於新婦之居。斯時飲對交杯,聲喧擦 【撒乃俗字。】 幛,鹹可想見於四句中矣。今杭俗用米袋承氈,名曰「傳袋」,又曰「袋袋相傳」,袋隱代。傳代之義甚佳,可作娶婦新料用。
李泌宿內院,旦起,或竊泌鞋送帝所,帝曰:「鞋者諧也,當爲弼諧,事宜諧矣。」今人家嘉禮答採,必設絳絲鞋。新婦過 【平】 門,進舅姑及諸姑伯姊,必具幹鞋坤鞋諸儀,亦取夫婦諧好 【去】 偕老之義,事或本於唐。
嚴滄浪評太白詩謂:「衣帽華不得,文章淡不得,相易乃兩成其美。」埴見名輩巨人,未有不淡其衣帽,華其文章者。況文章光焰,現於四體,則衣帽雖淡而實未嘗淡也。
薤葉至滑,露水弗留,比光陰之迅速也;蒿艹滿徑,嘉樹不生,喻瘞埋之龐雜也。
委棄五穀,神明最惡,況已作 【佐】 食,尤當珍惜。按北□王羆嘗爲臺使 【去】 設食,使 【去】 乃裂去 【上】 餅緣 【去】 於地。王曰:「耕種收穫,其功已深,舂爨造成,用力不少,爾之選擇,當是未飢。」命左右撤去 【上聲。】 之。使愕然大慚。
元末永嘉高則誠明避地於鄞之櫟社,以劉後村有「身後是非誰管得?滿村聽說蔡中郎」句,因編琵琶記,有所刺也。時案前列燭,爲之交光,遂名其處爲「交光樓」。今四明遺址在焉。埴制一唱千金曲有云:「琵琶一曲燭交光,燭到交光曲斷腸。祇惜是非風剌謬,千秋寃殺蔡中郎。」蓋荊釵、琵琶,均非實事,若院本則以二劇爲冠。 【今西湖昭慶寺僧舍有則誠爲琵琶記時几案,當案拍處,痕深寸許。按玉蓮乃王梅溪女,梅溪劾史浩,孫汝權實慫慂之,浩所切齒。因令門客作荊釵記,故謬其事,以污衊之。】
張乖崖在蜀,有參軍老病廢事,公責之曰:「胡不歸!」明日求去,留詩爲別雲:「秋光都似宦情薄,山色不如歸興濃。」公驚,謝之曰:「吾過矣!同僚有詩人而不知。」留而慰薦之。又,東坡守杭,毛滂爲掾,秩滿辭去,有別妓詞雲:「今夜山深處,斷魂吩咐潮回去。」坡聞之,語 【去】 客曰:「郡寮有詞人而不及知,吾之過也。」折簡追還,流連數月。二事一轍,見古人無不樂 【效】 揚人善,即下 【去】 得一語出色,便相傾倒 【上】 。不似今人褊心,一味忌才,埋沒人善也。
甲乙二人同遊太行山,甲曰:「本大行 【形】 ,何得曰『太行 【杭】 』?」乙曰:「本太行 【杭】 ,如何稱『大行 【形】 』?」共決於老者,老者可甲而否乙。甲去,乙詢雲:「奈何翁亦顛倒 【去】 若是?」答曰:「人有爭氣者,不可與辯。今其人妄謂己是,不屑證明是非,有爭氣矣!吾不與辯者,使其終身不知有太行 【杭】 山也。」按資暇錄雲:「世俗之言,類多訛誤。雖有見聞,嘿不敢證。」蓋沉溺於貫俗之說,久則正是之言爲衆所非,自古如斯已。然太行 【杭】 本俗稱,當以太行 【形】 爲正。山海經:「太行 【形】 山,一名五行 【形】 山。」列子直作「太形」,則形乃本音也,知之者鮮 【上】 矣。
繪雪者不能繪其清,繪月者不能繪其明,繪花者不能繪其馨,繪鳥者不能繪其聲,繪人者不能繪其情,語言文字故不足以盡道也。
陳字一換,便新眼前,筆下隨舉一二,如潤筆稱潤毫,紈絝稱帬屐,遺命稱遺佔 【去】 ,各有本也。王縉與人作 【佐】 碑銘,有送潤毫者悞叩其兄維門,維曰:「大作家在那邊。」梁武時魏邢巒表:「刺史蕭淵藻,帬屐少年,不諳治務。」顏延之陶徵君誄:「式遵遺佔。」蓋六朝人最重換字之法,誰謂文章不在換字乎?況人情厭故,筆意喜 【去】 生。即一二字間避熟於心思,頓新其耳目矣。
潤毫之事,自相如致金千斤,而遞盛於唐元和長慶間。凡墓碑、廟記,爭以得韓文爲榮。故劉禹錫祭退之文雲:「一字之價,輦金如山。」李北海長於碑頌,受遺 【位】 至鉅萬。時儀以鬻文獲財,未有如韓愈、李邕者。皇甫湜爲裴度作福光寺碑,度贈寶車名馬等物約千餘緡猶大怒。索 【色】 一字三絹至九千。司空圖爲王重榮作碑,贈絹數千。元、白情如昆弟,及白爲元墓銘,尚酬物當六、七萬,他可知已。宋太祖立潤筆錢降詔 刻石於金人院,每移文督之。前代之重文輕幣如此。
白居易作景雲律師塔碑,其弟子饋絹百匹。見本集。宋席大光倩吳傅朋書母碑銘,以文房玩好之物盡歸之,預儲六千緡而潤毫。見貴耳集。
近代海內求文者,自弇州大泌後,則虞山宗伯也。宗伯文價既高,多與清流往來,好延引後進。凡中朝衣冠,不遠千里,行縢修系,丐作隧石之詞,壽幛之序,爲其親光榮者,絡繹門下。有故人子遠來求援,公命少 【上】 竣,曰:「潤毫至,豐嗇盡 【津上聲。】 以贐子,可歸矣。」適一帥具百金請序,公盡與之。其人失金於途,去復 【扶又切。】 來,乃獲三百金,則其盛何減於古人。
同裏馬隱君玉起先生允璜,埴祖舅也。隱居嗜學,甚有文章。嘗曰:「鬻文爲活,志士所羞。」而古來於潤筆之典最重。蓋饋者固未嘗敢輕,而受者亦不以爲忝,見古人之於文事如此其不苟也。今則不然,高才視若恆人,奇文不逢識者,無論金帛之投,杳不可得,即區區餔餟,亦不易圖矣!何怪乎文士之愈困哉?
「凡人言語,正到快意時,便截然能忍嘿得;意氣正到發揚時,便翕然能收斂得;忿怒、嗜慾正到騰沸時,便廓然能消化得。此非天下之大勇者,不能。」陽明先生語也。
不見可欲,此心不亂。大士修行 【去】 ,乃在補陀山人跡不到之處;近世修煉之士,亦多避喧居寂。制其外所以養其中也。人之一身,眼爲罪魁。嗜慾無厭 【平】 ,率自眼起。惟偉人端士,乃不爲眼所移。貞女、烈婦亦然。王龍標閨怨之作,陌頭楊柳,少婦本不知愁,乃因上 【上】 樓而忽見,見而生悔,非眼之罪乎?故「四勿」首於視。
秦郵一士,於鄉試之歲,請乩判得失,降筆大書「一薛居州」四字。州內薛姓者僅一人,應試自負必雋,迨牓發而雋者乃一宋一王也。薛其如彼何!天上仙才亦喜 【去】 掉文弄筆,開人思路多已。
有以「雁來紅」求詩乩筆者,判雲:「蘇武音書寄便風,上林飛集落徵鴻。至今血染 【去】 階前艹,一度秋來一度紅。」亦佳。
賣花歌叫之聲,清奇可聽。晴簾靜院,曉幕高樓,宿酒未醒 【平】 ,好夢初覺 【教】 ,聞之莫不新愁易盛,幽恨懸生,最一時之佳況。元人謝宗可一律雲:「春光叫遍費千金,紫豔紅香藉好音。幾處又驚遊冶夢,誰家不動惜芳心?韻傳楊柳門庭晚,響落鞦韆院宇深。忽被捲簾人喚住,蝶蜂隨擔過牆陰。」按謝詠物百首,首推是作。今吳下刊本,不知爲何人改攛,茲錄其原本於此。尚有詠鼠須筆、睡燕、雁字、松枝、火等篇,皆寫生手也。
甲戌夏,埴省親長安,偶賦燕京五月歌八首。父同年阮亭王公士禛過邨見之,謂先君子曰:「嗣君詩,後進之秀。君重瞳□□,嗣君可稱『小重瞳』矣!」蓋埴亦一目有重瞳子也。公爲題跋,且延譽之。夫小子何知,輒蒙鉅公獎評耶?因是有「小重瞳」之目。
杭州麗京陸先生圻,國初時爲西泠十子之冠。自西市得釋,即遠遊不知所終。埴友洪君昉思有答人詩:「君問西泠陸講山, 【麗京號。】 飄然一盋竟忘還。乘 【平】 雲或化孤飛鶴,來往天台、雁蕩間。」即此詩可想見其人已。
柴隱君虎臣紹炳,亦十子中獨行 【去】 之君子也。有省軒集行世。葬西湖,名達鉅公多爲表墓。其嗣君文學胥山世堂,能世其業,予三十年寒故也。近大中丞李公馥以孝廉方正薦,而胥山具牒固讓不赴,士林高之。
四明滄柱仇公兆鰲以少宰致政歸,過埴杭邸曰:「聞子精說文之學,極辨四聲,自洪邁、徐鉉、吳正道諸君後,近代之從事於斯者,罕矣!」因訊以杜句「池魚涸其泥」用在十灰韻中,埴應聲曰:「此見 【現】 於張孟陽詩。」少宰大慰,即出 【昌瑞切。】 其所撰杜集詳註二十八卷,命埴補註其四聲未備者。凡載餘卒業,續授棗雕。夫字義,大矣;四聲之學,深矣。埴性鈍才疎,荒於涉獵,恐□□隘聞,掛一漏萬,於少宰一生注杜之苦心,毫無補益。今彈指忽穿卅 【音撒,古三十字,非俗字也。】 載,末學叢殘,而德不加修,能無倍深其危懼乎!
諸庶常襄七錦,以孝廉御試第一,授中書。始而中翰也。旋第南宮,選 【去聲】 西清,繼而內翰也。用以對品宰百里而改教授,又繼而外翰也。一人三翰,士林美譚。埴贈一聯雲:「熱官寧換冷官做,外翰原從 【去】 內翰來。」襄七爲繡州英俊,才品矯矯軼羣。踵秋嶽、竹垞兩公而起者,非他人,必襄七也。
埴交襄七,尤重其貧而能孝。孀母太夫人,積 【姿】 三十年,以十指作佛事;自上下神祇外,中列聖賢、佛、老子之真;次及忠孝、偉節歿爲明神者;下至坊庸、戶溜、貓虎、昆蟲,有神以屍之者,莫不具。繡爲一軸,名之曰「千佛幢」。將歸之天竺寺,而襄七遂登第。文章鉅公多題詠其事焉。
昔人陳言者,一則曰不佞,再則曰不敏。蓋以不佞則不能爲面諛之言,不敏則不能爲溢美之詞,所謂修辭立誠者,吾儕可自謝耶!埴按:元遺山詩有云:「縱橫正有凌雲筆,俯仰隨人亦可憐。」此殆自傷其有不得已而爲者乎?昔禰 【平聲,音祧。】 衡爲黃祖書記,輕重疎密,各得體宜。祖持其手曰:「處士!此正如吾腹中所欲言。」王儉令 【平】 任昉作一文,及成,曰:「正得吾腹中之慾。」李義山之文,率爲 【去】 人屬稿,抽心呈貌,纏綿麗密,是皆所謂隨人俯仰,人哀則哀,人諛則諛者。不爾,則非其腹中語矣。文人失職,尚能揮灑縱橫,把凌雲之筆,以修立誠之詞耶?爲人代毫,吾儕不免。元詩有概於心。偶成三絕句寄友吳子寶崖陳琰 【時爲宋中丞漫堂延於吳中使院。】 雲:「夙號翩翩書記雄,體宜各得便稱工。不知開府曾持手,所欲言如彼腹中。」「依劉多少古今才,俯仰由他獲已哉。寄語凌雲人替筆,可隨諛媚可隨哀。」「枉自西昆效義山,一生箋奏爲誰嫺。名流失職官齋裏,寒士覊縻記室間。」寶崖有和詩,惜軼其本。
沈嘉則明臣在胡公宗憲幕府,有「狹巷短兵相接處,殺人如艹不聞聲」句。公起捋沈須曰:「何物沈郎,雄快若是。」埴謂:此殺星健兒,兇狠忍心語耳,何雄快之有?不記吾鄉沈青霞公煉塞外感懷詩:「白草黃沙風雨夜,寃魂無數覓頭顱。」與唐人「一將功成萬骨枯」皆字字刺心,乃仁人所當念也。
五代葛從簡爲節度使 【去】 ,聞許州富人有玉帶不能得,遣二卒夜入其家殺而取之。卒踰垣隱木間,見其夫婦相待如賓,二卒嘆曰:「公貪其寶而害斯人,爾我必不免。」因躍出告之,使速以帶獻,遂逃去。此與晉鉏麑刺趙盾相類。盾篤於君臣,富人篤於夫婦,皆足以感人,益以見天理民彝之不可泯也。麑之言曰:「不忘恭敬。」今富人夫婦相對不忘恭敬矣。夫敬,德之輿也。神明佑之而謂不足以格兇人乎?
弓之鬬力,當未挽時不知其難也。及其挽之,分寸不可強 【上】 。埴謂舉筆綴文亦然。蓋文章有畢生之力量,弓馬有渾 【平】 身之力量,皆所謂天生者也。
人之精神,乃一身之衛。凡對越神明,建官勳業,肩撐道義,手着文章,何一非精神所集?若精神不克,則力量難副,事事不足觀矣。即如先儒論祭祀,亦要人集自家精神。自家要有便有,自家要無便無。祖宗精神即是自家精神。此言說得極切實,即祭祀,餘可推矣。
往聞之宋太宰漫堂曰:「有一妓從士人會飲,臨風舉酒,屬諸君曰:『如□雲物高爽,氣候清融,可稱詩天。』即日其妓聲名頓起,聞者多物色之。」夫詩亦有天耶!「詩天」二字創出,足爲吟壇新料。
許棠久困名場,謁馬戴於大同軍幕,流連數月,詩酒而已。一旦大會賓友,忽以棠家書授之,棠驚愕莫知其來,啓緘乃是戴潛遣一人恤其家矣。千秋而下,讀此一段,孰不興感!夫寒士投人,跋涉必遙,惟恐 【去】 不遇。幸而接欵,而乃徒事文宴,流連不問所欲,未免心懸家室,格格難吐。至不獲已,則籌思他往,或勉強賦歸。輾轉難安,逡巡告去。於是低其顏色,拙於言辭,而主人故爲貌親之文,隱有情疎之實,不過一餞一贐,便足了事。而乃恤家之耗忽來,拆之公筵,慰其私願,謂非千載佳譚,人世罕匹者乎?世之爲戴者,於棠輩之投,察其情貌,叩以欲言,先言之,慰安其衷,然後與之流連文燕,欵洽交情。去則更先 【去】 所往,呵護於始終,士豈復有窮途之嘆哉?而今豈□得也哉!
越城府署,雄踞臥龍山,樓抱臺懸,山屏水障,爲宇內府庭之冠。元微之視察予郡,屢誇勝於白傅者也。按本傳,稹爲浙東觀察使,在越闢 【入】 竇鞏之天下。工爲詩,與之酬和,故鏡湖、秦望之奇益傳,號曰「蘭亭絕唱」。埴賦鏡中棹歌雲:「天下詩人官越來,盡誇屏障與樓臺。千秋一個元觀察,管領蘭亭絕唱才。」夫才終不絕,而奇貴能傳。追溯風徽,是所望於今之官越者。
嚴灌夫娶婦慎氏,十年無嗣,乃出 【昌瑞切。】 之。氏留詩爲別:「當時心事已相關,雨散雲收一晌間。便掛片帆從此去,不堪重 【平】 過望夫山。」嚴悵然留之,歡如初。夫詩能感人,況夫婦之際乎?其迴心也固宜。
有郡守 【去】 喪耦,將襝而目不瞑。諸生鄭堂能祝之,高吟一絕:「夫人一貌玉無瑕,四十年來鬢未華。何事臨終含淚眼?恐教兒子着 【俗誤作着者,誤在以二點一畫作艹頭也。】 蘆花。」吟畢眼闔,守厚禮之。嗟乎!予女織君能孝於予,適齊氏,七產而亡。予以旅滯未歸,不及親視其襝。聞棺 【去】 時含淚不瞑。今遺子女各二。予女亡未朞而倩即新弦續矣,蘆花之痛未知能免焉否耶?迨予女歿六年,予再過齊壻文遜,時壻他出,其續室則殷懃出拜,呼予爲父,情文兼摯,且撫子女一如己生,其賢淑如此,吾女爲不亡矣!
白門鄭谷口簠以工漢隸名,世多珍之。康熙初間,裹糧走千里,詣闕里府,徧摹漢、唐碑碣,尤酷愛黨文獻懷英, 【金祭酒。】 所篆「杏壇」二大字。谷口攜一氈,坐臥其下,彷臨二字兩月,既而嘆曰:「吾終弗及也。」搨之然後歸。歸則盡撤去 【上】 室中他物,獨懸二字爲屏。晨夕相對,以終老焉。夫文獻工篆籀,岱祠碑額亦其名跡。斯二字之妙,吾不能窺,而谷口至於彷臨兩月,相對終老,則其人真好奇者。以視李陽冰 【音凝,去聲。】 愛絳州碧落碑而寢處 【上】 其傍數日不能去,殆又過之矣。
往與丁茜園文衡、馮山公景、吳寶崖陳琰、楊東野□震、陳元之世仁、楊二師中吉,集湖舫,賦垂絲海棠花,予後成。視諸子作並佳,予弗及,不欲出,強錄之雲:「垂處難收上 【上】 繡牀,金針虛度繡花娘。始知二月新絲賣,先 【去】 養紅蠶在海棠。」諸子翻推獎予作,謬許爲超。今惡句尚存,而佳篇失記,芳蕙盡凋,老櫟猶活,祇增悲咽耳。
埴有古別離曲:「桃花潭在妾門前,送客情深也枉然。君看他家繞戶水,何曾一載別離船?」後見毛隱君馳黃先舒集中句:「愛看門前春水綠,不知能載別離船。」祇覺其雋,則惡句遠孫之矣。又隱君詠西施:「別有深恩酬不得,向君歌舞背君啼。」漁洋山人謂此意前人從未道過。蓋隱君亦西泠十子中之卓卓表表者也。
澄問於吳正道曰:「模楷二字假借 【音跡】 。乎?」曰:「取義也。」「何以取木爲義?」曰:「昔模木生周公冢上,其葉春青,夏赤,秋白,冬黑,以色得其正也。楷木生孔子冢上,其餘枝疎而不屈,以質得其直也。若正與直,可爲法則,況在周、孔之冢乎?」問出何書,曰出淮南王艹木譜。
孔林楷木,文如貫錢,有縱無橫。闕里志雲:「以之爲杖,可以戒暴。」埴過林內,曾賦楷杖二首:「縱理無橫子貢栽,孔林原自不凡材。楷能戒暴爲人杖,艹木都從養性來。」「須教左右鎮相隨,質本天然不屈爲。願保百年皆坦步,孔家一木永扶危。」
嶧陽孤桐在鄒縣嶧山孤桐觀 【去】 ,前有小桐繁枝,相傳夏禹時孤桐久枯後,從孤根發生者。初,桐曾發枯枝,綠葉婆娑。中丞萬含臺於對面巨石大書,鐫「嶧陽孤桐」四字。有道士嘆曰:「老桐不欲留名,不久將去矣。」遂成枯落。或題詩云:「千載孤根偶發揚,幻形羽士遯何方?孤桐亦自存韜晦,不欲留名在嶧陽。」
闕里孔稼部東塘尚任手編桃花扇傳奇,乃故明弘光朝君臣將相之實事,其中以東京才子侯朝宗方域、南京名妓李香君爲一部針線,而南朝興亡遂系之桃花扇底。時長安王公薦紳,莫不借鈔,有帋貴之譽。康熙己卯秋夕,內侍索桃花扇本甚急,東塘繕稿不知傳流何所,乃於張平州中丞家覓得一本,午夜進之直邸,遂入內府。總憲李公木庵柟買優扮演,班名「金斗」,乃合肥相君家名部,一時翰部臺垣羣公鹹集,讓東塘獨居上座,諸伶更 【平】 番進觴,座客嘖嘖指顧,大有凌雲之氣。四方之購是書者甚衆,刷染無虛日。今勾欄部以桃花扇與長生殿並行,罕有不習洪、孔兩家之傳奇者,三十餘年矣。
曩予過金鄉,謁範張祠,依依然輒想見其當年所謂「兩載訂盟,千里赴約,升堂拜母,把臂盡歡」。情景歷歷,恍然在目,洵爲可繪可歌。迨其後玄冕垂纓,素車白馬,精誠所通,幽明罔間 【去】 ,所謂「死友真死友」哉!夫世之所豔稱者,率以雞黍一會,芬芳如昨。不知一時約結之言,慷慨者類能踐之,有如夢境之疑幻,仕途之羶逐,雖有金石之盟,棄如土苴矣。乃魂魄告語,解組奔赴,叩棺數語,哀感途人,千載而下,猶覺義氣生動,所由只千古而無匹者,斷在於此爾。康熙丁酉埴曾預修兗志,因列次其事,而附贅一言。兩賢有知,定不以鄙語爲河漢也。
康熙二年科癸卯,埴先君子以郯城令預山東鄉試分校,得士五人,而曲阜顏考功修來光敏、新城王進士東亭士祜,名尤蚤播。揭牓時先君子與大冶相君國柱聯句, 【餘公以兗州府同知同爲詩經房分考官。】 有「撤闈絲邑宰,陋巷得門生」句,謂修來也。及入謁,則東亭爲先君子同年阮亭之叔兄,暨伯兄西樵,有琅琊三王之目。東亭年十二時,廣座中客有舉「焦竑字弱侯」爲問者,皆雲當亦「魏相字弱翁」之義,東亭從末座起曰:「此出考工記,所謂『輪人竑其輻廣以爲之弱』者,非耶?」一座盡驚。修來詩文最勝,與阮亭及田侍郎紫綸雯諸公稱「長安十子」,而顏、王二君並不永年,惜哉! 【顏有樂圃集,王有古䦟集,並行世。】
計甫艹東曰:「三王並享盛名,西樵、阮亭蚤達,故聲譽易起,乃東亭之才,詎肯作蜂腰哉?」東亭舉庚戌進士,早歿,阮亭刻其古䦟集詩二卷,見漁洋詩話。
周侍郎櫟園亮工嘗言:「李贊皇與白傅不協,終身不欲見其詞翰,恐 【去】 一見便爲迴心。宋之問乞其甥劉希夷『花落花開』之句,許而不與,怒以土囊壓殺之。今人讀人詩文,痛癢了無覺觸,求其能以土囊壓人乞取詩句者,正不易得,況啓篋迴心者乎!」此言前說所未經也,其所著書影載之。
埴少時當鄉賦之歲,見人於論表判策競襲公本,師以是授之徒,兄以是傳於弟,此抄彼仿,即通才亦或不免。埴奉庭訓最嚴,恆以爲戒。父嘗命之曰:「國家取士,經術與時務並重。若襲公本,縱幸獲售,而時務茫昧,他日何以仕進?值聖世右文,古學復 【扶又切。】 明必在今日,汝輩力求深造,切勿步趨時流。」埴唯唯。以是雖老場屋,而每科於二三場,不敢草塞,然而愧未能工也。蓋數十年前主司重在經書七藝,選中 【去】 於首場,餘止取式合,不甚校工拙,所以空單荒頓之學,間 【去】 亦有幸售者。自聖祖仁皇帝特開制科,御選鴻博之彥, 【康熙十八年己未。】 海內翕然崇事古學,而文運大振。至今聖主登極以來,益大振文運。傑才偉器翼贊鴻鈞者,前後濟濟於朝。主司久已黜浮詞,求實學,全場精進者,方得入彀。若論、詔、誥、表,以及判策,一不精進,雖經書可觀,擬列元魁,亦在所擯。則不獨古學復明,文章華國,而英賢輩出,莫盛於今矣。
埴老景顛躓,末學叢殘,罷舉已久。近忽有舊侶寓書見索 【色】 時表,並促與試。予難應之,答以詩云:「不善程文我實然,拋將席帽已多年。恐 【去】 成賈島遭訕 【平】 笑,巡鋪投人乞一聯。」蓋史稱島不善程文,試日每巡鋪告人曰:「乞一聯,乞一聯。」予恐此態不免,以是而罷。是詩筆興所至,適符其事,因用之,而不料其人以予爲含譏而輒成嫌怨耶!則予一時趂筆之過耳。夫詩趂筆興,即用事適當 【去】 ,止可自娛。若以投人,則須細意照顧,然後出之,予此段可鑑。
餘姚黃徵君梨洲宗羲硯銘雲:「毋酬應而作,毋代人而作,毋因時貴而作。寧不爲人之所喜,庶幾對古人而不怍。」觀此銘而其人如見已。
張侍郎悅有四川監司某者請教,公曰:「川行甚險,州縣卑官攜妻孥往者,實以軀命博升斗祿,不測則舉家葬魚腹矣!君輩謹勿以微罪斥去之?」
有以書畫求文公徵仲鑑定者,雖贗物必稱真跡。人問故,公曰:「凡買書畫者,多有餘之家。此人貧而賣物,必待此舉火。我一言沮之,則其家受困矣!」
錢鶴灘請告,有門生守維揚,遣使迎致不赴,久始一至。諸大賈爭先謁之。錢曰:「病夫來看廣陵濤,冀有起色,並一探瓊花消息耳,無心跨鶴也。」遂潛歸,太守追之不得。
江都令某署於聽事雲:「具胸次光明,方許看廣陵月色;聽民間愁苦,莫認作揚子濤聲。」
申瑤泉時行未壯而仕,未艾而相,未耆而歸。勇退於急流,大隱於囂市。適之爲園,休之爲庵,署其堂雲:「有賦歸來順四時,成功者退;無心毀 【去】 譽 【讀去,義平。】 同三代,直道而行。」海內傳誦。
申相歸鄰門,買鄰廬以高 【去】 其戶。獨一業篦者堅拒之。或以官價之說進,公曰:「無庸,勢豈壓鄉人耶?且弛三載,彼自索直耳。吾姑竣之。」乃取其篦置几案間以理髮,向客則稱其適用,於是士大夫競市之,此風遂一煽。而其家本流既大,湫隘難居,不三載踵門求沽矣。夫所好生羽毛,所惡成瘡痏,貴人舉動,其易如此!此與謝大傅爲鄉人歸資計:鄉人有五萬蒲葵扇滯貨難售,公取而捉之,士庶競慕而服,價增數倍。用意異而事畧同也。
從父上舍東白先生 【諱熙,字子貽。】 極有文譽,撰着盈笥,而惜乎不售。憶埴髫齓時先生教以爲詩,曾書予卷首雲:「作詩不可太錘鑿,恐其詭僻也。亦不可太油滑,恐其俚俗也。郊寒島瘦,終爲別體;元輕白俗,亦豈正音?當寢食於漢、魏盛唐,以迨少陵,方爲詩家正宗。吾侄英年秀雋,自能解此……。」云云數十年來家學有傳,小子終有愧於先生斯訓。今弟竹孫又坡,乃先生愛嗣,能讀父書。操筆奕奕,成一家言。而予耄荒先業,慚對宗祊,如何如何!
●不下帶編卷三 【雜綴兼詩話】
越上聳翁 金埴 【小郯原字苑蓀】 淺人述
卞侍郎令之永譽第進士,博學嗜古,有書畫考行世。其教家伶也,亦請名士正字,院本悉從正音。埴昔遊長安,曾預其宴。伶人有裝爲禰衡者,以禰作平聲音祧,座客驚訝。公曰:「此出禮文王世子,其在軍則守於公禰,注:音祧。又,姓也,讀米、讀你者乖。」凡此類甚夥,至今南北勾欄尚有傳其音者。噫!世之學士文人反有輕說文之學而口多訛音者,得無見哂於優曹耶?!
明劉洗 【先,上聲。】 馬定之與兵侍王偉遇於朝,王戲劉曰:「吾太僕馬多,公須一一洗 【先,上聲。】 之。」劉應聲曰:「何但太僕,諸司馬不潔,我故當洗之。」聞者稱快。偉即媚王振者。
以民間輸糧之耗羨,分給於官,乃今聖天子創行曠典,從古未有也。在外大小職官及試用奉役諸員,鹹有資給,統謂之曰「養廉」。養廉者,君恩豢養以呵保其廉隅也。雖欲不廉,得乎?近有浙謠雲:「民皆易化能知恥,官不難清有 【一作給】 養廉。」二語可入雍正實錄。
一絲一粒,民之脂膏也。故廉是居官分內事。然物交勢迫,浸不自由。務結托,則厚苞苴以通好 【去】 ,喜 【去】 聲譽則豐程贐以娛賓。甚至縱心志,悅耳目,聲色工伎,僕從 【去】 輿服,無所不誇張 【去】 其華繁。而且女嫁男婚,櫃金囊帛,悉自此資縱,欲廉得乎?居官者能屏 【丙】 絕一切 【砌】 哉?但以惜民脂膏爲念,絲粒不忍妄取,則一切自然裁抑以歸節儉,亦庶幾 【平】 爲廉矣,而況有養廉之給耶!
皇上每放官選將 【去】 ,必引見 【現】 欽定,首重才具,外則奉口勅曰:「某漢仗好。」「某漢仗去得。」或命王、大臣及閣部大人公同驗勘,則高聲曰:「某漢仗好。」「某漢仗去得。」夫「漢仗好」、「漢仗去得」者,則其人祿命必高,可預卜其榮途坦蕩 【上】 ,足以成盛世之功名而大展其才具矣。唐李績臨戎命將 【去】 必訾相 【去】 ,其奇龐福艾者,遣之。或問故,答曰:「薄貌命寢之人,不足與圖功名。」此即今之漢仗與才具也。
曩遊闕里,吊顏考功修來光敏,有「春風陋巷花」之句,書嗣君明府肅之,肇維便面,頗傳人口。後二十年,解後 【邂逅仝。】 王教授秋史蘋於歷下,一見輒舉予句雲:「君即吟是詩者耶?」一笑而合。遂與小山姜田孝廉硯思同之及秋史訂交於二十四泉艹堂。 【秋史居,趵突泉側。】 予答秋史一絕雲:「曩日登牀顏子家,人琴有句不勝 【平】 嗟。那知廾 【音入,二十並也,俗音念。】 載留君臆,記我『春風陋巷花』。」今小山姜天涯闊絕,秋史宰木久拱。聊述此節以志存歿今昔之感。
小山姜 【一作疆。】 者,德州名士,乃少司徒紫綸田公雯之冢孫。公最愛之,比於鄭康成之孫小同,因命名同之。又自號山姜子,而以小山姜呼 【去】 之。丁酉六月,偕予論 【平】 詩於二十四泉艹堂。其評秋史詩某句奇橫 【去】 ,某句自然。謂作詩惟自然爲難,能奇橫猶易臻也。予聞之心折。憶予舊句雲:「人奏新音兮吾求古歡。」夫小山姜之語,乃公古歡堂, 【公有古歡堂集。】 上千百年之真傳,今人所不能道 【平】 也。予爲題寒雨臨池圖,又贈一絕雲:「時流求捷蚤矜才,底用經營慘淡哉?不見田郎遲下 【去】 筆,強 【平】 年纔得自然來。」非泛作也。 【小山姜工書,得陳香泉筆法而自成一家。】
鄭子南溪性居慈溪之半浦,予頻歲過焉。一日,偕詠於江壖間,維時溫風乍扇,甫畢栽苗,秧鷺優閒,點綴水田之致;網帆互觸,低斜風艇之過 【平】 ,眼前景物,道不得一語。南溪舉其尊人寒邨太史梁句:「疎秧瘦鷺田田水,敧網橫帆艇艇風。」曩日之詠,即今眼前景物,前輩之善摹當境乃爾。
錢塘陳封翁履聲,品端性善,惜字之卓卓超羣者也。其惜字也,爲人所能爲者,無論矣。翁獨曰:「字椀者,猶之字紙也,污棄字椀,猶之污棄字紙也。若惜字紙而並惜字椀,此則人所不及爲者,吾當勉爲之。」於是廣募有字椀片、椀足,各給錢二三文不等。遠近風聞,凡污流穢積 【恣】 ,隙穴荒垣之區,老稚爭相搜剔,覓得者投於門無虛日,則手自潔濯而貯之,並所燔字紙灰燼, 【翁募人於垢濁作踐處所撿拾不潔字紙而洗滌之以付火。】 於每歲鬧潮時,艇載鱉子亹 【門】 肅拜而歸之於海焉。殆數十年如一日,弗少倦也。後翁任江西浮樑縣景德鎮巡檢,椀窯其掌也。即徧檄上官,力陳椀字之過。謂:「花鳥蟲魚,何一不可圖以陶之?而褻瀆聖賢之字,一碎埋污,則千年不拔。」上官獎之,遂行嚴禁。於是終翁之任十餘年,窯上不敢制隻字於椀器,翁所創也。蓋翁素禱天求巡檢於此鎮,得司窯政以禁字,而天果遂其願,異矣!子緘庵公恂,由進士官侍讀學士,曾視學山左,悌及孫某舉於鄉,翁享祿養以壽終,謂非惜字之明報歟?今之司窯政者,若能法而行之,得上官請於朝,俾永絕此患,及於後世,則造福於文字,其子孫之食報,更當何如矣。
陳封翁本吾越餘姚人,徙居於杭。埴昔曾挹其□貌,乃古樸君子也。爰賦惜字椀二律,用志景行 【去】 ,且以勸善焉。一雲:「字從片楮惜,□幾付焚燒。入椀終難滅,非文盡 【津,上聲。】 可描。散錢求碎器,一畫□□窯。遂此平生願,沉君在下僚。」二雲:「字椀稀能惜,千秋仰 【去】 此風。宣、成欲用 【一作弄】 假,哥、定幾曾同?拔矣泥污際,飄然海浪中。御窯陶食器,詔奏動宸衷。」
有某生女及笄,不置一物。其人善畫,止作舉案齊眉圖一幅,題詩於上雲:「婚姻幾見鬬奢華,金屋銀屏衆漫誇。轉眼十年人事變,妝奩賣與別人家。」手攜其女以適其夫。噫!如詩所云,吾眼見多矣。大抵天道惡盈,銀屏金屋,何如帬布釵荊?齊眉一畫,足當 【去】 百萬妝錢矣。
趙丞相南仲吟避暑詩,纔三韻睡去。侍妾小梅、小杏能詩,爲續之:「公子猶嫌扇力微,行人尚在紅塵道 【上】 。」貴家姬侍,能作見道語,主必不凡。
埴寒家有世珍李後主澄心堂白麻紙一番 【去】 ,內有經緯,乃曾王父太常府君所遺。世父文學子公 【諱炯,有善行,博學工文。】 藏之數十年,從不以示人。即埴亦未一見也。弟上舍墨香堂攜之遊長安,諸名公卿踵門索 【色】 觀者,日日履滿。陳戶部香泉奕禧用百日之功,手書冊子十幀, 【行楷各半。】 與予弟易之去,而題詩於一幀之後雲:「南唐澄心帋,一番 【去】 值百金。當時歐與梅,品題赫藝林。更有黃白麻,用之宣玉音。桑根與布頭,古制不易尋。子族浙東舊,遺縢儲夙構。面腴滑澤顏,中含經緯皺。落墨心手融,膩欲貼肌肉。 【去,葉。】 我以書易之,行狎勞爬梳。若賞幽深際,應求古雅餘。追慕獲機難,祛篋呈瓊琚。曾聞一鷖字,滿價五十萬。興到曇■〈石襄〉邨,羣鵝即酬願。倘得家法傳,脫手復何恨。」香泉此詩於澄心白麻之妙,尚未盡其形容,而遽以手書易而得之。聊錄其詩,以志感。墨香素工書,雖輕棄先人法物,而從此盡得香泉衣鉢。其書署香泉名,香泉幾 【平】 不自辨。嘗舉似人曰:「得吾書法者,海內□八家,吾兒 【某】 第一,次則金墨香矣。」後香泉以此紙進於內廷,聞御鑑甚褒,遂以濡灑宸翰,則埴之家珍亦大有幸也夫!
己亥秋,闕里孔東塘歾載餘,予重 【平】 過其居,索觀其家藏唐硬黃、宋海苔側理二紙,與嗣君榆邨衍志坐黃玉齋,摩挲竟日,洵法物也。顧失記其紙質輕重長闊之數。後覽孔翰博宏輿毓埏所著拾□餘閒,載列甚晰。雲「硬黃紙長二尺一寸七分,闊七寸六分,重六錢五分,紙中之最重者。海苔側理紙長七尺六寸,闊四尺四寸五分,紋極粗疏,猶微含青色」云云。因憶予家所藏澄心堂白麻,寶之四世,歸於香泉,幸貢入大內。而予爲後嗣者,竟不得一1先世之法物。觀榆邨所守,益增愧悵耳。
高郵夏翁聞政,懿行之君子也。曩數十年前其家建宅垂成,一旦瑞旭曈曨,祥雲霏靄。倏有仙鶴排空,高低先後,下 【去】 集於其庭。舉室驚奇。翁數 【上】 之則一十有八,適符瀛洲學士之數。斧斤聲裏忽引萬人來觀,而鶴則凝眸焉,側翅焉,蹢躅焉,嘹唳焉,凡經數十刻,乃漸次翩躚逝去。噫!異矣。賀客相與落成者,燕畢請翁題牓,翁即命名曰「十八鶴艹堂」,以視古之「六鶴堂」爲增勝矣。然彼豢其物性,而此來以天機,則草堂便足千古。後賢昌貴,其即兆於此歟?今翁之孫之芳,登雍正恩科進士,由翰林爲御史。某某舉於鄉,瀛洲之數,將流衍於無窮矣乎?
有福有智,克勤克儉,創業者也;無福無智,克勤克儉,守家者也;有福有智,不勤不儉,享成者也;無福無智,不勤不儉,敗亡者也。數語如南山之判,不可移一字。
世有作詩文,無來歷者曰「杜篡」, 【同撰。】 都不解杜字之義。蓋道家經藏 【去】 ,撰於杜光庭,多涉虛妄;杜默爲詩,多引用無據,故云「杜撰」。今俗以物非市買,而家自法制者概曰「杜造」,曰「杜作 【佐】 」。如園蔬稱「杜園菜」,丸劑稱「杜煎膠」,家釀稱「杜槽釀」之類,不可枚舉。雖俗語,亦有來源。又度撰。按湘山野錄:盛度撰張知白神道碑,石中立,急問曰:「是誰撰?」度卒對曰:「度撰。」滿堂大笑。
幼聞之師雲:「有歲考生文用『顏苦孔卓語學』,使 【去】 者□之,判『杜撰』二字,置劣等。生請閱原卷,稟曰:『語出法言,非生員杜撰。』使者肅然起謝曰:『本道早年僥倖,古學尚疎,知過矣!』拔改優等。」賢哉使者也。
唐憲宗以玉帶賜裴度,度臨薨,卻進。門人作表,皆不合意。公令 【平】 子弟執筆口占 【去】 曰:「內府之珍,先朝所賜,既不敢將歸地下,又不合留在人間。」仇少宰滄柱嘗舉似於埴曰:「古人臨終遺表,其簡切不亂乃爾。此今人所難也。」後少宰踰八秩,臨終命筆,亦自制遺表,神色不亂。
李密陳情表有「少仕僞朝」語,責備者謂其篤於孝而忘於忠。楊升庵謂:佛書引此文「僞朝」作「荒朝」。蓋密之初文也。「僞朝」字惡,改之以入史耳。劉靜修詩:「若將文字論 【平】 心術,便有無窮受屈人。」殆指此類乎?埴謂:李令伯之「少仕荒朝」,不如陸士衡之「本爲敵國」。
湯若士集玉茗堂宴客賦詩。李至清題五柳圖詩:「□□江城柳萬條,淡煙疎雨夜蕭蕭。輕柔不似先生節,逢着東風便折 【哲】 腰。」相傳此詩驚倒若士。
常熟陸次公輅,康熙中判撫州,重建玉茗堂於故址,大會府僚及士大夫,出吳優演牡丹亭劇二日,解帆去。輅自賦詩紀事,江以南和者甚夥。時阮亭王公官京師,聞而豔之,寄詩云:「落花如夢艹如茵,弔古臨川正莫春。玉茗又開風景地,丹青長憶綺羅人。瞿塘回棹三生石,迦葉聞箏累刼身。酒罷江亭帆已遠,歌聲猶繞畫梁塵。」如許風致,耐人吟詠。
崔道固,其母卑賤,嫡母兄皆輕侮之。及道固爲參軍長史,皆詣之。道固諸兄逼令 【平】 其所生自致酒炙於客前,道固驚起接取,謂客曰:「家乏人力,老親自執劬勞。」諸客皆知其兄所爲,鹹拜其母。母謂道固曰:「我賤不足以報貴賓,汝宜答拜。」客皆嘆美道固母子,賤其諸兄。埴覽南史,感其事而書之,以爲世之輕侮於出自卑賤者而言也。
古今英才貴位,其所生往往出自卑賤非第,無損於其子之賢,而愈形其母之貴。如前明狀元宰輔崑山顧公鼎臣,所生,爨婢也。貌極寢陋,一生迫於嫡母之兇悍,苦毒備嘗。公鼎甲歸,尚不容出爨下一見其子。公及姻黨哀請再四,始 【去】 命一出,則蓬髮垢腳,殆無人狀。公見所生,嘔血幾 【平】 斃。及還 【旋仝。】 朝奏曰:「臣生母與父一生無半宵之歡。」詔褒而□□□□賈 【古】 於廛,所生饋食 【嗣】 ,適大雷雨阻歸,父偶與合,遂產公,孰望卑賤不當毓貴兒耶?爲子者孝其嫡母而並孝所生,此天理人心之至也。
亡友仁和鄭丹書景會於聖祖幸浙時,上 【上】 □執律書三論,今記其一。丹書謂律雲:「若父妾無子,則不得以母稱。」夫律所謂子者,兼男女而言也。謂父妾男女俱無,則不得稱爲庶母。若無男有女,亦稱庶母。引孔子以「子妻 【去】」 「以其兄之子妻」,及「帝使其子九男二女」爲證。此論甚合律意,不知曾上聞許載入本朝律書未也。
喬彝京兆試賦渥窪馬賦,其警句雲:「四蹄曳練,翻瀚海之驚瀾;一噴生風,下 【去】 湘山之亂葉。」京兆雲喬彝崢嶸甚,薦之。埴謂:試場之文,要須有崢嶸語,乃得入薦。又如張曙擊甌賦:「董雙成青瑣鸞飛,啄開珠網;穆天子紅繮馬解,踏破瓊田。」又江文蔚天窗賦:「一竅初啓,如鑿開混沌之時;兩瓦鴥飛,類化作鴛鴦之候。」無名氏風賦:「送夕鼓而傳音,掃晨鐘而成響;出幽巷而搖拂,擊華堂而清敞。」亦崢嶸語也。唐賦中如此警聯,亦不多見。
陳白沙桃花詩:「劉郎莫記歸時路,只許劉郎一度來。」仙緣夙結,只許一度來過 【平】 ,凡子捫心退矣。大約人世富貴榮華,賞心樂事,彷佛桃花流水,仙源造物,都只許世人一度,不許再度,愚者自迷,惟達者能勘破耳。
唐詩「公道世間惟白髮」,又「惟有春風不世情」。邱瓊山乃反其語云:「白髮年來也 【去】 不公,春風亦與世情同。」此善於翻案法也。
詩家翻案有兩法:一曰入罪,一曰出罪。崔道融長門怨:「錯把黃金買詞賦,相如自是薄情人。」此翻案入罪也。趙子昂秋胡戲妻圖:「不是別來渾 【去】 不識,黃金聊試別來心。」羅隱詠西施:「西施若道亡吳國,越國亡來又是誰?」此翻案出罪也。埴謂:凡用故實及前人成句,必如此,則事如己出,無蹈襲之痕。
杜茶邨浚題廢寺寄錢宗伯牧齋雲:「大樹風多葉盡飄,莊嚴猶是建前朝。黑頭江令殘碑在,不記君王舊姓蕭。」宗伯見之失色。近查太史夏仲慎行有吊牧齋句:「生不併時憐我晚,死無他恨惜君遲。」
餘姚黃徵君太沖 【宗羲號梨洲。】 之稱詩也,一以「詩中有人」爲訓。有執卷仰可者,徵君初閱之曰:「杜詩。」再閱之連聲曰:「杜詩,杜詩。」其人欣形於色,徵君乃徐詔之曰:「詩則杜矣,但不知子之詩安在?豈非詩中無人耶!」其人爽然自失,退而遜心苦志以求之者兩載,復 【扶又切。】 以仰可,則徵君首肯曰:「是則子之詩矣!」予友萬磁州西郭承勳曾述此一節,因識之。
趙宮坊秋谷着談龍錄有云:「崑山吳修齡殳論 【平】 詩,謂詩之中須有人在。」予服膺,以爲名言。夫必使後世因其詩以知其人,而兼可以論世,是又與 【去】 於禮義之大者也。若言與心違,而又與其時與地不相蒙也,將安所得知之而論之?』此論與徵君同旨。
漁洋山人曰:「有求竹軒名於東坡者,久之書扁還之,即『竹軒』二字。甚矣題牓之不易也。予入蜀,謁武侯廟,見某中丞題牓曰『丞相 【去】 祠堂』。又吾郡修歷下亭,或題牓曰『海右此亭古』。 【此句乃少陵遊歷下新亭詩,下雲:「濟南名士多。」】 予深嘆其大雅確切,不可移易。」若埴所見聞者,黃鶴樓有題牓曰:「崔詩在上。」真州有閣瀕江,題曰「江深閣」。靈隱飛來峯下小閣觀霜葉最勝,題曰「紅於閣」。西湖湖心亭有某刺史題曰「勾留處」。山陰道上樓題曰「應接不暇」。四明禹治水故跡題曰:「抑洪亭。」凡此亦有深致。埴昔遊魯,家太守 【去】 紫庭公一鳳重建兗州郡堞樓,乃少陵詠詩處。 【東郡趨庭日,賦於此。】 予代題曰「南樓」,又曰「縱目處」。吳門滄浪亭茶寮,予題曰「清兮處」,亦曰「渴慕居」。
癸辛雜誌載:「牟存齋桂亭曰『天香第一』,趙春谷梅亭曰『東風第一』,賈秋壑梅亭曰『第一春』。」埴見富陽縣堞樓曰「春江第一」,錢塘縣學宮,臨流棹楔曰「宮牆第一流」,家太守題兗州郡門曰「天下人文第一邦」。
前輩雅語,欲名其堂曰「堂堂」,亭曰「亭亭」,洞曰「洞洞」。予友吳復古銘道謂予曰:「今田可曰田田,閣可曰閣閣。」予答曰:「軒可曰軒軒。」曾見一公衙有題曰:「法法法署。」凡此皆法唐人劉博士及貫休三迭字體,雖喫,而亦小有韻致也。
古之武將,能詩者李都尉第一,次則楊處 【上】 道、霍去 【上】 病、衛青。其詩皆大將語也。後如朱虛行酒之歌,景宗競病之句,斛律金之勅勒,沈慶之之南岡,皆倉卒矢口,匪學而能。若郭代國、張睢陽、嚴二節使 【去】 ,則皆儒生習兵,非武將也。
武將能詩,人但知史稱沈慶之、曹景宗,而不知周羅■〈日侯〉。案本傳 【去】 ,羅■〈日侯〉在陳爲太子右率 【帥】 時參宴席,陳主曰:「周率武將,詩每前成,文士何反後也?」都官尚書孔範曰:「羅■〈日侯〉執筆制詩,還如上 【上】 馬入陣,不在人後。」○宋太祖一日內宴,侍臣皆賦詩。曹武毅公翰以武人獨不預,乃陳曰:「臣少 【去】 亦知詩,乞應詔。」太宗曰:「卿武人,以刀字爲雲韻。」吟曰:「三十年前學六韜,英名常得預時髦。曾因國難披金甲,不爲家貧賣寶刀。臂弱尚嫌弓力軟,眼明 【應是昏。】 猶識陣雲高。庭前昨夜西風起,羞見團花舊戰袍。」上大賞之。
樂天嘗言:「文字須雕藻一兩字 文采不得全直致,恐傷鄙樸。」喻鳧曰:「吾詩無綺羅鉛粉,宜不售也。然則詩之售者,在唐人亦不免於雕藻者也。」昉思嘗以己作屬埴曰:「吾詩恐鄙樸難售,君筆如繪家設色,可爲吾施淡粉輕胭,稍爲點染。」顧昉思詩渾樸,淡而有風致。本華實相□,而遜心虛矜,深悉此中甘苦,故有是語耳。所撰稗畦集,今與長生殿傳奇並行於世。
南唐宋齊丘自署碑碣,求韓熙載書之,韓以紙塞鼻曰:「文臭而穢。」見詩文荒惡者,令 【平】 妓以艾燻其卷。此似乎輕薄者之所爲已。顧熙載性喜 【去】 提獎後輩,每見一文可採者,手自錄之,爲播其聲名。此則輕薄者必不能也。史稱沈約見人一善,如藥箭攢心,是誠何心哉? 【近有吳屯侯句雲:「再世尚愁逢沈約,前身則怕是劉蕡。」亦佳。】
宋會稽吳孜嘗從胡安定學,郡人謀建學宮,即舍宅爲基。宮成,太守張伯玉便服坐堂上,孜鳴鼓行學規,守欣然受罰。王龜齡贈以詩:「右軍宅作空王寺,祕監家爲羽士宮。惟有先生舊池館,春風歸在杏壇中。」人知蘇州學宮爲範文正故宅,不曉會稽學宮乃舍自吳孜也。然非太守雅量,恐學規亦未敢行。
周侍郎櫟園亮工曰:「幼時在金陵聞舊曲中老寇四家,有原本說郛全部,以四大櫉貯之。近見杭州槧本,纔十六套,每一種爲數少者尚全鐫,多者鹹爲逸去,甚至每一集有存不下四五葉者。此刻未出時,多就寇氏鈔錄。及此刻出,不知者以爲說郛盡於此,更不知求其全。然其中全帙有另鐫行者,後人緣其書目廣求之,始爲全璧,未可爲此悞也。」
今人概言和韻,而不知唐詩賡和有三體,一曰依韻, 【用在一韻,不用其字。】 一曰次韻, 【和元韻,效其次第。此創於元、白,其集中曰次用本韻是也。又次韻亦曰步韻,曰踵韻。】 一曰用韻。 【但用彼韻,不次先後。】 此見宋劉攽、貢父詩話。今人屏 【上】 去依韻、用韻,而專以次韻爲能事,當稱次韻,不當混稱和韻。然拈韻爲詩,而必效人步趨,難免牽強 【上】 扭揑之病,識者鄙而不爲。洪邁曰:「詩以道 【去】 性情,一拘韻腳,性情果可得而見耶?」
新城王考功西樵士祿雜詩有「潮勢汨三韓」之句。或疑「汨」字所出。汪編修苕文琬曰:「杜詩『吳、楚東南坼』,『坼』字、『汨』字正以獨造見奇。」
古人腹笥充溢,詩句多能獨造。獨造者即生造□。如章孝標詠破山水屏風雲:「雨滴膠山斷,風吹絹海秋。」二語,以生造出奇。膠山、絹海雖未詳所出,而入目不覺其無出,則豈儉腹者所能語耶?必如此,方稱得獨造。蓋膠枯漬雨則脫,絹久觸風則敗。寫破字着題,入妙。今人用輕絲文絹,剪雲樹泉石人物景象,以膠清粘綴其間,爲六曲屏風,設色天然,以代圖繪,誇爲巧工新樣,而不知唐時已見 【現】 之於歌詠,則仿也,而非昉也。
私諱古人所重。聞觸父名則往往足不及履,徒跣而走。宋帝謂謝莊曰:「超宗殊有鳳毛。」謂謝鳳之子超宗也。劉道隆,武人,無識。過超宗,正觸其父名,曰:「旦侍宴,至尊說:『君有鳳毛。』可見乎?」超宗即徒跣□內。又王亮父攸,亮守 【去】 晉陵,有沈巑之性粗疎,好犯亮諱,亮不堪,遂啓代之。巑之乃造座曰:「下官以犯諱被代,未知明府諱,若爲攸字,當作無骹尊傍犬,爲犬旁無骹尊,若是有心悠無心攸,乞告示。」亮不履跣而走。蓋人子一聞觸諱,陡然而驚,所以急避之也。二事相類,並出南史,見六朝之重諱乃爾。
按無骹尊傍犬,隱猷字;犬傍無骹尊,隱猶字。此即今之猜字迷也。埴考北史,魏咸陽王禧與尹隆武解舊謎,武雲:「眠則同眠,起則同起。貪如豺狼,贓不入己。」禧雲是眼,武雲是筋。故知猜謎雖俗戲,南、北朝已有之矣!
明皇欲相蘇頲,命蕭嵩艹制,其詞曰「國之瓌寶」。上尋繹數四,謂嵩曰:「頲,瓌之子。朕不欲斥其父名,卿刊削之。」嵩慚愧流汗,不能下筆者久之。上以嵩抒思 【去】 移時,必當精審。不覺前席以觀,惟改曰「國之珍寶」,他無更 【上】 易。嵩退,上擲艹於地。蓋六朝以來,即人主於大臣,亦諱其先世也。埴謂:瓌寶「瓌」字本難易,矧載筆對君,兢兢慚汗,倉卒間愈苦一字之貧矣。
生曰名,死曰諱。今人向人詢其名稱曰尊諱,大謬。蓋父名子所諱,恐觸其父名,故詢曰尊諱也。禮「卒哭乃諱」,又「臨文不諱」。唐以下但省一筆,不全改。貞觀 【去】 中「世民」二字,臨文止是不連,未嘗更易。永徽以後,乃以「人」諱「民」,以「代」諱「世」,所以敬鬼神之名,若生者則不相避。今人並避生者之名,非古也。
唐初修前代史,爲本朝避廟諱,凡一名則稱其字,褚淵稱褚彥回,劉淵稱劉元海,石虎稱石季龍是也。二名則去 【上】 其一,蕭淵明稱蕭明,韓擒虎稱韓擒是也。埴見李義山集,爲文亦遵是式。代宗諱豫,故爲滎陽公賀幽州破奚寇表以田豫爲田讓,稱字之例也。孝敬皇帝諱弘,故會昌一品集序以周弘正爲周正,去一之例也。又史內避丙作景,如丙子、丙寅等字,改景子、景寅等字。今雍正丙午,埴見有書作景午而非關避其私諱者,豈不可笑耶!
孫思邈 【莫】 有屠蘇酒方,謂「屠絕鬼氣,甦醒人魂」也。埴謂:此八字何等冷勁。
有一宦,以贓污敗,累及閫眷,其婦一絕雲:「昨日金釵坐翠樓,今朝鐵索上 【上】 孤舟。不如做了田家婦,無此榮華無此愁。」亦佳。
王龍舒絕句:「得則欣欣失則悲,桃紅李白各隨時。雖然屬在東君手,問着東君也 【去】 不知!」殊堪吟咀。
諺語有確不可易者,大約多本之古人,如「欲人不知,莫若勿爲」。此語苻秦時即有之。苻堅將爲赦,與王猛、苻融屏 【上】 左右密議,堅親爲赦文。有二大蒼蠅集於筆端,驅復 【扶又切。】 來。俄而長安街里人相告曰:「官今日大赦。」有司以聞,堅驚謂猛、融曰:「禁中無耳屬之理,事何從泄也?」勅又窮究之,鹹言有二小兒,衣 【去】 黑衣,呼 【去】 於市曰:「官今大赦。」須臾不見。堅曰:「其向蒼蠅乎?我故疑之。諺曰:『欲人不知,莫若勿爲。』『聲無細而弗聞,事未形而必彰』者,此之謂也。」
隋煬 【去】 帝少 【去】 子杲,性孝。蕭後嘗灸,杲請先 【去】 試炷,後不許。杲泣請曰:「後所服藥,皆蒙嘗之,今灸,願聽嘗炷。」悲泣不已,後爲停灸。夫人子於親,相關休慼。後有疾痛,而杲求分痛,真孝子之用心也。顧以弒父之梟獍,而有此孝子,天理亦不可問。
古人喻人事,多借用於物,如經綸綜 【去】 理,則以織喻人事;鹵莽滅裂,則以耕喻人事。埴謂:耕織,人事之大者,故以爲喻也。按:綜,機緒也,所以持經 【去】 而施緯,使不失其條理者也。三倉解詁:綜,理經也。謂能統理衆務爲綜理。漢宣帝綜覈名實,陶侃綜理微密是也。
楊升庵慎曰:「耕之不善曰鹵莽,耘之不善曰滅裂。」滷,剛滷之地也。耕剛滷之地,必加功,所謂強土而弱之也。莽者,艹莽之地。『詩所謂載芟載柞』。乃載耕也。不治 【平】 其剛滷,不刪其艹莽,是謂鹵莽之耕耘以去 【上】 艹,古有鳥耘之說,如鳥俯而啄食,乃善耘也。呂覽謂,善耘者長 【上】 其兄而去 【上】 其弟。兄,嘉禾也;弟,荼蓼也。不善耘者長其弟而去其兄,是滅也。裂者並其土而抇之。 【抇,仝掘。】 埴按:莊子「鹵莽」二字,唐人多倒 【去】 用「莽鹵」。如韓愈贈劉師復詩,用於押韻曰:「後日懸知漸莽鹵。」 【白居易詩「養(去)生仍莽鹵」。柳子厚文有「沉昏莽鹵」。又「食貧甘莽鹵」。猶之今諺雲粗鹵也。】
予交閩 【平】 中藍子公漪漣於陳御史集斯學孔所,年七十矣。詢之御史,知有母九十在裏。藍,海內名宿也。天涯文燕,在在留連,屢欲歸省而不得。埴贈詩四章,卒章曰:「親在難言老,高堂閩海居。定知能色養 【去】 ,未免覺音疎。負米天涯返,牽衣膝下舒。贈言告萊子,葑菲意何如?」藍見詩慟哭,即日別予及御史,俶裝歸,歸未匝月而母亡矣!
埴先君子弱冠 【去】 聯捷南宮,文名噪甚。小題文尤爲海內諸名家選行。己丑夏,石門勞中丞書升之辨以小題稿示教,索先君子晚年未刊者,雨窗檢得數十篇,並綴一詩以呈中丞。中丞見之大賞,謂必傳之小品,評授之攻梓氏以續行於世。埴詩云:「先子升科蚤,文傳亦小題。才名相伯仲,宦達竟雲泥。□稿遺囊篋,千家光棗梨。因公重檢出,一讀一悲啼!」蓋先君子蚤年以舉文起譽,迨二十餘始肆力於詩古文述也。
江都宗定九元鼎,治、熙間有詩名。其稱詩也,一以風調 【去】 爲主。漁洋山人謂其酷學才調集,載其吳音曲一首:「璧月瓊花夜夜重,隋兵已斷曲阿 【窩】 衝。麗華膝上能多記,偏忘 【去】 牀前告急封。」予美之,爲三複不置。
辛巳夏,與竹垞朱太史錫鬯暨西湖諸子有湖上樓之集,客有言,頃見一士題詩鄰壁,甚佳。太史即偕予及寶崖步往觀之,則墨瀋猶濡,而其人已去。詩云:「昔年湖上盪船頻,風日清融二月新。橫出一枝臨水豔,桃花看殺捲簾人。日日東風第四橋,夭桃故故泥 【去】 人嬌。春聲只愛啼紅樹,不信黃鸝恨未銷。」太史賞其風調,以爲佳作,囑予記之,惜不署姓氏。按傳燈錄:道信大師曰:「廬山紫雲如蓋,下有白氣,橫分六道,汝等會否?」弘忍曰:「莫是和尚化後橫出一枝佛法否?」師曰:「善!」
委巷叢說謂:宋時靈隱寺緇徒甚衆,九里松一街多素食 【嗣】 香紙雜賣鋪店,人家婦女,往往皆僧外宅也。埴近見有無名氏竹枝詞雲:「貸得僧錢娶新婦,夜深花燭拜如來。」二語韻絕。蓋此風自南宋時已然已。
昔有歸安施氏兄弟佐、佑,俱爲州牧,歸以田產參差致隙,□人爲處 【上】 分 【去】 不能解。嚴公鳳素着孝友,遇佑於舟,語 【去】 及兄奪產事。嚴顰蹙謂曰:「吾甚苦吾兄懦,使得如令兄之力,可以盡奪吾產,吾所願也。」因揮涕不已。佑即感悟,拉嚴詣兄,拜且泣,深自悔責。佐亦涕泗慰解,各以產相讓,遂友愛終身,人鹹謂嚴以誠感,施以誠應。鄉邦美事,至今人樂談雲。
杭有延陵氏兄弟,訟產歷三四政,不能理。董錢塘天眷者,素有治聲。度 【入】 此案難了,命吏斵二篦最巨者,呼吳來前,指篦而諭之曰:「限汝三日兄弟和解,不解則吾親詣汝門,懸汝父影,影傍設此物,吾親督門□兄若弟,各杖四十,任汝有職官,吾不顧也。」於是兄弟惴惴驚懼,各願讓產息訟,立□牒和解。夫邑父母理子民事,以誠感子民者,上也。乃董令別生一奇,臨之以威而亦能使人懾服。孰謂霸道不足以佐王道之不及歟?
前代拜相者必封公,故稱曰「相公」。卿子即公子,人相褒□之,稱公之子曰「公子」,卿之子曰「卿子」。宋義爲卿子冠 【去】 軍,即取此義。齊田父曰:「將 【去】 門有將,相 【去】 門有相。」埴儷以晉王沉曰:「公門有公,卿門有卿。」頗爲的 【滴】 對。又第家即世家。王莽傳 【去】 「安漢公出於第家」。又門業、門才皆謂閥閱也。梁武帝謂徐勉曰:「賀循殊有門業。」李彪上書於河北,七州人擢其門才。
李西涯教習庶吉士,詣院閱會簿,悉注云病假 【駕】 不至,乃賦一詩:「迴廊寂寂鎖齋居,白日都銷病歷餘。窮食大官無寸補, 【大,仝太。】 綠陰亭上勘醫書。」天下事,玩愒 【音慨。】 弛廢,豈獨此哉?今聖天子一人勵精圖治,百僚夙夜在公。前朝積弊,蕩滅久已!
庚子夏,埴再抵燕,見朝彥羣公,遍粘公約一紙於邸館門左雲「同朝僚友,夙夜在公,焉有餘閒,應酬往返,自今康熙五十八年己亥歲元旦爲始,不賀歲,不祝壽,不拜客,有蒙賜顧者,概不接帖,不登門簿,亦不答拜。至於四方親友,或謁進 【去】 或遊學或覓館來京枉顧者,亦概不接帖,不登門簿,亦不答拜,統希原諒」云云。下書「九卿、六部、詹事、翰林、科道等衙門公啓」。
汪苕文琬嘗謂人曰:「吾儕爲詩,勿效阮亭。渠別有西川織錦匠作在。」毛徵君會侯際可言:「吾家西河,肚內有丹,自換凡骨也。」
袁中郎爲吳令,病免,曰:「以令致病,以病解令。令致病,令誠苦我;病解令,病不樂我耶!」
埴向作擬古歌謠詞百餘首,其一雲:「人秉情愫,無根而固。」蓋用管子「無根而固者情也」。萬西郭承勳雲:「仁義禮智根於心,無根不可爲訓。」改爲「有根」,誠一字師也。
羅洪先作狀頭,外舅曾太僕趣告曰:「喜吾壻幹此大事。」羅面發赤,徐對曰:「丈夫事業,更有評大在。此等三年遞一人,奚足爲大事乎?」是日猶貯米衣袖,偕何、黃二公聯榻蕭寺中講學。
先外翁兵部童公居會稽富盛村。先子幼時逃亂往依之。公督課如嚴父師,日命默誦五經一通,字訛則以銅尺擊頂至流血。外祖妣楊太君每爲晨梳,見之而泣。蓋太君乏渭陽,愛先子如子耳。後先子小題行卷,競爲諸名家選褒,公所教也。埴記庭訓雲:「昔汝外翁嘗言吾父□太盛,恐仕籍難亨,吾意不以爲然。今一官蹭蹬,百事顛連,方知斯語不虛。汝母家之深恩,吾無能答矣!汝識之識之!」
大理出石屏甚佳,官其地者,每載以餉人,人亦多求者。昔李邦伯獨寄意於送行詩中,有云:「相思莫遣石屏贈,留刻南中惠政碑。」可謂德業相勸。彼索 【色】 人宦貺物儀者,當知愧矣!
楊升庵論王逸少具經濟才,惜爲書□名所掩。藝之爲累大矣。李思齋曰:「藝亦每能累人。」凡藝之極精者,神人也。況翰墨之爲藝哉!先生偏矣。
埴嘗謂:晉人王、謝並稱,千載褒談。然王以書名,而詩不盡傳;謝以詩名,而書未擅美。古人絕藝,亦無兼長如此。今人色色求精,所以不名一藝也。
●不下帶編卷四 【雜綴兼詩話】
越上淺人 金埴 【小郯原字苑蓀】 鰥鰥子述
蕭山毛太史奇齡西河詩話一則雲:「予郡金某 【先君子諱火傍,上字日,下立字。】 字子藏,爲太平卿楚畹公孫。目有重 【平】 瞳子。其母弟馬君玉超挾嶺表一扶乩客來,見某驚曰:『此南唐李後主後身也。』初不信,既而閱陸游南唐書,則後主亦名某,亦目有重瞳子。太常笑曰:『焉見此客不維讀南唐書耶!』後子藏年十九中順治戊戌進士,授山東郯城縣知縣。康熙庚戌罷官,甲戌死。考後主於南唐建隆三年壬戌即位,至開寶七年甲戌而國亡身殞。史所稱宋師下 【去】 江南,削開寶年號而降 【平】 稱甲戌是也。如是則亦奇矣!後其子埴作哭父詩一十二首,其一曰:『天生吾父有奇因,襁褓時曾遇異人。爲指終生官祿相,南唐後主是前身。』二雲:『目開一覽世全空,爍爍金生阿堵中。莫道驚人鳴太蚤,最驚人處是重瞳。』蓋實錄也。」西河太史又爲先君子作墓表,詳載其事於毛翰林全集及西河文選,行於世。
淮上成州牧幹夫永健與埴重晤於臨沂,爲言「垛莊驛驛吏鈕○○者,君里人也。馬前來謁,其吟卷盡 【津上聲】 可觀。小吏真不可忽也。」埴因舉弇州詩「馬頭迎拜不敢忽,恐 【去】 有當年高蜀州」之句,謂幹夫曰:「其先生之謂歟?」幹夫爲一撫掌。
阮亭司寇過涪陵有石魚詩:「涪陵水落見雙魚,北望鄉園萬里餘。三十六鱗空自好,乘 【平】 潮不帶一封書。」或譏之雲:「既是雙魚,合雲七十二鱗。」聞者笑之。此東坡所謂「斃廝踢」也。
林初文章送人詩:「不趂東風不待潮,渡江千里九停橈。不知今夜秦淮水,送到揚州第幾橋?」予美之,誦不能忘。有謂埴雲「此詩乖地理」者。不知詩人止取興會超妙,筆意所之,便成佳句。若必拘於地理,亦即「鱉廝踢」已。
曾忠愍假髻行雲:「東家美人發委地,辛苦朝朝理高髻。西家美人發及肩,買裝假髻亦峨然。金釵寶鈿圍珠翠,眼底何人辨真僞?夭桃花下來春風,假髻女兒歸上公。」此所謂真不如假能行時也。牧齋自言列朝詩誤刊此首爲張東海。後始知曾忠愍作,乃是宋詩也。
放翁曰:「字所以表其人之德,故儒者稱夫子爲仲尼,非嫚也。先左丞每言及荊公,只曰介甫。蘇季明書張橫渠事,只曰子厚。」今人以字稱名達先輩爲嫚,而必稱爵,稱公,稱先生者,亦似太拘,豈未見放翁語耶?
野客叢談辨坡詩「應記儂家舊姓西」是「舊住西」,大有意味。故多恨坊刻訛書及矮人妄注妄改。周櫟園書影載羅氏水滸傳一百回,其原本各有妖異語引其首。嘉靖時郭武定重雕其書,削其致語,獨存本傳。金壇王氏小品中亦云:「此書每回各有楔子,今俱不傳。」予見閩 【平】 中建陽書坊所刻諸書,節縮紙版,求其易售,諸書多被刊落。此書亦建陽翻刻時刪削者。六十年前白下、吳門、西泠三地之書尚未盛行,世所傳者,獨建陽本耳。其中訛錯甚多,不可不知。
今閩 【平】 版書本久絕矣,惟三地書行於世。然亦有優劣,吳門爲上,西泠次之,白門爲下。自康熙三、四十年間頒行御本諸書以來,海內好書有力之家,不惜雕費,競摹其本,謂之歐字。見刻宋字書, 【宋字相傳爲宋景文書本之字,在今日則棗本之劣者。】 置不掛眼。蓋今歐字之精,超軼前後,後世寶惜,必稱曰「康版」,更在宋版書之上矣。
關中屈 【厥】 悔翁複稱詩。來浙,埴與晤於鄭南溪許,一見謂予曰:「與君心交三十載矣。」予最愛其湖上吟二句:「此生安得西湖死,添個梅花處 【上】 士墳。」風致如許,較勝元人「鹹平處士真堪羨,死守梅花在裏湖」之句。時南溪欲爲悔翁謀結茅孤山,埴贈悔翁一聯雲:「蘭畹騷翁爲遠祖,梅花仙客定前身。」惜其舉不果。
人臣對君,稱謂有體。李泌對德宗曰:「臣若苟合取容,何以見 【現】 肅宗於天上?」此稱謂法也。凡人言死,則曰地下;人君之祖父,則曰見於天上。此不可不知。嘉靖中,上召太醫令徐偉胗脈,進殿蒲伏膝行。見上坐小牀,龍衣曳地,不敢以膝壓衣,奏曰:「皇上龍衣在地上,臣不敢前。」上遽以手摳衣出腕而診。偉但一時事耳,出至直廬,上詔賜內閣曰:「偉適診脈,稱衣在地上,足見忠愛。地上人也,地下鬼也」云云。賞賚甚厚。偉見詔,惶懼失色,自謂若有神佑。設誤稱地下,罪萬死矣!蓋世廟嚴而多忌,悞有所犯,罪至不宥。而偉偶中 【去】 上旨,非慮所及,故且喜且懼。此與泌天上之旨,亦偶合也。
任丘龐翰林雪崖塏罷郡過杭,見示病足一絕:「短歌微吟朝復昏,吾患何有有身存。即妨美人笑躄者,春來不過 【平】 平原門。」時馮子山公景同在座,舉其秋日登廁吟「火雲變白秋蛆弱,幹矢橛堆鑽力薄。夏畦失勢如是觀,當年悔蹋朱門腳。」龐激賞之。二作可相頡頏。山公爲宋中丞漫堂延於吳中使 【去】 院,多所規益。着集曰樊中,曰解春。其詩文成一家機杼,風骨不凡。版行未廣而遽毀於火,惜哉!後龐自都寓書於予,索山公文集,予無以應之。
山公登廁吟,見者佳其後二句,誚其前二句,謂穢語吻臭不典。龐雪崖曰:「彼曾翻經耶?佛經雲:『參栢樹有省,號栢樹慧果。曰:若參幹屎 【矢同】 橛稱幹屎乎?』而以不典誚之,寃矣!」然實是好詩。
西河太史雜箋言:「今人作詩以廣輿記爲行枕之祕,雖僻邑孤壤,皆有標識 【志】 ,若指點 畧泛,翻訾不切。不知古人所見者,大名山巨浸汛掛人口,如『入吳不逢張子布,渡江不識王茂弘。』雖切,無當 【去】 也。」吾鄉雲門與禹穴相隔,而宋考功雲門詩:「山圍伯禹廟。」靈隱與江距遠,而駱丞靈隱詩:「門對浙江潮。」太湖與七里灘更遠,而喻鳧泛太湖詩:「灘回七里迷。」盧綸憶崔汶詩,因汶客江西也,故首雲:「夜問江西客。」而云「晴日遊瓜步」則在揚州。「新年到漢陽。」在湖望嶺。「家何處?登山淚幾行。」在嶺。「閩中傳有信,應且住南康。」又在閩 【平】 。如此不可更 【平】 僕。
漁洋山人曰:「香爐峯在東林寺東南,峯不甚高,而江文通從 【去】 冠 【去】 軍建平王登香爐峯詩:「日落長沙渚,層陰萬里生。」長沙去廬山二千餘里,香爐何從見之?孟浩然下贛石詩:「暝帆何處泊?遙指落星灣。」落星在南康府,去贛亦千餘里。古人祇取興會超妙,不似後人章句,但作記裏鼓也。
明道雜誌雲:「古人作詩賦,事不必盡實。如謝宣城「澄江淨如練」。宣城去江百里,州治無江,但有溪耳。埴謂,前說但可爲知者道 【去】 ,彼不善學古人者,若動以此言爲口實,而涉筆多屬子虛,則應爲識者笑也。
徐元嘆波亂後寄楚僧寒碧詩:「楚鬼微吟上峽謠,中元法食可相招。憑師爲 【去】 譬興亡恨,雨打秋墳骨亦銷。」此詩爲鍾、譚二君作,最可吟誦。虞山宗伯寄徐詩:「皇天老眼慰蹉跎,七十年華小劫過。天寶、貞元詞客盡,江東留得一徐波。」亦妙。
康熙初,如皋冒闢 【音闢。】 疆襄,家有園亭聲伎之勝。歌者楊枝,態極妍媚。名士題贈盈軸,惟陳其年維崧擅場。閱二十年而楊枝老矣,其子亦玉人也,因呼 【去】 小楊枝。一日宴集,闢疆出 【昌瑞切。】 前卷示客,邵子湘蘅題於後:「唱出陳髯絕妙詞,燈前認取小楊枝。天工不斷銷魂種 【上】 ,又值春風二月時。」此詩可謂佳證,但不知陳髯原唱與雲郎小照爲何如耳。
陳其年檢討,布衣時館於冒氏,與歌童紫雲甚,有調 【去】 寄賀新郎贈雲郎合巹雲:「小酌酴醿釀,喜今朝,釵光簟影,燈前滉漾。隔着屏風喧笑語,相送鵲橋初上。 【義上聲,葉去聲。】 又悄把檀郎偷相,但臨風私取弓鞋量。 【義平聲,葉去聲。】 送爾去,揭鴛帳。 六年孤館相依傍 【去】 ,最難忘,紅蕤枕畔,淚花輕揚。了爾一生花燭事,宛轉婦隨夫唱。努力做藳砧模樣,只我羅衾渾似鐵,擁桃笙難得紗牕亮。休爲我,再惆悵。」 【闢疆戲與其年一絕句雲:「陳子奇才亂典墳,陳子癡情癡若雲。世間知己無如我,不遣雲郎竟與君。」】
對客揮毫,古人所尚。然人各有才,難齊遲速。而亦有名因虛冒,最怕面爲,若非素共揮毫者,切不可使爲於對客,亦詩人忠厚之旨也。埴父執嚴陵毛徵君會侯際可恆以爲誡。一日謂埴曰:「偶雅集,賦詩各一律贈太守。有名宿某,不欲言其姓氏,搜吟半日,改抹終不成章。予窺之,起謂羣公曰:『行觴者待久矣!詩竣明晨可乎?』某大喜,即拉登筵。蓋其人虛名卅載 【上】 ,刊盈尺之集而始知其假手於他人也。則秦少游可盡人信其能耶!」
文思 【去】 遲速,自是生成。相如濡筆而腐毫,子云輟翰而驚夢,王充氣竭於沉慮,桓譚疾感於苦思,枚皋應詔而奏賦,楊滔斵窗而檢書,平子研兩京於十年,太沖煉三都於一紀,潘緯十年方吟古鏡,何涓一夕而賦瀟湘,道衡蹋壁而臥搜,蘇頲佔 【去】 授而腕脫;劉敞一揮九制,文琰擊鉢成詩,秦少游對客揮毫,陳無己閉門索句。畫家亦云:李司訓累 【上】 月之功,吳道子一日之跡。寧爲巧遲,毋爲拙速。
「時榮歾已,古今同嘆」。毛徵君會侯嘗舉史公斯語於座曰:「吾幸際昌時,雖不敢自以爲榮,然『歿已』二字,老而益懼。吾儕惟火急著書,傳否聽之後世耳。」徵君此言,時賢都不着意,蓋人性能懼其已,然後可以不已也。
寶應喬侍讀石林萊有家伶管六郎以姿伎稱。己巳春,車駕南巡,召至行在,曾蒙天賜,自此益矜寵。後侍讀下 【去】 世,六郎蹤跡不可問矣。查夏仲慎行再見於都門筵會,有詩云:「一羣濃豔領花曹,頭白尚書興最豪。記得送春筵畔立,酒痕紅到鄭櫻桃。」誦之魂銷矣。
泊宿京口,吳帆曉渡,時風露侵裯,江煙觸夢。構思未屬,憶查太史夏仲夜渡揚子江詩:「如高峯下曉鍾撞,隔岸吳船正發幫。風露一天人擁被,櫓枝搖夢過春江。」眼前情景,悉在箇中,遂不復作。
古人成句,即古人亦不嫌重複。如李陵「明月照高樓,想見餘光輝。」曹植亦云:「明月照高樓,流光正徘徊。」宋子侯:「花花自相對,葉葉自相當。」曹植亦云:「枝枝自相值,葉葉自相當。」曹植:「公子敬愛客,終宴不知疲。」應德璉亦云:「公子敬愛客,樂 【效】 飲不知疲。」劉楨:「步出北寺門,遙望西苑園。」謝靈運亦云:「步出西城門,遙望城西岑。」王粲:「合座同所樂,但愬杯行遲。」潘岳亦云:「元醴染朱顏,但愬杯行遲。」凡此類,不可更 【平】 僕。蓋古人興到筆隨,不覺暗符成句。劉貢父雲:「大抵諷詠古人詩多,則往往即爲己得也。」埴謂,陸龜蒙詠白蓮無情有恨之句,直用李賀昌谷筍句,蓋李前陸後,即明知彼作,而恰好着題,便不能避,非有心蹈襲也。今人若故爲抄取,則難免偷江東之誚矣。
梁張率多屬文,虞訥見而詆之。率更爲詩以示,託名沈約,訥便句句嗟稱,無字不善。率曰:「此吾作也。」訥慚而退。今人無論文之佳惡,但云出自名腕,則惡亦稱佳,所以古人往往以假託得名。如漢慶 作清思 【去】 賦,人不知貴,託以相如,所作遂見重。魏曹冏作六代論,託名子建乃傳。郢人爲賦,託以靈均,舉世而誦之。趙人有曲者,託以伯牙之聲,人競習之。又邯鄲託曲於李奇,士季託論於嗣宗,不可枚舉。蓋世多虞訥之見,自古如此已!
司馬景王命虞松作表,再呈,不可意。鍾會爲定五字,松悅服,以呈景王。景王曰:「不當爾耳。」松曰:「鍾會也。」景王曰:「如此可大用。」楊升庵謂沈佺期詩:「『五字擢英才。』用此事。解者以爲五言詩,悞矣。」埴疑之,蓋唐人七字有得失,惟五字無得失。三百篇後五字最重,故唐製取士與學人起譽,皆以五字爲進退,所謂「五字擢英才」也。愚意「五字」二字,雖出鍾會,而佺期正指詩言,然乎否耶?曩以質之西河太史,太史甚以爲然。
屏之張 【去】 也,直則不可立,必也回 【去】 而曲之。輪之轉也,方則不可行,必也揉而圓之。人之處世也,亦然。雖然,屏必有幅,輪必有軸。屏雖欲曲,不可不齊。輪雖欲圓,不可不正。君子自處也,亦然。此于慎行語。
畫家有張果老倒騎驢圖,或題其上雲:「多少世間人,不如個老漢。非是倒騎驢,凡事回頭看。」諺亦云:「有錢難買回頭看,頭若回看後悔無。」皆醒世語也。
古今豪傑用世,求其才畧,固亦可企而及,惟氣魄與望不可強 【上】 。何謂氣魄?與人同恩,而能使天下感其恩;與人同威,而能使天下畏其威。此必有出於慶賞刑罰之外者,所謂氣魄也。何謂望?位有與之齊,而其勢獨尊;功有與之並,而其名獨着,求其故,則不可得而指,所謂望也。大臣之望有三:一曰德望,一曰才望,一曰清望。
仁和丁茜園文衡,予良友也。品端貌偉,詩文極工。有分年日記,絕類唐人小品。賦體數十篇,西河太史序之,稱爲「六朝高手」。惜乏嗣,歿後遺編散逸。記其一詩云:「爲人毋 【無】 使親,爲文毋俗取。 【葉下偶。】 人親類優孟,俗取吾與偶。」此茜園自道語,一勺水可知大海味也。埴近過趙氏小山,主人谷林昱、意林信崑玉爲言,得茜園日記十餘帙,最耐尋味,則必爲之搜其遺編而發其光焰。蓋小山二林,乃西泠之賢者也。 【查太史夏仲題其齋牓曰「二林吟和」。】
李德裕鎮浙西,劉三複在幕。一日命草「謝御書表」,曰:「立成之!」劉曰:「文理貴中 【去】 不貴速。」李以爲然。李鉉文思 【去】 敏捷,凡所篡述,常不喜 【去】 預作。有欲從求其文者,必戒臨事即來請,往往執筆立就,未嘗沉思。嘗曰:「文速則意思 【去】 敏快,緩則體勢疏慢。」埴曰:一不貴速而一嫌緩,人故各有能也。
前人云:「詩能窮人。」究其質情,則誠有合者。夫窮、老、愁、病,人之所謂不佳者也,然而入詩則佳。富、貴、顯、榮,人之所謂佳者也,然而入詩則不佳,一合也。泄造化之祕,則真宰默仇;擅人羣之譽,則衆心未厭。 【平】 ,故呻吟椎鑿,幾 【平】 於伐性之斧;豪詠縱揮,自傅爰書之竹。矛刃起於兔鋒,網羅布於雁池,是二合也。循覽往近,良少完終,爲之愴然,以慨肅然以恐。
磁器起於柴世宗,所謂「雨過天青」者,已不可問矣!流傳至今,徒傳柴窯片之名,與金翠同價也。本朝劉吏部公體仁每自詡其詩文爲柴窯片絕妙品,題而出之於己,亦吟壇韻事。漁洋老人稱其詩「矯矯不羣」,則此名爲不虛已。
昔雍陶作牧,自比謝宣城、柳吳興,投贄者,罕得見。有馮道明請謁,雲與故舊,及引進,陶呵曰:「與君素昧平生,何方相識?」答曰:「誦員外詩,仰 【去】 員外德,詩集中日得見,何乃隔平生也!」遂吟陶佳句,口如流注不竭。陶聞吟,欣然待道明如曩昔之交。近有一孝廉,爲某中丞延課子。中丞曾舉於鄉,素寡文名。孝廉手錄其行卷三數篇,雜先輩名作二十餘篇裝一冊,置硯席間,早晚朗誦不輟。中丞窗外微聞之,一日啓戶見之,大慰,訂爲文字知己。於是倍其館俸,益厚禮之。所謂搔着癢處,古今無人不快,非徒好諛而已也。
古人之詩如畫意,人物衣冠,不必盡似,而風骨宛然。近代之詩如寫照,毛髮耳目,無一不合,而神氣索然。彼以神運,此以形求也。漢魏之古風,盛唐之近體,贈送酬答,不必知其爲誰,而一段精神意氣,非所與者,不足當之,所謂寫意也。近代之詩,贈送酬答,必點出姓氏官爵,甲不可乙,左不可右,以爲工妙,而不知其反拙矣,所謂寫照也。此說載于慎行筆麈。
長安一雨,則泥淖盈衢,輿人畀平肩輿者,恆慮喫跌,數唱聲曰「把滑」。蓋諺雲:「前人喫跌,後人把滑。」乃彼此相警之詞也。一日埴在肩輿中,聞之猛省,因寫其聲作把滑歌曰:「呼 【去】 把滑,長安道。小心多,失足少。呼把滑,輿人走,纔向前,即顧後。呼把滑,自相警。輿中人,亦喚醒。」
鬼谷子與蘇秦、張儀書曰:「女愛不極席,男歡不畢輪。」國策江乙謂安陵君曰:「嬖女不敝席,寵臣不敝軒。」呂不韋說 【稅】 華陽夫人曰:「以色事人者,色衰而愛弛。」三說大抵意同,皆以色爲喻也。埴謂,一顧傾城,再顧傾國,美女破舌,美男破老。則不祥者,莫如色也,古人所以爲喻。
史、漢之佳,本自有在,非謂其官名、地名之古也。今人慕其文之雅,往往取其官名、地名以施於今,此應爲古人笑也。史、漢之人如欲復古,何不以三代官名、地名施於昔日,而但紀其實耶?文之雅俗,故不在此,徒混淆失實,無以示遠,大家不爲也。蓋名義之微,必不可苟。尋常小作,或可遷就。若金石之文,斷不可於官名、地名以古易今也。
坡詩恆以約詞紀事。惠州有潭,潭有蛟,人未信也。虎飲其上,蛟尾而食之,浮骨水面,人始知之。東坡以十字道盡:「潛鱗有飢蛟,掉尾取渴虎。」言渴則知虎以飲 【去】 水召災。言飢則蛟食其肉矣。即此十字可法。埴謂:若以約詞紀事論史,則馬、班以下,人人束手矣!
溫公嘗言:「學者讀書,罕能自第一卷至卷尾,往往或從中,或從末,隨意讀起,又多不能終篇。」旋光性最專,猶常患如此。近惟何涉學士案上,惟置一書,讀之自首至尾。若未終卷,誓不他讀。此學者所難也。
李叔則愛牛說雲:「肉牛者,十之三;革牛者,十之三;骨牛、角牛者,十之四。天下於是無全牛矣。」夫戕全牛之命而三分其身,豈不慘極。自今上力嚴屠殺耕牛之禁,口勅累頒,天語常及聞。近已觸禁者罕,則肉者倖免矣,而不知革者、骨角者之並得免焉否耶!此則至尊爲民愛物之宸衷所惓惓無已者也。
東坡雪堂既毀,紹興初黃州一羽士捐建。何頡上 【上】 梁文雲:「前身化鶴,曾陪赤壁之遊;故事換鵝,無復 【扶又切。】 黃庭之字。」工而切當。
「船中人被利名牽,岸上人牽名利船。爲利爲名終不了,問君辛苦到何年?」此前人見曳纖船而作也。相傳有揚州一纖人自言能詩,舟載達官,命詠桅燈,立成之:「百尺竿頭蠟燭懸,絳紗籠罩火珠圓。仙人掌上一輪月,太華峯頭十丈蓮。紫氣漸衝宵漢表,文光直射 【石】 鬥牛邊。臣查貫月朝天闕,正是臺星達帝前。」官厚禮之,延爲館師,後其人登第。
五代史:「王仁裕自幼不知書,年二十五始就學。嘗夢人刮其腸胃,以西江水滌之,顧見江中沙石皆爲篆籀之文,由是文思 【去】 大進,乃集其所作詩號西江集。」埴謂凡人吐詞惡劣,皆由污腸穢胃所致,安得盡滌以西江之水?佛圖澄嘗至流水廁,從腹旁孔中取出五腑六髒洗之,洗訖還內 【納仝】 腹中。可見成佛亦須洗其腑臟,況文人乎? 【按:王仁裕夢剖腸滌西江水而文超,與僧釋仁夢吞龍數百條而晝進,皆千古奇夢。】
戲曲至隋、唐始盛,在隋謂之康衢戲,唐謂之梨園樂,宋謂之華林戲,元謂之昇平樂,其元人雜劇則有十二科名目,曰神仙道化,曰林泉丘壑,曰披袍秉笏,曰忠臣烈士,曰孝義廉節,曰叱奸罵讒,曰逐臣孤子,曰撥刀趕棒,曰風花雪月,曰悲歡離合,曰煙花粉黛,曰神頭鬼面。今優人登場爨演所謂古戲今戲者,多法元人院本,不能出其範圍於十二科之外。若夫爨演逼肖處,能令 【平】 觀者色動神飛,乍驚乍喜,甚至有簾幙中人淚漬 【恣】 巾袖者,蓋彼渾 【平】 忘 【去】 其當場之假,而直認爲現在之真已。埴嘗謂洪昉思曰:「古今善惡之報,筆之於書以訓人,反不若演之於劇以感人爲較易也。然則梨園一曲,原不徒爲娛耳悅目而設,有志斯民者,誠欲移風易俗,則必自刪正,傳 【去】 奇始矣。
凡筵會張 【去】 樂,人多樂 【效】 觀忠孝節義之劇。戊戌冬仲,家太守從祖紫庭公一鳳於兗署餞埴南旋,姑蘇名部演節孝記,至王孝子見母,不惟座客指顧稱歎有欲涕者,即兩優童亦宛然一母一子,情事真切,不覺淚滴■〈毛瞿〉毺間。夫假悲而致真泣,所謂無情而有情者,彼文有至文,斯曲非至曲耶!兩優年各十四五,詢其淚落之故,則齊聲對曰:「伎授於師,師立樂色, 【俗誤作腳色,以樂腳同音也。】 各如其人,各欲其逼肖。逼肖則情真,情真則動 【去】 人。且一經登場,己身即戲中人之身,戲中人之啼笑即己身之啼笑,而無所謂戲矣。此優之所以淚落也。」家太守嘉其對,以纏頭錦勞 【去】 之。顧埴謂座客曰:「白傅詩『古人唱歌兼唱情。』豈真能唱情者,曲藝且然,況君子之大道乎?」
萊州胡中丞有優伶一部,一日張、胡兩夫人會宴,張謂胡曰:「聞尊府梨園甚佳。」胡古樸,不埴有一唱千金曲數千言,感此而作也。曉文語,輒應曰:「如何稱得梨園,不過老棗樹幾株耳。」左右皆匿笑。萊人因號胡氏班爲「老棗樹班」。
歷下濼 【音泊,俗音洛,誤。】 口有滷賈 【古】 劉氏闢棗園爲梨園以教歌,延予連夕賞之棗香中,主人即席索詩,埴應聲曰:「樂爲 【去】 紅梨歌太繁,棗香香裏舞新翻。願祈教主唐天子, 【今優曹例尊明皇爲梨園教主,稱曰老郎菩薩。】 詔改梨園號棗園。」孫太常莪山勷聞而豔之,有和詩曰:「梨棗知音度曲繁,梨香纔舞棗香翻。玉妃一笑傳優詔,新賜梨園合棗園。」和者甚多。埴因改其名爲「棗園班」,亦曰「棗香班」。今盛行於二東。
康熙初阮亭王尚書司李揚州時,淮安張虞山養重過之。揖甫罷,王亟問曰:「夙愛足下『南樓楚雨三更遠,春水吳江一夜生。』平生如此好句復有幾!」張退謂邱洗 【先,上聲。】 馬季貞象隨曰:「夙昔快意之句,不意阮亭一見便能道出。」埴曾於吳門雪舫懷楚友陶甄夫窳雲:「煙波楚客三秋渺,風雪吳帆一夕遲。」匠門張太史大受極愛之。及予聞虞山句,遂削己稿。
予屢過山東州邑,聞獄卒率以版拘囚人,終夕不令 【平】 轉側,殆如僵然,其罪輕罪重弗問也。即南來經過 【平】 流人,暫寄一宿,亦遭此毒,甚至有長縶囚籠者。囚人罔弗飲 【去】 恨,而官則或察不及察也。埴因制哀東獄樂府詞一首,願居官者見之,知徒懲獄卒之無益,但令增卒厚廩,高固圜牆,以更替嚴其視守,則自不致有脫亡之虞矣。一切 【砌】 縲紲及私刑慘具,安用之哉?噫!此仁人之所當亟加意矜恤者也。詞曰:「哀東獄,東獄狠,罪人一入成虀粉。東獄法,版爲,夜夜人儼羅剎。爾罪輕,爾罪重,總加版僵難動。更有囚籠迫蜷局,如豚棲柵聲喔喔。晝亦爲昏真地獄,卒一發怒囚觳觫。古人拘罪爲犴牢,但嚴視守圜牆高。獄卒夜臥圖逍遙,動輒藉口防亡逃。官虞譴罰一任爲,見者心酸聞者悲。吾聞聖主好生刑清萬邦同,豈容獄卒私刑慘具致令 【平】 天下罪人問罪取道畏山東!」
太倉唐太史實君孫華詠門神一聯爲海內傳頌:「將軍自昔曾當戶, 【李廣孫名當戶。】 丞相於今亦把關。」 【見蕭望之傳。】 嘉興張木威邵一律:「功名一紙笑空虛,也 【去】 比凌煙畫影初。每到殘年催致仕,恰逢新曆當除書。衣冠濫買光朱戶,靈爽難邀式敝廬。腹負將軍癡宰相,赫然相對立何如?」傑作也。今禾中刻三家詠物詩 【元謝宗可,明瞿佑,今即邵也。】 一冊,各百律,而張作美不勝收。
楊子吾三煜曾,毘陵才士也。戊申、己酉埴假館於彭城張氏。 【通守道汧履時氏。】 其嗣君羣從 【去】 ,濟濟皆才彥,如端黼、維嶽、魯宗、達夫、朝柱、帝臣、泰瞻、拱辰、及賓師孔君見青、楊君青岑、胡君且安諸君子,偕埴吟和無虛日,而吾三□聞。吾三最賞予題端黼寄漁圖二句雲:「最是晚風搖曳處,船頭斜掛一竿絲。」爲稱不容口。予亟往訪之而吾三行矣!予亦南旋,雖一面慳緣,而風塵相賞,能無天涯知己之感乎!
司空圖曰:「辨於味而後可以言詩也。酰非不酸,止於酸而已;鹺非不鹹,止於鹹而已。人之所以充食而遽輟者,知其於酸鹹之外,醇美者有所乏耳。」觀表聖之言,可以知詩味矣!
翳桑餓夫,倒戈以衛宣子;漂絮老媼,進食 【音嗣】 而哀王孫;顧、陰 【榮、鏗二人。】 受報於觴炙之人;黔婁忍死於嗟來之食。古人視飲食之重如此。
詠史有見,方不爲泛作。如羅隱詠西施:「西施若道亡吳國,越國亡來又是誰?」王安石詠西施:「但願君王誅宰嚭,不愁宮裏有西施。」又詠昭君:「自是蛾眉 【一作傾城。】 畫不成,當時枉殺毛延壽。」李贄詠荊卿:「荊卿原不識燕丹,只爲田光一死難。」是皆詠史之有見者。
宋方務德侍郎帥紹興赴召,有士姚某以書投誠曰:「某以場室蹉跎,失身於倡館馬慧,根深蒂固,生育男女,恩義有不可負者。兼渠一身無倚處 【七】 ,性不能自立。萬一有叛此盟,存亡或未可保。不於侍郎還朝之日,得遂脫身從良,不惟無以釋兒女之恨,而某亦從此銷縮。區區慾望矜憐,俾魚鳶之屬,川泳雲飛,侍郎之德大矣!敢不下 【去】 拜?」方書其後雲:「姚解元文詞英麗,蚤以俊稱。杯酒流連,遂致忘返。露由衷之懇,不愧多言;遂成家之名,何惜一妓?韓公之於戎昱,既徇所求。奇章之望,牧之更宜自愛。」能從其請,可謂盛德,且用事切當,不愧風流佳話矣!
唐末一山寺,有病僧自題於戶雲:「枕有思鄉淚,門無問疾人。塵埋牀下履,風動 【去】 架頭巾。」適部使 【去】 者至,憐而療治 【平】 之。後使者貴顯,言於朝,遂命天下寺院置延壽寮,專養 【去】 病僧也。今蘇州陳善人鑑雄者,本樂工也。鬻歌京師,蓄纏頭金半千歸,首創普濟院於虎丘之野,救療無力病人僧衆,及廣行一切善事。富室助之者甚夥,遂成大功德。康熙五十五年賜宸翰曰「香巖普濟」四字。扁懸於院,上官貴紳多爲制序題牓贈之,無不稱爲善人。
明有知州某,母八十矣,度 【入】 不得見其子而死,剪髮一縷寄之,而某居官如故。唐公有懷 【荊川父】 時爲守,聞而惡之,力請黜免。上官曰:「是素無大過。」公曰:「一縷發足矣!過孰有大於是者乎?」卒黜之。
子建詩:「沉憂令 【平】 人老。」文選:「思君令人老。」其本出「惟憂用老」耳。太白詩:「朝心不開,暮發盡白。」馮時可雲:「一事逆而心憎,一言拂而心銜。樹 【上】 荊棘於靈臺,障雲霧於天門。」嗟哉!胡其自隘而自戕乎?蓋人生幾何,但當快意尋繹。諸言可以送老。
清談擅於晉,小說着於唐。本朝以來,其行世談部說家,埴所聞見者,則周櫟園書影閩小紀,汪鈍翁說鈴,董閬石三岡識 【志】 餘,尤悔庵艮齋雜說,漁洋山人居易錄、池北偶談、分甘餘話、夫於亭雜錄,王任庵署窗臆說,吳青壇說鈴, 【吳所載諸家說部名目甚夥,茲不具。】 褚人獲堅瓠集,孔宏輿拾籜餘閒,王丹麓今世說。凡此皆彰彰在人耳目者也。
疏受爲廣兄子,廣與受言,每稱父子;受稱廣大人。蔡邕叔父名質,邕以質爲程璜所誣,上書自陳,願身當質辜,丐質不併坐 【去】 。書中凡三稱父子,皆叔侄也。可見古人雖叔侄亦稱父子。
衣惟稱 【去】 體,何用寬綽爲?國朝服式,最超前古,如今之韋裘,全裏皆毳,獨餘膝以下雖 【去】 地之邊減短一二寸或三四寸,用帛代之,使裘之下邊不露毛毳,名之曰和■〈衤羅〉。始於康熙初間,而今則盛行矣。崇儉示樸,得古人制衣之義。且裘本貴輕,尤便於趨,其盛行固宜。埴有詠和■〈衤羅〉二首:「韋袍尚華,和■〈衤羅〉若素。君子藏鋒, 【又作內有修藏。】 不欲盡露。」「代綴以繒,少短其毳。適可爲宜,冗長 【去】 曷貴。」按傳燈錄僧問大茅和尚曰:「何者是?」大茅境曰:「不露鋒。」今裘之全露毛毳者,俗名爲出鋒裘。和■〈衤羅〉下不露毳,宜更名曰藏鋒裘。亦即大茅之旨也。
從來紗宜於暑,衣之無裏者也;褐宜於寒,衣之有裏者也。自康熙二十餘年間,忽有用紗爲復,用褐爲禪 【單】 ,而兩衣遂相反,海內翕然服之將五十年矣。俗因以紗比人之無理而反有理,褐比人之有理而反無理者。埴題三言四語於縫人肆中, 【周禮天官有縫人,掌王宮縫線之事。按縫人之縫去聲,馮貢切,縫線如字。】 曰:「有裏紗,無裏褐。裏何常,任予奪。」列子曰:「理無常是。」即一衣可以觀已。
康熙壬戌,合肥相君李公湘北天馥典會試,得士最盛。其嗣君丹壑孚青先以己未進士入翰林,時年僅一十有 【同又。】 六,乃登科之最少者。一日,公宴集諸門生,有史講學冑司夔獻詩云:「郎君館閣稱前輩,弟子門牆半列卿。」時以比之唐人「鸞掖鯉庭」之句。
潁川有姚尚書墓,其神道碑穹窿高厚,四面均焉。明初有州人某侍郎者,欲割其三分之一,以鐫墓表,告之州守。守曰:「胡弗割三分之二?」問「何也?」守曰:「吾欲使後人割侍郎碑者,猶得中分耳。」遂慚而止。
有豪家築園亭,稍侵鄰人尺地而存其半以還之。客曰:「胡弗並侵之,留此以待後之侵君者,亦不過失卻尺地耳。事須蚤計也。」此事與割碑意同,得古人規諷意。
楊尚書翥,德冠一時。鄰家構舍,其桶溜水溢於庭,公不問,曰;「晴日多,雨日少也。」又或侵其址,公有「普天之下皆王土,再過些兒也不妨」之句。
埴先太常一生儉約,始終不渝。於庭前題柱以示後人雲:「儉於己,可以不求於人;儉於官,可以不取於民。」
明曹棅嘗雲:「大臣體國,言官論事,當如和羹相濟;言官無恩,益見大臣之有容。大臣休休,乃有言官之諤諤。」乃千古名言。
●不下帶編卷五 【雜綴兼詩話】
越上聳翁 金埴 【苑蓀一字小郯】 鰥鰥子述
埴曾王父太常府君, 【諱艹下門字,門內柬字,號楚畹,中天啓乙丑進士,歷官太常寺少卿。】 崇禎間官應天督學御史,聞命焚香,告天矢志,立誓不抑單寒,不通請謁,不徇故舊。題一聯,盟於試卷之尾雲:「竊國名器,以媚私交,大幹國憲;違天休命,而淹寒士,必有天殃。」至今江南北傳流有「金宗師不賣銀秀才;富知縣 【令姓富】 。專剝窮百姓」之謠,蓋實錄也。
貴池吳文烈 【鄉人私諡。】 應箕,字次尾,爲復社君子之冠 【去】 ,殉國難者。乃先太常部下諸生也。先太常獨以風節相期,憂危社稷,與之畧勢分 【去】 而敦道義,非特文字知己而已。閱八十年康熙再壬寅之冬,埴交其孫復古銘道於禾中,授埴以文烈致先太常尺牘一通,及自記庚、辛、壬、癸錄一則,埴見之大慰,因節錄於此,以留示諸弟侄並後人焉。 【尺牘雲「先生大節迴天,清風扇世,蓋不自今日始也。即邇者持衡南國,亦耳目以來一人而已。顧箕下愚不肖,獨荷殊知。此即傳之書冊,猶爲美談,而況不肖躬親受之?所謂禽息之首可碎,豫讓之身可漆,則不肖今日之蓄積(音恣)矣!」云云。記錄雲「庚辰三月,予至句容送督學楚畹金公,且合諸名士斂金作屏贈其行,亦前此未有也。金公督學以國士待予,予亦古道相成,即所校士之文,命予與劉伯宗選而梓之。然金公實知文號得士,又有執持,人不敢幹以私,侮以上,駸駸有起衰還雅之風。求督學如金公者,何可多得」云云。復□又以金壇周禮部仲 【馭】 【(鑣)】 與文烈手書一通見示,並節錄之。書雲「金□□真千古以上人,其於兄翁一節,亦真千古以上事。初從圮孺聞其端,繼從眉生知其詳。今日身在事中,不知其異。使千古以下見金、吳而先生一番酬對,其欷歔嘆息不知如何矣!欲成一小紀,付定生刻入彙編,此亦不可緩」云云。埴按:周禮部鑣爲阮大鋮謀殺之,其人矯矯有風節者。】
孔子作春秋,號稱素王闕里者,素王之庭除也。歷代之庭,曰帝闕,曰金闕,曰玉闕,曰鳳闕,曰魏闕,曰闕下,皆帝庭之稱也。聖人之庭曰闕里,諸弟子所以尊聖人,乃別 【鱉】 羣祀之稱也。按劉熙釋名:「闕,闕也。在門兩傍,中央闕然爲道也。」崔豹古今注:「人臣至此,則思其所闕,故謂之闕。」金埴曰:凡讀孔子之書者,一至闕里,亦當思其所闕也。一說闕里始於魯恭王,宮有雙闕,故名。存考。
欞星門者,取疏通之義。凡壇壝,但有壇,無宮室,則周垣設欞星門爲限域,以通神明之氣也。莽蕩宏闊,雖別內外,而實無內外也。天下孔廟亦用欞星,是神明孔子而與天地神祗並重也。
曲阜縣令但世職而不襲。世職者,世以孔氏爲之。其應替此職,則衍聖公主委□□□學諸生之賢者,主名請於朝,然後受事。或五年、七年、十年爲之終其職。或不能稱 【去】 則黜之,與他邑令同,而從未有得陟者,雖絃歌如武城,弗問也。夫舉錯賞罰,天下古今之所並行,乃有黜無陟,獨施於聖人故里之官,似非所以崇先聖而勸循良也。家太守一鳳刺兗,於康熙五十五年具牒臺憲,請酌行之以聞於朝,而不獲所請。蓋慮大部之泥 【去】 循成例也。夫天下事之沮於成例之泥者,不知凡幾矣!
埴客魯最久。嘗偕孔稼部東塘尋靈光殿故址,郡齋風日清融,則取王文考賦讀一過,真奇文也。昔後漢劉琰在蜀,號爲華侈,侍婢數十人皆能爲聲樂,悉教誦讀靈光殿賦。琰,魯國人,風流善談論。其好斯賦也,至令 【平】 紅顏亦熟於口,則好之至矣!埴因制美人誦靈光殿賦賦一篇,以寫其聲焉。東塘極推可之。
世人敬奉三元者徧天下,顧不曉三元所自。按單志:唐貞觀 【去】 中,有陳子春者居於單 【善】 ,尋真採藥,拯物濟人,遊東海之濱,龍神妻 【去】 以三女,各產一子。及長 【上】 ,皆入山學道。道成,證位三元,爲天、地、水三官。子春亦得道尸解, 【音賈。】 葬於故里。單人至今稱陳祖墓,建三元廟焉。又云:海州雲臺山,三元得道處。埴考道藏 【去】 無確指,竊思鬼神者,造化之跡。其稱天、地、水三官者,體天主生,體地主成,體水主養,各有所司,故謂之官。物生於春,故以正月爲上元;成於秋,故以七月爲中元;水旺於冬,故以十月爲下元。蓋天人相感之機,神靈變化之妙,有未易以言語形容者。如道藏 【去】 所稱文昌七十二化,無非出沒人間,利人濟物,則三元之爲神,豈無化理?其託生於陳氏,或亦一化歟?
寧波史狀元立齋大成,鄉試杭州,佔 【平】 籤於萬安橋西之關廟,神示籤訣雲:「君今庚甲未亨通,且向江頭作釣翁。」心怏怏,謂一第今無分耳。是科爲順治甲午,榜發中舉人。明年乙未,大魁天下,始解神言謂「亨通在甲、未」也。噫異矣!後六十年爲康熙甲午,慈溪裘庶常殷玉璉,年七十有 【又仝】 一,試京兆,禱於正陽門之關廟, 【俗稱前門關廟,亦甚靈應。】 亦示此訣,遂中。明年乙未聯捷,讀中祕書。史、裘仝郡人。 【又按:裘中三甲第一,其次則姓江名濟,所謂「江頭」也。抑更異矣!】
族阮一士根,辛卯元日佔籤於村中神祠雲:「做盡平生惡,必定見閻君!」人爲憂之,一士自若也。是年秋試,僑於杭,忽抱患,人更憂之,而一士□病入闈仍自若也。試畢,其嚴君文學又源兄宗濤見闈吏手一紙,列分校官姓名,則有詩經房長興縣知縣閻姓者,喜曰:「吾兒中式於閻君矣!」果然。此一士爲予言。
先伯祖文學桓,以平生孝母獲免雷擊。陸雲士次雲西湖雷院紀事載之雲:「紹興諸生金桓,孝友人也。康熙六年七月二十一日,夢長眉仙語 【去】 之曰:『爾有夙孽,明年今日,當爲雷擊。』桓寤,深以爲憂,事母益孝。日禮大士以求懺罪。至次年七月二十一日,桓見天變,知將不免,恐驚其母,預往跪於文筆峯浮圖下。頃之,風雨大作,霹靂轟鳴,家人驚泣,以爲死矣!踰時天霽,往觀之,訝其猶生。桓曰:『適似夢中見大士,露灑楊枝,持鏡一照而醒。』」吳青壇震方說鈴亦着其事。
李匡義曰:「揚州者,以其風俗輕揚,故名其州。」 【語出資暇錄。】 蓋唐時,每重 【平】 城向夕,倡樓飲閣之上,常有絳紗燈萬數,輝羅耀烈空中。繁華靡麗之風,相延迄今,不甚懸殊也。所謂「九里十三步,街中珠翠綺羅,繽紛填咽」。以及「騾綱船埠,亦助喧騰;鎖榷通津,彌增雜沓」。輕揚之輩,馳逐其間無虛日,究其所以,則皆兩淮鉅商 鹺業豪盛,較勝兩浙、長蘆、河東,以致成斯風俗。其所從來者,敻已!
流聞邗上滷賈數十家,於康熙四十餘年某月日,一夕間,家家門首牆版之上,各題四大字,率多不祥之語。主人旦起見之,謂此不過小人忌妒,乘昏偷寫,以快私忿耳。迨見家家題徧,玩其筆勢,無弗逼肖董文敏,如悉出一腕者。且數十家居止參錯,夜闌人靜,爲時幾何?斷非人力所能爲。仙耶?妖耶?且驚且愕。一時傳爲怪事雲。
四字之義,多貶少褒。各有品定,不能悉記。大約其家自題門後,善惡吉凶,無弗明驗。試舉一二,以例其餘。聞李翁錫萬者,一生樂 【效】 善好施 【試】 予,揚人多德之。其題則「爲善最樂」。嗣是其家福盛倍增,羣商莫望。而富人某者,平生以財驕人,僭擬王侯,挾雄資所在行鹺,則題曰「抄家滅族」。其人素與大中丞爲平交。一日,中丞密奏其罪狀,詔獄按贓抄家沒產。雖禍不及族,而身死非所,絕無嗣息,四字驗矣!計其被逮時,去題門三載,善惡之報,弗爽毫髮。既預以示人,而人不知警。天道彰明,可畏也哉!
埴先大母勅封孺人馬太君,自號生生子。國初,爲吾越閫秀之冠。曾外祖參議公維陛,幼課以書。後學詩於祖舅玉起隱君,太君弟也。每吟一詩,書於片紙,即揉之而密寘於牆隅版隙間。嘗謂閨侶曰:「香奩翰墨,自宜韜晦,可令人見乎?」雖大父,亦未之目也。迨大母蚤世,大父偶拾得一紙,有手書「只許青山見曉妝」句,始驚異之。因與祖舅遍搜遺墨,得詩一帙。先太常序之,題曰遂閒居詩艹,刊以問世焉。
草木之爲功於世有補於人者,多在衣食間。若牡丹一花,祗供賞翫,雖大無成。翻不若微小之春桑秋棗,結實成絲,以資衣食之用。彼高官厚祿,豪侈榮華,於國步民艱,畧無裨濟,而終淹落無聞者,皆牡丹類也。明朱文康詠牡丹:「棗花至小能成實,桑葉雖微可作絲。堪笑牡丹如斗大,不成一事竟空枝。」而宋人詠棉花:「採得西風雪一籃,禦寒功在倍春蠶。世間多少閒花草,無補其人亦自慚!」埴謂:任他魏紫姚黃,天香國色,空枝無補,終自慚棉,亦祇爲一閒花草耳。噫!若人之爲閒花艹者,豈不更自慚乎!
予曾客吳衛守瞻嶽輝祖戎幕,偕過海昌,正及蠶候。蠶婦之苦種種,察之猶未奇也。聞一婦覓葉飼蠶,拮据萬狀,奈力竭莫可如何!婦則絕食悲號,亶以目注蠶三晝夜,蠶亦齊齊昂首,張吻向婦作乞哀狀,三晝夜而婦與蠶交殉矣。嗟乎!蠶命即婦命,竟爾人物並命耶!奇矣!昔人有題蠶婦圖詩:「蠶未成絲葉已無,鬢雲撩亂粉痕枯。 【此句擬改葉無蠶與婦同殂。】 朱門羅綺輕如布,爭得王孫見此圖。」今之爲圖者,亟宜補繪此段,進於朱門。俾知蠶事之關人生命,如此!
邑父母楊公爲棫由, 【進士,湖廣巴陵人。】 宰山陰三載,性仁慈,甚有循政。康熙五十六年致政歸,吏民走送,哭泣不絕。有民謠雲:「歸囊不着一錢行,三載真留慈父名。落得小民幾多淚,包 【一作收】 將歸去作人情!」或疑包淚所出。埴曰:昔嘉興許應逵守東平,臨調 【去】 去,百姓感恩,多泣送者。迨夕許至逆旅,謂其僕曰:「爲吏無所有,只落得百姓幾眼淚耳!」僕嘆曰:「阿爺囊中不着一錢,好將眼淚包回去做人事送親友。」許爲一撫掌。楊公殆類是歟?
莊親王睿, 【名允祿,號愛月主人。】 爲今上第十六皇弟,賢王也。其王長子阿哥 【皇子與□□並稱阿哥,本朝制也。】 延餘姚鄭孝廉亦亭世元課文藝,而書法則家弟上舍墨香堂叨預臨池焉。雍正四年冬,亦亭以浙江舉人避嫌,力辭王門,歸晤予禾中,盛述親王好賢之誠,下交賤士凡兩載,相與酬對吟和無虛日。阿哥年十四,天才雋異,文藝書法併爲九重宸褒。因舉似其送別二絕雲:「先生學貫古人心,二載名叨桃李林。忽爾言旋留不得,相思相望等商參。」「遙瞻紫氣日摳衣,絳帳空懸道漸違。一簣未成平地止,東家丘已識前非。」家弟墨香書來,亦嘖嘖頌美阿哥與亦亭一詞。天潢之秀,方髫年,即超凡拔萃乃爾耶!
莊邸稽古齋世子讀書處,黛參、墨香兩人帳設焉。王駕日臨,分題拈韻。命設一磁瓶於幾,高三尺許,凡得句,投其中,王名之曰「詩瓶」。詩瓶之名甚佳,亦亭賦一律以呈王:「團瓢古錦總相宜,何似磁瓶更出奇?弗用小奚收字稿,聊將佳句當花枝。投來銅匭非關密,貯比金甌不卜知。自此梁園增逸興,時時分課一臨池。」王甚賞之。
皇家文藻,自昔推唐。然以較本朝,則唐萬不及一。自聖祖仁皇帝與今天子繼列祖右文之治,御製天章,超絕隆古。且前後大修典籍,以弘萬世文教。以是天族之彥,矯矯拔俗者,不勝 【平】 縷指。如埴所□,前有紅蘭主人、 【又號玉池生。】 拙齋主人,近則紫幢主人、 【又號茶翁。】 潛室主人 【即輔國公。】 鹹擅文藻於皇家。始知天族多奇,玉林皆寶,爲天下士林千秋斗山之仰 【去】 ,而獨恨艹莽小子,未獲一窺其籓籬也。
壬午、癸未間,紅蘭親圖瓶花一幅,賜寄吳子尺鳧焯於瓶花齋。風致天然,白描神品。尺鳧,錢塘才士。齋,其新築也。予與尺鳧,三十年契好,常得遊息於此。仰睇斯圖,祗深天際真人之想耳。
族弟上舍青耔壁,宗室吟客也。向爲紅蘭所禮,而青耔落落自如,言無媚屈,不肯遷就一職。紅蘭終不能強 【上】 ,而敬愛有加。嘗以所纂孟賈寒瘦集示青耔,而青耔謂是書選評尚未盡善,其戇直多此類。
羅□□雲:「曩予館於貴室,一日,聞主人命市 【去】 薪六百貫,有卒微哂曰:『官人今日不知明日事,乃買柴六百貫耶?』予竊嘆,士大夫之見,有不如此卒者,多矣!
朱晦翁詩:「蔥湯麥飯兩相宜,蔥補丹田麥療飢。莫笑老夫滋味淡,前邨還有未炊時!」甘矮桉,其徒有爲御史者。來謁,與之飯,示以一詩:「蔥湯麥飯暖丹田,麥飯蔥湯亦可憐。試上 【上】 樓頭高處望,人家幾戶有炊煙?」二詩一意,此仁人所當念也。邇來農歲偶荒,輒見哀鴻四起,城鄉一望,多有未炊,待哺嗷嗷,而督賑之官,勢難遍及,奈之何哉!
向於吳門,見上官抑奢 教示,頗有俊語,因摘數聯雲:「妻孥□味,無如春韭秋菘;朋戚言歡,何必山珍海錯!」又曰:「始而綺襦紈袴,猶曰子弟之常也;今則鳳採龍章,家家效縉紳之飾。始而繡袿花袖,猶是女工之制也;今則輕裘重緞,人人修命婦之容。」吳俗奢風,數語如畫。然自今天子登極以來,更崇儉返樸,而此風亦多節損矣!
吳歌體□有賦、比、興,惟蘇州爲佳。如:「月亮彎彎照九州島,幾人歡樂幾人愁?幾人高樓飲 【去】 美酒,幾人飄蕩在外頭!」此賦體也。「樹頭掛網枉求蝦,沙裏淘金空撥沙。刺蓼樹邊栽枸橘,幾時開得牡丹花?」此比體也。「高山頂上鵓鴣啼,聞得親爺娶晚妻。爺娶晚妻爺自樂,前孃兒女好孤棲!」此興體也。近有一歌:「邨邨少婦向城來,笑指牌樓道鏡臺。爲唦鏡臺能樣大? 【杜臥切,音惰。】 幾人照面幾人抬?」大抵今之吳歌,即唐人之婢僕詩體也。 【楊誠齋詩:「輸與山雲能樣懶?」此吳歌用「能樣」所本。】
今天安門月選 【去】 官掣籤者,相傳有口號雲:「時運通,掣二東。通又通,掣廣東。時運低,掣四西。低又低,掣廣西。」
內典亦有作壯語而偉甚者,如雲:「闢如獅子,百獸之主。爲小蟲吼,則爲衆所笑。若在虎狼猛獸中奮迅大吼,則爲智人所可。」埴曾遊於四明提帥吳公郡幕府,偶以舉似於公,公曰:「大吼者,大將也。小吼者,偏將也。詳其義,足使人增勇而起怯。」
宣和間,有成郎中,貌寢而多髭。再娶之夕,其姑詬曰:「吾女美如菩薩,乃嫁一麻胡耶!」命作卻扇詩。詩成,大書曰:「一牀兩好世間無,好女何曾有好夫?高卷珠簾明點燭,試教 【平】 菩薩看麻胡。」夫此麻胡吟得好詩,韻殺菩薩矣!
樂天有感詩:「莫養 【去】 瘦馬駒,莫教 【平】 小妓女。後事在目前,不信君看取:馬肥怕行走,妓長 【上】 能歌舞,三年五載間,已聞換一主。借問新舊主,誰樂誰辛苦?請君大帶上,把筆書此語!」今稱揚州養女者曰養瘦馬,本此。埴季父訓導公 【諱烺,字子闇。】 蚤有才名。 【向有綺霞詞行世。】 着廣陵竹枝詞三十首,有云:「十三學畫學圍碁,十四彈琴工賦詩。莫管人稱養瘦馬,祇誇家內有嬌兒。」此首尤傳人口。
今人久茹素而親鄰設酒殽以相暖熱,名曰開葷。此風已見於六朝東昏侯潘妃喪 【去】 女,閹豎共營珍羞,爲 【去】 天子解菜,正此義。又梁武帝斷酒肉文第四篇有「解素」之說。今江北人謂喫齋曰喫菜,當本於解菜。
今俗語曰小食,曰點心,其名亦有所本。梁昭明太子傳曰:「京師谷貴,改常饌爲小食。」唐鄭傪爲江淮留後,夫人曰:「爾且點心。」又傳燈錄:「德山往龍潭,於路乞點心。」
前人詠白髮詩多矣。明有女冠朱桂英一絕甚佳:「白髮新添數百莖,幾番拔盡白還生。不如不拔由他白,那得功夫與白爭!」此渾 【上】 然有道氣語也。
北齊王晞被遇孝昭時,將用爲侍中 【去】 ,苦辭不受,謂人曰:「我閱人多矣!充詘少持,鮮 【去】 不敗績。且性實踈緩,不堪世務,人主恩私,何由可保?萬□□獨求退無地,非不愛作熱官,但思之爛熟耳。」予從弟文孫兆瓏,辛卯舉於京兆,令濟陽八月,力請解職,改教諭,遂返籍。予贈一聯雲:「寧退熱官思爛熟,聊支冷俸就清閒。」乃用晞語。 【退字有擬易避字者,不如退字勝。】
韻語陽秋評僧祖可詩多佳句,清新可喜。「然讀書不多,故變態少。觀其體格,不過煙雲草樹,山川鷗鳥而已。焦弱侯謂:「此數語深中學者之病。世乃有謂詩不關學者,遂欲不持寸鐵,鼓行詞壇,豈不怖死!」埴觀今之作者,此病更甚。以空踈之腹,爲寒儉之詞,僩然自足。見博雅之制,輒以食生鐵、點鬼簿誚之,不自愧其疎陋,良可嘆也。「讀書破萬卷」,始成其爲少陵。世之君子,足以語此耶!
覆 【方目反。】 水乃太公望之事,今傳 【去】 奇家以爲朱買臣,謬也。按韓詩外傳:「太公望少爲人壻,老而見去。」說苑:「太公望故老婦之出夫也。」國策:「姚賈對秦王曰:『太公望,齊之逐夫。』」蓋太公少壻馬氏,如今之贅壻。迨老,被妻家遣逐也。□□既封齊,道遇前妻,再拜求合。公取盆水覆地,令其收 【去】 之,惟得少泥。公曰:「若言離更合,覆水定難收。」婦抱恨死。此見類林史注、鶡冠子注。
符昭遠以茶爲冷麪草,皮光業以茶爲苦口師。埴謂苦口師之名佳甚,學者能以苦口爲師,則無味不甘矣!按學林新編:茶之佳品在社前,謂春社前也;次則火前,謂寒食前也;下則雨 【去】 前,謂穀雨前也。佳品色白,若碧絲者,乃常品。且芽櫱細微,不可多得。其取數多者,皆常品也。佳品皆點啜之,其煎啜之者,亦常品也。齊已茶詩:「甘傳天下口,貴佔 【去】 火前名。」又「高人愛惜深巖裏,白瓿封題寄火前。」白居易謝人寄新蜀茶詩:「紅紙一封書後信,綠芽十片火前春。」凡此皆言火前,蓋未知社前之品爲尤佳,惟吾越日鑄山有之,而得之不易。
見人詠小豬詩,頗有理,錄之:「倚闌閒看小豬兒,一個強梁把衆欺。縱使糟糠獨食盡,先肥未必是便宜。」夫世之妨人利己,自誇便宜,而終失便宜者,皆小豬類也。有不先受其殃乎!
伯瑜綵衣娛親,見子建靈芝篇:「伯瑜年七十,綵衣以娛親。慈母笞不痛,欷歔淚沾巾。」困學紀聞曰:「今人但知老萊,罕知伯瑜。」按左芬離思賦雲:「昔伯瑜之婉孌兮,每綵衣以娛親。」
李伯珍與醫帖雲:「白金一錠,奉納以備橘黃之需。」始不曉所謂。及觀□世說有云:「枇杷黃,醫者忙;橘子黃,醫者藏。」乃知時使然耳。
宋人稱蠟梅花爲黃梅花,從無佳詠。同裏何明府端書經方有云:「夢憨尋過揚州去,此種何曾到我家?」移於他人不得。予與龔廣文少白汝賓亟稱之,端書詩名大起。
法書要錄載蕭翼賺蘭亭帖事,有云:「辯才設缸面酒,江東曰『缸面』,猶河北之甕頭,謂初熟酒也。」埴按:所云江東,即予鄉越上。今越上臘春之交,人家初熟酒,有缸頭黃之稱,即唐時之缸面,不若稱缸面黃爲古。
釀酒家酒初熟時,缸面澄清,恆隨日轉。清晨則清在東,畔午時在南,日落在西,夜半在北,驗之無爽。
文文山死宋而其弟文溪附元。時人譏以詩:「江南見說好溪山,兄也難時弟也難。可惜梅花各心事,南枝向暖北枝寒。」
吐谷渾阿柴有子二十人,病時命諸子各獻一箭,取一箭授其弟慕利延使折之,利延折之。更取十九箭使折之,利延不能折。阿柴喻之曰:「汝曹知之乎?孤則易折,衆則難摧。戮力同心,社稷可固!」言畢而逝。
滑稽之義,人多不解。史記:「淳于髠滑稽多辯。」崔浩曰:「滑,音骨。稽,流酒器也。轉註吐酒終日不已,言出口成章,詞不空 【去】 竭,若滑稽之吐 【去】 酒。」揚雄酒賦:「鴟夷滑稽,腹大如壺。盡日盛 【平】 酒,人復籍酤。」是也。
凡度 【入】 高低曰高度,深淺曰深度,廣狹曰廣度,長短曰長度,厚薄曰厚。下高、深、廣、長、厚字,並去聲,不如字讀。
古今絕藝,未有不精而能工者也。陳無己登覽得句,急歸臥榻,以被蒙首,謂之吟榻。家人知之,即嬰兒稚子亦抱寄鄰家以避之,徐竣其起就筆硯,即詩已成,乃敢復常。蓋其用意精專,自吟句雲:「此生精力盡於詩。」真不虛矣!此如薛道衡每構文,必隱坐空齋,蹋壁而臥,聞戶外人聲便怒。二公之沉思 【去】 如此,宜其爲千秋絕藝也。
古人文字有須後人添一二字始明瞭者,如史記司馬相如傳贊:「易本隱 之顯。」由隱而顯也。「春秋推見至隱」。由顯而隱也。「見」字讀「現」,與「顯」同義。今世讀者以推見之「見」作見物見字解,而謂春秋能推見至隱之處,左矣!只將本文添一「以」字雲:「易本隱以之顯。」「春秋推見以至隱。」則即明已。
子建七步之後,有三步、五步與十步之才,今但知七步。唐文宗時柳公權應詔邊城,賜衣詩曰三步之才。開元時史育自薦能詩,賦除夕詩曰五步之才。 【後人誤以爲王涯。】 北魏元勰賦大松詩曰十步之才。又李賀唾地三而文成三篇。王勃弈下 【去】 四子而詩成一首。鍾嶸詩品,謝靈運半日吟詩百篇,頓落十二齒。
高宗紹興五年,皇后訃音自北庭來。唐輝疏文一聯:「十年罹難 【去】 ,終弗返於蒼梧;萬國銜寃,徒盡簪於白柰。」是時正從徽廟蒙塵,其對偶精切如此。按晉史:成帝時三吳女子皆簪白柰花,傳□天公織女死,爲之着服。已而後崩,其言遂驗。又晉書:都人簪柰花,即今之茉莉。佛書茉莉花,言柰花也。
成州牧幹夫永健,淮上名宿也。以日照令攝篆沂州,埴適在焉。未往而先 【去】 施予,一見,謂予曰:「君以成幹夫爲風塵吏,不一見過 【平】 耶?」遂延予署齋,盤桓累 【上】 月。嘗口述其所撰李義山詩評數十條,悉超前論,發人慧思 【去】 者。予聽之娓娓,隸□□□簿書至,則予起避席,成曰:「文學何妨政事?安用避席爲!」惟是方洽清談,而遽聆敲撻嚴刑哀號之聲,咫尺慘於客耳。甚矣!州縣之不可爲也。」迨膺召北行,執予手曰:「君何以教我?」予曰:「先生詣闕,自躋崇階。但用刑一節,似須留意。」成遽色變,答曰:「吾爲酷吏耶?」久之則曰:「君真良規,吾初不自覺耳,謹受教。」蓋其三十年外吏,從無一人規及於此者可知。後成遷寧海州知州,閱二載,予遇其部民旅中,嘖嘖頌州官輕刑恤命,百姓稱爲「慈悲成佛」,則予之一言,似不爲無補已。
人知王右軍舍宅爲寺,在吾越郡城,而不知臨沂其世居,亦曾舍宅爲寺。王氏隨元帝南渡時,右軍纔十餘齡,今沂有澤筆池、曬書檯,皆其逸跡。而寺名普照,即故宅也。幹夫來牧,首新右軍祠,徵詩名流。時西泠陳閣學緘庵恂過沂,題詩稱最。幹夫瀕行,謂予曰:「右軍祠陷,壁碑帖,多前人名跡,未及補其缺落;普照寺柳碑,久僕未復……種種不了而去,則竣之後官好古者耳!」
泲上潘氏,巨族也。其先世某翁,年八十無嗣。一日,佃人詣求谷種 【上】 ,踰時久矣,翁曰:「今何時而尚下 【去】 種耶?」一婢年十八,在旁趁口曰:「阿爺,不然,但要地力盛,下種遲也得。」佃去,翁思其言有理,入話於嫗。嫗亦異之,笑曰:「焉知此小妮子不堪下種耶?」遂於是夕梳飾之,置之別闥,醉翁以酒,強 【上】 令 【平】 婚焉。果產一子,且成名,迄今纓簪弗絕。泲人相傳翁八十一得子詩:「婢語何心似有知,果然產得老來兒。耄夫榜樣留人看,地力無妨下種遲。」此老來子,千秋佳話也。
前人謂唐人工於爲詩而陋於聞道,然劉禹錫詩「沉舟側畔千帆過,病樹前頭萬木春」二語,乃詩人聞道語也。夫沉舟之側,宜片帆不過,而過千帆;病樹之前,宜寸木無春,而春萬木,非道乎?作詩要須有聞道語,方稱得詩人。趙宮坊秋谷極愛斯聯,以爲白傅所推也。
順治十四年科丁酉,京闈及江南鄉試,皆被論劾。世祖章皇帝震怒,御殿親校,可□□天仗森嚴,士子驚懼,多不能成文。有全椒吳公國對捧卷手戰,僅書「天子獨憐才」五字。御覽大賞,準中舉人。是科戊戌,遂賜榜眼及第。世祖之憐才如此!此五字足以傳矣! 【按戊戌會場,世祖命題,御題自此始。丁酉所闈,艹榜已定,忽落卷盈堆者,自翻自動,兩主司驚異,複選□□落卷內,而盡黜前定者,榜下士論稱公。】
丁酉江南榜下,有無名氏題黃鶯兒調一首雲:「貧富命題中, 【首題「子貢問曰貧而無諂」全章。】 黜貧生,取富翁,『詩云』『子曰』全無用。切嗟未工,琢磨欠通,其斯之謂方能中。告諸公:聖門子貢,貨殖舊家風。」
埴向過嘉興,頗極暖熱,今衰邁矣,偶來謀爲館客,不能得,至自餐。即尋常書卷,無從假觀,旅況之惡可知。憶老學庵筆記載:「嘉興聞人滋,老儒也。喜 【去】 留客食,然不過蔬豆而已。郡人求館客者,多就謀之。又多蓄書,喜借人。 【借,讀跡,凡假於人曰借,音子夜反。因人借而與之,子亦反。左傳:「計功則借人。」韓非子:「權勢不可以借人。」晉書:「顧愷之假還,殷浩以布帆借之。」已上並讀跡,今但知子夜反,不知子亦反矣!】 自言作 【佐】 門客牙,充書籍行,開豆腐羹店。 【豆腐見於此。」】 予感其事,爲一絕雲:「謀館多艱覓食疎,旅禾誰與借 【跡】 書娛?此鄉自斷聞君後,羹店牙行總絕無。」噫!獨禾中也哉?恐是處皆然已。按唐人資暇錄有藉藉書籍, 【上借子夜反,下借子亦反。】 俗言「借一癡,借與二癡,索三癡」。
錢牧齋狎一歌童,甚愛之,一日有詩送其入燕,而灑涕爲別。熊侍郎文舉次韻以譏之雲:「金臺玉峽總滄桑,細雨梨花枉斷腸。惆悵虞山老宗伯,浪垂清淚送王郎。」
杭州徑山寺僧至慧,銖積 【恣】 既充,復 【扶又切。】 欲歸俗,乃作一詩:「少年不肯戴儒冠,強 【上】 把身心付戒壇。雪夜孤眠雙足冷,霜天削髮禿頭寒。朱樓美酒應無分,紅粉佳人不許看。死去定爲惆悵鬼,西方依舊黑漫漫。」
劉原父嘗言:「好個歐九,極有文章,但可惜不甚讀書耳。」東坡聞之嘆曰:「吾輩將如之何!」
錢塘高宮詹江邨士奇,其次君軒才美而蚤凋,宮詹痛之。昉思寄詩云:「風敗叢蘭休過惜,修桐已向五雲深。」宮詹得詩而慰。蓋其長君巽亭輿方讀中祕書,兄弟均美才也。
四明姜編修西溟宸英,墨妙爲世所珍。其生平翰跡本少,存時已難得之 矧身後耶!本朝書家,久推第一。有寒士迫於飢窮,其父執某憐之,慨然以姜帖一冊畀之。士私喜曰:「以之易粟,吾八口可飽半載。」而忽落於袖,沿途號 【平】 泣不能歸。埴友柴子上林梓廷,鄞之好義君子也。見有老兵持姜帖易酒,上林喜甚,即以家釀兩甕得之。方開卷摩玩間,忽聞有號於門者,叩之,即失帖者也。亟取帖還之。士林賦柴上林還帖詩,傳爲佳事。
元世祖定笞、杖、徒、流、絞五刑。笞、杖罪既定,曰天饒他一下 【去】 ,地饒他一下,我饒他一下,自是合笞五十,止笞四十七;合杖一百十,止杖一百七。天下死囚,並不加刑,皆老死於囹圄 【語】 。惟秦王伯顏始出囚一刑,故七、八十年間,老稚不覩斬戮之慘,見一屍元,輒相驚駭。若元代者,可稱重民命矣!然終未有如我朝之一天下,實以不嗜殺人而享久安長治者也。自太祖至聖祖,歷朝積德累 【上】 仁,輕刑薄罰。今聖天子尤不嗜殺,西曹所決罪,每歲不過三四十人或二三十人不等。上 【上】 一獄則必宸慮詳審,求其可生。詔曰:某情猶可矜也,某決尚可緩也。所謂勝 【平】 殘去 【上】 殺者,惟我朝爲然。天下黎民,共在海涵春育之中者,近百年矣!
明太祖以張士誠拒命,歸怨於吳民,竟以民間入租之數,定爲輸官之數,有爲東南民力竭賦載一詩云:「一畝田無八斗收,先將七鬥送皇州。止餘一鬥爲婚嫁,那得農夫衣食周!」吳民受困三百年,至本朝始蘇。雍正三年,今聖天子復推廣聖祖仁皇帝仁恩,特減蘇、松兩郡糧三十萬兩,又贖減嘉、湖兩郡糧若干萬兩。向之民力竭者,今漸致家給人足矣!民何幸而生逢今世耶!
王文恪修姑蘇志成,楊循吉一見標籤即斥去。後語 【去】 文恪曰:「志修於我朝,便當以我朝之名名之。姑蘇是吳王臺名也,可以此名志乎!」埴近見新修嘉興府志,題曰嘉禾郡志,皆失檢也。此如爲人表墓誌石而以古官名、地名施之於今,必非作者。
臨海金賁亨與仙居應大猷以道義相友善,金解龜家居,而應復起用。金謂應曰:「君此出,他日回來,要將一照樣應容庵還我。」兩人各保晚節。埴謂今之出仕者,能照樣不改其平日之操持與面目回來,方始終稱得君子。
馮具區館試前一日,闔戶理舊業,屠赤水曰:「足下言宦情太薄,欲早尋僕西湖之上。僕信人也,且先詣湖漘竣君矣。今若爾英雄欺人哉!」
梁武帝謂:臧盾之飲,蕭介之文,即席之美也。 【南史蕭介傳。】 埴謂:今稱即席賦詩,當本諸此。又詩賦多用「即事」二字,見於列子, 【周之尹氏篇。】 言老役夫晝則呻呼而即事。
●不下帶編卷六 【雜綴兼詩話】
越上壑門 金埴 【小郯原字苑蓀】 鰥鰥子述
先大父贈公文學仲星府君 【諱木傍幾字。】 雁行三人,承曾大父太常府君文德,並極隆禮。師席所延,必品學優卓之彥,少三、五年,多至九年、十年,罕一、二年更 【平】 替者。迨後辭去時,凡爲 【去】 師供設幃枕衾衣,及文翫硯爐等物,悉令隨師搬送。先大父曉諸父及先君子曰:「此物乃師多年服用休憩摩挱,豈可復留於家,亦敬師之一節,汝輩須知之。」至節歲,等儀之外別有饋於師,閫遣媼絡繹弗絕,則大母馬太君意也。以故館師曠館之日絕罕。而寒門前後所延碩師五、六輩,無弗登高第者。獨先君子一師戴先生某未第,而其嗣君超中進士,作令有聲。彼時里諺有云:「得爲金氏教書,乃利市先生也。」訖今吾鄉有「利市先生」語。
今寒門雁行侄輩,其力學工文,致身青雲者,頗不乏人。茲第舉其能破產延師,教子成名者一二,以例其餘。埴兄文學亶孫壇、弟上舍望孫 【慎之,原名圻。】 皆同出於太常府君者也。兄生五子,祖產三百畝,不惜爲子延師耗盡。弟亦五子,亦祖產三百畝,延師耗盡。兩人教子之切,尊師之隆,近日罕有。兄嘗謂予曰:「吾與嫂氏每遲明而興 【平】 ,嫂終日爲師躬親典餐,必求豐□,值師他出,則必待歸進食,然後己食。夜分兒輩課畢,吾夫婦方寢。凡延師二十年,敬勤弗輟如一日。今五子幸俱遊庠,而薄產亡矣!雖遣各就一館,然俸薄不足餬口。吾夫婦一生,精力盡於子乎?」若弟與弟婦則所遭所處 【上】 ,約略與兄嫂差同。今兄之季子龍鮫叨中雍正癸卯正科舉人,弟之長子昌世, 【榜名名世。】 叨中甲辰進士,現試用爲北直遵化州知州。餘子皆可望其成就。謂非吾兄若弟法祖而能重師教子之明驗歟!埴有慨於世人之於師道淪喪 【去】 ,欲子貴而薄於師。故詳着之附於譜牒,以垂示後裔,非敢以單門家學夸人也。
明、越兩州,自前明以來,凡故家巨族,其尊師重道之風,尤異於他方。幼聞之庭訓曰:「吾鄉陶堰村陶公某者,其敬禮師傅尤倍於他族。一日館師課徒至宵分,謂其徒曰:「此時安得腰卵作羹,以潤喉耶!」頃即聞樓外宰殺聲,曰:「誰家此時殺豬耶?」而供餼僮以豬腰湯進矣!師驚曰:「吾一言之失,以口腹累主人,真賢主也。」乃題詩以勉其徒雲:「課讀宵分偶□嘗,豬腰割取進羹湯。難酬禮敬慚賢主,忍使吾徒學業荒!」後陶氏子三人並登第有文名。此師之教也。
宋李之彥曰:「延師教子弟,正望其成人克紹,實非細事,不可忽也。中產之家,師席固不宜需索 【色】 ;富貴之家,何待師席之需索!書院中凡百自當如儀。每見富貴者,寧豐財多粟,納好寵姬,何嘗肯隆禮厚幣,延好師席!寵姬辦首飾則甚易,子弟買書冊則甚難。閨房用度,必是周致,書院缺典,寘之弗問。氣象如此,宜乎碩師去而庸師來。碩師有抱負識見,合則留,不合則去。庸師無學問以自持,惟佞諛而媚主。庸師固棲身之謀,一年復留一年;子弟乏開導之益,一日昏鈍一日。及其壯盛,塊然一物而已耳。」此語深中今人之病,附錄之。載東谷所見。
鄉先達某公者,齒爵尊矣,而古樸如寒素。一日筵聚,有少年新貴不知而略□□公,揖腰半俯而已。已而知爲公,刺促遜謝不休。公徐謂之曰:「無煩謝率,但適止半揖,似乎禮未全,再還老夫半揖足矣!」其人益汗顏。人服公之雅度。「再還半揖」,語亦趣甚。此段可入今世說。 【杭州王晫丹麓着今世說行世。】
趙松雪子穆仲,善畫蘭。張伯雨題詩云:「滋蘭九畹空多種,何似墨池三兩花?近日國香零落盡,王孫芳艹遍天涯。」穆仲見此詩而愧之,遂不復作。
韋蘇州詩「綠陰生晝寂,孤花表春餘」。境靜人閒,翛然在目。王荊公:「鄰雞生午寂,芳艹弄秋妍。」雖語出於韋,然亦工絕矣!埴美之,常絓於吻。
宣和間伶人焦德,以諧謔被遇。一日從幸艮嶽,上指花竹草木以詢其名,對曰:「皆芭蕉也。」上詰之,乃曰:「禁苑花竹,皆取諸四方,用於民力。在途既遠,巴至上林,則已焦矣!」上大笑。亦猶「鍬、澆、焦、燒」,四時之號。謂掘之以鍬,取水以澆,既而焦,遂以燒。園林之中,免此者寡矣!
明天順七年庚午會試,貢院災,舉人死於火者九十人,俱特賜進士出身。 【此載王弇州異典述。】 奚昌有詩:「回祿如何也忌才?春風散作禮闈災。碧桃難向天邊種,紅杏翻從火裏開。豪氣滿場爭吐焰,壯心一夜盡成灰。曲江勝事今何在?白骨棱棱漫作堆。」
宋人上巳請客啓:三月三日,長安水邊多麗人;一詠一觴,會稽山陰修■〈禾契〉事。又,良辰、美景,賞心、樂事,四者難並 【平】 ;崇山峻嶺,茂林修竹,羣賢畢至。又賀雪表:招來衆彥,無晝臥洛陽之人;激勵三軍,有夜入蔡州之志。
楊鐵崖嘗於宴中見舞妓纏足纖小者,取其鞋擎杯以勸客,號曰「金蓮杯」。座客賦金蓮杯詩,某一絕雲:「擎來度去酒杯酖,口傍 【去】 雙鉤並欲含。不道金蓮方解 【械】 脫,還來筵上勸沈酣。」風致如許,韻□此妓已。
馮時可雲:「凡人之情,以與己同,則忘其百非。故矯駕可謂至孝,殘桃可謂至忠。以與己異,則忘其百善。故曲杖誣爲匕首,葬楯稱爲反具。此皆惑於好惡者也。」
前漢書藝文志雲:小說出於稗官。謂細米爲稗,王者欲知閭巷風俗細碎之事,故立稗官以記之。又韓非子冗官即技官。
陳蕃爲樂安太守。郡人周璆,高潔之士,蕃設一榻以待之。去則懸之。及守豫章,又爲徐穉設榻。人但知有徐,而知周者蓋鮮 【上】 ,則以滕王閣序故耳。
仇少宰滄柱嘗謂埴曰:「少陵之投詩京兆,鄰於餓死;昌黎之上書宰相,迫於飢寒。兩公當時不得已而姑爲權宜之計,後世宜諒其苦心,不可以宋儒出處 【上】 ,深責唐人也。」少宰此言,兩公知己。亦忠厚之旨也。埴按:宋齊丘與人書雲:「其爲誠懇萬端,只爲飢寒兩字。」蓋人即品行至高,而飢寒不可忍。古今有同嘆耳。
羊祜父道,先娶孔融女,後娶蔡邕女。蔡氏子病不治 【平】 ,而治孔氏子,發賢德如此。今人但知蔡琰耶!
祜爲蔡邕外孫,其母甚賢,範史不載,而載蔡琰,故後人但知文姬耳。祜感母之德,嘗奏請封舅子蔡襲爲侯。是伯喈非無嗣者,而世以「中郎有女能傳業」一語,遂儕之伯道,又烏知有羊氏婦哉?徐文長先生路史乃雲:「蔡琰一嫁衛伯道,一嫁董祀,一嫁羊道,一嫁單 【然】 於,凡歷四男子。」是合二人爲一人,又重誣文姬也。以文長先生而讀書鹵莽如此!他復 【扶又切。】 何誅焉。
凡始事與啓行曰「發軔之初」。軔,支礙車輪之木,止則用之,行則去 【上】 之。蓋軔發而後輪動車行也。楚詞:「朝發軔兮天津。」
有善揣骨相者,或贈詩云:「何、劉、沈、謝吾何敢,摸■〈扌索〉憑君在暗中。」用古而事如己出,此學者所宜法也。
埴季父子亙處士烜,先君子同懷弟也。少有仙才之目。楚中蕭仙者,年百餘,天台採藥憩於寒家,指季父曰:「此子骨相似李長源,但恐芙蓉館中迎致耳,雖蒜汁百斛無濟也。」季父年十八,忽夜半起,濡毫作梨魂賦一篇,一讀一叫絕。迨曉,舉家聞空中作樂聲,羣起驚視,而季父擲筆而逝。夫前人從無賦及梨魂者,創題新甚,超絕千古。才似鄴侯而無其算,惜哉!今雖斯賦不傳,即命題而旨可想見。宜乎魂逐梨花,共遊於縹緲仙人之域矣!埴平生賦體頗多,久擬賦此以吊季父,而終不能下筆,不知當日何以逸其稿也,惜哉!嶺南僧一靈今種過舍,有「曉風殘月吊梨魂」句,爲季父作也。
予鄉有宋唐義士珏祠。埴偶於祠下得句雲:「山競秀中士競義。」久未有對。適遊浣紗溪,耦以「水爭流處女爭妍。」然殊未工也。
孟子知好色則慕少艾。少當讀上聲,艾讀如夜未艾之艾,言止也,謂人知好色,則慕親之念稍止也。 【明支允堅讀。】
「君子疾沒世而名不稱焉」。埴友馮山公景讀稱作去聲,言人至沒世而猶名不副其實,君子所以疾之也。
「十室之邑,必有忠信如丘者 【句】 。焉不如丘之好學也。」或謂當如此讀。
不可以作「巫醫」,是「筮醫」。巫古通筮,見明支允堅藝苑閒談。
「格是」即「隔是」,猶言已是也。白居易詩:「江州去日聽箏夜,白髮新生不願聞。如今格是頭成雪,彈到天明亦任君。」元稹句:「格是身如夢,頻來不爲名。」又「天公隔是妒相憐,何不便教相決絕」!
凡天下叢林,三門之內,必有佛大肚笑容,曰「彌勒尊者」。其佛面南背北,甚靈應。南方俗傳十一月十七佛生日,農人每歲於是日至十八、十九日,三日之內佔風以定米直之低昂。流傳佛語四句雲:「南風吹我面,有米也不賤;北風吹我背,無米也不貴。」驗之皆信。
少時詣禾中,□方伯王公言遠庭公偕過曹侍郎秋嶽溶於倦圃,指埴謂侍郎曰:「金子幼敏,能屬對。乃吾年友童職方在公之外孫也。」時塾師課文,以「再獻可矣」。命題。有徒捷筆,一題連構二藝,猶欲作其三,予戲之曰:「再獻可矣不待三。」兩公聞而驚之。侍郎即命以二句屬對,久未得。適有鄰人數十輩,感侍郎歉歲之恤,把香踵門,歡抃稱謝,因對雲:「衆皆悅之不患寡。」復「不」字,殊未工也。兩公大相擊賞,且爲延譽。今追思五十餘年,衰老終不聞道。慚負汲引,如何如何!
史記樗裏子癭 【庾嶺切,音頴。】 而多智,時人號爲智囊。囊者,指癭而言也。晉杜預有癭,唐僧齊已亦有癭,人以「癭齊」呼之,又指爲詩囊。今人以智囊爲美稱,則強 【上】 加人以癭矣!予弟上舍墨香堂頷有瘤,工詩,尤善臨池,以書法受知於莊親王愛月主人。客王門最久,王戲呼爲「金癭」。
康熙五十五年六月,聖祖在暢春苑書畫扇示內直諸臣、禮侍張英等,命各賦詩。畫作二白鷺、一青蓮花,題曰路路清廉雲。
自古「太」對「少」言,如:太陽、少陽,太陰、少陰,太岱、少岱,太室、少室,太牢、少牢之類,人所易知者也。至於古官稱謂天官,本太冢宰,地官本太司農。而今稱大冢宰、大司農,則何以對少冢宰, 【今惟吏部尚有太宰、少宰之稱,他部則否。】 少司農? 【春官等仿此。】 蓋古「太」字無點,與「大」同而異音義。今習俗相沿之訛,訛在字從古而讀作「代」音,即通人亦稱之而不及致詳也。但例之於周官太師、少師,太傅、少傅,太保、少保,則無悞稱已。
凡爲文制,遇有所累,不欲人彈射 【石】 者,謂之不通擊難 【去】 。此見顏氏家訓。之推曰:「吾嘗以此忤人,至今爲悔。」劉夢得飛筆點攛牛僧孺之詩,牛深憾之,至作相後纔吐 【去】 。劉愧悔,以戒子孫曰:「吾立成人之志,豈料爲非!」埴本一無曉識,少壯時妄與人擊難,遂遭短誹,豈立成人之志哉!不察物情故也。今則嘿嘿不敢證已。王建詩:「人怪考詩嚴。」願與同志者佩斯語。
周繇作夢舞鍾馗賦,其警句雲:「奮長髯於闊臆,斜領全開;搔短髮於圓顱,危冠欲墜。」後世畫師寫其影,須摹唐賦中語乃肖。相傳鍾乃靈璧人,至今後裔在焉。多以丹砂繪其祖像而貨以資食。上有縣篆者尤靈應雲。
「曙景張屏,掛清光於露壑;飛流界練,貫幽響於風湍。」唐顧雲嵩山隱居序一聯也。陳白沙家居臨河,自制一聯雲:「簾捲簾舒,新月一圓知我意;帆來帆去,清風兩面順人情。」梁雲構中秋上 【上】 月宮表:「金氣旺而皓魄彌晶,玉鏡圓而清秋適半。」又云:「兔影常圓,人對年年玉宇;珠胎頻孕,家傳世世天香。」
有學使 【去】 馬公者,謁廟過頖池,見諸廣文環待,乃以「泮水先生」四字屬對。一教授應聲曰:「絳紗弟子。」 【李義山詩「絳紗弟子音塵絕」。】 使者大賞而表薦之。
「龍升潭底,虎出林中。稍試屈伸,微作跳擲,便令風雲變色,陵谷遷形。」孔東塘桃花扇傳奇語也。
埴友仁和丁茜園文衡嘗書予卷尾雲「畫家營一障,必前後左右,遠遠迢遞寫來。碁家亦最於不屬處先布一、二子,卒照應成局取勝。兵家亦然。小郯君深悟此旨,故善於行文乃爾」云云。予至今慚愧斯言。
有獵人縛一虎獻於令,頌令者,僉謂令仁政所致也。一士子作歌雲:「虎告相公『聽我歌:相公比我食人多。相公若果行仁政,我自雙雙北渡河。』」此詩乃古樂府之遺也。
順治十四、五年間,凡鄉試之歲,士子得科舉有名入場最難,負才無名者,多不得預,以督學取額隘也。吳公鳴珂無名,求試於巡方使者, 【時學使者銜僉事道,巡方得以士名檄行之。】 適駕出,見一遊童擊竿水面,渹然有聲。即命賦所見。吳立成詩云:「誰把琅玕杖碧流,一聲衝破楚天秋?千重巨浪分還合,萬斛明珠散復收。紅蓼灘邊驚宿雁,白蘋洲畔起眠鷗。此間料得無魚釣,收拾絲綸別下鉤。」使者激賞之,即以其名檄於督學,遂中,且登上第。
先外翁同裏兵部童公 【諱欽承,由進士任職方司主事加一級。】 以乏舅氏,與外祖母 【勅贈宜人,勅封宜人。】 楊、陶二太君,京櫬久淹,四十年矣!埴奉先君子遺佔 【去】 ,恨奔喪未遂也。丁酉二月,予過半浦,適南溪爲其先世外家都督施公展掃孤塋,告予曰:「此先王父命也。歲有定期,性不敢易。」埴感其事,作二律志懷並呈南溪雲:「年年此日祀將軍,爲述施公舊德芬。祖是外孫爲祭主,世承遺命守孤墳。紙錢飄處江村午,麥飯澆時風艹燻。我亦渭陽悲絕少,一抔猶是滯燕、雲。」「先慈阿父職方官,斷後非惟故業殫。事到適符情易觸,筆難抒寫意彌酸。微軀貧薄艱營兆,孤骨飄零盼返棺。爭及將軍仍嗣續,春秋世世墓林看!」明年冬臘,埴始得負骸返越,葬外王父母於亡親冢西咫尺間,用便後人展掃 【去】 也。孔東塘有文爲予序其事。
埴所識寰內談詩家,自阮亭、西河、竹垞、稼堂諸鉅公後,今惟秋谷、莪山在矣!十餘年來,相與數 【朔】 會,談燕稱詩,能操論棒者,則海鹽君嶺南梁君採山澤也。君□言曰:「今之少進爲詩者,大都皆有一副齷齪酬應之故套。本非爲人而如爲人,代毫替手而作之思 【去】 ,先橫於心胸,而後發以爲詩,則詩屬他人而己無與焉。夫性情在己而屬之他人,倘有詩乎?澤嘗叨治 【平】 賦,請即以賦戶喻之詩:負租者,正身也;承比者,代身也。乃匿其正身而輒以代身搪塞,租之所以多逋也。力驅 【去】 代身,則正身始出。詩亦如是而已矣。」採山爲藥亭太史佩蘭猶子,夙有家風。斯喻得前說所未經,予亟錄之,將郵質於秋谷、莪山,應共相賞也。
夫士觀器量局度,一涉淺隘迫促,則必不足以顯功名。往見一士人,聞已中雋,狂喜失措,不覺一足貫兩襪,識者輕 【去】 之。昔秦王與黃憲同臥起,王失其一襪,欲笞左右。及索 【色】 之,二襪貫於一足。蓋秦王延士以謀備胡,故如此其急也。今以一雋爲喜而淺隘迫促如此,其器量局度尚堪問乎?後其人竟以事被禠而卒。張文潛曰:「升不受鬥,其傾覆 【福】 也宜哉!」 【埴三言詩有云:「觀所受,知升斗。」】
唐人平仄亦有用乖者,難以枚舉。如雲:「邊艹夏先秋。」此「先」字宜仄聲,用如先名實、先長者之類。餘姚譚宗子○先輩,改「先秋」爲「全秋」,較勝。其論唐詩如此類者甚夥。曩予少時曾見其書,今老憒都忘。一日有友閒話及此,因筆於此。
仇少宰滄柱撰杜詩詳註二十八卷,蓋殫一生之精力以成其書。御賜刊行已久。其中平仄發聲處,謬以埴佐其不逮,俾一一補註之。然杜詩亦間 【去】 有乖於平仄者,如平音而仄用,則標於傍曰:「義從平聲,讀從仄聲。」仄音而平用,則標於傍曰:「義從仄聲,讀從平聲。」公意以便初學也。然埴之絓漏者,尚多多矣。
嘉興賀光烈刊三家詠物詩一冊,元人謝宗可、明人瞿佑,各七律百首,今人則嘉興張劭博山 【又字木威。】 百二十五首。謝詩載元詩選,無論已。瞿詩佳者不多。而張詩空靈駘蕩,與謝爭雄。茲爲句圖於左,如:榆錢「歷歷選青天有色,蕭蕭播綠地無聲。根疑泉府偷靈氣,樹笑銅山衒富名。」秋柳「風流老大 【惰】 張思曼,憔悴江潭屈 【厥】 左徒。」又「惟與先生存傲骨,閉門慵折 【哲】 舊時腰。」松針「磨盡寒崖葉有鋒,大夫豈爲繡山龍?」又「風縷穿殘聲謖謖,天衣補就影茸茸。」椶鞋「海樹奇毛織就輕,道人放腳有閒情。」又「只休送與珠裝客,不曉紅塵知走 【去】 官。」敗筆「中書憊矣合辭官,脫穎愁非少俊看。」又「身閒但倚珊瑚架,發短初拋竹籜冠。」桐箋「報秋天上札誰裁?不是皇家紙庫來。」又「龍蛇高館千番落,蟋蟀西堂滿幅哀。」蛙鼓「怒從井底撾千點,強 【上】 欲城頭亂五更。」手「密意十分搔背夜,新愁一種捧心時。」影「何忍寂寥燈下別?故宜蕭散水邊逢。白描未合傳神手,烏有偏分抱道容。」半臂「休疑割袖香初斷」。睡鞋「只愁夜雨溼紅蓮。」遊絲「午牽幽夢出紅樓。」又「懶去料難維白日,往來直欲絓青天。」如此等句,美不勝收。
瞿佑句 【玉簪花】 「壓盡金釵十二行」。 【香卓,俗誤桌。】 「金鳳小身平立處,玉人纖手並抬時。」又「細語多因拜月知。」 【虎皮褥】 「夜無惡夢來燈下,晝有威風起座隅。」 【紅指甲】 「一點愁凝鸚鵡喙,十分春上牡丹芽。」諸語亦佳。
曹公秋嶽嘗言:「凡人作詩文,當爲知我者譏彈,不當爲流俗人貌譽 【平】 。譏彈則受益,貌譽則受欺。」埴愛其語,擬爲一聯雲:「受欺貌譽 【義平聲讀去聲。】 寧知己,獲益譏彈賴雅人。」西河太史曾書於壁。
寒邨鄭太史梁曉行句:「野水無橋驅馬渡,曉星如月照人行。」竹垞太史極稱之。癸未春,寒邨迎鑾至杭, 【是歲駕第三幸。】 竹垞贈詩云:「高涼太守鬢成絲,青眼看人似舊時。桐樹半生無改色,蟹螯一手尚能持。後來領袖歸才子,老去煙雲勝畫師。別久重逢轉傾倒 【上】 ,七言三複曉行詩。」 【自注:太守右體不仁,左手尚能作畫,公子性有才名。又云:太守有曉行詩,賦景最工。】
寒邨太史有北行句雲:「西風僕項短,斜日馬蹄長。」誦之如1。予昔一僕二馬,犯風北上,於西照中憶此二句,不能復作。乃知賦景之工,洵非易也。
昔李紳族子虞,盡以紳密論李逢吉疏告逢吉。呂晦叔族子嘉問,盡以晦叔欲論王介甫疏告介甫。程伊川亦云:「吾族子至愚,不足責。」楊元素問滕元發:「令弟賊漢在否?」蓋人家弟侄族子,盡有陋劣如此者,其奈之何哉!又竇參柄用,有得官者,其猶子申必預報其人,羣目爲喜鵲。後參賜死,申亦杖殺。則喜鵲亦自不吉,求爲惱鴉,不可得已!世之爲喜鵲者,可不知警乎? 【按老鴉是惱鴉之誤,恰對喜鵲。】 撲滿,器也。敧器滿則傾,是傾滿也。滿苟得,則苟滿而已。所以節有小滿,而無大滿也。
同裏董孝廉子搢玉,寒門師席也。最着文名。家貧而婦賢甚,每篝燈佐讀,緝績至宵分,婦猶未寢。五更始就枕,一覺 【教】 而興 【平】 。如是者,則十年。一夕風雪滿戶,寒焰半滅,董起拉婦臥,始覺其下體如一片冰,攬袴,則依然葛也。而婦猶掩匿諱之,慮傷良人心耳。於是董涕流慚謝,益發憤下帷,詩以自責雲:「使婦無褌總不知,忍寒下體掩單絺。恐教窺見勤興蚤,要伴咿唔故寢遲。韓伯敢期投絹及,範宣亦自笑書癡。吾窮徹骨儒生了,難答山妻冰雪持。」康熙丁巳,董以特科舉於鄉。
昔有學使者以「臨財毋 【無】 苟得……」二句試士。一生醉,戲書題內「苟」作「狗」,而文無訛。使者欲責之,叱曰:「能構對,姑免。」几上大書「禮記一經無母狗」七字,生應聲曰:「春秋三傳有公羊。」遂列第一。二語迄今傳之。此即王荊公所謂「天造地設」也。
前人惜字之訓,不獨爲庸俗人言,而往往出自纓簪詩禮之家。雖爲讀書綴文之士,反多故犯,則尤前訓之所切切提警者也。埴近遊傍郡,有言公卿之孫少年某者,自詡必臚傳首唱,視一切 【砌】 才流蔑如也。一日鄉試畢,予偶索其闈中題紙一觀,則答曰:「此家人筐篋中物,吾即付之蠶婦種蠶矣!」予聞之大駭。夫題紙乃求賢第一義,科場令典,聖賢訓辭,而棄之於蠶筐,則其人尚有科名之望乎?又見吳下一士,以吟稿手撕齒嚼,或火於燭而揚灰於地,雖足踐弗顧。有規之者則變色曰:「字已灰滅,尚何須惜!」嗟乎!以纓簪詩禮之家,讀書綴文之士,而尚爾污滅字跡,明知而恬不爲怪,於彼庸俗人復奚誅焉?
由曹江東渡,至餘姚東五里,艄子向客指點之曰:「此孤老墳者。相傳前明有富翁某,生子九人,孫則十三。迨暮年,其子若孫,殤亡殆盡。翁嘆曰:『吾嗣續不爲不廣,而今僅孑身擁此厚貲,終將誰與?且誰爲吾造孤墳者?』乃自營葬地,盡以蓄產爲學田,詣學師而拜,告之曰:『吾九子十三孫,親手造孤墳, 【二語迄今傳於人口。】 誠古今罕有。今將就木,願輸產於庠,得傳流不斷,爲吾寒食麥飯,則孤墳無主而有主,澤及枯骨矣!』至今餘姚縣儒學載之學冊,其墳每歲春祭,學師必親臨奠,以其流惠士林於無窮也。」噫!子孫之多者尚不足恃,而矧其少者乎?眼前之子孫尚不可保,而況於身後乎?
姑蘇有徐部香者,以滑 【骨】 稽遊士林間,亦一吻流也。適督學歲考按,部香詼語於廣座中曰:「有父子畏考者,百計難免。其子忽得一計,則狂喜曰:『妙甚!妙甚!』父急訊曰:『計將安出?』子答曰:『阿爺但假死數日,則考俱免矣!』父亦狂喜,遂詐作 【佐】 死狀,牒報果免,而猶延僧修懺,以飾耳目。一僧手疏詞高聲朗贊:『先考某府君……』則其父大驚,躍起譙曰:『所以假死者,求免考耳,乃欲先考吾耶!是真逼之死矣!』」座鹹絕倒 【上】 。客戲爲一絕雲:「歲考難逃父子愁,父裝假斃子丁憂。一聲『先考』追魂魄,真要修齋真命休。」
康熙初間,海寧查孝廉伊璜繼佐,家伶獨勝,雖吳下弗逮也。嬌童十輩,容並如姝,鹹以「些」名,有「十些班」之目。小生曰風些,小旦曰月些,二樂色 【俗誤稱腳色,以樂與腳音相似也。】 尤蘊妙絕倫,伊璜酷憐愛之。數 【朔】 以花舲載往大江南北諸勝區,與貴達名流,歌宴賦詩以爲娛,諸家文集多紀詠其事。至今南北勾欄部必有「風月生」、「風月旦」者,其名自查氏始也。伊璜下 【去】 世已久,十些無一存者。庚寅秋,查太史德尹嗣瑮,偕予飲煙雨樓,述之嘖嘖,因作八絕句以追豔之。茲豔二首:「查氏勾欄第一家,十些新變楚詞耶!騷翁獨絕歌郎絕,魂宕風些與月些。」「生魂蚤爲豔歌招,十色花曹雙領曹。睨殺月些鉤乍吐,風些香到 【一作吹向。】 鄭櫻桃。 【風些姓鄭,本名阿桃。】 」
西泠吳子尺鳧焯,築瓶花齋爲同人談燕地。一日奏樂,客言:「長安有內府第一樂曰『一三班』者,名新甚,不知何取?」汪子次顏熷答曰:「此唱嘆 【平】 之義耳。」 【次顏極精儷偶之文,且有談風,西泠名流也。】 予聞之解頤,因作一詩:「勾欄筵上評 【去】 勾欄,一曲常排我輩閒。轉想長安美風月,唱嘆不絕一三班。」
杜詩:「教 【平】 兒讀文選 【去】 。」又「熟精文選理。」宋人雪浪齋日記雲:「文選爛,秀才半。」初學記雲:「唐士則士,惟熟文選。」可不知選學乎?然須讀之至熟且爛,而後理斯精也。恐 【去】 非易也。
近於禾中識周子松齡永年,有詩才,愛其詠物之作數首,採錄於此。櫓和尚 【俗又名櫓人。元微之詩「櫓■〈穴上叕下〉動搖妨作夢。」按字義:■〈穴上叕下〉,丁滑切,穴中見也。又穴中出貌,想即今之櫓眼,或三或四,着於櫓者也。】 雲:「鐵作 【佐】 僧形亦自修,寸長濟用木蘭舟。日行苦海遭摩頂,夜泊橫塘冷禿頭。一點圓光空月色,數聲欸乃 【二字音襖靄。】 也 【去】 風流。身無移步支持力,劃破長江萬里秋。」又纏 【去】 足雲:「免教 【平】 屌底被 【去】 人譏,切莫逾閒約束稀。玉筍乍抽纖帶籜,白蓮初蕊嫩包衣。 【一作五霸橫行休解縱,巨魁倔強要重圍。】 弓彎月色全藏鞘,陣敗 【一作散】 。風流半曳旗。屈指到今成底事,凌波爭羨捷如飛。」又蝶影雲:「化物終虛況化周,縱非實相 【去】 也風流。迷離花蕊成空戀,亂點春香不當 【去】 偷。戲舞詎驚花片打,將棲還伴粉痕收。月明更有魂銷處,虛擲金錢下 【去】 翠樓。」又蓮蓬人二聯:「紅衣落盡清流出,蓬戶空來君子寒。撏破青衫仍束帶,生成黃面怪加冠。」風味並佳。松齡曾舉繆山子緗詠火石一句:「頑能點首通三昧。」予雲:「不若『點頭頑亦通三昧』似較勝,然頗難屬對,試別偶一語。」松齡即雲:「下 【去】 淚泥猶感一靈。」時几上有泥美人,觸而得之。蓋松齡曾學詩於張君博山劭,宜其爲美才也。
有入貲爲鴻臚寺序班者,友某於書院中見之。其人意氣甚盈,翹翹自得也。時有館僮執煬器,抒水烹茗熾壚,友即爲詩以諷之:「煎烹一任掌童曹,纔入洪壚氣便高。小器那能容大物?一杯白水泛波濤。」其人聞吟,急趨避去。
潘岳出市,嫗擲以果;王蒙出市,嫗遺 【於貴切,音位。】 以帽。埴謂:巾幗亦具眼,愛少俊郎君,而投物致殷懃耶!因有詩云:「遺帽渾 【平】 同果擲車,兩邊市嫗並誰家?潘郎貌美王郎美,惹得香奩月旦誇。」
「悠悠前途,莫問榮枯。得之本有,失之本無」。見 【現】 苕溪漁隱叢話,有道之言也。夫世間俚語,有極有理者,如:「少飲不濟事,多飲濟甚事?有事壞了事,無事生出事。」若能守此戒,豈復 【扶又切。】 爲酒困乎?又「聞事莫說,問事不知,閒事莫管,無事蚤歸。」若能踐此言,豈不省事乎!唐詩云:「莫將閒話當閒話,往往事從閒話生。」誠有味乎其言之也。
黎貞謫遼左,同裏馬某亦在焉。黎宥歸而馬不預,馬之兄盛筵邀黎,黎辭不赴,寄詩云:「可憐孤雁長城外,叫斷雲南總不知!」其兄爲之墜淚而罷宴。
曩在揚州預李給諫翔時宗孔宴,座客多談往,因述漁洋山人官司李攝郡篆時,一日駕出,見一飲閣,題牌作「者者居」三字。疑而駐輿,呼 【去】 訊之,則以近悅遠來之義對,漁洋一哂,遂騎 【去】 擁去。明日杜康,即題詩其處雲:「酒牌紅字美何如?五馬曾詢『者者居』。何但悅來人近遠,風流太守 【去】 也 【去】 停車。」揚人以太守物色詩翁詠吟,於是集飲如雲,釀價百倍矣!
孫權、張濟常謂人曰:「尋常行坐處,欠人酒債,欲質 【至】 此縕袍償 【平】 之。」杜詩用其事。今人拉友小飲閒話,必曰:「詣坐處坐坐。」俗語亦有來源。予客吳門,偶應飲閣主人之請,爲 【去】 題扁曰「尋常坐處」。
濟南郡丞王君寄堂朝佐善綴北曲,宴予於歷下亭,舉似其泲上曲雲:「笑任城,一個太白着不了,又添個杜陵野老。」又舉似山東孫相君廷銓自笑曲雲:「把一個洛陽街,花攢錦簇美前程;生扭作望江亭,風清月冷喬丰韻。」皆好詞也。予掛口不能忘。
癸酉春,查太史夏仲北行,於邗上觀桃花,有詩云:「此事今年真過分 【去】 ,江南、江北兩回看 【平】 。」是秋應都試,舉於京兆。而嗣君太守 【去】 求文克建,在南亦中 【去】 浙牓,遂爲南北看 【平】 花之兆。
皮日休言:「嚴子重惲惜花詩『 【春光冉冉歸何處?更向花前把一杯。盡日問花花不語,爲(去)誰零落爲誰開?』】 予美之,諷詠未嘗忘。」埴愛是詩,亦云。一日,於仇少宰送春宴上誦之,少宰命埴代花作答,因吟一絕雲:「休因不語惱花枝,問着花枝也不知。不知不語轉自問,零落爲誰開爲誰?」少宰見之,遍索 【色】 賡和 【去】 者。
尹半檐穎慧崛起詞壇,乃高郵之布衣也。宋中丞漫堂勘災至寶應,憩於一梧庵,見其題壁遊白門吳王舊府詩云:「依舊河山風日開,赤烏世業已寒灰。鋤翻廢圃孫王寢,艹壓荒城漢世臺。舊苑夜深磷似火,古磚雨過碧於苔。倦遊歸去驕鄉曲,曾在吳宮醉酒來。」公即物色之,一見,詢以杜詩秋興八首是何作法,半檐答雲:「此非作於一時也。」公叩其故,曰:「以『請看石上藤蘿月,千家山郭凈朝暉。』二語,知爲兩日所詠。」公以爲然,因爲延譽。後偕遊滄浪亭,獻詩有「春風座上翻珠玉,綠野堂前叫鳳凰」之句,於是半檐詩名頓起。劉觀察在園廷璣,姚太守次耕陶並與吟和。
往聞之西河太史言:唐人罕一題數詩者,有之,自秋興始。蓋少陵因秋感興,八首非一時之作。觀其它詩,命題多略,偶然八首,遂合一題,以「秋興」命篇。後人強作解事者,謂八首聯貫如一首,顛倒不得,且不可缺一首。遂令紛紛效爲秋興詩者,數必滿八,豈不噴飯?
天都閔隱君賓聯麟嗣,於懷宗賓天后,不出應試,賦牡丹詩以志慨雲:「何處移來此異香?年年培護在山堂。已知春去渾無主,不信花開尚有王。亂後名園多涕淚,先朝舊木盡荒涼。人間頗怪蒙塵土,合領春風入建章。」人因號爲「閔花忠」。
吾宗古良,初名史,尋以字行。儀偉器宏,精絕繪事,而題跋獨勝。其尤表表傳世者,畫無雙譜,類陳老蓮博古酒牌圖而姿態過之。無雙譜者,譜其古來獨一者也。以子房椎擊秦始王之類,凡四十事,事繪一圖,且各有贊。阮亭王尚書極賞之,呼爲「金無雙」。越客遊都者,謁朝彥鉅公,必詢之曰:「君行笈中有金無雙畫譜攜來耶?」其爲名流傾慕若此!二子可久、可大並繼美,人物爲丹青家稱首。同時有裏中王山眉崿圖墨竹,風致儼然其人,一披展間而山眉欲出矣!秀水友人張浦山庚,以山水名,作畫徵錄二卷,搜輯本朝圖繪名家,各立小傳,金、王並載入之。
吾郡太守俞公卿上官日,稽、陰二邑令例設曲宴,伶人奏蘇季子六國榮封,連唱「卿家遊說 【稅】 ,伐秦有功」等語,太守怒,命治伶人。昔楊萬里爲監司,巡歷至一郡,郡守盛禮以宴之,時官妓歌賀新郎詞以送酒,其中有「萬里雲帆何時到」?楊遽曰:「萬里昨日到。」其雅度如此!
舊傳郡守某慶生,宴八邑宰新昌令呂姓者至獨後,守怒,不得與,彷徨門左,囑伶人致詞,首唱八仙會,因曰:「紹興太守豈凡人?乃是南山老壽星。今日八仙齊慶壽,緣何獨少呂洞賓?」一仙曰:「呂洞賓候門久矣!」守一笑,命延入之。
興化李相君春芳爲母太夫人張壽宴,奏琵琶記。曲有「母死王陵歸漢朝」語,而伶人易爲:「母在高堂子在朝」。闔座慶賞。相君大悅,以百金爲纏頭勞 【去】 之。誰謂優曹不能弄墨掉文耶!
●不下帶編卷七 【雜綴兼詩話】
山陰聳翁 金埴 【苑蓀一字小郯】 述
諺以人之作 【佐】 事翫忽不經意,謂之「撇在腦後」者,語本於宋時伶倫之口。楊存中在建康軍,以美玉琢成雙勝帽環進高廟,爲尚御裹,謂之「二勝環」 【一作鐶。】 取兩宮北還之兆。偶一伶在御旁,高宗指環示之:「此楊太進來,名二勝環。」伶接奏雲:「可惜二勝環,且掉在腦後!」至今傳其語。
朱太史竹垞彝尊與彭侍郎羨門孫遹,並精說文之學。二公一日偶坐,論晰數字,義無遺蘊。彭詢朱雲:「君平生識此等字幾所於胸中?」答言:「約字二千。」朱還問:「君識幾所?」答雲:「僅三百耳。」觀兩公之言,則字豈易識乎哉!
嘉興郡將右軍營,有何、徐二胥者。一愛讀莊,一愛讀騷。嚴州王君彥成大仁目擊爲予言。予謂,無論二人於是書讀而能解與否,而其人十倍兵胥矣!
王丞相欲進擬辛幼安除一師,周益公堅不允。王問周:「幼安帥材,何不用之?」益公曰:「不然。凡幼安所殺人命,在吾輩執筆者當之。」埴覽古至此,不覺手額頌嘆曰:「嗟乎!今安得此仁人君子之言也。」夫此言,固爲用將者戒,而由此推之,凡世之當官判事,獄吏定刑,及一切入幕主文之法家,其執筆時,可不以益公之語切切警省乎!倘稍有寃抑,一着點墨,則人命立休於筆下。非惟歸曲當躬,而且子孫延禍,可畏也哉!予鄉姻識多明法者,率皆少習刑名,老於賓幕。予見之,必以此段丁寧告戒焉。
有宗室,號風角主人,性不慕榮貴,飽學閒恬,而目善鑑貌。視一切談柳莊麻衣術者,蔑如也。先皇徵噶爾丹,命將授師皆決之於風角主人,相其具福命者始遣之。及全師凱歸,上謂之曰:「爾可以相天下士矣!」欲爵之,力辭免,人因呼爲「天士」。自題於堂曰:「風塵鑑別英雄色,寒陋生辜帝室宗。」
雍正壬子 【十年】 邸報載:「本年六月初五日,山東鉅野縣李家莊李恩家牛產麒麟一隻,長一尺八寸,麕身牛尾,頭含肉角,頂帶旋毛,目如水晶,額如白玉。通身鱗甲青色,甲縫皆有紫絨毛。脊背黑色三節,中節毛皆直豎,前節毛向前,後節毛向後。胯腹蹄踠皆有白毫。尾長五寸五分,尾尖有黑毛四縷。生時金光繚繞,歷辰、巳二時始散。撫臣嶽某奏於朝。憶康熙己巳 【二十八年】 正月二十一日,餘姚縣烏山民家產一麟,未匝月而先皇駕杭州。 【時浙江第一幸。】 先是,獻者韜於篋,人衆難啓。埴與西河毛太史詣藩中,亦不得一觀。後聞以邨媼狎視,怒目而斃。太史謂予曰:「聖人將臨,靈物一見 【仝現】 ,便爲上瑞。未聞景星常在天也。」
郭恕先於絹素一角作遠山數峯。馬遠水墨西湖十景冊,畫不滿幅,人稱爲「馬一角」。 【姚雲東詩:「宋家內院馬一角」是也。】 彼非不能佈滿也,蓋方寸具千里之勢耳。
懷素觀夏雲隨風,頓悟筆意。翟院深 【宋人。】 見浮雲在空,宛若奇峯絕壁,可爲畫範。 【翟,營丘人。師李成山水。爲本郡伶人。郡宴,方擊鼓,頓失節奏,守詰之,翟對曰:「性本好畫。操撾之次,忽見浮雲在空,宛若奇峯絕壁,目不兩視,故失其節。」守命爲畫,果有疏突之勢,甚異而禮之。】 夫雲在天邊,人接於目,則一悟筆意,一爲畫範。眼前景緻,人都不解。領取會心,豈在遠耶!
楊惠之與吳道子同師,道子畫成名,乃轉而爲塑。 【惠之以塑像名於唐。】 張南本與孫位共學,位畫水得譽,乃轉而畫火。二人不但藏拙,且可爭奇。凡爲文者,必能與人爭奇,則自開生面,方爲哲匠、生龍。
往予客廣陵,有勾欄風月生李二郎漢宗者,見予題梨園會館一律, 【從來名彥賞名優,欲訪梨園第一流。拾翠幾羣從茂苑,千金一唱在揚州。定偕侯白爲聲黨,還倩秦青作教頭。歌吹竹西能不羨,更知誰佔十三樓。】 謁予請見,自言能誦當代名公之詩。予詢以誦得何詩?答雲:「近誦得寒邨鄭太史曉行句:『野水無橋驅馬度,曉星如月照人行。』何其明瞭易誦!吾淺人耳,解深奧乎?」且向予索寒邨集。噫!勾欄乃有此生耶!蓋李郎爲邗上巨豪善文詠之馬君秋玉曰管所賞契,延導師課以詩。凡秋玉所著與所稱之妙詞,義顯者多能心解而掛口。香山老嫗忽變爲柔曼歌郎,想見一段絳幛風流。而吳苑興蟲,亦增卻許多光價矣!時稱以梨園弟子爲興蟲。
古人篤於亡友,義勇之爲,莫如爲友歸櫬一事,如任末力致友人董奉德喪至墓所,申屠蟠親送同學王子居喪還鄉里。又如曹敞之葬吳章,孔車之葬主父偃;胡典之葬王吉,朱伯厚之葬陳蕃,胡騰之葬竇武,郭亮之葬李固,……是皆青史表彰,爲千秋譚美。東陽李紫來鳳雛,才氣蓋代。作令歸,忤其邑宰,屈斃于都,鄭南溪爲歸其櫬。南溪嘗謂埴曰:「性於朋婭黨族間,凡見告以喪、婚、疾、患數大端,而力應其請者,每歲中無月無之。」今南溪垂老矣!三十年義勇,卒弗少怠。而吾虞其力殫產耗,年來荒饉洊經,友之旅歿者,不勝僂指。南溪亦安能悉使之返骨家山耶!是在篤友之士,踵南溪而行之,毋讓古人爲也。
仇廣文丹植廷桂,少宰滄柱子。一生不沾陽道,或偶跡閨房,即音響聆於隔簾,輒濡流委頓,氣索而出,況親面近 【去聲。】 前耶!俗以臨陣卻退謂之「到門跪」。丹植何待到門哉!可謂背色人矣!有無名氏譏以詩云:「人慾如何沒分君?但聆一哂便銷魂。瞋君不待到門跪,未到夫人門跪門。」聞者無不撫手。
洪君昉思送人遊淮又之粵東詩云:「尉陀將漂母,傳說到如今。孰進王孫飯?誰投陸賈金?淮流千里遠,粵嶺萬重深。厚意時人少,天涯莫浪尋。」送之而實止之,得古人贈言之意。且一氣貫注,詩法緊嚴。西河嘗評昉思五字律,酷似唐人。其氣韻神味,格意思旨,雖似極平,而唐人捆奧,自是如此。近好新者,率以庸淡目之,此猶觀舊玉者,不以其神韻,而以其駁蝕,可乎?
吾浙閭俗目秀才有二等:一以攬事過錢公門,飲肆污生涯者,號曰「葷飯」,以其終日饜酒肉也。一以儒雅蕭寒,甘守淡泊殫苦功者,號曰「菜羹」,以其能咬菜根也。竹垞太史戲爲一謠雲:「秀才貶號爲葷飯,寒士褒稱是菜羹。肥穢盡耽葷飯飽,清癯常喫菜羹生。 【宋諺:「蘇父生,喫菜羹。」】 菜羹生,葷飯飽,眼前莫論惡與好。三年看爾各求名,肥穢者斥清癯成。」
昔上官昭容在娠時,母夢巨人授之大秤曰:「以是稱量天下。」產則女也。母曰:「稱量天下,豈即汝乎?」孩遂啞啞應之曰:「是。」後昭容奉詔登綵樓,校閱羣臣昆明池應制詩,各飛片紙下 【去】 樓,而殿 【音店】 。以沈、宋兩人之作,評其落句。 【佺期雲:「微臣衰朽質,羞覩豫章材。」之問雲:「不愁明月盡,自有夜珠來。」】 則抑沈而揚宋。一以頹索氣竭,一以陡舉後勁也。孰不以昭容之去取爲當哉!獨南溪則不謂然。南溪曰:「崇讓知矜,斯爲載道之器。沈貶己廢質,而企彼良材,非讓乎?宋誇以月而衒以珠,非矜乎?蓋沈詩下 【去】 人,宋詩上 【上】 人。君子不欲多上人,而孔子以慮以下人爲達,奈何抑沈而揚宋?使昭容當日能反之而抑者揚之,揚者抑之,斯足以徵其窈窕之德而稱量天下;乃徒抱宮闈巨眼之虛名,僅可否於句調通塞之間,不求合於道。而古今無一人議之者,何哉?」南溪斯言,則真能稱量者矣!其生平雅好月旦,而稱詩以道爲歸,多若此。士林韙之。當驚姜之夕,尊人寒邨太史亦夢人持秤入門而南溪生,因小字阿衡。孰謂權衡在巾幗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