龍圖公案
第一回 阿彌陀佛講和
話說德安府孝感縣有一秀才,姓許名獻忠,年方十八,生得眉清目秀,豐潤俊雅。對門有一屠戶蕭輔漢,有一女兒名淑玉,年十七歲,甚有姿色,姑娘大門不出,每日在樓上繡花。
其樓靠近街路,常見許生行過,兩下相看,各有相愛的心意。
時日積久,遂私下言笑,許生以言挑之,女即微笑首肯。這夜,許生以樓梯暗引上去,與女攜手蘭房,情交意美。及至雞鳴,許生欲歸,暗約夜間又來。淑玉道:“倚梯在樓,恐夜間有人經過看見你。我今備一圓木在樓枋上,將白布一匹,半掛圓木,半垂樓下。你夜間只將手緊抱白布,我在樓上吊扯上來,豈不甚便。”許生喜悅不勝,至夜果依計而行。如此往來半年,鄰舍頗知,只瞞得蕭輔漢一人。
忽一夜,許生因朋友請酒,夜深未來。有一和尚明修,夜間叫街,見樓上垂下白布到地,只道其家曬布未收,思偷其布,遂停住木魚,過去手扯其布。忽然樓上有人吊扯上去,和尚心下明白,必是養漢婆娘垂此接奸上去,任她吊上去。果見一女子,和尚心中大喜,便道:“小僧與娘子有緣,今日肯舍我宿一宵,福田似海,恩大如天。”淑玉慌了道:“我是鸞交鳳配,怎肯失身於你?我寧將銀簪一根舍於你,你快下樓去。”僧道:“是你吊我上來,今夜來得去不得了。”即強去摟抱求歡。女甚怒,高聲叫道:“有賊在此!”那時女父母睡去不聞。僧恐人知覺,即拔刀將女子殺死。取其簪、耳環、戒指下樓去。
次日早飯後,其母見女兒不起,走去看時,見被殺死在樓,竟不知何人所謀。其時鄰舍有不平許生事者,與蕭輔漢道:“你女平素與許獻忠來往有半年餘,昨夜許生在友家飲酒,必定乘醉誤殺,是他無疑。”蕭輔漢聞知包公神明,即送狀赴告:“告爲強姦殺命事:學惡許獻忠,心邪狐媚,行醜鶉奔。
覘女淑玉艾色,百計營謀,千思污辱。昨夜,帶酒佩刀,潛入臥室,摟抱強姦,女貞不從,拔刀刺死。遺下簪珥,乘危盜去。
鄰右可證。託跡黌門,桃李陡變而爲荊榛;駕稱泮水,龍蛇忽轉而爲鯨鱷。法律實類鴻毛,倫風今且塗地。急控填償,哀哀上告。”
是時包公爲官極清,識見無差。當日準了此狀,即差人拘原、被告和幹證人等聽審。
包公先問幹證,左鄰蕭美、右鄰吳範俱供:蕭淑玉在沿街樓上宿,與許獻忠有奸已經半載,只瞞過父母不知,此奸是有的,並非強姦,其殺死緣由,夜深之事衆人實在不知。許生道:“通姦之情瞞不過衆人,我亦甘心肯認。若以此擬罪,死亦無辭;但殺死事實非是我。”蕭輔漢道:“他認輕罪而辭重罪,情可灼見。女房只有他到,非他殺死,是誰殺之?必是女要絕他勿奸,因懷怒殺之。且後生輕狂性子,豈顧女子與他有情?老爺若非用刑究問,安肯招認?”包公看許生貌美性和,似非兇惡之徒,因此問道:“你與淑玉往來時曾有人從樓下過否?”
答道:“往日無人,只本月有叫街和尚夜間敲木魚經過。”包公聽罷怒道:“此必是你殺死的。今問你罪,你甘心否?”獻忠心慌,答道:“甘心。”遂打四十收監。包公密召公差王忠、李義問道:“近日叫街和尚在何處居住?”王忠道:“在玩月橋觀音座前歇。”包公吩咐二人可密去如此施行。
是夜,僧明修又敲木魚叫街,約三更時分,將歸橋宿,只聽得橋下三鬼一聲叫上,一聲叫下,又低聲啼哭,甚是悽切怕人。僧在橋打坐,口唸彌陀。後一鬼似婦人之聲,且哭且叫道:“明修明修,你要來奸我,我不從罷了,我陽數未終,你無殺我的道理。無故殺我,又搶我釵珥,我已告過閻王,命二鬼吏伴我來取命,你反念阿彌陀佛講和;今宜討財帛與我並打發鬼伎,方與私休,不然再奏天曹,定來取命。念諸佛難保你命。”
明修乃手執彌陀珠佛掌答道:“我一時慾火要奸你,見你不從又要喊叫,恐人來捉我,故一時誤殺你。今釵珥戒子尚在,明日買財帛並唸經卷超度你,千萬勿奏天曹。”女鬼又哭,二鬼又叫一番,更覺悽慘。僧又唸經,再許明日超度。忽然,兩個公差走出來,用鐵鏈鎖住僧。僧驚慌道:“是鬼?”王忠道:“包公命我捉你,我非鬼也。”嚇得僧如泥塊,只說看佛面求赦。
王忠道:“真好個謀人佛,強姦佛。”遂鎖將去。李義收取禪擔、蒲團等物同行。原來包公早命二差僱一娼婦,在橋下作鬼聲,嚇出此情。
次日,鎖了明修並帶娼婦見包公,敘橋下做鬼嚇出明修要強姦不從因致殺死情由。包公命取庫銀賞了娼家並二公差去訖。
又搜出明修破衲襖內釵、珥、戒指,叫蕭輔漢認過,確是伊女插戴之物。明修無詞抵飾,一併供招,認承死罪。
包公乃問許獻忠道:“殺死淑玉是此禿賊,理該抵命;但你秀才奸人室女,亦該去衣衿。今有一件,你尚未娶,淑玉未嫁,雖則兩下私通,亦是結髮夫妻一般。今此女爲你垂布,誤引此僧,又守節致死,亦無玷名節,何愧於婦道?今汝若願再娶,須去衣衿;若欲留前程,將淑玉爲你正妻,你收埋供養,不許再娶。此二路何從?”獻忠道:“我深知淑玉素性賢良,只爲我牽引故有私情,我別無外交,昔相通時曾囑我娶她,我
亦許她發科時定媒完娶。不意遇此賊僧,彼又死節明白,我心豈忍再娶?今日只願收埋淑玉,認爲正妻,以不負她死節之意,決不敢再娶也。其衣衿留否,惟憑天台所賜,本意亦不敢欺心。”
包公喜道:“汝心合乎天理,我當爲你力保前程。”即作文書申詳學道:審得生員許獻忠,青年未婚;鄰女淑玉,在室未嫁。兩少相宜,靜夜會佳期於月下,一心合契,半載赴私約於樓中。方期緣結乎百年,不意變生於一旦。惡僧明修,心猿意馬,夤夜直上重樓。狗幸狼貪,糞土將污白璧。謀而不遂,袖中抽出鋼刀。死者含冤,暗裏剝去釵珥。傷哉淑玉,遭兇僧斷喪香魂;義矣獻忠,念情妻誓不再娶。今擬僧抵命,庶雪節婦之冤;留許前程,少獎義夫之慨,未敢擅便,伏候斷裁。
學道隨即依擬。後許獻忠得中鄉試,歸來謝包公道:“不有老師,獻忠已做囹圄之鬼,豈有今日?”包公道:“今思娶否?”許生道:“死不敢矣。”包公道:“不孝有三,無後爲大。”許生道:“吾今全義,不能全孝矣。”包公道:“賢友今日成名,則蕭夫人在天之靈必喜悅無窮。就使若在,亦必令賢友置妾。今但以蕭夫人爲正,再娶第二房令閫何妨。”獻忠堅執不從。包公乃令其同年舉人田在懋爲媒,強其再娶霍氏女爲側室。獻忠乃以納妾禮成親。其同年錄只填蕭氏,不以霍氏參入,可謂婦節夫義,兩盡其道。而包公雪冤之德,繼嗣之恩,山高海深矣!
第二回 觀音菩薩託夢
話說貴州道程番府有一秀才丁日中,常在安福寺讀書,與僧性慧朝夕交接。性慧一日往日中家相訪,適日中外出,其妻鄧氏聞夫常說在寺讀書,多得性慧湯飲,因此出來見之,留他一飯。性慧見鄧氏容貌華麗,言詞清雅,心中不勝喜慕。後日中外出月餘未回,性慧遂心生一計,將銀僱二道士假扮轎伕,半午後到鄧氏家道:“你相公在寺讀書,勞神太過,忽然中風死去,得僧性慧救醒,尚奄奄在牀,生死未保。今叫我二人接娘子去看他。”鄧氏道:“何不借眠轎送他回來?”二轎伕道:“本要送他回來,奈程途有十餘里,恐路上傷風,症候加重,恐難救治。娘子可自去看來,臨時主意或接回、或在彼處醫治,有個親人在旁,也好服侍病人。”鄧氏聽得即登轎前往。
天晚到寺,直抬入僧房深處,卻已排整酒筵,欲與鄧氏飲酒。那鄧氏即問道:“我官人在哪裏?領我去看。”性慧道:“你官人因衆友相邀去遊城外新寺,適有人來報他中風,小僧去看,幸已清安。此去有路五里,天色已晚,可暫在此歇,明日早行,或要即去,亦待轎伕喫飯,娘子亦喫些點心,然後討火把去。”
鄧氏遂心生疑,然又進退無路。飲酒數杯,又催轎伕去。性慧道:“轎伕不肯夜行,各回去了。娘子可寬飲數杯,不要性急。”
又令侍者小心奉勸,酒已微醉,乃引入禪房去睡。鄧氏見錦衾繡褥,羅帳花枕,件件精美,以燈照之,四邊皆密,乃留燈合衣而寢,心中疑慮不寐。及鐘聲定後,性慧從背堆進來,近牀抱住。鄧氏喊聲:“有賊!”性慧道:“你就喊天明,也無人來捉賊。我爲你費了多少心機,今日乃得到此,亦是前生夙緣註定,不由你不肯。”鄧氏罵道:“野僧何得無恥,我寧死決不受辱。”性慧道:“娘子可行方便一宵,明日送你見夫;若不憐憫,小僧定斷送你的性命!”鄧氏喊罵鬧至半夜,被性慧強行剝去衣服,將手足綁縛,恣行淫污。次日午朝方起。性慧對鄧氏道:“你被我設計騙來,事已至此,可削髮爲僧,藏在寺中,衣食受用都不虧你,又有老公陪。你若使昨夜性子,有麻繩、剃刀、毒藥在此,憑你死吧!”鄧氏暗思身已受辱,死則永無見天的日子,此冤難報;不如忍耐受辱,倘得見夫,報了此冤,然後就死。乃從其披剃。
過了月餘,丁日中來寺拜訪性意,鄧氏聽出是夫聲音,挺身先出,性慧即趕出來。日中即向鄧氏作揖,鄧氏哭道:“官人不認得我了?我被性慧拐騙在此,日夜望你來救我。”日中大怒,扭住性慧便打。性慧呼集衆僧將日中鎖住,取出刀來要殺之。鄧氏來奪刀道:“可先殺我,然後殺我夫。”性慧乃收起刀,強扯鄧氏入房吊住,再出來殺日中。日中道:“我妻被你拐,我又被你殺,到陰司也不肯放你。若要殺,作一處死罷,可與我夫妻相見。”性慧道:“你死則鄧氏無所望,便終身是我妻,安肯與你同死?”日中道:“然則全我身體,容我自死罷。”慧道:“我且積些陰德,方丈後有一大鐘,將你蓋在鐘下,讓你自死。”遂將日中蓋入鐘下。鄧氏日夜啼哭,拜禱觀音菩薩,願有人來救她丈夫。
過了三日,適值包公巡行其地,夜夢觀音引至安福寺方丈中,見鐘下覆一黑龍。初亦不以爲意,至第二、三夜,連夢此事,心始疑異。乃命手下徑往安福寺中,試看何如。到得方丈坐定,果見方丈後有一大鐘,即令手下抬開來看,只見一人餓得將死,但氣未絕。包公知是被人所困,即今以粥湯灌下。一飯時稍醒,乃道:“僧性慧既拐我妻削髮爲僧,又將我蓋在鐘下。”包公遂將性慧拿下,但四處搜覓並無婦人。包公便命密搜,乃入複壁中,有鋪地木板,公差揭起木板,有梯入地,從梯下去,乃是地室,室內點燈明亮,一少年和尚在坐着。公差叫他上來,報見包公。此少年和尚即是鄧氏,見夫已放出,性慧已鎖住,鄧氏乃從頭敘說其被拐騙情由,夫被害根原。性慧不能辯,只磕頭道:“甘受死罪。”包公隨即判道:“審得淫僧性慧,稔惡貫盈,與生員丁日中交遊,常以酒食徵逐。見其妻鄧氏美貌,不覺巧計橫生,騙其入寺背夫,強行淫玷;劫其披緇削髮,混作僧徒。雖抑鬱而何言,將待機而圖報;偶日中之來寺,幸鄧氏之聞聲。相見泣訴,未盡衷腸之話;羣僧拘執,欲行刃殺之兇。懇求身體之全,得蓋大鐘之下。
乃感黑龍之被蓋,夢入三更;因至方丈而開鍾,餓經五日。丁日中從危得活,後必亨通;鄧氏女求死得生,終當完聚。性慧拐人妻,坑人命,合梟首以何疑,羣僧黨一惡害一生,皆充軍於遠衛。”
判訖,將性慧斬首示衆,其助惡衆僧皆發充軍。
包公又責鄧氏道:“你當日被拐便當一死,則身沽名榮,亦不累夫有鍾蓋之難。若非我感觀音託夢而來,你夫卻不爲你而餓死乎?”鄧氏道:“我先未死者,以不得見夫,未報惡僧之仇,將圖見夫而死。今夫已救出,僧已就誅,妾身既厚,不可爲人,固當一死決矣!”即以頭擊柱,流血滿地。包公乃命人扶住,血出暈倒,以藥醫好,死而復生。包公謂丁日中道:“依鄧氏之言,其始之從也,勢非得已;其不死者,因欲得以報仇也。今擊柱甘死,可以明志,你其收之?”丁日中道:“吾曏者正恨其不死,以圖後報仇之言爲假;今見其撞柱,非真偷生無恥可知。今幸而不死,我待之如初,只當來世重會也。”
日中夫婦拜謝而歸,以木刻包公像,朝夕奉侍不懈。其後日中亦登科第,官至同知。
第三回 嚼舌吐血
話說西安府乜崇貴,家業鉅萬,妻湯氏,生子四人,長名克孝,次名克悌,三句克忠,四名克信。克孝治家任事,克悌在外爲商,克忠讀書進學,早負文名,屢期高捷,親教幼弟克信,殷勤友愛,出入相隨。克忠不幸下第,染病臥牀不起。克信時時入房看望,見嫂淑貞花貌驚人,恐兄病體不安,或貪美色,傷損日深,決不能起,欲兄移居書房,靜養身心,或可保其殘喘。淑貞愛夫心切,不肯與他出房,道:“病者不可移,且書齋無人伏侍,只在房中時刻好進湯藥。”此皆真心相愛,原非爲淫慾之計,克信心中怏然。親朋來問疾者,人人嗟嘆克忠苦學傷神。克信嘆道:“家兄不起,非因苦學。自古幾多英雄豪傑皆死於婦人之手,何獨家兄。”話畢,兩淚雙垂。親朋聞之駭然,須臾罷去。克忠疾革,蔣淑貞急呼叔來。克信大怒道:“前日不聽我言移入書房養病,今必來呼我爲何?”淑貞悄然。克信近牀,克忠泣道:“我不濟事矣,汝好生讀書,要發科第,莫負我叮嚀。寡嫂貞潔,又在少年,幸善待之。”語罷,遂氣絕。克信哀痛弗勝,執喪禮一毫無缺,殯葬俱各盡道,事奉寡嫂淑貞十分恭敬。自克忠死後,長幼共憐憫之。七七追薦,請僧道做功課,淑貞哀號極苦,湯水不入口者半月,形骸瘦弱,憂戚不堪。及至百日後,父母慰之,家庭長者妯娌眷屬亦各勸慰,微微飲食舒暢,容貌逐日復舊,雖不戴珠翠,不施脂粉,自然美容動人,十分窈窕;但其性甚介,守甚堅,言甚簡靜,行甚光明,無一塵可染。
倏爾一週將近,淑貞之父蔣光國安排禮義,親來祭奠女婿,用族侄蔣嘉言出家紫雲觀爲道士者作高功,亦領徒子蔣大亨,徒孫蔣時化、嚴華元同治法事。克信心不甚喜,乃對光國道:“多承老親厚情其實無益。”光國怫然不悅,遂入內謂淑貞道:“我來薦汝丈夫本是好心,你幼叔大不歡喜。薄兄如此,寧不薄汝?”淑貞道:“他當日要移兄到書房,我留在房伏侍。及至兄死時,他極惱我不是。到今一載,並不相見,待我如此,豈可謂善。”光國聽了此言,益憾克信。及至功果將完,追薦亡魂之際,光國復呼淑貞道:“道人皆家庭子侄,可出拜靈前無妨。”淑貞哀心不勝,遂拜哭靈前,悲哀已極,人人慘傷。獨有臊道嚴華元,一見淑貞,心中想道:“人言淑貞乃絕色佳人,今觀其居憂素服之時,尚且如此標緻;若無愁無悶而相歡相樂,真人好煞人也。遂起淫奸之心。迨至夜深,道場圓滿之後,道士皆拜謝而去,光國道:“嘉言、大亨與時化三人,皆吾家親,禮薄些諒不較量;惟嚴先生乃異姓人物,當從厚謝之。”淑貞復加封一禮。豈知華元立心不良,陽言一謝先行,陰實藏形高閣之上,少俟人靜,作鼠耗聲。淑貞秉燭視之,華元即以求陽媾合邪藥彈上其身。淑貞一染邪藥,心中即時淫亂,遂抱華元交歡恣樂。俄而天明,藥氣既消,始知被人迷姦,有玷名節,嚼舌吐血,登時悶死。華元得遂淫心,遂潛逃而去,乃以淑貞加賜禮銀一封,貽於淑貞懷中,蓋冀其復生而爲之謝也。
日晏之時,晨炊已熟,婢女菊香攜水入房,呼淑貞梳洗,不見形蹤,乃登閣上尋覓,但見淑貞死於氈褥之上。菊香大驚,即報克孝、克信道:“三娘子死於閣上。”克孝、克信上閣看之,果然氣絕。大傢俱驚慌,乃呼衆婢女抬淑貞出堂停柩,下閣之時遺落胸前銀包,菊香在後拾取而藏之。此時光國宿於女婿書房,一聞淑貞之死,即道:“此必爲克信叔害死。”忙入後堂哭之,甚哀甚忿,乃厲聲道:“我女天性剛烈,並無疾病,黑夜猝死,必有緣故。你既恨我女留住女婿在房身死,又恨我領道人做追薦女婿功果,必是乘風肆惡,強姦我女,我女咬恨,故嚼舌吐血而死。”遂作狀告到包公道:
告爲滅倫殺嫂事:風俗先維風教,人生首重人倫。男女授受不親,嫂溺手援非正。女嫁生員乜克忠爲妻,不幸夫亡,甘心守節。獸惡克信,素窺嫂氏姿色,淫兇無隙可加;機乘齋醮完功,意料嫂倦酣臥。突入房帷,恣抱姦污。女羞咬恨,嚼舌吐血,登時悶死。狐綏綏,犬靡靡,每痛恨此賤行;鶉奔奔,鵲強強,何堪聞此醜聲。家庭偶語,將有丘陵之歌;外衆聚談,豈無牆茨之句。在女申雪無由,不殉身不足以明節;在惡姦殺有據,不填命不足以明冤。哀求三尺,早正五刑。上告。
此時,乜克信聞得蔣光國告己強姦服嫂,羞漸無地,撫兄之靈痛哭傷心,嘔血數升,頃刻立死。魂歸陰府,得遇克忠,叩頭哀訴。克忠泣而語之道:“致汝嫂於死地者,嚴道人也。有銀一封在菊香手可證。汝嫂存日已登簿上。可執之見官,冤情自然明白,與汝全不相干。我的陰靈決在衙門來輔汝,汝速速還陽,事後可薦拔汝嫂。切記切記。”克信蘇轉,已過一日。包公拘提甚緊,只得忙具狀申訴道:
訴爲生者暴死,死者不明;死者復生,生者不愧事:寡嫂被強姦而死,不得不死,但死非其時;嫂父見女死而告,不得不告,但告非其人。何謂死非其時?寡嫂被污,只宜當時指陳明白,不宜死之太早;嫂父控冤,會須訪確強暴是誰,不應枉及無干。痛身拜兄爲師,事嫂如母,語言不通,禮節尤謹。毫不敢褻,豈敢加淫?污嫂致死,實出嚴道;嫂父不察,飄空誣陷。兔爰得計雉罹突出無辜;魚網高懸,鴻離難甘代死。泣訴。
包公亦準乜克信訴詞,即喚原告蔣光國對理。光國道:“女婿病時,克信欲移入書房服藥養病,我女不從,留在房中伏侍。後來女婿不幸身亡,克信深怒我女致兄死地,故強逼成奸,因而致死,以消忿怒。”克信道:“辱吾嫂之身以致吾嫂之死者,皆嚴道人。”光國道:“嚴道人僅做一日功課,安敢起姦淫之心入我女房,逼他上閣?且功果完成之時,嚴道人齊齊出門去了,大衆皆見其行。此全是虛詞。”包公道:“道人非一,單單說嚴道人有何爲憑爲證?”克信泣道:“前日光國誣告的時節,小的聞得醜惡難當,即刻撫兄之靈痛哭傷心,嘔血滿地,悶死歸陰。一見先足,叩頭哀訴,先兄慰小人道,嚴道人致死吾嫂,有銀在菊香處爲證,吾嫂有登記在簿上。乞老爺詳情。”包公怒道:“此是鬼話,安敢對官長亂談!遂將克信打三十板,克信受刑苦楚,泣叫道:“先兄陰靈尚許來輔我出官,豈敢亂談!”包公大罵道:“汝兄既有陰靈來輔你,何不報應於我?”忽然間包公因倦,曲肱而枕於案上,夢見已故生員乜克忠泣道:“老大人素稱神明,今日爲何昏昧?污辱吾妻而致之死者,嚴道人也,與我弟全不相干。菊香獲銀一封,原是大人季考賞賜生員的,吾妻賞賜道人,登注簿上,字跡顯然,幸大人詳察,急治道人的罪,釋放我弟。”包公夢醒,撫然嘆曰:“有是哉!汝辨此冤誣。”遂即差人速拿菊香拶起,究出銀一封,果是給賞之銀。問菊香道:“汝何由得此?”菊香道:“此銀在娘子身上,衆人抬他下閣時,我從後面拾得。”又差人同菊香入房取淑貞日記簿查閱,果有用銀五錢加賜嚴道人字跡。包公遂急拿嚴道人來,才一夾棍,便直招認,不合擅用邪藥強姦淑貞致死,謬以原賜賞銀一封納其胸中是實,情願甘罪,與克信全無干涉。包公判道:
審得嚴華元,紊跡玄門,情迷慾海,濫叨羽衣之列,竊思紅粉之嬌。受賞出門,陽播先歸之語;貪淫登閣,陰爲下財之行。彈藥染貞婦之身,清修安在?貪花殺服婦之命,大道已忘。淫污何敢對天尊,冤業幾能逃地獄?淑貞含冤,喪嬌容於泉下;克忠託夢,作對頭於陽間。一封之銀足證,數行之字可稽。在老君既不容徐身之好色,而王法又豈容華元之橫奸?填命有律,斷首難逃。克信無干,從省發還家之例;光國不合,擬誣告死罪之刑。
第四回 咬舌扣喉
話說山東袞州府曲阜縣,有姓呂名毓仁者,生子名如芳,十歲就學,穎異非常。時本邑陳邦謨副使聞
知,憑其子業師傅文學即毓仁之表兄爲媒,將女月英以妻如芳,冰議一定,六禮遂成。越及數年,毓仁敬請
表兄傅文學約日完娶,陳乃備妝奩送女過門,國色天姿,人人稱羨。學中朋友俱來慶新房,內有吏部尚書公
子朱弘史,是個風情澆友。自夫婦合巹之後,陳氏奉姑至孝,順夫無違。豈期喜事方成,災禍突至,毓仁夫
婦雙亡,如芳不勝哀痛。守孝三年,考入黌宮,聯捷秋闈,又產麟兒,陳氏因留在家看顧,如芳功名念切,
竟別妻赴試。陡遇倭警,中途被執。惟僕程二逃回,報知陳氏,陳氏痛夫幾絕,父與兄弟勸慰乃止。其父因
道:“我如今赴任去急,慮汝一人在家,莫若攜甥同往。”陳氏道:“爺爺嚴命本不該違,奈你女婿鴻雁分
飛,今被擄去,存亡未知,只有這點骨血,路上倘有疏虞,絕卻呂氏之後。且家中無主,不好遠去。”副使
道:“汝言亦是。但我今全傢俱去,只汝二位嫂嫂在家,汝可常往,勿在家憂悶成疾。”副使別去。陳氏凡
家中大小事務,盡付與程二夫妻照管,身旁惟七歲婢女叫做秋桂伏侍,閨門不出,內外凜然。不意程二之妻
春香,與鄰居張茂七私通,日夜偷情。茂七因謂春香道:“你主母青年,情慾正熾,你可爲我成就此姻
緣。”春香道:“我主母素性正大,毫不敢犯,輕易不出中堂。此必不可得。”茂七復戲道:“你是私心,
怕我冷落你的情意,故此不肯。”春香道:“事知難圖。”自此,兩人把此事亦丟開不提。
且說那公子朱弘史。因慶新房而感動春心,無由得入。得知如芳被擄,遂卜館與呂門相近,結交附近的
人,常常套問內外諸事,倒象真實憐憫如芳的意思。不意有一人告訴:“呂家世代積德,今反被執,是天無
眼睛。其娘子陳氏執守婦道,出入無三尺之童,身旁惟七歲之婢,家務支持盡付與程二夫妻,程二毫無私
意,可羨可羨。”弘史見他獨誇程二,其婦必有出處。遂以言套那人道:“我聞得程妻與人有通,終累陳氏
美德。”其人道:“相公何由得知”我此處有個張茂七,極好風月,與程二嫂朝夕偷情。其家與呂門連屋,
或此婦在他家眠,或此漢在彼家睡,只待丈夫在莊上去,就是這等。”弘史心生計道:我當年在他家慶新房
時,記得是裏外房間,其後有私路可入中間。待我打聽程二不在家時,趁便藏入裏房,強抱奸宿,敢不美
哉。計較已定。次日傍晚,知程二出去,遂從後藏入已定。其婦在堂喚秋桂看小官,進房將門扣上,脫衣將
洗,忽記起裏房透中間的門未關,遂赤身進去,關訖就洗。此時弘史見雪白身軀,已按納不住。陳氏浴完復
進,忽被緊抱,把口緊緊掩住,弘史把舌舔入口內,令彼不能發聲。陳氏猝然遇此,舉手無措,心下自思
道:“身已被污,不如咬斷其舌,死亦不遲。遂將弘史舌尖緊咬。弘史不得舌出,將手扣其咽喉,陳氏遂 死。弘史潛跡走脫,並無人知。
移時,小兒啼哭,秋桂喊聲不應,推門不開,遂叫出春香,提燈進來,外門緊閉,從中間進去,見陳氏
已死,口中出血,喉管血蔭,袒身露體,不知從何致死。乃驚喊,族衆見其婦如此形狀,竟不知何故。內有
吳十四、吳兆升說道:“此婦自來正大,此必是強姦已完,其婦叫喊,遂扣喉而死。我想此不是別人,春香
與茂七有通,必定是春香同謀強姦致死。”就將春香鎖釦伴死,將陳氏幼子送往母家乳哺。
次日,程二莊上回來,見此大變,究問緣由,衆人將春香通姦同謀事情說知。程二即具狀告縣:
告爲強姦殺命事:極惡張茂七,迷麴櫱爲好友,指花柳爲神仙。貪妻春香姿艾,乘身出外調奸,恣意橫
行,往來無忌。本月某日,潛入臥房,強抱主母行奸,主母發喊,剪喉殺命。身妻喊驚鄰甲共證。滿口血
凝,任挽天河莫洗;裸形牀上,忍看被垢屍骸。痛恨初奸某妻,再奸主母;奸妻事小,殺主事大。懇準正法 填命,除惡申冤。上告。
當時知縣即行相驗。只見那婦人屍喉管血蔭,口中血出。令僕將棺盛之。帶春香茂七一干人犯鞠問。即
問程二道:“你主母被強姦致死,你妻子與茂七通姦同謀,你豈不知情弊?”程二道:“小的數日往莊上收
割,昨日回來,見此大變,詢問鄰族吳十四、吳兆升說,妻子與張茂七通姦,同謀強姦主母,主母發喊,扣
喉絕命。小的即告爺爺臺下。小的不知情由,望爺爺究問小的妻子,便知明白。”縣官問春香道:“你與張
茂七同謀,強姦致死主母,好好從直招來。”春香道:“小婦人與茂七通姦事真,若同謀強姦主母,並不曾
有。知縣道:“你主母爲何死了?”春香道:“不知。”官令拶起,春香當不起刑法,道:“爺爺,同謀委
實沒有,只茂七曾說過,你主母青年貌美,教小婦人去做腳。小婦人道,我主母平日正大,此事畢竟不做。
想來必定張茂七私自去行也未見得。”官將茂七夾起問道:“你好好招來,免受刑法。”茂七道:“沒
有。”官又問道:“必然是你有心叫春香做腳,怎說沒有此事?”當時吳十四、吳兆升道:“爺爺是青天,
既一事真,假事也是真了。”茂七道:“這是反奸計。爺爺,分明是他兩個強姦,他改做小的與春香事情,
誣陷小的。”官將二人亦加刑法,各自爭辨。官復問春香道:“你既未同謀,你主母死時你在何處?”春香
道:“小婦人在廚房照顧做工人,只見秋桂來說,小官在那裏啼哭,喊叫三、四聲不應,推門又不開,小婦
人方纔提燈去看,只見主母已死,小婦人方喊叫鄰族來看,那時吳十四、吳兆升就把小婦人鎖了。小婦人想
來,畢竟是他二人強姦扣死出去,故意來看,誣陷小婦人。”官令俱各收監,待明日再審。次日,又拿秋桂
到後堂,官以好言誘道:“你家主母是怎麼死了?”秋桂道:“我也不曉得。只是傍晚叫我打水洗浴,叫我
看小官,他自進去把前後門關了。後來聽得腳聲亂響,口內又象是說不出,過了半時,便無聲息,小官才
啼,我去叫時他不應,門又閉了。我去叫春香姐姐拿燈來看,只見衣服也未穿,死了。”官又問:“吳十
四、吳兆升常在你家來麼?”秋桂道:“並不曾來。”又問:“茂七來否?”秋桂道:“常在我家來,與春
香姐姐笑。”官審問詳細,取出一干人犯到堂道:“吳某二人事已明白,與他無干。茂七,我知道你當初叫
春香做腳不遂,後來你在他家稔熟,曉得陳氏在外房洗浴,你先從中間藏在裏房,俟陳氏進來,你掩口強
奸,陳氏必然喊叫,你恐怕人來,將咽喉扣住死了。不然,他家又無雜人來往,哪個這等稔熟?後來春香見
事難出脫,只得喊叫,此乃掩耳盜鈴的意思。你二人的死罪定了。”遂令程二將棺埋訖,開豁鄰族等衆,即
將行文申明上司。程二忠心看顧小主不提。
越至三年時,包公巡行山東曲阜縣,那茂七的父親學六具狀進上:
訴爲天劈奇冤事:民有枉官爲申理,子受冤父爲代白。梟惡程二,主母身故,陷男茂七姦殺,告縣慘刑
屈招。泣思奸無捉獲,指奸惡妻爲據;殺不喊明,駕將平日推原。伊妻奸不擇主,是夜未知張誰李誰;主母
死無證據,當下何不扭住截住?惡欲指鹿而爲馬,法豈易牛而以羊。乞天鏡。照飛霜。詳情不雨,盆下銜 恩。哀哀上訴。
包公準狀。次日,夜閱各犯罪案,至強姦殺命一案,不覺精神疲倦,蒙睡去。忽夢見一女子似有訴冤之
狀。包公道:“你有冤只管訴來。”其婦未言所以,口吟數句而去道:“一史立口阝人士,八厶還誇一了
居。舌尖留口含幽怨,蜘蛛橫死恨方除。”時包公醒來,甚是疑惑,又見一大蜘蛛,口開舌斷,,死於卷
上。包公輾轉尋思,莫得其解。復自想道:“陳氏的冤,非姓史者即姓朱也。次日,審問各罪案明白,審到
此事,又問道:“我看起秋桂口詞,他家又無閒人來往,你在他家稔熟,你又預託春香去謀奸,到如今還訴
什麼冤?”茂七道:“小的實沒有此事,只是當初縣官做殺了,小的有口難分。今幸喜青天爺爺到此,望爺
爺斬斷冤根。”包公復問春香,亦道:“並無此事,只是主母既死,小婦人分該死了。”包公乃命帶春香出
外聽候,單問張茂七道:“你當初知陳氏洗浴,藏在房中,你將房中物件一一報來。”茂七道:“小的無此
事怎麼報得來?”包公道:“你死已定,何不報來!”茂七想道:“也是前世冤債,只得妄報幾件。”他房
中錦被、紗帳、箱籠俱放在牀頭。”包公令帶春香進來,問道:“你將主母房中使用物件逐一報來。”春香
不知其意,報道:“主母家雖富足,又出自宦門,平生只愛淡薄,福生帳、布被、箱籠俱在樓上,裏房別無
他物。”包公又問:“你家親眷並你主人朋友,有姓朱名史的沒有?”春香道:“我主人在家日,有個朱吏
部公子相交,自相公被擄,並不曾來,只常年與黃國材相公在附近讀書。”包公發付收監。次日觀風,取弘
史作案首,取黃國材第二。是夜閱其卷,復又夢前詩,遂自悟道:“一史立口阝人士,一史乃是吏字,立口
阝是個部字,人士乃語詞也。八厶乃公字,一了是子字。此分明是吏部公子。舌尖留口含幽怨,這一句不會
其意。蜘蛛橫死恨方除,此公子姓朱,分明是蜘蛛也。他學名弘史,又與此橫死聲同律;恨方除,必定要問
他填命方能泄其婦之恨。次日,朱弘史來謝考。包公道:“賢契好文字。”弘史語話不明,舌不葉律。包公
疑惑,送出去。黃國材同四名、五名來謝。包公問黃生道:“列位賢契好文字。”衆答道:“不敢。”因問
道:“朱友的相貌魁昂,文才俊拔,只舌不葉律,可爲此友惜之。不知他還是幼年生成,還是長成致疾?”
國材道:“此友與門生四年同在崇峯裏攻書,忽六月初八日夜間去其舌尖,故此對答不便。”諸生辭去。包
公想道:我看案狀是六月初八日姦殺,此生亦是此日去舌,年月己同;兼相單上載口中血出,此必是弘史近
境探知門路去向,故預藏在裏房,俟其洗浴已完,強姦恣欲,將舌入其口以防發喊。陳氏烈性,將口咬其
舌,弘史不得脫身,扣咽絕命逃去。試思此生去舌之日與陳氏姦殺之日相符,此正應“舌尖留口含幽怨”
也,強姦殺命更無疑矣。隨即差人去請弘史。及至,以重刑鞠問,弘史一一招承。遂落審語道:
審得朱弘史,宦門辱子,黌序禽徒。當年與如芳相善,因慶新房,包藏淫慾。瞰夫被擄,於四年六月初
八夜,藏入臥房,探聽陳氏洗浴,恣意強姦,畏喊扣咽絕命。含舌訴冤於夢寐,飛霜落怨於臺前。年月既
侔,招詳亦合。合擬大辟之誅,難逃梟首之律。其茂七、春香,填命雖謂無事,然私謀密策,終成禍胎,亦合發遣問流,以振風化。
第五回 鎖 匙
話說潮州府鄒士龍、劉伯廉、王之臣三人相善,情同管鮑,義重分金。後臣、龍二人同登鄉薦,共船往京會試。鄒士龍到船,心中悒怏。王之臣慰解道:“大丈夫所志在功名,離別何足嘆?”士龍道:“我非爲此。賤內懷有七月之娠,屈指正月臨盆,故不放心。”之臣道:“賤內亦然。想天相吉人,諒獲平安,不必掛慮。”龍道:“你我二人自幼同學從師,稍長同進黌宮,前日同登龍虎,今又彼此內眷有孕,事豈偶然。兄若不棄,他日若生者皆男,呼爲兄弟;生者皆女,呼爲姊妹;倘是一男一女,結爲夫妻。兄意何如?”臣道:“斯言先得我心。”命僕人取酒,盡歡而飲。後益相親愛。至京會試,龍獲聯登,臣落孫山。臣遂先辭回家,龍乃送至郊外囑道:“今家書一封勞兄帶回,家中事務乞兄代爲兼攝一二。”臣道:“家中事自當效力,不必掛念,惟努力殿試,決與前三名爭勝。”遂掩淚而別。臣抵家見妻魏氏產一男,名朝棟。臣問是何日,魏氏道:“正月十五辰時。鄒大人家同日酉時得一女,名瓊玉。”臣心喜悅,遂送家書到龍家,龍妻李氏已先得聯登捷報,又得平安家信,信中備述舟中指腹的事。李氏命婢設酒款臣,臣醉乃歸。自後龍家外事臣遂悉爲主持,毫無私意。數月後,龍受知縣而回,擇日請伯廉爲二家交聘,臣以金鑲玉如意表禮爲聘,龍以碧玉鸞釵一對答之。及龍赴任,往來書啓通問,每月無間。臣越數科不中,亦受教職,歷任松江府同知。病重,遺書一紙於龍,中間別無所云,惟諄諄囑以扶持幼子。既而,卒於任所。龍偶歷南京巡道,得書大慟,親往弔奠。臣爲官清廉,囊無餘剩,龍乃贈銀百兩,代爲申明上司,給沿途夫馬船隻,奔柩歸葬。喪事既畢,欲接朝棟來任攻書,朝棟辭道:“父喪未終,母寡家貧,爲子者安敢遠行。”龍聞言頗嘉其孝,常給貲以贍之,令之勤讀,而家資日見頹敗。十四歲補邑癢生,龍聞知甚喜,亦特遣賀。
自後,朝棟惟知讀書,坐食山崩,遂至貧窮。而龍歷任參政,以無子致仕回家,朝棟亦與伯廉往賀,衣衫襤褸。偶府縣官俱來拜,龍自覺羞恥,心甚不悅,朝棟已十六歲,乃託劉伯廉去說,擇日完娶。參政遂道:“彼父在日雖過小聘,未嘗納采。彼乃宦家子弟,我女千金小姐,兩家亦非小可人家,既要完娶,必行六禮。”朝棟聞言乃道:“彼亦知我家貧無措,何故如此留難!我當發奮,倘然僥倖,再作理會。”竟不復言。
一日,參政謂夫人道:“女兒長成,分當該嫁。”夫人道:“前者王公子來議完親,雖家貧,我只得此女,何不令其入贅我家,豈不兩便,何必要他納采?”參政道:“吾見朝棟將來恐只是個窮儒,我居此位,安用窮儒做門婿,諒他無銀納采,故爾留難。且彼大言不慚,再過一年,我叫劉兄去說,既不納采,叫他領銀百兩另娶,我將女別選名門宦宅,庶不致耽誤我女。”夫人道:“彼即雖貧,喜好讀書,將來必不落後。彼父雖亡,前言猶在,豈可因此改盟?”參政道:“非汝所知,我自有處。”不意瓊玉在屏後聽知。次日,
與丹桂在後花園中觀花,見朝棟過於牆外。婢指道:“這就是王公子。”各各相盼而去。瓊玉見朝棟丰姿俊雅,但衣衫襤褸,心中暗喜。至第二日,乃又與丹桂往花園。朝棟因見女子星眸月貌,光彩動人,與婢觀花,意其必是瓊玉,次日又往園外經過。瓊玉令丹桂呼道:“王公子!”朝棟恐被人見,不敢近前。婢又連呼,生見呼切,意必有說,竟近牆邊。瓊玉乃令婢開了小門,備以父言相告。朝棟道:“此親原是先君所定,我今雖貧,銀決不受,親決不退。令尊欲將汝遣嫁,亦憑令尊。”瓊玉道:“家君雖有此意,我決不從。你可用心讀書,終久團圓。你晚上可在此來,我有事問你。此時恐有人來,今且別去。”
朝棟回去,候至人靜更餘,徑去門邊,見丹桂立候,乃道:“小姐請公子進去說話。”朝棟道:“恐你老爺知道,兩下不雅。”丹桂道:“老爺、夫人已睡,進去無妨。”朝棟猶豫,丹桂促之乃入。但見備有酒餚,留公子對坐同飲。朝棟欲不能制,竟欲苟合,玉堅不許,乃道:“今日之會,蓋憫君之貧耳,豈因私慾致此;倘今苟從。合巹之際將何爲質?”朝棟道:“此事固不敢強,但令尊欲易盟將如之何?”玉道:“我父縱慾別選東牀,我豈肯從。古云:“一絲已定,豈容再易。”朝棟道:“你能如此,終恐令尊勢不得已。”玉道:“我父若以勢壓,惟死而已。”遂牽生手,對天盟誓。既而又飲。時至三更。女年尚幼,飲酒未節,遂乃醉倦,忘辭生回,和衣而睡。生欲出,丹桂道:“小姐未辭,想有事說,少坐片時,俟小姐醒來。”生往視之,真若睡未足之海棠。生興不能制,抱而同睡。玉略醒,乃道:“我一時醉倦有失瞻顧。”
生求合,玉意綢繆,亦不能拒,遂與同寢。雞啼,二人同起。玉以絲綢三匹,金手鐲一對,銀釵數雙授生。臨別,又令次夜復入。生自後夜來曉出,兩月有餘。
一晚,朝棟偶因母病未去,丹桂候門良久,不見生來,忽聞有腳步響,連道:“公子來矣。”不意祝聖八慣做鼠竊,撞見衝入。丹桂見是賊來,慌忙走入。聖八遂乃趕進,丹桂欲喊,聖八拔刀殺死。陡然入來,瓊玉於燈下見是賊至,開門走至堂上暗處躲之。聖八入房,盡擄其物而去。玉至天微明,乃叫母道:“房中被賊劫。”參政道:“如何不叫?”玉道:“我見殺了丹桂,只得開門走,躲藏於暗處,故不敢喊。”參政往看,見丹桂殺於後門。問玉道:“丹桂緣何殺於此?”女無言可答。參政心甚疑之。玉乃因此驚病不能起牀。
參政欲去告官,又無贓證,乃令家人梅旺到各處探訪。朝棟因母病無銀討藥,將金手鐲一個請銀匠饒貴換銀,貴乃應諾,未收,朝棟出鋪。梅旺偶在鋪門經過,望見銀匠桌上有金手鐲一個,走進問道:“此誰家的物件?”銀匠道:“適才王相公拿來待我換銀的。”梅旺道:“既要換銀,我拿去見老爺兄銀與他就是。”匠人道:“他說不要說出誰的,你也不必說,勿令他怪我。”遂付與梅旺拿去。旺回家告參政道:“此物象我家的,可請夫人、小姐來認。”夫人出見乃認道:“此是小姐的,從何處得來?”旺道:“在饒
銀匠鋪中得來的,他說是那王朝棟相公把來與他換銀的。”參政道:“原來此子因貧改節,遂至於此。”即去寫狀,令梅旺具告巡行衙門:
告爲殺婢劫財事:狠惡王朝棟,系故同知王之臣孽子,不守本分,傾敗家業。充腸嗟無飯,餓眩目花;
蔽體怨無衣,寒生肌慄。因父相知,往來慣熟。突於本月某日二更時分,潛入身家,抱婢丹桂逼奸不從殺死,劫去家財一洗。次日,緝獲原贓金鐲一隻,銀匠饒貴現證。劫財殺命,藐無法紀。伏乞追贓償命,除害安良。上告。
時巡行包公一清如水,明若秋蟾,即差兵趙勝、孫勇,即刻往拿朝棟。棟乃次早亦具狀訴冤:
訴爲燭奸止奸事:東家失帛,不得廖同西家爭衣;越人沽酒,何故妄與秦人索價?身父業紹箕裘,教傳詩禮。叨登鄉薦,歷任松江府佐;官居清節,僅遺四海空囊。鯫生樗櫟,名列黌宮。岳父鄒士龍曾爲指腹之好,長女鄒瓊玉允諧伉儷之緣。如意聘儀。鸞釵爲答。孰意家計漸微,難行六禮。瓊玉仗義疏財,私遺鐲釵緞匹;岳父愛富嗔貧,屢求退休另嫁。久設阱機,無由投發;偶因賊劫,飄禍計坑。欲絕舊緣思媾新緣;賊殺婢命坑害婿命。籲天查奸緝盜,斷女畢煙,脫陷安良。哀哀上訴。
包公問道:“既非你殺丹桂,此金鐲何處得來?”朝棟道:“金鐲是他小姐與生員的。”包公道:“事未必然。”朝棟道:“可拘他小姐對證。”包公沉吟半響,問道:“你與瓊玉有通乎?”朝棟道:“不敢。”似欲有言而愧視衆人。包公微會其意,即退二堂,帶之同入,屏絕左右。問道:“既非有通,安肯與你多物?”朝棟道:“今日非此大冤,生員決不敢言以喪其德;今遭此事,不得不以直告。”遂將其事詳述一遍。包公道:“只恐此事不的。倘事果真,明日互對之時,你將此事一一詳說,看他父親如何處置,我必拘他女來對證。果實,必斷完娶;如虛,必向你償命。”朝棟再三叩頭道:“望大人周全。”
包公次日拘審,士龍親出互對,謂包公道:“此子不良,望大人看朝廷分上,執法斷填。”包公道:“理在則執法,法在何論情。朝棟說宦家子弟,庠序後英,何分厚薄?”乃呼朝棟道:“父爲清官,子爲賊寇,你心忍玷家譜?”朝棟道:“生員素遵詩禮,居仁由義,安肯爲此!”包公道:“你既不爲,贓從何出?”朝棟道:“他女付我,豈劫得之。”鄒士龍道:“明明是他理虧,無言可對,又推在吾女身上。”包公道:“伊女深閨何能得至?”朝棟道:“事出有因。”包公道:“有何因由?可細講來。”朝棟道:“春三月,因事過彼花園,小姐偶同婢女丹桂觀花,相視良久而退。生員次日又過其地,小姐已先在矣。小姐令丹桂叫生員至花園,備言其父與母商議欲悔婚,要叫伯廉來說,與銀一百退親,只夫人不肯。小姐見生員衣衫襤褸,約生員夜來說話。生員依期而去,丹桂候門,延入命酒,遂付金鐲一對,銀釵數雙,絲綢三匹。偶因手迫,無銀爲老母買藥,故持金鐲一個託饒銀匠代換銀應用,被伊家人梅旺哄去。其殺死丹桂一事,實不知情。望大人體好生之德,念先君只得生員一人,母親在疾,乞臺曲全姻事,緝訪真賊,以正典刑,銜結有日。”包公道:“既然如此,老先生亦箝束不嚴,安怪此生?”參政道:“此皆浮談。小女舉止不亂,安得有此。”包公道:“既無此,必要令愛出證,涇渭自分。”朝棟道:“小姐若肯面對,如虛甘死。”士龍心中甚是疑惑:若說此事是虛,我對夫人說的話此生何以得知?倘或果真,一則不好說話,二則自覺無顏。心中猶豫不決。包公遂面激之道:“老大人身系朝綱,何爲不加細察?”士龍被激乃道:“知子者莫若父。寒家有此,學生豈不知一二?”包公道:“只恐有此事便不甚雅。既無此事,令愛出來一證何妨?”士龍一時不能回答,及令梅旺討轎接小姐來。梅旺即刻回家,對夫人將前事說了,夫人入室與女兒備說前事。小姐自思:“此生非我出證,冤不能白。”旺又催道:“包老爺專等小姐聽審。”小姐無奈只得登轎而去。二門下轎,入見包公。包公道:“此生說金鐲是你與他的;令尊說是此生劫得之贓。涇渭在你,公道說來。”小姐害羞不答。朝棟道:“既蒙相與,直說何妨,你安忍令致我於死地?”小姐年雛,終不敢答。包公連敲棋子厲聲罵道:“這生可惡!口談孔孟,行同盜蹠,爲何將此許多虛話欺官罔上?重打四十,問你一個死罪!”朝棟嬰兒之態復萌,乃睡於地下,大哭而言道:“小姐,你有當初,何必有今日?當夜之盟今何在哉?我今受刑是你誤我,我死固不足惜,家有老母,誰將事乎?”小姐亦低首含淚,乃道:“金鐲是我與此生的,殺丹桂者不是此生。其賊入房,燈影之下,我略見其人半老,有須的模樣。”包公道:“此言公道,饒你打
罷。”生乃洋洋起來,跑在小姐旁邊。小姐見生髮皆散了。乃跪近爲之挽發。參政見了心中怒起,乃道:“這妮子嚇得眼花,見不仔細,一發胡言。”小姐已明白說過,因見父發怒越不敢言。包公道:“令愛既嚇得眼花,見不仔細,想老先生見得仔細,莫若你自問此生一個死罪,何待學生千言萬語?況丹桂爲此生作待月的紅娘,彼又安忍心殺之?”參政道:“小女尚年幼,終不然有西廂故事麼?”包公道:“先前真情,已見於挽發時矣,何必苦苦爭辯。”參政道:“知罪知罪,憑老大人公斷。包公道:“若依我處,你當時與彼
父既有同窗之雅,又有指腹之盟,兼有男心女欲,何不令速完娶?”參政道:“據彼之言,丹桂之死雖非彼殺,實彼累之也。必要他查出此賊,方能脫得彼罪。”包公道:“賊易審出,俟七日後定然獲之,然後擇日畢姻。”參政忿忿而出,包公令生女各回。
是夜,朝棟回家,燃香告於父道:“男不幸誤罹此禍,受此不美之名,奈無查出賊處,終不了事。我父有靈,詳示報應。”祝畢就寢,夢見父坐於上,朝棟上前揖之,乃擲祝一雙於地,得聖若八字形。朝棟趨而拾之,父乃出去,朝棟遂覺。卻說包公退堂,心中思忖,將何策查出此賊。是夜,夢見一人,峨冠博帶,近前揖謝道:“小兒不肖,多叨培植。”擲竹而去。包公視之,乃是聖若八字形。覺而思道:賊非姓祝即名聖劃名。次早升堂,差人喚王相公到此有事商議。朝棟聞喚,即穿衣來見包公。包公將夜來夢見擲竹事說知。朝棟道:“此乃先父感大人之德,特至叩謝。門生是夜亦曾焚香祝父,乞報賊名,即夢見先父亦如此如此,夢相符合,想賊名必寓中。”包公道:“我三更細想,此賊非姓祝,即名聖,或名;若八字形,或排第八。賢契思之,有此名否?”適有一門子在旁聞得,稟道:“前任劉爺已捕得一名鼠竊祝聖八。後以初犯刺臂釋放。”包公道:“即此人無疑矣。”即升堂,硃筆標票,差二人拿來。公差至聖八門首,見聖八正出門來,二人近前,一手扭住,鐵鎖釦送。包公道:“你這畜生,黑夜殺人劫財,好大的膽!”聖八道:“小人素守法度,並無此事。”包公道:“你素守法,如何前任劉爺捕獲刺臂?”聖八道:“劉爺誤捉,審有釋放。”
包公道:“以你初犯刺臂釋放,今又不改,殺婢劫財。重打四十,從直招來!”聖八推託不招,令將夾起,並不肯認。包公見他腰間有鎖匙二個,令左右取來,差二人徑往他家,囑咐道:“依計而行,如有泄漏,每人重責四十,革役不用。”二人領了鎖匙到其家,對他妻子道:“你丈夫今日到官,承認劫了鄒家財物,拿此鎖匙來叫你開箱,照單取出原贓。”其妻信以爲實,遂開箱依單取還。二人挑至府堂,聖八愕然無詞爭辯,乃招道:“小人是夜過他宅花園小門,偶聽丹佳說道:“公子來矣。小人衝入,彼欲喊叫,故爾殺之,擄財是真。”包公即差人請參政到堂,認明色衣四十件,色裙三十件,金首飾一副,銀妝盒一個,牙梳,銅鏡,一一收領明白。包公判道:
審得祝聖八,素行竊詐,猖獗害民;犯刺不悛,恣行偷盜。殺侍婢劫擄財物以利己;誤朝棟幾陷縲紲以離婚。原贓俱在,大辟攸宜。鄒士龍枉列冠裳,不顧仁義;負心死友,欲悔前盟。箝束不嚴,以致怨女曠夫
私相授受;防閒有弛,俾令戴月披星密自往來。侍女因而喪命,女婿幾陷極刑。本宜按法,念爾官體年老, 姑從減等。
王朝棟非罪而受叢脞,合應免擬;鄒瓊玉永好而締前盟,仍斷成婚。使效唱隨偕老,俾令山海可同心。王朝棟擇日成婚,夫婦和諧,事親至孝。次年科舉,早膺鶚薦,赴京會試,黃榜聯登,官授翰林之位。
第六回 包 袱
話說寧波府定海縣僉事高科、侍郎夏正二人同鄉,常相交厚,兩家內眷俱有孕,因指腹爲親。後夏得男名昌時,高得女名季玉。正遂央媒議親,將金釵二股爲聘,高慨然受了,回他玉簪一對。但正爲官清廉,家無羨餘,一旦死在京城,高科助其資用奔柩歸喪。科尋亦罷官歸家,資財鉅萬。昌時雖會讀書,一貧如洗。十六歲以案首入學,託人去高岳丈家求親。高嫌其貧,有退親的意,故意作難道:“須備六禮,方可成婚。今空言完親,吾不能許。彼若不能備禮,不如早早退親,多送些禮銀與他另娶則可。”又延過三年,其女嘗諫父母不當負義,父輒道:“彼有百兩聘禮,任汝去矣,不然,難爲非禮之婚。”季玉乃竊取父之銀兩及己之鐲、鈿、寶釵、金粉盒等,頗有百餘兩,密令侍女秋香往約夏昌時道:“小姐命我拜上公子。我家老爺嫌公子家貧,意欲退親,小姐堅不肯從,日與父母爭辯。今老相公道,公子若有聘金百兩,便與成親。小姐已收拾銀兩釵鈿約值百兩以上,約汝明日夜間到後花園來,千萬莫誤。”昌時聞言不勝歡喜,便與極相好友李善輔說知。善輔遂生一計道:“兄有此好事,我備一壺酒與兄作賀禮。”至晚,加毒酒中,將昌時昏倒。善輔抽身徑往高僉事花園,見後門半開,至花亭果見侍女持一包袱在手。輔接道:“銀子可與我。”侍女在月下認道:“汝非夏公子。”輔道:“正是。秋香密約我來。”侍女再又詳認道:“汝果不是夏公子,是賊也。”輔遂拾起石頭一塊,將侍女劈頭打死,急拿包袱回來。昌時尚未醒,輔亦佯睡其旁。少頃,昌時醒來對善輔道:“我今要去接那物矣。”輔道:“兄可謂不善飲酒,我等兄不醒,不覺亦睡。此時人靜,可即去矣。”昌時直至高宅花園,回顧寂然,至花亭見侍女在地道:“莫非睡去乎?”以手扶起,手足俱冷,呼之不應,細看又無餘物,喫了一驚,逃回家去。
次日,高僉事家不見侍女,四下尋覓,見打死在後花園亭中,不知何故,一家驚異。季玉乃出認道:“秋香是我命送銀兩釵鈿與夏昌時,令他備禮來聘我。豈料此人狠心將他打死,此必無娶我的心了。”高科聞言大怒,遂命家人往府急告:
告爲謀財害命事:爲盜者斬,難逃月中孤影;殺人者死,莫洗衣上血痕。狠惡夏昌時系故侍郎夏正孽子,因念年誼,曾經指腹;自伊父亡,從未行聘。豈惡串婢秋香,構盜釵鈿;見財入手,殺婢滅跡。財帛事輕,人命情重。上告。
昌時亦即訴道:訴爲殺人圖陷事:念身箕裘遺胤,詩禮儒生。先君侍郎,清節在人耳目;岳父高科,感恩願結婚姻。允以季玉長姬,許作昌時正室。金釵爲聘,玉簪回儀。誰期家運衰微,二十年難全六禮;遂致岳父反覆,千百計求得一休。先令侍女傳言,贈我厚賂;自將秋香打死,陷我深坑。求天劈枉超冤。上告。
顧知府拘到各犯,即將兩詞細看審問,高科質稱:“秋香偷銀一百餘兩與他。我女季玉可證。彼若不打死秋香,我豈忍以親女出官證他。且彼雖非我婿,亦非我仇,縱求與彼退親,豈無別策,何必殺人命圖賴他?”夏昌時質稱:“前一日,汝令秋香到我家哄道,小姐有意於我,收拾金銀首飾一百兩零,叫我夜到花園來接。我癡心誤信他,及至花園,見秋香已打死在地,並無銀兩。必此婢有罪犯,汝要將打死,故令他來哄我,思圖賴我。若果我得他銀兩,人心合天理,何忍又打死他?”顧公遂叫季玉上來問道:“一是你父,一是你夫,汝是幹證。從實招來,免受刑法。”季玉道:“妾父與夏侍郎同僚,先年指腹爲婚,受金釵一對爲聘,回他玉簪一雙。後夏家貧淡,妾父與他退親,妾不肯從,乃收拾金銀釵鈿有百餘兩,私命秋香去約夏昌時今夜到花園來接。竟不知何故將秋香打死,銀物已盡取去,莫非有強姦秋香不從的事,故將打死;或怒我父要退親,故打死侍婢泄忿。望青天詳察。”顧公仰椅笑道:“此幹證說得真實。”夏昌時道:“季玉所證前事極實,我死亦無怨;但說我得銀打死秋香,死亦不服”然此想是前生冤業,今生填還,百口難辯。”
遂自誣服。府公即判道:
審得夏昌時,仗劍狂徒,濫竽學校,破家蕩子,玷辱家聲。故外父高科棄葑菲而明告絕,乃笄妻季玉重盟誓而暗贈金銀。胡爲既利其財,且忍又殺其婢;此非強姦恐泄,必應黷貨瞞心。赴約而來,花園其誰到也;淫慾以逞,暮夜豈無知乎?高科雖曰負盟,絕兇徒實知人則哲;季玉嫌於背父,念結髮亦觀過知仁。高女另行改嫁,昌時明正典刑。
昌時已成獄三年,適包公奉旨巡行天下,先巡歷浙江,尚未到任,私行入定海縣衙。胡知縣疑是打點衙門者,收入監去。及在獄中,又說:“我會做狀,汝衆囚若有冤枉者,代汝作狀申訴。”時夏昌時在獄,將冤枉從直告訴,包公悉記在心後,用一印令禁子送與胡知縣,知縣方知是巡行老爺,即忙跪請坐堂。及升堂,即吊昌時一案文捲來問,季玉堅執是伊殺侍婢,必無別人。包公不能決,再問昌時道:“汝曾泄漏與人否?昌時道:“只與相好友李善輔說過,其夜在他家飲酒,醒來,輔只在旁未動。”包公猜道:“這等,情已真矣,不必再問,遂考校寧波府生員,取李善輔批首,情好極密,所言無不聽納。至省後又召去相見,如此者近半年。一日,包公謂李善輔道:“吾爲官拙清,今將嫁女,苦無妝資,汝在外看有好金子代我換些。異日倘有甚好關節,準你一件。汝是我得意門生,外面須爲我慎密。”李善輔深信無疑,數日後送到古金釵一對,碧玉簪一對,金粉盒、金鏡袋各一對,包公亦佯喜。即吊夏昌時一干人再問。取出金釵、玉簪、粉盒、金鏡袋,盡排於桌上。季玉認道:“此盡是我以前送夏生者。”再叫李善輔來對,見高小姐認物件是他的,嚇得魂不附體,只推是與過路客人換來的。此刻夏昌時方知前者爲毒酒所迷,高聲喝道:“好友!害人於死地。”善輔抵賴不得,遂供招承認。
包公批道:審得李善輔,貪黷害義,殘忍喪心。毒藥誤昌時,几筵中暗藏機阱;頑石殺侍女,花亭上驟進虎狼。利歸己,害歸人,敢效酈寄賣友;殺一死,坑一生,猶甚蒯通誤人。金盒寶釵,昔日真贓俱在;鐵鉞斧,今秋大辟何辭。高科厭貧求富。思背故友之姻盟;掩實弄虛,幾陷佳婿於死地。若正倫法,應加重刑,惜在縉紳,量從末減。夏昌時雖在縲紲之中,非其罪也;高季玉既懷念舊之志,永爲好兮。昔結同心,曾山盟而海誓;仍斷合巹,俾夫唱而婦隨。
第七回 葛葉飄來
話說處州府雲和縣進士羅有文,知南豐縣事有年。龍泉縣舉人鞠躬,與之系瓜葛之親,帶僕三人,貴十八、章三、富十,往謁有文,僅獲百金,將銀五十兩買南豐銅鎦金玩器、籠金篦子,用皮箱盛貯,白銅鎖鑰。又值包公巡行南京,躬與相知,欲往候見之。貨齊,辭有文起身。數日,到了瑞洪,先令章三、富十二人起旱往南京,探問包公巡歷何府,約定蕪湖相會。次日換船,水手葛彩搬過行李上船,見其皮箱甚重,疑是金銀,乃報與家長艾虎道:“幾隻皮箱重得異常,想是金銀,決非他物。”二人乃起謀心,議道:“不可再搭別人,以便中途行事。”計排已定,乃佯謂躬道:“我想相公是讀書人,決然好靜,恐搭做客雜人同船,打擾不便。今不搭別人,但求相公重賞些船錢。”躬道:“如此更好,到蕪湖時多與你些錢就是。”二人見說,愈疑銀多。是日,開船過了九江。次晚,水手將船艄在僻處,候至半夜時分,艾虎執刀向躬頭一砍,葛彩執刀向貴十八頭一砍,主僕二人死於非命,丟入江中。搜出鑰匙將皮箱開了,見滿箱皆是銅器,有香爐、花瓶、水壺、筆山,精緻玩器,又有篦子,皆是籠金故事,止得銀三十兩。彩道:“我說都是銀子,二人一場富貴在眼下,原來是這些東西。”虎道:“有這樣好貨,愁無賣處?莫若再至蕪湖,沿途發賣,即是銀子。”二人商議而行。
章三、富十探得包公消息,巡視蘇州,徑轉蕪湖。候過半月,未見主來,乃討船一路上來,並未曾有;又上九江,直抵瑞洪原店查問。店主道:“次日換船即行,何侍如今?”二人愕然。又下南京,盤費用盡,只得典衣爲路費,往蘇州尋問。及於蘇州尋訪,並無消息。不意包公已起馬往巡松江,二人又往松江去問,亦無消息。欲見包公,奈衙門整肅。商議莫若假做告狀的人,乘放告日期帶了狀子進去稟知,必有好處。遂各進訖。包公見了大驚,問道:“你相公此中途如何相別?”章三道:“小人與相公同到南豐羅爺任上,買有鎦金銅器、籠金篦等貨,離南豐而抵瑞洪。小的二人起旱先往南京,探問老爺巡歷何府,以便進謁,約定蕪湖相會。小人到京得知老爺在蘇,復轉,候主半月未來。小的二人直上九江,沿途尋覓,沒有消息,疑恐來蘇。小的盤纏已盡,典衣作費到蘇,老爺發駕,遍覓皆無。今到此數日,老爺衙門整肅,不敢進見,故假告狀爲由,門上才肯放入,乞老爺代爲清查。”包公道:“中途別後,或回家去了?”富士道:“來意的確,豈回家去。”包公道:“相公在南豐所得多少?”答道:“僅得百金。”又問:“買貨多少?”答道:“買銅器、豐篦用銀五十兩。”包公道:“你相公最好馳逞,既未回家,非舟中被劫,即江上遭風。我給批文一張,銀二兩與你二人做盤費,沿途緝訪,若被劫定有貨賣,逢有賣銅器、豐篦的,來歷不明者即給送官起解見我,自有分曉。”二人領批而去,往各處捕緝皆無。章三二人路費將盡,歷至南京,見一鋪有一副香爐,二人細看是真,問:“此貨可賣否?”店主道:“自是賣的。”又問:“還有甚玩器否?”店主道:“有。”章三道:“有則借看。”店主擡出皮箱任揀。二人看得的確,問:“此貨何處販來的?”店主道:“蕪湖來的。”富十一手扭結,店主不知其故,乃道:“你這二人無故結人,有何緣故?”兩相廝打。適值兵馬司朱天倫經過,問:“何人羅唣?”章三扭出,富十取出批文投下,帶轉司去,細問來歷。章三一一詳述,如此如此,朱公問道:“你何姓名?”其人道:“小人名金良,此貨是妻舅由蕪湖販來的。”朱公道:“此非蕪湖所出,安在此處販來?中間必有緣故。”良道:“要知來歷,拘得妻舅吳程方知明白。”朱公即將衆人收監。次日,拿吳程到司。朱公問道:“你在何處販此銅貨來?”吳程道:“此貨出自江西南豐,適有客人販至蕪湖,小人用價銀四十兩憑牙掇來。”朱公道:“這客人認得是何處人否?”吳程道:“萍水相逢,那裏識得!”朱公聞言,不敢擅決,只將四人一起解赴包公。
包公巡行至太平府。解人解至,正值審錄考察,無暇勘問,發委董推官問明繳報。解人起批到,董推官坐堂,富十二人即具投狀:
告爲謀財殺命事:天網疏而不漏,人冤久而必伸。恩主鞠躬,往南豐謁戚,用價買得銅器、豐篦,來京叩院,中途別主,杳無蹤影。豈料兇惡金良、吳程,利財謀命,今幸獲原贓,投天正法。懇念縹緲之冤魂可悲,急追浮沈之白骨何在。泣告。
吳程亦即訴道:訴爲平地興波事:冤頭債主,各自有故相當;林木池魚,亦非無因可及。念身守法經商,蕪湖生意,偶因客帶銅貨;用價掇回,當憑牙儈段克己見證。豈惡等飄空冒認,無端坑殺。設使貨自御至,何敢開張明賣?縱有來歷不明,定須詳究根由。上訴。
那時推府受詞,研審一遍收監。次日,牌拘段克己到,取出各犯聽審。推府問段克己:“你作牙行,吳程稱是憑你掇來,不知原客何名何姓?”克己道:“過來往去客多,安能久記姓名。”推府道:“此一案乃包爺發來,兼且人命重事,知而不報,必與同謀。吳程你明白招來,免受重刑。”程道:“古言:有眼牙人無眼客。當時貨憑他買。”克己道:“是時你圖他貨賤,肯與他買,我不過爲你解紛息爭,以平其價,我豈與你盤詰奸細?”推府道:“因利而帶貨,人情也。倘不圖利,安肯乘波抵險,奔走江湖?吳程你既知貨賤賣,必是竊來的物。段克己你做牙行,延攬四方,豈不知此事?二人自相推阻,中間必有話說。從直招來。若是他人,速報名姓;若是自己,快快招明,免受刑拷。”二人不招,俱各打三十,夾敲三百,仍則推阻不招,自思道:“二人受此苦刑竟不肯招,且權收監。但見忽有一片葛葉順風吹來,將門上所掛之紅彩一起帶下,飄至克己身上,不知其故,及退堂自思:衙內並未栽葛,安有葛葉飛來?此事甚異,竟不能解。
次日又審,用刑不招,遂擬成疑獄,具申包公,倒文令着實查報,且委查盤儀徵等縣。推官起馬,往蕪湖討船,官船皆答應上司去,臨時差皁快捉船應用,偶爾捉艾虎船到。推府登舟問道:“你是何名?”答道:“小人名艾虎。”“彼是何名?”虎道:“水手名葛彩。”推府自思:前疑已釋,葛葉隨彩而下,想謀人者即是葛彩。遂不登舟,令手下擒捉二人,轉公館拷問,二人嚇得魂飛魄散。推府道:“你謀害舉人,前牙行段克己報是你,久緝未獲。今既獲之,招承成獄,不必多言。”艾虎道:“小人撐船,與克己無干,彼自謀人,何故亂扳我等?”推官怒其不認,即令各責四十,寄監蕪湖縣。乃往各縣查盤迴報,即行牌取二犯審勘。蕪湖知縣即將二犯起解到府,送入刑廳,推府即令重責四十迎風,二人毫不招承,乃取出吳程等一干人犯對審。吳程道:“你這賊謀人得貨售銀,累我等無辜受此苦楚,幸天有眼。”葛彩道:“你何昧心?我並未與你會面,何故妄扳?”吳程道:“銅貨、豐篦得我價銀四十二兩,克己可作證”艾虎二人抵飾不招,又夾敲一百。艾虎招道:“事皆葛彩所起。當時鞠舉人來船,彩爲搬過皮箱三隻上船,其重異常,意是金銀,故萌此心,不搭別人,待過湖口,以刀殺之,丟入江心。後開皮箱見是銅貨,止得銀三十餘兩,二人悔之不及。將貨在蕪湖發,得吳程銀四十兩。是時只要將貨脫卸,故此賤賣,被段克己覺察,分去銀一十五兩。”克己低首無言。推官令各自招承。富十、章三二人叩謝道:“爺爺青天!恩主之冤一旦雪矣。”推府判了參語,申詳包公。包公即面審,毫無異詞。即批道:
據招:葛彩先試輕重,而起朵頤之想;艾虎後聞利言,而操害命之謀。駕言多賞船錢,探囊中虛實;不搭客商羅唣,裝成就裏機關。艄船僻處,豫備人知。肆惡更闌,操刀殺主僕於非命;行兇夜半,丟屍滅蹤跡於江湖。欣幸滿箱銀兩,可獲貧兒暴富;誰知盈篋銅貨,難以旦夕脫身。裝至蕪湖,牙儈知而分騙;販來京鋪,二僕認以獲贓。賊不知名,飄葛葉而詳顯報應;犯難遽獲,捉官船而吐真名。悟符前讖,非是風吹敗葉;擒來拷鞠。果是謀害正凶。葛、艾二兇,利財謀命,合梟首以示衆;吳、段二惡,和騙分髒,皆充配於遠方。金良無辜,應皆省發。各如擬行。
遂將葛彩、艾虎秋季斬市,吳程、克己即行發配訖。
按:此斷雖鞠躬之幽魂死不瞑目,實包公之英哲,委勘得人,乃能斷出此冤。上則不致三綱解紐,次則不致姦凶漏網,是可見天理昭然而法紀大明矣。
第八回 招帖收去
話說廣東有一客人,姓遊名子華,本貫浙人。自祖父以來在廣東發賣機布,財本鉅萬,即於本處討娶一妾王氏。子華素性酗酒兇暴,若稍有一毫不中其意,遂即毒打。妾苦不勝,一夜更深人靜,候子華睡去時走出,投井而死。次日,子華不知其妾投井而死,乃出招帖遍處貼之,貼過數月,並無消息。子華討取貨銀已畢,即收拾回浙。
適有本府一人名林福,開一酒肉店,積得數塊銀兩,娶妻方氏名春蓮。豈知此婦性情好淫,常與人通姦。福之父母審知其故,詳以語福。福懷怒氣,逐日打罵,凌辱不堪。春蓮乃僞怨其父母道:“當初生我醜陋,何不將我淹死?今嫁此等心狠丈夫,貪花好色,嫌我貌醜,晝夜惱恨,輕則辱罵,重則敲打,料我終是死的。”父母勸其女道:“既已嫁他,只可低頭忍受,過得日子也罷,不可與他爭鬧。”那父母雖以好言撫慰,其女實疑林福爲薄倖之徒。忽一日春蓮早起開門燒火,忽有棍徒許達汲水經過,看見春蓮一人,悄無人在,乃挑之道:“春蓮,你今日起來這般早,你丈夫尚未起來,可到吾家喫一碗早湯。”春蓮道:“你家有人否?”許達道:“並無一人,只我單身獨處。”春蓮本性淫賤,聞說家中無人,又想丈夫每日每時吵鬧,遂跟許達同去。許達不勝歡喜,便開櫥門取些果品與春蓮喫了,又將銀簪二根送與春蓮,掩上柴門,二人遂即上牀。雲雨事散,衆傢俱起,不得回家,許達遂匿之於家中,將門鎖上,竟出街上生意去了。直至黑晚回來,與春蓮取樂。及林福起來,見妻子早起燒火開門不見回來,意想此婦每遭打罵,必逃走矣。乃遍處尋訪無蹤,亦寫尋人招帖貼於各處,仍報岳父方禮知之。禮大怒道:“我女素來失愛,嘗在我面前說你屢行打罵,痛恨失怕,每欲自盡,我夫婦常常勸慰,故未即死。今日必遭你打死,你把屍首藏滅,故詐言他逃走來哄騙我,我必告之於官,爲女伸冤,方消此恨。”乃具狀詞,赴告本縣湯公。其詞道:
告爲倫法大變事:婚娶論財,夷虜之道;夫婦嫌醜,禽獸不如。身女春蓮,憑媒嫁與林福爲妻。豈料福性貪淫,嫌女貌醜,日加打罵,凌辱不堪。今月日仍觸惡毒,登時歐死。懼罪難逃,匿屍埋滅;駕言逃走,是誰見證?痛思人煙湊密,私奔豈無蹤影;女步艱難,數日何無信音?明明是惡殺匿。女魂遭陷黑天,父朽仰於白日。祈追屍抵償。哀哀上告。
本縣準狀,即差役拘拿林福,林福亦具訴詞,不在話下。
且說許達聞得方禮、林福兩家告狀,對春蓮道:“留你數日,不想你父母告狀問夫家要人,在此不便,倘或尋出,如何是好?不若與你同走他鄉,又作道理。”春蓮聞言便道:“事不可遲,即宜速行。”遂收拾行李,連夜逃走,直至雲南少城住腳。盤費已盡,許達道:“今日到此,舉目無親,食用欠缺,此事將何處之?”春蓮本是淫婦,乃道:“你不必以衣食爲慮,我若捨身,盡你足用。”許達亦不得已從之。乃妝飾爲娼,趁錢度日,改名素娥。一時風流子弟,聞得新來一妓甚美,都來嫖耍,衣食果然充足。
且說當日春蓮逃走之後,有耆民呈稱:本坊井中有死人屍首在內。縣官即命仵作檢驗,乃廣東客人遊子華之妾。方禮認爲己女,遂抱屍哭道:“此係我婦身屍,果被惡婿林福打死,丟匿此井。”遂稟過縣官,哀求拷問。縣官提林福審問:“汝將妻子打死,匿於井中,此事是實?”林福辯道:“此屍雖系女人,然衣服、相貌俱與我妻不同。我妻年長,此婦年少;我妻身長,此婦身短;我妻發多而長,此婦發少而短。安得影射以害小人?萬望爺爺詳情。”方禮向前哀告道:“此是林福抵飾的話,望老爺驗傷便知打死情由。”縣官嚴行刑法,林福受刑不過,只得屈招,申院未行在獄。
及至歲終,包公巡行天下,奉敕來到此府,審問林福情由,即知其被誣。嘆道:“我奉旨搜檢冤枉,今觀林福這段事情,甚有可疑,安得不爲伸理。”遂語衆官道:“方春蓮既系淫婦,必不肯死,雖遭打罵,亦只潛逃,其被人拐去無疑。”乃令手下遍將各處招帖收去,一一查勘。內有一帖,原系廣東客人遊子華尋婦帖子,與死屍衣服、狀貌相同,乃拘遊子華來證,子華已去。包公日夜思想林福這段冤枉,我明知之,安可不爲伸雪?乃焚香告司土之神道:“春蓮逃走事情,胸中狐疑不決,伏望神大彰報應。”告祝已畢。次日,發遣人役往雲南公幹。承行吏名湯,竟去雲南省城,投下公文,宿於公館,候領回文,不覺延遲數日。聞得新娼素娥風情出色,姿麗過人,亦往素娥家中去嫖耍。便問道:“汝系何處女子,爲娼於此?”其婦道:“我亦良家子女,被夫打罵,受苦不過,故爾逃出,奈衣食無措,藉此度日。”湯道:“聽你聲音好似我同鄉,看你相貌好似林福妻子。”其婦一驚,滿面通紅,不敢隱瞞,只得說出前事,如此如此,乃是鄰右許達帶我來,望鄉人回府切勿露出此事,小婦加倍奉承,歇錢亦不敢受。湯佯應道:“你們放心,只管在此接客,我明日還要來耍。我若歸家,決不露出你們機關。”乃相別而回,至公館中嘆道:“世間有此冤枉事。林福與我切近鄰舍,今落重獄。”恨不得即到家中報說此事。次日,領了迴文,作速起程歸家,即以春蓮被許達拐在雲南省城爲娼告知林福,林福狀告於包爺臺下。包公遂即差人同林福隨湯徑往雲南省城,拘拿春蓮、許達兩人還家。包公鞠問明白,把春蓮當官嫁賣,財禮悉付林福收領;擬許達徒罪;方禮反坐誣告;林福無辜放歸;仍給官銀三兩賞賜湯。即判道:
審得方氏,水性漂流,風情淫蕩。常赴桑中之約,屢經濮上之行。其夫聞知有污行,屢屢打罵,理所宜然。夫何頓生逃走之心,不念同衾之意。清早開門,遇見許達;遂匿他家,縱行淫佚。而許達乃奔走僕伕,負販俗子。投甘言而引尤物,貴麗色而作生涯。將謂覓得愛卿,不願封侯之貴;哪知拐騙逃婦,安免徙流之役。方禮不咎閨門之有玷,反告女婿之不良。誣以打死,誑以匿屍。妄指他人之斃妾,認爲系女之傷骸。告殺命而女猶生;控匿屍而女尚在。虛情可誑,實罪難逃。林福領財禮而另娶,湯受旌賞而奉公。取供存
案。
包公判訖。百姓聞之,莫不醉心悅服。
第九回 夾底船
話說蘇州府吳縣船戶單貴,水手葉新,即貴之妹丈,專謀客商。適有徽州商人寧龍,帶僕季興,來買緞絹千有餘金,寫僱單貴船隻,搬貨上船。次日,登舟開船,徑往江西而去,五日至漳灣艄船。是夜,單貴買酒買肉,四人盤桓而飲,勸得寧龍主僕盡醉。候至二更人靜,星月微明,單貴、葉新將船抽綁,潛出江心深處,將主僕二人丟入水中。季興昏昏沉醉,不醒人事,被水淹死。寧龍幼識水性,落水時隨勢鑽下,偶得一木緣之,跟水直下。見一隻大船悠悠而上,龍高聲喊叫救命。船上有一人性張名晉,乃是寧龍兩姨表兄,聞其語系同鄉,速令艄子救起,兩人相見,各敘親情。晉即取衣與換,問以何故落水,龍將前事備細說了一遍,晉乃取酒與他壓驚。天明,二人另討一船,知包公巡行吳地,即寫狀具告:
告爲謀命謀財事:肆惡害人,船戶若負之虎;離鄉陷本,客商似涸水之魚。身帶銀千兩,一僕隨行,來蘇販緞,往貿江西,尋牙僱船裝載。不料舟子單貴、水手葉新等,攬身貨載,行至漳灣,艄船設酒,苦苦勸醉,將身主僕推入江心。孤客月中來,一篙撐載菰蒲去;四顧人聲靜,雙拳推落碧潭忙。人墜波心,命喪江魚之腹;伊回渡口,財充餓虎之頤。無奈僕遭淹死,身幸張晉救援。惡喜夜無人知,不思天理可畏。乞準追貨斷填。上告。
包公接得此狀,細審一番。隨行牌捕捉,二人尚未回家。公差回稟,即拿單貴家小收監,又將寧龍同監。差捕快謝能,李雋二人即領批徑巡水灣,二人起貨往南京發賣。既到南京,將緞絹總掇上鋪,得銀一千三百兩,掉船而回。至漳灣取船,偶遇謝、李二公差,乃問道:“既然回家,可搭我船而去。”謝、李二人
毫不言動,同船直回蘇州城下。謝、李取出扭鎖,將單貴、葉新鎖起。二人魂不附體,不知風從何來。乃道:“你無故將我等鎖起,有何罪名?”謝、李道:“去見老爺就有分曉。”二人捉入城中,包公天值坐堂,公差將二人犯帶進道:“小的領鈞旨挨拿單貴一起人犯,帶來投到,乞金筆銷批。”包公又差四人往船上,將所有盡搬入府來。問:“單貴、葉新,你二人謀死寧龍主僕二人,得銀多少?”單貴道:“小人並未謀人,知甚寧龍?”包公道:“方有人說憑他代寧龍僱船往江西。中途謀死,何故強爭?”單貴道:“寧龍寫船,中途被劫,小人之命險不能保,安顧得他?”包公怒道:“以酒醉他,丟人波心,還這等口硬。可將各打四十。”葉新道:“小人縱有虧心,今無人告發,無贓可證,緣何追風捕影,不審明白,將人重責,豈肯甘心。”包公道:“今日到此。不怕你不甘心。從直招來,免受刑法;如不直招,取夾棍來夾起。”單貴二人身雖受刑,形色不變,口中爭辯不一。俄而衆兵搬出船上行李,一一陳于丹墀之下。監中取出寧龍來認,中間動用之物一毫不是,銀子一兩沒有,緞絹一匹也無———豈料其銀並得寧龍的物件皆藏於船中夾底之下———單貴見陳之物無一樣是的,乃道:“寧龍你好負心。是夜你被賊劫,將你二人推入水中,緣何不告賊而誣告我等?你沒天理。”龍道:“是夜何嘗被賊?你二人將酒勸醉,將船抽出江中,丟我二人下水,將貨寄在人家,故自口強。”包公見二人爭辯,一時狐疑,乃思:既謀寧龍,船中豈無一物?豈無銀子:千兩之貨置於何地?乃令放刑收監。
包公次早升堂,取單貴二人,令貴站立東廊,新站立西廊。先呼新問道:“是夜賊劫你船,賊人多少?
穿何衣服?面貌若何?”新道:“三更時分,四人皆在船中沉睡,忽衆賊將船抽出江心。一人七長八大,穿青衣,塗臉,先上船來,忽三隻小船團團圍住,寧龍主僕見賊入船,驚走船尾,跳入水中。那賊將小的來打,小的再三哀告道:‘我是船戶。’他才放手,盡擄其貨而去。今寧龍誣告法臺,此乃瞞心昧己。”包公道:“你出站西廊。”又叫單貴問道:“賊劫你船,賊人多少?穿何衣服?面貌若何?”貴道:“三更時分,賊將船抽出江心,四面小船七、八隻俱來圍住,有一後生身穿紅衣,跳過船來將寧龍二人丟入水中,又要把小的丟去,小的道:‘我非客商,乃是船戶。’方纔放手,不然同入水中,命亦休矣。”包公見口詞不一,將二人夾起。”皆道:“既謀他財,小的並未回家,其財貨藏於何處?”並不招認,無法可施,又令收監。親乘轎往船上去看,船內皆空。細看其由,見船底有隙,皆無棱角,乃令左右啓之。內有暗栓不能啓,令取刀斧撬開,見內貨物廣多,衣服器具皆有,兩皮箱皆是銀子。驗明,擡回衙來,取出寧龍認物。龍道:“前物不是,不敢冒認;此物皆是,只是此新箱不是。”包公令取單貴二人道:“這賊可惡不招,此物誰的?”貴道:“此物皆是客人寄的,何嘗是他的?”龍道:“你說是他人寄的,皮箱簿帳諒你廢去,此舊皮箱內左旁有一鼎字號,難道沒有?”包公令左右開看,果然有一鼎字號。乃將單貴二人重打六十,熬刑不過,乃招出其貨皆在南方賣去,得銀一千三百兩,分作兩箱,二人各得一箱。包公判道:
審得單貴、葉新,乾沒利源,駕扁舟而載貨;貪財害客,因謀殺以成家。客人寧龍,誤寫其船。舟行數日,攜酒頻斟。杯中設餌,腹內藏刀。趁酒醉兮睡濃,一篙抽船離伴;俟更深兮人靜,雙手推客入江。自意主僕落江中,決定葬於魚腹;深幸財貨入私橐,得以遂其狼心。不幸幕夜無知,猶慶皇天有眼;雖然僕遭溺沒,且喜主獲救援。轉行赴告,挨批誘捉於舟中;真贓未獲,巧言爭辯於公堂。船底中搜出器物銀兩,簧舌上招出謀命劫財。罪應大辟,以償季興冤命;贓還舊主,以給寧龍寧家。
判訖,擬二兇秋後斬首,餘給省發。可謂民奸不終隱伏,而王法悉得其平矣。
第十回 接跡渡
話說徐隆乃劍州人,家甚貧窘,父喪母存,日食不給。有弟徐清,僱工供母。其母見隆不能任力,終日閒遊,時常罵詈,隆覺羞顏。一日,奮然相約知己馮仁,同往雲南生意,一去十數餘年,大獲其利,滿載而歸。歸至本地接跡渡頭,天色將晚,只見昔年渡子張傑將船撐接,兩人笑容拱手。問道:“隆官你去多年不歸,想獲大利。”徐隆步行負銀力倦,微微答道:“錢雖積些,所得不多。”遂將雨傘、包袱丟入船艙,響聲頗重。張知其雲南遠回,其包袱內必是有銀,陡起梟心,將隆一篙打落水中淹死,天晚無人看見。
傑將包袱密藏歸家,一時富貴,漸漸買田創屋。有子名曰張尤,年登七歲,傑單請一師詁訓,其師時常對傑稱譽道:“令郎善詩善對。”傑不深信,至端陽日請先生慶賞佳節。飲至中間,傑道:“承先生常譽小兒能爲對句,今乃端陽佳節,莫若將此佳節爲題以試小兒何如?”先生道:“令郎天資雋雅,聯句何難。”隨口占一聯與之對道:“黃絲系糉,汨羅江上吊忠魂。”張尤沉思半晌,不能答對。傑甚不悅,先生亦覺無顏。張尤亦羞顏無地,假意廁房出恭,那冤魂就變作一老人在廁房之旁,問張尤道:“汝今日爲何不悅?”張尤答道:“我被父親叫先生在席上出對考我,甚是難對,故此不悅。”冤魂問道:“對句如何?”尤道:“黃絲系糉,汨羅江上吊忠魂。”冤魂笑道:“此對不難,我爲汝對之。”尤道:“這等極好。”冤魂對道:“紫竹挑包,接跡渡頭謀遠客。”尤甚歡喜,慌忙奔入席間稟告先生道:“先生所出之對。我今對得。”先生不勝歡悅:“汝既對得,可速說來。”答道:“紫竹挑包,接跡渡頭謀遠客。”其父駭然失色,先生道:“對雖對得,不見甚美。”其父道:“此對必是汝請人對的,好好直說出來,免受鞭笞。”其子受逼不過,將那老人代對的事說出。其父問:“這老人今還在廁房否?”尤道:“不知。”傑慌忙奔看不見,心中自疑:此必是渡頭謀死冤魂出現。駭得膽戰心驚,胡言亂語,悉以謀死徐隆的事直告先生,不覺被堂侄張奔竊聽。奔爲昔年與傑爭佔有仇,次日遂具狀出首。董侯準其狀詞,即差精兵五名密拿張傑赴臺鞠問。張傑拿至臺下。面無人色,手足無措。董侯知其謀害是實,將傑三拷六問。張傑受刑不過,將謀害徐隆事情一一供招,將傑枷鎖入監。次日申明上司,上司包公弔問填命,家業盡追入官,妻子逃走不究。
第十一回 黃菜葉
話說西京河南府,離城五里有一師家,弟兄兩個,家道殷富。長的名官受,二的名馬都,皆有志氣。二郎現在揚州府當織造匠。師官受娶得妻劉都賽,是個美麗佳人,生下一個兒子,取名金保,年已五歲。其年正月上元佳節,西京大放花燈。劉娘子稟過婆婆,梳妝齊備,打扮得十分俊俏,與梅香、張院公入城看燈。
行到鰲山寺,不覺衆人喧擠,梅香、院子各自分散。娘子正看燈時,回頭不見了夥伴,心下慌張。忽然颳起一陣狂風,將逍遙寶架燈吹落,看燈的人都四下散走,止有劉娘子不識路徑。正在驚慌之際,忽聽得一聲喝道,數十軍人隨着一個貴侯來到,燈籠無數,卻是皇親趙王,馬上看見娘子美貌,心中暗喜,便問:“你是誰家女子,半夜在此爲何?”娘子詐道:“妾是東京人氏,隨丈夫到此看燈,適因吹折逍遙寶架燈,丈夫不知哪裏去了,妾身在此等候。”趙王道:“如今更深,可隨我入府中,明日卻來尋訪。”娘子無奈,只得隨趙王入府中來。趙遂着使女將娘子引到睡房,趙王隨後進去,笑對娘子道:“我是金枝玉葉,你肯爲我妃子,享不盡富貴。”那娘子嚇得低頭無語,尋死無路,怎當得那趙王強橫之勢,只得順從,宿卻一宵。趙王次日設宴,不在話下。且說張院公與梅香回去見師婆婆說知,娘子看燈失散,不知去向。婆婆與師郎煩惱無及,即着家人入城尋訪。有人傳說在趙王府裏,亦不知底實。
不覺將近一月。劉娘子雖在王府享富貴,朝夕思想婆婆、丈夫、兒子。忽有老鼠將劉娘子房中穿的那一套織成萬象衣服咬得粉碎,娘子看見,眉頭不展,面帶憂容。適趙王看見,遂問道:“娘子因甚煩惱?”娘子說知其故。趙王笑道:“這有何難,召取西京織匠人來府中織造一件新的便了。”次日,趙王遂出告示。不想師家祖上會織此錦,師郎正要探聽妻子消息,聽了此語,即便辭了母親來見趙王。趙王道:“汝即會織,就在府中依樣造成。”師郎承命而去。衆梅香傳與娘子,五爺着五個匠人在東廊下織錦。娘子自忖:西京只有師家會織,叔叔二郎現在揚州未回,此間莫非是我丈夫?即抽身來看。那師郎認得妻子,二人相抱而哭。旁邊織匠人各各驚駭,不知其故。不道趙王酒醒,忽不見了劉都賽,因問侍女知在看匠人織造。趙王忙來廊下看時,見劉娘子與師郎相抱不捨。趙王大怒,即令刀斧手押過五個匠人,前去法場處斬,可憐師郎與四個匠人無罪,一時死於非命。那趙王恐有後累,命五百劊子手將師家門首圍了,將師家大小男女盡行殺戳,家財搬回府中,放起一把火來,將房屋燒個乾淨。當下只有張院公帶得小主人師金保出街坊買糕,回來見殺死死屍無數,血流滿地,房屋火燒尚未滅。張院公驚問鄰居之人,乃知被趙王所害。張院公沒奈何抱着五歲主人,連夜逃走揚州報與二官人去了。
趙王回府思忖:我殺了師家滿門,尚有師馬都在揚州當匠,倘知此事,必去告御狀。心生一計,修書一封,差牌軍往東京見監官孫文儀,說要除師二郎一事。孫文儀要奉承趙王,即差牌軍往揚州尋捉師馬都。是夜師馬都夢見一家人身上帶血,驚疑起來,去請着先生卜卦,佔道:“大凶,主閤家有難。師馬都憂慮,即僱一匹快馬,徑離了揚州回西京來,行至馬陵莊,恰遇着張院公抱着小主人,見了師馬都大哭,說其來因。師二郎聽罷,跌倒在地,移時方蘇,即同院公來開封府告狀。師馬都進得城來,吩咐院公在茶坊邊伺候,自往開封府告狀,正遇着孫文儀喝道而過,牌軍認得是師馬都,稟知文儀。文儀即着人拿入府中,責以擅衝馬頭之罪,不由分說,登時打死。文儀令人搜撿,身上有告趙王之狀。忖道:“今日若非我遇見,險些誤了趙王來書。又慮包大尹知覺,乃密令四名牌軍,將死屍放在籃底,上面用黃菜葉蓋之,扛去丟在河裏。正值包大尹出府來,行到西門坊,座馬不進。包公喚過左右牌軍道:“這馬有三不走:御駕上街不走,皇后、太子上街不走,有屈死冤魂不走。”便差張龍、趙虎去茶坊、酒店打聽一遭。張、趙領命,回報:“小巷有四個牌軍抬一籃黃菜葉,在那裏趨避。”包公令捉來問之。牌軍稟道:“適孫老爺出街,見我四人不合將黃菜葉堆在街上,每人責了十板,令我等抬去河裏丟了。”包公疑有緣故,乃道:“我夫人有病,正想黃菜葉喫,可抬入我府中來。”牌軍驚懼,只得抬進府裏,各賞牌軍,吩咐:“休使外人知道來取笑,包公買黃菜葉與夫人喫。”牌軍拜謝而去。包公令揭開菜葉視之,內有一死屍。因思:此人必被孫文儀所害。令獄卒且停在西牢。
且說那張院公抱着師金保等師馬都不來,徑往府前去尋,見開封府門首有屈鼓,張院公遂上前連打三下,守軍報知包爺。包公吩咐:“不許驚他,可領進來。”守軍領命,引張院公到廳前。包公問:“所訴何事?”張院公逐一從頭將師家受屈事情說得明白。包公又問:“這五歲孩兒如何走脫?”張院公道:“因爲思母啼哭,領出買糕與他喫,逃得性命。”包公問:“師馬都何在?”張院公道:“他侵早來告狀,並無消息。”包公知其故,便着張院公去西牢看驗死屍,張院公看見是師馬都,放聲大哭。包公沉吟半晌,即令備馬到城隍廟來,當神祝道:“限今夜三更,要放師馬都還魂。”喚出廳前問之,師馬都哭訴被孫文儀打死情由,包公吩咐只在府裏伺候。思量要賺趙王來東京,心生一計,詐病在牀,不出堂數日。
那日,仁宗知道了,即差御院醫官來診視。李夫人道:“大尹病得昏沉,怕生人氣,免見罷。”醫官道:“可將金針插在臂膊上,我在外面診視,即知其症。”夫人將針插在屏風上,醫官來診之,脈全不動,急離府奏知去了。包公與夫人議道:“我便詐死了,待聖上問我臨死時曾有甚事吩咐,只道:惟薦西京趙王爲官清正,可任開封府之職。”次日,夫人將印綬入朝,哭奏其事,文武盡皆嘆息。仁宗道:“既臨死時薦御弟可任開封府之職,當遣使臣前往迎取趙王。”一面降敕差韓、王二大臣御祭包大尹。是時使命領敕旨前往河南,進趙王府宣讀聖旨已畢。趙王聽了,甚是歡喜,即點起船隻,收拾上任。不覺數日,到東京入朝。仁宗道:“包文拯臨死薦汝,今朕重封官職,照依他的行事。”趙王謝恩而出。次日,與孫文儀擺列鑾駕,十分整齊,進開封府上任。行過南街,百姓懼怕,各各關門。趙王在馬上發怒道:“汝這百姓沒道理,今隨我來的牌軍在路上日久,欠缺盤纏,人家各要出綾錦一匹。”家家戶戶搶奪一空。趙王到府,看見堂上立着長幡。左右稟道:“是包大尹棺木尚未出殯。”趙王怒道:“我選吉日上任,如何不出殯?”張龍、趙虎報與包公,包公吩咐二人準備刑具伺候,乃令夫人出堂見趙王說知,尚有半個月方出殯。趙王聽了,怒罵包夫人不識方便。罵未絕口,旁邊轉過包公,大喝一聲:“認得包呆子否?”趙王愕然。包公即喚過張龍、趙虎,將府門關上,把趙王拿下,監於西牢,孫文儀監於東牢。次日升堂,將棺木擡出焚了,東西牢取出趙王、孫文儀兩個跪在階下,兩邊列着二十四名無情漢,將出三十六般法物,掛起聖旨牌,當廳取過師馬都來證,將狀念與趙王聽了。趙王尚不肯招,包公喝令極刑拷問,趙王受刑不過,只得招出謀奪劉都賽殺害師家滿門情由。次及孫文儀,亦難抵諱,招出打死師馬都情弊。包公疊成文案,擬定罪名,親領劊子手押出趙
王、孫文儀到法場處斬。次日,上朝奏知,仁宗撫慰之道:“朕聞卿死,憂悶累日。今知卿蓋爲此事詐死,御弟及孫文儀擬罪允當,朕何疑焉。”包公既退,發遣師馬都寧家;劉都賽仍轉師家守服;將趙王家屬發遣爲民,金銀器物,一半入庫,一半給賞張院公,以其有義能報主冤也。
第十二回 石獅子
話說登州管下一個地名市頭鎮,居民稠密,人家並靠河岸築室。爲惡者多,行善者少。惟有鎮東崔長者
好善佈施,不與人爭。娶妻張氏,性情溫柔,治家勤儉。所生一子名崔慶,年十八歲,聰明穎達,父母惜如掌上之珠。忽一日有個老僧來家抄化道:“貧僧是五臺山雲遊僧家,聞府中長者好善,特來化齋飯一餐。”崔長者整衣冠出,延那僧人入中堂坐定,崔長者納頭便拜道:“有失款迎,萬勿見罪。”那僧人連忙扶起道:“貧僧不識進退,特候員外見一面。”長者大悅,便令作齋款待僧人,極其豐厚。長者席上問其所來,
僧人答曰:“雲遊到此,要見員外有一事稟知。”長者舉手請道:“上人若要化緣或化齋,老拙不敢推阻。”僧人道:“足見長者善心。貧僧不爲化緣而來。即日本處當有洪水之災,員外可預備船隻伺候走路。敬以此事告知,餘無所言。”長者聽罷,連連應諾。便問道:“洪水之災何時當見?”僧人道:“但見東街寶積坊下那石獅子眼中流血,便要收拾走路。”長者道:“即有此大災,當與鄉里說知。”僧人道:“你鄉皆爲惡之徒,豈信此言;就是長者信我逃得此難,亦不免有苦厄累及。”長者問道:“苦厄能喪命否?”僧人道:“無妨。將紙筆來,我寫幾句與長者牢記之。”
天行洪水浪滔滔,遇物相援報亦饒;
只有人來休顧問,恩成冤債苦監牢。
長者看了不解其意。僧人道:“後當知之。”齋罷辭去,長者取過十兩花銀相贈。和尚道:“貧僧雲遊之人,縱有銀兩亦無用處。”
竟不受而去。
長者對張氏說知,即令匠人於河邊造十數只大船。人問其故,長者說有洪水之災,造船逃避。衆人大笑。長者任衆人譏笑,每日令老嫗前往東街探石獅子有血流出否。老嫗看探日久,往來頻數,坊下有二屠夫問其緣故,老嫗直告其故。二屠待嫗去,自相笑道:“世上有此等癡人。天旱若是,有甚麼水災?況那石獅子眼孔裏哪討血出!”一屠相約戲之,明日宰豬,用血灑在石獅眼中。是日,老嫗看見,連忙走回報知,長者即吩咐家人,收拾動用器物,一齊搬上船。當下太陽正酷,熱氣蒸人。等待長者攜得一家老幼登船已畢,黃昏左側,黑雲並集,大雨滂沱,三晝夜不息,河水擁入市頭鎮。一時間那人民居屋流蕩無遺,溺死二萬餘人。正因鄉民作孽太過,天以此劫數滅之。止有崔長者夫婦好善,預得神人救之。那日長者數十大船隨洪水流出河口,忽見山岩崩下,有一初養黑猿被溺不能起,長者即令家人取竹竿接之,那猿及岸得生而去。船正行間,又見一樹木流來,有鴉巢在上,新乳數鴉飛不起,長者又令家僮取船板託之,那鴉展開兩翼各飛將去了。適有灣處,見一人被浪激流下來,口叫救命,長者令人接之。張氏道:“員外豈不記僧人所言遇人休顧之囑。”長者道:“物類尚且救之,況人而不恤哉。”竟令家僮取竹竿援之上船,遂取衣服與換。忽次日雨止,長者乃令家僮回去看時,只見洪水過去,盡成沙丘,惟有崔長者房屋,雖被浸損,未曾流蕩。家僮報知,長者令工人修整完備如前,攜老幼回家。同鄉鄰里後歸者,十有一二而已。長者問那所救之人願回去否?那人哭道:“小人是寶積坊下劉屠之子,名劉英,今被水衝,父母不知存亡,家計盡空,情願爲長者隨行執鞭之人,以報救命之恩。”長者道:“你既肯留我家下,就作養子看待。”劉英拜謝。
時光似箭,日月如梭,長者回家不覺又有半載。時東京國母張娘娘失去一玉印,不知下落。仁宗皇帝出下榜文,張掛諸州,但有知玉印下落者,官封高職。忽一夜崔長者夢見神人說:“今國母張娘娘失落玉印,在後宮八角琉璃井中。上帝以君有陰德,特來說與你,可着親兒子去報知,以受高官。”長者醒來,將夢與妻子說知。忽家人來報,登州衙門首有榜文張掛,所說與長者夢中之言相同。長者甚喜,欲令崔慶前去奏知受職。張氏道:“只有一子,豈肯與他遠離。富貴有命,員外莫望此事。”劉英近前見父母道:“小兒無恩報答,既是神人報說,我情願代弟一行,前往京都報知,倘得一官半職,回來與弟承受。”長者歡然,準備銀兩,打點劉英起程。次日,劉英相辭,長者再三叮嚀:“若有好事,休得負心。”劉英領諾而別,上路往東京進發,不一日來到京城,徑來朝門外揭了榜文。守軍捉見王丞相,劉英先通鄉貫姓名,後以玉印下落說知,王丞相即令牌軍送劉英於館驛中伺候候。次日,王丞相入朝奏知,仁宗召宮中嬪妃問之。娘娘方記得,因中秋賞月,夜闌,同宮女八角琉璃井邊探手取水,誤落井中。遂令宮監下井看取,果有之。仁宗宣劉英上殿,問其何知玉印之由。劉英不隱,直以神人夢中所報奏知。仁宗道:“想是你家積有陰德。”遂降敕封英爲西廳駙馬,以偏後黃娘娘第二公主招之。劉英謝恩,不勝歡喜。過數日,朝廷設立駙馬府與劉英居住。當下劉英一時顯達,權勢無比,就不思量舊恩了。
卻說崔長者,自劉英去後將兩個月,日夜懸望消息。忽有人自東京來,傳說劉英已招爲附馬,極其貴顯。長者遂吩咐家人小二同崔慶赴京。崔慶拜辭父母,往東京進發,不一日來到東京,尋店歇下。次日,正
訪問駙馬府,那人道:“前面喝道,駙馬來矣。”崔慶立在一邊候過了道,恰好劉英在馬上端坐,昂昂然來到。崔慶故意近前要與相認,劉英一見崔慶,喝聲:“誰人衝我馬頭?”便令牌軍捉下。崔慶驚道:“哥哥緣何見疏。”劉英怒道:“我有什麼兄弟?”不由分說,拿進府中,重責三十棍。可憐崔慶,打得皮開肉
綻,兩腿血流,監入獄中。此時小二在店中得知主人被難,要來看時,不得進去。崔慶將其情哀告獄卒,獄卒憐而濟之。崔慶原是富家,每日肉食不絕,一旦受此苦楚,怎生忍得。正在飢渴之際,思想肉食,忽牆外一猿攀樹而入,手持一片熟羊肉來獻。崔慶俄然記得,此猿好似我父昔日洪水中所救者,接而食之。猿去,過了數日又將物食送進來,如此者不絕。獄卒見了,知其來由,嘆道:“物類尚有恩義,人反不如。”自是隨其來往。又一日,牆外有十數烏鴉集於獄中,哀鳴不已。崔慶變疑莫非是父所救者,乃對鴉道:“爾若憐念我,當代我帶書一封寄回吾父。”那鴉識其意,都飛向前。慶即向獄卒借紙筆修了書,繫於鴉足上,即飛去,不數日,已飛到其家。正值崔長者與張氏正在說兒子沒音信之事,忽鴉飛下,立於身邊。長者驚疑,看鴉足上系一封書,長者解下看之,卻是崔慶筆跡,內具劉英失義及獄中受苦情由。長者看罷大哭。張氏問知其故,遂痛哭道:“當初叫汝莫收留他人,果然恩將仇報,陷我兒於縲紲之中,怎能得出。”長者道:“鳥獸尚知仁義,彼有人心,豈得如此負恩之甚?我只得自往東京走一遭,探其虛實。”張氏道:“兒受苦,作急而行。”次日,崔長者準備行李,辭妻赴京。數日,已到東京,尋店安下。侵早,正值出街訪問消息,忽見家人小二,身穿破衣,乞食廊下,一見長者,遂抱之而哭,長者亦悲,問其備細,小二將前情訴了一遍,長者不信,要進府裏見劉英一面。小二緊緊抱住,不放他去,恐遭毒手。忽報駙馬來了,衆人都回避,長者立廊下候之。劉英近前,長者叫道:“劉英我兒,今日富貴不念我哉!”劉英看見,認得是崔長者,那裏肯顧盼他,只做不見。長者不肯休,一直隨馬後趕去,不料已閉上府門,不得進去。長者大恨道:“不認我父子且由則可,又將吾兒監禁獄中受苦。”即投開封府告狀。正值包公行香轉衙,長者跪馬頭下告狀。包公帶入府中審問,長者哀訴前情,不勝悲感。包公令長者只在府廊下居止,即差公牌去獄中喚獄卒來問:“有崔慶否?”獄卒複道:“某月日監下,獄裏飲食不給,極是狼狽。”包公遂令獄卒散誕拘之。
次日,即差人請劉駙馬到府中飲酒。劉英聞包公請,即來赴席。包公延入後堂相待,吩咐牌軍閉上府門,不許閒雜人走動,牌軍領命,便將府門閉止。然後排過筵席,酒至半酣,包公怒道:“緣何不添酒來?”廚下報道:“酒已盡了。”包公笑道:“酒既完了,就將水來斟亦好。”侍吏應諾,即提過一桶水
來。包公令將大甌先斟一甌與劉英道:“駙馬大人權飲一甌。”劉英只道包公輕慢他,怒道:“包大尹好欺人,朝廷官員誰敢不敬我?哪有相請用水當酒!”包公道:“休怪休怪,衆官要敬駙馬,偏包某不敬。今年六月間尚飲一河之水,一甌水難道就飲不得?”劉英聽了,毛髮悚然。忽崔長者走近前來,指定劉英罵道:“負義之賊!今日負我,久後必負朝廷。望大人作主。”包公便令拿下,去了冠帶,拖倒階下,重責四十棍,令其供招。劉英自知不是,吐出實情,招認明白。包公命取長枷繫於獄中。次日,具疏奏知。仁宗宣召崔長者至殿前審問,長者將前事奏知一遍,仁宗稱羨道:“君之重義如此,親子當受爵祿,朕明日有旨下。”長者謝恩而退。次日,旨下:劉英冒功忘義,殘虐不仁,合問死罪;崔慶授武城縣尉,即日走馬赴任;崔長者平素好善,敕令有司起義坊旌之。包公依旨判訖,請出崔慶,換以冠帶,領文憑赴任而去,長者同去任所。是冬將劉英處決。
第十三回 偷 鞋
話說江州城東永寧寺有一和尚,俗姓吳名員城,其性風騷。因爲檀越張德化娶南鄉韓應宿之女蘭英爲妻,多年無子。情切,懇請求嗣續後,每遇三元聖誕,建設醮祠;凡朔望之日,專請員城在家裏誦經。員城見蘭英貌美,欲心常動,意圖淫奸。晚轉寺中,心生一計。次日,瞰德化往外,假討齋糧爲由來至張家,賄託婢女小梅,求韓氏睡鞋一雙,小梅悄然竊出與之。員城得鞋,喜不自勝,回到寺中,每日捧着鞋沉吟無奈。適次日張檀越來寺議設醮事,員城故將睡鞋一隻丟在寺門,德化拾起,心甚驚疑。既與員城話畢,歸家大怒,狠究睡鞋,遂將韓氏逐回母家,經官休退。員城聞知計就,潛跡逃回西鄉太平原,改姓名爲馮仁,蓄髮二年。值應宿將蘭英改嫁,仁買求鄰居汪欽,徑往韓宅求姻。宿與欽素交好,遂允其姻,令擇吉日過聘,刻期畢姻。欽回覆馮仁,即納采親迎,徑成婚配。
倏忽韶光掣電,時光正值中秋佳節,月色騰輝,樂聲鼎沸,夫婦對飲於亭,兩情交暢,仁樂飲沉醉,攜妻而笑道:“昔非小梅之功,安有今日之樂。”韓氏心疑,詢其故,仁將前情一一說出。韓氏聽了,敢怒而不敢言。身雖遭仁計襲,心恨馮仁刻骨。酒罷仁睡,時至三更,自縊而亡。次日,韓應宿聞知,正欲赴縣伸冤告狀,適遇包公出巡江州,應宿便寫狀呈告:
呈爲滅節殺命事:痛女蘭英嫁婿張德化爲妻,久調琴瑟,無愧唱隨。禍遭惡僧吳員城即今更名馮仁者,窺女艾色,買婢竊鞋,陷女私情。致婿堅執七出之條;念女實無一生之路。特原其素抱貞節,又見其事無實據,姑自狐疑,權爲收養。豈惡蓄髮改名,託鄰求配;身實不知,誤遭奸計。忽於昨夜威逼身亡,而冤不白。上祈秉三尺之威嚴,天網不漏;惡必萬斬始甘心,哀哀上告。
那時馮仁亦捏虛情抵訴,包公即將兩人收監。其夜,坐在後堂,忽然一陣黑風侵人。包公道:“是何怨氣?”既而有一女子跪在堂下,包公問道:“汝是何處人氏?有甚冤屈?直對我說。”那女子即將前情訴說一遍,忽然不見。次日,包公坐堂,差張龍、薛霸去禁中取出韓、馮二人審問,即將馮仁捆打,追究睡鞋之事。馮仁心驚色變,俯首無詞,只得直招。包公將馮仁家產入官,判斷馮仁抵命。自此韓氏之冤得申,遠近快之。
第十四回 烘 衣
話說東京離城二十里,地名新橋,有一富人姓秦名得,娶南村宋澤之女秀娘爲妻。那秀娘性格溫柔,幼年知書,年十九歲嫁到秦門,待人御下,調和中饋,甚稱夫意。一日,秦得表兄有婚姻之期,着人來請秦得,秦得對宋氏道知,徑赴約而去,一連留住數日。宋氏懸望不回,因出門首探望。忽見一僧人遠遠而來,行過秦宅門首,見宋氏立在簾下,僧人只顧偷眼視之,不提防石路凍滑,一交跌落於沼中,時冬月寒凍,僧人爬得起來,渾身是水,戰慄不能當。秀娘見而憐之,叫他入來在外舍坐定,連忙到廚下燒着一盆火出來與僧人烘着。那僧人滿口稱謝,就將火烘焙衣服。秀娘又持一甌熱湯與僧人飲。秀娘問其從何而來,和尚道:“貧僧居住城裏西靈寺,日前師父往東院未回,特着小僧去接,行過娘子門首,不覺路上冰凍石滑,遭跌沼中。今日不是娘子施德,幾喪性命。”秀娘道:“你衣服既幹,可就前去。倘夫主回來見了不便。”僧人允諾,正待辭別而行,恰遇秦得回來,見一和尚坐舍外向火,其妻亦在一邊,心下大不樂。僧人懷懼,徑抽身走去。秦得入問秀娘:“僧人從何而來?”宋氏不隱其故,秦得聽了怒道:“婦人女子不出閨門,鄰里間有許多人,若知爾到火與僧人,豈無議論?我秦得是個清白丈夫,如何容得汝不正之婦?”即令速回母家,“不許再入吾門!”宋氏低頭不語,不能辯論,見夫決意要逐她,沒奈何只得迴歸母家。母氏得知棄女之由,埋怨女身不謹,惹出醜聲,甚輕賤之。雖是鄰里親族,亦疑其事,秀娘不能自明,悔之莫及,累日憂悶,靜守閨門不出。
不覺光陰似箭,日月如梭,在母家有一年餘。那僧人聞知宋氏被夫逐出,便生計較,離了西靈寺,還俗蓄髮,改名劉意,要圖娶宋氏。比發齊,遂投裏嫗來宋家議親。裏嫗先見秀娘之父說道:“小娘子與秦官人不睦,故以醜事壓之,棄逐離門,未過兩月,便娶劉宅女爲室。如此背恩負義之人,顧戀他甚麼?老妾特來議妾,要與娘子再成一段好姻緣,未知尊意允否?”其父笑道:“小女不守名節,遭夫逐棄,今留我家也得安靜,嫁與不嫁由她心意,我不做主張。”裏嫗遂入見其母親,說知與小娘子議婚的事,其母歡悅,謂嫗道:“我兒女被逐來家一年餘,聞得前夫已婚,往日嫌疑未息,既有人議婚,情願勸我女出嫁,免得人再議
論。”裏嫗見允,即回報劉意,劉意暗喜。次日,備重聘於宋家納姻。秀娘聞知此事,悲哀終日,飲食俱廢,爭奈被母所逼,推託不過,只得順從。花燭之夜,劉意不勝歡喜,親戚都來作賀,待客數日,劉意重謝里嫗不題。
卻說秀娘雖則被前夫所逐,自謂實無虧行,亦望久後仍得團圓,誰想已失身他人。劉意雖則愛戀秀娘,秀娘終日還思念前夫不忘。將有半載,一日,劉意爲知已邀飲,甚醉而歸。正值秀娘在窗下對鏡而坐,劉意原是個僧人,淫心狂蕩,一見秀娘,乘醉興抱住,遂戲道:“汝能認得我否?”秀娘答道:“不能認。”劉意道:“獨不記得被跌沼中,多得娘子取火來與之烘衣那個僧人乎?”秀娘驚問:“緣何卻是俗家?”劉意道:“汝雖聰明,不料吾計。當日聞汝被夫棄歸母家,我遂蓄髮,遣裏嫗議親,不意娘子已得在我枕邊。”
秀娘聽了,大恨於心。過了數日,逃歸見父說知此情。其父怒恨道:“我女兒施德於你,你反生不良。”遂具狀徑赴開封府衙呈告。包公差公牌拘得劉意、宋氏來證。劉意強辯不認,再換西靈寺僧人勘問,的是寺中逃離之徒還俗是真。包公令取長枷監於獄中,遂判道:
失腳遭跌,已出有心;蓄髮求親,真大不法。
遂將劉意決杖刺配千里;宋氏斷回母家。秦得知其事,再遣人議續前姻,秀娘亦絕念,不思歸家”於是宋氏之名節方雪。
第十五回 龜入廢井
話說浙西有一人姓葛名洪,家世富貴。葛洪爲人最是行善,一日,忽有田翁攜得一籃生龜來賣。葛洪問田翁道:“此龜從何得來?”田翁道:“今日行過龍五廟前窟中,遇此龜在彼飲水,被我罩得來送與官人。”葛洪道:“難得你送來賣與我。”便將錢打發田翁走去,令安童將龜蓄養廚下,明日待客。是夜,葛洪持燈入廚下,忽聽似有衆人喧鬧之聲。葛洪怪疑道:“家人各已出外房安歇去了,如何有喧鬧之聲不息?”遂向水缸邊聽之,其聲出自缸中。洪揭開視之,卻是一缸生龜在內喧鬧。葛洪不忍烹煮,次日侵早,令安童將此龜放在龍王廟潭中去了。
不兩月間,有葛洪之友,乃邑東陶興,爲人狠毒奸詐,獨知奉承葛洪,以此葛洪亦不疏他。一日,葛洪令人請陶興來家,設酒待之,飲至半酣,葛洪於席中對陶興道:“我承祖上之業,頗積餘財,欲待收些貨物前往西京走一遭,又慮程途險阻,當令賢弟相陪。”興聞其言便欲起意,故作笑容答道:“兄要往西京,水火之中亦所不避,即當奉陪。”洪道:“如此甚好。但此去盧家渡有七日旱路,方下船往水程而去,汝先於盧家渡等候,某日我裝載便來。”陶興應承而去。比及葛洪妻孫氏知其事,欲堅阻之,而洪行貨已發離本地了。臨起身,孫氏以子年幼,猶欲勸之,葛洪道:“吾意已決,多則一年,少則半載便回。汝只要謹慎門戶,看顧幼子,別無所囑。”言罷,徑登程而別。那陶興先在盧家渡等了七日,方見葛洪來到,陶興不勝之喜,將貨物裝於船上,對葛洪道:“今天色漸晚,與長兄前往前村少飲幾杯,再回渡口投宿,明早開船。”洪依其言,即隨興向前村少黃家店買酒而飲,陶興連勸幾杯,不覺醉去。時已黃昏左側,興促回船中宿歇,葛洪飲得甚醉,同陶興回至新興驛,路旁有一口古井,深不見底,陶興探視,四顧無人,用手一推,葛洪措手不及,跌落井中。可憐平素良善,今日死於非命。陶興既謀了葛洪,連忙回至船中,喚覓艄子,次日侵早開船去了。及興到得西京,轉賣其貨時,值價騰湧,倍得利息而還,將銀兩留起一半,一半徑送到葛家見嫂孫氏。孫氏一見陶興回來,就問:“叔叔,你兄爲何不回來?”陶興道:“葛兄且是好事,逢店飲酒,但聞勝境便去遊玩,已同歸至汴河,遇着相知,攜之登臨某寺,我不耐煩,着先令帶銀兩回交,尊嫂收之,不多日便回。”孫氏信之,遂各酒待之而去。過二日,陶興要遮掩其事,生一計較,密令土工於死人坑內拾一死不多時之屍,丟在汴河口,將葛洪往常所繫錦囊縛在腰間。自往葛宅見孫氏報知:“尊兄連日不到,昨聽得過來者道,汴河口有一人渡水溺死,暴屍沙上,莫非葛兄?可令人往視之。”孫氏聽了大驚,忙令安童去看時,認其面貌不似,及見腰間繫一錦囊,遂解下回報孫氏道:“主人面貌腐爛難辨,惟腰間繫一物,特解來與主母看。”孫氏一見錦囊悲泣道:“此物吾母所制,夫出入常帶不離,死者的是我夫無疑了。”舉家哀傷,乃令親人前去用棺木盛貯訖。陶興看得葛家作超度功果完滿後,徑來見孫氏撫慰道:“死者不復生,尊嫂只小心看顧侄兒長大罷了。”孫氏深感甚言。
將近一年餘,陶興謀得葛洪資本,置成大家,自料其事再無人知。不意包公因省風謠,經過浙西,到新興驛歇馬,正坐公廳,見一生龜兩目睜視,似有告狀之意。包公疑怪,遂喚軍牌隨龜行去,離公廳一里許,那龜遂跳入井中,軍牌回報包公。包公道:“井裏必有緣故。”即喚里社命工人下井探取,見一死屍,吊上來驗之,顏色未變。”及勘問里人可認得此屍是哪裏人,皆不能識。包公諒是枉死。令搜身上,有一紙新給路引,上寫鄉貫姓名明白。包公記之,即差李超、張昭二人徑到其縣拘得親人來問,雲是某日因過汴河口被水溺死。包公審問愈疑道:“彼既溺於河,卻又在井裏,安得一人有兩處死之理。”再喚其妻來問之,孫氏訴與前同,包公令認其屍,孫氏見之,抱而痛哭:“這正是妾的真夫!”包公雲:“彼溺死者何人說是汝夫?”孫氏道:“得夫錦囊認之,故不疑也。”包公令看身上有錦囊否。及孫氏尋取,不見錦囊。包公細詢其來歷,孫氏將那日同陶興往西京買賣之情訴明。包公道:“此必是陶興謀殺,解錦系他人之屍,取信於汝,瞞了此事。”復差李、張前去拘得陶興到公廳根勘。陶興初不肯招,包公令取死屍來證,興驚懼難抵,只得供出謀殺之情。疊成文案,將陶興償命,追家財給還孫氏,將那龜代夫伸冤之事說知孫氏,孫氏乃告以其夫在日放龜之由。包公嘆道:“一念之善,得以報冤。”乃遣孫氏將夫骸骨安葬。後來葛洪之子登第,官至節度使。
第十六回 鳥喚孤客
話說江陰有一布客,姓謝名思泉,從巴州發佈回家,打從捷路苦株地經過,一路崎嶇,五里無人,山大無比。其山凹中有一人家姓譚,兄弟二人,假以打柴營生。兄名貴一,弟名貴二,二人人面獸心,凡遇孤客經過,常常謀劫。思泉正欲借問路程,望見二人遠遠而來,忙近前唱個喏道:“大哥休怪。此去江陰還有幾日路程?”貴一答道:“只有三日之遙。”貴二便問:“客官從何處來?”泉答道:“小弟巴州發佈回,到此失路,望二兄相引。”二人指道:“那山凹小路可去。”泉只道二人是樵子,不在意下。來到前途,又是峻嶺難攀,只得等人問路。不覺貴一兄弟趕到,將刀揮中思泉後腦,鮮血淋漓,氣絕而死,二人將屍埋在山旁。當得銀千兩,兄弟歸家將銀均分,半年未露。
包公出巡巴州,從苦株地經過,行至半路間,忽聽鳥音連喚:“孤客孤客,苦株林中被人侵克!”包公遂轉鎮司安歇,差張龍、李虎尋鳥叫之去所,看是甚麼冤枉。張、李領命去到苦株林,仍見那鳥叫聲如前,即看那鳥所在尋個蹤跡,只見山凹土穴露出死人屍首。張、李回報,包公大驚。是夜,憑几而臥,夢見一人散發泣於案前,歌絕句雲:
言身寸號是咱門,田心白水出江陰。
流出巴州浪漂泊,砥柱中流見山凹。
桂花有意逐流長,潭涯絕地起蕭牆。
若非文曲星臺照,怎得鰲魚上釣鉤。
歌罷又訴道:“小人銀兩俱編《千字文》號,大人可差人去他牀下搜取,便見明白。”訴訖,乃含淚而去。包公遂會其意。待天明升堂,差張、李二人徑往苦株林,牌拘貴一、貴二到堂審究。喝道:“你兄弟假以砍柴爲由,慣惡謀人,好生細招。免受重刑。”二人強辯不認。又差趙虎、李萬往他家牀下搜出白銀若干,包公將銀細看,果編得有字號。遂罵道:“劫銀在此,還不直招!”令左右將兄弟捆打一番。二人受刑不過,只得從實招認。於是喚張龍、李虎押貴一兄弟二人去法場,斬首懸掛巴州門,曉喻示衆,其家抄洗,銀物入官。
第十七回 臨江亭
話說開封府有一富家吳十二,爲人好交結名士。娶妻謝氏,容貌風情極侈。吳十二有個知己趕滿,是個軒昂丈夫,往來其家甚密。謝氏常以言挑之,韓滿以與吳友交厚,敬之如嫂,不及於亂。一日冬殘,雪花飄揚,韓滿來尋吳友賞雪。適吳十二莊上未回,謝氏聞知韓滿來到,即出見之,笑容可掬,便邀入房中坐定,抽身入廚下,整備酒食進來與韓滿喫,坐在下邊相陪。酒至半酣,謝氏道:“叔叔,今日天氣甚寒,嬸嬸在家亦等候叔回去同飲酒否?”韓滿道:“賤叔家貧,薄酌雖有,不能夠如此豐美。”謝氏有意勸他,飲了數杯,淫興勃然,斟起一杯起身送與韓滿道:“叔叔,先飲一口看滋味好否?”韓滿大驚道:“賢嫂休得如此。倘家人知之,則朋友倫義絕矣。從今休要這等。”說罷推席而起。走出門,正遇吳十二冒雪回來,見韓滿就欲留住。韓滿道:“今日有事,不得與兄長敘話。”徑辭而去。吳十二入見謝氏問:“韓故人來家,如何不留待之?”謝氏怒道:“汝結識得好朋友,知汝不在家故來相約,妾以其往日好意,備酒待之,反將言語戲妾,被我叱幾句,沒意思走去。問他則甚?”吳十二半信半疑,不敢出口。過了數日,雪霽天睛,韓滿入城來,恰遇吳友在街頭過來,韓滿近前邀入店中飲酒。滿乃道:“兄之尊嫂是個不良之婦,從今與兄不能相會於家,恐遭人有嫌疑之誚。”吳十二道:“賢弟何出此言”就是嫂有不周之言,當看我往日情分,休要見外。”韓滿道:“兄長門戶自宜謹密,只此一言,餘無所囑。”飲罷,各散而去。次年春,韓滿有舅吳蘭在蘇州販貨,有書來約他,滿要去,欲見吳十二相辭,不遇徑行。比及吳友知之,已離家四日矣。
吳十二有家人汪吉,人才出衆,言語捷利,謝氏愛他,與之通姦,情意甚密。一日,吳十二着汪吉同往河口收討帳目,汪吉因戀謝氏之故,推不肯去,被吳十二痛責一番,只得準備行李,臨起身,入房中見謝氏商議其事。謝氏道:“但只要你有計較謀害了他,回來我自有主張。”汪吉歡喜領諾,同主人離家,在路行了數日,來到九江鎮,問往日相識李二艄討船,渡過黑龍潭,靠晚泊船龍王廟前,買香紙做了神福。汪吉於船上小心服侍,吳十二飲得其醉。李艄都去歇息。半夜時,吳十二要起來小便,汪吉扶出船頭,乘他宿酒未醒,一聲響,推在落江中。故意驚叫道:“主人落水!”比及李艄起來看時,那江水深不見底,又是夜裏,如何救得!捱到天明,汪吉對李艄道:“沒奈何,只得回去報知。”李艄心中生疑,吳某死必不明。撐回渡船自去。汪吉忙走回家,見謝氏密道其事。謝氏大喜,虛設下靈席,日夜與汪吉飲酒取樂,鄰里頗有知者,隱而不言。
話分兩頭,再說韓滿。因暮春時景,偶出鎮口閒行,正過臨江亭,遠遠望見吳十二來到,韓滿認得,連忙近前攜住手道:“賢兄因何來此?”吳十二形容枯槁,皺了雙眉,對韓滿道:“自賢弟別後,一向思慕。今有一事投托,萬望勿阻。”韓滿道:“前面亭上少坐片時。”遂邀到亭上坐定,乃道:“日前小弟因母舅書來相約,正待要見兄長一辭,不遇徑行。今幸此會,爲何沉悶不樂?”吳十二泣下道:“當日不聽賢弟之言,惹下終天之別,一言難盡。”韓滿不知其死,乃道:“兄長烈烈丈夫,爲何出此言?”吳十二道:“賢弟休驚。自那日相別之後,如此如此。”韓滿聽了,毛骨悚然,抱住吳十二道:“賢兄此言是夢中耶?如果有此事情,必不敢負。且問,當夜落水之時可有人知否?”吳十二道:“鎮江口李艄頗知。吾與賢弟幽明之隔,再難會面,今且從此別矣。”道罷,韓滿忽身便倒,昏迷半晌方醒。比尋故人,不見所在。連忙轉蘇州店中見母舅道:“家下有信來催促,特來辭別,回去無事便來。”吳蘭挽留不住。比及回到鄉里訪問,吳友已死過六十日矣。韓滿備了香紙至靈前哭奠一番。謝氏恨之,不肯出見。
韓滿回家,思量要去告狀,又沒有頭緒,復來蘇州見母舅,道知故人冤枉之事。吳蘭道:“此他人事,又無對證,莫惹連累。”韓滿笑道:“愚甥與吳友結交,有生死之誓,只因不良嫂在,以此疏闊。近日曾以幽靈託我,豈可負之!”吳蘭道:“既如此,即日包大尹往邊關賞勞,纔回東京。具狀申訴,或能伸雪。”滿依其言,連夜來東京,侵早入府告狀。包公審問的實,即差公牌拿得汪吉及謝氏當廳勘問。汪吉、謝氏爭辯,不肯招認,究問數日,未能斷決。我公思量通姦之弊的有,謀死主人未得證見,他如何肯招?乃密召韓滿問道:“汝故人既有所託,曾言當日渡艄是誰?”韓滿道:“鎮江口李二艄也。”包公次日差黃興到鎮江口拘得李二艄來衙,問其情由。李艄道:“某日夜深,落水之後,彼家人叫知,待起來時,救不及矣。”包公遂取出人犯當廳審究。汪吉見李艄在旁邊,便有俱色,不用重刑拷究,只得從直招出,疊成案卷。將汪吉、謝氏押赴法場處斬;給了賞錢與李艄回去;韓滿有故人之義,能代申冤枉,訪得吳十二有女年十四歲嫁與韓滿之子爲妻,將家貲器物盡與女兒承其家業,以不負異姓而骨肉雲。
第十八回 白塔巷
話說包公守東京之日,治下寧靜,奸宄斂跡,每以判斷爲心,案牘不致留滯。皇佑元年正月十五日,包公同胥吏去城隍廟行香畢,回到白塔前巷口經過,聞有婦人哭丈夫聲,其聲半悲半喜,並無哀痛之情,包公暗記在心,回衙即喚值堂公差鄭強問道:“適來白塔前巷口有一婦人哭着甚麼人?”鄭強告道:“是謝家巷口劉十二日前死了,他妻吳氏在家中哭。”包公心上忖道:“這人定死得不明。莫是吳氏謀了丈夫性命,不然哭聲如何半悲半喜?便差人去拘吳氏來,問其夫因何身死?吳氏供道:“妾身夫主劉十二以賣小菜爲生,忽於前月氣疾身死,埋在南門外五里牌後,因家中有小兒子全無倚賴,以此悲哭。”包公聽了,看那婦人臉上似搽脂粉。想:他守服如何還整容顏?隨喚着土工陳尚押吳氏同去墳所,啓棺檢驗丈夫有無傷痕。土工回報:“劉十二身上並無傷痕,病死是實。”包公拍案怒道:“陳尚隱匿情弊,故來我跟前遮掩,限三日內若不明白,決不輕恕。”陳尚回家憂愁,雙眉不展。其妻楊氏問尚有何事憂愁,尚以此事告知。楊氏道:“曾看死人鼻中否?”尚道:“此人原是我收殮,鼻中未看。”楊氏道:“聞得人曾用鐵釘插人鼻中,壞了人性命。何不勘視此處?”尚亦狐疑,即依妻言再去看驗,劉十二鼻中果有鐵釘二個,從後腦發中插入。遂取釘來呈知。包公便將吳氏勘審,吳氏初不肯招,及上起刑具,只得招認爲與張屠戶通姦,恐丈夫知覺,不合謀害身死情由。案卷既成,遂判吳氏謀害親夫,押赴市曹處斬;張屠奸人妻小,因致人死,發問軍罪。判斷已定,司吏依令施行。
再說包公當下又究問陳尚:“是誰人教你如此檢驗?”尚稟道:“當日小人領命前去檢看,劉十二屍身並無傷痕。臺前定要在小人身上根究,回家憂悶,不料小人妻子倒有見識,教我如此檢驗,果得明白。”包公道:“汝妻有如此見識,不是個等閒婦人,可喚來給賞。”不多時喚楊氏來到,賜以錢五貫,酒一瓶,楊氏歡喜拜受。方欲出衙,包公喚轉問道:“當初陳尚與你是結髮夫妻,還是半路夫妻?”楊氏道:“妾身前夫早亡,再嫁與陳尚爲妻。”包公又問:“前夫姓甚名誰?”答道:“姓梅名小九。”包公道:“得何病身死?”楊氏見包公問得情切,不覺失色。勉強對道:“他染瘋癲病而死,埋在南門外亂葬岡上。”包公道:“你前夫也死得不明。”便差王亮押楊氏同去墳所,檢驗梅小九屍骨。楊氏思量道:亂葬岡有多少墳墓,終不然個個人鼻中有釘。遂乃胡亂指一個別人的墳墓與差人,掘開視之,並無傷痕,檢驗鼻中,又無緣故。楊氏道:“人稱包老爺如秋月之明,今日此事直欲逼人於死地。”王亮正沒奈何之際,忽見一個老人,年七十餘歲,扶杖而行,前來問亮在此何事。亮告道,如此如此。老人聽了,指着楊氏道:“你休要胡指他人墳墓,枉拋了別人骸骨,教你一干人受罪。”便指與王亮道:“這便是梅小九的墳墓。”言訖,化陣清風而去。亮遂掘開取棺檢驗,果見鼻中有兩個釘。亮便押了楊氏回報。包公遂勘得楊氏亦曾謀殺前夫是實,將楊氏押赴市曹處斬,聞者無不稱奇。
第十九回 血衫叫街
話說包公守肇慶之日,離城三十里有個地名寶石村,村中黃長老家頗富足,祖上惟事農業。生有二子,長曰黃善,次曰黃慈。善娶城中陳許之女瓊娘爲妻,瓊娘性格溫柔,自過黃家門後,奉事舅姑極盡孝道。未及一年,忽一日,陳家着小僕進安來報瓊娘道:“老官人因往莊中回來,偶染重疾,叫你回來看他幾日。”瓊娘聽說是父親染病,如何放心得下,吩咐進安入廚下酒飯,即與丈夫說知:“吾父有疾,着人叫我看視,可對公婆說,我就要一行。”黃善道:“目下正直收割時候,工人不暇,且停待數日去未遲。”瓊娘道:“吾父臥病在牀,望我歸去,以日爲歲,如何等得。”善因意要阻他,不肯放他去。瓊娘見丈夫阻他,遂悶悶不悅,至夜間思忖:“吾父只生得我一人,又無兄弟倚靠,倘有差失,悔之晚矣。不如莫與他知,悄悄同進安回去。”
次日侵早,黃善徑起去趕人收稻子。瓊娘起來,梳妝齊備,吩咐進安開後門而出。瓊娘前行,進安後隨。其時天色尚早,二人行上數里,來到芝林,霧氣漫漫,對面不相見。進安道:“日還未出,霧又下得濃,不如入村子裏躲着,待霧露散而行。”瓊娘是個機警女子,乃道:“此處險僻,恐人撞見不便,可往前面亭子上去歇。”進安依其言。正行間,忽前面有三屠夫要去買豬,亦趕早來到,恰遇見瓊娘,見她頭上插戴金銀首飾極多,內有姓張的最兇狠,與二夥伴私道:“此娘子想是要入城去探親,只有一小廝跟行,不如劫了他的首飾來分,勝做幾日生意。”一姓劉的道:“此言極是。我前去將那小廝拿住,張兄將女子眼口捫了,吳兄去奪首飾。”瓊娘見三人來的勢頭不好,便將首飾拔下要藏在袖中,徑被吳兄用手搶入袖中去,瓊娘緊緊抱住,那肯放手。姓張的恐遇着人來不便,抽出一把屠刀將女子左手砍了一刀,女子忍痛跌倒在地,被三人將首飾盡行奪去。進安近前來看時,瓊娘不省人事,滿身是血,連忙奔回黃家報知。正值黃善與工人喫飯,聽得此消息,大驚道:“不聽我言,遭此毒手。”慌忙叫三、四個取轎來到芝林,瓊娘略醒,黃善便抱入轎中,擡回家下看時,左手被刀傷,吩咐家人請知調治,一面具狀領進安入府哭訴包公。
包公看狀沒有姓名,乃問進安:“汝可認得劫賊人否?”進安道:“面貌認他衆人不着,象是夥買狸屠夫模樣。”包公道:“想賊人不在遠處,料尚未入城。”吩咐黃善去到他妻子那一件血染短衫來到,並不與外人揚知,乃喚過值堂公皁黃勝,帶着生面人,教他將此短衫穿着,可往城中遍街去喊叫,稱道,今早過芝林,遇見三個屠夫被劫,一屠夫因爲賊鬥,殺死在林中,其二伴各自走去了。勝依教,領着一生面人穿着血染短衫,滿城去叫,行到東巷口張蠻門首,其妻朱氏聞說,連忙走出門來問道:“我丈夫侵早出去買豬,不知同哪個夥伴去,又沒人問個的實。”勝聽見,就坐在對門酒店中等着。張屠至午後恰回來,被勝走近前一把抓住,押來見包公,隨即搜出金銀首飾數件。包公道:“汝快報出同夥伴來,饒汝的罪。”張蠻只得報出吳、劉二屠夫。包公即時差黃勝、李寶分頭去捉。不多時拿得吳、劉二屠夫解來,吳、劉初則不知官府捉他根由,及見張蠻跪於廳下,驚得啞口無言,亦搜出首飾各數件,三人抵賴不過,只得從直招供謀奪之情。着司吏疊成案卷,擬判張蠻三人皆問斬罪,給還首飾與黃善收訖去。後來瓊娘亦得名醫醫好,仍與黃善夫婦團圓。
第二十回 青靛記谷
話說許州有光棍,一名王虛一,一名劉化二,專一詐騙人家,又學得撮摶之術。二人探得南鄉富戶蔣欽谷積千倉,遂設一計,將銀十兩,徑往他家糴谷。來到蔣家見了蔣欽道:“在下特來向翁糴些穀子。”蔣欽道:“將銀來看。”虛一遞過銀十兩,蔣欽收了,即喚來保開倉發谷二十擔付二位客人去。二人得谷暗喜,遂用攝法將谷撮將去了。又假行了半里,將谷推回還欽,說是喫了虧,要退銀別買。蔣欽看谷入倉,付還原銀。那二人得了原銀,遂將欽谷一倉盡行撮去。忽有佃夫張小一在路遇見,來到蔣家道:“恭喜官人,糶了許多谷,得了若干銀兩。”蔣欽回說:“沒有糶得。”小一道:“我明明遇見推去許多車子,官人何故瞞我?我聞得有一起撮摶的,休要被他撮了去!”欽大驚疑,忙喚來保開倉來看,只見一倉之谷全無半粒。蔣欽大驚,遂具狀投告開封府,包公準狀,發欽且回。
次日,乃發義倉谷二百擔,內放青靛爲記,裝載船上扮作湖廣客人,徑往許州來糶。到了許州河下,那虛一、化二聞知,徑來船上拜訪,動問客官何處來的。包公道:“在下湖廣姓尤名喜,敢問二糴戶尊姓名?”二人直答道:“在下王虛一、劉化二,特來與尊客糴些穀子。”包公道:“借銀來看。”當時虛一遞出銀子,議定價錢,發谷二十餘車布在岸上。那二人見了谷,先撮將去了。少頃,那二人假相埋怨,說是糴虧了,將谷退回還尤客人,取銀別買。包公遂付還原銀,看將原谷搬入船倉。等待那二人去後,開艙板驗看,一船之谷並無一粒。
包公回衙,心生一計,出示曉諭百姓,建立興賢祠缺少錢糧,有民出糧一百擔者,給冠帶榮身;出谷三百擔者,給下帖免差。令耆老各報鄉村富戶,當時王虛一、劉化二摶得谷上千餘擔,有耆老不忿他家谷多,即報他在官。他二人慾圖免差,雖被耆老報作富戶,自以爲慶。包公見報王虛一等名,即差薛霸牌喚他到廳領取下帖。那二人見了牌上領帖二字,遂集人運谷來府交割。包公見谷內有靛子,果然是我原谷,喝問:“王虛一、劉化二,你乃是有名光棍,今日這多谷從何而來?”王、劉二人道:“是小人收租來的。”初不肯認,包公罵道:“這賊好膽大。你前次摶去蔣欽谷,後又摶我的谷,還要硬爭。這谷我原日放有靛子作記,你看是不是?”便令左右將虛一、化二捆打一百,二人受刑不過,一款招認。包公便將二人擬徒,追還義倉原谷,並追還蔣欽之谷,人共稱快。
第二十一回 裁縫選官
話說山東有一監生,姓彭名應鳳,同妻許氏上京聽選,來到西華門,寓王婆店安歇,不覺選期還有半年。欲要歸家,路途遙遠,手中空乏,只得在此聽候。許氏終日在樓上刺繡枕頭、花鞋,出賣花饌。時有浙江舉人姚弘禹,寓褚家樓,與王婆樓相對,看見許氏貌賽桃花,徑訪王婆問道:“那娘子何州人氏?”五婆答道:“是彭監生妻室。”禹道:“小生欲得一敘,未知王婆能方便否?”王婆知禹心事,遂萌一計,答道:“不但可以相通,今監生無錢使用,肯把出賣。”禹道:“若如此,隨王婆區處,小生聽命。”話畢相別。王婆思量那彭監生今無盤費,又欠房銀。遂上樓看許氏,見他夫婦並坐。王婆道:“彭官人,你也去午門外寫些榜文,尋些活計。”許氏道:“婆婆說得是,你可就去。”應鳳聽了,隨即帶了一支筆,前往午門討些字寫。只見欽天監走出一校尉,扯住應鳳問道:“你這人會寫字麼?”遂引應鳳進欽天監見了李公公,李公公喚他在東廊抄寫表章。至晚,回店中與王婆、許氏道:“承王婆教,果然得入欽天監李公公衙門寫字。”許氏道:“如今好了,你要用心。”王婆聽了此言,喜不自勝,遂道:“彭官人,那李公公愛人勤謹,你明日到他家去寫,一個月不要出來,他自敬重你,日後選官他亦扶持。娘子在我家中,不必掛念。”應鳳果依其言,帶兒子同去了,再不出來。王婆遂往姚舉人下處說監生賣親一事,禹聽了此言大悅,遂問王婆幾多聘禮。王婆道:“一百兩。”禹遂將銀七十,又謝銀十兩,俱與王婆收下。王婆道:“姚相公如今受了何處官了?”禹道:“陳留知縣。”王婆道:“彭官人說叫相公行李發船之時,他着轎子送到船邊。”禹道:“我即起程去到張家灣船上等候。”王婆僱了轎子回見許氏道:“娘子,彭官人在李公公衙內住得好了,今着轎子在門外,接你一同居住。”許氏遂收拾行李上轎,王婆送至張灣上船。許氏下轎見是官船俟候迎接她,對王婆道:“彭官人接我到欽天監去,緣何到此?”王婆道:“好叫娘子得知,彭官人因他窮了,怕誤了你,故此把你出嫁於姚相公,相公今任陳留知縣,又無前妻,你今日便做奶奶可不是好!彭官人現有八十兩婚書在此,你看是不是?”許氏見了,低頭無語,只得隨那姚知縣上任去了。
彭監生過了一月出來,不見許氏,遂問王婆。王婆連聲叫屈:“你那日叫轎子來接了他去,今要騙我家銀,假捏不見娘子誆我。”遂要去投五城兵馬。那應鳳因身無錢財,只得小心別過王婆,含淚而去。又過半年,身無所倚,遂學裁縫。一日,吏部鄧郎中衙內叫裁縫做衣,遇着彭應鳳,遂入衙做了半日衣服。適衙內小僕進才遞出二饅首來與裁縫當點心,應鳳因兒子睡濃,留下饅頭與他醒來喫。進才問道:“師傅你怎麼不用饅頭?”應鳳將前情一一對進才泣告,我今不喫,留下與兒子充飢。進才入衙報知夫人。彼時那鄧郎中也是山東人氏,夫人聞得此言,遂叫進才喚裁縫到屏簾外問個詳細,應鳳仍將被拐苦情泣訴一番。夫人道:“監生你不必做衣,就在衙內住,俟候相公回,我對他講你的情由,叫他選你的官。”不多時鄧郎中回府,夫人就道:“相公,今日裁縫非是等閒之人,乃山東聽選監生,因妻子被拐,身無盤費,故此學藝度日,老爺可念鄉里情分,扶持他一二。”郎中喚應鳳問道:“你既是監生,將文引來看。”應鳳在胸前袋內取出文引,朗中看了,果然是實,道:“你選期在明年四月方到。你明日可具告遠方詞一紙,我就好選你。”應鳳大喜,寫詞上吏部具告遠方。鄧郎中徑除他做陳留縣縣丞。應鳳領了憑往王婆家辭行。王婆問:“彭相公恭喜,今選哪裏官職?”應鳳道:“陳留縣縣丞。”王婆忽然心中惶惶無計,遂道:“相公,你大官在我家數年,怠慢了他。今取得一件青布衣與大官穿,我把五色絹片子代他編了頭上髻子。相公幾時啓程?”應鳳道:“明日就行。”應鳳相別而去。
王婆喚親弟王明一道:“前日彭監生今得官,鄧郎中把五百兩金子託他寄回家裏,你可趕去殺了他頭來我看。劫來銀子,你拿二分,我受一分。”明一依了言語,星夜趕到臨清,喝道:“漢了休走!”拔刀就砍,只見刀望後去。明一道:“此何冤枉?”遂問:“那漢子,曾在京師觸怒了何人?”應鳳泣告王婆事情,明一亦將王婆要害之事說了一番,遂將孩兒頭髮編割下,應鳳又把前日王婆送的衣服與之而去。明一回來見王婆道:“彭監生是我殺了,今有發編、衣服爲證。”王婆見了,心中大喜,道:“禍根絕矣!”
應鳳到了陳留上任數月,孩兒遊入姚知縣衙內,夫人見了:這兒子是我生的,如何到此?又值弘禹安排筵席,請二官長相敘,許氏屏風後覷看,果是丈夫彭生,遂搶將出來。應鳳見是許氏,相抱大哭一場,各敘原因。時姚知縣嚇得啞口無言。夫婦二人歸衙去了,母子團圓。應鳳告到開封府,包公大怒,遂表奏朝廷,將姚知縣判武林衛充軍;差張龍、趙虎往京城西華門速拿王婆到來,先打一百,然後拷問,從直招了,押往法場處斬。大爲痛快。
第二十二回 廚子做酒
話說包公在陳州賑濟饑民,事畢,忽把門公吏入報,外面有一婦人,左手抱着一個小孩子,右手執着一張紙狀,悲悲切切稱道含冤。包公聽了道:“吾今到此,非只因賑濟一事,正待要體察民情,休得陰擋,叫她進來。”公人即出,領那婦人跪在階下。包公遂出案看那婦人,雖是面帶慘色,其實是個美麗佳人。問:“汝有何事來告?”婦人道:“妾家離城五里,地名蓮塘。妾姓吳,嫁張家,丈夫名虛,頗識詩書。近因交給城中孫都監之子名仰,來往日久,以爲知己之交。一日,妾夫因往遠處探妾,彼來吾家,妾念夫蒙他提攜,自出接待。不意孫氏子起不良之意,將言調戲妾身,當時被妾叱之而去。過一二日,丈夫回來,妾將孫某不善之意告丈夫,因勸他絕交。丈夫是讀書人,聽了妾言發怒,欲見孫氏子,要與他定奪。妾又慮彼官家之子,又有勢力,沒奈何他,自今只是不睬他便了。那時丈夫遂絕不與他來往。將一個月,至九月重陽日,孫某着家人請我丈夫在開元寺中飲酒,哄說有甚麼事商議。到晚丈夫方歸,才入得門便叫腹痛,妾扶入房中,面色變青,鼻孔流血。乃與妾道:“今日孫某請我,必是中毒。”延至三更,丈夫已死。未過一月,孫某遣媒重賂妾之叔父,要強娶妾,妾要投告本府,彼又叫人四路攔截,道妾若不肯嫁他,要妾死無葬身之地。昨日聽得大人來此賑濟,特來訴知。”包公聽了,問道:“汝家還有甚人?”吳氏道:“尚有七十二歲婆婆在家,妾只生下這兩歲孩兒。”包公收了狀子,發遣吳氏在外親處伺候。密召當坊裏甲問道:“孫都監爲人如何?”裏甲回道:“大人不問,小裏甲也不敢說起。孫都監專一害人,但有他愛的便被他奪去。就是本處官府亦讓他三分。”包公又問:“其子行事若何?”裏甲道:“孫某恃爺勢要,近日侵佔開元寺腴田一頃,不時帶領娼妓到寺中取樂飲酒,橫行鄉村,奸宿莊家婦女,哪一個敢不從他!寺中僧人恨入骨髓,只是沒奈何他。”
包公聞言,嗟嘆良久,退入後堂,心生一計。次日,扮作一個公差模樣,後門出去,密往開元寺遊玩,正走至方丈,忽報孫公子要來飲酒,各人迴避。包公聽了暗喜,正待根究此人,卻好來此。即躲向佛殿後在窗縫裏看時,見孫某騎一匹白馬,帶有小廝數人,數個軍人,兩個城中出名妓女,又有個心腹隨侍廚子。孫某行到廊下,下了馬,與衆人一齊入到方丈坐於圓椅上,寺中幾個老僧都拜見了”霎時間軍人抬過一席酒,排列食味甚豐,二妓女侍坐歌唱服侍,那孫某昂昂得意。料西京勢要惟我一人。包公看見,性如火急,怎忍得住!忽一老僧從廊下經過,見包公在佛殿後,便問:“客是誰?”包公道:“某乃本府聽候的,明日府中要請包大尹,着我來叫廚子去做酒。正不知廚子名姓,住在哪裏。”僧人道:“此廚子姓謝,住居孫都監門首。今府中着此人做酒,好沒分曉。”包公問:“此廚子有何緣故?”老僧道:“我不說爾怎得知。前日孫公子同張秀才在本寺飲酒,是此廚子服侍,待回去後,聞說張秀才次日已死。包老爺是個好官,若叫此人去,倘服待未周,有些失誤,本府怎了?”包公聽了,即抽身出開元寺回到衙中。
次日,差李虎徑往孫都監門首提那謝廚子到階下,包公道:“有人告你用毒藥害了張秀才,從直招來,饒你的罪。”謝廚初則不肯認,及待用長枷收下獄中,獄卒勘問,謝廚欲洗己罪,只得招認用毒害死張某情由,皆由於孫某使令。包公審明,就差人持一請帖去請孫公子赴席。預先分付二十四名無情漢嚴整刑具伺候。不移時報公子來到,包公出座接入後堂,分賓主坐定,便令抬過酒席。孫仰道:“大尹來此,家尊尚未奉拜,今日何敢當大尹盛設。”包公笑道:“此不爲禮,特爲公子決一事耳。”酒至二巡,包公袖中取出狀一紙遞與孫某道:“下官初然到此,未知公子果有此事否?”孫仰看見是吳氏告他毒死他丈夫狀子,勃然變色,出席道:“豈有謀害人而無佐證?”包公道:“佐證已在。”即令獄中取出謝廚子跪在階下,孫仰嚇得渾身水淋,啞口無言。包公着司吏將謝廚招認情由念與孫仰聽了。孫仰道:“學生有罪,萬望看家尊分上。”包公怒道:“汝父子害民,朝廷法度,我決不饒。”即喚過二十四名狠漢,將孫仰冠帶去了,登時揪於堂下打了五十,孫仰受痛不過,氣絕身死。包公令將屍首曳出衙門,遂即錄案卷奏知仁宗,聖旨頒下:孫都監殘虐不法,追回官誥,罷職爲民;謝廚受僱工人用毒謀害人命,隨發極惡郡充軍;吳氏爲夫伸冤已得明白,本處有司每月給庫錢贍養其家;包卿賑民公道,於國有光,就領西京河南府到任。敕旨到日,包公依擬判訖。自是勢宦皆爲心寒。
第二十三回 殺假僧
話說東京城三十里有一董長者,生一子名董順,住居東京城之馬站頭,造起數間店宇,招接四方往來客商,日獲進益甚多,長者遂成一富翁。董順因娶得城東茶肆楊家女爲妻,頗有姿色,每日事公姑甚是恭敬,只是嫌其有些風情。順又常出外買賣,或一個月一歸,或兩個月一歸。城東十里外有個船艄名孫寬,每日往來董家店最熟,與楊氏笑語,絕無疑忌,年久月深,兩個情深,遂成歡娛,相聚如同夫婦。
寬伺董順出外經商,遂與楊氏私約道:“吾與娘子情好非一日,然歡娛有限,思戀無奈。娘子不若收拾所有金銀物件,隨我奔走他方,庶得永爲夫婦。”楊氏許之。乃擇十一月二十一日良辰,相約同去。是日楊氏收拾房中所有,專等孫寬來。黃昏時,忽有一和尚稱是洛州翠玉峯大悲寺僧道隆,因來此方抄化,天晚投宿一宵。董翁平日是個好善之人,便開店房,鋪好牀蓆款待,和尚飯罷便睡。時正天寒欲雪,董翁夫婦閉門而睡。二更時候,寬叩門來,楊氏遂攜所有物色與寬同去。出得門外,但見天阻雨溼,路滑難行。楊氏苦不能走,密告孫寬道:“路滑去不得,另約一宵。”寬思忖道:“萬一遲留,恐漏泄此事。又見其所有物色頗富,遂拔刀殺死楊氏,卻將金寶財帛奪去,置其屍於古井中而去。未幾,和尚起來出外登廁,忽跌下古井中,井深數丈,無路可上。至天明,和尚小伴童起來,遍尋和尚不見,遂喚問店主。董翁起來,遍尋至飯時,亦不見楊氏,徑入房中看時,四壁皆空,財帛一無所留。董翁思量,楊氏定是與和尚走了,上下山中直尋至廁屋古井邊。但見蘆草交加,微露鮮血,忽聞井中人聲,董翁遂請東舍王三將長梯及繩索直下井中,得見下邊有一和尚連聲叫屈,楊氏已殺死在井中。王三將繩縛了和尚,吊上井來,衆人將和尚亂拳毆打,不由分說,鄉鄰里保具狀解入縣衙。知縣將和尚根勘拷打;要他招認。和尚受苦難禁,只得招認,知縣遂申解府衙。
包公喚和尚問及緣由,和尚長嘆道:“前生負此婦死債矣。”從直實招。包公思之:他是洛州和尚,與董家店相去七百餘里,豈有一時到店能與婦人相通期約?必有冤屈。遂將和尚散禁在獄。日夕根探,竟無明白。偶得一計,喚獄司就獄中所有大辟該死之囚,將他密地剃了頭髮,假作僧人,押赴市曹斬首,稱是洛州大悲寺僧,爲謀殺董家婦事今已處決。又密遣公吏數人出城外探聽,或有衆人擬議此事是非,即來通報。諸吏行至城外三十里,因到一店中買茶,見一婆子,因問:“前日董翁家殺了楊氏,公事可曾結斷否?”諸吏道:“和尚已償命了。”婆子聽了,捶胸叫屈:“可惜這和尚枉了性命。”諸吏細問因由。婆子道:“是此去十里頭有一船艄孫寬,往來董家最熟,與楊氏私通,因謀她財物故殺了楊氏,與和尚何干?”諸吏即忙回報包公。
包公便差公吏數人密緝孫寬,枷送入獄根勘,寬苦不招認。令取孫寬當堂,笑對之曰:“殺一人不過一人償命,和尚既償了命,安得有二人償命之理;但是董翁所訴失了金銀四百餘兩,你莫非撿得,便將還他,你可脫其罪名。”寬甚喜,供說:“是舊日董家曾寄下金銀一袱,至今收藏櫃中。”包公差人押孫寬回家取金銀來到,就喚董翁前來證認。董翁一見物色,認得金銀器皿及錦被一條:“果是我家物色。”包公再問董家昔日並無有寄金銀之事。又喚王婆來證,孫寬仍抵賴,不肯招認。包公道:“楊氏之夫經商在外,汝以淫心戲之成奸,因利其財物遂致謀害,現有董家物色在此證驗,何得強辯不招?孫寬難以遮掩,只得一筆招成,遂押赴市曹處斬;和尚釋放還山,得不至死於非命。
第二十四回 賣皁靴
話說包公爲開封府尹,按視治下,休息風謠。行到濟南府升堂坐定,司吏各呈進案卷與包公審視,檢察內中有事體輕可者,即當堂發放回去,使各安生業。正決事間,忽階前起陣旋風,塵埃蕩起,日色蒼黃,堂下侍立公吏,一時間開不得眼。怪風過後,了無動靜,惟包公案上吹落一樹葉,大如手掌,正不知是何樹葉。包公拾起,視之良久,乃遍示左右問:“此葉亦有名否?”內有公人柳辛認得,近前道:“城中各處無此樹,亦不知樹之何名。離城二十五里有所白鶴寺,山門裏有此樹二侏,又高又大,條幹茂盛,此葉乃是白鶴寺所吹來的。”包公道:“汝果認得不錯麼?”柳辛道:“小人居住寺旁,朝夕見之,如何會認差了?”
包公知有不明之事,即令乘轎去白鶴寺行香,寺中僧行連忙出迎,接入方丈坐定,茶罷,座下風生。包公憶昨日旋又起,即差柳辛隨之而去,柳辛領諾,那一陣風從地下滾出方丈,直至其樹下而息,柳辛回覆包公。包公道:“此中必有緣故。”乃令柳辛鋤開看之,見一條破席包卷着一個十八、九歲的婦人在內,看驗身上並無傷痕,只脣皮迸裂,眼目微露,撬開口視之,乃一根竹籤直透咽喉。將屍掩了,再入方丈召集衆僧行問之。衆僧各道:“不知其故。”一時根究不出,轉歸府中,退入私衙後,近夜,秉燭默坐,自忖:寺門裏緣何有婦人死屍?就是外人有不明之事,亦當埋向別處,自然是僧行中有不良者謀殺此婦,無處掩藏,故埋樹下。思忖良久,將近一更,不覺睏倦,隱几而臥。忽夢見一青年婦人哭拜階下道:“妾乃城外五里村人氏,父親姓索名隆,曾做本府獄卒。妾名雲娘,今年正月十五元宵夜,與家人入城看燈,夜半更深,偶失夥伴,行過西橋,遇着一個後生,說是與妾同村,指引妾身回去。行至半路又一個來,卻是一個和尚。妾月下看見,即欲走轉城中,被那後生在袖中取出毒藥來,撲入妾口中,即不能言語,徑被二人拖入寺中。妾知其欲行污辱,思量無計,適見倒籬竹籤,被妾拔下,插入喉中而死。將妾隨行首飾盡搜撿去,把屍埋於樹下,冤魂不散,乞爲伸理。”
包公正待細問,不覺醒來,殘燭猶明,起行徘徊之間,見窗前遺下新皁靴一隻,包公計上心來。次日升堂,並不與人說知,即喚過親隨黃勝,吩咐:“汝可裝作一皮匠,密密將此皁靴挑在擔上,往白鶴寺各僧房出賣,有人來認,即來報我。”勝依言來到寺中,口稱叫賣僧靴。正值各僧行都閒在舍裏,齊來看買。內一少年行者提起那新靴來,看良久道:“此靴是我日前新做的,藏在房舍中,你如何偷在此來?”黃勝初則與之爭辯,乃行者取出原只來對,果是一樣。黃勝故意大鬧一場,被行者衆和尚奪得去了。勝忙走回報,包公即差集公人圍繞白鶴寺,捉拿僧行,當下沒一個走脫,都被解入衙中,先拘過認靴的行者來,審問謀殺婦人根由。行者心驚膽戰,不待用刑,從實一一招出逼殺索氏情由。包公將其口詞疊成案卷,當堂判擬行者與同謀和尚二人爲用毒藥以致逼死索氏,押上街心斬首示衆;其同寺僧知情不報者,發配充軍。後包公回京奏知,仁宗大加欽獎,下敕有司爲索氏塋其墳而旌表之。
第二十五回 忠節隱匿
卻說,常言道,“朝裏無人莫做官”,這句話深爲有理;還有一句話,家裏無銀莫做官”,這句話更爲有理。怎見得?如今糊塗世界,好官不過多得錢而已;你若朝裏無人,家裏無銀,憑你做得上好的官,也沒有人與你辨得皁白。就如那守節的女子,若不是官宦人家,又沒有銀子送與官吏,也不見有什麼名色在那裏。如今說河南有個縣丞潘賓,居官時一文不要,復反御邊有功。這樣一個好官,職分雖小,難得如此。做上司的原應該奏過朝廷,加升他的官職纔是;竟索他銀千兩才許他保奏,可憐他這樣一個清正官員,哪裏來的銀子?怎不教人氣死!一日,包公坐赴陰牀斷事,接得一紙狀詞,正是潘賓的:
告爲匿忠事:居官不要一文,難道一文不值?御邊自守百雉,難道百雉無靈?風聞的每詐聾耳;保奏的只伸長手。陽世叩閽無路,陰聞號天自鳴。上告。
包公看罷道:“可憐可憐。潘賓果若爲官清正,御邊有功,滿朝文武官員多多少少總不如你了。你在生時何不自鳴,死後卻對誰說?”潘賓道:“在生時就如啞子喫苦瓜一樣,沒有銀子送他,任你說得口酸,哪個管你三七二十一?可憐潘某生前既不得一個好名,死後如何肯服!”包公道:“待我回陽奏過朝廷,當贈你一個美名,留青史,豈不美乎?”潘賓道:“生前榮與死後名,總是虛空。但恨那要銀子的官,在生不能與我保薦,如今沒處出氣。”包公道:“有我老包在這裏,任他陰陽人等,哪有沒處出氣的!你但把要銀子的官寫下姓名與我,我自有處。”潘賓寫罷將上呈時,忽報門外有一個女子,口稱冤枉。包公道:“着他進
來。”
那女子進來跪下,呈上狀詞:告爲匿節事:夫作沙場鬼,從來未睹洞房花燭;妾作劍鋒魂,終身只想萬里長城。男未婚,女不嫁,四十歲自刎而死;節不施,坊未建,微魂何所倚托?紅顏之薄命難甘,污吏之不法宜正。合行自呈,不嫌露體。上告。包公看畢道:“好個節女,如何官府不旌獎他?”女子道:“妾姓方氏,因丈夫死於邊疆,
未曾婚嫁。妾不願改嫁二夫,直到四十二歲,無以度日,自刎身亡。府縣官貪賄,無奈妾家貧,默默而死,不與我標一個好名,故此含冤求伸。”包公道:“你且說府縣官的名姓來,我自有處。”女子說罷,包公援筆批道:
審得:立忠立節,乃人生大行;表忠表節,尤朝廷大典。職系本處正官,爲之舉奏可也,乃一匿其忠,清操之孤魂何忍?一匿其節,紅顏之薄命堪憐。風渺渺兮含哀,月皎皎兮在天。忠節合行旌賞;貪污俟用刑法。
批完道:“你們二人且出去,待我啓奏陽間天子、陰府玉皇上帝,叫你們忠臣節女自有享福之處,那些貪污的官員,叫他們有一日自然有喫苦的所在。
第二十六回 巧拙顛倒
告來巧拙顛倒事:夫妻相配,莫道紅絲無據;彼此適當,方見皇天有眼。巧女子,拙丈夫。鴛鴦繡出難與語;脂粉施來徒自憎。世上豈無拙女子,何不將來配我夫?在彼無惡,在此無射。顛之倒之,得此戚施。上告。
包公看罷大笑道:“可笑人心不足,夫妻分上不睦。巧者原是拙之奴,何曾顛倒相陪宿。”說罷,將數語批在原狀子上,粘在大門外。須臾,那告狀女子見了,連聲叫苦叫屈,求見包公。包公道:“女子好沒分曉,如何連連叫屈?”女子道:“還是陰司沒有分曉,如何使人不叫屈?”包公道:“怎見得沒分曉?”女子道:“大凡人生世上,富貴功名件件都假,只有夫妻情分極是真的。但做男子的原有巧拙不同,做女子的亦有巧拙兩樣,若巧妻原配巧夫,豈不兩美?每見貌類嫫母行若桑間者,反配風流丈夫;以妾之貌,不在中女下,以妾之才,頗在中女上,奈何配着一個癡不癡、憨不憨、聾不聾、啞不啞這樣一個無賴子,豈不是注
姻緣的全沒分曉?”包公道:“天下原無全美之事。國家亦自有興衰,人生豈能無美惡。都象你要揀好丈夫,那醜男子就該沒有老婆了。那掌婚司的各人定一個緣法在那裏,強求不得。”再批道:
審得:夫婦乃天作之合,不可加以人力。巧拙正相濟之妙,那得間以私意。巧妻若要揀夫,拙夫何從得妻?家有賢妻,夫不喫淡飯,匹配之善,正在如此。這樣老婆舌,休得再妄纏。
批完又道:“你今既有才貌不能配的一個好丈夫,來世定發你一個好處託生了。你且去且去。”
第二十七回 試假反試真
卻說臨安府民支弘度,癡心多疑,娶妻經正姑,剛毅貞烈。弘度嘗問妻道:“你這等剛烈,倘有人調戲你,你肯從否?”妻子道:“吾必正言斥罵之,人安敢近?”弘度道:“倘有人持刀來要強姦,不從便殺,將如何?”妻道:“吾任從他殺,決不受辱。”弘度道:“倘有幾人來捉住成奸,不由你不肯,卻又如何?”妻道:“吾見人多,便先自刎以潔身明志,此爲上策;或被其污,斷然自死,無顏見你。”弘度不信,過數日,故令一人來戲其妻以試之,果被正姑罵去。弘度回家,正姑道:“今日有一光棍來戲我,被我斥罵而去。”再過月餘,弘度令知友于謨、應信、莫譽試之。於謨等皆輕狂浪子,聽了弘度之言,突入房去。於謨、應信二人各捉住左右手,正姑不勝發怒,求死無地。莫譽乃是輕薄之輩,即解脫其下身衣裙。於謨、應信見污辱太甚,遂放手遠站。正姑兩手得脫,即揮起刀來,殺死莫譽。嚇得於謨、應信走去。正姑是婦人無膽略,恐殺人有禍,又性暴怒,不忍其恥,遂一刀自刎而亡。
於謨馳告弘度,此時弘度方悔是錯,又恐外家及莫譽二家父母知道,必有後患。乃先去呈告莫譽強姦殺命,於謨、應信明證。包公即拘來問,先審幹證道:“莫譽強姦,你二人何得知見?”於謨道:“我與應信去拜訪弘度,聞其妻在房內喊罵,因此知之。”包公道:“可曾成奸否?”應信道:“莫譽才入即被斥罵,持刀殺死,並未成奸。”包公對支弘度道:“你妻幸未污辱,莫譽已死,這也罷了。”弘度道:“雖一命抵一命,然彼罪該死,我妻爲彼誤死,乞法外情斷,量給殯銀。”包公道:“此亦使得。着令莫譽家出一棺木來貼你。但二命非小,我須要親去驗過。”及去相驗,見經氏刎死房門內,下體無衣;莫譽殺死牀前,衣服卻全。包公即詰於謨、應信道:“你二人說莫譽才入便被殺,何以屍近牀前?你說並未成奸,何以經氏下身無衣?必是你三人同入強姦已皆後,經氏殺死莫譽,因害恥羞,故以自刎。”將二人夾起,令從直招認。二人並不肯認。包公就寫審單,將二人俱以強姦擬下死罪。於謨從實訴道:“非是我二人強姦,亦非莫譽強姦,乃弘度以他妻常自誇貞烈,故令我等三人去試她。我二人只在房門口,莫譽去強抱,剝其衣服,被經氏閃開,持刀殺之,我二人走出。那經氏真是烈女,怒想氣激,因而自刎。支弘度恐經氏及莫譽兩家父母知情,告他誤命,故搶先呈告,其實意不在求殯銀也。”弘度啞口無辯。包公聽了,即責打三十,又對於謨等道:“莫譽一人,豈能剝經氏衣裙,必汝二人幫助之後,見莫譽有惡意,你二人站開,經氏因刺死莫譽,又恐你二人再來,故先行自刎。經氏該旌獎,汝二人亦並有罪。”於謨、應信見包公察斷如神,不敢再辯半句。包公將此案申擬,支弘度秋後處斬,又旌獎經氏,賜之匾牌,表揚貞烈賢名。
第二十八回 死酒實死色
話說有張英者,赴任做官,夫人莫氏在家,常與侍婢愛蓮同遊華嚴寺。廣東有一珠客邱繼修,寓居在寺,見莫氏花容絕美,心貪愛之。次日,乃妝作奶婆,帶上好珍珠,送到張府去賣。莫氏與他買了幾粒,邱奶婆故在張府講話,久坐不出。時近晚來,莫夫人道:“天色將晚,你可去得。”邱奶婆乃去,出到門首復回來道:“妾店去此尚遠,妾一孤身婦人,手執許多珍珠,恐遇強人暗中奪去不便,願在夫人家借宿一夜,明日早去。”莫氏允之,令與婢愛蓮在下牀睡。一更後,邱奶婆爬上莫夫人牀上去道:“我是廣東珠客,見
夫人美貌,故假妝奶婆借宿,今日之事乃前生宿緣。”莫夫人以丈夫去久,心亦甚喜。自此以後,時常往來與之奸宿,惟愛蓮知之。
過半載後,張英升任回家,一日,晝寢,見牀頂上有一塊唾幹。問夫人道:“我牀曾與誰人睡?”夫人道:“我牀安有他人睡。”張英道:“爲何牀上有塊唾幹?”夫人道:“是我自唾的。”張英道:“只有男子唾可自下而上,婦人安能唾得高?我且與你同此睡着,仰唾試之。”張英的唾得上去,夫人的唾不得上。張英再三追問,終不肯言。乃往魚池邊呼婢愛蓮問之,愛蓮被夫人所囑,答道:“沒有此事。”張英道:“有刀在此。你說了則罪在夫人,不說便殺了你,丟在魚池中去。”愛蓮喫驚,乃從直說知,張英聽了,便想要害死其妻,又恐愛蓮後露醜言,乃推入池中溺死。
本夜,張英睡至二更,謂妻道:“我睡不着,要想些酒喫。”莫氏道:“如此便叫婢去暖來。”張英道:“半夜叫人暖酒,也被婢女所議。夫人你自去大埕中取些新紅酒來,我只愛喫冷的。”莫氏信之而起。張英潛躡其後,見莫氏以杌子襯腳向埕中取酒,即從後提起又腳推入酒埕中去,英復入房中睡。有頃,諒已浸死,故呼夫人不應,又呼婢道:“夫人說她愛喫酒,自去取酒,何許多時不來,叫又不應,可去看來。”衆婢起來,尋之不見,及照酒埕中,婢驚呼道:“夫人浸死酒埕中了。”張英故作慌張之狀,攬衣而起,驚訝痛悼。次日,請莫氏的兄弟來看入殮,將金珠首飾錦繡衣服滿棺收貯。因寄靈柩於華嚴寺,夜令二親隨家人開棺,將金珠首飾錦繡衣服盡數剝起。次日,寺僧不報說,夫人靈柩被賊開了,劫去衣財。張英故意大怒,同諸舅往看,棺木果開,衣財一空,乃扶棺大哭不已,再取些銅首飾及布衣服來殮之。因窮究寺中藏有外賊,以致開棺劫財,僧等皆驚懼無措,盡來磕頭道:“小僧皆是出家人,不敢作犯法事。”張英道:“你寺中更有何人?”僧道:“只有一廣東珠客在此寄居。”英道:“盜賊多是此輩。”即鎖去送縣,再補狀呈進。知縣半繼修嚴刑拷打一備番,勒其供狀。邱繼修道:“開棺劫財,本不是我;但此乃前生冤債,甘願一
死。”即寫供招承認。
那時包公爲大巡,張英即去面訴其情,囑令即決繼修以完其事,便好赴任。包公乃取邱繼修案卷夜間看之,忽陰風颯颯,不寒而慄。自忖道:“莫非邱犯此事有冤?反覆看了數次,不覺打困,即夢見一丫頭:“小婢無辜,白晝橫推魚沼而死;夫人養漢,清宵打落酒埕而亡。”包公醒來,乃是一夢。心忖道:此夢甚怪。但小婢、夫人與開棺事無干,只此棺乃莫夫人的。明日且看何如。次日,吊邱繼修審道:“你開棺必有夥伴,可報來。”繼修道:“開棺事實不是我;但此是前生註定,死亦甘心。”包公想:那夜所夢夫人酒埕亡之聯,便問道:“那莫夫人因何身亡?”繼修道:“聞得夜間在酒埕中浸死。”包公驚異與夢中言語相合,但夫人養漢這一句未明,乃問道:“我已訪得夫人因養漢被張英知覺,推入酒埕浸死。今要殺你甚急,莫非與你有奸麼”繼修道:“此事並無人知,惟小婢愛蓮知之。聞愛蓮在魚池浸死,夫人又已死,我謂無人知,故爲夫人隱諱,豈知夫人因此而死。必小婢露言,張英殺之滅口。”包公聽了此言,全與夢中相符,知是小婢無故屈死,故陰靈來告。少頃,張英來相辭,要去赴任。包公寫夢中的話遞與張英看,英接看了,不覺失色。包公道:“你閨門不肅,一當去官;無故殺婢,二當去官;開棺賴人,三當去官。更赴任何爲?”張英跪道:“此事並無人知,望大人遮庇。”包公道:“你自幹事,人豈能知!但天知地知你知鬼知,鬼不告我,我豈能知?你夫人失節該死,邱繼修奸命婦該死,只愛蓮不該死。若不淹死小婢,則無冤魂來告你,官亦有得做,醜聲亦不露出,繼修自合就死,豈不全美!”說得張英羞臉無言。是秋將邱繼修斬首,即上本章奏知朝廷,張英治家不正,殺婢不仁,罷職不敘。
第二十九回 氈套客
話說江西南昌府有一客人,姓宋名喬,負白金萬餘兩往河南開封府販賣紅花,過沈丘縣寓曹德克家。是夜,德克備酒接風,宋得盡飲至醉,自入臥房,解開銀包,秤完店錢,以待明日早行。不覺間壁趙國楨、孫元吉一見就起謀心,設下一計,聲言明日去某處做買賣。次日,跟喬來到開封府,見喬搬寓龔勝家,自入城去了。孫、趙二人遂叩龔勝門叫:“宋喬轉來。”勝連忙開門,孫趙二人腰間拔出利刀,捉勝要殺,勝急奔入後堂,喊聲:“強人至此!”往後走出。國楨、元吉將喬銀兩一一挑去,投入城中隱藏,住東門口。
喬回龔宅,勝將強盜劫銀之事告知,喬遂入房看銀,果不見了。心忿不已,暗疑勝有私通之意,即具狀告開封府。包公差張千、李萬拿龔勝到廳,審問道:“這賊大膽包身,通賊謀財,罪該斬首。”吩咐左右拷打一番。龔勝哀告:“小人平生看經唸佛,不敢非爲。自宋喬入家,即刻遭強盜劫去銀兩,日月三光可證。小人若有私通,粉身碎骨亦當甘受。”包公聽了,喝令左右將勝收監,密探消息,一年無蹤。包公沉吟道:“此事這等難斷。”自己悄行禁中,探龔勝在那裏如何。聞得勝在禁中焚香誦經,一祝雲:“願黃堂功業綿綿,明伸勝的苦屈冤情”;二祝雲:“願吾兒學書有進”;三祝雲:“願皇天保佑我出監,夫婦偕老”。包公聽了自思:此事果然冤屈。又喚張千拘原告客人宋喬來審:“你一路來可在何處住否?”喬答道:“小人只在沈丘縣曹德克家歇一晚。”包公聽了此言退堂。
次日,自扮南京客商,徑往沈丘縣投曹德克家安歇,託買氈套,凡遇酒店進去飲酒,已經數月。忽一日,同德克往景寧橋買套,又遇店喫酒,遇着二人亦在店中飲酒,那二人見德克來,與他拱手動問:“這客官何州人氏?”克答道:“南京人氏。”二人遂與德克笑道:“如今趙國楨、孫元吉獲利千倍。”克道:“莫非得了天財”。那二人道:“他兩人去開封府做買賣,半月間,撿銀若干。就在省城置家,買田數頃,有如此造化。”包公聽了心想:宋喬事必是這二賊了。遂與德克回家,問及方纔二人姓甚名誰。克道:“一個喚作趙志道,一個喚作魯大郎。”包公記了名字。次日,喚張千收拾行李回府,復令趙虎帶數十匹花綾錦緞,徑往省城借問趙家去賣。趙虎入其家,國楨起身問:“客人何處?”虎道:“杭州人,名松喬。”楨遂拿五匹緞來看,問:“這緞要多少價?”松喬道:“五匹緞要銀十八兩。”楨遂將銀錠三個,計十二兩與訖。元吉見國楨買了,亦引松到家,仍買五匹,給六錠銀十二兩與之。虎得了此銀,忙奔回府報知。
包公將數定銀分付庫吏藏在匣中,與別錠銀同放在內,喚張千拘宋喬來審。喬至廳跪下,包公將匣內銀與喬看,喬亦認得數錠雲:“小的不瞞老爺說,江西銀子青絲出火,匣內只有這幾錠是小人的,望老爺做主,萬死不忘。”包公喚張千將喬收監,急差張龍、李萬往省城捉拿趙國楨、孫元吉,又差趙虎往沈丘縣拘趙志道、魯大郎。至第三日,四人俱赴廳前跪下,包公大怒道:“趙國楨、孫元吉,你這兩賊全不怕我,黑夜劫財,坑陷龔勝,是何道理?罪該萬死,好好招來。”孫、趙二人初不肯招認,包公即喚志道、大郎道:“你說半月獲利之事,今日敢不直訴!”那二人只得直言其情。楨與元吉俯首無詞,從直供招。包公令李萬將長枷枷起,捆打四十;喚出宋喬,即給二家家產與喬;發出龔勝,賞銀回家務業;又發放趙、魯二人回去;吩咐押趙國楨、孫元吉到法場斬首,自此民皆安堵。
第三十回 陰溝賊
話說河南開封府陽武縣有一人,姓葉名廣,娶妻全氏,生得貌似西施,聰明乖巧,居住村僻處,正屋一間,少有鄰舍。家中以織蓆爲生,妻勤紡績,僅可度活。一日,葉廣將所餘銀只有數兩之數,留一兩五錢在家,與妻作食用紡績之資,更有二兩五錢往西京做些小買賣營生。
次年,近村有一人姓吳名應者,年近二八,生得容貌俊秀,未娶妻室,偶經其處,窺見全氏,就有眷戀之心。隨即根問近鄰,知其來歷,陡然思忖一計,即討紙筆寫僞信一封,入全氏家向前施禮道:“小生姓吳名應,去年在西京與尊嫂丈夫相會,交契甚厚。昨日回家,承寄有信一封在此,吩咐自後尊嫂家或缺用,某當一任包足,候兄回日自有區處,不勞尊嫂憂心。”全氏見吳應生得俊秀,言語誠實,又聞丈夫託其賙濟,心便喜悅,笑容滿面。兩下各自眉來眼去,情不能忍,遂各向前摟抱,閉戶同衾。自此以後,全氏住在村僻,無人管此閒事,就如夫妻一般,並無阻礙。
不覺光陰似箭,日月如梭。葉廣在西京經營九載,趁得白銀一十六兩,自思家中妻單兒小,遂即收拾回程。在路曉行夜住,不消幾日到家,已是三更時分。葉廣自思:住屋一間,門壁淺薄,恐有小人暗算,不敢將銀拿進家中,預將其銀藏在舍旁通水陰溝內,方來叫門。是時其妻正與吳應歇宿,忽聽丈夫叫門之聲,即忙起來開門,放丈夫進來。吳應驚得魂飛天外,躲在門後,候開了門潛躲在外。全氏收拾酒飯與丈夫喫,略敘久別之情。食畢,收拾上牀歇宿。全氏問道:“我夫出外經商,九載不歸,家中極其勞苦,不知可趁得些銀兩否?”葉廣道:“銀有一十六兩,我因家中門壁淺薄,恐有小人暗算,未敢帶入家來,藏在舍旁水陰溝內。”全氏聽了大驚道:“我夫既有這許多銀回來,可速起來收藏在家無妨。不可藏於它處,恐有知者取去。”葉廣依妻所言,忙起出外尋取。不防吳應只在舍旁竊聽葉廣夫妻言語,聽說藏銀在彼,即忙先盜去。葉廣尋銀不見,因與全氏大鬧,遂以前情具狀赴包公案前陳告其事。
包公看了狀詞,就將其妻勘問,必有姦夫來往,其妻堅意不肯招認。包公遂發葉廣,再出告示,喚張千、李萬私下吩咐:“汝可將告示掛在衙前,押此婦出外枷號官賣,其銀還她丈夫,等候有人來看此婦者,即便拿來見我,我自有主意。”張李二人依其所行,押出門外將及半日,忽有吳應在外打聽得此事,忙來與婦私語。張、李看見,忙扭吳應入見包公。包公問道:“你是什麼人?”吳應道:“小人是這婦人親眷,故來看她。”包公道:“汝既是她親眷,可曾娶有內眷否?”吳應道:“小人家貧,未及婚娶。”包公道:“汝既未婚娶,吾將此婦官嫁於你,只要汝價銀二十兩,汝可即備來秤。”吳應告道:“小人家中貧難,難以措辦。”包公道:“既二十兩備不出。可備十五兩來。”吳應又告貧難。包公道:“誰叫你前來看她?若無十五兩,如今只要汝備十二兩來秤何如?”吳應不能推辭,即將所盜原銀熔過十二兩詣臺前秤。包公將吳應發放在外,又拘葉廣進衙問道:“你看此銀可是你的還不是你的?”葉廣認了又認,回道:“不是我的原銀,小人不敢妄認。”包公又叫葉廣出外,又喚吳應來問道:“我適間叫她丈夫到此,將銀給付與他,他道他妻子生得甚是美貌,心中不甘,實要銀一十五兩。汝可揭借前來秤兌領去,不得有誤。”吳應只得回家。包公私喚張、李吩咐:“汝可跟吳應之後,看他若把原銀上鋪煎銷,汝可便說我吩咐,其銀不拘成色,不要煎銷,就拿來見我。”張千領命,直跟其後。吳應又將原銀上鋪煎銷,張千即以包公言語說了,應只得將原銀三兩完足。包公又叫且出去,又喚葉廣認之,廣看了大哭:“此銀實是小人之物,不知何處得來!”包公又恐葉廣妄認,冤屈吳應,又道:“此銀是我庫中取出,何得假認?”廣再三告道:“此銀是小人時時看慣的,老爺不信,內有分兩可辨。”包公即令試之,果然分釐不差。就拘吳應審勘,招供伏罪,其銀追完。將婦人脫衣受刑;吳應以通姦竊盜杖一百,徒三年。復將葉廣夫婦判合放回,夫婦如初。
第三十一回 三寶殿
話說福建福寧州福安縣有民章達德,家貧,娶妻黃蕙娘,生女玉姬,天性至孝。達德有弟達道,家富,娶陳順娥,德性貞靜,又買妾徐妙蘭,偕美而無子。達道二十五歲卒,達德有意利其家財,又以弟婦年少無子,常託順娥之兄陳大方勸其改嫁。順娥欲養大方之子元卿爲嗣,以繼夫後,言不改節,達德以異姓不得承祀,竭力阻擋,大方心恨之。
順娥每逢朔望及夫生死忌日,常請龍寶寺僧一清到家誦經,追薦其夫,亦時與之言語。一清只說章娘子有意,心上要調戲她。一日,又遣人來請誦經超度,一清令來人先挑經擔去,隨後便到其家,見戶外無人,一清直入順娥房中去,低聲道:“娘子每每召我,莫非有憐念小僧的意?乞今日見舍,恩德廣大。”順娥恐婢知覺出醜,亦低聲答道:“我只叫你念經,豈有他意?可快出去!”一清道:“娘子無夫,小僧無妻,成就好事,豈不兩美?”順娥道:“我只道你是好人,反說出這臭口話來。我叫大伯懲治你死。”一清道:
“你真不肯,我有刀在此。”順娥道:“殺也由你。我乃何等人,你敢無禮?”正要走出房來,被一清抽刀砍死,遂取房中一件衣服將頭包住,藏在經擔內,走出門外來叫聲:“章娘子!”無人答應,再叫二、三聲,徐妙蘭走出來道:“今日正要念經,我叫小娘來。”走入房去,只見主母殺死,鮮血滿地,連忙走出叫道:“了不得,小娘被人殺死。”隔舍達德夫婦聞知,即走來看,尋不見頭,大驚,不知何人所殺,只有經擔先放在廳內,一清獨自空身在外。哪知頭在擔內,所謂搜遠不搜近也。達德發回一清去:“今日不念經了。一清將經擔挑去,以頭藏於三定殿後,一發無蹤了。妙蘭遣人去請陳大方來,外人都疑是達德所殺。陳大方赴包巡按處告了達德。
包公將狀批府提問,知府拘來審道:“陳氏是何時被殺?”大方道:“是早飯後,日間哪有賊敢殺人?惟達德左鄰有門相通,故能殺之,又盜得頭去。倘是外賊,豈無人見!”知府道:“陳氏家可有奴婢使用人否?”大方道:“小的妹性貞烈,遠避嫌疑,並無奴僕,只一婢妾妙蘭,倘婢所殺,亦藏不得頭也。”知府見大方詞順,便將達德夾起,勒逼招承,但頭不肯認。審訖解報包大巡,包公又批下縣詳究陳順娥首級下落結報。時尹知縣是個貪酷無能之官,只將章達德拷打,限尋陳氏之頭,且哄道:“你尋得頭來與她全體去葬,我便申文書放你。”累至年餘,達德家空如洗,蕙娘與女紡織刺繡及親鄰哀借度日。其女玉姬性孝,因無人使用,每日自去送飯,見父必含淚垂涕,問道:“父親何日得放出?”達德道:“尹爺限我尋得陳氏頭來即便放我。”玉姬回對母親道:“尹爺說,尋得嬸孃頭出,即便放我父親。今根究年餘,並無蹤跡,怎麼尋得出?我想父親牢中受盡苦楚,我與母親日食難度,不如待我睡着,母親可將我頭割去,當做嬸孃的送與尹爺,方可放得父親。”母道:“我兒說話真乃當耍,你今一十六歲長大了,我意欲將你嫁與富家,或爲妻爲妾,多索幾兩聘銀,將來我二人度日,何說此話?”女道:“父親在牢受苦,母親獨自在家受餓,我安忍嫁與富家自圖飽暖。況得聘銀若喫盡了,哪裏再有?那時我嫁人家是他人婦,怎肯容我歸替父死。今我死則放回父親,保得母親,是一命保二命。若不保出父親,則父死牢中,我與母親貧難在家亦是餓死。我念已決,母親若不肯忍殺,我便去縊死,望母親割下頭去當嬸孃的,放出父親,死無所恨。”母道:“我兒你說替父雖是,我安忍捨得。況我家未曾殺嬸孃,天理終有一日明白,且耐心捱苦,從今再不可說那斷頭話。”母遂防守數日,玉姬不得縊死,乃哄母道:“我今從母命,不須防矣。”母聽跡稍懈怠。未幾日,玉姬縊死,母乃解下抱住,痛哭一日,不得已,提起刀來又放下數次,不忍下手,乃想道:“若不忍割她頭來,救不得父,她亦枉死於陰司,亦不瞑目。焚香祝之。將刀來砍,終是心酸手軟膽寒,割不得斷,連砍幾刀方能割下。母拿起頭來一看,昏迷倒地。須臾甦醒,乃脫自己身上衣服裹住女頭。次日,送在牢中交與丈夫,夫問其所得之故,黃氏答以夜有人送來,想其人念汝受苦已久,送出來也。章達德以頭交與尹知縣,尹爺歡喜,有了順娥頭出,此乃達德所殺是真,即坐定死罪,將達德一命犯解上。
巡按包公相驗,見頭是新砍的,發怒道:“你殺一命已該死,今又在何處殺這頭來?順娥死已年餘,頭必腐臭,此頭乃近日的,豈不又殺一命?”達德推黃氏得來,包公將黃氏拷問,黃氏哭泣不已,欲說數次說不出來。包大巡奇怪,問徐妙蘭,妙蘭把玉姬自己縊死要救父親之事細說一遍,達德夫婦一齊大哭起來。包公再取頭看,果然死後砍的,刀痕並無血洇,官吏俱下淚。包公嘆息道:“人家有此孝親之女,豈有殺人之父。”再審妙蘭道:“那日早晨有什麼人到你家來?”妙蘭道:“早晨並無人來,早飯後有唸經和尚來,他在外叫,我出來,主母已死了,頭已不見了。”包公將達德輕監收候,吩咐黃氏常往僧寺去祈告許願,倘僧有調戲言語,便可向他討頭。
黃氏回家,時常往龍寶寺或祈籤,或求,或許願,哭泣禱祝,願尋得順娥的頭。往來慣熟,與僧言語,一清留之午飯,挑之道:“娘子何愁無夫,便再嫁個好的,落得自己快樂。”黃氏道:“人也不肯娶犯人之妻,也沒奈何。”一清道:“娘子不須嫁,若肯與我好時,也濟得你的衣食。”黃氏笑道:“濟得我便好,若更得佛神保佑,尋得嬸嬸頭來與他交官,我便從你。”一清把手來扯住道:“你但與我好事,我有靈牒,明日替你燒去,必牒得頭出來。”黃氏半推半就道:“你今日先燒牒,我明日和你好。若牒得出來,休說一次,我誓願與你終身相好。”一清引起欲心,抱住要奸,黃氏道:“你無靈牒只是哄,我不信你。你果然有法先牒出頭來,待明日任你飽;不然,我豈肯送好事與你!”一清此時欲心難禁,說道:“只要和我好,少頃無頭,變也變一個與你。”黃氏道:“你變個頭來即與你今日飽。若與你過手了,將和尚頭來當麼?我不信你哄騙。”一清急不得已說出道:“以前有個婦人來寺,戲之不肯,被我殺了,頭藏在三寶殿後。你不從,我亦殺你湊雙;肯,就將頭與你。”黃氏道:“你裝此嚇我。先與我看,然後行事。”一清引出示之。黃氏道:“你出家人真狠心也。”一清又要交歡,黃氏推道:“先前與你閒講,引動春心,真是肯了。今見這枯頭,嚇得心碎魂飛,全不愛矣,決定明日罷。”那頭是一清親手殺的,豈不虧心,亦道:“我見此也心驚肉戰,全沒興了,明日千萬來。”黃氏道:“我不來,你來我家也不妨,要我先與人過手,然後你送那物與我。”黃氏歸召章門幾人,叫他直入三寶殿後拽出頭來,將僧一清鎖送包公,一夾便認,招出實情,即押一清斬首;仰該縣爲陳氏、章氏玉姬樹立牌坊,賜以二匾,一曰“慷慨完節”,一曰“從容全孝”;又拆章達道之宅改立貞孝祠,以達道田產一半入祠,供奉四時登祀之用費,家宅田產仍與達德掌管。
第三十二回 二陰
話說山東唐州民婦房瑞鸞,一十六歲嫁夫周大受,至二十二歲而夫故,生男可立僅週歲,苦節守寡,辛勤撫養兒子,可立已長成十八歲,能任薪水,耕農供母,甚是孝敬,鄉里稱服。房氏自思:子已長成,奈家貧不能爲之娶妻,傭工所得之銀,但足供我一人。若如此終身,我雖能爲夫守節,而夫終歸無後,反爲不孝之大。乃焚香告夫道:“我守節十七年,心可對鬼神,並無變志。今夫若許我守節終身,隨賜聖陽二;若許我改嫁以身資銀代兒娶婦,爲夫繼後,可賜陰。”擲下去果是陰。又祝道:“本非陰則陽,吾未敢信。夫故有靈,謂存後爲大,許我改嫁,可再得一陰。”又連丟二陰。房氏乃託人議婚,子可立泣阻道:“母親若嫁,當在早年,乃守兒到今,年老改嫁,空勞前功。必是我爲兒不孝,有供養不周處,憑母親責罰,兒知改過。”房氏道:“我定要嫁,你阻不得我。”
上村有一富民衛思賢,年五十歲喪室,素聞房氏賢德,知甚改嫁,即託媒來說合,以禮銀三十兩來交過。房氏對子道:“此銀我用木匣封鎖了與我帶去,鎖匙交與你,我過六十日來看你。”可立道:“兒不能備衣妝與母,豈敢要母銀?母親帶去,兒不敢受鎖匙。”母子相泣而別。房氏到衛門兩月後,乃對夫道:“我意本不嫁,奈家貧,欲得此銀代兒娶婦,故致夫節。今我將銀交與兒,爲他娶了婦,便復來也。”思賢道:“你有此意,我前村佃戶呂進祿是個樸實人,有女月娥,生得莊重,有福之相,今年十八,與你兒同年,我便爲媒去說之。”房氏回兒家謂可立道:“前銀恐浪費,我故帶去。今聞呂進祿有女與你同年,可將此銀去娶之。”可立依允,娶得月娥入家,果然好個莊重女子。房氏見之歡喜,看兒成親之後,復往衛門去。
誰料周可立是個孝道執方人,雖然甚愛月娥,笑容款洽,卻不與她交合,夜則帶衣而寢。月娥已年長知事,見如此將近一年,不得已乃言道:“我看你待我又是十分相愛,我謂你不知事,你又長大,說來你又百事曉得,如何舊年四月成親到今正月將滿一年,全不行夫婦之情。你先不與我交合,我今要強你交媾,雲雨歡合,不由你假至誠也。”可立道:“我豈不知少年夫婦意樂情濃,奈娶你的銀子的是嫁母的,我不忍以賣身之銀娶妻奉衾枕也。今要積得三十兩銀還母,方與你交合。”呂氏道:“你我空手作家,只足度日,何時積得許多銀?豈不終身鰥寡。”可立道:“終身還不得,誓終身不交,你若恐誤青春,憑你另行改嫁別處歡
樂。”呂氏道:“夫婦不和而嫁,亦是不得已;若因不得情慾而嫁,是狗彘之行也,豈忍爲之。不如我回娘
家與你力作,將銀還了,然後來完娶;若供了我,銀越難積。”可立道:“如此甚好。”將月娥送至岳丈家去。
至年冬,呂進祿將女送回夫家,月娥再三推託不去,父怒遣之,月娥乃與母言其故。進祿不信,與兄進壽敘之,進壽道:“真也。日前我在侄婿左鄰王文家娶銀,因問可立爲人何如。王文對我說道:‘那人是孝子,因未還母銀不敢宿妻是實。’”進祿道:“我家若富,也把幾兩助他,我又不能自給,女又不肯改嫁,
在我家也不是了局。”進壽道:“侄女既賢淑,侄婿又是孝子,天意必不久困此人。我正爲此事已湊銀二十兩,又將田典銀十兩,共三十兩與侄女去,她後來有得還我亦可,沒得還我便當相贈他孝子。人生有銀不在此處用,枉作守虜何爲?”月娥得伯父助銀,不勝欣喜,拜謝而回。父命次子伯正送姐姐到家,伯正便回。月娥回至房中,將銀擺在桌上看了一番,數過件數,乃收置櫥內,然後入廚房炊飯。誰料右鄰焦黑在壁縫中窺見其銀,遂從門外入來偷去,其房門雖響,月娥只疑夫回入房,不出來看。少時,周可立回來,入廚房見妻,二人皆有喜色,同喫了午飯,即入房去,不見其銀。問夫道:“銀子你拿何處去了?”夫不知來歷,問道:“我拿什麼銀子?”妻道:“你莫欺我,我問伯父借銀三十兩與你還婆婆,我數過二十五件,青綢帕包放在櫥內。方纔我進來房門響,是你入房中拿去,反要故意惱我。”夫道:“我進到廚房來,並未入臥房
去,你伯父甚大家財,有三十兩銀子借你?你把這見識來圖賴我,要與我成親。我定要嫁你,決不落你圈套。”呂氏道:“原來你有外交,故不與我成親。拿了我銀去,又要嫁我,是將銀催你嫁也,且何處得銀還得伯父?”可立再三不信。呂氏思想今夜必然好合,誰知遇着此變,心中十分惱怒,便去自縊,幸得索斷跌下,鄰居救了,卻去本司告首,無處追尋。
包公每夜祝告天地,討求冤白。卻有天雷打死一人,衆人齊看,正是焦黑,衣服燒得乾淨,渾身皆炭,只褲頭上一青綢帕未燒,有膽大者解下看是何物,卻是銀子,數之共二十五件。衆人皆道:“可立夫婦正爭三十兩銀子,說二十五件,莫非即此銀也。”將來秤過,正是三十兩,送呂氏認之。呂氏道:“正是。”衆人方知焦黑偷銀,被雷打死。驚動呂進祿,進壽、衛思賢、房氏皆聞知來看,莫不共信天道神明,鹹稱周可立孝心感格;呂月娥之義不改嫁,此志得明;呂進壽之仗義疏財;無不稱服。由是,衛思賢道:“呂進壽百金之家耳,肯分三十金贈侄女以全其節孝;我有萬金之家,只親生二子,雖捐三百金與你之前子亦不爲多。”即寫關書一扇,分三百金之產業與周可立收執。可立堅辭不受道:“但以母與我歸養足矣,不願產業也。”思賢道:“此在你母意如何。”房氏道:“我久有此意,欲奉你終身,或少延殘喘,則回周門。但近懷三個月身孕,正在兩難。”思賢道:“孕生男女,則你代撫養,長大還我,以我先室爲母,汝子有母,吾亦有前妻,若強你回我家,則你子無母,你前夫無妻,是奪人兩天也。向三百產業你兒不受,今交與你,以表二年夫婦之義。”將此情呈於包公,包公爲之旌表其門。房氏次年生一子名恕,養至十歲還衛家,後中經魁。
第三十三回 乳臭不
話說潞州城南有韓定者,家道富實,與許二自幼相交。許二家貧,與弟許三作鹽客小用人,常往河口覓客商趁錢度活。一日,許二與弟議道:“買賣我弟兄都會做,只是缺少本錢,難以措手。若只是商賈邊覓些微利趁口,怎能得發達?”許三道:“兄即不言,我常要計議此事,只是沒討本錢處。嘗聞兄與韓某相交甚厚,韓家大富,何不問他借得幾千錢做本,待我兄弟加些利息還他,豈不是好。”許二道:“你說得是,只怕他不肯。”許三道:“待他不表,再作主張。”許二依其言,次日,徑來韓家相求。韓定出見許二笑道:“多時不會老兄,請入裏面坐。”許二進後廳坐下,韓定吩咐家下整備酒席出來相待,二人對席對飲,酒至半酣,許二道:“久要與賢弟商議一事,不敢開口,誠恐賢弟不允。”韓定道:“老兄自幼相知,有甚話但說不妨。”許二道:“要往江湖販些貨物,缺少銀兩湊本,故來見弟商議要借些銀子。”韓定道:“老兄還是自爲,約夥伴同爲?”許二不隱,直告與弟許三同往。韓定初則欲許借之,及聞得與弟相共就推託說道:“目下要解官糧,未有剩錢,不能從命。”許二知其推託,再不開言,即告酒多,辭別而去。韓定亦不甚留。當下許二回家不快,許三見兄不悅,乃問道:“兄去韓某借貸本錢,想必有了,何必憂悶?”許二道知其意,許三聽了道:“韓某太欺負人,終不然我兄弟沒他的本錢就成不得事麼?”須再計議。”遂復往河口尋覓客商去了
不題。
時韓定有一養子名順,聰明俊達,韓甚愛之。一日,三月清明,與朋友郊外踏青,順帶得碎銀幾兩在身,以作逢店飲酒之資。是日,遊至晚邊,衆朋友已散,獨韓順多飲幾杯酒,不覺沉醉,遂伏在興田驛半嶺亭子上睡去,卻遇許二兄弟過亭子邊,許二認得亭子上睡的是韓某養子,遂與許三說知。許三恨其父不肯借銀,猛然怒從心上起,對兄道:“休怪弟太毒,可恨韓某無禮,今乘此時四下無人,謀害此子以雪不借貸之恨。”許二道:“由弟所爲,只宜謹密。”許三取利斧一把,劈頭砍下,命喪須臾。搜檢身上藏有碎銀數
兩,盡劫剝而去,棄屍於途中。當地嶺下是一村人家,內有張一者,原是個木匠,其住房後面便是興田驛。張木匠因要往城中造作,趁早出門,正值五更初天,攜了器具,行至半嶺,忽見一死屍倒在途中,遍體是血,張木匠喫了一驚道:“今早出門不利,待回家明日再來吧。”抽身回去。及午後韓定得知來認時,正是韓順,不勝痛哭,遂集鄰里驗看,其致命處乃是斧痕。跟隨血跡尋究,正及張木匠之家,鄰里皆道是張木匠謀死,木匠夫婦有口不能分訴,仰天叫屈,哪裏肯招。韓定並逼勘問,夫婦不勝拷打,夫婦二人爭認。本司
官見其夫婦爭認,亦疑之,只監繫獄中,連年不決。
是時包大尹正承敕旨審決西京獄事,道過潞州,潞州所屬官員出郭迎接。包公入潞州公廳坐定,先問有司本處有疑獄否。職官近前稟道:“別無疑獄,惟韓某告發張木匠謀殺其子情,張夫婦各爭供招,事有可疑,至今監候獄中,年餘未決。”包公聽了乃道:“不論情之輕重,繫獄者動經一年,少者亦有半載,百姓何堪?或當決者即決,可開者即放之。都似韓某一樁,天下能有幾罪犯得出?”職官無言,懷慚而退。次日,包公換了小帽,領二公人自入獄中,見張木匠夫婦細問之。張木匠悲泣嗚咽,將前情訴了一遍。包公想:被謀之人,不合頭上砍一父痕,且血跡又落你家,今何不甘服?必有緣故,須再勘問。次日,又提審問,一連數次,張木匠所訴皆如前言。正在疑惑間,見一小孩童手持一帕飯送來與獄卒,連說幾句私語,獄卒點頭應之。包公即問獄卒:“適那孩童與你說什麼話?”獄卒不敢直對,乃道:“那孩童報道,小人家下有親戚來到,令今晚早些回家。”包公知其詐,徑來堂上,發遣左右散於兩廊,呼那孩童入後堂,吩咐門子李十八取四十文錢與之,便問:“適見獄卒有何話說?”孩童乃是乳臭不之子,口快,直告道:“今午出東街,遇二人在茶店裏坐,見我來,用手招入店內,那人取過銅錢五十文與我買果子喫,卻教我獄中探訪,今有什麼包丞相審勘張木匠,看其夫婦何人承認。是此緣故,別無它事。”包公即喚張龍、趙虎吩咐道:“你同這孩子前往東街茶店裏,捉得那二人來見我。”張、趙領命,使跟孩童到東街茶店裏拿人,正值許二兄弟在那裏候孩童回報,張、趙搶進,登時捉住,解入公廳。包公便喝道:“你謀死人奈何要他人償命?”初則許二兄弟還抵賴不肯認,包公令孩童證其前言,二人驚駭,不能隱瞞,供出謀殺情由。及拘韓定問之,韓定方悟當日許二來借銀兩不允,致恨之由。包公審決明白,遂將許二兄弟償命;放張木匠夫婦回家。民自此冤能伸矣。
第三十四回 妓飾無異
話說揚州離城五里,地名吉安鄉,有一人姓謝名景,頗有些根基。養一子名謝幼安,娶得城裏蘇明之女爲媳。蘇氏過門後甚是賢惠,大稱姑意。忽一日,蘇氏有房侄蘇宜來其家探親,謝幼安以爲無賴之徒,頗怠慢之,宜懷恨而去。未過半月間,幼安往東鄉看管耕種,路遠不能回家。是夜,有賊李強聞知幼安不在家,乘黃昏入蘇氏房中躲伏。將及半夜,盜取其婦首飾,正待開房門走出,被蘇氏知覺,急忙喊叫有賊,李強懼怕被捉,抽出一把尖刀,刺死蘇氏而去。比及天明,謝景夫婦起來,見媳婦房門未閉,倒在地下,血污滿身。大叫道:“禍哉!誰人入房中殺死媳婦,偷取首飾而去。”謝景聽了,慌張無措,正不知賊是誰人。及幼安莊上回來,不勝悲哀,父子根勘殺人者,十數日不見下落,鄉里亦疑此事。蘇家不明,只道婿家自有緣故,假指被盜所殺。蘇宜深恨往日慢他之仇,陳告於劉大尹處,直告謝某欲淫其媳,不從,殺之以滅口。劉大尹拘得謝景來衙勘之,謝某直訴以被盜殺死奪去首飾之情。及劉大尹再審鄰里,都道此事未必是盜殺。劉大尹又問謝景道:“寧有盜殺人而婦不喊,內外並無一人知覺?此必是你謀死,早早招認,免受刑法。”謝景不能辯白,惟叫冤枉而已。劉大尹用長枷監於獄中根究,謝景受刑不過,只得誣服,雖則案卷已成而終未
決,將近一年。適包公按行郡邑,來到揚州,審決獄囚。幼安首陳告父之枉情,包公復卷再問,謝景所訴與前景無異,知其不明,吩咐禁卒散疏謝景之獄,三、五日當究下落。
卻說李強既殺謝家之婦,得其首飾,隱埋未露,噁心未休。在城有姓江名佐者,極富之家,其子榮新娶,李強因乘人雜時潛入新婦房中,隱伏牀下,伺夜深行盜。不想是夜房明燭到曉,三夜如此,李強動作不得,飢困已甚,只得奔出,被江家衆僕捉之,亂打一頓,商議次日解到劉衙中拷問。”李強道:“我未嘗盜得你物,被打極矣,若放我不首官,則兩下無事;若送到官,我自有話說。”江懼其詐,次日不首於本司,徑解包衙。包公審之,李道:“我非盜也,乃是醫者,被他誣執到此。”包公道:“你既不是盜,緣何私入其房?”李道:“彼婦有僻疾,令我相隨,常爲之用藥耳。”包公審問畢,私忖道:女家初到,縱有僻疾,亦當後來,怎肯令他同行?此人相貌極惡,必是賊矣。包公根究,那李強辯論婦家事體及平昔行藏與包公知之,及包公私到江家,果與李盜所言同。包公又疑盜若初到其家,則婦家之事焉能得知詳細;若與新婦同來,彼又不執爲盜。思之半晌,乃令監起獄中。退後堂細忖此事,疑此盜者莫非潛入房中日久,聽其夫婦枕蓆之語記得來說。遂心生一計,密差軍牌一人往城中尋個美妓進衙,令之美飾,穿着與江家媳婦無異。次日升堂,取出李強來證。那李只道此婦是江家新婦,乃呼婦小名道:“是你請我治病,今反執我爲盜。妓者不答,公吏皆掩口而笑。包公笑道:“強賊,你既平日相識,今何認妓爲新婦?想往年殺謝家婦亦是汝矣!”即差公牌到李賊家搜取,公牌去時,搜至牀下有新土,掘之,有首飾一匣,拿來見包公。包公即召幼安來認,內中揀出幾件首飾乃其妻蘇氏之物。李強驚服,不能抵隱,遂供招殺死蘇氏之情及於江家行盜,潛伏三晝夜奔出被捉情由。審勘明白,用長枷監入獄中,問成死罪;復杖蘇宜誣告之罪;謝景出獄得釋。人稱神異。
第三十五回 遼東軍
話說廣州肇慶府,陳、邵二姓最爲盛族。陳長者有子名龍,邵秀有子名厚。陳郎聰俊而貧,邵郎奸滑而富,二人幼年同窗讀書,皆未成婚。城東劉勝原是宦族,有女娘聰敏,一聞父說便曉大意,年方十五,詩、
詞、歌、賦件件皆通,遠近爭欲求聘。一日,其父與族兄商議道:“女娘年已及笄,來議親者無數,我欲擇一佳婿,不論其人貧富,不知誰可以許否?”兄答道:“古人擇姻惟取婿之賢行,不以貧富而論。在城陳長者有子名龍,人物軒昂,勤學詩書,雖則目前家寒,諒此人久後必當發達。賢弟不嫌,我當爲媒,作成這段姻緣。”勝道:“吾亦久聞此人。待我回去商議。”即辭兄回家,對妻張氏說將娘許嫁陳某之事,張氏答道:“此事由你主張,不必問我。”勝道:“你須將此意通知女兒,試其意向如何。”父母遂把適陳氏之事道知,娘亦聞其人,口雖不言,心深慕之矣。未過一月,邵宅命裏嫗來劉家議親,劉心只向陳家,推託女兒尚幼,且待來年再議。裏嫗去後,劉遣族兄密往陳家通意,陳長者家貧不敢應承。劉某道:“吾弟以令郎才俊軒昂,故願以女適從,貧富非所論,但肯許允,即擇日過門。”陳長者遂應允許親。劉某回報於弟,勝大喜,喚着裁縫即爲陳某做新衣服數件,只待擇取吉日送女娘過門。
是時邵某聽知劉家之女許配陳子,深懷恨道:“是我先令裏嫗議親,卻推女年幼,今便許適陳家。”此恥不忿,心想尋個事端陷他。次日忖道:“陳家原是遼東衛軍,久失在伍,今若是發配,正應陳長者之子當行,除究此事,使他不得成婚。遂具狀於本司,告首陳某逃軍之由。官府審理其事,冊籍已除軍名,無所根勘,將停其訟。邵秀家富有錢,上下買囑,乃拘陳某聽審。陳家父子不能辯理,軍批已出,陳龍發配遠行,父子相抱而泣。龍道:“遭值不幸,家貧親老,今兒有此遠役,父母無依,如何放心得下。”長者道:“雖則我年邁,親戚尚有,旦暮必來看顧;只你命愆,未完劉家之親,不知此去還有相會日否?”龍道:“兒正因此親事致恨於仇家,今受這大禍,親事尚敢望哉!”父子嘆氣一宵。次日,龍之親戚都來贈行,龍以親老囑託衆人,逕辭而別。
比及劉家得知陳龍遭配之事,吁嗟不已。女娘心如刀割,恨不及陳郎相見一面。每對菱花,幽情別恨,難以語人。次年春間,城裏大疫,劉女父母雙亡,費用已盡,家業凋零,房屋俱賣與他人。娘孤苦無依,投在姑娘家居住,姑憐念之,愛如己生。常有人來其家與娘議親,姑未知意,因以言試道:“汝知父母已喪,身無所依,先許陳氏之子,今從軍遠方,音耗不通,未知是生是死。今女孫青年,何不憑我嫁一個美郎,以圖終身之計?”娘聽了泣謂姑道:“女孫聽得,陳郎遭禍本爲我身上起,使女兒再嫁他人,是背之不義。姑若憐我,女兒甘守姑家,以待陳郎之轉,若倘有不幸,願結來世姻緣;若要他適,寧就死路,決不相從。”其姑見其烈,再不說及此事。自此娘在姑家謹慎守着閨門,不是姑喚,足跡不出堂,人亦少見面。
是年十月,海寇作亂,大兵臨城,各家避難遷逃,女娘與姑亦逃難於遠方。次年,海寇平息,民乃復業。比及女娘與姑回時,廳屋被寇燒燬,荒殘不堪居住,二人就租平陽驛旁舍安下。未一月,適有宦家子黃寬騎馬行至驛前,正值女娘在廚炊飲,寬見其容貌秀美,便問左右居人,是誰家之女。有人識者,近前告以城裏劉某的女,遭亂寄居在此。寬次日即令人來議親,女娘不允,寬以官勢壓之,務要強婚。其姑驚懼,對女娘道:“彼父爲官,若不許嫁,如何能夠在此停泊。”女娘道:“彼要強婚,兒只有死而已。姑且許他待過六十日父母孝服完滿,便議過門。須緩緩退之。”姑依其言,直對來議者說知,議親人回報於寬,寬喜道:“便過六十日來娶。”遂停其事。
忽一日,有三個軍家行到驛中歇下。二軍人炊飯,一軍人倚驛欄而坐,適女娘見之,入對姑道:“驛中軍人來到,姑試問之從哪裏來,若是陳郎所在,亦須訪個消息。”姑即出見軍人問道:“你等是何衛來此?”一軍應道:“從遼東衛來,要赴信州投文書。”姑聽說便道:“若是遼東來,遼東衛有陳龍你可識否?”軍人聽了,即向前作揖道:“媽媽何以識得陳龍?”姑道:“陳龍是妾女孫之夫,曾許嫁之,未畢婚而別,故問及他。”軍人道:“今女孫可適人否?”姑道:“專等陳郎回來,不肯嫁人。”軍人忽然淚下道:“要見陳某“我便是也。”姑大驚,即入內與女娘說知。女娘不信,出見陳龍問及當初事情,陳龍將前事說了一遍,方信是真,二人相抱而哭。二軍夥聞其故,齊歡喜道:“此千里之緣,豈偶然哉!我二人帶來盤費錢若干,即與陳某今宵畢姻。”於是整備酒席,二軍待之舍外,陳龍、並姑三人飲於舍內,酒罷人散,陳龍與娘進入房中,解衣就寢,訴其衷情,不勝悽楚。次日,二軍夥對陳龍道:“君初婚不可輕離,待我二人自去投文書,回來相邀,與女娘同往遼東,永諧魚水之歡。”言畢徑去。於是陳龍留此舍中。與女娘成親才二十日,黃寬知覺陳某回來,恐他親事不成,即遣僕人到舍中誘之至家,以逃軍撲殺之,密令將屍身藏於瓦窯之中。次日,令人來逼女娘過門。女娘憂思無計,及聞丈夫被寬所害,就於房中自縊。姑見救之,說道:“想陳郎與你只有這幾日姻緣,今已死矣,亦當絕念嫁與貴公子便了,何用自苦如此。”娘道:“女兒務要報夫之仇,與他同死,怎肯再嫁仇人?”其姑勸之不從,正沒奈何,忽驛卒報開封府包大尹委任本府之職,今晚來到任上,準備迎接。女娘聞之,謝天謝地,即具狀迎包公馬頭呈告。
包公帶進府衙審實女娘口詞,女娘悲哭,將前情之事逐一訴知。包公即差公牌拘黃寬到衙根究,黃寬不肯招認。包公想道:“既謀死人,須得屍首爲證,彼方肯服;若無此對證,怎得明白?正在疑惑間,忽案前一陣狂風過,包公見起得怪異,遂喝一聲道:“若是冤枉,可隨公牌去。”道罷,那陣風從包公座前復繞三回,那值堂公牌是張龍、趙虎,即隨風出城二十里,直旋入瓦窯裏而沒。張龍、趙虎入窯中看時,有一男子屍首,面色未變,乃回報包公。包公令人抬得入衙來,令女娘認之。女娘一見認得是丈夫屍身,痛哭起來。驗身上傷痕,乃是被黃寬捉去打死之傷。包公再提嚴審,黃寬不能隱,遂招服焉。疊成文卷,問寬償命,追錢殯葬,付女娘收管;復根究出邵秀買囑吏胥陷害之情,決配遠方充軍;女娘令親人收領,每月官給庫銀若干贍養度日,以便養活,終身守節,以全其烈志。
第三十六回 嶽州屠
話說岳州離城二十里,地名平江,有個張萬,有個黃貴,二人皆宰屠爲生,結交往來,情好甚密。張萬家道不足,娶妻李氏,不容貌秀俊。黃貴有錢,尚未有室。一日,張萬生辰,黃貴持果酒來賀。張萬歡喜,留待之,命李氏在旁斟酒。黃貴目視李氏,不覺動情,怎奈以嫂呼之,不敢說半句言語,至晚辭回。夜間想着李氏之容,睡不成寢,捱到五更,心生一計,準備五、六貫錢,侵早來張萬家叫門。張萬聽得黃貴聲音,起來開了門接入,問道:“賢弟有甚事來我家這早?”黃貴笑道:“某親戚有幾個豬,約我去買,恐失其信,特來邀兄同去,若有利息,當共分之。”張萬甚喜,忙叫妻子起來入廚內備些早食。李氏便暖一瓶酒,整些下飯,出來見黃貴道:“難得叔叔早到寒舍,當飲一杯,以壯行色。”黃貴道:“驚動嫂嫂,萬勿見罪。”遂與張萬飲了數杯而行。天色尚早,趕到龍江,日出晌午。黃貴道:“已行三十餘里,肚中飢餓,兄先往渡口坐着,待小弟前村沽買一瓶便來。”張萬應諾,先往渡口去了。須臾間,黃貴持酒來,有意算計,他一連勸張兄,飲了數杯,又無下酒的,況行路辛苦,一時昏沉醉倒。黃貴看得前後無人,腰間拔出利刀,從張萬脅下刺入,鮮血噴出而死。黃貴將屍拋入江中,屍沉,倉忙走回見李氏道:“與兄前往親戚家買豬,不遇回來。”李氏問道:“叔叔既回,兄緣何不同回?”黃貴道:“我於龍江口相別而回。張兄說要往西莊問信,想必就回。”言罷而去。李氏在家等到晚邊,不見其夫回來,自覺心下惶惶。過三、四日,杳無音信,李氏愈慌,正待叫人來請黃貴問個端的,忽黃貴慌慌張張走來道:“尊嫂,禍事到了。”李氏忙問:“何故?”黃貴曰:“適間我往莊外走一遭,遇見一起客商來說,龍江渡有一人溺水身死,我聽得往看之,族中張小一亦在,果見有屍首浮泊江口,認來正是張兄,脅下不知被甚人所刺,已傷一孔,我同小一看見,移屍上岸,買棺殮之。”李氏聽了,痛哭幾絕。黃貴假意撫慰,辭別回去。過了數日,黃貴取一貫錢送去與李氏道:“恐嫂嫂日有欠缺,將此錢權作買辦。”李氏收了錢,又念得他殯殮丈夫,又送錢物給度,甚感他恩。
才過半載,黃貴以重財買囑裏嫗前往張家見李氏道:“人生一世,草茂一春。娘子如此青年,張官人已死日久,終日悽悽冷冷守着空房,何不尋個佳偶再續良姻?如今黃官人家道豐足,人物出衆,不如嫁與他成一對好夫妻,豈不美哉。”李氏曰:“妾甚得黃叔叔賙濟,無恩可報,若嫁他甚好,怎奈往日與我夫相好,恐惹人議論。”裏嫗笑曰:“彼自姓黃,娘子官人姓張。正當匹配,有何嫌疑?”李氏允諾。裏嫗回信,黃貴甚是歡喜,即備聘禮迎接過門。花燭之夜,如魚似水,夫婦和睦,行則連肩,坐則並股,不覺過了十年,李氏已生二子。
時值三月,清明時節,家家上墳掛紙。黃貴與李氏亦上墳而回,飲於房中。黃貴酒醉,乃以言挑其妻曰:“汝亦念張兄否?”李氏悽然淚下,問其故。黃貴笑曰:“本不該對你說,但今十年已生二子,豈復恨我!昔日謀死張兄於江亦是清明之日,不想你今能承我的家。”李氏帶笑答曰:“事皆分定,豈其偶然。”其實心下深要與夫報仇。黃貴酒醉睡去,次日忘其所言。李氏候貴出外,收拾衣貲逃回母家,以此事告知兄。其兄李元即爲具狀,領妹赴開封府首告。包公即差公牌捉黃貴到衙根勘。黃貴初不肯認,包公令人開取張萬死屍檢驗,黃貴不能抵瞞,一一招服。乃判下:謀其命而圖其妻,當處極刑。押赴市曹斬首;將黃貴家財盡歸李氏,仍旌其門爲義婦。後來黃貴二子因端陽競渡俱被溺死,天報可知。
第三十七回 久 鰥
話說東京有一人,姓趙名能,是個飽學秀才,學自嘆曰:“我一生別無所求,只要得一個賢淑老婆,又要美貌,又要清白有名色的人家,又要不論財的人家,又要自己中了進士然後娶。”哪曉得科場論不得才學,午年不中,酉年又不中,因此說親的雖多,東家不成,西家不就。時光似箭,日月如梭,看看年近三十,終是腳跟如線。這叫做有苦沒處說,悶悶而死。見閻君告道:
告爲久鰥無婦事:注祿官不通,文字無靈;掌婚司無主,姻牘不明。不知有何得罪,觸犯二位大人。無一可意,年近三旬。乞臺查究,心冤少伸。上告。
包公看罷曰:“偏是秀才家怨天尤人。”趙能曰:“不是趙某怨天尤人,語有云:“不是其平物自鳴。每見陽世舉人、進士,文理不通的盡有,文理頗通的,屢試不第。又見癡呆漢子多有嬌妻美妾,軒昂丈夫反致獨守空房。哪得教人不怨。”包公曰:“陽間有虧人的官,陰間沒有虧人的理。福祿姻緣,天生註定,怨恨也是徒然。”趙能曰:“陰司沒有虧人的理,但如趙某這樣一個人,也不合到喫虧田地。或恐衙門人役作弊多端,就如陽間一樣的,因此教趙某這般零落,乞大人喚掌婚司查檢明白。”包公曰:“我最可惡見衙蠹作弊,秀才所言有理。”即着鬼吏請掌婚司來到。掌婚司曰:“案牘上並無趙能名字。”包公曰:“哪有這樣事?”再請注祿司來查。注祿司曰:“冊籍上並無趙能名字。”包公心下生疑,口中叫怪道:“天下有這樣事!陽間弊竇多端,陰司一發不好。”滿堂官吏各面面相視,不知如何。包公曰:“案牘也拿來我看,冊籍也拿來我看。”二司各各上呈,看時,並無改易情由。包公又問趙能曰:“你將誕生的年月日時寫上來。”趙能一一寫呈,包公遂將年月日時查對,二司簿上只有朱能名字,與趙能同年同月同日同時,包公心上明白,遂將趙能帶在一邊,送二司去訖。登時奏知天曹,恐朱能或是趙能。天曹傳旨:趙能改作朱能,當連科及第,入贅王相國之女。包公接了,即批道:
審得目前未遇之趙能,即將來連科之朱能也。因數奇而執中,遂一訴而兩事。文字無靈,發達有遲早之異;案牘不明,姻緣有配合之巧。三十有室,古之道乎;四十發科,未爲晚也。不得抱怨冥間,致陰官有不公之號;合行再往陽世,見大材無終屈之時,改姓重生,久鰥莫怨。
批完,放回陽間,後果一一如其言。
第三十八回 絕 嗣
話說東京城內有個張柔,頗稱行善,臨老無子;城外有個沈慶,種種作惡,盜蹠無異,倒有五男二女,七子團圓。因此張柔死得不服,到閻君處呈一狀詞。告道:
告爲絕嗣不宜事;諺雲:積德多嗣。經雲:爲善有後。理所當然,事有必至。某三畏存心,四知質鬼;不敢自附善門,庶幾可免惡行。年老無嗣,終身遺恨;乞查前數,辨明後事。上告。
包公看罷道:“哪有爲善的反致絕嗣之事,畢竟你祖父遺下冤孽。到司善薄上查來。”鬼吏查報,善簿上並無張柔名字;包公命再司惡簿上查來,鬼吏查報,惡簿上有張柔名字,三代祖張異,過惡多端,因該絕嗣。包公曰:“你雖有行善好處,掩不得祖宗之惡,你莫怪天道不平。”張柔曰:“如何象沈慶這樣作惡,反生七子?”包公曰:“也與他查來。”鬼吏報曰:“沈慶一生作惡,應該絕嗣;只因他三代祖宗俱是積德的,因此不絕其後。”包公曰:“正是積善之家,必有餘慶;積不善之家,必有餘殃。大凡人家行善,必有幾代善,方叫做積善;幾代行不善,方叫做不善。豈謂天道真無報應,遠在兒孫近在身。張柔你一生既行得幾件善,難道就沒有報應於你?發你來世到清福中享些快活。那沈慶既多爲不善,發他轉身爲畜類,多受刀俎之苦。”批道:
審得:子孫乃祖宗繼述之所賴,祖宗亦子孫綿衍之所託。故瓜瓞延於始祖,麟趾發其徵祥。於公之門必大,王氏之蔭自垂。是以三代積善,方許後世多嗣。一念之至孝,不及改稔惡之堂;數端之微善,何能昭象賢之嘗及?雖非誣告,亦屬癡想。在生無應,轉世再報。
批完,發去訖。
第三十九回 耳畔有聲
話說開封府城內有一個仁宦人家,姓秦字宗,排行第七,家道殷富,娶城東程美之女爲妻。程氏德性溫柔,治家甚賢,生一子名長孺,十數年,程氏遂死,宗痛悼不已。忽值中秋,悽然淚下,將及半夜,夢見程氏與之相會,語言若生,相會良久,解衣並枕,交歡之際若在生無異。雲收雨散,程氏推枕先起,泣辭宗曰:“感君之恩,其情難忘,故得與君相會。妾他無所囑,吾之最憐受者,惟生子長孺,望君善撫之,妾雖在九泉亦瞑目矣。”言罷逕去。宗正待留之,驚覺來卻是夢中。次年宗再娶柳氏爲妻,生一子名次
孺。柳氏本小戶人家出身,性甚狠暴,宗頗懼之。柳氏每見己子,則愛惜如寶;見長孺則嫉妒之,日夕打罵。長孺自知不爲繼母所容,又不敢與父得知,以此棲棲無依,時年已十五,一日,宗因出外訪親,連日不回,柳氏遂將長孺在暗室中打死,吩咐家下俱言長孺因暴病身死,遂葬之於城南門外。逾數日,宗回家,柳氏故意佯假痛哭,告以長孺病死已數日,今葬在城南門外。宗聽得,因思前妻之言,悲不自勝,亦知此子必死於非命,但含忍而不敢言。
卻說,一日,包公因三月間出郊外勸農,望見道旁有小新墳一所,上有紙錢霏霏,包公過之,忽聞身畔有人低聲曰:“告相公,告相公。”連道數聲。回頭一看,又不見人”行數步,又復聞其聲,至於終日相隨耳畔不歇。及回來又經過新墳,聽其愈明。包公細思之:必有冤枉。遂問鄰人裏:“此一座新墳是誰家葬的?”里老回曰:“是城中秦七官人近日死了兒子,葬在此間。”包公遂令左右就與里老借鋤頭掘開,將墳內小兒屍身檢驗,果見身上有數傷痕。包公回衙,便差公人喚秦宗理究其事因。宗供是前妻程氏生男名長孺,年已十五,前日我因出外訪親回來,後妻柳氏告以長孺數日前急病而死,現葬在南門外。包公知其意,又差人喚柳氏至,將柳氏根勘,長孺是誰打死?柳氏曰:“因得暴症身死。”不肯招讓。包公拍案怒曰:“彼既病死,緣何遍身盡是打痕?分明是你打死他,還要強賴!”吩咐用刑。柳氏自知理虧,不得已將打死長孺情由,盡以招認。包公判曰:“無故殺子孫,合問死罪。”遂將柳氏依條處決;宗不知情,發回寧家。此案可爲後妻殺前妻子者榜樣。
第四十回 手牽二子
話說江州德化有一人,姓馮名叟,家頗饒裕,其妻陳氏,美貌無子,側室衛氏,生有二子。陳氏自思:己無所出,誠恐一旦色衰愛馳。每存妨害,無釁可乘。一日,馮叟欲置貨物往四川買賣,臨行吩咐陳氏,善視二子。陳氏假意應允。後至中秋,陳氏於南樓設下一宴,召衛氏及二子同來會飲,陳氏先把毒藥放在酒中,舉杯囑託衛氏曰:“我無所出,幸汝有子,家業我當與汝共,他日半老之時,皆託汝母子維持,此一杯酒,預爲我日後意思。”衛氏辭不敢當,於是痛飲盡歡而罷。是夜藥發,衛氏母子七孔流血,相繼而死。時衛氏二十五歲,長子年五歲,次子三歲。當時親鄰大小莫知其故,陳氏乃詐言因暴病而死,聞者無不傷感。陳氏又詐哭甚哀,以禮葬埋。卻說馮叟在外,一日忽得一夢,夢見衛氏引二子泣訴其故。意欲收拾回家,奈因貨物未脫,不能如願。且信且疑,悶悶不悅。
將及三年後,適值包公按臨其地,下馬升廳,正坐間,忽然階前一道黑氣沖天,須叟不見天日。包公疑必有冤。是夜點起燈燭,包公睏倦,隱几而臥。夜至三更,忽見一女子,生得儀容美麗,披頭散髮,兩手牽引二子,哭哭啼啼,跪在階下。包公問道:“你這婦人居住何處?姓甚名誰?手牽二子到此有何冤枉?一一道來,我當與汝伸雪。”女子泣道:“妾乃江州衛氏母子。因夫馮叟往四川經商,正母陳氏中秋置酒,毒殺妾母子三人,冤魂不散。幸蒙相公按臨,故特哀告,望乞垂憐,代雪冤苦。”說罷,悲泣不已,再拜而退。包公次日即喚公差拘拿陳氏審勘道:“妾子即汝子,何得生此奇妒?害及三命,絕夫之嗣,莫大之罪,有何分辯?”陳氏悔服無語,包公擬斷凌遲處死。
後過二載,馮叟回家,畜一大母彘,一歲生數子,獲利幾倍,將欲售之於屠,忽作人言道:“我即君之妻陳氏也。平日妒忌,殺妾母子,絕君之嗣,雖包公斷後,上天猶不肯釋妾,復行絕惡之罰,作爲母彘,今償君債將滿,未免過千刀之苦。爲我傳語世上婦人,孝奉公姑,和睦妯娌,勿行妒忌;欺妾婢,否則他日之報同我之報也。”遠近聞之,俱踵其門觀看。
第四十一回 窗外黑猿
話說西京離城五里,地名永安鎮,有一人姓張名瑞,家道富足,娶城中楊安之女爲妻。楊氏賢惠,治家有法,長幼聽從呼令。生一女名兆娘,聰明美貌,針黹精通。父母甚愛惜之,常言:此女須得一佳婿方肯許聘,十五歲尚未許人。瑞有二僕,一姓袁一姓雍。雍僕敦厚,袁僕刁詐。一日。因怒於張,被張逐出。袁疑是雍獻讒言於主人,故遭遣逐,遂甚恨雍,每想以仇報之。忽一日,張瑞因莊上回家,感冒重疾,服藥不效,延十數日。張自量不保,喚楊氏近前囑道:“我無男子,只有女兒,年已長大,倘我不能好,後當許人,休留在家。雍爲人小心勤謹,家事可託之。”言罷而卒。楊氏不勝哀痛,收殮殯訖,作完功果後,楊氏便令裏嫗與女兒兆娘議親。女兒聞知,抱母大哭道:“吾父死未週年,況女無兄弟,今便將女兒出嫁,母親所靠何人?情願在家侍奉母親,再過兩年許嫁未遲。”母聽其言,遂停其事。
時光似箭,日月如梭。張某亡過又是三、四個月,家下事務出入,內外盡是雍僕交納,雍愈自緊密,不負主所託,楊氏總無憂慮。正值納糧之際,雍與楊氏說知,整備銀兩完官,楊氏取銀一篋與雍入城,雍領受待次日方去。適楊氏親戚有請,楊氏攜女同去赴席。袁僕知楊氏已出,抵暮入其家,欲盜彼財物,逕進裏面舍房中,撞見雍在牀上打點錢貫,袁僕怒恨起來指道:“汝在主人邊讒言逐我出去,如今把持家業,其實可恨。”就拔出一把尖刀來殺之,雍措手不及,肋下被傷,一刀氣絕。袁僕收取銀篋,急走回來,並無人知。比及楊氏飲酒而歸,喚雍不見,走進內裏尋覓,被人殺死在地。楊氏大驚,哭謂女道:“張門何大不幸?丈夫才死,雍又被人殺死,怎生伸理?”其女亦哭,鄰人知之,疑雍死得不明。時又有莊佃汪某,乃往日張之仇人,告首於洪知縣。洪拘其母女及僕婢十數人審問,楊氏哭訴,不知殺死情由。汪指賴其母女與人通姦,雍捉姦,故被姦夫所殺。洪信之,勘令其招,楊氏不肯誣服,連年不決,累死者數人。其母女被拷打,身受刑傷,傢俬消乏。兆娘不勝其苦,謂母道:“女只在旦夕死矣,只恨無人看顧母親,此冤難明,當質之於神,母不可誣服招認,以喪名節。”言罷嗚咽不止。次日,兆娘果死,楊氏感傷,亦欲自盡。獄中人皆慰勸之,方不得死。
明年,洪已遷去,包公來按西京。楊氏聞之,重賄獄官,得出陳訴。包分根勘其事,拘鄰里問之,皆言雍之死不知是誰所殺;然楊氏母女亦無污行。包公亦疑之,次日齋戒禱於城隍司道:“今有楊氏疑獄,連年不決,若有冤情,當以夢應,我爲之決理。”祝罷回衙。秉燭坐於寢室。未及二更,一陣風過,吹得燭影不明,起身視之,彷彿見窗外一黑猿。包公問道:“是誰來此?”猿應道:“特來證楊氏之獄。”包公即開窗看來時,四下安靜,杳無人聲,不見那猿。沉吟半晌,計上心來。次日侵早升堂,取出楊氏一干人問道:“汝家有姓袁人來往否?”楊氏答道:“只丈夫在日,有走僕姓袁,已逐於外數年,別無姓袁者。”包公即差公牌拘捉袁僕,到衙勘問,袁僕不肯招認。包公又差人入袁家搜取其物,得篋一個,內有銀錢數貫,拿來見包公。包公未及問,楊氏認得,是當日付與雍盛錢完糧之物。包公審得明白,乃問袁道:“殺死人者是汝,尚何抵賴?”令取長枷監於獄中根勘。袁僕不能隱,只得供出謀殺情由。包公遂疊成文案,問袁斬罪;汪某誣陷良人,發配遼惡遠方充軍。遂放出楊氏並一干人回家。人或言其女兆娘願先死,訴神白冤之應。
第四十二回 港口漁翁
話說楊州有一人姓蔣名奇,表字天秀,家道富實,平素好善。忽一日有一老僧來其家化緣,天秀甚禮侍之。僧人齋罷乃道:“貧僧山西人氏,削髮東京報恩寺,因爲寺東堂少一尊羅漢寶像,近聞長者平昔好佈施,故貧僧不辭千里而來。”天秀道:“此乃小節,豈敢推託。”即令琴童入房中對妻張氏說知,取白銀五十兩出來付與僧人。僧人見那白銀笑道:“不要一半完滿得此一尊佛像,何用許多?”天秀道:“師父休嫌少,若完羅漢寶像以後剩者,作些功果,普度衆生。”僧人見其歡喜佈施,遂收了花銀,辭別出門。心下忖道:“適才見那施主相貌,目睚下現有一道死,當有大災。彼如此好心,我今豈得不說與他知。”即回步入見天秀道:“貧僧頗曉麻衣之術,視君之貌,今年當有大厄,慎防不出,庶或可免。”再三叮嚀而別,天秀入後舍見張氏道:“化緣僧人沒話說得,相我今年有大厄,可笑可笑。”張氏道:“化緣僧人多有見識,正要謹慎。”時值花朝,天秀正邀妻子向後花園遊賞,有一家人姓董,是個浪子,那日正與使女春香在花亭上戲耍,天秀遇見,將二人痛責一頓,董僕切恨在心。
才過一月,有一表兄黃美,在東京爲通判,有書來請天秀。天秀接得書入對張氏道:“我今欲去。”張氏答道:“日前僧人說君有厄,不可出門,且兒子又年幼,不去爲是。”天秀不聽,吩咐董家人收拾行李,次日辭妻,吩咐照管門戶而別。天秀與董家人並琴童行了數日旱路到河口,是一派水程。天秀討了船隻,將晚,船泊陝灣。那兩個艄子一姓陳一姓翁,皆是不善之徒。董家人深恨日前被責,懷恨在心,是夜密與二艄子商議道:“我官人箱中有白銀百兩,行裝衣貲極廣,汝二人若能謀之,此貨物將來均分。”陳、翁二艄笑道:“汝雖不言,吾有此意久矣。”是夜,天秀與琴童在前艙睡,董家人在後艙睡,將近三更,董家人叫聲:“有賊。”天秀夢中驚覺,便探頭出船外來看,被陳艄一刀就推在河裏。琴童正要走時,被翁艄一棍打落水中。三人打開箱子,取出銀子均分。陳、翁二艄依前撐回船去,董家人將財物走上蘇州去了。當下琴童被打昏迷,幸得不死,鳧水上得岸來,大哭連聲。天色漸明,忽上流頭有一漁舟下來,聽得岸邊上有人啼哭,撐舟過來看時,卻是十七、八歲的小童,滿身是水,問其來由,琴童哭告被劫之事,漁翁帶他下船,撐回家中,取衣服與他換了。乃問道:“汝還是要回去,還是在此間同我過活?”琴童道:“主人遭難,不見下落,如何回去得?願隨公公在此。”漁翁道:“從容爲你訪問劫賊是誰,再作理會。”琴童拜謝不題。
再說當夜那天秀屍首流在蘆葦港裏,隔岸便是清河縣,城西門有一慈惠寺。正是三月十五,會作齋事和尚都在港口放水燈,見一屍首,鮮血滿面,下身衣服尚在。僧人道:“此必是遭劫客商,拋屍河裏,流停在此。”內中有一老僧道:“我等當發慈悲心,將此屍埋於岸上,亦一場善事。”衆僧依其言,撈起屍首埋訖,放了水燈回去。是時包公因往濠州賑濟,事畢轉東京,經清河縣過。正行之際,忽馬前一陣旋風起處,哀號不已。包公疑怪,即差張龍隨此風下落。張龍領命隨旋風而來,至岸中乃息。張龍回覆,包公遂留止清河縣。包公次日委本縣官帶公牌前往根勘,掘開視之,見一死屍,宛然頸上傷一刀痕。周知縣檢視明白,問:“前面是哪裏?”公人回道:“是慈惠寺。”知縣令拘僧行問之,皆言:“日前因放水燈,見一死屍流停在港內,故收埋之,不知爲何而死。”知縣道:“分明是汝衆人謀死,尚有何說?”因此令將這一起僧人監於獄中,回覆包公。包公再取出根勘,各稱冤枉,不肯招認。包公自思:既是僧人謀殺人,其屍必丟於河中,豈肯自埋於岸上?事有可疑。因令散監衆僧,將有二十餘日,尚不能明。
時四月盡間,荷花盛開,本處仕女有遊船之樂。忽一日琴童與漁翁正出河口賣魚,正遇着陳、翁二艄在船上賞花飲酒,特來買魚。琴童認得是謀死他主人的,密與漁翁說知,漁翁道:“汝主人之冤雪矣。今包大人在清河縣斷一獄事未決,留止在此,汝宜即往投告。”琴童連忙上岸,逕到清河縣公廳中,見包公哭告主人被船艄謀死情由,現今賊人在船上飲酒。包公遂差公牌李、黃二人,隨琴童來河口,將陳、翁二艄捉到公廳。包公令琴童去認死屍,回報哭訴:“正是主人,被此二賊謀殺。”包公吩咐重刑拷問。陳、翁二艄見琴童在證,疑是鬼使神差,一款招認明白,便用長枷監於獄中,放回衆僧,次日,包公取出賊人,追取原劫銀兩,押赴市曹斬首訖。當下只未捉得董家人。包公令琴童給領銀兩,用棺盛了屍首,帶喪回鄉埋葬。琴童謝了漁翁,帶喪轉揚州不題。後來天秀之子蔣士卿讀書登第,官至中書舍人。董僕得財成鉅商,後來在揚子江被盜殺死。天理昭彰,分毫不爽。
第四十三回 紅衣婦
話說江州在城有兩個鹽儈,皆慣通客商,延接往來之客。一姓鮑名順,一姓江名玉,二人雖是交契,江多詐而鮑敦厚。鮑儈得鹽商抬舉,置成大家,娶城東黃億女爲妻,生一子名鮑成,專好遊獵,父母禁之不得。一日鮑成領家童萬安出去打獵,見潘長者園內樹上一黃鶯,鮑成放一彈,打落園中。時潘長者衆女孫在花園遊戲,鮑成着萬安入花園拾那黃鶯,萬安見園中有人,不敢入去。成道:“汝如何不撿黃鶯還我?萬安道:“園中有一羣女子,如何敢闖進去。待女迴轉,然後好取。”鮑成遂坐亭子上歇下。及到午邊,女子迴轉去後,萬安越牆入去尋那黃鶯不見,出來說知,沒有黃鶯兒,莫非是那一起女子撿得去了。鮑成大怒,劈面打去,萬安鼻上受了一拳,打得鮮血迸流。大罵一頓,萬安不敢做聲,隨他回去,亦不對主人說知。黃氏見家童鼻下血痕,問道:“今日令汝與主人上莊去也未曾?”萬安不應,黃氏再三問故,萬安只得將打獵之事說了一遍。黃氏怒道:“人家養子要讀詩書,久後方與父母爭氣;有此不肖,專好遊蕩閒走,卻又打傷家人。”即將獵犬打死,使用器物盡行毀壞,逐於莊所,不令回家。鮑成深恨萬安,常要生個惡事捏他,只是沒有機會處,忍在心頭不題。
卻說江儈雖亦通鹽商,本利折耗,做不成家。因見鮑儈富豪,思量要圖他金銀。一日,忽生一計,前到鮑家叫聲:“鮑兄在家否?”適鮑在外歸來,入見江某,不勝之喜,便令黃氏備酒待之,江、鮑對飲。二人席上正說及經紀間事,江某大笑:“有一場大利息,小弟要去,怎奈缺少銀兩,特來與兄商議。”鮑問:“甚事?”江答以蘇州鉅商有綾錦百箱,不遇價,願賤售回去。此行得百金本,可收其貨,待價而沽,利息何啻百倍。”鮑是個愛財的人,欣然許他同去,約以來日在江口相會,江飲罷辭去。鮑以其事與黃氏說知,黃氏甚是不樂,鮑某意堅難阻,即收拾百金,吩咐萬安挑行李後來。次日侵早,攜金出門,將到江口,天色微明。江某與僕周富並其侄二人,備酒先在渡上等候,見鮑來即引上渡。江道:“日未出,霧氣彌江,且與兄飲幾杯開渡。”鮑依言不辭,一連飲了十數杯早酒,頗覺醉意。江某務勸多飲,鮑言:“早酒不消許多。”江怨道:“好意待兄,何以推故?”即袖中取出秤錘擊之,正中鮑頂,昏倒在渡。二侄逕進縛殺之,取其金,投屍入江回來。比及萬安挑行李到江口,不見主人,等到日午問人,皆道未來。萬安只得回去見黃氏道:“主人未知從哪條路去,已趕他不遇而回。”黃氏自覺不快,過了三、四日,忽報江某已轉,黃氏即着人問之,江某道:“那日等候鮑兄來,等了半日不見來,我自己開船而去。”黃氏聽了驚慌,每日令人四下尋訪,並無消息。鮑成在莊上聞知,忖道:“此必萬安謀死,故挑行李回來瞞過,即具狀告於王知州,拘得萬安到衙根問,萬安苦不肯招,鮑成立地稟覆,說是積年刁僕,是他謀死無疑。王知州信之,用嚴刑拷問,萬安苦不過,只得認了謀殺情由,長枷監入獄中,結案已成。是冬,仁宗命包公審決不下死罪,萬安亦解東京聽審,問及萬安案卷,萬安悲泣不止,告以前情。包公忖道:“白日謀殺人,豈無見知者?若劫主人之財,則當遠逃,怎肯自回?便令開了長枷,散監獄中。密遣公牌李吉吩咐:前到江州鮑家訪查此事,若有人問萬安如何,只說已典刑了。李吉去了。
且說江某得鮑金,遂致大富,及聞萬安抵命,心常恍惚,惟恐發露。忽夜夢一神人告道:“你得鮑金致富,屈他僕抵命,久後有穿紅衫婦人發露此事,你宜謹慎。”江夢中驚醒,密記心下。一月餘,果有穿紅衫婦人,遣鈔五百貫來問江買鹽。江明白在心,迎接婦人到家,厚禮待之。婦人道:“與君未相識,何蒙重敬?”江答道:“難得娘子下顧,有失款迎,若要鹽便取好的送去,何用錢買。”婦人道:“妾夫在江口販魚,特來求君鹽醃藏,若不受價,妾當別買。”江只得從命,加倍與鹽。婦人正待辭行,值僕周富捧一盆穢水過來,滴污婦人紅衣。婦人甚怒,江賠小心道:“小僕失手,萬乞赦宥,情願償衣資錢。”婦人猶懷恨而去。江怒將僕縛之,撻二日才放。周富痛恨在心,逕來鮑家,見黃氏報說某日謀殺鮑順的事。黃氏大恨,正思議欲去首告,適李吉入見黃氏,稱說自東京來,缺少路費,冒進尊府,乞覓盤纏。黃氏便問:“你自東京來可聞得萬安獄事否?”李吉道:“已處決了。”黃氏聽了,悲咽不止。李吉問其故,黃氏道:“今謀殺我夫者已明白,誤將此人抵命了。”李吉不隱。乃直告包公差人方查之緣由,黃氏取過花銀十兩,令公人帶周富連夜赴東京來首告前情。包公審實明白,隨遣公牌到江州,拘江玉一干人到衙根勘,江不能抵瞞,一一招認,用長枷監於獄中,定了案卷,問江某叔侄三人抵命,放了萬安;追還百金,給一半賞周富回去,鮑順之
冤始雪。
第四十四回 烏盆子
話說包公爲定州守日,有李浩者,揚州人,傢俬鉅萬,前來定州買賣,去城十餘里,飲酒醉甚,不能行走,倒在路中睡去。至黃昏,有丁千、丁萬,見李浩身畔資財,乘醉扛去僻處,奪其財物有百兩黃金,二人平分之,歸家藏下。二人又相議道:“此人酒醒不見了財物,必去定州告狀,不如將他打死,以絕其根。”即將李浩打死,扛抬屍首入窯門,將火燒化。夜後,取出灰骨來搗碎,和爲泥土,燒得瓦盆出來。
後定州有一王老,買得這烏盆子將盛尿用之。忽一夜起來小解,不覺盆子叫屈道:“我是揚州客人,你如何向我口中小便?”王老大驚,遂點起燈來問道:“這盆子,你若果是冤枉,請分明說來,我與你伸雪。”烏盆遂答道:“我是揚州人姓李名浩,因去定州買賣,醉倒路途,被賊人丁千、丁萬奪了黃金百兩,並了性命,燒成骨灰,和爲泥土,做成這盆子。有此冤枉,望將我去見包太守。”王老聽罷悚然。過了一夜。次日遂這盆子去府衙首告。包公問其備細,王老將夜來瓦盆所言訴說一遍,包公隨喚手下將瓦盆拾進階下問之,瓦盆全不答應。包公怒道:“這老兒將此事誣惑官府。”責令出去。王老被責,將瓦盆帶回家下,怨恨不已。
夜來盆子又嘆道:“老者休悶,今日見包公,爲無掩蓋,這冤枉難訴。願以衣裳借我,再去見包太守,待我一一陳訴,決無異說。”王老驚異。不得已,次日又以衣裳掩蓋瓦盆,去見包太守說知其情。包公亦勉強問之,盆子訴告前事冤屈。包公大駭,便差公牌喚丁千、丁萬。良久,公差押二人到,包公細問殺李浩因由,二人訴無此事,不肯招認。包公令收入監中根勘,竟不肯服。包公遂差人喚二人妻來根問之,二人之妻亦不肯招。包公道:“你二人之夫將李浩謀殺了,奪去黃金百兩,將他燒骨爲灰,和泥作盆。黃金是你收藏了,你夫分明認着,你還抵賴什麼?”其妻驚恐,遂告包公道:“是有金百兩,埋在牆中。”包公即差人押其妻子回家,果於牆中得之,帶見包公。包公令取出丁千、丁萬問道:“你妻子卻取得黃金百兩在此,分明是你二人謀死李浩,怎不招認?”二人面面相視,只得招認了。包公斷二人謀財害命,俱合死罪,斬訖;王老告首得實,官給賞銀二十兩;將瓦盆並原劫之金,着令李浩親族領回葬之。大是奇異。
第四十五回 牙簪插地
卻說包公任南直隸巡按時,池州有一老者,年登八旬,姓周名德,性極風騷,心甚狡僞。因見族房寡婦羅氏,貌賽羞花,周德意欲圖奸,日日來往彼家,窺調稔熟。羅氏年方少艾,被德牽動。適一日,彼此交言偷情,相約深夜來會。是夜羅氏見德來至,遂引就榻,共效鴛鴦,倏爾年餘,親鄰皆知。羅氏夫主親弟周宗海屢次微諫不止,只得具告於包公。包公看狀,暗自忖度:八旬老子氣衰力倦,豈有姦情?遂差張龍先拿周德到廳鞠拷。德泣道:“衰老就死,惟恐不瞻,豈敢亂倫犯奸,乞老爺詳情。”包公愈疑,將德收監後,差黃勝拘羅氏到廳勘究,羅氏哭道:“妾寡居,半步不出,況與周德有尊卑內外之分,並不敢交談,豈有通姦情由?老爺詳情。”這二人言訴如一,甘心受刑,不肯招認。包公悶悶不已,退入後堂,茶飯不食。其嫂汪氏問及叔何故不食?包公應道:“小叔今遇這場詞訟,難以分剖,故此納悶忘食。”汪氏欲言不便,即將牙簪插地,諭叔知之。包公即悟,隨升堂差人去獄中取出周德、羅氏來問,喚左右將此二人捆打,大喝道:“老賊無知,敗喪綱常,死有餘辜。”又指羅氏大罵:“潑婦淫亂,分明與德通姦,還要瞞我?”包公急令拿拶棍二副,把周德、羅氏拶起,各棒二百。那二人受刑不過,只得將通姦情由,從實供招。包公將周德、羅氏二人各杖一百,趕周德回家。牌喚周宗海到,押羅氏別嫁,周宗海領羅氏去訖。倫法肅然。
第四十六回 繡履埋泥
話說離開封府四十五里,地名近江,隔江有姓王名三郎者,家頗富,慣走江湖,娶妻朱娟,貌美而賢,夫妻相敬如賓。一日,王三郎欲整行貨出商於外,朱氏勸夫勿行,三郎依其言,遂不思遠出,只在本地近處做些營生。時對門有姓李名賓者,先爲府吏,後因事革役,性最刁毒,好色貪淫,因見朱氏有貌,欲與相通不能。忽一日,侵早見三郎出門去了,李賓裝扮齊整,徑入三郎舍裏,叫聲:“王兄在家否?”此時朱氏初起,聽得有人叫,問道:“是誰叫三郎?早已上莊去了。”李賓直入內裏見朱氏道:“我有件事特來相托,未知即回麼?”朱氏因見李賓往日鄰居不疑,乃道:“彼有事未決,日晚方回。”李賓見朱氏雲鬢半偏,啓露朱脣,不覺欲心火動,用手扯住朱氏道:“尊嫂且同坐,我有一事告稟,待王兄回時,煩轉達知。”朱氏見李賓不良之意,劈面叱之道:“汝爲堂堂六尺之軀,不分內外,白晝來人家調戲人妻,真畜類不如。”言罷入內去了。李賓羞臉難藏而出,回家自思:“倘或三郎回來,彼妻以其事說知,豈不深致仇恨?莫若殺之以泄此忿。”即持利刃復來三郎家,正見朱氏倚欄若有所思之意,賓向前怒道:“認得李某麼?”朱氏轉頭見是李賓,大罵道:“奸賊緣何還不去?”李賓抽出利刃,望朱樂咽喉刺入,即時倒地,鮮血迸流,可憐紅粉佳人,化作一場春夢。李賓脫取朱氏繡履走出門外,並刀埋於近江亭子邊不題。
再說朱氏有族弟念六,慣走江湖,適值船泊江口,欲上岸探望朱氏一面,天晚行入其家,叫聲無人答應,待至房中,轉過欄杆邊,寂無人聲。念六隨復登舟,覺其腳下履溼,便脫下置火上焙乾。其夜,王三郎回家,喚朱氏不應,及進廚下點起燈照時,房中又未曾落鎖,三郎疑惑,持燈行過欄杆邊,見殺死一人倒在地下,血流滿地,細觀之,乃其妻也。三郎抱起看時,咽喉下傷了一刀。大哭道:“是誰謀殺吾妻?”次日,鄰里聞知來看,果是被人所殺,不知何故。鄰人道:“門外有一條血跡,可隨此血跡去尋究之,便知賊人所在。”三郎然其言,集衆鄰里十數人,尋其腳跡而去,那腳跡直至念六船中而止。三郎上船捉住念六罵道:“我與你無冤無仇,爲何殺死吾妻?”念六大驚,不知所爲何事,被三郎捆到家,亂打一頓,解送開封府陳告。包公審問鄰里、幹證,皆言謀殺人,血跡委實在他船中而沒。包公根勘念六情由,念六哭道:“我與三郎是親戚,抵暮到他家,無人即回,履上沾了血跡,實不知殺死情由。包公疑忖道:“既念六殺人,不當取婦人履去。搜其船上,又無利器,此有不明之理,令將念六監入獄中。遂生一計,出榜文張掛:朱氏被人所謀,失落其履,有人撿得者,重賞官錢。過一月間並無消息。
忽一日,李賓飲於村舍,村婦有貌,與賓通姦,飲至酒後,乃對婦道:“看你有心待我,我當以一場大富賜你。”婦笑道:“自君常來我家,何曾用半文錢?有甚大富,你自取之,莫要哄我。”李賓道:“說與你知,若得賞錢,那時再來你家飲酒,豈不奉承着我。”婦問其故,李賓道:“那日王三郎妻被人殺死,陳告於開封府,將朱念六監獄償命,至今未決,包大尹榜文張掛,如若有人撿得被殺婦人的履來報,重賞官錢。我正知其繡履下落,今說你知,可令你丈夫將去領賞。”婦道:“履在何處你怎知之?”李賓道:“日前我到江口,見近江邊亭子旁似乎有物,視之卻是婦人之履並刀一把,用泥掩之。想必是被謀婦人的履。”村婦不信,及賓去後,密與丈夫說知。村民聞知,次日逕到江口亭子邊,掘開新泥,果有婦人繡履一雙,刀一把,忙取回家見婦。其婦大喜,所謂賓言得實,令其夫即將此物來開封府見包公。包公問:“從何處得來?”村民直告以近江亭子邊得來,埋在泥土中。包公問:“誰教汝在此尋覓?”村民不能隱,直告道:“是妻子說知。”包公自忖道:“其婦必有緣故。”乃笑對村民道:“此賞錢合該是你的。”遂令庫官給出錢五十貫賞給村民。村民得錢,拜謝而去。
包公即喚公牌張、趙近前,密吩咐道:“你二人暗隨此村民,至其家察訪,若遇彼妻與人在家飲酒,即捉來見我。”公牌領命而去。
卻說村民得了賞錢,欣然回家,見妻說知得賞的事。其婦不勝之喜,與夫道:“今我得此賞錢,皆是李外郎之恩,可請他來說知,取些分他。”村民然其言,即往李賓家請得他來,那婦人一見李賓,笑容滿面,越發奉承,便邀入房中坐定;安排酒漿相待,三人共席而飲。那婦道:“多得外郎指教,已得賞錢,當共分之。”李賓笑道:“留在汝家做酒,餘者當歇錢。”那婦大笑起來。兩個公人直搶房中,將李賓並村婦捉了,解衙內稟知婦人酒間與李賓所言之事。包公便問婦人:“你何以知得被殺婦人埋履所在?”婦人驚懼,直告以李賓所教,包公審問李賓,賓初則還不肯招認,後被重刑拷打,只得供出謀殺朱氏真情。於是再勘村婦李賓因何來汝家之故,村婦難抵,亦招出往來通姦情由。包公疊成文卷,問李賓處決;配村婦於遠方。念六之冤方釋,聞者無不快心。
第四十七回 蟲蛀葉
話說河南開封府新鄭縣,有一人姓高名尚靜者,家有田園數頃,男女耕織爲業,年近四旬,好學不倦。然爲人不善修飾,言行舉止異常,衣雖垢弊不浣,食雖粗糲不擇,於人不欺,於物不取,不慼慼形無益之愁,不揚揚動有心之喜。或時以詩書聘懷,或時以琴樽取樂。賞四時之佳景,玩江山之秀麗,流連花月,玩弄風光。或時以詩酒爲樂,冬夏述作,春秋遊賞。謂其妻曰:“人生世間,如白駒過隙,一去難再;若不及時爲樂,吾恐白髮易生,老景將致。”言罷即令其妻取酒消遣。正飲間,忽有新鄭縣官差人至家催秤糧差之事,尚靜乃收拾家下白銀,到市鋪內煎銷,得銀四兩,藏入袖內,自思:往年糧差俱系裏長收納完官,今次包公行牌,各要親手赴秤。今觀包公爲官清正,宛若神明。心懷肅畏,遂帶前銀另買牲酒香儀之類,逕赴城隍廟中許下良願,候在秤完之日即來賽還。祈禱已畢,將牲酒之類在廟中散福,不覺念飲幾杯,出廟之時,前銀已落廟中。不妨街坊有一姓葉名孔者,先在鋪中見尚靜煎銷銀兩在身,往廟許願,即起不良之意,跟尾在尚靜身後,悄悄入廟,躲在城隍寶座下,見尚靜拜辭神出,即拾其銀回訖。尚靜回家,方覺失了前銀,再往廟中尋時,已不見蹤影。無可奈何,只得具狀逕到包公臺前告理。包公看了狀詞道:“汝這銀兩在廟中失去,又不知是何人拾得,難以判斷。”遂不準其狀,將尚靜發落出外。尚靜叫屈連天,兩眼垂淚而去。
包公因這件事自思;某爲民牧,自當與民分憂。心中自覺不安,乃具疏文一道,敬詣城隍廟行香,將疏文焚於爐內,禱祝出廟回衙,令左右點起燈燭,將几案焚香放在東邊,包公向東端坐禱祝,坐以待旦。如此者三夜,是夜三更,忽然狂風大起,移時間風吹一物直到階下,包公令左右拾起觀看,乃是一葉,葉中被蟲蛀了一孔。包公看了已知其意。方纔吩咐左右各去歇宿。
次日,包公喚張龍、趙虎吩咐道:“汝可即去府縣前後呼喚葉孔名字,若有從應者,即喚他來見我。”張、趙二人領命出衙,遍往市街,叫喊半日,東街有一人應聲而出道:“吾乃葉孔是也,不知尊兄有何見諭?”張、趙二人道:“包公有喚。”遂拘其人入衙跪下。包公道:“數日前有新鄭縣高尚靜在城隍廟裏失落去白銀四兩,其銀大小有三片,他在我這裏告你。吾亦知道是你拾得,又不是去偷他的,緣何不把去還他?”葉孔見包公判斷通神,說得真了,只得拜服招認道:“小人在廟中焚香,因拾得此銀,至今尚未使用。既蒙相公神見小人不敢隱瞞。”包公審了口詞,即令左右押葉孔回家取銀,夏令再喚高尚靜到臺,將銀看認,果然絲毫不差。包公乃對高尚靜道:“汝落了銀子,系是葉孔拾得。我今與你追還,汝可把三兩五錢秤糧完官,更有五錢可分與葉孔以作酬勞之資。自後相見,不許兩相芥蒂。”二人拜謝出府。高尚靜乃將些散碎銀兩備辦牲物並香燭紙錠,逕往城隍廟還願,深感包公之德。
第四十八回 啞子棒
話說包公坐廳,有公吏劉厚前來複稱:“門外有石啞子手持大棒來獻。”包公令他入來,親自問之,略不能應對。諸吏遂復包公道:“這廝每遇官府上任,幾度來獻此棒,任官責打。爺臺休要問他。”包公聽罷思忖:這啞子必有冤枉的事,故忍喫此刑,特來獻棒。不然,怎肯屢屢無罪喫棒?遂心生一計,將啞子用豬血遍塗在臀上,又以長枷枷於街上號令,暗差數個軍人打探,若有人稱屈者,引來見我。良久,街上紛然來看,有一老者嗟嘆道:“此人冤屈,今日反受此苦。”軍人聽得,便引老人至廳前見包公,包公詳問因由。老人道:“此人是村南石啞子,伊兄石全,家財鉅萬。此人自小來原不能言,被兄趕出,應有家財,並無分與他。每年告官,不能伸冤,今日又被杖責,小老因此感嘆。”包公聞其言,即差人去追喚石全到衙,問道:“這啞子是你同胞兄弟麼?”石全答道:“他原是家中養豬的人,少年原在本家莊地居住,不是親骨肉。”包公聞其言,遂將啞子開枷放了去,石全歡喜而回。
包公見他回去,再喚過啞子來教道:“你後若撞見石全哥,你去扭打他無妨。”啞子但點頭而去。一日,在東街外忽遇石全來到,啞子怨忿,隨即推倒石全,扯破頭面,亂打一番,十分狼狽。石全受虧,不免具狀投包公來告,言啞子不尊禮法,將親兄歐打。包公遂問石全道:“啞子若果是你親弟,他的罪過非小,斷不可輕恕;若是常人,只作鬥歐論。”石全道:“他果是我同胞兄弟。”包公道:“這啞子即是親兄弟,如何不將家財分與他?還是汝欺心獨佔。”石全無言可對。包公即差人押二人去,還將所有家財產業,各分一半。衆人聞之,無不稱快。
第四十九回 割牛舌
話說包分守開封府時,有姓劉名全者,住在城東小羊村,務農爲業。一日,耕田回來,復後再去,但見耕牛滿口帶血,氣喘而行。劉全詳看一番。乃知牛舌爲人割去。全寫狀告於包公道:
告爲殺命事:農靠耕,耕靠牛,牛無舌,耕不得,遭割去,如殺命。乞追上告。
包公看了狀詞,因細思之,遂問劉全:“你與鄰里何人有仇?”全無言對,但告:望相公作主。”包公以錢五百貫與他,令歸家將牛宰殺,以肉分賣四鄰,若取得肉錢,可將此錢添買牛耕作。劉全不敢受,包公必要與之,全受之而去。包公隨即具榜張掛:倘有私宰耕牛,有人捕捉者,官給賞錢三百貫。劉全歸家,遂令一屠開剝其牛,將肉分賣與鄰里。其東鄰有卜安者,與劉全有舊仇,扯住劉全道:“今府衙前有榜,賞錢三百貫給捕捉私宰耕牛者不誤。你今敢宰殺麼?”隨即縛住劉全,要同去見包公,按下不題。
卻說包公,是夜睡至三更得一夢,忽見一巡官帶領一女子乘鞍,手持一刀,有千個口,道是醜生人,言訖不見。覺來思量,竟不得明。次日早間升廳問事,值卜安來訴劉全殺牛之事。包公思念夜來之夢,與此事恰相符合。巡官想是卜字,女子乘鞍乃是安字,持刀割也,千個口舌也,醜生牛也。卜安與劉全必有冤仇,前日割牛舌者必此人也,故今日來訴劉全殺牛。隨即將卜安入獄根勘,獄吏取出刑具,置於卜安面前道:“從實招認,免受苦楚。”卜安懼怕,不得已招認,因與劉全借柴薪不肯,因致此恨,於七月十三日晚,見劉全牛在坡中喫草,遂將牛舌割了。獄吏審實,次日呈知於包公,遂將卜安依律斷決,長枷號令一個月,批道:
審得卜安,乃劉全之仇人也。挾仇害無知之物,心則何忍;割舌傷有用之畜,情則更惡。教宰牛而旋禁,略施巧術;分賣肉而來首,自謂中機。豈知令行禁違,情有深意。正是使心用心,反累其身。姑念鄉愚,杖懲枷儆。
批完,衆皆服包公神見。
第五十回 騙 馬
話說開封府南鄉有一大戶,姓富名仁,家蓄上等騍馬一匹。一日,騎馬上莊收租,到莊遂遣家人興福騎轉回家。走到中途,下馬歇息。有一漢子姓黃名洪,說自南鄉來,乘着瘦騾一匹,見了興福,亦下騾兒停息,遂近前道:“大哥何來?”興福道:“我送東人往莊上收租來。”二人遂草坐敘話,不覺良久。洪忽心生一計道:“大哥你此馬倒好個腰腴。”福道:“客官識馬麼?”洪道:“曾販馬來。”福道:“吾東人不久用高價買得此馬。”洪道:“大哥不棄,願借一試。”興福不疑其歹,遂與之乘。洪須臾跨上雕鞍,出馬半里,並不回繮。興福心驚,連忙追馬。洪見趕來,加鞭策馬如飛,望捷路便走。那一匹好馬平空被刁棍拐騙而去。興福愕然無奈,自悔不及,只得乘着老騾轉莊,報主領罪。仁大怒,將福痛責一番,命牽騾往府中徑告。時包公正公座,興福進告。包公問:“何處人氏?”福道:“小人名興福,南鄉人,富仁家奴僕,有狀呈上。”
告爲半路拐馬事:潑遭無賴,駕言買馬,騎試半里,加鞭不知去向,止留伊騎原騾相抵。馬上郎不知誰氏之子,清平世豈容脫騙之奸。乞追上告。
包公問那個棍徒姓名,福道:“途遇一面,不知名姓。”包公責道:“鄉民好不知事,既無對頭下落,怎生來告狀?”興福哀告道:“久仰天台善斷無頭冤訟,小民故此申告。”包公吩咐道:“我設下一計,看你造化如何。你歸家,三日後再來聽計。”興福叩頭而去。包公令趙虎將騾牽入馬房,三日不與草料,餓得那騾叫聲嘶鬧。
過了三日,只見興福來見包公,包公令牽出那騾,喚興福出城,張龍押後,吩咐依計而行,令牽從原路拐騙之處引上路頭,放繮任走,但逢草地,二人攔擋衝咄,那騾徑奔歸路,不用加鞭,跟至四十里路外,有地名黃泥村,只見村裏一所瓦房旁一扇茅屋,那騾遂奔其家,直入茅屋嘶叫。洪出看自己騾回,暗喜不勝。當時張龍同興福就於近邊鄰人家探訪,那黃洪昂然牽着一匹騍馬,竟去放在山中看養。龍隨即帶興福去認,興福見馬即走向前,勒馬牽過,洪正欲來奪,就被張龍一把扭住,連人帶馬押了,迤邐而行,往府中見包公。包公發怒道:“你這廝狼心虎膽,不曉我包某麼?誆騙路上行人馬匹,該當何罪?”洪事實理虧,難以抵對。包公吩咐張龍將重刑責打,枷號示衆,罰其騾於官,杖七十趕出。興福不合與之試馬,亦量情責罰,當官領馬回去。遂批道:
審得黃洪,以無賴子見馬欺心,自負於伯樂之顧;興福以無知豎縫人託意,不思量趙氏之奸。豈知有馬不借人,逕被以騾而駁去。既不及追其人,又未經識其地。幸物類之有知,借路途以相逐。罪人斯得,名法莫逃。合行重究,從公處罰,昭示後人,休學騙馬。
第五十一回 金 鯉
話說揚州城東門有一儒家,姓劉名真,字天然,幼而聰明,樂讀詩書,未結婚姻,篤志芸之窗,甘守清貧。當宋仁宗皇三年開科取士,即備行李前往東京赴試,爭奈盤纏稀少,在途中淹延日久,將到京都,科場已罷。劉真嘆道:“我如此命薄,不得就試。”收拾餘資,就賃開元寺僧房肄業。
不覺時光似箭,日月如梭,正遇上元佳節,京中大放花燈。彼時離城三十里通漕運處,地名碧油潭,水深萬丈,有個千年金絲鯉魚成精,往常亦曾變成女子,迷惑客商。那夕正脫形出潭,聽得城裏放燈,即吐出一顆小珠,儼然是個十七、八歲丫環,手持燈籠,隨之慢慢行入城來,人看見無不牽情。將近五更,看着殘燈猶未收,妖媚恐露其形,遂走入金丞相後花園內大池中隱形。元宵已過,妖魚不思歸潭。恰遇丞相有女名金線小姐,因帶侍女來花園內賞花,看見東架瓦盆上一叢白牡丹可愛,即着侍女折來觀玩,倚着池閣欄杆飲酒。忽見池中有個金鯉魚,揚須鼓口,遊於水面,小姐見着,將飲殘那杯酒傾在池中,被妖魚一吞而盡。小姐笑視良久,迴轉香閨。妖魚因知小姐好看牡丹,每夜噴氣飾之,牡丹顏色愈鮮,引得小姐日日來折玩不已。
春光將盡,初夏又臨。劉秀才在僧舍日久,囊篋蕭然,知己朋友又各回歸,思量沒奈何,乃寫下幾幅草字,往城中官宦家獻賣。一日,來到金丞相府前,適因丞相出探鄉友回府,見劉秀才將字在手中,令取看之,連聲稱羨,遂帶入府內,問其鄉貫來因,見其人才不凡,乃留之西館,教子弟讀書,即令家人去寺中搬取行李,安置一個所在,正近後花園東軒之側。劉真得遇丞相提攜,衣食充裕,益玫書史,但是府中翰墨往來,並皆劉手啓答,丞相甚愛重之。一夕,劉真偶步入花園中,正值小姐與二、三侍女在花架下玩花,劉真看見失驚道:“久聞丞相有女,顏貌秀麗,果然不虛。後來小生若僥倖成名,得此佳人爲配足矣。”道罷,恐人知覺,逕轉到軒下,困歌杜甫詩數篇以見志。
常言欲心一動,則邪便侵之。妖正欲迷惑個好男子,沒尋機會處,是夜探得劉真未寢,便變成小姐形跡,到真讀書館所叩其門戶。劉啓戶視之,正是日間所見的小姐,真愕然。妖媚道:“秀才不要驚恐,妾身省視爹孃已經睡去,聞君書聲清亮,特來請教。”真方安心,與之對坐榻上,談論頗久,解衣就寢。天色將明,妖媚先起,謂真道:“今夜早來陪君。”言罷逕去。自此日去夜來,情意甚密,妖媚每來必將美食待真,真自謂佳遇,不勝之喜。一夕,妖媚備酒食來與真飲道:“君寓此處雖好,倘久後侍女知覺,報知父母,兩下丟醜。妾不如收拾閨中所有,同君逃回汝家,長爲夫婦。”真道:“如若丞相着人根究,其罪怎逃?”妖媚道:“妾母最愛於我,且妾於君俱未儀婚姻,縱使根究亦無妨事。”真依言,過了一宵,約定十四夜,河下預備船隻,小姐收拾零碎銀兩,與真逕回揚州,比及丞相知真走去,亦不究問。
自妖媚去後,那朵牡丹花即枯死矣,金小姐朝夕思憶,染成病症,縱有良醫,不能調理,母憂問其病由,小姐乃道爲牡丹之故。母與丞相說知,丞相道:“此花惟揚州有。”即差家人帶金寶往揚州,不拘官宦民家,不惜重價買得回家。家人領命逕到揚州,遍訪此樣牡丹花,惟東門劉秀才家植有數叢。及家人訪到劉秀才家下,值真外出,只見簾子下立着一個女子,問道:“是誰?”金家家人疑道:“好似我家小姐聲音。”近前認之,果是小姐。恰遇劉真回來,家人亦認得是劉秀才,各癡呆半響,莫知所爲。真問家人來因,家人告以小姐思牡丹得病特來此買之。真笑道:“小姐隨我來此將近半年,哪裏又有一個小姐?”家人難明,連夜迴轉東京報知丞相。丞相不信,差公吏來揚州接回小姐,小姐竟不推辭,與劉真隨家人等轉回東京,入府見丞相。丞相看是小姐,驚疑未定,及其母出來道:“小姐在房中尚未起來,因何又有在此?”丞相問劉真緣故,劉真不隱,一一告知昔日在東軒相會之因由。丞相道:“汝必被妖所惑。”即乘轎入開封府見包公說知其事。包公差張龍拘到二小姐並劉真,於廳下細視之,果無二樣。乃命取軒轅所鑄照魔鏡定其真僞,及左右將鏡懸於堂上,頃刻間妖魚吐開黑氣,昏了天日,只聽得一聲響,黑氣四散,看時,堂下二小姐皆不見了。丞相與包公皆愕然,滿堂人無不失色。包公道:“丞相暫退,容遲幾日,定有下落。”丞相稱謝而去,包公着劉真在外伺候,將榜文張掛:有知妖精、小姐下落者,給錢五千貫賞之。次日侵早,往城隍廟中將牒章焚訖。城隍即遣陰兵遍處搜查是何妖怪。頃刻陰兵來報:碧油潭千年金鯉魚作怪。城隍具札通知五湖四海龍君,務要捉拿妖魚解報。龍君得知此事,亦遣水族神兵,沒江湖捕捉妖魚。無如水族神兵俱皆殺敗,如之奈何。龍君奏於上帝,上帝遣天兵捉之,那妖越遍八荒,如何拿得?怎奈包大尹日夕於城隍司裏追迫,城隍只得再通龍君,龍君閉住四角海門搜捉,妖魚卻被趕得緊急,走入南海。
時都下有一鄭某,平素好善,家中掛一張淡墨素妝的觀世音像,日日敬奉無厭。忽夜夢一素妝婦人向他道:“汝明日來河岸邊,引我見包大尹,穩取一場富貴。”鄭某醒來,次早到河邊看,果見一中年婦人,手執竹籃,內放一小小金色鯉魚,立在楊柳樹下,等着鄭某來到,便說:“昨日,碧油潭金鯉魚爲四海龍君追逼無路,奔入南海,藏入瓊蕊蓮花下,今被我哄入籃中罩定走不得。前日包大尹有榜文,給賞知得妖魚下落之人,可引我去,看他判出此條公案,給得賞錢來,一應贈爾。”鄭某大悅,忙引婦人到府衙,正值包公與金丞相在廳上議論此事。公吏報入,包公喚進問其來由,鄭某將婦人所言告知。包公道:“是此怪矣。”即令當堂放下魚籃,遂問之。那妖爲佛力所伏,在籃裏一一供出迷人情由,攝去小姐現在碧潭山側巖穴中。包公欲將此妖魚取出烹之,婦人道:“此千年靈氣所成,縱烹之亦不能死,老婦帶去自有發落。”包公然之,命庫吏賞錢五千貫與婦人去,婦人出門首將賞錢付與鄭某道:“報汝奉我三年之誠心,須將此事傳於世上。”言訖不見。鄭某方悟是家中所奉觀音大士,將錢回家,請精工繪水墨觀音之像,手提魚籃,京都人效之,皆相傳繪,此即今所謂魚籃觀音是也。
比及包公差人去巖穴中尋取得金小姐到衙,已死去了,只心頭略有微溫,令醫診視,皆言將有緣生人氣引之可蘇。包公猛省,謂丞相道:“小姐莫非與劉秀才有緣?老夫今日當作冰人,成就此段姻事。”乃喚過劉真以氣去呵小姐,小姐果然蘇來,左右見者皆道事非偶然。包公亦歡悅,命人送二人入丞相府中。是夕,劉真與小姐成親。次年,真登第,在京不上數年,官至中書,生二子俱出仕。
第五十二回 玉面貓
話說清縣有一秀士施俊,娶妻何氏名賽花,容貌秀麗,女工精通。施俊一日聞得東京開科取士,辭別妻室而行。與家童小二途中曉行夜住,飢餐渴飲。行了數日,已到山前,將晚,遇店投宿。原來那山盤旋六百餘里,後面接西京地界,幽林深谷,崖石嵯峨,人跡不到,多出精靈怪異。有一起西天走下五個老鼠,神通變化,往來莫測,或時變化老人出來,盜騙客商財物;或時變化女子,迷人家子弟;或時變男子,惑富家之美女。其怪以大小呼名,有鼠一、鼠二等稱,聚穴在瞰海巖下。那日,其怪鼠五正待尋人迷惑,化一店主人,在山前迎接過客,恰遇施俊生得清秀,便問其鄉貫來歷,施俊告以其實要往東京赴試的事,其怪暗喜。是夕,備酒款待之,與施俊對席而飲,酒中論及古今,那怪對答如流。施俊大驚,忖道:“此只與施是一店家,怎博學如此?因問:“足下亦通學否?”其怪笑道:“不瞞秀士說,三、四年前曾赴試,時運不濟,科場沒分,故棄了詩書開一小店,於本處隨時度日。”施俊與他同飲到更深,那怪生一計較,呵一口毒氣入酒中,遞與施秀士飲之,施俊不飲那酒便罷,飲下去即刻昏悶,倒於座上。小二連忙扶起,引入客房安歇,腹中疼痛難忍。小二慌張,又沒有尋醫人處。延至天明,已不知昨夜店主人在哪裏去了,勉強扶了主人再行幾里,尋一個店住上,方知中了妖毒。
卻說當下那妖怪徑脫身變做施俊模樣,便走歸來。何氏正在房中梳妝,聽得丈夫回家,連忙出來看時,果是笑容可掬。因問道:“才離家二十餘日,緣何便回?”那妖怪答道:“將近東京,途遇赴試秀士說道:“科場已罷,士子都散,我聞得此話,遂不入城,抽身回來。”何氏道:“小二如何不同回?”妖怪道:“小二不會走路,我將行李寄託朋友帶回,着他隨在後。”何氏信之,遂整早飯與妖食畢,親朋來往都當是真的。自是妖與何氏取樂,豈知真夫在店中受苦。又過了半月,施俊在店中求得董真人丹藥,調湯飲之,果獲安全。比及要上東京,聞說科場已散,即與小二回來,緩緩歸到家中,將有二十餘日。小二先入門,恰值何氏與妖精在廳後飲酒,何氏聽見小二回來,便起身出來問道:“你爲何來得恁遲?”小二道:“休說歸遲,險些主人性命難保。”何氏問:“是哪個主人?”小二道:“同我赴京去的,更問哪個主人?”何氏笑道:“你在路上躲懶不行,主人先回二十餘日了。”小二驚道:“說哪裏話,主人與我日則同行,夜則同歇,寸步不離,何得說他先回?”何氏聽了,疑惑不定。忽施俊走入門來,見了何氏,相抱而哭。那妖怪聽得,走出廳前,喝聲:“是誰敢戲吾妻?”施俊大怒,近前與妖相鬥一番,被妖逐趕而出,鄰里聞知,無不喫驚。施俊沒奈何,只得投見岳丈訴知其情。岳丈甚憂,令具狀告於王丞相府衙。
王丞相看狀,大異其事,即差公牌拘妖怪、何氏來問。王丞相視之,果是兩個施俊。左右見者皆言除非是包大尹能明此事,惜在邊庭未回。王丞相喚何氏近前細審之,何氏一一道知前情。丞相道:“你可曾知真夫身上有甚形跡爲證否?”何氏道:“妾夫右臂有痣可驗。”王丞相先喚假的近前,令其脫去上身衣服,驗右臂上沒有黑痣。丞相看罷忖道:“這個是妖怪。”再喚真的驗之,果有黑痣在臂。丞相便令真施俊跪於左邊,假施俊施於右邊,着公牌取長枷靠前吩咐道:“汝等驗一人右臂有黑痣者,是真施俊;無者是妖怪,即用長枷監起。”比及公牌向前驗之,二人臂上皆有黑痣,不能辨其真僞。王丞相驚道:“好不作怪,適間只一個有,此時都有了。”且令俱收獄中,明日再審。
妖怪在獄中不忿,取難香呵起,那瞰海巖下四個鼠精商議便來救之。乃變作王丞相形體,次日侵早坐堂,取出施俊一干人階下審問,將真的重責一番。施俊含冤無地,叫屈連天。忽真的王丞相入堂,見上面先坐一個,遂大驚,即令公人捉下假的;假的亦發作起來,着公吏捉下真的。霎時間混作一堂,公人亦辨不得真假,哪個敢動手?當下兩個王丞相爭辨公堂,看者各癡呆了。有老吏見識明敏者,近前稟道:“兩丞相不知真假,辯論連日亦是徒然,除非朝見仁宗。”仁宗遂降敕宣兩丞相入朝,比及兩丞相朝見,妖怪作法神通,噴了一口氣,仁宗眼目遂昏,不能明視,傳旨命將二人監起通天牢裏,候在今夜北斗上時,定要審出真假。原來仁宗是赤腳大仙降世,每到半夜,天宮亦能見之,故如此雲。
真假兩丞相既收牢中,那妖怪恐被參出,即將難香呵起,瞰海巖下三個鼠精聞得,商量着第三個來救。那第三鼠靈通亦顯,變作仁宗面貌,未及五更,已佔坐了朝元殿,大會百官,勘問其事。真仁宗平明出殿,文武官員見有二天子,各各失色,遂會同衆官入內見國母奏知此事,國母大驚,便取過玉印,隨百官出殿審視端的。國母道:“你衆官休慌,真天子掌中左有山河右有社稷的紋,看是哪個沒有,便是假的。”從官驗之,果然只有真仁宗有此紋。國母傳旨,將假的監於通天牢中根勘去了。
那假的驚慌,便呵起難香,鼠一、鼠二聞知??惱,商量道:“鼠五好沒分曉,生出這等大獄,事幹朝廷,怎得脫逃?”鼠二道:“我只得前去救他們回來。”鼠二作起神通,變成假國母升殿,要取牢中一干人放了。忽宮中國母傳旨,命監禁者不得走漏妖怪。比及文武知兩國母之命一要放脫一要監禁,正不知哪個是真國母。仁宗因是不快,憂思數日,寢食俱廢。衆臣奏道:“陛下可差使命往邊庭宣包公回朝,方得明白。”天子允奏,親書詔旨,差使臣往邊庭宣讀包公接旨回朝,拜見聖上,退朝入開封府衙,喚過二十四名無情漢,取出三十六般法物,擺列堂下,於獄中取出一干罪犯來問,委的有二位王丞相,兩個施秀才,一國母,一仁宗。包公笑道:“內中丞相、施俊未審哪個真假,國母與聖上是假必矣。”且令監起,明日牒知城隍,然後判問。
四鼠精被監一獄,面面相覷,暗相約道:“包公說牒知城隍,必證出我等本相。雖是動作我們不得,爭奈上幹天怒,豈能久遁?可請鼠一來議。”衆妖遂呵起難香,是時鼠一正來開封府打探消息,聞得包丞相勘問,笑道:“待我做個包丞相,看你如何判理。”即顯神通變作假包公,坐於府堂上判事。恰遇真公出牒告城隍轉衙,忽報堂上有一包公在座。包公道:“這孽畜敢如此欺誑。”逕入堂上,着令公牌拿下,那妖怪走下堂來,混在一處,衆公牌正不如是那個爲真的,如何敢動手?堂下包公怒從心上起,抽身自忖,吩咐公牌:“你衆人謹守衙門,不得走漏消息,待我出堂方來聽候。”公牌領諾。包公退入後堂去,假的還在堂下理事,只是公牌疑惑,不依呼召。
且說包公入見李氏夫人道:“怪異難明,吾當訴之上帝,除此惡怪。汝將吾屍用被緊蓋牀上,休得舉動,多則二晝夜便轉。”遂取領邊所塗孔雀血漫嚼幾口,臥赴陰牀上,直到天門。天使引見玉帝奏知其事,玉帝聞奏,命檢察司曹查究何孽爲禍。司曹奏道:“是西方雷音寺五鼠精走落中界作鬧。”玉帝聞奏,欲召天兵收之。司曹奏道:“天兵不能收,若趕得緊急,此怪必走入海,爲害尤猛。除非雷音寺世尊殿前寶蓋籠中一個玉面貓能伏之,若求得來,可滅此怪,勝如十萬天兵。”玉帝即差天使往雷音寺求取玉面貓。天使領玉牒到得西方雷音寺,參見了世尊,奉上玉牒,世尊開讀,與衆佛徒議之。有廣大師進言:“世尊殿上離此貓不得,經卷甚多,恐議鼠耗,若藉此貓去,恐誤其事。”世尊道:“玉帝旨意焉敢不從?”大師道:“可將金睛獅子借之。玉帝若究,可說要留貓護經,玉帝亦不見罪。”世尊依其言,將金睛獅子付天使,前去回奏玉帝。司曹見之奏道:“文曲星爲東京大難來,此獸不是玉面貓,枉費其功,望聖上憐之,取真的與他去。”玉帝復差天使同包公來雷音寺走一遭,見世尊參拜懇求。世尊不允,有大乘羅漢進道:“文曲星亦爲生民之計,千辛萬苦到此,世尊以救生爲心,當借之去。”世尊依言,令童子將寶蓋籠中取出靈貓,誦偈一
遍,那貓遂伏身短小。付包公藏於袖中,又教以捉鼠之法。包公拜辭世尊,同天使回見玉帝,奏知借得玉面貓來。玉帝大悅,命太乙天尊以楊柳水與包公飲了,其毒即解。
及天使送出天門,包公於赴陰牀上醒來,已去五日矣。李夫人甚喜,即取湯來飲了。包公對夫人說知,到西天世尊處借得除怪之物來,休泄此機。”夫人道:“於今怎生處置?”包公密道:“你明日入宮中見國母道知,擇定某日,南郊築起高臺,方斷此事。”夫人依命,次日乘轎進宮中見國母奏知。國母依奏,即宣狄樞密吩咐南郊築臺,不宜失誤。狄青領旨,帶領本部軍兵向南郊築起高臺完備。包公在府衙裏吩咐二十四名雄漢,擇定是日前赴臺上審問。轟動東京城軍民,哪個不來看?當日真仁宗、假仁宗、真國母、假國母與兩丞相、兩施俊,都立臺下,文武官排列兩廂,獨真包公在臺上坐,那假包公尚在臺下爭辯。將近午時,包公於袖中先取世尊經偈唸了一遍,那玉面貓伸出一隻腳,似猛虎之威,眼內射出兩道金光,飛身下臺來,先將第三鼠咬倒,卻是假仁宗,鼠二露形要走,被神貓伸出左腳抓住,又伸出右腳抓了那鼠一,放開口一連咬倒,臺下軍民見者齊聲吶喊。那假丞相、假施俊變身走上雲霄,神貓飛上,咬下一個是第五鼠,單走了第四鼠,那玉面貓不捨,一直隨金光趕去。臺下文武官見除了此怪,無不喝彩。包公下臺來,見四個大鼠,約長一丈,被咬傷處盡出白膏。包公奏道:“此吸人精血所成,可令各軍衛宰烹食之,能助筋之。”仁宗允奏,敕令軍卒抬得去了。起駕入朝,文武各朝賀。仁宗大悅,宣包公上殿面慰之,設宴待文武,使史臣略記其異。包公飲罷,退回府衙,發放施俊帶何氏回家,仍得團圓。向後,何氏只因與怪交媾,受其惡毒更深,腹痛,施俊取所得董真人丸藥飲之,何氏乃吐出毒氣而愈。後來施俊得中進士。官至吏部,生二子亦成名。
第五十三回 移椅倚桐同玩月
話說河南許州管下臨潁縣,有一人姓查名彝,文雅士也,少入縣庠,娶近村尹貞娘爲妻,花燭之夜,查生正欲解衣而寢,尹貞娘乃止之曰:“妾意郎君幼讀儒書,當發奮勵志,揚名顯親,非若尋常俗子可比,今日交會,可無言而就寢乎?妾今廖出鄙句,郎君若能隨口應答,妾即與君共枕;若才力不及,郎君宜再赴學讀書,今宵恐違所願。”查生即命出題。貞娘乃出詩句道:“點燈登閣各攻書。”查生思了半晌,未能應答,不覺面有慚色,遂即辭妻執燈徑往學宮而去。是時學中諸友見查生盡夜而來,皆向前問道:“兄今宵洞房花燭,正宜同伴新人,及時歡會行樂,何獨拋棄新人至此,敢問其故?”查生因諸友來問,即以其妻所出詩句告之諸友,鹹皆未答而退。內有一人姓鄭名正者,平生爲人極是好謔,聽得查生此言,隨即漏夜私回,逕往查生房內與貞娘宿歇。原來貞娘自悔偶然出此戲聯,實非有心相難他,不期丈夫懷羞而去,心中懊悔不及,及見鄭正入房,貞娘只謂查生回家歇宿,那知是假的,乃問道:“郎君適間不能對答而去,今倏又回,莫非思得佳句乎?”鄭正默然不答。貞娘忖是其夫懷怒,亦不再問。鄭正乃與貞娘極盡交歡之美,未及天明而去。及天明,查生回家,乃與貞娘施禮道:“昨夜承瞻佳句,小生學問荒疏,不能應答,心甚愧赧,有失陪奉。”貞娘道:“君昨夜已回,緣何言此誑妾?”再三詰問其故,查生以實未回答之。貞娘細思查生之言,已知其身被他人所污,遂對查生道:“郎君若實未回,願郎君前程萬里,從今後可奮志攻書,不須顧戀妾也。”言罷,即入房中自縊。移時,查生知之,即與父母逕往,救之不及。查生痛悲,不知其故,昏絕於地。父母急救方醒,只得具棺殯葬貞娘。
不覺時光似箭,又是慶曆三年八月中秋節,包公按臨至臨潁縣,直升入公廳坐下。公廳庭前旁邊有一桐樹,樹下陰涼可愛,包公喚左右把虎皮交椅移倚在桐樹之下,玩月消遣,偶出詩句雲“移椅倚侗同玩月”,尋思欲湊下韻,半晌不能湊得,遂枕椅而臥。似睡非睡之間,朦朧見一女子,年近二八,美貌超羣,昂然近前下跪道:“大人詩句不勞尋思,何不道:“點燈登閣各攻書。”包公見對得甚工,即問道:“你這女子住居何處?可通名姓。”女子答道:“大人若要知妾來歷,除非本縣學內秀才可其詳。”言訖,化陣清風而去。
包公醒時,輾轉尋思此事奇怪。次日出牌,吩咐左右喚齊臨潁縣學秀才,來院赴考。包公出《論語》中題目,乃是“敬鬼神而遠之”一句,與諸生作文,又將“移椅倚桐同玩月”詩句,出在題尾。內有秀才查彝,因見詩句偶合其妻貞娘前語,遂即書其下雲:“點燈登閣各攻書。”諸生作文已畢,包公發令出外伺候。包公正看卷時,偶然見查彝詩句符合夢中之意,即喚查彝問道:“吾觀汝文章亦只是尋常,但對詩句大有可取,吾諒此詩句必請他人爲之,非汝能作也。吾今識破,可實言之,毋得隱諱。”查彝聞言,一一稟知。包公又問道:“吾想汝夜往學中之時,內中必有平日極善戲謔之人,知汝不回,故詐託汝之軀,與汝妻宿,污其身體,汝妻懷羞以致身死。汝可逐一說來,吾當替汝伸冤。”查彝稟道:“生員學中只有姓鄭名正者,平生極好戲謔。”包公聽罷,即令公差拘喚鄭正到臺審勘。鄭正初然抵死不認,後受極刑,只得供招:貞娘詩句,查彝不能答對,懷羞到學與諸友言及此情,我不合起意,假身姦污。以致貞娘之死,甘罪招認是實。包公取了供詞,即將鄭正依擬因奸致死一命,即赴法場處決。士論帖服。
第五十四回 龍騎龍背試梅花
話說順天任縣徐卿、鄭賢二人,同窗數載,卿妻只生一女,名淑雲;賢妻生有一子,名國材。二人後得高科,俱登朝議職,遂有秦晉之心。因無媒妁之言,乃以結襟爲記,誓無更變。不覺光陰似箭,人事屢移。國材年至十八,聰明俊慧,無書不讀。不幸父母雙亡,不數年家資消乏。徐卿見他家貧,遂欲將女嫁與別家。國材亦不敢啓齒,情願寫下離書。淑雲性格乖巧,文墨素諳,聞知父母負約,不肯還配鄭郎,憂悶香閨,日食減少,不覺又過一年,宗師考試,材幸入泮宮,館於儒學西齋。淑雲聞材進學,悄使雪梅齎白銀十
兩,金盃一雙,密送與鄭。雪梅徑往其家。訪問鄭官人在何處,國材堂叔鄭仁道:“你要尋他,可往儒學西齋去尋。”雪梅奔往儒學西齋,果見國材。雪梅道:“官人萬福。淑雲小姐拜上,具禮在此作賀。”國材見了,收其禮物,遂與雪梅道:“蒙小姐錯愛,今賜厚儀,何以爲當?但小生寫了休書,再不敢過望,自後莫來,恐人知之,貽辱小姐。”囑罷,送雪梅出學門回去。雪梅歸家見小姐備道鄭官人所說言語。淑雲道:“忠臣不事二主,烈女豈更二夫。縱使老爺要我改嫁,有死而已。”次日,着雪梅再往儒學去與鄭相公說,叫他二更時分到後園內,把金銀贈你,娶小姐迴歸,材諾其言。不防隔牆學吏龐龍竊聽其所約,心萌一計,至夜來,恰遇國材與同窗友飲酒醉睡,龐龍投入園內,將槐樹一搖,那雪梅叫一聲:“鄭官人來也。”手中攜了白銀一封、金釵數副並情書一紙走將出來,低頭細看,卻不是鄭官人,回身欲轉,龐龍遂拔出利刀將雪梅一刀殺死,推入園池裏,取去金銀而走。那淑雲等到天明,不見雪梅回來,心中懷疑。這時國材醒來,已自天曉,記起昨日之約,今誤卻了大事,悶悶不已。
次日,徐不見雪梅,令家人遍處尋覓,尋到花園中,只見池邊有血跡,即喚衆人池內撈看,卻是雪梅被人殺死。池邊遺下一個紙包。卿令開那包來看,卻是一封情書。書略曰:
妻淑雲頓道:家君雖負約,妾志自堅貞。夫子今游泮,豈作負心人。特具白金百兩,首飾二副,乞作完娶之資。早調琴瑟之好,永和鸞鳳之音。本欲一面,奈家法森嚴,不克如願,遣雪梅轉達,幸祈留意是荷。
那徐卿看了大怒,遂具告於縣。知縣薛堂即令快手捉拿鄭國材到廳拘問,鄭國材不認其事。徐卿將淑雲書信對理,國材見是小姐親筆,啞口無言。薛堂將國材拷打一番,收監聽決。徐卿是夜私送黃金百兩,賄託薛堂致死國材。薛堂受了那金子,也不論國材招與不招只管呼令左右將國材釘了長枷問決,做一道文書解上順天府去。
是時順天府尹卻是包公。國材將前情逐一告訴,包公令張千將國材收監聽決。國材自入禁中,手不釋卷,禁中人等無不欣羨,知禮者另加欽敬。適包公提監,聞材書聲不絕,心中暗想:此子決非謀財害命之徒,後日必有大用。是夜祝告天地乃寢,夢見有詩一首於壁上。曰:
雪壓梅花映粉牆,龍騎龍背試梅花;
世人若識其中趣,池內冤伸脫木才。
包公醒來,忖度半晌,方悟其意。次日升堂,拘喚龐龍來府究問。龐龍到廳訴道:“小的乃學吏,並無受賄,老爺虎牌來拘,有何罪過?包公道:“這死囚好膽大包身!悄入徐園,殺死雪梅,得金銀若干,你還要強辯?”喝令李萬捆打,將長枷釘了。龐龍失色大驚,心想:這樁密事包公何得而知?真乃神人!只得直招。包公問道:“你奪去金首飾二副,白銀一百,今還有幾多否?龐龍道:“銀皆費盡,只有首飾未動。”遂差張千押龐龍回取首飾來,又責龐龍一百棍,囚入獄中。令人喚徐卿、淑雲到臺。包公喝道:“你這老賊重富輕貧,負卻前盟,是何道理?”令張千喚出鄭國材到廳,打開長枷,給衣帽與他穿了。又喚門子擺起香案花燭,令淑雲就在廳上與國材拜了夫婦,庫內給銀二十兩與國材安家。將金首飾還了徐氏回家,追龐龍家產變銀償還淑雲夫婦。將徐卿趕出。那夫婦叩頭拜謝包公而去。包公令公牌取出龐龍,押往法場,斬首示衆。申奏朝廷,將薛知縣發配三千里。後鄭國材聯科及第。
第五十五回 奪傘破傘
話說有民羅進賢,二月十二日天下大雨,擎了一傘出門探友,行至後巷亭,有一後生求幫傘。進賢不肯道:“如此大雨,你不自備傘具,我一傘焉能遮得兩人!”其後生乃是城內光棍邱一所,花言巧計,最會騙人。乃詭詞道:“我亦有傘,適間友人借去,令我在此少待,我今欲歸甚急,故求相庇,兄何少容人之量。”羅生見說,遂與他幫傘。行到南街尾分路,邱一所奪傘在手道:“你可從那裏去!”羅進賢道:“把傘還我。”邱一所笑道:“明日還罷,請了。”進賢趕上罵道:“這光棍!你幫我傘,還要拿到哪裏去?”邱一所亦罵道:“這光棍!我當初原不與你幫,今要冒認我的傘,是何道理?”羅進賢忍氣不住,扭打在包公衙門去。包公問道:“你二人傘有記號否?”皆道:“傘乃小物,哪有記號。”包公又問道:“可有幹證否?”羅進賢道:“彼在後巷幫我傘,未有幹證。”邱一所道:“他幫我傘時有二人見,只不曉得名姓。”包公又問道:“傘值價幾多?”羅進賢道:“新傘乃值五分。”包公怒道:“五分銀物亦來打攪衙門。”令左右將傘扯破,每人一半去,將二人趕出去。密囑門子道:“你去看二人說些什麼話,依實來報。門子回覆
道:“一人罵老爺糊塗不明;一人說:“你沒天理爭我傘,今日也會着惱。”遂命皁隸拿他二人回來問道:“誰罵我者?”門子指羅進賢道:“是此人罵。”包公道:“罵本管地方官長,該當何罪?”發打二十。羅進賢道:“小人並不曾罵,真是冤枉。”邱一所執道:“明是他罵,到此就賴着。他白佔我傘是的了。”包公道:“不說起爭傘,幾乎誤打此人,分明是邱一所白佔他傘,我判不明,傘又扯破,故彼不忿,怒罵我。”邱一所道:“他貪心無厭,見傘未判與他,故輕易罵官。哪裏傘是他的?”包公道:“你這光棍,何故敢欺心?今尚且執他罵官,陷人於罪。是以我故扯破此傘試你二人之真僞,不然,那裏有工夫去拘幹證審此小事。”將一所打十板,仍追銀一錢以償進賢。適有前在後巷見邱一所騙幫者二人,
其一乃是糧戶孫符,見包公審出此情,不覺撫掌道:“此真是生城隍也,不須幹證。”包公拘問所言何事,孫符乃言邱一所幫傘之因,“後來老爺斷得明白,故小人不覺歎服。”包公益知所斷不枉。
第五十六回 瞞刀還刀
話說有民鄒敬,砍柴爲生。一日往山採樵,即挑入城內去賣,其刀插入柴內,忘記拔起,帶柴賣與生員盧日乾去,得銀二分歸家。及午後復去砍柴,方記得刀在柴內,忙往盧家去取。日乾小器不肯還。鄒敬在家取索甚急,發言穢罵。乾乃包公得意門生,恃此腳力,就寫帖命家人送縣。包公問及根由,知事體頗小,納其分上,將鄒敬責五板發去。
敬被責不甘,復往日乾門首大罵不止,日乾乃衣巾親見包公道:“鄒敬刁頑,蒙老師責治,彼後撒潑,又在街上大罵,乞加嚴治,方可警刁。”包公心上思量道:“彼村民敢肆罵秀才,此必刀真插在柴內,被他隱瞞,又被刑責,故忿不甘心。乃命快手李節密囑道:“如此如此。”又將鄒敬鎖住等候。李節領命到盧日乾家中道:“盧娘子,那村夫罵你,相公送在衙內,先番被責五板,今又被責十板,你相公教我來說,如今把柴刀還了他罷。”盧娘子道:“我官人緣何不自來?”李節道:“你相公見我老爺,定要退堂待茶,哪裏便回得。”娘子信以爲真,即將柴刀拿出還之。李節將刀拿回衙呈上:“老爺,刀在此,”鄒敬道:“此正是我的刀。”日乾便失色。包公故意喝道:“鄒敬,休怪本官打你,你既要取刀,只該善言相求,他未去看,焉知刀在柴中?你便敢出言罵,且問你辱罵斯文該得何罪?我輕放你只打五板,秀才的帖中已說肯把刀還你,你去又罵,今刀雖與你去,還該打二十板。”鄒敬磕頭求赦。包公道:“你在盧秀才面前磕頭請罪,便赦你。”鄒敬喫驚,即在日乾前一連磕了幾個頭,連忙走出去。包公乃責日乾道:“賣柴生理,至爲辛苦,你忍瞞其柴刀,仁心安在?我若偏護斯文,不究明白,又打此人,是我有虧小民了。我在衆人前說你自肯把刀還他,令鄒敬叩謝,亦是惜汝廉恥兩字。”說得日乾滿面羞慚,無言可答而退。包公遣人到盧家賺出柴刀,是其智識;人前回護,掩其過愆,是其厚重;背後叮嚀,責其改過,是其教化。一舉而三善備焉。
第五十七回 紅牙球
話說京中有一富家,姓潘名源柳,人稱爲長者,原是官宦之家。有一子名秀,排行第八,年方弱冠,丰姿灑落。一日,清明時節,長者備祭儀登墳掛錢。其家有紅牙球一對,乃國家所出之寶,是昔日真宗賜與其祖的。長者出去後,秀帶牙球出外閒耍,片時,約步行來,忽見對門劉長者家朱門瀟灑,簾幕半垂,下有紅裙,微露小小弓鞋,潘秀不覺魂喪魄迷,思欲見之而不可得。忽見一個浮浪門客王貴,遂與秀答言道:“官人在此伺候,有何事?”秀以直告。王貴道:“官人要見這女子有何難處?”遂設一計,令秀向前將球子閒戲,拋入簾內,佯與趕逐球子,揭開珠簾,便可一見。秀如其言,但見此女年方二八,杏眼桃腮,美容非比,與之作揖。此女名喚花羞,便問:“郎君緣何到此?”秀答道:“因閒耍失落一牙球,趕來尋取,觸犯娘子,望乞恕罪。”此女見秀丰儀出衆,心甚愛之。遂含笑道:“今日父母俱出踏青,幸汝相逢,機緣非偶,願與郎君同飲一杯,少敘殷勤。”秀聽罷,且疑且懼,不敢應聲。此女遂即扯住秀衣道:“若不依允,即告到官。”秀不得已遂從之。二人香閨中對斟,飲罷,兩情皆濃。女子問道:“君今年青春幾何?”秀答道:“虛度十九春矣。”女子又問:“曾娶親否?”秀道:“尚未及婚。”女子道:“吾亦未嘗許人,君若不嫌淫奔之名,願以奉君子。”秀驚答道:“已蒙賜酒,足見厚意。娘子若舉此情,倘令尊大人知之,小生罪禍怎逃?”女子道:“深閨緊密,父母必不知情,君子勿懼。”秀見女子意堅,情興亦動,二人同入羅帳,共偕鴛侶。雲收雨散,秀即披衣起來辭去。女子遂告秀道:“妾有衷曲訴君。今日幸得同歡,妾未有家,君未有室,何不兩下遣媒,結爲夫婦?”秀許之,二人遂指天爲誓,彼此切莫背盟。秀即歸家,日夜相思,如醉如癡,情懷不已,轉成憔悴。其父母再三問其故,秀不得已,遂以劉氏女相愛之情告之。父母甚憐之,即忙遣媒人去與劉長者議婚。劉長者對媒人道:“吾上無男子,只有花羞一女,不能遣之嫁出,納婿在家則可。”媒人歸告潘長者,長者思忖道:“吾亦只此一子,如何可出外就親,想是劉家故爲此說推託,決難成就。遂與秀說:“劉家既不願爲婚,京中多有豪富,何愁無親?吾當別議他姻。”秀默然,遂成耽擱,後竟別議趙家女爲配。因此潘秀與花羞女絕念。及成親之日,行裝盈門,笙簧嘹亮。是日,花羞在門外眺望,遂問小婢:“潘家今日何事如此喧鬧?”小婢答道:“潘郎娶趙家女,今日成親。”花羞聽了,追思往事,垂淚如雨,自悔自怨,轉思之深,說不出來,遂氣悶而死。父母哭之甚哀,竟不知其故。遂令僕王溫、李辛葬於南門外。
李辛回家,天色已晚,思想花羞女容顏可愛,心甚不忍舍,即告父母道:“今夜有件事外出一走。”父母允之。李辛至二更時候,月色微明,遂去掘開墳,劈開棺木,但見花羞女容貌如存。李辛思量:可惜這娘子,與她屍骸合宿一宵,雖死亦甘心。”道罷,即揭起衣衾,與之同睡。良久,忽見花羞微微身動,眼目漸開,未幾,略能言,問:“誰人敢與我同睡?”李辛驚道:“吾乃你家之僕李辛。主翁令我葬娘子在此,我因不忍舍,今夜掘開棺木看看娘子如何,不意娘子醒來,實乃天幸。”花羞已省人事,忽憶家中前日的事,遂以其情告李辛道:“只因潘秀負盟,以致悶死。今天賜還魂,幸有緣遇汝掘開墳墓,再得重生。此恩無以爲報,今亦不願回家,願與汝結爲夫婦。棺木中所有衣服物件,盡與汝拿去。”李辛甚喜,仍然掩了墳墓,遂與花羞同歸,天尚未曉,到家叩門,其母開門見李辛帶一婦人同回,怪而問之,辛告其母道:“此女原在娼家,與兒相識數載,今情願棄了風塵,與兒爲姻,今日帶歸見父母。”母信其言,二人遂成夫婦,情切相愛,人不知是花羞女也。李辛盡以其衣服首飾散賣別處,因而致富。
半年餘,偶因鄰家冬夜失火,燒至李辛房舍。花羞慌忙無計,可憐單衣驚走,無所適從,與李辛各散東西,行過數條街巷,棲棲無依。忽認得自家樓屋,花羞遂叩其父母之門,院子喝問:“誰人叩門?”花羞應道:“我是花羞女,歸來見爹孃一次。”院子驚怪道:“花羞已死半年,緣何又來叩門?必是鬼魂。明日自去通報你爹孃,多將金錢衣彩焚化與娘子,且小心回去。”院子竟不敢開門。花羞欲進不得,欲去不得,風冷衣單,空垂兩淚,無處投奔。忽見潘家樓上燈光灼灼閃閃,筵席未散,又去叩潘家門,門公怪問:“是誰扣門?”花羞應聲:“傳語潘八官人,妾是劉家花羞女,曾記得郎君昔日因戲牙球,遂得見一面,今夜有些事,特來投奔。”門公遂報潘秀,秀思忖怪異,若是對門劉家女,已死半年,想是鬼魂無依。遂呼李吉點燈,將冥錢衣彩來焚與之,秀自持寶劍隨身,開門果見花羞垂淚乞憐。秀告花羞道:“你父母乃是大富之家,回去覓取些香楮便了,何故苦苦來纏我?”言罷,燒了冥錢,急令李吉閉了門。那花羞連聲叫屈不肯去,道:“你好負心人也!好不傷感。”秀大怒,復出門外揮劍斬之。遂閉門而臥。五更將盡。軍巡在門外大叫:“有一個無頭的婦人在外,遍身帶血。”都巡遂申報府衙去了。
是時轟動街坊,劉長者聞得此事,懷疑不定。是夕,夢見花羞女來告稱:“我被潘八殺了,屍骸現在他家門外,乞爹爹伸雪此冤。”言訖,竟掩淚而去。長者睡覺來以此夢告其妻道:“花羞女想必是還魂,被人開了墓。”待明日去掘開墳墓看時,果然不見屍骸,遂具狀呈告於包公。包公即差人喚潘秀,不多時公差拘到。包公以盜開墳墓、殺了花羞事問之,秀不知其情,無言可應。包公根勘秀之原由,秀逐一具供劍斬鬼魂情由,包公疑而未決,將潘秀監收獄中,隨即具榜遍掛四門:爲捉到潘秀殺了華羞事,但潘秀不肯招認,不知當初是誰人開墓,救得花羞還魂,前來報知,給與賞錢一千貫。李辛見此榜,遂入府衙來告首請賞,一一具言花羞還魂事。包公遂判李辛不合開墳,致令潘秀誤殺花羞,將李辛處斬,潘秀免罪。後潘秀追思花羞之事,憂念深重,遂成羸疾而死,是花羞女怨愆之報也。
第五十八回 廢花園
話說四川成都府有一人姓何名達,爲人剛直,年四十歲尚未有嗣。忽一日與叔子何隆爭論未分的產業,隆亦是個奸刁之徒,不容相讓,訟之於官,逮繫幹證,連年不決,以此兄弟致仇。何達欲思避身之計,來見姑之子施桂芳商議其事,桂芳原是宦族,幼習詩書,聰明才俊,尚未娶妻。那日見表兄來家,邀入舍中坐下,問其來由。達道:“只因訟事一節,連年煩憂,傷財涉衆,悔之莫及,思欲爲脫身之計,特來與弟商議。”桂芳道:“兄若不言,小弟當要告知,目前有故人韓節使官任東京,時遣人相請,兄何不整理行裝同小弟相訪一遭,且得遊玩京城景緻,得以避此是非。”達聞言大喜,即辭桂芳歸家,與妻說知,收拾衣資之類,約日與桂芳並家人許一離成都望東京進發。將行了二十餘日,望見東京城不遠,將晚,歇城東山店。明日侵早入城,訪問韓節使消息,人答道:“按巡郡邑,尚未轉衙。”以此桂芳與何達留止城東驛舍中,等待韓節使回來。清閒無事,每日二人只是飲酒尋芳,聞有景緻處,即便觀玩。
一日,何達同桂芳游到一個所在,遙見樓閣隱隱,風送鐘聲。何達道:“前面莫不是佳境?與弟同前訪看。”桂芳隨步行來,卻是一古寺。二人入得寺來,卻遇二老僧在佛堂上講經,見有客至,便起身施禮,請入方丈,分賓主坐定。僧人問:“秀士何來?”桂芳答道:“訪故人不遇,特過寶剎觀覽。”僧令童子奉茶,何、施二人茶罷,又令童子取鑰匙開各處門與何、施二人觀景。何、施登羅漢閣觀覽一番,只見寺前一所樹林,幽奇蒼鬱,古木森森,便問童子:“那一座樹林是何處?”童子答道:“原是劉太守所置花園,太守過後,今已荒廢多時,只一園林木而已。”桂芳聽罷,對何達說道:“試往遊玩一番””經遊其地,但見園牆崩塌,砌石斜欹,狐蹤兔跡,交馳草徑。桂芳嘆道:“昔人初置此園,豈期今日如是。”忽然何達說:“適才失落一手帕,內有碎銀幾兩,莫非在佛閣上,弟且少待,我去尋取便來。”言罷竟去。桂芳緩步行入竹林中,等久不來。忽有二女使從林外而入,見桂芳笑道:“太守請你議事。”桂芳問道:“你太守是誰?”女使道:“君去便知。”桂芳忘卻等候,遂隨二女使而去。比及何達來尋桂芳,不知所在,四下搜尋,並無消息,日色又晚,何達忖道:莫非他等我不來,先自回捨去了?即抽身轉驛舍來問。
當下桂芳被那女使引到一所在,但見明樓大屋,朱門繡戶,卻是一個官府第宅。堂上坐一仕宦,見桂芳來到,便下階迎進堂上賜坐,甚加禮敬。桂芳再三謙遜,其官宦道:“足下遠來,不必固辭。老夫避居此處十數年矣,人跡不到。君今相遇,事非偶然。吾有女年長,尚未許人,欲覓一佳婿不得,今願以奉君,幸勿見阻。”桂芳正不知如何答應。那仕宦便吩咐使女,備筵席與秀士今夕畢禮。桂芳惶懼辭讓,羣女引之入室,錦帳繡幃,金碧輝煌。一美人出與相揖,遂諧伉儷。桂芳歡悅得此佳偶,真乃奇遇。自後再不見太守的面,但終日與羣婦人擁簇嬉戲而已。
比及何達走回驛舍中,問家人許一:“曾見桂官人回來否?”許一道:“桂官人與主人一同出城未轉。”何達驚疑,只恐在林中被大蟲所傷,過了一宵。次日再往寺中訪問,並無知者。何達至晚只得怏怏轉回驛舍。停候十數日,並沒消息,與家人商議,收拾回家。那往日官司未息,何隆訪得達歸,問及施桂芳沒有下落,即以何達謀死桂芳情由具狀告於本司。有司拘根其事,何達無辭相抵,遂被監禁獄中。何隆懷仇欲報,乘此機會,要問何達償命,衙門上下用了賄賂,急推勘其事。何達受刑不過,只得招成了謀害之事,有司疊成文案,該正大辟,解赴西京決獄。
時值包公爲護國張娘娘進香,跑到西京玉妃廟還願,事畢經過街道,望見前面一道怨氣沖天而起,便問公牌:“前面人頭簇簇,有何事故?”公牌稟道:“有司官今日在法場上決罪人。”包公忖道:“內中必有冤枉之人。即差公牌報知,罪人且將審實,方許處決。公牌急忙回覆,監斬官不敢開刀,隨即帶犯人來見包公。包公根勘之,何達悲咽不止,將前事訴了一遍。包公聽了口詞,又拘其家人問之,家人亦訴並無謀死情由,只不知桂官人下落,難以分解。包公怪疑,令將何達散監獄中,再候根勘。
次日,包公吩咐封了府門,扮作青衣秀士,只與軍牌薛霸,何達家人許一,共三人,竟來古寺中訪問其事。恰值二僧正在方丈閒坐,見三人進來,即便起身迎入坐定。僧人問:“秀士何來?”包公答道:“從四川到此,程途勞倦,特擾寶剎,借宿一宵,明日即行。”僧人道:“恐鋪蓋不周,寄宿儘可。”於是,包公獨行廊下,見一童子出來,便道:“你領我四處遊玩一遍,與你銅錢買果子喫。”童子見包公面色異樣,笑道:“今年春間,兩個秀才來寺中游玩,失落了一個,足下今有幾位來?”包公正待根究此事,聽童子所言,遂賠小心問之,童子敘其根由,乃引出山門用手指道:“前面那茂林內,常出妖怪迷人。那日一秀士入林中游行,不知所在,至今未知下落。”包公記在心中,就於寺內過了一宿。次日同許一去林中行走,根究其事。但見四下荒寂,寒氣侵人,沒有一些動靜。正疑惑間,忽聽林中有笑聲,包公冒荊棘而入,只見羣女擁着一男子在石上作樂飲酒。包公近前叱呵之,羣女皆走沒了,只遺下施桂芳坐在林中石上,昏迷不醒人事,包公令薛霸、許一扶之而歸。過了數日,桂芳口中吐出惡涎數升,如夢方醒,略省人事。包公乃開府衙坐入公案,命薛霸拘何隆一干人到階下,審勘桂芳失落之由。桂芳遂將前情道知,言訖,嗚咽不勝。包公道:“吾若不親到其地,焉知有此異事。”乃詰何隆道:“汝未知人之生死,何妄告達謀殺桂芳?今桂芳尚在,汝當何罪?”何達泣訴道:“隆因家業不明,連年結訟未決,致成深仇,特以此事欲置小人於死地。”包公信以爲然。刑拷何隆,隆知情屈,遂一一招承。包公疊成文案,將何隆杖一百,發配滄州軍,永不回鄉;治下衙門官吏受何隆之賄略,不明究其冤枉,誣令何達屈招者,俱革職役不恕;施桂芳、何達供明無罪,各放回家。
第五十九回 惡師誤徒
話說人家教育子弟,擇師爲先,做先生的誤了學生終身大事,真實可恨。東京有個姓張的先生,名字叫做大智,生來一字不通,只寫得一本《百家姓》而已。那先生有一件好處,慣會謀人家好館,處了三年五載,得了七兩八貫,並不會教訓一字,把學生大事誤盡不顧,有個東家姓楊名梁,因見學生無成死去,告於包公臺下:
告爲惡師誤徒事:易子而教,成人是望;夫子之患,在好爲師。今某一丁不識,強謀人館。束爭多,
何曾立教;誤子無成,殺人不啻。乞正斯文,重扶名教。上告。
包公看罷,大怒道:“做先生的誤了學生,其罪不小。”喚鬼卒速拿惡師張大智來。不多時,張大智到。包公道:“張大智,你如何誤了人家學生?”張大智道:“張某雖則不才,頗知教法,但凡教法要因人而施。學生生來下愚,叫做先生的也無可奈何。就是孔夫子有三千徒弟,哪裏個個做得賢人!況做先生的就如做父母的一樣,只要兒子好,哪裏要兒子不好!還有一件,孔夫子說道:“自行束以上,吾未嘗無誨焉。又孟子說道:“待先生如此,其忠且敬也。看來做主人家的也有難做處。因見楊某學生又蠢,禮數又疏,故未能造到大賢地位。”包公道:“楊梁你如何怠慢先生?”楊梁道:“因見先生不善教誨,故此怠慢他也須有的。”張大智道:“你見我不善教誨,何不辭了我另請別個?”楊梁道:“你見我怠慢你,何不辭了我到別家去?”二人折辯多時。包公喝道:“休得折辯,畢竟兩家都有不是處。”張大智又補一訴詞:
訴爲誣師事:天因材篤焉,聖因人教哉。有朋自遠方來,亦將有以利吾國乎?自行束以上,三月不知肉味。上大人容某稟告,化三千惟天可表。上訴。
包公看罷笑道:“待我考試先生一番,就見主人家的意思。”遂出下一個題目來,先生就做,又一字不通。包公道:“果然名不虛傳,主人慢師情該有的;先生誤了學生,罪同謀財殺命。但主人家既請了那先生,雖則不通,合當禮待,以終其事,不可壞了斯文體面。今罰先生爲牛,替主人家耕田,還了宿債;罰主人爲豬,今生捨不得禮待先生,來生割肉與人喫。”批道:
審得:師有師道,黑漆燈籠如何照得;弟有弟道,廢朽樗櫟如何雕得;主有主道,一毛不拔如何成得。先生沒教法,誤了多少後生,罰牛非過;主人無道理,壞了天下斯文,做豬何辭。從此去勸先生,不要自家喫草;自今後語主人,勿得來世受屠。
批完,各杖去訖。
第六十回 獸公私媳
話說西吳有姓施名行慶者,欲與媳宋氏私通。一日其子得知,遂自縊而死。行慶大喜,那曉得其媳宋氏因痛夫身亡,越發不肯與行慶私通。只其子有一美妾,日夜與之交歡,聲聞合郡,人都稱爲灰池。他有二孫,年紀尚幼,遂用厚禮聘下絕大孫媳。孫未有十歲,孫媳倒有十六歲,便接過門,儘自己用用。宋氏因醜聲著揚,不忿而死。未幾,行慶亦被惡鬼拿去。行慶反出狀告:
告爲不孝事:婦德善事公姑爲首,孝道承順意旨爲先。媳婦某驕悍異常,兇惡無比。欲求不遂,心事徒掛;反加惡名,致遭屈死。至親宋存見證。孝義何在,合行嚴究。上告。
包以看罷,大怒道:“兒媳不孝,當得何罪?”再拘宋氏來審。鬼卒拘得宋氏來,宋氏亦訴道:
訴爲新臺事:告不孝,妾不敢辭其名,叫灰池,人如何崇其號?與其扒灰,寧甘不孝。上訴。
包公看罷大怒道:“原來有這樣事!人非禽獸,惡得如此。施行慶,你怎麼做出這樣勾當,還告人不孝?”行慶再三抵賴。包公道:“我也聞得你的灰號,如何抵賴?”宋氏又將家醜細說一番。包公道:“宋存又是何人?”宋氏道:“就是灰友了。”包公又叫拘宋存來。包公道:“宋存,我一見你便有些厭氣,如何又與他做見證?可惡,可惡!先將宋存割去舌頭,省得滿嘴胡言。”又吩咐鬼卒割去行慶陽物,把火丸放在他二人口裏,肌肉皆爛,吹一口孽風,又爲人身。包公遂批道:
審得:經有新臺之恥,俗有扒灰之羞。施行慶何人?敢肆然爲之,不顧禮義,毫無羞恥,真禽獸之不若矣,乃反出詞告媳不孝耶?天下有宋氏之不孝,幾不識孝道矣。更有宋存作證,甚是無禮。此事何事,此人何人,而硬幫相證乎?且餘又何等衙門,輒敢如此,特加重罰以儆。
批完道:“施、宋二老,俱發去爲龜;宋氏守節致死,來生做一卜龜先生,把二人的肚皮日夜火炙以報之。”各去。
第六十一回 獅兒巷
話說潮州潮水縣孝廉坊鐵邱村有一秀士,姓袁名文正,幼習儒業,妻張氏,美貌而賢,生個兒子已有三歲。袁秀才聽得東京將開南省,與妻子商議要去赴試。張氏道:“家中貧寒,兒子又小,君苦去後,教妾靠着誰人?”袁秀才答道:“十年燈窗之苦,指望一舉成名。既賢妻在家無靠,不如收拾同行。”兩上路上曉行夜住,不一日到了東京城,投在王婆店中歇下,過了一宿。次日,袁秀才梳洗飯罷,同妻子入城玩景,忽一聲喝道前來,夫妻二人急躲在一邊,看那馬上坐着一位貴侯,不是別人,乃是曹國舅二皇親。國舅馬上看見張氏美貌非常,便動了心,着軍牌請那秀才到府中說話。袁秀才聞得是國舅。哪裏敢推辭,便同妻子入得曹府來,國舅親自出迎,敘禮而坐,動問來歷。袁秀才告知赴試的事。國舅大喜,先令使女引張氏入後堂相待去了。卻令左右抬過齊整筵席,親勸袁秀才飲得酩酊大醉,密令左右扶向僻處用麻繩絞死,把那三歲孩兒亦打死了。可憐袁秀才滿腹經綸未展,已作南柯一夢。比及張氏出來要同丈夫轉店,國舅道:“袁秀才飲已過醉,扶入房中睡去。”張氏心慌,不肯出府,欲待丈夫醒來。挨近黃昏,國舅令使女說與她知:“說她丈夫已死的事,且勸她與我爲夫人。”使女通知其事,張氏號啕大哭,要尋死路。國舅見她不從,令監在深房內,命使女勸諭不題。
且說包公到邊庭賞勞三軍,回朝覆命已畢,即便回府。行過石橋邊,忽馬前起一陣狂風,旋繞不散。包公忖道:“此必有冤枉事。”便差手下王興、李吉隨此狂風跟去,看其下落。王、李二人領命,隨風前來,那陣風直從曹國舅高衙中落下。兩個公牌仰頭看時,四邊高牆,中間門上大書數字道:“有人看者,割去眼睛,用手指者,砍去一掌。”兩公牌一嚇,回稟包公,公怒道:“彼又不是皇上宮殿,敢如此亂道!”遂親自來看,果然是一座高院門,正不知是誰家貴宅。乃令軍牌問一老人,老人稟道:“是皇親曹國舅之府。”包公道:“便是皇親亦無此高大,彼只是一個國舅,起甚這樣府院。”老人嘆了一聲氣道:“大人不問,小老哪裏敢說。他的權勢比當今皇上的還勝,有犯在他手裏的,便是鐵枷;人家婦女生得美貌,便拿去奸佔,不從者便打死,不知害死幾多人命。近日府中因害得人多,白日裏出怪,國舅住不得,今闔府移往他處去了。”包公聽了,遂賞老人而去。回衙即令王興、李吉近前,勾取馬前旋風鬼來證狀。二人出門,思量無計,到晚間乃於曹府門首高叫:“冤鬼到包爺衙內去。”忽一陣風起,一冤魂手抱三歲孩兒,隨公牌來見包公。包公見其披頭散髮,滿身是血,將赴試被曹府謀死,棄屍在後花園井中的事,從頭訴了一遍。包公又問:“既汝妻在,何不令她來告狀?”文正道:“妻子被他帶去鄭州三個月,如何能夠得見相公?”包公道:“汝且去,我與你準理。”說罷。”依前化一陣風而去。次日升廳,集公牌吩咐道:“昨夜冤魂說,曹府後花園井裏藏得有千兩黃金,有人肯下去取來,分其一半。”王、李二公差回稟願去。吊下井中,二人摸着一死屍,十分驚怕,回衙稟知包公。包公道:“我不信,就是屍身亦撈起來看。”二人復又吊下井去。取得屍身起來,抬入開封府衙。
包公令將屍放於東廊下,便問牌軍曹國舅移居何處,牌軍答道:“今移在獅兒巷內。”即令張千、李萬備了羊酒,前去作賀他。包公到得曹府,大國舅在朝未回,其母郡太夫人大怒,怪着包公不當賀禮。包公被夫人所辱,正轉府,恰遇大國舅回來,見包公,下馬敘問良久,因道知來賀被夫人羞叱。大國舅賠小心道:“休怪。”二人相別。國舅到府煩惱,對郡太夫人道:“適間包大人遇見兒子道,來賀夫人,被夫人羞辱而去。今二弟做下逆理之事,倘被他知之,一命難保。”夫人笑道:“我女兒現爲正宮皇后,怕他怎麼?”國舅道:“今皇上若有過犯,他且不怕,怕甚皇后?不如寫書與二弟,叫他將秀才之妻謀死,方絕後患。”夫人依言,遂寫書一封,差人送到鄭州。二國舅看罷也沒奈何,只得用酒灌醉張娘子,正待持刀入房要殺,看她容貌不忍下手,又出房來,遇見院子張公,道知前情。張公道:“國舅若殺之於此,則冤魂不散,又來作怪。我後化園有口古井,深不見底,莫若推於井中,豈不乾淨。”國舅大喜,遂賞張公花銀十兩,令他縛了張氏,抬到園來。那張公有心要救張娘子,只待她醒來,不一時張氏醒來,哭告其情,張公亦哀憐之,密開了後門,將十兩花銀與張娘子作路費,教她直上東京包大人那裏去告狀。張氏拜謝出門,她是個閨中婦女,獨自如何到得東京?悲哀怨氣感動了太白金星,化作一個老翁,直引她到東京,化陣清風而去。張氏驚疑,抬起頭望時,正是舊日王婆店門首,入去投宿。王婆認得,訴出前情,王婆亦爲之下淚,乃道:“今日五更,包大人去行香,待他回來,可截馬頭告狀。”張氏請人寫了狀子完備,走出街來,正遇見一官到,去攔住馬頭叫屈。哪知這一位官不是包大人,卻是大國舅,見了狀子大驚,就問她一個衝馬頭的罪,登時用棍將張氏打昏了,搜檢身上有銀十兩,亦奪得去,將屍身丟在僻巷裏。王婆聽得消息忙來看時,氣尚未絕,連忙抱回店中救醒。過二、三日,探聽包大人在門首過,張氏跪截馬頭叫屈。包公接狀,便令公差領張氏入府中去廊下認屍,果是其夫。又拘店主人王婆來問,審勘明白,令張氏入後堂,發放王婆回店。包公思忖:先捉大國舅再作理會,即詐病不起。
上聞公病,與羣臣議往視之,曹國舅啓奏:“待微臣先往,陛下再去未遲。”上允奏。次日報入包府中,包公吩咐齊備,適國舅到府前下轎。包公出府迎入後堂坐定,敘慰良久,便令抬酒來,飲至半酣,包??起身道:“國舅,下官前日接一紙狀,有人告說丈夫、兒子被人打死,妻室被人謀了,後其妻子逃至東京,又被仇家打死,幸得王婆救醒,覆在我手裏又告,已準她的狀子,正待請國舅商議,不知那官人姓甚名誰?”國舅聽罷,毛髮悚然。張氏從民間風后走出,哭指道:“打死妾身正是此人。”國舅喝道:“無故賴人,該得何罪?”包公大怒,令軍牌捉下,去了衣冠。用長枷監於牢中。包公恐走漏消息,閉上了門,將隨帶來之人盡行拿下。思忖捉二國舅之計,遂寫下假家書一封,已搜出大國舅身上圖書,用朱印訖,差人星夜到鄭州,道知郡太夫人病重,急速回來。二國舅見書認得兄長圖書,即忙轉回東京,未到府遇見包公,請入府中敘話。酒飲三杯,國舅起身道:“家兄有書來,說道郡太病重,尚容另日領教。”忽廳後走出張氏,跪下哭訴前情,國舅一見張氏,面如土色。包公便令捉下,枷入牢中。
從人報知郡太夫人,夫人大驚,急來見曹娘娘說知其事。曹皇后奏知仁宗、仁宗亦不準理。皇后心慌,私出宮門來到開封府與二國舅說方便。包公道:“國舅已犯大罪,娘娘私出宮門,明日爲臣見聖上奏知。”皇后無語,只得復回宮府。次日,郡太夫人奏於仁宗,仁宗無奈,遣衆大臣到開封府勸和。包公預知其來,吩咐軍牌出示:彼各自有衙門,今日但入府者便與國舅同罪。衆大臣聞知,哪個敢入府來?上知包公決不容情,怎奈郡太夫人在金殿哀奏,皇上只得御駕親到開封府,包公近前接駕,將玉帶連咬三口奏道:“今又非祭天地勸農之日,聖上胡亂出朝,主天下有三年大旱。”仁宗道:“朕此來端爲二皇親之故,萬事看朕分上恕了他罷?”包公道:“既陛下要救二皇親,一道赦文足矣,何勞御駕親臨?今二國舅罪惡貫盈,若不依臣啓奏判理,情願納還官誥歸農。”仁宗回駕。包公令牢中押出二國舅赴法場處決。郡在夫人得知,復入朝哀懇聖上降赦書救二國舅。皇上允奏,即頌赦文,遣使臣到法場,包公跪聽宣讀,只赦東京罪人及二皇親,包公道:“都是皇上百姓犯罪,偏不赦天下,赦只赦東京!”先把二國舅斬訖,大國舅等待午時開刀。郡太夫人聽報斬了二國舅,忙來哭奏皇上。王丞相奏道:“陛下須通行頒赦天下,方可保大國舅。”皇上允奏,即草詔頒行天下,不論犯罪輕重,一齊赦宥。包公聞赦各處,乃當場開了大國舅長枷,放回府中,見了郡太夫人,相抱而哭。國舅道:“不肖深辱父母,今在死中復生,想母親自有人侍奉,爲兒情願納還官誥,入山修行。”郡太夫人勸留不住。後來曹國舅得遇真人點化,入了仙班,此是後話不題。
卻說包公判明此段公案,令將袁文正屍首葬於南山之陽。庫中給銀三十兩。賜與張氏,發回本鄉。是時遇赦之家無不稱頌包公仁德。包公此舉,殺一國舅而文正之冤得伸,赦了一國舅而天下罪囚皆釋,真能以迅雷沛甘霖之澤者也。
第六十二回 桑林鎮
話說包公自賑濟饑民,離任赴京來到桑林鎮宿歇。吩咐道:“我借東嶽廟歇馬三朝,地方倘有不平之事,許來告首。”忽有一個住破窯婆子聞知,走來告狀。包公見那婆子兩目昏,衣服垢惡,便問:“汝是何人,要告什麼不平事?”那婆子連連罵道:“說起我名,便該死罪。”包公笑問其由。婆子道:“我的屈情事,除非是真包公方斷得,恐你不是真的。”包公道:“你如何認得是真包公,假包公?”婆子道:“我眼看不見,要摸頸後有個肉塊的,方是真包公,那時方伸得我的冤。”包公道:“任你來摸。”那婆子走近前,抱住包公頭伸手摸來,果有肉塊,知是真的,在臉上打兩個巴掌,左右公差皆失色。包公也不嗔怒她,便問婆子:“有何事?你且說來。”那婆子道:“此事只好你我二人知之,須要遣去左右公差方纔好說。”包公即屏去左右。婆子知前後無人,放聲大哭道:“我家是亳州亳水縣人,父親姓李名宗華,曾爲節度使,上無男子,單生我一女流。只因難養,年十三歲就入太清宮修行,尊爲金冠道姑。一日,真宗皇帝到宮行香,見吾美麗,納爲偏妃,太平二年三月初三日生下小儲君。是時南宮劉妃亦生一女,只因六宮大使郭槐作弊,將女兒來換我小儲君而去,老身氣悶在地,不覺誤死女兒,被囚於冷宮。當得張院子知此事冤屈,六月初三日見太子游賞內苑,略說起情由,被郭大使報與劉後得知,用絹絞死了張院子,殺他一十八口。直待真宗晏駕,我兒接位,頒赦冷宮罪人,我方得出,只得來桑林鎮覓食,萬望奏於主上,伸妾之冤,使我母子相認。”包公道:“娘娘生下太子時,有何留記爲驗?”婆子道:“生下太子之時,兩手不直,一宮人挽開看時,左手有山河二字,右手有社稷二字。”包公聽了,即扶婆子坐於椅上跪拜道:“望乞娘娘恕罪。”令取過錦衣換了,帶回東京。
及包公朝見仁宗,多有功績,奏道:“臣蒙詔而回,路逢一道士連哭了三日三夜。臣問其所哭之由,彼道:‘山河社稷倒了。’臣怪而問之:‘爲甚山河社稷倒了?’道士道:‘當今無真天子,故此山河社稷倒了’。”上笑道:“那道士誑言之甚。朕左手有山河二字,右手有社稷二字,如何不是真天子?”包公奏道:“望我主把與小臣看明,又有所議。”仁宗即開手與包公及衆臣視之,果然不差。包公叩頭奏道:“真命天子,可惜只做了草頭王。”文武聽了皆失色。上微怒道:“我太祖皇帝仁義而得天下,傳至寡人,自來無愆,何謂是草頭王?”包公奏道:“既陛下爲嫡派之真主,如何不知親生母所在?”上道:“昭陽殿劉皇后便是寡人親生母。”包公又奏道:“臣已訪知,陛下嫡母在桑林鎮覓食。倘若聖上不信,但問兩班文武便有知者。”上問羣臣道:“包文拯所言可疑,朕果有此事乎?”王丞相奏道:“此陛下內事,除非是問六宮大使郭槐,可知端的。”上即宣過郭大使問之。大使道:“劉娘娘乃陛下嫡母,何用問焉!此乃包公妄生事端,欺罔我主。”上怒甚,要將包公押出市曹斬首。王丞相又奏:“文拯此情,內中必有緣故,望陛下將郭大使發下西臺御史處勘問明白。”上允其奏,着御史王材根究其事。
當時劉後恐泄漏事情,密與徐監宮商議,將金寶買囑王御史方便。不想王御史是個贓官,見徐監宮送來許多金寶,遂歡喜受了,放下郭大使,整酒款待徐監宮。正飲酒間,忽一黑臉漢撞入門來。王御史問是誰人,黑臉漢道:“我是三十六宮四十五院都節史,今日年節,特來大人處討些節儀。”王御史吩咐門子與他十貫錢,賞以三碗酒。那黑漢喫了三碗酒,醉倒在階前叫屈。人問其故,那醉漢道:“天子不認親孃是大屈,官府貪贓受賄是小屈。”王御史聽得,喝道:“天子不認親孃,幹你甚事?”令左右將黑漢吊起在衙裏,左右正吊間,人報南衙包丞相來到。王材慌忙令郭大使復入牢中坐着,即出來迎接,不見包公,只有從人在外。王御史因問:“包大人何在?”董超答道:“大人言在王相公府裏議事,我等特來伺候。”王御史驚疑。董超等一齊入內,見吊起者正是包公,董超衆人一齊向前解了。包公發怒,令拿過王御史跪下,就府中搜出珍珠三鬥,金銀各十錠。包公道:“你乃枉法贓官,當正典刑。”即令推出市曹斬首示衆。
當下徐監宮已從後門走回宮中去。包公以其財物具奏天子,仁宗見贓證,沉吟不決,乃問:“此金寶誰人進用的?”包公奏道:“臣訪得是劉娘娘宮中使喚徐監宮送去。”仁宗乃宣徐監宮問之,徐監宮難以隱瞞,只得當殿招認,是劉娘娘所遣。仁宗聞知,龍顏大怒道:“既是我親母,何用私賂買囑?其中必有緣故?”乃下敕發配徐監宮邊遠棄軍,着令包公拷問郭大使根由。包公領旨,迴轉南衙,將郭大使嚴刑究問,郭槐苦不肯招,令押入牢中監禁。喚董超、薛霸二人吩吩道:“汝二人如此如此,查出郭槐事因,自有重賞。”二人徑入牢中,私開了郭槐枷鎖,拿過一瓶好酒與之共飲,因密囑道:“劉娘娘傳旨着你不要招認,事得脫後,自有重報。”郭大使不知是計,飲得酒醉了乃道:“你二牌軍善施方便,待回宮見劉娘娘說你二人之功,亦有重用。”董超覷透其機。引入內牢,重用刑拷勘道:“郭大使,你分明知其情弊,好好招承,免受苦楚。”郭槐受苦難禁,只得將前情供招明白。
次日,董、薛兩人呈知包公,包公大喜,執郭槐供狀啓奏仁宗。仁宗看罷,召郭槐當殿審之。槐又奏道:“臣受苦難禁,只得胡亂招承,豈有此事。”仁宗以此事顧問包公道:“此事難理。”包公奏道:“陛下再將郭槐吊在張家園內,自有明白處。”上依奏,押出郭槐前去。包公預裝下神機,先着董超、薛霸去張家園,將郭槐吊起審問。將近三更時候,包公禱告天地,忽然天昏地黑,星月無光,一陣狂風過處,已把郭槐捉將去。郭槐開目視之,見兩邊排下鬼兵,上面坐的是閻羅天子。王問:“張家一十八口錄滅麼?”旁邊走過判官近前奏道:“張家當滅。”王又問:“郭槐當滅否?”判官奏道:“郭大使尚有六年旺氣。”郭槐聞說,叫聲:“大王,若解得這場大事,我與劉娘娘說知,作無邊功果致謝大王。”閻王道:“你將劉娘娘當初事情說得明白,我便饒你罪過。”郭槐一一訴出前情。左右錄寫得明白,皇上親自聽聞,乃喝道:“奸賊!今日還賴得過麼?朕是真天子,非閻王也,判官乃包卿也。”郭槐嚇得啞口無言,低着頭只請快死而已。
上命整駕回殿,天色漸明,文武齊集,天子即命排整鑾駕,迎接李娘娘到殿上相見。帝母二人悲喜交集,文武慶賀,乃令宮娥送入養老宮去訖。仁宗要將劉娘娘受油鍋之刑以泄其忿。包公奏道:“王法無斬天子之劍,亦無煎皇后之鍋。我主若要她死,着人將丈二白絲帕絞死,送入後花園中;郭槐當落鼎鑊之刑。”仁宗允奏,遂依包公決斷。真可謂亙古一大奇事。
第六十三回 鬥粟三升米
話說河南開封府陳州管下商水縣,有一人姓梅名敬,少入郡庠,家道殷實,父母俱慶,只鮮兄弟。娶鄰邑西華縣姜氏爲妻,後父母雙亡,服滿赴試,屢科不弟,乃謂其妻道:“吾幼習儒業,將欲顯祖耀宗,榮妻蔭子,爲天地間一偉人。奈何蒼天不遂吾願,使二親不及見我成立大志已歿,誠天地間一罪人也。今輾轉尋思,常憶古人有言,若要腰纏十萬貫,除非騎鶴上揚州。意欲棄儒就商,遨遊四海,以伸其志,豈肯屈守田園,甘老丘林。不知賢妻意下如何?”姜氏道:“妾聞古人有云,在家從父,出嫁從夫。君既有志爲商,妾當聽從。但願君此去以千金之軀爲重,保全父母遺體,休貪路柳牆花。若得稍獲微利,即當快整歸鞭。”梅敬聽得妻言有理,遂收置貨物,徑往四川成都經商,姜氏餞別而去。
梅敬一去六載未回,一日忽懷歸計,遂收拾財物,竟入諸葛武侯廟中祈籤。當禱祝已畢,求得一簽雲:
逢崖切莫宿,逢湯切莫浴。
鬥粟三升米,解卻一身曲。
梅敬祈得此籤,茫然不曉其意,只得起程而回。這一日舟子將船泊於大崖之下,梅敬忽然想起籤中“縫崖切莫宿”之句,遂自省悟,即令舟子移船別處,方移船時,大崖忽然崩下,陷了無限之物。梅敬心下大驚,方信籤中之言有驗。一路無礙至家,姜氏接入堂上,再盡夫婦之禮,略敘離別之情。時天色已晚,是夜昏黑無光。一時間姜氏燒湯水一盆,謂梅敬道:“賢夫路途勞苦,請去洗澡,方好歇息。”梅敬聽了妻言,又大省悟,神籤道“逢湯切莫浴”,遂乃推故對妻道:“至今日偶不喜浴,不勞賢妻候問。”姜氏見夫言如
此,遂不催促,即自去洗澡。姜氏正浴間,不防有一人預匿房中,將利槍從腹中一戳,可憐姜氏姣姿秀美,化作南柯一
夢。其人溜躲房外去了。梅敬在外等候,見姜氏多久不出,執燈入往浴房喚之,方知被殺在地,哭得幾次昏迷。次日正欲具狀告理,又不知是何人所殺。卻有街坊鄰舍知之,忙往開封府首告梅敬無故自殺其妻。
包公看了狀詞,即拘梅敬審勘。梅敬遂以祈籤之事告知。包公自思:梅敬纔回,決無自殺其妻的理。乃對梅敬道:“你出六年不回,汝妻美貌,必有姦夫,想是姦夫起情造意要謀殺汝,汝因悟神籤的話,故得脫免其禍。今詳觀神籤中語云:“‘鬥粟三升米’,吾想官鬥十升只得米三升,更有七升是糠無疑。莫非這姦夫就是康七麼?”梅敬道:“生員對鄰果有一人名喚康七。”包公即令左右拘喚來審,康七亦不推賴,叩頭供狀道:“小人因見姜氏美貌,不合故起謀心,本意欲殺其夫,不知誤傷其妻。相公明見萬里,小人情願伏罪。”包公押了供狀,遂斷其償命,即令典刑。遠近人人歎服。
第六十四回 聿姓走東邊
話說東京管下袁州有一個姓張名遲者,與弟張漢共堂居住。張遲娶妻周氏,生一子週歲。適周母有疾,着安童來報其女。周氏聞知母病,與夫商議要回家看母,過數日方與收拾回去。比及周氏到得母家,母病已痊,留住一月有餘。忽張遲有故人潘某在臨安爲縣吏,遣僕相請。張遲接得故人來書,次日先打發僕回報,許來相會。潘僕去後,遲與弟商議道:“臨安縣潘故人書來相請,我已許約而去,家下要人看理,汝當代我前往周家說知,就同嫂嫂回來。”弟應諾。
次日,張漢徑出門來到周家,見了嫂嫂道知:“兄將遠行,特命我來接嫂嫂回家。”周氏乃是賢惠婦人,甚是敬叔,分咐備酒相待。張漢飲至數杯,乃道:“路途頗遠,須趁早起身。”周氏遂辭別父母,隨叔步行而回。行到高嶺上,乃五月天氣,日色酷熱,周氏手裏又抱着小孩兒,極是困苦難行,乃對叔道:“日正當午,望家裏不遠,且在林子內略坐片時,少避暑氣再行。”張漢道:“既是行得煩難,少坐一時也好,不如先抱侄兒與我先去回報,令覓轎伕來接。”周氏道:“如此恰好。”即將孩兒與叔抱回來,正值兄在門首候望,漢說與兄知:“嫂行不得,須待人接。”遲即僱二轎伕前至半嶺上,尋那婦人不見。轎伕回報,張遲大驚,同弟復來其坐息處尋之,不見。其弟亦疑謂兄道:“莫非嫂嫂有甚物事忘在母家,偶然記起,迴轉去取。兄再往周家看問一番。”遲然其言,徑來周家問時,皆雲:“自出門後已半日矣,哪曾見她轉來?”張愈慌了,再來與弟穿林摸嶺遍尋。尋到一幽僻處,見其妻死於林中,且無首矣。張遲哀哭不止。當日即與弟僱人抬屍,用棺木盛貯了。次日,周氏母家得知此事,其兄周立極是個好訟之人,即扭張漢赴告於曹都憲,皆稱張漢欲奸,嫂氏不從,恐回說知,故殺之以滅口。曹信其然,用嚴刑拷打,張漢終不肯誣服。曹令都官根究婦人首級,都官着人到嶺上尋覓首級不得,便密地一婦人墳墓,取出屍斷其首級回報。曹再審勘,張漢如何肯招,受不過嚴刑,只得誣服,認做謀殺之情,監繫獄中候決。
將近半年,正遇包大人巡審東京罪人,看及張漢一案,便喚張犯廳前問之。張訴前情,包公疑之:當日彼夫尋覓其婦首級未有,待過數日,都官尋覓便有,此事可疑。令散監張漢於獄中。遂喚張龍、薛霸二公牌吩咐道:“你二人前往南街頭尋個卜卦人來。”適尋得張術士到。包公道:“令汝代推佔一事,須虔誠禱之。”術士道:“大人所佔何事,敢問主意?”包公道:“你只管推佔,主意自在我心。”推出一“天山遁”卦,報與包公道:“大人佔得此卦,遁者,匿也,是問個幽陰之事。”包公道:“卦辭如何?”術士道:“卦辭意義淵深難明,須大人自測之。”其辭雲:
遇卦天山遁,此義由君問。
聿姓走東邊,糠口米休論。
包公看了卦辭,沉吟半晌,正不知如何解說,便令取官米一斗給賞術士而去。喚過六房吏司,包公問道:“此外有糠口地名否?”衆人皆答無此地名。
包公退入後堂,秉燭而坐,思忖其事,忽然悟來。次日升堂,喚過張、薛二公牌,拘得張遲鄰人蕭某來到,密吩咐道:“汝帶二公人前到建康地方旅邸之間,限三日內要緝訪張家事情來報。”蕭某以事幹系情重,難以緝訪,慮有違限的罪,欲待推辭,見包公有怒色,只得隨二公人出了府衙。一路訪問張家殺死婦人情由,並無下落。正行到建康旅邸,欲炊晌午,店裏坐着兩個客商,領一個年少婦人在廚下炊火造飯,二客睏倦,隨身臥於牀上。蕭某悄視那婦人,面孔相熟,婦人見蕭某亦覺相識,二人看視良久。那婦人愁眉不展,近前見蕭某問道:“長者從哪裏來?”蕭某答道:“我萍鄉人氏姓蕭者便是。”女人聞之是與夫同鄉,便問:“長者所居曾識張某否?”蕭某大驚道:“好似我鄉里周娘子!”周氏潸然淚下道:“妾正是張遲妻也。蕭乃道知張漢爲汝誣服在獄之故。周氏泣道:“冤哉!當日叔叔先抱孩兒回去,妾坐於林中候之。忽遇二客商挑着箬籠上山來,見妾獨自坐着,四顧無人,即拔出利刀,逼我脫下衣服並鞋,妾懼怕,沒奈何遂依他脫下。那二客商遂於籠中喚出一婦人,將妾衣並鞋與那婦人穿着,斷取其頭置籠中,拋其身子於林裏,拿我入籠中,負擔而行。沿途乞覓錢鈔,受苦萬端。今遇鄉里,恰似青天開眼,望垂憐恤,報知吾夫急來救妾。”言罷,悲咽不止。蕭某聽了道:“今日包爺正因張漢獄事不明,特差我領公牌來此緝訪,不想相遇。待我說與公牌知之,便送娘子回去。”周氏收淚進入裏面,安頓那二客商。蕭某來見二公牌,午飯正熟,蕭某以其情說與二人知之。張、薛二人午飯罷,搶入店裏面,正值二客與周氏亦在用飯。二公牌道:“包公有牌來拘你,可速去。”二客聽說一聲包爺,神魂驚散,走動不得,被二公牌綁縛了,連婦人直帶回府衙報知。包公不勝大喜,即喚張遲來問,遲到衙會見其妻,相抱而哭。包公再審,周氏逐一告明前事,二客不能
抵諱,只得招認。包公令取長枷監禁獄中,疊成案卷。包公以張漢之枉明白,再勘問都官得婦人首級情由,都官不能隱瞞,亦供招出。審實一干罪犯監候,具疏奏達朝廷,不數日,仁宗旨下:二客謀殺慘酷,即問處決;原問獄官曹都憲並吏司決斷不明,誣服冤枉,皆罷職爲民;其客商貲帛賞賜鄰人蕭某;釋放張漢;周氏仍歸夫家;周立問誣告之罪,決配遠方;都官盜開屍棺取婦人頭,亦處死罪。事畢,衆書吏叩問包公,緣何占卜遂知此事?包公道:“陰陽之數,報應不差。卦辭前二句乃是助語,第三句‘聿姓走東邊’,天下豈有姓聿者?猶如聿字加一走之,卻不是個建字!‘糠口米休論’,必爲糠口是個地名,及問之,又無此地名,想是糠字卻了米,只是個單康字。離城九十里有建康驛名,那建康是往來衝要之所,客商並集,我亦疑此婦人被人帶走,故命彼鄰里有相識者往訪之,當有下落。果然不出吾之所料。”衆吏叩服包公神見。
第六十五回 地 窨
話說河南汝寧府上蔡縣,有鉅富長者姓金名彥龍,娶周氏,生有一子,名喚金本榮,年二十五歲,娶妻江玉梅,年將二十,姣容美貌。忽一日,金本榮在長街市上算命,道有一百日血光之災,除非是出路躲避方可免得。本榮自思:有契兄袁士扶在河南府洛陽經營,不若到他那裏躲災避難,二來到彼處經營。回家與父母說知其故。金彥龍曰:“既如此,我有玉連環一雙,珍珠百顆,把與孩兒拿去哥哥家貨賣,值價一十萬貫。”金本榮聽了父言,即便領諾。正話間,旁邊走出媳婦江玉梅向前稟道:“公婆在上,丈夫在家終日只是飲酒,若帶着許多金寶前去,誠恐路途有失,怎生放心叫他自去?妾想如今太平時節,媳婦與丈夫同去。”金彥龍道:“吾亦慮他好酒誤事,若得媳婦同去最好。今日是個吉日,便可收拾起程。”即將珍珠、玉連環付與本榮,吩咐過了百日之後,便可回家,不可遠遊在外,使父母掛心。金本榮應諾,辭別父母離家,夫婦同行。至晚,尋入酒店,略略杯酌。正飲之間,只見一個全真先生走入店來,那先生看着金本榮夫婦道:“貧道來此抄化一齋。”本榮平生敬奉玄帝,一心好道便道:“先生請坐同飲。”先生道:“金本榮,你夫婦二人何往?”本榮大驚道:“先生所言,吾與你素不相識,何以知吾姓名?”先生道:“貧道久得真人傳授,吉凶靡所不知,今觀汝二人氣色,目下必有大災,切宜謹慎。”本榮道:“某等凡人,有眼無珠,不知趨避之方;況兼家有父母在堂。先生既知休咎,望乞憐而救之。”先生道:“貧道觀汝夫婦行善已久,豈忍坐視不救。今賜汝兩丸丹藥,二人各服一丸,自然免除災難;但汝身邊寶物牢匿在身。如汝有難,可奔山中來尋雪澗師父。”道罷相別。
本榮在路夜宿曉行,不一日將近洛陽縣。忽聽得往來人等紛紛傳說,西夏國王趙元昊興兵犯界,居民各自逃生。本榮聽了傳說之言,思了半晌,乃謂其妻江玉梅道:“某在家中交結個朋友,喚做李中立,此人在開封府鄭州管下汜水縣居住,他前歲來我縣做買賣時,我曾多有恩於他,今既如此,不免去投奔他。”江玉梅從其言。本榮遂問了鄉民路徑,與妻直到李中立門首,先託人報知。李中立聞言,即忙出迎本榮夫婦入內,相見已畢,茶罷,中立問其來由。本榮既告以因算命同來躲災之事,承父將珍珠、玉連環往洛陽經商,因聞西夏欲興兵犯境,特來投奔兄弟。”中立聽了,細觀本榮之妻生得美貌,心下生計,遂對本榮道:“洛陽與本處同是東京管下,西夏國若有兵犯界,則我本處亦不能免。小弟本處有個地窨子,倘賊來時,只從地窨中躲避,管取太平無事。賢兄放心且住幾時。”便叫家中置酒相待,又喚當值李四去接鄰人王婆來家陪侍。李四領諾去了,移時王婆就來相見,請江玉梅到後堂,與李中立妻子款待已畢,至晚,收拾一間房子與他夫妻安歇。
過了數日,李中立見財色起心,暗地密喚李四吩咐道:“吾去上蔡縣做買賣時,被金本榮將本錢盡賴了去。今日來到我家,他身邊有珍珠百顆,玉連環一對,你今替我報仇,可將此人引至無人處殺死,務要刀上有血,將此珠玉之物並頭上頭巾前來爲證,我即養你一世,決不虛言。”李四見說,喜不自勝,二人商議已定。次日,李中立對金本榮道:“吾有一所小莊,莊內有一窨在彼,賢兄可去一看。”本榮不知是計,遂應聲道:“賢弟既有莊所,吾即與李四同往一觀。”當日乃與李四同去。原來金本榮寶物日夜隨身。二人走到無人煙之處,李四腰間拔出利刀道:“小人奉家主之命,說你在上蔡縣時曾賴了他本錢,今日來到此處,叫我殺了你。並不干我的事,你休得埋怨於我。”遂執刀向前來殺,本榮見了,嚇得魂飛天外,連忙跪在地下苦苦哀告道:“李四哥聽稟:他在上蔡時,我多有恩於他,他今日見我妻美貌,恩將仇報,圖財害命,謀夫佔妻,生此冤慘。乞憐我有七旬父母無人侍養,饒我殘生,陰功莫大。”李四聽了說道:“只是我奉主命就要寶物回去。且問汝寶物現在何處?”本榮道:“寶物隨身在此,任君拿去,乞放殘生。”李四見了寶物又道:“吾聞圖人財者,不害其命;今已有寶物,更要取你頭巾爲證,又要刀上見血跡方可回報,不然,吾亦難做人情。”本榮道:“此事容易。”遂將頭巾脫下,又咬破舌尖,噴血刀上。李四道:“我今饒你性命,你可急往別處去躲。”本榮道:“吾得性命,自當遠離。”即拜辭而去。
當日李四得了寶物,急急回家與李中立交清楚。中立大喜,吩咐置酒,在後堂請嫂嫂江玉梅出來。玉梅見天色已晚,乃對中立道:“叔叔令丈夫去看莊所,緣何此時不見回來?”李中立道:“吾家亦頗富足,賢嫂與我成了夫婦,亦夠快活一世,何必掛念丈夫?”玉梅道:“妾丈夫現在,叔叔何得出此牛馬之言?豈不自恥!”李中立見玉梅秀美,乃向前摟住求歡,玉梅大怒,將中立推開道:“妾聞在家從父,出嫁從夫,妾夫又無棄妾之意,安肯傷風敗俗,以污名節!”李中立道:“汝丈夫今已被我殺死,若不信時,吾將物事拿來你看,以絕念頭。”言罷,即將數物丟在地下道:“娘子,你看這頭巾,刀上有血,若不順我時,想亦難
免。”玉梅一見數物,哭倒在地。中立向前抱起道:“嫂嫂不須煩惱,汝丈夫已死,吾與汝成了夫婦,諒亦不玷辱了你,何故執迷太甚!言罷,情不能忍,又強欲求飲。玉梅自思:這賊將丈夫謀財殺命,又要謀我爲妾,若不從,必遭其毒手。遂對中立道:“妾有半年身孕,汝若要妾成夫婦,待妾分娩之後,再作區處;否則妾實甘一死,不願與君爲偶。”中立自思:分娩之後,諒不能逃。遂從其言。就喚王婆吩咐道:“汝同這娘子往深林中山神廟邊,我有一所空房在彼,你可將她藏在此處,等她分娩之後,不論男女,將來丟了,待瞞月時報我知道。”當日,王婆依言領江玉梅去了。
話分兩頭。且說本榮父親金彥龍,在家思念兒子、媳婦不歸,音信並無。彥龍乃與妻將傢俬封記,收拾金銀,沿路來尋不題。不覺光陰似箭,日月如梭,江玉梅在山神廟中旁空房內住了數月,忽一日肚疼,生下一個男兒。王婆近前道:“此子只好丟在水中,恐李長者得知,連累老身。”玉梅再三哀告道:“念他父親痛遭橫禍,看此兒亦投三光出世,望乞垂憐,待他滿月,丟了未遲。”王婆見江玉梅情有可矜,心亦憐之,只得依從。不覺又是滿月,玉梅寫了生年月日,放在孩兒身上,丟在山神廟候人抱去撫養,留其性命。遂與王婆抱至廟中,不料金彥龍夫妻正來這山神廟中問個吉凶,剛進廟來,卻撞見江玉梅。公婆二人大驚,問其夫在何處,玉梅低聲訴說前事,彥龍聽了,苦不能忍,急急具狀告理。
卻值包公訪察,緝知其事。次日,即差無情漢領了關文一道,徑投鄭州管下汜水縣下了馬,拘拿李中立起解到臺。令左右將中立先責一百杖,暫且收監,未及審勘。王婆又欲充作證見,憑玉梅報謝。包公令金彥龍等在外伺侯。且說金本榮,自離了汜水縣,無處安身,徑來山中撞見雪澗師父,留在庵中修行出家,不知父母妻子下落,心中憂愁不樂。忽一日,師父與金本榮道:“我今日教你去開封府抄化,有你親眷在彼,你可小心在意,回來教我知道。”金本榮拜辭了師父,徑投開封府來,遂得與父母妻子相見,同到府前。正值包公升堂,彥龍父子即將前事又哭告一番。包公即令獄中取出李中立等審勘,李中立不敢抵賴,一一供招,貪財謀命是實,強佔伊妻是真。包公叫取長枷腳鐐肘鎖,送下死牢中去。將中立家財一半給賞李四,一半給賞王婆;追出寶物給還金本榮;李中立妻子發邊遠充軍。聞者快心。
第六十六回 龍 窟
話說東京離城裏五里,地名湘潭村,有一人姓邱名,家業殷實,娶本處陳旺之女爲妻。陳氏甚是美貌,卻是個水性婦人,因見其夫敦重,甚不相樂。時鎮西有個牙儈,姓汪名琦,生得清秀,是個風流浪子,常往來邱家,以契交兄弟情義待之。汪出入稔熟,常與陳氏交接言語。一日,汪琦來到邱家,陳氏不勝歡喜,延入房中坐定,對汪道:“丈夫到莊上算田租,一時未還,難得今日你到此來,有句話當要對你說。且請坐着,待我到廚下便來。”汪琦正不知是何緣故,只得應諾,遂安坐等候。不多時陳氏整備得一席酒餚入房中來,與汪琦對飲。酒至半酣,那陳氏有心,向汪琦道:“聞得叔叔未娶嬸嬸,夜來獨眠,豈不孤單?”汪答道:“小可命薄,姻緣遲緩,衾枕獨眠,是所甘願也。”陳氏笑道:“叔叔休瞞我,男子漢無有妻室,度夜如年。適言甘願,乃不得已之情,非實意也。”汪琦初則以朋友分上,尚不敢亂言,及被陳氏將言語調戲,不覺心動,說道:“賢嫂既念小叔孤單,今日肯憐念我麼”陳氏道:“我倒有心憐你,只恐叔叔無心戀我。”二人戲謔良久,彼此乘興,遂成雲雨之交。正是色膽大如天,兩下意投之後,情意稠密,但遇邱不在家,汪某遂留宿於陳氏房中,邱全不知覺。邱之家僕頗知其事,欲報知於主人,又恐主人見怒;若不說知,甚覺不平。忽值那日邱正在莊所與佃戶算帳,宿於其家。夜半,邱對家僕道:“殘秋天氣,薄被生寒,未知家下亦若是否?”家僕答道:“只虧主人在外孤寒,家下夜夜自暖。”邱怪而疑之,便問:“你如何出此言語?”家僕初則不肯說,及至問得急切,乃直言主母與汪某往來交密之情。邱聽此言,恨不得一時天曉。次日,回到家下,見陳氏面帶春風,越疑其事。是夜,盤問汪霜來往情由,陳氏故作遮掩模樣道:“你若不在家時,便閉上內外門戶,哪曾有人來我家?卻將此言誣我!”邱道:“不要性急,日後自有端的。”那陳氏懼怕不語。
次日侵早,邱又往莊所去了。汪某進來見陳氏不樂,問其故,陳氏不隱,遂以丈夫知覺情由告知。汪某道:“既如此,不須憂慮,從今我不來你家便無事了。”陳氏笑道:“我道你是個有爲丈夫,故有心從汝;原來是個沒志量的人。我今既與你情密,須圖終身之計,緣何就說開交的話?”汪某道:“然則如之奈何?”陳氏道:“必須謀殺吾夫,可圖久遠。”汪沉吟半晌,沒有計較處,忽計從心上來,乃道:“娘子的有實願,我謀害之計有了。”陳氏問:“何計?”汪道:“本處有一極高山巔上原有龍窟,每見煙霧自窟中出則必雨;若不雨必主旱傷。目下鄉人於此祈禱,汝夫亦與此會,候待其往,自有處置的計。”陳氏喜道:
“若完事後,其餘我自有調度。”汪宿一夜而去。
次日,果是鄉人鳴鑼擊鼓,徑往山巔祈禱。邱亦與衆人隨登,汪琦就跟到窟前。不覺天色黃昏,衆人祈禱畢先散去,獨汪琦與邱在後,經過龍窟,汪戲道:“前面有龍露出爪來。”驚疑探看,被汪乘勢一推,立腳不定,墜入窟中。當下汪某跑走回來,見陳氏說知其事。陳氏歡喜道:“想我今生原與你有緣。”自是汪某出入其家無忌,不顧人知。有親戚問及邱某多時不見之故,陳氏掩諱,只告以出外未回。然其家僕見主人沒下落,甚是憂疑,又陳氏與汪某成了夫婦,越是不忿,欲告首於官,根究其事。陳氏密聞之,遂將家僕逐趕出去。
後將近一月餘,忽邱復歸家。正值陳氏與汪某圍爐飲酒,見自外入,汪大驚,疑其是鬼。抽身入房中取出利刀呵叱,逐之出門。悲咽無所往,行到街前,遇見家僕,遂抱住主人問其來由。將當日被汪推落窟中的事說了一遍。家僕哭道:“自主不回,我即致疑,及見主母與汪某成親,想他必然謀害於你,待訴之官,根究主人下落,竟被他趕出。不意吉人天相,復得相見,當以此情告於開封府,以雪此冤。”依言,即具狀赴開封府衙門。包公審問道:“既當日推落龍窟,焉得不死,復能歸乎?”邱泣訴道:“正不知因何緣故。方推下的時節,窟旁皆茅葦,因傍茅葦而落,故得無傷。窟中甚黑,久而漸光,見一小蛇居中盤旋不動,窟中乾燥,但有一勺之水清甚,掬其水飲之,不復飢渴。想着那蛇必是龍也,常乞此蛇庇佑,蛇亦不見相傷,每於窟中輕移旋繞,則蛇漸大,頭角崢嶸,出窟而去,俄而雨下,如此六、七日。一日,因攀登龍尾而上,至窟外則龍尾掉搖,墜於窟旁茅叢去了。因即歸家,正見妻與汪琦同飲,被汪利刀趕逐而出。特來具告。”言訖不勝痛哭。
包公審實明白,即差公牌張龍、趙虎,到邱家捉拿汪琦、陳氏。是時汪琦正在疑惑此事,不提防邱某已再生回家,竟具狀開封府,公牌拘到府衙對理。包公審問汪琦,琦訴道:“當時鄉人祈禱,各自早散回家,邱至黃昏誤落窟中,那有謀害之情?又其家緊密,往來有數,那有通姦之事?”此時汪某爭辯不已,包公着令公牌去陳氏房中取得牀上睡席來看,見有二人新睡痕跡。包公道:“既說彼家門戶緊密,緣何有二人席痕?分明是你謀害,幸至不死,尚自抵賴!”即令嚴刑拷究,汪只得供招,將汪琦、陳氏皆定死罪;邱回有,見者欣喜。
第六十七回 善惡罔報
話說,“善有善報,惡有惡報,莫道無報,只分遲早。”這幾句話是陰間法令,也是口頭常談;哪曉得這幾句也有時信不得。東京有個姚湯,是三代積善之家,賙人之急,濟人之危,齋僧佈施,修橋補路,種種善行,不一而足,人人都說,姚家必有好子孫在後頭。西京有個趙伯仁,是宋家宗室,他倚了是金枝玉葉,謀人田地,占人妻子,種種惡端,不可勝數。人人都說,趙伯仁倚了宗親橫行無狀,陽間雖沒奈何他,陰司必有冥報。哪曉得姚家積善倒養出不肖子孫,傢俬、門戶,弄得一個如湯潑雪;趙家行惡倒養出絕好子孫,科弟不絕,家聲大振。因此姚湯死得不服,告狀於陰間。
告爲報應不明事:善惡分途,報應異同;陽間糊塗,陰間電照;遲早不同,施受豈爽。今某素行問天,存心對日,潑遭不肖子孫,蕩覆祖宗門戶。降罰不明,乞臺查究。上告。
包公看完道:“姚湯,怎的見你行善就屈了你?”姚湯道:“我也曾賙人之急,濟人之危,也曾修過橋樑,也曾補過道路。”包公道:“還有好處麼?”姚湯道:“還有說不盡處,大頭腦不過這幾件;只是趙伯仁作惡無比,不知何故子孫興旺?”包公道:“我曉得了,且帶在一邊。”再拘趙伯仁來審,不多時,鬼卒拘趙伯仁到。包公道:“趙伯仁,你在陽世行得好事!如何敢來見我?”趙伯仁道:“趙某在陽間不曾行善事,也是平常光景,亦不曾行甚惡事來!”包公道:“現有對證在此,休得抵賴。帶姚湯過來。”姚湯道:“趙伯仁,你占人田地是有的,謀人妻女是有的,如何不行惡?”趙伯仁道:“並沒有此事,除非是李家奴所爲。”包公道:“想必是了。人家常有家奴不好,主人是個進士,他就是個狀元一般;主人是個倉官、驛丞,他就是個樞密宰相一般;狐假虎威,借勢行惡,極不好的。快拘李家奴來!”不一時,李奴到。包公問道:“李家奴,你如何在陽間行惡,連累主人有不善之名?”李奴終是心虛膽怯,見說實了,又且主人在面前,哪裏還敢則聲。包公道:“不消究得了,是他做的一定無疑。”趙伯仁道:“乞大人一究此奴,以爲家人累主之戒。”包公道:“我自有發落。”叫姚湯,“你說一生行得好事,其實不曾存得好心。你說周人、濟人、修橋、補路等項,不過舍幾文銅錢要買一個好名色,其實心割捨不得,暗裏還要算計人,填補捨去的這項錢糧。正是暗室虧心,神目如電。大凡做好人只要心田爲主;若不論心田;專論財帛,窮人沒處積德了。心田若好,一文不捨,不害其爲善;心田不好,日舍萬文錢,不掩其爲惡。你心田不好,怎教你子孫會學好?趙伯仁,你雖有不善的名色,其實本心存好,不過惡奴累了你的名頭,因此你自家享盡富貴,子孫科第連芳。皇天報應,昭昭不爽。”仍將李惡奴發下油鍋,餘二人各去。這一段議論,包公真正發人之所未發也。
第六十八回 壽夭不均
話說陰間有個注壽官,註定哪一年上死,準定要死的;註定不該死,就死還要活轉來。又道陰騭可以延壽,人若在世上做得些好事,不免又在壽簿上添上幾豎幾畫;人若在世上做得不好事,不免又在壽簿上去了幾豎幾畫。若是這樣說起來,信乎人的年數有壽夭不同,正因人生有善惡不同。哪曉得這句話也有時信不得。山東有個冉道,持齋把素,一生常行好事,若損陰騭的,一無所爲,人都叫他是個佛子;有個陳元,一生做盡不好事,奪人之財,食人之肝,人都喚他是個虎夜叉。依道理論起來,虎夜叉早死一日,人心暢快一日,佛子多話一日,人心歡喜一日。不期佛子倒活得不多年紀就夭亡了;虎夜叉倒活得九十餘歲,得以無病善終。人心自然不服了,因此那冉佛子死到陰司之中告道:
告爲壽夭不均事:陰騭延壽,作惡夭亡;冥府有權,下民是望。今某某等爲善夭,爲惡壽。佛子速赴於黃泉,雖在生者不敢唸佛;虎叉久活於人世,恐祝壽者盡皆效虎。漫雲夭死是爲脫胎,在生一日勝死千年。
上告。
包公見狀即問道:“冉道,你怎麼就怨到壽夭不均?”冉道道:“怨字不敢說,但是冉某平素好善,便要多活幾年也不爲過。恐怕陰司簿上偶然記差了,屈死了冉某也未可知。”包公道:“陰司不比陽間容易入人之罪,沒人之善,況夫生死大事,怎麼就好記差了!快喚善惡司並注壽官一齊查來。”不多時,鬼使報道:“他是口善心不善的。”包公道:“原來如此。”對冉道說:“大凡人生在世,心田不好,持齋把素也是沒用的;況如今陽間的人,偏是喫素的人心田愈毒。借了把素的名色,弄出拈槍的手段。俗語說得好,是個佛口蛇心。你這樣人只好期瞞世上有眼的瞎子,怎逃得陰司孽鏡!你的罪比那不喫素的還重,如何還說不服早死?”冉道說:“冉某服罪了。但是陳元這樣惡人,如何倒活得壽長?”包公即差鬼卒拘陳元對審。陳元到了,包公道:“且不要問陳元口詞,只去善惡簿上查明就是。”不多時,鬼吏報道:“不差,不差!”
包公道:“怎麼反不差?”鬼吏道:“他是三代積德之家。”包公道:“原來如此。一代積善,猶將十世宥之,何況三代?但是陽世作惡,雖是多活幾年,免不得死後受地獄之苦。”遂批道:
審得:冉道以唸佛而夭亡,遂怨陳元以作惡而長壽。豈知善不善在心田,不在口舌;哪曉惡不惡論積累,不論一端。口裏喫素便要得長壽,將茹葷者盡短命乎?一代積善,可延數世;彼小疵者,能不宥乎?佛在口而蛇在心,更加重罪;行其惡而長其年,難免冥苦。毋得混淆,速宜迴避。
批完,二人首服而去。
第六十九回 三娘子
話說廣東潮州府揭陽縣有趙信者,與周義相交。義相約同往京中買布,先一日討定張潮艄公船隻,約次日黎明船上會。至期,趙信先到船,張潮見時值四更,路上無人,將船撐向深處去,將趙信推落水中而死,再撐船近岸,依然假睡。黎明,周義至,叫艄公,張潮方起。等至早飯過,不見趙信來。周義乃令艄公去催,張潮到信家,連叫幾聲三娘子,方出開門,蓋因早起造飯,夫雲後復睡,故反起遲。潮因問信妻孫氏道:“汝三官人昨約周官人來船,今周官人等候已久,三官人緣何不來?”孫氏驚道:“三官人出門甚早,如何尚未到船?”潮回報周義,義亦回去,與孫氏家遍尋四處,三日無蹤。義思:信與我約同買賣,人所共知,今不見下落,恐人歸罪於我。因往縣去首明,爲急救人命事,外開幹證艄公張潮,左右鄰舍趙質、趙協及孫氏等。
知縣朱一明準其狀,拘一干人犯到官,先審孫氏稱:“夫已食早飯,帶銀出外,後事不知。”次審艄公,張潮道:“前日周、趙二人同來討船是的。次日,天未明,只周義到,趙信並未到,附幫數十船俱可證。及周義令我去催,我叫‘三娘子’,彼方睡起,初開大門。”又審左右鄰趙質、趙協,俱稱:“信前將往買賣,妻孫氏在家吵鬧是實。其侵早出門事,衆俱未見。”又問原告道:“此必趙信帶銀在身,汝謀財害命,故搶先糊塗來告此事。”周義道:“我一人豈能謀得一人,又焉能埋沒屍身?且我家勝於彼家,又是至相好之友,尚欲代彼伸冤,豈有謀害之理!”孫氏亦稱:“義素與夫相善,決非此人謀害。但恐先到船,或艄公所謀。”張潮辯稱:“我一幫船幾十只,何能在口岸頭謀人,怎瞞得人過?且周義到船,天尚未明,叫醒我睡已月明證。彼道夫早出門,左右鄰里並未知之,及我去叫,他睡未起,門未開,分明是他自己謀害。”朱知縣將嚴刑拷勘孫氏,那婦人香姿弱體,怎當此刑。只說:“我夫已死,我拚一死陪他。”遂招認“是我阻擋不從,因致謀死”,又拷究屍身下落,孫氏說:“謀死者是我,若要討他屍身,只將我身還他,何必更究!”再經府複審,並無變異。
次年秋讞,請決孫氏謀殺親夫事,該至秋行刑。有一大理寺左任事楊清,明如冰鑑,極有見識,看孫氏一宗案卷,忽然察到。因批曰:“敲門便叫三娘子,定知房內已無夫。”只此二句話,察出是艄公所謀,再發巡行官複審。時包公遍巡天下,正值在潮州府,單拘艄公張潮問道:“周義命汝去催趙信,該叫三官人,緣何便叫三娘子?汝必知趙信已死了,故只叫其妻!”張潮聞此話,愕然失對。包公道:“明明是汝謀死,反陷其妻!”張潮不肯認,發打三十;不認,又夾打一百,又不認;乃監起。再拘當日水手來,一到,不問便打四十。包公道:“汝前年謀死趙信。張潮艄公訴說是你,今日汝該償命無疑。”水手一一供招:因見趙信四更到船,路上無人,幫船亦不覺,是艄公張潮移船深處推落水中,復撐船近岸,解衣假睡。天將亮周義乃到。此全是張潮謀人,它得陷我?”後取出張潮與水手對質,潮無言可答。將潮償命,孫氏放回,罷朱知縣爲民。可謂獄無冤民,朝無昏吏矣。
第七十回 賊總甲
話說平涼府有一術士,在府前看相,衆人羣聚圍看。時有賣緞客畢茂,袖中藏帕,包銀十餘兩,亦雜在人叢中看,被一光棍手託其銀,從袖口而出,下墜於地。茂即知之,俯首下撿,其光棍來與相爭。茂道:“此銀是我袖中墜下的,與你何干?”光棍道:“此銀不知何人所墜,我先見要撿,你安得自認?今不如與這衆人,大家分一半有何不可?”衆人見光棍說均分,都來幫助。畢茂哪裏肯分,相扭到包公堂上去。光棍道:“小的名羅欽,在府前看術士相人,不知誰失銀一包在地,小的先撿得,他要來與我爭。”畢茂道:“小的亦在此看相人,袖中銀包墜下,遂自撿取,彼要與我分。看羅欽言談似江湖光棍,或銀被他剪綹,因致墜下,不然我兩手拱住,銀何以墜?”羅欽道:“剪綹必割破衣袖,看他衣袖破否?況我同家人進貴在此賣錫,頗有本錢,現在南街李店住,怎是光棍?”包公亦會相面,羅欽相貌不良,立令公差往南街拿其家人並帳目來看,果記有賣錫帳目明白,乃不疑之。因問畢茂道:“銀既是你的,可記得多少兩數?”畢茂道:“此銀身上用的,忘記數目了。”包公又命手下去府前混拿兩個看相人來問之,二人同指羅欽身上去道:“此人先見。”再指畢茂道:“此人先撿得。”包公道:“羅欽先見,還口說他撿麼?”二人道:“正是。聽得羅欽說道:“那裏有個甚包。畢茂便先撿起來,見是銀子,因此兩下相爭。”包公道:“畢茂,你既不知銀數多少,此必他人所失,理合與羅欽均分。”遂當堂分開,各得八兩而去。
包公令門子俞基道:“你密跟此二人去,看他如何說。”俞基回報道:“畢茂回店埋怨老爺,他說被那光棍騙去。羅欽出去,那兩個幹證索他分銀,跟在店中,不知後來如何。”包公又令一青年外郎任溫道:“你與俞基各去換假銀五兩,又兼好銀幾分,汝路上故與羅欽看見,然後往入鬧處去,必有人來剪綹的,可拿將來,我自賞你。”任溫遂與俞基並行至南街,卻遇羅欽來。任溫故將銀包解開買櫻桃,俞基亦將銀買,道:“我還要買來請你。”二人都買過,隨將櫻桃食訖,徑往東嶽廟去看戲,俞基終是個小後生,袖中銀子不知幾時剪去,全然不知。任溫眼雖看戲,只把心放在銀上,要拿剪綹賊。少傾,身旁衆人挨擠甚緊,背後一人以手託任溫的袖,其銀包從袖中挨手而出,任溫乃知剪綹的,便伸手向後拿道:“有賊在此。”兩旁二人益挨進,任溫轉身不得,那背後人即走了。任溫扯住兩旁二人道:“包爺命我二人在此拿賊,今賊已走脫,你二人同我去回覆。”其二人道:“你叫有賊,我正翻身要拿,奈人擠住,拿不着。今賊已走,要我去見老爺何干?”任溫道:“非有他故,只要你做幹證,見得非我不拿,只人叢中拿不得。”地方見是外郎、
門子,遂來助他,將二人送到包公前,說知其故。
包公問二人姓名,一是張善,一是李良。包公道:“你何故賣放此賊?今要你二人代罪。”張善道:“看戲相擠人多,誰知他被剪綹,反歸罪於我。望仁天詳察。”包公道:“看你二人姓張姓李,名善名良,便是盜賊假姓名矣。外郎拿你,豈不的當!”各打三十,擬徒二年,令手下立押去擺站。私以帖與驛丞道:“李良、張善二犯到,要重索他禮物,其所得的原銀,即差人送上,此囑。”邱驛丞得此帖,及李良、張善解到,即大排刑具,驚嚇道:“各打四十見風棒!”張善、李良道:“小的被賊連累,代他受罪。這法度我也曉得,今日解到辛苦,乞饒蟻命。”即託驛書吏手將銀四兩獻上,叫三日外即放他回。邱驛丞即將這銀四兩親送到衙。包公令俞基來認之,基道:“此假銀即我前日在廟中被賊剪去的。”包公發邱驛丞回,即以牌去提張善、李良到,問道:“前日剪綹任溫的賊可報名來,便免你罪。”張善道:“小的若知,早已說出,豈肯以自己皮肉代他人枉受苦楚?”包公道:“任溫銀未被剪去,此亦罷了;但俞基銀五兩零被他剪去。衙門人的銀豈肯罷休!你報這賊來也就罷。”李良道:“小的又非賊總甲,怎知哪個賊剪綹俞基的銀子?”包公道:“銀子我已查得了,只要得個賊名。”李良道:“既已得銀兩,即捕得賊,豈有賊是一人,用銀又是一人?”包公以四兩假銀擲下去:“此銀是你二人獻與邱驛丞的,今早獻來。俞基認是他的,則你二人是賊無疑。又放走剪任溫銀之賊,可速報來。”張善、李良見真情已露,只得從實供出:“小的做剪綹賊者有二十餘人,共是一夥。昨放走者是林泰,更前日羅欽亦是,這回禍端由他而起。尚有其餘諸人未犯法。小的賊有禁議,至死也不相扳。”再拘林泰、羅欽、進貴到,勒羅欽銀八兩與畢茂去訖。將三賊各擬徒二年;仍派此二人爲賊總甲,凡被剪綹者仰差此二人身上賠償。人皆嘆異。
第七十一回 江岸黑龍
話說西京有一姓程名永者,是個牙儈之家,通接往來商客,令家人張萬管店,凡遇往來投宿的,若得經紀錢,皆記了簿書。一日,有成都幼僧姓江名龍,要往東京披剃給度牒,那日恰行到大開坡,就投程永店中借歇。是夜,江僧獨自一個於房中收拾衣服,將那帶來銀子鋪於牀上。正值程永在親戚家飲酒回來,見窗內燈光露出,近前視之,就看見了銀子。忖道:“這和尚不知是那裏來的,帶這許多銀兩。”正是財物易動人心,不想程永就起了個惡念,夜深時候,取出一把快利尖刀,挨開僧人房門進去,喝聲道:“你謀了人許多財物,怎不分我些?”江僧聽了大驚,措手不及,被程永一刀刺死,就掘開牀下土埋了屍首,收拾起那衣物銀兩,進房睡去。次日起來,就將那僧人銀兩去做買賣,未數年,起成大家,娶了城中許二之女爲妻,生下一子,取名程惜,容貌秀美,愛如掌上之珠。年紀稍長,不事詩書,專好遊蕩。程永以其只得一個兒子,不甚拘管他;或好言勸之,其子反怒恨而去。
一日,程惜央匠人打一把鼠尾尖刀,驀地來到父親的相好嚴正家來。嚴正見是程惜,心下甚喜,便令黃氏妻安頓酒食,引惜至偏舍款侍。嚴正問到:“賢侄難得到此,父親安否?”惜聽得問及父親,不覺怒目反視,欲說又難於啓口。嚴怪而問道:“侄有何事?但說無妨。”惜道:“我父是個賊人,侄兒必要刺殺之。已準備利刀在此,特來通知叔叔,明日便下手。”嚴正聽了此言,嚇得魂飛天外,乃道:“侄兒,父子至親,休要說此大逆之話。倘若外人知道,非同小可。”惜道:“叔叔休管,管教他身上掘個窟窿。”言罷,抽身走起去了。嚴正驚慌不已,將其事與黃氏說知。黃氏道:“此非小可,彼未曾與夫說知,或有不測,尚可無疑;今既來我家說知,久後事露如何分說?”嚴正道:“然則如之奈何?”黃氏道:“爲今之計,莫若先去告首官府,方免受累。”嚴正依其言,次日,具狀到包公衙內首告。
包公審狀,甚覺不平,乃道:“世間那有此等逆子!”即拘其父母來問,程永直告其子果有謀弒之心。”究其母,母亦道:“不肖子常在我面前說要弒父親,屢屢被我責譴,彼不肯休。”拘其子來根勘之,程惜低頭不答;再喚程之鄰里數人,逐一審問,鄰里皆道其子有弒父的意,身上不時藏有利刀。包公令公人搜惜身上,並無利刀。其父複道:“必是留在睡房中。”包公差張龍前到程惜睡房搜檢,果於席下搜出一把鼠尾尖刀,回衙呈上。包公以刀審問程惜,程惜無語。包公不能決,將鄰里一干人犯都收監中,退入後堂。自忖道:“彼嫡親父子,並無他故,如何其子如此行兇?此事深有可疑。”思量半夜,輾轉出神。將近四更,忽得一夢。正待喚渡艄過江,忽江中現出一條黑龍,背上坐一神君,手執牙笏,身穿紅袍,來見包公道:“包大人休怪其子不肖,此乃是二十年前之事。”道罷竟隨龍而沒。包公俄而驚覺,思忖夢中之事,頗悟其意。
次日升堂,先令獄中取出程某一干人審問。喚程永近前問道:“你成的傢俬還是祖上遺下的,還是自己創起的?”程永答道:“當初曾做經紀,招接往來客商,得牙錢成家。”包公道:“出入是自己管理麼?”程永道:“管簿書皆由家人張萬之手。”包公即差人拘張萬來,取簿書視之,從頭一一細看,中間卻寫有一人姓江名龍,是個和尚,於某月日來宿其家,甚注得明白。包公憶昨夜夢見江龍渡江之事,豁然明白,就獨令程永進屏風後說與永道:“你子大逆,依律該處死,只汝之罪亦所難逃。你將當年之事從直供招,免累衆人。”程永答道:“吾子不孝,既蒙處死,此乃甘心。小人別無甚事可招。”包公道:“我已得知多時,尚想瞞我?江龍幼僧告你二十年前之事,你還記得麼?”程永聽了“二十年前幼僧”一句,毛髮悚然,倉皇失措,不能抵飾,只得直吐供招。包公審實,復出升堂,差軍牌至程家客舍睡房牀下,果然掘出一僧人屍首,骸骨已朽爛,惟面肉尚留些。包公將程永監收獄中,鄰里幹證並行釋放。因思其子必是幼僧後身,冤魂不散,特來投胎取債,乃喚其子再審道:“彼爲你的父親,你何故欲殺之?”其子又無話說。包公道:“赦你的罪,回去別做生計,不見你父如何?”程惜道:“某不會做甚生計。”包公道:“你若願做什麼生理,我自與你一千貫錢去。”惜道:“若得千貫錢,我便買張度牒出家爲僧罷了。”包公的信其然,乃道:“你且去,我自有處置。”次日,委官將程永家產變賣千貫與程惜去。遂將程永發去遼陽充軍,其子竟出家爲僧。冤怨相報,毫髮不爽。
第七十二回 牌下土地
話說鄭州離城十五里王家村,有兄弟二人,常出外爲商,行至本州地名小張村五里牌,遇着個客人,乃是湖南人,姓鄭名才,身邊多帶得有銀兩,被王家弟兄看見,小心陪行,到晚邊將鄭才謀殺,搜得銀十斤,遂將屍首埋在松樹下。兄弟商量,身邊有十斤銀子,帶得艱難,趁此無人看見不如將銀埋在五里牌下,待爲商回來,卻取分之。二人商議已定,遂埋了銀子而去。後又過着六年,恰回家又到五里牌下李家店安住。次日侵早,去牌下掘開泥土取那銀子,卻不見了。兄弟思量:當時埋這銀子,四下並無人見,如何今日失了?煩惱一番,思忖只有包待制見事如神,遂同來東京按撫衙陳狀,告知失去銀兩事情。包公當下看狀,又沒個對頭,只說五里牌偷盜,想此二人必是狂夫,不准他狀子。王客兄弟啼哭不肯去。包公道:“限一個月,總須要尋個着落與你。”兄弟乃去。
又候月餘,更無分曉,王客復來陳訴。遂喚陳青吩咐道:“來日差你去追一個凶身。今與你酒一瓶、錢一貫省家,來日領文引。”陳青歡喜而回,將酒飲了,錢收拾得好。次日,當堂領得公文去鄭州小張村追捉五里牌。陳青復稟:“相公,若是追人,即時可到;若是追五里牌,它不會行走,又不會說話,如何追得?望老爺差別人去。”包公大怒道:“官中文引,你若推託不去,即問你違限的罪。”陳青不得已只得前去,遂到鄭州小張村李家店安歇。其夜,去五里牌下坐一會,並不見個動靜。思量無計奈何,遂買一炷香錢,至第二夜來焚獻牌下土地,叩祝道:“奉按撫文引,爲王客來告五里牌取銀子十斤,今差我來此追捉,土地有
靈,望以夢報。”其夜,陳青遂宿於牌下,將近二更時候,果夢見一老人前來,稱是牌下土地。老人道:“王客兄弟沒天理,他豈有銀寄此?原系湖南客人鄭才銀子十斤,與王客同行,被他兄弟謀殺,其屍首現埋在松樹下,望即將鄭才骸骨並銀子帶去,告相公爲他伸冤。”言罷,老人便去。陳青一夢醒來,記得明白。次日,遂與店主人借鋤掘開松樹下,果有枯骨,其邊有銀十斤。陳青遂將枯骨、銀兩俱來報按撫。包公便喚客人理問,客人不肯招認,遂將枯骨、銀子放於廳前,只聽冤魂空中叫道:“王客兄弟須還我性命!”廳上公吏聽見,人人失色;枯骨自然跳躍起來。再將王客兄弟根勘,抵賴不得,遂一一招認。案卷既成,將王客兄弟問擬謀財害命,押赴市曹處斬;鄭才枉死無親人,買地安葬;餘銀入官。土地搬運報冤,亦甚奇矣。
第七十三回 木 印
話說包公一日與從人巡行,往河南進發,行到一處地方名橫坑,那三十里程途都是山僻小路,沒有人煙。當午時候,忽有一羣蠅蚋逐風而來,將包公馬頭團團圍了三匝,用馬鞭揮之,才起而又複合,如是者數次。包公忖道:“蠅蚋嘗戀死人屍,今來馬頭繞集,莫非此地有不明的事?即喚過李寶喝聲道:“蠅蚋集我馬首不散,莫非有冤枉事?汝隨前去根究明白,即來報我。”道罷,那一羣蠅蚋一齊飛起,引着李寶前去,行不上三里,到一嶺畔松樹下,直鑽入去。李寶知其故,即回覆包公。包公同衆人親到其處,着李寶掘開二尺土,見一死屍,面色不改,似死未久的。反覆看他身上,別無傷痕,惟陰囊碎裂如粉,腫尚未消。包公知被人謀死,忽見衣帶上系一個木刻小小印子,卻是賣布的記號。包公令取下,藏於袖中,仍令將屍掩了而去。到晚邊,只見亭子一夥老人並公吏在彼迎候,包公問衆人:“何處來的?”公吏稟道:“河南府管下陳留縣宰,聞得賢侯經過本縣,特差小人等在此迎侯。”包公聽了,吩咐:“明日開廳與我坐二、三日,有公事發放。”公吏等領諾,隨馬入城,本縣官接至館驛中歇息。
次日,打點衙門與包公升堂幹事。包公思忖:路上被謀死屍離城郭不遠,且死者只在近日,想謀人賊必未離此。乃召本縣公吏吩咐道:“汝此處有經紀賣上好布的喚來,我要買幾匹。”公吏領命,即來南街領得大經紀張愷來見。包公問道:“汝做經紀,賣的那一路布?”愷複道:“河南地主俱出好布,小人是經紀之家,來者即賣,不拘所出。”包公道:“汝將衆人各樣布各揀一匹來我看,中意者即發價買。”張愷應諾而出,將家裏布各選一匹好的來交。堂上公吏等哪個知得包公心事,只說真是要買布用。比及包公逐一看過,最後看到一匹,與前小印字號暗合,包公遂道:“別者皆不要,只用得此樣布二十匹。”張愷道:“此布口前太康縣客人李三帶來,尚未貨賣,既大人用得,就奉二十匹。”包公道:“可着客人一同將布來見。”張愷領諾,到店中同賣布客人李三拿了二十匹精細上好的布送入。包公復取木印記對之,一些不差。乃道:“布且收起。汝賣布客伴還有幾人?”李三答道:“共有四人。”包公道:“都在店裏否?”李三道:“今日正要發佈出賣,聽得大人要布,故未起身,都在店裏。”包公即時差人喚得那三個來,跪在一堂。包公用手捻着須微笑道:“汝這起劫賊,有人在此告首,日前謀殺布客,埋在橫坑半嶺松樹下,可快招來!”李三聽說即變了顏色,強口辯道:“此布小人自買來的,那有謀劫之理?”包公即取印記着公吏與布號一一合之,不差毫釐,強賊尚自抵賴。喝令用長枷將四人枷了,收下獄中根勘。四人神魂驚散,不敢抵賴,只得將謀殺布商劫取情由,招認明白,疊成案卷。判下爲首謀者合該償命,將李三處決;爲從三人發配邊遠充軍;經紀家供明無罪。判訖,死商之子得知其事,徑來訴冤。包公遂以布匹給還屍主,其子感泣,拜謝包公,將父之屍骸帶回家去。可謂生死霑恩。
第七十四回 石 碑
話說浙江杭州府仁和縣,有一人姓柴名勝,少習儒業,家亦富足,父母雙全,娶妻梁氏,孝事舅姑。勝弟柴祖,年已二八,俱各成婚。一日,父母呼柴勝近前教訓道:“吾家雖略豐足,每思成立之難如昇天,覆墜之易如燎毛,言之痛心,不能安寢。今名卿士大夫的子孫,但知穿華麗衣,甘美食,諛其言語,驕傲其物,遨遊宴樂,交朋集友,不以財物爲重,輕費妄用,不知己身所以耀潤者,皆乃祖乃父平日勤營刻苦所得。汝等不要守株待兔,吾今欲令次兒柴祖守家,令汝出外經商,得獲微利,以添用度。不知汝意如何?”柴勝道:“承大人教誨,不敢違命。只不知大人要兒往何處?”父道:“吾聞東京開封府極好賣布,汝可將些本錢就在杭州販買幾挑,前往開封府,不消一年半載,自可還家。”柴勝遵了父言,遂將銀兩販布三擔,辭了父母妻子兄弟而行。在路夜住曉行,不消幾日,來到開封府,尋在東門城外吳子琛店裏安下發賣。未及兩三日,柴勝酒自覺不樂,即令家童沽酒散悶,貪飲幾杯,俱各酒醉。不防吳子琛近鄰有一夏日酷,即於是夜三更時候,將布三擔盡行盜去。次日天明,柴勝酒醒起來,方知布被盜去,驚得面如土色。就叫店主吳子琛近前告訴道:“你是有眼主人,吾是無眼孤客;在家靠父,出外靠主。何得昨夜見吾醉飲幾杯,行此不良之意,串盜來偷吾布?你今不根究來還,我必與汝興訟。”吳子琛辯說道:“吾爲店主,以客來爲衣食之本,安有串盜偷貨之理。”柴勝並不肯聽,一直徑到包公臺前首告。包公道:“捉賊見贓,方好斷理;今既無贓,如何可斷?”不準狀詞。柴勝再三哀告,包公即將子琛當堂勘問,吳子琛辯說如前,包公即喚左右將柴勝、子琛收監。次日,吩咐左右,徑往城隍廟行香,意欲求神靈驗,判斷其事。
卻說夏日酷當夜盜得布匹,已藏在村僻去處,即將那布首尾記號盡行塗抹,更以自己印記印上,使人難辨。然後零碎往城中去賣,多落在徽州客商汪成鋪中。夏賊得銀八十,並無一人知覺。包公在城隍廟一連行香三日,毫無報應。無可奈何,忽然生出一計,令張龍、趙虎將衙前一個石碑抬入二門之下,要問石碑取布還客。其時府前衆人聽得,皆來聚觀。包公見人來看,乃高聲喝問:“這石碑如此可惡!”喝令左右打它二十。包公喝打已畢,無將別狀來問。移時,又將石碑來打,如此三次,直把石碑扛到階下。是時衆人聚觀者越多,包公即喝令左右將府門閉上,把內中爲首者四人捉下,觀者皆不知其故。包公作怒道:“吾在此判事,不許閒人混雜。汝等何故不遵禮法,無故擅入公堂?實難饒你罪責,今着汝四人將內中看者報其姓名,糶米者即罰他米,賣肉者罰肉,賣布者罰布,俱各隨其所賣者行罰。限定時刻,汝四人即要拘齊來秤。”當下四人領命,移時之間,各樣皆有,四人進府交納。包公看時,內有布一擔,就喚四人吩咐道:“這布權留在此,待等明日發還,其餘米、肉各樣,汝等俱領出去退還原主,不許剋落違誤。”四人領諾而出。
包公即令左右提喚柴勝、吳子琛來。包公恐柴勝妄認其布,即將自己夫人所織家機二匹試之,故意問道:“汝認此布是你的否?”柴勝看了告道:“此布不是,小客不敢妄認。”包公見其誠實,復從一擔布內抽出二匹,令其復認。柴勝看了叩首告道:“此實是小人的布,不知相公何處得之?”包公道:“此布首尾印記不同,你這客人緣何認得?”柴勝道:“其布首尾印記雖被他換過,小人中間還有尺寸暗記可驗。相公不信,可將丈尺量過,如若不同,小人甘當認罪。”包公如其言,果然毫末不差。隨令左右喚前四人到府,看認此布是何人所出。四人即出究問,知徽州汪成鋪內得之,包公即便拘汪成究問,汪成指是夏日酷所賣。包公又差人拘夏賊審勘,包公喝令左右將夏賊打得皮開肉綻,體無完膚。夏賊一一招認,不合盜客布三擔,止賣去一擔,更有二擔寄在僻處鄉村人家。包公令公牌跟去追究,柴勝、吳子琛二人感謝而去。包公又見地方、鄰里俱來具結:夏日酷平日做賊害人。包公即時擬發邊遠充軍,民害乃除。
第七十五回 屈殺英才
話說西京有個飽學生員,姓孫名徹,生來絕世聰明,又且苦志讀書,經史無所不精,文章立地而就,吟詩答對,無所不通。人人道他是個才子,科場中有這樣人,就中他頭名狀元也不爲過。哪曉得近來考試,文章全做不得準,多有一字不通的,試官反取了他;三場精通的,試官反不取他。正是“不願文章服天下,只願文章中試官”,若中了試官的意,精臭屁也是好的;不中試官意,便錦繡也是沒有。怎奈做試官的自中了進士之後,眼睛被簿書看昏了,心肝被金銀遮迷了,哪裏還象窮秀才在燈窗下看得文字明白,遇了考試,不覺顛之倒之,也不管人死活。因此,孫徹雖則一肚錦繡,難怪連年不捷。
一日,知貢舉官姓丁名談,正是奸臣丁謂一黨。這一科取士,比別科又甚不同。論門第不論文章,論錢財不論文才,也雖說道粘卷糊名,其實是私通關節,把心上人都收盡了,又信手抽幾卷填滿了榜,就是一場考試完了。可憐孫徹又做孫山外人。有一同窗友姓王名年,平昔一字不通,反高中了,不怕不氣殺人。因此孫徹竟鬱郁而死,來到閻羅案下告明:
告爲屈殺英才事:皇天無眼,誤生一肚才華;試官有私,屈殺七篇錦繡;科第不足重輕,文章當論高下。糠秕前揚,珠玉沉埋;如此而生,不如不生;如此而死,怎肯服死?陽無法眼,陰有公道。上告。
當日閻羅見了狀詞大怒道:“孫徹,你有什麼大才,試官就屈了你?”孫徹道:“大才不敢稱,往往見中的沒有什麼大才。若是試官肯開了眼,平了心,孫徹當不在王年之下。原卷現在,求閻君龍目觀看。”閻君道:“畢竟是你文字深奧了,因此試官不識得。我做閻君的原不曾從幾句文字考上來,我不敢象陽世一字不通的,胡亂看人文字;除非是老包來看你的,就見明白。他原是天上文曲星,決沒有不識文章的理。”
當日就請包公來斷,包公把狀詞看了看,便嘆道:“科場一事,受屈盡多。”孫徹又將原卷呈上,包公細看道:“果是奇才。試官是什麼人?就不取你!”孫徹道:“就是丁談。”包公道:“這廝原不識文字的,如何做得試官?”孫徹道:“但看王年這一個中了,怎麼教人心服!”包公吩咐鬼卒道:“快拘二人來審。”鬼卒道:“他二人現爲陽世尊官,如何輕易拘得他。”包公道:“他的尊官要壞在這一出上了。快拘來。”不多時,二人拘到。包公道:“丁談,你做試官的如何屈殺了孫徹的英才?”丁談道:“文章有一日之長短,孫徹試卷不合,故不曾取他。”包公道:“他的原卷現在,你再看來。”說罷,便將原卷擲下來。
丁談看了,麪皮通紅起來,緩緩道:“下官當日眼昏,偶然不曾看得仔細。”包公道:“不看文字,如何取士?孫徹不取,王年不通,取了,可知你有弊。查你陽數尚有一紀,今因屈殺英才,當作屈殺人命論,罰你減壽一紀;如推眼昏看錯文字,罰你來世做個雙瞽算命先生;如果賣字眼關節,罰你來世做個雙瞽沿街叫化,憑你自去認實變化。王年以不通幸取科第,罰你來世做牛喫草過日子,以爲報應。孫徹你今生讀書不曾受用,來生早登科第,連中三元。”說罷,各各頓首無言。獨有王年道:“我雖文理不通,兀自寫得幾句,還有一句寫不出來的。今要罰年喫草,陽世喫草的不亦多乎?”包公道:“正要你去做一個榜樣。”即批道:
審得試官丁談,稱文章有一日之短長,實錢財有輕重之分別。不公不明,暗通關節;攜張補李,屈殺英才。陽世或聽囑託,可存縉紳體面;陰司不徇人情,罰做雙瞽算命。王年變村牛而不枉,孫徹掇巍科亦應當。
批完,做成案卷,把孫徹的原卷一併粘上,連人一齊解往十殿各司去看驗。
第七十六回 侵冒大功
話說朝廷因楊文廣徵邊,包公奉旨犒賞三軍,馬頭過處,忽一陣旋風吹得包公毛骨悚然,中有悲號之聲。包公道:“此地必有冤枉。”即叫左右曳住馬頭,宿於公館,登赴陰牀。忽見一羣小卒,共有九名,紛紛告狀,悽慘之狀,怨氣沖天:
告爲侵冒大功事:兵兇戰危,自古爲然。將官亡身許國,士卒輕生赴敵,如爲虎食之供,猶之梟羹之沸。生祈官賞半爵,故不惜萬死;死冀褒封片紙,故不求一生。今總兵遊某,奪人之功,殺人之頭,了人之命,滅人之口。坐帷幄何顏折衝,殺犬鷹空思獲獸。痛身等執戟荷戈,止送自己性命;拚身冒死,反肥主帥身家。頸血淋漓,願肉骨於幽司;刀痕慘毒,請斧誅於冥道。燒寒灰而復照,在此日也;煙冰窟以生陽,更誰望哉!上告。
包公看罷道:“你九名小卒,怎能殺退三千韃子?”小卒道:“正因說來不信,故此遊總兵將我們的功勞錄在自己名下去了。就如包老爺這樣一個青天,兀自不肯輕信。”包公帶笑道:“你從直說來。”小卒道:“當初韃子勢甚兇猛,遊總兵領小卒五百人直撞過去,殺敗而回。夜來小卒們不忿,便思量去劫營寨。共是九名,一更時分摸去,四下放起火來,三千韃子一個不留。回到本營,指望論功升賞;莫說是不升我們的官,就是留我們的頭還好。哪曉得遊總兵將此功竟做在自己的名下,又將我們九人殺卻以滅口。可憐做小卒的,有苦是小卒喫,有功是別人的;沒功也要切頭,有功又要切頭。”包公聽了道:“有這樣事!”喚鬼卒快拿遊總兵來審問。
不移時遊總兵到。包公道:“好一個有功總兵,你如何把九名小卒的功做了自己的功!既沒了他的功,饒了他性命也罷了,怎麼又殺了他?你只道殺了他就滅了口,哪曉得沒了頭還要來首告。”吩咐鬼卒將極刑根勘,總兵一款招認道:“是遊某一時差處,不合冒認他功,又殺了他,乞放還人間,旌表九人。”包公大怒道:“你今生休想放回陽間,叫你喫不盡地獄之苦。”須臾,一鬼卒將一粒丸丹放入總兵口中,遍身火發,肌肉銷爛,不見人形。鬼卒吹一口孽風,復化爲人。總兵道:“早知今日受這般苦,就把總兵之位讓與小卒,也是情願的。”小卒在旁道:“快活快活!不想今日也有出氣的日子。”
正說話間,忽然門外喊聲大震,一個個啼哭不住,山雲黯淡,天日無光。鬼卒報道:“門外喊的喊,哭的哭,都是邊上百姓,個個口內稱冤,不下數千餘人。”包公道:“只放幾名進來,餘俱門外聽候。”鬼卒遂引二名邊民到公廳跪下。包公道:“有何冤枉,從直訴來。”邊民道:“只爲今日閻君勘問遊總兵事,特來訴冤。小人等是近邊百姓,常遭胡馬擄掠,哪曉得這樣還是小事。一日胡馬過來,殺敗而去。遊總兵乘勝追趕,倒把我們自家百姓殺上幾千,割下首級來受封受賞,可憐可憐!這樣苦情不在閻君案下告,叫我們在哪裏去告?”包公道:“有此異事,遊總兵永世不得人身了!”鬼卒復拿一粒丸丹放在總兵口中,須臾,血流滿地,骨肉如泥。鬼卒吹一口孽風,又化爲人形。邊民道:“快活快活”但一人萬割也抵不得幾千民命。”包公道:“傳語你們同受冤的百姓,既爲胡虜受冤,休想報總兵一人之冤,可去做幾千厲鬼殺賊,九名小卒做厲鬼首領,殺得賊來,我自有報效處。着遊總兵,永墮一十八重地獄不得出世。”執筆批道:
審得:爲將貴立大功,立功在能殺敵。今遊某爲將而不自立功,對敵而不能殺敵。沒人之功,並殺有功之人以滅其口;不能殺敵,多殺邊民首級以假作敵。有仁心者,固如是乎?今即殺遊一人之身,不足以償九人之命,而況枉殺邊人數千之命乎!總之,死有餘辜,永沉淪於地獄;報有未盡,宜罰及於子孫。
批完,押總兵入地獄去。仍以好言好語慰小卒並百姓人等,安心殺賊。兩項人各歡喜而去。
第七十七回 扯畫軸
話說順天府香縣有一鄉官知府倪守謙,家富鉅萬,嫡妻生長男善繼。臨老又納寵梅先春,生次男善述。善繼慳吝愛財,貪心無厭,不喜父生幼子,分彼家業,有意要害其弟。守謙亦知其意,及染病,召善繼囑道:“汝是嫡子,又年長,能理家事。今契書帳目家資產業,我已立定分關,盡付與汝。先春所生善述,未知他成人否,倘若長大,汝可代他娶婦,分一所房屋數十畝田與之,令勿飢寒足矣。先春若願嫁可嫁之,若肯守節,亦從其意,汝勿苦虐之。”善繼見父將傢俬盡付與他,關書開寫分明,不與弟均分,心中歡喜,乃無害弟之意。先春抱幼子泣道:“老員外年滿八旬,小妾年方二十二,此孤兒僅週歲,今員外將傢俬盡付與大郎,我兒若長成人,日後何以資身?”守謙道:“我正爲汝青年,未知肯守節否,故不把言語囑咐汝,恐汝改嫁,則誤我幼兒事。”先春發誓道:“若不守節終身,粉身碎骨,不得善終。”守謙道:“既如此,我已準備在此。我有一軸畫交付與你,千萬珍藏之。日後,大兒善繼倘無家資分與善述,可待廉明官來,將此畫軸去告,不必作狀,自然使幼兒成個大富。”數月間,守謙病故。
不覺歲月如流,善述年登十八,求分家財,善繼霸住,全然不與,說道:“我父年上八旬,豈能生子?汝非我父親骨肉,故分關開寫明白,不分家財與汝,安得又與我爭執?”先春聞說,不勝忿怒,又記夫主在日曾有遺囑,聞得官府包公極其清謙,又且明白,遂將夫遺畫一軸,赴衙中告道:“氏幼嫁與故知府倪守謙爲妾,生男善述,甫週歲而失怙。遺囑謂,嫡子善繼不與家財均分,只將此畫軸在廉明官處去告,自能使我兒大富。今聞明府清廉,故來投告,伏唸作主。”包公將畫軸展開看時,其中只畫一倪知府像,端坐椅上,以一手指地。不曉其故,退堂,又將此畫掛於書齋,詳細想道:指天謂我看天面,指心謂我察其心,指地豈欲我看地下人分上?此必非是。叫我何以代他分得家財使他兒子大富!再三看道:“莫非即此畫軸中藏有甚留記?”拆開視之,其軸內果藏有一紙,書道:“老夫生嫡子善繼,貪財昧心;又妾梅氏生幼子善述,今僅週歲。誠恐善繼不肯均分家財,有害其弟之心,故寫分關,將家業並新屋二所盡與善繼;惟留右邊舊小屋與善述。其屋中棟左邊埋銀五千兩,作五埕;右邊埋銀五千兩,金一千兩,作六埕。其銀交與善述,準作田園。後有廉明官看此畫軸,猜出此畫,命善述將金一千兩酬謝。”
包公看出此情,即呼梅氏來道:“汝告分家業,必須到你家親勘。”遂發牌到善繼門首下轎,故作與倪知府推讓形狀,然後登堂,又相與推讓,扯椅而坐,乃拱揖而言道:“令如夫人告分產業,此事如何?”又自言道:“原來長公子貪財,恐有害弟之心,故以傢俬與之。然則次公子何以處?”少頃,又道:“右邊一所舊小屋與次公子,其產業如何?”又自言道:“此銀亦與次公子。”又自辭遜道:“這怎敢要,學生自有處置。”乃起立四顧,佯作驚怪道:“分明倪老先生對我言談,緣何一刻不見了,豈非是鬼?”善繼、善述及左右看者無不驚訝,皆以爲包公真見倪知府。由是同往右邊去勘屋,包公坐於中棟召善繼道:“汝父果有英靈,適間顯現,將你家事盡說與我知,叫你將此小屋分與汝弟,你心下如何?”善繼道:“憑老爺公斷。”包公道:“此屋中所有的物盡與汝弟,其外田園照舊與你。”善繼道:“此屋之財,些小物件,情願都與弟去。”包公道:“適間倪老先生對我言,此屋左間埋銀五千兩,作五埕,掘來與善述。”善繼不信道:“縱有萬兩亦是我父與弟的,我決不要分。”包公道:“亦不容汝分。”命二差人同善繼、善述、梅先春三人去掘開,果得銀五埕,一埕果一千兩。善繼益信是父英靈所告。包公又道:“右間亦有五千兩與善述,更有黃金一千兩,適聞倪老先生命謝我,我決不要,可與梅夫人作養老之資。”善述、先春母子二人聞說,不勝歡喜,向前叩頭稱謝。包公道:“何必謝我,我豈知之?只是你父英靈所告,諒不虛也。”即向右間掘之,金銀之數,一如所言。時在見者莫不稱異。包公乃給一紙批照與善述母子執管。包公真廉明者也。
第七十八回 審遺囑
話說京中有一長者,姓翁名健,家資甚富,輕財好施,鄰里宗族,加恩撫卹,出見鬥毆,輒爲勸諭;或遇爭訟,率爲和息,人皆受慕之。年七十八,未有男兒,只有一女,名瑞娘,嫁夫楊慶。慶爲人多智,性甚貪財,見岳丈無子,心利其資,每酒席中對人道:“從來有男歸男,無男歸女。我岳父老矣,定是無子,何不把那傢俬付我掌管。”其後,翁健聞知,心懷不平,然自念實無男嗣,只有一女,又別無親人,只得忍耐。鄉里中見其爲人忠厚而反無子息,常代爲嘆息道:“翁老若無子,天公真不慈。”
過了二年,翁健且八十矣,偶妾林氏生得一男,取名翁龍。宗族鄉鄰都來慶賀,獨楊慶心上不悅,雖強顏笑語,內懷慍悶。翁健自思:父老子幼,且我西山暮景,萬一早晚間死,則此子終爲所魚肉。因生一計道:“算來女婿總是外人,今彼實利吾則,將欲取之,必姑與之,此兩全之計也。過了三月,翁健疾篤,自知不起,因呼楊慶至牀前泣與語道:“吾只一男一女,男是吾子,女亦是吾子。但吾欲看男而濟不得事,不如看女更爲長久之策。吾將這家業盡付與汝管。”因出具遺囑,交與楊慶,且爲之讀道:“八十老人生一子,人言非是吾子也,家業田園盡付與女婿,外人不得爭執。”楊慶聽讀訖,喜不自勝,就在匣中藏了遺囑,自去管業。不多日,翁健竟死,楊慶得了這許多家業。
將及二十餘年,那翁龍已成人長大,深諳世事,因自思道:“我父基業,女婿尚管得,我是個親男有何管不得?因託親戚說知姐夫,要取原業。楊慶大怒道:“那家業是岳父盡行付我的,且嶽翁說那廝不是他子,安得又與我爭?”事久不決,因告之官,經數次衙門,上下官司俱照遺囑斷還楊慶,翁龍心終不服。
時包公在京,翁龍密抱一張詞狀徑去投告。包公看狀即拘楊慶來審道:“你緣何久佔翁龍家業,至今不還?”楊慶道:“這家業都是小人外父交付小人的,不幹翁龍事。”包公道:“翁龍是親兒子,即如他無子,你只是半子,有何相干?”楊慶道:“小人外父明說他不得爭執,現有遺囑爲證。”遂呈上遺囑。包公看罷笑道:“你想得差了。你不曉得讀,分明是說:‘八十老翁生一子,家業田園盡付與’,這兩句是說付與他親兒子了。”楊慶道:“這兩句雖說得去,然小人外父說,翁龍不是他子,那遺囑已明白說破了。”包公道:“他這句是瞞你的。他說:‘人言非,是我子也’。”楊慶道:“小人外父把家業付小人,又明說別的都是外人,不得爭執。看這句話,除了小人都是外人了。”包公道:“只消自家看你兒子,看你把他當外人否?這外人兩字分吸連上‘女婿’讀來,蓋他說,你女婿乃是外人,不得與他親兒子爭執也。此你外父藏有個真意思在內,你反看不透。”楊慶見包公解得有理,無言可答,即將原付文契一一交還翁龍管業。知者稱爲神斷。
第七十九回 箕帚帶入
話說河南鄧州府霞照縣有民黃士良,取妻李秀姐,性妒多疑,弟士美,娶妻張月英,性淑知恥。兄弟同居,妯娌輪日打掃,箕帚逐日交割。忽黃士美往莊取苗,及重陽日,李氏在小姨家飲酒,只有士良與弟婦張氏在家。其日輪該張氏
掃地,張氏將地掃完,即將箕帚送入伯姆房去,意欲明日免得臨欺交付。此時士良已出外,絕不曉得。及晚,李氏歸見箕帚在己房內,心上道:今日嬸孃掃地,箕帚該在伊房,何故在我房中?想是我男人扯他來奸,故隨手帶入,事後卻忘記拿去。晚來問其夫道:“你今幹甚事來?可對我說。”夫道:“我未乾甚事。”李氏道:“你今奸弟婦,何故瞞我!”士良道:“胡說,你今日酒醉,可是發酒瘋了。”李氏道:“我未酒瘋,只怕你風騷忒甚,明日斷送你這老頭皮,休連累我。”士良心無此事,便罵道:“這潑賤人說出沒忖度的話來!討個證見來便罷,若是懸空誣捏,便活活打死你這賤婦!”李氏道:“你幹出無恥事,還要打罵我,我便討個證見與你。今日嬸孃掃地,箕帚該在他房,何故在我房中?豈不是你扯他姦淫,故隨手帶入!”士良道:“他送箕帚入我房,那時我在外去,亦不知何時送來,怎以此事證得?你不要這無恥的話,恐惹旁人取笑。”李氏見夫陪軟,越疑是真,大聲呵罵。士良發起怒性,扯倒亂打,李氏又罵及嬸孃身上去。張氏聞伯與姆終夜吵鬧,潛起聽之,乃是罵己與大伯有奸。意欲辯之,想:彼二人方暴怒,必激其廝
打。又退入房去,卻自思道:“適我開門,伯姆已聞,又不辨而退,彼必以我爲真有奸,故不敢辯,欲再去說明,他又平素是個多疑妒忌的人,反觸其怒,終身被他臭口。且是我自錯,不合送箕帚在他房去,此疑難洗,污了我名,不如死以明志。遂自縊死。
次早飯熟,張氏未起,推門視之,見縊死樑上。士良計無所措。李氏道:“你說無奸何怕羞而死?”士良難以與辨,只跑去莊上報弟知,及士美回問妻死之故,哥嫂答以夜中無故彼自縊死。士美不信,赴縣告爲生死不明事。陳知縣拘士良來問:“張氏因何縊死?”士良道:“弟婦偶沾心痛之疾,不少苦痛,自忿縊死。”士美道:“小的妻子素無此症,若有此病,怎不叫人醫治?此不足信。”李氏道:“嬸孃性急,夫不在家,又不肯叫人醫,只輕生自死。”士美道:“小人妻性不急,此亦不信。”陳公將士良、李氏夾起,士良不認,李氏受刑不過,乃說出掃地之故,因疑男人扯嬸入房,兩人自口角廝打,夜間嬸孃縊死,不知何故。士美道:“原來如此。”陳公喝道:“若無姦情,彼不縊死。欺奸弟婦,士良你就該死了。”勒逼招承定罪。
正值包公巡行審重犯之獄,及閱欺奸弟婦這卷,黃士良上訴道:“今年之死該屈了我。人生世上,王侯將相終歸於不免,死何足惜?但受惡名而死,雖死不甘。”包公道:“你經幾番錄了,今日更有何冤?”士良道:“小人本與弟婦無奸,可剖心以示天日。今卒陷如此,使我受污名,弟婦有污節,我弟疑兄、疑妻之心不釋。一獄三冤,何謂無冤?”包公將文卷前後反覆看過,乃審李氏道:“你以箕帚證出夫奸,是你明白了。且問你當日掃地,其地都掃完否?”李氏道:“前後都掃完了。”又問道:“其糞箕放在你房,亦有糞草否?”李氏道:“已傾乾淨,並無渣草。”包公又道:“地已掃完,渣草已傾,此是張氏自己以箕帚送入伯姆房內,以免來日臨期交付,非幹士良扯他去奸也。若是士良扯奸,她未必掃完而後扯,糞箕必有渣草;若已傾渣草而扯,又不必帶箕帚入房。此可明其絕無奸矣。其後自縊者,以自己不該送箕帚入伯姆房內,啓其疑端,辯不能明,污名難洗。此婦必畏事知恥的人,故自甘一死而明志,非以有奸而慚。李氏陷夫於不赦之罪,誣嬸以難明之辱,致叔有不釋之疑,皆由潑婦無良,故逼無辜鬱死,合以威逼擬絞;士良該省發。”士美磕頭道:“吾兄平日樸實,嫂氏素性妒忌,亡妻生平知恥。小的昔日告狀,只疑妻與嫂氏爭忿而死,及推入我兄奸上去,使我蓄疑不決。今老爺此辯極明,真是生城隍,一可解我心之疑,二可雪吾兄之冤,三可白亡妻之節,四可正妒婦之罪,願萬代公侯。”李氏道:“當日丈夫不似老爺這樣辯,故我疑有奸;若早此辯明,我亦不與他打罵。老爺既赦我夫之罪,願同赦妾之罪。”士美道:“死者不能復生,亡妻死得明白,我心亦無恨,要他償命何益?”包公道:“論法應死,吾豈能生之!”此爲妒婦之儆戒。
第八十回 房門誰開
話說有民晏誰賓,污賤無恥。生男從義,爲之娶婦束氏,誰賓屢挑之。束氏初拒不從,後積久難卻,乃勉強從之。每男外出,則夜必入婦房奸宿。一日,從義往賀岳丈壽,束氏心恨其翁,料夜必來,乃哄翁之女金娘道:“你兄今日出外去,我獨自宿,心內驚怕,你陪我睡可好?”金娘許之。其夜,翁果來彈門,束氏潛起開門,躲入暗處,翁遂登牀行奸。金娘乃道:“父親是我也,不是嫂嫂。”誰賓方知是錯,悔無及矣,便跳身走去。
次日早飯,女不肯出同餐,母不知其故,其父心知之,先飯而出。母再去叫??女已縊死在嫂嫂房內。束氏心中害怕,即回孃家達知其事。束氏之兄束棠道:“他家沒倫理,當去告首他絕親,接妹歸來另行改嫁,方不爲彼所染。”遂赴縣呈告,包公即令差人去拘,晏誰賓情知惡逆,天地不容,即自縊死。後拘衆幹證到官,束棠道:“晏誰賓自知大惡彌天,王法不容,已自縊死;晏從義惡人孽子,不敢結親,願將束氏改嫁,例有定議,各服其罪。餘人俱系幹證,與他無干;小的已告訴得實;乞都賜省發;衆人感激。”
包公見狀中情甚可惡,且將來審問道:“束氏原與翁有奸否?”束棠道:“並無。”包公道:“即與翁無奸,今翁已死,何再求改嫁?”束棠道:“禽獸之門,惡人之子,不願與之結親,故敢懇求改嫁?”包公道:“金娘在束氏房中睡,房門必閉,是誰開門?”束棠道:“那晏賊已躲房中在先。”包公道:“晏賊意在要奸誰?”束棠道:“不知。”束氏道:“彼意在我,誤及於女。”包公道:“你二人相伴,何不喊叫起來?”束氏道:“小妾怕羞,且未及我,何故喊起?”包公終不信,將束氏夾起道:“必你先與翁有奸,那一夜你睡姑牀,姑睡你牀,故陷翁於錯誤。”束氏受刑不過,乃從真招認。包公道:“你與翁通姦,罪本該死。你叫姑伴睡,又自躲開,陷翁於誤,陷姑於死,皆由於你,死有餘辜。”本秋將束氏處決,又移文去拆毀晏誰賓之宅,以其地開瀦水之池,意晏賊之肉犬豕不屑食之。
第八十一回 兔戴帽
話說武昌府江夏縣民鄭日新,與表弟馬泰自幼相善,新常往孝感販布,後泰與同往一次,甚是獲利。次年正月二十日,各帶紋銀二百餘兩,辭家而去,三日到陽邏驛。新道:“你我同往孝感城中,一時難收多貨,恐誤日久。莫若二人分行,你往新裏,我去城中何如?”泰道:“此言正合我意。”入店買酒,李昭乃相熟店主,見二人來,慌忙迎接,即擺酒來款待,勸道:“新年酒多飲幾杯,一年一次。”二人皆醉,力辭方止,取銀還昭,昭亦再三推讓,勉強收下。三人揖別,新往城中去訖。臨別囑泰道:“隨數收得布匹,陸續發夫挑入城來。”泰應諾別去。行不五里,酒醉腳軟,坐定暫息,不覺睡倒。正是:醉夢不知天早晚,起來但見日沉西。忙趲路行五里,地名叫做南脊,前無村,後無店,心中慌張。偶在高崗遇吳玉者,素慣謀財,以牧牛爲名,泰偶遇之。玉道:“客官,天將晚矣,尚不歇宿?近來此地不比舊時,前去十里,孤野山岡,恐有小人。”泰心已慌,又被吳玉以三言四語說得越不敢行,乃問玉道:“你家住何地?”玉道:“前面源口就是。”泰道:“既然不遠,敢借府上歇宿一宵,明日早行,即當厚謝。”玉佯辭道:“我家又非客店酒館,安肯留人歇宿?我家牀鋪不便,憑你前行亦好,後轉亦好,我家決住不得。”泰道:“我知宅上非客店,但念我出外辛苦,亦是陰陟。”再三懇求。玉佯轉道:“我見你是忠厚的人,既如此說,我收了牛與你同回。”二人回至家中,玉謂妻龔氏道:“今日有一客官。因夜來我家借宿,可備酒來喫。”母與龔氏久惡玉幹此事,見泰來甚是不悅,泰不知,以爲怒己,乃緩詞慰道:“小娘休惱,我自當厚謝。”龔氏睨視以目一丟,泰竟不知其故。俄而玉妻出,乃召入泰來,其妻只得擺設厚席,玉再三勸飲,泰先酒才醒,又不能卻玉之情,連飲數杯甚醉。玉又以大杯強勸二甌,泰不知杯中下有蒙藥在內,飲後昏昏不知人事,玉送入屋後小房安歇。候更深人靜,將泰背至左旁源口,又將泰本身衣服裹一大石背起,推入蔭塘,而泰之財寶盡得之矣。其所害者非止一人,所爲非止一次也。
日新到孝感二、三日,貨已收二分,並未見泰發貨至。又等過十日,日新自往新裏街去看泰,到牙人楊清家,清道:“今年何故來遲?”新愕然道:“我表弟久已來你家收布,我在城中等他,如何久不發佈來?”清道:“你那表弟並未曾到。”新道:“我表弟馬泰,舊年也在你家,何推不知?”清道:“他幾時來?”新道:“二十二日同到陽邏驛分行。”滿店之人皆說沒有,新心中疑惑,又去問別的牙家,皆無。是夜,清備酒接風,衆皆歡飲,新悶悶不悅。衆人道:“想彼或往別處收買貨去,不然,人豈會不見。”新想:他別處皆生,有何處去得?只宿過一晚,次早往陽邏驛李昭店問,亦道自二十二日別後未轉。乃自忖道:“或途中被人打搶?新一路探問,皆說今新年並未見打死人;又轉新裏街問店中衆客是幾時到,都說是二月到的。新乃心中想道:此必牙家見他銀多身孤,利財謀害,亦未見得。新謂清道:“我表弟帶銀二百兩來汝家收布,必是汝謀財害命。遍問途中並無打搶;設若途中被人打死,必有屍在,怎的活活一人那裏去了?”清道:“我家滿店客人,如何幹得此事!”新道:“你家店中客人都是二月到的,我那表弟是正月裏來的,故受你害。”清道:“既有客到,鄰里豈無人見?街心謀人,豈無人知?你平白黑心說此大冤。”二人爭論,因而相打。新寫信僱一人馳報家中,次日具狀告縣。
孝感知縣張時泰準狀行牌。次日楊清亦是訴狀,縣主遂行牌拘集一干人犯齊赴臺前聽審。縣主問:“日新你告楊清謀死馬泰,有何影響?”新道:“奸計多端,彌縫自密,豈露蹤影?乞爺嚴究自明。”清道:“日新此言皆天昏地黑,瞞心昧己。馬泰並未來家?若見他一面,甘心就死。此必是日新謀死,佯告小的,以掩自己。”新道:“小人分別在李昭店買酒喫過,各往東西。”縣主便問李昭,昭道:“是日到店買酒,小的以他新年初到,照例設酒。飲後辭別,一東一西,怎敢胡言。”清道:“小的家中客人甚多,他進小的家中,豈無人見?本店有客伴可問,東西有鄰里可察。”縣主即各拘來問道:“你們見馬泰到楊清店否?”客伴皆道不見。新道:“鄰里皆伊相知,彼縱曉得亦不肯說。客伴皆是二月到的,馬泰乃正月到他家裏,他們那裏得知。大抵馬泰一人先到,楊清方起此不良之心,乞爺法斷償命。”縣主鄰里客人各皆推阻,勒清招認。清本無境,豈肯招認?縣主喝令將清重責三十,不認;雙令夾起,受刑不過,乃亂招承。縣主道:“即招謀害,屍在何處?原銀在否?”清道:“實未謀他,因爺爺苦刑,當受不起,只得屈招。”縣主大怒,又令夾起,即刻昏迷,久而方醒。自思:不招亦是死,不若暫且招承,他日或有明白。遂招道:“屍丟長江,銀已用盡。”縣主見他招承停當,即釘長枷,斬罪已定。
未及半年,適包公奉旨巡行天下,來到湖廣歷至武昌府。是夜,詳察案卷,閱至此案,偶爾精神睏倦,
隱几而臥,夢見一兔,頭戴帽子,奔走案前。既覺,心中思忖:夢兔戴帽,乃是冤字。想此中必有冤枉。次日,單吊楊清一起勘審。問李昭則道“喫酒分別是的”,問楊清、鄰店皆道:“未見”。心中自思:此必途中有變。次日,託疾不出坐堂,微服帶二家人往陽邏驛一路察訪,行至南脊,見其地甚是孤僻,細察仰觀,但見前面源口鴉鵲成羣在蔭塘岸邊。三人進前觀之,但見有一死人浮於水面,尚未甚腐。包公一見,令家人徑至陽邏驛討驛卒二十名,轎一乘,到此應用。驛丞知是包公,即喚轎伕自來迎接。參見畢,包公即令驛卒下塘取屍。其深莫測,內有一卒趙忠稟道:“小人略知水性,願下水取之。”包公大悅,即令下塘,至中間,拖屍上岸。包公道:“你各處細搜,看有何物?”趙忠一直闖下,見內有死屍數人,皆已腐爛,不能得起,乃上岸稟包公。包公即時令驛卒擒捉上下左右十餘家人,問道:“此塘是誰家的?”衆道:“此乃一源灌蔭之塘,非一家非一人所有。”包公道:“此屍是何處人?”皆不能識。將十數餘人帶至驛中,路上自思:這一干人如何審得,將誰問起?安得人人俱加刑法?心生一計,回驛坐定。驛卒帶一干人進,包公着令一班跪定,各報姓名,令驛書逐一細開其名呈上。包公看過一遍乃道:“前在府中,夜夢有數人來我臺前告狀,被人謀死,丟在塘中。今日親自來看,果得數屍,與夢相應;今日又有此人名字。”佯將硃筆亂點姓名,紙上一點,高聲喝道:“無辜者起去,謀死人者跪上聽審。”衆人心中無虧,皆走起來,惟吳玉嚇得心驚膽戰,起又不地,不起又不是。正欲起來,包公將棋子一敲,罵道:“你是謀人正犯,怎敢起去!”吳玉低道無言。喝打四十,問道:“所謀人乃是何等之人,從直招來,免動刑法。”吳玉不肯招認,包公令取夾棍夾起,乃招承道:“此乃遠方孤客,小人以牧牛爲由,見天將晚,遂花言巧語,哄他到小的家中借歇,將毒酒醉倒,丟入塘中,皆不知姓名。”包公道:“此未爛屍首,今年幾時謀死的?”吳玉道:“此乃正月二十二日晚下謀死的。”包公自思:此人死日恰與鄭日新分別同時,想必是此人了。即喚李照來問。驛卒稟道:“前日往府聽審未回。”包公令衆人各回,將吳玉鎖押。
次日,包公起馬往府,府中官僚人等不知所以,出郊迎接,皆問其故。包公一一道知,衆皆歎服。又次日,吊出楊清等略審,即令鄭日新往南脊認屍明白回報,取出吳玉出監勘審。乃問清道:“當時你未謀人,爲何招承獄?”清道:“小人再三訴告並無此事,因本店客人皆說二月到的,鄰里都怕累身,各自推說不知,故此張爺生疑,苦刑拷究,昏暈幾絕。自思:不招亦死,不若暫招,或有見天之日。今日幸遇青天,訪出正犯,一則老爺明察沉冤,次則皇天不昧。”包公令打開楊清枷鎖,又問日新道:“你當時不察,何故妄告?”新道:“小人一路遍問,豈知這賊彌縫如此縝密,小人告清,亦不得已。”包公道:“馬泰當時帶銀多少?”新道:“二百兩。”又問吳玉道:“你謀馬泰得銀多少?”玉道:“只用去三十兩,餘銀猶在。”
包公即差數人往取原贓,其母以爲來捉己身受刑,乃赴水而死。龔氏見姑赴水,亦同跳下,公差救起。搜檢原銀,封鎖家財,令鄰里掌住。公差帶龔氏到官。龔氏稟道:“丈夫兇惡,母諫成仇,何況於妾”婆婆今死,妾亦願隨。”包公道:“你既苦諫不從,與你無干,今發官嫁。日新,本該問你誣告的罪,但要你搬屍回葬,罪從免擬。”日新磕頭叩謝。吳玉市曹斬首。
第八十二回 鹿隨獐
話說大田縣高村坡有一峻嶺,名曰枯蹄嶺,上通大田,下往九溪。有一販布孤客往鄉收帳,路經其地。山凹有一人家姓張,兄弟二人,名祿三、祿四,假以砍薪爲名,素行打搶,遇有孤客,便起歹意。客欲問路,望見二人迤邐而來,近前拱手問道:“此去二十九都多少路程?”祿三答道:“只有半日之遙。你從何來?”客道:“我在各鄉收帳回家,聞此處有一條小路甚是便捷,不意來此失路,望二位指引。”祿四道:“過嶺十里即是大路。”客以爲真是樵夫,遂任意行去。及到前途,乃是峻嶺絕路,只得坐於石上等人借問。忽見祿四兄弟盤山而來,一刀揮下,客未曾提防,連砍四刀,登時氣絕。二人搜其腰間,得碎銀七、八兩,又有銀簪二根,兄弟將屍埋掩山旁,將銀均分。倏爾半年有餘,毫無人知。
適有近地錢五秀、範體忠兩家爭山界不明。錢五秀訪知包公巡行,即往告狀時,包公親自往山踏勘,五秀得理,斷山與他管照,範體忠受刑問罪。包公吩咐回衙,來在山旁,忽狂風驟起,包公思想半晌,莫非此地有甚冤枉?即令二人於各處尋覓,于山旁有一死屍,被獸掘開土塊,露屍在外,二人回覆。包公親往視之,令左右起土開看,見頸項上四刀,乃知被人謀死,復令左右爲之掩覆。回衙,不知誰人謀死,無計可施。包公道:“我日斷陽間,夜斷陰間這件事我陽間不得明白,要向陰間討個真實消息。”便登赴陰牀,叫陰司手下人吩咐道:“枯蹄山旁謀殺一人,露出屍首,帶了重傷,不知此屍首是誰殺死,必有冤魂到此告狀,汝等俱各伺候,放他進來。”放畢,霎時陰風慘慘,燭影不明,遂覺精神睏倦,隱几而臥,似夢非夢。須臾,一人身血淋漓,前有一獐,後有鹿隨之,慌忙而竄,包公驚覺,不見手下衆人,渾如一夢。心下思想:莫非枯蹄山旁有叫張祿者?天明升堂,密差二人往彼處覓訪,如有張祿,拿來見我。二人應諾而去。及至枯蹄訪問,果有姓張名祿三、祿四者兄弟二人,不敢往捉,回衙見包公道:“小的奉差訪拿張祿,其地果有張祿三、祿四兄弟二人。”包公道:“既有此人名,叫書吏可發牌,火速拿來見我。”二人復去拘得至官審問。包公喝道:“你二人搶劫客人貨物,好生直招,免受重刑。”二人強硬不認,包公喝令左右將二人各責六十重杖,兄弟受刑不起,只得從實招道:“有一客人,往鄉收帳回家,因迷失路途,小的佯指令入僻處殺死是實。今蒙訪出,此亦冤魂不散。”包公見他招明,即判處決。
第八十三回 遺 帕
話說池州府青陽縣民趙康,傢俬鉅富,生子嘉賓,恃財恣性,姦淫博弈,徹夜謳歌。一日,命僕跟隨在後,徑往南莊閒遊,偶見二女子,年方二八,淡汝素服,自然雅潔,觀不厭目,儘可賞心。問僕人道:“此誰家婦?”僕道:“此山後丘四妻妹,因夫出外經商,數載未回,常往庵廟求籤。”嘉賓道:“你去問她,家中若少銀米,隨她要多少,我把借她。”僕道:“伊親頗富,縱有不給,必自賙濟。”賓是夜想二婦的顏色竟不能寐。次日飯後,取一錠銀子約有十兩,往其家調奸,二婦貞節不從,厲色罵詈,叫喊鄰人。賓見不可,拂袖而出,思謀無策,即着僕去請友人李化龍、孫必豹二人來莊,令莊人備酒,飲至半酣,二友道:“今日蒙召,有何見諭?”賓道:“今日一事甚掃我興,特請二位同設一計。”二人問道:“何事?快請教。”賓道:“昨日閒遊,偶遇丘四妻、妹二人朝神過此,貌均奇絕。今上午將銀一錠到彼家只求一會,不惟不許,反被惡言罵詈,故拂我意。”二人道:“此事甚易。”賓道:“兄有何妙計,請教一二。”友道:“今夜候至三更,將一人後山吶喊,兩人前門進去擒此二婦,放在山窠,任你擺佈,何難之有?”賓道:“此計甚妙。”是夜,飲酒候至三更,瞞了莊人,私自潛山,把一人在山後吶喊,二人向前衝門而進。傭工人即忙起看,二人就將工人綁縛丟入地下,使不能出喊。遂入房中,只捉得曾氏一人———不意丘四妹子因家有事,傍晚接回———三人將曾氏捉入山中平窠內。至天微明,三人散去,賓不意遺一手帕在旁。
次早,鄰人方知曾氏家被劫,衆人入看,解放工人,即報丘四妹家。許早夫婦往看,遍覓無蹤,尋至山窠,只聽哀哀叫苦,三人近看,羞不能遮,不能動止。許早揹回曾氏,姑以湯灌久之,略蘇,方能言語。姑道:“因何如此?”曾氏羞言,姑問再三,乃道:“昨夜三更,二人衝門而進,我以爲賊,起身欲走,穿衣不及,二人進房捉上山去,三人強姦。”姑曰:“三人認得否?”曾氏道:“昏月之下認人不真。”許早拾得白綾手帕,解開一看,只見帕上寫有嘉賓之名,乃是戲婦所贈。其妻知之,乃告夫許早道:“昨日上午,嘉賓將銀一錠來家求奸,被我罵去,想必不甘心,晚上湊合光棍來捉強姦,幸我不在,不然亦難逃矣。”許早聽了妻子言語,即具狀首於包公:
呈首爲獲實強姦事:鷹搏擊,鳩雀無遺;虎豹縱橫,犬羊無類。淫豪趙嘉賓,逞富踐踏地方,兩三丘度荒秀麥,止供羣馬半餐;恃強派食莊戶,百十斤抵債洪豬,不夠多人一嚼。無犯平民淚汪汪,常遭楚;有貌少婦眉蹙蹙,弗洗污淫。金銀包膽,奸宿匪彝。瞰舅丘四遠出,來家擲銀調奸,舅婦曾氏,貞節不從,喊鄰逐出,惡即串黨數人,標紅抹黑,執斧持刀,夤夜明火入室,突衝擒入山窠,彼此更番,輪姦幾死。夫早覓獲,命若懸絲,遺帕存證,四鄰驚駭痛恨。黑夜入人家,老少聞風股慄;山塢姦婦人,樵牧見影膽寒。不啻斜陽閉戶,止聲於夜啼之兒;真同明月滿村,吠瘦乎守家之犬。見者睡不貼席,即如越王勾踐臥薪;聞者夢不至酣,酷似司馬溫公警木。山路滾滾塵飛,合村洋洋鼎沸。懇天驗帕剿惡,燭奸正法。遺帕不止乎絕纓,荒野倍慘於暗室。萬民有口,三尺有法。上告。
包公即拘齊人犯,先問鄰右蕭興等道:“你是近鄰,知其詳否?”興道:“是夜之事,小人通未知之。次早起來,聽得傭工人喊叫,衆人入內,看見工人綁入地下,遂即解放,報知許早夫婦,覓至山窠才獲曾氏,不能行止,遺帕在旁是的,餘事不知,不敢妄言。”包公道:“旁遺有帕,帕上既有嘉賓的名,必是他無疑了。”賓道:“小人三日前遺此帕於路,並未在山;況一人安能捉人而綁人?此皆夙仇誣陷。”早道:“日間分明是你擲銀調戲,二婦喊罵纔出,是晚被劫,並未去財,況有手帕硬證;若是賊劫必定擄財,何獨姦婦?乞老爺嚴刑拷出同黨,以伸此冤。”包公喝叫將賓重打二十,令其招認,賓仍前巧言爭辯,包公令將原被告二人一起收監,鄰證發出。私囑禁子道:“你謹守監門,若有甚閒人來看嘉賓,不可令他相見,速拿來見我,明日賞你;若泄漏賣放,杖六十革役!”禁子道:“不敢。”包公退堂,禁子坐守。不移時,有二人來監前呼賓,禁子開了頭門,守堂皁隸齊出,扭住二人,進堂敲梆,包公升堂。禁子道:“獲得二人,俱皆來探嘉賓的。”包公問明姓名,喝道:“你二人同奸曾氏,嘉賓先已招出,正欲出牌捕捉,你卻自來湊巧。”二人面皆失色,兩不相照。化龍道:“並無小人兩個,彼何妄扳?”包公道:“嘉賓說,若非你二人,他一人必幹此事不得,從直招來!”化龍道:“彼自幹出,妄扳我等!”包公見其詞遁,乃令各打二十,不招,又將二人夾起,遠置廊下。監中取嘉賓出來,但見夾起二人,心中慌張。包公高聲罵道:“分明是你這賊強姦曾氏,我已審出;二人系你同奸,彼已招承道是你叫他,非管他事,故將他夾起。”嘉賓更自爭辯不已,仍令夾起,嘉賓畏刑乃招道:“是日,小人不合到其家擲銀,被他罵出,遂叫二人商議,計出化龍。乞老爺寬刑。”包公道:“你二人先說妄扳,嘉賓招明,各畫供招來。”三人面面相視,無言抵答,只得招認。判道:
審得趙嘉賓,不羈浪子,恃富荒淫,罔知官法之如爐;尚倚爪牙,擒姦婦女,勝若探囊而取物。棍徒化龍等,既不能盡忠告以善道,抑且相助而爲非;又不能陳藥石之箴規,究且設謀以從欲。明火衝家,綁縛工人於地下;開門擒捉,輪姦曾氏于山中。敗壞紀綱,強姦不容於寬宥;毋勿首從,大辟用戒乎刁淫。
第八十四回 借 衣
話說開封府祥符縣縣學生員沈良謨,生一子名猷。里人趙家莊進士趙士俊,妻田氏,年將半百無子,止生一女名阿嬌,有沉魚落雁之容,閉月羞花之貌,時與沈良謨子猷結爲秦晉。未經一載,良謨家遭水患所淹,因而家事蕭條。士俊見彼落泊,思與退親,其女阿嬌賢淑,謂母田氏道:“爹爹既將我配沈門,寧肯再適他人?”田氏見女長成,急欲使之成親,奈沈猷不能遣禮爲聘。一日,士俊往南莊公出,田氏竟令蒼頭往沈猷家,請猷往見,將銀與彼作聘。猷聞大喜,奈身懸鶉百結,遂往姑娘家借衣。姑娘見侄到,問其到舍有何所議?沈猷道:“岳母見我家貧,呼遣人來叫我,將銀與我以作聘禮,然後親迎。奈無衣服,故到此欲向表兄借用,明日侵早奉還。”姑娘聞得亦喜,留午飯後,立命兒王倍取套新衣與侄兒去,誰料王倍是個歹人,聞得此事即託言道:“難得表弟到我家,須消停一日去,我要去拜一知友,明日即回奉陪。”故不將衣服借之,猷只得在姑娘家等。王倍自到趙家,詐稱是沈猷,田夫人同女阿嬌出見款待,見王倍禮貌荒疏。田氏道:“賢婿是讀書的人,爲何粗率如此?”倍答道:“財是人膽,衣是人貌。小婿家貧流落,居住茅屋,驟見相府,心不敢安,故致如此。”田夫人亦不怪他,留之宿,故疏放其女夜出與之偷情。次日,收拾銀八十餘兩,又金銀首飾、珠寶等約值百兩,交與倍去。彼只以爲真婿,怎知提防。倍得此金銀回來見猷,只說他去望友而歸,又纏住一日,至第三日,猷堅要去,乃以衣服借之。
及猷到岳丈家,遣人入報岳母,田夫人驚怪。出而見之,故問道:“你是吾婿,可說你家中事與我聽。”猷一一道來,皆有根據。但見言詞文雅,氣象雍容,人物超羣,真是大家風範。田夫人心知此是真婿,前者乃光棍假冒,悔恨無及。入對女道:“你出見之。”阿嬌不肯出,只在簾內問道:“叫你前日來,何故直至今日?”猷道:“賤體微恙,故今日來。”阿嬌道:“你早來三日,我是你妻,金銀皆有;今來遲矣,是你命也。”猷道:“令堂遣盛价來約以銀贈我,故造次至此;若無銀相贈亦不關甚事,何須以前日今日爲辭。我若不寫退書,任你守至三十年,亦是我妻。令尊雖有勢。豈能將你再嫁他人!”言罷即起身要去。阿嬌道:“且慢,是我與你無緣,你有好妻在後,我將金鈿一對,金釵二股與你去讀書,願結下來生姻緣。”猷道:“小姐何說此斷頭的話?這釵鈿與我,豈當得退親財禮乎?憑你令尊與我如何,我便不肯。”阿嬌道:“非是退親,明日即見下落,你速去,則得此釵鈿。稍遲,恐累及於你。”猷不懂,在堂上端坐。少頃,內堂忙報小姐縊死。猷還未信,進內堂看之,見解繩下,田夫人抱住痛哭,猷亦淚下如下雨,心痛悲傷。田夫人促之出道:“你速出去,不可淹留。”猷忙回姑娘家交還衣服,告知其故。后王母曉得是兒子去脫銀奸宿,此女性烈縊死,心甚驚疑,不數日而死。倍妻遊氏,亦美貌賢德,才入至王門一月,見倍幹此事,罵道:“既得其銀,不當污其身,你這等人,天豈容你!我不願爲你婦,願求離歸孃家。”倍道:“我有許多金銀,豈怕無婦人娶!”即爲休書離之。
再說趙士俊,數日歸家,問女死之故。田夫人道:“女兒往日驕貴,凌辱婢妾,日前沈女婿自來求親,見其衣冠襤褸,不好見面,想以爲羞,遂自縊死。亦是她一時執迷,與女婿無干。”士俊說道:“我常要與他退親,你教女兒執拗不肯,今來玷我門風,坑死我女兒,反說他無干!我偏要他償命。”即寫狀與家人往府赴告:
告爲姦殺女命事:情莫切於父子,事莫大於死生。痛女阿嬌,年甫及笄,許聘獸野沈猷,未及於歸,猷潛來室,強逼成奸,女重廉恥,懷慚自縊。竊思閨門風化所關,男女嫌疑有別。先後是伊妻子,何故寅年喫了卯年糧;終久是伊家室,不合今日先討明日飯。生者既死,同衾合枕之姻緣已絕;死者不生,償命抵死之法律難逃。人命關天,哭女動地。上告。
趙進士財富勢大,買賄官府,打點上下。葉府尹拘集審問,一任原告偏詞,幹證妄指,將沈猷擬死,不由分訴。
將近秋時,趙進士寫書通知巡行包公,囑將猷處決,勿留致累。田夫人知之,私遣家人往訴包公,囑勿便殺。包公心疑道:“均是婿也。夫囑殺,妻囑勿殺,此必有故。”單吊沈猷,詳問其來歷。猷乃一一陳說,包公詰道:“當日趙小姐怨你不早來,你何故遲來三日?”猷道:“因無衣冠在表兄王倍家去借,苦被纏留兩日,故第三日纔去。”包公聞得,心下明白。乃裝作布客往王倍家賣布。倍問他買二匹,故高抬其價,激得王倍發怒,大罵道:“小客可惡。”布客亦罵道:“諒你不是買布人。我有布價二百兩,你若買得,情肯減五十兩與你,休欺我客小。”王倍道:“我不做客,要許多布何用?”布客道:“我料你窮骨頭那得及我!”王倍暗想:家中現有銀七、八十兩,若要首飾相添,更不止一百五十兩。乃道:“我銀生放者多,現在者未滿二百,若要首飾相添我盡替你買來。”布客道:“只要實買,首飾亦好。”王倍隨兌出銀六十兩,又以金銀首飾作成九十兩,問他買二十擔好布。包公既賺出此贓,乃召趙進士來,以金銀首飾交與他認。趙進士大略認得幾件,看道:“此釵鈿多是我家物,因何在此?”包公再拘王倍來問道:“你脫趙小姐金銀首飾來買布,當日還有奸否?”王倍見包公即是前日假裝布客,真贓已露,情知難逃,遂招承道:“前者因表弟來借衣服,小的果詐稱沈猷先到趙家,小姐出見,夜得奸宿。今小姐縊死,表弟坐獄,天台察出,死罪甘受。”包公聽着其情可惡,重責六十,即時死於杖下。
趙進士聞得此情,怒氣沖天道:“脫銀尚恕得,只女兒被他污辱懷慚死了,此恨難消。險此又陷死女婿,誤害人命,損我陰騭,今必更窮追其首飾,令他妻亦死獄中,方泄此忿。”王倍離妻遊氏聞得前情,自往趙進士家去投田夫人說:“妾遊氏,自到王門,未滿一月,因夫脫貴府金銀,妄惡其不義,即求離異,已歸孃家一載,與王門義絕,彼有休書在此可證。今聞老相公要追首飾,此物非我所得,望夫人察實垂憐。”趙進士看其休書,窮詰來歷,果先因夫脫財事而自求離異,乃嘆息道:“此女不染污財,不居惡門,知禮知義,名家女子不過如是。”田夫人因念女不已,見夫稱遊氏賢淑,乃道:“吾一女愛如掌珠,不幸而亡,今願得汝爲義女,以慰我心,你意何如?”遊氏拜謝道:“若得夫人提攜,是妾之重生父母。”趙進士道:“汝二人既結契母子,今遊氏無夫,沈女婿未娶,即當與彼成親,當作親女婿相待何如?”田夫人道:“此事真好,我思未及。”遊氏心中喜甚,亦道:“從父親母親尊意。”即日令人迎請沈猷來,入贅趙家,與遊氏成親,人皆快焉。
異哉,王倍利人之財,而橫財終歸於無;污人之妻,而己妻反爲人得。天網恢恢,疏而不漏,此足徵矣。
第八十五回 壁隙窺光
話說廬州府霍山縣南村,有一人姓章名新,素以成衣爲業,年將五十,妻王氏少艾,淫濫無子。新撫兄子繼祖養老,長娶劉氏,貌頗嬌嬈。有桐城縣二人來霍山縣做漆,一名楊雲,一名張秀,與新有舊好,遂寄宿焉,日久愈厚,二人拜新爲契父母,出入無忌,視若至親。楊雲與王氏先通,既而張秀皆然。一日新叔侄往鄉成衣,楊雲與王氏正在雲雨,被媳撞見。王氏道:“今日被此婦撞見不便,莫若污之以塞其口。”新叔侄至夜未回,劉氏獨宿。楊雲掇開劉氏房門,劉氏正在夢寐,楊雲上牀抱奸,手足無措,叫喊不從,王氏入房以手掩其口助之,劉氏不得已任其所寢,張秀亦與王氏就寢。由是二人輪宿,楊雲宿姑,張秀宿媳;楊雲宿媳,張秀宿姑。新叔侄出外日多,居家日少,如是者一年有餘。四人意甚綢繆,不意爲新所覺,欲執未獲。楊、張二人與王氏議道:“老狗已知,莫若陰謀殺之,免貽後患。”王氏道:“不可,我你行事只要機密些,彼獲不到,無奈你何。”
叔侄回來數日,新謂繼祖道:“今八月矣,家家收有新谷。今日初一不好去,明日早起,同往各去討些谷回來喫用。”次日清早,與侄同出,二處分行,新往望江灣略近,繼祖往九公灣稍遠。新賬先完,次日午後即回。行至中途,突遇楊、張二人做漆回家,望見新來,交頭附耳,前計可行,近前問道:“契父回來了,包裹、雨傘我等負行。”行至一僻地山中,天色傍晚,二人哄新進一深源,新心慌大喊,並無人至,張秀一手扭住,楊雲於腰間取出小斧一把,向頭一劈即死,乃被腦骨陷住,取斧不出。倏忽風動竹聲,疑是人來,忙推屍首連斧丟入蓮塘。恐屍浮出,將大石壓倒,二人即回。自謂得志,言於王氏。王氏聽得此言,心膽俱裂,乃道:“事已成矣,切不可令媳婦知之,恐彼言語不謹,反自招禍。”王氏又道:“倘繼祖回尋叔父,將如之何?”張秀道:“我有一計,你若肯依,包管無事。”王氏道:“計將安出?”張秀道:“繼祖回來,你先問他,若說不見,即便送官,誣以謀死叔父。若陷得他死罪,豈不兩美。”王氏、楊雲皆道:“此計甚妙,可即依行。”初六日,繼祖回到家中,王氏問道:“叔何不歸?”繼祖愕然道:“我昨在望江灣住,欲等叔同回,都說初三日下午已回。”王氏變色道:“此必是你謀害!”扭結投鄰里鎖住,自投擊鼓。
正值朝廷差委包公巡行江北,縣主何獻出外迎接,王氏將謀殺事具告。包公接得此詞,素知縣主吏治清明,刑罰不苟,即批此狀與勘審。當差汪勝、李標,即刻拿到鄰右蕭華,里長徐福,一起押送。縣主道:“你叔自幼撫養,安敢負恩謀死,屍在何方?從直招來。”繼祖道:“當日小人與叔同出,半路分行,小人往九公灣,叔往望江灣。昨日小人又到望江灣邀叔同回,衆人皆道已回三日,可拘面證。小人自叨叔嬸厚恩,撫養娶婦,視如親子,常思圖報未能,安忍反加殺死?乞爺細審詳察。”王氏道:“此子不肖,漂盪家資,嗔叔阻責,故行殺死,乞爺爺嚴刑拷究,追屍殮葬,斷償叔命。”縣主喚蕭華上平臺下問道:“斷祖素行如何?”華道:“繼祖素行端莊,毫無浪蕩事,事叔如父,小人不敢偏屈。”縣主令華下去。又問徐福:“繼祖素行可端正?”徐福所答,默合華言。縣主喝止。乃佯怒道:“你二人受繼祖買囑,本該各責二十,看你老了。”縣主知非繼祖,沉吟半晌,心生一計,喝將繼祖重打二十,即釘長枷,乃道:“限三日令人尋屍還葬。”令牢子收監;發王氏還家。王氏叩頭謝道:“青天爺爺神見,願萬代公侯。”喜不自勝。
縣主乃問門子道:“繼祖家在何處?”門子道:“前村便是。”二人直至門首,各家睡靜,惟王氏家尚有燈光,縣主於壁隙窺之,見兩男兩女共席飲酒。楊雲笑道:“非我妙計,焉有今日?”衆皆笑樂,惟劉氏不悅道:“好好,你便這等快樂,虧了我夫無辜受刑,你等心上何安?”楊雲道:“只要你我四人長久享此快樂,管他則甚。大家飲一大杯,趕早好去行些樂事。”王氏道:“都說何爺明白,亦未見得。”楊雲道:“閒話休說。”乃抱住劉氏。劉氏口中不言,心內怒起,乃回頭不顧。王氏道:“老爺限三日後追屍還葬,你放得停當否?”二人道:“丟在蓮塘深處,將大石壓住,不久即爛。”王氏道:“這等便好。”縣主大怒回衙,令門子擊鼓點兵,衆人莫知其故。兵齊,乘轎親抵繼祖家,將前後圍定,衝開前門,楊、張二人不知風從何起,見官兵圍住,遂向後走,被後面官兵捉住,並捉男婦四人回衙,每人責三十收監。
次早出堂,先取繼祖出監,問道:“你去望江灣,路可有蓮塘否?”繼祖思忖良久道:“只有山中那一丘蓮塘,在裏面深源山下。”即開繼祖枷鎖,令他引路,差皁快二十餘人,親自乘轎直至其地,果然人跡罕到。繼祖道:“蓮塘在此。”縣主道:“你叔屍在此塘內。”繼祖聽了大哭,跳下塘中,縣主又令壯丁幾人下去同尋,直至中間,得一大石,果有屍首壓於石下,取起抬上岸來,見頭骨帶一小斧,取之洗開,見斧上鑿有楊雲二字,奉上縣主。縣主問道:“此誰名也?”繼祖道:“是老爺昨夜捉的人名。”又問:“二人與你家何等親?”繼祖道:“是叔之契子。”遂驗明傷處,回縣取出男婦四人,喝將楊雲、張秀各打四十,令他招承,不認。乃丟下斧來:“此是誰的?”二人心慌,無言可答。喝令夾起,二人面面相視,苦刑難受,乃招道:“小人與王氏有奸,被彼知覺,恐有後禍,故爾殺之。”縣主道:“你既知覺察姦情爲禍,豈不知殺人之禍尤大!”再重打四十,枷鎖重獄。縣主謂王氏道:“親夫忍謀,厚待他人,此何心也?王氏道:“非關小婦人事,皆彼二人操謀,殺死方纔得知。”縣主道:“既已得知,合當先首;胡爲又欲陷繼祖於死地?你說何爺不明,被你三言四語就瞞過了,這潑賤可惡!”重打三十。又問劉氏道:“你與同謀陷夫,心何忍乎?”劉氏道:“此事實未同謀,先是媽媽與他二人有奸,挾制塞口,不得不從。其後用計謀殺,小婦人毫不知情,乞爺原情宥罪。”縣主道:“起初是姑挾制,後來合當告夫,雖未同謀,亦不宜委曲從事。”減等擬絞;判斷楊雲、張秀論斬;王氏凌遲,繼祖發回寧家。當申包公,隨即依擬,可謂法正冤明矣。
第八十六回 桷上得穴
話說山西太原府陽曲縣生員胡居敬,年方十八,父母雙亡,又無兄弟,家道清淡,未有妻室。讀書未透,偶考四等,被責歸家,發憤將家資田宅變賣,得銀六十兩,將往南京從師讀書。至江中遭風覆舟,舟中諸人皆溺死,居敬幸抱一木板在手,隨水流近淺處,得一漁翁安慈救之,以衣服與換,又以銀贈爲盤費。居敬拜謝,問其姓名居止之處而去。居敬思回家則益貧無依,況久聞南京風景美麗,不如沿途覓食,挨到那裏又作區處。及到南京,遍謁朱門,無有肯施濟之者,衣衫襤褸,日食難度。乃入報恩寺求爲和尚,掃地燒香卻又不會,和尚要逐他去。一老僧率真道:“你會幹什麼事?”居敬道:“不才山西人氏,忝系生員,欲到京從師,不意途中覆舟,流落至此,諸事不會幹,倘師父憐念,賜我盤費,得還鄉井,永不忘恩。”僧率真道:“你歸途甚遠,我焉能贈你許多盤費?況你本意要到京從師,今便歸去,亦虛跋涉一番。不如我供膳,你在寺中讀書,倘讀得好時,京城內今亦有人在此寄學,赴考豈不甚便。”居敬想:在寺久住,恐僧徒厭賤,遂乃結契率真爲義父,拜寺中諸僧爲師兄弟。由是一意苦心讀書,晝夜不息。過了三年,遂出赴考,果登高第,僧率真亦自喜作成有功。
先時居敬雖在寺三年,罕得去閒遊,中舉之後,諸師兄多有相請者,乃得遍遊各房。一日,信步行到僧悟空房去,微聞棋聲在上,從暗處尋見有梯,直上樓去,見二婦人在樓上着棋,兩相怪訝。一婦人問道:“誰人同你到此?”居敬道:“我信步行來。你是甚婦人?乃在此間!”婦人道:“我乃漁翁安慈之女,名美珠,被長老脫騙在此。”居敬道:“原來是我恩人之女。”美珠道:“官人是誰?我父於你有甚恩?”居敬道:“今寺中舉人就是我,前者未遇時,蒙令尊救援,厚恩至今未報,今不意得會娘子,我當救你。”美珠道:“報恩且慢,你快下去。今年有一郎官誤行到此,亦被長老勒死,若還撞見,你命難保。”居敬道:“悟空是我師兄,同是寺中人,見亦無妨。”又問:“那一位娘子是誰?”美珠道:“他名潘小玉,是城外楊芳之妻,獨自行往孃家,被長老以麻藥置果子中逼她食,因迷留在別寺中,夜間抬入此來。”說話已久,悟空登樓來,見敬賠笑道:“賢弟何步到此?”居敬道:“我偶然行來,不意師兄有此樂事。”
悟空即下樓鎖了來路的房門,更喚悟靜同來,邀居敬至一空房去,四面皆是高牆,將繩一條,剃刀一把,砒霜一包送與胡居敬道:“請賢弟受用何物,免我二人動手。”居敬驚道:“我同是寺中人,怎把我當外人相防?”悟空道:“我僧家有密誓願,只削髮者是我輩中人,得知我輩事;有發者,雖親父子兄弟至親不認,何況契弟?”居敬道:“如此則我亦願削髮罷。”悟靜道:“休說假話,你歷年辛苦,今始登科,正享不盡富貴之時,你說削髮瞞誰?今不害你,你明日必害我。”居敬指天發誓道:“我若害你,我明日必遭江落海,天誅地滅。”悟空道:“縱不害我,亦傳說害我教門。你今日雖儀秦口舌也是枉然,再說一句求饒,我要動手。”居敬泣道:“我受率真師父厚恩,願見一面拜謝他而死。”悟空道:“你求師父救你,亦是求閻王饒命。”須臾,悟靜叫率真至,居敬泣拜道:“我是寺中人,見他私事亦甚無妨。今師兄要逼我死,望師父救我。”率真尚未言,悟空道:“自古入空門即割斷骨肉,那顧私恩。你今求救,率真肯救你否?”率真道:“居敬兒,是你命合休,不須煩惱,死後我必埋葬你在吉地,做功德超度你來生再享富貴。倘昔日在江中溺死,屍首尚不能歸土,哪得食這幾年衣祿?我只一句話,決救不得你死。”居敬見說得硬,乃泣道:“容我緩死何如?”三僧道:“若是外人,決不肯緩他,在你且放緩一步。但今日午時起,明日午時要交命。”三僧出去,鎖住牆門。
居敬獨立空房中,只有一索懸於樑上,一凳與他墊腳自縊,並一把小刀,一包砒霜,餘無一物在旁,屋宇又高,四面皆牆壁。居敬四面詳察,思計在心。近晚來,以凳子打開近牆壁孔,取一直枋用索繫住;又用刀削壁經爲釘,腳襯凳子登其釘,手抱柱以襯其腳,索繫於腰,扳援而上,至於三川枋上,以索吊上直枋,將枋從下撞上,果打開一桷子,見有穴而出。居敬自思:此場冤忿焉得不報!況且新科舉人,若是默默,倘聞於衆年家,豈不斯文掃地。遂一一告知同榜弟兄,聞者無不切齒抱恨,或助之資,或爲之謀。議論已定,方欲在包公案下審詞。不道悟空、悟靜三人,過了三日,想居敬舉人必然身死,且憂且喜。三人同來啓門一視,並不見蹤跡,你我相視,彼此愕然失色道:“這事如何是好!此房四壁如鐵桶,緣何被他走出?”三人密尋,果見其走處有穴。三人相議:若是閒人且不打緊;他是新科舉人,況他同年皆曉得在我寺中,倘去會試,不見其人,必來我寺中根尋,我們如何答對?若是居敬不死走出去,必來報冤,他是舉人,我是僧家,卵石非敵,不若先下手爲強。率真道:“此事如何處?”悟空道:“不如做你的名具一張狀紙,先在包爺臺前告明:見得居敬舉人在我寺中娶二娼婦,無日無夜酣歌唱飲,一玷斯文,二壞寺門,於本月某日寺中野遊至曉不回來,日後恐累及寺中,只得到爺臺前告明。”如此主意,即去告狀。包公還未施行,只見居敬舉人亦來告狀。包公看了狀詞,即至寺中重責三僧,搜出二女,配與居敬,以美珠爲長房,小玉爲次房。後次年,居敬連登進士,除授荊州推官,到夏口江上,見悟空、悟靜、率真在鄰船中。居敬立在船頭,令手下拿之。二僧心虧,知無生路,投水而死。率真跪伏救赦。居敬道:“你三年供我爲有恩,臨危不救爲無情。倘當日被你輩逼死,今日焉得有官?將以你恩補罪,無怨無德,任你自去,今後再勿見我。”
第八十七回 黑 痣
話說金華府有一人,姓潘名貴,娶妻鄭月桂,生一子才八月,因岳父鄭泰是月生辰,夫婦往賀。來至清溪渡口,與衆人同過渡。婦坐在船上,子飢,月桂取乳與子食,其左乳下生一黑痣,被同船一個光棍洪昂瞧見,遂起不良之心。及下船登岸,潘貴乃攜月桂往東路,洪昂扯月桂要往西路。潘貴道:“這你等無恥,緣何無故扯人婦女?”昂道:“你這光棍可惡!我的妻子如何爭是你的?”二人廝打,昂將貴打至嘔血,二人扭入府中。知府邱世爵升堂。遂乃問道:“你二人何故廝打?”潘貴道:“小人與妻同往鄭家慶賀岳父生日,來在清溪渡口,與此光棍及衆人等過渡,及過上岸,彼即紊爭小人妻子,說是他的,故此二人廝打,被他打至嘔血。”洪昂道:“小人與妻同往慶賀岳父生日,同船上岸後,彼紊爭我妻,乞老爺公斷,以剪刁風。”府主乃喚月桂上來問道:“你果是誰妻?”月桂道:“小婦人原嫁潘貴。”洪昂道:“我妻素無廉恥,想當日與他有通姦之私,今日故來做此圈套。乞老爺詳情。”府主又問道:“你妻子何處可有記驗?”昂道:“小人妻子左乳下有黑痣可驗。”府主令婦人解衣,看見果有黑痣,即將潘貴重責二十,將其婦斷與洪昂去,把這一干人犯趕出。
適包公奉委巡行,偶過金華府,徑來拜見府尹。及到府前,只見三人出府,一婦與一人抱頭大哭,不忍分別;一人強扯婦去。包公問道:“你二人何故啼哭?”潘貴就將前事細說一番。包公道:“帶在一旁,不許放他去了。”包公入府拜見府尹,禮畢,遂說道:“纔在府前見潘貴、洪昂一事,聞貴府已斷,夫婦不捨,抱頭而哭,不忍別去,恐民情狡猾,難以測度,其中必有冤枉。”府尹道:“老大人必能察識此事,隨即送到行臺,再審真僞。”包公唯唯出去。府尹即命一起人犯可在包爺衙門外伺候。
包公升堂,先吊月桂審道:“你自說來,哪個是你真丈夫?”月桂道:“潘貴是真丈夫。”包公道:“洪昂曾與你相識否?”月桂道:“並未會面。昨日在船上,偶因子飢取乳與食,被他看見乳下有痣,那光棍即起謀心,及至上岸,小婦與夫往東路回母家。彼扯往西路,因而廝打,二人扭往太爺臺前,太爺問可有記驗,洪昂遂以痣爲憑,太爺不察,信以爲實,遂將小婦斷與洪昂。乞爺嚴究,斷還丈夫,生死相感。”包公道:“潘貴既是你丈夫,他與你各有多少年紀?”月桂道:“小婦今年二十三歲,丈夫二十五歲,成親三載,生子方纔八月。”包公道:“有公婆否?”月桂道:“公喪婆存,今年四十九歲。”包公道:“你父母何名姓?多少年紀?”有兄弟否?”月桂道:“父名鄭泰,今八月十三日五十歲,母張氏,四十五歲,生子女共三人,二兄居長,小婦居幼。”包公道:“帶在西廊伺候。”又叫潘貴進來聽審,包公道:“這婦人既是你妻,叫做何名?姓誰氏?多少年紀?”潘貴道:“妻名月桂,鄭氏,年二十三歲。”以後所言皆合。包公又令在東廊伺候,喚洪昂聽審。包公道:“你說這婦人是你的妻,他說是他妻子,何以分辨?”昂道:“小人妻子左乳下有黑痣。”包公道:“那黑痣在乳下,取乳出養兒子,人皆可見,何足爲憑?你可報他姓名,多少年紀。”洪昂一時無對,久之乃道:“秋桂乃妻名,今年二十二歲,岳父姓鄭,明日五十歲。”包公道:“成親幾年?幾時生子?”洪昂道:“成親一年,生子半歲。”包公怒道:“這廝好大膽,無故爭占人妻,還自強硬。”重打四十,邊外充軍。
若依府擬,潘貴夫婦拆開矣。
第八十八回 青 糞
話說同安縣城中有龔昆,娶妻李氏,家最豐饒,性多慳吝。適一日岳父李長者生日,昆備禮命僕長財往賀,臨行囑道:“別物可遜他受些,此鵝決不可令他受了。”長財應諾而去,及到李長者家,長者見其禮亦喜,又問道:“官人何不自來飲酒?”長財道:“偶因俗冗,未得來賀。”長者令廚子受禮,廚子見其禮物菲薄,擇其稍厚者略受一二,遂乃受其鵝。長財不悅,恐回家主人見責,飲酒幾杯,悶悶挑其筐而回。回到近城一里外,見田中有一羣白鵝,長財四顧無人,乃下田揀其大者捉一隻,放在魚池盡將毛洗溼,放入籠中。誰知鵝僕者名招祿,偶回家去,在山旁撞見長財,籠中無鵝,及復來田,但見長財捉鵝放入籠中而去。招祿且叫且趕,長財並不理他,只管行去。行了一望路,偶遇招祿主人在縣回來,招祿叫聲:“官人,前面挑籠的盜了我家鵝,可速拿住。”其主聞知,一手扭住。長財放下,乃道:“你這些人好無禮,無故扯人何干?”主道:“你盜我鵝,還說扯你何干?”二人爭鬧。偶有過路衆人,乃爲息爭道:“既是他盜的鵝,衆人與你解釋,可捉轉入羣鵝中,如即合夥,就是你的;如不合夥,相追相逐,定是他的。”長財道:“衆人言之有理,可轉去試之。”長財放出鵝來入於羣中,衆鵝見其羽毛皆溼,不似前樣,衆鵝相追相逐,並不合夥。衆人皆道:“此鵝系長財的,你主僕二人何欺心如此?可捉還他。”其主被衆人搶白,覺得無趣,乃將招祿大罵。招祿道:“我分明前路見他籠中無鵝,及到田時,見他捉鵝上岸,如何鵝不合夥?”心中不忿,必要明白,二人扭打。
偶值包公行經此地,見二人打鬧,問是何事?二人各以其故言之。包公細看其鵝,心中思忖:說是招祿之鵝,何爲不合其夥?說是長財的,他豈敢平白賴人?其中必有緣故。想得一計,叫二人各自回家,帶鵝縣中,吩咐明早來領去。
次日,公差喚二人進衙領鵝,包公親看,乃道:“此鵝是招祿的。”長財道:“老爺,昨日憑衆人皆說是小人的,今日如何斷與他去?”包公道:“你家住城中,養鵝必是粟谷;他居住城外,放在田間,所食皆草菜。鵝食粟谷,撒糞必黃;如食草菜,撒糞必青。今糞皆青,你如何混爭?”長財乃道:“既說是他的,昨日爲何放彼羣鵝之中相逐相追,不合他夥?”包公道:“你這奴才還自強辯!你將水洗其毛皆溼,衆鵝見其毛不同,安有不追逐者乎?”鵝給還祿,喝左右重責長財二十板趕出。邑人聞之,一縣傳頌,皆稱包公爲神明雲。
第八十九回 和尚皺眉
話說包公爲縣尹,偶一夜夢見城隍送四個和尚來,三個開口笑,一個獨皺眉。醒來疑異次日十五,即往城隍廟行香,見廟中左廊下有四個和尚,因記及夜間所夢的事,乃喚四和尚問道:“你等和尚爲何不迎接我?”一和尚答道:“本廟久住者當迎接,小僧皆遠方行腳,昨晚寄宿在此,今日又往別寺去,孤雲野鶴,故不趨奉貴人。”包公見有三個和尚粗大,一個和尚細嫩,不似男子樣,心中生疑。因問道:“和尚何名?”一個答道:“小僧名真守,那三個都是徒弟,名如如貞、如誨、如可。”包公問道:“和尚會念經否?”真守道:“諸經卷略曉一二。”包公哄他道:“今是中秋之節,往年我在家常請僧唸經,今幸遇你四人,可在我衙中誦經一日,以保在官清吉。”即帶四僧入衙去。包公命後堂擺列香花蠟燭,以水四盆與僧在廊邊洗澡,然後誦經。其三僧已洗,獨如可不洗,推辭道:“我受師父戒,從來不洗澡。”包公以一套新衣
服與他換道:“佛法以清淨爲本,哪有戒洗澡之理。縱有此戒,今爲你改之。”命左右剝去褊衫,見兩乳下垂,乃是婦人。
包公令鎖了三僧,將如可問道:“我本疑你是婦人,故將洗澡來試,豈是真要念經乃請你等行腳僧。你這淫亂婦人,跟此三僧逃走,好好從頭招出緣由來。”婦人跪泣道:“小妾是宜春縣孤村褚壽之妻,家有婆婆七十餘歲。因舊年七月十四晚這三個和尚來借宿,妾夫褚壽辭道,我乃孤村貧家,又無牀被,不可以歇。這和尚說道,天晚無處可去,他出家人不要牀被,只借屋下坐過一夜,明早即去,遂在地打坐誦經。妾夫見他不肯去,又憐他出家人,備具齋飯相待,開牀與他歇。誰料這禿子心歹,取出戒刀將妾夫殺死。妾與婆婆將走,被他拿住,將婆婆亦殺死,強把妾來削髮。次日,放火燒屋,將僧衣、僧鞋逼妾同去,用藥麻口,路上不能喊叫,略不能行,又將我打。妾思丈夫、婆婆都被他殺死,幾回思想殺他報冤,奈我婦人膽小不敢動手。昨晚正是十四夜,舊年丈夫、婆婆被殺之日適值週年,這三個買酒暢飲,妾暗地悲傷,默禱城隍助妾報冤。今老爺叫他入衙,妾道是真請他念經,故不敢告此情。早知老爺神見疑我是婦人,故將洗澡試驗,妾早已說出了。今日乃城隍有靈,使妾得見青天,報冤雪恨,雖即死見丈夫,婆婆於地下,亦無所恨。”包公道:“你從三個和尚污辱一年,若不說出昨夜禱祝城隍一事,我今日必以你爲淫賤,決難免於官賣;你今說默禱城隍求報婆婆、丈夫的冤,此乃是實事,我昨夜正夢城隍告我。今與夢相合,方信城隍有靈,這三禿子合該擬斬。”堂上起文書將婦人送還母家,另行改嫁。
第九十回 西瓜開花
話說包公糶谷賑濟回京,偶從溫州府經過,忽一夜夢四個西瓜,一個開花。醒來時方半夜,思之不知其故。次日去拜府官王給事,遇三個和尚在街說因果。及回,其和尚猶未去。見其新剃頭綠似西瓜,因想起夜來的夢,即帶三個和尚入衙問道:“你三人何名?”一老的答道:“小僧名雲外,他二個名雲表、雲際,皆是師兄弟。”又問道:“你居住何寺?”雲外道:“小僧皆遠方行腳,隨地遊行,身無定居。昨到本府在東門侯思正店下暫住,亦不在此久居。”又問道:“你四個和尚如何只三個出來?”雲外道:“只是三人,並無別夥。”包公命手下拿侯思正來問道:“昨日幾個和尚在你店內?”侯思正道:“三個。”包公道:“這和尚說有四個,你瞞起一個怎的?”思正道:“更有一個雲中和尚,心好養靜,只在樓上坐禪,不喜與人交接,這三個和尚叫我休要與人說,免人蔘謁,擾亂他的禪心。”包公賺出,即令手下去拿雲中來。及到,見其眉目秀美若婦人一般,即跪近案桌前泣道:“妾假名雲中,實名四美。父親賁文,同妾及母親並一家人招寶,將赴任爲典史,到一高嶺處,不知是何地名,前後無人,被這三僧殺死父母並招寶,轎伕各自奔走,只留妾一人,強逼剃髮,假裝爲僧,流離道路,今已半年。妾苟延貪生,正欲向府告明此事,爲父母報仇,幸老爺察出真情,爲妾父母伸冤。”包公聽了判道:
審得僧雲外、雲表、雲際等,同惡相濟,合謀朋奸。假扮方外之遊僧,朝南暮北;實爲人間之蠹狗,行狠心污。污行不畏神明,噁心哪恤經卷。賁文職授典史,跋涉前程;四美跟隨二親,崎嶇峻嶺。三僧兇行殺掠,一家命喪須臾。死者拋骨山林,風雨暴露;生者辱身緇衲,蓬梗飄零。慈悲心全然失喪,穢垢業休問祓除。若見清淨如來,定受烹煎之譴;倘有阿鼻地獄,永墮牛馬之途。佛法遲且報在來世,王刑嚴即罪於今生。梟此羣兇,方快衆忿。
移文投送兩院,當發所司,即以三僧決不待時,梟首示衆。又爲賁四美起文書解回原籍,得見伯叔兄弟。有大商賀三德喪妻,見四美有貌,納爲繼室,後生子賀怡然,連登科甲,初選赴任,過一峻嶺,見三堆骸骨如生,怡然憫之,即令收葬。母賁氏出看嶺上風景,泣道:“此即當日賊僧殺我父母處。”乃咬指出血去點骸骨,血皆縮入,即其父母遺骸,隨帶回去安葬。而招寶一堆骨,則爲之埋於亭邊,立石碑爲記。
第九十一回 銅錢插壁
話說龍陽縣羅承仔,平生爲人輕薄,不遵法度,多結朋伴,家中房舍寬大,開場賭博,收入頭錢,慣作保頭。代人典當借貸,門下常有敗壞猖狂之士出入,往來早夜不一。人或勸道:“結友須勝己,亞己不須交。”承仔道:“天高地厚,方能納污藏垢。大丈夫在天地之間,安可分別清濁,不大開度量容納衆生。”或又勸道:“交不擇人,終須有失。一毫差錯,天大禍端。常言‘火炎昆岡,玉石俱焚’,汝奈何不懼?”承仔答道:“一尺青天蓋一尺地,豈能昏蔽?只要我自己端正,到底無妨。”由是拒絕人言,一切不聽。忽然同鄉富家衛典夜被賊劫,五十餘人手執刀槍火把,衝開大門,劫掠財物。賊散之後,衛典一家大小個個悲泣,遠近親朋俱來看慰。此時承仔在外經過,見得衆人勸慰,乃嘆道:“蓋縣之富,聲名遠聞,自然難免劫掠,除非貧士方可無憂無慮,夜夜安枕。”衛典一聽羅承仔的話,心中不悅,乃謂其二子道:“親戚朋友個個憫我被劫,獨羅承仔乃出此言。想此劫賊俱是他家賭博的光棍,破蕩家業,無衣少食,故起心造謀來打劫我。若不告官,此恨怎消!”於是寫狀具告於巡行包公衙門。
包公看了狀紙,行牌並拘原告衛典、被告羅承仔等,重加刑罰審問。羅承仔受刑至極,執理辯道:“今衛典被劫,未經捉獲一個,又無贓證,又無賊人扳扯,平地風波陷害小人,此心何甘?”衛典道:“羅承仔爲人既不事耕種,又不爲商賈,終日開場賭博,代作保頭,聚集多人,皆面生無籍之輩,豈不是窩賊?豈不可剪除!”包公叱道:“羅承仔不務本,不安分,逐末行險,誰不疑乎?作保頭,開賭局,窩戶所出決矣;但賊情重事,最上捉獲,其次贓證,又次扳扯,三者俱無,難以窩論。衛典之告,大都因疑誣陷之意居多,許令保釋,改惡從善,後有犯者,當正典刑。”羅承仔心中歡喜,得免罪愆,謹守法度,不復如前做保開賭。人皆悅其能改過自新,獨有衛典心下不甘道:“我本被賊打劫,破蕩家計,告官又不得理,反受一場大氣,如何是好?”終日在家抱怨官府。包公訪知,自忖道:“承仔決非是盜,真盜不知何人。故將衛典重責二十板,大罵道:“刁惡奴才,我何曾問差了?你自不小心失盜,那強盜必然遠去了,該認自家的晦氣,反來怨恨上官!”即命監起。
城中城外人等皆知衛典被打被監,官府不究盜賊事情。由是真賊鐵木兒、金堆子等聞得,心中大喜,乃集衆夥買辦酒肉,還謝神願。飲至夜深,各各分別,笑道:“人說包爺神明,也只如此。但願他子子孫孫萬代公侯,專在我府做官,使我們得其自在,無驚無擾。”不覺是夜包公因衛典被劫之事親行訪察,布衣小帽,私出街市。乃行至城隍廟西,適聽衆賊笑語,心中想道:願我子孫富貴誠好,但無驚無擾的話,卻有可疑。遂以小錐畫三大“錢”字於牆上。轉過觀音閣東,又聽人語:“城隍爺爺真靈,包公爺爺真好;若不得他糊塗不究,我輩齊有煩惱。”包公心中又想道:“說我真好固是,但齊有煩惱的話又更可疑,此言與前所聽者俱是賊盜的話。即以三銅線插在壁間,歸來安歇。
明日望旦,同衆官往城隍廟行香,禮畢,即乘轎至廟西街,看牆上有三“錢”字處,命民壯圍屋,拿得鐵木兒等二十八人。又轉觀音閣東,尋壁上有三大錢處,亦令手下圍住,拿得金堆子等二十二人,歸衙鞠問。先將鐵木兒夾起罵道:“衛典與你何仇?黑夜強劫他家財富。”鐵木兒等再三不認。包公道:“你們願我長來做此官,得以自在,無驚無擾,奈何不守法度,致爲劫賊!”木兒聽得此言,各各破膽,從實招認:不合打劫衛典家財均分是實,罪無可逃,乞爺超活蟻命。復將金堆子等夾起問道:“汝等何故同鐵木兒等劫掠衛典?”金堆子等一毫不認。包公怒道:“汝等衆人都說‘城隆爺爺甚靈,包公爺爺甚好’,今日若不招認,個個‘齊有煩惱’!”堆子等聽得此言,人人落魂,個個喪膽,遂一一招認。包公即判追贓給還衛典回家;將金堆子、鐵木兒等擬成大辟,秋後處決。
第九十二回 蜘蛛食卷
話說山東袞州府鉅野縣鄭鳴華,家道殷富,生子名一桂,姿容俊雅,因父擇配太嚴,年長十八,未爲聘娶。其對門杜預修家,有一女名季蘭,性淑有貌,因預修後妻茅氏欲主嫁與外侄茅必興,預修不肯,以致延到十八歲亦未許人。鄭一桂觀見其貌,千方百計得與通情。季蘭年長知事,心亦歡喜,每夜潛開豬門引一桂入宿,將次半載,兩家父母頗知之。季蘭後母茅氏在家吵鬧,遂關防甚密;然季蘭有心向一桂,怎能防得。一日,茅氏往外家去,季蘭在門首立候一桂,約他夜來。其夜,一桂復往,季蘭道:“我與你相通半載,已懷了三個月身孕,你可央媒來議婚,諒我父亦肯。但繼母在家,必然阻擋,今乘她往外公家去,明日千萬留心。此事成則姻緣可久,不然,妾爲你死矣。縱有他人來娶我,妾既事君,決不改節於他人。”鄭一桂欣然應諾。至次日五更,季蘭仍送一桂從豬門出去。適有屠戶蕭升早起宰豬,正撞見了,心下忖道:必是一桂與預修之女有通,故從他豬門而出。蕭升亦從豬門挨入,果見女子在偏門邊倚立,蕭升向前逼她求歡。季蘭道:“你是何人?敢這等膽大!”蕭升道:“你養得一桂,獨養不得我?”季蘭哄道:“彼要娶我,故私來先議;若他不娶,則日後從你無妨。”即抽身走入房去,鎖住了門。蕭升只得走出,心中焦躁,想道:“彼
戀一桂後生,怎肯從我?不如明日殺了一桂,使她絕望,諒季蘭必得到手。次日,一桂稟知於父要娶季蘭。
鄭鳴華道:“幾多媒來議豪家女子,我也不納,今娶此不正之女爲媳,非但辱我門風,抑且被人取笑。”一桂見父不允,憂悶無聊,至夜靜後又往季蘭家,行到豬門邊,被蕭升突出拔刀殺之,並無人見。次日,鄭鳴華見子被殺,不勝痛傷,只疑是杜預修所殺,遂赴縣具告。
本縣朱知縣拘問,鄭鳴華道:“亡兒一桂與伊女季蘭有奸,伊女囑我兒娶她,我不肯允,其夜遂被殺。”杜預修道:“我女與一桂姦情有無,我並不知。縱求嫁不允,有女豈無嫁處,必須強配?就是他不允親事,有何大仇遂至殺他?此皆是虛砌之詞,望老爺詳察。”朱知縣問季蘭道:“有無姦情?是誰殺他?惟汝知之,從實說來。”季蘭道:“先是一桂千般調戲,因而苟合,他先許娶我,後來我願嫁他,皆出真心,曾對天立誓,來往已將半載。殺死之故不知,是誰,妾實不知。”朱知縣道:“你通姦半載,父親知道,因而殺之是真。”遂將杜預修夾起,再三不肯認,又將季蘭上了夾棍。季蘭心想:一桂真心愛我,他今已死,幸我懷孕三月,倘得生男,則一桂有後;若受刑傷胎,我生亦是枉然。遂屈招道:“一桂是我殺的。”朱知縣道:“一桂是你情人,偏忍殺他?”季蘭道:“他未曾娶我,故此殺了。”朱知縣道:“你在室未嫁,則兩意投合,情同親夫,始焉以室女通姦,終焉以妻子殺夫,淫狠兩兼,合應抵償。”鄭鳴華、杜預修皆信爲真。再過六個月,生下一男,鳴華因無子,此乃是他親孫,領出養之,保護甚殷。
過了半年,包公巡行到府,夜觀杜季蘭一案文卷,忽見一大蜘蛛從樑上墜下,食了卷中幾字,復又上去。包公心下疑異,次日即審這樁事。杜季蘭道:“妾與鄭一桂私通,情真意密,怎肯殺他?只爲懷胎三月,恐受刑傷胎,故屈招認。其實一桂非妾所殺,亦不幹妾父的事,必外人因甚故殺之,使妾枉屈抵命。”包公道:“你更與他人有情否?”季蘭道:“只是一桂,更無他人。”包公心疑蜘蛛食卷之事,意必有姓朱者殺之,不然乃是朱知縣問枉了。乃道:“你門首上下幾家,更有甚人,可歷報名來。”鳴華歷報上數十名,皆無姓朱者,只內一人名蕭升。包公心疑蜘蛛一名蛸蛛,莫非就是此人?再問道:“蕭升作何生理?”
答言:“宰豬。”包公心喜道:“豬與朱音相同,是此人必矣。乃令鳴華同公差去拿蕭升來作幹證。公差到蕭升家道:“鄭一桂那一起人命事,包爺喚你。”蕭升忽然迷亂道:“罷了!當初是我錯殺你,今日該當抵命。”公差喝道:“只要你做幹證!”蕭升乃驚悟道:“我分明見一桂問我索命,卻是公差。此是他冤魂來了,我同你去認罪便是。”鄭鳴華方知其子乃是蕭升所殺,即同公差鎖押到官,蕭升一一招認道:“我因早起宰豬,見季蘭送一桂出門,我便去奸季蘭,她說要嫁一桂,不肯從我。次夜因將一桂殺之,要圖季蘭到手。不料今日露出情由,情願償命,再無他說。”包公即判道:
審得:鄭一桂系季蘭之情夫,杜季蘭是一桂之表子。往來半載,三月懷胎;圖結良緣,百世偕老。陡爲蕭升所遇,便起分奸之謀,恨季蘭之不從,遇一桂而暗刺。前官罔稽實跡,誤擬季蘭於典刑;今日訪得真情,合斷蕭升以償命。餘人省發,正犯收監。
當時季蘭稟道:“妾蒙老爺神見,死中得生,犬馬之報,願在來世。但妾身雖許鄭郎,奈未過門,今兒子已在他家,妾願鄭郎父母收留入家,終身侍奉,誓不改嫁,以贖前私奔之醜。”鄭鳴華道:“日前亡兒已欲聘娶,我嫌汝私通非貞淑之女,故此不允;今日有拒蕭升之節,又有願守制之心,我當收留,撫養孫兒。”包公即判季蘭歸鄭門侍奉公姑。後寡守孤子鄭思椿,年十九登進士第,官至兩淮運使,封贈母杜氏爲太夫人。鄭鳴華以擇婦過嚴,致子以姦淫見殺;杜預修以後妻掣肘,致女以私通招禍。此二人皆可爲人父母之戒。
第九十三回 屍數椽
話說世間事情都盡分上,越中叫做說公事,吳中叫做講人情。那說分上的進了迎賓館,不論或府或縣,坐定就說起,若是那官肯聽便好,笑容也是有的,話頭也是多的。略有些不如意,一個看了上邊的屋聽着,一個看了上邊的屋說着,俗說叫做殭屍數椽子。譬如人死在牀上,有一時倌材備辦不及,將面孔向了屋上邊,今日等,明日等,直等到停當了棺木,方好盛殮,故叫屍數椽。那說分上的,聽分上的,各仰面向了上邊,恰便是殭屍數椽子的模樣。以此勸做官的,決不到沒棺材的地位,何苦去說分上,聽分上,先去操演那數椽子的功夫!
話休煩絮,卻說東京有個知縣,姓任名事,凡事只聽分上,全不顧些天理。不說上司某爺書到,即說同年某爺帖來,作成鄉里說人情,不管百姓遭殃禍。那說人情的得了銀子,聽人情的做了麪皮;那沒人情的就真正該死。不知屈了多少事,枉多少人,忽一日聽了監司齊泰的書,入了一個死罪,舉家流離。那人姓巫名梅,可憐上天無路,入地無門,竟屈死了。來到陰司,心上想道:“關節不到,只有包老爺,他一生不聽私書,又且夜斷陰司,何不前往告個明白。是夜,正遇包公在赴陰牀斷事,遂告道:
告爲徇情枉殺事:生抱沉冤,死求申雪。身被贓官任事聽了齊泰分上,枉陷一身致死,累害合門遷徙。嚴刑酷罰,平地陡成冤地,挈老攜幼,良民變作流民。兒女悲啼,縱遇張遼聲不止;妻子離散,且教鄭俠畫難如。只憑一紙書,兩句話,猶如天降玉旨;哪管三番拷,四番審,視人命如草芥。有分上者,殺人可以求生;無人情者,被殺寧當就死?上告。
包公看畢大怒道:“可恨可恨!我老包生平最怪的是分上一事。考童生的聽了人情,把真才都不取了;聽訟的聽了人情,把虛情都當實了。”叫鬼卒拘拿聽分上的任知縣來,不多時拿到階前跪下。包公道:“好個聽人情的知縣,不知屈殺了多少人!”任知縣道:“不幹知縣之事。大人容稟,聽知縣訴來。”
訴爲兩難事:讀書爲仕,既已獲宴鹿鳴之舉;居官赴任,誰不思勵羔羊之節。今身初登進士,才任知縣,位卑職小,俗薄民刁。就縉紳說來,不聽不是,聽還不是;據百姓怨去,不問不明,問亦不明。竊思徇情難爲法,不徇難爲官。不聽在鄉宦,降調尚在日後;不聽在上司,罷革即在目前。知死後被告,悔當日爲官。上訴。
知縣將訴狀呈上道:“要聽了分上,怕屈了平民;若不聽他分上,又怕沒了自己前程。因說分上的是齊泰,乃本職親臨上司,不得不聽。包公聽了,忙喚一卒再拘齊泰來。齊泰到時,包公道:“齊泰,你做監司之官,如何倒與縣官討分上?”齊泰道:“俗語說得好,蒼蠅不入無縫的蛋,若是任知縣不肯聽分上,下官怎的敢去講分上?譬如老大人素嚴關防,誰敢以私書干謁?即天子有詔,亦當封還,何況監司乎!這屈死事情,知縣之罪,非下官之過也。再容下官訴來。”
訴爲惹禍嫁禍事:縣官最難做,宰治亦有法。賄絕苞苴,則門如市而心如水;政行蒲葦,始裏有吟而巷有謠。今任知縣爲政多訛,枉死者何止一巫梅?徇情太甚,聽信者豈獨一齊泰!說不說由泰,聽不聽由任。你若不開門路,誰敢私通關節?直待有人告發,方出牽連嫁害。冤有頭,債有主,不得移甲就乙;生受私,死受罪,難甘板東扯西。上訴。
包公聽了道:“齊泰,據你說來甚是有理。你說,知縣不肯聽分上你就不肯講分上了,這叫責人則明,恕己則昏了。你若不肯講分上,怎麼有人尋你說分上?”任知縣連叩頭道:“大人所言極是。”包公道:“聽分上的不是,講分上的也不是。聽分上的耳朵忒軟,罰你做個聾子;講分上的口齒忒會說,罰你做個啞子。”即判道:
審得:任事做官未嘗不明,只爲要聽分上便不公;齊泰當道未嘗不能,只爲要說分上便不廉。今說分上者罰爲啞子,使之要說說不出;聽分上的罰爲聾子,使之要聽聽不得。所以處二人之既死者可也。如現在未死之官,不以口說分上而用書啓,不以耳聽分上而看書啓,又將如何?我自有處。說分上者罰之以中風之痼疾,兩手俱痿而寫不動,必慾念與人寫,而口啞如故,卻又念不出矣;聽分上者罰之以頭風之重症,兩眼俱瞎而看不見,必欲使人代誦,而耳聾如故,卻又聽不着矣。如此加譴,似無剩法。庶幾天理昭彰,可使人心痛快。
批完道:“巫梅,你今生爲上官聽了分上枉死了你,來生也賞你一官半職。”俱各去訖。
第九十四回 鬼推磨
話說俗諺道:“有錢使得鬼推磨”。卻爲何說這句話?蓋言憑你做不來的事,有了銀子便做得來了,故叫作鬼推磨。說鬼尚且使得他動,人可知矣。又道是“錢財可以通神”,天神最靈者也,無不可通,何況鬼乎?可見當今之世,惟錢而已。有錢的做了高官,無錢的做個百姓,有錢的享福不盡,無錢的喫苦難當;有錢的得生,無錢的得死,總來不曉得什麼緣故,有人鑽在錢眼眼裏,錢偏不到你家來;有人不十分愛錢,錢偏望着他家去。看起來這樣東西果然有個神附了他,輕易求他不得,不去求他也自來。
東京有個張待詔,本是癡呆漢子,心上不十分愛錢,日逐發積起來,叫做張百萬。鄰家有個李博士,生來乖巧伶俐,死在錢裏,東手來西手就去了。因見張待詔這樣癡呆偏有錢用,自家這樣聰明偏沒錢用。遂鬱病身亡,將錢神告在包公案下。
告爲錢神橫行事:竊惟大富由天,小富由人。生得命薄,縱不能夠天來湊巧;用得功到,亦可將就以人相當。何故命富者不貧,從未聞見養五母雞二母彘,香爨偏滿肥甘,命貧者不富,哪怕他去了五月谷二月絲,豐年不得飽暖。雨後有牛耕綠野,安見貧窶田中偶幸獲增升斗;月明無犬吠花村,未嘗富家庫裏以此少損分毫。世路如此不平,神天何不開眼?生前既已糊塗,死後必求明白。上告。
包公看畢道:“那錢神就是注祿判官了,如何卻告了他?”李博士道:“只爲他注得不均勻,因此告了他。”包公道:“怎見得不均勻?”李博士道:“今世上有錢的坐在青雲裏,要官就官,要佛就佛,要人死就死,要人活就活。那沒錢的就如坐在牢裏,要長不得長,要短不得短,要死不得死,要活不得活。世上同是一般人,緣何分得不均勻?”包公道:“不是注祿分得不均勻,錢財有無,皆因自取。”李博士道:“東京有張百萬、人都叫他是個癡子,他的錢偏用不盡;小的一生人都叫我伶俐,錢神偏不肯來跟我。若說錢財有無都是自取,李博士也比張待詔會取些。如何這樣不公?乞拘張待詔來審個明白。”移時鬼卒拘到。包公道:“張待詔,你如何這樣平地發跡,白手成家,你在生敢做些歹事麼?”張待詔道:“小人也不會算計,也不會經運。今日省一文,明日省一文,省起來的。”包公道:“說得不明白。”再喚注祿判官過來問道:“你做注祿判官就是錢神了,如何卻有偏向?一個癡子與他百萬,一個伶俐的到底做個光棍!”注祿判官道:“這不是判官的偏向,正是判官的公道。”包公道:“怎見得公道?”判官道:“錢財本是活的,能助人爲善,亦能助人爲惡。你看世上有錢的往往做不出好來,驕人,傲人,謀人,害人,無所不至。這都是伶俐人做的事,因此,伶俐人我偏不與他錢。惟有那癡呆的人,得了幾文錢,深深的藏在牀頭邊,不敢胡亂使用,任你堆積如山,也只平常一般,名爲守錢虜是也。因此,癡呆人我偏多與他錢。見張待詔省用,我就與他百萬,移一窖到他家裏去;見李博士奸滑,我就一文不與,就是與他百萬也不夠他幾日用。如何叫判官不公道?”包公道:“好好,我正可惡貪財浪費錢的,叫鬼卒剝去李博士的衣服,罰他來世再做一個光棍。但有錢不用,要他何干?有錢人家盡好行些方便事,窮的賙濟他些,善的扶持他些,徒然堆在那裏,死了也
帶不來,不如散與衆人,大家受用些,免得下民有不均之嘆。”叫注祿官把張待詔錢財另行改注,只夠他受用罷了。批道:
審得:人心以不足而冀有餘,天道以有餘而補不足。故勤者餘,惰者不足,人之所以挽回造化也;又巧者不足,掘者有餘,天之所以播弄愚民也。終久天命不由乎人,然而人定亦可以勝天。今斷李博士罰作光棍,張待詔量減餘貲,庶幾處以半人半天之分,而可免其問天問人之疑者也。以後,居民者常存大富由天小富由人的念頭,居官者勿召有錢得生無錢得死的話柄。庶無人怒之業,並消天譴之加。
批完,押發去。又對注祿判官道:“但是,如今世上有錢而作善的,急宜加厚些;有錢而作惡的,急宜分散了。”判官道:“但世人都是癡的,錢財不是求得來的,你若不該得的錢,雖然千方百計求來到手,一朝就拋去了。”
第九十五回 栽 贓
話說永平縣周儀,娶妻梁氏,生女玉妹。年方二八,姿色蓋世,且遵母訓,四德兼修,鄉里稱賞。六、七歲時許配本里楊元,將行禮親迎,爲母喪所阻。土豪伍和,因往人家取討錢債,偶過周儀之門,回頭顧盼,只見玉妹倚闌刺繡,人物甚佳,徘徊眷戀,遂問其僕道:“此誰家女子?其實可愛。”僕道:“此是周家玉妹。”和道:“可配人否?”僕道:“不知。”和遂有心,日夜思慕,相央魏良爲媒。良見周儀,談及:“伍和家資鉅萬,田地廣大,世代殷富,門第高華,欲求爲公家門婿,使我爲媒,萬望允從。”周儀答道:“伍宅家勢富豪,通縣所仰。伍官人少年英傑,衆人所稱,我豈不知?但小女無緣,先年已許配本處楊元矣。”魏良回報於和道:“事不諧矣,彼多年已放配楊元,不肯移易。”和怒道:“我之家財人品,門第勢焰,反出楊元之下。奈何辭我,我必以計害之,方遂所願。”魏良道:“古人說得好,爭親不如再娶,官人何必苦苦戀此?”和終不聽,欲興訟端。周儀知之,遂託原媒擇日送女適楊元家,成就姻緣,杜絕爭端。
和聞之,心中大怒,使人密砍杉木數株,浸於楊元門首魚池內,興訟報仇。乃作狀告於永平縣主秦侯案下,原被告並鄰裏幹證一一拘問。鄰里皆道:“杉木果系伍和墳山所產,實浸楊元門首池中,形跡昭昭,不敢隱諱。”楊元道:“爭親未得,伐木栽贓,圖報仇恨,冤慘何堪?”伍和道:“盜砍墳木,驚動先靈,死生受害,苦楚難當。”秦侯道:“伍和何必強辯?汝實因爭親未遂,故此栽贓報恨。”遂打二十板,問其反坐之罪。判道:
審得:伍和與楊元爭娶宿仇,連年秦越。自砍杉木,浸元池,黑暗圖賴,其操心亦甚勞,而其爲計何甚拙也。裏鄰實指,蓋徒知元池有贓,而不知贓之在池由於和所丟耳。元系無辜,和應反坐。某某幹證,俱落和套術中,姑免究。
此時,伍和詭謀不遂,怒氣衝衝,痛憾楊元:“我不置此賊於死地,誓不甘休!”思思慮慮,常欲害元。一日,忽見一丐子覓食,與他酒肉,問道:“汝往各處乞食,還是那家豐富,肯施捨錢米濟汝貧民?”丐子應道:“各處大戶人傢俱好乞食;但只有楊元長者家中正在整酒做戲還願,無比快活,甚好討乞,我們往往在那裏相熟,多乞得些。”伍和道:“做戲完否?酒喫罷否?”丐子道:“還未完,明日我又要往他家。”伍和道:“他家東廊有一井,深淺何如?與衆共否?”丐子道:“只是他家獨自打水。”伍和道:“我再賞你酒肉,託你一事,肯出力幹否?若干得來,還有一錢好銀子謝你。”丐子道:“財主既肯用我,又肯謝我,既要下井去取黃土我也下去,怎敢推辭。”伍和道:“也不要你下井,只在井上用些工夫。”語畢,遂以酒肉與他。丐者醉飽之後,問:“幹甚事?”伍和道:“你今已醉,在我這裏住宿,明日酒醒,早飯後我對你說。”及至次日清晨,伍和問丐者道:“酒醒乎?”丐者道:“酒已醒。”伍和遂以金銀首飾一包付與丐者道:“託你帶此往楊家,密密丟在井中,千萬勿泄機關,只好你知我知。”丐者領過,即便出伍家門。行至前途,見一賣花粉簪釵者,遂生利心。坐於偏僻所在,展開伍和包裹一看,只見金釵一對,金簪二根,銀釵一對,銀簪二根,心中大喜,將米二斗,碎銀三分,買銅錫簪釵換了金銀的,依舊包好,擠入楊元家看戲,將此密丟井中,來日報知伍和,討賞銀一錢。伍和隨即寫狀,仍以竊盜事情指贓搜檢等情奔告巡
行衙門包公臺下。
包公準狀後,即行牌該縣拿人搜贓。伍和指稱金銀首飾贓在井中,即憑應捕裏甲乾井搜檢,果得一包金銀首飾。楊元一見不能辯脫,本縣起解見包公。包公鞠問再三,楊元死不肯認。包公道:“井在你家,贓在你井中,安能辭得?”楊元受刑,竟不認盜,包公遂呼伍和道:“你這首飾是何人打的?”伍和道:“打金者是黃美,打銀者是王善。”包公即拘得黃美、王善來問道:“此金銀首飾是你二人與伍和打造的?”黃美道:“小人與他打金的,不曾打銅的。”王善道:“小人爲他打銀的,不曾打錫的。”包公一聞銅錫之言,心中便知此事有弊,且將楊元監起,伍和喝出。即令得力公牌鄧仕密密跟隨伍和,看他在外與何人談論,即急急扯來報我。鄧仕悄地隨和行至市中,只見和問丐子道:“前日託你幹事,已送謝禮一錢,何故將銅錫換去金銀?”丐者答道:“何敢爲此事?”和道:“包爺拘黃美、王善兩匠人認出。”丐者無言。鄧仕當下拿丐者回報。包公將丐者夾起道:“你何故換去伍和金銀首飾?”丐者膽落,只得直招道:“伍和託我拿首飾丟在楊元廊下井中,小人見財起心,換了他的是實,其物尚在身上,即獻老爺臺前,乞超活蟻命。”此時包公深怒伍和,遂加嚴刑,竟問反坐,和縱有百口,不能強爭。判道:
審得伍和:狠毒萬分,刁姦百出。栽贓陷楊元,冤沉井底;用錢賄丐子,事敗市中。前假杉木爲奸,已坐誣罔;茲以首飾訟,更見居心。用盡機謀,徒然禍己;難逃罪罟,竟爾害身。陷人之心太甚,欺天之惡彌彰。擬以要衢徒役,用警羣梟;剪汝太劇兇囂,以昭大法。楊元無罪可身,丐者徇私量罰。
第九十六回 扮 戲
話說建中鄉土磽瘠,風俗浮靡,男女性情從來濫惡。女多私交不以爲恥,男女苟合不以爲污。居其地者,惟欲豐衣足食,穿戴齊整華靡,不論行檢卑賤,穢惡弗堪。有謠言道:“酒日醉,肉日飽,便足風流稱智巧,一聲齊唱俏郎君,多少嫦娥爭鬧吵。”此言男子輩之淫亂也。又有俚語道:“多抹粉,巧調脂,高戴髻,穿好衣,嬌打扮,善支持,幾多人道好蛾眉。相看盡是知心友,晝夜何愁東與西。”言女子輩之淫縱也。聞有賢邑宰觀風考俗,欲革去其淫污以成清白,奈習俗之染既深,難以朝夕挽回。
有一富家楊半泉,生男三人,長曰美甫,次曰善甫,幼曰義甫,俱浮浪不羈,素越禮法,常窺東鄰戚屬於慶塘嬌媳劉仙英,容貌十分美麗。知其心中事,恨夫婿年幼,情慾難遂,日夜憂悶,星前月下,眼去眉來,意在外交,全無忌憚。美甫兄弟三人遂各調之,仙英雖無不納,然鍾情則在善甫。慶塘夫婦亦知其情,但以子女幼無知,媳婦稍長,欲動情趣,難以防閒。又念善甫懿戚,瞰近戚鄰,若加捉獲,彼此體面有傷,只得含忍模糊。然善甫雖戀仙英,仙英心下殊有所不足。蓋以善錢財雖充盈,儀容雖修飾,但胸中無學術,心上有茅塞,琴、棋、書、畫、吹、彈、歌、舞,俱未諳曉,難作風流佳婿。縱善甫巧於媚愛,過爲奉承,仙英亦唯唯諾諾而已。私通四載有餘,真情一毫未吐。忽於中秋佳節,風清月郎,市人邀集浙西子弟扮戲,慶賞良夜,嬌喉雅韻,上徹雲宵。仙英高玩西樓,更深夜靜,聞得子弟聲音嘹亮,憑欄側耳,萬分動心,恨不得插翅飛入其懷抱。次夜,善甫復會仙英,問道:“昨夜風月清勝無邊,何獨遠我而不共登高樓,親近廣寒問嫦娥樂事耶?”善甫道:“本欲來相伴,偶有浙人來扮戲,父兄親戚大家邀往玩耍,不能私自前來,故爾負罪。”仙英因問道:“夜深時歌喉響徹霄漢者爲誰?”善甫道:“非他人,乃正生唐子良,其人二十二歲,神色丰姿,種種奇才,問其家世,系一巨宦子弟,讀書既成,只爲性好耍樂,故共衆子弟出遊。”仙英聞子良爲人精雅風流,更加動念。次日,乃語其姑道:“公公指日年登六十花甲,亦非等閒,自然各處親友俱來稱觴祝壽,少不得設酒宴賓,必須請子弟演戲幾日。今聞得有浙戲在此,善於歌唱扮演,合用之以與大人慶壽,勸諸賓盡歡而散。”其姑喜而嘆曰:“古人說子孝不如媳孝,此言不虛。”遂勸慶塘道:“人生行樂耳,況值老官人華誕,海屋添籌,鬥星炫耀,凡諸親友,一一皆來慶壽,必置酒開筵,款待佳客,難得有好浙戲在此,必須叫到家中做上幾臺。”慶塘初尚不允,及聽妻言再三,遂叫戲子連扮二十餘日。
仙英熟視正生唐子良着實可愛,遂私奔外廳,默攜子良同入臥房,交合甚歡。做戲將畢,子良思想:戲完豈可久留他家與仙英長會?乃思一計,密約仙英私奔而歸,但不知仙英心下何如。子良當夜與仙英私相謂道:“今你家戲完,我決不能長久同樂,你心下如何?”仙英道:“我亦無可奈何。”子良即起拐帶之心,甜言蜜語對英說:“我有一計,莫若同你私奔我家。”仙英道:“我家重重門鎖,如何走得?”良道:“你後門花園可逾牆而走。”英道:“如此便好。”遂約某日某夜逾牆逃出,同子良一齊而歸。彼時設酒日久,慶塘夫婦日夜照顧勞頓,初不提防。至次日,喊叫媳婦起來,連喊幾聲不應,直至房中臥牀,不見蹤影。乃頓足捶胸哭道:“我的媳婦決然被人拐去!”乃思忖良久道:“拐我媳婦者決非別人,只有楊善甫這賊子,受他許多年欺姦污辱,含忍無奈,今又拐去。”不得不具狀奔告包公道:
告爲滅法奸拐事:婚姻萬古大綱,法制一王令典。梟豪楊善甫蓋都喇虎,猛氣橫飛,恃猗頓丘山之富,濟林甫鬼蜮之奸。欺男雛懦,稔奸少婦劉仙英,貪淫不已。本月日三更時分,拐串奔隱遠去,盜房貲一洗。痛身有媳如無媳,男有妻而無妻。惡妾如林如雲,今又恣奸恣拐;地方不啻溱洧,風俗何殊鄭衛?上告。
包公天性剛明,斷事神捷,遂準慶塘之狀,即便差人捉拿被告楊善甫。善甫嘆道:“老天屈死我也。劉仙英雖與我平素相愛,今不知被誰人拐去,死生存亡,俱不可知,乃平白誣我奸拐,情苦何甚。我必哭訴,方可暴白此冤。”遂寫狀奔訴:
訴爲捕風捉影誰憑誰據事:風馬牛自不相及,秦越人豈得相關。澆俗靡靡,私交擾擾。慶媳仙英苟合貪慾,通情甚多。今月某夜,不知何人潛拐密藏,蹤跡難覓。慶執仇誰爲證佐?竟平白陷身於辜。且惡造指鹿爲馬之奸?捏畫蛇添足之狀;教猱升木,架空告害;臺不劈冤,必遭栽陷。上訴。
包公詳看善甫訴狀,忖道:“私交多年,拐帶有因,安能辭其罪責。乃呼楊善甫罵道:“汝既與仙英私通多年,必知英心腹事情。今仙英被人拐去,汝亦必知其緣故。”甫道:“仙英相愛者甚多,安可架陷小人拐去。”包公道:“仙英既多情人,汝可一一報來。”善甫遂報李廷詔、陳汝昌、王懷庭、王白麓、張大宴、李進有等,一一拘到臺下審問。皆道:仙英私愛之情不虛,但拐串一節全然不曉。包公即把善甫及衆人一一夾起,全無一人肯招。衆口鹹道:“仙英淫奔之婦,水性楊花,飄蕩無比,不知復從何人逃了,乃把我們一班來受此苦楚,死在九泉亦不甘心。慶塘復稟包公道:“拐小人媳婦者楊善甫,與他人無干,只是善甫故意放刁,扯衆人來打渾。”包公再審衆人,口詞皆道:仙英與衆通情是真,終不敢妄言善甫拐帶,乞爺爺詳察冤情,超活一派無辜。
包公聽得衆人言語,恐善甫有屈,且將一干人犯盡行收監。夜至二更,焚香祝告道:“劉仙英被人拐去,不識姓名,不見蹤跡,天地神明,鑑察冥冥,宜速報示,庶不冤枉無辜。”祝畢,隨步入西窗,只聽得讀書聲音,仔細聽之,乃誦“綢繆”之詩者,“子兮子兮,如此良人何”,包公想道:“此“唐風”也,但不知是何等人品。侵晨起來,梳洗出堂,忽聽得衙後有人歌道:“戲臺上好生糖,甚滋味?分明涼。”包公惕然悟道:“必是扮戲子弟姓唐名子良也。”升堂時,投文僉押既完,又取楊善甫來問道:“慶塘家曾做戲否?”答言:“做過。”有姓唐者乎?”答言:“有唐生名子良者。”又問:“何處人氏?”回言:“衢之龍城人。”包公乃假劫賊爲名,移關衢守宋之仁臺下道:“近因陣上獲有慣賊,強人自鳴極稱,龍寇唐子良同行打劫多年,分贓得美婦一口,金銀財物若干,煩緝拿赴對以便問結。”宋公接到關文,急急拿子良解送包公府衙。子良見了包公從直訴道:“小人原是宦門苗裔,習學儒書有年,只因淡泊,又不能負重生理,遂合夥做戲。前在富翁於慶塘家做慶壽戲二十餘臺,其媳劉仙英心愛小人,私奔結好,願隨同歸,何嘗爲盜?同夥諸人可證。”包公既得真情,遂收子良入監,又移拿仙英來問道:“汝爲何不義,背夫逃走?”仙英道:“小婦逃走之罪固不能免,但以雛夫稚弱,情慾弗遂,故此喪廉恥犯此罪愆,萬乞原宥。”包公呼於慶塘父子問道:“此老好不無知,兒子口尚乳臭,安用此淫婦,無怪其奔逃也。”慶塘道:“小人暮年生三子,愛之太過,故早娶媳婦輔翼,總乞老恩宥。”包公遂問仙英背夫逃走,當官發賣;唐子良不合私納淫奔,楊善甫亦不合淫奸少婦,楊廷詔諸人等俱擬和姦徒罪;於慶塘誣告反坐,重加罰贖,以儆將來;人人快服。判道:
審得仙英,芳姿豔色,美麗過人,穢行淫情,濫惡絕世;恥乳臭之雛夫,養包藏之譎漢,衽席私通,喪名節而不顧,房帷苟合,甘污辱以何辭;在室多情郎,失身已甚,偷情通戲子,背夫尤深;酷貪雲雨之歡,極陷狗彘之辱;依律官賣,禮給原夫。子良納淫奔之婦,曷可稱良?善甫恣私奸之情,難以言善;俱擬徒罪,以警淫濫。廷詔諸人悉系和姦,法條難赦;慶塘一身宜坐誣告,罰贖嚴刑。掃除遍邑之淫風,挽回萬姓之淳化。
第九十七回 瓦器燈盞
話說永從縣李馬英,才高學博,鄉會聯登,殿試二甲,選爲泰州知州。及至任,恪守官箴,動遵王法;城狐社鼠,絕跡潛蹤。學校日崇,吏胥日畏,市無閒語,野有清評,皆道泰州何幸得此賢侯。只是遇了親故年家,略要聽些分上。奈何一旦病疾流連,竟不能起。乃呼其妻趙氏道:“我本期與淑人百歲快樂,今天限我年,不能強生塵世,汝宜扶柩還歸故鄉,教誨汝子接紹我書香,無令失所。”語畢遂終。趙淑人哀痛不勝,撫棺自縊。按院聞知,悉行吊禮,急奏朝廷,降旨旌表馬英爲良臣,淑人爲烈女,馳驛還鄉,立祠享
祭。
厥子羅大郎素性兇狂,又無學術,父官清苦,宦囊久虛,食用奢華,家貲消減,不守禮法,流入棍徒,恣惡恃強,橫行鄉曲,遊手好閒,混爲盜賊。一日,坐於南橋,忽見銀匠石堅送其親戚水朝宗於渡口,慮其酒醉,買有瓦器燈盞六枚,執其包裹而囑之道:“此物件須珍重,不可恍惚。”朝宗道:“是我自家所當心者,何必叮嚀。”遂別去。大郎聽了此言即起謀心道:“石銀匠送此人再三囑咐,必是傾瀉銀子回家。”遂急急趕至前途,欲謀所有。望見龍泉渡邊,聞得朝宗醉呼渡子阮自強撐船渡河,自強道:“我有病不能撐船,汝自家撐去。”朝宗帶醉跳下渡船,大郎連忙踏上船道:“我與你撐去。”一篙離岸,二篙漸遠,三篙至中流。天色昏沉,夜晚悄黑,兩岸無人,漫天禍起,即將朝宗推入深水中,取其包裹登岸而去,只遺下雨傘一把在船。次日,阮自強令男去看船,拾還家中,是夜,大郎謀得朝宗包裹,悄地打開,並無銀兩,只有瓦器燈盞六枚,心中慘然不悅,自嗟自怨,乃援筆而題龍光廟後門道:“你好差,我好錯,只因燈盞霍。若要報此仇,除是馬生角。”題畢,將燈盞打破歸家。
越二日,朝宗之子有源在家,心下驚恐,乃道:“我父前日入城謁石親,至今未還,是何遲滯?”遂往城訪問。石堅道:“我前日苦留令尊,他急急要回,正帶酒醉,並無他物,只有燈盞六枚,雨傘一把。汝可隨路訪問。”有源如其言。寸寸節節,訪問不已,直至渡口,問及阮自強。自強道:“前日晚上,有一醉漢同人過渡,不知何人撐過,遺下雨傘一把,我收得在此。”有源一見雨傘即號泣道:“此是我父的雨傘,今在你家,必是你謀死我父性命。”即投明鄰右人等,寫狀告於本縣:
告爲仇不共戴事:蝗蟲不捕,田少嘉禾;蠹害未除,庭無秀木。天台若不剿盜,商旅怎得安寧。喇虎阮自強,駕船渡子,慣害平民。本月日傍晚,父朝宗幸得蠅頭,回經馬足,酒醉過船,撐至中流,打落深水,登時絕命,不見屍跡。次日根究伊家,雨傘現證。泣父江皋翹首,正愁聞烏烏之音;渡口息肩,卻誤入綠林之境。劍寒三尺雪,見則魂飄;口喝一聲雷;聞而腸裂。在惡哄接客商,明人實爲暗賊;謀殺財命,蜜口變作腹刀。乞準斷填。上告。
此時,馮世泰作縣尹,一見有源告狀,即爲準理:“人命關天,事非小可。我當爲汝拘拿被告人審明,償汝父命。”遂差人拘拿阮自強,強不得已乃赴縣訴狀:
訴爲漏斬陷斬事:人命重根因,不得無風而吹浪;強盜重贓證,難甘即假以爲真。謀財非些小關係,殺命犯極大罪刑。痛身撐渡爲生,迎送有年,陡因疾病,臥牀半月,未出門戶。前夜昏黑,不知何人過船,遺下雨傘一把,次早兒往洗船拾歸。有源尋父見傘,誣身謀害。且路當衝要,誰敢私自謀人?既有謀人,因何不匿傘滅跡?丁姓之火,難將移在丙頭;越人之貨,豈得駕稱秦產。有源難免無言,當爲死父報真仇;天台固自有法,乞爲生民緝真犯。上訴。
馮大尹既準自強訴詞,遂喚水有源對理。有源哭謂:“自強謀殺父命,沉匿父屍,極惡大變,理法難容。若非彼謀,何爲傘在他家?鄉里可證。”自強哭訴:“臥病半月,未曾出門,兒拾雨傘。白日青天,左右多人共見,哪有謀害情由?設有謀情,必然藏匿其傘,怕見蹤跡,豈肯令人得知,更叫汝來首我?乞拘裏甲鄰右審問,便見明白。”馮侯乃拘鄰里何富、江濱到縣鞠問。二人同聲對道:“自強撐渡三年,毫無過惡,病患半月,果未出門,兒子洗船拾傘,果是的確,此乃左右衆人眼同面見。有源之父被謀,未知真實,安得誣陷自強。”有源即稟:“這何富、江濱皆是自強切近心腹,皆受自強銀兩賄賂,故彼此互爲迴護,若不用刑,決不直吐。”馮侯遂將二人夾起,再三拷問,二人哭辯道:“小人與自強只是平常鄰居,何爲心腹?自強家貧且久病,何來賄賂?一言一語,皆是天理人心,公平理論,豈敢曲爲迴護?莫說夾死小人,即以刀截小人頭,亦不敢說自強謀人性命。”馮侯聞得兩人言語堅確,始終無一毫軟款,喝手下收起刑具,將自強監禁獄中。幹證原告喝出在外,退入私衙想了一回。明日清早,喬裝打扮,徑往龍泉渡頭訪個虛實。但聽人言紛紛,皆說自強不幸,病未得痊,又遭此冤枉,坐獄受苦,不若在家病死,更得明白。隨即過渡再訪,人言亦皆相同。馮侯心中嘆息道:果然人言自強真是受誣,不知謀殺朝宗者果是何人?心中自猜自疑,又往龍光廟密訪,並無消息。四顧看來,但見廟後門題得有數句字道:“你好差,我好錯,只因燈盞霍。若要報此仇,除是馬生角。”馮侯看此數句話頭,意必有冤枉在內,且豈有馬生角之理。就換了衣帽去見上司包公面言此事。包公道:“馬生角是個馮字。你姓馮,此冤枉的事畢竟你能究出。”
馮侯別了包公,隨即回衙。次日升堂,差人至龍光廟拿廟主來問道:“汝廟中數日有何人常來?”廟主道:“並無人來。只有一人小人曾認得,是城中人叫羅大,日前來廟中戲耍。”縣主又問道:“可問汝借物否?”廟主答道:“借物沒有,我只看見他在桌上拿一支筆,步到廟後寫得幾個字。”縣主即差人拘拿羅大至縣,遂以“馬生角”問道:“汝家有一馬生角否?”羅大聽縣主之言,心中悚然,失色答道:“不知。”縣主道:“龍光廟後詩汝可知否?”羅大俯首無言。縣主大怒,用重刑拷究,羅大受刑不過,一口招認謀死朝宗之由。據招申詳,包公判道:
審得羅大,派出宦門,身歸賊黨。飢寒不忍。甘心謀害他人;貨財無資,肆意劫掠過客。聞石堅之囑水人,赴至渡口,殺朝宗而坑阮渡,埋歿波心。雖因燈盞之誤,實欺神廟之靈。黑夜殺人,天眼昭昭難掩;白日填命,王法凜凜無私。自強之誣由茲洗雪,有源之憤懶是展舒。一死之辜既伏,九泉之冤可伸。暫時置之重獄,秋後加以典刑
第九十八回 牀被什物
話說廣東惠州府河源街上,有一小使行過,年可八、九歲,眉目秀美,丰姿俊雅。有光棍張逸稱羨不已道:“此小使真美貌,稍長便當與之結契。”李陶道:“你只知這小使美,不知他的母親更美貌無雙,國色第一。”張逸道:“你曉得他家,可領我一看,亦是千載奇逢。”李陶即引他去,直入其堂,果見那婦人真比仙娥妙絕。婦人見二面生人來,即驚道:“你是什麼人,無故敢來我家?張逸道:“問娘子求杯茶喫。”婦人道:“你這光棍!我家不是茶坊,敢在這裏討茶喫。”走入後堂去了,全然不睬。張、李見其貌美,看不忍舍,又趕進去。婦即喊道:“白日有賊在此,衆人可速來拿!”二人起心,即去強挾道:“強賊不偷別物,只要偷你。”婦人高聲叫罵,卻得丈夫孫誨從外聽喊聲急急進來,認得是張、李二光棍,便持杖打之。二人不走,與孫誨廝打出大門外,反說孫誨妻子脫他銀去不與他奸。孫誨即具狀告縣:
告爲獲實強姦事:朋黨聚惡,與山居野育者何殊;簾幃不飾,比牢餐棧棲者無別。棍惡張逸、李陶,乃嫖賭刁頑,窮兇極惡;自稱花酒神仙,實系綱常蟊賊。窺誨出外,白晝來家,挾制誨妻,強抱恣奸,妻貞不從,大聲叫喊,幸誨撞入,彼反行兇,推地亂打,因逃出外,鄰里盡知。白日行強,夫傷妻辱。一人之目可掩,衆人之口難箝。痛惡奮身爭打,勝如採石先登;喊聲播聞,恰似昆陽大戰。恨人如羅剎,幸法有金剛。急告。
柳知縣即拘原被告裏鄰聽審。張、李二人亦捏將孫誨縱妻賣姦脫騙伊銀等情具訴來呈。孫誨道:“張、李二人強姦我妻,小的親自撞見,反揪在門外打,又街上穢罵。有此惡棍,望老爺除此兩賊。”李陶道:“孫誨你忒殺欺心,裝捏強姦,人安肯認。本是你妻與我有奸,得我銀三十餘兩,替你供家。今張逸來,你就偏向張逸,故爾與你相打,你又罵張逸,故逸打你。今你脫銀過手,反捏強姦,天豈容你!”張逸道:“強姦你妻只一人足矣,豈有二人同爲強姦?只將你妻與鄰里來問便見。”柳知縣道:“若是強姦,必不敢扯出門外打,又不敢在街上罵,即鄰里也不肯依。此是孫誨縱妻通姦,這二光棍爭風相打又打孫誨是的。”各發打三十收監,又差人拿誨妻,着將官賣。
誨妻出叫鄰右道:“我從來無醜事,今被二光棍捏我通姦,官要將我發賣,你衆人也爲我去呈明。”鄰里有識事者道:“柳爺昏暗不明,現今侍制包爺在此經過,他是朝中公直好人,必辯得光棍情出,你可去投之。”誨妻依言,見包公轎過,便去攔住說:“妾被二光棍人家調戲,喊罵不從,夫去告他,反說與我通姦。本縣太爺要將妾官賣,特來投告。”包公命帶入衙,問其姓名、年紀、父母姓名及房中牀被動用什物,婦人一一說來,包公記在心上。即寫一帖往縣道:“聞孫誨一起姦情事,乞賜下一問。”柳知縣甚敬畏包公,即刻差吏連人並卷解上。包公問張逸道:“你說通姦,婦女姓甚名誰?他父母是誰?房中牀被什物若何?”張逸道:“我近日初與通姦,未暇問其姓名。他女兒做上娼,怕羞辱父母,亦不與我說名。他房中是鬥牀、花被、木梳、木粉盒、青銅鏡、漆鏡臺等項。”包公又問李陶:“你與他相通在先,必知他姓名及器物矣。”李陶道:“那院中妓女稱名上娼,只呼娘子,因此不知名。曾與我說他父名朱大,母姓黃氏,未審他真假何如。其牀被器物,張逸所說皆是。”包公道:“我差人押你二人同去看孫誨夫婦房中,便知是通姦強姦。”及去到房,則藤牀、錦被、牙梳、銀粉盒、白銅鏡、描金鏡臺。誨妻所說皆真,而張、李所說皆妄。包公仍帶張、李等入衙道:“你說通姦,必知他內裏事如何。孫婦房中物件全然不知,此強姦是的。”張逸道:“通姦本非,只孫誨接我六兩銀子用去,奈他妻不肯從。”包公道:“你將銀買孫誨,何更與李陶同去?”李陶道:“我做馬腳耳。”包公道:“你與他有熟?幾時相熟的,做他馬腳?”李陶答對不來。包公道:“你二先稱通姦,得某某銀若干。一說銀交與夫,一說做馬腳。情詞不一,反覆百端,光棍之情顯然。”各打二十。便判道:
審得張逸、李陶,無籍棍徒,不羈浪子。違禮悖義,罔知律法之嚴;戀色貪花,敢爲禽獸之行。強姦良民之婦女,歐打人妻之丈夫;反將穢節污名,藉口通姦脫騙。既雲久交情稔,應識孫婦行藏。至問其姓名,則指東駕西而百不得一二;更質以什物,則捕風捉影而十不得二三。便見非閫裏之舊人,故不曉房中之常用。行強不容寬貸,斬首用戒刁淫。知縣柳某,不得其情,欲官賣守貞之婦;輕斤重兩,反刑加告實之夫。理民反以冤民,空食朝廷廩祿;聽訟不能斷訟,哪堪父母官衙。三尺之法不明,五斗之俸應罰。
復自申上司去,大巡即依擬將張逸、李陶問強姦處斬;柳知縣罰俸三月;孫誨之妻守貞不染,賞白絹一匹,以旌潔白。
第九十九回 玉樞經
話說岳州之野有一古廟,背水臨山,川澤險峻,黃茅綠草,一望無際,大木參天而蔽日者不知其數。內有妖蛇藏於枯木之中,食人無數,身大如桶,長十餘丈,舌如利刀,眼似銅鈴,人皆畏而事之,過者必以牲牢獻於其下,方可往來;不然,風雨暴至,雲霧晝暝,咫尺不辨,隨失其人,如是者有年。
值鄭宗孔執任嶽州府尹,書吏等遠接,俯伏叩頭。府尹道:“勞汝衆等如此遠接。”衆人等道:“小的一則分該遠接,二則預報爺爺得知,小的地方有一異事。”遂將道旁古廟枯木藏蛇,要人奠祭;不然,疾風暴雨吹吸人去,不知生死……將此原由說了一遍。府尹大笑道:“焉有此理。”越二日,道經廟邊,果不設奠,遽然而往。未及一里,大風振作,飛沙走石,玄雲黑霧,自後擁至,回頭見甲兵甚衆,似千乘萬騎赴來,自分必死。府尹未第時曾誦《玉樞經》,見事勢既迫,且行且誦,不絕於口。須臾,則雲收風息,天地開闢,所追兵騎竟不復有,全獲其性命,得至嶽州蒞任。各縣縣尹大小官員參見禮畢,既而與各官坐談,敘及:“古廟枯木之中巨蛇成精,食人無數,日前本府書吏軍民出關接我,報說此事,我深不信。及至其所,行未一里,果見狂風猛雨如此如此,今請問列位賢宰,此妖猖獗,民不聊生,卻將如何殄滅?一則爲國治民,二則與民除害,皆我等分所當爲。”各縣尹答道:“卑職下僚,德輕行薄,何能祛之?幸有老府尊職任憲司,風清海宇,虎牝渡河,可以返風,可以滅火,不讓劉琨之德政,可並元規之十奇,何患此妖之不屏
跡。”說罷,各各禮揖而別。
次日,府尹升堂,叫城中男婦老幼俱要虔誠齋戒,沐浴齎香,跟我叩謁城隍三朝。府尹具疏禱於案前。城隍見府尹帶領男婦老幼誠心齋戒,又鄭宗孔生平正大,鬼伏神欽,乃將蛇精害民事情,一一陳奏。玉帝在九重天上嘗照見宗孔念《玉樞經》,虔誠感應,即差天兵、五雷大神,前去嶽州古廟枯木之中殛死蛇精,不得遲延。又道:“那包文拯雖爲陽官,實兼陰職,可攝其精靈。”天兵乘馬持槍,雷神揮火持斧,同往託夢,包公令登赴陰牀偕行。一時擁至其所,登時天昏地黑,猛雨滂沱,疾風迅雷,電光閃灼,府縣人民駭得無處奔逃。須臾間,只聽得一聲霹靂震地,蛇精登時殛死。移時,天開明郎,衆口曉曉,俱道是鄭爺德感天地,殛死蛇精。衆皆往看,果見巨蛇斷作兩截,人骨聚集成堆。報知府尹,府尹同各官一齊躬詣其所觀看,見者無不驚駭。府尹吩咐將蛇精焚卻,燒了一日一夜,才成灰燼。於是嶽州人民戶戶稱慶,皆道:非鄭爺誠心格天,至德動神,曷克臻此。
上司聞知鄭侯至德通神明,忠誠格天地,惠澤被生民,與百姓除害有功,遂齎獎勵,以彰其美。未及一載,見其才德攸宜改,調大邦濟南府府尹,嶽州父老黎民不忍其去。適當包公在朝中奉使巡行其地方,衆各奔投保留:
呈爲保留循良以安黔首以庇地方事:本府居界一隅,路通三省,貯賦下於休寧,兵荒首於東南。幸賴鄭宰父母,愷悌宅心,勵精圖治,越自下車之始,首殄妖魔,繼以彈絲之餘,每容民隱。省耕問稼,視民飢猶己飢;斷獄詳刑,處公事如家事。葺社倉備四時兇歉,賑貧乏免老幼流亡。糧派分限催徵,民鹹稱便;差役當堂檢點,吏難售欺。裁濫冗總甲百餘,鄉間不擾;摘潛伏劫寇十數,烽火無驚。門扃懲頑,狐鼠之奸頓息;本皁勾犯,衙胥之暴何施?禁牛而牛利皆蠲,疏鹽而鹽弊盡革。常例全除纖悉,鋪戶不取分毫。操若玉壺冰,邁今從政;澤如金莖露,紹古循良。抑且樂育英才,作新學校,士沾時雨,人坐春風,遍地絃歌,滿門桃李,兒童幸依慈母,子弟慶得宗師。蒙德政之未幾,聞調任之在即,班塵將起,冠難留;攀轅心切,臥轍心遑。矧今饑饉漸臻於頻仍,盜賊交馳於鄰境,非復長城之寄,曷遺貼席之安。幸際天台按臨郡邑,伏乞軫憂時變,俯徇輿情,奏善政於九重,另撥調任;留福星於一路,用奠子元。非獨黎庶更生,且俾士林稱慶。上呈。
包公隨即奏請俯從民願,留守舊邦,暫時紀功優獎,指日不次超升。人心共快
第一百回 三官經
話說奉化縣監生程文煥,娶妻李氏,五十無子,意欲求嗣。常聞慶雲寺中有神最靈,求子得子,遂與妻李氏商議,欲往一遊。夫妻齋戒已定,虔備香禮,清早往寺參神,祝告已畢,僧留齋飯後,往遊勝景經閣。夫婦倦坐方丈,文煥忽覺精神不爽,隱几而臥。李氏坐側有一僧名如空,見李氏花容月貌,又見文煥睡臥,遂近前調戲之。李氏性本貞烈,大罵:“禿子無知,我何等人,敢大膽如此?”因而驚醒文煥,如空遁去。文煥詰其故,李氏道:“適有一禿驢,見你倦眠,近前調戲,被我罵去。”文煥心中暴躁,遂乃高聲罵詈:“明日赴縣,必除此賊,方消此氣。”倏而衆僧皆知,恐他首縣,私相議道:“此夫婦來寺天早,並無人見,莫若殺之以除後患。況此婦出言可惡,囚禁此地,久後不怕不從。”商議已定,出而擒住,如空持刀欲殺文煥,煥見人多,寡衆不敵。又有數僧強扯李氏入別室,欲肆行奸,李氏不從。一僧止道:“此時焉能肯從,且囚之別室,以厚恩待她,後必肯從。”衆依其言,禁於淨室。文煥被衆僧欲殺,自思難免,乃道:“既奪吾妻,想你必不放我,但容我自死何如?”如空道:“不可,必要殺方除其禍。”中有一老僧見其言可憐,乃道:“今既入寺,安能走得?但禁於淨室,限在三日內容他自死也罷。”衆乃依命,送往一淨室,人跡罕到,四面壁立高牆。衆僧與砒霜一包,繩索一條,小刀一把,囑道:“憑你自用。”鎖門而去。文煥自思:一時雖說緩死,然終不能脫此天羅。室內椅凳皆無,只得靠柱磉而坐。平生好誦《三官經》,聞能解厄,乃口唸不住。
是時包公奉委巡行浙江,經歷寧波而往台州,夜宿白嶠嶧,夢見二將使入見,說道:“吾奉三官法旨,請君往遊慶雲寺。”包公道:“此去路有多少遠?”將使道:“五十餘里。”包公與之同行,到一山門,舉目觀看,有金字匾曰:敕建慶雲寺。入寺遍遊,至一淨室,毫無所有,只囚一猛虎在內,蹲踞柱磉。俄而驚醒,乃思:此夢甚是奇異,中間必有緣故。次日升堂,驛丞參見。包公問道:“此外有慶雲寺否?”驛丞道:“此去五十里有一慶雲寺,寺中甚是廣闊,其僧富厚。”包公道:“今日吾欲往寺一遊。”即發牌起
馬,徑到山門,衆僧迎接。包公入寺細思,與夢中所遊景緻豪無所異,深入四面遊觀,皆夢中所歷。過一經閣,入左小巷,達一淨心齋,而又入小室,旁有一門上鎖,恍若夜間見虎之處。包公令開來觀看。僧稟道:“此室自上祖以來並不敢開。”包公道:“因何不開?”僧雲:“內禁妖邪。”包公道:“豈有此理!內縱有妖邪,我今日必要開看,若有禍來,吾自當之。”僧不敢開。命軍人斬鎖而入,果見一人餓倒柱下,忙令扶起,以湯灌之才醒。急傳令出外,四面緊圍。不意包公斬開門時,知者已走去五、六十人,但軍人在外見僧走得慌忙,不知其故,心疑之,僅捉獲一、二十人。少頃,聞內有令出圍寺,只獲老僧、僧童三十人。包公與文煥酒食,久而能言。訴道:“生系監生程文煥,奉化縣人氏,五十無嗣,夫婦早入寺中進香,日午倦睡,生妻坐側,孰意如空調戲生妻,妻罵驚覺,與僧辯論。觸怒衆僧,持刀要殺,再三哀求自死,方送入此地,與我繩索一條,小刀一把,砒霜一包,絕食三日。生平只好誦《三官經》,坐於此地,口誦心經。今日幸大人拔救,勝若再生父母。”包公道:“昨晚我夢見二將使道,奉三官法旨請吾遊此寺中,隨使而至,見此室有猛虎蹲踞。今日到此,其夢中所見境界分毫不差,賢契獲救即平日善報。令正今在何處?”文煥道:“被衆僧捉去,今不知在於何地。”包公將衆僧考問,僧招道:“此婦貞烈,是日不肯從奸,衆人將她送於淨室,酒飯款待,欲誘之,她總不肯食,遂自縊死,埋於後園樹下。”包公令人起出,文煥痛哭異常。包公勸止道:“令正節烈可稱,宜申奏旌表。”其僧老者、幼者皆杖八十還俗;其壯而設謀者,毋分首從,盡行誅戮。即判道:
審得慶雲寺淫僧劫空、如空等,惡熾火坑,不顧釋迦之法;心沉色界,罔循佛氏之規。監生程文煥攜妻李氏求神求後,覬覦美麗。心猿意馬,趁夫睡而戲調其婦;罵言詈語,觸僧怒而殺其夫。懇饒刀刃,求願寬容,判鸞鳳於一時,拆鴛鴦於頃刻。拘執李氏於禪房,款待佳餚百品;囚禁文煥於幽室,受用死路三條。絕哉李氏,不飲盜泉寧自縊,善哉文煥,不甘就死誦三官真經。睡至更闌,感將使請遊僧寺,神馳寤寐,夢白虎蹲踞柱旁。文煥從危獲救,終當大用;李氏自縊全節,即賜旌獎;劫空、如空等逼奸陷命,律應梟首;合寺老幼等,黨惡匿非,杖罪還家;寺院火焚,錢糧入官。
判訖,將劫空、如空等十人斬首示衆;其老幼等受杖還家。包公又責文煥道:“賢契心明聖經,子息前緣,命應有子,不待禮佛,自舉麟兒;倘命無嗣,縱便求神,何能及哉?況你夫婦早出夜回,亦非士大夫體統。日後務宜勉旃,毋惑妄誕。”文煥唯唯謝罪。包公令將屍殮葬,官給棺衾,樹坊墓前,匾旌貞烈節婦李氏之墓,立廟祀焉。其後文煥出監聯登,官至侍郎,不娶正妻,只娶一妾,生二子。而猛虎之夢,乃虔誦《三官經》之報應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