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呼全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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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節目錄(39 段)
  • 說呼全傳
  • 原序
  • 第二回龐丞相忍氣吞聲宋仁宗囑託訪美
  • 第三回龐丞相請駕遊園多花女花園獻媚
  • 第四回龐貴妃欺僭正宮呼得模遭奸設計
  • 第五回龐丞相父女弄權呼家將一門受戮
  • 第六回王金蓮奇緣巧遇包文正力救呼郎
  • 第七回包文正硬退龐奸呼守勇病倒王園
  • 第八回王員外巧選東牀婿牛夫人勸嫂聯姻眷
  • 第九回欽天監觀占星象龐貴妃計觸龍情
  • 第十回龐丞相乘機進剿包文正奉旨入覲
  • 第十二回趙大郎與妹完婚龐丞相高山大敗
  • 第十三回龐總兵欽召進京趙大郎演習兵法
  • 第十四回龐四虎四路追趕楊令公顯聖驚龐
  • 第十五回五霸山大郎遇寇王金蓮喜產麟兒
  • 第十六回太行山守信拜別楊家將保送甥兒
  • 第十七回齊國寶大演陣法老夫人擂臺選婿
  • 第十八回石頭陀打下擂臺呼守信訪兄別丈
  • 第十九回桃花潭守信收妖新唐國公主招親
  • 第二十回花公主許配東牀呼延慶書房講武
  • 第二十一回騎石虎延慶逍遙龐貴妃奸謀漸露
  • 第二十二回萬花谷呼郎受法飛石關王環相遇
  • 第二十三回呼延慶辭師歸裏王金蓮新唐訪夫
  • 第二十四回齊月娥出獵遇美忠孝王顯聖囑兒
  • 第二十五回呼延慶擒妖得偶守信偷祭鐵丘墳
  • 第二十六回牛夫人計救呼郎包文正法場放綁
  • 第二十七回呼家將兄妹相遇鐵丘墳兄妹盜祭
  • 第二十八回呼延慶力救太子趙文姬夢仙指引
  • 第二十九回仙岩洞延龍遇美龐飛虎割耳逃回
  • 第三十回龐四虎火燒祝家莊祝素娟飛馬往西涼
  • 第三十一回花瑞蓮雄關計放四虎將兵遭迷霧
  • 第三十二回龐東海領兵助虐天定山金蓮剖訴
  • 第三十三回呼延慶新唐見父仙山洞公主成親
  • 第三十五回嶽鳴皋逞術大戰天定山國寶受困
  • 第三十六回呼家將大破五行陣金牛崗殺死龐東海
  • 第三十七回老八王硬指奏妃呼家將奉旨除奸
  • 第三十八回三家村女將交兵呼延慶出關提兵
  • 第三十九回龐牛虎戲美亡身呼家將領兵過關
  • 第四十回呼家將力殲龐奸宋仁宗封贈團圓
  • 說呼全傳

    作者:佚名

    原序

    小說家千態萬狀競秀爭奇,何止汗牛充棟,然必有關懲勸、扶植綱常者,方可刊而行之,一切偷香竊玉之說、敗俗傷風之辭,雖工直,當付之祖龍爾。

    統閱《說呼》一書,其間涉險尋親、改裝祭墓,終復不共戴大之仇,是孝也;救儲君於四虎之口,訴沉冤於八王之庭,願求削佞除奸之敕,是忠也。維忠與孝,此可以爲勸者也。至龐氏專權,表裏爲奸,卒歸於全家殄滅,其爲懲創,孰大焉?維遐及史冊,其足以爲勸懲者,燦若日星,原無庸更藉於稗宮野乘,然而史冊所載,其文古,其義深,學士大夫之所撫而玩,不能挾此以使家喻而戶曉也。如欲使家喻而戶曉,則是書不無裨於教雲。

    乾隆四十有四年,清和月吉,滋林老人出於西虹橋釁之羅翠山房。

    第—回呼家將遊春戲獵龐黑虎思美喪命

    話說北宋朝一個大將複姓呼延,名得模,字必顯,世居山後,歷爲漢臣。因劉王失政,去賢用佞,輕聽宇文均,把呼氏誅絕。幸祖母馬氏懷妊,逃回馬家莊上,遂生下呼延贊。年甫弱冠,典墳通曉,韜略且精。正楊業老將軍奉旨徵遼,呼延贊志欲報仇,遂投宋主,與楊老將軍領兵進討。孰知遼兵不耐戰守,一旦遂傾,衆夷威服,是以凱歌奏聖。恩蒙宋主加封呼延贊忠孝王之職,賜造王府,又賜金鞭一柄,敕令呼延贊值殿巡察,如有文武,不勞王政,就金鞭打死。已叨朝廷十分隆重,奈何不久遂薨。又蒙聖恩,命必顯襲父職,夫人楊氏,所生兩個孩兒,長名守勇,年登十六;次兒守信,甫經十四,不但熟讀孔孟,且喜考究孫吳,更習了百步穿楊的神箭。看這兩個孩兒的武藝,呼延必顯倒也晚景無憂。

    那守勇兄弟,一天到廳,道:“父王在上,孩兒們拜稟。今因天氣晴和,欲往郊外春遊射獵,特來稟知父王。”“我兒既去春遊射獵,須帶二十名家將同去。”那守勇道:“多謝父王。”

    他兄弟兩個,你道怎生打扮?但見:

    頭戴紫金冠,兩傍插雉尾,身穿銀甲白如雪,腰間掛了寶劍,佩了弓箭,

    腳登粉底烏靴,手持長槍,一齊來到廳前。

    那時得模見了兩個兒子,威威武武一般裝束,心中十分歡喜,說道:“你兄弟兩個,出去總要和順,不可生事,”

    守勇別了千歲,同了家將,一齊上馬,來到鄉村,啊唷妙啊,果然桃紅柳綠,水秀山清。行來已是山莊,令家將一齊追趕,射的飛禽,戳的走獸,冬逞武藝。詩云:

    蹀躞巴寶馬,陪驄碧野雞。

    忽聞仙樂動,賜酒玉遍提。

    話說右丞相龐集,字宰翁,止生一子,名喚黑虎,年已三九,因丞相過於鍾愛,任耽酒色,幸有多花女兒,年方十六,卻是生得國色夭姿,品貌不凡,故爾尚未許字。這教:

    姣客不易輕相許,煩選東牀絕世才。

    且說龐黑虎在郊外遊春,見了東莊趙大郎的妹子,生得十分美貌,果然閉月羞花,沉魚落雁。“我府中娶的妻妾,那個比得他來。”這黑虎想了一計,叫齊一班家丁:“你們同我到東莊搶親,回來各賞十錠銀子。”那家丁一齊跟了黑虎搶親去了。卻是:

    金屋鴛衾晨,銀河鵲駕填。

    吹簫集鳳羽,空作鳳求鸞。

    且說東莊趙大郎的妹子趙氏三姐,名喚鳳奴,年方十六,雖是鄉村女子,稍知大義,故爾爹媽將其擇婚,要選才貌相當的丈夫。不道爹媽並歿,其兄嫂亦不肯輕諾,是以尚未適人。今因天氣晴和,又乃上巳,鳳奴同嫂嫂也往郊外遊春。哪曉撞着了什麼龐公子。做出許多醜態,鳳奴同嫂嫂就回到家裏。那小龐又央人來說,娶其做妾,被嫂嫂搶白了一場,那做媒的大家沒興回去,方纔嫂嫂進來對鳳奴說道:“阿呀姑娘啊,不好了!昨日看見這個尖臉賊要娶你做妾,我已回了他們。如今聽說帶了百十個家人,在莊上就要搶我姑娘,這怎處?你哥哥被這班家人捉住,打得七死八活,在地上滾哩。”那三姐聽了,哭得死去活來。那曉龐黑虎已領了這些家人蜂擁進房,搶了三姐就走。那趙大郎夫妻趕將出來,被龐家的豪奴一搪,大郎跌悶在地,他妻子喊救。那些鄰舍趕來,聽說龐家搶了三姐的話,那鄰舍道:“我們何苦在老虎頭上拍蒼蠅,不識利害?我們道是回去,免些是非的好。”那大郎聽說,越發叫喊。

    恰好呼家打獵的回來,在此經過。只見他槍挑了雞兔,肩背了獾鹿,喜孜孜走來。那世子聽他悲聲悽慘,勒馬問道:“爲何啼哭?”那大郎道:“二位將軍聽稟:小人有個妹子鳳奴趙三姐,今被龐丞相的兒子搶了去了。”“呀,有這等事?難道沒有王法的麼?你們且不要哭,他從那一條路去的?你來領俺前去,包管搶還你的妹子便了。”“多謝將軍!”那大郎灑開大步前行,世子緊緊追來。

    過了幾個山坡,環繞幾座村莊,不覺已是小安山了,略略轉個小灣過來,遠遠卻有一簇人馬,好似哭聲影影。那大郎道:“二位將軍請看,那的面影影的,只怕正是了。”那世子就勒住了馬,望一望,競拍馬加鞭,一直飛趕前來,大喝一聲道:“呔!龐黑虎,你這狗強盜,太沒王法了!這樣太平盛世,膽敢搶人女子爲妾,你就該死哩!俺呼爺爺最肯救人,不肯害命,快快把三姐還他!”

    黑虎道:“呔,你這乳臭的孩子,敢來阻擋?誰人不知俺龐公子今日要妾,膽敢攔住,你還不快快走開讓俺過去!”那世子道:“呔,狗強盜,你不曉得俺呼守勇、呼守信的厲害哩。俺父王在朝秉政,誰不敬服。你家老子既做丞相,爲何不教訓你這畜生。敢來搶掠民人的女子,俺今教訓你這畜生,快把三姐送還了他們就罷,如敢不依,管教你的狗命不保!”

    那黑虎聽了大怒,即喝令家丁:“你把這個小忘八拴了!”那家丁走來,毛手毛腳,思量拖拖拽拽。那兩位世子,就將馬鞭亂抽亂打這些家丁,打得抱頭鼠竄,個個逃走。那世子縱下馬來,一把扭住了黑虎,提起拳頭,打得他亂叫亂喊:“啊唷唷,饒了我罷,實在打弗起哉!看我爹爹面上,放了我罷。”“咳,你這狗男女,不說老龐也罷,提起了他,還要打你幾下,因老龐不能教訓。有你這個不肖,橫行不法。”“啊呀,小千歲,我如今再不敢了,放我去罷。”這呼家世子想起臨出門的時候,父王再三吩咐,教兄弟兩個不可生事闖禍。守勇道:“兄弟,且放了手,叫他將三姐交還趙大郎夫妻領回,就放了黑虎去罷。”這教:

    鰲魚脫卻金鉤釣,擺尾搖頭再不來。

    那大郎夫婦,同了三姐,一齊叩謝道:“承蒙小千歲相救,還求保送一程。”那世子一想,卻是不與保送,恐他在路搶劫。“既如此,我們送你回去便了。”“多謝小千歲。”那守勇兄弟,同了家將一齊上馬,保送三姐回莊,然後回去。

    那龐黑虎同家丁看世子上馬去了,他們才走出來,扶起黑虎。黑虎道:“啊呀,不好了。我身子難動,不能騎馬,只好你們馱我回去的了。啊唷,好痛啊!咳,小呼,我同你什麼冤家,又不是你的妹子,要你出尖打得我這般苦惱,回去告訴了爹爹,少不得啓奏朝廷,把你姓呼的砍爲肉泥,好出我胸中的怨氣!”那黑虎一路嘮嘮叨叨,說個不住。

    這家丁馱了黑虎,正到廳前,恰好丞相出來,見了黑虎,倒喫一唬,說道:“兒啊,你好好出門,爲何如此回來?”“啊呀,爹爹!不要說起,孩兒東郊遊玩,那曉遇了呼家兩個兒子,同了許多家丁,在東莊搶劫人財,奪人子女,那鄉村上人人痛恨,個個切齒。孩兒見了呼家勸說了幾句,那曉呼家不聽也罷!這小呼反令一班惡奴趕來,不由分說,一把扭住了孩兒就打,說道:”大宋皇帝,還是呼家把他做的。‘又道孩兒是奸臣之子,是以孩兒與他爭了一場,被他打得這等厲害。“

    那丞相聽了黑虎的話,看他又打得這般光景,就喚家丁喝罵:“你們這班奴才,小主爺被人扭打,不即解勸?”那家丁道:“太師息怒,容小人們稟告:昨日公子游春,見了東莊趙大郎的妹子鳳奴三姐,生得標緻,要娶他做妾,想是趙家不肯。今日公子則叫小人們同去,到了東莊,看見三姐,教小人們馱了他來。小人們聽得公子吩咐,只得背了三姐就走。不道行到半路,那三姐的兄嫂同呼家兩位世子趕來,要還他的三姐,因公子不肯還他,兩邊就扭將起來,小人們連連相勸,被他也打在裏邊。直等他們去了,小人們就馱公子回來。小人無罪。”

    不知以後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二回龐丞相忍氣吞聲宋仁宗囑託訪美

    曲填新恨譜,寥寂伴燈昏。

    玉碎憐衾冷,似依夢迫魂。

    話說龐丞相聽了家丁這般說來,心想:原是公子不守規矩,但呼必顯不該放這兩個畜生打得我孩兒這般厲害。倘有差遲,我老龐也不肯就罷,別人怕你功臣,偏偏我不怕你!“丫環走來,好好扶了公子進去。張文你去請了太醫,速速調理。”張文道:“曉得。”這教:

    善惡到頭終有報,只爭來早與來遲。

    那呼守勇兄弟,送了三姐回到東莊,那大郎夫妻同了妹子鳳奴叩頭謝道:“今日若然不是二位將軍相救,一家三命不保。小人無以相報,欲將舍妹奉爲將軍侍妾。”守勇道:“既承相許,待俺娶了正室,再聘令妹便了。”那呼家兄弟就作別大郎夫婦,離了東莊。不覺紅日西沉,纔到府中,見了爹媽,把遊春射獵的話說了一番,便回到書房裏邊。這是:

    有意栽花花不開,無心培柳柳成蔭。

    且說龐黑虎,自從那日被呼家兩個世子打壞馱了回來,不覺懨懨沉重,病癒加增,醫藥罔效。那搶親的時節,不想今日之苦楚,只道紅鸞照命,誰知白虎臨宮。黑虎在牀自嘆道:“天作孽,猶可違;自作孽,不可活。”不道說了這話,就兩足一挺,兩眼一睜,竟就死了。

    這班妻妾哭得悲楚異常,這些家丁,碌亂匆忙。那丞相同夫人小姐,聽說黑虎死了,大家唬得一身冷汗,趕到房裏,放聲大哭。獨是多花小姐哭得有腔有板,又說道:“爹爹,你爲何不立出個主意,現在哥哥被呼家打了死的,理應要他抵命!爲什麼爹爹不上本章?”丞相道:“你只知其一,不知其二。爲父的豈不知殺人償命的道理:但是你哥哥爲了搶人女子,被人打死,我若上本奏了,那呼必顯定然也是一奏。那時朝廷就要究出個搶親的事來,爲父的,先認個治家不正,那誑君之罪,怎麼逃脫?故此不便啓奏。這小呼打死了我的孩兒,難道罷了不成?少不得慢慢的復仇。自古道:一報還一報,毫釐誰肯饒?閒話少說,且把孩兒殮了再處。”

    那太師一聲吩咐,家人碌碌匆忙,這一班黑虎的妻妾,都是悲悲切切,惟是他妹子多花,更哭得悽悽愴愴,聲韻悠然,說道:“小妹定要與哥哥報仇的。”這教:

    有仇不極非君子,兄長含冤我與申。

    且說真宗皇帝駕崩,遺詔皇后權宜處分軍國大事。詔第六太子名禎(仁宗)即皇帝位,改元無聖,詔頒天下,大赦錢糧,釋放獄囚,冊封曹後爲正宮皇后,張氏爲東宮貴妃,劉氏爲西宮貴妃,各賜了儀仗。那嬪娥太監,各各加賞,文臣加級,武士加封。不道仁宗皇帝在宮常自憂思,每於行幸之次,未得稱心:“朕想陳琳,是寡人的心腹,召他進來商議,必要採訪國色,以快朕意。”這教:

    有緣千里能相會,無緣對面不相逢。

    那仁宗想了一回,即召陳琳進官,將見美女的事,諭了陳琳。那陳琳領旨出朝,打點,擇日起身。先到蘇揚一帶探訪。

    那右丞相龐集,在朝聞說皇上密差了陳太監到蘇揚一帶採訪美女的消息,心中想道:朝廷已有六院三官,豈無國色。我想如今既是朝廷選妃,若將我女畫個圖兒進呈,只怕倒有十之八九。倘然朝廷選中,龐家的富貴可不小哩,那呼家的仇,就好報了!咳,可惜老夫已經位列三臺,不便將女兒進獻的了,若是進了畫圖,將來僚友面前如何說法?他們譏誚起來,就不好站在朝堂了,這個機會,只好錯過的了。丞相又道:不妨,且去同小女兒商議,看他有何見識?

    那丞相來到裏邊,見了女兒,說道:“女兒呀,爲父的今日聽得僚友說,‘朝廷差了陳琳到蘇揚地方去覓訪美女。我想我兒的容貌,若畫了進去,只怕朝廷見了,不怕不是上選。我兒就是貴妃,爲父的就是國丈,豈非大富大貴?但是僚友必是恥笑於我,只好說說而已的了。若是錯過這個機緣,豈不可惜?將來黑虎的冤仇,就申雪無時了,目下朝廷選妃,倒算個奇遇,故此爲父的一聞此信,心中就想起女兒的品貌,不弱於王嬙,不下於貂蟬,那些五音六律,南北九宮,簫管絲絃,無一不精。若然進了,伺愁不中?所嫌老夫是丞相,不好意思,只道我以女媚君,豈不被僚友恥笑?”

    小姐道:“爹爹既然有此機會,孩兒敢不依遵嚴命?孩兒只要報得哥哥的冤仇,無不聽從!”丞相道:“好,難得我女兒的孝義!但恐日後被人恥笑。”小姐道:“這倒不妨,只要爹爹諸陳琳到來與他餞行,席中就談及其事,將女兒的圖取來與他看了,若是可以進得,他就不肯還圖了。倘然中選,必有欽差來聘,日後哪個敢評?”丞相道:“果然女兒妙計,不羨陳平。”如此且去備貼,請了陳琳到府細談。卻是:

    翠微深院選姮娥,玉殿岧嶢呈畫圖。

    一柬老人來月下,數年威福滿山河。

    那陳琳領旨,前往蘇揚一帶訪尋美女,已奏明日起身,但云江南人物風流,不知可能果有絕色的美女。這教君命召,不俟駕而行。閒話休題,且到了蘇揚再作理會。忽見小內侍進來說道:“老公公,外面有龐丞相差來的家人,說請陳公公去餞行,名帖在此。”那陳太監接過名帖一看,說道:“好奇怪,這老龐在朝,極自誇大,見了咱們不放在眼裏的,如何今日與咱餞行?但是他如今曉得朝廷與咱心腹,故此他也來奉承。咳,老龐你真個勢力。”

    雪中送炭人間少,錦上添花世間多。

    卻是世情看冷淡,果然人面有高低。

    那陳琳道:“既然老龐請咱餞行,只當去擾孫子的。真是早上不作宮,晚間不作揖。孩子,你去對他家丁說,承太師相請,少頃就來。”那小內侍回覆了家丁。只見那陳琳頭戴一頂搶龍的帽,身穿一品的蟒袍,腰圍的金鑲白玉絛,足上烏靴粉底,手掄一柄馬尾的拂塵。那陳琳穿了公服,踱出廳來,坐了一匹五花馬,帶幾個小內侍,來到相府,通報裏邊。

    那龐丞相接了進廳,相見了一番,分賓主坐下。陳琳道:“承老太師召見,敢不赴趨?”太師道:“豈敢,老夫聞公公奉旨出京,特備水酒一杯,屈駕光臨,聊伸一餞。”陳琳道:“又要太師費心。”

    那二人登席,兩旁站立了一班女樂,筵前歌唱了一番,個個迴避進去。丞相道:“陳公公,目下欽差先從那一處尋訪?不知如何美貌合得聖意?”陳琳道:“老太師有所不知,不過溫厚崇禮,自然福大。”龐丞相道:“妙啊!只要福大,必合聖意。這陳公公講得極妙,若取溫厚載福,老公公何必舍近圖遠?”陳琳道:“倒要請教老太師,難道洛陽就有?”丞相道:“怎麼沒有?老夫現有畫圖在此。”

    陳琳接來一看,便道:“老太師,這是誰家的女子!”丞相道:“這教不遠千里而來,可能進得?”陳琳道:“莫非就在府上?”丞相道:“然也。”陳琳道:“這位女子與老太師什麼稱呼?”丞相道:“這位女子,不瞞陳公公說,卻是小女多花。”陳琳道:“原來是小姐啊,呀!咱倒失敬了。請教丞相,令愛今年貴庚多少?”丞相道:“才交十六歲了。”陳琳道:“今日虧得丞相說起,見了畫圖,好去進呈,定得上選,不然豈不耽誤了小姐?如今不訪,明日待咱齎了畫圖就進,包管老太師是國丈,小姐是貴人。”丞相道:“全仗公公仁力。”

    那陳琳取了畫圖,別了丞相回府,專等仁宗升殿。陳琳奏道:“蒙萬歲差訪美女,昨值龐集餞送奴婢,談及美人,他將女兒多花的真容進出,奴婢冒死齎進,恭呈御覽。”那仁宗接過畫圖,展玩良久,不黨龍情大悅。陳琳看見朝廷嘻嘻展玩,俯伏又奏:“目下正春風浩蕩,龐園牡丹盛開,丞相必定請駕賞玩,教他令小姐一齊見駕,那時聖上龍目細觀,然後聖裁。”仁宗道:“準依卿奏。”

    那陳琳出朝,即傳旨龐集說:“朝廷圖已收進,必得丞相請駕遊園,同了小姐接駕,立刻就聘,豈不好麼?”丞相道:“多謝公公費心,既如此,老夫今日端正了請本,明早上達。”陳琳別去。

    太師來見小姐,把前番的說話道了一遍,來到書房,端正請本。吩咐家人將同內打掃潔淨,以便恭迎聖駕,那家丁聽得太師吩咐,各自分頭料理。丞相入朝啓奏,請駕賞花。仁宗道:“卿既奏請,朕於明日臨幸便了。”

    不知以後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三回龐丞相請駕遊園多花女花園獻媚

    天顏咫尺降洪波,名姓仍煩當寧呼。

    從此身心須日檢,君親難負策駘駑。

    那仁宗降旨,明日臨幸,太師領旨出朝,回到相府,擺了香案,專等來朝接駕不題。

    不覺已是天明,仁宗即傳旨擺駕,那合朝文武,個個隨班伺侯。這些鳳旆龍旗,旌幢符節,金瓜月斧,一對對羅列前導。又見那御林軍,都拿了豹尾長槍,前前後後,簇擁了龍車。那龐丞相脆伏府門,接了聖駕到廳,謝過了恩。那仁宗道:“衆卿迴避。”那太監陳琳傳旨少頃候駕,這隨班文武都領旨迴避。

    太監同了龐丞相隨了朝廷進院,駕幸牡丹廳坐下賞花,陳琳、龐集賜坐錦墩。仁宗道:“今日朕幸賞花,諸少仙音。”太師奏道:“臣女多花,卻有所教的女樂,因未奏明,不敢見駕。”仁宗道:“且召來。”太師領旨,那多花裝做天仙,侍婢扮了仙姬,見了朝廷。那些侍婢吹彈歌舞了一會,這多花吹起鳳蕭,奏一曲綵鳳和鳴。那仁宗聽了大喜。多花又吟詩一首:

    名花卻是長侯門,緬腆芳辰朝至尊。

    一曲鳳簫和奏裏,幸教少女荷君恩。

    那仁宗道:“美人音容俱妙,六律精通。”即召陳琳賜他金龍寶帶一圍爲聘,龐家父女,一齊謝了皇恩,卻是紅日西沉了。仁宗傳旨,擺駕回宮。

    那丞相同多花小姐不勝欣喜,來到夫人房裏,將仁宗天子聘女的事,細細說了一遍。那仁宗天子回官,想右丞相龐集的女兒,果然百般風月,萬種姣羞,真是:

    月殿嫦娥離皓窟,九天玉女下蓬萊。

    那仁宗道:“今日見這女子,可稱國色,是以朕解金帶爲聘,且召國子監祭酒陶先翰,同了太監陳琳,將黃金百笏,綵緞千端,着二卿齎送前去。”即命龐卿將女兒送至宮中。

    那陶先翰等領了聖旨,來到相府。那丞相接了聖旨,款留天使,來至裏邊,吩咐挑婢女二十四名,都要穿五彩宮衣,各執官燈兜扇,一隊隊站到廳前。那小姐出廳,拜別了爹孃嫂嫂,又到黑虎的靈前,告別了一番,那侍婢扶了小姐,上了鳳車,只聽笙歌嘹嚦,迭奏仙音,送出了相府,行來已是五鳳樓前了。

    那太監陳琳即往官門啓奏:“龐集已將小姐送至午門候旨。”仁宗道:“既如此,送人正宮見駕。”陳琳領旨,引了香車,來到正官。那多花見了萬歲,又見了正宮曹後,那仁宗又命嬪娥,引送偏宮。曹後看了多花,心中暗想:唉,這龐多花,人品卻好,只恐心地乖張,況龐集是奸而且佞,他的女兒,絕非賢淑。今我皇上若隆重於他,只怕難免父女弄權,江山就有些不太平了。曹後看了多花,就添憂國之恩。仁宗得了多花,方稱官幃之樂,仁宗挽了多花進了偏官,把他細看,卻與進的畫圖一般。一宵晚景不題。

    到了金雞三唱,仁宗升殿,即降旨冊封多花爲貴妃,封龐集爲國丈,賜了半朝鑾儀,立了下馬牌。那丞相謝恩出班,合朝文武稱賀不題。這教:

    昨夜風開露井桃,未央宮殿月輪高。

    平陽歌舞新承寵,簾外春寒賜錦袍。

    且說呼得模叨蒙聖恩,襲封了忠孝王之職,府第改造了永平殿,皇命世守此職,卻也成風,重且妻賢子孝,真是忠孝兩全,這也不在話下。心想:我祖仁宗,不念先王之重奇,止知美色風流,自從納了龐多花,封爲貴妃,龐集封了國丈,將來他家父女必然就有狼狽爲奸的事;倘若做出來了,如何是好。奈本藩職非諫官,不便諫諍。目下朝堂裏,除下一個包文正,還有何人清直過他,無奈包公今又告病在家,朝政江山,何人秉理?故俺旦夕憂悶,將來上朝,俺也不免仍遵先王尊命,依舊帶了紫金鞭入朝的了。們有權佞不法,俺也不能饒他過去的了。

    千歲正在焦思,忽夫人楊氏來到書房,見了千歲道:“相公爲何愁眉不展?”“咳,夫人,我只爲朝廷戀色荒政,輕用權佞,只恐江山有失,是以且夕憂心,愁懷百結。”“啊呀相公,意見偏執,卻是爲何?”“咳,夫人,自古道:食君之祿,分君之憂。今朝廷不以天下爲重,人臣安得不加憂也。”“相公之思爲上。古云:得寬懷處且寬懷,且把閒愁去撇開。百年三萬六千日,日日尋歡有幾回?”

    那千歲道:“夫人你是女流,豈知朝綱大節,若是做了人君,豈可一日不憂國,一刻不憂民?將祖宗的基業,竟置罔聞,是以放心不了。”“啊呀相公,你豈不知桑田滄梅,滄海桑田,若祖宗積德,子孫能保之,譬如人家的氣運將終,出了不肖子孫,不能守成,如勸戒他,教化他,反生厭惡。況龐家是文官,他們父女作奸,我們是開國功臣,又非諫官,何苦結下這個仇怨?”“咳,夫人,朝綱事宜你那裏知道,請進去罷。”“啊呀相公,妾身今日出堂,非爲別事,因太華山香願至今未完,故於睡臥之間,訪覺夢魂顛倒,神氣不清,欲令次兒守信,代妾前往太華,完此香願,故與相公商議,不知意下如何?”“嚇,夫人,既令守信去,且喚他出來吩咐一番。”

    那書童請了世子來到廳前,道:“爹爹、母親,不知喚孩兒則甚?”千歲道:“今日喚兒到廳,因你孃親有太華山香願未完,令兒前去。守勇孩兒,你只消相送守信一程便了。”千歲正在吩咐,忽家將道:“啓上千歲,車馬都在外面伺候。”“既如此,挑了二十名家將同世子前去,路上須要仔細。”那家將領了鈞旨,大家收拾起身。守信到廳,拜別爹媽。那夫人道:“我兒完了太華香願,即往太行山去,望望外祖母楊老令婆,並候母舅、舅母安好。”守信一一應諾。

    那守信兄弟別了父母,齊到廳前上馬。這二十名家將,隨了世子,一路匆匆,不覺已到十里亭了。守信下馬,作別哥哥趕路。守勇道:“兄弟,我有一句說話交代,你須耿耿:凡事小心。可記得我們遊春打獵回來,過東莊的時節,聽說搶親,我們不曾問得明白,竟就追趕,打傷了龐黑虎,搶還了趙三姐,不過黑虎回去身死,龐丞相豈有不恨?奈我爹爹是個開國功臣,又且秉政朝綱,故龐集不敢聲響。但目今的龐集,計將女兒獻進,已封貴妃,只怕日後有害,不可不防備於他。兄弟你完了香願,到太行老令婆家去,務必熟習武藝,交結些英雄好漢,後來也好幫扶。”守信道:“哥哥之言極是,但爹爹母親在府,亦須防備龐家的暗害,總是我之父母,惟賴哥哥留意。”“這個不消賢弟叮嚀。”那守信別了哥哥上馬,守勇就勒馬回京。這教:

    送君千里終須別,西出陽關無故人。

    且說龐貴妃的心裏,恍恍惚惚,一無定準,時刻想害呼家,奈呼得模是本朝開國功臣,已封王位,先帝又賜了金鞭,朝廷十分優渥,如何搖動得他?嚇,有了!不免啓奏朝廷,只說要往東嶽完願,若是準了這奏,然後乞借皇后的儀仗一用,倘然遇着了呼得模,他必然就要嘔氣,那時就好乘機而入,毀掉了鑾儀,抓破了花容,回到宮望,見了萬歲就哭奏起來,只說呼得模仗了先帝的威力,目無綱紀。料想朝廷一定嗔怒,然後教我爹爹再奏一本,不要說他一個功臣,就是十個功臣,也不怕他不死。這叫容情不舉手,舉手不容情。

    龐妃正在尋思,忽仁宗駕幸宮來。那龐妃接了聖上,擺下宴來。仁宗道:“龐卿爲何不歡欣?”龐妃奏道:“臣妾昔年許下東嶽聖帝的宿願,因臣父龐集送了臣妾到官,至今未酬。昨晚臣妾睡去,宛然跪在東嶽殿下,只見六曹宮典判司,查臣延壽案內宿願未酬,限五日完繳,醒來卻是一夢。今日自覺神思睏倦,臣正奏請聖裁,臣欲親往岳廟繳酬宿願。”仁宗道:“既是龐妃償願,待朕降旨詣行便了。”那龐妃謝恩,又奏道:“臣妾仰荷聖眷,已沐無疆之德,臣妾龐多花再叩天恩,伏乞我皇允臣,懇借曹後孃孃的鑾輿,賜臣一光,那些臣民不敢褻慢,就是臣妾的祖宗父母均沐洪庥,這是臣妾邀請皇上格外之恩。”那仁宗微微笑道:“后妃各有定製,綱紀國典,豈能轉移?廷臣見聞啓奏,朕難遮飾。”那龐妃又奏道:“臣如果蒙寵暫移,何敢上瀆?”那仁宗因過愛龐妃。勉依奏準。

    不知以後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四回龐貴妃欺僭正宮呼得模遭奸設計

    琥珀尊開月映簾,調絃理曲指纖纖。

    含羞美態留君住,更奏新聲刮骨鹽。

    且說仁宗天子自從寵幸了龐妃。那龐妃就生出許多計來,打算要害呼家。誰道仁宗被龐妃哄準,那仁宗即命太監陳琳,與正宮娘娘借鑾儀一用。陳琳遵旨來到正宮,見了曹後道:“啓上娘娘,今日奉萬歲差,奴婢與娘娘借鑾儀一用。”那曹後聽奏,沉吟半晌,若是不允則違了聖旨。娘娘道:“罷了,且允他便了,如龐妃僭用,是有廷臣諫議,”

    陳琳復了聖旨,龐妃謝了恩,已是十分欣喜。仁宗與龐妃談談說說,不覺東方漸漸微明,卻是:

    恩愛歡娛嫌夜短,果然寂寞恨更長。

    那龐妃專等天明,就梳洗妝扮,好似仙姑降世。仁宗見了,龍情大悅,即傳旨擺駕,點三千鐵甲,護衛娘娘進香,陳琳伺候,龐妃謝恩,上輦出了東華門外。這些百姓疑是曹後孃娘駕到,都擺下香花燈燭。各各跪迎。

    卻值呼得模巡城到此,遠遠看見繡旗招展,官娥擁住了鳳輦,那呼得模躲避不及,只得俯伏道旁,口稱:“老臣呼得模奉旨巡城,不知娘娘龍駕來到。有失迴避,望娘娘恕罪。”那龐妃明知呼得模跪迎,故意不睬。得模跪久,因未奉懿旨隊只得重又奏道:“臣該萬死,望娘娘寬恕。”龐妃裝作大怒,就命太監:“打這老賊!”那些將校齊來動手。得模冤不敢言。

    等過了輦,呼得模立起身來,道:“咳,娘娘也變壞了!”正在自嘆,忽見太監陳琳飛馬趕來,呼爺道:“陳公公,今日娘娘往那裏去?”陳琳道:“嚇,老將軍,方纔過的是龐貴妃,借了娘娘的儀仗,往獄廟進香!”呼爺道:“嚇,有這等事?反了,反了!君臣的體統,國家的綱紀,豈可這樣的麼?”陳琳道:“老將軍,如今只好看破些罷。”陳琳就上馬道:“老將軍,咱先得罪了。”說猶未了,已是拍馬揚鞭去也。呼爺道:“若是朝廷耽於酒色,不免被這賤人弄出事來,如何處置?但朝中亂了法度,將來天下人民如何懲罰?俺想先帝所賜的金鞭上邊寫得明明白白:”如有文武不法,代朕施行。‘此鞭卻是先帝遺命,近日怕原要用他,好正國法。“

    那呼得模執了金鞭,飛馬上前,大喊一聲道:“龐妃,你休太猖狂,膽敢僭用鑾儀,妄自尊大,可曉得后妃亦有統制,豈可混用?俺今恕你無知,快快換了便罷,不然,俺的金鞭不肯饒哩!”龐妃道:“呼將軍,你差矣。先王賜你的金鞭,教你打奸除佞,並非教你欺君辱妃的!左右,與我打這呼老賊!”那些將校不得不遵,只得上前,扯扯拽拽。誰知呼爺是百萬軍中戰過的大將,誰敢抵擋?呼爺將鞭柄打來,這些鐵騎已是東奔四躲。龐妃見了,嚇得抖個不住,心中好不着急,則道:“呼老將軍請息怒,凡事看朝廷金面,放我回宮換正便了。”那呼爺想到:咳,得饒人處且饒人,何苦結這役用的冤家。呼爺道:“既如此,快去換了便罷。”那太監陳琳,素知呼爺性子急暴,故爾飛馬趕來相勸:“老爺將軍息怒。”呼爺道:“既承陳公公解勸,讓他換正便罷。”陳琳道:“多承老將軍抬舉,咱送龐妃回去更正便了。”呼爺上馬前去不題。

    那龐妃心中細想道,好了已中了我的計也。即召內監:“傳令軍校,將儀仗鳳輦快快與我打掉!”太監道:“娘娘,這是爲何?”龐妃道:“我有道理。”陳琳不能勸阻,只得吩咐軍校把鑾儀打壞。龐妃自把花容抓破,急急回宮去了。陳琳道:“娘娘,這誆君之罪,如何……況呼老將軍合朝都怕,他是個忠勇,故先王賜他金鞭,糾察文武。如今娘娘卻僭用了正宮的儀仗,原是不合。”龐妃不聽。陳琳道:“娘娘若奏了萬歲,抑或朝廷震怒,必然加罪。而呼家回奏起來,反爲不美。若娘娘冤枉了他,豈不就有是非,風波從此而生。勸娘娘三思。古人云:伴君如伴虎,刻刻要當心。況且各處的外交,都是呼將軍威鎮,倘難爲了他,只恐變生不一。還望娘娘體察,不可執之一見,須存保國之心,後來史官也好與娘娘稱頌千古。”誰道龐妃執意不聽,那太監陳琳,只得隨了龐妃。

    回到宮門,陳琳就擊鼓三下,裏邊走出兩個小太監,問道:“咄,誰人在此擊鼓?”陳琳道:“咱隨貴妃娘娘在此。”那小太監聽說龐娘娘回宮,即往裏邊奏道:“啓上萬歲,龐娘娘在宮門候旨。”仁宗道:“請娘娘進官。”那龐妃來到內宮,見了朝廷,一包珠淚。仁宗道:“龐卿爲何如此?”龐妃道:“臣妾幸爾奉旨進香,恩榮已極。不料出京未及三里,撞着了巡城千歲呼得模,不知爲何,見了臣妾就罵,將萬歲比作紂王,臣妾就是妲己。罵猶未了,扭住就打,將鑾儀毀盡,罰令臣妾步行。那時,臣妾再四哀求,不道呼千歲又是一把揪來,將鳳冠龍袍扯破。可憐(臣妾)無處可訴,只得躲在破輦裏逃回。得見天顏,臣妾瞑目矣。”

    仁宗道:“龐卿休怒,寡人代卿出氣便了。”那龐妃又奏道:“臣妾被他如此凌辱,全不念君臣之面,看來必有歹意。望我皇龍腹細詳。”仁宗聽奏,詳察衷情道:“龐卿爾自思之,至於儀仗,后妃原有分別,借用確是違制。卿緣朕之所愛,勉強行之,固失體統,毋怪呼得模禁阻。況得模且開國功臣,在朝確無差錯,故先帝賜他金鞭,糾察文武,如有奸佞,不遵宣化,任其代帝施行。故爾封他忠孝王,造了宮殿,命他子孫世襲守職,是以定鼎之後,朝野肅清,可稱棟樑柱石,確是忠孝兩全,朕亦深信,卿何奏他歹意?覺狠了些。今呼得模冒犯了貴妃,待朕慢慢的訓飭他。”那龐妃道:“朝廷設官治天下,豈教他辱君毆妃的麼?若不早爲治之,只怕宋朝的天下,已在他掌握中矣。願我皇思之。”詩云:

    水中有月原無月,鏡裏無花卻有花。

    此祕前賢俱來睹,低頭我獨拜龍華。

    那仁宗天子聽了龐妃反覆所奏,心裏卻有疑惑:膽敢毆妃辱君,諒非忠孝之心。就是先帝賜他的金鞭,不過寵愛忠良而已。爲人臣者,豈可如是!果若不早爲亟治,反患莫考。即傳密旨一道,令龐丞相領兵殲滅。

    那丞相領旨,即傳令三軍,點了三千鐵騎,齊集教場候令。到了三更時分,忽聽一聲大炮,丞相吩咐起營。只見一隊隊旌旗閃閃,刀劍層層,果然是兵隨將轉,馬聽鑼聲,但聽耳邊隱隱,好似哭聲一般。你道什麼緣故?這是呼家的陰靈,所以陰風慘慘,細雨悽悽,已知子孫受屈。正是:

    冤報冤兮思報恩,前生冤債記分明。

    若得主公重再世,誰能解釋度羣生。

    且說仁宗對龐妃道:“朕已差丞相領兵滅呼去了,愛卿可以雪恨也。”貴妃道:“臣妾屢沐帝恩,粉身難報。”仁宗道:“朕與卿不必說報。”那龐妃心中暗想一回道,好了,如今不怕呼家逃上天去的了。這教:

    略施妙計勝陳平,數語龍情頓發嗔。

    今日提兵殲呼賊,管教忠孝頓時傾。

    卻說呼得模自從陳琳勸回,坐在西書房思想,恰好夫人到來,見了千歲說道:“相公爲何怒容滿面,在此呆想什麼?”千歲道:“夫人不要說起。俺今日巡城,見紛紛儀仗,道是娘娘經過,一時迴避不及,只得跪迎道左,誰知被他辱罵一場。那陳琳走來,俺即動問其情,方知龐妃僭用正宮的鑾儀,膽敢放肆潑罵。俺氣他不過,欲把金鞭打這潑賤。陳琳再三勸阻,俺就趁勢放他回官去了。”正是:

    莫以今時寵,不思舊時恩。

    看花滿眼淚,誰識假南宮。

    卻說楊夫人聽了千歲這番的話,說道:“相公,妾聞龐多花是朝廷極愛的貴妃,所以由他僭用正官娘娘的儀仗,廷臣都不作聲,你今管什麼是非?”這教:

    各人自掃庭前雪,莫管他人瓦上霜。

    那千歲聽了夫人這些言語,就呵呵大笑道:“夫人,這宋朝的天下,那個不曉得俺父王呼延贊同楊業老將軍創立起來的,怕他則甚?”

    不知以後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五回龐丞相父女弄權呼家將一門受戮

    功蓋三分國,名高八陣圖。

    一朝身負屈,千古遺恨多。

    卻說呼千歲說了這番的話,夫人道:“相公,妾想連日夢兆甚是不祥,每見火球下掉,把我家的宮殿燒燬,妾心所以逐日憂悶。今知相公與虛妃爭鬧,妾愈恐懼。相公極早啓奏纔是。”千歲道:“夫人差矣。夢中之事,何以取信?”千歲正與夫人講論,忽見家將李元稟誼:“外面陳琳要見千歲。”呼爺道:“請他進來。”

    李元走到外邊,說道:“千歲有請。”陳琳搶上廳來,見了千歲。分賓主坐下,呼爺道:“公公乘夜降臨,有何見教?”陳琳道:“方纔千歲同貴妃爭了這一場,那曉龐妃回宮哭奏。朝廷大怒,今差國丈領兵到此,必然凶多吉少。咱與千歲交好,所以冒險而來。”千歲聽說大驚,陳琳叮嚀而去,古人去:

    酒不醉人人自醉,色不迷君君自迷。

    那呼必顯急煎煎到了房裏,喊道:“不好了!”夫人道:“相公卻是爲何?”呼爺道:“方纔陳琳到來,說道龐妃回官狡奏,朝廷大怒,今差國丈龐集領兵到來,只怕凶多吉少。如何是好?”夫人聽說,嚇得目瞪口呆,魂消膽喪,醒來大哭道:“相公既與龐妃爭過幾句,原勸相公奏聞聖上纔是,如今反被龐妃慫怒天威,受此屈也。”千歲道:“古云:君要臣死。不得不死;父要子亡,不得不亡。俺呼家將歷受國恩,襲叨帝蔭,今朝廷一時遷怒,惟聽命耳。幸次兒守信太華未回,快令大兒追往前去,待他會見了守信,一同逃往他鄉。俺呼氏方有接續。”夫人道:“既如此,快喚大兒出來,與他講明這話。”

    道言未了,守勇已到書房。見千歲同夫人這般光景,守勇道:“爹媽爲何如此?”夫人道:“兒啊,你爹爹與龐妃嘔氣,被他狡奏,朝廷已差國丈領兵到來,諒必兇多。故此喚我兒出來,把這個緣由與兒說明,你速去尋了兄弟,且往別處躲避,後來好與爹媽伸雪。”守勇聽說,一包眼淚,說道:“蒙爹媽恁般吩咐,孩兒怎忍分離?”千歲道:“我兒讀的《孝經》,可是教你違逆父母之命的麼?”夫人道:“兒啊,你聽爹孃囑咐,快尋兄弟去罷。”守勇總是啼哭,依依不捨。

    忽聽外邊河翻海沸,火炮震天,家將報道:“啓上千歲,外面許多官兵圍住在那裏了。”千歲聽報,閉日凝思想道:“嚇,有了!記得父王在日說,楊六郎破天門陣的時節,有個道人姓鍾,曾與俺父王說,後世子孫有難,把這錦囊開看。我想今乃天大奇殃,何不取來一看。呼爺取出錦囊觀看,那知裏面寫得明明白白,說道:”呼家將難脫龐妃害,兩世子快從地穴行,到後來夫南妻往北,得恩詔除奸復大功。“千歲看畢,將錦囊交付守勇,催他速從地穴裏去。守勇想道,事到其間,不得不依,正是:

    流淚眼觀流淚眼,斷腸人送斷腸人。

    那守勇別了爹媽,從地穴裏去,卻見裏畫隱隱有火光相照而行,直走去了。千歲又吩咐男女家人:“你們也從地穴裏去罷。”那家人僕婦齊道:“小的們蒙千歲恩養,情願死生同在一處,不甘棄主貪生。”忽一小僮哭將出來,跪告千歲也要從穴中逃命。那曉這地穴自世子去後,裏邊這火光就沒有了。這教:

    天書遠詔徵遼將,暗度呼家續舊弦。

    且說龐丞相專等天色將明,即傳令開刀。三軍奉了將令,疾忙升炮起營,領兵殺進。可憐呼家將,一門三百餘人,頃刻間都是無頭之鬼。丞相吩咐兵士,把首級拿來點驗,細細查看,單單不見呼家兩個兒子的頭顱。丞相滿腹狐疑,只得硬了頭皮復旨,奏道:“臣龐集奉旨領兵抄滅呼家將,共殺男女三百三口,獨呼守勇、呼守信的首級未見,他兄弟兩個必然逃了,臣思斬草不除根,逢春依舊發。若不追除,倘然日後他結黨成羣,擾國殃民,臣本不言,因呼家兩個兒子的武藝,比他祖父更勇且強。”仁宗道:“卿奏甚是。着再點鐵騎五千,追提便了。”丞相領旨出朝,仍往教場點兵。正是:

    旄頭夜落捷書飛,來奏金門着紫衣。

    白馬將軍頻破敵,黃龍戍卒幾時歸。

    那龐妃見仁宗進宮,疾忙俯伏謝聖,奏稱:“臣要叨荷皇上天恩,允臣滅呼雪恨,捐軀難報。蒙據臣父龐集所奏,呼守勇、呼守信知風逃去,臣父又邀格外之恩,仍賜領兵出追。但呼氏不惜天恩,膽敢狂悖,應將呼家屍首倒置,使奸者畏法遷善,則朝無奸佞之臣,家無悖逆之子,朝野肅清,皇上可謂堯舜之君矣。”這教:

    美女嬌音豈是良,傾城傾國敗夫郎。

    唯將媚語迷君意,只恐他年難主張。

    那仁宗聽奏,十分歡喜,遂命工部起造獄墳,那工部杜衍同侍郎王德用領旨出朝,往呼家廢址,改建獄墳,鋪在四面。這杜衍、王德用正欲上本報竣,恰龐妃令內監吳琮、任文忠等與杜衍、王德用道:“咱奉貴妃娘娘命令,墳傍立一人石碑,上刻:”奉旨抄斬呼家將之獄墳‘。“那曉呼必顯夫妻身雖受屈,倒葬了一塊福地,卻有個名兒,雙龍捧珠。這教:

    人惡人怕天不怕,人善人欺天不欺。

    喜惡到頭終有報,昭彰天理有循環。

    且說呼守勇自從地穴裏逃出,連宵達旦而行,心中甚是恍惚,不知爹媽被龐賊害得如何了。“咳,天哪,俺呼守勇不知何日與父母報此大仇。閒話休提,且去尋了兄弟再處。”不覺紅日西沉,天色將晚,卻好有座神廟。“待俺少歇片時再走。”那呼守勇來到裏邊,抬頭一看,原來是玄天上帝。守勇跪拜道:“神聖嚇神聖,弟子呼守勇,因龐集父女作奸,殃害俺爹媽,又蒙爹媽令俺從地穴裏避走,尋了兄弟呼守信,一同躲避他方,後來好與父母伸雪這個冤仇。倘弟子日後得遂此願,重修廟宇,再塑金身。”守勇禱畢,沉吟了一回,道:“呀!爲何在此耽擱?且趕路罷。”

    行走之間,忽聽人聲逼近,回頭一望,覺得膽戰心驚。只見煙塵滾滾,劍戟層層,蜂擁追來,自語道:“想必是龐家的人馬。呀,如今躲到那裏去?嚇,好了!前面黑隱隱的,想是一個莊子,待我避過那一陣兵馬再處。”守勇就繞過了灣,見一扇小門大開,溜進一看:原來一座花園,且喜裏面無人。守勇將園門推開,直往裏邊,假山石畔,上刻三個大字。嚇,這教“桃源洞”,裏邊恰也潔淨,暫且躲在洞中。正是:

    屋潛更遭連夜雨,行船又遇打頭風。

    且說有個王汝南的,不願做官,怕有風波之險,故爾退歸林下,守了田園,邀遊山水,每日與高士博弈飲酒,彈琴長嘯,河南地方號王百萬。他想,做官那有這等快活;但安人史氏與我同庚,今年五十二歲,只生一女,名喚金蓮,已是十八歲了。因安人愛如掌上明珠,所以尚未適人,這也不在話下。方纔聽說,呼家將被龐妃謀害,已經抄滅了。我想當時那呼延贊、楊業,同我先父王貴,大破遼蠻,死於天門陣內,蒙皇上聖恩,都追封了公候爵秩,欽賜了府第。那曉呼家將今遭此奇冤,倒是我退守林泉的好。卻是:

    文章牛馬塵中走,事業蚍蜉洞內棲。

    無能豈敢邀天祿,瀟灑林泉學地仙。

    且說他女兒王金蓮王氏小姐,終日焦思,想到爹爹王汝南得宋朝開國功臣王將軍之子,未知何故不去襲職,反戀林泉之趣。且我母親亦不相勸,全不念及兒女。呀,且住,我昨夜夢見青龍,張牙舞爪盤在牀間,看了倒喫一唬,忽雲端裏有一位仙姬,他見了我,就道:“仙姑請了,你園中假山洞內這位青龍星,與仙姑有五十年姻緣之分,你當速速收他,不可錯過。”那時,我正要動問其詳,這仙姬已駕雲頭去了。這教:

    蝴蝶夢中家萬里,杜鵑枝上月三更。

    那金蓮小姐,終日想這怪夢,若果然是青龍星降凡,面貌必然豐美,但不知我自己,可是上界的仙姑降生。金蓮正在思想,恰好翠桃使女走來,說道:“小姐,爲何愁眉不展?”金蓮道:“因昨晚得一怪夢,不解詳解,我故憂悶。”翠桃道:“小姐,夢中之事,想他做甚。如今園內百花盛開,何不到園中散悶一回,多少是好。”

    不知以後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六回王金蓮奇緣巧遇包文正力救呼郎

    嫋嫋城邊柳,青青陌上桑。

    提籠忘採葉,昨夜夢漁陽。

    話說金蓮在繡房呆想這夢,恰是使女翠桃來說後園百花齊放。金蓮喚了翠桃,同出繡房來到園內。金蓮道:“翠桃你看,果然千紅萬紫百萼齊輝,又聽黃鶯弄舌,紫燕呢喃,黃蜂飛舞,玉蝶穿簾。堤上梨花似雪,池邊柳絮如銀。一陣陣香風遠送,笑盈盈主婢同行。”翠桃道:“小姐,這是萬花樓了,我們進去坐坐再走。”那金蓮上樓一望,果然園景不讓蓬萊,你看太湖石獨立玲瓏,紫蜂巖怪石千重。金蓮遠遠望去,忽見桃源洞邊紅光焰焰,即喚翠桃住桃源洞去看來。

    那翠桃奉小姐之命,來到桃源洞口一看,說道:“呀,裏邊睡的書生,是那裏來的?我且不要管他。”就喊一聲“捉賊!”守勇聽喊,大驚說道:“姐姐,我不是賊。”翠桃道:“你既不是賊,在此做什麼?”守勇道:“姐姐,難生實不相瞞,只因連日路途辛苦,且有官兵後面追來,難生見尊府園門未關,所以躲避尊園。翠桃道:”嚇!你說後面有官兵追捉,避入我園,明明是強盜了!待我通報員外,叫官兵來捉你。“守勇道:”啊呀!姐姐,難生不是強盜。因爹爹呼必顯奉旨巡城,那曉龐妃僭了正官的儀仗,俺爹爹不許龐妃僭用,誰想龐妃回宮哭奏,朝廷怒令妃父龐集,領兵抄滅俺呼家將。那時,俺爹孃叫難生走避,尋訪兄弟,後可復仇。這話難生句句實情,望求姐姐憐救。“正是:

    負罪將軍在此逃,野田芳草緣迢迢。

    高臺愛妾魂消盡,憑仗丘遲爲一招。

    那翠桃聽說,見他品格不凡。翠桃道:“據你說,呼千歲是令尊,你就是呼千歲的世子了。既如此,同我去見小姐,看你的造化。”守勇道:“總要姐姐相救。”

    翠桃上樓,見了小姐說道:“那桃源洞邊並沒有什麼紅光,卻是一個少年,睡在桃源洞裏,我就叫喊捉賊,他說不是賊,因官兵趕來,暫避我家國內的。”守勇聽翠桃稟明小姐,就稱:“難生呼守勇叩見,求小姐相救!”那金蓮聽他說難生呼守勇,就把他一看,心中暗想:“莫非此人就是仙姬與我所說的青龍星麼?如果是他,也不在一生姻眷。金蓮正在思想自己終身,守勇一旁懇懇求救。適當時此,忽聽得炮驚天地,翠桃道:”小姐,不好了,外面但是官兵來也。“金蓮道:”不妨,你且快叫呼家少年換了衣服,讓他在女工伴裏等着,待我與員外講明,好來救也。“

    翠桃領了守勇,改妝上樓,女伴們見了,問道:“翠姐,這是那家的小姐?”翠桃道:“這是員外的親戚,到此看學刺繡的。”這教:

    道卻橫波字,人前莫漫羞。

    只因兵馬到,喬妝扮女流。

    且講金蓮來到書房,見了員外,說道:“爹爹萬福。”員外道:“女兒出來爲何?”金蓮道:“爹爹,女兒昨夜得了一夢,甚奇:見一條青龍對我旋繞,忽然又有一位仙姬,說道我們園內有青龍星避難,教我相救於他。今早女兒同翠桃進園,見桃源洞邊紅光射天,令翠桃看來,說道洞內睡一少早,問他,說是呼家將之子呼守勇,因官兵追捉,他就躲入我園。如今又聞炮聲大震,官兵圍在我們莊上。兒恐搜查出來不便,已令翠桃教他改妝,躲在繡樓,只說是學繡工的。”員外道:“如果是呼千歲的令郎,老夫也該相救。若官兵要來搜捉,不妨說是前村李員外家的小姐,在此學繡工的便了。”員外正說,果聽炮不絕聲,馬嘶人鬧,也覺有些膽怯。這是:

    同時一脈舊英雄,輔宋平遼立大功。

    先帝念臣加社稷,一朝塗滅逐孤鴻。

    卻說龐丞相領兵追捉,遠遠看見呼守勇模樣,不料轉過灣來一望,絕無影跡,想必這賊決然躲在此處,即令三軍紮下營伍,把過王家莊圍了,這教甕中捉鱉,怕他逃上天去?丞相看見一座牌坊,上寫:“御賜功臣府”,說道:“咦,莫非是王貴老將軍的府居?咳,難得他這公子,朝廷襲蔭他爵祿。那公子王汝南不願出仕,性愛林泉之趣,自己守了田園,頗有員外之稱。如今他這莊子,卻也不小,方纔那個呼賊,想必躲在他家。”丞相即吩咐三軍,且把王家莊前後守好,方可進門搜捉。三軍就奉令圍守,丞相帶領一千精壯的將士,一直趕進王家,齊說搜捉呼家兄弟。

    那員外府中這些男女,個個嚇得目瞪口呆趕進裏邊報說。員外道:“你們不必驚惶,待我去問龐集。”員外出廳,問道:“老太師,今日提兵到舍,想是朝廷有旨來的。”丞相道:“員外,今日造府,也算得奉旨的了。”員外道:“太師差矣,既不奉旨,何敢領兵騷擾我家?誰不曉得我先父王老將軍,系宋朝的功臣,襲蔭子孫的府居。我是辭職歸田的員外,你敢無事生非,乘機劫掠麼?古云:鋼刀雖快,不斬無罪之人。豈可率兵鼓譟?”丞相聽說大怒,一把扯了員外,說道:“你好大膽,敢將反賊呼守勇呼守信窩藏在家?你的身家性命都難保了,還敢強辯!”丞相道:“衆軍士,快到裏邊搜捉反賊!”丞相一把攙了員外,說道:“你們先從大門搜起,一直搜到裏面。”嚇得繡樓上的女子,個個抖倒。金蓮、翠桃嚇得魂飛大外,那假裝的小姐猶如泥塑。

    員外硬了頭皮,上了繡樓,說道:“這班女子是繡工的。”那丞相細細看到西首這個女子,品貌象男的,卻是疑惑,故意喝他一聲道:“員外,你何必遮瞞,自討苦喫。那西首喬妝的明明呼守勇,你還要瞞我則甚。快快交代出來,好救你的性命!”員外道:“丞相,你道那西首這女子,他就是前村事員外家的小姐,在我家學繡的,包文正是他的母舅,老太師,請看準了講,不要錯認了。”丞相聽說,沉吟半晌,說道:“這個女子,實有蹊蹺。”員外想道:好了,如今老龐有些軟了。正是:

    逢人且說三分話,不可全拋一片心。

    若然吐露真機奧,禍起蕭牆命豈傾。

    且說龍圖閣學士包拯自嘆道:“我想告病的時節,蒙朝廷十分寵愛,命我病痊速行就職。咳,我包文正上感天地生成之德,下叨人君加我天祿,如此洪恩,教我怎生答報,只好盡忠孝,代天宣化,輔政惠民,仰答天地好生之心。”文正正思念天恩,忽家人報說:“呼家將被龐妃毒害,奉旨誅滅全家了。聞得呼家兩位世子逃在王員外家裏。如今龐太師領了兵馬,在員外府中,搜捉呼家那兩位世子。”包公聞聽大怒道:“老龐啊老龐,你忒煞橫行了!我如今病已好了些,不日就要入朝辦事,待我把這政績理他起來。閒話休提,且到王家,看老龐怎麼!”

    包公就上了雕鞍,來到王員外家裏,見那龐丞相指定這喬妝的,說是個男子。王員外道:“丞相,可曾認得明白,到底是真是假?”那丞相聽王員外這般說法,心中好不狐疑,若說是真的男人,這便治他的死罪,倘然果是李員外家的女兒,豈非又惹出事來。這教進退兩難,如何定局?嚇,有了!且唬他一唬再處。丞相道:“員外,你說這喬妝的是包文正甥女,李員外的小姐,但是老夫難瞞的。軍士們,你與我把這喬妝的洗剝了他!”那金蓮、翠桃聽說,急得面如土色,守勇膽戰心驚。員外硬了頭皮,喝一聲,“呔!奸賊,你擅敢在此放肆,既要洗剝,也該請了李員外同包文正到來,洗剝未遲。”

    道言未了,恰好包公進廳。員外道:“包大人,你今日來得湊巧,不道丞相將令甥小姐錯認是呼家世子喬妝的,說要洗剝他衣裙哩。”包公聽了,疾忙上樓道:“龐太師費心了。”丞相道:“包大人,這是朝廷密旨,不得不遵。”包公哈哈大笑道:“好個不得不遵,但是朝廷差你捉的呼家兒子,並未教你洗剝李小姐。你仗了龐妃的勢頭,欺我老包的甥女,他好端端在王員外家學繡,你狠巴巴硬要洗剝,明明在王家尋釁,欺唬這班女子。如今苦我老包不着,與你去面君,看聖上如何?”丞相道:“包大人,諸凡要你教我,何必如此深責。今冒犯了員外小姐,亦可說明,總要請大人息怒。既然員外府中沒有姓呼的,我們快到別處追趕。”

    三軍立刻起營。那丞相又取黃金百兩,送與小姐壓驚。包公道:“這倒不消。”丞相道:“包大人,這是老夫的微意,不必推卻。”包公哈哈大笑,說道:“老太師,你好象《三國志》上的周瑜了。”丞相道:“這是何解?”包公道:“你道忘了,這教周郎妙計巧安排,賠了夫人又折兵!”那丞相道:“包大人,休得取笑。”包公道:“如此,舍甥倒要領的了”

    不知以後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七回包文正硬退龐奸呼守勇病倒王園

    粱園秋竹古時煙,域外風悲欲暮天。

    萬乘旌旗何處在?平臺賓客有誰憐?

    且說包文正在繡樓退了龐兵,來到裏邊,說道:“員外,這呼守勇究竟如何?”員外道:“方纔這大腳的就是。”包公哈哈笑道:“怪不得老龐講要洗剝他,老夫還道老龐欺人太過,與他硬爭,那曉果有其事。幸虧老龐倒軟了,不然老夫倒要喫他的虧哩。”員外道:“那老龐說要洗剝,其時我的魂魄都唬掉了,虧得說了你的大名。卻是你又來了,真正巧極!”

    員外道:“院子,你去請了呼公子來。”守勇到來,員外就叫他拜謝了包公。說道:“這就是救你性命的龍圖大人。”守舅拜了包公,掉下淚來。包公看見守勇淚出,說道:“賢侄,你把受害的根曲細說一遍。”守勇道:“恩人聽稟:俺父士巡城在道,忽見鑾輿隊仗紛級而至。父王認是正官娘娘經過,那曉是龐妃僭用鑾輿。彼時父王羞辱了他。不想龐妃誑奏,朝廷輕信,就差龐集統兵到來,抄滅了我家三百餘口。小侄因爹媽命從地穴裏逃出,往太華追尋胞弟守信一同避難。誰知才走得兩日,只聽炮聲廈耳,吶喊連天,想是追兵到來。如何躲避。小侄急欲逃災,見一小門半掩,疾忙挨身走進,躲入假山洞裏。到了天明,恰好小姐進園,一見小侄則喊捉賊,小侄只得實情哀告。蒙小姐垂恩教我改妝,允入繡樓。誰想,霎時間龐兵擁入門來搜捉,指稱洗剝。那時,小侄已魂飛天外,幸員外同包大人退去龐賊的人馬,小侄得以再生。若非二位恩人相救,小侄已做了刀頭鬼哩。”

    包公道:“賢侄,你今大難不死,日後必得厚祿。我想令祖呼延贊同楊業,王貴老將軍都是同朝的開國功臣,豈料呼家遭此滅門大禍!咳,苦惱苦惱。如今賢侄要往那裏去呢?”守勇道:“不瞞二位恩人說,目下小侄猶如喪家之犬,只好到處爲家了。”包公聽說,道:“員外,我想呼家賢侄連受驚惶,且在府內消停幾大如何?”員外道:“弟亦深有此意,我們且到園內去講。”

    三人行至萬花樓,分賓主坐下,大家談談詛說,不道守勇掉下淚來。包公道:“賢侄不必悲苦,老夫病癒不久就要復官,那時再與賢侄伸冤雪恨便了。”守勇道:“多謝大人。”包公辭別員外而去。員外命小院子將花廳收拾好,服侍呼公子安歇。正是:

    心中百結萬千愁,恨煞妖嬈怎休!

    終宵睡卻難威夢,切切思思復大仇。

    且說呼守勇住在王員外園內,忽然身子困倦起來,書童報知員外,(員外)進園問候,公子道:“多蒙員外大恩,今生恐不能圖報的了。”員外道:“公子,你不過冒了些風寒,須耐性調養,切匆憂悶,且把愁腸放下,在舍下稍停歲月,少不得文正復官之後,將來自有區處。況我年將花甲,只有一女,名喚金蓮,今年十六未姻。老漢思量覓一佳婿,還仗賢侄代老漢參酌哩。身子自宜保重,凡事寬心爲主。”員外講罷,出回去了,公子病將數日,精神漸減。卻是:

    才力應難跨數公,只今誰是出羣雄?

    或着翡翠蘭苕上,未掣鯨魚碧海中。

    卻說王氏金蓮,思想夢中青龍盤旋,那日同翠桃進園,見桃園洞口紅光直透,令翠桃往看,見是呼家公子睡在裏邊,自想:公子決然大器,他的年紀與奴彷彿,不知員外院君心上如何?金蓮正在思想,恰好翠桃進房道:“小姐,你從前夢的青龍盤住了你,那曉恰有呼公子相遇,我想這是明明的宿緣,只怕員外院君也明白的了,所以留他住在園裏。但是近日公子有病。”金蓮道:“翠桃,那公子有病,員外可曉得麼?”翠桃道:“員外方纔在園內看了公子,方曉得有病。員外說公子的病,因思親愛唬兩伴上起,只要寬心調養不妨。但他父母皆亡,員外又無子嗣,若是把小姐的終身託他,真正是天緣配合,不枉夢裏的徵兆,青龍盤住了小姐,如公子得了這個喜信,他的病包管就好。”這教:

    良緣自有三生約,好把心猿意馬收。

    且聽南嶺鴦弄舌,鳥啼花落不知愁。

    那金蓮被翠桃說了這幾句,不覺滿面通紅,說道:“翠桃,你今天說話欠通。古云男女有別,豈可到園私許,作此醜態,遺千古之羞?”翠桃道:“小姐,你羞今日之相許,爲何救初見之呼郎?有往日之搭救,纔有今日訂百歲之姻盟。”金蓮道:“翠桃,你這般說了,他把我輕看起來怎處?”翠桃道:“既如此,小姐作札一函,待我送去,看公子如何?”金蓮道:“這倒使得。”小姐作札內雲:

    聞雙親慘死,家室頓傾,幸親命兄逃,尚有龐兵追捉。目前在園相遇,

    兄以直陳,忽聽火炮聲頻,軍兵震耳,只得委曲改妝,充入繡樓爲侶。若非

    文正之能,險遭流剝之厄。不料兵退禍消,兄又尊體欠要,謬叨兄妹,聊申

    啓候,會晤有期。

    那翠桃接了這封書信,疾忙送至花園,忽聽公子正在那裏自言自語地說道:“他日若非仙子降,今朝豈有解辰星。昨日蒙員外到園問我的病,又是一番言語。我想承他們父女如此厚恩,教我如何答報?倘能配偶,也不枉小姐的了。”

    翠桃聽了一會,走到裏邊,叫道:“公子,我家小姐有書在此。”守勇接來細看,道:“咳,小姐教我怎能消受?”守勇旋又說道:“姐姐,我不能動筆,煩姐姐代言。”

    翠桃回來對小姐道:“公子不及回書,教我多多致謝。”小姐道:“教我怎的。但不知公子近日病體若何?”翠桃含笑道:“公子看了小姐的書,覺得病已輕可了些。”這是:

    一紙真符除萬病,半輪明月滿乾坤。

    且說呼守勇自從逃避到園,不覺一月有餘,病體已愈,精神如舊,心想:乘此天氣晴明,不免把這金槍試舞一會也好。就將衣服脫下,單穿了鵝黃緊身,拴一條片金暖肚,手裏提了金槍,使得來金光閃爍,猶如電掣雷轟。使了半晌,說道:“好厲害,病得這幾天就弄它不動了,果真拳不離手,待我歇息片時再舞。”

    且說員外想起呼守勇的病,連日未曾進園看他,不知好否,心想:“呼侄品貌雖好,奈他顛沛太狠,若是納他爲婿,卻也相當。今目閒暇無事,且到園內盤他一盤,再作理會。員外步進園來,只見一條青龍在空場上百般飛舞,員外一見,口稱奇怪:青龍發現,乃人間大瑞,莫非老漢有添丁之慶?員外近前細看,呀,明明是青龍飛舞,誰知是呼家賢侄在此耍槍。果然將門之子,與衆不同,看他拿這柄鐵桿槍,猶如取了一根杉木棍,輕輕鬆鬆不用氣力的一般。我家小姐常常說要學槍,須得習學這神槍,方有用處。咳,我想朝廷爲什麼輕聽龐妃的獻媚,把一個輔助江山的功臣,一旦傾亡。這教:

    孤猿更叫秋風裏,不是愁人亦斷腸。

    那呼守勇把這金槍正使得高興,抬頭一看,卻是員外在此看舞槍。守勇道:“放肆了。”員外道:“公子你病後元神未足,舞槍恐勞筋骨。”守勇道:“小侄卻是不知。”員外道:“你既不知,老夫與你講明瞭罷。”守勇道:“如此,請教。”員外道:“公子,對於這一柄槍,老夫曾立過誓,若有使他者,只要人才出衆,槍法精熟,願將小姐匹配。今日老夫看你槍法恰好,人才又妙,豈敢悔誓。況老夫膝下無兒,全賴公子,我得暮年勿憂也。”守勇道:“大人,但是小人災難疊至,且無一椽寸土,枉負虛名,豈敢耽誤千金?況且現漂湖海,未卜何時有定。蒙大人恩命,小侄斷不敢遵!”員外道:“公子,這是老夫的心事,你今不必固執。”守勇道:“大人,目下小侄的性命,猶如水上浮萍隨浪去,漂流湖海任西東。”那守勇雖然口裏這般講,心窩裏十分欣幸。

    後來畢竟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八回王員外巧選東牀婿牛夫人勸嫂聯姻眷

    本來銀漢是紅牆,隔得廬家白玉堂。

    誰與王昌報消息,盡知三十六鴛鴦。

    那王員外道:“公子,你今不必過慮,待老夫擇吉,就可花燭。”守勇道:“蒙大人如此深恩,教小侄怎麼消受?”員外道:“說那裏話。自古云:姻緣本是前生定,莫作尋常世事看。”

    員外出了花園,來到內宅,對安人道:“老夫今日與女兒辦了一件大事,真正天從人願。”安人道:“你如此快活?可是有媒人來與小姐說親?”員外道:“說親有甚快活?”安人道:“既不是說親是什麼?”員外道:“是做親哩。”安人道:“怎麼說,世間那有不聘而婚的道理?”員外道:“只要女婿好,論聘則甚?”安人道:“員外你好糊塗,怎麼把女兒的婚姻,輕如鴻毛。到底許了那一家呢?”員外道:“許的後山呼氏。”安人道:“可是呼家將麼?”員外道:“然也。”安人道:“既是後山呼氏,那個爲媒的?”員外道:“老夫親自作柯,所以即日就要完婚。”安人道:“呀呸!豈有丈人作伐,不聘成婚的道理?虧你還是功臣之子、員外之稱,全然不識時務,把女兒的終身輕喏非人。我今日與你拼了罷!”安人就一把拽着員外鬍鬚。

    員外急得屁滾尿流。說道:“安人不必動氣,放了手好好的講。今日我到園裏,見一條青龍在那裏飛舞,近前一看,原來呼公子耍槍。我想,兒子必成大器。故將女兒許他爲室。因他父親與龐婦作對,以致全家抄滅,單逃了守勇出來,又遭龐兵追捉,恰好我家園門未關,躲進了園。誰知龐集又來搜尋,說耍洗剝。我騙他說是包龍圖的外甥女兒。看那龐集有些疑惑,恰恰包文正到來,說了幾句,龐集才退了兵馬。那文正教我留他在園安息幾天,我想這守勇人品不凡,故將小姐許他。若是平常不堪的,老夫焉肯把女兒與他。”安人道:“你這糊塗鬼,倒說是乾淨。待我喚女兒出來,與你再講。翠桃,你去請了小姐來。”

    那翠桃奉主母之命,來到繡房,道:“小姐,你快去解勸,員外爲了小姐,今被安人大罵哩。”金蓮聽說爹媽爲他反目。匆匆來到外廂,見了員外、安人,道:“爹爹,母親,呼喚孩兒則甚?”員外道:“女兒,你娘道我把你許了呼家,賺他窮途無聘,所以與我嘔氣。”安人道:“女兒,我爲你的終身,傷親怪友,未曾應允,如今被這老糊塗將你許了什麼呼守勇,你道氣也不氣?”小姐道:“母親罷了,總是女兒命薄,既是爹爹作主許了,如今說也無益,勸母親不必動氣,若兒命好,爹爹也不許那飄了飄去的窮鬼了。”安人道:“呸!你父女倆都是沒下梢的。”這叫:

    抱雞雞弗鬥,氣殺抱雞人。

    那安人道:“我如今只算在家修行,不管俗家的事罷了。”

    那曉員外的妹子牛夫人恰好回來,見了員外,說道:“哥哥,爲何嫂嫂侄女都不出來?”員外道:“妹子,我正要與你商量。你嫂嫂道我把小姐許了呼家,因他未曾聘得,道他是窮鬼,正在與我嘔氣,幸虧女兒倒明白,他說:”窮通富貴皆前定,豈知由命不由人‘。“那牛夫人道:”侄女卻賢惠,待我去勸嫂嫂。“

    牛夫人來到裏邊,道:“嫂嫂在那裏?”安人道:“姑媽請坐,我正要告訴姑媽,你哥哥忒煞糊塗,瞞了我把女兒許了一個窮鬼,亦無家室,亦無媒妁,就要與他完婚。可有這個道理麼?”牛夫人道:“嫂嫂,我方纔來,哥哥已細細說過,我已埋怨他一番的了,我想,既把侄女許了呼家,不能挽回,如今我爲媒妁,相勸嫂嫂不必添怒,婚姻大事,須要吉利爲主。家兄一時糊塗,總看小姑薄面。”安人道:“姑媽,我今不管閒事的了。”牛夫人道:“呀,嫂嫂,你錯了!凡事三思。”安人道:“咳,姑媽,你哥哥可恥,金蓮更可恥,他說由命不由人。”牛夫人道:“呀,嫂嫂,那女孩兒家,更不知道理,何必計較他,嫂嫂與我哥哥爭論,也不過爲兒女,她既講由命不由人,也明白了,姻緣本是前定,果然由命不由人。小侄女後來決難怨及父母的了。嫂嫂何不歡天喜地,動什麼氣?”安人道:“既蒙姑媽勸說,如今由他擇日完婚,諒女兒亦難怨我作孃的了。”牛夫人道:“嫂嫂,就是爲父的,他也不怨的了。不然,那‘由命不由人’這句說在那裏的呢?”安人道:“姑媽說話,越發賢明,真正妙極了。”

    那姑嫂二人正談到情理之際,恰員外選了吉日回來,與安人道:“我與你總爲女兒,豈肯配與平庸?”安人道:“你雖說得好,我終不能放心。”牛夫人道:“嫂嫂,這呼家與我們是世代通家,同朝共政的大功臣,對親恰是不錯,不過他父母遭了龐妃的害,我們目下對親,並非因他們世耀聯姻,不過守勇可以裕後光前耳。”員外道:“安人,可見得我不措,他姑媽也曉得這個源頭的。”那安人笑嘻嘻道:“若然不是姑媽勸說講情,我把你這老糊塗的鬍子,逐根拔光的。如今姑媽在此勸解,造化了你。”員外道:“多謝妹子幫襯,承安人海涵。”牛夫人道:“但不知哥哥擇了何日?”員外道:“選的本月十六,黃道吉辰。”牛夫人道:“既是通家世誼,何不先請來一見。”

    員外聽說,欣喜不過,請了守勇到廳。員外道:“賢婿過來,先叩謝了姑母。”牛夫人把守勇上下一看,心中暗想:果然品貌不凡,人才俊雅,日後必然大用,果然我哥哥服力不差。夫人道:“公子,拜見了岳父、岳母。”員外扶住守勇,安人看那公子,果真人物俊俏,不似等閒,說道:“公子少禮。”員外笑嘻嘻道:“賢婿請書房裏去罷。”那守勇回了書房。

    員外就吩咐院子收拾打掃,前後都要掛彩張燈,十六黃道吉日,小姐婚配良辰,一應樂工掌禮,齊集侍候。那院子奉了員外吩咐,大家料理停當。

    到了那日,包公也來賀喜,這些親朋,紛紛稱賀,樂人賓相,吹唱匆忙,員外心中好不歡喜。正是:

    洞房花燭今宵會,百歲良緣從此諧。

    且說守勇見了小姐、翠桃,重又施禮稱謝,說道:“卑人若無小姐垂慈、翠桃神力,焉能今日蘭房得有乘龍之慶?此思此德,教我如何答報?”小姐道:“公於這段姻緣,非今世事也,因先有一非,夢一條青龍,盤住我房。醒來不能解說。恰翠桃勸我進園散悶,不道桃源洞邊,看有燈光透天。翠桃看了來說,桃源洞內有人睡哩,想欲喊捉,被我阻住。因見公子不凡,說是逃難到園,卻聽炮聲震動天地,人馬沸騰,諒事急迫,故把公子委屈。改妝了女子,方可藏入繡樓。不料,龐賊指定要洗剝公子,那時我同翠桃嚇得膽戰心驚,我家爹爹亦是土神一般。幸喜包文正來到,說得硬掙,龐集只是疑惑,就不敢洗剝,將人馬退去。若非包公到舍,誰人解得此圍?你我如今聚首,乃是上蒼所賜。”

    守勇道:“小姐,但爲卑人蒙令尊、令堂這般抬舉,又得小姐匹配於我,教卑人如何消受?”金蓮道:“公子,夫婦乃人倫之大節,原是五百年前結就的,若然不是前生註定,焉有預兆。我且不再遊園,偏偏那日進園得見公子,心中若有所得,豈非宿世之緣,得遂百年之樂?”守勇道:“情理雖然如此,但是有屈了小姐。”金蓮道:“已成夫婦,屈的也直了。”談談說說,不覺天色己明。

    守勇梳洗完了,來到外邊,相見了員外、安人,回進內房,見了小姐。守勇想起了父母,含一包眼淚。小姐道:“公子爲何垂淚?”守勇道:“我想起爹媽好不心痛。我在此歡樂,親死九泉,苦之不姓。人子之心,孰不思劬勞鞠育?富貴貧賤雖殊,親恩從無二理。但我的爹孃死非數終,被龐妃狡奏,遭仁宗朦準,把我家三百餘口,一旦盡遭塗炭,慘毒至此,千古未有!教人怎不痛心。”

    金蓮道:“公子,你且耐性,今公公婆婆已遭荼毒之苦,天下共知。將來包文正到京,他就不肯縱奸爲惡,只怕有一番議論哩。我們且尋着了叔叔,慢慢的商量該如何辦理之處,先立了章本就好計議,難道龐家殺了我們三百餘人就罷了不成?古人云:殺父之仇,不可不報,何況殺了一家?”守勇道:“但不知我兄弟幾時相會得着,才能報得大仇哩!”小姐道:“公子不必心煩,灰了英雄之志,沉了父母之冤,自古道:大丈夫能屈能伸,總立定了大志,神道亦即輔助,況今爲父母伸冤,上天扶佑無疑。”古云:

    黃河尚有澄清日,豈可人無得運時?

    那守勇聽了一番,心中方見明白。

    不知後來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九回欽天監觀占星象龐貴妃計觸龍情

    巧笑知堪敵幾萬,傾城最在著戎衣。

    晉陽已陷休回顧,更請君王獵一回。

    且說龐丞相自從提兵之後,四處追捉,這呼家兄弟兩個絕無蹤跡。他誑奏:“善於妖法,軍兵不能前進,伏乞皇上敕召法師,馳赴軍前盪滌邪氛,以便追獲。並敕各省撫按,嚴督郡邑文武官吏巡員將弁,一體協力查獲,即以宮升吏賞。如不嚴行查獲,察出一併究參。如此則易於破獲,以免隱這潛蹤之患。”仁宗覽奏,即降旨禮部王曾:“着人繪畫了呼家兄弟的圖形顏貌,頒佈中外文武,一體追獲。如敢拘情放縱,照律應加三等治罪。欽此。”

    那仁宗回宮想了一會,道:“呀,錯了!這呼延贊乃我朝的功臣,皇祖極寵愛他的,是以襲封呼得模爲忠孝王,賜了金龍鞭,命他在朝秉政。不料朕躬臨御,覓了龐丞相的女兒到宮,封了他爲貴妃。朕一時未曾想到,被龐婦僭用了正宮的鑾輿,被呼得模議諫了一場。那曉龐妃奏說得模欺君妄上,朕即令丞相龐集領兵抄滅呼家。不道得模之子呼守勇、呼守信遁去無蹤,龐妃必欲追獲,杜絕其源。朕誤聽其言,覆命龐集統兵追趕。今龐集稱呼家妖法厲害,軍兵莫敵。但是呼家諒非奸佞,何龐集疏奏至此,於中定有嫌隙。”

    仁宗正在思慮前後,恰好龐妃進見,奏道:“臣妾荷皇上格外之恩,已敕臣父龐集領兵追捉呼家,誰曉他妖法多端,不得不奏聞陛下。臣妾想,呼家將如此難捉,莫非罡煞臨凡,致多怪術,必諸法師鎮治,然後進兵有效,再令欽天監夜觀星象,把遷位宮次講明,方得追趕不虛,若不早爲制伏,遲則生變,到了這個地步,只怕鞭長莫及了。”仁宗道:“龐卿所奏甚是,朕想呼家將乃皇祖開國的功臣,故襲封他子孫世守,朕因揉守不堅,一時惶愧,犯一個赤心忠良的呼家將一旦盡殊,今被廷臣議論,朕心常自憂思。今卿這奏,朕亦難力,卿且各人自掃門前雪,莫管他人瓦上霜。”那龐妃執意要仁宗降旨,仁宗只得降旨欽天監。

    話說那欽天監監正孫太,奉旨上臺,要將周天過宮兇吉次序逐一查看,那青龍離宮三度,白虎遷垣數仞,查此二星,恰恰應的呼家兩子,幸喜將星尚伏,干戈不致衝旺。那監正下臺,俯伏金階,奏道:“臣孫太奉旨觀星,查得青龍白虎二星,且屬離宮退位,幸將星伏下,臺垣輔弼正在離宮退位,須皇上亟宣禳保,以安衆象。”

    仁宗聽奏,沉吟良久。回到正官,曹後接了駕,擺下御宴,問道:“聖上今日進宮,爲何不快活?”仁宗道:“娘娘有所不知,朕因誤於龐妃,把一個皇祖的大功臣冤殺了,既已輕聽誤殺,又令加兵追捉,去今四月,昨日龐集奏雲,呼家妖法厲害,奏請法師馳趕除妖,以便追捉呼家兄弟。今日龐妃翼亦相似。旋據欽天監孫太奏復,青龍、白虎二星離垣,請朕祈禳歸宮,以安輔弼。朕思呼家兩個兒子,上應二星,如今只好不動不變,也不聽龐家添兵去追,慢慢的不理這事了。”

    曹後道:“古云:朝廷乃上帝委治中界,須代天宜化。今我主慈祥教化,四海人稱堯舜,但我主過於寵了龐家,反被龐家父女弄壞,豈不可惜,況且呼家將原有功於我朝,其忠良之念,決不肯變。龐家既有這般奏法,還宜省察,試看呼家果否,然後用事,使廷臣畏懼,庶朝野肅清。今我主聽了龐家的奏章,不審是非,就把呼家來滅,未免廷臣有道我主不分美惡、輕聽佞臣之言,冤殺忠良。因我主太過仁慈了,故奸佞敢於侮君。”仁宗道:“娘娘,已往之事,不必講他。如今夜深了,睡罷。”卻是:

    五更漏聲催曉箭,九重春色醉仙桃。

    到了五更時分,只見月淡星稀,仁宗升殿,卻好朝堂無事,退殿進宮,正遇兩宮的劉妃娘娘往正官請安,仁宗就進了西宮,道:“愛鯽爲何美容比前日清減了些?”劉妃道:“臣妾近日覺得身慵意懶,想是精神稍減。”仁宗道:“劉卿,這教:春色惱人眠不得,月移花影上欄干。”

    那仁宗來到西宮,劉妃接了聖駕,奏稱:“臣妾不知駕到,有失恭迎,望我皇恕罪。”仁宗道:“劉卿何罪之有?”劉妃道:“臣妾接駕不恭已違儀典,若不奏請赦除,慮恐廷臣議論。”仁宗道:“朕不責卿,廷臣豈知?”劉妃道:“若要不知,除非莫爲。”仁宗聽了沉吟不響,道:“準赦卿罪便了。”劉妃謝恩,又奏道:“臣妾聞皇上又差兵追趕呼家,這一節事怎麼樣了?”仁宗道:“那滅呼之事,並非朕意。因呼家氣數已絕,有此龐家的參奏。”劉妃道:“二鼓了。”仁宗卸下龍袍,挽住劉妃的手同入寢官。那曉睡至三更時分,劉妃做成一夢,見一朵五色彩雲,上邊立一位白鬚的老人,手裏拿一隻仙桃,向劉妃一笑,把手一招,拿這隻桃子,送與劉妃喫下,(劉卿)醒來一想,卻是南柯一夢。這教:

    蝴蝶夢中家萬里,杜鵑枝上月三更。

    話分兩頭,單表一支。且說龐妃思想,爲何皇上許久不進宮來,那呼家的事,不知欽天監如何查了?不免令小太監到欽天監去問個明白。那小太監到了欽天監細細的一問,進宮回覆龐妃,說道:“欽天監查看西龍星伏在西方,白虎星已遷兌宮,但查此二星應在呼家兩子,不去驚動爲妙。”龐妃聽說一呆,想道:“呼家原是天上星宿,故此這般厲害。呼家的兒子是青龍、白虎兩星降凡,教我如何?偏偏這許久朝廷又不進宮,行止難定。正是:

    南宮冷落生孤男,北院空名強自眠。

    龐妃怨想未已,恰好天子來宮,見了龐妃道:“愛卿爲何美容無喜?”龐妃道:“臣妾因皇上久未進宮,逐日思念,故爾精神稍減。且慮呼家未絕,反覆莫考。況呼家的兒子又應青龍、白虎二星,務選精兵急追,方免後患。若不剪除,貽禍不小,臣妾旦夕加憂。”仁宗道:“龐卿既爲國加憂,朕豈可逆天行事?”

    龐妃呆了半晌,想出一計,道:“臣妾別無他慮,因呼家打死了臣妾的胞兄,斬了龐家的禋祀,說也心寒,庶民有犯,嚴律非輕,況今臣妾在宮,臣父在朝,兄冤不伸,倒是一場話柄。蒙皇上如此恩隆,兄冤稍息,但臣父年老,還求皇上眷顧,臣等父女,粉身難報,臣今拜謝天恩。”仁宗道:“龐卿何故謝恩?”龐妃道:“古人云:爲人慾盡忠和孝,臣報君恩子報親。臣蒙皇上節次提兵,亦謂臣之兄死不明所由也。聖恩如此,臣以死報。”龐妃言畢,就除了鳳冠紅袍,正辭駕出宮。仁宗一把挽住龐妃,說道:“龐卿爲何動怒?”龐妃道:“臣惟捐生報主,並未有怒。”仁宗道:“卿既不怒,何以輕生?”即命官娥與娘娘穿戴好了。

    宮娥與龐娘娘穿了宮袍,戴了鳳冠,依舊回宮,見了仁宗,即俯伏謝恩,奏道:“臣妾又蒙皇上賜我再生。”仁宗道:“古人云:在生一日,勝死千年。況卿國色天姿,且又富貴過人,朕勸娘娘大放襟懷,切勿固執。”龐妃聽了,暗笑不止,心裏想道:被我這番做作,一個皇帝也就沒法了。若是我哥哥不死,在朝也做了官,就好商量劃策,內外有了人,還怕那一個?就是做他的皇帝,也不值什麼。可惜我家沒有人,爹爹年老,哥哥早殤,想他則甚?不如聳動一番,待朝廷添些兵馬,竭力追捉,不怕不獲到軍前梟示。

    龐妃想了一會,主意定了,見了仁宗,把添兵追捉呼家這話,細細的奏了一番。仁宗聽了龐妃這般泣奏,細想良久,道:“卿奏理當,朕即降旨,仍令丞相挑選雄兵三萬,賜了上方寶劍。此去如朕親行。”那龐集領旨謝恩,飛檄宣召李飛能爲前部總兵,周圍用爲後部都指揮,吳虎、王俊、楊升經、阮泰、雷上卿爲左右兩翼,朱勝、林弼、郝大元、江孚仁、榮兆先、唐坤爲四哨,邵弘奎、徐甫光、富弼、王體仁爲參贊,各將奉令,把營伍兵器收拾停當。

    到了明日,又奉令點兵,那三營五哨的將官兵弁,齊集到點。這龐太師坐在帳中,好不威風,一聲號令,非同小可。頃刻間,衆將披掛,號炮三聲,一齊拔寨,果然兵隨將轉,擊鼓鳴金。這正是:

    大將南征膽氣豪,腰橫秋水雁翎刀。

    話說龐太師威風凜凜,果是一位將軍,全然不是丞相。那一路經過的州縣,那個官兒不來跪道。若沒有有孝敬,就要在地方上屯兵養馬。這些百姓們,人人想逃,弄得這些地方官東躥西跳,安撫百姓。這教:

    奸雄橫擾驚人怕,屈殺忠良又害民。

    那仁宗只知美色歡娛,豈念江山社稷?這龐集在朝,到底是忠是佞,朝廷也不明辨,如今又差他領兵追捉呼家,那一種經過的地方,百姓受害,朝廷哪裏知道。總是龐妃這妖精,迷得朝廷昏天黑地,一些民情也不管的了。所以官兵在此經過,任他騷擾百姓,就是我們州縣官府,叫他也沒法。須得:

    朝廷國正天心順,府縣官清民自安。

    “如今朝裏好官少,也是我們做百姓的該受這個苦惱。”道猶未了,只見旌旗耀日,雪亮刀槍,一隊隊走來。又聽轟天大熗,放起,震聾人耳。忽然紮下無數的營寨。龐集道:“宣令官,你快些傳令三軍,如有斷府到營參見,須要分別文武。文武二品以上不必要他贄見,武的總要披掛膝行,稍有失儀,軍法從事。若是他贄見的禮厚,就要略略照顧他些,不可拘定這個‘軍法’兩字。”宣令官道:“得令!”飛赴前營,吩咐了李飛熊,周國用,轉諭五營四哨,左右兩翼。

    不知後來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十回龐丞相乘機進剿包文正奉旨入覲

    威風凜冽似秋霜,將勇兵強氣宇昂。

    旌旗招展眩人目,寶劍光騰映夕陽。

    話說龐太師領兵追趕呼家,不覺長安已經不遠,只看見地廣人稀,一片荒涼,心想:且在此安營下寨,然後進兵,怕他再逃到那裏去?太師一聲吩咐,這五營四哨的兵將,各各聽令安營,卻是:

    將在謀而不在勇,兵在精而不在多。

    閒話休題。且說包文正告病回裏,不覺已是一年,目下可雲康泰,閒居瀟灑,勝似陸地神仙。包公正在自嘆,不道朝廷差了杜衍,特召包公進京。包公接旨已畢,見了杜衍,說道:“弟自告病歸裏,叨庇得痊,原思身不列朝,作一山林野老,以娛此生,誰想又蒙聖恩特召,並勞杜兄遠涉。”杜衍道:“包大人,朝廷眷顧,固班中少了輔弼,特召大人佐理國政。”包公道:“杜部兄,弟久離仕班,恐失規儀,況目下朝廷,聞說要龐妃、龐集主政,只怕我輩出來不合時宜,請年兄寬坐片時,待弟寫一個謝恩本章,懇年兄代奏。”杜衍道:“包大人,豈不聞《四書》上兩句,說道:”君命召,不俟駕而行‘。況且王諫議,呂通政輩與我一同酌議,必得大人列班,還可整頓規議。“包公道:”既然諸公倚重小弟,敢不共事。如此,就起身罷。“

    包杜兩人即日起程,不覺已到京都。到了來日五更時分,殿上靜鞭三晌,皇帝御座,只見:

    九天閭闔開宮殿,萬國衣冠拜冕旒。

    那包公儷伏金階,奏道:“臣包拯啓奏陛下,臣病請歸故上,幸叨皇上福庇,今獲無恙,臣正來京謝聖,值杜衍奉命敕召,臣不勝依切。”仁宗道:“朕臨朝治政之際,廷臣總未能如卿之明敏,故命杜衍敕召卿來,入閣辦事,兼司九卿監察,惟卿職守,毋負朕恩。欽哉,故敕”。包公謝恩退出,那王曾、杜衍、朱良左、呂廣一齊見了包公,同至公廨,把朝堂品節規儀,細細酌議了一番,各各散去。卻是:

    君王勤政名空在,承露恩綸世已無。

    唯有紫苔偏稱意,年年因雨上金鋪。

    那包公同各官話別,心中耿耿不舒。自想:龐集如今又領兵往西追捉世子去了,但不知呼家侄兒是否在員外家裏,切不要別了員外尋兄弟,撞着了龐家的追兵,那便壞了。難道呼老將軍的神魂,竟然不默佑那兩個兒子?待老夫一款一款的查實了,慢慢的奏聞。龐集他也惡貫滿盈的了。古云:暗窒虧心,神目如電;人間私語,天聞若雷。況龐家父女兩個,奸惡已極。上天豈不加怒亟誅?我想,冤殺枉死之人不一而足,以致滯魄沉魂,塞滿酆都,其原因皆陽世問官,不能明察,或倚勢冤枉人。須知陽世無屈殺之人,地獄無含冤之鬼。但既爲人臣,毋負天之好生,不論臣庶,正直則能爲聖爲神。我官居輔弼,位列臺垣,治事應代天宣化,教育冥頑,罪罰須省刑窮詰,民不呼冤於道路,斷無在死於酆都,一生如此,則仰不愧天,俯不作地,死後可見天地神明。

    包公正在追思,忽有家將到來,說道:“王員外有事。請包大人一會。”包公聽了員外的事,當即啓奏:“乞暫假十日。”仁宗見本,批:“准假十日。”

    包公飛馬趕去,到了王員外門首,家人即忙通報,員外同呼公子迎接包公,來到書房裏邊,員外道:“賢婿先來叩謝了恩人。”包公聽員外叫呼公子“賢婿”,包公道:“難得員外盛情,把小姐配了呼家大侄,恰是門戶相當。目下呼家賢侄不過難中貧窘,承員外不棄,結了締盟。”隨後又對呼公子道:“賢侄,你先拜謝了令岳。”大家謙遜,只得一齊跪拜,起來,分賓主坐下。

    包公道:“老夫回欽召赴京,不得奉辭,故呼賢侄聘娶貴千金,卻是老夫不知,失了個禮。”員外道:“包大人,我們都是通家世好,不敢費心。”守勇道:“大人之恩,銘感五內。但差尊使到京,不知可有迴音否?”包公道:“不要說起,都道你先人生前受到了屈殺,死後更慘;那屍骸又倒葬在獄丘墳內,外邊立了一座大石碑,碑上刻的‘呼家將之獄墳’,四面差人看守。”守勇聽得包公這般說了,才覺淚如雨下。

    包公同員外相勸了一番,守勇聽了,嘆一口氣,說道:“我日後能來祭掃,不要說一座石碑,就有十座,也要推倒他哩!”守勇正在嘮嘮叨叨,忽聽包公的家將來說:“如今龐家又領了三萬人馬,分路追捉,只怕即日有兵馬到王家莊哩。”包公道:“員外,你和翁婚商量,不可耽誤。”包公說了,就別員外回府。正是:

    屋漏更遭連日雨,行船又遇打頭鳳。

    員外道:“賢婿,事不宜遲,快快與小姐商議。”

    那守勇見了小姐,把這番言語告訴了他。那金蓮聽了,心裏猶如刀割一般,說道:“公子,這叫福無雙至,禍不單行,總是我王金蓮害了公子。”守勇含一包眼淚道:“恩妻,皆卑人累及小姐。”金蓮道:“古云:嫁雞隨雞,嫁狗隨狗。既成了夫婦,那裏講什麼你我。但是公子別去,教我怎能放心。況懷妊三月,男女未卜。”守勇道:“恩妻,卑人去後,倘然生了個男的,取名延慶,待他年長,好教他到新唐國來,便知卑人下落。”守勇說了這話,就別了員外。

    小姐含淚道:“公子,但不知新唐在何處。”守勇道:“小姐放心,倘然孩兒想到新唐尋我,則父子相會有日了。當初我曾祖呼延均,因劉王失政,聽信了宇文筠,把我曾祖冤殺,曾祖母遂生我祖呼延贊。那金頭馬氏道我祖必是大器,將如花小姐許配我祖。恰好大宋皇帝征伐劉王,欽召我外祖楊業老將提兵征討。我祖想起父遭宇文筠殺害,此仇未雪,正在想及,那曉楊老將軍已奏聞宋主,我祖乘機投營效力,進兵與劉王大戰。且喜皇天默佑,一戰成功,宋太祖就封他爲藩,子孫襲職,就是新唐的馬千歲。今卑人往彼,把受屈未伸的話說了,就好借些人馬到來。翠桃姐,卑人將小姐交託與你,早晚解勸他。若是產生了男兒,你同小姐耐心撫育,等他年紀大了,令他到西番新唐國來,訪尋卑人下落。你的終身,請同小姐商議,切不可爲了卑人,反誤了你。”

    翠桃道:“公子說那裏話,我與小姐願共生死,公子此去尋弟報仇,別有團圓之日,何出此言?”守勇眼淚汪汪,對着小姐,翠桃一看,含了眼淚,作別出房,又別了員外、安人。此時,小姐、翠桃一齊哭出廳來,守勇硬着頭皮說道:“夫妻本是同林鳥,大難來時且暫飛。皇天若不垂青眼,屈殺忠良父子離。”員外,安人也是涕淚如流,說道:“賢婿慢走,還有話說哩。”守勇聽得員外、安人叫喊,回身一望,喊道:“大人不必遠送,小婿拜別了。”守勇就向空四拜。轉身就走。員外急忙走出門來,一看,呀,頭也不回,竟是去了。這教:

    花落長川草色青,暮山重疊雨冥冥。

    逢春便覺飄蓬苦,今日分飛一涕零。

    員外呆了一會,來到裏邊。

    那曉龐家的兵觀已經圍住莊子,放起轟天大炮,衆軍吶喊搖旗。龐丞相同了一班兵將來到王家廳上。員外毫無懼色,聽從搜尋。龐家(的兵)就扭住了王家的小童,細細盤問根由。那小童怕極,只得招出:“呼守勇剛剛逃去了。”丞相道:“綁他起來。”唬得小童魂不附體,說道:“將軍,你給我鬆了綁,招就是了。”丞相道:“快些招了,饒你的命!”那小童道:“將軍,這呼守勇說,尋了他的兄弟,要到什麼新唐國去了。”丞相道:“他到底幾時去的?”小童道:“真正昨日向四首去的。”丞相即傳令,從西路去追,把童兒放了。正是:

    鰲魚脫下金鉤釣,擺尾搖頭再不來。

    且說呼守勇別了員外,來到牛府,拜見姑媽,說道:“侄婿呼守勇,多蒙姑媽規勸完婚,不料成親半載,令侄女已孕三月,那曉龐奸又請大兵追捉,要來圍困王家莊搜我。侄婿聽包公說了,就別了恩妻,又託翠桃勸解,倘產了男兒,取名延慶;倘能長大成人,也好被他到新唐國來尋我。”姑媽道:“侄婿放心能去,凡事都在老身。”守勇道:“既承姑螞照察,侄婿呼守勇就此拜別”。

    那曉牛府家人飛報進廳,說道:“夫人,不好了,外面許多兵馬殺來,說到我家來捉呼家兄弟。我想夫人的侄婿姓呼,不如快快放他躲過纔好。那裏曉得今日有此大禍,這教青天裏打霹靂。”牛夫人道:“不必着忙,侄婿你拿了我的生鐵棍子防身,從後門出去,只要隨機應變,就可脫身。”

    不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十—回鬥夫人怒打龐好趙鳳奴山前大戰

    雪淨胡天牧馬還,月光羌笛戍樓蘭。

    借問梅花何處落?風吹一夜滿關山。

    話說呼守勇提了牛夫人的鐵棍,出了後門,把這棍子一直飛舞過來。龐家那些兵將摸頭不着,眼睜睜讓他過去。守勇想道,好了,如今要大步的走哩。那龐丞相喝令兵士:“你們隨我一同衝到裏邊,務要小心捉拿,不可放他過去。”那將士隨了丞相沖進牛府。

    那曉牛夫人大罵出來。丞相道:“牛夫人,不必着惱。自古道:無事不登三寶殿。因呼守勇躲在你家,所以驚動。”牛夫人道:“老龐,只怕你是強盜,今日領了許多嘍羅,趕到我家搶劫麼?”丞相道:“老夫乃朝廷欽命,領兵查拿反賊呼守勇。你不把反賊交出,反說老夫是強盜,好個不怕死的潑婦!”那曉牛夫人就伸過手來,在老龐面孔上打一下半斤重的大巴掌。丞和道:“牛氏休得無禮!老夫是當朝丞相,你這潑婦膽敢罵我?”牛夫人道:“老身教訓你這奸賊!”丞相道:“衆將官快快搜捉那反賊呼守勇兄弟,出來見我。”誰知牛夫人趕上前來,一把揪住了丞相的鬍鬚,舉手又打。那龐丞相出於無奈,只得叫道:“牛老夫人,請息怒,有話好好的講。”那兵將欲來解勸,又恐牛夫人不分皁白,一起打在裏邊。況他是誥命夫人,不好還手,倘然搜不出呼家兄弟,豈不是又要喫他的虧哩。於是個個不敢向前。

    那龐丞相被牛夫人扭住,罵道:“你這奸賊,好端端爲何打到我家?”丞相道:“夫人,你錯怪了,老夫是奉旨追拿反賊,聞說呼家兄弟在此,老夫故來請教。”牛夫人道:“莫非皇上差你來抄搶我家的麼?”丞相道:“總是老夫錯了,請放了手罷。”那牛夫人趁勢放了。這五營四哨的官將齊聲道:“老太師且發令起營,不必在此耽擱了。”

    丞相正要上馬,那曉又被牛夫人拉住,丞相急得目瞪口呆,細細想道:“事到其間,不得不如此。陪下笑臉,說道:”牛老夫人,不必如是,老夫賠禮了。“牛夫人道:”你是奉旨到我家來拿反賊的欽差,爲什麼倒來賠我的不是?也罷,依你說是奉旨來的,我看朝廷金面,放你去罷。“丞相聽說,十分歡喜,立刻上馬,吩咐三軍,速往西路追去,只要拿住了反賊,定即加功請賞。如敢不力協追,自有軍法。三軍奉令,星夜起行。正教:

    日落轅門角鼓鳴,千羣面縛出藩域。

    洗兵魚海雲迎陣,秣馬龍堆月照營。

    且說呼守勇得了姑媽這條鐵棍,急煎煎飛奔而逃,一路行來,忽已紅日西沉。遠遠望去,只見隱隱一座高山,尋思道:我且趕上去,尋個廟宇,且歇息片時再走。那曉走近山坡,忽聽一聲大炮,守勇心裏好不害怕,他想:難道龐家的伏兵在此?天啊,如今教我從那一條路走?

    守勇正想,那曉來了兩員女將,後面許多嘍羅,上前攔住道:“漢子,你往那裏走,快放下買路錢來!”守勇道:“你們錯了。我是逃災避難的窮人,劫我則甚?”那女將道:“好大膽?”提起刀來就砍,守勇急將鐵棍架住。三人大戰。勝敗未分。

    那女將重又道:“來將何名?”守勇道:“俺乃忠孝王呼得模之子,呼延贊之孫呼守勇是也!俺爹爹因遭龐妃狡奏,冤殺俺一家三百餘命,龐家怕俺復仇,被他父女刁蒙,朝廷十分昏瞶,差了妃父龐集,四處進兵追捉,俺無奈奔逃,在此經過。”那女將聽畢,急忙跪下,通:“妾等不知恩人駕到,望乞恕罪。”守勇道:“請教將軍高姓。”女子道:“啊呀恩人,妾等就是趙家莊上趙大郎的妻與妹。”道猶未了,忽聽遠處炮聲不絕,人馬聲喧。那趙大姐同鳳奴奔上山去,四面一望,只見西南上旌旗招展,相對說道:“想是龐家的追兵來也,我們且令軍士送了公子上山,待我們殺退了追兵,然後同公子去見大王。”守勇隨在山上安息。

    且說龐丞相領兵追至高山,不道山場裏放起一個大炮,山坡上吹號鳴金,燈球火把,照耀如同白日。那丞相甚是驚怕,不道旁邊衝出一班嘍羅,擋住了去路,大喝一聲:“呔,毛賊休走,快拿買路錢來!”丞相大怒道:“有你這班不怕死的強徒,膽敢攔住了大兵的去路。”那趙大嫂飛刀礦來,丞相即令與戰,吩咐:“要取這女人的首級來見我。”那曉龐兵殺不過這兩員女將,那趙大嫂趁他畏懼,乘勢一戰,殺得他北斗歸南,龐家已是兵殘將寡。這教:

    何處吹笳薄暮天,寒垣高鳥沒狼煙。

    愁人一聽頭堪白,蘇武爭禁十九羊。

    趙大嫂、鳳奴這兩員女將已經收兵上山去了。龐丞相忍氣吞聲,只得收了殘兵,再行追趕,正是,

    葡萄美酒夜光杯,欲飲琵琶馬上催。

    醉臥沙場君莫笑,古來征戰幾人回!

    且說趙家莊的趙虎臣趙大郎,原是田間野老,溪畔閒人,娶妻孫氏,尚未生育,妹子鳳奴,被龐丞相之子黑虎搶去,幸虧呼世子相救,兄妹得以團聚,故把妹子送與世子爲妾。那曉龐黑虎被呼家妹丈打了幾下,不多幾日黑虎就死了。誰道是黑虎的妹子封了貴妃,那父女兩個商量起來,把一個功臣之子呼得模抄斬一家三百餘人,因不見他兩個兒子,故又起兵追捉。趙大郎恐怕龐奸害及,摯家而走。不道冒雨衝風已經半月,正在心焦,恰遇了一個救墾,姓梁名玉,山西人氏,善用一十八般武器,大郎和妻妹一同拜他爲師。那梁玉看三個人武藝精奇,教他們守了這座高山,自己下山去了。三人即守住了山寨,查點嘍兵,立法最嚴,那些軍士們人人稱善,個個頌揚,這也不在話下。

    方纔巡軍報大郎說,夫人同鳳奴與一個小英雄戰了半晌,後邊又有人馬追來,三人協同,殺得追兵望風而去。那道:

    果然將相本無種,卻是男兒當自強。

    那頭目進見道:“稟上大王,方纔小將奉令巡山,夫人與鳳奴把一個小英雄交小將帶上山來,稟見大王。”趙大郎道:“那小英雄叫什麼名字?”頭目道:“他說是呼家將的子孫,因遭龐妃作對,殺了一家三百餘人,尚在起兵追捉他兄弟兩個。又說,他的兄弟叫呼守信,至今尚未會面。那呼守勇是單身逃難經過此處,恰好遇着夫人和鳳奴,令小將引見,如今這呼守勇候在營門口,請大王下令。”

    那趙大郎明瞭這話,立刻吩咐開門,軍上都要披掛,隊伍排列整齊。令四員頭目跪道相迎,口稱:“高山大王趙虎臣,特遣小將們接呼將軍到營相會。”

    守勇且喜且疑,喜的是雖然爲寇,且系稱孤道寡,也是凜凜威風,但不知可是俺父王昔年有恩於彼,如是殷勤接待;若非舊識,爲什麼這般光景?守勇正滿肚疑想,耳邊忽聽笙歌嘹亮,頭目道:“將軍,俺大王在此接見。”守勇抬頭一看,只見他:

    頭戴九龍達登,左右插的雉雞毛,橫搭一條狐狸尾,身穿大紅圓領,周

    圍繡了滾龍,腰間圍的白玉宮絛,足登的粉底烏靴。

    趙大郎踱出營來,見了守勇,說道:“恩人爲何到此?”連忙攙了守勇,一齊進了營來,相見了一番,分賓主坐下,各將舊日之事細述一遍,大那道:“那年救舍妹的時節,覺得尊軀還懦弱些哩,如今恩人真正年富力強了。”守勇道:“俺有何技能,承大王謬讚。”

    正在敘談,那頭目稟道:“夫人同鳳奴來了。”那守勇聽說,就立起身來回避。大郎道:“恩人,房下同舍妹出來叩謝大恩,何必迴避?”守勇道:“俺有何恩德,安敢稱謝?”大嫂、鳳奴一齊出來相見。守勇道:“方纔追兵趕來,如何退得他去?”大嫂道:“龐集親自領兵追來,被我姑嫂兩個與龐家血戰山坡,殺得他兵殘將損,大敗而逃。”守勇道:“俺今日着不相遇二位,那龐兵將來時,叫俺如何抵敵?幸承二位神力,救了這個難。”大郎道:“我們都是至親骨肉,理應排難解紛,何必講這些套話。況舍妹前年已許過恩人的了。”守勇道:“俺現在難中,死生未卜,且自漂泊山河,行止莫考,豈可耽誤令妹的終身?”大郎道:“這是一言既出,駟馬難追,婚姻大事,不是耍的。一家夫婦,那有不同患難的麼?古人云:”夫唱婦隨‘,即此也。“正教:

    高梧葉盡鳥巢空,洛水潺湲夕照中。

    寂寂天橋車馬絕,寒鴉飛入上陽宮。

    趙大郎道:“妹子,你同姐姐進去梳洗罷,待我吩咐頭目收拾起來。”趙大嫂同了鳳奴來到裏邊,頭目進營端正。

    不知以後如何,且聽下面分解。

    第十二回趙大郎與妹完婚龐丞相高山大敗

    玉樓半天起笙歌,風送宮嬪笑語和。

    月殿影開聞夜漏,水精簾卷近秋河。

    且說那高山大王趙大郎自嘆道:掩昔年若沒有呼世子救我舍妹,俺一家兒性命就難保哩。那曉得呼家世子打了龐黑虎,恰巧他的妹子,朝廷又封爲貴妃,故爾引出許多事來,把一個功臣府化爲烏有,殺了呼家三百多人。俺想起來,那呼家之變,明明是由我們而起的。若龐黑虎不搶我的妹子,那時,我夫妻兩個也不求告人救了,即使呼家在趙家莊經過,斷然不會去打龐家,就沒有這些災難了。那曉呼世子被龐兵追到這裏來,恰恰又遇俺的妻妹巡山,所以先令頭目上山通報,俺一見了他,就說將妹子與他完姻,再作道理,但不知梳妝可完?

    大郎正自言自語之時,只見一班使女簇擁了小姐出來。大郎見了妹子,說道:“賢妹,愚兄將你配與呼世子成親,這是義不容辭的事。若非世子救你回來,我們一家性命早已被龐家害死哩。”鳳奴道:“小妹亦知大節。”大郎道:“難得賢妹才智不差,呼世子這般義氣,俺當捐軀相助。”鳳奴道:“這個自然。”大郎又令頭同喚齊樂工儐相,營門上掛彩張燈,今日與鳳奴完姻,明日領賞。那一班軍士,都在營門侍候。樂工儐相,齊集內營。吹打了一番,大郎吩咐樂工儐相到前營請了呼將軍來,與小姐結親。

    那樂工奉令往請,儐相念了詩賦,三請新人,來到裏營,喝請鳳奴與呼將軍參拜,行過夫婦札,兩位新人拜謝了哥哥嫂嫂,一班軍上齊在營門道喜,女使僕從一齊叩見。到了日落西山,點齊了宮燈,送那新人進去。真是:

    洞房花燭蟾宮喜,月殿姮娥下九重。

    一宵晚景不題。

    到了來朝,大郎夫婦重又相見了兩位新人,各述了一番衷曲。大郎夫婦再三勸解,那守勇時刻想着爹孃死的如是之慘,怎忍心受這般快樂,人子之心豈得放下?鳳奴道:“公子,你且放心,我家哥哥嫂嫂已經說明,幫我呼家殺龐賊報仇。妾勸公子,留心兵將要緊。我們且到外邊與哥哥嫂嫂商議,必有奇謀。”不道談談講講,又是黃昏月上,別了兄嫂回房。

    鳳奴道:“公子,昔年與你一別,不知後事如何,請說一遍。”守勇道:“鳳奴,我說與你聽:俺那年打了小龐,奪你回莊,那知黑虎不多幾日死了。誰想他的妹子,朝廷封了貴妃,不道他僭用正宮娘娘的儀仗,往岳廟進香,偏我爹爹巡城,看見了他,不許僭用。那曉龐妃假公濟私的一奏,仁宗也不同是非,把我呼家三百三人,一旦死於非命。那龐奸又查點首級,少了我兄弟兩個,他又奏了仁宗提兵追趕。這教:奸權衡厭忠孝,昏庸朝政失綱維。那曉白黑夜逃來,走了一日,所得後面炮聲不止,回頭一望,卻是兵馬來了,那時急殺我也,幸見有扇小門半掩,我且挨進了門,卻是王員外的一座花園,且喜無人,我就到假山洞裏躲下。那曉身子疲倦,且打個盹,待龐兵去了,我好再走。誰想竟睡了一夜。來日,他主婢兩人到園,看見我睡在他園裏,那侍女翠桃看見我就叫喊起來。幸虧小姐喝住,於是查究我的來由,剛說了幾句,就聽炮響不止,唬得我膽戰心慌,虧得小姐教我改妝成女子,叫翠桃送我上了繡樓,說是李員外家來學繡的。那曉老龐領了兵將,到王員外家各處搜尋,來到繡樓,指定卑人,說要洗剝衣裙,那是真正上天無路入地無門。全虧王員外請了包文正來,退了龐賊。又蒙包王二公,姑念我是功臣之子,留住花園,早晚與員外相敘。正是:道古談今皆學問,悟參世務即經綸。那王員外道我不凡,將金蓮小姐配我,在他府中歡娛,已是半載。那日,包公密差人來,說老龐添了三萬人馬,分作東南西北四路追捉哩。我聽來人說了這話,若是逗留不走,未免漏了消息,反害及員外,於心怎安?是以囑託翠桃一番,小姐懷妊三月,切勿唬壞了他。日後若生了個男,叫他延慶,將來也好到西番來尋我。用這樣的話語,又去叮囑了小姐一番,就叩別員外起身。不道走了許多日子,纔到這裏。若不是你姑嫂在此,俺怎得相見令兄,龐兵如何敗走。但是承兄姐恩德非淺,退了龐家的追兵,又讓我和你完婚。教俺怎麼消受?”

    鳳奴道:“說那裏話。自古道:以德報德,天下皆然。況我公公婆婆身死非命,公子的受苦含冤,皆由妾引起,我一家敢不捐軀圖報。與這個龐賊決個雌雄?”守勇道:“既如此,我們且睡,明日再與大舅細談。”正是:

    琵琶先抹綠腰頭,小管丁寧側調愁。

    半夜美人雙起唱,一聲聲出鳳凰樓。

    話說龐集請了那三萬人馬,分了四路追趕,那曉一路而來,又經兩月,到此高山,不道反遇了一哨人馬,擋在山坡,討取買路錢。龐集口出狂言,妄想就此現成軍馬剿滅山寨。誰知倒被這兩個潑婦殺得大敗虧輸,人馬已傷其半。參謀道:“丞相,我們且收了殘兵,退到後面那大王廟,紮下營盤,再作道理。”那龐家的人馬已殺得力倦精疲,到了大王廟紮下營寨,那些兵將,個個垂頭喪氣,銳氣全無。這教:

    歲歲金河復玉關,朝朝策馬與刀環。

    三春白雪歸青冢,萬里黃河繞黑山。

    龐太師無計可施,一時捉拿不到呼家二子。不知不覺過了十幾年。

    一天龐集朦朧睡去,忽然見呼家將的兵馬一直殺進京來,放那連珠炮,震得天搖地動,神鬼皆驚,旗上寫道:“呼必顯孫女、孫兒呼梅仙,呼碧桃、呼瑞珠、呼綵鸞、呼延慶、呼延龍、呼延豹。”忽內中一員小將閃來,指定了龐集罵道:“奸賊招箭!”話猶未了,只聽嗖的一響,那曉射中了龐集的左額。龐集大喊一聲:“啊呀!不好了!”醒來卻是南柯一夢。龐集想,呼守勇、呼守信日後必有擾累,若不去追他,猶恐放虎歸山,雖是提兵追捉,總是畫餅充飢,捕風捉影。於是,下令速速回京,請旨添兵助戰。那中軍齎了奏章,到京上達。這教:

    軍前告急非通小,直達丹震下九重。

    仁宗據龐集奏稱:逆賊呼守勇等,未免盤踞山林,集衆猖狂,必得請兵追剿,以除惡逆。仁宗降旨,命衆卿議奏,那曉合朝文武並未議復。仁宗想:這樣看起來,忠良都是假的,朕再降旨前去,若不速議具奏,一律按法治罪。自古到今,那個不曉得,食君之祿,分君之優,豈不伴食不理?

    仁宗正大怒,恰好皇叔出班啓奏道:“臣康親王啓奏陛下,那逆賊呼家將已奉旨殲滅,尚有兩子逃去,未盡剪除。我皇欽命貴妃之父龐集,提兵追捉,經久未獲。臣想,我皇祖太宗開創宏基的時節,原虧了楊業、呼延贊、王貴輔治我朝的天下,他三人南征北討,在蕩西除,那夷狄聽了這幾個將官,人人恐懼,個個佩服,無一不欽敬他們,就是太宗,也知他赤膽忠心,有功於宋,故太宗都封爲藩爵,令他子孫襲職。臣思太宗這般恩寵,他諒不敢悖,今龐集具奏,可謂大逆。臣等曷敢妄議?據臣愚見,我皇頒詔招撫,仍敕呼守勇守職,他如果赤心爲國,就好將功折罪,倘不能克盡厥職,立可拿正問法,何必提兵遠追?臣今旨昧幹凟,統望聖裁。”仁宗聽奏,心裏甚是猶豫,道:“朕聽王叔的話,極是情理。龐集的奏,也是爲國。這便如何?且傳旨前去,仍着龐卿作速領兵追捉。”卻是:

    遙知社稷山河水,全在廷臣戰守功。

    仁宗一腔心事回進官來,龐妃接見朝廷,奏道:“萬歲今日爲何聖容加怒?”仁宗道:“朕今升殿,王叔奏說呼家的事,朕心深有不忍。”龐妃聽說“不忍”兩字,心中好不害怕,說道:“高山的女寇,定是楊家十二寡婦,他同呼家是親,只怕逆賊呼守勇必然躲避他家,但臣妾之父龐集,年老不堪報效,父臣不諳戎機,要求皇上格外赦免,敕召進官一議,便知分曉。”仁宗道:“卿言甚是。”即敕召龐集進京候旨。這教:

    一封丹詔離金闕,馬頭行處即長城。

    龐集接了聖旨,星馳上馬回京。召進宮來,見了貴妃,說道:“娘娘,可曉皇上召我到京,卻爲何事?”龐妃道:“爹爹,召請到官,不過是女孩兒的意見。要請教呼家到底有何蹤跡?”丞相道:“娘娘不要說起。我起兵一路追趕,到了高山,那曉兩個女寇有許多嘍羅,擋住了去路,要我買路錢。那五營四哨的官將,大家與他一戰,再不想人馬被他殺傷了一半,只得將殘兵移駐大王廟。此後多年,連連有本章送達帝王,不知聖鑑如何?”貴妃道:“爹爹,皇上看了本,交臣議奏,那曉八王叔奏了一番,朝廷竟有不忍的心腸,被女兒也是一奏,如今平允了些。我說爹爹年老,且文臣不請兵政,求皇上赦免罪過,召請爹爹到宮商議。”丞相道:“娘娘,我向來自無主見,如今弄得這樣光景,我還有什麼見識?”貴妃道:“女兒有一計策在此,叔父龐天德現掛印總兵,他有四個兒子,極甚驍勇。何不啓奏了朝廷,召他同往軍前出戰。我們嗣了他一個,朝廷封蔭了他。”丞相道:“果然妙計。女兒賽過陳平。”正教:

    弟兄竭力山成五,父子同心上變金。

    且說仁宗恰好進宮,那龐妃父女接見了聖駕,就把敕召掛印總兵龐天德父子同往軍前效力的詔啓奏了一遍。仁宗大喜道:“既是龐天德有四個兒子,應將他長子賜卿爲嗣便了。”

    不知以後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十三回龐總兵欽召進京趙大郎演習兵法

    衡陽一紙鷓鴣飛,奉召金門著賜衣。

    掛印將軍能破敵,海東名鎮在西岐。

    話說龐大師聽了仁宗旨意,就寫一封家書。差四個伶俐家將,教他到掛印總兵海東公府中投遞。那家將來到公府門首,只見一箇中軍官問道:“什麼人,在此窺探?”家將道:“啓爺,俺奉太師爺差來投書的。”中軍道:“取出來看。”家將把書呈上,中軍接了一看道:“家將,你且在此等候。”

    中軍來到裏邊,道:“啓上公爺,京中太師爺差了家將到來,有家書在此。”海東公接過書來,拆開一看,道:“好奇怪,幾十年來毫無音耗,近年老夫人封了公爵,哥哥想起兄弟了。”卻是:

    窮來休要尋親眷,富在深山有遠親。

    龐天德道:“昔年我在軍政府做監軍守備的時節,求他幾次到兵部裏說個人情,免些差徭。他說,宰相同兵部沒有交往的。怎麼去託他?況派差升調,關乎國政,諒難徇私。我聽他這般說法,以後就不講了。近年他曉得我征服了邊夷,現在鎮守遼蠻,他就差了家將來投家書了,我且不必講他的勢利,再把來書細看了一遍。”上寫着:

    愚自少壯時與賢弟握別,倏爾韶光屢易,歲月頻更。欣吾弟恩榮蓋世,

    功冠古今,爵尊掛印總兵之職,位列臺垣之重寄,以爲我氏增光第,無不樂

    也。茲奉大宋仁宗皇帝留心治事,談及我弟的英雄四位老侄的技勇。忽奉恩

    綸,命愚火速修候,召我弟同四位賢侄齊赴京見駕,不得遲延。因有緊急重

    情,事關非細,爲此特遣家將,齎來欽命的家書,兼程飛奔,望賢弟得閱來

    書,星馳就道入覲,穩叨天祿盈倉矣。

    龐天德把家書看了一邊,忽然哈哈大笑:“且喜我生四個兒子,卻也個個精強,大兒龍虎,使一根梨花槍,次見牛虎,用一把開山斧,三兒毛虎,專用一對鋼鞭,但是圓睛突出,賽過銅鈴,面赤發紅,猶如火部神將。惟四兒飛虎,生得面如傅粉,脣若丹砂,宛如瑤宮仙子,用一柄方天畫戟。我想老夫的公爵,也虧這四個兒子幫助起來的。就是我龐家的祖宗墳墓,那風水也不算醜了。閒語休提,且喚那家將進見。”

    中軍來到外邊,說道:“公爺着你進見。”那家將聽喚,隨了中軍來到裏邊,叩頭道:“相爺差家將叩見公爺,請同四位公子一齊進京議事。”公爺道:“你們且到外廂,消停兩日再講。”家將來到外廂,公爺到了裏邊,見了夫人,李氏道:“公爺今日有何喜事,這般快活!”公爺道:“夫人,說也奇怪,那曉我哥哥在京做了二十多年丞相,從來沒有書信寄我。如今曉得老夫封了海東公,更且四個兒子正在血氣方剛,都是技精力勝,我哥哥今日差了家將,下一封書來。”夫人道:“不知書中若何?”公爺道:“這一封書,說是朝廷的欽命,令我父子一同到京,想是要我父子幫他。”夫人道:“論理該嗣一個兒子給他,但是大伯朝廷雖寵,同僚不睦。因害了呼家一門,尚在捉他兒子,倒被呼家的兒子殺得十敗其九,所以大伯想起了兄弟侄兒進京去商議,不過要你幫他。”公爺道:“夫人差矣,任使他無情,不可我無義。老人應同孩兒到京,或者得了前程。倘然進兵獲了呼家,就可名揚四海,威鎮天下。就是大丈夫從茲建功立業,爲之棟樑。如今你大伯差人來請,總不過手足至情,有此關切,進退老夫自有成見。家人過來,請公子上堂。”

    那家人來到裏邊,說道:“公子,有請。”公子聽喚,一齊上堂叩見公爺,說道:“爹爹喚孩兒們出來,有何吩咐?”公爺道:“因你伯父龐集爲了追捉呼家將,要我父子進京商議。若是拿住了呼家將,就是個功臣,不怕不做大官哩。”公子道:“爹爹,孩兒們應該去的,一則代朝廷出力,二則建功立業,爲國除奸,爲臣份內之事。”公爺道:“難得我兒有志氣。”你看他都是雄赳赳,氣昂昂,齊往上道:“母親在上,孩兒同爹爹進京,就此拜別。”夫人道:“兒啊,你們年紀都輕,不要輕情別人的言語。況你大伯如此勢利,因自己不能追獲,騙你們替他死哩。”公子道:“母親不必過慮,孩兒此去,少不得也要看風使船。請母親放心,孩兒就此拜別。”夫人道:“畜生,我做孃的捨不得你,你道撇得下做孃的麼?”公子道:“並不是孩兒撇你。自古道:男兒志在四方。”夫人道:“呸!有其父必有其子,都是蠻牛!”夫人就含一包眼淚道:“燕子銜泥空費力,初豐毛羽想離巢。未知何日還鄉井,可能相會小兒曹。”

    公爺聽他母子說了多少嘮叨話,如今孩兒別了夫人哩。公爺吩咐家將:“今日與四位公子起身,路上須要小心伺候。到京見了太師爺,說我耽擱一兩月就到。”家將請了四位小將軍齊上馬,公爺又叮嚀了一番,說道:“逢人且說三分話,未可全拋一片心。”海東公道:“你兄弟四個見了伯父,不可仗恃自己的伎倆誇口。”公子道:“曉得。”答應一聲就走。

    不覺行了數日,已是長安地面。來到軍前,家將就同四位小將見了太師,說道:“伯父在上,侄兒們拜見。”丞相道:“賢侄請起。”兄弟四人起身,又道:“爹爹隨後到來,令侄兒先行,問安伯父。”丞相看了這四個侄兒,心中大喜,說道:“老夫聞你四個弟兄,都是武藝高強,明日先到教場,我要試看一會,就好分別官職效用。”

    到了來朝,丞相令侄兒們齊赴教場比試。那龐龍虎提了銀槍,使得雙龍爭勝八面迴繞,那龐牛虎拿一把開山斧,使了五六十個盤旋,猶如電光閃閃,那龐毛虎用一根竹節大鋼鞭,乒乒乓乓舞得爽利;只見那龐飛虎,拿一根方天畫戟,使得來飛舞驚人。丞相看他兄弟四個比試一番,心中十分快活:果然英雄出少年,你看兄弟四個,都是凜凜威風,是將門之子。吩咐回營,一齊上馬。

    到了帳內,丞相吩咐丫環,請衆位嫂嫂出來相見。那丫環請了衆位嫂嫂,到帳前見了丞相,道:“公公萬福,今日呼喚媳婦們出來,有何吩咐?”丞相道:“今日請衆媳婦到來,非爲別事。我想黑虎死後,老夫自苦膝下無兒,今有四個侄兒到來,欲待嗣他爲子。”衆媳婦道:“公公極是。自古說:不孝有三,無後爲大。若不早爲嗣立,我氏何人接續。”丞相哈哈大笑:“我大房龐集有傳了!”吩咐快排香案,拜謝了天地祖宗,收大侄龍虎爲兒,叔嫂各各相見不題。丞相道:“假子真孫從古說,宗祧有繼怕誰欺。”

    丞相帶了嗣子龍虎,侄兒牛虎、毛虎、飛虎一同上京啓奏。見了仁宗,奏道:“臣龐集蒙我王命,召胞弟天德,自因有病未至,先令四子謝恩。”仁宗即日召四虎將上殿,見了,甚是歡喜,就將四虎均封爲將軍,隨營聽候調遣,又令龍虎等人:“速隨爾父爾伯前往軍前效力,計功升賞。”四人一齊謝恩出朝,仍回營整頓不題,這教:

    今日龍城飛將至,管教胡馬度陰山。

    且說呼守勇自從逃到高山,遇了趙大嫂同鳳奴救了上山,見了大舅趙虎臣,十分要好,收他妹子鳳奴與他完姻;幸喜鳳奴倒也賢惠,守勇時常想起爹孃,心裏如何得安,且同鳳奴商議道:“我往新唐國去,借了兵馬來再處。”那趙鳳奴聽了公子這些言語,只得苦勸,說道:“官人休得如此,今日哥哥嫂嫂在山下比試,我和你且去看來。”守勇道:“這倒使得。”

    二人來到山下,只見那裏擺的一字長蛇陣,一聲炮響,化做四門陣,變了八卦陣,又化一個五行陣。守勇道:“好陣也!”那五行陣取金、木、水、火、土五行相剋之意。虎臣收兵,忽見妹丈、妹子,立起身來問道:“妹丈幾時來的?”守勇道:“纔到。”那鳳奴把守勇的話說與虎臣商議,虎臣道:“賢妹,那妹丈的事不必心焦,我在此招兵買馬,也爲了妹丈。”守勇道:“即承大舅救助,在此招兵買馬,何不同往新唐借了些兵馬,就好與他決戰哩。”虎臣道:“但此去新唐,說有八九千里,一路羌兵看守,恐不能去。妹丈你且耐了性子,還在此間耽擱的好。”那守勇聽了,心中悶悶不樂。

    虎臣見他煩悶,備下酒筵與守勇散悶。飲至半酣,忽有嘍兵報道:“啓上大王,龐妃又差了四虎將領兵到來,要擒呼將軍哩。”趙虎臣聽說,即刻發了十二枝令箭,教嘍兵四處再去打聽,令頭目守好了山寨。那嘍兵奉令去後。趙大嫂道:“官人,我想必要敵住了他,再作計較。”守勇聽了,嚇得面如土色,說道:“我們兵稀將寡,那裏殺得過他,不如大家逃往新唐去罷。”虎臣道:“不要長他人的志氣,滅自己的威風。常言道:兵來將擋,水來土掩。既是妹丈害怕,快去同舍妹商議。”

    那守勇來到裏邊,與鳳奴計議同往新唐的話,那鳳奴道:“公子,非是我不依,聞此去新唐,路有萬里,我且同哥嫂在此,省得公子路途擔憂。”守勇道:“但是你身懷六甲,凡事須要小心。”鳳奴道:“這個自然。”守勇又叮嚀了虎臣夫婦一番,作別就走。

    不知以後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十四回龐四虎四路追趕楊令公顯聖驚龐

    青海長雲暗雪山,孤城遙望玉門關。

    黃沙百戰穿金甲,不獲樓蘭終不還。

    且說呼守勇正要作別下山,不道被龐兵圍住,不覺驚呼道:“這山前山後都紮下營寨,教我從何處走出呢?”虎臣道:“妹丈休要心焦,你且住在此間,待我夫妻與他廝殺便了!”龐臣說罷,即吩咐披掛,自己頭戴一頂金撲頭,穿一領金鎖甲,提一根長槍。趙大嫂用一副扎額,兩根雞雉毛,使一對飛劍。他二人一齊上馬,飛趕下山,勒住一看,說道:“娘子,我想必要殺他個措手不及。”趙大嫂道:“官人講得不錯,同你衝將出去。”二人就拍馬加鞭,衝入龐營,道:“呔!那裏毛賊,敢在此處討死!”

    那龐家纔到,沒有防備他,倒被趙家夫婦殺了四五百個人馬。那龐龍虎、龐牛虎兄弟兩個,各執了一根長槍,也就上馬追來,喝一聲:“狗男女休走,快把呼家兄弟獻出,饒你的狗命!若再支吾,管教山林掃平,砍取你的狗頭。”趙虎臣夫妻聽說,不覺怒氣直噴,罵道:“你這乳臭的龜孫,着槍!”龐龍虎也就挺槍迎住。趙虎臣與龐龍虎戰三十餘合,勝敗未分。趙大嫂拍馬追來,龐牛虎也來廝殺。趙家看這龐兵,一個青臉,一個紅臉,好象魔怪一般,說道:“我們且詐敗了罷。”

    龐家兩個少年,不知趙虎臣夫婦是詐敗,反大喝追來,道:“強盜休走!”挺槍正刺,那曉旁邊有一把板斧直砍下來,牛虎連忙閃過,趙大嫂扳弓連射兩枝神箭,只聽颼的一響,已中了龐龍虎和牛虎。那毛虎、飛虎看見兩個受箭,各領兵殺來,把趙虎臣夫婦圍將攏來。趙虎臣夫婦心裏十分着急,只得拼命的交戰。嘆道:

    五六年來多戰場,至今猶恨在山岡。

    不思吞國興王霸,爲根深仁義不忘。

    呼守勇望見虎臣夫婦被龐兵圍起大戰,急同鳳奴商議道:“賢妻,如今大舅、大嫂被龐兵圍住,在那裏大戰,我和你快去解救了他。”鳳奴聽說,就令衆人目吩咐嘍兵披掛停當,速將連珠炮放起,一同殺進龐營,解救大王上山。那嘍兵奉令,滿山都用鹿角、擂木、石炮守住了這山頭,一面放起炮來,一面同了守勇鳳奴衝進龐營,殺得龐兵措手不及,如何抵擋。

    趙虎臣同大嫂看見守勇、鳳奴領兵殺來,又是一場潑戰,趁了守勇的勢,一齊殺出重圍。虎臣道:“若非妹丈與舍妹領兵殺來,如何能得解救?看來龐家的人馬果然充足。”守勇道:“大舅,我想此處,涼亭雖好,終非久戀之鄉。不如再到別的山頭去住罷。”虎臣道:“妹丈放心,我山中也算兵精糧足,可守數年,只要嚴加看守,待他營裏疏防,乘機衝殺他一場,豈不是好?”守勇道:“高見甚是,倘龐家殺上山來怎麼處?”虎臣道:“已經吩咐頭目,令衆嘍兵分守山頭,準備了弓箭石炮,待他攻上山來,四處齊發,射箭的射箭,打炮的打炮,誰敢上山?”守勇道:“此計恰好,到底打點一條去路纔是。”虎臣道:“妹丈你同舍妹且住在此,龐家倘有騷擾到來,我自抵擋,怕他則甚?”這教:

    三戍漁陽再渡遼,騂弓在臂劍橫腰。

    邊疆似欲知名姓,休傍陰山更射鵰。

    按下虎臣、守勇議論守山之策不表,再說龐兵營內。那龐集道:“方纔四虎將已經圍住了一班草寇,穩穩的擒他,誰想反被逆賊呼守勇領了許多嘍羅衝進陣來,劫了草寇上山,那曉龍虎、牛虎孩兒反被他射傷了。也罷,且消停幾日,與他決個輸贏。令三軍且圍了高山,再作理會。”丞相正在吩咐,忽見巡兵報來說道:“滿山都是鹿角擂木,柵旁堆積許多石炮,周圍伏了藤牌,勢難勁敵。”丞相聽了大怒,就命三軍領兵殺上山去,一聲號令,衆軍披掛齊全,三聲炮響,各提器械上山。卻是:

    軍威赫赫敵人怕,將令森嚴神鬼驚。

    那龐家四虎奉了將令領兵上山,見一個女將,頃刻間亂箭如飛,嚇得那四虎將不敢上山對敵,丞相心裏好不慌張。牛虎道:“伯父不用慌張,待侄兒同毛虎、飛虎領兵齊往後山攻打便了。”那牛虎兄弟領兵飛往後山,那曉樹邊立一小將,口稱:“俺呼守勇來也。”道猶未了,忽聽轟的一聲炮響,龐家未曾防他下山,誰想呼守勇領兵直衝下山,殺得那龐家措手不及,又傷了一千餘人。

    那牛虎同兄弟追上山來,大喝:“逆賊休走,快快了馬受縛。”守勇聽了大怒,挺槍直刺過來。那牛虎正要與之廝殺,忽聽號炮連聲,難以進兵,只得退兵來見丞相,說道:“侄兒蒙伯父令往後山進兵,不道呼守勇衝將下來,傷了八九百人,上山又是炮打,侄兒不敢領兵前進,爲此繳令。”丞相聽了大怒,說道:“賢侄差矣。自古道:休長他人之志氣,不可減我的威風。那呼守勇雖然詭計多端,前山放箭,後山拋石,難道我奉旨捉他的官將倒怕了逆賊不成?”牛虎道:“伯父,侄兒想他是個山林草寇,沒有城郭的,只要擔些蘆粟稈子,拌了些桐油松香,周圍樹旁都堆將起來。到二三更天氣,放起火來,他必然逃走,我們趁勢上山,不要說一個呼守勇,就是十個,也要捉住哩。”丞相道:“好妙策。”就吩咐三軍依計施行。不題。這教:

    怨氣難憑濁醴消,血天淚海恨滔滔。

    統兵欲斬仇家首,全賴干將砍萬刀。

    那趙虎臣道:“妹丈,虧得我們早爲埋伏,不然,他領兵殺上山來,如何抵敵?且喜前山一帶,都用的火箭藥箭,後山一帶,盡是石塊石炮,他家誰敢上山。此次,龐兵被我們的埋伏算計,喫虧不小,諒他不敢再來的了。我們安心守住在此,怕他做甚?”吩咐:“拿酒來,我同妹丈快飲幾杯。”並勸慰:“妹丈,不必過慮,自古道:遇有酒時須飲酒,得寬懷處且寬懷。”

    呼守勇轉身對鳳奴道:“恩妻,我想令兄令嫂雖施妙策,把前山後山都已設伏,龐家不能上山,以爲得計。恐龐家亦有奇謀,他別開生面殺來,就難以抵擋哩。”虎臣道:“妹丈所慮甚是。我已密令衆頭日四處巡探去了。”守勇道:“大舅,我們既在此督守山寨,亦宜披掛以防不測。”虎臣就吩咐三軍,速令衆將披掛完備,以威軍政。果然一聲號令,火速就行。

    不多時,只見巡兵紛紛飛報上山道:“啓上大王,那龐家的兵將運了許多蘆粟稈子,推在山岡,聽他說是半夜裏引火的。”虎臣聽說,呆了半日,說道:“我只防他殺上山來,不曾想他放火,這便如何是好?”守勇道:“這倒不妨,快快傳令兵將一齊衝下山去,與他決一死戰。”話猶未了,忽見火光沖天,守勇道:“呀,不好了,快快殺下山去再處。”那趙虎臣、趙大嫂、呼守勇、趙鳳奴,領了合山的兵將,一直衝下山來。

    誰道龐牛虎、龐龍虎大喝一聲:“反賊休走,快快下馬受縛!”那守勇提起畫戟就刺過來,龍虎即忙架住。正在不分勝敗,那趙鳳奴手舞雙刀趕來,龐牛虎掄起板斧,架住雙刀。那時高山大戰,殺得龐家兄弟戰戰兢兢。那呼守勇架起畫戟刺來,剛中了牛虎的左腰,忽聽一聲“啊唷”,不道那龐牛虎跌下馬來,呼守勇就趁勢衝殺過去。龐毛虎、龐飛虎統兵掩兵過來,隨將守勇圍住。守勇心裏急個不止,看來這般光景,只好與他決戰。那曉戰到一百餘合,精神愈加強壯了。

    不想龐集也領兵追來,逐漸圍攏,只聽耳邊喝叫:“衆將官,快擒反賊來領賞!”衆軍答應如雷,呼守勇唬得上天無路,入地無門,不知妻子同大舅、大嫂如今在那裏。此時,呼守勇被龐家四虎圍住大戰,殺得氣喘吁吁,身不由主,忽聽隱隱的一聲炮響,只見一支人馬衝過山來,那號燈上大書“楊家將”三字。龐家人馬見了楊家的號燈,都是人疲馬倦,死的死,逃的逃,剎時十去其五。

    那呼守勇就借勢仲殺了一會,出了重圍,一想,這支人馬是何處來的?想了一會,在馬上打起噸來,醒來一看,只見前面黑隱隱的一座村莊,近前一看,呀!原來是欽賜的楊侯廟,不免進去少睡片時再走。下得馬來,神思睏倦,閤眼睡去,只見那神人云:“生前扶社稷死後作神明。俺楊業因當時扶宋徵遼,潘仁美不肯發兵救援,俺遂陣亡,且害俺一家都撞死李陵碑下。蒙上帝矜恤忠魂,封爲神道。不想俺女婿呼必顯被妖妃龐多花屈殺了一門三百餘命,昨日龐兵追來,把俺的外孫呼守勇圍住,不能解救,俺只得遣了三千陰兵,衝破龐營,把外孫救了出來。待俺差了鬼判引他到來,指他一條去路。”那鬼判奉命,召了守勇的魂魄上殿。只見那神人高聲大喝道:“呼守勇,你還不快到新唐續完了後段姻緣,相會了夫妻父子兄弟,共慶骨肉團圓。那殺父之仇,報亦不遠的了,還不速走,龐兵追來就難解救了。”說畢,那神人去了。

    守勇如夢初醒,心裏甚是恍惚。急叫:“外祖老令公,快救了外!”恰在門檻上一絆,醒來一想:“呀,原來是一場大夢。方纔明明叫我至新唐國去,日後自有團圓,報仇不遠。古云:”任使信其有,不可信其無‘。既如此我拜別了外祖,快些走罷。呼守勇叩別了神人,立刻起程。

    不知以後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十五回五霸山大郎遇寇王金蓮喜產麟兒

    樗蒲百萬不言貧,犯陣衝豎止赤身。

    常誦《漢書》笑樊噲,但能屠狗不屠人。

    話說趙虎臣夫妻,那日被龐家的兵馬困住,忽見遠遠標燈大書“楊府”兩字,後面又是一支人馬追來,衝散了陣勢,龐兵都不見了,那時兩人就借這燈光,一直走出戰場。趙大嫂道:“官人,我和你脫了重圍,不知鳳姑同姑丈如何?”虎臣道:“我們一邊走一邊尋便了。”

    正在行走,忽見一人一騎隱隱的走來,虎臣大喝一聲:“呔!來老是誰?”答道:“小將趙鳳奴!”虎臣哈哈大笑道:“賢妹,愚兄與你大嫂在此。”鳳奴同兄嫂把大家被困的話講了一會,虎臣道:“不知妹丈可曾脫出重圍?”鳳奴搖頭道:“不知。”大嫂道:“此處離山已是二三百里,我們且脫了甲冑,算爲土民,方好再等救兵。”鳳奴道:“這倒不錯。”大家卸了甲冑,改作土民不題。卻是:

    干戈暫且權收拾,甲冑包藏爲土民。

    志存宋室忠良輩,堯廷指佞恨奸臣。

    龐丞相收住了人馬,然後說道:“侄兒,我想費盡心機,使這個神通,已是十全的妙計,穩穩拿住的了,誰道旁邊衝出一支人馬來,把我們的兵馬衝散。那呼守勇想是混出營頭,不知又往那裏去了。衆將官,衝殺這支人馬,究竟那裏來的?”衆將道:“啓上太師爺,昨晚臨陣之時,小將以爲得計,忽見旁邊衝出一支人馬,燈上寫的‘楊府’兩字,被他殺得昏天黑地,七顛八倒,想是呼家子趁此走了。”丞相道:“燈上既然寫的‘楊府’,必定是呼守信借來的楊家將。速令三軍且到太行山一路追去,必然拿獲他兄弟兩個。”那四虎奉了將令,星飛追往西羌去了。卻是:

    憑他妙策難逃網,管取頭顱獻玉皇。

    且說趙虎臣被龐家滅了山寨,殺得抱頭鼠竄,東三西四,幸虧有一支人馬到來,救他出了重圍。且喜他妹子鳳奴倒也足智多謀,人家卸了軍裝,扮做了乞兒,日間沿途求討,晚間古廟安身。虎臣道:“我忽此非久計,不如仍回故里再處。但不知妹子、大嫂意下如何?”鳳奴道:“哥哥尊見極是。古人說得好,樹高千丈,時落歸根。”大嫂道:“既是這般,何不就走?”

    那三人就此曉行夜宿,不覺已到五霸山了。那曉山旁衝出一班嘍羅,攔住去路,又有五個頭目趕來,說道:“俺等叫扳着天錢富、小霸王李興、滾龍球吳大海、獨角犀金勝、飛天鵬任大羽。”那五個頭目各帶一根齊眉棍,喝道:“漢子休走,快把姣姣留下,你也好在此享些受用。”那虎臣聽了大笑,說道:“好大膽的毛賊,你快快送些金銀與俺做個盤纏。若不送來,你休想在這裏稱霸!”那五個頭目怒道:“也罷,不戰不勝,且與他決個輸贏。漢子看棍。”這五根齊眉棍一起打下。虎臣架住了棍子,心裏一想,且詐敗過去。

    那頭目逼住虎臣,舉棍打來,虎臣趁勢搶將進來,奪了一根棍子,打將過去,把那扳着天錢富一棍打死。那四個頭目見扳着天已死,他們心裏想道:“我們不如拜伏了罷。”大家跪倒在地,道:“小可們不識英雄,多多有罪,如今大哥哥扳着天身死,求英雄在此做個寨主,小可們同這部下嘍兵甘願聽令!”那虎臣同妻與妹商議,鳳奴道:“哥哥,既有此說,應允何妨。”虎臣道:“你們願聽俺的命令麼?”頭目道:“小可們願在大王麾下效力。”虎臣道:“也罷,俺且在此做個寨主。”那頭目們聽他允了,即傳齊各部嘍兵,披掛去迎趙大王升帳。

    虎臣同了妻與妹上山,吩咐衆嘍兵免參,着頭目進見,四個頭目一齊參見虎臣道:“這裏共有多少人馬?多少錢糧?細細說與孤家知道。”頭目道:“啓上大王:這裏有五霸,部下有二十名校軍,二千人馬,錢糧夠喫兩年多些。”虎臣道:“古人云:將在謀而不在勇,兵在精而不在多。今孤家在此,少不得的夫人妹子逐日總要比試,你們四人既在孤家麾下,做個總監軍罷了。那錢糧不足,不可害人性命借來,違則惟你監軍是問。”那監軍把大王的號令,吩咐各部人馬奉令依行。果然:

    圖王霸業非我願,孝義堂前集衆英。

    且說王金蓮與呼公子成親才半載,公子走後,金蓮想起:自從龐賊領兵追捉公子,害得我夫妻分離,如今不知怎麼樣了?金蓮正在思想,忽然肚中疼痛起來。那翠桃看見小姐疼痛,說道:“小姐,只怕今日要分娩了,待我報知員外、院君。”翠桃到裏邊說了,回到房來,只見小姐睡熟,那小姐夢見一位金甲神從天而下,正要看是何神,忽又一陣大痛,睜眼一觀,呀,原來睡在這裏,方纔卻是一夢。又是一陣緊痛,喜生一位小官人。那翠桃抱來一看,說道:“小姐,小官人生得鼻直口方,聲音響亮,與公子面貌一般的。小姐與公子伶憐俐俐,自然生的小官人也是清清秀秀。若是齷齷齪齪的父母,必定生個邋邋遢遢的兒子。”

    那翠桃同小姐在裏邊抱着小官人,好不快活。那曉外邊這些田夫們見王員外家火起,急急趕來相救。員外聽說後面火起,急喚翠桃出來相問。那翠桃道:“方纔小姐肚痛,幸喜生了一位小官人,小婢正來報員外、院君知曉,裏邊並沒有火光。那小官人出世的時節,房裏不過有些香氣,那裏有什麼火光?員外睬他則甚?”那員外聽說小姐添了小官人,心裏十分快活,來到外邊,說道:“各位鄉鄰,舍下並未失火,方纔小女生了一個小官人。”那些鄉鄰聽說員外添了外孫,衆人齊道:“員外恭喜,這位小官人長成,必然是個大器,我們驚動了。”員外道:“多承各位問候。”衆人各自回家。卻是:

    從來將相原無種,天憐忠孝降麟兒。

    那員外、院君曉得小姐生了一個小官人,十分歡喜,來到小姐房裏,恭喜一番,抱那小官人一看,果然大庭高聳,鼻直口方,說道:“女兒,你生了這樣的兒子,日後一定享他的洪福哩。”金蓮道:“多謝爹爹、母親。”員外道:“待我與外孫取個名兒來。”金蓮道:“爹爹,那呼公子臨去叮囑,說道,生了個男的,叫他延慶便了。”員外道:“女兒,方纔你說呼公子,且喜沒有外人在此,倘若人家曉得呼公子是王家的女婿,豈不是又要弄出禍來?如今叫他王延慶罷。”金蓮道:“爹爹主見不差,竟叫他王延慶便了。”正是:

    文身斷髮貢蒼茅,不反南人格有苗。

    竭力致身分次第,先職子職後登朝。

    且說龐妃聞西宮劉妃娘娘已經懷妊,心裏很不爽快,恐他生了太子,朝廷必然寵愛。龐妃正想間。那曉劉妃腹痛起來,那龐妃已令心腹太監翁貴,買了一個女娃子進來,恰好劉妃正在收盆,龐妃假意殷勤看顧,一心要想調換。不道劉妃生了一個太子,被龐妃暗囑了官娥,調換了太子出去,就命宮娥寇直,將太子拋送御河裏邊。

    那寇直不敢違拗龐妃,只得奉命依行。來到御河邊,將太子取出,細細一看,不覺掉下淚來。寇直捧了太子,正在痛哭,忽聽一聲咳嗽。寇直急將太子藏好。恰是陳太監走來,見那寇女在金水河邊,上前問道:“寇直女,你在河邊則甚?”寇直道:“陳公公,不要說起,龐娘娘調換了劉娘娘生下的太子,教我拿來送入河內,我不忍將好好一個太子弄死,所以在此悲痛。”那陳琳聽了,倒是一嚇,說道:“寇直,此事斷不可行,況皇上晨夕想生太子,豈可弄死儲君?”寇直道:“我原是這般念頭,爲此啼哭。”陳琳道:“寇直,咱去也。古人說得好:閉口深藏舌,安身處處牢。況這個龐娘娘,何等厲害,咱不要惹出事來。”這教:

    是非只爲多開口,煩惱皆因強出頭。

    雙子鋪開生死路,翻身跳出是非門。

    陳琳說了這話,回身就走,寇直一把拖住,說道:“陳公公,你若不與我想個方法救這太子,還想做宋朝的太監麼?”陳琳道:“寇直,依你便怎麼?”寇直道:“依我,想個法子救了太子的性命。”陳琳道:“不依呢?”寇直道:“公公不救,我們大家死在河裏便了。”那陳琳喫了一唬,想道:“他不過一個官娥,也知大義。難道咱是仁宗皇帝的得力太監,倒不如個女子?也罷,待咱把這太子藏在身邊,且到園內採桃子,一齊送到八王爺府中。那八王爺最是修善的,待咱細細與他說明,再無不依。”寇直聽了大喜遂將太子交付陳琳,寇直一徑回宮,來見龐妃,說道:“啓上娘娘,這事辦過了。”那龐妃道:“你須祕密些兒!”寇直應道:“曉得。”龐妃自言自語道:

    “一計操成真妙策,萬千辛苦樂今朝。”

    且說陳琳,被寇直將太子託我,心裏好爲擔憂。不免採了幾顆桃子,竟往八王府去。陳琳想了一回,來見王爺,說道:“咱奉旨進桃,與王爺慶壽!”那八王開盒一看,只見桃內一個孩子。八王就查究起來,陳琳把緣由細說。那八王細看這小孩子相與仁宗相似。說道:“陳琳,你既送來,說話須要小心。”陳琳道:“理會得。”

    不知以後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十六回太行山守信拜別楊家將保送甥兒

    太行回首望秦關,未卜家鄉幾日還。

    今日拜辭唯有淚,不知風景在何山。

    且說呼守信自從太華進香,又來到太行山,見了老令婆,又見了舅母、姨母、嫂嫂,一住就是三年,心想,承他們再三留住,教我兵法,光陰過得好快啊。時常想起家園,外婆只管叫我耐性,說什麼免禍,始終未解其意。那八角琉璃井內的水,也曾喫過幾杯,這長生訣可惜尚未學全。

    守信正在思想,忽聽一聲炮響,震得地動天搖,卻是爲何?只見家將飛奔上山,說道:“公子,不好了,聽說朝廷差了龐太師,領了三萬人馬,把一座太行山團團圍住,說來搜捉公子哩。”守信聽說,嚇得魂魄俱消,問道:“朝廷何故拿我,只怕你聽錯了。”家將道:“聽得明明白白,一些不錯。”守信道:“你再去探來。”家將重又探聽去了。

    守信急往裏邊,見了老令婆,說道:“外祖母,不好了。”守信道:“孫兒,爲着何事?”守信道:“方纔家將報來,說道朝廷差龐丞相領兵圍了太行山哩。”令婆道:“你可記得同守勇出獵回家,打死那龐集的兒子之事嗎?後來龐多花做了貴妃,就尋你爹爹的事,把一家三百多人盡遭塗炭,唯逃你兄弟兩個,不知你哥哥逃到那裏去了,所以提兵四處追捉。”守信聽令婆這番說話,一交跌倒,令婆倒喫一驚,幸喜八姐九妹在旁,扶了守信起來,說道:“孩兒醒來,你切莫悲苦,須定出個計來纔是。”守信道:“甥兒原想會見了哥哥,商議個計策,那裏曉得弟兄南北,教甥兒獨力難施。”令婆道:“你也不必啼哭,量你哥哥必在新唐,如今龐兵雖圍山下,你且拿了這一根生銅棍下山去,待我吩咐八姐九妹送你下山便了。”守信道:“多對外婆。”話畢,就拿了銅棍作別下山。

    八姐、九妹各取了雙刀飛舞,一齊趕下山來,只見:

    旌旗耀日張威武,甲冑如雲佈滿前。

    那八姐、九妹見了龐家的陣勢,心裏頓生一計,道:“公子,你且慢走,待我們先去與他廝殺,你看我們勢欲敗走,他家必來追趕,你就乘勢逃出營頭去罷。”守信應聲領教,稱謝不已。那兩員女將不問情由,竟一直殺進龐營去了。

    牛虎正在帳中與龍虎兄弟商議追捉呼家兩個兒子,難道前營里人聲沸騰,不知爲何。忽中軍報道:“外面有兩個女將衝殺進營,必須將軍抵敵。”龍虎聽說,提槍就走,大喊一聲:“誰敢來受死?”那姐妹聽了大怒,舞刀飛砍,龍虎疾忙駕住道:“你不將呼賊獻出,還敢衝犯天兵,只伯這座太行山不能姓楊了!”女將道:“你這奸賊,休誇大口,看刀罷!”龍虎挺槍直刺,戰鬥三十餘合,那女將拖刀敗走,龍虎兄弟領兵追趕,守信乘機衝殺過去,卻被毛虎看見,就拍馬追來,大喝一聲:“小呼!你還不快來受縛,要想逃到那裏去?”守信想來不能逃脫,只得舉棍就打,毛虎道:“兄弟快來!”

    那龐兵看見他沙場決戰,急報到營,說道:“此刻大將軍與山上下來的一大將大戰了二百餘合,只怕是反賊。看來三位將軍會戰,可能獲住。不然,恐難相敵。”那龐牛虎、龍虎、飛虎聽說,一齊上馬衝來。守信在陣中望見,倒唬得毛骨悚然,只得與他潑戰,心想:自古道:生死有命,富貴在天。想必我呼家只好靠天的了。卻是:

    死生由命不由人,拼得微軀報二親。

    楊家未備三軍令,難破重圍降救星。

    且說那五臺山的和尚楊五郎,自從上山做了和尚,不道已是數年,心想拜別師父,到太行山探望母親。那五郎見了師父,說道:“徒弟想回太行去,望望母親就來。”師父道:“你要回去倒也不難,只恐你性子全然不象出家人。”五郎道:“師父,如今徒弟的性子,比前大不相同了。蒙師父這般化度,弟子亦知五戒三規。”師父道:“既如此,須速去速來,常存佛在心頭不可少懈。”五郎道:“這個自然。徒弟去了!”師父道:“且慢,我有偈言四句,汝須切記。偈雲:酒能亂性,色是敗真,財乃致命,氣動殺身。”那長老說完了四句偈言,回身進去,不題。

    楊五郎就拿了禪杖,背了包裹,匆匆了山,一望,道:“好爽快也!這幾年俺在山上做和尚,何曾有一些酒肉到口,熬得個身子小了一半,你道苦也不苦。幸虧今日俺的命不該絕,如今倒要大碗喝酒大塊喫肉,喫他個爽快哩!咦,那裏鳴金掌號。待我來看。”五郎上山一看,道:“好奇怪,見一個將軍在那裏大戰。啊喲,不好了!你看這一員將,被兵馬圍在裏邊了。”

    五郎看得怒氣直衝,就拍馬追來,掄起那根樣杖打將進來,呼守信也就乘勢殺出了重圍。那龐家的兵將被這和尚拍馬衝來,倒殺得天昏地暗。衆人道:“難道他也是呼家羽翼?這個和尚卻是十分厲害。閒話休提,且收了殘兵再作理會。”

    且說五郎見那將軍乘勢殺出,就飛馬趕上,道:“將軍休走。俺不知你姓名,在此則甚?”守信道:“俺乃後山呼家將的世子呼守信,從太華山進香,母親教俺往外婆家去來。”五郎道:“你外婆在那裏?”守信道:“俺外婆是太行山老令婆。”五郎道:“如此說來,你是我的外甥了。”守信狐疑未信。五郎道:“俺就是老令婆第五個兒子,在五臺山出家的楊和尚便是。”守信一想,道:“呀,原來是五母舅,如此請上,待甥兒拜見。”五郎扶住守信的手,說道:“甥兒少禮。”

    那甥舅正在相敘,恰楊家一班寡婦追來,看見五郎同守信敘話,一齊上前相見,將守信受屈的活,細細說了一遍,大家上馬回山。衆寡婦道:“叔叔,我們先回,你送外甥一程罷。”守信道:“多謝衆位舅母、嫂嫂。”五郎送了十里,守信拜別和尚,各自勒馬前行。詩云:

    楊柳東門樹,青青夾御河。

    近來扳折苦,應爲離別多。

    且說五和尚回山,見了令婆,說道:“孩兒從五臺來,今日救了一個將軍,正在查問他,恰好衆位女將軍都在陣前助戰。後來說起緣由,孩兒才曉得是呼家外甥。”令婆道:“五郎,我想龐奸賊只怕不肯退兵,還要上山來搜尋哩。”五郎道:“母親休惱,待俺去與他講究,不怕他不遲兵回去。”五郎提了這一根防身的禪杖就走,令婆曉得五郎的性子最躁,就一把扯住,道:“凡事不可任性,總要定了主意,與他抵敵纔是。”五郎道:“不錯,我們且定了主意,再作理會便了。”自古道:君王有道臣民樂,無道之君可奈何?

    那龐家四虎與這兩員女將正殺得十分熱鬧,又將呼賊圍攏,正拿住他,那曉又被和尚衝將過來,殺了半日,好不厲害。衆人商議道:“那曉得這個和尚就是徵西時殺了無數大將,回來到五臺山出家的楊五郎,偏偏我們晦氣,撞了他來,殺得這般苦惱,怎麼好去回覆?”牛虎道:“不妨,只說已有了呼家的蹤跡,必得再添精兵五千,方可前去擒拿呼賊。”龍虎道:“好計策,明日竟去請兵,不必提起今日的事了。”那四虎商議已定,就吩咐中軍前往京師請兵,不題。

    那曉這五郎和尚,拿了禪杖,趕進龐營,大喊一聲:“奸賊在那裏?還不退兵逃命,想是要俺動氣才走!”話未說完,禪杖已經飛舞,嚇得這些兵將東奔西撞。那四虎在中軍帳裏,都是伸頭縮腦,不知這個和尚趕來做甚。龍虎道:“兄弟不要管他,我們一齊出去,看他如何說法。”牛虎道:“哥哥講的極是,我們大家出去。”

    那龍虎兄弟來到外邊,五和尚見了龐家四虎,掄杖就打,嚇得四虎口裏喃喃齊道:“望師父慈悲。”和尚道:“你們既要俺慈悲,還不起營快走!”四虎即傳令三軍,作速收拾拔寨。牛虎道:“我們收了兵馬,也不必別處再屯,教他們離京二三十里住下。等我們與太師請了兵,同他一齊進趕,以爲何如?”龍虎道:“我弟言之有理。竟是收兵進京去罷。”和尚見他吩咐拔寨,就拿了禪杖回山,不題。

    且說呼守信一路行走,想:我這位五舅倒也驍勇,不是他這場潑戰,俺今日焉得到此?呀,此處爲何寫是皮帳,莫非是西涼界上了?不免少坐片出再走,有何不可?守信跳下馬來,把身子抖一抖,便覺有些睏倦,且在此打個盹罷,咳,我呼守信今日才曉得苦惱。果然:

    跨馬自知皮肉瘦,解衣才見箭瘢多。

    話說有個齊國寶,乃楊家將的花花太保,因同十二寡婦徵西失蹤,流落西羌,且喜在這裏收了一班人馬,自稱定天山寨主,倒也快活,只落得朝朝寒食,夜夜元宵。夫人脫氏,所生一男一女,孩兒名喚齊雄,武藝倒也十分驍勇,年方十八,娶鄧氏三娘爲媳。喜他一對夫妻,都是武藝高強。女兒月娥,年交十六,生得十分秀麗,果然佳婿難求。這脫氏夫人,精通韜略,每日教兒女習演武藝,愈加精熟。且喜那日天氣晴和,國寶又閒暇無事,不免請了夫人、小姐,同往教場操演一回,有何不可,說猶未了,隨吩咐侍女去請夫人、小姐。

    不知以後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十七回齊國寶大演陣法老夫人擂臺選婿

    塵飯塗羹舊話填,或言堅壁或開邊。

    新奇暫賞芻蕘策,謀事由人成事天。

    且說齊國寶請了夫人、小姐同去觀兵比武,三軍齊集營門伺候。那齊國寶同夫人、小姐上馬下山,軍兵擁護前後,一路行來,好不威風。國寶道:“夫人,你看前面柳綠桃紅,半天鶴淚,西羌風土,不弱中原。俺在此數年,集兵數萬,墾地千頃,也不在做定天山的寨主。時逢慶會,滿殿嵩呼;比那大宋皇帝還覺快活。”夫人道:“大王,今日一路而來,果然此間山色與西夷不同。”國寶道:“前面是那裏了?”都管道:“啓上大王:前面是演武場了。”國寶道:“既如此,吩咐紮下了營。”都管道:“大王有令,在此紮營了。”話聲未了,軍兵盤紮下營,國寶同夫人、小姐下馬升帳。

    忽有一匹帶鞍子的五花馬飛跑過來,大王即問管馬軍:“你在孤家帳下管的什麼馬?鞍子也不去掉。”那管馬軍道:“啓上大王:這馬委實不是我們的。”大王道:“不是我們的?倒是天上掉下來的?”管馬軍道:“啓上大王:這馬只怕是放草的。”國寶道:“胡說!孤家在此數年,從沒有大膽的人敢來放馬。據你說來,明明有奸細在此,快去拿來見我!”那管馬軍奉了大王將令,來到前營,把話細細說了一遍。大家齊道:“既是如此,我們同去找尋,倘然果有奸細,拿來也好請功。”

    這些將士四處尋獲,只見青草齊倒,衆人心想,莫非奸細躲在草內,也未可知。那些將士近前細看,誰道一隻猛虎跳將出來,嚇得那些將士個個魂飛魄喪,都說道:“大王,不好了,方纔有鞍子的卻不是馬。”大王道:“不是馬倒是牛?”將士道:“不是牛,卻是一隻猛虎!”國寶聽說是虎,心裏又驚又喜,道:“若說青草裏有虎,孤家倒要去看的。”於是坐了一匹白馬,軍兵緊隨後面。

    來到草間一望,不見有什麼虎。國寶就往草邊細看,只見一個英雄睡在草裏,那人手裏拿了一條棍子:“想必是奸細了,待孤家盤問他一盤,便知明白。”齊國寶大喊。聲:“漢子,你在此做甚勾當?”守信聽得耳邊叫喊,睜眼一看,只見許多官兵,心裏好不着急,只得硬了頭皮說道:“老將軍尊姓,鎮守的是什麼地方?”國寶道:“俺乃太行的巡軍太保,姓齊,在此做定天山的寨主。”守信道:“失敬了。願大王聽稟:俺是大宋皇帝的功臣呼延讚的孫子,因父王呼得模爲了金鞭執法,見龐妃僭用了曹皇后的鑾儀,父王要他換用,那曉龐妃不從,俺父王怒執金鞭要去打這龐妃,卻有內監陳琳再三勸止。誰想這龐妃不思僭越違制,反在朝廷面前奏說俺父王打妃罵君,不久就要興兵滅宋。那仁宗輕聽妖妃謊奏,一時發怒,就差了妃父龐集,領了校尉到俺府中,抄斬一門三百餘命。俺兄弟兩個,蒙爹媽再三令俺兄弟逃出。原謂報復此仇,那曉逃出後,龐賊又領兵四處追捉。嚇得俺兄弟分飛,不知何日會面,圖報此仇。古語云:逢人且說三分話,未可全拋一片心。俺見大王重義,敢不剖心實告。”國寶道:“說起來,就是呼老將軍的令孫小將軍,但不知今後往那一方去?”守信道:“大王有所不知,目下是水面浮萍隨恨去,何分南北與西東。”

    國寶聽了這兩句,想起流落西羌的日子,說道:“將軍若不嫌棄,請到山寨談講談講,且憩息幾天,再做計較何如?”守信道:“承大王如此大恩,教我從那裏消受?”國寶聽說,哈哈大笑起來,說道:“你我只講一個‘義氣’兩字,憑它到那裏都可去得。”守信道:“既蒙大王恩義,敢效執鞭。”國寶道:“太言重了,呼將軍請上馬。”國寶也跨上雕鞍,徑回山寨。

    守信遠遠看一位頭戴雉尾的小將,迎道趕來。守信道:“大王,這位小將是誰?”國寶道:“這是小兒齊雄。”那少年聞言下馬施禮,國寶把守信一家受屈的事,細細說與齊雄知道。那齊雄聽了,不覺怒上心來,說道:“爹爹,若是這般說起來,忠臣受屈無伸了。”國寶道:“不要管他,我們且到營寨裏去細講。”古人說得好:

    從來好漢惜英雄,狐免皆悲義俠同。

    君王無道聽奸佞,屈殺清忠忘大功。

    國寶已經吩咐擺賓,款待呼家將軍,一面打發中軍下山去,接了夫人,小姐回寨。那中軍奉了大王的命令,接了夫人、小姐上山進寨。那女侍見書房裏,有一個俊俊雅雅的英雄,在那裏喫酒,倒也奇怪,心想:待我去與夫人說知,便知分曉。女侍來到裏邊,說道:“夫人,今日大王替小姐招了一個女婿,在書房裏邊喫酒哩。”夫人聽說,又去告訴小姐。

    小姐並不瞅睬,心裏甚是疑慮,悄悄的喚了女侍,同到屏後看了一回,轉身來坐下,又呆想了半日,咳,那得這樣好人品,就與他做下了夫妻,也不枉了爲人一世。但看人品卻好,不知他才技如何?我爹爹如何講說,就把奴許了。這時國寶正在道問,月娥方聽明白。只見國寶問那英雄貴庚,守信道:“今年已是二十有餘。”國寶大笑起來道:“將軍長小女兩歲,願結成婚姻。但不知呼將軍意下如何?”守信道:“多蒙大王抬舉,把小姐終身託付於我,須待俺去尋了哥哥,先將父母之仇報過,再來求親便了。”國寶聽說,沉吟細想,莫非他不肯攀我女兒,故把這話說來我聽,也未可知,隨說道:“呼將軍,方纔這話明日商議。”守信乘此謝酒安睡。

    國寶來到裏邊與夫人商議。齊雄進房,那鄧氏三娘道:“今日請的是誰?”齊雄道:“今日請的呼延讚的孫子呼延守信。”鄧氏道:“請他則甚?”齊雄道:“不要說起。就是今日巡山觀兵的時節,見了一騎有鞍子的花馬跑來,那時父王查問不出,令軍上巡查,報說一隻猛虎眠在草裏。父王不信,親自往看,才見那呼守信睡在草中,並沒有什麼猛虎。父王的心裏就想他日後必是個大人物,故此喚醒了他,一同上山,讓他細細的把龐家害他的緣由說了一番。父王欲將月娥與他。”三娘道:“既如此,待我去恭喜了來。”齊雄道:“雖然講過,還未定準,且等明日定準了,去恭喜未遲。”三娘道:“如此,且睡,明日再做理會便了。”語云:

    世間千萬驚奇事,磨折多番出類羣。

    且說齊用娥來到屏後,聽得父王在那裏對這位英雄說道:“小女少將軍兩歲,願與將軍匹配,直正難得。”你道這位將軍怎麼回我爹爹?他說報過了父母的仇,然後再來求親。月娥想,聽他這般說法,你道氣也不氣!難道結了親,就報不得仇的麼?他明明在那裏推託,不要講他。且進房去罷。那月娥回房長嘆道:“不是姻緣莫問親,那能紅葉去傳情。徒望老人來月下,休題石上定三生。”

    鄧三娘到了次日抽身起來,徑往裏邊,見了月娥,說道:“姑娘,你今日的面孔上好象有什麼心事麼?”月娥道:“嫂嫂,我心事卻沒有,只是聽得爹爹同那呼家的後生提親。倒被這後生推託。嫂嫂,你道氣也不氣!”三娘道:“怎麼推託?”月娥道:“他說報過了父母的仇,然後再做那對親的話,豈不是被他推託?”三娘聽說,細細想一想,道:“姑娘,你不用着惱,我有絕妙的計策在此,不怕他不來求我。”月娥道:“既有妙策,倒要請教嫂嫂。”三娘道:“我們去向我公婆商議,搭起一座擂臺來,張桂些榜文,擇了日子,我們一家都到臺上,少不得這些有武藝的都來比試,只怕這姓呼的見了姑娘的容貌武藝,他要來求我哩!”月娥道:“好妙計!果然足智多謀。自古道:有志婦人勝似男兒。既如此,閒話少說,且同嫂嫂去與爹媽商議起來。”正是:

    春風吹得園林茂,蛺蝶穿花繞苑牆。

    那月峨同了三娘來見爹媽,道個萬福,國寶道:“女兒媳婦出來何干?”三娘道:“聞公公昨日與姑娘對親的話,兒媳倒有一個計策在此,故爾特來商議。”國寶道:“你且說來。”那三娘把這擂臺擇婿的話細說了一遍。國寶聽了大喜,即刻吩咐軍兵搭臺,一面掛起榜來,招集羣雄,在擂臺比試。

    那些軍士,奉了大王命令,齊往下山,紛紛嚷嚷,不多一會,搭起了一座擂臺,頃刻間,燈綵齊全。那正管軍吉屹羅飛奔上山稟見,說道:“正管軍啓上大王:擂合已經完備,榜文已掛臺前了。”國寶道:“既如此,明日乃黃道良辰,早早傳集軍兵,伺候夫人、小姐上臺比試,不得有違。”那吉屹羅領了大王將令,來到山上,曉諭這些前軍後校。各各歡喜,不勝快活,大家專等明日問候夫人、小姐上臺,看他們比試。

    不知以後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十八回石頭陀打下擂臺呼守信訪兄別丈

    少小離家受苦辛,劍囊空佩未邀勳。

    昔日功臣今受屈,旁仇未報暮雲生。

    卻說齊國寶爲了女兒月娥婚事,高搭擺臺比武來選東牀。此時紅日已升,那國寶來到裏邊喚起夫人女兒,妝束起來。那月娥小姐已經妝束完了,這些使女與小姐一樣妝束。你道怎生打扮:

    頭上高飄雉尾,身穿紅錦繡衣。羅裙低系,金蓮似鐵。雙劍如飛,將軍

    不敢近,神鬼皆逃避。

    那齊國寶同了夫人、小姐跟了一班女從。都來到臺上。那管軍、力士一同來到臺前參見,國寶就令管軍,把珠燈綵球都要張掛齊備,四面都要紮營。管軍奉令,吩咐力士把燈綵張齊,營伍完備。國寶又令:“四路省軍領兵暗伏,倘有人敢臺前喧嚷,立即擒住了他,拿來見我!”那四路管軍、力士各各奉令把守。詩云:

    今日雄才施技勇,擂臺比試選東牀。

    那齊國寶爲了女兒月娥招婿,搭起這座擂合,掛了榜文,就有多少勇士齊到臺上來比試武藝,倘然中選,也顯得英雄蓋世。

    卻說西番單于的兒子叫做單于吉,年尚十七,生得面青發紅,手似釘鈀。聽說齊國寶擂臺選婿,那單于吉也想中選東牀,出廳見父親,稟道:“父王在上,孩兒有話稟明。”單于道:“我兒有話,且說來爲父的聽。”單于吉就把擂臺比試的話細說了一遍。單于聽了大笑,說道:“定天山齊國寶的女兒,那個不曉得他的將才,你如何去得。”單于吉道:“爹爹放心,孩兒若去,包管中選。”單于道:“我兒既要去,須得見機纔好。”單于吉諾聲道:“是。”就帶了勇壯家將二十名,同往定天山比試,詩云:

    年少辭家獨出羣,金鞍寶馬去邀勳。

    一枝百年姻眷好,英雄蓋世古今聞。

    且說呼守信在定天山,遠遠聽見人聲如沸,金鼓喧天,不知何故。守信正欲來問,恰好都管軍走來,說道:“呼將軍,爲何不到山下去打擂?倒在此間閒耍。”守信道:“打擂臺則甚?”管軍道:“爲小姐招親。”守信聽說小姐招親,心裏想道:向聞月娥貌似西施之美,不免踱到臺前觀看一“番,有何不可?正是:

    日高三丈羣英集,齊望合同美玉真。

    那月娥吩咐女婢往臺前高叫道:“俺奉小姐之命在臺上賭勝,如有不怕死的,請上臺來與俺比試。如果俺勝,好與小姐親向比試,勝,則與他花燭。”道猶未了,那曉閃出一個和尚,上臺喊道:“俺乃外國和尚石頭陀,在此與你小姐比勝!”那女婢見了這個頭陀,心裏好不着惱,即使武藝高強,怎麼與小姐成親?

    那曉月娥在裏邊見這頭陀生得惡狀,倒在此撒潑,怒道:“待俺打他下臺去!”月娥走到臺前大罵:“禿驢,你來送死罷!”那和尚見了月娥就呵呵大笑道:“你休得誇口,只怕灑家這一拳,也夠你受用了。勸你不如快與灑家做親的好。”月娥聽了大怒,使出一路長拳,那曉這和尚縱上臺來,被月娥一個雙飛腳踢將過來,那和尚就一個斤斗摔下臺去,引得一羣英雄拍手大笑道:“你看,金剛這樣的胖和尚,原來是紙糊的!”

    那曉單于吉也就縱上臺來,喊道:“俺西番單于的三太子在此!”月娥道:“呔!你象個什麼東西,也來送命。”太子聽了,怒上心來,就飛縱上臺。月娥擺一個金雞獨立勢,打將過去,那太子連忙一躲,也擺個猿猴獻果勢打來,月娥就趁勢打去,那太子一個斤斗跌下臺來。

    守信看得火氣直噴,跳上臺來,把眼睛軲轤轤看了一回。月娥也是暗想:這個好象姓呼的一般,不免待我叫他一聲,看他如何。月娥道:“小將軍,你何苦也來送命?”守信道:“爲將之人,從來不顧身命的。況俺乃呼家將的子孫,誰人不知。”月娥心裏己是明白,假意把兩拳擎起,做個撲天雕舞勢打來,守信乘勢踏進,破了這勢。月娥又擺一個蛟龍舞爪勢,守信就鑽將進去,一把抱住。那月娥低低說道:“冤家,抱鬆些。”守信心裏好不喜歡,只得放手,挽住了一根鴛帶。

    正要一同回營,忽見臺下這些人兒說道:“快走,那邊兵馬殺來也!”守信聽了,心中好不憂疑。忽聽巡報說,西番單于吉領兵圍住,要搶小姐,虧齊雄小將和三娘在那裏征戰,不能取勝,要請小姐去助陣。

    守信不問情由,捉棍飛跑,見了單于吉就攔頭一棍,恰巧中了肩膀,趴悶在地,那些將弁見太子如此,說道:“不如收了器械,扶了太子起來去罷。”那單于吉道:“啊唷唷,好厲害!快回西番去。”單于吉領兵起身去了,齊雄同三娘、守信一齊上馬回山。這教:

    姻緣巧遇呼家子,中選成親齊月娥。

    那月娥自選中呼郎,就同國寶夫妻上山,國寶道:“女兒選中了呼守信,爲父的也稱心了。女兒你且到房裏收拾打扮,待俺端正花燭,請呼郎與女兒成親。”國寶吩咐這些力士:“將燈綵掛好,快喚樂工儐相。今日黃道吉辰,與小姐完成花燭。”

    國寶因月娥選中東牀,不勝快活。那呼守信想起哥哥守勇,不知流落何方,爹媽被龐賊父女所害,冤死一家兒性命,此冤何日伸雪?想到其間,令人心痛。這是:

    父母劬勞恩似海,沉冤何日與親伸?

    且說齊月娥與守信成了夫婦,已經兩月,齊月娥向呼守信道:“我看你終日愁眉不展,卻是爲何?”守信將爹媽含冤的話說了一遍。月娥聽說,不覺掉下兩行珠淚,說道:“公子不必心痛,我去向爹爹商議,招些人馬,也去殺他滿門,就伸了公公婆婆一家兒的深冤了!”守信道:“但得如此,就是九泉冤苦親魂亦感激不淺!”月娥道:“公子,古云:父母翁姑,恩親無二。不免同去與我爹媽商議便了。”卻是:

    且看翡翠蘭苕上,欲掣鯨魚碧海中。

    話說呼守勇一路行來,過了許多峻嶺,看此處山色,與中原無二,人物恰是不同:面上好似有漆,身上臊腥,穿的羊皮,身上倒掛大圈,問他姓名,也不知他說的什麼。恰好有一個年老走來,守勇就上前問他,他說是新唐國差來,查點馬匹到此,不然也不到西涼。守勇道:“這裏到新唐還有多少路程?”那老者道:“這裏到新唐,只有三天了。想是你要去麼?”守勇道:“正是。”老者道:“你到那一個府第?”守勇道:“俺不到府第,要到王府去的。”那老者聽了又道:“小英賢,你怎麼要到王府去呢?”守勇道:“那新唐國的主公,就是俺祖呼延讚的妻舅馬化風。他當初原想在中華做一個藩主,因出了趙匡胤,做了大宋皇帝,他就到新唐國來做了個番王。那大世子馬韜,就是俺父王呼必顯的表兄。”老者道:“小將軍原來是馬千歲的親戚,如此,失敬了。”守勇道:“你在新唐做什麼?”老者道:“不瞞小將軍說,俺在新唐,蒙千歲容我,做了一個查馬軍,所以到西涼查馬。今日幸遇小將軍說起,又是千歲的親戚,俺真正有造化。”守勇道:“前面是什麼地方?”老者道:“就是新唐了。”守勇一望,心中大喜:我道新唐怎樣,原來與中華不相上下,兩國的城垣宮殿都一樣。

    守勇正在觀看,只見前面許多官軍、太監擺隊行來。那老者道:“小將軍,快請回避,前面花花公主駕來也,另日再會罷。”言猶未了,那老者就拍馬飛去。呼守勇只得迴避。公主在馬上飄然而過,守勇伏倒草內偷看了公主心裏想道:“只說中華人物豐來,難道番邦女子倒比中華更美。方纔馬上的公主豈不是絕色?就是這些女侍,也有幾分姿色。正是:

    休說中原有美女,誰知西番勝西施。

    呼守勇看見花花公主駕已過去,就立起身來,心中想了一會,不知公主到那裏去。守勇正在那裏心焦,恰好有一隊武士經過,上前施禮道:“請教列公,今日公主何往?”一武士答道:“今日公主到桃花潭去,因潭裏出了妖怪,已經在地方上喫了些百姓,俺國王故爾差遣公主前去看來。”守勇道:“桃花潭離此多遠?”武士道:“不過三十餘里。”守勇道:“噢,離此不遠了。”武士道:“看你這妝束打扮,不象俺新唐人士。”守勇道:“俺乃是大宋的呼家後代呼守勇也。仁宗皇上偏聽龐妃妄奏,說俺爹爹欺君傲上、心懷反意,故爾將俺全家抄斬。俺爲了伸冤報仇到新唐國來。”武士道:“將軍,咱們各奔前程。”守勇道:“請了。”大家分手。

    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十九回桃花潭守信收妖新唐國公主招親

    新唐公主逞英強,奉命殲除妖逆狂。

    天姿映出桃花面,笑帶芙蓉香柳娘。

    那花花公主奉了國王的命,選了三百個雄兵,來到桃花潭下面,聽那百姓講這個妖怪好不厲害:“到了日午將西,那河裏就要翻風作浪,性命被他害的也不少哩。”話猶未了,忽然起了一陣大風,河裏頓翻白浪。公主就令番兵一齊放起炮來。誰想,這個怪物全然不怕,在空中飛舞,好象要來喫人的光景。公主嚇得渾身冷汗,就帶了番兵勒馬回宮。

    遂見國王,說道,“孩兒領兵桃花潭去,討圖掃滅那怪物。那曉這個怪物果然十分厲害。孩兒看見風浪大作,即忙傳令放炮,那曉這個怪物,忽地到半天裏舞將起來,好象一條金龍向下飛來,勢要喫人光景。嚇得孩兒渾身大汗。料難抵敵,只得回宮。望父王赦罪。”國王聽了公主的話,心下憂思,進宮又見公主嚇得這般模樣。

    到了五更時分,國王升殿,百官朝見畢,忽王門官上殿奏道:有一大宋功臣之後呼延贊之孫呼守勇,有事奏聞殿下。“國王沉吟半晌,想起父王曾說,有位姑媽,嫁給大宋趙匡胤的功臣呼延贊爲室,因說道:”既如此,着他上殿。“即傳旨召宋臣呼守勇見駕。

    守國俯伏銀階,口稱:“臣呼守勇祝願晉王千歲。”國王道:“你既是功臣之後,先把家世奏來。”守勇奏道:“臣祖呼延贊,扶宋社稷,功顯日月;祖母新唐馬氏,止生臣父必顯,世受國恩;母前山楊氏,老令婆之女,生臣兄弟二人守勇、守信。”國王道:“你今來此何干?”守勇道:“臣緣父母痛遭仁宗無道,寵妃龐氏僭欺正宮,臣父必顯執先帝跡賜金鞭,恐嚇龐妃。不料龐妃捏詞狡奏,宋主聽妃之言,即差妃父龐集統兵圍住府第,放火燒殺,毀我家口計三百三人。臣弟守信幸代母往太華進香,未逢慘毒。俺的性命,方得爹媽逼俺從地穴裏逃將出來,以便代親血恨。那曉逃命至今,歷被龐家追捉,且喜屢遇救星,未遭殺害。今日到此新唐,得見千歲,以爲萬幸。伏祈千歲憐念至成遭此摻殺,借給雄兵十萬,剿滅龐賊父女,庶雪此仇,地府幽靈永沐洪麻。”

    國王道:“你既是呼延讚的子孫,把那御賜的金鞭來看。”守勇道:“千歲,難臣被龐兵圍捕,爹媽逼俺逃命,那裏還想帶這金鞭?”國王拍案大喝道:“你既是呼氏的子孫,豈能換帶金鞭?明明是個歹人,將這番胡言哄弄孤家提兵與大宋爲仇,豈不是個奸細!”令將校:“將呼守勇綁赴法場!”

    那將校把守勇正欲捆綁,班中有幾個老臣奏道:“臣等愚見,千歲如將呼守勇處刑,還不如加恩免其死罪,令其領兵將桃花潭之妖逆蕩除,可謂兩全。”國王道:“卿等奏得甚妥。”即降旨赦了。呼守勇俯伏謝恩。卻是:

    幾希一命入幽都,幸賴先靈暗保扶。

    國王道:“今衆卿保奏,說你既是呼延讚的子孫,必定有些武藝。金鞭雖然失帶,將略決定隨身。孤家今日試你一試,就知明白。你今領兵三百,前往桃花潭去,除了這個怪物,你爹媽的仇,孤家自有商議。”守勇聽了爹媽的仇“自有商議”的話,心裏好不快活,疾忙謝恩退出,就上馬加鞭,來到桃花潭,只見:

    綠陰深處柳垂腰,隔岸桃花粉面姣。

    河內無風波不起,鳥啼花笑寂無妖。

    守勇看了一會,毫無蹤跡,惟對天禱告:“弟子呼守勇,因爹媽一家三百三人慘遭龐姦殺害。俺弟守信代母太華進香去後,沒有下落。俺今來到此間,幾乎性命不保。蒙番官保奏,領兵來此除妖。惟願蒼天默佑,萬聖陰扶。”守勇禱畢,不覺日漸沉西,但見微風細浪,河內好似迷霧一般。守勇道:“俺今日行事,乃奉國王之命,全賴衆將官盡力攻擊。倘能擒獲,俺與衆將計功。”那將校應聲如雷,即忙整槍搭箭各各齊備。

    那河中正在起風作浪,迷霧漫天,遠遠望去,雲裏好似有條金龍在內旋繞,勢欲飛將下來,那將校見了,都是心慌意亂。忽聽一聲炮響,就吶喊起來,提槍的提了槍,射箭的扯起了角弓。那守勇提了一根鐵棍,向前直衝,對着雲裏的龍道:“你這逆畜,難道不曉得俺是大宋的呼家將在此,還不快來受縛。”那曉道言未了,這逆畜張牙舞爪的飛來,誰想守勇真靈,也化現了一條青龍,與那金龍兩下里盤旋。忽地裏起一陣怪風,吹得眼睛都不能睜開。只聽半空中一聲大震,好似地裂山崩,抬頭一看,依舊紅日青天,衆軍道:“好奇怪!如今天上雲也沒有一一片,龍也全然不見,方纔明明是的兩條龍盤旋不了!”

    衆軍正在疑想,忽小校報說:“前面哈都哩地方,天上掉一根鞭在那裏,咱要拿他,實在拿不動。”守勇聽說,也稱奇怪:“俺去看來。”守勇到那哈都哩,見了金鞭,倒下身便拜,道,“金鞭金鞭,帝賜流傳。”拜畢細看,果然是呼家之物。上面刻的“鞭賜御弟呼延贊,世世相承勿忘朕意。”一面又刻:“勿論王親國戚,文武朝臣,不遵規制,鞭死無情。金鞭鐵面,代朕施行。”守勇收了金鞭,回到桃花潭營裏,安息了五六日,那方百姓也不講起妖怪,潭裏也不生風興浪了。

    守勇帶領將校,來見國王,把領兵伏妖的話,細細說了一遍。那得鞭的話,又說了一番。國王聽說,十分歡喜,接過金鞭細看,拍手大笑道:“好,果然將軍是呼氏子孫,不然,那能恰巧就得。若說這鞭非將軍得取,咱這裏就鬧個不停哩。將軍除妖辛苦,請到內書房安息,早晚便於敘談。”

    不知以後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二十回花公主許配東牀呼延慶書房講武

    才略應堪誇數公,只今方信有英雄。

    喜看翡翠金枝貴,欲釣鯨魚滄海中。

    且說呼守勇自從除妖得了金鞭,見過國王,就請守勇到內庭將息幾天。那守勇將這金鞭逐日在手中舞弄。一日,國王來到書房,守勇正舞得高興,國王看了一會,連聲稱讚:“果然將門之子。”守勇迴轉頭來,看見了國王,急忙放了金鞭,道:“難臣不知萬歲到來,有失跪迎。”國王道:“咱家與山前楊氏、山後呼氏,原是世代老親,何必這般謙遜?”守勇道:“難臣承千歲如此抬舉,也是叨祖宗的蔭庇。”國王道:“前日的金鞭得手,這是你令祖陰空默助,將來賢侄必作棟樑之器。”那國王講了一番敘親的話,依舊回宮去了。這教:

    相才還是將才高,萬里江山一舉勞。

    皇封御弟呼家將,蔭子蒙孫穿錦袍。

    同王來到西安官,娘娘接了萬歲,進宮坐下,說道:“孤家有一樁事,與娘娘商議。”娘娘道:“千歲有何見諭?臣妾謹當領聽。”國王道:“與娘娘商議,非爲別事,因爲公主年已及長,東牀未選。孤家爲此,日夜焦思。前日爲了桃花譚出了一個怪物,逐日在那訂裏興風作浪,不知戕害了多少百姓。公主聽了,一時氣衝牛斗,領兵前去剪除,那曉得到了桃花譚,這怪物正在那裏興風作液。那公主一看,好似一條金龍,對着公主飛來的樣子。嚇得公目瞪口呆,方得她有主意,就急忙回宮,孤家心裏甚爲不安。幸喜公主近日身體安泰,孤家才得放心。”娘娘道:“人家爲了兒女,父母心腸都是這般的。唯有兒女的心腸待爹媽,只恐就不能夠了。”國王道:“雖然如是,總要教導。”

    娘娘道:“那桃花潭的妖怪,如今怎麼樣了?”國王道:“娘娘講起桃花潭,真正奇怪,那桃花潭裏這個妖怪,方得孤家的表侄呼守勇到新唐來見孤家,那時孤家就教他帶了三百名番兵往桃花潭去。呼守勇到桃花潭不多一會,河裏就翻風作浪,烏雲蔽日,雲裏有一條金龍飛舞。守勇喝了一良‘逆畜!’雲裏忽又出現一條青龍,與那一條金龍盤旋了半日,忽然大震一聲,那裏曉得就是宋太祖賜與孤家姑丈呼延贊老將軍的這根金鞭。咱侄兒得了這鞭,那桃花潭裏的風浪頓息,天上的烏雲散去。又隔了幾日,河裏也不起風浪,百姓也不講起什麼妖怪。咱看那呼家表侄,將來必是個大人物哩。故此孤家有事與娘娘商議,咱想公主的容貌也好,武藝又強,年紀又是相仿。孤家欲將呼家侄兒做個東牀佳婿。”

    娘娘道:“既呼家侄兒到此番邦,應請他到府中安歇,也該來見我。”國王道:“娘娘,那侄兒已在西書房住,因他平妖辛苦,咱教他將息幾天,然後相見罷了,所以呼家侄兒尚未拜見。”娘娘道:“既如此,臣妄與千歲同往書房何如?”國王道:“這是極妙的了。”

    那千歲同了娘娘即時來到西書房門首,內侍道:“呼將軍,千歲同娘娘在此。”守勇聽了,急忙出廳迎接,口稱:“難侄不知千歲與娘娘到來,有失遠迎,望豈恕罪。”國王道:“侄兒免禮。”進了書房坐下,守勇拜見已畢,千歲開口說道“孤家今日同娘娘到此,非爲別事,一則念及老親,二來見你人材出衆,武藝高強,孤家欲將公主與你結個百年夫婦。”守勇道:“多蒙萬歲與娘娘這般抬舉,難侄豈敢?況公主是玉葉金枝,宮幃閨秀,難侄如今是喪家之犬,東奔西逃,不知將來如何下梢哩。”娘娘道:“呼家賢侄,你何這般推阻?將公主匹配與你,也是千歲重親情的好意,將來新唐馬氏與後山呼氏的親,不致疏失了。”守勇道:“難侄已曾娶過王氏金蓮、趙氏三姐,成婚未幾,又被龐賊領兵追招。方得三姐與賊對敵,難侄乘勢走脫,苟延性命,遇到此間,皆二位侄婦相扶,未經被賊擒拿,以爲幸甚。”千歲道:“娘娘不必聽他,咱們且進宮去,是有個道理。”

    那千歲同娘娘進了內宮,說道:“公主,你到桃花潭看見的什麼金龍?唬得孩兒渾身冷汗回宮,倒病了幾天,那曉這金龍,就是後山呼家將的紫金鞭。”公主道:“父王何以知之?”千歲道:“我兒那日從桃花潭回來了,恰好你表兄呼守勇到此,咱就差他到桃花潭去,誰知你表兄呼守勇一到河裏,風浪大作,白霧漫天,空中金龍狂舞。後又有一條青龍,在雲瑞裏盤旋了一會,那金龍掉下地來,衆人擁去看來,恰是一條紫金鞭,被守勇拾了這鞭,雲已散去,風浪即止,百姓也不講那妖怪了。”公主道:“這也奇怪,將來倒要與表兄相借這金鞭來試看一看。”國王道:“何必要借,孤家現在待黃道吉日,就要把呼表兄與公主完姻了。”公在聽說,不覺腮映桃紅。娘娘同公主,隨往裏邊更裝去了。這教:

    脫下羅衫換錦袍,寶髫高扳翡翠嬌。

    今日洞房香滿院,專待仙郎度鵲橋。

    那國王道:“今日是黃道吉日,與公主完姻,速速備了花燭燈綵,須要整齊。”一聲吩咐,各官紛紛備辦。等到良辰花燭,各官齊集宮門稱賀。國王道:“衆卿少禮。”令內監陳三千陪了衆卿到御園飲宴。那樂工儐相請出駙馬、公主,拜了天地,見了千歲、娘娘,夫妻交拜已畢,隨送入洞房去了。千歲道:“娘娘,你道呼表侄配的公主何如?”娘娘道:“果然配得不差,這對夫妻,好像仙子臨凡,還有什麼比得上他們?”千歲道:“妙啊,沒有什麼比得上他們。”那娘娘同千歲,得意洋洋也回宮去了。那守勇把這龐妃狡奏,仁宗發怒,遣龐集領兵殲滅的話,講說了一番,同入香房安寢。到了天明,雙雙來到內官,拜見了千歲、娘娘,請過了安,雙雙依舊回房,兩下里談談笑笑,不覺又是梅梢月上,鴛枕朦朧,怪煞金雞報曉。卻是:

    御前初獻紫羅衣,交頸鴛鴦臥碧溪。

    南燕北來新洞府,蓬萊小院遇仙姬。

    且說王員外想起:招了呼守勇爲婿,和女兒金蓮成婚未幾,不料就遭龐妃的父親龐賊領兵殺來,把俺的莊子團團圍住,要捉呼守勇去。方得俺女兒同翠桃,倒也有些主意,救了守勇。自從守勇去後,音信全無,不覺倒有十個年頭了。俺女兒金蓮時常想起了他,就要啼啼哭哭,俺與院君的心裏好不懊惱,幸而有個外孫,叫做王延慶,今已十歲,倒也聰明。做孃的若是有些悲切,他就叫了翠桃一同在旁解勸,說道:“凡事總得孩兒長大起來,自有個道理,母親若然若壞,教孩兒怎麼辦。”翠桃道:“娘娘,自古道:”喫得苦中苦,方爲人上人‘,官官到也講得是。勸姐姐凡事要看小官人面上。“娘娘心裏甚是明白,以後只把小官人長成,再作理會。

    以後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二十一回騎石虎延慶逍遙龐貴妃奸謀漸露

    掛窟香生花萼樓,萬方同慶是中秋。

    傾城人看雙牛鬥,小小兒郎解鬥牛。

    話說王員外一日正與院君敘話,偶見鏡中的形容,不覺鬢已將斑。員外道:“媽媽,俺與你的年紀已是半百,苦奈膝下無兒,俺的心上欲將侄兒嗣續宗祧。”院君道:“這個極是。”員外就立了侄兒爲子,改名“環”字,今年十六歲,面貌卻也富麗,就見了員外、院君,又見姐姐金蓮。見了延慶,向金蓮道:“姐姐,這個是誰?”金蓮道:“這裏俺孃的過繼兒子王延慶。”王環道:“姐姐,這是兄弟了。”王環與延慶見了個禮。

    一日,員外把延慶送進書館裏去,先生教他讀書。那裏曉得這延慶竟是個過目成誦的神重,先生甚是歡喜。一日員外正到書房,恰好看見延慶在那裏舞弄槍棍,員外道:“你小小年紀,弄他做甚?”延慶道:“這個纔是文武全材,學會了它,也就是個武藝。”員外假意要去打他,誰知延慶一溜出了莊門,忽見田裏有兩條水牛在那裏爭鬥。延慶道:“不好了!俺家的豆麥都被他踏壞了。”急忙趕下田裏,把這兩條水牛的角一把扳住解開,對莊夫道:“你們拖了去罷。”那些看牛斗的人,都是伸舌搖頭。這教:

    老大無能看半年,不如員外小兒郎。

    且講那萬花谷秀雲巖有個道士,說是反朝的一個宰相掛冠入山,姓王名禪,曾拜雲中子爲師,日誦《黃庭》,夜則蒲團打坐。每到天明採東方青氣,參透了玄機妙祕,往來雲漢。一日,西池王母大會羣仙,那王禪在雲頭裏看見了雲中子駕雲從西而來。王禪道:“師父何往?”雲中子道:“今日西王母壽誕,大會羣仙。”那王神垂下雲頭,仍舊在萬花谷秀雲巖打坐。這教:

    談玄自有無窮妙,熟讀黃庭參道機。

    那雲中子赴了羣仙大會,迴歸洞府,只見武曲星官遷宮。雲中子掐指一算:“咦!就是那年的魁罡星,降凡於複姓呼延爲子,今年已交十餘歲,成傳法了,所以武曲遷宮。”雲中子駕起雲頭,來到萬花谷,就按下雲頭,叫一聲:“徒弟!”王禪開眼一看,說道:“師父可是羣仙會回來?”雲中子道:“非也!”把武曲星遷宮的話,對王禪說了,道:“徒弟,你須下山到王貴莊去,度了複姓呼延慶的上山,教授了他的行兵十法,然後送下山。”雲中子依舊駕起雲頭,迴歸洞府去了。

    王禪想起那王方平仙師的叱石成羊法:“待我試他一試,何不教他變了一個老虎,就好騎他到王貴莊去,豈不好麼?”那王禪就對了這塊頑石,把手在石上一摸,吸一口氣道:“變!”你道這塊頑石變的什麼?誰想竟變一個猛虎,王禪就跨上虎背道:“快走!”一霎時已是王貴莊了。王禪道:“住!”這虎就歇在莊前。那莊前莊後的人都唬得目瞪口呆,說道:“不好了!我們莊上有了老虎,性命哪裏還保?我們且去告知員外,多喚些莊夫,大家拿了傢伙,篩起金鑼來,只怕唬行動他,也未可知。”衆人擁到莊子裏邊,說到:“不好了!員外的莊門口來了一個極大老虎!員外快快喚些莊夫,帶了傢伙,我們大家到莊上,鳴金追趕,或則趕了他去,大家就好安逸了。”王員外聽說莊前有虎,滿肚疑惑,說道:“我們在此住了幾百年,從未聽說有老虎。莫管他,同你們去看來,再作理會。”

    衆人同員外到了莊前,員外四面的一看,問道:“虎在那裏?”衆人道:“好奇怪!方纔這裏明明有一個猛虎。想是員外出來看他,那老虎也怕我們追捉。”員外聽了哈哈大笑,說道:“疑心生暗鬼,不聽自然無。那裏什麼老虎?這是你們自己眼花了。”員外踱進莊門,來到廳上。恰好院君聽說莊前有了老虎,慌慌張張見了員外,說道莊前有虎的話。員外笑道:“媽媽,你那裏拾的馬屁孛,我已看過,那有什麼老虎?”院君聽說,就回進房去。那金蓮也聞莊前有虎,來見院君。院君道:“我已問過員外,莊前並沒有什麼虎,都是鄉里人以誤傳訛的話,女兒不必驚慌。”這教:

    人人見這田間虎,誰識王禪化石爲。

    且說王禪到了王員莊前,就把那騎來的石虎伏在田間,那曉化成了一塊頑石。王禪走到王員外的門口,說道:“員外在府麼?”門公道:“是那個?”王禪道:“特來拜訪員外的。”門公道:“請少待。”到廳前看見員外,門公道:“員外,外面有個道人,他說特來拜訪員外的。”員外細想:我沒有什麼相與的道人,既來拜訪,且請他進來便了。門公來到外邊,說道:“師父,員外有請。”那王禪到廳,相見了員外。

    員外道:“師長從那裏來?”王禪道:“特來拜見。”員外道:“大師貴處?”王禪道:“貧道是萬花谷秀雲巖。”王神正與員外敘談,恰延慶走出廳來。員外道:“過來見了大師。”延慶奉命過來作了揖。王禪道:“好,這……”員外道:“是過繼的。”王禪道:“可惜!”員外道:“可惜什麼?”王禪道:“可惜他在母腹中就遭兵戈擾攘,父子分離南北,須早早習些玄奧,以免目下之災,他日之難。過了十六歲,得有父子相逢夫婦重圓。若不早作主張,解除不及了,豈不可惜?”員外道:“請教大師,如何與其解災除難?”王禪道:“小官人今年可是十歲出頭,若交與貧道做個徒弟,傳授給他玄妙,就有一切兵戈災難,也不礙的了。過後,依舊將小官人送還員外,你意何如?”

    員外聽了,心裏甚是惶惑:若聽了道人的話,就要把延慶領了去;如不聽這道人的話,有什麼災難到來,又要抱怨及我。員外一想,這話倒要與女兒講的。員外道:“大師請坐,待老漢去來。”

    員外走進金蓮房內,說道:“女兒,你可曉得,今日老父聽了道人說起延慶,心中十分疑惑。”金蓮道:“道人說延慶怎麼?”員外道:“他講延慶未出母胎,已遇兵戈,日下有災,他日有難,及早學習些武藝,臨事也好解除。若下與道人做徒弟,倘日後偶有災異,如何解法?道人說教化延慶之後依舊送他回來。”金蓮道:“爹爹快去回覆道人,斷不能與他領去做徒弟的。自古道:”死生有命,富貴在天。‘“員外道:”待我回他去。“

    那曉延慶聽說回覆道人,他反倒哭將起來,道:“親孃怎麼不放我去做徒弟?要我在家受災難,巴不能讓我學些法術,習些武藝,以後好與祖父報仇。”金蓮道:“做孃的因你年小是兒童,那裏放得了心?”延慶道:“如今母親捨不得孩兒,只怕日後母親不能相救孩兒,悔已晚了。”員外道:“你師兒兩個不必哭,待我與大師商量。”

    員外問王禪道:“大師聽講:因爲兒年太小,待他長成,送與大師爲徒何如?”王禪道:“既如此,貧道奉別了。”員外相送王禪出去。那曉延慶跟將出來,叫道:“師父!徒弟是要跟師父同去的。”王禪道:“上山修道,是最苦的事。”延慶道:“喫得苦中苦,方爲人上人。”王禪道:“既要我領你去,且坐在田裏這塊石上。”那延慶扒上石頭坐定,叫道:“師父快去!”員外只道他坐石上頑耍,不去睬他,員外與王禪作別,王禪道:“員外改日會罷。”員外道:“專程恭送仙長。”王禪走上了石頭道:“請了!”員外道:“請!”打了一躬,抬起頭來,只見他師徒兩人坐在虎背,在雲頭裏,睜眼細看,已去遠了,員外心裏如熱油煎沸,痛苦萬分。且去與女兒說明,再作理會。

    員外對金蓮道:“那延慶決意不肯在家,已同道人去了。”金蓮聽罷大哭,院君急來查問女兒爲何這般慟哭,翠桃道:“員外說,小官人方纔被道人領去了。娘娘聽了啼哭。”院君也含一包眼淚,同翠桃再三解勸。

    不知以後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二十二回萬花谷呼郎受法飛石關王環相遇

    學術從師有宿因,棄家權去讀黃庭。

    蒲團且坐千餘日,道德圓成功自深。

    呼延慶騎了石虎,一霎時來到終南山後萬花谷,那虎就立住不行。延慶跳下成來一看,只見蒼松密密,古柏重重,隱隱裏宮殿層層,果是神仙洞府。延慶正在觀玩,王禪道:“徒弟過來,同我去見祖師。”

    延慶隨了王禪走入洞府,只見蒲團上坐一個白髯老者,手裏拿一柄拂塵帚,端坐中央。王禪道:“弟子拜見!前奉祖師命,弟子往王貴莊度那延慶到山。”雲中子把頭顛了幾顛,王禪就教延慶拜見了祖師,雲中子道:“王延慶既來,你須好好教授他。”王禪同延慶拜別祖師,迴歸洞府。那王禪把祕典法術的天書細細與王延慶講究,這延慶倒會參解,王禪聽了大喜。這教:

    仙訣不傳凡,俗子無從覓。

    臺垣降塵世,真仙來教習。

    延慶得了術訣,又將十八般武藝時刻演習,卻是:

    古來術法有真傳,俗子安知玄妙聲?

    武曲臨凡飛白鶴,道成初試勝王禪。

    且講龐多花自從宋仁宗封他做了貴妃,把一個呼家將殺得東逃西奔,四處追捉,終未拿獲。今差四路總兵分頭追趕,過了數月,尚未見有擒拿呼守勇、呼守信的奏章到來,心中卻也煩悶。龐妃正在焦思,忽內侍走到宮門口道:“啓上娘娘,聖駕已到外宮,請娘娘接駕。”龐妃道:“臣妾龐多花見駕。”仁宗命宮娥扶起,用御手攙了龐妃,進了內宮坐下,龐妃西首側坐。仁宗道:“龐卿,你可曉得,朕在八王府國內賞花,見一個孩子,相貌生得甚是奇怪,與朕夢中得受九天仙女抱送來的孩子一般。更且那孩子的八字,又同劉妃生下公主的年月日時,都是相同的。如今朕把這孩子嗣爲太子,續了趙氏香火,再作道理。”

    龐妃聽了,猶如小鹿在心頭撞個不住,口裏道:“萬歲,這也極妙。有了接香火的,江山還要怕誰?但八王爺這個孩子,是那位娘娘的?”仁宗道:“那孩子卻不是王爺宮裏生的,是八王做壽,差陳琳在御園採取仙桃,慶祝八王壽誕。八王開盒取仙桃拜祝,那盒裏開出這個孩子,王叔留養宮中,朕將來還要慢慢的察問。”龐妃唬得兩手如冰,無言對答。

    仁宗講了這話,又道:“貴妃,朕今日來與日下一盤棋,也好消遣。”龐妃旁坐,正要着棋遣興,忽內監許世泰奏道:“啓奏陛下,三邊總制施彪有告急本章到來,說遼兵猖撅,楊家將被遼兵戰敗,楊家兄弟已到西番借兵去了,不道遼兵攻破三關哩!”仁宗將施彪的告急本章看了又看,即降旨到兵部衙門:“會同九卿科道,速點驍將百員,精兵十萬,隨朕親往三關破遼!”

    那九卿文武齊集朝堂,議選驍將周仁、江一飛,郭兆熊等百員,挑集了精兵十萬,仁宗就命梅又李做了領兵前部先鋒,雷勝點做全營參贊,右翼右哨、左翼左哨各各點完,就此起行,這教:

    秦時明月漢時關,御駕親征果不凡。

    自古真龍得虎將,管教胡馬度陰山。

    且說龐妃聽了那一番的話,心裏時刻不安。幸喜邊關告急,萬歲領兵親征,心想:且送了聖駕,待我慢慢的來詰問。龐妃各官,跪請聖駕,那曉仁宗已上馬出宮去了,龐妃在宮,終日昏昏默默。

    一日,想起陳琳、寇直御,就差一個小太監,去喚陳琳、寇直御來見。那小太監奉了貴妃的命,喚了他們到宮。陳琳、寇直御道:“娘娘在上,奴婢叩見,望娘娘恕罪。”龐妃道:“我怎麼待你,你們全然沒有良心!那金水河的事,到底怎樣辦的?快講出來,免你的死!”寇直御道:“那年奉娘娘的命,將太子拋送金水河去,婢子敢不依行?況今已數年,又提起他做甚?勸娘娘不必撥草尋蛇了。”龐妃道:“這事明明是你弄在那裏的。”龐妃又查問陳琳:“那時你在御園則甚?”陳琳道:“奴婢在御園是奉旨取桃,與八王爺做壽。就是金盤裏有什麼小孩子,奴婢並不曉得。”龐妃道:“陳琳,你既不知,與我取鞭子來,把寇直御先鞭他一百下,然後再問!”陳琳對着寇直,大家含一包眼淚:若不依龐妃鞭打寇直,龐妃愈加忿恨;如聽了他鞭打,這寇直的冤陷,如何分別?我想龐妃不念聖恩,反把一位太子教寇直送至金水河中淹死他的性命,俺與寇直不忍把太子淹死,商量將太子放在盒中,與仙桃一齊送進八王府去。那曉隔了七年,又來講起。陳琳假意提了那鞭子,把寇直鞭打。

    龐妃看陳琳鞭打寇肖,並不實力鞭責,想是陳琳、寇直通同作這個弊,故此陳琳遮掩,不肯用力鞭打。龐妃就接過鞭來亂打,寇直熬受不起,被妃鞭死。龐妃看那寇直已死,陳琳決難留他,一面將鞭子也就劈面亂打,陳琳道:“娘娘請息怒,即使奴婢救了太子,也是奴婢們份內的事,若依娘娘將太子淹死,將來宋朝的天下,就沒有社稷主哩。”龐妃聽了大怒,教令內監李茂才等一齊動手。陳琳道:“快些打,自古‘忠臣不怕死,怕死不忠臣’,俺陳琳救了太子,今日被龐貴妃打死,將來也得個名兒。沒使見了先帝,俺也無愧!”

    陳琳正在那裏受苦,忽有守門太監孫恩道:“啓娘娘,萬歲有旨,特召內監陳琳飛騎前往,隨駕徵遼。”那龐妃接了聖旨,唬得渾身冷汗,抖個不住,說道:“陳琳,難道你不念我平素看待你的恩麼?”陳琳道:“咱是再不忘恩的。”龐妃道:“既是知已,我今恕你,快去端正起身,前往駕前行走。那金水河的事,我如今也不來究你,你可曉得麼?”陳琳道:“奴婢知道。”話畢,就同孫恩出了宮門,上馬去了。這教:

    王孫脫難寄珠樓,內侍兒希命不留。

    有此忠良心不昧,天恩猶助宋春秋。

    那陳琳奉召,星飛趕上邊關,隨了聖駕,這也不在話下。

    且講龐妃密令內監李茂才等,把寇直御的屍首推下金水河去:“日後聖上回宮,問及寇直御,你們竟說是落河身死便了。”那李成纔等把寇直的屍首抬到金水河邊,推將下去。只見一道白光,直衝上天。那曉河裏的神道,早報龍王知道,說那內侍寇直御因爲救了太子,被龐妃忿恨,遭屈打致死。

    不知以後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二十三回呼延慶辭師歸裏王金蓮新唐訪夫

    何期法術運無窮,採石雲車起壽宮。

    聞有三山仙子窟,茂林修竹古蒼松。

    且說呼延慶自從王禪老祖度他到了終南,教習了法術和行兵的策略,無不精祥。不覺光陰迅速,來此已經三載。“待我前去拜別,看師父如何?”延慶到洞府見了王禪,說道:“師父聽稟:徒弟在此已是三年,蒙師父教授了許多法術。”王禪道:“你且把學習的武藝試演我看。”延慶就將師父教習的武藝都試演了一番。王禪道:“你的武藝倒也會得。”

    師徒兩個又把法術講究了一番。王禪道:“我看你武藝法術,卻是精通,可以下山去了,我與你一個錦囊,倘日後有難,方可開這盒兒,便知明白。但這盒兒須帶在身邊,不可使外人知曉。”延慶把盒子藏在身邊,又道:“師父,徒弟還要將師父的石虎騎去纔好。”王禪道:“你好沒見識,行了一個縮地法,豈不是好?”延慶道:“不錯。”就召了六甲六丁神將拔山倒海功曹。延慶別了王禪,腳上畫了靈符,倏忽間已到了王貴莊。延慶道:“這法兒倒也使得。”正是:

    雲中歲月無多日,翹首離家已數年。

    故園風色依然在,蒼松知故竹生孫。

    那延慶看了一會,回身來到裏邊,恰好員外與院君在廳上講那金蓮終日想念孩兒延慶的話。延慶正走上廳來,見了員外。院君道:“我兒幾年在那裏?”延慶道:“孩兒那年同了師父,在終南山修道,學習了三年,今日才得回來。”院君道:“翠桃,你去勸小姐不必哭了,如今小官人回來哩!”

    翠桃正要通報,那金蓮正走出來,聽說小官人在廳上與員外、院君敘話,金蓮心裏甚是快活,走來見了延慶,又流下眼淚,說道:“兒去三年,我心今日略放,但不知何日與你爹爹會面哩!”延慶道:“母親放心,將來兒去尋訪爹爹,自有見面的日子。”員外道:“夜深了,女兒,你同延皮孩兒進去罷。”那金蓮別了員外,就同延慶來到裏邊。母子兩人談談講講,不覺已是紅日東昇,延慶依舊讀書去了。卻是:

    離家三載似行雲,稚子胸藏玄妙文。

    坐臥石牀且養性,他年骨肉樂天鈞。

    話說王環自從繼與員外爲兒,不覺光陰易過,如今己是十六歲了。每日裏把一條金槍常在手頑耍,倒也熟練,人皆稱讚。那曉延慶聽見王環在莊前使槍,看得高興起來,連叫了幾聲,王環卻未聽見。延慶疑似不理他,就搶將進去,按住了槍桿往後一搡,王環役有防備,竟跌了一交,衆人拍手大笑道:“這個漢子,倒被那小孩子拉跌了。”

    王環扒將起來,看見延慶在那裏使這杆金槍。王環氣他不過,做個坐馬勢縱將進去,奪這根金槍。那曉延慶正使得高興,把槍桿一灑,王環又跌了一交,連忙扒了起來,一把抓住了延慶的右手,說道:“兄弟,槍法卻是你的好,這個皮錘,俺比你硬榔哩。”王環就把手一捺,延慶借勢也就用力一拼,王環又跌倒在地。延慶忙扶了起來,說道:“哥哥,不要動氣,兄弟得罪了。”王環道:“比武那裏論得什麼得罪?既如此,同你再來耍拳。”王環就做個金雞獨立的勢子,延慶乘勢踏將進去,拿住了王環的右手,王環把身子軲碌一轉過來,延慶的左手被王環拉做一個太公下鈞,延慶回身過來,用兩手向王環背上一把乘勢託了起來,說道:“哥哥,你可曉得?這是小鬼朝天勢。”王環等延慶的手一鬆,就跳將開去,罵道:“你這忘八蛋,倒要坑我麼?少不得趕你這野狗子去!”延慶被王環罵了這場,好沒興趣,回到裏邊,見了金蓮道:“娘啊!孩兒聞得王環哥哥使槍,孩兒着得高興起來,與他接過槍來,也使了一會。那曉王環又要與我耍拳,忽然又罵起孩兒‘忘八蛋’、‘野狗子’,是何道理?”金蓮道:“兒啊,做孃的對你說,你是呼家的子孫,呼守勇是你父親。爲了龐妃提兵到此捉他,做孃的與翠桃放他去借兵復仇。生下你來,就改姓王,說了姓呼,恐有後害。那王環並非你的哥哥,這是你外公的嗣子,罵你幾聲,只好罷了。”延慶道:“如今孩兒的爹爹在那裏借兵,求吾娘說與孩兒知道。”金蓮道:“你的爹爹到新唐國去借兵,已經數年,絕無音信。”延慶道:“既是爹爹到新唐借兵,久無音信回來,得孩兒前往新唐,就知爹爹下落。”金蓮道:“你小小年紀,怎能放你的去?”延慶:“孃親差矣!古云:男兒志在四方。孩兒終南已曾去過,何況新唐?”金蓮看那延慶,男兒雖小,血氣甚大,料不能阻住,若放他前去,教我如何放心?“翠桃道:”娘娘,看來小官人是阻他不住的,不如小婢和娘娘陪了小官人去罷。“金蓮道:”這倒使得。既如此,你快收拾起來。“

    翠桃收拾了包裹,一齊來到廳前,見了員外、院君,把延慶尋親的話細講了番。員外院君看來難阻,說道:“途路風露,你們那裏受得?”金蓮道:“這也出於無奈了,爹爹母親請上,暫且拜別。”員外與院君一包眼淚,說道:“女兒,你既同延慶前去,路上須要小心,早去早回,免我一家記掛。”金蓮道:“這個自然。”三人就此動身。

    光陰迅速,已有月餘,不覺又是潼關了。金蓮向延慶道:“做孃的聽說關口,最是緊急,倘然盤起話來,這便怎麼?”延慶道:“我們扮做唱連相,打花鼓兒的。”到了關前,延慶口裏一路兒唱將起來,翠桃把花鼓也打弄起來,捱到關口。那把關的道:“咄!你這班花子,到這裏怎麼?”延慶道:“爺,咱要過關去討飯。”那些把關的見了金蓮翠桃,就道:“你們要想過去,可曉得咱們的意思?”翠桃道:“求爺放了咱三口子過去,回來自有個道理。”把關的道:“放了你去,回來不怕你扯謊。既如此,且先唱了個曲兒咱家聽了!”那把關的聽了這曲兒,大家道:“好!”對延慶道:“孩子過來,你姓什麼?”延慶道:“姓王。”“那兩個女呢?”說道:“那個是咱的娘,這是咱的姊妹。”把關的道:“好孩子,不錯,領了腰牌走罷。”延慶接了腰牌,竟出了潼關。

    金蓮對翠桃道:“我們出關才得兩三天,爲何就是這般沙漠了?不知新唐還有多少路程?”延慶道:“母親不用煩惱,既來之,則安之。咱們只管走,少不得總要走到新唐,再作道理。”

    不覺行了半月,隱隱望見一座大山。金蓮道:“這裏是什麼地方了?”延慶道:“母親同翠桃慢慢的走,待孩兒的去打聽個消息。”金蓮道:“既如此,我們在此等你一同趕路便了。”那延慶拍馬飛跑到山前問信去了。

    不知以後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二十四回齊月娥出獵遇美忠孝王顯聖囑兒

    邊城日暮雁低飛,更見寒鴉覓樹棲。

    遠聽鈴聲遙過磧,何時解道到安西?

    話說齊月娥、鄧三娘帶了百名女將,來到山前打獵,忽見坡上好似有兩個女子,到此不知作何勾當。月娥吩咐衆將道:“你們停在此處,待俺下山去看。”那月娥、三娘就拍馬飛奔,趕下山來,大喝一聲:“奸細,看刀!”

    金蓮同翠桃一齊跪下說道:“二位將軍聽稟:我們因迷失了路,孩兒問了個信兒就要走的,不是什麼奸細。”月娥道:“你們既是問信,到那裏去的?”金蓮道:“我們要往新唐去的。”月娥道:“既是迷失了路,今日天氣已晚,請二位且到山上安歇一宵,明日早行便了。”金蓮道:“多蒙將軍抬舉,待等孩兒到來,一同叩謝便了。”月娥道:“你們也不必推辭,請到敝山少坐片時,着人去尋令郎到山,以爲如何?”月娥攙了金蓮的手,說道:“我們有緣得遇二位。”金蓮道:“請教將軍,這員什麼山?”月娥道:“這叫天定門,那山主花大王,就是俺爹爹齊國寶,這位就是俺的嫂嫂鄧三娘。”金蓮同翠桃說道:“二位將軍原來是姑嫂。”四人說了一會,大家上了雕鞍一路行來,只見百花齊放,殿閣巍峨,卻也別一洞天。正是:

    萬谷千山堆錦繡,喬松古柏接青雲。

    一直到了花園裏面,不但崇山疊翠,且有澗水潺潺,果是蓬萊勝境。金蓮雖在花園遊玩,心兒裏想:那延慶爲何問信一去還不到來?那曉月娥已差人找尋去了。

    誰知延慶到了山崗,只見那山寨裏都圍的木柵,插滿旗槍,旗上寫四個大字:“花花王府”。延慶看了,就拔出兩柄銅錘,打將進去。唬得這班把守的嘍兵渾身冷汗,氣吼吼報知寨主。那寨主大怒,吩咐嘍兵:“快快擒這小廝來受死!”那曉國寶這兩個外孫,也是好動的,聽得一聲吩咐,就各持器械,飛出府門。你道國寶這外孫是誰!就是那呼守信的兒子,一個叫呼延豹,一個叫呼延龍。那兩上小將拍馬趕來,罵道:“野狗子,你敢來衝犯爺爺麼?看槍!”話猶未了,延豹挺槍直刺。延慶架起雙錘,撇過了槍,罵道:“黃毛小子你何苦趕來送死?”那呼延龍聽了,火上頭來,兄弟兩個一齊勒馬,殺做一團,不分勝敗。

    那國寶出府一看,只見三個小孩子戰鬥,倒也十厲害。國寶看得眼熱,趕來與他們解救。誰想延慶就撇開他弟兄,即與國寶接戰,倒被這小子打了國寶一錘。嘍兵上山,報說大王被那帶紫金冠的小將殺得大敗,同了兩位小將軍,下山去了。

    那呼守信聽了大怒,提槍拍馬,也趕下山。看見寨主同那兩個孩子正被呼延慶盤住在那裏追趕,卻好守信追來,大喝一聲:“小子休狂,教你快來死在俺手裏!”延慶就撇了國寶,勒馬迎敵,兩下里在山後交故,一直殺到山前,已得一百餘合,卻是勁敵。

    那嘍兵飛報到園,道:“不好了!兩位小將與大王都被那個孩子殺得大敗回來。如今駙馬爺同這小孩子在山後直殺到山前哩。”月娥同鄧三娘、金蓮、翠桃正說得高興,聽了這報告,不覺氣上心來,四人一齊出府,恰好守信也殺敗回營,同見大王。那曉國寶喫了這一錘,疼得不能坐,說:“那孩子實在厲害,方得俺外孫兒沒有受傷。”月娥道:“爹爹休惱,待女兒同嫂嫂下山,擒他到來便了。”

    月娥正要上馬,國寶道:“住了,後面這兩個女子,是那裏來的?”月娥道:“他們是因迷失了路,女兒領他上山來的。山下這孩子,不知可是他的兒子。故此女兒同去認個明白。”國寶道:“女兒且慢,待咱詰問明白再走。咱看你這兩個女人,同了兒子到此,其中必有個道理,快說個明白,饒你們的性命。倘有半句虛言,就一個也不能活了。”

    金蓮道:“大王聽稟:俺祖公是宋朝的開國功臣呼延贊,公公呼得模,襲封了官職。因龐妃僭越了正宮娘娘的儀仗,被俺公公羞盡了他,龐妃自把花容抓破,哭奏朝廷。那聖上聽了龐妃的話,就差奸相龐集,帶了三千驍將,把呼家的王府毀掉,殺了上下人口三百三名。公子呼守勇,奉了爹媽的命,從地穴裏逃了出來,躲在俺家莊上。俺爹媽念他功臣之後,招他爲婿。不料完姻未久,那龐妃又提兵追捉,俺夫呼守勇臨走說往新唐。所以俺帶了孩兒,要往新唐,誰知又迷了路經,承蒙公主留俺上山。”國寶道:“你姓甚名誰?”金蓮道:“俺姓王名金蓮,孩兒呼延慶。這是義女,名喚翠桃。俺家還有一位叔叔呼守信,是俺婆婆差他太華進香,至今也無下落。”國寶暗想:那婦人的話,甚是切實。

    月娥同守信出廳,各各敘了一番,方知叔嫂妯娌,重又見禮。守信叫那兩個兒子拜見了大娘。這教:

    叔嫂從今初拜識,稚兒方得少分明。

    且說延慶在山前得姓,喜洋洋來到坡前,一眼望去,並不見母親、翠桃,心中一想:莫非此處有虎,把他們馱了去不成,咳!俺的命好苦也!如今也不能到新唐的了。延慶正在焦燥,只見許多嘍兵趕來,說道:“你母親在花園等將軍去哩。”那知翠桃坐了一騎龍駒,趕來說:“你母親在山等久了,快快上山去見你叔父!”

    延慶同翠桃來到園裏,月娥正與他母親坐下。金蓮見了延慶,說道:“孩兒,過來拜了嬸孃,裏面去拜了叔父。”守信見了延慶,叫道:“侄兒果然將門之子!”令延龍、延豹大家出來見了延慶哥哥。守信吩咐道:“你們同去,向外公請罪。”延慶等一同來到裏邊。

    國寶見那三個小將到來,心裏十分快活,便道:“你們好好的進去罷。”那三個孩子勾肩搭背,一路兒笑將出來。延慶道:“這老頭兒方纔被我打了一錘,如今倒也不講,好快活哩。”這小將大家拍手,哈哈笑到裏邊去了,各自歸宮安寢。正是:

    禁鐘聲響客離魂,萬里關山子訪親。

    無限深愁誰識得?只用林鳥鳴山陰。

    閒話休題,且說呼得模的英靈雖死猶生,到了三更時分,起了一陣陰風,顯出個人形來,與再生一般,口道:“俺赤心爲國,鐵面無私,荷蒙聖恩,加俺忠孝王之職。朝廷忽被龐妃淫迷失敗,把正宮儀仗讓龐妃僭用。俺想體制不可顛倒,俺說了龐妃幾句,誰想這淫婦自己抓破面皮,回宮謊奏,聖上就差龐集領兵,把俺一府三百餘人殺得苦惱。幸喜留下兩個孩兒的命,今日叔嫂子侄俱已相見,待俺前去與他託夢。”那呼得模的鬼魂來到守信寢宮,嘮嘮叨叨說了又說,化一陣清風而去。

    守信醒來叫道:“呀!好奇怪,方纔明明是爹爹向俺說道:”你今叔嫂侄兒已見。不久你就與哥哥相會,你們弟兄,作速與爲父的報此大仇。‘“月娥聽得夫主說什麼怪話,連忙問及。守信把夢中的話說起,月娥道:”果然奇怪,俺方纔得的夢也是這般。“守信道:”俺十幾年來沒有夢見,如今想是骨肉就有團圓之日,故俺爹爹先來託夢。“忽聽金雞報曉,天色已明。

    起身梳洗才完,恰好嫂嫂到來,大家說起做夢的話,好生奇怪。守信道:“嫂嫂,俺想爹爹託夢於我們,爲子理當到墳一拜。”那延慶道:“叔父說得極是,待侄兒同去。”金蓮道:“但你年紀幼小,如何可去?”延慶道:“母親,你同翠桃在此盤桓,孩兒同了叔父前去拜墳,回來再到新唐便了。”金蓮道:“你既要同去,路上不可生事,諸凡要聽叔父命令,不可自圖其主。俺修書一封,你帶在身邊,到京打聽掛印總兵,姓牛名士通,這是你做孃的姑丈,你把家書送進,自有個道理。”延慶接過書來,就拜別上馬。守信這兩個兒子也就上馬,四人在路上飛跑,前面已是潼關了。

    四人都改了姓名,來到關上,那管關的將校問道:“你們是那裏來的?”守信道:“咱乃是西番狼主差來送寶進京的。”那曉把關的蘇文、蘇武,也是西番人,與守信講了一會番活,蘇文道:“既如此,把名字開來。”守信寫了,把關的接來一看,道:“你就叫金天,這三個孩子一個叫童地,一個叫趙龍,一個叫趙虎。”那把關的來到裏邊,見了總兵,稟道:“西番來的四個人,咱問他,說是番王差他們送寶到京的。”總兵道:“你們盤查明白了麼?”把關的道:“咱細細盤過。”總兵給出腰牌四面,把關的領了,支付明白,放他們進了關來,又道:“這腰牌你們回來也要查驗,好放你回去。”“金天”道:“這個自然。”就別了蘇文、蘇武,四人上馬飛行去了。

    不知以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二十五回呼延慶擒妖得偶守信偷祭鐵丘墳

    悲秋應似抵傷春,屈宋當年並楚臣。

    何日相逢好時節,只將惆悵材詞人。

    話說呼守信帶同子侄呼延龍、呼延豹、呼延慶,那日過了潼關,如今又走近祝家莊了。延慶道:“咦!前面這許多人,在那裏則甚?”延慶在馬上一陪問來,聽人說道:“那莊裏出了個妖怪,不知何日得能太平哩!”延慶聽說,跳下馬來,飛奔前去。延龍也就追到樹邊來看。

    那衆人道:“啊呀!你們這兩個小官人,好不知厲害!那妖怪是要傷人的,還不走過些兒。”道猶未了,忽起一陣怪風,吹得那些人跌的跌、倒的倒,延龍也就閃過一邊。那曉得這延慶還在河邊細看,誰知那河裏忽然波翻水沸,起了極大的浪來。衆人正在看這河裏,不想從波浪裏邊跳出一件怪物。嚇得這些人兒魂魄都沒有了。延慶就在腰間拔出那兩柄銅錘,趕將上來。那怪物口裏吐出火焰,在河邊上飛來舞去。呼延慶架起銅錘,在那裏東追西趕,引得村莊上男男女女,都來看這小孩子與那妖怪戰鬥。那祝家莊上的祝有道同了祝麟、祝鳳,都來看鬥,祝太公一望,就說道:“好個小英雄,果然厲害!這個少年不知誰家之子?若能除此此妖,老漢就要招他做女婿了。”

    那太公正在自言自語,忽衆人一齊拍起手來,喊道:“好了,好了!這兩錘打得好厲害。”大家擁到河邊,看那什麼怪物。衆人道:“呀,啐!這是一條舊槍。”那延慶拾起槍來,用力使舞,衆人道:“使得好!連使槍的人也看不出,真正使得是神槍,與衆不同的。”那些看使槍的,稱讚個不了。延慶也使得越發高興。祝太公同了兩個兒子在馬上喊道:“小將軍請了,老漢特來相屈,到舍下奉茶。”延慶收了這槍,回頭一看,見是那老頭兒叫喚,也便應聲道:“老丈請了。”太公道:“屈將軍到莊上用茶。”延慶道:“多謝老丈,不消了。”太公道:“老漢特來相請,要實些兒。”

    延慶同了太公來到莊子上,太公挽了延慶,到廳裏相見坐下。太公道:“將軍府居那裏?”延慶道:“小生從西番進寶,在此經過,聽說這裏拿妖,所以小生來看。不想倒得了一杆古槍。”太公道:“這是天賜的神槍,可知將軍洪福不小哩。請教上姓?”“小生姓趙名龍。”太公道:“老雙有一個叫順姣的女兒,今年才得十二歲,日日喜弄雙刀槍棍,兩個小兒也是這般的。今日老漢看你的槍法恰好,老漢要把小女與將軍爲室。”延慶道:“老丈差矣,小生乃過路的,豈可把令愛的終身大事輕許?這話卻是不便領教的。”太公道:“呀!老漢因女兒最喜舞刀弄槍,今日見你除妖的時候,又得了神槍,爲此老漢將小女配你,何必推卻。”太公就吩咐請了兩位官人,同了小姐,一齊出來相見。

    那祝麟、祝鳳、祝順姣到了廳上,太公道:“來,來,來,你們見了禮。”太公又道:“賢婿,如今是天緣已定了。”延慶道:“承岳父大恩,叫小婿何由答報,既如此,岳父請上,待小婿就此拜別,到京進寶之後,回來再與岳父細談。”太公道:“賢婿既匆匆要走,老漢也不苦留,如此靜候便了。”延慶別了太公,上馬就走。

    流星趕月,不覺已到京都。且問那牛總兵府上,好把這封書信送去。延慶道:“咦,這是總兵府了。”延慶踱到府門,說道:“門上那個在?”牛文道:“你們那個在此大驚小怪?”延慶道:“俺從西番到此,有書面呈夫人的。”牛文看他野頭野腦,也不細問他了。領了延慶,一直到了後堂,稟道:“有一位西番來投書的,他說要當面呈的,故此煩姐姐們通報一聲。”那丫環把這話兒轉稟夫人,道:“既西番有書到來,經帶他進來而呈便了。”那內侍來到後堂,說道:“夫人請西番來下書的進去。”

    延慶隨了內侍,來到裏邊。夫人拆書細細看完,說道:“不想你家如此大變,若說要到墳上一拜,倘若被人看破,如何是好?我想這事斷不可行。古人說得好:人防虎,虎防人。龐家既與你們做這大大的對頭,況又曉得你爹爹、叔叔逃在外面。尚在四處緝訪,豈有墳上不差人巡查的?倘然被他們知覺,弄出事來,干係不小哩!”延慶道:“姑母的話,句句都是金玉之言,但是此來,特爲到墳上一拜。”夫人道:“既你這般說一定要去,也只好改裝。”延慶道:“姑母說改裝,這是絕妙的好計。如今倒扮個乞兒。只要到得墳前拜了一拜,也就是了。”夫人道:“這到使得。”延慶就裝了個乞兒,出了牛府的後門。

    一路行來,不覺前面已是呼王墳了。延慶走到墳前一看,呀!好奇怪,倒有幾個官兒坐下,這是什麼緣故?莫非他先曉得俺今日要來的了不要管他,且硬了頭皮闖到墳上,看他如何!延慶闖上墳來,那看守呼王墳的校尉喝道:“呔!你這化子好不乖巧。這呼王墳是龐貴妃娘娘差咱們在這裏看守,你要上去則麼?”延慶道:“俺是討飯的,一路來役有個地方歇息,看這墳裏倒有幾株大樹,要求老爺們行個方便,俺在樹蔭下歇息一刻,弄一點東西喫了就去的。”校尉道:“也罷!讓他進去歇息一會兒罷。”

    延慶、延龍背了筐兒,到了墳上,看見立的石碑上,上寫:“奉旨剿除反賊呼必顯獄囚墳”。那曉延慶、延龍把這石碑打了兩段,口口聲聲罵龐妃:“這淫婦少不得死在俺手裏!”延慶弟兄正罵得高興,外面的監守道:“這兩個化子爲什麼還不出去?天色差不多要晚了,咱們進去趕他們走罷。呔!你這化子,好沒分曉,天色晚了,你還不去!不要嚕嗦,快些走你的路!”那延慶、延龍竟乘此去了。

    那監守的叫道:“不好了!那墳上的石碑跌做兩塊,墳的還燒了紙灰,咱家的干係非同小可,這樁事兒怎了?”那都監道:“你們不要多講,快些上了牲口,追那化子去!”那些監軍四面追尋。

    這延慶弟兄還是慢慢的走。監守的飛奔到來喊道:“呔!你這化子,想往那裏走?”伸手想要擒住他。誰知延慶拔出錘來亂打,監軍沒有防備,只得虛張聲勢。那延慶一面將雙錘亂打,一面原想逃脫,那知正巧旁邊一個坑池,延慶跌下這池,扒不上來。這些監軍也恨他不過,一齊圍攏,用套索拴住。

    不知以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二十六回牛夫人計救呼郎包文正法場放綁

    西羌萬里路迢迢,英雄留跡姓名標。

    堪嘆冤仇何日盡,自古忠魂登九霄。

    話說這呼延慶卻乘勢飛奔,誰想光顧望了前面,那裏想到腳下有個池兒,竟自跌下池裏。不想倒有一丈多深,正要扒將起來,被這些看守呼王墳的軍卒拿了撓勾套索,放下池來,打的打,套的套。延慶被他們弄得昏天黑地,又被他們縛了起來,送到龐丞相那裏,還要審問,這教。

    寂寞孤鴻何日還?死生由命且由天。

    空留一片三生石,忠孝只呼在燕山。

    且說龐丞相坐在內堂,那監守呼墳的都尉稟道:“俺蒙太師差都尉們監守呼家墳,方纔有兩個化子趕進墳來,把石碑打作兩段。”太師道:“化子呢?”都尉道:“化子在當面。”太師拍案罵道:“好個大膽的死囚!你爲何把石碑打斷?老實招來!”延慶道:“俺又不打龐妃墳上的石碑,與太師什麼相干?”嘟!胡說,難道不曉得這墳是奉旨看守的?“延慶道:”虧你做了宰相,忠孝兩字都沒有的。難道俺做了呼家的子孫,倒不許拜祖墳麼?“太師聽了大怒道:”今日才曉得你這死囚就是遺賊的子孫,得俺奏了朝廷,把你這死囚砍作肉泥哩!你們押他監禁,俺且進宮去。“都尉把延慶押往天牢。卻是:

    年月日時已裁定,算來由命不由人。

    那呼延龍看延慶跌下坑池,被龐兵用了撓鈞套索套住,心裏想道:“俺哥哥送到龐集那裏,審了一會。俺哥哥必然頂撞,那龐集就要啓奏,把哥哥砍爲肉泥。俺且到姑母那裏,告訴他一番,看他可有救得延慶哥哥的妙策。延龍飛馬到來,見了姑母,把延慶出事的話細說了一遍。牛夫人道:”原阻擋過的,如今怎麼處呢?“正是:

    屋記更遭連夜雨,行船又遇打頭風。

    牛夫人道:“如今且待俺去見包丞相,不知可能救得?”忽門公報道:“夫人,那龐太師差都尉到來,說有呼家的子孫在我們家墾,他們要搜一搜。”夫人連忙教延龍弟兄:“你快快改扮了使女。”向門公道:“你去請都尉來便了。”

    那都尉見了夫人道:“俺奉龐太師差來,聞說呼家子孫在此。”牛夫人道:“俺先老爺去世,冰操多年,俺想龐丞相是當朝一品,豈有不知的理法?既說呼家子孫在此,不妨請到裏邊搜一搜看。倘然沒有,俺好與龐集講話。”那都尉到了內廳,各處搜了一會,毫無蹤跡,說道:“夫人,不要着惱,俺也奉公差遣,驚動了。”夫人道:“俺也不怪你們。”

    然後,把延龍兄弟叫出來道:“好了,這難星躲過了。你們換了衣服,到後門去罷。你哥哥的事,俺就去見包文正也。”那延龍、延豹、守信都從後門逃去。

    那牛夫人來到包丞相門首,連忙通報。包爺道:“請見。”牛夫人來到裏邊。見了包公。包公道:“夫人因何到此?”牛夫人道:“那呼守勇是俺的侄婿,成婚未幾,因龐兵追捉,守勇逃去無蹤。有子延慶尋父而來,不想延慶闖到祖墳上,把這石碑打斷,被都尉拿住。龐集審了,發到天牢裏去,說立即斬決。故此特來求救。”包公道:“忠孝本無二理,太冒險了。夫人情回,俺設法救他便了。”

    包公出府未遠,忽聽街坊上人說:“去看殺呼家將。”包公就勒馬飛跑,來到法場,說道:“龐太師,殺人不是當耍的。下官送駕徵遼,聖上又命下官回京督理朝政,廷臣那個不知?龐老先生,象這決囚大事,連下官都瞞了,是何道理?左右放了綁,帶他回去,待我審問。”龐集自覺羞愧,道:“包老先生,下官看律上原有逆惡重犯,獲即斬決這一條的。”包公道:“龐老先生可曉得明正典刑,死而無怨?”包公就作別起身,龐太師也即回家。

    那龐集頓生一念,點了三百名虎兵,叫他守在路頭,吩咐道:“這呼家的小逆賊,要到包丞相府中去審的,你們看他走來,上前去砍死了他,回來有賞。”那虎兵都往十字街站住,等這小呼。那知延慶已被放出來,在包文正府裏作謝。包公道:“俺念你令祖和我交好,今牛夫人又來面託,俺勉力救你。此處不宜再住,你快快走罷,但路上須要小心。”

    那延慶別了包公,行至十字街頭,只見一堆軍馬。延慶一直走來,那虎兵趕上前來,要想一把拿下。那延慶拔出這兩柄銅錘,拚命打將過去,這虎兵個個被打倒在地。延慶上馬,飛跑來到牛府,見了姑母,牛夫人說:“你兄弟都已去了。”延慶叩謝了姑母,也就上馬飛跑而去。

    不知以後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二十七回呼家將兄妹相遇鐵丘墳兄妹盜祭

    幽谷人稀不似春,古來遺憾歲時增。

    而今欲解無窮恨,漫道他年且道今。

    話說呼守勇的兩個女兒呼碧桃同妹子梅仙也去京都祭祖墳,在路上商量道:“俺的爹爹呼守勇,自從被龐妃發兵四下追捉,害得東逃西躲,不知可是往新唐去的?幸喜母親同了舅舅做個寨主,這也不在話下。俺姊妹兩人虧得這雙刀,交戰起來,無人可敵的了。”梅仙道:“姐姐,可記得母親說,公公託夢說讓我們到墳祭他,又說,王氏母親生的哥哥,名叫延慶,兵法甚好,八九歲的時節,看見牛鬥,就兩手把牛分開了。但目下他有災難,方得有文曲星救解,脫了這個難,骨肉就得相逢了。說了這幾句,那公公就不見了。”碧桃道:“俺姊妹二人一路到此,究竟不知墳在那裏?”梅仙道:“姐姐,俺想延慶哥哥,不知何日兄妹相逢?”

    道言未了,忽見遠遠有幾個少年,飛馬而來。梅仙道:“姐姐,那裏來的莫非延慶哥哥?”碧桃道:“妹妹不要管他,俺且上馬。”梅仙道:“來的只怕是歹人,爲何看見我們,他們在那裏慌慌張張?”碧桃道:“我們追上去。”梅仙帶了家將追趕,延龍誤認是龐家設計擒他,招呼延豹等調轉馬頭,想要逃走。那姊妹二人,見他們如此,越發生疑,就架起雙刀,拍馬飛追。卻好延慶也是飛馬趕來,延龍兄弟見延慶趕來,喊道:“哥哥快走,後面龐妃埋伏的女兵追上來也!”延慶道:“兄弟不要害怕,我們且迎上前去,與他交戰便了。”那延慶、延龍、延豹、守信一齊拍馬迎來,兩下里好像鬧元宵的走馬燈,來來去去,倒戰有一百多合,勝敗不分。延慶想道:“這兩個女子,倒也不差。”那碧桃也想:這幾個少年,卻是將官,不要管他,待俺欺他一欺。碧桃道:“呔!仍然這班無毛小子,還不快快下馬!”延慶道:“難道你坯不曉得爺爺是呼家將麼?”那碧桃聽“呼家將”三字,說道:“俺倒要請聽你講的了。”大家跳下馬。

    那延慶道:“請教二位女將尊姓?”梅仙道:“俺姊妹是呼守勇之女,忠孝王之孫。”那延慶弟兄聽了“忠孝王之孫”這一句,豈不令人心痛?碧桃道:“呼延慶可在此?”延龍道:“喏!這位就是俺延慶哥哥。”碧桃、梅仙一齊立將起來,大家按年歲認了兄妹。延龍道:“哥哥,我們不如就到前面紮下營盤,也好細細的商量。”延慶道:“二位賢妹,你們哪裏曉得俺的名兒?”碧桃道:“這是爺爺託夢到來,說哥哥現有災難,虧文曲星解救,不久兄妹就可相會。”“嚇!原來因是爺爺託夢,所以曉得。”延龍道:“俺爺爺卻也靈感。”延慶道:“俺不知妹子因何到此?”梅仙道:“小妹到此,到往爺爺墳上走一遭,燒化些黃錢金銀寶鈔與他,也不枉做了呼家的子孫。”延慶道:“妹妹,目前爺爺的墳前,龐妃已差了都尉看守的。”梅仙道:“既是這般嚴密,咱家把人馬遠遠屯住,不必紮營,俺姊妹兩人,扮了揚州來的打花鼓唱蓮相的。到墳前把花鼓打將起來,唱起詞兒,少不得那些看守的人兒都要來看打花鼓,聽唱歌同,這便可見機行事。哥哥、兄弟扮做花臉,豈不好麼?”延慶道:“兩位妹子這個計策卻是不醜。既如此,不必再議,我們一竟起身去罷。”

    那帶的將校,三個一走,五個一行,也有往前的在後的,左邊走的,右邊行的,都是遠遠的暗地相照。行來不覺離墳不遠了。延慶道:“不要走了,就在這裏歇下罷。”這教:

    生事事生天理在,害人人害莫生嗔。

    那龐集自語道:“自從那一日要殺那打碑盜祭的逆惡,誰想龍圖閣學士包文正來到法場上,把我一頓羞厚。俺若與他爭論,他必定就寫個有死無生的奏章,俺一家兒性命怎處?故此俺只得忍耐了他。逆惡被他又放了綁,帶去要審問哩。無奈他奉旨督理朝政,俺女兒貴妃娘娘也說得是,若是別一個,一定要同他見個雌雄,這包文正合朝那個不怕他幾分,就聖見了他,心裏也有些懼怯他的。這包老頭兒想起來,恰是惹他不得。俺如今且吩咐這四個孩兒,叫他到墳前去監守,況龐家四虎將,人人曉得厲害不過的。”想罷,即命龐家四虎住墳前監守。

    那碧桃道:“我們且扎扮起來。”延慶道:“妹子,俺聽見人說,如今墳前又多了龐集的四個子侄,叫什麼‘四虎將’。”梅仙道:“哥哥,這倒不怕他,只要我們自己見機而行,哥哥你同兄弟把那花臉兒扮好。”延龍、延虎、延豹一齊扮好。碧桃道:“既扮完了,我們走罷。”

    那兄妹手裏拿的鑼鼓。敲將起來,引得監守的兵將都來擁住,說道:“這唱歌兒的,卻生得齊整。”四虎道:“你們可會唱秧歌的?”梅仙道:“俺都會唱。”四虎道:“既如此,你唱起來。”延慶說:“早些唱起來。”碧桃把鑼兒打將起來,梅仙把鼓兒也敲將起來,唱了一套《呂布三戰虎牢關》。四虎道:“唱得好!你再唱。”那碧桃又唱一套《小尼姑下山》。四虎道:“果然唱得好,再唱快些,再唱。”延龍也唱了一套《昭君和番》。那四虎聽了,兩手拍個不住,口裏道:“好!你們揀好聽些兒的再唱。”那延慶把霸王鞭打將起來,正要開口唱,忽見一個內監飛馬到來,說道:“俺奉貴妃娘娘令旨,說今乃元宵節,大家小戶都要出來看賞花燈的。聖上往遼東去了,尚未迴鑾,這幾日聞得京城裏逆黨甚多,請四位將軍即刻上馬進城。”那四虎聽了,就同內監上馬到京城去了。

    那呼家兄妹說道:“我們如今且去。”一齊到了前面,歇了下來,計議了番。碧桃道:“且住。延慶哥,你把那錦囊兒開出來看。呀!好奇怪,他先知俺兄妹到墳祭祖,教我們須用火攻,脫得龐家這個難鬼,又教我們快快到王城裏救駕。”延慶道:“不要管他,我們且去放起火來。衆家將,你們見火就殺過來,那龐兵必然要救火的,我們乘勢到墳上就燒化紙錢,拜了,便殺出墳來,這龐兵總防備不及的。他見墳裏有火,一定要去看的,我們且到了京誠再作理會。”延龍道:“哥哥,俺想這個計兒,神仙也猜不着的。”

    不知以後如何,須看下回分解。

    第二十八回呼延慶力救太子趙文姬夢仙指引

    昨夜秋風入漢關,朔雪邊月滿函關。

    更催虎將飛騎轉,莫遣沙場匹馬還。

    話說龐妃請四位哥哥到京,計欲商謀乘此元宵大放花燈,另差心腹內侍陳玉,到八王府哄太子出來玩賞花燈,趁此下個毒手,此計絕妙,龐妃正思想,那四虎將已到宮門,見了貴妃,把這話兒商議。龐飛虎道:“這是極妙!既如此,我們到外邊見機而行。”

    這回虎正走出宮來,忽有都尉差小校報說:“那墳傍火起,忽有一隊人馬衝殺過來,那賊正與我們屠殺,不想墳裏又見火起。都尉趕到墳裏救火,誰知這一隊人馬,倏然都躲過。如今不知從那一條路去的。恐怕這些賊躲在京裏也不可知,所以都尉差小校們報與將軍知道。”那四虎聽了這小校的話,肚子裏好不受用。這教:

    是是非非且慢管,先施奇策奏功勳。

    且說那內監陳玉聽了龐妃的詭計,來到八王府,見了太子,便道:“千歲,今日元宵佳節,外面大放花燈,千歲何不出府去賞玩一會?”太子道:“陳玉,待咱稟了八王爺,纔好同去。”太子到得裏邊,見了八三爺,道:“老王爺,今日元宵,咱同陳玉到外邊瞧燈去。”八王道:“今日瞧燈人擠,要去頑耍,多叫幾個人同去,你瞧瞧就回。”

    太子帶了幾個將校,同陳玉出了八王府,一路看玩,心裏好不歡喜。太子道:“陳玉,這裏是什麼人家?”陳玉道:“這是勾欄院,裏面歇的都是名妓。”太子道:“咱進去瞧瞧看。”

    陳玉到裏邊說道:“俺小千歲在此。”那妓女都跪下道:“俺姊妹們不知千歲到來,有失脆迎,望千歲爺恕罪。”陳玉道:“千歲不計較你。”

    那太子見這些妓女,內中只有一個與衆不同,太子把手一招,便道:“你叫什麼?”女子道:“啓千歲,俺名兒叫做佛見笑。”太子哈哈大笑,說道:“你這名兒取得好,果然不差。”太子對陳玉道:“陳玉,賞他一個元寶。”那佛見笑道:“俺姊妹們請千歲裏面坐。”太子徑到裏邊坐了,這些歌妓站在兩旁,吹的吹,彈的彈,唱將起來。太子聽得有興,便叫道:“你們且坐下了唱。”那歌妓大家席地坐下而唱。陳玉咱暗照應那龐妃差來的心腹:探知太子在勾欄院宴會。這探子聞信,飛報龐飛虎道:“啓上將軍,俺今探明太子在勾欄院飲酒。”那四虎聽了,不勝快活,就差這兩個探子:“你們再到那裏,遠遠看着,幾事須要小心,待俺到來,好行事哩!”探子道:“這個自然。”言罷,各自分頭去了。

    那龐飛虎正飛馬而行,忽有那呼家獄囚墳監守都尉上前說道:“將軍起身來京晚上,墳旁忽然火起,軍校正在撲救,那曉衝出幾百個人馬,好似那昨日唱歌的。俺正要追擒,誰知墳裏又火燒起來,只得再去救火。不遭這廝乘機逃去,想必到京師來了。”四虎聽說,連忙傳令:今晚城門早些下鎖。那守門官奉了四虎將令,立刻把門鎖閉。

    那龐飛虎兄弟帶一百名虎將,分作四路巡查,又說道:“待俺先到勾欄院幹下這樁大事,然後查拿這班逆惡,也不怕他逃上了天去。”那龐飛虎見了探子說了如此如此的話,飛虎就放了一個大炮,令四面人馬會合攏來。那歌妓都已跪下,要求千歲:“救俺姊妹的性命。”太子聽了,卻也滿肚疑惑。“這炮因何放的?”將校道:“千歲不必驚惶,且去看來。”那將校往外聽得軍馬嘈嘈,人聲嚷嚷,說道:“快快送太子出來,免你們的死,若敢違拗,你們休想要活!”校尉聽了大怒,一齊拔刀往外跑,太子的寶劍也出了鞘,殺出街來。只見龐四虎把刀逞舞,殺將過來,那將校難以抗敵。飛虎用戟直戳,太子飛劍就砍,飛虎將翰又刺,太子一閃,不道墜下馬來,現出一條金龍。飛虎見了,倒喫一驚。

    那龐牛虎、龍虎正在那裏着這一道紅光,那呼延慶、呼延龍道:“這紅光是什麼緣故?”延虎道:“哥哥,這紅光卻是有個道理,我們前去看來。”那呼家弟兄看得動起火來,延慶兄弟大家執了器械,衝殺過去,照正四虎,把那雙錘提起亂打,倒弄得龐家四虎沒處安身。誰想又殺出兩個女將,橫槍直刺,倒來得厲害,太子這時卻被那女將救上了馬,飛跑的到八王府裏去了。

    八王爺聽得說太子是這般光景到來。八王倒有些不解:這兩個女子來此何故了待咱問他個明白。八王道:“你們到此何干?怎同太子相認?”那女子道:“千歲,俺姊妹在這裏看見那勾欄院門首圍了多少人馬,擁住那太子。俺兄弟們同什麼四虎將在那裏打仗,俺姊妹看那些人馬,都尋向太子鬧亂兒,俺姊妹爲此保送太子到王爺府來的。”話猶來了,延慶弟兄擒了兩個軍校,一個叫巴山虎,一個叫混江龍,也送到王府裏來。八王又問那延慶,延慶答道:“俺弟兄同這妹子看燈,到勾欄院東門首,見那些人都向着這小將追殺。俺弟兄氣忿不過,只得拔刀相助,同他們殺了半日,俺兩個妹子保送太子到這裏。”八王道:“俺家的太子虧你們哥妹相助,又承促送到咱府裏,真正難爲你們一片的義氣,但不知你姓名,你說與咱知道。”那梅仙、碧桃淚流不止,延慶、延豹跪下,也涕淚如雨。

    那八王看這光景,便道:“你們有什麼話,只管說來,咱自有分曉。”延慶道:“俺家彼龐妃害得苦惱。”八王道:“龐妃怎麼害你?明白說來。”梅仙道:“俺祖呼必顯,因見龐妃僭用正宮僅仗,俺祖不許,那曉龐妃謊奏朝廷,就差妃父龐集領兵圍起,把俺一家三百三口,殺得半個無存,俺父呼守勇從地穴裏逃了出來,俺叔呼守信幸往太華進香,未遭此劫。誰知龐妃殺了俺一家兒性命,尚猶未足,又把俺祖父母的屍首倒葬,又統兵四處追捉俺父呼守勇、呼守信,趕得無地存身。俺家只得逃往西番,俺兄妹到京城原想祭祖尋父,那曉龐妃的兄弟四虎將看守這墳。俺兄妹改扮唱歌兒的,才得偷祭。那守墳將校見俺追殺,俺兄妹才逃進京來,恰好大放花燈。俺正觀看,只見前面有些人爭鬧,俺見幾個將官光光把這太子相殺,俺氣他不過,出去就同叫什麼‘四虎將’的交成,俺妹子就保送太子到王府裏來。求老王爺把俺兄妹救一救,俺祖宗在獄囚墳裏也是感激的。”

    八王道:“你們原來是呼必顯的子孫!且住在府中,慢慢打算。”那呼家兄妹就在八王府住下。

    延龍正被龐家追趕,沒處躲避,幸喜吹起極大的狂風,吹得眼睛也不能張。延龍見前面一帶花牆,乘此奔來,往花牆裏跳將下去,四面一望,卻不曉哪家的園亭。“且侍俺躲過了龐兵再處。”延龍躲在石洞裏邊,過了一會,出了洞門,正欲跳出牆去,忽所有人走來,延龍依舊躲到洞裏。正是:

    善惡到頭終有報,只爭來早與來遲。

    且說有個叫趙文姬的女子,善於舞刀,又和師父學了些兵法。一大夜裏做個夢,醒來自語道:“好生奇怪,俺夢中見的這位仙姑,明明是教俺兵法的女子。他說,俺園裏有角木蛟轉凡避難而來,與俺卻有姻緣之分。仙姑又說那夫姓呼,現在園裏仙岩洞。”文姬正想那夢裏的話,卻好瑞蓮走來說道:“小姐,今日天氣晴明,梅花盛開,俺同小姐到園裏遊玩一回,卻不是好?”文姬暗想:“瑞蓮這婢卻是知趣。”文姬說道:“既要遊園,我們就去。”

    瑞蓮同文姬來到花園,看了一會梅花,文姬到萬花亭坐下。趙文姬忽又想起夢裏仙姑與他說的話。那曉這瑞蓮走到太湖石邊遊玩,忽見那仙岩洞裏有一個少年睡在洞裏。瑞蓮喊道:“小姐,我們進去罷,有賊在此!”文姬道:“青天白日,那裏有賊?”瑞蓮道:“現睡在仙岩洞,不信俺再同小姐去看來?”

    以後如何,下回分解。

    第二十九回仙岩洞延龍遇美龐飛虎割耳逃回

    逢虎聲威且避兵,誰曉豺狼作信人。

    縱使將軍能仗劍,不如巖上哭田橫。

    且說那趙文姬見瑞蓮喊說仙岩洞裏有賊,還睡在洞裏,怎處?文姬道:“瑞蓮,俺和你去看來。”那主婢兩人,走近太湖石邊,看這洞裏果有一人睡着。“呀!人臉那有紅的?”文姬道:“瑞蓮,只怕是個妖怪,見俺家園大人少,潛藏於此,也未可知。”那曉瑞蓮這婢甚是作怪,默地裏一聲“呔!”那延龍聽有人來叫喊,起來奔出這洞,不道文姬倒喫了一驚。延龍撞見了人,心裏也是一驚,大家睜眼一看,文姬道:“瑞蓮,你來問他倒底是人是怪,到此爲何?”瑞蓮就問。延龍道:“俺非是怪也非是賊,因避難至此,望乞恕罪。”文姬道:“既非賊,又非怪,如何來的?瑞蓮,叫他到廳上來,待俺細問個明白,方可放得。”

    文姬到玩月軒坐下,瑞蓮同了延龍到來,瑞蓮道:“難道不曉得規矩的?見了小姐,還不跪下去求?”文姬道:“那個要他跪,只要他把姓名住址、避什麼難、爲何到俺花園裏來、說個明白,俺免他送官出醜;若有遮掩,叫家人拿老爺的帖兒送官法究的。”延龍道:“小姐,難人不敢欺隱一句,但是泄漏了出去,俺的性命就不能逃了。”瑞蓮道:“你放心,俺小姐也決不害你性命。”

    延龍道:“既如此,俺直講了,俺祖呼必顯,是宋朝的功臣,爲龐妃僭了正宮的儀仗,因俺祖戒飭了他,龐妃自覺羞恥,回宮妄奏。仁宗聽了,就差妃父龐集,領兵抄斬俺家三百三人,俺父呼守信,幸往太華去了,未經遭劫,俺伯呼守勇死裏逃生。俺父避到西羌,生俺兄妹。可恨龐妃還把俺祖的屍倒葬在獄囚墳裏。俺兄妹思量來墳祭祖,那曉龐妃還差虎將嚴守在墳,俺就在墳旁放火。大家弄得昏天黑地,俺乘此機會致祭,遇見龐兵追殺,俺兄妹且退且敵。誰知墳裏又是火起,俺兄妹就乘機逃進京來,見勾欄院那邊有人馬擠一少年。聽說龐家四虎將要殺那少年,俺兄妹拔刀相助,與四虎廝殺。俺兄妹救了少年,保送他前去,俺尚與龐家相殺。俺想寡不敵衆逃避爲先,是以逃將過來,恰好逃到府上的園裏。”

    文姬道:“俺方纔見你的時候,那紅臉的是誰?”延龍道:“俺並沒有夥伴,那有兩個人兒?”文姬道:“俺明明見有一個紅臉的人兒,怎麼說是沒有?”延龍道:“不錯,俺昨日到京,恐怕遇了對頭,塗過紅臉,方纔聽說小姐喚問,才把這花臉兒去掉的。”文姬道:“這就是了。”

    延龍道:“蒙小姐大恩,未曾請教貴姓?”文姬道:“俺姓趙,爹爹趙普,現隨朝廷往遼東未回,俺因昨晚得了一夢甚是奇怪。”瑞蓮道:“小姐,這夢怎樣奇怪?說來聽聽看。”文姬道:“俺夢見一個仙姑,說俺園裏有角木蛟臨凡,乃是呼家將遇難逃避在仙岩洞,與我有姻緣之分,豈不是奇夢?”瑞蓮道:“小姐,這夢不凡,況仙姑說有姻緣之分,這叫天遇相逢,小姐何不就此說明?”文姬尚在含羞,瑞蓮道:“俺代小姐去說。”

    延龍聽瑞蓮代小姐說了這話,連道不敢。瑞蓮在小姐頭上拔一隻金鳳釵,又向呼公子道:“公子,你也取一物來。大家收好,日後爲證,百年夫婦,今日爲定。”延龍在腰帶上解下一個碧玉環,瑞蓮將此兩物調換過來,各各珍收。呼延龍道:“這教俺呼延龍如何消受?”就在階前跪下,對天拜告:“俺呼延龍逃難到此,蒙小姐又許終身,願上天保佑前去得通。”那延龍立起身來對瑞蓮說道:“俺承小姐之許,決不負盟,姐姐乞煩轉謝小姐,請進去罷,俺今去也。”延龍仍舊跳出花牆去了。卻是:

    金鈕從茲相期約,玉玦遂成百歲姻。

    且說龐妃聽得四虎將反被呼家打傷,太子亦被逆惡搶去,暗道:“俺想城門緊閉,如何得能逃去。”龐妃乃差四虎:“在你們身上,要擒還那呼家這些逆賊,不然,休道俺沒有兄妹之情!”龐妃這話,嚇得四虎膽戰心驚,連忙發令,挑選精健兵丁三百名,四路追蹤。聽守門官說,今日開城門的時節,卻有兩個女將,領了一隊人約有二三百個,出了城往東北去了。那四虎聽了,吩咐快追下去。

    那曉追了不及十里,忽聽山坳裏一聲大炮,四虎倒喫了一驚。誰料女兵女將四下裏追來大戰,罵道:“龐賊!你還要聽龐妃的計,謀害太子。若非俺呼家將相救,豈不是宋朝堂堂一個太子又被你這奸賊弄死了?你這班奸賊,快來受死!”那龐家四虎大怒,就挺槍戳來,碧桃、梅仙也就提刀砍來,戰有一百餘合,龐家倒也有些懼怯。

    不知以後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三十回龐四虎火燒祝家莊祝素娟飛馬往西涼

    唱得涼州意外聲,溪橋南北集軍兵。

    一朝復得功勳業,冊府能留汗馬名。

    話說那龐家四虎,正與呼碧桃、呼梅仙大戰,心裏卻有些懼怯,恰好龐家的探子報來,說道:“方纔見幾個花臉,在馬上飛跑過去,同前番唱歌兒的相似。聽他們說,如今到祝家莊去了。”那四虎聞報,就半退半迎。這碧桃、梅仙見他敗走的模樣,想要追他,又恐他是詐敗。“這賊使奸詐,賺誘我們去落他的圈套。”梅仙道:“姐姐,我們倒不如收了兵,且去尋着了兄弟,定個計兒,然後再去追他,豈不是好?”碧桃道:“既如此,我們勒往了馬,看他可迴轉來,也好與他再殺。”這四虎看那女將勒馬的光景,就乘此轉過山坳,一直徑往祝家莊。

    那祝家莊的莊勇正在山上扒染,看這軍馬都往莊路上來。“這是何故?我們快下山去報知莊主。”那莊勇報與祝太公,祝太公道:“想必爲了呼家的事,有這些人馬到我家莊上吵鬧。”太公的兒子祝麟、祝鳳道:“爹爹,不知他們此來行什麼計,我們且傳集莊勇,防備要緊。”一聲吩咐,莊勇俱己齊集,各執器械,

    龐兵把這祝家莊團團圍起,四面堆了些蘆杆。到了三更時分,放起了火,燒得半天通紅,龐兵乘此火光殺進莊來。祝麟看見兵火齊來,急來保救太公夫婦逃出這莊,祝鳳同了金定、迎煙潑開板斧,衝出了莊逃難。迎頭撞了一個老年的將官,領了一隊人馬,飛跑過來,那祝家兄弟躲避不及,只得放了太公夫婦,就與他搏戰,不想那祝太公被龐兵捉住。祝鳳、金定拼命追來,誰道祝鳳亦被龐兵擒下。那祝麟回頭一望,心裏正想弟嫂爲何不來助戰,那知龐牛虎從小路追來,刺了一槍,恰恰刺了祝麟右肩,回馬正要看這一槍從那裏刺來的,不料已被紮下馬來。

    牛虎擒了祝麟來見飛虎。飛虎道:“哥哥,那祝家父子如今都擒在這裏,我們可要問他,呼家這逆賊在那裏,俺就好去追擒了。”飛虎道:“既是這殷,也須綁了他,問明白了他再作道理。”飛虎問訊太公道:“你這老頭兒,買醃魚放生——不知死活的,如今姓呼的在那裏,快些說!”那祝太公道:“那呼延慶到新唐去了,俺三姐往西番去了。”四虎聽說,便道:“這逆賊,還在那裏做他孃的夢哩!不要管他,俺且提兵追他便了。”飛虎領兵分爲四路追趕。那曉金定同迎煙與四虎戰得氣衰力疲,說道:“不如且到三家村去,再作理會。”

    那金定,迎煙到了三家村,見了三姐,嗚咽不語。三姐道:“嫂嫂,你們如何這般光景?”那金定、迎煙道:“三姐,你早上出門到此,誰想不多一會,那龐家的兵馬把祝家莊圍了,祝麟看了此來甚是蹊蹺,就把太公扶出了莊,那曉路上又撞着龐賊,俺就與這賊迎敵,祝麟、祝鳳也來與賊廝殺。不道龐飛虎拍馬衝來,那祝麟兄弟同祝太公被龐賊都擒住了,故此我們特到三家村來。”

    三姐道:“嫂嫂,這個禍是俺丈夫呼延慶害的。”金定道:“三姐不必抱怨,這是俺家的氣運,有此不測之禍。”道猶未了,忽有莊兵報道:“祝家莊已經被那龐家燒得乾乾淨淨,就是這些莊兵,也不知被他們殺了多少。太公同這兩個官人,也被龐家捉去的了。”三姐、金定聽了莊兵這話,大家心如刀絞。

    三姐道:“我們且到西涼去借兵,回來報仇要緊。”梁員外道:“俺想還是去新唐好。”三姐道:“員外說徑往新唐,卻也甚妙。”那三姐,金定、迎煙別了員外,就往新唐借兵。

    一路行來,遠遠見有營寨,不知是那裏來的兵馬在此安營。金定道:“三姐,我想天色已晚,不如就在這廟中躲一躲看。”三姐道:“也罷。”一齊進了廟來,拜了那神道,大家躲在殿旁卻好睡去。

    只聽神道升殿說道:“我乃山海神是也,今有孝女孝媳到來,玉帝命我助他陰兵一千,領他到龐家營裏,認取了祝太公父子的首級,取回埋葬。鬼判在那裏?你快集神兵助祝三姐到營認取首級回去,不得有違。”鬼判道:“領法旨。”

    那三姐醒來一想,說道:“俺方纔明明聽那神道吩咐鬼判的話。”此時已是二更,且喚了金定,迎煙,大家說了夢中的情形。三姐道:“既然山海神指點俺們,想必爹孃性命不保,俺不免闖進龐營,看個究竟。”金定道:“此言甚是。”於是三人披掛上馬,出了廟門。

    遠遠一望,龐營離此不遠,三人摘掉鑾鈴,催動坐騎,悄悄而行。忽然,一個巡營軍官叱道:“你們來此作甚?”三姐道:“夤夜趕路,誤到此地。”那軍官道:“遠遠避開。”此時,龐營上下均已熟睡。三姐等繞道到了營門外,只見竿頭掛了四顆人頭,三姐到了跟前,認得是爹孃與兄弟的首級,三人頓時落下了雙行珠淚,連忙割下一幅戰袍,包了首級,慌忙飛奔出營。一陣馬蹄聲響,驚動了龐營,軍兵聲聲吶喊:“不好了!有人掠營,搶走了祝太公父子的首級!”人馬一齊出動,此時,漫天大霧降臨,伸手不見五指,人馬互相踐踏,死傷不少人馬。三姐等姑嫂乘勢衝出龐營,飛奔新唐而去。

    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三十一回花瑞蓮雄關計放四虎將兵遭迷霧

    仙人指點放蛟龍,哪怕雄關巨鎮封。

    他日姻緣有紅線,定教白刃斬元兇。

    卻說雄關總兵姓花名萬年,有女瑞蓮,自幼好武。一夜夢見仙姑告訴說:結親。“次早瑞蓮到關前巡查,三姐等正在着急,見一個女將軍來盤問,三個人言語支吾,不敢明言。瑞蓮道:”俺夢仙姑告知,今天有三位女將要過關,要我送你們出去。而且我與你家的呼延慶有姻緣之分。“三姐道:”謝將軍照顧,俺們到了新唐,定把這事說與丈夫知道。仙姑指示之言,必然如願。“瑞蓮道:”三姐換了掩的衣服,做俺姐姐,兩位嫂嫂扮女兵,我們裝做打獵一樣,帶了弓弩,女兵們都帶器械。“

    大家走到關前,把關的道:“那裏去?”瑞蓮道:“不要囉嗦,早去開關,?咱要到山南打獵頑耍。”那把關的又道:“少刻將軍到關查問,教咱怎麼回報他?”花瑞蓮道:“將軍到來,也曉得咱往山南頑耍。”把關的道:“嚇,這就不用說了,咱去開關,請姑姑過去。”那花瑞蓮同了張金定、柳迎煙這一班女武士,一齊出了雄關,正是山南了。那瑞蓮道:“姐姐,一直往西,大道直到新唐了。小妹不能遠送,望姐姐恕罪。”祝三姐道:“俺姑嫂蒙此厚恩,日後自有圖報。”那三姐說罷,就與瑞蓮拜別,這姑嫂三人,竟是上馬去了。瑞蓮道:“我們也就進關去罷。”那花瑞蓮來到關前,叫道:“唔!快些開關,俺姑娘進關哩!”那把關的應道:“來了,爲什麼大呼小叫?”瑞蓮進關回時去了。自古道:

    大抵乾坤都一照,莫叫人在暗中行。

    仙姬夢指新唐路,傾城最在著衣戎。

    且說那龐家匹虎將,正在追擒那盜取首級的奸細,追來恰好相近,正要擒拿,忽然一天大霧,迷得人馬也看不出了,東西南北的路也沒處走了,只得紮下營寨,等這霧散再去追那奸細。那曉這個大霧,竟迷了三日,這些人馬,死得十不及二,那三個兄弟也是脹悶不過。飛虎道:“我們且收拾回京,與爹爹商議,再作理會。”軍士聽了,一齊收拾上馬。

    到了京裏,來到相府。丞相龐集聽說四虎到了,心裏十分快活,見了四虎龐集便道:“我兒,爲何這般光景?想必追擒那呼賊過於勞累。”飛虎道:“爹爹道他則甚。常言道:入門休問榮枯事,一見容顏便得知。”丞相道:“你這畜生,敢對爲父的這般頂撞!”飛虎道:“爹爹息怒,孩兒豈敢頂撞?因追擒呼家這逆惡,在路上遇上了幾天大霧。人馬已死了八九。孩兒因受了那氣味,胸裏脹悶不過,故爾回見爹爹,原是有話要告稟爹爹的。”丞相道:“既然如是這般,也須就向爲父的說了。”那四虎道:“爹爹,這事將何計較?倒是呼家這幾個女將,卻倒十分利害。他動不動橫衝過來,孩兒們與他征討,卻是倒難招架。”那龐相聽說大怒,便道:“俺寫書你的叔父東海公,去教他統兵追擒,也不怕呼逆再逃上天去!”

    丞相寫了一封書信,差了四名家將,飛騎到了東海,見了這總兵東海公龐琦,那家將道:“俺奉太師爺差來,有書呈上。”東海公就接了家書,拆開細看:“嚇,呼家這逆惡還不俯首,敢於聚練這些女兵將干犯宋朝的天兵麼?”龐琦道:“俺有回書在此,你們回去呈上太師便了,就俺已令副帥點齊了人馬,即來相助公子便了。”那到將嶽鳴皋道:“人馬都已齊了。”龐琦道:“就此起兵。”三軍聽了這令,一齊上馬,前軍後哨,那個不是揚威振武,龐琦道:“這裏叫什麼地方?”嶽琦皋道:“前面相近到京了。”龐琦道:“即已到京不遠,就此安下營寨,待俺進京見了太師,然後提兵前去。”且說那東海帶了這嶽鳴皋來到相府,太師聽說東海到來,那龐集出廳接了東海,便道:“爲了呼家將的逆惡,今日以要煩勞賢弟。”東海道:“哥哥,若說殲除逆惡,今日爲弟分內的事。”大家把爲追擒的話,細細議論了一番。東海道:“哥哥可曉得,古人說:斬草不除根,春來依舊發。這話也就防後患了。”太師道:“賢弟,這已往不必再講了,今日請賢弟到來,要商量如何追擒之法。”東海道:“這要喚侄兒出來,再問他一番,就好定計。”那龐集道:“孩兒出宮去,見了貴妃娘娘就回來的。”

    話猶未了,那飛虎、牛虎、毛虎、龍虎見過了貴妃回來,把貴妃的話,見了東海也就細說了一遍。那太師同東海聽了,就咯咯的笑將起來,便道:“呼家尚未有拿獲,如何說是明日先斬了他的首級來餵狗,豈不笑煞了人。”東海公道:“賢侄,你把三打祝家莊的話說來。”四虎道:“叔父聽稟:侄兒到祝家莊,圍住了他,那祝家父子被俺兄弟綁了起來,問他呼家這逆惡,他說到新唐去了。俺就叫將弁放起火來,少不得這逆惡總不能逃上天去,卻把一個祝家莊燒得寸草無存,並不見有逆惡。俺把祝家父子的首級掛在標竿上面,以爲收藏逆惡之懲戒,誰想那晚這四個首級都不見了。俺兄弟就領兵四路飛追。天色將明,遠遠見有幾個女人背四個首級,俺兄弟見了,拍馬飛跑。那曉起了大霧,連路徑都看不出了,只得暫安營寨。不想這大霧迷了三日,人馬死去了八九,連侄兒也受不住了,只得回京稟知了爹爹,定書相請叔父到來,商量個妙計,好去追擒那呼家的逆賊。侄兒看將起來,此事若斬草不除根,將來後患就不可測了。”東海道:“俺同侄兒到雄關一問,就好追擒了。”

    不知以後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三十二回龐東海領兵助虐天定山金蓮剖訴

    巧笑知堪敵萬幾,雄關總制着戎衣。

    晉陽已陷休回顧,更請君王獵一回。

    話說東海公龐琦,聽了飛虎弟兄的話,心裏好不焦躁,便道:“閒話休說,既然呼逆練了女兵,難道俺怕了他不成麼?”就向嶽鳴皋道:“你傳令三軍,速速統兵到雄關等候。”鳴皋疾忙吩咐三軍,統兵到關等候,龐琦就同了侄兒四虎,別了丞相,二馬飛行,一直來到雄關。

    龐琦到關坐下,便道:“誰在這裏管關?”把關的道:“俺本官不知公爺到關,沒有在這裏伺候。公爺不用發惱,俺已着人通報本官,隨即來到。”龐琦道:“你們在這裏把關,那來去的人兒可盤同的麼?”把關的道:“咱們把關總看腰牌才放他過去。”龐琦道:“這個纔是。”那雄關總兵花萬年,聽說東海公龐琦到來,連忙披掛,到關相見。東梅公道:“花將軍,何必穿了甲冑到來?”花總兵道:“不知公爺到來,有失遠迎,望恕不周。”龐琦道:“俺今非爲別事,因知近日那呼家的子孫造反,教練了些女兵,不知怎麼到了京城。貴妃娘娘知道,差了俺的侄兒四虎,追擒這呼逆。俺想呼家到京,關上豈有不知?所以今日到來,要這過關名冊查一查。”花總兵道:“那出入的軍民,俺俱查過,親自給付腰牌驗放,並沒有姓呼的出進。”龐琦道:“你取關冊來看。”花總兵道:“你去拿關冊過來。”把關的取了關冊,花總兵道:“送與公爺去看。”

    龐琦把這關冊細細的查看,卻是注得明白。看到初三這一天,注的西羌進寶四人,繪有腰牌四畫,驗明後放。龐琦道:“花將軍,你道沒有姓呼的過關,那初三有西羌進寶,這回人的名姓都沒有,如何給他的腰牌?”花總兵道:“因他是進京上貢的,要出關回去的,所以給他的腰牌,關冊上都沒有填寫他的名姓。”龐琦道:“好胡塗!你知道他西羌來進的什麼寶?這個明明是那呼家的子孫,冒了西羌進寶的。你就不問他的名姓,竟放了他過關去,這是什麼意思?”花萬年道:“他出關未久,待俺急急追去,擒他回來是了。”龐琦道:“既如此,你快快領兵去追,俺且回京去也。”花萬年道:“公爺聽稟,但是俺出了關去,那沙漠地方,地廣人稀,去追這姓呼的,恐怕又弄出別的事來。”龐琦道:“俺有五千人馬,你可帶去,擒了這逆賊,就砍了他們的首級,不可再放脫了他。”花總兵立刻升帳,點了人馬。炮聲一響,將掛徵袍,馬掛鞍鐙,紅旗一展,放起三個狼煙大炮,卻震得地動天搖,果然:

    將施號令非通小,大小三軍敢不遵。

    且說那祝三姐同了張金定、柳迎煙道:“我們在雄關的時候,若然不是這花瑞蓮得夢,她如何能在關前先來問俺?又教俺姑嫂改妝,扮了出獵的一般,同花瑞蓮一齊出這雄關。如果不是天公點化,仙姑扶助,焉能去那雄關,來到這裏?”金定道:“三姐,你看這裏的景象,比中原竟是絕然兩途了。中原地方何曾見此沙漠?連那眼睛皮上也是灰土。你看地面這般廣闊,也不見有人來往,唯是滿野牛羊。”迎煙道:“且喜這裏沒有虎豹怪獸。”那三姐便說:“就有,我們也不怕他。”金定道:“三姐,你看前面這個山,怎麼樹木都沒有的。好似煙霧四起,不知這個山裏可有虎豹盤踞?”三姐道:“我們快快的過去便了。”道猶未了,山上忽起一陣大風,吹來氣味甚是醒臊。這醒風一陣一陣的刮來,三姐且有武藝,卻也有些膽怯,便道:“我們勒住了馬。”那三個女將正抬頭看這山頂,誰想山凹裏跳出兩個怪物,那女將倒喫了一驚,說道:“又不是虎豹。”迎煙道:“這獸卻是人形獸面。”立將起來,原是頭頂日月,不過頭上披下的是長毛,竄來跳去,哈哈的一笑,那女將都唬得渾身冷汗,挺槍拍馬追來。那知這個怪獸競會說話,叫道:“美人休惱,俺乃老熊仙,夫妻兩個在此黃毛山修煉千年。上帝命俺夫婦在這山洞裏鎮守那珊瑚寶塔。今美人到來,祝素娟在那裏?”三姐道:“你問祝素娟則甚?”老熊仙道:“俺今日見了素娟,就好把這寶塔交他收去,日後好破妖龍陣。”

    三姐同了兩個嫂嫂,隨着熊仙來到山洞,卻見洞中燈光照徹,石牀上果有一個寶塔,長有尺外,上寫:軒轅世寶。待三姐尋這熊仙時,已是毫無形影。姑嫂三人,就對了這個寶塔拜了兒拜,望空禱告了一番,收藏了那個寶塔,走出石洞,下了山來,依舊上馬前行。金定道:“好久不見人煙,前面簇擁,想是這裏才得有人哩。”迎煙道:“姐姐,你看那人兒都是紅須赤發,口裏講的這布爾斯哈這位什,不知他講的什麼?”三姐道:“他們講的是番話,咱中原人那裏聽得出?”卻是:

    天外有天國外國,西羌豈是比中原。

    那姑嫂三人,在馬上一路說來,不覺前面又是一座高山,不知是什麼地方,金定道:“三姐,你看那山上倒有個營寨。”話猶未了,忽聽金鼓之聲,三姐道:“嫂嫂,卻不道此處倒有個山寨,我們去看一看再走。”姑嫂來到山前,金定道:“咦!好奇怪,這裏倒也有一個關口。”上寫“天定關”三字。那姑嫂進了這關,三姐往前一看,呀!原來是教演女兵,迎煙道:“姐姐,他們爲什麼分出四個營頭?這是如何講究?”三姐道:“這是他們在那裏演習分合法。”金定道:“姐姐,你看他們各自排立了旗,必然練那攻衝法了。”那旗上寫的“忠武將軍王金蓮、孝武將軍鄧三娘、昭武將軍齊月娥、義武左軍翠桃。”祝三姐看了又看,便道:“嫂嫂,我想這四位女將,莫非也是爲呼家的事在此練兵,也未可知?”金定道:“姐姐,我們在此,你竟到營前喊叫起來,看他如何,就明白了。”

    那三姐聽了金定的話,來到營前,喊道:“婆婆那裏?媳婦要到新唐去尋丈夫回來報仇,今日在此經過,望婆婆相救。”那金蓮聽說新唐的話,便道:“何人叫喊?”就吩咐翠桃:“你去同她進來,待我問她的來由。”翠桃道:“那一位姐姐叫喊?”三姐道:“是俺在此叫。”翠桃道:“如此,同我進去。”那三姐見了金蓮,口稱:“婆婆,受媳婦一拜。”金蓮道:“姐姐不要錯認了。”三姐道:“婆媳豈有錯認?”“嚇!既不錯認,可曉得俺的兒子則甚名字?”三姐道:“呼延慶就是俺的丈夫。”金蓬道:“媳婦既來了,就請鄧三娘、齊月娥一同相見。”又道:“那營門外的是何人?”祝素娟道:“這是同媳婦來的兩位嫂嫂。”金蓮道:“快去請了進來相見。”

    金蓮道:“難得三位女英雄這股義俠,不知龐賊的勢力如今怎麼樣了?”素娟道:“婆婆,說也可慘,俺爹媽同兩位哥哥,都被龐賊殺了,那首級被他掛在標竿,虧這兩位嫂嫂同去盜了首級,回到三家村埋了,就往可行。那曉到了雄關,正愁不能過此,恰好花總兵的女兒瑞蓮,夢見仙姑指迷說,瑞蓮與姓呼的有姻緣之分,教他度俺姑嫂出關,纔得到此。”金蓮道:“如今府上還有何人?”素娟道:“婆婆不要提起,俺祝家莊被龐賊搜刮,兩回攻打,到了第三次,四面放起了火,燒得那莊子上要一根椽子也沒有的了,所以那兩位嫂嫂,逃到三家村來,同了媳婦一路逃來。”金蓮道:“賢媳婦,難得你姑嫂三人,爲了我的兒子,害你姓祝的也遭龐賊這個慘苦,少不得你公公同了叔叔,在新唐見了你的丈夫,必然借了兵馬出來,就有報仇的日子。否則,我們趕到新唐也好。”

    不知以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三十三回呼延慶新唐見父仙山洞公主成親

    歲歲金河復玉關,朝朝馬策與刀環。

    三春白雪歸青冢,萬里黃河繞黑山。

    話說呼延慶同了這兩個兄弟,出了長城,一路行來,弄得筋疲力乏。延慶道:“兄弟,你看前面的城郭,又不知那裏了?”延龍道:“哥哥,你們慢來,待俺且去看個明白再走。”延龍往前看了一路,呵呵笑來,說道:“哥哥,快走來,已是新唐的王城了。”延慶聽說已到新唐,心裏十分歡喜。進了王城,便道:“兄弟,這裏新唐國倒也不醜,你看百姓倒也清秀,服式又不怪異,就是他語言,也都是官話,倒不比在路上見的那些人兒蓬頭垢面,赤發紅須的。”延龍道:“哥哥,那路上都是沙漠,喫的是飛禽走獸,自然生出入來都是那古裏古東的。”延慶道:“兄弟,咱們問個信兒再走。”延龍道:“哥哥,俺去問。”延龍便同一個老人道:“老人家,咱問你個信,這裏的駙馬可是姓呼?”老人家道:“你問他則甚?”延慶道:“老人家,那駙馬就是俺爹爹。”老人家聽了,就笑將起來。說道:“駙馬到這裏成親,生的兒子今年不過十三四歲,俺看你這年紀,有二十歲的光景,就是那兩位,也有十七八歲了,怎麼要充駙馬的公子?豈不要笑死了人。”延慶兄弟見和老人家是講不清楚的,就帶馬前行。延龍道:“哥哥,這裏是駙馬府了。”延慶道:“官兒你快到裏邊通報,說中原來的侄兒、公子在外。”

    中軍聽說,來到裏邊,把這話傳進去,內侍聽了,進宮便道:“啓上公主,方纔中軍進來報說,俺駙馬爺的侄兒、公子,都在外邊。”公主道:“請他進來。”那內侍對中軍道:“請公子進見。”中軍道:“請公子進見。”

    延慶同了延龍、延豹進了府門,一直到了後堂,內侍開了官門,來到寢宮門首。內侍道:“啓上娘娘,公子在此。”公主道:“請他進來。”延慶道:“孩兒拜見,延龍、延豹侄兒拜見。”公主道:“少禮,請起來。”延慶兄弟立在兩旁。公主道:“你三位從那裏來?到此做甚?”延慶道:“孩兒聽得母親王氏金蓮說,我們爺爺呼得模,號稱必顯,因見龐妃僭了正宮的儀仗,龐妃怕爺爺啓奏,他反逞奸哭訴,那朝廷不察是非,就差奸相龐集領兵把俺全家抄斬殺了三百三人。俺爹爹守勇方得爹媽教他在地穴裏逃了出來,就到王家莊。俺外祖王員外招他爲婿,生孩兒一人。那曉龐家起兵追來,俺爹爹就向俺母親說到新唐借兵。孩兒想將起來,我今長成了,因同母親到來,尋了爹爹,提兵前去報了此仇,俺祖父母在九泉亦稍息恨。”公主道:“這兩位呢?”延慶道:“這是守信叔父生的。”公主又道:“如今你母親在那裏?”延慶道:“王氏親孃現在天定山住下。”公主道:“你既到此間,且等你爹爹回府,就好商議。”延慶道:“母親,如今爹爹到那裏去了?”公主道:“你父親借兵去了。”一邊對內侍道:“你去請了公子、小姐到來。”

    那內侍請了公子、小姐來到寢宮,公主見了,便道:“孩兒過來,你同這三位哥哥相見了。延慶哥哥是你爹爹同王氏母親生的,那延龍、延豹這兩位哥哥,是你叔叔守信生的。”公主明明白白的說了這話,兄弟、妹子大家拜見了一番。延慶道:“母親,孩兒還未拜見外公哩。”公主道:“今日天色晚了,明日去見。”卻是:

    五原春色日遲遲,二月垂楊初掛絲。

    即今河畔冰開日,正是長安花放時。

    且說延慶弟兄到了來朝,進宮問安,公主領他見了國王,把這話也說了一遍,國王就賜了金冠三頂、玉帶三條、蟒袍三領,延慶兄弟領了,拜謝了國王。又道:“母親,孩兒就的拜別。”公主道:“你拜別了我,想到那裏去?你若要尋爹爹,待我喚你的延壽兄弟同去。”那延慶兄弟,別了公主,就上馬出府,不覺已到仙山了。延慶兄弟上山頑耍,延龍道:“哥哥,這是什麼榜文?”延慶看道:“嚇!原來爲公主招親。”延壽道:“哥哥,不要看了,我們快去見爹爹罷。”

    來到山岡,延壽吩咐家將:“你去稟駙馬爺,說俺同公子來見也。”那家將疾忙報道:“啓上駙馬爺,有幾位公子在外。”駙馬聽說,便道:“放他進來。”延壽同了延慶、延龍、延豹,一齊進見。

    延慶見了守勇,哭道:“爹爹同王氏母親離別時,孩兒還在母腹,不覺到今將二十年了。”守勇道:“你母可住在外公家麼?”延慶道:“母親同兒尋父到來,今在天定山同嬸嬸住下,孩兒就同這兩個兄弟到京祭祖。那龐賊正追捉孩兒,恰好有兩個女將衝將過來,幫兒殺那龐賊。孩兒謝問,那女將道:”俺乃姓呼,也要到京祭祖。‘孩兒同這妹子,又到京拜祭而來。“父子正講得高興,那家將道:”啓爺,今日俺狼主招婿,所以請爺看比武哩。“

    守勇同延慶弟兄來到帳前,看那比武的一個一個的走過,兩位公主眼都不看,這些比武的英雄個個垂頭喪氣,說道:“好笑,那公主倒在那裏看人的風雅,並不是比武招親。”這裏呼延豹、呼延壽在旁邊跳將出去,到臺上拔了長槍,就舞弄起來。那兩個公主笑嘻嘻道:“你們這兩位英雄的槍法,卻是活潑,俺與英雄比一比看。”公主也拔了一根長槍,同延豹弟兄比舞。誰道公主的心裏已是十分有意,只是使的花槍,那裏肯下手刺去,那守勇一看,急得一身大汗,跳到臺前,說道:“你們收住槍罷!”那延壽只顧使槍,這仙山洞主問道:“駙馬爲何叫喊?”守勇道:“今日乃公主比武大事,俺孩兒只管同公主使槍,俺在此叫喚。”洞主道:“駙馬的子侄與俺的女兒比試,這是最妙的了。”話未說完,那公主已收槍進去,延豹、延壽也就跳下合來,大家回到山上。

    洞主看見公主笑盈盈的走來,便道:“女兒,今日臺上的比試如何?”公主道:“母親,今日孩兒初在臺上的時節,有要來比試的,孩兒看他不要說他的武藝,就是那人品也不中適。”洞主道:“那後來這兩個小英雄如何?”公主道:“這兩個的槍法,孩兒們倒也合適。”洞主聽了,便道:“俺女兒的眼力卻好,那比槍的這兩個英雄,一個就是駙馬的兒子,一個是他的親侄,如今且去向駙馬講了就好成親。”

    洞主請了駙馬出來,把那比槍的話說了一遍。守勇道:“但是俺侄兒與延壽的年紀俱幼。”洞主道:“駙馬愁他則甚?俺看起來,他們是天賜的姻緣,所以路隔萬里,到此成親。”那洞主就吩咐備了花燭道:“今日是黃道吉日,與公主完姻。”一聲吩咐,立刻齊備,家將道:“啓上洞主,花燭都已完備。”洞主道:“即如此,請兩位新駙馬同了公主出來成親。”那延豹、延壽同了公主,拜了天地,謝了洞主,拜見了守勇,各自回房。

    不知以後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三十四迴天定山龐琦大戰小道童大作妖法

    將家難立是威聲,不見多傳衛霍名。

    一自元和平定後,馬頭行處望回程。

    話說東海公龐琦,自雄關回京,終日心焦:“花總兵出關去後,忽又數月,不知可曾追着呼家?”那龐琦同軍師安其子商議,安期子道:“俺昨晚看太白過宮,正是營惑當權,只怕是真火爍金之象。”東海公道:“將何以剋制他?”安期子道:“制火必得以水,俺想公爺親征最稱相得,家住在海東,公爵又是東海,此去十全十勝的了。”龐琦道:“既安先住看定,俺就領兵出關。”中軍道:“人馬點了三萬六千,都披掛停當,候令起行。”龐琦道:“就此發兵!”

    龐琦到了雄關,問道:“你們將軍可有信息麼?”中軍道:“俺昨日接到總兵的牌文,說呼家不止三四個人,如今分爲四路追擒去了。”龐琦道:“你在關上好好看守,俺今日領兵親自出關去追哩。”中軍吩咐開關,龐琦出了關來。

    走了兩日,便道:“安先生,你看出關才得兩日,那灰土就這般厲害。”安期子道:“沙漠地面,都是這般的。”龐琦道:“果然地面卻是廣闊,人煙實在稀少,行了幾天,沒見幾個人兒。俺想這呼家,倒底在哪一方呢?”正在煩悶,忽見有人奔笑而來,吩咐了中軍:“那前面的人來,你去喚他過來。”那中軍上前便道:“你們往那裏去?快來同俺去見公爺。”那些番民齊道:“咱都是過路的,公爺叫喚咱怎麼呢?”中軍道:“想是公爺要問你們的話。”番民道:“這又出奇了,問咱什麼?”中軍道:“啓上公爺,番民在此。”龐琦道:“百姓們不用驚慌,俺乃奉旨要追擒呼家將到此。俺因出了關來,將有一月,不知呼家跑在那一條道上,好去追哩。”番民道:“公爺,小番們聽到老人家說,那天定山齊大王的駙馬,聽說是呼家之後。”龐琦道:“他幾時到天定山的?”番民道:“這話有一二十年了。那駙馬生的公子,差不多有十四五歲的光景。”龐琦問道:“這裏到天定山,還有多少路?”番民道:“從大道去二千來裏。”龐琦道:“百姓們都回去罷。中軍官,快吩咐從大道趕上前去!”卻是:

    東去長安萬里餘,故人何惜一行書。

    天關四望腸堪斷,況復明朝是歲除。

    且說天定山齊國寶的兒子齊雄,同了鄧三娘、齊月娥、王金蓮、翠桃姐、祝素娟、張金定、柳迎煙,各帶女兵一千,在山上紮下營盤,各人立了將旗。國寶坐了大營,齊雄做了副帥,那些女將各自又守個山洞,大張旗鼓,在那裏分營佈陣。那曉將校飛報上山,說道:“啓上大王,俺在金牛崗見有許多兵馬在那裏紮營哩!”國寶道:“再去打聽。”國寶把令旗一展,各將齊到營前,使道:“衆將官速速端正披掛,以防不測。”齊雄道:“爹爹怎麼說以防不測?”國寶道:“你們還不曉得,方纔報子到山上說道,金牛崗地方有許多人馬,在那裏紮下營盤哩。”齊雄聽了大怒,就上了將臺,把令旗一揚,口裏喊道:“大小三軍聽着:第一炮,各各披掛;第二炮,一齊上馬;第三炮,開關衝出。那鼓須要緊緊的催,鳴金吶喊的聲音須要看令。”衆將道:“將令!”忽聽一聲大炮,衆女將各各披掛;聽了二炮,一齊上馬;放起三炮,大家衝出關來。

    龐琦差了左翼朱尤、右翼俞仁柳,正到山前探聽,忽聽山上放起三個大炮,急忙跑回金牛崗來報知。龐琦大怒,說道:“咱家就此起營,殺上山去。三軍聽着:如有活擒呼家一人者,官升三級,兵賞銀牌,獲得三五人者,照例升賞。如砍取呼家首級一顆,官加一級,兵賞十兩,如有十顆五顆,照例加賞。”衆將官道:“得令!”中軍就稟令放炮,衝出營來。

    那齊雄同了這班女將,正殺到金牛崗上,那龐琦人馬一齊圍將攏來,那嶽鳴皋、朱尤、俞仁柳、龐飛虎、龐牛虎、龐毛虎、龐龍虎一齊拍馬衝將過來。齊雄、齊月娥、王金定、鄧三娘、祝素娟、柳迎煙、翠桃姐大家出馬迎敵,東奔西竄,南來北去,殺得煙塵抖亂,紅日蔽隱,耳畔中只聞刀劍之聲,眼睛裏惟見光芒閃爍。卻戰有一百多合,勝敗未分。那曉王金蓮一槍挑去,朱尤跌下了馬。那俞仁柳跑將過來,卻被朱尤一絆,一起跌倒在地,正要扒起,被齊月娥用槍一勾,那女兵就趕將過來綁了,解到山上去了。

    嶽鳴皋連忙逃進營來,說道:“公爺快請安先生出來商議,看他這班女兵女將,非是術法不能制伏。”龐琦道:“既如此,請安先生商議。”那安期子來到帳前,龐琦把那嶽鳴皋的話說了,安期子道:“俺早早吩咐,若與他們爭勝,在亥、子兩時,保可決勝;若用申、酉二時,也還可戰勝。如今偏在巳、午兩時出戰,正乃天火臨官,戰恐有傷。”嶽鳴皋道:“那左羽右翼這兩員虎將已被他們擒去,如今要先生用個神術就可決勝。”安期子道:“且去收了兵,明日去戰,可以取勝。”龐琦道:“宣令官,你把令傳諭,暫且收兵,明日點齊人馬,竟殺上天定山去。”

    不知以後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三十五回嶽鳴皋逞術大戰天定山國寶受困

    金牛崗前沙似雪,齊家關外月知霜。

    不知何處吹蘆管,一夜徵人盡望鄉。

    且說那嶽鳴皋回營,把天定山大戰被呼家擒去兩員虎將的話說了一遍,龐琦就請安先生出來商議。安期子道:“且去收兵,待俺作起法來,須明日交兵。”龐琦就令岳鳴皋且去收兵回來,再作計較。嶽鳴皋得令,飛行來到陣前,把令宣了,那四虎正殺得力怯,忽聽營裏放炮鳴金,呼家也正要收兵,兩下里人馬一齊各歸營寨。

    齊雄上山,同國寶計議,道:“爹爹,如今把那擒來的兩個人如何處置他纔好?”國寶道:“自古說,擒賊必擒王,那些小校擒來置死他也沒用,帶他們到營前,割去他們的兩個耳朵,放他回去何妨?”齊雄依令,把這擒來的左將朱尤、右將俞仁柳,帶到了營前,把他兩個耳朵割了下來,放他回營不題。

    且說齊雄正來繳令,呼守信卻也回山,齊雄告訴守信道:“龐家領兵到來,要擒你的子侄哩!”守信聽了大怒,見了國寶,說了一番。國寶道:“你們行事總要看清路頭,不可造次。”守信同齊雄道:“這個自然。”那守信來到營裏,見了月娥、鄧三娘、金蓮、翠桃、祝三姐、金定、迎煙,把這話兒大家計議妥了,一面就吩咐將校,你們隨了將令,營前營後,須要時刻巡邏,不可懈怠。衆軍齊道:“得令!”

    話說東海龐琦正與安先生講用術法要擒捉呼家,那曉朱尤、俞仁柳回營,安期子道:“他怎麼放你們回營?”朱尤道:“先生不必說了,俺也曾南征北討,東蕩四除,在軍前二三十年,從來沒有這個希奇。”安期子道:“請教將軍,有什麼希奇?”朱尤道:“先生,你還不曉得哩!咱同他們正殺得熱鬧,誰知咱兩個的耳朵被他們割掉了。”安期子道:“只怕割去的。”朱尤道:“先生那裏曉得?”安期子道:“聽言當於理察,二位將軍請進營調息。”

    安期子煉個飛砂法,不道天色已明,就令三軍放炮衝將出去。王金蓮聽得炮響,連忙裝束上馬,吩咐放起炮來。金蓮衝出營來,就與龐飛虎盤旋大戰,龐牛虎、毛虎、龍虎一齊衝來。齊月娥看見便道:“姐姐,我快去也,你們隨後就來。”月娥衝出,就與龐家接戰。正在那裏殺到東,追到西,兩下里都想要擒活的,那曉鄧三娘、祝三姐、金定、迎煙,一齊衝入陣來,兜來繞去,殺做一團。安期子上臺一看,便道:“嶽將軍,你快去助戰。”那嶽鳴皋飛馬入陣,就用起飛砂法。王金蓮、齊月娥這班女將,正殺得高興,不道狂風大起,吹得石走砂飛。那些女將都唬得膽戰心慌,誰曉祝素娟一面與他廝殺,懷裏就取出那珊瑚寶塔,對着龐家的營裏,這沙就不飛起,那石也不走了。

    嶽鳴皋道:“先生,不好了!那法沒用的。”安期子道:“不妨,俺有徒弟,即刻就來。”道猶未了,哪曉五個道童來到營前,說道要見安先生的。那中軍領了道童進營,說道:“有人要見安先生哩。”安期子道:“來的是誰?”中軍道:“他說是先生的徒弟。”安期子道:“如此請他來見。”道童來到裏邊便道:“師父,喚徒弟到來有何吩咐?”安期子道:“請你到來,非爲別事,俺今在此行了一個飛砂法,因被他破了這法,如今要用那五行陣,所以請你們來幫俺行了這法。”道童道:“師父,弟子在此,請師父佈陣便了。”

    安期子就令擺下五行仙陣。女將們正同龐家四虎殺得個昏天黑地,安期子把這說個道童分佈了五處,按的是金、木、水、火、土。那段道童得了青旗,派守東方;解道童得了白旗,派守西方;魚道童得了赤旗,派守南方;元道童得了黑旗,派守北方;王道童得了黃旗,派守中宮。安期子把那陣圖分派定了,就令岳鳴皋衝出陣前,哄騙他們來討戰,進了這營,也不怕呼家再逃上天去了。

    嶽鳴皋引這女將到了陣前,便道:“俺家這個陣兒在此。你們這些毛賊還不知死麼?”齊雄道:“呔;你這班奸賊,休在這裏猖獗,俺來也!”那齊雄拍馬趕來,只見那五個道童把旗一招,進營去了,齊雄就從東方殺進營裏。那道童挺槍就戰,齊雄正要來擒,誰想這道童口裏吐出許多青煙,燻得個齊雄連馬跌倒在地。呼守信看見齊雄跌下馬來,他就從南方殺進。解道童道:“你何不好好下馬受縛?”守信大怒,架起刀來,正要砍着,那曉這道童開了這口,火就噴個不止,守信見了噴火,倒也呆了。那鄧三娘見那道童在那裏把這白旗一招,三娘就從西殺入,道童措手不及,就把手一招,只見眼前許多刀槍砍來,驚得個鄧三娘手足都軟了。齊月娥對王金蓮道:“姐姐,難道他有妖法的麼?”金蓮道:“且殺去看。”月娥竟往北首殺進,道重就迎面噴出一口水來,那知月娥已淹在水裏了。王金蓮不問情由,一直殺進營來,思量助戰,那曉這個道童的口裏,噴出許多黃煙,把一個王金蓮迷住。

    齊國寶看了,便道:“俺一家兒去與龐賊交兵,爲何追進營去,卻不見出來?難道倒被龐賊擒去不成?倘然龐賊那裏用了術法,這便如何?”翠桃同祝三姐道:“大王不必心焦,俺同三娘去也。”翠桃見了道童,就罵道:“你這妖道,黃毛未退,敢在此撒野!”道童道:“俺在海島裏修道千餘年,就是那四海的龍王,也知俺是終南散仙,你們這班狐媚,曉得什麼來?”翠桃就把雙刀砍去,那五個道童哈哈大笑,口裏吐出許多煙來,燻得那女將昏昏沉沉。那三姐取出了寶塔,對着那妖道,卻是煙起不上來了。

    不知以後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三十六回呼家將大破五行陣金牛崗殺死龐東海

    石壁千重草木森,白雲斜掩不知春。

    昭君溪映年年月,偏照忠君一片心。

    且說龐琦聽探子報說,安先生同了徒弟布了五行陣,把那些女將都收拾在陣中了。龐琦道:“快請安先生來商議。”探子就道:“安先住,俺公爺請先生快去商議。”安期子道:“徒弟,今公爺請俺到營,不知商議什麼,你們一同走一遭。”安期子同徒弟進營相見,龐琦道:“安先生,這五行陣卻好,如今請先生到來,商議那擒住的反賊,爲何不就斬了他們的首級,掛在營前?”安期子道:“俺擒的那些反賊都要帶到京城,必須大張旗鼓,法場上斬他,使其羽黨也曉得天朝的法令。”龐琦道:“先生妙見。但是不就殺他,恐防反賊再逃了去,就徒費心力了。”那安期子、道童齊說道:“公爺,若說這反賊要想逃脫,料他今生也不能夠了。俺擒住了反賊,就令值日神將用了鐵網網住,所以一動也不動的。”龐琦道:“好!果然先生是通神的。這幾日先生大費神恩,辛苦極了,今日俺同先生小飲一巡,明日就打算收營回去。”龐琦在營大排筵宴,同那嶽鳴皋、安期子、龐飛虎、牛虎、毛虎,朱尤、俞仁柳及段、解、魚、元、王這五個道童,都喫得熏熏大醉。安期子道:“公爺,俺想此時不如我們領了人馬,殺上那天定山去,搗了他們的巢穴,回來帶了反賊,就收拾回京,豈不是一舉兩得?”嶽鳴皋道:“公爺,那安先生這個計策卻是個神機妙算。俺這裏領兵殺上山去,那山上的賊黨就是神仙也是意想不到的。”龐琦聽了,拍手大笑,說道:“先生的計越發妙了。”便道:“我們快飲一杯,統兵就去。”安期子、嶽鳴皋等,就傳令三軍披掛完備,立刻放炮起營。

    來到天定山,殺到關前。那守關家將報進山寨,說道:“龐家的兵馬已殺到關前了。”齊國寶道:“俺在山二十多年,從無人敢來衝犯俺的關隘,那曉今日倒被龐賊到關鼓譟,教俺這口氣如何消去?”便道:“翠桃姐、祝三姐,你們這幾位在山守了,待俺出關,與這龐賊決一死戰。”翠桃道:“大王,若說與龐賊搏戰,待俺翠桃前去。”國寶道:“你們去是不會見機,這事必得俺去方妥。”國寶就披了一付金鎖甲,戴一頂九龍雙鳳盔,穿一雙龍目虎牙的戰靴,腰佩龍泉寶劍,手提一根鐵桿金槍,坐一匹千里駒。齊國寶正在上馬,要出關與龐賊搏戰,祝三姐道:“大王且慢,你看山後那些人馬,好象番兵來了。”國寶勒住馬頭一看,便道:“三姐,那邊跑來的人馬確是番兵,爲何倒分了四路而來?”國寶看了,正同三姐在那裏講論,那知翠桃奔來,說道:“大王,那山後來的人馬,只怕不是新唐來的番兵。”國寶道:“不要管他,吩咐開關!”大王一聲吩咐,這些把關的立刻開了。

    齊國寶衝出關來,便道:“俺天定山齊國寶來也!你這奸賊,快來受死!”龐飛虎道:“你這反賊,禽了呼家這些逆匪在山,還敢在此猖獗?”飛虎就一刀砍來,國寶挑起槍來架住,飛虎帶轉馬來,又是一刀砍過,國寶乘勢把槍一挑,卻好挑着了咽喉,飛虎就跌下了馬。誰知國寶又兜肚的一槍,牛虎拍馬就戰,不及十個回合,牛虎敗走。毛虎、龍虎一齊飛趕過來接戰。國寶把這根槍一灑,毛虎、龍虎不敢迎敵,國寶就拍馬飛追。嶽鳴皋乘着酒興,出馬迎住,說道:“俺想你好不知人事,難道你不曉得自己的那些男女,俺一個個都拿下營裏來了?你還想鬧什麼,不如早些下馬受了個死,豈不倒安然些兒?”國寶聽了大怒,提槍就刺,嶽鳴皋道:“且慢來,俺還有一句話兒與你說明白了。”國寶道:“有話快講。”嶽鳴皋道:“俺久已要做你……”國寶道:“你要做俺什麼?”嶽鳴皋道:“俺要做你家的女婿。”話猶未了,國寶就是一槍,恰恰刺中他的胸膛,嶽鳴皋就墜下馬來,那曉鳴皋的腿掛住了鐙,這馬驚得跳將起來,拖了鳴皋一直衝進龐營。誰想那龐毛虎、龍虎又被這馬衝來,撞倒在地。

    龐琦惱將起來,騎上了馬,提槍飛奔,直戳過來,國寶也就挺槍迎敵。呼守勇正領了番兵到來,守勇道:“衆將聽者,你們就此天定山下屯了人馬,俺上山走遭回來,起營便了。”呼守勇到了山上,見翠桃在那裏披掛,便道:“翠桃姐,你在此慌張什麼?那山下屯的人馬就是俺在新唐借來的番兵。”翠桃道:“駙馬爺,俺不是爲山下人馬,因俺家這些人馬都被龐家圍住,那金蓮姑嫂都被龐家擒去,我們就一齊衝下山去,與賊廝殺。那曉這賊營裏有些道童,跳將出來,口裏都放出煙火,迷得天昏地暗。幸那祝三姐在黃毛洞得了一個珊瑚寶塔,取來託在手裏,那迎火略略退散了些。我們看來不濟,急忙回到山來,把這話兒細細訴知大王,大王聽了大怒,立刻披掛下山去了。我們因此披掛,也要下山。”守勇道:“你們且慢,待俺下山前去。”話未說完,守勇下山。

    來到番營,招那話兒說了,延慶、延龍、延豹、延壽、趙荊隆、趙迎鳳聽說,立即上馬,各執刀槍,飛往關前,拍馬衝殺過來。龐琦迴轉頭來一看,卻被齊國寶一刀砍去,恰恰砍了龐琦的右肩膊。那龐琦忍痛大叫:“安先生快來!”那安期子聽得陣前叫喊,走出營來一看,便道:“不好了!徒弟快些作起法來,俺到陣前去救公爺哩!”五個道童聽說,疾忙作起妖仙大法:布起天羅陣,思量一齊兜進網來。這裏道童急急行那陣法,安期子飛馬跑到陣前,那曉呼守勇同了子侄直殺過來,安期子看來不能抵敵,就勒馬回營,說道:“徒弟使法,看來鞭長不及的了。那呼家這反賊都殺進陣裏來也。”道童道:“師父,俺今行了一個妖仙大法,佈下了天羅陣,還怕這反賊則甚?且等到午時,我們大家也殺他出去,就一個個的拿進來哩。”師徒正在營裏商議,那曉龐琦敗進營來,說道:“安先生,呼家這反賊,把俺的右肩砍下那一刀,俺忍了痛,與反賊搏戰,先生爲何不來相幫擒這反賦?”安期子道:“俺同徒弟行了個妖仙大法,又布了個大羅陣圖,正在此商議,俺與徒弟到陣前搏戰,拿賊回營。”龐琦道:“安先生,你們要去就去,快快與俺拿下這些反賊。”

    安期子聽了,正同徒弟上馬,那曉呼守勇、呼延慶、呼延龍、呼延豹、呼延壽、祝三姐、翠桃姐、張金定,各領番兵一千,一直殺到五行陣來。道童也就拍馬迎敵,安期子、俞仁柳、朱尤仗了這個陣法,大家挺槍就戰,男男女女,殺去殺來五十餘合,呼家將把魔賊這個五行陣,殺得瓦解冰消,那被賊擒去的呼守信、王金蓮、鄧三娘、齊雄、齊月娥,忽聞雷聲大震,電光耀目,豁然驚醒,起來一看,守信道:“這裏的人馬哪裏去了?”月娥道:“俺家都爲殺賊被擒到此,如今龐賊的營寨。不知爲何沒有人了?”鄧三娘道:“那前面的人馬,只怕就是龐賊的。”金蓮道:“既如此,我們上馬快去追哩。”

    一路追來,路旁首級不勝其數,轉過個灣兒,只見無數人馬在那裏追來追去,守信拍馬飛趕陣前一看,見齊國室、祝三姐、翠桃姐都在陣裏,守信也追入那陣,與賊就戰,殺得龐家大敗虧輸,這道童也想要遁下土去,那知素娟托出這座珊瑚寶塔在手,龐家的妖法再也作不起來。安期子道:“公爺,古人有言,凡事須要見機。看來難以取勝,不如且避他一避,再作理會。”安期子說了這話,拍馬飛逃。龐琦道:“先生,同去!”言未說完,恰好國寶趕來,喊道:“奸賊休走!”就一刀砍來,龐琦已分兩段。守勇、守信一齊追來,那五個道童都且出原形,借土遁去。祝三姐回馬追來,割了龐琦的首級,說道:“這首級拿去,要祭祖墳的。”那龐龍虎帶了殺敗的殘兵,望風逃去。這呼守勇道:“衆將官,我們仍回山前紮營住下,擇日起營前去。”立刻放了三個大炮,一路揚威振武。回到山下,紮了營盤,呼守勇、呼守信、呼延慶、呼延龍、呼延豹、呼延壽、王金蓮、翠桃姐、鄧三娘、祝三娘、祝素娟、張金定、柳迎煙,一齊送那齊國寶、齊雄、齊月娥上山,大家拜見了一番。那呼家弟兄子侄各把相別到今的事各人敘說了一場,國寶排下筵宴,飲至更闌。國寶道:“今已夜深,我們明日細講。”

    不知以後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三十七回老八王硬指奏妃呼家將奉旨除奸

    十二年來多戰場,剪除權佞賴西涼。

    君王有通知賢否,功業將成名漸揚。

    且說呼守勇與弟守信說道:“俺家世代功臣,是以宋太祖榮封到今。誰想仁宗寵幸龐妃,僭用正宮的儀仗,俺祖公因爲綱紀不可紊亂,反被龐妃唆怒了朝廷,不同是非,就差妃父龐集,領了人馬,抄斬了俺一家兒性命。幸喜俺同兄弟逃了出來,那龐家又來四處追捉。”守信道:“哥哥,這是俺弟兄的命裏應有這些磨難。”延慶道:“爹爹,如今難星已磨盡了。”金蓮道:“閒話少說,要講我們怎麼前去報仇。”延慶道:“只須孩兒同了延龍、延壽兩個兄弟到京去,同八王爺商議,請一道除奸的聖諭,就好統兵剿滅。”金蓮道:“雄關怎麼過去?”延慶道:“這不愁,就扮西羌進貢的何妨?”金蓮道:“不可,倘然被他看破,再惹出事來,怎處?你即同兄弟進京,須金龍、迎鳳這兩位公主同去,只說仙山差來進貢,那關上才得肯放過去。”延慶兄弟同那兩位公主上馬就走。

    曉行夜宿,不覺已是雄關,延慶到關,便道:“誰人把關?快開!着咱家公主過去。”把關的道:“誰敢大呼小叫?”延慶道:“咱奉仙山寨差送公主到京進貢,快快開關讓咱過去。”把關的道:“你忙些什麼?俺去稟了將軍,纔好放你過去。”回來稟道:“啓上將軍,外面有仙山進貢的,可要放他進關?”花總兵道:“你們在關管理出進的人,查驗明白,就知道放得放不得。總要查點明白,有幾個人給腰牌幾塊。他們出關去,先驗收了腰牌,放他出去;查他沒有的,就拿來見俺。”把關的來到關上,又查問了一番,給了腰牌,注那關冊,上寫仙山貢使五員,隨帶家丁八十名,一個個點放進關。延慶道:“今日關上比前番緊急多哩。”延龍便道:“哥哥,若說他緊急,難道我們飛進來的?”延壽道:“前面是三家村了,我們可要進去?”延慶說道:“不要耽擱了。”延龍道:“哥哥,你看這祝家莊,如今變了一片荒郊,豈不苦惱?”這教:

    關山萬里遠征人,一望長安淚滿襟。

    青海波濤空夜月,黃砂磧裏似無春。

    且說龐集因女兒做了仁宗的貴妃,十分寵幸。那忠孝王呼得模自恃宋朝開國的大功臣,世襲食祿三千石,黃金十萬兩,朝裏這些同僚那個不畏懼他幾分?動不動就要面聖,弄得那朝裏的官僚個個膽戰心驚。就是那龍圖閣學士包拯,也是這般厲害。偏偏那個包文正同他也是一般的,朝廷十分信服,果然他是鐵面無私。如今方得朝廷差他封王去了。那龐集正想起心事,忽家丁報說:“四虎將到了。”龐集不勝快活。

    牛虎、毛虎、龍虎一齊見了大師,龐集道:“我兒去後,爲父的那一日不想念你們。我請你叔父同出關去,也是個打算。他的聲名已振四海,那個不曉得他舉鼎千斤,不要講擒呼家小子,就是那楊家老令公、老令婆,也曉得你叔父的成名。就是你哥哥飛虎,爲父的看他將來也是個大將。如今他年紀輕輕,倒也有些大志。”

    牛虎道:“爹爹,不要說了。俺弟兄同了叔叔出了雄關,分作四路追趕,遇見一隊番民,細細查問呼賊。他說新唐的駙馬,聞得人說就是呼延讚的子孫。孩兒們同叔父聽了番民的話,不分晝夜馳追那呼賊,那知趕到金牛崗,探子報說,呼賊就是天定山齊國寶的女婿。叔父同嶽鳴皋、安期子先生商議,就在金牛崗紮了營盤,令朱尤、俞仁柳一同殺上天定山去。那曉呼賊同一班女將出來討戰,安先生作了飛砂法,正殺得高興,那曉這個砂石,都飛到自己營裏,那裏招架得住?只得收兵回營。誰想朱尤、俞仁柳被呼賊擒去,割了耳朵逃回。俺叔父大怒,安先生道:”不妨布個五行陣,怕他還不就擒?“嶽鳴皋同孩兒們出去誘戰,把這些女將都收在五行陣來。安先生同叔父又要統兵一齊殺上山去,掃除他的巢穴。誰想山上這個關,好紮實東西!準準打上一天,動也不動。不道一個老將殺出關來,掄起這一把大刀,亂砍過來,俺的飛虎哥哥被他把刀一撩就不見了。叔父挺槍同這反賊戰了百十餘合,也被他砍上一刀,連首級也被他拿去了。俺家的五行陣也沒有了,擒他的女將也搶去了,安先生同那道童都逃走了,孩兒們看來不好,此時不走,更待何時,只得帶了那二百來個殘兵回來。”

    龐集聽了大怒:“俺兄弟東海公龐琦、孩兒龐飛虎,反被那呼賊殺死,這還了得?氣殺我也!”牛虎道:“爹爹休得動氣,人之死生也是個大數,即如孩兒,也捱過他一槍,如今只要多挑幾員大將,多選幾萬人馬,待孩兒們一同出關,去追擒這賊,也報了哥哥、叔叔的仇了。”龐集道:“既如此,你們也不必出關去,只須挑選三千精銳,牛虎守在雞鳴關,毛虎你去守了飛石關,龍虎去督守了雄關,各帶一千精銳在關上守住。那呼賊不見我們去追他,越發猖獗,必然反要殺到關來。你們乘勢開關,放他進了關來,就令精銳圍將攏來,那時節就好擒了。”龐集說了,就選精銳三千,牛虎、毛虎、龍虎各領精兵一千,星夜飛奔到關把守,等那呼家將到來,準備報仇。這教:

    荊山己去華山來,日照雄關四面開。

    戎府莫辭迎候遠,相公能破蔡州回。

    且說呼延慶弟兄同了兩位公主上馬就走,延龍道:“哥哥,這條繞道,我們倒也走熟了,”公主道:“前面什麼地方了?”延慶道:“前面是京城了。公主,我們一齊改扮了差官前去。”大家把衣服脫下,換了差官的巾服。

    來到王府門首,延慶把手一拱,使道:“老公公,拜煩稟報一聲。”內監道:“好糊塗,你也沒有名姓兒。又不曉得你來做什麼,教咱稟報什麼?”延慶道:“公公說話不錯,俺名姓兒不用說了,你只講五霸山來的差宮,要見王爺。”內監道:“這個話就是了,剪剪絕絕,咱好去稟哩。”那內監來到宮門,稟道:“老王爺,外面有幾個官兒,他說是五霸山來的,要見王爺。”八王聽了,再也想不出來。八王道:“他說要見,你去帶他來見。”內監走到外邊,說道:“差官,來同咱進去見老王爺。”“差官”同了內監進官,使道:“王爺,這五霸山的差官在此。”八王道:“你從五霸山來此做什麼?”“差官”道:“特來求見王爺。”八王把延慶細細一看,說道:“那碧桃、梅仙你可認得麼?”延慶道:“這是臣的妹子。”八王道:“如此,書房裏坐。”一齊來到書房裏邊。八王道:“你們來此有何話說?”延慶道:“千歲,小臣有冤相告。”八王道:“你且說來。”延慶道:“臣祖呼得模,因爲貴妃僭了正宮儀仗,被龐妃謊奏,害臣全家抄滅,殺得雞犬無存。倖臣父臣叔先奉祖母命,一個逃走,一個進香。後來曉得龐妃還要加害,只得東躲西逃。那曉龐妃仗了太師龐集的勢力,他的兒子就是四虎將,同龐妃是兄妹。上年看燈時候,臣同妹子在勾欄院門口,扶了太子,送回千歲府來的。”八王道:“是明,俺再也想不起來了。如今你妹子在那裏?”延慶道:“都在天定山,等臣回去,就要起身到京,送妹子與公子成親。今臣到來,要求千歲爲臣奏請一道除奸的敕命,小臣父子才能報雪大冤。”八王道:“公子,難道你不曉得。龐集、龐妃朝廷十分隆重,咱即使奏了,倘然朝廷問起他們,非但不準,恐怕再弄出事來,這便如何?”那延慶、延龍延壽同那兩個公主一齊跪倒說道:“千歲不能代奏請敕,臣祖之冤,永世不能伸雪了。”八王聽他如此哀切,便道:“你們且消停幾天,咱明日上朝,得看機會是了。”那知不多一會,卻有太監梅盛林到來說:“聖上請老千歲即刻進宮議事。”那八王就同太監梅盛林上馬進宮。

    見了仁宗,八王就促緊眉頭,悶悶不樂。仁宗道:“朕因久未與王叔相敘,今日請來,朕要談講談講,不知王叔爲何愁眉不展,使朕憂疑。”八王道:“聖駕徵遼去後,朝政委命包文正監察,文武僚屬肅清,後來聖上將包文正差去封王,朝裏龐集就自恃起來。且如上年的元宵節,那龐妃暗託他哥哥四虎探聽太子出宮將玩賞花燈,那四虎埋伏奸細,在途中謀害。彼時虧了呼得模的幾個孫子、孫女,救護了太子,送到臣的府中。臣詢問原委,方知呼家的忠心尚在。若說龐集官居極品,不應縱子肆謀;著論龐妃,聖上如此寵幸,當恩報主,不應肆毒,將劉妃所生之子推河致死,是時幸賴陳琳救送到臣府裏收養。倘陳琳喪心,依了龐妃計,臣那裏曉得?聖上何由而知?幸賴祖宗庇佑,年已長成十八歲了,不然,宋室江山誰作聖上的社稷主?賴那龐集的四個兒子飛虎、牛虎、毛虎、龍虎,不念身受國恩,極圖報效,膽敢父子兄妹,內外勾通,朋奸害國,我聖上毫無覺察,臣心日夜憂煎。”

    仁宗道:“老王叔太狐疑了。朕每試看貴妃的行止,倒也不過如此;若說妃父龐集,也還忠直。就是他兒子四虎將,朕看他的智勇倒也不差。今王叔這般說法,明明是與呼家出頭,要算計龐家父子,難道王叔就是昧良心的?使得天下的人亦難深信。”八王道:“臣再不想我王如此昏聵!聽了龐妃把個正宮曹皇后平空廢了,難道做了個朝廷,也是不曉得的?龐集勾通他兄弟龐琦,招集那些人馬,封爲東海公,難道我王又是不曉得的?那龐家四虎將,交結許多奸細,難道也不曉得的,我王聖明天子,豈能把朝綱大事都交由嬪妃作主?望我王猛省其好,當思堂堂一個國後,被唆輕廢;好好一個江山,龐家已佔過半了。若再不除,不讓於武曌的了。我若不是宋朝的王子,再也不肯與你講到這個事情,無奈俺是你王考的胞弟,所以言不憚煩,望我王三思。如諫之不察不行,只好各人自掃堂前雪,不管他家瓦上霜了。”仁宗道:“王叔之言,卻是爲了宋朝的天下才講。但朕一時放不下臉,請教王叔怎麼可除?”八王道:“果若要除,只須降一道除奸削佞的敕諭,交與老臣,待呼氏子孫報復前仇,果能朝野肅清,忠心不改,復還了他的舊秩。倘有差失,總在老臣身上。”仁宗道:“既承王叔代朕加憂於國,朕心豈有不明?朕今降旨,以除奸敕命一道送到王府,請王叔代朕發判施行。”

    那八王出官回府,排了香案,供奉聖旨,就令內監請出呼延慶弟兄,把那見駕的話細細說了一番。延慶弟兄一齊跪下叩頭,說道:“俺呼家的祖宗在九泉之下,亦可出獄。生者蒙恩,死者戴德。”八王道:“俺這劄符你帶在身邊,倘關津有阻,把這箭符與他看。你竟講奉旨到新唐差使,那關上就不敢嚕嗦了。”那呼家弟兄領了劄符,拜謝了八王叔,即便起程。延慶道:“我們偷祭兩番,遭了許多磨折,今日可以到墳拜掃,禱告租宗,然後起行。”延龍等都道:“哥哥所言正合弟等意思。”遂即一齊策馬向前而往。正是:

    特奉皇恩雨露新,八王一語重千鈞。

    力圖報國還思祖,忠孝真堪絕比倫。

    要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三十八回三家村女將交兵呼延慶出關提兵

    憶記新唐去復來,日照重關次第開。

    公子遠迎山寨裏,將軍捧敕至京回。

    且說呼延慶同了延龍、延壽和兩位公主,到墳上拜祭了一番,上馬就走。一路行來,前面已是雞鳴關了。那延慶取了劄敕,飛趕到關。守關將道:“你們到哪裏去?大呼小叫做什麼?”延慶道:“俺奉旨出關有事,你還敢不快快開關!”守關的道:“這倒不相干!你說是奉旨出關,咱也不管你有事沒有事,拿憑據來看。”那延慶取出那劄符,守關一看,便道:“請坐。咱去回明瞭將軍,好來開關。”

    那守關的進去見了牛虎說:“有奉旨出關的,要過關去。”龐牛虎道:“既是奉旨,可有什麼憑招?”守關回道:“有八王爺的劄符。”牛虎道:“放他過關去。”守關的連忙開關,便道:“請爺們過關去。”

    那延慶兄弟一齊過了關來。延龍道:“哥哥,俺聽那把關的說,呼家將殺了龐琦、龐飛虎,因此各關都緊急得了不得。倘查問不清,弄出事來,就有干係的。”那公主聽了,大笑起來,說道:“虧他這樣緊急,我們纔好到墳祭祖,請我們過關哩。”這叫:

    世間好事多磨折,今日方知苦後甜。

    且說那三家村的梁定金、鮑勝金、劉賽金逐日在花園裏演習槍法,教女婢們操練刀劍、弓馬,誰想那雞鳴關的總兵龐年虎,密差中軍卜世球、宗洪來到三家村劉員外家裏。那員外出廳相見,說道:“兩位老爺到此荒村,有何公幹?”中軍道:“今日俺奉雞鳴關龐總兵差來,與員外的令愛作伐。”員外道:“呀呀呀!二位既是總兵要你們出來作媒,難道不曉得我家的女兒久已配定與人的麼?”那中軍聽了,就作別員外,回到關來,把劉員外的話細細說明。牛虎道:“他既不承抬舉,俺到明日領了幾個家丁,竟去搶了回來,看他有甚法兒?”卜世球道:“將軍既要搶親,何不今晚就去?”牛虎聽了大悅,便道:“既如此,你去點了三千人馬,就到三家村去,圍他起來,到劉家去要他將女兒好好送了出來,我們也不必再到他家裏騷擾。他若有推阻,我們就殺進去,也不怕他的女兒不弄到俺的手。”

    中軍官領了將令,立刻點起人馬,來到三家村圍往。那營裏放了三個大炮,震得地動天搖,驚得那村上的百姓,慌慌張張道:“這官兵到來,不知什麼緣故?”那幾個老人家說道:“不好了,我們大家去報知員外,那些官兵團團圍住,聽他說,到劉家搶親的來了。我們都到員外那裏去。”村上這些男女,見了員外,說道:“員外,不好了。”員外道:“什麼事情,大驚小怪?”衆人道:“如今有許多官兵圍在那裏,聽他說,到員外家裏要搶小姐去哩。”員外聽了,唬得目瞪口呆,說:“這便如何是好?”員外急忙來到花園,說道:“女兒,你們還要在這裏射什麼箭?”小姐道:“爹爹,卻是爲何?”員外道:“今日早上有兩個武官來說,雞鳴關的龐總兵,要我女兒去成親。爲父的對他們說,俺家的女兒,久已許配與人的了。那武官聽說,也就去了。誰想此時,有許多官兵在我們村上,說要搶女兒去,如何是好?”那定金、勝金、賽金道:“爹爹,不妨。自古道,兵來將擋,本來土掩。等他到來,女兒出去與他決個勝負。着是勝了,就罷,倘不能取勝,女兒乘此就到新唐去也。爹爹,你也不必掛念。”員外道:“這是那裏說起!”定金道:“爹爹,事到其間,不得不如此。”員外父女正在悲苦,忽聽炮聲不絕。外面人聲沸翻,賽金道:“姐姐,事不宜遲,我們快些出去。”

    龐牛虎、卜世球、宗洪假作舞槍殺來。這三個女將,同了那三百多個女兵,各用了雙刀,衝將出來亂砍。那龐牛虎倒也不能招架,只得勒馬避過,然後帶馬挺槍殺上,那女將迎槍就戰。劉家這村上的男男女女,也助那女將威勢,只聽村上戰鼓咚咚。牛虎心裏卻也膽怯,不道這女將一直追來。龐牛虎道:“姣姣,你好厲害!把漢子追得這麼狠!怎麼同你做夫妻哩?”那女將道:“你這龜子休走!”

    那牛虎正醒半戰半退,那曉呼延慶、呼延龍、呼延壽、呼延豹,同了金龍、迎鳳到三家村來。延壽道:“哥哥,那三家村裏怎麼倒有龐總兵的旗號?”延慶看道:“兄弟,莫非龐家又到三家村來尋我們麼?”金龍道:“哥哥,不要管他!我們追上前去。”延慶兄弟就拍馬飛趕,喊道:“龐賊,你呼爺爺來也。”

    牛虎聽喊,便道:“反賊,快來受死!”道言未了,呼家已刺過槍來。牛虎回馬架住,說道:“你好大膽!現在奉旨拿你!你還敢與俺照面殺陣,好不知死的呼賊,快快下馬受縛。”延龍道:“奸賊看刀!”那呼家弟兄同這兩位公主,殺得龐家的人馬東奔回竄,零零落落,四散奔逃。呼家將依然上馬前去。

    牛虎看那呼家將上馬去了,心裏又想追他,又怕殺他不過。卜世球道:“將軍,我們且把人馬點一點看。”牛虎道:“點他也無益,快着宗洪到關,速速挑選利兵二千,便好追這呼賊,也不怕不擒的了。”卜世球道:“既如此,何不再去請了飛石關的三將軍到來,也好商議商議。”牛虎道:“宗洪,你到關點了人馬,叫他們先到三家村來,你再往飛石關請三將軍作速到來,好去追擒呼賊。”

    那宗洪到關,點了人馬,令他們到三家村去,自去飛石關請了三將軍到來。那龐毛虎道:“哥哥,你差宗洪來說,呼賊在三家村看見,何不就擒住了他,怎麼又放他逃去?”牛虎道:“你好講沒氣力的話。那曉得呼賊帶的女將好生厲害,把俺的人馬殺得東竄西逃,教俺獨自個兒怎麼好擒住這幾個反賊?”牛虎道:“兄弟,自古說,古鏡雖明難比目,上陣還須親弟兄。”

    且說劉定金打敗了龐牛虎,和勝金、賽金乘此到新唐,尋訪呼家將去,那妹妹三人,一路而來,好不苦楚。勝金道:“姐姐,前面這大山是那裏了?”定金道:“妹子,我們快些盤山過去罷,想必這裏有歹人的。”道猶未了,忽見山後趕出一班嘍羅,喊道:“留下買路錢去。”定金就罵:“你這瞎眼賊,難道不曉得俺是過路的?”嘍羅道:“咱不管你過路不過路。”定金提起槍來就戳,嘍羅架起了一根棍來,定金掣轉槍來,一連戳傷了十餘個嘍羅。定金道:“造化你這狗賊。”勝金道:“我們去罷。”

    姊妹三人剛剛盤過這大山,那曉一個赤臉大漢同了四五十個嘍羅,飛奔到來,大喝一聲:“呔!你這妖精休走!”定金回頭一看,便罵:“你這紅臉賊,敢是要來討死?”那赤臉的同那一羣嘍羅,飛趕過來,這赤臉的就提起板斧,砍將過去,卻被勝金就勢一槍戮來,恰恰刺中了赤臉賊的腰裏,血流不止,就跌下馬來。賽金趕上,又是幾刀、砍得他腦子稀爛。誰知山上又有許多嘍羅到來,劉定金姊妹三個見了,倒是一驚,勝金道:“姐姐,寡不敵衆,如何是好?”定金道:“妹子不要害怕,我們總拼着命,與這強盜殺到底。”賽金道:“不妨,我們的女兵也還算有膽氣的。”

    那三個妹妹正在那裏憂悶,不道這許多嘍羅趕來,一齊脆倒,說道:“俺這裏的高山大王已經被將軍殺死了,如今俺高山沒有了寨主,如何是好?故此小的們特來請將軍權做個寨主。”定金道:“你們既請俺上山作主,凡事須要聽令。”小嘍羅道:“這個自然,”定金道:“既如此,先把旗號改了‘三金王府’,你把山上的人馬傳集來聽令。”那嘍兵逐一齊到。侯將軍發令。三金王道:“人馬既齊,共有多少?”小嘍羅道:“啓上大王,兵有三千三百三十三名,馬有三百三十三匹。”三金道:“小嘍羅們,你上山來,把俺將旗扯了,你們把營寨紮下。俺今升帳,吩咐大小嘍羅軍按名領賞。”嘍羅寫奉了將令,來到營前,說道:“小校們聽着,今日大王吩咐,大小軍校按名領賞。”那各營軍校都道:“這個寨主不是當要的,看來賞罰是厲害,依了他的令就是了。”

    不知以後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三十九回龐牛虎戲美亡身呼家將領兵過關

    遠別秦城萬里遊,亂山高下入商州。

    關門不鎖寒溪水,一夜潺湲送客愁。

    且說龐牛虎想到,那三家村這三個美女,諒他去也不遠,俺且追上前去,若弄了他來,由俺作樂哩。那牛虎立起身來,帶了三百個雄兵,飛追過去。那延慶聽見有人追來,心裏倒喫了一唬。回頭一看,呀,這是龐賊,爲何又追了出來?說道:“兄弟,那賊此來,必有奇禍,我們倒要留心的。”公主道:“哥哥放心。”

    道猶未了,牛虎提了板斧砍來,延龍挺槍迎住,放馬就戰。這女將在陣裏衝來殺去,把龐家的人馬殺得東逃西散。誰想延壽放上一枝冷箭,恰恰射中牛虎的手腕,這板斧就掉了下來,延慶也就一槍,那牛虎跌下馬來就不響了。延龍認是裝死,急忙跳下馬來,腰裏拔出龍泉寶劍,斬了牛虎的首級,挑在槍頭,說道:“哥哥,我們上馬趕路去罷。”

    那探子到飛石關報道:“三將軍,不好了!俺這雞鳴關的將軍爲追那呼將軍,反被呼家把俺家二將軍的首級都割了去哩。”毛虎聽說大怒道:“嚇!這反賊膽敢這般肆橫,待俺到離山同石頭陀去商議,定有分曉。”毛虎疾忙趕到離山,只見茅蓬裏坐一個和尚,卻同夢中相見的一樣。龐毛虎道:“俺乃飛石關總兵龐毛虎,特來拜訪。”和尚道:“衲僧久坐荒山,何幸將軍到來。”毛虎道:“俺家四虎,因奉旨追捉呼家將的子孫,如今倒被這反賊殺掉俺兩位哥哥。今來拜訪老和尚,要求方便個神妙。”和尚道:“山裏雖有四五百個頭陀,都是不中用的。”毛虎道:“和尚不行方便,菩薩也不慈悲了。”那老頭陀道:“將軍既來見召,衲僧不得不領將軍臺命,且陪你下山走一遭。”

    那毛成就在飛石關紮了個營,請這和尚進營商議。頭陀道:“老衲只曉得拜佛唸經,那交戰的事,佛經上是役有講起,教老衲商議,也是白說的了。”毛虎道:“你念的什麼經呢?”頭陀道:“老衲信念的是金剛經。”毛虎道:“這金剛經可靈麼?”頭陀道:“這是最靈。”毛虎道:“和尚,你在營裏念罷。”頭陀道:“將軍,那軍營中不能潔淨,須得老衲回到山上,代將軍拜念這經,就靈驗起來了。”毛虎道:“既如此,差中軍送你上山。”頭陀道:“這也不消,待老衲自去便罷。”頭陀出了營來,就駕起雲頭去了。

    那毛虎飛檄前去知會那雄關總兵。花萬年接來一看,便道:“四將軍,你令兄調你雞鳴關去防守,教俺一體嚴查,這也不勞吩咐的。”龐龍虎急往雞鳴關去,那曉呼家恰恰到關,花總兵正在心焦,卻好瑞蓮走來,便道:“爹爹爲何愁眉不展?”花爺道:“女兒不要說起,偏偏今日應龍虎被他哥哥又調守雞鳴關去了。”那瑞蓮道:“爹爹,聞得呼家將都是忠臣,龐家是奸臣,殺了呼家許多人口,還要追捉他的子孫,天理也是不容的。據孩兒看起來,爹爹該救忠臣的子孫,乃是順天;若依了奸臣,將忠臣的子孫殺盡,謂之逆天。孩兒勸爹爹凡事順天的好。”花爺道:“女兒的話倒也說得極是。如今教俺怎麼放他去?”瑞蓮道:“這又何難?只要爹爹發一枝令箭,孩兒扮個差官,到關去叫他們開了關,放他過去,就是爹爹順天的陰功了。”花爺道:“既如此,與你令箭一枝。”

    那瑞蓮扮了個差宮,請了令箭,到關前說道:“你們是仙山進來的麼?”公主道:“正是。”瑞蓮道:“你們在這裏把守什麼?曉得番婆子是要過關去的,就該請令放他們過去。”守關的道:“咦,好話!咱們奉花爺將令,在此把守這個關口,誰敢開關放他過去?這是怪不上咱們的。”瑞蓮道:“不要羅嗦,快些開關。”守關的道:“咦,又來了!開了半天,不見你們過去,咱來請你過了關去,好上鎖哩。”延慶弟兄一齊出關去了。瑞蓮帶鑰匙繳令。

    那曉龐龍虎飛趕到關下道:“那仙山假進貢的呼家將,已過關去了。”龍虎又道:“快快開了這關,待俺快去追這反賊。”守關的道:“龐將軍不要性急,待俺去領了鑰匙,好來開關,放將軍過去。”龍虎道:“誰叫你拿什麼鑰匙?”龍虎就趕將上去,把鎖裂了下來,急忙過了雄關,一直追趕。那曉忽地裏起了大霧,迷得天昏地黑,連這路兒也看不出來,白白的守了幾天。龐龍虎忿恨不過,說道:“俺且進關,與花萬年算帳,總在他身上要交還俺的反賊便罷,不然,就講花總兵有意放那反賊過關去的。”

    龐龍虎回進雄關,對這花萬年道:“朝廷差你在此防守關隘,你並不查奸察匪,把那奉旨密查的反賊呼家賊,私自放走過關,什麼講究?你去追還了反賊就罷,倘不出去追還這反賊,則怕你的官兒也做不成,性命也就難保哩!”花總兵聽說大怒,便道:“龐爺,你好沒分曉,俺放的是仙山進貢的番使,那有什麼姓呼的過關?你既要開關出去,也該向俺拿了鑰匙開關。你就裂鎖逃關,俺那裏知道你做什麼勾當?”龐龍虎道:“花爺,這話也不用提了,將來放關須查個明白就是了。”花總兵道:“放人過關,總要查清白的,倒是那裂鎖逃關的官兒沒有防備他。”龐龍虎道:“花爺又來講笑話了,請進去罷。”

    那龍虎回到飛石關,想起離山那和尚。來到離山,見了和尚,便問道:“這金剛經念得可有靈驗麼?”頭陀道:“怎麼不靈?將軍請看那西天這一股不紫不黑的殺氣,從西一直到東盤結,這一塊赤氣,只怕不久就有兵火來了。”龍虎道:“和尚,這金剛經果然靈臉,他們西邊殺來,識須俺人馬多些,圍住了他,放起火來,這個兵火也夠他受用了。”頭陀聽了,也不回答,把頭順這一顛。

    龍虎依舊下山,來到雞鳴關,見了毛虎,把那話兒細細說了,又道:“哥哥,我們關上多添幾千人馬,倒果緊的。倘然早晚那呼賊到來,我們就好與他出戰,四面的人馬乘勢就圍將攏來,卻是這個兵火,人都不知道的。”毛虎道:“既有這話,我們就差中軍去提了一萬人馬到關,也夠用了。”龍虎道:“哥哥,俺到飛石關去了。”自古道:成人不自在,自在不成人。

    不知以後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四十回呼家將力殲龐奸宋仁宗封贈團圓

    陰磧茫茫塞草肥,高山嶺上暮雲飛。

    交河北望天連海,蘇武曾將漢節歸。

    且說呼家弟兄同了金龍、迎鳳出了雄關,前面已是高山寨。延龍道:“哥哥,那邊有人追來了。”延慶聽了,就勒住馬頭一看,便道:“我們且慢走。”金龍道:“不妨迎上前去。”

    那山上追來的女將叫道:“二位姐姐,可是同呼家將新唐借兵麼?”金龍便道:“你是何人?在此亂呼亂叫?”劉定金道:“俺姊妹三個,因龐賊起了官兵圍住了三家村,說道搶親,嚇得俺爹爹只是搖頭,外面又是金鼓暄天,俺同勝金、賽金兩個妹子,帶了三百女兵,就與龐賊決戰,殺掉他五六個將官,千把多兵,那龐賊也就逃了。俺想龐妃此去,必要再來爭戰,故此俺妹妹也是到新唐去。那曉到了這裏,有一班人趕來拉住,說什麼大王要俺的買路錢,那時俺惱將起來,把這班嘍羅殺退,誰想又有許多嘍羅飛奔到來,架起朴刀砍來,掩妹妹女兵就與他們廝殺,不道殺了他幾十個嘍羅,那知山上又跑下二三百個人來,說俺殺了他的大王,要俺做他的寨主。俺姊妹一想,也罷,在此權做個寨主。今日看見姐姐是中原來此,故爾動問。”延慶道:“三位既是要到新唐,我們一同去罷。”倏爾就離了高山。

    一路行來,將有半月,不覺已到天定山了。那探子看見延壽到來,疾忙飛報上山,說道:“駙馬爺,俺家的小將軍都到了。”那守勇、守信聽了,便道謝天地,那延慶、延龍、延豹、延壽同了劉定金、勝金、賽金、金龍、迎鳳,一齊上山見了,守勇便問:“我兒到京,見了八王,可曾求他請詔?”延慶道:“爹爹,孩兒們到了八王府裏,八王就實實在在問話,孩兒也細細告訴了他,就求他請詔。八王說道:”明朝上朝去看下落。‘那曉八王正講,恰好朝廷召他進殿議事。八王將孩兒告訴他的話奏聞了,誰想朝廷總不肯準。八王又把龐妃勾通四虎,謀害太子;聽了龐妃廢棄正宮;龐集結黨弄權這幾端的事奏了,朝廷才肯準了除奸,八王就請了一道察佞除奸的敕命,那時八王就退朝,回來與孩兒講了這話,就給付一道御劄,教孩兒們速回新唐,稟知爹爹、叔叔商議統兵前去。“

    守信道:“哥哥,這方得八王出面請了這道敕命。”守勇道:“就是俺的祖父在冥冥中也感激不盡了。”守信道:“哥哥,明日黃道吉日,我們先去拜謝了大王,就起兵前去可好?”守勇道:“既如此,一齊進去。”那呼守勇、呼守信、呼延龍、呼延豹、呼延壽、王金蓮、鄧三娘、祝素娟、張金定、柳迎煙、劉定金、勝金、賽金、金龍、迎鳳、齊月娥、翠桃姐、呼碧蓮、呼梅仙一同來到裏邊拜謝。那齊國寶道:“呵!今日你們到來,卻是爲何?”守信道:“小婿承蒙岳父厚恩,俺哥哥嫂嫂說一向叨了岳丈的福庇,因明日黃道大吉,就要起兵前去,故此今日一同到來拜謝岳丈的大恩。”國寶道:“賢婿,你令兄令嫂都是至戚,何必這般稱謝。既如此,賢婿你同了兄嫂令侄各位公主到庭上請坐,俺備水酒一杯,聊爲一餞之敬。”守勇道:“俺一家在此叨蒙大王眷頓,不知此恩將何以報?今日又要大王費心,何以克當?”國寶便道:“今日是個家宴,眼前都是骨肉至親,依次序坐罷了。”宴間,國寶道:“俺正宴請教,這除奸詔可是甥兒面聖求來的麼?”延慶道:“我們弟兄求的是八王爺,那八王看我弟兄求得哀切不過,朝廷也是差了太監來請。八王見了仁宗,就把俺救太子的話啓奏明白,朝廷就寫一道察佞除奸的敕命,交八王爺給俺家作個劄符。”國寶道:“那八王的恩德也不小哩!”說完了這一番話,不覺已是天色微明。守勇道:“天色已明,我們謝了宴,大家好去收拾起兵了。”齊國寶道:“你們既擇吉行兵,俺也不好苦勸飲酒,俺在此眼望捷旌旗,耳聽好消息。”那齊雄說道:“爹爹,孩兒陪送妹子前去。”國寶道:“你既陪送妹子去,路上不可生事。”齊雄道:“爹爹不必記念,孩兒曉得。”忽聽一聲炮響,三軍立即收拾行裝;營前又放兩個大炮,衆軍兵拔寨收營;又放了三個大炮,那些軍兵一齊披掛,止馬起行。那守勇道:“中軍官,你可曾吩咐衆將官,須得離關十里紮營安歇。”中軍道:“小將奉了將軍的令,立刻就傳令大小三軍的了。”

    一路行來,未及半月,不覺前面已到雄關。中軍就稟令,放炮安營,雄關總兵花萬年問道:“那裏放炮?”家將道:“待去看來。”家將看了,急忙稟道:“那放炮的是奉旨除奸察佞的呼家將,在關外紮營安寨,所以放炮。”那花總兵想道:難道呼家將是俺女兒扮做差官,拿了令箭放他過去的此老麼?花爺滿肚疑想,忽中軍稟道:“外面有新唐來的呼家將,他說是奉旨進京去察佞除奸的。”花爺道:“請他進來。”中軍便道:“呼將軍請會。”

    那延慶來到裏邊,見了花爺,便道:“前蒙老將軍發出令箭,又承令愛扮了差官,放俺兄妹出關,俺今奉了朝廷敕命進京,特來拜謝。”花爺道:“今朝廷隆眷,令祖的冤就可雪了。”延慶道:“老將軍請上,俺就此拜別了。”花爺道:“小將軍回營,代俺多多拜上各位將軍。”

    延慶作別回營,就傳令放炮,拔寨起行。來到關前,那曉花萬年的兒子花榮、花貴把關,不肯開放。守信取了兩個銅錘在那裏同花榮、花貴爭鬧。不道他的家將報道:“花爺,兩位公子同那呼家在那裏鬧哩。”花總兵聽了,急忙到關,便道:“畜生,你在此做甚麼?”花榮、花貴道:“孩兒奉了爹爹將令在關把守,那呼家到來叫關,孩兒不肯開,他說不開就要打進關來了。”花爺道:“那呼家叫關,就恢稟令,那有爭鬧的道理?”延慶正在關前喧嚷,花爺道:“你呼家將既奉旨進京,有什麼憑證?”延慶道:“怎麼沒有憑證?”就把這劄符展開,說道:“花將軍請看。”花爺道:“既有憑證,且開了關放他過去。”那關上過了十多萬番兵,延慶拿這劄行送來與驗,花爺正接過手來展開,要看這劄符,恰好瑞蓮走來問道:“爹爹,你看什麼?”花爺道:“看那呼家將的劄符。”瑞蓮道:“爹爹,只怕就是女兒求了令箭放他過去的。”花爺道:“不錯,俺倒忘了。”延慶道:“這位是誰?”花節道:“這是俺的小女。”延慶走來稱謝。瑞蓮道:“你我都是將家兒女,誰不憐誰,何必稱謝?”花爺聽那“誰不憐誰”這一句話,想了一會,便道:“嚇!是了,講那都是將家兒女,誰不憐誰?”花爺道:“小將軍,俺瑞蓬女兒的性子最是剛烈,不道那年小將軍到來,俺女兒請了令箭,放小將軍過關去,足見他的智勇倒也不醜。俺想將小女配與小將軍,真正一些也不錯。”延慶假意推辭,花爺道:“小將軍,你想‘誰不憐誰’這一句,請令放關,只此兩端,可知天遣奇偶,推辭他則甚?”花爺便吩咐備下花燭,請將軍同瑞蓮成親,延慶同瑞蓮完了百年姻眷。延慶便道:“小婿承岳父大恩,只好後日圖報。”花爺道:“兒女至親,何說圖報?”那家將道:“啓上將軍,那呼家將的番兵都過去了。”延慶聽說,便道:“岳丈請上,小婿就此拜別。”瑞蓮在旁,也就跪下說道:“女兒亦同丈夫前去了。”花爺道:“女兒同去極是,但路上須耐個性兒,凡事稟命翁姑,不可擅專。”瑞蓮道:“爹爹,這些女兒都知道。”延慶同了瑞蓮就上馬飛行。來到大營,見了翁姑,延慶把這成親的話說了,守勇吩咐擺宴,一家骨肉相見完畢。談談說說,不道天色已明。中軍道:“稟上將軍,前面已到飛石關了。”守勇道:“快去叫關。”那中軍道:“俺呼家將到此,你們還不快些開關?”龐龍虎道:“你這反賊來了麼?俺正要拿你!”

    龍虎立刻發令,傳集二十四員虎將,一萬二千銳利的精兵。龐龍虎道:“衆將官,作速放炮開關,殺上前去!”衆將道:“得令!”即忙放了三個大炮,那關已開了。龍虎領了二十四員虎將一萬二千精兵,一齊殺出關來,罵道:“呼家將!你這反賊,你祖宗這般威風,那樣厲害,可逃得過俺家的手哩?”守勇聽了大怒,罵道:“你這奸賊,還不下馬受死?”龍虎同了衆虎將,一齊殺將過來,誰曉延慶、延龍、延豹、齊月娥、齊雄、花瑞蓮繞住大戰。可憐龐龍虎被呼家將殺得上天無路,入地無門,那二十四員虎將,倒死了二十多個,龐龍虎的首級被那花瑞蓮挑起槍頭,殺得衆將宮片甲全無。守勇就吩咐:“不必紮營了,我們就此殺到雞鳴關去。”

    呼家將一路行來,卻是威風凜凜,神鬼皆驚。延慶道:“爹爹,我們一直殺上雞鳴關去!”守勇就令衆將官:“我們殺上關去!”大小三軍奉了將令,領兵殺到關前。守關的家將一看,疾忙稟報說道:“三將軍,不好了!呼家將已在關前,就要殺進關來了。”雞鳴關總兵龐毛虎便道:“這反賊,俺正要尋他,他倒送上門來了。”就傳了三軍,吩咐快去提兵,一齊殺出關去,擒這反賊。中軍飛奔到營,挑了三千人馬,來到關口,毛虎看見軍兵齊到,立刻放炮開關。誰想那呼家將聽得放炮開關,呼延慶就殺進關來。龐毛虎又氣又怕,只得挺槍迎戰。延慶詐敗,毛虎認他敗走,罵道:“反賊,你想逃往那裏去?還不快快下馬受縛!”毛虎飛追下去,延慶迴轉馬來,挺槍直刺,毛虎恰好閃過;延慶又是一槍戳來,急忙架住;延慶撥槍又戳過來,正中了他的咽喉,一交跌下馬來。延慶用的是一杆勾鐮槍,可憐這毛虎,被延慶的槍勾住了咽喉,拖得那手也沒有,腳也不見,就是那毛虎的頭,也不知拖掉在那裏了。呼延慶回了營寨,把這戰鬥的話說了。守勇、守信聽了便道:“如今關隘多打過了,我們趕路去罷。”中軍農忙吩咐大小三軍,聽老將軍命令,作速趕行前去。衆將官道:“得令!”卻教:

    數年馬上不離鞍,今日乘風過虎關。

    從茲試着忠與佞,始知天理有循環。

    且說龐集正想,爲何這幾日不見三關信來,不知孩兒在關則甚?龐集正在憂悶,忽有家將報來,說道:“三位將軍都被呼家將殺死,連首級也都拿去了。”龐集聽了,急忙進宮,見了貴妃,把這個話講了。龐集哭將起來,貴妃道:“爹爹,事已如此,哭也無益。爹爹且待明日早朝,女兒一同上殿面奏的好。”

    那曉朝廷正同八王叔在龍圖閣與包文正議政,忽巡城御史朱可綬有機密重情見駕。黃門官飛奏到來,仁宗道:“朱可綬有何緊急重情?”八王道:“聖上何不召他進殿延問?”仁宗就降旨召見。那朱可綬奏道:“臣奉命巡城,看見呼家將的人馬在王城外紮下營盤,我王必須提兵防禦纔好。”仁宗聽了這奏,勃然大怒道:“朕想這呼家將雖有功績,太祖、太宗之加恩於他,也不小了,就是朕登極以來,也曉得呼得模是個忠義的鯁臣,就加了他忠孝王。前龐集父女雖然挾嫌妄奏,殲滅其家,此是龐集之咎,不應統領人馬到來。朕今若不提兵征討,豈不壞了宋朝的體制?”包文正同八王奏道:“聖上仁風遠布,四海鹹知,臣等看那呼家子孫,不過所惡者因龐妃誑奏,無過剿滅他一門幾百口。今日呼家子孫其意思日報復。自古道,君父之仇不共戴天。據臣等看將起來,龐妃屢行毒害,幸我王洪福齊天,太子得保無恙,就是元宵那一日,龐家四虎擠住太子行刺的時候,也方得呼家男女力救太子到府。止此一端,那龐集父子就該律擬凌遲。龐妃不感君恩,屢思計害太子,其罪較其父兄更甚。臣等愚見,命龐妃賜死,龐集父子革去其職,勒今回籍,則臣民忻忭,朝野肅清。呼得模之子孫,知我王如是懲罰,亦爲平允,臣等觀其動靜,委無謀叛之心,望我王召來,他必奏明。”仁宗道:“朕依卿等所奏便了。”

    仁宗回進宮來,對龐妃道:“你同龐集行的事,朕也不究你們,龐集着去了冠服,龐妃着即自盡。”那內監就剝去了龐集的冠服,縊了龐妃,那內監復了旨。仁宗即召八王同包文正到官,便道:“龐妃朕已賜死,龐集革除其職,今但召呼家將到來,應卿等保奏,朕好降旨加恩。”八王同包文正道:“臣等荷蒙我王諭旨,前去召來見駕便了。”八王同包文正出朝,就差內侍前去召那呼家將到來。

    呼延慶領了人馬,已經把那龐集家裏殺得雞犬不留,誰想這該死的龐集因女兒已死,自己好好的一個丞相,如今做了個百姓,正氣憤回來,恰恰路上被那延慶遇見,趕來就是一刀,砍去了龐集的首級。呼守勇道:“好了,我們只要到京,殺了龐妃,就去謝恩伏罪了。”延慶道:“爹爹,不如一直到京去吧。”話猶未了,有幾個內監飛馬到來,說道:“呼將軍,俺王爺召你快去。”呼家將聽說八王呼召,一齊同了內監到京,見了八王。那八王道:“昨日俺同包文正在朝議事,有御史奏說,呼家圍了王城。那時朝廷大怒,俺同文正把你報仇的話,細細奏聞。如今龐妃已經賜死,龐集父子俱已削職爲民了。”延慶道:“千歲,龐集父子都被小將殺掉了。”八王道:“既是龐集一門都死,這未你祖父的大仇已報盡了。”延慶道:“多蒙千歲匡扶,仇是報的了。”包文正同八王道:“既是呼家將齊在這裏,我們就同他去謝恩吧。”

    那八王同包公進朝見駕,呼家將俯伏金階,齊道:“臣等實該萬死,望我王法誅臣等,死亦瞑目。”仁宗道:“朕那年徵遼去後,誰想丞相龐集誤聽龐妃之言,把你全家殺沒,膚心深爲不安。昨包丞相、老王叔等竭力保奏卿等忠勇正直,朕從寬不究外,特再沛恩編錄史實,以表好良於中外。特到呼守勇爲忠孝侯,妻王氏、趙氏爲一品夫人;呼守信爲忠勇侯,妻齊氏爲一品夫人;呼延慶、呼延龍、呼延豹、呼延壽俱封爲孝勇將軍;祝素娟、劉定金、梁勝金、鮑賽金、張金定、花瑞蓮、金龍、迎鳳,柳迎煙、翠桃姐俱封爲英武郡君;齊雄爲副將,妻鄧氏封三品夫人;呼碧桃、呼梅仙着丞相包文正領回,擇吉送進八王府,與太子完姻。齊國寶另召來京封職,功臣府再行建造。呼得模墳上,着禮部撰了祭文,遣八王前去設祭,以慰忠魂。祝太公夫婦子女無過屈死,着地方官建造房屋,使神魂得所,一體致祭。此朕嘉惠忠良,務須克盡厥職,勿負朕恩,故敕。”

    那呼家父子、兄弟謝恩退出,又謝了八王叔、包文正。那呼守勇、呼守信立刻寫書回兵。碧桃、梅仙送往八王府中,候旨擇吉與太子完婚,呼家將子侄亦擇吉完婚,欽賜造了功臣府第由呼家居住。延慶與妻奉旨團圓。正是:

    是是非非二十年,死死生生幾變遷。

    從今骨肉重完整,千古芳名忠義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