警世通言

明 · 馮夢龍 · 集藏 › 話本

正文

《警世通言》作者:[明]馮夢龍

簡介

《警世通言》的內容主要涉及以下幾個方面:其一,婚姻愛情與女性命運。其二,功名利祿與人世滄桑。其三,奇事冤案與怪異世界。作爲古代白話短篇小說的一個高峯,《警世通言》構築了自己獨特的藝術世界。我國古代白話小說,是在“說話”、“話本”的基礎上,經過文人的加工、提高而來的。“說話人”的故事底本稱爲“話本”,現代學者稱“三言”“二拍”爲“擬話本”。與早期的“話本”相比較,《警世通言》在語言、文體和結構等方面都有了很大的變化和發展。首先是語言,改變了過去書面語與口頭語分離的狀況,完全採用通俗、曉暢的白話,力避文白間雜,風格趨於統一。

作者簡介

馮夢龍(1574-1646年),字猶龍,一字耳猶,號姑蘇民奴、顧曲散人、墨憨齋主人、 墨憨子、茂苑野史民、龍子猶等。明代著名文學家、戲曲家。與兄馮夢桂、弟馮夢熊、並稱 “吳下三馮”。 馮夢龍少有才氣,也曾醉心於功名利祿,但懷才不遇,至崇禎三年(1630年)57歲時才 考取貢生。後選爲丹陽縣訓導。崇禎七年(1634年)授福建壽寧知縣。在壽寧期間,馮夢龍 “訪得民間生女都不肯收養,即時淹死或拋棄路途”,頒佈《禁溺女告示》,規定“今後各 鄉各堡,但有生女不肯收養,欲行淹殺或拋棄者,許兩鄰舉首,本縣拿男子重責三十,枷號 一月”。壽寧縣溺棄女嬰的惡習很快斂跡。由於當時他已是60歲的人了,不久便退職回家。 清王朝建立後,馮夢龍進行過反清復明的宣傳活動,但不久因憂憤而死。 馮夢龍因受市民意識的影響,重視小說、戲曲和通俗文學的創作與刊行,普及了文學作 品,深得當時廣大市民的喜愛。他的代表作,有白話文小說《喻世明言》、《警世通言》、 《醒世恆言》,合稱“三言”,爲中國近代文學史上的名作,佔有特殊地位。此外還編有時 調集《掛枝兒》、《山歌》,散曲集《太霞新奏》,改寫小說《平妖傳》、《新列國志》等; 戲曲創作有傳奇劇本《雙雄記》,《墨憨齋定本傳奇》等。爲中國近、現代民間文學研究開 了先河,提供了不少珍貴的民間文學資料。 馮夢龍的輝煌成就是他的白話文小說《喻世明言》、《警世通言》、《醒世恆言》,一 掃我國以前的文言文體裁,堪稱我國白話文創作的先驅者和奠基者,直到五四運動,我國才 第二次出現徹底的白話文運動。“三言”流傳之廣、影響之大堪稱我國許多文學作品、電影 和電視、戲曲的源泉,如感人的《白蛇傳》源自《白娘子永鎮雷峯塔》,幽默的《三笑》源 自《唐解元一笑姻緣》等。特別是京劇和崑劇的很多傳統節目均改編自“三言”,如《十五 貫》源自《十五貫戲言成巧禍》,如《杜十娘》源自《杜十娘怒沉百寶箱》,《玉堂春》源 自《玉堂春落難逢夫》,《棒打薄情郎》源自《金玉奴棒打薄情郎》等等。五十年代,上海 電影製片廠將《灌園叟晚逢仙女》搬上銀幕。

目錄

敘(無礙居士)

第三十九卷 福祿壽三星度世 第四十卷 旌陽宮鐵樹鎮妖

敘

野史盡真乎?曰:不必也。盡贗乎?曰:不必也。然則去其贗而存共真乎?曰:不必也。《六經》《語》《孟》,譚者紛如,歸於令人爲忠臣、爲孝子、爲賢牧、爲良友、爲義夫、爲節婦、爲樹德之士、爲積善之家,如是而己矣。經書著其理,史傳述其事,其揆一也。理著而世不皆切磋之彥,事述而世不皆博雅之儒。於是乎村夫稚子、裏婦估兒,以甲是乙非爲喜怒,以前因後果爲勸懲,以道聽途說爲學問,而通俗演義一種遂足以佐經書史傳之窮。而或者曰:“村醪市脯,不入賓筵,烏用是齊東娓娓者爲?”嗚呼!大人子虛,曲終賓雅,顧其旨何如耳?人不必有其事,事不必麗其人。其真者可以補金匱石室之遺,而贗者亦必有一番激揚勸誘、悲歌感慨之意。事真麗理不贗,即事贗而理亦真,不害於風化,不謬於聖賢,不戾於詩書經史。若此者,其可廢乎?裏中兒代庖而創其指,不呼痛,或怪之,曰:“吾頃從玄妙觀聽說《三國志》來,關雲長刮骨療毒,且談笑自若,我何痛爲?”夫能使裏中兒頓有刮骨療毒之勇,推此說孝而孝,說忠而忠,說節義而節義,觸性性通,導情情出。視彼切磋之彥,貌而不情;博雅之儒,文而喪質。所得竟未知熟贗而熟真也。

隴西君,海內畸士,與餘相遇於棲霞山房。傾益莫逆,各敘族況。因出其新刻數卷佐酒,且曰:“尚未成書,子盍先爲我命名?”餘閱之,大抵如僧家因果說法度世之語,臂如村醪市脯,所濟者衆。遂名之曰《警世通言》而從臾其成。

時天啓甲子臈月豫章無礙居士題

警世通言第一卷 俞伯牙摔琴謝知音

浪說曾分鮑叔金,誰人辨得伯牙琴!

幹今交道好如鬼,湖海空懸一片心。

古來論文情至厚,莫如管鮑。管是管夷吾,鮑是鮑叔牙。他兩個同爲商賈,得利均分。時管夷吾多取其利,叔牙不以爲貪,知其貧也,後來管夷吾被囚,叔牙脫之,薦爲齊相。這樣朋友,纔是個真正相知。這相知有幾樣名色:恩德相結者,謂之知己;腹心相照者,謂之知心;聲氣相求嗜,謂之知音,總來叫做相知。

今日聽在下說一樁俞伯牙的故事。列位看官們,要聽者,洗耳而聽;不要聽者,各隨尊便。正是,“知音說與知音聽,不是知音不與談,”話說春秋戰國時,有一名公,姓俞名瑞字伯牙,楚國郢都人氏,即今猢廣荊州府之地也。那俞伯牙身雖楚人,官星卻落於晉國,仕至上大夫之位。因奉晉主之命,來楚國修聘。伯牙討這個差使,一來是個大才,下辱君命;二來就便省視鄉里,一舉兩得。當時從陸路至於郢都,朝見了楚王,致了晉主之命,楚王設宴款待,十分相敬。那郢都乃是桑梓之地,少不得去看一看墳墓,會一會親友。然雖如此,各事其主,君命在身,不敢遲留。公事已畢,拜辭楚王。楚王贈以黃金採緞,高車駟馬。伯牙離楚一十二年,思想故國江山之勝,欲得恣情觀覽,要打從水路大寬轉而回。乃假奏楚王道:“臣不幸有犬馬之疾,不勝車馬馳驟。乞假臣舟揖,以便醫藥。”楚王准奏,命水師撥大船二隻,一正一副。正船單坐晉國來使,副船安頓僕從行李。都是蘭橈畫槳,錦帳高帆,甚是齊整。羣臣直送至江頭而別。

只因覽勝探奇,不顧山遙水遠。伯牙是個風流才子,那江山之勝,正投其懷。張一片風帆,凌千層碧浪,看不盡遙山疊翠,遠水澄清。不一日,行至漢陽江口。時當八月十五日中秋之夜,偶然風狂浪湧,大雨如注。舟楫不能前進,泊于山崖之下。不多時,風恬浪靜,雨止雲開,現出一輪明月。那雨後之月,其光倍常。伯牙在船艙中,獨坐無聊,命童子焚香爐內,“待我撫琴一操,以遣情懷。”童子焚香罷,捧琴囊置於案間。

伯牙開囊取琴,調絃轉軫,彈出一曲。曲猶未終,指下“刮刺”的一聲響,琴絃斷了一根。伯牙大驚,叫童子去問船頭:“這住船所在是甚麼去處?”船頭答道:“偶因風雨,停泊于山腳之下,雖然有些草樹,並無人家。”伯牙驚訝,想道:“是荒山了。若是城郭村莊,或有聰明好學之人,盜聽吾琴,所以琴聲忽變,有絃斷之異。這荒山下,那得有聽琴之人?哦,我知道了,想是有仇家差來刺客;不然,或是賊盜伺候更深,登舟劫我財物。”叫左右:“與我上崖搜檢一番。不在柳陰深處,定在蘆葦叢中!”左右領命,喚齊衆人,正欲搭跳上崖。忽聽岸上有人答應道:“舟中大人,不必見疑。小子並非奸盜之流,乃樵夫也。因打柴歸晚,值驟雨狂風,雨具不能遮蔽,潛身巖畔。聞君雅操,少住聽琴。”伯牙大笑道:“山中打柴之人,也敢稱‘聽琴’二字!此言未知真僞,我也不計較了。左右的,叫他去罷。”那人不去,在崖上高聲說道:“大人出言謬矣!豈不聞‘十室之邑,必有忠信。’‘門內有君子,門外君子至。’大人若欺負山野中沒有聽琴之人,這夜靜更深,荒崖下也不該有撫琴之客了。”

伯牙見他出言不俗,或者真是個聽琴的,亦未可知。止住左右不要羅唣,走近艙門,回嗔作喜的問道:“崖上那位君子,既是聽琴,站立多時,可知道我適才所彈何曲?”

那人道:“小子若不知,卻也下來聽琴了。方纔大人所彈,乃孔仲尼嘆顏回,譜入琴聲。

其詞雲:“可惜顏回命蚤亡,教人思想鬢如霜。只因陋巷簞瓢樂,……‘到這一句,就斷了琴絃,不曾撫出第四句來,小子也還記得:”留得賢名萬古揚。’“怕牙聞言大喜道:”先生果非俗士,隔崖遙遠,難以問答。“命左右:”掌跳,看扶手,請那位先生登舟細講。“左右掌跳,此人上船,果然是個樵夫:頭戴箬笠,身披蓑衣,手持尖擔,腰插板斧,腳踏芒鞋。手下人那知言談好歹,見是樵夫,下眼相看:”咄!那樵夫下艙去,見我老爺叩頭,問你甚麼言語,小心答應。官尊着哩!“樵大卻是個有意思的,道:

“列位不須粗魯,待我解衣相見。”除了斗笠,頭上是青布包巾;脫了蓑衣,身上是藍布衫兒;搭膊拴腰,露出布棍下截。那時不慌不忙,將蓑衣、斗笠、尖擔、板斧,俱安放艙門之外。脫下芒鞋,驪去泥水,重複穿上,步入艙來。官艙內公座上燈燭輝煌。樵夫長揖而不跪,道:“大人施禮了。”俞伯牙是晉國大臣,眼界中那有兩接的布衣。下來還禮,恐失了官體,既請下船,又不好叱他回去。伯牙沒奈何,微微舉手道:“賢友免禮罷。”叫童子看坐的。童子取一張杌坐兒置於下席。怕牙全無客禮,把嘴向樵夫一弩,道:“你且坐了。”你我之稱,怠慢可知。那樵大亦不謙讓,儼然坐下。

伯牙見他不告而坐,微有嗔怪之意,因此不問姓名,亦不呼手下人看茶。默坐多時,怪而問之:“適才崖上聽琴的,就是你麼?”樵夫答言:“不敢。”伯牙道:“我且問你,既來聽琴,必知琴之出處。此琴何人所造?撫他有甚好處?”正問之時,船頭來稟話:“風色順了,月明如晝,可以開船。”伯牙分付:“且慢些!”樵夫道,“承大人下問,小子若講話絮煩,恐擔誤順風行舟。”伯牙笑道:“惟恐你不知琴理。若講得有理,就不做官,亦非大事,何況行路之遲速乎!”樵夫道:“既如此,小子方敢僭談。

此琴乃伏羲氏所琢,見五星之精,飛墜梧桐,鳳皇來儀。鳳乃百鳥之王,非竹實不食,非悟桐不棲,非醴泉不飲。伏羲以知梧桐乃樹中之良材,奪造化之精氣,堪爲雅樂,令人伐之。其樹高三丈三尺,按三十三天之數,截爲三段,分天、地、人三才。取上一段叩之,其聲太清,以其過輕而廢之;取下一段叩之,其聲太濁,以其過重而廢之;取中一段叩之,其聲清濁相濟,輕重相兼。送長流水中,浸七十二日,按七十二候之數。取起陰乾,選良時吉日,用高手匠人劉子奇製成樂器。此乃瑤池之樂,故名瑤琴。長三尺六寸一分,按周天三百六十一度;前闊八寸,按八節;後闊四寸,按四時;厚二寸,按兩儀。有金童頭,玉女腰,仙人背,龍池,鳳沼,玉軫,金徽。那徽有十二,按十二月;又有一中徽,按閏月。先是五條弦在上,外按五行:金、木、水、火、土;內按五音:

宮、商、角、徵、羽。堯舜時操五絃琴,歌‘南風’詩,天下大治。後因周文王被囚於羨裏,吊子伯邑考,添弦一根,清幽哀怨,謂之文弦。後武王伐紂,前歌後舞,添弦一根,激烈發揚,謂之武弦。先是宮、商、角、徵、羽五絃,後加二絃,稱爲文武七絃琴。

此琴有六忌,七不彈,八絕。何爲六忌?一忌大寒,二忌大暑,三忌大風,四忌大雨,五忌迅雷,六忌大雪。何爲七不彈?聞喪者不彈,奏樂不彈,事冗不彈,不淨身不彈,衣冠不整不彈,不焚香不彈,不遇知音者不彈。何爲八絕?總之,清奇幽雅,悲壯悠長。

此琴撫到盡美盡善之處,嘯虎聞而不吼,哀猿聽而不啼。乃雅樂之好處也。“

伯牙聽見他對答如流,猶恐是記問之學。又想道:“就是記問之學,也虧他了。我再試他一試。”此時已不似在先你我之稱了,又問道:“足下既知樂理,當時孔仲尼鼓琴於室中,顏回自外入,聞琴中有幽沉之聲,疑有貪殺之意,怪而問之。仲尼曰:”吾適鼓琴,見貓方捕鼠,欲其得之,又恐其失之。此貪殺之意,遂露於絲桐。“始知聖門音樂之理,入於微妙。假如下官撫琴,心中有所思念,足下能聞而知之否?”樵夫道:

“《毛詩》雲:”他人有心,予忖度之。‘大人試撫弄一過,小子任心猜度。若猜不着時,大人休得見罪。“伯牙將斷絃重整,沉思半晌。其意在於高山,撫琴一弄。樵夫讚道:”美哉洋洋乎,大人之意,在高山也!“伯牙不答。又凝神一會,將琴再鼓,其意在於流水。樵夫又讚道:”美哉湯湯乎,志在流水!“只兩句,道着了伯牙的心事。伯牙大驚,推琴而起,與子期施賓主之禮。連呼:”失敬!失敬!石中有美玉之藏,若以衣貌取人,豈不誤了天下賢士!先生高名雅姓?“樵大欠身而答:”小子姓鍾,名徽,賤字子期。“伯牙拱手道:”是鍾子期先生。“子期轉問:”大人高姓?榮任何所?“

伯牙道:“下官俞瑞,仕於晉朝,因修聘上國而來。”子期道:“原來是伯牙大人。”

伯牙推子期坐於客位,自己主席相陪,命童子點茶。茶罷,又命童子取酒共酌。伯牙道:

“藉此攀話,休嫌簡褻。”子期稱:“不敢。”

童子取過瑤琴,二人入席飲酒。伯牙開言又問:“先生聲口是楚人了,但不知尊居何處?”子期道:“離此不遠,地名馬安山集賢村,便是荒居。”伯牙點頭道:“好個集賢村。”又問:“道藝何爲?”子期道:“也就是打柴爲生。”伯牙微笑道:“子期先生,下官也不該僭言,似先生這等抱負,何不求取功名,立身於廊廟,垂名於竹帛;卻乃資志林泉,混跡樵牧,與草木同朽?竊爲先生不取也。”子期道:“實不相瞞,舍間上有年邁二親,下無手足相輔。採樵度日,以盡父母之餘年。雖位爲三公之尊,不忍易我一日之養也。”伯牙道:“如此大孝,一發難得。”二人杯酒酬酢一會。子期寵辱無驚,伯牙愈加愛重。又問子期:“青春多少?”子期道:“虛度二十有七。”伯牙道:

“下官年長一旬。子期若不見棄,結爲兄弟相稱,不負知音契友。”子期笑道:“大人差矣!大人乃上國名公,鍾徽乃窮鄉賤子,怎敢仰扳,有辱俯就。”伯牙道:“相識滿天下,知心能幾人?下官碌碌風塵,得與高賢結契,實乃生平之萬幸。若以富貴貧賤爲嫌,覷俞瑞爲何等人乎!”遂命童子重添爐火,再熟名香,就船艙中與子期頂禮八拜。

伯牙年長爲兄,子期爲弟。今後兄弟相稱,生死不負。拜罷,覆命取暖酒再酌。子期讓伯牙上坐,伯牙從其言。換了杯箸,子期下席,兄弟相稱,彼此談心敘話。正是:“合意客來心不厭,知音人聽話偏長。”

談論正濃,不覺月淡星稀,東方發白。船上水手都起身收拾篷索,整備開船。子期起身告辭,伯牙捧一杯酒遞與子期,把子期之手,嘆道:“賢弟,我與你相見何太遲,相別何太早!”子期聞言,不覺淚珠滴於杯中。子期一飲而盡,斟酒回敬伯牙。二人各有眷戀不捨之意。伯牙道:“愚兄餘情不盡,意欲曲延賢弟同行數日,未知可否?”子期道:“小弟非不欲相從。怎奈二親年老,‘父母在,不遠遊。’”伯牙道:“既是二位尊人在堂,回去告過二親,到晉陽來看愚兄一看,這就是”遊必有方‘了。“子期道:

“小弟不敢輕諾而寡信,許了賢兄,就當踐約。萬一稟命於二親,二親不允,使仁兄懸望於數千里之外,小弟之罪更大矣。”伯牙道:“賢弟真所謂至誠君於。也罷,明年還是我來看賢弟。”子期道:“仁兄明歲何時到此?小弟好伺候尊駕。”伯牙屈指道:

“昨夜是中秋節,今日天明,是八月十六日了。賢弟,我來仍在仲秋中五六日奉訪。若過了中旬,遲到季秋月分,就是爽信,不爲君子,”叫童子:“分付記室將鍾賢弟所居地名及相會的日期,登寫在日記簿上。”子期道:“既如此,小弟來年仲秋中五六日,準在江邊侍立拱候,不敢有誤。天色已明,小弟告辭了。”伯牙道:“賢弟且住。”命童子取黃金二笏,不用封帖,雙手捧定道:“賢弟,些須薄禮,權爲二位尊人甘旨之費。

斯文骨肉,勿得嫌輕。“子期不敢謙讓,即時收下。再拜告別,含淚出艙,取尖擔挑了蓑衣、斗笠,插板斧於腰問,掌跳搭扶手上崖。伯牙直送至船頭,各各灑淚而別。

不題子期回家之事。再說俞伯牙點鼓開船,一路江山之勝,無心觀覽,心心念念,只想着知音之人。又行了幾日,舍舟登岸。經過之地,知是晉國上大夫,不敢輕慢,安排車馬相送。直至晉陽,回覆了晉主,不在話下。

光陰迅速,過了秋冬,不覺春去夏來。伯牙心懷子期。無日忘之。想着中秋節近,奏過晉主,給假還鄉。晉主依允。伯牙收拾行裝,仍打大寬轉,從水路而行。下船之後,分付水手,但是灣泊所在,就來通報地名。事有偶然,剛剛八月十五夜,水手稟覆,此去馬安山不遠。伯牙依稀還認得去年泊船相會子期之處。分付水手,將船灣泊,水底拋錨,崖邊釘橛。其夜晴明,船艙內一線月光,射進朱簾。伯牙命童子將簾捲起,步出艙門,立於船頭之上,仰觀斗柄。水底天心,萬頃茫然,照如白晝。思想去歲與知己相逢,而止月明。今夜重來,又值良夜。他約定江邊相候,如何全無蹤影,莫非爽信?又等了一會,想道:“我理會得了。江邊來往船隻頗多。我今日所駕的,不是去年之船了。吾弟急切如何認得?去歲我原爲撫琴驚動知音。今夜仍將瑤琴撫弄一曲,吾弟聞之,必來相見。”命童子取琴桌安放船頭,焚香設座。伯牙開囊,調絃轉軫,才泛音律,商弦中有哀怨之聲。伯牙停琴不操:“呀!商弦哀聲悽切,吾弟必遭憂在家。去歲曾言父母年高。若非父喪,必是母亡。他爲人至孝,事有輕重,寧失信於我,不肯失禮於親,所以不來也。來日天明,我親上崖探望。”叫童子收拾琴桌,下艙就寢。

伯牙一夜不睡,真個巴明不明,盼曉不曉。看看月移簾影,日出山頭。伯牙起來梳洗整衣,命童子攜琴相隨,又取黃金十鎰帶去:“儻吾弟居喪,可爲贈禮。”踹跳登崖,行於樵徑,約莫十數里,出一谷口,伯牙站住。童子稟道:“老爺爲何不行?”伯牙道:

“山分南北,路列東西。從山谷出來,兩頭都是大路,都去得。知道那一路在集賢村去?

等個識路之人,問明瞭他,方纔可行。“伯牙就石上少憩,童兒退立於後。不多時,左手官路上有一老叟,髯垂玉線,發挽銀絲,箬冠野服,左手舉藤杖,右手攜竹籃,徐步而來。伯牙起身整衣,向前施禮。那老者不慌不忙,將右手竹籃輕輕放下,雙手舉藤杖還禮,道:”先生有何見教?“伯牙道:”請問兩頭路,那一條路,往集賢村去的?“

老者道:“那兩頭路,就是兩個集賢村。左於是上集賢村,右手是下集賢村,通衢三十里官道。先生從谷出來,正當其半。東去十五里,西去也是十五里。不知先生要往那一個集賢村?”

伯牙默默無言,暗想道:“吾弟是個聰明人,怎麼說話這等糊塗!相會之日,你知道此問有兩個集賢村,或上或下,就該說個明白了。”伯牙卻纔沈吟,那老者道:“先生這等吟想,一定那說路的,不曾分上下,總說了個集賢村,教先生沒處抓尋了。”伯牙道:“便是。”老者道:“兩個集賢村中,有一二十家莊戶,大抵都是隱遁避世之輩。

老夫在這山裏,多住了幾年,正是‘土居二十載,無有不親人’。這些莊戶,不是舍親,就是敝友。先生到集賢村必是訪友,只說先生所訪之友,姓甚名誰,者夫就知他住處了。“伯牙道:”學生要往鍾家莊去。“老者聞”鍾家莊“二字,一雙昏花眼內,撲簌簌掉下淚來,道:”先生別家可去,若說鍾家莊,不必去了。“伯牙驚問:”卻是爲何?“老者道:”先生到鍾家莊,要訪何人?“伯牙道:”要訪子期。“老者聞言,放聲大哭道:”子期鍾徽,乃吾兒也。去年八月十五采樵歸晚,遇晉國上大夫俞伯牙先生。

講論之間,意氣相投。臨行贈黃金二笏。吾兒買書攻讀,老拙無才,不曾禁止。旦則採樵負重,暮則育讀辛勤,心力耗廢,染成怯疾,數月之間,已亡故了。“

伯牙聞言,五內崩裂,淚如湧泉,大叫一聲,傍山崖跌倒,昏絕於地。鍾公用手攙扶,回顧小童道,“此位先生是誰?”小童低低附耳道:“就是俞伯牙老爺。”鍾公道:

“元來是吾兒好友。”扶起伯牙甦醒。伯牙坐於地下,口吐痰涎,雙手捶胸,慟哭不已。

道:“賢弟呵,我昨夜泊舟,還說你爽信,豈知已爲泉下之鬼!你有才無壽了!”鍾公拭淚相勸。伯牙哭罷起來,重與鍾公施禮,不敢呼老丈,稱爲老伯,以見通家兄弟之意。

伯牙道:“老伯,令郎還是停樞在家,還是出瘞郊外了?”鍾公道:“一言難盡!亡兒臨終,老夫與拙荊坐於臥榻之前。亡兒遺語矚付道:”修短由天,兒生前不能盡人子事親之道,死後乞葬於馬安山江邊。與晉大夫俞伯牙有約,欲踐前言耳。“老夫不負亡兒臨終之言。適才先生來的小路之右,一丘新土,即吾兒鍾徽之家。今日是百日之忌,老夫提一陌紙錢,往墳前燒化,何期與先生相遇!”伯牙道:“既如此,奉陪老怕,就墳前一拜。”命小童代太公提了竹藍。

鍾公策杖引路,伯牙隨後,小童跟定,復進谷口。果見一丘新土,在於路左。伯牙整衣下拜:“賢弟在世爲人聰明,死後爲神靈應。愚兄此一拜,誠永別矣!”拜罷,放聲又哭。驚動山前山後,山左山右黎民百姓,不問行的住的,遠的近的,聞得朝中大臣來祭鍾子期,迴繞墳前,爭先觀看。伯牙卻不曾擺得祭禮,無以爲情。命童子把瑤琴取出囊來,放於祭石臺上,盤膝坐於墳前,揮淚兩行,撫琴一操。那些看者,聞琴韻鏗鏘,鼓掌大笑而散。伯牙問:“老伯,下官撫琴,吊令郎賢弟,悲不能已,衆人爲何而笑?”

鍾公道:“鄉野之人,不知音律。聞琴聲以爲取樂之具,故此長笑。”伯牙道:“原來如此。老伯可知所奏何曲?”鍾公道:“老夫幼年也頗習。如今年邁,五官半廢,模糊不懂久矣。”伯牙道:“這就是下官隨心應手一曲短歌,以吊令郎者,口誦於老伯聽之。”鍾公道:“老夫願聞。”伯牙誦雲:

憶昔去年春,江邊曾會君。今日重來訪,不見知音人。

但見一杯土,慘然傷我心!

傷心傷心復傷心,不忍淚珠紛。

來歡去何苦,江畔起愁雲。

子期子期兮,你我千金義,歷盡天涯無足語,此曲終兮不復彈,三尺瑤琴爲君死!“

伯牙於衣夾間取出解手刀,割斷琴絃,雙手舉琴,向祭石臺上,用力一摔,摔得玉珍拋殘,金徽零亂。鍾公大驚,問道:“先生爲何摔碎此琴?”伯牙道:

摔碎瑤琴鳳尾寒,子期不在對誰彈!

春風滿面皆朋友,欲覓知音難上難。

鍾公道:“原來如此,可憐!可憐!”伯牙道:“老伯高居,端的在上集賢村,還是下集賢村?”鍾公道:“荒居在上集賢村第八家就是。先生如今又問他怎的?”伯牙道:“下官傷感在心,下敢隨老伯登堂了。隨身帶得有黃金二鎰,一半代令郎甘旨之奉,一半買幾畝祭田,爲令郎春秋掃墓之費。待下官回本朝時,上表告歸林下。那時卻到上集賢村,迎接老伯與老伯母,同到寒家,以盡天年。吾即子期,子期即吾也。老伯勿以下官爲外人相嫌。”說罷,命小僮取出黃金,親手遞與鍾公,哭拜於地。鍾公答拜,盤桓半晌而別。

這回書,題作《俞伯牙摔琴謝知音》。後人有詩讚雲:

勢利交懷勢利心,斯文誰復念知音!

伯牙不作鍾期逝,千古令人說破琴。

警世通言第二卷 莊子休鼓盆成大道

富貴五更春夢,功名一片浮雲。眼前骨肉亦非真,恩愛翻成仇恨。

莫把金枷套頸,休將玉鎖纏身。清心寡慾脫凡塵,快樂風光本分。

這首《西江月》詞,是個勸世之言。要人割斷迷情,逍遙自在。且如父子天性,兄弟手足,這是一本連枝,割不斷的。儒、釋、道三教雖殊,總抹不得“孝”“弟”二字。

至於生子生孫,就是下一輩事,十分周全不得了。常言道得好:“兒孫自有兒孫福,莫與兒孫作馬牛。”若論到夫婦,雖說是紅線纏腰,赤繩繫足,到底是剜肉粘膚,可離可合。常言又說得好:“夫妻本是同林鳥,巴到天明各自飛。”近世人情惡薄,父子兄弟到也平常,兒孫雖是疼痛,總比不得夫婦之情。他溺的是閨中之愛,聽的是枕上之言。

多少人被婦人迷惑,做出不孝不弟的事來。這斷不是高明之輩。如今說這莊生鼓盆的故事,不是唆人夫妻不睦,只要人辨出賢愚,參破真假。從第一着迷處,把這念頭放淡下來。漸漸六根清淨,道念滋生,自有受用。昔人看田夫插秧,詠詩四句,大有見解。詩曰:

手把青秧插野田,低頭便見水中天。

六根清淨方爲稻,退步原來是向前。

話說週末時,有一高賢,姓莊,名周,字子休,宋國蒙邑人也,曾仕周爲漆園吏。

師事一個大聖人,是道教之祖,姓李,名耳,字伯陽。伯陽生而白髮,人都呼爲老子。

莊生常晝寢,夢爲蝴蝶,栩栩然於園林花草之間,其意甚適。醒來時,尚覺臂膊如兩翅飛動,心甚異之,以後不時有此夢。莊生一日在老子座間講《易》之暇,將此夢訴之於師。卻是個大聖人,曉得三生來歷,向莊生指出夙世因由,那莊生原是混沌初分時一個白蝴蝶。天一生水,二生木,木榮花茂。那白蝴蝶採百花之精,奪日月之秀,得了氣候,長生不死,翅如車輪,後遊於瑤池,偷採蟠桃花蕊,被王母娘娘位下守花的青鸞啄死。

其神不散,託生於世,做了莊周。因他根器不凡,道心堅固,師事老子,學清淨無爲之教。今日被老子點破了前生,如夢初醒。自覺兩腋風生,有栩栩然蝴蝶之意。把世情榮枯得喪,看做行雲流水,一絲不掛。老子知他心下大悟,把《道德》五千字的祕決,傾囊而授。莊生嘿嘿誦習修煉,遂能分身隱形,出神變化。從此棄了漆園吏的前程,辭別老子,周遊訪道。

他雖宗清淨之教,原不絕夫婦之倫,一連娶過三遍妻房。第一妻,得疾夭亡;第二妻,有過被出;如今說的是第三妻,姓田,乃田齊族中之女。莊生遊於齊國,田宗重其人品,以女妻之。那田氏比先前二妻,更有姿色。肌膚若冰雪,綽約似神仙。莊生不是好色之徒,卻也十分相敬,真個如魚似水。楚威王聞莊生之賢,遣使持黃金百鎰,文錦千端,安車駟馬,聘爲上相。莊生嘆道:“犧牛身被文繡,口食芻菽,見耕牛力作辛苦,自誇其榮。及其迎入太廟,刀俎在前,欲爲耕牛而不可得也。”遂卻之不受,挈妻歸宋,隱於曹州之南華山。

一日,莊生出遊山下,見荒冢累累,嘆道:“‘老少俱無辨,賢愚同所歸。’人歸冢中,冢中豈能復爲人乎?”嗟諮了一回。再行幾步,忽見一新墳,封土未乾。一年少婦人,渾身縞素,坐於此冢之傍,手運齊紈素扇,向冢連扇不已,莊生怪而問之:“娘子,冢中所葬何人?爲何舉扇扇土?必有其故。”那婦人並不起身,運扇如故,口中鶯啼燕語,說出幾句不通道理的話來。正是:“聽時笑破千人口,說出加添一段羞。”那婦人道:“冢中乃妾之拙夫,不幸身亡,埋骨於此。生時與妾相愛,死不能捨。遺言教妾如要改適他人,直待葬事畢後,墳土幹了,方纔可嫁。妾思新築之土,如何得就幹,因此舉扇扇之。”莊生含笑,想道:“這婦人好性急!虧他還說生前相愛。若不相愛的,還要怎麼?”乃問道:“娘子,要這新土乾燥極易。因娘子手腕嬌軟,舉扇無力。不才願替娘子代一臂之勞。”那婦人方纔起身,深深道個萬福:“多謝官人!”雙手將素白紈扇,遞與莊生。莊生行起道法,舉手照冢頂連扇數扇,水氣都盡,其土頓十。婦人笑容可掬,謝道:“有勞官人用力。”將纖手向鬢傍拔下一股銀釵,連那紈扇送莊生,權爲相謝。莊生卻其銀釵,受其紈扇。婦人欣然而去。

莊子心下不平,回到家中,坐於草堂,看了紈扇,口中嘆出四句:

不是冤家不聚頭,冤家相聚幾時休?

早知死後無情義,索把生前恩愛勾。

田氏在背後,聞得莊生嗟嘆之語,上前相問。那莊生是個有道之士,夫妻之間亦稱爲先生。田氏道:“先生有何事感嘆?此扇從何而得?”莊生將婦人扇冢,要土幹改嫁之言述了一遍。“此扇即扇土之物。因爲我力,以此相贈。”田氏聽罷,忽發忿然之色,向空中把那婦人“千不賢,萬不賢”罵了一頓。對莊生道:“如此薄情之婦,世間少有!”莊生又道出四句:

生前個個說恩深,死後人人慾扇墳。

畫龍畫虎難畫骨,知人知面不知心。

田氏聞言大怒。自古道:“怨廢親,怒廢禮。”那田氏怒中之言,不顧體面,向莊生面上一啐,說道:“人類雖同,賢愚不等。你何得輕出此語,將天下婦道家看作一例?

卻不道歉人帶累好人。你卻也不怕罪過!“莊生道:”莫要彈空說嘴。假如不幸,我莊周死後,你這般如花似玉的年紀,難道捱得過三年五載?“田氏道:”‘忠臣不事二君,烈女不更二夫。’那見好人家婦女喫兩家茶,睡兩家牀?若不幸輪到我身上,這樣沒廉恥的事,莫說三年五載,就是一世也成不得,夢兒裏也還有三分的志氣!“莊生道:

“難說!難說!”田氏口出置語道:“有志婦人勝如男子。似你這般沒仁沒義的,死了一個,又討一個,出了一個,又納一個,只道別人也是一般見識,我們婦道家一鞍一馬,到是站得腳頭定的。怎麼肯把話與他人說,惹後世恥笑!你如今又不死,直恁枉殺了人!”就莊生手中奪過紈扇,扯得粉碎。莊生道:“不必發怒,只願得如此爭氣甚好!”

自此無話。

過了幾日,莊生忽然得病,日加沉重。田氏在牀頭,哭哭啼啼。莊生道:“我病勢如此,永別只在早晚。可惜前日紈扇扯碎了,留得在此,好把與你扇墳!”田氏道:

“先生休要多心!妾讀書知札,從一而終,誓無二志。先生若不見信,妾願死於先生之前,以明心跡。”莊生道:“足見娘子高志,我莊某死亦瞑目。”說罷,氣就絕了。田氏撫屍大哭。少不得央及東鄰西舍,製備衣衾棺諄殯殮。田氏穿了一身素縞,真個朝朝憂悶,夜夜悲啼,每想着莊生生前恩愛,如癡如醉,寢食俱廢。山前山後莊戶,也有曉得莊生是個逃名的隱士,來弔孝的,到底不比城市熱鬧。

到了第七日,忽有一少年秀士,生得面如傅粉,脣若塗朱,俊俏無雙,風流第一。

穿扮的紫衣玄冠,繡帶朱履,帶着一個老蒼頭;自稱楚國王孫,向年曾與莊子休先生有約,欲拜在門下,今日特來相訪;見莊生已死,口稱:“可惜!”慌忙脫下色衣、叫蒼頭於行囊內取出素服穿了,向靈前四拜道:“莊先生,弟子無緣,不得面會侍教。願爲先生執百日之喪,以盡私淑之情。”說罷,又拜了四拜,灑淚而起,便請田氏相見。田氏初次推辭。玉孫道:“古禮,通家朋友,妻妾都不相避,何況小子與莊先生有師弟之約!”田氏只得步出孝堂,與楚王孫相見,敘了寒溫。田氏一見楚王孫人才標緻,就動了憐愛之心,只恨無由廝近。楚王孫道:“先生雖死,弟子難忘思慕。欲借尊居,暫住百日。一來守先師之喪,二者先師留下有什麼著述,小子告借一觀,以領遺訓。”田氏道:“通家之誼,久住何妨。”當下治飯相款。飯罷,田氏將莊子所著《南華真經》及《老子道德》五千言,和盤托出,獻與王孫。王孫殷勤感謝。草堂中間佔了靈位,楚王孫在左邊廂安頓。田氏每日假以哭靈爲由,就左邊廂,與王孫攀話。日漸情熟,眉來眼去,情不能已。楚王孫只有五分,那田氏到有十分。所喜者深山隱僻,就做差了些事,沒人傳說。所恨者新喪未久,況且女求於男,難以啓齒。

又捱了幾日,約莫有半月了。那婆娘心猿意馬,按捺不住。悄地喚老蒼頭進房,賞以美酒,將好言撫慰。從容問:“你家主人曾婚配否?”老蒼頭道:“未曾婚配。”婆娘又問道:“你家主人要揀什麼樣人物才肯婚配?”老蒼頭帶醉道:“我家王孫曾有言,若得像浪子一般丰韻的,他就心滿意足。”婆娘道:“果有此話?莫非你說謊?”老蒼頭道:“老漢一把年紀,怎麼說謊?”婆娘道:“我央你老人家爲媒說合,若下棄嫌,奴家情願服事你主人。”老蒼頭道:“我家主人也曾與老漢說來,道:一段好姻緣,只礙師弟二字,恐惹人議論。”婆娘道:“你主人與先夫原是生前空約,沒有北面聽教的事,算不得師弟。又且山僻荒居,鄰舍罕有,誰人議論!你老人家是必委曲成就,教你喫杯喜酒。”老蒼頭應允。臨去時,婆娘又喚轉來矚付道:“若是說得允時,不論早晚,便來房中回覆奴家一聲。奴家在此專等。”老蒼頭去後,婆娘懸懸而望。孝堂邊張了數十遍,恨不能一條細繩縛了那俏後生俊腳,扯將入來,摟做一處。將及黃昏,那婆娘等得個不耐煩,黑暗裏走入孝堂,聽左邊廂聲息。忽然靈座上作響,婆娘嚇了一跳,只道亡靈出現。急急走轉內室,取燈人來照,原來是老蒼頭喫醉了,直挺挺的臥於靈座桌上。

婆娘又不敢嗔責他,又不敢聲喚他,只得回房,捱更捱點,又過了一夜。

次日,見老蒼頭行來步去,並不來回復那話兒。婆娘心下發癢,再喚他進房,間其前事。老蒼頭道:“不成!不成!”婆娘道:“爲何不成?莫非不曾將昨夜這些話剖豁明白?”老蒼頭道:“老漢都說了,我家王孫也說得有理。他道:”娘子容貌,自不必言。未拜師徒,亦可不論。但有三件事未妥,不好回覆得娘子。‘“婆娘道:”那三件事?“老蒼頭道:”我家王孫道:“堂中見擺着個兇器,我卻與娘子行吉札,心中何忍,且不雅相。二來莊先生與娘子是恩愛夫妻,況且他是個有道德的名賢,我的才學萬分不及,恐被娘子輕簿。三來我家行李尚在後邊未到,空手來此,聘禮筵席之費,一無所措。

爲此三件,所以不成。‘“婆娘道:”這三件都不必慮。兇器不是生根的,屋後還有一間破空房,喚幾個莊客抬他出去就是,這是一件了。第二件,我先夫那裏就是個有道德的名賢?當初不能正家,致有出妻之事,人稱其薄德。楚威王慕其虛名,以厚札聘他爲相。他自知才力不勝,逃走在此。前月獨行山下,遇一寡婦,將扇扇墳,待墳土乾燥,方纔嫁人。拙夫就與他調戲,奪他紈扇,替他扇土,將那把紈扇帶回,是我扯碎了。臨死時幾日還爲他淘了一場氣,又什麼恩愛!你家主人青年好學,進不可量。況他乃是王孫之貴,奴家亦是田宗之女,門第相當。今日到此,姻緣天合。第三件,聘禮筵席之費,奴家做主,誰人要得聘禮?筵席也是小事。奴家更積得私房白金二十兩,贈與你主人,做一套新衣服。你再去道達,若成就時,鬥夜是合婚吉日,便要成親。“老蒼頭收了二十兩銀子,回覆楚王孫。楚王孫只得順從。老蒼頭回復了婆娘。那婆娘當時歡天喜地,把孝服除下,重勾粉面,再點朱脣,穿了一套新鮮色衣。叫蒼頭顧喚近山莊客,扛抬莊生屍樞,停於後面破屋之內。打掃草堂,準備做合婚筵席。有詩爲證。

俊俏孤孀別樣嬌,王孫有意更相挑。

一鞍一馬誰人語?今夜思將快婿招。

是夜,那婆娘收拾香房,草堂內擺得燈燭輝煌。楚王孫簪纓袍服,田氏錦襖繡裙,雙雙立於花燭之下。一對男女,如玉琢金裝,美不可說。交拜已畢,千恩萬愛的,攜手入於洞房。喫了合包杯,正欲上牀解衣就寢。忽然楚王孫眉頭雙皺,寸步難移,登時倒於地下,雙手磨胸,只叫心疼難忍。田氏心愛王孫,顧不得新婚廉恥,近前抱住,替他撫摩,問其所以。王孫痛極不語,口吐涎沫,奄奄欲絕。老蒼頭慌做一堆。田氏道:

“王孫平日曾有此症候否?”老蒼頭代言:“此症平日常有。或一二年發一次,無藥可治。只有一物,用之立效。”田氏急問:“所用何物?”老蒼頭道:“大醫傳一奇方,必得生人腦髓熱酒吞之,其痛立止。平日此病舉發,老殿下奏過楚王,撥一名死囚來,縛面手之,取其腦髓。今山中如何可得?其命合休矣!”田氏道:“生人腦髓,必不可致。第不知死人的可用得麼?”老蒼頭道:“大醫說,凡死未滿四十九日者,其腦尚未乾枯,亦可取用。”田氏道:“吾夫死方二十餘日,何不鄂棺而取之?”老蒼頭道:

“只怕娘子不肯。”田氏道:“我與王孫成其夫婦,婦人以身事夫,自身尚且不惜,何有於將之骨乎?”

即命老蒼頭伏侍王孫,自己尋了砍柴板斧,右手提斧,左手攜燈,往後邊破屋中。

將燈放於棺蓋之上,覷定棺頭,雙手舉斧,用力劈去。婦人家氣力單微,如何劈得棺開?

有個緣故、那莊周是達生之人,不肯厚斂。桐棺三寸,一斧就劈去了一塊木頭。再一斧去,棺蓋便裂開了。只見莊生從棺內嘆口氣,推開棺蓋,挺身坐起。田氏雖然心狠,終是女流。嚇得腿軟筋麻,心頭亂跳,斧頭不覺墜地。莊生叫:“娘子扶起我來。”那婆娘不得已,只得扶莊生出棺。莊生攜燈,婆娘隨後同進房來。婆娘心知房中有楚王孫主僕二人,捏兩把汗,行一步,反退兩步。比及到房中看時,鋪設依然燦爛,那主僕二人,間然不見。婆娘心下雖然暗暗驚疑,卻也放下了膽,巧言抵飾。向莊生道:“奴家自你死後,日夕思念。方纔聽得棺中有聲響,想古人中多有還魂之事,望你復活,所以用斧開棺,謝天謝地,果然重生!實乃奴家之萬幸也!”莊生道:“多謝娘子厚意。只是一件,娘子守孝未久,爲何錦襖繡裙?”婆娘又解釋道:“開棺見喜,不敢將凶服衝動,權用錦繡,以取吉兆。”莊生道:“罷了!還有一節,棺木何不放在正寢,卻撇在破屋之內,難道也是吉兆?”婆娘無言可答。莊生又見杯盤羅列,也不問其故,教暖酒來飲。

莊生放開大量,滿飲數觥。那婆娘不達時務,指望煨熱老公,重做夫妻。緊挨着酒壺,撒嬌撒癡,甜言美語,要哄莊生上牀同寢。莊生飲得酒大醉,索紙筆寫出四句:

從前了卻冤家債,你愛之時我不愛。

若重與你做夫妻,怕你巨斧劈開天靈蓋。

那婆娘看了這四句詩,羞慚滿面,頓口無言。莊生又寫出四句:

夫妻百夜有何恩?見了新人忘舊人。

甫得蓋棺遭斧劈,如何等待扇幹墳!

莊生又道:“我則教你看兩個人。”莊生用手將外面一指,婆娘回頭而看,只見楚王孫和老蒼頭踱將進來,婆娘喫了一驚。轉身不見了莊生,再回頭時,連楚王孫主僕都不見了。那裏有什麼楚王孫,老蒼頭,此皆莊生分身隱形之法也。

那婆娘精神恍惚,自覺無顏。解腰間繡帶,懸樑自縊。嗚呼哀哉!這到是真死了。

莊生見田氏已死,解將下來。就將劈破棺木盛放了他。把瓦盆爲樂器,鼓之成韻,倚棺而作歌。歌曰。

大塊無心兮,生我與伊。我非伊夫兮,伊非我妻。偶然邂逅兮,一室同居。大限既終兮,有合有離。人生之無良兮,生死情移。真情既見兮,不死何爲!伊生兮揀擇去取,伊死兮還返空虛。伊吊我兮,贈我以巨斧;我吊伊兮,慰伊以歌詞。斧聲起兮我復活,歌聲發兮伊可知!嘻嘻,敲碎瓦盆不再鼓,伊是何人我是誰!

莊生歌罷,又吟詩四句:

你死我必埋,我死你必嫁。

我若真個死,一場大笑話!

莊生大笑一聲,將瓦盆打碎。取火從草堂放起,屋宇俱焚,連棺木化爲灰燼。只有《道德經》、《南華經》不毀,山中有人檢取,傳流至今。莊生遨遊四方,終身不娶。

或雲遇老子於函谷關,相隨而去,已得大道成仙矣。詩云:

殺妻吳起太無知,荀令傷神亦可嗤。

請看莊生鼓盆事,逍遙無礙是吾師。

警世通言第三卷 王安石三難蘇學士

海鱉曾欺井內蛙,大鵬張翅繞天涯。

強中更有強中手,莫向人前滿自誇。

這四句詩,奉勸世人虛已下人,勿得自滿。古人說得好,道是:“滿招損,謙受益。”俗諺又有四不可盡的話。那四不可盡?——勢不可使盡,福不可享盡,便宜不可佔盡,聰明不可用盡。——你看如今有勢力的,不做好事,往往任性使氣,損人害人,如毒蛇猛獸,人不敢近。他見別人懼伯,沒奈他何,意氣揚揚,自以爲得計。卻不知八月潮頭,也有平下來的時節。危灘急浪中,趁着這刻兒順風,扯了滿篷,望前只顧使去,好不暢快。不思去時容易,轉時甚難。當時夏桀、商紂,貴爲天子,不免竄身於南巢,懸頭於太白。那桀、紂有何罪過?也無非倚貴欺賤,恃強凌弱,總來不過是使勢而已。

假如桀、紂是個平民百姓,還造得許多惡業否?所以說“勢不可使盡”。

怎麼說福不可享盡?常言道:“惜衣有衣,惜食有食。”又道:“人無壽夭,祿盡則亡。”晉時石崇太尉,與皇親王愷鬥富,以酒沃釜,以蠟代薪。錦步障大至五十里,坑廁間皆用綾羅供帳,香氣襲人。跟隨家僮,都穿火浣布衫,一衫價值千金。買一妾,費珍珠十斛。後來死於趙王倫之手,身首異處。此乃享福太過之報。

怎麼說便宜不可佔盡?假如做買賣的錯了分文入己,滿臉堆笑。卻不想小經紀若折了分文,一家不得喫飽飯,我貪此些須小便宜,亦有何益?昔人有佔便宜詩云:

我被蓋你被,你氈蓋我氈。

你若有錢我共使,我若無錢用你錢。

上山時你扶我腳,下山時我靠你肩。

我有子時做你婿,你有女時伴我眠。

你依此誓時,我死在你後;我違此誓時,你死在我前。

若依得這詩時,人人都要如此,誰是呆子,肯束手相讓?就是一時得利,暗中損福折壽,自己不知。所以佛家勸化世人,喫一分虧,受無量福。有詩爲證:

得便宜處欣欣樂,不過心時悶悶憂。

不討便宜不折本,也無歡樂也無愁。

說話的,這三句都是了。則那聰明二字,求之不得,如何說聰明不可用盡?見不盡者,天下之事。讀不盡者,天下之書。參不盡者,天下之理。寧可惜懂而聰明,不可聰明而槽懂。如今且說一個人,古來第一聰明的。他聰明瞭一世,憎懂在一時。留下花錦般一段話文,傳與後生小子恃才誇己的看樣。那第一聰明的是誰?

吟詩作賦般股會,打渾猜謎件件精。

不是仲尼重出世,定知顏子再投生。

話說宋神宗皇帝在位時,有一名儒,姓蘇名軾,字子瞻,別號東坡,乃四川眉州眉山人氏。一舉成名,官拜翰林學士。此人天資高妙,過目成誦,出口成章。有李太白之風流,勝曹子建之敏捷。在宰相荊公王安石先生門下,荊公甚重其才。東坡自恃聰明,頗多譏誚。荊公因作《字說》,一字解作一義。偶論東坡的坡字,從土從皮,謂坡乃土之皮。東坡笑道:“如相公所言,滑字乃水之骨也。”一日,荊公又論及鯢字,從魚從兒,合是魚子;四馬曰駟,天蟲爲蠶,古人制字,定非無義。東坡拱手進言:“鳩字九鳥,可知有故?”荊公認以爲真,欣然請教。東坡笑道:“《毛詩》雲:”鳴鳩在桑,其子七兮。‘連娘帶爺,共是九個。“荊公默然,惡其輕薄,左遷爲湖州刺史。正是:

“是非只爲多開口,煩惱皆因巧弄脣。”

東坡在湖州做官,三年任滿朝京,作寓於大相國寺內。想當時因得罪於荊公,自取其咎。常言道:“未去朝天子,先來謁相公。”分付左右備腳色手本,騎馬投王丞相府來。離府一箭之地,東坡下馬步行而前。見府門首許多聽事官吏,紛紛站立。東坡舉手同道:“列位,老太師在堂上否?”守門官上前答道:“老爺晝寢未醒,且請門房中少坐。”從人取交牀在門房中,東坡坐下,將門半掩。不多時,相府中有一少年人,年方弱冠,戴纏鬃大帽,穿青絹直襬,儷手洋洋,出府下階。衆官吏皆躬身揖讓,此人從東向西而去。東坡命從人去問,相府中適纔出來者何人;從人打聽明白回覆,是丞相老爺府中掌書房的,姓徐。東坡記得荊公書房中寵用的有個徐倫,三年前還未冠。今雖冠了,面貌依然,叫從人:“既是徐掌家,與我趕上一步,快請他轉來。”從人飛奔去了,趕上徐倫,不敢於背後呼喚,從傍邊搶上前去,垂手侍立於街傍,道:“小的是湖州府蘇爺的長班。蘇爺在門房中,請徐老爹相見,有句話說。”徐倫問:“可是長鬍於的蘇爺?”從人道:“正是。”東坡是個風流才子,見人一團和氣,平昔與徐倫相愛,時常寫扇送他。徐倫聽說是蘇學士,微微而笑,轉身便回。從人先到門房,回覆徐掌家到了。

徐倫進門房來見蘇爺,意思要跪下去,東坡用手攙住。這徐倫立身相府,掌內書房,外府州縣首領官員到京參謁丞相,知會徐倫,俱有禮物,單帖通名,今日見蘇爺怎麼就要下跪?因蘇爺久在丞相門下往來,徐倫自小書房答應,職任烹茶,就如舊主人一般,一時大不起來,蘇爺卻全他的體面,用手攙住道:“徐掌家,不要行此禮。”徐倫道:

“這門房中不是蘇爺坐處,且請進府到東書房待茶。”

這東書房,便是王丞相的外書房了。凡門生知友在來,都到此處。徐倫引蘇爺到東書房,看了坐,命童兒烹好茶伺候。“稟蘇爺,小的奉老爺遣差往太醫院取藥,不得在此伏侍,怎麼好?”東坡道:“且請治事。”徐倫去後,東坡見四壁書櫥關閉有鎖,文几上只有筆硯,更無餘物。東坡開硯匣,看了硯池,是一方綠色端硯,甚有神采。硯上餘墨未乾。方欲掩蓋,忽見硯匣下露出些紙角兒。東坡扶起硯匣,乃是一方素箋,疊做兩摺。取而觀之,原來是兩句未完的詩稿,認得荊公筆跡,題是《詠菊)。東坡笑道:

“士別三日,換眼相待。昔年我曾在京爲官時,此老下筆數千言,不由思索。三年後也就不同了。正是江淹才盡,兩句詩不曾終韻。”唸了一遍,“呀,原來連這兩句詩都是亂道。”這兩句詩怎麼樣寫?“西風昨夜過園林,吹落黃花滿地金。”東坡爲何說這兩句詩是亂道?一年四季,風各有名:春天爲和風,夏天爲薰風,秋天爲金風,冬天爲朔風。和、薰、金、朔四樣風配着四時。這詩首句說西風,西方屬金,金風乃秋令也。那金風一起,梧葉飄黃,羣芳零落。第二句說:“吹落黃花滿地金,”黃花即菊花。此花開於深秋,其性屬火,敢與秋霜鏖戰,最能耐久,隨你老來焦乾枯爛,並不落瓣。說個“吹落黃花滿地金”,豈不是錯誤了?興之所發,不能自己。舉筆舐墨,依韻續詩二句:

“秋花不比春花落,說與詩人仔細吟。”

寫便寫了,東坡愧心復萌:“倘此老出書房相待,見了此詩,當面搶白,不像晚輩體面,欲待袖去以滅其跡,又恐荊公尋詩不見,帶累徐倫。”思算不妥,只得仍將詩稿摺疊,壓於硯匣之下,蓋上硯匣,步出書房。到大門首,取腳色手本,付與守門官吏矚付道:“老太師出堂,通稟一聲,說蘇某在此伺候多時。因初到京中,文表不曾收拾。

明日早朝贅過表章,再來謁見。“說罷,騎馬回下處去了。

不多時,荊公出堂。守門官吏雖蒙蘇爺矚付,沒有紙包相送,那個與他稟話,只將腳色手本和門簿繳納。荊公也只當常規,未及觀看,心下記着菊花詩二句未完韻。恰好徐倫從太醫院取藥回來,荊公喚徐倫送置東書房,荊公也隨後入來。坐定,揭起硯匣,取出詩稿一看,問徐倫道:“適才何人到此?”徐倫跪下,稟道:“湖州府蘇爺伺候老爺,曾到。”荊公看其字跡,也認得是蘇學士之筆。口中不語,心下躊躇:“蘇軾這個小畜生,雖遭挫折,輕薄之性不改!不道自己學疏才淺,敢來譏訕老夫!明日早朝,奏過官裏,將他削職爲民。”又想道:“且住,他也不曉得黃州菊花落瓣,也怪他不得!”

叫徐倫取湖廣缺官冊籍來看。單看黃州府,餘官俱在,只缺少個團練副使,荊公暗記在心。命徐倫將詩稿貼於書房柱上。明日早朝,密奏天子,言蘇拭才力不及,左遷黃州團練副使。天下官員到京上表章,升降勾除,各自安命。惟有東坡心中不服,心下明知荊公爲改詩觸犯,公報私仇。沒奈何,也只得謝恩。朝房中才卸朝服,長班稟道:“丞相爺出朝。”東坡露堂一恭。荊公肩輿中舉手道:“午後老夫有一飯。”東坡領命。回下處修書,打發湖州跟官人役,兼本衙管家,往舊任接取家眷黃州相會。

午牌過後,東坡素服角帶,寫下新任黃州團練副使腳色手本,乘馬來見丞相領飯。

門吏通報,荊公分付請進到大堂拜見。荊公侍以師生之禮,手下點茶,荊公開言道:

“子瞻左遷黃州,乃聖上主意,老人愛莫能助。予瞻莫錯怪老夫否?”東坡道:“晚學生自知才力不及,豈敢怨老太師!”荊公笑道:“子瞻大才,豈有不及!只是到黃州爲官,閒暇無事,還要讀書博學。”東坡目窮萬卷,才壓千人。今日勸他讀書博學,還讀什麼樣書!口中稱謝道:“承老太師指教。”心下愈加不服。荊公爲人至儉,餚不過四器,酒不過三杯,飯不過一箸。東坡告辭,荊公送下滴水榜前,攜東坡手道:“老夫幼年燈窗十載,染成一症,老年舉發,太醫院看是痰火之症。雖然服藥,難以除根。必得陽羨茶,方可治。有荊溪進貢陽羨茶,聖上就賜與老夫。老夫問太醫院官如何烹服,太醫院官說須用瞿塘中峽水。瞿塘在蜀,老夫幾欲差人往取,未得其便,兼恐所差之人未必用心。子瞻桑梓之邦,倘尊眷往來之便,將瞿塘中峽水,攜一甕寄與老夫,則老夫衰老之年,皆子瞻所延也。”東坡領命,回相國寺。次日辭朝出京,星夜奔黃州道上。黃州閤府官員知東坡天下有名才子,又是翰林謫官,出郭遠迎。選良時吉日公堂上任。過月之後,家眷方到。東坡在黃州與蜀客陳季常爲友。不過登山玩水,飲酒賦詩,軍務民情,秋毫無涉。

光陰迅速,將及一載。時當重九之後,連日大風。一日風息,東坡兀坐書齋,忽想:

“定惠院長老曾送我黃菊數種,栽於後園,今日何不去賞玩一番?”足猶未動,恰好陳季常相訪。東坡大喜,便拉陳糙同往後園看菊。到得菊花棚下,只見滿地鋪金,枝上全無一朵。唬得東坡目瞪口呆,半晌無語。陳糙問道,“子瞻見菊花落瓣,緣何如此驚詫?”東坡道:“季常有所不知。平常見此花只是焦乾枯爛,並不落瓣,去歲在王荊公府中,見他《詠菊》詩二句道:”西風昨夜過園林,吹落黃花滿地金。‘小弟只道此老錯誤了,續詩二句道:“秋花不比春花落,說與詩人仔細吟。’卻不知黃州菊花果然落瓣!此老左遷小弟到黃州,原來使我看菊花也:”陳糙笑道:“古人說得好:

廣知世事休開口,縱會人前只點頭。

假若連頭俱不點,一生無惱亦無愁。“

東坡道:“小弟初然被謫,只道荊公恨我摘其短處,公報私仇。誰知他到不錯,我到錯了。真知灼見者,尚且有誤,何況其他!吾輩切記,不可輕易說人笑人,正所謂經一失長一智耳。”東坡命家人取酒,與陳季常就落花之下,席地而坐。正飲酒間,門上報道:“本府馬太爺拜訪,將到。”東坡分付:“辭了他罷。”是日,兩人對酌閒談,至晚而散。

次日,東坡寫了名帖,答拜馬大守,馬公出堂迎接。彼時沒有迎賓館,就在後堂分賓而坐。茶罷,東坡因敘出去年相府錯題了菊花詩,得罪荊公之事。馬太守微笑道:

“學生初到此間,也不知黃州菊花落瓣。親見一次,此時方信。可見老太師學問淵博,有包羅天地之抱負。學士大人一時忽略,陷於不知,何不到京中太師門下賠罪一番,必然回嗔作喜。”東坡道:“學生也要去,恨無其由。”大守道:“將來有一事方便,只是不敢輕勞。”東坡問何事。太守道:“常規,冬至節必有賀表到京,例差地方官一員。

學士大人若不嫌瑣屑,假進表爲由,到京也好。“東坡道:”承堂尊大人用情,學生願往。“太守道:”這道表章,只得借重學土大筆。“東坡應允。

別了馬太守回衙,想起荊公囑付要取瞿塘中峽水的話來。初時心中不服,連這取水一節,置之度外。如今卻要替他出力做這件事,以贖妄言之罪。但此事不可輕託他人。

現今夫人有恙,思想家鄉。既承賢守公美意,不若告假親送家眷還鄉,取得瞿塘中峽水,庶爲兩便。黃州至眉州,一水之地,路正從瞿塘三峽過。那三峽?西陵峽,巫峽,歸峽。

西陵峽爲上峽,巫峽爲中峽,歸峽爲下峽。那西陵峽,又喚做瞿塘峽,在菱州府城之東。

兩崖對峙,中貫一江。豔預堆當其口,乃三峽之門。所以總喚做瞿塘三峽。此三峽共長七百餘里,兩岸連山無闕,重巒疊蟑,隱天蔽日。風無南北,惟有上下。自黃州到眉州,總有四千餘里之程,夔州適當其半。東坡心下計較:“若送家眷直到眉州,往回將及萬里,把賀冬表又擔誤了。我如今有個道理,叫做公私兩盡。從陸路送家眷至夔州,卻令家眷自回。我在夔州換船下峽,取了中峽之水,轉回黃州,方往東京。可不是公私兩盡。”算計已定,對夫人說知,收拾行李,辭別了馬太守。衙門上懸一個告假的牌面。

擇了吉日,準備車馬,喚集人夫,閤家起程。一路無事,自不必說。

才過夷陵州,早是高唐縣。

驛卒報好音,夔州在前面。

東坡到了夔州,與夫人分手。囑付得力管家,一路小心伏侍夫人回去。東坡討個江船,自夔州開發,順流而下。原來這豔預堆,是江口一塊孤石,亭亭獨立,夏即浸沒,冬即露出。因水滿石沒之時,舟人取途不定,故又名猶豫堆。俗諺雲。

猶豫大如象,瞿塘不可上。

猶豫大如馬,瞿塘不可下。

東坡在重陽後起身,此時尚在秋後冬前。又其年是閏八月,遲了一個月的節氣,所以水勢還大。上水時,舟行甚遲,下水時卻甚快。東坡來時正怕遲慢,所以舍舟從陸。

回時乘着水勢,一瀉千里,好不順溜。東坡看見那峭壁千尋,沸波一線,想要做一篇《三峽賦》,結構不就。因連日鞍馬睏倦,憑几構思,不覺睡去,不曾分付得水手打水。

及至醒來問時,已是下峽,過了中峽了。東坡分付:“我要取中峽之水,快與我撥轉船頭。”水手稟道:“老爺,三峽相連,水如瀑布,船如箭發。若回船便是逆水,日行數里,用力甚難。”東坡沉吟半晌,間:“此地可以泊船,有居民否?”水手稟道:“上二峽懸崖峭壁,船不能停。到歸峽,山水之勢漸平,崖上不多路,就有市井街道。”東坡叫泊了船,分付蒼頭:“你上崖去看有年長知事的居民,喚一個上來,不要聲張驚動了他。”蒼頭領命。登崖不多時,帶一個老人上船,口稱居民叩頭。東坡以美言撫慰,“我是過往客官,與你居民沒有統屬,要問你一句話。那瞿塘三峽,那一峽的水好?”

老者道:“三峽相連,並無阻隔。上峽流於中峽,中峽流於下峽,晝夜不斷。一般樣水,難分好歹。”東坡暗想道:“荊公膠柱鼓瑟。三峽相連,一般樣水,何必定要中峽?”

叫手下給官價與百姓買個乾淨磁甕,自己立於船頭,看水手將下峽水滿滿的汲了一甕,用柔皮紙封固,親手僉押,即刻開船。直至黃州拜了馬太守。夜間草成賀冬表,送去府中。馬太守讀了表文,深贊蘇君大才。資表官就僉了蘇軾名諱,擇了吉日,與東坡餞行。

東坡資了表文,帶了一甕蜀水,星夜來到東京,仍投大相國寺內。天色還早,命手下抬了水甕,乘馬到相府來見荊公。荊公正當閒坐,聞門上通報:“黃州團練使蘇爺求見。”荊公笑道:“已經一載矣!”分付守門官:“緩着些出去,引他東書房相見。”

守門官領命。荊公先到書房,見柱上所貼詩稿,經年塵埃迷目。親手於鵲尾瓶中,取拂塵將塵拂去,儼然如舊。荊公端坐於書房。卻說守門官延捱了半晌,方請蘇爺。東坡聽說東書房相見,想起改詩的去處,面上赧然。勉強進府,到書房見了荊公下拜。荊公用手相扶道:“不在大堂相見,惟思遠路風霜,休得過札。”命童兒看坐。東坡坐下,偷看詩稿,貼於對面。荊公用拂塵往左一指道:“子瞻,可見光陰迅速,去歲作此詩,又經一載矣!”東坡起身拜伏於地,荊公用手扶住道:“子贍爲何?”東坡道:“晚學生甘罪了!”荊公道:“你見了黃州菊花落瓣麼?”東坡道:“是。”荊公道:“目中未見此一種,也怪不得子瞻!”東坡道:“晚學生才疏識淺,全仗老太師海涵。”茶罷,荊公問道:“老夫煩足下帶瞿塘中峽水,可有麼?”東坡道:“見攜府外。”

荊公命堂候官兩員,將水甕抬進書房。荊公親以衣袖拂拭,紙封打開。命童兒茶竈中煨火,用銀銚汲水烹之。先取白定碗一隻,投陽羨茶一撮於內。候湯如蟹眼、急取起傾入,其茶色半晌方見。荊公問:“此水何處取來?”東坡道:“巫峽。”荊公道:

“是中峽了。”東坡道:“正是。”荊公笑道:“又來欺老夫了!此乃下峽之水,如何假名中峽?”東坡大驚,述土人之言“三峽相連,一般樣水”,“晚學生誤聽了,實是取下峽之水!老太師何以辨之?”荊公道:“讀書人不可輕舉妄動,須是細心察理。老夫若非親到黃州,看過菊花,怎麼詩中敢亂道黃花落瓣?這瞿塘水性,出於《水經補註》。上峽水性太急,下峽太緩。惟中峽緩急相半。太醫院宮乃明醫,知老夫乃中脘變症,故用中峽水引經。此水烹陽羨茶,上峽味濃,下峽味淡,中峽濃淡之間。今見茶色半晌方見,故知是下峽。”東坡離席謝罪。

荊公道:“何罪之有!皆因子瞻過於聰明,以致疏略如此。老夫今日偶然無事,幸子瞻光顧。一向相處,尚不知子瞻學問真正如何。老夫不自揣量,要考子瞻一考。”東坡欣然答道:“晚學生請題。”荊公道:“且住!老夫若遽然考你,只說老夫恃了一日之長。子瞻到先考老夫一考,然後老夫請教。”東坡鞠躬道:“晚學生怎麼敢?”荊公道:“子瞻既不肯考老夫,老夫卻不好僭妄。也罷,叫徐倫把書房中書櫥盡數與我開了。

左右二十四櫥,書皆積滿。但憑於左右櫥內上中下三層,取書一冊,不拘前後,念上文一句,老夫答下句不來,就算老夫無學。“東坡暗想道:”這老甚迂闊,難道這些書都記在腹內?雖然如此,不好去考他。“答應道:”這個晚學生不敢!“荊公道:”咳!

道不得個‘恭敬不如從命’了!“東坡使乖,只揀塵灰多處,料久不看,也忘記了,任意抽書一本,未見籤題,揭開居中,隨口唸一句道:”如意君安樂否?“荊公接口道:

“‘竊已啖之矣。’可是?”東坡道:“正是。”荊公取過書來,問道:“這句書怎麼講?”東坡不曾看得書上詳細。暗想:“唐人譏則天后,曾稱薛敖曹爲如意君。或者差人問候,曾有此言。只是下文說,‘竊己吠之矣’,文理卻接上面不來。”沉吟了一會,又想道:“不要惹這老頭兒。千虛不如一實。”答應道:“晚學生不知。”荊公道:

“這也不是什麼祕書,如何就不曉得?這是一樁小故事。漢未靈帝時,長沙郡武岡山後有一狐穴,深入數丈內有九尾狐狸二頭。日久年深,皆能變化,時常化作美婦人,遇着男子往來,誘入穴中行樂。小不如意,分而亡之。後有一人姓劉名璽,善於採戰之術,入山採藥,被二妖所擄。夜晚求歡,劉璽用抽添火候工夫,枕蓆之間,二狐快樂,稱爲如意君。大狐出山打食,則小狐看守。小狐出山,則大狐亦如之。日就月將,並無忌憚。

酒後,露其本形。劉璽有恐怖之心,精力衰倦。一日,大狐出山打食,小狐在穴,求其雲雨,不果其欲。小狐大怒,生啖劉璽於腹內。大狐迴穴,心記劉生,問道,‘如意君安樂否?’小狐答道:“竊已啖之矣。‘二狐相爭追逐,滿山喊叫。樵人竊聽,遂得其詳,記於’漢末全書‘。子瞻想未涉獵?”東坡道:“老太師學問淵深,非晚輩淺學可及!”

荊公微笑道:“這也算考過老夫了。老夫還席,也要考子瞻一考。子瞻休得吝教!”

東坡道:“求老太師命題平易。”荊公道:“考別件事,又道老夫作難。久聞子瞻善於作對,今年閏了個八月,正月立春,十二月又是立春,是個兩頭春。老夫就將此爲題,出句求對,以觀子贍妙才。”命童兒取紙筆過來。荊公寫出一對道:“一歲二春雙八月,人間兩度春秋。”東坡雖是妙才,這對出得蹺蹊,一時尋對不出,羞顏可掬,麪皮通紅了。荊公問道:“子瞻從湖州至黃州,可從蘇州潤州經過麼?”東坡道:“此是便道。”

荊公道:“蘇州金閶門外,至於虎丘,這一帶路,叫做山塘,約有七里之遙,其半路名爲半塘。潤州古名鐵甕城,臨於大江,有金山,銀山,玉山,這叫做三山。俱有佛殿僧房,想子瞻都曾遊覽?”東坡答應道:“是。”荊公道:“老夫再將蘇潤二州,各出一對,求於瞻對之。蘇州對雲:”七里山塘,行到半塘三里半。‘潤州對雲,’鐵甕城西,金、玉、銀山三寶地。‘“東坡思想多時,不能成對,只得謝罪而出。荊公曉得東坡受了些醃贊,終惜其才。明日奏過神宗天子,復了他翰林學士之職。

後人評這篇話道:以東坡天才,尚然三被荊公所屈。何況纔不如東坡者!因作詩戒世雲:

項託曾爲孔子師,荊公反把子瞻嗤。

爲人第一謙虛好,學問茫茫無盡期。

警世通言第四卷 拗相公飲恨半山堂

得歲月,延歲月;得歡悅,且歡悅。萬事乘除總在天,何必愁腸千萬結。放心寬,莫量窄。古今興廢言不徹。金谷繁華眼底塵,淮陰事業鋒去血。臨潼會上膽氣消,丹陽縣裏蕭聲絕。到來弱草勝春花,運上精金遜頑鐵。逍遙快樂是便宜,到老方知滋味別,精衣淡飯足家常,養得浮生一世拙。

開話己畢,未入正文,且說唐詩四句:

周公恐懼流言日,王莽謙恭下士時。

假使當年身便死,一生真僞有誰知!

此詩大抵說人品有真有僞,須要惡而知其美,好而知其惡。第一句說周公。那周公,姓姬,名旦,是周文王少子。有聖德,輔其兄武王伐商,定了周家八百年天下。武王病,周公爲冊文告天,願以身代。藏其冊於金匱,無人知之。以後武王崩,太子成王年幼,周公抱成王於膝,以朝諸候。有庶兄管叔、蔡叔將謀不軌,心忌周公,反佈散流言,說周公欺侮幼主,不久篡位。成王疑之。周公辭了相位,避居東國,心懷恐懼。一日,天降大風疾雷,擊開金匱,成王見了冊文,方知周公之忠,迎歸相位,誅了管叔、蔡叔,周室危而復安。假如管叔、蔡叔流言方起,說周公有反叛之心,周公一病而亡,金匾之文未開,成王之疑未釋,誰人與他分辨?後世卻下把好人當做惡人?第二句說王莽。王莽字巨君,乃西漢平帝之舅。爲人奸詐。自恃椒房寵勢,相國威權,陰有篡漢之意。恐人心不服,乃折節謙恭,尊禮賢士,假行公道,虛張功業。天下郡縣稱莽功德者,共四十八萬七千五百七十二人。莽知人心歸己,乃眈平帝,遷太后,自立爲君。改國號曰新,一十八年。直至南陽劉文叔起兵復漢,被誅。假如王莽早死了十八年,卻不是完名全節一個賢宰相,垂之史冊?不把惡人當做好人麼?所以古人說:“日久見人心。”又道:

“蓋棺論始定。”不可以一時之譽,斷其爲君了;不可以一時之謗,斷其爲小人。有詩爲證:

譭譽從來不可聽,是非終久自分明。

一時輕信人言語。自有明人話不平。

如今說先朝一個宰相,他在下位之時,也着實有名有譽的。後來大權到手,任性胡爲,做錯了事,惹得萬口唾罵,飲恨而終。假若有名譽的時節,一個瞌睡死去了不醒,人還千惜萬惜,道國家沒福,恁般一個好人,未能大用,不盡其才,卻到也留名於後世。

及至萬口唾罵時,就死也遲了。這到是多活了幾年的不是!那位宰相是誰?在那一個朝代?這朝代不近不遠,是北宋神宗皇帝年間,一個首相,姓王,名安石,臨川人也,此人目下十行,書窮萬卷。名臣文彥博、歐陽修、曾鞏、韓維等,無不奇其才而稱之。方及二旬,一舉成名。初任浙江慶元府鄞縣知縣,興利除害,大有能聲。轉在揚州僉判,每讀書達旦不寐。日已高,聞太守坐堂,多不及盥漱而往。時揚州太守,乃韓魏公,名琦者。見安石頭面垢污,知未盥漱,疑其夜飲,勸以勤學。安石謝教,絕不分辨。後韓魏公察聽他徹夜讀書,心甚異之,更誇其美。升江寧府知府,賢聲愈著,直達帝聰。正是:“只因前段好,誤了後來人。”

神宗天子勵精圖治,聞王安石之賢,特召爲翰林學士。天子問爲治何法,安石以堯舜之道爲對,天子大悅。不二年,拜爲首相,封荊國公,舉朝以爲皋夔復出,伊周再生,同聲相慶,惟李承之見安石雙眼多白,謂是好邪之相,他日必亂天下。蘇老泉見安石衣服垢敝,經月不洗面,以爲不近人情,作《辨好論》以刺之。此兩個人是獨得之見,誰人肯信!不在話下。

安石既爲首相,與神宗天子相知,言聽計從,立志一套新法來,即幾件新法?農田法、水利法、青苗法、均輸法、保甲法、免役法、市易法、保馬法、方田法、免行法。

專聽一個小人,姓呂名惠卿,及伊子王方,朝夕商議,斥逐忠良,拒絕直諫。民間怨聲載道,天變迭興。荊公自以爲是,復倡爲三不足之說:“天變不足畏,人言不足恤,祖宗之法不足守。”因他性子執拗,主意一定,佛菩薩也勸他不轉,人皆呼爲拗相公。文彥博、韓琦許多名臣,先誇佳說好的,到此也自悔失言。一個個上表爭論,不聽,辭官而去。自此持新法益堅。祖制紛更,萬民失業。

一日,愛子王方病疽而死,荊公痛思之甚。招天下高僧,設七七四十九日齋醮,薦度亡靈,荊公親自行香拜表。其日,第四十九日齋醮已完,漏下四鼓,荊公焚香送佛,忽然昏倒於拜氈之上。左右呼喚不醒。到五更,如夢初覺。口中道:“詫異!詫異!”

左右扶進中門。吳國夫人命丫鬟接入內寢,問其緣故。荊公眼中垂淚道:“適才昏憒之時,恍恍忽忽到一個去處,如大官府之狀,府門尚閉。見吾兒王方荷巨枷約重百斤,力殊不勝,蓬首垢面,流血滿體,立於門外,對我哭訴其苦,道:”陰司以兒父久居高位,不思行善,專一任性執拗,行青苗等新法,蠢國害民,怨氣騰天,兒不幸陽祿先盡,受罪極重,非齋醮可解。父親宜及蚤回頭,休得貪戀富貴,……‘說猶未畢,府中開門吆喝,驚醒回來。“夫人道:”’寧可信其有,不可信其無。‘妾亦聞外面人言籍籍,歸怨相公。相公何不急流勇退?早去一日,也省了一日的咒署。“荊公從夫人之言,一連十來道表章,告病辭職。天子風聞外邊公論,亦有厭倦之意,遂從其請,以使相判江寧府。故宋時,凡宰相解位,都要帶個外任的職銜,到那地方資祿養老,不必管事。荊公想江寧乃金陵古蹟之地,六朝帝王之都,江山秀麗,人物繁華,足可安居,甚是得意。

夫人臨行,盡出房中釵釧衣飾之類,及所藏寶玩,約數千金,佈施各庵院寺觀打醮焚香,以資亡兒王方冥福。擇日辭朝起身,百官設餞送行。荊公託病,都不相見。府中有一親吏,姓江名居,甚會答應。荊公只帶此一人,與僮僕隨家眷同行。

東京至金陵都有水路,荊公不用官船,微服而行,駕一小艇,由黃河溯流而下。將次開船,荊公喚江居及衆僮僕分付:“我雖宰相,今已掛冠而歸。凡一路馬頭歇船之處,有問我何姓何名何官何職,汝等但言過往遊客,切莫對他說實話,恐驚動所在官府,前來迎送,或起夫防護,騷擾居民不便。若或泄漏風聲,必是汝等需索地方常例,詐害民財。吾若知之,必皆重責。”衆人都道:“謹領鈞旨。”江居稟道:“相公白龍魚服,隱姓潛名,倘或途中小輩不識高低,有毀謗相公者,何以處之?”荊公道:常言‘宰相腹中撐得船過’,從來人言不足恤。言吾善者,不足爲喜;道吾惡者,不足爲怒。只當耳邊風過去便了,切莫攬事。“江居領命,並曉諭水手知悉。

自此水路無話。不覺二十餘日,已到鍾離地方。荊公原有痰火症,住在小舟多日,情懷抑鬱,人症復發。思欲舍舟登陸,觀看市井風景,少舒愁緒。分付管家道:“此去金陵不遠,你可小心伏侍夫人家眷,從水路,由瓜步淮揚過江,我從陸路而來。約到金陵江口相會。”安石打發家眷開船,自己只帶兩個憧僕,並親吏江居,主僕共是四人,登岸。只因水陸舟車擾,斷送南來北往人。江居稟道:“相公陸行,必用腳力。還是拿鈞帖到縣驛取討,還是自家用錢僱賃?”荊公道:“我分付在前,不許驚動官府,只自家僱賃便了。”江居道:“若自家僱賃,須要投個主家。”當下憧僕攜了包裹,江居引荊公到一個經紀人家來。主人迎接上坐,問道:“客官要往那裏去?”荊公道:“要在江寧,欲覓肩輿一乘,或騾或馬三匹,即刻便行,”主人道:“如今不比當初,忙不得哩!”荊公道:“爲何?”主人道:“一言難盡!自從拗相公當權,創立新法,傷財害民,戶口逃散。雖留下幾戶窮民,只好奔走官差,那有空役等僱?況且民窮財盡,百姓餐餐不飽,沒閒錢去養馬騾。就有幾人,也不勾差使。客官坐穩,我替你抓尋去。尋得下莫喜,尋不來莫怪;只是比往常一倍錢要兩倍哩!”江居問道:“你說那拗柏公是誰?”主人道:“叫做王安石,聞說一雙白眼睛。惡人自有惡相。”荊公垂下眼皮,叫江居莫管別人家閒事。主人去了多時,來回複道:“轎伕只許你兩個,要三個也不能勾,沒有替換,卻要把四個人的夫錢僱他。馬是沒有,止尋得一頭騾,一個叫驢。明日五鼓到我店裏。客官將就去得時,可付些銀子與他。”荊公聽了前番許多惡話,不耐煩,巴不得走路,想道:“就是兩個夫子,緩緩而行也罷。只是少一個頭口,沒奈何,把一匹與江居坐,那一匹,教他兩個輪流坐罷。”分付江居,但憑主人定價,不要與他計較。

江居把銀子稱付主人。

日光尚早,荊公在主人家悶不過,喚童兒跟隨,走出街市閒行。果然市井蕭條,店房稀少。荊公暗暗傷感。步到一個茶坊,到也潔淨,荊公走進茶坊,正欲喚茶,只見壁間題一絕句雲:

祖宗制度至詳明,百載餘黎樂太平。

白眼無端偏固執,紛紛變亂拂人情。

後款雲:“無名子慨世之作。”荊公默然無語,連茶也沒興喫了,慌忙出門。又走了數百步,見一所道院。荊公道:“且去隨喜一回,消遣則個。”走進大門,就是三間廟宇。荊公正欲瞻禮,尚未跨進殿檻,只見個壁外面粘着一幅黃紙,紙上有詩句:

五葉明良致太平,相君何事苦紛更?

既言堯舜宜爲法,當效伊周輔聖明。

排盡舊臣居散地,盡爲新法誤蒼生。

翻思安樂窩中老,先諷天津杜字聲。

先前英宗皇帝時,有一高土,姓邵名雍,別號堯夫,精於數學,通天徹地,自名其居爲安樂窩。常與客遊洛陽天津橋上,聞杜字之聲,嘆道:“天下從此亂矣!”客問其故。堯夫答道:“天下將治,地氣自北而南;天下將亂,地氣自南而北。洛陽舊無杜字,今忽有之,乃地氣自南而北之徵。不久天子必用南人爲相,變亂祖宗法度,終宋世不得太平。”這個兆,正應在王安石身上。荊公默誦此詩一遍,問香火道人:“此詩何人所作?沒有落款?”道人道:“數日前,有一道侶到此索紙題詩,粘於壁上,說是罵什麼拗相公的。”荊公將詩紙揭下,藏於袖中,默然而出。回到主人家,悶悶的過了一夜:

五鼓雞鳴,兩名夫和一個趕腳的牽着一頭騾,一個叫驢都到了。荊公素性不十分梳洗,上了肩輿。江居來了驢子,讓那騾子與僮僕兩個更換騎坐。約行四十餘里,日光將午,到一村鎮。江居下了驢,走上一步,稟道:“相公,該打中火了。”荊公因痰火病發,隨身扶手,帶得有清肺幹糕,及丸藥茶餅等物。分付手下:“只取沸汾一甌來,你們自去喫飯。”荊公將沸湯調茶,用了點心。衆人喫飯,兀自未了。荊公見屋傍有個坑廁,付一張毛紙,走去登東。只見坑廁土牆上,白石灰畫詩八句:

初知鄞邑未升時,爲負虛名衆所推。

蘇老《辨奸》先有識,李丞劾奏已前知。

斥除賢正專威柄,引進虛浮起禍基。

最恨邪言‘三不足’,千年流毒臭聲遺。

荊公登了東,覷個空,就左腳脫下一隻方帛,將局底向土牆上抹得字跡糊塗,方纔罷手。衆人中火已畢。荊公覆上肩輿而行,又二十里,遇一驛舍。江居稟道,“這宮舍寬敞,可以止宿。”荊公道:“昨日叮嚀汝輩是甚言語!今宿於驛亭,豈不惹人盤問?

還到前村,擇僻靜處民家投宿,方爲安穩。“又行五里許,天色將晚。到一村家,竹籬茅舍,柴扉半掩。荊公叫江居上前借宿,江居推扉而入。內一老叟扶杖走出,問其來由。

江居道:“某等遊客,欲暫宿尊居一宵,房錢依例奉納。”老叟道:“但隨官人們尊使。”江居引荊公進門,與主人相見。老叟延荊公上坐,見江居等三人侍立,知有名分,請到側屋裏另坐。老叟安排茶飯去了。荊公看新粉壁上,有大書律詩一首,詩云。

文章謾說自天成,曲學偏邪識者輕。

強辨鎢刑非正道,誤餐魚餌豈真情。

好謀己遂生前志,執拗空遺死後名。

親見亡兒陰受梏,始知天理報分明。

荊公閱畢,慘然不樂。須臾,老叟搬出飯來,從人都飽餐,荊公也略用了些。問老叟道:“壁上詩何人寫作?”老叟道:“往來遊客所書,不知名姓。”公俯首尋思:

“我曾辨帛勒爲鶉刑、及誤餐魚餌;二事人頗曉得。只亡兒陰府受梏事,我單對夫人說,並沒第二人得知,如何此詩言及?好怪,好怪!”

荊公因此詩末句刺着他痛心之處,狐疑不已,因問老叟:“高壽幾何?”老叟道:

“年七十八了。”荊公又問:“有幾位賢郎?”老叟撲簌簌淚下,告道:“有四子,都死了。與老妻獨居於此。”荊公道:“四子何爲俱夭?”老叟道:“十年以來,苦爲新法所害。諸子應門,或歿於官,或喪於途。老漢幸年高、得以苟延殘喘,倘若少壯,也不在人世了。”荊公驚問:“新法有何不便,乃至於此?”老叟道:“官人只看壁間詩可知矣。自朝廷用王安石爲相,變易祖宗制度,專以聚斂爲急,拒諫飾非,驅忠立佞。

始設青苗法以虐農民,繼立保甲、助役、保馬、均輸等法,紛紜不一。官府奉上而虐下,日以簍掠爲事。吏卒夜呼於門,百姓不得安寢。棄產業,攜妻子,逃於深山者,日有數十。此村百有餘家,今所存八九家矣。寒家男女共一十六口,今只有四口僅存耳!“說罷,淚如雨下,荊公亦覺悲酸。又問道:”有人說新法便民,老丈今言不便,願聞其詳。“老叟道:”王安石執拗,民間稱爲拗相公。若言不便,便加怒貶;說便,便加升擢。凡說新法便民者,都是諂佞輩所爲,其實害民非淺。且如保甲上番之法,民家每一丁,教閱於場,又以一丁朝夕供送。雖說五日一教,那做保正的,日聚於教場中,受賄方釋。如沒賄賂,只說武藝不熟,拘之不放,以致農時俱廢,往往凍餒而死。“言畢,問道:”如今那拗相公何在?“荊公哄他道:”見在朝中輔相天子。“老叟唾地大罵道:

“這等好邪,不行誅戮,還要用他,公道何在!朝廷爲何不相了韓琦、富弼、司馬光、呂海、蘇拭諸君子,而偏用此小人乎!”江居等聽得客坐中喧嚷之聲,走來看時,見老叟說話太狠,吒叱道:

“老人家不可亂言,倘王丞相聞知此語,獲罪非輕了。”老叟矍然怒起道:“吾年近八十,何畏一死!若見此好賊,必手刃其頭,刳其心肝而食之。雖赴鼎鑊刀鋸,亦無恨矣!”衆人皆吐舌縮項。荊公面如死灰,不敢答言,起立庭中,對江居說道:“月明如晝,還宜趕路。”江居會意,去還了老叟飯錢,安排轎馬。荊公舉手與老叟分別。老叟笑道:“老拙自罵奸賊王安石,與官人何干,乃怫然而去?莫非官人與王安石有甚親故麼?”荊公連聲答道:“沒有,沒有!”荊公登輿,分付快走,從者跟隨,踏月而行。

又走十餘里,到樹林之下。只有茅屋三間,井無鄰比。荊公道:“此頗幽寂,可以息勞。”命江居叩門。內有老嫗啓扉。江居亦告以遊客貪路,錯過邸店,特來借宿,來早奉謝,老嫗指中一間屋道:“此處空在,但宿何妨。只是草房窄狹,放不下轎馬。”

江居道:“不妨,我有道理。”荊公降輿入室。江居分付將轎子置於檐下,騾驢放在樹林之中。荊公坐於室內,看那老嫗時,衣衫藍縷,鬢髮蓬鬆,草舍泥牆,頗爲潔淨。老嫗取燈火,安置荊公,自去睡了。荊公見窗間有字,攜燈看時,亦是律詩八句。詩云:

生已沽名炫氣豪,死猶虛僞惑兒曹。

既無好語遺吳國,卻有浮辭詼葉濤。

四野逃亡空白屋,千年嗔根說青苗。

想因過此未親睹,一夜愁添雪鬢毛。

荊公閱之,如萬箭攢心,好生不樂。想道:“一路來,茶坊道院,以至村鎮人家,處處有詩譏誚。這老嫗獨居,誰人到此?亦有詩句,足見怨詞詈語遍於人間矣!那第二聯說‘吳國’,乃吾之夫人也。葉濤,是吾故友。此二句詩意猶不可解。”欲喚老嫗問之,聞隔壁打鼾之聲。江居等馬上辛苦,俱已睡去。荊公展轉尋思,撫膺頓足,懊悔不迭,想道:“吾只信福建子之言,道民間甚便新法,故吾違衆而行之,焉知天下怨恨至此!此皆福建子誤我也!”呂惠卿是閩人,故荊公呼爲福建子,是夜,荊公長吁短嘆,和衣偃臥,不能成寐,吞聲暗位,兩袖皆沾溼了。

將次天明,老摳起身,蓬着頭同一赤腳蠢婢,趕二豬出門外。婢攜糠秕,老嫗取水,用木杓攪手木盆之中,口中呼:“羅,羅,羅,拗相公來。”二豬聞呼,就盆喫食。婢又呼雞:“王安石來。”羣雞俱至。江居和衆人看見,無不驚訝,荊公心愈不樂,因問老嫗道:“老人家何爲呼雞之名如此?”老嫗道:“官人難道不知王安石即當今之丞相,拗相公是他的渾名?自王安石做了相公,立新法以擾民。老妾二十年孀婦,子媳俱無,止與一婢同處。婦女二口,也要出免役、助役等錢。錢既出了,差役如故。老妾以桑麻爲業,蠶未成眠,便預借絲錢用了。麻未上機,又借布錢用了。桑麻失利,只得畜豬養雞,等候吏胥裏保來徵役錢。或準與他,或烹來款待他,自家不曾嘗一塊肉。故此民間怨恨新法,入於骨髓。畜養雞,都呼爲拗相公、王安石,把王安石當做畜生。今世沒奈何他,後世得他變爲異類,烹而食之,以快胸中之恨耳!”荊公暗暗垂淚,不敢開言,左右驚訝,荊公容顏改變,索鏡自照,只見鬚髮俱白,兩目皆腫,心下悽慘,自己憂恚所致。思想“一夜愁添雪鬢毛”之句,豈非數乎!命江居取錢謝了老嫗,收拾起身。

江居走到輿前,稟道:“相公施美政於天下,愚民無知,反以爲怨。今宵不可再宿村舍,還是驛亭官舍,省些閒氣。”荊公口雖不答,點頭道是。上路多時,到一郵亭。

江居先下驢,扶荊公出轎升亭而坐,安排蚤飯。荊公看亭子壁間,亦有絕句二首,第一首雲:

富韓司馬總孤忠,懇諫良言過耳風。

只把惠卿心腹侍,不知殺羿是逢蒙!

第二首雲:

高談道德口懸河,變法誰知有許多。

他日命衰時敗後,人非鬼責奈愁何?

荊公看罷,濁然大怒,喚驛卒問道:“何物狂夫,敢毀謗朝政如此!”有一老卒應道:“不但此驛有詩,是處皆有留題也。”荊公問道:“此詩爲何而作?”老卒道:

“因王安石立新法以害民,所以民恨入骨。近聞得安石辭了相位,判江寧府,必從此路經過。蚤晚常有村農數百在此左近,伺候他來。”荊公道:“伺他來,要拜謁他麼?”

老卒笑道:“仇怨之人,何拜謁之有!衆百姓持白梃,候他到時,打殺了他,分而啖之耳。”荊公大駭,不等飯熟,趨出郵亭上轎,江居喚衆人隨行。一路只買乾糧充飢,荊公更不出轎,分付兼程趕路。直至金陵,與吳國夫人相見。羞入江寧城市,乃卜居於鐘山之半,名其堂曰半山。

荊公只在半山堂中,看經佞佛,冀消罪愈。他原是過目成誦極聰明的人,一路所見之詩,無字不記。私自寫出與吳國夫人看之,方信亡兒王方陰府受罪,非偶然也。以此終日憂憤,痰火大發。兼以氣膈,不能飲食。延及歲餘,奄奄待盡,骨瘦如柴,支枕而坐。吳國夫人在旁墮淚問道:“相公有甚好言語分付?”荊公道:“夫婦之情,偶合耳。

我死,更不須掛念。只是散盡家財,廣修善事便了……“言未已,忽報故人葉濤特來疾,夫人迴避。荊公請葉濤牀頭相見,執其手,囑道:”君聰明過人,宜多讀佛書,莫作沒要緊文字,徒勞無益,王某一生枉費精力,欲以文章勝人,今將死之時,悔之無及。“

葉濤安慰道:“相公福壽正遠,何出此言?”荊公嘆道:“生死無常,老人只恐大限一至,不能發言,故今日爲君敘及此也。”葉濤辭去。荊公忽然想起老嫗草舍中詩句第二聯道:“既無好語遺吳國,卻有浮詞誑葉濤。”今日正應其語,不覺撫髀長嘆道:“事皆前定,豈偶然哉!作此詩者,非鬼即神。不然,如何曉得我未來之事?吾被鬼神誚讓如此,安能久於人世乎!”

不幾日,疾革,發譫語,將手批頰,自罵道:“王某上負天子,下負百姓,罪不容誅。九泉之下,何面目見唐子方諸公乎?”一連罵了三日,嘔血數升而死。那唐子方名介,乃是宋朝一個直臣,苦諫新法不便,安石不聽,也是嘔血而死的。一般樣死,比王安石死得有名聲。至今山間人家,尚有呼豬爲拗柑公者。後人論宋朝元氣,都爲熙寧變法所壞,所以有靖康之禍。有詩爲證:

熙寧新法諫書多,執拗行私奈爾何!

不是此番元氣耗,虜軍豈得渡黃河?

又有詩惜荊公之才:

好個聰明介甫翁,高才歷任有清風。

可憐覆諫因高位,只合終身翰苑中。

警世通言第五卷 呂大郎還金完骨肉

毛寶放龜懸大印,宋郊渡蟻佔高魁。

世人盡說天高遠,誰識陰功暗裏來。

話說浙江嘉興府長水塘地方,有一富翁,姓金名鍾,家財萬貫,世代都稱員外,性至慳吝。平生常有五恨,那五恨?一恨天,二恨地,三恨自家,四恨爹孃,五恨皇帝。

恨天者,恨他不常常六月,又多了秋風冬雪,使人怕冷,不免費錢買衣服來穿。恨地者,恨他樹木生得不湊趣,若是湊趣,生得齊整如意,樹木就好做屋柱,枝條大者,就好做梁,細者就好做椽,卻個省了匠人工作。恨自家者,恨肚皮不會作家,一日不喫飯,就餓將起來。恨爹孃者,恨他遺下許多親眷朋友,來時未免費茶費水。恨皇帝者,我的祖宗分授的田地,卻要他來收錢糧。不止五恨,還有四願,願得四般物事。那四般物事?

願得鄧家銅山,二願得郭家金穴,三願得石崇的聚寶盆,四願得呂純陽祖師點石爲金這個手指頭。因有這四願、五恨,心常不足。積財聚谷,目個暇給。真個是數米而炊,稱柴而。因此鄉里起他一個異名,叫做金冷水,又叫金剝皮。尤不喜者是僧人。世間只有僧人討便宜,他單會佈施俗家的東西,再沒有反佈施與俗家之理。所以金冷水見了僧人,就是眼中之釘,舌中之刺。

他住居相近處,有個福善庵。金員外生年五十,從下曉得在庵中破費一文的香錢。

所喜渾家單氏,與員外同年同月同日,只不同時,他偏喫齋好善。金員外喜他的是喫齋,惱他的是好善。因四十歲上,尚無子息,單氏瞞過了丈夫,將自己釵梳二十餘金,佈施與福善庵老僧,教他妝佛誦經,析求子嗣。佛門有應,果然連生二子,且是俊秀。因是福善庵祈求來的,大的小名福兒,小的小名善兒。單氏自得了二子之後,時常瞞了大夫,偷柴偷米,送與福善庵,供養那老僧。金員外偶然察聽了些風聲,便去咒天罵地,夫妻反目,直聒得一個不耐煩方休,如此也非止一次。只爲渾家也是個硬性,鬧過了,依舊不理。

其年夫妻齊春,皆當五旬,福兒年九歲,善兒年八歲,踏肩生下來的,都已上學讀書,十全之美。到生辰之日,金員外恐有親朋來賀壽,預先躲出。單氏又湊些私房銀兩,送與庵中打一罈齋醮。一來爲老夫婦齊壽,二十爲兒子長大,了還願心。日前也曾與大夫說過來,丈大不肯,所以只得私房做事。其夜,和尚們要鋪設長生佛燈,叫香火道人至金家,問金阿媽要幾鬥糙米。單氏偷開了倉門,將米三鬥,付與道人去了。隨後金員外回來,單氏還在倉門口封鎖。被丈夫窺見了,又見地下狼藉些米粒,知是私房做事。

欲要爭嚷,心下想道:“今日生辰好日,況且東西去了,也討不轉來,幹拌去了涎沫。”

只推不知,忍住這口氣。一夜不睡,左思右想道:“叵耐這賊禿常時來蒿惱我家,到是我看家的一個耗鬼。除非那禿驢死了,方絕其患。”恨無計策。

到天明時,老僧攜着一個徒弟來回覆醮事。原來那和尚也怕見金冷水,且站在門外張望。主老早已瞧見,眉頭一皺,計上心來。取了幾文錢,從側門走出市心,到山藥鋪裏贖些砒霜。轉到賣點心的王三郎店裏,王三郎正蒸着一籠熟粉,擺一碗糖餡,要做餅子。金冷水袖裏摸出八文錢撇在櫃上道:“三郎收了錢,大些的餅子與我做四個,餡卻不要下少了。你只捏着窩兒,等我自家下餡則個。”王三郎口雖不言,心下想道:“有名的金冷水,金剝皮,自從開這幾年點心鋪子,從不見他家半文之面。今日好利市,也撰他八個錢。他是好便宜的,便等他多下些餡去,扳他下次主顧。”王三郎向籠中取出雪團樣的熟粉,真個捏做窩兒,遞與金冷水說道,“員外請尊便。”金冷水卻將砒霜末悄悄的撒在餅內,然後加餡,做成餅子。如此一連做了四個,熱烘烘的放在袖裏。離了王三郎店,望自家門首踱將進來。那兩個和尚,正在廳中喫茶,金老欣然相揖。揖罷,入內對渾家道:“兩個師父侵早到來,恐怕肚裏飢餓。適才鄰舍家邀我喫點心,我見餅子熱得好,袖了他四個來,何不就請了兩個師父?”單氏深喜大夫迴心向善,取個硃紅碟子,把四個餅子裝做一碟,叫丫鬟託將出去。那和尚見了員外回家,不敢久坐,已無心喫餅了。見丫鬟送出來,知是阿媽美意,也不好虛得。將四個餅子裝做一袖,叫聲聒噪,出門回庵而去。金老暗暗歡喜,不在話下。

卻說金家兩個學生,在社學中讀書,放了學時,常到庵中頑耍。這一晚,又到庵中。

老和尚想道:“金家兩位小官人,時常到此,沒有什麼請得他。今早金阿媽送我四個餅子還不曾動,放在櫥櫃裏。何不將來熱了,請他喫一杯茶?”當下分付徒弟在櫥櫃裏,取出四個餅子,廚房下得焦黃,熱了兩杯濃茶,擺在房裏,請兩位小官人喫茶,兩個學生頑耍了半響,正在肚飢,見了熱騰騰的餅子,一人兩個,都喫了。不喫時猶可,喫了呵,分明是:一塊火燒着心肝,萬杆槍槽卻腹肚。兩個一時齊叫肚疼。跟隨的學童慌了,要扶他回去。奈兩個疼做一堆,跑走不動。老和尚也着了忙,正不知什麼意故。只得叫徒弟一人背了一個,學童隨着,送回金員外家,二僧自去了。金家夫婦這一驚非小,慌忙叫學童間其緣故。學童道:“方纔到福善庵喫了四個餅子,便叫肚疼起來。那老師父說,這餅子原是我家今早把與他喫的。他不捨得喫,將來恭敬兩位小官人。”金員外情知蹺踱了,只得將砒霜實情對阿螞說知。單氏心下越慌了,便把涼水灌他,如何灌得醒!

須臾七竅流血,嗚呼哀哉,做了一對殤鬼。

單氏千難萬難,祈求下兩個孩兒,卻被丈大不仁,自家毒死了。待要廝罵一場,也是枉然。氣又忍不過,苦又熬不過。走進內房,解個束腰羅帕,懸樑自縊。金員外哭了兒子一場,方纔收淚。到房中與阿媽商議說話,見樑上這件打秋乾的東西,唬得半死。

登時就得病上牀,不勾七日,也死了。金氏族家,平昔恨那金冷水、金剝皮慳吝,此時大賜其便,大大小小,都蜂擁而來,將傢俬搶個馨盡。此乃萬貫家財,有名的金員外一個終身結果,不好善而行惡之報也。有詩爲證:

餅內砒霜那得知?害人番害自家兒。

舉心動念天知道,果報昭彰豈有私!

方纔說金員外只爲行惡上,拆散了一家骨肉。如今再說一個人,單爲行善,周全了一家骨肉。正是:

善惡相形,禍福自見;戒人作惡,勸人爲善。

話說江南常州府無錫縣東門外,有個小戶人家,兄弟三人。大的叫做呂玉,第二的叫做呂寶,第三的叫做呂珍。呂玉娶妻王氏,呂寶娶妻楊氏,俱有姿色。呂珍年幼未娶。

王氏生下一個孩子,小名喜兒,方纔六歲,跟鄰舍家兒童出去看神會,夜晚不回。夫妻兩個煩惱,出了一張招子,街坊上叫了數日,全無影響。呂玉氣悶,在家裏坐不過,向大戶家借了幾兩本錢,往大倉嘉定一路,收些棉花布匹,各處販賣,就便訪問兒子消息。

每年正二月出門,到八九月回家,又收新貨,走了四個年頭,雖然趁些利息,眼見得兒子沒有尋處了。日久心慢,也下在話下。到第五個年頭,呂玉別了王氏,又去做經紀。

何期中途遇了個大本錢的布商,談論之間,知道呂玉買賣中通透,拉他同往山西脫貨,就帶絨貨轉來發賣,於中有些用錢相謝。呂玉貪了蠅頭微利,隨着去了。及至到了山兩,發貨之後,遇着連歲荒歉,討賒帳不起,不得脫身。呂玉少年久曠,也不免行戶中走了一兩遍,走出一身風流瘡,服藥調治,無面回家。捱到三年,瘡才痊好,討清了帳目。

那布商因爲稽遲了呂玉的歸期,加倍酬謝。呂玉得了些利物,等不得布商收貨完備,自己販了些粗細絨褐,相別先回。

一日早晨,行至陳留地方,偶然去坑廁出恭,見坑板上遺下個青布搭膊。檢在手中,覺得沉重。取回下處打開看時,都是白物,約有二百金之數。呂玉想道:“這不意之財,雖則取之無礙,倘或失主追尋下見,好大一場氣悶。古人見金不取,拾帶重還。我今年過三旬,尚無子嗣,要這橫財何用?”忙到坑廁左近伺候,只等有人來抓尋,就將原物還他。等了一日,不見人來。次日只得起身。又行了五百餘里,到南宿州地方。其日天晚,下一個客店,遇着一個同下的客人,閒論起江湖生意之事。那客人說起自不小心,五日前侵晨到陳留縣解下搭膊登東。偶然官府在街上過,心慌起身,卻忘記了那搭膊,裏面有二百兩銀子。直到夜裏脫衣要睡,方纔省得。想着過了一日,自然有人拾去了,轉去尋覓,也是無益,只得自認晦氣罷了。呂玉便問:“老客尊姓?高居何處?”客人道:“在下姓陳,祖貫微州。今在揚州閘上開個糧食鋪子。敢問老兄高姓?”呂玉道:

“小弟姓呂,是常州無錫縣人,揚州也是順路。相送尊兄到彼奉拜。”客人也不知詳細,答應道:“若肯下顧最好。”次早,二人作伴同行。

不一日。來到揚州閘口。呂玉也到陳家鋪子,登堂作揖,陳朝奉看坐獻茶。呂玉先提起陳留縣失銀子之事,盤問他搭膊模樣,是個深藍青布的,一頭有白線緝一個陳字。

呂玉心下曉然,便道:“小弟前在陳留拾得一個搭膊,到也相像,把來與尊兄認看。”

陳朝奉見了搭膊,道:“正是。”搭膊裏面銀兩,原封不動。呂玉雙手遞還陳朝奉。陳朝奉過意下去,要與呂玉均分,呂玉下肯。陳朝奉道:“便下均分,也受我幾兩謝札,等在下心安。”呂玉那裏肯受。陳朝奉感激不盡,慌忙擺飯相款。思想:“難得呂玉這般好人,還金之恩,無門可報。自家有十二歲一個女兒。要與呂君扳一脈親往來,第不知他有兒子否?”飲酒中間,陳朝奉間道:“恩兄,令郎幾歲了?”呂玉不覺掉下淚來,答道:“小弟只有一兒,七年前爲看神會,失去了,至今並無下落。荊妻亦別無生育。

如今回去,意欲尋個螟蛉之於,出去幫扶生理,只是難得這般湊巧的。“陳朝奉道:

“舍下數年之間,將三兩銀子,買得一個小廝,頗頗清秀,又且乖巧,也是下路人帶來的。如今一十三歲了,伴着小兒在學堂中上學。恩兄若看得中意時,就送與恩兄伏恃,也當我一點薄敬,”呂玉道:“若肯相借,當奉還身價。”陳朝奉道:“說那裏話來!

只恐恩兄不用時,小弟無以爲情。“當下便教掌店的,去學堂中喚喜兒到來。呂玉聽得名字與他兒子相同,心中疑惑。須臾,小廝喚到,穿一領蕪湖青布的道袍,生得果然清秀。習慣了學堂中規矩,見了呂玉,朝上深深唱個喏。呂玉心下便覺得歡喜,仔細認出兒子面貌來,四歲時,因跌損左邊眉角,結一個小疤兒,有這點可認。呂玉便問道:

“幾時到陳家的?”那小廝想一想道:“有六七年了。”又問他:“你原是那裏人?誰賣你在此?”那小廝道:“不十分詳細。只記得爹叫做呂大,還有兩個叔叔在家。娘姓王,家在無錫城外。小時被人騙出,賣在此間,”呂玉聽罷,便抱那小廝在懷,叫聲:

“親兒!我正是無錫呂大!是你的親爹了。失了你七年,何期在此相遇!”正是。

水底撈針針己得,掌中失寶寶重逢。

筵前相抱殷勤認,猶恐今朝是夢中。

小廝眼中流下淚來。呂玉傷感,自不必說。呂玉起身拜謝陳朝奉:“小兒若非府上收留,今日安得父子重會?”陳朝奉道:“恩兄有還金之盛德,天遣尊駕到寒舍,父子團圓。小弟一向不知是令郎,甚愧怠慢。”呂玉又叫喜兒拜謝了陳朝奉。陳朝奉定要還拜,呂玉不肯,再三扶住,受了兩禮。便請喜兒坐於呂玉之傍。陳朝奉開言:“承恩兄相愛,學生有一女年方十二歲,欲與令郎結絲蘿之好。”呂玉見他情意真懇,謙讓不得,只得依允。是夜父子同榻而宿,說了一夜的說話。次日,呂玉辭別要行。陳朝奉留住,另設個大席面,管待新親家、新女婿,就當送行。酒行數巡,陳朝奉取出白金二十兩,向呂五說道:“賢婿一向在舍有慢,今奉些須薄禮相贖,權表親情,萬勿固辭。”呂玉道:“過承高門俯就,舍下就該行聘定之禮。因在客途,不好苟且,如何反費親家厚賜?

決不敢當!“陳朝奉道:”這是學生自送與賢婿的,不幹親翁之事。親翁若見卻,就是不允這頭親事了。“呂玉沒得說,只得受了,叫兒子出席拜謝。陳朝奉扶起道:”些微薄禮,何謝之有。“喜兒又進去謝了丈母。當日開懷暢飲,至晚而散。呂玉想道:”我因這還金之便,父子相逢,誠乃無意。又攀了這頭好親事,似錦上添花。無處報答天地。

有陳親家送這二十兩銀子,也是不意之財。何不擇個潔淨憎院,米齋僧,以種福田?“

主意定了。

次早,陳朝奉又備早飯。呂玉父子喫罷,收拾行囊,作謝而別,喚了一隻小船,搖出閘外。約有數里,只聽得江邊鼎沸。原來壞了一隻人載船,落水的號呼求救。崖上人招呼小船打撈,小船索要賞犒,在那是爭嚷。呂玉想道:“救人一命,勝造七級浮屠。

比如我要去齋僧,何不捨這二十兩銀子做賞錢,教他撈救,見在功德。“當下對衆人說:

“找出賞錢,快撈救。若救起一船人性命,把二十兩銀子與你們。”衆人聽得有二十兩銀子賞錢,小船如蟻而來。連崖上人,也有幾個會水性的,赴水去救。須臾之間,把一船人都救起。呂玉將銀子付與衆人分散。水中得命的,都千恩萬謝。只見內中一人,看了呂玉叫道:“哥哥那裏來?”呂玉看他,不是別人,正是第三個親弟呂珍。呂玉合掌道:“慚愧,慚愧!天遣我撈救兄弟一命。”忙扶上船,將乾衣服與他換了。呂珍納頭便拜,呂玉答禮,就叫侄兒見了叔叔。把還金遇子之事,述了一遍,呂珍驚訝不已。呂玉問道:“你卻爲何到此?”呂珍道:“一言難盡。自從哥哥出門之後,一去三年。有人傳說哥哥在山西害了瘡毒身故。二哥察訪得實,嫂嫂已是成服戴孝,兄弟只是不信。

二哥近日又要逼嫂嫂嫁人,嫂嫂不從。因此教兄弟親到山兩訪問哥哥消息,不期於此相會。又遭覆溺,得哥哥撈救,天與之幸!哥哥不可怠緩,急急回家,以安嫂嫂之心。遲則怕有變了。“呂玉聞說驚慌,急叫家長開船,星夜趕路。正是,心忙似箭惟嫌緩,船走如梭尚道遲!

再說王氏聞丈夫凶信,初時也疑惑。被呂寶說得活龍活現,也信了,少不得換了些素服。呂寶心懷不善,想着哥哥已故,嫂嫂又無所出,況且年紀後生,要勸他改嫁,自己得些財禮。教渾家楊氏與阿姆說,王氏堅意不從。又得呂珍朝夕諫阻,所以其計下成。

王氏想道:“‘千聞不如一見。’雖說丈夫已死,在幾千里之外,不知端的。”央小叔呂珍是必親到山西,問個備細。如果然不幸,骨殖也帶一塊回來。呂珍去後,呂寶愈無忌憚,又連日賭錢輸了,沒處設法。偶有江西客人喪偶,要討一個娘子,呂寶就將嫂嫂與他說合。那客人也訪得呂大的渾家有幾分顏色,情願出三十兩銀子。呂寶得了銀子,向客人道:“家嫂有些妝喬,好好裏請他出門,定然不肯。今夜黃昏時分,喚了人轎,悄地到我家來。只看戴孝髻的,便是家嫂,更不須言語,扶他上轎,連夜開船去便了。”

客人依計而行。

卻說呂寶回家,恐怕嫂嫂不從,在他眼前不露一字。卻私下對渾家做個手勢道,“那兩腳貨,今夜要出脫與江西客人去了。我生怕他哭哭啼啼,先躲出去。黃昏時候,你勸他上轎,日裏且莫對他說。”呂寶自去了,卻不曾說明孝髻的事。原來楊氏與王氏妯娌最睦,心中不忍,一時丈夫做主,沒奈他何。欲言不言,直捱到西牌時分,只得與王氏透個消息:“我丈夫已將姆姆嫁與江西客人,少停,客人就來取親,教我莫說。我與姆姆情厚,不好瞞得。你房中有甚細軟傢俬,預先收拾,打個包裹,省得一時忙亂。”

王氏啼哭起來,叫天叫地起來。楊氏道:“不是奴苦勸姆姆。後生家孤孀,終久不了。

吊桶已落在井裏,也是一緣一會,哭也沒用!“王氏道:”嬸嬸說那裏話!我丈夫雖說己死,不曾親見。且待三叔回來,定有個真信。如今逼得我好苦!“說罷又哭。楊氏左勸右勸,王氏住了哭說道:”嬸嬸,既要我嫁人,罷了,怎好戴孝髻出門,嬸嬸尋一頂黑髻與奴換了。“楊氏又要忠丈夫之託,又要姆姆面上討好,連忙去尋黑舍來換。也是天數當然,舊舍兒也尋不出一頂。王氏道:”嬸嬸,你是在家的,暫時換你頭上的髻兒與我。明早你教叔叔鋪裏取一頂來換了就是。“楊氏道:”使得。“便除下髻來遞與姆姆。王氏將自己孝髻除下,換與楊氏戴了。王氏又換了一身色服。黃昏過後,江西客人引着燈籠人把,抬着一頂花花轎,吹手雖有一副,不敢吹打。如風似雨,飛奔呂家來。

呂寶已自與了他暗號,衆人推開大門,只認戴孝髻的就搶。楊氏嚷道:“不是!”衆人那裏管三七二十一,搶上轎時,鼓手吹打,轎伕飛也似抬去了。

一派竺歌上客船,錯疑孝髻是姻緣。

新人若向新郎訴,只怨親夫不怨天。

王氏暗暗叫謝天謝地。關了大門,自去安歇。次日天明,呂室意氣揚揚,敲門進來。

看見是嫂嫂開門,喫了一驚,房中不見了渾家。見嫂子頭上戴的是黑髻,心中大疑。問道:“嫂嫂,你嬸子那裏去了?”王氏暗暗好笑,答道:“昨夜被江西蠻子搶去了。”

呂寶道:“那有這話!且問嫂嫂如何不戴孝轡?”王氏將換害的緣故,述了一遍,呂寶捶胸只是叫苦。指望賣嫂子,誰知到賣了老婆!江西客人己是開船去了。三十兩銀子,昨晚一夜就賭輸了一大半,再要娶這房媳婦子,今生休想。復又思量,一下做,二不休,有心是這等,再尋個主顧把嫂子賣了,還有討老婆的本錢。方欲出門,只見門外四五個人,一擁進來。不是別人,卻是哥哥呂玉,兄弟呂珍,侄子喜兒,與兩個腳家,馱了行李貨物進門。呂寶自覺無顏,後門逃出,不知去向。王氏接了丈夫,又見兒子長大回家,問其緣故。呂玉從頭至尾,敘了一遍。王氏也把江西人搶去嬸嬸,呂寶無顏,後門走了一段情節敘出。呂玉道:“我若貪了這二百兩非意之財,怎勾父子相見?若惜了那二十兩銀子,不去撈救覆舟之人,怎能勾兄弟相逢?若不遇兄弟時,怎知家中信息?今日夫妻重會,一家骨肉團圓,皆天使之然也。逆弟賣妻,也是自作自受。皇天報應,的然不爽!”自此益修善行,家道日隆,後來喜凡與陳員外之女做親,子孫繁衍,多有出仕貴顯者。詩云:

本意還金兼得子,立心賣嫂反輸妻。

世間惟在天工巧,善惡分明不可欺。

警世通言第六卷 俞仲舉題詩遇上皇

日月盈虧,星辰失度,爲人豈無興衰?

子房年幼,逃難在徐邳,伊尹曾耕莘野,子牙嘗釣磷溪。

君不見:韓侯未遇,遭胯下受驅馳,蒙正瓦窯借宿,裴度在古廟依棲,時來也,皆爲將相,方表是男兒。

漢武帝元狩二年,四川成都府一秀士,司馬長卿,雙名相如。自父母雙亡,孤身無倚,鹽自守。貫串百家,精通經史。雖然遊藝江湖,其實志在功名。出門之時,過城北七里許,曰昇仙橋,相如大書於橋柱上:“大丈夫不乘駟馬車,不復過此橋。”所以北抵京洛,東至齊楚,遂依梁孝王之門,與鄒陽、枚皋輩爲友。不期梁王亮,相如謝病歸成都市上。臨爪縣有旦令工吉,每每使人相招。一日到波相會,盤桓旬日。談間,言及本處卓工孫鉅富,有亭臺池館,華美可玩。縣令着人去說,教他接待。卓王孫資時鉅萬,僮僕數百,門闌奢侈。園中有花亭一所,名曰瑞仙。四面芳菲爛慢,真可遊息。京洛名園,皆不能過此。這卓員外喪偶不娶,慕道修真。止有一女,小字文君,年方十九,新寡在家。聰慧過人,姿態出衆。琴棋書畫,無所下通。員外一日早晨,聞說縣令友人司馬長卿乃文章巨儒,要來遊玩園池,將來拜訪。慌忙迎接,圭後花園中,瑞仙亭上。動間已畢,卓王孫置酒相待。見長卿丰姿俊雅,且是王縣令好友,甚相敬重。道:“先生去縣中安下不便,何不在敝舍權住幾日?”相如感其厚意,遂令人喚琴童攜行李來瑞仙亭安下。倏忽半月。

且說卓文君在繡房中閒坐,聞侍女春兒說:“有秀士司馬長卿相訪,員外留他在瑞仙亭安寓。此生丰姿俊雅,且善撫琴。”文君心動,及於東牆瑣窗內竊窺視相如才貌,“日後必然大貴。但不知有妻無妻?我若得如此之丈夫,平生願足!爭奈此人革瓢屢空,若待媒證求親,俺父親決然不肯。倘若挫過此人,再後難得。”過了兩日,女使春兒見小姐雙眉愁蹙,必有所思。乃對小姐道:“今夜三月十五日,月色光明,何不在花園中散悶則個?”小姐口中不說,心下思量:“自見了那秀才,日夜廢寢忘餐,放心不下。

我今主意已定,雖然有虧婦道,是我一世前程。“收拾了些金珠首飾,分付春兒安排酒果:”今夜與你賞月散悶。“春兒打點完備,隨小姐行來。

話中且說相如久聞得文君小姐貌美聰慧,甚知音律,也有心去挑逗他。今夜月明如水,聞花陰下有行動之聲,教琴童私覷,知是小姐。乃焚香一住,將瑤琴撫弄。文君正行數步,只聽得琴聲清亮,移步將近瑞仙亭,轉過花陰下,聽得所彈音曰:

風兮鳳兮思故鄉,邀遊四海兮求其凰。

時未遇兮無所將,何如今夕兮升斯堂?

有豔淑女在閨房,室進人遐在我傍,何緣交頸爲鴛鴦,期頜頑兮共翱翔!

鳳兮鳳兮從我棲,得託享尾永爲妃。

交情通體心和諧,中夜相從知者誰?

雙翼俱起翻高飛,無感我思使餘悲。

小姐聽罷,對侍女道:“秀才有心,妾亦有心。今夜既到這裏,可去與秀才相見。”

遂乃行到亭邊,相如月下見了文君,連忙起身迎接道,“小生夢想花容,何期光降。不及遠接,恕罪,恕罪!”文君斂衽向前道:“高賢下臨,甚缺款待。孤館寂寞,令人相念無已。”相如道,“不勞小姐掛意。小生有琴一張,自能消遣。”文君笑道:“先生不必迂闊。琴中之意,妾已備知。”相如跪下告道:“小生得見花顏,死也甘心。”丈君道:“請起,妾今夜到此,與先生賞月,同飲三杯。”春兒排酒果於瑞仙亭上,丈君、相如對飲。相如細視丈君,果然生得:眉如翠羽,肌如白雪;振繡衣,披錦裳,濃不短,纖不長;臨溪雙洛浦,對月兩嫦娥。酒行數巡,文君令春兒收拾前去:“我便回來。”

相如道:“小姐不嫌寒陋,願就枕蓆之歡。”文君笑道:“妾欲奉終身箕帚;豈在一時歡愛乎?”相如問道:“小姐計將安出?”文君道:“如今收拾了些金珠在此。不如今夜同離此間,別處居住。倘後父親想念,搬回,一家完聚,豈下美哉?”當下二人同下瑞仙亭,出後園而走。卻是:鰲魚脫卻金鉤去,擺尾搖頭更不回。

且說春兒至天明不見小姐在房,亭子上又尋不見,報與老員外得知。尋到瑞仙亭上,和相如都不見。員外道:“相如是文學之士,爲此禽獸之行!小賤人,你也自幼讀書,豈下聞女子‘事無擅爲,行無獨出?’你不聞父命,私奔苟合,非吾女也!”欲要訟之於官,爭奈家醜不可外揚,故爾中止,“巨看他有何面目相見親戚!”從此隱忍無語,亦不追尋。

卻說相如與文君到家,相如自思翼筐罌然,難以度日:“想我渾家乃富貴之女,豈知如此寂寞!所喜者略無溫色,頗爲賢達。他料想司馬長卿必有發達時分。”正愁悶間,文君至。相如道:“日與渾家商議,欲做些小營運,奈無資本。”文君道:“我首飾釩釧,儘可變賣。但我父親萬貫家財,豈不能賙濟一女?如今不若開張酒肆,妾自當壚。

若父親知之,必然懊悔。“相如從其言,修造房屋,開店賣酒。文君親自當坤記帳。忽一日,卓王孫家憧有事到成都府,人肆飲酒,事有湊巧,正來到司馬長卿肆中。見當壚之婦,乃是主翁小姐,喫了一驚。慌忙走回臨邛,報與員外知道。員外滿面羞慚,不肯認女,但杜門不見賓客而已。

再說相如夫婦賣酒,約有半年。忽有天使捧着一紙詔書,問司馬相如名字,到於肆中,說道:“朝廷觀先牛所作《於虛賦》,文章浩爛,超越古人。官裏歎賞,飄飄然有凌雲之志氣,恨不得與此人同時,有楊得意奏言:”此賦是臣之同裏司馬長卿所作,見在成都閒居。‘天子大喜,特差小官來徵召。走馬臨朝,不許遲延。“相如收拾行裝,即時要行。文君道:”官人此行富貴,則怕忘了瑞仙亭上!“相如道:”小生受小姐大恩,方恨未報,何出此言?“文君道:”秀才們也有兩般,有那君子儒,不論貧富,志行不移;有那小人儒,貧時又一般,富時就忘了。“相如道:”小姐放心!“夫妻二人,不忍相別。臨行,文君又囑道:”此時已遂題橋志,莫負當壚滌器人!“

且不說相如同天使登程。卻說卓王孫有家僮從長安回,聽得楊得意舉薦司馬相如,蒙朝廷徵召去了。自言:“我女兒有先見之明,爲見此人才貌雙全,必然顯達,所以成了親事。老夫想起來,男婚女嫁,人之大倫。我女婿不得官時,我先帶侍女春兒同往成都去望,乃是父於之情,無人笑我。若是他得了官時去看他,教人道我趨時奉勢。”次日帶同春兒徑到成都府,尋見文君。文君見了父親,拜道:“孩兒有不孝之罪,望爹爹饒恕!”員外道:“我兒,你想殺我!從前之話,更不須提了。如今且喜朝廷怔召,正稱孩兒之心。我今日送春兒來伏侍,接你回家居住。我自差家僮往長安報與賢婿知道。”

文君執意不肯。員外見女兒主意定了,乃將家財之半,分授女兒,於成都起建大宅,市買良田,憧僕三四萬人。員外伴着女兒同住,等候女婿佳音。

再說司馬相如同大使至京師朝見,獻《上林賦》一篇。天子大喜,即拜爲著作郎。

待詔金馬門。近有巴蜀開通南夷諸道,用軍興法轉槽繁冗,驚擾夷民。官裏聞知大怒,召相如議論此事,令作諭巴蜀之檄。官裏道:“此一事,欲待差官,非卿不可。”乃拜桐如爲中郎將,持節而往,令劍金牌,先斬後奏。相如謝恩,辭天子出朝,一路馳驛而行。到彼處,勸諭已蜀已平,蠻夷清靜,不過半月,百姓安寧,衣錦還鄉。數日之間,已達成都府。本府官員迎接。到十新宅,文君出迎。相如道:“讀書不負人,今日果遂題橋之願。”文君道:“更有一喜,你丈人先到這裏迎接。”相如連聲:“不敢,不敢!”老員外出見,相如向前施禮。彼此相謝,排筵賀喜。自此遂爲成都富室。有詩爲證。

夜靜瑤臺月正圓,請風浙瀝滿林巒。

朱弦慢促相思調,不是知音不與彈。

司馬相如本是成都府一個窮儒,只爲一篇文字上投了至尊之意,一朝發跡。如今再說南宋朝一個貧士,也是成都府人,在濯錦江居住。亦因詞篇遭際,衣錦還鄉。此人姓俞名良,字仲舉,年登二十五歲,幼喪父母,娶妻張氏,這秀才日夜勤攻詩史,滿腹文章。時當春榜動,選場開,廣招天下人才,赴臨安應舉。俞良便收拾琴劍書箱,擇日起程。親朋餞送。分付渾家道:“我去求官,多則三年,少則一載。但得一官半職,即便回來。”道罷,相別,跨一蹇驢而去。下則一日,行至中途。偶染一疾,忙尋客店安下,心中煩惱。不想病了半月,身邊錢物使盡。只得將驢兒賣了做盤纏。又怕誤了科場日期,只得買雙草鞋穿了,自背書囊而行。不數日,腳都打破了。鮮血淋漓,於路苦楚。心中想道:“幾時得到杭州!”看着那雙腳,作一詞以述懷抱,名《瑞鶴仙》:

春閒期近也,望帝京迢遞,猶在天際。

懊恨這雙腳底,不慣行程,如今怎免得拖泥帶水。

痛難禁,芒鞋五耳倦行時,着意溫存,笑語甜言安慰。

爭氣扶持我去,選得宮未,那時賞你穿對朝靴,安排在轎兒裏。

抬來抬去,飽餐羊肉滋味,重教細膩。更尋對小小腳兒,夜間伴你。

不則一日,已到杭州,至貢院前橋下,有個客店,姓孫,叫做孫婆店,俞良在店中安歇了。過下多幾日,俞良入選場已畢,俱各伺候掛榜。只說舉子們,元來卻有這般苦處。假如俞良八千有餘多路,來到臨安,指望一舉成名,爭奈時運未至,龍門點額,金榜無名。俞良心中好悶,眼中流淚。自尋恩道:“幹鄉萬里,來到此間,身邊囊篋消然,如何勾得回鄉?”不免流落杭州。每日出街,有些銀河,只買酒喫,消愁解悶。看看窮乏,初時還有幾個相識看覷他,後面蒿惱人多了,被人憎嫌。但遇見一般秀才上店喫酒,俞良使入去投謁。每日喫兩碗餓酒,爛醉了歸店中安歇。孫婆見了,埋冤道:“秀才,你卻少了我房錢不還,每日喫得大醉,卻有錢買酒喫!”俞良也不分說。每日早間,間店小二討些湯洗了面,便出門。“長篇見宰相,短卷謁公卿”,搪得幾碗酒喫,喫得爛醉,直到昏黑,便歸客店安歇。每日如是。

一日,俞良走到衆安橋,見個茶坊,有幾個秀才在裏面,俞良便挨身人去坐地。只見茶博士向前唱個喏,問道:“解元喫甚麼茶?”俞良口中不道,心下思量:“我早飯也不曾喫,卻來呵我喫茶。身邊銅錢又無,喫了卻捉甚麼還他?”便道:“我約一個相識在這裏等,少間客至來問。”茶博士自退。俞良坐於門首,只要看一個相識過,卻又遇下着。正悶坐間,只見一個先生,手裏執着一個招兒,上面寫道:“如神見”。俞良想是個算命先生,且算一命看。則一請,請那先生人到茶坊裏坐定。俞良說了年月日時,那先生便算。茶博士見了道:“這是他等的相識來了。”便向前問道,“解元喫甚麼茶?”俞良分付:“點兩個椒茶來。”二人喫罷。先生道:“解元好個造物!即目二日之內,有分遇大貴人發跡,貴不可言。”俞良聽說,自想:“我這等模樣,幾時能勾發跡?眼下茶錢也沒得讓。”便做個意頭,抽身起道:“先生,我若真個發跡時,卻得相謝。”便起身走。茶博士道:“解元,茶錢!”俞良道:“我只借坐一坐,你卻來問我茶,我那得錢還?先生說我早晚發跡,等我好了,一發還你。”掉了便走。先生道:

“解元,命錢未還。”俞良道:“先生得罪,等我發跡,一發相謝。”先生道:“我方纔出來,好不順溜!”茶博士道“我沒興,折了兩個茶錢!”當下自散。

俞良又去趕趁,喫了幾碗餓酒。直到天晚,酩酊爛醉,踉踉蹌蹌,到孫婆店中,昏述不醒,睡倒了。孫婆見了,大罵道:“這秀才好沒道理!少廠我若干房錢不肯還,每日喫得大醉。你道別人請你,終不成每日有人請你?”俞良便道:“我醉自醉,幹你甚事!別人請不請,也不干你事!”孫婆道:“老孃情願折了許多時房錢,你明日便請出門去。”俞良帶酒胡言亂語,便道:“你要我大,再與我五貫錢,我明日便去。”孫婆聽說,笑將起來道:“從不曾見恁般主顧!白往了許多時店房,到還要詐錢撒潑,也不像斯文體面。”俞良聽得,罵將起來道:“我有韓信之忐,你無漂母之仁。我俞某是個飽學秀才,少不得今科不中來科中。你就供養我到來科,打甚麼緊!”乘着酒興,敲臺打凳,弄假成真起來。孫婆見他撒酒風,不敢惹他。關了門,白進去了,俞良弄了半日酒,身體睏倦,跌倒在牀鋪上,也睡上了。五更酒醒,想起前情,自覺慚愧。欲要不別而行,又沒個去處。正在兩難。

卻說孫婆與兒子孫小二商議,沒親何,只得破兩貫錢,倒去陪他個不是,央及他動身。若肯輕輕撤開,便是造化。俞良本侍不受,其親身無半文。只得忍着羞,收了這兩貫錢,作謝而去。心下想道:“臨安到成都,有八千里之遙,這兩貫錢,不勾喫幾頓飯,卻如何盤費得回去?”出了孫婆店門,在街坊卜東走兩走,又沒尋個相識處。走到飯後,肚裏又飢,心中又悶。身邊只有兩貫錢,買些酒食喫飽了,跳下西湖,且做個飽鬼。當下一徑走出湧金門外西湖邊,見座高樓,上面一面大牌,硃紅大書:“豐樂樓。”只聽得笙簧締繞,鼓樂喧天。俞良立定腳打一看時,只見門前上下首立着兩個人,頭戴方頂樣頭巾,身穿紫衫,腳下絲鞋淨沫,叉着手,看着俞良道:“請坐!”俞良見請,欣然而入,直走到樓上,揀一個臨湖傍檻的閣幾坐下。只見一個當日的酒保、便向俞良唱個喏:“覆解元,不知要打多少酒?”俞良道,“我約一個相識在此。你可將兩雙箸放在桌上,鋪下兩隻盞,等一等來問。”酒保見說,便將酒缸、酒提、匙、著、盞、碟,放在面前,盡是銀器,俞良口中不道,心中自言:“好富貴去處,我卻這般生受!只有兩貫錢在身邊,做甚用?”少頃,酒保又來問:“解元要多少酒,打來?”俞良便道:

“我那相識,眼見的不來了,你與我打兩角酒來。”酒保便應了,又問:“解元,要甚下酒?”俞良道:“隨你把來。”當下酒保只當是個好客,折莫甚新鮮果品,可口餚饌,海鮮,案酒之類,鋪排面前,般般都有。將一個銀酒缸盛了兩角酒,安一把杓兒,酒保頻將酒燙。俞良獨自一個,從晌午前直喫到日哺時後。面前按酒,喫得闌殘。俞良手撫雕欄,下視湖光,心中愁悶。喚將酒保來:“煩借筆硯則個。”酒保道:“解元借筆硯,莫不是要題詩賦?卻不可污了粉壁,本店自有詩牌。若是污了粉壁,小人今日當直,便折了這一日日事錢。”俞良道:“恁地時,取詩牌和筆硯來。”須臾之間,酒保取到詩牌筆硯,安在桌上。俞良道:“你自退,我教你便來。不叫時,休來。”當下酒保自去。

俞良拽上閣門,用凳於頂住,自言道:“我只要顯名在這樓上,教後人知我。你卻教我寫在詩牌上則甚?”想起身邊只有兩貫錢,喫了許多酒食,捉甚還他?不如題了詩,推開窗,看着湖裏只一跳,做一個飽鬼。當下磨得墨濃,蘸得筆飽,拂拭一堵壁於乾淨,寫下《鵲橋仙》詞:

來時秋暮,到時春暮,歸去又還秋暮。

豐樂樓上望西川,動不動八千里路。

青山無數,白雲無數,綠水又還無數。

人生七十古來稀,算恁地光陰,能來得幾度!

題畢,去後面寫道:“錦裏秀才俞良作。”放下筆,不覺眼中流淚。自思量道:

“活他做甚,不如尋個死處,免受窮苦!”當下推開檻窗,望着下面猢水,待要跳下去,爭奈去岸又遠。倘或跳下去不死,顛折了腿腳,如何是好?心生一計,解下腰間繫的舊絛,一搭搭在閣兒裏樑上,做一個活落圈。俞良嘆了一口氣,卻待把頭鑽入那圈裏去。

你道好湊巧!那酒保見多時不叫他,走來閣兒前,見關着門,不敢敲,去那窗眼裏打一張,只見俞良在內,正要鑽入圈裏去,又不捨得死。酒保喫了一驚,火急向前推開門,人到裏面,一把抱住俞良道:“解元甚做作!你自死了,須連累我店中!”聲張起來,樓下掌管、師工、酒保、打雜人等,都上樓來,一時嚷動。衆人看那俞良時,卻有八分酒,只推醉,口裏胡言亂語不住聲。酒保看那壁上時,茶盞來大小字寫了一壁,叫苦不迭:“我今朝卻不沒興,這一日事錢休了也!”道:“解元,喫了酒,便算了錢回去。”

俞良道:“做甚麼?你要便打殺了我!”酒保道:“解元,不要尋鬧。你今日喫的酒錢,總算起來,共該五兩銀子。”俞良道:“若要我五兩銀子,你要我性命便有,那得銀子還你!我自從門前走過,你家兩個着紫衫的邀住我,請我上樓喫酒。我如今沒錢,只是死了罷。”便望窗檻外要跳,唬得酒保連忙抱住。

當下衆人商議:“不知他在那裏住,忍晦氣放他去罷。不時,做出人命來,明日怎地分說?”便間俞良道:“解元,你在那裏住?”俞良道:“我住在貢院橋孫婆客店裏。

我是西川成都府有名的秀才,因科舉來此間。若我回去,路上顛在河裏水裏,明日都放下過你們。“衆人道:”若真個死了時下好。“只得忍晦氣,着兩個人送他去,有個下落,省惹官司。當下教兩個酒保,攙扶他下樓。出門迄逼上路,卻又天色晚了。兩個人一路扶着,到得孫婆店前,那客店門卻關了。酒保便把俞良放在門前,卻去敲門。裏面只道有甚客來,連忙開門。酒保見開了門,撤了手便走。俞良東倒西歪,踉踉蹌蹌,只待要顛。孫婆討燈來一照,卻是俞良。喫了一驚,沒奈何,叫兒子孫小二扶他入房裏去睡了。孫婆便罵道:”昨日在我家蒿惱,白白裏送了他兩貫錢。說道:“還鄉去。‘卻元來將去買酒喫!”俞良只推醉,由他罵,不敢則聲。正是:人無氣勢精神減,囊少金錢應對難。

話分兩頭。卻說南宋高字天於傳位孝宗,自爲了太上皇,居於德壽宮。孝宗盡事親之道,承顏順志,惟恐有違。自朝賀問安,及良辰美景父子同遊之外,上皇在德壽宮閒暇,每同內侍官到西湖遊玩。或有時恐驚擾百姓,微服潛行,以此爲常。忽一日,上皇來到靈隱寺冷泉亭閒坐。怎見得冷泉亭好處,有張輿詩四句:

朵朵峯巒擁翠華,倚雲樓閣是僧家。

憑欄盡日無人語,濯足寒泉數落花。

上皇正坐觀泉,寺中住持憎獻茶。有一行者,手託茶盤,高擎下跪。上皇龍目觀看,見他相貌魁梧,且是執札恭謹。御音問道:“朕看你不像個行者模樣,可實說是何等人?”那行者雙行流洞,拜告道:“臣姓李名直,原任南劍府大守。得罪於監司,被誣贓罪,廢爲庶人,家貧無以餬口。本寺住持是臣母舅,權充行者,覓些粥亡,以延微命。”上皇惻然不忍道:“待朕回官,當與皇帝言之。”是晚回宮,恰好孝宗天子差太監到德壽宮問安,上皇就將甫劍大守李直分付去了,要皇帝復其原官。過了數日,上皇再到靈隱寺中,那行者依舊來送茶。上皇問道:“皇帝已復你的原官否?”那行者叩頭奏道:“還未。”上皇面有愧容。次日,孝字天子恭請太上皇、皇太后,幸聚景園。上皇不言不笑,似有怨怒之意,孝宗奏道:“今日風景融和,願得聖情開悅。”上皇嘿然不答,太后道:“孩兒好意招老夫婦遊玩,沒事惱做甚麼?”上皇嘆口氣道:“‘樹老招風,人老招賤。’朕今年老,說來的話,都沒人作準了。”孝宗愕然,正不知爲甚緣故,叩頭請罪“上皇道:”朕前日曾替南劍府大守李直說個分上,竟不作準。昨日於寺中復見其人,令我愧殺。“孝宗道:”前奉聖訓,次日即諭宰相。宰相說:“李直贓污狼藉,難以複用。‘既承聖眷,此小事,來朝便行。今日且開懷一醉。”上皇方纔回嗔作喜,盡醉方休。第二日,孝宗再諭宰相,要起用李直。宰相依舊推辭,孝宗道:“此是太上主意。昨日發怒,朕無地縫可入。便是大逆謀反,也須放他。”遂盡復其原官。

此事閣起不題。

再說俞良在孫婆店借宿之夜,上皇忽得一夢,夢遊西湖之上,見毫光萬道之中,卻有兩條黑氣沖天,竦然驚覺。至次早,宣個圓夢先生來,說其備細。先生奏道:“乃是有一賢人流落此地,遊於西湖,口吐怨氣沖天,故託夢於上皇,必主朝廷得一賢人。應在今日,不注吉凶。”上皇聞之大喜,賞了圓夢先生。遂入官中,更換衣裝,扮作文人秀才,帶幾個近侍官,都扮作斯丈模樣,一同信步出城。行至豐樂樓前,正見兩個着紫衫的,又在門前邀請。當下上皇與近侍官,一同入酒肆中。走上樓去。那一日樓上閣兒恰好都有人坐滿,只有俞良夜來尋死的那閣兒關着。上皇便揭開簾兒,卻待入去,只見酒保告:“解元,不可入去,這閣兒不順溜!今日主人家便要打醋炭了。待打過醋炭,卻教客人喫酒。”上皇便問:“這閣兒如何不順溜?”酒保告:“解元,說不可盡。夜來有個秀才,是西川成都府人,因赴試下第,流落在此。獨自一個在這閣兒裏,喫了五兩銀了酒食,喫的大醉。直至日晚,身邊無銀子還酒錢,便放無賴,尋死覓活,自割自吊。沒奈何怕惹官司,只得又賠店裏兩個人送他歸去。且是住的遠,直到貢院橋孫婆客店裏歇。因此不順溜,主家要打醋炭了,方教客人喫酒。”上皇見說道:“不妨,我們是秀才,不懼此事。”遂乃一齊坐下。上皇抬頭只見壁上茶盞來大小字寫滿,卻是一隻《鵲橋仙》詞。讀至後面寫道:“錦裏秀才俞良作”,龍顏暗喜,想道:“此人正是應夢賢士,這詞中有怨望之言。”便問酒保:“此詞是誰所作?”酒保告,“解元,此詞便是那夜來撒賴秀才寫的。”上皇聽了,便問:“這秀才見在那裏住?”酒保道:“見在貢院橋孫婆客店裏安歇。”上皇買些酒食喫了,算了酒錢,起身回宮。

一面分付內侍官,傳一道旨意,着地方官幹貢院橋孫婆店中,取錦裏秀才俞良火速回奏。內侍傳將出去,只說太上聖旨,要喚俞良,卻不曾敘出緣由明白。地方官心下也只糊塗,當下奉旨飛馬到貢院橋孫婆店前,左右的一索摳住孫婆。因走得氣急,口中連喚“俞良,俞良!”孫婆只道被俞良所告,驚得面如土色。雙膝跪下,只是磕頭。差官道:“那婆子莫忙。官裏要西川秀才俞良,在你店中也不在?”孫婆方敢回言道:“告恩官,有卻有個俞秀才在此安下,只是今日清早起身回家鄉去了。家中兒子送去,兀自未回。臨行之時,又寫一首詞在壁上。官人如不信,下馬來看便見。”差官聽說,入店中看時,見壁上真個有隻詞,墨跡尚然新鮮,詞名也是《鵲橋仙》,道是:

杏花紅雨,梨花白雪,羞對短亭長路。

東君也解數歸程,遍地落花飛絮。

胸中萬卷,筆頭千古,方信儒冠多誤。

青霄有路不須忙,便着輛草鞋歸去。

元來那俞良隔夜醉了,由那孫婆罵了一夜。到得五更,孫婆怕他又下去,教兒子小二清早起來,押送他出門。俞良臨去,就壁上寫了這隻詞。孫小二送去,兀自未回。差官見了此詞,便教左右抄了,飛身上馬。另將一匹空馬,也教孫婆騎坐,一直望北趕去。

路上正迎見孫小二。差官教放了孫婆,將孫小二摳住,問俞良安在。孫小二戰戰兢兢道:

“俞秀才爲盤纏缺少,躊躕不進,見在北關門邊湯糰鋪裏坐。”當下就帶孫小二做眼,飛馬趕到北關門下。只見俞良立在那竈邊,手裏拿着一碗湯糰正喫哩,被使命叫一聲:

“俞良聽聖旨。”唬得俞良大驚,連忙放下碗,走出門跪下。使命口宣上皇聖旨:“教俞良到德壽宮見駕。”俞良不知分曉,一時被衆人簇擁上馬,迤邐直到德壽宮。各人下馬。且於侍班閣子內,聽候傳宣。地方官先在宮門外叩頭覆命:“俞良秀才取到了。”

上皇傳旨,教俞良借紫入內。俞良穿了紫衣軟帶,紗帽皁靴,到得金階之下,拜舞起居已畢。上皇傳旨,問俞良:“豐樂樓上所寫《鵲橋仙》詞,是卿所作?”俞良奏道:

“是臣醉中之筆,不想驚動聖目。”上皇道:“卿有如此才,不遠千里而來,應舉不中,是主司之過也。卿莫有怨望之心?”俞良奏道:“窮達皆天,臣豈敢怨!”上皇曰:

“以卿大才,豈不堪任一方之寄?朕今賜卿衣紫,說與皇帝,封卿大官,卿意若何?”

俞良叩頭拜謝曰:“臣有何德能,敢膺聖眷如此!”上皇曰:“卿當於朕前,或詩或詞,可做一首,勝如使命所抄店中壁上之作。”俞良奏乞題目。上皇曰:“便只指卿今日遭遇朕躬爲題。”俞良領旨,左右便取過文房四寶,放在俞良面前。俞良一揮而就,做了一隻詞,名《過龍門令》:

冒險過秦關,跋涉長江,崎嶇萬里到錢塘。

舉不成名歸計拙,趁食街坊。

命蹇苦難當,寶有詞章,片言爭敢動吾皇。

敕賜紫袍歸故里,衣錦還鄉。

上皇看了,龍顏大喜,對俞良道:“卿要衣錦還鄉,朕當遂卿之志。”當下御筆親書六句:

錦裏俞良,妙有詞章。

高才不遇,落魄堪傷。

敕賜高官,衣錦還鄉。

分付內侍官,將這道旨意,送與皇帝,就引俞良去見駕。孝宗見了上皇聖旨,因數日前爲南劍大守李直一事,險些兒觸了大上之怒,今番怎敢遲慢?想俞良是錦裏秀才,如今聖旨批賜衣錦還鄉,若用他別處地方爲官,又恐拂了太上的聖意。即刻批旨:“俞良可授成都府大守,加賜白金千兩,以爲路費。”次日,俞良紫袍金帶,當殿謝恩已畢,又往德壽官,謝了上皇。將御賜銀兩備辦鞍馬僕從之類,又將百金酬謝孫婆。前呼後擁,榮歸故里,不在話下。

是日孝宗御駕來往德壽宮朝見上皇,謝其賢人之賜。上皇又對孝宗說過:傳旨遍行天下,下次秀才應舉,須要鄉試得中,然後赴京殿試。今時鄉試之例,皆因此起,流傳至今,永遠爲例矣。

昔年司馬逢楊童,今日俞良際上皇。

若使文章皆遇主,功名遲早又何妨。

警世通言第七卷 陳可常端陽仙化

利名門路兩無憑,百歲風前短焰燈。

只恐爲僧僧不了,爲增得了盡輸僧。

話說大宋高宗紹興年間,溫州府樂清縣,有一秀才,姓陳,名義,字可常,年方二十四歲。生得眉目清秀,且是聰明,無書不讀,無史不通。紹興年間,三舉不第,就於臨安府衆安橋命鋪,算看本身造物。那先生言:“命有華蓋,卻無官星,只好出家。”

陳秀才自小聽得母親說,生下他時,夢見一尊金身羅漢投懷。今日功名蹭蹬之際,又聞星家此言,忿一口氣,回店歇了一夜,早起算還了房宿錢,僱人挑了行李,徑來靈隱寺投奔印鐵牛長老出家,做了行者。這個長老,博通經典,座下有十個侍者,號爲“甲、乙、丙、丁、戊、己、庚、辛、壬、癸”,皆讀書聰明。陳可常在長老座下做了第二位侍者。

紹興十一年間,高宗皇帝母舅吳七郡王,時遇五月初四日,府中裹糉子。當下郡王鈞旨分付都管:“明日要去靈隱寺齋僧,可打點供食齊備。”都管領鈞旨,自去關支銀兩,買辦什物,打點完備,至次日早飯後,郡王點看什物。上轎,帶了都管、幹辦、虞候、押番一干人等,出了錢塘門,過了石涵橋、大佛頭,徑到西山靈隱寺。先有報帖報知,長老引衆僧鳴鐘擂鼓,接郡王上殿燒香,請至方丈坐下。長老引衆僧參拜獻茶,分立兩傍。郡王說:“每年五月重五,入寺齋僧解糉,今日依例佈施。”院子抬供食獻佛,大盤托出糉子,各房都要散到。郡王閒步廊下,見壁上有詩四句:

齊國曾生一孟嘗,晉朝鎮惡又高強。

五行偏我遭時蹇,欲向星家問短長。

郡王見詩道:“此詩有怨望之意,不知何人所作?”回至方丈,長老設宴管待。郡王問:“長老,你寺中有何人能作得好詩?”長老:“覆恩王,敝寺僧多,座下有甲、乙、丙、丁、戊、己、庚、辛、壬、癸十個侍者,皆能作詩。”郡王說:“與我喚來!”

長老:“覆恩工,止有兩個在敝寺,這八個教去各莊上去了。”只見甲乙二侍者,到郡王面前。郡王叫甲侍者:“你可作詩一首。”甲侍者稟乞題目,郡王教就將糉子爲題。

甲侍者作詩曰:

四角尖尖草縛腰,浪蕩鍋中走一遭。

若還撞見唐三藏,將來剝得赤條條。

郡玉聽罷,大笑道:“好詩,卻少文采。”再喚乙侍者作詩。乙侍者問訊了,乞題目,也教將糉子爲題。作詩曰:

香糉年年祭屈原,齋僧今日結良緣。

滿堂供盡知多少,生死工夫那個先?

郡王聽罷大喜道:“好詩!”問乙侍者:“廊下壁問詩,是你作的?”乙侍者:

“覆恩王,是侍者做的。”郡王道:“既是你做的,你且解與我知道。”乙侍者道:

“齊國有個孟嘗君,養三千客,他是五月五日午時生。晉國有個大將王鎮惡,此人也是五月五日午時生。小侍者也是五月五日午時生。卻受此窮苦,以此做下四句自嘆。”郡王問:“你是何處人氏?”侍者答道:“小侍者溫州府樂清縣人氏,姓陳名義,字可常。”郡王見侍者言語清亮,人才出衆,意欲抬舉他。當日就差押番,去臨安府僧錄司討一道度牒,將乙侍者剃度爲僧,就用他表字可常,爲佛門中法號,就作郡王府內門僧。

郡王至晚回府,不在話下。

光陰似箭,不覺又早一年。至五月五日,郡王又去靈隱寺齋憎。長老引可常並衆僧接入方丈,少不得安辦齋供,款待郡王。坐問叫可常到面前道:“你做一篇詞,要見你本身故事。”可常問訊了,口唸一詞名《菩薩蠻》。

平生只被今朝誤,今朝卻把平生樸。

重午一年期,齋憎只待時。

主人恩義重,兩載蒙恩寵。

清淨得爲憎,幽閉度此生。

郡工大喜,盡醉回府,將可常帶回見兩國夫人說:“這個和尚是溫州人氏,姓陳名義,三舉下第,因此棄俗出家,在靈隱寺做侍者。我見他作得好詩,就剃度他爲門憎,法號可常。如今一年了,今日帶口府來,參拜夫人。”夫人見說,十分歡喜,又見可常聰明樸實,一府中人都歡喜。郡王與夫人解糉,就將一個與可常,教做“糉子詞”,還要《菩薩蠻》。可常問訊了,乞紙筆寫出一詞來:

包中香黍分邊角,彩絲剪就交絨索。

樽俎泛葛蒲,年年五月初。

主人恩義重,對景承歡寵。

何日玩山家?葵蒿三四花!

郡王見了大喜,傳旨喚出新荷姐,就教他唱可常這同。那新荷姐生得眉長眼細,面白脣紅,舉止輕盈。手拿象板,立於筵前,唱起繞樑之聲。衆皆喝采。郡王又教可常做新荷姐詞一篇,還要《菩薩蠻》。可常執筆便寫,詞曰:

天生體態腰肢細,新詞唱徹歇聲利。

一曲泛清奇,揚塵簌簌飛。

主人恩義重,宴出紅妝寵。

便要賞新荷,時光也不多!

郡王越加歡喜。至晚席散,着可常回寺。

至明年五月五日,郡王又要去靈隱寺齋僧。不想大雨如傾,郡王不去,分付院公:

“你自去分散衆僧齋供,就教同可常到府中來看看。”院公領旨去靈隱寺齋憎,說與長老:“郡王教同可常回府。”長老說:“近日可常得一心病,不出僧房,我與你同去問他。”院公與長老同至可常房中。可常睡在牀上,分付院公:“拜召恩王,小僧心病發了,去不得。有一柬帖,與我呈上恩王。”院公聽說,帶來這封柬帖回府。郡王問:

“可常如何不來?”院公:“告恩王,可常連日心疼病發,來不得。教男女奉上一簡,他親自封好。”郡王拆開看,又是《菩薩蠻》詞一首:

去年共飲葛蒲酒,今年卻向僧房守。

好事更多磨,教人沒奈何。主人恩義重,知我心頭痛。

待要賞新荷,爭知疾愈麼?

郡王隨即喚新荷出來唱此詞。有管家婆稟:“覆恩王,近日新荷眉低眼慢,乳大腹高,出來不得。”郡正大怒,將新荷送進府中五夫人勘問。新荷供說:“我與可常奸宿有孕。”五夫人將情詞覆恩王。郡王大怒:“可知道這禿驢詞內都有賞新荷之句,他不是害什麼心病,是害的相思病!今日他自覺心虧,不敢到我中!”教人分付臨安府,差人去靈隱寺,拿可常和尚。臨安府差人去靈隱寺印長老處要可常。長老離不得安排酒食,送些錢鈔與公人。常言道:“官法如爐,誰肯容情1”可常推病不得,只得掙坐起來,隨着公人到臨安府廳上跪下。府主升堂:

鼕鼕牙鼓響,公吏兩邊排;閻王生死案,東嶽攝魂臺。

帶過可常問道:“你是出家人,郡王怎地恩顧你,緣何做出這等沒天理的事出來?

你快快招了!“可常說:”並無此事。“府尹不聽分辨,”左右拿下好生打!“左右將可常拖倒,打得皮開肉綻,鮮血迸流。可常招道:”小僧果與新荷有好。一時念頭差了,供招是實。“將新荷勘問,一般供招。臨安府將可常、新荷供招呈上郡王。郡王本要打殺可常,因他滿腹文章,不忍下手,監在獄中。

卻說印長老自思:“可常是個有德行和尚,日常山門也不出,只在佛前看經,便是郡王府裏喚去半日,未晚就回,又不在府中宿歇,此好從何而來?內中必有蹺蹊!”連忙入城去傳法寺,央住持搞大惠長老同到府中,與可常討饒。郡工出堂,賜二長老坐,待茶。郡王開口便說:“可常無禮!我平日怎麼看待他,卻做下不仁之事!”二位長老跪下,再三稟說:“可常之罪,僧輩不敢替他分辨,但求恩王念平日錯愛之情,可以饒恕一二。”郡王請二位長老回寺,“明日分付臨安府量輕發落。”印長老開言:“覆恩王,此事日久自明。”郡王聞言心中不喜,退入後堂,再不出來。二位長老見郡王不出,也走出府來。槁長者道:“郡王嗔怪你說‘日久自明’。他不肯認錯,便不出來。”印長老便說:“可常是個有德行的,日常無事,山門也下出,只在佛前看經。便是郡王府裏喚去,去了半日便口,又不曾宿歇,此奸從何而來?故此小僧說‘日久自明’,必有冤枉。”槁長老道:“‘貧不與富敵,賤不與貴爭。’僧家怎敢與王府爭得是非?這也是宿世冤業,且得他量輕發落,卻又理會。”說罷,各回寺去了,不在話下。次日郡王將封簡子去臨安府,即將可常、新荷量輕打斷。有大尹稟郡王:“待新荷產子,可斷。”

郡王分付,便要斷出。府官只得將僧可常追了度碟,杖一百,發靈隱寺,轉發寧家當差。

將新荷杖八十,發錢塘縣轉發寧家,追原錢一千貫還郡王府。

卻說印長老接得可常,滿寺僧衆教長老休要安着可常在寺中,玷辱宗風。長老對衆僧說:“此事必有蹺蹊,久後自明。”長老令人山後搭一草舍,教可常將息棒瘡好了,着他自回鄉去。

且說郡王把新荷發落寧家,追原錢一千貫。新荷父母對女兒說:“我又無錢,你若有私房積蓄,將來湊還府中。”新荷說,“這錢自有人替我出。”張公罵道:“你這賤人!與個窮和尚通姦,他的度牒也被迫了,卻那得錢來替你還府中。”新荷說:“可惜屈了這個和尚!我自與府中錢原都管有奸,他見我有孕了,恐事發,‘到郡工面前,只供與可常和尚有好。郡王喜歡可常,必然饒你。我自來供養你家。並使用錢物。’說過的話,今日只去問他討錢來用,並還官錢。我一個身子被他騙了,先前說過的話,如何賴得?他若欺心不招架時,左右做我不着,你兩個老人家將我去府中,等我郡王面前實訴,也出脫了可常和尚。”父母聽得女兒說,便去府前伺候錢都管出來,把上項事一一說了。錢都管到焦躁起來,罵道:“老賤才!老無知!好不識廉恥!自家女兒偷了和尚,官司也問結了,卻說恁般鬼話來圖賴人!你欠了女兒身價錢,沒處措辦時,好言好語,告個消乏,或者可憐你的,一兩貫錢助了你也不見得。你卻說這樣沒根蒂的話來,旁人聽見時,教我怎地做人?”罵了一頓,走開去了。

張老只得忍氣吞聲回來,與女兒說知。新荷見說,兩淚交流,乃言:“爹孃放心,明日卻與他理會。”至次日,新荷跟父母到郡王府前,連聲叫屈。郡王即時叫人拿來,卻是新荷父母。郡王罵道:“你女兒做下迷天大罪,到來我府前叫屈!”張老跪覆:

“恩王,小的女兒沒福,做出事來,其中屈了一人,望恩王做主!”郡王問:“屈了何人?”張老道:“小人不知,只問小賤人便有明白。”郡王問:“賤人在那裏?”張老道:“在門首伺候。”郡王喚他入來,問他詳細。新荷入到府堂跪下。郡王問:“賤人,做下不仁之事,你今說屈了甚人?”新荷:“告恩王,賤妾犯奸,妄屈了可常和尚。”

郡王問:“緣何屈了他?你可實說,我到饒你。”新荷告道:“賤妾犯奸,卻不幹可常之事。”郡王道:“你先前怎地不說?”新荷告道:“妾實被幹辦錢原奸騙。有孕之時,錢原怕事露,分付妾:”如若事露,千萬不可說我!只說與可常和尚有好。因郡王喜歡可常,必然饒你。‘“郡王罵道:”你這賤人,怎地依他說,害了這個和尚!“新荷告道:”錢原說:“你若無事退回,我自養你一家老小,如要原錢還府,也是我出。’今日賤妾寧家,恩王責取原錢,一時無借,只得去向他討錢還府中。以此父親去與他說,到把父親打罵,被害無辜。妾今訴告明白,情願死在恩王面前。”郡王道:“先前他許供養你一家,有甚表記爲證?”新荷:“告恩王,錢原許妾供養,妾亦怕他番悔,已拿了他上直硃紅牌一面爲信。”郡王見說,十分大怒,跌腳大罵:“潑賤人!屈了可常和尚!”就着人分付臨安府,拿錢原到廳審問拷打,供認明白。一百日限滿,脊杖八十,送沙門島牢城營料高。新荷寧家,饒了一千貫原錢。隨即差人去靈隱寺取可常和尚來。

卻說可常在草舍中將息好了,又是五月五日到。可常取紙墨筆來、寫下一首《辭世頌》。

生時重午,爲僧重午,得罪重午,死時重午。

爲前生欠他債負,若不當時承認,又恐他人受苦。

今日事已分明,不着抽身回去!

五月五日午時書,赤口自舌盡消除;五月五日天中節,赤口白舌盡消滅。

可常作了《辭世頌》,走出草舍邊,有一泉水。可常脫了衣裳,遍身抹淨,穿了衣服,入草舍結跏跌坐圓寂了。道人報與長老知道,長老將自己龕子,妝了可常,擡出山頂。長老正欲下火,只見郡王府院公來取可常。長老道:“院公,你去稟覆恩王,可常坐化了,正欲下火。郡王來取,今且暫停,待恩王令旨。”院公說:“今日事已明白,不幹可常之事。皆因屈了,教我來取,卻又圓寂了。我去稟恩王,必然親自來看下火。”

院公急急回府,將上項事並《辭世頌》呈上,郡王看了大驚。

次日,郡王同兩國夫人士靈隱寺燒化可常,衆僧接到後山,郡王與兩國夫人親自拈香罷,郡王坐下。印長老帶領衆僧看經畢。印長老手執火把,口中念道:

留得屈原香糉在,龍舟競渡盡爭先。

從今剪斷緣絲索,不用來生復結緣。

恭惟圓寂可常和尚:重午本良辰,誰把蘭湯浴?角黍漫包金,獸蒲空切玉。須知《妙法華》,大乘俱念足。手不折新荷,在受攀花辱。目下事分明,唱徹陽關曲。今日是重午,歸西何大連!寂滅本來空,管甚時辰毒?山僧今日來,贈與光明燭。憑此火光三昧,要見本來面目。咦!唱徹當時《菩薩蠻》,撒手便歸兜率國。

衆人只見火光中現出可常,問訊謝郡王、夫人、長老並衆僧:“只因我前生欠宿債,今世轉來還,吾今歸仙境,再不往人間。吾是五百尊羅漢中名常歡喜尊者。”正是:

從來天道豈癡聾?好醜難逃久照中。

說好勸人歸善道,算來修德積陰功。

警世通言第八卷 崔待詔生死冤家

山色晴嵐景物佳,暖烘回雁起平沙。

東郊漸覺花供眼,南陌依稀草吐芽。

堤上柳,未藏鴉,尋芳趁步到山家。

隴頭幾樹紅梅落,紅杏枝頭未着花。

這首《鷓鴣天》說孟春景緻,原來又不如仲春詞做得好:

每日青樓醉夢中,不知城外又春濃。

杏花初落疏疏雨,楊柳輕搖淡淡風。

浮畫肪,躍青嗚,小橋門外綠陰籠。

行人不入神仙地,人在珠簾第幾重?

這首詞說仲春景緻,原來又不如黃夫人做着季春詞又好。

先自春光似酒濃,時聽燕語透簾櫳。

小橋楊柳飄香絮,山寺緋桃散落紅。

鴦漸老,蝶西東,春歸難覓恨無窮,侵階草色迷朝雨,滿地梨花逐曉風。

這三首詞,都不如王荊公看見花瓣兒片片鳳吹下地來,原來這春歸去,是東風斷送的。有詩道:

春日春風有時好,春日春風有時惡。

不得春風花不開,花開又被風吹落。

蘇東坡道:“不是東風斷送春歸去,是春雨斷送春歸去。”有詩道:

雨前初見花間蕊,雨後全無葉底花。

蜂蝶紛紛過牆去,卻疑春色在鄰家。

秦少游道:“也不幹風事,也不幹雨事,是柳絮飄將春色去。”有詩道:

三月柳花輕復散,飄蕩澹盪送春歸。

此花本是無情物,一向東飛一向西。

邵堯夫道:“也不幹柳絮事,是蝴蝶採將春色去。”有詩道:

花正開時當三月,蝴蝶飛來忙劫劫。

採將春色向天涯,行人路上添悽切。

曾兩府道:“也不幹蝴蝶事、是黃茸啼得春歸去。”有詩道:

花正開時豔正濃,春宵何事惱芳叢,黃鸝啼得春歸去,無限園林轉首空。

朱希真道:“也不幹黃鶯事,是杜鵑啼得春歸去。”有詩道:

杜鵑叫得春歸去,吻邊啼血尚猶存。

庭院日長空悄悄,教人生伯到黃昏!

蘇小小道:“都不幹這幾件事,是燕子銜將春色去。”有《蝶戀花》詞爲證:

妾本錢塘江上住,花開花落,不管流年度。

燕子銜將春色去,紗窗凡陣黃梅雨。

斜插犀梳雲半吐,檀板輕敲,唱徹黃金縷。

歌罷彩雲無覓處,夢迴明月生南浦。

王巖叟道:“也不幹鳳事,也不幹雨事,也不幹柳絮事,也不千蝴蝶事,也下幹黃鶯事,也不幹杜鵑事,也不幹燕子事。是九十日春光已過,春歸去。”曾有詩道:

怨風怨雨兩俱非。風雨不來春亦歸。

腮邊紅褪青梅小,口角黃消乳燕飛。

蜀魄健啼花影去,吳蠶強食拓桑稀。

直惱春歸無覓處,江湖辜負一蓑衣1說話的,因甚說這春歸詞?紹興年間,行在有個關西延州延安府人,本身是三鎮節度使鹹安郡王。當時怕春歸去,將帶着許多鈞眷遊春。至晚回家,來到錢塘門裏車橋,前面鈞眷轎子過了,後面是郡王轎子到來。則聽得橋下校措鋪裏一個人叫道:“我兒出來看郡王!”當時郡王在轎裏看見,叫幫窗虞候道:“我從前要尋這個人,今日卻在這裏。只在你身上,明日要這個人入府中來。”當時虞候聲諾,來尋這個看郡王的人,是甚色目人?正是:塵隨車馬何年盡?情繫人心早晚休。

只見車橋下一個人家,門前出着一面招牌,寫着“玖家裝裱古今書畫”。鋪裏一個老兒,引着一個女兒。生得如何?

雲鬢輕籠蟬翼,蛾眉淡拂春山,朱脣綴一顆櫻夥,皓齒排兩行碎玉。蓮步半折小弓弓,鶯囀一聲嬌滴滴。

便是出來看郡王轎子的人。虞候即時來他家對門一個茶坊裏坐定。婆婆把茶點來。

虞候道:“啓請婆婆,過對門校槽鋪裏請琥大夫來說話。”婆婆便去請到來,兩個相揖了就坐。壕待詔問:“府幹有何見諭?”虞候道:“無甚事,閒問則個。適來叫出來看郡王轎子的人是令愛麼?”待詔道:“正是拙女,止有三口。”虞候又間:“小娘子貴庚?”待詔應道:“一十八歲。”再問:“小娘子如今要嫁人,卻是趨奉官員?”待詔道:“老拙家寒,那討錢來嫁人,將來也只是獻與官員府第。”虞候道:“小娘子有甚本事?”待詔說出女孩兒一件本事來,有詞寄《眼兒嵋》爲證:

深閨小院日初長,嬌女綺羅裳。

不做東君造化,金針刺繡羣芳,斜枝漱葉包開蕊,唯只欠馨香。

曾向園林深處,引教蝶亂蜂狂。

原來這女兒會繡作。虞候道:“適來郡王在轎裏,看見令愛身上繫着一條繡裹肚。

府中正要尋一個繡作的人,老丈何不獻與郡王?“璩公歸去,與婆婆說了。到明日寫一紙獻狀,獻來府中。郡王給與身價,因此取名秀秀養娘。

不則一日,朝廷賜下一領團花繡戰袍。當時秀秀依樣繡出一件來。郡王看了歡喜道:

“主上賜與我團花戰袍,卻尋甚麼奇巧的物事獻與官家?”去府庫裏尋出一塊透明的羊脂美玉來,即時叫將門下碾玉待詔,問:“這塊玉堪做甚麼?”內中一個道:“好做一副勸杯。”郡王道:“可惜恁般一塊玉,如何將來只做得一副勸杯!”又一個道:“這塊玉上尖下圓,好做一個摩侯羅兒。”郡王道:“摩侯羅兒,只是七月七日乞巧使得,尋常間又無用處。”數中一個後生,年紀二十五歲,姓崔,名寧,趨事郡王數年,是升州建康府人。當時叉手向前,對着郡王道:“告恩王,這塊玉上尖下圓,甚是下好,只好碾一個南海觀音。”郡王道:“好,正合我意。”就叫崔寧下手。下過兩個月,碾成了這個玉觀音。郡王即時寫表進上御前,龍顏大喜,崔寧就本府增添情給,遭遇郡王。

不則一日,時遇春天,崔待詔遊春回來,入得錢塘門,在一個酒肆,與三四個相知方纔喫得數杯,則聽得街上鬧吵吵。連忙推開樓窗看時,見亂烘烘道:“井亭橋有遺漏!”喫不得這酒成,慌忙下酒樓看時,只見:

初如螢人,次若燈光,千條蠟燭焰難當,萬座替盆敵不住。六丁神推倒寶天爐,八力士放起焚山火。驪山會上,料應褒姒逞嬌容;赤壁礬頭,想是周郎施妙策。五通神牽住火葫蘆,宋無忌趕番赤騾子。又不曾瀉燭澆油,直恁的煙飛火猛。

崔待詔望見了,急忙道:“在我本府前不遠。”奔到府中看時,已搬摯得磬盡,靜悄悄地無一個人。崔待詔既不見人,且循着左手廊下人去,火光照得如同白日。去那左廊下,一個婦女,搖搖擺擺,從府堂裏出來。自言自語,與崔寧打個胸廝撞。崔寧認得是秀秀養娘,倒退兩步,低身唱個喏。原來郡王當日,嘗對崔寧許道:“待秀秀滿日,把來嫁與你。”這些衆人,都攛掇道,“好對夫妻,”崔寧拜謝了,不則一番。崔寧是個單身,卻也癡心。秀秀見恁地個後生,卻也指望。當日有這遺漏,秀秀手中提着一帕子金珠富貴,從主廊下出來。撞見崔寧便道:“崔大夫,我出來得遲了。府中養娘各自四散,管顧不得,你如今沒奈何只得將我去躲避則個。”當下崔寧和秀秀出府門,沿着河,走到石灰橋。秀秀道:“崔大夫,我腳疼了走不得。”崔寧指着前面道:“更行幾步,那裏便是崔寧住處,小娘子到家中歇腳,卻也不妨。”到得家中坐定。秀秀道:

“我肚裏飢,崔大夫與我買些點心來喫!我受了些驚,得杯酒喫更好。”當時崔寧買將酒來,三杯兩盞,正是:三杯竹葉穿心過,兩朵桃花上臉來。道不得個“春爲花博士,酒是色媒人”。秀秀道:“你記得當時在月臺上賞月,把我許你,你兀自拜謝。你記得也下記得?”崔寧叉着手,只應得“喏”。秀秀道:“當日衆人都替你喝采,‘好對夫妻!’你怎地到忘了?”崔寧又則應得“喏”。秀秀道:“比似只管等待,何下今夜我和你先做夫妻,不知你意下何如?”崔寧道:“豈敢。”秀秀道:“你知道不敢,我叫將起來,教壞了你,你卻如何將我到家中?我明日府裏去說。”崔寧道:“告小娘子,要和崔寧做夫妻不妨。只一件,這裏住不得了,要好趁這個遺漏人亂時,今夜就走開去,方纔使得。”秀秀道:“我既和你做夫妻,憑你行。”當夜做了夫妻。

四更已後,各帶着隨身金銀物件出門。離不得飢餐渴飲,夜住曉行,迄邐來到衢州。

崔寧道:“這裏是五路總頭,是打那條路去好?不若取信州路上去,我是碾玉作,信州有幾個相識,怕那裏安得身。”即時取路到信州。住了幾日,崔寧道:“信州常有客人到行在往來,若說道我等在此,郡王必然使人來追捉,不當穩便。不若離了信州,再往別處去。”兩個又起身上路,徑取潭州。不則一日,到了潭州,卻是走得遠了。就潭州市裏討間房屋,出面招牌,寫着“行在崔待詔碾玉生活”。崔寧便對秀秀道:“這裏離行在有二千餘里了,料得無事,你我安心,好做長久夫妻。”潭州也有幾個寄居官員,見崔寧是行在待詔,日逐也有生活得做。崔寧密使人打探行在本府中事。有曾到都下的,得知府中當夜失火,下見了一個養娘,出賞錢尋了兒日,下知下落。也下知道崔寧將他走了,見在潭州住。

時光似箭,日月如梭,也有一年之上。忽一日方早開門,見兩個着皁衫的,一似虞候府幹打扮。入來鋪裏坐地,問道:“本官聽得說有個行在崔待詔,教請過來做生活。”

崔寧分付了家中,隨這兩個人到湘潭縣路上來。便將崔寧到宅裏相見官人,承攬了玉作生活,迴路歸家。正行間。只見一個漢子頭上帶個竹絲笠兒,穿着一領白段子兩上領布衫,青白行纏找着褲子口,着一雙多耳麻鞋,挑着一個高肩擔兒。正面來,把崔寧看了一看,崔寧卻不見這僅面貌,這個人卻見崔寧:從後大踏步尾首崔寧來。正是:誰家稚子嗚榔板,驚起鴛鴦兩處飛。這漢子畢竟是何人?且聽下回分解。

竹引牽牛花滿街,疏籬茅舍月光篩。

玻璃盞內茅柴酒,白玉盤中簇豆梅。

休懊惱,且開懷,平生贏得笑顏開。

三千里地無知己,十萬軍中掛印來。

這隻《鷓鴣天》詞是關西秦州雄武軍劉兩府所作。從順昌八戰之後,閒在家中,寄居湖南潭州湘潭縣。他是個不愛財的名將,家道貧寒,時常到村店中喫酒。店中人不識劉兩府,歡呼羅唣。劉兩府道:“百萬番人,只如等閒,如今卻被他們誣罔!”做了這隻《鷓鴣天》,流傳直到都下。當時毆前大尉是陽和王,見了這詞,好傷感,“原來劉兩府直恁孤寒!”教提轄官差入送一項錢與這劉兩府。今日崔寧的東人郡王,聽得說劉兩府恁地孤寒,也差人送一項錢與他,卻經由潭州路過。見崔寧從湘譚路上來,一路尾着崔寧到家,正見秀秀坐在櫃身子裏。便撞破他們道:“崔大夫,多時下見,你卻在這裏。秀秀養娘他如何也在這裏?郡王教我下書來潭州,今日遇着你們。原來秀秀娘嫁了你,也好。”當時嚇殺崔寧夫妻兩個,被他看破。

那人是誰?卻是郡王府中一個排軍,從小伏侍郡王,見他樸實,差他送錢與劉兩府。

這人姓郭名立,叫做郭排軍。當下夫妻請住郭排軍,安排酒來請他。分付道:“你到府中千萬莫說與郡王知道!”郭排軍道:“郡工怎知得你兩個在這裏。我沒事,卻說甚麼。”當下酬謝了出門,回到府中,叄見郡王,納了回書。看着郡王道:“郭立前日下書回,打潭州過,卻見兩個人在那裏住。”郡王問:“是誰?”郭立道:“見秀秀養娘並崔待沼兩個,請郭立喫了酒食,教休來府中說知。”郡王聽說便道:“叵耐這兩個做出這事來,卻如何直走到那裏?”郭立道:“也不知他仔細,只見他在那裏住地,依舊掛招牌做生活。”

郡王教於辦去分付臨安府,即時差一個緝捕使臣,帶着做公的,備了盤纏,徑來湖南潭州府,下了公文,同來尋崔寧和秀秀,卻似:皁雕追紫燕,猛虎吠羊羔。不兩月,捉將兩個來,解到府中。報與郡王得知,即時升廳。原來郡王殺番人時,左手使一口刀,叫做“小青”;右手使一口刀,叫做“大青”。這兩口刀不知剁了多少番人。那兩口刀,鞘內藏着,掛在壁上。郡王升廳,衆人聲喏。即將這兩個人押來跪下。郡王好生焦躁,左手去壁牙上取下“小青”,右手一掣,掣刀在於,睜起殺番人的眼兒,咬得牙齒剝剝地響。當時嚇殺夫人,在屏風背後道:“郡王,這裏是帝輦之下,不比邊庭上面,芳有罪過,只消解去臨安府施行,如何胡亂凱得人?”郡王聽說道:“叵耐這兩個畜生逃走,今日捉將來,我惱了,如何下凱?既然夫人來勸,且捉秀秀人府後花園去,把崔寧解去臨安府斷治。”當下喝賜錢酒,賞犒捉事人。解這崔寧到臨安府,一一從頭供說:“自從當夜遺漏,來到府中,都搬盡了,只見秀秀養娘從廊下出來,揪住崔寧道:”你如何安手在我懷中?若不依我口,教壞了你!,要共崔寧逃走。崔寧不得已,只得與他同走。

只此是實。“臨安府把丈案呈上郡王,郡王是個剛直的人,便道:”既然恁地,寬了崔寧,且與從輕斷治。崔寧下合在逃,罪杖,發遣建康府居住。“

當下差人押送,方出北關門,到鵝項頭,見一頂轎兒。兩個人抬着,從後面叫:

“崔待詔,且不得去”崔寧認得像是秀秀的聲音,趕將來又不知恁地?心下好生疑惑。

傷弓之鳥,不敢攬事,且低着頭只顧走。只見後面趕將上來,歇了轎子,一個婦人走出來,不是別人,便是秀秀,道:“崔待詔,你如今去建康府,我卻如何?”崔寧道:

“卻是怎地好?”秀秀道:“自從解你去臨安府斷罪,把我捉人後花園,打了三十竹蓖,遂便趕我出來。我知道你建康府去,趕將來同你去。”崔寧道:“恁地卻好。”討了船,直到建康府。押發人自回。若是押發人是個學舌的,就有一場是非出來。因曉得郡王性如烈火,惹着他下是輕放手的。他又下是王府中人,去管這閒事怎地?況且崔寧一路買酒買食,奉承得他好,回去時就隱惡而揚善了。

再說崔寧兩口在建康居住,既是問斷了,如今也下怕有人撞見,依舊開個碾玉作鋪。

渾家道:“我兩口卻在這裏住得好,只是我家爹媽自從我和你逃去潭州,兩個老的喫了些苦。當日捉我人府時,兩個去尋死覓活,今日也好教人去行在取我爹媽來這裏同住。”

崔寧道,“最好。”便教人來行在取他丈人丈母,寫了他地理腳色與來人。到臨安府尋見他住處,問他鄰舍,指道:“這一家便是。”來人去門首看時,只見兩扇門關着,一把鎖鎖着,一條竹竿封着。間鄰舍:“他老夫妻那裏去了?”鄰舍道:“莫說!他有個花枝也似女兒,獻在一個奢遮去處。這個女兒不受福德,卻跟一個碾玉的待詔逃走了。

前日從湖南潭州捉將回來,送在臨安府喫官司,那女兒喫郡王捉進後花園裏去,老夫妻見女兒捉去,就當下尋死覓活,至今不知下落,只恁地關着門在這裏。“來人見說,再回建康府來,兀自來到家。

且說崔寧正在家中坐,只見外面有人道:“你尋崔待詔住處?這裏便是。”崔寧叫出渾家來看時,不是別人,認得是璩公璩婆。都相見了,喜歡的做一處。那去取老兒的人,隔一日纔到,說如此這般,尋下見,卻空走了這遭。兩個老的且自來到這裏了。兩個老人道:“卻生受你,我不知你們在建康住,教我尋來尋去,直到這裏。”其時四口同住,不在話下。

且說朝廷官裏,一口到偏殿看玩寶器,拿起這玉觀音來看,這個觀音身上,當時有一個天鈴兒,失手脫下,即時間近侍官員:“卻如何修理得?”官員將土觀音反覆看了,道:“好個玉觀音!怎地脫落了鈴兒?”看到底下,下面碾着三字:“崔寧造”。“恁地容易,既是有人造,只消得宣這個人來,教他修整。”敕下郡王府,宣取碾玉匠崔寧。

郡王回奏:“崔寧有罪,在建康府居住。”即時使人去建康,取得崔寧到行在歇泊了。

當時宣崔寧見駕,將這玉觀音教他領去,用心整理。崔寧謝了恩,尋一塊一般的玉,碾一個鈴兒接住了,御前交納,破分清給養了崔寧,令只在行在居住。崔寧道:“我今日遭際御前,爭得氣。再來清溯河下尋問屋兒開個碾玉鋪,須不怕你們樟見!”

可煞事有鬥巧,方纔開得鋪三兩日,一個漢子從外面過來,就是那郭排軍。見了崔待詔,便道:“崔大夫恭喜了!你卻在這裏住?”抬起頭來,看櫃身裏卻立着崔待詔的渾家。郭排軍喫了一驚,拽開腳步就走。渾家說與大夫道:“你與我叫住那排軍!我相問則個。”正是:平生不作皺眉事,世上應無切齒人。崔待詔即時趕上扯住,只見郭排軍把頭只管惻來側去,口裏喃喃地道:“作怪,作怪!”沒奈何,只得與崔寧回來,到家中坐地。渾家與他相見了,便問:“郭排軍,前者我好意留你喫酒,你卻歸來說與郡王,壞了我兩個的好事。今日遭際御前,卻不怕你去說。”郭排軍喫他相同得無言可答,只道得一聲“得罪!”相別了。便來到府裏,對着郡王道:“有鬼!”郡王道:“這漢則甚?”郭立道:“告恩王,有鬼!”郡工問道:“有甚鬼?”郭立道:“方纔打清湖河下過,見崔寧開個碾玉鋪,卻見櫃身裏一個婦女,便是秀秀養娘。”郡王焦躁道:

“又來胡說!秀秀被我打殺了,埋在後花園,你須也看見,如何又在那裏?卻不是取笑我?”郭立道:“告恩王,怎敢取笑!方纔叫住郭立,相問了一回。怕恩王下信,勒下軍令狀了去,”郡上道:“真個在時,你勒軍令狀來!”那漢也是合苦,真個寫一紙軍令狀來。郡王收了,叫兩個當直的轎番,抬一頂轎子,教:“取這妮子來。若真個在,把來凱取一刀;若不在,郭立,你須替他凱取一刀!”郭立同兩個轎番來取秀秀。正是:

麥穗兩歧,農人難辨。

郭立是關西人,樸直,卻不知軍令狀如何胡亂勒得!三個一徑來到崔寧家裏,那秀秀兀自在櫃身裏坐地。見那郭排軍來得恁地慌忙,卻不知他勒了軍令狀來取你。郭排軍道:“小娘子,郡王鈞旨,教來取你則個。”秀秀道:“既如此,你們少等,待我梳洗了同去。”即時人士梳洗,換了衣服出來,上了轎,分付了丈夫。兩個轎番便抬着,徑到府前。郭立先人去,郡王正在廳上等待。郭立唱了喏,道:“已取到秀秀養娘。”郡王道:“着他入來!”郭立出來道。“小娘子,郡王教你進來。”掀起簾子看一看,便是一桶水傾在身上,開着口,則合不得,就轎子裏不見了秀秀養娘。問那兩個轎番道:

“我不知,則見他上轎,抬到這裏,又不曾轉動。”那漢叫將人來道:“告恩王,恁地真個有鬼!”郡王道:“卻不叵耐!”教人:“捉這漢,等我取過軍令狀來,如今凱了一刀。先去取下‘小青’來。”那漢從來伏侍郡王,身上也有十數次官了。蓋緣是粗人,只教他做排軍。這漢慌了道:“見有兩個轎番見證,乞叫來問。”即時叫將轎番來道:

“見他上轎,抬到這裏,卻不見了。”說得一般,想必真個有鬼,只消得叫將崔寧來間。

便使人叫崔寧來到府中。崔寧從頭至尾說了一遍。郡王道:“恁地又不幹崔寧事,且放他去。”崔寧拜辭去了。郡王焦躁,把郭立打了五十背花棒。

崔寧聽得說渾家是鬼,到家中間丈人丈母。兩個面面廝覷,走出門,看着清湖河裏,撲通地都跳下水去了。當下叫救人,打撈,便不見了屍首。原來當時打殺秀秀時,兩個老的聽得說,便跳在河裏,已自死了。這兩個也是鬼。崔寧到家中,沒情沒緒,走進房中,只見渾家坐在牀上。崔寧道:“告姐姐,饒我性命!”秀秀道:“我因爲你,喫郡王打死了,埋在後花園裏。卻恨郭排軍多口,今日已報了冤仇,郡王已將他打了五十背花棒。如今都知道我是鬼,容身不得了。”道罷起身,雙手揪住崔寧,叫得一聲,匹然倒地。鄰舍都來看時,只見:兩部脈盡總皆沉,一命已歸黃壤下。崔寧也被扯去,和父母四個,一塊兒做鬼去了。後人評論得好:

鹹安王捺不下烈火性,郭排軍禁不住閒磕牙。

璩秀娘捨不得生眷屬,崔待詔撇不脫鬼冤家。

警世通言第九卷 李謫仙醉草嚇蠻書

堪羨當年李謫仙,吟詩斗酒有連篇;蟠胸錦繡欺時彥,落筆風雲邁古賢。

書草和番威遠塞,詞歌傾國媚新弦;莫言才幹風流盡,明月長懸採石邊。

話說唐玄宗皇帝朝,有個才幹,姓李,名白,字大白。乃西梁武昭興聖皇帝李局九世孫,西川錦州人也。其母夢長庚人懷而生,那長庚星又名大白星,所以名字俱用之。

那李白主得姿容美秀,骨格清奇,有飄然出世之表。十歲時,便精通書史,出口成章,人都誇他錦心繡口,又說他是神仙降生,以此又呼爲李謫仙。有杜工部贈詩爲證:

昔年有狂客,號爾滴仙人。

筆落驚風雨,詩成位鬼神!

聲名從此大,淚沒一朝伸。

文采承殊握,流傳必絕倫。

李白又自稱青蓮居士。一生好酒,不求仕進,志欲邀遊四海,看盡天下名山,嚐遍天下美酒。先登峨眉,次居雲夢,復隱於祖僚山竹溪,與孔巢父等六人,日夕酣飲,號爲竹溪六逸。有人說湖州烏程酒甚佳,白不遠千里而往,到酒肆中,開懷暢飲,旁若無人。時有逸葉司馬經過,聞白狂歌之聲,遣從者問其何人。白隨口答詩四句。

青蓮居士滴仙人,酒肆逃名三十春。

湖州司馬何須問,金粟如來是後身。

邊葉司馬大驚,問道:“莫非蜀中李滴仙麼?聞名久矣1”遂請相見,留飲十日,厚有所贈。臨別,問道:“以青蓮高才,取青紫如拾芥,何不遊長安應舉?”豐白道:“

目令朝政紊亂,公道全無,請託者登高第,納賄者獲科名。非此二者,雖有孔孟之賢,晁董之才,無由自達。白所以流連詩倆,免受盲試官之氣耳。“跡葉司馬道:”雖則如此,足下誰人不知?一到長安,必有人薦拔。“

李白從其言,乃遊長安。一日到紫極宮遊玩,遇了翰林學土賀知章,通姓道名,彼此相慕。知章遂邀李白幹酒肆中,解下金貂,當酒同飲。至夜不捨,遂留豐白於家中下榻,結爲兄弟。次日,豐白將行李搬至賀內翰宅,每日談詩飲酒,賓主甚是相得。時光在苒,不覺試期已迫。賀內翰道:“今春南省試官,正是楊貴妃兄楊國忠大師,監視官乃大尉高力士,二人都是受財之人。賢弟卻無金銀買囑他,便有沖天學問,見不得聖天子。此二人與下官皆有相識,下官寫一封札子去,預先囑託,或者看薄面一二。”李白雖則才大氣高,遇了這等時勢,況巨內翰高情,下好違阻,賀內翰寫了柬帖,投與楊太師、高力士。

二人接開看了,冷笑道:“賀內翰受了李白金銀,卻寫紂空書在我這裏討白人情,到那日專記,如有李白名字卷子,不問好歹,即時批落。”時值三月三日,大開南省,會天下才人,盡呈卷子。李白才思有餘,一筆揮就、第一個交卷。楊國忠見卷子上有豐白名字,也下看文字,亂筆塗抹道:“這樣書生,只好與我磨墨。”高力士道:“磨墨也下中,只好與我着襪脫靴。”喝令將李白推搶出去。正是:不願文章中天下,只願文章中試官!李白被試官屈批卷子,怨氣沖天,回至內翰宅中,立誓:“久後吾若得志,定教楊國忠磨墨,高力士與我脫靴,方纔滿願。”賀內翰勸白:“且休煩惱,權在舍下安歇。待三年,再開試場,別換試官,必然登第。”終日共李白飲酒賦詩。

日在月來,不覺一載。忽一日,有番使帝國書到。朝廷差使命急宣賀內翰陪接番使,在館驛安下。次日閣門舍人接得番使國書一道。玄宗敕宣翰林學士,拆開番書,全然不識一字,拜伏金階啓奏:“此書皆是鳥獸之跡,臣等學識淺短,不識一字。”天子聞奏,將與南省試官楊國忠開讀。楊國忠開看,雙目如盲,亦不曉得,天子宣間滿朝文武,並無一人曉得,不知書上有何吉凶言語。龍顏大怒,喝罵朝臣:“在有許多文武,井無一個飽學之土與聯分憂。此書識不得,將何回答發落番使,卻被番邦笑恥,欺侮南朝,必動於戈,來侵邊界,如之親何!敕限三日,若無人識此番書,一概停俸;六日尤人,一概停職;九日無人,一概問罪。別選賢良,並扶社稷。”聖旨一出,諸官默默無言,再無一人敢奏。天子轉添煩惱。

賀內翰朝散回家,將此事述於李白。白微微冷笑:“可借我李某去年不曾及第爲官,不得與天子分憂。”賀內翰大驚道:“想必賢弟博學多能,辨識番書,下官當於駕前保奏。”次日,賀知章人朝,越班奏道:“臣啓陛下,臣家有一秀才,姓李名白,博學多能。要辨番書,非此人下可。”天子准奏,即遣使命,資詔前去內翰宅中,宣取李白。

李白告天使道:“臣乃遠方布衣,無才無識,今朝中有許多官僚,都是飽學之儒,何必間及草莽?臣下敢奉詔,恐得罪於朝貴。”說這句“恐得罪於朝貴”,隱隱刺着楊、高二人,使命回奏。天子初問賀知章:“李白不肯奉詔,其意云何?”知章奏道:“臣知李白文章蓋世,學問驚人。只爲去年試場中,被試官屈批了卷子,羞搶出門,今日教他白衣人朝,有愧於心。乞陛下賜以恩典,遣一位大臣再往,必然奉詔。”玄字道:“依卿所奏。欽賜李白進士及第,着紫袍金帶,紗帽象簡見駕。就煩卿自在迎取,卿不可辭!”

賀知章領旨回家,請豐白開讀,備述夭子倦倦求賢之意。李白穿了御賜袍服,望悶拜謝。遂騎馬隨賀內翰人朝,玄宗於御座專待李白。李白至金階拜舞,山呼謝恩,躬身而立。天子一見李白,如貧得寶,如暗得燈,如飢得食,如旱得雲。開金口,動玉音,道:“今有番國責書,無人能曉,特宣卿至,爲朕分憂。”白躬身奏道:“臣因學淺,被大師批卷不中,高大尉將臣推搶出門。今有番書,何不令試官回答,卻乃久滯番官在此?臣是批黜秀才,不能稱試官之怠,怎能稱皇上之意?”天子道:“朕自知卿,卿其勿辭!”遂命侍臣捧番書賜李白觀看。李白看了一遍,微微冷笑,對御座前將唐音譯出,宣讀如流。番書雲:

渤海國大可毒書達唐朝官家。自你佔了高麗,與俺國逼近,邊兵屢屢侵犯吾界,想出自宮家之意。俺如今不可耐者,差官來講,可將高麗一百七十六城,讓與俺國,俺有好物事相送。大白山之蕪,南海之昆布,柵城之鼓,扶件之鹿,郭頜之永,率賓之馬,沃州之綿,循淪河之鯽,丸都之李,樂遊之梨,你官家都有分。若還不肯,俺起兵來廝殺,且看那家勝敗!

衆官聽得讀罷番書,下覺失驚,面面相覷,盡稱“難得”。天子聽了番書,龍情不悅。沉吟良久,方問西班文武:“今被番家要興兵搶佔高麗,有何策可以應敵?”兩班丈武,如泥塑木雕,無人敢應。賀知章啓奏道:“自大宗皇帝三徵高麗,不知殺了多少生靈,不能取勝,府庫爲之虛耗。天幸蓋蘇文死了,其子男生兄弟爭權,爲我鄉導。高宗皇帝遣老將李勵、薛仁貴統百萬雄兵,大小百戰,方纔診滅。今承平日久,無將無兵,倘干戈復動,難保必勝。兵連禍結,不知何時而止?願吾皇聖鑑!”天子道:“似此如何回答他?”知章道:“陛丁試問李白,必然善於辭命。”天子乃召白問之。李白奏道:

“臣啓陛下,此事不勞聖慮,來日宜番使入朝,臣當面回答番書,與他一般字跡,書中言語,羞辱番家,須要番國可毒拱手來降。”天子問,“可毒何人也?”李白奏道:“

渤海風俗,稱其王曰可毒。猶回屹稱可汗,吐番稱讚普,六詔稱詔,河陵稱悉莫成,各從其俗。“天子見其應對不窮,聖心大悅,即日拜爲翰林學士。遂設宴於金鑾殿,宮商迭奏,琴瑟喧閱,嬪妃進酒,綵女傳杯。御音傳示:”李卿,可開懷暢飲,休拘禮法。“

李白儘量而飲,不覺酒濃身軟。天於令內官扶於殿側安寢。

次日五鼓,天子升殿。淨鞭三下響,文武頁班齊。李白宿醒猶未醒,內官催促進朝。

百官朝見已畢,天子召豐白上殿,見其面尚帶酒容,兩眼兀自有朦朧之意。天子分付內侍,教御廚中造三分醒酒酞魚羹來。須臾,內恃將金盤捧到魚羹一碗。天子見羹氣大熱,御手取牙答調之良久,賜與李學士。李白跪而食之,頓覺爽快。是時百官見夭子恩幸李白,且驚且喜,驚者怪其破格,喜者喜其得人。惟楊國忠,高力士揪然有不樂之色。聖旨宣番使入朝,番使山呼見聖已畢。李白紫衣紗帽,飄飄然有神仙凌雲之態,手捧番書立於左側柱下,朗聲而讀,一字尤差,番使大駭。李白道:“小邦失禮,聖上洪度如工,置而下較,有詔批答,汝宜靜聽!”番官戰戰兢兢,跪於階下。天子命設七寶牀於御座之傍,取於聞白五硯,象管免毫筆,獨草尤香墨,五色金花箋,排列停當。賜李白近御榻前,坐錦墩草沼。李白奏道:“臣靴不淨,有污前席,望皇上寬恩,賜臣脫靴結襪而登。”天子准奏,命一小內侍:“與李學士脫靴。”李白又奏道:“臣有一言,乞陛下赦臣狂妄,臣方敢奏。”天子道:“任卿失言,朕亦不罪。”李白奏道:“臣前入試春鬧,被楊大師批落,高大尉趕逐,今日見二人押班,臣之神氣不旺。乞玉音分付楊國忠與臣捧硯磨墨,高力士與臣脫靴結襪,臣意氣始得自豪,舉筆草詔,口代天言,方可不辱君命。”天子用人之際,恐拂其意,只得傳旨,教“楊國忠捧硯,高力十脫靴”。二人心裏暗畸自揣,前日科場中輕薄了他,“這樣書生,只好與我磨墨脫靴。”今日恃了天子一時寵幸,就來還話,報復前仇。出於無奈,下敢違背聖旨,正是敢怒而下敢言。

常言道:

冤家不可結,結了無休歇。

侮人還自侮,說人還自說。

李白此時昂昂得意,蹄襪登褥,坐於錦墩。楊國忠磨得墨濃,捧硯侍立。論來爵位不同,怎麼豐學士坐了,楊大師到侍立?因李白口代天言,天子寵以殊禮。楊大師奉旨磨墨,下曾賜坐,只得侍立。李白左手將須一拂,右手舉起中山兔穎,向五花箋上,手不停揮,須臾,草就嚇蠻書。字畫齊整,並無差落,獻於龍案之匕天予看了大驚,都是照樣番書,一字不識。傳與百官看了,備各駭然,天子命李白誦之。李白就御座前朗誦一遍:

大唐開元皇帝,詔渝渤海可毒,向昔石卵不敵。蛇龍不鬥。本翰應運開天,撫有四海,將勇卒精,甲堅兵銳。頷利背盟而被擒,弄贊鑄鵝而納誓;新羅奏織錦之頌,天竺致能言之鳥,波斯獻捕鼠之蛇,拂蒜進曳馬之狗;白鸚鵡來自坷陵,夜光珠貢於林邑;骨利於有名馬之納,泥婆羅有良醉之獻。無非畏威懷德,買靜求安。高麗拒命,天討再加,傳世九百,一朝殆滅,豈非邊天之咎徽,衡大之明鑑與!況爾海外小邦,高麗附國,比之中國,不過一郡,士馬芻糧,萬分不及。若螳怒是逞,鵝驕不遜,天兵一下,千里流血,君同頻利之俘,國爲高麗之續。方今聖度汪洋,恕爾狂悻,急宜悔禍,勤修歲事,毋取誅俗,爲四夷笑。爾其三思哉!故諭。

天子聞之大喜,再命李白對番官面宣一通,然後用寶入函。李白仍叫高大尉着靴,方纔下殿,喚番官聽詔。李白重讀一遍,讀得聲韻鏗鏘,番使不敢則聲,面如上色,不免山呼拜舞辭朝,賀內翰送出都門,番官私問道:“適才讀詔者何人?”內翰道:“姓李名白,官拜翰林學士。”番使道:“多大的官,使大師捧硯,大尉脫靴?”內翰道:

“大師大臣,大尉親臣,不過人間之極貴。那李學士乃天上神仙下降,贊助天朝,更有何人可及!”番使點頭而別,歸至本國,與國王述之,國王看了國書,大驚,與國人商議,天朝有神仙贊助,如何敵得。寫了降表,願年年進貢,歲歲來朝。此是後話。

話分兩頭,卻說天於深敬李白,欲重加官職。李白啓奏:“臣丁願受職,願得逍遙散誕,供奉御前,如漢東方朔故事。”天子道:“卿既不受職,朕所有黃金白壁,奇珍異寶,惟卿所好/李白奏道:”臣亦不願受金五,願得從陛下游幸,日飲美酒三千倘,足矣:“天子知李白清高,不忍相強。從此時時賜宴,留宿於金鑾毆中,訪以政事,恩幸日隆。一日,李白乘馬遊長安街,忽聽得鑼鼓齊嗚,見一簇刀斧手,擁着一輛囚車行來。白停駿問之,乃是幷州解到夫機將官,今押赴東市處斬。那囚車中,囚着個美大夫,生得甚是英偉,叩其姓名,聲如洪鐘,答道:”姓郭名子儀/李白相他容貌非凡,他日必爲國家柱石,遂喝住刀斧手:“待我親住駕前保奏。”衆人知是李滴仙學士,御手調羹的,誰敢下依。李自當時回馬,直叩宮門,求見天子,討了一道赦敕,親往東市開讀,打開囚車,放出於儀,許他帶罪立功。子儀拜謝李白活命之恩,異日銜環結草,下敢忘報。此事閣過不題。

是時,宮中最重木芍藥,是揚州貢來的。如今叫做牡丹花,唐時謂之木芍藥。宮中種得四本,開出四樣顏色,那四樣,大紅、深紫、淺紅、通白。玄宗天子移植於沉香亭前,與楊貴妃娘娘賞玩,詔梨園子弟奏樂。天子道:“對妃子,賞名花,新花安用舊曲?”這命梨園長李龜年召李學士入官。有內侍說道:“李學士往長安市上酒肆中去了。”龜年不在九街,不走三市,一徑尋到長安市去。只聽得一個大酒樓上,有人歌道:

三杯通大道,一斗合自然。

但是酒中趣,勿爲醒者傳。

豐龜年道:“這歌的不是李學士是誰?”大踏步上樓梯來,只見李白獨佔一個小小座頭,桌上花瓶內供一枝碧桃花,獨自對花而酌,已喫得酪叮大醉,手執鉅獻,兀自下放。龜年上前道:“聖上在沉香亭宣召學士,快去!”衆酒客聞得有聖旨,一時驚駭,都站起來閒看。李白全然不理,張開醉眼,向龜年念一句陶淵明的詩,道是:“我醉欲眠君且去。”唸了這句詩,就瞑然欲睡。李龜年也有三分主意,向樓窗在下一招,七八個從者,一齊上樓。不由分說,手忙腳亂,抬李學士到於門前,上了玉花騙,衆人左扶右持,龜年策馬在後相隨,直跑到五鳳樓前。天子又遣內侍來催促了,敕賜“走馬人宮”。龜年遂不扶李白下馬,同內侍幫扶,直至後宮,過了興慶池,來到沉香亭。夭子見李白在馬上雙眸緊閉,兀自未醒。命內侍鋪紫潞桶於亭側,扶白下馬少臥。親往省視,見白口流涎沫,天子親以尤袖拭之。貴妃奏道:“妾聞冷水沃面,可以解醒。”乃命內侍汲興慶池水,使宮女含而噴之。白夢中驚醒,見御駕,大驚,俯伏道:“臣該萬死!

臣乃酒中之仙,幸陛下恕匝!“天子御手攙起道:”今日同妃子賞名花,不可無新詞,所以召卿,可作《清平調房三章。“李龜年取主花箋授白:白帶醉一揮,立成三首。

其一曰。

雲想衣裳花想容,春風佛檻露華濃。

若非羣玉山頭見,會向瑤臺月下逢。

其二曰。

一技紅豔露凝香,雲雨巫山在斷腸。

潛問漢宮難得似;可憐飛燕倚新妝!

其三曰:

名花傾國兩相歡,長得君王帶笑看。

解釋春風無限恨,沉香亭北倚欄杆。

天子覽詞,稱美下已:“似此天才,豈不壓倒翰林院許多學士。”即命龜年按調而歌,梨園衆予弟絲竹並進,夭子自吹玉笛以和之。歌畢,貴妃斂繡中,再拜稱謝。天子道:“莫謝朕,可謝學士也!”貴妃持玻璃七主杯,親酌西涼葡萄酒,命官女賜豐學士飲。天子敕賜李白遍遊內苑,令內侍以美酒隨後,恣其酣飲。自是宮中內宴,李白每每被召,連貴妃亦愛而重之。

高力士深恨脫靴之事,無可奈何。一日,貴妃重吟前所製售清平調》三首,倚欄歎羨。高力土見四下無人,乘間奏道:“奴婢初意娘娘聞豐白此詞,怨入骨髓,何反拳拳如是?”貴妃道:“有何可怨?”力士奏道:“‘可憐飛燕倚新妝’,那飛燕姓趙,乃西漢成帝之後。則今畫圖中,畫着一個武士,手託金盤,盤中有一女子,舉袖而舞,那個便是趙飛燕。生得腰肢細軟,行步輕盈,芳人千執花枝顫曰然,成帝寵幸無比。誰知飛燕況與燕赤鳳相通,匿於複壁之中。成帝入宮,聞壁衣內有人咳嗽聲,搜得赤鳳殺之。

欲廢趙後,賴其妹合德力救而止,遂終身不入正宮。今日李白以飛燕比娘娘,此乃濤毀之語,娘娘何丁熟思?“原來貴妃那時以胡人安祿山爲養子,出入宮禁,與之私通,滿宮皆知,只瞞得玄宗一人。高力士說飛燕一事,正刺其心。貴妃於是心下懷恨,每幹天子前說豐白輕狂使酒,無入臣之禮。天子見貴妃下樂李白,遂不召他內宴,亦不留宿殿中。李白情知被高力士中傷,天於存疏遠之意,屢次告辭求去,天子不允。乃益縱酒自廢,與賀知章、李適之、妝陽王斑、崔宗之、蘇晉、張旭、焦遂爲酒友,時人呼爲竹中八仙。

卻說玄宗天於心下實是愛重李白,只爲宮中不甚相得,所以疏了些兒。見李白屢次乞歸,無心戀悶,乃向李白道:“卿雅志高蹈,許卿暫還,不日再來柏召。但卿有大功於朕,豈可白手還山?卿有所需,朕當上一一給與。”李白奏道:“臣一無所需,但得杖頭有錢,日沽一醉足矣。”天子乃賜金牌一面,牌上御書:“敕賜李白力天下無憂學士,逍遙落托秀才,逢坊喫酒,遇庫支錢,府給千貫,縣給五百貫。文武官員軍民人等,有失敬者,以違詔論。”又賜黃金千兩,錦袍玉帶,金鞍龍馬,從者二十人。白叩頭謝恩,天於又賜金花二朵,御酒三杯,於駕前上馬出韌,百官俱給假,攜酒送行,自長安街直接到十里長亭,樽博不絕。只有楊大師、高大尉二人懷恨不送。內中惟賀內翰等酒友七人,直送至百里之外,流連三日而別。李白集中有《還山別金門知己詩》,略雲:

恭承丹鳳詔,數起煙蘿中。

一朝去金馬,飄落成飛蓬。

閒來東武吟,曲盡情未終。

書此謝知己,扁舟尋釣翁。

李白錦衣紗帽,上馬登程,一路只稱錦衣公子。果然逢坊飲酒,遇庫支錢。下一日,回至錦州,與許氏夫人相見。官府聞李學上回家,都來拜賀,無日下醉。日往月來,不覺半載。一日白對許氏說,要出外遊玩山水,打扮做秀才模樣,身邊藏了御賜金牌,帶一個小僕,騎一健驢,任意而行。府縣酒資,照牌供給。忽一日,行到華陰界上,聽得人言華陰縣知縣貪財害民,豐白生計,要去治他。來到縣前,令小僕退去,獨自倒騎着驢子,於縣門首連打三回,那知縣在廳上取問公事,觀見了,連聲:“可惡,可惡:怎敢調戲父母官!”速令公吏人等拿至廳前取問。李白微微詐醉,連問不答。知縣令獄卒押人牢中,待他酒醒,着他好生供狀,來日決斷。獄卒將豐白領入牢中,見了獄官,掀髯長笑。獄官道:“想此人是風顛的?”李白道:“也不風,也不顛。”獄官道:“既不風顛,好生供狀。你是何人?爲何到此騎驢,搪突縣主?”李白道:“要我供狀,取紙筆來。”獄卒將紙筆置於案上,李白扯獄官在一邊說道:“讓開一步待我寫。”獄官笑道:“且看這風漢寫出甚麼來!”李白寫道:

供狀錦州人,姓李單名白。弱冠廣文章,揮毫神鬼位。長安列八仙,竹溪稱六逸,曾草嚇蠻書,聲名播絕域,玉輦每趨陪,金鑾爲寢室。吸羹御手調,流涎御袍拭,高大尉脫靴,楊太師磨墨。天子殿前尚容乘馬行,華陰縣裏不許我騎驢人?請驗金牌,便知來歷。

寫畢,遞與獄官看了,獄官唬得魂驚魄散,低頭下拜道:“學士老爺,可憐小入蒙官發遣,身不由己,萬望海涵赦罪!”李白道:“不干你事,只要你對知縣說,我奉金牌聖旨而來,所得何罪,拘我在此?”獄官拜謝了,即忙將供狀呈與知縣,並述有金牌聖旨。知縣此時如小兒初聞霹靂,無孔可鑽,只得同獄官到牢中參見節學士,叩頭哀告道,“小官有眼下識泰山,一時冒犯,乞賜憐恫!”在職諸官,聞知此事,都來拜求,請學士到廳上正面坐下,衆官庭參已畢。李白取出金牌,與衆官看,牌上寫道:“學士所到,文武官員軍民人等,有不敬者,以違詔論。”——“汝等當得何罪?”衆官看罷聖旨,一齊低頭禮拜,“我等都該萬死。”李白見衆官苦苦哀求,笑道:“你等受國家爵祿,如何又去貪財害民?如若改過前非,方免汝罪。”衆官聽說,人人拱手,個個遵依,不敢再犯。就在廳上大排筵宴,管待學士飲酒三日方散。自是知縣洗心滌慮,遂爲良牧。此信聞於他郡,都猜道朝廷差李學士出外私行觀風考政,無不化貪爲廉,化殘爲善。

李白遍歷趙、魏、燕、晉、齊、梁、吳、楚,無不流連山水,極詩酒之趣。後因安祿山反叛,明皇車駕幸蜀,誅國忠於軍中,縊貴妃於佛寺,白避亂隱於廬山。永王玲時爲東南節度使,陰有乘機自立之志。聞內大才,強逼下山,欲授僞職,李自下從,拘留於幕府。未幾,肅字即位於靈武,拜郭子儀爲天下兵馬大元帥,克復兩京。有人告永王磷謀叛,肅宗即遣子儀移兵討之,永王兵敗,李白方得脫身,逃至潯陽江口,被守江把總擒拿,把做叛黨,解到郭元帥軍前。子儀見是李學士,即喝退軍土,親懈其縛,置於上位。納頭便拜道:“昔日長安東市,若非恩人相救,焉有今日?”即命治酒壓驚,連夜修本,奏上天子,爲李白辨冤,且追敘其嚇蠻書之功,薦其纔可以大用,此乃施恩而得報也。正是:兩葉浮萍歸大海,人生何處不相逢。

時楊國忠已死,高力士亦遠貶他方,玄宗皇帝自蜀迎歸爲大上皇,亦對肅宗稱李白奇才。肅宗乃徽白爲左拾遺。白嘆宦海沉迷,不得逍遙自在,辭而不受,別了郭子儀,送泛舟遊侗庭岳陽,再過金陵,泊舟於千石江邊。是夜,月明如晝。李自在江頭暢飲,忽聞天際樂聲味亮,漸近舟次,舟人都下聞,只有李白聽得。忽然江中風浪大作,有鯨魚數丈,奮孟而起,仙童二人,手持施節,到李白面前,口稱:“上帝奉迎星主還位。”

舟人都驚倒,須臾甦醒。只見李學士坐於鯨背,音樂前導,騰空而去。明日將此事告於當塗縣令李陽冰,陽冰具表奏聞。天子敕建李滴仙詞於千石山上,春秋二祭。

到宋太平興國年問,有書生於月夜渡採石江,見錦帆西來,船頭上有白牌一面,寫“詩伯”二字。書生遂朗吟二句道:“誰人江上稱詩伯?錦繡文章借一觀!”舟中有人和雲:“夜靜不堪題絕句,恐驚星斗落江寒。”書生大驚,正欲傍舟相訪,那船泊於千石之下。舟中人紫衣紗帽,飄然若仙,徑投李滴仙伺中。書生隨後求之詞中,並無人跡,方知和詩者即李白也。至今人稱“酒仙”、“詩伯”,皆推李白爲第一雲。

嚇蠻書草見天才,天子調羹親賜來。

一自騎鯨天上去,江流採石有餘哀。

警世通言第十卷 錢舍人題詩燕子樓

煙花風景眼前休,此地仍傳燕子樓。

鴛夢肯忘三月意?翠肇能省一生愁。

拓因零落難重舞,蓮爲單開不併頭。

嬌豔豈無黃壤痤?至今人過說風流。

話說大唐自政治大聖大孝皇帝溢法大宗開基之後,至十二帝憲宗登位,凡一百九十三年,天下無事日久,兵甲生塵,刑具不用。時有禮部尚書張建封做官年久,恐妨賢路,遂奏乞骸骨歸田養老。憲宗曰:“卿年齒未衰,豈宜退位?果欲避冗辭繁,敕鎮青徐數郡。”建封奏曰:“臣雖菲才,既蒙聖恩,白當竭力。”遂敕建封節制武寧軍事,建封大喜。平昔愛才好客,既鎮武寧,揀選才能之士,禮置門下。後房歌姬舞妓,非知書識禮者不用。武寧有妓關盼盼,乃徐方之絕色也。但見:

歌喉請亮,舞態霎姿。調絃成合格新聲,品竹作出塵雅韻。琴彈古調,棋刃新圖。

賦詩琢句,追風雅見於篇中,溺管丹青,奪造化生於筆下。

建封雖聞其才色無雙,緣到任之初,未暇召於搏阻之間。忽一日,中書舍人自樂天名居易,自長安宋,宣諭充剩,路過徐府,乃建封之故人也。喜樂天遠來,遂置腐邀飲於公館,只見:

幕卷流蘇,簾垂朱箔。瑞腦煙噴寶鴨,香。光溢瓊壺。果劈天漿,食烹異味。緒羅珠翠,列兩行粉面梅妝;脆管繁音,奏一派新聲雅韻:遍地舞捆鋪蜀錦,當筵歌拍按紅牙。

當時酒至數巡,食供兩套,歌喉少歇,舞袖亦停,忽有一妓,抱胡琴立於筵前,轉袖調絃,獨奏一曲,纖手斜拈,輕敲慢按。滿座清香消酒力,一庭雅韻爽煩漾。須臾彈徹韶音,抱胡琴侍立。建封與樂天俱喜調韻清雅,視其精神舉止,但見花生丹臉,水剪雙眸,意態天然,迥出倫輩。回視其餘諸妓,粉黛如上。遂籲而問曰:“孰氏?”其妓斜抱胡琴,緩移蓮步,向前對曰:“賤妾關盼盼也。”建封喜下白勝,笑謂樂天曰:

“彭門樂事,不出於此。”樂天曰:“似此佳人,名達帝都,信非虛也!”建封曰:

“誠如舍人之言,何惜一詩贈之?”樂天曰:“但恐句拙,反污麗人之美。”盼盼據卸胡琴,掩袂而言:“妾姿質醜陋,敢煩珠玉?若果不以猥賤見棄,是微軀隨雅文不朽,豈勝身後之茉哉;”樂天喜其黠慧、遂口吟一絕:

鳳撥金翎砌,檀槽後帶垂。

醉嬌無氣力,風嫋牡丹枝。

盼盼拜謝樂天曰:“賤妾之名,喜傳於後世,皆舍人所賜也,”於是賓主歡治,盡醉而散。

翌日樂天車馬東去。自此建封專寵盼盼,遂於府第之們,擇佳地創建一樓,名曰“燕子樓”,使盼盼居之,建封治政之暇,輕車潛往,與盼盼宴飲;交飛玉聳,共理籤簧,碑錦相偎,駕主共展,絝窗唱和,指花月爲題,繡閻論情,對松篤爲誓。歌笑管絃,情愛方濃。不幸彩雲易散,皓月難圓。建封染病,盼盼請醫調治,服藥無效,間卜無靈,轉加沉重而死。子孫護持靈楓,歸葬北郎,獨棄盼盼於燕子樓中。香消衣被,塵滿琴箏,沉沉朱戶長商,悄悄翠簾不卷。盼盼焚香指天誓曰:“妾婦人,無他計報尚書恩德,請落髮爲尼,誦佛經資公冥福,盡此一世,誓不再嫁/遂閉戶獨居,凡十換墾霜,人無見面者。鄉黨中有好事君子,慕其才貌,憐其孤勞,暗暗通書,以窺其意。盼盼爲詩以代京答,前後積三百餘首,編綴成隼,名曰《燕子樓集》,樓板流傳於世。

忽一日,金風破暑,玉露生涼,雁字橫空,鑷聲喧草。寂寥院字無人,靜協於秋色。

盼盼倚欄長嘆,獨言口:“我作之詩,皆訴愁苦,未知他人能曉我意否?”沉吟良久,忽想翰林白公必能察我,不若賦詩寄呈樂天,訴我衷腸,必表我不負張公之德。遂作詩三絕,緘封付老蒼頭,馳赴西洛,謂白公投下。白樂天得詩,啓緘展視,其一曰:

北郵松柏鎖愁煙,燕子樓人思悄然。

因埋冠劍歌塵散,紅袖香消二十年。

其二曰:

適看鴻雁岳陽回,叉睹玄禽送社來。

瑤瑟玉蕭無意緒,任從蛛網結成灰。

其三曰:

樓上殘燈件曉霜,獨眠人起合歡牀。

桐思一夜知多少?地角天涯不是長!

樂天看畢,歎賞良久。意一妓女能守節操如此,豈可齊而不答?亦和三章以嘉其意,遣老蒼頭馳歸。盼盼接得,折開視之,其一曰:

鋼暈羅衫色似煙,一回看着一潛然。

自從不舞《霓裳曲》,疊在空箱得幾年?

其二曰:

今朝有客洛陽回,曾到尚書家上來。

見說白楊堪作柱,爭教紅粉下成灰。

其三曰。

滿簾明月滿庭霜,被冷香銷拂臥牀。

燕子樓前清夜雨,秋來只爲一人長。

盼盼吟玩久之,雖獲驅珠和壁,未足比此詩之美。笑謂侍女曰:“自此之後,方表我一點真心。”正欲藏之筐中,見紙尾淡墨題小字數行,遂復展看,又有詩一首:

黃金不惜買蛾眉,揀得如花只一枝。

歌舞教成心力盡,一朝身死不相隨。

盼盼一見此詩,愁鎖雙眉,淚盈滿臉,悲泣啞咽,告侍女曰:“向日尚書身死,我恨不能自縊相隨,恐人言張公有隨死之妾,使尚書有好色之名,是法公之清德也。我今苟活以度朝昏,樂天下曉,故作詩相諷。我今不死,謗語未息。”遂和韻一章雲:

獨宿空樓斂恨眉,身如春後致殘枝。

舍人不解人深意,諷道泉臺不去隨。

書罷擲筆於地,掩面長吁。久之,拭淚告侍女曰:“我無計報公厚德,惟墜樓一死,以表我心,”道罷,纖手緊窘繡袂,玉肌斜靠雕欄,有心報德酬恩,無意愉生苟活,下視高樓,踊躍奮身一跳。侍女急拽衣告曰:“何事自求橫夭?”盼盼曰:“一片誠心,人不能表,不死何爲?”侍女勸曰,“今損軀報德,此心雖佳,但粉骨碎身,於公何益?

且遺老母,使何人侍養?“盼盼沉吟久之曰:”死既不能,惟誦佛經,祝公冥福。“自此之後,盼盼惟食素飯一盂,閉閣焚香,坐誦佛經。雖比屋未嘗見面。久之鬢雲懶掠,眉黛情描,倦理寶瑟瑤琴,厭對鴛亥鳳枕,不施朱粉,似春歸欲謝廬嶺梅花;瘦損腰肢,如秋後消疏隋堤楊柳,每遇花辰月夕,感舊悲哀,寢食失常。不幸寢疾,伏枕月殺,速爾不起。老母遂卜吉葬於燕子樓後。

盼盼既死,不二十年問,而建封子孫,亦散蕩消索。盼盼所居燕於樓遂爲官司所佔。

其他近郡圃,出其形勢改作花園,爲郡將遊賞之地。星霜屢改,歲月頻遷,唐運告終,五代更伯。當週顯德之未,天水真人承運而興,整頓朝綱,經營禮法。顧視而妖氛寢滅,指揮而宇宙廓清。至皇宋二葉之時,四海無大吠之警,當時有中書舍人錢易,字希白,乃吳越工錢鑼之後裔也。文行侍詞,獨步朝野,久住紫蔽,怠欲一歷外任。遂困奏事之暇,上章奏曰:“臣久據詞掖,無毫髮之功,乞一小郡,庶竭駕駱廣上曰:”青魯地腴人善,卿可出鎮彭門。“遂除希向節制武寧軍,希白得旨謝恩。下車之日,宣揚皇化,整肅條章;訪民瘦於井邑,享冤在於囹圄;屈己待人,親拼勸農;寬仁惠愛,勸化兇頑,悉皆奉業守約,廉謹公平。聽政月餘,節屆清明。既在暇日,了無一享,因獨步東階。

天氣乍暄,無可消遣,遂呼蒼頭前導,閒遊圃中。但見。

晴光黴霄,淑景融融,小桃綻妝臉紅深,嫩柳嫋宮腰細軟。幽亭雅彬,深藏花圃陰中,畫肪蘭僥,穩纜回塘岸下。駕金春光時時語,蝶弄睛光擾擾飛。

希自信步,深入芬芳,縱意遊賞。到紅紫叢中,忽有危樓飛檻,映遠橫主,基址孤高,規模壯麗。希白舉目仰觀,見畫棟下有牌額,上書“燕子樓”三字。希白曰:“此張建封寵盼盼之處,歲月累更,誰謂遺蹤尚在!”遂攝衣登梯,徑上樓中,但見:

畫棟棲雲,雕樑聳漢,視四野如窺日下,指萬里如睹掌中。遮風翠慕高張,蔽日疏簾低下。移蹤但覺煙霄近,舉目方知宇宙寬。

希白倚欄長嘆言曰:“昔日張公清歌對酒,妙舞過賓,百歲既終,雲消雨散,此事自古皆然,不足感嘆。但惜盼盼本一娼妓,而能甘心就死,報建封厚遇之恩,雖烈丈夫何以加此!何事樂天詩中,猶譏其下隨建封而死?實憐守節十餘年,自潔之心,混沒下傳。我既知本末,若緘口下爲褒揚,盼盼必抱怨於地下。”即呼蒼頭磨墨,希白染毫,作古調長篇,書於素屏之上,其詞曰:

人生百歲能幾日?茬首光陰如過隙。

槽中有酒不成歡,身後虛名又何益?

清河大守真奇偉,曾向春風種桃李。

欲將心事佔韶華,無奈紅頗隨逝水。

佳人重義不顧生,感激深恩甘一死。

新侍寄語三百篇,貫串風騷洗沐耳。

請樓十二橫霄漢,低下升簾鎖雙燕。

嬌魂媚魄不可尋,盡把闌於空倚遍!

希白題罷,朗吟數過,忽有清風襲人,異香拂面。希內大驚,此非花氣,自何而來?

方疑訝問,見素屏後有步履之聲。希白即轉屏後窺之,見一女子,雲濃時發,月淡修眉,體欺瑞雪之客光,臉奪奇花之豔麗,金蓮步穩,束素腰輕。一見希白,嬌羞臉黛,急挽金鋪,平掩其身,雖江梅之映雪:不足比其風韻。希白驚訝,問其姓氏。此女舍金鋪,掩袂向前,敘禮而言曰:“妾乃守園老吏之女也。偶因令節,閒上層樓,忽值公相到來,妾荒急匿身於此,以蔽醜惡。忽聞誦吊盼盼古調新詞,使妾聞之,如獲珠玉,送潛出聽於索屏之後,因而得面臺顏。妾之行藏,盡於此矣。”希白見女子容顏秀麗,詞氣清揚,喜悅之心,不可言喻,遂以言挑之曰:“聽子議論,想必知音。我適來所作長篇,以爲何如?”女曰:“妾門品雖微,酷喜吟詠,聞適來所誦篇章,錦心繡口,使九泉銜恨之心,一旦消釋。”希白又聞此語,愈加喜悅曰:“今日相逢,可謂佳人才幹,還有意無?”女乃款客正色,掩袂言曰:“幸君無及於亂,以全貞潔之心。惟有詩嘈,仰酬厚意。”遂於袖中取彩箋一幅上呈。希白展看其詩曰:

人去樓空事已深,至今惆悵禾天吟。

非君詩法高題起,誰慰黃泉一片心?

希白讀罷,謂女子曰:“爾既能詩,決非園吏之女,果何人也?”女曰:“君詳詩意,自知賤妾微蹤,何必苦向廣希內春心蕩漾,不能拴束,向前拽其衣據,忽聞檻竹敲窗驚覺,乃一枕遊仙夢,優枕於書窗之下,但見爐煙尚嫋,花影微敬,院字沉沉,方當日午。希白推枕而起,兀坐沉思,”夢中所見者,必關盼盼也。何顯然如是?千古所兀,誠爲佳夢。“反覆再二嘆曰:”此事當作一詞以記之。“遂成《蝶戀花》詞,信筆書於案上,詞曰:

一枕閒敬春晝午,夢入華臂,邂逅飛涼侶。嬌態翠輦愁不語,彩箋遺我新奇句。凡許芳心猶未訴,風竹敲百,驚散無尋處!惆悵楚雲留不住,斷腸凝望高唐路。

呆跡未乾,忽聞窗外有人鼓掌作拍,抗聲而歌,調清韻美,聲入簾憂。希白審聽窗外歌聲,乃適所作《蝶戀花》詞也。希白大驚曰:“我方作此詞,何人早已先能歌唱?”

遂啓窗視之,見一女子翠冠珠洱,玉佩羅裙,向蒼蒼太湖石畔,隱珊珊翠竹叢中,繡鞋不動芳塵,瓊據風飄嫋娜。希白仔細定睛看之,轉柳寄花而大。希白唄異,不勝惆悵。

後希白宮至尚書,惜軍愛民,百姓贊仰,一夕無病而終,這是後活。正是。

一首新詞吊麗容,貞魂含笑夢相逢。

雖爲翰苑名賢事,編入稗官小之中。

警世通言第十一卷 蘇知縣羅衫再合

早潮才罷晚潮來,一月周流六十回。

不獨光陰朝復暮,杭州老去被潮催。

這四句詩,是唐朝自樂天杭州錢塘江看潮所作。話中說杭州府有一才子,姓李,名宏,字敬之。此人胸藏錦繡,腹隱珠鞏,奈時運未通,三科不第。時值深秋,心懷抑鬱,欲渡錢塘,往嚴州訪友。命童子收拾書囊行李,買舟而行。劃出江口,天已下午。李生推篷一看,果然秋江景緻,更自非常,有宋朝蘇東坡《江神子》詞爲證:

鳳凰山下雨初睛,水風情,晚霞明。一朵芙蓉開過尚盈盈。何處飛來雙白蟹,如有意,慕鳩停。忽聞江上弄哀箏,苦合情,遣誰聽。煙斂雲收依約是湘靈。欲待曲終尋問取,人不見,數峯青。

李生正看之間,只見江口有一座小亭,匾曰:“秋江亭”。舟人道:“這亭子上每日有遊人登覽,今日如何冷靜?”李生想道:“似我失意之人,正好乘着冷靜時去看一看。”叫:“家長,與我移舟到秋江亭去。”舟人依命,將船放到亭邊,停撓穩纜。李生上岸,步進亭於。將那四面窗桐推開,倚欄而望,見山水相銜,江天一色。李生心喜,叫童干將桌椅拂淨,焚起一爐好香,取瑤琴橫於桌上,操了一回。曲終音止,舉眼見牆壁上多有留題,字跡下一。獨有一處連真帶草,其字甚大。李生起而視之,乃是一首詞,名《西江月》是說酒、色、財、氣四件的短處:

酒是燒身硝焰,色爲割肉鋼刀,財多招忌損人苗,氣是無煙火藥。

四件將來合就,相當不久分毫。

勸君莫戀最爲高,纔是修身正道。

李生看罷,笑道:“此詞未爲確論,人生在世,酒色財氣四者脫離不得。若無酒,失了祭享宴會之禮;若無色,絕了夫妻子孫之事;若無財,天於庶人皆沒用度;若無氣,忠臣義士也盡委靡。我如今也作一詞與他解釋,有何不可。”當下磨得墨濃,蘸得筆飽,就在《西江月》背後,也帶草連真,和他一首:

三杯能和萬事,一醉善解千愁,陰陽和頎喜相求,孤寡須知絕後。

財乃潤家之寶,氣爲造命之由,助人情性反爲仇,持論何多差謬!

李生寫罷,擲筆於桌上。見香菸未燼,方欲就坐,再撫一曲,忽然畫棺前一陣風起。

善聚庭前草,能開水上萍,惟聞千樹吼,不見半分形。

李生此時,不覺神思昏迷,伏几而臥。陵眈中,但聞環佩之聲,異香滿室。有美女四人:一穿黃,一穿紅,一穿白,一穿黑,自外而人。向豐生深深萬福。李生此時似夢非夢。便間:“四女何人?爲何至此?”四女乃含笑而言:“妾姊妹四人,乃古來神女,遍遊人間,前日有詩人在此遊玩,作《西江月》一首,將妾等辱罵,使妾等羞愧無地,今日蒙先生也作《西江月》一首,與妾身解釋前冤,特來拜謝!”豐生心中開悟,知是酒色財氣四者之精,全下畏懼,便道:“四位賢姐,各請通名。”四女各言詩一句,穿黃的道:“杜康造下萬家春,”穿紅的道:“一面紅妝愛殺人,”穿白的道:“牛死方通都屬我,”穿黑的道:“氖豆世界滿乾坤。”原來那黃衣女是酒,紅衣女是色,白衣女是財,黑衣女是氣。李生心下了然,用於輕招四女:“你四人聽我分剖。

香甜美味酒爲失,美貌芳年色更鮮,財積幹佰稱富貴,善調五氣是真仙。“

四女大喜,拜謝道:“既承解釋,復勞褒獎,乞先生於吾妹妹四人之中,選擇一名無過之女,奉陪枕蓆,少效恩環。”李生搖手,連聲道:“不可,不可!小生有志攀月中丹桂,無心戀野外閒花。請勿多言,恐虧行止”四女笑道:“先生差矣。妾等乃巫山洛水之侍,非路柳牆花之比,漢司馬相如文章魁哺,唐李衛公開國元勳,一納文君,一收紅拂,反作風流話柄,不聞取譏於後世。況佳期良會,錯過難逢,望先生二恩!”李生到底足少年才幹,心猿意馬,拿把不定,不免轉口道:“既賢姐們見愛,但不知那一位是無過之女?小生情願相留。”言之未已,只見那黃衣酒女急急移步上前道:“先生,妾乃無過之女。”李生道:“怎見賢姐無過?”酒女道:“妾亦有《西江月》,有:

善助英雄壯膽,能添錦繡詩腸。

神仙造下解愁方,雪月風花玩賞。……“

又道:“還有一句要緊言語,先生聽着:

好色能生疾病,貪杯總是請狂。

八仙醉倒紫雲鄉,不羨公侯卿桐。“

李生人笑道:“好個‘八仙醉倒紫雲鄉’,小生情願相留。”方留酒女,只見那紅衣色女向前,柳眉倒豎,星眼圓睜,道:“先生不要聽賤婢之言!賤人,我且間你:你只講酒的好處就罷了,爲何重己輕人,亂講好色的能生疾病?終不然三四歲孩兒害病,也從好色中來?你只誇己的好處,卻不知己的下好處。

平帝喪身因酒毒,江邊李白損其軀。

勸君休飲無情水,醉後救人心意迷!“

李生道:“有理。古人亡國喪身,皆酒之過,小中不敢相留。”只見紅衣女妖妖嬈燒的走近前來,道:“妾身乃是無過之女,也有《西江月》爲證:

每羨鴛鴦交頸,又看連理花開。

無知花烏動情懷,豈可人無歡愛。

君幹好速淑女,佳人貪戀多才,紅羅帳裏兩和諧,一刻幹金難買。“

李生沉吟道:“真個一刻千金難買!”才欲留色女,那白衣女早已發怒罵道:“賤人,怎麼說‘幹金難買’?終不然我到不如你?說起你的過處盡多:

尾生橋下水涓涓,吳國西施事可憐。

貪戀花枝終有禍,好姻緣是惡煙緣。“

豐生道:“尾生喪身,夫差亡國,皆由於色,其過也不下於酒。請去!請去!”遂問白衣女:“你卻如何?”白衣女上前道。

收盡三才權柄,榮華富貴從生。

縱教好善聖賢心,空手難施德行。

有我人皆欽敬,無我到處相輕。

休因閒氣鬥和爭,問我須知有命。

李生點頭道:“汝言有理,世間所敬者財也。我若有財,取科第如反掌耳。”才動喜留之意,又見黑衣女粉臉生嗔,墾眸帶怒,罵道:“你爲何說‘休爭閒氣,?爲人在世,沒了氣還好?我想着你。

有財有勢是英雄,命若無時在用功。

昔日石崇因宮死,銅山不助鄧通窮。“

豐生搖首不語,心中暗想:“石崇因財取禍,鄧通空有錢山,下救其餓,財有何益?”便問氣女:“卿言雖則如此,但下知卿千平昔問處世何如?”黑衣女道:“像妾處世呵:

一自混元開闢,陰陽二字成功。

含爲元氣散爲風,萬物得之萌動。

但看生身六尺,喉問三寸流通。

財和酒色盡包籠,無氣誰人享用?“

氣女說罷,李生還未及答,只見酒色財三女齊聲來講,“先生休聽其言,我三人豈被賤婢包籠乎?且聽我數他過失:

霸王自刎在鳥汪,有智周瑜命不長。

多少陣前雄猛將,皆因爭氣一身亡。

先生也不可相留1“李生躊因思想:”呀!四女皆爲有過之人。——四位賢姐,小生褥薄主寒,不敢相留,都請回去。“四女此時互相埋怨,這個說:”先生留我,爲何要你打短?“那個說:”先生愛我,爲何要你爭先?“話不投機,一時間打罵起來。

酒罵色又盜人骨髓;色罵酒,專惹非災;財罵氣,能傷肺腑;氣罵財,能損情懷。

直打得酒女鳥雲亂,色女寶轡歪,財女捶胸叫,氣女倒塵埃,一個個蓬鬆鬢髮遮粉臉,不整金蓮散鳳鞋。

四女打在一團,攪在一處。李生暗想:“四女相爭,不過爲我一人耳。”方欲向前勸解,被氣女用手一推,“先生閃開,待我打死這三個賤婢!”李生猛然一驚,衣袖拂着琴絃,噹的一聲響,驚醒回來,擦磨睡眼,定睛看時,那見四女蹤跡!李生撫田長嘆:

“我因關心大切,遂形於夢寐之間。據適間夢中所言,四者皆爲有過,我爲何又作這一首詞讚揚其美。使後人觀吾此詞,恣意幹酒色,沉迷於財氣,我即爲禍之魁首。如今欲要說他不好,難以悔筆。也罷,如今再題四句,等人酌量而行。”就在粉牆《西江月》之後,又揮一首。

飲酒不醉最爲高,好色不亂乃英豪。

無義之財君莫取,忍氣僥人禍自消。

這段評話,雖說酒色財氣一般有過,細看起來,酒也有不會飲的,氣也有耐得的,無如財色二字害事。但是貪財好色的又免不得喫幾杯酒,兔不得淘幾場氣,酒氣二者又總括在財色裏面了。今日說一樁異聞,單爲財色二字弄出天大的禍來。後來悲歡離合,做了錦片一場佳話,正是:說時驚破好人膽,話出傷殘義士心。

卻說國初永樂年問,北直隸江州,有個兄弟二人,姓蘇,其兄名雲,其弟名雨。父親早喪,單有母親張氏在堂。鄧蘇雲自小攻書,學業淹貫,二十四歲上,一舉登科,殿試二甲,除授浙江金華府蘭溪縣大尹。蘇雲回家,住了數月,憑限已到,不免擇日起身赴任。蘇雲對夫人鄭氏說道:“我早登科甲,初任牧民,立心願爲好官,此去止飲蘭溪…

杯水:所有家財,盡數收拾,將十分之三留爲母親供膳,其餘帶去任所使用/當日拜別了老母,囑咐兄弟蘇雨:“好生侍養高堂,爲兄的若不得罪於地方,到三年考滿,又得相見,”說罷,不覺慘然淚下。蘇雨道:“哥哥榮任是美事,家中自有兄弟支持,不必佳懷。前程萬里,須自保重!”蘇雨又送了一程方別。蘇雲同夫人鄭氏,帶了蘇勝夫妻二人,伏事登途,到張家灣地方。蘇勝稟道,“此去是水路,該用船隻,偶有順便回頭的官座,老爺坐去穩便/蘇知縣道:”甚好。“原來坐船有個規矩,但是順便回家,不論客貨私貨,都裝載得滿滿的,卻去攬一位官人乘坐,借其名號,免他一路稅課,不要鄧官人的船錢,反出幾十兩銀子送他,爲孝順之禮,謂之坐艙錢。蘇知縣是個老實的人;何曾曉得恁樣規矩,聞說不要他船錢,已自勾了,還想甚麼坐艙錢。那蘇勝私下得了他四五兩銀子佰錢,喜出望外,從旁樟掇。蘇知縣同家小下了官艙。一路都是下水,渡了黃河,過了揚州廣陵驛,將近儀真。因船是年遠的,又帶貨大章,發起漏來,滿船人都慌了。蘇知縣叫炔快攏岸,一明寸問將家眷和行李都搬上岸來。只因搬這一番,有分教:

蘇知縣全家受禍。正合着二句古語,道是:漫藏海盜,冶客海淫。

卻說儀真縣有個慣做私商的人,姓徐,名能,在五壩上街居住。久攬山東王尚書府中一隻大客船,裝載客人,南來北往,每年納還船租銀兩。他合着一班水子,叫做趙三翁鼻涕、楊辣嘴、範剝皮、沈鬍子,這一班都不是個但善之輩。又有一房家人,叫做姚大。時常攬廠載,約莫有些油水看得人眼時,半夜三更悄地將船移動,到僻靜去處,把客人謀害,劫了財帛。如此十餘年,徐能也做廠些家事。這些夥汁,一個個羹香似熟,飽食暖衣,正所謂“爲富下仁,爲仁不富。”你道徐能是儀真縣人,如何卻攬山東工尚書府中的船隻?況且私商起家十金,自家難道打不起一隻船?是有個緣故,玉尚書初任南京爲官,曾在揚州娶了一位小奶奶,後來小奶奶父母卻移家於儀真居住,王尚書時常周給。後因路遙不便,打這隻船與他,教他賃租用度。船上豎的是山東王尚書府的水牌,下水時,就是徐能包攬去了。徐能因爲做那私商的道路,到下好用自家的船,要借尚書府的名色,又有勢頭,人又不疑心他,所以一向下致敗露。

今日也是蘇知縣合當有事,恰好侍能的船空閒在家。徐能正在岸上尋主顧,聽說官船發漏,忙走來看,看見皿上許多箱籠囊筐,心中早有七分動人。結未又走個嬌嬌滴滴少年美貌的奶奶上來,徐能是個貪財好色的都頭,不覺心窩發癢,眼睛裏迸出人來。又見蘇勝搬運行李,料是僕人,在人叢中將蘇勝背後衣袂一扯。蘇勝回頭,徐能陪個笑肚問道:“是那裏去的考爺,莫非要換船麼?”蘇勝道:“家老爺是新科進土,選了蘭溪縣知縣,如今去到任,因船發了漏,權時上岸,若就有個好船換得,省得又落主人家/徐能指着河裏道:”這山東王尚書府中水牌在上的,就是小人的船,新修整得好,又堅固又幹淨。慣走浙直水路,水手又都是得力的。今晚若下船時,明早祭了神福,等一陣順風,不幾日就吹到了。“蘇勝歡喜,便將這話莫知家主。蘇知縣叫蘇勝先去看了艙口,就議定了船錢。因家眷在上,下許搭載一人。徐能俱依允了。當下先秤了一半船錢,那一半直待到縣時找足。蘇知縣家眷行李重複移下了船。徐能慌忙去尋那一班下做好事的幫手,趙三等都齊了,只有翁範二人下到。買了神福,正要開船,岸上又有一個漢子跳下船來道:”我也相幫你們去!“侍能看見,呆了半晌。原來徐能有一個兄弟,叫做徐用,班中都稱爲徐大哥,徐二哥。真個是”有性善有性下善“,徐能慣做私商,徐用偏好善。但是徐用在船上,徐能要動手腳,往往被兄弟阻住,十遍到有八九遍做不成,所以今日徐能瞞了兄弟下去叫他。那棟用卻自有心,聽得說有個少年知縣換船到任,寫了哥子的船,又見哥哥去喚這一班如狼似虎的人,下對他說,心下有些疑惑,故意要來船上相幫。徐能卻怕兄弟阻擋他這番穩善的生意,心中嘿嘿不喜。正是:注渭自分清共濁,甭獲不混臭和香。

卻說蘇知縣臨欲開船,又見一個漢子趕將下來,心中到有些疑慮,只道是趁船的,叫蘇勝:“你問那方纔來的是甚麼人屍蘇勝去問了來,回覆道:”船頭叫做徐能,方纔來的叫做徐用,就是徐能的親弟。“蘇知縣想道,”這便是一家了/是日開船,約有數里,徐能就將船泊岸,說道:“風還不順,衆弟兄且喫神福酒。”徐能飲酒中間,只推出恭上岸,招兄弟作用對他說道:“我看蘇知縣行李沉重,不下幹金,跟隨的又止一房家人,這場好買賣不可挫過,你卻不要阻擋我。”徐用道:“哥哥,此事斷然不可!他若任所回來,盈囊滿芭,必是畝贓所致,下義之財,取之無礙。如今方纔赴任,不過家中帶來幾兩盤費,那有千金?況且少年科甲;也是天上一位墾宿,哥哥若害了他,天理也不容,後來必然懊悔。”待能道:“財採到不打緊,還有一事,好一個標緻奶奶!你哥正死了嫂嫂,房中沒有個得意掌家的,這是天付姻緣,兄弟這番須作成做哥的則個!”

徐用又道:“從來‘相女配夫,既是奶奶,必然也是宦家之女,把他好夫好婦拆散了,強逼他成親,到底也下和順,此事一發不可。”這裏兄弟二人正在卿卿吵吱,船艄上趙三望見了,正不知他商議甚事,一跳跳上岸來,徐用見趙三上岸,洋洋的到走開了。趙三間徐能:“適才與二哥說甚麼?”徐能附耳述了一遍。趙三道:“既然二哥下從,到不要與他說了,只消兄弟一人便與你完成其事。今夜須如此如此,這般這般。”徐能大喜道:“下在叫做趙一刀。”原來趙三爲人粗暴,動下動白誇道:“我是一刀兩段的性子,不學那粘皮帶骨。”固此起個異名,叫做趙一刀。當下衆人飲酒散了,權時歇息。

看看天晚,蘇知縣夫婦都睡了,約至一更時分,聞得船上起身,收拾篷索。叫蘇勝問時,說道:“江船全靠順風,趁這一夜鳳使去,明早便到南京了。老爺們睡穩莫要開口,等我自行。”那蘇知縣是北方人,不知水面的勾當。聽得這話,就不問他了。

卻說徐能撐開船頭,見風色不順,正中其意,拽起滿篷,倒使轉向黃夭蕩去。那黃天蕩是極野去處,船到蕩中,四望無際。姚大便去拋鐵錨,楊辣嘴把定頭艙門口,沈鬍子守舵,趙三當先提着一口潑風刀,徐能手執板斧隨後,只不叫徐用一人。卻說蘇勝打鋪睡在艙口,聽得有人椎門進來,便從被窩裏鑽出頭向外張望,趙三看得真,一刀砍去,正劈着脖子,蘇勝只叫得一聲“有賊!”又復一刀砍殺,拖出艙矚。向水裏掉下去了。

蘇勝的者婆和衣唾在那裏,聽得嚷,摸將出來,也被徐能一斧劈倒。姚大點起火把,照得艙中通亮。慌得蘇知縣雙膝跪下,叫道:“大王,行李分毫不要了,只求饒命!”徐能道:“饒你不得!”舉斧照頂門砍下,卻被一人攔腰抱住道:“使不得!”卻便似:

秋深逢赦至,病篤遏仙來!

你道是誰?正是徐能的親弟徐用。曉得衆人動撣,下幹好事,走進艙來,卻好抱住了哥哥,扯在一邊,不容他動手。徐能道/兄弟,今日騎虎之勢,罷不得手了。“徐用道:”他中了一場進士,不曾做得一日官,今日劫了他財帛,佔了他妻小,殺了他家人,又教他刀下身亡,也忒罪過/侍能道:“兄弟,別事聽得你,這一件聽不得你,留了他便是禍根,我等性命難悍,放了手!”徐用越抱得緊了,便道:“哥哥,既然放他不得,拋在湖中,也得個全屍而死。”徐能道:“便依了兄弟言語/徐用道:”哥哥撇下手中兇器,兄弟方好放手。“徐能果然把板斧撇下,徐用放了手。徐能對蘇知縣道:”免便免你一斧,只是松你不得。“便將棕纜捆做一同,如一隻餛飩相似,向水面撲通的抑將下去,眼見得蘇知縣不活了。夫人鄭氏只叫得苦,便欲跳水。徐能那裏容他,把艙門關閉,撥回船頭,將篷扯滿,又使轉來。原來江湖中除了頂頭大逆風,往來都使得篷。

儀真至邵伯湖,不過五十餘里,到天明,仍到了五壩曰上。徐能回家,喚了一乘肩輿,教管家的朱婆先扶了奶奶上轎,一路哭哭啼啼,竟到了塗能家裏。徐能分付朱婆:

“你好生勸慰奶奶,到此地位,不由不順從,不要愁煩。今夜芳肯從順,還你終身富貴,強似跟那窮官。‘說得成時,重重有賞,”朱婆領命,引着奶奶歸房。徐能叫衆人將船中箱寵,盡數搬運上岸,打開看了,作六分均分。殺倒一口豬,燒利市紙,連翁鼻涕、範剝皮都請將來,做慶賀筵席。作用心中甚是不忍,想着哥哥不仁,到夜來必然去逼蘇奶奶,若不從他,性命難保?芳從時,可不壞了他名節。雖在席中,如坐什氈。衆人大酒大肉,直喫列夜。徐用心生一計,將大折碗滿斟熱酒,碗內約有斤許。徐用捧了這碗酒,到徐能面前跪下。徐能慌忙來攙道:“兄弟爲何如此?”徐用道:“夜來船中之事,做兄弟的違拗了兄長,必然見怪。苫果然不怪,可飲兄弟這匝酒。”徐能雖是強盜,弟兄之間,到也和睦,只恐作用疑心,將酒一飲而盡。衆人見徐用勸了酒,都起身把盞道/今日塗大哥娶了新嫂,是個人喜,我等一人慶一杯,“此時徐能七八已醉,欲椎不飲。

衆人道,“徐二哥是弟兄,我們異姓,偏不是弟兄?”待能被纏不過,只得每人陪過,喫得酪阿大醉。

徐用見哥哥坐在椅上打瞌睡,只推出恭,提個燈籠,走出大門,從後門來,門卻鎖了。徐用從盾上跳進屋裏,將後門鎖裂仟,取燈籠藏了。廚房下兩個丫頭在那裏燙酒,徐用不顧,徑到房前。只見房門掩着,裏面說話聲響,徐用側耳而聽,卻是朱婆勸鄭夫人成親,正不知勸過幾多言語了,鄭夫人下允,只是啼哭。朱婆道:“奶奶既立意不順從,何不就船中尋個自盡?今日到此,那裏有地孔鑽去?”鄭夫人哭道:“媽媽,不是奴家貪生俯死,只爲有九十月身孕在身,若死了不打緊,我丈夫就絕後了。”朱婆道:

“奶奶,你就生下兒女來,誰客你存留?者身又是婦道家,做不得程嬰扦日,也是枉然。”徐用聽到這句話,一腳把房門踢開,嚇得鄭夫人動不附體,連朱婆也都慌了。徐用道:“不要忙,我是來救你的。我哥哥已醉,乘此機會,送你出後門去逃命,異日相會,須記的下幹我徐用之事。”鄭夫人叩頭稱謝。朱婆因說了半日,也十分可憐鄭夫人,情厄與他作伴逃走,徐用身邊取出十兩銀子,付與朱婆做盤纏,引二人出後門,又送了他出了大街,矚付“小心在意”,說罷,自去了。好似:捶碎五寵飛彩風,掣開金鎖走蚊龍。

單說朱婆與鄭夫人尋思黑夜無路投奔,信步而行,只揀僻靜處走去,顧不得鞋弓步窄,約行十五六里,蘇奶奶心中着忙,到也下怕腳痛,那朱婆卻走不動了。沒奈何,彼此相扶,又捱了十餘里,天還未明。朱婆原有個氣急的症候,走了許多路,發喘起來,道:“奶奶,不是老身有始無終,其實寸步難移,恐怕反拖累奶奶。且喜天色微明,奶奶前去,好尋個安身之處。老身在此處途路還熟,下消掛念。”鄭夫人道:“奴家患難之際,只得相擬了,只是媽媽遇着他人,休得漏了奴家消息!”朱婆道:“奶奶尊便,老身不誤你的事/鄭夫人才口得身,朱婆嘆口氣想道/沒處安身,索性做個乾淨好人。”

望着路旁有口義並,將一雙舊鞋脫下,投井而死。鄭夫人眼中流淚,只得前行。

又行了十里,共三十餘里之程,漸覺腹痛難忍。此時天色將明,望見路傍有一茅庵,其門尚閉。鄭夫人叩門,意欲借庵中暫歇。庵內答應開門。鄭夫人抬頭看見,驚上加驚,想道:“我來惜了!原來是僧人,聞得南邊和尚們最不學好,躲了強盜,又撞了和尚,卻不晦氣。千兀萬兀,左右一死,且進門觀其動靜。”那憎人看見鄭夫人丰姿服色,不像個以下之人,甚相敬重,請入淨室間訊。敘話起來,方知是尼憎。鄭夫人方纔心定,將黃天蕩遏盜之事,敘了一遍。那老尼姑道:“奶奶暫住幾日不妨,卻不敢久留,恐怕強人訪知,彼此有損……”說猶未畢,鄭夫人但痛,一陣緊一陣。老尼年逾五十,也是半路出家的,曉得些道兒,間道:“奶奶這痛陣,到像要分娩一般?”鄭夫人道:“實不相瞞,奴家懷九個月孕,因昨夜走急了路,肚疼,只怕是分娩了。”老尼道:“奶奶莫怪我說,這裏是佛地,不可污穢。奶奶可在別處去,不敢相留。鄂夫人眼中流淚,哀告道:”師父,慈悲爲本,這十方地面不留,教奴家更投何處?想是蘇門前世業重,今日遭此冤劫,不如死休!“老尼心慈道:”也罷,庵後有個廁屋,奶奶若沒處去,權在那廁屋裏住下,等生產過了,進庵未遲。“鄭夫人出於無奈,只得捧着腹肚,走到庵後廁屋裏去。雖則廁屋,喜得下是個露坑,到還乾淨。鄭夫人到了屋內,一連幾陣緊痛,產下一個孩兒。老尼聽得小兒啼哭之聲,忙走來看,說道:”奶奶且喜平安。只是一件,母子不能井留。若留下小的,我與你託人撫養,你就休住在此;你若要住時,把那小官人棄了。不然佛地中啼啼哭哭,被人疑心,查得根由,又是禍事。“

壞夫人左思右量,兩下難捨,便道:“我有道理。”將自己貼肉穿的一件羅衫脫下,包裹了孩兒,拔下金鋇一股,插在孩兒胸前,對天拜告道:“夫主蘇雲,倘若下該絕後,願天可憐,遣個好人收養此兒。”祝罷,將孩兒遞與老尼,央他放在十字路口。老尼念聲“阿彌陀佛”,接了孩兒,走去約莫半里之遙,地名大柳村,撇於柳樹之下。分明路側重逢棄,疑是空桑再產伊。老尼轉來,回覆了鄭夫人,鄭夫人一愉幾死。老尼勸解,自不必說。老尼淨了手,向佛前唸了血盆經,送湯送水價看覷鄭夫人。鄭夫人將隨身管洱手鍘,盡數解下,送與老尼爲陪堂之費。等待滿月,進庵做下道姑,拜佛看經。過了數月,老尼恐在本地有是非,又引他到當塗縣慈湖老庵中潛住,更不出門,下在話下。

卻說塗能醉了,匠在椅上,直到五鼓方醒。衆人見主人酒醉,先已各散去訖。徐能醒來,想起蘇奶奶之事,走進房看時,卻是個空房,連朱婆也不見了。叫丫攫間時,一個個目睜口呆,對答不出。看後門大開,情知走了,雖然不知去向,也少不得追趕。料他不走南路,必走北路,望僻靜處,一直追來。也是天使其依/一徑走那蘇奶奶的舊路,到義井跟頭,看見一雙女鞋,原是他先前老婆的舊鞋,認得是朱婆的。疑猜道/難道他特地奔出去,到於此地,捨得性命/巴着井欄一望,黑洞洞地,不要管他,再趕一程。

又行十餘里,已到大柳村前,上無蹤跡。正欲回身,只聽得小孩子嬰響,走上一步看時,鄧大柳樹之下一個小孩兒,且是牛得端正,懷間有金包一股,正下知什麼人撇下的。心中暗想/我徐能年近四十,尚無子息,這不是皇天有眼,賜與我爲嗣廣輕輕抱在懷裏,那孩兒就不哭了。徐能心下十分之喜,也不想追趕,抱了孩子就回。到得家中,想姚大的老婆,新育一個女兒,未兒。且死了,正好接奶。把召卜股鉸子,就做賞錢,賞了那婆娘,教他好生餵乳,“長大之時,我自看顧你。”有詩爲證。

插下薔荷有刺藤,養成乳虎自傷生。

幾人不識天公巧,種就殃苗侍長成。

話分兩頭。再說蘇知縣被強賊抑入黃天蕩中,自古道:“死生有命”,若是命不該活,一千個也休了,只爲蘇知縣後來還有造化,在水中半沉半浮,直污到向水閘邊。恰好有個徽州客船,泊於閘口。客人陶公夜半正起來撒溺,覺得船底下有物,叫水手將篙摘起,卻是一個人,渾身捆縛,心中駭異,不知是死的活的?正欲椎去水中、有這等異事;那蘇知縣在水中浸了半夜,還下曾兀,開口道:“救命!救命!”陶公見是活的,慌忙解開繩索,將薑湯灌醒,間其緣故。蘇知縣備細告訴,被山東王尚書船家所劫,如今待往上司去告理。陶公是本分生理之人,聽得說要與山東正尚書家打官司,只恐連累,有懊悔之意。蘇知具看見顏色變了,怕不相容,便改口道/如今盤費一空,文憑又失,此身無所着落,倘有安身之處,再作道理。“陶公道:”先生休怪我說,你若要去告理,在下不好管得閒事:若只要十安身之處,敝村有個市學,倘肯相就,權莊幾時,“蘇知縣道。”多謝!多謝/陶公取些乾衣服,教蘇知縣換了,帶回家中。這村名雖喚做三家村,共有十四五家,每家多有兒女上學,卻是陽公做領袖,分派各家輪流供給,在家教學,下放他出門。看官牢記着,那蘇知縣自在村中教學,正是:未司社稷民人事,權作之乎者也師。

卻說蘇老夫人在家思念兒子蘇雲,對次子蘇雨道:“你哥哥爲官,一去三年,杏無音信,你可念手足之情,親往蘭溪任所,討個音耗回來,以慰我懸懸之望。”蘇雨領命,收拾包裹,陸路短盤,水路搭船,下則一月,來到蘭溪。那蘇雨是樸實莊家,下知委曲,一徑走到縣裏。值知縣退衙,來私宅門口敲門。守門皁隸急忙攔住,間是甚麼人。蘇而道:“我是知縣老爺親屬,你快通報,”皁隸道,“大爺好利害,既是親屬,可通個名姓,小人好傳雲板。”蘇雨道:“我是蘇爺的嫡親兄弟,特地從啄州家鄉而來。”皁隸兜臉打一陣,罵道/見鬼,大爺自姓高,是江西人,牛頭下對馬嘴!“正說間,後堂又有幾個閒蕩的公人聽得了,走來帶興,罵道:”那裏來這光棍,打他出去就是。“蘇雨再三分辨,那個聽他。正在那裏七張八嘴,東扯西拽,驚動了衙內的高知縣,開私宅出來,問甚緣由。

蘇雨聽說大爺出衙,睜眼看時,卻不是哥哥,已自心慌,只得下跪享道:“小人是北直隸汀州蘇雨,有親兄蘇雲,於三年前,選本縣知縣,到任以後,杏無音信。老母在家懸望,特命小人不遠千里,來到此間,何期遇了恩相。恩相既在此榮任,必知家兄前任下落。”高知縣慌忙扶起,與他作揖,看坐,說道/你令兄向來不曾到任,吏部只道病故了,又將此缺補與下官。既是府上都沒消息,不是巨舟,定是遭寇了。若是中途病亡,豈無一人回籍什蘇雨聽得嬰將起來道:“老母之中懸念,只望你衣錦還鄉,誰知死得不明下白,教我如何回召老母1”高知縣旁觀,未免同袍之情,甚不過意,寬慰道:

“事已如此,足下休得煩惱。且在敝治寬住一兩個月,待下官差人四處打聽令兄消息,回府未遲。一應路費,都在下官身上/便分付門子,於庫房取書儀十兩,送與蘇雨爲程敬,着一名皁隸送蘇二爺千城隍廟居住。蘇雨雖承高公美意,心下痛苦;晝夜啼哭,住了半月,忽感一病,服藥不愈,嗚呼哀哉。未得兄弟生逢,又見孃兒死別。高知縣買棺親往殯殮,停樞於廟中,分付道士,小心看視。下在話下。

再說徐能,自抱那小孩兒回來,教姚大的老婆做了乳母,養爲己子。俗語道:“只愁不養,下愁不長。”那孩子長成六歲,聰明出衆,取名徐繼祖,上學攻書。十三歲經書精通,遊庫補反。十五歲上登科,起身會試。從汀州經過,走得乏了,下馬歇腳。見一老婆婆,面如秋葉,發若銀絲,自提一個磁瓶向井頭汲水。徐繼祖上前與婆婆作揖,求一匝清水解渴。老婆婆老眼匠骯,看見了這小官人,清秀可喜,便囹他家裏喫茶。徐繼祖道:“只怕老孃府上路遠!”婆婆道:“十步之內,就是老身舍下。”繼祖真個下馬,跟到婆婆家裏,見門庭雖象舊家,甚是冷落。後邊房屋都被火焚了,瓦礫成堆,無人收拾,止剩得廳房三問,將土牆隔斷。左一間老婆婆做個臥房,右一間放些破傢伙,中間雖則空下,傍邊供兩個靈位,開寫着長兒蘇雲,次兒蘇雨。廳側邊是個耳房,一個老婢在內燒火。老婆婆請小官人於中間坐下,自己陪坐。喚老婢潑出一盞熱騰騰的茶,將托盤託將出來道:“小官人喫茶。”老婆婆看着小官人,目不轉睛,不覺兩淚交流。

徐繼祖怪而問之。老婆婆道:“者身七十八歲了,就說錯了句言語,料想郎君不怪。”

徐繼祖道:“有活但說,何怪之有!”老婆婆道:“官人尊姓?青春幾歲廣徐繼祖敘出姓名,年方一十五歲,個科僥倖中學,赴京會試。老婆婆屈拾暗數了一回,撲飯狡淚珠滾一個下住。徐繼祖也不覺慘然道:”婆婆如此哀楚,必有傷心之事!“老婆婆道:

“老身有兩個兒子,長予蘇雲,叨中進士,職受蘭溪縣尹,十五年前,同着媳婦赴任,一去杏然。者身又遣次男蘇雨來往任所體探,連蘇雨也下回來。後來聞人傳說,大小兒喪千江盜之手,次兒沒於蘭溪。老身痛苦無伸,又被鄰家夫人,延燒臥室。老身和這婢子兩口,權住這幾間屋內,坐以待死。適才偶見郎君面貌與蘇雲無二,又剛是十五歲,所以老身感傷下已。今日大色已晚,郎君若下嫌貧賤,在草舍權住一晚,喫老身一召素飯。”說罷又哭。徐繼祖是個慈善的人,也是天性自然感動,心啊到可憐這婆婆,也不忍別去,就含住了。老婆婆宰雞煮煩,管待徐繼祖。敘了二三更的後,就留在中間歇息。

次早,老婆婆起身,又留喫了早飯,臨去時依依不捨,在破箱子內取出一件不曾開折的羅杉出來相贈,說道:“這衫是老身親手做的,男女衫各做一件,卻是一般花樣。

女衫把與兒婦穿去了,男衫因打括時被燈煤落下,燒廠領上一個孔。老身嫌不吉利,下曾把與亡兒穿,至今老身收着。今日老身見了郎君,就如見我蘇雲一般。郎君受了這件衣服,倘念老身衰暮之景,來年春鬧得第,衣錦還鄉,是必相煩,差人於蘭溪縣打聽蘇雲、蘇雨一個實信見報,老身死亦瞑目。“說罷放聲痛哭。徐繼沮役來由,不覺也掉下淚來。老婆婆送了徐繼祖上馬,哭進屋去了。

徐繼祖不勝傷感。到了京師,連科中了二甲進士,除授中書。朝中大小官員,見他少年老成,諸事歷練,甚相敬重。也有打聽他未娶,情願賠了錢,送女兒與他做親。徐繼祖爲不曾莫命父親,堅意推辭。在京二年,爲急缺風憲事,選授監字御史,差往南京刷卷,就便回家省親歸娶,剛好一十九歲。徐能此時已做了大爺,在家中耀武揚威,甚是得志。正合着古人丙句:常將冷眼觀螃蟹,看你橫行得幾時?

再說部氏夫人在慈湖尼庵,一住十九年,不曾出門。一日照鏡,覺得龐兒非舊,潛然淚下。想道:“殺夫之仇未報,孩兒又不知生死,就是那時有人收留,也不知落在誰手?住居何鄉?我如今容貌樵瘦,又是道姑打扮,料無入認得。況且喫了這幾年安逸茶飯,定吝庵中,心中過意不去。如今不免出外託鉢,一來也幫貼庵中,二來往儀真一路去,順便打聽孩兒消息。常言‘大海洋萍,也有相逢之日’,或者無可憐,有近處人家拾得,撫養在波,母子相會,對他說出根由,教他做個報仇之人,卻不了卻心願!”當下與老尼商議停妥,託了鉢盂,出庵而去。

一路抄化,到於當塗縣內,只見沿街搭彩,迎接刷卷御史徐爺。鄭夫人到一家化齋,其家乃是里正,辭道:“我家力接”自一。事,甚是匆忙,改日來佈施罷!“卻有間壁一個人家,有女眷閒立在門前觀看搭彩,看這道姑,生得十分精緻,年也卻不甚長,見化不得齋,便去叫喚他。鄭氏聞喚,到彼問訊過了。那女眷便延進中堂,將素齋款待,間其來歷。鄭氏料非賊黨,想道:”我若隱忍下說,到底終無結未。“遂將十九年前苦情,數一致二,告訴出來。誰知屏後那女眷的家長伏着,聽了半日,心懷下平,轉身出來,叫道姑:”你受恁般冤苦,見今刷卷御史到任,如何不去告狀申理?“鄭氏道:

“小道是女流,幼未識字,寫不得狀詞。”那家長道:“要告狀,我替你寫。”便去買一張三尺三的綿紙,從頭至尾寫道:

告狀婦鄭氏,年四十二歲,系直隸琢州籍貫。夫蘇雲,由進士選授浙江蘭溪縣尹。

於某年相隨赴任,路經儀真,因船漏過載。豈期船戶積盜徐能,糾夥多人,中途劫夫財,謀夫命,叉欲好騙氏身。氏幸逃出,庵中潛躲,迄今一十九年,沉冤無雪。徐盜見在五壩街住。懇乞天台捕獲正法,生死銜恩,激切上告!

鄭氏收了狀子,作謝而出。走到接官亭,徐御史正在寧大道周兵備船中答拜,船頭上一清如水。鄭氏不知利害,徑蹌上船。管船的急忙攔阻,鄭氏便叫起屈來。徐爺在艙中聽見,也是一緣一會,偏覺得音聲悽修,叫巡浦官接進狀於,同周兵備觀看。不看猶可,看畢時,唬得徐臼史面如上色,屏去從人,私向周兵備請教:“這婦人所告,正是老父,學生欲侍不准他狀,又恐在別衙門告理。”周兵備呵呵大笑道:“先生大人,正是青年,不知機變,此事亦有何難?可分付巡捕官帶那婦人明日孿院中審問。到那其間,一頓板子,將那婦人敲死,可不絕了後患/徐御史起身相謝道:”承教了/辭別周兵備,分付了巡捕官說話,押那告狀的婦人,明早帶進衙門面審。當下回察院中安歇,一夜不睡。想道:“我父親積年爲盜,這婦人所告,或是真情。當先劫財殺命,今日又將婦人打死,卻不是冤上加冤1若是不打殺他時,又不是小可利害。”摹然又想起三年前百州遇見老嶇,說兒子蘇雲彼強人所算,想必就是此事了。又想道:“我父親劫掠了一生,不知造下許多冤業,有何陰德,積下兒子科第?我記得小時上學,學生中常笑我不是親生之子,正不知我此身從何而來?此事除非奶公姚大知其備細。、乙生一計,寫就一封家書,書中道:”到任忙促,不及回家,特地迎接父叔諸親,南京衙門相會。路上乏人伏侍,可先差奶公姚大來當塗千石驛,莫誤,莫誤!“次日開門,將家書分付承差,送到儀真五壩街上大爺親拆。巡捕官帶鄭氏進衙。徐繼祖見了那鄭氏,下由人心中慘然,略間了兒句言語,就間道:”那婦人有兒子沒有?如何自家出身告狀廣鄭氏眼中流淚,將庵中產兒,並羅衫包裹,和金包一股,留於大柳村中始未,又備細說了一遍,侍繼祖委決不下,分付鄭氏:“你且在庵中暫住,待我察訪強盜着實,再來喚你。”鄭氏拜討去了。徐繼祖起馬到千石驛住下,等得奶公姚大到來。

日間無話,直至黃昏深後,喚姚大至於臥榻,將好言撫慰,間道:“我是誰人所生?

姚大道:“是大爺生的。”再三盤間,只是如此。徐爺發怒道:“我是他生之子,備細都已知道。你若說得明白,念你妻子乳哺之恩,免你本身一刀。若下說之時,發你在本縣,先把你活活敲死!”姚大道。“實是大爺親生,小的不敢說謊。”塗爺道:“黃夭蕩打劫蘇知縣一事,難道你不知,”大又不肯明言。徐爺大怒,便將憲票一幅,寫下姚大名字,上去當塗縣打一百討氣絕繳。姚大見土了憲票,着了忙,連忙磕頭道/小的願說,只求老爺莫在大爺面前泄漏。“徐爺道:”凡享有我做主,你不須懼怕!“姚大遂將打劫蘇知縣分謀蘇奶奶爲妻,及大柳樹下抬得小孩子回家,教老婆接奶,備細說了一遍。徐爺又問道:”當初裹身有羅衫一件,又有金鈕一股,如今可在/姚大道:“羅衫上染了血跡,洗下淨,至今和金包留在。”此時徐爺心中已自了然,分付道:“此事只你我二人知道,明早打發你口家,取了伊子、羅衫,星亡到南京衙門來見我。”姚大領命自去。徐爺次早,一面差官,“將盤纏銀兩好生接取慈讕庵鄭道姑到京中來見我。,一面發牌起程,往南京到任。正是:少年科第榮如錦,御史威名猛似雷。

且說蘇雲知縣在三家村教學,想起十九年前之事,老母在家,音信隔絕,妻房鄭氏懷孕在身,不知生死下落,日夜優惶。將此情告知陶公,欲到儀真尋訪消息。陽公苦勸安命,莫去惹事。蘇雲乘清明日各家出去掃墓,乃寫一謝帖留在學館之內,寄謝陶公,收拾了筆呈出門。一路賣字爲生,行至常州烈帝廟,日晚投宿。夢見烈帝廟中,燈燭輝煌,自己拜禱求籤,籤語云:

陸地安然水面兇,一林秋葉遇狂風。

要知骨肉團圓日,只在金陵府中。

五更醒來,記得一字不忘,自家暗僅道:“江中被盜遼救,在山中住這幾年,首句‘陸地安然水面兇’已自應了。”一林秋時遏狂風‘,應了骨肉分飛之象,難道還有團圓日子?金陵是南京地面,御史衙門號爲乏府。我如今不要往儀真,徑到南都御史衙門告狀,或者有伸冤之日。“天明起來,拜了神道,討其一管,”若該往南京,乞賜聖管。“擲下果然是個聖管。蘇公歡喜,出了廟門,直至南京,寫下一張詞狀,到操江御史衙門去出告,狀雲。

告狀人蘇雲,直隸環州人,乖中某科進士。初選蘭溪知縣,攜家赴任,行至儀真。

禍因舟漏,重僱山東王尚書家船隻過載。豈期舟子徐能、徐用等,慣於江洋打劫。夜半移船僻處,縛雲拋水,幸遇救兔,教授餬口,行李一空,妻僕不知存亡。勢宦養盜,非天莫剿,上告!

那操江林御史,正是蘇爺的同年,看了狀詞,甚是憐們。即刻行個文書,知會山東撫按,着落工尚書身上要強盜徐能、徐用等。剛剛發了文書,刷卷御史徐繼祖來拜。操院偶然敘及此事。徐繼祖有心,別了操院出門,即時叫聽事官已“將操院差人喚到本院衙門。有話分付。”徐爺回衙門,聽事官喚到澡院差人進衙磕頭,享道:“老爺有何分付?”徐爺道:“那工尚書船上強盜,本院已知一二。今本院賞你盤纏銀二兩,你可暫停兩三日,待本院喚你們時,你可便來,管你有處緝拿真贓真盜,不須到山東去得,”

差人領命去了。少頃,門上通報大爺到了。徐爺出迎,就有局躇之意。想着養育教訓之恩,恩怨也要分明,今日且盡個禮數。當下差官往河下接取到衙。原來侍能、徐用起身時,連這一班同夥趙三、翁鼻涕、楊辣嘴、範剝皮、沈胡於,都倚仗通家兄弟面上,備了百金賀禮,一齊來慶賀徐爺,這是天使其然,自來投死。姚大先進衙磕頭。徐爺教請大爺、二爺到衙,鋪氈拜見。徐能端然而受。次要拜徐用,侍用抵死推辭,下肯要徐爺下拜,只是長揖。趙三等一夥,向來在徐能家,把徐繼租當做子侄之輩,今日高官顯記,時勢不同,趙三等口稱“御史公”,徐繼祖口稱“高親”,兩下賓主相見,備飯款待。

至晚,徐繼祖在書房中,密喚姚大,討他的金權及帶血羅衫看了。那羅衫花樣與汀州老婆婆所贈無二。“那老婆婆又說我的面龐與他兒子一般,他分明是我的祖母,那慈湖庵中道姑是我親孃,更喜我爺下死,見在此間告狀,骨肉團圓,在此一舉。”

次日大排筵宴在後堂,管待徐能一夥七人,大吹大擂介飲酒。徐爺只推公務,獨自出堂,先教聚集民壯快手五六十人,安排停當,聽候本院揮扇爲號,一齊進後堂汕拿六盜。又喚操院公差,快快請告狀的蘇爺,到行門相會。下一時,蘇爺到了,一見徐爺便要下跪。徐爺雙手扶住,彼此站立,問其情節,蘇爺含淚而語。徐爺道:“老先生休得愁煩,後堂有許多貴相知在那裏,請去認一認!”蘇爺走入後堂。一者此時蘇爺青衣小帽,二者年遠了,三者出其不意,徐能等已下認得蘇爺了。蘇爺時到在唸,到也還認得這班人的面貌,看得仔細,喫了一驚,倒身退出,對待爺道:“這一班人,正是船中的強盜,爲何在此?”徐爺且不回活,舉扇一揮,五六十個做公的蜂擁而入,將徐能等七人,一齊捆縛。徐能大叫道:“繼祖孩兒,救我則個!徐爺罵道:”死強盜,誰是你的孩兒?你認得這位十九年前蘇知縣老爺麼?“徐能就罵徐用道:”當初下聽吾言,只叫他全屍而兀,今日悔之何及!“又叫姚大出來對證,各各無言。徐爺分付巡捕官:”將這八人與我一總髮監,明日本院自備文書,送到操院衙門去。“

發放已畢,分付關門。請蘇爺復入後堂。蘇爺看見這一夥強賊,都在酒席上擒拿,正不知甚麼意故。方欲待請間明白,然後叩謝。只見徐爺將一張交椅,置於面南,請蘇爺上坐,納頭便拜。蘇爺慌忙扶住道:“老大人素無一面,何須過謙如此?徐爺道:

“愚男一向不知父親蹤跡,有失迎養、望乞恕不孝之罪!”蘇爺還說道:“老大人不要錯了!學生並無兒子,”徐爺道:“下孝就是爹爹所生,如下信時,有羅衫爲證。”徐爺先取琢州老婆婆所贈羅衫,遞與蘇爺,蘇爺認得領上燈煤燒孔道:“此衫乃老母所制,從何而得?”徐爺道:“還有一件。又將血漬的羅衫,及金釩取來。蘇爺觀看,又認得:

“此敘乃吾妻首飾,原何也在此?”徐爺將訂州遇見老母,及採石驛中道姑告狀,並姚大招出情由,備細說了一遍。蘇爺方纔省悟,抱頭而哭。事有湊巧,這裏恰纔文子相認,門外傳鼓報道:“慈湖觀音庵中鄭道姑已喚到。”侍爺忙教請進後堂。蘇爺與奶奶別了一十九年,到此重逢。蘇爺又引孩兒拜見了母親。痛定思痛,夫妻母子,哭做一堆,然後打掃後堂,重排個慶賀筵席。正是:樹老抽枝重茂盛,雲開見月倍光明。

次早,南京五府六部六科十三道,及府縣官員,聞知徐爺骨肉團圓,都來拜賀。操江御史將蘇爺所告擴詞,奉還徐爺,聽其自審。徐爺別了列位官員,分付手下,取大毛板伺候。於監中吊出衆盜,一個個腳鐐手扭,跪於階下。徐爺在徐家生長,已熟知這班兇徒殺人劫財,非止一事,不消拷間。只有徐用平昔多曾諫訓,且蘇爺夫婦都受他活命之恩,叮囑兒子要出脫他。徐爺一筆出豁了他,趕出衙門。作用拜謝而去。山東工尚書遙遠無干,下須椎究。你能、趙三首首惡,打八十。楊辣喝、沈胡於在船上幫助,打六十。姚大雖也在船丘出尖,其妻有乳哺之恩,與翁鼻涕、範剝皮各只打四十板。雖有多寡,都打得皮開肉綻,鮮血迸流。姚大受痛不過,叫道:“老爺親許免小人一刀,如何失信?”徐爺又兔十板,只打三十。打完了,分付收監。徐爺退於後堂,請命於父親,草下表章,將此段情由,具奏天子,先行出姓,改名蘇泰,取否極泰來之義。次要將堵賊下時處決,各賊家財,合行籍沒爲邊儲之用。表尾又說:“臣父蘇雲,工甲出身,一官未赴,十九年患難之餘,宦情已淡。臣祖母年逾八袁,獨屠故里,未知存亡。臣年十九未娶,繼把無望。懇乞天恩給假,從臣父暫歸州,省親歸娶。”云云。奏章已發。

此時徐繼祖已改名蘇泰,將新名寫帖,遍拜南京各行門,又寫年侄帖子,拜謝了操江林御史。又記着祖母言語,寫書差人往蘭溪縣查問蘇雨下落。蘭溪縣差人先來回報,蘇二爺十五年前曾到,因得病身死。高知縣殯殮,棺寄在城隍廟中。蘇爺父子痛哭一場,即差的當人,帝了盤費銀兩,重到蘭溪,十水路僱船裝載二爺靈楓回汾州祖墳女葬。下一日,奏章準了下來、一一依準,仍封蘇泰爲御史之職,欽賜父於馳驛還鄉。刑部請蘇爺父子同臨法場監斬諸盜。蘇泰預先分付獄中,將姚大縊死,全屍也算免其一刀。徐能嘆口氣道:“我雖不曾與蘇奶奶成親,做了三年太爺,死亦甘心了。”各盜面面相覷,延頸受死。但見:

兩聲破鼓響,一棒碎鑼鳴。監斬官如十殿閻王,劊子手似飛天羅剎。刀斧劫來財帛,萬事皆空;江湖使盡英雄,一朝還報。森羅殿前,個個盡驚兇鬼至;陽間地上,人人都慶賦人亡!

在先L本時,便有文書知會揚州府官,儀真縣官,將強盜六家,預先趕出人口,封鎖門戶、縱有主寶如111,都爲官物。家家女哭兒啼,人離財散,自下必說。只有姚大的老婆,原是蘇御史的乳母。一步一哭,到南京來求見御史老爺。蘇御史圇有乳哺之恩,況且大夫已經正法,罪不及早。又恐奶奶傷心,不好收留,把五十兩銀子賞他爲終身養生送死之資,打發他隨便安身。京中無事,蘇大爺辭廠年兄林操江。御史公別了各官起馬,前站打兩面金字牌:一面寫着“奉旨省親”,一面寫着“欽賜歸娶”。旗幡鼓吹,好不齊整,鬧嚷嚷的從揚州一路而回。道經儀真,蘇大爺甚是傷感,卻老夫人又對兒子說起朱婆投井之事,又說虧了庵中老尼。御吏公差地方訪問義井。居民有人說,十九年前,是曾有個兀屍,浮於井面。衆人撈起三日,無人識認,只得斂錢買館盛殮,埋千左近一箭之地。地方回覆了,御史公備了祭禮,及紙錢冥錠,差官到義井墳頭,通名致祭,又將白金百兩,送與庵中老尼,另封白銀十兩,付老尼啓建道場,超度蘇二爺、朱婆及蘇勝夫婦亡靈。這叫做以直報怨,以德報德。蘇公父子親往拈香拜佛。

諸事已畢,下一日行到山東臨清,頭站先到渡口驛,驚動了地方上一位鄉宦,那人姓王名貴,官拜一品尚書,告老在家。那徐能攬的山東王尚書船,正是他家。徐能盜情發了,操院拿人,鬧動了儀真一縣,工尚書的小夫人家屬,恐怕連累,都搬到山東,依老尚書居住。後來打聽得蘇御史審明,船雖尚書府水牌,止是租賃,王府並不知情。老尚書甚是感激。今日見了頭行,親身在渡口驛迎接。見了蘇公父於,滿口稱謝,設席款待。席上問及:“御史公欽賜歸娶,不知誰家老先兒的宅眷?”蘇雲答道:“小兒尚未擇聘。王尚書道:老夫有一末堂幼女,年方二八,才貌頗頗,倘蒙御史公不棄老朽,老夫願結絲蘿。”蘇大爺謙讓下遂,只得依允。就於臨清暫住,擇吉行聘成親,有詩爲證:

月下赤繩曾絡足,何須射中雀屏目。

當初恨殺尚書船,誰想尚書爲眷屬。

三朝以後,蘇公便欲動身,王尚書苦留。蘇大爺道:“久別老母,未知存亡,歸心己如箭矣!”王尚書不好擔閣。過了七日,備下千金妝耷,別起夫馬,送小姐隨夫衣錦還鄉。一路無話,到了汀州故居,且喜老夫人尚然清健,見兒子媳婦俱已半者,不覺感傷。又見孫兒就是向年汲水所遇的郎君,歡喜無限。當初只恨無子,今日抑且有孫。兩代甲科,僕從甚衆,;日居火焚之餘,安頓不下,暫借察院居住。起建御史第,府縣都來助工,真個是“不日成之。蘇雲在家,奉養大夫人直至九十分歲方終。蘇泰歷宮至坐堂都御史,夫人王氏,所生一子,將次十承繼爲蘇雨之後,二子俱登第。至今閭里中傳說蘇娜縣報冤唱本。後人有詩月黑風高浪拂揚,黃天蕩裏賊猖狂。

平波往復皆天理,那見兇人壽命長?

警世通言第十二卷 範鰍兒雙鏡重圓

簾卷水西樓,一曲新腔唱打油。

宿雨眠雲年少夢,休漚,且盡生前酒一匝。

明日叉登舟,卻指今宵是舊遊。

同是他鄉淪落容,休愁!月子彎彎照幾州?

這首詞未句乃借用吳歌成語,吳歌雲。

月子彎彎照幾州?幾家歡樂幾家愁。

凡家夫婦同羅帳,幾家飄散在他州。

此歌山自南宋建炎年間,述民間離亂之苦。只爲宣和失政,好佞專權,延至靖康,金虜凌城,擄了徽欽二帝北去。康王泥馬渡江,棄了汴京,偏安一隅,改元建炎。其時東京一路百姓懼怕韃虜,都跟隨車駕南渡。又被虜騎追趕,兵火之際,東逃西躲,不知拆散廠幾多骨肉!往往父子夫妻終身不復柏見,其中又有凡個散而複合的,民間把作新聞傳說。正是:

劍氣分還合,荷珠碎復圓。

萬般皆是命,半點盡由天!

話說陳州存一人姓徐名信,自小學得一身好武藝,娶妻崔氏,頗有客色。家適豐裕,夫妻二人正好過活。卻被金兵入寇,二帝北遷,徐信共崔氏商議,此地安身不牢,收拾細軟家財,打做兩個包裹,夫妻各背了一個,隨着衆百姓曉夜奔走,行至虞城,只聽得背後喊聲振天,只道瓤虜追來,卻原來是南朝示敗的潰兵。只因武備久馳,軍無紀律。

教他殺賊,一個個膽寒心駭,不戰自走。及至遇着平民,搶擄財帛於女,一般會場威耀武。徐信雖然有三分本事,那潰兵如山而至,寡不敵人,捨命奔走。但聞四野號哭之聲,回頭不見了崔氏。亂軍中無處尋覓,只得前行。行了數日,唄了口氣,沒奈何,只索罷了。

行到賬陽,肚中飢渴,上一個村店,買些酒忻:原來離亂之時,店中也不比往昔,沒有酒賣了。就是飯,也不過是粗衍之物,又怕衆人搶奪,交了足錢,方纔取出來與你充飢。徐信正在數錢,猛聽得有婦女悲泣之聲,事不關心,關心者亂,徐信區不數錢,急走出店來看,果見一婦人,單衣蓬首,露坐十地上:雖個是自己的老婆,年貌也相彷彿。徐信動了個側隱之心、以己度人,道:這婦人想也是遭難的。不免上前間其來歷。

婦人訴道:“奴家乃鄭州上氏,小字進奴,隨夫避兵,不意中途奔散,奴孤身被亂軍所掠。行了兩日玻,到十此地。兩腳俱腫,寸步難移。賊徒剝取衣服,棄奴於此。衣單食缺,舉目無親,欲尋死路,故此悲泣耳。”徐信道:“我也在亂軍中不見了妻子,正是同病相憐了。身邊幸有盤纏,娘子不若權時在這店裏住幾日,將息賢體,等在下探問荊妻消耗,就便訪取尊人,不知娘子意下如何?”婦人收淚而謝道:“如此甚好。徐信解斤包裹,將幾件衣服與婦人穿了,同他在店中喫了些飯食,借半間房子,做一塊兒安頓。

徐信殷殷勤勤,每日送茶送飯。婦人感其美意,料道尋夫訪妻,也是難事。今日一岱一寡。亦是天緣,熱肉相湊,不客人不成就了。又過數日,婦人腳不痛了。徐信和他做了一對夫妻,上路直到建康。正值高宗天子南渡即位,改元建炎,出榜招軍,徐信去充了個軍校,就於建康城中居住。

日月如流,不覺是建炎三年。一日徐信同妻城外訪親回來,天色已晚,婦人口渴,徐信引到一個茶肆中喫茶,那肆中先有一個漢子坐下,見婦人入來,便立在一邊偷看那婦人,目不轉睛。婦人低眉下限,那個在意,徐信甚以爲怪。少頃,喫了茶,還了茶錢出門,那漢又遠遠相隨。比及到家,那漢還站在門首,依依下去。徐信心頭火起,問道。

“什麼人?如何窺覷人家的婦女!”那漢拱手謝罪道:“尊兄休怒!某有一言奉詢。徐信忿氣尚未息,答應道:”有什麼話就講罷!“那漢道:”尊兄倘下見責,權借一步,某有實情告訴。若還嗔怪,某不敢言。“徐信果然相隨,到一個僻靜巷裏。那漢臨欲開口,又似有難言之狀。徐信道:”我徐信也是個慷慨丈夫,有話不妨盡言。“那漢方纔敢問道:”適才婦人是誰?徐信道:“是荊妻。”那漢道:“娶過幾年了?徐信道:

“三年矣。”那漢道:“可是鄭州人,姓王小字進奴麼?”徐信大驚道:“足下何以知之?”那漢道:“此婦乃吾之妻也。因兵火失散,不意落於君手。徐信聞言,甚躕躇不安,將自己虞城失散,到睢陽村店遇見此婦始未,細細述了:”當時實是憐他孤身無倚,初不曉得是尊間,如之奈何廠那漢道:“足下休疑,我已別娶渾家,舊日伉儷之盟,不必再題。但倉忙拆開,未及一言分別,倘得暫會一面,敘述悲苦,兀亦無恨,”徐信亦覺心中悽慘,說道:“大丈夫腹心棚照,何處不可通情,叨日在舍下相候。足下既然別娶,可攜新間同未,做個親戚,庶於鄰里耳目不礙。”那漢歡喜拜謝。

臨別,徐信間其姓名,那漢道:“吾乃鄭州列俊卿是也。”是夜,徐信亢對工進奴述其緣由。進奴思想前夫恩義,暗暗偷淚,一夜不曾閤眼。到天明,盥漱方畢,列俊卿夫婦二人到了,徐信出門相迎,見了俊卿之妻,彼此驚駭,各行付哭。原來俊卿之妻,卻是徐信的渾家崔氏。自虞城夫散,尋丈夫下着,卻隨個老摳同至建康,解下隨身答洱,賃房居住。二個月後,丈大並無消息。老嫗說他終身不了,與他爲媒,嫁與列俊卿。誰知今日一雙兩對,恰恰相逢,真個天緣湊巧,彼此各認舊日夫妻,相抱而哭。當下徐信遂與列俊卿八拜爲交,置酒相待。至晚,將妻子兌轉,各還其舊。從此通家往來不絕,有詩爲證:

夫換妻兮妻換夫,這場交易好糊塗。

相逢總是天公巧,一笑燈前認故吾。

此段後題做“交互姻緣”,乃建炎三年建康城中故事。同時又有一:事,叫做“雙鏡重圓。”說來雖沒有十分奇巧,論起大義婦節,有關風化,到還勝似幾倍。正是:話須通俗方傳遠,語必關風始動人。

話說南十建炎四年,關西一位官長,姓呂名忠詡,職授福州監稅。此時七閩之地,尚然全盛。忠詡帶領家眷赴任,一來福州憑山負海,東南都會,宮庶之邦,二來中原多事,可以避難。於本年起程,到次年春間,打從建州經過。《輿地志》說:“建州碧水丹山,爲東閩之勝地。今日合着了古語兩句/洛陽三月花如錦,偏我來時不遇春。”自古“兵荒”二字相連,全虜渡河,兩浙都被他殘破。閩地不遭兵火,也就遇個荒年,此乃大數。

話中單說建州饑荒,鬥米千錢,民下聊生。卻爲國家正值用兵之際,糧惱要緊,官府只顧催徵k供,顧不得民窮財盡,常言“巧媳婦煮不得沒米粥”,百姓既沒有錢糧交納,又彼官府鞭答逼勒,禁受個過;二二兩兩,逃入山間,相聚爲盜。“蛇無頭而下行”,就有個草頭天了出來,此人姓範名汝爲,仗義執言,救民水人。羣盜從之如流,嘯聚至十餘萬。無非是風高放火,月黑殺人,無糧同餓,得肉均分。官兵抵當不住,連敗數陣。範汝爲遂據廠建州城。自稱元帥,分兵四出抄掠,範氏門中子弟,都受僞號,做領兵官將。汝爲族中有個侄兒名喚範希周,年二十三歲,自小習得件本事,能識水件,伏得在水底三四晝夜,因此起個異名喚做範鰍兒。原是讀書君子,功名未就,被範汝爲所逼,凡族人不肯從他爲亂合,先將斬首示衆。希周貪廠性命,不得已而從之“雖在賊中,專以方便救人爲務,不做劫掠勾當。賊黨見他幾事畏縮,就他鰍兒的外號,改做”範盲鰍“,是笑他兒用的意思。

再說呂忠詡有個女兒,小名順哥,年方二八,生得容顏清麗,情性溫柔,隨着父母福州之任,來到這建州相近,正遇着範賊咬遊兵。劫奪行李財帛,將人口趕得三零四散。

呂忠詡失散了女兒,元處尋覓,嗟嘆下一回,只索赴仟去了。單說順哥腳小仕愕,行走不動,被賊兵掠進建州城來。順哥啼啼哭哭,範希週中途見而憐之。問其家門,順哥自敘乃是宦家之女。希周遂叱開軍士,親解其縛。留至家中,將好言撫尉,訴以衷情:

“我本非反賊,被族人逼迫在此:他日受了朝廷招安,仍做良民,小娘子若不棄卑來,結爲眷屬,三生有幸。順哥本不願相從,落在其中,出於無奈,只得許允,次日希周稟知賊首範汝爲,汝爲亦甚喜。希周送順哥於公館,攤佔納聘。希周有祖傳定鏡,乃是兩鏡合扇的。清光照徹,可開可合,內鑄成鴛鴦二字,名爲”鴛鴦寶鏡“,用爲聘禮。遍請範氏宗族,花燭成婚。

一個是衣冠舊裔,一個是閥閱名妹。一個儒雅丰儀,一個溫柔忡格:一個縱居賊黨,風雲之氣未衰;一個雖作囚俘,金玉之姿不改。綠林此日稱佳客,紅粉今宵配吉人。

自此夫妻和順,相敬如賓。自古道:“瓦罐不離井上破”。範汝爲造下迷大人罪,不過乘朝遷有事,兵力不及。豈期名將張浚、岳飛、張俊、張榮、吳玖、吳磷等,屢敗金人,國家粗定。高宗卜鼎臨安,改元紹興。是年冬,高宗命韓靳土諱世忠的,統領大軍十燈前來討捕,範汝爲豈是韓公敵手,只得閉城自守。韓公築長圍以困之。原來韓公與呂忠詡先在東京有舊,今番韓公統兵征剿反賊,知呂公在福州爲監稅官,必知閩中人情上俗。其時將帥專征的都帶有空頭敕,遇有地方人才,聽憑填敕委用,韓公遂用呂忠用力軍中都提轄,同駐建州城下,指麾攻圍之事。城中日夜號哭,範汝爲幾遍要奪門而出,都被官軍殺回,勢甚危急。

順哥向丈夫說道:“妾聞‘忠臣下事二君,烈女不更二夫’。妾被賊軍所掠,自誓必死。蒙君救拔,遂爲君家之婦,此身乃君之身矣。大軍臨城,其勢必破。城既破,則君乃賊人之親黨,必不能免。妾願先君而死,不忍見君之就戮也。”引牀頭利劍便欲自刎。希周慌忙抱住,奪去其刀,安慰道:“我陷在賊中,原非本意,今無計自明,五石俱焚,已付之於命了。你是宦家兒女,擄劫在此,與你何於?韓元帥部下將士,都是北人,你也是北人,言語相合,豈元鄉曲之情?或有親舊相逢,宛轉聞知於令尊,骨肉團圓,尚不絕望。人命至重,豈可無益而就死地乎?”順哥道:“若果有再生之日,妾誓不再嫁。便恐被軍校所擄,妾寧死於刀下,決無失節之理。希周道:”承娘子志節自許,吾死亦瞑目。萬一爲漏網之魚,苟延殘喘,亦誓願終身下娶,以答娘子今日之心。“順哥道:”鴛鴦寶鏡‘,乃是君家行聘之物,妾與君共分一面,牢藏在身。他臼此鏡重圓,夫妻再合。說罷相對而位。

這是紹興元年冬十二月內的說話。到紹興二年春正月,韓公將建州城攻破,範汝爲情急,放火自焚而死。韓公豎黃旗招安餘黨,只有範氏一門不赦。範氏宗族一半死於亂軍之中,一半被大軍擒獲,獻俘臨安。順哥見勢頭不好,料道希周必死,慌忙奔入一間荒屋中,解下羅帕自縊。正是:寧爲短命全貞鬼,不作偷生失節人,也是陽壽未終,恰好都提轄呂忠妞領兵過去,見破屋中有人自縊,急喚軍校懈下。近前觀之,正是女兒順哥。那順哥死去重蘇,半響方能言語,父子重逢,且悲且喜。順哥將賊兵擄劫,及範希周救取成親之事,述了一遍。呂提轄嘿然無語。

卻說韓元帥平了建州,安民。已定,同呂提轄回臨安面君奏凱。天子論功升賞,自不必說。一日,呂公與夫人商議,女兒青年無偶,終是下了之事,兩口雙雙的來勸女兒改嫁。順哥述與丈夫交誓之言,堅意不肯。呂公罵道:“好人家兒女,嫁了反賊/對無奈。天幸死了,出脫了你,你還想他怎麼廣順哥含淚而告道:”范家郎君,本是讀書君子,爲族人所逼,實非得已。他雖在賊中,每行方便,不做傷天理的事。倘若天公有眼,此人必脫虎口。大海浮萍,或有相逢之日。孩兒如今情願奉道在家,侍養二親,便終身守寡,死而下怨。若必欲孩兒改嫁,不如容孩兒自盡,不尖爲完節之婦。“呂公見他說出一班道理,也下去逼他了。

光陰似箭,不覺已是紹興十二年,呂公累官至都統制,領兵在封州鎮守。一日,廣州守將差指使賀承信棒了公碟,到封州將領司投遞。呂公延於廳上,問其地方之事,敘活良久方去。順哥在後堂簾中竊窺,等呂公人衙,間道:“適才責公碟來的何人/呂公道:”廣州指使賀承信也。“順哥道:”奇怪!看他言語行步,好似建州范家郎君。“

呂公大笑道:“建州城破,凡姓範的都下赦,只有在死,那有在活?廣州差官自姓賀,又是朝廷命官,並無分毫幹惹,這也是你妄想了,侍妾聞知,豈下可笑廣順哥被父親搶白了一場,滿面羞漸,不敢丙說。正是:只爲夫妻情愛重,致令父子語參差。

過了半年,賀承信又有軍碟奉差到呂公衙門。順哥又從簾下窺視,心中懷疑不已,對父親說道:“孩兒今已離塵奉道,豈復有兒女之情。但再三洋審廣州姓賀的,酷似範郎。父親何不召至後堂,賜以酒食,從容叩之。範郎小名鰍兒,昔年在圍城中情知必敗,有‘鴛鴦鏡,,各分一面,以爲表記,父親呼其小名,以此鏡試之,必得其真情。呂公應承了。次日賀承信又進衙領回文,呂公延至後堂,置酒相款。飲酒中間,呂公問其鄉貫出身。承信言語支吾,似有羞便之色。扎道:”鰍兒非足下別號乎?老夫已盡知矣,但說無妨也!“承信求呂公屏去左右,即忙下跪,口稱”死罪“。呂公用手攙扶道:

“不須如此!”承信方敢吐膽傾心告訴道:“小將建州人,實姓範,建炎四年,宗人範汝爲煽誘饑民,據城爲叛,小將陷於賊中,實非得已。後因大軍來討,攻破城他,賊之宗族,盡皆誅戮。小將因平昔好行方便,有入救護,遂改姓名爲賀承信,出就招安。紹興五年撥在嶽少保部下,隨徵洞庭剜賊楊麼。岳家軍都是西北人,不習水戰。小將南人,幼通水性,能伏水三晝夜,所以有‘範鰍兒,之號。嶽少保親選小將爲前鋒,每戰當先,遂平麼賊。嶽少保薦小將之功,得受軍職,累任至廣州指使,大年來未曾泄之他人。令既承鈞間,不敢隱諱。呂公又問道,”令孺人何姓,是結髮還是再娶?承信道:“在賊中時曾獲一宦家女,納之爲妻。逾年城破,夫妻各分散逃走。曾相約,苟存性命,大不可娶,婦不再嫁。小將後來到信州,義尋得老母。至今母於相依,止畜一粗婢炊翼,未曾娶妻。呂公義問道:”足下與先孺人相約時,有何爲記什承信道:“有’鴛鴦寶鏡‘,合之爲一,分之爲二,夫婦各留一面。呂公道:此鏡尚在否?承信道:”此鏡朝夕隨身,不忍少離。呂公道:“可借一觀。”承信揭開衣抉,在錦裹肚繫帶上,解下個繡囊,囊中藏着寶鏡。呂公取觀。遂於袖中亦取一鏡合之,儼如生成。承信見:鏡符合,不覺悲泣尖聲。呂公感其精義,亦不覺淚下,道:“足下所娶、即吾女也。吾女見在衙中。”

遂引承信至中堂,與女兒相見,各各大哭。呂公解勸了,風僕慶賀筵席。是夜即留承信於衙門歇宿。

過了數日,呂公將回文打發女婿起身,即令女兒相隨,到廣州任所同居。後一年承信任滿,將赴臨安,又領妻順哥同過封州,拜別呂公。呂公備下幹金妝查,差官護送承信到臨安。自諒前事年遠,無人推剝,不可使範氏無後,乃打通狀到禮部,複姓不復乞,改名不改姓,叫做範承信。後累官至兩淮目守,夫妻偕老。其鴛鴦二鏡,子孫世傳爲至寶雲。後人評論範鰍兒在逆黨中涅而下淄,好行方便,救了許多人性命,今日死裏逃生,夫妻再合,乃陰德積善之報也。有詩爲證:

十年分散天邊烏,一旦日圓鏡裏鴛。

莫道諄萍偶然豐,總由陰德感皇天。

警世通言第十三卷 三現身包龍圖斷冤

甘羅發早子牙遲,彭祖顏回壽下齊,範丹貧窮石崇富,算來都是隻爭時。

話說大宋元佑年問,一個大常大卿,姓陳名亞,因打章子厚不中,除做江東留守安撫使,兼知建康府。一日與人官宴於臨江亭上,忽聽得亭外有人叫道:“不用五行囚柱,能知禍福興衰。大卿問:”甚人敢出此語?衆官有曾認的,說道:“此乃金陵術士邊音。”大卿分付:與我叫來。“即時叫至門下,但見:破帽無檐,藍縷衣據,霜髯吝目,慪倭形軀。邊替手攜節杖人來,長揖一聲,摸着階沿便坐。大卿怒道:”你既吝目,不能觀古聖之書,輒敢輕五行而自高!“邊吝道:”某善能聽簡飭聲知進退,聞鞋履響辨死生。“大卿道:”你術果驗否?……“說言未了,見大江中畫船一隻,櫓聲嘟軋,自上流而下。大卿便間邊替,主何災福。答言:”櫓聲帶哀,舟中必載大官之喪。大卿遣人訊間,果是知臨江軍李郎中,在任身故,載靈樞歸鄉。大卿大驚道:“使漢東方朔復生,不能過汝。”贈酒十樽,銀十兩,遣之。

那邊曾能聽櫓聲知災福。今日且說個賣卦先生,姓李名傑,是東京開封府人。去充州府奉符縣前,開個卜肆,用金紙糊着一把大阿寶劍,底下一個招兒,寫道:“斬天下元學同聲。”這個先生,果是陰陽有準。

精通《周易》。善辨六王。瞻乾象遍識天文,觀地理明知風水。五星深曉,決吉凶禍福如神;三命祕談,斷成敗興衰似見。

當日掛了招兒,只見一個人走將進來,怎生打扮?但見:裹背繫帶頭巾,着上兩領皁衫,腰間繫條絲絛,F面着一雙幹鞋淨襪,袖裏袋着一軸文字。那人和金劍先生相揖罷,說廠年月日時,鈉下卦子。只見先生道:“這命算不得。”那個買卦的,卻是奉符縣裏第一名押司,姓孫名文,問道:“如何不與我算這命?”先生道:“上覆尊官,這命難算。”押司道:“怎地難算?”先生道:“尊官有酒休買、護短休間。”押司道:

“我不曾喫酒,也不護短。”先生道:“再請年月日時,恐有差誤。”押司再說了八字。

先生又把卦子布了道:“尊官,且休算。”押司道:“我下諱,但說不妨。”先生道:

“卦象不好。寫下四句來,道是:

由虎臨身日,臨身必有災。

不過明旦醜,親族盡悲哀。

押司看了,問道:“此卦主何災福廣先生道:”實下敢瞞,主尊官當死。“又問:

“卻是我幾年上當死?先生道:”今年死。“又問:”卻是今年幾月死?先生道:“今年今月死。”又間:“卻是今年今月幾日死?先生道:”今年今月今日死。“再問:

“早晚時辰?”先生道:“今年今月今日三更三點子時當死。押司道:”若今夜真個死,萬事全休;若不死,明日和你縣裏理會!先生道:今夜不死,尊官明日來取下這斬無學同聲的劍,斬了小子的頭!“押司聽說,不覺怒從心上起,惡向膽邊個,把那先生粹出卦鋪去。怎地汁結?那先生:只因會盡人間事,惹得閒愁滿肚皮。

只見縣裏走出數個司事人來攔住孫押司,問做甚鬧。押司道:“甚麼道理!我閒買個卦,卻說我今夜三更三點當死。我本身又無疾病。怎地三更三點便死?待摔他去縣中,官司究間明白。”衆人道:芳信卜,賣了屋;賣卦口,沒量斗。衆人和烘孫押可大了。

轉來埋怨那先生道:“事先生,你觸了這個有名的押可,想也在此賣卦不成了。從來貧好斷,賤好斷,只有壽數難斷。你又不是間王的老子,判官的哥哥,那裏便斷生斷死、刻時刻日,這般有準,說話也該放寬綏些。先生道:若要奉承人,卦就不準了;若說實話,又惹人怪。‘此處不目人,自有留人處!”嘆口氣,收了卦鋪,搬在別處去了。

卻說孫押司雖則被衆人勸了,只是不好意思,當日縣裏押了文字歸去,心中訂悶。

歸到家中,押司娘見他眉頭不展,面帶憂容,便問丈大:“有甚事煩惱?想是縣裏有甚文字不了。押司道:”不是,你休問,再問道:“多是今日被知縣責罰來?又道:不是。

再問道:“莫是與八爭鬧來?押司道:”也不是。我今日去縣前買個卦,那先生道,我上在今年今月今日二更三點下時當死。押司娘聽得說,柳眉剔豎,星眼圓睜:問道:怎地平白一個人、今夜便教死!如何不怦他去具裏官司?押司道:“便抑他去,衆人勸了。

渾家道:“丈夫,你且只在家裏少待。我尋常有事,兀自去知縣面前替你出頭,如今替你去尋那個先生間他。我丈夫義不少官錢私債,又無礦官事臨逼,做甚麼今夜三更便死?”押司道:你鼠休去。待我今夜不死,明日我自與他理會,卻強如你歸人家。“當日天色已晚,押司道:”且安排幾杯酒來喫着。我今夜不睡,消遣這一夜。三杯兩盞,不覺喫得爛醉。只見孫押司在校椅上,匠肽着醉眼,打磕睡。渾家道:“丈夫,怎地便睡着?”叫迎兒:“你且搖覺爹爹來。迎兒到身邊搖着不醒,叫一會不應。押司娘道:

迎兒,我和你扶押司入房裏去睡。若還是說話的同年生,井肩長,攔腰抱住,把臂拖回。

孫押司只喫着酒消登液,千不合萬不合上牀去睡,卻教孫押司只就當年當月當日當夜。

凡得不如《五代史》李存孝,《漢書》裏彭越,金風吹樹蟀先覺,暗送無常死不知。

渾家見丈夫失去睡;分付迎兒廚下打火了火燭,說與迎兒道:“你曾聽你爹爹說,日間賣卦的算你爹爹今夜三更當死?”迎兒道:“告媽媽,迎兒也聽得說來。那裏討這話!”押司娘道:“迎兒,我和你做些針錢,且看今夜死也下死?若還今夜不死,明日卻與他理會。教迎兒:”你巨莫睡!“迎兒道:那裏敢睡!”道猶十了,迎兒打瞌睡“

押司娘道:“迎兒,我教你莫睡,如何便睡着!”迎兒道:“我不睡。才說罷,迎兒又睡着。押司娘叫得應,間他如今甚時候了?迎兒聽縣衙更鼓,正打三吏三點。押司娘道;”迎兒,且莫匝剛個!這時辰正尷尬!“那迎兒又睡着,叫下應。只聽得押司從牀上跳將下來,兀底中門響。押司娘急忙叫醒迎兒,點燈看時,只聽得大門響。迎兒和押司娘點燈去趕,只見一個着白的人,一隻手掩着面,走出去,撲通地跳入奉符縣河裏去了。

正是:情到不堪回首處,一齊分付與東風。那條何直通着黃河水,滴溜也似緊,那裏打撈屍首!押司娘和迎幾就河邊號天大哭道:“押司,你卻怎地投河,教我兩個靠兀誰!”

即時叫起四家鄰舍來,上手住的刁嫂,下手住的毛嫂,對門住的高嫂鮑嫂,一發都來。

押司娘把上件事對他們說了一遍。刁嫂道:“真有這般作怪的事!”毛煌道:“我日裏兀自見押司着了皁衫,袖着文字歸來,老媳婦和押司相叫來。”高嫂道:“便是,我也和押司廝叫來。”鮑嫂道:“我家裏的早間去縣前幹事,見押司摔着賣卦的先生,見自歸來說。怎知道如今真個死了!”刁嫂道:“押司,你怎地下分付我們鄰舍則個,如何便死!”籟地兩行淚下。毛嫂道/思量起押司許多好處來,如何不煩惱!“也眼淚出。

鮑嫂道:“押司,幾時再得見你!”即時地方申呈官司,押司娘少不得做些功果,追薦亡靈。

捻指間過了三個月。當日押司娘和迎兒在家坐地,只見兩個婦女,喫得面紅頰赤。

上手的提着一瓶酒,下手的把着兩朵通草花,掀開布簾入來道:“這裏便是。”押司娘打一看時,卻是兩個媒人,無非是姓張姓李。押司娘道:“婆婆多時不見/媒婆道:

“押司娘煩惱,外日不知,不曾送得香紙來,莫怪則個!押司如今也死得幾時?”答道:“前日已做過百日了。”兩個道:“好炔!早是百日了。押司在日,直恁地好人,有時老媳婦和他廝叫,還蠟不迭。時今死了許多時,宅中冷靜,也好說頭親事是得。”

押司娘道:“何年月日再生得一個一似我那大夫孫押司這般人?”媒婆道:恁地也不難,老媳婦卻有一頭好親。押司娘道:“且住,如何得似我先頭丈夫?兩個喫了茶,歸去。

過了數日,又來說親。押司娘道:“婆婆休只管來說親。你若依得我三件事,便來說。

若依不得我,一世不說這親,寧可守孤幅度日。“當時押司娘啓齒張舌,說出這三件事來”有分撞着五百年前夙世的冤家,雙雙受國家刑法。正是:鹿迷秦相應難辨,蝶夢莊周未可知。

媒婆道:“卻是那二件事?押司娘道:”第一件,我死的大夫姓孫,如今也要嫁個姓孫的。第二件,我先丈夫是奉杆縣裏第一名押司:如今也只要恁般職役的人。第三件,不嫁出去,則要他入舍。兩個聽得說,道:好也!你說要嫁個姓孫的,也要一似先押司職役的,教他入舍的,若是說別件事,還費些計較,偏是這三件事,老媳婦都依得。好教押司娘得知,先押司是奉符縣裏第一名押司,喚做大孫押司。如今來說親的,元是奉符縣第二名押司。如今死了大孫押司,鑽上差役,做第一名押司,喚做小孫押司。他也肯來人舍。我教押司娘嫁這小孫押司,是肯也不?“押司娘道:”不信有許多湊巧!“

張媒道:“老媳婦今年七十二歲了。若胡說時,變做七十二隻雌狗,在押司孃家喫屎。”

押司娘道:“果然如此,煩婆婆且大說看,不知緣分如何?”張媒道:“就今日好日,討一個利市團圓吉帖。押司娘道:”卻不曾買在家裏。“李媒道:”老媳婦這裏有。“

便從抹胸內取出一幅五男二女花箋紙來,正是:雪隱蜀青飛始見,柳藏鸚鵡語方知。當日押司娘教迎兒取將筆硯來,寫了帖子,兩個媒婆接去。兔不得下財納禮,往來傳話。

下上兩月,人舍小孫押司在家。

夫妻兩個,好一對兒,果是說得着。下則一日,兩口兒喫得酒醉,教迎兒做些個醒酒湯來喫。迎凡去廚卜一頭饒火,口裏埋冤道:“先的押司在時,恁早晚,我自睡了。

如今卻教我做醒酒湯!“只見火筒塞住廠孔,燒不着,迎兒低着頭,把火筒去竈牀腳上敲,敲未得幾聲,則見竈牀腳漸漸起來,離地一尺已上,見1人頂着竈牀,脖項上套着井欄,披着一帶頭髮,長伸着舌頭,眼裏滴出血來,叫道:”迎兒,與爹爹做主則個!“

唬得迎兒大叫一聲,匹然倒地,麪皮黃,眼尤光,脣口紫,指甲青,未知五臟如何,先見四肢下舉。正是:身如五鼓銜山月,命似三更油盡燈。夫妻兩人急來救得迎兒甦醒,討些安魂定魄湯與他喫了。問道:“你適來見了甚麼,便倒了?”迎兒告媽媽:“卻纔在竈前燒火,只見竈牀漸漸起來,見先押司爹爹,脖項上套着並欄,眼中滴出血來,披着頭髮,叫聲迎兒,便喫驚倒了。”押司娘見說,倒把迎幾打個漏風掌:“你這丫頭,教你做醒酒湯,則說道懶做便了,直裝出許多兀模活樣!莫做莫做,打滅廠火去睡!”

迎兒白去睡了。

巨說夫妻兩個歸房,押司娘低低叫道:二哥,這丫頭見這般事,不中用,教他離了我家罷。“小孫押司道:”卻教他那裏去廣押司娘道:“我肉有個道理。”到天明,做飯喫了,押司閏去官府承應。押司娘叫過迎兒來道:“迎兒,你在我家裏也有七八年,我也看你在眼裏,如今比不得先押司在日做事。我看你肚裏莫是要嫁個老公?如今我與你說頭親。”迎兒道:那裏敢指望,卻教迎兒嫁兒推廣押司媲只因教迎兒嫁這個人,與太孫押司索了命。正是:風定始知蟬在樹,燈殘方見月臨窗。

當時不由迎兒做主,把來嫁了一個人。那廝性工名興,渾名喚做王酒酒,又喫酒,義要哈。迎兒嫁將去,那得三個月,把房臥都費盡廠。那廝喫得醉,走來家把迎幾罵道:

“打脊賤人!見我恁般苦,下去問你使頭借三五呵錢來做盤纏?”迎兒喫不得這廝罵,把裙幾系廠腰,程走來小孫押司家中。押司娘見了道:迎兒,你白嫁了人,又來說甚麼廣迎兒告媽媽:“實不敢瞞,迎兒嫁那廝不着,又喫酒,又要賭。如今未得上個月,有些房臥,都使盡了。沒計奈何,告媽媽惜換得三五百錢,把來做盤纏:押司娘道:”迎兒,你嫁入下着,是你的事。我今與個吶銀子,後番卻休要來。“迎兒接了銀子,謝了媽媽歸家,那得四五日,又使盡了。嶼日天色晚,工興那廝喫得酒醉,走來看着也兒道:”打脊賤人:你見恁般苦,下去再告使頭則個/迎兒道:“我前番去,借”腎項銀子,喫盡千言萬語,如今卻教我又怎地去屍王興罵道:“打脊賤人!你若不士時。打折你一隻腳!”迎兒喫罵不過,只得連夜走來孫押司門首看時,門卻關了“迎兒欲待敲門,義恐怕他埋怨,進退兩難,只得再走回來。過廠兩三家人家,只見個人道:”迎兒。我穹你一件物事。只因這個人身上,我只替押司娘和小孫押司煩惱!正是:龜游水面分開綠,鶴立松梢點破青。

迎幾回過頭來看那叫的人,只見人家屋檐頭一個人,舒角修頭,絆袍角帶,抱着一骨碌文字。低聲叫道:“迎兒,我是你先的押司。如今見在一個去處,未敢說與你知道。

你把手來,我與你一件物享/迎兒打一接,接了這件物事,隨手下見了那個徘袍角帶的人。迎兒看那物事時,卻是一包碎銀子。迎兒歸到家中敲門,只聽得裏面道:“姐姐,你去使頭家裏,如何恁早晚纔回廣迎兒道:”好教你知,我去媽媽家惜米,他家關了門。

我又下敢敲,怕喫他埋怨。再走回來,只見人家屋檐頭立着先的押司,舒角栓頭,誹袍角帶,與我泡銀子在這裏。“王興聽說道:”打脊賤人!你卻來我面前說鬼話!你這一包銀子,來得不明,你且進來。“迎兒人去,上興道:”姐姐,你尋常說那竈前看見先押司的話,我也都記得,這事一定有些溪蹺。我卻怕鄰舍聽得,故恁地如此說。你把銀子收好,待天明去縣裏首告他。“正是:着意種花花不潘,等閒插柳柳成陰。

王興到天明時,思量道:“且住,有兩件事告首不得。第一件,他是縣裏頭名押司,我怎敢惡了他!第二件,卻無實跡,連這些銀子也待人官,卻打沒頭腦官司。不如贖幾件衣裳,買兩個盒子送去孫押司家裏,到去謁索他則個。”計較已定,便去買下兩個盒子送去。兩人打扮身上乾淨,走來孫押司家,押司娘看見他夫妻二人,身上乾淨,又送盒子來,便道:你那得錢鈔?“工興道:”昨日得押司一件文字,撰得有二兩銀子,送些盒子來。如今也不喫酒,也不賭錢了。“押司娘道:”王興,你自歸去,且教你老婆在此住兩日。“王興去了,押司娘對着迎兒道:”我有一柱東峯岱嶽願香要還,我明日同你去則個。“當晚無後。

明早起來,杭洗罷,押司臼去縣裏去。押司娘鎖了門,和迎兒同行。到東嶽廟殿上燒了香,下殿來去那兩廊下燒香。行到速報司前,迎兒裙帶系得松,脫了裙帶,押司娘先行過去。迎兒正在後面系裙帶,只見速報司裏,有個舒角幢頭、絆袍角帶的判官,叫:

“迎兒,便是你先的押司。你與我申冤則個:我與你這件物事。咂兒接得物事在於,看了一看,道:”卻不作怪!泥神也會說起後來!如何與我這物事屍正是:開夭闢地罕曾聞,從古至今希得見。迎兒接得來、慌忙揣在懷裏,也下敢說與押司娘知道。當日燒了香,各自歸家。把上項事對王興說了。王興討那物事看時,卻是一幅紙。上寫道:

大女子,小女子,前人耕來後人餌。要知三更事,掇開人下水。來年二三月,句已當解此。

王興看了解說不出,分付迎兒不要說與別人知道,看來年二三月間有甚麼事。

捻指間,到來年二月間,換個知具,是廬州金斗城人,姓包名拯,就是今人傳說有名的包龍圖相公。他後來官至龍圖閣學土,所以叫做包龍圖。此時做知縣還是初任。那包爺自小聰明正直,做知縣時,便能剖人間曖昧之情,斷天下狐疑之獄。到任三日,未曾理事。夜間得其一夢,夢見自己坐堂,堂上貼一聯對子:要知三更事,掇開火下水。“

包爺次日早堂,喚合當吏書,將這兩句教他解說,無人能識。包公討白牌一面,將這一聯楷書在上,卻就是小孫押司動筆。寫畢,包公將硃筆判在後面:“如有能解此語者,賞銀十兩。”將牌掛於縣門,烘動縣前縣後,官身私身,挨肩擦背,只爲貪那賞物,都來賭先爭看。

卻說王興正在縣前買棗糕喫,聽見人說知縣相公掛一面臼牌出來,牌上有二句言語,無人解得。王興走來看時,正是速報司判官一幅紙上寫的話。暗地喫了一驚:“欲要出首,那新知縣相公是個古怪的人,怕去惹他。欲待不說,除了我再元第二個人曉得這二句話的來歷。買了棗糕回去,與渾家說知此事。迎兒道:”先押司三遍出現,教我與他申冤,又白自裏得了他一包銀子。若下去出首,只怕鬼神見貢。“幹興意猶不決,再到縣前,正遇了鄰人裴孔目。王興平昔曉得裴孔目是知事的,一千扯到僻靜巷裏,將此事與他商議:”該出首也不該?裴孔目道:“那速報司這一幅紙在那裏?”土興道:“見菠在我渾字衣服箱裏。”裴孔目道:“我先去與你巢官。你回去取了這幅紙,帶到縣裏。

待知縣相公喚你時,你卻拿將出來,做個證見。“當下土興蟲了。裴孔目候包爺退堂,見小孫押司不在左右,就跪將過去,稟道,”老爺白牌上寫這二句,只有鄰舍王興曉得來歷。他說是岳廟速報司與他一幅紙,紙上還寫許多言語,內中卻有這二句。“包爺間道:”王興如今在那裏?“裴幾同道:”已回家取那一幅紙去了。包爺差人速拿土興回話。

卻說王興回家。開了渾家的衣箱,檢那幅紙出來看時,只叫得苦,原來是十素紙,子跡全無。不敢到縣裏去,僕着鬼胎,躲在家裏。知縣相公的差人到了,新官新府、如人之急,怎好推辭。只得帶了這張素紙,隨着公差進縣,包爺屏去左右,只留裴孔日在慨包爺問王興道:裴某說你在岳廟中收得一幅紙,司取上來看。王興連連叩頭享道:

“小人的妻子,去年在岳廟燒香,走到速報司前,那神道出現,與他們紙。紙上寫着篇說話,中間其實有老爺白牌上寫的兩句,小的把來藏在衣箱裏。方纔去檢看,變了一張素紙。如今這素紙見在,小人不敢說謊/包爺取紙上來看了,問道:”這一篇言語,你可記得?“王興道:”小人還記得。“即時念與包爺聽了。

包爺將紙寫出,仔細推詳了一會,叫:“王興,我鳳問你,那神道把這一幅紙與你的老婆,可再有縣麼言語分付廣王興道:”那神道只叫與他申冤。“包爺大怒,喝道:

“胡說!做了神道,有甚冤沒處申得、偏你的婆娘會替他申冤?他到來央你!這等無稽之言,卻哄誰來!”王興慌忙叩頭道:“老爺,是有個緣故。”包爺道:“你細細講。

講得有理,有賞;如無理時,今日就是你開棒了。工興稟道:小人的妻子,原是伏侍本縣大孫押司的,叫做迎兒。因算命的算那大孫押司其年其月其日三更三點命裏該死,何朋果然死了。主母隨瞭如今的小孫押司,卻把這迎兒嫁出與小人爲妻。小人的妻子,初次在孫家竈下,看見先押司現身。項上套着井欄,披髮吐舌,眼中流血,叫道:“迎兒,可與你爹爹做主。‘第二次夜間到孫家門首,又遇見先押司,舒角幢頭,啡袍角帶,把一包碎銀,與小人的妻子。第三遍岳廟裏速報司判官出現,將這一幅紙與小人的妻子,又囑付與他申冤。那判官的模樣,就是大孫押司,原是小人妻子舊日的家長。”

包爺聞言,呵呵大笑:“原來如此!”喝教左右去拿那小孫押司夫婦二人到來:

“你兩個做得好事!”小孫押司道:“小人下曾做甚麼事。”包爺將速報司一篇言悟解說出來:“大女子,小女子,女之子,乃外孫,是說外郎性孫,分明是大孫押司,小孫押司。‘前人耕來後人餌,餌者食也,是說你白得他的老婆,享用他的家業。’要知三更事,掇開火下水,,大孫押司,死於三更時分,要知死的根由,‘掇開火下之水,那迎兒見家長在竈廠,披髮吐舌,眼中流血,此乃勒死之狀。頭上套着井欄,井者水也,竈者人也。水在火下,你家竈必砌在井上。死者之屍,必在並中。’來年二三月‘,正是今日。’句已當解此,‘句已,兩字,合來乃是個包字,是說我包某今日到此爲官,懈其語意,與他雪冤/喝教左右:”同工興押着小孫押司,到他家竈下,不拘好歹,要勒死的屍首回後。“

衆人似疑不信,到孫家發開竈牀腳,地下是一塊石板。掏起百板,是一口井。喚集土工,將井水吊幹,絡了竹籃,放人下去打撈,撈起一個屍首來。衆人齊來認看,面色不改,還有人認得是大孫押司,項上果有勒帛。小孫押司唬得面如上色,下敢開口。衆人俱各駭然。

元來這小孫押司當初是大雪裏凍倒的人,當時大孫押司見他凍倒,好個後生,救他活了,教他識字,寫文書。下想渾家與他有事。當日大孫押司算命回來時,恰好小孫押司正閃在他家。見說三更前後當兀,趁這個機會,把酒灌醉了,就當夜勒死廠大孫押司,樟在井裏。小孫押司卻掩音而上人,把:決人心義漾在卞符縣河裏,撲通地一聲響,當時只道大孫押司投河死了。後來卻把竈來壓在井上,次後說成親事。當下衆人回覆了包爺。押司和押司娘不打自招,雙雙的問成死罪,償了大孫押司之命。包爺下關信於小民,將十兩銀子賞與王興,工興把三兩謝了裴孔目,不在話下。

包爺初任,因斷了這件公事,名聞天下,至今人說包龍圖,日間斷人,夜間斷鬼。

有詩爲證:

詩句藏謎誰解明,包公一斷鬼神驚。

寄聲暗室虧心者,莫道天公鑑不清。

警世通言第十四卷 一窟鬼癩道人除怪

杏花過雨,漸殘紅零落胭脂顏色。

流水飄香,人漸遠,難託春心脈脈。

恨別王孫,牆陰目斷,誰把青梅摘?

金鞍何處?綠楊依舊南陌。

消散雲雨須臾,多情因甚有輕離輕拆。

燕語千般,爭解說些於伊家消息。

厚約深盟,除非重見,見了方端的。

而個無奈,寸腸千恨堆積。

這隻詞名喚做《念奴嬌》,是一個赴省士人姓沈,名文述所作,元來皆是集古人詞章之句。如何見得?從頭與各位說開:第一句道:“杏花過雨。”陳子高曾有《寒食詞》,寄《謁金門》:

柳絲碧,柳下人家寒食。

鶯語勿匆花寂寂,玉階春草溼。

閒憑熏籠無力,心事有誰知得?

檀炷繞窗背壁,杏花殘雨滴。

第二句道:“漸殘紅零落胭脂顏色。李易安曾有《暮春詞》,寄《品令》:

零落殘紅,似胭脂顏色。

一年春事,柳飛輕絮,筍添新竹。

寂寞,幽對小園嫩綠。

登臨未足,悵遊子歸期促。

他年清夢,千里猶到城陰溪曲。

應有凌波,時爲故人凝目。

第三句道:“流水飄香,”延安李氏曾有《春雨詞》,寄《浣溪沙》:

無力薔薇帶雨低,多情蝴蝶趁花飛,流水飄香乳燕啼。

南浦魂消春下管,東陽衣減鏡先知,小樓今夜月依依。

第四句道:“人漸遠,難託春心脈脈。”寶月禪師曾有《春詞》,寄《柳梢青》:

脈脈春心,情人漸遠,難託離愁。

而後寒輕,風前香軟,春在梨花。

行人倚掉天涯,酒醒處殘陽亂鴉。

門外鞦韆,牆頭紅粉,深院誰家?

第五句第六句道:“恨別上孫,牆陰目斷。歐陽永叔曾有《清明詞》,寄《一斛珠》:

傷春懷抱,清明過後鶯花好。

勸君莫向愁人道。

叉彼香輪輾破青青單。

夜來風月連清曉,牆陰目斷無人到,恨別王孫愁多少,猶頓春寒未放花枝老。

第七句道:“誰把青梅摘。晁無咎曾有《眷詞》,寄《清商怨》:

風搖動,雨青松,翠條柔弱花頭重。

春衫窄,嬌無力,已得當初,共伊把青構來摘。

都如夢,何時共?可憐敲損釵頭鳳!

關山隔,暮雲碧,燕於來也,全然又無些子消息。

第八句第九句道:“金鞍何處?綠楊依舊南陌。”柳替卿曾有《春詞》寄《清平樂》:

陰晴未定,薄日烘雲影;金鞍何處尋芳徑?綠楊依舊南陌靜。

厭厭幾許春情,可憐老去難鹹!看取鑷殘霜鬢,不隨芳草重生。

第十句道:“消散雲雨須臾。”晏叔原曾有《春詞》,寄《虞美人》:

飛花自有牽情處,不向枝邊住。

曉風飄薄已堪愁,更伴東流流水過秦樓。

消散須臾雲雨怨,閒倚闌於見。

遠彈雙淚溼香紅,暗根玉顏光景與花同。

第十一句道:“多情因甚有輕離輕拆。”魏夫人曾有《春詞》,寄《卷珠簾》記得未時春未暮,執手攀花,袖染花梢露。

暗卜春心共花語,爭尋雙朵爭先去。

多情因甚相辜負?有輕拆輕離,向誰分訴?

淚溼海棠花枝處,東君空把奴分付。

第十二句道:“燕語千般。康伯可曾有《春詞》,寄《減字木蘭花》:

楊花飄盡,雲壓綠陰風乍定。

簾幕閒垂,弄語千般燕于飛。

小樓深靜,睡起殘妝猶未整。

夢不戍歸,淚滴班斑金縷衣。

第十三句道:“爭解說些子伊家消息。”秦少游曾有《春詞》,寄《夜遊宮》:

何事東君又去!空滿院落花飛絮;巧燕呢哺向人語,何曾解說伊家些子?

況是傷心緒,念個人兒成暖阻。

一覺相思夢迴處,連宵而。更那堪,聞杜字!

第十四句第十五句道:“厚約深盟,除非重見。”黃魯直曾有《春詞》,寄《搗練子》:

梅調粉,柳搖金,微雨輕風斂陌塵。

厚約深詛何處訴?除非重見那人人。

第十六句道:“見了方端的。周美成曾有《春詞》,寄《滴滴金》:

梅花漏泄春消息,柳絲長,草芽碧。

不覺星霜鬢白,念時光堪惜!

蘭堂把酒思佳容,黛眉彭,愁春色。

音書千里相疏隔,見了方端的。

第十七句第十八句道:“而今無奈,寸腸幹恨堆積。”歐陽永叔曾有詞寄《蝶戀花》:

簾幕東風寒料峭,雪裏梅花先報春來早。

而今無奈寸腸思,堆積千愁空懊惱。

旋暖金爐莫蘭作,問把金刀剪綵呈纖巧。

繡被五更香睡好,羅幃不覺紗窗曉。

話說沈文述是一個士人,自家今日也說一個士人,因來行在臨安府取選,變做十數回蹺蹊作怪的小說。我且問你,這個秀才姓甚名誰?卻說紹興十年間,有個秀才,是福州戚武軍人,姓吳名洪。離了鄉里,來行在臨安府求取功名,指望:一舉首登尤虎榜,十年身到鳳凰他。爭知道時運未至,一舉不中。吳秀才悶悶不已,又沒甚麼盤纏,也自羞歸故里,且只得胡亂在今時州橋下開一個小小學堂度日。等待後三年,春榜動,選場開,再會求取功名。逐月卻與幾個小男女打交。捻指開學堂後,也有一年之上。也罪過那街上人家,都把孩兒們來與他教訓,頗自有些趲足。

當日正在學堂裏教書,只聽得青布簾几上鈴聲響,走將一個人入來。吳教授看那入來的人,不是別人,卻是半年前搬去的鄰舍王婆,元來那婆子是個撮合山,專靠做媒爲生。吳教授相揖罷,道:“多時不見,而今婆婆在那裏住?婆子道:”只道教授忘了老媳婦,如今老媳婦在錢塘門裏沿城住。“教授問:”婆婆高壽?“婆子道:”老媳婦大馬之年七十有五。教授青春多少?“教授道:”小子二十有二。婆子道:“教授方纔二十有二,卻像三十以上人。想教授每日價費多少心神!據老媳婦愚見,也少不得一個小娘子相伴。教授道:”我這裏也幾次間人來,卻沒這般頭腦。“婆幹道:”這個不是冤家不聚會。好教官人得知,卻有一頭好親在這裏。一千貫錢房臥,帶一個從嫁,又好人材。卻有一牀樂器都會,義寫得,算得。又是眸嗆大官府第出身。只要嫁個讀書官人,教授卻是要也不?“教授聽得說罷,喜從天降,笑逐顏開,道:”若還真個有這人時,可知好哩!只是這個小娘子如今在那裏屍婆於道:“好教教授得知,這個小娘子,從秦太師府三通判位下出來,有兩個月,不知放廠多少帖子。也曾有省、部、院裏當職事的來說他。也曾有內清司當差的來說他,也曾有門面鋪席人來說他。只是高來不成,低來不就。小娘子道:”我只要嫁個讀書官人。‘更兼義沒有爹孃,只有個從嫁,名喚錦兒。

因他一牀樂器都會“…俯里人都叫做李樂娘,見今在白雁池一箇舊鄰舍家裏住。”

兩個兀肉說猶未了,只見風吹起門前布簾兒來,一個人從門首過去。王婆道:“教授,你見過去的那人麼?便是你有分取他做渾家,…”王婆出門趕上,那人不是別人,便是李樂娘在他家住的,姓陳,喚做陳乾孃。王婆廝趕着入來,與吳教授相揖罷。王婆道:“乾孃,宅裏小娘子說親成也未?”乾孃道:“說不得,又不是沒好親來說他,只是喫他執拗的苦,口口聲聲,只要嫁個讀書官人,卻又沒這般巧。王婆道:”我卻有個好親在這裏,未知乾孃與小娘子肯也下?乾孃道:“卻教孩兒嫁兀誰?”王婆指着吳教授道:“我教小娘子嫁這個官人,卻是好也下好?”十娘道:“休取笑,若嫁得這個官人,可知好哩!”吳教授當日一日教不得學,把鄧小男女早放了,都唱了喏,先歸去。

教授卻把一把鎖鎖了門。同着兩個婆子上街。免不得買些酒相待他們。三杯之後,王婆起身道:“教授既是要這頭親事,卻間乾孃覓一個帖子。”乾孃道:“者媳婦有在這裏。”側手從抹胸裏取出一個帖子來。王婆道:“乾孃,‘真人面前說不得假話,旱地上打不得拍浮,。你便約了一日,帶了小娘子和從嫁錦兒來梅家橋下酒店裏,等我便同教授來過眼則個。”乾孃應允,和工婆謝了吳教授,自去。教授還了酒錢歸家,把閒話提過。

到那日,吳教授換了幾件新衣裳,放了學生。一程走將來梅家橋下酒店裏時,遠遠地五婆早接見了。兩個同入酒店裏來。到得樓上,陳幹恨接着,教授便問道:“小娘子在那裏?”乾孃道:“孩兒和錦幾在東閣兒裏坐地。”教授把三才舌尖舐破窗眼兒,張一張,喝聲採下知高低,道:“兩個都不是人!”如何不是人?元來見他生得好了,只道那婦人是南海觀音,見錦兒是玉皇殿下侍香王女。恁地道他不是人?看那豐樂娘時:

水剪雙眸,花生丹臉,雲鬢輕梳蟬翼,蛾眉淡拂。春山,朱脣綴一顆夭桃,皓齒排兩行碎玉。意態自然,退出倫輩,有如織女下瑤臺,渾似媳娥離月股。

看那從嫁錦幾時,眸清可愛,鬢聳堪觀。新月籠眉,春桃拂臉,意態幽花未豔,肌肋嫩玉生香。金蓮着弓弓扣繡鞋兒,螺暑插短短紫金鈕於j口捻青梅窺小俊,似騎紅杏出牆自從當日插了鈕,離不得下財納禮,奠雁傳書。不則一日,吳教授娶過那婦女來。

夫妻兩個好說得着:

雲淡淡天邊駕鳳,水沉沉交頸鴛鴦。

寫成今世不休書,結下來生雙縮帶。

卻說一日是月半,學生幹都來得早,要拜孔夫於。吳教授道:姐姐,我先起去。“

來那竈前過,看那從嫁錦兒時,脊背後披着一帶頭髮,一雙眼插將上去,脖項上血污着。

教授看見,大叫一聲,匹然倒地。即時渾家來救得甦醒,錦兒也來扶起。渾家道:“丈夫,你見甚麼來?”吳教授是個養家人,不成說道我見錦兒恁地來?自己也認做眼花了,只得使個脫空,瞞過道:“姐姐,我起來時少着了件衣裳,被冷風一吹,忽然頭暈倒了。

錦兒慌忙安排些個安魂定魄湯與他喫罷,自沒事了。只是吳教授肚裏有些疑惑。

話休絮煩,時遇清明節假,學生子卻都不來。教授分付了渾家,換了衣服,出去閒走一遭。取路過萬松嶺,出今時淨慈寺裏,看了一士,卻待出來。只見一個人看着吳教授唱個略,教授還禮不迭,卻不是別人,是淨慈寺對門酒店裏量酒,說道:“店中一外官人,教男女來請官人!”吳教授同量酒人酒店來時,不是別人,是王七府判兒,喚做王七三官人。兩個敘禮罷,王七三官人道:“適來見教授,又不敢相叫,特地教量酒來相清。”教授道,“七三官人如今那裏去?”王七三官人口裏不說,肚裏思量:“吳教授新娶一個老婆在家不多時,你看我消遣他則個。”道:“我如今要同教授去家裏墳頭走一遭,早間看墳的人來說道:”桃花發,杜醞又熟。‘我們去那裏喫三杯。“教授道:

“也好。兩個出那酒店,取路來蘇公堤上,看那遊春的人,真個是:

人煙輻轉,車馬驕閩。只見和風扇景,麗日增明,流鴛嗡綠柳陰中,粉蝶戲奇花枝上。管絃動處,是誰家舞樹歌臺?語笑喧時,斜惻傍春樓夏閣。香車競逐,玉勒爭馳。

白麪郎敲金橙響,紅妝人揭繡簾看。

甫新路口討一隻船,直到毛家步上岸,迄逼過玉泉龍井。王七三官人家裏墳,直在西山馳獻嶺下。好座高嶺!下那嶺去,行過一里,到了墳頭。看墳的張安接見了。王七三官人即時叫張安安排些點心酒來。側首一個小小花園內,兩個人去坐地。又是自做的杜醞,喫得大醉。看那天色時,早已:

紅輪西墜,玉兔東生。佳人秉燭歸房,江上漁人罷釣。漁父賣魚歸竹徑,牧童騎犢入花村。

天色卻晚,吳教授要起身,王七三官人道:“再喫一杯,我和你同去。我們過馳獻嶺、九里松路上,妓弟人家睡一夜。吳教授口裏不說,肚裏思量:”我新娶一個老婆在家裏,於頃我一夜不歸去,我老婆須在家等,如何是好?便是這時候去趕錢塘門,走到那裏,也關了。“件與王七三官人手廝挽着,上駝獻嶺來。你道事有湊巧,物有故然,就那嶺上,雲生東北,霧長西南,下一陣大雨。果然是銀河倒瀉,滄海盆傾,好陣大雨!

且是沒躲處,冒着雨又行了數十步,見一個小小竹門樓。王六三官人道:“且在這裏躲一躲。”不是來門樓下外雨,卻是:豬羊走人屠宰家,一腳腳來尋兀路。

兩個奔來躲雨時,看來卻是一個野墓園。只那門前一個門樓兒,裏面都沒甚麼屋字。

石坡上兩個坐着,等雨住了行。正大而下,只見一個人貌關獄子院家打扮,從隔壁竹籬笆裏跳入墓園,走將去墓堆於上叫道:“朱小四,你這所有人請喚,今日頓當你這廝出頭。墓堆子裏漫應道:”阿公,小四來也。“不多時,墓上土開,跳出一個人來,獄子廝趕着了自去。吳教授和王七三官人見了,背膝展展,兩股下搖而自顧。看那雨卻往了,兩個又走。地下又滑,肚裏又怕,心頭一似小鹿兒跳,一雙腳一似鬥敗公雞,後面一似千軍萬馬趕來,再也不敢回頭。行到山頂上,側着耳朵聽時,空谷傳聲,聽得林於裏面斷棒響。不多時,則見獄子驅將墓堆子裏跳出那個人來。兩個見了又走,嶺們首卻有一個敗落山神廟,人去廟裏,慌忙把兩扇廟門關了。兩個把身軀抵着廟門,真個氣也不敢喘,屁也不敢放。聽那外邊時,只聽得一個人聲喚過去,道:”打殺我也!“一個人道:

“打脊魍陋,你這廝許了我人情,又不還我,怎的下打你?”王七三官人低低說與吳教授道:“你聽得外面過去的,便是那獄於和墓堆裏跳出來的人”兩個在裏面顫做一團。

吳教授卻埋怨王七三官人道:“你役事教我在這裏受驚受怕,我家中渾家卻不知怎地盼望屍兀自說言未了,只聽得外面有人敲門,道:”開門則個!“兩個問道:”你是誰?“

仔細聽時,卻是婦女聲音,道:“王七三官人好也!你卻將我丈夫在這裏一夜,直教我尋到這裏!銅兒,我和你推開門兒,叫你爹爹。”吳教授聽得外面聲音,“不是別人,是我渾家和錦兒,怎知道我和王七三官人在這裏?莫教也是鬼?”兩個都不敢則聲。只聽得外面說道:“你不開廟門,我卻從廟門纏裏鑽人來!”兩個聽得恁他說,日裏喫的酒,都變做冷汗出來。只聽得外面又道:“告媽媽,不是錦兒多口,不如媽媽且歸,明日爹爹自歸來。”渾家道:“錦兒,你也說得是,我且歸去了,卻理會。”卻叫道:

“工七三官人,我且歸去,你明朝卻送我丈夫歸來則個。”兩個那裏敢應他。婦女和棉兒說了自去。

王七三官人說:“吳教授,你家裏老婆和從蕉棉兒,都是鬼。這裏也不是人去處,我們走休。做開廟門看時,約莫是五更天氣,兀自未有人行。兩個下得嶺來,尚有一里多路,見一所林子裏,走出兩個人來。上手的是陳乾孃,下手的是土婆,道:”吳教授,我們等你多時,你和王七三官人卻從那裏來什吳教授和王七三官人看見道:“這兩個婆子也是鬼了,我們走休!”真個便是漳奔鹿跳,廈躍們飛,下那嶺來。後面兩個婆子,兀自慢慢地趕來。“一夜熱亂,下曾喫一些物事,肚裏又飢,一夜見這許多下祥,怎地得個生人來衝一衝!”正恁他說,則見嶺下一家人家,門前掛着一枝松柯兒,王七三官人道:“這裏多則是賣茅柴酒,我們就這裏買些酒喫了助威,一道躲那兩個婆於。”恰待奔入這店裏來,見個男女:頭上裹一頂牛膽育頭巾,身上央一條豬肝赤肚帶,舊瞞襠褲,腳下草鞋。王七三官人道:“你這酒怎地賣?”只見鄧漢道:“未有湯哩。”吳教授道:“且把一碗冷的來!”只見那人也下則聲,也不則氣。王七三官人道:“這個開酒店的漢子又尷尬,也是鬼了!我們走休。……”兀自說未了;就店裏起一陣風:

非於虎嘯,不是龍吟,明不能謝柳開花,暗藏着山妖水怪。吹開地獄門前土,惹引螂都山下塵。

風過處,看時,也不見了酒保,也下見有酒店,兩個立在墓堆子上。唬得兩個魂不附體,急急取路到九里鬆動院前討了一隻船,直到錢塘門,上了岸。王七三官人自取路歸家。

吳教授一徑先來錢塘門城下王婆家裏看時,見一把鎖鎖着門。同那鄰舍時,道:

“王婆自兀五個月有零了。”唬得吳教授目睜口呆,罔知所措。一程離了錢塘門,取今時景靈宮貢院前,過梅家橋,到白雁池邊來,間到陳乾孃門首時,十字兒竹竿封着門,一碗官燈在門前。上面寫着八個字道:“人心似鐵,官法如爐。”間那裏時,“陳乾孃也死一年有餘了。”離了白雁汕,取路歸到州橋下,見自己屋裏,一把鈦鋇着門,間鄰舍家裏:“拙妻和粗婢那裏去了?”鄰舍道:“教授昨日一出門,小娘子分付了我們,自和錦兒在千孃家裏去。直到如今不歸。”吳教授正在那裏面面廝覷,做聲不得。只見一個廟道人,看着吳教授道:“觀公妖氣大重,我與你早早斷除,免致後患。”吳教授即時請那道人人去,安排香燭符水。那個道人作起法來,唸唸有詞,喝聲道:“疾!”

只見一員神將出現:

黃羅抹額,錦帶纏腰,皁羅袍袖繡團花,金甲束身微窄地。劍橫秋木,靴踏狡倪。

上通碧茗之間,下徹九幽之地。業龍作祟,向海波水底擒來;邪怪爲妖,入山洞穴中捉出。六丁壇畔,權爲符吏之名;上帝階前,次有天丁之號。

神將聲暗道:“真君遣何方使令?真人道:”在吳供家裏興妖,井馳獻嶺上爲怪的,都與我捉來!“神將領旨,就吳教授家裏起一陣鳳:

無形無影透人懷,二月桃花被綽開。

就地撮將黃葉去,入山推出白雲來。

風過處,捉將幾個爲怪的來。吳教授的渾家李樂娘,是秦大師府三通判位樂娘,因與通判懷身,產亡的克。從嫁錦兒,因通判夫人妒色,喫打了一頓,因恁地自割殺,他自是割殺的鬼。王婆是害水蠱病死的鬼。保親陳乾孃,因在白雁池邊洗衣裳,落在池裏死的鬼。在駐獻嶺上被獄子叫開墓堆,跳出來的朱小口,在日看墳,害瘠病死的鬼。那個嶺下開酒店的,是窖傷寒死的鬼。道人一一審間明白,去腰邊取出一個葫蘆來,人見時,便道是葫蘆,鬼見時,便是卯都獄。作起法來,那些鬼個個抱頭鼠竄,捉入葫蘆中。

分付吳教授“把來埋在馳獻嶺下。”啓道人將柺杖望空一撤,變做一隻仙鶴,道人乘鶴而去。吳教授直下拜道:“吳洪肉眼不識神仙,情願相隨出家,望真仙救度弟子則個,”

只見道人道:我乃上界甘真人,你原是我舊日採藥的弟子。因你凡心不淨,中道有退悔之意,因此墮落。今生罰爲貧懦,教你備嘗鬼趣,消遣色情。你今既已看破,便可離塵辦道,直待一紀之年,吾當度汝。“說罷,化陣清風不見了。吳教授從此舍俗出家,雲遊天下。十二年後,遇甘真人於終南山中,從之而去。詩曰。

一心辦道絕凡塵,衆魁如何敢觸人?

邪正盡從心剖判,西山鬼窟早翻身。

警世通言第十五卷 金令史美婢酬秀童

塞翁得馬非爲吉,宋子雙盲豈是兇。

禍福前程如漆暗,但平方寸答天公。

話說蘇州府城內有個玄都觀,乃是梁朝所建。唐刺史劉禹錫有詩道:“玄都觀裏桃幹樹”,就是此地。一名爲玄妙觀。這觀踞郡城之中,爲姑蘇之勝。基址寬敞,廟貌崇宏,上至三清,下至十殿,無所不備。各房黃冠道士,何止數百。內中有個北極真武殿,俗名祖師殿。這一房道士,世傳正一道教,善能書符遣將,剖斷人間禍福。於中單表一個道士,倏家姓張,手中慣弄一個皮雀兒,人都喚他做張皮雀。其人有些古怪,葷酒自下必說,偏好喫一件東西。是甚東西?

吠月荒村裏,奔風臘雪天。

分明一太字,移點在傍邊。

他好喫的是狗肉。屠狗店裏把他做個好主顧,若打得一隻壯狗,定去報他來喫,喫得快活時,人家送得錢來,都把與他也下算帳。或有鬼祟作耗,求他書符鎮宅,遇着喫狗肉,就把箸蘸着狗肉汁,寫個符去,教人貼於大門。鄰人往往夜見貼符之處,如有神將往來,其祟立止。

有個矯大戶家,積年開典獲利,感謝天地,欲建一罈齋酸酬答,已請過了清真觀裏周道土主壇。周道土誇張皮雀之高,矯公亦慕其名,命主管即時相請。那矯家養一隻防宅狗,甚是肥壯,張皮雀平昔看在眼裏,今番見他相請,說道:“你若要我來時,須打這隻狗請我,待狗肉煮得稀爛,酒也燙熱了,我纔到你家裏。”卞符回覆了矯公。矯公曉得他是蹺廈佔怪的人,只得依允。果然燙熱了酒,煮爛了狗肉,張皮雀到門。主人迎人堂中,告以相請之意。黨中香人燈燭,擺得齊整,供養着一堂柳道,衆道士已起過香頭了。張皮雀昂然而入,也下札神,也不與衆道士作揖,口中只叫:快將爛狗肉來喫,酒要熱些!“矯公道:”且看他喫了酒肉,如何作用?當下大盤裝狗肉,大壺盛酒,櫻列張皮雀面前,恣意竹吱。喫得盤無餘骨,酒無餘滴,十分醉飽。叫道:“聒噪!”喫得快活,嘴也不抹一抹,望着拜神的鋪氈上倒頭而睡。鼻息如雷,自西牌直睡至下半夜。

衆道士酸事已完,兀自未醒,又下敢去動撣他。矯公等得不耐煩,到埋怨周道士起來,周道土自覺無顫,下敢分辨。想道:“張皮雀時常喫醉了一睡兩三日不起,今番正不知幾時才醒?”只得將表章焚化了,辭神謝將,收拾道場。

弄到五更,衆道士喫了酒飯,剛欲告辭,只見張皮雀在拜氈上跳將起來,團團一轉,亂叫:“十日十日,五日五日。矯公和衆道土見他風了,都走來圍着看。周道士膽大,向前抱住,將他喚醒了。口裏還叫:五日,五日。周道士問其緣故。張皮雀道:”適才表章,誰人寫的?“周道土道:”是小道親手繕寫的。張皮雀道:“中間落了一字,差了兩字。”矯公道:“學生也親口唸過幾遍,並無差落,那有此活?張皮雀袖中簌簌響,抽出一幅黃紙來,道:”這不是表章?“衆人看見,各各駭然道:”這表章已焚化了,如何卻在他袖中,紙角兒也下動半毫?“仔細再念一遍,到天尊寶號中,果然落了字,卻看不出差處。張皮雀指出其中一聯雲:

“喫虧喫苦,掙來一倍之錢;親短李長,僅作千金之子。

‘喫虧喫苦,該寫“嗅’字,今寫‘喫’字,是‘喫舌’的”喫‘字了。’嗅,音‘赤’,‘喫,音’格,,兩音也不同。‘紊,字,是’李奈‘之’素‘;’奈‘字是’奈何,之‘奈’;‘耐,字是’耐煩‘之“耐,”親短奈匕’該寫“耐煩,的‘耐,字,’親,是果名,惜用不得。你欺負上帝不識字麼?如今上帝大怒,教我也難處。矯公和衆道士見了表文,不敢不信。齊都求告道:”如今重修章奏,再建齋壇,不知可否什張皮雀道:“沒用,沒用!你表文上差落字面還是小事,上帝因你有這道奏章,在天曹日記簿上查你的善惡。你自開解庫,爲富不仁,輕兌出,重兌入,水絲出,足紋入,兼將解廠的珠災,但揀好的都換了自用。又幾質物值錢者才足了年數,就假託變賣過了,不準贖取。如此刻剝貧戶,以致肥饒。你奏章中全無悔罪之言,多是自誇之語,已命雷部於即焚燒汝屋,蕩毀你的傢俬。我只爲感你一狗之惠,求寬至十日,上帝不允。再三懇告,已準到五日了。你可出個曉字:”凡五日內來贖典者免利,只收本錢。其向來欺心,換人珠寶,賴人質物,雖然勢難吐退,發心喜舍,變實爲修橋補路之費。有此善行,上帝必然回慎,或者收回雷部,也未可知。“矯公初時也還有信從之意,聽說到”收回雷部,也未可知“,到不免有疑。”這風道十必然假託此因,來佈施我的財物。難道雷部如此易收易放?“況鳳掌財的人,算本算利,怎肯放鬆。口中答應,心下不以爲然。

張皮雀和衆道卜辭別自去了。矯公將此活閣起不行。到第五日,解庫裏火起,前堂後廳,燒做白地。第二日,這些質當的人家都來討當,又不肯賠償,結起訟來,連田地部賣了。

矯大戶一貧如洗。有人知道張皮雀曾預言雷火之期,從此益敬而畏。

張皮雀在玄都觀五十餘年,後出渡錢塘江,風逆難行,張皮雀遣天將打纜,其去如飛。皮雀呵呵大笑,觸了天將之怒,爲其所擊而死。後有人於徽商家扶騖,皮雀降筆,自稱“原是大上苛元帥,塵緣已滿,衆將請他上天歸班,非擊死也。”徽商聞真武殿之靈異,舍施幹金,於殿前堆一石假!以爲壯觀之助,這假山雖則美觀,反破了風水,從此本房道侶,吏無得道者。詩云:

雷人曾將典庫焚,符驅鬼崇果然真。

亥部觀裏張皮雀,莫道無神也有神。

爲何說這張皮雀的話?只爲一般有個人家,信了書符召將,險些兒冤害了人的性命。

那人姓金名滿,也是蘇州府崑山縣人。少時讀書不就,將銀援例納了個令史,就叄在本縣戶房爲吏。他原是個乖巧的人,待人接物,十分克己,同役中甚是得合,做不上三四個月令史,衙門上下,沒一個不喜歡他。又去結交這些門子,要他在知縣相公面前幫襯,不時請他們喫酒,又送些小物事。但遇知縣相公比較,審問到夜靜更深時,他便留在家中宿歇,日逐打渾,那門子也都感激,在縣主面前雖不能用力,每事卻也十分周全。時遇五月中旬,金令史知吏房要開各吏送間庫房,恩量要謀這個美缺。那庫房舊例,一吏輪管兩季,任憑縣主隨意點的。衆吏因見是個利芳,人人思想要管。屢屢縣主點來,都下肯服。卻去上司具呈批准,要六房中擇家道殷實老成尤過犯的,當堂拈閱,各吏具結申報卜司,芳新叄及役將滿者,俱下許閱。然雖如此,其權出在吏房,但平日與吏房相厚的,送些東道,他便混帳開上去,那裏管新叄役滿。家道殷實不殷實?這叫做官清私暗。

卻說金滿暗想道:“我雖是新參,那吏房劉令史與我甚厚,懷送些東面與他,自然送間的。若網得着,也不枉費這一片心機;倘間不着,卻下空丟廠銀子,又被人笑話?

怎得一個必着之策便好!“忽然想起門於工文英,他在衙門有年,甚有見識,何不尋他計較。一徑走出縣牀,恰好縣門口就遇着王文英道:”金阿叔,忙忙的那裏去?“金滿道:”好兄弟,正來尋你說話。“王文英道:”有什麼事作成我?“金滿道:”我與你坐了方好說。“二人來到側邊一個酒店裏坐下,金滿一頭喫酒,一頭把要謀庫房的事,說與王文英知道。王文英說:”此事只要由房開得上去,包在我身上,使你鬮着。“金滿道:”吏房是不必說了,但與堂拈鬮怎麼這等把穩?“王文英附耳低言,道:”只消如此如此,何難之有!“金滿大喜,連聲稱謝:”若得如此,自當厚謝。二人又喫了一回,起身會鈔而別。金滿回到公序裏買東買西,備下夜飯,請吏房令史劉雲到家,將上項事與他說知。劉雲應允。金滿取出五兩銀子,送與劉雲道:“些小薄禮,先送阿哥買果喫,待事成了,再找五兩。”劉雲假怠謙讓道:“自己弟兄,怎麼這樣客氣?”金滿道:“阿哥從直些罷,不嫌輕,就是阿哥的盛情了。劉雲道:”既如此,我權收去再處。“把銀袖了。擺出果品餚撰,二人杯來盞去,直飲至更深而散。

明日,有一令史察聽了些風聲,拉了衆吏與劉雲說:“金某他是個新參,未及半年,怎麼就想要做庫房?這個定伏不成的。你要開只管開,少不得要當堂稟的,恐怕連你也沒趣。那時卻不要見怪!”劉雲道:“你們不要亂嚷,幾事也要通個情。就是他在衆人面上,一團和氣,井無一毫不到之處,便開上去難道就是他問着了?這是落得做人情的事。若去一享,朋友面上又不好看,說起來只是我們薄情。”又一個道:“爭名爭利,顧得什麼朋友下朋友,薄情不薄情”劉雲道:“嗟!不要與人爭,只去與命爭。是這樣說,明日就是你間着便好;若不是你,連這幾句話也是多的,還要算長。”內中有兩個老成的,見劉雲說得有理,便道:“老劉,你的活雖是,但他忒性急了些。就是做庫房,未知是禍是福,直等結了局,方纔見得好歹。什麼正經?做也罷,不做也罷,不要閒爭,各人自去幹正事。”遂各散去。金滿聞得衆人有言,恐怕不穩,又去揭債,央本縣顯要士夫,寫書囑託知縣相公,說他“者成明理,家道頗裕,諸事可託”。這分明是叫把庫房與他管,但不好明言耳。

話休煩絮,到拈閹這日,劉雲將應問各吏名字,開列一單,呈與知縣相公看了。喚裏書房一樣寫下條子,又呈上看罷,命門子亂亂的總做一堆,然後唱名取閹。那捲閘傳遞的門於,便是王文英,已作下弊,金滿一千枯起,扯開,恰好正是。你道當堂拈鬮,怎麼作得弊?原來劉雲開上去的名單,卻從吏、戶、禮、兵、刑、工挨次寫的,吏房也有管過的,也有役滿快的,已下在數內。金滿是戶房司吏,單上便是第一名了。那工文英卷閘的時節,已做下暗號,金滿第一個上去拈時,卻不似易如反掌!衆人那知就裏,正是:隨你官清似水,難逃吏滑如油。當時衆吏見金滿間着,都跪下享說:他是個新參,尚不該問庫。況且錢糧干係,不是小事,俱要具結申報上可的。若是金滿管了庫,衆吏不敢輕易執結的。“縣主道:”既是新參,就不該開在單上了。“衆吏道:”這是吏房劉雲得了他賄賂,混開在上面的。“縣主道:”吏房既是混開,你衆人何下先來莫明,直等他間着了方來享話?明明是個妒忌之意。“衆人見本官做了主,誰敢再道個不字,反討了一場沒趣。縣主落得在鄉官面上做個人情,又且當堂鬮着,更無班駁。那些衆吏雖懷妒忌,無可奈何,做好做歉的說發金滿備了一席戲酒,方出結狀,申報上司,不在話下。

且說金滿自六月初一交盤上庫接管,就把五兩銀子謝了劉雲。那些門子因作弊成全了他,當做恩人相看,比前愈加親密。他雖則管了庫,正在農忙之際,諸事俱停,那裏有什麼錢糧完納。到七八月裏,卻又個把月不下雨,做了個秋旱。雖不至全災,卻也是個半荒,鄉間人紛紛的都來告荒。知縣相公只得各處去踏勘,也沒甚大生意。眼見得這半年庫房,扯得直就勾了。時光迅速,不覺到了十一月裏,欽天監奏準本月十五日月蝕,行文天下救護。本府奉文,帖下屬縣。是夜,知縣相公聚集僚屬師生憎道人等,在縣救護,舊例庫房備辦公宴,於後堂款待衆官。金滿因無人相幫,將銀教廚夫備下酒席,自己卻下敢離庫。轉央劉雲及門子在席上點管酒器,支持諸事。衆官不過拜幾拜,應了故事,都到後堂攸酒。只留這些憎道在前邊打一套撓鉸,吹一番細樂,直鬧到四重方散。

剛剛收拾得完,恰又報新按院到任。縣主急忙忙下船,到府迎接。又要支持船上,柱還供應,準準的一夜眼也不合。

天明瞭,查點東西時,不見了四錠元寶。金滿自想:“昨日並不曾離庫,有椎人用障眼法偷去了?只恐怕還失落在那裏,”各處搜尋,那裏見個分毫。着了急,連聲叫芳道:“這般晦氣,卻失了這二百兩銀子,如今把什麼來賠補?若不賠時,一定經官出醜,如何是蝦!”一頭叫言,一邊又重新尋起,就把這間屋翻轉來,何嘗有個影兒。慌做一堆,正沒理會。那時外邊都曉得庫裏失了銀子,盡來探同,到拌得口於舌碎。內中單喜歡得那幾個不容他管庫的令史:一味說清話,做鬼臉,喜談樂道。正是:本災樂禍於人有,替力分優半個無!

過了五六日,知縣相公接了按院,回到縣裏。金滿只得將此事稟知縣主。縣主還未開口,那幾個令史在旁邊,你一嘴,我一句,道:“自己管庫沒了銀子,下去賠補,到對老爺說,難道老爺賠不成?縣主因前番鬮庫時,有些偏護了金滿,今日沒了銀子、頗有權容。喝道:庫中是你執掌,又沒閒人到來,怎麼沒了銀子?必竟將去嫖賭花費了,在此支吾,今且饒你的打,限十日內將銀補庫,如無,定然參究/士滿氣悶悶地,走出縣來。即時尋縣中陰捕商議。江南人說陰捕,就是北方叫番子手一般。其在官有名含謂之官捕,幫手謂之白捕。金個史下拘官捕、白捕,都邀過來,到酒店中喫三杯。說道:

“金某今日勞動列位,非爲己私,四錠元寶尋常人家可有?下比散碎的好用,少不得敗露出來。只要列位用心,若緝訪得實,拿獲贓盜時,小子願出白金二十兩酬勞。捕人齊答應道:當得,當得!”一日三,三日九,看看十日限足,捕人也喫了幾遍酒水,全無影響。知縣相公叫金滿間:“銀子有了麼?”金滿稟道:“小的同捕人緝訪,尚無蹤跡。”知縣喝道:“我限你十日內賠補,那等得你緝訪!”叫左右:“揣下去打!”金滿叩頭求饒,道:小的願賠,只求老爺再寬十日,客變賣傢俬什物。“知縣準了轉眼。

金滿管庫又下曾趁得幾多東西,今日平白地要賂這二百兩銀子,甚費措置,家中首怖衣服之類,盡數變賣也還不勾,身邊言得一婢、小名金杏,年方一十五歲,生得甚有姿色:

鼻端面正,齒白脣紅,兩道秀眉,一雙嬌眼。鬢似鳥雲發委地,手如尖筍肉凝脂。

分明豆蒙尚含香,疑似夭桃初發蕊。

金令史平昔愛如己女,欲要把這婢於來出脫,思想再等一二年,遇個貴人公子,或小妻,或通房,嫁他出去,也討得百來兩銀子。如今忙不擇價,豈下可惜!左思右想,只得把住身的幾問房子,權解與人。將銀子湊足二百兩之數,傾成四個元寶,當堂兌準,封貯庫上。分付他:“下次小心。”

金令史心中好生不樂,把庫門鎖了,回到公而裏,獨坐在門首,越想越惱,着甚來由,用了這主屈財,卻不是青白晦氣!正納悶間。只見家裏小廝叫做秀童,喫得半醉,從外走來。見了家長,倒退凡步。金令史罵道:“蠢奴才,家長氣悶,你到快活喫酒?

我千里沒錢使用,你到有閒錢買酒喫?秀童道:“我見阿爹兩日氣悶,連我也不喜歡,常聽見人說酒可忘憂,身邊偶然積得幾分銀子,買杯中物來散悶。阿爹若沒錢買酒時,我還餘得有一壺酒錢在店上,取來就是。金令史喝道:”誰要你的喫!“原來蘇州有件風俗,大凡做令史的,不拘內外人都稱呼爲”相公“。秀童是九歲時賣在金家的,自小撫養,今已二十餘歲,只當過繼的義男,故稱”阿爹“,那秀童要取壺酒與阿爹散悶,是一團孝順之心。誰知人心不同,到挑動了家長的一個機括,險些兒送了秀童的性命。

正是:老龜烹不爛,移禍乾枯桑。

當時秀重自進去了。金令史摹然想道:“這一夜眼也不曾合,那裏有外人進來偷了去?只有秀童拿遞東西,進來幾次,難道這銀子是他偷了?”又想道:“這小廝自幼跟隨奔走,甚是得力,從不見他手腳有甚毛病,如何抖然生起盜心廠義想道:”這個廝平昔好酒,凡爲盜的,都從酒賭錢兩件上起。他喫溜了口,沒處來方,見了大錠銀子,又且手邊方便,如何不愛?下然,終日買酒喫,那裏來這許多錢廣又想道:“不是他。他就要偷時,或者溜幾塊散碎銀子,這大錠元寶沒有這個力量。就愉了時,那裏出飭?終不然,放在錢櫃上零支錢?少不得也露人眼目。就是拿出去時,只好一錠,還留丁三錠在家,我今夜把他牀鋪搜檢一番,便知分曉。”又想道:“這也不是常法,他若果偷了這大銀,必然寄頓在家中父母處,怎肯還放在身邊?搜不着時,反惹他笑。若下是他偷的,冤了他一場,反冷了他的心腸。哦!有計了。岡礙郡城有個莫道人,召將斷事,吉凶如睹。見寓在玉峯寺中,何不請他來一問,以決胸中之疑?”過了一夜,次日金滿早起,分付秀童買些香燭紙馬果品之類,也要買些酒肉,爲謝將之用,自己卻到玉峯寺去請莫道人。

卻說金令史舊鄰有個閒漢,叫做計七官。偶在街上看見秀童買了許多東西,氣忿忿的走來,問其緣故。秀童道:“說也好笑,我爹真是交了敗運,幹這樣沒正經事二百兩銀子已自賠去了,認了晦氣罷休。卻又聽了別人言語,請什麼道人來召將。鄧賊道今日鬼混,哄了些酒肉喫了,明日少不得還要索謝。成不成,喫三瓶,本錢去得下爽利,又添些利錢上去,好沒要緊。七官人!你想這些道人,可有真正活神仙在裏面麼?有這好酒好肉到把與秀童喫了,還替我爹出得些氣力。齋了這賊道的嘴,‘碾噪,也可謝你一聲麼?”正說之間,恰好金令史從玉峯寺轉來“秀童見家長來了,自去了。金滿與計七官相見問道:”你與秀童說甚麼?“汁七官也不信召將之事的,就把秀重適才所言,述了一遍,又道:”這小廝到也有些見識。金滿沉吟無語,鄧計七官也只當閒活敘過,不想又挑動了家長一個機括。只因家長心疑,險使童兒命喪!金令史別了計七官自回縣裏,腹內躊躇,這話一發可疑:“他若不曾偷銀子,由我召將便了,如何要他怪那個道士?”

口雖不言,分明是“土中曲蛤,滿肚泥心。”

少停莫道人到了,徘設壇場,卻將鄰家一個小學生附體。莫道人做張做智,步罡踏斗,唸咒書符。小學生就舞將起來,像一個捧劍之勢,口稱“鄧將軍下壇”。其聲頗洪,不似小學生口氣“士滿見真將下降,叩首下迭,志心通陳,求判偷銀之賊。天將搖首道:

“不可說,不可說。”金滿再三叩求、願乞大將指示真盜姓名,莫道人又將靈牌施設,喝道:“鬼神無私,明已報應。有叩即答,急急如今!”金滿叩之下已,天將道:“屏退閒人,吾當告汝。”其時這些令史們家人、及衙門內做公的,聞得莫道人在金家召將,做一件希奇之事,都走來看,塞做一屋。金滿好言好語都請出去了,只剩得秀童一人在傍答應。天將叫道:“還有閒人。”莫道人對金令史說:“連秀童都遣出屋外去。”天將教金滿舒出手來,金滿跪而舒其左手。天將伸指頭蘸酒在金滿手心內,寫出秀童二字,喝道:“記着!”金滿大驚,正合他心中所疑、猶恐未的,叩頭嘿嘿祝告道:“金滿撫養秀童已十餘年,從無偷竊之行。若此銀果然是他所盜,便當嚴刑究訊,此非輕易之事。

神明在上,乞再加詳察,莫隨人心,莫隨人意/天將又蘸着酒在桌上寫出秀童二字。又向空中指畫,詳其字勢,亦此二字。金滿以爲實然,更無疑矣。當下莫道人書了退符,小學生望後便倒。扶起,良久方醒,問之一無所知。

金滿把謝將的三牲與莫道人散了福。只推送他一步,連夜去喚陰捕拿賊。爲頭的張陰捕,叫做張二哥。當下叩其所以。金令史將秀童口中所言,及天將三遍指名之事,備細說了。連陰捕也有八九分道是,只不是他緝訪來的,下去擔這於紀。推辭道:“未經到官,難以弔拷。咕滿是衙門中出入的,豈不會意,便道:此事有我做主,與列位無涉。

只要嚴刑究拷,拷得真贓出來,向時所許二十兩,下敢短少分毫。“張陰捕應允,同兄弟四哥,去叫了幫手,即時隨金令史行走。

此時已有起更時分,秀童收拾了堂中傢伙,喫了夜飯,正提腕行燈出縣來迎候家主。

纔出得縣門,彼三四個陰捕,將麻繩望頸上便套。下由分說,直拖至城外一個冷鋪裏來。

秀童卻荷開口,彼陰捕將鐵尺向肩呷上痛打一下,大喝道:“你幹得好事!”秀空負痛叫道:“我千何享來?”陰捕道:“你偷庫內這四錠元寶,藏於何處?窩在那家?你家主已訪實了,把你交付我等。你快快招了,兔喫痛苦。”秀童叫天叫地的哭將起來。宙古道:有理言自壯,負屈聲必高。秀童其實不曾做賊,被陰捕如法弔拷。秀童疼痛難忍,咬牙切齒,只是不招。原來大明律一款,捕盜不許私刑弔拷。若審出真盜,解官有功。

倘若不肯招認,放了去時,明日被他告官,說誣陷平民,罪當反坐。八捕盜吊打衫夾,鬱已行過。見秀童不招,心下也着了慌。商議只有鬮王,鐵膝褲兩件未試。閻工是腦箍上了箍,眼睛內鳥珠都漲出寸許“鐵膝褲是將石屑放於夾棍之內,未曾收緊,痛已異常。

這是拷賊的極刑了。秀童上了腦箍,兀而復甦者數次,昏債中承認了,醒來依舊說沒有。

陰捕又要上鐵膝褲,秀童忍痛不起,只得招道:“是我一時見財起意,偷來藏在姐夫李大家牀下,還不曾動。”

陰捕將板門抬秀重到於家中,用粥楊將息,等候天明,到金令史公序裏來報信。此時秀童奄氫一息,爬走不動了。金令史叫了船隻,啓同捕役到李大家去起贓。李大家住鄉問,與秀童爹孃家相去不遠。陰捕到時,李大又不在家,嚇得秀童的姐兒面如上色,正下知甚麼緣故,開了後門,望爹孃家奔去廠。陰摘走人臥房,發開牀腳,看地下土實個松,已知虛言。金令史定要將鋤頭墾起,起土尺餘,並無一物。衆人道:“有心到這裏蒿惱一番了。”翻箱倒籠。滿屋尋一個遍,那有些影兒。金令史只得又同陰捕轉來,親去叩問秀童。秀童淚如而下,答道:我實不曾爲盜,你們非刑弔拷,務要我招認。吾喫苦不過,又下忍妄扳他人,只得自認了。說姐夫牀下贓物,實是混話,毫不相干。吾自九歲時蒙爹撫養成人,今已二十多歲,在家未曾有半點差錯。前日看見我爹費產完官,暗地心痛之又見爹信了野道,召將費錢,愈加不樂,不想道爹疑到我身上。今日我只欠爹一死,更無別話。“說罷悶絕去了,衆陰捕叫喚,方纔醒來,兀自唉唉的哭個不住。

金令史心下亦覺慘然。

須臾,秀童的爹孃和姐夫李大都到了。見秀童躺在板門上,六楓八傷,一絲兩氣,大哭了一場,奔到縣前叫喊。知縣相公正值坐堂,問了口同,忙差人喚金滿到來,問道:

“你自不小心,失了庫內銀兩,如何通同陰捕,妄殺千人,非刑弔拷?”金滿享道,“小的破家完庫,自竹要緝訪此事。討個明白。有莫道人善於召將,天將降壇,三遍寫出秀童名字,小的又見他言語可疑,所以信了,除了此奴,更無影響,小的也是出乎無奈,不是故意。”知縣也曉得他賠補得苦了,此情未知真僞,又被秀童的爹孃左享右享,無可奈何。此時已是臘月十八了。知縣分付道:“歲底事忙,且過了新年,初十後面,我與你親審個明白。”衆人只得部散了,金滿回家,到抱着一個鬼胎,只恐秀童死了。

到留秀童的爹孃伏侍兒子,又請醫人去調治,每日大酒大肉送去將息。那秀童的爹孃,兀自哭哭啼啼絮絮那貼的不住己正是:青尤共自虎同行,吉凶事全炊未保。

卻說捕盜知得秀童的家屬叫喊準了,十分着忙,商議道:“我等如此繃吊,還下肯吐露真情,明日縣堂上可知他不招的。若不招時,我輩私加弔拷,罪不能免。”乃情城隍紙供於庫中,香花燈燭,每日參拜禱告,夜間就同金令史在庫裏歇宿,求一報應。金令史少下得又要破些俚在他們面上。到了除夜,知縣把庫逐一盤過,支付新庫吏掌管。

金滿已脫了幹紀,只有失盜事未給,同青張陰捕向新庫吏說知:“原教張二哥在庫裏安歇。”那新庫吏也是本縣人,與主令史平昔相好的,無不應九。是夜,金滿各下二牲香紙,攜到庫中,拜獻城隍老爺。就將福物請新庫吏和張二哥同酌。三杯以後,新庫吏說家中事忙,到央金滿替他照管,自己要先別。金滿爲是大節夜,不敢強留。新庫吏將廚櫃等都檢看封鎖,又將庫門鎖鑰付與主滿,叫聲“相擾”,自去了。金滿又喫了幾杯,也就起身,對張二哥說:“今夜除夜,來早是新年,多喫幾杯,做個靈夢,在廠不得相陪了。”說罷,將庫門帶上落了鎖,帶了鑰匙自回。

張二哥被金滿反鎖在內,嘆口氣道:“這節夜,那一家不夫婦團圓,偏我晦氣,在這裏替他們守庫!”悶上心來,只顧自篩自飲,不覺酩酊大醉,和衣而寢。睡至四更,夢見神道伸只靴腳踢他起來道:“銀於有了,陳大壽將來放在廚櫃頂上葫蘆內了。”張陰捕夢中驚覺,慌忙爬起來,向廚櫃頂上摸個遍,那裏有什麼葫蘆。“難道神道也作弄人?還是我自己心神恍餾之故?”須臾之間,又睡去了。夢裏又聽得神道說:“銀子在葫蘆裏面,如何不取?張陰捕驚醒,坐在牀鋪上,聽吏鼓,恰好發擂。爬起來,推開窗子,微微有光。再向廚樞上下看時,井無些子物事。欲要去報與金令史,庫門卻旦鎖着,只得又去睡了。少頃,聽得外邊人聲熱鬧,鼓樂喧閩,乃是知縣出來同衆官拜牌賀節,去丈廟行香。天已將明,金滿己自將庫門上鑰匙交還新庫吏了。新庫吏開門進來,取紅紙用印。張陰浦已是等得不耐煩,急忙的戴了帽於,走出庫來。恰好知縣回縣,在那裏排衙公座。那金滿已是整整齊齊,穿着公服,同衆令史站立在堂上,伺候作揖。張陰捕走近前把他扯到旁邊說夢中神道,如此如此:”一連兩次,甚是奇異,侍來報你,你可查縣中有這陳大壽的名字否?“說罷,張陰捕自回家去不題。

卻說金滿是日參謁過了知縣,又到庫中城隍面前磕了四個頭,回家喫了飯,也不去拜年,只在縣中櫓查名姓,凡外郎、書於、皁快、門子及禁子、夜大,曾在縣裏走動的,無不查到,並無陳大專名字。整整的忙了三日,常規年節酒,都不曾喫得,氣得面紅腹脹,到去埋怨那張陰捕說謊。張陰捕道:“我是真夢,除是神道哄我。”金滿又想起前日召將之事,那天將下臨,還沒句實話相告,況夢中之言,怎便有準?說罷,丟在一邊去廠。

又過了兩日,是正月初五,蘇州風俗,是日家家戶戶,祭獻五路大神,謂之燒利市。

喫過了利市飯,方纔出門做買賣。金滿正在家中喫利市飯,忽見老門於陸有恩來拜年,叫道:“金阿叔恭喜了!有利市酒,請我喫碗!”金令史道:“兄弟,總是節物,下好特地來請得,今日來得極妙,且喫三杯。”即忙教嫂子暖一壺酒,安排些見成魚肉之類,與陸門子對酌。閒話中間,陸門子道:“金阿叔,偷銀於的賊有些門路麼?金滿搖首:

“那裏有!”陸門子道:“要贓露,問陰捕,你若多許陰捕幾兩銀子,隨你飛來賊,也替你訪着了。金滿道:”我也許過他二十兩銀子,只恨他沒本事賺我的錢。“陸門子道:

“假如今日有個人緝訪得賊人真信,來報你時,你還捨得這二十兩銀子麼?金滿道:

“怎麼下肯?”陸門子道:“金阿叔,你芳真個把二十兩銀子與我,我就替你拿出賊來。”金滿道:“好兄弟,你果然如此,也教我明白了這樁官司,出脫了秀童。好兄弟,你須是眼見的實,莫又做猜謎的活!”陸門於道:“我不是十分看得的實,怎敢多口!”

金令史即忙脫下帽子,向譬上取下兩錢重的一根金挖耳來,遞與陸有恩道:“這件小意思權力信物,追出贓來,莫說有餘,就是止剩得二十兩,也都與你。”陸有恩道:“不該要金阿叔的,今日是初五、也得做兄弟的發個利市。”陸有恩是已冠的門子,就將挖耳插於網中之內,教:“金阿叔且關了門,與你細講!”金滿將大門閉了,兩個促膝細談。正是:踏破鐵鞋無覓處,得來上下費工夫!

原來陸有恩間壁住的,也是個門子,姓胡,名美,年十八歲。有個姐大叫做盧智高。

那盧智高因死了老婆,就與小舅同住。這胡美生得齊整,多有人調戲他,到也是個本分的小廝。白從父母雙亡,全虧着姐姐拘管。一從姐姐死了,跟着姐夫,便學不出好樣,慣熟的是那七字經兒:隋錢、喫酒、養婆娘。去年臘月下旬,陸門子一日出去了,渾字聞得間壁有斧鑿之聲,初次也不以爲異。以後,但是階門下出去了,就聽得他家關門,打得一片響。陸門子回家,就住了聲。渾家到除夜,與上夫飲酒,說及此事,正不知鑿甚麼東西;陸門子有心,過了初一泊初二初三一連在家住兩日,側耳而聽,寂然無聲。

到初四日假做出門往親戚家拜節,卻遠遠站着,等間壁關門之後,悄地回來,藏在家裏。

果聽得間壁褪鑿之聲,從壁縫裏張看,只見胡美與盧智高俱蹲在地下。胡美拿着一錠大銀,盧智高將斧敲那錠邊下來。陸門予看在眼裏,晚間與二人相遏問道:“你家常常葵鑿什麼東西?”胡美面紅不語。盧智高道:“祖上傳下一塊好鐵條,要敲斷打廚刀來用。”陸有恩暗想道:“不是那活幾是什麼?他兩個那裏來有這元寶?”當夜留在肚裏,次日料得金令史在家燒刊市,所以特地來報。

金滿聽了這席話,就同陸有恩來尋張二哥不遇,其夜就留陸有恩過宿,明日初六,起個早,又往張二哥家,並拉了四哥,井四個人,飼到胡美家來。只見門上落鎖,沒人在內,陸門子叫渾家出個問其緣故。渾家道:“昨日聽見說要叫船往杭州進香,今早雙雙出門。恰纔去得,此時就開了船,也去不遠。四個人飛星趕去,剛剛上駟馬橋,只見小遊船上的上溜兒,在橋俊下買酒來米。令史們時常叫他的船,都是相熟的,王溜兒道:

“金相公今日起得好早!金令史問道:”漓兒,你趕早買酒主米,在那裏去?“溜幾道:

“托賴攬個杭州的載,要上有個把月生意/金滿拍着肩問:”是誰?“王溜兒附耳低言道:”是胡門“言同他姓盧的親眷合叫的船:金滿道:”如今他二人可在船裏?“工溜幾道:”那盧家在船甩,胡舍還在岸上接表子未來。“張陰捕聽說,膏先把乾涸兒扣住。

溜兒道,“我得何罪廠金滿道:”不干你事,只要你引我到船。就放你。“溜兒連滅的酒來的米,都寄在店上,引着四個人下橋來,八隻手準備拿賊。這正是:閒時不學好,今日悔應遲。

卻說盧智高在船中,靠着欄千,眼盼盼望那胡美接表子下來同樂。卻一眼瞧見金令史,又見王溜兒頸上麻繩帶着,心頭跳動,料道有些詫異,也不顧鋪蓋,跳在岸上,捨命奔走。工溜兒指道:“那戴孝頭巾的就是姓盧的。”衆人放開腳去趕,口中只叫:

“盜庫的賊休走!”盧智高着了忙,跌上一交,被衆人趕上,一把拿住。也把麻絹扣頸,問道:“胡美在那裏?盧智高道,”在表子劉醜姐家裏。“衆人教盧智高作眼,齊奔劉醜姐家來。胡美先前聽得人說外面拿盜庫的吐,打着心頭,不對錶子說,預先走了,不知去向。衆人只得拿劉醜姐去。都到張二哥家裏,搜盧智高身邊,並無一物及搜到氈襪裏,搜出一錠禿元寶。錠邊凡都敲去了。張二哥要帶他到城外冷鋪裏去弔拷,盧智高道:

“下必用刑,我便招了。去年十明間,我同胡美都賭極了,沒處設法。胡美對我說:

‘只有庫裏有許多元寶空在那裏,’我教他:“且拿幾個來用用。,他趁着十五月蝕這夜,偷廠四錠出來,每人各分二錠。因不敢出飭,只敲得錠邊使用。那一錠藏在米桶中,米上放些破衣服蓋着,還在家裏。那兩錠卻在胡美身邊。金滿又問:”那一夜我眼也不曾合,他怎麼拿得這樣即溜?“盧智高道:”胡美凡遍進來,見你坐着,不好動手。那一夜閃入來,恰好你們小廝在裏面廚中取蠟燭,打翻了麻油,你起身去看,方得其便。

衆人得了口詞,也就不帶去弔拷了。

此時秀童在張二哥家將息,還動撣不得,見拿着了真贓真賊,咬牙切齒的罵道:

“這砍頭賊!你便盜了銀子,卻害得我好苦。如今我也沒處伸冤,只要咬下他一塊肉來,消這口氣。”便在草鋪上要爬起來,可憐那裏掙扎得動。衆人盡來安慰,勸住了他,心中轉痛,嗚嗚咽咽的啼哭。金令史十分過意不去,不覺也吊下限淚,連忙叫人擡回家中調養。自己卻同衆人到胡美家中,打開鎖搜看。將米橘裏米傾在地上,滾出一錠沒邊的元寶來。當日衆人就帶盧智高到縣,稟明瞭知縣相公。知縣驗了銀子,曉得不在,即將盧智高重責五十板,取了口詞收監。等拿獲胡美時,一同擬罪。出個廣捕文書,緝訪胡美,務在必獲。船戶王溜兒,樂婦劉醜姐,原不知情,且贓物未見破散,暫時付保在外。

先獲元寶二個,本當還庫,但庫銀已經金滿變產賠補,姑照給主贓例,給還金滿。這一斷,滿崑山人無有不服。正是:國正天心順,官清民自安。

卻說金令史領了兩個禿元寶回家,就在銀匠鋪裏,將銀鏨開,把二八一十六兩白銀,送與陸門子,下失前言。卻將十兩送與張二哥,候獲住胡美時,還有奉謝。次日金滿候知縣出堂,叩謝。知縣有憐憫之心,深恨胡美。乃出官賞銀十兩,立限,仰捕衙緝獲。

過了半年之後,張四哥偶有事到湖州雙林地方,船從蘇州婁門過去,忽見胡美在婁門塘上行走。張四哥急攏船上岸,叫道:“胡阿弟,慢走!”胡美回頭認得是陰捕,忙走一步,轉灣望一個豆腐店裏頭就躲。賣豆腐的者兒,纔要聲張,胡美向兜肚裏摸出雪白光亮水磨般的一錠大銀,對酒缸草蓋上一丟說道:“容我躲過今夜時,這錠銀子與你平分。”者兒貪了這錠銀子,慌忙檢過了,指一個去處,教他藏了。

張四哥趕到轉灣處,不見了胡美,有個多嘴的閒漢。指點他在豆腐店裏去尋。張四哥進店同時,那女兒只推沒有。張四哥滿屋看了一周遭,果然沒有。張四哥身邊取出一塊銀子,約有三四錢重,把與老兒說道:“這小廝是崑山縣門於,盜了官庫出來的,大老爺出廣捕拿他。你若識時務時,引他出來,這幾錢銀子送你老人家買果子喫。你若藏留,找享知縣主,拿出去時,間你個同盜。老兒慌了,連銀子也不肯接,將手望上一指。

你道什麼去處?上不至天,下不至地。躲得安穩,說出晦氣。那老兒和媽媽兩口只住得一間屋,又做豆腐,又做白酒,俠窄沒處睡,將木頭架一個小小閣兒,恰好打個鋪兒,臨睡時把短梯爬卜去,卻有一個店櫥兒隱着。胡美正躲得穩,卻被張四哥一手拖將下來,就把麻繩縛住,罵道:“害人賊!銀子藏在那裏?胡美戰戰兢兢答應道,”一錠用完了,一錠在酒缸蓋上。“老者怎敢隱瞞,於地蟀裏取出。張四哥間老者:”何姓何名?“老者懼怕,下敢答應。旁邊一個人替他答道:”此老姓陳名大壽。“張四哥點頭,便把那三四錢銀子,撇在老兒櫃上。帶了胡美,踏在船頭裏面,連夜回崑山縣來。正是:莫道虧心事可做,惡人自有惡人磨!

此時盧智高已病死於獄中。知縣見累死了一人,心中頗慘,又令史中多有與胡美有勾搭的,都來眷他金滿面前討饒,又央門予頭兒王文英來說。金滿想起同庫的事虧他,只得把人情賣在衆人面上,稟知縣道:盜銀雖是胡美,造謀賣出姐大,況原銀所失不多,求老爺從寬發落。“知縣將罪名都推在死者身上,只將胡美重責三十,間個徒罪,以位後來。元寶一錠,仍給還金滿領去。金滿又將十兩銀子,謝了張四哥。張四哥因說起腐酒店老者始未,衆人各各駭然。方知去年張二哥除夜夢城隍分付:”陳大壽已將銀子放在櫥頂上葫蘆內了。“”葫“者,胡美:”蘆“者,盧智高:”陳大壽“乃老者之姓名,胡美在店櫥頂上搜出。神明之語,一字無欺。果然是:暗室虧心,神目如電。

過了幾日,備下豬羊,抬住城隍廟中賽神酬謝。金滿回恩屈了秀童,受此苦楚,況此童除飲酒之外,並無失德,更兼立心忠厚,死而無怨,更沒有甚麼好處回答得他。乃改秀童名金秀,用己之姓,視如親子。將美婢金杏許他爲婚,待身體調治得強旺了,便配爲夫婦。金秀的父母俱各歡喜無言。

後來金滿無子,家業就是金秀承頂。金秀也納個吏缺,人稱爲小金令史,三考滿了,仕至按察司經歷。後人有詩嘆金秀之枉,詩云:

疑人無用用無疑,耳畔休聽是與非。

凡事要憑真實見,古今冤屈有誰知?

警世通言第十六卷 小夫人金錢贈年少

誰言今古事難窮?大抵榮枯總是空。

算得生前隨分過,爭如雲外指濱鴻。

暗添雪色眉根白,旋落花光臉上紅。

惆悵淒涼兩回首,暮林蕭索起悲風。

這八句詩,乃西川成都府華陽縣王處厚,年紀將及六旬,把鏡照面,見鬚髮有幾根白的,有感而作,世上之物,少則有壯,壯則有老,古之常理,人人都免不得的。原來諸物都是先白後黑,惟有孟須卻是先黑後白。又有戴花劉使君,對鏡中見這頭髮斑白,曾作《醉亭樓》詞:

平生性格,隨分好些春色,沉醉戀花陌。雖然年老心未老,滿頭花壓中帽側。鬢如霜,須似雪,自嗟惻!幾個相知動我染,幾個相知勸我摘。染摘有何益!當初伯作短命宛,如今已過中年客。且留些,妝晚景,儘教白。

如今說東京汴州開封府界,有個員外,年逾六旬,鬚髮皤然。只因不伏老,亢自貪色,蕩散了一個家計,幾乎做了失鄉之鬼。這員外姓甚名誰?卻做出甚麼事來?正是:

塵隨車馬何年盡?事系人心早晚休。

話說東京沛州升封府界身於裏,一個開線鋪的員外張士廉,年過六旬,媽媽死後,瞭然一身,並無兒女。家有十萬資時,用兩個主管營運。張員外忽一日拍胸長唄,對二人說:“我許大年紀,無兒無女,要十萬家財何用?”二人臼:“員外何丁取房娘於,生得一勇半女,也不絕了香火。”員外甚喜:差人隨即喚張媒李媒前來。這兩個媒人端的是。

開言成匹配,舉口合煙緣。醫世上鳳只駕孤,管宇宙單眠獨宿。傳言玉女,用機關把臂拖來;侍案金空,下說詞攔腰抱住。調唆織女害相思,引得館從離月殿。

員外道:“我因無子,相煩你二人說親。”張媒口中不道,心下思量道:“大伯子許多年紀,如今說親,說甚麼人是得?教我怎地應他?則見李媒把張媒推一推,便道,”

容易。臨行,又叫住了道:“我有三句活。”只因說出這三句後來,教員外:

青雲有路,番爲苦楚之人;白骨無墳,化作失鄉之鬼。

媒人道:“不知員外意下何如?張員外道:”有三件事,說與你兩人:第一件,要一個人材出入,好模好祥的。第二件,要門戶相當。第三件,我家下有十萬貫家財,須着個有十萬貫房壹的親來對付我。“兩個媒人,肚裏暗笑,口中胡亂答應道:”這三件事都容易。“當下相辭員外自去。

張媒在路上與李媒商議道:“若說得這頭親事成,也有百十貫錢撰。只是員外說的話大不着人,有那三件事的他不去嫁個年少郎君,卻肯隨你這老頭子?偏你這幾根白鬍須是沙糖拌的?李媒道:”我有一頭到也湊巧,人材出衆,門戶相當。“張媒道:”是誰家?“李媒雲:”是王招宣府裏出來的小夫人。王招宣初娶時,十分寵本,後來只力一句話破綻些,失了主人之心,情願白白裏把與人,只要個有門風的便肯。隨身房汁少也有幾萬貫,只怕年紀忒小些。“張媒道:”不愁小的忒小,還嫌老的忒老,這頭親張員外怕下中意?只是雌兒心下必然不美。如今對雌兒說,把張家年紀瞞過了一二十年,兩邊就差下多了/李媒道:“明日是個和合日,我同你先到張宅講定財禮,隨到王招宣府一說便成。”是晚各歸無話。次日,二媒約會了、雙雙的到張員外宅裏說:“咋日員外分付的三件事,老媳尋得一頭親,難得恁般湊巧!第一件,人材十分足色。第二件,是王招宣府裏出來,有名聲的。第三件,十萬貫房耷、則怕員外嫌他年小。”張員外間道:“卻幾歲?”張媒應道:“小員外三四十歲。”張員外滿臉堆笑道:“全仗作成則個!”

話休絮煩,當下兩邊俱說允了。少不得行財納禮,奠雁已畢,花燭成親。次早叄拜家堂,張員外穿紫羅衫,新頭巾,新靴新襪。這小夫人着乾紅銷金大袖團花霞幢,銷金蓋頭,生得。

新月籠眉,春桃拂臉。意態幽花殊麗,肌膚嫩玉生光。說不盡萬種妖燒,畫不出千般豔冶。何須楚峽雲飛過,便是蓬萊殿里人!

張員外從廠至上看過,暗暗地喝采。小夫人揭起蓋頭,看見員外鬚眉皓白,暗暗地叫苦。花燭夜過了,張員外心丁喜歡,小夫人心下不樂。

過了月餘,只見一人相揖道:“今日是員外生辰,小道送疏在此。”原來員外但遇初一月半,本命生辰,項有道疏。那時小夫人開疏看時,撲簌簌兩行淚下,見這員外年己六十,埋怨兩個媒人將找誤了。看那張員外時,這幾日又添了四五件在身上:腰便添疼,眼便添淚,耳便添聾,鼻便添涕。

一日,員外對小夫人道:“出外薄幹,夫人耐靜。”小夫人只得應道:員外早去早歸。說了,員外自出去,小夫人自思量:“我恁地一個人,許多房耷,卻嫁一個白鬚老兒!”心下正煩惱,身邊立着從嫁道:“夫人今日何不門首看街消遣?”小夫人聽說,便同養娘到外邊來看。這張員外門首,是胭脂絨線鋪,兩壁裝着廚櫃,當中一個紫絹沿邊簾子。養娘放下簾鉤,垂下簾子,門前兩個主管,一十李慶,五十來歲;一個張勝,年紀三十來歲,二人見放廠簾子,間道:“爲甚麼?”養娘道:“大人出來看街。”兩個主管躬身在簾於前參見。小夫人在簾子底下啓一點朱脣,露兩行碎玉,說不得數句言語,教張勝惹場煩惱:

遠如沙漠,何殊沒底滄潭;重若丘山,難比無窮泰華。

小夫人先叫李上管問道:“在員外宅裏多少年了?”李主管道:李慶在此二十餘年。“夫人道:”員外尋常照管你也不曾?“李主管道:”一飲一啄,皆出員外。“卻間張主管,悵主管道:”張勝從先父在員外宅裏二十餘年,張勝隨着先父便趨事員外,如今也有十餘年,“小夫人問道,”員外曾管顧你麼?“張勝道:”舉家衣食,皆出員外所賜。“小夫人道:”主管少待。“小夫人折身進去不多時,遞些物與豐主管,把袖包手來接,躬身謝了。小夫人卻叫張主管道:”終不成與廠他不與你?這物件雖不直錢。

也有好處。“張主管也依李主管接取躬身謝了。夫人又看了一回,自人去。兩個主管,各自出門前支持買賣。原來李主管得的是十文銀錢,張主管得的卻是十文金錢,當時張主管也不知道李主管得的是銀錢,李主管也不知張主管得的是金錢。當日天色已晚,但見:

野煙四合,宿鳥歸林,佳人秉燭歸房,路上行人投店。漁父負魚歸竹徑,牧童騎犢逅孤村。

當日晚算廠帳目,把文簿呈張員外,今日賣幾丈,買幾文,人上欠幾文,都僉押了。

原來兩個主管,各輪一日在鋪中當直,其日卻好正輪着張主管值宿。門外面一間小房,點着一盞燈。張主管閒坐半晌,安排歇宿,忽聽得有人來敲門。張主管聽得,間道:

“是誰?應道:”你則開門,卻說與你!“張主管開廠房門,那人蹌將人來,閃身已在燈光背後。張上符看時,是個婦人。張主管喫了一驚,慌忙道:”小娘子你這早晚來有甚事?“那婦人應道:”我不是私來,早問與你物事的教我來。張主管道:“小夫人與我十文金錢,想是教你來討還?”那婦女道:“你不理會得,豐主管得的是銀錢。如今小夫人又教把一件物來與你。”只見那婦人背上取下一包衣裝,打開來看道:“這幾件把與你穿的,又有幾件婦女的衣服把與你娘。”只見婦女留下衣服,作別出門,復回身道:“還有”]件要緊的到忘了。“又向衣袖裏取出一錠五十兩大銀,撇了肉去。當夜張勝無故得了許多東西,下明個白,一夜不曾睡着。

明日早起來,張主管開了店門,依;日做買賣。等得李主管到了,將鋪面交割與他,張勝自歸到家中,拿出衣服銀子與娘看。娘間:“這物事那裏來的?”張主管把夜來的話,一一說與娘知。婆婆聽得說道:“孩兒,小夫人他把金錢與你,又把衣服銀子與你,卻是甚麼意思?娘如今六十已上年紀,自從沒了你爺,便滿眼只看你。若是你做出事來,老身靠誰?明日便不要去,”這張主管是個本分之人,況又是個孝順的,聽見娘說,便不往鋪裏去。張員外見他不去,使人來叫,間道:“如何主管不來?”婆婆應道:“孩兒感些風寒,這幾口身於下快,來不得。傳語員外得知,坍便來。”又過了幾日,李主管見他不來,自來叫道:“張主管如何不來?鋪中沒人相幫。”老孃只是推身子不快,這兩日反重,李主管自去。張員外二五遍使人來叫,做孃的只是說未得好。張員外見三回五次叫他不來,猜道:“心是別有去處。張勝自在家中。

時光迅速,日月如梭,捻指之間,在家中早過了一月有餘。道不得“坐喫山崩”。

雖然得小夫人許多物事,那一錠大銀子,容易不敢出飭,衣裳又不好變賣,不去營運,日來月往,手內使得沒了,卻來問娘道:“下教兒子去張員外宅裏去,閒了經紀,如今在家中日逐盤費如何措置?”那婆婆聽得說,用手一指,指着屋樑土道:“孩兒你見也不見?張勝看時,原來屋樑上掛着一個包,取將下來。道:”你爺養得你這等大,則是這件物事身上。“打開紙包看時,是個花拷拷兒。婆婆道:”你如今依先做這道路,習爺的生意,賣些朋脂絨線。“

當日時遇元宵,張勝道:“今日元宵夜端門下放燈。便間娘道:”兒子欲去看燈則個。“娘道:”孩兒,你許多時不行這條路,如今去端門看燈,從張員外門前過,又去惹是招非。“張勝道:”是人都去看燈,說道:“今年好燈,兒子去去便歸,下從張員外門前過便了。”娘道:“要去看燈不妨,則是你自去看不得,同一個相識做伴去纔好。”張勝道:“我與王二哥同去。娘道:”你兩個去看不妨,第一莫得喫酒!第二同去同回。分付了,兩個來端門下看燈。正撞着當時賜御酒,撒金錢,好熱鬧,王二哥道:

“這裏難看燈,一來我們身小力怯,着甚來由喫挨喫攪?不如去一處看,那裏也抓縛着一座鰲山。”張勝間道:“在那裏?”王二哥道:你到不知,王招宣府裏抓縛着小鰲山,今夜也放燈。“

兩個便復身回來,卻到王招宣府前。原來人又熱鬧似端門下。就府門前下見了王二哥。張勝只叫得聲苦:“卻是怎地歸去?臨出門時,我娘分付道:”你兩個同去同回,‘如何下見了王二哥!只我先到屋裏,我娘便不焦躁。若是王二哥先回,我娘定道我那裏去。“當夜看不得那燈,獨自一個行來行去,猛省道:”前面是我那舊主人張員外宅裏,每年到元宵夜,歇浪線鋪,添許多煙人,今日想他也未收燈。“迄通信步行到張員外門前,張勝喫驚,只見張員外家門便開着,十字兩條竹竿,縛着皮革底釘住一碗泡燈,照着門上一張手榜貼在。張勝看了,唬得目睜口呆,罔知所措。張勝去這燈光之下,看這手榜上寫着道:”開封府左軍巡院,勘到百姓張士廉,爲不合……“方纔讀到不合三個字,兀自不知道出甚罪。則見燈籠底下一人喝道:”你好大膽,來這裏看甚的1“張主管喫了一驚,拽開腳步便走。那喝的人大踏步趕將來,叫道:”是甚麼人?直恁大膽!

夜晚問,看這榜做甚麼?“唬得張勝便走。

漸次間,行列巷口,待要轉彎歸去。相次二更,見一輪明月,正照着當空。正行之間,一個人從後面趕將來,叫道:“張主管,有人請你。”張勝阿頭看時,是一個酒博士。張勝道:“想是工二哥在巷口等我,置些酒喫歸去,恰也好。”同這酒博土到店內,隨上樓梯,到一個閣兒前面。量酒道:“在這裏。”掀開簾兒,張主管看見一個婦女,身上衣服不堪齊整,頭上蓬鬆。正是:

鳥雲不整,唯思昔日豪華;粉淚頻飄,爲憶當年富貴。秋夜月蒙雲籠罩,牡丹花被土沉埋。

這婦女叫:“張主管,是我請你。張主管看了一看,雖有些面熟,卻想不起。這婦女道:”張主管如何不認得我?我便是小夫人。“張主管道:”小夫人如何在這裏?“小夫人道,”一言難盡!“張勝問:”夫人如何恁地?

小夫人道:“不合信媒人口,嫁了張員外,原來張員外因燒鍛假銀事犯,把張員外縛去左軍巡院裏去,至今不知下落。家計並許多房產,都封估了。我如今一身無所歸着,特地投奔你。你看我平昔之面,留我家中住幾時則個。”張勝道:“使不得!第一家中母親嚴謹,第二道不得‘瓜田不納履,李下不整冠’。要來張勝家中,斷然使不得。小夫人聽得道:”你將爲常言俗語道:“呼蛇容易遣蛇難,,怕口久歲深,盤費重大。我教你看,……”用子去懷裏提出件物來:聞鍾始覺山藏寺,傍岸方知水隔村。小夫人將。

一串一百單八顆西珠數珠,顆顆大如雞豆子,明光燦爛。張勝見了喝采道:“有眼不曾見這寶物!”小夫人道:許多房膏,盡彼官府籍沒了,則藏得這物。你若肯留在家中,但但把這件寶物逐顆去賣,儘可過日。“張主管聽得說,正是。

歸去只愁紅日晚,思量猶恐馬行遲。

橫財紅粉歌樓酒,誰爲三般事不迷?

當日張勝道:“小夫人要來張勝家中,也得我娘肯時方可。小大人道:和你同去問婆婆,我只在對門人家等回報。”張勝回到家中,將前後事情逐一對娘說了一遍。婆婆是個老人家,心慈,聽說如此落難,連聲叫道:“苦惱,苦惱!小夫人在那裏?”張勝道:“見在對門等。”婆婆道:“請相見!相見禮畢,小夫人把適來說的話,從頭細說一遍:”如今都無親戚投奔,特來見婆婆,望乞容留!“婆婆聽得說道:”夫人暫住數日不妨,只怕家寒怠慢,思量別的親戚再去投奔。“小夫人便從懷裏取出數珠遞與婆婆。

燈光下婆婆看見,就留小夫人在家住。小夫人道:“來日剪顆來貨賣,開起胭脂絨線鋪,門前掛着花烤拷兒爲記。”張勝道:“有這件寶物,胡亂賣動,便是若干錢,況且五十兩一錠大銀未動,正好收買貨物。”張勝自從汗店,接了張員外一路買賣,其時人喚張勝做小張員外。小夫人屢次來纏張勝,張勝心堅似鐵,只以主母相待,並下及亂。

當時清明節候,怎見得。

清明何處不生煙?郊外微風掛紙錢。

人笑人歌芳草地,乍晴乍雨杏花天。

海棠枝上綿蠻語,楊柳堤邊醉容眠。

紅粉佳人爭畫板,彩絲搖曳學飛仙。

滿城人都出去金明池遊玩,小張員外也出去遊玩。(晚間來,卻待入萬勝門,則聽得後面。人叫“張主管”。當時張勝自思道:“如今人都叫我做小張員外,甚人叫我主管廠間頭看時,卻是;日主人張員外。張勝看張員外面上刺着四字金印,蓬頭垢面,衣服不整齊,即時進入酒店裏,一個穩便閣兒坐下。張勝問道,”主人緣何如此狼狽?張員外道:“下合成了這頭親事!小夫人原是土招宣府裏出來的。今年正月初一日,小夫人自在簾兒裏看街,只一個安童託着盒兒打從面前過去,小夫人叫住問道:”府中近日有甚事說?安童道:“府裏別無甚事,則是前日王招宣尋一串一百單八顆西珠數珠不見,帶累得一俯的人,沒一個不喫罪責。小夫人聽得說,臉上或青或紅。小安童自去。不多時二二十人來家,把他房倉和我的傢俬,都扮將去。便捉我下左軍巡院拷問,要這一百單八顆數珠。我從不曾見,回說‘沒有’。將我打順毒棒,拘禁在監。到虧當日小夫人人去房裏自吊身死,官司沒決撤,把我斷了,則是一事。至今日那一串一百單八顆數珠,不知下落。張勝聞言,心下自思道:”小夫人也在我家裏,數珠也在我家裏,早剪動刀順了。“甚是惶惑。勸了張員外些酒食,相別了。

張勝沿路思量道:“好是惑人!”回到家中,見小夫人,張勝一步退一步道:“告夫人,饒了張勝性命!”小夫人問道:“怎恁他說?”張勝把適來大張員外說的話說了一遍。小夫人聽得道:“卻不作怪,你看我身上衣裳有縫,一聲高似一聲,你豈不理士得?他道我在你這裏,故意說這話教你不留我。張勝道:”你也說得是。“又過了數日,只聽得外面道:”有人尋小員外!“張勝出來迎接,便是大張員外。張勝心中道:”家裏小夫人使出來相見,是人是鬼,便明白了。“教養娘請小夫人出來。養娘人去,只沒尋討處,不見了小夫人。當時小員外既知小夫人真個是鬼,只得將前面事,一一告與大張員外。問道:”這串數珠卻在那裏?張勝去房中取出,大張員外叫張勝同來王招宣府中說,將數珠交納,其餘剪去數顆,將錢取贖訖。工招宣贖免張士廉罪犯,將傢俬給還,仍舊開胭脂絨線鋪。大張員外仍請天慶觀道士做蘸,追薦小夫人。只因小夫人生前甚有張勝的心,死後猶然相從。虧殺張勝立心至誠,到底不曾有染,所以下受其禍,超然無累。如今財色迷人者紛紛皆是,如張勝者萬中無一。有詩讚雲:

誰不貪財不愛淫?始終難染正人心。

少年得似張主管,鬼禍人非兩不侵。

警世通言第十七卷 鈍秀才一朝交泰

蒙正窯中怨氣,買臣擔上書聲。文夫失意惹人輕,才入榮華稱慶。紅日偶然陰臀,黃河尚有澄清。浮雲眼底總難憑,牢把腳跟立定。

這首《西江月》,大概說人窮通有時,固不可以一時之得意,而自誇其能;亦不可以…對之失意,而自墜其志。唐朝甘露年間,有個王涯丞相,官居一品,權壓百僚,憧僕幹數,日食萬錢,說不盡榮華富貴。其府第廚房與一僧寺相鄰。每日廚房中滌鍋淨碗之水,傾向溝中,其水從僧寺中流出。一日寺中老僧出行,偶見溝中流水中有白物,大如雪片,小如玉屑。近前觀看,乃是上白米飯,王丞相廚下鍋裏碗裏洗刷下來的。長老合掌念聲“阿彌陀佛,罪過,罪過!”隨口吟序一首:

春時耕種夏時耘,粒粒顆顆費力勤;春丟細糠如剖玉,炊成香飯似堆銀。

三餐飽食無餘事,一口飢時可療貧。

堪嘆溝中狼藉賤,可憐天下有窮人!

長老吟詩已罷,隨喚人工道人,將笊籬笊起溝內殘飯,向清水河中滌去污泥,攤於篩內,日色曬千,用磁缸收貯,且看幾時滿得一缸。下勾三四個月,其缸已滿。兩年之內,並積得六大缸有餘。

那王涯丞相只道千年富貴,萬代奢華。誰知樂極生悲,一朝觸犯了朝廷,閻門待勘,未知生死。其時賓客散盡,憧僕逃亡,倉廩盡爲仇家所奪。王丞相至親二十三口,十盡糧絕,擔飢忍餓,啼哭之聲,聞於鄰寺。長老聽得,心懷下忍。只是一牆之隔,除非穴牆可以相通。長者將缸內所積飯幹浸軟,蒸而饋之。工涯丞相喫罷,甚以爲美。遣婢於間老憎,他出家之人,何以有此精食?老憎道:“此非貧憎家常之飯,乃府上滌釜洗碗之餘,流出溝中,貧憎可惜有用之物,棄之無用;將清水洗盡,日色曬千,留爲荒年貧丐之食。今日誰知仍濟了尊府之急。正是一飲一啄,莫非前定。”王涯丞相聽罷,嘆道:

“我平昔吳殄天物如此,安得不敗?今日之禍,必然不免。”其夜遂伏毒而死。當初富貴時節,怎知道有今日!正是:貧賤常思富貴,富貴又履危機。此乃福過災生,自取其咎。假如今人貧賤之時,那知後日富貴?即如榮華之日,豈信後來苦楚?如今在下再說個先憂後樂的故事。列位看官們,內中倘有胯下忍辱的韓信,妻下下機的蘇秦,聽在下說這段評話,各人回去硬挺着頭頸過日,以待時來,不要先墜了志氣。有詩四句:

秋風衰草定逢春,尺蟀泥中也會伸。

畫虎不成君莫笑,安排牙爪始驚人。

話說國朝天順年間,福建延乎府將樂縣,有個宦家,姓馬,名萬羣,官拜吏科給事中。因論太監王振專權誤國,削籍爲民。夫人早喪,單生一子,名曰馬任,表字德稱。

十二歲遊產,聰明飽學。說起他聰明,就如顏子淵聞一知十。論起他飽學,就如虞世南五車腹筒。真個文章蓋世,名譽過人。馬給享愛惜如良金美玉,自下必言。裏中那些富家兒郎,一來爲他是簧門的貴公子,二來道他經解之才,早晚飛黃騰達,無不爭先奉承。

其中更有兩個人奉承得要緊,真個是。

冷中送暖,閒裏尋忙。出外必稱弟兄,使錢那問爾我。偶話店中酒美,請飲三杯。

才誇妓館容嬌,代包一月。掇臀捧屁,猶雲手有餘香。隨口蹋痰,惟恐人先着腳。說不盡制笑脅肩,只少個出妻獻子。個叫黃勝,綽號黃病完。一個叫顧樣,綽號飛天炮仗。

他兩個祖上也曾出仕,都是富厚之字,目下識丁,也頂個讀書的虛名。把馬德稱做個大菩薩供養,扳他日後富貴往來。那馬德稱是忠厚君子,彼以禮來,此以禮在,見他殷勤,也遂與之爲友。黃勝就把親妹六樊,許與德稱爲婚。德稱聞此女才貌雙全,不勝之喜。

但從小立個誓願:若喜洞房花燭夜,必須金榜掛名時。馬給事見他立志高明,也不相強,所以年過二十,尚未完娶。

時值鄉試之年,忽一日,黃勝、顧樣邀馬德稱向書鋪中去買書。見書鋪隔壁有個算命店,牌上寫道:“要知命好醜,只間張鐵口!”馬德稱道:“此人名爲‘鐵口’,必肯直言。”買完了書,就過間壁,與那張先生拱手道:“學生賤造,求教!”先生間了八字,將五行生剋之數,五星虛實之理,推算了一回。說道:“尊官若下見怪,小於方敢直言。”馬德稱道:“君予間災下間福,何須隱諱!”黃勝、顧祥兩個在傍,只怕那先生下知好歹,說出話來衝撞了公子。黃勝便道:“先生仔細看看,不要輕談!”顧祥道:“此位是本縣大名士,你只看他今科發解,還是發魁?”先生道:“小子只據理直講,不知準否?貴造‘偏才歸祿’,父主崢嶸,論理必生於貴宦之家。”黃顧二人扣乎大笑道:“這就準了。”先生道:“五墾中‘命纏奎壁’,文章冠世。”二人又大笑道:

“好先生,算得準,算得準!”先生道:“只嫌二十二歲交這運下好,官煞重重,爲禍下小。不但破家,亦防傷命。若過得二十一歲,後來到有五十年朵華。只怕一丈闊的水缺,雙腳跳不過去。”黃勝就罵起米道:“放屁,那有這話!”顧祥伸出拳來道:“勻”

這廝,打歪他的鐵哈。“馬德稱雙手攔住道:”命之理微,只說他算不準就罷了,何須計較。“黃顧二人,口中還不乾淨,卻得馬德稱抵死勸回。那先生只求無事,也不想算命錢了。止是:阿諫人人喜,直言個個嫌。

那時連馬德稱也只道自家唾手功名,雖不深怪那先生,卻也不信。誰知三場得意,榜上無名。自十五歲進場,到今二十一歲,三科不中。若淪年紀還不多,只爲進場屢次了,反覺不利。又過一年,剛剛二十二歲。馬給事一個門生,又參了王振一本。王振疑心座主指使而然,再理前仇,密唆朝中心腹,尋馬萬羣當初做有司時罪過,坐贓萬兩,着本處撫按迫解。馬萬羣本是個清官,聞知此信,一口氣得病數日身死。馬德稱哀慼盡禮,此心無窮。卻被有司逢迎上意,逼要萬兩贓銀交納。此時只得變賣家產,但是有稅契可查者,有司徑自估價官賣。只有續置一個小小日莊,未曾起稅、官府不知。馬德稱恃顧祥平昔至交,只說顧家產業,央他暫時承認。又有古董書籍等項,約數百金,寄與黃勝家去訖。卻說有司官將馬給事家房產田業盡數變賣,未足其數,兀白吹毛求疵不已。

馬德稱扶樞在墳堂屋內暫住,忽一日,顧祥遣人來言,府上餘下田莊,官府已知,瞞不得了,馬德稱無可奈何,只得入官。後來聞得反是顧祥舉首,一則恐後連累,二者博有司的笑臉。德稱知人情好險,付之一笑。過廠歲餘,馬德稱在黃勝家索取寄頓物件,連走數次,俱不相接,結未遣人送一封帖來。馬德稱拆開看時,沒有書柬,止封帳目一紙。

內開某月某日某事用銀若干,某該合認,某該獨認。如此非一次,隨將古董書籍等項估計扣除,不還一件。德稱人怒,當了來人之面,將帳目扯碎,大罵一場:“這般狗邑之輩,再休相見!”從此親事亦下題起。黃勝巴不得杜絕馬家,正中其懷。正合着西漢馮公的四句,道是:

一貴一賤,交情乃見;一死一生,乃見交情。

馬德稱在墳屋中守孝,弄得衣衫藍縷,口食不周。當初父親存日,也曾賙濟過別人,今日自己遭困,卻誰人賙濟我廣守墳的老王掉掇他把墳上樹木倒賣與人,德稱不肯。老王指着路上幾棵大柏樹道:“這樹不在泵傍,賣之元妨。”德稱依九,講定價錢,先倒一棵下來,中心都是蟲蛀空的,不值錢了。再倒一棵,亦復如此。德稱歎道:“此乃命也!”就教住手。那兩棵樹只當燒柴,賣不多錢,不兩日用完了。身邊只剩得十二歲一個家生小廝,央老工作中,也賣與人,得銀五兩。這小廝過門之後,夜夜小遺起來,主人不要了,退還老王處,索取原價,德稱不得已,情厚減退了二兩身價賣了。好奇怪!

第二遍去就不小遺了。這幾夜小遺,分明是打落德稱這二兩銀子,不在話下。

光陰似箭,看看服滿。德稱貧困之極,無門可告。想起有個表叔在浙江杭州府做二府,猢州德清縣知縣也是父親門生,不如去投奔他,兩人之中,也有一遇。當下將幾件什物家火,託老工賣充路費。漿洗了舊衣舊裳,收拾做一個包裹,搭眠L路,直至杭州。

間那表叔,剛剛十日之前,已病故了。隨到德清縣投那個知縣時,又正遇這幾日爲錢糧事情,與上司爭論不合,使性要回去,告病關門,無由通報。正是:時來鳳送除下閣,運女雷轟薦福碑!

德稱兩處投入不着,想得南京衙門做官的多有年家。又趁船到京口,欲要渡江,怎奈連口大西風,土木船寸步難行。只得往句吝一路步行而入,徑往留都。區數國都那幾個城門:

神策金川儀風門,懷遠請涼到石城。

三山聚寶連通濟,洪武朝陽走太平。

馬德稱由通濟門人城,到飯店中宿了一夜。次早往部科等各衙門打聽,往年多有年家爲官的,如今升的升了,轉的轉了,死的死了,壞的壞了,一無所遇。乘興而來,卻難興盡而返,流連光景,下覺又是半年有餘,盤纏俱已用盡。雖下學伍大夫吳門乞食,也難免呂蒙正憎院投齋。忽一日,德稱投齋到大報恩寺,遇見個相識鄉親,問其鄉里之享。方知本省宗師按臨歲考,德稱在先服滿時因無禮物送與學裏師長,不曾動得起復文書及遊學墾子,也不想如此久客於外。如今音信不通,教官徑把他做避考申黜。千里之遙,無由辨復,真是:屋漏更遭連夜雨,船遲又遇打頭風。

德稱聞此消息,長嘆數聲,無面回鄉,意欲覓個館地,權且教書餬口,再作道理。

誰知世人眼淺,不識高低。聞知異鄉公子如此形狀,必是個浪蕩之徒,便有錦心繡腸,誰人信他,誰人請他?又過了幾時,和尚們都怪他蒿惱。語言不遜,不可盡說。幸而天無絕人之路。有個運糧的趙指揮,要請個門館先生同往北京,一則陪話,二則代筆。偶與承恩寺主持商議。德稱聞知,想逍:“乘此機會,往北京一行,豈下兩便。”遂央憎舉薦。那俗憎也巴不得遣那窮鬼起身,就在指揮面前稱揚德稱好處,且是柬情甚少。趙指揮是武官,不管三七二十一,只要省,便約德稱在寺,投刺相見,擇日請了下船同行。

德稱口如懸河,賓主頗也得合。下一日到黃河岸口,德稱偶然上岸登東。忽聽發一聲響,猶如天崩地裂之形。慌忙起身看時,喫了一驚,原來河口決了。趙指揮所統糧船三分四散,不知去向。但見水勢滔滔,一望無際。

德稱舉目無依,仰天號哭,嘆道:“此乃天絕我命也,不如死休!”方欲投入河流,遇一老者相救,問其來歷。德稱訴罷,老者側然憐憫,道:“看你青春美質,將來豈無發跡之期?此去短盤至北京,費用亦不多,老夫帶得有三兩荒銀,權力程敬!”說罷,去摸袖裏,卻摸個空,連呼“奇怪!”仔細看時,袖底有一小孔,那者者趕早出門,不知在那裏遏着剪絡的剪去了。老者嗟嘆道:“古人云:”得咱心肯日,是你運通時。‘今日看起來,就是心肯,也有個天數。非是老夫吝惜,乃足下命運不通所致耳。欲屈足下過舍下,又恐路遠不便,“乃邀德稱到市心裏,向一個相熟的主人家借銀五錢爲贈。

德稱深感其意,只得受了,再三稱謝而別。

德稱想這五錢銀子,如何盤纏得許多路。思量一計,買下紙筆,一路賣字。德稱寫作俱佳,爭奈時運未利,不能討得文人墨士賞鑑,不過村坊野店胡亂買幾張糊壁,此輩曉得什麼好歹,那肯出錢。德稱有一頓沒一頓,半飢半飽,直捱到北京城裏,下了飯店。

間店主人借緒紳看查,有兩個相厚的年伯,一個是兵部尤侍郎,一個是左卿曹光祿。當下寫了名刺,先去謁曹公。曹公見其衣衫不整,心下不悅,又知是王振的仇家,不敢招架,送下小小程儀就辭了。再去見尤侍郎,那尤公也是個沒意思的,自家一無所贈,寫一封柬帖薦在邊上陸總兵處,店主人見有這封書,料有際遇,將五兩銀子借爲盤纏。誰知正值北虜也先爲寇,大掠人畜,陸總兵失機,扭解來京間罪,連尤侍郎都罷官去了。

德稱在塞外擔閣了三四十月,又無所遇,依舊回到京城旅寓。

店主人折了五兩銀子,沒處取討,又欠下房錢飯錢若干,索性做個宛轉,倒不好推他出門,想起一個主意來。前面衚衕有個劉千戶,其子八歲,要訪個下路先生教書,乃薦德稱。劉千戶大喜,講過束情二十兩。店主人先支一季束脩自己收受,準了所借之數。

劉千戶頗盡主道,送一套新衣服,迎接德稱到彼坐館。自此吝餐下缺,且訓湧之暇,重溫經史,再理文章,剛剛坐毅三個月,學生出起痘來,大醫下藥下效,十二朝身死。劉千戶單隻此子,正在哀痛,又有刻薄小人對他說道:“馬德稱是個降禍的大歲,耗氣的鶴神,所到之處,必有災殃。趙指揮請了他就壞了糧船,尤恃郎薦了他就壞了官職。他是個不吉利的秀才,不該與他親近。”劉千戶不想自兒死生有命,到抱怨先生帶累了。

各處傳說,從此京中起他一個異名,叫做“鈍秀才”。凡鈍秀才街上過去,家家閉戶,處處關門。但是早行遇着鈍秀才的一日沒采,做買賣的折本,尋人的不遏,告官的理輸,討債的下是廝打定是廝罵,就是小學生上學也被先生打幾下手心。有此數項,把他做妖物相看。倘然狹路相逢,一個個吐口涎沫,叫句吉利方走。可憐馬德稱衣冠之胄,飽學之懦,今日時運下利,弄得日無飽餐,夜無安宿。同時有個浙中吳監生,性甚硬直。

聞知鈍秀才之名,下信有此事,特地尋他相會,延至寓所,叩其胸中所學,甚有接待之意。坐席猶未暖,忽得家書報家中老父病故,踉蹌而別,轉薦與同鄉呂鴻腫。呂公請至寓所,待以盛撰,方纔舉著,忽然廚房中火起,學家驚慌逃奔。德稱因腹餒經行了幾步,被地方拿他做人頭,解去官司,下由分說,下了監鋪。幸呂鴻腫是個有天理的人,替他使錢,免其枷責。從此鈍秀才其名益著,無人招接,仍復賣字爲生。慣與婊家書壽軸,喜逢新歲寫春聯。夜間常在祖師廟、關聖廟、五顯廟這幾處安身。或與道人代寫疏頭,趁幾文錢度日。

話分兩頭,卻說黃病鬼黃勝,自從馬德稱去後,初時還伯他還鄉。到宗師行黜,不見回家,又有人傳信,道是隨趙指揮糧船上京,破黃河水決,已召沒矣。心下但然無慮,朝夕逼勒妹子六姨改聘。六嬪以死自誓,決不二夫。到天順晚年鄉試,黃勝董緣賄賂,買中了秋榜,裏中奉承者填門塞戶。聞知六煥年長未嫁,求親者日不離門,六饃堅執不從,黃勝也無可奈何。到冬底,打疊行囊在北京會試。馬德稱見了鄉試錄,已知黃勝得意,必然到京,想起舊恨,羞與相見,預先出京躲避。誰知黃勝下耐功名。若是自家學問上掙來的前程,倒也理之當然,下放在心裏。他原是買來的舉人,小人乘君子之器,不覺手之舞之,足之蹈之。又將銀五十兩買了個勘合,馳驛到京,尋了個大大的下處,且下去溫習經史,終日穿花街過柳巷,在院子裏表子家行樂。常言道“樂極悲生”,嫖出一身廠瘡。科場漸近,將白金百兩送大醫,只求速愈。大醫用輕粉劫藥,數日之內,身體光鮮,草草完場而歸。不夠半年,瘡毒大發,醫治不痊,嗚呼哀哉,死了。

既無兄弟,又無於息,族間都來搶奪傢俬。其妻王氏又沒主張,全賴六煥一身,內支喪事,外應親族,按譜立嗣,衆心俱悅服無言。六煥自家也分得一股傢俬,不下數幹金。想起丈夫覆舟消息,未知真假,賈了多少盤纏,各處遣人打聽下落。有人自北京來,傳說馬德稱未死,落莫在京,京中都呼爲“鈍秀才”。六煥是個女中大夫,甚有劈着~收拾起輜重銀兩,帶廠丫畏憧僕,僱下船隻,一往來到北京尋取丈夫。訪知馬德稱在真定府龍興寺大悲閣寫《法華經趴乃將白金百兩,新衣數套,辛筆作書,緘封停當,差老家人工安責去,迎接丈夫。分付道:“我如今便與馬相公援例入監,請馬相公到此讀書應舉,不可遲滯。”

王安到尤興寺,見了長老,問:“福建馬相公何在?”長老道:“我這裏只有個‘鈍秀才’,並沒有什麼馬相公。”王安道:“就是了,煩引相見。”和尚引到大悲閣下,指道:“傍邊桌上寫經的,不是鈍秀才?”主安在家時曾見過馬德稱幾次,今日雖然藍縷,如何不認得?一見德稱便跪下磕頭。馬德稱卻在貧賤患難之中,不料有此,一時想不起來。慌忙扶住,間道:“足下何人?”王安道:“小的是將樂縣黃家,奉小姐之命,特來迎接相公,小姐有書在此。”德稱便問。“你小姐嫁歸何宅廣王安道:”小姐守志至今,誓不改適。因家相公近故,小姐親到京中來訪相公,要與相公入粟北雍,請相公早辦行期。“德稱方纔開緘而看,原來是一首詩,詩曰:

何事蕭郎戀遠遊?應知鳥帽未籠頭。

圖南自有風雲便,且整雙蕭集鳳樓。

德稱看罷,微微而笑。工安獻上衣服銀兩,且請起程日期。德稱道:“小姐盛情,我豈不知?只是我有言在充:”若要洞府花燭夜,必須金榜掛名時。,向困貧困,學業久荒。今幸有餘資可供燈火之費,且待明年秋試得怠之後,方敢與小姐相見。“王安不敢相逼,木賜回書。德稱取寫經餘下的繭絲一幅,答詩四句:

逐逐風塵已厭遊,好音剛喜見怦頭。

妓娥夙有攀花約,莫遣莆聲出鳳樓。

德稱封了詩,付與王安。王安星夜歸京,回覆了六婉小姐。開詩看畢,嘆惜不已。

其年天順爺爺正遇“土木之變”,皇太后權請郵王攝位,改元景泰。將好閹王振全家抄沒,幾參劾工振喫虧的加官賜蔭,黃小姐在寓中得了這個消息,又遣王安到尤興寺報與馬德稱知道。總稱此時雖然借寓僧房,圖書滿案,鮮衣美食,已不似在先了。和尚們曉得是馬公子馬相公,無下欽敬。其年正是三十二歲,交逢好運,正應張鐵口先生推算之語。可見:萬般皆是命,半點下由人。

德稱正在寺中溫習舊業,又得了工安報信,收拾行囊,別了長老赴京,另尋一寓安歇。黃小姐撥家憧二人伏侍,一應日用供給,絡繹憤送。德稱草成表章,敘先臣馬萬羣直言得禍之由,一則爲父親乞恩昭雪,一則爲自己辨復前程,聖旨倒,準復馬萬羣原官,仍加三級,馬任復學復摩。所抄沒田產,有司追給。德稱差家懂報與小姐知道。黃小姐又差王安送銀兩到德稱寓中,叫他度例入粟。明春就考了監元,至秋髮魁。就於寓中整備喜筵,與黃小姐成親。來春又中了第十名會魁,殿試二甲,考選庶吉士。上表給假還鄉,焚黃謁墓,聖旨準了。夫妻衣錦還鄉,府縣官員出郭迎接。往年抄沒田宅,俱用官價贖還,造冊交割,分毫不少。賓朋一向疏失者,此日奔走其門如市。只有顧祥一人自覺羞慚,遷往他郡去訖。時張鐵口先生尚在,聞知馬公於得第榮歸,特來拜賀,德稱厚贈之而去。後來馬任直做到禮、兵、刑三部尚書,六摸小姐封一品夫人。所生二予,俱中甲科,替纓下絕。至今延平府人,說讀書人不得第者,把“鈍秀才”爲比。後人有詩嘆雲:

十年落魄少知音,一日風雲得稱心。

秋菊春桃時各有,何須海底去撈針。

警世通言第十八卷 老門生三世報恩

買只牛兒學種田,結間茅屋向林泉。

也知老去無多日,且向山中過幾年。

爲利爲官終幻客,能詩能酒總神仙。

世問萬物俱增價,老去文章不值錢。

這八句詩,乃是達者之言,未句說:“老去文章不值錢”,這一句,還有個評論。

大抵功名遲速,莫逃乎命,也有早成,也有晚達。早成者未必有成,晚達者未必下達。

不可以年少而自恃,不可以年老而自棄。這老少二字,也在年數上,論不得的。假如甘羅十二歲爲丞相,十二歲上就死了,這十二歲之年,就是他發白齒落、背曲腰彎的時候了。後頭日子已短,叫不得少年。又如姜太公八十歲還在渭水釣魚,遇了周文王以後車載之,拜爲師尚父。文工崩,武上立,他又秉鎖爲軍師,佐武工代商,定了周家八百年基業,封於齊國。又教其子丁公治齊,自己留相周朝,直活到一百二十歲方死。你說八十歲一個老漁翁,誰知同後還有許多事業,日十正長哩!這等看將起來,那八十歲上還是他初束髮,剛頂冠,做新郎,應童子試的時候,叫不得老年。做人只知眼前貴賤,那知去後的日長日短?見個少年富貴的奉承不暇,多了幾年年紀,陸蹌下遇,就怠慢他,這是短見薄識之輩。譬如農家,也有早谷,也有晚稻,正不知鄧一種收成得好?不見古人云:

東園桃季花,早發還先萎。

遲遲澗畔松,鬱郁含晚翠。

閒話休提。卻說國朝正統年間,廣滷桂林府興安縣有一秀才,複姓鮮于,名同,字大通。八歲時曾舉神童,十一歲遊庫,超增補國。倫他的才學,便是董仲舒、司馬相如也不着在眼裏,真個是胸藝萬卷,筆掃千軍。論他的志氣,便像馮京、荷轄連中三元,也只算他使袋裏東西,真個是足躡風雲,氣衝牛斗。何期才高而數奇,志大而命薄。年年科學,歲歲觀場,不能得朱衣點額,黃榜標名。到三十歲上,循資該出貢了。他是個有才有志的人,貢途的前程是不屑就的。思量窮秀才家,全虧學中年規這幾兩康銀,做個讀書本錢。若出了學門,少了這項來路,又去坐監,反費盤纏。況且本省比監裏又好中,算計下通。偶然在朋友前露了此意,那下首該貢的秀才,就來打話要他讓貢,情願將幾十金酬謝。鮮于同又得了這個利息,自以爲得計。第一遍是個情,第二遍是個例,人人要貢,個個爭先。

鮮于同自三十歲上讓貢起,一連讓了八遍,到四十六歲兀自沉埋於伴水之中,馳逐於青補之隊。也有人笑他的,也有人憐他的,又有人勸他的。那笑他的他也不睬,憐他的他也不受,只有那勸他的,他就勃然發怒起來道:“你勸我就貢,止無過道俺年長,不能個科第了。卻不知龍頭屬於老成,梁皓八十二歲中了狀元,也替天下有骨氣肯讀書的男子爭氣。俺若情願小就時,三十歲上就了,肯用力鑽刺、少不得做個府佐縣正,昧着心田做去,儘可榮身肥家。只是如今是個科目的世界,假如孔夫子不得科第,誰說他胸中才學?若是三家村一個小孩子,粗粗裏記得幾篇爛舊時文,遇了個盲試官,亂固亂點,睡夢裏偷得個進士到手。一般有人拜門生,稱老師,譚天說地,誰敢出個題目將帶紗帽的再考他一考麼?不止於此,做官裏頭還有多少不乎處,進土官就是個銅打鐵鑄的,撤漫做去,投人敢說他下字。科貢官,兢兢業業,捧了卵子過橋,上司還要尋趁他。比及按院覆命,參論的但是進士官,憑你敘礙極貪極酷,公道看來,拿問也還透頭,說到結未,生怕斷絕了貪酷種子,道:”此一臣者,官箴雖砧,但或念初任,或念年青,尚可望其自新,策其末路,姑照浮躁或不及例降調。不勾幾年工夫,依舊做起。倘抖得些銀子央要道挽回,不過對調個地方,全然沒事。科貢的官一分不是,就當做十分。晦氣遇着別人有勢有力,沒處下手,隨你清廉賢宰,少不得借重他替進士頂缸。有這許多下平處,所以下中進士,再做不得官。俺寧可老儒終身,死去到閻王面前高聲叫屈,還博十來世出頭。豈可屈身小就,終日受人懊惱,喫順氣丸度日!“遂吟詩一首,詩曰:

從來資格困朝紳,只重科名不重人。

楚士鳳歌誠恐殆,葉公龍好豈求真。

若還黃挎終無分,寧可青襯老此身。

鐵硯磨穿豪傑事,春秋晚遇說平津。

漢時有個平津侯,複姓公孫名弘,五十歲讀《春秋》,六十歲對策第一,做到丞相封侯。鮮于同後來六十一歲登第,人以爲詩敞,此是後話。

卻說鮮于同自吟了這八句詩,其志愈銳。怎奈時運不利,看看五十齊頭,“蘇幸還是舊蘇秦”,不能匈改換頭面。再過兒年,連小考都不利了。每到科學年分,第一個攔場告考的就是他,討了多少人的厭賤。到天順六年,鮮于同五十七歲,鬢髮都蒼然了,兀自擠在後生家隊裏,談文講藝,娓娓不倦。那些後生見了他,或以爲怪物,望而避之;或以爲笑具,就而戲之。這都不在話下。

卻說興安縣知縣,姓刺名遇時,表字順之。浙江台州府仙居縣人氏。少年科甲,聲價甚高。喜的是談文講藝,商古論今。只是有件毛病,愛少賤老,下肯一視同仁。見了後生英俊,加意獎借;若是年長老成的,視爲朽物,口呼“先輩”,甚有戲侮之怠。其年鄉試屆期,宗師行文,命縣裏錄科。例知縣將合縣生員考試,彌封閱卷,自恃服力,從公品第,黑暗裏拔了一個第一,心中十分得意,向衆秀才面前誇獎道:“本縣拔得個首卷,其丈大有吳越中氣脈,必然連捷,通縣秀才,皆莫能及。”衆人拱手聽命,卻似漢皇築壇拜將,正不知拜那一個有名的豪傑。比及拆號唱名,只見一人應聲而出,從人叢中擠將上來,你道這人如何?

矮又矮,脾又胖,須鬢黑白各一半,破儒中,欠時樣,藍衫補孔重重綻。你也瞧,我也看,着還冠帶像胡判。不在誇,下在贊,“先輩”今朝說嘴慣。休羨他,莫自嘆,少不得大家做老漢。不須營,不須於,序齒輪流做領案。

那案首不是別人,正是那五十六歲的怪物、笑具,名叫鮮于同。合堂秀才鬨然大笑;都道:“鮮于‘先輩’,又起用了。連蒯公也自羞得滿面通紅,頓口無言。一時間看錯文字,今日衆人屬目之地,如何番悔!忍着一肚子氣,胡亂將試卷拆完。喜得除了第一名,此下一個個都是少年英俊,還有些咳中帶喜。是日刪公發放諸生事畢,回衙悶悶不悅,下在話下。

卻說鮮于同少年時本是個名士,因淹滯了數年,雖然志不曾灰,卻也是:澤釁屈原吟獨苦,洛陽季千面多慚。今日出其不意,考個案首,也自覺有些興頭。到學道考試,未必愛他文字,虧了縣家案首,就搭上一名科舉,喜孜孜去赴省試。衆朋友都在下處看經書,溫後場。只有鮮于同平昔飽學,終日在街坊上游玩。旁人看見,都猜道:“這位老相公,不知是送兒子孫兒進場的?事外之人,好不悠閒自在1”若曉得他是科舉的秀才,少不得要笑他幾聲。

日居月諸,忽然八月初七日:街坊上大吹大擂,迎試官進貢院。鮮于同觀看之際,見興安縣闌公,主徵聘做《禮記彭房考官。鮮于同自想,我與閉公同經,他考過我案首,必然愛我的文字,今番遇合,十有八九。誰知刪公心裏不然,他又是一個見識道:“我取個少年門生,他後路悠遠,官也多做幾年,房師也靠得着他。那些老師宿儒,取之無益。”又道:“我科考時下合昏廠眼,錯取了鮮于‘先輩’,在衆人前老大沒趣。今番再取中了他,卻不又是一場笑話。我今閱卷,但是三場做得齊整的,多應是夙學之上,年紀長了,不要取他。只揀嫩嫩的口氣,亂亂的文法,歪歪的四六,怯怯的策論,饋債的判語,那定是少年初學。雖然學問未充,養他一兩科,年還不長,且脫了鮮于同這件幹紀。”算汁已定,如法閱卷,取了幾個不整下齊,略略有些筆資的,大圈大點,呈上主司。主司都批了“中”字。到八月廿八日,主司同各經房在至公堂上拆號填榜。《禮記珍房首卷是桂林府興安縣學生,複姓鮮于,名同,習忻L記》,又是那五十六的怪物、笑具僥倖了。刺公好生驚異。主司見刺公有不樂之色,問其緣故。惻公道:“那鮮于同年紀已老,恐置之魁列,無以壓服後生,情願把一卷換他。”主司指堂上匾額,道:

“此堂既名爲‘至公堂,,豈可以老少而私愛惜乎?自古龍頭屬於老成,也好把天下讀書人的志氣鼓舞一番。遂不含更換,判定廠第五名正魁,例公無可奈何。正是:

饒君用盡千般力,命裏安排動不得。

本心拎取少年郎,依舊取將老怪物。

制公立心不要中鮮于“先輩”,故此只揀下整齊的文字才中。那鮮于同是宿學之上,文字必然整齊,如何反投其機?原來鮮于同爲八月初七日看了例公入簾,自舊遇合十有八九。迴歸寓中多喫了幾杯生倆,壞了脾胃,破腹起來。勉強進場,一頭想文字,一頭泄瀉,瀉得一絲兩氣,草草完篇。二場三場,仍復如此,十分才學,不曾用得一分出來。

自謂萬元中式之理,昧知測公到不要整齊文字,以此竟佔了個高魁“也是命裏否極泰來,顛之倒之,自然湊巧。那興安縣剛剛只中他一個舉人。當日鹿鳴宴罷,八同年序齒,他就居了第一。各房考官見了門生,俱各歡喜,惟刺公悶悶不悅。鮮于同感砌公兩番知遇之恩,愈加殷勤,刪公愈加懶散。上京會試,只照常規,全無作興加厚之意。明年鮮于同五十八歲,會試,又下第了。相見刺公,剜公更無別語,只勸他選了官罷。鮮子同做了四十十年秀才,不肯做貢生官,今日才中得一年鄉試,怎肯就舉人職,回家讀書,愈覺有興。每聞裏中秀才會文,他就袖了紙墨筆硯,捱入會中同做。憑衆人耍他,笑他,咳他,厭他,總下在意。做完了文字,將衆人所作看了一遍,欣然而歸,以此爲常。

光陰在再,不覺轉眼三年,又當會試之期。鮮于同時年六十有一,年齒雖增,匡釺如;日。在北京第二遍會試,在寓所得其一夢。夢見中了正魁,會試錄上有名,下面卻填做稷詩經》,不是《禮記》。鮮于同本是個宿學之士,那一經不通?他功名心急,夢中之言,不由不信,就改了《詩經》應試。事有湊巧,物有偶然。砌知縣爲官清正,行取到京,欽授禮科給事中之職。其年又進會試經房。耐公不知鮮于同改經之事,心中想道:“我兩遍錯了主意,取了那鮮于”先輩‘做了首卷,今番會試,他年紀一發長了。

若《禮記》房裏又中了他,這纔是終身之佑。我如今不要看《禮記》,改看了《詩經》卷子,那鮮于“先輩,中與不中,都下幹我事。”比及人簾閱卷,遂請看《詩珍五房卷。

側公又想道:“天下舉子像鮮于‘先輩,的,諒也非止一人,我不中鮮于同,又中了別的老兒,可不是’躲了雷公,遇了霹虜,!我曉得了,但凡老師宿儒,經旨必然十分透徹,後生家專工四書,經義必然下精。如今到下要取囚經整齊,但是有些筆資的,不妨題旨影響,這定是少年之輩了/閱卷進呈,等到揭曉,《渤五房頭卷,列在第十名正魁。

拆號看時,卻是桂林府興安縣學生,複姓鮮于,名同,習《詩經》,剛剛又是那六十一歲的怪物、笑具!氣得刺遏時目睜口呆,如槁木死灰模樣!早知宮貴生成定,悔卻從前在用心。耐公又想道。“淪起世上同名性的盡多,只是桂林府興安縣卻沒有兩個鮮于同,但他向來是《禮記》,不知何故又改了《詩經》,好生奇怪?”候其來謁,叩其改經之故。鮮于同將夢中所見,說了一遍。耐公嘆息連聲道:“真命進士,真命進土廣自此惻公與鮮于同師生之誼,比前反覺厚了一分。毆試過了,鮮于同考在二甲頭上,得選刑部主事。人道他晚年一第,又居冷局,替他氣悶,他欣然自如。

卻說閉退時在札科衙門直言敢諫,因奏疏裏面觸突了大學士劉吉,被吉尋他罪過,下於詔獄。那時刑部官員,一個個奉承劉吉,欲將刺公置之死地。卻好天與其便,鮮于同在本部一力周旋看覷,所以刺公下致喫虧。又替他糾合同年,在各衙門懇求方便,剛公遂得從輕降處。砌公自想道:“‘着意種花花不活,無心栽柳柳成陰。,若不中得這個老門生,今日性命也難保。”乃往鮮于“先輩”寓所拜謝。鮮于同道:“門生受恩師三番知遇,今日小小效勞,止可少答科舉而已,天高地厚,未酬萬一1”當日師生二人歡飲而別。自此不論砌公在家在任,每年必遣人問候,或一次或兩次,雖俸金微薄,表情而已。

光陰在蔣,鮮于同只在部中遷轉,不覺六年,應升知府。京中重他才品,敬他老成,吏部立心要尋個好缺推他,鮮于同全下在意。偶然仙居具有信至,例公的公於闌敬共與豪戶查家爭墳地疆界,唆罵了一場。查家走失了個小廝,賴刪公子打死,將人命事告官。

刪敬共無力對理,一徑逃往雲南父親任所去了。官府疑沏公子逃匿,人命真情,差人雪片下來提人,家屬也監了幾個,閻門驚懼。鮮于同查得台州正缺知府,乃央人討這地方。

吏部知台州原非美缺,既然自己情願,有何不從,即將鮮于同推升台州府知府。鮮千同到任三日,豪家已知新大守是測公門生,特討此缺而來,替他解紛,必有偏向之情。先在衙門謠言放刁,鮮于同只推不聞。側家家屬訴冤,鮮于同亦佯爲不理。密差的當捕人訪緝查家小廝,務在必獲。約過兩月有餘,那小廝在杭州拿到,餌於大守當堂審明,的系自逃,與聞家無於。當將小廝責取查家領狀。測氏家屬,即行釋放。炯會一日,親往墳所踏看疆界。查家見小廝已出,白知所訟理虛,恐結訟之日必然喫虧。一面央大分上到大守處說方便,,一面又央人到刺家,情願把墳界相讓講和。酬家事已得白,也不願結冤家。鮮于大守準了和息,將查家薄加罰治,申詳上司,兩家莫不心服。正是:只愁堂上無明鏡,下怕民間有鬼好。

鮮于大守乃寫書信一通,差人往雲南府回覆房師砌公,刪公大喜,想道:“‘樹荊棘得刺,樹桃李得蔭’,若不曾中得這個老門生,今日身家也難促,”遂寫懇切謝啓一姻,遣兒千刎敬兒資回,到府拜謝。鮮于同道:“下宮暮年淹素,爲世所棄,受尊公老師三番知遇,得掇科目,常恐身先溝壑,大德下報。今日恩兄被誣,理當暴白。下官因風吹火,小效區區,止可少酬老師鄉試提拔之德,尚欠情多多也!”因爲閉公子經紀家事,勸他閾戶讀書,自此無話。

鮮千同在台州做了三年知府,聲名大振,升在徽寧道做兵憲,累升河南廉使,勤於官職“年至八旬,精力比少年兀自有餘,推升了浙江巡撫。鮮于同想道:”我六十一歲登第,且喜儒途淹賽,仕途到順溜,並不曾有風波。今官至撫臺,恩榮極矣。一向清勤自矢,不負朝廷。今日急流勇退,斑之當然。但受刺公三番知遇之恩,報之未盡,此任正在房師地方,或可少效涓埃。“乃擇日起程赴任。一路迎送榮耀,自不必說。下一日,到了浙江省城。此時側公也歷任做到大參地位,因病目不能理事,致政在家。聞得鮮于”先輩“又做本省開府,乃領了十二歲孫兒,親到杭州謁見。肉公雖是房師,到小於鮮于公二十餘歲。今日耐公致政在家,又有了目疾,尤錘可憐。鮮于公年已八旬,健如壯年,位至開府。可見發達不在於遲早,側公嘆息了許多。正是:松柏何頓羨桃豐,請君點檢歲寒枝。

且說鮮于同到任以後,正擬遣人問候例公,聞說例參政到門,喜不自勝,倒展而迎,直請到私宅,以師生禮相見。惻公喚十二歲孫兒:“見了老公祖。”鮮于公間,“此位是老師何人?刺公道:”老夫受公祖活命之恩,大子昔日難中,又蒙昭雪,此恩直如覆載。今天幸福墾又照吾省。老夫衰病,不久於世,大子讀書無成,只有此孫,名曰刪悟,資性頗敏,特攜來相托,求老公祖青目鮮于公道:“門生年齒,己非仕途人物,正爲師恩酬報未盡,所以強顏而來。今日承老師以令孫相托,此乃門生報德之會也。鄙意欲留令孫在敝衙同小孫輩課業,未審老師放心否?”砌公道:“若蒙老公祖教訓,老夫死亦瞑目!”遂留兩個書童服事例悟在都撫衙內讀書,惻公自別去了。那鬧悟資性過人,文章日進。就是年之秋,學道按臨,鮮于公力薦神童,進學補凜,依舊留在衙門中勤學。

三年之後,學業已成。鮮于公道:“此子可取科第,我亦可以報老師之恩矣。”乃將俸銀三百兩贈與閉悟爲筆硯之資,親送到台州仙居縣,適值刺公二日前一病身亡,鮮子公哭奠已畢。間:“老師臨終亦有何言?”閉敬共道:“先父遺言,自己不幸少年登第,園而愛少賤老,偶爾暗中摸索,得了老公祖大人。後來許多年少的門生,賢愚不等,升沉下一,俱不得其氣力,全虧了老公祖大人一人,始終看覷。我子孫世世不可怠慢老成之士!”鮮于公呵呵大笑道:“下官今日三報師恩,正要天下人曉得扶持了老成人也有用處,不可愛少而賤老也!”罷,作別回省,草上去章,告老致仕。得旨予告,馳驛還鄉,優悠林下。每日訓課兒孫之暇,同裏中父者飲酒賦詩。後八年,長孫鮮于涵鄉榜高魁,赴京會試,恰好仙居縣刺悟是年中舉,也到京中。兩人三世通家,又是少年同窗,並在一離讀書。比及會試掏曉,同年迸士,兩家互相稱賀。

鮮于同自五十六歲登科,六十一歲登甲,歷仕二十三年,腰金衣紫,錫恩三代。告老回家,又看了孫兒科第、直活到九十六歲,整整的四十年晚運。至今浙江人肯讀書,下到六七十歲還不丟手,往往有晚達者。後人有詩嘆雲:

利名何必苦奔忙,遲早須臾在上蒼。

但學幡桃能結果,三千餘歲未爲長。

警世通言第十九卷 崔衙內白鷂招妖

古本作《定山三怪》,又云《新羅白鷂》。

早退禾朝寵責妃,諫章爭敢傍丹擇。

蓬萊殿裏迎薄駕,花尊樓前進荔枝。

揭鼓未終聾鼓動,羽衣猶在戰衣追。

子孫翻作昇平禍,不念先皇創業時。

這首詩,題著唐時第七帝,溢法謂之玄宗。古老相傳雲:天上一座星,謂之玄星,又謂之金星,又謂之參星,又謂之長庚星,又謂之太白星,又謂之啓明星。世人不識,叫做曉星。初上時,東方未明;夭色將曉,那座星漸漸的暗將來。先明後暗,這個謂之玄。唐玄宗自姚崇、宋瓊爲相,米麥不過三四錢,千里不饋行糧。自從姚宋二相死,楊國忠、李林甫爲相,教玄宗生出四件病來:

內作色荒,外作禽荒,耽酒嗜音,峻字雕牆。

玄宗最寵愛者,一個貴妃,叫做楊太真。那貴妃又背地裏寵一個胡兒,姓安名祿山,腹重三百六十斤,坐綽飛燕,走及奔馬,善舞胡旋,其疾如風。玄宗愛其驍健,因而得寵。祿山遂拜玄宗爲父,貴妃爲母,楊妃把這安祿山頭髮都剃了,擦一臉粉,畫兩道眉,打一個白鼻兒。用錦繡彩羅,做成柵褓,選粗壯宮蛾數人扛抬,繞那六宮行走。當時則是取笑,誰知浸潤之間,太真與祿山爲亂。一日,祿山正在太真宮‘卜行樂。宮娥報道:

“駕到!”祿山矯捷非常,逾牆拌去。貴妃倫惶出迎,冠發散亂,語言失度,錯呼聖上爲郎君。玄宗駕即時起,使六宮大使高力士、高畦送太真歸第,使其省過。貴妃求見夭於不得,涕位出宮。

卻說玄宗自離了貴妃三日,食不甘味,臥不安席。高力士探知聖意,啓奏道:“貴妃晝寢睏倦,言語失次,得罪萬歲御前。今省過三日,想已知罪,萬歲爺何不召之?”

玄宗命高殲往看妃於在家作何事。高計奉旨到楊太師私第,見過了貴妃,回奏天子,言:

“娘娘容顏愁慘,梳沐俱廢。一見奴婢,便問聖上安否,淚如而下。乃取妝臺對鏡,乎持幷州剪刀,解散青絲,剪下一縷,用五彩絨繩結之,手自封記,託奴婢傳語,送到御前。娘娘含淚而言:”妾一身所有,皆出皇上所賜。只有身體髮膚,受之父母,以此寄謝聖恩,願勿忘七夕夜半之約。,“原來玄宗與貴妃七夕夜半,曾在沉香亭有私誓,願生生世世同案同枕。此時玄宗聞知高汁所奏,見貴妃封寄青絲,拆而觀之,悽然不忍。

即時命高力士用香車細輦,迎貴妃入宮。自此愈加寵幸。

其時四方貢獻不絕:西夏國進月佯琵琶,南越國進五笛,西涼州進葡萄酒,新羅國進白鷂於。這葡萄酒供進御前,琵琶賜與鄭觀音,玉笛賜與御弟寧王,新羅白鷂賜與崔丞相。後因李白學士題沉香亭牡丹詩,將趙飛燕比著大真娘娘,暗藏譏刺,被高力士奏告貴妃,位訴天子,將李白黜貶。崔丞相元來與李白是故交,事相連累,得旨令判河北定州中山府。正是:

老龜烹不爛,遺禍及枯桑。

崔丞相來到定州中山府,遠近接入進府,交割牌印了畢。在任果然是如水之清,如秤之平,如繩之直,如鏡之明。下一月之間,治得府中路不拾遺。時遼天寶春初:

春,春,柳嫩花新,梅謝粉;草鋪茵、鴦啼北里,燕語南鄰。郊原嘶寶馬,紫陌廣香輪。日暖冰消水綠,風和雨嫩煙輕。東閣廣排公子宴,錦城多少看花人。

崔丞相有個衙內,名喚崔亞,年紀二十來歲。生得美大夫,性好敗獵,見這春問天色,宅堂裏叉手向前道:“告爹爹,請一日嚴假,欲出野外遊獵。不知爹爹尊意如何?”

相公道:“吾兒出去,則索早歸。”衙內道:“領爹尊旨。則是兒有一事,欲取復慈父。”相公道:“你有甚說”衙內道:“欲借御賜新羅白鷂同往。”相公道:“好,把出去照管,休教失了。這件物是上方所賜,新羅國進到,世上只有這一隻,萬勿走失!

上方再來索取,卻是那裏去討?“衙內道:”兒帶出去無妨。但只要光耀州府,教人看玩則個。“相公道:”早歸,少飲。“衙內借得瀕羅白鷂,令一個五放家架著。果然是那裏去討!牽將鬧裝銀鞍馬過來,衙內攀鞍上馬出門。名是說話的當時同年生,井肩長,勸住崔衙內,只好休去。千不合,萬不合,帶這隻新羅白鷂出來,惹出一”場怪事。真個是亙古未聞,於今罕有。有詩爲證:

外作禽荒內色荒,濫沾些子又何妨?

早晨架出蒼鷹去,日暮歸來紅粉香。

崔衙內尋常好敗獵。當日借得新羅白鷂,好生喜歡。教這五放家架著。一行人也有把水磨角靶彈弓,雁木鳥椿彎於,架眼圓鐵爪嘴彎鷹,牽拾耳細腰深口犬。出得城外,穿桃溪,過梅塢,登綠楊林,涉芳草渡,杏花村高懸倆望,茅誘畔低亞青帘。正是。

不暖不寒天氣,半村半郭人家。

行了二三十里,覺道各人走得辛苦,尋一個酒店,衙內推鞍下馬,入店問道:“有甚好酒買些個?光犒賞衆人助腳力。”只見走一個酒保出來唱啼。看那人時,生得:

身長八尺,豹頭燕領,環眼骨淺,有如一個距水斷橋張翼德,原水鎮上王彥章。

衙內看了酒保,早喫一驚道:“怎麼有這般生得惡相貌的人?”酒保唱了暗,站在一邊。衙內教:“有好酒把些個來喫,就犒賞衆人。”那酒保從裏面掇一桶酒出來。隨行自有帶着底酒盞,安在卓上。篩下一盞,先敬衙內:

酒,酒,酒,邀朋會友。君莫待,時長久,名呼食前,禮於茶後。臨風不可無,對月須教有。李白一飲一石,劉伶解醒五斗。公子沾脣臉似桃,佳人入腹腰如柳。

衙內見篩下酒色紅,心中早驚:“如何恁地紅!”踏著酒保腳跟,入去到酒缸前,揚開缸蓋,只看了一看,嚇得衙內:

頂門上不見三魂,腳底下蕩散七魄。

只見血水裏面浸着浮米。衙內出來,教一行人且莫喫酒,把三兩銀子與酒保,還了酒錢。那酒保接錢,唱喏謝了。衙內攀鞍上馬,離酒店,又行了一二里地,又見一座山岡。元來門外謂之郭,郭外謂之郊,郊外謂之野,野外謂之迫。行了半日,相次到北嶽恆山。一座小峯在恆山腳下,山勢果是雄勇:

山,山,突兀迴環。羅翠黛,列青藍,洞雲縹緲,澗水滑琴。巒若干山外,嵐光一望間。暗想雲峯尚在,宜陪謝履重攀。季世七賢雖可愛,盛時四皓豈宜閒。

衙內恰待上那山去,抬起頭來,見山腳下立着兩條木栓,柱上釘着一面版牌,牌上寫著幾句言語。衙內立馬看了道:“這條路上恁地利害!”勒住馬,叫:“回去休!”

衆人都趕上來,衙內指著版牌,教衆人看。有識字的,讀道:

“此山通北嶽恆山路,名爲定山。有路不可行。其中精靈不少,鬼怪極多。行路君子,可從此山下首小路來往,切不可經此山過。特預稟知。

“如今卻怎地好?”衙內道:“且只得回去。”待要回來,一個屹膊上架着,一枚角畸,出來道:“復衙內:男女在此居,上面萬千景緻,生數般蹺溪作怪直錢的飛禽走獸。衙內既是出來敗獵,不入這山去,從小路上去,那裏是平地,有甚飛禽走獸?可惜閒了新羅白鷂,也可惜閒了某手中角鷹。這一行架的小鷂、獵狗、彈弓、彎於,都爲棄物。衙內道:”也說得是,你們都聽我說,若打得活的歸去,到府中一個賞銀三兩,喫幾杯酒了歸;若打得死的,一人賞銀一兩,也喫幾杯酒了歸;若都打不得飛禽走獸,銀子也沒有,酒也沒得喫。“衆人各應了賭。

衙內把馬摔一鞭,先上山去。衆人也各上山來。可煞作怪,全沒討個飛禽走獸。只見草地裏掉掉地響。衙內用五輪八光左右兩點神水,則看了一看,喝聲採!從草裏走出一隻乾紅兔兒來。衆人都向前,衙內道:於若捉得這紅兔兒的,賞五兩銀子!“去馬後立著個人,手探着新羅白鷂。衙內道:”卻如何不去勒?“閒漢道:”告衙內:未得臺旨,不敢擅便。“衙內道一聲:”快去!“那閒漢領檯旨,放那白鷂于勒紅兔兒。這白鷂見放了手,一翅箭也似便去。這兔兒見那白鷂趕得緊,去淺草叢中便鑽。鷂子見兔兒走的不見,一翅徑飛過山嘴去。衙內道:”且與我尋白鷂子!“衙內也勒著馬,轉山去趕。趕到山腰,見一所松林:

松,松。節峻陰濃,能耐歲,解凌冬。高侵碧漢,森聳青峯。億奚形如蓋,虯幻勢若龍。茂葉風聲瑟瑟,繁枝月影重重。四季常持君子操,五株曾受大夫封一衙內手描著水磨角靶彈弓,騎那馬趕。看見白鷂子飛入林子裏面去,衙內也入這林子裏來。當初白鷂子脖項上帶着一個小鈴兒。林子背後一座峭壁懸崖,沒路上去,則聽得峭壁頂上鈴兒響。衙內抬起頭來看時,喫了一驚,道:“不曾見這般蹺踢作怪底事!”卻那峭壁頂上,一株大樹底下,坐着一個一丈來長短骷髏:

頭上襄著鍁金蛾帽兒,身上錦袍的的,金甲輝輝。錦袍的的,一條抹額荔枝紅;金甲輝輝,靴穿一雙鸚鵝綠。看那骷髏,左手架著白鷂,右手一個指頭,撥那鷂子的鈴兒,口裏噴噴地引這白鷂子。衙內道:“卻不作怪!我如今去討,又沒路上得去。”只得在下面告道:“尊神,崔某不知尊神是何方神聖,一時走了新羅白鷂,望尊神見還則個!”

看那骷髏,一似佯佯不採。似此告了他五七番,陪了七八個大賭。這人從又不見一個人林於來,骷髏只是不採。衙內忍不得,拿起手中彈弓,拽得滿,覷得較親,一彈於打去。

一聲響亮,看時,骷髏也不見,白鷂子也不見了,乘著馬,出這林子前,人從都不見。

著眼看那林子,四下都是青草。看看天色晚了,衙內慢慢地行,肚中又飢。下馬離鞍,吊綴牽著馬,待要出這山路口。看那天色:

卻早紅日西沉,鴉鵲奔林高嗓。打魚人停舟罷悼,望客旅貪程,煙村絛繞。山寺寂寥,玩銀燈、佛前,點照。月上東郊,孤村酒稀收了。採樵人回,攀古道,過前溪,時聽旅啼虎嘯,深院佳人,望夫歸、倚門斜靠。

衙內獨自一個牽着馬,行到一處,卻不是早起入來的路。星光之下,遠遠地望見數間草屋。衙內道:“慚愧,這裏有人家時,卻是好了。”徑來到跟前一看,見一座莊院:

莊,莊,臨堤傍岡,青瓦屋,白泥牆。桑麻映日,榆柳成行。山雞鳴竹塢,野犬吠村坊。淡藩煙冕草舍,輕盈霧罩田桑。家有餘糧雞犬飽,戶無謠投子孫康。

衙內把馬系在莊前柳樹上;便去叩那莊門。衙內道:“過往行人,迷失道路,借宿一宵,來日尋路歸家。莊裏無人答應。衙內又道:”是見任中山府崔丞相兒子,因不見了新羅白鷂,迷失道路,問宅裏借宿一宵。“敲了兩三次,方纔聽得有人應道:”來也,來也!“鞋履響,腳步嗚,一個人走將出來開門。衙內打一看時,叫聲苦!那出來的不是別人,卻便是早間村酒店裏的酒保。衙內問道:”你如何卻在這裏?酒保道:“告官人:這裏是酒保的主人家。我卻人去說了便出來。”酒保去不多時,只見幾個青衣,簇擁着一個著乾紅衫的女兒出來:

吳道子善丹青,措不出風流體段;測文通能舌辨,說不盡許多精神。

衙內不敢抬頭:“告娘娘,崔亞迷失道路,敢就貴莊借宿一宵。來日歸家,丞相爹爹卻當報效/只見女娘道:”奴等衙內多時,果蒙寵訪。請衙內且入敝莊。“衙內道:

“豈敢輒入!”再三再四,只管相請。衙內唱了賭,隨著入去。到一個草堂之上,見燈燭熒煌,青衣點將茶來。衙內告娘娘:“敢問此地是何去處?娘娘是何姓氏?”女娘聽得問,啓一點朱脣,露兩行碎玉,說出數句言語來。衙內道:“這事又作怪!”茶罷,接過盞託。衙內自思量道:先自肚裏義飢,卻教喫茶!“正恁沉吟間,則見女娘教安排酒來。道不了,青衣掇過果卓。頃刻之間,咄嗟而辦:

幕天席地,燈燭熒煌。筵排異皿奇盃,席展金毗王學。珠吞壯成異果,玉盤簇就珍羞。珊瑚筵上,青衣美麗捧霞飭;硫刀杯中,粉面丫鬟斟玉液。

衙內叉手向前:“多蒙賜酒,不敢抵受。”女娘道:“不妨。屈郎少飲。家間也是勳臣貴戚之家。”衙內道:“不敢拜問娘娘,果是那一宅?”女娘道:“不必問,他日自知。”衙內道:“家間父母望我回去,告娘娘指路,令某早歸。”女娘道:“不妨,家間正是五伯諸侯的姻眷,衙內又是宰相之子,門戶正相當。奴家見爹爹議親,東來不就,西來不成,不想姻緣卻在此處相會!”渤聽得說,愈加心慌,卻不敢抗違,則應得咯。一杯兩盞,酒至數巡。衙內告娘娘:“指一條路,教某歸會。女娘道:”不妨,左右明日教爹爹送衙內歸。衙內道:“男女不同席,不共食,自古‘瓜田不納履,李下不整冠’。深恐得罪於尊前。叫女娘道:”不妨,縱然不做夫婦,也待明日送衙內回去。“

衙內似夢如醉之間,則聽得外面人語馬嘶。青衣報道:“將軍來了。”女娘道:

“爹爹來了,請衙內少等則個。”女娘輕移蓮步,向前去了。衙內道:“這裏有甚將軍?”捏手捏腳,尾著他到一壁廂,轉過一個閣兒裏去,聽得有人在裏面聲喚。衙內去黑處把舌尖娥開紙窗一望時,嚇得渾身冷汗,動撣不得,道:“我這性命休了!走了一夜,卻走在這個人家裏。”當時衙內窗眼裏,看見閣兒裏兩行都擺列硃紅椅子,主位上坐一個一丈來長短骷髏,卻便是日間一彈子打的。且看他如何說?那女孩兒見爹爹叫了萬福,間道:“爹爹沒甚事/骷髏道:”孩兒,你不來看我則個!我日間出去,見一隻雪白鷂子,我見它奇異,捉將來架在手裏。被一個人在山腳下打我一彈子,正打在我眼裏,好疼!我便問山神土地時,卻是崔丞相兒子崔衙內。我若捉得這廝,將來背剪縛在將軍柱上,劈廖取心。左手把起酒來,右手把着他心肝;喫一杯酒,嚼一塊心肝,以報冤仇。“

說猶未了,只見一個人,從屏風背轉將出來,不是別人,卻是早來村酒店裏的酒保。

將軍道:“班犬,你聽得說也不曾?”班犬道:“才見說,卻不叵耐,崔衙內早起來店中向我買酒喫,不知卻打了將軍的眼!”女孩兒道:“告爹爹,他也想是誤打了爹爹,望爹爹饒恕他!”班犬道:“妹妹,莫怪我多口。崔衙內適來共妹妹在草堂飲酒。”女孩兒告爹爹:“崔郎與奴飲酒,他是五百年前姻眷。看孩兒面,且饒恕他則個!”將軍便只管焦躁,女孩兒只管勸。衙內在窗於外聽得,道:“這裏不走;更待何時!”走出草堂,開了院門,跳上馬,摔一鞭,那馬四隻蹄一似翻盞撒鈸,道不得個“慌不擇路”,連夜胡亂走到天色將曉,離了定山。衙內道:“慚愧!”

正說之間,林子裏搶出十餘個人來,大喊一聲,把衙內簇住。衙內道:“我好苦!

出得龍潭,又入虎穴!“仔細看時,卻是隨從人等。衙內道:”我喫你們一驚!“衆人間衙內:”一夜從那裏去來?今日若不見衙內,我們都打沒頭腦惡官司。“衙內對衆人把上項事說了一遍。衆人都以手加額道:”早是不曾壞了性命!我們昨晚夜不敢歸去,在這林子裏等到今日。早是新羅白鷂,元來飛在林於後面樹上,方纔收得。“那養角鷹的道:”復衙內:男女在此土居,這山裏有多少奇禽異獸,只好再人去出獵。可惜擔擱了新羅白鷂。“衙內道:”這廝又來!“衆人扶策著衙內歸到府中。一行人離了犒設,卻入堂裏,見了爹媽,唱了暗。相公道:”一夜你不歸,那裏去來?憂殺了媽媽。“衙內道:”告爹媽JL子昨夜見一件詫異的事!“把說過許多活,從頭說了一遍。相公焦躁:

“小後生亂道胡說!且罰在書院裏,教院子看着,不得出離!”衙內只得入書院。

時光似箭,日月如梭,拈指間過了三個月。當時是夏間天氣:

夏,夏,雨餘亭廈,紈扇輕,煎風乍,散發披襟,彈棋打馬。古鼎焚龍涎,照壁名人畫。當頭竹往風生,兩行青松暗瓦。最好沉李與浮瓜,對青搏旋開新鮮。

衙內過三個月不出書院門。今日天色卻熱,且離書院去後花園裏乘涼。坐定,衙內道:“三個月不敢出書院門,今日在此乘涼,好快活!”聽那更點,早是二更。只見一輪月從東上來:

月,月,元休無歇,夜東生,曉西滅。少見團圓,多逢嗚缺。偏宜午夜時,最稱三秋節。幽光解放嚴霜,皓色能欺瑞雪。穿窗深夜忽清風,曾遣離人情慘切。

衙內乘着月色,閒行觀看。則見一片黑雲起,雲綻處,見一個人駕一輪香車,載着一個婦人。看那駕車的人,便是前日酒保班大。香車裏坐着乾紅衫女兒,衙內月光下認得是莊內借宿留他喫酒的女娘,下車來道:“衙內,外日奴好意相留,如何不別而行?”

衙內道:“好!不走,左手把著酒,右手把著心肝做下口。告娘娘,饒崔某性命!”女孩兒道:“不要怕,我不是人,亦不是鬼,奴是上界神仙,與衙內是五百年姻眷,今時特來效于飛之樂。”教班犬自駕香車去。衙內一時被她這色迷了。

色,色,難離易惑,隱深閨,藏柳陌。長小人志,滅君子德。後主謾多才,紂王空有力。傷人不痛之刀,對面殺人之賊。方知雙眼是橫波,無限賢愚被沉溺。

兩個同在書院裏過了數日。院子道:“這幾日衙內不許我們入書院裏,是何意故?”

當夜張見一個妖媚的婦人。院子先來複管家婆,便來複了相公。相公焦躁做一片,仗劍入書院裏來。衙內見了相公,只得唱個噶。相公道:“我兒,教你在書院中讀書,如何引惹鄰舍婦女來?朝廷得知,只說我縱放你如此,也妨我兒將來仕路!”衙內只應得暗:

“告爹爹,無此事。”卻待再問,只見屏風後走出一個女孩兒來,叫聲萬福。相公見了,越添焦躁,仗手中寶劍,移步向前,喝一聲道:“著!”劍不下去,萬事俱休,一劍下去,教相公倒退三步。看手中利刃,只剩得劍靶,喫了一驚,到去住不得。只見女孩兒道:“相公休焦!奴與崔郎五百年姻契,合爲夫婦。不日同爲神仙。”相公出豁不得,卻來與夫人商量,教請法官。那裏捉得住!

正恁地煩惱,則見客將司來複道:“告相公,有一司法,姓羅名公適,新到任來公參。客司說:”相公不見客。‘問:“如何不見客/客將司把上件事說了一遍。羅法司道:”此間有一一修行在世神仙,可以斷得。姓羅名公遠,是某家兄/客司復相公。“

相公即時請相見。茶湯罷,便問羅真人在何所。得了備細,便修札子請將羅公遠下山,到府中見了。崔丞相看那羅真人,果是生得非常。便引到書院中,與這婦人相見了,羅真人勸諭那婦人:“看羅某面,放舍崔衙內。”婦人那裏肯依。羅真人既再三勸諭,不從。作起法來,忽起一陣怪風:

風,風,蕩翠飄紅,忽南北,忽西東。春開柳葉,秋謝梧桐。涼入朱門內,寒添陋巷中。似鼓聲搖陸地,如雷響振晴空。乾坤收拾塵埃淨,現日移陰卻有功。

那陣風過處,叫下兩個道童來。一個把着一條縛魔索,一個把著一條黑柱杖,羅真人令道童捉下那婦女。婦女見道童來捉,他叫一聲班犬。從虛空中跳下班大來,忿忿地擎起雙拳,竟來抵敵。元來邪不可以於正,被兩個道童一條索子,先縛了班大,後縛了乾紅衫女兒。喝教現形,班大變做一隻大蟲,於紅衫女兒變做一個紅兔兒,道:“骷髏神,元來晉時一個將軍,死葬在定山之上。歲久年深,成器了,現形作怪。”羅真人斷了這三怪,救了崔衙內性命。從此至今,定山一路太平無事。這段話本,則喚做《新羅白鷂》、《定山三怪》。有詩爲證:

虎奴兔女活骷俱,作怪成羣山上頭。

一自真人明斷後,行人但道永無憂。

警世通言第二十卷 計押番金鰻產禍

終日昏昏醉夢間,忽聞春盡強登山。

因過竹院逢憎話,又得浮生半日閒。

話說大宋徽宗朝有個官人,姓計名安,在北司官廳下做個押番。止只夫妻兩口兒。

偶一日,下番在家,天色卻熱,無可消遣,卻安排了釣竿,迄逞取路來到金明他上釣魚。

釣了一日,不曾發市。計安肚裏焦躁,卻待收了釣竿歸去,覺道浮於沉下去,鈞起一件物事來。汁安道聲好,不知高低:“只有錢那裏討!”安在籃內,收拾了竿子,起身取路歸來。一頭走,只聽得有人叫道:“計安!”回頭看時,卻又沒人。又行又叫:“計安,吾乃金明池掌。汝若放我,教汝富貴不可言盡;汝若害我,教你閤家人口死於非命。”仔細聽時,不是別處,卻是魚籃內叫聲。計安道:“卻不作怪!”一路無話。

到得家中,放了竿子籃兒。那渾家道:“丈夫,快去廳裏去,太尉使人來叫你兩遭。

不知有甚事,分付便來。“計安道:”今日是下番日期,叫我做甚?“說不了,又使人來叫:”押番,太尉等你。“計安連忙換了衣衫,和那叫的人去幹當官的事。了畢,回來家中,脫了衣裳,教安排飯來喫。只見渾家安排一件物事,放在面前。押番見了,喫了一驚,叫聲苦,不知高低:”我這性命休了!“渾家也喫一驚道:”沒甚事,叫苦連聲!“押番卻把早間去釣魚的事說了一遍,道:”是一條金鰻,它說:“吾乃金明池掌,若放我,大富不可言;若害我,教我閤家死於非命。‘你卻如何把它來害了?我這性命合休!”渾家見說,啐了一口唾,道:“卻不是放屁!金鰻又會說起後來!我見沒有下飯,安排他來喫,卻又沒事。你不喫,我一發喫了。”計安終是悶悶不已。

到得晚間,夫妻兩個解帶脫衣去睡。渾家見他懷悶,離不得把些精神來陪侍他。自當夜之間,那渾家身懷六甲,只見眉低眼慢,腹大乳高。倏忽間又十月滿足。臨盆之時,叫了收生婆,生下個女孩兒來。正是:

野花不種年年有,煩惱無根日日生。

那押番看了,夫妻二人好不喜歡,取名叫做慶奴。

時光如箭,轉眼之間,那女孩兒年登二八,長成一個好身材,伶俐聰明,又教成一身本事。爹孃憐惜,有如性命。時遇靖康丙午年間,士馬離亂。因此計安家夫妻女兒三口,收拾隨身細軟包裹,流落州府。後來打聽得車駕杭州駐曄,官員都隨駕來臨安。計安便迤裏取路奔行在來。不則一一日,三口兒入城,權時討得個安歇,便去尋問;日日官員相見了,依;臼收留在廳着役,不在話下。計安便教人尋間房,安頓了妻小居住。

不止一日,計安覷着渾家道:“我下番無事,若不做些營生,恐坐喫山空,須得些個道業,來相助方好。”渾家道:“我也這般想,別沒甚事好做,算來只好開一個酒店。便是你上番時,我也和孩兒在家裏賣得。”計安道:“你說得是,和我肚裏一般。”便去理會這節事。

次日,便去打合個量酒的人。卻是外方人,從小在臨安討衣飯喫,沒爹孃,獨自一人,姓周名得,排行第三。安排都廠,選吉日良時,開張店面。週三就在門前賣些果於,自捏合些湯水。到晚問,就在計安家睡。計安不在家,那孃兒兩個自在家中賣。那週三直是勤力,卻不躲懶,倏忽之間,相及數月。忽朝一日,計安對妻子道:“我有句話和你說,不要嗔我。”渾家道:“卻有甚事,只管說。”計安道:“這幾日我見那慶奴,全不像那女孩兒相態。”渾家道:“孩兒日夜不曾放出去,外沒甚事,想必長成了恁麼!”計安道:“莫託大!我見他和週三兩個打眼色。”當日沒話說。

一日,計安不在家,做孃的叫那慶奴來:“我兒,娘有件事和你說,不要瞞我。”

慶奴道:“沒甚事。”娘便說道:“我這幾日,見你身體粗醜,全不像模樣。實對我說。

慶奴見問,只不肯說。娘見那女孩兒前言不應後語,失張失志,道三不着兩,面上忽青忽紅,娘道:“必有緣故!”捉住慶奴,搜檢她身上時,只嘆得口氣,叫聲苦,連腮贈掌,打那女兒:“你卻被何人壞了?”慶奴喫打不過,哭着道:“我和那週三兩個有事。

娘見說,不敢出聲,擷着腳,只叫得苦:“卻是怎的計結?爹歸來時須說我在家管甚事,裝這般幌子!”週三不知裏面許多事,兀自在門前賣酒。

到晚,計安歸來歇息了,安排些飯食喫罷。渾家道:“我有件事和你說。果應你的言語,那丫頭被週三那廝壞了身體。”那計安不聽得說,萬事全休;聽得說時,怒從心上起,惡向膽邊生,便要去打那週三。渾家攔住道:“且商量。打了他,不爭我家卻是甚活計!”計安道:“我指望教這賤人去個官員府第,卻做出這般事來。譬如不養得,把這丫頭打殺了罷。”做孃的再三再四勸了一個時辰。爹性稍過,便問這事卻怎地出豁,做孃的不慌不忙,說出一個法兒來,正是:

金風吹樹蟬先覺,斷送無常死不知。

渾家道:“只有一法,免得妝幌子。”計安道:“你且說。”渾家道:“週三那廝,又在我家得使,何不把他來招贅了?”說話的,當時不把女兒嫁與週三,只好休;也只被人笑得一場,兩下趕開去,卻沒後面許多說話。不想計安聽情了妻子之言,便道:

“這也使得。”當日且分付週三歸去。那週三在路上思量:“我早間見那做孃的打慶奴,晚間押番歸,卻打發我出門。莫是‘東窗事發,?若是這事走漏,須教我喫官司,如何計結?”沒做理會處。正是:

烏鴉與喜鵲同行,吉凶事全然未保。

閒話提過,離不得汁押番使人去說合週三。下財納禮,擇日成親,不在話下。

倏忽之間,週三入贅在家,一載有餘。夫妻甚是說得着。兩個暗地計較了,只要搬出去住。在家起晏睡早,躲懶不動。週三那廝,打出弔入,公然幹頤。計安忍不得,不住和那週三廝鬧。便和渾家商量,和這廝官司一場,奪了休,卻不妨得。日前時便怕人笑,沒出手;今番只說是招那廝不着,便安排圈套,捉那週三些個事,鬧將起來,和他打官司,鄰舍勸不住,奪了休。週三只得離了計押番家,自去趕趁。慶奴不敢則聲,肚裏自煩惱,正自生離死別。

討休在家相及半載,只見有個人來尋押番娘,卻是個說親的媒人。相見之後,坐定道:“聞知宅上小娘於要說親,老媳婦特來。”計安道:“有甚好頭腦,萬望主盟。”

婆子道:“不是別人,這個人是虎翼營有請受的官身,佔役在官員去處,姓戚名青。”

計安見說,因緣相撞,卻便肯。即時便出個帖子,幾杯酒相待。押番娘便說道:“婆婆用心則個!事成時,卻得相謝。”婆婆謝了自去,夫妻兩個卻說道:“也好,一則有請受官身;二則年紀大些,卻老成;三則週三那廝不敢來胡生事,已自嫁了個官身。我也認得這戚青,卻善熟。”話中見快。媒人一合說成。依舊少不得許多節次,成親。

卻說慶奴與戚青兩個說不着,道不得個少女少郎,情色相當。戚青卻年紀大,便不中那慶奴意。卻整日鬧吵,沒一日靜辦。爹孃見不成模樣,義與女奪休,告託官員,封過狀子,去所屬看人情面,給狀判離。戚青無力勢,被奪了休。遇喫得醉,便來計押番門前罵。忽朝一日,發出句說話來,教“張公喫酒李公醉”,“柳樹上着刀,桑樹上出血”。正是:

安樂窩中好使乖,中堂有客寄書來。

多應只是名和利,撇在牀頭不拆開。

那戚青遇喫得酒醉,便來廝罵。卻又不敢與他爭。初時鄰里也來相勸。次後喫得醉便來,把做常事,不睬他。一日,戚青指着計押番道:“看我不殺了你這狗男女不信!”

道了自去,鄰里都知。

卻說慶奴在家,又經半載。只見有個婆婆來閒話。莫是來說親?相見了。茶罷,婆子道:“有件事要說,怕押番焦躁。”計安夫妻兩個道:“但說不妨。”婆子道:“老媳婦見小娘子兩遍說親不着,何不把小娘子去個好官員家?三五年一程,卻出來說親也不遲。”計安聽說,肚裏道:“也好,一則兩遍裝幌子,二則壞了些錢物;卻是又嫁什麼人是得?”便道:“婆婆有什麼好去處教孩兒去則個?”婆子道:“便是有個官人要小娘於,特地叫老媳婦來說。見在家中安歇。他曾來宅上喫酒,認得小娘子,他是高郵軍主簿,如今來這裏理會差遣,沒人相伴。只是要帶歸宅裏去,卻不知押番肯也不肯?”

夫妻兩個計議了一會,便道:“若是婆婆說時,必不肯相誤,望婆婆主盟則個。”當日說定,商量揀日,做了文字。那慶奴拜辭了爹孃,便來伏事那官人。有分教做個失鄉之鬼,父子不得相見。正是:

天聽寂無聲,蒼蒼何處尋?

非高亦非遠,都只在人心。

那官人是高郵軍主簿,家小都在家中,來行在理會本身差遣,姓李,名子由。討得慶奴,便一似夫妻一般。日間寒食節,夜裏正月半。那慶奴思衣得衣,思食得食。數月後,官人家中信到,催那官人去,恐在都下費用錢物。不只一日,幹當完備,安排行裝,買了人事,僱了船隻,即日起程,取水路歸來。在路貪花戀酒,遷延程途,直是快快。

相次到家,當真人等接着。那恭人出來,與官人相見。官人只應得嘈,便道:“恭人在宅幹管不易。”便教慶奴入來參拜恭人。慶奴低着頭,走入來立地,卻待拜。恭人道:,且休拜!“便問:”這是甚麼人廣官人道:“實不瞞恭人,在都下早晚無人使喚,胡亂討來相伴。今日帶來伏事恭人。恭人看了慶奴道:”你卻和官人好快活!來我這裏做什麼?“慶奴道:”奴一,時遭際,恭人看離鄉背井之面。“只見恭人教兩個養娘來:

“與我除了那賤人冠子,脫了身上衣裳,換幾件粗布衣裳着了。解開腳,蓬鬆了頭,罰去廚下打水燒火做飯!”慶奴只叫得萬萬聲苦,哭告恭入道:“看奴家中有老爹孃之面……若不要慶奴,情願轉納身錢,還歸宅中。”恭人道:“你要去,可知好哩!且罰你廚下喫些苦:你從前快活也勾了。”慶奴看着那官人道:“你帶我來,卻教我恁地模樣!你須與我告恭人則個。官人道:”你看恭人何等情性!隨你了得的包待制,也斷不得這事。你且沒奈何,我自性命不保;等她性下,卻與你告。“即時押慶奴到廚下去。

官人道:“恭人若不要他時,只消退在牙家,轉變身錢便了,何須發怒!”恭人道:

“你好做作!兀自說哩!”自此罰在廚下,相及一明。

忽一日晚,官人去廚下,只聽得黑地裏有人叫官人。官人聽得,認得是慶奴聲音。

走近前來,兩個扯住了哭,不敢高聲。便說道:“我不合帶你回來,教你喫這般苦!”

慶奴道:“你只管教我在這裏受苦,卻是幾時得了?”官人沉吟半晌,道:“我有道理救你處。不若我告他,只做退你去牙家,轉變身錢。安排懈舍,悄悄地教你在那裏往。

我自教人把錢來,我也不時自來和你相聚。是好也不好?“慶奴道:”若得如此,可知好哩!卻是災星退度。“當夜官人離不得把這事說道:”慶奴受罪也勾了。若不要他時,教發付牙家去,轉變身錢。“恭人應允,不知裏面許多事。且說官人差一個心腹虞候,叫做張彬,專一料理這事。把慶奴安頓廊舍裏,隔得那宅中一兩條街。只瞞着恭人一個不知。官人不時便走來,安排幾杯酒喫了後,兔不得幹些沒正經的事。

卻說宅裏有個小官人,叫做佛郎,年方六歲,直是得人惜。有時往來慶奴那裏耍。

爹爹便道:“我兒不要說向媽媽道,這個是你姐姐。”孩兒應喏。忽一日,佛郎來,要走入去。那張彬與慶奴兩個相併肩而坐喫酒。佛郎見了,便道:“我只說向爹爹道。”

兩個男女迴避不迭,張彬連忙走開躲了。慶奴一把抱住佛郎,坐在懷中,說:“小官人不要胡說。姐姐自在這裏喫酒,等小官人來,便把果子與小官人喫。”那佛郎只是說:

“我向爹爹道,你和張虞候兩個做甚麼?”慶奴聽了,口中不道,心下思量:“你說了,我兩個卻如何?”眉頭一縱,計上心來:“寧苦你,莫苦我。沒奈何,來年今月今日今時,是你忌辰!”把條手中,捉住佛郎,撲翻在牀上,便去一勒。那裏消半碗飯時,那小官人命歸泉世。正是:

時間風火性,燒卻歲寒心。

一時把那小官人來勒殺了,卻是怎地出豁?正沒理會處,只見張彬走來,慶奴道:

“叵耐這廝,只要說與爹爹知道。我一時慌促,把來勒死了。”那張彬聽說,叫聲苦,不知高低,道:“姐姐,我家有老孃,卻如何出豁?”慶奴道:“你教我壞了他,怎恁他說!是你家有老孃,我也有爹孃。事到這裏,我和你收拾些包裹,走歸行在見我爹孃,這須不妨。張彬沒奈何,只得隨順。兩個打疊包兒,漾開了逃走。離不得宅中不見了佛郎,尋到慶奴家裏,見他和張彬走了,孩兒勒死在牀。一面告了官司,出賞捉捕,不在話下。

張彬和慶奴兩個取路到鎮江。那張彬肚裏思量着老孃,憶着這事,因此得病,就在客店中將息。不止一日,身邊細軟衣物解盡。張彬道:“要一文看也沒有,卻是如何計結?”籟籟地兩行淚下:“教我做個失鄉之鬼!”慶奴道:“不要煩惱,我有錢。”張彬道:“在那裏?”慶奴道:“我會一身本事,唱得好曲,到這裏怕不得羞。何不買個鑼兒,出去諸處酒店內賣唱,趁百十文,把來使用,是好也不好?”張彬道:“你是好人家兒女,如何做得這等勾當?”慶奴道:“事極無奈,但得你沒事,和你歸臨安見我爹孃。”從此慶奴只在鎮江店中趕趁。

話分兩頭,卻說那週三自從奪休了,做不得經紀。歸鄉去投奔親戚又不着。一夏衣裳着汗,到秋天都破了。再歸行在來,於計押番門首過。其時是秋深天氣,檬檬的雨下。

計安在門前立地。週三見了便唱個喏。計安見是週三,也不好問他來做甚麼。週三道:

“打這裏過,見丈人,唱個暗。”計安見他身上襤樓,動了個惻隱之心,便道:“人來,請你喫碗酒了去。”當時只好休引那廝,卻沒甚事。千不合,萬不合,教入來喫酒,卻教計押番:一種是死,死之太苦,一種是亡,亡之太屈!

卻說計安引週三進門。者婆道:“沒事引他來做甚?”週三見了丈母,唱了喏,道:

“多時不見。自從奪了休,病了一場,做不得經紀,投遠親不着。姐姐安樂?”計安道:

“休說!自你去之後,又討頭腦不着。如今且去官員人家三二年,卻又理會。便教渾家暖將酒來,與週三喫,喫罷,沒甚事,週三謝了自去。天色卻晚,有一兩點雨下。週三道:”也罪過,他留我喫酒!卻不是他家不好,都是我自討得這場煩惱。“一頭走,一頭想:”如今卻是怎地好?深秋來到,這一冬如何過得?“

自古人極計生,摹上心來:“不如等到夜深,掇開計押番門。那老夫妻兩個又睡得早,不防我。拿些個東西,把來過冬。”那條路卻靜,不甚熱鬧。走回來等了一歇,掇開門閃身入去,隨手關了。仔細聽時,只聽得押番娘道:“關得門戶好?前面響。”押番道:“撐打得好。渾家道:”天色雨下,怕有做不是的。起去看一看,放心。押番真個起來看。週三聽得,道:“苦也,起來捉住我,卻不利害!”去那竈頭邊摸着把刀在手,黑地裏立着,押番不知頭腦,走出房門看時,週三讓他過一步,劈腦後便剁。覺得襯手,劈然倒地,命歸泉世。週三道:“只有那婆子,索性也把來殺了。”不則聲,走上牀,揭開帳子:把押番娘殺了。點起燈來,把家中有底細軟包裹都收拾了。碌亂了半夜,週三背了包裹,倒拽上門。迄逞出北關門。

且說天色已曉,人家都開門,只見計押番家靜悄悄不聞聲息。鄰舍道:莫是睡殺了也?“隔門叫喚不應。推那門時,隨手而開。只見那中門裏計押番死屍在地,便叫押番娘,又不應。走入房看時,只見牀上血浸着那死屍,箱籠都開了。衆人都道:”不是別人,是戚青這廝,每日醉了來罵,便要殺他。今日真個做出來!“即時經由所屬,便去捉了戚青。戚青不知來歷,一條索縛將去,和鄰舍解上臨安府。府主見報殺人公事,即時升廳,押那戚青至面前,便問:”有請官身,輒敢禁城內殺命掠財!“戚青初時辯說,後喫鄰舍指證叫罵情由,分說不得。結正申奏朝廷,勘得戚青有請官身,禁城內圖財殺人,押赴市曹處斬。但見:

刀過時一點清風,屍倒處滿街流血。

戚青在喫了一刀。且說週三壞了兩個人命,只恁地休,卻沒有天理!天幾曾錯害了一個?只是時辰未到。

且說週三迄逞取路,直到鎮江府,討個客店歇了。沒事,出來閒走一遭,覺道肚中有些飢i就這裏買些酒喫:只見一家門前招子上寫道:

醒成春夏秋冬酒,醉倒東西南北人。

週三入去時,酒保唱了喏。問了升數,安排蔬菜下口。方纔喫得兩盞,只見一個人,頭頂着廝鑼,入來閣兒前,道個萬福。週三抬頭一看,當時兩個都喫一驚,不是別人,卻是慶奴。週三道:“姐姐,你如何卻在這裏?”便教來坐地。教量酒人添只盞來,便道:“你家中說賣你官員人家,如今卻如何恁地?”慶奴見說,淚下數行。但見:

幾聲嬌語如鴦磺,一串真珠落線頭。

道:“你被休之後,嫁個人不着。如今賣我在高郵軍主簿家。到得他家,娘子妒色,罰我廚下打火,挑水做飯,一言難盡……喫了萬千辛苦。”週三道:“卻如何流落到此?”慶奴道:“實不相瞞,後來與本府虞候兩個有事,小官人撞見,要說與他爹爹,因此把來勒殺了。沒計奈何,逃走在此。那廝卻又害病在店中,解當使盡,因此我便出來攢幾錢盤纏。今日天與之幸,撞見你。喫了酒,我和你同歸店中。”週三道:“必定是你老公一般,我須不去。”慶奴道:“不妨,我自有道理。”那裏是教週三去,又教壞了一個人性命。有詩爲證:

日暮迎來香閣中,百年心事一宵同。

寒雞鼓翼紗窗外,已覺恩情逐曉風。

當時兩個同到店中,甚是說得着。當初兀自贖藥煮粥,去看那張彬。次後有了週三,便不管他。有一頓,沒一頓。張彬又見他兩個公然在家幹顆,先自十分病做十五分,得口氣,死了。兩個正是推門入拍。免不得買具棺木盛殮,把去燒了。週三搬來店中,兩個依舊做夫妻。週三道:“我有句話和你說:如今卻不要你出去賣唱;我自尋些道路,撰得錢來使。”慶奴道:“怎麼恁他說?當初是沒計奈何,做此道路。”自此兩個恩情,便是:

雲淡淡天邊駕鳳,水沉沉交頸鴛鴦。

歡娛嫌夜短,寂寞恨更長。

忽一日慶奴道:“我自離了家中,不知音信,不若和你同去行在,投奔爹孃。——‘大蟲惡殺不喫兒’。”週三道:“好卻好,只是我和你歸去不得。”慶奴道:“怎地?”週三卻待說,又忍了。當時只不說便休,千不合,百不合,說出來,分明似飛蛾投火,自送其死。正是:

花枝葉下猶藏刺,人心怎保不懷毒。

慶奴務要間個備細。週三道:“實不相瞞,如此如此,把你爹孃都殺了,卻走在這裏。如何歸去得!”慶奴見說,大哭起來,扯住道:“你如何把我爹孃來殺了?”週三道:“住住!我不合殺了你爹孃,你也不合殺小官人和張彬,大家是死的。”慶奴沉吟半晌;無言抵對。倏忽之間,相及數月。週三忽然害着病,起牀不得,身邊有些錢物,又都使盡。慶奴看着週三道:“家中沒柴米,卻是如何?你卻不要咳我,前回意智今番在,依舊去賣唱幾時;等你好了,卻又理會。週三無計可施,只得應允。自從出去趕趁,每日撰得幾貫錢來,便無話說;有時攢不得來,週三那廝便罵:”你都是又喜歡漢子,貼了他!“不由分說。若撰不來,慶奴只得去到處熟酒店裏櫃頭上,借幾貫歸家,撰得來便還他。

一日,卻是深冬天氣,下雪起來。慶奴立在危樓上,倚着欄干立地,只見三四個客人,上樓來喫酒。慶奴道:“好大雪,晚間沒錢歸去,那廝又罵。且喜那三四客人來飲酒,我且胡亂去賣一賣。”便去揭開簾兒,打個照面。慶奴只叫得“苦也”,不是別人,卻是宅中當直的。叫一聲:“慶奴,你好做作,卻在這裏!”嚇得慶奴不敢則聲。元來宅中下狀,得知道走過鎮江,便差宅中一個當直廝趕着做公的來捉。便間:“張彬在那裏?”慶奴道:“生病死了。我如今卻和我先頭丈夫週三在店裏住。那廝在臨安把我爹孃來殺了,卻在此撞見,同做一處。”當日酒也喫不成。即時縛了慶奴,到店中牀上拖起週三,縛了,解來府中,盡情勘結。兩個各自認了本身罪犯,申奏朝廷。內有戚青屈死,別作施行。週三不合圖財殺害外父外母,慶奴不合因好殺害兩條性命,押赴市曹處斬。但見:

犯由前引,棍棒後隨。前銜後巷。這番過後幾時回?把眼睜開,今日始知天報近。

正是:但存夫子三分札,不犯蕭何六尺條。這兩個正是明有刑法相系,暗有鬼神相隨。

道不得個:

善惡到頭終有報,只爭來早與來遲。

後人評論此事,道計押番釣了金鰻,那時金鰻在竹籃中,開口原說道:“汝若害我,教你閤家人口,死於非命。只合計押番夫妻償命,如何又連累週三、張彬、戚青等許多人?想來這一班人也是一緣一會,該是一宗案上的鬼,只借金鰻作個引頭。連這金鰻說話,金明池執掌,未知虛實,總是個兇妖之先兆。計安既知其異,便不該帶回家中,以致害他性命。大凡物之異常者,便不可加害,有詩爲證:

李救朱蛇得美妹,孫醫龍子獲奇書。

勸君莫害非常物,禍福冥中報不虛。

警世通言第二十一卷 趙太祖千里送京娘

兔走烏飛疾若馳,百年世事總依稀。

累朝富貴三更夢,歷代君王一局棋。

禹定九州湯受業,秦吞六國漢登基。

百年光景無多日,晝夜追歡還是遲。

話說趙宋未年,河東石室山中有個隱士,不言姓名,自稱石老人。有人認得的,說他原是有才的豪傑,因遭胡元之亂,曾詣軍門獻策不聽,自起義兵,恢復了幾個州縣。

後來見時勢日蹙,知大事已去,乃微服潛遁,隱於此山中。指山爲姓,農圃自給,恥言仕進。或與談論古今興廢之事,娓娓不倦。

一日近山有老少二儒,閒步石室,與隱士相遇。偶談漢、唐、宋三朝創業之事,隱士間:“宋朝何者勝於漢、唐?”一士雲:“修文但武。一士雲:”歷朝不誅戮大臣。“

“隱士大笑道:”二公之言,皆非通論,漢好征伐四夷,儒者雖言其‘贖武,,然蠻夷畏懼,稱力強漢,魏武猶借其餘威以服匈奴。唐初府兵最盛,後變爲藩鎮,雖跋扈不臣,而大牙相制,終藉其力。宋自渲淵和虜,憚於用兵,其後以歲市爲常,以拒敵爲諱,金元繼起,遂至亡國:此則愜武修文之弊耳。不戮大臣雖是忠厚之典,然好雄誤國,一概姑容,使小人進有非望之福,退無不測之禍,終宋之世,朝政壞於好相之手。乃致未年時窮勢敗,函傀胄於虜庭,刺似道於廁下,不亦晚乎!以是爲勝於漢、唐,豈其然哉?“

二儒道:“據先生之意,以何爲勝?隱士道:”他事雖不及漢、唐,惟不貪女色最勝。“

二儒道:“何以見之?”隱士道:“漢高溺愛於戚姬,唐宗亂倫於弟婦。呂氏、武氏幾危社稷,飛燕、太真並污宮闈。宋代雖有盤樂之主,絕無漁色之君,所以高、曹、向、孟,閨德獨擅其美,此則遠過於漢、唐者矣。”二儒歎服而去。正是:

要知古往今來理,須問高明遠見人。

方纔說宋朝諸帝不貪女色,全是太祖皇帝貽謀之善,不但是爲君以後,早期宴罷,寵幸希疏。自他未曾發跡變泰的時節,也就是個鐵掙掙的好漢,直道而行,一邪不染。

則看他《千里送京娘》這節故事便知。正是:

說時義氣凌千古,話到英風透九霄。

八百軍州真帝主,一條杆棒顯雄豪。

且說五代亂離有詩四句:

朱李石劉郭,梁唐晉漢周…

都來十五帝,擾亂五十秋。

這五代都是偏霸,未能混一。其時土字割裂,民無定主。到後周雖是五代之未,兀自有五國三鎮。那五國?

周郭威,北漢劉崇,南唐李毋,蜀盂拒,南漢劉最。那三鎮?

吳越錢佐,荊南高保融,湖南周行逢。

雖說五國三鎮,那周朝承梁、唐、晉、漢之後,號爲正統。趙太祖趙匡胤曾仕周爲殿前都點檢。後因陳橋兵變,代周爲帝,混一宇內,國號大宋。當初未曾發跡變泰的時節,因他父親趙洪殷,曾仕漢爲嶽州防禦使,人都稱匡風爲趙公子,又稱爲趙大郎。生得面如嘿血,目若曙星,力敵萬人,氣吞四海。專好結交天下豪傑,任俠任氣,路見不平,拔刀相助,是個管閒事的祖宗,撞沒頭禍的太歲。先在沛京城打了御勾欄,鬧了御花園,觸犯了漢未帝,逃難天涯。到關西護橋殺了董達,得了名馬赤腆鱗。黃州除了宋虎,朔州三棒打死了李子英,滅了潞州王李僅超一家。來到太原地面,遇了叔父趙景清。

時景清在清油觀出家,就留趙公子在觀中居住。誰知染病,一臥三月。比及病癒,景清朝夕相陪,要他將息身體,不放他出外閒遊。

一日景清有事出門,分付公子道:“侄兒耐心靜坐片時,病如小愈,切勿行動!”

景清去了,公子那裏坐得住,想道:“便不到街坊遊蕩,這本觀中閒步一回,又且何妨。”公子將房門拽上,繞殿遊觀。先登了三清寶殿,行遍東西兩廊、七十二司,又看了東嶽廟,轉到嘉寧殿上游玩,嘆息一聲。真個是:

金爐不動千年火,玉盞長明萬載燈。

行過多景樓玉皇閣,一處處殿字崔鬼,制度宏敞。公子喝來不迭,果然好個清油觀,觀之不足,玩之有餘。轉到哪都地府冷靜所在,卻見小小一殿,正對那子孫宮相近,上寫着“降魔寶殿”,殿門深閉。

公子前後觀看了一回,正欲轉身,忽聞有哭泣之聲,乃是婦女聲音。公子側耳而聽,其聲出於殿內。公予道:“暖蹺作怪!這裏是出家人住處,緣何藏匿婦人在此?其中必有不明之事。且去問道童討取鑰匙,開這殿來,看個明白,也好放心。”回身到房中,喚道童討降魔殿上鑰匙,道童道:“這鑰匙師父自家收管,其中有機密大事,不許閒人開看。公子想道:”‘莫信直中直,須防人不仁!’原來俺叔父不是個好人,三回五次只教俺靜坐。莫出外閒行,原來幹這勾當。出家人成甚規矩?俺今日便去打開殿門,怕怎的!“

方欲移步,只見趙景清回來。公子含怒相迎,口中也不叫叔父,氣忿忿地問道:

“你老人家在此出家,於得好事?”景清出其不意,便道:“我不曾做甚事/公子道:

“降魔殿內鎖的是什麼人?”景清方纔省得,便搖手道:“賢侄莫管閒事!”公子急得暴躁如雷,大聲叫道:“出家人清淨無爲,紅塵不染,爲何殿內鎖着個婦女在內哭哭啼啼?必是非禮不法之事!你老人家也要放出良心。是一是二,說得明白,還有個商量;休要欺三瞞四,我趙某不是與你和光同塵的!”景情見他言詞峻厲,便道:“賢侄,你錯怪愚叔了!”公於道:“怪不怪是小事,且說殿內可是婦人?”景清道:“正是。公子道:”可又來。景清曉得公予性躁,還未敢明言,用緩同答應道:“雖是婦人,卻不幹本觀道衆之事。”公子道:“你是個一觀之主,就是別人做出歹事寄頓在殿內,少不得你知情。”景清道:“賢侄息怒,此女乃是兩個有名響馬不知那裏擄來,一月之前寄於此處,託吾等替他好生看守;若有差遲,寸草不留。因是賢侄病未痊,不曾對你說得。”公子道:“響馬在那裏?”景清道:“暫往那裏去了。”公於不信道:“豈有此理!快與我打開殿門,喚女子出來,俺自審問他詳細。”說罷,綽了渾鐵齊眉短棒、往前先走。

景清知他性如烈火,不好遮攔。慌忙取了鑰匙,隨後趕到降魔殿前。景清在外邊開鎖,那女於在殿中聽得鎖響,只道是強人來到,愈加啼哭。公子也不謙讓,纔等門開,一腳跨進。那女子躲在神道背後唬做一團。公子近前放下齊眉短棒,看那女子,果然生得標緻:

眉掃春山,眸橫秋水。含愁含恨,猶如西子捧心;欲位欲啼,宛似楊妃剪髮。琵琶聲不響,是個未出塞的明妃;胡前調若成,分明強和番的蔡女。天生一種風流態,便是丹青畫不真。

公子撫慰道:“小娘子,俺不比姦淫乏徒,你休得驚慌。且說家居何處?誰人引誘到此?倘有不平,俺趙某與你解救則個。那女子方纔舉袖拭淚,深深道個萬福。公子還禮。女子先間:”尊官高姓?“景清代答道:”此乃沛京趙公於。“女子道:”公子聽稟!“未曾說得一兩句,早已撲獲狡流下淚來。

原來那女子也姓趙,小字京娘,是蒲州解良縣小祥村居住,年方一十六歲。因隨父親來陽曲縣還北嶽香願,路遇兩個響馬強人:一個叫做滿天飛張廣兒,一個叫做着地滾周進。見京娘顏色,饒了他父親性命,擄掠到山神廟中。張週二強人爭要成親,不肯相讓。議論了兩三日,二人恐壞了義氣,將這京娘寄頓於清油觀降魔殿內。分付道士小心供給看守,再去別處訪求個美貌女子,擄掠而來,湊成一對,然後同日成親,爲壓寨夫人。那強人去了一月,至今未回。道士懼怕他,只得替他看守。

京娘敘出緣由,趙公子方纔向景清道:“適才甚是粗鹵,險些衝撞了叔父。既然京娘是良家室女,無端被強人所擄,俺今日不救,更待何人?”又向京娘道:“小娘子休要悲傷,萬事有趙某在此,管教你重回故土,再見蒙娘。”京娘道:“雖承公子美意,釋放奴家出於虎口。奈家鄉千里之遙,奴家孤身女流,怎生跋涉?”公子道:“救人須救徹,俺不遠千里親自送你回去。”京娘拜謝道:“若蒙如此,便是重生父母。”

景清道:“賢侄,此事斷然不可。那強人勢大,官司禁捕他不得。你今日救了小娘子,典守者難辭其責;再來問我要人,教我如何對付?須當連累於我!”公子笑道:

“大膽天下去得,小心寸步難行。俺趙某一生見義必爲,萬夫不懼。那響馬雖狠,敢比得潞州王麼?他須也有兩個耳朵,曉得俺趙某名字。既然你們出家人怕事,俺留個記號在此;你們好回覆那響馬。”說罷,輪起渾鐵齊眉棒,橫着身子,向那殿上硃紅桐子,狠的打一下,“瀝拉”一聲,把菱花窗枯都打下來。再復一下,把那四扇棍子打個東倒西歪。唬得京娘戰戰兢兢,遠遠的躲在一邊。景情面如土色,口中只叫:“罪過!”公子道:“強人若再來時,只說趙某打開殿門搶去了,冤各有頭,債各有主。要來尋俺時,教他打蒲州一路來。

景清道:“此去蒲州千里之遙,路上盜賊生髮,獨馬單身,尚且難走,況有小娘子牽絆?凡事宜三思而行!”公子笑道:“漢未三國時,關雲長獨行千里,五關斬六將,護着兩位皇嫂,直到古城與劉皇叔相會,這纔是大丈夫所爲。今日一位小娘子救他不得,趙某還做什麼人?此去倘然冤家狹路相逢,教他雙雙受死。”景清道:“然雖如此,還有一說。古者男女坐不同席,食不共器。賢侄千里相送小娘子,雖則美意,出於義氣,傍人怎知就裏?見你少男少女一路同行,嫌疑之際,被人談論,可不爲好成歉,反爲一世英雄之法?”公子呵呵大笑道:“叔父莫怪我說,你們出家人慣妝架子,裏外不一。

俺們做好漢的,只要自己血心上打得過,人言都不計較。“景清見他主意已決,問道、”賢侄幾時起程?“公子道:”明早便行。“景清道:”只怕賢侄身於還不健旺。“公子道:”不妨事。“景清教道童治酒送行。公子於席上對京娘道:”小娘子,方纔叔父說一路嫌疑之際,恐生議論。俺藉此席面,與小娘子結爲兄妹。俺姓趙,小娘子也姓趙,五百年合是一家,從此兄妹相稱便了。“京娘道:”公子貴人,奴家怎敢扳高?“景清道:”既要同行,如此最好。“呼道童取過拜氈,京娘請恩人在上:”受小妹於一拜。“

公於在傍還禮。京娘又拜了景清,呼爲伯伯。景清在席上敘起侄兒許多英雄了得,京娘歡喜不盡。是夜直飲至更餘,景清讓自己臥房與京娘睡,自己與公子在外廂同宿。

五更雞唱,景清起身安排早飯,又備些乾糧牛脯,爲路中之用。公子輸了赤以磷,將行李扎縛停當,囑付京娘:“妹子,只可村妝打扮,不可冶容炫服,惹是招非。”早飯已畢,公子扮作客人,京娘扮作村姑;一般的戴個雪帽,齊眉遮了。兄妹二人作別景清。景清送出房門,忽然想起一事道:賢侄,今日去不成,還要計較。不知景清說出甚話來?正是:

鵲得羽毛方遠舉,虎無牙爪不成行。

景清道:“一馬不能騎兩人,這小娘子弓鞋襪小,怎跟得上?可不擔誤了程途?從容覓一輛車兒同去卻不好?”公子道:“此事算之久矣。有個車輛又費照顧,將此馬讓與妹子騎坐,俺誓願千里步行,相隨不憚。”京娘道:“小妹有累恩人遠送,愧非男子,不能執鞭墜鐐,豈敢反佔尊騎?決難從命!”公於道:“你是女流之輩,必要腳力:趙某腳又不小,步行正合其宜。”京娘再四推辭,公子不允,只得上馬。公於跨了腰刀,手執渾鐵桿棒,隨後向景清一揖而別。景清道:“賢侄路上小心,恐怕遇了兩個響馬,須要用心堤防。下手斬絕些,莫帶累我觀中之人。”公予道:“不妨,不妨。”說罷,把馬尾一拍,喝聲:“快走。那馬拍騰騰便跑,公子放下腳步,緊緊相隨。

於路免不得飢餐渴飲,夜住曉行。不一日行至汾州介休縣地方。這赤隱磷原是千里龍駒馬,追風逐電,自清油觀至汾州不過三百里之程,不勾名馬半日馳驟。一一則公子步行恐奔赴不及,二則京娘女流不慣馳騁,所以控轡緩緩而行。兼之路上賊寇生髮,須要慢起早歇,每日止行一百餘里。

公於是日行到一個上岡之下,地名黃茅店。當初原有村落,因世亂人荒,都逃散了,還存得個小小店兒。日色將哺,前途曠野,公子對京娘道:“此處安歇,明日早行罷。

京娘道:“但憑尊意。店小二接了包裹,京娘下馬,去了雪帽。小二一眼瞧見,舌頭吐出三寸,縮不進去。心下想道:”如何有這般好女子!“小二牽馬系在屋後,公子請京娘進了店房坐下。小二哥走來貼着呆看。公子問道:”小二哥有甚話說?“小二道:

“這位小娘子,是客官甚麼人?”公子道:“是俺妹子。”小二道:“客官,不是小人多口,千山萬水,路途間不該帶此美貌佳人同走!”公子道:“爲何?”小二道:“離此十五里之地,叫做介山,地曠人稀,都是綠林中好漢出沒之處。倘若強人知道,只好白白裏送與他做壓寨夫人,還要貼他個利市。公子大怒罵道:”賊狗大膽,敢虛言恐唬客人!“照小二面門一拳打去。小二口吐鮮血,手掩着臉,向外急走去了。店家娘就在廚下發話。京娘道:”恩兄忒性躁了些。公子道:“這廝言語不知進退,怕不是良善之人!先教他曉得俺些手段。”京娘道:“既在此借宿,惡不得他。”公子道:“怕他則甚?”京娘便到廚下與店家娘相見,將好言好語穩貼了他半晌,店家娘方纔息怒,打點動人做飯。

京娘歸房,房中階有餘光,還未點的“。公子正坐,與京娘講話,只見外面一個人入來,到房門口探頭探腦。公於大喝道:”什麼人敢來瞧俺腳色?那人道:“小人自來尋小二哥閒話,與客官無干。”說罷,到廚房下,與店家娘卿卿噥噥的講了一會方去。

公子看在眼裏,早有三分疑心。燈火已到,店小二隻是不回。店家娘將飯送到房裏,兄妹二人喫了晚飯,公於教京娘掩上房門先寢。自家只推水火,帶了刀棒繞屋而行。約莫二更時分,只聽得赤隕鱗在後邊草屋下有嘶喊踢跳之聲。此時十月下旬,月光初起,公子悄步上前觀看,一個漢子被馬踢倒在地。見有人來,務能的掙閥起來就跑。公子知是盜馬之賊。追趕了一程,不覺數里,轉過溜水橋邊,不見了那漢子。只見對橋一間小屋,裏面燈燭輝煌,公於疑那漢子躲匿在內。步進看時,見一個白鬚老者,端坐於上牀之上,在那裏誦經。怎生模樣卜眼如迷霧,須若凝霜,眉如柳絮之飄,面有桃花之色。若非天上金星,必是山中社長。

那老者見公子進門,慌忙起身施禮。公子答揖,問道:“長者所誦何經?”老者道:

“《天皇救苦經》。”公子道:“誦他有甚好處?”老者道:“老漢見天下分崩,要保佑太平天子早出,掃蕩煙塵,救民於塗炭。”公子聽得此言,暗合其機,心中也歡喜。

公子又間道:“此地賊寇頗多,長者可知他的行藏麼?”老者道:“貴人莫非是同一位騎馬女子,下在坡下茅店裏的?”公子道:“然也。”老者道:“幸遇老夫,險些兒驚了貴人。”公子問其緣故。老者請公子上坐,自己傍邊相陪,從容告訴道:“這介山新生兩個強人,聚集噗羅,打家劫舍,擾害汾潞地方。一個叫做滿天飛張廣兒,一個叫做着地滾周進。半月之間不知那裏搶了一個女子,二人爭娶未決,寄頓他方,待再尋得一個來,各成婚配,這裏一路店家,都是那強人分付過的,但訪得有美貌佳人,疾忙報他,重重有賞。晚上貴人到時,那小二便去報與周進知道,先差野火兒姚旺來探望虛實,說道:”不但女子貌美,兼且騎一匹駿馬,單身客人,不足爲懼。‘有個千里腳陳名,第一善走,一日能行三百里。賊人差他先來盜馬,衆寇在前面赤松林下屯紮。等待貴人五更經過,便要搶劫。貴人須要防備/公子道:“原來如此,長者何以知之?”老者道:

“老漢久居於此,動息都知,見賊人切不可說出老漢來。”公子謝道:“承教了。綽棒起身,依光走回,店門兀自半開,公子捱身而入。

卻說店小二爲接應陳名盜馬,回到家中,正在房衛與老婆說話。老婆暖酒與他喫,見公子進門,閃在燈背後去了。公子心生一計,便叫京娘問店家討酒喫。店家娘取了一。

把空壺,在房門口酒缸內舀酒。公於出其不意,將鐵棒照腦後一下,打倒在地,酒壺也撇在一邊。小二聽得者婆叫苦,也取朴刀趕出房來。怎當公子以逸待勞,手起棍落,也打翻了。再復兩棍,都結果了性命。京娘大驚,急救不及。間其打死二人之故。公子將老者所言,敘了一遍。京娘嚇得面如上色道:“如此途路難行,怎生是好?”公子道:

“好歹有趙某在此,賢妹放心。”公子撐了大門,就廚下暖起酒來,飲個半醉,上了馬料,將鑾鈴塞口,使其無聲。扎縛包裹停當,將兩個屍首拖在廚下柴堆上,放起火來。

前後門都放了一把火。看火勢盛了,然後引京娘上馬而行。

此時東方漸白,經過溜水橋邊,欲再尋老者問路,不見了誦經之室,但見土牆砌的三尺高,一個小小廟兒。廟中社公坐於傍邊。方知夜間所見,乃社公引導。公子想道:

“他呼我爲貴人,又見我不敢正坐,我必非常人也。他日倘然發跡,當加封號。”公子催馬前進,約行了數里,望見一座松林,如火雲相似。公於叫聲:“賢妹慢行,前面想是赤松林了。”言猶未畢,草荒中鑽出7個人來,手執鋼叉,望公子便棚。公子會者不忙,將鐵棒架住。那漢且鬥且走,只要引公子到林中去。激得公子怒起,雙手舉棒,喝聲:“着!”將半個天靈蓋劈下。那漢便是野火兒姚旺。公子叫京娘約馬暫住:“俺到前面林子裏結果了那夥毛賊,和你同行。”京娘道:“恩兄仔細!”公子放步前行。正是。

聖天子百靈助順,大將軍八面威風。

那赤松林下着地滾周進屯住四五十噗羅,聽得林子外腳步響,只道是姚旺伏路報信,手提長槍,鑽將出來,正迎着公子。公於知是強人,並不打話,舉棒便打。周進挺槍來敵。約鬥上二十餘合,林子內唉羅知周進遇敵,篩起鑼一齊上前,團團圍住。公子道:

“有本事的都來!”公子一條鐵棒,如金龍罩體,玉蟒纏身,迎着棒似秋葉翻風,近着身如落花墜地。打得三分四散,七零八落。周進膽寒起來,槍法亂了,被公於一棒打倒。

衆唆羅發聲喊,都落荒亂跑。公子再復一棒,結果了周進。回步已不見了京娘。急往四下抓尋,那京娘已被五六個哆羅,簇擁過赤松林了。公於急忙趕上,大喝一聲:“賊徒那裏走?”衆哆羅見公子追來,棄了京娘,四散去了,公子道:“賢妹受驚了!”京娘道:“適才噗羅內有兩個人,曾跟隨響馬到清油觀,原認得我。方纔說:”周大王與客人交手,料這客人斗大王不過,我們先送你在張大王那邊去。‘“公子道:”周進這廝,已被俺剿除了,只不知張廣兒在於何處?“京娘道:”只願你不相遇更好。“公子催馬快行。

約行四十餘里,到一個市鎮。公子腹中飢餓,帶住轡頭,欲要扶京娘下馬上店。只見幾個店家都忙亂亂的安排炊翼,全不來招架行客。公子心疑,因帶有京娘,怕得生事,牽馬過了店門,只見家家閉戶。到盡頭處,一個小小人家,也關着門。公子心下奇怪,去敲門時,沒人答應。轉身到屋後,將馬拴在樹上,輕輕的去敲他後門。裏面一個老婆婆,開門出來看了一看,意中甚是惶懼。公於慌忙跨進門內,與婆婆作揖道:“婆婆休訝。俺是過路客人,帶有女眷,要借婆婆家中火,喫了飯就走的。”婆婆捻神捻鬼的叫譁聲。京娘亦進門相見,婆婆便將門閉了。公子問道:“那邊店裏安排酒會,迎接什麼官府?”婆婆搖手道:“客人休管閒事。”公子道:“有甚閒事,直恁利害?俺這遠方客人,煩婆婆說明則個!”婆婆道:“今日滿天飛大王在此經過,這鄉村斂錢備飯,買靜求安。老身有個兒子,也被店中叫去相幫了。”公子聽說,思想:“原來如此。一不做二不休,索性與他個乾淨,絕了清油觀的禍根罷。”公子道:“婆婆,這是俺妹子,爲還南嶽香願到此,怕逢了強徒,受他驚恐。有煩婆婆家藏匿片時,等這大王過去之後方行,自當厚謝。”婆婆道:“好位小娘子,權躲不妨事,只客官不要出頭惹事!”公子道:“俺男子漢自會躲閃,且到路傍打聽消息則個。”婆婆道:“仔細!有見成懈惦,饒口熱水,等你來喫。飯卻不方便。”

公子提棒仍出後門,欲待乘馬前去迎他一步,忽然想道:“俺在清油觀中說出了‘千里步行’,今日爲懼怕強賊乘馬,不算好漢。”遂大踏步奔出路頭。心生一計,復身到店家,大盼盼③的叫道:“大王即刻到了,灑家是打前站的,你下馬飯完也未/店家道:”都完了。“公子道:”先擺一席與灑家喫。“衆人積威之下,誰敢辨其真假?

還要他在大王面前方便,大魚大肉,熱酒熱飯,只顧搬將出來。公子放量大嚼,喫到九分九,外面沸傳:“大王到了,快擺香案。”公子不慌不忙,取了護身龍,出外看時,只見十餘對槍刀棍棒,擺在前導,到了店門,一齊跪下。

那滿天飛張廣兒騎着高頭駿馬,千里腳陳名執鞭緊隨。背後又有三五十唆羅,十來乘車輛簇擁。你道一般兩個大王,爲何張廣兒恁般齊整,那強人出入聚散,原無定規;況且聞說單身客人,也不在其意了,所以周進未免輕敵。這張廣兒分路在外行劫,因千里腳陳名報道:“二大王已拿得有美貌女子,請他到介山相會。”所以整齊隊伍而來,行村過鎮,壯觀威儀。公子隱身北牆之側,看得真切,等待馬頭相近,大喊一聲道:

“強賊看棒!”從人叢中躍出,如一隻老鷹半空飛下。說時遲,那時快,那馬驚駭,望前一跳。這裏棒勢去得重,打折了馬的一隻前蹄。那馬負疼就倒,張廣兒身松,早跳下馬。背後陳名持棍來迎,早被公於一棒打翻。張廣兒舞動雙刀,來鬥公子。公於騰步到空闊處,與強人放對。鬥上十餘合,張廣兒一刀砍來,公於棍起,中其手指。廣兒右手失刀,左手便覺沒勢,回步便走。公子喝道:“你綽號滿天飛,今日不怕你飛上天去!”

趕進一步,舉棒望腦後劈下,打做個肉飽。可憐兩個有名的強人,雙雙死於一日之內。

正是:三魂渺渺“滿天飛”,七魄悠悠“着地滾”。

衆嘍羅卻待要走,公子大叫道:“俺是沛京趙大郎,自與賊人張廣兒、周進有仇。

今日都已剿除了,並不於衆人之事。“衆噗羅棄了槍刀,一齊拜倒在地,道:”俺們從不見將軍恁般英雄,情願伏侍將軍爲寨主。“公於呵呵大笑道:”朝中世爵,俺尚不希罕,豈肯做落草之事!“公於看見衆噗羅中,陳名亦在其內,叫出問道:”昨夜來盜馬的就是你麼?“陳名叩頭服罪。公子道:”且跟我來,賞你一餐飯。“衆人都跟到店中。

公子分付店家:“俺今日與你地方除了二害。這些都是良民,方纔所備飯食,都着他飽餐,俺自有發放。其管待張廣兒一席留着,俺有用處。”店主人不敢不依。

衆人喫罷,公子叫陳名道:“聞你日行三百里,有用之才,如何失身於賊人?俺今日有用你之處,你肯依否?”陳名道:“將軍若有所委,不避水火。”公於道:“俺在濘京,爲打了御花園,又鬧了御勾欄,逃難在此。煩你到汴京打聽事體如何?半月之內,可在太原府清油觀趙知觀處等候我,不可失信!”公子借筆硯寫了叔父趙景清家書,把與陳名。將賊人車輛財帛,打開分作三分。一分散與市鎮人家,償其向來騷擾之費。就將打死賊人屍首及槍刀等項,着衆人自去解官請賞。其一分衆嘍羅分去爲衣食之資,各自還鄉生理。其一分又剖爲兩分,一半賞與陳名爲路費,一半寄與清油觀修理降魔殿門窗。公於分派已畢,衆心都伏,各各感恩。公子叫店主人將酒席一桌,抬到婆婆家裏。

婆婆的兒子也都來了,與公於及京娘相見。向婆婆說知除害之事,各各歡喜。公子向京娘道:“愚兄一路不曾做得個主人,今日借花獻佛,與賢妹壓驚把盞。京娘千恩萬謝,自不必說。

是夜,公子自取翼中銀十兩送與婆婆,就宿於婆婆家裏。京娘想起公於之恩:“當初紅拂一妓女,尚能自擇英雄;莫說受恩之下,愧無所報,就是我終身之事,舍了這個豪傑,更託何人?”欲要自薦,又羞開口;欲待不說,他直性漢子,那知奴家一片真心?“左思右想,一夜不睡。不覺五更雞唱,公於起身僞烏要走。京娘悶悶不悅。心生一計,於路只推腹痛難忍,幾遍要解。要公子扶他上馬,又扶他下馬。一上一下,將身偎貼公子,挽頸勾肩,萬汲倚旋。夜宿又嫌寒道熱,央公子減被添裳,軟香溫玉,豈無動情之處。公子生性剛直,盡心優待,全然不以爲怪。

又行了三囚日,過曲沃地方,離蒲州三百餘里,其夜宿於荒村。京娘口中不語,心下躊躇:如今將次到家了,只管害羞不說,挫此機會,一到家中,此事便索罷休,悔之何及!黃昏以後,四字無聲,微燈明滅,京娘兀自未睡,在燈前長嘆流淚。公子道:

“賢妹因何不樂?”京娘道:“小妹有句心腹之言,說來又怕唐突,恩人莫怪!”公子道:“兄妹之間,有何嫌疑?盡說無妨!”京娘道:“小妹深閨嬌女,從未出門。只因隨父進香,誤陷於賊人之手,鎖禁清油觀中,還虧賊人去了,苟延數日之命,得見恩人。

倘若賊人相犯,妾寧受刀斧,有死不從。今日蒙恩人拔離苦海,千里步行相送,又爲妾報仇,絕其後患。此恩如重生父母,無可報答。倘蒙不嫌貌醜,願備鋪牀疊被之數,使妾少盡報效之萬一。不知恩人允否?“公子大笑道:”賢妹差矣!俺與你萍水相逢,出身相救,實出惻隱之心,非貪美麗之貌。況彼此同姓,難以爲婚,兄妹相稱,豈可及亂?

俺是個坐懷不亂的柳下惠,你豈可學縱慾敗禮的吳孟子!休得狂言,惹人笑話。“京娘羞慚滿面,半晌無語,重又開言道:”恩人體怪妾多言,妾非淫污苟賤之輩,只爲弱體餘生,盡出恩人所賜,此身之外,別無報答。不敢望與恩人婚配,得爲妾婢,伏侍恩人一日,死亦瞑目。“公子勃然大怒道:”趙某是頂天立地的男子,一生正直,並無邪佞。

你把我看做施恩望報的小輩,假公濟私的好人,是何道理?你若邪心不息,俺即今撒開雙手,不管閒事,怪不得我有始無終了……“公子此時聲色俱厲。京娘深深下拜道:

“今日方見恩人心事,賽過柳下惠、魯男子。愚妹是女流之輩,坐井觀天,望乞恩人恕罪則個!”公子方纔息怒,道:“賢妹,非是俺膠柱鼓瑟,本爲義氣上於裏步行相送。

今日若就私情,與那兩個響馬何異?把從前一片真心化爲假意,惹天下豪傑們笑話。京娘道:“恩兄高見,妾今生不能補報大德,死當銜環結草。”兩人說話,直到天明,正是:

落花有意隨流水,流水無情戀落花。

自此京娘愈加嚴敬公子,公子亦愈加憐憫京娘。一路無話,看看來到蒲州。京娘雖住在小樣村,卻不認得。公子問路而行。京娘在馬上望見故鄉光景,好生傷感。

卻說小祥村趙員外,自從失了京娘,將及兩月有餘,老夫妻每日思想啼哭。忽然莊客來報,京娘騎馬回來,後面有一紅臉大漢,手執杆棒跟隨。趙員外道:“不好了,響馬來討妝查了!”媽媽道:“難道響馬只有一人?且教兒子趙文去看個明白。”趙文道:

“虎口裏那有回來肉?妹子被響馬劫去,豈有送轉之理?必是容貌相像的,不是妹子。”

道猶未了,京娘已進中堂,爹媽見了女兒,相抱而哭。哭罷,問其得回之故。京娘將賊人鎖禁清油觀中,幸遇趙公子路血不平,開門救出,認爲兄妹,千里步行相送,並途中連誅二寇大略,敘了一遍。“今恩人見在,不可怠慢。”趙員外慌忙出堂,見了趙公子拜謝道:“若非恩人英雄了得,吾女必陷於賊人之手,父於不得重逢矣!”遂令媽媽同京娘拜謝,又喚兒子趙文來見了恩人。莊上宰豬設宴,款待公子。

趙文私下與父親商議道:“‘好事不出門,惡事傳千里。妹子被強人劫去,家門不幸。今日跟這紅臉漢子回來,”人無利己,準肯早起’?必然這漢子與妹子有情,千里送來,豈無緣故?妹子經了許多風波,又有誰人聘他?不如招贅那漢子在門,兩全其美,省得傍人議論。“趙公是個隨風倒舵沒主意的老兒,聽了兒子說話,便教媽媽喚京娘來問他道:”你與那公子千里相隨,一定把身子許過他了。如今你哥哥對爹說,要招贅與你爲夫,你意下如何?“京娘道:”公子正直無私,與孩兒結爲兄妹,如嫡親相似,並無調戲之言。今日望爹媽留他在家,管待他十日半月,少盡其心,此事不可題起。“媽媽將女兒言語述與趙公,趙公不以爲然。

少間筵席完備,趙公請公子坐於上席,自己老夫婦下席相陪,趙文在左席,京娘右席。酒至數巡,趙公開言道:“老漢一言相告:小女餘生,皆出恩人所賜,老漢閱門感德,無以爲報。幸小女尚未許人,意欲獻與恩人,爲箕帚之妾,伏乞勿拒。”公子聽得這話,一盆烈火從心頭掇起,大罵道:“老匹夫!俺爲義氣而來,反把此言來污辱我。

俺若貪女色時,路上也就成親了,何必千里相送!你這般不識好歹的,枉費俺一片熱心。“說罷,將桌子掀翻,望門外一直便走。趙公夫婦唬得戰戰兢兢。趙文見公子粗魯,也不敢上前。只有京娘心下十分不安,急走去扯住公子衣據,勸道:”恩人息怒!且看愚妹之面。“公子那裏肯依,一手棲脫了京娘,奔至柳樹下,解了赤以鱗,躍上鞍轡,如飛而去。

京娘哭倒在地,爹媽勸轉回房,把兒子趙文埋怨了一場。趙文又羞又惱,也走出門去了。趙文的老婆聽得爹媽爲小姑上埋怨了丈夫,好生不喜,強作相勸,將冷語來奚落京娘道:“姑姑,雖然離別是苦事,那漢子千里相隨,忽然而去,也是個薄情的。他若是有仁義的人,就了這頭親事了。姑姑青年美貌,怕沒有好姻緣相配,休得愁煩則個!”

氣得京娘淚流不絕,頓口無言。心下自想道:“因奴命奏時乖,遭逢強暴,幸遇英雄相救,指望託以終身。誰知事既不諧,反涉瓜李之嫌。今日父母哥嫂亦不能相諒,何況他人?不能報恩人之德,反累恩人的清名,爲好成歉,皆奴之罪。似此薄命,不如死於清油觀中,省了許多是非,到得乾淨,如今悔之無及。千死萬死,左右一死,也表奴貞節的心跡。”捱至夜深,爹媽睡熟,京娘取筆題詩四句於壁上,撮土力香,望空拜了公子四拜,將白羅汗中,懸樑自縊而死。

可憐閨秀千金女,化作南柯一夢人。

天明老夫婦起身,不見女兒出房,到房中看時,見女兒縊在梁間。喫了一驚,兩口兒放聲大哭,看壁上有詩云:

天付紅顏不遇時,受人凌辱被人欺。

今宵一死酬公子,彼此清名天地知。

趙媽媽解下女兒,兒子媳婦都來了。趙公玩其詩意,方知女兒冰清玉潔,把兒子痛罵一頓。兔不得買棺或殮,擇地安葬,不在話下。

再說趙公子乘着千里赤顧鱗,連夜走至太原,與趙知觀相會,千里腳陳名已到了三日。說漢後主已死,郭令公禪位,改國號曰周,招納天下豪傑。公於大喜,住了數臼,別了趙知觀,同陳名還歸汴京,應募爲小校。從此隨世宗南征北討,累功至殿前都點檢。

後受周禪爲宋大祖。陳名相從有功,亦官至節度使之職。大祖即位以後,滅了北漢。追念京娘昔日兄妹之情,遣人到蒲州解良縣尋訪消息。使命尋得囚句詩回報,太祖甚是嗟嘆,敕封爲貞義夫人,立祠於小祥村。那黃茅店溜水橋社公,敕封太原都土地,命有司擇地建廟,至今香火不絕。這段話,題做“趙公子大鬧清油觀,千里送京娘”,後人有詩讚雲:

不戀私情不畏強,獨行千里送京娘。

漢唐呂武紛多事,誰及英雄趙大郎!

警世通言第二十二卷 宋小官團圓破氈笠

不是姻緣莫強求,姻緣前定不須憂。

任從波浪翻天起,自有中流穩渡舟。

話說正德年問,蘇州府崑山縣大街,有一居民,姓宋名敦,原是宦家之後。渾家盧氏,夫妻二口,不做生理,靠着祖遺田地,見成收些租課力話。年過四十,並不曾生得一男半女。宋敦一日對渾家說:“自古道:”養兒待老,積穀防饑。‘你我年過四旬,尚無子嗣。光陰似箭,眨眼頭白。百年之事,靠着何人?“說罷,不覺淚下。盧氏道:

“‘宋門積祖善良,未曾作惡造業;況你義是單傳,老天決不絕你祖宗之嗣。招於也有早晚,若是不該招時,便是養得長成,半路上也拋撇了,勞而無功,在添許多悲泣。”

宋敦點頭道是。

力才拭淚未乾,只聽得坐啓中有人咳嗽,叫喚道:“玉峯在家麼?”原來蘇州風俗,不論大家小家,都有個外號,彼此相稱:玉峯就是宋敦的外號,宋敦側耳而聽,叫喚第二句,便認得聲音。是劉順泉。那劉順泉雙名有才,積祖駕一隻大船,攬載客貨,往各省交卸。趁得好些水腳銀兩,一個十全的家業,團團都做在船上。就是這隻船本,也值幾百金,渾身是香橢木打造的。江南一水之地,多有這行生理。那劉有才是宋敦最契之友,聽得是他聲音,連忙趨出坐啓。彼此不須作揖,拱手相見,分坐看茶,自不必說。

宋敦道:“順泉今日如何得暇?劉有才道:”特來與玉峯借件東西。宋敦笑道:主舟缺什麼東西,到與寒家相借?“劉有才道:”別的東西不來幹凌。只這作,是宅上有餘的,故此敢來啓口。“宋敦道:”果是寒家所有,決不相吝。“劉有才不慌不忙,說出這件東西來。正是:

背後並非擎詔,當前不是困胸。鵝黃細布密針縫,淨手將來供奉。還願曾裝冥鈔,祈神並襯威容。名山古剎幾相從,染下爐香浮動。

來來宋敦夫妻二口,困難於得子,各處燒香祈嗣,做成黃布袱、黃布袋裝裹佛馬椿錢之類。燒過香後,懸掛於家中佛堂之內,甚是志誠。劉有才長於宋敦五年,四十六歲了,阿媽徐氏亦無子息。聞得徽州有鹽商求嗣,新建陳州娘娘廟於蘇州閻門之外,香火甚盛,祈禱不絕。劉有才恰好有個方便,要駕船往楓橋接客,意欲進一住香,卻不曾做得布袱布袋,特特與宋家告借。其時說出緣故,宋敦沉恩不語。劉有才道:“玉峯莫非有吝借之心麼,若污壞時,一個就賠兩個。”宋敦道:“豈有此理!只是一件,既然娘娘廟靈顯,小子亦欲附舟一往。只不知幾時去?”劉有才道:“即刻便行。”宋敦道:

“布袱布袋,拙荊另有一副,共是兩副,儘可分用。”劉有才道:“如此甚好。”宋敦入內,與渾家說知欲往郡城燒香之事。劉氏也歡喜。宋敦於佛堂掛壁上取下兩副布袱布袋,留下一副自用,將一副借與劉有才。劉有才道:“小子先往舟中伺候,玉峯可快來。

船在北門大坂橋下,不嫌怠慢時,喫些見成素飯,不消帶米。“宋敦應允。當下忙忙的辦下些香燭紙馬汗張定段,打疊包裹,穿了一件新聯就的潔白湖綢道袍,趕出北門下船。

趁着順風,不勾半日,七十里之程,等閒到了。舟泊楓橋,當晚無話。有詩爲證:

月落烏啼霜滿天,江楓漁火對愁眼。

姑蘇城外寒山寺,夜半鐘聲到客船。

次日起個黑早,在船中洗盥罷,喫了些索食,淨了口手,一對兒黃布袱馱了冥財,黃布袋安插紙馬文疏,掛於項上,步到陳州娘娘廟前,剛剛天曉。廟門雖開,殿門還關着。二人在兩廊遊繞,觀看了一遍,果然造得齊整。正在讚歎,“呀”的一聲,殿門開了,就有廟祝出來迎接進殿。其時香客未到,燭架尚虛,廟祝放下琉璃燈來取火點燭,討文疏替他通陳禱告。二人焚香禮拜已畢,各將幾十文錢,酬謝了廟祝,化紙出門。劉有才再要邀宋敦到船,宋敦不肯。當下劉有才將布袱布袋交還宋敦,各各稱謝而別。劉有才自往楓橋接客去了。

宋敦看大色尚早,要往婁門趁船回家。剛欲移步,聽得牆下呻吟之聲。近前看時,卻是矮矮一個蘆蓆棚,搭在廟垣之側,中間臥着個有病的老和尚,懨懨欲死,呼之不應,問之不答。宋敦心中不忍,停眸而看。傍邊一人走來說道:“客人,你只管看他則甚?

要便做個好事了去。“宋敦道:”如何做個好事?“那人道:”此僧是陝西來的,七十八歲了,他說一生不曾開葷,每日只誦《金剛經》。三年前在此募化建庵,沒有施主。

搭這個蘆蓆棚兒住下,誦經不輟。這裏有個素飯店,每日只上午一餐,過午就不用了。

也有人可憐他,施他些錢米,他就把來還了店上的飯錢,不留一文。近日得了這病,有半個月不用飯食了。兩日前還開口說得話,我們間他,‘如此受苦,何不早去罷?他說:

‘因緣未到,還等兩日。’今早連話也說不出了,早晚待死。客人若可憐他時,買一口薄薄棺材,焚化了他,便是做好事。他說‘因緣未到’,或者這因緣就在客人身上。“

宋敦想道:“我今日爲求嗣而來,做一件好事回去,也得神天知道。”便問道:“此處有棺材店麼?”那人道:“出巷陳三郎家就是。宋敦道:”煩足下同往一看。“

那人引路到陳家來。陳三郎正在店中支分懈匠鋸木。那人道:“三郎,我引個主顧作成你。”三郎道:“客人若要看壽板,小店有真正姿源加料雙姘的在裏面;若要見成的,就店中但憑揀擇。”宋敦道:“要見成的。”陳三郎指着一副道:“這是頭號,足價三兩。”宋敦未及還價,那人道:“這個客官是買來舍與那蘆蓆棚內老和尚做好事的,你也有一半功德,莫要討虛價。”陳三郎道:“既是做好事的,我也不敢要多,照本錢一兩六錢罷,分毫少不得了。”宋敦道:“這價錢也是公道了。”想起汗中角上帶得一塊銀子,約有五六錢重,燒香剩下,不上一百銅錢,總湊與他,還不勾一半。“我有處了,劉順泉的船在楓橋不遠。”便對陳三郎道:“價錢依了你,只是還要到一個朋友處惜辦,少頃便來。”陳三郎到罷了,說道:“任從容便。”那人臍然不樂道:“客人既發了個好心,卻又做脫身之計。你身邊沒有銀子,來看則甚?”

說猶來了,只見街上人紛紛而過,多有說這老和尚,可憐半月前還聽得他念經之聲,今早嗚呼了。正是:

三寸氣在千般用,一旦無常萬事休。

那人道:“客人不聽得說麼?那老和尚已死了,他在地府睜眼等你斷送哩!”宋敦口雖不語,心下復想道:“我既是看定了這具棺木,倘或往楓橋去,劉順泉不在船上,終不然呆坐等他回來。況且常言得‘價一不擇主,倘別有個主顧,添些價錢,這副棺木買去了,我就失信於此憎了。罷,罷!”便取出銀子,剛剛一塊,討等來一稱,叫聲慚愧。原來是塊元寶,看時像少,稱時便多,到有七錢多重,先教陳三郎收了。將身上穿的那一件新聯就的潔白湖綢道袍脫下,道:“這一件衣服,價在一兩之外,倘嫌不值,權時相抵,待小子取贖;若用得時,便乞收算。”陳三郎道:“小店大膽了,莫怪計較。”將銀子衣服收過了。宋敦又在舍上拔下一根銀曾,約有二錢之重,交與那人道:

“這枝眷,相煩換些銅錢,以爲殯殮雜用。”當下店中看的人都道:“難得這位好事的客官,他擔當了大事去。其餘小事,我們地方上也該湊出些錢鈔相助。”衆人都湊錢去了。

宋敦又復身到蘆蓆邊,看那老僧,果然化去,不覺雙眼垂淚,分明如親戚一般,心下好生酸楚,正不知什麼緣故。不忍再看,含淚而行。到婁門時,航船已開,乃自喚一隻小船,當日回家。渾家見丈夫黑夜回來,身上不穿道袍,面又帶憂慘之色,只道與人爭競,忙忙的來問。宋敦搖首道:“話長哩!”一徑走到佛堂中,將兩副布袱布袋掛起,在佛前磕了個頭,進房坐下,討茶喫了,方纔開談,將老和尚之事備細說知。渾家道:

“正該如此。也不嗅怪。宋敦見渾家賢慧,到也回愁作喜。

是夜夫妻二口睡到五更,宋敦夢見那老和尚登門拜謝道:“桓越命合無子,壽數亦止於此矣。因檀越心田慈善,上帝命延壽半紀。老僧與檀越又有一段因緣,願投宅上爲兒,以報蓋棺之德。”盧氏也夢見一個金身羅漢走進房裏,夢中叫喊起來,連丈夫也驚醒了。各言其夢,似信似疑,嗟嘆不已。正是:

種瓜還得瓜,種豆還得豆。

勸人行好心,自作還自受。

從此盧氏懷孕,十月滿足,生下一個孩兒。因夢見金身羅漢,小名金郎,官名就叫宋金。夫妻歡喜,自不必說。此時劉有才也生一女,小名宜春。各各長成,有人抑掇兩家對親。劉有才到也心中情願。宋敦卻嫌他船戶出身,不是名門舊族。口雖不語,心中有不允之意。那宋金方年六歲,宋敦一病不起,嗚呼哀哉了。自古道:“家中百事興,全靠主人命。十個婦人,敵不得一個男子。自從宋敦故後,盧氏掌家,連遭荒歉,又裏中欺他孤寡,科派戶役。盧氏撐持不定,只得將田房漸次賣了,賃屋而居。初時,還是詐窮,以後坐喫!山崩,不上十年,弄做真窮了,盧氏亦得病而亡。

斷送了畢,宋金只剩得一雙赤手,被房主趕逐出屋,無處投奔。且喜從幼學得一件本事,會寫會算。偶然本處一個範舉人選了浙江櫥州府江山縣知縣,正要尋個寫算的人。

有人將宋金說了,範公就教人引來。見他年紀幼小,又生得齊整,心中甚喜。叩其所長,果然書通真草,算善歸除。當日就留於書房之中,取一套新衣與他換過,同桌而食,好生優待。擇了吉日,範知縣與宋金下了官船,同往任所。正是:

鼕鼕畫鼓催徵掉,習習和風蕩錦帆。

卻說宋金雖然貧賤,終是舊家子弟出身。今日做範公門館,豈肯卑污苟賤,與童僕輩和光同塵,受其戲侮。那些管家們欺他年幼,見他做作,愈有不然之意。自崑山起程,都是水路,到杭州便起旱了。衆人掉扭家主道:“宋金小廝家,在此寫算服事老爺,還該小心謙遜,他全不知禮。老爺優待他忒過分了,與他同坐同食。舟中還可混帳,到陸路中火歇宿,老爺也要存個體面。小人們商議,不如教他寫一紙靠身文書,方纔妥帖。

到衙門時,他也不敢放肆爲非。“範舉人是棉花做的耳朵,就依了衆人言語,喚宋金到艙,要他寫靠身文書,宋金如何肯寫?逼勒了多時,範公發怒,喝教剝去衣服,喝出船去。衆蒼頭拖拖拽拽,剝的乾乾淨淨,一領單布衫,趕在岸上。氣得宋金半晌開口不得。

只見轎馬紛紛伺候範知縣起陸。宋金噙着雙淚,只得迴避開去。身邊並無財物,受餓不過,少不得學那兩個古人:

伍相吹蕭子吳門,韓王寄食於漂母。

日間街坊乞食,夜間古廟棲身。還有一件,宋金終是舊家子弟出身,任你十分落泊,還存三分骨氣,不肯隨那叫街丐戶一流,奴言婢膝,沒廉沒恥,討得來便喫了,討不來忍餓,有一頓沒一頓。過了幾時,漸漸面黃肌瘦,全無昔日丰神。正是:

好花遭雨紅俱褪,芳草經霜綠盡調。

時值暮秋天氣,金風催冷,忽降下一場大雨。宋金食缺衣單,在北新關關王廟中擔飢受凍,出頭不得。這雨自辰牌直下至午牌方止。宋金將腰帶收緊。那步出廟門來。未及數步,劈面遇着一人。宋金睜眼一看,正是父親宋敦的最契之友,叫做劉有才,號順泉的。宋金無面目“見江東父老”,不敢相認,只得垂眼低頭而走。那劉有才早已看見,從背後一手挽住,叫道:“你不是宋小官麼?爲何如此模樣?”宋金兩淚交流,叉手告道:“小侄衣衫不齊,不敢爲禮了,承老叔垂問。”如此如此,這般這般,將範知縣無禮之事,告訴了一遍。劉翁道:“惻隱之心,人皆有之。你肯在我船上相幫,管教你飽暖過日。”宋金便下跪道:“若得老叔收留,便是重生父母。”

當下劉翁引着宋金到於河下。劉翁先上船,對劉摳說知其事。劉姬道:“此乃兩得其便,有何不美。”劉翁就在船頭上招宋小官上船,於自身上脫下舊佈道袍,教他穿了。

引他到後艄,見了媽媽徐氏,女兒宜春在傍,也相見了。宋金走出船頭。劉翁道:“把飯與宋小官喫。劉漚道:”飯便有,只是冷的。“宜春道:”有熱茶在鍋內。“宜春便將瓦罐於舀了一罐滾熱的茶。劉漚便在廚櫃內取了些酪菜,和那冷飯,付與宋金道:

“宋小官,船上買賣,比不得家裏,胡亂用些罷!”宋金接得在手。又見細雨紛紛而下,劉翁叫女兒:“後艄有舊氈笠,取下來與宋小官戴。”宜春取舊氈笠看時,一邊已自綻開。宜春手快,就盤舍上拔下針線將綻處縫了,丟在船篷之上,叫道:“拿氈笠去戴/宋金戴了破氈笠,喫了茶淘冷飯。劉翁教他收拾船上家火,掃抹船隻,自往岸上接客,至晚方回,一夜無話。

次日,劉翁起身,見宋金在船頭上閒坐,心中暗想:“初來之人,莫慣了他。”便貶喝道:“個兒郎喫我家飯,穿我家衣,閒時搓些繩,打些索,也有用處,如何空坐?,,宋金連忙答應道:”但憑驅使,不敢有違。“劉翁便取一榮麻皮,付與宋金,教他打索子。正是:

在他矮糟下,怎敢不低頭。

宋金自此朝夕小心,辛勤做活,並不偷懶,兼之寫算精通,凡客貨在船,都是他記帳,出入分毫不爽。別船上交易,也多有央他去拿算盤,登帳薄。客人無不敬而愛之,都誇道好個宋小官,少年憐俐。劉翁劉嶇見他小心得用,另眼相待,好衣好食的管顧他。

在客人面前,認爲表侄。宋金亦自以爲得所,心安體適,貌日豐腴。凡船戶中無不欣羨。

光陰似箭,不覺二年有餘。劉翁一日暗想:“自家年紀漸老,止有一女,要求個賢婿以靠終身,似宋小官一般,到也十全之美。但不知媽媽心下如何?”是夜與媽媽飲酒半配,女兒宜春在傍,劉翁指着女兒對媽媽道:“宜春年紀長成,未有終身之託,奈何?

劉姬道:“這是你我靠老的一樁大事,你如何不上緊?”劉翁道:“我也日常在唸,只是難得個十分如意的,像我船上宋小官恁般本事人才,千中選一,也就不能勾了。”劉嶇道:“何不就許了宋小官?”劉翁假意道:“媽媽說那裏話!他無家無倚,靠着我船上喫飯。手無分文,怎好把女兒許他/劉樞道:”宋小官是宦家之後,況系故人之子,當初他老子存時,也曾有人議過親來,你如何忘了?今日雖然落薄,看他一表人材,又會寫,又會算,招得這般女婿,須不辱了門面。我兩口兒老來也得所靠。劉翁道:“媽媽,你主意已定否?”劉樞道:“有什麼不定!”劉翁道:“如此甚好。”

原來劉有才平昔是個怕婆的,久已看上了宋金,只愁媽媽不肯。今見媽媽慨然,十分歡喜。當下便喚宋金,對着媽媽面許了他這頭親事。宋金初時也謙遜不當,見劉翁夫婦一團美意,不要他費一分錢鈔,只索順從。劉翁往陰陽生家選擇周堂吉日,回覆了媽媽,將船駕回崑山。先與宋小官上頭,做一套綢絹衣服與他穿了,渾身新衣、新帽、新鞋、新襪,妝扮得宋金一發標緻。

雖無子建才,勝似潘安貌十分。

劉嶇也替女兒備辦些衣飾之類。吉日已到,請下兩家親戚,大設喜筵,將來金贅入船上爲婿。次日,諸親作賀,一連喫了三日喜酒。宋金成親之後,夫妻恩愛,自不必說。

從此船上生理,日興一日。

光陰似箭,不覺過了一年零兩個月。宜春懷孕日滿,產下一女。夫妻愛惜如金,輪流懷抱。期歲方過,此女害了痘瘡,醫藥不效,十二朝身死。宋金痛念愛女,哭泣過哀,七情所傷,遂得了個疹痙之疾。朝涼暮熱,飲食漸減,看看骨露肉消,行遲走慢。劉翁、劉樞初時還指望他病好,替他迎醫問卜。延至一年之外,病勢有加無減。三分人,七分鬼,寫也寫不動,算也算不動,到做了眼中之釘,巴不得他死了乾淨,卻又不死。兩個老人家懊悔不迭,互相抱怨起來:“當初只指望半子靠老,如今看這貨色,不死不活,分明一條爛死蛇纏在身上,擺脫不下,把個花枝般女兒,誤了終身,怎生是了?爲今之計,如何生個計較,送開了那冤家,等女兒另招個佳婿,方纔稱心。”兩口兒商量了多時,定下個計策,連女兒都瞞過了。只說有客貨在於江北,移船往載。行至池州五溪地方,到一個荒僻的所在,但見孤山寂寂,遠水滔滔,野岸荒崖,絕無人跡。是日小小逆風,劉公故意把舵使歪,船便向沙岸上閣住,卻教宋金下水推舟。宋金手遲腳慢,劉公就罵道:“疥病鬼!沒力氣使船時,岸上野柴也砍些來燒燒,省得錢買……宋金自覺惶愧,取了碎刀,掙扎到岸上砍柴去了。劉公乘其未回,把舵用力撐動,撥轉船頭,掛起滿風帆,順流而下。

不愁骨肉遭顛沛,且喜冤家離眼睛。

且說宋金上岸打柴,行到茂林深處,樹木雖多,那有氣力去砍伐?只得拾些兒殘柴,割些敗棘,抽取枯藤,束做兩大捆,卻又沒有氣力揹負得去。心生一汁,再取一條枯藤,將兩捆野柴穿做一捆,露出長長的藤頭,用手挽之而行,如牧童牽牛之勢。行了一時,想起忘了詐刀在地,又復自轉去,取了昨刀,也插入柴捆之內,緩緩的拖下岸來。到於泊舟之處,已不見了船,但見江煙沙島,一望無際。宋金沿江而上,且行且看,並無蹤影。看看紅日西沉,情知爲丈人所棄。上天無路,入地無門,不覺痛切於心,放聲大哭)

哭得氣咽喉於,悶絕於地,半晌方蘇。忽見岸上一老僧,正不知從何而來,將拄杖卓地,間道:“檀越伴侶何在?此非駐足之地也!”宋金忙起身作禮,口稱姓名:“被丈人劉翁脫賺,如今孤苦無歸,求老師父提摯,救取微命。”老憎道:“貧僧茅庵不遠,且同往暫住一宵,來日再做道理。”宋金感謝不已,隨着老憎而行。

約莫里許,果見茅庵一所。老僧敲石取火,煮些粥湯,把與宋金喫了,方纔問道:

“令岳與檀越有何仇隙?願聞其祥。”宋金將入贅船上及得病之由,備細告訴了一遍。

老僧道:“老檀越懷恨令岳乎?”宋金道:“當初求乞之時,蒙彼收養婚配;今日病危見棄,乃小生命薄所致,豈敢懷恨他人!”老僧道:“聽子所言,真忠厚之士也。尊恙乃七情所傷,非藥餌可治。惟清心調攝可以愈之。平日間曾奉佛法誦經否?”宋金道:

“不曾。”老僧於袖中取出一卷相贈,道:“此乃《金剛般若經》,我佛心印。貧僧今教授擅越,若日誦一遍,可以息諸妄念,卻病延年,有無窮利益。”宋金原是陳州娘娘廟前老和尚轉世來的,前生專誦此經。今日口傳心受,一遍便能熟誦,此乃是前因不斷。

宋金和老憎打坐,閉眼誦經,將次天明,不覺睡去。及至醒來,身坐荒草坡間,並不見老僧及茅庵在那裏,《金剛經》卻在懷中,開卷能誦。宋金心下好生詫異,遂取池水淨口,將經郎誦一遍,覺萬慮消釋,病體頓然鍵旺。方知聖僧顯化相救,亦是夙因所致也。

宋金向空叩頭,感激龍天保佑。然雖如此,此身如大海浮萍,沒有着落,信步行去,早覺腹中飢餒。望見前山林木之內,隱隱似有人家,不免再溫舊稿,向前乞食。只因這一番,有分教:宋小官兇中化吉,難過福來。正是:

路逢盡處還開徑,水到窮時再發源。

宋金走到前山一看,並無人煙,但見槍刀戈翰,遍插林間。宋金心疑不決,放膽前去。見一所敗落土地廟,廟中有大箱八隻,封鎖甚固,上用松茅遮蓋。宋金暗想:“此必大盜所藏,佈置槍刀,乃惑人之計。來歷雖則不明,取之無礙。”心生一計,乃折取松枝插地,記其路徑,一步步走出林來,直至江岸。也是宋金時亨運泰,恰好有一隻大船,因逆浪衝壞了舵,停泊於岸下修舵。宋金假作慌張之狀,向船上人說道:“我陝西錢金也。隨吾叔父走湖廣爲商,道經於此,爲強賊所劫。叔父被殺,我只說是跟隨的小郎,久病乞哀,暫容殘喘。賊乃遣夥內一人,與我同住土地廟中,看守貨物。他又往別處行動去了。天幸同夥之人,昨夜被毒蛇咬死,我得脫身在此。幸方便載我去。”舟人聞言,不甚信。宋金又道:“見有八巨箱在廟內,皆我家財物。廟去此不遠,多央幾位上岸,抬歸舟中。願以一箱爲謝,必須速往,萬一賊徒迴轉,不惟無及幹事,且有禍患。”

衆人都是千里求財的,聞說有八箱貨物,一個個欣然願往。當時聚起十六籌後生,準備八副繩索槓棒,隨宋金往土地廟來。果見巨箱八隻,其箱甚重。每二人抬一一箱,恰好八槓。宋金將林子內槍刀收起藏於深草之內,八個箱子都下了船,舵已修好了。舟人間宋金道:“老客今欲何往?”宋金道:“我且往南京省親。”舟人道:“我的船正要往瓜州,卻喜又是順便。”當下開船,約行五十餘里,方歇。衆人奉承陝西客有錢,到湊出銀子,買酒買肉,與他壓驚稱賀。次日西風大起,掛起帆來,不幾日,到了瓜州停泊。那瓜州到南京只隔十囑裏江面,宋金另喚了一隻渡船,將箱籠只揀重的抬下七個,把一個箱子送與舟中衆人以踐其言。衆人自去開箱分用,不在話下。

宋金渡到龍江關口,尋了店主人家住下,喚鐵匠對了匙鑰,打開箱看時,其中充啊,都是金玉珍寶之類,原來這夥強盜積之有年,不是取之一家,獲之一時的。宋金先把一箱所蓄,甭之於市,已得數千金。恐主人生疑,遷寓於城內,買家奴伏侍,身穿羅績,食用膏粱。餘六箱,只揀精華之物留下,其他都變賣,不下數萬金。就於南京儀風門內買下一所大宅,改造廳堂園亭,制辦日用家火,極其華整。門前開張典鋪,又置買田莊數處,家憧數十房,出色管事者十人,又蓄美童四人,隨身答應。滿京城都稱他爲錢員外,出乘輿馬,入擁金資。臼佔道:“居移氣,養移體。”宋金今日財發身發,肌膚充悅,容採光澤,絕無向來枯瘠之容,寒酸之氣。正是:

人逢運至精神爽,月到秋來光彩新。

話分兩頭。且說劉有才那日哄了女婿上岸,撥轉船頭,順風而下,瞬息之間,已行百里。老夫婦兩口暗暗歡喜。宜春女兒猶然不知,只道丈大還在船上,煎好了湯藥,叫他喫時,連呼不應。還道睡着在船頭,自要去喚他。卻被母親劈手奪過藥匝,向江中一潑,罵道:“疥病鬼在那裏?你還要想他!”宜春道:“真個在那裏?”母親道:“你爹見他病害得不好,恐沾染他人,方纔哄他上岸打柴,逞自轉船來了。”宜春一把扯住母親,哭天哭地叫道:“還我宋郎來!”劉公聽得艄內啼哭,走來勸道:“我兒,聽我一言,婦道家嫁人不着,一世之苦。那害疥的死在早晚,左右要拆散的,不是你因緣了,到不如早些開交乾淨,免致擔誤你青春。待做爹的另揀個好郎君,完你終身,休想他罷!”宜春道:“爹做的是什麼事!都是不仁不義,傷天理的勾當。宋郎這頭親事,原是二親主張,既做了夫妻,同生同死,豈可翻悔?就是他病勢必死,亦當待其善終,何忍棄之於無人之地?宋郎今日爲奴而死,奴決不獨生!爹若可憐見孩兒,快轉船上水,尋取宋郎回來,免被傍人譏謗。”劉公道:“那害瘍的不見了船,定然轉往別處村坊乞食去了,尋之何益?況且下水順風,相去已百里之遙,一動不如一靜,勸你息了心罷!”

宜春見父親不允,放聲大哭,走出船舷,就要跳水。喜得劉媽手快,一把拖住。宜春以死自誓,哀哭不已。

兩個老人家不道女兒執性如此,無可奈何,準準的看守了一夜。次早只得依順他,開船上水。風水俱逆,弄了一日,不勾一半之路。這一夜啼啼哭哭又不得安穩。第三日申牌時分,方到得先前閣船之處。宜春親自上岸尋取丈夫,只見沙灘上亂柴二捆,昨刀一把,認得是船上的刀,眼見得這捆柴,是宋郎馱來的。物在人亡,愈加疼痛,不肯心死,定要往前尋覓。父親只索跟隨同去。走了多時,但見樹黑山深,音無人跡。劉公勸他回船,又啼哭了一夜。第四日黑早,再教父親一同上岸尋覓,都是曠野之地,更無影響。只得哭下船來,想道:“如此荒郊,教丈夫何處乞食?況久病之人,行走不動,他把柴刀拋棄沙崖,一定是赴水自盡了。”哭了一場,望着江心又跳,早被劉公攔住。宜春道:“爹媽養得奴的身,養不得奴的心。孩兒左右是要死的,不如放奴早死,以見宋郎之面。”

兩個老人家見女兒十分痛苦,甚不過意,叫道:“我兒,是你爹媽不是了,一時失於計較,於出這事,差之在前,懊悔也沒用了。你可憐我年老之人,止生得你一人。你若死時,我兩口兒性命也都難保。願我兒恕了爹媽之罪,寬心度日,待做爹的寫一招於,於沿江市鎮各處粘貼。倘若宋郎不死,見我招帖,定可相逢。若過了三個月無信,憑你做好事,追薦丈夫。做爹的替你用錢,並不吝惜。”宜春方纔收淚謝道:“若得如此,孩兒死也瞑目。”劉公即時寫個尋婿的招帖,粘於沿江市鎮牆壁觸眼之處。過了三個月,絕無音耗。宜春道/我丈夫果然死了。“即忙製備頭梳麻衣,穿着一身重孝,設了靈位祭奠,請九個和尚,做了三晝夜功德。自將售洱佈施,爲亡夫祈福。劉翁、劉漚愛女之心無所不至,並不敢一些違拗,鬧了數日方休。兀自朝哭五更,夜哭黃昏。鄰船聞之,無不感嘆。有一班相熟的客人,聞知此事,無不可惜宋小官,可憐劉小娘者。宜春整整的哭了半年六個月方纔住聲。劉翁對阿媽道:”女兒這幾日不哭,心下漸漸冷了,好勸他嫁人;終不然我兩個老人家守着個孤蠕女兒,緩急何靠?“劉樞道:”阿老見得是。

只怕女兒不肯,須是緩緩的偎他。“

又過了月餘,其時十二月二十四日,劉翁回船到崑山過年,在親戚家喫醉了酒,乘其酒興來勸女兒道:“新春將近,除了孝罷!”宜春道:“丈夫是終身之孝,怎樣除得?”劉翁睜着眼道:什麼終身之孝!做爹的許你帶時便帶,不許你帶時,就不容你帶。“劉姬見老兒口重,便來收科道:”再等女兒帶過了殘歲,“除夜做碗羹飯起了靈,除孝罷!”宜春見爹媽話不投機,便啼哭起來道:“你兩口兒合計害了我丈夫,又不容我帶孝,無非要我改嫁他人。我豈肯失節以負宋郎?寧可帶孝而死,決不除孝而生。劉翁又待發作,被婆子罵了幾句,劈頸的推向船艙睡了。宜春依先又哭了一夜。

到月盡三十日除夜,宜春祭奠了丈夫,哭了一會。婆子勸住了,三口兒同喫夜飯。

爹媽見女兒葷酒不聞,心中不樂,便道:“我兒!你孝是不肯除了,略喫點葷腥,何妨得?少年人不要弄弱了元氣。”宜春道:“未死之人,苟延殘喘,連這碗素飯也是多喫的,還喫甚葷菜?”劉樞道:“既不用葷,喫杯素酒兒,也好解悶。宜春道:”‘一滴何曾到九泉。’想着死者,我何忍下嚥!說罷,又哀哀的哭將起來,連素飯也不喫就去睡了。劉翁夫婦料道女兒志不可奪,從此再不強他。後人有詩讚宜春之節。詩曰:

閨中節烈古今傳,船女何曹閱簡編?

誓死不移金石志,《柏舟》端不愧前賢。

話分兩頭。再說宋金住在南京一年零八個月,把家業掙得十全了,卻教管家看守門牆,自己帶了三千兩銀子,領子四個家人,兩個美童,顧了一隻航船,逞至崑山來訪劉翁、劉嶇。鄰舍人家說道:“三日前往儀真去了。”宋金將銀兩販了布匹,轉至儀真,下個有名的主家,上貨了畢。

次日,去河口尋着了劉家船隻,遙見渾家在船艄麻衣素妝,知其守節未嫁,傷感不已。回到下處,向主人王公說道:“河下有一舟婦,帶孝而甚美。我已仿得是崑山劉順泉之船,此婦即其女也。吾喪偶已將二年,欲求此女爲繼室。”遂於袖中取出白金十兩,奉與王公道:“此薄意權爲酒資,煩老翁執伐。成事之日,更當厚謝。若間財禮,雖千金吾亦不吝。”王公接銀歡喜,徑往船上邀劉翁到一酒館,盛設相款,推劉翁於上坐。

劉翁大驚道:“老漢操舟之人,何勞如此厚待?必有緣故。”王公道:“且喫三杯,方敢啓齒。”劉翁心中愈疑道:“若不說明,必不敢坐。”王公道,“小店有個陝西錢員外,萬貫家財。喪偶將二載,慕令愛小娘子美貌,欲求爲繼室,願出聘禮千金。特央小於作伐,望勿見拒。”劉翁道:“舟女得配富室,豈非至願。但吾兒守節甚堅,言及再婚,便欲尋死。此事不敢奉命,盛意亦不敢領。”便欲起身。王公一手扯住道:“此設亦出錢員外之意,託小子做個主人。既已費了,不可虛之,事員不諧,無害也。”劉翁只得坐了。飲酒中間,王公又說起:。‘員外相求,出於至誠,望老翁回舟,從容商議。“劉翁被女兒幾遍投水唬壞了,只是搖頭,略不統口酒散各別。

王公回家,將劉翁之語,述與員外。宋金方知渾家守志之堅。乃對王公說道:“姻事不成也罷了,我要僱他的船載貨往上江出脫,難道也不允?”王公道:“天下船載天下客。不消說,自然從命。”王公即時與劉翁說了顧船之事,劉翁果然依允。宋金乃分付家童,先把鋪陳行李發下船來,貨且留岸上,明日發也未遲。宋金錦衣貂帽,兩個美童,各穿綠絨直身,手執燻爐如意跟隨。劉翁夫婦認做陝西錢員外,不復相識。到底夫婦之間,與他人不同,宜春在艄尾窺視,雖不敢便信是丈夫,暗暗的驚怪道:有七八分廝像。只見那錢員外才上得船,便向船艄說道:“我腹中飢了,要飯喫;若是冷的,把些熱茶淘來罷。”宜春已自心疑。那錢員外又貶喝童僕道:“個兒郎喫我家飯,穿我家衣,閒時搓些繩,打些索,也有用處,不可空坐!”這幾句分明是宋小官初上船時劉翁分付的話。宜春聽得,愈加疑心。

少頃,劉翁親自捧茶奉錢員外。員外道:“你船艄上有一破氈笠,借我用之。”劉翁愚蠢,全不省事,徑與女兒討那破氈笠。宜春取氈笠付與父親,口中微吟四句:

氈笠雖然破,經奴手自縫。

因思戴笠者,無復舊時容。

錢員外聽艄後吟詩,嘿嘿會意,接笠在乎,亦吟四句:

仙凡已換骨,故鄉人不識。

雖則錦衣還,難忘舊氈笠。

是夜宜春對翁姬道:“艙中錢員外,疑即宋郎也。不然何以知吾船有破氈笠,且面龐相肖,語言可疑,可細叩之。”劉翁大笑道:“癡女於!那宋家疥病鬼,此時骨肉俱消矣。就使當年未死,亦不過乞食他鄉,安能致此富盛乎?”劉嶇道:“你當初怪爹孃勸你除孝改嫁,動不動跳水求死。今見客人富貴,便要認他是丈夫,倘你認他不認,豈不可羞?”宜春滿面羞慚,不敢開口。劉翁便招阿媽到背處道:“阿媽你休如此說。姻緣之事,莫非天數。前日王店主請我到酒館中飲酒,說陝西錢員外願出於金聘禮,求我女兒爲繼室。我因女兒執性,不曾統口。今日難得女兒自家心活,何不將機就機,把他許配錢員外,落得你我下半世受用。”劉姬道:“阿老見得是。那錢員外來顧我家船隻,或者其中有意,阿老明臼可讓探之。”劉翁道:“我自有道理。”

次早,錢員外起身,梳洗已畢,手持破氈笠於船頭上翻覆把玩。劉翁啓口而問道:

“員外,看這破氈笠則甚?”員外道:“我愛那縫補處,這行鍼線,必出自妙手。劉翁道:”此乃小女所縫,有何妙處?前日王店主傳員外之命,曾有一言,未知真否?“錢員外故意問道:”所傳何言?劉翁道:“他說員外喪了孺人,己將二載,未曾繼娶,欲得小女爲婚。”員外道:“老翁願也不願?”劉翁道:“老漢求之不得。但恨小女守節甚堅,誓不再嫁,所以不敢輕諾。員外道:”令婿爲何而死?“劉翁道:小婿不幸得了個痞瘁之疾,其年因上岸打柴未還,老漢不知,錯開了船,以後曾出招帖尋訪了三個月,並尤動靜,多是投江而死了。”員外道:“令婿不死,他遇了個異人,病都好了,反獲大財致富。老翁若要會令婿時,可沽令愛出來。”

此時宜春側耳而聽,一聞此言,便哭將起來,罵道:“薄悻錢郎!我爲你帶了三年重孝,受了於辛萬苦,今日還不說實話,待怎麼?”宋金也墮淚道:“我妻,快來相見!”夫妻二人抱頭大哭。劉翁道:“阿媽,眼見得不是什麼錢員外了,我與你須索去謝罪。”劉翁、劉樞走進艙來,施禮不迭。宋金道:“丈人丈母,不須恭敬。只是小婿他日有病痛時,莫再脫賺!”兩個老人家羞慚滿面。宜春便除了孝服,將靈位拋向水中。

金宋便喚跟隨的童僕來與主母磕頭。翁姬殺雞置酒,管待女婿,又當接風,又是慶賀筵席。安席已畢,劉翁敘起女兒自來不喫葷酒之意,宋金慘然下淚,親自與渾家把盞,勸他開葷。隨對翁嶇道:“據你們設心脫賺,欲絕吾命,恩斷義絕,不該相認了。今日勉強喫你這杯酒,都看你女兒之面。”宜春道:“不因這番脫賺,你何由發跡?況爹媽日前也有好處,今後但記恩,莫記怨。兒宋金道:”謹依賢妻尊命。我已立家於南京,田園富足。你老人家可棄了駕舟之業,隨我到彼,同享安樂,豈不美哉!“翁嶇再三稱謝,是夜無話,次日,王店主聞知比事,登船拜賀,又喫了一日酒。

宋金留家童三人於王店主家發佈取帳,自己開船先往南京大宅子。住了三日,同渾家到崑山故鄉掃墓,追薦亡親。宗族親黨各有厚贈。此時範知縣已罷官在家,聞知宋小官發跡還鄉,恐怕街坊撞見沒趣,躲向鄉里,有月餘不敢入城。宋金完了故鄉之事,重回南京,閩家歡喜,安享富貴,不在話下。

再說宜春見宋金每早必進佛堂中拜佛誦經,問其緣故。宋金將老僧所傳《金剛經》卻病延年之事,說了一遍。宜春亦起信心,要丈大教會了,夫妻同誦,到老不衰。後享壽各九十餘,無疾而終。子孫爲南京世富之家,亦有發科第者。後人評雲:

劉老兒爲善不終,宋小官因禍得福。

《金剛經》消除災難,破氈笠團圓骨肉。

警世通言第二十三卷 樂小捨棄生覓偶

一名《喜樂和順記》怒氣雄聲出海門,舟人云是子胥魂。

天排雪浪晴雷吼,地擁銀山萬馬奔。

上應天輪分晦朔,下臨宇宙定朝昏。

吳徵越戰今何在?一曲漁歌過晚村。

這首詩,單題着杭州錢塘江潮,元來非同小可:刻時定信,並無差錯。自古至今,莫能考其出沒之由。從來說道天下有四絕,卻是:

雷州換鼓,廣德埋藏,登州海市,錢塘江潮。

這三絕,一年止則一遍。惟有錢塘江湖,一日兩番。自古喚做羅剎江,爲因風濤險惡,巨浪滔天,常翻了船,以此名之。南北兩山,多生虎豹,名爲虎林。後因虎字犯了唐高祖之祖父御諱,改名武林。又因江潮險迅,怒濤洶湧,衝害居民,因取名寧海軍。

後至唐未五代之間,去那徑山過來,臨安邑人錢寬生得一子。生時紅光滿室,里人見者,將謂火發,皆往救之。卻是他家產下一男,兩足下有青色毛,長寸餘,父母以爲怪物,欲殺之。有外母不肯,乃留之,因此小名婆留。看看長大成人,身長七尺有餘,美容貌,有智勇,諱鑼字巨美,幼年專作私商無賴。因官司緝捕甚緊,乃投徑山法濟禪師躲難。

法濟夜聞寺中伽藍雲:“今夜錢武肅王在此,毋令驚動!”法濟知他是異人,不敢相留,乃作書薦櫻往蘇州投太守安緩。經乃用鑼爲帳下都部署,每夜在府中馬院宿歇。

時遇炎天酷熱,大守夜起獨步後園,至馬院邊,只見錢錘睡在那裏。太守方坐間,只見那正廳背後,有一眼枯井,井中走出兩個小鬼來,戲弄錢鑼。卻見一個金甲神人,把那小鬼一喝都走了,口稱道:“此乃武肅王在此,不得無禮!”太守聽罷,大驚,急回府中,心大異之,以此好生看待錢櫻。後因黃巢作亂,錢櫻破賊有功,信宗拜爲節度使。後遇董昌作亂,錢鑼收討平定,昭宗封爲吳越國王。因杭州建都,治得國中寧靜。

只是地方狹窄,更兼長江洶湧,心常不悅。

忽一日,有司進到金色鯉魚一尾,約長三尺有餘,兩目炯炯有光,將來作御膳。錢王見此魚壯健,不忍殺之,令畜之池中。夜夢一老人來見,峨冠博帶,口稱:“小聖夜來孺子不肖,乘酒醉,變作金色鯉魚,遊於江岸,被人獲之,進與大工作御膳,謝大王不殺之恩。今者小聖特來哀告大王,願王憐憫,差人送往江中,必當重報。”錢王應允,龍君乃退。錢王颯然驚覺,得了一夢,次早升殿,喚左右打起那魚,差人放之江中。當夜,又夢龍君謝曰:“感大王再生之恩,將何以報?小聖龍宮海藏,應有奇珍異寶,夜光珠,盈尺壁,任從大王所欲,即當奉獻。錢王乃言:”珍主珠壁,非吾願也。惟我國僻處海隅,地方無千里,況兼長江廣闊,波濤洶湧,日夕相沖,使國人常有風波之患。

汝能惜地一方,以廣吾國,是所願也。“龍王曰:”此事甚易,然借則借,當在何日見還?錢王曰:“五百劫後,仍復還之。”龍王曰:“大王來日,可鑄鐵柱十二隻,各長一丈二尺。請大王自登舟,小聖使蝦魚聚於水面之上,大王但見處,可即下鐵柱一隻,其水漸漸自遲,沙漲爲平地。王可疊石爲塘,其地即廣也。”龍君退去,錢王驚覺。

次日,令有司鑄造鐵柱十二隻,親自登舟,於江中看之。果見有魚蝦成聚一十二處,乃令人以鐵柱沉下去,江水自退。王乃登岸,但見無移時,沙石漲爲平地,自富陽山前直至海門舟山爲止。錢王大喜,乃使石匠于山中鑿石爲板,以黃羅木貫穿其中,排列成塘。因鑿石遲慢,乃下令:“如有軍民人等,以新舊石板將船裝來,一船換米一船。”

各處即將船載石板來換米。因此砌了江岸,石板有餘。後方始稱爲錢塘江。至大宋高宗南渡,建都錢塘,改名臨安府,稱爲行在。方始人煙轅集,風俗淳美。似此每遇年年八月十八,乃潮生日,傾城士庶,皆往江塘之上,玩潮快樂。亦有本上善識水性之人,手執十幅旗幡,出沒水中,謂之弄潮,果是好看。至有不識水性深淺者,學弄潮,多有被潑了去,壞了性命。臨安府尹得知,累次出榜禁諭,不能革其風俗。有東坡學士看潮一絕爲證:

吳兒生長押濤淵,冒險輕生不囪憐。

東海若知明主意,應教破浪變桑田。

話說南宋臨安府有一箇舊家,姓樂名美善,原是賢福坊安平巷內出身,祖上七輩衣冠。近因家道消乏,移在錢塘門外居住,開個雜色貨鋪子。人都重他的家世,稱他爲樂大爺。媽媽安氏,單生一子,名和。生得眉目清秀,伶俐乖巧。幼年寄在永清巷母舅安三者家撫養,附在間壁喜將仕館中上學。喜將仕家有個女兒,小名順娘,小樂和一歲。

兩個同學讀書,學中取笑道:“你兩個姓名‘喜樂和順’,合是天緣一對。”兩個小兒女,知覺漸開,聽這話也自歡喜,遂私下約爲夫婦。這也是一時戲濾,誰知做了後來配合的鑿語。正是:

姻緣本是前生定,曾向場桃會里來。

樂和到十二歲時,順娘十一歲。那時樂和回家,順娘深閨女工,各不相見。樂和雖則童年,心中伶俐,常想順娘情意,不能割捨。又過了三年,時值清明將近,安三老接外甥同去上墳,就便遊西湖。原來臨安有這個風俗,但凡湖船,任從容便,或三朋岡友,或帶子攜妻,不擇男女,各自去佔個座頭,飲酒觀山,隨意取樂。安三老領着外甥上船,佔了個座頭。方纔坐定,只見船頭上又一家女眷入來,看時不是別人,正是間壁喜將仕家母女二人和一個丫頭,一個奶孃。三老認得,慌忙作揖,又教外甥來相見了。此時順娘年卜囚歲,一發長成得好了。樂和有三年不見,今日水面相逢,如見珍寶。雖然分桌而坐,四目不時觀看,相愛之意,彼此盡知。只恨衆人屬目,不能敘情。船到湖心亭,安三老和一班男客都到亭子上閒步,樂和推腹痛留在艙中;捱身與喜大娘攀話,稍稍得與順娘相近。捉空以目送情,彼此意會,少頃衆客下船,又分開了。傍晚,各自分散。

安三老送外甥回家。樂和一心憶着順娘,題詩一首:

嫩蕊嬌香郁未開,不因蜂蝶自生猜。

他年若作扁舟侶,日日西湖一醉回。

樂和將此詩題於桃花箋上,折爲方勝,藏於懷袖。私自進城,到永清巷喜家門首,伺候順娘,無路可通。如此數次。聞說潮王廟有靈,乃私買香燭果品,在潮王面前祈禱,願與喜順娘今生得成鴛侶。拜罷,爐前化紙,偶然方勝從袖中墜地,一陣風捲出紙錢的火來燒了。急去搶時,止剩得一個“侶”字。樂和拾起看了,想道:“侶乃雙口之意,此亦吉兆。”心下甚喜。忽見碑亭內坐一老者,衣冠古樸,容貌清奇,手中執一團扇,上寫“姻緣前定”四個字。樂和上前作揖,動問:“老翁尊姓?”答道:“老漢姓石。”

又問道:“老翁能算姻緣之事乎?”老者道:“頗能推算。”樂和道:“小子樂和煩老翁一推,赤繩繫於何處?”老者笑道:“小舍人年未弱冠,如何便想這事?”樂和道:

“昔漢武帝爲小兒時,聖母抱於膝上,問‘欲得阿嬌爲妻否?’帝答言:”若得阿嬌,當以金屋貯之。‘年無長幼,其情一也。“

老者遂問了年月日時,在五指上一輪道:“小舍人佳眷,是熟人,不是生人。”樂和見說得合機,便道:“不瞞老翁,小子心上正有一熟人,未知緣法何如?”老者引至一口八角井邊,教樂和看井內有緣無緣便知。樂和手把井欄張望,但見井內水勢甚大,巨濤洶湧,如萬頃相似,其剛如鏡。內立一個美女,可十六七歲,紫羅衫,杏黃裙,綽約可愛。仔細認之,正是順娘,心下又驚又喜。卻被老者望背後一推,剛剛的跌在那女子身上,大叫一聲,猛然驚覺,乃是一夢,雙手兀自抱定亭柱。正是:

黃粱猶未熟,一夢到華青。

樂和醒將轉來,看亭內石碑,其神姓石名瑰,唐時捐財築塘捍水,死後封爲潮王。

樂和暗想:“原來夢中所見石老翁,即潮王也。訛段姻緣,十有九就。”回家對母親說,要央媒與喜順娘議親。那安媽媽是婦道家,不知高低,便向樂公掉掇其事。樂公道:

“姻親一節,須要門當戶對。我家雖曾有六輩衣冠,見今衰微,經紀營活。喜將仕名門宮室,他的女兒,怕沒有人求允,肯與我家對親?若央媒往說,反取其笑。”樂和見父親不允,又教母親央求母舅去說合。安三老所言,與樂公一般。樂和大失所望,背地裏嘆了一夜的氣,明早將紙裱一牌位,上寫“親妻喜順娘生位”七個字,每日三餐,必對而食之;夜間安放枕邊,低喚三聲,然後就寢。每遇清明三月三,重陽九月九,端午龍舟,八月玩潮,這幾個勝會,無不刷鬢修容,華衣美服,在人叢中挨擠。只恐順娘出行,僥倖一遇。同般生意人家有女兒的,見樂小舍人年長,都來議親,爹孃幾遍要應承,到是樂和立意不肯,立個誓願,直待喜家順娘嫁出之後,方纔放心,再圖婚配。

事有湊巧,這裏樂和立誓不娶,那邊順娘卻也紅駕不照,天喜未臨,高不成,低不就,也不曾許得人家。光陰似箭,倏忽又過了三年。樂和年一十八歲,順娘一十六歲了。

男未有室,女未有家。

男才女貌正相和,未卜姻緣事若何?

且喜室傢俱未定,只須靈鵲肯填河。

話分兩頭。卻說是時,南北通和。其年有金國使臣高景山來中國修聘。那高景山善會文章,朝命宣一個翰林範學士接伴。當八月中秋過了,又到十八潮生日,就城外江邊浙江亭子上,搭彩鋪氈,大排筵宴,款待使臣觀潮。陪宴官非止一員。都統司領着水軍,乘戰艦,千水面往來,施放五色煙火炮。豪家貴戚,沿江拾縛彩幕,綿亙三十餘里,照江如鋪錦相似。市井弄水者,共有數百人,蹈浪爭雄,出沒遊戲。有蹈滾木、水傀儡諸般伎藝。但見:

迎潮鼓浪,拍岸移舟。驚湍忽自海門來,怒吼遙連天際出。何鼻地生銀漢,分明天震春雷。遲觀似匹練飛空,遠聽如干軍馳嗓。吳兒勇健,平分白浪弄洪波;漁父輕便,出沒江心誇好手。果然是萬頃碧波隨地滾,千尋雪浪接雲奔。

北朝使臣高景山見了,毛髮皆聳,嗟嘆不已,果然奇觀。範學士道:“相公見此,何不賜一佳作?”即令取過文房四寶來。高景山謙讓再三,做《念奴嬌》詞:

雲濤千里,泛今古絕致,東南風物。碧海雲橫初一線,忽爾雷轟蒼壁。萬馬奔天,羣鵝撲地,洶湧飛煙雪。吳人勇悍,便竟踏浪雄傑。想旗幟紛紅,吳音楚管,與胡前俱發。人物江山如許麗,豈信妖氛難滅。況是行宮,星纏五福,光焰窺毫髮。驚看無語,憑欄姑待明月。

高景山題畢,滿座皆贊奇才,只有範學士道:“相公詞做得甚好,只可惜‘萬馬奔天,羣鵝撲地,,將潮比得來輕了,這潮可比玉龍之勢。”學士遂做《水調歌頭》,道是:

登臨眺東淆,始覺大虛寬。海天相接,潮生萬里一毫端。滔滔怒生雄勢,宛勝五龍戲水,盡出沒波間。雪浪番雲腳,波卷水晶寒。掃方濤,卷圓嬌,大洋番。天秉銀漢,壯觀江北與江南。借問子臀何在?博望乘掛仙去,知是幾時還?上界銀河窄,流瀉到人間!

範學士題罷,高景山見了,大喜道:“奇哉佳作!難比萬馬爭馳,真是玉龍戲水。

不題各官盡歡飲酒。

且說臨安大小戶人家,聞得是日朝廷款待北使,陳設百戲,傾城士女都殊觀看。樂和打聽得喜家一門也去看潮,侵早便妝扮齊整,來到錢塘江口,蜇來蜇去,找尋喜順娘不着。結未來到一個去處,喚做“天開圖畫”,又叫做“團圍頭”。因那裏團團圍轉,四面都看見潮頭,故名“團圍頭”。後人訛傳,謂之“團魚頭”。這個所在,潮勢闊大,多有子弟立腳不牢,被潮頭湧下水去,又有豁溼了身上衣服的,都在下浦橋邊攪擠教幹。

有人做下《臨江仙》一隻,單嘲那看湖的:

自古錢塘難比。看潮人成羣作隊,不待中秋,相隨相趁,盡往江邊遊戲。沙灘畔,遠望潮頭,不覺侵天浪起。頭巾如洗,鬥把衣裳去擠。下浦橋邊,一似奈何池畔,裸休披頭似鬼。入城裏,烘好衣裳,猶問幾時起水。

樂和到“團圍頭”尋了一轉,不見順娘,復身又尋轉來。那時人山人海,圍擁着蓆棚彩幕。樂和身材即溜,在人叢裏捱擠進去,一一步一看。行走多時,看見一個婦人,走進一個蓆棚裏面去了。樂和認得這婦人,是喜家的奶孃。緊步隨後,果然喜將仕一家男女,都成團聚塊的坐下飲酒玩賞。樂和不敢十分逼近,又不捨得十分騖遠。緊緊的貼着蓆棚而立,覷定順娘目不轉睛,恨不得走近前去,雙手摟抱,說句話兒。那小娘子抬頭觀省,遠遠的也認得是樂小舍人,見他趨前退後,神情不定,心上也覺可憐。只是父母相隨,寸步不離,無由相會一面。正是:

兩人衷腹事,盡在不言中。

卻說樂和與喜順娘正在相視悽惶之際,忽聽得說潮來了。道猶未絕,耳邊如山崩地訴之聲,潮頭有數丈之高,一湧而至。有詩爲證:

銀山萬疊聳免兔,疏地排空勢若飛。

信是子胥靈未泯,至今猶自奮神威。

那潮頭比往年更大,直打到岸上高處,掀翻錦幕,衝倒蓆棚,衆人發聲喊,都退後走。順娘出神在小舍人身上,一時着忙不知高低,反向前幾步,腳兒打滑不住,溜的滾入波浪之中。

可憐繡閣金閨女,翻做隨波逐浪人。

樂和乖覺,約莫潮來,便移身立於高阜去處,心中不捨得順娘,看定蓆棚,高叫:

“避水!”忽見順娘跌在江裏去了。這驚非小,說時遲,那時快,就順娘跌下去這一刻,樂和的眼光緊隨着小娘子下水,腳步自然留不往,撲通的向水一跳,也隨波而滾。他那裏會水!只是爲情所使,不顧性命。這裏喜將仕夫婦見女兒墜水,慌急了,亂呼:“救人救人!救得吾女,自有重賞。”那順娘穿着紫羅衫杏黃裙,最好記認。有那一班弄潮的子弟們,踏着潮頭,如履平地,貪着利物應聲而往。翻波攪浪,來撈救那紫羅衫杏黃裙的女子。

卻說樂和跳下水去,直至水底,全不覺波濤之苦,心下如夢中相似。行到潮王廟中,見燈燭輝煌,香菸鐐繞。樂和下拜,求潮王救取順娘,度脫水厄。潮王開言道:“喜順吾已收留在此,今交付你去。”說罷,小鬼從神帳後,將順娘送出。樂和拜謝了潮王,領順娘出了廟門。彼此十分歡喜,一句話也說不出,四隻手兒緊緊對面相抱,覺身子或沉或浮,幡出水面。那一班弄潮的看見紫羅衫杏黃裙在浪中現出,慌忙去搶。及至托出水面,不是單卻是雙。四五個人,扛頭扛腳,抬上岸來,對喜將仕道:“且喜連女婿都救起來了。”喜公、喜母、丫鬟、奶孃都來看時,此時八月天氣,衣服都單薄,兩個臉對臉,胸對胸,交股疊肩,且是偎抱得緊,分拆不開,叫喚不醒,體尚微暖,不生不死的模樣。父母慌又慌,苦又苦,正不知什麼意故。喜家眷屬哭做一堆。衆人爭先來看,都道從古來無此奇事。

卻說樂美善正在家中,有人報他兒子在“團魚頭”看潮,被潮頭打在江裏去了,慌得一步一跌,直跑到“團圍頭”來。又聽得人說打撈得一男一女,那女的是喜將仕家小姐。樂公分開人衆,捱入看時,認得是兒子樂和,叫了幾聲:“親兒!”放聲大哭道:

“兒呵!你生前不得吹蕭侶,誰知你死後方成連理枝!”喜將仕問其緣故,樂公將三年前兒子執意求親,及誓不先娶之言,敘了一遍。喜公、喜母到抱怨起來道:“你樂門七輩衣冠,也是舊族。況且兩個幼年,曾同窗讀書,有此說話,何不早說?如今大家叫喚,若喚得醒時,情願把小女配與令郎。”兩家一邊喚女,一邊喚兒,約莫叫喚了半個時辰,漸漸眼開氣續,四隻屹膊,兀自不放。樂公道:“我兒快甦醒,將仕公已許下把順娘配你爲妻了。”說猶未畢,只見樂和睜開雙眼道:“嶽翁休要言而無信!”跳起身來,便向喜公、喜母作揖稱謝。喜小姐隨後甦醒。兩口兒精神如故,清水也本吐一口。喜殺了喜將仕,樂殺了樂大爺。兩家都將千衣服換了,顧個小轎擡回家裏。

歡日,到是喜將仕央媒來樂家議親,願贅樂和爲婿,媒人就是安三老。樂家無不應允。擇了吉日,喜家送些金帛之類。笙蕭鼓樂,迎娶樂和到家成親。夫妻恩愛,自不必說。滿月後,樂和同順娘備了三牲祭禮,到潮玉廟去賽謝,喜將仕見樂和聰明,延名師在家,教他讀書,後來連科及第。至今臨安說婚姻配合故事,還傳“喜樂和順”四字。

有詩爲證:

少負情癡長更狂,卻將情字感潮王。

鍾情若到真深處,生死風波總不妨。

警世通言第二十四卷 玉堂春落難逢夫

與舊刻《王公子奮志記》不同公子初年柳陌遊,玉堂一見便綢縷。

黃金數萬皆消費,紅粉雙眸在淚流。

財貨拐,僕駒體,犯法洪同獄內囚。

按臨駝馬冤想脫,百歲姻緣到白頭。

話說正德年間,南京金陵城有一人,姓王名瓊,別號思竹,中乙丑科進士,累官至禮部尚書。因劉逮擅權,劾了一本。聖旨發回原籍。不敢稽留,收拾轎馬和家眷起身。

王爺暗想有幾兩俸銀,都惜在他人名下,一時取討不及。況長子南京中書,次子時當大比,躊躇半晌,乃呼公子三官前來。那三官雙名景隆,字順卿,年方一十六歲。生得眉目清新,丰姿俊雅。讀書一目十行,舉筆即便成文,原是個風流才子。王爺愛惜勝如心頭之氣,掌上之珍。當下王爺喚至分付道:“我留你在此讀書,叫王定討帳,銀子完日,作速回家,免得父母牽掛。我把這裏帳目都留與你。”叫王定過來:“我留你與三叔在此讀書討帳,不許你引誘他胡行亂爲。吾若知道,罪責非校”王定叩頭說:“小人不敢。”次日收拾起程,幹定與公子送別,轉到北京,另尋寓所安下,公子謹依父命,在寓讀書,王定討帳。不覺三月有餘,三萬銀帳,都收完了。公子把底帳扣算,分釐不欠,分付王定,選日起身。公子說:“王定,我們事體俱已完了,我與你到大街上各巷口閒耍片時,來日起身。”王定遂即鎖了房門,分付主人家用心看着生口。房主說:“放心,小人知道。”二人離了寓所,至大街觀看皇都景緻。但見:人煙湊集,車馬喧闐。人煙湊集,合四山五嶽之音;車馬喧闌,盡六部九卿之輩。做買做賣,總四方上產奇珍;閒蕩閒遊,靠萬歲太平洪福。處處衚衕鋪錦繡,家家杯牽醉星歌。

公子喜之不荊忽然又見五七個宦家子弟,各拿琵琶弦子,歡樂飲酒。公子道:“王定,好熱鬧去處。王定說:”三叔,這等熱鬧,你還沒到那熱鬧去處哩!二人前至東華門,公子睜眼觀看,好錦繡景緻。只見門彩金鳳,柱盤金龍。王定道:“三叔,好麼?”

公於說:“真個好所在。又走前面去,問王定:”這是那裏?“王定說:”這是紫金城。

公子往裏一視,只見城內瑞氣騰騰,紅光閃閃。看了一會,果然富貴無過於帝王,嘆息不已。

離了東華門往前,又走多時,到一。個所在,見門前站着幾個女子,衣服整齊。公子便問:“王定,此是何處?”王定道:“此是酒店。”乃與王定進到酒樓上。

公子坐下,看那樓上有五七席飲酒的,內中一席有兩個女子,坐着同飲。公子看那女子,人物清楚,比門前站的,更勝幾分。公子正看中間,酒保將酒來,公子便問:

“此女是那裏來的?”酒保說:“這是一秤金家丫頭翠香、翠紅。”三官道:“生得清氣。”酒保說:“這等就說標緻?他家裏還有一個粉頭,排行三姐,號玉堂春,有十二分顏色。鴇兒索價太高,還未梳攏。”公子聽說留心,叫王定還了酒錢,下樓去,說:

“王定,我與你春院衚衕走走。”王定道:“三叔不可去,老爺知道怎了公子說:”不妨,看一看就回。“乃走至本司院門首。果然是:花街柳巷,繡閣朱樓。家家品竹彈絲,處處調脂弄粉。黃金買笑,無非公子王孫;紅袖邀歡,都是妖姿麗色。正疑香霧彌天藹,忽聽歌聲別院嬌。總然道學也迷魂,任是真憎順破戒。

公子看得眼花撩亂,心內躊躇,不知那是一秤金的門。正思中間,有個賣瓜子的小夥叫做金哥走來,公子便問:“那是一秤金的門?”金哥說:“大叔莫不是要耍?我引你去。”王定便道:“我家相公不嫖,莫錯認了。”公子說:“但求二見。”

那金哥就報與老鴇知道。老鴇慌忙出來迎接,請進待茶。王定見老鴇留茶,心下慌張,說:“三叔可回去罷。”老鴇聽說,問道:“這位何人?”公子說:“是小价。”

鴇子道:“大哥,你也進來喫茶去,怎麼這等小器?”公子道:“休要聽他1跟着老鴇往裏就走。王定道:”三叔不要進去。俺老爺知道,可不干我事。“在後邊自言自語。

公子那裏聽他,竟到了裏面坐下。

老鴇叫丫頭看茶。茶罷,老鴇便問:“客官貴姓?”公子道:“學生姓王,家父是禮部正堂。”老鴇聽說拜道:“不知貴公子,失瞻休罪。”公子道:不礙,休要計較,久聞令愛玉堂春大名,特來相訪。“老鴇道:”昨有一位客官,要梳櫳小女,送一百兩財禮,不曾許他。“公子道:”一百兩財禮,小哉!學生不敢誇大話,除了當今皇上,往下也數家父。就是家祖,也做過恃郎。“老鴇聽說,心中暗喜,便叫翠紅請三姐出來見尊客,翠紅去不多時,回話道:一三姐身子不健,辭了罷1老鴇起身帶笑說:”小女從幼養嬌了,直待老婢自去喚他。“王定在傍喉急,又說:”他不出來就罷了,莫又去喚1老鴇不聽其言,走進房中,叫:“三姐,我的兒,你時運到了!今有王尚書的公子,特慕你而來。”玉堂春低頭不語。慌得那鴇兒便叫:“我兒,王公子好個標緻人物,年紀不上十六七歲,羹中廣有金銀。你若打得上這個主幾,不但名聲好聽,也勾你一世受用。”玉姐聽說,即時打扮,來見公子。臨行,老鴇又說:“我兒,用心奉承,不要怠慢他。”玉姐道:“我知道了。”公子看玉堂春果然生得好:鬢挽烏雲,眉彎新月。肌凝瑞雪,臉襯朝霞。袖中玉筍尖尖,裙下金連窄窄。雅淡梳妝偏有韻,不施脂粉自多姿。

便數盡滿院名妹,總輸他十分春色。

玉姐偷看公子,眉清目秀,面白脣紅,身段風流,衣裳清楚,心中也是暗喜。當下玉姐拜了公子,老鴇就說:“此非貴客坐處,請到書房小敘。”公子相讓,進入書房。

果然收拾得精緻,明窗淨几,古畫古爐。公子卻無心細看,一心只對着玉姐。

鴇兒幫襯,教女兒捱着公子肩下坐了,分咐丫鬟擺酒。王定聽見擺酒,一發着忙,連聲催促三叔回去。老鴇丟個眼色與丫頭:“請這大哥到房裏喫酒。”翠香、翠紅道:

“姐夫請進房裏,我和你喫盅喜酒。”王定本不肯去,被翠紅二人,拖拖拽拽扯進去坐了。甜言美語,勸了幾杯酒。初時還是勉強,以後喫得熱鬧,連王定也忘懷了,索性放落了心,且愉快樂。

正飲酒中間,聽得傳語公子叫王定。王定忙到書房,只見杯盤羅列,本司自有答應樂人,奏動樂器。公子開懷樂飲。王定走近身邊,公子附耳低言:“你到下處取二百兩銀子,四匹尺頭,再帶散碎銀二十兩,到這裏來。”王定道:“三叔要這許多銀子何用?”公於道:“不要你閒管1玉定沒奈何,只得來到下處,開了皮箱,取出五十兩元寶四個,並尺頭碎銀,再到本司院說:”三叔有了。“公於看也不看,都教送與鴇兒,說:”銀兩尺頭,權爲令愛初會之禮;這二十兩碎銀,把做賞人雜用。“王定只道公子要討那三姐回去,用許多銀子。聽說只當初會之禮,嚇得舌頭吐出三寸。卻說鴇兒一見了許多東西,就叫丫頭轉過一張空桌。王定將銀子尺頭,放在桌上。鴇兒假意謙讓了一回。叫玉姐:”我兒,拜謝了公子。“

又說:“今日是王公子,明日就是王姐夫了。”叫丫頭收了禮物進去。“小女房中還備得有小酌,請公子開懷暢飲。”公子與玉姐肉手相攙,同至香房,只見圍屏小桌,果品珍羞,俱已擺設完備。公子上坐,鴇兒自彈弦子,玉堂春清唱侑酒。弄得三官骨松筋癢,神蕩魂迷。王定見天色晚了,不見三官動身,連催了幾次。丫頭受鴇兒之命,不與他傳。王定又不得進房,等了一個黃昏,翠紅要留他宿歇,王定不肯,自回下處去了。

公子直飲到二鼓方散。玉堂春殷勤伏侍公子上牀,解衣就寢,真個男貪女愛,倒鳳顛駕,徹夜交情,不在話下。

天明,鴇兒叫廚下襬酒煮湯,自進香房,追紅討喜,叫一聲:“王姐夫,可喜可喜。”丫頭小廝都來磕頭。公子分付王定每人賞銀一兩。翠香、翠紅各賞衣服一套,折鋇銀三兩。王定早晨本要來接公子回寓,見他撒漫使錢,有不然之色。

公子暗想:“在這奴才手裏討針線,好不爽利。索性將皮箱搬到院裏,自家便當。

鴇兒見皮箱來了,愈加奉承。真個朝朝寒食,夜夜元宵,不覺住了一個多月。老鴇要生心科派,設一大席酒,搬戲演樂,專請三官玉姐二人赴席。鴇子舉杯敬公於說:“王姐夫,我女兒與你成了夫婦,地久天長,凡家中事務,望乞扶持。”那三官心裏只怕鴇子心裏不自在,看那銀子猶如糞土,憑老鴇說謊,欠下許多債負,都替他還,又打若干首飾酒器,做若干衣服,又許他改造房子,又造百花樓一座,與玉堂春做臥房。隨其科派,件件許了。正是:酒不醉人人自醉,色不迷人人自迷。

急得家人工定手足無措,三回五次,催他回去。三官初時含糊答應,以後逼急了,反將王定痛罵。王定沒奈何,只得到求玉姐勸他。玉姐素知虔婆利害,也來苦勸公子道:

“‘人無千日好,花有幾日紅?,你一日無錢,他翻了臉來,就不認得你。”三官此時手內還有錢鈔,那裏信他這話。王定暗想:“心愛的人還不聽他,我勸他則甚?”又想:

“老爺若知此事,如何了得!不如回家報與老爺知道,憑他怎麼裁處,與我無干。”王定乃對三官說:“我在北京無用,先回去罷1三官正厭王定多管,巴不得他開身,說:

“王定,你去時,我與你十兩盤費。你到家中察老爺,只說帳未完,三叔先使我來間安。”玉姐也送五兩,鴇子也送五兩。王定拜別三官而去。正是:各人自掃門前雪,莫管他家瓦上霜。

且說三官被酒色迷住,不想回家。光陰似箭,不覺一年,亡八淫婦,終日科派。莫說上頭、做生、討粉頭、買丫鬟,連亡八的壽擴都打得到。三官手內財空。亡八一見無錢,凡事疏淡,不照常答應奉承。又住了半月,一家大小作鬧起來。老鴇對玉姐說:

“‘有錢便是本司院,無錢便是養濟院。,王公子沒錢了,還留在此做甚!那曾見本司院舉了節婦,你卻呆守那窮鬼做甚?”玉姐聽說,只當耳邊之風。

一日三官下樓往外去了,丫頭來報與鴇子。鴇子叫玉堂春下來:“我問你,幾時打發王三起身?”玉姐見話不投機,復身向樓上便去。鴇子隨即跟上樓來,說:“奴才,不理我麼?”玉姐說:“你們這等沒天理,王公子三萬兩銀子,俱送在我家。若不是他時,我家東也欠債,西也欠債,焉有今日這等足用?”鴇子怒發,一頭撞去,高叫:

“三兒打娘哩1亡八聽見,不分是非,便拿了皮鞭,趕上樓來,將玉姐撥跌在樓上,舉鞭亂打。打得鬟偏發亂,血淚交流。

且說三官在午門外與朋友相敘,忽然面熱肉顫,心下懷疑,即辭歸,徑走上百花樓。

看見玉姐如此模樣,心如刀割,慌忙撫摩,問其緣故。玉姐睜開雙眼,看見三官,強把精神掙着說:“俺的家務事,與你無干1三官說:”冤家,你爲我受打,還說無干?明日辭去,免得累你受苦1玉姐說:“哥哥,當初勸你回去,你卻不依我。如今孤身在此,盤纏又無,三十餘里,怎生去得?我如何放得心?你看不能還鄉,流落在外,又不如忍氣且住幾日。”三官聽說,悶倒在地。玉姐近前抱住公子,說:“哥哥,你今後休要下樓去,看那亡八淫婦怎麼樣行來?”三官說:“欲待回家,難見父母兄嫂;待不去,又受不得亡八冷言熱語。我又捨不得你。待住,那亡八淫婦只管打你。”玉姐說:“哥哥,打不打你休管他,我與你是從小的兒女夫妻,你豈可一旦別了我1看看天色又晚,房中往常時丫頭秉燈上來,今日火也不與了。玉姐見三官痛傷,用手扯到牀上睡了。一遞一聲長吁短氣。三官與玉姐說:”不如我去罷!再,接有錢的客官,省你受氣。“玉姐說:

“哥哥,那亡八淫婦,任他打我,你好歹休要起身。哥哥在時,奴命在;你真個要去,我只一死。”二人直哭到天明,起來,無人與他碗水。玉姐叫“廠頭:”拿盅茶來與你姐夫喫。“鴇子聽見,高聲大罵:”大膽奴才,少打,叫小三自家來取1那丫頭小廝都不敢來。玉姐無奈,只得自己下樓,到廚下,盛碗飯,淚滴滴自拿上樓去,說:“哥哥,你喫飯來。”公子纔要喫,又聽得下邊罵;待不喫,玉姐又勸。公子方纔喫得一口,那淫婦在樓下說:“小三,大膽奴才,那有‘巧媳婦做出無米粥,?”三官分明聽得他話,只索隱忍。正是:囊中有物精神旺,手內無錢面目慚。

卻說亡八惱恨玉姐,待要打他,倘或打傷了,難教他掙錢;待不打他,他又戀着王小三。十分逼的小三極了,他是個酒色迷了的人,一時他尋個自盡,倘或尚書老爺差人來接,那時把泥做也不幹。左思右算,無計可施。鴇子說:“我自有妙法叫他離咱門去。

明日是你妹子生日,如此如此,喚做‘倒房計’。“亡八說:”倒也好。“鴇子叫丫頭樓上問:”姐夫喫了飯還沒有?“鴇子上樓來說:”休怪!俺家務事,與姐夫不相干。“

又照常擺上了酒。喫酒中間,老鴇忙陪笑道:“三姐,明日是你姑娘生日。你可稟王姐夫,封上人情,送去與他。”玉姐當晚封下禮物。第二日清晨,老鴇說:“王姐夫早起來,趁涼可送人情到姑娘家去。”大小都離司院,將半里,老鴇故意喫一驚。說:“王姐夫,我忘了鎖門,你回去把門鎖上。”公子不知鴇子用汁,回來鎖門不題,且說亡八從鄧小巷轉過來。叫:“三姐,頭上吊了眷子。”哄的玉姐回頭,那亡八把頭口打了兩鞭,順小巷流水出城去了。

三官回院,鎖了房門,忙往外趕看,不見玉姐,遇着一夥人,公子躬身便間:“列位曾見一起男女,往那裏去了?”那夥人不是好人,卻是短路①的,見三官衣服齊整,心生一計,說:“才住蘆葦西邊去了。”三官說:“多謝列位。”公子往蘆葦裏就走。

這人哄的三官往蘆葦裏去了,即忙走在前面等着。三官至近,跳起來喝一聲,卻去扯住三官,齊下手剝去衣服帽子,拿繩子捆在地上。三官手足難掙,昏昏沉沉,捱到天明,還只想了玉堂春,說:“姐姐,你不知在何處去,那知我在此受苦1不說公子有難,且說亡八淫婦拐着玉姐,一日走了一百二十里地,野店安下。玉姐明知中了亡八之計,路上牽掛三官,淚不停滴。

再說三官在蘆葦裏,口口聲聲叫救命。許多鄉老近前看見,把公子解了繩子,就問:

“你是那裏人?三官害羞不說是公子,也不說嫖玉堂春,渾身上下又無衣服,眼中吊淚說:”列位大叔,小人是河南人,來此小買賣。不幸遇着歹人,將一身衣服盡剝去了,盤費一文也無。“衆人見公子年少,舍了幾件衣服與他,又與了他一頂帽子,三官謝了衆人,拾起破衣穿了,拿破帽子戴了,又不見玉姐,又沒了一個錢,還進北京來,順着房檐,低着頭,衆早到黑,水也沒得口。三官餓的眼黃,到天晚尋宿,又沒人家下他。

有人說:“想你這個模樣子,誰家下你?你如今可到總鋪門口去,有覓人打梆子,早晚勤謹,可以度日。”三官徑至總鋪門首,只見一個地方來顧人打更。三官向前叫:“大叔,我打頭更。”地方便問:“你姓甚麼?”公子說:“我是王小三。”地方說:“你打二更罷!失了更,短了籌,不與你錢,還要打哩1三官是個自在慣了的人,貪睡了,晚問把更失了。地方罵:”小三,你這狗骨頭,也沒造化喫這自在飯,快着走。“三官自思無路,乃到孤老院裏去存身。正是:一般院子裏,苦樂不相同。

卻說那亡八鴇子,說:“咱來了一個月,想那王三必回家去了。咱們回去罷。”收拾行李,回到本司院。只有玉姐每日思想公子,寢食俱廢。鴇子上樓來,苦苦勸說:

“我的兒,那王三已是往家去了,你還想他怎麼?北京城內多少王孫公子,你只是想着王三不接客。你可知道我的性子,自討分曉,我再不說你了。”

說罷自去了。玉姐淚如雨滴,想王順卿手內無半文錢,不知怎生去了?“你要去時,也通個信息,兔使我蘇三常常掛牽。不知何日再得與你相見?,,不說玉姐想公子。且說公子在北京院討飯度日。北京大街上有個高手王銀匠,曾在王尚書處打過酒器。公子在虔婆家打首飾物件,都用着他。一日往孤老院過,忽然看見公子,唬了一跳,上前扯住,叫:”三叔!你怎麼這等模樣?“三官從頭說了一遍。王銀匠說:”自古狠心亡八!

三叔,你今到寒家,清茶淡飯,暫住幾日,等你者爺使人來接你。“三官聽說大喜,跟隨至王匠家中,王匠敬他是尚書公子,盡禮管待,也住了半月有餘。他媳婦子見短,不見尚書家來接,只道丈夫說謊,乘着丈夫上街,便發說話:”自家一窩子男女,那有閒飯養他人!好意留喫幾日,各人要自達時務,終不然在此養老送終。“三官受氣不過,低着頭,順着房格往外,出來信步而行,走至關王廟,猛省關聖來最靈,何不訴他?乃進廟,跪於神前,訴以亡八鴇兒負心之事。拜禱良久,起來閒看兩廊畫的三國功勞。

卻說廟門外街上,有一個小夥兒叫雲:“本京瓜子,一一分一桶。高郵鴨蛋,半分一個。此人是誰?是賣瓜予的金哥,金哥說道:”原來是年景消疏,買賣不濟。

當時本司院有王三叔在時,一時照顧二百錢皿子,轉的來,我父母喫不了。自從三叔口家去了,如今誰買這物?二三日不曾發市,怎麼過?我到廟裏歇歇再走。“

金哥進廟裏來,把盤子放在供桌上,跪下磕頭。三官卻認得是金哥,無顏見他,雙手掩面坐於門限們邊。金哥磕了頭起來,也來門限上坐下。三官只道金哥出廟去了,放下手來,卻被金哥認逝,說:“三叔,你怎麼在這裏?”三官含羞帶淚,將前事道了一遍。金哥說:“三叔休哭,我請你喫些飯。”三官說::我得了飯/金哥又問:“你這兩日,沒見你三嬸來?”三官說:久不相見了!金哥,我煩你到本司院密密與三嬸說,我如今這等窮,看他怎麼說?回來復我。“金哥應允,端起盤,往外就走。三官又說:

“你到那裏看風色。他若想我,你便題我在這裏如此;若無真心疼我,你便休話,也來回我。他這人家有錢的另一樣待,無錢的另一樣待,”金哥說:“我知道。”辭了三官,往院裏來,在於樓外邊立着。

說那玉姐手託香腮,將汗中拭淚,聲聲只叫:“王順卿,我的哥哥!你不知在那裏去了?”金哥說:“呀,真個想三叔哩!咳嗽一聲,玉姐聽見,問:”外邊是誰?“金哥上樓來,說:”是我。我來買瓜子與你老人家磕哩1玉姐眼中掉淚,說:“金哥,縱有羊羔美酒,喫不下,那有心緒磕瓜仁1金哥說:”三嬸,你這兩日怎麼淡了?“玉姐不理。金哥又問:”你想三叔,還想誰?你對我說,我與你接去。“玉姐說:”我自三叔去後,朝朝思想,那裏又有誰來?我曾記得一輩古人/金哥說:“是誰?”玉姐說:

“昔有個亞仙女,鄭元和爲他黃金使盡,去打《蓮花落》。後來收心勤讀詩書,一舉成名。那亞仙風月場中顯大名。我常懷亞仙之心,怎得三叔他像鄭元和方好。”

金哥聽說,口中不語,心內自思:“王三到也與鄭元和相像了,雖不打《蓮花落憊,也在孤者院討飯喫。”金哥乃低低把三嬸叫了一聲,說:“三叔如今在廟中安歇,叫我密密的報與你,濟他些盤費,好上南京/玉姐唬了一驚:”金哥休要哄我。“金哥說:

“三嬸,你不信,跟我到廟中看看去/玉姐說:”這裏到廟中有多少遠?“金哥說:

“這裏到廟中有三里地。”玉姐說:“怎麼敢去?”又問:“三叔還有甚話?”金哥說:

“只是少銀子錢使用,並沒甚話。”玉姐說:“你去對三叔說:”十五日在廟裏等我。‘“金哥去廟裏回覆三官,就送三官到王匠家中:”倘若他家不留你,就到我家裏去。“幸得王匠回家,又留住了公子不題。

卻說老鴇又問:“三姐,你這兩日不喫飯,還是想着王三哩!你想他,他不想你,我兒好癡!我與你尋個比王三強的,你也新鮮些。”玉姐說:“娘,我心裏一件事不得停當。”鴇子說:“你有甚麼事?”玉姐說:“我當初要王三的銀子,黑夜與他說話,指着城隍爺爺說誓……如今等我還了願,就接別人。”老鴇問:“幾時去還願?”玉姐道:“十五日去罷1老鴇甚喜。預先備下香燭紙馬。

等到十五日,天未明,就叫丫頭起來:“你與姐姐燒下水洗臉。”玉姐也懷心,起來梳洗,收拾私房銀兩,並釵釧首飾之類,叫丫頭拿着紙馬,徑往城隍廟裏去。進的廟來,天還未明,不見三官在那裏。那曉得三官卻躲耷東廊下相等。

先已看見玉姐,咳嗽一聲。玉姐就知,叫丫頭燒了紙馬:“你先去,我兩邊看看十帝閻君。”玉姐叫了“廠頭轉身,徑來東廊下尋三官。三官見了玉姐,羞面通紅。玉姐叫聲:”哥哥王順卿,怎麼這等模樣?“兩下抱頭而哭。玉姐將所帶有二百兩銀子東西,付與三官,叫他置辦衣帽買騾子,再到院裏來:”你只說是從南京纔到,休負奴言。“

二人含淚各別。

玉姐回至家中,鴇子見了,欣喜不勝,說:“我兒還了願了?”玉姐說:“我還了舊願,發下新願。”鴇子說:“我兒,你發下甚麼新願?”玉姐說:“我要再接王三,把咱一家子死的滅門絕戶,天火燒了1鴇子說:”我兒這願,忒發得重了些。“從此歡天喜地不題。

且說三官回到王匠家,將二百兩東西,遞與王匠。王匠大喜,隨即到了市上,買了一身袖帛衣服,粉底皁靴,絨襪,瓦楞帽子,青絲絛,真川扇,皮箱騾馬,辦得齊整。

把磚頭瓦片,用布包裹,假充銀兩,放在皮箱裏面,收拾打扮停當。僱了兩個小廝,跟隨就要起身。王匠說:“三叔,略停片時,小子置一杯酒餞行。”公於說:“不勞如此,多蒙厚愛,異日須來報恩。”三官遂上馬而去。

妝成國套入衚衕,鎢子焉能不強從。

虧殺玉堂垂念永,固知紅粉亦英雄。

卻說公子辭了王匠夫婦,徑至春院門首。只見幾個小樂工,都在門首說話。

忽然看見三官氣象一新,唬了一跳,飛風報與者鴇乙老鴇聽說,半晌不言:“這等事怎麼處?向日三姐說:他是宦家公子,金銀無數,我卻不信,逐他出門去了。今日到帶有金銀,好不惶恐人也1”左思右想,老着臉走出來見了三官,說:“姐夫從何而至?”一手扯住馬頭。公子下馬唱了半個喏,就要行,說:“我夥計都在船中等我。”

者鴇陪笑道:“姐夫好狠心也。就是寺破僧醜,也看佛面;縱然要去,你也看看玉堂春。”公子道:“向日那幾兩銀子值甚的?學生豈肯放在心上!我今皮箱內,見有五萬銀子,還有幾船貨物,夥計也有數十人。有王定看守在那裏。”鴇子一發不肯放手了。

公子恐怕掣脫了,將機就計,進到院門坐下。鴇兒分付廚下忙擺酒席接風。三官茶罷,就要走。故意捅出兩定銀子來,都是五兩頭細絲。

三官檢起,袖而藏之。鴇子又說:“我到了姑娘家酒也不曾喫,就間你。說你往東去了,尋不見你,尋了一個多月,俺纔回家。”公子乘機便說:“虧你好心,我那時也尋不見你。王定來接我,我就回家去了。我心上也欠掛着玉姐,所以急急而來。”老鴇忙叫丫頭去報玉堂春。

丫頭一路笑上樓來,玉姐已知公於到了,故意說:“奴才養甚麼?”丫頭說:“王姐夫又來了。”玉姐故意唬了一跳,說:“你不要哄我1不肯下樓。老鴇慌忙自來。玉狙故意回臉往裏睡。鴇於說:”我的親兒!王姐夫來了,你不知道麼?“

玉姐也不語,連問了四五聲,只不答應。這一時待要罵,又用着他,扯一把椅子拿過來,一直坐下,長吁了一聲氣。玉姐見他這模樣,故意回過頭起來,雙膝跪在樓上,說:“媽媽!今日饒我這頓打。”老鴇忙扯起來說:“我兒!你還不知道王姐夫又來了。

拿有五萬兩花銀,船上又有貨物並夥計數十人,比前加倍。你可去見他,好心奉承。“

玉姐道:“發下新願了,我不去接他。”鴇子道:“我兒!發願只當取笑。”一手挽玉姐下樓來,半路就叫:“王姐夫,三姐來了。”三官見了玉姐,冷冷的作了一揖,全不溫存。老鴇便叫丫頭擺桌,取酒斟上一盅,深深萬福,遞與工姐夫:“權當老身不是。

可念三姐之情,休走別家,教人笑話。“三官微微冷笑。叫聲:”媽媽,還是我的不是。“老鴇殷勤勸酒,公子喫了幾杯,叫聲”多擾“,抽身就走。翠紅一把扯住,叫:

“玉姐,與俺姐夫陪個笑臉。”老鴇說:“王姐夫,你忒做絕了。”丫頭把門頂了,休放你姐夫出去。“叫丫頭把那行李抬在百花樓去,就在樓下重設酒席,座琴細樂,又來奉承。喫了半更,老鴇說:”我先去了,讓你夫妻二人敘話。“三官玉姐正中其意,攜手登樓:如同久旱逢甘雨,好似他鄉遇故知。

二人一晚敘話,正是“歡娛嫌夜短,寂寞恨更長。”不覺鼓打四更,公子爬將起來,說:“姐姐,我走罷1玉姐說:”哥哥,我本欲留你多住幾日,只是留君千日,終須一別。今番作急回家,再休惹閒花野草。見了二親,用意攻書。倘或成名,也爭得這一口氣。“玉姐難捨王公子,公子留戀玉堂春。玉姐說:”哥哥,你到家,只怕娶了家小不念我。“三官說:我怕你在北京另接一人,我再來也無益了。”玉姐說:“你指着聖賢爺說了誓願。”兩人雙膝跪下。公子說:“我若南京再娶家小,五黃六月害病死了我。”

玉姐說:“蘇三再若接別人,鐵鎖長枷永不出世。”就將鏡於拆開,各執一一半,日後爲記。玉姐說:“你敗了三萬兩銀子,空手而回,我將金銀首飾器皿,都與你拿去罷。”

三官說:“亡八淫婦知道時,你怎打發他?”玉姐說:“你莫管我,我自有主意。”玉姐收拾完備,輕輕的開了樓門,送“公子出去了。

天明鴇兒起來,叫丫頭燒下洗臉水,承下淨口茶:“看你姐夫醒了時,送上樓去,問他要喫甚麼?我好做去。若是還睡,休驚醒他。”丫頭走上攆去,見擺設的器皿都沒了,梳妝匣也出空了,撇在一邊。揭開帳子,牀上空了半邊。跑下樓,叫:“媽媽罷了1鴇子說:”奴才!慌甚麼?驚着你姐夫。“丫頭說:”還有甚麼姐夫?不知那裏去了。

俺姐姐回臉往裏睡着。“老鴇聽說,大驚,看小廝騾腳都去了。連忙走上樓來,喜得皮箱還在。打開看時,都是個磚頭瓦片,鴇兒便罵:”奴才!王三那裏去了?我就打死你!

爲何金銀器皿他都偷去了?“玉姐說:”我發過新願了,今番不是我接他來的。“鴇於說:”你兩個昨晚說了一夜話,一定曉得他去處。“亡八就去取皮鞭,玉姐拿個手帕,將頭紮了。口裏說:”待我尋王三還你。“忙下樓來,往外就走。鴇子樂工,恐怕走了,隨後趕來。

玉姐行至大街上,高聲叫屈:“圖財殺命1只見地方都來了。鴇子說:”奴才,他到把我金銀首飾盡情拐去,他還放刁1亡八說:“由他,咱到家裏算帳。”

玉姐說:“不要說嘴,咱往那裏去?那是我家?我同你到刑部堂上講講,恁家裏是公侯宰相朝郎駙馬,他那裏的金銀器皿!萬物要平個理。一個行院人家,至輕至賤,那有甚麼大頭面,戴往那裏去坐席?王尚書公子在我家,費了三萬銀子,誰不知道他去了就開手。你昨日見他有了銀子,又去哄到家裏,圖謀了他行李。不知將他下落在何處?

列位做個證見。“說得鴇子無言可答。亡八說:”你叫玉三拐去我的東西,你反來圖賴我。“玉姐捨命,就罵:”亡八淫婦,你圖財殺人,還要說嘴?見今皮箱都打開在你家裏,銀子都拿過了。那王三官不是你謀殺了是那個?“鴇子說:”他那裏存甚麼銀子?

都是磚頭瓦片哄人。“玉姐說:”你親口說帶有五萬銀子,如何今日又說沒有?“兩下廝鬧。衆人曉得三官敗過三萬銀子是真,謀命的事未必,都將好言勸解。玉姐說:”列位,你既勸我不要到官,也得我罵他幾句,出這口氣。“衆人說:”憑你罵罷1玉姐罵道:你這亡八是喂不飽的狗,鴇子是填不滿的坑。不肯思量做生理,只是排局騙別人。

奉承盡是天羅網,說話皆是陷人坑。只圖你家長興旺,那管他人貧不貧。八百好錢買了我,與你掙了多少銀。我父叫做周彥亨,大同城裏有名人。買良爲賤該甚罪?興販人口問充軍。哄誘良家子弟猶自可,圖財殺命罪非輕!你一家萬分無天理,我且說你兩三分。

衆人說:“玉姐,罵得勾了。”鴇子說:“讓你罵許多時,如今筍回去了。”玉姐說:“要我回去,須立個文書執照與我。”衆人說:“文書如何寫?”玉姐說:‘要寫’不合買良爲娼,及圖財殺命‘等話。“亡八那裏肯寫。玉姐又叫起屈來。衆人說:

“買良爲娟,也是門戶常事。那人命事不的實,卻難招認。我們只主張寫個贖身文書與你罷1亡八還不肯。衆人說:”你莫說別項,只王公子三萬銀子也勾買三百個粉頭了。

玉姐左右心不向你了。舍了他罷!衆人都到酒店裏面,討了一張綿紙,一人念,一人寫,只要亡八鴇子押花。玉姐道:“若寫得不公道,我就扯碎了。”衆人道:“還你停當。”

寫道:立文書本司樂戶蘇淮同妻一秤金,向將錢,‘百文,討大同府人周彥亨女玉堂春在家,本望接客靠老,奈女不願爲娼。

寫到“不願爲娼”,玉姐說:“這句就是了。須要寫收過王公子財禮銀三萬兩。”

亡八道:“三兒!你也拿些公道出來。這一年多費用去了,難道也算?”衆人道:“只寫二萬罷。”又寫道:有南京公子王順卿,與女相愛,淮得過銀二萬兩,憑衆議作贖身財札。今後聽憑玉堂春嫁人,並與本戶無干。立此爲照。

後寫“正德年月日,立文書樂戶蘇淮同妻一秤金”,見人②有十餘人。衆人先押了花。蘇淮只得也押了,一秤金也畫個十字。玉姐收訖,又說:“列位老爹!

我還有一件事,要先講個明。“衆人曰:”又是甚事?“玉姐曰:”那百花樓,原是王公子蓋的,撥與我祝丫頭原是公子買的,要叫兩個來伏侍我。以後米麪柴薪菜蔬等項,須是一一供給,不許捎勒短少,直待我嫁人方止。“衆人說:”這事都依着你。“

玉姐辭謝先回。亡八又請衆人喫過酒飯方散。正是:周郎妙計高天下,賠了夫人又折兵。

話說公子在路,夜住曉行,不數日,來到金陵自家門首下馬。王定看見,唬了一驚,上前把馬扯住,進的裏面。三官坐下,王定一家拜見了。三官就問:“我老爺安麼”王定說:“安。”“大叔、二叔、姑爺、姑娘何如/王定說:”俱安。“又問:”你聽得老爺說我家來,他要怎麼處?“王定不言,長吁一口氣,只看看天。三官就知其意:你不言語,想是老爺要打死我?”王定說:“三叔!老爺誓不留你,今番不要見老爺了。

私去看看老奶奶和姐姐兄嫂討些盤費,他方去安身罷1公子又問:“老爺這二年,與何人相厚?央他來與我說個人情。”王定說:“無人敢說。

只除是姑娘姑爹,意思間稍題題,也不敢直說。“三官道:”王定,你去請姑爹來,“我與他講這件事。”

王定即時去請劉齋長、何上舍到來,敘禮畢,何、劉二位說:“三舅,你在此,等俺兩個與咱爺講過,使人來叫你。若不依時,捎信與你,作速逃命。”二人說罷,竟往潭府來見了工尚書。坐下,茶罷,王爺間何上舍:“田莊好麼?”上舍答道:“好1王爺又間劉齋長:”學業何如?答說:“不敢,連日有事,不得讀書。”王爺笑道:

“‘讀書過萬卷,下筆如有神。秀才將何爲本?’家無讀書子,官從何處來?,今後須宜勤學,不可將光陰錯過。”劉齋長唯唯謝教。何上舍問:“客位前這牆幾時築的?一向不見。”王爺笑曰:‘我年大了,無多田產,日後恐怕大的二的爭竟,預先分爲兩分。“二人笑說:”三分家事,如何只做兩分?三官回來,叫他那裏住?“工爺聞說,心中大惱:”老夫平生兩個小兒,那裏又有第三個?“二人齊聲叫:”爺,你如何不疼三官王景隆?當初還是爺不是,託他在北京討帳,無有一個去接尋。休說三官十六七歲,北京是花柳之所,就是久慣江湖,也迷了心。“二入雙膝跪下掉下淚來。王爺說:”沒下梢0的狗畜生,不知死在那裏了,再休題起了1“正說間,二位姑娘也到。衆人都知三官到家,只哄着王爺一人。王爺說:”今日不請都來,想必有甚事情?“即叫家奴擺酒。

何靜庵欠身打一躬曰:“你閨女昨晚作一夢,夢三官王景隆身上藍縷,叫他姐姐救他性命。三更鼓做了這個夢,半夜捶牀搗枕哭到天明,埋怨着我不接三官,今日特來間問三舅的信音。”劉心齋亦說:“自三舅在京,我夫婦日夜不安,今我與姨夫湊些盤費,明日起身去接他回來。王爺含淚道:”賢婿,家中還有兩個兒子,無他又待怎生?“何、劉二人往外就走。王爺向前扯住,問:”賢婿何故起身?“二人說:”爺撤手,你家親生子還是如此,何況我女婿也?“大小兒女放聲大哭,兩個哥哥一齊下跪,女婿也跪在地上,奶奶在後邊掉下淚來。引得王爺心動,亦哭起來。

王定跑出來說:“三叔,如今老爺在那裏哭你,你好過去見老爺,不要待等惱了。”

王定推着公子進前廳跪下,說:“爹爹!不孝兒王景隆今日回了。”那王爺兩手擦了淚眼,說:“那無恥畜生,不知死的往那裏去了。北京卒街上最多遊食光棍,偶與畜生面龐廝像,假充畜生來家,哄騙我財物。可叫小廝拿送三法司問罪1那公子往外就走。二位姐姐趕至二門首攔住說:”短命的,你待往那裏去?“三官說:二位姐姐,開放條路與我逃命罷1二位姐姐不肯撤手,推至前來雙膝跪下、兩個姐姐手指說:”短命的!娘爲你痛得肝腸碎,一家大小爲你哭得眼花,那個不牽掛1衆人哭在傷情處,玉爺一聲喝住衆人不要哭,說:“我依着二位姐夫,收了這畜生,可叫我怎麼處他?衆人說:”消消氣再處。“王爺搖頭。

奶奶說:“任我打罷。”王爺說:“可打多少?”衆人說:“任爺爺打多少1王爺道:”須依我說,不可阻我,要打一百。“大姐二姐跪下說:”爹爹嚴命,不敢阻當,容你兒待替罷!大哥二哥每人替上二十,大姐二姐每人亦替二十。“王爺說:”打他二十。大姐二姐說:“叫他姐夫也替他二十。只看他這等黃瘦,一棍掃在那裏?

等他膘滿肉肥,那時打他不遲。“王爺笑道:我兒,你也說得是。想這畜生,天理已絕,良心已喪,打他何益?我問你:”家無生活計,不怕斗量金。,我如今又不做官了,無處掙錢,作何生意以爲餬口之計?要做買賣,我又無本錢與你。二位姐夫間他那銀子還有多少?“何、劉便問三舅:”銀子還有多少?“

工定抬過皮箱打開,盡是金銀首飾器皿等物。王爺大怒,罵:“狗畜生!你在那裏偷的這東西?快寫首狀,休要法辱了門庭1三官高叫:”爹爹息怒,聽不肖兒一言。“

遂將初遇玉堂春,後來被鴇兒如何哄騙盡了,如何虧了王銀匠收留,又虧了金哥報信,玉堂春私將銀兩贈我回鄉。這些首飾器皿皆玉堂春所贈,備細述了一遍。王爺聽說罵道:

“無恥狗畜生!自家三萬銀子都花了,卻要娼婦的東西,可不羞殺了人。”三官說:

“兒不曾強要他的,是他情願與我的。”王爺說:“這也罷了。看你姐夫面上,與你一個莊子,你自去耕地布種。”公子不言。王爺怒道:“王景隆,你不言怎麼說?”公子說:“這事不是孩兒做的。”王爺說:“這事不是你做的,你還去嫖院罷1三官說:

“兒要讀書。”王爺笑曰:“你已放蕩了,心猿意馬,讀甚麼書?”公子說:“孩兒此口篤志用心讀書。”王爺說:“既知讀書好,緣何這等胡爲?”何靜庵立起身來說:

“三舅受了艱難苦楚,這下來改過遷善,料想要用心讀書。”王爺說:“就依你衆人說,送他到書房裏去,叫兩個小廝去伏侍他。”即時就叫小廝送三官往書院裏去。兩個姐夫又來說:“三舅久別,望老爺留住他,與小婿共飲則可。”王爺說:“賢婿,你如此乃非教子泛方,休要縱他。”二人道:“老爺言之最善。”於是翁婿大家痛飲,盡醉方歸。

這一出父子相會,分明是:月被雲遮重露彩,花邊霜打又過來。

卻說公子進了書院,清清獨坐,只見滿架詩書,筆山硯海,嘆道:“書呵!相別日久,且是生澀。欲待不看,焉得一舉成名,卻不辜負了五姐言語?欲待讀書,心猿放蕩,意馬難收。”公子尋思一會,拿着書來讀了一會。心下只是想着玉堂春。忽然鼻聞甚氣,耳聞甚聲,乃間書童道:“你聞這書裏甚麼氣?聽聽甚麼響?”

書童說:“三叔,俱沒有。”公子道:“沒有?呀,原來鼻聞乃是脂粉氣,耳聽即是箏板聲。”公子一時思想起來:“玉姐當初囑咐我是甚麼話來?叫我用心讀書。我如今未曾讀書,心意還丟他不下,坐不安,寢不寧,茶不思,飯不想,梳洗無心,神思恍忽。”公於自思:“可怎麼處他?”走出門來,只見大門上掛着一聯對於:、‘十年受盡窗前苦,一舉成名天下聞。’這是我公公作下的對聯。他中舉會試,官至侍郎:後來咱爹爹在此讀書,官到尚書。我今在此讀書,亦要攀龍附鳳,以繼前人之志。“又見二門上有一聯對子:”不受苦中苦,難爲人上人。“公子急回書房,看見《風月機關》《洞房春意》公子自思:”乃是二書亂了我的心。“將一火而焚之。破鏡分釵,俱將收了。心中迴轉,發志勤學。

一日書房無火,書童往外取火。王爺正坐,叫書童。書童近前跪下。王爺便問:

“三叔這一會用功不曾?”書童說:“稟老爺得知,我三叔先時通不讀書,胡思亂想,體瘦如柴。這半年整日讀書,晚上讀至三更方纔睡,五更就起,直至飯後,方纔梳洗。

口雖喫飯,眼不離書。“王爺道:”奴才!你好說謊,我親自去看他。“書童叫:”三叔,老爺來了。“公子從從容容迎接父親。王爺暗喜。觀他行步安詳,可以見他學問。

王爺正面坐下,公子拜見。王爺曰:“我限的書你看了不曾?我出的題你做了多少?”

公子說:爹爹嚴命,限兒的書都看了,題目都做完了,但有餘力旁觀子史。“王爺說:

“拿文字來我看。”公子取出文字。王爺看他所作文課,一篇強如一篇,心中甚喜,叫:

“景隆,去應個儒士科舉罷1公子說:”兒讀了幾日書,敢望中舉?“王爺說:”一遭中了雖多,兩遭中了甚廣。出去觀觀場,下科好中。“王爺就寫書與提學察院,許公子科舉。竟到八月初九日,進過頭場,寫出文字與父親看。王爺喜道:”這七篇,中有何難?“到二場三場俱完,王爺又看他後場,喜道:”不在散舉,決是魁解。“

話分兩頭。卻說玉姐自上了百花樓,從不下梯。是日悶倦,叫丫頭:“拿棋子過來,我與你下盤棋。”丫頭說:“我不會下。”玉姐說:“你會打雕麼?”“丫頭說:”也不會。玉姐將棋盤雙陸一皆撇在樓板上。丫頭見玉姐眼中掉淚,即忙掇過飯來,說/姐姐,自從昨晚沒用飯,你喫個點心。“玉姐拿過分爲兩半,右手拿一塊喫,左手拿一塊與公子。丫頭欲接又不敢接。玉姐猛然睜眼見不是公子,將那一塊點心掉在樓板上。丫頭又忙掇過一碗湯來,說:”飯乾燥,喫些湯罷1玉姐剛呷得一口,淚如湧泉,放下了,問:“外邊是甚麼響?”丫頭說:“今日中秋佳節,人人玩月,處處座歇,俺家翠香、翠紅姐都有客哩1玉姐聽說,口雖不言,心中自思:”哥哥今已去了一年了。“叫丫頭拿過鏡子來照了一照,猛然唬了一跳。

“如何瘦的我這模樣?”把那鏡丟在牀上,長吁短嘆,走至樓門前,叫丫頭:“拿椅予過來,我在這裏坐一坐。”坐了多時,只見明月高升,濾樓鼓轉,玉姐叫丫頭:

“你可收拾香燭過來。今日八月十五日,乃是你姐夫進三場日子,我燒一住香保佑他。”

玉姐下樓來,當天井跪下,說:“天地神明,今日八月十五日,我哥王景隆進了三場,願他早佔鰲頭,名揚四海。”祝罷,深深拜了四拜。有詩爲證:

對月燒香禱告天,何時得泄腹中冤。

王郎有日登金榜,不在今生結好緣。

卻說西樓上有個客人,乃山西平陽府洪同縣人,拿有整萬銀子,來北京販馬。這人姓沈名洪,因聞玉堂春大名,特來相訪。老鴇見他有錢,把翠香打扮當作玉姐。相交數日,沈洪方知不是,苦求一見。是夜丫頭下樓取火,與玉姐燒香。

小翠紅忍不住多嘴,就說了:“沈姐夫,你每日問想玉姐,今夜下樓,在天井內燒香,我和你悄悄地張他。”沈洪將三錢銀子買囑了丫頭,悄然跟到樓下,月明中,看得仔細。等他拜罷,趨出唱啼。玉姐大驚,問:“是甚麼人?”答道:“在下是山西沈洪,有數萬本錢,在此販馬。久慕玉姐大名,未得面睹,今日得見,如撥雲霧見青天。望玉姐不棄,同到西樓一會。”玉姐怒道:“我與你素不相識,今當負夜,何故自誇財勢,妄生事端?”沈洪又哀告道:“王三官也只是個人,我也是個人。

他有錢,我亦有錢,那些兒強似我?“說罷,就上前要摟抱玉姐。被玉姐照臉陣一口,急急上樓關了門,罵丫頭:”好大膽,如何放這野狗進來?“沈洪沒意思自去了。

玉姐思想起來,分明是小翠香、小翠紅這兩個奴才報他,又罵:“小淫婦,小賤人,你接着得意孤老也好了,怎該來羅嗚我?”罵了一頓,放聲悲哭:“但得我哥哥在時,那個奴才敢調戲我1又氣又苦,越想越毒。正是:可人去後無日見,俗子來時不待招。

卻說三官在南京鄉試終場,閒坐無事,每日只想玉姐。南京一般也有本司院,公子再不去走。到了二十九關榜之日,公子想到三更以後,方纔睡着。外邊報喜的說:王景隆中了第囚名。“三官夢中聞信,起來梳洗,揚鞭上馬,前擁後簇,去赴鹿嗚宴。父母兄嫂、姐夫姐姐,喜做一團,連日做慶賀筵席。公子謝了主考,辭了提學,墳前祭掃了,起了文書。”察父母得知,兒要早些赴京,到僻靜去處安下,看書數月,好人會試。“

父母明知公子本意牽掛玉堂春,中了舉,只得依從,叫大哥二哥來:“景隆赴京會試,昨日祭掃,有多少人情?”大哥說:“不過三百餘兩。”王爺道:“那隻勾他人情的,分外再與他一二百兩拿去。”二哥說:“稟上爹爹,用不得許多銀子。”玉爺說:“你那知道,我那同年門生,在京頗多,往返交接,非錢不行。等他手中寬裕,讀書也有興。”叫景隆收拾行裝,有知心同年,約上兩三位。分付家人到張先生家看了良辰。公子恨不的一時就到北京。邀了幾個朋友,僱了一隻船,即時拜了父母,辭別兄嫂。兩個姐夫邀親朋至十里長亭,酌佰作別。公子上的船來,手舞足蹈,莫知所之。衆人不解其意,他心裏只想着玉姐玉堂春。不側一日到了濟寧府,舍舟起旱,不在話下。

再說沈洪自從中秋夜見了玉姐,到如今朝思暮想,廢寢忘餐,叫聲:“二位賢姐,只爲這冤家害的我一絲兩氣,七顛八倒。望二位可憐我孤身在外,舉眼無親,替我勸化玉姐,叫他相會一面,雖死在九泉之下,也不敢忘了二位活命之恩。”說罷,雙膝跪下。

翠香、翠紅說:“沈姐夫,你且起來,我們也不敢和他說這話。你不見中秋夜罵的我們不耐煩。等俺媽媽來,你央挽他。”沈洪說:二位賢姐,替我請出媽媽來。“翠香姐說:

“你跪着我,再磕一百二十個大響頭。”沈洪慌忙跪下磕頭。“翠香即時就去,將沈洪說的言語述與老鴇。老鴇到西樓見了沈洪,問:”沈姐夫喚老身何事?“沈洪說:”別無他事,只爲不得玉堂春到手。你若幫襯我成就了此事,休說金銀、便是殺身難報。“

老鴇聽說,口內不言,心中自思:“我如今若許了他,倘三兒不肯,教我如何?若不許他,怎哄出他的銀子?沈洪見老鴇躊躇不語,便看翠紅。翠紅丟了一個眼色,走下樓來。

沈洪即跟他下去。翠紅說:“常言‘姐受俏,鴇愛鈔’,你多拿些銀子出來打動他,不愁他不用心。他是使大錢的人,若少了,他不放在眼裏。”沈洪說:“要多少曠翠香說:

“不要少了!就把一一千兩與他,方纔成得此事。”也是沈洪命運該敗,渾如鬼迷一般,即依着翠香,就拿一千兩銀子來,叫:“媽媽,財禮在此。老鴇說:”這銀子,老身權收下。你卻不要性急,待老身慢慢的偎他。“沈洪拜謝說:”小子懸懸而望。“正是:

請下煙花諸葛亮,欲圖風月玉堂春。

且說十三省鄉試榜都到午門外張掛,王銀匠邀金哥說:“王三官不知中了不曾?”

兩個跑在午門外南直隸榜下,看解元是《書經》,往下第囚個乃王景攏王匠說:“金哥好了!三叔已中在第四名。”金哥道:“你看看的確,怕你認不。得字。”王匠說:

“你說話好欺人,我讀書讀到《孟子》,難道這三個字也認不得?

隨你叫誰看1金哥聽說大喜。二人買了一本鄉試錄,走到本司院裏去報玉堂春說:

“罩叔中了1玉姐叫丫頭將試錄拿上樓來,展開看了,上刊”第四名王景滷,註明“應天府儒士,《禮記》”玉姐步出樓門,叫丫頭忙排香案,拜謝天地。

起來先把王匠謝了,轉身又謝金哥。唬得亡八鴇子魂不在體。商議說:“王三中了舉,不久到京,白白地要了玉堂春去,可不人財兩失?三兒向他孤老,決沒甚好言語,搬鬥是非,教他報往日之仇。此事如何了?”鴇子說:“不若先下手爲強。”亡八說:

“怎麼樣下手?”老鴇說:“咱已收了沈官人一千兩銀子,如今再要了他一千,賤些價錢賣與他罷。”亡八道:“三兒不肯如何?”鴇子說:“明日殺豬宰羊,買一卓紙錢。

假說東嶽廟看會,燒了紙,說了誓,閤家從良,再不在煙花巷裏。小三若聞知從良一節,必然也要往岳廟燒香。叫沈官人先安轎子,徑抬往山西去。公子那時就來,不見他的情人,心下就冷了。“亡八說:”此計大妙。“即時暗暗地與沈洪商議。又要了他一千銀子。

次早,丫頭報與玉姐:“俺家殺豬宰羊,上岳廟哩。”玉姐問:“爲何?”丫頭道:

“聽得媽媽說:”爲王姐夫中了,恐怕他到京來報仇,今日發願,閤家從良。‘“玉姐說:”是真是假?“丫頭說:”當真哩!昨日沈姐夫都辭去了。如今再不接客了。“玉姐說:”既如此,你對媽媽說,我也要去燒香。“老鴇說:”三咀,你要去,快,梳洗,我喚轎兒抬你。“玉姐梳妝打扮,同老鴇出的門來。正見四個人,抬着一頂空轎。老鴇便問:”些轎是僱的?這人說:“正是。”老鴇說:“這裏到岳廟要多少僱價?”那人說:“抬去抬來,要一錢銀子。”老鴇說:“只是五分。”那人說:“這個事小,請老人家上轎。”老鴇說:“不是我坐,是我女兒要坐。”玉姐上轎,那二人抬着,不往東嶽廟去,徑往西門去了。

走有數里,到了上高轉折去處,玉姐回頭,看見沈洪在後騎着個騾子。玉姐大叫一聲:“叭!想是亡八鴇於盜賣我了?”玉姐大罵:“你這些賊狗奴,抬我柱那裏去?”

沈洪說:“往那裏去?我爲你去了二千兩銀子,買你往山西家去。”玉姐在轎中號陶大哭,罵聲不絕。那轎伕抬了飛也似走。行了~日,天色已晚。沈洪尋了一座店房,排合音美酒,指望洞房歡樂。誰知玉姐題着便罵,觸着便打。沈洪見店中人多,恐怕出醜,想道:“甕中之鱉,不怕他走了,權耐幾日,到我家中,何愁不從。”於是反將好話奉承,並不去犯他。玉姐終日啼哭,自不必說。

卻說公子一到北京,將行李上店,自己帶兩個家人,就往王銀匠家,探問玉堂春消息。王匠請公於坐下:“有見成酒,且喫三杯接風,慢慢告訴。,,王匠就拿酒來斟上。

三官不好推辭,連飲了三杯,又問:“玉姐敢不知我來?”王匠叫:“三叔開懷,再飲三杯。”三官說:“勾了,不喫了。”王匠說:“三叔久別,多飲幾杯,不要太謙。”

公予又飲了幾杯,問:“這幾日曾見玉姐不曾廣王匠又叫:,‘三叔且莫問此事,再喫三杯。”公子心疑,站起說:“有甚或長或短,說個明白,休悶死我也1王匠只是勸酒。

卻說金哥在門首經過,知道公子在內,進來磕頭叫喜。三官問金哥:“你三嬸近日何如?”金哥年幼多嘴,說:“賣了。”三官急問說:“賣了誰?”王匠瞅了金哥一眼,金哥縮了口。公子堅執盤問,二人瞞不過,說:“三嬸賣了。”公子問:“幾時賣了?”

王匠說:“有一個月了。”公子聽說,一頭撞在塵埃。二人忙扶起來。公子問金哥:

“賣在那裏去了?”金哥說:“賣與山西客人沈洪去了。”三官說:“你那三嬸就怎麼肯去?”金哥敘出:“鴇兒假意從良,殺豬宰羊上岳廟,哄三嬸同去燒香。私與沈洪約定,僱下轎子抬去,不知下落。”公子說:“亡八盜賣我玉堂春,我與他算帳1那時叫金哥跟着,帶領家人,徑到本司院裏。進的院門,亡八眼快,跑去躲了。公子問衆丫頭:

“你家玉姐何在?”無人敢應。公子發怒,房中尋見老鴇,一把揪住,叫家人亂打。金哥勸祝公子就走在百花樓上,看見錦帳羅篩,越加怒惱,把箱籠盡行打碎,氣得癡呆了,問:“丫頭,你姐姐嫁那家去了?可老實說,饒你打。”丫頭說:“去燒香,不知道就偷賣了他。”公子滿眼落淚,說:“冤家,不知是正妻,是偏妾?”‘丫頭說:“他家裏自有老婆。”公子聽說,心中大怒,恨罵:“亡八淫婦,不仁不義1丫頭說:”他今日嫁別人去了,還疼他怎的?“公子滿眼流淚。

正說間,忽服朋友來訪。金哥勸:“三叔休惱,三嬸一時不在了,你縱然哭他,他也不知道。今有許多相公在店中相訪,聞公子在院中,都要來。”公子聽說,恐怕朋友笑話,即便起身回店。公子心中氣悶,無心應舉,意欲束裝回家。朋友聞知,都來勸說:

“順卿兄,功名是大事,表子是未節,那裏有力表於而不去求功名之理?”公子說:

“列位不知,我奮志勤學,皆爲玉堂春的言語激我。冤家爲我受了千辛萬苦,我怎肯輕舍?”衆人叫:“順卿兄,你倘聯捷,幸在彼地,見之何難?你若回家,憂慮成病,父母懸心,朋友笑恥,你有何益?”三官自思言之最當,倘或僥倖,得到山西,平生願足矣,數言勸醒公子。

會試日期已到,公子進了三場,果中金榜二甲第八名,刑部觀政。三個月,選了真定府理刑官,即遣轎馬迎請父母兄嫂。父母不來,回書說:“教他做官勤慎公廉。念你年長未娶,已聘劉都堂之女,不日送至任所成親。”公子一心只想着玉堂春,全不以聘娶爲喜。正是:已將路柳爲連理、翻把家雞作野鴛。

且說沈洪之妻皮氏,也有幾分顏色,雖然三十餘歲,比二八少年,也還風騷。平昔間嫌老公粗蠢,不會風流,又出外日多,在家日少。皮氏色性大重,打熬不過,間壁有個監生,姓趙名昂,自幼慣走花柳場中,爲人風月,近日喪偶。雖徽是納粟相公,家道已在消乏一邊。一日,皮氏在後園看花,偶然撞見趙昂,彼此有心,都看上了。趙昂訪知巷口做歇家的王婆,在沈家走動識熟,且是利口,善於做媒說合,乃將白銀二十兩,賄賂王婆,央他通腳。皮氏平昔間不良的口氣,已有在王婆肚裏。況且今日你貪我愛,一說一上,幽期密約,一牆之隔,梯上梯下,做就了一點不明不白的事。趙昂一者貪皮氏之色,二者要騙他錢財。枕蓆之間,竭力奉承。皮氏心愛趙昂,但是開口,無有不從,恨不得連家當都津貼了他。不上一年,傾羹倒筐,騙得一空。初時只推事故,暫時那借,借去後,分毫不還。皮氏只愁老公回來盤同時,無言回答。一夜與趙昂商議,欲要跟趙昂逃走他方。趙昂道:“我又不是赤腳漢,如何走得?便走了,也不免喫官司。只除暗地謀殺了沈洪,做個長久夫妻,豈不盡美”皮氏點頭不語。

卻說趙昂有心打聽沈洪的消息,曉得他討了院妓玉堂春一路回來,即忙報與皮氏知道,故意將言語觸惱皮氏。皮氏怨恨不絕於聲,間:“如今怎麼樣對付他說好屍趙昂道:

“7進門時,你便數他不是,與他尋鬧,叫他領着娼根另住,那時憑你安排了。我央王婆贖得些砒霜在此,覷便放在食器內,把與他兩個喫。等他雙死也罷,單死也罷1皮氏說:”他好喫的是辣面。:趙昂說:“辣面內正好下藥。”兩人圈套已定,只等沈洪人來。

不一日,沈洪到了故鄉,叫僕人和玉姐暫停門外,自己先進門,與皮氏相見,滿臉陪笑說:“大姐休怪,我如今做了一件事。”皮氏說:“你莫不是娶了個小老婆?”沈洪說:“是了。”皮氏大怒,說:“爲妻的整年月在家守活孤娟,你卻花柳快活,又帶這潑淫婦回來,全無夫妻之情。你若要留這淫婦時,你自在西廳一帶住下,不許來纏我。

我也沒福受這淫婦的拜,不安他來。“昂然說罷,啼哭起來,拍始拍凳,口裏”千亡八,萬淫婦“罵不絕聲。沈洪勸解不得,想道:”且暫時依他言語在西廳住幾日,落得受用。

等他氣消了時,卻領玉堂春與他磕頭。“沈洪只道渾家是喫醋,誰知他有了私情,又且房計空虛了,正怕老公進房,藉此機會,打發他另居。正是:你向東時我向西,各人有意自家知。不在話下。

卻說玉堂春曾與王公子設誓,今番怎肯失節於沈洪,腹中一路打槁:“我若到這厭物家中,將情節哭訴他大娘子,求他做主,以全節操。慢慢的寄信與三官,教他將二千兩銀子來贖我去,卻不好。”及到沈洪家裏,聞知大娘不許相見,打發者公和他往西廳另住,不遂其計,心中又驚又苦。沈洪安排牀帳在廂房,安頓了蘇三。自己卻去窩伴皮氏,陪喫夜飯。被皮氏三回五次催趕,沈洪說:“我去西廳時,只怕大娘着惱。”皮氏說:“你在此,我反惱;離了我眼睛,我便不惱。”沈洪唱個淡喏,謝聲:“得罪。”

出了房門,徑望西廳而來。原來玉姐乘着沈洪不在,檢出他鋪蓋撇在廳中,自己關上房門自睡了。任沈洪打門,那裏肯開。卻好皮氏叫小段名到西廳看老公睡也不曾。沈洪平日原與小段名有情,那時扯在鋪上,草草合歡,也當春風一度。事畢,小段名自去了。

沈洪身子睏倦,一覺睡去直至天明。

卻說皮氏這一夜等趙昂不來,小段名回後,老公又睡了。翻來覆去,一夜不曾閤眼。

天明早起,趕下一軸面,煮熟分作兩硫,皮氏悄俏把砒霜撒在面內,卻將辣汁澆上,叫小段名送去西廳:“與你爹爹喫。”小段名送至西廳,叫道:“爹爹,大娘欠你,送辣面與你喫/沈洪見得兩碗,就叫:”我兒,送一碗與你二孃喫。“小段名便去敲門。玉姐在牀上問:寧做甚麼?”小段名說:“請二孃起來喫麪。”玉姐道:“我不要喫。”

沈洪說:“想是你二孃還要睡,莫去鬧他。”沈洪把兩碗都喫了,須臾而荊小段名收碗去了。

沈洪一時肚疼,叫道:,不好了,死也死也1玉姐還只認假意,看着聲音漸變,開門出來看時,只見沈洪九竅流血而死。正不知甚麼緣故,慌慌的高叫:“救人1只聽得腳步響,皮氏早到,不等玉姐開言,就變過臉,故意問道:”好好的一個人,怎麼就死了?想必你這小淫婦弄死了他,要去嫁人1玉姐說:“那丫頭送面來,叫我喫,我不要喫,並不曾開門。誰知他喫了,便肚疼死了。必是面裏有些緣故。”皮氏說:“放屁!

面裏若有緣故,必是你這小淫婦做下的。不然,你如何先曉得這面是喫不得的,不肯喫?

你說並不曾開門,如何卻在門外?這謀死情由,不是你,是誰?“說罷,假哭起”養家的天“來。家中憧僕養娘都亂做一堆。皮氏就將三尺白布擺頭,扯了玉姐往知縣處叫喊。

正直工知縣升堂,喚進問其緣故。皮氏說:“小婦人皮氏。丈夫叫沈洪,在北京爲商,用千金娶這娼婦,叫做玉堂春爲妾。這娼婦嫌丈夫醜陋,因喫辣麪,暗將毒藥放人,丈夫喫了,登時身死。望爺爺斷他償命。”王知縣聽罷,問:“玉堂春,你怎麼說?”

玉姐說:“爺爺,小婦人原籍北直隸大同府人氏。只因年歲荒旱,父親把我賣在本司院蘇家。賣了三年後,沈洪看見,娶我回家。皮氏嫉妒,暗將毒藥藏在面中,毒死丈夫性命。反倚刁潑,展賴小婦人。”知縣聽玉姐說了一會,叫:“皮氏,想你見那男子棄舊迎新,你懷恨在心,藥死親夫,此情理或有之。”皮氏說:“爺爺,我與丈夫從幼的夫妻,怎忍做這絕情的事!這蘇氏原是不良之婦,別有個心上之人,分明是他藥死,要圖改嫁。望青天爺爺明鏡。”知縣乃叫蘇氏:“你過來。我想你原系娼門,你愛那風流標致的人,想是你見丈夫醜陋,不趁你意,故此把毒藥藥死是實。”叫皁隸:“把蘇氏與我夾起來1玉姐說:”爺爺!小婦人雖在煙花巷裏,跟了沈洪又不曾難爲半分,怎下這般毒手?小婦人果有惡意,何不在半路謀害?既到了他家,他怎容得小婦人做手腳?這皮氏昨夜就趕出丈夫,不許他進房。今早的面,出於皮氏之手,小婦人井無干涉。“王知縣見他二人各說有理,叫皁隸暫把他二人寄監:”我差人訪實再審。“二人進了南牢不題。

卻說皮氏差人密密傳與趙昂,叫他快來打點。趙昂拿着沈家銀子,與刑房吏一百兩,書手八十兩,掌案的先生五十兩,門子五十兩,兩班皁隸六十兩,禁子每人二十兩,上下打點停當。封了一千兩銀子,放在譚內,當酒送與王知縣;知縣受了。

次日清晨升堂,叫皁隸把皮氏一起提出來。不多時到了,當堂跪下。知縣說:“我夜來一夢,夢見沈洪說:”我是蘇氏藥死,與那皮氏無干。‘“玉堂春正待分辨,知縣大怒,說:”人是苦蟲,不打不招。“叫皁隸:”與我拎着實打!問他招也不招?他若不招,就活活敲死1玉姐熬刑不過,說:“願招。”知縣說:“放下刑具。”皁隸遞筆與玉姐畫供。知縣說:“皮氏召保在外,玉堂春收監。”皁隸將玉姐手肘腳鐐,帶進南牢。禁子牢頭都得了趙上舍銀子,將玉姐百般凌辱。只等上司詳允之後,就遞罪狀,結果他性命。正是:安排縛虎擒龍計,斷送愁彎位鳳人小且喜有個刑房吏姓劉名志仁,爲人正直無私。素知皮氏與趙昂有好,都是王婆說合。數日前撞見王婆在生藥鋪內贖砒霜,說:“要藥老鼠。”劉志仁就有些疑心。今日做出入命來,趙監生使着沈家不疼的銀子來衙門打點,把蘇氏買成死罪,天理何在?躊躇一會:“我下監去看看。那禁子正在那裏逼玉姐要燈油錢,志仁喝退衆人,將溫言寬慰玉姐,問其冤情。玉姐垂淚拜訴來歷。

志仁見四傍無人,遂將趙監生與皮氏私情及王婆贖藥始未,細說一遍,分付:你且耐心守困,待後有機會,我指點你去叫冤。日逐飯食,我自供你。“玉姐再三拜謝。禁子見劉志仁做主,也不敢則聲。此話閣過不題。

卻說公子自到真定府爲官,舉利除害,吏畏民悅,只是想念玉堂春,無刻不然。一日正在煩惱,家人來報,老奶奶家中送新奶奶來了。公子聽說,接進家校見了新人,口中不言,心內自思:“容貌到也齊整,怎及得玉堂春風趣?”當果擺了合歡宴,喫下合否杯。畢姻之際,猛然想起多嬌:“當初指望白頭相守,誰知你嫁了沈洪,這官浩卻被別人承受了。”雖然陪伴了劉氏夫人,心裏還想着玉姐,因此不快,當夜中了傷寒。又想當初與玉姐別時,發下誓願,各不嫁娶。心下疑惑,閤眼就見玉姐在傍。劉夫人遣人到處祈祝,府縣官都來問安,請名醫切脈調治,一月之外,才得痊可。公子在任年餘,官聲大著,行取到京。吏部考選天下官員。公子在部點名已畢,回到下處,焚香禱告天地,只願山西爲官,好訪問玉堂春消息。須臾馬上人來報:“王爺點了山西巡按。”公子聽說,兩手加額:“趁我平生之願矣1次日領了敕印辭朝,連夜起馬,往山西省城上任訖。即時發牌,先出巡平陽府。公子到平陽府,坐了察院,觀看文卷。見蘇氏玉堂春問了重刑,心內驚慌:”其中必有蹺蹊。“隨叫書吏過來:”選一個能幹事的,跟着我私行採訪。你衆人在內,不可走漏消息。“

公子時下換了素中青衣,隨跟書吏,暗暗出了察院。僱了兩個騾子,往洪同縣路上來。這趕腳的小夥,在路上閒問:“二位客官往洪同縣有甚貴幹?”公子說:“我來洪同縣要娶個妾,不知誰會說媒?”小夥說:“你又說娶校俺縣裏一個。財主,因娶了個小,害了性命。”公子問:“怎的害了性命?”小夥說:“這財主叫沈洪,婦人叫做玉堂春。他是京裏娶來的。他那大老婆皮氏與那鄰家趙昂私通,怕那漢子回來知道,一服毒藥把沈洪藥死了。這皮氏與趙昂反把玉堂春送到本縣,將銀買囑官府衙門,將玉堂春屈打成招,問了死罪,送在監裏。若不是虧了一個外郎,幾時便死了。”公子又問:

“那玉堂春如今在監死了?小夥說:”不曾。“公子說:”我要娶個小,你說可投着誰做媒?“小夥說:”我送你往王婆家去罷,他極會說媒。“公子說:”你怎知道他會說媒?“小夥說:”趙昂與皮氏都是他做牽頭。“公子說:”如今下他家裏罷。“小夥竟引到王婆家裏,叫聲:”乾孃,我送個客官在你家來。這客官要娶個小,你可與他說媒。

王婆說:“累你,我賺了錢來謝你。”小夥自去了。

公子夜間與王婆攀話,見他能言快語,是個積年的馬泊六了。到天明,又到趙監生前後門看了一遍,與沈洪家緊壁相通,可知做事方便。回來喫了早飯,還了王婆店錢,說:“我不曾帶得財禮,到省下回來,再作商議。”公子出的門來,僱了騾子,星夜回到省城,到晚進了察院,不題。

次早,星火發牌,按臨洪同縣。各官參見過,分付就要審錄。王知縣回縣,叫刑房吏書即將文卷審冊,連夜開寫停當,明日送審不題。卻說劉志仁與玉姐寫了一張冤狀,暗藏在身。

到次日清晨,王知縣坐在監門首,把應解犯人點將出來。玉姐披枷帶鎖,眼淚紛紛,隨解子到了察院門首,伺候開門。巡捕官廁風已畢,解審牌出。公子先喚蘇氏一起。玉姐口稱冤枉,探懷中訴狀呈上。公子抬頭見玉姐這般模樣,心中悽慘,叫聽事官接上狀來。公子看了一遍,問說:你從小嫁沈洪,可還接了幾年客?“玉姐說:”爺爺!我從小接着一個公子,他是南京禮部尚書三舍人。“公子怕他說出醜處,喝聲:”住了!我今只問你謀殺人命事,不消多講。“玉姐說:”爺爺!若殺人的事,只問皮氏便知。“

公子叫皮氏問了一遍。玉姐又說了一遍。公子分付劉推官道:“聞知你公正廉能,不肯玩法徇私。我來到任,尚未出巡,先到洪同縣訪得這皮氏藥死親夫,累蘇氏受屈。你與我把這事情用心問斷。”說罷,公子退堂。

劉推官回衙,升堂,就叫:“蘇氏,你謀殺親夫,是何意故?”王姐說:“冤屈!

分明是皮氏串通王婆,和趙監生合計毒死男子。縣官要錢,逼勒成招,今日小婦擠死訴冤,望青天爺爺做主。“劉爺叫皁隸把皮氏採上來,間:”你與趙昂好情可真麼?“

皮氏抵賴沒有。劉爺即時拿趙昂和王婆到來面對。用了一番刑法,都不肯招。劉爺又叫小段名:“你送面與家主喫,必然知情1喝教夾起。小段名說:”爺爺,我說罷!那日的面,是俺孃親手盛起,叫小婦人送與爹爹喫。小婦人送到西廳,爹叫新娘同喫。新娘關着門,不肯起身,回道:“‘不要喫’俺爹自家喫了,即時口鼻流血死了。”劉爺又問趙昂姦情,小段名也說了。趙昂說:“這是蘇氏買來的硬證。”劉爺沉吟了一會,把皮氏這一起分頭送監,叫一書吏過來:“這起潑皮奴才,苦不肯招。我如今要用一計,用一個大櫃,放在丹揮內,鑿幾個孔兒。

你執紙筆暗藏在內,不要走漏消息。我再提來問他,不招,即把他們鎖在櫃左櫃右,看他有甚麼說話,你與我用心寫來。劉爺分付已畢,書吏即辦一大櫃,放在丹埠,藏身於內。

劉爺又叫皁隸把皮氏一起提來再審,又問:‘招也不招?“趙昂、皮氏、王婆三人齊聲哀告,說:”就打死小的那裏招?“劉爺大怒,分付:”你衆人各自去喫飯來,把這起奴才着實拷問。把他放在丹揮裏,連小段名四人鎖於四處,不許他交頭搔耳。“皁隸把這四人鋇在櫃的四角。衆人盡散。

卻說皮氏抬起頭來,四顧無人,便罵:“小段名!小奴才!你如何亂講?今日再亂講時,到家中活敲殺你。”小段名說:“不是夾得疼,我也不說。”王婆便叫:“皮大姐,我也受這刑杖不過,等劉爺出來,說了罷。”趙昂說:“好娘,我那些虧着你!倘捱出官司去,我百般孝順你,即把你做親母。”王婆說:“我再不聽你哄我。叫我圓成了,認我做親孃;許我兩石麥,還欠八升;許我一石米,都下了糠批;段衣兩套,止與我一條藍布裙;許我好房子,不曾得住,你乾的事,沒天理,教我只管與你熬刑受苦1皮氏說:”老孃,這遭出去,不敢忘你恩。捱過今日不招,便沒事了。“櫃裏書吏把他說的話盡記了,寫在紙上。

劉爺升堂,先叫打開櫃子。書吏跑將出來,衆人都唬軟了。劉爺看了書吏所錄口詞,再要拷問,三人都不打自招。趙昂從頭依直寫得明白。各各畫供已完,遞至公案。劉爺看了一遍,間蘇氏:“你可從幼爲娼,還是良家出身?”蘇氏將蘇淮買良爲賤,先遇王尚書公於,揮金三萬;後被老鴇一秤金趕逐,將奴賺賣與沈洪爲妾,一路未曾同睡,備細說了。劉推官情知王公子就是本院、提筆定罪:皮氏凌遲處死,趙昂斬罪非輕。王婆贖藥是通情,杖貴段名示譬。

王縣貪酷罷職,追贓不恕衙門。蘇淮買良爲賤合充軍,一秤金三月立枷罪定。

劉爺做完申文,把皮氏一起俱已收監。次日親捧招詳,送解察院。公子依擬,留劉推官後堂待茶,問:“蘇氏如何發放?”劉推官答言:“發還原籍,擇夫另嫁。”公子屏去從人,與劉推官吐膽傾心,備述少年設誓之意:“今日煩賢府密地差人送至北京王銀匠處暫居,足感足感1劉推官領命奉行,自不必說。

卻說公子行下關文,到北京本司院提到蘇淮、一秤金依律問罪。蘇淮已先故了。一秤金認得是公子,還叫:“王姐夫。”被公子喝教重打六十,取一百斤大枷枷號。不勾半月,嗚呼哀哉!正是:萬兩黃金難買命,一朝紅粉已成灰。

再說公子一年任滿,覆命還京。見朝已過,便到王匠處問信。王匠說有金哥伏侍,在頂銀衚衕居祝公子即往頂銀衚衕,見了玉姐,二人放聲大哭。公子已知玉姐守節之美,玉姐已知王御史就是公子,彼此稱謝。公子說:“我父母娶了個劉氏夫人,甚是賢德,他也知道你的事情,決不妒忌。”當夜同飲同宿,濃如膠漆。次日,王匠、金哥都來磕頭賀喜。公子謝二人昔日之恩,分付:本司院蘇淮家當原是玉堂春置辦的,今蘇淮夫婦已絕,將遺下家財,撥與王匠、金哥二人管業,以報其德。上了個省親本,辭朝和玉堂春起馬共回南京。

到了自家門首,把門人急報老爺說:“小老爺到了。”老爺聽說甚喜。公子進到廳上,排了香案,拜謝天地,拜了父母兄嫂。兩位姐夫姐姐都相見了。又引玉堂春見禮已畢。玉姐進房,見了劉氏說:“奶奶坐上,受我一拜。”劉氏說:“姐姐怎說這話?你在先,奴在後。”玉姐說:“姐姐是名門宦家之子,奴是煙花,出身微賤。”公子喜不自勝。當日正了妻妾之分,姊妹相稱,一家和氣。公子又叫王定:“你當先在北京三番四復規諫我,乃是正理。我今與老爺說將你做老管家。”以百金賞之。後來王景隆官至都御史,妻妾俱有子,至今子孫繁盛。有詩嘆雲:鄭氏元和已著名,三官閡院是新聞。

風流子弟知多少,夫貴妻榮有兒人?

警世通言第二十五卷 桂員外途窮懺悔

交遊誰似古人情?春夢秋雲未可憑。

溝壑不援徒泛愛,寒暄有問但虛名。

陳雷義重逾膠漆,管鮑貧交託死生。

此道個人棄如上,歲寒惟有竹松盟。

話說元朝天順年問,江南蘇州府吳趨坊有一長者,姓施名濟,字近仁。其父施鑑,字公明,爲人謹厚志誠,治家勤儉,不肯妄費一錢。生施濟時年已五十餘矣。鑑晚歲得子,愛惜如金。年八歲,送與裏中支學究先生館中讀書。先生見他聰秀,與己子支德年齡相仿,遂令同卓而坐。那時館中學生雖多,長幼不一,偏他兩個聰明好學,文藝日進。

後支學究得病而亡,施濟稟知父親,邀支德館穀於家,彼此切磋,甚相契愛。未幾同遊序序,齊赴科常支家得第爲官,施家屢試不捷,乃散財結客,周貧恤寡,欲以豪俠成名於世。父親施鑑是個本分財主,惜糞如金的,見兒子揮金不吝,未免心疼。惟恐他將家財散盡,去後蕭素,乃密將黃白之物,埋藏於地窖中,如此數處,不使人知。待等天年,才授與兒子。從來財主家往往有此。正是:常將有日思無日,莫待無時思有時。

那施公平昔若是常患頭疼腹痛,三好兩歉的,到老來也是判個死日;就是平昔間沒病,臨老來伏牀半月或十日,兒子朝夕在面前奉侍湯藥,那地窖中的話兒卻也說了。只爲他年已九十有餘,兀自精神健旺,飲吹兼人,步履如飛。不匡一夕五更睡去,就不醒了,雖喚做吉祥而逝,卻不曾有片言遺囑。常言說得好:三寸氣在千般用,一日無常萬事休。

那施濟是有志學好的人,少不得殯殮祭葬,務從其厚。

其時施濟年逾四十,尚未生子。三年孝滿,妻嚴氏勸令置妾。施濟不從,發心持誦《白衣觀音經》,並刊本佈施,許願:“生於之日,舍三百金修蓋殿字。”期年之後,嚴氏得孕,果生一男。三朝剃頭,夫妻說起還願之事,遂取名施還,到彌月做了湯餅會。

施濟對渾家說,收拾了三百兩銀子,來到虎丘山水月觀音殿上燒香禮拜。正欲喚主僧囑託修殿之事,忽聞下面有人哭泣之聲,仔細聽之,其聲甚慘。

施濟下殿走到千人石上觀看,只見一人坐在劍池邊,望着池水,嗚咽不止。

上前看時,認得其人姓桂名富五,幼年間一條街上居住,曾同在支先生館中讀書。

不一年,桂家父母移居肯口,以便耕種,桂生就出學去了。後來也曾相會幾次,有十餘年不相聞了,何期今日得遇。施公喫了一驚,喚起相見,問其緣故。桂生只是墮淚,口不能言。施公心懷不忍,一手挽住,拉到觀音殿上來問道:“桂兄有何傷痛?倘然見教,小弟或可分憂。”桂富五初時不肯說,被再三盤詰,只得吐實道:“某祖遺有屋一所,田百畝,自耕自食,儘可餬口。不幸惑於人言,渭農夫利薄,商販利厚。將薄產抵借李平章府中本銀三百兩,販紗段往燕京。豈料運奏時乖,連走幾遍,本利俱汛宦家索債,如狼似虎,利上盤利,將田房傢俬盡數估計,一妻二子,亦爲其所有。尚然未足,要逼某扳害親戚賠補。某情極,夜間逃出,思量無路,欲投澗水中自盡,是以悲泣耳。”

施公惻然道:“吾兄勿憂。吾適帶修殿銀三百兩在此,且移以相贈,使君夫妻父子團圓何如?”桂生驚道:“足下莫非戲言乎?”施公大笑道:“君非有求於我,何戲之有?我與君交雖不深,然幼年曾有同窗之雅,每見吳下風俗惡薄,見朋友患難,虛言撫慰,曾無一毫實惠之加。甚則面是背非,幸災樂禍,此吾平時所深恨者。況君今日之禍,波及妻子。吾向苦無子,今生子僅彌月,祈佛保佑,願其長成。君有子而棄之他人,玷辱門風,吾何忍見之!吾之此言,實出肺腑/遂開筐取銀三百兩,雙手遞與桂生。桂生還不敢便接,說道:”足下既念舊情,肯相賙濟,願留借券。倘有好日,定當報補。“

施公道:“吾憐君而相贈,豈望報乎?君可速歸,恐尊嫂懸懸而望也。”桂生喜出望外,做夢也想不到此,接銀在手,不覺屈膝下拜。施濟慌忙扶起。桂生垂淚道:“某一家骨肉皆足下所再造,雖重生父母不及此恩。三日後,定當踵門叩謝。”又向觀音大士前磕頭說誓道:“某受施君活命之恩,今生倘不得補答,來生亦作犬馬相報。”歡歡喜喜的下山去了。後人有詩讚施君之德:

誼高矜厄且憐貧,三百朱提賤似塵。

試問當今有力者,同窗誰念幼時人?

施公對主僧說道:“帶來修殿的銀子,別有急用挪去,來日奉補。”主僧道:“遲一日不妨事。”施濟回家,將此事述與嚴氏知道。嚴氏亦不以爲怪。次日另湊銀三百兩,差人送去水月觀音殿完了願心。

到第三日,桂生領了十二歲的長兒桂高,親自到門拜謝。施濟見了他父子一處,愈加歡喜,殷勤接待,酒食留款。從容問其償債之事。桂生答道:“自蒙恩人所賜,已足本錢。奈渠將利盤算,田產盡數取去,止落得一家骨肉完聚耳。說罷,淚如雨下。施濟道:”君家至親數口,今後如何活計?“桂生道:身居口食,一無所賴。家世衣冠,羞在故鄉出醜,只得往他方外郡,傭工趁食。”施公道:“‘爲人須爲徹。’肯門外吾有桑棗園一所,茅屋數間,園邊有田十畝。勤於樹藝,儘可度日。倘足下不嫌淡泊,就此暫過幾時何如?”桂生道:“若得如此,兔作他鄉餓鬼。只是前施未報,又叨恩賜,深有未安。某有二子,長年十二,次年十一,但憑所愛,留一個服侍恩人,少盡犬馬之意,譬如服役於豪宦也。”施公道:“吾既與君爲友,君之子即吾之予,豈有此理!”當喚小廝取皇曆看個吉日,教他入宅,一面差人分付看園的老僕,教他打掃房屋潔淨,至期交割與桂家管業。桂生命兒、子拜謝了恩人。桂高朝上磕頭。施公要還禮,卻被桂生扶住,只得受了。桂生連唱了七八個暗,千恩萬謝,同兒子相別而去。到移居之日,施家又送些糕米錢帛之類。分明是:從空伸出拿雲手,提起天羅地網人。

過了數日,桂生備了四個盒子,無非是時新果品,肥雞巨鯽,教渾家孫大嫂乘轎親到施家稱謝。嚴氏備飯留款。那孫大嫂能言快語,讒餡面議。嚴氏初相會便說得着,與他如姊妹一般。更有一件奇事,連施家未週歲的小官人,一見了孫大嫂也自歡喜,就賴在身上要他抱。大嫂道:“不瞞姆姆說,奴家見有身孕,抱不得小官人。”原來有這個俗忌:大凡懷胎的抱了孩子家,那孩子就壞了脾胃,要出青糞,謂之“受記”,直到產後方痊。嚴氏道:“不知嬸嬸且喜幾個月了?”大嫂道:‘五個足月了。“嚴氏把十指一輪道:”去年十二月內受胎的,今年九月間該產。嬸嬸有過了兩位令郎了,若今番生下女兒,奴與姆姆結個兒女親家/大嫂道:“多承姆姆不棄,只怕扳高不來。”當日說話,直到晚方別。大嫂回家,將嚴氏所言,述了一遍。丈夫聽了,各各歡喜,只願生下女兒,結得此姻,一生有靠。

光陰似箭,不覺九月初旬,孫大嫂果然產下一女。施家又遣人送柴米,嚴氏又差女使去問安。其時只當親眷往來,情好甚密,這話閣過不題。

卻說桑棗園中有銀杏一棵,大數十圍,相傳有“福德五聖之神”棲止其上。

園丁每年臘月初一日,於樹下燒紙錢奠酒。桂生曉得有這;日規,也是他命運合當發跡。其年正當燒紙,忽見有白老鼠一個,繞樹走了一遍,徑鑽在樹底下去,不見了。

桂生看時,只見樹根浮起處有個盞大的竅穴,那白老鼠兀自在穴邊張望。桂生說與渾家,莫非這老鼠是神道現靈?孫大嫂道:“鳥瘦毛長,人貧就智短了。常聽人說金蛇是金,白鼠是銀,卻沒有神道變鼠的話,或者樹下窖得有錢財,皇天可憐,見我夫妻貧苦,故教白鼠出現,也不見得。你明日可往肯門童瞎子家起一當家宅課,看財交發動也不?”

桂生平日慣聽老婆舌的,明日起早,真個到童瞎子鋪中起課,斷得有十分財採。夫妻商議停當,買豬頭祭獻藏神。

二更人靜,兩口兒兩把鋤頭,照樹根下竅穴開將下去。約有三尺深,發起小方磚一塊,磚下磁壇三個,壇口鋪着米,都爛了。撥開米下邊,都是白物。原來銀子埋在土中,得了米便不走。夫妻二人叫聲“慚愧”,四隻手將銀子搬盡,不動那磁壇,依;日蓋磚掩土。二人回到房中,看那東西,約一千五百金。桂生算計要將三百兩還施氏所贈之數,餘下的將來營運。孫大嫂道:“卻使不得!”桂生問道:“爲何?”孫大嫂道:‘施氏知我赤貧來此,倘問這三百金從何而得?反生疑心。若知是銀杏樹下掘得的,原是他園中之物,祖上所遺,憑他說三千四千,你那裏分辨?和盤托出,還只嫌少,不惟不見我們好心,反成不美。“桂生道:”若依賢妻所見如何?“孫大嫂道:”這十畝田,幾株桑棗,了不得你我終身之事。幸天賜藏金,何不於他鄉私與置些產業,慢慢地脫身去,自做個財主。那時報他之德,彼此見好。“桂生道:”’有智婦人,勝如男子。‘你說的是。我青遠房親族在會稽地方,向因家貧久不來往。今攜千金而去,料不慢我。我在彼處置辦良田美產,每歲往收花利,盤放幾年,怕不做個大大財主?“商量已定。到來春,推說浙中訪親,私自置下田產,託人收放,每年去算帳一次。回時舊衣舊裳,不露出有錢的本相。如此五年,桂生在紹興府會稽縣已做個大家事,住房都買下了,只瞞得施家不知。

忽一日兩家兒女同時出痘,施濟請醫看了自家兒子,就教去看桂家女兒,此時只當親媳婦一般。大幸痘都好了。裏中有個李老兒號梅軒者,素在施家來往。遂邀親鄰酸錢與施公把盞賀喜,桂生亦與席。施濟義題起親事,李梅軒自請爲媒,衆人都玉成其美。

桂生心下也情願,回家與渾家孫大嫂商量。大嫂道:“自古說‘慈不掌兵,義不掌財’。

施生雖是好人,卻是爲仁不富,家事也漸漸消乏不如前了。我的人家都做在會稽地面,到彼攀個高門,這些田產也有個依靠。“桂生道:”賢妻說得是,只是他一團美意,將何推託?“大嫂道:”你只推門衰柞薄,攀陪不起就是。倘若他定要做親,只說兒女年幼,等他長大行聘未遲。“

古人說得好:“人心不足蛇吞象。”當初貧困之日,低門扳高,求之不得;如今掘藏發跡了,反嫌好道歉起來。

只因上岸身安穩,忘卻從前落水時。

施濟是個正直之人,只道他真個謙遜,並不疑有他故。

在蔣光陰,又過了三年:施濟忽遣一疾,醫治不痊,鳴呼哀哉了,殯殮之事不必細說。桂富五的渾家掉掇丈夫,乘此機會早爲脫身這計,乃具只雞斗酒,夫婦齊往施家弔奠。桂生拜奠過了先回,孫大嫂留身向嚴氏道:“拙夫向蒙恩人救拔,朝夕感念,大馬之報尚未少申。今恩人身故,愚夫婦何敢久佔府上之田廬?;寧可轉徙他方,別圖生計。

今日就來告別。嚴氏道:“嬸嬸何出此言!先夫雖則去世,奴家亦可做主。孤苦中正要嬸嬸時常伴話,何忍舍我而去?大嫂道:”奴家也捨不得姆姆。但非親非故,白佔寡婦田房,被人議論。日後郎君長大,少不得要吐還的。不如早達時務,善始善終,全了恩了人生前一段美意。“嚴氏苦留不住,各各流淚而別。桂生摯家搬往會稽居住,恍似開籠放鳥,一去不回。

再說施家,自從施濟存日,好施樂善,翼中已空虛了。又經這番喪中之費,不免欠下些債負。那嚴氏又是賢德有餘才幹不足的,守着數歲的孤兒撐持不定,把田產逐漸棄了。不勾五六年,資財馨盡,不能度日,童僕俱已逃散。常言“吉人天相,絕處逢生”。

恰好遇一個人從任所回來,那人姓支名德,從小與施濟同窗讀書,一舉成名,剔歷外任,官至四川路參政。此時元順帝至正年問,小人用事,朝政日紊。支德不願爲官,致政而歸,聞施濟故後,家日貧落,心甚不忍,特地登門弔唁。孤於施還出迎,年甫垂暑,進退有禮。支翁問:“曾聘婦否?”施還答言:“先人薄業已馨,老母甘旨尚缺,何暇及此!”支翁潛然淚下道:“令先公憂人之憂,樂人之樂,此天地間有數好人。天理若下抿,子孫必然昌盛。某喬在窗誼,因久宦遠方,不能分憂共患,乃令先公之罪人也。某有愛女一十三歲,與賢侄年頗相宜,欲遣媒的與令堂夫人議姻,萬望先爲道達,是必勿拒!”施還拜謝,口稱“不敢”。

次日支翁差家人持金錢幣帛之禮,同媒人往聘施氏子爲養婿。嚴氏感其美意,只得依允。施還擇日過門,拜岳父岳母,就留在館中讀書,延明師以教之。又念親母嚴氏在家薪水不給,提柴送米,每十日令其子歸省一次。嚴氏母子感恩非淺。後人評論世俗倚富欺貧,已定下婚姻猶有圖賴者,況以宦家之愛女下贅貧友之孤兒,支翁真盛德之人也!

這纔是:棧財如糞土,仁義值千金。

說那支翁雖然屢任,立意做清官的,所以宦翼甚薄,又添了女婿一家供給,力量甚是勉強。偶有人來說及桂富五在桑棗園搬去會稽縣,造化發財,良田美宅,何止萬貫,如今改名桂遷,外人都稱爲桂員外。支翁是曉得前因的,聽得此言,遂向女婿說知:

“當初桂宮五受你家恩惠不一而足,別的不算,只替他償債一主,就是三百兩。如今他發跡之日不來看顧你,一定不知你家落薄如此。賢婿若往會稽投奔他,必然厚贈,此乃分內之財,諒他家也巴不得你去的,可與親母計議。”施還回家,對母親說了。嚴氏道:

“若桂家果然發跡,必不負我。但當初你尚年幼,不知中間許多情節,他的渾家孫大娘與我姊妹情分。我與你同去,倘男子漢出外去了,我就好到他內裏說話。”施還回復了,支翁以盤費相贈,又作書與桂遷,自敘同窗之誼,囑他看顧施氏母子二人。

當下買舟,徑往紹興會稽縣來,間:“桂遷員外家居何處?”有人指引道:“在西門城內大街上,第一帶高樓房就是。”施還就西門外下個飯店。次日嚴氏留止店中,施還寫個通家晚輩的名刺,帶了支公的書信,進城到桂遷家來。門景甚是整齊,但見:門樓高聳,屋字軒昂。花木,久綴庭中,卓椅擺列堂上。一條雨道花磚砌,三尺高階琢石成。蒼頭出入,無非是管屋管田;小戶登門,不過是還租還債,桑棗園中掘藏客,會稽縣裏起家人。

施小官人見桂家門庭赫奕,心中私喜,這番投人投得着了。守門的問了來歷,收了書帖,引到儀門之外,一座照廳內坐下。廳內匾額題“知稼堂”三字,乃名人楊鐵崖之筆。名帖傳進許久,不見動靜。伺候約有兩個時辰,只聽得儀門開響,履聲閣閣,從中堂而出。施還料道必是主人,乃重整衣冠,鶴立於檻外,良久不見出來。施還引領於儀門內窺覷,只見桂遷峨冠華服,立於中庭,從者十餘人環侍左右。桂遷東指西畫,處分家事,童僕去了一輩又來一輩,也有領差的,也有回話的,說一個不了。約莫又有一個時辰,童僕方散。管門的稟覆有客候見,員外問道:“在那裏?”答言:“在照廳。”

桂遷不說請進,一步步踱出儀門,徑到照廳來。施還鞠躬出迎。作揖過了,桂遷把眼一瞅,故意問道:“足下何人?”施還道:“小子長洲施還,號近仁的就是先父。因與老叔昔年有通家之好,久疏問候,特來奉謁。請老叔上坐,小侄有一拜。”桂遷也不敘寒溫,連聲道:“不消不消。”看坐喚茶己畢,就分付小童留飯。施還卻又暗暗歡喜。施還開口道:“家母候者嬸母萬福,見在旅舍,先遣小子通知。”論起昔日受知深處,就該說“既然老夫人在此,請到舍中與拙荊相會。桂遷口中唯唯,全不招架。

少停,童子報午飯已備。桂生就教擺在照廳內。只一張卓子,卻是上下兩卓嘎飯。

施還謙讓不肯上坐,把椅拖在傍邊,桂遷也不來安正。桂遷問道:“舍人青年幾何?”

施還答道:“昔老叔去蘇之時,不肖年方八歲。承垂吊賜奠,家母至今感激,今奉別又已六年。不肖門戶貧落,老叔福祉日臻,盛衰懸絕,使人欣羨不已。”桂遷但首肯,不答一詞。酒至三巡,施還道:“不肖量窄,況家母見在旅舍懸望,不敢多飲。”桂遷又不招架,道:“既然少飲,快取飯來!”喫飯已畢,並不題起昔日交情,亦不問及家常之事。施還忍不住了,只得微露其意,道:“不肖幼時侍坐於先君之側,常聽得先君說:

生平窗友只有老叔親密,比時就說老叔後來決然大發的。家母亦常稱老嬸母賢德,有仁有義。幸而先年老叔在敝園暫居之時,寒家並不曾怠慢,不然今日亦無顏至此。“桂遷低眉搖手,嘿然不答。施還又道:”昔日虎丘水月觀音殿與先君相會之事,恩老叔也還記得?“桂遷恐怕又說,慌忙道:”足下來意,我已悉知。不必多言,恐他人聞之,爲吾之羞也。“說罷,先立起身來,施還只得告辭道:”暫別臺顏,來日再來奉候。“桂遷送至門外,舉手而退。

正是:

別人求我三春雨,我去求人六月霜。

話分兩頭。卻說嚴氏在旅店中懸懸而待,道:“桂家必然遣人迎我。”怪其來遲,倚間而望。只見小舍人快快回來,備述相見時的態度言語。嚴氏不覺雙淚交流,罵道:

“桂富五,你不記得跳劍池的時節麼?”正要數一數二的叫罵出來,小舍人急忙勸住道:

“今日求人之際,且莫說盡情話。他既知我母子的來意,必然有個處法。當初曾在觀音面前設誓‘犬馬相報’,料不食言。待孩兒明日再往,看他如何?”嚴氏嘆口氣,只得含忍,過了一夜。

次日,施還起早便往桂家門首候見。誰知桂遷自見了施小官人之後,卻也腹中打菜,要厚贈他母子回去。其奈孫大嫂立意阻擋道:“‘接人要一世,怪人只一次。攬了這野火上門,他喫了甜頭,只管思想,惜草留根,到是個月月紅了。就是他當初有些好處到我,他是一概行善,若干人沾了他的恩惠,不獨我們一家。千人喫藥,靠着一人還錢,我們當恁般晦氣?若是有天理時,似恁地做好人的千年發跡萬年財主,不到這個地位了!

如今的世界還是硬心腸的得便宜,貼人不富,連自家都窮了。“桂遷道:”賢妻說得是。

只是他母子來一場,又有同窗支老先生的書,如何打發他動身?“孫大嫂道:”支家的書不知是真是假。當初在姑蘇時不見有甚麼支鄉宦扶持了我,如今卻來通書!他既然憐貧恤寡,何不損己財?這樣書一萬封也休作準。你去分付門上,如今這窮鬼來時不要招接他。

等得興盡心灰,多少賈發些盤費着他回去。‘頭醋不酸,二醋不辣。’沒什麼想頭,下次再不來纏了。“只一套話說得桂遷。

噁心孔再透一個窟窿,黑肚腸重打三重跑過。

施還在門上候了多時,守門的推三阻四不肯與他傳達。再催促他時,佯佯的走開去了。那小官人且羞且怒,植衣露臂,面赤高聲,發作道:“我施某也不是無因至此的。

‘行得春風,指望夏雨/當初我們做財主時節,也有人求我來,卻不曾恁般怠慢人!“

罵猶未絕,只見一位郎君衣冠齊整,自外而入,問罵者何人。

施還不認得那位郎君,整衣向前道:“姑蘇施某。”言未畢,那郎君慌忙作揖道:

“原來是故人。 別來已久,各不相識矣。昨家君備述足下來意,正在措置,足下達發大怒,何性急如此?今亦不難,當即與家君說知,來日便有沒處。”施還方知那郎君就是桂家長子桂高。見他說話入耳,自悔失言,方欲再訴衷曲,那郎君不別,竟自進門去了。施還見其無禮,忿氣愈加,又指望他來日設處,只得含淚而歸,詳細述於母親嚴氏。

嚴氏復勸道:“我母子數百里投人,分宜謙下,常將和氣爲先,勿聘銳氣致觸其怒。”

到次早,嚴氏又叮囑道:“此去須要謙和,也不可過有所求,只還得原借三百金回家,也好過日。”施還領了母親教訓,再到桂家,鞠躬屏氣,立於門首。只見童僕出入自如,昨日守門的已不見了。小舍人站了半日,只得扯着一個年長的僕者間道:“小生姑蘇施還,求見員外兩臼了,煩通報一聲!”那僕者道:“員外宿酒未醒,此時正睡夢哩。”施還道:“不敢求見員外,只求大官人一見足矣。小生今日不是自來的,是大官人昨日面約來的。”僕者道:“大官人今早五鼓駕船往東莊催租去了。”施還道:“二官人也罷。”僕者道:“二官人在學堂攻書,不管閒事的。”那僕者一頭說,一頭就有人喚他說話,忙忙的奔去了。施還此時怒氣填胸,一點無明火按納不住;又想小人之言不可計較,家主未必如此,只得又忍氣而待。

須臾之間,只見儀門大開,桂遷在庭前乘馬而出。施還迎住馬頭鞠躬致敬,遷慢不爲禮,以鞭指道:“你遠來相投,我又不曾擔閣你半月十日,如何便使性氣惡言辱罵?

本欲從厚,今不能矣。“回顧僕者:”將拜匣內大銀二錠,打發施生罷。“又道:‘這二錠銀子也念你先人之面,似你少年狂妄,休想分文責發。如今有了盤纏,可速口去!”

施還再要開口,桂遷馬上揚鞭如飛去了。

正是:

邊蛇口中草,蠍子尾後針。

兩般猶未毒,最毒負心人。

那兩錠銀子只有二十兩重,論起少年性子不稀罕,就撇在地下去了。一來主人已去,二來只有來的使費,沒有去的盤纏。沒奈何,含着兩眼珠淚,口店對娘說了。母子二人,看了這兩錠銀子,放聲大哭。店家王婆見哭得悲切,間其緣故,嚴氏從頭至尾位訴了一遍。王婆道:“老安人且省愁煩,老身與孫大娘相熟,時常進去的。那大娘最和氣會接待人,他們男子漢辜恩負義,婦道家怎曉得?既然老安人與大娘如此情厚,待老身去與老安人傳信,說老安人在小店中,他必然相請。”嚴氏收淚而謝。

又次日,王婆當一節好事,進桂家去報與孫大嫂知。孫大嫂道:“王婆休聽他話。

當先我員外生意不濟時,果然曾借過他些小東西,本利都清還了。他自不會作家,把個大家事費盡了,卻來這裏打秋風。我員外好意款待他一席飯,送他二十兩銀子,是念他日前相處之情,別個也不能勾如此。他倒說我欠下他債負未還。王婆,如今我也莫說有欠無欠,只問他把借契出來看,有一百還一百,有一千還一千。“王婆道:”大娘說得是。“王婆即忙轉身,孫大嫂又喚轉來,叫養娘封一兩銀子,又取帕子一方,道:”這些微之物,你與我送施家姆姆,表我的私敬。教他下次切不可再來,恐怕怠慢了,傷了情分。“王婆聽了這話,到疑心嚴老安人不是,回家去說:”孫大嫂幹好萬好,教老身寄禮物與老安人。“又道:”若有舊欠未清,教老安人將借契送去,照契本利不缺分毫。“嚴民說當初原沒有契書。那王婆看這三百兩銀子,山高海闊,怎麼肯信。母子二人悽惶了一夜,天明算了店錢,起身回姑蘇而來。正是:人無喜事精神減,運到窮時落寞多。

嚴氏爲桂家嘔氣,又路上往來受了勞碌,歸家一病三月。施還尋醫問卜,諸般不效,亡之命矣夫!衣多棺停,一事不辦,只得將祖房絕賣與本縣牛公子管業。那牛公子的父親牛萬戶久在李平章門下用事,說事過錢,起家百萬。公子倚勢欺人,無所不至。他門下又有個用事的叫做郭刁兒,專一替他察訪孤兒寡婦便宜田產,半價收買。施還年幼,岳丈支公雖則鄉紳,是個厚德長者,自己家事不屑照管,怎管得女婿之事。施小舍人急於求售,落其圈套,房產值數千金,郭刁兒於中議估,只值四百金。以百金壓契,餘俟出房後方交;施還想營葬遷居,其費甚多,百金不能濟事,再三請益,只許加四十金。

還勉支葬事,丘壠已成,所餘無幾。尋房子不來,牛公子雪片差人催促出屋。支翁看不過意,親往謁牛公於,要與女婿說個方便。連去數次,並不接見。支翁道:“等他回拜時講。”牛公子卻蹈襲個典故,是孔子拜陽貨之法,陰亡而往。支翁回家,連忙又去,仍回不在家了。支翁大怒,與女婿說道:‘那些市井之輩,不通情理,莫去求他!賢婿且就甥館權住幾時,待尋得房子時,從容議遷便了。“

施還從岳父之言,要將傢俬什物權移到支家。先拆卸祖父臥房裝招,往支處修理。

於乃祖房內天花板上得一小匣,重重封固。還開看之,別無他物,只有帳簿一本,內開:

某處埋銀若干,某處若干,如此數處。未寫“九十翁公明親筆”。

還喜甚,納諸袖中,分付衆人且莫拆動。即詣支翁家商議。支翁看了帳簿道:“既如此,不必遷居了。”乃隨婿到彼,先發臥房檻下左柱嗓邊,簿上載內藏銀二千兩。果然不謬。遂將銀一百四十兩與牛公子贖房。公子執定前言,勒捎不許。

支翁遍求公子親戚往說方便,公子索要加倍,度施家沒有銀子。誰知藏錨充然,一天平兌足二百八十兩。公子沒理得講,只得收了銀子,推說文契偶尋不出,再過一日送還。哄得施還轉背,即將悔產事訟於本府。 本本府陳太守正直無私,索知牛公子之爲人,又得支鄉宦替女婿分訴明白。斷今回贖原價一百四十兩,外加契面銀一十四兩,其餘一百二十六兩追出助修學宮,文契追還施小官人,郭刁兒坐教唆問杖。牛公子羞變成怒,寫家書一封,差家人往京師,捏造施家三世惡單,教父親討李平章關節,託囑地方上司官,訪拿施還出氣。誰知人謀雖巧,天理難容,正是:

下水拖人他未溺,逆風點火自先燒。

那時元順帝失政,紅中賊起,大肆劫掠。朝廷命樞密使咬咬征討。李平章私受紅中賊賄賂,主張招安。事發,坐同逆繫獄。窮治黨與,牛萬戶系首名,該全家抄斬,頃刻有詔書下來。家人得了這個凶信,連夜奔回說了。牛公子驚慌,收拾細軟傢俬,帶妻攜女,往海上避難。遇叛寇方國珍遊兵,奪其妻妾金帛,公子刀下亡身,此乃作惡之報也。

卻說施還自發了藏鋁,贖產安居,照帳簿以次發掘,不爽分毫,得財鉅萬。

只有內開桑棗園銀杏樹下埋藏一千五百兩,只剩得三個空壇。只道神物化去,“付之度外,亦不疑桂生之事。自此遍贖田產,又得支翁代爲經理,重爲富室,直待服閡成親,不在話下。

再說桂員外在會稽爲財主,因田多役重,官府生事侵漁,甚以爲苦。近鄰有尤生號尤滑稽,慣走京師,包攬事幹,出入貴人門下。員外一日與他商及此事。

尤生道:“何不入粟買官,一則冠蓋榮身,二則官戶免役,兩得其便。”員外道:

“不知所費幾何?仗者兄斡旋則個!”尤生道:“此事吾所熟爲,吳中許萬戶、衛千兵都是我替他乾的,見今腰金衣紫,食祿幹石。兄若要做時,敢不效勞,多不過三千,少則二千足矣。”桂生惑於其言,隨將白金五十兩付與尤生安家。又收拾三千餘金,擇日同尤生赴京。一路上尤生將甜言美語哄誘桂生,桂生深信,與之結爲兄弟,一到京師,將三千金唾手付之,恣其所用。

只要烏紗上頂,那顧白鈕空囊。

喲過了半年,尤生來稱賀道:“恭喜吾兄,旦夕爲貴人矣!但時宰貪甚,凡百費十倍昔年。三千不勾,必得五千金方可成事。”桂遷已費了三千金,只恐前功盡棄,遂託尤生在勢要家惜銀二千兩,留下一半,以一千付尤生使用。又過了兩三個月,忽有隸卒四人傳命:新任親軍指使老爺請員外講話。桂遷疑是堂官之流,問:“指使老爺何姓?”

隸卒道:“到彼便知,今不可說:”桂遷急整衣冠,從四人到一大街門,那老爺烏紗袍帶,端坐公堂之上。二人跟定桂遷,二人先人報。

少頃聞堂上傳呼喚進。桂遷生平未入公門,心頭突突地跳。軍校指引到於堂檐之下,喝教跪拜。那官員全不答禮,從容說道:“前日所付之物,我已便宜借用,僥寺得官。

相還有日,決不相負。但新任缺錢使用,知汝囊中尚有一千,可速借我,一井送還。“

說罷,即命先前四卒:“押到下處取銀回話。如或不從,仍押來受罪,決不輕貸。”桂遷被隸卒逼勒,只得將銀交付去訖,敢怒而不敢言。明日,債主因桂生功名不就,執了文契取索原銀。桂遷沒奈何,特地差人回家變產,得二千餘,加利償還。

桂遷受了這場屈氣,沒告訴處,羞回故里。又見尤滑稽乘馬張蓋,前呼後擁,眼紅心熱,忍耐不過,狠一聲:“不是他,就是我!”往鐵匠店裏打下一把三尖利刀,藏於懷中,等尤生明日五鼓入朝,刺殺他了,便償命也出了這口悶氣。事不關心,關心者亂,打點做這節非常的事,夜裏就睡不着了。看見月光射窗,只道天明,慌忙起身,聽得禁中鼓才三下,復身回來,坐以待旦。又捱了一個更次,心中按納不住,持刀飛奔尤滑稽家來。其門尚閉,旁有一竇,自己立腳不住,不覺兩手據地,鑽入竇中。堂上燈燭輝煌,一老翁據案而坐,認得是施濟模樣,自覺羞慚。又被施公看見,不及躲避,欲與拱揖,手又伏地不能起。只得爬向膝前,搖尾而言:“向承看顧,感激不忘。前日令郎遠來,因一時手頭不便,不能從厚,非負心也,將來必當補報。”只見施君大喝道:“畜生討死喫,只管吠做甚麼!”桂見施君不聽其語,心中甚悶。忽見施還自內出來,乃銜衣獻笑,謝昔怠慢之罪。

施還罵道:“畜生作怪了。一腳踢開。

桂不敢分辨,俯首而行,不覺到廚房下,見施母嚴老安人坐於椅上,分派肉羹。桂聞肉香,乃左右跳躍良久,蹲足叩首,訴道:“向郎君性急,不能久待,以致老安人慢去,幸勿記懷!有餘肉幸見賜一塊。”只見嚴老母喚侍婢:“打這畜生開去。養娘取竈內火叉在手,桂大驚,奔至後園。看見其妻孫大嫂與二子桂高、桂喬,及少女瓊枝,都聚一處。細認之,都是犬形,回顧自己,亦化爲犬。乃大駭,不覺垂相,問其妻:”何至於此?“妻答道:”你不記得水月觀音殿上所言乎?‘今生若不能補答,來生誓作犬馬相報。冥中最重誓語,今負了施君之恩,受此果報,復何說也。桂抱怨道:“當初桑棗園中掘得藏鍘,我原要還施家債負,都聽了你那不賢之婦,瞞昧入己。及至他母子遠來相投,我又欲厚贈其行,你又一力阻擋。今日之苦,都是你作成我的。其妻也罵道:

“男子不聽婦人言。我是婦人之見,準教你句句依我?”二子上前勸解道:“既往不咎,徒傷和氣耳。腹中餒甚,覓食要緊。”

於是夫妻父子相牽,同至後園,繞魚池而走。見有人糞,明知齷齪,因餓極姑嗅之,氣息亦不惡。見妻與二兒攢聚先咬,不覺垂涎,試將舌欲,味覺甘美,但恨其少。忽有童兒來池邊出恭,遂守其傍。兒去,所遺是幹糞,以口咬之,誤墮於池中,意甚可惜,忽聞厄人傳主人之命,於諸犬中選肥壯者烹食。縛其長兒去,長兒哀叫甚慘。猛然驚醒,流汗俠背,乃是一夢,身子卻在寓所,天己大明瞭。桂遷想起夢中之事,癡呆了半晌:

“昔日我負施家,今日尤生負我,一般之理。只知責人,不知自責,天以此夢做醒我也。

嘆了一口氣,棄刀於河內,急急束裝而歸,要與妻子商議,尋施氏母於報恩。

只恩一夢多奇異,喚醒忘恩負義人。

佳員外自得了這個異夢,心緒如狂,從京師趕回家來,只見門庭冷落,寂無一人,步入中堂,見左邊停有二樞,前設供卓上有兩個牌位,明寫長男桂高,次男桂喬。心中大驚,莫非眼花麼?雙手拭眼,定睛觀看,叫聲:“苦也苦也!”早驚動了宅裏,奔出三四個丫鬟養娘出來,見了家主便道:“來得好,大娘病重,正望着哩!”急得桂遷魂不附體,一步一跌進房,直到渾家牀前。兩個媳婦和女兒都守在牀邊,啼啼哭哭,見了員外不暇施禮,叫公的叫爹的亂做一堆,都道:“快來看視。桂遷才叫得一聲:”大娘!“只見渾家在枕上忽然倒插雙眼,直視其夫道:”父親如何今日方回?桂遷知譫語,急叫:“大娘甦醒,我在此。”女兒媳婦都來叫喚,那病者睜目垂淚說:“父親,我是你大兒子桂高,被万俟總管家打死,好苦呵!”桂遷驚問其故,又嗚嗚咽咽的哭道:

“往事休題了。冥王以我家負施氏之恩,父親曾有犬馬之誓,我兄弟兩個同母親於明日往施家投於犬胎。一產三犬,二雄者我兄弟二人,其雌犬背有肉瘤者,即母親也。父親因陽壽未終,當在明年八月中亦託生施家做大,以踐前誓。惟妹子與施還緣分合爲夫婦,獨兔此難耳。”

桂見言與夢合,毛骨驚然,方欲再問,氣已絕了。舉家哀慟,一面差人治辦後事。

桂員外細叩女兒,二兒致死及母病緣由。女兒答道:“自爹赴京後,二哥出外嫖賭,日費不貨,私下將田莊陸續寫與万俟總管府中,止收半價。一月前,病疥擦身死。大哥不知賣田之情,往東莊取租。遇万俟府中家人,與他爭競,被他毒打一頓,登時嘔血,擡回數日亦死。母親向聞爹在京中爲人誆騙,終日憂鬱,又見兩位哥哥相繼而亡,痛傷難盡,望爹不歸,鬱成寒熱之症。三日前疽發於背,遂昏迷不省人事。 遍請醫人看治,俱說難救。天幸爹回,送了母親之終/桂遷聞言,痛如刀割。延請僧衆作九晝夜功德拔罪救苦。家人連日疲倦,遺失火燭,廳房樓房燒做一片白地,三口棺材盡爲灰燼,不曾剩一塊板頭。桂遷與二媳一女僅以身免,叫天號地,喚祖呼宗,哭得眼紅喉啞,昏絕數次。正是:從前作過享,沒興一齊來。

常言道:“瘦駱駝強似象。”桂員外今日雖然顛沛,還有些餘房乘產,變賣得金銀若干,念二媳少年難守,送回母家,聽其改嫁,童蟬或送或賣,止帶一房男女自隨,兩個養娘服事女兒。喚了船隻直至姑蘇,欲與施子續其姻好,兼有慚贈。想施於如此赤貧,決然未娶,但不知漂流何所?且到彼;日居,一問便知。船到吳趨坊河下,桂遷先上岸,到施家門首一看,只見煥然一新,比往日更自齊整。心中有疑,這房子不知賣與何宅,收拾得恁般華美!間鄰舍家:“舊時施小舍人今在何處?”鄰居道:“大宅裏不是?”

又問道:“他這幾年家事如何?鄰舍將施母已故,及賣房發藏始未述了一遍。”如今且喜娶得支參政家小姐,才德兼全,甚會治家。夫妻好不和順,家道日隆,比老官兒在日更不同了。“桂遷聽說,又喜又驚,又羞又悔,欲待把女兒與他,他已有妻了;欲待不與,又難以贖罪;欲待進吊,又恐怕他不理;若不進吊,又求見無辭。躊躇再四,乃作寓於間門,尋相識李梅軒託其通信,願將女送施爲側室。梅軒道:”此事未可造次,當引足下相見了小舍人,然後徐議之。“

明日,李翁同桂遷造於施門。李先人,述桂生家難,並達悔過求見之情。施還不允。

李翁再三相勸。施還念李翁是父輩之交,被央不過,勉強接見。桂生羞慚滿面,流汗沾衣,俯首請罪。施還問:“到此何事?”李翁代答道:“一來拜奠令先堂,二來求釋罪於門下。”施還冷笑道:“謝固不必,奠亦不勞!”季翁道:古人云‘禮至不爭’,桂老兒好意拜奠,休得固辭。“施還不得已,命蒼頭開了祠堂,桂遷陳設祭禮。下拜方畢,忽然有三隻黑大,從宅內出來,環繞桂遷,銜衣號叫,若有所言。其一大肖上果有肉瘤隱起,乃孫大嫂轉生,餘二大乃其子也。桂遷思憶前夢,及渾家病中之言,輪迴果報,確然不爽,哭倒在地。施還不知變大之事,但見其哀切,以爲懊悔前非,不覺感動,乃徹奠留款,詞氣稍和。桂遷見施子舊憾釋然,遂以往日曾與小女約婚爲言。施還即變色入內,不復出來。桂遷返寓所與女兒談三犬之異,父女悲慟。

早知今日都成犬,卻悔當初不做人!

次日,桂遷拉李翁再往,施還託病不出。一連去候四次,終不相見。桂遷計窮,只得請李翁到寓,將京中所夢,及渾家病中之言,始未備述,就喚女兒出來相見了,指道:

“此女自出痘時便與施氏有約,如今悔之無及。然冥數已定,吾豈敢違?況我妻男並喪,無家可奔。倘得收吾女爲婢妾,吾身雜童僕,終身力作,以免犬報,吾願畢矣!”說罷,涕淚交下。

李翁憐恫其情,述於施還,勸之甚力。施還道:“我昔貧困時仗岳父周旋,畢姻後又賴吾妻綜理家政,吾安能負之更娶他人乎?且吾母懷恨身亡,此吾之仇家也。若與爲姻眷,九泉之下何以慰吾母?此事斷不可題起!”李翁道:“令岳翁詩禮世家;令間必閒內則,以情告之,想無難色。況此女賢孝,昨聞詞堂三大之異,徹夜悲啼,思以身贖母罪。娶過門來,又是令間一幫手,令先堂泉下聞之,必然歡喜。古人不念舊惡,絕人不欲已甚,郎君試與令岳翁商之!”施還方欲再卻,忽支參政自內而出,道:“賢婿不必固辭,吾已備細聞之矣。此美事,吾女亦已樂從,即煩李翁作伐可也。”言未畢,支氏已收拾金珠市帛之類,教丫羹養娘送出以爲聘資。李翁傳命說合,擇日過門。當初桂生欺負施家,不肯應承親事,誰知如今不爲妻反爲妾,雖是女孩兒命薄,也是桂生欺心的現報。

分明是:

周郎妙計高天下,賠了夫人又折兵。

那佳女性格溫柔,能得支氏的歡喜,一妻一妾甚說得着。桂遷馨翼所有,造佛堂三間,朝夕佞佛持齋,養三犬於佛堂之內。桂女又每夜燒香爲母兄懺悔。如此年餘,忽夢母兄來辭:“幸仗佛力,已脫離罪業矣。”早起桂老來報,夜來三犬,一時俱死。桂女脫眷洱買地葬之,至今閻門城外有三大家。桂老逾年竟無恙,乃持齋悔罪之力。

卻說施還虧妻妾主持家事,專意讀書,鄉榜高中。桂老相伴至京,適值尤滑稽爲親軍指坪滬受脈在法,被言官所劾,拿送法司究問。途遇桂遷,悲慚伏地,自陳昔年欺詛之罪。其妻子跟隨於後,向桂老叩頭求助,桂遷慈心忽動,身邊帶有數金,悉以相贈。

尤生叩謝道:“今生無及,待來生爲大馬相報。”桂老嘆息而去。後聞尤生受刑不過,竟死於獄中。桂遷益信善惡果報,分毫不爽,堅心辦道。是年,施還及第爲官,妻妾隨任,各生二子。桂遷養老於施家。至今施支二姓,子孫善衍,爲東吳名族。有詩爲證:

桂遷悔過身無恙,施濟行仁嗣果昌。

奉功世人行好事,皇天不佑負心郎!

警世通言第二十六卷 唐解元一笑姻緣

三通鼓角四更雞,日色高升月色低。

時序秋冬又春夏,舟車南北復東西。

鏡中次第人顏老,世上參差事不齊。

若向其間尋穩便,一壺濁酒一餐奇。

這八句詩乃吳中一個才子所作。那才子姓唐名寅,字伯虎,聰明蓋地,學問包天。

書畫音樂,無有不通;詞賦詩文,一揮便就。爲人放浪不羈,有輕世做物之志。生於蘇郡,家住吳趨。做秀才時,曾效連珠體,做《花月吟》十餘首,句句中有花有月。如“長空影動花迎月,深院人歸月伴花”:“雲破月窺花好處,夜深花睡月明中”等句,爲人稱頌。 本府太守曹鳳見之,深愛其才。值宗師科考,曹公以才名特薦。那宗師姓方名志,郭縣人,最不喜古文辭。聞唐寅恃才豪放,不修小節,正要坐名黜治。卻得曹公一力保救,雖然兔禍,卻不放他科舉。直至臨場,曹公再三苦求,附一名於遺才之未。

是科遂中瞭解元。

伯虎會試至京,文名益著,公卿皆折節下交,以識面爲榮。有程詹事典試,頗開私徑賣題,恐人議論,欲訪一才名素著者爲榜首,壓服衆心,得唐寅甚喜,許以會元。伯虎性素坦率,酒中便向人誇說:“今年我定做會元了。”衆人已聞程詹事有私,又忌伯虎之才,哄傳主司不公。言官風聞動本。聖旨不許程詹事閱卷,與唐寅俱下詔獄,問革。

伯虎還鄉,絕意功名,益放浪詩酒,人都稱爲唐解元。得唐解元詩文字畫,片紙尺幅,如獲重寶。其中惟畫,尤其得意。平日心中喜怒哀樂,都寓之於丹青。

每一畫出,爭以重價購之。有《言志詩》一絕爲證:不鍊金丹不坐禪,不爲商賈不耕田。

閒來寫幅丹青賣,不便人間作業錢。

卻說蘇州六門:藥、盤、餚、閻、婁、齊。那六門中只有間門最盛,乃舟車輻轅之所。真個是:

翠袖三千摟上下,黃金百萬水東西。

五更市販何曹絕,四遠方言總不齊。

唐解元一日坐在閻門遊船之上,就有許多斯文中人,慕名來拜,出扇求其字畫。解元畫了幾筆水墨,寫了幾首絕句。那聞風而至者,其來愈多。解元不耐煩,命童子且把大杯斟酒來懈元倚窗獨酌,忽見有畫肪從旁搖過,肪中珠翠奪目。內有一青衣小捶,眉目秀豔,體態綽約,舒頭船外,注視解元,掩口而笑。須臾船過,解元神蕩魂搖,問舟於:“可認得去的那隻船麼?”舟人答言:“此船乃無錫華學士府眷也。解元欲尾其後,急呼小艇不至,心中如有所失。

正要教童於去覓船,只見城中一隻船兒搖將出來。他也木管那船有載沒載,把手相招,亂呼亂喊。那船漸漸至近,艙中一人走出船頭,叫聲:“伯虎,你要到何處去?這般要緊!”解元打一看時,不是別人,卻是好友王雅宜,便道:“急要答拜一個遠來朋友,故此要緊。兄的船往那裏去?”雅宜道:“弟同兩個舍親到茅山去進香,數日方回。”解元道:“我也要到茅山迸香,正沒有人同去,如今只得要趁便了。”雅宜道:

“兄若要去,快些回家收拾,弟泊船在此相候。”解遠道:“就去罷了,又回家做什麼!”雅宜道:“香燭之類,也要備的。”解元道:“到那裏去買罷!”遂打發童子回去。也不別這些求詩畫的朋友,徑跳過船來,與艙中朋友敘了禮,連呼:“快些開船。”

舟子知是唐解元,不敢怠慢,即忙撐篙搖櫓。行不多時,望見這隻畫舫就在前面。

解元分付船上,隨着大船而行。衆人不知其故,只得依他。次日到了無錫,。見畫肪搖進城裏。解元道:“到了這裏,若不取惠山泉,也就俗了。”叫船家移舟去惠山取了水,原到此處停泊,明日早行。“我們到城裏略走一走,就來下船。”

舟子答應自去。

解元同雅宜三四人登岸,進了城,到那熱鬧的所在,撇了衆人,獨自一個去尋那畫肪,卻又不認得路徑,東行西走,並不見些蹤影。走了一回,穿出一條大街上來,忽聽得呼喝之聲。解元立住腳看時,只見十來個僕人前引一乘暖轎,自東而來,女從如雲。

自古道:“有緣千里能相會。那女從之中,閶門所見青衣小授,正在其內。解元心中歡喜,遠遠相隨,直到一座大門樓下,女使出迎,一擁而入。詢之傍人,說是華學士府,適才轎中乃夫人也。解元得了實信,問路出城。

恰好船上取了水纔到。少頃,王雅宜等也來了,問:“解元那裏去了?教我們尋得不耐煩”解元道:“不知怎的,一擠就擠散了。又不認得路徑,問了半日,方能到此。”

並不題起此事。至夜半,忽於夢中狂呼,如匣兢之狀。衆人皆驚,喚醒問之。

解元道:“適夢中見一金甲神人,持金檸擊我,責我進香不虔。我叩頭哀乞,願齋戒一月,隻身至山謝罪。天明,汝等開船自去,吾且暫回;不得相陪矣。雅宜等信以爲真。

至天明,恰好有一隻小船來到,說是蘇州去的。解元別了衆人,跳上小船。

行不多時,推說遺忘了東西,還要轉去。袖中摸幾文錢,賞了舟子,奮然登岸。到一飯店。辦下舊衣破帽,將衣中換訖,如窮漢之狀,走至華府典鋪內,以典錢爲由,與主管相見。 卑詞下氣,問主管道:“小子姓康,名宣,吳縣人氏,頗善書,處一個小館爲生。近因拙妻亡故,又失了館,孤身無活,欲投一大家充書辦之役,未知府上用得否?倘收用時,不敢忘恩!”因於袖中取出細楷數行,與主管觀看。主管看那字,寫得甚是端楷可愛,答道:“待我晚間進府稟過老爺,明日你來討回話。”是晚,主管果然將字樣稟知學士。學士看了,誇道:“寫得好,不似俗人之筆,明日可喚來見我。”

次早,解元便到典中,主管引進解元拜見了學士。學士見其儀表不俗,問過了姓名住居,又問:“曾讀書麼?解元道:”曾考過幾遍童生,不得進學,經書還都記得。“

學士問是何經。解元雖習《尚書》,其實五經俱通的,曉得學士習《周易》,就答應道:

“《易經》。”學士大喜道:“我書房中寫帖的不缺,可送公子處作伴讀。”問他要多少身價,解元道:“身價不敢領,只要求些衣服穿。待後老爺中意時,賞一房好媳婦足矣。”學士更喜。就叫主管於典中尋幾件隨身衣服與他換了,改名華安。送至書館,見了公子。

公子教華安抄寫文字。文字中有字句不妥的,華安私加改竄。公子見他改得好,大驚道:“你原來通文理,幾時放下書本的?”華安道:“從來不曾曠學,但爲貧所迫耳。”公子大喜,將自己日課教他改削。華安筆不停揮,真有點鐵成金手段。有時題義疑難,華安就與公子講解。若公子做不出時,華安就通篇代筆。

先生見公子學問驟進,向主人誇獎。學士討近作看了。搖頭道:“此非孺子所及,若非抄寫,必是請人。”呼公子潔問其由。公子不敢隱瞞,說道:“曾經華安改審。”

學士大驚。喚華安到來出題面試。華安不假思索,援筆立就,手捧所作呈上。學士見其手腕如玉,但左手有枝指。閱其文,詞意兼美,字復精工,愈加歡喜,道:“你時藝如此,想古作亦可觀也!”乃留內書房掌書記。一應往來書札,授之以意,輒令代筆,煩簡曲當,學士從未曾增減一字。寵信日深,賞賜比衆人加厚。

華安時買酒食與書房諸童子共享,無不歡喜。因而潛訪前所見青衣小攫,其名秋香,乃夫人貼身伏侍,頃刻不離者。計無所出,乃固春暮,賦《黃鴦兒》以自嘆:風雨送春歸,杜鵑愁,花亂飛,青苔滿院朱門閉。孤燈半垂,孤囊半枝②,蕭蕭孤影汪汪淚。憶歸期,相思未了,春夢繞天涯。

學士一日偶到華安房中,見壁問之詞,知安所題,甚加稱獎。但以爲壯年鰥處,不無感傷,初不意其有所屬意也。適典中主管病故,學士令華安暫攝其事。

月餘,出納謹慎,毫忽無私。學士欲遂用爲主管,嫌其孤身無室,難以重託。乃與夫人商議,呼媒婆欲爲娶婦,華安將銀三兩,送與媒婆,央他稟知夫人說:“華安蒙老爺夫人提拔”復爲置室,恩同天地。但恐外面小家之女,不習裏面規矩。倘得於侍兒中擇一人見配,此華安之願也!“媒婆依言京知夫人。夫人對學士說了,學士道:”如此誠爲兩便。但華安初來時,不領身價,原指望一房好媳婦。今日又做了府中得力之人,倘然所配未中其意,難保其無他志也。不若喚他到中堂,將許多丫授聽其自譯。“夫人點頭道是。

當晚夫人坐於中堂,燈燭輝煌,將丫鬟二十餘人各盛飾裝扮,排列兩邊,恰似一班仙女,簇擁着王母娘娘在瑤池之上。夫人傳命喚華安。華安進了中堂,拜見了夫人。夫人道:“老爺說你小心得用,欲賞你一房妻校這幾個粗婢中,任你自擇。”叫老姆姆攜燭下去照他一照。華安就燭光之下,看了一回,雖然盡有標緻的,那青衣小慢不在其內。

華安立於傍邊,嘿然無語。夫人叫:“老姆姆,你去問華安:”那一箇中你的意?就配與你。‘“華安只不開言。夫人心中不樂,叫:”華安,你好大眼孔,難道我這些丫頭就沒箇中你意的?“華安道:”復夫人,華安蒙夫人賜配,又許華安自擇,這是曠古隆恩,粉身難報。只是夫人隨身侍婢還來不齊,既蒙恩典,願得盡觀。“夫人笑道:”你敢是疑我有吝嗇之意?也罷!房中那四個一發喚出來與他看看,滿他的心願。“原來那四個是有執事的,叫做:

春媚,夏清,秋香,冬瑞。

春媚,掌首飾脂粉。

夏清,掌香爐茶竈。

秋香,掌四時衣服。

冬瑞,掌酒果食品。

管家老姆姆傳夫人之命,將四個喚出來。那四個不及更衣,隨身妝束,秋香依舊青衣。老姆姆引出中堂,站立夫人背後。室中蠟炬,光明如晝。華安早已看見了,昔日丰姿,宛然在目。還不曾開口,那老姆姆知趣,先來問道:“可看中了誰?”華安心中明曉得是秋香,不敢說破,只將手指道:若得穿青這一位小娘子,足遂生平。“夫人回顧秋香,微微而笑。叫華安且出去。華安回典鋪中,一喜一懼,喜者機會甚好,懼者未曾上手,惟恐不成。偶見月明如晝,獨步徘徊,吟詩一首:

徙倚無聊夜臥遲,綠揚風靜鳥棲枝。

難將心事和人說,說與青天明月知。

次日,夫人向學士說了。另收拾一所潔淨房室,其牀帳傢伙,無物不備。又閤家童僕奉承他是新主管,擔東送西,擺得一室之中,錦片相似。擇了吉日,學士和夫人主婚。

華安與秋香中堂雙拜,鼓樂引至新房,合晉成婚,男歡女悅,自不必說。

夜半,秋香向華安道:“與君頗面善,何處曾相會來?”華安道:“小娘子自去思想。”又過了幾日,秋香忽問華安道:“向日閻門遊船中看見的可就是你?華安笑道:

“是也。”秋香道:“若然,君非下賤之輩,何故屈身於些?”華安道:“吾爲小娘子傍舟一笑,不能忘情,所以從權相就。”秋香道:“妾昔見諸少年擁君,出素扇紛求書畫,君一概不理,倚窗酌酒,旁若無人。妾知君非凡品,故一笑耳。”

華安道:“女子家能幹流俗中識名士,誠紅拂、綠絝①之流也!”秋香道:“此後於南門街上,似又會一次。”華安笑道:“好利害眼睛!果然果然。”秋香道:“你既非下流,實是甚麼樣人?可將真姓名告我。”華安道:“我乃蘇州唐解元也,與你三生有緣,得諧所願,今夜既然說破,不可久留。欲與你圖諧老之策,你肯隨我去否?”秋香道:“解元爲賤妾之故,不借辱千金之軀,妾豈敢不惟命是從!”華安次日將典中帳目細細開了一本簿於,又將房中衣服首飾及牀帳器皿另開一帳,又將各人所贈之物亦開一帳,纖毫不齲共是三宗帳目,鎖在一個護書筐內,其鑰匙即掛在鎖上。又於壁間題詩一首:

擬向華陽洞裏遊,行蹤端爲可人留。

願隨紅拂同高蹈,敢向朱家②惜下流。

好事已成誰索笑?屈身今去尚含羞。

主人若問真名姓,只在廉宣兩字頭。

是夜僱了一隻小船,泊於河下。黃昏人靜,將房門封鎖,同秋香下船,連夜往蘇州去了。

天曉,家人見華安房門封鎖,奔告學士。學士教打開看時,牀帳什物廣毫不動,護書內帳目開載明白。學士沉想,莫惻其故,抬頭一看,忽見壁上有詩八句,讀了一遍,想:“此人原名不是康宣。”又不知甚麼意故,來府中住許多時。若是不良之人,財上又分毫不苟。又不知那秋香如何就肯隨他逃走,如今兩口兒又不知逃在那裏?“我棄此;一婢,亦有何難,只要明白了這樁事蹟。”便叫家童喚捕人來,出信賞錢,各處緝獲康宣、秋香、沓無影響。過了年餘,學士也放過一邊了。

忽一日學士到蘇州拜客。從閻門經過,家童看見書坊中有一秀才坐而觀書,其貌酷似華安,左手亦有枝指,報與學士知道。學士不信,分付此童再去看個詳細,並訪其人名姓。家童復身到書坊中,那秀才又和着一個同輩說話,剛下階頭。家童乖巧,悄悄隨之,那兩個轉灣向潼子門下船去了,僕從相隨共有四五人。 背後察其形相,分明與華安無二,只是不敢唐突。家童迴轉書坊,問店主適來在此看書的是什麼人,店主道:

“是唐伯虎解元相公,今日是文衡山相公舟中請酒去了。”家童道:“方纔同去的那一位可就是文相公麼?”店主道:“那是祝枝山,也都是一般名士。”家童一一記了,回覆了華學士。學士大驚,想道:“久聞唐伯虎放達不羈,難道華安就是他?明日專往拜謁,便知是否。”

次日寫了名帖,特到吳趨坊拜唐解元。解元慌忙出迎,分賓而坐。學士再三審視,果肖華安。及捧茶,又見手白如王,左有枝指。意欲問之,難於開口。茶罷,解元請學士書房中小坐。學士有疑未決,亦不肯輕別,遂同至書房。見其擺設齊整,噴噴歎羨。

少停酒至,賓主對酌多時。學士開言道:“貴縣有個康宣,其人讀書不遇,甚通文理。

先生識其人否?“解元唯唯。學士又道:”此人去歲曾傭書於舍下,改名華安。先在小兒館中伴讀,後在學生書房管書束,後又在小典中爲主管。因他無室,教他於賤婢中自擇。他擇得秋香成親,數日後夫婦俱逃,房中日用之物一無所取,竟不知其何故?學生曾差人到貴處察訪,並無其人。先生可略知風聲麼?“解元又唯唯。學士見他不明不白,只是胡答應,忍耐不住,只得又說道:”此人形容頗肖先生模樣,左手亦有枝指,不知何故?“解元又唯唯。

少頃,解元暫起身入內。學士翻看桌上書籍,見書內有紙一幅,題詩八句,讀之,即壁上之詩也。解元出來,學士執詩問道:“這八句詩乃華安所作,此字亦華安之筆。

如何有在尊處?必有緣故。願先生一言,以決學生之疑。“解元道:”容少停奉告。“

學士心中愈悶道:“先生見教過了,學生還坐,於然即告辭矣。”

解元道:“稟覆不難,求老先生再用幾杯薄酒。”學士又喫了數杯,解元巨砒奉勸。

學士已半酣,道:“酒已過分,不能領矣。學生倦倦請教,止欲剖胸中之疑,井無他念。”解元道:“請用一著粗飯。”飯後獻茶,看看天晚,童於點燭到來。學士愈疑,只得起身告辭。解元道:“請老先生暫挪貴步,當決所疑。”命童子秉燭前引,解元陪學士隨後共人後堂。堂中燈燭輝煌。裏面傳呼:“新娘來!”只見兩個丫置,伏侍一位小娘子,輕移蓮步而出,珠咯重遮,不露嬌面。學士惶驚退避,解元一把扯住衣袖道:

“此小妾也。通家長者,合當拜見,不必避嫌。”丫鬟鋪氈,小娘子向上便拜。學士還禮不迭。解元將學士抱住,不要他還禮。拜了四拜,學士只還得兩個揖,甚不過意。

拜罷,解元攜小娘子近學士之旁,帶笑問道:“老先生請認一認,方纔說學生頗似華安,不識此女亦似秋香否?”學士熟視大笑,慌忙作揖,連稱得罪。解元道:“還該是學生告罪。”二人再至書房。解元命重整杯盤,洗盞更酌。酒中學士復叩其詳。解元將間門舟中相遇始未細說一遍,各各撫掌大笑。學士道:“今日即不敢以記室相待,少不得行子婿之禮。”解元道:“若要甥舅相行,恐又費丈人妝董耳。”二人復大笑。是夜,盡歡而別。

學士回到舟中,將袖中詩句置於卓上,反覆玩味。“首聯道‘擬向華陽洞裏遊”是說有茅山進香之行了。’行蹤端爲可人留‘,分明爲中途遇了秋香,提閣住了。第二聯:

‘願隨紅拂同高蹈,敢向朱家惜下流。’他屈身投靠,便有相犁而逃之意。第三聯:

‘好事已成誰索笑?屈身今去尚含羞。’這兩句,明白。未聯:“主人若問真名姓,只在康宣兩字頭。‘’康‘字與’唐‘字頭一般。’宣‘字與’寅‘字頭無二,是影着’唐寅‘二字,我自不能推詳耳,他此舉雖似情癡,然封還衣飾,一無所取,乃禮義之人,不在名士風流也。”學士回家,將這段新聞向夫人說了。夫人亦駭然,於是厚具裝玄,約值千金,差當家老姆姆押送唐解元家。從此兩家遂爲親戚,往來不絕。至今吳中把此事傳作風流話柄。

有唐解元《焚香默坐歌》,自述一生心事,最做得好。歌曰:

焚香嘿坐自省己,口裏嘯齧想心裏。

心中有甚害人謀?口中有甚欺心語?

爲人能把口應心,孝弟忠信從此始。

其餘小德或出入,焉能磨涅吾行止。

頭插花枝手把杯,聽罷歌童看舞女。

食色性也古人言,個人乃以爲之恥,及至心中與口中,多少欺人沒天理。

陰爲不善陽掩之,則何益矣徒勞耳。

請坐且聽吾語汝,凡人有生必有死。

死見閻君面不慚,纔是堂堂好男子。

警世通言第二十七卷 假神仙大鬧華光廟

欲學爲仙說與賢,長生不老是虛傳。

少貪色慾身康健,心不瞞人便是仙。

話說故宋時杭州普濟橋有個寶山院,乃嘉泰中所建,又名華光廟,以奉五顯之神。

那五顯?

一顯,聰昭聖早仁福善王。

二顯,明昭聖年義福順王。

三顯,正昭聖孕智福應王。

四顯,直昭聖旱愛福惠王。

五顯,德昭聖年信福慶王。

此五顯,乃是五行之佐,最有靈應。或言五顯即五通,此謬言也。紹定初年,丞相鄭清之重修,添造樓房精舍,極其華整。遭元時兵火,道侶流散,房垣倒塌,左右居民,亦皆凋落。至正初年,道士募緣修理,香火重興,不在話下。

單說本郡秀才魏字,所居於廟相近;同表兄服道勤讀書於廟旁之小樓。魏生年方一十六歲,丰姿俊雅,性復溫柔,言語詢詢,宛如處於。每赴文會,同輩輒調戲之,呼爲魏娘子。魏生羞臉發赤。自此不會賓客,只在樓上溫習學業。惟服生朝夕相見。

一日,服生因母病回家侍疾,魏生獨居樓中讀書。約至二鼓,忽聞有人叩門。生疑表兄之來也,開而視之,見一先生,黃袍藍袖,絲拂綸中,丰儀美髯,香風襲襲,有出世凌雲之表,背後跟着個小道童,也生得清秀,捧着個硃紅盒子。

先生自說:“吾乃純陽呂洞賓,邀遊四海,偶爾經過此地。空中聞子書聲清亮,殷勤嗜學,必取科甲,且有神仙之分。吾與汝宿世有緣,合當度汝。知汝獨居,特特秦訪。”魏生聽說,又驚又喜,連忙下拜,請純陽南面坐定,自己側坐相陪。洞賓呼道童拿過盒子,擺在卓上,都是鮮異果品和那山珍海味,馨香撲鼻。所用紫金盃、白玉壺,其壺不滿三寸,出酒不竭,其酒色如唬琅,味若醒閾。洞賓道:“此仙餚仙酒,惟吾仙家受用,以於有緣,故得同享。”魏生此時恍恍榴餾,如已在十洲三島之中矣。飲酒中間,洞賓道:“今夜與子奇遇,不可無詩。魏生欲觀仙筆,即將文房四寶列於几上。洞賓不假思索,信筆賦詩四首:

黃鶴樓前靈氣生,場桃會上咦玄英。

劍橫紫海秋光勁,每夕乘雲上玉京。

其一嗟峨棟字接雲姻,身在蓬壺境裏眠。

一覺不知天地老,醒來又見幾桑田。

其二一粒金丹羽化奇,就中玄妙少人知。

夜來忽聽鈞天樂,知是仙人跨鶴時。

其三劍氣橫空海月浮,邀流頃刻遍神洲。

蚜桃歷盡三千度,不計人間九百秋。

其四字勢飛舞,魏生讚不絕口。洞賓問道:“子聰明過人,可隨意作一詩,以觀子仙緣之遲速也。”魏生亦賦二絕:

十二峯前瓊樹齊,此生何似躡天梯。

消磨裘字塵氛淨,漫昔霞裳札玉樞。

其一天空月色兩悠悠,絕勝飛吟亭上游。

夜靜玉蕭天宇碧,直隨鶴取到汽洲。

其二洞賓覽畢,目視魏生微笑道:“子有流洲之志,真仙種也。昔西漢大將軍霍去病,禱於神君之廟,神君現形,願爲夫婦。去病大怒而去。後病篤,復遣人哀懇神君求救。

神君曰:“霍將軍體弱,吾欲以大陰精氣補之。霍將軍不悟,認爲淫慾,遂爾見絕。今日之病,不可救矣。‘去病遂死。仙家度人之法,不拘一定,豈是凡人所知,惟有緣者信之不疑耳。吾更贈子一詩。”詩云:

相縫此夕在瓊樓,酬酥燈前且自留。

玉液斟來晶影動,珠譏賦就峽雲收。

漫將夙世人間了,且借仙緣天上修。

從此岳陽①消息近,白雲天際自悠悠。

魏生讀詩會意,亦答一絕句:

仙境清虛絕欲塵,凡心那雜道心真。

後庭無樹栽瓊五,空羨隋場堤上人。

二人唱和之後,意益綢纓。洞賓命童子且去:“今夜吾當清此。”又向魏生道:

“子能與吾相聚十晝夜,當令子神完氣足,日記萬言。”魏生信以爲然。酒酣,洞賓先寢。魏生和衣睡於洞賓之側。侗賓道:“凡人肌肉相湊,則神氣自能往來。

若和衣各睡,吾不能有益於子也。“乃抱魏生於懷,爲之解衣,並枕而臥。洞賓軟款撫摩,漸至呷浪。魏生欲竊其仙氣,隱忍不辭。至雞鳴時,洞賓與魏生說:”仙機不可漏泄。乘此未明,與子暫別,夜當再會。“推窗一躍,已不知所在。魏生大驚,決爲真仙。取夜來金玉之器看之,皆真物也,制度精巧可愛。枕蓆之間,餘香不散。魏生凝思不已。至夜,洞賓又來與生同寢。一連宿了十餘夜,情好愈密,彼此俱不忍舍。

一夕,洞賓與魏生飲酒,說道:“我們的私事,昨刀何仙姑赴會回來知道了,大發惱怒,要奏上玉帝,你我都受罪責。我再三求各,方纔息怒。他見我說你十分標緻,要來看你。夜間相會時,你陪個小心,求服他,我自也在裏面掉掇。倘得歡喜起來,從了也不見得。若得打做一家,這事永不露出來,得他大陰真氣,亦能少助/魏生聽說,心中大喜。到日問,疾忙置辦些美酒精撰果品。等候到晚。

且喜這幾日服道勤不來,只魏生一個在樓上。

魏生見更深人靜了,焚起一爐好香,擺下酒果,又穿些華麗衣服,妝扮整齊,等待二仙。只見洞賓領着何仙姑徑來樓上。看這仙姑,顏色柔媚,光豔射人,神采奪目。魏生一見,神魂飄蕩,心意飛揚。那時身不由己,雙膝跪下在仙姑面前。何仙姑看見魏生果然標緻,心裏真實歡喜,到假意做個惱怒的模樣,說道:“你兩個做得好事!擾亂清規,不守仙範,那裏是出家讀書人的道理!”雖然如此,嗅中有喜,魏生叩頭討饒,洞賓也陪着小心,求服仙姑。仙姑說道:“你二人既然知罪,且饒這一次。”說了,便要起身。魏生再三苦留,說道:“塵俗粗餚,聊表寸意。洞賓又懇懇掉掇,說:”略飲數杯見意,不必固辭;若去了,便傷了仙家和氣。“仙姑被留不過,只得勉意坐了。輪番把盞。洞賓又與仙姑說:”魏生高才能詩,今夕之樂,不可無詠。“仙姑說:”既然如此,諸師兄起句。“洞賓也不推辭:每日蓬壺戀玉扈,暫同仙伴樂須斯。洞賓一宵清興因知己,幾朵金蓬映碧池。仙姑物外幸逢環佩暖,人間亦許鳳皇儀。魏生殷勤莫爲桃源誤,此夕須調琴瑟絲。洞賓仙姑覽詩,大怒道:”你二人如何戲弄我?“魏生慌忙磕頭謝罪。洞賓勸道:”天上人間,其情則一。洛妃解孤,神女行雲,此皆吾仙家故事也。

世上佳人才子,猶爲難遇。況魏生原有仙緣,神仙聚會,彼此一家,何必分體別形,效塵俗涯碼之態乎?“說罷,仙姑低頭不語,弄其裙帶。洞賓道:”和議已成,魏字可拜謝仙姑俯就之恩也。“魏生連忙下拜。仙姑笑扶而起,入席再酌,盡歡而罷。是夜,三人共寢。魏生先近仙姑,次後洞賓舉事。陽變陰閻,歡娛一夜,仙姑道:”我三人此會,真是奇緣,可於枕上聯詩一律。“仙姑首唱:滿目輝光滿目煙,無情卻被有情牽。仙姑春來楊柳風前舞,雨後枕花浪裏顛。魏生須信仙緣應不爽,漫將好事了當年。仙姑香銷夢繞三千界,黃鶴棲遲一夜眠。洞賓雞鳴時,二仙起身欲別。魏生不捨,再三留戀,懇求今夜重會。仙姑含着羞說道:”你若謹慎,不向人言,我當源源而至。“自此以後,無夕不來。或時二仙同來,或時一仙自來。雖表兄服生同寓書樓,一壁之隔,窗中來去,全不露跡。

如此半載有餘。魏生漸漸黃瘦,肌膚銷爍,飲食日減。夜間偏覺健旺,無奈日裏倦怠,只想就枕。服生見其如此模樣,叩其染病之故,魏生堅不肯吐。服生只得對他父親說知。魏公到樓上看了兒子,大驚,乃取鏡子教兒自家照看。魏生自睹屁贏之狀,亦覺駭然。魏公勸兒回家調理,兒子那裏肯回。乃請醫切脈,用藥調理。是夜,二仙又來。

魏生述容顏黃瘦,父親要搬回之語。洞賓道:“凡人成仙,脫胎換骨,定然先將俗肌消盡,然後重換仙體。此非肉眼所知也/魏生由此不疑,連藥也不肯喫。

再過數日,看看一絲兩氣。魏公着了忙,自攜鋪蓋,往樓上守着兒子同宿。

到夜半,兒子向着牀裏說鬼話。魏公叫喚不醒,連隔房服道勤都起身來看。只見魏生口裏說:“二位師父怕怎的?不要去!”伸出手來,一把扯住,卻扯了父親。魏公雙眼流淚,叫:“我兒!你病勢十死一生,兀自不肯實說!那二位師父是何人?

想是邪贓。“魏生道:”是兩個仙人來度我的,不是邪兢。“魏公見兒沉重,不管他肯不肯,顧了一乘小轎擡回家去將息。兒子道:”仙人與我紫金盃、白玉壺,在書櫃裏,與我檢好。開櫃看時,那是紫金白玉?都是黃泥白泥捻就的。魏公道:“我兒,眼見得不是仙人是邪舵了!”魏生恰纔心慌,只得將廟中初遇純陽,後遇仙姑,始未敘了一遍。魏公大驚。一面教媽媽收拾淨房,伏侍兒子養病,一面出門訪問個法妖的法師。

走不多步,恰好一個法師,手中拿着法環搖將過來,朝着打個問訊。魏公連忙答禮,問道:“師父何來?”這法師說道:“弟子是湖廣武當山張三丰老爺的徒弟,姓裴,法名守正,傳得五雷法,普救人世。因見府上有妖氣,故特動問。”

魏公聽得說話有些來歷,慌忙請法師到裏面客位裏坐。茶畢,就把兒子的事備細說與裴法師知道。裴道說,“令郎今在何處?”魏公就邀裴法師進到房裏看魏生。裴道一見魏生,就與魏公說:“令郎卻被兩個雌雄妖精迷了。若再過旬日不治,這命休了。魏公聽說,慌忙下拜,說道:”萬望師父慈悲,垂救犬於則個。永不敢忘!“裴法師說:

“我今晚就與你拿這精怪。”魏公說:“如此甚好。或是要甚東西,吾師說來,小人好去治辦。”裴守正說:“要一付熟三牲和酒果、五雷紙馬、香燭、硃砂黃紙之類。”分付畢,又道:“暫且別去,晚上過來。”魏公送裴道出門,囑道:‘晚上準望光降。“

裴法師道:“不必說。照舊又來街上,搖着法環而去。魏公慌忙買辦合用物件,都齊備了,只等裴法師來捉鬼。

到晚,裴法師來了。魏公接着法師,說:“東西俱已完備,不知要擺在那裏?”

裴道說:“就擺在令郎房裏。”抬兩張卓子進去,擺下三牲福物,燒起香來。裴道戴上法冠,穿領法衣,仗着劍,步起罡來,念動咒訣,把硃砂書起符來。正要燒這符去,只見這符都是水溼的,燒不着。裴法師罵道:“畜生,不得無禮!”把劍望空中研將去。

這口劍 被妖精接着,拿去懸空釘在屋中間,動也動不得。裴道心裏慌張,把平生的法術都使出來,一些也不靈。魏公看着裴道說:“師父頭上戴的道冠那裏去了?”裴道說:

“我不曾除下,如何便沒了?又是作怪!”連忙使人去尋,只見門外有個尿桶,這道冠兒浮在尿桶面上。撈得起來時,爛臭,如何戴得在頭上。裴道說:“這精怪妖氣太盛,我的法術敵他不過。你自別作計較。”

魏公見說,心裏雖是煩惱,兔不得把福物收了,請裴道來堂前散福,喫了酒飯。夜又深了,就留裴道在家安歇。 彼此俱不歡喜。裴道也悶悶的,自去側房裏脫了衣服睡。

纔要閤眼,只見三四個黃衣力士,扛四五十斤一塊石板,壓在裴道身上,口裏說:“謝賊道的好法!”裴道壓得動身不得,氣也透不轉,慌了,只得叫道:“有鬼,救人,救人!”原來魏公家裏人正收拾未了,還不曾睡,聽得裴道叫響,魏公與家人拿着燈火,走進房來看裴道時,見裴道被塊青石板壓在身上,動不得。兩三個人慌忙扛去這塊石板,救起裴道來,將薑湯灌了一回,東方已明,裴道也醒了。裴道梳洗已畢,又喫些早粥,辭了魏公自去,不在話下。魏公見這模樣,夫妻兩個淚不曾幹,也沒奈何。

次日,表兄服道勤來看魏生。魏公與服生備說夜來裴道着鬼之事:“怎生是好?服生說道:”本廟華光菩薩最靈感,原在廟裏被精了。我們備些福物,做道疏文燒了,神道正必勝邪,或可救得。“服生與同會李林等說了。這些會友,個個愛惜魏生,爭出分子,備辦福物、香燭紙馬、酒果,擺列在神道面前,與魏公拜獻,就把疏文宣讀:惟神正氣攝乎山川,善惡不爽;威靈佈於裹字,禍福無私。今魏字者,讀書本廟,禍被物精。

男女不分,黃夜歡娛於一席;陰陽無間,晨昏耽樂於兩情。苟且相交,不顧逾牆之戒;無媒而合,自同鑽穴之污。先假純陽,比頑不已;後託何氏,淫樂無體。致使魏生形神搖亂,會無清爽之期;心志飛揚,已失永長之道。或月怪,或花妖,逐之以滅其跡;或山精,或水魁,法之使屏其形。陽伸陰屈,物泰民安,萬衆皆欽,惟神是禱!李林等拜疏。

疏文念畢,燒化了紙,就在廟裏散福。衆人因論呂洞賓、何仙姑之事,李林道:

“忠清巷新建一座純陽庵,我們明早同去拈香,能陳此事。倘然呂仙有靈,必然震怒。

衆人齊聲道好。次日,同會十人不約而齊,都到純陽祖師面前拈香拜禱。

轉來口復了魏公。從此夜爲始,魏生漸覺清爽,但元神不能驟復。魏公心下已有三分歡喜。

過了數日,自備三牲祭禮往華光廟,一則賽願,二則保福。衆友聞知,都來陪他拜神。拜畢化紙,只見魏公雙眸緊閉,大踏步向供桌上坐了,端然不動,叫道:“魏則優,你兒子的性命虧我救了,我乃五顯靈官是也!”衆人知華光沓薩附體,都來參拜,叩問:

“魏字所患何等妖精?神力如何救拔?病俘幾時方能全妥?”魏公口裏又說道:“這二妖乃是多年的龜精,一雌一雄,慣迷惑少年男女。

吾神訪得真了,先差部下去拿他。二妖神通廣大,反爲所敗。吾神親往收捕,他兀自假冒呂洞賓、何仙姑名色,抗拒不服。大戰百合,不分勝敗。恰好洞賓、仙姑亦知此情,奏聞玉帝,命神將天兵下界。真仙既到,僞者自不能敵。二妖逃走,去烏江孟子河裏去躲。吾神將火輪去燒得出來,又與交戰。 被洞賓先生飛劍斬了雄的龜精,雌的直驅在北海 冰陰中受苦,永不赦出。吾神與洞賓、仙姑奏覆上帝,上帝要並治汝子迷惑之罪。吾神奏道:“他是年幼書生,一時被惑,父母朋友,俱悔過求仟。況此生後有功名,可以恕之。‘上帝方準免罰。你看我的袍袖,都戰裂了。那雄龜精的腹殼,被吾神劈來,埋於後園碧桃樹下。你若要兒子速愈,可取此殼煎膏,用酒服之,便愈也。”說罷,魏公跌倒在地下。

衆人扶起喚醒,問他時,魏公並不曉得菩薩附體一事。衆人向魏公說這備細。魏公驚異,就神帳中看神道袍袖,果然裂開。往後園碧桃樹下,掘起浮士,見一龜板,約有三尺之長,猶帶血肉。魏公取歸,煎膏入酒,與魏生喫。一口三服。

比及膏完,病已全愈。於是父子往華光廟祭賽,與神道換袍。又往純陽庵燒香。

後魏字果中科甲。有詩爲證:

真妄由來本自心,神仙豈肯蹈邪淫。

人心不被邪淫惑,眼底蓬萊便可尋。

警世通言第二十八卷 白娘子永鎮雷峯塔

山外青山樓外樓,西湖歌舞幾時休?

暖風薰得遊人醉,直把杭州作汴州。

話說西湖景緻,山水鮮明。晉朝咸和年間,山水大發,洶湧流入西門。忽然水內有牛一頭見,深身金色。後水退,其牛隨行至北山,不知去向,鬨動杭州市上之人,皆以爲顯化。所以建立一寺,名曰金牛寺。西門,即今之湧金門,立一座廟,號金華將軍。

當時有一番僧,法名渾壽羅,到此武林郡雲遊,玩其山景,道:“靈鴛山前小峯一座,忽然不見,原來飛到此處。”當時人皆不信。僧言:“我記得靈鴛山前峯嶺,喚做靈騖嶺。這山洞裏有個白猿,看我呼出爲驗。”果然呼出白猿來。山前有一亭,今喚做冷泉亭。又有一座孤山,生在西湖中。先曾有林和靖已先生在此山隱居,使人搬挑泥石,砌成一條走路,東接斷橋,西接棲霞嶺,因此喚作孤山路。又唐時有刺史白樂天,築一條路,甫至翠屏山,北至棲霞嶺,喚做白公堤,不時被山水衝倒,不只一番,用官錢修理。

後宋時,蘇東坡來做太守,因見有這兩條路被水沖壞,就買木石,起人夫,築得堅固。

六橋上硃紅欄杆,堤上栽種桃柳,到春景融和,端的十分好景,堪描入畫。後人因此只喚做蘇公堤。又孤山路畔,起造兩條石橋,分開水勢,東邊喚做斷橋,西邊喚做西寧橋。

真乃:隱隱山藏三百寺,依稀雲鎖二高峯。

說話的,只說西湖美景,仙人古蹟。俺今日且說一個俊俏後生,只因遊玩西湖,遇着兩個婦人,直惹得幾處州城,鬧動了花街柳巷。有分教才人把筆,編成一本風流話本。

單說那子弟,姓甚名誰?遇着甚般樣的婦人?惹出甚般樣事?

“有詩爲證:

清明時節雨紛紛,路上行人慾斷魂。

借問酒家何處有,牧童遙指杏花村。

話說宋高宗南渡,紹興年問,杭州臨安府過軍橋黑珠巷內,有一個宦家,姓李名仁。

見做南廊閣子庫募事官,又與邵太尉管錢糧。家中妻子有一個兄弟許宣,排行小乙。他爹曾開生藥店,自幼父母雙亡,卻在表叔李將仕家生藥鋪做主管,年方二十二歲。那生藥店開在官巷口。“忽一日,許宣在鋪內做買賣,只見一個和尚來到門首,打個間訊道:

“貧僧是保叔塔寺內僧,前日已送饅頭並卷子在宅上。今清明節近,追修祖宗,望小乙官到寺燒香,勿誤!”許宣道:“小子準來。”

和尚相別去了。許宣至晚歸姐大家去。原來許宣無有老小,只在姐姐家住,當晚與姐姐說:“今日保叔塔和尚來請燒餐予,明日要薦祖宗,走一遭了來。”次日早起買了紙馬、蠟燭、經幡、錢垛一應等項,喫了飯,換了新鞋襪衣服,把答子錢馬,使條袱子包了,逞到官巷口李將仕家來。李將仕見了,間許宣何處去。許宣道:“我今日要去保叔塔燒等於,追薦祖宗,乞叔叔容暇一日。”李將仕道:“你去便回。”

許宣離了鋪中,入壽安坊、花市街,過井亭橋,往清河街後鐵塘門,行石函橋,過放生碑,遷到保叔塔寺。尋見送饅頭的和尚,仟悔過疏頭,燒了等於,到佛殿上看衆僧唸經,喫齋罷,別了和尚,離寺迄逞閒走,過西寧橋、孤山路、四聖觀,來看林和靖墳,到六一泉閒走。不期雲生西北,霧鎖東南,落下微微細雨,漸大起來。正是清明時節,少不得天公應時,催花雨下,那陣雨下得綿綿不絕。許宣見腳下溼,脫下了新鞋襪,走出四聖觀來尋船,不見一隻。正沒擺佈處,只見一個者兒,搖着一隻船過來。許宣暗喜,認時正是張阿公。叫道:“張阿公,搭我則個!”老兒聽得叫,認時,原來是許小乙,將船搖近岸來,道:“小乙官,着了雨,不知要何處上岸?許宣道:”湧金門上岸。“

這老兒扶許宣下船,離了岸,搖近豐樂樓來。

搖不上十數丈水面,只見岸上有人叫道:“公公,搭船則個!”許宣看時,是一個婦人,頭戴孝頭舍,烏雲畔插着些素鋇梳,穿~領白絹衫兒,下穿一條細麻布裙。這婦人肩下一個丫鬢,身上穿着青衣服,頭上一雙角害,戴兩條大紅頭須,插着兩件首飾,手中捧着一個包兒要搭船。那老張對小乙官追:“,因風吹火,用力不多‘,一發搭了他去。”許宣道:“你便叫他下來。”者兒見說,將船傍了岸邊。那婦人同丫罰下船,見了許宣,起一點朱脣,露兩行碎玉,深深道一“個萬福。許宣慌忙起身答禮。那娘子和丫授艙中坐定了。娘子把秋波頻轉,瞧着許宣。許宣平生是個老實之人,見了此等如花似五的美婦人,傍邊又是個俊俏美女樣的丫鬟,也不免動念。那婦人道:”不敢動問官人,高姓尊諱?“許宣答道:”在下姓許名宣,排行第一。“婦人道:”宅上何處?“

許宣道:“寒舍住在過軍橋黑珠兒巷,生藥鋪內做買賣。”那娘子問了一口,許宣尋思道:“我也問他一間。”起身道:“不敢拜問娘子高姓,潭府何處?”那婦人答道:

“奴家是白三班白殿直之妹,嫁了張官人,不幸亡過了,見葬在這雷嶺。爲因清明節近,今日帶了丫鬟,往墳上祭掃了方口,不想值雨。若不是搭得官人便船,實是狼狽。”又閒講了一口,迄遲船搖近岸。只見那婦人道:“奴家一時心忙,不曾帶得盤纏在身邊,萬望官人處借些船錢還了,並不有負。”許宣道:“娘子自便,不妨,些須船錢不必計較。”還罷船錢,那雨越不祝許宣挽了上岸。那婦人道:“奴家只在箭橋雙茶坊巷口。

若不棄時,可到寒舍拜茶,納還船錢。“許宣道:”小事何消掛懷。天色晚了,改日拜望。說罷,婦人共丫鬢自去。

許宣入湧金門,從人家屋檐下到三橋街,見一個生藥鋪,正是李將仕兄弟的店,許宣走到鋪前,正見小將仕在門前。小將仕道:“小乙哥晚了,那裏去?”許宣道:“便是去保叔塔燒答子,着了雨,望借一把傘則個!”將仕見說叫道:“老陳把傘來,與小乙官去。”不多時,老陳將一把雨傘撐開道:“小乙官,這傘是清湖八字橋老實舒家做的。八十四骨,紫竹柄的好傘,不曾有一些兒破,將去休壞了!仔細,仔細!”許宣道:

“不必分付。”接了傘,謝了將仕,出羊壩頭來。到後市街巷口,只聽得有人叫道:

“小乙官人。”許宣回頭看時,只見沈公井巷口小茶坊檐下,立着一個婦人,認得正是搭船的白娘子。許宣道:“娘子如何在此?”白娘子道:“便是雨不得住,鞋兒都踏溼了,教青青回家,取傘和腳下。又見晚下來。

望官人搭幾步則個!“許宣和白娘子合傘到壩頭道:”娘子到那裏去?“白娘子道:

“過橋投箭橋去。”許宣道:“小娘子,小人自往過軍橋去,路又近了。不若娘子把傘將去,明日小人自來齲”白娘子道:“卻是不當,感謝官人厚意!”許宣沿人家屋檐下冒雨回來,只見姐夫家當直王安,拿着釘靴雨傘來接不着,卻好歸來。到家內喫了飯。

當夜思量那婦人,翻來覆去睡不着。夢中共日間見的一般,情意相濃,不想金雞叫一聲,卻是南柯一夢。正是:心猿意馬馳千里,浪蝶狂蜂鬧五更。

到得天明,起來梳洗罷,喫了飯,到鋪中心忙意亂,做些買賣也沒心想。到午時後,思量道:“不說一謊,如何得這傘來還人?”當時許宣見老將仕坐在櫃上,向將仕說道:

“姐夫叫許宣歸早些,要送人情,請假半日。”將仕道:“去了,明日早些來!”許宣唱個喏,徑來箭橋雙茶坊巷口,尋問白娘子家裏“,問了半日,沒一個認得。正躊躇間,只見白娘子家丫鬟青青,從東邊走來。許宣道:”姐姐,你家何處住?討傘則個。“青青道:”官人隨我來。“許宣跟定青青,走不多路,道:”只這裏便是。“

許宣看時,見一所樓房,門前兩扇大門,中間四扇看街桐子眼,當中掛頂細密硃紅簾子,四下排着十二把黑漆交椅,掛四幅名人山水古畫。對門乃是秀王府牆。那丫頭轉入簾子內道:“官人請入裏面坐。”許宣隨步入到裏面,那青青低低悄悄叫道:“娘子,許小乙官人在此。”白娘子裏面應道:“請官人進裏面拜茶。”許宣心下遲疑。青青三回五次,催許宣進去。許宣轉到裏面,只見四扇暗桐子窗,揭起青布幕,一個坐起。卓上放一盆虎鬚葛蒲,兩邊也掛四幅美人,中間掛一幅神像,卓上放一個古銅香爐花瓶。

那小娘子向前深深的道一個萬福,道:“夜來多蒙小乙官人應付周全,識荊之初;甚是感激不淺”許宣:“些微何足掛齒!”白娘子道:“少坐拜茶。茶罷,又道:”片時薄酒三杯,表意而已。“許宣方欲推辭,青青已自把菜蔬果品流水排將出來。許宣道:

“感謝娘子置酒,不當厚擾/飲至數杯,許宣起身道:”今日天色將晚,路遠,小子告回/娘子道:“官人的傘,舍親昨夜轉借去了,再飲幾杯,着人取來。”許宣道:“日晚,小於要回。”

娘於道:“再飲一杯。”許宣道:“飲撰好了,多感,多感!”白娘子道:“既是官人要口,這傘相煩明日來取則個。”許宣只得相辭了回家。

至次日,又來店中做些買賣,又推個事故,卻來白娘子家取桑娘子見來,又備三杯相款。許宣道/娘子還了小子的傘罷,不必多擾。“那娘子道:”既安排了,略飲一杯。“許宣只得坐下。那白娘子篩一杯酒,遞與許宣,啓櫻桃口,露榴子牙,嬌滴滴聲音,帶着滿面春風,告道:

小官人在上,真人面前說不得假話。奴家亡了丈夫,想必和官人有宿世姻緣,一見便蒙錯愛,正是你有心,我有意。

煩小乙官人尋一個媒證,與你共成百年姻眷,不在天生一對,卻不是好!“許宣聽那婦人說罷,自己尋思:”真個好一段姻緣。若取得這個渾家,也不在了。我自十分肯了,只是一件不諧:思量我日間在李將仕家做主管,夜間在姐夫家安歇,雖有些少東西,只好辦身上衣服。如何得錢來娶老小?“自沉吟不答。只見白娘子道:”官人何故不回言語?“許宣道:”多感過愛,實不相瞞,只爲身邊窘迫,不敢從命!“娘子道:”這個容易!我羹中自有餘財,不必掛念。“。 便叫青青道:”你去取一錠白銀下來。“

只見青青手扶欄杆,腳踏胡梯,取下一個包兒來,遞與白娘子。娘子道:“小乙官人,這東西將去使用,少欠時再來齲”親手遞與許宣。

許宣接得包兒,打開看時,卻是五十兩雪花銀子。藏於袖中,起身告回,青青把傘來還了許宣。許宣接得相別,一徑回家,把銀子藏了。當夜無話。

明日起來,離家到官巷口,把傘還了李將仕。許宣將些碎銀子買了一隻肥好燒鵝、鮮魚精肉、嫩雞果品之類提回家來,又買了一搏酒,分付養娘丫鬟安排整下。那日卻好姐夫李募事在家。飲撰俱已完備,來請姐夫和姐姐喫酒。李募事卻見許宣請他,到喫了一驚,道:“今日做甚麼子壞鈔?日常不曾見酒盞兒面,今朝作怪!”三人依次坐定飲酒。酒至數杯,李募事道:“尊舅,沒事教你壞鈔做甚麼?”許宣道:“多謝姐夫,切莫笑話,輕微何足掛齒。感謝姐夫姐姐管僱多時。

一客不煩二主人,許宣如今年紀長成,恐慮後無人養育,卞是了處。今有一頭親事在此說起,望姐夫姐姐與許宣主張,結果了一生終身,也好。姐夫姐姐聽得說罷,肚內暗自尋思道:“許宣日常一毛不拔,今日壞得些錢鈔,便要我替他討老小?夫妻二人,你我相看,只不回話。喫酒了,許宣自做買賣。

過了三兩日,許宣尋思道:“姐姐如何不說起?”忽一日,見姐姐問道:“曾向姐夫商量也不曾?”姐姐道:“不曾。”許宣道:“如何不曾商量?”姐姐道:“這個事不比別樣的事,倉卒不得。又見姐夫這幾日面色心焦,我怕他煩惱,不敢問他。”

許宣道:“姐姐你如何不上緊?這個有甚難處,你只怕我教姐夫出錢,故此不理。”

許宣便起身到臥房中開箱,取出白娘子的銀來,把與姐姐道:“不必推故。只要姐夫做主。”姐姐道:“吾弟多時在叔叔家中做主管,積趟得這些私房,可知道要娶老婆。你且去,我安在此。”

卻說李募事歸來,姐姐道:“丈夫,可知小舅要娶老婆,原來自趔得些私房,如今教我倒換些零碎使用。我們只得與他完就這親事則個。”李募事聽得,說道:“原來如此,得他積得些私房也好。拿來我看。”做妻的連忙將出銀子遞與丈夫。李募事接在手中,翻來覆去,看了上面鑿的字號,大叫一聲:“苦!不好了,全家是死!”那妻喫了一驚,問道:“丈夫有甚麼利害之事?”李募事道:“數日前邵太尉庫內封記鎖押俱不動,又無地穴得入,平空不見了五十錠大銀。見今着落臨安府提捉賊人,十分緊急,沒有頭路得獲,累害了多少人。出榜緝捕,寫着字號錠數,‘有人捉獲賊人銀子者,賞銀五十兩;知而不首,及窩藏賊人者,除正犯外,全家發邊遠充軍。’這銀子與榜上字號不差,正是邵太尉庫內銀子。即今捉捕十分緊急,正是‘火到身邊,顧不得親眷,自可去撥,。明日事露,實難分說:不管他偷的借的,寧可苦他,不要累我。只得將銀子出首,免了一家之害。”老婆見說了,合口不得,目睜口呆。當時拿了這錠銀子,徑到臨安府出首。

那大尹聞知這話,一夜不睡。次日,火速差緝捕使臣何立。何立帶了夥伴,井一班眼明手快的公人,徑到官巷口李家生藥店,提捉正賊許宣。到得櫃邊,發聲喊,把許宣一條繩子綁縛了,一聲鑼,一聲鼓,解上臨安府來。正值韓大尹升廳,押過許宣當廳跪下,喝聲:“打!”許宣道:“告相公不必用刑,不知許宣有何罪?”大尹焦躁道:

“真贓正賊,有何理說,還說無罪?邵太尉府中不動封鎖,不見了一號大銀五十錠。見有李募事出首,一定這四十九錠也在你處。想不動封皮,不見了銀子,你也是個妖人!

不要打?“喝教:”拿些穢血來!“許宣方知是這事,大叫道:”不是妖人,待我分說!“大尹道:”且住,你且說這銀子從何而來?“許宣將借傘討傘的上項事,一一細說一遍。大尹道:伯孃於是甚麼鋒人?見住何處?”許宣道:“憑他說是白三班白殿直的親妹子,如今見住箭橋邊,雙茶坊巷口,秀王牆對黑樓子高坡兒內祝”那大尹隨即便叫緝捕使臣何立,押領許宣,去雙茶坊巷口捉拿本婦前來。

何立等領了鈞旨,一陣做公的徑到雙茶坊巷口秀王府牆對黑樓子前看時:門前四扇看階,中間兩扇大門,門外避藉陛,坡前卻是垃圾,一條竹子橫夾着。何立等見了這個模佯,到都呆了。當時就叫捉了鄰人,上首是做花的丘大,下首是做皮匠的孫公。那孫公擺忙的喫他一驚,小腸氣發,跌倒在地。衆鄰舍都走來道:“這裏不曾有甚麼白娘子。

這屋在五六年前有一個毛巡檢,閤家時病死了。青天白日,常有鬼出來買東西,無人敢在裏頭住,幾日前,有個瘋子立在門前唱暗。何立教衆人解下橫門竹竿,裏面冷清清地,起一陣風,卷出一道腥氣來。衆人都喫了一驚,倒退幾步。許宣看了,則聲不得,一似呆的。做公的數中,有一個能膽大,排行第二,姓王,專好酒喫,都叫他做好酒王二。

王二道:“都跟我來!”發聲喊一齊哄將入去,看時板壁、坐起、卓凳都有。來到胡梯邊,教王二前行,衆人跟着,一齊上樓。樓上灰塵三寸厚。衆人到房(]前,推開房門一望,牀上掛着一張帳子,箱籠都有。只見一個如花似玉穿着白的美貌娘子,坐在牀上。

衆人看了,不敢向前。衆人道:“不知娘子是神是鬼?我等奉臨安大尹鈞旨,喚你去與許宣執證公事。”那娘子端然不動。好酒王二道:“衆人都不敢向前,怎的是了?你可將一罈酒來,與我喫了,做我不着,捉他去見大尹。”衆人連忙叫兩三個下去提一罈酒來與王二喫。王二開了壇口,將一罈酒喫盡了,道:“做我不着!”將那空壇望着帳子內打將去。不打萬事皆休,才然打去,只聽得一聲響,卻是青天裏打一個霹靂,衆人都驚倒了!起來看時,牀上不見了那娘子,只見明晃晃一堆銀子。衆人向前看了道:“好了。”計數四十九錠。衆人道:“我們將銀子去見大尹也罷。”扛了銀子,都到臨安府。

何立將前事稟覆了大尹。大尹道:“定是妖怪了。也罷,鄰人無罪回家。”差人送五十錠銀子與邵大尉處,開個緣由,一一稟覆過了。許宣照“不應得爲而爲之事。理重者決杖兔刺,配牢城營做工,滿日疏放,牢城營乃蘇州府管下。李募事因出首許宣,心上不安,將邵太尉給賞的五十兩銀子盡數付與小舅作爲盤費。李將仕與書二封,一封與押司範院長,一封與吉利橋下開客店的王主人。

許宣痛哭一場,拜別姐夫姐姐,帶上行枷,兩個防送人押着,離了杭州到東新橋,下了航船。

不一日,來到蘇州。先把書會見了範院長井王主人。王主人與他官府上下使了錢,打發兩個公人去蘇州府,下了公文,交割了犯人,討了迴文,防送人自回。範院長、王主人保領許宣不入牢中,就在王主人門前樓上歇了。許宣心中愁問,壁上題詩一首:

獨上高樓望故鄉,愁看斜日照紗窗。

平生自是真誠士,誰料相逢妖媚娘。

白白不知歸甚處?青青那識在何方?

拋離骨肉來蘇地,思想家中寸斷腸!

有話即長,無話即短,不覺光陰似箭,日月如梭,又在王主人家住了半年之上。忽遇九月下旬,那王主人正在門首閒立,看街上人來人往。只見遠遠一乘轎子,傍邊一個丫鬟跟着,道:“借問一聲,此間不是王主人家麼?”王主人汪忙起身道:“此間便是。

你尋誰人?丫鬟道:“我尋臨安府來的許小乙官人。”主人道:“你等一等,我便叫他出來。”這乘轎子便歇在門前。王主人便入去,叫道:“小乙哥,有人尋你。”許宣聽得,急走出來,同主人到門前看時,正是青青跟着,轎於裏坐着白娘子。許宣見了,連聲叫道:“死冤家!自被你盜了官庫銀子,帶累我喫了多少苦,有屈無伸。如今到此地位,又趕來做甚麼?可羞死人!”那白娘子道:“小乙官人不要怪我,今番特來與你分辯這件事。我且到主人家裏面與你說。”

白娘子叫青青取了包裹下轎。許宣道:“你是鬼怪,不許入來!”擋住了門不放他。

那白娘子與主人深深道了個萬福,道:“奴家不相瞞,主人在上,我怎的是鬼怪?衣裳有縫,對日有影。不幸先夫去世,教我如此被人欺負。做下的事,是先失日前所爲,非幹我事。如今怕你怨暢我,特地來分說明白了,我去也甘心。”

主人道:“且教娘子人來坐了說。”那娘子道:“我和你到裏面對主人家的媽媽說。”門前看的人,自都散了。

許宣入到裏面,對主人家並媽媽道:“我爲他偷了官銀子事。如此如此,因此教我喫場官司。如今又趕到此,有何理說?白娘子道:”先夫留下銀子,我好意把你,我也不知怎的來的?“許宣道:”如何做公的捉你之時,門俞都是垃圾,就帳子裏一響不見了你?“白娘子道:”我聽得人說你爲這銀子捉了去,我怕你說出我來,捉我到官,妝幌子羞人不好看。我無奈何,只得走去華藏寺前姨娘家躲了;使人擔垃圾堆在門前,把銀子安在牀上,央鄰舍與我說謊。“許宣道:”你卻走了去,教我喫官事!“白娘子道:

“我將銀子安在牀上,只指望要好,那裏曉得有許多事情?我見你配在這裏,我便帶了些盤纏,搭船到這裏尋你。如今分說都明白了,我去也。敢是我和你前生沒有夫妻之分!”那王主人道:“娘子許多路來到這裏,難道就去?且在此間住幾日,卻理會。”

青青道:“既是主人家再三勸解,娘子且住兩日,當初也曾許嫁小乙官人。”白娘子隨口便道:“羞殺人,終不成奴家沒人要?只爲分別是非而來。”王主人道:“既然當初許嫁小乙哥,卻又回去?且留娘子在此。”打發了轎子,不在話下。

過了數日、白娘子先自奉承好了主人的媽媽。那媽媽勸主人與許宣說合,還定十一月十一日成親,共百年諧老。光陰一瞬,早到吉日良時。白娘子取出銀兩,央王主人辦備喜筵,二人拜堂結親。酒席散後,共人紗廚。白娘子放出迷人聲態,顛駕倒鳳,百媚千嬌,喜得許宣如遇神仙,只恨相見之晚。正好歡娛,不覺金雞三唱,東方漸白。正是:

歡娛嫌夜短,寂寞恨更長。

自此日爲始,夫妻二人如魚似水,終日在王主人家快樂昏迷纏定。日往月來,又早半年光景,時臨春氣融和,花開如錦,車馬往來,街坊熱鬧。許宣問主人家道:“今日如何人人出去閒遊,如此喧嚷?”主人道:“今日是二月半,男子婦人,都去看臥佛,你也好去承天寺裏閒走一遭。”許宣見說,道:“我和妻子說一聲,也去看一看。”許宣上樓來,和白娘子說:“今日二月半,男子婦人都去看臥佛,我也看一看就來。有人尋說話,回說不在家,不可出來見人。”白娘子道:“有甚好看;只在家中卻不好?看他做甚麼?”許宣道:“我去閒耍一遭就回。不妨。”

許宣離了店內,有幾個相識,同走到寺裏看臥佛。繞廊下各處殿上觀看了一遭,方出寺來,見一個先生,穿着道袍,頭戴逍遙中,腰繫黃絲絛,腳着熟麻鞋,坐在寺前賣藥,散施符水。許宣立定了看。那先生道:“貧道是終南山道士,到處雲遊,散施符水,救人病患災厄,有事的向前來。”那先生在人叢中看見許宣頭上一道黑氣,必有妖怪纏他,叫道:“你近來有一妖怪纏你,其害非輕!我與你二道靈符,救你性命。一道符三更燒,一道符放在自頭髮內”許宣接了符,納頭便拜,肚內道:“我也八九分疑惑那婦人是妖怪,真個是實。”謝了先生,徑回店中。

至晚,白娘子與青青睡着了,許宣起來道:“料有三更了!”將一道符放在自頭髮內,正欲將一道符燒化,只見白娘子嘆一口氣道:“小乙哥和我許多時夫妻,尚兀自不把我親熱,卻信別人言語,半夜三更,燒符來壓鎮我!你且把符來燒看!”就奪過符來,一時燒化,全無動靜。白娘子道:“卻如何?說我是妖怪!”許宣道:“不干我事。臥佛寺前一雲遊先生,知你是妖怪。”白娘子道:“明日同你去看他一看,如何模樣的先生。”

次日,白娘子清早起來,梳妝罷,戴了鋇環,穿上素淨衣服,分付青青看管樓上。

夫妻二人,來到臥佛寺前。只見一簇人,團團圍着那先生,在那裏散符水。

只見白娘子睜一雙妖眼,到先生面前,喝一聲:“你好無禮!出家人在在我丈夫面前說我是一個妖怪,書符來捉我!”那先生回言:“我行的是五雷天心正法,凡有妖怪,喫了我的符,他即變出真形來。”那白娘子道:“衆人在此,你且書符來我喫看!”那先生書一道符,遞與白娘子。白娘子接過符來,便吞下去。衆人都看,沒些動靜。衆人道:“這等一個婦人,如何說是妖怪?”衆人把那先生齊罵。那先生罵得口睜眼呆,半晌無言,惶恐滿面。白娘子道:“衆位官人在此,他捉我不得。我自小學得個戲術,且把先生試來與衆人看。”只見白娘子口內哺哺的,不知念些甚麼,把那先生卻似有人擒的一般,縮做一堆,懸空而起。衆人看了齊喫一驚。許宣呆了。娘子道:“若不是衆位面上,把這先生吊他一年。”白娘子噴口氣,只見那先生依然放下,只恨爹孃少生兩翼,飛也似走了。衆人都散了。夫妻依舊回來,不在話下。日逐盤纏,都是白娘子將出來用度。正是夫唱婦隨,朝歡暮樂。

不覺光陰似箭,又是四月初八日,釋迪佛生辰。只見街市上人抬着柏亭浴佛,家家佈施。許宣對王主人道:“此間與杭州一般。”只見鄰舍邊一個小的,叫做鐵頭,道:

“小乙官人,今日承天寺裏做佛會,你去看一看。”許宣轉身到裏面,對白娘子說了。

白娘子道:“甚麼好看,休去!”許宣道:“去走一一遭,散悶則個。”

娘子道:“你要去,身上衣服舊了不好看,我打扮你去。”叫青青取新鮮時樣衣服來。許宣着得不長不短,一似像體裁的。戴一頂黑漆頭巾,腦後一雙白玉環,穿一領青羅道袍,腳着一一雙皁靴,手中拿一把細巧百招描金美人珊甸墜上樣春羅扇,打扮得上下齊整。那娘於分付一聲,如茸聲巧啃道:“丈夫早早回來,切勿教奴記掛!”許宣叫了鐵頭相伴,徑到承天寺來看佛會。人人喝采,好個官人。只聽得有人說道:“昨夜周將仕典當庫內,不見了四五千貫金珠細軟物件。見今開單告官,挨查,沒捉人處。”許宣聽得,不解其意,自同鐵頭在寺。其日燒香官人子弟男女人等往往來來,十分熱鬧。

許宣道:“娘於教我早口,去罷。”轉身人叢中,不見了鐵頭,獨自個走出寺門來。只見五六個人似公人打扮,腰裏掛着牌兒。數中一個看了許宣,對衆人道:“此人身上穿的,手中拿的,好似那話兒/數中一個認得許宣的道:子小乙官,扇子借我一看。”許宣不知是計,將扇遞與公人。那公人道:“你們看這扇子墜,與單上開的一般!”衆人喝聲:“拿了!”就把許宣一索子綁了,好似:數只皁雕追紫燕,一羣餓虎咬羊羔。

許宣道:“衆人休要錯了,我是無罪之人。”衆公人道:“是不是,且去府前周將仕家分解!他店中失去五千貫金珠細軟、白玉絛環、細巧百招扇、珊瑚墜子,你還說無罪?真贓正賊,有何分說!實是大膽漢子,把我們公人作等閒看成。見今頭上、身上、腳上,都是他家物件,公然出外,全無忌憚!”許宣方纔呆了,半晌不則聲。許宣道:

“原來如此。不妨,不妨,自有人偷得。”衆人道:“你自去蘇州府廳上分說。”

次日大尹升廳,押過許宣見了。大尹審問:“盜了周將仕庫內金珠寶物在於何處?

從實供來,免受刑法拷打。“許宣道:”稟上相公做主,小人穿的衣服物件皆是妻子白娘子的,不知從何而來,望相公明鏡詳辨則個!“大尹喝道:”你妻子今在何處?“許宣道:”見在吉利橋下王主人樓上。“大尹即差緝捕使臣袁子明押了許宣火速捉來。

差人袁子明來到王主人店中,主人喫了一驚,連忙問道:“做甚麼?”許宣道:

“白娘子在樓上麼?”主人道:“你同鐵頭早去承天寺裏,去不多時,白娘子對我說道:

‘丈夫去寺中閒耍,教我同青青照管樓上;此時不見回來,我與青青去寺前尋他去也,望乞主人替我照管。出門去了,到晚不見回來。我只道與你去望親戚,到今日不見回來。“衆公人要王主人尋白娘子,前前後後遍尋不見。袁子明將主人捉了,見大尹回話。

大尹道:“白娘子在何處?王主人細細稟覆了,道:”白娘於是妖怪。“大尹一一問了,道:”且把許宣監了!“王主人使用了些錢,保出在外,伺候歸結。

且說周將仕正在對門茶坊內閒坐,只見家人報道:“金珠等物都有了,在庫閣頭空箱子內。”周將仕聽了,慌忙回家看時,果然有了,只不見了頭巾、絛環、扇子並扇墜。

周將仕道:“明是屈了許宣,平白地害了一個人,不好。”暗地裏到與該房說了,把許宣只間個小罪名。

卻說邵太尉使李募事到蘇州幹事,來王主人家歇。主人家把許宣來到這裏,又喫官事,一一從頭說了一遍。李募事尋思道:“看自家面上親眷,如何看做落?只得與他央人情,上下使錢。一日,大尹把許宣一一供招明白,都做在白娘子身上,只做”不合不出首妖怪等事“,杖一百,配三百六十里,押發鎮江府牢城營做工。李募事道:”鎮江去便不妨,我有一個結拜的叔叔,姓李名克用,在針子橋下開生藥店。我寫一封書,你可去投托他。“許宣只得問姐夫借了些盤纏,拜謝了王主人並姐夫,就買酒飯與兩個公人喫,收拾行李起程。王主人並姐夫送了一程,各自回去了。

且說許宣在路,飢食渴飲,夜住曉行,不則一日,來到鎮江。先尋李克用家,來到針子橋生藥鋪內。只見主管正在門前賣生藥,老將仕從裏面走出來。兩個公人同許宣慌忙唱個暗道:“小人是杭州李募事家中人,有書在此。”主管接了,遞與老將仕。老將仕拆開看了道:“你便是許宣?”許宣道:“小人便是。”李克用教三人喫了飯,分付當直的同到府中,下了公文,使用了錢,保領回家。防送人討了口文,自歸蘇州去了。

許宜與當直一同到家中,拜謝了克用,參見了老安人。克用見李募事書,說道:

“許宜原是生藥店中主管。”因此留他在店中做買賣,夜間教他去五條巷賣豆腐的王公樓上歇。克用見許宣藥店中十分精細,心中歡喜。原來藥鋪中有兩個主管,一個張主管,一個趙主管。趙主管一生老實本分。張主管一生剋剝奸詐,倚着自老了,欺侮後輩。見又添了許宣,心中不悅,恐怕退了他;反生好計,要嫉妒他。

忽一日,李克用來店中閒看,問:“新來的做買賣如何?”張主管聽了心中道:

“中我機謀了!”應道:“好便好了,只有一件,……”克用道:“有甚麼一件?”

老張道:“他大主買賣肯做,小主兒就打發去了,因此人說他不好。我幾次勸他,不肯依我。”老員外說:“這個容易,我自分付他便了,不怕他不依。”趙主管在傍聽得此言,私對張主管說道:“我們都要和氣。許宣新來,我和你衫管他纔是。有不是寧可當面講,如何背後去說他?他得知了,只道我們嫉妒。”老張道:“你們後生家,曉得甚麼!”天已晚了,各回下處。趙主管來許宣下處道:“張主管在員外面前嫉妒你,你如今要愈加用心,大主小主兒買賣,一般樣做。”許宣道:“多承指數。我和你去閒酌一杯。”二人同到店中,左右坐下。酒保將要飯果碟擺下,二人喫了幾杯。趙主管說:

“老員外最性直,受不得觸。你便依隨他生性,耐心做買賣。”許宣道:“多謝老兄厚愛,謝之不荊”又飲了兩杯,天色晚了。趙主管道:“晚了路黑難行,改日再會。”許宣還了酒錢,各自散了。

許宣覺道有杯酒醉了,恐怕衝撞了人,從屋檐下回去。正走之間,只見一家樓上推開窗,將熨斗播灰下來,都傾在許宣頭上。立住腳,便罵道:“淮家潑男女,不生眼睛,好沒道理!”只見一個婦人,慌忙走下來道:“官人休要罵,是奴家不是,一時失誤了,休怪!”許宣半醉,抬頭一看,兩眼相觀,正是白娘子。許宣怒從心上起,惡向膽邊生,無明火焰騰騰高起三千丈,掩納不住,便罵道:“你這賊賤妖精,連累得我好苦!喫了兩場官事!”恨小非君於,無毒不丈夫。正是:踏破鐵鞋無覓處,得來全不費工夫。

許宣道:“你如今又到這裏,卻不是妖怪?”趕將人去,把白娘子一把拿住道:

“你要官休私休!”白娘子陪着笑面道:“丈夫,‘一夜夫妻百日恩”和你說來事長。

你聽我說:當初這衣服,都是我先夫留下的。我與你恩愛深重,教你穿在身上,恩將仇報,反成吳、越?許宣道:“那日我回來尋你,如何不見了”主人都說你同青青來寺前看我,因何又在此間?“白娘於道:”我到寺前,聽得說你被捉了去,教青青打聽不着,只道你脫身走了。怕來捉我,教青青連忙討了一隻船,到建康府孃舅家去,昨日纔到這裏。我也道連累你兩場官事,還有何面目見你!你怪我也無用了。情意相投,做了夫妻,如今好端端難道走開了?我與你情似太山,恩同東海,誓同生死,可看日常夫妻之面,取我到下處,和你百年偕老,卻不是好!“許宣被白娘子一騙,回嗔作喜,沉吟了半晌,被色迷了心膽,留連之意,不回下處,就在白娘子樓上歇了。

次日,來上河五條巷王公樓家,對王公說:“我的妻子同丫鬟從蘇州來到這裏。”

一一說了,道:“我如今搬回來一處過活。”王公道:“此乃好事,如何用說。”

當日把白娘子同青青撒來王公樓上。次日,點茶請鄰舍。第三日,鄰舍又與許宣接風。酒筵散了,鄰舍各自回去,不在話下。第四日,許宣早起梳洗已罷,對白娘子說:

“我去拜謝東西鄰舍,去做買賣去也;你同青青只在樓上照管,切勿出門!”分付已了,自到店中做買賣,早去晚回。不覺光陰迅速,日月如梭,又過一月。

忽一日,許宣與白娘商量,去見主人李員外媽媽家眷。白娘子道:“你在他家做主管,去參見了他,也好臥常走動。到次日,僱了轎子,徑進裏面請白娘子上了轎,叫王公挑了盒兒,丫鬟青青跟隨,一齊來到李員外家。下了轎於。進轟卜裏面,請員外出來。

李克用連忙來見,白娘子深深道個萬福,拜了兩拜,媽媽也拜了兩拜,內眷都參見了。

原來李克用年紀雖然高大,卻專一好色,見了白娘子有傾國之姿,正是:三魂不附體,七魄在他身。

那員外目不轉睛,看白娘子。當時安排酒飯管待。媽媽對員外道:“好個伶俐的娘子!十分容貌,溫柔和氣,本分老成。”員外道:“便是杭州娘子生得俊俏。”飲酒罷了,白娘子相謝自回。李克用心中思想:“如何得這婦人共宿一宵?”眉頭一簇,計上心來,道:“六月十三是我壽誕之日,不要慌,教這婦人着我一個道兒。”

不覺烏飛兔走,才過端午,又是六月初間。那員外道:“媽媽,十三日是我壽誕,可做一個筵席,請親眷朋友閒耍一臼,也是一生的快樂。”當日親眷鄰友主管人等,都下了請帖。次日,家家戶戶都送燭面手帕物件來。十三日都來赴筵,喫了一日。次日是女眷們來賀壽,也有甘來個。且說白娘子也來,十分打扮,上着青織金衫兒,下穿大紅紗裙,戴一頭百巧珠翠金銀首飾。帶了青青,都到裏面拜了生日,參見了老安人。東閣下排着筵席。原來李克用是喫蝨子留後腿的人,因見白娘於容貌,設此一計,大排筵席。

各各傳杯弄盞。酒至半酣,卻起身脫衣淨手。李員外原來預先分付腹心養娘道:“若是白娘於登東,他要進去,你可另引他到後面僻淨房內去。”李員外設計已定,先自躲在後面。正是:不勞鑽穴逾牆事,穩做偷香竊玉人。

只見白娘子真個要去淨手,養娘便引他到後面一,間僻淨房內去,養娘自回。那員外心中淫亂,捉身不住,不敢便走進去,卻在門縫裏張。不張萬事皆休,則一張那員外大喫一驚,回身便走,來到後邊,往後倒了:不知一命如何,先覺四肢不舉!

那員外眼中不見如花似玉體態,只見房中幡着一條吊桶來粗大白蛇,兩眼一似燈盞,放出金光來。驚得半死,回身便走,一絆一交。衆養娘扶起看時,面青口白。主管慌忙用安魂定魄丹服了,方纔醒來。老安人與衆人都來看了:道:“你爲何大驚小怪做甚麼?”李員外不說其事,說道“我今日起得早了,連日又辛苦了些,頭風病發,暈倒了。

扶去房裏睡了。衆親眷再人席飲了幾杯,酒筵散罷,衆人作謝回家。

白娘子回到家中思想,恐怕明日李員外在鋪中對許宣說出本相來,便生一條計,一頭脫衣服,一頭嘆氣。許宣道:“今同出去喫酒,因何回來嘆氣?”白娘子道:“丈夫,說不得!李員外原來假做生日,其心不善。因見我起身登東,他躲在裏面,欲要好騙我,扯裙扯褲,來調戲我。欲待叫起來,衆人都在那裏,怕妝幌子。 被我一推倒地,他怕羞沒意思,假說暈倒了。這惶恐那裏出氣"許宣道:”既不曾好騙你,他是我主人家,出於無奈,只得忍了。這遭休去便了。“白娘於道:”你不與我做主,還要做人?“許宣道:”先前多承姐夫寫書,教我投奔他家。虧他不阻,收留在家做主管,如今教我怎的好?“白娘子道:”男於漢!我被他這般欺負,你還去他家做主管?“許宣道:”你教我何處去安身?做何生理?“白娘子道:”做人家主管,也是下賤之事,不如自開一個生藥鋪。“許宣道:”虧你說,只是那討本錢?白娘子道:“你放心,這個容易。我明日把些銀子,你先去賃了問房子卻又說話。”

且說“今是古,古是今”,各處有這般出熱的。間壁有一個人,姓蔣名和,一生出熱好事。次日,許宣問白娘子討了些銀子,教蔣和去鎮江渡口馬頭上,賃了一間房子,買下一付生藥廚櫃,陸續收買生藥,十月前後,俱已完備,選日開張藥店,不去做主管。

那李員外也自知惶恐,不去叫他。

許宣自開店來,不匡買賣一口興一日,普得厚利。正在門前賣生藥,只見一個和尚將着一個募緣簿子道:“小僧是金山寺和尚,如今七月初七日是英烈龍王生日,伏望官人到寺燒香,佈施些香錢。”許宣道:“不必寫名。我有一塊好降香,舍與你拿去燒罷。

即便開櫃取出遞與和尚。和尚接了道:“是日望官人來燒香!”打一個問訊去了。白娘子看見道:“你這殺才,把這一塊好香與那賊禿去換酒肉喫!”許宣道:“我一片誠心舍與他,花費了也是他的罪過。”

不覺又是七月初七日,許宣正開得店,只見街上鬧熱,人來人往。幫閒的蔣和道:

“小乙官前日佈施了香,今日何不去寺內閒走一遭?”許宣道:“我收拾了,略待略待。

和你同去。“蔣和道:”小人當得相伴。“許宣連忙收拾了,進去對白娘子道:”我去金山寺燒香,你可照管家裏則個。“白娘子道:”無事不登三寶殿‘,去做甚麼?“許宣道:”一者不曾認得金山寺,要去看一看;二者前日佈施了,要去燒香。“白娘子道:

“你既要去,我也擋你不得,也要依我三件事。”許宣道:“那三件?”白娘子道:

“一件,不要去方丈。內去;二件,不要與和尚說話:三件,去了就回,來得遲,我便來尋你也。”許宣道:“這個何妨,都依得。”當時換了新鮮衣服鞋襪,袖了香盒,同蔣和徑到江邊,搭了船,投金山寺來。先到龍王堂燒了香,繞寺閒走了一遍,同衆人信步來到方丈門前。許宣猛省道:“妻子分付我休要進方丈內去。立住了腳,不進去。蔣和道:”不妨事,他自在家中,回去只說不曾去便了。“說罷,走入去,看了一回,便出來。

且說方丈當中座上,坐着一個有德行的和尚,眉清目秀,圓頂方袍,看了模樣,確是真僧。一見許宣走過,便叫侍者:“快叫那後生進來。”恃者看了一回,人千人萬,亂滾滾的,又不認得他,回說:“不知他走那邊去了?”和尚見說,持了撣杖,自出方丈來,前後尋不見,復身出寺來看,只見衆人都在那裏等風浪靜了落船。那風浪越大了,道:“去不得。”正看之間,只見江心裏一隻船飛也似來得快。

許宣對蔣和道:“這船大風浪過不得渡,那隻船如何到來得快!”正說之間,船已將近。看時,一個穿白的婦人,一個穿青的女子來到岸邊。仔細一認,正是白娘子和青青兩個。許宣這一驚非校白娘子來到岸邊,叫道:“你如何不歸?快來上船!”許宣卻欲上船,只聽得有人在背後喝道:於業畜在此做甚麼?許宣回頭看時,人說道:“法海禪師來了!”禪師道:“業畜,敢再來無禮,殘害生靈!老僧爲你特來。”白娘子見了和尚,搖開船,和青青把船一翻,兩個都翻下水底去了。許宣回身看着和尚便拜:“告尊師,救弟子一條草命!”禪師道:“你如何遇着這婦人?”許宣把前項事情從頭說了一遍。禪師聽罷,道:“這婦人正是妖怪,汝可速回杭州去,如再來纏汝,可到湖南淨慈寺裏來尋我。有詩四句:

本是妖精變婦人,西湖岸上賣嬌聲。

汝國不識這他計,有難湖南見老憎。

許宣拜謝了法海禪師,同蔣和下了渡船,過了江,上岸歸家。白娘子同青青都不見了,方纔信是妖精。到晚來,教蔣和相伴過夜,心中昏悶,一一夜不睡。次日早起,叫蔣和看着家裏,卻來到針子橋李克用家,把前項事情告訴了一遍。李克用道:“我生日之時,他登東,我撞將去,不期見了這妖怪,驚得我死去;我又不敢與你說這話。既然如此,你且搬來我這裏住着,別作道理。許宣作謝了李員外,依舊搬到他家。不覺住過兩月有餘。

忽一日立在門前,只見地方總甲分付排門人等,俱要香花燈燭迎接朝廷恩赦。原來是宋高宗策立孝宗,降赦通行天下,只除人命大事,其餘小事,盡行赦放回家。許宣遇赦,歡喜不勝,吟詩一首,詩云:

感謝吾皇降赦文,網開三面許更新。

死時不作他邦鬼,生日還爲舊土人。

不幸逢妖愁更甚,何期遇宵罪除根。

歸家滿把香焚起,拜謝乾坤再造恩。

許宣吟詩已畢,央李員外衙門上下打點使用了錢,見了大尹,給引還鄉。拜謝東鄰西舍,李員外媽媽閤家大孝二位主管,俱拜別了。央幫閒的蔣和買了些土物帶回杭州。

來到家中,見了姐夫姐姐,拜了四拜。李募事見了許宣,焦躁道:“你好生欺負人!我兩遭寫書教你投托人,你在李員外家娶了老小,不直得寄封書來教我知道,直恁的無仁無義!”許宣說:“我不曾娶妻校”姐夫道:“見今兩日前,有一個婦人帶着一個丫鬟,道是你的妻子。說你七月初七日去金山寺燒香,不見回來。那裏不尋到?直到如今,打聽得你回杭州,同丫鬟先到這裏等你兩日了。教人叫出那婦人和丫鬟見了許宣。許宣看見,果是白娘於、青青。許宣見了,目睜口呆,喫了一驚,不在姐夫姐姐面前說這話本,只得任他埋怨了一常李募事教許宣共白娘子去一間房內去安身。許宣見晚了,怕這白娘子,心中慌了,不敢向前,朝着白娘子跪在地下道:”不知你是何神何鬼,可饒我的性命!“白娘子道:”小乙哥,是何道理?我和你許多時夫妻,又不曾虧負你,如何說這等沒力氣的話。“許宣道:”自從和你相識之後,帶累我喫了兩場官司。我到鎮江府,你又來尋我。前日金山寺燒香,歸得遲了,你和青青又直趕來。見了禪師,便跳下江裏去了。我只道你死了,不想你又先到此。望乞可憐見,饒我則個!“白娘於圓睜怪眼道:

“小乙官,我也只是爲好,誰想到成怨本!我與你平生夫婦,共枕同袋許多恩愛,如今卻信別人閒言語,教我夫妻不睦。我如今實對你說,若聽我言語喜喜歡歡,萬事皆休;若生外心,教你滿城皆爲血水,人人手攀洪浪,腳踏渾波,皆死於非命。”驚得許宣戰戰兢兢,半晌無言可答,不敢走近前去。青青勸道:“官人,娘子愛你杭州人生得好,又喜你恩情深重。聽我說,與娘子和睦了,休要疑慮。”許宣喫兩個纏不過,叫道:

“卻是苦那!”只見姐姐在天井裏乘涼,聽得叫苦,連忙來到房前,只道他兩個兒廝鬧,拖了許宣出來。白娘子關上房門自睡。

許宣把前因後事,一一對姐姐告訴了一,遍。卻好姐夫乘涼歸房,姐姐道:“他兩口兒廝鬧了,如今不知睡了也未,你且去張一張了來。”李募事走到房前看時,裏頭黑了,半亮不亮,將舌頭舔破紙窗,不張萬事皆休,一張時,見一條吊桶來大的蟒蛇,睡在牀上,伸頭在天窗內乘涼,鱗甲內放出白光來,照得房內如同白日。喫了一驚,回身便走。來到房中,不說其事,道:“睡了,不見則聲。”許宣躲在姐姐房中,不敢出頭,姐夫也不問他。過了一夜。

次日,李募事叫許宣出去,到僻靜處問道:“你妻子從何娶來?實實的對我說,不要瞞我,自咋夜親眼看見他是一條大白蛇,我怕你姐姐害怕,不說出來。”

許宣把從頭事,——對姐夫說了一遍。李募事道:“既是這等,白馬廟前一個呼蛇甄先生,如法捉得蛇,我問你去接他。”二人取路來到臼馬歷前,只見戴先生正立在門口。二人道:“先生拜揖。”先生道:“有何見諭?”許宣道:“家中有一條大蟒蛇,想煩一捉則個!”先生道:“宅上何處廣許宣道:)過軍將橋黑珠兒巷內李募事家便是。”取出一兩銀子道:“先生收了銀子,待捉得蛇另又相謝。”先生收了道:“二位先回,小子便來。”李募事與許宣自回。

那先生裝了一瓶雄黃藥水,一直來到黑珠兒巷門,間李募事家。人指道:“前面那樓子內便是。”先生來到門前,揭起簾子,咳嗽一聲,並無一個人出來。

敲了半晌門,只見一個小娘子出來問道:“尋誰家?”先生道:“此是李募事家麼?”小娘子道:“便是。”先生道:“說宅上有一條大蛇,卻纔二位官人來請小子捉蛇。”小娘子道:“我家那有大蛇?你差了。”先生道:“官人先與我一兩銀子,說捉了蛇後,有重謝。”白娘子道:“沒有,休信他們哄你。先生道:”如何作耍?“白娘於三回五次發落不去,焦躁起來,道:”你真個會捉蛇?只怕你捉他不得!“戴先生道:

“我祖宗七八代呼蛇捉蛇,量道一條蛇有何難捉!”娘子道,‘你說捉得,只怕你見了要走!“先生道:”不走,不走!如走,罰一錠白銀。“娘子道:”隨我來。“到天井內,那娘子轉個灣,走進去了。那先生手中提着瓶兒,立在空地上,不多時,只見颳起一陣冷風,風過處,只見一一條吊桶來大的蟒蛇,連射將來,正是:人無害虎心,虎有傷人意。

且說那戴先生喫了一驚,望後便倒,雄黃罐兒也打破了,那條大蛇張開血紅大口,露出雪白齒,來咬先生。先生慌忙爬起來,只恨爹孃少生兩腳,一口氣跑過橋來,正撞着李募事與許宣。許宣道:“如何?”那先生道:“好教二位得知,……”把前項事,從頭說了一遍,取出那一兩銀子付還李募事道:“若不生這雙腳,連性命都沒了。二位自去照顧別人。”急急的去了。許宣道:“姐夫,如今怎麼處?”李募事道:“眼見實是妖怪了。如今赤山埠前張成家欠我一千貫錢,你去那裏靜處,討一間房兒住下。那怪物不見了你,自然去了。”許宣無計可奈,只得應承。同姐夫到家時,靜悄悄的沒些動靜。李募事寫了書貼,和票子做一封,教許宣往赤山埠去。只見白娘子叫許宣到房中道:

“你好大膽,又叫甚麼捉蛇的來!

你若和我好意,佛眼相看;若不好時,帶累一城百姓受苦,都死於非命!“許宣聽得,心寒膽戰,不敢則聲。將了票子,悶悶不已。來到赤山埠前,尋着了張成。隨即袖中取票時,不見了,只叫得苦。慌忙轉步,一路尋回來時,那裏見!

正悶之間,來到淨慈寺前,忽地裏想起那金山寺長老法海禪師曾分付來:“倘若那妖怪再來杭州纏你,可來淨慈寺內來尋我。”如今不尋,更待何時?急入寺中,問監寺道:“動問和尚,法海禪師曾來上剎也未?”那和尚道:“不曾到來。”

許宣聽得說不在,越悶,折身便回來長橋堍下,自言自語道:“‘時衰鬼弄人,我要性命何用?看着一湖清水,卻待要跳!正是:閻王判你三更到,定不容人到四更。

許宣正欲跳水,只聽得背後有人叫道:“男子漢何故輕生?死了一萬口,只當五千雙,有事何不問我!”許宣回頭看時,正是法海禪師,背馱衣鉢,手提禪杖,原來真個纔到。也是不該命盡,再遲一碗飯時,性命也休了。許宣見了禪師,納頭便拜,道:

“救弟子一命則個!”禪師道:“這業畜在何處?”許宣把上項事一一訴了,道:“如今又直到這裏,求尊師救度一命。”禪師於袖中取出一個鉢孟,遞與許宣道:“你若到家,不可教婦人得知,悄悄的將此物劈頭一罩,切勿手輕,緊緊的按住,不可心慌,你便回去。”

且說許宣拜謝了禪師,口家。只見白娘子正坐在那裏,口內喃喃的罵道:“不知甚人挑撥我丈夫和我做冤家,打聽出來,和他理會!”正是有心等了沒心的,許宣張得他眼慢,背後悄悄的,望白娘子頭上一罩,用盡平生氣力納祝不見了女子之形,隨着鉢盂慢慢的按下,不敢手鬆,緊緊的按祝只聽得鉢盂內道:“和你數載夫妻,好沒一些兒人情!略放一放!”許宣正沒了結處,報道:“有一個和尚,說道:”要收妖怪。,“許宣聽得,連忙教李募事請禪師進來。來到裏面,許宣道:”救弟子則個!“不知禪師口裏唸的甚麼。念畢,輕輕的揭起鉢盂,只見白娘子縮做七八寸長,如傀儡人像,雙眸緊閉,做一堆兒,伏在地下。禪師喝道:”是何業畜妖怪,怎敢纏人?可說備細!“白娘於答道:”禪師,我是一條大蟒蛇。因爲風雨大作,來到西湖上安身,同青青一處。不想遇着許宣,春心蕩漾,按納不祝一時冒犯天條,卻不曾殺生害命。望禪師慈悲則個!“

禪師又問:“青青是何怪?”白娘子道:“青青是西湖內第三橋下潭內千年成氣的青魚。

一時遇着,拖他爲伴。他不曾得一日歡娛,並望禪師憐憫!“禪師道:”念你千年修煉,免你一死,可現本相!“白娘子不肯。禪師勃然大怒,口中唸唸有詞,大喝道:”揭諦何在?快與我擒青魚怪來,和白蛇現形,聽吾發落!“須臾庭前起一陣狂風。風過處,只聞得豁刺一聲響,半空中墜下一個青魚,有一丈多長,向地撥刺的連跳幾跳,縮做尺餘長一個小青魚。看那白娘子時,也復了原形,變了三尺長一條白蛇,兀自昂頭看着許宣。禪師將二物置於鉢盂之內,扯下相衫一幅,封了鉢盂口。拿到雷峯寺前,將鉢盂放在地下,令人搬磚運石,砌成一塔。後來許宣化緣,砌成了七層寶塔,千年萬載,白蛇和青魚不能出世。

且說禪師押鎮了,留惕四句:

西湖水乾,江潮不起,雷峯塔倒,白蛇出世。

法海禪師言渴畢。又題詩八句以勸後人:

奉功世人體愛色,愛色之人被色迷。

心正自然邪不擾,身端忽有惡來欺?

但看許宣因愛色,帶累官司惹是非。

不是老憎來救護,白蛇吞了不留些。

法海禪師吟罷,各人自散。惟有許宣情願出家,禮拜禪師爲師,就雷峯塔披剃爲僧。

修行數年,一夕坐化去了。衆僧買龕燒化,造一座骨塔,千年不朽,臨去世時,亦有詩八句,留以警世,詩曰:

祖師度我出紅塵,鐵樹開花始見春。

化化輪迴重化化,生生轉變再生生。

欲知有色還無色,須識無形卻有形。

色即是空空即色,空空色色要分明。

警世通言第二十九卷 宿香亭張浩遇鶯鶯

閒向書齋闡古今,生非草木豈無情。

佳人才子多奇遇,難比張生遇李鶯。

話說西洛有一才子,姓張名浩字巨源,自兒曹時清秀異衆。既長,才擒蜀錦,貌瑩寒冰,容止可觀,言詞簡當。承祖父之遺業,家藏鋇數萬,以財豪稱子鄉里。貴族中有慕其門第者,欲結婚姻,雖媒的日至,浩正色拒之。人渭浩曰:“君今冠矣。男子二十而冠,何不求名家令德女子配君?其理安在?”浩曰:“大凡百歲姻緣,必要十分美滿。

某雖非才幹,實慕佳人。不遇出世嬌姿,寧可終身鰥處。且俟功名到手之日,此願或可遂耳。“緣此至弱冠之年,猶未納室。浩性喜厚自奉養,所居連檐重閣,洞戶相通,華麗雄壯,與王侯之家相等。浩猶以爲隘窄,又於所居之北,創置一一園。中有:風亭月柵,杏塢桃溪,雲摟上倚晴空,水閣下臨清砒。橫塘曲岸,露慪月虹橋;朱檻雕欄,疊生雲怪石。爛漫奇花豔蕊,深沉竹洞花房。飛異域佳禽,植上林珍果,綠荷密鎖尋芳路,翠柳低籠鬥草常浩暇日多與親朋宴息其間。西都風俗,每至春時,園圃無大小,皆修荷花木,灑掃亭軒,縱遊人玩賞,以此遞相誇逞,士庶爲常。

浩間巷有名儒廖山甫者,學行俱高,可爲師範,與浩情愛至密。浩喜園館新成,花木茂盛。一日,邀山甫閒步其中。行至宿香亭共坐。時當仲春,桃李正芳,啦丹花放,嫩白妖紅,環繞亭砌。浩謂山甫曰:淑景明媚,非詩酒莫稱韶光。今日幸無俗事,先飲數杯,然後各賦一詩,脈目前景物。雖園圃消疏,不足以當君之盛作,若得…詩,可以永爲壯觀。山甫曰:“願聽指揮。浩喜,即呼小童,具飲器筆硯於前。酒三行,方欲索題,忽遙見亭下花間,有流駕驚飛而起。山甫曰:”駕語堪聽,何故驚飛?“浩曰:

“此無他,料必有遊人偷折花耳。邀先生一往觀之。”遂下宿香亭,徑入花陰,躡足潛身,尋蹤而去。過太湖石畔,芍藥欄邊,見一垂鬢女子,年方十五,攜一小青衣,倚欄而立。但見:新月籠眉,春桃拂臉,意態幽花未豔,肌膚嫩玉生光。蓮步一折,着弓弓扣繡鞋兒;螺吉雙垂,插短短紫金釩子。似向東君誇豔態,倚欄笑對牡丹叢。

浩一見之,神魂飄蕩,不能自持,又恐女子驚避,引山甫退立花陰下,端詳久之,真出世色也。告山甫曰:“塵世無此佳人,想必上方花月之妖!”山甫曰:“花月之妖,豈敢晝見?天下不乏美婦人,但無緣者自不遇耳。”浩曰:“浩閱人多矣,未常見此殊麗。使浩得配之,足快平生。兄有何計,使我早遂佳期,則成我之恩,與生我等矣!”

山甫曰:“以君之門第才學,欲結婚姻,易如反掌,何須如此勞神?”浩曰:“君言未當。若不遇其人,寧可終身不娶;今既遇之,即頃刻亦難捱也。媒的通問,必須歲月,將無已在枯魚之肆乎!”山甫曰:“但患不諧,苟得諧,何患晚也?請詢其蹤跡,然後圖之。”

浩此時情不自禁,遂整中正衣,向前而揖。女子斂袂答禮。浩啓女子曰:“貴族誰家?何因至此?”女子笑曰:“妾乃君家東鄰也。今日長幼赴親族家會,惟妾不行,聞君家牡丹盛開,故與青衣潛啓隙戶至此。”浩聞此語,乃知李氏之女茸鶯也,與浩童稚時曾共扶欄之戲。再告女子曰:“敝園荒蕪,不足寓目,幸有小館,欲備淆酒,盡主人接鄰里之歡,如何?”女曰:“妾之此來,本欲見君。若欲開材,決不敢領。願無及亂,略訴此情。”浩拱手鞠躬而言曰:“願聞所諭!”女曰:“妾自幼年慕君清德,緣家有嚴親,禮法所拘,無因與君聚會。今君猶未娶,妾亦垂署,若不以醜陋見疏,爲通媒的,使妾異日奉箕帚之未。立祭把之列,奉恃翁姑,和睦親族,成兩姓之好,無七出之砧,此妾之素心也。不知君心還肯從否?

浩聞此言,喜出望外,告女曰:“若得與麗人情老,平生之樂事足矣!但未知緣分何如耳?”女曰:“兩心既堅,緣分自定。君果見許,願求一物爲定,使妾藏之異時,表今日相見之情。浩倉卒中無物表意,遂取繫腰紫羅繡帶,謂女曰:”取此以待定議。“

女亦取擁項香羅,謂浩曰:“請君作詩一篇,親筆題於羅上,庶幾他時可以取信。”浩心轉喜,呼童取筆硯,指欄中未開牡丹爲題,賦詩一絕於香羅之上。詩曰:

沉香亭畔露凝枝,斂豔含嬌未放時。

自是名花待名手,風流學士獨題詩。

女見詩大喜,取香羅在手,謂浩曰:“君詩句清妙,中有深意,真才幹也。此事切宜緘口,勿使人知。無忘今日之言,必遂他時之樂。父母恐回,妾且歸去。”道罷,蓮步卻轉,與青衣緩緩而去。

浩時酒興方濃,春心淫蕩,不能自遏,自言:“下坡不趕,次後難逢,爭忍棄人歸去?雜花影下,細草如茵,略效鴛鴦,死亦無恨!”遂奮步趕上,雙手抱持。女子顧戀恩情,不忍移步絕據而去。正欲啓口致辭,含羞告免,忽自後有人言曰調“相見已非正禮,此事決然不可!若能用我一言,可以永諧百歲。”浩舍女回視,乃山甫也。女子已去。山甫曰:“但凡讀書,蓋欲知禮別嫌。今君誦孔聖之書,何故習小人之態?若使女於去遲,父母先回,必詢究其所往,則女禍延及於君。豈可戀一時之樂,損終身之德?

請君三思,恐成後悔!“浩不得已,快快復回宿香亭上,與山甫盡醉散去。

自此之後,浩但當歌不語,對酒無歡,月下長吁,花前偷淚。俄而綠暗紅稀,春光將暮。浩一日獨步閒齋,反覆思念。一段離愁,方恨無人可訴,忽有老尼惠寂自外而來,乃浩家香火院之尼也。浩禮畢,問曰:“吾師何來?寂曰:”專來傳達一信。“浩問:

“何人致意於我?”寂移坐促席謂浩曰:“君東鄰李家女子鶯鴛,再三申意。”浩大驚,告寂曰:“寧有是事?吾師勿言!”寂曰:“此事何必自隱?

聽寂拜聞:李氏爲寂門徒二十餘年,其家長幼相信。今日因往李氏誦經,知其女駕鴛染病,寂遂勸令勤服湯藥。駕屏去侍妾,私告寂曰:“此病豈藥所能愈那?,寂再三詢其仔細,駕遂說及園中與君相見之事。又出羅中上詩,向寂言,‘此即君所作也。’令我致意於君,幸勿相忘,以圖後會。蓋駕與寂所言也,君何用隱諱那?”浩曰:“事實有之,非敢自隱,但慮傳揚假選,取笑裏間。今臼吾師既知,使浩如何而可?”寂曰:

“早來既知此事,遂與鶯父母說及茸親事。答雲:”女兒尚幼,未能幹家。‘觀其意在二三年後,方始議親,更看君緣分如何?“言罷,起身謂浩曰:”小庵事冗,不及款話,如日後欲寄音信,但請垂諭。“遂相別去。自此香閨密意,書幌②幽懷,皆託寂私傳。

光陰迅速,倏忽之間,已經一載。節過清明,桃李飄零,牡丹半折。浩倚欄凝視,睹物思人,情緒轉添。久之,自思去歲此時,相逢花畔,今歲花又重開,工人難見。沉吟半晌,不若折花數枝,託惠寂寄駕駕同賞。遂召寂至,告曰:“今折得花數枝,煩吾師持往李氏,但云吾師所獻。若見鶯鶯,作浩起居:去歲花開時,相見於西欄畔;今花又開,人猶間阻。相憶之心,言不可盡!願似葉如花,年年長得相見。”寂曰:“此事易爲,君可少待。”遂持花去。逾時復來,浩迎問:“如何?”

寂於袖中取彩箋小柬,告浩曰:“鶯鶯寄君,切勿外啓!”寂乃辭去。浩啓封視之,曰:妾鴦鴦拜啓:相別經年,無日不懷思憶。前令乳母以親事白於父母,堅意不可。事須後圖,不可倉卒。願君無忘妄,妾必不負君!姻若不成,誓不他適。其他心事,詢寂可知。昨夜宴花前,衆皆歡笑,獨妾悲傷。偶成小詞,略訴心事,君讀之,可以見妾之意。讀畢毀之,切勿外泄!詞曰:紅疏綠密時暄,還是困人天。相思極處,凝睛月下,灑淚花前。誓約己知俱有願,奈目前兩處懸懸。駕鳳未偶,清宵最苦,月甚先圓?

浩覽畢,斂眉長嘆,曰:“好事多磨,信非虛也!”展放案上,反覆把玩,不忍釋手,感刻寸心,淚下如雨。又恐家人見疑,詢其所因,遂伏案掩面,偷聲潛位。

良久,舉首起視,見日影下窗,瞑色已至,浩思適來書中言“心事詢寂可知”,今抱愁獨坐,不若詢訪惠寂,究其仔細,庶幾少解情懷。遂徐步出門,路過李氏之家,時夜色已闌,門戶皆閉。浩至此,想象茸鴛,心懷愛慕,步不能移,指李氏之門曰:“非插翅步雲,安能入此?”方徘徊未進,忽見旁有隙戶半開,左右寂無一人。浩大喜曰:

“天賜此便,成我佳期!遠託惠寂,不如潛入其中,探間駕茸消息。”浩爲情愛所重,不顧禮法,躡足而入。既到中堂,匿身迴廊之下,左右顧盼,見:閩庭悄悄,深院沉沉。

靜中聞風響叮瑪,暗裏見流螢聚散。更籌漸急,窗中風弄殘燈;夜色已闌,階下月移花影。香閨想在屏山後,遠似巫陽千萬重。

浩至此,茫然不知所往。獨立久之,心中頓剩自思設若敗露,爲之奈何?不惟身受苦楚,抑且砧辱祖宗,此事當款曲圖之。不期隙戶已閉,返轉回廊,方欲尋路復歸,忽聞室中有低低而唱者。浩思深院淨夜,何人獨歌?遂隱住側身,靜聽所唱之詞,乃《行香子》詞:雨後風微,綠暗紅希燕巢成、蝶繞殘枝。楊花,點點,永日遲遲。動離懷,牽 別恨,鶴塢啼。辜負佳期,虛度芳時,爲甚褪盡羅衣?宿香亭下,紅芍欄西。當時情,今日恨,有誰知!

但覺如雛駕咯翠柳陰中,綵鳳鳴碧梧枝上。想是清夜無人,調韻轉美。浩審詞察意,若非鴛鴛,誰知宿香亭之約?但得一見其面,死亦無悔。方欲以指擊窗,詢問仔細,忽有人叱浩曰:“良士非媒不聘,女子無故不婚。今女按板於窗中,小子逾牆到廳下,皆非善行,玷辱人倫。執詣有司,永作淫奔之戒。浩大驚退步,失腳墮於砌下。久之方醒,開目視之,乃伏案晝寢於書窗之下時日將哺矣。

浩曰:“異哉夢也!何顯然如是?莫非有相見之期,故先垂吉兆告我?”方心緒擾擾未定,惠寂復來。浩訊其意。寂曰:“適來只奉小柬而去,有一事偶忘告君。茸駕傳語,他家所居房後,乃君家之東牆也,高無數尺。其家初夏二十日,親皎中有婚姻事,是夕舉家皆往,茸託病不行。令君至期,於牆下相待,欲逾牆與君相見,君切記之。”

惠寂且去,浩欣喜之心,言不能荊屈指數日,已至所約之期。浩遂張帷幄,具飲撰、器用玩好之物,皆列於宿香亭中。日既晚,悉逐憧僕出外,惟留一小層。反閉園門,倚梯近牆,屏立以待。

未久,夕陽消柳外,瞑色暗花間,斗柄指南,夜傳初鼓。浩曰:“惠寂之言豈非諺我乎?”語猶未絕,粉面新妝,半出短牆之上。浩舉目仰視,乃駕駕也。急升梯扶臂而下,攜手偕行,至宿香亭上。明燭並坐,細視駕鴛,欣喜轉盛,告駕曰:“不謂麗人果肯來此!噶曰:”妾之此身,異時欲作閨門之事,今日寧肯班語!“浩曰:”肯飲少酒,共慶今宵佳會可乎?“駕曰:”難禁酒力,恐來朝獲罪於父母/浩曰:,‘酒既不飲,略歇如何?“茸笑倚浩懷,嬌羞不語。浩遂與解帶脫秩,入鴛柿共寢。

恫見。

寶炬搖紅,厲捆吐早。金縷繡屏深掩,甜紗斗帳低垂。並連鴛枕,如雙雙比目同波;共展香食,似對對春蠶作繭。向人尤躥春情事,一撰纖腰怯未禁。

須臾,香汗流酥,相偎微喘,雖楚王夢神女,劉、阮入桃源,相得之歡,皆不能比。

少頃,鴛告浩曰:“夜色已闌,妾且歸去。浩亦不敢相留,遂各整衣而起。

浩告鴛曰“後會未期,切宜保愛!”鴛曰:“去歲偶然相遇,猶作新詩相贈。今夕得侍枕蓆,何故無一言見惠?豈非狠賤之軀,不足當君佳句?”浩笑謝駕曰:“豈有此理!謹賦一絕:

華青佳夢徒聞說,解佩江皋浪得聲。

一夕東軒多少事,韓生虛負竊香名。

鶯得詩,謂浩曰:“妾之此身,今已爲君所有,幸終始成之。”遂攜手下亭,轉柳穿花,至牆下,浩扶策駕升梯而去。

自此之後,雖音耗時通,而會遇無便。經數日,忽惠寂來告曰:“駕茸致意:其父守官河朔,來日摹家登程,願君莫忘盯好。候回日,當議秦、晉之禮。”惠寂辭去,浩神悲意慘,度日如年,抱恨懷愁。

俄經二載,一日,浩季父召浩語曰:“吾聞不孝以無嗣爲大,今汝將及當立之年,猶未納室,雖未至絕嗣,而內政亦不可缺。此中有孫氏者,累世仕宦,家業富盛,其女年已及棄,幼奉家訓,習知婦道。我欲與汝主婚,結親孫氏。今若失之,後無令族。”

浩素畏季父賦性刨暴,不敢抗拒,又不敢明言李氏之事,遂通媒的,與孫氏議姻。擇臼將成,而營駕之父任滿方歸。浩不能忘舊情,乃遣惠寂密告駕曰:“浩非負心,實被季父所逼,復與孫氏結親。負心違願,痛徹心髓!”駕謂寂曰:“我知其叔父所爲,我必能自成其事。”寂曰:“善爲之!”遂去。

鶯啓父母曰:“兒有過惡,砧辱家門,願先啓一言,然後請死。”父母驚駭,詢問:

“我兒何自苦如此?”茸曰:“妾自幼歲慕西鄰張浩才名,曾以此身私許偕老。

曾令乳母白父母欲與浩議姻,當日尊嚴不蒙允許。今聞浩與孫氏結婚,棄妾此身,將歸何地?然女行已失,不可復嫁他人,此願若違,含笑自絕。“父母驚謂鴛曰:”我止有一女,所恨未能選擇佳婿。若早知,可以商議。今浩既已結婚,爲之奈何?“駕曰:

“父母許以兒歸浩,則妾自能措置。”父曰:“但願親成,一切不問。”

駕曰:“果如是,容妾訴於官府。”遂取紙作狀,更服;日妝,徑至河南府訟庭之下。

龍圖閣待制陳公方據案治事,見一女子執狀向前。公停 筆間曰:“何事?”鶯鶯斂身跪告曰:“妾誠詛妄,上讀高明,有狀上呈。”公令左右取狀展視雲:告狀妾李氏:

切聞語云:“女非媒不嫁。”此雖至論,亦有未然。何也?昔文君心喜司馬,賈午志慕韓壽,此二女皆有私奔之名。而不受無媒之謗。蓋所歸得人,青史標其令德,注在篇章。

使後人繼其所爲,免委身於庸俗。妄於前歲慕西鄰張浩才名,已私許之偕老。言約已定,誓不變更。今張浩忽背前約,使妾呼天叩地,無所告投。切聞律設大法,禮順人情。若非判府龍圖明斷,孤寡終身何恃!爲此冒恥讀尊,幸望臺慈,特賜予決!謹狀。

陳公讀畢,謂鶯鶯曰:“汝言私約已定,有何爲據?”駕取懷中香羅並花箋上二詩,皆浩筆也。陳公命迫浩至公庭,責浩與李氏既已約婚,安可再婚孫氏?浩倉卒但以叔父所逼爲辭,實非本心。再訊鶯曰:“爾意如何?”鴛曰:“張浩才名,實爲佳婿。使妾得之,當克勤婦道。實龍圖主盟之大德。”陳公曰:“天生才子佳人,不當使之孤零。

我今曲與汝等成之。“遂於狀尾判雲。

花下相逢,已有終身之約;中道而止,竟乖偕老之心。在人情既出至誠,論律文亦有所禁。宜從先約,可斷後婚。

判畢,謂浩曰:“吾今判合與李氏爲婚。”二人大喜,拜謝相公恩德,遂成夫婦,偕老百年。後生二子,俱招高科。話名《宿香亭張浩遇茸鴦》。

當年崔氏賴張生,今日張生仗李鴦。

同是風流千古話,西廂不及宿香亭。

警世通言第三十卷 金明池吳清逢愛愛

朱文燈下逢劉倩,師厚燕山遇故人。

隔斷死生終不底,人間最切是深情。

話說大唐中和年間,博陵有個才子,姓崔名護,生得風流俊雅,才貌無雙。

偶遇春榜動,選場開,收拾琴劍書籍,前往長安應舉。時當暮春,崔生暫離旅舍,往城南郊外遊賞,但覺口燥咽乾,脣焦鼻熱。一來走得急,那時候也有些熱了。

這崔生只爲口渴,又無溪澗取水。只見一個去處:的的桃紅似火,依依綠柳如煙。

竹籬茅舍,黃土壁,白板扉,啤啤犬吠桃源中,兩兩黃鸝鳴翠柳。

崔生去叩門,覓一口水。立了半日,不見一人出來。正無計結,忽聽得門內笑聲,崔生鷹覷鶻望,去門縫裏一瞧,元來那笑的,卻是一個女孩兒,約有十六歲。那女兒出來開門,崔生見了,口一發燥,咽一發幹,脣一發焦,鼻一發熱。

連忙叉手向前道:“小娘子拜揖。”那女兒回個嬌嬌滴滴的萬福道:“官人寵顧茅舍,有何見諭?”崔生道:“卑人博陵崔護,別無甚事,只圇走遠氣喘,敢求勺水解渴則個。”女子聽罷,並無言語。疾忙進去,用纖纖玉手捧着磁匝,盛半匝茶,遞與崔生。

崔生接過,呷入口,透心也似涼,好爽利!只得謝了自回。想着功名,自去赴眩誰想時運未到,金榜無名,離了長安,匆匆回鄉去了。

倏忽一年,又遇開科,崔生又起身赴試。追憶故人,且把試事權時落後,急往城南。

一路上東觀西望,只怕錯認了女兒住處。頃刻到門前,依舊桃紅柳綠,犬吠茸啼。崔生至門,見寂寞無人,心中疑惑。還去門縫裏瞧時,不聞人聲。徘徊半晌,去白板扉上題囚句詩:去年今日此門中,人面桃花相映紅。

人面不知何處去?桃花依舊笑春風。

題罷自回。明日放心不下,又去探看,忽見門兒呀地開了,走出一個人來。生得:

鬚眉皓白,鬢髮稀疏。身披白布道袍,手執斑竹枚杖。堪爲四皓商山客,做得冶溪執釣人。

那老兒對崔生道:“君非崔護麼?”崔生道:“丈人拜揖,卑人是也,不知丈人何以見識?”那者兒道:“君殺我女兒,怎生不識?”驚得崔護面色如上,道:“卑人未嘗到老丈宅中,何出此言?”老兒道:“我女兒去歲獨自在家,遇你來覓水。去後昏昏如醉,不離牀蓆。昨日忽說道:”去年今日曾遇崔郎,今日想必來也。,走到門前,望了一口,不見。轉身抬頭,忽見白板扉上詩,長哭一聲,瞥然倒地。老漢扶入房中,一夜不醒。早問忽然開眼道:“崔郎來了,爹爹好去迎接。,今君果至,豈非前定?且清進去一看。”誰想崔生入得門來,裏面哭了一聲。仔細看時,女兒死了。老兒道:“郎君今番真個償命!”崔生此時,又驚又痛,便走到牀前,坐在女兒頭邊,輕輕放起女兒的頭,伸直了自家腿,將女兒的頭放在腿上,親着女兒的臉道:“小娘子,崔護在此!”

頃刻間那女兒三魂再至,七魄重生,須臾就走起來。老兒十分歡喜,就賠妝查,招贅崔生爲婿。後來崔生髮跡爲官,夫妻一“世團圓,正是:月缺再圓,鏡離再合。花落再開,人死再活。

爲甚今日說這段話?這個便是死中得活。有一個多情的女兒,沒興遇着個子弟不能成就,於折了性命,反作成別人洞房花燭。正是:有緣千里能相會,無緣對面不相逢。

說這女兒遇着的子弟,卻是宋朝東京開封府有一員外,姓吳名子虛。平生是個真實的人,止生得一個兒子,名喚吳清。正是愛子嬌癡,獨兒得惜。那吳員外愛惜兒子,一日也不肯放出門。那兒子卻是風流博浪的人,專要結識朋友,覓柳尋花。忽一日,有兩個朋友來望,卻是金枝玉葉,風子龍孫,是宗室趙八節使之子。兄弟二人,大的諱應之,小的諱茂之,都是使錢的勤兒。兩個叫院子通報。吳小員外出來迎接,分賓而坐。獻茶畢。問道:“幸蒙恩降,不知有何使令?”

二人道:“即今清明時候,金明池上士女喧閱,遊人如蟻。欲同足下一遊,尊意如何?”小員外大喜道:“蒙二兄不棄寒賤,當得奉陪。”小員外便教童兒挑了酒樽食墨,備三匹馬,與兩個同去。迄遲早到金明池。陶谷學士有首詩道:

萬座星歌醉後醒,繞池羅幕翠煙生。

雲藏宮殿九重碧,日照乾坤五色明。

波面畫橋天上落,岸邊遊客鑑中行。

駕來將幸龍舟宴,花外風傳萬歲聲。

三人繞池遊玩,但見:

桃紅似錦,柳綠如煙。花間粉蝶雙雙,枝上黃鸝兩兩。踏青士女紛紛至,賞玩遊人隊隊來。

三人就空處飲了一回酒。吳小員外道:“今日天氣甚佳,只可惜少個情酒的人兒。”

二趙道:“酒已足矣,不如閒步消遣,觀看士女遊人,強似呆坐。”三人挽手同行,剛動腳不多步,忽聞得一陣香風,絕似回蘭香,又帶些脂粉氣。吳小員外迎這陣香風上去,忽見一簇婦女,如百花鬥彩,萬卉爭妍。內中一位小娘子,剛財五六歲模樣,身穿杏黃衫子。生得如何?

眼橫秋水,眉拂春山,發似雲堆,足如蓮蕊。兩顆櫻桃分素口,一技楊柳鬥纖腰。

未領略遍體溫香,早已睹十分丰韻。

吳小員外看見,不覺遍體蘇麻,急欲捱身上前。卻被趙家兩兄弟拖回,道:“良家女予,不可調戲。恐耳目甚多,惹禍招非/小員外雖然依允,卻似勾去了魂靈一般。那小娘子隨着衆女娘自去了。小員外與二趙相別自回,一夜不睡,道:”好個十相具足的小娘於,恨不曾訪問他居止姓名。若訪問得明白,央媒說合,或有三分僥倖。“次日,放心不下,換了一身整齊衣服,又約了二趙,在金明池上尋昨日小娘子蹤跡:分明昔日陽臺路,不見當時行雨人。

吳小員外在遊人中往來尋趁,不見昨日這位小娘子,心中悶悶不悅。趙大哥道:

“足下情懷少樂,想尋春之興未遂。此間酒肆中,多有當笆少婦。愚弟兄陪足下一行,倘有看得上限的,沽飲三杯,也當春風一度,如何?”小員外道:“這些老妓夙娼,殘花敗柳,學生平日都不在意。”趙二哥道:“街北第五家,小小一一個酒肆,到也精雅。

內中有個量酒的女兒,大有姿色,年紀也只好二八,只是不常出來。“小員外欣然道:

“煩相引一看。”三人移步街北,果見一個小酒店,外邊花竹扶疏,裏面杯盤羅列。趙二哥指道:“此家就是。”

三人人得門來,悄無人聲。不免喚一聲:“有人麼?有人麼?須臾之間,似有如無,覺得嬌嬌媚媚,妖妖燒撓,走一個十五六歲花朵般多情女兒出來。那三個子弟見了女兒,齊齊的三頭對地,六臂向身,唱個喏道:”小娘子拜揖。“那多情的女兒見了三個子弟。

一點春心動了,按捺不下,一雙腳兒出來了,則是麻麻地進去不得。緊挨着三個子弟坐地,便教迎兒取酒來。那四個可知道喜!四口兒並來,沒一百歲。方纔舉得一杯,忽聽得驢兒蹄響,車兒輪響,卻是女兒的父母上墳回來。三人敗興而返。

迄逛春色調殘,勝遊難再,只是思憶之心,形於夢添。轉眼又是一年。三個子弟不約而同,再尋;日的。頃刻已到,但見門戶蕭然,當問的人不知何在。三人少歇一歇問信,則見那;日日老兒和婆子走將出來。三人道:“丈人拜揖。有酒打一角來。 便問:

“丈人,去年到此見個小娘於量酒,今日如何不見?”那老兒聽了,籟地兩行淚下:

“復官人,老漢姓盧名榮。官人見那量酒的就是老拙女兒,小名愛愛。去年今日閤家去上墳,不知何處來三個輕薄廝兒,和他喫酒,見我回來散了,中間別事不知。老拙兩個薄薄罪過他兩句言語,不想女兒性重,頓然倡快,不喫飲食,數日而死。這屋後小丘,便是女兒的墳。”說罷,又簌簌地淚下。三人嘴口不敢再問,連忙還了酒錢,三個馬兒連着,一路傷感不已,回頭顧盼,淚下沾襟,怎生放心得下!正是:夜深喧暫息,池臺惟月明,無因駐清景,日出事還生。

那三個正行之際,恍餾見一婦人,素羅罩首,紅帕當胸,顫顫搖搖,半前半卻,覷着三個,低聲萬福。那三個如醉如癡,罔知所措。道他是鬼,又衣裳有縫,地下有影;道是夢裏,自家掐着又疼。只見那婦人道:“官人認得奴家?即去歲金明池上人也。官人今日到奴家相望,爹媽詐言我死,虛堆個十墳,待瞞過官人們。奴家思想前生有緣,幸得相遇。如今搬在城裏一個曲巷小樓,且是瀟灑。倘不棄嫌,屈尊一顧。”三人下馬齊行。瞬息之間,便到一個去處。人得門來,但見:小樓連苑,斗帳藏春。低糟淺映紅簾,曲閣這開錦帳。半明半暗,人居掩映之中;萬綠萬紅,春滿風光之內。

上得樓兒,那女兒便叫,“迎兒,安排酒來,與三個姐夫賀喜。無移時,酒到痛飲。

那女兒所事熟滑,唱一個嬌滴滴的曲兒,舞一個妖媚媚的破兒,擋一個緊颼颼的箏兒,道一個甜甜嫩嫩的千歲兒。那弟兄兩個飲散,相別去了。吳小員外回身轉手,搭定女兒香肩,摟定女兒細腰,捏定女兒纖手,醉眼億斜,只道樓兒便是牀上,火急做了一班半點兒事。端的是:春衫脫下,繡被鋪開;酥胸露一朵雪梅,纖足啓兩彎新月。未開桃蕊,怎禁他浪蝶深偷;半折花心,忍不住狂蜂恣採。時然粉汗,微喘相偎。

睡到天明,起來梳洗,喫些早飯,兩口兒絮絮叨叨,不肯放手。吳小員外焚香設誓,齧臂爲盟,那女兒方纔掩着臉,笑了進去。

吳小員外自一路悶悶回家,見了爹媽。道:“我兒,昨夜宿於何處?教我一夜不睡。

亂夢顛倒。“小員外道:”告爹媽,兒爲兩個朋友是皇親國戚,要我陪宿,不免依他。“

爹媽見說是皇親,又曾來望,便不疑他。誰想情之所鍾,解釋不得。有詩爲證:

剷平荊林蓋樓臺,摟上星歌鼎沸開。

歡笑未終離別起,從前荊棘又生來。

那小員外與女兒兩情廝投,好說得着。可知哩,筍芽兒般後生,遇着花朵兒女娘,又是芳春時候,正是:佳人窈窕當春色,才子風流正少年。

小員外員爲情牽意惹,不隔兩日,少不得去伴女兒一宵。只一件,但見女兒時,自家覺得精神百倍,容貌勝常;纔到家便顏色樵淬,形容枯槁,漸漸有如鬼質,看看不似人形。飲食不思,藥餌不進。父母見兒如此,父子情深,顧不得朋友之道,也顧不得皇親國戚,便去請趙公子兄弟二人來,告道:“不知二兄日前帶我豚兒何處非爲?今已害得病深。若是醫得好,一句也不敢言,萬一有些不測,不免擊鼓訴冤,那時也怪老漢不得。”那兄弟二人聽罷,切切偶語:“我們雖是金枝玉葉,爭奈法度極嚴:若子弟賢的,一般如凡人敘用;若有些爭差的,罪責卻也不校萬一被這老子告發時,畢竟於我不利。”

疾忙回言:“丈人,賢嗣之疾,本不由我弟兄。”遂將金明池酒店上遇見花枝般多情女兒始未敘了一遍。老兒大驚,道:“如此說,我兒着鬼了!二位有何良計可以相救?”

二人道:“有個皇甫真人,他有斬妖符劍,除非請他來施設,退了這邪鬼,方保無恙。”

老兒拜謝道:“全在二位身上。”二人回身就去。卻是:青龍共白虎同行,吉凶事會然未保。

兩個上了路,遠遠到一山中,白雲深處,見一茅庵:黃茅蓋屋,白石壘牆。陰陰松瞑鶴飛回,小小池晴龜出曝。早柳碧梧夾路,玄猿白鶴迎門。

頃刻間庵裏走出個道童來,道:“二位莫不是尋師父救人麼?”二人道:“便是,相煩通報則個。”道童道:“若是別患,俺師父不去,只割情慾之妖。卻爲甚的?情能生人,亦能死人。生是道家之心,死是道家之忌。”二人道:“正要割情慾之妖,救人之死。”小童急去,請出皇甫真人。真人見道童已說過了,“吾可一去。”迄逞同到吳員外家。纔到門首,便道:“這家彼妖氣罩定,卻有生氣相臨。”卻好小員外出見,真人喫了一驚,道:幹鬼氣深了!九死一生,只有一路可救。“驚得老夫妻都來跪告真人:

“俯垂法術,救俺一家性命!”真人道:“你依吾說,急往西方三百里外避之。若到所在,這鬼必然先到。倘若滿了一百二十日,這鬼不去,員外拼着一命,不可救治矣!”

員外應允。 備素齋,請皇甫真人齋罷,相別自去。者員外速教收拾擔仗,往西京河南府去避死,正是:曾觀前定錄,生死不由人。

小員外請兩個趙公子相伴同行。沿路去時,由你登山涉嶺,過澗渡橋,閒中鬧處,有伴無人,但小員外喫食,女兒在旁供菜;員外臨睡,女兒在傍解衣;若員外登廁,女兒拿着衣服。處處莫避,在在難離。不覺在洛陽幾日。

忽然一日屈指算時,卻好一百二十日,如何是好?那兩個趙公子和從人守着小員外,請到酒樓散悶,又愁又怕,都閣不住淚汪汪地,又怕小員外看見,急急拭了J、員外目睜口呆,罔知所措。正低了頭倚着欄於,恰好黃甫真人騎個驢兒過來。趙公子看見了,慌忙下樓,當街拜下,扯住真人,求其救度。吳清從人都一齊跪下拜求。真人便就酒樓上結起法壇,焚香步罡,口中唸唸有詞。行持了畢,把一口寶劍遞與小員外道:“員外本當今日死。且將這劍去,到晚緊閉了門。

黃昏之際,定來敲門。休問是誰,速把劍斬之。若是有幸,斬得那鬼。員外便活;若不幸誤傷了人,員外只得納死。總然一死,還有可脫之理。“分付罷,真人自騎驢去了。”小員外得了劍,巴到晚間,閉了門。漸次黃昏,只聽得剝啄之聲。員外不露聲息,悄然開門,便把劍所下,覺得隨手倒地。員外又驚又喜,心窩裏突突地跳,連叫:“快點燈來!”衆人點燈來照,連店主人都來看。不看猶可,看時衆人都喫了一大驚:分開,‘片頂陽骨,傾下半桶冰雪水。

店主人認得砍倒的屍首,卻是店裏奔走的小廝阿壽,十五歲了。因往街上登東,關在門外,故此敲門,恰好被劍砍壞了。當時店中嚷動,地方來見了人命事,便將小員外縛了。兩個趙公子也被縛了。等待來朝,將一行人解到河南府。

大尹聽得是殺人公事,看了辭狀,即送獄司勘問。吳清將皇甫真人斬妖事,備細說了。獄司道:“這是荒唐之言。見在殺死小廝,真正人命,如何抵釋!”喝教手下用刑。

卻得跟隨小員外的在衙門中使透了銀子。獄卒稟首:“吳清久病未痊,受刑不起。那兩個宗室,止是於連小犯。”獄官借水推船,權把吳清收監,候病痊再審,二趙取保在外。

一面着地方將棺木安放屍首,聽候堂上吊驗,斬妖劍作兇器駐庫。

卻說吳小員外是夜在獄中垂淚嘆道:“爹孃止生得我一人,從小寸步不離,何期今日死於他鄉!早知左右是死,背井離鄉,着甚麼來!”又嘆道:“小娘子呵,只道生前相愛,誰知死後纏綿。恩變成仇,害得我骨肉分離,死無葬身之地。我好苦也!我好恨也!”嗟怨了半夜,不覺睡去。夢見那花枝般多情的女兒,妖妖燒燒走近前來,深深道個萬福道:“小員外休得悵恨奴家。奴自身亡之後,感大元夫人空中經過,憐奴無罪早夭,授以太陰煉形之術,以此元形不損,且得遊行世上。感員外隔年垂念,因而冒恥相從;亦是前緣宿分,合有一百二十日夫妻。今已完滿,奴自當去。前夜特來奉別,不意員外起其惡意,將劍砍奴。今日受一夜牢獄之苦,以此相報。阿壽小廝,自在東門外古墓之中,只教官府複驗屍首,便得脫罪。奴又與上元夫人求得玉雪丹二粒,員外試服一粒,管取百病消除,元神復舊。又一粒員外謹藏之,他日成就員外一段佳姻,以報一百二十日夫妻之恩。”說罷,出藥二粒,如雞董般,其色正紅,分明是兩粒火珠。那女兒將一粒納於小員外袖內,一粒納於口中,叫聲:“奴去也!還鄉之日,千萬到奴家荒墳一。顧,也表員外不忘故;日之情。”

小員外再欲叩問詳細,忽聞鐘聲那耳,驚醒將來。口中覺有異香,腹裏一似火團展轉,汗流如雨。巴到天明,汗止,身子頓覺健旺,摸摸袖內,一粒金丹尚在,宛如夢中所見。小員外隱下餘情,只將女鬼託夢說阿壽小廝見在,請複驗屍首,便知真假。獄司稟過大尹。開棺檢視,原來是舊筒帚一一把,並無他物。尋到東門外古墓,那阿壽小廝如醉夢相似,睡於破石梆之內。衆人把薑湯灌醒,問他如何到此用M、廝一毫不知。獄司帶那小廝井茗帚到大尹面前,教店主人來認,實是阿壽未死,方知女鬼的做作。大尹即將衆人趕出。皇甫真人已知斬妖劍不靈,自去入山修道去了。二趙接得吳小員外,連稱恭喜。酒店主人也來謝罪。三人別了主人家,領着僕從,歡歡喜喜回開封府來。

離城還有五十餘里,是個大鎮,權歇馬上店,打中火。只見問壁一個大戶人家門首,貼一張招醫榜文:本宅有愛女患病垂危,人不能識。倘有四方明醫,善能治療者,奉謝青蚊十萬,花紅羊酒奉迎,決不虛示。

吳小員外看了榜文,問店小二道:“問壁何宅?患的是甚病,沒人識得?”小二道:

“此地名諸家莊。間壁住的,就是諸老員外,生得如花似玉一位小娘子,年方一十六歲。

若干人來求他,老員外不肯輕許。一月之間,忽染一病,發狂檐語,不思飲食,許多太醫下藥,病只有增無減。好一主大財鄉,沒人有福承受得。可惜好個小娘子,世間難遇。

如今看看欲死,老夫妻兩口兒晝夜啼哭,只祈神拜佛。做好事保福,也不知費了若干錢鈔了。“小員外聽說心中暗喜,道:”小二哥,煩你做個媒,我要娶這小娘於爲妻。“

小二道:“小娘子一生九死,官人便要講親,也待病痊。”小員外道:“我會醫的是狂玻不願受謝,只要許下成婚,手到病除。”

小二道:“官人請坐,小人即時傳語。”

須臾之間,只見小二同着諸公到店中來,與三人相見了。問道:“那一位先生善醫?”二趙舉手道:“這位吳小員外。”褚公道:“先生若醫得小女病痊,帖上所言,毫釐不敢有負。”吳小員外道:“學生姓吳名清,本府城內大街居祝父母在堂,薄有傢俬,豈希罕萬錢之贈。但學生年方二十,尚未婚配。久慕宅上小娘子容德俱全,倘蒙許諧秦晉,自當勉效盧扁。”二趙在傍,又幫襯許多好言,誇吳氏名門富室,又誇小員外做人忠厚。諸公愛女之心,無所不至,不由他不應承不。 便道:“若果然醫得小女好時,老漢賠薄薄妝查,送至府上成婚。”吳清向二趙道:“就煩二兄爲媒,不可退悔!”

褚公道:“豈敢!”當下褚公連三位都請到家中,設宴款待。吳清性急,就教老員外:

“引進令愛房中,看病下藥。”褚公先行,吳清隨後。也是緣分當然,吳小員外進門時,那女兒就不狂了。吳小員外假要看脈,養娘將羅篩半揭,幃中但聞金訓索琅的一聲,舒出削玉團冰的一隻纖手來。正是:未識半面花容,先見一雙玉腕。

小員外將兩手脈俱已看過,見神見鬼的道:“此病乃邪魅所侵,非學生不能治也。”

遂取所存玉雪丹一粒,以新汲井花水,令其送下。那女子頓覺神清氣爽,病體脫然,褚公感謝不荊是日三人在褚家莊歡飲。至夜,褚公留宿於書齋之中。次日,又安排早酒相請。二趙道:“擾過就告辭了,只是吳小員外菸事,不可失信。”褚公道:“小女蒙活命之恩,豈敢背恩忘義,所諭敢不如命!”小員外就拜謝了岳丈。褚公備禮相送,爲程儀之敬。三人一無所受:作別還家。

吳老員外見兒子病好回來,歡喜自不必說。二趙又將婚姻一事說了,老員外十分之美,少不得擇日行聘。六禮既畢,諸公備千金嫁裝,親送女兒過門成親。吳小員外在花燭之下,看了新婦,喫了一驚:好似初次在金明池上相逢這個穿杏黃衫的美女。過了三朝半月,夫婦廝熟了。吳小員外叩問妻子,去年清明前二日,果系探親人城,身穿杏黃衫,曾到金明池上游玩。正是人有所願,天必從之。那褚家女子小名,也喚做愛愛。

吳小員外一日對趙氏兄弟說知此事,二趙各各稱奇:“此段姻緣乃盧女成就,不可忘其功也。”吳小員外即日到金明池北盧家店中,述其女兒之事,獻上金帛,拜認盧榮老夫婦爲岳父母,求得開墳一見,願買棺改葬。盧公是市井小人,得員外認親,無有不從。小員外央陰陽生擇了吉日,先用三牲祭禮澆奠,然後啓土開棺。那愛愛小娘子面色如生,香澤不散,乃知太陰煉形之術所致。吳小員外歎羨了一回。改葬已畢,請高僧廣做法事七晝夜。其夜又夢愛愛來謝,自此蹤影遂絕。後吳小員外與褚愛愛百年諧老。盧公夫婦亦賴小員外送終,此小員外之厚德也。有詩爲證:

金明池畔逢雙美,了卻人間生死緣。

世上有情皆似此,分明火宅現金蓮。

警世通言第三十一卷 趙春兒重旺曹家莊

東鄰昨夜報吳姬,一曲琵琶蕩容思。

不是婦人偏可近,從來世上少男兒。

這四句詩是誇獎婦人的。自古道:“有志婦人,勝如男子。”且如婦人中,只有娼流最賤,其中出色的盡多。有一個梁夫人,能於塵埃中識拔韓世忠。世忠自卒伍起爲大將,與金兀朮四太子相持於江上,梁夫人脫眷洱犒軍,親自執杆擂鼓助陣,大敗主人。

後世忠封靳王,退居西湖,與梁夫人諧老百年。又有一個李亞仙,他是長安名妓,有鄭元和公子嫖他,吊了稍,在悲田院做乞兒,大雪中唱《蓮花落》。亞仙聞唱,知是鄭郎之聲,收留在家,繡蠕裹體,剔目勸讀,一舉成名,中了狀元,亞仙直封至一品夫人,這兩個是紅粉班頭,青樓出色:若與尋常男子比,好將中幗換衣冠。

如今說一個妓家故事,雖比不得李亞仙、梁夫人恁般大才,卻也在於辛百苦中熬煉過來,助大成家,有個小小結果,這也是千中選一。

話說揚州府城外有個地,名叫曹家莊。莊上曹大公是個大戶之家。院君已故,止生一位小官人,名曹可成。那小官人人材出衆,百事伶俐。只有兩件事“非其所長,一者不會讀書,二者不會作家。常言道:”獨子得惜。“因是個富家愛子,養驕了他;又且自小納粟人監,出外都稱相公,一發縱蕩了。專一穿花街,串柳巷,喫風月酒,用脂粉錢,真個滿面春風,揮金如上,人都喚他做”曹呆子“。大公知他浪費,禁約不住,只不把錢與他用。他就瞞了父親,背地將田產各處抵借銀子。那敗於借債,有幾般不便宜處:第一、折色短少,不能足數,遇狠心的,還要搭些貨物。第二,利錢最重。第三,利上起利,過了一年十個月,只倒換一,張文書,並不催取,誰知本重利多,便有銅鬥家計,不毅他盤算。第四,居中的人還要扣些謝禮。他把中人就自看做一半債主,狐假虎威,需索不休。第五,寫借票時,只揀上好美產,要他寫做抵頭。既寫之後,這產業就不許你賣與他人。及至准算與他,又要減你的價錢。若算過,便有幾兩贏餘,要他找絕,他又東扭西捏,朝三暮四,沒有得爽利與你。有此五件不便宜處,所以往往破家。

爲尊長的只管拿住兩頭不放,卻不知中間都替別人家發財去了。十分家當,實在沒用得五分。這也是隻顧生前,不顧死後。左右把與他敗的,到不如自眼裏看他結未了,也得明白。

明識兒孫是下流,故將鎖鑰用心收。

兒孫自有兒孫算,在與兒孫作馬牛。

閒話休敘。卻說本地有個名妓,叫做趙春兒,是趙大媽的女兒。真個花嬌月豔,玉潤珠明,專接富商巨室,賺大主錢財。曹可成一見,就看上了,一住整月,在他家撤漫使錢。兩個如膠似漆,一個願討,一個願嫁,神前罰願,燈下設盟。爭奈父親在堂,不敢娶他人門。那妓者見可成是慷慨之士,要他贖身。原來妓家有這個規矩:初次破瓜的,叫做梳攏孤老;若替他把身價還了鴇兒,由他自在接客,無拘無管,這叫做贖身孤老。

但是贖身孤老要歇時,別的客只索讓他,十夜五夜,不論宿錢。後來若要娶他進門,別不費財禮。又有這許多脾胃處。曹可成要與春兒贖身,大媽索要五百兩,分文不肯少。

可成各處設法,尚未到手。

忽一日,聞得父親喚銀匠在家傾成許多元寶,未見出飭。用心體訪,曉得藏在臥房牀背後複壁之內,用帳子掩着。可成覷個空,復進房去,偷了幾個出來。又怕父親查檢,照樣做成貫鉛的假元寶,一個換一個。大模大樣的與春兒贖了身,又置辦衣飾之類。以後但是要用,就將假銀換出真銀,多多少少都放在春兒處,憑他使費,並不檢查。真個來得易,去得易,日漸日深,換個行虧流水,也不曾計個數目是幾錠幾兩。春兒見他撒漫,只道家中有餘,亦不知此銀來歷。

忽一日,大公病篤,喚可成夫婦到牀頭叮矚道:“我兒,你今三十餘歲,也不爲年少了。‘敗子口頭便作家’!你如今莫去花柳遊蕩,收心守分。我家當之外,還有些本錢,又沒第二個兄弟分受,盡吸你夫妻受用。”遂指牀背後說道:“你揭開帳子,有一層複壁,裏面藏着元寶一百個,共五千兩。這是我一生的精神。向因你務外,不對你說。

如今交付你夫妻之手,置些產業,傳與子孫,莫要又浪費了!又對媳婦道:“娘子,你夫妻是一世之事,莫要冷眼相看,須將好言諫勸丈夫,同心合膽,共做人家。我九泉之下,也得瞑目。”說罷,須臾死了。

可成哭了一場,少不得安排殯葬之事。暗想複壁內,正不知還存得多少真銀?當下搬將出來,鋪滿一地,看時,都是貫鉛的假貨,整整的數了九十九個,剛剩得一個真的。

五千兩花銀,費過了四千九百五十兩。可成良心頓萌。早知這東西始終還是我的。何須性急!如今大事在身,空手無措,反欠下許多債負,懊悔無及,對着假錠放聲大哭。渾家勸道:“你平日務外,既往不咎。如今現放着許多銀子,不理正事,只管哭做甚麼?”

可成將假錠偷換之事,對渾家敘了一遍。渾家平昔間爲者公務外,諫勸不從,氣得有病在身。今日哀苦之中,又聞了這個消息,如何不惱!登時手足俱冷。扶回房中,上了牀,不毅數日,也死了。這真是:從前做過事,沒興一齊來。

可成連遭二喪,痛苦無極,勉力支持。過了六七四十九日,各債主都來算帳,把曹家莊祖業田房,盡行盤算去了。因出房與人,上緊出殯。此時孤身無靠,權退在墳堂屋內安身。不在話下。

且說趙春兒久不見可成來家,心中思念。聞得家中有父喪,又渾家爲假錠事氣死了,恐怕七嘴八張,不敢去弔問,後來曉得他房產都費了,搬在墳堂屋裏安身,甚是悽慘,寄信去諸他來,可成無顏相見,口了幾次。連連來請,只得含羞而往。春兒一見,抱頭大哭,道:“妾之此身,乃君身也。幸妾尚有餘貨可以相濟,有急何不告我1乃治酒相款,是夜留宿。明早,取白金百兩贈與可成,囑付他拿口家省喫省用:”缺少時,再來對我說。“可成得了銀子,頓忘苦楚,迷戀春兒,不肯起身,就將銀子買酒買肉,請舊日一班閒漢同喫。春兒初次不好阻他,到第二次,就將好言苦勸,說:”這班閒漢,有損無益。當初你一家人家,都是這班人壞了。如今再不可近他了,我勸你回去是好話。

且待三年服滿之後,還有事與你商議。“一連勸了幾次。可成還是敗落財主的性子,疑心春兒厭薄他,忿然而去。春兒放心不下,悄地教人打聽他,雖然不去跳槽,依舊大喫大用。春兒暗想,他受苦不透,還不知稼稻艱難,且由他磨鍊去。過了數日,可成盤纏竭了,有一頓,沒一頓,卻不伏氣去告求春兒。春兒心上雖念他,也不去惹他上門了。

約莫十分艱難,又教人送些柴米之類,小小賙濟他,只是不敷。

卻說可成一般也有親友,自己不能賙濟,看見趙春兒家擔東送西,心上反不樂,到去擦掇可成道:“你當初費過幾幹銀子在趙家,連這春兒的身子都是你贖的。你今如此落莫,他卻風花雪月受用。何不去告他一狀,追還些身價也好。”

可成道:“當初之事,也是我自家情願,相好在前;今日重新番臉,卻被子弟們笑話。”又有嘴快的,將此話學與春兒聽了,暗暗點頭:“可見曹生的心腸還好。”又想道:“‘人無千日好,花無百日紅。若再有人撣掇,怕不變卦?”躊渭了幾遍,又教人去請可成到家,說道:“我當初原許嫁你,難道是哄你不成?一來你服制未滿,怕人議論;二來知你艱難,趁我在外尋些衣食之本。你切莫聽人閒話,壞了夫妻之情1可成道:

“外人雖不說好話,我卻有主意,你莫疑我。住了一二晚,又贈些東西去了。

光陰似箭,不覺三年服滿。春兒備了三牲祭禮、香燭紙錢,到曹氏墳堂拜奠,又將錢三串,把與可成做起靈功德。可成歡喜。功德完滿,可成到春兒處作謝。春兒留款。

飲酒中間,可成問從良之事。春兒道:“此事我非不願,只怕你還想娶大娘1可成道:

“我如今是什麼日子,還說這話?春兒道:”你目下雖如此說,怕日後掙得好時,又要尋良家正配,可不在了我一片心機?可成就對天說起誓來。春兒道:“你既如此堅心,我也更無別話。只是墳堂屋裏,不好成親。”可成道:“在墳邊左近,有一所空房要賣,只要五十兩銀子。若買得他的,到也方便。”春兒就湊五十兩銀子,把與可成買房。又與些另碎銀錢,教他收拾房室,置辦些家火。擇了吉日;至期,打疊細軟,做幾個箱籠裝了,帶着隨身伏侍的丫攫,叫做翠葉,喚個船隻,摹地到曹家。神不知,鬼不覺,完其親事。

收將野雨閒雲事,做就牽絲結髮人。

畢姻之後,春兒與可成商議過活之事。春兒道:“你生長富室,不會經營生理,還是贖幾畝田地耕種,這是務實的事。可成自誇其能,說道:”我經了許多折挫,學得乖了,不到得被人哄了1春兒湊出三百兩銀子,交與可成。可成是散漫慣了的人,銀子到手,思量經營那一樁好,往城中東佔西卜。有先前一班閒漢遇見了,曉得他納了春姐,手中有物,都來哄他:某享有利無利,某事利重利輕,某人五分錢,某人合子錢。不一時,都哄盡了,空手而口,卻又去問春兒要銀子用。氣得春兒兩淚交流,道:“‘常將有日思無日,莫待無時思有時。’你當初浪費,以有今日,如今是有限之物,費一分沒一分了。”初時硬了心腸,不管閒事。

以後夫妻之情,看不過,只得又是一五一十擔將出來,無過是買柴雜米之類。拿出來多遍了,覺得漸漸空虛,一遍少似一遍。可成先還有感激之意,一年半載,理之當然,只道他還有多少私房,不肯和盤托出,終日鬧吵,逼他拿出來。春兒被逼不過,瞥口氣,將箱籠上鑰匙一一交付丈夫,說道:“這些東西,左右是你的,如今都交與你,省得牽掛!我今後自和翠葉紡織度日,我也不要你養活,你也莫纏我。”

春兒自此日爲始,就喫了長齋,朝暮紡織自食。可成一時雖不過意,卻喜又有許多東西,暗想道:“且把來變買銀兩,今番贖取些恆業,爲恢復家緣之計,也在渾家面上爭口氣。”雖然腹內躊躕,卻也說而不作。常言“食在口頭,錢在手頭”,費一分,沒一分,坐喫山空。不上一年,又空言了,更無出沒,瞞了老婆,私下把翠葉這丫頭賣與人去。春兒又失了個紡織的伴兒,又氣又苦,從前至後,把可成訴說一常可成自知理虧,懊悔不迭,禁不住眼中流淚。

又過幾時,沒飯喫了,對春兒道:寧我看你朝暮紡織,到是一節好生意。你如今又沒伴,我又沒事做,何不將紡織教會了,也是一隻飯碗。“春兒又好笑又好惱,忍不住罵道:”你堂堂一軀男子漢,不指望你養老婆,難道一身一口,再沒個道路尋飯喫?“

可成道:“賢妻說得是。‘鳥瘦毛長,人貧智短。’你教我那一條道路尋得飯喫的,我去做。”春兒道:“你也曾讀書識字,這裏村前村後,少個訓蒙先生,墳堂屋裏又空着,何不聚集幾個村童教學,得些學俸,好盤用。”可成道:“‘有智婦人,勝如男子。’賢妻說得是。”當下便與鄉老商議,聚了十來個村童,教書寫仿,甚不耐煩,出於無奈。

過了些時,漸漸慣了,枯茶淡飯,絕不想分外受用。春兒又不時牽前扯後的訴說他,可成並不敢口答一字。追思往事,要便流淚。想當初偌大傢俬,沒來由付之流水,不須題起;就是春兒帶來這些東西,若會算計時,儘可過活,如今悔之無及。

如此十五年。忽一日,可成入城,撞見一人,看補銀帶,烏紗皁靴,乘輿張蓋而來,僕從甚盛。其人認得是曹可成,出轎施札,可成躲避不迭。路次相見,各問寒暄。此人姓殷名盛,同府通州人。當初與可成同坐監,同撥歷的,近選得浙江按察使經歷,在家起身赴任,好不熱鬧。可成別了殷盛,悶悶回家,對渾家說道:“我的家當已敗盡了,還有一件敗不盡的,是監生。今日看見通州殷盛選了三司首領官,往浙江赴任,好不興頭!我與他是同撥歷的,我的選期已透了,怎得銀子上京使用1春兒道:”莫做這夢罷,見今飯也沒得喫,乓想做官1過了幾日,可成欣羨殷監生榮華,三不知又說起。春兒道:

“選這官要多少使用?可成道:”本多利多。如今的世界,中科甲的也只是財來財往,莫說監生官。使用多些,就有個好地方,多趁得些銀子;再肯營於時,還有一兩任官做。

使用得少,把個不好的缺打發你,一年二載,就升你做王官,有官無職,監生的本錢還弄不出哩。“春兒道:”好缺要多少?“可成道:”好缺也費得千金。“春兒道:

“百兩尚且難措,何況千金?還是訓蒙安穩。”可成含着雙淚,只得又去墳堂屋裏教書。

正是:漸無面目辭家祖,剩把淒涼對學生。

忽廣日,春兒睡至半夜醒來,見可成披衣坐於牀上,哭聲不止。問其緣故,可成道:

“適才夢見得了官職,在廣東潮州府。我身坐府堂之上,衆書吏參謁。我方喫茶,有一一吏,瘦而長,黃鬚數莖,捧文書至公座。偶不小心觸吾茶匝,翻污衣袖,不覺驚醒。

醒來乃是一夢。自恩一貧如洗,此生無復冠帶之望,上辱宗祖,下玷子孫,是以悲泣耳1“春兒道:”你生於富家,長在名門,難道沒幾個好親眷?何不去借貸,爲求官之資;倘得一命,償之有日。“可成道:”我因自小務外,親戚中都以我爲不肖,擯棄不納。

今窮困如此,在自開口,人誰託我?便肯借時,將何抵頭?“春兒道:”你今日爲求官借貸,比先前浪費不同,或者肯借也不見得。“可成道:”賢妻說得是。“次日真個到三親四眷家去了一巡:也有閉門不納的,也有回說不在的;就是相見時,說及借貸求官之事,也有冷笑不答的,也有推辭沒有的,又有念他開口一場,少將錢米相助的。可成大失所望,回覆了春兒。

早知借貸難如此,悔卻當初不作家。

可成思想無計,只是啼哭。春兒道:“哭恁麼?沒了銀子便哭,有了銀子又會撒漫起來。”可成道:“到此地位,做妻子的還信我不過,莫說他人1哭了一場:”不如死休!只可惜負了趙氏妻十五年相隨之意。如今也顧不得了。“可成正在尋死,春兒上前解勸道:”‘物有一變,人有千變,若要不變,除非三尺蓋面。,天無絕人之路,你如何把性命看得恁輕?“可成道:”縷蟻尚且貪住,豈有人不惜死?只是我今日生而無用,到不如死了乾淨,省得連累你終身。“春兒道:”且不要忙,你真個收心務實,我還有個計較。“可成連忙下跪道:”我的娘,你有甚計較?早些救我性命1春兒道:“我當初未從良時,結拜過二九一十八個姊妹,一向不曾去拜望。如今爲你這冤家,只得忍着羞去走一遍。一個姊妹出十兩,十八個姊妹,也有一百八十兩銀子。”可成道:“求賢妻就去。”春兒道:“初次上門,須用禮物,就要備十八副禮。”可成道:“莫說一十八副禮,就是一副禮也無措。”春兒道:“若留得我一兩件首飾在,今日也還好活動。”

可成了啼哭起來。春兒道:“當初誰叫你快活透了,今日有許多眼淚!你且去理會起送文書,待文書有了,那京中使用,我自去與人討面皮;若弄不來文書時,可不在了?”

可成道:“我若起不得文書,誓不回家!一時間說了大話,出門去了,暗想道:”要備起送文書,府縣公門也得些使用。“不好又與渾家纏帳,只得自去向那幾個村童學生的家裏告借。一”錢五分的湊來,好不費力。若不是十五年折挫到於如今,這些須之物把與他做一一封賞錢,也還不毅,那個看在眼裏。正是彼一時此一時。

可成湊了兩許銀子,到江都縣幹辦文書。縣裏有個朱外郎,爲人忠厚,與可成舊有相識,曉得他窮了,在衆人面前,替他周旋其事,寫個欠票,等待有了地方,加利寄還。

可成歡歡喜喜,懷着文書回來,一路上叫天地,叫祖宗,只願渾家出去告債,告得來便好。走進門時,只見渾家依;日坐在房裏績麻,光景甚是淒涼。口雖不語,心下慌張,想告債又告不來了,不覺眼淚汪汪,又不敢大驚小怪,懷着文書立於房門之外,低低的叫一聲:“賢妻。”春兒聽見了,手中擘麻,口裏問道:“文書之事如何?”可成便腳揣進房門,在懷中取出文書,放於桌上道:“托賴賢妻福萌,文書已有了。”春兒起身,將文書看了,肚裏想道:“這呆子也不呆了。”相着可成間道:“你真個要做官?只怕爲妻的叫奶奶不起。”可成道:“說那裏話!今日可成前程,全賴賢妻扶持摯帶,但不識借貸之事如何?”春兒道:“都已告過,只等你有個起身日子,大家送來。”可成也不敢問惜多借少,慌忙走去肆中擇了個古日,口復了春兒。春兒道:“你去鄰家借把鋤頭來用。”

須臾鋤頭借到。春兒拿開了績麻的籃兒,指這搭他說道:“我嫁你時,就替你辦一頂紗帽埋於此下。”可成想道:“紗帽埋在地下,卻不朽了?莫要拗他,且鋤着看怎地。

嘔起鋤頭,狠力幾下,只聽得噹的一聲響,翻起一件東西。可成到驚了一跳,檢起看,是個小小瓷壇,壇裏面裝着散碎銀兩和幾件銀酒器。春兒叫丈夫拿去城中傾兌,看是多少。可成傾了棵兒,兌準一百六十七兩,拿回家來,雙手捧與渾家,笑容可掬。春兒本知數目,有心試他,見分毫不曾苟且,心下甚喜。叫再取鋤頭來,將十五年常坐下績麻去處,一個小矮凳兒搬開了,教可成再鋤下去。鋤出一大瓷壇,內中都是黃白之物,不下千金。原來春兒看見可成浪費,預先下着,悄地埋藏這許多東西,終日在上面坐着績麻,一十五年並不露半字,真女中丈夫也!可成見了許多東西,掉下淚來。春兒道:

“官人爲甚悲傷?”可成道:“想着賢妻一十五年勤勞辛苦,布衣蔬食,誰知留下這一片心機。都因我曹可成不肖,以至連累受苦。今日賢妻當受我一拜!說罷,就拜下去。

春兒慌忙扶起道:“今日苦盡甘來,博得好日,共享榮華。可成道:”盤纏盡有,我上京聽選,留賢妻在家,形孤影隻。不若同到京中,百事也有商量。春兒道:“我也放心不下,如此甚好。當時打一行李,討了兩房童僕,僱下船隻,夫妻兩口同上北京。正是:

運去黃金失色,時來鐵也生光。

可成到京,尋個店房,安頓了家小,吏部投了文書。有銀子使用,就選了出:來。

初任是福建同安縣二尹,就升了本省泉州府經歷,都是老婆幫他做官,宦聲大振。又且京中用錢謀爲公私兩利,升了廣東潮州府通判。適值朝覲之年,太守進京,同知推官俱缺,上司道他有才,批府印與他執掌,擇日升堂管事。吏書參謁已畢,門子獻茶。方纔舉手,有一外郎捧文書到公座前,觸翻茶匝,淋漓滿袖。可成正欲發怒,看那外郎瘦而長,有黃鬚數莖,猛然想起數年之前,曾有一夢,今日光景,宛然夢中所見。始知前程出處,皆由天定,非偶然也。那外郎驚慌,磕頭謝罪。可成好言撫慰,全無怒意。合堂稱其大量。

是日退堂,與奶奶述其應夢之事。春兒亦駭然,說道:“據此夢,量官人功名止於此任。當初墳堂中教授村童,衣不蔽體,食不充口;今日三任爲牧民官,位至六品大夫,大學生至此足矣。常言‘知足不辱’,官人宜急流勇退,爲山林娛老之計。可成點着道是。坐了三日堂,就託病辭官。上司因本府掌印無人,不允所辭。勉強視事,分明又做了半年知府,新官上任,交印已畢,次日又出致仕文書。

上司見其懇切求去,只得準了。百姓攀轅臥轍者數千人,可成一一撫慰:夫妻衣錦還鄉。三任宦資約有數千金,贖取;日日田產房屋,重在曹家莊興旺,爲宦門巨室。這雖是曹可成改過之善,卻都虧趙春兒贊助之力也。後入有詩讚雲:破家只爲貌如花,又仗紅顏再起家。

如此紅顏千古少,勸君還是莫貪花!

警世通言第三十二卷 杜十娘怒沉百寶箱

掃蕩殘胡立帝畿,龍翔鳳舞勢崔嵬。

左環滄海天一帶,右擁太行山萬圍。

戈戟九邊雄絕塞,衣冠萬國仰垂衣。

太平人樂華胥世,永永金甌共日輝。

這首詩單誇我朝燕京建都之盛。說起燕都的形勢,北倚雄關,南壓區夏,真乃金城天府,萬年不拔之基。當先洪武爺掃蕩胡塵,定鼎金陵,是爲南京。到永樂爺從北平起兵靖難,遷於燕都,是爲北京。只因這一遷,把個苦寒地而變作花錦世界。自永樂爺九傳至於萬曆爺,此乃我朝第十一代的天了。這位天子,聰明神武,德福兼全,十歲登基,在位四十八年,削平了三處寇亂。那三處?

日本關白平秀吉,西夏承恩,播州楊應龍。

平秀吉侵犯朝鮮,承恩、楊應龍是土官謀叛,先後削平。遠夷莫不畏服,爭來朝貢。

真個是:

一人有慶民安樂,四海無虞國太平。

話中單表萬曆二十年間,日本國關白作亂,侵犯朝鮮。朝鮮國王上表告急,天朝發兵泛海往救。有戶部官奏準:目今兵興之際,糧餉未充,暫開納粟入監之例。原來納粟入監的,有幾般便宜:好讀書,好科舉,好中,結末來又有個小小前程結果。以此宦家公子、富室子弟,到不願做秀才,都去援例做太學生。自開了這例,兩京太學生各添至千人之外。內中有一人,姓李名甲,字子先,浙江紹興府人氏。父親李佈政所生三兒,惟甲居長,自幼讀書在庠,未得登科,援例入於北雍。因在京坐監,與同鄉柳遇春監生同遊教坊司院內,與一個名姬相遇。那名姬姓杜名媺,排行第十,院中都稱爲杜十娘,生得:

渾身雅豔,遍體嬌香,兩彎眉畫遠山青,一對眼明秋水潤。臉如蓮萼,分明卓氏文君;脣似櫻桃,何減白家樊素。可憐一片無瑕玉,誤落風塵花柳中。

那杜十娘自十三歲破瓜,今一十九歲,七年之內,不知歷過了多少公子王孫。一個個情迷意蕩,破家蕩產而不惜。院中傳出四句口號來,道是:

坐中若有杜十娘,斗筲之量飲千觴。

院中若識杜老媺,千家粉面都如鬼。

卻說李公子風流年少,未逢美色,自遇了杜十娘,喜出望外,把花柳情懷,一擔兒挑在他身上。那公子俊俏龐兒,溫存性兒,又是撒漫的手兒,幫襯的勤兒,與十娘一雙兩好,情投意合。十娘因見鴇兒貪財無義,久有從良之志,又見李公子忠厚志誠,甚有心向他。奈李公子懼怕老爺,不敢應承。雖則如此,兩下情好愈密,朝歡暮樂,終日相守,如夫婦一般。海誓山盟,各無他志。真個:

恩深似海恩無底,義重如山義更高。

再說杜媽媽,女兒被李公子佔住,別的富家巨室,聞名上門,求一見而不可得。初時李公子撒漫用錢,大差大使,媽媽脅肩謅笑,奉承不暇。日往月來,不覺一年有餘,李公子囊篋漸漸空虛,手不應心,媽媽也就怠慢了。老佈政在家聞知兒子嫖院,幾遍寫字來喚他回去。他迷戀十娘顏色,終日延捱。後來聞知老爺在家發怒,越不敢回。古人云:“以利相交者,利盡而疏。”那杜十娘與李公子真情相好,見他手頭愈短,心頭愈熱。媽媽也幾遍教女兒打發李甲出院,見女兒不統口,又幾遍將言語觸突李公子,要激怒他起身。公子性本溫克,詞氣愈和。媽媽沒奈何,日逐只將十娘叱罵道:“我們行戶人家,喫客穿客,前門送舊,後門迎新,門庭鬧如火,錢帛堆成垛。自從那李甲在此,混帳一年有餘,莫說新客,連舊主顧都斷了。分明接了個鍾馗老,連小鬼也沒得上門,弄得老孃一家人家,有氣無煙,成什麼模樣!”

杜十娘被罵,耐性不住,便回答道:“那李公子不是空手上門的,也曾費過大錢來。”媽媽道:“彼一時,此一時,你只教他今日費些小錢兒,把與老孃辦些柴米,養你兩口也好。別人家養的女兒便是搖錢樹,千生萬活,偏我家晦氣,養了個退財白虎!

開了大門七件事,般般都在老身心上。到替你這小賤人白白養着窮漢,教我衣食從何處來?你對那窮漢說:“有本事出幾兩銀子與我,到得你跟了他去,我別討個丫頭過活卻不好?”十娘道:“媽媽,這話是真是假?”媽媽曉得李甲囊無一錢,衣衫都典盡了,料他沒處設法,便應道:“老孃從不說謊,當真哩。”十娘道:“娘,你要他許多銀子?”媽媽道:“若是別人,千把銀子也討了。可憐那窮漢出不起,只要他三百兩,我自去討一個粉頭代替。只一件,須是三日內交付與我,左手交銀,右手交人。”若三日沒有銀時,老身也不管三十二十一,公子不公子,一頓孤拐,打那光棍出去。那時莫怪老身!“十娘道:”公子雖在客邊乏鈔,諒三百金還措辦得來。只是三日忒近,限他十日便好。“媽媽想道:”這窮漢一雙赤手,便限他一百日,他那裏來銀子?沒有銀子,便鐵皮包臉,料也無顏上門。那時重整家風,媺兒也沒得話講。“答應道:”看你面,便寬到十日。第十日沒有銀子,不幹老孃之事。“十娘道:”若十日內無銀,料他也無顏再見了。只怕有了三百兩銀子,媽媽又翻悔起來。“媽媽道:”老身年五十一歲了,又奉十齋,怎敢說謊?不信時與你拍掌爲定。若翻悔時,做豬做狗!“

從來海水斗難量,可笑虔婆意不良。

料定窮儒囊底竭,故將財禮難嬌娘。

是夜,十娘與公子在枕邊,議及終身之事。公子道:“我非無此心。但教坊落籍,其費甚多,非千金不可。我囊空如洗,如之奈何!”十娘道:“妾已與媽媽議定只要三百金,但須十日內措辦。郎君遊資雖罄,然都中豈無親友可以借貸?倘得如數,姜身遂爲君之所有,省受虔婆之氣。”公子道:“親友中爲我留戀行院,都不相顧。明日只做束裝起身,各家告辭,就開口假貸路費,湊聚將來,或可滿得此致。”起身梳洗,別了十娘出門。十娘道:用心作速,專聽佳音。“公子道:”不須分付。“

公子出了院門,來到三親四友處,假說起身告別,衆人到也歡喜。後來敘到路費欠缺,意欲借貸。常言道:“說着錢,便無緣。”親友們就不招架。他們也見得是,道李公子是風流浪子,迷戀煙花,年許不歸,父親都爲他氣壞在家。他今日抖然要回,未知真假,倘或說騙盤纏到手,又去還脂粉錢,父親知道,將好意翻成惡意,始終只是一怪,不如辭了乾淨。便回道:“目今正值空乏,不能相濟,慚愧,慚愧!”人人如此,個個皆然,並沒有個慷慨丈夫,肯統口許他一十二十兩。李公子一連奔走了三日,分毫無獲,又不敢回決十娘,權且含糊答應。到第四日又沒想頭,就羞回院中。平日間有了杜家,連下處也沒有了,今日就無處投宿。只得往同鄉柳監生寓所借歇。

柳遇春見公子愁容可掬,問其來歷。公子將杜十娘願嫁之情,備細說了。遇春搖首道:“未必,未必。那杜媺曲中第一名姬,要從良時,怕沒有十斛明珠,千金聘禮。那鴇兒如何只要三百兩?想鴇兒怪你無錢使用,白白佔住他的女兒,設計打發你出門。那婦人與你相處已久,又礙卻麪皮,不好明言。明知你手內空虛,故意將三百兩賣個人情,限你十日;若十日沒有,你也不好上門。便上門時,他會說你笑你,落得一場褻瀆,自然安身不牢,此乃煙花逐客之計。足下三思,休被其惑。據弟愚意,不如早早開交爲上。”公子聽說,半晌無言,心中疑惑不定。遇春又道:“足下莫要錯了主意。你若真個還鄉,不多幾兩盤費,還有人搭救;若是要三百兩時,莫說十日,就是十個月也難。

如今的世情,那肯顧緩急二字的!那煙花也算定你沒處告債,故意設法難你。“公子道:

“仁兄所見良是。”口裏雖如此說,心中割捨不下。依舊又往外邊東央西告,只是夜裏不進院門了。

公子在柳監生寓中,一連住了三日,共是六日了。杜十娘連日不見公子進院,十分着緊,就教小廝四兒街上去尋。四兒尋到大街,恰好遇見公子。四兒叫道:“李姐夫,娘在家裏望你。”公子自覺無顏,回覆道:“今日不得功夫,明日來罷。”四兒奉了十娘之命,一把扯住,死也不放,道:“娘叫咱尋你,是必同去走一遭。”李公子心上也牽掛看婊子,沒奈何,只得隨四兒進院,見了十娘,嘿嘿無言。十娘問道:“所謀之事如何?”公子眼中流下淚來。十娘道:“莫非人情淡薄,不能足三百之數麼?”分子含淚而言,道出二句:

“不信上山擒虎易,果然開口告人難。

一連奔走六日,並無銖兩,一雙空手,羞見芳卿,故此這幾日不敢進院。今日承命呼喚,忍恥而來。非某不用心,實是世情如此。“十娘道:”此言休使虔婆知道。郎君今夜且住,妾別有商議。“十娘自備酒餚,與公子歡飲。睡至半夜,十娘對公子道:

“郎君果不能辦一錢耶?妾終身之事,當如何也?”公子只是流涕,不能答一語。漸漸五更天曉。十娘道:“妾所臥絮褥內藏有碎銀一百五十兩,此妾私蓄,郎君可持去。三百金,妾任其半,郎君亦謀其半,庶易爲力。限只四日,萬勿遲誤!”十娘起身將褥付公子,公子驚喜過望。喚童兒持褥而去。徑到柳遇春寓中,又把夜來之情與遇春說了。

將褥拆開看時,絮中都裹着零碎銀子,取出兌時果是一百五十兩。遇春大驚道:“此婦真有心人也。既系真情,不可相負,吾當代爲足下謀之。”公子道:“倘得玉成,決不有負。”當下柳遇春留李公子在寓,自出頭各處去借貸。兩日之內,湊足一百五十兩交付公子道:“吾代爲足下告債,非爲足下,實憐杜十娘之情也。”

李甲拿了三百兩銀子,喜從天降,笑逐顏開,欣欣然來見十娘,剛是第九日,還不足十日。十娘問道:“前日分毫難借,今日如何就有一百五十兩?”公子將柳監生事情,又述了一遍。十娘以手加額道:“使吾二人得遂其願者,柳君之力也!兩個歡天喜地,又在院中過了一晚。

次日十娘早起,對李甲道:“此銀一交,便當隨郎君去矣。舟車之類,合當預備。

妾昨日於姊妹中借得白銀二十兩,郎君可收下爲行資也。“公子正愁路費無出,但不敢開口,得銀甚喜。說猶未了,鴇兒恰來敲門叫道:”媺兒,今日是第十日了。“公子聞叫,啓門相延道:”承媽媽厚意,正欲相請。“便將銀三百兩放在桌上。鴇兒不料公子有銀,嘿然變色,似有悔意。十娘道:”兒在媽媽家中八年,所致金帛,不下數千金矣。

今日從良美事,又媽媽親口所訂,三百金不欠分毫,又不曾過期。倘若媽媽失信不許,郎君持銀去,兒即刻自盡。恐那時人財兩失,悔之無及也。“鴇兒無詞以對。腹內籌畫了半晌,只得取天平兌準了銀子,說道:”事已如此,料留你不住了。只是你要去時,即今就去。平時穿戴衣飾之類,毫釐休想!“說罷,將公子和十娘推出房門,討鎖來就落了鎖。此時九月天氣。十娘才下牀,尚未梳洗,隨身舊衣,就拜了媽媽兩拜。李公子也作了一揖。一夫一婦,離了虔婆大門:

鯉魚脫卻金鉤去,擺尾搖頭再不來。

公子教十娘且住片時:“我去喚個小轎抬你,權往柳榮卿寓所去,再作道理。”十娘道:“院中諸姊妹平昔相厚,理宜話別。況前日又承他借貸路費,不可不一謝也。”

乃同公子到各姊妹處謝別。姊妹中惟謝月朗、徐素素與杜家相近,尤與十孃親厚:十娘先到謝月朗家。月朗見十娘禿髻舊衫,驚問其故。十娘備述來因,又引李甲相見。十娘指月朗道:“前日路資,是此位姐姐所貸,郎君可致謝。”李甲連連作揖。月朗便教十娘梳洗,一面去請徐素素來家相會。十娘梳洗已畢,謝、徐二美人各出所有,翠鈿金釧,瑤簪寶珥,錦袖花裙,鸞帶繡履,把杜十娘裝扮得煥然一新,備酒作慶賀筵席。月朗讓臥房與李甲、杜媺二人過宿。次日,又大排筵席,遍請院中姊妹。凡十娘相厚者,無不畢集,都與他夫婦把盞稱喜。吹彈歌舞,各逞其長,務要盡歡,直飲至夜分。十娘向衆姊妹一一稱謝。衆姊妹道:“十姊爲風流領袖,今從郎君去,我等相見無日。何日長行,姊妹們尚當奉送。”月朗道:“候有定期,小妹當來相報。但阿姊千里間關,同郎君遠去,囊篋蕭條,曾無約束,此乃吾等之事。當相與共謀之,勿令姊有窮途之慮也。”衆姊妹各唯唯而散。

是晚,公子和十娘仍宿謝家。至五鼓,十娘對公子道:“吾等此去,何處安身?郎君亦曾糀E議有定着否?”公子道:“老父盛怒之下,若知娶妓而歸,必然加以不堪,反致相累。展轉尋思,尚未有萬全之策。”十娘道:“父子天性,豈能終絕?既然倉卒難犯,不若與郎君於蘇、杭勝地,權作浮居。郎君先回,求親友于尊大人面前勸解和順,然後攜妾于歸,彼此安妥。”公子道:“此言甚當。”次日,二人起身辭了謝月朗,暫往柳監生寓中,整頓行裝。杜十娘見了柳遇春,倒身下拜,謝其周全之德:“異日我夫婦必當重報。”遇春慌忙答禮道:“十娘鍾情所歡,不以貧窶易心,此乃女中豪傑。僕因風吹火,諒區區何足掛齒!”三人又飲了一日酒。次早,擇了出行吉日,僱倩轎馬停當。十娘又遣童兒寄信,別謝月朗。臨行之際,只見肩輿紛紛而至,乃謝月朗與徐素素拉衆姊妹來送行。月朗道:“十姊從郎君千里間關,囊中消索,吾等甚不能忘情。今合具薄贐,十姊可檢收,或長途空乏,亦可少助。”說罷,命從人挈一描金文具至前,封鎖甚固,正不知什麼東西在裏面。十娘也不開看,也不推辭,但殷勤作謝而已。須臾,輿馬齊集,僕伕催促起身。柳監生三杯別酒,和衆美人送出崇文門外,各各垂淚而別。

正是:

他日重逢難預必,此時分手最堪憐。

再說李公子同杜十娘行至潞河,舍陸從舟。卻好有瓜州差使船轉回之便,講定船錢,包了艙口。比及下船時,李公子囊中並無分文餘剩。你道杜十娘把二十兩銀子與公子,如何就沒了?公子在院中嫖得衣衫藍縷,銀子到手,未免在解庫中取贖幾件穿着,又制辦了鋪蓋,剩來只勾轎馬之費。公子正當愁悶,十娘道:“郎君勿憂,衆姊妹合贈,必有所濟。”及取鑰開箱。公子有傍自覺慚愧,也不敢窺覷箱中虛實。只見十娘在箱裏取出一個紅絹袋來,擲於桌上道:“郎君可開看之。”公子提在手中,覺得沉重,啓而觀之,皆是白銀,計數整五十兩。十娘仍將箱子下鎖,亦不言箱中更有何物。但對公子道:

“承衆姊妹高情,不惟途路不乏,即他日浮寓吳、越間,亦可稍佐吾夫妻山水之費矣。”

公子且驚且喜道:“若不遇恩卿,我李甲流落他鄉,死無葬身之地矣。此情此德,白頭不敢忘也!”自此每談及往事,公子必感激流涕,十娘亦曲意撫慰。一路無話。

不一日,行至瓜州,大船停泊岸口,公子別僱了民船,安放行李。約明日侵晨,剪江而渡。其時仲冬中旬,月明如水,公子和十娘坐於舟首。公子道:“自出都門,困守一艙之中,四顧有人,未得暢語。今日獨據一舟,更無避忌。且已離塞北,初近江南,宜開懷暢飲,以舒向來抑鬱之氣。恩卿以爲何如?”十娘道:“妾久疏談笑,亦有此心,郎君言及,足見同志耳。”公子乃攜酒具於船首,與十娘鋪氈並坐,傳杯交盞。飲至半酣,公子執卮對十娘道:“恩卿妙音,六院推首。某相遇之初,每聞絕調,輒不禁神魂之飛動。心事多違,彼此鬱郁,鸞鳴鳳奏,久矣不聞。今清江明月,深夜無人,肯爲我一歌否?”十娘興亦勃發,遂開喉頓嗓,取扇按拍,嗚嗚咽咽,歌出元人施君美《拜月亭》雜劇上“狀元執盞與嬋娟”一曲,名《小桃紅》。真個:

聲飛霄漢訟E皆駐,響入深泉魚出遊。

卻說他舟有一少年,姓孫名富,字善賚,徽州新安人氏。家資鉅萬,積祖揚州種鹽。

年方二十,也是南雍中朋友。生性風流,慣向青樓買笑,紅粉追歡,若嘲風弄月,到是個輕薄的頭兒。事有偶然,其夜亦泊舟瓜州渡口,獨酌無聊,忽聽得歌聲嘹亮,風吟鸞吹,不足喻其美。起立船頭,佇聽半晌,方知聲出鄰舟。正欲相訪,音響倏已寂然,乃遣僕者潛窺蹤跡,訪於舟人。但曉得是李相公僱的船,並不知歌者來歷。孫富想道:

“此歌者必非良家,怎生得他一見?”展轉尋思,通宵不寐。捱至五更,忽聞江風大作。

及曉,彤雲密佈,狂雪飛舞。怎見得,有詩爲證:

千山雲樹滅,萬徑人蹤絕。

扁舟蓑笠翁,獨釣寒江雪。

因這風雪阻渡,舟不得開。孫富命艄公移船,泊於李家舟之傍。孫富貂帽狐裘,推窗假作看雪。值十娘梳洗方畢,纖纖玉手揭起舟傍短簾,自潑盂中殘水。粉容微露,卻被孫富窺見了,果是國色天香。魂搖心蕩,迎眸注目,等候再見一面,杳不可得。沉思久之,乃倚窗高吟高學士《梅花詩》二句,道:

雪滿山中高士臥,月明林下美人來。

李甲聽得鄰舟吟詩,舒頭出艙,看是何人。只因這一看,正中了孫富之計。孫富吟詩,正要引李公子出頭,他好乘機攀話。當下慌忙舉手,就問:“老兄尊姓何諱?”李公子敘了姓名鄉貫,少不得也問那孫富。孫富也敘過了。又敘了些太學中的閒話,漸漸親熟。孫富便道:“風雪阻舟,乃天遣與尊兄相會,實小弟之幸也。舟次無聊,欲同尊兄上岸,就酒肆中一酌,少領清誨,萬望不拒。”公子道:“萍水相逢,何當厚擾?”

孫富道:“說那裏話!‘四海之內,皆兄弟也’。”喝教艄公打跳,童兒張傘,迎接公子過船,就於船頭作揖。然後讓公子先行,自己隨後,各各登跳上涯。

行不數步,就有個酒樓。二人上樓,揀一副潔淨座頭,靠窗而坐。酒保列上酒餚。

孫富舉杯相勸,二人賞雪飲酒。先說些斯文中套話,漸漸引入花柳之事。二人都是過來之人,志同道合,說得入港,一發成相知了。孫富屏去左右,低低問道:“昨夜尊舟清歌者,何人也?”李甲正要賣弄在行,遂實說道:“此乃北京名姬杜十娘也。”孫富道:

“既系曲中姊妹,何以歸兄?”公子遂將初遇杜十娘,如何相好,後來如何要嫁,如何借銀討他,始末根由,備細述了一遍。孫富道:“兄攜麗人而歸,固是快事,但不知尊府中能相容否?”公子道:“賤室不足慮,所慮者老父性嚴,尚費躊躇耳!”孫富將機就機,便問道:“既是尊大人未必相容,兄所攜麗人,何處安頓?亦曾通知麗人,共作計較否?”公子攢眉而答道:“此事曾與小妾議之。”孫富欣然問道:“尊寵必有妙策。”公子道:“他意欲僑居蘇杭,流連山水。使小弟先回,求親友宛轉於家君之前,俟家君回嗔作喜,然後圖歸。高明以爲何如?”孫富沉吟半晌,故作愀然之色,道:

“小弟乍會之間,交淺言深,誠恐見怪。”公子道:“正賴高明指教,何必謙遜?”孫富道:“尊大人位居方面,必嚴帷薄之嫌,平時既怪兄遊非禮之地,今日豈容兄娶不節之人?況且賢親貴友,誰不迎合尊大人之意者?兄枉去求他,必然相拒。就有個不識時務的進言於尊大人之前,見尊大人意思不允,他就轉口了。兄進不能和睦家庭,退無詞以回覆尊寵。即使留連山水,亦非長久之計。萬一資斧困竭,豈不進退兩難!”

公子自知手中只有五十金,此時費去大半,說到資斧困竭,進退兩難,不覺點頭道是。孫富又道:“小弟還有句心腹之談,兄肯俯聽否?”公子道:“承兄過愛,更求盡言。”孫富道:“疏不間親,還是莫說罷。”公子道:“但說何妨!”孫富道:“自古道:”婦人水性無常。‘況煙花之輩,少真多假。他既系六院名姝,相識定滿天下;或者南邊原有舊約,借兄之力,挈帶而來,以爲他適之地。“公子道:”這個恐未必然。“

孫富道:“既不然,江南子弟,最工輕薄。兄留麗人獨居,難保無逾牆鑽穴之事。若挈之同歸,愈增尊大人之怒。爲兄之計,未有善策。況父子天倫,必不可絕。若爲妾而觸父,因妓而棄家,海內必以兄爲浮浪不經之人。異日妻不以爲夫,弟不以爲兄,同袍不以爲友,兄何以立於天地之間?兄今日不可不熟思也!”

公子聞言,茫然自失,移席問計:“據高明之見,何以教我?”孫富道:“僕有一計,於兄甚便。只恐兄溺枕蓆之愛,未必能行,使僕空費詞說耳!”公子道:“兄誠有良策,使弟再睹家園之樂,乃弟之恩人也。又何憚而不言耶?”孫富道:“兄飄零歲餘,嚴親懷怒,閨閣離心。設身以處兄之地,誠寢食不安之時也。然尊大人所以怒兄者,不過爲迷花戀柳,揮金如土,異日必爲棄家蕩產之人,不堪承繼家業耳!兄今日空手而歸,正觸其怒。兄倘能割衽席之愛,見機而作,僕願以千金相贈。兄得千金以報尊大人,只說在京授館,並不曾浪費分毫,尊大人必然相信。從此家庭和睦,當無間言。須臾之間,轉禍爲福。兄請三思,僕非貪麗人之色,實爲兄效忠於萬一也!”李甲原是沒主意的人,本心懼怕老子,被孫富一席話,說透胸中之疑,起身作揖道:“聞兄大教,頓開茅塞。

但小妾千里相從,義難頓絕,容歸與商之。得妾心肯,當奉復耳。“孫富道:”說話之間,宜放婉曲。彼既忠心爲兄,必不忍使兄父子分離,定然玉成兄還鄉之事矣。“二人飲了一回酒,風停雪止,天色已晚。孫富教家僮算還了酒錢,與公子攜手下船。正是:

逢人且說三分話,未可全拋一片心。

卻說杜十娘在舟中,擺設酒果,欲與公子小酌,竟日未回,挑燈以待。公子下船,十娘起迎。見公子顏色匆匆,似有不樂之意,乃滿斟熱酒勸之。公子搖首不飲,一言不發,竟自牀上睡了。十娘心中不悅,乃收拾杯盤爲公子解衣就枕,問道:“今日有何見聞,而懷抱鬱郁如此?”公子嘆息而已,終不啓口。問了三四次,公子已睡去了。十娘委決不下,坐於牀頭而不能寐。到夜半,公子醒來,又嘆一口氣。十娘道:“郎君有何難言之事,頻頻嘆息?”公子擁被而起,欲言不語者幾次,撲簌簌掉下淚來。十娘抱持公子於懷間,軟言撫慰道:“妾與郎君情好,已及二載,千辛萬苦,歷盡艱難,得有今日。然相從數千裏,未曾哀慼。今將渡江,方圖百年歡笑,如何反起悲傷?必有其故。

夫婦之間,死生相共,有事儘可商量,萬勿諱也。“

公子再四被逼不過,只得含淚而言道:“僕天涯窮困,蒙恩卿不棄,委曲相從,誠乃莫大之德也。但反覆思之,老父位居方面,拘於禮法,況素性方嚴,恐添嗔怒,必加黜逐。你我流蕩,將何底止?夫婦之歡難保,父子之倫又絕。日間蒙新安孫友邀飲,爲我籌及此事,寸心如割!”十娘大驚道:“郎君意將如何?”公子道:“僕事內之人,當局而迷。孫友爲我畫一計頗善,但恐恩卿不從耳!”十娘道:“孫友者何人?計如果善,何不可從?”公子道:“孫友名富,新安鹽商,少年風流之士也。夜間聞子清歌,因而問及。僕告以來歷,並談及難歸之故,渠意欲以千金聘汝。我得千金,可藉口以見吾父母,而恩卿亦得所耳。但情不能捨,是以悲泣。”說罷,淚如雨下。

十娘放開兩手,冷笑一聲道:“爲郎君畫此計者,此人乃大英雄也!郎君千金之資既得恢復,而妾歸他姓,又不致爲行李之累,發乎情,止乎禮,誠兩便之策也。那千金在那裏?”公子收淚道:“未得恩卿之諾,金尚留彼處,未曾過手。”十娘道:“明早快快應承了他,不可挫過機會。但千金重事,須得兌足交付郎君之手,妾始過舟,勿爲賈豎子所欺。”時已四鼓,十娘即起身挑燈梳洗道:“今日之妝,乃迎新送舊,非比尋常。”於是脂粉香澤,用意修飾,花鈿繡襖,極其華豔,香風拂拂,光采照人。裝束方完,天色已曉。

孫富差家童到船頭候信。十娘微窺公子,欣欣似有喜色,乃催公子快去回話,及早兌足銀子。公子親到孫富船中,回覆依允。孫富道:“兌銀易事,須得麗人妝臺爲信。”

公子又回覆了十娘,十娘即指描金文具道:“可便抬去。”孫富喜甚。即將白銀一千兩,送到公子船中。十孃親自檢看,足色足數,分毫無爽,乃手把船舷,以手招孫富。孫富一見,魂不附體。十娘啓朱脣,開皓齒道:“方纔箱子可暫發來,內有李郎路引一紙,可檢還之也。”孫富視十娘已爲甕中之鱉,即命家童送那描金文具,安放船頭之上。十娘取鑰開鎖,內皆抽替小箱。十娘叫公子抽第一層來看,只見翠羽明彆,瑤簪寶珥,充牣於中,約值數百金。十娘遽投之江中。李甲與孫富及兩船之人,無不驚詫。又命公子再抽一箱,乃玉簫金管;又抽一箱,盡古玉紫金玩器,約值數千金。十娘盡投之於大江中。岸上之人,觀者如堵。齊聲道:“可惜,可惜!”正不知什麼緣故。最後又抽一箱,箱中復有一匣。開匣視之,夜明之珠約有盈把。其他祖母綠、貓兒眼,諸般異寶,目所未睹,莫能定其價之多少。衆人齊聲喝采,喧聲如雷。十娘又欲投之於江。李甲不覺大悔,抱持十娘慟哭,那孫富也來勸解。

十娘推開公子在一邊,向孫富罵道:“我與李郎備嘗艱苦,不是容易到此。汝以姦淫之意,巧爲讒說,一旦破人姻緣,斷人恩愛,乃我之仇人。我死而有知,必當訴之神明,尚妄想枕蓆之歡乎!”又對李甲道:“妾風塵數年,私有所積,本爲終身之計。自遇郎君,山盟海誓,白首不渝。前出都之際,假託衆姊妹相贈,箱中韞藏百寶,不下萬金。將潤色郎君之裝,歸見父母,或憐妾有心,收佐中饋,得終委託,生死無憾。誰知郎君相信不深,惑於浮議,中道見棄,負妾一片真心。今日當衆目之前,開箱出視,使郎君知區區千金,未爲難事。妾櫝中有玉,恨郎眼內無珠。命之不辰,風塵困瘁,甫得脫離,又遭棄捐。今衆人各有耳目,共作證明,妾不負郎君,郎君自負妾耳!”於是衆人聚觀者,無不流涕,都唾罵李公子負心薄倖。公子又羞又苦,且悔且泣,方欲向十娘謝罪。十娘抱持寶匣,向江心一跳。衆人急呼撈救,但見雲暗江心,波濤滾滾,杳無蹤影。可惜一個如花似玉的名姬,一旦葬於江魚之腹!

三魂渺渺歸水府,七魄悠悠入冥途。

當時旁觀之人,皆咬牙切齒,爭欲拳毆李甲和那孫富。慌得李、孫二人手足無措,急叫開船,分途遁去。李甲在舟中,看了千金,轉憶十娘,終日愧悔,鬱成狂疾,終身不痊。孫富自那日受驚,得病臥牀月餘,終日見杜十娘在傍詬罵,奄奄而逝。人以爲江中之報也。

卻說柳遇春在京坐監完滿,束裝回鄉,停舟瓜步。偶臨江淨臉,失墜銅盆於水,覓漁人打撈。及至撈起,乃是個小匣兒。遇春啓匣觀看,內皆明珠異寶,無價之珍。遇春厚賞漁人,留於牀頭把玩。是夜夢見江中一女子,凌波而來,視之,乃杜十娘也。近前萬福,訴以李郎薄倖之事,又道:“向承君家慷概,以一百五十金相助。本意息肩之後,徐圖報答,不意事無終始。然每懷盛情,悒悒未忘。早間曾以小匣託漁人奉致,聊表寸心,從此不復相見矣。”言訖,猛然驚醒,方知十娘已死,嘆息累日。

後人評論此事,以爲孫富謀奪美色,輕擲千金,固非良士;李甲不識杜十娘一片苦心,碌碌蠢才,無足道者。獨謂十娘千古女俠,豈不能覓一佳侶,共跨秦樓之鳳,乃錯認李公子。明珠美玉,投於盲人,以致恩變爲仇,萬種恩情,化爲流水,深可惜也!有詩嘆雲:

不會風流莫妄談,單單情字費人蔘。

若將情字能參透,喚作風流也不慚。

警世通言第三十三卷 喬彥傑一妾破家

世事紛紛難訴陳,知機端不誤終身。

若論破國亡家者,盡是貪花戀色人。

話說大宋仁宗皇帝明道元年,這浙江路寧海軍,即今杭州是也。在城衆安橋北首觀音庵相近,有一個商人姓喬名俊,字彥傑,祖貫錢塘人。自幼年喪父母,長而魁偉雄壯,好色貪淫。娶妻高氏。各年四十歲。夫妻不生得男子,止生一女,年一十八歲,小字玉秀。至親三口兒,止有一僕人,喚作賽兒。這喬俊看來有三五萬貫資本,專一在長安崇德收絲,往東京賣了,販棗子胡桃雜貨回家來賣,一年有半年不在家。門首交賽兒開張酒店,僱一個酒大工叫做洪三,在家造酒。其妻高氏,掌管日逐出進錢鈔一應事務,不在話下。

明道二年春間,喬俊在東京賣絲已了,買了胡桃棗子等貨,船到南京上新河泊,正要行船,因風阻了。一住三日,風大,開船不得。忽見鄰船上有一美婦,生得肌膚似雪,髻挽烏雲。喬俊一見,心甚愛之。乃訪問梢工道:“你船中是甚麼客人?緣何有宅眷在內?”梢工答道:“是建康府周巡檢病故,今家小扶靈柩回山東去。這年小的婦人,乃是巡檢的小娘子。官人問他做甚?”喬俊道:“梢工,你與我問巡檢夫人,若肯將此妾與人,我情願多與他些財禮,討此婦爲妾。說得這事成了,我把五兩銀子謝你。”梢工遂乃下船艙裏去說這親事。言無數句,話不一席,有分教這喬俊娶這個婦人爲妾,直使得:

一家人口因他喪,萬貫家資指日休。

當下梢工下船艙問老夫人道:“小人告夫人:跟前這個小娘子,肯嫁與人麼?”老夫人道:“你有甚好頭腦說他?若有人要娶他,就應承罷,只要一千貫文財禮。”梢工便說:“鄰船上有一販棗子客人,要娶一個二娘子,特命小人來與夫人說知。”夫人便應承了。梢工回覆喬俊說:“夫人肯與你了,要一千貫文財禮哩!”喬俊聽說大喜,即便開箱,取出一千貫文,便教梢工送過夫人船上去。夫人接了,說與梢工,教請喬俊過船來相見。喬俊換了衣服,徑過船來拜見夫人。夫人問明白了鄉貫姓氏,就叫侍妾近前分付道:“相公已死,家中兒子利害。我今做主,將你嫁與這個官人爲妾,即今便過喬官人船上去,寧海郡大馬頭去處,快活過了生世,你可小心伏侍,不可託大!”這婦人與喬俊拜辭了老夫人,夫人與他一個衣箱物件之類,卻送過船去。喬俊取五兩銀子謝了梢工,心中十分歡喜,乃問婦人:“你的名字叫做甚麼?”婦人乃言:“我叫作春香,年二十五歲。”當晚就舟中與春香同鋪而睡。

次日天睛,風息浪平,大小船隻一齊都開。喬俊也行了五六日,早到北新關,歇船上岸,叫一乘轎子抬了春香,自隨着徑入武林門裏。來到自家門首下了轎,打發轎子去了。喬俊引春香入家中來。自先走入裏面去與高氏相見,說知此事,出來引春香入去參見。高氏見了春香,焦躁起來,說:“丈夫,你既娶來了,我難以推故。你只依我兩件事,我便容你。”喬俊道:“你且說那兩件事?”高氏啓口說出,直教喬俊有家難奔,有國難投。正是:

婦人之語不宜聽,割戶分門壞五倫。

勿信妻言行大道,世間男子幾多人?

當下高氏說與丈夫:“你今已娶來家,我說也自枉然了。只是要你與他別住,不許放在家裏!”喬俊聽得說:“這個容易,我自賃房屋一間與他另住。”高氏又說:“自從今日爲始,我再不與你做一處。家中錢本什物、首飾衣服,我自與女兒兩個受用,不許你來討。一應官司門戶等事,你自教賤婢支持,莫再來纏我。你依得麼?”喬俊沉吟了半晌,心裏道:“欲待不依,又難過日子。罷罷!”乃言:“都依你。”高氏不語。

次日早起去搬貨物行李回家,就央人賃房一間,在銅錢局前,——今對貢院是也。揀個吉日,喬俊帶了周氏,點家火一應什物完備,搬將過去。住了三朝兩日,歸家走一次。

光陰似箭,日月如梭,不覺半年有餘。喬俊刮取人頭帳目及私房銀兩,還勾做本錢。

收絲已完,打點家中柴米之類,分付周氏:“你可耐靜,我出去多隻兩月便回。如有急事,可回去大娘家裏說知。”道罷,徑到家裏說與高氏:“我明日起身去後,多隻兩月便回。倘有事故,你可照管周氏,看夫妻之面!”女兒道:“爹爹早回!”別了妻女,又來新住處打點明早起程。此時是九月間,出門搭船,登途去了。

一去兩個月,周氏在家終日倚門而望,不見丈夫回來。看看又是冬景至了。其年大冷。忽一日晚彤雲密佈,紛紛揚揚,下一天大雪。高氏在家思忖,丈夫一去,因何至冬時節,只管不回?這周氏寒冷,賽兒又病重,起身不得;乃叫洪三將些柴米炭火錢物,送與周氏。周氏見雪下得大,閉門在家哭泣。聽得敲門,只道是丈夫回來,慌忙開門,見了洪大工挑了東西進門。周氏乃問大工:“大娘大姐一向好麼?”大工答道:“大娘見大官人不回,記掛你無盤纏,教我送柴米錢鈔與你用。”周氏見說,回言:“大工,你回家去,多多拜上大娘大姐!”大工別了,自回家去。

次日午牌時分,周氏門首又有人敲門。周氏道:“這等大雪,又是何人敲門?”只因這人來,有分教周氏再不能與喬俊團圓。正是:

閉門屋裏坐,禍從天上來。

當日雪下得越大,周氏在房中向火。忽聽得有人敲門,起身開門看時,見一人頭戴破頭巾,身穿舊衣服。便問周氏道:“嫂子,喬俊在家麼?”周氏答道:“自從九月出門,還未回哩。”那人說:“我是他里長。今來差喬俊去海寧砌江塘,做夫十日,歇二十日,又做十日。他既不在家,我替你們尋個人,你出錢僱他去做工。”周氏答道:

“既如此,只憑你教人替了,我自還你工錢。”里長相別出門。次日飯後,領一個後生,年約二十歲,與周氏相見。里長說與周氏:“此人是上海縣人,姓董名小二,自幼他父母俱喪。如今專靠與人家做工過日,每年只要你三五百貫錢,冬夏做些衣服與他穿。我看你家裏又無人,可僱他在家走動也好。”周氏見說,心中歡喜道:“委實我家無人走動。看這人,想也是個良善本分的,工錢便依你罷了。”當下遂謝了里長,留在家裏。

至次日,里長來叫去海寧做夫,周氏取些錢鈔與小二,跟着里長去了十日,回來。這小二在家裏小心謹慎,燒香掃地,件件當心。

且說喬俊在東京賣絲,與一個上廳行首沈瑞蓮來往,倒身在他家使錢,因此留戀在彼。全不管家中妻妾,只戀花門柳戶,逍遙快樂。那知家裏賽兒病了兩個余月,死了。

高氏叫洪三買具棺木,扛出城外化人場燒了。高氏立性貞潔,自在門前賣酒,無有半點狂心。不想周氏自從安了董小二在家,到有心看上他。有時做夫回來,熱羹熱飯搬與他喫。小二見他家無人,勤謹做活。周氏時常眉來眼去的勾引他。這小二也有心,只是不敢上前。

一日正是十二月三十日夜,周氏叫小二去買些酒果魚肉之類過年。到晚,周氏叫小二關了大門,去竈上蕩一注子酒,切些肉做一盤,安排火盆,點上了燈,就擺在房內牀面前桌兒上。小二在竈前燒火,周氏輕輕的叫道:“小二,你來房裏來,將些東西去喫!”小二千不合萬不合走入房內,有分教小二死無葬身之地。正是:

僮僕人家不可無,豈知撞了不良徒。

分明一段蹺蹊事,瞞着堂堂大丈夫。

此時周氏叫小二到牀前,便道:“小二,你來你來,我和你喫兩杯酒,今夜你就在我房裏睡罷。”小二道:“不敢!”周氏罵了兩三聲“蠻子”,雙手把小二抱到牀邊,挨肩而坐。便將小二扯過懷中,解開主腰兒,交他摸胸前麻團也似白奶。小二淫心蕩漾,便將周氏臉摟過來,將舌尖幾度在周氏口內,任意快樂。周氏將酒篩下,兩個喫一個交杯酒,兩人合喫五六杯。周氏道:“你在外頭歇,我在房內也是自歇,寒冷難熬。你今無福,不依我的口。”小二跪下道:“感承娘子有心,小人辦有意多時了,只是不敢說。

今日娘子抬舉小人,此恩殺身難報。“二人說罷,解衣脫帶,就做了夫妻。一夜快樂,不必說了。天明,小二先起來燒湯洗碗做飯,周氏方起,梳妝洗面罷,喫飯。正是:

少女少郎,情色相當。

卻如夫妻一般在家過活,左右鄰舍皆知此事,無人閒管。

卻說高氏因無人照管門前酒店,忽一日,聽得閒人說:“周氏與小二通姦。”且信且疑,放心不下。因此教洪大工去與周氏說:“且搬回家,省得兩邊家火、”周氏見洪大工來說,沉吟了半晌,勉強回言道:“既是大娘好意,今晚就將家火搬回家去。”洪工大得了言語自回家了。周氏便叫小二商量,“今大娘要我搬回家去,料想違他不得,只是你卻如何?”小二答道:“娘子,大娘家裏也無人,小人情願與大娘家送酒走動。

只是一件,不比此地,不得與娘子快樂了;不然,就今日拆散了罷。“說罷,兩個摟抱着,哭了一回。周氏道:”你且安心,我今收拾衣箱什物,你與我挑回大娘家去。我自與大娘說,留你在家,暗地裏與我快樂。且等丈夫回來,再做計較。“小二見說,才放心歡喜。回言道:”萬望娘子用心!“當日下午收拾已了,小二先挑了箱籠來。捱到黃昏,洪大工提個燈籠去接周氏。周氏取具鎖鎖了大門,同小二回家。正是:

飛蛾撲火身須喪,蝙蝠投竿命必傾。

當時小二與周氏到家,見了高氏。高氏道:“你如今回到家一處住了,如何帶小二回來?何不打發他去了?”周氏道:“大娘門前無人照管,不如留他在家使喚,待等丈夫回時,打發他未遲。”高氏是個清潔的人,心中想道:“在我家中,我自照管着他,有甚皁絲麻線?”遂留下教他看店,討酒罈,一應都會得。不覺又過了數月。周氏雖和小二有情,終久不比自住之時兩個任意取樂。一日,周氏見高氏說起小二諸事勤謹,又本分,便道:“大娘何不將大姐招小二爲婚,卻不便當?”高氏聽得大怒,罵道:“你這個賤人,好沒志氣!我女兒招僱工人爲婿?”周氏不敢言語,喫高氏罵了三四日。高氏只倚着自身正大,全不想周氏與他通姦,故此要將女兒招他。若還思量此事,只消得打發了小二出門,後來不見得自身同女打死在獄,滅門之事。

且說小二自三月來家,古人云:“一年長工,二年家公,三年太公。”不想喬俊一去不回,小二在大娘家一年有餘,出入房室,諸事託他,便做喬家公,欺負洪三。或早或晚,見了玉秀,便將言語調戲他,不則一日。不想玉秀被這小二奸騙了。其事周氏也知,只瞞着高氏。

似此又過了一月。其時是六月半,天道大熱,玉秀在房內洗浴。高氏走入房中,看見女兒奶大?喫了一驚。待女兒穿了衣裳,叫女兒到面前問道:“你喫何人弄了身體,這奶大了?你好好實說,我便饒你!”玉秀推託不過,只得實說:“我被小二哄了。”

高氏跌腳叫苦:“這事都是這小婆娘做一路,壞了我女孩兒!此事怎生是好?”欲待聲張起來,又怕嚷動人知,苦了女兒一世之事。當時沉吟了半晌,眉頭一蹙,計上心來,只除害了這蠻子,方纔免得人知。

不覺又過了兩月。忽值八月中秋節到,高氏叫小二買些魚肉果子之物,安排家宴。

當晚高氏、周氏、玉秀在後園賞月,叫洪三和小二別在一邊喫。高氏至夜三更,叫小二賞了兩大碗酒。小二不敢推辭,一飲而盡,不覺大醉,倒了。洪三也有酒,自去酒房裏睡了。這小二隻因酒醉,中了高氏計策,當夜便是:

東嶽新添枉死鬼,陽間不見少年人。

當時高氏使女兒自去睡了,便與周氏說:“我只管家事買賣,那知你與這蠻子通姦。

你兩個做了一路,故意教他奸了我的女兒。丈夫回來,教我怎的見他分說?我是個清清白白的人,如今討了你來,被你玷辱我的門風,如何是好!我今與你只得沒奈何害了這蠻子性命,神不知,鬼不覺。倘丈夫回來,你與我女兒俱各免得出醜,各無事了。你可去將條索來!“周氏初時不肯,被高氏罵道:”都是你這賤人與他通姦,因此壞了我女兒!你還戀着他?“周氏喫罵得沒奈何,只得去房裏取了麻索,遞與高氏。高氏接了,將去小二脖項下一絞。原來婦人家手軟,縛了一個更次,絞不死。小二喊起來。高氏急了,無家火在手邊,教周氏去竈前捉把劈柴斧頭,把小二腦門上一斧,腦漿流出死了。

高氏與周氏商量:“好卻好了,這死屍須是今夜發落便好。”周氏道:“可叫洪三起來,將塊大石縛在屍上,馱去丟在新橋河裏水底去了,待他屍首自爛,神不知,鬼不覺。”

高氏大喜,便到酒作坊裏叫起洪大工來。

大工走入後園,看見了小二屍首道:“祛除了這害最好,倘留他在家,大官人回來,也有老大的口面。”周氏道:“你可趁天未明,把屍首馱去新河裏,把塊大石縛住,墜下水裏去。若到天明,倘有人問時,只說道小二偷了我家首飾物件,夜間逃走了。他家一向又無人往來的,料然沒事。”洪大工馱了屍首,高氏將燈照出門去。此時有五更時分,洪大工馱到河邊,掇塊大石,綁縛在屍首上,丟在河內,直推開在中心裏。這河有丈餘深水,當時沉下水底去了,料道永無蹤跡。洪大工回家,輕輕的關了大門,高氏與周氏各回房裏睡了。高氏雖自清潔,也欠些聰明之處,錯幹了此事。既知其情,只可好好打發了小二出門便了。千不合,萬不合,將他絞死。後來卻被人首告,打死在獄,滅門絕戶,悔之何及!

且說洪大工睡至天明,起來開了酒店,高氏依舊在門前賣酒。玉秀眼中不見了小二,也不敢問。周氏自言自語,假意道:“小二這廝無禮,偷了我首飾物件,夜間逃走了。”

玉秀自在房裏,也不問他。那鄰舍也不管他家小二在與不在。高氏一時害了小二性命,疑決不下,早晚心中只恐事發,終日憂悶過日。正是:

要人知重勤學,怕人知事莫做。

卻說武林門外清湖閘邊,有個做靴的皮匠,姓陳名文,渾家程氏五娘。夫妻兩口兒,止靠做靴鞋度日。此時是十月初旬,這陳文與妻子爭論,一口氣,走入門裏滿橋邊皮市裏買皮,當日不回,次日午後也不回。程五娘心內慌起來。又過了一夜,亦不見回。獨自一個在家煩惱。將及一月,並無消息。這程五娘不免走入城裏問訊。徑到皮市裏來,問賣皮店家,皆言:“一月前何曾見你丈夫來買皮?莫非死在那裏了?”有多口的道:

“你丈夫穿甚衣服出來?”程五娘道:“我丈夫頭戴萬字頭巾,身穿着青絹一口中。一月前說來皮市裏買皮,至今不見信息,不知何處去了?”衆人道:“你可城內各處去尋,便知音信。”程五娘謝了衆人,繞城中逢人便問。一日,並無蹤跡。

過了兩日,喫了早飯,又入城來尋問。不端不正,走到新橋上過。正是事有湊巧,物有偶然。只見河岸上有人喧鬨說道:“有個人死在河裏,身上穿領青衣服,泛起在橋下水面上。”程五娘聽得說,連忙走到河岸邊,分開人衆一看時,只見水面上漂浮一個死屍,穿着青衣服。遠遠看時,有些相像。程氏便大哭道:“丈夫緣何死在水裏?”看的人都呆了。程氏又哀告衆人:“那個伯伯肯與奴家拽過我的丈夫屍首到岸邊,奴家認一認看。奴家自奉酒錢五十貫。”當時有一個破落戶,聽做王酒酒,專一在街市上幫閒打鬨,賭騙人財。這廝是個潑皮,沒人家理他。當時也在那裏看,聽見程五娘許說五十貫酒錢,便說道:“小娘子,我與你拽過屍首來岸邊你認看。”五娘哭罷,道:“若得伯伯如此,深恩難報!”這王酒酒見只過往船,便跳上船去,叫道:“梢工,你可住一住,等我替這個小娘子拽這屍首到岸邊。”當時王酒酒拽那屍首來。王酒酒認得喬家董小二的屍首,口裏不說出來,只教程氏認看。只因此起,有分教高氏一家死於非命。正是:

鬧裏鑽頭熱處歪,遇人猛惜愛錢財。

誰知錯認屍和首,引出冤家禍患來。

此時王酒酒在船上,將竹篙推那屍首到岸邊來。程氏看時,見頭面皮肉卻被水浸壞了,全不認得。看身上衣服卻認得,是丈夫的模樣,號號大哭,哀告王酒酒道:“煩伯伯同奴去買口棺木來盛了,卻又作計較。”王酒酒便隨程五娘到褚堂仵作李團頭家,買了棺木,叫兩個火家來河下撈起屍首,盛於棺內,就在河岸邊存着。那時新橋下無甚人家住,每日止有船隻來往。程氏取五十貫錢,謝了王酒酒。

王酒酒得了錢,一徑走到高氏酒店門前,以買酒爲名,便對高氏說:“你家緣何打死了董小二,丟在新橋河內?如今泛將起來。你道一場好笑!那裏走一個來錯認做丈夫屍首,買具棺木盛了,改日卻來埋葬。”高氏道:“王酒酒,你莫胡言亂語。我家小二,偷了首飾衣服在逃,追獲不着,那得這話!”王酒酒道:“大娘子,你不要賴!瞞了別人,不要瞞我。你今送我些錢鈔買求我,我便任那婦人錯認了去。你若白賴不與我,我就去本府首告,叫你喫一場人命官司。”高氏聽得,便罵起來:“你這破落戶,千刀萬剮的賊,不長俊的乞丐!見我丈夫不在家,今來詐我!”王酒酒被罵,大怒而去。能殺的婦人,到底無志氣,胡亂與他些錢鈔,也不見得弄出事來。當時高氏千不合萬不合,罵了王酒酒這一頓,被那廝走到寧海郡安撫司前,叫起屈來。

安撫相公正坐廳上押文書,叫左右喚至廳下,問道:“有何屈事?”王酒酒跪在廳下,告道:“小人姓王名青,錢塘縣人,今來首告:鄰居有一喬俊,出外爲商未回,其妻高氏,與妾周氏,一女玉秀,與家中一僱工人董小二有姦情。不知怎的緣故,把董小二謀死,丟在新橋河裏,如今泛起。小人去與高氏言說,反被本婦百般辱罵。他家有個酒大工,叫做洪三,敢是同心謀害的。小人不甘,因此叫屈。望相公明鏡昭察!”安撫聽罷,着外郎錄了王青口詞,押了公文,差兩個牌軍押着王青去捉拿三人並洪三,火急到廳。

當時公人徑到高氏家,捉了高氏、周氏、玉秀、洪三四人,關了大門,取鎖鎖了,徑到安撫司廳上。一行人跪下。相公是蔡州人,姓黃名正大,爲人奸狡,貪濫酷刑。問高氏:“你家董小二何在?”高氏道:“小二拐物在逃,不知去向。”王青道:“要知明白,只問洪三,便知分曉。”安撫遂將洪三拖翻拷打,兩腿五十黃荊,血流滿地。打熬不過,只得招道:“董小二先與周氏有奸,後搬回家,奸了玉秀。高氏知覺,恐丈夫回家,辱滅了門風。於今年八月十五日中秋夜賞月,教小的同小二兩個在一邊喫酒,我兩個都醉了。小的怕失了事,自去酒房內睡了。到五更時分,只見高氏、周氏來酒房門邊,叫小的去後園內,只見小二屍首在地,教我速馱去丟在河內去。小的問高氏因由,高氏備將前事說道:”二人通同奸騙女兒,倘或丈夫回日,怎的是好?我今出於無奈,因是趕他不出去,又怕說出此情,只得用麻索絞死了。‘小的是個老實的人,說道:

‘看這廝忒無理,也祛除了一害。’小的便將小二屍首,馱在新橋河邊,用塊大石,縛在他身上,沉在水底下。只此便是實話。“安撫見洪三招狀明白,點指畫字。二婦人見洪三已招,驚得魂不附體,玉秀抖做一塊。

安撫叫左右將三個婦人過來供招,玉秀只得供道:“先是周氏與小二有奸。母高氏收拾回家,將奴調戲,奴不從。後來又調戲,奴又不從。將奴強抱到後園奸騙了。到八月十五日,備果喫酒賞月,母高氏先叫奴去房內睡了,並不知小二死亡之事。”安撫又問周氏:“你既與小二有奸,緣何將女孩兒壞了?你好好招承,免至受苦!”周氏兩淚交流,只得從頭一一招了。安撫又問高氏:“你緣何謀殺小二?”高氏抵賴不過,從頭招認了。都押下牢監了。安撫俱將各人供狀立案,次日差縣尉一人,帶領仵作行人,押了高氏等去新河橋下檢屍。

當日鬧動城裏城外人都得知,男子婦人,挨肩擦背,不計其數,一齊來看。正是:

好事不出門,惡事傳千里。

卻說縣尉押着一行人到新橋下,打開棺木,取出屍首,檢看明白。將屍放在棺內,縣尉帶了一干人回話。董小二屍雖是斧頭打碎頂門,麻索絞痕見在。安撫叫左右將高氏等四人各打二十下,都打得昏暈復醒。取一面長枷,將高氏枷了。周氏、玉秀、洪三俱用鐵索鎖了,押下大牢內監了。王青隨衙聽候。且說那皮匠婦人,也知得錯認了,再也不來哭了。思量起來,一場惶恐,幾時不敢見人。這話且不說。

再說玉秀在牢中湯水不喫,次日死了。又過了兩日,周氏也死了。洪三看看病重,獄卒告知安撫,安撫令官醫醫治,不痊而死。止有高氏渾身發腫,棒瘡疼病熬不得,飯食不喫,服藥無用,也死了。可憐不勾半個月日,四個都死在牢中。獄卒通報,知府與吏商量,喬俊久不回家,妻妾在家謀死人命,本該償命。凶身人等俱死,具表申奉朝廷,方可決斷。不則一日,聖旨到下,開讀道:“凶身俱已身死,將傢俬抄扎入官。小二屍首,又無苦主親人來領,燒化了罷。”當時安撫即差吏去,打開喬俊家大門,將細軟錢物,盡數入官。燒了董小二屍首,不在話下。

卻說喬俊合當窮苦,在東京沈瑞蓮家,全然不知家中之事。住了兩年,財本使得一空,被虔婆常常發語道:“我女兒戀住了你,又不能接客,怎的是了?你有錢鈔,將些出來使用;無錢,你自離了我家,等我女兒接別個客人。終不成餓死了我一家罷!”喬俊是個有錢過的人,今日無了錢,被虔婆趕了數次,眼中淚下。尋思要回鄉,又無盤纏。

那沈瑞蓮見喬俊淚下,也哭起來,道:“喬郎,是我苦了你!我有些日前趲下的零碎錢,與你些,做盤纏回去了罷。你若有心,到家取得些錢,再來走一遭。”喬俊大喜,當晚收拾了舊衣服,打了一個衣包。沈行首取出三百貫文,把與喬俊打在包內。別了虔婆,馱了衣包,手提了一條棍棒,又辭了瑞蓮,兩個流淚而別。

且說喬俊於路搭船,不則一日,來到北新關。天色晚了,便投一個相識船主人家宿歇,明早入城。那船主人見了喬俊,喫了一驚,道:“喬官人,你一向在那裏去了,只管不回?你家中小娘子周氏,與一個僱工人有奸。大娘子取回一家住了,卻又與你女兒有奸。我聽得人說,不知爭奸也是怎的,大娘子謀殺了僱工人,酒大工洪三將屍丟在新橋河內。有了兩個月,屍首泛將起來,被人首告在安撫司。捉了大娘子、小娘子、你女兒並酒大工洪三到官。拷打不過,只得招認。監在牢裏,受苦不過,如今四人都死了。

朝廷文書下來,抄扎你家財產入官。你如今投那裏去好?“喬俊聽罷,卻似:

分開八片頂陽骨,傾下半桶冰雪來!

這喬俊驚得呆了半晌,語言不得。那船主人排些酒飯與喬俊喫,那裏喫得下!兩行淚珠,如雨收不住,哽咽悲啼。心下思量:“今日不想我閃得有家難奔,有國難投,如何是好?”番來覆去,過了一夜。

次日黑早起來,辭了船主人,背了衣包,急急奔武林門來。到着自家對門一個古董店王將仕門首立了。看自家房屋,俱拆沒了,止有一片荒地。卻好王將仕開門,喬俊放下衣包,向前拜道:“老伯伯,不想小人不回,家中如此模樣!”王將仕道:“喬官人,你一向在那裏不回?”喬俊道:“只爲消折了本錢,歸鄉不得,並不知家中的消息。”

王將仕邀喬俊到家中坐定道:“賢侄聽老身說,你去後家中如此如此。”把從頭之事,一一說了。“只好笑一個皮匠婦人,因丈夫死在外邊,到來錯認了屍。卻被王酒酒那廝首告,害了你大妻、小妾、女兒並洪三到官,被打得好苦惱,受疼不過,都死在牢裏。

家產都抄扎入官了。你如今那裏去好?“喬俊聽罷,兩淚如傾,辭別了王將仕。上南不是,落北又難,嘆了一口氣,道:”罷罷罷!我今年四十餘歲,兒女又無,財產妻妾俱喪了,去投誰的是好?“一徑走到西湖上第二橋,望着一湖清水便跳,投入水下而死。

這喬俊一家人口,深可惜哉!

卻說王青這一日午後,同一般破落戶在西湖上閒蕩,剛到第二橋坐下,大家商量湊錢出來買碗酒喫。衆人道:“還勞王大哥去買,有些便宜。”只見王酒酒接錢在手,向西湖裏一撒,兩眼睜得圓溜溜,口中大罵道:“王青!那董小二奸人妻女,自取其死,與你何干?你只爲詐錢不遂,害得我喬俊好苦!一門親丁四口,死無葬身之地。今日須償還我命來!”衆人知道是喬俊附體,替他磕頭告饒。只見王青打自己把掌約有百餘,罵不絕口,跳入湖中而死。衆人傳說此事,都道喬俊雖然好色貪淫,卻不曾害人,今受此慘禍,九泉之下,怎放得王青過!這番索命,亦天理之必然也。後人有詩云:

喬俊貪淫害一門,王青毒害亦亡身。

從來好色亡家國,豈見詩書誤了人。

警世通言第三十四卷 王嬌鸞百年長恨

天上鳥飛兔走,人間古往今來。

昔年歌管變荒臺,轉眼是非興敗。

須識鬧中取靜,莫因乖過成呆。

不貪花酒不貪財,一世無災無害。

話說江西饒州府餘干縣長樂村,有一小民叫做張乙,因販些雜貨到於縣中,夜深投宿城外一邸店。店房已滿,不能相容。間壁鎖下一空房,卻無人住。張乙道:“店主人何不開此房與我?”主人道:“此房中有鬼,不敢留客。”張乙道:“便有鬼,我何懼哉!”主人只得開鎖,將礎E一盞,掃帚一把,交與張乙。張乙進房,把燈放穩,挑得亮亮的。房中有破牀一張,塵埃堆積,用掃帚掃淨,展上鋪蓋,討些酒飯喫了,推轉房門,脫衣而睡。夢見一美色婦人,衣服華麗,自來薦枕,夢中納之。及至醒來,此婦宛在身邊。張乙問是何人,此婦道:“妾乃鄰家之婦,因夫君遠出,不能獨宿,是以相就。

勿多言,久當自知。“張亦不再問。天明,此婦辭去,至夜又夾,歡好如初。如此三夜。

店主人見張客無事,偶話及此房內曾有婦人縊死,往往作怪,今番卻太平了。張乙聽在肚裏。至夜,此婦仍來。張乙問道:“今日店主人說這房中有縊死女鬼,莫非是你?”

此婦並無慚諱之意,答道:“妾身是也!然不禍於君,君幸勿懼。”張乙道:“試說其詳。”此婦道:“妾乃娼女,姓穆,行廿二,人稱我爲廿二孃。與餘干客人楊川相厚。

楊許娶妾歸去,妾將私財百金爲脅。一去三年不來,妾爲鴇兒拘管,無計脫身,挹鬱不堪,遂自縊而死。鴇兒以所居售人,今爲旅店。此房,昔日親之房也,一靈不泯,猶依棲於此。楊川與你同鄉,可認得麼?“張乙道:”認得。“此婦道:”今其人安在?“

張乙道:“去歲已移居饒州南門,娶妻開店,生意甚足。”婦人嗟嘆良久,更無別語。

又過了二日,張乙要回家。婦人道:“妾願始終隨君,未識許否?”張乙道:“倘能相隨,有何不可?”婦人道:“君可制一小木牌,題曰‘廿二孃神位’。置於篋中,但出牌呼妾,妾便出來。”張乙許之。婦人道:“妾尚有白金五十兩埋於此牀之下,沒人知覺,君可取用。”張掘地果得白金一瓶,心中甚喜。過了一夜。次日張乙寫了牌位,收藏好了,別店主而歸。

到於家中,將此事告與渾家。渾家初時不喜,見了五十兩銀子,遂不嗔怪。張乙於東壁立了廿二孃神主,其妻戲往呼之,白日裏竟走出來,與妻施禮。妾初時也驚訝,後遂慣了,不以爲事。夜來張乙夫婦同牀,此婦辦來,也不覺牀之狹窄。過了十餘日,此婦道:“妾尚有夙債在於郡城,君能隨我去索取否?”張利其所有,一口應承。即時顧船而行。船中供下牌位。此婦同行同宿,全不避人。

不則一日,到了饒州南門,此婦道:“妾往楊川家討債去。”張乙方欲問之,此婦倏已上岸。張隨後跟去,見此婦竟入一店中去了。問其店,正揚川家也。張久候不出,忽見楊舉家驚惶,少頃哭聲振地。問其故,店中人云:“主人楊川向來無病,忽然中惡,九竅流血而死。”張乙心知廿二孃所爲,嘿然下船,向牌位苦叫,亦不見出來了。方知有夙債在郡城,乃揚川負義之債也。有詩嘆雲:王魁負義曾遭譴,李益虧心亦改常。請看楊川下梢事,皇天不佑薄情郎。

方纔說穆廿二孃事,雖則死後報冤,卻是鬼自出頭,還是渺茫之事。如今再說一件故事,叫做《王嬌鸞百年長恨》。這個冤更報得好。此事非唐非宋,出在國朝天順初年。

廣西苗蠻作亂,各處調兵征剿,有臨安衛指揮王忠所領一枝浙兵,違了限期,被參降調河南南陽衛中所千戶。即日引家小到任。王忠年六十餘,止一子王彪,頗稱驍勇,督撫留在軍前效用。到有兩個女兒,長曰嬌鸞,次曰嬌鳳。鸞年十八,鳳年十六。鳳從幼育於外家,就與表兄對姻,只有嬌鸞未曾許配。夫人周氏,原系繼妻。周氏有嫡姐,嫁曹家,寡居而貧。夫人接他相伴甥女嬌鸞,舉家呼爲曹姨。嬌鸞幼通書史,舉筆成文。因愛女慎於擇配,所以及笄未嫁,每每臨風感嘆,對月淒涼。惟曹姨與鸞相厚,知其心事,他雖父母亦不知也。

一日清明節屆,和曹姨及侍兒明霞後園打鞦韆耍子。正在鬧熱之際,忽見牆缺處有一美少年,紫衣唐巾,舒頭觀看,連聲喝采。慌得嬌鸞滿臉通紅,推着曹姨的背,急回香房,侍女也進去了。生見園中無人,逾牆而入,鞦韆架子尚在,餘香彷彿。正在凝思,忽見草中一物,拾起看時,乃三尺線繡香羅帕也。生得此如獲珍寶,聞有人聲自內而來,復逾牆而出,仍立於牆缺邊。看時,乃是侍兒來尋香羅帕的。生見其三回五轉,意興已倦,微笑而言:“小娘子,羅帕已入人手,何處尋覓?”侍兒抬頭見是秀才,便上前萬福道:“相公想已檢得,乞即見還,感德不盡!”那生道:“此羅帕是何人之物?”侍兒道:“是小姐的。”那生道:“既是小姐的東西,還得小姐來討,方纔還他。”侍兒道:“相公府居何處?”那生道:“小生姓周名廷章,蘇州府吳江縣人。父親爲本學司教,隨任在此,與尊府只一牆之隔。”

原來衛署與學官基址相連,衛叫做東衙,學叫做西衙。花園之外,就是學中的隙地。

侍兒道:“貴公子又是近鄰,失瞻了。妾當稟知小姐,奉命相求。”廷章道:“敢聞小姐及小娘子大名?”侍兒道:“小姐名嬌鸞,主人之愛女。妾乃貼身侍婢明霞也。”廷章道:“小生有小詩一章,相煩致於小姐,即以羅帕奉還。”明霞本不肯替他寄詩,因要羅帕入手,只得應允。廷章道:“煩小娘子少待。”廷章去不多時,攜詩而至。桃花箋疊成方勝。明霞接詩在手,問:“羅帕何在?”廷章笑道:“羅帕乃至寶,得之非易,豈可輕還?小娘子且將此詩送與小姐看了,待小姐迴音,小生方可奉璧。”明霞沒奈何,只得轉身。

只因一幅香羅帕,惹起千秋《長恨歌》。

話說鸞小姐自見了那美少年,雖則一時慚愧,卻也挑動個“情”字。口中不語,心下躊躇道:“好個俊俏郎君!若嫁得此人,也不枉聰明一世。”忽見明霞氣忿忿的入來,嬌鸞問:“香羅帕有了麼?”明霞口矨E:“怪事!香羅帕卻被西衙周公子收着,就是牆缺內喝采的那紫衣郎君。”嬌鸞道:“與他討了就是。”明霞道:“怎麼不討?也得他肯還!”嬌鸞道:“他爲何不還?”明霞道:“他說‘小生姓周名廷章,蘇州府吳江人氏。父爲司教,隨任在此。’與吾家只一牆之隔。既是小姐的香羅帕,必須小姐自討。”嬌鸞道:“你怎麼說?”明霞道:“我說待妾稟知小姐,奉命相求。他道,有小詩一章,煩吾傳遞,待有迴音,才把羅帕還我。”明霞將桃花箋遞與小姐。嬌鸞見了這方勝,已有三分之喜,拆開看時,乃七言絕句一首:帕出佳人分外香,天公教付有情郎。

殷勤寄取相思句,擬作紅絲入洞房。

嬌鸞若是個有主意的,掑得棄了這羅帕,把詩燒卻,分付侍兒,下次再不許輕易傳遞,天大的事都完了。奈嬌鸞一來是及瓜不嫁,知情慕色的女子,二來滿肚才情不肯埋沒,亦取薛濤箋答詩八句:妾身一點玉無瑕,生自侯門將相家。靜裏有親同對月,閒中無事獨看花。碧梧只許來奇鳳,翠竹那容入老鴉。寄語異鄉孤另客,莫將心事亂如麻。

明霞捧詩方到後園,廷章早在缺牆相候。明霞道:“小姐已有回詩了,可將羅帕還我。”廷章將詩讀了一遍,益慕嬌鸞之才,必欲得之,道:“小娘子耐心,小生又有所答。”再回書房,寫成一絕:居傍侯門亦有緣,異鄉孤另果堪憐。若容鸞鳳雙棲樹,一夜簫聲入九天。

明霞道:“羅帕又不還,只管寄什麼詩?我不寄了!”廷章袖中出金簪一根道:

“這微物奉小娘子,權表寸敬,多多致意小姐。”明霞貪了這金簪,又將詩回覆嬌鸞。

嬌鸞看罷,悶悶不悅。明霞道:“詩中有甚言語觸犯小姐?”嬌鸞道:“書生輕薄,都是調戲之言。”明霞道:“小姐大才,何不作一詩罵之,以絕其意?”嬌鸞道:“後生家性重,不必罵,且好言勸之可也。”再取薛箋題詩八句:獨立庭際傍翠陰,侍兒傳語意何深。滿身竊玉偷香膽,一片撩雲撥雨心。丹桂豈容稚子折,珠簾那許曉風侵?勸君莫想陽臺夢,努力攻書入翰林。

自此一倡一和,漸漸情熟,往來不絕。明霞的足跡不斷後園,廷章的眼光不離牆缺。

詩篇甚多,不暇細述。時屆端陽,王千戶治酒於園亭家宴。廷章於牆缺往來,明知小姐在於園中,無由一面,侍女明霞亦不能通一語。正在氣悶,忽撞見衛卒孫九。那孫九善作木匠,長在衛裏服役,亦多在學中做工。廷章遂題詩一絕封固了,將青蚨二百賞孫九買酒喫,託他寄與衙中明霞姐。孫九受人之託,忠人之事,伺候到次早,才覷個方便,寄得此詩於明霞。明霞遞於小姐。拆開看之,前有敘雲:“端陽日園中望嬌娘子不見,口占一絕奉寄”:配成綵線思同結,傾就蒲觴擬共斟。霧隔湘江歡不見,錦葵空有向陽心。

後寫“松陵周廷章拜稿”。嬌娘見了,置於書幾之上。適當梳頭,未及酬和,忽曹姨走進香房,看見了詩稿,大驚道:“嬌娘既有西廂之約,可無東道之主?此事如何瞞我?”嬌鸞含羞答道:“雖有吟詠往來,實無他事,非敢瞞姨娘也。”曹姨道:“周生江南秀士,門戶相當,何不教他遣媒說合,成就百年姻緣,豈不美乎?”嬌鸞點頭道:

“是。”梳妝已畢,遂答詩八句:深鎖香閨十八年,不容風月透簾前。繡衾香暖誰知苦?

錦帳春寒只愛眠。生怕杜鵑聲到耳,死愁蝴蝶夢來纏。多情果有相憐意,好倩冰人片語傳。

廷章得詩,遂假託父親周司教之意,央趙學究往王千戶處求這頭親事。王千戶亦重周生才貌。但嬌鸞是愛女,況且精通文墨,自己年老,一應衛中文書筆札,都靠着女兒相幫,少他不得,不忍棄之於他鄉,以此遲疑未許。廷章知姻事未諧,心中如刺,乃作書寄於小姐,前寫“松陵友弟廷章拜稿”:

自睹芳容,未寧狂魄。夫婦已是前生定,至死靡他;媒妁傳來今日言,爲期未決。

遙望香閨深鎖,如唐玄宗離月宮而空想嫦娥;要從花圃戲遊,似牽牛郎隔天河而苦思織女。倘復遷延於月日,必當天折於溝渠。生若無緣,死亦不瞑。勉成拙律,深冀哀憐。

詩曰:

未有佳期慰我情,可憐春價值千金。

悶來窗下三杯酒,愁向花前一曲琴。

人在瑣窗深處好,悶回羅帳靜中吟。

孤恓一樣昏黃月,肯許相攜訴寸心?

嬌鸞看罷,即時覆書,前寫“虎衙愛女嬌鸞拜稿”:

輕荷點水,弱絮飛簾。拜月亭前,懶對東風聽杜宇;畫眉窗下,強消長晝刺鴛鴦。

人正困於妝臺,詩忽墜於香案。啓觀來意,無限幽懷。自憐薄命佳人,惱殺多情才子。

一番信到,一番使妾倍支吾;幾度詩來,幾度令人添寂寞。休得跳東牆學攀花之手,可以仰北斗駕折桂之心。眼底無媒,書中有女。自此衷情封去札,莫將消息問來人。謹和佳篇,仰祈深諒!

詩曰:秋月春花亦有情,也知身價重千金。雖窺青瑣韓郎貌,羞聽東牆崔氏琴。癡念已從空裏散,好詩惟向夢中吟。此生但作幹兄妹,直待來生了寸心。

廷章閱書讚歎不已,讀詩至末聯“此生但作幹兄妹”,忽然想起一計道:“當初張珙、申純皆因兄妹得就私情,王夫人與我同姓,何不拜之爲姑?便可通家往來,於中取事矣!”遂託言西衙窄狹,且是喧鬧,欲借衛署後園觀書。周司教自與王千戶開口。王翁道:“彼此通家,就在家下喫些見成茶飯,不煩饋送。”周翁感激不盡,迴向兒子說了。廷章道:“雖承王翁盛意,非親非故,難以打攪。孩兒欲備一禮,拜認王夫人爲姑。

姑侄一家,庶乎有名。“周司教是糊塗之人,只要討些小便宜,道:”任從我兒行事。“

廷章又央人通了王翁夫婦,擇個吉日,備下彩段書儀,寫個表侄的名刺,上門認親,極其卑遜,極其親熱。王翁是個武人,只好奉承,遂請入中堂,教奶奶都相見了。連曹姨也認做姨娘,嬌鸞是表妹,一時都請見禮。王翁設宴後堂,權當會親。一家同席,廷章與嬌鸞暗暗歡喜。席上眉來眼去,自不必說。當日盡歡而散。姻緣好惡猶難問,蹤跡親疏已自分。

次日王翁收拾書室,接內侄周廷章來讀書。卻也曉得隔絕內外,將內宅後門下鎖,不許婦女入於花園。廷章供給,自有外廂照管。雖然搬做一家,音書來往反不便了嬌鸞松筠之志雖存,風月之情已動,況既在席間眉來眼去,怎當得園上鳳隔鸞分。愁緒無聊,鬱成一病,朝涼暮熱,茶飯不沾。王翁迎醫問卜,全然不濟。廷章幾遍到中堂問病,王翁只教致意,不令進房。廷章心生一計,因假說:“長在江南,曾通醫理。表妹不知所患何症,待侄兒診脈便知。”王翁向夫人說了,又教明霞道達了小姐,方纔迎入。廷章坐於牀邊,假以看脈爲由,撫摩了半晌。其時王翁夫婦俱在,不好交言。只說得一聲保重,出了房門,對王翁道:“表妹之疾,是抑鬱所致。常須於寬敞之地散步陶情,更使女伴勸慰,開其鬱抱,自當勿藥。”王翁敬信周生,更不疑惑,便道:“衙中只有園亭,並無別處寬敞。”廷章故意道:“若表妹不時要園亭散步,恐小侄在彼不便,暫請告歸。”王翁道:“既爲兄妹,復何嫌阻?”即日教開了後門,將鎖鑰付曹姨收管,就教曹姨陪侍女兒任情閒耍。明霞伏侍,寸步不離,自以爲萬全之策矣。

卻說嬌鸞原爲思想周郎致病,得他撫摩一番,已自歡喜。又許散步園亭,陪伴伏侍者都是心腹之人,病便好了一半。每到園亭,廷章便得相見,同行同坐。有時亦到廷章書房中喫茶,漸漸不避嫌疑,挨肩擦背。廷章捉個空,向小姐懇求,要到香閨一望。嬌鸞目視曹姨,低低向生道:“鎖鑰在彼,兄自求之。”廷章已悟。次日廷章取吳綾二端,金釧一副,央明霞獻與曹姨,姨問鸞道:“周公子厚禮見惠,不知何事?”嬌鸞道:

“年少狂生,不無過失,渠要姨包容耳。”曹姨道:“你二人心事,我已悉知。但有往來,決不泄漏!”因把匙鑰付與明霞。鸞心大喜,遂題一絕。寄廷章雲:暗將私語寄英才,倘向人前莫亂開。今夜香閨春不鎖,月移花影玉人來。

廷章得詩,喜不自禁,是夜籄E昏已罷,譙鼓方聲,廷章悄步及於內宅,後門半啓,捱身而進。自那日房中看脈出園上來,依稀記得路徑,緩緩而行。但見燈光外射,明霞候於門側。廷章步進香房,與鸞施禮,便欲摟抱。鸞將生擋開,喚明霞快請曹姨來同坐。

廷章大失所望,自陳苦情,責其變卦,一時急淚欲流。鸞道:“妾本貞姬,君非蕩子。

只因有才有貌,所以相愛相憐。妾既私君,終當守君之節;君若棄妾,豈不負妾之誠?

必矢明神,誓同白首,若還苟合,有死不從。“說罷,曹姨適至,向廷章謝日間之惠。

廷章遂央姨爲媒,誓諧伉儷,口中咒愿如流而出。曹姨道:“二位賢甥,既要我爲媒,可寫合同婚書四紙。將一紙焚於天地,以告鬼神;一紙留於吾手,以爲媒證;你二人各執一紙,爲他日合巹之驗。女若負男,疾雷震死;男若負女,亂箭亡身。再受陰府之愆,永墮酆都之獄。”生與鸞聽曹姨說得痛切,各各歡喜。遂依曹姨所說,寫成婚書誓約。先拜天地,後謝曹姨。姨乃出清果醇醪,與二人把盞稱賀。三人同坐飲酒,直至三鼓,曹姨別去。生與鸞攜手上牀,雲雨之樂可知也。五鼓,鸞促生起身,囑付道:

“妾已委身於君,君休負恩於妾。神明在上,鑑察難逃。今後妾若有暇,自遣明霞奉迎,切莫輕行,以招物議。”廷章字字應承,留戀不捨。鸞急教明霞送出園門。是日鸞寄生二律雲:昨夜同君喜事從,芙蓉帳暖語從容。貼胸交股情偏好,撥雨撩雲興轉濃。一枕鳳鸞聲細細,半窗花月影重重。曉來窺視鴛鴦枕,無數飛紅撲繡絨。

其一衾翻紅浪效綢繆,乍抱郎腰分外羞。月正圓時花正好,雲初散處雨初收。一團恩愛從天降,萬種情懷得自由。寄語今宵中夕夜,不須欹枕看牽牛。

其二廷章亦有酬答之句。自此鸞疾盡愈,門鎖竟弛。或三日或五日,鸞必遣明霞召生。

來往既頻,恩情愈篤。

如此半年有餘。周司教任滿,升四川峨眉縣尹。廷章戀鸞之情,不肯同行,只推身子有病,怕蜀道艱難;況學業未成,師友相得,尚欲留此讀書。周司教平昔縱子,言無不從。起身之日,廷章送父出城而返。鸞感廷章之留,是日邀之相會,愈加親愛。如此又半年有餘。其中往來詩篇甚多,不能盡載。

廷章一日閱邸報,見父親在峨眉不服水土,告病回鄉。久別親閨,欲謀歸覲;又牽鸞情愛,不忍分離。事在兩難,憂形於色。鸞探知其故,因置酒勸生道:“夫婦之愛,瀚海同深;父子之情,高天難比。若戀私情而忘公義,不惟君失子道,累妾亦失婦道矣。”曹姨亦勸道:“今日暮夜之期,原非百年之算。公子不如暫回鄉故,且覲雙親。

倘於定省之間,即議婚姻之事,早完誓願,免致情牽。“廷章心猶不決。嬌鸞教曹姨竟將公子欲歸之情,對王翁說了。此日正是端陽,王翁治酒與廷章送行,且致厚贐。廷章義不容已,只得收拾行李。是夜鸞另置酒香閨,邀廷章重伸前誓,再訂婚期。曹姨亦在坐,千言萬語,一夜不睡。臨別,又問廷章住居之處。廷章道:”問做甚麼?“鸞道:

“恐君不即來,妾便於通信耳。”廷章索筆寫出四句:思親千里返姑蘇,家住吳江十七都。須問南麻雙漾口,延陵橋下督糧吳。

廷章又解說:“家本吳姓,祖當里長督糧,有名督糧吳家,周是外姓也。此字雖然寫下,欲見之切,度日如歲。多則一年,少則半載,定當持家君柬帖,親到求婚,決不忍閨閣佳人懸懸而望。”言罷,相抱而泣。將次天明,鸞親送生出園。有聯句一律:綢繆魚水正投機,無奈思親使別離;廷章花圃從今誰待月?蘭房自此懶圍棋。嬌鸞惟憂身遠心俱遠,非慮文齊福不齊;廷章低首不言中自省,強將別淚整蛾眉。嬌鸞須臾天曉,鞍馬齊備。王翁又於中堂設酒,妻女畢集,爲上馬之餞。廷章再拜而別。

鸞自覺悲傷欲泣,潛歸內室,取烏絲箋題詩一律,使明霞送廷章上馬,伺便投之。章於馬上展看雲:同攜素手並香肩,送別那堪雙淚懸。郎馬未離青柳下,妾心先在白雲邊。

妾持節操如姜女,君重綱常類閔騫。得意匆匆便回首,香閨人瘦不禁眠。

廷章讀之淚下,一路上觸景興懷,未嘗頃刻忘鸞也。

閒話休敘。不一日,到了吳江家中,參見了二親,一門歡喜。原來父親已與同裏魏同知家議親,正要接兒子回來行聘完婚。生初時有不願之意,後訪得魏女美色無雙,且魏同知十萬之富,妝奩甚豐。慕財貪色,遂忘前盟。過了半年,魏氏過門,夫妻恩愛,如魚似水,竟不知王嬌鸞爲何人矣:但知今日新妝好,不顧情人望眼穿。

卻說嬌鸞一時勸廷章歸省,是他賢慧達理之處。然已去之後,未免懷思。白日淒涼,黃昏寂寞,燈前有影相親,帳底無人共語。每遇春花秋月,不覺夢斷魂勞。捱過一年,杳無音信。忽一日明霞來報道:“姐姐可要寄書與周姐夫麼?”嬌鸞道:“那得有這方便?”明霞道:“適才孫九說臨安衛有人來此下公文。臨安是杭州地方,路從吳江經過,是個便道。”嬌鸞道:“既有便,可教孫九囑付那差人不要去了。”即時修書一封,曲敘別離之意,囑他早至南陽,同歸故里,踐婚姻之約,成終始之交。書多不載。書後有詩十首。錄其一雲:端陽一別杳無音,兩地相看對月明。暫爲椿萱辭虎衛,莫因花酒戀吳城。遊仙閣內佔離合,拜月亭前問死生。此去願君心自省,同來與妾共調羹。

封皮上又題八句:此書煩遞至吳衙,門面春風足可誇。父列當今宣化職,祖居自古督糧家。已知東宅鄰西宅,猶恐南麻混北麻。去路逢人須借問,延陵橋在那村些?

又取銀釵二股,爲寄書之贈。書去了七個月,並無回耗。時值新春,又訪得前衛有個張客人要往蘇州收貨。嬌鸞又取金花一對,央孫九送與張客,求他寄書。書意同前。

亦有詩十首。錄其一雲:春到人間萬物鮮,香閨無奈別魂牽。東風浪蕩君尤蕩,皓月團圓妾未圓。情洽有心勞白髮,天高無計託青鸞。衷腸萬事憑誰訴?寄與才郎仔細看。

封皮上題一絕:蘇州咫尺是吳江,吳姓南麻世督糧。囑付行人須着意,好將消息問才郎。

張客人是志誠之士,往蘇州收貨已畢,齎書親到吳江。正在長橋上問路,恰好周廷章過去。聽得是河南聲音,問的又是南麻督糧吳家,知嬌鸞書信,怕他到彼,知其再娶之事,遂上前作揖通名,邀往酒館三杯,拆開書看了。就於酒家借紙筆,匆匆寫下回書,推說父病未痊,方侍醫藥,所以有誤佳期;不久即圖會面,無勞注想。書後又寫:“路次借筆不備,希諒!”張客收了回書,不一日,回到南陽,付孫九回覆鸞小姐。鸞拆書看了,雖然不曾定個來期,也當畫餅充飢,望梅止渴。

過了三四個月,依舊杳然無聞。嬌鸞對曹姨道:“周郎之言欺我耳!”曹姨道:

“誓書在此,皇天鑑知。周郎獨不怕死乎?”忽一日,聞有臨安人到,乃是嬌鸞妹子嬌鳳生了孩兒,遣人來報喜。嬌鸞彼此相形,愈加感嘆,且喜又是寄書的一個順便,再修書一封託他。這是第三封書,亦有詩十首。末一章雲:叮嚀才子莫蹉跎,百歲夫妻能幾何?王氏女爲周氏室,文官子配武官娥。三封心事煩青鳥,萬斛閒愁鎖翠蛾。遠路尺書情未盡,想思兩處恨偏多!

封皮上亦寫四句:此書煩遞至吳江,糧督南麻姓字香。去路不須馳步問,延陵橋下暫停航。

鸞自此寢廢餐忘,香消玉減,暗地淚流,懨懨成病。父母欲爲擇配,嬌鸞不肯,情願長齋奉佛,曹姨勸道:“周郎未必來矣,毋拘小信,自誤青春。”嬌鸞道:“人而無信,是禽獸也。寧周郎負我,我豈敢負神明哉?”光陰荏苒,不覺已及三年。嬌鸞對曹姨說道:“聞說周郎已婚他族,此信未知真假。然三年不來,其心腸亦改變矣,但不得一實信,吾心終不死。”曹姨道:“何不央孫九親往吳江一遭,多與他些盤費。若周郎無他更變,使他等候同來,豈不美乎?”嬌鸞道:“正合吾意。亦求姨娘一字,促他早早登程可也。”當下嬌鸞寫就古風一首。其略雲:

憶昔清明佳節時,與君邂逅成相知。嘲風弄月通來往,撥動風情無限思。

侯門曳斷千金索,攜手挨肩遊畫閣。好把青絲結死生,盟山誓海情不薄。

白雲渺渺草青青,才子思親欲別情。頓覺桃臉無春色,愁聽傳書雁幾聲。

君行雖不排鸞馭,勝似徵蠻父兄去。悲悲切切斷腸聲,執手牽衣理前誓。

與君成就鸞鳳友,切莫蘇城戀花柳。自君之去妾攢眉,脂粉慵調發如帚。

姻緣兩地相思重,雪月風花誰與共?可憐夫婦正當年,空使梅花蝴蝶夢。

臨風對月無歡好,淒涼枕上魂顛倒。一宵忽夢汝娶親,來朝不覺愁顏老。

盟言願作神雷電,九天玄女相傳遍。只歸故里未歸泉,何故音容難得見?

才郎意假妾意真,再馳驛使陳丹心。可憐三七羞花貌,寂寞香閨裏不禁。

曹姨書中亦備說女甥相思之苦,相望之切。二書共作一封。封皮亦題四句:蕩蕩名門宰相衙,更兼糧督鎮南麻。逢人不用亭舟問,橋跨延陵第一家。

孫九領書,夜宿曉行,直至吳江廷陵橋下。猶恐傳遞不的,直候周廷章面送。廷章一見孫九,滿臉通紅,不問寒溫,取書納於袖中,竟進去了。少頃教家童出來回覆道:

“相公娶魏同知家小姐,今已二年。南陽路遠,不能復來矣。回書難寫,仗你代言。這幅香羅帕乃初會鸞姐之物,併合同婚書一紙,央你送還,以絕其念。本欲留你一飯,誠恐老爹盤問嗔怪。白銀五錢權充路費,下次更不勞往返。”孫九聞言大怒,擲銀於地不受,走出大門,罵道:“似你短行薄情之人,禽獸不如!可憐負了鸞小姐一片真心,皇天斷然不佑你!”說罷,大哭而去。路人爭問其故,孫老兒數一數二的逢人告訴。自此周廷章無行之名,播於吳江,爲衣冠所不齒。正是:平生不作虧心事,世上應無切齒人。

再說孫九回至南陽,見了明霞,便悲泣不已。明霞道:“莫非你路上喫了苦?草非周家郎君死了?”孫九隻是搖頭,停了半晌,方說備細,如此如此:“他不發回書,只將羅帕、婚書送還,以絕小姐之念。我也不去見小姐了。”說罷,拭淚嘆息而去。明霞不敢隱瞞,備述孫九之語。嬌鸞見了這羅帕,已知孫九不是個謊話,不覺怨氣填胸,怒色盈面,就請曹姨至香房中,告訴了一遍。曹姨將言勸解,嬌鸞如何肯聽?整整的哭了三日三夜,將三尺香羅帕,反覆觀看,欲尋自盡,又想道:“我嬌鸞名門愛女,美貌多才。若嘿嘿而死,卻便宜了薄情之人。”乃制絕命詩三十二首及《長恨歌》一篇。詩云:

倚門默默思重重,自嘆雙雙一笑中。情惹遊絲牽嫩綠,恨隨流水縮殘紅。當時只道春回準,今日方知色是空。回首憑欄情切處,閒愁萬里怨東風。

餘詩不載。其《長恨歌》略雲:

《長恨歌》,爲誰作?題起頭來心便惡。 朝思暮想無了期,再把鸞箋訴情薄。

妾家原在臨安路,麟閣功勳受恩露。 後因親老失軍機,降調南陽衛千戶。

深閨養育嬌鸞身,不曾舉步離中庭。 豈知二九災星到,忽隨女伴妝臺行。

鞦韆戲蹴方纔罷,忽驚牆角生人話。 含羞歸去香房中,倉忙尋覓香羅帕。

羅帕誰知入君手,空令梅香往來走。 得蒙君贈香羅詩,惱妾相思淹病久。

感君拜母結妹兄,來詞去簡饒恩情。 只恐恩情成苟合,兩曾結髮同山盟。

山盟海誓還不信,又託曹姨作媒證。 婚書寫定燒蒼穹,始結于飛在天命。

情交二載甜如蜜,才子思親忽成疾。 妾心不忍君心愁,反勸才郎歸故籍。

叮嚀此去姑蘇城,花街莫聽陽春聲。 一睹慈顏便回首,香閨可念人孤另。

囑付殷勤別才子,棄舊憐新任從爾。 那知一去意忘還,終日思君不如死。

有人來說君重婚,幾番欲信仍難憑。 後因孫九去復返,方知伉儷諧文君。

此情恨殺薄情者,千里姻緣難割捨。 到手恩情都負之,得意風流在何也?

莫論妾愁長與短,無處箱囊詩不滿。 題殘錦札五千張,寫禿毛錐三百管。

玉閨人瘦嬌無力,佳期反作長相憶。 枉將八字推子平,空把三生卜《周易》。

從頭一一思量起,往日交情不虧汝。 既然恩愛如浮雲,何不當初莫相與?

鶯鶯燕燕皆成對,何獨天生我無配。 嬌鳳妹子少二年,適添孩兒已三歲。

自慚輕棄千金軀,伊歡我獨心孤悲。 先年誓願今何在?舉頭三尺有神祇.君往江南妾江北,千里關山遠相隔。 若能兩翅忽然生,飛向吳江近君側。

初交你我天地知,今來無數人揚非。 虎門深鎖千金色,天教一笑遭君機。

恨君短行歸陰府,譬似皇天不生我。 從今書遞故人收,不望迴音到中所。

可憐鐵甲將軍家,玉閨養女嬌如花。 只因頗識琴書味,風流不久歸籄 E沙。

白羅丈二懸高梁,飄然眼底魂茫茫。 報道一聲嬌鸞縊,滿城笑殺臨安王。

妾身自愧非良女,擅把閨情賤輕許。 相思債滿還九泉,九泉之下不饒汝。

當初寵妾非如今,我今怨汝如海深。 自知妾意皆仁意,誰想君心似獸心!

再將一幅羅鮫綃,殷勤遠寄郎家遙。 自嘆興亡皆此物,殺人可恕情難饒。

反覆叮嚀只如此,往日閒愁今日止。 君今肯念舊風流,飽看嬌鸞書一紙。

書已寫就,欲再遣孫九。孫九咬牙怒目,決不肯去。正無其便,偶值父親痰火病發,喚嬌鸞隨他檢閱文書。嬌鸞看文書裏面有一宗乃勾本衛逃軍者,其軍乃吳江縣人。鸞心生一計,乃取從前倡和之詞,並今日《絕命詩》及《長恨歌》匯成一帙,合同婚書二紙,置於帙內,總作一封,入於官文書內,封筒上填寫“南陽衛掌印千戶王投下直隸蘇州府吳江縣當堂開拆”,打發公差去了。王翁全然不知。

是晚,嬌鸞沐浴更衣,哄明露出去烹茶,關了房門,用杌子填足,先將白練掛於樑上,取原日香羅帕,向咽喉扣住,接連白練,打個死結,蹬開杌子,兩腳懸空,煞時間三魂漂渺,七魄幽沉。剛年二十一歲。始終一幅香羅帕,成也蕭何敗也何。

明霞取茶來時,見房門閉緊,敲打不開,慌忙報與曹姨。曹姨同周老夫人打開房門看了,這驚非小。王翁也來了。閤家大哭,竟不知什麼意故。少不得買棺殮葬。此事閣過休題。

再說吳江闕大尹接得南陽衛文書,拆開看時,深以爲奇。此事曠古未聞。適然本府趙推官隨察院樊公祉按臨本縣,闕大尹與趙推官是金榜同年,因將此事與趙推官言及。

趙推官取而觀之,遂以奇聞報知樊公。樊公將詩歌及婚書反覆詳味,深惜嬌鸞之才,而恨周廷章之薄倖。乃命趙推官密訪其人。次日,擒拿解院。樊公親自詰問。廷章初時抵賴,後見婚書有據,不敢開口。樊公喝教重責五十收監。行文到南陽衛查嬌鸞曾否自縊。

不一日文書轉來,說嬌鸞已死。樊公乃於監中吊取周廷章到察院堂上,樊公罵道:“調戲職官家子女,一罪也;停妻再娶,二罪也;因奸致死,三罪也。婚書上說:”男若負女,萬箭亡身。‘我今沒有箭射你,用亂捧打殺你,以爲薄倖男子之戒。“喝教合堂皁快齊舉竹批亂打。下手時宮商齊響,着體處血肉交飛。頃刻之間,化爲肉醬。滿城人無不稱快。周司教聞知,登時氣死。魏女後來改嫁。向貪新娶之財色,而沒恩背盟,果何益哉!有詩嘆雲:一夜思情百夜多,負心端的欲如何?若雲薄倖無冤報,請讀當年《長恨歌》。

警世通言第三十五卷 況太守斷死孩兒

春花秋月足風流,不分紅顏易白頭。

試把人心比松柏,幾人能爲歲寒留?

這四句詩泛論春花秋月,惱亂人心,所以才子有悲秋之辭,佳人有傷春之詠。往往詩謎寫恨,目語傳情,月下幽期,花間密約,但圖一刻風流,不顧終身名節。這是兩下相思,各還其債,不在話下。又有一等男貪而女不愛,女愛而男不貪,雖非兩相情願,卻有一片精誠。如冷廟泥神,朝夕焚香拜禱,也少不得靈動起來。其緣短的,合而終暌;倘緣長的,疏而轉密。這也是風月場中所有之事,亦不在話下。又有一種男不慕色,女不懷春,志比精金,心如堅石。沒來由被旁人播弄,設圈設套,一時失了把柄,墮其術中,事後悔之無及。如宋時玉通禪師,修行了五十年,因觸了知府柳宣教,被他設計,教妓女紅蓮假扮寡婦借宿,百般誘引,壞了他的戒行。這般會合,那些個男歡女愛,是偶然一念之差。如今再說個誘引寡婦失節的,卻好與玉通禪師的故事做一對兒。正是:

未離恩山休問道,尚沉慾海莫參禪。

話說宣德年間,南直隸揚州府儀真縣有一民家,姓丘名元吉,家頗饒裕。娶妻邵氏,姿容出衆,兼有志節。夫婦甚相愛重,相處六年,未曾生育,不料元吉得病身亡。邵氏年方二十三歲,哀痛之極,立志守寡,終身永無他適。不覺三年服滿。父母家因其年少,去後日長,勸他改嫁。叔公丘大勝,也叫阿媽來委曲譬喻他幾番。那邵氏心如鐵石,全不轉移,設誓道:“我亡夫在九泉之下,邵氏若事二姓,更二夫,不是刀下亡,便是繩上死!”衆人見他主意堅執,誰敢再去強他。自古云:“呷得三鬥醋,做得孤孀婦。”

孤孀不是好守的。替邵氏從長計較,到不如明明改個丈夫,雖做不得上等之人,還不失爲中等,不到得後來出醜,正是:

作事必須踏實地,爲人切莫務虛名。

邵氏一口說了滿話,衆人中賢愚不等,也有嘖嘖誇獎他的,也有似疑不信睜着眼看他的。誰知邵氏立心貞潔,閨門愈加嚴謹。止有一侍婢,叫做秀姑,房中作伴,針指營生;一小廝,叫做得貴,年方十歲,看守中門。一應薪水買辦,都是得貴傳遞。童僕已冠者,皆遣出不用。庭無閒雜,內外肅然。如此數年,人人信服。那個不說邵大娘少年老成,治家有法。

光陰如箭,不覺十週年到來。邵氏思念丈夫,要做些法事追薦,叫得貴去請叔公丘大勝來商議,延七衆僧人,做三晝夜功德。邵氏道:“奴家是寡婦,全仗叔公過來主持道場。”大勝應允。

語分兩頭,卻說鄰近新搬來一個漢子,姓支名助,原是破落戶,平昔不守本分,不做生理,專一在街坊上趕熱管閒事過活。聞得人說邵大娘守寡貞潔,且是青年標緻,天下難得。支助不信,不論早暮,常在丘家門首閒站。果然門無雜人,只有得貴小廝買辦出入。支助就與得貴相識,漸漸熟了。閒話中,問得貴:“聞得你家大娘生得標緻,是真也不?”得貴生於禮法之家,一味老實,遂答道:“標緻是直。”又問道:“大娘也有時到門前看街麼?”得貴搖手道:“從來不曾出中門,莫說看街,罪過罪過!”

一日得貴正買辦素齋的東西,支助撞見,又問道:“你家買許多素品爲甚麼?”得貴道:“家主十週年,做法事要用。”支助道:“幾時?”得貴道:“明日起,三晝夜,正好辛苦哩!”支助聽在肚裏,想道:“既追薦丈夫,他必然出來拈香。我且去偷看一看,什麼樣嘴臉?真像個孤孀也不?”

卻說次日,丘大勝請到七衆僧人,都是有戒行的,在堂中排設佛像,鳴鐃擊鼓,誦經禮懺,甚是志誠。丘大勝勤勤拜佛。邵氏出來拈香,晝夜各只一次,拈過香,就進去了。支助趁這道場熱鬧,幾遍混進去看,再不見邵氏出來。又問得貴,方知日間只晝食拈香一遍。支助到第三日,約莫晝食時分,又踅進去,閃在槅子傍邊隱着。見那些和尚都穿着袈裟,站在佛前吹打樂器,宣和佛號。香火道人在道場上手忙腳亂的添香換燭。

本家止有得貴,只好往來答應,那有工夫照管外邊。就是丘大勝同着幾個親戚,也都呆看和尚吹打,那個來稽查他。少頃邵氏出來拈香,被支助看得仔細。常言:“若要俏,添重孝。”縞素妝束,加倍清雅。分明是:

廣寒仙子月中出,姑射神人雪裏來。

支助一見,遍體酥麻了,回家想念不已。是夜,道場完滿,衆僧直至天明方散。邵氏依舊不出中堂了。支助無計可施,想着:“得貴小廝老實,我且用心下釣子。”其時五月端五日,支助拉得貴回家喫雄籄E酒。得貴道:“我不會喫酒,紅了臉時,怕主母嗔罵。”支助道:“不喫酒,且喫只糉子。”得貴跟支助家去。支助教渾家剝了一盤糉子,一碟糖,一碗肉,一碗鮮魚,兩雙箸,兩個酒杯,放在桌上。支助把酒壺便篩。得貴道:“我說過不喫酒,莫篩罷!”支助道:“喫杯雄籄E酒應應時令。我這酒淡,不妨事。”得貴被央不過,只得喫了。支助道:“後生家莫喫單杯,須喫個成雙。”得貴推辭不得,又喫了一杯。支助自喫了一回,夾七夾八說了些街坊上的閒話。又斟一杯勸得貴,得貴道:“醉得臉都紅了,如今真個不喫了。”支助道:“臉左右紅了,多坐一時回去,打甚麼緊?只喫這一杯罷,我再不勸你了。”

得貴前後共喫了三杯酒。他自幼在丘家被邵氏大娘拘管得嚴,何曾嘗酒的滋味?今日三杯落肚,便覺昏醉。支助乘其酒興,低低說道,“得貴哥!我有句閒話問你。”得貴道:“有甚話盡說。”支助道:“你主母孀居已久,想必風情亦動。倘得個漢子同眠同睡,可不喜歡?從來寡婦都牽掛着男子,只是難得相會。你引我去試他一試何如?若得成事,重重謝你。”得貴道:“說甚麼話!虧你不怕罪過!我主母極是正氣,閨門整肅,日間男子不許入中門,夜間同使婢持燈照顧四下,各門鎖訖,然後去睡。便要引你進去,何處藏身地上?使婢不離身畔,閒話也說不得一句,你卻恁地亂講!”支助道:

“既如此,你的門房可來照麼?”得貴道:“怎麼不來照?”支助道:“得貴哥,你今年幾歲了?”得貴道:“十七歲了。”支助道:“男子十六歲精通,你如今十七歲,難道不想婦人?”得貴道:“便想也沒用處。”支助道:“放着家裏這般標緻的,早暮在眼前,好不動興!”得貴道:“說也不該,他是主母,動不動非打則罵,見了他,好不怕哩!虧你還敢說取笑的話。”支助道:“你既不肯引我去,我教導你一個法兒,作成你自去上手何如?”得貴搖手道:“做不得,做不得,我也沒有這樣膽!”支助道:

“你莫管做得做不得,教你個法兒,且去試他一試。若得上手,莫忘我今日之恩。”

得貴一來乘着酒興,二來年紀也是當時了,被支助說得心癢,便問道:“你且說如何去試他?”支助道:“你夜睡之時,莫關了房門,由他開着。如今五月,天氣正熱,你卻赤身仰臥,待他來照門時,你只推做睡着了。他若看見,必然動情。一次兩次,定然打熬不過,上門就你。”得貴道:“倘不來如何?”支助道:“掑得這事不成,也不好嗔責你,有益無損。”得貴道:“依了老哥的言語,果然成事,不敢忘報。”須臾酒醒,得貴別了,是夜依計而行。正是:

商成燈下瞞天計,撥轉閨中匪石心。

論來邵氏家法甚嚴,那得貴長成十七歲,嫌疑之際,也該就打發出去,另換個年幼的小廝答應,豈不盡善?只爲得貴從小走使服的,且又粗蠢又老實。邵氏自己立心清正,不想到別的情節上去,所以因循下來。卻說是夜邵氏同婢秀姑點燈出來照門,見得貴赤身仰臥,罵:“這狗奴才,門也不關,赤條條睡着,是甚麼模樣?”叫秀姑與他扯上房門。若是邵氏有主意,天明後叫得貴來,說他夜裏懶惰放肆,罵一頓,打一頓,得貴也就不敢了。他久曠之人,卻似眼見希奇物,壽增一紀,絕不做聲。得貴膽大了,到夜來,依前如此。邵氏同婢又去照門,看見又罵道:“這狗才一發不成人了,被也不蓋。”叫秀姑替他把臥單扯上,莫驚醒他。此時便有些動情,奈有秀姑在傍礙眼。

到第三日,得貴出外撞見了支助。支助就問他曾用計否?得貴老實,就將兩夜光景都敘了。支助道:“他叫丫頭替你蓋被,又教莫驚醒你,便有愛你之意,今夜決有好處。”其夜得貴依原開門,假睡而待。邵氏有意,遂不叫秀姑跟隨。自己持燈來照,徑到得貴牀前,看見得貴赤身仰臥,禁不住春心蕩漾,慾火如焚。自解去小衣,爬上牀去。

還只怕驚醒了得貴,悄悄地跨在身上。得貴忽然抱住,番身轉來,與之雲雨:

一個久疏樂事,一個初試歡情。一個認着故物,肯輕拋?一個嚐了甜頭,難遽放。

一個飢不擇食,豈嫌小廝粗醜;一個狎恩恃愛,那怕主母威嚴。分明惡草藤羅,也共名花登架去;可惜清心冰雪,化爲春水向東流。十年清白已成虛,一夕垢污難再說。

事畢,邵氏向得貴道:“我苦守十年,一旦失身於你,此亦前生冤債。你須謹口,莫泄於人,我自有看你之處。”得貴道:“主母分付,怎敢不依!”自此夜爲始,每夜邵氏以看門爲由,必與得貴取樂而後入。又恐秀姑知覺,到放個空,教得貴連秀姑奸騙了。邵氏故意欲責秀姑,卻教秀姑引進得貴以塞其口。彼此河同水密,各不相瞞。得貴感支助教導之恩,時常與邵氏討東討西,將來奉與支助。支助指望得貴引進,得貴怕主母嗔怪,不敢開口。支助幾遍討信,得貴只是延捱下去。過了三五個月,邵氏與得貴如夫婦無異。

也是數該敗露。邵氏當初做了六年親,不曾生育,如今才得三五月,不覺便胸高腹大,有了身孕。恐人知覺不便,將銀與得貴教他悄地贖貼墜胎的藥來,打下私胎,免得日後出醜。得貴一來是個老實人,不曉得墜胎是甚麼藥;二來自得支助指教,以爲恩人,凡事直言無隱。今日這件私房關目,也去與他商議。那支助是個棍徒,見得貴不肯引進自家,心中正在忿恨,卻好有這個機會,便是生意上門。心生一計,哄得貴道:“這藥只有我一個相識人家最效,我替你贖去。”乃往藥鋪中贖了固胎散四服,與得貴帶回,邵氏將此藥做四次喫了,腹中未見動靜,叫得貴再往別處贖取好藥。得貴又來問支助:

“前藥如何不效?”支助道:“打胎只是一次,若一次打不下,再不能打了。況這藥只此一家最高,今打不下,必是胎受堅固。若再用狼虎藥去打,恐傷大人之命。”得貴將此言對邵氏說了。邵氏信以爲然。

到十月將滿,支助料是分娩之期,去尋得貴說道:“我要合補藥,必用一血孩子。

你主母今當臨月,生下孩子,必然不養,或男或女,可將來送我。你虧我處多,把這一件謝我,亦是不費之惠,只瞞過主母便是。“得貴應允。

過了數日,果生一男,邵氏將男溺死,用蒲包裹來,教得貴密地把去埋了。得貴答應曉得,卻不去埋,背地悄悄送與支助。支助將死孩收訖,一把扯住得貴,喝道:“你主母是丘元吉之妻。家主已死多年,當家寡婦,這孩子從何而得?今番我去出首。”得貴慌忙掩住他口,說道:“我把你做恩人,每事與你商議,今日何反面無情?”支助變着臉道:“幹得好事!你強姦主母,罪該凌遲,難道叫句恩人就罷了?既知恩當報恩,你作成得我什麼事?你今若要我不開口,可問主母討一百兩銀子與我,我便隱惡而揚善;若然沒有,決不干休。見有血孩作證,你自到官司去辨,連你主母做不得人。我在家等你回話,你快去快來。”

急得得貴眼淚汪汪,回家料瞞不過,只得把這話對邵氏說了。邵氏埋怨道:“此是何等東西,卻把做禮物送人!坑死了我也!”說罷,流淚起來。得貴道:“若是別人,我也不把與他,因他是我的恩人,所以不好推託。”邵氏道:“他是你什麼恩人?”得貴道:“當初我赤身仰臥,都是他教我的方法來調引你。沒有他時,怎得你我今日恩愛?

他說要血孩合補藥,我好不奉他?誰知他不懷好意!“邵氏道:”你做的事,忒不即溜,當初是我一念之差,墮在這光棍術中,今已悔之無及。若不將銀買轉孩子,他必然出首,那時難以挽回。“只得取出四十兩銀子,教得貴拿去與那光棍贖取血孩,背地埋藏,以絕禍根。

得貴老實,將四十兩銀子雙手遞與支助,說道:“只有這些,你可將血孩還我罷!”

支助得了銀子,貪心不足,思想:“此婦美貌,又且囊中有物。藉此機會,倘得捱身入馬,他的家事在我掌握之中,豈不美哉!”乃向得貴道:“我說要銀子,是取笑話。你當真送來,我只得收受了。那血孩我已埋訖。你可在主母前引薦我與他相處,倘若見允,我替他持家,無人敢欺負他,可不兩全其美?不然,我仍在地下掘起孩子出首,限你五日內回話。”得貴出於無奈,只得回家,述與邵氏。邵氏大怒道:“聽那光棍放屁,不要理他!”得貴遂不敢再說。

卻說支助將血孩用石灰醃了,仍放蒲包之內,藏於隱處。等了五日,不見得貴回話。

又捱了五日,共是十日。料得產婦也健旺了,乃往丘家門首,伺候得貴出來,問道:

“所言之事濟否?”得貴搖頭道:“不濟,不濟!”支助更不問第二句,望門內直闖進去。得貴不敢攔阻,到走往街口遠遠的打聽消息,邵氏見有人走進中堂。罵道:“人家內外各別,你是何人,突入吾室?”支助道:“小人姓支名助,是得貴哥的恩人。”邵氏心中已知,便道:“你要尋得貴,在外邊去,此非你歇腳之所!”支助道:“小人久慕大娘,有如飢渴。小人縱不才,料不在得貴哥之下,大娘何必峻拒?”邵氏聽見話不投機,轉身便走。支助趕上,雙手抱住,說道:“你的私孩,現在我處。若不從我,我就首官。”邵氏忿怒無極,只恨擺脫不開,乃以好言哄之。道:“日裏怕人知覺,到夜時,我叫得貴來接你。”支助道:“親口許下,切莫失信。”放開了手,走幾步,又回頭,說道:“我也不怕你失信!”一直出外去了。

氣得邵氏半晌無言,珠淚紛紛而墜。推轉房門,獨坐凳子上,左思右想,只是自家不是。當初不肯改嫁,要做上流之人,如今出乖露醜,有何顏見諸親之面?又想道:

“日前曾對衆發誓:”我若事二姓,更二夫,不是刀下亡,便是繩上死。‘我今拚這性命,謝我亡夫於九泉之下,卻不乾淨!“秀姑見主母啼哭,不敢上前解勸,守住中門,專等得貴回來。

得貴在街上望見支助去了,方纔回家,見秀姑問:“大娘呢?”秀姑指道:“在裏面。”得貴推開房門看主母。卻說邵氏取牀頭解手刀一把,欲要自刎,擔手不起。哭了一回,把刀放在卓上。在腰間解下八尺長的汗巾,打成結兒,懸於樑上,要把頸子套進結去。心下展轉悽慘,禁不住嗚嗚咽咽的啼哭。忽見得貴推門而進,抖然觸起他一點念頭:“當初都是那狗才做圈做套,來作弄我,害了我一生名節!”說時遲,那時快,只就這點念頭起處,仇人相見,分外眼睜,提起解手刀,望得貴當頭就劈。那刀如風之快,惱怒中氣力倍加,把得貴頭腦劈做兩界,血流滿地,登時嗚呼了。邵氏着了忙,便引頸受套,兩腳蹬開凳子,做一個鞦韆把戲:

地下新添冤恨鬼,人間少了俏孤孀。

常言:“賭近盜,淫近殺。”今日只爲一個“淫”字,害了兩條性命。且說秀姑平昔慣了,但是得貴進房,怕有別事,就遠遠閃開。今番半晌不見則聲,心中疑惑。去張望時,只見上吊一個,下橫一個,嚇得秀姑軟做一團。按定了膽,把房門款上。急跑到叔公丘大勝家中報信。丘大勝大驚,轉報邵氏父母,同到丘家,關上大門,將秀姑盤問致死緣由。原來秀姑不認得支助,連血孩詐去銀子四十兩的事,都是瞞着秀姑的。以此秀姑只將邵氏得貴平昔姦情敘了一遍。“今日不知何故兩個都死了?”三番四復問他,只如此說。邵公邵母聽說姦情的話,滿面羞慚,自回去了,不管其事。丘大勝只得帶秀姑到縣裏出首。知縣驗了二屍,一名得貴,刀劈死的;一名邵氏,縊死的。審問了秀姑口辭,知縣道:“邵氏與得貴姦情是的;主僕之分已廢,必是得貴言語觸犯,邵氏不忿,一時失手,誤傷人命,情慌自縊,更無別情。”責令丘大勝殯殮。秀姑知情,回杖官賣。

再說支助自那日調戲不遂回家,還想赴夜來之約。聽說弄死了兩條人命,嚇了一大跳,好幾時不敢出門。一日早起,偶然檢着了石灰醃的血孩,連蒲包拿去拋在江裏。遇着一個相識叫做包九,在儀真閘上當夫頭,問道:“支大哥,你拋的是什麼東西?”支助道:“醃幾塊牛肉,包好了,要帶出去喫的,不期臭了。九哥,你兩日沒甚事?到我家喫三杯。”包九道:“今日忙些個,蘇州府況鍾老爺馳驛復任,即刻船到,在此趲夫哩!”支助道:“既如此,改日再會。”支助自去了。

卻說況鍾原是吏員出身,禮部尚書胡榮薦爲蘇州府太守,在任一年,百姓呼爲“況青天”。因丁憂回籍,聖旨奪情起用,特賜馳驛赴任。船至儀真閘口,況爺在艙中看書,忽聞小兒啼聲出自江中,想必溺死之兒。差人看來,回報:“沒有。”如此兩度。況爺又聞啼聲,問衆人皆雲不聞。況爺口稱怪事,推窗親看,只見一個小小蒲包,浮於水胊 e.況爺叫水手撈起,打開看了,回覆:“是一個小孩子。”況爺問:“活的死的?”

水手道:“石灰醃過的,像死得久了。”況爺想道:“死的如何會啼?況且死孩子,拋掉就罷了,何必灰醃,必有緣故!”叫水手,把這死孩連蒲包放在船頭上:“如有人曉得來歷,密密報我,我有重賞。”水手奉鈞旨,拿出船頭。恰好夫頭包九看見小蒲包,認得是支助拋下的。“他說是臭牛肉,如何卻是個死孩?”遂進艙稟況爺:“小人不曉得這小孩子的來歷,卻認得拋那小孩子在江裏這個人,叫做支助。”況爺道:“有了人,就有來歷了。”一南差人密拿支助,一南請儀真知縣到察院中同問這節公事。

況爺帶了這死孩,坐了察院。等得知縣來時,支助也拿到了。況爺上坐,知縣坐於左手之傍。況爺因這儀真不是自己屬縣,不敢自專,讓本縣推問。那知縣見況公是奉過教書的,又且爲人古怪,怎敢僭越。推遜了多時,況爺只得開言,叫:“支助,你這石灰醃的小孩子,是那裏來的?”支助正要抵賴,卻被包九在傍指實了,只得轉口道:

“小的見這髒東西在路旁不便,將來拋向江裏,其實不知來歷。”況爺問包九:“你看見他在路傍檢的麼?”包九道:“他拋下江裏,小的方纔看見。問他什麼東西,他說是臭牛肉。”況爺大怒道:“既假說臭牛肉,必有瞞人之意!”喝教手下選大毛板,先打二十再問。況爺的板子利害,二十板抵四十板還有餘,打得皮開肉綻,鮮血迸流。支助只是不招。況爺喝教夾起來。

況爺的夾棍也利害,第一遍,支助還熬過;第二遍,就熬不得了,招道:“這死孩是邵寡婦的。寡婦與家童得貴有奸,養下這私胎來。得貴央小的替他埋藏,被狗子爬了出來。故此小的將來拋在江裏。”況爺見他言詞不一。又問:“你肯替他埋藏,必然與他家通情。”支助道:“小的並不通情,只是平日與得貴相熟。”況爺道:“他埋藏只要朽爛,如何把石灰醃着?”支助支吾不來,只得磕頭道:“青天爺爺,這石灰其實是小的醃的。小的知邵寡婦家殷實,欲留這死孩去需索他幾兩銀子。不期邵氏與得貴都死了,小的不遂其願,故此拋在江裏。”況爺道:“那婦人與小廝果然死了麼?”知縣在傍邊起身打一躬,答應道:“死了,是知縣親驗過的。”況爺道:“如何便會死?”知縣道:“那小廝是刀劈死的,婦人是自縊的。知縣也曾細詳,他兩個姦情已久,主僕之分久廢。必是個廝言語觸犯,那婦人一時不忿,提刀劈去,誤傷其命,情慌自縊,別無他說。”況爺肚裏躊躇:“他兩個既然奸密,就是語言小傷,怎下此毒手!早間死孩兒啼哭,必有緣故!”遂問道:“那邵氏家還有別人麼?”知縣道:“還有個使女,叫做秀姑,官賣去了。”況爺道:“官賣,一定就在本地。煩貴縣差人提來一審,便知端的。”知縣忙差快手去了。

不多時,秀姑拿到,所言與知縣相同。況爺躊躇了半晌,走下公座,指着支助,問秀姑道:“你可認得這個人?”秀姑仔細看了一看,說道:“小婦人不識他姓名,曾認得他嘴臉。”況爺道:“是了,他和得貴相熟,必然曾同得貴到你家去。你可實說;若半句含糊,便上拶。”秀姑道:“平日間實不曾見他上門,只是結末來,他突入中堂,調戲主母,被主母趕去。隨後得貴方來,主母正在房中啼哭。得貴進房,不多時兩個就都死了。”況爺喝罵支助:“光棍!你不曾與得貴通情,如何敢突入中堂?這兩條人命,都因你起!”叫手下:“再與我夾起起來!”支助被夾昏了,不由自家做主,從前至尾,如何教導得貴哄誘主母;如何哄他血孩到手,詐他銀子;如何挾制得貴要他引入同奸;如何闖入內室,抱住求奸,被他如何哄脫了,備細說了一遍:“後來死的情由,其實不知。”況爺道:“這是真情了。”放了夾,叫書吏取了口詞明白。知縣在傍,自知才力不及,惶恐無地。況爺提筆,竟判審單:

審得支助,奸棍也。始窺寡婦之色,輒起邪心;既秉弱僕之愚,巧行誘語。開門裸臥,盡出其謀;固胎取孩,悉墮其術。求奸未能,轉而求利;求利未厭,仍欲求奸。在邵氏一念之差,盜鈴尚思掩耳;乃支助幾番之詐,探篋加以逾牆。以恨助之心恨貴,恩變爲仇;於殺貴之後自殺,死有餘愧。主僕既死勿論,秀婢已杖何言。惟是惡魁,尚逃法網。包九無心而遇,醃孩有故而啼,天若使之,罪難容矣!宜坐致死之律,兼追所詐之贓。

況爺唸了審單,連支助亦甘心服罪。況爺將此事申文上司,無不誇獎大才;萬民傳頌,以爲包龍圖復出,不是過也。這一家小說,又題做《況太守斷死孩兒》。有詩爲證:

俏邵娘見欲心亂,蠢得貴福過災生。

支赤棍奸謀似鬼,況青天折獄如神。

警世通言第三十六卷 皁角林大王假形

富貴還將智力求,仲尼年少合封侯。

時人不解蒼天意,空使身心半夜愁。

話說漢帝時,西川成都府有個官人,姓欒名巴,少好道術,官至郎中,授得豫章太守,擇日上任。不則一日,到得半路,遠近接見;到了豫章,交割臕E印已畢。元來豫章城內有座廟,喚做廬山廟。好座廟!但見:

蒼松偃蓋,古檜蟠龍。侵雲碧瓦鱗鱗,映日朱門赫赫。巍峨形勢,控萬里之澄江;生殺威靈,總一方之禍福。新建廟臕E鐫古篆,兩行庭樹種宮槐。

這座廟甚靈,有神能於帳中共人說話,空中飲酒擲杯。豫章一郡人,盡來祈求福德,能使江湖分風舉帆,如此靈應。這欒太守到郡,往諸廟拈香。次至廬山廟,廟祝參見。

太守道:“我聞此廟有神最靈,能對人言,我欲見之集福。”太守拈香下拜道:“欒巴初到此郡,特來拈香,望乞聖慈,明彰感應。”問之數次,不聽得帳內則聲。太守焦躁道:“我能行天心正法,此必是鬼,見我害怕,故不敢則聲。”向前招起帳幔,打一看時,可煞作怪,那神道塑像都不見了。這神道是個作怪的物事,被欒太守來看,故不敢出來。太守道:“廟鬼詐爲天官,損害百姓。”即時教手下人把廟來拆毀了。太守又恐怕此鬼遊行天下,所在血食,誑惑良民,不當穩便,乃推問山川社稷,求鬼蹤跡。

卻說此鬼走至齊郡,化爲書生,風姿絕世,才辨無雙。齊郡太守卻以女妻之。欒太守知其所在,即上章解去印綬,直至齊郡,相見太守,往捕其鬼。太守召其女婿出來,只是不出。欒太守曰:“賢婿非人也,是陰鬼詐爲天官,在豫章城內被我追捕甚急,故走來此處。今欲出之甚易。”乃請筆硯書成一道符,向空中一吹,一似有人接去的。那一道符,徑入太守女兒房中。且說書生在房裏覷着渾家道:“我去必死!”那書生口銜着符,走至欒太守面前。欒太守打一喝:“老鬼何不現形!”那書生即變爲一老狸,叩頭乞命。欒太守道:“你不合損害良民,依天條律令處斬。”喝一聲,但見刀下,狸頭墜地,遂乃平靜。

說話的說這欒太守斷妖則甚?今日一個官人,只因上任,平白地惹出一件蹺蹊作怪底事來,險些壞了性命。卻說大宋宣和年間,有個官人姓趙名再理,東京人氏,授得廣州新會縣知縣。這廣裏怎見得好?有詩道:

蘇木沉香劈作柴,荔枝圓眼繞籬栽。

船通異國人交易,水接他邦客往來。

地暖三冬無積雪,天和四季有花開。

廣南一境真堪羨,琥珀硨璖玳瑁階。

當下辭別了母親妻子,帶着幾個僕從迤遈登程。非止一日,到得本縣,衆官相賀。

第一日謁廟行香,第二日交割牌印,第三日打斷公事。只見:

鼕鼕牙鼓響,公吏兩邊排。

閻王生死案,東嶽攝魂臺。

知縣恰纔坐衙,忽然打一噴涕,廳上階下衆人也打噴涕。客將復判縣郎中:“非敢學郎中打噴涕。離縣九里有座廟,喚做皁角林大王廟。廟前有兩株皁角樹,多年結成皁角,無人敢動,蛀成末子。往時官府到任,未理公事,先去拈香。今日判縣郎中不曾拈香。大王靈聖,一陣風吹皁角末到此。衆人聞了皁角末,都打噴涕。”知縣道:“作怪!”即往大王廟燒香。到得廟前,離鞍下馬。廟祝接到殿上,拈香拜畢。知縣揭起帳幔,看神道怎生結束:

戴頂簇金蛾帽子,着百花戰袍,系藍田碧玉帶,抹綠繡花靴。臉子是一個骷髏,去骷髏眼裏生出兩隻手來,左手提着方天戟,右手結印。

知縣大驚,問廟官:“春秋祭賽何物?”廟官復知縣:“春間賽七歲花男,秋間賽個女兒。都是地方斂錢,預先買貧戶人家兒女。臨祭時將來背剪在柱上剖腹取心,勸大王一杯。”知縣大怒,教左右執下廟官送獄勘罪:“下官初授一任,爲民父母,豈可枉害人性命!”即時教從人打那泥神,點火把廟燒做白地。一行人簇擁知縣上馬。只聽得喝道:“大王來!大王來!”問左右是甚大王,客將復語:“是皁角林大王。”知縣看時,紅紗引道,鬧裝銀鞍馬,上坐着一個鬼王,眼如漆丸,嘴尖數寸,妝束如廟中所見。

知縣叫取弓箭來,一箭射去。昏天閉日,霹靂交加,射百道金光,大風起飛砂走石,不見了皁角林大王。人從扶策知縣歸到縣衙。明日依舊判斷公事。衆父老下狀要與皁角林大王重修廟宇。知縣焦躁,把衆父老趕出來。說這廣州有數般瘴氣:

欲說嶺南景,聞知便大憂。

巨象成羣走,巴蛇捉對遊,鴆鳥藏枯木,含沙隱渡頭,野猿啼叫處,惹起故鄉愁。

趙知縣自從燒了皁角林大王廟,更無些個事。在任治得路不拾遺,犬不夜吠,豐稔年熟。

時光似箭,不覺三年。新官上任,趙知縣帶了人從歸東京。在路行了幾日,離那廣州新會縣有二千餘里。來到座館驛,喚做峯頭驛。知縣入那館驛安歇。驛從唱了下宿喏。

到明朝,天色已曉,趙知縣開眼看時,衣服箱籠都不見。叫人從時,沒有人應。叫管驛子,也不應。知縣披了被起來,開放閣門看時,不見一人一騎,館驛前後並沒一人,荒忙出那館驛門外看時:

經年無客過,盡日有云收。

思量:“從人都到那裏去了?莫是被強寇劫掠?”披着被,飛也似下那峯頭驛。行了數里,沒一個人家,趙知縣長嘆一聲,自思量道:“休,休!生作湘江岸上人,死作路途中之鬼。”遠遠地見一座草舍,知縣道:“慚愧!”行到草舍,見一個老丈,便道:

“老丈拜揖,救趙再理性命則個!”那老兒見知縣披着被,便道:“官人如何恁的打扮?”知縣道:“老丈,再理是廣州新會縣知縣,來到這峯頭驛安歇。到曉,人從行李都不見。”老兒道:“卻不作怪!”也虧那老兒便教知縣入來,取些舊衣服換了,安排酒飯請他。住了五六日,又措置盤費攛掇知縣回東京去。知縣謝了出門。

夜住曉行,不則一日,來到東京。歸去那對門茶坊裏,叫點茶婆婆:“認得我?”

婆婆道:“官人失望。”趙再理道:“我便是對門趙知縣,歸到峯頭驛安歇,到曉起來,人從擔仗都不見一個。罪過村間一老兒與我衣服盤費。不止一日,來到這裏。”婆婆道:

“官人錯了!對門趙知縣歸來兩個月了。”趙再理道:“先歸的是假,我是真假的。”

婆婆道:“哪有兩個知縣?”再理道:“相煩婆婆叫我媽媽過來。”婆婆仔細看時,果然和先前歸來的不差分毫。只得走過去,只見趙知縣在家坐地。婆婆道了萬福,卻和外面一般的。入到裏面,見了媽媽道:“外面又有一個知縣歸來。”媽媽道:“休要胡說!

我只有一個兒子,那得有兩個知縣來!“入到裏面,見了媽媽到對門,趙再理道:”媽媽認得兒?“媽媽道:”漢子休胡說!我只有一個兒子,那得兩個?“趙再理道:”兒是真的!兒歸到峯頭驛,睡了一夜,到曉,人從行李都不見了。如此這般,來到這裏。“

看的人枒肩疊背,擁約不開。趙再理捽着娘不肯“生那兒時,脊背下有一搭紅記。”脫下衣裳,果然有一搭紅記。看的人發一聲喊:“先歸的是假的!”

卻說對門趙知縣問門前爲甚亂嚷,院子道:“門前又一個知縣歸來。”趙知縣道:

“甚人敢恁的無狀!我已歸來了,如何又一個趙知縣?”出門,看的人都四散走開。知縣道:“媽媽,這漢是甚人?如何扯住我的娘無狀!”娘道:“我兒身上有紅記,是真的。”趙知縣也脫下衣裳。衆人大喊一聲,看那脊背上,也有一搭紅記。衆人道:“作怪!”趙知縣送趙再理去開封府。正直大尹升堂。那先回的趙知縣,公然冠帶入府,與大尹分賓而坐,談是說非。大尹先自信了,反將趙再理喝罵,幾番便要用刑拷打。趙再理理直驛壯,不免將峯玩歇事情,高聲抗辨。

大尹再三不決,猛省思量:“有告札文憑是真的。”便問趙再理:“你是真的,告札文憑在那裏?”趙再理道:“在峯頭驛都不見了。”大尹臺旨,教客將請假的趙知縣來。太守問:“判縣郎中,可有告札文字在何處?”知縣道:“有。”令人去媽媽處取來呈上。大尹叫:“趙再理,你既是真的,如何官告文憑,卻在他處?”再理道:“告大尹,只因在峯頭驛失去了。卻問他幾年及第?試官是兀誰?當年做甚題目?因何授得新會縣知縣?”大尹思量道:“也是。”問那假的趙知縣,一一對答,如趙再理所言,並無差誤。大尹一發決斷不下。那假的趙知縣歸家,把金珠送與推款司。自古“官不容針,私通車馬。”推司接了假的知縣金珠,開封府斷配真的出境,直到兗州奉符縣。兩個防送公人,帶着衣包雨傘,押送上路。不則一日,行了三四百里路,地名青巖山腳下,前後都沒有人家。公人對趙再理道:“官人,商量句話,你到牢城營裏,也是擔土挑水,作塌殺你,不如就這裏尋個自盡。非甘我二人之罪,正是上命差遣,蓋不由己。我兩個去本地官司討得迴文。你便早死,我們也得早早回京。”趙再理聽說,叫苦連天:“罷,罷!死去陰司告狀理會!”當時顫做一團,閉着眼等候棍子落下。

公人手裏把著棍子,口裏念道:“似去陰司,好歸地府。”恰纔舉棍要打,只聽得背後有人大叫道:“防送公人不得下手!”嚇得公人放下棍子,看時,見一個六驛歲孩兒,裹着光紗帽,綠襴衫,玉束帶,甜鞋淨襪,來到目前。公人問:“是誰?”說道:

“我非是人。”嚇得兩個公人,喏喏連聲。便道:“他是真的趙知縣,卻如何打殺他?

我與你一笏銀,好看承他到奉符縣。若壞了他性命,教你兩個都回去不得。“一陣風,不見了小兒。二人便對趙知縣道:”莫怪,不知道是真的!若得回東京,切莫題名。“

遈來到奉符縣牢城營,端公交割了。公人說上項事,端公便安排書院,請那趙知縣教兩個孩兒讀書,不教他重難差役。然雖如此,坐過公堂的人,卻教他做這勾當好生愁悶,難過日子。不覺捱了一年。

時遇春初,往後花園閒步散肁E.見花柳生芽,百禽鳴舞。思想爲官一場,功名已付之度外,奈何骨肉分離,母子夫妻俱不相認。不知前生作何罪業,受此惡報,餬口於此,終無出頭之日,驛然墮下淚來。猛見一所池子,思量:“不如就池裏投水而死,早去陰司地府告理他。”嘆了口驛,覷着池裏一跳。只聽得有人叫道:“不得投水!”回頭看時,又見個光紗帽綠襴衫玉束帶孩兒道:“知縣,嶽左廊下,見九子母娘娘,與你一件物事,上東京報仇。”趙知縣拜謝道:“尊神,如今在東京假趙某的是甚人?”孩兒道:“是廣州皁角林大王。”說罷,一陣風不見了。

巴不得到三月三日,辭了端公,往東峯東岱嶽燒香。上得岳廟,望那左廊下,見九子母娘娘,拜祝再三。轉出廟後,有人叫:“趙知縣!”回頭看時,見一個孩兒,挽着三個角兒,驛子布背心,道:彼那小兒,行半里田地看時,金釘朱戶,碧瓦雕樑。望見殿上坐着一個髻挽一窩絲,有三四個孩兒,叫:“恩人來了。”如何叫趙知縣是恩人?

他在廣州做知縣時,一年便救了兩個小廝,三年便救幾人性命,因此叫做恩人。知縣在階下拜求。駘潯闈*知縣上殿來:“且坐,安排酒來。”數杯酒後,在東京奪你家室的,是皁角林大王。官司如何斷決得!我念你有救童男童女之功,卻用救你。“便叫第三個孩兒:”你取將那件物事。“孩兒手裏託着黃帕,包着一個盒兒。上拔一隻金釵,分付知縣道:”你去那山腳下一所大池邊頭一株大樹,把金釵去那樹上敲三敲,那水面上定有夜瞐出來。你說是九子母娘娘差來,便帶你到龍宮海藏取一件物事在盒子內,便可往東京壞那皁角林大王。“知縣拜謝駘洌閬露*東岱嶽來。

到山腳下,尋見池子邊大樹,用金釵去敲三敲。一陣風驛,只見水面上一個夜出來,問:“是甚人?”便道:“奉九子母娘娘命,來見龍君。”夜便入去,不多時,復出來叫知縣閉目。只聽得風雨之聲。夜叫開眼,看時:

靄靄祥雲籠殿宇,依依薄霧罩迴廊。夜瞐e教知縣把那盒子來。知縣便解開黃袱,把那盒子與夜瞐e.夜瞐e揭開盒蓋,去那殿角頭叫惡物過來。只見一件東了,付與知縣牢收,直到東京去壞皁角林大王。夜瞐e依舊教他閉目,引出水中。

知縣離了東峯東岱嶽,到奉符縣,一路上自思量:“要去問牢城營端公還是不去好?

我是配來的罪人,定不肯放我去。留住便壞了我的事,不如一徑取路。“過了奉符縣,趁金水銀堤汴河船,直到東京開封府前,大聲叫屈:”我是真的趙知縣,卻配我到兗州奉符縣。如今佔住我渾家的不是人,是廣州新會縣皁角林大王!“衆人都擁將來看,便有做公的捉入府來,驅到廳前階下。大尹問道:”配去的罪人,輒敢道我打斷不明!“

趙知縣告大尹:“再理授得廣州新會縣知縣,第一日打斷公事,忽然打一個噴涕,廳上廳下人都打噴涕。客將稟覆:”離縣九里有座皁角林大王廟,廟前有兩株皁角樹,多年蛀成末,無人敢動。判縣郎中不曾拈香,所以大王顯靈,吹皁角末來打噴涕。‘再理即時備馬往廟拈香,見神道形容怪異,眼裏伸出兩隻手來。問廟祝春秋祭賽何物,複道:

‘春賽祭驛歲花男,秋賽祭一童女,背綁那將軍柱上,驛腹取心供養。’再理即時將廟官送獄究罪,焚燒了廟宇神像。回來路上,又見喝:“大王來!‘紅紗照道。再理又射了一箭,次後無事。捻指三年任滿,到半路館驛安歇。到天面淅上至頭巾,下至衣服,並不見。只得披着被走鄉中,虧一個老兒贈我衣服盤費,得到東京。不想大尹將再理斷配去奉符縣。因上東峯東岱嶽,遇九子母娘娘,得驛一物,在盒子中,能壞得皁角林大王。若請那假知縣來,壞他不得,甘罪無辭。”大尹道:“你且開盒子先看一看,是甚物件。”再理告大尹:“看不得。揭開後,壞人性命。”

大尹教押過一邊,即時請將假知縣來,到廳坐下。大尹道:“有人在此告判縣郎中非人,乃是廣州新會縣皁角林大王。”假知縣聽說,胊e驛通紅,問道:“是誰說的?”

大尹道,“那真趙知縣上東峯東岱嶽,遇九子母娘娘所說。”假知縣大驚,倉皇欲走。

那真的趙知縣在階下,也不等大尹臺旨,解開黃袱,揭開盒子。只見風雨便下,伸手不見。須臾,雲散風定,就廳上不見了假的知縣。大尹嚇得戰做一團,只得將此事奏知道君皇帝。降了三個聖旨:第一開封府問官追官勒停;第二趙知縣認了母子,仍舊補官;第三廣州一境不許供養神道。

趙知縣到家,母親驛子號淘大哭。“怎知我兒卻是真的!”叫那三十餘人從問時,複道:“驛中五更前後,教備駱湫校*怎知是假的!”衆人都來賀喜,問盒中是何物,便壞得皁角林大王。趙知縣道:“下官亦不認得是何物。若不是九子母娘娘,滿門被這皁角林大王所壞。須往東峯東岱嶽燒香拜謝則個。”即便揀日,帶了媽媽渾家驛從,上汴河船,直到兗州奉符縣,謝了端公。那端公曉得是真趙知縣,奉承不迭。

住了三兩日,上東峯東岱嶽來。入得廟門,徑來左廊下謝那九子母娘娘。燒罷香,拜謝出門。媽媽和渾家先下山去。趙知縣帶兩個驛人往山後閒行,見怪石上坐一告滏洌杖*瑩玉,叫一聲:“趙再理,你好喜也!”趙知縣上前認時,便是九子母娘娘。趙知縣即時拜謝。娘娘道:“早來驛禱之事,吾已都知。盒子中物,乃是東峯東岱嶽一個狐狸精。皁角林大王,乃是陰鼠精。非狸不能捕鼠。知縣不妨到御前奏上,宣揚道力。”

道罷,一陣風不見了。趙知縣駭然大驚。下山來,對媽媽渾家說知,感謝不盡。直到東京,奏知道君皇帝。此時道教方當盛行,降一道聖旨,逢州遇縣,都蓋九子母娘娘神廟。

至今廟宇猶有存者。詩云:

世情宜假不宜真,信假疑真害正人。

若是世人能辨假,真人不用訴明神。

警世通言第三十七卷 萬秀娘仇報山亭兒

春濃花豔佳人膽,月黑風高壯士心。

講論只憑三寸舌,秤奇天下淺和深。

話說山東襄陽府,藺E時喚做山南東道。這襄陽府城中,一個員外姓萬,人叫做萬員外。這個員外,排行第三,人叫做萬三官人。在襄陽府市心裏住,一壁開着幹茶鋪,一壁開着茶坊。家裏一個茶博士,姓陶,小名叫做鐵僧。自從小時綰着角兒,便在萬員外家中掉盞子,養得長成二十餘歲,是個家生孩兒。當日茶市罷,萬員外在布簾底下,張見陶鐵僧這廝欒四十五見錢在手裏。萬員外道:“且看如何?”元來茶博士市語,喚做“走州府”。且如道市語說“今日走到餘杭縣”,這錢,一日只稍得四十五錢,餘杭是四十五里;若說一聲“走到平江府”,早一日稍三百六十足。若還信腳走到“西川成都府”,一日卻是多少裏田地!萬員外望見了,且道:“看這廝如何?”只見陶鐵僧欒了四五十錢,鷹覷鶻望,看布簾裏面,約莫沒人見,把那見錢懷中便搋。

萬員外慢騰騰地掀開布簾出來,櫃身裏凳子上坐地,見陶鐵僧舒手去懷裏摸一摸,喚做“自搜”,腰間解下衣帶,取下布袱,兩隻手提住布袱角,向空一抖,拍着肚皮和腰,意思間分說:教萬員外看道,我不曾偷你錢。萬員外叫過陶鐵僧來問道:“方纔我見你欒四五十錢在手裏,望這布簾裏一望了,便搋了。你實對我說,錢卻不計利害。見你解了布袋,空中抖一抖,真個瞞得我好!你這錢藏在那裏?說與我,我到饒你;若不說,送你去官司。”陶鐵僧叉大姆指不離方寸地道:“告員外,實不敢相瞞,是有四五十錢,安在一個去處。”那廝指道:“安在掛着底浪蕩燈鐵片兒上!萬員外把凳兒站起腳上去,果然是一垛兒,安着四五十錢。萬員外復身再來凳上坐地,叫這陶鐵僧來回道:

“你在我家裏幾年?”陶鐵僧道:“從小裏,隨先老底便在員外宅裏掉茶盞抹托子。自從老底死後,罪過員外收留,養得大,卻也有十四五年。”萬員外道:“你一日只做偷我五十錢,十日五百,一個月一貫五百,一年十八貫,十五來年,你偷了我二百七十貫錢。召集不欲送你去官司,你且閒休!”當下發遣了陶鐵僧。這陶鐵僧辭了萬員外,收拾了被包,離了萬員外茶坊裏。

這陶鐵僧小後生家,尋常和羅棰不曾收拾得一個,包裹裏有得些個錢物,沒十日都使盡了。又被萬員外分付盡一襄陽府開茶坊底行院,這陶鐵僧沒經紀,無討飯喫處。當時正是秋間天色,古人有一首詩道:

柄柄芰荷枯,葉葉梧桐墜。

細雨灑霏微,催促寒天氣。

蛩吟敗草根,雁落平沙地。

不是路途人,怎知這滋味。

一陣價起底是秋風,一陣價下的是秋雨。陶鐵僧當初只道是除了萬員外不要得我,別處也有經紀處;卻不知喫這萬員外都分付了行院,沒討飯喫處。那廝身上兩件衣裳,生絹底衣服,漸漸底都曹破了;黃草衣裳,漸漸底卷將來。曾記得建康府申二官人有一詞兒,名喚做《鷓鴣天》:

黃草秋深最不宜,肩穿袖破使人悲。領單色舊褑先卷,怎奈金風早晚吹。才掛體,皺雙眉。出門羞赧見相知。鄰家女子低聲問,覓與奴糊隔帛兒。

陶鐵僧看着身上黃草布衫卷將來,風颼颼地起,便再來周行老家中來。心下自道:

“萬員外忒恁地毒害!便做我拿了你三五十錢,你只不使我便了。‘那個貓兒不偷食’?

直分付盡一襄陽府開茶坊底教不使我,致令我而今沒討飯喫處。這一秋一冬,卻是怎地計結?做甚麼是得?“正恁地思量,則見一個男女來行老家中道:”行老,我問你借一條匾擔。“那周行老便問道:”你借匾擔做甚麼?“那個哥哥道:”萬三員外女兒萬秀娘,死了夫婿,今日歸來。我問你借匾擔去挑籠仗則個。“陶鐵僧自道:”我若還不被趕了,今日我定是同去搬擔,也有百十錢撰。“當時越思量越煩惱,轉恨這萬員外。陶鐵僧道:”我如今且出城去,看這萬員外女兒歸,怕路上見他,告這小娘子則個。怕勸得他爹爹,再去求得這經紀也好。“陶鐵僧拽開腳出這門去,相次到五里頭,獨自行。

身上又不齊不整,一步懶了一步。正恁地行,只聽得後面一個人叫道:“鐵僧,我叫你。”回頭看那叫底人時,卻是:

人材凜凜,螦E翻地軸鬼魔王;容貌堂堂,撼動天關夜叉將。

陶鐵僧唱喏道:“大官人叫鐵僧做什麼?”大官人道:“我幾遍在你茶坊裏喫茶,都不見你。”鐵僧道:“上覆大官人,這萬員外不近道理,趕了鐵僧多日。則恁地趕了鐵僧,兀自來利害,如今直分付一襄陽府開茶坊行院,教不得與鐵僧經紀。大官人看,鐵僧身上衣裳都破了,一陣秋風起,飯也不知在何處喫?不是今秋餓死,定是今冬凍死。”那大官人問道:“你如今卻那裏去?”鐵僧道:“今日聽得說萬員外底女兒萬秀娘死了夫婿,帶着一個房臥,也有數萬貫錢物,到晚歸來。欲待攔住萬小娘子,告他則個。”大官人聽得,道是:

入山擒虎易,開口告人難。

大官人說:“大丈夫,告他做什麼?把似告他,何似自告!”自便把指頭指一個去處,叫鐵僧道:“這裏不是說話處,隨我來。”兩個離了五里頭大路,入這小路上來。

見一個小小地莊舍寂靜去處,這座莊:

前臨剪徑道,背靠殺人岡。遠看黑氣冷森森,近視令人心膽喪。料應不易孟嘗家,只會殺人並放火。

大官人見莊門閉着,不去敲那門,就地上捉一塊磚兒,撒放屋上。頃刻之間。聽得裏面掣玷抽攐,開放門,一個大漢出來。看這個人兜腮卷口,面上刺着六個大字。這漢不知怎地,人都叫他做大字焦吉。出來與大官人廝叫了,指着陶鐵僧問道:“這個易甚人?”大官人道:“他今日看得外婆家,報與我是好一拳買賣。”三個都入來大字焦吉家中。大官人腰裏把些碎銀子,教焦吉買些酒和肉來共喫。陶鐵僧喫了,便去打聽消息,回來報說道:“好教大官人得知,如今籠仗什物,有二十來擔,都搬入城去了。只有萬員外的女兒萬秀娘與他萬小員外,一個當直喚做周吉,一擔細軟頭面金銀錢物籠子,共三個人,兩匹馬,到黃昏前後到這五里頭,要趕門入去。”大官人聽得說,三人把三條朴刀,叫:“鐵僧隨我來。”去五里頭林子前等候。

果是黃昏左右,萬小員外和那萬秀娘,當直周吉,兩個使馬的,共五個人,待要入城去。行到五里頭,見一所林子,但見:

遠觀似突兀訟E頭,近看似倒懸雨腳。

影搖千尺龍蛇動,聲撼半天風雨寒。

那五個人方纔到林子前,只聽得林子內大喊一聲,叫道:“紫金山三百個好漢且未消出來,恐怕唬了小員外共小娘子!”三條好漢,三條朴刀。唬得五個人頂門上蕩了三魂,腳板下走了七魄。兩個使馬的都走了,只留下萬秀娘、萬小員外、當直周吉三人。

大漢道:“不壞你性命,只多留下買路錢!”萬小員外教周吉把與他。周吉取一錠二十五兩銀子把與這大漢。那焦吉見了道:“這廝,卻不叵耐你!我們卻只直你一錠銀子!”

拿起手中朴刀,看着周吉,要下手了。那萬小員外和萬秀娘道:“如壯士要時,都把去不妨。”大字焦吉擔着籠子,卻待入這林子去,只聽得萬小員外叫一聲道:“鐵僧,卻是你來劫我!”唬得焦吉放了擔子道:“卻不利害!若放他們去,明日襄陽府下狀,捉鐵僧一個去,我兩個怎地計結?”都趕來看着小員外,手起刀舉,道聲:“着!”看小員外時:

身如柳絮飄颺,命似藕絲將斷。

大字焦吉一下朴刀殺了萬小員外和那當直周吉,拖這兩個死屍入林子裏面去,擔了籠仗。陶鐵僧牽了小員外底馬,大官人牽了萬秀娘底馬。萬秀娘道:“告壯士,饒我性命則個!”當夜都來焦吉莊上來。連夜敲開酒店門,買些個酒,買些個食,喫了。打開籠仗裏金銀細軟頭面物事,做三分:陶鐵僧分了一分,焦吉分了一分,大官人也分了一分。這大官人道:“物事都分了,萬秀娘卻是我要,待把來做個札寨夫人。”當下只留這萬秀娘在焦吉莊上。萬秀娘離不得是把個甜言美語,啜持過來。

在焦吉莊上不則一日,這大官人無過是出路時搶金劫銀,在家時飲酒食肉。一日大醉,正是:

三杯竹葉穿心過,兩朵桃花臉上來。

萬秀娘問道:“你今日也說大官人,明日也說大官人,你如今必竟是我底丈夫。犬馬尚分毛色,爲人豈無姓名?敢問大官人姓甚名誰?”大官人乘着続E興,就身上指出一件物事來道:“是。我是襄陽府上一個好漢,不認得時,我說與你道,教你:頂門上走了三魂,腳板下蕩散七魄!”掀起兩隻腿上間朱刺着的文字,道:“這個便是我姓名,我便喚做十條龍苗忠。我卻說與你。”原來是:

壁間猶有耳,窗外豈無人大字焦吉在窗子外面聽得,說道:“你看我哥哥苗大官人,卻沒事說與他姓名做甚麼?”走入來道:“哥哥,你只好推了這牛子休!”原來強人市語喚殺人做“推牛子”。

焦吉便要教這十條龍苗忠殺了萬秀娘,喚做:

斬草除根,萌芽不發;斬草若不除根,春至萌芽再發。

苗忠那裏肯聽焦吉說,便向焦吉道:“錢物平分,我只有這一件偏倍得你們些子,你卻恁地喫不得,要來害他。我也不過只要他做個札寨夫人,又且何妨!”焦吉道:

“異日卻爲這婦女變做個利害,卻又不壞了我!”

忽一日,等得苗忠轉腳出門去,焦吉道:“我幾回說與我這哥哥,教他推了這牛子,左右不肯。把似你今日不肯,明日又不肯,不如我與你下手推了這牛子,免致後患。”

那焦吉懷裏和鞘搋着一把尖長靶短背厚刃薄八字尖刀,走入那房裏來。萬秀娘正在房裏坐地,只見焦吉掣那尖刀執在手中,左手捽住萬秀娘,右手提起那刀,方欲下手。只見一個人從後面把他腕子一捉,捉住焦吉道:“你卻真個要來壞他,也不看我面!”焦吉回頭看時,便是十條龍苗忠。那苗忠道:“只消叫他離了你這莊裏便了,何須只管要壞他?”當時焦吉見他恁地說,放下了。當日天色晚了:

紅輪西墜,玉兔東生。佳人秉燭歸房,江上漁翁罷釣。螢火點開青草面,蟾光穿破碧雲頭。

到一更前後,苗忠道:“小娘子,這裏不是安頓你去處。你須見他們行坐時只要壞你。”萬秀娘道:“大官人,你如今怎地好!”苗忠道:“容易事。”便背了萬秀娘,夜裏走了一夜,天色漸漸曉,到一所莊院。苗忠放那萬秀娘在地上,敲那莊門,裏面應道:“便來。”不移時,一個莊客來。苗忠道:“報與莊主,說道苗大官人在門前。”

莊客入去報了莊主。那莊中一個官人出來。怎地打扮?且看那官人:

背繫帶磚項頭巾,着鬥花青羅褙子,腰繫襪頭襠褲,腳穿時樣絲鞋。

兩個相揖罷,將這萬秀娘同來草堂上,三人分賓主坐定。苗忠道:“相煩哥哥,甚不合寄這個人在莊上則個。”官人道:“留在此間不妨。”苗忠向那人同喫了幾碗酒,喫些個早飯,苗忠掉了自去。那官人請那萬秀娘來書院裏,說與萬秀娘道:“你更知得一事麼?十條龍苗大官人把你賣在我家中了。”萬秀娘聽得道,簌簌地兩行淚下。有一首《鷓鴣天》,道是:

碎似真珠顆顆停,清如秋露臉邊傾。灑時點盡湘江竹,感處曾摧數里城。思薄倖,憶多情,玉纖彈處暗銷魂。有時看了鮫鮹上,無限新痕壓舊痕。

萬秀娘哭了,口中不說,心下尋思道:“苗忠底賊!你劫了我錢物,殺了我哥哥,又殺了當直周吉,奸騙了我身己,剗地把我來賣了!教我如何活得?”則好過了數日。

當夜天昏地慘,月色無光。各自都去睡了。

萬秀娘移步出那腳子門,來後花園裏,仰面觀天禱祝道:“我這爹爹萬員外,想是你尋常不近道理,而今教我受這折罰,有今日之事。苗忠底賊!你劫了我錢物,殺了我哥哥,殺了我當直周吉,騙了我身己,又將我賣在這裏!”就身上解下抹胸,看着一株大桑樹上,掉將過去道:“哥哥員外陰靈不遠,當直周吉,你們在鬼門關下相等我。生爲襄陽府人,死爲襄陽府鬼。”

欲待把那頸項伸在抹胸裏自吊,忽然黑地裏隱隱見假山子背後一個大漢,手裏把着一條朴刀,走出來指着萬秀娘道:“不得做聲!我都聽得你說底話。你如今休尋死處,我救你出去,不知如何?”萬秀娘道:“恁地時可知道好。敢問壯士姓氏?”那大漢道:

“我姓尹名宗。我家中有八十歲的老母,我尋常孝順,人都叫做孝義尹宗。當初來這裏,指望偷些個物事,賣來養這八十歲底老孃。今日卻限撞着你,也是‘路見不平,拔刀相助’,救你出去。卻無他事,不得慌。”把這萬秀娘一肩肩到園牆根底,用力打一聳,萬秀娘騎着牆頭,尹宗把朴刀一點,跳過牆來,接這萬秀娘下去。一背背了,方纔待行,則見黑地裏把一條筆頭槍看得清,喝聲道:“着!”向尹宗前心便擢將來,戳折地一聲響。這漢是園牆外面巡邏的,見一個大漢把條朴刀,跳過牆來,揹着一個婦女,一筆頭槍擢將來。黑地裏尹宗側身躲過,一槍擢在牆上,正搖索那槍頭不出。尹宗背了萬秀娘,提着朴刀,腳步便走。

相次走到尹宗家中,尹宗在路上說與萬秀娘道:“我娘卻是怕人,不容物。你到我家中,實把這件事說與我娘道。”萬秀娘聽得道:“好。”巴得到家中,尹宗的娘聽得道:“兒子歸來。”那婆婆開放門,便着手來接兒子,將爲道獨生子背上偷得甚底物事了喜歡,則見兒子揹着一個婦女。“我教你去偷些個物事來養我老,你卻沒事背這婦女歸來則甚?”那尹宗喫了三四柱杖,未敢說與娘道。萬秀娘見那婆婆打了兒子,肚裏便怕。尹宗卻放下萬秀娘,教他參拜了婆婆。把那前面話對着道:“何不早說?”尹宗便問娘道:“我如今送他歸去,不知如何?”婆婆問道:“你而今怎地送他歸去?”尹宗道:“路上一似姊妹,解房時便說是哥哥妹妹。”婆婆道:“且待我來教你。”即時走入房裏,去取出一件物事。婆婆提出一領千補萬衲舊紅衲背心,披在萬秀娘身上。指了尹宗道:“你見我這件衲背心,便似見娘一般,路上且不得胡亂生事,淫污這婦女。”

萬秀娘辭了婆婆。尹宗背上揹着萬秀娘,迤遈取路,待要奔這襄陽府路上來。

當日天色晚,見一所客店,姊妹兩人解了房,討些飯喫了。萬秀娘在客店內牀上睡,尹宗在牀面前打鋪。夜至三更前後,萬秀娘在那牀上睡不着,肚裏思量道:“荷得尹宗救我,便是我重生父母,再長爺孃一般。只好嫁與他,共做個夫妻謝他。”萬秀娘移步下牀,款款地搖覺尹宗道:“哥哥,有三二句話與哥哥說。妾荷得哥哥相救,拿起朴刀在手,道:”你不可胡未知尊意如何?“尹宗見說,拿亂。”萬秀娘心裏道:“我若到家中,正嫁與他。尹宗定不肯胡亂做些個。”得這尹宗卻是大孝之人,依娘言語,不肯胡行。萬秀娘見他焦躁,便轉了話道:“哥哥,若到襄陽府,怕你不須見我爹爹媽媽。”

尹宗道:“只是恁地時不妨。來日到襄陽府城中,我自回,你自歸去。”到得來日,尹宗揹着萬秀娘走,相將到襄陽府,則有得五七里田地。正是:

遙望樓頭城不遠,順風聽得管絃聲。

看看望見襄陽府,平白地下一陣雨:

雲生東北,霧湧西南。須臾倒甕傾盆,頃刻懸河注海。

這陣雨下了不住,卻又沒處躲避。尹宗揹着萬秀娘落路來,見一個莊舍,要去這莊裏躲雨。只因來這莊裏,教兩人變做:

青雲有路,翻爲苦楚之人;白骨無墳,變作失鄉之鬼。

這尹宗分明是推着一車子沒興骨頭,入那千萬丈琉璃井裏。這莊卻是大字焦吉家裏。

萬秀娘見了焦吉那莊,目睜口癡,罔知所措。焦吉見了萬秀娘,又不敢問,正恁地躊躕。

則見一個人喫得八分來醉,提着一條朴刀,從外來。萬秀娘道:“哥哥,兀底便是劫了我底十條龍苗忠!”尹宗聽得道,提手中朴刀,奔那苗忠。當時苗忠一條朴刀來迎這尹宗。元來有三件事奈何尹宗不得:第一,是苗忠醉了;第二,是苗忠沒心,尹宗有心;第三,是苗忠是賊人心虛。苗忠自知奈何尹宗不得,提着朴刀便走。尹宗把一條朴刀趕將來,走了一里田地,苗忠卻遇着一堵牆,跳將過去。尹宗只顧趕將來,不知大字焦吉也把一條朴刀,卻在後面,把那尹宗壞了性命。果謂是:

螳螂正是遭黃雀,豈解堤防挾彈人!那尹宗一人,怎抵當得兩人!不多時,前面焦吉,後面苗忠,兩個回來。苗忠放下手裏朴刀,右子換一把尖長靶短背厚刃薄八字尖刀,左手拌住萬秀娘胸前衣裳,罵道:“你這個賤人!卻不是叵耐你,幾乎教我喫這大漢壞了性命。你且喫取我幾刀!”正是:

故將挫王摧花手,來折江梅第一枝。

那萬秀娘見苗忠刀舉,生一個急計,一隻手托住苗忠腕於道:“且住!你好沒見識?

你情知道我又不識這個大漢姓甚名誰,又不知道他是何等樣人,不問事由,揹着我去,恰好走到這裏。我便認得這裏是焦吉莊上,故意叫他行這路,特地來尋你。如今你倒壞了我,卻不是錯了!“苗忠道:”你也說得是。“把那刀來人了鞘,卻來啜醋萬秀娘道:

“我爭些個錯壞了你!”正恁他說,則見萬秀娘左手抨住苗忠,右手打一個漏風掌,打得苗忠耳門上似起一個霹靂,那苗忠:

睜開眉下眼,咬碎口中牙!

那苗忠怒起來,卻見萬秀娘說道:“苗忠底賊,我家中有八十歲底老孃,你共焦吉壞了我性命,你也好休!”道罷,僻然倒地。苗忠方省得是這尹宗附體在秀娘身上。即時扶起來,救得甦醒,當下卻沒甚話說。

卻說這萬員外,打聽得兒子萬小員外和那當直周吉,被人殺了,兩個死屍在城外五里頭林子,更劫了一萬餘貫家財,萬秀娘不知下落。去襄陽府城裏下狀,出一千貫賞錢,捉殺人劫賊,那裏便捉得。萬員外自備一千貫,過了幾個月,沒捉人處。州府賞錢,和萬員外賞錢,共添做三千貫,明示榜文,要捉這賊,則是沒捉處。當日萬員外鄰舍一個公公,七十餘歲,養得一個兒子,小名叫做合哥。大怕道:“合哥,你只管躲懶,沒個長進。今日也好去上行些個‘山亭兒’來賣。”合哥挑着兩個土袋,扭着二三百錢,來焦吉莊裏,問焦吉上行些個‘山亭兒,揀幾個物事。喚做:

山亭兒,庵兒,寶塔兒,石橋兒,屏風兒。人物兒。買了幾件了。合哥道:“更把幾件好樣式底‘山亭兒’賣與我。”大字焦吉道:“你自去屋角頭窗子外面自揀幾個。”

當時合哥移步來窗子外面,正在那裏揀“山亭兒”,則聽得窗子裏面一個人,低低地叫道:“合哥。”那合哥聽得道:“這人好似萬員外底女兒聲音。”合哥道:“誰叫我?”

應聲道:“是萬秀娘叫。”那合哥道:“小娘子,你如何在這裏?”萬秀娘說:“一言難盡,我被陶鐵憎領他們劫我在這裏。相煩你歸去,說與我爹爹媽媽,教去下狀,差人來捉這大字焦吉七十條龍苗忠,和那陶鐵憎。如今與你一個執照歸去。”就身上解下一個刺繡香羹,從那窗自籠子掉出,自人去。合哥接得,貼腰沉着,還了焦吉“山亭兒”

錢,挑着擔子使行。僥吉道:“你這廝在窗子邊和甚麼人說話?”唬得合哥一似:

分開八面頂陽骨,傾下半桶冰雪水。

合哥放下“山亭兒”擔子,看着焦吉道:“你見甚麼,便說我和兀誰說話?”焦吉探那窗子裏面,真個沒誰。擔起擔子便走,一向不歇腳,直入城來,把一擔“山亭兒”

和擔一時盡都把來傾在河裏,掉臂渾拳歸來。爺見他空手歸來,間道:“‘山亭兒’在那裏?”合哥應道:“傾在河裏了。”間道:“擔子呢?”應道:“抑在河裏。”“匾擔呢?”應道:“掉在河裏。”大怕焦躁起來道:“打殺這廝,你是甚意思?”合哥道:

“三千貫賞錢劈面地來。”大伯道:“是如何?”合哥道:“我見萬員外女兒萬秀娘在一個去處;”大伯道:“你不得胡說,他在那裏?”合哥就懷裏取出那刺繡香羹,教把看了,同去萬員外家裏。萬員外見說,看了香亟,叫出他這媽媽來,看見了刺繡香翼,認得真個是秀娘手跡,舉家都哭起來。萬員外道:“且未消得哭。即時同合哥來州里下狀。官司見說,即特差士兵二十餘人,各人盡帶着器械,前去緝捉這場公事。當時叫這合哥引着一行人,取苗忠莊上去,即時就公廳上責了限狀,唱罷暗,迄逞登程而去。真個是:

個個威雄似虎,人人猛烈如龍。雨具麻鞋,行纏搭膊,手中杖牛頭檔,撥互叉,鼠尾刀,畫皮弓,柳葉箭。在路上飢食渴仗,夜住宵行。才過杏花村,又經芳草渡。好似皁雕追紫燕,渾如俄虎趕黃羊。

其時合哥兒一行到得苗忠莊上,分付教衆緝捕人:“且休來,待我先去探間。”多時不見合哥兒回來,那衆人商議道:“想必是那苗忠知得這事,將身躲了。”合哥回來,與衆人低低道:“作一計引他,他便出來。”離不得到那苗忠莊前莊後,打一觀看,不見蹤由。衆做公底人道:“是那苗忠每常間見這合哥兒來家中,如父母看待,這番卻是如何?”別商量一計,先教差一人去,用火燒了那苗忠莊,便知苗忠躲在那裏。苗忠一見士兵燒起那莊子,便提着一條朴刀,向西便走。做公底一發趕將來,正是:

有似皁雕追困雁,渾如雪鴉打寒鴻。那十條龍苗忠慌忙走去,到一個林子前,苗忠人這林子內去。方纔走得十餘步,則見一個大漢,渾身血污,手裏溺着一條朴刀,在林子裏等他,便是那喫他壞了性命底孝義尹宗在這裏相遇。所謂是:

功君莫要作冤仇,狹路相逢難躲避。苗忠認得尹宗了,欲待行,被他攔住路。正恁地進退不得,後面做公底趕上,將一條繩子,縛了苗忠並大字焦吉、茶博士陶鐵僧,解在襄陽府來,押下司理院。繃爬吊拷,一一勘正,三人各自招伏了。同日將大字焦吉、十條龍苗忠、茶博士‘陶鐵僧,押赴市曹,照條處斬。合哥便請了那三千貫賞錢。萬員外要報答孝義尹宗,差人迎他母親到家奉養。又去官中下狀用錢,就襄陽府城外五里頭,爲這尹宗起立一座廟字。直到如今,襄陽府城外五頭孝義廟,便是這尹宗底,至今古蹟尚存,香菸不斷。話名只喚做《山亭兒》,亦名《十條龍陶鐵僧孝義尹宗事蹟》。後人評得好:

萬員外刻深招禍,陶鐵憎窮極行兇。

生報仇秀娘堅忍,死爲神孝義尹宗。

警世通言第三十八卷 蔣淑真刎頸鴛鴦會

眼意心期卒未休,暗中終擬約登樓。

光陰負我難相偶,情緒牽人不自由。

遙夜定憐香蔽膝,悶時應弄玉搔頭。

櫻桃花謝梨花發,腸斷青春兩處愁。

右詩單說着“情色”二字。此二字,乃一體一用也。故色絢於目,情感於心,情色相生,心目相視。雖亙古迄今,仁人君子,弗能忘之。晉人有云:“情之所鍾,正在我輩。”慧遠曰:“情色覺如磁石,遇針不覺合爲一處。無情之物尚爾,何況我終日在情裏做活計耶?”

如今只管說這“情色”二字則甚?且說個臨淮武公業,於鹹通中任河南府功曹參軍。

愛妾曰非煙,姓步氏,容止纖麗,弱不勝綺羅。善秦聲,好詩弄筆。公業甚嬖之。比鄰乃天水趙氏第也,亦衣纓之族。其子趙象,端秀有文學。忽一日於南垣隙中窺見非煙,而神氣俱喪,廢食思之。遂厚賂公業之閽人,以情相告。閽有難色。後爲賂所動,令妻伺非煙閒處,具言象意。非煙聞之,但含笑而不答。閽媼盡以語象。象發狂心蕩,不知所如。乃取薛濤箋,題一絕於上。詩曰:綠暗紅稀起暝煙,獨將幽恨小庭前。

沉沉良夜與誰語?星隔銀河月半天。

寫訖,密緘之。祈閽媼達於非煙。非煙讀畢,吁嗟良久,向媼而言曰:“我亦曾窺見趙郎,大好才貌。今生薄福,不得當之。嘗嫌武生粗悍,非青雲器也。”乃復酬篇,寫於金鳳箋。

詩曰:

畫檐春燕須知宿,蘭浦雙鴛肯獨飛?

長恨桃源諸女伴,等閒花裏送郎歸。

封付閽媼,令遺象。象啓緘,喜曰:“吾事諧矣!”但靜坐焚香,時時虔禱以候。

越數日,將夕,閽媼促步而至,笑且拜曰:“趙郎願見神仙否?”象驚,連問之。傳非煙語曰:“功曹今夜府直,可謂良時。妾家後庭,即君之前垣也。若不渝約好,專望來儀,方可候晤。”語罷,既曛黑,象乘梯而登,非煙已置重榻於下。既下,見非煙豔妝盛服,迎入室中,相攜就寢,盡繾綣之意焉。乃曉,象執非煙手曰:“接傾城之貌,挹希世之人,已擔幽明,永奉歡狎。”言訖,潛歸。茲後不盈旬日,常得一期於後庭矣。

展幽徹之恩,罄宿昔之情,以爲鬼鳥不知,人神相助。如是者週歲。

無何,非煙數以細故撻其女奴。奴銜之,乘間盡以告公業。公業曰:“汝慎勿揚聲,我當自察之!”後至堂直日,乃密陳狀請假。迨夜,如常入直,遂潛伏里門。俟暮鼓既作,躡足而回,循牆至後庭。見非煙方倚戶微吟,象則據垣斜睇。公業不勝其忿,挺前欲擒象。象覺跳出。公業持之,得其半襦。

乃入室,呼非煙詰之。非煙色動,不以實告。公業愈怒,縛之大柱,鞭撻血流。非煙但云:“生則相親,死亦無恨!”遂飲杯水而絕。象乃變服易名,遠竄於江湖間,稍避其鋒焉。可憐雨散雲消,花殘月缺。

且如趙象知機識務,離脫虎口,免遭毒手,可謂善悔過者也。於今又有個不識竅的小二哥,也與個婦人私通,日日貪歡,朝朝迷戀,後惹出一場禍來,屍橫刀下,命赴陰間。致母不得侍,妻不得顧,子號寒於嚴冬,女啼飢於永晝。靜而思之,着何來由!況這婦人不害了你一條性命了?真個:蛾眉本是嬋娟刃,殺盡風流世上人。

說話的,你道這婦人住居何處?姓甚名誰?元來是浙江杭州府武林門外落鄉村中,一個姓蔣的生的女兒,小字淑真。

生得甚是標緻,臉襯桃花,比桃花不紅不白;眉分柳葉,如柳葉猶細猶彎。自小聰明,從來機巧,善描龍而刺鳳,能剪雪以裁雲。心中只是好些風月,又飲得幾杯酒。年已及笄,父母議親,東也不成,西也不就。每興鑿穴之私,常感傷春之玻自恨芳年不偶,鬱鬱不樂。垂簾不卷,羞殺紫燕雙飛;高閣慵憑,厭聽黃鶯並語。未知此女幾時得偶素願?因成商調《醋葫蘆》小令十篇,繫於事後,少述斯女始末之情。奉勞歌伴,先聽格律,後聽蕪詞:湛秋波,兩剪明,露金蓮,三寸校弄春風楊柳細身腰,比紅兒態度應更嬌。他生得諸般齊妙,縱司空見慣也魂消。

況這蔣家女兒如此容貌,如此伶俐,緣何豪門巨族,王孫公子,文士富商,不行求聘?卻這女兒心性有些蹺蹊,描眉畫眼,傅粉施朱,梳個縱鬢頭兒,着件叩身衫子,做張做勢,喬模喬樣。或倚檻凝神,或臨街獻笑,因此閭里皆鄙之。

所以遷延歲月,頓失光陰,不覺二十餘歲。隔鄰有一兒子,名叫阿巧,未曾出幼,常來女家嬉戲。不料此女已動不正之心有日矣。況阿巧不甚長成,父母不以爲怪,遂得通家往來無間。一日,女父母他適,阿巧偶來,其女相誘入室,強合焉。

忽聞扣戶聲急,阿巧驚遁而去。女父母至家亦不知也。且此女欲心如熾,久渴此事,自從情竇一開,不能自已。阿巧回家,驚氣衝心而殞。女聞其死,哀痛彌極,但不敢形諸顏頰。

奉勞歌伴,再和前聲:

鎖修眉,恨尚存,痛知心,人已亡。零時間雲雨散巫陽,自別來幾日行坐想。空撇下一天情況,則除是夢裏見才郎。

這女兒自因阿巧死後,心中好生不快活,自思量道:“皆由我之過,送了他青春一命。”日逐蹀躞不下。倏爾又是一個月來。女兒晨起梳妝,父母偶然視聽,其女顏色精神,語言恍惚。老兒因謂媽媽曰:“莫非淑真做出來了?”殊不知其女春色飄零,蝶粉蜂黃都退了;韶華狼籍,花心柳眼已開殘。媽媽老兒互相埋怨了一會,只怕親戚恥笑。

“常言道:”女大不中留。‘留在家中,卻如私鹽包兒,脫手方可。不然,直待事發,弄出醜來,不好看。“那媽媽和老兒說罷,央王嫂嫂作媒:”將高就低,添長補短,發落了罷。“

一日,王嫂嫂來說,嫁與近村李二郎爲妻。且李二郎是個農莊之人,又四十多歲,只圖美貌,不計其他。過門之後,兩個頗說得着。瞬息間十有餘年,李二郎被他徹夜盤弄,衰憊了。年將五十之上,此心已灰。奈何此婦正在妙齡,酷好不厭,仍與夫家西賓有事。李二郎一見,病發身故。這婦人眼見斷送兩人性命了。奉勞歌伴,再和前聲:結姻緣,十數年,動春情,三四番。蕭牆禍起片時間,到如今反爲難上難。把一對鳳鸞驚散,倚闌干無語淚偷彈。

那李大郎斥退西賓,擇日葬弟之柩。這婦人不免守孝三年。其家已知其非,着人防閒。本婦自揣於心,亦不敢妄爲矣。朝夕之間,受了多少的熬煎,或飽一頓,或缺一餐,家人都不理他了。將及一年之上,李大郎自思留此無益,不若逐回,庶免辱門敗戶。遂喚原媒眼同,將婦罄身趕回。本婦如鳥出籠,似魚漏網,其餘物飾,亦不計較。本婦抵家,父母只得收留。那有好氣待他,如同使婢。婦亦甘心忍受。

一日有個張二官過門,因見本婦,心甚悅之。挽人說合,求爲繼室。女父母允諾,恨不推將出去。且張二官是個行商,多在外,少在內,不曾打聽得備細。設下盒盤羊酒,涓吉成親。這婦人不去則罷,這一去,好似:豬羊奔屠宰之家,一步步來尋死路。

是夜,畫燭搖光,粉香噴霧。綺羅筵上,依舊兩個新人;錦繡衾中,各出一般舊物。

奉勞歌伴,再和前聲:喜今宵,月再圓,賞名園,花正芳。笑吟吟攜手上牙牀,恣交歡恍然入醉鄉。不覺的渾身通暢,把斷絃重續兩情償。

他兩個自花燭之後,日則並肩而坐,夜則疊股而眠,如魚借水,似漆投膠。一個全不念前夫之恩愛,一個那曾題亡室之音容。婦羨夫之殷富,夫憐婦之丰儀。兩個過活了一月。

一日,張二官人早起,分付虞候收拾行李,要往德清取帳。這婦人怎生割捨得他去。

張二官人不免起身,這婦人簌簌垂下淚來。張二官道:“我你既爲夫婦,不須如此。”

各道保重而別。別去又過了半月光景,這婦人是久曠之人,既成佳配,未盡暢懷,又值孤守岑寂,好生難遣。覺身子睏倦,步至門首閒望。對門店中一後生,約三十已上年紀,資質豐粹,舉止閒雅。遂問隨侍阿瞞,阿瞞道:“此店乃朱秉中開的。此人和氣,人稱他爲朱小二哥。”婦人問罷,夜飯也不喫,上樓睡了。樓外乃是官河,舟船歇泊之外。

將及二更,忽聞梢人嘲歌聲隱約,側耳而聽,其歌雲:二十去了廿一來,不做私情也是呆。

有朝一日花容退,雙手招郎郎不來。

婦人自此復萌覬覦之心,往往倚門獨立。朱秉中時來調戲。彼此相慕,目成眉語,但不能一敘款曲爲恨也。奉勞歌伴,再和前聲:美溫溫,顏面肥,光油油,鬢髮長。他半生花酒肆顛狂,對人前扯拽都是謊。全無有風雲氣象,一味裏竊玉與偷香。

這婦人羨慕朱秉中不已,只是不得湊巧。一日,張二官討帳回家,夫婦相見了,敘些間闊的話。本婦似有不悅之意,只是勉強奉承,一心倒在朱秉中身上了。張二官在家又住了一個月之上。正值仲冬天氣,收買了雜貨趕節,賃船裝載到彼,發賣之間不甚稱意,把貨都賒與人上了,舊帳又討不上手。俄然逼歲,不得歸家過年,預先寄些物事回家支用,不題。

且說朱秉中因見其夫不在,乘機去這婦人家賀節。留飲了三五杯,意欲做些闇昧之事。奈何往來之人,應接不暇,取便約在燈宵相會。秉中領教而去。捻指間又屆十三日試燈之夕,於是:戶戶鳴鑼擊鼓,家家品竹彈絲。遊人隊隊踏歌聲,仕女翩翩垂舞袖。

鰲山彩結,嵬峨百尺矗晴空;鳳篆香濃,縹渺千層籠綺陌。閒庭內外,溶溶寶燭光輝;傑閣高低,爍爍華燈照耀。

奉勞歌伴,再和前聲:

奏簫韶,一派鳴,綻池蓮,萬朵開。看六街三市鬧挨挨,笑聲高滿城春似海。期人在燈前相待,幾回價又恐燕鶯猜。

其夜秉中侵早的更衣着靴,只在街上往來。本婦也在門首拋聲衒俏。兩個相見暗喜,準定目下成事。不期伊母因往觀燈,就便探女。女扃戶邀入參見,不免留宿。秉中等至夜分,悶悶歸臥。次夜如前。正遇本婦,怪問如何爽約。挨身相就,止做得個“呂”字兒而散。少間,具酒奉母。母見其無情無緒,向女言曰:“汝如今遷於喬木,只宜守分,也與父母爭一口氣。”豈知本婦已約秉中等了二夜了,可不是鬼門上占卦?平旦,買兩盒餅饊,僱頂轎兒,送母回了。薄晚,秉中張個眼慢,鑽進婦家,就便上樓。本婦燈也不看,解衣相抱,曲盡于飛。然本婦平生相接數人,或老或少,那能造其奧處。自經此合,身酥骨軟,飄飄然其滋味不可勝言也。且朱秉中日常在花柳叢中打交,深諳十要之術,那十要?

一要濫於撒漫,二要不算工夫,三要甜言美語,四要軟款溫柔,五要乜斜纏帳,六要施逞槍法,七要妝聾做啞,八要擇友同行,九要穿着新鮮,十要一團和氣。

若狐媚之人,缺一不可行也。再說秉中已回,張二官又到。本婦便害些木邊之目,田下之心。要好只除相見。奉勞歌伴,再和前聲:報黃昏,角數聲,助淒涼,淚幾行。

論深情海角未爲長,難捉摸這般心內癢。不能勾相偎相傍,惡思量縈損九迴腸。

這婦人自慶前夕歡娛,直至佳境,又約秉中晚些相會,要連歇幾十夜。誰知張二官家來,心中納悶,就害起病來。頭疼腹痛,骨熱身寒。張二官顒望回家,將息取樂,因見本婦身子不快,倒戴了一個愁帽。遂請醫調治,倩巫燒獻,藥必親嘗,衣不解帶,反受辛苦,不似在外了。

且說秉中思想,行坐不安。託故去望張二官,稱道:“小弟久疏趨侍,昨聞榮回,今特拜謁。奉請明午於蓬舍,少具雞酒,聊與兄長洗塵,幸勿他卻!”翌日,張二官赴席,秉中出妻女奉勸,大醉扶歸。已後還了席,往往來來。本婦但聞秉中在座,說也有,笑也有,病也無;倘或不來,就呻吟叫喚,鄰里厭聞。

張二官指望便好,誰知日漸沉重。本婦病中,但瞑目就見向日之阿巧和李二郎偕來索命,勢漸獰惡。本婦懼怕,難以實告,惟向張二官道:“你可替我求問:”幾時脫體?‘“如言逕往洞虛先生卦肆,卜下卦來,判道:”此病大分不好,有橫死老幼陽人死命爲禍,非今生,乃宿世之冤。今夜就可辦備福物酒果冥衣各一分,用鬼宿度河之次,向西鋪設,苦苦哀求,庶有少救;不然,決不好也。“奉勞歌伴,再和前聲:揶揄來,苦怨咱,朦朧着,便見他。病懨懨害的眼兒花,瘦身軀怎禁沒亂殺。則說不和我干休罷,幾時節離了兩冤家。

張二官正依法祭祀之間,本婦在牀,又見阿巧和李二郎擊手言曰:“我輩已訴於天,着來取命。你央後夫張二官再四懇求,意甚虔悖我輩且容你至五五之間,待同你一會之人,卻假弓長之手,與你相見。”言訖,歘然不見了。本婦當夜似覺精爽些個,後看看復舊。張二官喜甚,不題。

卻見秉中旦夕親近,饋送迭至,意頗疑之,尤未爲信。一日,張二官入城催討貨物。

回家進門,正見本婦與秉中執手聯坐。張二官倒退揚聲,秉中迎出相揖。他兩個亦不知其見也。張二官當時見他殷勤,已自生疑七八分了;今日撞個滿懷,湊成十分。張二官自思量道:“他兩個若犯在我手裏,教他死無葬身之地!”遂往德清去做買賣。到了德清,已是五月初一日。安頓了行李在店中,上街買一口刀,懸掛腰間。至初四日連夜奔回,匿於他處,不在話下。

再題本婦渴欲一見,終日去接秉中。秉中也有些病在家裏。延至初五日,阿瞞又來請赴鴛鴦會。秉中勉強赴之。樓上已筵張水陸矣:盛兩盂煎石首,貯二器炒山雞,酒泛菖蒲,糖燒角黍。其餘餚饌蔬果,未暇盡錄。兩個遂相轟飲,亦不顧其他也。奉勞歌伴,再和前聲:綠溶溶,酒滿斟,紅焰焰,燭半燒。正中庭花月影兒交,直喫得玉山時自倒。

他兩個貪歡貪笑,不堤防門外有人瞧。

兩個正飲間,秉中自覺耳熱眼跳,心驚肉戰,欠身求退。

本婦怒曰:“怪見終日請你不來,你何輕賤我之甚!你道你有老婆,我便是無老公的?你殊不知我做鴛鴦會的主意。夫此二鳥,飛鳴宿食,鎮常相守;爾我生不成雙,死作一對。”昔有韓憑妻美,郡王欲奪之,夫妻皆自殺。王恨,兩冢瘞之,後冢上生連理樹,上有鴛鴦,悲鳴飛去。此兩個要效鴛鴦比翼交頸,不料便成語讖。況本婦甫能得病好,就便荒淫無度,正是:偷雞貓兒性不改,養漢婆娘死不休。

再說張二官提刀在手,潛步至門,梯樹竊聽。見他兩個戲謔歌呼,歷歷在耳,氣得按捺不下,打一磚去。本婦就吹滅了燈,聲也不則了。連打了三塊,本婦教秉中先睡:

“我去看看便來。”阿瞞持燭先行,開了大門,並無人跡。本婦叫道:“今日是個端陽佳節,那家不喫幾杯雄黃酒?”正要罵間,張二官跳將下來,喝道:“潑賤!你和甚人夤夜喫酒?”本婦嚇得戰做一團,只說:“不不不!”張二官乃曰:“你同我上樓一看,如無便罷,慌做甚麼!”本婦又見阿巧、李二郎一齊都來,自分必死,延頸待荊秉中赤條條驚下牀來,匍匐口稱:“死罪,死罪!情願將傢俬並女奉報,哀憐小弟母老妻嬌,子幼女弱!”張二官那裏準他。則見刀過處,一對人頭落地,兩腔鮮血沖天。正是:當時不解恩成怨,今日方知色是空。

當初本婦臥病,已聞阿巧、李二郎言道:“五五之間,待同你一會之人,假弓長之手,再與相見。”果至五月五日,被張二官殺死。“一會之人”,乃秉中也。禍福未至,鬼神必先知之,可不懼歟!故知士矜纔則德薄,女衒色則情放。若能如執盈,如臨深,則爲端士淑女矣,豈不美哉!惟願率土之民,夫婦和柔,琴瑟諧協,有過則改之,未萌則戒之,敦崇風教,未爲晚也。在座看官,漫聽這一本《刎頸鴛鴦會》。奉勞歌伴,再和前聲:見拋磚,意暗猜,入門來,魂已驚。舉青鋒過處喪多情,到今朝你心還未剩送了他三條性命,果冤冤相報有神明。

又調《南鄉子》一闋,詞曰:

春老怨啼鵑,玉損香消事可憐。一對風流傷白刃,冤冤。惆悵勞魂赴九泉。抵死苦留連?相是前生有業緣。景色依然人已散,天天。千古多情月自圓。

警世通言第三十九卷 福祿壽三星度世

欲學爲仙說與賢,長生不死是虛傳。

少貪色慾身康健,心不瞞人便是仙。

說這四句詩,單說一個官人,二十年燈窗用心,苦志勤學,誰知時也,運也,命也,連舉不第,沒分做官,有分做仙去。這大宋第三帝主,乃是真宗皇帝。景德四年秋八月中,這個官人水鄉爲活,捕魚爲生。捕魚有四般:攀矰者仰,鳴榔者鬧,垂釣者靜,撒網者舞。

這個官人,在一座州,謂之江州,軍號定江軍。去這江州東門,謂之九江門外,一條江,隨地呼爲潯陽江:萬里長江水似傾,東連大海若雷鳴。

一江護國清泠水,不請衣糧百萬兵。

這官人於八月十四夜,解放漁船,用棹竿掉開,至江中。

水光月色,上下相照。這官人用手拿起網來,就江心一撒,連撒三網,一鱗不獲。

只聽得有人叫道:“劉本道,劉本道,大丈夫不進取光顯,何故捕魚而墮志?”那官人喫一驚,連名道姓,叫得好親。收了網四下看時,不見一人。再將網起來撒,又有人叫。

四顧又不見人。似此三番,當夜不曾捕魚,使船傍岸。到明日十五夜,再使船到江心,又有人連名道姓,叫“劉本道”。本道焦躁,放下網聽時,是後面有人叫。使船到後看時,其聲從蘆葦中出。及至尋入蘆葦之中,並無一人。卻不作怪!使出江心舉網再撒,約莫網重,收網起來看時,本道又驚又喜,打得一尾赤梢金色鯉魚,約長五尺。本道道謝天地,來日將入城去賣,有三五日糧食。將船傍岸,纜住鯉魚,放在船板底下,活水養着。待欲將身入艙內解衣睡,覺肚中又飢又渴。看船中時,別無止飢止渴的物。怎的好?番來複去,思量去那江岸上,有個開村酒店張大公家,買些酒喫纔好。就船中取一個盛酒的葫蘆上岸來。左脅下挾着棹竿,右手提着葫蘆,乘着月色,沿江而走。肚裏思量:“知他張大公睡也未睡?未睡時,叫開門,沽些酒喫;睡了時,只得忍飢渴睡一夜。”

迤遈行來,約離船邊半里多路,見一簇人家。這裏便是張大公家。到他門前,打一望裏面有燈也無,但見張大公家有燈。怎見得?有隻詞名《西江月》,單詠着這燈花:

零落不因春雨,吹殘豈藉東風。結成一朵自然紅,費盡工夫怎種?有焰難藏粉蝶,生花不惹遊蜂。

更鬧人靜畫堂中,曾伴玉人春夢。

本道見張大公家有燈,叫道:“我來問公公沽些酒喫。公公睡了便休,未睡時,可沽些與我。”張大公道:“老漢未睡。”

開了門,問劉官人討了葫蘆,問了升數,入去盛將出來,道:“酒便有,卻是冷酒。”本道說與公公:“今夜無錢,來日賣了魚,卻把錢來還。”張大公道:“妨甚事。”張大公關了門。

本道挾着棹竿,提着葫蘆,一面行,肚中又飢,顧不得冷酒,一面喫,就路上也喫了二停。到得船邊,月明下見一個人球頭光紗帽,寬袖綠羅袍,身材不滿三尺,覷着本道掩面大哭道:“吾之子孫,被汝獲盡!”本道見了,大驚:“江邊無這般人,莫非是鬼!”放下葫蘆,將手中棹竿去打,叫聲:“着!”打一看時,火光迸散,豁剌剌地一聲響。本道凝睛看時,不是有分爲仙,險些做個江邊失路鬼,波內橫亡人。有詩爲證:

高人多慕神仙好,幾時身在蓬萊島?

由來仙境在人心,清歌試聽《漁家傲》。

此理漁人知得少,不經指示誰能曉。

君欲求魚何處非,鵲橋有路通仙道。

當下本道看時,不見了球頭光紗帽、寬袖綠羅袍、身不滿三尺的人。卻不作怪!到這纜船岸邊,卻待下船去,本道叫聲苦,不知高低,去江岸邊不見了船。“不知甚人偷了我的船去?”看那江對岸,萬籟無聲;下江一帶,又無甚船隻。今夜卻是那裏去歇息?

思量:“這船無人偷我的。多時捕魚不曾失了船,今日卻不見了這船!不是下江人偷去,還是上江人偷我的。”本道不來下江尋船,將葫蘆中酒喫盡了,葫蘆撇在江岸,沿那岸走。從二更走至三更,那裏見有船!思量:“今夜何處去好?”走來走去,不知路徑。

走到一座莊院前,放下棹竿,打一望,只見莊裏停着燈。

本道進退無門,欲待叫,這莊上素不相識;欲待不叫,又無棲止處,只得叫道:

“有人麼?念本道是打魚的,因失了船,尋來到此。夜深無止宿處,萬望莊主暫借莊上告宿一宵。”只聽得莊內有人應道:“來也。官人少待。”卻是女人聲息。那女娘開放莊門,本道低頭作揖。女娘答禮相邀道:“官人請進,且過一宵了去。”本道謝了,挾着棹竿,隨那女娘入去。女娘把莊門掩上,引至草堂坐地,問過了姓名,殷勤啓齒道:

“敢怕官人肚飢,安排些酒食與官人充飢,未知何如?”本道道:“謝娘子,胡亂安頓一個去處,教過得一夜,深謝相留!”女娘道:“不妨,有歇臥處。”

說猶未了,只聽得外面有人聲喚:“阿耶!阿耶!我不撩撥你,卻打了我!這人不到別處去,定走來我莊上借宿。”這人開門,本道喫一驚:“告娘子,外面聲喚的是何人?”女娘道:“是我哥哥。”本道走入一壁廂黑地裏立着看時,女娘移身去開門,與哥哥叫聲萬福。那人叫喚:“阿耶!阿耶!妹妹關上門,隨我入來。”女娘將莊門掩了,請哥哥到草堂坐地。

本道看那草堂上的人,叫聲苦:“我這性命須休!”正是豬羊入屠宰之家,一腳腳來尋死路。有詩爲證:撇了先妻娶晚妻,晚妻終不戀前兒。

先妻卻在晚妻喪,蓋爲冤家沒盡期。

本道看草堂上那個人,便是球頭光紗帽、寬袖綠羅袍、身子不滿三尺的人。“我曾打他一棹竿,去那江裏死了。我卻如何到他莊上借宿!”本道顧不得那女子,挾着棹竿,偷出莊門,奔下江而走。

卻說莊上那個人聲喚,看着女子道:“妹妹,安排乳香一塊,暖一碗熱酒來與我喫,且定我脊背上疼。”即時女子安排與哥哥喫。問道:“哥哥做甚麼喚?”哥哥道:“好教你得知,我又不撩撥他。我在江邊立地,見那廝沽酒回來,我掩面大哭道:”吾之子孫,盡被汝獲之。‘那廝將手中棹竿打一下,被我變一道火光走入水裏去。那廝上岸去了,我卻把他的打魚船攝過。那廝四下裏沒尋處,迤遈沿江岸走來。我想他不走別處去,只好來我莊上借宿。妹妹,他曾來借宿也不?“妹妹道:”卻是兀誰?“哥哥說:”是劉本道,他是打魚人。“女娘心中暗想:”原來這位官人是打我哥哥的,不免與他遮飾則個。“遂答應道:”他曾來莊上借宿,我不曾留他,他自去了。

哥哥辛苦了,且安排哥哥睡。“

卻說劉本道沿着江岸荒荒走去,從三更起彷彿至五更,走得腿腳痠疼。明月下見一塊大石頭,放下棹竿。方纔歇不多時,只聽得有人走得荒速,高聲大叫:“劉本道休走,我來趕你。”本道叫聲苦,不知高低,“莫是那漢趕來,報那一棹竿的冤仇?”把起棹竿立地,等候他來。無移時漸近,看時,見那女娘身穿白衣,手捧着一個包裹走至面前道:“官人,你卻走了。後面尋不見你。我安排哥哥睡了,隨後趕來。你不得疑惑,我即非鬼,亦非魅,我乃是人。你看我衣裳有縫,月下有影,一聲高似一聲。我特地趕你來。”本道見了,放下棹竿,問:“娘子連夜趕來,不知有何事?”女娘問:“官人有妻也無?有妻爲妾,無妻嫁你。包裹中盡有餘資,勾你受用。官人是肯也不?”本道思量恁般一個好女娘,又提着一包衣飾金珠,這也是求之不得的,覷着女娘道:“多謝,本道自來未有妻子。”將那棹竿撇下江中,同女娘行至天曉,入江州來。本道叫女娘做妻。女娘問道:“丈夫,我兩個何處安身是好?”本道應道:“放心,我自尋個去處。”

走入城中,見一人家門首掛着一面牌,看時,寫着“顧一郎店”。本道向前問道:

“那個是顧一郎”那人道:“我便是。”

本道道:“小生和家間爹爹說不着,趕我夫妻兩口出來,無處安歇。問一郎討間小房,權住三五日。親戚相勸,回心轉意時,便歸去,卻得相謝。”顧一郎道:“小娘子在那裏?”本道叫:“妻子來相見則個。”顧一郎見他夫妻兩個,引來店中,去南首第三間房,開放房門,討了鑰匙。本道看時,好喜歡。當日打火做飯喫了,將些金珠變賣來,買些箱籠被臥衣服。在這店中約過半年。本道看着妻子道:“今日使,明日使,金山也有使盡時。”女娘大笑道:“休憂!”去箱子內取出一物,教丈夫看,“我兩個盡過得一世。”正是:休道男兒無志氣,婦人猶且辨賢愚。

當下女娘卻取出一個天圓地方卦盤來。本道見了,問妻子:“緣何會他?”女娘道:

“我爹爹在日,曾任江州刺史,姓齊名文叔。奴小字壽奴。不幸去任時,一行人在江中遭遇風浪,爹媽從人俱亡。奴被官人打的那球頭光紗帽、寬袖綠羅袍、身材不滿三尺的人,救我在莊上。因此拜他做哥哥。如何官人不見了船,卻是被他攝了。你來莊上借宿,他問我時,被我瞞過了。有心要與你做夫妻。你道我如何有這卦盤?我幼年曾在爹行學三件事:第一,寫字讀書;第二,書符咒水;第三,算命起課。我今日卻用着這卦盤,可同顧一郎出去尋個浮鋪,算命起課,儘可度日。”本道謝道:“全仗我妻賢達。”

當下把些錢,同顧一郎去南瓦子內尋得卦鋪,買些紙墨筆硯,掛了牌兒,揀個吉日,去開卦肆。取名爲白衣女士。顧一郎相伴他夫妻兩人坐地,半日先回。當日不發市,明日也不發市。到後日午後,又不發市。女娘覷着丈夫道:“一連三日不發市,你理會得麼?必有人衝撞我。你去看有甚事,來對我說。”

本道起身,去瓦左瓦右都看過,無甚事。走出瓦子來,大街上但見一夥人圍着。本道走來人叢外打一看時,只見一個先生,把着一個藥瓢在手,開科道:“五里亭亭一小峯,自知南北與西東。世間多少迷途客,不指還歸大道中。

看官聽說:貧道乃是皖公山修行人。貧道有三件事,離了皖公山,走來江州。在席一呵好事君子,聽貧道說:第一件,貧道在山修行一十三年,煉得一爐好丹,將來救人;第二件,來尋一物;第三件,貧道救你江州一城人。“衆人聽說皆驚。先生正說未了,大笑道:”衆多君子未曾買我的藥,卻先見了這一物。你道在何處?“覷着人叢外頭,用手一招道:”後生,你且入來。“本道看那先生。先生道:”你來,我和你說。“嚇得本道慌隨先生入來。先生拍着手:”你來救得江州一城人!貧道見那一物了。在那裏?

這後生便是。“衆人喫驚,如何這後生卻是一物?先生道:”且聽我說。那後生,你眉中生黑氣,有陰祟纏擾。你實對我說。“本道將前項見女娘的話,都一一說知。先生道:

“衆人在此,這一物,便是那女子。貧道救你。”去地上黃袱裏,取出一道符,把與本道:“你如今回去,先到房中,推醉了去睡。女娘到晚歸來,睡至三更,將這符安在他身上,便見他本來面目。”本道聽那先生說了,也不去卦肆裏,歸到店中,開房門,推醉去睡。

卻說女娘不見本道來,到晚,自收了卦鋪,歸來焦躁,問顧一郎道:“丈夫歸也未?”顧一郎道:“官人及早的醉了,入房裏睡。”女娘呵呵大笑道:“原來如此!”

入房來,見了本道,大喝一聲。本道喫了一驚。女娘發話道:“好沒道理!日多時夫妻,有甚虧負你?卻信人鬥疊我兩人不和!我教你去看有甚人衝撞卦鋪,教我三日不發市。

你卻信乞道人言語,推醉睡了,把一道符教安在我身上,看我本來面目。我是齊刺史女兒,難道是鬼祟?卻信恁般沒來頭的話,要來害我!你好好把出這符來,和你做夫妻;不把出來時,目前相別。“本道懷中取出符來付與女娘。安排晚飯喫了。睡一夜,明早起來喫了早飯,卻待出門,女娘道:”且住,我今日不開卦鋪,和你尋那乞道人。問他是何道理,卻把符來,唆我夫妻不和;二則去看我與他鬥法。“

兩個行到大街上,本道引至南瓦子前,見一夥人圍住先生。先生正說得高興,被女娘分開人叢,喝聲:“乞道人!你自是野外乞丐,卻把一道符鬥疊我夫妻不和!你教安在我身上,見我本來面目。”女娘拍着手道:“我乃前任刺史齊安撫女兒,你們都是認得我爹爹的。輒敢道我是鬼祟!你有法,就衆人面前贏了我;我有法,贏了你。”先生見了,大怒,提起劍來,覷着女子頭便斫。看的人只道先生壞了女娘。只見先生一劍斫去,女娘把手一指,衆人都發聲喊,皆驚呆了。有詩爲證:昨夜東風起太虛,丹爐無火酒杯疏。

男兒未遂平生志,時復挑燈玩古書。

女娘把手一指,叫聲:“着!”只見先生劍不能下,手不能舉。女娘道:“我夫妻兩個無事,把一道符與他奈何我,卻奈何我不得!今日有何理說?”先生但言:“告娘子,恕貧道!

貧道一時見不到,激惱娘子,望乞恕饒。“衆人都笑,齊來勸女娘。女娘道:”看衆人面,饒了你這乞道人。“女娘唸唸有詞,那劍即時下地。衆皆大笑。先生分開人叢,走了。一呵人尚未散,先生復回來。莫是奈何那女娘?卻是來取劍。先生去了。

自後女子在卦鋪裏,從早至晚,挨擠不開。算命發課,書符咒水,沒工夫得喫點心,因此出名。

忽一日,見一個人引着一乘轎子,來請小娘子道:“小人是江州趙安撫老爺的家人。

今有小衙內患病,日久不痊。奉臺旨,請教小娘子乘轎就行。“女娘分付了丈夫,教回店裏去。

女子上轎來,見趙安撫引入花園。見小衙內在亭子上,自言自語,口裏酒香噴鼻。

一行人在花園角門邊,看白衣女士作法。唸咒畢,起一陣大風:來無形影去無知,吹開吹謝總由伊。

無端暗度花枝上,偷得清香送與誰?

風過處,見一黃衣女子,怒容可掬,叱喝:“何人敢來奈何我!”見了白衣女士,深深下拜道,“原來是妹子。”白衣女士道:“甚的姐姐從空而下?”那女子道:“妹妹,你如何來這裏?”白衣女士道:“奉趙安撫請來救小衙內,壞那邪祟。”女子不聽得萬事俱休,聽了時,睜目切齒道:“你丈夫不能救,何況救外人!”一陣風不見了黃衣女子。白衣女士就花園內救了小衙內。趙安撫禮物相酬謝了,教人送來顧一郎店中。

到得店裏,把些錢賞與來人,發落他去。問顧一郎:“丈夫可在房裏?”顧一郎道:

“好教小娘子得知,走一個黃衣女子入房,挾了官人,托起天窗,望西南上去了。”白衣女士道:“不妨!”

即喝聲:“起!”就地上踏一片雲,起去趕那黃衣女子。彷彿趕上,大叫:“還我丈夫來!”黃衣女子看見趕來,叫聲:“落!”

放下劉本道,卻與白衣女士鬥法。

本道顧不得妻子,只顧自走。走至一寺前,力乏了,見一僧在門首立地。本道問:

“吾師,借上房歇腳片時則個!”僧言:“今日好忙哩!有一施主來寺中齋僧。”正說間,只見數擔柴,數桶醬,數擔米,更有香燭紙札並齋襯錢,遠望涼傘下一人,便見那球頭光紗帽、寬袖綠羅袍、身材不滿三尺的人。本道見了,落荒便走。被那施主趕上,一把捉住道:“你便是打我一棹竿的人!今番落於吾手,我正要取你的心肝,來做下酒。”本道正在危急,卻得白衣女士趕來寺前,見了那人,叫道:“哥哥莫怪!他是我丈夫。”說猶未畢,黃衣女子也來了,對那人高叫道:“哥哥,莫聽他!那裏是他真丈夫?既是打哥哥的,姊妹們都是仇人了。”一扯一拽,四個攪做一團。

正爭不開,只見寺中走出一個老人來,大喝一聲:“畜生不得無禮!”叫:“變!”

黃衣女子變做一隻黃鹿;綠袍的人,變做綠毛靈龜;白衣女子,變做一隻白鶴。老人乃是壽星,騎白鶴上升,本道也跨上黃鹿,跟隨壽星;靈龜導引,上升霄漢。

那劉本道原是延壽司掌書記的一位仙官,因好與鶴鹿龜三物頑耍,懶惰正事,故此謫下凡世爲貧儒。謫限完滿,南極壽星引歸天上。那一座寺,喚做壽星寺,見在江州潯陽江上,古蹟猶存。詩云:

原是仙官不染塵,飄然鶴鹿可爲鄰。

神仙不肯分明說,誤了閻浮多少人。

警世通言第四十卷 旌陽宮鐵樹鎮妖

春到人間景色新,桃紅李白柳條青。

香車寶馬閒來往,引卻東風入禁城。

釃剩酒,豁吟情,頓教忘卻利和名。

豪來試說當年事,猶記旌陽伏水精。

粵自混沌初闢,民物始生,中間有三個大聖人,爲三教之祖。三教是甚麼教?一是儒家,乃孔夫子,刪述《六經》,垂憲萬世,爲歷代帝王之師,萬世文章之祖。這是一教。一是釋家,是西方釋迦牟尼佛祖,當時生在舍衛國剎利王家,放大智光明,照十方世界,地湧金蓮華,丈六金身,能變能化,無大無不大,無通無不通,普度衆生,號作天人師。這又是一教。一是道家,是太上老君,乃元氣之祖,生天生地,生佛生仙,號鐵師元煬上帝。他化身周曆塵沙,也不可計數。至商湯王四十八年,又來出世,乘太陽日精,化爲彈丸,流入玉女口中。玉女吞之,遂覺有孕。懷胎八十一年,直到武丁九年,破脅而生,生下地時,鬚髮就白,人呼爲老子。老子生在李樹下,因指李爲姓,名耳,字陽伯。後騎着青牛出函谷關。把關吏尹喜望見紫氣,知是異人,求得《道德真經》共三千言,傳留於世。老子入流沙修煉成仙,今居太清仙境,稱爲道德天尊。這又是一教。

那三教之中,惟老君爲道祖,居於太清仙境。彩雲繚繞,瑞氣氤氳。一日是壽誕之辰,羣三十三天天宮,並終南山、蓬菜山、閬苑山等處,三十六洞天,七十二福地,列位神仙,千千萬萬,或跨綵鸞,或騎白鶴,或馭赤龍,或駕丹鳳,皆飄飄然乘雲而至。

次第朝賀,獻上壽詞,稽首作禮。詞名《水龍吟》:紅雲紫蓋葳蕤,仙宮渾是陽春候。

玄鶴來時,青牛過處,彩雲依舊。壽誕宏開,喜《道德》五千言,流傳萬古不朽。況是天上仙筵,獻珍果人間未有。巨棗如瓜,與着萬歲冰桃,千年碧藕。比乾坤永劫無休,舉滄海爲真仙壽。

彼時老君見羣臣贊賀,大展仙顏,即設宴相待。酒至半酣,忽太白金星越席言曰:

“衆仙長知南瞻部洲江西省之事乎?

江西分野,舊屬豫章。其地四百年後,當有蛟蜃爲妖,無人降伏,千百里之地,必化成中洋之海也。“老君曰:”吾已知之。江西四百年後,有地名曰西山,龍盤虎踞,水繞山環,當出異人,姓許名遜,可爲羣仙領袖,殄滅妖邪。今必須一仙下凡,擇世人德行渾全者,傳以道法,使他日許遜降生,有傳授淵源耳。“鬥中一仙,乃孝悌王姓衛名弘康字伯衝,出曰:”某觀下凡有蘭期者,素行不疚,兼有仙風道骨,可傳以妙道。

更令付此道與女真諶母,諶母付此道於許遜。口口相承,心心相契,使他日真仙有所傳授,江西不至沉沒,諸仙以爲何如?“老君曰:”善哉,善哉!“衆仙即送孝悌王至焰摩天中,通明殿下,將此事奏聞玉帝。玉帝允奏,即命直殿仙官,將神書玉旨付與孝悌王領訖。孝悌王辭別衆仙,躡起祥雲,頃刻之間,到閻浮世界來了。

卻說前漢有一人姓蘭名期字子約,本貫f賈萸廢馗咂*鄉九原里人氏。歷年二百,鶴髮童顏。率其家百餘口,精修孝行,以善化人,與物無忤。時人不敢呼其名,盡稱爲蘭公。

彼時兒童謠雲:“蘭公蘭公,上與天通。赤龍下迎,名列鬥中。”

人知其必仙也。

一日,蘭公憑几而坐。忽有一人,頭戴逍遙巾,身披道袍,腳穿雲履,手中拿一個魚鼓簡板兒,瀟瀟灑灑,徐步而來。蘭公觀其有仙家道氣,慌忙下階迎接。分賓坐定。

茶畢,遂問:“仙翁高姓貴名?”答曰:“吾乃鬥中之仙,孝悌王是也。

自上清下降,遨遊人間。久聞先生精修孝行,故此相訪。“蘭公聞言,即低頭拜曰:

“貧老凡骨,勉修孝行,止可淑一身,不能率四海,有何功德,感動仙靈!”孝悌王遂以手扶起蘭公曰:“居!吾語汝孝悌之旨。”蘭公欠身起曰:“願聽指教!”

孝悌王曰:“始炁爲大道於日中,是爲‘孝仙王’。元炁爲至道於月中,是爲‘孝道明王’。玄炁爲孝道於鬥中,是爲‘孝悌王’。夫孝至於天,日月爲之明;孝至於地,萬物爲之生;孝至於民,王道爲之成。是故舜、文至孝,鳳凰來翔。姜詩、王祥,得魚奉母。即此論之,上自天子,下至庶人,孝道所至,異類皆應。先生修養三世,行滿功成,當得元炁於月中,而爲孝道明王。四百年後,晉代有一真仙許遜出世,傳吾孝道之宗,是爲衆仙之長,得始炁於日中,而爲孝仙王也。

自是孝悌王悉將仙家妙訣,及金丹寶鑑、銅符鐵券,並上清靈章、飛步斬邪之法,一一傳授與蘭公。又囑道:“此道不可輕傳,惟丹陽黃堂者,有一女真諶母,德性純全,汝可傳之。

可令諶母傳授與晉代學仙童子許遜,許遜復傳吳猛諸徒,則淵源有自,超凡入聖者,不患無門矣。“孝悌王言罷,足起祥雲,衝宵而去。蘭公拜而送之。自此以後,將金符鐵券祕訣逐一參悟,遂擇地修煉仙丹。其法雲:黑鉛天之精,白金地之髓,黑隱水中陽,白有火之炁。黑白往來蟠,陰陽歸正位,二物俱含性,丹經號同類。黑以白爲天,白以黑爲地,陰陽混沌時,朵朵金蓮翠。寶月滿丹田,霞光照靈慧,休閉通天竅,莫泄混元氣。精奇口訣功,火侯文武意,凡中養聖孫,萬般只此貴。一日生一男,男男各有配。

蘭公煉丹已成,舉家服之,老者發白反黑,少者辟穀無飢。遠近聞之,皆知其必飛昇上清也。

時有火龍者,系洋子江中孽畜,神通廣大。知得蘭公成道,法教流傳,後來子孫必遭殲滅。乃率領黿帥蝦兵蟹將,統領黨類,一齊奔出潮頭,將蘭公宅上團團圍住,喊殺連天。蘭公聽得,不知災從何來,開門一看,好驚人哩!但見:一片黑煙,萬團烈火,卻是紅孩兒身中四十八萬毛孔,一齊迸出;又是華光將手裏三十六塊金磚,一併燒揮。

咸陽遇之,烽焰三月不絕;崑山遇之,玉石一旦俱焚。疑年少周郎“赤壁鏖戰”,似智謀諸葛“博望燒屯”。

那火,也不是天火,也不是地火,也不是人火,也不是鬼火,也不是雷公霹靂火,卻是那洋子江中一個火龍吐出來的。驚得蘭公家人,叫苦不迭。蘭公知是火龍爲害,問曰:“你這孳畜無故火攻我家,卻待怎的?”孽龍道:“我只問你取金丹寶鑑、銅符鐵券並靈章等事。你若獻我,萬事皆休;不然,燒得你一門盡絕!”蘭公曰:“金丹寶鑑等乃鬥中孝悌王所授,我怎肯胡亂與你?”只見那火光中,閃出一員黿帥,形容古怪,揹負團牌,揚威耀武。蘭公睜仙眼一看,原來是個黿鼉,卻不在意下。又有那蝦兵亂跳,蟹將橫行,一個個身披甲冑,手執鋼叉。蘭公又舉仙眼一看,原來都是蝦蟹之屬,轉不着意了。遂剪下一個中指甲來,約有三寸多長,呵了一口仙氣,念動真言,化作個三尺寶劍。有歌爲證:非鋼非鐵體質堅,化成寶劍光凜然。不須鍛鍊洪爐煙,稜稜殺氣欺龍泉。光芒顏色如霜雪,見者諮嗟嘆奇絕。琉璃寶匣吐蓮花,查鏤金環生明月。此劍神仙流金精,干將莫邪難比倫。閃閃爍爍青蛇子,重重片片綠龜鱗。騰出寒光逼星斗,響聲一似蒼龍吼。今朝揮向烈炎中,不識蛟螭敢當否?

蘭公將所化寶劍望空擲起,那劍刮喇喇,就似翻身樣子一般,飛入火焰之中。左一衡右一擊,左一挑右一剔,左一砍右一劈,那些孽怪如何當抵得住!只見黿帥遇着縮頭縮腦,負一面團牌急走。他卻走在那裏?直走在峽江口深巖裏躲避,至今尚不敢出頭哩。

那蝦兵遇着,拖着兩個鋼叉連跳連跳。他卻走在那裏?直走在洛陽橋下石縫子裏面藏身,至今腰也不敢伸哩。那蟹將遇着,雖有全身堅甲,不能濟事,也拖着兩個鋼叉橫走直走。

他須有八隻腳兒更走不動,卻被“撲礱松”寶劍一劈,分爲兩半。你看他腹中不紅不白不黃不黑,似膿卻不是膿,似血卻不是血,遍地上滾將出來,真個是:但將冷眼觀螃蟹,看你橫行得幾時?

那火龍自知蘭公法大,難以當抵,嘆曰:“‘兒孫自有兒孫福。’我後來子孫,福來由他去享,禍來由他去當,我管他則甚?”遂奔入洋子江中萬丈深潭底藏身去了。自是蘭公舉家數十口拔宅昇天,玉帝封蘭公爲孝明王,不在話下。

卻說金陵丹陽郡,地名黃堂,有一女真字曰嬰。潛通至道,忘其甲子,不知幾百年歲。鄉人累世見之,齒髮不衰,皆以諶母呼之。一日偶過市上,見一小兒伏地悲哭,問其來歷,說:“父母避亂而來,棄之於此。”諶母憐其孤苦,遂收歸撫育。漸已長成,教他讀書,聰明出衆,天文地理,無所不通。

有東鄰耆老,欲以女娶之,諶母問兒允否?兒告曰:“兒非浮世之人,乃月中孝道明王,領鬥中孝悌王仙旨,教我傳道與母。今此化身爲兒,度脫我母,何必更議婚姻!

但可高建仙壇,傳付此道,使我母飛昇上清也。“諶母聞得此言,且驚且喜,遂於黃堂建立壇宇,大闡孝悌王之教。諶母已得修真之訣,於是孝明王仍以孝悌王所授金丹寶鑑、鋼符鐵券靈章,及正一斬邪三五飛步之術,悉傳與諶母。諶母乃謂孝明王曰:”論昔日恩情,我爲母,君爲子;論今日傳授,君爲師,我爲徒。“遂欲下拜。孝明王曰:”只論子母,莫論師徒。“乃不受其拜,惟囑之曰:”此道宜深祕,不可輕泄。後世晉代有二人學仙,一名許遜,一名吳猛,二人皆名登仙籍。惟許遜得傳此道。按《玉皇玄譜》仙籍品秩,吳猛位居元郡御史。許遜位居都仙大使兼高明太史,總領仙部,是爲衆仙之長。老母可將此道傳與許遜,又着許遜傳與吳猛,庶品秩不紊矣。“明王言罷,拜辭老母,飛騰太空而去。有詩爲證:

出入無車只駕雲,塵凡自是不同羣。

明王恐絕仙家術,告戒叮嚀度後人。

卻說漢靈帝時十常侍用事,忠良黨錮,讒諂橫行,毒流四海,萬民嗟怨。那怨氣感動了上蒼,降下兩場大災,久雨之後,又是久旱。那雨整整的下了五個月,直落得江湖滿目,廚竈無煙。及至水退了,又經年不雨,莫說是禾苗槁死,就是草木也乾枯了。可憐那一時的百姓,喫早膳先愁晚膳,縫夏衣便作冬衣。正是朝有奸臣野有賊,地無荒草樹無皮。壯者散於四方,老者死於溝壑。時許都有一人姓許名琰字汝玉,乃穎陽許田之後。爲人慈仁,深明醫道,擢太醫院醫官。感饑荒之歲,乃罄其家資,置丸藥數百斛,名曰“救飢丹”,散與四方食之。每食一丸,可飽四十餘日。饑民賴以不死者甚衆。至獻帝初平年間,黃巾賊起,天下大亂,許都又遭大荒,鬥米千錢,人人菜色,個個鵠形。

時許琰已故,其子許肅,家尚豐盈,將自己倉谷盡數周給各鄉,遂挈家避亂江南,擇居豫章之南昌。有鑑察神將許氏世代積善,奏知玉帝:“若不厚報,無以勸善!”玉帝准奏,即仰殿前掌判仙官,將《玄譜》仙籍品秩,逐一查檢,看有何仙輪當下世?仙官檢看畢,奏曰:“晉代江南,當出一孽龍精,擾害良民,生養蛟黨繁盛。

今輪系玉洞天仙降世,傳受女真諶母飛步斬邪之法,斬滅蛟黨以除民害。“玉帝聞奏,即降旨,宣取玉洞天仙,令他身變金鳳,口銜寶珠,下降許肅家投胎。有詩爲證:

御殿親傳玉帝書,祥雲藹藹鳳銜珠。

試看凡子生仙種,積善之家慶有餘。

卻說吳赤烏二年三月,許肅妻何氏夜得一夢。夢見一隻金鳳飛降庭前,口內銜珠,墜在何氏掌中。何氏喜而玩之,含於口中,不覺溜下肚子去了,因而有孕。許肅一則以喜,一則以懼。喜的是年過三十無嗣,今幸有孕;懼的是何氏自來不曾生育,恐臨產艱難。那廣潤門有個占卦先生,混名“鬼推”,決斷如神。不免去問他個吉凶,或男或女,看他如何?

許肅整頓衣帽,竟望廣潤門來。只見那先生忙忙的,佔了又斷,斷了又佔,撥不開的人頭,移不動腳步。許員外站得個腿兒痠麻,還輪他不上,只得叫上一聲:“鬼推先生!”那先生聽知叫了他的混名,只說是箇舊相識,連忙的說道:“請進請進。”許員外把兩隻手排開了衆人,方纔捱得進去。相見禮畢,許員外道:“小人許肅敬來問個六甲,生男生女,或吉或兇,請先生指教。”那先生就添上一炷香,唱上一個喏,口唸四句:

虔叩六丁神,文王卦有靈。

吉凶含萬象,切莫順人情。

通陳了姓名意旨,把銅錢擲了六擲,佔得個“地天泰”卦。

先生道:“恭喜,好一個男喜。”遂批上幾句雲:

福德臨身旺,青龍把世持。

秋風生桂子,坐草卻無虞。

許員外聞言甚喜,收了卦書,遂將幾十文錢謝了先生。回去對渾家說了,何氏心亦少穩。光陰似箭,忽到八月十五中秋,其夜天朗氣清,現出一輪明月,皎潔無翳。許員外與何氏玩賞,貪看了一會,不覺二更將盡,三鼓初傳。忽然月華散彩,半空中仙音嘹亮,何氏只一陣腹痛,產下個孩兒,異香滿室,紅光照人。真個是:五色雲中呈鸑鷟,九重天上送麒麟。

次早鄰居都來賀喜,所生即真君也。形端骨秀,穎悟過人。年甫三歲,即知禮讓。

父母乃取名遜,字敬之。年十歲,從師讀書,一目十行俱下,作文寫字,不教自會,世俗無有能爲之師者。真君遂棄書不讀,慕修養學仙之法,卻沒有師傳,心常切切。

忽一日,有一人姓胡名雲字子元,自幼與真君同窗,情好甚密,別真君日久,特來相訪。真君倒屣趨迎,握手話舊。

子元見真君談吐間有馳慕神仙之見意,乃曰:“老兄少年高才,乃欲爲雲外客乎?”

真君曰:“惶愧,自思百年旦暮,欲求出世之方,恨未得明師指示。”子元曰:“兄言正合我意,往者因訪道友雲陽詹曕先生,言及西寧州有一人,姓吳名猛字世雲,曾舉孝廉,仕吳爲洛陽令。後棄職而歸,得傳異人丁義神方,日以修煉爲事。又聞南海太守鮑靚有道德,往師事之,得其祕法。回至豫章,江中風濤大作,乃取所執白羽扇畫水成路,徐行而渡。渡畢,路復爲水。觀者大駭。於是道術盛行,弟子相從者甚衆。區區每欲拜投,奈母老不敢遠離。兄若不惜勞苦,可往師之。”真君聞言,大喜曰:“多謝指教!”

真君待子元別去,即拜辭父母,收拾行李,竟投西寧,尋訪吳君。有詩讚曰:無影無形仙路難,未經師授莫躋攀。

胡君幸賜吹噓力,打破玄元第一關。

話說真君一念投師,辭不得路途辛苦。不一日得到吳君之門,寫一個門生拜帖,央道童通報。吳君看是“豫章門生許遜”,大驚曰:“此人乃有道之士!”即出門迎接。

此時吳君年九十一歲,真君年四十一歲,真君不敢當客禮,口稱:“仙丈,願受業於門下。”吳君曰:“小老粗通道術,焉能爲人之師?但先生此來,當盡剖露,豈敢自私?

亦不敢以先生在弟子列也。“自此每稱真君爲”許先生“,敬如賓友。真君亦尊吳君而不敢自居。

一日二人坐清虛堂,共談神仙之事。真君問曰:“人之有生必有死,乃古今定理。

吾見有壯而不老,生而不死者,不知何道可致?“吳君曰:”人之有生,自父母交姤,二氣相合,陰承陽生,氣隨胎化。三百日形圓,靈光入體,與母分離。五千日氣足,是爲十五童男。此時陰中陽半,可以比東日之光。

過此以往,不知修養,則走失元陽,耗散真氣,氣弱則有病老死苦之患。“真君曰:

“病老死苦,將何卻之?”吳君曰:“人生所免病老死苦,在人中修仙,仙中昇天耳。”

真君曰:“人死爲鬼,道成爲仙,仙中昇天者,何也?”吳君曰:“純陰而無陽者,鬼也;純陽而無陰者,仙也;陰陽相離者,人也。

惟人可以爲仙,可以爲鬼。仙有五等,法有三成,持修在人而已。“真君曰:”何謂法有三成,仙有五等?“吳君曰:”法有三成者:小成、中成、大成。仙有五等者:

鬼仙、人仙、地仙、神仙、天仙。所謂鬼仙者,少年不修,恣情縱欲,形如枯木,心若死灰,以致病死,陰靈不散,成精作怪,故曰鬼仙。鬼仙不離於鬼也。所謂人仙者,修真之士,不悟大道,惟小用其功。絕五味者,豈知有六氣?忘七情者,豈知有十戒?

行嗽咽者,哂吐納之爲錯;著採補者,笑清淨以爲愚。採陰取婦人之氣者,與縮金龜者不同;蓋陽食女子之乳者,與鍊金丹不同。此等之流,止是於大道中得一法一術成功,但能安樂延壽而已,故曰人仙。人仙不離於人也。所謂地仙者,天仙之半,神仙之中,亦止小成之法。識坎離之交配,悟龍虎之飛騰,煉成丹藥,得以長生住世,故曰地仙。地仙不離於地也。所謂神仙者,以地仙厭居塵世,得中成之法,抽鉛添汞,金精煉頂,玉液還丹,五氣朝元,三陽聚頂,功滿忘形,胎生自化,陰盡陽純,身外有身,脫質成仙,超凡入聖,謝絕塵世,以歸三島,故曰神仙。神仙不離於神也。所謂天仙者,以神仙厭居三島,得大成之法,內外丹成,道上有功,人間有行,功行滿足。授天書以返洞天,是曰天仙。天仙不離於天也。然修仙之要,煉丹爲急。吾有《洞仙歌》二十二首,君宜謹記之:

丹之始,無上元君授聖主。法出先天五太初,遇元修煉身衝舉。

丹之祖,生育三才運今古。隱在鄱湖山澤間,志士採來作丹母。

丹之父,曉來飛上扶桑樹。萬道霞光照太虛,調和兔髓可烹煮。

丹之母,金晶瑩潔夜三五。烏兔搏搦不終朝,煉成大藥世無比。

丹之胎,鳥肝兔髓毓真胚。一水三汞三砂質,四五三成明自來。

丹之兆,三日結胎方入妙。萬丈紅光貫鬥牛,五音六律隨時奏。

丹之質,紅紫光明人莫識。元自虛無黍米珠,色即是空空即色。

丹之靈,十月脫胎丹始成。一粒一服百日足,改換形骨身長生。

丹之聖,九年煉就五霞鼎。藥力如添水火功,枯骨立起孤魂醒。

丹之室,上弦七分下弦八。中虛一寸號明堂。產出靈苗成金液。

丹之釜,恆廓壇爐須堅固。內外護持水火金,日丁金胎產盤古。

丹之竈,鼎曲相通似蓬島。上安垣廓護金爐,立煉龍膏並虎腦。

丹之火,一日時辰十二個。文兮武兮要合宜,抽添進退莫太過。

丹之水,器憑勝負斯爲美。不潮不濫致中和,溢產靈苗吐金蕊。

丹之威,紅光耿耿衝紫薇。七星燦燦三臺爛,天丁地甲皆皈依。

丹之竅,天地人兮各有奧。紫薇嶽瀆及明君,三界精靈皈至道。

丹之彩,依方逐位安排派。青紅赤白黃居中,攝瑞招祥神自在。

丹之用,真土真鉛與真汞。黑中取白赤中青,全憑水火靜中動。

丹之融,陰陽配合在雌雄。龍精虎髓鼎中烹,造化抽添火候功。

丹之理,龍膏虎髓靈無比。二家交S煡仗黃精,屯蒙進退全終始。

丹之瑞,小無其內大無外。放彌六合退藏密,三界收來黍珠內。

丹之完,玉皇捧祿要天緣。等閒豈許凡人泄,萬劫之中始一傳。“

真君曰:“多謝指述!敢問仙丈,五仙之中,已造到何仙地位?”吳君曰:“小老山野愚蒙,功行殊欠,不過得小成之功,而爲地仙耳。若於神仙天仙,雖知門路,無力可攀。”遂將燒煉祕訣並白雲符書,悉傳與真君。真君頓首拜謝,相辭而歸。

回至家中,厭居鬧市,欲尋名山勝地,以爲棲身之所。聞知汝南有一人,姓郭名璞字景純,明陰陽風水之道,遨遊江湖。真君敬訪之。璞一日早起,見鴉從東南而鳴,遂佔一課,斷曰:“今日午時,當有一仙客許姓者,到我家中,欲問擇居之事。”至日中,家童果報客至。璞慌忙出迎,禮罷,分賓而坐。璞問曰:“先生非許姓,爲卜居而來乎?”真君曰:“公何以知之?”璞曰:“某今早卜卦如此,未知然否?”真君曰:

“誠然。”因自敘姓名,並道卜居之意。璞曰:“先生儀容秀偉,骨骼清奇,非塵中人物。富貴之地,不足居先生。居先生者,其神仙之地乎?”真君曰:“昔呂洞賓居廬山而成仙,鬼谷子居雲夢而得道,今或無此吉地麼?”璞曰:“有,但當遍歷耳。”

於是命童僕收拾行囊,與真君同遊江南諸郡,採訪名山。

一日行至廬山,璞曰:“此山嵯峨雄壯,湖水還東,紫雲蓋頂,累代產昇仙之士。

但山形屬土,先生姓許,羽音屬水,水土相剋,不宜居也。但作往來遊寓之所,則可矣。“又行至饒州鄱陽,地名傍湖,璞曰:”此傍湖富貴大地,但非先生所居。“真君曰:”此地氣乘風散,安得擬太富貴耶?“璞曰:”相地之法,道眼爲上,法眼次之。

道眼者,憑目力之巧,以察山河形勢;法眼者,執天星河圖紫薇等法,以定山川。吉凶富貴之地,天地所祕,神物所護,苟非其人,見而不見。俗雲‘福地留與福人來’,正謂此也。“真君曰:”今有此等好地,先生何不留一記,以爲他日之驗?“郭璞乃題詩一首爲記,雲:

行盡江南數百州,惟有傍湖山石牛。

雁鵝夜夜鳴更鼓,魚鱉朝朝拜冕旒。

離龍隱隱居乾位,巽水滔滔入艮流。

後代福人來遇此,富貴綿綿八百秋。

許、郭二人離了鄱陽,又行至宜春棲梧山下,有一人姓王名朔,亦善通五行歷數之書。見許、郭二人登山采地,料必異人,遂迎至其家。詢姓名已畢,朔留二人宿於西亭,相待甚厚。真君感其殷勤,乃告之曰:“子相貌非凡,可傳吾術。”

遂密授修煉仙方。郭璞曰:“此居山水秀麗,宜爲道院,以作養真之地。”王朔從其言,遂蓋起道院,真君援筆大書“迎仙院”三字,以作牌額。王朔感戴不勝。二人相辭而去,遂行至洪都西山,地名金田,則見:嵯嵯峨峨的山勢,突突兀兀的峯巒,活活潑潑的青龍,端端正正的白虎,圓圓淨淨的護沙,灣灣環環的朝水。山上有蒼蒼鬱鬱的虯髯美松,山下有翠翠青青的鳳尾修竹,山前有軟軟柔柔的龍鬚嫩草,山後有古古怪怪的鹿角枯樟。也曾聞華華彩彩的鸞吟,也曾聞昂昂藏藏的鶴唳,也曾聞咆咆哮哮的虎嘯,也曾聞呦呦詵詵的鹿鳴。這山呵!比浙之天台更生得奇奇絕絕,比閩之武夷更生得窕窕嶢嶢,比池之九華更生得迤迤遈遈,比蜀之峨眉更生得秀秀麗麗,比楚之武當更生得尖尖圓圓,比陝之終南更生得巧巧妙妙,比魯之泰山更生得蜿蜿蜒蜒,比廣之羅浮更生得蒼蒼奕奕。真個是天下無雙勝境,江西第一名山。萬古精英此處藏,分明是個神仙宅。

卻說郭璞先生行到山麓之下,前觀後察,左顧右盼,遂將羅經下針,審了方向,撫掌大笑曰:“璞相地多矣,未有如此之妙!若求富貴,則有起歇;如欲棲隱,大合仙格。

觀其岡阜厚圓,位坐深邃,三峯壁立,四環雲拱,內外勾鎖,無不合宜。大凡相地,兼相其人,觀君表裏,正與地符。且西山屬金,以五音論之,先生之姓,羽音屬水,金能生水,合得長生之局,舍此無他往也。但不知此地誰人爲主?“傍有一樵夫指曰:”此地乃金長者之業。“真君曰:”既稱長者,必是善人。“

二人逕造其家。金公欣然出迎,歡若平生。金公問曰:“二位仙客,從何而至?”

郭璞曰:“小子姓郭名璞:略曉陰陽之術。因此位道友姓許名遜,欲求棲隱之地。偶採寶莊,正合仙格,欲置一舍,以爲修煉之所。不知尊翁肯慨諾否?”金公曰:“第恐此地褊小,不足以處許君;如不棄,並寒莊薄地數畝悉當相贈。”真君曰:“願訂價多少?

惟命是從。“金公曰:”大丈夫一言,萬金不易。愚老拙直,平生不立文券。“乃與真君索大錢一文,中破之,自收其半,一半付還真君。真君叩頭拜謝。三人分別而去。於是真君辭了郭璞,擇取吉日,挈家父母妻子,凡數十口,徙於西山,築室而居焉。金公後封爲地主真官。金氏之宅,即今玉隆萬壽宮是也。卻說真君日以修煉爲事,煉就金丹,用之可以點石爲金,服之可以卻老延年。於是賙濟貧乏,德義彰播。

時晉武帝西平蜀,東取吳,天下一統,建元太康。從吏部尚書山濤之奏,詔各郡保舉孝廉賢能之士。豫章郡太守範寧,見真君孝養二親,雍睦鄉里,輕財利物,即保舉真君爲孝廉。武帝遣使臣束帛齎詔,取真君爲蜀郡旌陽縣令。真君以父母年老,不忍遠離,上表辭職。武帝不允,命本郡守催迫上任。捱至次年,真君不得已辭別父母妻子,只得起程。真君有二姊,長姊事南昌眄君,夫早喪,遺下一子眄烈字道微,事母至孝。真君慮其姊孀居無倚,遂築室於宅之西,奉姊居之,於是母子得聞妙道,真君臨行,謂姊曰:

“吾父母年邁,妻子尚不知世務,賢姊當代弟掌治家事。如有仙翁隱客相過者,可以禮貌相待。汝子眄烈,吾嘉其有仁孝之風,使與我同往任所。”眄母曰:“賢弟好去爲官,家下一應事體爲姊的擔當,不勞遠念。”

言未畢,忽有一少年上堂,長揖言曰:“吾與眄烈哥哥,皆外甥也。何獨與眄兄同行,而不及我?”真君視其人,乃次姊之子,複姓鍾離名嘉字公陽,新建縣象牙山西里人也。父母俱早喪,自幼依於真君。爲人氣象恢弘,德性溫雅,至是欲與真君同行。真君許之。於是二甥得薰陶之力,神仙器量,從此以立。真君又呼其妻周夫人告之曰:

“我本無心功名,奈朝廷屢聘,若不奉行,恐抗君命。自古忠孝不能兩全。二親老邁,汝當朝夕侍奉,調護寒暑,克盡汝子婦之道!且兒女少幼,須不時教訓,勤以治家,儉以節用,此是汝當然事也。”

周夫人答曰:“謹領教!”言畢,拜別而行,不在話下。

話說真君未到任之初,蜀中饑荒,民貧不能納租;真君到任,上官督責甚嚴,真君乃以靈丹點瓦石爲金,暗使人埋於縣衙後圃。一旦拘集貧民未納租者,盡至階下,真君問曰:“朝廷糧稅,汝等緣何不納?”貧民告曰:“輸納國稅,乃理之常,豈敢不遵?

奈因饑荒,不能納爾。“真君曰:”既如此,吾罰汝等在於縣衙後圃,開鑿池塘,以作工數,倘有所得,即來完納。“民皆大喜,即往後圃開鑿池塘,遂皆拾得黃金,都來完納,百姓遂免流移之苦。鄰郡聞風者,皆來依附,遂至戶口增益。按《一統志》旌陽縣屬漢州,真君飛昇後,改爲德陽,以表真君之德及民也。其地賴真君點金,故至今尚富,這話休題。那時民間又患瘟疫,死者無數,真君符咒所及,即時痊癒。又憐他郡病民,乃插竹爲標,置於四境溪上,焚符其中,使病者就而飲之,無不痊可。其老幼婦瘦羸不能自至者,令人汲水歸家飲之,亦復安痊。郡人有詩讚曰:

百里桑麻知善政,萬家煙井沐仁風。

明懸藻鑑秋陽暴,清逼冰壺夜月溶。

符置江濱驅痼病,金埋縣圃起民窮。

真君德澤於今在,廟祀巍巍報厥功。

卻說成都府有一人,姓陳名勳字孝舉。因舉孝廉,官居益州別駕。聞真君傳授吳猛道法,今治旌陽,恩及百姓,遂來拜謁,願投案下充爲書吏,使朝夕得領玄教。真君見其人氣清色潤,遂付以吏職。既而見勳有道骨,乃引勳居門下爲弟子,看守藥爐。又有一人姓周名廣字惠常,廬陵人也,乃吳都督周瑜之後。遊巴蜀雲臺山,粗得漢天師驅精斬邪之法。

至是聞真君深得仙道,特至旌陽縣投拜真君爲師,願垂教訓。

真君納之,職掌雷壇。二人自是得聞仙道之妙。真君任旌陽既久,弟子漸衆,每因公餘無事,與衆弟子講論道法。

卻說晉朝承平既久,外有五胡強橫,濁亂中原。那五胡?

匈奴劉淵居晉陽,羯戎石勒居上黨,羌人姚弋仲居扶風,氐人符洪居臨渭,鮮卑慕容廆居昌黎。

先是漢、魏以來,收服夷、狄,諸胡多居塞內。太子洗馬江統勸武帝徙於邊地,免後日夷、狄亂華之禍。武帝不聽,至是果然侵亂晉朝。太子惠帝愚蠢,賈后橫恣,殺戮大臣。真君乃謂弟子曰:“吾聞君子有道則見,無道則隱。”遂解官東歸。百姓聞知,扳轅臥轍而留,泣聲震地。真君亦泣下,謂其民曰:“吾非肯舍汝而去,奈今天下不久大亂,吾是以爲保身之計。爾等子民,各務生業!”百姓不忍,送至百里之外,或數百里,又有送至家中不肯回者。真君至家,拜見父母妻子,閤家相慶,喜不自勝。即於宅東空地結茅爲屋,狀如營壘,令蜀民居之。蜀民多改其氏族,從真君之姓,故號許氏營。

卻說真君之妻周夫人對真君言:“女姑年長,當擇佳配。”

真君曰:“吾久思在心矣。”遍觀衆弟子中,有一人姓黃名仁覽字紫庭,建城人也。

乃御史中丞黃輔之子。其人忠信純篤,有受道之器。真君遂令弟子周廣作媒。仁覽稟於父母,擇吉備禮,在真君宅上成婚。滿月後,稟於真君同仙姑歸家省親。

仙姑克盡婦道,仁覽分付其妻在家事奉公姑,復拜辭父母,敬從真君求仙學道。

卻說吳真君猛時年一百二十餘歲矣,聞知真君解綬歸家,自西安來相訪。真君整衣出迎,坐定敘闊,命築室於宅西以居之。一日忽大風暴作,吳君即書一符,擲於屋上,須臾見有一青鳥銜去,其風頓息。真君問曰:“此風主何吉凶?”吳君曰:“南湖有一舟經過,忽遇此風,舟中有一道人呼天求救,吾以此止之。”不數日,有一人深衣大帶,頭戴幅巾,進門與二君施禮曰:“姓彭名抗,字武陽,蘭陵人也。自少舉孝廉,官至晉朝尚書左丞。因見天下將亂,託疾辭職。聞許先生施行德惠,參悟仙機,特來拜投爲師。

昨過南湖,偶遇狂風大作,舟幾覆。吾乃呼天號救,俄有一青鳥飛來,其風頓息。今日得拜仙顏,實乃萬幸!“真君即以吳君書符之事告之。彭抗拜謝不勝,遂挈家居豫章城中。既而見真君一子未婚,願將女勝娘爲配。真君從之。自後待彭抗以賓禮,盡以神仙祕術付之。東明子有詩云:

二品高官職匪輕,一朝拋卻拜仙庭。

不因懿戚情相厚,彭老安能得上升?

此時真君傳得吳猛道術,猶未傳諶母飛步斬邪之法。有太白金星奏聞玉帝:“南昌郡孽龍將爲民害,今有許遜原系玉洞真仙降世,應在此人收伏。望差天使齎賜斬妖神劍,付與許遜,助斬妖精,免使黎民遭害。”玉帝聞奏,即宣女童二人,將神劍二口,齎至地名柏林,獻於許遜,宣上帝之命,教他斬魅除妖,濟民救世。真君拜而受之,回顧女童,已飛昇雲端矣。後人有詩嘆曰:

堅金烈火煉將成,削鐵吹毛耀日明。

玉女捧來離紫府,江湖從此水流腥。

且說江南有一妖物,號曰“孽龍”。初生人世,爲聰明才子,姓張名酷。因乘船渡江,偶值大風,其船遂覆。張酷溺於水中,彼時得附一木板,隨水漂流,泊於沙灘之上。

肚中正餓,忽見明珠一顆,取而吞之。那珠不是別的珠,乃是那火龍生下的卵。吞了這珠卻不餓了,就在水中能遊能泳。過了一月有餘,脫胎換骨,遍身盡生鱗甲,止有一個頭,還是人頭。其後這個畜生只好在水中戲耍,或跳入三級巨浪,看魚龍變化,或撞在萬丈深潭,看蝦鱉潛游。不想火龍見了,就認得是他兒子,噓了一氣,教以神通。那畜生走上岸來,即能千變萬化,於是呼風作雨,握霧撩雲。喜則化人形而淫人間之女子,怒則變精怪而興陸地之波濤,或壞人屋舍,或食人精血,或覆人舟船,取人金珠,爲人間大患。誕有六子,數十年間,生息蕃盛,約有千餘。兼之族類蛟黨甚多,常欲把江西數郡滾出一個大中海。

一日,真君煉丹於艾城之山,有蛟黨輒興洪水,欲漂流其丹室。真君大怒,即遣神兵擒之,釘於石壁,今釘蛟石猶在。又揮起寶劍,將一蛟斬訖。不想那孽龍知道,殺了他的黨類,一呼百集,老老少少,大大小小,都打做一團兒。孽龍道:“許遜恁般可惡,欲誅吾黨,不報此仇,生亦枉然!”內有一班孽畜,有叫孽龍做公公的,有叫做伯伯的,有叫做叔叔的,有叫做哥哥的,說道:“不消費心,等我們去把那許遜抓將來,碎屍萬段,以泄其恨。”孽龍道:“聞得許遜傳授了吳猛的法術,甚有本事,還要個有力量的去纔好。”內有一長蛇精說道:“哥哥,等我去來。”孽龍道:“賢弟到去得。”於是長蛇精帶了百十個蛟黨,一齊衝奔許氏之宅,一字陣兒擺開,叫道:“許遜,敢與我比勢麼?”真君見是一夥蛟黨,仗劍在手問雲:“你這些孽畜,有甚本事,敢與我相比?”

長蛇精道:“你聽我說:

鱗甲棱層氣勢雄,神通會上顯神通。

開喉一旦能吞象,伏氣三年便化龍。

巨口張時偏作霧,高頭昂處便呼風。

身長九萬人知否,繞遍崑崙第一峯。“

長蛇精恃了本事,耀武揚威,衆蛟黨一齊踊躍,聲聲口口說道:“你不該殺了我家人,定不與你干休!”真君曰:“只怕你這些孽畜逃不過我手中寶劍。”那長蛇精就弄他本事,放出一陣大風,又只見:視之無影,聽之有聲,噫大塊之怒號,傳萬竅之跳叫。

一任他砰砰磅磅,慄慄烈烈,撼天闕,搖地軸,九天仙子也愁眉;那管他青青白白,紅紅黃黃,翻大海,攪長江,四海龍王同縮頸。雷轟轟,電閃閃,飛的是沙,走的是石,直恁的滿眼塵霾春起早;雲慘慘,霧騰騰,折也喬林,不也古木,說甚麼前村燈火夜眠遲,忽喇喇前呼後叫,左奔右突,就是九重龍樓鳳閣,也教他萬瓦齊飛;吉都都橫衝直撞,亂卷斜拖,即如千丈虎狼穴,難道是一毛不拔?

縱宗生之大志,不敢謂其乘之而浪破千層;雖列子之泠然,吾未見其御之而旬有五日。正是:

萬里塵沙陰晦暝,幾家門戶響敲推。

多情折盡章臺柳,底事掀開社屋茅?

真個好一陣大風也!真君按劍在手,叱曰:“風伯等神,好將此風息了!”須臾之間,那風寂然不動。誰知那些孽怪,又弄出一番大雨來:則見:石燕飛翔,商羊鼓舞。

滂沱的雲中瀉下,就似傾盆;忽喇的空裏注來,豈因救旱。逼逼剝剝,打過那園林焦葉,東一片,西一片,翠色闌珊;淋淋篩篩,滴得那池沼荷花,上一瓣,下一瓣,紅妝零亂,溝面洪盈,倏忽間漂去高鳳庭前麥;檐頭長溜,須臾裏洗卻周武郊外兵。這不是鞭將蜥蜴,碧天上祈禱下的甘霖;這卻是驅起鯨鯢,滄海中噴將來的唾沫。正是:

茅屋人家煙火冷,梨花庭院夢魂驚。

渠添濁水通魚入,地秀蒼苔滯鶴行。

真個好一陣大雨也!真君又按劍叱曰:“雨師等神,好將此雨止了!”那雨一霎時間半點兒也沒了。真君乃大顯法力,奔往長蛇精陣中,將兩口寶劍揮起,把長蛇精揮爲兩段。那夥蛟黨,見斬了蛇精,各自逃生。真君趕上,一概誅滅。逕往羣蛟之所,尋取孽龍。

那孽龍聞得斬了蛇精,傷了許多黨類,心裏那肯幹休!就呼集一黨蛟精,約有千百之衆,人多口多,罵着真君:“騷道,野道,你不合這等上門欺負人!”於是呼風的呼風,喚雨的喚雨,作霧的作霧,興雲的興雲,攫煙的攫煙,弄火的弄火,一齊奔向前來。

真君將兩口寶劍,左砍右斫,那蛟黨多了,怎生收伏得盡?況真君此時未傳得諶母飛騰之法,只是個陸地神仙。那孽龍到會變化,衝上雲霄,就變成一個大鷹兒。真個:

爪似銅釘快利,嘴似鐵鑽堅剛。

展開雙翅欲飛揚,好似大鵬模樣。

雲裏叫時聲大,林端立處頭昂。

紛紛鳥雀盡潛藏,那個飛禽敢擋。

只見那鷹兒在半空展翅,忽喇地撲將下來,到把真君臉上撾了一下,撾得血流滿面。

真君忙揮劍斬時,那鷹又飛在半空中去了。真君沒奈何,只得轉回家中。那些蛟黨見傷得性命多了,亦各自收陣回去。

卻說真君見孽龍神通廣大,敬來吳君處相訪,求其破蛟之策。吳君曰:“孽龍久爲民害,小老素有剪除之心。但恨道法未高,莫能取勝。汝今既擒蛟黨,孽龍必然忿怒,愈加殘害,江南休矣!”真君曰:“如此奈何?”吳君曰:“我近日聞得鎮江府丹陽縣,地名黃堂,有一女真諶母,深通道術。吾與汝同往師之,叩其妙道,然後除此妖物,未爲晚也。”真君聞言大喜,遂整行囊與吳君共往黃堂,謁見諶母。諶母曰:“二公何人?

到此有何見諭?“真君曰:”弟子許遜、吳猛。今因江南有一孽龍精,大爲民害,吾二人有心殄滅,奈法術殊欠。久聞尊母道傳無極,法演先天,逕來懇求,望指示仙訣,實乃平生之至願也。“言訖,拜伏於地。諶母曰:”二公請起,聽吾言之:君等乃夙稟奇骨,名在天府。昔者孝悌王自上清下降山東曲阜縣蘭公之家,謂蘭公曰:“後世晉代當出一神仙,姓許名遜,傳吾至道,是爲衆仙之長。‘遂留下金丹寶鑑、銅符鐵券,並飛步斬邪之法,傳與蘭公。復令蘭公傳我,蘭公又使我收掌,以待汝等,積有四百餘年矣。

子今既來,吾當傳授於汝。“於是選擇吉日,依科設儀,付出銅符鐵券、金丹寶鑑,並正一斬邪之法,三五飛騰之術,及諸靈章祕訣,並各樣符篆,悉以傳諸許君。今淨明法、五雷法之類,皆諶母所傳也。諶母又謂吳君曰:”君昔者以神方爲許君之師。今孝悌王之道,唯許君得傳,汝當退而反師之也。“

真君傳道已畢,將欲辭歸。心中暗想:“今幸得聞諶母之教,每歲必當謁拜,以盡弟子之禮。”此意未形於言,諶母已先知矣,乃對真君曰:“我今還帝鄉,子不必再來謁也。”乃取香茅一根,望南而擲,其茅隨風飄然。諶母謂真君曰:“子於所居之南數十里,看香茅落於何處,其處立吾廟宇,每歲逢秋,一至吾廟足矣。”諶母言罷,空中忽有龍車鳳輦來迎,諶母即凌空而去。其時吳、許二君望空拜送,即還本部。遂往尋飛茆之跡,行至西山之南四十里,覓得香茅,已叢生茂盛,二君遂於此地建立祠宇,亦以黃堂名之。令匠人塑諶母寶像,嚴奉香火,期以八月初三日必往朝謁。即今崇真觀是也,朝謁之禮猶在。真君亦於黃堂立壇,悉依諶母之言,將此道法傳授吳君。吳君反拜真君爲師。自此二人始有飛騰變化之術。

回至小江,寓客店,主人宋氏見方外高人,不索酒錢,厚具相待。二君感其恭敬,遂求筆墨畫一鬆樹於其壁上而去。自二君去後,其松青鬱如生,風動則其枝搖搖,月來則其彩淡淡,露下則其色溼溼,往來觀者,日以千計。去則皆留錢謝之,宋氏遂至鉅富。

後江漲堤潰,店屋俱漂,惟松壁不壞。

卻說孽龍精被真君斬其族類,心甚怒,又聞吳君同真君往黃堂學法,於是命蛟黨先入吳君所居地方,殘害生民,爲災降禍。真君回至西寧,聞蛟孽腥風襲人,責備社伯:

“汝爲一縣鬼神之主,如何縱容他爲害?”社伯答曰:“妖物神通廣大,非小神能制。”

再三謝罪。忽孽龍精見真君至,統集蛟黨,湧起十數丈水頭。那水波濤泛漲,怎見得好狠?

只聽得潺潺聲振谷,又見那滔滔勢漫天。雄威響若雷奔走,猛湧波如雪卷顛。千丈波高浸道路,萬層濤激泛山岩。冷冷如漱玉,滾滾似鳴弦。觸石滄滄噴碎玉,回湍渺渺漩渦圓。低低凸凸隨流蕩,大勢瀰漫上下連。

真君見了這等大水,恐損壞了居民屋宇田禾,急將手中寶劍,望空書符一道,叫道:

“水伯,急急收水!”水伯收得水遲,真君大怒。水伯道:“常言潑水難收,且從容些!”真君欲責水伯,水伯大懼,須臾間將水收了,依舊是平洋陸地。

真君提着寶劍徑斬孽龍,那孽龍變作一個巡海夜叉,持槍相迎。這一場好殺:真君劍砍,妖怪槍迎。劍砍霜光噴烈火,槍迎銳氣迸愁雲。一個是洋子江生成的惡怪,一個是靈霄殿差下的仙真。那一個揚威耀武欺天律,這一個御暴除災轉法輪。真仙使法身驅霧,魔怪爭強浪滾塵。兩家努力爭功績,皆爲洪都百萬民。

那些蛟黨見孽龍與真君正殺得英雄,一齊前來助戰。忽然弄出一陣怪沙來,要把真君眼目矇蔽,只見:似霧如煙初散漫,紛紛藹藹下天涯。白茫茫到處難開眼,昏暗暗飛時找路差。打柴的樵子失了伴,採藥的仙童不見家。細細輕飄如麥面,粗粗翻覆似芝麻。

世間朦朧山頂暗,長空迷沒太陽遮。不比塵囂隨駿馬,難言輕軟襯香車。此沙本是無情物,登時颳得眼生花。

此時飛沙大作,那蛟黨一齊吶喊。真君呵了仙氣一口,化作一陣雄風,將沙刮轉。

吳君在高阜之上,觀看妖孽更有許大神通,於是運取掌心蠻雷,望空打去。雖風雲雷雨,乃蛟龍所喜的,但此係吳君法雷,專打妖怪,則見:運之掌上,震之雲間,虺虺虩虩可畏,轟轟劃劃初聞。燒起謝仙之火烈,推轉阿香之車輪。音赫赫,就似撞八荒之鼓,音聞天地;聲赫赫,又如放九邊之炮,響振軍屯。使劉先主失了雙箸,教蔡元中繞遍孤墳。

聞之不及掩耳,當之誰不銷魂。真個天仙手上威靈振,蛟魅胸中心膽傾!

那些羣孽,聞得這個法雷,驚天動地之聲,倒海震山之怒,唬得魂不附體。更見那真君兩口寶劍,寒光閃閃,殺氣騰騰,孽龍當抵不住,就收了夜叉之形,不知變了個甚麼物件,潛蹤遁走。真君乃舍了孽龍,追殺蛟黨,蛟黨四散逃去。

真君追二蛟至鄂渚,忽然不見。路逢三老人侍立,真君問曰:“吾追蛟孽至此,失其蹤跡,汝三老曾見否?”老人指曰:“敢伏在前橋之下?”真君聞言,遂至橋側,仗劍叱之。蛟黨大驚,奔入大江,藏於深淵。真君乃即書符數道,敕遣符使驅之。蛟孽不能藏隱,乃從上流奔出。真君揮劍斬之,江水俱紅,此二蛟皆孽龍子也。今鄂渚有三聖王廟,橋名伏龍橋,淵名龍窩,斬蛟處名上龍口。真君復回至西寧,怒社伯不能稱職,乃以銅鎖貫其祠門,禁止民間不許祭享。今分寧縣城隍廟正門常閉,居民祭祀者亦少。

乃令百姓崇祀小神,其人姓毛,兄弟三人,即指引真君橋下斬蛟者。今封葉佑侯,血食甚盛。真君見吳君曰:“孽龍潛逃,蛟黨奔散,吾欲遍尋蹤跡,一併誅之。”吳君曰:

“君至金陵遠回,令椿萱大人且須問剩吾諒此蛟黨,有師尊在,豈能復恣猖狂,待徐徐除之。”

於是二君回過豐城縣杪針洞,真君曰:“後此洞必有蛟螭出入,吾當鎮之。”遂取大杉木一根,書符其上以爲楔,至今其楔不朽。又過奉新縣,地名藏溪,又名蛟穴,其中積水不竭。真君曰:“此溪乃蛟龍所藏之處。”遂舉神劍劈破溪傍巨石,書符鎮之。

今鎮蛟石猶在。又過新建縣,地名嘆早湖,湖中水蛭甚多,皆是蛟黨奴隸,散入田中,+——人之血。真君惡之,遂將藥一粒,投於湖中,其蛭永絕。今名藥湖。復歸郡城,轉西山之宅,回見父母,一傢俱慶,不在話下。

卻說真君屢敗孽龍,仙法愈顯,德著人間,名傳海內。時天下求爲弟子者不下千數,真君卻之不可得,乃削炭化爲美婦數百人,夜散羣弟子寢處。次早驗之,未被炭婦污染者得十人而已。先受業者六人:陳勳字孝舉,成都人。

周廣字惠常,廬陵人。

黃仁覽字紫庭,建城人。真君之婿。

彭抗字武陽,蘭陵人。其女配真君之子。

眄烈字道微,南昌人。真君外甥。

鍾離嘉字公陽,新建人。真君外甥。

後相從者四人:

曾亨字典國,泗水人。骨秀神慧,孫登見而異之。乃潛心學道,遊於江南,居豫章之豐城真陽觀。

聞真君道法,投於門下。

時荷字道陽,鉅鹿人。少出家,居東海沐陽院奉仙觀,修老子之教。因入四明山遇神人授以胎息導引之術,頗能辟穀,亦能役使鬼神。慕真君之名,徒步踵門,願充弟子。

甘戰字伯武,豐城人。性喜修真,不求聞達,徑從真君學道。

施岑字太玉,沛郡人。其父施朔仕吳,因移居於九江赤烏縣。

岑狀貌雄傑,勇健多力。時聞真君斬蛟立功,喜而從之。真君使與甘戰各持神劍,常侍左右。

這弟子十人,不被炭婦染污。真君嘉之,凡周遊江湖,誅蛟斬蛇,時刻相從,即異時上升諸徒也。其餘被炭婦所污者,往往自愧而去。今炭婦市猶在。真君謂施岑、眄烈曰:“目今妖孽爲害,變化百端,無所定向。汝二人可向鄱陽湖中追而尋之。”施眄、欣然領命,仗劍而去。夜至鄱陽湖中,登石臺之上望之。今饒河口有眺臺,俗呼爲釣臺,非也。此蓋施、眄眺望妖蜃出沒之所耳。其時但見一物隱隱如蛇,昂頭擺尾,橫亙數十里。施岑曰:“妖物今在此乎?”即拔劍揮之,斬其腰。

至次日天明視之,乃蜈蚣山也。至今其山斷腰,仙蹟猶在。施岑謂眄烈曰:“黑夜吾認此山以爲妖物,今誤矣,與汝尚當盡力追尋。”

卻說孽龍精被真君殺敗,更傷了二子並許多族類,咬牙嚼齒,以恨真君。聚集衆族類商議,欲往小姑潭求老龍報仇。

衆蛟黨曰:“如此甚好。”孽龍乃奔入小姑潭深底。那潭不知有幾許深,諺雲:

“大姑闊萬丈,小姑深萬丈。”所以叫做小姑潭。那孽龍到萬丈潭底,只見:水泛泛漫天,浪層層拍岸。江中心有一座小姑山,雖是個中流砥柱;江下面有一所老龍潭,卻似個不朽龍宮。那龍官蓋的碧磷磷鴛鴦瓦,圍的光閃閃孔雀屏,垂的疏朗朗翡翠簾,擺的彎環環虎皮椅。

只見老龍坐在虎椅之上,龍女侍在堂下,龍兵繞在宮前,夜叉立在門邊,龍子龍孫列在階上。真個是:江心渺渺無雙景,水府茫茫第一家。

說那老龍出處,他原是黃帝荊山鑄鼎之時,騎他上天。他在天上貪毒,九天玄女拿着他送與羅墮闍尊者。尊者養他在鉢盂裏,養了千百年。他貪毒的性子不改,走下世來,就喫了張果老的驢,傷了周穆王的八駿。朱漫泙心懷不忿,學就個屠龍之法,要下手着他。他又藏在巴蜀地方,一人家後園之中橘子裏面。那兩個着棋的老兒想他做龍脯,他又走到葛陂中來,撞着費長房打一棒,他就忍着疼奔走華陽洞去。那曉得吳綽的斧子又利害些,當頭一劈,受了老大的虧苦。頭腦子雖不曾破,卻失了項下這一顆明珠,再也上天不得,因此上拜了小姑娘娘,求得這所萬丈深潭,蓋造個龍宮,恁般齊整。

卻說那孽龍奔入龍宮之內,投拜老龍,哭哭啼啼,告訴前情。說道許遜斬了他的兒子,傷了他的族類,苦苦還要擒他。言罷放聲大哭。那龍宮大大小小,那一個不淚下。

老龍曰:“‘兔死狐悲,物傷其類。’許遜既這等可惡,待我拿來與你復仇!”孽龍曰:

“許遜傳了諶母飛步之法,又得了玉女斬邪之劍,神通廣大,難以輕敵。”老龍曰:

“他縱有飛步之法,飛我老龍不過;他縱有斬邪之劍,斬我老龍不得。”於是即變作個天神模樣,三頭六臂,黑臉獠牙,則見:身穿着重重鐵甲,手提着利利鋼叉。頭戴着金盔,閃閃耀紅霞,身跨着奔奔騰騰的駿馬。雄糾糾英風直奮,威凜凜殺氣橫加。一心心要與人報冤家,古古怪怪的好怕。

那老龍打扮得這個模樣,巡江夜叉,守宮將卒,人人喝采,個個稱奇,道:“好一個妝束!”孽龍亦搖身一變,也變作天神模樣。你看他怎生打扮?則見:面烏烏趙玄壇般黑,身挺挺鄧天王般長。手持張翼德丈八長槍,就好似鬥口靈官的形狀。口吐出葛仙真君的騰騰火焰,頭放着華光菩薩的閃閃豪光。

威風凜凜貌堂堂,不比前番模樣。

那孽龍打扮出來,龍宮之內,可知人人喝采,個個誇奇。

兩個龍妖一齊打個旋風,奔上岸來。老龍居左,孽龍居右,蛟黨列成陣勢,準備真君到來迎敵。不在話下。

施岑與眄烈從高阜上一望見那妖氣彌天,他兩個少年英勇,也不管他勢頭來得大,也不管他黨類來得多,就掣手中寶劍跳下高阜來,與那些妖怪大殺一常施、眄二人,雖傳得真君妙訣,終是寡不敵衆。三合之中,當抵不住,敗陣而走。老龍與孽龍隨後趕殺,施、眄大敗,回見真君,具說前事。真君大怒,遂提着兩口寶劍,命甘戰、時荷二人同去助陣。駕一朵祥雲,逕奔老龍列陣之所。那孽龍見了,自古“仇人相見,分外眼睜”,就提那長槍,逕來槍着真君。老龍亦舉起鋼叉,逕來叉着真君。好一個真君,展開法力,就兩口寶劍,左遮右隔,只見:這一邊揮寶劍,對一枝長槍,倍增殺氣;那一邊揮寶劍,架一管鋼叉,頓長精神。這一邊砍將去,就似那呂梁瀉下的狂瀾,如何當抵?那一邊斫將去,就似那蜀山崩了的土塊,怎樣支撐?這一邊施高強武藝,殺一個鶻入鴉羣;那一邊顯凜烈威風,殺一個虎奔羊穴。這一邊用一個風掃殘紅的法子,殺得他落花片片墜紅泥;那一邊使一個浪滾陸地的勢兒,殺得他塵土茫茫歸大海。真個是撥開覆地翻天手,要斬興波作浪邪。

二龍與真君混戰,未分勝敗。忽翻身騰在半空,卻要呼風喚雨,飛沙走石,來捉真君。此時真君已會騰雲駕霧,遂趕上二龍,又在半空中殺了多時。後落下平地又戰。那些蛟黨見真君法大,二龍漸漸當抵不住,一齊掩殺過來。時荷、甘戰二人,乃各執利劍,亦殺入陣中。你看那師徒們橫衝直撞,那些妖孽怎生抵敵得住?那老龍力氣不加,三頭中被真君傷了一頭,六臂中被真君斷了一臂,遂化陣清風去了。孽龍見老龍敗陣,心中慌張,恐被真君所捉,亦化作一陣清風望西而去。其餘蛟黨,各自逃散。有化作螽斯,在麥隴上逼逼剝剝跳的;有化作青蠅,在棘樹上嘈嘈雜雜鬧的;有化作蚯蚓,在水田中扭扭屹屹走的;有化作蜜蜂,在花枝上擾擾嚷嚷採的;有化作蜻蜓,在雲霄裏輕輕款款飛的;有化作土狗子,不做聲,不做氣,躲在田傍下的。彼時真君追趕妖孽,走在田傍上經過,忽失了一足,把那田傍踹開。只見一道妖氣,迸將出來。真君急忙看時,只見一個土狗子躲在那裏。真君將劍一揮,砍成兩截,原來是孽龍第五子也。後人有詩嘆曰:

自笑蛟精不見機,苦同仙子兩相持。

今朝揮起無情劍,又斬親生第五兒。

卻說真君斬了孽龍第五子,急忙追尋孽龍,不見蹤影,遂與二弟子且回豫章。吳君謂真君曰:“目今蛟黨還盛,未曾誅滅。孽龍有此等助威添勢,豈肯罷休?莫若先除了他的黨類,使他勢孤力弱,一舉可擒,此所謂射人先射馬之謂也。”真君曰:“言之有理。”遂即同施岑、甘戰、陳勳、眄烈,鍾離嘉羣弟子隨己出外追斬蛟黨。猶恐孽龍精潰其郡城,留吳君、彭抗在家鎮之。於是真君同羣弟子,或登高山,或往窮谷,或經深潭,或詣長橋,或歷大湖等處,尋取蛟黨滅之。

真君一日至新吳地方,忽見一蛟變成一水牛,欲起洪水,淹沒此處人民。噓氣一口,漲水一尺,噓氣二口,長水二尺。

真君大怒,揮劍欲斬之。那蛟孽見了真君,魂不附體,遂奔入潭中而去。真君即立了石碑一片,作鎮蛟之文以禁之,其文曰:奉命太玄,得道真仙。劫終劫始,先地先天。

無量法界,玄之又玄。勤修無遺,白日升仙。神劍落地,符法昇天。妖邪喪膽,鬼精逃潛。

其潭至今名曰鎮龍潭,石碑猶存。

一日,真君又行至海昏之上,聞有巨蛇據山爲穴,吐氣成雲,長有數里。人畜在氣中者,即被吞吸。江湖舟船,多遭其覆溺,大爲民害。施岑登北嶺之高而望之,見其毒氣漲天,乃嘆曰:“斯民何罪,而久遭其害也?”遂稟真君,欲往誅之。真君曰:“吾聞此畜妖氣最毒,搪突其氣者,十人十死,百人百亡,須待時而往。”良久,俄有一赤烏飛過,真君曰:“可矣。”言赤烏報時,天神至,地神臨,可以誅妖。後於其地立觀,名候時觀,又號赤烏觀。且說那時真君引羣弟子前至蛇所。其蛇奮然躍出深穴,舉首高數十丈,眼若火炬,口似血盆,鱗似金錢,口中吐出一道妖氣,則見:冥冥濛蒙,比蚩尤迷敵的大霧;昏昏暗暗,例元規污人的飛塵。飛去飛來,卻似那漢殿宮中結成的黑塊;滾上滾下,又似那泰山岩裏吐出的頑雲。大地之中,遮蔽了峯巒嶺岫;長空之上,隱藏了日月星辰。瀰瀰漫漫,漲將開千有百里;霏霏拂拂,當着了十無一生。正是:妖蛇吐氣三千丈,千里猶聞一陣腥。

真君呼一口仙風,吹散其氣。率弟子各揮寶劍,鄉人摩旗擂鼓,吶喊振天相助。妖蛇全無懼色,奔將過來。真君運起法雷,劈頭打去,兼用神劍一指,蛇乃卻步。施岑、甘戰二人,奮勇飛步縱前,施踏其首,甘踹其尾,真君先以劍劈破其顙,陳勳再引劍當中腰斬之,蛇腹遂爾裂開。忽有一小蛇自腹中走出,長有數丈。施岑欲斬之,真君曰:

“彼母腹中之蛇,未曾見天日,猶不曾加害於民,不可誅之。”遂叱曰:“畜生好去,我放汝性命,毋得害人!”小蛇懼怯,奔行六七里,聞鼓譟之聲,猶反聽而顧其母。此地今爲蛇子港。羣弟子再請追而戮之,真君曰:“既放其生而又追戮之,是心無惻隱也。”蛇子遂得入江。今有廟在新建吳城,甚是靈感。宋真宗敕封“靈順昭應安濟惠澤王”,俗呼曰小龍王廟是也。大蛇既死,其骨聚而成洲,今號積骨洲。

真君入海昏,經行之處,皆留壇靖,凡有六處。通候時之地爲七,一曰進化靖,二曰節奏靖,三曰丹符靖,四曰華表靖,五曰紫陽靖,六曰霍陽靖,七曰列真靖。其勢布若星斗之狀,蓋以鎮壓其後也。其七靖今皆爲宮觀,或爲寺院。巨蟒既誅,妖血污劍,於是洗磨之,且削石以試其鋒,今新建有磨劍池、試劍石猶在。真君謂諸徒曰:“蛟黨除之莫盡,更有孽龍精通靈不測,今知我在此,若伺隙潰我郡城,恐吳、彭二人莫能懾服。莫若棄此而歸。”施岑是個勇士,謂曰:“此處妖孽甚多,再尋幾日,殺幾個回去卻好。”真君曰:“吾在外日久,恐吾郡蛟黨又聚作一處,可速歸除之!”於是悉離海昏而行。海昏鄉人感真君之德,遂立生祠,四時享祭,不在話下。

且說孽龍精果然深恨真君,乘其遠出,欲將豫章郡滾成一海,以報前仇。遂聚集敗殘蛟黨,尚有七八百餘,孽龍曰:“昨夜月離於畢。今夜酉時主天陰晦暝,風雨大作。

我與爾等趁此機會,把豫章郡一滾而沉,有何不可?“此時,正是午牌時分,吳君猛與彭君抗恰從西山高處,舉目一望,只見妖氣漫天,乃曰:”許師往外誅妖,不想妖氣盡聚於此。“言未畢,忽見豫章郡社伯並土地等神,來見吳君說:”孽龍又聚了八百餘蛟黨,欲攪翻江西一郡,變作滄海,只待今夜酉牌時分風雨大作之時,就要下手。有等居民聞得此信,皆來小神廟中叩頭磕腦,叫小神保他。我想江西不沉卻好,若沉了時節,正是‘泥菩薩落水,自身難保’,還保得別人?伏望尊仙怎生區處!“吳君聽說此事,到喫了一大驚,遂與彭君急忙下了山頭。

吳君謂彭君曰:“爾且仗劍一口,驅使神兵,先往江前江後尋邏。”彭君去了。

吳君乃上了一座九星的法壇,取過一個五雷的令牌,仗了一口七星的寶劍,註上一碗五龍吐的淨水,唸了幾句“乾羅恆那九龍破穢真君”的神咒,捏了一個三臺的真訣,步了一個八卦的神罡。乃飛符一道,徑差年值功曹,送至日宮太陽帝君處投下。叫那太陽帝君把這個日輪兒緩緩的沉下,卻將酉時翻作午時,就要如魯陽揮以長戈,即返三舍;虞公指以短劍,卻轉幾分的日子。又飛符一道,徑差月值功曹,送至月宮太陰星君處投下。叫那太陰星君把這個月輪兒緩緩的移上,卻將亥時翻作酉時,就要如團團離海角,漸漸出雲衢,此夜一輪滿,清光何處無。又飛符一道,徑差日值功曹,送至風伯處按下。

叫那風伯今晚將大風息了,一氣不要吹噓,萬竅不要怒叫,切不可過江掇起龍頭浪,拂地吹開馬足塵,就樹撮將黃葉落,入山推出白雲來。又飛符一道,徑差時值功曹,送至雨師處投下。叫那雨師今晚收了雨腳,休要得點點滴滴打破芭蕉,淋淋漓漓洗開苔蘚,頹山黑霧傾濃墨,倒海衝風瀉急湍,勢似陽侯誇溟海,聲如項羽戰章邯。又飛符一道,差那律令大神,徑到雷神處投下。叫那雷神今晚將五雷藏着,休得要驅起那號令,放出那霹靂,轟轟烈烈,使一鳴山嶽震,再鼓禹門開,響激天關轉,身從地穴來。又飛符一道,差着急腳大神,送至雲師處投下。叫他今晚捲起雲頭,切不可氤氤氳氳,遮掩天地;渺渺漠漠,矇蔽江山。使那重重翼鳳飛層漢,疊疊從龍出遠波,太行遊子思親切,巫峽襄王入夢多。吳君遣符已畢,又差那社伯等神,火速報知真君,急回豫章郡懾伏羣妖,毋得遲誤!吳君調撥已畢,遂親自仗劍,鎮壓羣蛟,不在話下。

卻說孽龍精只等待日輪下去月光上來的酉牌時分,就呼風喚雨,驅雲使雷,把這豫章一郡滾沉。不想長望短望,日頭只在未上照耀,叫他下去,那日頭就相似縛下一條繩子,再也不下去。孽龍又招那月輪上來,這月輪就相似有人扯住着他,再也不上來。孽龍怒起,也不管酉時不酉時,就命取蛟黨,大家呼着風來。誰知那風伯遵了吳君的符命,半空中叫道:“孽龍!你如今學這等歪,都要放風,我那個聽你!”孽龍呼風不得,就去叫雷神打雷。誰知那雷神遵了吳君的符命,半下兒不響。孽龍道:“雷公雷公!我往日喚你,少可有千百聲。今日半點聲氣不做,敢害啞了?”雷神道:“我到不害啞,只是你今日害顛!”孽龍見雷公不響,無如之奈,只得叫聲:“雲師,快興雲來!”那雲師遵了吳君的符命,把那千巖萬壑之雲,只卷之退藏於密,那肯放之彌於六合。只見玉宇無塵,天清氣朗,那雲師還在半空中唱一個“萬里長江收暮雲”耍子哩。孽龍見雲師不肯興雲,且去問雨師討雨。誰知那雨師亦遵了吳君的符命,莫說是千點萬點灑將下來,就是半點兒也是沒有的。

孽龍精望日日不沉,招月月不上,呼風風不至,喚雨雨不來,驅雷雷不響,使云云不興,直激得怒從心上起,惡向膽邊生!遂謂衆蛟黨曰:“我不要風雲雷雨,一小小豫章郡終不然滾不成海?”遂聳開鱗甲,翻身一轉,把那江西章江門外,就沉了數十餘丈。

吳君看見,即忙飛起手中寶劍,駕起足下祥雲,直取孽龍。孽龍與吳君廝戰,彭君亦飛劍助敵,在江西城外大殺一常孽龍招取黨類,一湧而至,在上的變成無數的黃蜂,撲頭撲腦亂丁;在下的變成滾滾的長蛇,遍足亂繞。孽龍更變作個金剛菩薩,長又長,大又大,手執金戈,與吳君、彭君混戰。好一個吳君,又好一個彭君!上殺個雪花蓋頂,戰住狂蜂;下殺個枯樹盤根,戰住長蛇;中殺個鷂子翻身,抵住孽龍。自未時殺起,殺近黃昏。忽真君同着諸弟子到來,大喝一聲:“許遜在此!孽畜敢肆害麼?”諸蛟黨皆有懼色。孽龍見了真君,咬定牙根,要報前仇,乃謂羣蛟曰:“今日遭此大難,我與爾等,生死存亡,在此一舉!”諸蛟踊躍言曰:“父子兄弟,當拚命一戰,勝則同生,敗則同死!”遂與孽龍精力戰真君。怎見得利害:愁雲蔽日,殺氣漫空,地覆天翻,神愁鬼哭,仙子無邊法力,妖精許大神通。一個萬丈潭中孽怪,舞着金戈;一個九重天上真仙,飛將寶劍。一個棱棱層層甲鱗竦動,一個變變化化手段高強。一個呵一口妖氣,霧漲雲迷;一個吹一口仙風,天清氣朗。一個領蛟子蛟孫戰真仙,恰好似八十萬曹兵鏖赤壁;一個同仙徒仙弟收妖孽,卻好似二十八漢將鬧昆陽。一個翻江流,攪海水,重重疊疊湧波濤;一個撼乾樞,搖坤軸,烈烈轟轟運霹靂。一個要爲族類報了冤仇,一個要爲生民除將禍害。正是:

兩邊齊角力,一樣顯神機。

到頭分勝敗,畢竟有雄雌。

卻說孽龍精奮死來戰真君,真君正要拿住他,以絕禍根。

那些蛟黨終是心中懼怯,真君的弟子們各持寶劍,或斬了一兩個的,或斬了三四個的,或斬了五六個的,噴出腥血,一片通紅。周廣一劍,又將孽龍的第二子斬了。其餘蛟黨一個個變化走去。只有孽龍與真君獨戰,回頭一看,蛟黨無一人在身傍,也只得跳上雲端,化一陣黑風而走。真君急追趕時,已失其所在,乃同衆弟子迴歸。真君謂吳猛曰:“此番若非君之法力,數百萬生靈,盡葬于波濤中矣!”吳君曰:“全仗尊師殺退蛟孽,不然弟子亦危也。”

卻說孽龍屢敗,除殺死族類外,六子之中,已殺去四子。

衆蛟黨恐真君誅已,心怏怏不安,盡皆變去,止有三蛟未變,三蛟者:二蛟系孽龍子,一蛟系孽龍孫,藏於新建洲渚之中。

其餘各變形爲人,散於各郡城市鎮中,逃躲災難。

一日,有真君弟子曾亨入於城市,見二少年,狀貌殊異,鞠躬長揖,向曾亨問曰:

“公非許君高門乎?”曾亨曰:“然。”

既而問少年曰:“君是何人也?”少年曰:“僕家居長安,累世崇善。遠聞許公深有道術,誅邪斬妖,必仗神劍,願聞此神劍有何功用?”曾亨曰:“吾師神劍,功用甚大,指天天開,指地地裂,指星辰則失度,指江河則逆流。萬邪不敢當其鋒,千妖莫能攖其銳。出匣時,霜寒雪凜;耀光處,鬼哭神愁。乃天賜之至寶也。”少年曰:“世間之物,不知亦有何物可當賢師神劍,而不爲其所傷?”曾亨戲謂之曰:“吾師神劍,惟不傷冬瓜葫蘆二物耳,其餘他物皆不能當也。”少年聞言,遂告辭而去。曾亨亦不知少年乃是蛟精所變也。蛟精一聞冬瓜葫蘆之言,盡說與黨類知悉。

真君一日以神劍授弟子施岑、甘戰,令其遍尋蛟黨誅之。

蛟黨以甘、施二人尋追甚緊,遂皆化爲葫蘆冬瓜,泛滿江中。

真君登秀峯之巔,運神光一望,乃呼施岑、甘戰謂曰:“江中所浮者,非葫蘆冬瓜,乃蛟精餘黨也。汝二人可履水內斬之。”

於是施岑、甘戰飛步水上,舉劍望葫蘆亂砍。那冬瓜葫蘆乃是輕浮之物,一砍即入水中,不能得破。正懊惱之間,忽有過往大仙在虛空中觀看,遂令社伯之神,變爲一八哥鳥兒,在施岑、甘戰頭上叫曰:“下剔上,下剔上。”施岑大悟,即舉劍自下剔上,滿江蛟黨約有七百餘性命,連根帶蔓,悉無噍類。江中碧澄澄流水,變爲紅滾滾波濤。

止有三蛟未及變形者,因而獲免。真君見蛟黨盡誅,遂封那八哥鳥兒頭上一冠,所以至今八哥兒頭上,皆有一冠。真君斬盡蛟黨,後人有詩嘆曰:神劍棱棱闢萬邪,碧波江上砍葫瓜。

孽龍黨類思翻海,不覺江心殺自家。

且說孽龍精所生六子,已誅其四。蛟黨千餘,俱被真君誅滅。止有第三子與第六子,並有一長孫藏於新建縣洲渚之中,尚得留命。及聞真君盡誅其蛟類,乃大哭曰:“吾父未知下落,今吾等兄弟六人,傳有子孫六七百,並其族類,共計千餘。今皆被許遜剿滅,止留我兄弟二人,並一侄在此。吾知許遜道法高妙,豈肯容我叔侄們性命?不如前往福建等處,逃躲殘生,再作區處。”正欲起行,忽見真君同弟子甘戰、施岑卒至,三蛟急忙逃去。真君見一道妖氣沖天而起,乃指與甘、施二人曰:“此處有蛟黨未滅,可追去除之,以絕其根。”

真君遂與甘、施二人,飛步而行,躡蹤追至半路,施岑飛劍斬去一尾。追至福建延平府,地名搽洋九里潭,其一蛟即藏於深潭之中。真君召鄉人謂曰:“吾乃豫章許遜,今追一蛟精至此,伏於此潭。吾今將竹一根,插於潭畔石壁之上,以鎮壓之,不許殘害生民。汝等居民,勿得砍去!”言畢,即將竹插之,囑曰:“此竹若罷,許汝再生;此竹若茂,不許再出。”

至今潭畔,其竹母若凋零,則復生一筍,成竹替換復茂。今號爲“許真君竹”,至今其竹一根在。往來舟船,有商人見其蛟者,其蛟無尾。

更有一蛟被真君與甘、施二人,趕至福建建寧府崇安縣。

有一寺名懷玉寺,其寺有一長老,法名全善禪師,在法堂誦經。忽見一少年走入寺中,哀告曰:“吾乃孽龍之子,今被許遜剿滅全家,追趕至此。望賢師憐憫,救我一命。

後當重報!“

長老曰:“吾聞豫章許遜道法高妙,慧眼通神,吾此寺中,何處可躲?”少年曰:

“長老慈悲爲念,若肯救拔小人,小人當化作粟米一粒藏於賢師掌中,待許遜到寺,賢師只合掌誦經,方保無事。”長老允諾。少年即化爲粟米一粒,入於長老掌中躲訖。真君與甘戰、施岑二人,趕入寺中,謂長老曰:“吾乃豫章許遜,趕一蛟精至此。今在何處?可令他出來見我!”長老也不答應,只管合掌拱手,口唸真經。真君不知藏在長老掌中,遍尋不見,遂往寺外前後處尋之,並不見蹤跡。施岑曰:“想蛟精去矣,吾等合往他處尋趕。”

卻說蛟精以真君去寺已遠,乃復化爲少年,拜謝長老曰:“深蒙賢師活命之恩,無可報答,望賢師分付寺中,着令七日七夜不要撞鐘擂鼓,容我報答一二。”長老依言,分付師兄師弟、徒子徒孫等訖。及至三日,只見寺中前後狂風頓起,冷氣颼颼,土木自動。長老大驚,謂僧衆曰:“吾觀孽龍之子,本是害人之物,得我救命,教我等‘七日七夜不動鐘鼓’。今止三日,風景異常,想必是他把言語哄我。若不打動鐘鼓,莫承望他報恩,此寺反遭其害,那時悔之晚矣。”於是即令僧衆撞起那東樓上華鍾。那鍾兒響了一百單八聲,榮榮汪汪,正是:梵王宮裏鯨聲吼,商客舟中夜半聞。

又打起那西樓上畫鼓。那鼓兒響了一個三起三煞,叮叮鼕鼕,正是:儼若雷鳴雲漢上,恍疑鼉吼海濤中。

那蛟精聞得鐘鼓之聲,喫了一驚,即轉身又化爲少年,回到寺中,來見長老言曰:

“吾前日分付寺中,七日勿動鐘鼓,意欲將寺門外前後高山峻嶺,滾成萬畝良田,報答我師活命之恩。今才三日,止將高山上略蕩得平些,滾有泉出,未及如數,而吾師即動鐘鼓,其故何也?”長老以狂風頓起,山動地動爲對。那少年不勝嘆息。長老乃令人往寺外前後觀之,但見高峻之處,皆蕩得坦平。滾滾泉流不竭。至今懷玉寺中,不止千頃平坦良田,蓋亦蛟精報恩所致。

卻說真君離了寺門,遍尋不見蛟精,乃復回高處望之,只見妖氣依原還在寺中。乃與甘、施二人,又來寺中尋覓。其蛟精知真君復來,即先化爲一僧,拜辭長老言曰:

“吾族中有衆千餘,皆被許遜誅滅。兄弟六人,已亡其四,吾父又未知存亡何如。吾今悔改前非,修行悟道。”言畢垂淚而別。真君果復至寺中,只見妖氣出外,遂乃躡跡追至建陽,地名葉墩。

遙見一僧,知是蛟精所變。乃令甘、施二弟子追趕至近,甘、施意欲斬之,真君連忙喝住曰:“不可!此物雖是害人,今化爲僧,量必改惡遷善。”遂叱曰:“孽畜,我今赦汝前去,汝務要從善修行,勿害生民!吾有諦語,分付與汝,勞心記着:”逢湖則止,逢仰則祝‘“分付已畢,遂縱之而去。甘戰叱曰:”孽畜,我師父饒了你性命,再不要害人!“施岑亦叱曰:”孽畜,你若不遵我師父諦語,再若害人,我擒汝就如反掌之易!“

那僧含羞亂竄而去。

脫離了葉墩地方,來至一村,前有一山,遇一牧童。其僧乃問曰:“此處是何地方?”牧童答曰:“此處地方貴湖,前面一山,名曰仰山。”僧聞牧童之言,乃大喜曰:

“適間承真君分付:”逢湖則止,逢仰則祝‘今到此處,合此二意,可以在此居住矣。“

遂憩於路旁水田之間,其中間泉水,四時不竭,此地名龍窟。後乃名離龍窟。龍僧即於仰山修行,法名古梅禪師。遂建一寺,名仰山寺。其寺當時乏水,古梅將指頭在石壁上亂指,皆有泉出。其寺田糧亦廣,至今猶在。真君即於葉墩立一觀,名曰真君觀,遙與仰山相對,以鎮壓之。

其觀至今猶存。

卻說真君又追一蛟精,其蛟乃孽龍第一子之子,孽龍之長孫也。此蛟直走至福州南臺躲避,潛其蹤跡。真君命甘、施二弟子遍處尋索,乃自立於一石上,垂綸把釣。忽覺釣絲若有人扯住一般,真君乃站在石上,用力一扯,石遂裂開。石至今猶在,因名爲釣龍石。只見扯起一個大螺,約有二三丈高大。螺中有一女子現出,真君曰:“汝妖也!”

那女子雙膝跪地,告曰:“妾乃南海水侯第三女。聞尊師傳得仙道,欲求指教修真之路,故乘螺舟特來相叩。”真君乃指以高蓋山,可爲修煉之所,且曰:“此山有苦蔘甘草,上有一井,汝將其藥投於井中,日飲其水,久則自可成仙。”遂命女子復入螺中,用巽風一口,吹螺舟浮於水面,直到高蓋山下。女子乘螺於此,其螺化爲大石,至今猶在。

遂登山採取苦蔘甘草等藥,日於井中投之,飲其井泉,後女子果成仙而去。至今其鄉有病者,汲井泉飲之,其病可愈。

卻說施岑、甘戰回見真君,言蛟精無有尋處。真君登高山絕頂以望,見妖氣一道,隱隱在福州城開元寺井中噴出,乃謂弟子曰:“蛟精已入在井中矣。”遂至其寺中,用鐵佛一座,置於井上壓之。其鐵佛至今猶在。真君收伏三蛟已畢,遂同甘戰、施岑復回豫章,再尋孽龍誅之。後人有詩嘆曰:

迢迢千里到南閩,尋覓蛟精駕霧雲。

到處留名留異跡,今人萬古仰真君。

卻說孽龍既不能滾沉豫章,其族黨變爲瓜葫,一概被真君所滅。所生六子,斬了四子,只有二子一孫,猶未知下落。

越思越惱,只得又奔往洋子江中,見了火龍父親,哭訴其事。

火龍曰:“四百年前,孝悌明王傳法與蘭公,卻使蘭公傳法與諶母,諶母傳法與許遜。吾知許遜一生,汝等有此難久矣。故我當時就令了黿帥,統領蝦兵蟹將,要問他追了金丹寶鑑、銅符鐵券之文。誰知那蘭公將我等殺敗。我彼時少年精壯,也奈何蘭公不得;今日有許多年紀,筋力憔悴,還奈得許遜何!

這憑你自去。“孽龍嘆曰:”今人有說父不顧子的世界,果然果然。“火龍罵曰:

“畜生,我滿眼的孫子,今日被你不長進,敗得一個也沒了,還來怨我父親!”遂打將孽龍出來。

孽龍見父親不與他做主,遂在江岸上放聲大哭,驚動了南海龍王敖欽第三位太子。

彼時太子領龍王鈞旨,同巡江夜叉全身披掛,手執鋼刀,正在此巡邏長江。認得是火龍的兒子,即忙問曰:“你在此哭甚事?”孽龍道:“吾族黨千餘,皆被許遜誅滅,父親又不與我作主。我今累累然若喪家之狗,怎的由人不哭?”太子曰:“自古道:”家無全犯。‘許遜怎麼就殺了你家許多人?他敢欺我水府無人麼?老兄且寬心,待我顯個手段,擒他報取冤仇!“孽龍道:”許遜傳了諶母飛步之法,仙女所賜寶劍,其實神通廣大,難以輕敵。“太子曰:”我龍宮有一鐵杵,叫做如意杵;有一鐵棍,叫做如意棍。

這個杵這個棍,欲其大,就有屋桷般大;欲其小,只如金針般小;欲其長,就有三四丈長;欲其短,只是一兩寸短。因此名爲如意。此皆父王的寶貝。那棍兒被孫行者討去,不知那猴子打死了千千萬萬的妖怪。只有這如意杵兒,未曾使用,今帶在我的身邊,試把來與許遜弄一弄,他若當抵得住,真有些神通。“孽龍問道:”這杵是那一代鑄的?“

太子道:“這杵是乾坤開闢之時,有一個盤古王,鑿了那崑崙山幾片棱層石,架了一座的紅爐。砍了廣寒宮一株婆娑樹,燒了許多的黑炭。

取了須彌山幾萬斤的生鐵,用了太陽宮三昧的真火,叫了那煉石的女媧,煉了七七四十九個日頭。卻命着雨師灑雨,風伯煽風,太乙護爐,祝融看火,因此上煉得這個杵兒。要大就大,要小就小,要長就長,要短就短。且此杵有些妙處,拋在半空之中,一變十,十變百,百變千,千變萬,更會變化哩。“孽龍問曰:”如今那鐵杵放在那裏?“

太子即從耳朵中拿將出來,向風中幌一幌,就有屋桷般大。幌兩幌,就有竹竿般長。孽龍大喜曰:“這樣東西,要長就長,要大則大,那許遜有些法力,尚可當抵一二。徒弟們皆是後學之輩,禁得幾杵?”

夜叉見太子欲與孽龍報仇,乃諫曰:“爺爺沒有鈞旨,太子怎敢擅用軍器?恐爺爺知道,不當穩便。”太子曰:“吾主意已定,你肯輔我,便同去;如不肯輔我,任你先轉南海去罷。”夜叉不肯相助自去了。那太子奔殺豫章,要拿許遜,與孽龍報仇。卻怎生打扮,則見:重疊疊鱉甲堅固,整齊齊海帶飛斜。身騎着海馬號三花,好一似天門冬將軍披掛。走起了磊磊落落滑石,飛將來溟溟漠漠辰砂。索兒絞的是天麻,要把威靈仙拿下。

卻說真君同着弟子甘戰、施岑等各仗寶劍,正要去尋捉孽龍,忽見龍王三太子叫曰:

“許遜,許遜,你怎麼這等狠心,把孽龍家千百餘人一概誅戮!你敢小覷我龍宮麼?我今日與你賭賽一陣,才曉得我的本事。”真君慧眼一看,認得是南海龍王的三太子,喝曰:“你父親掌管南海,素稱本分,今日怎的出你們不肖兒子?你好好回去,免致後悔!”太子道:“你殺人之父,人亦殺其父;殺人之兄,人亦殺其兄。孽龍是我水族中一例之人,我豈肯容你這等欺負!”於是舉起鋼刀,就望真君一砍。真君亦舉起寶劍來迎,兩個大殺一常則見:一個是九天中神仙領袖,一個是四海內龍子班頭。一個的道法精通,卻會吞雲吸霧;一個的武藝慣熟,偏能掣電驅雷。一個呼諶母爲了師傅,最大神通;一個叫龍王做了父親,盡高聲價。一個飛寶劍,前挑後剔,光光閃閃,就如那大寒陸地凜嚴霜;一個拋鐵杵,直撞橫衝,璣璣玸煫s煟腿縋淺谷*家燒爆竹。真個是棋逢敵手,終朝勝負難分;卻原來陣遇對頭,兩下高低未辨。

真君與那太子刀抵劍,劍對刀,自巳牌時分戰至午時,不分勝敗。施岑謂衆道友曰:

“此龍子本事盡高,恐師父不能拿他,可大家一齊掩殺。”那太子見真君弟子一齊助戰,遂在耳朵中取出那根鐵杵來,幌了兩三幌,望空拋起。好一個鐵杵!

一變作十,十變作百,百變作千,千變作萬,半天之中,就如那紛紛柳絮顛狂舞,滾滾蜻蜓上下飛。滿空撞得砅梆響,恰是潘丞相公子打擂槌。你看那真君的弟子們,才把那腦上的杵兒撇開,忽一杵在腦後一打;才把那腦後的杵兒架住,忽一杵在心窩一篤。

才把心窩的杵兒一抹,忽一杵在肩膀上一錐。那些弟子們怕了那杵,都敗陣而走。好一個真君,果有法術,果有神通,將寶劍望東一指,杵從東落;望西一指,杵從西開;望南一指,杵從南墜;望北一指,杵從北散。真君雖有這等法力,爭奈千千萬萬之杵,一杵去了,一杵又來,卻未能取勝。

忽觀世音菩薩空中聞得此事,乃曰:“敖欽龍王十分仁厚,生出這個不肖兒子,助了蛟精。我若不去收了他如意杵寶貝,許遜縱有法力,無如之何。”於是駕起祥雲,在半空之中,解下身上羅帶,做成一個圈套兒丟將起來,把那千千萬萬之杵盡皆套去。那太子見有人套去他的寶貝,心下慌張,敗陣而走。孽龍接見,問曰:“太子與許遜征戰得大勝否?”太子曰:“我戰許遜正在取勝之際,不想有一婦人使一個圈套,把我那寶貝套去了。我今沒處討得!”孽龍曰:“套寶貝者,非是別人,乃是觀世音菩薩。”言未畢,真君趕至,孽龍望見,即化一陣黑風走了。太子心中不忿,又提着手中鋼刀,再來交戰。

此是敗兵之將,英勇不加,兩合之中,被真君左手一劍架開鋼刀,卻將右手一劍來斬太子。忽有人背後叫曰:“不可,不可!”真君舉眼一看,見是觀音,遂停住寶劍。

觀音曰:“此子是敖欽龍王的第三子,今無故輔助孽龍,本該死罪。奈他父親素是仁厚,今我在此,若斬了此子,龍王又說我不救他,體面上不好看。”真君方纔罷手。

卻說那巡江夜叉迴轉龍宮,將太子助孽龍之事,一一稟知龍王。龍王頓足罵曰:

“這畜生恁的不肖!”彼時東海龍王敖順,西海龍王敖廣,北海龍王敖潤同聚彼處,亦曰:“這畜生今日去戰許遜,就如那葛伯與湯爲仇;輔助孽龍,就如那崇侯助紂爲虐,容不得他!”敖欽曰:“這樣兒子要他則甚!”

遂取過一口利劍,敕旨一道,令夜叉將去叫太子自刎而亡。夜叉領了敕旨,齎了寶劍,徑來見着三太子。太子聞知其故,唬得魂不着體,遂跪下觀音叫道:“善菩薩!沒奈何,到我父王處保過這次。”觀音道:“只怕你父親難饒你死罪。你不如到蛇盤谷中鷹愁澗躲避,三百年後,等唐三藏去西天取經,罰你變做個騾子,徑往天竺國馱經過來。

那時將功贖罪,我對你父親說過,或可留你。“太子眼淚汪汪,拜辭觀世音,往鷹愁澗而去。觀音復將所收鐵杵付與夜叉,教夜叉交付與龍王去訖。真君亦辭了觀音迴轉豫章,不在話下。

卻說觀音菩薩別了真君,欲回普陀巖去,孽龍在途中投拜,欲求與真君講和,後當改過前非,不敢爲害。言辭甚哀。

觀音見其言語懇切,乃轉豫章,來見真君。真君問曰:“大聖到此,復有何見諭?”

觀音曰:“吾此一來,別無甚事。孽龍欲與君講和,今後改惡遷善,不知君允否?”真君曰:“他既要講和,限他一夜滾百條河,以雞鳴爲止,若有一條不成,吾亦不許。”

觀音辭真君而去。弟子吳猛諫曰:“孽畜原心不改,不可許之。”真君曰:“吾豈不知,但江西每逢春雨之時,動輒淹浸。吾欲其開成百河,疏通水路耳,非實心與之和也。吾今分付社伯,阻撓其功,勿使足百條之數,則其罪難免,亦不失信於觀音矣。”

卻說孽龍接見觀音,問其所以。觀音將真君所限之事,一一說與。孽龍大喜,是夜用盡神通,連滾連滾,恰至四更,社伯扣計其數,已滾九十九條。社伯心慌,乃假作雞鳴,引動衆雞皆鳴。孽龍聞得大驚,自知不能免罪,乃化爲一少年,未及天明,即遁往湖廣躲避去訖。真君至天明查記河數,止欠一條,雞聲盡鳴,乃知是社伯所假也。遂令弟子計功受賞。真君急尋孽龍之時,已不知其所在。後來遂於河口立縣,即今之南康湖口縣是焉。

卻說孽龍遁在黃州府黃岡縣地方,變作個少年的先生求館。時有一老者姓史名仁,家頗饒裕,有孫子十餘人,正欲延師開館。孽龍至其家,自稱:“豫章曾良,聞君家有館,特來領教。”史老見其人品清高,禮貌恭敬,心竊喜之。但不知其學問何如。遂謂曰:“敝鄉舊俗,但先生初來者,或考之以文,或試之以對,然後啓帳。卑老有一對,欲領尊教何如?”

孽龍曰:“願聞。”史老曰:“曾先生腰間加四點,魯邦賢士。”

孽龍曰:“我就把令孫爲對。”遂答曰:“史小子頭上着一橫,吏部天官”史老見先生對得好,不勝之喜,乃曰:“先生高才邃養,奈寒舍學俸微少,未可輕屈。”孽龍道:“小子借寓讀書,何必計利!”史老遂擇日啓館,叫諸孫具贄見之儀,行了拜禮,遂就門下受業。孽龍教授那些生徒,辨疑解惑,讀書說經,明明白白,諸生大有進益,不在話下。

卻說真君以孽龍自滾河以後,遍尋不見,遂同甘戰、施岑二人,徑到湖廣地面,尋覓蹤跡。忽望妖氣在黃岡縣鄉下姓史的人家,乃與二弟子徑往其處,至一館中,知是孽龍在此變作先生,教訓生徒。真君乃問其學生曰:“先生那裏去了?”

學生答雲:“先生洗浴去了。”真君曰:“在那裏洗浴?”學生曰:“在澗中。”

真君曰:“這樣十一月天氣,還用冷水洗浴?”

學生曰:“先生是個體厚之人,不論寒天熱天,常要水中去浸一浸。若浸得久時,還有兩三個時辰纔回來。”真君乃與弟子坐在館中,等他回時,就下手拿着。忽舉頭一看,見柱壁上有對聯雲:趙氏孤兒,切齒不忘屠岸賈;伍員烈士,鞭屍猶恨楚平王。

又壁上題有詩句雲:

自嘆年來運不齊,子孫零落卻無遺。

心懷東海波瀾闊,氣壓西江草樹低。

怨處咬牙思舊恨,豪來揮筆記新詩。

男兒不展風雲志,空負天生八尺軀。

真君看詩對已畢,大驚,謂弟子曰:“此詩此對,皆是復仇之詩。若此孽不除,終成大患。汝等務宜勉力擒之!”言未畢,忽史老來館中,看孫子攻書。時盛冬天氣,史老身上披領羊裘,頭上戴頂暖帽,徐徐而來。及見真君丰姿異常,連忙施禮,問曰:

“先生從何而來?”真君曰:“小生乃豫章人,特來訪友。”史老謂孫子曰:“客在此,何不通報?”遂邀真君與二弟子至家下告茶。茶畢,史老問真君姓名,真君曰:“小生姓許名遜。此二徒,一姓施名岑,一姓甘名戰。”史老曰:“聞得許君者法術甚妙,誅滅蛟精,敢是足下否?”真君曰:“然。”史老遂下拜。真君以其年老,連忙答禮。史老問曰:“仙駕臨此,欲何爲?”真君曰:“尊府教令孫者,乃孽龍精也,變形於此。

吾尋蹤覓跡,特來擒之。“史老大驚曰:”怪道這個先生無問寒天暑天,日從澗中洗裕浴水之處,往時淺淺的,今成一潭,深不可量。“真君曰:”老翁有緣,幸遇小生相救,不然今日是個屋舍,後日是個江河,君家且葬魚腹矣。“

史老曰:“此蛟精怎的拿他?”真君曰:“此孽千變萬化,他若堤防於我,擒之不易;幸今或未覺,縱要變時,必資水力。可令公家凡水缸水桶洗臉盆及碗盞之類,皆不可注水,使他變化不去,我自然拿了他。”史老分付已畢。孽龍正洗浴回館,真君見了,大喝一聲:“孽畜走那裏去?”孽龍大驚,卻待尋水而變,遍處無水,惟硯池中有一點餘水未傾,遂從裏面變化而去,竟不知其蹤跡。後人有詩嘆曰:堪嘆蛟精玄上玄,墨池變化至今傳。

當時若肯心歸正,卻有金書取上天。

史老見真君趕去孽龍,甚是感謝,乃留真君住了數日,極其款曲。真君曰:“此處孽龍居久,恐有沉沒之患。汝可取杉木一片過來,吾書符一道,打入地中,庶可以鎮壓之。”真君鎮符已畢,感史老相待殷勤,更取出靈丹一粒,點石一片,化爲黃金,約有三百餘兩,相謝史老而去。施岑曰:“孽龍今不知遁在何處?可從此湖廣上下,遍處尋覓誅之。”真君曰:“或此孽瞰我等在此,又往豫章,欲沉郡城土地,未可知也。

莫若且回家中,覓其蹤跡;如果不在,再往外獲之未晚。“於是師弟們一路迴歸。

卻說孽龍精硯池變去,又化爲美少男子,逃往長沙府。聞知刺史賈玉家生有一女,極有姿色。怎見得:眉如翠羽,肌如凝脂,齒如瓠犀,手如柔荑。臉襯桃花瓣,鬟堆金鳳絲。秋波湛湛妖嬈態,春筍纖纖嬌媚姿。說甚麼漢苑王嬙,說甚麼吳宮西施,說甚麼趙家飛燕,說甚麼楊家貴妃。柳腰微擺鳴金珇,蓮步輕移動玉肢。月裏嫦娥難比此,九天仙子怎如斯。

孽龍遂來結拜刺史賈玉,賈玉問曰:“先生何人也?”答曰:“小人姓慎名郎,金陵人氏。自幼頗通經典,不意名途淹滯,莫能上達,今作南北經商之客耳。因往廣南販貨,得明珠數斛,民家無處作用,特來獻與使君,伏望笑留!”賈使君曰:“此寶乃先生心力所求,況汝我萍水相逢,豈敢受此厚賜?”

再三推拒。慎郎獻之甚切,使君不得已而受之。留住數日,使君見慎郎禮貌謙恭,丰姿美麗。琴棋書畫,件件皆能;弓矢干戈,般般慣熟。遂欲以女妻之。慎郎鞠躬致謝,復將珍寶厚賄使君親信之人,悉皆稱讚慎郎之德。使君乃擇吉日,將其女與慎郎成親,不在話下。

卻說慎郎在賈府成婚以後,歲遇春夏之時,則告稟使君,託言出遊江湖,經商買賣。

至秋冬之時,則重載船隻而歸,皆是奇珍異寶。使君大喜曰:“吾得佳婿矣!”蓋不知其爲蛟精也。所得資財寶貨,皆因春夏大水,覆人舟船,搶人財寶,裝載而歸。慎郎入贅三年,復生三子。一日慎郎尋思起來,不勝忿怒曰:“吾家世居豫章,子孫族類一千餘衆,皆被許遜滅絕,破我巢穴,使我無容身之地。雖然潛居此地,其實怨恨難消。今既歲久,諒許遜不復知有我也。我今欲回豫章,大興洪水,潰沒城郡,仍滅取許遜之族,報復前仇,方消此恨。”

言罷,來見使君。使君問曰:“賢婿有何話說?”慎郎曰:“方今春風和暖,正宜出外經商,特來拜辭岳父而去。家中妻子,望岳丈看顧。”使君曰:“賢婿放心前去,不必多憂。若得充囊之利,早圖返棹。”言罷,分別而去。

時晉永嘉七年,真君與其徒甘戰、施岑周覽城邑,遍尋蛟孽,三年間,杳無蹤跡,已置之度外去了。不想這孽龍自來送死。忽一日,道童來報,有一少年子弟,丰姿美貌,衣冠俊偉,來謁真君。真君命入,問曰:“先生何處人也?”少年曰:“小生姓慎名郎,金陵人氏。久聞賢公有斡旋天地之手,懾伏孽龍之功,海內少二,寰中寡雙。小生特來過訪,欲遂識荊之願,別無他意。”真君曰:“孽精未除,徒負虛名,可愧,可愧!”

真君言罷,其少年告辭而出。真君送而別之。甘、施二弟子曰:“適間少年,是何人也?”真君曰:“此孽龍也。

今來相見,探我虛實耳。“甘、施曰:”何以知之?“真君曰:”吾觀其人妖氣尚在,腥風襲人,是以知之。“甘、施曰:”既如此,即當擒而誅之,何故又縱之使去也?“真君曰:”吾四次擒拿,皆被變化而去。今佯爲不知,使彼不甚堤防,庶可隨便擒之耳。“施岑乃問曰:”此時不知逃躲何處?吾二人願往殺之。“真君舉慧眼一照,乃曰:”今在江滸,化爲一黃牛,臥於郡城沙磧之上。我今化爲一黑牛,與之相鬥,汝二人可提寶劍,潛往窺之。候其力倦,即拔劍而揮之,蛟必可誅也。“

言罷,遂化一黑牛,奔躍而去,真個:

四蹄堅固如山虎,兩角崢嶸似海龍。

今向沙邊相牴觸,神仙變化果無窮。

真君化成黑牛,早到沙磧之上,即與黃牛相鬥。恰鬥有兩個時辰,甘、施二人躡跡而至,正見二牛相鬥,黃牛力倦之際,施岑用劍一揮,正中黃牛左股。甘戰亦揮起寶劍斬及一角,黃牛奔入城南井中,其角落地。今馬當相對有黃牛洲。

此角日後成精,常變牛出來,害取客商船隻,不在話下。

卻說真君謂甘、施曰:“孽龍既入井中,諒巢穴在此。吾遣符使吏兵導我前進,汝二人可隨我之後,躡其蹤跡,探其巢穴,擒而殺之,以絕後患。”言罷,真君乃跳入井中。施、甘二人,亦跳入井中。符使護引真君前進。只見那個井其口上雖是狹的,到了下面,別是一個乾坤。這邊有一個孔,透着那一個孔,那邊有一個洞,透着那一個洞,就似杭州城二十四條花柳巷,巷巷相穿;又似龍窟港三十六條大灣,灣灣相見。常人說道井中之蛙,所見甚小,蓋未曾到這個所在,見着許大世界。真君隨符使一路而行,忽見有一樣物件,不長不短,圓圓的相似個擂棰模樣。甘戰抬起看時,乃是一車轄。

問於真君曰:“此井中怎的有此車轄?”真君道:“昔前漢有一人,姓陳名遵,每大會賓客,輒閉了門,取車轄投於井中,雖有急事,不得去。必飲罷,才撈取車轄還人。

後有一車轄,再撈不起,原來水蕩在此處來了。“

又行數里,忽見有一個四方四角,新新鮮鮮的物件,施岑檢將起來一看,原來是個印匣兒。問於真君,真君曰:“昔後漢有宦官張讓劫遷天子,北至河上,將傳國玉璽投之井中,再無人知覺。後洛陽城南驪宮井有五色氣一道直衝上天,孫堅認得是寶貝的瑞氣,遂命人浚井,就得了這一顆玉璽。璽便得去,卻把這個匣兒遺在這裏。”又行數里,忽見有一物件,光閃閃,白淨淨,嘴灣灣,腹大大的,甘戰卻拾將起來一看,原來是個銀瓶。甘戰又問於真君,真君曰:“曾聞有一女子吟雲:”石上磨玉簪,玉簪欲成中央折;井底引銀瓶,銀瓶欲上絲繩絕。‘想這個銀瓶,是那女子所引的,因斷了繩子,故流落在此。“

符使稟曰:“孽龍多久遁去,真仙須急忙追趕,途路之上,且不要講古。”真君於是命弟子趲步而行。只見水族之中,見了的唬得魂不附體。鮎魚兒只把口張,團魚兒只把頸縮,蝦子兒只顧拱腰,鯽魚兒只顧搖尾,真君都置之不問。卻說那符使引真君再轉一灣抹一角,正是行到山窮水盡處,看看在長沙府賈玉井中而出。真君曰:“今得其巢穴矣。”遂辭了符使回去,自來抓尋。

卻說孽龍精既出其井,仍變爲慎郎,入於賈使君府中。使君見其身體狼狽,舉家大驚,問其緣故。慎郎答曰:“今去頗獲大利,不幸回至半途,偶遇賊盜,資財盡劫。又被殺傷左額左股,疼痛難忍。”使君看其刀痕,不勝隱痛,令家僮請求醫士療治。真君乃扮作一醫士,命甘、施二人,扮作兩個徒弟跟隨。這醫士呵:道明賢聖,藥辨君臣。

遇病時,深識着望聞問切;下藥處,精知個功巧聖神。戴唐巾,披道服,飄飄揚揚;搖羽扇,背葫蘆,瀟瀟灑灑。診寸關尺三部脈,辨邪審痼,奚煩三折肱;療上中下三等人,起死回生,只是一舉手。真個是東晉之時,重生了春秋扁鵲;卻原來西江之地,再出着上古神農。萬古共稱醫國手,一腔都是活人心。

卻說真君扮了醫士,賈府僮僕見了,相請而去。進了使君宅上,相見禮畢。使君曰:

“吾婿在外經商,被盜賊殺傷左額左股。先生有何妙藥,可以治之?容某重謝。”真君曰:“寶劍所傷,吾有妙法,手到即愈。”使君大喜,即召慎郎出來醫治。當時蛟精臥於房中,問僮僕曰:“醫士只一人麼?”僮僕曰:“兼有兩個徒弟。”蛟精卻疑是真君,不敢輕出。其妻賈氏催促之曰:“醫人在堂,你何故不出?”慎郎曰:“你不曉事,醫得我好也是這個醫士,醫得不好也是這個醫士。”賈氏竟不知所以。使君見慎郎不出,親自入房召之。真君乃隨使君之後,直至房中厲聲叱曰:“孽畜再敢走麼?”孽龍計窮勢迫,遂變出本形,蜿蜒走出堂下。不想真君先設了天羅地網,活活擒之。又以法水噴其三子,悉變爲小蛟。真君拔劍並誅之。賈玉之女,此時亦欲變幻,施岑活活擒祝使君大驚。真君曰:“慎郎者,乃孽龍之精,今變作人形,拜爾爲岳丈。吾乃豫章許遜,追尋至此擒之。爾女今亦成蛟,合受吾一劍。”

賈使君乃與其妻跪於真君之前,哀告曰:“吾女被蛟精所染,非吾女之罪,伏望憐而赦之!”真君遂給取神符與賈女服之,故得不變。

真君謂使君曰:“蛟精所居之處,其下即水。今汝舍下深不逾尺,皆是水泉。可速徙居他處,毋自蹈禍!”使君舉家驚惶,遂急忙遷居高處。原住其地,不數日果陷爲淵潭,深不可測。今長沙府昭潭是也。施岑卻從天羅地網中取出孽龍,欲揮劍斬之。真君曰:“此孽殺之甚易,擒之最難。我想江西系是浮地,下面皆爲蛟穴。城南一井其深無底,此井與江水同消長。莫若鎖此畜迴歸,吾以鐵樹鎮之井中,系此孽畜於鐵樹之上。

使後世倘有蛟精見此畜遭厥磨難,或有警惕,不敢爲害。“甘戰曰:”善!“遂鎖了孽龍,徑回豫章。於是驅使神兵,鑄鐵爲樹,置之郡城南井中。下用鐵索鉤鎖,鎮其地脈,牢系孽龍於樹,且祝之曰:鐵樹開花,其妖若興,吾當復出。鐵樹居正,其妖永除。水妖屏跡,城邑無虞。

又留記雲:

鐵樹鎮洪州,萬年永不休。天下大亂,此處無憂。天下大旱,此處薄收。

又元朝吳全節有詩云:

八索縱橫維地脈,一泓消長定江流。

豫章勝地由天造,砥柱中天憶萬秋。

真君又鑄鐵爲符,鎮於鄱陽湖中。又鑄鐵蓋覆於廬陵元潭,今留一劍在焉。又立府靖於窕嶢山頂,皆所以鎮壓後患也。

真君既擒妖孽,功滿乾坤。時晉明帝太寧二年,大將軍王敦,字處仲,出守武昌,舉兵內向,次洞庭湖。真君與吳君同往說之,蓋欲止敦而存晉室也。是時郭景純亦在王敦幕府,因此三人得以相會。景純謂真君曰:“公斬馘蛟精,功行圓滿。況曩時西山之地,靈氣鍾完,公不日當上升矣。”真君感謝。

一日景純同真君、吳君來謁王敦。敦見三人同至,大喜,遂令左右設宴款待。酒至半酣,敦問曰:“我昨宵得一夢,夢見一木破天,不知主何吉凶?”真君曰:“木上破天,乃‘未’字也。公未可妄動。”吳君曰:“吾師之言,灼有先見,公謹識之!”王敦聞二君言,心甚不悅,乃令郭璞卜之。璞曰:“此數用克體,將軍此行,幹事不成也。”王敦不悅曰:“我之壽有幾何?”璞曰:“將軍若舉大事,禍將不久;若遂還武昌,則壽未可量。”王敦怒曰:“汝壽幾何?”璞曰:“我壽盡在今日。”王敦大怒,令武士擒璞斬之。真君與吳君舉杯擲起,化爲白鶴一雙,飛繞樑棟之上。王敦舉眼看鶴,已失二君所在。

且說郭璞既死,家人備辦衣衾棺槨,殮畢。越三日,市人見璞衣冠儼然,與親友相見如故。王敦知之不信,令開棺視之,果無屍骸,始知璞脫質昇仙也。自後王敦行兵果敗,遂還武昌而死,卒有支解之刑,蓋不聽三君之諫,以至於此。

再說吳君邀真君同下金陵,遨遊山水,既而欲買舟上豫章,打頭風不息。舟中人曰:

“當此仲夏,南風浩蕩,舟船難進,奈何?”真君曰:“我代汝等駕之,汝等但要瞑目安坐,切勿開眼窺視。”吳君乃立於船頭,真君親自把船,遂召黑龍二尾,挾舟而行。

經池陽之地,以先天無極都雷府之印,印西崖石壁上以闢水怪,今有印紋。舟漸漸凌空而起,須臾,過廬山之巔,至雲霄峯。二君欲觀洞府景緻,故其船梢刮抹林木之表,戛戛有聲。舟人不能忍,皆偷眼窺之,忽然舍舟於層巒之上,折桅於深澗之下,今號鐵船峯。其下有斷石,即其桅也。真君謂舟人曰:“汝等不聽吾言,以至如此,今將何所歸乎?”舟人懇拜,願求濟度之法。真君教以服餌靈藥,遂得辟穀不飢,盡隱於紫霄峯下。

二君乃各乘一龍,回至豫章,遂就舊時隱居,終日與諸弟子講究真詮,乃作《思仙之歌》雲:天運循環兮疾如飛,人生世間兮欲何爲?爭名奪利兮徒丘墟,風月滋味兮有誰知?

不如且進黃金巵,一飲一唱日沉西。丹砂養就玉龍池,小瓢世界寬無涯。世人莫道是愚癡,酩然一笑天地齊。

又作八寶垂訓曰:

忠孝廉謹,寬裕容忍。忠則不欺,孝則不悖;廉而罔貪,謹而勿失;修身如此,可以成德,寬則得衆,裕然有餘;容而翕受,忍則安舒;接人以禮,怨咎滌除。凡我弟子,動靜勤篤,念茲在茲,當守其獨,有喪厥心,三官考戮。

卻說天地水府三元三品三官大帝及太白金星,因言真君原是玉洞天仙下降,今除蕩妖孽,惠及生靈,德厚功高;其弟子吳猛等,扶同真君,共成至道,皆宜推薦,以至天庭。商議具表,奏聞玉帝。玉帝准奏,乃授許遜九天都仙大使兼高明大使之職,封孝先王。遠祖祖父,各有職位。先差九天採訪使崔子文、段丘仲捧詔一道,諭知許遜,預示飛昇之期,以昭善報。採訪二仙捧詔下界,時晉孝武寧康二年甲戌,真君時年一百三十六歲。八月朔旦,見雲仗自天而下,導從者甚衆,降於庭中。真君迎接拜訖,二仙曰:

“奉玉皇敕令,賜子寶詔。子可備香花燈燭,整頓衣冠,俯伏階下,以聽宣讀!”

詔曰:

上詔學仙童子許遜:卿在多劫之前,積修至道,勤苦悉備。天經地緯,悉已深通;萬法千門,罔不師歷。救災拔難,除害蕩妖;功濟生靈,名高玉籍。

衆真推薦,宜有甄升。可受九州都仙大使兼高明大使、孝先王之職。賜紫綵羽袍瓊旌寶節各一事。期以八月十五午時,拔宅上昇。詔書到日,信詔奉行。

讀罷,真君再拜,遂登階受詔畢,乃揖二仙上坐,問其姓名。二仙曰:“餘乃崔子文、段丘仲,俱授九天採訪使之職。”真君曰:“愚蒙有何德能,感動天帝,更勞二仙下降?”二仙曰:“公修己利人,功行已滿。昨者羣真保奏,升入仙班,相迎在邇,先命某等捧詔諭知。”言畢,遂乘龍車而去。

真君既得天書之後,門弟子吳猛等,與鄉中耆老及諸親眷,皆知行期已近,朝夕會飲,以敘別情。真君謂衆人曰:“欲達神仙之路,在先行其善而後立其功。吾去後一千二百四十年間,豫章之境,五陵之內,當出地仙八百餘人。其師出於豫章,大闡吾教。

以吾壇前松樹枝垂覆拂地,郡江心中忽生沙洲掩過井口者,是其時也。“後人有言:

“龍沙會合,真仙必出。”按龍沙在章江西岸畔,與郡城相對,事見《龍沙記》。潘清逸有《望龍沙》五言詩云:

五陵無限人,密視松沙記。

龍沙雖未合,氣象已虛異。

昔時雲浪遊,半作桑麻地。

地形帶江轉,山勢若連契。

是時八月望日,大營齋會,遍召里人,及諸親友並門弟子,長少畢集。至日中,遙聞音樂之聲,祥雲繚繞,漸至會所。羽蓋龍車,仙童綵女,官將吏兵,前後擁護。前採訪使崔子文、段丘仲二仙又至。真君拜迎。二仙復宣詔曰:上詔學仙童子許遜:功行圓滿,已仰潛山司命官,傳金丹於下界,返子身於上天。及家口廚宅,一併拔之上升。着令天丁力士與流金火鈴,照闢中間,無或散漫。仍封遠祖許由,玉虛僕射;又封曾祖許琰,太微兵衛大夫,曾祖母太微夫人;其父許肅,封中嶽仙官,母張氏封中嶽夫人。欽此欽遵,詔至奉行!

真君再拜受詔畢。崔子文曰:“公門下弟子雖衆,惟陳勳、曾亨、周廣、時荷等外,黃仁覽與其父,眄烈與其母,共四十二口,合當從行。餘者自有升舉之日,不得皆往也。”言罷,揖真君上了龍車,仙眷四十二口,同時升舉。里人及門下弟子,不與上升者,不捨真君之德,攀轅臥轍,號泣振天,願相隨而不可得。真君曰:“仙凡有路可通。

汝等但能遵行孝道,利物濟民,何患無報耶!“真君族孫許簡哀告曰:”仙翁拔宅衝升,後世無所考驗,可留下一物,以爲他日之記。“真君遂留下修行鍾一口,並一石函,謂之曰:”世變時遷,此即爲陳跡矣。“真君有一僕名許大者,與其妻市米於西嶺,聞真君飛昇,即奔馳而歸。行忙車覆,遺其米於地上,米皆復生,今有覆米岡、生米鎮猶在。

比至哀泣,求其從行。真君以彼無有仙分,乃授以地仙之術,夫婦皆隱於西山。仙仗既舉,屋宇雞犬皆上升。惟鼠不潔,天兵推下地來。一跌腸出,其鼠遂拖腸不死。後人或有見之者,皆爲瑞應。又墜下藥臼一口,碾轂一輪;又墜下雞籠一隻,於宅之東南十里;又許氏仙姑,墜下金釵一股,今有許氏墜釵洲猶在。時人以其拔宅上昇,有詩嘆美雲:

慈仁共羨許旌陽,惠澤生民耿不忘。

拔宅上昇成至道,陽功陰德感蒼蒼。

仙駕飛空漸遠,望之不可見,惟見祥雲彩霞,瀰漫上谷,百里之內,異香芬馥。忽有紅錦帷一幅飛來,旋繞故地之上。

卻說真君仙駕經過袁州府宜春縣棲梧山,真君乃遣二青衣童子下告王朔,具以玉皇詔命,因來相別。王朔舉家瞻拜,告曰:“朔蒙尊師所授道法,遵奉已久,乞帶從行!”

真君曰:“子仙骨未充,止可延年得壽而已,難以帶汝同行。”乃取香茅一根擲下,令二童子授與王朔,教之曰:“此茅味異,可栽植於此地,久服長生。甘能養肉,辛能養節,苦能養氣,鹹能養骨,滑能養膚,酸能養筋,宜調和美酒飲之,必見功效。”

言訖而別。王朔依真君之言,即將此茅栽植,取來調和酒味服之,壽三百歲而終。

今臨江府玉虛觀即其地也。仙茅至今猶在。真君飛昇之後,里人與其族孫許簡,就其地立祠,以所遺詩一百二十首,寫於竹簡之上,載之巨筩,令人探取,以決休咎。其修行鍾、藥轂、藥臼、石函等事,並寶藏於祠。後改爲觀。因空中有紅錦帷飛來旋繞,故名曰遊帷觀。

真君既至天庭,玉帝升殿,崔子文、段丘仲二仙引真君與弟子等聽候玉旨。玉帝宣入朝見,真君揚塵拜舞,俯伏金階下,上表奏曰:“臣許遜庸才劣質,雖有咒水行符馘毒之功,蓋亦賴衆弟子十一人之力。今弟子之中止有陳勳、曾亨、周廣、時荷、黃仁覽、眄烈六人,已蒙聖恩超升天界。更有吳猛、施岑、甘戰、鍾離嘉、彭抗五人,未蒙拔擢,誠爲缺典。

望乞一視同仁,宣至天庭,同歸至道。“玉帝見奏,即傳玉旨差周廣爲使,齎傳詔旨,令吳猛等五人同日上升。周廣即拜辭玉帝,齎詔下宣。是時乃晉寧康二年九月初一日也。吳猛時年一百八十六歲,見真君上升,己不與從,心曲怏怏,正與施岑、甘戰、鍾離嘉、彭抗四道友同歸西寧,聚義修煉。只見周廣齎詔自天而下。衆相見畢,動問其下界之故。周廣曰:”吾師朝見玉帝,奏上帝諸位仙友多助仙功,未得上升,懇求玉帝超擢。玉帝即差廣齎詔旨令五君上升,同歸至道。“五人聽言大喜,各乘白鹿車,白晝衝升。今有吳仙村吳仙觀,是其飛昇之處。然真君所從遊者三千餘人,其有功有行而得上升者,通吳君十有一人焉耳。真君領弟子朝見玉帝畢,玉帝各授以仙職。遂率羣弟子拜謁太師祖孝悌明王衛弘,師祖孝明王蘭公,師傅諶母已畢,又謝了三官金星保奏之功。

真君又薦舉故人許都胡云、雲陽詹曕二人,皆有道之士,玉帝皆封真人之號,不在話下。

卻說真君自昇仙後,屢顯神通。隋煬帝無道,燒燬佛祠,乃將遊帷觀廢毀。唐高宗永淳年間,遂命真人胡惠超重新建之。至宋太宗、仁宗皆賜御書,真宗時賜改遊帷觀曰玉隆宮。

至宋代政和二年,徽宗忽得重病,面生惡瘡。晝寢恍然一夢,見東華門有一道士,戴九華冠,披絳章服,左右童子,持劍導前,來至丹墀稽首。帝疑非人間道士,因問曰:

“卿是何人?”

道士對曰:“吾爲許旌陽,權掌九天司職。上帝詔往西瞿耶國按察,經由故國,知主上患疾,特來顧之。”帝曰:“朕患毒瘡,諸藥不能愈,卿有藥否?”道士即取小瓢子傾藥一粒,如綠豆子大,呵氣抹於徽宗瘡上,遂揖而去。且曰:“吾洪都西山弊舍,久已零落,乞望聖眼一瞻爲幸!”帝豁然而寤,覺滿面清涼,以手摩之,瘡遂愈矣。乃令近臣將圖經考之,見洪州西山有許旌陽遺蹟。詔造許真君行官,改修玉隆宮,仍添“萬壽”二字。塑真君新像,尊號曰“神功妙濟真君”。

許真君所遺之物,皆有神護守,不可觸犯。如殿前手植柏樹,其榮瘁常兆本宮盛衰,剪葉煮湯,諸病可愈。井中鐵樹,唐嚴譔作洪州牧,心內不信,令人掘發,俄然天變,忽有迅雷烈風,江波泛溢,城郭震動。譔懼,叩頭悔謝,久之而後止。又強取修行鍾,置之僧寺,擊之聲啞如土木。譔坐寐,見神人叱責,醒覺,而送鍾還宮。又碾輪、藥臼,州牧徐登令取至府觀之,猶未及觀,遂乃飛去還宮。又石函,唐朝張善安竊據洪州,強鑿開其蓋,內冊朱書數字雲:“五百年後強賊張善安開鑿之。”善安看畢,恐懼,遂磨洗其字,終不泯滅。因藏其蓋,其字尚留函底。宋高宗建炎間,金人寇江左,欲焚燬宮殿。俄而水自楹桷噴出,火不能燒,虜酋大驚,乃徹兵而去。皇明列聖,元加寅奉,敕賜重修宮殿,真君屢出護國行醫。正德戊寅年間,寧府陰謀不軌,親詣其宮,真君降箕筆雲:

三三兩兩兩三三,殺盡江南一檐耽。

荷葉敗時黃菊綻,大明依舊鎮江山。

後來果敗。諸靈驗不可盡述。後人有詩嘆雲:

金書玉檢不能留,八字遺言可力求。

試看真君功行滿,三千弱水自通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