續小五義

· 石振之 · 集藏 › 話本
章節目錄(126 段)
  • 正文
  • 三續忠烈俠義傳序
  • 第一回 沖霄樓智化逢凶化吉 王爺府艾虎死而夏生
  • 第二回 雲中鶴寶劍穿地板 蔣四義牙齒咬繩索
  • 第三回 武總鎮帶兵圍府 襄陽王率衆逃生
  • 第四回 看盟單智化逃走 專折本展昭入都
  • 第五回 趙校尉當面行粗 魯李欽暗用機謀
  • 第六回 英雄戶外聽私語 貪官屋內說謊言
  • 第七回 拼命的不干己事 逃生者移禍於人
  • 第八回 使心用意來行刺 安排巧計等拿賊
  • 第九回 擒刺客谷雲飛奮勇 送稟帖黑妖狐有功
  • 第十回 誠心勸人改邪歸正 追悔己過棄暗投明
  • 第十一回 班頭奉相諭訪案 欽差交聖旨辭官
  • 第十二回 龍姚二人賣藝闖禍 姑娘獨自奮勇拿人
  • 第十三回 天齊廟外大家動手 把勢場內好漢遭擒
  • 第十四回 素貞有心憐公子 盧珍無意要姑娘
  • 第十五回 夫婦非是真夫婦 姻緣也算假姻緣
  • 第十六回 馮淵巧遇小義士 班頭求見楊秉文
  • 第十六回 賊女空有手帕難取勝 俠客全憑寶劍可擒人
  • 第十八回 黑樹岡範天保行刺 金鑾殿顏大人辭官
  • 第十九回 小五義御花園見駕 萬歲爺龍圖閣封官
  • 第二十回 猛漢險些驚聖駕 於奢一怒犯天顏
  • 第二十一回 於奢得命二次舉鼎 天子一見覆又封官
  • 第二十二回 更衣殿盜去冠袍帶履 鳳翔門留下粉漏菊花
  • 第二十三回 開封羣雄領相諭 徐州大衆去投文
  • 第二十四回 官查姚正說道路 地方王直泄賊情
  • 第二十五回 邢如龍挖去一目 邢如虎四指受傷
  • 第二十六回 馮淵房上假言詐語 晏飛院內嚇落真魂
  • 第二十七回 校尉火燒潞安山 總鎮兵困柳家營
  • 第二十八回 因貪功二人墜翻板 爲拿賊獨自受鏢傷
  • 第二十九回 巧裝扮私訪淫寇 用假話誆騙愚人
  • 第三十回 羣賊用意套實話 校尉橫心不泄機
  • 第三十一回 捆廳柱一福將受辱 花園內三小廝被殺
  • 第三十二回 活張仙與周龍定計 馮校尉救趙虎逃生
  • 第三十三回 二護衛水牢離險地 鄭天惠周宅展奇才
  • 第三十四回 猛趙虎出房受彈 鄭天惠棄暗投明
  • 第三十五回 奔南陽府找賊入夥 上鵝峯堡尋師求醫
  • 第三十六回 爲交朋友一見如故 同師弟子反作仇人
  • 第三十七回 鏢打天惠心毒意狠 結果賽花喪盡天良
  • 第三十八回 三老爺回家哭五弟 山西雁路上遇淫賊
  • 第三十九回 老紀強全家喪命 白菊花獨自逃生
  • 第四十回 鄭天惠在家辦喪事 多臂熊葦塘見囚車
  • 第四十一回 準提寺前逢二老 養靜堂內論英雄
  • 第四十二回 鏢打腹中幾乎廢命 刀傷鼻孔忍痛逃生
  • 第四十三回 水面放走貪花客 樹林搭救老婦人
  • 第四十四回 金毛犼愛財設巧計山西雁貪功墜牢籠
  • 第四十五回 徐良臨險地多虧好友 石仁入賊室搭救賓朋
  • 第四十六回 入破廟人鬼亂鬧 奔古寺差解同行
  • 第四十七回 儒寧村賢人遭害 太歲坊惡霸行兇
  • 第四十八回 貪官見財忘天理 先生定計蔑良心
  • 第四十九回 二解差欺心害施俊 三賊冠用計戰徐良
  • 第五十回 欽差門上懸御匾 智化項下掛金牌
  • 第五十一回 知恩不報偏生歹意 放火燒人反害自身
  • 第五十二回 金錢堡店中觀四寇 太歲坊門首看兇徒
  • 第五十三回 遇弔客魂膽嚇落 見大漢誇獎奇才
  • 第五十四回 東方明仗造化捉鬼 黑妖狐用奇計裝神
  • 第五十五回 趙勝害人卻教人害 惡霸欺人反被人欺
  • 第五十六回 智化送侄婦回店 蘭娘救盟嫂逃生
  • 第五十七回 竇勇強中鐵棍廢命 東方明受袖箭亡身
  • 第五十八回 金錢堡羞走山西雁 毛家疃醉倒鐵臂熊
  • 第五十九回 假義僕復又生毒計 真烈婦二次遇災星
  • 第六十回 盟兄弟巧會盟兄弟 有仇人偏遇有仇人
  • 第六十一回 趙保同素貞私奔 艾虎遇盟兄行程
  • 第六十二回 五里屯女賊漏網 尼姑庵地方泄機
  • 第六十三回 徐良首盜魚腸劍 二寇雙探藏珍樓
  • 第六十四回 伏地君王收二寇 金家弟兄見羣賊
  • 第六十五回 屋內金仙身體不爽 院中玉仙故意騙人
  • 第六十六回 多臂人熊看姑娘練武 東方玉仙教丫鬟打拳
  • 第六十七回 泄機關捉拿山西雁 說原由丟失多臂熊
  • 第六十八回 躺箱之中徐良等死 桌子底下書安求生
  • 第六十九回 三元店徐良遇智化 白沙灘史丹見朱英
  • 第七十回 蔣平遇龍滔定計 趙虎見史丹施威
  • 第七十一回 美珍樓白菊花受困 酒飯鋪衆好漢捉賊
  • 第七十二回 醬缸內周瑞廢命 小河中晏飛逃生
  • 第七十三回 吳必正細說家務事 馮校尉情願尋賊人
  • 第七十四回 得寶劍馮淵快樂 受薰香晏飛被捉
  • 第七十五回 見惡賊貪淫受害 逢二友遇難呈祥
  • 第七十六回 晏飛丟劍悲中喜 馮淵得寶喜中悲
  • 第七十七回 史丹無心投員外 天彪假意認乾爹
  • 第七十八回 衆好漢二盜魚腸劍 小太保初觀紅翠花
  • 第七十九回 賽地鼠龍鬚下廢命 玉面貓亂刀中傾生
  • 第八十回 黃面狼細講途中故 小韓信分說舊衷情
  • 第八十一回 清淨庵天彪逢雙女 養性堂梁氏見乾兒
  • 第八十二回 蔣平給天彪慮後事 梁氏與二女定終身
  • 第八十三回 到後院夫妻談樓事 上信陽校尉請先生
  • 第八十四回 徐良前邊戲耍周凱 馮淵後面搭救佳人
  • 第八十五回 賈家屯馮淵中暗器 小酒鋪姑娘救殘生
  • 第八十六回 生鐵佛廟中說親事 劉志齊家內畫樓圖
  • 第八十七回 徐良在院中被獲 周凱到樹林脫身
  • 第八十八回 三盜魚腸劍大衆起身 巧破藏珍樓英雄獨往
  • 第八十九回 馮校尉柁上得劍 山西雁樓內着急
  • 第九十回 夜晚藏珍樓芸生得寶 次日白沙灘大衆同行
  • 第九十一回 擂臺下總鎮知府相會 看棚前老少英雄施威
  • 第九十二回 喬彬頭次上臺打擂 張豹二番論武失機
  • 第九十三回 窮漢打擂連贏四陣 史雲動手不教下臺
  • 第九十四回 艾虎與羣賊掄拳比武 徐良見臺官講論雌雄
  • 第九十五回 二英雄力劈王興祖 兩好漢打死東方清
  • 第九十六回 親姊妹逃奔商水縣 師兄弟相逢白沙灘
  • 第九十七回 金弓二郎帶金仙單走 蓮花仙子會玉仙同行
  • 第九十八回 搶囚車頭回中計 劫法場二次撲空
  • 第九十九回 玉仙紀小泉開封行刺 芸生劉士傑衙內拿人
  • 第一○○回 艾虎三更追女寇 於奢夜晚獲男賊
  • 第一○一回 包公開封府內丟相印 徐良五平村外見山王
  • 第一○二回 青石樑上殺猛獸 閻家店內遇仇人
  • 第一○三回 因酒醉睡熟丟利刃 爲找刀打架遇天倫
  • 第一○四回 見爹爹細說京都事 找姐姐追問盜刀情
  • 第一○五回 亞俠女在家中比武 山西雁三千戶招親
  • 第一○六回 徐家父子觀賊隊 乜氏弟兄展奇才
  • 第一○七回 衆好漢過潼關逢好漢 大英雄至飯鋪遇英雄
  • 第一○八回 乜雲鵬使鞭鞭對鐺 徐世長動手手接鏢
  • 第一○九回 四品護衛山谷遇險 站殿將軍戰場擒人
  • 第一一○回 蔣平率大衆削刀破擋 李珍與阮成被獲遭擒
  • 第一一一回 金仙一怒殺老道 寨主有意要姑娘
  • 第一一二回 臧能苟合哀求當幕友 玉仙至死不嫁二夫郎
  • 第一一三回 朝天嶺上得寶印 連雲島下見水衣
  • 第一一四回 鐘太保船到朝天嶺 衆寨主兵屯馬尾江
  • 第一一五回 王紀先大獲全勝 鐘太保敗陣而回
  • 第一一六回 鍾雄下戰書打仗 臧能藏春酒配成
  • 第一一七回 玉仙投宿大家動手 員外留客率衆交鋒
  • 第一一八回 英雲素花雙雙得勝 王玉金仙對對失機
  • 第一一九回 小英雄火燒朝天嶺 衆好漢大戰馬尾江
  • 第一二○回 破朝天嶺事人人歡喜 報陷空島信個個傷悲
  • 第一二一回 盧員外陷空島交手 展小霞五義廳施威
  • 第一二二回 焦虎自己奔潼關送信 蔣平派人到各處請人
  • 第一二三回 衆英雄復奪陷空島 白菊花被殺風雨灘
  • 第一二四回 襄陽王被捉身死 萬歲爺降旨封官
  • 正文

    敘

    史無論正與稗,皆所以作鑑於來茲。坊友文光樓主人購有《小五義》野史。欲刻無資。餘閱其底稿,忠烈俠義之氣充溢行間,最足感動人心。人果藉此爲鑑,則內善之心,隨地皆是。因分俸餘卅金,屬其急付剞劂。書既成,故樂爲之敘。時光緒庚寅孟冬。伯寅氏志

    三續忠烈俠義傳序

    天地間惟忠烈俠義最足以感動人心。學士大夫博覽諸史,見古人盡一忠烈,賜尊之敬之;見古人行一俠義,則羨之慕之。讀正史者概如是,讀小說者何獨不然!今歲秋間,友人石振之刻有《續忠烈俠義傳》,即世所稱之《小五義》也。傳中所載,人盡忠烈俠義之人,事盡忠烈俠義之事,非若他書之風花雪月,僅足供人消遣者比。嗣復欲刊刻三續,商之於餘。餘曰:“善!凡簡編所存,無論正史、小說,其無關於世道人心者,皆當付之一炬;其有關於世道人心者,則多多益善。使忠烈俠義之書一續出,人必爭先快睹,多見一忠烈俠義之書,即多生一忠烈俠義之心,雖曰小說,於正史不無小補。”因勸之亟爲刊刻,以公諸世雲。光緒十六年歲次庚寅嘉平七日,燕南鄭鶴齡松巢氏撰。

    第一回 沖霄樓智化逢凶化吉 王爺府艾虎死而夏生

    上部《小五義》未破銅網陣,看書之人紛紛議論,辱承到本鋪購買下部者,不下數百人。上部自白玉堂、顏按院起首,爲是先安放破銅網根基。前部篇首業已敘過,必須將擺陣源流,八八六十四卦、三百八十四爻相生相剋,細細敘出,先埋伏下破銅網陣之根,不然銅網焉能破哉!有買上部者,全要貪看破銅網之故,乃是書中一大節目,又是英雄聚會之處,四傑出世之期,何等的熱鬧,何等的忠烈!當另有一種筆墨。若草草敘過,有何意味?因上部《小五義》,原原本本,已將銅網陣詳細敘明。今三續開篇,即由破銅網陣單刀直入,不必另生枝葉,以免節目絮繁,且以快閱者之心。近有無恥之徒,街市粘單,膽敢憑空添破銅網、增補全圖之說。至問及銅網如何破法,全圖如何增添,彼竟茫然不知,是乃惑亂人心之意也。故此,本坊急續刊刻,以快人心,閒言少敘。

    眼前得失與存亡,富貴憑天所降;樂枯高下不尋常,何必諄諄較量。

    且說黑妖狐智化與小諸葛沈仲元,二人暗地商議,獨出己見,要去王府盜取盟單。揹着大衆,換了夜行衣靠,智爺百寶囊中多帶撥門撬戶銅鐵的傢伙,進王府至沖霄樓。受了金槍將王善、銀槍將王保兩槍紮在百寶皮囊之上,智爺假說扎破了肚腹、腸子露出,滿樓亂滾,誆王善、王保出來,沈仲元同智化結果了兩個人性命,二番上懸龕,拉盟單合子。幸好百寶囊紮了兩上窟窿,預先解下來,放在下面凳子之上,就只背後揹着一口刀,爬伏在懸龕之上,晃千里火照明。下面是一個大方盒子,沈仲元說過是兵符印信。上頭有一個長方的硬木盒子,兩邊有個如意金環,伸手揪住兩個金環往懷中一帶,只聽見上面“咔嚓”一聲,下來了一口月牙式鍘刀。智爺把雙眼一閉,也不敢往前躥,也不敢往後縮,正在腰脊骨上“噹啷”一聲,智爺以爲他腰斷兩截,慢慢的睜眼一看,不覺着疼痛,就是不能動轉。列公,這是什麼緣故?皆因它是個月牙式樣,若要是鍘草的鍘刀,那可就把人鍘爲兩段。此刀當中有個過龍兒,也不甚大,正對着智爺的腰細,又遇着解了百寶囊,底下沒有東西墊着,又有背後揹着這一口刀,連皮鞘帶刀尖,正把腰節骨護住。兩旁邊的抄包,儘教鍘刀刃子鍘破,傷着少許的皮肉,也是鮮血直流。智爺連嚇帶氣助着,不覺疼痛。總而言之,智化命不當絕,可把沈仲元嚇了個膽裂魂飛。急晃千里火,只見裏邊塵土暴起,趕緊縱上佛櫃,躥上懸龕,以爲智爺廢命,原來未死。智爺說:“沈兄,我教刀壓住了。”沈爺說:“可曾傷着筋骨皮肉?”智爺回答:“少許傷着點皮膚,不大要緊。”沈爺道:“這邊倒有個鐵立柱,我抱着往上一提,你就出來了。”智爺連說:“不可!不可!我聽白五弟說過,每遇這樣消息,裏頭必還套着消息。”沈爺說:“難道你就這樣壓着不成?”智爺說:“你先下樓去找你師兄的寶劍,或歐陽兄的寶刀,拿來我自有道理。”沈爺說:“你在這裏壓着,我一走,倘若上來外人,你不能動轉,豈不是有性命之憂,我如何走得?”智爺說:“我要該死,剛纔這兩次就沒有命了。再說生死是個定數,你不要管我,你取刀劍去爲是。”沈爺無可奈何下了懸龕,只得依着智爺的言語,出了樓外往正南一看,方纔見那樓下之人,也有出來的,也有進去的,口中亂喊:“拿人!千萬不可走脫了他們。”沈爺不知什麼緣故,不顧細看下面,一直撲奔正西。正要將軟梯放下,忽然見西北來了一條黑影,漸漸臨近,見那人闖入五行欄杆,細看原來是艾虎。

    你道艾虎從何而至?皆因他在西院內解手,暗地裏聽見智化、沈仲元商量的主意,等着他們換好夜行衣靠,容他們走後,自己背插單刀,也就躥出了上院衙,施展夜行術,直奔王府而來。來至王府,不敢由正北進去,知道沙老員外他們埋伏在樹林之內,若教遇見,豈肯教自己進去。也不敢由東面進去,知道也有巡邏之人。倒是由順城街馬道上城,自西邊城牆而下。腳踏實地,一直的奔木板連環,由西北乾爲天而入,進的天地否,腳踏卍字式,當中跳黃瓜架,直奔沖霄樓而來。漸漸臨近,一看全是硃紅斜卍字式欄杆,一層一層,好幾個斜馬吊角,好幾個門,不分東西南北。他焉能知曉,按五行相生相剋,全是兩根立柱,上有大蓮花頭,這就算個門戶。欄杆全是披麻掛灰硃紅的顏色,蓮花頭兒可是分出五色:青、黃、赤、白、黑。行家若是進來,由白蓮花頭而入,就是西方庚辛金,再走黑蓮花頭的門,不管門戶衝什麼方向,再找綠蓮花頭的門,然後是紅蓮花、黃蓮花。白蓮花正到裏面即是金,金能生水,水生木,木生火,火生土,土生金。如若走錯一門,白蓮花奔了綠蓮花,就是相剋。金能克木,走三天也進不來。艾虎如何能曉得相生相剋?進了西方庚辛金,走的東方甲乙木,繞的中央戊己土。繞了半天,心中急躁,他也有個主意,用手一扶欄杆,“蹭”往上一縱,竟自躍在五行欄杆裏邊去了。恨的他咒罵起來,不知這是什麼地方。隨手背後拉刀,把欄杆“咔嚓”亂砍了一回,賭氣把刀插入背後,回手掏出飛爪百練索,搭住欄杆,往上就導。導上約有七八尺高,上面有人叫他說:“下面可是艾虎?”他就緊握飛爪百練索,眼看上面欄杆,往上問道:“沈大哥呀?”沈仲元說:“不錯。”你道艾虎怎麼管着他叫大哥?先前叫大叔,此時是打甘媽媽、蘭娘他們論起。沈仲元說:“艾虎,你這孩子怎麼來了?”艾虎說:“你們的主意,我早聽見了,我見一面分一半,我師傅不要功勞,那功勞算我的。”沈仲元說:“你師傅都叫鍘刀鍘了。”艾虎說:“你說什麼?”沈仲元說:“你師傅都叫鍘刀鍘了。”艾虎一聲哎喲,一撒手,咕咚一聲,躺在地下,四肢直挺,死過去了。沈仲元嚇了個膽裂魂飛,趕緊放軟梯到二層。放二層的軟梯到了平地,把艾虎往上一抽,朝脊背拍了幾掌,又在耳邊呼喚,艾虎才悠悠氣轉。艾虎睜開二目,坐於地上放聲大哭。沈仲元說:“師傅又沒死,你爲什麼如此?”艾虎說:“你不是說我師傅叫鍘刀鍘了麼?”沈仲元說:“原是個月牙鍘刀,把他壓在底下,不能動轉。”艾虎說:“你爲什麼不說明白了,叫我哭的死去活來?”沈仲元說:“你沒等我說完,你就死過去了。你這孩子,造化不小,不是遇見我,你性命休矣。”艾虎問:“怎麼?”沈仲元說:“你拿絨繩掛住欄杆,必然拿胳膊肘撐住,跳身上去,那上頭有沖天弩,定射在你胳膊之上。那弩箭全是毒藥煨成,遇上一枝,準死無疑。”

    艾虎說:“我師傅現在哪裏?”沈仲元說:“就在沖霄樓上。你來的甚巧,你師傅打發我取寶刀寶劍,我正怕走後上來王府之人,你師傅有性命之憂。你去找寶刀寶劍,我回去看着你師傅。”艾虎說:“我得先去看看我師傅,然後去取。”沈仲元說:“你先取來,然後再看不遲。”艾虎說:“我總得先看看師傅,然後再去取。”沈仲元無奈,先幫着艾虎爬上軟梯,自己也到了上面。捲上軟梯,二人又上了三層軟梯,把三層的捲起,同到樓門,晃千里火,艾虎先就躥上去了。隔扇一響,智化連忙問道:“是誰?”艾虎答應:“師傅,是我。”智化哼一聲說:“怪不得聖人云‘愚而好自用,賤而好自專。’你這孩子,多般任性,連我在沖霄樓上,都受了兩次大險。”沈仲元說:“他來的正巧,或者教他看着你,我去取刀劍,或者教我看着你,他去取。”智爺說:“既然這樣,教他去取。”艾虎說:“師傅還用取刀劍?我把這鐵柱一抱,你老人家就出來了。”智爺說:“胡說!哪能這麼容易,快去取來。”艾虎說:“我可是見面分一半,師傅你不要功勞,可算我的。”智爺說:“你把刀劍取來,橫豎有你點功勞就是。”艾虎無言,飄身下來。沈仲元當路放下兩道軟梯,帶他出五行欄杆,腳踏卍字式,艾虎就要跑,說:“我師傅要有點舛錯,衝着你說!”沈仲元說:“你放心,快去快來。”

    艾虎出了南門,走火風鼎,出離爲火,至木板連環以外。自己一愕,心裏思忖:也不知義父與雲中鶴他們現在哪裏,王府地面甚大,哪裏去找?忽然聽見東南方殺聲震耳,火光沖天。艾虎直奔前去,繞過前邊一片太湖山石,只見搬山探海、千佛投降相似燈籠火把亮子油松,照如白晝。艾虎就知道是大衆在此動手,背後拉刀,殺將進去,叱嚓磕嚓亂砍。王府的兵了閃開一條道路,艾虎闖了進去。

    鎮八方王官雷英、金鞭將盛子川、三手將曹德玉、賽玄壇崔平、小靈官周通、張寶、李虎、夏侯雄,迎面之上,是北俠歐陽春、雲中鶴、南俠展熊飛、雙俠丁兆蕙、鑽天鼠盧方、徹地鼠韓彰、穿山鼠徐慶。內中還有一人,說話唔呀唔呀的,手中提一杆沒纓的槍,槍纓全叫火燒去了,此人名叫聖手秀士馮淵。這些人均陷在沖霄樓的下面,盆底坑的上頭,被上面雷英用火攻燒的無處躲避。四條地溝,有一百弓弩手,早教雷英調將出去,蓋上木板,還怕不堅固,又壓上石頭,派兵丁在上面坐定。裏頭的人,要想出去,比那登天還難。聖手秀士馮淵,帶領衆位闖了四面,正南正北正東正西都有木板蓋着,幹自着急,不能出去。盧爺嘆道:“五弟呀,五弟,你活着是個聰明人,死後應當是個聰明鬼,我們大家與你報仇雪恨,你怎麼不顯一點靈?莫不是生有處,死有地,大家應當死在此地!”徐慶罵罵咧咧說:“你有靈有聖,應當下一場大雨纔是。”二官人說:“就是下雨,怎能到得了這裏!”雲中鶴說:“無量佛!我有了主意。只要大家命不該絕,隨我走,就可以闖將出去;若是大家命該如此,這回可不用打算出去。”北俠說:“計將安出?”雲中鶴說:“隨貧道來。”北俠跟在後面,大家魚貫而行,撲奔正南。雲中鶴在前直走,到了上面壓木板之處,雲中鶴回頭叫道:“歐陽兄,助貧道一臂之力。”北俠點頭,所苦者地道窄狹,不能並立二人。北俠從魏真肩頭之上,伸過一隻手去,雲中鶴用手叭叭叭連拍木板,就聽上邊有人說:“老二你瞧,他們底下人拍這個板子呢。正在我坐的石頭底下。”魏道爺又換了個地方,叭叭叭又拍幾下,上面人言:“我這屁股底下,可沒有石頭,又挪在這裏響呢。”魏道爺用寶劍尖認定了這個地方,用力往上一紮。列位請想,這口寶劍能切金斷玉,何況是二三寸厚的木板,焉有扎不透的道理;就聽見哎呀一聲叫喚,噗咚一聲響動,正紮在那人屁股尖上。道爺把寶劍抽回,北俠也用力朝上一推,上面那塊木板一起,雲中鶴縱上來,用寶劍亂砍衆人。北俠等也就躥上來,一陣削瓜切菜相似,把那些弓弩手砍的東倒西歪。也有漏網之人,飛奔八封連環堡之內,將信息傳於搬柴運草之人,又報於雷英。雷英一聞此言,氣衝兩肋,大吼一聲,率領衆人出沖霄樓,殺奔前來,正遇北俠,大家殺在一處。

    王府各處兵丁,盡行來到,各舉長短的單刀,點着火把燈籠,喊殺連天。正在殺得難解難分的時節,正北上一聲大喊,只見那人手中刀上下翻飛亂砍衆兵丁。原來是艾虎取寶刀寶劍來到,見北俠衆人與王府人正在交手,寶刀寶劍亂削長短傢伙,就是金鐵鋼、四條鞭不敢削,因它甚粗,怕傷了自己的寶物,其餘兵刃,挨着就折,逢着就傷。正在動手之間,艾虎由正北闖進來了。北俠是夜眼,早就看見艾虎殺將進來,遮前擋後,手中一口刀,閃砍劈剁,亂砍衆人,好似生龍活虎。北俠又是恨又是愛,恨的是他沒見過大陣,倘有疏忽,那還了得!愛的是初經大敵就是這般驍勇。只見他殺奔前來,用左手將北俠一拉,殺奔正北去了,北俠暗暗納悶,也就殺將出來。離動手處甚遠,艾虎方纔說道:“義父,我師傅現在沖霄樓,被月牙式鍘刀壓在底下,教我前來尋找義父,將你老人家的刀,拿去解救我師傅。”北俠一聞此言,喫一大驚,說:“你說此話可真!”艾虎說:“孩兒焉敢撒謊。”北俠說:“既然如此,將我刀拿去。但有一件,你也知道,我全仗這一口刀。你救了你師傅,趕緊回來,倘若來遲,我使你這刀不順手,我要死在他們手裏,如同死在你手裏一樣。”艾虎連連點頭,將自己刀交與北俠,把七寶刀換將過來。北俠二番又殺將進去。艾虎得了七寶刀,暗暗歡喜,心中思忖:“久後義父出家,此刀落在自己手內,走遍天下哪有對手!今日我先試它一試。”復又奔到兵丁的身後,一聲大叫說:“反叛看刀!”衆兵丁回頭拿長短兵刃一迎,艾虎就這麼一過,叱嚓磕嚓削了不少兵器,洋洋得意,救師傅去了。艾虎正要撲奔木板連環,迎面之上來了兩個人,擋住去路。艾虎細看,卻是翻江鼠蔣平、白麪判官柳青。若問兩個人怎樣出得地溝,且聽下回分解。

    第二回 雲中鶴寶劍穿地板 蔣四義牙齒咬繩索

    且說蔣四爺、柳青,本是在地道之中,四馬倒攢蹄,寒鴨浮水式,被四個王官捆了個結實。皆因蔣爺通出自己的名姓,說姓蔣名平字澤長,小小外號人稱“翻江鼠”。又說:“這位是常州府武進縣玉傑村人氏,姓展名昭字熊飛,人稱南俠,御前帶刀四品護衛,萬歲爺親賜御號,叫‘御貓’的就是此公。我們今天奉大人之諭來破銅網,沖霄樓是拆了,我們連官帶兵並俠義來了好幾百萬人。我們兩個人雖然誤中詭計,我們夥計此時也就把王爺拿住了,要知時務,隨將我們放了,保住你們全家性命,連祖上骨殖都不至拋棄墳外。”王官聞聽,哈哈一笑,說:“我當你們是無名小輩,原來是現任的護衛,拿你們報功去罷。”說着舉刀就砍。那個王官急急攔住說:“且慢!你看這個瘦鬼,咱們將他的小腦袋砍下來報與王爺,雷王官他們豈肯深信;不如拿住活的,報與王爺,倒是一件美差。”衆人都說:“正該如此。”這二人說:“你們看着,我們去報。”那兩個人說:“你們報功是個美差,那可不行,你們看着,我們去報。”那個人說:“不用爭論,大家一同上去。且把他們放在一處,兩個人頭對着頭。”四個王官撲奔東南,拉着一根鐵鏈。那人說:“先把消息上好,不然咱們一蹬翻板,也掉下去了。”衆人說有理有理。只聽見吱嘍嘍一陣鐵滑子響,各處翻板的插管俱都插好,王官拉鐵鏈推翻板而上。蔣爺聽見四個人上去,卜通卜通的四聲,蔣爺衝着柳青哈哈一笑,說:“老柳,你可好哇!”柳青怒道:“病夫,瘦鬼!我這條命斷送在你手內!我要同着大衆前來破銅網,殺王府一人,我就算與五弟報仇,你偏邀我盜王爺盟書,立這宗喪氣功勞。如今被捉,頃刻就死,難道你還樂得上來?”蔣平又大笑,說:“老柳,你大喜。”柳青說:“對,出大差就是喜。”蔣平說:“咱們絕處逢生,豈不是一喜?”柳青說:“還有活路呢!據我說要想活命,除非是認母投胎,另世轉來。人家常說,‘寧死在陣前,不死在陣後’。同着大衆破銅網,總然死了也有人把屍首揹回去;死在這個地窨子內,誰人知曉?”蔣平說:“你是嚇糊塗了?這明擺着就要出去,怎麼說是死呢?我聽見四個王官上去一個一卜通,上去四個四卜通,準是薰香香菸未盡,四個人上去聞見躺下了。”柳青說:“就是燻過這四個人去,你我捆着,也是出不去的。”蔣平道:“只要四個人躺下不去送信,你我如同沒捆着一樣。”柳青問:“我倒要領教領教。”蔣平道:“虧你還是九頭獅子的徒弟哪!若是一個人倒翦二臂捆着,有個金蟬脫殼之法可以解得開繩子,若是四馬倒攢蹄捆着,那可沒有法子。這是兩個人四馬倒攢蹄,一個人滾過來給那一個咬繩子,只要咬斷了一人,這個再給那個解開,豈不是與沒捆着一樣麼?”蔣平說畢,柳青哈哈一笑,說:“病夫,真有你的!”蔣平道:“既然這樣,你滾過來罷。”柳青說:“還是你滾過來。”蔣平道:“你連這麼點虧都不喫?你滾過來咬繩子。”柳青說:“不能!偏叫你滾過來給我咬繩子。”蔣平說:“你太不喫虧了,我就滾過去。”說畢,一翻一滾,就到了柳青身旁。柳青把身子一歪,蔣平的嘴拗着柳青的膀子,用牙咬斷繩子。柳青雙手一伸,翻身站起,說:“哈哈,好病鬼!我這條命幾乎斷送在你手,活該我命不當絕。哥哥,你在此等着我,我破銅網陣去了。”說畢就走。蔣平喊道:“老柳,柳兄弟,好柳兄弟,千萬別走,你給我解開罷!你一走,我可就苦了。”柳青回頭說:“我要與你解開,你又要出主意。”蔣平連聲說:“我再不出主意了。”柳青這才與蔣平解開。蔣平伸雙手縱身起來,直奔東南,要捯鐵鏈而上。柳青先把鐵鏈揪住說:“你先等一會,你上去把蓋兒一蓋,把我悶在裏頭,你爲的好報前仇,你先讓我上去罷。”蔣平說:“那樣行事豈不是匹夫!”說罷,二人一笑。柳青在先,蔣平在後,捯鐵鏈而上。柳青低頭一看,說:“四哥,真有你的,四個王官果然叫薰香燻將過去。”蔣平說:“如何?我聽見四個人上來俱都躺下了。”二人亮出兵刃,噗哧噗哧,盡都結果性命,然後出來。就聽見正東上殺聲震耳,二人殺奔前來。看看臨近,盡是王府的兵丁,執定燈球火把,亮子油松,照如白晝。裏頭是北俠、南俠等,有王官雷英、勝子川、曹德玉、崔平、周通,使的是金銀銅鐵四條鞭,張保、李虎、夏侯雄,各拿兵刃亂殺一陣。蔣、柳二人,由正西殺奔前來,正遇艾虎。蔣平問:“你從何處來?”艾虎就將他師傅壓在鍘刀底下,教他取寶刀來的話,說了一遍。蔣平催他快救師傅去,艾虎點頭,直奔正北去了。蔣、柳二人大喊一聲:“叛賊,四老爺來了!近前則死,退後則生!”叱嚓磕嚓一陣亂砍。王府的兵丁,焉能是蔣、柳二人的對手,也有把軍刀磕飛的,也有帶了重傷的,也有死於非命的。北俠等看見蔣、柳二人殺將進來,暗暗歡喜,會在一處一同與王府人交手,暫且不表。

    單提小義士艾虎,得了寶刀,一直的奔連環木板而來,仍進離爲火,走山水蒙,腳踏卍字式當中,直奔沖霄樓而來。至沖霄樓下,在五行欄杆之外,早有沈仲元在那裏等候。見着艾虎,忙問:“可曾將寶刀借來?”艾虎說:“已將寶刀借來。”沈仲元說:“好!快跟我上去。”將艾虎帶進五行欄杆,由樓柱子上放下軟梯,二人爬軟梯而上,上一層卷一層,來到三層上面,把軟梯捲起,直到正當中隔扇。進了裏面,晃千里火筒,艾虎先就上了佛櫃,躥上懸龕,手拿着七寶刀,說:“師傅,我把義父的刀借來了,是怎樣的砍法?依我的主意,這不是立着一根鐵柱子麼,橫着一剁,把這個鐵柱子剁折,師傅就好出來了。”智化連忙說:“不可!不可!若要那樣剁法,不如先即往起一扳,省許多事情,又借寶刀何用?”艾虎說:“你老人家說怎麼辦法?”智化說:“你把刀尖貼着我的腰,從鍘刀的刃子裏頭插將進去,七寶刀的刃子衝上,一點一點的削他那個鍘刀。削到鐵柱子上,可就別削了,我打這半邊就可以爬出來了。總是別動這根鐵柱子纔好。”艾虎依了這個主意。沈仲元站在佛櫃之上,晁着千里火筒,照着亮子。艾虎將寶刀貼着智化的右胯,刀刃衝上,插將進去,又怕傷着師傅的皮肉,問道:“師傅,傷着你老人家無有?”智化咬着牙說:“不要緊。”眼看着鮮血淋漓,焉有不痛之理!艾虎用力往上一挑,“嗆”的一聲,鍘刀下來了一半。又削來削去,削在當中鐵柱子那裏,艾虎不敢往下再削,就告訴師傅已然到了鐵柱子那裏。智化叫艾虎躲閃開,智化爬伏身軀,牙關一咬,往東一蹭,仍把皮肉劃了一下,往下一縱,站在佛櫃之上,仰面一聲長嘆,說:“利害呀!”連艾虎與沈仲元都有些悽慘。艾虎就問:“師傅,把這鐵柱子扳起來,你老人家出來,省多大事,不叫扳,是什麼緣故?”智化笑道:“當初有老五之時,影綽綽聽他說過,每遇消息裏頭,若有立柱鍘刀落將下來,上面必定套着消息。此事也不可深信,也不可不信,總是防範着好。”沈仲元點頭道:“賢弟言之有理,古語說‘君子防未然’。”智化問艾虎取刀的經歷,艾虎就將取刀之事細說一遍。艾虎又問:“師傅,怎麼叫‘消息’,裏頭套着什麼消息?”智化說:“你把刀交與我,咱們試驗試驗。”遂用力將七寶刀對着鐵鍘刀的立柱兒一剁,“嗆啷”一聲,將鐵柱砍爲兩段,就見上面黑洞洞一宗物件墜落下來,“噹啷”一聲響亮,地裂山崩相似。三位爺早嚇得由佛櫃上躥將下來,直奔門口,塵土暴煙,迷人雙目,千里火都全無光。艾虎、沈仲元倒吸一口涼氣,智化說:“如何?方纔一扳這個柱子,這個橫樑豈不把人壓個骨斷筋折。”沈仲元點頭道:“幸虧你聽五老爺說過。”智化又問沈仲元:“這裏還有什麼消息?”沈仲元皺眉言道:“我原是王府的人,知道這上頭什麼消息也沒有,想不到這裏頭消息層見疊出,我往下也不敢說了,除非是我上去拚我這條性命。”艾虎說:“師傅,他淨藏私,不肯說。”沈仲元說:“我若知道不說,教我死無葬身之地!”智化說:“不可起誓,知禮者不怪。你不算算,你們王府的人,逃的逃,跑的跑,降了大宋的降了大宋,難道你們走了之後,人家沒有準備不成?”沈仲元說:“是了!這都是我們走後,人家後來安的消息,我們怎麼能知道?”艾虎說:“沈爺也不用上去,師傅也不用上去,待我上去。”智化說:“住了,小孩子家老往前搶,哪裏用得着你呢。”艾虎不敢多言,諾諾而退。智化說:“還是我上去。”教艾虎急速將七寶刀送去與你義父。艾虎說:“等你老人家將盟單盜下來,我再走。”智化說:“不用!先去送刀,把刀交與你義父,趕緊回來,咱們會同着回上院衙。倘若你交刀工夫甚大,我們就不等你;若是你送刀急速回來,咱們仍在此會聚,盜盟單有你一半功勞。”艾虎一聽,將眉頭一皺說:“我前腳一走,你們後腳將盟單盒子一背,我如何趕得上?”沈仲元在旁說:“你只管放心,我們焉能作出那樣事來?你師傅無非怕你同王府的人儘自打仗,耽延工夫,教你疾去快來。”艾虎連連點頭,回身便走。仍然是沈仲元前邊帶路,出了沖霄樓奔西北,一層層放軟梯下來,帶出五行欄杆。艾虎腳踏卍字式,直奔正南前去送刀。

    沈仲元一人上來,智化晃千里火,仍然躥上懸龕,把刀由背後抽將出來,戳上面天花板,並無別的聲音。爬過鐵梁,再把盟單匣子往起一抄,一點動靜沒有。原來這樓上,是鎮八方王官雷英,由長沙府回來見他幹老被蔣四爺盜去,雷震對他說明,教他棄暗投明、改邪歸正,他不但不聽,反絕了父子之情,把雷震氣走,自己入山去了。雷英回到王府,各處多添許多消息。在臥龍居室假設王爺,在沖霄樓上安月牙鍘刀、鐵梁,全是後添的消息,沈仲元焉能知道。智化把盟單匣子拿住,下了佛櫃,教沈仲元晃着千里火,智化將盟單匣子打開,說:“費了好大的事,捨死忘生,今番必要瞧看明白再走,不然再有點舛錯,豈不是往返徒勞。”沈仲元點頭稱善。打開匣子,裏面有一塊黃雲緞子包袱,將包袱打開,內中若一本緣簿相似,皮面上貼着個籤子,寫的是“龍虎風雲聚會”。沈仲元說:“不必看了,衆人名字均在其中。”復又包好。智化將自己刀背好,又將自己百寶囊復又帶上,用抄包把盟單匣子裹好背於背後,約會沈仲元一同下樓。沈仲元說:“何不等艾虎?”智化說:“話已對他說明,誰能緊自等他。”沈仲元也就同着智化出樓,直奔正西,放軟梯下去,出五行欄杆仍奔正西,走澤水困小門,出兌爲澤大門,直奔正北府牆而來。就見東南上火光沖天,智化就知是大家正在動手。忽見一條黑影趕奔前來,沈仲元細看,原來艾虎到了。艾虎自從離了沖霄樓,出了八卦連環堡,尋找義父前去交刀。來至動手的所在,自己拿着七寶刀,心滿意足,要試試寶刀的好處,抖丹田一聲喊嚇,說道:“賊人閃開了。”並不殺人,叱嚓磕嚓一陣亂削,就聽見叮叮噹噹,把這些人的刀槍,削得亂紛紛東飛西折。王府的衆人異口同音說:“利害呀,他們哪找的這個兵器呀?”艾虎殺了一條路進去,把北俠一拉,二番又殺將出來,找僻靜所在,將師傅的話對北俠說明,將刀交與義父。歐陽爺二番殺將進去。艾虎追上師傅說明交刀之事,三人一同躥出府牆,將要奔上院衙,迎面來了一人,亮刀擋住走路,把三人嚇了一跳。要問來者何人,且聽下回分解。

    第三回 武總鎮帶兵圍府 襄陽王率衆逃生

    且說迎面來了一人,亮刀攔住去路,哼了一聲:“是什麼人?少往前進。”艾虎眼快,高聲叫道:“來者可是三哥?”對面答言:“正是老西。老兄弟,還有什麼人?”艾虎道:“是我師傅。”山西雁徐良過來見禮,說:“原來是智叔父。”又見沈仲元,說:“師叔,你們三位怎麼要回去了?”沈仲元說:“你在此等候,裏頭動了手了,倘若裏頭有逃走了的,你在此守定,千萬別教他們走脫。”徐良問:“你們三位上哪裏去?”智化說:“我們請大人去。”徐良問:“請大人作什麼?”智化說:“銅網陣已破了,這就要拿王爺了。破銅網是私事,拿王爺是官事,非有大人不成。你可好好把守此處,不可稍離,防着賊人漏網。”徐良點頭。

    智化同沈仲元穿樹林而過,直奔上院衙而來,到上院衙躥牆而入,正遇見大衆來往巡更。智化先到自己屋中,將抄包解將下來,又將抄包打開,把盟單匣子放於桌上,叫手下從人看守。智化、沈仲元、艾虎三人,俱都脫了夜行衣服,換了箭袖袍,繫上絲蠻帶,肋下佩刀,前來面見大人行禮,說:“回稟大人得知,此時銅網陣已破,請大人知會同城文武官員,請旨拿王爺。”大人點頭,立刻吩咐公孫先生外面傳話,知會同城文武官員,至上院衙門聽旨。公孫先生出去,派人知會同城文武官員。三鼓多天,上院衙門外轎馬盈門,按院大人升會客大廳,同城文武官員進見,襄陽的總鎮姓武,叫武魁,帶領屬員,文官是藩臬兩司,帶領文官屬員,至大廳參見代天巡狩天使欽差按院大人。行禮已畢,分班站立。大人身後站定智化、沈仲元、艾虎、龍滔、姚猛、史雲、鄧彪、胡列、韓天錦、馬龍、張豹、胡小紀、喬彬、朋玉、熊威、韓良,兩旁有二位文墨官員,就是公孫先生、賽管輅魏昌。大人對着兩旁言道:“本院本是奉旨出都,察辦荊襄地面,並察看外藩留守襄陽趙千歲謀反的虛實。現今王府內設擺銅網陣,御前帶刀右護衛白玉堂爲國捐軀,墜網身死,本院尚未修本入都,皆因未能準見王爺的虛實。前番拿住王爺的餘黨,審供切實,今晚本院先派行俠仗義之人破銅網,然後本院請旨拿王爺入都覆命。故此知會衆位大人一同前往。”總鎮大人武魁答言:“卑職伺候大人。”顏按院說:“武大人,火速派馬步軍隊圍困王府,不要走脫一人,倘若王爺餘黨有漏網者,大人聽參。”武魁答應,轉身退將出去,點起馬步軍隊,圍困王府。文官各帶本衙署的捕快班頭。大人吩咐外邊預備轎馬,帶領着大官人智化、沈仲元、韓天錦等,連公孫先生,請定旨意,燈火齊明,直奔王府而來,暫且不表。

    已說北俠與艾虎換了自己的七寶鋼刀,又殺將進去,亂削大衆的兵器,衆人齊說:“又來了哇,這倒彷彿是他們自己家裏頭一樣,愛出來就出來,愛進去就進去,由着他們的性兒來往走蹚,我們可受不的,這兵器傷了多少了。”正說話間,二官人一寶劍,結果了張保的性命。盧方一刀,將夏侯雄殺死。雲中鶴拿寶劍正要削雷英的撲刀,李虎前來接救,掄刀照着魏真後脊背砍來。魏真道爺可算得眼觀六路、耳聽八方,正與雷英動手,忽聽後面“嗖”的一聲,將身急忙一閃,躲開了李虎這一刀,一抬腿“砰”的一聲,就把李虎踢了一個跟頭。李虎身不由自主,噹啷啷撒手扔刀,“噗咚”一聲正扒在徐慶的面前,徐慶掄刀就剁,“咔嚓”一聲,紅光崩現,又叫馮淵趕上紮了一槍。王府內死了三個王官,一陣大亂。頃刻之間,屍橫滿地,血水直流,也有帶着重傷的,也有死於非命的,也有滿地亂滾爹孃混叫的,也有跪在地下苦苦救饒的。惟有盛子川、曹德玉、崔平、周通這四個人的兵器未傷,皆因彼等是金銀銅鐵四條鞭,又重又粗,寶刀寶劍皆不敢削,怕傷了自己的寶物。因此上反倒輕縱了四個反叛。雷英那口刀終是不行,被北俠七寶刀削爲兩段。柳青趕上攔頭就是一刀,雷英一彎腰,“砰”的一聲,將頭巾砍去了半截,把雷英嚇了一個膽裂魂飛,撒腿就跑。大家亂殺之際,也顧不得追趕雷英。王府兵丁越聚越多,闔王府各處兵丁俱都湊來。正在亂殺之時,忽聽見正西上“噹啷啷”一聲鑼鳴,一片燈火齊明,有人大聲喊叫:“雷王官有令,我兵退下。”又聽正西大衆喊道:“我兵退向西南、西北,別闖了正西大隊,是君山救應到了。飛叉太保鍾寨主,帶領君山水旱二十四寨的寨主和五千嘍兵,如今見了王爺,說明要立頭功,我們府內人退下。”衆人一聲答應,如風捲殘雲一般,分兩股儘自退往西南、西北去了。這邊北俠、雲中鶴、二官人與馮淵、柳青等,一聞此信,個個面面相覷。依着徐慶,要闖將上去,被衆人攔住,氣得破口大罵:“好鍾雄囚囊的,人面獸心、反覆無常的小人,原來假意投降大宋,說是幫我們,如今又隨了反叛了。咱們要拿住他,把他剁成肉泥,方消心頭之恨。”北俠說:“別忙,等他臨近,叫鍾雄答言。”又向蔣四爺說:“老四,全是你的不好,人家帶領君山人來,拔刀相助,你不肯重用他們,偏教他們紮在城外,等着拿人。必是金槍將,於義、黃壽他們挑唆鍾雄,諒鍾雄太保絕不能做出這樣事來。”蔣平說:“此話真假難辨,也許是王府他們的詐語。”北俠問:“怎麼見得?”蔣平說:“鍾雄由君山帶來不過二百兵丁,紮在小孤山,如今怎麼會有五千多人?”北俠一聽,說:“也倒有理。你們在此等候,待我向前看看虛實。”大家點頭稱是。北俠往前觀看虛實,一頭跑回來,哈哈大笑說:“衆位,咱們中了他們詭計了。你看前面燈火雖然一片,連二十個人也沒有,竟都是把那些個燈火掛在樹上。”衆人不大相信,來至跟前,果然見是把那些燈籠都綁在樹上。約有十數個人,俱都是老弱的兵丁。馮淵奔上前去用槍挑了兩個,罵道:“好混帳羔子,可惡透了,冤苦咱們了。”那幾個老弱兵丁一齊跪下說道:“非是我們的主意,我們已然都是這樣的歲數了,你們要殺,我們就求死,你們要不殺,我們也活不了幾年啦。”蔣平說:“我們也不殺你等,只是一件,方纔那些個動手的人,都往哪裏去了?”那些老弱兵丁說:“我們就管看燈籠,別的事情,一概不管,就是把我們剮了,我們也一概不知。”大衆無奈。

    衆人正欲往西南、西北方向追趕,忽聽外面一陣大亂,燈球火把,照如白晝,就見由正南上闖進許多人來。頭一個就是鐵背熊沙老員外,後面是孟凱、焦赤、山西雁徐良、白芸生、盧珍、韓天錦。幾個人往前飛奔,口中嚷道:“大人親身請旨,捉拿王爺,現在會同同城文武官員在府外。”大衆一聽,就顧不得追趕那些兵丁,全都撲奔府門來了。來至府門,顏按院大人的轎子將到府門之外,後邊有許多的馬匹,兩旁許多燈火,照如白晝。大人下轎,衆人過來參見,顏按院問銅網陣之事,南俠、北俠一五一十說了一遍。大人又問王爺之事,二人也就將脫殼之法,樹上假設燈籠,衆人逃竄,正要追趕,忽見大人駕到等情回了大人一遍。大人一聞此言,即刻叫總鎮大人武魁過來,吩咐將馬隊圍住府牆,帶步隊進府拿人,拿獲王爺者,重重有賞。武魁連連答應。大人帶着公孫先生,直奔銀安殿,然後武總鎮一聲令下,步隊發一聲喊嚷:“拿王爺呀!”西面八方,各處搜查,遇着就捆,逢人就拿,碰着就綁,撞着就鎖,頃刻之間,把王府的兵丁人等拿了無數。也有爬牆出去,被馬隊拿住不少,就是不見襄陽王與雷英,並兩個世子殿下趙麟、趙鳳,盛子川、曹德玉、崔平、周通、王府宮官等這些人,俱也不知去向。直到東方發曉,天光大亮,並不見襄陽王。大人急躁,連蔣平帶南俠、智化等百般追問拿住的王府兵丁,並無一人知曉王爺的下落,所有破銅網的一干人,連顏大人帶來的人,總鎮大人帶來的偏裨牙將與兵丁等,圍着王府,沒有一處不搜到的地方,就是不見王爺,大衆好生氣悶。紅日已然上升,蔣、展二人來見大人,顏按院言道:“今日拿不住王爺,本院不好入都覆命。趁着四門未開,大約王爺不能出城,先派人四門送信,不許開城。然後着地方官曉諭闔城內庵觀寺院,大小鋪戶,連住戶人家,一體清查。若有拿獲王爺者,獻來賞銀一千兩;有人送信者,賞銀五百兩;若要隱匿不報者,全家處死。”大人這道諭一下,闔城震動,聲若鼎沸一般。四門不開,城裏關外軍民人等無不納悶,並且有城內地方官按戶細細搜查。要問襄陽王的下落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四回 看盟單智化逃走 專折本展昭入都

    且說此時四門緊閉,清查保甲,襄陽城內,盡都查到,並無王爺與羣寇的下落,只得稟報大人。此時破銅網的一干人俱都派人取白晝的衣服,脫了夜行衣,換上箭袖袍,肋下佩刀佩劍,在大人旁邊伺候。早有蔣平回明大人,將王府內死人俱都垛於後面,帶傷的任他逃躥,拿獲者俱派官人看守。有外廂地面官報將進來,並無王爺下落。大人復又派蔣、展、盧、韓四人至城牆上面,問城外鍾雄可見王爺否?四人領命去了。大人又派金知府,帶領着主稿文案先生,會同公孫先生、魏昌清查王府倉稟府庫、各處陳設,俱都上了帳目,回稟大人,不在話下。

    且說蔣平等四人,由馬道上城,往外一看,人煙甚衆。君山的人、待要進城的人、連做買賣之人,亂成一處。四人在城樓請鍾兄答話。少刻,鍾雄到來,問不開城緣故。蔣平與他說了一遍,並問可見着襄陽王沒有。鍾雄回答:“連王府一名兵丁都沒見,空守一夜,並未見人出來。”蔣平無奈,只好同着三位回見大人。大人一聽,一聲長嘆,無計可施,還是蔣平給大人出主意:城門不可久閉,不如開城,四門派人把守,進來之人不必盤查,出去之人必須細問,並且要認得襄陽王的在那裏把守。倘若彼等在城內窩藏,開城後必要混出城去,那時節,被守門認得襄陽王的,將他拿下,豈不爲妙。顏按院連連點頭,立刻派認得王爺之人,四門把守。頃刻間,四門大開。仍派君山寨主至上院衙,嘍兵還小孤山去。大人回上院衙。拿住王府兵丁收有司衙門,所有死去之人,在城外挖坑埋在一處。王府內各處門戶封鎖,外面派地方官把守。大人回院衙理事,大衆面面相覷;皆因沒拿住襄陽王之故。忽見智化、沈仲元后跟艾虎,智化手捧一物,來至大人面前說:“回稟大人得知,王爺雖然未能拿獲,現有王爺府內盟單,乃是沈仲元沈壯士盜來,請大人過目。”大人一見,哈哈大笑說:“乃是沈壯士的頭功。”公孫先生接來,放在桌案之上,打開一看。沈仲元往前搶行半步說:“回稟大人得知,盟單乃是智壯士所盜。”並將如何遇險,如何被鍘刀壓住,稟告了一遍,說:“此乃智壯士用性命換來,小民焉敢冒認盟單是小人所盜。”智化在旁說:“沈壯士,我先前已曾言過,如能將盟單盜下來,我絕不要些須的功勞,我若要一絲之功,教我死無葬身之地。前番已對你說過,怎麼在大人面前又讓起來了?”沈仲元說:“你捨死忘生幾次,我若圖你的功勞,居心何忍?況且還有你徒弟借刀之功,我決不要此功勞。”大人說道:“你二人不必謙讓,本院打折本時,言明智壯士盜盟單,沈壯士、艾虎巡風。”智化還要往下爭論,大人把臉一沉:“本院主意已定,不必往下再講。”智化諾諾而退。公孫先生把匣子打開,取出黃雲緞的包袱,將麻花扣一解,露出裏面盟單,皮面上寫“龍虎風雲聚會”,展開一看,上面寫:“天聖元年元旦日吉立。”頭一位就是王爺的名字,霸王莊馬強與馬朝賢,鄧家堡的羣賊,連君山帶黑狼山、黑水湖、洪澤湖,吳源、吳澤等俱在上面。王府內的那些個王官名字也在其內。大人看盟單,早有展南俠與蔣平過來給大人行禮,求大人格外施恩,所有投降之人在盟單上的名字,求大人撤將下來。沈仲元、聖手秀士馮淵、君山的鐘雄,帶領許多寨主,分水獸鄧彪、胡列、魏昌,俱都跪在大人面前,懇求大人天恩,將他們的名字撤下來。大人點頭應允,衆人退下。大人教公孫先生、魏昌打折本,白玉堂死在銅網之內,一併奏明萬歲,收伏君山鍾雄另有夾片,襄陽王逃走,不知去向,大人另有請罪言語,也單有夾片,破銅網衆人一干花名俱都修在折上。底稿整寫了一天工夫方纔寫好,請大人過目。大人看畢,公孫先生、魏昌謄好折本,派展護衛入都。忽然外面有人報將進來:“智壯士把自己所有物件帶走,不知去向,留下了一個給大人請安的稟帖。”大人一聞此言,仰面朝天,一聲長嘆,說:“智壯士,乃是本院將你逼走。”蔣平在旁說道:“智化不願爲官,與魏真說明,情願拜魏道爺爲師兄。如今他這一走,必然是回家祭掃墳塋,辭別親族人等,大事一畢,出家當老道,跳出三教外,不在五行中,大概他準是這個意思。”大人也無可奈何,說:“只是一件,若論功勞,屬智壯士,他這一走,折本上若將他撤下,顯着本院不公,如不將他撤下,萬歲倘若封官,又不知他的去向,這便如何是好?也罷,折本已然打好,聽萬歲爺的旨意就是了。”你道智化爲何走了?皆因大人的主意,寫他盜盟單,不寫沈仲元盜,自己有心往下再說,見大人面帶沉色,只得諾諾而退。回到自己屋內,寫了一個稟帖,留在此處。隨將應用物件、珍珠算盤、量天尺、天地盤子,還有幾本道書,俱都帶好。沒敢走上院衙前門,怕有人碰見,由後門逃走,混出城去,直奔黃州府黃安縣,曉行夜住,飢餐渴飲,直奔自己門前而來。這日來到門首,家下人等迎接進去。次日叫家人預備祭禮,買了些金銀錁錠紙錢等類,自己親到墳上燒錢化紙,奠茶奠酒,心中祝告祖墓墳塋,無非是要出家的言語,不必細表。又在墳地間遊玩半天,看了會子墳塋的樹木,自己倒覺得好生悽慘,又嘆息半天。看墳的人請智爺喫茶,智化隨到陽宅內喫了幾杯茶,仍然叫人引路歸家。次日又往親友家住了幾天,這纔想着要去找雲中鶴。自己帶上散碎銀兩盤費,仍然還是壯士打扮,肋下挎刀,將應用的東西,連夜行衣,俱都包裹停妥,肩頭上一背,暗暗偷走。

    一路曉行夜住,這日正往前走,聽見過路之人紛紛議論,提說顏按院大人入都。智化忽然心中一動,說:“且住,此時尚未到魏道兄廟中去,大概他也不在廟中。我在大人跟前不辭而別,還不知大人怎樣辦法。大人乃是國家之大員,性情與平人不同。倘若一時之間怪我不辭而別,定要寫我盜盟單,那時萬歲爺封官,找不着我的下落,又沒人上去謝恩,總然是蔣四哥、展大哥也不能護庇於我。萬歲一怒,是爲抗旨不遵,這便如何是好:也罷!魏道爺亦是入都,此時我到廟中,弟兄也是不能見面,不如到京都走走,在風清門外找店住下,且聽大人見駕之時,萬歲怎樣降旨。如若封官,我就出去謝恩,如不封官贈爵,我再回三清觀,尋找魏道爺不遲。”主意已定,直奔京都大路。

    這日正往前走,忽然前面來了許多馱轎車輛,遠看盡是穿孝的男女。前面有兩匹馬,馬上之人全是六瓣甜爪巾,青銅抹額,箭袖袍,獅蠻帶,薄底靴子,肋下佩刀。一個是黃白臉面,鬍鬚不長;一個面黑,濃眉闊目。智化暗說:“卻不是別人,是開封府兩名校尉張龍、趙虎。若要叫他們二人看見,又得費話。”抽身直奔樹林,隱起身來。早被趙虎看見,一催馬追趕下來,連聲喊叫:“智大爺,往哪裏藏?”智化明知藏躲不開,只得轉身迎出,一躬到地,說:“你們二位上哪裏去?”趙、張二人翻身下馬,彼此各施一禮。趙虎問智化:“破了銅網,盜了盟單,你怎麼跑掉?你可小心點,萬歲爺找你呀!”張龍說:“別嚇他了。”智化問:“他們怎麼知道我的事情?”張龍說:“有我們展大爺折差進京,開封府來交包相爺替遞。”智化說:“我打聽打聽,皇上怎麼明降諭旨?”張龍將皇上召見顏大人,所有破銅網陣之人,一體進京陛見,俱已升賞。案後訪拿襄陽王的餘黨,交各州縣嚴拿,若能拿獲,解往京都交開封府審訊明白回奏。現今已拿住的王爺餘黨,就地正法,凌遲處死。外藩留守,着金輝署理。府內抄出陳設銀錢物件,交金知府衙門入庫。生擒府內兵丁,全行釋放。白護衛爲國捐軀,加一級,賞卹典銀一千兩,着金華府藩庫撥給。白玉堂之子白雲瑞,此時還在懷抱,三歲賞給四品廕生,待出學時,着開封府帶領引見,另加升賞。萬歲降旨,着開封府派妥員護送白夫人、公子,到襄陽接古磁壇,準其穿城而過,回原籍葬埋,一路上馳驛前往,逐細告訴了一遍。智化聽罷,暗暗稱讚:“真乃有道明君!”隨問道:“後面就是白五太太?”張龍說:“正是。”智化說:“帶我過去見見。”

    張龍引路,來至馱轎前,智化向着白夫人一躬到地。五太太在轎內抱定公子,叫家人將公子抱下,去與智伯父叩頭。智化再三攔阻,白五太太說:“我家老爺死後,多蒙衆位伯叔父與我家老爺報仇,本當至府道勞纔是。”智化說:“不敢當!”又說了些謙恭言語,轉身退下。趙虎拖住智化死也不放,叫他一路同行,智化無奈,只得跟隨。

    衆人正要起身,忽見前面又有一宗奇事,且聽下回分解。

    第五回 趙校尉當面行粗 魯李欽暗用機謀

    且說智化見白五太太一身重孝,抱定公子,心中好慘,說了幾句言語,急速退下,又被趙虎拉住死不放,說:“我們開封府實在沒人,但分有人,不會派我們兩個人護送白五太太。我想五老爺在時,與王爺爲仇,這一路之上,萬一遇見襄陽王的餘黨,我們兩人如何能行?可巧遇見你,沒別說的,你跟着我們辛苦一趟罷。把五太太送到原籍,一同回來,準保平安,別說不遇見仇家,就是遇見仇家,有你老人家,大約無妨,不在你與白五老爺好了一場。”張龍在旁,亦是這等說法。智化無奈,只得點頭應允。趙虎一回頭,把他手下從人叫來,說:“把你那匹馬拉過來,叫智大爺騎。”從人說:“我騎什麼呢?”趙虎說:“你先將就走這幾步,等至晚間到驛站上再與他們要一匹。”從人無奈,將馬匹拉過來,給智化騎了,同張、趙二位,三個人並馬而行。一路之上,趙虎與智化打探破銅網之事,智化一五一十學說了一回。這日晚間,應當住在上蔡縣地面,看看臨近,早有前站下去找辦差的,預備公館。張龍、趙虎、智化至公館,承差過來報稟:“請老爺們下馬。”三位下了坐騎。公館原本是一座大店,馱轎車輛,直進店內。丫環婆子下了車,抱公子,攙夫人下馱轎,進上房,打臉水,喫茶,不必細表。夫人吩咐下來:雖然奉旨出京,馳驛前往,是三間房、一桌酒席。除此之外,另要住房、用酒飯等,俱都如數開發錢文。叫辦差的來告訴明白此事。雖然上房三間,一桌酒席,可算應差,夫人外賞八兩銀子。辦差的趙升哪裏敢受,五太太的管家說:“我們到處皆是如此,少時把你帶上去謝賞就是了。”辦差的一聞此言,連連誇獎:“白五老爺在世時節是蓋世英雄,五太太亦是這樣寬宏大量。”

    且說張龍、趙虎、智化在西屋住下,洗完臉,早有人把茶獻將過來。依着趙虎就要教他們備辦酒飯,智化說:“別忙,天氣尚早。”趙虎說:“咱們隨喝隨說話,今天盡醉方休。”正說話之間,忽聽外面一陣大亂。趙虎叫從人出去看看外面何事,從人出去不多時,進來說:“老爺,不好啦!外面來了欽差大人,他要住咱們這個公館。”趙虎問:“什麼欽差大人?”從人說:“查辦黃河李天祥李大人。”趙虎一聞此言,大吼一聲,說:“好囚囊的,怎麼配住咱們這個公館!待我出去會他。”說着就往外闖,智化一揪沒揪住。趙虎躥出去,來至店外,就見辦差的在那裏跪着。李天祥轎子打住,李天祥趴在扶手上深出身子來,搖晃着腦袋,說話唔呀唔呀的,是南邊人的口音,此人就是六堂會審艾虎的時節,他本是與馬朝賢一拜,教艾虎認真假馬朝賢,就是他的主意。馬朝賢一死,他也不敢貪贓了。後來得了工部侍郎,現今出京查辦黃河兩岸。自從一出京城,逢州府縣,把地下的土都要剷起三尺,一路之上,怨聲載道,如今正要回京,由此經過。他本是奉旨欽差,亦是馳驛前往,也來在上蔡縣,就叫辦差的給他預備公館。辦差的上前回話,說:“在上蔡驛給大人預備下公館,離此還有二十里路。小人此處預備的差使,乃是伺候白五太太所住。”李大人不答應,說:“我不管五太太不五太太,我要在此居住。”辦差的說:“我們全憑着滾單札子辦差,再說五太太亦已入了公館。總是屈尊大人貴駕多行幾里,奔上蔡驛罷!”李天祥說:“不行,我乃是奉旨欽差。”辦差說:“五太太也是奉旨。”李天祥說:“唔呀,你這混帳東西,分明狡辯,與我打!”辦差嚇的雙膝跪下,苦苦哀求。正遇趙虎出來,一問辦差的,趙升就將李大人言語述了一回。趙虎道:“你起去,交給我啦。呔!李天祥。”李大人在轎內認得是趙虎,言道:“趙校尉請了。”趙虎道:“我聽說你們要住這個公館?”李天祥說:“我住與不住,與你何干?”趙虎說:”你奔上蔡驛多好呢!如若不然”說着就將袖子一挽,趕奔轎子前來,李天祥知道事頭不好,幸而張龍趕來把趙虎一拉,說:“還不退下去。”又向着李天祥一躬到地,說:“大人不必動怒,方纔這是我無知的拜弟。卑職聞聽大人要在此處下馬,卑職乃奉包丞相之諭,護送白夫人接靈,行至此處,本縣就給預備公館。大人又要住在此處,其實就將五太太搬出來也不大要緊,只是請問大人一件事,白五老爺是忠臣,是奸臣?”李天祥說:“那是大大的忠臣。”張龍說:“大概忠奸二字也不是自己辯論的,自然有個衆人皆曰忠自是忠,奸自是奸。方纔大人說過白五老爺是個忠臣,如今他的公子才兩三歲,入店之後,已然是睡熟了,若教白夫人讓店,必得將公子抱將出來。倘是藉此爲由受了風寒,得病還是小事,萬一若有好歹,倘有性命之憂,比不得五老爺尚在,又比不得有三位兩位少爺的人家,白家就是這一條根,若有疏失,只怕連大人心中都過意不去。大人如肯施恩,只當就看在白公子面,不但五太太感念大人的好處,連去世五老爺都感念大人深恩。大人如不願奔上蔡驛,此店後面房屋,約有三十餘間。大人如再不願意居住,本街上還有大店,另找一座,就怕鋪墊不齊,再不然。只得叫白五太太搬出來就是了。”李天祥說:“豈敢!這等沉重我可不敢擔。再說我與他一殿稱臣,就是素不相識,我也個作這傷德之事。方纔那位說話,要像三老爺言語一樣,何必費這麼大事情。我就在後面居住,慢說還有三十餘間房屋,就是隻有三五間屋子,也未爲不可。煩勞三老爺,替我與五太太道勞就是了。”張龍復又深深一躬。

    若論張龍,也說不出這樣一套話來,全是智化教給的。趙虎先一出來,智化、張龍隨後也就出來了。智化一瞧趙虎要打架,就告訴張龍:“你快過去勸勸。”張龍說:“打了也是白打。”智化說:“你們渾人渾到一塊了。此時你打了他,他也不與你一般見識。明天他入都,摺子就上去了,說你們包相爺縱放屬員,勒索驛站,毆打欽差,就是這個考語上去,輕者都得罰俸。”智化隨機教給張龍一套言語,這就叫罵人不帶髒字。

    張龍、趙虎、智化三人一同進店奔到西屋中,趴着窗戶瞧看。辦差的在前引着大轎直奔後面,就聽見叮兒當兒全是馱子上的鈴兒所響,一馱子一馱子,約有五六十馱子,前前後後有許多家人保護,諒情是黃白之物,後面還有兩個人並馬而行,到店前下馬進來,二人都是身高七尺開外,一個是黃緞子六瓣壯帽,豆青色箭袖袍,鵝黃獅蠻帶,月白襯衫,肖緞子薄底靴子,閃披墨綠色英雄氅。面似淡金,兩道濃眉,一雙怪眼,獅子鼻,闊口,半部黑髯將搭胸前,肋下佩刀。一個是皁青緞子頭巾,皁青箭袖袍,薄底靴子,獅蠻帶,英雄氅,肋下佩刀。面似鍋底,熊眉闊目,鬍鬚不長。人是一黑一黃,馬也是一黑一黃,馬上捎着兩個長條包袱。智化一看,就知道是兩個夜行人。暗暗心中納悶:“李天祥是奉旨欽差,怎麼帶了兩個賊?莫不是帶的金銀錢財太多,這是保鏢的?”又問張龍:“你可認識這兩個人?”張龍說:“我不認識。”智化說:“你可否過去打聽打聽?”張龍說:“那可行的了。”智化說:“等他們消停消停。”遂要來酒飯飽餐一頓。

    將殘席撤去之後,張龍說:“我到後面打聽去了。”智化說:“可別冒撞。”張龍說:“不能,跟李天祥的那些人,我們見天都在朝房見面,找兩個相熟的打聽打聽,便知分曉。”去不多時,笑微微的回來說:“真有你的!我找着李天祥兩個跟班的,一個姓宋叫宋信,一個姓謝叫謝機。聽他們兩個人說,李天祥有個表弟姓潘叫潘永福,做過蘭陵府知府,這兩個大漢,乃是潘永福收伏的。兩個人在他府內,一半護院,一半幫着辦案拿賊。可巧李天祥瞧他表弟去了,見着這兩個彪形大漢,他就與表弟借來,一路之上,保護他入都。”智化問:“姓什麼?”張龍說:“他們是親兄弟兩個。姓邢,一個叫邢如龍,一個叫邢如虎。”智化說:“李天祥不一定是要他們保護着他入都罷!我想內中還怕有別的情事。”張龍說:“那我可不知道了!”智化說:“我有主意,等他們喫完飯,我過去聽他們背地裏說些什麼言語。”等至二鼓時候,智化把衣服掖將起來,把袖子一挽,由東邊夾道過去,直奔後院。李天祥住的屋子是個大後窗戶,智化把窗戶紙戳了一個小窟窿,往裏面一看,正是李天祥把邢家弟兄請進來,待承酒飯。酒席筵前,原來是商量着叫兩個人上開封府行刺包公。智化一聞此言,喫驚不小。若問邢如龍、邢如虎怎樣上開封府行刺,且聽下回分解。

    第六回 英雄戶外聽私語 貪官屋內說謊言

    且說智化看這二人神色不正,來至李天祥屋子後面,窺見房內擺列一桌酒席,李天祥居中坐定,一黑一黃兩個人在旁坐着。李天祥說:“二位賢弟。”那兩個人說:“小人焉敢與大人稱兄喚弟!”李天祥說:“哪裏後來!你們兩個人是當世英雄,終久是國家凍梁之材。我還有大事奉懇二位,不知二位膽量如例?”邢如龍、邢如虎一齊說道:“我二人受大人的厚恩,碎身難報。若問我們的膽量,學會一身來無蹤跡去無影響之能,叫我們上山擒虎,下海捉龍,只要大人差遣,萬死不辭。但不知大人所差何事?”天祥說:“我實對你二人說罷!我的老師是當朝龐太師,與開封府包公那黑炭頭有鍘子之仇,至今未報。屢次的上折本,萬歲爺偏心護庇,總未降包公之罪,我看二位堂堂儀表,必然本領高強,技藝出衆,特邀二位一路前往。你們要能結果包公性命,必定高官得做,駿馬得騎,我老師必定保舉二位作官,奉送紋銀一萬兩。不知二位意下如何?”邢如虎大吼一聲,說:“殺包公!”李天祥慌忙站起攔住,作驚道:“別嚷!此是機密大事,不可高聲。”又叫家人出去外面看看有人沒有。家人出來一看,復又進屋中說:“外面無人。”焉知曉他只瞧了前頭,沒看後院。李天祥又問:“我說到包公,二位何故這般的動怒?”邢如龍說:“我實對你老人家說,我們在黃河岸上,作的是綠林買賣,聽見綠林中人傳說,我們天倫死在包公之手,可又不知確實否。如真死在他手,豈有不與父報仇之理?”李天祥說:“只要是開封府的事,我無一不知。”邢如龍說:“先父姓邢單名吉字,先作綠林,後來出家,當了道士。”正說在這裏,李天祥答言:“此事我是深知。原來邢道爺就是二位的令尊。皆因你們令尊好下圍棋,常常陪着我龐太師弈棋。那日包公派展熊飛行刺龐太師,總是太師爺造化大,可巧這天出去會客,姓展的到斜月軒見着你們天倫,未容分說,就將他結果了性命。你天倫一半喪在包公之手,一半喪在南俠之手。若論男子生於天地之間,父仇不報,算甚人物。”邢如龍說:“我若不殺黑炭頭,誓不爲人!”李天祥說:“明天我在商水縣寫一封書信,你二位到我家中,務必白天將開封府路徑探好,至晚間方好行事。若要什麼應用物件,只管與我少爺去要。我就假說染病,在商水縣等候。見了你們二位回來,或事成,或事不成,我再入都。”

    智化聽到此處,把舌頭一伸,轉身便走。來到了屋中,見張龍、趙虎,說:“我這趟可將他們的消息全聽來了。我明天可不能同着二位上襄陽了。”就把天祥差派邢如龍、邢如虎上開封府行刺的話,說了一遍,趙虎一聽,破口大罵,說:“咱們別容他們去行刺,連李天祥一併拿住,叫本地方官將他們解往開封府。”智化說:“不行,就憑一句話,如何就將他們拿往?總要見他們的真贓實犯,纔可將他們拿住。再說,包公怎麼派展大哥錯殺邢吉,是什麼緣故呢?”張龍說:“不是那回事。那是李天祥捏造的言語,爲的是用假話激發他二人,好盡心竭力,前去行刺。”智化道:“是了,原先倒是怎麼件事情?”張龍說:“說起話長。有個黃老寡婦,她有兩個女兒,叫金香、玉香。玉香給趙得勝之子爲妻,過門之時,叫金香頂替,趙家一瞧不是,兩下里一鬧,金香乘亂跑回家去,兩親家揪扭着擊鼓鳴冤。包公升堂一問,女家報男家害了他女兒,男家說他用金香頂替。包公傳金香到案一看,金香一則長得醜陋,二則是個瘋子,上堂來她說:‘咚咚咚!嗢嗢嗢!哇哇哇!媽呀,上頭坐着佛爺。’這一句話包公便一暈摔下公位,從此包公中了邪啦。後來大相國封扶乩,那幾句話我還記得哪:‘心地不提防,上堂覺渺茫。良醫無妙藥,友到便有方。’當時誰也不明白,後來才知道橫着一念一拐彎,便是‘心上良醫到便有方’。可巧展熊飛來了,半路上碰見邢吉的徒弟小老道拐騙衣箱,展熊飛聽他們說,邢吉有一本書叫《陰魔錄》,龐太師請他去害包公,展熊飛夜入龐太師府,正遇老道作法,被展熊飛瞧見。作法最怕人瞧,老道用符咒一催,攝魂瓶崩碎,打死邢吉,包公病也好了,拿問玉香原案,後來展南俠作了官,怎麼是他害的呢?分明假造的言語。”智化說:“這事我如何知道?明天我跟下這兩個去,他們必想着開封府此時無能人。他不去行刺便罷,如要真是行刺,不是我說句大話,他二人走脫一個,拿我是問。”趙虎也不敢讓智化一路同行了,反倒給智化行禮,囑咐前去要小心着。智化說:“明天我也不見五太太了。”

    次日五鼓、智化就等候李天祥起身。忽聽外面有了動靜,智化悄悄地先就出了店門,在前途等候。不多一時,遠遠就望見李天祥的轎馬人等。智化就在他們前後左右,他們打尖之時,智化也用飯,等他們起身,智化又跟下來了。至晚間,果然住商水縣中。午時就有前站先下來,見商水縣辦差的,把官話私話,都說明白了。李天樣到的時候,不用費事。要是官話私話說不明白,本地知縣擔架不住。智化看着李天祥轎子進了公館,邢如龍、邢如虎押解馱子,也走進店中去了。智化方纔轉身,在他的公館至近的地方找店住下,預先告訴店家:“我今天行路勞乏,要早些安歇。我也不要茶水,你們也別驚動於我。”夥計點頭出去。智化隨後就把雙門一閉,把燈火吹滅,在牀榻上盤膝而坐,閉目合睛,吸氣養神。直到天交二鼓之半,住店的俱都安歇了,智化也不換夜行衣服,自己出了屋子,把雙門倒帶,由窗戶紙伸進手去把插管插上,“颼”的一聲躥上房去,躥房躍脊,直奔李天祥公館。由後界牆穿過去,尋得李天祥上房,仍是在後窗戶用指尖沾口津,在窗戶紙上戳一小窟窿。往裏一看,見李天祥拿着一封書子,叫從人預備四封銀子,吩咐一聲:“有請邢壯士。”家人答應,轉身出去。不務一時,邢如龍、邢如虎打外面進來。李天祥起身說道:“二位賢弟請坐。”二人說:“不敢,大人請坐。”李天祥道:“我有話講,坐下細談。”二人方纔落坐,從人獻上茶來。李天祥說:“明天我可不走啦,就在此處聽候佳音,我這裏有書信一封,你們二位千萬要好好收藏。你們進風清門十字街,打聽有個雙竹竿巷,路北大門,問明李宅,儘管問我的名字,李天祥李大人是在這裏居住不是?如若問對之時,此信尚不可遞進去,必要見了我兒子,當面投遞。我兒必將你們請進去。我兒名叫李黽。到我家之後,要什麼應用的東西,叫我兒給你們預備。我這裏有二百兩白銀,可不是酬勞你們,這是給你們二位作路費。事成之後,保二位作官,讓老師奉送你們二位白銀一萬兩。”二人齊說道:“不敢領大人賞賜,我們去殺包公,一半是與我們自己報仇,如果事成之後,大人提拔提拔,我們就感恩不盡了。大人在此等候,我們進城,見天色行事,天氣若早我們就出來探道,當日晚上就入開封府,把他頭顱砍下,用油綢子包好,不露血跡,我們躍城而過,就連夜回奔大人公館。大人早早見着黑炭頭腦袋,亦好放心。”李天樣說:“全仗二公之能。二位早早歇息去罷,明天早晨起身,也不用過來見我,我在此處聽好消息就是了。”說畢,對着邢家弟兄二人打了兩躬。邢家弟兄倒覺有些過意不去,捧着銀子,拿着書信,李天祥送出門首,千叮嚀,萬囑咐,這個事情,總要謹慎方好,智化見兩個人出來,急忙抽身欲迴轉自己店房,忽然望前窗戶上一看,但見雪白窗戶紙上頭有一個小月牙孔,倒把智化嚇了一跳,究竟總是夜行人知道夜行人的規矩,智化一看這個小窟窿,就知前窗戶那裏有個大行家,必在外頭窺探屋中之事。智化一矮身軀,施展夜行術,直奔正西往牆頭上一縱,就見有一條黑影,往西南一晃,再細看,已蹤影不見。智化倒覺心中納悶:這條黑影是什麼人,這樣快的身法?此人比我勝強百倍。意欲追趕,又不知往哪裏去了,只好回店。躥進牆去,回到自己屋內,並不點燈,仍是盤膝而坐,閉目養神,等至天明起身不提。

    且說邢如龍、邢如虎抱着銀子,拿了書信,到了屋內。不提防有一宗物件,吧嚓一聲,正打在邢如虎脖子上。邢如虎哎喲一聲,回頭一看,什麼也瞧不見。說:“哥哥,這事可奇怪了,哪裏來的一塊石頭,正打在我脖子上。”開口要罵,被邢如龍攔住說:“不可,由外面打不進來,裏邊也沒人,這店中閒房太多,也許是仙家老爺子,好鬧着玩,打你也是有的。千萬可別口出不遜,要是衝撞着他們,那可不好哇!”邢如虎說:“哪有這些事故!”將銀子放在小飯桌子上,先就把書信貼身帶好,又叫店中預備酒菜。二人越想越高興,直喫的大醉,叫店家把殘席撤去,二人頭朝裏沉沉睡去。第二日早上起來,直奔京都開封府前去行刺。不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七回 拼命的不干己事 逃生者移禍於人

    且說邢如龍、邢如虎受了李天祥重託,頭天晚間飲酒大醉,次日早晨起來,叫外邊人將馬匹備好,把銀子分散帶着,一看飯桌上銀子,剩了兩封,短了兩封銀子。如虎說:“哥哥,怎麼剩了兩封,必是店家偷去了。”邢如龍說:“不能,店家敢偷?既然開店,難道就不知店內規矩,就是尋常旅客,他也不敢動一草一木,何況這是公館。”邢如虎說:“不管那些,沒了與他要,不是他也得他賠。”邢如龍說:“不可!咱們在大人跟前說下大話,連咱們自己的東西尚管不住,倘若咱們一鬧,豈不是叫大人放心不下?我們只當少得了些個。拿着那些個也覺路上太重,我們辦大事要緊。”邢如虎無可奈何。兩個人將這銀子收拾好了,出了店門,早有人把馬拉出伺候。二人乘騎,一直撲奔京師大路,哪曉得智化早在那裏等候了。智化或前或後,跟蹤行走,隱約聽見說丟了銀子,智化心中納悶:怎會丟了銀子?什麼人偷了他們的東西?

    智化正疑惑間,前面一騎馬,由西南往東北,撒開腿大跑。馬上坐着一個人,青緞壯士帽,青布箭袖袍,薄底靴子,皮挺帶,肋下佩力,黃臉皮,騎的一匹玉頂甘草黃彪馬,手中執打馬鞭。智化一看這人就認得,心中暗想道:“他這是從哪裏來的?”此人原來是江樊。皆因他跟隨鄧九如在石門縣拿住自然和尚、朱二禿子、吳月娘。和尚總沒有清供,枷了打,打了又枷,又怕刑下斃命,實系沒法。如今江樊上開封府,領教包相爺主意。江樊保護鄧九如上任,相爺囑咐他,若鄧九如稍微有點舛錯,拿江樊全家問罪,故此江樊盡心竭力。鄧九如派江樊上京,教他越快越好,請教了包相爺的主意,叫他連夜回來,江樊才借了這匹好馬,不分日夜趕路,哪曉得爲這一匹馬,幾乎送了自己的性命。那日正往前走,用力打了兩鞭,那馬四足飛開,如鳥相似。江樊也是心中得意,不料後面有一個人跟下來了。邢如龍、邢如虎、智化均皆看見。這匹馬可稱得起千里馬,後頭跟下一個千里腳來。看此人三尺多高身量,醬紫壯士中,紫色小袍子,腰中皮挺帶,青銅搭鉤,三環套月一雙小薄底靴子,腰中牛皮鞘子,插着一把小刀,長有一尺五六寸,刃薄背厚。此人面似瓜皮,青中透綠,眉毛兩道高崗,兩隻小圓眼睛,黃眼珠,薄片嘴,芝麻牙,高顴骨,小耳朵,兩腮無肉,細腰窄背,五短身材,類若猴形。雖是兩條短腿,跑上比箭射的還快些,先前離馬甚遠,後來就把那匹馬趕上了。見他雙手一揪馬尾,把兩足一踹,雙手往懷內一帶,腳沾實地,就由馬的旁邊撒腿往前跑下去了。看看跑過馬頭,就見他往起一躥。那馬一眼吒,正走着好好的,忽然一見這光景,往起一站,江樊就從馬後胯掉了下來。算好,馬真通靈性,四足牢扎,一絲不動。江樊撣了撣土,拉着馬,氣哼哼地問道:“呔!你是幹什麼的?”那人叉着腰一站說:“此山我是開,此樹是我栽,要打山前過,留下買路財,牙蹦半個說不字,一刀一個不管埋。今天你寨主走在此處,這個地方雖不是寨主爺所住的地面,皆因我有緊急之事,看見你這一匹馬,腳底下倒也走的爽快,你將這馬與我留下,饒你這條性命,逃生去罷。”江樊聽說,哈哈大笑,說:“原來你是斷道劫人的嗎?”那人道:“然也。”江樊道:“看你身不滿三尺,貌不驚人,你也在此打劫於我?我不忍殺害於你,我有緊急事件。按說將你拿住,交在當官追問,你大概別處有案,我作一件德事,放你去罷。”智化遠遠聽見,暗暗發笑,知道江樊是口巧舌能之人,本事稀鬆平常,就是能說。焉知這個矮人不肯聽他花言巧語,一定要馬。說:“善言好語,你也是不肯與你大王爺這匹馬。看你肋下佩刀,必然有點本領,要勝得你大王爺這一口小刀,爺輸給你這顆首級,如不能勝爺這口利刃,連你這性命帶馬全算我的了。”江樊說:“好朋友!你容我把馬拴上,我們兩人較量較量。”那人說:“使得,容你把馬拴上。”江樊就在一棵小樹上把馬拴好,回頭說道:“依我說,我們二人算了罷,不如留些好兒罷,改日再較量,你不着,論身量你六個也不行。”那賊人哈哈一陣狂笑,說:“你過來受死罷。”就見江樊颼的一聲,把刀亮將出來,惡虎撲食相似,來的真猛。那賊一回手,抽出他那口短刀,並無半點懼色。此時邢如龍、邢如虎也就來至跟前,停馬瞧看。倒是智化遠遠的隱着自己的身子,替江樊着急。明知江樊不是那人對手,自己又不好露臉,恐怕邢如龍、邢如虎的事情不好辦。那個賊人,打量江樊拿刀過來,必是要動手,原來不是。江樊一回手,又把刀插入鞘內,深深與賊人作了一揖,說:“寨主爺,實不相瞞,我是任能耐沒有,受了人家的重託,與人家辦點要緊的事。我是最好交朋友的人,我要不是緊事在身,這一匹馬情願雙手奉送。無奈我受人重託、你容我到京內把這件事辦完,你在此等候,我把這匹馬送與你騎,絕不食言。我若口是心非,叫我死無葬身之地,”賊人聽了一笑,說:“你打算我是三歲娃子,受你哄騙,如若將你放過去,你還叫我在這裏等着,你看通京大路有七八條,你還能走這裏來?你別饒舌罷。”江樊見那人話口太緊,他就索性與人家跪下大哭,苦苦哀求放他過去,令人聽着替他悽慘。他本生就的伶牙俐齒,他沒把賊的心說活,倒把邢如龍、邢如虎說得替他難受。邢如虎說:“哥哥,這個人敢是窩囊廢,不然,我們給他講個人情罷。”邢如龍說:“依我的主意,咱們少管閒事。”邢如虎說:“我們見了合字,還不是三言兩語就沒事了。”邢如龍說:“我也是見他哀告,怪難受的。”

    二人就下了馬,南邊有株樹,把馬拴上。兩個搭訕着過來說:“朋友,算了罷。”賊人翻眼一看,說:“你們二位,說什麼來着?”邢如龍說:“我們可是過路的,看他哀告怪可憐的,瞧着我們的面上,把這號買賣拋了罷。”江樊一聽,有了臺階啦,他又向着這兩個人哭哭啼啼,苦苦求憐。這二人本是渾人,最見不的人一託。他二人說:“全有我們哪!他不答應,叫他與我們試試。”回頭又與賊人說:“得了,放他去罷,瞧我們了。實對你說,我們也是合字兒。”賊人一聽道:“你們也是合字兒。”二人答言:“全是線上朋友。客見孫氏拋訴,合字蘇軟也要拋,胎罷,龍兒看合字盤讓了罷。”你道他說的是什麼話?原來是賊吊坎哪。“合字蘇軟要拋”是“我心一軟也要哭”,“胎罷”是“高高手讓他過去罷”,“龍兒”是“馬”,“看合字盤”是“賞我們一個臉,不用要了”。邢如龍說了這套話,把矮子肺都氣炸了,說:“你們還是綠林,哪有向着外人道理!不若我把馬得了來,你們二位若要,我奉送你們,倒是全綠林的義氣。怎麼反與外人講情?”邢家弟兄被矮子問住了,鬧了個惱羞成怒。邢如虎說:“與你這麼說,是給你個臉兒。”矮人說:“要是不給臉哪?”邢如虎說:“連你都走不了。”矮人哈哈一陣狂笑,說:“這倒好了,你們兩個人可有名姓沒有?”邢如龍說:“要問你寨主爺,我叫黑風邢如龍,那是我兄弟,他叫黃風邢如虎。小輩你叫什麼名字?”那矮人說:“要問你大王爺,居住五華山鴛鴦嶺。姓皮,我叫皮虎,外號人稱三尺短命丁。你們兩個人既是幫外人,我問你是單打單個,還是兩打一個呢?”邢家弟兄齊說道:“你們一千一萬人,也是我們兩個人一齊上,你一個人,也是一齊上。”皮虎說:“好,你二人過來受死。”先就亮出刀來。邢氏弟兄丟英雄氅,挽袖子,掖衣襟,將包袱內銀子擔在馬背上,一回手拉刀。江樊在旁苦苦相勸,說:“使不得!使不得!爲我的事情,怎麼你們兩下反目,這倒不好了。”皮虎說:“這倒沒你的事了。”江樊在旁看了他們兩個動起手來,頃刻間殺了個難解難分,兩長加一短。矮人本事更絕,這口短刀,上下翻飛,身體靈便,跳高縱遠,腳底下連一點聲音皆無。江樊看他們殺的正在難解難分之時,過去把樹上自己的馬解下來,將身一縱上馬,大叫一聲說:“那二位解圍的恩公,論說你們二位爲我與矮賊交手,我應當幫着二位,纔是道理,但因我事在緊要,我可少陪了。”說畢,吧吧幾下馬鞭子,胯下一蹬勁,那馬似飛地跑去了。邢如龍、邢如虎回頭一看,好!真懂交情。智化遠遠的瞧着,暗笑江班頭真是機靈鬼。皮虎見江樊跑了,更覺氣上加氣,心中一想,量小非君子,無毒不丈夫,自己學會一趟滾堂刀,類如地堂拳一般,是在地上亂滾,淨取人的下三路,輕者帶傷,重者即死。邢家弟兄只見皮虎刀法改換門路,噗咚一聲躺在地上,邢如龍打算撿個便宜,掄刀一剁,皮虎躺在地下咕嚕咕嚕滾起來了。邢家弟兄一看,嚇了個膽裂魂飛,眼睜睜招架不住,大概要想逃命,有些個費事。要問邢家弟兄生死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八回 使心用意來行刺 安排巧計等拿賊

    且說邢如龍、邢如虎,這就叫多事。皮虎一施展這趟滾堂刀,二人真魂都嚇冒了。皮虎這一趟刀,是有高明人傳授。他還有一個哥哥,叫三尺神面妖皮龍,兩個人是一般高的身量。皆因他二人身矮力小,他師傅才教給他們一手功夫,每一施展這個招兒就搶上風,非有大行家方能破得。他們就這滿地一滾,可有門路,全仗肩、肘、腕、胯、膝沾地,橫着把小刀子在那膝蓋下或扎或砍,要是碰上,雖然不能死,也得殘廢。此時邢家弟兄,撒腿就跑。皮虎說:“我當你們有多大本領,替別人充勇,我定要追你二人的性命。”皮虎苦苦直追。邢家兄弟一直撲奔正北,跑來跑去,好容易前邊有一座樹林,二人進樹林,也不敢站住。皮虎腿短,跑得卻快,眼看就跟進來了,邢如龍就知道不好,跑又沒他快,動手又不是他的對手,只可拚命奔跑。皮虎將到樹林當中,不提防由正西來了一塊石子,正打在右腿節骨上,噗咚一聲,栽倒在地。邢如虎回頭一看,皮虎躺在地下了,叫道:“大哥,這廝摔倒了。”二人忙跑回來要剁皮虎。皮虎他不知被哪裏來的一塊石頭打了一個跟頭,自可認着喪氣,一瘸一點地跑出樹林,直奔東北逃生去了。邢家弟兄也不十分追趕,也是納悶,不知道他怎麼栽了一個跟頭。就是智化見皮虎與邢家弟兄一交手,倒覺着高興。這叫作鷸蚌相爭,漁翁得利。要是皮虎殺了邢家弟兄,省得自己上開封府去了,若是邢家弟兄殺了皮虎,地方上除去一個禍患。不料邢家弟兄敗下去,後來皮虎苦苦的一追,轉眼間一看,變出兩個皮虎,再看就看不見了。智化正心中納悶,就見皮虎一瘸一點跑出來,邢如龍、邢如虎在後面緊追,追趕沒多遠,也就不追了。邢如龍說:“我們這就是萬幸,管閒事,差一點沒廢了性命,咱們這一路上可什麼事情也別管了。”智化隱住身子,看着二人上了坐騎,揚長而去。

    智化仍是在後面跟着,一路無話。到了風清門進城之後,見日已西墜,找一個小店,喫過了晚飯,寫了個柬帖。等到二鼓之半,帶上刀,揣好柬帖,出屋將房門倒帶,縱身上房,出離店外牆,由城牆上去,由馬道下去。到開封府,正打三更,躥牆進去,找尋包公的書齋。原來包公已沉沉睡去,屋中半明不暗點定一盞燈。智化把窗欞紙搠了一個窟窿,往內窺探,見桌案上燈燭花結成芯,李才扶桌而睡。智化暗歎:總是包公造化不小,鬼使神差,我要不同張龍行走,怎知此賊前來行刺。暗暗把門一推,並沒拴着,把帖掏將出來,往八仙桌子上一放,轉身就走,仍將雙門倒帶。

    智化一走不大要緊,把包興兒嚇着了。這天包興叫李才支更,恐他貪睡誤了事情,又再三囑咐,李才說:“我絕不睡,哥哥你歇息去罷。”包興到外間放倒頭和衣而臥,睡到四更,猛然驚醒起來,疑着李才必然睡熟,慢慢下地,扒着裏間屋子門縫,往裏一看,果然李才睡去。就進去在李才身背後輕輕拍了他一下,李才由夢中驚醒。包興說:“你還是睡了罷?”李才說:“沒有。”包興說:“你還說沒有?多是嘴硬。”李才說:“情實沒有,我剛一眯胡。”包興說:“燈花那麼長,你還一眯胡呢!”李才說:“覺着剛一閉眼。”包興一回頭,見桌子上有一個半全帖子,問李才這個帖子是什麼人遞進來的。李才說:“不知道哪!許是先前就有的罷。”包興道:“胡說。”包公睡醒問道:“什麼事先前就有的?”包興、李才二人彼此害怕。包興過去、先把幔帳掛起。包公披衣而坐,問道:“什麼物件?”包興不敢隱瞞,說:“桌子上有一個半全帖子,門戶未開,不知什麼人投進來的?”包公說:“呈上來我看。”李才執燈去了燭花,包興呈帖子,包公接將過來,展開一看,上面寫:“天生無妄之人,有無妄之福,就有無妄之禍。相爺忠君愛民,盡有餘力。明日晚間,謹防刺客臨身。門下慕恩人叩獻。”包公看着上面言語,心中暗暗忖度,事情來的奇怪,把旁邊包興、李才嚇的渾身亂抖。包公並不理論此事,叫將此帖放在書案之上。包公起來,淨面整服冠,吩咐外廂預備轎馬。包興伺候包公入朝。可巧這天早朝無事,不必細說。包公下朝,用了早飯,飯畢喫茶,又辦理些公事。天交正午,包興、李才心中捏着一把汗,明知今天晚間有刺客前來,先前有展護衛在衙門中,有壯膽的。如今開封府乏人,焉有不怕之理。見相爺卻不提說今晚之事,包興疑爲把此事忘了,又不敢過去提,李才望着包興使眼色、努嘴,教他提起昨晚之事,包興搖頭,也是不敢說,無奈何搭訕着給相爺倒了一碗茶,才低聲說道:“晚間那個柬帖”還要往下說,包公瞪了他一眼,哼了一聲,把他那半截話也嚇回去了,諾諾而退。包公性情永遠不許提刺客二字,包公總講,忠臣招不出刺客,總是貪官污吏才能招出此等事。包公自己正大光明,又無虧心之事,見智化柬帖,毫不在意。

    此時天已過午,包公午歇。包興趁着這個工夫,將柬帖袖出來,告訴李才別離老爺左右,伺候聽差,我出去教他們晚間防範捉拿刺客。李才答應說:“很好,你快去吧。”包興出來,由角門奔校尉所,啓簾進室,見了王朝、馬漢。王、馬二位趕緊站起身來,說:“郎官老爺請坐,今天怎麼這樣清閒自在?”包興說:“我是夜貓子進宅,無事不來。你們這差使所管何事?”王、馬二人齊說道:“我們所有不明白的差使,望郎官老爺指教,怎麼今天倒問起我們來了,豈不是明知故問麼?”包興道:“怕你們不知所司何事,我好告訴你們。”王朝說:“侍候御刑,站堂聽差,侍候上朝等事。”包興又問:“還有何事?”回答:“捕盜拿賊。”包興說:“你們還知道捕盜拿賊那?把賊拿在衙門來行刺來了。”王朝問:“何出此言?”包興說:“你來看。”王朝接將過來一看,嚇的膽裂魂飛,說:“此物從何而至?”包興就將昨天晚間之事,對着他們細說一回。又問:“別位護衛老爺又不在家,你們二位看看怎麼辦好?”王朝說:“我即刻派人,晚間在包相爺兩旁埋伏着拿賊就是了。”包興說:“你們也曉得,相爺若有舛錯,我們該當什麼罪過。”王朝說:“這個我們知道。你老人家請回,伺候相爺去罷,我們晚間預備。”包興把半全帖拿將過去,回內不提。王朝、馬漢叫韓節、杜順兩個班頭到裏面,就將昨天晚間有人送信,說今天晚間防備刺客的話說了一遍。兩個班頭一聞此言,急速出去,挑選夥計,俱要手靈眼亮、年輕力壯之人。當日晚間喫畢晚飯,各帶短刀、鐵尺、繩索等物進來。王朝、馬漢過來,點了點數目,共四十個人。叫他們提上燈籠,俱用柳罐片蓋上,用的時節把柳罐片摘下來,立刻就亮了。王、馬二位,也忙着喫罷晚飯,帶領四十個差役和二名班頭,慢慢進了包公住居的跨院。就在書房前面,另有三個西房。王朝在東,馬漢在西,每人帶了二十一個人,用香頭火把窗戶紙戳出梅花孔,分一半人,往外瞧看,恐防睏倦,到時節再換那一半人。包公在書房之內,聽着外邊有些動靜,明知道他們防範刺客,也不攔阻他們,自己拿一本書,在燈下觀看。包興、李才兩個人也有防範。此刻有二鼓多天,包興約會李才,先把書房隔扇閉好,後又將橫閂上上,從那邊搭過一張八仙桌子預上,桌子上又放着一把椅子。包興低聲告訴李才說:“當初聽白玉堂說過,要是大行家,早也不出來,晚也不出來,等至三更天前後纔來。他們要是進來,就從這橫楣子上進來,我站在桌子上面椅子上看着。賊要一爬橫楣子,我就先看見了。我要看見,我好喊叫他們拿賊。”李才說:“哥哥,到底是你有招兒。”包興說:“什麼話呢!咱們守着高明人,聽他們講究過。”說話之間,忽聽外面正打三更,包興說:“到時候了,我們上去罷。”包興爬上桌子,又上了椅子,站在桌子上面,夠不着橫楣子,上了椅子,又太高了些,只可彎了腰,把橫楣子撕了一個洞,往外看着。李才上了桌子,把隔扇開了一個大孔,趴着往外直瞧。包公正在燈下看書,聽着他們在那裏踢蹬噗咚,也不知作些什麼,抬頭一看,倒覺好笑。笑的是他們膽子又小,又是義僕的氣象,總怕老爺有失,真要是有本事刺客,他們擋得住嗎?

    開封府的事,暫且不提。單說兩個刺客,頭天進城,到十字街下馬,打聽雙竹竿巷李天祥的宅子,到了門首,說明來歷,門上有人回稟進去。不多一時,李天祥的兒子李黽說請。二人把馬上包袱解下來,有人帶路,來至內書房,見了李公子要行大禮。李黽把他們攙住,知道是天倫派來的人,不敢怠慢。問二人名姓,他們將姓氏名字,怎麼來歷,一一說明,又將書信往上獻。李公子接過來,拆開看明書信,置酒款待二人。次日晌午,邢如龍、邢如虎換上李天祥家人的衣服,奔開封府趟了一回道,俱都看明。復又回到李家,用了晚飯。到二鼓之半,李黽問二位壯士所用何物。二人齊說:“就用油綢子一塊,再用包袱一塊,我們兩個人殺了包公就不回來了,拿着他的腦袋去見老爺去了。”李公子說:“但願二位壯士大事早成,二位高官得做,駿馬得騎。”二人換上夜行衣靠,將白晝的衣服盡都包好,隨身背起。待殺了包公,躍城而過,明天走路之時就可換上白晝衣服。收拾停妥,李公子每人敬了三杯酒,說了些吉祥好話。正打三鼓,二人出屋,轉眼之間,躥上房去,一溜煙相似,二人蹤跡不見。李黽心中想道:二人此去,大事必成。單說邢如龍、邢如虎直奔開封府,一路並沒遇見行路之人,到府牆根下,縱身躥上牆去,由上面躥到院中,尋找包公臥房。二人往兩下一分,東房上一人,西房上一人,躥在前坡,趴在房瓦之上,瞧看屋中,二人一怔,見屋內燭影照定,有人趴在橫楣子上,還有人扒着隔扇往外看。二人正在猶疑之間,腿腕子全叫人揪住了。扭頭一看,每人身後一個人,將他們揪住,不能動轉。要問拿刺客這兩個人是誰,且聽下回分解。

    第九回 擒刺客谷雲飛奮勇 送稟帖黑妖狐有功

    且說智化頭一天把稟帖擱下,第二天早早把晚飯喫完,飯錢店錢均已給了,看看快關城門,出店進了城,找了一座茶館,進去喫茶,直坐到喊堂之時。出了茶館,又在大街上游玩一回,天已交二鼓,方到開封府的西牆,就躥將進去。他原就知道包公的書房,離書房不遠,有一株大樹,智化盤樹而上。此樹極其高大,四面八方,全都看的明白,又且枝葉茂盛,要想看見他卻有些費事。此時天交三鼓,就知道行刺之人看看快到。不多一時,遠遠望見有二條黑影,由牆上躥將下來,直奔書房的後身。智化見兩個人往兩下里一分,一個往東,一個往西,心中爲難,他們是兩個人,自己是孤身一人,又不會打暗器,若會打暗器,先打下一個來,剩一個就省事了。倘若抓住一個,那個再跑了,可就有些不便。只可先奔東邊,這一個還近些,然後再拿那個。智化下了樹,邢如龍正在東屋上前坡,智化躥上後坡,到房脊那裏,往上一探身子,見賊人趴在房上,淨瞧着包公的屋子納悶。忽然間,又見從西房脊後頭,露出一人,把智化嚇了一跳,以爲是他們一同行刺來的哪!智化往下一矮身,怕那人看見。原來那人倒不怕智化,看見時,雙手往上一招,衝着智化,一打手勢,指了指智化,指了指自己。又伸了兩個指頭,是你我二人,又用雙手一比,是兩隻手掐刺客腿腕子。智化方纔省悟。心中暗道:這是誰?又不認得。智化又是歡喜,又是納悶,歡喜是有他幫着我拿刺客,刺客就不能跑了,納悶的是不認識他是誰。自己也把雙手一招,又一點頭,那人早就溜到刺客背後。智化也就爬過背後來,見那人面貌,好似蔣四爺。兩下里把刺客腿一掐,這一掐不打緊,就聽底下屋內一陣大亂。包公屋內也有“哎呀、噗咚”聲音。東、西廂房裏,王朝、馬漢帶領着四十二人。王朝瞧見西邊房上有人,馬漢是看見東房上有人,先過來一人蹲着走,後過來一人是爬着。王朝告訴衆人摘柳罐片,以爲馬漢那邊沒瞧見,馬漢也教摘柳罐片,疑王朝那邊沒看見,卻原來兩邊俱都看得明白。包興他是趴着橫楣子往外看的真確,東西廂房上先過來兩個人,趴在房上往屋裏瞧。包興將要嚷,一瞧,又過來了兩個,心中暗道:今日來了多少刺客,就大聲一喊:“有了賊了!”一邁腿,忘了他在椅子上,整個往下一摔,正摔在李才身上,椅子往下一翻,咔嚓噗咚。包公一驚,正要翻書。“哧”的一聲,把一篇書撕下來了。外邊喊叫“拿賊呀!”房上已將兩個刺客扔下來了。王朝、馬漢帶領衆人往上一圍,裹住了兩個刺客。房上拿賊的二人也跳下房來。一個是智化,那位是倒騎驢的神行無影谷雲飛。皆因瞧看徒弟,與山西雁大衆分手,正打算上陝西汝寧府尋找苗九錫,路過商水縣,遇見李天祥,見邢如龍、邢如虎形跡可疑,自己盤費也沒有了,遂找店住下,要想晚間與李天祥借盤費。至二鼓多天,到了李天祥公館,聽見他們要行刺包公。自己心中一動,誰人不知包公是應夢賢臣,就有意前去搭救。且先試試兩個刺客有多大本領,就打了他一飛蝗石,方知二人沒甚能耐,又拿了他們一百兩銀子,路上作盤費。路上又遇見三尺短命丁皮虎,也是給了他一飛蝗石,他的心思與智化兩樣,他怕刺客死,刺客死了,他便不能在包公面前顯手段。他救了邢如龍、邢如虎二人,就暗地跟了下來。早瞧見智化是拿刺客的,智化可沒看出他來。谷雲飛當下把邢如虎扔下房來,自己也跳下,始終沒撒手,攢着他腿腕子翻過來、翻過去亂摔。口中還嚷道:“唔呀,翻餅烙餅,翻餅烙餅。”把刺客摔的坑喫坑喫的,又不敢言語,甘受其苦。包公在屋內聽着奇怪,怎麼餅鋪掌櫃的也來了。智化也照樣將賊摔下房來,也打算將他翻來翻去的,到底智化手裏的力氣不成,將一翻,邢如龍縮回一條腿去,那隻腿一蹬,智化也就撒手了。邢如龍一挺身軀站起來,亮刀對着智化就砍,智化用刀相迎,二人戰在一處。谷雲飛嚷道:“我要是淨烙餅,你心內也不服,我先撒開你,讓你歇息歇息。”智化一聽着急說:“你別撒開他,將他捆上。”谷雲飛說:“我忘了,現在再捆也不遲。”哪知邢如虎一挺身軀,便跳起拉刀在乎,咬牙切齒,衝着谷雲飛就是一刀。他見谷雲飛手內沒有兵器,以爲這一刀下去,準把他劈爲兩半。焉知曉刀砍下去,人卻沒有了。王朝、馬漢帶着衆人,打着燈籠,拿着單刀、鐵尺,全要動手。智化明知道衆人沒甚本事,刺客眼是紅了,別看他兩個人本事也有限,要殺王朝、馬漢和那些個班頭,就彷彿大人逗小孩子一般,一轉身就得死幾個,隨即喊道:“二位老爺、衆位班頭,不用你們幫着動手,這兩個小賊交給我們拿他吧,你們上書房門口保護相爺要緊。”王朝這才答應一聲,會同馬漢帶領衆人直奔書房而來。此時智化與邢如龍動手,不分勝敗。智化心中急躁,恨不得將邢如龍拿住,好幫着那人再拿邢如虎,奈因不能一時就將邢如龍拿住。倒是那邊“噹啷啷”一聲,把邢如虎刀踢飛了,他就扎撒着兩隻手,一個箭步,躥出圈外,要想逃性命。谷雲飛嚷道:“唔呀跑了。”智化聞聽跑了,一着急,說:“別叫他跑了。”谷雲飛道:“邢老二你別跑哇,他們說,不叫你跑了呢?”連那打燈籠之人瞧着都是暗笑,又是納悶。這個人,又不知從何處來的,手中又沒拿着兵器,瞧着刺客那口刀神出鬼沒,可又砍不着那蠻子,他一轉眼,倒把刀踢飛了。

    他只喊說“不叫你走呢”,他可也不追,眼瞅着刺客一跺腳縱上房去,單腳剛一着陰陽瓦壟,蠻子說:“你下來罷!”那刺客真聽話,“噗咚”摔下來了。就見蠻子過去,用腳一踢說:“你別動了,你這歇歇罷!”那刺客也真聽話,就一絲兒也不動。復又過來,衝邢如龍說:“你兄弟在那裏歇着,你還不歇歇麼?”智化雖然在此動手,也曾看見,暗說真是高明。邢如龍哪還有心腸動手,打算三十六着,走爲上策,虛砍一刀,轉身就跑。剛一轉身,就見蠻子在迎面站着,用手一指,說:“別走。”要往西跑,蠻子早在西邊等着。自己一想,這還不便宜,對着蠻子就是一刀,並沒見他躲閃,只一抬腳,正踢在邢如龍右手腕子上,這口刀就拿不住了,“噹啷”一聲,落於平地。邢如龍回頭就跑,智化就追,蠻子就嚷說:“姓邢的,你教我好看不起你。你們二人是親弟兄,一個被捉,一個要跑,縱然逃了性命,你還活的了多少年?你們事成之後,高官得作,駿馬得騎;事情敗露,應當同赴其難,各各受死纔是。按說大丈夫生而何歡,死而何懼之有!豈不聞伯夷、叔齊不念舊惡?”包公一聽心想:餅鋪掌櫃的還曉得《四書》?智化聽見了也想:此公倒是文武兼全之人。蠻子又說:“你別走哇,走了不是朋友,何況你也走不了。就便是交朋友還得有官同作,有難同赴,何況你們是親弟兄呢!”邢如龍跑到牆下,正要越牆而去,被蠻子這話說的好覺無味,一跺腳說:“也罷,我不走啦,你們過來,要殺要剮,任其自便。”智化說:“罷了,這是真正英雄。”叫官人過來,把他扯了一個筋斗,四馬攢蹄,將他捆上,邢如虎先就有人將他捆好,衆人說道:“全拿住了。”

    王朝、馬漢、馬快班頭給智化道勞,智化過來,問那人貴姓高名,仙鄉何處,怎麼知道刺客的來歷?谷雲飛將自己的事情,一五一十說了一遍,衆人過來,也與谷雲飛道勞。此時包公叫包興開門,請校尉。包興、李才兩人,把桌子椅子搬開,開了隔扇,站在臺階石上高聲叫道:“相爺有請王校尉,馬校尉。”二人答應一聲,跟着包興進了書房,見相爺道驚,自己請罪,包公問道:“外面賊人是誰拿獲的?”王朝就將智化、谷雲飛拿賊之事,回稟一番。包公說有請二位壯士。王朝出屋,說:“有請二位壯士。”二人答應,隨着王朝至書房。見相爺雙膝跪倒,口稱:“小民智化,參見相爺。”蠻子說:“小民谷雲飛,與相爺叩頭。”包公說:“二位壯士請起。”吩咐看坐,二人不敢坐。包公讓之再三,方纔坐下。包公看智化儀表非俗,看谷雲飛身不滿五尺,瘦弱枯乾,面如重棗,短眉圓眼、類若猿形,衣衫襤褸,什麼人也看不出那身功夫來。包公說:“多蒙二位壯士貴駕,助一臂之力,事結之後,必保二位作官。”這二人說:“小民不願爲官,但願相爺貴體無恙。”包公一聲吩咐:“將兩個賊人綁進來!”衆班頭將他們五花大綁,身上的包袱,早就解將下來,推到屋中,至包公面前立而不跪。衆人說:“跪下!”兩個怒目橫眉,仍然不跪。包公見兩個人一黑一黃,非是良善之輩,一聲吩咐,將狗頭鍘抬來,要將二賊鍘爲兩段。若問二人生死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十回 誠心勸人改邪歸正 追悔己過棄暗投明

    且說兩個刺客見包公,站而不跪。原來預先就商量好了,邢如虎說:“哥哥,我聽見他們說了幾句言語,你就不走啦?”邢如龍說:“我怎麼能捨你逃生?只可你我生生在一處,死死在一處。”邢如虎說:“既然這樣,咱們見了他們,也不必與他們磕頭。”邢如龍說:“就是磕頭也不能饒咱們,不如先快樂快樂嘴,見面大罵他一場,也無非是個死罷。”邢如虎說:“使得,再過二十年,又是大漢一條。”兩個人主意定妥,故此見了包公立而不跪。二人暗暗一打量,包公在上面,端然正坐,戴一頂天青色軟相巾,迎面嵌寶玉;天青色緞子袍服,斜領闊袖,上面繡五彩團花;厚底青緞子朝靴,乃是一身便服。又往面上一看,恰若烏金紙,黑中透亮,兩道劍眉,一雙虎目,海口大耳,一部鬍鬚遮滿前胸,猶如鐵線一般。這位爺雖是文職官員,卻是武將相貌,虎勢昂昂,端然正坐,二賊一瞧,毛骨悚然。包公一見兩個刺客,用手一指,說:“本閣有什麼不到之處,招你們起這不良之心?來!把那三品御刑狗頭鍘抬將上來。”王朝、馬漢答應一聲,速到御刑處,把狗頭鍘抬入書房。吩咐撤去蟒套龍服,將二人拿下。邢如龍、邢如虎一見這個御刑式樣,好生可怕,怎見得,有《贊》爲證:書房內,一聲吩咐人答應。這御刑,令人觀瞧不敢抬頭。奉聖旨,放糧之時將它造,爲揚天下鎮陳州。王與馬,神威抖;撩起袍,挽上袖;吩咐搭,往上走;書房擱,聲音醜;令人觀瞧把心兒揪:雖然怕,又要瞅。見王朝,一伸手,猛翻身,把龍衣抖。神見也憂,鬼見也愁。銅葉子裹,鋼釘兒湊,刃兒薄,背兒厚。分三品,龍虎狗。審出口供,把真刑抖。虎呲牙,龍鬚抖,這狗頭鍘尖嘴棱腿吐着個舌頭。見王朝,一低頭,鍘刀背,拿在手。有馬漢,往前走,但見他,雙眉皺。奔刺客,就要揪,當時間把邢家弟兄二人魂魄嚇丟。

    且說包公見了兩名刺客,也未審問他們,就吩咐預備狗頭鍘要鍘兩個刺客。智化、谷雲飛全閃在一旁。智化背後,有人一拉,智化回身出去一看,原來是江樊。他與智化行禮,智化說:“你還沒走哪?多有受驚。”江樊問:“受什麼驚?”智化說:“你遇見劫道的皮虎,還不是一驚麼?”江樊說:“你怎麼知道?”智化就把前番怎麼見着之事說了一遍。江樊說:“你老既知道更好啦。方纔我聽說拿住刺客,我進來一看,原來是他們兩個人。他們本待我有恩,你老人家在我們相爺面前請個人情。要是鍘完了時節,我就預備兩口棺材,表表他救我之情。”智化說:“你既有這番意思,我着實愛惜這兩個人,心地忠厚,綠林之中,誠實之人甚少,他無非受了李天祥蠱惑給他父親報仇,又許他們做官發財,故此前來行刺。他與皮虎交手救了你,看起來,可算得好人。我進去給他說情,相爺要賞我一個全臉,碰巧連他們的性命都保住了。”正說話之間,院子裏把蘆蓆鋪上了,眼看着把兩個人推出來。智化說:“衆位慢動手,我到裏面給他們兩個人講個情,看看如何。”隨進了書房見包公,跪倒說:“相爺大人,暫息雷霆。”包公說:“智壯士請起,有話慢講。”智化就將半路碰見白五太太,李天祥要奪公館,自己在背地裏聽李天祥蠱惑這兩個人,說他天倫的原由,因此上爲父報仇,又且報答李欽差待他們的好處,半路又怎麼救了江樊的話說了一遍,末了說:“相爺請想,爲父報仇是孝,報答李天祥是義,救江班頭是惻隱之心。雖然前來不利於相爺,總算兩個是好人。相爺若肯格外施恩,饒恕他兩個人死罪,他二人雖肝腦塗地,死不敢辭。小民大膽諫言,請示相爺天裁。”包公聽罷點頭,說:“原來還有這麼一段情由那,倒是本閣將他們錯怪了。”遂吩咐把兩個推回來。王朝答應一聲,復又把邢如龍、邢如虎推回,二人仍然挺身不跪。包公說道:“方纔本閣未曾問明你二人,到底因爲何故前來行刺?”二人說:“我們是殺父之仇,不共戴天,父仇不報,畜類不如。”智化在旁說道:“你二人真是渾人!你們受了李天祥蠱惑,冤你們前來行刺,這叫個借刀殺人,你二人卻信以爲真。前者他與你們說話,我卻在外面聽着。說你們天倫被展熊飛所殺,是與不是?”邢如龍、邢如虎一齊說:“不錯。可還有一件事,我們那銀子,也是你盜去了罷?”谷雲飛在旁說:“是我,不要錯賴好人。”包公暗說:“這可倒好,不打自招。”邢如龍又問道:“我們天倫到底是怎麼死的?”智化又將陰魔錄砸碎攝魂瓶,他乃是自己把自己打死的話說了一遍。又道:“你要不信我這話,當着相爺、衆位校尉老爺們問一問,是真是假。”包公言道:“智壯士所說,分毫不錯。你們二人,原來就爲此事前來行刺,本閣也不深怪你們,念你等是一對孝子,放你二人去罷。如若不改前非,再將你們捉獲,絕不寬恕。爾等來爲二人鬆綁。”王朝、馬漢過來,把繩解開。這二人倒覺一怔,智化說:“還不給相爺謝救命之恩!”邢如龍、邢如虎方雙膝跪下,齊說道:“小人見識不明,險些害死相爺。我們身該萬死,蒙相爺開恩,不結果我們性命,實如再造。”智化在旁說:“你們何不求求相爺,就在開封府討點差使,報答相爺。俗話說:寧給好漢牽馬隨蹬,不給賴漢爲父爲尊。”邢如龍說:“我們受人的重託,要是投在相爺門下,豈不被人說是反覆無常的小人。”智化說:“你們真是渾人!你要盡忠竭力,也須分個忠奸,跟了忠臣留名千古,跟了奸臣遺臭萬年。別聽說龐太師要保舉你們爲官,連他自己此時尚且閉門思過,他如何能保舉你們二人?”邢家弟兄一聽,十分有理。邢如虎說:“哥哥,咱們就求求相爺。”二人磕響頭碰地苦苦哀求。包公無奈,也就點頭,將二人收留下。這就叫但行好事須行好,得饒人處且饒人。邢家弟兄要沒有半路救江樊的事,也就沒有活命了。包公要不收下兩個刺客,到下回書天子丟冠袍帶履也就不好辦了。全是前因後果,人不能得知。

    閒言不必多敘,單說包公叫邢家弟兄更換衣服,此時谷雲飛告辭,包公要保舉他,谷雲飛一定不願爲官。包公賞他銀兩,他執意不受。相爺知道這個人性情古怪,只好賞一桌酒席,令校尉相陪,又問智化襄陽城的事情,王爺的下落。智化回答襄陽破銅網之事,王爺的下落實在不知。此時天已不早,智化等告辭出去,至校尉所。王朝、馬漢陪定谷雲飛、智化、邢如龍、邢如虎喫酒,衆人開懷暢飲一回。大家安歇。

    到了次日,包公上朝不提。單說智化保舉了邢家弟兄,倒覺着後悔,思量起來,人心隔肚皮,萬一兩個人變心,又守着相爺更近,要作出意外之事,自己如何擔待得住?只得日夜相守,查看他們的動作。谷雲飛回店拉驢不表。包公下了朝,將至書房,就有人報將進來,說鼓樓東邊恆興當鋪內,殺死七條人命。包公一聞此言,嚇了一跳。要知什麼緣故,且聽下回分解。

    第十一回 班頭奉相諭訪案 欽差交聖旨辭官

    且說包公下朝至書齋,剛纔落座,就有人進來回活:“鼓樓東邊恆興當鋪,昨夜晚間有夜行人進鋪,殺死兩名更夫,五個夥計在櫃房被殺身死。今早祥符縣親身帶領忤作人役,至鋪內驗看屍身,驗得被殺者刀口赤色,是夜行人所殺,驗道時,由東牆而入,盜去約計百兩有餘。連學徒的李二小帶管事的,俱都帶至開封府,以候相爺審訊。”包公一聽,又是一場無頭的官司,遂問道:“祥符縣知縣可在外面?”回答說:“現在外面候相爺傳喚。”包公說:“請。”差人答應一聲,轉身出去,不多一時,縣臺來到書齋與相爺行禮,口稱:“卑職陳守業參見。”包公說:“免禮。”問恆興當鋪之事。陳知縣復又稟告相爺一回,把管事的與學徒口供、驗屍的驗格,一併獻上。包公看了看,問道:“貴縣將當鋪之人可曾帶到開封?”答應說:“現在外面,候老師審訊。”原來陳守業是包公門生。先前的知具徐寬,如今升了徐州府知府,現今換任陳守業,也是兩榜底子,最是清廉無比。這案官司,可爲難了,人命又多,故此詳府。包公吩咐:“把管事的帶進來”。有人答應,出去不多時,將管事的帶進書房叩頭。包公看此人,青衣小帽,慈眉善目,倒是做買賣人模佯,並無兇惡之氣。見了包公,口稱:“小民王達,與相爺叩頭。”包公問他鋪中之事,回說:“昨夜晚間,賊人進來,我們在前邊睡覺的一概不知。後櫃房連學徒共是六個人,殺死了五個,就是學徒的沒死,他連那賊的樣兒,什麼言語,都聽明白了。”包公吩咐帶學徒的。差人把王達帶出,帶學徒進來。包公看他十八九歲,拿絹帕裹着腦袋,進來跪下。包公問:“你叫什麼名字?”回答:“姓李叫二小。”包公問:“學了幾年?”回說:“三年有餘。”又問:“你腦袋受了傷了。”回答:“不是,我是偏腦痛,我要不是這個病,也被他們殺了。”包公問:“甚麼緣故?”二小說:“我們後櫃房沒有炕,我在櫃上睡覺。皆因我腦袋痛,怕風吹,有一點風兒就痛的鑽心,眼睛一翻就昏死過去。殺死的那個姓李的是我叔叔,他給我出了一個主意,教我在櫃底下睡,省得門口風吹我腦袋。我就依着他這個主意,睡在櫃底下。有三更多天,我腦袋痛得睡不着,就聽見院內打更的說:‘哎喲有賊!’咔嚓噗咚一聲,大半是把打更的殺了。又聽見‘叭噔’一響,窗戶洞開,就從外頭進來兩個人,手內拿着東西晃,就像掃閃一樣。看他們拉刀出來,叱嚓咔嚓!一會的工夫,就把五位掌櫃的都殺了。裏頭屋內是首飾房,他們進去把鎖剁開,就聽屋內譁啷作響,大概拿了不少東西。我也不敢言語,把我嚇癱了。他們出來說:‘咱哥們,明人不作暗事,把咱們弟兄的名姓,與他寫下了。’那個黃臉的就說:‘寫咱們哥倆不要緊,反正到處爲家。咱們常在草橋鎮路大哥家住着,若有個風吹草動,路大哥比咱們身份重,別教路大哥擔了疑忌,難道說前兩天咱們沒告訴當鋪那話呢?教他慢慢想滋味,你我也不算作得暗事,有能耐,儘管叫他們訪咱們去。’那黑臉的就說:‘有理有理!’然後兩人走去啦。”包公聽罷,問說:“你們鋪子可有什麼事情,你知道不知?”二小說:“我知道。前三四天頭來了兩個人,當了一支白玉鐲子,他要當五十兩,我們給他二十兩。兩個說話不通情理,教寫定五十兩,我們給添到三十兩。兩個人口出不遜,說:‘寫不寫罷!’我們說當不到。他說:‘你敢說三聲不寫?’我們掌櫃的說:‘慢說三聲,三十聲也敢說!’他們說:‘你們小心着點!我們三天之內,來收本錢。’這才走的。殺人的那兩個賊一晃火亮兒,我瞧出他那樣兒來了,就是當鐲子這兩人。”包公問:“他們可說姓什麼沒有?”二小道:“始終沒說姓什麼。”包公一想昨天晚間之事,那兩人一黑一黃,別是邢如龍、邢如虎罷?一聲吩咐,教將邢如龍、邢如虎和智化一併叫進來。三人進來,兩旁一站,包公問李二小:“你認的那兩個賊人相貌不認的?”二小說:“認的,再等一年我也認的。”包公道:“你說一黑一黃,比我這兩個人怎麼樣?”二小說:“比這二位矮多着呢,也瘦弱些。”包公吩咐:叫王達把他這學徒的帶回去,照常掛幌子作買賣。死屍用棺材成殮,暫不下葬,城外找一個僻靜處厝起來,完案之後,準其抬埋。王達與學徒叩頭出去。包公又着知縣和馬快,分頭緝訪賊人下落。知縣告退。包公叫包興把兩名班頭韓節、杜順叫將進來,二人進來與相爺叩頭。包公就把恆興當鋪的事,對他們說了一遍,教他們帶數十個夥計,至草橋鎮訪這個姓路的和這一黑一黃的兩個賊人。並說:“本閣與你們一套文書,準你們在草橋鎮要人相幫。”相爺親自賞他們盤費,又言破案之後重重有賞,二人叩頭轉身出去。包公教主稿將文書用印後交給韓節、杜順。發放已畢,韓節、杜順到外,挑了十二名夥計,都是高一頭寬一膀,在外久管拿賊辦案,手明眼亮之人。各帶單刀、鐵尺、繩索等物件,等着領了盤費,悄悄起身。餘者班頭,在城裏關外暗查探訪,暫且不表。

    單說李天祥之子李黽打刺客走後,就是提心吊膽,整整一夜沒睡。五更多天就派人到開封府門首探聽消息,天亮回稟道:包丞相仍然上朝。李黽就知道大事沒成,復又派人打聽兩個刺客的下落。等了兩天,方纔知曉邢如龍、邢如虎降了開封府了。這才趕緊修下一封書信,派人連夜上商水縣與李天祥送信。李欽差一聞此言,嚇得他心膽俱碎,明知這一進京,性命難保,不入都也不行啦。心想:我雖死可別把這些財帛丟失。遂找了鏢行的人押着這些馱子送往原籍去了。自己壯着膽子,入都交旨覆命。算好,包公並沒遞折本參他。萬歲爺也未降旨說他辦理不善,也未說他辦理甚善,無非是“知道了,欽此。”李天祥自己羞愧,告終養辭官,暫且不表。

    單說韓節、杜順帶領十二名班頭,巧扮私行,直奔草橋鎮而來。到了草橋鎮時節,找了一座大店住下。這個草橋鎮,今非昔比。先前太后帶着範宗華住破瓦寒窯,自從太后入宮,萬歲發銀十萬,重修天齊廟,設立了寶座。萬歲要封範宗華官職,皆因他不稱其職,教他自己要一個差使。他說三輩子當地方,就要當個地方,可是天下的地方,全屬他管,要這麼一個天下的都地方,萬歲爺就賞他四品天下都地方,爲的是他與知府平行,故此才賞他四品前程,四品俸祿。天齊廟周圍香火地連廟都屬他管,家道由此陡然而富,就是無兒。本地有個路家,是個破落戶,名叫路雲鵬。他有兩個哥哥,一個叫路雲彪,一個叫路雲豹,全作小武職官。皆因他弟兄常打官司告狀,兩個哥哥搬往異鄉去了。他跟前有個兒子,叫路凱,一個女兒,叫路素貞。全學了一身好功夫。皆因路雲鵬認的人雜,都是綠林中人傳授他們的本事。路素貞這本事更透着出奇,是她乾孃教的,她乾孃是誰?就是前套《小五義》上,閃電手範天保的妻子喜鸞、喜鳳。因爲路雲鵬貪圖范家是財主,就把自己兒子過繼范家。後來範宗華死了,路凱披麻戴孝,如同父母親喪。出殯後,范家又沒有親族人等,又沒人爭論,公然他就把四品都地方襲了。過了三年之後,慢慢有人勸解他,教他認祖歸宗,他心一活,就把范家好處忘了,自己仍然改爲姓路,這個天齊廟周圍香火地,還是屬他。家大業大,家內有的是錢銀,文武衙門不敢碰他,軍民人等人人懼怕,公然就成了一個惡霸。重利盤剝,折算人口,占人田地,奪人買賣,搶買搶賣,霸佔房屋,欺壓良善,種種惡事,任意胡爲。就後路雲鵬一死,更爲無法無天。人給送了個外號,叫他活閻王。若要和他打官司,更不行了,他去二指寬的帖子,教把這個人押一個月,衙門裏就不敢押二十九天半,他說不教送飯,這個人就得活活餓死。但他有般好處,不貪女色,連老婆都不娶,家中就是他妹子路素貞帶着個丫鬟,兩個婆子,除此以外,別無婦女。如今,他妹子已經是二十歲了,也沒許配人家,總是高不成,低不就。論他妹子品貌,卻是十分人才,又是一身好功夫。二十歲的人,已通人道,常常背地埋怨哥哥,不作正事,有誤自己青春。每見少年男子時節,就透出些妖淫氣象,故此人給她送了個外號,叫她九尾仙狐。看看到了三月二十八,就該開天齊廟的日子,路家單有帳房,趕廟的各行買賣全得上帳房掛號。有歷年間準佔的地方,有現佔的買賣,估衣細緞,珠寶玉器,金皮兩當,針蓖兩行,大小買賣前幾天就亂成一處,都要上這裏掛號的。這些事路凱自然一概不管。這日路凱正在書房坐着,忽然打外面進來兩個朋友,全是山東萊州府人氏。一個姓賈叫賈善,外號人稱金角鹿;一個姓趙叫趙保,外號人稱鐵腿鶴。兩個人進來,與路凱行禮。路凱讓坐,叫人獻上茶來,問道:“二位賢弟,一向可好?”二人說:“托賴哥哥之福。”又問:“二位賢弟從何而至?”賈善說:“由京都而來。”路凱說:“京都可作好買賣?”賈善說:“哥哥別提啦,我們在京都,這個禍可闖的不小。”路凱說:“咱們弟兄多,怎懼個禍麼?”二人一齊說道:“我們這個禍,好幾條人命。”趙保說:“我那支白玉鐲子,在咱們這裏當,那時拿上去,都是五十兩。在京本打算不作買賣,心想把鐲子當了,就夠盤費。焉知曉他們只給三十兩,我們口角紛爭,話趕話,說三天之內收他本錢,鬧了個騎虎勢。話說出來了,不能不辦。那日夜晚之間進了恆興當鋪,殺死兩個更夫,到櫃房一順手又殺了五個,得了些個首飾,本要留名姓,又怕連累哥哥你,我們是常往你這裏來,萬一風聲透漏,豈不是與你招禍麼?”路凱哈哈大笑,說:“就是這個事情!再比這事大着點,劣兄也不懼,你們好小量人。”吩咐一聲:“擺酒,咱們喝酒罷。”二賊說:“酒我們是不喝了,話已對你說明,我們得躲避躲避。”路凱說:“你們走在哪裏都不如在我家裏便當,你們哪裏也不用去。”二賊無法,就在路凱這裏喫酒,歡呼暢飲,過了兩天,就到開廟日子,賈善、趙保會同路凱,更換衣襟,商量着要到廟上走走。路凱吩咐十數個家人,叫他們拿着口袋,爲的是在廟會攤子打地分錢。剛纔要走,忽見一個家人跑進來,喘吁吁的連話都說不上來,說:“大爺可了不得啦,咱們廟上這幾年,也沒有打把勢的。今年來了兩個人,在此打把勢,我們問他掛了號沒有,他說:‘不懂的’,與他要地錢,他不但不給,還罵人。”路凱一聽氣往上一衝,說:“你們好生無用,不會打麼?”家人說:“我們瞧着這兩個傢伙,怕打不過他。”路凱說:“多丟人哪!”言還未了,跑進五六個人,頭破血出,齊說道:“大爺,有人擾廟。”路凱說:“待我去。”隨帶賈善、趙保匆匆趕去。這一去要把天齊廟鬧個地覆天翻。這段節目,且聽下回分解。

    第十二回 龍姚二人賣藝闖禍 姑娘獨自奮勇拿人

    且說路凱家中,有許多豪奴與路凱送信,說把勢場打壞人了。路凱一聽,肺都氣炸。說:“好小輩,敢在太歲頭上動土!”隨帶賈善、趙保,三個人帶領十數人上廟。又告訴家人,知會那些閒漢。教他們上廟。一傳這信,就有四五十人,一個個磨拳擦掌,狐假虎威,一窩蜂似地跟着路凱直奔廟外。就聽前邊一陣大亂,又見人衆四散奔逃。原來天齊廟一開,人煙衆多,也有燒香還願的,也有買賣東西的,也有逛的。這廟幾年工夫沒有打把勢的,忽然一來,都要瞧看瞧看。從前把勢一到就得去路家掛號,給許多地錢。路家一高興,就來幫場。大半打把勢的有多少訂本領出色的,只是一半生意,一半武藝。這幾年生意把勢上廟,路家來了,就趕跑了,爲的是顯路家的能耐,一半也是敲山震虎,使本地人懼怕他。把勢一傳信,不敢上這廟上來了。哪知這二人不是打把勢賣藝的人,是跟隨顏按院大人當差使來的,一個姓姚叫姚猛,一個姓龍叫龍滔。皆因智化私自走了,蔣四爺與大衆商量明白,大衆散走入都,一半找智化,一半打聽王爺的下落。大人發給盤費銀兩。龍滔、姚猛是親戚,二人商量,一路同走,倒不是要尋找智化、王爺,要到家內瞧瞧,怕的是以後留京當差,不易回家了。二人就在步下行走,也沒有馬匹,走到草橋鎮,就該岔路信陽州。這二人本是渾人,走着在樹林稍歇,就此睡了,把所有東西部丟了。淨剩身上衣服、刀錘沒丟,人家拿着太重。腰間圍着皮囊鐵鑽子沒丟,在腰內圍着呢。這兩個人一醒,面面相覷,身邊淨存些碎銀子,不上一兩了,相對抱怨會子,也就認喪氣站起就走。到了第二天,龍滔說:“到了信陽州交界上,咱們就不捱餓了。自可兩個人趕路。”早晚打了打尖又走,可巧正走在天齊廟,一看人煙稠密,姚猛說:“龍大兄弟,這裏好一個地勢,咱又沒有盤費,何不在此想幾個錢,也省得滿處商借,豈不省事?”龍滔說:“怎麼個找法?”姚猛說:“你不會本事麼?人學會藝業還不許賣哪!”倒是姚爺把他提醒,回說:“對!人窮當街賣藝,虎瘦攔路傷人。”兩人湊了湊錢,還有二三百錢,就在廟西邊找了一塊地方,教龍滔在那裏等着。不多一時,姚猛買了一塊白土子,夾着一塊板子來到,龍滔納悶:“要這物件做什麼?”姚猛說:“好往板子上施展咱們的鏨子。”龍滔說:“有理。”姚猛去借枝筆來,在板子上畫了一個人形,畫了五官肚臍眼,閒人立刻就圍上了。龍爺要先練,又不會說打把勢生意話,口裏就說:“我們是異鄉人,不是久慣賣藝的,皆因無錢使用,喫飯要飯錢,住店要店錢,我們會粗笨的氣力,衆位別當看打把勢的,只當賙濟賙濟我們。”說完就練,就是自己的刀,三刀夾一腿,砍了半天,外頭也搭着人多,也真有誇好的,收住了刀要錢。譁唰譁唰的錢,見了不少。姚爺掄了一路錘,也見了些個錢;又打鏨子,立起板子來,衝着畫的那個人打眉毛,打雙眼,三支全中,大家喝彩,錢更找多了。看的人又扔錢,要打肚臍眼。這個時候,外頭進來四五個人,全是歪戴帽子,斜眉瞪眼,問道:“誰叫你們擺的這個場子?”這二位哪裏會說柔軟話,說道:“用你管!”那人說:“你們掛了號沒有?”二位說:“我是不懂的。”那人說:“不掛號,收哇。”這二人見一轉眼工夫就掙了這些錢,叫收哪裏肯收,三句話不對頭,就打起來了。這些人如何是這二位對手,一轉眼的工夫,這幾個人就是頭破血出。那幾個惡奴就說:“你們可別走哇!”撒腿就跑。看熱鬧的人說:“你們快收拾起錢來走罷,他們可不是好惹的。”姚猛說:“他們要是好惹的,我們也就走了,既不是好惹的,我倒要惹惹。”龍滔隨即把錢攏了一攏。外頭一陣大亂,看打把勢的人,膽小的全都跑了。就聽外邊說:“在哪裏呢?”有人答言說:“沒跑,在這裏呢!”路凱、賈善、趙保三個人先進來,回頭告訴家人,不要動手。路凱問道:“你們兩個人就是打把勢的嗎?”姚爺說:“不錯,你小子是作什麼的?”趙保說:“你是什麼生意人,怎麼見面口出不遜?”龍滔說:“放你孃的屁,什麼叫生意人,你沒打聽打聽二位老爺。”趙保說:“什麼老爺,舅舅打你。”往前一躥,就奔了龍滔,上面一晃,緊跟窩裏發炮就是一拳。龍滔伸手一抄腕子沒抄住,二人就打,不過三五個回合,就教鐵腿鶴一個橫跺子腳踢在龍爺身上,龍爺一歪身軀,噗咚摔倒在地。龍爺本沒多大能耐,要是使刀,還得他先動手,他會使那迎門三不過的三刀夾一腿,要是猛雞奪素,還可以搶上風。要論拳腳,如何行的了。這一躺下,姚猛就急啦,就往前一躥,伸手就抓趙保。趙保如何肯教他抓,雙手往上一分,就使了一個分手跺子腳,“當”的一聲,就踢在姚猛身上,“崩”的一聲,姚猛晃了兩晃:“哎呀!好小子,你再來。”趙保當腰“當”又是一腿,又踢在身上,姚猛仍又晃了兩晃,說:“小子再來。”趙保又是一腿。姚爺單臂用力,衝着賊磕膝蓋。“叭”就是一掌,趙保“哎喲”一聲,摔倒在地。金角鹿奔將過來就與姚猛交手。三彎兩轉使了一個水平,用他頭顱衝着姚爺一撞,姚爺往後一仰,單臂用力,就給了賈善一拳。這個賈善,怎麼人稱金角鹿,皆因他會使一個羊頭,將身往上一撞,憑着身子,拿腦袋往上一撞,若要教他撞上,總得躺下。遇見姚猛,他這個苦頭喫上了!姚爺雖不是鐵布衫、金鐘罩,天然皮糙肉厚,自來的神力,他如何撞的動!隨即就給了他一拳,“崩”的一聲,賈善栽了一個筋斗,躺在就地。姚爺趕上去要踢,賈善使了個鯉魚打挺,縱起身來。旁邊早有路凱說:“出家夥砍他。”那邊趙保爬起,就把刀亮出來。龍滔也把刀亮出來,施展他那三刀夾一腿,把趙保砍了個暈頭轉向。這邊賈善也拉刀對着姚猛就砍,姚爺拉出那把腰圓大鐵錘,等着賈善的刀到,將錘往上一迎,“噹啷”一聲,賈善就把虎口震裂,撒手丟刀回頭就跑。那邊趙保倒不顧龍滔,過來對着姚爺後脊背,用刀就扎。姚爺一回身,用錘橫的一撩,趙保那口刀也就拿不住了。“噹啷”一聲,墜落於地。幸好有路凱過來擋住姚猛。路凱來的時候,本沒帶着兵刃,一彎腰將賈善那口刀來撿起,奔了姚爺,用刀就剁。姚爺拿錘一招,路凱的刀早就抽將回去,絕不叫他錘碰上。鬥了兩三個回合,只聽那邊“噗咚”一聲,龍滔叫賈善一頭撞了一個筋斗。姚爺一發怔,這麼個工夫,不料身背後叫鐵腿鶴衝着他的腿腕子給子一腳,姚猛腿一軟,“噗咚”往下一跪,正在路凱面前。路凱用刀要剁,忽然他背後有個南邊口音說:“唔呀,混帳忘八羔子,難道你還敢殺人嗎?”隨着就是一刀。路凱躲過,見那人一色大紅緞子衣襟,壯士打扮,也未問姓名,兩個人就交手。

    原來此人是聖手秀士馮淵,他同着艾虎、盧珍三個人一路前來,一半尋找智化,帶找王爺的下落。走着找着,艾虎叫他兩個人先走,說:“我要找一個人去,前途若等不上,京都再見。”因爲艾虎與馮爺不甚知交,自己要上揚州府找他師傅去,故此單個行走。盧珍同着馮淵一路走,可巧走在草橋鎮打尖,正要來酒飯,店家多話說:“你們二位不瞧熱鬧去!”馮淵就問:“瞧什麼熱鬧?”店家說:“這地方有一座天齊廟,十分熱鬧,二位逛逛這個廟再走。”二人喫完飯,直奔正西,到了天齊廟外,就見那邊人衆東西亂跑,喊說:“殺砍起來了。”馮淵趕到人叢中往裏一擠,正遇着路凱舉刀要殺姚猛,又見龍滔也教人捆上了。馮淵一急,拉刀一罵,剁將下去,與路凱兩個人交起手來。姚猛也叫人捆上啦,賈善拿着龍滔的刀,趙保拿着自己的刀,三個人戰馮淵一個人。馮淵隨動着手,邊罵罵咧咧,並不懼怕。三個戰了多時,不分勝敗。忽然,打正南上又闖進一個人來,細聲細氣說道:“你們因爲何故殺的難解難分?到底所爲何事,我先打聽打聽,說明白瞭然後動手。”馮淵喊說:“唔呀,大哥幫着拿他們,咱們的人全教他們綁上了。”盧珍一聽,往那邊一看,何曾不是,也把刀亮將出來。原來盧珍走進廟門,回頭不見了馮淵,轉身尋到這裏。盧珍把刀亮將出來,闖將上去。盧珍那個本領,可就強多了,轉眼之間,把大衆殺的前仰後合。路凱一着急,打算要用莽牛陣,一擁齊上。將要一聲吩咐,又見正南上一陣大亂,衆人喊:“姑娘來了。”見那些人齊往兩旁一閃,從外邊進來了一位姑娘,瞧見他們大家動手,叫一聲:“哥哥們躲開,讓我拿這個狂徒。”盧珍不肯奔她,想男女授受不親。馮淵見她有二十多歲,烏雲用一塊鵝黃絹帕扎住,玫瑰紫小襖,油綠汗巾扎腰,桃紅的中衣,大紅的弓鞋;滿臉脂粉,並沒帶什麼花朵,耳掛金勾,蛾眉杏眼,鼻如懸膽,口似櫻桃,生得雖然美貌,卻帶妖淫的氣象。馮淵把刀一剁,姑娘並不還手,一閃身躲過,一抬腿正踢在馮淵的膀子上,馮淵撤手刀飛,姑娘往下一蹲,一個掃堂腿就把馮淵掃倒。吩咐把他捆起來,然後撲奔盧珍,與公子爺交手。兩個人殺在當場,戰在一處。要問勝負輸贏,且聽下回分解。

    第十三回 天齊廟外大家動手 把勢場內好漢遭擒

    且說九尾仙狐路素貞,一見公子盧珍長的品貌端方,心中就有幾分喜愛他。公子見馮淵也叫人拿住了,叫道:“反了!”把自己平生武藝施展出來。恨不得一刀就將路素貞殺死,然後拿那幾個蠻子就不費事了。明明知道這個姑娘武藝超羣,公子爺這口刀上下翻飛,閃砍劈剁,遮避攔掛,上三下四,左五右六,神出鬼沒,削耳撩腮,這一路萬勝花刀,砍的九尾仙狐沒有還手的工夫,只可招架而已,全仗着掩避躲閃,招架騰挪。姑娘就知道勢頭不好,暗一忖度,今天要輸於這廝,連哥哥一世英名付於流水。自己心中一害怕,心一慌,手眼身法步全不跟趟。盧珍公子看了一個破綻,一抬腿,正踢在姑娘右腕之上,姑娘“哎喲”一聲,一撒手,鋼刀“噹啷啷”墜於地上。

    盧珍這口刀往上一遞,就在姑娘後脊背那裏,要是稍一用力,這口刀就扎進去了。是盧珍一點惻隱之心,不肯殺害她的性命,微絲一停手,把姑娘嚇了一個粉臉焦黃。姑娘見盧珍不肯扎她,心中暗想,這個人是成事君子。可是人無害虎心,虎有傷人意,說的可慢,那時可快,就這麼一轉眼的功夫,盧珍就見姑娘一回手,手中有一紅赤赤的物件,衝着公子面前一抖,盧珍就覺着一暈,眼中一發黑,“噗咚”一聲,人事不知,栽倒在地。姑娘說:“哥哥,快將他捆上,擡回家裏去,可別殺他。”路凱答應一聲,叫帶來的那些個人,將他們四個擡回家去。瞧熱鬧的衆人,一鬨而散。

    單說路素貞拾起刀來,先就回家去了。路凱押解大衆,趙保、賈善拿着龍滔等人的傢伙,直奔路凱家中而來,把這幾個人押在書房門口,他們大家進了書房。賈善、趙保問:“大哥,這幾個人怎麼辦?”路凱說:“把他們殺了吧。”賈善說:“不可,我看這幾個人不俗,咱們先問問他們的來歷,然後再殺不遲。再者妹子說不教殺那個相公。我瞧這幾個人,也不像咱們本地人,又有一個南方蠻子,不是綠林,定是鷹爪孫,問問他們的來歷爲是。”路凱說:“不錯。”剛要帶這幾個人細問,家人進來報:“崔大爺到。”路凱說:“請。”到來之人姓崔名龍,外號人稱鑌鐵塔。就是前套《小五義》上,綺春園掌櫃的。叫艾虎追跑啦,後來又到孤樹崗。開興隆店的是他兄弟叫崔豹。後又遇見老西徐良,艾虎沒拿住他,哥倆由梁道興廟中,受了徐良的暗器,哥倆失散,崔龍投奔襄陽王去了。王爺事敗,遇見黃面狼朱英,把王爺的事情告訴他,叫他各處約人,仍幫着王爺謀反,故此他奔此處來約路凱,投王爺共成大事。路凱三人迎出書房之外。路凱與崔龍見禮,又與賈善、趙保一見,提起來全部慕名。當時崔龍瞧了捆着的幾個人一眼,也不能細看是誰。馮淵一見崔龍,暗暗歡喜,說:“這就不怕。”此時盧珍已緩過氣來了,“哎喲”一聲,喊叫:“好丫頭!”睜開眼一看,這幾個全是四馬倒攢蹄在那裏捆着呢,馮淵低聲說道:“趁着家人都不在這裏,我告訴你們一句話,回來就說我們都是王爺府的,我回來與他吊坎。他要問你們時節,你就提叫甄盧,你叫龍猛,你叫姚滔,你們兩個,是後入的王府。珍兄弟,你是我帶的綠林投王爺。記住了,咱們可就有了命了。”大家點頭,也不知道他是個什麼主意,事到如今,由着他辦去罷。就聽人家裏頭屋內說話,問了會子好,問他來意。這個說:“路老大哥,我來找你來了。”路凱說:“什麼事情?”崔龍說:“現時襄陽王”說到這裏一怔,說:“路大哥,我說這個話,可犯禁哪,你把手下從人叱退了罷。”路凱說:“我這手下沒有外人,有什麼話只管說。”崔龍說:“我進來時,看見那邊捆着幾個人,是什麼緣故?”路凱將要回答,就聽外頭說:“唔呀,崔大哥,似乎我們這個朋友就不認得了,眼眶子太高了哇。”崔龍說:“這是誰說話呢?”路凱說:“大半準是認得大哥,快出去瞧看。”崔龍出來一看,馮淵說:“崔大哥,你還認得小弟呀!”崔龍說:“馮爺呀!路大哥,怎麼把他捆上了?不是外人,這是王爺府內集賢堂的朋友,怎麼得罪了哥哥,把他們都捆上了?”路凱就把前項事說了一遍。崔龍說:“沒什麼大不了事呀。”路凱說:“沒有。”崔龍說:“既然這樣,都是自己人,看在小弟面上,把他們放開罷。”路凱一聲吩咐,把他們四個人解開,大家起來。馮淵先過來,與崔龍見禮問好說:“崔大哥,這本家,大概也是合字線上的朋友。”崔龍說:“不是!”路凱一聽,就知他們也是綠林的人,全會說行話。崔龍與路凱引見馮淵說:“這是聖手秀士馮淵馮爺,這是活閻王路凱路爺。”又叫馮爺把那些朋友給見見。馮爺就把那三位也與路凱見了,又與崔龍見了。路凱又叫賈善與大衆見了一回,方纔讓坐,家人獻茶。

    崔龍問馮淵,可知王爺的事情?馮淵說:“我們同王爺的王官等,與北俠、南俠大衆交手,不料事敗,王爺一走,我們全找不着了。我們正是四下裏找尋王爺,如今不知下落。方纔走在這裏,在廟上與路大哥鬧起來了。多虧崔大哥到,不然,我們也不敢說自己的真事。你老人家來,是我等的萬幸。”崔龍說:“你們不知王爺下落,我倒知道。皆因我走德安府,遇見朱英朱爺。”馮爺問:“就是黃面狼?”崔龍說:“是他。王爺一看事敗,帶着世子殿下連雷英等,由影堂櫃子底下,下了地道。這地道直通到城外頭四里多地的杏花店,那裏有王爺一座花園子,打花園裏頭出來,那有車輛馬匹,起身奔了寧夏國。寧夏國國主見着王爺,讓國與王爺,王爺不坐。那國國主,念當初趙光美老王爺時候,殺到寧夏國城門,人家情願寫降書降表。依着別位帶兵大臣,就要攻破城池,殺他們個乾乾淨淨。老王爺不準,留下了他們宗廟社稷,準其納降。老王爺回朝,老賊趙普有一誤不可再誤之說,老王爺回府自縊身死。寧夏國一聞此信,也不納貢,訓練兵馬等着與老王爺報仇。襄陽王爺在襄陽練兵,他就有書信前來,有日興師,給他一信,願效犬馬之勞,以作前站先鋒。如今王爺到他國中,他情願讓位,王爺不受,願幫助人馬,以雪前仇。雷英與朱英商議,聘請天下山林的朋友、海島中英雄,誰願幫助王爺,情願平分疆土,裂土分茅。如今,請的是南陽府伏地君王東方亮,陝西朝天嶺金毛獅子王紀先,翠麒麟王紀祖,金弓小二郎王玉,姚家寨黑麪判官姚文,花面判官姚武,周家巷火判官周龍,桃花溝病判官周瑞,土龍坡飛毛腿高解,金鳳島金箱頭陀鄧飛熊,太歲坊伏地太歲東方明,紫面天王東方清,這是幾大處的人。還有許多水旱哥們,我已記不清楚。我先到路大哥這裏來,請大哥先到南陽府團城子東方亮那裏聚會。他們定下了五月十五在白沙灘擺擂臺,選拔人才,候着王爺興兵的日子。馮兄你不知曉,這就是已往從前。”馮淵等聽了,暗暗的歡喜,想不到涉一大險,倒得着王爺的下落了。馮爺說:“好好好!我們這就有投奔了。”路凱吩咐一聲“備酒”。馮爺要告辭。路凱拉住說:“馮兄不可,藉着崔兄這個光兒,咱們得多親近親近。馮兄若要嫌棄,兄弟就不敢高攀了。”馮淵說:“哪裏話來,輔佐王爺登基之後,你我還是一殿稱臣呢!”路凱說:“不必推辭了。”馮淵說:“我要不走,可得叫我這兩哥哥先走。我們還有幾個朋友,找王爺不知下落,早早給他們送上一信,也好叫他們放心哪。”崔龍說:“既然要走,在這裏喫幾杯酒再走,也還不遲。”龍滔、姚猛”說:“我們不餓,早早走罷。”馮淵說:“你們見着他們,叫他們上這裏來,也不是外人。”兩個人答言說:“是了。”姚猛說:“我們那個兵器,還給我們不給?”路凱說:“焉有不給之理。”教家人把他們的兵器給他們。馮淵說:“把我和甄大兄弟的兵器,也都給我們罷。”路凱點頭,就叫家人一併拿來,交與馮淵、盧珍,兩個人俱帶上。龍滔、姚猛俱已告辭,大家要送,馮淵攔住,說:“連我還不送哪。”兩個人徑往外走,馮淵嚷着說:“二位哥哥,我告訴你一句話,要是見了神火將軍韓奇,一枝花苗兄弟”隨說着可就走出來了,誰也不疑他這裏頭有別的意思,並且他提的,都是王府之人。說着可就到了龍滔身旁,低聲說:“見本地官,三更天派差人來接應咱們。”說完往回裏走,嚷道:“可教他們快來呀!我們在這裏老等,他們不認識道,還是你們兩人帶着上這裏來。”連路凱也幫着說:“對了,帶着朋友們上這裏來吧。”大家讓坐,頃刻間羅列杯盤,路凱親身執壺把盞。酒過三巡,菜過五味,大家慢慢地談論起來。馮淵問:“賈、趙二位兄臺,大概準是合字罷?”二人一齊答言:“全是線上的。”馮淵問:“做哪路買賣?”二人說:“現打井字裏來。”馮淵問:“井字必是大油水買賣?”也是活該,鬼使神差兩個賊人就把恆興當鋪的事情,細說了一遍。馮淵一想,這才真是機會哪,雖然受一大險,頭一件大快人心的事,得着王爺的下落;二件事,破了京都六條人命的案子。自己向着盧珍使了一個眼色,用酒苦苦的一勸路凱、崔龍、賈善、趙保,打算着用酒將他們灌醉,等官兵一到,大家會在一處,併力捉拿賊人。這一段熱鬧節目,且聽下回分解。

    第十四回 素貞有心憐公子 盧珍無意要姑娘

    且說馮淵打發龍滔、姚猛知會本地方官去了,然後回來歸坐,酒都擺齊。飲過三巡之後,又套出賈善的命案。與盧珍使一眼色,苦苦勸他們大衆喫酒。馮爺很覺着歡喜,心想,也不在自己棄暗投明,給北俠叩了頭,跟隨大人當差,這趟差我算立了二件功勞了:得了王爺下落,破了恆興當鋪的命案。這一來連我師傅臉上都有光彩。正在自己盤算事情,外面有人請路大爺說話。路凱辭席出來,不大時候,進去把崔龍請進裏間屋內說話。到了裏間屋中,靠個月牙桌,有兩張椅子,讓崔龍坐下,說:“煩勞大哥一件事情,就是那個姓甄的在廟上,是我妹子將他拿住。我看着我妹子先前輸與他,他要把刀往上一遞,我妹子就性命休矣。他不肯傷害我妹子,可見得這個人誠實。方纔是後面的婆子過來,一句話倒把我提醒了。我妹子如今二十多歲了,終身大事尚且未定。我看這個姓甄的,品貌端方,骨格不凡,日後必成大器。我請兄臺作個月下老人,可又不知道這個人定下姻親沒有?若是他沒定下姻親,纔是天假其便。”崔龍連連點頭:“只要是他沒定姻親,我管保一說就成。”說畢,兩個人過來歸座。崔龍說:“馮賢弟,甄大兄弟定下親事沒有?”馮淵往上一翻眼,說:“唔呀,我這個朋友是新交的,我還不曉得那。兄弟,你定下姻親沒有?”一邊又衝着盧珍使眼色,教他說沒有。馮淵早就明白,必然是那個丫頭看中了盧爺。教他說沒有,假意應承下來,好誆她手中那個物件,她要沒有那宗東西,拿那丫頭就不費事了。焉知盧公子不是那種人物,他心內也明白馮淵的意思,可就不能點頭應承。馮爺問了幾句,盧珍無奈,說:“我早已定下親,都過門啦。”皆因盧公子天然生就俠肝義膽,正大光明,不肯作虧心之事。馮爺暗暗一急,心中說,這個人太無用了。盧爺這一句話不要緊,路凱大失所望。馮淵他倒憨着臉,搭訕着說道:“我兄弟成了家了,我倒沒定下姻親,崔大哥問的有因哪,莫不成有什麼大喜的事情?可不是我不害羞哇,聖人云:‘不孝有三,無後爲大。’我倒託託衆位,要是有對事的,給我提說提說。”說畢哈哈大笑。盧公子惡狠狠瞪了他一眼。崔龍回頭瞧着路凱笑道:“怎麼樣?”路凱一皺眉,暗暗的搖頭。馮淵一心要誆姑娘的那個東西,緊跟着說:“二位,你們這是打啞謎,有甚話怎麼不明說。”崔龍無奈,就把話實說了。馮淵又說:“唔呀!那我也不敢說了,我是甚等之人,怎麼敢高攀?”這句話一說,鬧的路凱倒沒主意。崔龍又說:“據我瞧馮大爺不錯。”馮爺又跟着說:“不可不可,我是什麼人物哪!聯姻之事總得門當戶對,女貌郎才,方可成配。鸞鳳豈配鴟鴞,蓬蒿豈配芝草。

    大哥不必往下再說了,再說小弟竟無駐足之地了。”這一套話,叫崔龍、路凱更有些擱不住了。崔龍又說:“路大哥,要據我說,妹子年歲大了,我們不久得跟着王爺打天下去,妹子一人在家也不便,隨營帶着更不便了,不如把妹子終身定妥,便完去了一件大事。”路凱被崔龍這套話,說的心中有些願意,崔龍又緊緊催逼。路凱說:“也罷,就是這樣辦罷!”崔龍說:“這是月下老人赤繩繫足。我的媒人,誰的保人?煩勞賈、趙二位作保人罷,這是好事。”賈善點頭,趙保搖頭說:“我向來不管這個事情,衆位可別惱。”這裏有個緣故,趙保常往路凱家裏來,通家之好又不避諱,常常見着姑娘,在一處說話,他見路素貞說話的時節,有些個眉目的意思,他總打算要託人說這個姑娘,總未能得便,自己又不能出口。今在酒席筵前見崔龍苦苦的給馮淵說合,心中好生不樂,如今教他作保,他豈肯出力?不但不管,他還打算把這親事打退了纔好,這是閒話。崔龍一求不行,只可又問賈善說:“賈大哥可願作個保人?若要不肯時節,媒人保人都是我的。”賈善說:“保人是我的就是了。”崔龍說:“路大哥,媒人保人都有了。”路凱說:“這就是了。”崔龍說:“馮爺,你也不用拿話激發我們了,什麼鸞鳳鴟鴞,這個那個了。據我瞧這就算是戶對門當。馮爺以後跟着辦成了大事,官職再不能小,這不算戶對門當!別怔着了,馮爺快取定禮呀!”馮爺隨身帶着一個玉佩,拿將出來,交與崔龍。崔龍雙手奉獻與路凱。崔龍說:“禮不可廢,馮爺這裏來,你們敘一回親戚之禮。”二人離席,復又見一回親戚之禮。崔龍說:“你們這就是妹丈郎舅了。”路凱才冤,這一回作了個舅爺。見禮後,復又歸席。崔龍衆人給兩下里道了一回喜。

    崔龍對着馮爺說:“大事已妥,你是怎麼謝媒人?”馮淵說:“現成有我舅爺的酒,我與哥哥敬上三杯。”說畢,大家同場大笑。馮淵又說:“還有一件爲難的事情,我們不能在此久待,明天我們就要找王爺去了。還要跟着王爺擇日興師,隨着王駕征伐大宋。三年五載幾十年也不定,能把宋室江山奪得過來奪不過來在兩可之間,何日方能迎娶,也要問明哥哥一個日限纔好。行營之中,可不許娶親。”崔龍說:“這話可也說的有理。”望着路凱說:“哥哥你想怎麼樣?”路凱一皺眉說:“只可教我們親戚多住個把月,擇日拜堂就是了。”馮淵說:“不行,我們但得一時知道王爺下落,恨不能肋生雙翅,見着王爺方好。再說,王爺一時離不開我的。”路凱說:“論我們敝族,原有我兩個叔叔,如今又搬遠了,沒有親戚,不然,找人查點一個好日子,就把這事辦了,也完了一件大事。再說,我們也要上南陽府。”馮淵說:“何用找人,我就會擇日合婚。”崔龍說:“這可更省事了。”隨叫他們把黃曆取來。馮爺接過歷書查看,可巧今日就是黃道吉日。馮淵說:“今天就是很好日子,要錯過今天,向後半個月都沒有好日子,並且都有妨礙。”崔龍與路凱說:“早也是辦,晚也是辦,就趁着今天這個吉日,讓他們拜了堂,不怕我們跟着王爺打仗,行營之中,也可把妹子帶上。她那一身功夫,亦可以建功立業,豈不作女中之魁首。若要不拜堂,那可就不行,有許多不便之處。”路凱本是個沒主意的人,這麼一說,自己倒透着有些爲難。趙保在旁邊盡說破嘴,說:“這個事情本不可這樣辦,再說路大哥這大個家當,也得教街坊鄰舍知道,必須鼓樂喧天,讓妹子坐坐花轎哇。”崔龍說:“這不是那個事情,馮爺單身一人,又沒住處,鼓樂喧天,花轎搭到那裏去?不然必須馮爺找房,從新立一分家,這邊預備些個嫁妝,無非要那個體面。多耗費了銀錢倒是小事,全因有王爺大事在身,不然焉能這麼急速辦理?要說今天在家裏拜堂,這也有個名色,叫招贅,古來如今都有的。”路凱問:“可以使得?”崔龍說:“使得。”路凱說:“使得,就這樣辦理罷。”崔龍說:“事不宜遲,就與後頭送信去罷。”路凱點頭叫與後頭送信,叫婆子服侍姑娘穿戴衣服,二鼓後拜堂,合巹交杯。囑咐明白,復又回來,叫衆家下人預備香燭及天地桌子。自己拿出一套鮮明的服色與馮淵。書不重敘。

    盧珍在外書房安歇,此時賈善、趙保告便出去,找僻靜所在,二人說話去了。崔龍幫着路凱忙亂事情,盧珍看左右無人,與馮淵說:“你怎麼作出這個事情來了?當面我又不好攔你,拿着你我弟兄,怎麼要他的妹子?”馮淵笑說道:“你還不明白?你打算我真要她這樣老婆哪!我是要拿她哪。先前那個丫頭拿着個東西一晃,你就躺下了,我使這個主意,好誆她那個東西,若非這個招兒,拿不成她,準教她拿了。”盧珍一聽說:“這就是了。你可得口能應心,別貪戀美色不辦正事。”馮淵說:“那我算什麼東西!我若口不應心,教我死無葬身之地。”盧公子說:“非也,非也。”馮爺又說:“你要聽着後頭有聲音,你可就接應我去,我的本領有限,可別教我受了他們的苦哇。”正說話之間,家人進來說道:“請姑老爺沐浴更衣。”馮爺跟着家人進了沐浴房,沐浴完了,換上新衣服出來。有路凱、崔龍同着他到天地桌前,就見丫鬟打着宮燈,後面婆子扶着姑娘,蓋着蓋頭來到,同馮淵拜了天地,然後一同進了喜房,喜房就是素貞姑娘屋子。撩去蓋頭,合巹交杯。馮淵也好藉此因,不出屋子。婆子退出。路素貞在燈下一看馮淵,喫了一大驚,當時低垂粉面,暗暗自嘆,又不好說明。怎麼哥哥這樣誤事,是自己有意許配武生相公,怎麼哥哥把我許了這個蠻子?本領又不好,品貌又不強,歲數又大。怎麼這般糊塗,就把我終身許了這廝!莫不是婆子說話不明?此時又不好分辨,再說這一拜堂,大事已定,縱然我心中不願意,也不能更改了。莫不成是我命該如此!也罷,只可找他講話,抓他一個錯處,結果他性命。他要一死,我要再找終身依靠,可就由我自己主張了。要問姑娘怎麼拿馮淵錯處,且聽下回分解。

    第十五回 夫婦非是真夫婦 姻緣也算假姻緣

    且說夫婦拜堂之後,男女俱沒安着好心。皆因路素貞見馮淵,很不高興,她心想抓一個錯縫子,得便把他殺了。馮淵看姑娘那個樣兒,明知姑娘不喜歡他,馮淵反笑臉相陪過去,一躬身到地,說:“小姐,鄙人姓馮,我叫馮淵。我是久侍王爺當差的,不料與王爺失散,若非王爺上寧夏國,我也不能到此,你我總是姻緣。若非月下老人把赤繩繫足,你我焉有夫妻之分。今天白晝,看見小姐武藝超羣,可算是女中魁首,你我成就百年之好,我還要在姑娘跟前領教,習學習學武藝,不知姑娘可肯教導於我否?若肯教導於我,我就拜你爲師,實是我的萬幸。”姑娘一聽馮淵說話卑微,心中又有幾分迴轉,暗道:這個人,雖不如那個相公,性情卻柔和,看他這般講話,要找他的錯處只怕有些難找,真要了他的性命,自己又覺心中不忍,不如我就認了我這薄命就是了。此時就有些回嗔作喜,說道:“相公請坐,何必這等太謙。”

    馮淵說:“我非是太謙,因見姑娘這身本領,慢說婦女隊中,就是普天下之男子,也怕找不到一二人來。鄙人不敢說受過名人指教,馬上步下,高來低去的,十八般兵器,我也略知一二。擱着王爺府的那些人,誰也不是我的對手。現在遇見姑娘半合未走,撒手扔刀,我糊里糊塗就躺下了。”姑娘聽到此處,“噗哧”一笑,說:“要是動手一糊塗,焉有不躺下之理。”馮淵說:“還有一件事要請姑娘指教。你與我那朋友交手,是什麼暗器?我連看也沒有看見,他就躺下了,人事不知。使暗器的,我也見多了,總沒見過這宗暗器。”馮淵苦苦的一奉承,姑娘要殺馮淵的意思,一點都沒有了。再說馮淵品貌,不一定是醜陋,無非不如盧珍。姑娘聽問暗器,也就和顏悅色站起來,說:“郎君要問我那暗器,不是奴家說句狂話,普天下人也沒有。那是我師傅給的。”馮淵說:“你師傅是誰?”姑娘說:“我師傅不是男子,是我乾孃。我幹父姓範,叫範天保,外號人稱閃電手。除非你,我也不告訴。我乾孃是我乾爹側室,把本事教會我,又教我的暗器,她是專會打流星。她有個妹子,叫喜鳳,我這本事,也有她教的。她替我求告我師傅,把我師祖與我師傅護身的那宗寶物給我。先前我師傅不肯給,我又苦苦哀求,方纔把這宗東西給了我。”馮淵問:“是什麼東西?”姑娘說:“五色迷魂帕。就是一塊手巾帕,拿毒藥把手帕煨上,有一個兜囊,裏面裝着手帕,手帕上釘着一個金鉤,共是五塊,五樣顏色,不然怎麼叫五色迷魂帕。這個鉤兒在外頭露着,我要用它時節,拿手指頭掛住鉤兒,往外一抖,來人就得躺下了。可有一件不便,要使這物件的時候,先得拿臉找風,必須搶上風頭方可,若搶不上風頭,自己聞着,也得躺下。”馮淵一聽,連連讚美不絕,說:“姑娘,你把這東西拿出來,我瞻仰瞻仰,這可稱是無價之寶。若要是這藥沒有了,你可會配?”姑娘搖頭說:“師傅給我這東西時候,永遠不許我用錯,非是看看待死,至急至危,方許我用它。使它一回,我師傅損壽五年。緣故是配這藥裏有個未出孃胎小孩子,還得是個小子,用他腦髓和他那個心,這兩樣爲君。羣藥倒不要緊,無非就是貴,總可以買出來。這心和腦髓難找,不定得幾條人命。開婦人膛一看,不是小子,白費兩條性命,不然怎麼不叫我使用!今天我上廟,在家裏就聽見信,說把勢場打架的人扎手,我方帶上,可巧用着此物了。”馮淵說:“唔呀,唔呀,這個真是寶貝!拿來我看看。”姑娘此時想着與他是夫妻,與他看看有何妨礙,過去把箱子打開。馮淵此時說熱,搭訕着就把長大衣服脫了,就看見大紅幔帳,綠緞子走水帳簾被金鉤掛起,裏邊衾枕鮮明,異香撲鼻,帳子上掛着一口雙鋒寶劍,牆上還掛着一口刀。馮爺先把兵器看準了地方,用的時節好取。素貞一手將帕囊拿出來,說:“郎君,可別鬧那個氣味。”馮淵見物一急,順手一搶,姑娘往回一抽手,身子往後一撤,雙眉一皺,說:“啊,郎君莫非有詐?”馮淵方纔醒悟,接得太急。趕着賠笑說:“你我這就是夫妻啦,至近莫若夫妻,有什麼詐?你也太多心了。”姑娘說:“別管多心不多心,你等着過個月期,成親後你再看罷。”說了奔箱子那邊去,馮淵涎着臉說:“我偏要瞧瞧!”剛要追姑娘,素貞早把這宗物件扔在箱子裏,拿了一把鎖,“咯噔”一聲,就把箱子鎖上。回手一推馮淵說:“我偏不叫你瞧。”馮淵一閃,說:“不叫我看,我就不看了。”外頭婆子說:“天快三鼓,姑老爺該歇覺罷。”馮淵說:“天不早了,該睏覺了。”姑娘點頭,自己解妝,簪環首飾全都除去,拿了塊絹帕把烏雲攏住,脫了長大衣服,解了裙子,燈光之下一看,更爲透出百種的風流。要換了浪蕩公子,滿懷有意殺姑娘,到了這個光景上,也就不肯殺害於她。焉知馮淵心比鐵還堅實。姑娘讓馮淵先睡,馮淵讓姑娘先入帳子。姑娘上牀,身子往裏一歪,馮爺這裏“噗噗噗”,把燈俱都吹滅。姑娘說:“怎麼你把燈都吹了?我聽說,今天不該吹燈。”馮爺說:“吹了好,我素有個毛病,點着燈我睡不着。”姑娘說:“我聽說不利。”馮爺說:“這叫陰陽不忌百不忌。”說着話奔到牀前,一伸手拿住劍匣,就把寶劍摘下來,往外一抽。姑娘是個大行家,一聽這個聲音不對,問道:“你這是作什麼哪?”馮淵並未答言,用寶劍對着姑娘那裏,一劍扎將進去。姑娘橫着一滾,這劍就扎空了,然後姑娘伸一腿,金蓮就踹在馮爺肩頭之上,踹的馮爺身子一歪。姑娘趁着這時,跳下牀來,先就奔壁上摘刀。馮淵又是一劍,姑娘閃身躲過,總是姑娘自己屋子,別看沒點燈,地方總是慣熟,摘刀往外一抽,口中說:“了不得了,有了刺客了!”外頭婆子說:“頭一天怎麼就打着玩哪。小姐別嚷了,頭一天看有人笑話。”姑娘又嚷:“不好了,有了刺客了,快給大爺送信去罷。”馮淵見姑娘亮出劍來,明知不是她的對手,一啓簾子,跳在外間屋中去了。迎面有一個婆子喊道:“姑老爺,這是怎麼了?”這個“了”字未曾出口,早被馮淵一劍砍死。姑娘也打裏頭屋內出來,口中說道:“好野蠻子,你是哪裏來的?把姑娘冤苦了。”

    馮淵躥出屋門到院中,忽見打那邊躥過一個人來,口中罵道:“好小輩,我就看出你們沒好心,果然不出吾之所料。賈大哥,我們把他拿住。”馮淵一看,原來就是賈善、趙保。方纔說過,賈善、趙保外頭說話去了。原來趙保不死心,把賈善拉到外面商量,說姑娘要嫁他。賈善說:“這可不行了,生米煮成熟飯了。”趙保說:“我有法子,只要哥哥助我一臂之力,我自有主意。”賈善問他怎麼個主意。趙保說:“你與我巡風,我等他們睡着,我把馮淵一殺,姑娘就是無夫之婦了,我要再說她,豈不就容易?”賈善說:“也倒有理。”兩個賊人商量好,就這麼來到姑娘這院內,正遇馮淵殺婆子。兩個賊人一聽詫異,往東西兩下一分,忽見馮淵打屋內躥將出來,趙保趕將上去,罵聲小輩,擺刀就剁。賈善也就趕將上來,用刀就扎。馮淵本領有限,手中使着又是一口寶劍,尋常使刀尚可,如今使寶劍又差點事情。拿賈善、趙保倒沒放在眼中,怕的是姑娘出來。幸而好姑娘這半天沒出來。是什麼緣故?姑娘聽外頭有賈善、趙保的聲音,料定二人把馮淵圍住,在院子內動手哪。高聲喊道:“哥哥,可別把刺客賊人放走。”立即拿鑰匙開了鎖,打開箱子,取五色迷魂帕,因這麼耽誤些功夫,總是馮淵命不該絕。馮淵無心與兩個賊人動手,躥出圈外,撒腿一直往前邊跑來,打從上房後坡躥上房去,躍脊躥到前坡,奔西廂房。剛到外書房院子,就聽喊聲大作,見從書房裏頭,頭一個是路凱,第二是崔龍,第三個是盧珍拿着刀,緊追兩個人出來。馮淵叫了一聲:“盧大哥,隨我來。”仍是躥房躍脊,出了大門之外,一直向南,前邊黑霧霧一座樹林。馮爺穿進樹林,走了十數步遠,不料地下趴着個人,那人一抬腿,馮爺“噗咚”就倒在地,那人擺刀就剁。要問馮淵生死如何,且聽下回再表。

    第十六回 馮淵巧遇小義士 班頭求見楊秉文

    且說馮淵成親,入了洞房。此時書房內,又預備一桌酒席,盧珍在當中坐,上首是崔龍,下首是路凱,喝着酒說閒話。盤問盧公子在家鄉住址,怎麼交的朋友,後來在哪裏認識。盧爺本是正派君子,哪裏撒的慣謊,未免上言不搭下語,就說不上來啦。崔龍一怔,有些詫異,路凱早聽出來了,言語不相符,與崔龍使了個眼色,搭出他外面去說。盧珍聽見後面有了動靜,故意裝醉,把桌面一拍說:“好話不揹人,有什麼言語當着盧爺說來。”崔龍問:“你到底姓什麼?”盧珍說:“你公子爺,姓盧單名珍字。陷空島盧家莊的人氏。”路凱問:“鑽天鼠盧方,是你什麼人?”公子爺說:“那就是我的天倫。”倫字一出口,盧珍把桌子,衝着路凱一翻,路凱往旁邊一閃,“譁啷”的一聲,把碗盞傢伙摔成粉碎。路凱一個箭步,早就躥出房門去了,崔龍也跟出去。盧爺拿刀追出來。那兩個人還得尋着刀去。後院的人正趕奔出來,路凱問道:“什麼人?”賈善、趙保說:“了不得了!這個馮淵,刺妹子來着。”路凱說:“對了,中了他們的計了。”叫家人點燈籠火把,抄傢伙拿兵器,家下一陣大亂,“嗆啷啷”鑼聲大震,燈球火把照如白日一般,大家喊叫拿賊。姑娘隨即也趕到,說:“哥哥你做的這都是什麼事情?”路凱說:“追人要緊。”大家追出門外,前頭是馮淵,後頭是盧珍,後面盡是衆賊緊緊追趕。

    馮淵入樹林內,摔了一個筋頭,明知是死,原來不是別人,卻是艾虎。

    皆因艾虎要上黃州府找師傅去,不料半路之上,遇見了張龍、趙虎、白五太太,說了他師傅跟下刺客上京都,保護包相爺去了。艾虎方纔知曉,自己也就不用上黃州府,辭別了張、趙二位,奔了上京的大路。可巧走在半路,遇見人便打聽,有欽差大人過去了沒有?人家說:“早過去好幾天了。”艾小爺一急,怕誤了趕不上見駕。如何能得個一官半職的哩,自管連夜一趕,恨不得一時飛到京內纔好。晚間二鼓,正走在樹林外,見有人由北往南跑,小爺先就進了樹林。可巧馮爺進來。艾虎不知是馮爺,先趴在地下,容他到時一踢,馮爺被踢倒在地。艾虎剛舉刀要剁,虧了細細的一看,不然馮爺命不在了。艾虎看見馮淵,叫了一聲:“大哥呀!”馮爺說:“是哪位?”艾虎說:“小弟艾虎。”馮爺說:“你可真嚇死我了,我沒有工夫細說,我們拿賊。”正說之間,盧珍趕到。馮爺說:“盧大哥,艾兄弟來了,你我三個人行了,與他們動手。”盧珍問:“姑娘的那個東西,可曾到手?”馮淵說:“要是到手,我就不跑了。”盧爺說:“你真沒用,使了多大心思還沒到手。”艾虎問:“什麼東西?”馮爺說:“賊人來了,咱們搶上風頭,那丫頭沒法子。她那東西,叫五色迷魂帕,非得順風而使,逆風使,她自己就躺下了。”艾虎一聽,說:“好利害。”迎面上,路凱、崔龍、賈善、趙保,後跟路素貞,許多家人,執定燈球火把,各拿長槍短劍木棍鎖子棍等,一擁進了樹林,往上一圍,大家亂殺一陣,馮淵喊:“咱們奔西北,可別奔東南,丫頭縱有那陰功東西,可也使不上,混帳亡八羔子!”姑娘一聽,真氣得雙眉直立,杏眼圓睜,不恨別的,盡恨馮淵直喊。自己縱帶着五色迷魂帕,也使不上。他們三個人搶上風頭,自己要是一用,本人先得躺下。只可憑本事,與他們交手。正在動手之間,正北上又是一陣大亂,燈球火把,亮子油松,也有在馬上的,也有在馬下的,人喊馬嘶,看看臨近。此時衆人動手,可就出了樹林之外。皆因艾虎三個人總搶上風頭,搶來搶去,就退出了樹林。艾虎一看黑壓壓又來一片,馬上的,步下的,各執軍器,燈球火把,亮子油松,照耀的大亮。忽然間,先有二個人闖到,頭一個是大漢龍滔,第二個是飛鏨鐵錘大將軍姚猛,緊跟着開封府班頭韓節、杜順。又見前面一對氣死風燈籠,上寫着草橋鎮總鎮。原來龍滔、姚猛二人,出離路凱門首,一路問信,有人指點找到總鎮衙門,剛到衙署之外,遠遠有人招呼說:“龍大爺慢走。”龍滔一看,來了數十個人,單有兩個抱拳施禮說:“龍大爺不認識我們,方纔多有受驚。”龍滔一看,並不認識這幾個人,問道:“二位怎麼認識小可?二位貴姓?”那人低聲說:“我叫韓節,那是我兄弟,他叫杜順。我們奉開封府包相爺諭,京都恆興當有七條命案,我們下來探訪差使,在天齊廟把勢場,見你們幾位都叫路家拿住了。我認得你老人家,閣下不是上開封府找過韓二老爺,後來你賣藝,我們馮老爺送你銀子,我故此認得你老,大概你不認識我們。我們怕你幾位凶多吉少,我們上總鎮大人這裏投文,借兵破案捉賊,救你們衆人。不想二位到此,你們是怎麼出來的?”龍爺就把馮爺認識崔龍的話,學說了一遍,韓節說:“這可是巧機會,我們一同去見總鎮大人楊秉文罷。”說完,四人一同見大人投文,各說自己之事。大人不敢怠慢,立刻點馬步軍,將到三更,大家起身,直奔路家而來。

    走在半路,有探事的兵丁報說:“前面有路家男女連家人等,與三位在樹林外動手哪。”龍滔、姚猛一聽此信,大喊一聲,殺將進去。總鎮楊秉文,立刻傳令,叫馬隊在外一圍,不準走脫了一人。自己跨下馬,提着一條長槍,帶着兵丁,見人就拿,逢人就捆。開封府的韓節、杜順,帶着夥計們,拿着單刀鐵尺,跟着龍滔、姚猛殺進來了。馮淵、艾虎、盧珍三個人一看,是自己人到來了,精神倍長。龍滔等剛一進來,就撞見姑娘,不敢過去與路素貞交手,怕她有妖術邪法。馮淵喊:“咱們的人在西北與她動手,可別往東南,須要面向着東南。”高聲一喊,果然大家都聽見了。渾人就屬姚猛,手中鴨圓大鐵錘,叮噹亂碰。大衆傢伙碰上就飛,撞着就得撒手。路凱這些家人,見官兵一到,馬步隊一圍,人人害怕,個個膽驚,無心在此動手,要打算逃命,又撞着姚猛這般利害,誰敢向前?要跑又跑不出圈去,滿讓跑出圈外,也被馬隊拿住。馬上就是長傢伙一抖,長槍就挑,一個逃不着。路凱家人,拼命一跑,馬上人拿馬一衝,就衝一個筋斗,馬兵下來就捆。

    總鎮大人是後進去的,提着一條梅花槍,碰着路家家人時節,不是槍扎,就是杆打。單隻一件,他認不出來哪是路家的人,哪是龍滔、姚猛、韓節、杜順一同的人。故此高聲嚷叫說:“呔!哪邊是官面的人?咱們可別殺錯了。”龍滔說:“這邊三位全是咱們自家人。”馮淵喊:“咱們在西北,都是自己人,你可別往東南,你上西北來罷。”楊秉文不知道是什麼緣故,他心想着:我們都在西北,賊人全在東南,東南上沒人擋着,怕他們打東南上跑了,自己到東南上擋他們,自料憑着手中這條槍,足可以擋住這些人。他焉知曉九尾仙狐路素貞那個利害?姑娘動了半天手,未能傷着一個人,五色帕又施展不出來,全叫這個假丈夫給嚷嚷的。可見着楊總鎮在東南上,路素貞一回手,就從帕囊裏把那一塊大紅的手帕提將出來,衝着楊總鎮唰喇一抖,楊總鎮就覺着眼前一黑,“哎喲”一聲,摔倒在地。金角鹿賈善回頭一看,只見楊總鎮摔倒在地,一翻身躥將回來,擺刀就剁。姚猛也看見了,一着急就把手中鐵鏨子往外一發,就聽“嘣”的一聲,着在賈善肩頭之上,“哎喲”一聲,賈善就摔倒在地。衆兵丁譁喇往上一裹,將賈善綁將起來,把總鎮攙起來,拚着死命,往外一闖。馮淵喊:“往西北!”路素貞又不能抖那絹帕,只可趕上去,要殺那些兵丁,早被艾虎截住。艾虎與路素貞交手,可算稱得起棋逢對手,殺個難解難分。此時路凱的家人,雖不曾全被差人拿住,所剩數十個人,也就往外亂闖,逃命去了。路凱、崔龍一瞧,僅剩他們這幾個人,心中就有些害怕。頭一個是崔龍,只不敢動手,衝着龍爺虛砍一刀,往南就跑。自己越想越害怕,別說不能得勝,滿讓贏了馮淵他們,路凱也不答應。他是個媒人,闖出這樣大禍來,自己抹脖子,都對不起路家,只可逃遁他方便了。當下砍倒兩名步下的兵丁,那馬上的兵丁一追,他又把那馬上的砍下馬來,自己逃生去了。單提路凱藉着人家兵丁燈光一看,連他妹子只剩下三個人,暗暗着急,只得約會妹子逃命。焉知姑娘想出一個主意來了,從懷中掏出紙來,把自己的鼻子堵了個結實,把迷魂帕衝着大衆一抖,不管上風下風,衆人全得躺下。姑娘把絹帕一抖,不知大衆性命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十六回 賊女空有手帕難取勝 俠客全憑寶劍可擒人

    且說路素貞無奈,想出一個急見勢來,把自己鼻子堵上,往他們這邊一棲身子,右手把刀遮擋大衆的兵器,左手一抖五色迷魂帕,什麼叫上風下風,聞着就得躺下。正然要抖,西南上一陣大亂,“噌噌噌”躥進好幾個人來。頭一個是御貓展熊飛,第二個大義士盧方,第三個徐慶,鐵臂膊沙老員外,孟凱、焦赤、雲中鶴魏真。這些人一露面,艾虎、盧珍、聖手秀士,三個人精神倍長。這麼巧,這幾個人從何而至?是因大人接着聖旨,入都覆命。大人未曾起身,這是大人的前站,不僅他們這幾位,還有文官主簿先生公孫策,帶着許多從人,都是乘跨坐騎。一路之上,各州縣通知明白,叫他們預備公館。可巧這天又是徐慶的主意,將到四鼓,他就叫外頭備馬,衆人無奈,只得同着他起身。走在路上一看,方知起早啦,也就無奈。正走着,瞧見這邊燈球火把,趕奔前來,教從人一打聽,方知道是這麼件事情。幾位下馬,叫從人與公孫先生在那邊等着。這幾位爺各執兵刃殺奔前來。頭一個是展南俠,衆位跟隨,往前一衝。展爺一進來,就見了艾虎等人。馮淵就喊說:“衆位大人到了。幾個賊是要緊案犯,千萬可別把他們放走了。”展南俠方纔知道有要緊的案子。路素貞聽見他們口稱大人,心想:只要把這迷魂帕一晃,管叫你一個個噗咚噗咚亂倒。忽又聽馮淵那裏嚷:“這丫頭抖迷魂手帕哪,大家捏着鼻子與他們動手罷。”這一句話,就把大衆提醒了,那些兵丁一齊喊道:“捏鼻子呀!捏鼻子!”這一下,把路素貞嚇了一個膽裂魂飛,全仗着這手帕贏他們,不料叫他們這個主意敗了機關,怎麼好?那邊路凱就說:“我們走罷。”這句話未說完,自己那口刀早就教雲中鶴魏真削爲兩段。回頭就跑,將一走,又被飛鏨鐵錘大將軍將一鏨子釘在腿上,“噗咚”摔倒在地,兵丁過來,將他拿住。路素貞一瞧事情壞了,撒腿就跑,總還是她的腿快,倒跑出去了。鐵腿鶴趙保心神意念全在路素貞身上,他見素貞一跑,他就跟着跑下來了。可巧迎面遇着魏道爺,魏道爺用手中寶劍先把他的刀一削,然後向着他的頭顱一剁,還算是躲的快,把他的頭巾砍去一半,也就逃命去了。到底還是同着路素貞一路前往,下書再表。

    大衆一看,跑的跑了,拿住的拿住了,大衆會在一處,艾虎等過來見禮,然後問各人的來歷。龍滔、姚猛說他們丟東西賣藝。馮淵說他們進廟,怎麼遇見姑娘,被捉後,又遇見崔龍,說姑娘入洞房,誆手帕,怎麼得着王爺下落,如此如彼。展爺大喜,說:“只要得着王爺的下落,就好辦了。”又問艾虎。艾虎將怎麼遇見張三叔、趙四叔與白五嬸孃,自己不上黃州府找師傅,直到京都的話,說了一遍。又問韓節、杜順,兩個班頭說京都恆興當鋪怎麼出了無頭案,奉相諭上草橋鎮找姓路的。到天齊廟一打聽,是范家兒子姓路,原本是路家孩子,貪着天下都地方範宗華的家業。範宗華一死,家業都歸路家了。這路凱任意胡爲,仍認祖歸宗。他認的無賴朋友,家內準窩着作案之賊,我們上廟探他去,可巧遇着龍大爺被捉,我們情知勢孤,這才找楊總鎮借兵。話猶未了,馮淵接言說道:“京都這案,你們準知道是誰作的?”回答不知。馮淵說:“就是同着路素貞跑的趙保。”如此如彼,學說了一遍。展爺說:“方纔那位總鎮大人,不是躺倒了嗎?”衆位回道:“此時慢慢甦醒啦。”衆兵丁過來報功:兵丁內死了四個,有六個帶傷的。拿着他們活的是四十二個,帶重傷的十兒個。展爺說:“你們總鎮大人此時不能傳令,可認得展某?”大家跪下磕頭,異口同音說:“認識大人。”展爺說:“我替你們大人傳令,活的帶傷的全解往衙門,連這兩個賊頭,一併交衙門,我們帶着上京。死去的,叫地方派人掘坑掩埋。”吩咐已畢,那邊從人與公孫先生也都過來。再看總鎮大人晃晃悠悠過來與大衆見禮,展爺見了總鎮大人,就把他發放之事,說了一遍。楊總鎮連連點頭。展爺又說:“大人索性帶兵把路家一抄,所有東西物件,盡行抄出,上帳薄封門,若要有人,還將他們拿住。”說畢,總鎮大人帶兵前往,單有兵丁頭目,帶着展老爺上總鎮衙門。天已大亮,總鎮方回,將抄的東西物件帳目,與展爺一看,帶往開封府。路家裏面,連丫環全然都跑了。展爺說:“那也不必細追。”叫總鎮預備一輛大車,就把路凱、賈善鎖在車上。叫開封府的班頭,同龍滔、姚猛、艾虎等一起走,馮淵、盧珍二人,到店裏取包袱,給飯錢,也就押解着車輛入都。路上無話。直到開封府,艾虎等見着師傅,馮淵等都與智化行禮問好,各言自己來歷,又把邢如龍、邢如虎帶過來與大家相見,說了他們的緣故。斑頭韓節、杜順進裏面見相爺,把拿住路凱、賈善的話回稟了一遍。艾虎大衆等着展爺來到,一同面見相爺。天到晌午時節,展南俠、盧方、徐慶、魏真、沙龍、孟凱、焦赤,至開封府下馬,小爺等過去行禮。智爺把邢家弟兄帶過來,說了他們的來歷。徐慶說:“智化賢弟,你纔會哪。事情辦完,你走去了,大人爲你不入都,教我們大家各處尋找於你,原來是你先跑到這裏等着來了。哎喲,可是你不在這裏等着,相爺不就沒了命了!”這句話說的邢家弟兄臉上發赤,也不敢多言,就低着頭。忽見包興進來,與衆人行禮。隨着說道:“相爺在書房等候,請你們衆位老爺相見。”衆人到裏面見包公,無非問了些襄陽的事,又問了些天齊廟的事,又說些開封鬧刺客的事,又提說谷雲飛不願爲官,異樣性情。俱都說罷,叫衆位外廂伺候,包公就將升堂,當差的衆人,堂口伺候。

    包公升堂,兩旁邊校尉站班。包公吩咐:“將路凱帶上來。”問他不法的情形,他盡把這事推在崔龍、賈善、趙保的身上。隨後又把賈善帶至堂口,包公問他恆興當鋪殺人事情,他全說了:提說當鐲子,要當五十兩,當鋪只寫三十兩,我們兩個人一恨,第四天晚間,趙保殺死兩個更夫、五個掌櫃的,拿了他們百餘兩首飾,盡是趙保所爲,小的與他巡風。相爺也沒用刑具拷打,就把他們釘肘收監,等拿住崔龍、趙保,再定罪名。發放已畢,賞賜班頭,批文書,案後訪拿崔龍、趙保。又於草橋鎮行文:路凱房子入官查收;所有東西,該地方官入庫;天齊廟另招住持方丈,周圍香火地不屬路家所管,歸廟中作香火之資。所有拿獲路凱家人,一概責放。當鋪所殺死之人,等趙保到案方準埋葬。諸事已畢,包公退堂。

    單提顏春敏先接着聖旨,一概事情按旨意辦理。金知府署理外藩鎮守的差使,所有王府拿住的賊人,神手大聖鄧車,鑽雲雁申虎,一個是行刺,一個是盜印,把兩個賊就地正法,人頭用木籠裝起,在襄陽西門號令。所有拿住的兵丁,大人俱釋放。此時有路彬、魯英由陳起望來,入上院衙,求見大人。有人將他們帶進來,見大人行禮,跪在大人面前請罪。二人一齊說道:“奉蔣四老爺諭,在我們家中看守着彭起。彭起頭上按着個迷魂藥餅,早晚把他兩羹匙米湯,灌來灌去,日限甚多,他吞喫不下,一摸這人,渾身冰冷,四肢直挺。大着膽子,把迷魂藥餅取下來,彭起那老兒,氣絕身死,我們也不敢抬埋,請大人示下。”言還未盡,大人仰面朝天,長嘆了一聲說:“可惜呀,可惜!便宜他就是了。你們兩個人也不用走了,跟隨本院入都,聽旨意封官。”兩個人叩頭。大人派差人上陳起望,把彭起屍首提出來,扔棄山澗,叫鷹餐鳥啄。差官領命前往。蔣四爺攔住路、魯二位,要那個迷魂藥餅,路彬、魯英就把那迷魂藥餅給了蔣爺。

    此時,又有差人進來回稟:五太太奉旨,迎接古磁壇,不日來到。大人吩咐首縣,在上院衙外高搭祭棚,設上古磁壇,請高僧、高道超度五老爺亡魂。大人率領文武官員,衆俠義等,親身上祭。五太太帶領公子白雲瑞,至祭棚參拜古磁壇,奠茶奠酒,燒錢化紙已畢。接着見大人,大人親身出衙,勸夫人幾句言語,教督催着公子盡力讀書,然後送銀兩,以作奠敬。夫人請古磁壇起身。大人入都,有本城文武官員給大人預備轎子。所有破銅網衆人,俱跟大人同行。君山鍾雄,就帶着於義、於奢,其餘衆人回山,文職官員送出一站。次日起身,蔣爺等分作三路,前站展爺、魏真、徐爺、盧爺、沙、焦、孟七位先走。大人轎子,是徐良、北俠、芸生、熊威、韓良、朋玉、韓天錦七位護着。一日正走至一片葦塘,忽然躥出一人,口喊冤枉,衝着轎內就是一刀。要問大人生死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十八回 黑樹岡範天保行刺 金鑾殿顏大人辭官

    且說徐良、北俠等保着大人轎子,前呼後擁,頭裏執事排開,雨墨的引馬,從人跟隨俱在轎後,兩旁有接站的官兵護送,衆英雄換替着保護。正走在一塊大葦塘,周圍都是些樹木,地名叫做黑樹岡。忽然從葦塘裏出來一人,穿了一身破衣服,腰扎抄包,一雙趿鞋,口喊冤枉,往轎前一撲。雨墨將要下馬,轎子還未打住,那人就到了轎前。原來那人手中拿着一口刀,不甚長大。到了轎前,左手一掀轎簾,右手用力扎將進去。此時保大人的,是熊威、韓良、朋玉、韓天錦。這四個人本領不強。你道這個刺客是誰?原來就是閃電手範天保,那回叫四爺追跑了,由水中逃了命,不敢回家,隔了兩日,晚間方敢迴轉家內,不料門戶封鎖,叫官人看着。他又不敢上魯家村去,無奈何,到親戚家隱藏。親戚慢慢給打聽明白,方知道魯士傑的幹老,是翻江鼠蔣平。知蔣四爺跟着大人當差,自己就投奔襄陽來了。可巧半路遇見黃面狼朱英,二人就找了一座酒樓,朱英就把王爺在寧夏國,怎麼聘請天下山林海島的英雄,與王爺共成大事的話,說了一遍。範天保聽在心裏,也把自己的事學說了一遍。朱英說:“巧了,你要找蔣平,我與你一路前往,你殺蔣平,我與你巡風,然後我殺大人,你與我巡風。”範天保一聽,說:“這事真巧,有了膀臂了。你殺大人何用?”朱英說:“你真胡塗,顏春敏是王爺大大的仇人,誰要能殺了貪官,王爺得天下與誰平分。”天保說:“要是那樣,我一人即可殺他們兩個,你與我巡風。”二賊議論好了,會了酒鈔,就奔到黑樹岡,打聽顏按院掃此經過。二賊商議,這個地勢正可動手,怕跟大人的手下人多,現買了一件破衣服,裝作喊冤,趁他們不提防,一刀將大人殺死。他們縱有保大人的人,無頭就不行了。二賊商量好了,就在葦塘一等,他們從暗處望明處,看得明白,瞧着大人轎子臨近,範天保望外一躥,一喊“冤枉”,誰也想不到他是行刺的。不料他把轎簾一掀,“噗哧”一刀,只聽“哎喲”一聲。韓天錦喊:“了不得了!有人把大人殺了。”熊威、韓良、朋玉三個人忙亮刀,容他們把刀拉出來,範天保也就跑了,三個人就追。

    範天保正走,忽見一人擋住去路。一身皁青緞衣襟,黑紫臉面,兩道白眉,一雙闊目,四字口。手中那口刀,刀把上有一個環子,一擺手中刀,攔住去路,口中說:“烏八日的,別走,爺爺在此久候多時。”原來山西雁正在車上坐着,同賽管輅魏昌一輛車上說話,後來一看,這個地勢周圍樹木叢雜,那邊又有一塊大葦塘,徐良就與魏先生說:“這個地方可有點不好。”先生問:“怎麼不好?”徐良說:“白天還不要緊,晚間是藏賊的所在。”先生說:“我們唸書的人哪懂得這些事情。”徐良就看見葦塘內有兩個人影,在裏頭亂晃。徐良跳下車來,往前緊走了幾步,正遇着範天保,徐良蹬一個箭步,就把他去路擋住。範天保不知老西那個利害,把刀就剁。徐良把刀往上一迎,只聽“嗆啷”一聲,就把範天保這口刀削爲兩段。範天保出世以來,沒見過這宗兵器,把刀一扔,回頭往葦塘裏就跑。依着朋玉、熊威,要往葦塘內追。北俠趕到,大叫不要追趕,咱們先瞧看大人要緊。這三個人返身回來。徐良順着葦塘追賊人去了。北俠帶着芸生,又把轎伕叫將回來,收拾轎簾,看了看大人。這一刀,正紮在肩頭之上,鮮血淋漓。北俠拿出點藥來,給他敷上,囑咐了幾句言語,把那件蟒袍,給他往上提了一提,仍然叫轎伕搭起就走,裏面還是哼咳不止。可笑那些護送兵了,只管執着長槍大刀,瞧見刺客出來一砍大人,各各嚇的南北亂跑,不顧拿人。見刺客跑了,大家仍又聚在一處,仍然保護大人前往。連熊威也是納悶,又見主管雨墨也不深看大人受傷的情形,並且連馬都沒下,還嘻嘻直樂。你道這是什麼緣故?原來這個轎子裏,不是真正欽差。這全是蔣四爺的主意,第二站分三路行走,叫金知府從監內提出一個被罪的人來,叫他假充大人,一路無事,就把他死罪免了,要是遇禍,也是他命該如此。果然,在黑樹岡正遇此事。不然,雨墨他有不急的麼?總是蔣爺有先見之明。到了驛站,重新又換一個做大人,一路也是無事。大衆到京,大人也到了。

    山西雁追了一路,也沒把賊人追着,彼此全都大相國寺見大人。大人是頭天入都,住大相國寺,第二日見駕。蔣四爺大衆先到開封府,見着智化。蔣爺說:“賢弟,你可算是神龍露頭不露尾。”智爺行禮說:“四哥別過獎我了。”蔣爺說:“但是你見大人不見?若要封官,看你作官不作?”智爺說:“這也就無法了。你們先見相爺罷。”又與邢家弟兄見了。蔣爺把智爺拉在一邊,低聲說道:“你好大膽子!這是兩個刺客,你敢保舉他在開封府當差,二人要是一變性情,你不料想是什麼罪?”智爺說:“對呀!我也是一時糊塗,過後也覺有些害怕,不然,我怎麼盡看着他們不敢離開。這幾日光景,我已看出兩個人性情來了。四哥,你只管放心,決沒意外之事。”蔣爺說:“既然這佯,很好很好。我們見相爺去了。”大家到裏面見包公。包相爺說道:“索性把邢如虎、邢如龍兩個人的名字,也提在折本之上,破銅網有功,保舉兩個作官。”蔣爺連連點頭,謹遵相渝。包公又問:“鍾雄由君山帶多少人來?”蔣爺說:“回稟恩相大人得知,鍾雄由君山就帶了兩個人來,餘者全是鍾雄手下從人。”包公吩咐四爺,把君山三人帶來一見。蔣爺先把那邢如龍、邢如虎帶至大相國寺,面見顏大人,說明了相爺的吩咐。這兩個人,跪下與大人叩頭,求大人施恩。蔣爺在旁邊就把相爺說求大人保舉兩個人爲官的話說了一遍,大人點頭,吩咐叫他們起去。蔣爺又說相爺要見君山鍾雄他們三個。大人復又點頭,教蔣爺帶鍾雄等至開封府聽候相諭。蔣爺隨即帶着鍾雄、於奢、於義,至開封府裏面書房見相爺。包公見鍾雄,面如白玉,五官清秀,三綹短髯,翠藍袍,四楞巾,厚底靴子,很是清高儒雅。又看金鐺無敵大將軍於奢,身高一丈開外,面如淡金,頭如麥鬥,膀闊腰圓,包公一發歡喜。再看於義,武生相公打扮,白麪如玉,恰似未出閨門的少女,與白護衛品貌相仿。包公問他們的名姓。蔣爺在旁,替他們回稟:“這個叫鍾雄,這個叫於奢,那個叫於義。”包公道:“本閣聽說,你文中進士,武中探花,退隱居住君山,可算你是聰明反被聰明誤。”鍾雄叩頭,口稱:“罪民一念之差,身該萬死。”包公說:“及早回頭,總算是個名士,回相國寺,候萬歲旨意便了。”三人叩頭,跟蔣爺出來。有一個差人,捧着一個帖兒,說:“四老爺,智大爺派我在這裏等着見你老人家,這有一個貼兒,說一看便知。”蔣爺接過貼來,一怔,說:“不好,大半又要走星照命。”打開帖一看,何嘗不是。上寫着:“字奉蔣四哥得知,小弟智化所以在開封多住幾日,爲伴着邢家弟兄,如今你們衆位已到,小弟卸責,書不盡言,容日再會。”蔣爺見了字柬,一跺腳嘆了一聲,說:“智賢弟行事實系古怪。”只得同着鍾寨主到大相國寺,見了顏大人,就把相爺見了鍾雄的話說了一遍。又將智化留的這帖子給大人看了。大人也嘆息了半天。然後大人叫先生打折本,預備明日投遞,所有衆人,俱都寫在折本之內。盧、韓、徐、蔣四個人,辭官不做,也在折本之內寫明。折本打好,大人過目已畢,天已五鼓。大人上朝,至朝房前住轎,少刻包公到,過去見了老師,行師生之禮,至朝房內談話。不多的工夫,天子升殿,文武百官在品級山前行禮。朝賀已畢,文東武西,分班站立。顏大人的折本,黃門官傳遞,陳總管接過,在案上展開,天子看了,降旨封官。又下了一道旨意,今日晚膳後,所有破銅網的人,俱在龍圖閣陛見。這段節目,且看下回分解。

    第十九回 小五義御花園見駕 萬歲爺龍圖閣封官

    且說顏大人見駕,遞折本,萬歲御覽。萬歲爺降旨,顏春敏察辦事件,辦理甚善,賞給禮部尚書。顏大人又奏,在襄陽爲王爺事,嘔心吐血,請旨開缺。萬歲不準,賞假百日,安心調理,假滿赴任當差,顏大人不敢再辭,只得叩頭謝恩。萬歲爺又賞些金銀綵緞,大人復又謝恩。御前四品帶刀護衛展昭加一級,賞給三品護衛將軍,又賞金銀綵緞。盧方、徐慶準其辭官,由後人接續當差,也賞金銀綵緞。韓彰、蔣平辭官不準。韓彰賞給四品護衛。蔣平加一級,水旱三品護衛將軍,賞給金銀綵緞。顏大人替代謝恩。所有一干衆人,今日晚膳後,在龍圖閣,勿用穿帶官服,着龍圖閣大學士、開封府府尹包拯,帶領引見。降旨已畢,羣臣皆散。

    包公至朝房,着派南俠、蔣四爺,教給他們大衆見萬歲爺的禮節,千萬不可似上次失儀。又着公孫策,開下大衆的花名冊,連大衆的外號籍貫開寫清楚,投遞御前黃門處。蔣、展二位,領相諭回大相國寺內,教給大衆見駕規矩禮節。總而言之,教他們少說話,多磕頭,後來又一議論,把小五義弟兄叫來。蔣爺說:“倘若萬歲喜歡,要看練武,又知道你們有一身功夫,大概許要看看你們有什麼技藝,不如把你們本事寫上,倘若天子高興就許要看看。”展爺在旁點頭,說:“四哥你真想得周到。”一問芸生,什麼熟慣,就是單刀。又問艾虎,也是單刀。一問盧珍,也是刀。一問徐良,也是刀。蔣爺說:“你們誠心哪。這個上去一趟刀,那個上去一趟刀,天子也就看絮煩了。你們得改個樣兒,就讓芸生使刀。盧珍是會舞劍。艾虎你將就打一趟拳罷。”艾虎點頭。又問徐良:“你怎麼樣?”老西說:“也不是侄男說句大話,十八般兵器,你老人家提什麼罷。”蔣爺說:“準是件件精通?”徐良說:“件件稀鬆。”蔣爺說:“你除了這個以外還有別的能耐沒有?”徐良說:“別的能耐也有”。你老人家寫一手三暗器。”蔣爺說:“何爲一手三暗器?”徐良說:“不用問,用的時節,現招兒。”蔣爺說:“這可不是鬧着玩的。”徐良說:“侄兒知道,無非有個剮罪等着哪。”蔣爺又問韓天錦:“你會什麼?”大傻小子過來說:“我呀,我會喫飯。”蔣爺說:“問你會什麼本事?”天錦說:“會打槓子。”蔣爺說:“你跑到皇上那裏打槓子去?”徐良說:“找剮呀!我哥哥要出大差。”又問天錦:“二哥,你會什麼本事,好寫上。”天錦說:“就是打槓子、喫飯。打槓子得來錢好喫飯。”蔣爺說:“你走開罷,彆氣我了。”天錦賭氣往西去了。蔣爺告訴公孫先生,寫花名冊時,寫芸生頭一個使刀。二個盧珍會舞劍。三個艾虎會打拳。四個徐良會一手三暗器。五個韓天錦力大。展爺問:“力大怎講?”蔣爺說:“聰明不過帝王,伶俐不過光棍。天子一瞧力大,見他那個人物,也就知道是個笨貨。再我知道,天子聖意,最愛長的俊美人物,把他們貌陋的,排在後面,看來看去,看在後面有貌陋的,滿讓不愛看,也瞧完了。”展爺笑問:“你怎麼知道?”蔣爺說:“我們三個人見駕的時候,見我大哥也喜歡,見三爺亦樂,見了我這個模樣,就一皺眉,問相爺何爲叫翻江鼠。我那時顯我能耐,我說我水勢精通,險些沒把我剮了。後來叫我捕蟾,不然我怎麼知道老爺子最喜體面的。”展爺聽着大笑說:“四哥雖是多慮,也倒有理。”隨叫公孫先生把花名開寫清楚,先遞將進去,然後帶領大衆,在後宰門伺候聽旨。京都地方,有點什麼事情,人所共知,一傳十,十傳百,都要看破銅網之人。一路之上,瞧看熱鬧的人越聚越多,也俱跟至後宰門。當差的太輔宮官也都出來瞧看,見着展南俠、盧、韓、徐、蔣過來講話。展爺大衆也給他們道個吉祥,他們齊說:“你們大衆見了萬歲,準要升官,出來與你們道喜。”正說話間,由裏面出來兩個小太監,全都在十八九歲年紀,手執蠅拂,口中喊道:“開封府的老爺們哪。”蔣爺同展爺一看,知道是御前差使。趕着向前抱拳帶笑說:“二位老爺吉祥。”答道:“咱們二人,奉總管老爺之命,前來瞧看你們齊備了沒有。萬歲爺用膳己畢,你們都把人帶齊了。”蔣爺說:“俱已齊備,我們在此候旨。”兩個人進去,又見王朝、馬漢二位趕到,說:“蔣展二位大人,相爺問把他們大衆的禮節全都演習好了麼?”蔣爺點頭:“俱都演習好了。”裏面傳出信來:“萬歲爺擺駕龍圖閣,快帶衆人進去。”隨即答應,進了後宰門,走昭德門,穿金鎖門,玉右門,奔御花園門,可就進不去了。單有展南俠、蔣四爺可以進去。他們二位是御前的差使,就是展爺一人至龍圖閣下面聽差。蔣爺這裏看着大衆。包公早就進來,在龍圖閣三層白玉臺階之下候駕。不多一時,有許多太輔宮官由裏面出來,嚷說:“聖駕到!”後來又出來一夥,照前番一般也是嚷說:“聖駕到!”第三次出來的人不敢嚷,皆因離聖駕太近。

    不多一時,萬歲爺坐定亮轎,由裏面出來。包公就在御路之旁,雙膝點地,口稱:“臣包拯見駕,吾主萬歲萬萬歲。”聖上在轎內傳旨:“卿家平身。”天子亮轎直上龍圖閣。萬歲爺下轎,龍案後落座。包公復又參拜一回。陳總管前來,把大衆花名冊呈將上去。天子一看,大衆的功勞,籍貫外號,有不願爲官的,也俱都開寫上邊。列位,可有一件必得說明,萬歲的面前遞花名,怎麼敢把外號遞將上去?皆因那是宋朝年間,與我國大清不同。如今慢說萬歲爺的面前,就是告示上要是有個外號,就得躲避躲避,也不論你有多大的英雄。再說如今誰敢在萬歲爺面前施展武藝!還有掄刀掄槍的,奈是如今與古時不同。這是閒言,不必多敘。天子一看花名,頭一個就是智化,盜盟單,詐降君山,救展護衛,論功屬他第一,就是此人不在,不願爲官,自己隱遁。再看就是北俠,此人也是不願爲官,只願出家削髮爲僧。再看魏真,是個老道。雙俠不願爲官。接下是沙龍、孟凱、焦赤,白麪判官柳青,小諸葛沈仲元,降旨意,就把這幾個召將上來。御前的往下一傳聖旨,下面有展南俠同着太輔官官,至御花園門首,把這幾個人帶將進來。至三禪上面,陳總管過來,一拉北俠的衣襟,大衆一字排開,肘膝盡禮。天子往下一看,有陳總管過來替他們報名。天子一看北俠,一身紫緞衣襟,碧目虯髯,面如重棗,與神判鍾馗一般無二。又看魏真,一身銀灰道袍,銀灰九梁中,面如美玉,眉細目長,三綹短髯。雙俠丁家弟兄都是一身翠藍的衣服,武生巾,雙垂燈籠穗。弟兄二人全是玉面朱脣,二人一般高的身體,難得品貌也是一樣。再看沙龍,土絹袍,鴨尾巾,面如紫玉,滿頜花白鬍須。孟凱穿紅,焦赤掛皁,柳青、沈仲元全是寶藍的衣服,就是一個胖大,一個瘦弱。天子看畢,知道這些人都不願爲官,萬歲也不強迫。北俠特旨在大相國寺出家,拜瞭然和尚爲師,御賜的法號叫保宋和尚。萬歲意見,北俠雖則出家,仍可叫他保護大宋,然後在商水縣重修三教寺,着北俠摩頂受戒之後,至三教寺爲方丈。魏真賞給金簪道冠,道袍絲絛,水襟雲履,廟中無非賞賜些白米。雙俠賞義俠銀牌兩面,當面取來,着陳總管掛在二人胸膛之上,此外尚有金銀綵緞。柳青、沈仲元、沙、焦、盂盡賜些金銀綵緞,叩頭謝恩退下。旨意下,又召龍滔、姚猛、史雲、路彬、魯英、熊威、韓良、朋玉、馬龍、張豹、馮淵、鄧彪、胡列、邢如龍、邢如虎,大家至龍圖閣見駕,天子一見,龍心大悅,見這些人高矮不等,醜俊不同,萬歲一體全封爲六品校尉之職。領旨謝恩,退出龍圖閣。

    天子復又召白芸生弟兄五個,往下傳旨,不多一時,帶將上來。陳總管一拉芸生,叫他雙膝點地,肘膝盡禮。這五個人,卻又古怪,他們魚貫而跪,一個跟着一個,不像別人上來,一字排開。這是蔣爺的主意,把那相貌長的不受看的,全掩藏在後面。萬歲一見芸生,回思舊景,想起白玉堂在龍圖閣和詩來了。什麼緣故?皆因芸生相貌與白玉堂不差。又是玉堂的侄子,對景傷情。又看他這外號,叫玉面小專諸。萬歲知曉,必是他侍母甚孝。天子先有幾分喜愛。常言道:忠臣必出孝子之門。又見他會使刀,萬歲一時高興,要看他武藝如何。頃刻降旨,着芸生試藝。陳總管過來告訴:“萬歲降旨,叫你試藝。”芸生望着陳總管叩頭,說:“小民的兵器,現在御花園門外,有人拿着呢。”陳總管立刻遣御前宮官,至御花園門去取。不多時取來,交與陳總管。陳總管離龍案遠遠屈着單膝,往上一捧刀,讓萬歲爺看了一眼,轉身把刀交與芸生。芸生隨即就把袖子一挽,衣服一掖,把刀往身後一推,往上叩了一個頭,兩手往後一背,一手搭住刀把,一手搭住刀鞘,使了一個鷂子翻身,天子只顧瞧芸生在那裏跪着,忽然往起一躥,手中提着一口明晃晃的利刀,只不知道從何處抽出來的。見他這一趟刀,真是神出鬼沒,上三下四,左五右六,閃砍劈剁,削耳撩腮。龍圖閣的殿前金磚墁地上,鋪着絨氈子,芸生躥高縱矮,足下一點聲音沒有。這趟刀砍完之後,氣不湧出,面不改色,仍然往旁邊一跪。天子說:“果不愧是將門之後。”天子又看盧珍,粉紅臉面,一身荷花色衣襟,細條身材,一團壯足之氣。天子降旨,着他試藝。也是叫人至御花園門首,取那口寶劍,交與陳總管,往上一呈,復又交給盧珍。要問盧爺在萬歲駕前什麼舞法,且看下回分解。

    第二十回 猛漢險些驚聖駕 於奢一怒犯天顏

    且說天子降旨,着盧珍舞劍。盧珍就學大爺那個法子,打脊背拉兵器。

    盧珍本是跟着丁二爺學的這套功夫。先前時節,一手一勢,後來,一件快似一件,類若一片劍山相似。直是一條鐵鏈,把盧公子裹了個風雨不露。連天子帶衆人,無不誇讚。盧珍收住了劍之後,也是往旁邊一跪,氣不湧出,面不更色。然後露出艾虎。天子見他一身皁青緞衣襟,身材不高,生就虎頭燕額,粗眉大眼,鼻直口闊,純厚體態。天子一見,降旨叫他試藝。這個不用取兵器,就把衣襟一掖,袖子一挽,往起一躥一丈多高,然後腳站實地,真恰如貓鼠一般,連一點聲音都無。打完了這趟拳,收住架勢,也往旁邊一跪。天子贊不絕聲。然後再叫徐良,萬歲一瞧,就有幾分詫異,一身皁色衣襟,倒是壯士的打扮,黑紫臉面,兩道白眉,眉梢往下一搭拉,真恰似弔客一般。又看他乃是徐慶之子,外號叫多臂人熊,又叫山西雁。天子一看他這相貌,就幾分不樂,看花名,他是一手三暗器,萬歲爺納悶,何爲教作一手三暗器?莫不成一隻手能打三種暗器去,總是天下之才。就往下傳旨,着徐良試藝。陳總管過來,告訴徐良。徐良問總管:“小民怎樣試法?”總管說:“咱家不懂得,你怎麼倒問起我來?”徐良說:“我能把三種暗器一手發出,前面可得有東西擋住,不然也看不出準頭來。萬歲這裏,可有射箭的箭牌沒有?”總管說:“有。”徐良說:“你老人家把後頭託上板子,我自有打法。”總管立刻派人,頃刻間,就把箭牌取來。徐良一看,高有七尺,寬有尺四,木作的邊框,底下有個木頭墊子,用紙糊着,上面粘了一層白布。總管叫人把後面託上板子。過來對徐良說:“咱家全依着你這個主意,你看看可打的中。要是打不中,再給你換寬些的去。”徐良說:“要是打這個白牌還打不中,那就不叫多臂人熊了,那就叫狗熊。求你老人家奏明萬歲,在這白牌之上,分三路,上中下,用紅筆點上三個點兒,我三枝暗器,全要打中紅心,方算手段。”總管說:“你過於鬧事哩!依咱家說,打中白牌,就算不錯。”徐良說:“淨牌我不打。”總管無奈,只得給他奏聞天子。天子一聽,更不願意。萬歲爺明知徐良說的話太大,遂把旁邊逍遙管沾着硃砂墨往箭牌上一點,無非只有針尖大小。慢說他打,就是瞧也瞧不見哪。萬歲又一想,他若打不中紅心,連他父親一世英名也都付於流水,再說也擔誤了他這幾個朋友。天子遂降旨,派陳總管在箭牌上戳上三個紅心。陳總管領旨,叫人搭好箭牌,自己過去,提起逍遙管,把硃砂墨研了許多,總管也是與萬歲一樣想頭,暗想徐良說的話實系太大,我若把這個點點小了,他打不中時節,必然抱怨與我。我若把這點兒點大,又屈了他的才幹,又怕萬歲不願意。又一想,總是點大一點爲是,誰教我與他父親有交情呢!想定這個主意,用筆蘸着硃砂墨,噗哧往箭牌上一戳,待筆塗圓也就有小核桃大了,連點了三個,天子一看,早明白這個意思,這叫自來的人情。總管放下筆,還叫徐良看一看,說:“你瞧瞧大小如何?”徐良說:“這要再嫌小,就是狗熊啦。”吩咐叫人將牌搭在正南。徐良一看,雪白的箭牌上,配着上中下三個紅心,早把自己暗器拾奪好了。你道他是甚麼三暗器?原來是兩長夾一短,收拾兩枝袖箭,裝上一技緊背低頭花裝弩。萬歲往下傳旨,着徐良試藝。陳總管過來,告訴徐良:“叫你試藝。”就見徐良站起身來,衝南一點頭,雙手微換,微然聽見點聲音:“噔噔噔”,誰也沒顧得看那邊,淨瞧着徐良。重新又往北瞧了一瞧,再看他,一絲也不動。萬歲又傳旨:“着徐良試藝。”總管過來說:“萬歲有旨,叫你試藝。”徐良衝着總管叩了一個頭,說:“已然打在箭牌之上,怎麼還叫我試藝?”陳總管往對面一看,果然兩長夾一短,正打在紅心當心,暗暗喫驚,怎沒瞧見打,全釘在箭牌之上,只得奏聞萬歲。天子一看,果然不差,兩枝袖箭,一枝弩箭,正打在紅心當中。天子誇將好俊暗器,這樣暗器,可稱得起古今罕有。

    又一看花名冊,叫霹靂鬼,天子看見這個外號,倒噓了一口涼氣。往下面一瞧,見韓天錦也沒等旨意,他就起來了,挺肚撐胸,兩隻眼睛瞪圓,看着天子。把個陳總管老爺嚇得渾身亂抖,過來一揪天錦,叫他跪下。天錦說:“我不得勁。”總管說:“不管那些,你總得趴下。”天錦只得趴伏在地。總管離開,他又是照舊挺着肚子,看着萬歲。天子並不嗔怪於他,知道他是渾人。總而言之,傻人有個傻造化。天子見他這個名下,並沒有別的本事。天子想他這個力大,可怎麼試演呢?天子降旨,由他施展施展,也就一併封官。總管過來說:“萬歲叫你試藝。”天錦問:“叫我試什麼?”總管說:“我知道你會什麼!你到底是會什麼?”天錦說:“我會喫飯。”總管說:“胡說!你會什麼本事?”天錦說:“我會打槓子。”總管說:“呔!你還說什麼,幸虧離萬歲甚遠,若是教萬歲聽見,那還了得!你不論練點什麼,也好作官,不然人家都作了官,你可不能作官。難道你任什麼也不會嗎?”天錦一急,說:“唔呀,唔呀!我怎麼任什麼不會!嘿嘿嘿,你瞧他們會本事不是,我能把他們抓住,扔在房上。”總管說:“那可使不得。”天錦說:“這可怎麼好呢!”他一眼就把那白玉欄杆看見了,說:“我把這欄杆扳折了罷。”總管說:“哎喲,那可使不得,拆毀禁地,你該什麼罪過!”正說之間,萬歲倒想出一個主意,看這龍圖閣,是座西向東,這座殿明是五間,暗是十五間的寬闊。靠着南北牆下,有兩個白玉石頭座子,上面有兩個鐵鼎。天子說道:“韓天錦力大,此處有個鐵鼎,可不知他可舉的起來?昔日秦孟賁與秦武王賽舉鼎絕臏,這段故事,包卿可記得?”包公回奏:“臣一一盡記。”總管聽見說:“萬歲叫你舉鼎,你可舉得起來?”天錦問:“什麼叫作舉鼎?”陳總管暗道,怪不得他說淨會喫飯,果然全不懂得。用手一指那邊鐵鼎說:“就是那個叫鼎。”天錦說:“就是那個小玩藝兒?是一隻手舉是兩隻手?”總管說:“兩隻手還怕不行哪,你先過去試試。”總管帶定天錦,直奔正北。天錦往起一站身軀,更透高大。萬歲十分喜悅,就要把他封一個站殿將軍之職。思忖如有外國朝賀,或筵宴外國的時節,要叫他們看着大邦人品出色,可惜再有一個纔好。此時天錦已把鐵鼎抱到。總管的主意,把鼎耳子上絆住絲繩。天錦套進一雙臂膀,雙手一抱兩個耳子,就將鐵鼎抱起,衝着萬歲,轉了三個圈,方把鐵鼎放下。天子一笑讚道:“天錦可比昔日之孟賁。”忽聽他大聲說道:“謝主龍恩。”天子一怔,這才封官:芸生四品左護衛,徐良右護衛,艾虎、盧珍御前四品護衛,韓天錦站殿將軍。萬歲知曉,這五個人是盟兄弟,又知道,俱是將門之後,天子親封爲小五義。連包公帶大衆一齊謝主龍恩。總管派人拿着刀劍袖箭彎箭,又叫天錦把鐵鼎安放舊位。忽聽御花園門首,有人喊冤枉。要問是何人喊冤枉,且看下回分解。

    第二十一回 於奢得命二次舉鼎 天子一見覆又封官

    且說天子誇獎韓天錦可比昔日孟賁,他就謝主龍恩。他如何懂得,卻是有老四提醒他,叫他謝恩。從此就是御賜的外號,叫賽孟賁。封官已畢,總管叫天錦將鼎安放原處,天錦搖頭不管了。總管一着急,說:“你不管,誰挪的動這個大物件。”正在這個時刻,御花園門首,有人喊冤。天子一聞,龍顏大怒,降旨將喊冤之人,綁至龍圖閣。御前人答應一聲,不多一時,將人綁到。天子一見,此人身高一丈開外,面似淡金,頭挽髮髻,一身豆青色衣襟,薄底靴子,五花大綁。見萬歲之時,雙膝點地,說冤枉。天子問:“這是什麼人?敢在朕的御花園門首喊冤。”包公跪倒說:“臣啓陛下得知,此人乃是君山鍾雄手下之人,姓於名奢,外號人稱金鐺無敵將。”你道這於奢,因何故在御花園門首喊冤?皆因同定鍾雄、於義,三個人在一處,看見他們頭一起不作官,下來俱有賞賜,大家給道喜。二起得了官職的下來,也是道喜。三起小英雄們上去,誰練什麼本事,也有人下來送信,把本事俱都練完,封什麼官職,外面也都得信。就是韓彰替天錦提心吊膽,後來得着信息,天錦得了站殿將軍之職,衆人全給韓彰道喜。蔣爺說:“到底是俊好傻好?”於奢就與鍾雄說道:“你看出這個意思來沒有?”鍾雄說:“看出什麼意思?”於奢說:“別瞧你們是念書的人,我都瞧出這個意思來了。”鍾雄說:“你看出什麼意思來了?”於奢說:“咱們不是受過萬歲招安了嗎?分明把咱們騙進京來,要咱們性命。”鍾雄說:“胡說!你還要說些什麼?”於奢說:“你們要不信,只怕悔之晚矣。如果有意招安咱們,怎麼不封官哪?人家都封官,我們沒信兒。”鍾雄說:“也得大家封完了,纔到咱們。”這於奢說:“到了咱們,這就推出去剮了,咱們算活活上他們一個大當。咱們要不早作準備,到臨死時節,可就怕悔之晚矣。”鍾雄說:“胡說!這要按當差之說,你爲惑亂軍心。”於奢說:“你們要不聽我的話,咱們連萬歲爺大駕都見不着。依着我咱們索性鬧出一個大禍來,綁上去見見萬歲,然後再剮,死也落一個開開眼。”鍾雄攔住說:“你再要說,我就把你綁上了。”於奢便不敢多言,他早就安了一個主意,慢慢湊到御花園門,怪叫了一聲“冤枉”。於義過來,就踢了他個筋斗,就把他五花大綁捆起來了。於義、鍾雄二人把手往後一背,叫:“蔣四大人,把我們二人捆綁起來,聽候聖旨。”蔣爺言道:“家無全犯,一人作罪一人當。”

    果然旨意下來,就把於奢綁至三禪之上,跪倒身軀,往上叩頭,口稱冤枉。天子問包公,方纔知道他叫於奢。問於奢:“有什麼冤枉?在朕面前,快些奏來。”

    於奢跪奏:“罪民居住君山,受萬歲龍恩,改邪歸正。今有韓天錦舉鼎得官,他的武藝與罪民差的甚多,罪民怕不能面見萬歲龍顏,只怕少刻降旨,把我們推出去斬首。罪民方斗膽喊冤,必然將罪民綁將進來,到底是見着萬歲爺一面,縱死九泉亦瞑目。”天子言道:“既然招安你們,焉能又殺害汝等,朕焉能作那不仁之事。你說天錦武藝不佳,也罷,鐵鼎現在此處,你若能將它安放舊位,朕就將你喊冤之罪,一概赦免。”於奢叩頭:“罪民領旨。”天子傳旨松於奢之綁,御前金瓜武士過來解綁。於奢謝恩站起身來,將絲絛往肩頭一套,雙手一抱鐵鼎的耳子,用平生之力,他這鼎一舉,比韓天錦差不多,看這光景,也不費力。前走三步,後退了三步,繞了個四面二返,又回到萬歲爺面前,點了三點,復又奔了正北,安放石頭座子之上。自己來到龍案前,雙膝點地。天子大樂,原想着天錦那個身軀,再找一個與他高矮不差的,也封他爲將軍。今一見於奢,二人一般高,本領又好,立刻降旨說:“御花園喊冤之罪,一概赦免。朕也封你站殿將軍之職。”於奢謝主龍恩。旨意下,召鍾雄、於義。不多時到了上面。陳總管拉他們的衣襟跪倒,肘膝盡禮。天子見鍾雄,青布四楞巾,迎面嵌白玉,翠藍袍,絲絛,皁靴,面白如玉,五官清秀,三綹短髯。見於義一身白緞繡花衣服,與昔日白玉堂相貌一樣,天子又是一慘。唯獨封鍾雄的官,天子爲了難:君山八百里的寨主,官職封小,他不願意,官職封大,他又沒有功勞,何況他又中過文武進士。天子封他爲三品客卿,這個差使最體面無比,是爲客官。王公侯伯督撫提鎮欽差等,都是平行。仍回君山,聽調不聽宣。於義皆因相貌與白玉堂相同,賞給護衛之職。君山各寨寨主,賞給六品校尉虛銜,待等日後與國家出力,另加升賞。所有嘍兵,每人賞給一分軍糧,按營伍中一樣。升賞已畢,鍾雄、於義、於奢三人謝恩,離龍圖閣,奔御花園門首。小五義有人給拿着東西,也就下去,至外面大家道喜。天子復又封主簿先生公孫策,加官一級。魏昌賞給了一個主簿。包公替代謝恩。對於智化,天子降旨:着上書房御書匾額一塊,四個字,是“介休遺風”。御賜俠義金牌一面,另有金銀綵緞。智化雖然隱遁着,差官送往黃州府家內,懸掛匾額。龍圖閣所封之官,明日不用帶領引見,午門望闕謝恩。所有衆人賞兩個月假,回家祭祖、完姻。兩月假滿,回都任差。襄陽王府外藩留守衙,着總鎮帶襄陽知府金輝,加升一級。襄陽王仍然案後訪拿。拿獲襄陽王者,賞銀千兩,給一個千戶職分。襄陽王手下所有的餘黨,拿獲一人者,賞銀百兩,所有各州城府縣,拿獲襄陽王餘黨,就地正法,不用解京。封官已畢,萬歲坐亮轎,回鳳翔宮。包公由前面出來,奔朝房坐轎,回開封府。所有衆人,俱都離了御花園門首,出玉右門,走金左門,奔昭德門,到後宰門。當差使的與大衆道喜,然後這纔回至開封府衙內。府內差官連公孫先生與魏昌,俱都出來道喜,一個個至裏面見相爺。包公說:“萬歲賞兩個月假,假滿回都任差。明日你們大衆也不必面聖謝恩,萬歲有旨,叫你們午門望闕謝恩。”大衆就依了相爺言語。

    次日,包公代遞謝恩的折本,大衆在午門外謝過恩。早朝已畢,包公回開封府。大衆圍着北俠進來,辭了包公,奔大相國寺削髮爲僧。包公看着北俠,心中發慘,有些不忍叫他去的意思,連萬歲爺都不能攔住,這還算是特旨出家,只得吩咐一聲:“叫校尉護送歐陽義士至大相國寺去罷。”北俠復又與包公行禮,然後大家衆星捧月相似送北俠至大相國寺。方丈早已知曉此事,撞鐘擂鼓,層層正門大開。大衆進來,至佛殿參拜神像,嗣後北俠與師父叩頭,大衆與瞭然長老行札。瞭然和尚合掌當胸,念聲阿彌陀佛。此時瞭然和尚有百歲光景了。和尚說:“徒兒,暫且陪着衆位施主朋友談話去罷。”北俠同着衆人到了客堂,便有小和尚獻出茶來。蔣爺說:“咱們由此一別,再要見着歐陽哥哥的時節,可就不是這個體態了。從此跳出三教外,不在五行中,修一個萬年不壞的金身。”北俠說:“四弟,你這是何苦!無非我沒有你們那個福分,你們衆位日後蔭子封妻,全部可以掙一個紫袍金帶,我如何比得了你們衆位的造化!”蔣爺說:“兄長,你這一出家緊戒的是殺、盜、淫、妄、酒、貪、嗔、癡、愛,對與不對?”北俠說:“正是。”四爺說:“殺是不宰殺,殺人不殺?”北俠說:“要是殺人,還戒什麼!”蔣爺大笑說:“不殺人,你那刀可就無用。先前艾虎打那場官司,幾乎廢命,你的官司贏了。後來艾虎認你爲義父,你許下他的,日後出家,傳授他你這口利刀。如今你就出家了,你這刀算無用之物了,該叫艾虎來授刀了。”北俠說:“老四,你把一千年的事都記着哪。”蔣爺說:“什麼話呢,許下人,想死人。艾虎還不過來與你義父磕頭?”艾虎歡歡喜喜將要過來磕頭,北俠說:“且慢,當着衆位在此,我可不是捨不得將這把刀給艾虎,皆因他的年歲太小,怕錯用此物,倘若錯用,連我都怕有橫禍臨身。既是老四這樣說着,我要這刀也是無用。”回頭告訴小和尚,預備香案。不多一時,小和尚把香案備齊,旁邊放了一張椅子,將刀供在香案之上,點起蠟燭,北俠把香點着說:“衆位在此稍坐。”衆人答應,在旁看着,這刀是怎樣交法。就見北俠將香一舉,插在爐內,雙膝跪倒祝告說:“過往神祇在上,弟子歐陽春得了這口寶刀,殺人無數,總未錯用此物。如今交與我義子艾虎,只看他的造化如何。”說畢叩頭。然後叫艾虎過去,大拜二十四拜。北俠將刀拿起,在旁邊站立說:“兒呀!今將寶物交付與你,你可曉得此刀的來歷?”艾虎跪着說:“不知。”北俠說:“此物出在後漢,是魏文帝曹丕所造。此刀正名叫‘靈寶’,皆因它紋似靈龜,俗呼叫作七寶刀,能切金斷玉,不論什麼樣的兵器,削上就折。可有一件,這寶物是有德者得之,德薄者失之。倘若錯用此物,必遭天誅地滅。再說你年紀尚輕,初通人道,你可曉得萬惡淫爲首,百善孝爲先。若要犯了這個淫字,連我都有意外飛災。所有我囑咐你的言語,必須牢牢謹記,倘有妄殺無辜的時節,你自己起誓。”艾虎說:“我要錯用此物,必遭天譴雷擊。”然後才把這口利刀交與艾虎。小爺復又與義父叩頭。艾虎得刀,大衆道喜。小爺一一叩頭,然後撤去香案,大衆復又落座喫茶。艾虎把刀一帶,自覺心滿意足。依着北俠,要在廟中侍奉他們的齋飯,大衆再三不肯,復又到後面辭別了老方丈。蔣爺等又給託付了託付,然後大家出來。北俠送至廟外,灑淚分別。這一來不要緊,引出白菊花一段節目,且看下回分解。

    第二十二回 更衣殿盜去冠袍帶履 鳳翔門留下粉漏菊花

    且說北俠把刀交與艾虎,大家告辭,回奔開封。見了包公,又回稟一回。然後大家出來,誰走誰不走,大衆一議論:雲中鶴獨自歸廟。艾虎、韓彰、韓天錦、沈仲元、沙龍、孟凱、焦赤這些人俱回臥虎溝,韓天錦、艾虎成親。大官人、二官人同着盧方、盧珍等大衆上百花嶺完姻去了。徐良跟隨天倫徐慶,回山西祁縣祭祖。餘者衆人歸家祭祖。蔣爺家眷在京都,展爺家眷也在京都。邢如龍、邢如虎兩人不走。蔣爺許他們把天倫屍首由龐太師府中取出,在京都地面看塊靜地安葬。蔣爺又問馮淵:“馮爺,你是怎麼?”馮淵說:“我是早就沒有墳了。”蔣爺說:“你們家連墳都沒有?”馮淵說:“墳我不知在哪裏,皆因小的時候,父母雙亡,十二歲練的本事,十四歲入的綠林,入了綠林,誰還管墳?”蔣爺說:“你作了官,也該打聽打聽。”馮淵說:“不好打聽,只可買點紙錢遙祭一番便了。”蔣爺說:“倒也有理。”果然就買了些錢紙,馮淵遙祭了一回。蔣爺、展爺到龐太師府見了管事的,回進去,取老道邢吉屍骨。龐太師也是無法,只得叫他們取將去,叫人帶着到文光樓後太湖石前,起了靈樞,先有棺木盛殮,至今未壞,把牆拆了一段,拉將出來。早就預備了一塊靜地,就拿邢吉單身立祖。埋葬已畢,奠茶奠酒,燒錢化紙,然後開發抬夫的錢文。諸事已完,大家迴歸開封府見相爺,回明此事。然後大家出來,正遇張龍、趙虎到開封府門外下馬,從人接去,撣了撣塵垢,先到校尉所見南俠、蔣爺,然後見王馬二位。蔣爺把馮淵、邢家弟兄帶着一見,二位不能久待,要到裏面交差。包公問他們一路事情。二人把襄陽接古磁壇,按院大人給了些銀兩,到家中發喪辦事,諸多平安等報稟一番。包公叫先生打本,次日奏明萬歲。

    包公回府,過了數日光景,就是天子萬壽。前三後四,文武官員,穿吉服朝賀。正在第三天光景,包公下朝至府,包興回話,聖旨下,請老爺接旨。包公一怔,問何人押旨,包興說:“陳總管老爺。”包公一聽就知道是大內之事。剛然可巧,包公未脫去官服,趕着出來接旨。至大堂之下,陳總管已經下馬。包公跪倒說:“臣包拯見駕,吾皇萬歲萬萬歲。”陳總管說:“二堂開讀。”大衆轉到二堂。總管說:“聖旨下,跪聽宣讀。”包公跪倒。總管打開聖旨念道:“奉天承運皇帝詔曰:昨夜三更之後,更衣殿將朕冠袍帶履請出,預備今日早晨呈用。今日早晨,朕用早膳後,降旨入庫,更衣殿門窗戶壁,一概未動,將冠袍帶履丟失。也不知是被賊人外邊竊去,也不知是被大內看守之人盜去,今將更衣殿首領值班的與散差,交開封府審訊親供。如不是大內之人所盜,着開封府府尹,帶領校尉至更衣殿驗勘,欽此。”聖旨讀罷,往上謝恩。包公把旨接將過去,香案供奉,然後方與陳總管見禮,說:“總管老爺吉祥。”總管也是抱拳帶笑說:“包相爺請了。”落座獻茶。陳總管就說:“包相爺,你看又出了這個事情啦,好容易清靜清靜,先前白五老爺這個鬧法還了得。這更衣殿,可比不得御花園,這更衣殿離着萬歲爺寢宮甚近,相爺你還是先審咱家帶來的人哪,你還是先跟咱家去驗看?”包公說:“總是先去驗盜,若是從外面來的人,就不必追問他們了。”陳總管說:“很好。”外廂備馬,包公就帶南俠、蔣平入宮。跟着總管來的那些大內之人,又都回去聽信。

    衆人到朝房下馬,陳總管帶領包公,同着蔣爺、展爺一道一道門戶走了半天,方到更衣殿。陳總管用手一指說:“這就叫更衣殿,隨咱家在裏邊驗盜。”展、蔣二位,連階臺石都不敢上,就在臺階底下站住。包公跟着陳總管到裏面,四面八方,瞧看了一回,並沒看出什麼情形。總管說:“包相爺,你看這賊人還是從外面進來的不是?”包公說:“此事須着展護衛、蔣護衛二人驗看。”總管說:“既然這樣,他們二位因何不進來?”包公說:“沒有聖旨,不敢私人。”總管說:“哎喲,你們這個禮也太多了,待咱家替萬歲傳旨。萬歲有旨,宣展、蔣二位護衛,入更衣殿驗盜。”外面二人答言:“遵旨。”二人進來,都抬頭往上一看,兩個人彼此一笑,然後再往別處一瞧,瞧看了半天。二人齊說:“總管老爺,此賊是打外面來的。”陳總管哈哈大笑說:“相爺,別看你能白晝斷陽,夜晚斷陰,怎麼也沒瞧出一點什麼來,你看人家一瞧便知。你們二位看着,從何而入?”二人齊說:“從橫楣而入,從橫楣而出。”陳總管說:“萬歲若問,有什麼憑據?”展爺說:“總管不信,派人搬過梯子來,教他們上去,把橫楣一挪就開。再說夜行人進來,是爬着進橫楣子,心口正貼着底下的橫凳,別處俱有浮土,這個底凳來回出入,必然蹭了個乾淨。”總管一聽,合乎情理。蔣爺說:“總管請看這一件就明白了,周圍俱都糊裱的嚴緊,這橫楣子四周全都崩了縫子,總管請想,不是橫楣子開了,焉能四面露縫?”總管連連點頭說:“有理,有理!”派人搬梯子上去一瞧,橫楣子兩邊,連一點浮土也沒有,上面一看,果然窗凳上俱有浮土,底凳上沒有。陳總管說:“下來罷,把梯子搬開。”又吩咐一併看看,外面什麼地方進來的,蔣、展二位答應,用手一指:“總管請看,由此處而入。”總管一看,果然靠東牆底下有些個灰片。蔣爺叫道:“總管老爺,你看這宗物件,是舊有的,是新有的?”陳總管一看,在那鳳翔門的上坎,有一朵小菊花,一個根兒,配着三個小葉,俱是拿白粉點成。陳總管說:“先前沒有。”連包公也看見了,只不知什麼緣故。就見展、蔣兩個人,低聲說了半天話。展爺過來,用他袖子一撣,那個白點點就的菊花蹤跡不見。過來在相爺跟前回話說:“這就是盜冠袍帶履那個賊,他把萬歲爺的物件盜走,還敢留下一個記認。”包公與陳總管說:“總管奏事,我還是在外面候旨,還是明日早朝候旨?”陳琳說:“咱家一併全都替你奏明白,你就趕緊派人拿賊要緊。”包公說:“既然這樣,我們就回開封府去了。”陳總管派人,將包公送將出去,隨即至寢宮奏聞萬歲。

    包公回至開封府,下馬入內,至書房,單叫二位護衛書房面諭。蔣爺、展爺進去,包公吩咐:“如今萬歲丟失冠袍帶履,可沒賞限期。此賊總要火速捉拿,若不火速捉拿,萬歲聖怒,連本閣都擔待不住。”二位護衛連連點頭,待包公擺手,這才撤身出來。到校尉所,衆位過來,全部打聽此事。蔣爺一看,並無外人,就把驗盜緣故對着大衆學說了二回,又派差人出去,叫馬號備馬。開封府所管的地方,是一廳二州十四縣。隨即備文到廳州縣各衙,立刻知會那一廳二州十四縣的馬快班頭。單說開封府那些馬快班頭,先叫將進來。二個頭目韓節、杜順面見大人,站立兩旁。蔣爺說:“萬歲更衣殿,丟失冠袍帶履,是被外面賊人所盜,賊人好大膽量,在鳳翔門上,用白粉漏字,漏下一朵小小的菊花,上頭配着一個根兒,三個葉兒。你們久慣辦案拿賊探訪差使。粉漏子漏下一朵小花,這是哪路賊人?你們必然知曉他的下落。”衆班頭一齊跪倒說:“下役們實實不知。”蔣爺說:“你們知情是這樣說話呀!相爺賞一個月限,三十天此案不破,小心着腿。”叫他們外廂伺候。復又回頭叫張、趙、王、馬。蔣爺說:“四位老爺你們可都是綠林的底兒,用粉漏子漏出一朵小花,這是哪路賊人?”列公,方纔說了半天粉漏子,這個粉漏子,到底是什麼物件?就說唸書的小學生,就有作這個玩意兒的。用錢買一個小油摺子,除去皮兒,用錐子外面紮上窟窿,扎出一個小王八的樣兒,裏頭挖出四方槽兒,裝上定兒粉把窟窿這半頁抿合住,要與誰鬧着玩的時節,衝着衣服一拍,就是一個小王八,越是青藍的衣服,更看得真切,就是這麼一個比樣。賊的粉漏子,做的無非比這個巧妙些就是了。一問王、馬、張、趙,王、馬、張三位滿面含羞。老趙他可不怕那些事情,說道:“我們在土龍網放響馬的時候,這些個晚生下輩賊羔子們,還沒出世哪。要問前幾年的事,我們還認得幾個,這如今後出世的,我們焉能知曉?論起來,這都在重孫子輩哪!”說這話,不大要緊,那旁邢如龍、邢如虎就惡狠狠瞅了老趙一眼。蔣爺說:“趙四老爺不必着急,聖人云知之爲知之,不知爲不知。”趙虎說:“你又來鬧這四書啦,我如何懂得?”蔣爺說:“你不知道可也無法。馮大老爺呢?”馮淵說:“唔呀!不用你說,我替你說了罷。我是綠林,應當知道綠林的事情。無奈我在鄧家堡、霸王莊、王爺府這三處,整整十六年。我是外頭的事一概不知,我要知道不說,我是混帳王八羔子。”蔣爺說:“沒有起誓的道理。”又問:“邢大老爺、邢二老爺,你們二位也是綠林出身,棄綠林的日子還不多,大概有個耳風。”二人一聽,就有一些慌張的意思。邢如龍說:“兄弟,咱們不知道,對不對?”如虎說:“大人別疑着我們不說哪,我們實是不知。”蔣爺一看,明知邢家弟兄知道此事,不肯說出。蔣爺忽然想起一個主意來了。要問什麼主意,且聽下回分解。

    第二十三回 開封羣雄領相諭 徐州大衆去投文

    且說蔣爺問邢如龍、邢如虎,早看出那番意思來了。蔣爺說:“你們二位不必着急,咱們大家認真探訪就是了。”衆人點頭答應。蔣爺告訴韓節、杜順,那一廳二州十四縣差人到來時節,你們就告訴明白他們一個月限期,大家認真探訪。說畢,蔣爺拉着展南俠,到展爺屋中。各人單有各人的屋子,邢家弟兄在東跨院住,王、馬、張、趙住東屋,馮淵住耳房。蔣、展一走,大家散去。

    到了展爺屋中,蔣爺說:“展賢弟,你看出點意思沒有?”展爺說:“沒看出來,四哥你看出點緣故沒有?”蔣爺說:“看出來了,就是邢家弟兄。”展爺說:“可別血口噴人哪。”蔣爺說:“我到後頭聽聽,他們背後什麼言語,你在這裏等着,聽我的回信。”蔣爺就到了東院。邢家弟兄住的屋子,是個大後窗門。蔣爺就在後窗戶那裏,側耳一聽。邢如龍說:“蔣老爺問你時節,你怎麼變顏變色的?我只怕你說出來。”邢如虎說:“依我的主意,不如說出來好哇。”邢如龍說:“胡說!你不想想,他是咱們的什麼人?咱們若說出來,把咱們釘鐐收監,還不定把咱們剮了呢?”邢如虎說:“他是要咱們的命呢。小五義要在城裏頭,拿他還算什麼!要是那時候將他拿住,相爺升堂一審,他看見咱們在兩旁站着,他一恨,還不拉扯咱們哪?”邢如龍說:“審他的時節,咱們不會躲躲,總是不說爲是。”蔣爺一扭身子,來到南俠屋裏,把邢家弟兄所說之後,學了一遍。展爺吩咐家人,把邢家二位老爺請來。家人答應,去不多時,就把邢如龍、邢如虎二人請到,蔣爺說:“二位請坐。”邢如龍說:“不敢,有二位大人在此。”蔣爺說:“咱們這差使,就是一臺戲。誰是大人,誰是小人?你們往上再升一步,咱們就是一樣。這私下,就是自己哥們。我請你們二位問問,你們懂得當差的規矩不懂?你們這差使,應辦什麼事情?”二人說:“不知,在大人跟前領教。”蔣爺說:“應當捕盜拿賊。大內這個賊可說是要緊案子,一個月拿不住,天子一怒,相爺要罷職。相爺就答應咱們了麼?咱們的官職,焉能還在?我怕二位不懂,但是能夠知道賊的一點影兒,可是說出來爲妙,要是知道不說,日後查出,可是罪上加罪。若要是至親至友,一家當戶,不怕就是親手足,親叔伯父子,若要先說出來,可免自己無禍。我怕你有一點不明白的地方,當時害怕,隱匿不說。若要拿住賊的時節,叫他拉扯出來,那時誰也救不了誰!”邢如虎說:“哥哥你可聽見了沒有?”如龍說:“我聽見了,這可怎麼好哪?”如虎說:“咱們說了罷,該怎樣,怎樣就截了。”蔣爺說:“這不對了嗎?你們二位要有什麼罪名,我與展老爺要教你們擔一點罪名,叫我不得善終,這你還不敢說麼?”二人一齊說道:“我們說將出來,這個罪名不小。實對你們二位大人說罷,這個人姓晏叫晏飛,外號叫竹影兒,又叫白菊花。”展爺說:“他是晏子託之子,陳州人,對與不對?”邢如龍說:“對。”蔣爺說:“你們慢慢的說來。”邢如龍說:“這個人是我們師兄,我們師兄弟共是四個人,他是大爺。我二師兄,有個外號叫神彈子活張仙鄭天惠,陝西人。連我們哥倆共是四個。我們雖是師兄弟,與仇人一樣。”蔣爺說:“你們不用先推乾淨,沒你們事情還不好麼?”邢如虎說:“不是我們推乾淨,提起來話就長了。我們師傅是鵝峯堡的人,姓紀叫紀強,外號人稱銀鬚鐵臂蒼龍。我有個師妹,叫紀賽花,一家就是三口。我們師傅收了他,把自己平生武藝一點沒剩教與他,他方肯養活我們師傅一家三口。我們師傅後來又收了我們三個,他不許師傅教給我們本事,怕我們學會了,壓下他去。我們師傅一生,就是耳軟,不敢教給我們本事了。若不聽他的言語,怕他不給銀子,一家三口難以度日。又皆因我們師傅雙目失明。我們有個師叔,是揚州人氏,外號人稱花刀紀採。頭年來師傅家裏拜壽,見着我們三個徒弟,問我們學會了什麼本事,我們說任什麼不會,就囑咐我們好好的學本事。到第二年,又來拜壽,又問我們,仍是任什麼不會,皆因多喫了幾杯酒,與我們師傅鬧起來了。一賭氣,把我們三個人帶往揚州去了。我們三個人的本事,都是跟師叔練出來的。教我們二師兄暗器,打彈子。我們兩個人太笨,教給我打八步電光錘,我們始終不會。這就是我們師兄弟是仇人的意思,這是已往從前的言語,該我們什麼罪名,求大人施恩。”蔣爺說:“你們休提罪名二字,兒作兒當,爺作爺當,何況是你們師兄,更不干你二人之事。”蔣爺又問:“這白菊花到底有什麼本事?”邢如龍說:“他的本事,可算無比。頭一件,有一口紫電寶劍,切金斷玉,兵刃削上就折;雙手會打鏢,百發百中;會水,海河湖江,在裏面能睜眼識物。”蔣爺說:“現在哪裏居住?”邢如龍說:“在徐州府管轄,地名叫潞安山琵琶峪。山後有一湖,名曰飄沿湖。”蔣爺說:“只要有了他的準窩巢,就好辦了。”邢如龍說:“還有一件,若要拿他,至潞安山琵琶峪,找姓晏的不行。”蔣爺說:“改了姓了?”邢如龍說:“他早就改了姓了,他姓他外婆家那個姓,複姓尉遲,單名一個良字,就在琵琶峪裏,起造了一座莊戶,連莊客都是他自己招來的。人家也都不知他細底,都稱他叫尉遲大官人。都知道他上輩作官。他出去作一趟買賣,滿載而歸。他對人家說:山南海北,山東山西,全有他的大買賣,他去算帳去了,人就信以爲實。他又拿着錢不當事,鄉下人見不得有點好,所有他們那些莊客,無不敬重他。要拿他時節,千萬別打草驚蛇。”蔣爺聽畢說:“那事我自有主意。你們二位說出了他的住處行跡,還算一個頭功,跟着我們見相爺去。”邢家兄弟點頭。展爺、蔣爺、邢家弟兄,全到裏面見相爺。至書房,先叫包興回將進去。說:“請。”展、蔣、邢家弟兄到裏面,與相爺行禮。蔣爺將邢如龍說的話對相爺說了一遍。邢校尉過來,與相爺行禮請罪。包公擺手:“二校尉何罪之有,如今說出賊人的窩巢,本閣還要記你們二人大功一次。”二人謝過相爺,垂手在兩邊侍立。包公着派南俠、蔣爺,上潞安山捉拿賊寇,所帶什麼人,任他們自己挑選。蔣爺說:“回稟相爺,卑職帶定邢校尉、馮校尉,數十名馬快班頭,討相爺一角公文,到那裏見機而作。”包公教二位護衛到外面自己挑選班頭。蔣、展二人答應一聲,四人出來,叫班頭韓節、杜順挑選了十二名都是年輕力壯的差人。蔣爺又問韓節、杜順,開封所屬一廳二州十四縣的班頭,可曾到來。韓節、杜順說:“回稟大人得知,自從大人吩咐衙役之後,他們一廳二州十四縣,馬快班頭俱都到此處聽差。長班告訴他們,也無論遠近,他們自己與自己州縣送信。”蔣爺說:“這就是了。”仍回校尉所。

    忽然見簾兒一啓,從外頭進來兩個人。蔣爺一看,是張龍、趙虎。原來趙虎貪功,他知道蔣爺奉相諭上潞安山,對張龍說:“三哥,你看見沒有,如今這官多少好作!先前盧、徐、蔣他們倒還鑽山扒杆,下河拿蛤螞,這如今倒好啦,行刺的也作了官了。現在你我看守禦刑這些年,咱們這校尉就老了。如今他們新收了當差使的,這一趟又是好事,這一去焉有不把白菊花拿來的哪,這一拿住白菊花,所去之人準是加級記錄。”張三爺說:“人家本事比咱們強。”趙虎說:“咱們也不甚弱,見相爺討差,叫他們將就着點,咱們沾他們一個光兒罷。論拿呀,你我如何拿得住,總得是他們拿住,進京見相爺,遞折本時節不能說沒有咱們兩個人。”張三爺無奈,被趙虎拉着見相爺。趙虎討差,包公明鏡,知道他兩個人無能,又料着有展、蔣二位,絕不教他們喫苦。包公應允,故此二人出來,見四老爺回話。蔣爺見趙虎、張三爺進來,讓二位落座。趙虎隨說道:“相爺方纔把我們兩個人叫進來,吩咐我二人,說你們拿白菊花人太少,把我們兩個人派出來,跟隨你們二位聽差。”蔣爺說:“此話當真?”老趙說:“誰還爲這個撒謊。”蔣爺說:“我們的人足用,我見相爺問問去。”老趙一把將蔣爺揪住,說:“蔣爺不是那麼回事情,是我們自己討的差使。”蔣爺說:“這不結了。我這個人,一生就怕人與我撒謊。”又見公孫先生託定一角公文進來,大家迎接先生,讓坐。先生說:“你們拿着這角公文,見徐州府知府。此人姓徐叫徐寬,是相爺門生,有什麼事他好去辦。”蔣爺把文書交給展爺,吩咐外面備馬。蔣爺、展爺、邢如龍、邢如虎、馮淵、張龍、趙虎,帶定從人,由馬號中備了十幾匹馬,把大衆的東西紮在馬上,告訴那十二名班頭自己領盤費銀兩,教他們與首縣祥符縣要馬去。王朝、馬漢送將出來,說:“你們幾位多辛苦罷,我們在京都耳聽好消息。”衆人一齊答言說:“託福!託福!”大衆上馬,往徐州府投文,拿白菊花。且聽下回分解。

    第二十四回 官查姚正說道路 地方王直泄賊情

    且說衆人在開封府外上馬,離了風清門下關廂,忽見後面十二名馬快班頭與縣中要了馬趕奔前來,大家會在一處,曉行夜住,飢餐渴飲,這日到了塗州府的東關。蔣爺叫從人前去找店,就找下一座福興店。蔣爺叫馮淵、張、趙、邢家弟兄,帶領班頭,店中等候聽信。蔣爺與展南俠帶一名從人,拿着二人名片進城,到知府衙門投遞名片。不多一時,見層層正門大開,知府裏面迎接出來。展、蔣二位早就下馬,從人撣了撣身上的塵垢。知府看看臨近,見他是方翅烏紗,大紅圓領,粉底官靴,面白如玉,五官清秀,三綹長髯,見展爺、蔣爺,深深一躬到地。蔣、展二位答禮相還。往裏一讓、至書房落座獻茶。知府說:“不知二位駕到,有失遠迎,望乞恕罪。”蔣、展二位一齊答言道:“豈敢。”知府又說:“京都包老師相爺他老人家一向可好?”蔣、展二位答言:“一向甚好。”知府說:“二位到此,有何見諭?”蔣爺說:“大人屏退左右。”知府答言,教從人退出。蔣爺說:“這裏有一角公文,大人請看。”展爺獻將出來。知府把公文拆開,從頭至尾一看,就見他那烏紗翅顫顫亂抖。言說:“這樣賊人,大概不好捕捉,請問二位大人還是調兵,還是差捕快班頭去拿?”蔣爺說:“若要調兵,風聲太大。倘若風聲走露,賊人逃竄,豈不是畫虎類犬!若用班頭,又有多大本領。縱然見面,如何捉拿得住?事在兩難,我們慢慢計較。這裏有知曉潞安山道路的人沒有?”知府道:“有,敝衙中,有個官查總領姚正,他時常往山中辦差,向來道路純熟。”蔣爺說:“既然這樣,將他叫來。”知府叫外面從人說:“你們把姚正叫來,大人們問話。”

    不多一時,就見進來一人,頭戴六瓣壯士帽,青布箭袖,皮挺帶,薄底快靴,赤紅臉面,兩道立眉,一雙圓目,直鼻方口,花白鬍子,過來與知府見禮。知府說:“這是蔣、展二位大人,過去叩頭。”那人衝着蔣、展行禮說:“下役姚正,給二位大人叩頭。”蔣爺說:“起來,你是官查總領,這潞安山道路,你可熟識?”姚正答言:“山內道路下役一一盡知。”蔣爺問:“此山離城多遠,共有幾個山口,裏面有多大地面,後山有幾股道路可以出山?”姚正說:“回稟大人,出了徐州西門,離五里地,有個鎮店,叫榆錢鎮,出兩鎮口,緊對潞安山東山口,直進山口,就是一股道路。往上走就是琵琶峪,北邊有四個山灣,南邊有四個山灣,若走山灣,仍然還是這一個山口,不然爲什麼叫琵琶峪,皆因它類似蠍子。這八個山環,就似蠍子腿形象,這個山口,就是蠍尾。後山無路,有一個大湖其名叫飄沿湖。”蔣爺問:“這尉遲良住在什麼地方?”姚正說:“他自己蓋的一片莊戶緊靠琵琶峪西邊,他那後院西牆下去就是飄沿湖。”蔣爺問:“尉遲良他是何等人物?”姚正說:“下役就知道他是官宦之子,都稱叫他尉遲大官人。此人是個富戶財主。”蔣爺說:“你準知是官宦少爺?”姚正說:“不準知,他是新搬來的,要是在此處生長起來的,下役就準知道他的很底。這個人是異鄉搬到此處。”蔣爺說:“此人的原籍是什麼所在?”姚正說:“下役不大深知,有說南陽府的,又有說陳州的。”蔣爺說:“這就不差往來了。我實對你說,這是盜萬歲爺冠袍帶履之賊。我們奉相諭前來。所以將你叫到,問你道路,怕的是風聲走露。賊人知曉逃竄,故此辦事,總得嚴密方可。但不知如今尉遲良可在他家內沒有?煩勞你打聽打聽。若在家中,大家好去,千萬不可打草驚蛇。”姚正說:“此刻在家與不在家,下役亦不深知,前去探聽明白,再來回話。”蔣爺說:“既然這樣,你到東關福興店找姓張、趙、馮、邢的幾個人,把他們帶到榆錢鎮暗暗找下一個公館,千萬告訴明白店東,別教他走露風聲。你想想看,住在哪個店好,我們同着你們老爺隨後就去。”姚正翻眼一想說:“有一個三義店,店房寬闊,店東又是在我們衙門裏當差,就在他那裏甚好。”姚正撤身出去。

    知府要與蔣、展二位擺酒。蔣爺一攔,說:“你這裏可有出色的能人沒有?”知府說:“我們這裏就是總鎮大人,此人是行伍出身,耳聞此人本領高強,技藝出衆,馬上步下,無一不精,再說要兵要將,非此人不可。”蔣爺問:“此人姓什麼?”知府說:“姓馮,叫馮振剛,外號人稱單鞭將。”蔣爺一聽說:“既然這樣,煩勞大人,將此人請來,大家一見。”知府復又把外邊人叫來,把自己名帖,請馮總鎮至衙,有商辦的公事。從人答應出去。知府與蔣四爺打聽些京都事情,又問些襄陽事情,嘆惜了白五老爺一回。皆因是徐寬當初作祥符縣知縣,連顏查散代范仲淹打官司都是他手中之事,皆因辦此兩案有功,包公才保舉他作徐州知府。正在說話之間,從人進來回話,總鎮大人已請到了,知府說:“請至書房,大家相見。”不多一時,由外面進來。總鎮心中還有些惱意,他焉知道刻下知府正陪着展、蔣二位說話,焉能迎接他去。總鎮到裏面,知府早就站起身來,深深一躬到地,說:“未曾遠迎兄臺,望乞恕罪。這是京都來的二位大人,這位就是此處的馮總鎮。”總鎮與蔣、展二位各各見禮,通過姓名,大家落座。蔣、展二人一看總鎮大人,類若半截黑塔相仿,心中暗暗誇獎。總鎮說道:“不知二位大人駕到,有失迎候,望乞恕罪。不知二位大人有何吩咐?”蔣爺說:“所爲潞安山中有一賊人,我們請大人商辦此事。”總鎮說:“此賊有什麼案件在身?”蔣爺說:“這裏一角公文,大人請看。”隨即將文書遞過去。總鎮打開一瞧,便問道:“二位大人要捉拿此寇,用多少兵將,小弟趕緊預備。”蔣爺說:“大人先調二百步隊,全要巧扮私行,暗藏兵器,上榆錢鎮,在三義店相近的所在伏下。還得跟着入山,堵住賊人門首,我們到裏面去拿。倘若賊人逃竄,步隊外面捉拿。如若捉拿不住,大人可要聽參。”總鎮連連點頭稱“是”。蔣爺說:“大人就去預備,我們在三義店公館專候。”總鎮也知道事關重大,隨即起身告辭,點兵去了。

    再說蔣爺會同知府,乘上外面預備馬匹,隨帶本衙中馬快班頭,到店外下馬。店東出來迎接,口稱大人,方要行禮,教蔣爺把他攔住,使了個眼色,到店門裏頭,蔣爺說:“我們的事情,你都知道了罷?”回說:“小人們俱聽我們姚頭提過了。”蔣爺說:“你可囑咐夥計,不許在外面吵嚷此事。要是機關泄露,把你拿到開封府,先拿狗頭鍘鍘你。”店東說:“小人天膽也不敢。”蔣爺囑咐完了,走至裏面,早有張龍、趙虎、邢家弟兄、馮爺,連十二名馬快班頭迎接出來。蔣爺就叫五位校尉,與知府一見。彼此行禮已畢,大家到五間上房落座,店中夥計打臉水烹茶。趙虎告訴,姚正怎麼把他們大衆接到此處。蔣爺問:“他往哪裏去了?”趙虎說:“他打聽白菊花的下落去了。”知府吩咐店中預備早飯,大家飽餐一頓。少時外面進來一人,肩頭上扛着一個人。大衆看了,原來是姚正。見他把那人“噗”的一聲摔在蔣爺面前,屈單膝打千說:“下役交差。”蔣爺說:“你怎樣這般猛壯、這是什麼人?”

    原來姚正把公館找好,把衆人帶來,自己直奔潞安山山口,就見前面樹下,一塊大青石頭上坐着一個人,一個酒瓶子,放着幾個果子,自己拿着那個瓶子,嘴對嘴,正喝到得意之間。自言自語在那裏說鬼話哪,說:“活該!怪不得人家常說一飲一啄,莫非前定。今天早晨,連一文錢都沒有,可巧這般時候尉遲大叔打南陽回來,見着他就是活財神爺,磕了一個頭,就給了三兩白花銀。又一說,又給了有二三百錢,你說喫什麼。要不是遇見他呀!我今日這個罪過,可知道了。人歇工呀,掛兌!”說畢,哈哈狂笑。姚正過去一拍他的肩頭,說:“老三,一人不喫酒,二人不賭錢,怎麼一個人喝上了?”原來這個就是琵琶峪的地方,名叫王直,小名叫三兒。他回頭一看,說:“姚頭領來了。咱們白得來的酒,你先吹喇叭。”姚正問:“你這裏哪有喇叭?”王直說:“你全然不懂,嘴對嘴喝酒,就叫吹喇叭。”姚正一想,在這裏問他,拿不定說不說,要帶他去回話,他若不走哪,他一喊,琵琶峪的人出來,我帶不了!有咧,我把他帶的遠遠的,我扛起來就跑。又叫:“老三,你這裏來,咱們說句話,咬個耳朵。”王直站起來,走了幾步,說:“你說罷。”姚正說:“你再走幾步。”又走了不遠,姚正說:“你再走幾步,我與你咬個耳朵。”一連說了好幾次,就到了潞安山口外頭。王三說:“你到底什麼事情?”姚正把腿往底下一墊,上頭一靠,“噗咯”一聲,就把王直靠了一個筋斗,把他腰帶解下來把二臂一捆。王直說:“捆上來咬耳朵?”姚正並不答言,扛起來就走,直到公館,進子店門問夥計:“大人們在哪裏?”回答:“現在上房。”扛着奔上房,啓簾進來。見蔣爺,姚正說:“回稟大人,這就是琵琶峪的地方,山中之事,他一一盡知。”蔣爺叫人將他扶起來,將他帶子解了,跪在面前。蔣爺問:“你叫什麼名字?”王直這一嚇,把膽子都嚇壞了。蔣爺連問他兩聲:“你叫什麼名字?”王直才說:“我叫王直。我是琵琶峪的地方,你老是甚人?”蔣爺說:“你也不用問我,你瞧,那邊是你們知府大人,我是替你們大人問你,琵琶峪的尉遲良,你可認得?”王直說:“認得。那是我大叔,待我好着的呢!今天打南陽府回來,給我三兩銀子,二三百錢,時常賙濟我。剛纔我們頭兒瞧着我喝酒,還是他老人家給我的錢,你老認得他?”蔣爺說:“我不認得他,皆因他偷萬歲的東西,我是來拿他。他給你錢就很好。”王直一聞此言,打腦門裏冒出一股涼氣,連聲道:“我可不認得他,酒是我自己打的。”蔣爺說:“先不提那個,這賊準在家裏沒有?”地方說:“他在家裏,也許又走了,我去瞧瞧去。要在家裏,我回頭來送信。”說着,站起回頭就走。蔣爺說:“站住罷,你去送信,報答他三兩銀子好處。”叫差役:“把他看起來,可別放他出去,這裏有一根帶子,把他繫上。”蔣爺又把邢家弟兄叫過來,說:“你們二位,先到山中探探虛實。”二人一怔,齊說道:“我們先就說過,我們二人本事,比他差得多,他又有一口寶劍,他又比我們聰明,倘若叫他識破機關,我們是準死無疑。我們死倒不要緊,怕誤了大人的大事。”蔣爺說:“不妨,二位附耳上來。”要問蔣爺說的什麼言語,且聽下回分解。

    第二十五回 邢如龍挖去一目 邢如虎四指受傷

    且說蔣爺附耳低言,如此這般告訴了幾句言語。二人一皺眉,齊說:“倘若他不肯聽這套言語,如何是好?”蔣爺說:“他要不聽你們言語,我再教你一個主意。”四爺又說了幾句,兩個人才說:“有理!有理!”他們各帶兵器,披上英雄氅,隨出公館去了。邢家弟兄走後,展爺說道:“四哥,他們本事可不強哪。這一去,可別鬧出舛錯來。”蔣爺說:“無妨,我自有道理。”正在說話之時,忽見總鎮大人從外邊進來,還帶着兩個人,那二人也是醬巾摺袖,蠻帶扎腰,大家站起身來,迎接總鎮。蔣爺就引言張龍、趙虎、馮淵見了總鎮。總鎮又把他帶來那兩個人與蔣爺見了,原來一個都司,一個守備。一個叫張簡,一個叫何輝。總鎮說:“二百步隊兵了俱在就近地面聽令。”蔣爺說:“還有一件,叫他們頭上或用白布或用藍布包上一塊,恐怕動手時節看不清楚,自己殺自己人。”展爺說:“不可耽延時刻,總得接應邢家弟兄方好。”馮淵說:“待我先跟下他們去,我算二隊接應。”趙虎問張龍說:“我們算三隊。”蔣爺同展南俠說:“我們算四隊。”叫總鎮大人,帶領張簡、何輝,督定二百兵丁,作爲五隊,蔣爺說:“我教你們一個主意,要是聽出裏頭動手時節,你們大家異口同音,就說天兵天將好幾百萬人都到了,把要犯賊人門首全都圍上,潞安山琵琶峪的官兵盡都塞滿山口。外頭漓漓拉拉,還有八里多地哪!大家異口同音一喊叫,又藉着山音,賊人不戰自亂。”張簡、何輝連總鎮一齊點頭。蔣爺又說:“知府大人帶着本衙中馬快,連開封府十二名馬快班頭,接應大家。”安排停妥,大家前往,暫且不表。單提邢家兄弟,到了琵琶峪,直到大門。此門坐西向東,有兩條板凳,上面坐着幾個二十多歲的人,都是提眉吊眼、異服奇裝,在那裏講話,邢家弟兄走上前來說:“辛苦。”那些人回頭一看,問:“找誰?”邢家弟兄說:“找你們大爺。”那個說:“我告假纔回來,我還沒到裏頭去哪,我不知道大爺在家沒在家,我給你進去瞧瞧去。”邢如龍說:“管家,你告訴你們晏大爺去,就說我們弟兄姓邢,他叫邢如虎,我叫邢如龍,你們大爺是我們師兄,自然他就見我們了。”說罷這句話,那人方纔進去。不多一時,裏面又出來一個人,往外一探頭,又走了。又等半天這纔出來一人說:“請!”邢家弟兄往裏就走。往南一拐四扇屏風,再往北將進垂花門,就見白菊花降階相迎,說:“二位賢弟一向好。”邢如龍說:“大哥一向可好?我是買賣忙,總沒得到哥哥府上叩頭,如今是遼東地面有件買賣,從此過路,特意繞路前來,給哥哥叩頭。”白菊花雙手把兩個人往起一攙,上階臺石,讓進廳房,分賓主而坐,邢家弟兄暗一打量,白菊花此時更透着威武,見他白緞扎花武生巾,白緞繡花箭袖袍,上繡寬片金邊,五彩絲蠻帶,水綠襯衫,豆青色英雄氅,上繡大朵團花。臉似粉團,兩道細眉,一雙俊眼,鼻如玉柱,口若塗朱,雖然相貌甚美,臉上顏色淨白不紅,細看又有點斑斑點點的,並且是個吊角嘴。肋下佩一口雙鋒寶劍,綠沙魚皮劍匣,杏黃絨繩飄垂。三個人見面之時,就見晏飛滿面笑容、落座談話。問了二人來歷,複道:“二位賢弟,遠路而來,還是盡爲瞧看劣兄,還是另有別事?”邢如龍說:“一者是看望兄長,還有一些小事,可不大要緊。我們無非聽過耳之言,說你把萬歲爺冠袍帶履盜來,可不知是真是假,我們來問問兄長,果有此事沒有?”白菊花復又哈哈大笑說:“不錯,果有此事。皆因我在酒席筵前,受他人輕侮,我才投奔京都,將萬歲爺冠袍帶履盜來。總是年輕之過,又不爲己事,雖然盜出冠袍帶履,此時後悔,也是無用的了。二位賢弟,何以知之?”邢如龍說:“我們聽綠林人言講,不定是真是假,今日聞兄長之言,方曉得是真。按說你把冠袍帶履盜將出來,壓倒羣英,我二人與你賀喜纔是。”晏飛說:“我總怕事情作錯了。”邢如龍說:“你這驚天動地之事,壓倒綠林,怎麼說錯事?若論我二人,慢說是盜,連看見都不能。藉着哥哥你這個光彩,拿出來我們瞻仰瞻仰。”白菊花一笑說:“你們早來幾天,可以看見,我實對你們說,那日在南陽府團城子伏地君王東方亮酒席筵前,大家說‘近時沒有許多英雄’,內中多有不服之人言道:‘這東方大哥人稱伏地君王,誰能到萬歲的大內,把萬歲爺的冠袍帶履盜將出來,與東方大哥穿戴起來,看他像個君王不像?’問了半天,總無人答言。那時是我也多貪了幾杯酒,自己承當前往。將此物得到手後,我就送與東方大哥了。今日才由南陽府迴歸。若在此處,你們看看,又有何妨?”邢家弟兄一聽,大失所望,彼此面面相覷。晏飛復笑道:“你們二位與劣兄賀喜,本應當我與你們道賀纔是,你們倒真是可喜可賀。”邢家弟兄說:“我們有什麼喜可賀?”晏飛說:“你們二位如今不是作了官了?六品校尉,開封府站堂聽差,日後豈不是紫袍玉帶,耀祖榮宗,也不在人生一世,這才叫可喜可賀。”邢家弟兄一聽這番言語,也是微微一笑說:“原來你知道我們作了官了。”晏飛說:“不但我知,人所共知。你們必然是做此官,行此禮,到此處追取萬歲爺的冠袍帶履,一行拿我入都交差,是與不是?”邢如龍說:“我們可不敢,既然你已識破機關,你把所盜之物,獻將出來,不但沒有你的罪,我們兩個人,還盡力保舉你爲官,方稱我們心意,這教有官同做。”白菊花說:“住了!我盜萬歲爺之物,獻出了還做官?輕者是剮。”邢如龍說:“你不知道,如今萬歲喜愛有本領之人。先前,白玉堂開封府寄柬留刀,御花園題詩殺命,後封爲御前護衛。”晏飛說:“快些住口!封白玉堂的時節,萬歲有旨:再有這樣,絕不寬恕。”邢家弟兄所說言語俱是蔣爺教的,再多說則不行啦,就要告辭。晏飛說:“不行,你們要想出去,把首級留下。”邢家弟兄一着急說:“晏飛你好言不聽,我們可要拿你了。”說畢,甩了大氅,亮刀,躥在廳內大罵。晏飛也甩了大氅,亮劍出來。要問二人如何抵敵,且聽下回分解。

    第二十六回 馮淵房上假言詐語 晏飛院內嚇落真魂

    且說邢家弟兄,見白菊花亮劍出來,頭一個邢如龍劈頭蓋臉,就是一刀。白菊花一閃,使了個白蛇吐信,寶劍正到面門,邢如龍往右邊一歪頭,那寶劍正紮在左眼之上,“噗哧”一聲,把那一隻左眼挖瞎,“噗咚”摔倒在地,鮮血淋漓。邢如虎一見哥哥躺下,惡狠狠把刀剁將下來,白菊花先把寶劍往上一迎,“嗆嘟”一聲,就把邢如虎的刀削爲兩段,緊跟着寶劍往下一劈。如虎一急,手無寸鐵,就有個刀把,對着晏飛打去,晏飛將身一閃,如虎回頭要跑,白菊花那口劍,仍是白蛇吐信,對着如虎胸前扎去。如虎不能躲閃,一急,用左手往外一推,就聽見“噌”的一聲,就把四個指頭削落。白菊花一抬腿,正踹在如虎身上,“噗咚”摔倒在地。晏飛回頭,叫家人捆將起來,四馬倒攢蹄捆好,撂在廊檐底下。

    其實一報進來的時節,晏飛就知道邢家兄弟的來意。皆因他盜冠袍帶履之時,在京都就知道開封府有什麼人。如今聽二人一來,就知道爲冠袍帶履而來。他先派人出來看看,他們身後帶了多少人來。那人探頭一看,說:“只兩個人。”然後請將進去,先說好話,後才反臉。晏飛此時後悔,先時節忘了問問他們,共總來了多少人,都在哪裏住着?此時二人身帶重傷,再要問,他們定然不肯說出真情實話。惡賊一轉身軀,上了階臺石,衝着邢家弟兄說道:“你們身帶重傷,可是自找其禍。我好意把你們請將進來,你們口出不遜,你們兩個拉刀,一定要與我較量。若不是師兄弟情分重,我立追你們兩個人的性命。我問你們句話,只要你們吐出實言,我就放你們逃命。”邢如虎說:“你問我們什麼?”白菊花說:“你們共來了多少人?在哪裏居住?說了實話,放你們好走。”邢如龍說:“你要問我們來了多少人麼”邢如虎咬着牙,忍着痛說:“哥哥千萬可別告訴他。一問明白,前去行刺。咱們兩個人死了倒不緊要,別給旁人招禍。”說到此時,忽聽門外一陣大亂,忽又從牆上躥下一人,一身大紅箭袖袍,說話南邊口音,說:“晤呀,哈呀!好惡賊,你們乃師兄弟,有這等狠心賊人,挑目削手,快些過來受死。”白菊花早就下階說:“你是何人?”那人回答:“要問我,乃遼東人氏,複姓歐陽,單名一個春字,人稱北俠是也。”白菊花一聽嚇了一跳。久聞北俠,未見其面。聞說此人有一口寶刀,天下第一英雄,如今這一來,自己打量,非是他敵手,總要仔細方好,又不能不過去。隨說道:“歐陽春,你我遠日無怨,近日無仇,依我勸你,快些去罷,你我何必反臉。”馮淵罵道:“混帳東西,招刀。”原來馮淵早就到了,遠遠看着邢家弟兄,進了大門。等得工夫甚大,他也到門前,硬要進來。門上人把他攔住,問他找誰?他說找白菊花。門上人說:“我們這裏沒有白菊花,倒有黃菊花,還沒開哪。”馮淵又復罵人。門上人過去一揪,他硬給了人家一個嘴巴,那人又過去一揪,他又一腳踢了那人一個筋斗。他撒腿就走,貼着牆根直奔正南,往西一轉彎,跳進牆來,直奔垂花門南邊那段卡子牆,躥在牆上頭,一見邢家弟兄,就成血人一樣,再瞧白菊花,手拿寶劍正施威嚇。馮淵跳下去,自稱北俠,真把淫賊嚇住了。晏飛不敢拿劍迎那口利刀,兩個人約有五六個回合,馮淵是得理不讓人,一刀緊似一刀。白菊花動着手,心中忖度:那北俠是遼東人氏,這個人說話,是南邊口音,再者人稱紫髯伯,生的是碧目虯髯,這個人沒有鬍子,可別教他冤了。想到此處,虛砍一劍,躥出圈外,大聲招呼說:“小輩你且等等動手!你說是北俠,因何是南邊口音?北俠人稱紫髯伯,你又爲何沒鬍子?你怎麼是北俠?”馮淵說:“拿你這個混帳東西,還用他老人家來?那是我師傅,特把七寶刀交給我拿你,只要我這口刀,殺你如割雞一樣。”白菊花說:“好小輩,你叫什麼名字?”馮淵說:“是你馮老爺!”復又把刀就剁。二人又走了三四個回合,晏飛看他這口刀,不像寶刀的樣子,大着膽子,把劍蓋住他的刀背,“嗆嘟”一聲,馮淵刀頭墜地,氣得白菊花咬牙切齒。馮淵回頭就跑,躥上房去。白菊花後面就追,也要往房上一躥。馮淵一伸手,揭了兩塊瓦,見白菊花要追,對着他面門就打將下去。也算晏飛閃躲的快當,那瓦墜落於地。馮淵就喊:“這真是我師傅來了。”就聽有人從外邊廂喊叫:“拿賊,拿欽犯!”馮淵說:“就是這個,你拿罷。我師傅到了,這是真正北俠。”白菊花一轉身,見這人身高五尺,面目發黑,手中拿一口腰刀,這個可是有鬍子,卻是一部短鬍鬚,撲奔前來。白菊花說道:“你是北俠?”來者本是趙虎與張龍。他們三隊到了大門,就不見邢家弟兄,也不見馮淵,忽然聽得馮淵喊叫之聲,知道在內動手,二人直闖進來。白菊花聽得馮淵一說趙虎是北俠,問了一聲:“你是北俠?”趙虎說聲“然也!”擺刀就剁,白菊花心想別管是與不是,蓋住他的刀背,先試試如何?寶劍剛一沾刀,“嗆啷”一聲,腰刀削爲兩段。趙虎一跑,惡賊後面又跟着追。馮淵又一喊:“這纔是我師傅哪!”白菊花又是一怔,見張龍一身藍緞衣襟,黃臉面,半部鬍鬚,手中也是一口腰刀。惡賊問道:“你是北俠?”張龍說:“我叫張龍。”白菊花一笑,全是無名小輩。張三爺用刀一砍,白菊花劍一找他這口刀。馮淵又喊:“他這是口寶劍,別叫他碰上。”張三爺把刀往回一抽,沒容他削斷。

    忽聽外面一聲叫喊:“欽犯休得猖狂,還不快些前來受捆。”話言未了,縱進二人,一高一矮,白菊花早就看見,頭一個藍緞壯士帽,翠藍箭袖袍,鵝黃絲帶,月白襯衫,青緞快靴。面如白玉,劍眉闊目,準頭豐隆,方海口,大耳垂輪。手中明晃晃一口寶劍,光閃奪目。再看那個矮的,身不滿五尺,一身棗兒紅衣服,拿着一柄三楞青銅刺。小小頭顱,兩道眉似有如無,一雙眼圓丟丟神光閃閃,尖鼻子,薄片嘴,小耳朵,窄腦門,形如瘦鬼一般。晏飛一見,更覺輕視。馮淵再一嚷道:“妙個哉!妙個哉!白菊花這可要送你姥姥家去了,北俠沒來,南俠到了。展護衛,蔣護衛,這就是白菊花。千萬別把混帳狠心賊放走,他把兩個師弟,一個挖去一隻眼睛,一個削去一隻手。”白菊花一聞此言,暗暗恨這個蠻子,我要得手之時,把他剁成肉泥,方消心頭之恨。不說北俠,又說南俠,少刻還有雙俠到來,真不管他是誰!把心一橫,焉知曉這可碰在釘子上了。展爺躥將過來對準晏飛蓋頂摟頭,劈山劍剁將下來。晏飛用手中紫電劍往上一迎,用了個十分力,只聽“嗆啷”一聲響亮,只見半空中火星亂迸,“噹啷啷”,半天工夫,劍尖上響聲不絕。把兩個人齊嚇了一跳,彼此俱都躥出圈外,低頭瞧着自己的寶劍。展爺這口寶劍,一絲沒傷。白菊花一看自己寶劍,嚇了個魂不附體,原來是把自己寶劍磕了一個口兒,約有蕎麥粒大,自己暗暗着急,心痛此劍乃是無價之寶。晏子託臨死時節,交與他寶劍之時,再三囑咐:此劍若在,你性命也在,此劍若傷,你禍不遠矣。如今晏飛見寶劍有傷,故此心中害怕。你道兩口寶劍,湊在一處,怎麼單傷白菊花這口寶劍?俗話說:二寶相逢,必有一傷,皆因白菊花的這口劍,是晉時年間的寶物,展爺這口劍,是戰國時造就的,故此年號所差,晏飛這口劍敵不住展爺的那口劍。展爺這口劍一得力,準知道碰着紫電劍,自己的劍不能傷損,就把自己平生武藝,施展出來。要拿白菊花,且聽下回分解。

    第二十七回 校尉火燒潞安山 總鎮兵困柳家營

    且說展南俠初遇白菊花,兩口寶劍一撞,展爺明知白菊花的劍軟,展爺就把平生之力,施展出來,與白菊花較量。又有蔣四爺在旁邊,那柄刺使的也是神出鬼沒,並且不與白菊花一對一較量。他盡看着展南俠與白菊花較量,晏飛稍有落空之時,他便把刺往上就遞,並且不奔上三路,盡在下三路或鉤或扎或刺。按說自菊花這身功夫,真算出色,可惜自己把道路走差,若要取其正路,可算國家棟梁之才。一個人敵住一俠一義,毫無懼色,無非就是劍不碰劍,又想拿自己的劍把蔣爺的刺剁折。蔣爺更是留神的,只管動着手,不求有功,先求無過,焉能教他的寶劍粘着自己的青銅刺?白菊花明知一個敵兩個,早晚必敗,吩咐家下人,一同齊上。家人下衆抄傢伙,沒有刀槍劍戟,無非廚刀、菜刀、麪杖、鐵钁把子、頂門槓,此時馮淵早就躥下房來,就把張龍手中那口刀要將過來,挑邢如龍、邢如虎兩個人的繩子,叫張龍、趙虎兩個人,把他們背將起來。趙虎說:“三哥你揹着龍,我揹着虎,咱們是龍對龍,虎對虎。”馮淵拿着這口刀,上下翻飛,砍的那些家人,一個個東倒西歪,也有帶着重傷的,也有死於非命的,大家誰敢攔阻。馮爺一行砍殺,一行護着張趙二人揹負邢家兄弟闖出垂花門,直奔大門,眼望那些兵丁來到,才翻身回來,也幫着展爺動手。

    此時忽聽外面一陣大亂,猶如山崩地裂相似。聽大衆異口同音說:“是天兵天將到了,調大兵來的,好幾百萬哪!都到了門口,將琵琶峪都塞斷了。殺呀!拿欽犯哪!”白菊花一聞此言,就無心動手,他就打算三十六着,走爲上策。展爺、蔣、馮三個人,圍定甚緊,白菊花賣了一個破綻,好容易才躥出圈外,撒腿就跑。馮淵大嚷:“混帳東西跑了!”大家就追。展爺在前,蔣爺在後,馮淵無非虛張聲勢。白菊花奔垂花門,扭項回頭,早就見蔣四爺、展南俠追趕下來。晏飛一回手,“叭”就是一鏢。展爺是久經大敵之人,將身一閃,蔣爺在展爺身後,看不見前面,見展爺一閃,蔣爺也跟着往旁邊一閃,那鏢“噌”的一聲,就將蔣爺頭巾,打了一個窟窿,若不是身材矮小,性命休矣。白菊花一鏢,把展爺的暗器,也勾出來了。一緩手,把袖箭裝好,“噔”的一聲響,正打在大門的框上。晏飛也是久經大敵的人,只管跑着,不住的回頭,看見展南俠雙手一湊,就知他要發暗器,果然他一伸手,一股寒星飛奔自己喉嗓而來,一閃身,躲過袖箭,躥出大門,一看前邊黑壓壓的一片兵丁堵住周圍院牆,見了他異口同音喊:“賊人出來了。”張簡、何輝在門的兩邊。這些兵丁,每人一塊藍布包頭,可沒穿上號衣號褂,各執短兵刃。只見對面上,總鎮大人是醬巾摺袖打扮,面賽烏金紙,手中一柄水磨竹節鋼鞭,有鴨蛋粗細,迎門一站,虎勢昂昂,猶如半截黑塔相仿。白菊花一瞧,就知道他是總鎮。總鎮兩邊,有那二十名長撓鉤手。張簡、何輝兩個人往上躥,一個是熟銅雙鐧,一個是齊眉木棍。白賊一想,要與他們走上三合兩合,後面那個姓展的就追上了。只見他們銅棍齊奔面門而來,白菊花這口寶劍一磕,“嗆啷”兵刃全折,使了一個順手推舟的招數,“噗哧”一聲就把張簡的膀子砍落下來。一回劍又是一聲響,就把何輝的頭巾削去了半邊。迎面總鎮大人,眼看着傷了二員偏將,自己掄鞭就打。晏飛怕他力大鞭沉,不敢碰他的兵器,使了個烏龍入洞,躲過他這一鞭。衆撓鉤手全把撓鉤往前探,白菊花用劍使了一個撥草尋蛇的架勢,叱哧咔嚓,把那些撓鉤手的撓鉤,全都削折。二十個人往前一撲,白菊花迎面上,遇人就殺。可憐那些兵丁,就有帶傷的,也有送命的。晏飛闖出來,到山口,馬快班頭如何能擋得住他,也就被他砍倒了不少。惡賊出了潞安山,一想上哪裏方好,是往周家巷好,還是上柳家營好哪?自己未能拿準主意。忽見後面衆人追來,只得順着山邊,往北又往西,竄上山去。只見山下火光大作,烈焰飛騰,萬道金蛇亂竄,自個暗暗的叫苦,明知自己窩巢不在了,事到其間,也就無法,反怨恨邢如龍、邢如虎,早知事到如此,還不如把兩個小輩結果性命,也消心頭之恨。走不到二里光景,就到柳家營門首。

    且說柳家營前面一帶,盡是柳樹。莊主姓柳,叫柳旺,外號人稱青苗神。先前也是綠林,後來坐地分贓,自己掙的家成業就,洗手不做綠林的買賣了。皆因四十歲無兒,又搭着爭下了萬貫家私,足夠後半世用的了。恰巧棄綠林後生了一個女兒,更要作些好事,他這女兒,名叫姣娘,長到十八歲,聘於宋家堡。頭年妻子又死去了,今年正是六十正壽,上他這裏來祝壽的甚多。白菊花他們素無來往,然而彼此慕名,正是他生日這天,白菊花同着周家巷火判官周龍,備了一份厚禮,前來與他拜壽。白菊花一來,柳旺就覺着親近於他,生辰後,留晏飛住了數十餘日,終日上等酒席,待如上賓。來後,兩個人結爲義兄弟。如今白菊花要上週家巷,皆因後面追來,逃脫不了,故此才直奔柳家營。可巧正遇柳旺在他門首,往潞安山那面瞧看,見殺聲震耳,火光大作,透着詫異,要派人前去打聽。忽見白菊花迎面而來,面現驚惶之色,再看後面追來的人不少,青苗神這個人,最有機變,叫家人先進去開了大門。門前有兩個石頭鼓子倚着,家人先把石鼓子一挪,等白菊花到了門首,柳旺拉着進了大門,忙叫家人把大門一閉。白菊花正要行禮,柳旺一攙說:“此時沒工夫行禮,快說是什麼事情?”白菊花草草把自己的事一說。柳旺翻眼一想,隨說道:“必須如此如此的方好。”白菊花連連點頭說:“此計甚善,只請哥哥救我了。”說着就雙膝點地。青苗神把晏飛一攙說:“你我自己兄弟,沒有那些禮節。”隨叫家人帶着白菊花去了。又叫家人過來,附耳低言,家人答應,轉身去了。

    忽聽門外一陣大亂,有人在那裏叫門。柳旺親身開門,迎門遇見展南俠、翻江鼠,一齊說道:“你是本家主人哪?”柳旺點頭說:“不錯,小可名叫柳旺,但不知你們二位貴姓高名,因爲何故,帶領這些人到我家中,有何貴幹?”蔣爺答言:“你要問我們乃御前三品護衛將軍。後面還有人你們知府總鎮。我們都是奉旨拿賊,如今賊人進了你的門內,快些閃開,容我們捕盜。”柳旺把雙手一攔說道:“且慢,我們院內沒有。”蔣爺遠遠地看見進了他的門首,皆因有那些柳樹擋遮,未能看得很明。柳旺開口就不承認,他一耽延工夫,白菊花再打後頭跑了,那時間枉費了許多事情,顧不得與他說話,先叫兵丁:“把他這個宅子與我圍了。”蔣爺與柳旺說道:“你說賊人不在你的院內,我們搜將出來,拿你一同治罪。”柳旺滿口應承:“老爺們若打我院中搜出賊來,連我一同治罪。可求老爺們一件事,別叫這些個人進去,都一進去,我家中不定得丟多少東西。”蔣爺說:“使得。”告訴兵丁:“叫你們大人堵門。”蔣、展二位,往裏一闖,將到屏風後,就看見白菊花後影兒往廳房裏面一跑。蔣、展二人,一齊往門內一闖,兩面的繃腿繩往起一絆。要問二人怎樣逃躲,且聽下回分解。

    第二十八回 因貪功二人墜翻板 爲拿賊獨自受鏢傷

    且說展、蔣二人將到屏風門外,往廳房上一看,見白菊花往裏面跑。二護衛心在白菊花的身上,那裏想得到門內有埋伏,只顧往裏一跑,兩邊的繩子,往起一兜,二位就往前一栽。幸虧展爺將刀順手一劃,繩子全斷,兩旁拉繩的家人,一齊跌倒,蔣展二位縱起身來。蔣爺說:“好賊人,中了你們的圈套了。”此時,白菊花早又出了廳房,抽出一隻鏢來,對着展爺打來,早被展爺躲過。白菊花這一鏢沒打着,只好又趕奔前來動手,走了三五個回合,轉身就跑,直奔廳房。展爺怕一進廳房的時節,門坎又有兜腿繩子。到了房門之外,蔣爺探頭瞧了一瞧,裏面連一個人也沒有,忽見白菊花正從暖閣那裏,往後一轉。二人趕到暖閣東邊,往後一看,後邊還有一個後門。此時白菊花已經出後門去了。二人也往後門一躥。豈知門內是一塊翻板。二人要是一前一後,也不至於一齊落下,皆因二人一齊縱身,一齊落腳,就聽見“嘣”的一聲,那地板就翻轉去了。展、蔣二人往下沉,也不知準夠多深,撒手把兵刃一扔,雙手一攏膝蓋,用腰找地。焉知曉“噗咚”一聲,將身子沉入水中去了,展爺嚇了一跳,隨着就喝了兩口水。蔣爺一見是水,這可到了姥姥家了,歡喜非常。先往上一翻,就把展爺衣襟往上一提,展爺自從喝了兩口水,只覺得暈頭轉向,叫蔣爺一揪,緩了緩氣,就聽見上邊,“噹啷”的一聲,柳旺家人們搬過石塊,就把那翻板一壓。裏邊人,就是肋生雙翅,也飛不出去。別看蔣四爺只管會水,這所在實系利害,他手提着展爺腰帶,自己用着踏水法,在這井桶之中,黑暗暗什麼也看不見,只可伸手去摸,摸着了井壁,周圍一轉。地方倒很寬闊,水約有一丈多深。再往上看,雖然看不見,估摸着約有數丈有餘。再摸這井壁子,溜滑如鏡面一樣,縱然有天大的本事,也飛不上去,摸來摸去,忽聽見有流水的聲音。原來這井桶子,不是由地下冒上來的地泉,是由飄沿湖借進來的湖水。由飄沿湖挖出一股地道,約夠八尺多寬,上頭俱拿石頭砌好,如同地溝相似,到井桶子這裏,只留了六寸寬一個縫兒,就是會水的,掉將下去,偏着身子也不用打算出去。這還怕不牢靠,又打了一扇銅蒙子,都是大指粗的銅條,把它擰出燈籠錦來,預先就砌在這縫兒裏頭。一者爲擋人,二則也免得湖裏漂來東西,連大魚全都擋住。柳旺起的名兒,叫翻板水牢。你想柳旺要這所在何用?皆因他年輕時坐地分贓的時候,製造此物。他也明明知道,所做的事情犯王法,怕的是哪時萬一事情敗露,有人拿他。若不是人家對手之時,他好把人帶到翻板水牢。如系追他甚緊,他還有借水逃命的所在,可也沒用着一回。可巧如今晏飛一來,他附耳低言告訴他的就是這個主意。蔣爺摸來摸去,摸到這個借水的地方了,不但窄狹,並且還銅蒙子擋着。南俠說:“四哥,事到如今,你不必顧我了,你自己若能出去,早離險地罷!”蔣爺說:“大弟,你看這樣一個所在,如何出得去呢?就是出得去,也沒有一個人走之理,這個柳旺,可實在人面獸心!你我在此,也不知外面之事怎麼樣了。咱們這可稱得是坐井觀天了。”展爺說:“四哥,你但能要出得去,你可就出去,別拘泥着我一人。”蔣爺說:“咱們生在一處生,死在一處死。出去的法子,我是一點也沒有,就這麼一點盼望!”展爺問:“什麼盼望?”蔣爺說:“就盼望總鎮大人馮振剛,能把白菊花拿住,還得把柳旺拿住,進來滿處一找咱們,或者他們家人說了,或者各處找尋,無心間蹬到翻板上,再掉下一個來,那可有出去的機會了。倘若晏飛與總鎮一交手,再把總鎮引到這裏,總鎮一貪功,照樣掉下來,那可又多一個該死在一處的了。事到如今,也不用打算,只可就是憑命由天了。”展爺、蔣爺在水牢之中,暫且不表。

    且說白菊花將蔣、展二位帶到翻板水牢之處,在外面看着他二人中計,墜落下去,叫家人用石頭壓住,自己轉身出來。柳旺在那裏叫道:“賢弟怎麼樣了?”回說:“他們已然墜落下來,兄長可曾看見那些人都到了沒有?”柳旺說:“他們把咱們周圍的牆壁俱都圍滿了。賢弟你要逃走,我這裏單有一股水道,你自可借水而逃。”白菊花說:“不行,我若借水道而走,他們豈肯與你善罷干休?我與兄長惹的這個禍患,可不小。水牢裏是兩個護衛,外面還有總鎮,那總鎮倒不放兄弟眼裏,無奈一件:我若走了,就給哥哥留下禍患了。依我說,不如丟舍這份傢俬,你我逃走了罷。你我弟兄走在哪裏,到處爲家。”二人正在議論之間,就見馮淵由外面進來,罵說:“好賊人,你們全是一類的東西。總鎮大人,快拿賊罷,他們這裏議論要跑。”那總鎮馮大人一聽,手提單鞭,大喊一聲闖入院內,大家全撞一處。柳旺的家人,早在旁邊拿着一條花槍交給柳旺。馮淵往外一跑,說:“我去叫人去了。”白菊花說:“哥哥先走。”柳旺衝着總鎮,就是一槍,總鎮用鞭一磕,“當”的一聲,柳旺險些撒手。晏飛早由馮振剛左邊躥過來了,總鎮一追,“噗哧”一毒藥鏢,正中肩頭。“噗咚”一聲摔倒在地。要問生死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二十九回 巧裝扮私訪淫寇 用假話誆騙愚人

    且說白菊花正與青苗神商量主意,不料馮淵闖將進來。按說,大門關着,衆人全在外面圍着,也聽不見裏面的信息,馮淵使了一個詐語道:“裏面說話的不是王大兄弟嗎?”裏面人答言:“找我們王三哪?剛纔在這裏來着,此時沒在這裏。”馮淵說:“勞您的駕,把你請出來,我們說句話。”那人就叫說:“王三哥,外邊有人找你哪。”不多一時,門內問:“誰找我?”馮淵說:“三兄弟,你開門吧,我與你說句話。”那人還納悶,聽不出是誰。把門一開,馮淵使了個眼色,衆兵往前一擁,那門關不上了。家人將要攔阻,馮淵把刀一亮,那些人便東西亂跑。馮淵闖進大門,正聽見白菊花與青苗神商議,就往前一躥,高聲一喊。此時總鎮大人進來。柳旺用槍一紮,往外就闖。白菊花從旁邊過來,總鎮一追,就是一鏢,正中肩頭,總鎮大人摔倒在地。白菊花往外一躥,將到門首,馮淵正教那些人進來,迎面正遇白菊花。馮淵焉敢與白菊花交手,回頭就跑。白菊花也沒工夫追他,會同青苗神,兩個人撲奔西南。這些兵丁,就有奮勇的還要圍裹他們,焉能圍裹得住?沾着就死,撞着就亡,轉眼之間,就是數十名人在地上橫躺豎臥。那些兵丁,誰還敢追,任着兩個人飛跑。跑來跑去,天色已晚,回頭一看,身後有一個黑影兒在後面遠遠跟下來了,白菊花低聲對柳旺說道:“後面有人追着咱們哪。”柳旺說:“這便怎樣?”白菊花說:“待我返身回去,別是那個蠻子。”看看臨近,晏飛細細一瞧,何嘗不是!

    且說馮淵心中怕苦了白菊花,又是恨他,又是怕他,忽聽兵丁一陣大亂,說:“總鎮不好了,教人打死了。”馮淵一急,眼瞧着白菊花往西南去了,一聽總鎮大人受傷,自己一想:我暗地跟下去,看他下落在何方。天氣己晚,他估量大約他們看不見他了。不料白花菊花實系鬼詐,又踅回來了。馮淵一瞧見白菊花返身回來,回頭就跑。白菊花追了半天不追了,仍然歸在柳旺一處。馮淵又跟下去了。柳旺又回頭追他,馮淵又跑。等到他們要走,他又緊緊跟着。白菊花瞧見前面一個村莊,就與柳旺商量,若是進村,他就無處可找了。果然馮淵要追進村中,又怕白菊花在暗地藏着,無奈何,在村外找了一棵樹下歇息,直等到了天交二鼓。馮爺想着又是恨,又是氣。垂頭喪氣順着潞安山的北山邊,就回了公館。叫開店門,問了問店家:“知府大人與衆位老爺,回來了沒有?”店中人說:“知府大人回來了,總鎮大人受傷,二位邢大人帶傷,我們這裏張老爺帶傷。”馮淵又問:“展大人、蔣大人回來了沒有?”回答:“沒有。”馮淵又是一驚,往裏就走。迎面遇見姚正,馮淵又問了一回,也是如此講。馮淵一跺腳,說:“唔呀,唔呀,不好了!”來至廳房,看見知府大人低着頭,揹着手,急的滿屋亂轉。

    原來知府大人趕到琵琶峪,得見總鎮大人身受重傷,邢如龍挖去一目,邢如虎削去四指,張簡砍去一臂。兵丁殺死十一人,受傷者十五人。拿獲柳旺家人八名,逃竄者無數。並未查點柳旺家中的東西,吩咐大門上鎖,上了封皮。又派了兩上小武職官,調去五架帳篷,大門外兩架,東西北三架。知府衙門兩位先生,開封府八名班頭,徐州府十六名班頭,三十名兵,會同看守空宅一座。若遇有人跳牆出入,立即鎖拿。死去兵丁,每人賞棺木一口,令屍親認屍,事畢時另有賞賜。受傷者,知府衙門公所調養,另請醫家調治,俱是官府給錢,知府回公館,內外科醫生請來約有五六位。俱是異口同音說,張簡、邢家弟兄保管無礙,就是總鎮大人無法可治。因所受鏢傷,盡是毒藥,透入皮膚,無法可醫。無論內科外科,皆如此說。又不見展、蔣二位護衛,又不知馮老爺哪裏去了,一點音信皆無,急得個滿屋亂轉,故此哼咳不止。忽見簾兒一啓,馮淵從外面進來,徐寬勉強陪着笑,連忙問道:“可曾見着展大人、蔣大人沒有?”馮淵說:“唔呀,我還要問你蔣大人、展大人的下落哪!”知府就把所有的事對着馮淵說了一遍。馮淵說:“這可不好了。”知府問馮大老爺:“難道說沒有見二位大人一點影兒麼?”馮淵說:“從進潞安山琵琶峪,我與二位大人總沒離開左右,就見他們追出白菊花之後,我在白菊花家裏放起一把火來,前後勾串着一燒,火光沖天,我就跟下兩個賊人來了。直到柳家營,倒看白菊花同柳旺逃入村裏去了,他們關着門不教進去,我使了一個詐語這才把門詐開。要依着兵丁們說,二位大人進了院子,難道說二位大人還輸給白菊花不成?滿讓蔣大人或許不是白菊花的對手,展大人不能輸與白菊花啊。”正說之間,張龍、趙虎從外面進來。馮淵見着大家,彼此對問了一回,全是面面相覷。知府傳出話去,無論什麼人,有會醫治毒藥鏢傷者,急速請到。大家草草把晚飯喫畢,一夜晚景不提。次日早晨,知府派下人去至柳家營打聽,晚間並沒有從牆出入之人。

    單說趙虎,自己忽然想起一個主意來了。就把官查總領姚正叫在東廂房裏。姚正問道:“四老爺有什麼吩咐?”趙虎說:“你是此地官查總領,應當無一不知,無一不曉。”姚正說:“下役也不敢說無一不知,大概的事情盡都知曉。”趙虎說:“我問你,這白菊花是個賊,你知道不知?”姚正說:“老爺,慢說白菊花是個賊,連他叫白菊花我都不知,倒是柳旺,我倒知道他不大甚好。”趙虎說:“你既然知道爲何不辦?”回答說:“他不法是在年輕時節,本地又沒案件。”趙虎說:“你們這一方還有不法之人沒有?”姚正說:“還有,也是沒有作案,無處下手。”趙虎問:“住在什麼所在,姓甚名誰?”姚正說:“出了榆錢鎮的西口,別進潞安山邊山口,就順南山邊有一個村莊,叫周家巷,東西大街由當中分開,東邊叫東周家巷,西邊叫西周家巷。在西周家巷西頭路北,有個大門,內住着一人姓周,他叫周龍,有個外號火判官的便是。在左近的地面,也沒有案,我們大衆有點疑心,總沒探訪妥他,早晚間必要動他,皆因他所來往之人,全不正道。”趙虎又問:“他到底是個作什麼的?”姚正說:“據他說,他是個保鏢的。到如今他又不保鏢了。”趙虎說:“白菊花他們素日可有來往沒有?”姚正說:“那我可準知道他們素有來往,他們交往還很親密。我們還常常言講,可惜尉遲大官人怎麼交他,誰知道尉遲良就是第一的不好人。”老趙說:“這就得了。你不用管,我自有主意。”說畢,二人出來。趙虎就把跟他那個從人叫來說:“我要出去私訪去,你仍然給我買那麼一身破衣服來。”趙虎私訪,前套三俠五義之時,訪過七里村一案,又訪過白玉堂,巧遇三千兩葉子金。包相爺就說他是個福將,他自己就信以爲真。如今白菊花、展、蔣全無下落,又想着要去私訪,故此與姚正打聽得明白,又叫家人買破衣服。去不多一時,家人把衣服買來。趙虎就將本身衣服脫卻,穿上了破汗衫破褲子,光着腳,趿拉着破鞋,挽了發纂,滿臉手腳上俱抹上鍋煙子。又由牆上揭下幾帖乏膏藥貼在腿上,拿了一根打狗杆,提着一個黃磁罐,拾掇好了。

    趙爺將往外走,正遇見馮淵,把馮爺嚇了一跳,驚說:“唔呀!你是什麼東西?”趙虎說:“你是什麼東西!玩笑哇。”馮淵說:“可了不得了,趙四老爺瘋了。”趙虎說:“你才瘋了哪。”馮爺道:“你不瘋,何故這般光景。”趙虎說:“展、蔣二位大人,連白菊花俱沒有下落。我出去私訪,倘若訪出下落也是有的。”馮淵說:“你這個樣子,還出去私訪,誰看見不說你形跡可疑?就是落魄的窮人也不至於這般光景。縱然扮個窮人,像個窮人就是了,何至於渾身抹些個鍋煙子,貼些乏膏藥?”趙虎說:“我出去私訪的時候,你還沒有差使哪。”馮爺說:“你滿讓遇着案犯,叫人家看破,也是個苦,無非又得我們救你。”趙虎說:“哪裏用得着你們哪。相爺說過,我是福將。”馮淵說:“好,你是福將,我是臘醋,別抬扛,請罷。”趙虎提着黃磁罐往外就走。來至店門,把店家嚇了一跳,剛要說:“你這乞丐”那個字沒說出來,細一看,是趙四老爺。說:“你老人家是怎麼啦?”趙虎說:“你別管我,開店門。”原來這店,自從做了公館,就是白天也把雙門緊閉”,有人出入時候現開。若要開着門,怕有人住店來,就得教人住,不然就得爭鬧。店家開了店門,趙虎出了店,直奔正西。榆錢鎮本是熱鬧所在,來往人煙稠密。大衆一看趙虎,無不掩口而笑。本來看着他就形容可笑,並且老趙也真拉的下臉來,放開嗓音一喊說:“行好的爺們,有喫不了的餅飯,穿不了的衣裳,用不了的銀子錢,要是給我窮人,我一輩子忘不了你的好處。行好的爺們哪,行好的爺們!”只顧一喊,招來十幾條大狗。那狗“汪汪汪”的亂咬,趙虎一看,氣往上衝。破口大罵:“怪不得說‘人敬富的,狗咬破的’。你當是四老爺真是這樣窮?滾開這裏罷!你還咬我,我罵養活你的主人了。”狗的主人一瞧老趙那個樣,趕紫把狗叫進去,把門一關,不惹閒氣。老趙四六句子罵罵咧咧就奔了潞安山的山口,順南山邊直奔周家巷,到了東周家巷,往裏就走。這一進村,狗更咬的利害啦。趙虎用打狗杆掄開,要打又打不着,狗比他快。隨着往西過了十字街,便是西周家巷,東西所分者無非南北一條街衝開,在東便是東周家巷,在西便是西周家巷。將過南北這條街,坐北向南,有一戶人家。老趙又一喊叫,只見從門內出來一個人,年歲不甚大,青衣小帽,像個做買賣人的相貌。那人問道:“我這裏有點殘飯給你,要不要?”趙虎說:“我的肚量大。”那人又問:“我這裏有酒,你喝不喝?”趙虎問:“必是剩下的酸黃酒。”那人說:“不是,是小花壇女貞陳紹。”趙虎說:“你既有女貞陳紹,爲何不留着你自己用?”那人說:“實不相瞞,我們是搬了家了,這就要交代房屋了。我一看他們,剩下了一碗飯,有些鹽菜,還有些不要緊東西,有一罈子酒,你要喫,我省的往那邊挪了。我瞧你,也不是久慣討飯的。”趙虎說:“有酒便好,我就是好喝,我要不喝,還落不了這般田地哪。”隨說着,把趙虎讓到門裏,有一個轉彎影壁。那人說:“朋友,你在這裏等等。”不多一時,從裏邊拿出一張小飯桌,兩條小板登,又取出一壺子酒來,一碟鹹菜,兩個酒杯。趙虎把黃磁罐放下,打狗杆往牆邊一立。那人給斟了一杯酒,自己也斟上一杯。老趙不管怎樣,拿起便喝,一口便是一杯。那人瞧着趙虎盡樂,使問道:“朋友,我瞧着你怪面熟的。”趙虎說:“我是哪裏人,你是哪裏人?”那人說:“你不用隱瞞,我瞧出來了,你是開封府趙虎趙護衛老爺。”趙虎說:“不是不是,你錯認人了。往常也有人說我像趙虎,大概我與趙虎長的不差,我也姓趙,我可不是趙虎。”那人說:“你不是趙四老爺?可惜!可惜!若真是趙四老爺,那可好了,可惜世界上的事,賣金遇不着買金的。朋友,喝酒罷。”趙虎一聽,他話裏有活;隨問道:“你老貴姓?”那人說:“姓張,排行在大。”趙虎說:“張大爺。”那人說:“豈敢!豈敢!”又說:“趙夥計,你是哪裏人?”回答:“咱們是京城裏的。”那人說:“京城裏做什麼買賣?”趙虎說:“開雜貨鋪。”那人問:“在什麼地方?”回答:“在竹杆巷東口。”那人又問:“寶號是什麼字號?”回答:“是這個什麼來着?我忘了。”那人一笑,說:“是自己買賣,會把字號忘了?”趙虎他一句教人問住,半天才說:“買賣是我的,我可不管事,單有領東的管事。你問的太急,等我慢慢的想一想,我想的起來。”那人又問:“既是你有個買賣,上這裏來做什麼?”回答:“上這裏找人。”又問:“找什麼人?”回答:“有一個同行的欠我錢文,找他來了。”又問:“欠你錢的這個人居住何方,在哪裏做買賣?”回答:“在徐州府十字街鼓樓東雜貨鋪做買賣。”又問:“這個雜貨鋪什麼字號?”回答:“我也一時忘了。”又問:“這個人姓什麼?”回答說:“你這人問的怎麼這樣細微?不亞如當堂審賊的一樣。”那人說:“咱們喝着酒,無非閒談,他到底姓什麼?”趙虎說:“這個,他彷彿是姓”說話之間又問:“你問我什麼來着?”姓張的哈哈大笑,說:“你說了半天,盡說了些口頭語兒,到底姓什麼?”趙虎忽然想起白菊花來了,說:“他姓白。”那人說:“可找着沒有?大概是沒找着吧。與人家本鋪又不認識,總得在外頭住店,喫飯要飯錢,住店要房錢,大概是又好喝,又好耍,由京都又沒有帶多少錢來,此處又舉目無親,人沒找着,對與不對?”趙虎說:“你怎麼知道我的事情?”那人說:“你不用撒謊了。你是四老爺不是?”老趙說:“是怎麼樣?不是又怎麼樣?”那人說:“你若是趙四老爺,有天大一件差美,準保你官加兩級。”趙虎問:“到底什麼事情?”那人說:“皆因我們這裏,有一個火判官周龍,他家女眷上我們家裏來了。婦女們說話不管深淺,說昨日他們家來了兩個人,一個叫青苗神,一個叫白菊花,叫官人趕的無處可去。這白菊花竟偷了萬歲爺的冠袍帶履,無處可藏,現時便藏在他們家裏。你若是真正趙虎,這件差使,是怎麼樣的美差?可惜你不是,那便不行了。”趙虎一聞此言,哈哈大笑。心中想道:怪不得相爺說我是福將。如今趙虎得了白菊花的下落,要問怎樣辦法,且看下回分解。

    第三十回 羣賊用意套實話 校尉橫心不泄機

    且說老趙聽見這個人說出了白菊花的下落,不覺歡喜非常,便與那人笑嘻嘻他說道:“事到如今,我也不用隱瞞,我便是趙虎。”那人說:“你算了吧!你這是冤誰呢?你要是趙虎你早說出來了。”老趙說:“一見面,人心隔肚皮,我本是巧扮私行,出來私訪,訪的便是白菊花下落。如今我一見你,是個買賣人的樣兒,也是實心眼的人,我故此才把我的真情泄露。”那人哈哈一笑,說:“你是真正的趙四老爺,我可多有得罪。”趙爺說:“不知者不爲罪。”那人復又深深的與趙虎行了一個禮,說:“恭喜四老爺,賀喜四老爺。既是你老人家到此,這裏也不是講話的所在,咱們到後邊,還有細話告訴你老人家。”趙虎連說:“使得使得。”一回腳“當”的一聲,便把黃磁罐打破,打狗杆折斷,搬着桌子,拿着板凳,拐過影壁來,有三間上房,把桌子放在屋中。趙虎一看,盡是三間空房,果然就像搬了家的樣子。那人拿着酒壺道:“我再取些酒來。”趙虎便在房中等着。不多一時,把酒拿來,放在桌上,那人道:“可惜你老人家初到此處就是一盅空酒,連些菜蔬也沒有,透着我太不恭敬了。”趙虎說:“只要我得着欽犯的下落,比你給我肉山酒海喫還強哪。你若不擇嫌,咱們哥倆得換帖。”那人說:“我焉敢高攀。”二人落座,把酒滿斟了兩杯,那人忽然站起身來說道:“我有幾個醃雞卵在那裏,可以下酒。”趙虎說:“不用了,我們兩個人說話罷。”那人一定要去取。趙虎的那性情,訪案得遇,自己一喜歡,哪裏還等那人取雞卵來。自己斟上,自斟自飲,喫了三杯,把第四杯斟上,就覺着暈暈忽忽的,也不知曉是什麼緣故,自覺着必然是餓了,怎麼頭暈,隨即站起來走一走,焉知曉剛一站起便覺天旋地移,房屋亂轉,身不由自主,“噗咚”一聲,便栽倒在地。那人從外面躥將進來,哈哈大笑,說:“就憑你這個渾人,也敢前來私訪,你沒打聽打聽小韓信張大連。慢說你這個渾小於,再比你高明一些的,也出不了大爺所料。”

    列公,這人到底是誰?這人是南陽府東方亮的餘黨。原來白菊花盜取萬歲冠袍帶履便是他們兩個人一路前往。皆因白菊花把冠袍帶履交與東方亮,晏飛走的時節是不辭而別的。東方亮怕晏飛挑眼,便叫張大連追下白菊花來了。將到潞安山,便看見山上火光大作,自己便奔周龍家裏去了。他將到周龍門首,火判官正在門前瞧潞安山那火納悶。彼此相見,張大連說了他的來歷。少刻,家人回來,告訴潞安山的凶信。依着火判官要跑,小韓信把他攔住,直到初鼓之後,白菊花同着柳旺,上週龍家裏來了。是馮淵把他們追進小村,躥牆躍房,這一家跳在那一家,便跑了。直奔周龍家裏來,羣賊相見,火判官一問他的來歷,晏飛便將始未根由一五一十,細說了一遍。大家用酒飯之時,白菊花說:“我們弟兄二人,還得速速的起身,不然怕再有官兵追至你這裏來。我姓晏的,連累一個朋友便是了,別再把哥哥連累在內。”周龍笑道:“賢弟此言差矣。古人結交,有爲朋友生者,有爲朋友死者。劣兄雖然不敢比古人,柳兄尚且把家舍田園俱都不要,何況我這一所破爛房屋,又非祖遺之物,又算得幾何?”張大連在旁說:“二位自己弟兄,何必這般太謙?”晏飛說:“倘若有連累兄長之處,實是小弟心中不安。”大家直飲到天色將明,也派人出外打聽,官兵並無一點來的動靜。張大連又說:“雖然官兵未往周家巷來,唯恐有人暗訪,待我出去,到我們空房子那裏去看看。倘有面生之人,我好盤問盤問。”大衆點頭。張大連走出來,到他空房子那裏,院中有兩個看房之人,忽聽外面叫街的乞丐,聲音詫異。張大連一出來,就認得是趙虎。皆因他同白菊花盜冠袍帶履時節,那日他在街上閒逛,遇見張龍、趙虎送白五太太至原籍,回都交差,張大連知道他是趙虎,如今見着,焉有不認得之理?誆進來,用他的假話誆趙虎的實話。然後就把他讓將進裏屋來,二次才用蒙汗藥酒,把他蒙將過去,把西屋裏兩個大漢,叫將過來,拿了一條口袋,把趙虎往內一裝,把口袋口子一紮,叫一個扛着走,一個看家。二人出了門首,直奔周龍家內而來。

    到了裏面,進了廳房,晏飛問:“這是什麼?”張大連說:“你猜。”

    白菊花笑說道:“是銀子,是錢。”張大連說:“是人,你看是誰罷。”先把口袋口子解開,把口袋撤開,原來是個乞丐花子,張大連說:“晏寨主細瞧,認得不認得?”白菊花細瞧,說:“哈哈,好張兄,怪不得人稱你叫小韓信,真是名不虛傳,可稱得有先見之明。”周龍問:“他到底是誰?晏飛說:“便是那個趙虎,張兄怎麼把他扛來?”張大連便把方纔的話,說了一遍。周龍說:“把他殺了,埋在後院,便完了。”白菊花說:“不可,張兄你可曾問,共來了多少人?”張大連一跺腳,“咳”了一聲說:“便是忘了問這句了。”白菊花又說:“他們都在哪裏住着?”張大蓮說:“我也是忙中有錯,也沒問他。”白菊花說:“活該,我初見邢如龍、邢如虎的時節,也忘了問他在哪裏居住,共來了多少人。”柳旺在旁邊說道:“既然把他拿住,還怕什麼?拿涼水把他灌將過來,將他綁在廳柱之上,拿刀威嚇着他,要依我說,世上的人,沒有不怕死的。那時節若要一問他,據我想,他不能不說。”周龍說:“問那些有什麼用處?”張大連說:“打牆也是動土,動土也是打牆。人沒害虎心,虎有傷人意。如今既然把個校尉拿到咱們家裏來了,萬一有點風聲透露,還愁着那些官兵官將不來呀!不如先下手爲強,只要威嚇出他的話來,咱們夜晚之間,大家一同前往,把他們有一得一,全都一殺,周兄又沒有家眷,咱們大家一走,全奔團城子,上東方亮大哥那裏,預備着五月十五日在白沙灘擂臺上打擂。衆位請想,我這個主意怎樣?可千萬別逢迎,咱們是一人不過二人智。”衆人異口同音,全說:“這個主意很好,事已至此,還非這樣辦不可哪。”立刻叫人取涼水,把趙虎牙關撬開,涼水灌將下去。再把趙虎捆在廳柱上,大衆搬出椅子,彼此落座瞧看。

    可嘆老趙受了蒙汗藥酒,迷迷糊糊的駕雲相似。待等睜開二目一看,叫人捆綁在廳柱之上,自己衣服已經被他們扯得粉碎,足下的鞋,早便沒有了,髮髻蓬鬆,如活鬼一般。往對面一瞧,周龍是赤紅臉面,柳旺花白鬍須,這兩個自己不認得。再瞧那邊,便是白菊花。迎面站着,便是那個姓張的。趙虎瞧見張大連,把肺都氣炸了,說:“姓張的,你真是好朋友哇。”張大連說:“沒有我在這裏,你這條命,早便不在了。皆因我愛惜你這個人物,忠厚誠實。我問你幾句話,你只要說了真情實話,把你解將下來,任你自去。”趙虎說:“看你問什麼了?”張大連說:“你們共來了多少人,在哪裏住着?”趙虎說:“就爲這個事情?告訴你可準放我呀!”張大連說:“君子一言出口,駟馬難追。”趙虎說:“你過來,我告訴你,可別叫他們聽見。”張大連說:“使得。”便到趙虎面前,趙虎說:“你再往前點兒,你把耳朵遞過來。”張大連就把耳朵一遞,歪着臉兒,就見趙虎把嘴一開,往前一伸脖子,把張大連嚇了一跳,說:“他要咬耳朵呢。”復又問他:“你們在哪裏居住,共是多少人?”趙虎破口大罵,白菊花一聽,氣往上衝,說:“似這樣人死在眼前還不求饒,反倒破口罵人。只不用問他什麼言語了,結果他的性命吧。”說畢,亮寶劍往前撲奔,舉劍往下便剁。欲問趙虎生死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三十一回 捆廳柱一福將受辱 花園內三小廝被殺

    且說白菊花亮出寶劍來,要結果趙虎的性命。張大連攔住說:“晏賢弟不可性暴,我準知道,趙老爺是個好人。”白菊花便又坐下。張大連說:“趙大哥別怪,我晏大兄弟他是個粗魯之人,你還是瞧着我。縱然你便說出來人多少,在哪裏居住,也是一件小事。爲什麼拼着自己性命,執意不說哪?”趙虎說:“你一定要問,我便告訴你,可便宜了你。”張大連說:“只當就是便宜我罷。”趙虎說:“我們人來的甚多,盡能高來高去的便有三百餘人。”張大連說:“你別信口開河啦,哪裏有這麼些人呢?”趙虎說:“你如不信,我便不說了。”張大連說:“你把有名姓的,說上些個與我聽。”趙虎說:“你聽着,有北俠歐陽春,南俠展熊飛,雙俠丁兆蘭、丁兆惠,雲中鶴魏真,鑽天鼠盧方,二義士韓彰,穿山鼠徐慶,四義士蔣平,白麪判宮柳青,小諸葛沈仲元,鐵背熊沙龍,孟凱,焦赤。”說完即問張大連有三百沒有。張大連說:“哪有三百,共總纔有幾個人。”白菊花在旁說:“不用聽他的了,他盡是信口胡說。”張大連聽着,也覺不確實,說:“姓趙的,你要不說實話,我可就不管了。”趙虎說:“誰教你管哪!除過是你,別人問我,我還不說哪。”猛然間聽趙虎扯開啜子連連喊道:“趙虎被人捉住了,趙四老爺被人捉了,趙虎被人捉了!”周龍問:“這是作什麼呢?”張大連明白他的意思,急速便將趙虎的破衣裳扯下一塊,把趙虎頰腮一掐,與他口中塞上物件。柳旺也說:“他這是什麼意思。”張大邊說:“他們外頭必有一同來的夥伴,不然他不能扯開嗓子亂嚷,爲的是教他們夥伴聽見,好來救他。”白菊花說:“還是殺了他罷。”

    白菊花正要去結果趙虎的性命,忽然從外面進來了三個人。趙虎雖然塞住口,不能說話,瞧這三個人倒也瞧得清楚。全都是箭袖袍,獅蠻帶,薄底快靴,肋下佩刀。一個穿紅,一個穿青,一個穿藍,是兩高一短。這三個人相貌實在難看,生的實系兇惡。正當中這人,面如藍靛,發似硃砂,紅眉金眼,連鬢落腮紅鬍鬚,身高五尺,寬倒有四尺,還有一件奇文,精細的脖子長有一尺。大腦袋細脖子最難看無比。眼瞅這脖子擎不住腦袋,那個腦袋直在脖子上亂晃,類若是銅絲兒纏的一般,東倒西歪,前仰後合,又是難看,又是可笑。看那兩個人倒是英雄的架子。一個面似瓜皮,青中透綠,綠中又透着亮,兇眉惡眼,未長髭鬚。一個是面賽淡金,半個面上有塊紫記,上長了許多綠毛,粗眉大眼,也沒鬍鬚。那個細脖子的先與火判官周龍見禮,然後與張大連相見,回頭又看見白菊花,說:“原來晏寨主也在此處。”二人對施一禮,又問周龍:“這位朋友是誰?”周龍說:“與你們二位引見引見。這位是柳家營人氏,號爲青苗神柳旺。這位是兗州府人氏,號爲細脖大頭鬼王房書安。”彼此一一見禮,又說了些久仰大名的客套。周龍又問道:“這二位是誰?”房書安說:“這就我帶出來的兩個兄弟,新入我們這個跳板,是親弟兄兩個,過來見見。這便是我與你們常提說的周寨主,這位是追魂催命鬼黃榮江,這位叫混世魍魎鬼黃榮海,俱是杭州人氏。”二人給周龍行禮,接着次第一位一位,全部見過,然後衆人落座,獻上茶來。周龍問:“三位賢弟從何處至此,有何貴幹?”房書安說:“我帶着二位兄弟,特意前來拜望你老人家,然後拜望綠林中衆位朋友們,俱都叫他們見識見識。還有一件事,團城子東方大哥立擂臺,聘請天下綠林衆位哥們前去護擂。我算計着哥哥必然見了請帖了。”周龍說:“事情我算知道了,請帖我還未見哪。”房書安說:“早晚必到。可是此時出了一個與咱們綠林人作對的,並不把咱們瞧在眼內,你們聽見說沒有?”張大連問:“是誰?”房書安說:“五鼠五義之內,有個穿山鼠徐慶,他的兒子名叫徐良,外號人稱多臂熊,又叫山西雁。這個人長的貌陋,黑紫臉面,兩道白眉,平白一看,就相似一個吊死鬼一般。他的本領,普天之下找不出第二個人來。土龍坡高家店高寨主,叫他殺跑了,桃花村病判官週五寨主,也叫他殺跑了,桃花村成了火場。這個人會裝死,又會假受蒙汗藥,追人往西北追,他能在東南那邊等着。崔龍、崔豹叫他追的無路,好容易才逃了性命。此人詭計多端,見了咱們的人,絕不放過。”白菊花說:“房兄別往下說了,休長他人志氣,滅自己威風,慢說他一個晚生下輩,便是徐慶,也不放在晏某的心上。”房書安說:“我算是多言,我既知道又不能不說,無非告訴列位,如要見着他的時節,小心點便是了。”白菊花說:“我若見他的時節,務必把他首級割下來,拿回叫衆位看看如何?”房書安說:“晏寨主真能如此,可算是給綠林中除了害了。”房書安只顧說話,猛一抬頭,瞧見趙虎捆在柱子上,復又問道:“周寨主,這個是作什麼的?”周龍便把趙虎的這段情由說了一遍,未了說:“問他共來了多少人,在哪裏住,他執意不說,正要殺他,可巧你們三位到了,誰顧得殺他哪?”房書安說:“就爲晏寨主盜來冠袍帶履,鬧出這麼大的事來。且交與我,問問他們的下落。”說罷自己來在趙虎面前,說:“朋友,我與你商量一件事情。”就見趙虎鼓着腮幫子一語不發,盡衝着他點頭。旁邊有人說:“塞住口哪。”房書安伸手將他口內東西取出,說:“朋友你姓趙哇,你就是趙校尉老爺麼?皆因我們晏賢弟盜來萬歲爺的東西,也是一時之錯,如今後悔已遲,情願再把東西送回去,無門可入。你可能夠與我們作個引線之人,便連我們都棄暗投明,改邪歸正。你能應此事不能?”趙虎說:“你便叫房書安哪!我看着你替你糾心。”房書安說:“你替你糾着什麼心哪?”趙虎說:“你這個脖子太細,擎不住你這大腦袋,那時腦袋掉下來準要砸你的腳面。”房書安說:“你說話夠多麼損!”趙虎說:“你這個脖子太不是樣子了,精細挺長。”房書安說:“已然長就的,那可沒法了。”趙虎說:“我教給你一個招兒,便好看了。”房書安說:“什麼招兒?這可要領教領教。”趙虎說:“你量着尺寸,揪住腦袋,剁下七寸去趁着熱血一粘,準保就好看了。”房書安說:“我要胡罵你了。瞧着你怪憨厚的,說出話來夠多麼損。我與你說正經事,別玩笑。”趙虎說:“誰與你玩笑?你們如有真心;我便帶你們前去。不是我說句大話,在我們相爺那裏,我說一不二。”房書安說:“那便很好了。你帶着我們,這便上開封府還是去找別人呢。”趙虎說:“自然先見見別人。”房書安說:“先上什麼地方?離此處遠哪,還是近?我們好預備些盤纏。”趙虎哈哈一冷笑說:“怪不得你脖於長,你行出這個事,再叫你脖了長出二尺也不爲多。”房書安說:“你不用說我脖子。你總得說出實話,他們在什麼地方居住,有多少夥伴前來纔行。”趙虎說:“你把我解開,我帶着你們一起走,也不用你們的盤費。”房書安說:“你不告訴我們地方,可不能去。”趙虎說:“一定要問在什麼地方,你不是從你們家裏來麼,會沒瞧見?”房書安說:“沒瞧見。”趙虎說:“全在你老孃屋裏炕上坐着,還有你姐姐妹妹相陪。”剛說完又喊叫起來:“趙虎被捉了!趙四老爺被捉了!”氣得房書安也是混罵,給了他兩個嘴巴,復又把他口塞上。可巧外面有人進來回話說:“揚州鄭二爺到。”周龍說:“請。”房書安正要拿棍子打趙虎,外面有人進來,就不能打了。趙虎往對面一看,這個人一身青緞衣衿,薄底快靴,面如重棗,助下佩刀,揹着一張彈弓,細腰窄背,雙肩抱攏,一團雄壯。周龍往前搶行了幾步,那人雙膝跪倒,周龍用手相攙,說:“賢弟一向可好?”回答:“兄長,這一向納福。”周龍說:“賢弟你看那旁是誰?”那人一轉身,看見了白菊花,雙膝跪倒,放聲大哭。晏飛忙把他攙起起來,說:“賢弟爲何這等痛哭?”原來此人最正派無比。周龍見此人到來,立刻吩咐家人,把趙虎幽囚在後面空房之中,叫兩個人看守着他,家人答應,將他解下柱來,往後面就推。進了後花園,直奔空房。正走之間,忽聽“嗖”的一聲,趙虎扭頭一看,是一條黑影,手中刀兜着家人後腦殼,“磕哧”就是一刀,人頭砍落,“噗咚”一聲,屍首栽地。要問來者何人,且聽下回分解。

    第三十二回 活張仙與周龍定計 馮校尉救趙虎逃生

    且說姓鄭的過去見白菊花,放聲大哭。你道這個姓鄭的是誰?就是邢如龍所說的,他二師兄神彈子活張仙鄭天惠。皆因在揚州跟着師叔,學了一身本領。在揚州拜得盟兄弟,一個叫巡江夜叉李珍,一個叫鬧海先鋒阮成。鄭天惠師叔如今病故,依着鄭天惠,不與他師傅送信,也不與他師弟送信,自己承辦喪儀,報答他師叔教給他這一身本事之恩。李珍、阮成勸他,一定要給師傅師兄弟送信。他說:“兩個師弟沒有準棲身之所,往哪裏送住?只可給師傅師兄送信。”就把師叔的靈樞封起來,投奔徐州。這日要上潞安山的山口,只見天晚,又正從周家巷經過,此人最與周龍交好,皆因火判官最敬重鄭天惠這個人物,一者沒入過綠林,二則知道他師兄弟俱是綠林,便不保鏢,也不與人看家護院,無非自己叫個場子,餬口而已。所有他的朋友,俱是正人君子。今天來到此處,天氣已晚,不料進來見着師兄,跪倒放聲大哭。白菊花一問,鄭爺就把師叔死去的情由說了一遍。白菊花一聞此言,嘆惜一聲,說:“可惜呀!可惜!那老兒也故去了。”鄭天惠見這個光景,真氣得顏色更變,又不好與他師兄爭吵。世上哪有師叔死去連個淚珠兒無有,倒還罷了,反說那老兒也故去了,彷彿有什麼仇恨的相似。有心與他分辯兩句,他又是自己師兄,當着衆人面前,他若不服,二人鬧起來,豈不教旁人恥笑?只可拭淚而退,強陪着笑說:“師兄不在家中,在週四哥這裏,有何事故?”白菊花說:“先與你見見幾位朋友,然後再談我的事情,說出來令人可惱。”白菊花把這些人一一全都引見過了,鄭天惠又問:“你說可惱,到底恨的是哪個?”白菊花說:“就是咱們那兩個師弟。”鄭天惠一聽,是邢家弟兄,就知道他們素常不對,又不能不問。只得問道:“他們兩人因爲何故?”白菊花說:“我實對你說吧,皆因我把萬歲爺的冠袍帶履由大內盜將出來,又把此物送給了一個朋友。”鄭天惠說:“你怎麼到萬歲爺的那裏偷盜物件去了?倘若有一差二錯,你也不料一料身家性命如何?”白菊花說:“說得很是,皆因我在酒席筵前多貪幾杯,一使性兒,還管什麼身家性命。我盜來萬歲爺的東西之後,天子降旨,着派開封府包公捉拿我,滿讓開封府有幾個護衛有些本領,天寬地闊,他也沒處找我。包公一急,貼了一張告示,若有知曉我的下落者,賞給官做。邢如龍、邢如虎這兩個小輩,自行投首,揭了告示,也不知帶領多少人,前來拿我。並且有南俠展熊飛,還有翻江鼠蔣平,又有本地的總鎮,帶領無數兵將,火焚了潞安山,燒了琵琶峪,只害得我有家難奔,有國難投,只得奔到柳兄家來。無奈我逃在柳兄家內之後,他復又知會總鎮,兵困柳家營,連累我這個哥哥,棄家逃走。我們又投奔週四哥家裏來。他仍不死心,方纔你看見,在廳柱上捆着的那個,那就是開封府的趙虎,又把這個人打發來到此處私訪,叫咱們張大哥識破了機關,把他誆將進來,問他們的下落,執意不說,正要責打於他,不想你來到此處,暫且把他推在後面去了。”白菊花本是捏造一派鬼話,不肯說出他違理之事,這幾句話把個鄭天惠氣的雙眉直豎,二目圓睜,叫着邢如龍、邢如虎罵道:“兩個匹夫,真乃是反覆無常的小人。”列公,若論鄭天惠與邢家弟兄他們最厚,怎麼聽了白菊花這一篇話,他到罵起邢家弟兄來了?皆因此人是一派的正氣,不論親疏,誰若行事不周,他能當時就惱。此時若有邢家弟兄在此,他就能當着白菊花結果兩個弟兄的性命。隨即問道:“這兩個小輩現在哪裏?待我去結果這兩個小輩的性命。”白菊花說:“皆因不知這二人的下落,方纔拿住趙虎問他,他執意不說。”鄭天惠說:“既然拿住趙虎,怎麼不說呢?”白菊花說:“要打要殺,他拼着死命也是不說。”鄭天惠哈哈大笑道:“既是這樣,我有主意,略施小計,管叫他說出真情實話。”小韓信在旁道:“鄭兄臺,我們領教領教高見。”鄭天惠說:“此人推在後面什麼地方哪?”周龍說:“在後面空房之內。”鄭天惠說:“周兄,你找一個能言的管家,去到後面,就說他是安善良民,無奈暫居在你們這裏。周兄,我可是用計,千萬可別惱我呀!”周龍說:“此言差矣,自己弟兄,怎麼能惱你哪。”鄭天惠說:“那人需對趙虎說:‘因爲我不願爲綠林,又不能脫身出去,忽見四老爺被捉,就有心來救,無奈一人勢孤。如今瞧見把你推在後面,我把你老送出去,四老爺可得救我,這裏我就不能居住了。’如此一說,他必應承,情甘願意。可不知此人會上房不會?”張大連說:“不會上房。”鄭天惠說:“他若不會上房,就先給他立下一個梯子,他一見這個光景必然更一點疑心的地方沒有了,只管跟着他就走,他必然把此人帶至他們的所在去。我在後跟隨,看他們到什麼所在,或是公館,或是店房,或是衙門。探準了地方,我回來送信,你們衆人,誰去誰不去,我也不管。我就把邢如龍、邢如虎,碎剁其屍。是爲我哥哥,不要這不仁不義的師弟。”張大連誇讚:“好計好計!週四哥,你就派人立刻辦理。”周龍回頭教他手下從人把周慶兒叫將進來,教他前去行詐。鄭天惠說:“這個趙虎不知可有人看着他?”周龍說:“有兩個人看守。”鄭天惠說:“先把這兩個人叫出來,把房門倒鎖,把趙虎鎖起來,然後派騙他的人去,纔好放他,那裏有人看着不行。”周龍說:“鄭賢弟作事真想得全美。”先叫家人去到後面,叫那兩個人回來,家人答應出去。少時周慶兒進來,鄭天惠把他的主意一五一十教給周慶兒一回。周慶說:“你老人家教給小的一回,你老人家就不用操心了,小的比你老人家說的還能完全。”此時已快到初鼓,他也並不打燈籠,打量着是一件美差。不料出去的急速,回來的快當,慌慌張張,顏色更變,口中亂喊說:“可了不得了!那個趙虎大半是叫人救出去了。我們家裏,三個人被人殺死,血還熱哪。絆了我一個筋頭,正趴在死屍上頭,弄了我一身血,衆位爺們請看。”說畢扎撒着手。大衆一看,果然全身盡是鮮血,全都喫驚非小。

    你道方纔說趙虎看見後面一條黑影,刀到處人頭落地,不是趙虎教人家殺了嗎?列公,趙虎要是被殺,那還算什麼福將?是推他走着的人被殺,不但殺了一個,而且宰了兩個。你道這人是誰?卻是馮淵,自從趙虎走後,天有未刻光景,張龍不見趙虎,見人打聽老四上哪裏去了。惟有馮淵知道,就把他的情由說了一遍。張龍一聽,嚇了一跳,連忙與馮淵行禮,說道:“我們老四是個渾人,不遇見白菊花便罷,遇見白菊花就有殺身之禍,奉懇馮老爺,我們一路前往,他若遇禍,還得求馮老爺解救。”馮淵說:“我勸他再四,他說用不着我們這廂人,他說是相爺封就的,他是個福將。我說很好,他是福將,我是臘醋。他若沒有這個話,我要不去,我是混帳東西。他用不着我們這廂人,我是何苦哪。”張龍苦苦哀求說:“不用理他,他是渾人,你總看小弟面上。”直急得張三爺與馮淵下了一跪,馮爺這才無法,點頭應允,問說:“哪裏去找哪?”張三爺說:“我有地方打聽。”隨即出去,就把姚正找着,料着老四出去必向姚正問路。果然一問姚正,他便將趙四老爺要上週家巷的話一五一十學說了一遍。張龍復又見了馮淵,說老四上週家巷去了。馮淵連自己的夜行衣包全都帶上,挎上利刀。張三爺也帶上刀,告訴明白了知府大人,又把知府嚇了一驚。展、蔣二位大人影響全無,如今又走了三位,自料這頂烏紗有些不妥。張三爺同馮爺出來,直奔周家巷。打聽明白周龍的門首,前前後後一繞,即聽裏面喊叫了兩聲“趙四老爺被人捉了。”張龍聽見就急了一身冷汗,說:“馮老爺,你聽,我們老四叫人拿住了,在那裏喊哪。求你老人家施恩,搭救他的性命。”馮淵說:“我怎麼搭救他?”張三爺說:“非躥房躍脊進去不成。”馮淵說:“可見你們把兄弟關心,天還未晚,我要進去叫人拿住,誰來救我。”張龍一聽無奈,只得等到天將發黑,二人走到後牆,馮淵仍然揹着夜行衣包,叫張三爺在此等候。自己才躥上牆頭,見裏面是個大花園子,躥身下去,才過太湖山石,就見有兩個人推着趙虎直奔空房。馮淵穿過花叢,抽出刀來,往前一縱身子,“喀哧”就先殺了一個,另一個將要一喊,馮爺刀落,也作了無頭之鬼,馮淵過去,說:“福將,多多受驚呵!”見趙虎捆着二臂,一語不發,轉過身去,似乎要教馮淵解綁的樣兒。馮淵用刀挑去繩子,趙虎自己把塞口之物掏將出來,雙膝一跪,說:“恩公,我算計你該來了,我可算兩世爲人了。”馮淵說:“你是福將。”趙虎說:“你再提起那些個話來,我是個狗娘生的。”馮淵一笑,說:“我還得把你揹出去,你連鞋都沒有了。也罷,你穿我這身。”馮淵就把自己夜行衣包打開換上,他的衣服叫趙虎穿上。正待要走,打前面來了一人,馮淵就把趙虎一拉,叫他在太湖石洞內等着。自己由太湖石後繞奔東南,就在來的那個人身後,“喀哧”一刀,將那人殺死。二番回來,至山洞,再找趙虎蹤跡不見。欲問趙虎的下落,且聽下回分解。

    第三十三回 二護衛水牢離險地 鄭天惠周宅展奇才

    且說馮爺前後殺了三個,回頭一找趙虎,蹤跡全無,急的馮爺暗暗叫苦納悶。轉眼之間,又怎麼蹤跡不見哪?料着要是自己的人,沒有這麼大本領的,要是他們的人,那可了不得了。若自己不來救他,就是他死在這裏也不干己事,若要這個時候教人家殺了,自己抹了脖子,連陰魂也對不起趙虎。自己正在着急之間,忽見正北上有一黑影子,好像一個人揹着一個人的光景。馮淵一見,撒腿就追,只聽“叭搭”一聲響亮,由正西上,打來一塊小石頭子兒,正墜落眼前。又往正西一看,就見西邊約有三尺多高個東西,黑糊糊又不像人,來回亂晃。馮淵一想,這個別是鬼罷,剛纔殺了三個人,這就鬧鬼?要是活人見鬼,別是死期快到了,我到底過去看看。他往西一追,就蹤跡不見。正向太湖石前納悶,忽聽背後“嗤”的一笑,把馮淵臉都嚇黃了,扭頭一看,“唔呀,敢情就是你老人家,真把我嚇着了。”原來是翻江鼠蔣平。

    說書的一張嘴,難說兩家話。蔣爺、展爺二人俱在水牢之中,南俠全仗蔣四爺提着他的腰帶,如不然,往水中一沉就性命休矣。再說蔣爺又得顧着踏水,單臂沒有多大膂力,不大的工夫,單臂一乏,又得換上那隻手來。展爺過意不去,說:“四哥,想我終是一死,累得你睏乏,求你放我下來,或者你能逃得性命,不然,大家都死,無益於事。”蔣爺道:“勿慌,我想着出路了。我問你一件事,你那寶劍,能切金斷玉,要砍磚行不行?”展爺說:“慢說砍磚,就是白玉石頭,磂碡磨盤,都能應手而斷。”蔣爺說:“若要砍磚時節,可怕劍刃有傷?”展爺說:“每遇斷金銀鋼鐵皆不能有傷,何況磚石等物!”蔣爺說:“這就好了。你看這個縫兒雖小,我們不會把他剁的大大的麼?要是將這縫兒剁寬,你我扁着身子就出去了。”展爺說:“還是四哥足智多謀。”蔣爺說:“你先用手扒住這銅蒙子,我下去摸劍。”展爺就用指頭套住了燈籠錦的窟窿,提着氣懸着身子。蔣爺沉入水中用手一摸,摸着自己的青銅刺,接着又摸着劍把。蔣爺往上一翻,使踏水法就露將出來,復又過來,單手提着展南俠的腰帶,自己把青銅刺別在腰間,手拿寶劍。展爺右手摟住蔣爺的脖子,左手推着那邊的磚壁,蔣爺用劍“叱嚓喀嚓”連銅蒙子帶磚一路亂砍。蔣爺砍乏,手中無力,將劍交與展爺,蔣爺提着展爺的腰帶。展爺又砍,整整砍了半夜,方纔砍透,到了寬闊所在。仍是蔣爺提着展爺,直到飄沿湖。二人一聲長嘆。整整在黑暗之處呆了一夜,如今復見青天了。看了看,正是紅日初升之時。蔣、展二位到了湖岸,這纔上來。展爺說:“四哥,若不是你,小弟性命休矣。”蔣爺說:“展大弟,咱們誰也不謝誰。要不是你的寶劍砍磚,我也出不來。要不是我會水,你也出不來。總而言之,你我二人命不當絕。”蔣爺說畢,趁着天氣尚早,並沒有行路之人。把自己衣服俱都脫將下來,就在那沙灘地面擰了擰衣服,在那裏等幹。直到天交近午時候,衣服方纔半乾,只得將就穿戴起來,二人迴歸公館,只覺腹中飢餓,二人要待找個地方喫點東西,一者腰中沒帶着錢文,二則也沒有賣的,只得忍着飢餓撲奔公館而來。可巧正打柳家營經過,正遇着官兵搭着帳房,看空房子。蔣爺過去打聽昨天事情,方纔知道總鎮受傷。

    二人回奔公館,見着知府大人。徐寬一見展、蔣二位,喜出望外,打聽二位因爲何故今日方歸。蔣爺就把自己的事情對着知府學說一遍。知府復與二位大人道驚。展、蔣二位屋內瞧看總鎮大人,那意思性命有些難保,又瞧看邢家弟兄二人並張簡,也在此處養傷。方纔出來,酒飯已盡擺齊,有知府陪定二位用飯。將要端酒杯的時節,蔣爺又問張龍、趙虎、馮淵哪裏去了。知府又把趙虎怎樣私訪,張龍、馮淵隨後追去的話說了一遍。蔣爺一聞此言就把酒杯放下,吩咐開飯,連展爺二位飽餐了一頓。用畢,約會展南俠一同前往。此時也就不用更換衣襟,身上衣服俱已乾透。二人辭別知府,叫姚正過來問明道路,這纔出了公館,直奔周家巷而來。天氣不早,來到周家巷,往後一繞,遠遠望見張龍靠着一株樹,盡望周龍家後牆裏面看着。蔣爺叫了一聲:“三老爺!”張龍忽然喫一大驚,扭頭一看,忽見展南俠、翻江鼠二位一到,猶如見掌上明珠一般,往前搶行了幾步,抱拳帶笑說:“二位大人,從何而至?”蔣爺說:“我們是兩世爲人,先打聽你們的要緊。”張龍見問,就把趙虎怎麼私訪,他怎麼同馮淵來的話,學說了一遍。蔣爺說:“你在此等候,待我們一同進去。”張龍深施一禮。展南俠與蔣四爺一縱身躥上牆頭,飄身下去,一直奔南。就見趙虎與馮淵對換了衣裳,換畢之後,又見從南來了一個人,馮淵把趙虎往太湖石山洞裏一拉,他繞太湖山石,奔東南,殺人去了。蔣爺告訴展南俠:“你把他揹出去,我戲耍戲耍馮淵。”展爺無奈,直奔山洞,進山洞低聲說:“我把你揹出去。”趙虎一瞧南俠,說:“我的恩人來了。”出了山洞,往展爺身上一趴,展爺把他背將起來,一直撲奔正北。待等馮淵殺人之後,一找趙虎,蹤跡不見,後才遇見蔣四爺,說:“你真把我嚇着了,揹着趙四老爺走的是誰?”蔣爺說:“那我可不知道,別是白菊花罷。”馮淵說:“你老人家別嚇詐我了,這就夠我受的了。”蔣爺一笑說:“我們走罷,是展護衛大人。”二人撲奔正北,翻牆躥將出來,大家會在一處。馮淵打聽展、蔣二位大人的事情,蔣爺說:“提起我們的事長,一言難盡。”張龍、趙虎過來與三位道勞。蔣爺說:“別盡在此說話了,快走罷,小心人家趕下來。”衆人撲奔公館。

    隨走着,蔣爺問趙虎:“你到底是怎樣被捉的,裏面共有多少人,白菊花在與不在?”趙虎說:“別看受一大險,他們的事情可全給我聽來了。”蔣爺問:“他們的什麼事情?”趙虎說:“就爲我假裝討飯,遇見小韓信張大連,用蒙汗藥酒把我蒙將過去。醒過來的時節,就把我捆在柱子上。本家叫火判官周龍,白菊花與青苗神柳旺全在他家裏,後來的三個是細脖兒大頭鬼王房書安,混世魍魎鬼黃榮海,追魂催命鬼黃榮江。誆着我,叫我說你們下落。我把他們罵了一頓。又來了一個神彈子活張仙鄭天惠,是白菊花師弟,這個人一來,他們把我推到後面,接着馮老爺就到了,展大人也來了。”展爺在旁邊說:“四哥,白菊花也在此處,還有羣賊,趁着此時還不拿他,等到何時?”蔣爺說:“且慢,我們先把他們送在公館,然後調兵前來,圍了周家巷,還是你我馮老爺進去拿賊。倘若拿不住,跑了時節,外面倒還有人哪。此時你我進去,拿他不住,豈不是打草驚蛇嗎,他們一遠遁就不好辦了。依我愚見,此人總要定計而拿方案。”展南俠連連稱善。趙虎、馮淵復又打聽,展蔣二位因何事一夜未歸公館。蔣爺也就對他們說了一遍。大家隨說着,就到了公館。店家開門,大家進來,復又將門閉上。大家奔上房,知府大人眼看着天有二鼓還不見大衆歸回,心中急躁。忽見簾隴一啓,大家從外面進來。徐寬趕緊問道:“四老爺出去私訪,可曾受險沒有?”趙虎說:“我算兩世爲人,要不是馮淵老爺、展大人、蔣大人到,我命休矣!”知府大人復又與他道驚,又問受險原故。趙虎一五一十學說了一遍。知府叫他們預備了臉水與四老爺淨面。趙虎出去洗臉更換衣服,復又回來,要叫擺酒。忽聽房上瓦片“嘎嘣”一響,展昭說:“房上有人。”趙虎說:“待。我出去看看。”一掀簾子,往外就跑,到院內往房上一看,上面“嗖”的一聲,打下一物,“噗哧”一聲,正中趙虎前胸。老趙“哎呀”一聲,“噗咚”栽倒在地。要問趙虎性命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三十四回 猛趙虎出房受彈 鄭天惠棄暗投明

    且說展南俠與大家正要用酒,忽聽房上瓦片一響,說:“有賊!”趙虎愣頭愣腦,往外就跑,出來就被一顆彈子打倒。你道房上是誰?原來是神彈子活張仙鄭天惠。爲因聽了周慶兒回來一說,羣賊俱是一怔,大家抄傢伙直奔後面查看虛實,果然三個家人橫躺豎臥,鮮血淋漓。鄭天惠躥上北牆,一眼就望見有幾個人,直奔正東。他復又回來告訴周龍:“你們衆位不用找了,我看見了,待我追將下去。你們衆位前廳等我,得了他們下落之時,我前來送信。”周龍說:“再去一個人與你同伴如何廣鄭大惠說:“不用,是我一人倒好。”說畢,隨即就出後牆,遠遠的跟下展蔣衆位來了。直到公館,認準了他們這個地方,自己就把彈兜子從腰間解將下來,繫於外面,把衣裳掖好,跳上西牆,往裏一瞧,但見上房點着燈火。鄭天惠飄身下來,繞到大房的後坡,躥將上去,躍脊到前坡,往房上一趴,裏面說話盡都聽見。鄭天惠就要抽身回去與羣賊送信。不料往回一抽身,腳一蹬,就把房瓦踏碎了一塊。焉知裏面聽得出來,說:“有賊!”鄭天惠知道人家聽出來了,按說走是可以走的了,皆因是在周龍家內,是自己的主意,把趙虎放跑,反倒三個人被殺。要是就這樣回去,覺着臉上無光。鄭天惠本是心高性傲之人,一橫心,命不要了都使得,也不能就這樣一跑。回手把彈弓摘將下來,在房前檐上一站,取了一把彈子出來,準備見一個打一個,出來兩個打一雙,打幾個人再回去,見了羣賊,臉上方覺好看。頭一個恰好老趙跑到庭中,一彈子正打在胸膛之上,打得趙虎滿地亂滾。忽見裏面“噗噗噗”,把燈俱都吹滅,又聽見說:“唔呀,唔呀!待我出去。”鄭天惠就把彈子上好,往下要打,沒見有人出來,又等了片刻,才聽見說:“晤呀,待我出去拿賊。”待要打,又沒見出來。復又聽見裏面說:“唔呀,我的刀怎麼找不着了?唔呀,可有了刀了,這可出去了。”忽聽簾板“吧噠”一響,鄭天惠恨這個蠻子說了兒回,總沒出來,把身子往前一探,伸手對準屋門,只等一露面就打。鄭天惠只顧瞧着屋門,不料後面來了一人,對準他後臀上,踹了他一腳。鄭天惠只顧前面,未曾防備後面,又是往前探着身子,這一腳,焉有不墜落下來之理。你道這踹他的是誰?原來,蔣四爺知道房上有人,就把燈燭吹滅,一拉南俠,低聲說道:“你從後面上房。”馮淵正要出去,蔣爺把他一拉,馮淵就明白了,緊嚷出去。爲的是使這個賊的心神盡念着底下,就不顧後頭了。果然,展爺把後窗戶一開,縱身出去,躥上房,到前面見鄭天惠往前探着身子,用了一個橫跺子腳,就把鄭天惠踹將下去。馮淵聽見“噗咚”一聲,這才縱身出去,把刀就剁。鄭天惠摔下房來,未能縱身站起,眼瞧着刀到,又不能抽刀招架,忙用手中彈弓,往上一迎,只聽“吧”的一聲,就把那彈弓上的弦打折。鄭天惠彈弓弦一折不要緊,這人的性命休矣。此是後話,暫且不提。屋中蔣四爺嚷道:“別殺害他的性命!”馮淵這纔過來,把他綁上。說:“唔呀,這是我拿住的賊。”展爺也並不爭論。屋內把燈火點着,展爺躥下房來,同着馮淵,把鄭天惠推入屋中。趙虎被這一彈子,正打在胸膛之上,“哎呀”了半天,細看時起了一個大紫泡,咬牙忍着痛,罵罵咧咧也就跟進來了。他叫鄭天惠跪下,鄭偏不跪。趙虎在那人腿上踹了一腳,說:“我也報報仇。”鄭天惠噗咚跪下,復又起來,仍然立而不跪。蔣四爺、知府、展爺進來,俱都坐下。蔣爺說:“不用叫他跪,我問問你:姓甚名誰?因爲何故前來行刺?”鄭天惠哈哈的冷笑說:“要問姓晏名飛,外號人稱白菊花的便是。前來尋找邢如龍、邢如虎兩個小輩,結果他們性命來了。如今我既然被捉,不能報仇,速求一死。”趙虎說:“呸,你別不要臉啦,你瞧着人家姓晏的發財呀!你打算四老爺不認得你呢?”你道這鄭天惠爲什麼假充白菊花,皆因自己被捉,明知是死,倒不如替師兄把盜冠袍帶履之罪,替他一筆勾銷,就算給他洗了這一案,這也算盡了師兄弟的情分。萬想不到趙虎認得他,再說展、蔣二位俱都認得白菊花,他如何假充得下去。蔣爺一看這個人,紫面長眉,青緞衣襟,很是英雄氣派,一看就愛惜此人,說:“四老爺,這個人是誰?”趙虎還未答言,就聽屋內有人答話,“哎呀!四大人,你千萬別聽他說,這是我們的二哥。”又叫道:“二哥呀!你因爲什麼罵我們,反倒冒淫賊的名姓?你不看白菊花狗孃養的害得我們有多苦。哎呀,痛殺我也。”鄭天惠一聞此言,透着詫異,聽是邢如龍、邢如虎的聲音,隨說道:“原來是兩個反覆無常的小輩。哪個是你二哥!”屋內說:“哎呀二哥,我們是怎麼得罪你了?”蔣爺一攔說:“二位邢老爺不必往下說,我明白了。定然是姓鄭的見了白菊花,受了晏飛的蠱惑,聽他一面之詞,反倒前來找你們二人來了。姓鄭的,我這一猜,準準的不差,是與不是?我先帶着你瞧瞧你兩個師弟,有什麼話咱們回來再說。”帶着鄭天惠來到屋中,邢家弟兄二人一見鄭天惠說道:“我們二人,不能與二哥行禮了,你來看!鄭天惠一瞧兩個師弟,就如刀扎肺腑。原來是一個扛着胳膊,一個瞎了一隻眼睛,看二人仍然還是血人一樣。鄭天惠一瞧,心中就有幾分明白是受了白菊花的蠱惑,連忙問道:“你們到底是爲什麼弄得這般光景?”邢如龍說:“你聽白菊花是怎麼說的?”鄭天惠就把白菊花告訴他的言語,學了一遍。邢如龍不覺得那一隻眼睛的眼淚就落下來了,說:“我們也不用說,讓我們蔣四大人告訴你,便知分曉。”蔣爺說:“你上外間屋中來,我告訴你他們這不白之冤,讓他們好先保養着他們的精神。”鄭爺跟隨着出來,到了外間屋中,蔣爺就把邢家弟兄前前後後的事說了一遍。鄭天惠方纔明白,原來晏飛傷了師弟,反說師弟陷害於他。一跺腳說:“晏飛呀晏飛,你欺吾太甚了!鄭某原來錯怪兩個師弟。大人,我如今被捉,身該萬死,如今此事已明,雖死瞑目。大人快些吩咐把我結果了性命,吾就了卻了今生之事。”蔣爺一笑:“這也怪你不得,沒有晏飛,你也不能如此。並且你兩個師弟暗地裏常常誇獎你是個好人。蔣某要治了你的罪名,一則也對不起我們邢老爺,二則你此來非出本意。”隨說着,就把綁繩與他解了,說:“你願意幫着白菊花,也聽你自便;你要棄暗投明,也聽你自便。你願意幫着我等,有我們展大人在此,連你兩個師弟並蔣某一同見了我們相爺,定能保舉你個大小官職,豈不是好?”鄭天惠叫蔣爺這一套話,說的倒覺臉上發赤,又聽着兩個師弟齊說道:“快給蔣大人叩頭罷,千萬可別把這個機會錯過。你要做了官,你我弟兄,朝朝暮暮在一處相守,省得你東我西的總不得見面。”鄭天惠聽了這些言語,概不由己,雙膝點地,說:“小人論罪,身該萬死。蒙大人開天地之恩,饒恕活命,小民在大人跟前,願效犬馬之勞,肝腦塗地,雖萬死不辭。”蔣爺用手攙起,又與展爺相見了一回。蔣爺說:“鄭壯士,你願意助我等一臂之力,咱們是先辦國家要犯之事。”鄭天惠尚未開言,只見展爺一擺手說:“外面有賊。”原來後窗戶上有一窟窿,被展爺一眼看見,說了聲有賊,馮淵就跟着嚷說:“有賊,快些拿賊!”就推說趙虎出去拿賊。者趙說:“我夠受的了,你們拿去罷。”展爺啓簾縱出屋子,一跺腳,躥上房去,一看就知道是白菊花。你道晏飛因何故也上這裏來了?皆因鄭天惠走後,周龍吩咐家人找棺木把三個死屍裝殮起來。周龍等口至廳房,房書安說:“雖然殺死三個家人,鄭爺這一跟下去準得着他們的下落了。”小韓信連連搖頭說:“不好,不好!”白菊花問:“什麼不好?”張大連說:“你上回說過,鄭天惠與你面和心不和。你上次到揚州看你師叔去,在酒席筵前,你與鬧海先鋒阮成兩個人拌嘴,鄭天惠反向着他的把弟,倒怪了你一身不是,你從他那裏一賭氣走了,對與不對?那還是他朋友,尚且如此。他今一去,見了邢家弟兄這般受傷,決不肯立時下手。這邢家弟兄豈有不把你挖目削手的事對他說明之理。他們要定計前來,你我大事不好,不用別的,他們把計策定妥,回來告訴我們沒找着,等他們大衆外面到齊了,殺將進來,他在裏面,一作內應,咱們大衆措手不及,豈不是悔之晚矣!”大衆一聽,連連點頭,全說張爺慮得有理。白菊花說:“事不宜遲,我先跟下去看看,如真有此事,我先殺鄭天惠。”說畢,把寶劍就摘下來了。他也是跟着鄭天惠身後進來。白菊花到裏面時節,鄭爺剛叫展爺捉住,綁入屋中。晏飛在窗戶後面,用指尖戮了一個窟窿,用一目往裏觀看,一見展、蔣二人,就嚇了一驚,想道二人爲何死哪?先聽鄭天惠替他洗案,不覺歡喜,後來鄭天惠降順了蔣平,要幫着人拿自己了,這才上房走。不料後面展爺等趕來了。要問展甫俠捉拿淫賊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三十五回 奔南陽府找賊入夥 上鵝峯堡尋師求醫

    且說展南俠躥上房去,見了白菊花就追趕下來,後面又有馮淵,也追趕下來。白菊花不敢與展爺動手,怕苦了他那一口寶劍,恨不得肋生雙翅,跑至榆錢鎮后街,倒不奔周家巷,是什麼緣故?皆因怕把展南俠帶到周龍家裏去,又爲的是榆錢鎮樹木又多,他好穿林而過。他料着展南俠必是大仁大義之人,若進樹林,他定然不追趕。果然就跑到樹林,竄人樹林之內,展南俠果不追趕,同着馮淵轉身回來,仍到公館,還是躥牆進去,來至上房,面見蔣四爺。蔣爺問:“追趕何人?”展爺說:“追趕的是白菊花。他不敢動手,穿林逃命。”蔣爺一聽說:“鄭壯士,方纔的話未能說完,還是奉懇壯士,幫着我們捉拿白菊花。”鄭天惠說:“多蒙四大人不殺之恩,我也說過,用我之時,萬死不辭。惟有這一件事小民實不能從大人之命。論說我們是師兄弟,情實是與仇人一般,可教他不仁,我可不能不義。我若幫着衆位大人拿他,我也拿他不住,我的本領實在不是他對手,大人不信時,可問我兩個帥弟。”蔣爺說:“鄭壯士,從此後咱們弟兄不可太謙,再要自稱什麼小人、小民,我可該罰你了。再說你不肯傷師兄弟情面,我也不能強叫你一定傷了和氣,如遇有別的事情時節,再爲奉懇。”鄭天惠說:“這是大人格外施恩,成全小可。還有一件,我雖不去拿他,大人可要早早去奔周家巷方好。他們內中,可有一個小韓信張大連,此人是足智多謀,大人倘若去晚,只怕他們睡多夢長,若又生出別的主意來,再拿他們,就更要費事了。”蔣爺點頭說:“有理有理,承兄臺指教。”展爺說:“四哥,我們商量着誰去?”蔣爺說:“叫姚正請何輝何老爺,叫他調兵,立刻前往。”當時就有下人出去,不多一時,把姚正找來。蔣爺附耳低言,如此這般,告訴姚正。姚正點頭領命出去。

    蔣爺又同着知府大人說:“總鎮大人這傷,非找我二哥不行。要有我二哥在此,總鎮大人這傷,一點妨礙沒有。無奈要找着我二哥,將藥拿來,只怕大人性命休矣。”鄭天惠在旁問道:“總鎮大人可是受了白菊花的毒藥暗器不是?”蔣爺回說:“正是,怎麼鄭壯士還不知曉哪。”鄭天惠說:“這都是晏飛虧心之事,他豈能對我言語?大人不要着急,我自有道理。”大衆一聞此言,無不歡喜。蔣爺說:“鄭爺,你如能將總鎮大人鏢傷治好,可算第一之功。”鄭天惠說:“我可不會醫治。我師傅離此不甚遠,晏飛所學這毒藥鏢,那毒藥是我師傅所造,交給了白菊花這個方子,這個解法可沒傳給他。如今所用藥是他拿銀子叫我師傅配的,他那裏也有,我師傅那裏也有。要把此藥找來,總鎮大人這傷立刻痊癒。”蔣爺說:“老師在哪裏居住?”鄭天惠說:“鵝峯堡,離此七十里之遙。”蔣爺說:“總鎮大人是昨日受的鏢傷,要是明天起身上鵝峯堡,從那裏回來,可不定總鎮大人活的到那時候活不到。”鄭天惠說:“無妨,我知道我師傅那毒藥的性情,除非打在致命處,立刻就死,如在別處,能活四十八個時辰,若身體健壯,還要以多活一二刻的工夫。”蔣爺隨即就一躬到地,說:“懇求鄭壯士辛苦一趟。”鄭天惠搖頭說:“我這麼去不行。我先得把我師傅的性情說出來,然後方好辦理。論說我可不應說我師傅的不好,事到如今,不能不說。我師傅一生最愛貪點小便宜,素常我與我兩個師弟在師傅面前沒有什麼敬奉,最不喜歡的是我們三個人,最喜歡我們師兄,是他拿出銀子來管我們師傅一家的用度。並且這藥又是白菊花用銀所配,他又對我師傅說過,憑他是誰,不叫給藥。我要空手而去,萬萬不行。”蔣爺說:“這又何難,拿上幾百兩銀子,只要治好總鎮,幾千也不要緊。”鄭天惠說:“有二百兩就行。”蔣爺說:“明日早晨,叫知府大人給你預備二百兩銀子,明日你就起身,我們這裏辦晏飛之事。”鄭天惠說:“我一人前去不行,無論哪個老爺同我前去方妥。”蔣爺哈哈一笑,說:“鄭壯士,你這是何苦!你是怕我們疑惑你拐了二百兩銀子去了罷。你太多心了,常言道:託人不疑人,鄭壯士不必多此一舉。”鄭天惠說:“不是我多心,我師傅見了我,倘若不給藥,豈不誤事。無論哪位老爺同我前去,我師傅一見老爺們,那可就準給了。”蔣爺說:“這是何緣故?”鄭天惠說:“大人不知,我師傅一輩子就是懼官。見了他,老爺們把話說得利害點,說:‘你怎麼叫徒弟偷萬歲爺的東西?應當滅十族之罪。’師傅本來懼官,又一聽這個話,必然就把解毒散急速獻出。我說此話大人不信,屋中現有我師弟,他們知道。”屋內邢家弟兄一齊答道:“不錯,不錯。”蔣爺說:“去一個人,又有何難。”正在說話之間,忽見姚正從外面進來,說外面俱已齊備。蔣爺約展爺、馮淵,各帶兵刃出了公館,見着何輝,帶兵直奔周家巷。大家到了周龍門首,叫何輝帶兵將周龍家圍困起來。展、蔣、馮三個人躥上牆去,跳在院內,先下去開大門。展爺把寶劍亮將出來,把鎖砍落,然後開大門。蔣、展二位往後就跑,連外面兵丁帶馮淵一齊喊叫拿賊,大家奔到院內一瞧,各屋中全沒點着燈燭。蔣爺瞧着就有些詫異,近前一看,各屋全是倒鎖屋門,展爺用劍剁開上房門鎖,到屋中一看,全是剩下些粗重的東西,連一個人影兒也不見。蔣爺一跺腳說:“展大弟,咱們來遲了,還是應了鄭壯士之言。”你道這些賊人哪去了?皆因白菊花穿樹繞林,迴轉周家巷,仍從房上下來,到屋中見了羣寇。張大連先就問道:“晏寨主,怎麼樣了?”白菊花就將鄭天惠被捉,降了人家的話說了一遍。張大連說:“不出我之所料,還怕少時他們就來哪,咱們大家早作一個準備纔好。”白菊花說:“他若來時,我就結果他的性命。”張大連說:“他一人前來,好辦,倘若又照着柳家營一樣,兵丁往起一圍,那時豈不費事。”房書安說:“依張大哥主意,怎麼好?”張大連說:“咱們大家不久要上南陽府,不如趁此起身,週四哥家內又沒女眷,我們大家棄了這座宅子,直奔南陽府,省了許多的事情。”周龍一聽,連連點頭:“就是這個主意很好。”白菊花說:“是我連累了周兄。”周龍說:“賢弟何必太謙。”大家拾掇備馬,連家人全是手忙腳亂,拿東西,帶包裹,各拿兵刃,倒鎖房門,院內留一個人,待鎖上大門,再跳出牆去,至外面,全都上馬逃走。羣賊一逃,不多工夫,展爺等就到了。展爺一瞧,連一個人沒有,與蔣爺商議,只得大家回去,就留何輝帶數十兵丁,在此看守空房。蔣、展、馮三位回來,到了公館,直奔裏面,進屋見了知府、張龍、趙虎、鄭天惠。知府見面,先就打聽白菊花的事情。蔣爺就把撲空的言語對着知府學說了一回,又說:“不知道羣賊何方去了,只可慢慢地打聽下落。”趙虎過來說:“四大人,我知道他們投奔何方。”蔣爺問:“你怎麼知道?”趙虎就把細脖大頭鬼王房書安來約會他們上南陽府,幫着打擂的話,學說了一遍。蔣爺說:“只要知道他們的準下落,可就好辦了。咱們先打發鄭壯士起身,這個事要緊。”徐寬說:“我已把銀子預備舀當,連盤費俱在這裏。”鄭天惠說:“哪位同着我一路前往?”蔣爺一想,他師傅懼官,總得官職大着些纔好。回頭與展爺說:“大弟,你老人家辛苦一趟罷。”展爺連連答應。蔣爺說:“這時起身,天氣太早,二位喫些酒,然後再走。”知府吩咐擺酒,當時羅列杯盤,直喫到紅日東昇,方纔罷盞。展爺同鄭天惠拿了銀子,辭了知府大衆等,起身直奔鵝峯堡而來。一路上,無非談談講講,論回子武藝,講些個馬上步下、長拳短打,兩個人說的實在投機,直到日落西山,遠遠望見鵝峯堡,鄭天惠告訴展爺:“這前邊可就到了。”又約會展爺一同時去,展爺再三不肯。二人找了個樹林,展爺把分帶在身上的一百兩銀子交與鄭天惠。鄭天惠說:“大略着我見了師傅討藥,怕不肯給我,不如咱們二人一同進去省事。”展爺說:“鄭壯士,你只管進去說,倘若實系不行,我再見他不遲。”鄭天惠只得點頭,拿了包裹,提着銀子,說:“此處離我師傅門戶還遠哪,咱們再走幾步,你在我師傅那大門西邊等我。”展爺點頭。二人又走,不多時鄭天惠一指說:“這就是我師傅家。”展爺一看,原來是坐東向西一個高臺階、青水磚的門樓,兩邊白石灰牆,院子不大,裏面房屋不多。展爺一拱手說:“我就在這西邊等你。”鄭天惠點頭,展爺看着鄭天惠叫門,叫了半天,見裏面一個大姑娘出來開門,待鄭天惠進去,復又把門閉上。展爺到樹林裏邊,在塊青石上坐下等候。左等右等,直到初鼓時候,出樹林看看,猛然見由東往西,有兩條黑影,前邊跑走一人,後面追着一個。要問來者是何人,且聽下回分解。

    第三十六回 爲交朋友一見如故 同師弟子反作仇人

    且說鄭天惠叫門,裏面問:“是誰?”鄭爺一聽,原來是師妹紀賽花,說道:“妹子開門來,是我鄭天惠到了。”姑娘高聲說道:“呀,爹爹,娘呀!我二師兄到了。”老太太說:“叫他進來。”姑娘開門,道了一聲萬福。鄭爺打了一恭,說:“妹子一向可好?”回答說:“好。”進了大門。姑娘復又將門閉上,掀簾進了屋中。原來是三間上房,一明兩暗。將進屋門,就見着師母,鄭爺跪下道:“師母,你老人家一向身體康泰。”老太太說:“好哇,二小子你怎麼總也不來了?”鄭爺說:“孩子盡在揚州地面教場子,總未能得閒前來與師父師母叩頭。我師父他老人家,眼睛比先前好了些麼?”老太太說:”你師父那樣年歲,如何能好?更不及從前了,你看看去罷,在那裏間屋裏炕上坐着哪。”鄭天惠來到裏間屋子,見銀鬚鐵臂蒼龍紀強在炕上坐着,仍是紫微微的面目,一部銀髯飄擺,就是雙目不明。鄭天惠來至炕沿前,雙膝跪倒,口稱:“師父,孩兒鄭天惠,給你老人家叩頭。”紀強說:“是那位鄭二爺,你們快些攙我起來,這不是活活的折受與我麼?”鄭天惠一聞此言,羞的面紅過耳,說:“師父,你老人家何出此言?我數年不到,實出無奈。皆因這二年的買賣不好,手中沒有積下的錢文,故此在師傅面前孝道有虧,並非不惦念師傅、師母。如今現有鏢行的人,找孩子出去保綢緞車輛,投奔遼東。車輛離此還有五里之遙,孩子暫且教車輛在那裏略等。我這兒有白金二百,孝敬你老人家,以作零用。等做了買賣回來時節,再多多孝敬。”說畢,將銀子遞將過去。紀強閉着眼睛一摸,說:“姑娘你看看,是銀子不是?”姑娘說:“爹爹你也不想想,我二哥是什麼樣的人,他焉能在你跟前撒謊?”紀強說:“我知道他是好人哪,我就常說,這四個徒弟就教着了這兩個,要像如龍、如虎兩個該殺的東西,到底是喪盡天良,把本事學會,連我的門都不登了,五倫之內,天地君親師他都忘了,小小歲數,他怎能發達得了。我常提說,就是我二徒弟人又正派,心內又好,就是手內老沒有錢,有了錢就想着我,怎麼老天爺不加護於他。二小子,你還跪着哪,一路辛辛苦苦的,快上這裏歇歇罷。姑娘,你倒是給你二哥烹茶呀!”

    且說姑娘不多時烹上碗茶來。紀強復又說:“你先喝茶,再叫你妹子備飯。”鄭天惠說:“孩兒已然用過了,不必要妹子費事。我也不能在此久待,我還要追上車輛去哪。”紀強說:“你明日再走罷。”鄭爺說:“孩子還有一件事,我這是頭一次保鏢,聽見行內人說,現今與先前大不相同,不講交情,不念義氣,說翻了就講打,並且還使毒藥暗器。師父這裏有解毒的藥,賞給孩兒幾包,以防不測。”紀強說:“不行,那是你大師兄拿銀子配的,憑你是誰他也不叫給。”鄭爺說:“給我幾包,就是我大師兄知道,也不能嗔怪你老人家。又不是給了外人,我是他的師弟。紀強說:“不行,要是真受了毒藥暗器時節,那還可以給你兩包。”鄭天惠說:“孩兒路遠途長,你老人家縱然有藥,也是無用,不如身上帶着方妥。”紀強仍是不給。

    鄭天惠實系無法,只得說出實話,叫聲:“師父,我方纔說的全是鬼言鬼語,事到如今,不能不說實話。你老人家說白菊花好,他與你老人家惹下殺身之禍,說兩個師弟不好,他們全都作了官了,全是六品校尉。”紀強道:“晏飛怎麼與我惹下殺身之禍?”鄭爺說:“白菊花把萬歲爺冠袍帶履由大內盜出,我兩個師弟同着展大人、蔣大人奉旨到潞安山捉拿他。我師弟勸他獻出冠袍帶履,保他作官。他一怒,挖了邢如龍一隻眼睛,砍落邢如虎一隻手,一毒鏢把徐州總鎮肩頭打中,看看待死。孩子也是受了白菊花的蠱惑去殺我兩個師弟,不料叫人把我拿住,看我兩個師弟份上,不肯殺害於我。師父請想:倘若白菊花被捉,豈有不說出你老人家的道理?官府一追究,你不教給他上房,他焉能入了大內?你老人家豈不是罪加一等?”紀強聽到此處就嚇出一身冷汗,說:“此話當真麼?”鄭天惠說:“徒兒在師傅面前焉敢有半句虛言。”紀強說:“好晏飛,我偌大年紀,你可害苦了我了。”老太太在旁邊也是抱怨,姑娘又說:“瞧着他就不是好東西。爹爹,可惜你那本領全教給他了。他要是再上咱們家裏來,可不教他進來了。”鄭天惠說:“師傅不用急,此時只要把那藥拿出來,治好總鎮大人,保你老人家無事。如今展大人還親身同來,現在外面等候,如你老人家不信,我把展大人請來一見,便知分曉。”紀強一聽說:“不可,不可,我要治好總鎮大人,倘若拿住白菊花,當堂將我拉出來,那時怎麼辦?”鄭天惠說:“現有知府、護衛、校尉、總鎮作保,你老還不放心麼?再者還有救總鎮活命之恩,這銀子也不是徒兒的,是知府所贈。有這些人照應,你老人家還怕什麼?”這些話,說的紀強方纔點頭,叫女兒拿藥匣來。姑娘由裏間屋中,將藥匣捧出,交與紀強。老頭子自己身上帶着一個鑰匙,這藥匣子上有一個暗鎖,只管將藥匣子交給姑娘掌管,可是誰也不能打開。紀強將藥匣子打開,摸了兩包藥,遞給鄭天惠,說:“兒啊!這有兩包藥,一包上鏢傷之處,一包用無根水送將下去。然後用大鯽魚烹湯,蔥薑蒜油鹽醬醋作料全都不要,將魚煮爛,把魚撈將出來喝那個湯,把湯喝將下來,自然飲食如常。”鄭天惠說:“師父,你老人家再多給我幾包。”紀強說:“不行,倘若叫你師兄知道,不答應我。”姑娘在旁說:“你還提白菊花哪,險些都要連累了你這條老性命,還是怕他不成?正經人你倒捨不得給,反倒向着那反叛東西。”就伸手從匣子內,抓了一把,給了鄭天惠好幾包,鄭天惠給姑娘拱了拱手。可嘆紀強看不清。鄭天惠說:“孩兒給你老人家叩頭啊。我就不用請展大人進來了。”紀強說:“不用,千萬別叫大人見我。”鄭天惠辭別師母,又與紀賽花打了一恭,就聽見院子內,有人抖丹田一聲喊叫,說:“吠,好鄭天惠,反覆無常的匹夫!原來你是狼心狗肺、人面獸心,晏某來遲一步,你就拿着晏大太爺的藥醫治仇人去了。這也是鬼使神差,冤家路窄。不必繞舌,急速出來受死!”鄭天惠一聞白菊花的聲音,嚇了個膽裂魂飛,情知不是白菊花的對手,自己又沒有彈弓子護身,若有彈弓在手,打一排連珠彈,慢說一個晏飛,十個也

    第三十七回 鏢打天惠心毒意狠 結果賽花喪盡天良

    且說鄭天惠得藥,因多說了幾句話工夫,不料白菊花趕到。白菊花本是與羣賊乘騎,撲奔南陽府。來至雙岔路口,白菊花說:“不好,我想起鄭天惠這一順了開封府,他可知道我師父那裏有解藥,他許買他們的好處,找我師父去討藥。”張大連說:“由他去罷。”白菊花說:“不能我作惡他行好。你們幾位走着,咱們在前途見。”說畢下了馬,說:“你們先請,明天在前途相會。”大衆又不好攔住他,只得由他去了。大衆上南陽府不提。

    單說晏飛,可巧他把路走錯了,多繞了約有三十多里路。若不然,他到鵝峯堡比展昭在先。但這一到,鵝峯堡,天倒已初鼓。到了門首,將要叫門,忽聽裏面有男子講話的聲音,心中一動:莫不成是鄭天惠來了?倒側身下來,往南走了幾步,一縱身躥上牆去,往裏屋中一瞧,見鄭天惠那個影兒在窗榻紙上一晃。淫賊飄身下了牆頭,把寶劍亮將出來,叫“鄭天惠快出來!”鄭天惠自己想不出去也是不行,無奈何一聲喊叫:“白菊花,鄭某到了。”咔嚓一聲響亮,白菊花往旁一閃,原來是把小飯桌子丟出來了。隨着,鄭天惠躥在院內,打算躥出牆去不與白菊花動手。白菊花久經大敵之人,早就一個箭步擋住他的去路,說:“鄭天蕙拿首級來!”鄭爺拼着這條性命,與他決一死戰,這口刀上下翻飛,又得防着他那寶劍別碰着自己的利刀。屋內銀鬚鐵臂蒼龍紀強說道:“晏飛,可千萬不可與你二師弟交手,他可不是你的對手,看在爲師的面上,讓他一步。他比你小,有什麼話你們兩個人屋裏來說。”老太太說:“你們還要鬧哇,你師傅的話都不聽啦!”姑娘也說:“你是沒聽見哪,你從今後不用上我們家裏來,你要是裝聾,我可要拿棍子來,幫我二哥打你去了。”老太太說:“女兒,你可別出去。”正在這麼光景,就聽“嗆啷”一聲響亮,“噹啷啷”刀頭墜地。銀鬚鐵臂蒼龍紀強說:“不好,把刀頭削了。晏飛你千萬可別要你師弟的性命!”又聽“噗哧”一聲,紀強說:“你別要你師弟的性命!”先“嗆啷”一聲是削刀,“噹啷啷”是刀頭墜地,“噗哧”,是把頭巾削去了半邊。鄭天惠扎扎手,剩了半個帽子,把刀把都丟出去了,只可躥出圈外,撒腿就跑,一縱身躥出牆去。白菊花也就躥出牆去。鄭天惠一直奔正西。展爺在樹林內,等的着急,出樹林之外觀看,恰看見前邊跑的鄭天惠,手中也沒拿兵器,後面正是晏飛追趕。展爺讓過鄭天惠去,一聲斷喝:“欽犯休走!”白菊花一看是南俠,先就把自己心中高興打消了一半。展爺把劍就剁,兩個人動手約有十數餘合,白菊花虛砍一劍,回身就跑,一直跑向正北。前面就是一片樹林,白菊花進了樹林。展爺並不追趕,這叫窮寇莫追。回頭一看,見鄭天惠也趕下來了。兩個人會在一處,天惠問:“大人,沒追上白菊花?”展爺說:“賊人穿林逃命去了。”復又問鄭天惠:“你們二人怎麼會於這裏見着?”鄭天惠就把怎麼得藥,白菊花把他堵住的話,學說了一回,又道:“今日不是你老人家,我性命休矣。”展爺說:“方纔我要同着你到老師家中去,那可把他拿住了,總是機會不巧。”鄭天惠說:“我還得去告訴我師父師母,不然,我師父師母也要懷念於我。”展爺說:“正當如此。”仍叫展南俠在樹林等着,鄭天惠回奔師父家而來,將到門首,就見師母與師妹,開着門,在那裏觀看。一見鄭天惠沒死,姑娘先就問:“二哥,你受白菊花傷了?”鄭天惠把怎麼輸給白菊花,展爺怎麼把他追跑說了一回。說:“我不進去告訴師父了,那面還有人等着哪。”老太太說:“不必了,沒事你可來。”隨帶着姑娘關門。鄭天惠撲奔樹林,會同展爺投奔徐州,行着路把那藥拿山,交與展南俠。展爺說:“你帶着不是一樣的麼?”天惠說:“大人,此藥甚好,一包上鏢傷之處,一包用無根水送下去,吐出黑水,用大鯽魚烹湯,不要油鹽醬醋蔥蒜姜作料,將魚撈出去,把湯喝下,與好人一樣。”說着便將藥摸將出來,交給展爺。正說話之間,可巧前面有一段山溝,就有三四尺寬,裏面見些亂草蓬嵩,二人由南往北,從溝東而走。正走之間,忽見溝中“颼”、“颼”的飛出來兩宗暗器,“噗哧”一聲,正中鄭天惠。天惠“噗咚”一聲,栽倒在地。展爺將身一歪,躲過那宗暗器,回手抽劍一看,正是白菊花躥出溝來撒腿就跑。原來白菊花預先就跟下來了,就在郭家墳那裏等候,他一見沒打着展爺,撒腿就跑。展爺不敢追他,忙看鄭天惠死活,原來肩頭上中了一鏢,自己已將鏢取下來,在那裏躺着,哼哼不止。展爺連忙喊叫地方,不多一時,地方來到。展爺說:“我姓展,御前護衛,你叫什麼?”地方說:“小人叫劉順,給護衛者爺叩頭。”展爺說:“你們這裏有個姓紀的紀強,你可認識不認識?”地方說:“認識,那還是我紀爺爺哪。”展爺說:“這是他二徒弟,叫他大徒弟用毒藥鏢打了,你找幾個人來,取一塊門板繩槓,取一碗無根水來。”地方答應,去了半天,打着燈籠,找了幾個人來,扛着門板,夾着繩槓,託着一碗水。大家過來,展爺就把藥拿將出來,把他肩頭衣襟撕開,上了一包,此時牙關不大甚緊,將他攙起來,將一包灌將下去,哇哇吐了半天黑水,身體透軟。大家將他放在門板之上,把繩槓穿好,前面有地方打着燈籠,直奔銀鬚鐵臂蒼龍紀強家來。將到門首,展爺就聽見白菊花在裏面哈哈狂笑,展爺低聲說:“你們暫且先放下,千萬不可說話,兇手在內,待我將他拿住。”把大家嚇的不敢說話,將門板放下。展爺叫他們吹滅燈籠,自己躥上牆去,往內一看,喫一大驚。是什麼緣故?皆因白菊花鏢打鄭天惠,被展南俠一追,淫賊一想,雖然鄭天惠前來討藥,師父不應給他。到了紀強門首,一縱身躥將進去,啓簾攏進了屋中。姑娘說:“你什麼事情?又上我們這裏來了,從今以後不用登我們的門。”晏飛說:“丫頭,你快些住口。”淫賊見了師父師母,並沒行禮。紀強說:“晏飛,你實在不聽話。”晏飛說:“老匹夫快些住口,我這晏飛,也是你叫的麼?”老頭子一聽,氣的渾身亂抖,說:“你是我的徒弟,我不叫你晏飛?”晏飛說:“哪個是你徒弟?皆因你行事不周,這才招出晏某與你斷義絕情。”老太太在旁說:“老頭子,你這個徒弟可教着了,破口罵你是老匹夫。晏飛,你可也真不怕造罪。老頭子,咱們命中沒有這個徒弟。這是何苦,散了吧,散了倒好。”紀強說:“好晏飛,你說我行事不周,我是哪件事對不起你?”白菊花哈哈一笑,說:“老匹夫,這解藥乃是姓晏的拿銀子所配,囑咐過你不叫給別人。如今你見了銀子,他又帶了一個作官的來,你就把藥給了他救我的仇人去了。不想想,要不是姓晏的拿出銀子來,養活你們全家性命,大概你們一家大小早已凍餓死了。”姑娘在旁一聞此言,早氣得柳眉直豎,杏眼圓睜,說:“好白菊花,實在罵苦了我們了,快與我滾出去罷!”白菊花說:“好丫頭,你也敢出口傷人,要不是姓晏的給你們銀子,你也配花花朵朵,穿穿戴戴?你將身許我都報答不過晏大太爺的好處來。”這句話把姑娘羞得滿面通紅,說:“姑娘不打你,你也不認識姑祖宗是誰?”說着就摘頭上簪環,拿一塊絹帕把烏雲罩住,脫下大衣服,解裙子,到裏間屋內取棍。紀強說:“晏飛,我們姑娘得罪你,你可看在我的面上,你走罷,從此咱們也不用師徒相論了。”老太太過來,就往外推着說:“讓你妹子一步,也不算喫虧,你給我們留下這個女兒罷,你要不走,我給你叩頭啦。”晏飛無奈何,叫老太太推到屋門以外。也是活該,姑娘拿了一根棍,欲追出,老太太叉手一攔,如何攔得住?白菊花在院中,也不肯走,說:“丫頭你要出來,可是送死。”也搭着姑娘會些本事,一推老太太,姑娘從旁邊縱出來了。晏飛見姑娘出來,回手把劍抽出來,與姑娘兩個戰在一處,屋內紀強苦苦哀告晏飛,說:“晏大爺,你少許看着老漢一點情面,可千萬別結果我們女兒的性命。”老太太是在院中,跪着求饒。白菊聽着紀強說的可憐,並且又有老太太叩頭,自己也就不好意思再鬥,說:“也罷,晏某看在他們老夫妻的面上,饒了你的性命罷!”隨說着,又假砍了一劍,直奔牆來,一抖身躥出牆外。按說姑娘就應不迫,這紀賽花性如烈火一般,隨跟着也就躥上牆去,那哪知曉白菊花縱身躥出牆,原來沒走,就在牆根下一蹲,摸出一枝鏢來在那裏等着。姑娘不追便罷,她要追來,說不得將她打死。不料姑娘真又竄上牆頭,往外一探身,白菊花把手中鏢往上一抖,只聽得“噗哧”一聲,姑娘翻筋斗摔將下去,“噗咚”一聲栽倒在地,撒手扔棍。老太太眼看着姑娘由牆上摔下來,自己趕到跟前,細細一看,“哎呀”一聲,也就跌倒在地。要問母女生死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三十八回 三老爺回家哭五弟 山西雁路上遇淫賊

    且說姑娘被白菊花一鏢,正中咽喉,由牆上摔將下來,仍掉在院內。老太太過去一見,罵道:“好白菊花,天殺的!”隨即也就死過去了。淫賊復又回來,還要分證分證這個理兒,二番縱進牆來,低頭一看,原來他師妹帶者婆子一併全死過去了。白菊花反倒哈哈一笑,說:“丫頭,非是晏飛沒有容人之量,誰叫你苦苦追趕,自己招死,大概也是你陽壽當盡,你死在陰曹之內,休怨我晏某。”屋中紀強雖然雙目不明,耳音甚好,就知道姑娘掉下牆來,準是中了白菊花的暗器,又聽老婆子罵了一聲“天殺的”,然後也不言語了,必然也是背過氣去了。紀強高聲叫道:“晏飛你別走,進屋中我有一句話告訴你。”晏飛說:“可以使得。”將進屋,老婆子悠悠氣轉說:“晏飛天殺的呀,你要了我女兒性命,我們兩口子年過七十,膝下無兒,只生得一個女兒,你還給我打死了。老頭子,老天殺的,你教的好徒弟,淨教他本事不算,你還教他暗器,如今,他把暗器學會能打你我的女兒了。我女兒一死,我也不要活着了。晏飛,你把我殺了罷。”說畢,爬將起來,把晏飛衣裳一扯,說:“你就殺了我罷。”白菊花用手一推,說:“要尋死,難道你不會自己行一個拙志麼?”老太太復又爬起來,說:“我要死在你手裏,你也好大大的有名。”說完,對着白菊花將身一撞。晏飛往旁邊一閃,對着老太太后脊背拍的一聲。打了一掌。老太太如何收的住腳,“噗咚”一聲,頭顱正撞在牆上,撞了一個腦漿崩裂,花紅腦髓滿牆遍地皆是。老太太一死,白菊花反倒哈哈大笑,說:“老婆子,你一頭碰在牆上,你自己觸牆身死,可不是晏某要你性命。”屋內紀強聽得真確,連連叫說:“晏爺,晏大兄弟,進來。我有兩句好話,說完了你再走。”晏飛說:“可以使得,難道我不敢進來不成!”白菊花進到屋中,一拉椅子坐下,說道:“老匹夫,你叫晏某進來,有什麼言語,快些說來。”紀強說:“晏飛,我一家三口,倒死了兩個,全都喪在你手,一個是你一鏢打死,一個是你摔死,你看我雙目不明,什麼人服侍於我?不如成全了你這個孝道之名罷,以後必然有你的好處。”隨說着話,躥下炕來,就往白菊花懷中一撞,說:“晏飛快些拉劍,我速求一死。”白菊花見他師父這般光景,把寶劍往外一拉,冷颼颼的那口劍就離着紀強脖頸不甚遠了。到底是有師徒之分,惡淫賊總覺着有些難以下手,復又把他師父一推,老頭子“噗咚”一聲,摔倒在地。晏飛說:“你要尋死,何用晏某下手?”紀強說:“晏飛,你不敢殺我,你可別走,等着我死後之時,你再走不遲。”隨即自己摸了一根繩子,復又上炕,摸着窗榻格,把繩子穿過來,打了一個套兒,揪着繩子,大聲嚷道:“街坊鄰舍大衆聽真,若要是會武藝的,你們要教徒弟時節,千萬可別像我,教的這個徒弟,將我平生武藝一絲兒也不剩,又傳了他暗器。他把本領學全,才能打死他的師妹,摔死他的師母,逼死他的師父。蒼天啊,蒼天!只求你老人家報應循環。晏飛呀,晏飛!但願你小小年紀,一天強似一天,陽世之間,我也難以辯理,我就在閻王殿前與你分辨去就是了。”說罷,把繩子往脖頸一套,身子往下一沉,手足亂蹬亂踹,轉眼間就氣絕身死,白菊花哈哈一笑:“丫頭苦苦相追,教晏某一鏢打死;老婆子與我撞頭,一頭碰在牆上,氣絕身亡;老匹夫自己懸樑自縊身死。一家三口,雖然廢命,全是你們自招其禍,可與姓晏的無干,晏某去也。”

    展南俠在牆頭之上,正聽見白菊花說他師妹被他一鏢打死,師母撞死,師父吊死。展爺一瞧,地下躺着姑娘,這邊躺着個老太太,屋裏燈影照着窗欞紙,明現老頭在窗戶上吊着。展爺一想,天地之間,竟有如此狠心之人,就在房上一聲喊叫說:“呔,狠心賊往哪裏走!”說畢,躥下牆來。晏飛一看是南俠到了,嚇了個膽裂魂飛,只不敢出屋門,一口氣,將燈燭吹滅,自己攏了一攏眼光,一回手,先把板凳衝着展爺丟將出去。展爺往旁邊一閃,就見白菊花隨着那條板凳出來。展爺一見白菊花,手中袖箭,就打將出去。晏飛可稱爲久經大敵之人,趕着一彎身,那枝袖箭就從耳邊過去正釘在門框之上。展爺一袖箭沒打着晏飛,只得把寶劍亮出來,二人交手。晏飛總得防着,別碰在展爺的劍上,此時就打算賣一個破綻,躥出圈外,好逃出自己性命。展爺施了一個探爪架勢,白菊花用了個鷂子翻身,躥出圈外,撤腿就跑,左手一按牆頭躥出牆外。展爺也跟將上去,往外一看,白菊花一直奔西。展爺翻下來,尾隨於後。白菊花施展平生的夜行術,展爺在後面也是如此。白菊花急速奔逃,前面一帶樹林,料着進樹林他就不追趕了,行至林邊,一抖身軀躥將進去。展爺至樹林,叫道:“惡狠賊,按說窮寇莫追,非是展某不按情理,今天總得追捉你這淫賊,將你碎剁其屍,也報不了你這逆倫之罪。”隨即趕進樹林,白菊花復又躥出林外。心中害怕,暗想:倘若這廝一定不捨,天光一亮,行路人多,再要逃,只怕費事。忽見前邊黑霧般一帶松林,遠遠就瞧見松林外蹲着一人。晏飛心中一動,天有二鼓之時,這個人還在這裏蹲着,要是他們一同的人,我可大大不便;要是我們綠林剪徑的人,我與他吊個坎兒,他必放我過去,替我擋敵一陣,我就穿林而過,逃出性命。他剛要則聲,忽聽蹲着那個人哼着聲說:“前來的是什麼人?快些通名上來,老西在此久候多時。”白菊花一聽是山西口音,不覺心中一動,暗想:細脖大頭鬼王房書安說過,有個山西人與綠林作對,如要在此處碰着是他,大大不便。此人足智多謀,詭計多端,後面若沒有人追趕,我倒不怕。後面那個我就不是他的對手,前邊再遇山西雁。只怕我要不好。正在疑惑之間,已然越跑越近,見他是兩道白眉,又聽得後面展南俠叫道:“前面是徐侄男嗎?”就見對面那人說:“正是徐良。那個敢是展大叔,你老人家追的是什麼人?”展昭一聽是徐良,不覺喜出望外,連連說道:“這是國家要犯,別放走了,千萬把他捉住方好。”徐良說:“這就是白菊花王八入的,遇見老子就沒有你走的了。”

    你道這徐良怎麼在此?皆因衆人奉旨回家,祭祖的祭祖,完姻的完姻。

    惟獨徐良,跟着穿山鼠徐三爺回山西祁縣徐家鎮。徐慶就因二十多歲打了人命,逃出在外,如今父子榮歸,親族人等俱都臨門賀喜,連本縣縣太爺都來拜望,家中搭棚請客,熱鬧了十餘日,親友俱都散去,家中透着清靜。徐三爺拿起酒杯來喝過三盅,就想起五老爺白玉堂來了。訴訴叨叨,盡哭五弟。哭着哭着,一抬腿“拍嚓”一聲,桌子翻了過來,碗盞傢伙摔成粉碎。少刻又教擺上再喝,喝個酩酊大醉,一睡就是三天,又教擺酒,喝着喝着,又是啼哭。徐良在家實在難過,想着倒不如早些上京任差罷。這日辭別父母,二老爺囑咐幾句言語,在相爺臺前當差,必要實心任事。徐良遵聽父訓,帶着川資銀兩,一路曉行夜住,飢餐渴飲。這日正走在晌午時候,就覺腹中飢餓,找個飯店,到了後堂落坐,要了些飯食,見堂官在屋中貼了許多紅帖,上面寫着莫談國事,徐良喫着,就問過賣,那寫的什麼莫談國事?過賣說:“皆因我們這裏出了一件新聞的事。”又問什麼叫新聞的事?過賣說:“離我這裏幾十裏地,有個潞安山,山內有個賊叫白菊花。偷了萬歲冠袍帶履,開封府大人們,有死有傷的,沒人把晏飛拿住。我們這鋪子裏,喫飯喝酒的,全講究此事。我們貼上這個帖,也免免口舌。”徐良聽在心中,給了飯錢,出了飯店,連夜往上走,暗暗祝告着,只要見着這個賊,就是萬幸。將有二鼓多天,就瞧見二人住這裏跑,自己一說話,那旁展爺叫他拿人,往上一迎,白菊花“颼”的就是一鏢,山西雁栽倒在地。不知生死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三十九回 老紀強全家喪命 白菊花獨自逃生

    且說白菊花教展南俠追定,正然無計可施,前邊又被徐良擋住,自己一着急,掏出一枝鏢來,一鏢先把前邊這人打了,剩下一個就好辦了。說時遲,那時快,身臨切近,“颼”的一聲,打出去了。就聽那邊“哎喲”一聲,“噗咚”栽倒在地。白菊花暗暗歡喜。想道:“是人只可聞名,不可見面。要叫房書安一說,世間罕有,真如天神一般。一見面就死我手,原是個無能的小輩。”隨即過去,要給他一劍。此時展南俠嚇了一大驚,“爲什麼一見面,徐侄男就受了他的暗器?”展爺正在心中難受,白菊花看看臨近,正要把劍去剁,就見徐良使了一個鯉魚打挺,說聲“還了你罷!”把那枝鏢對着白菊花打將出來。虧得晏飛眼快,往下一蹲身,就從頭巾上“颼”的一聲打將過去。後面展南俠又驚又喜。驚的是鏢沒打着白菊花,奔了自己來了,喜的是徐良沒有受傷,反倒又發暗器來了。原來徐良專會接暗器,還是雙手能接。他原跟着雲中鶴魏真學打暗器,所練就是打鏢。跟着學接暗器,魏真教給他白晝接鏢,學的精裏透精。後來又要學晚間接暗器,雲中鶴說:“那我實系不會。”山西雁也就無法。後來自己生髮出一個主意,先教會伺候他的小童兒打鏢。早晚間苦教,非一朝一夕之功,把兩個童兒教會了。徐良教童兒衝着他打鏢,那人自然不敢,他說:“只管打來,我可能接。”童兒大着膽子對他打去,徐良一閃身用手接住。後又教他天氣似黑不黑時節打自己,只練得一百枝鏢連一技也不會墜地。後來又改月光之下,又改星斗之下,後又到沒星斗之時,黑暗中伸手接鏢,全仗着手疾眼快,魏道爺才知道自己徒弟已經練成。雲中鶴走後,徐良又跟着別人學花裝弩袖箭、飛蝗石,故此這才得的外號叫多臂人熊。如今見着白菊花,他聽展爺說是國家要犯,他就知道是白菊花。如今要拿着白菊花入都任差,可算大大一個體面,忽見白菊花就是一鏢,早往右邊一閃,用右手把鏢一接,不能就往外打,有個緣故:鏢尖衝着裏,若要當面把鏢倒過去,怕人看出破綻。往後一仰身子,用了一個後橋的功夫,後脊背將一沾地,手內不閒着,把鏢倒過來,鏢尖衝外,腰間一挺,就“颼”一聲,把鏢打將出去。白菊花剛剛躲過,嚇了一個膽裂魂飛,不是眼快,險些中了自己暗器。打算着徐良過來拉刀動手,卻見他回身就跑,連後邊的展南俠都不知他是什麼意思。原來是徐良的緊背低頭花裝弩未曾上好,這一跑就把弩箭收拾妥當,一回身說:“白菊花,你真不要臉。你是苦苦的欺侮我老西,我給你磕一個頭。”白菊花一想,他給磕頭,不定安着什麼意思。房書安說這人詭計多端,必要小心一二。正在思想之間,“颼”的一聲,花裝彎到,他往下一縮脖頸,就從頭巾上過去,算來未能傷着皮肉。又往對面一瞧,“颼的一聲,左手鏢打將過來,他往左邊一閃,剛剛躲過,右手的鏢到,他又往右邊一閃。緊跟着左手的袖箭、右手的袖箭、左手飛蝗石、右手飛蝗石紛紛飛來。到底被徐良右手飛蝗石到,吧的一聲正打在腮骨上,頃刻間外面浮腫,口中鮮血直流,只痛得白菊花咬着牙往口裏吸氣,心裏又是恨,又是怕。正欲一縱身,徐良那口刀對着他頂門就剁。徐良口中罵道:“好白菊花王八入的東西,你沒打聽老西是誰?”白菊花說:“你不是小輩徐良嗎?今日遇見晏某,咱們二人誓不兩立。”山西雁說:“老西不是徐良,是花兒匠。專扎菊花,不管黃的白的。”晏飛說:“你敢出口傷人,好小輩看劍!”刀劍一碰,聞聽“噹啷”一聲響亮,又看見半空中火光亂迸,把二人俱都嚇了一跳,彼此躥出圈外,各看自己兵器。徐良看大環刀沒傷,自覺滿心歡喜。晏飛看他的沒傷,也覺着壯起膽來。你道這兩口刀劍,碰在一處,怎麼俱都沒傷?皆因所造這兩日刀劍的年月不差往來,都是晉時年間,赫連老丞相所造,故此刀劍剛柔不差往來。再說若用刀劍的招數並沒有刀傷刀之理。這二人是白菊花要削徐良的刀,徐良的主意是拿大環刀斷他的寶劍,這才刀刃碰在劍刃之上。晚間這二人交手,刀劍上下翻飛,如同打閃一樣。展爺此時在旁邊瞧看,若要下去幫着,併力捉拿,豈不是有意要搶他的功勞麼?這麼一想,不肯下去幫他,只是在旁邊喝彩。白菊花明知自己要輸,打算三十六着,走爲上策,自己賣了一個破綻,往前虛扎一劍,徐良剛一躲閃,白菊花一個箭步,早就竄出圈外,直奔正西跑下去了。徐良尾於背後緊緊追趕。展爺在徐良身後也就趕下來了。

    那白菊花驚弓之鳥一般,自恨肋下不生雙翅,又帶着後面徐良直罵:“你烏八的,就讓你跑上天去,老西追你上天去,你要入地了,老西就跺你三腳。”展爺在後面聽着暗笑,人家要上天,他也趕上天去,人家要入地,他可不入地追趕,他跺他三腳。怪不得四哥說過,這孩子連一句話都不喫虧。展爺瞧白菊花躥入樹林去了。聽見徐良說:“你進樹林逃命,老西要是進樹林追趕,透着我沒有容人之量,皆因我展大叔說你是奉旨捉拿之賊,誰叫你罪犯天庭,這可別怪我了。”先說的很好,後來把這事推在展爺身上,一抖身躥入樹林,又追下來。白菊花先一喜歡,進樹林將一緩氣,聽着他不追了,嗣後來仍是追,自己無奈,就即往前跑出了樹林,撲奔西南。究竟這一方離着鵝峯堡甚近,白菊花道路甚熟,忽然想起一條生路。離此不遠,有一條大河。心中想着,這老西要是不會水,我借水遁,可就逃了性命,他要會水,今天我這條命大約難保。隨往前跑着,遠遠就望見前面一帶就是水,心中歡喜,向前飛奔。徐良在後面,望見臨近大河之時,那白菊花迴轉頭哈哈一笑,倒把山西雁嚇了一跳,大約必是他前邊有埋伏,也就不敢緊追。細綱往前一瞧,遠遠望見前邊白茫茫一帶是水。徐良也哈哈一笑,白菊花一怔:莫不成他又會水?就聽徐良說:“你打算要借水遁?你沒打聽打聽,老西我是翻江鼠蔣四者爺的徒弟,若在水中拿你,如探囊取物一般。”這句話又把白菊花唬的不敢躥入水內,只得順着河沿,仍在旱地逃竄。追來追去,看看臨近,白菊花不入水也要叫人拿住,沒奈何哧的一聲,鑽入水去了。徐良站在河岸之上,說:“便宜你,既然你鑽入水中去,難道說我一定要到水中拿你不成?那透着我沒大量之才,讓你多活兩天,逃生去罷。”展爺趕到跟前,低聲問:“侄男,你也是不會水呀?”徐良說:“侄男不會水,你老人家水性如何?”展爺搖頭。徐良才雙膝點地給展爺叩頭,問展爺來歷。南俠就將萬歲丟冠袍帶履,奉聖旨相諭前來拿晏飛,邢家弟兄、總鎮大人被傷,同鄭天惠來討藥,鄭天惠帶傷,白菊花鏢打師妹,摔死師母,逼死師父,自己趕追白菊花的話,學說了一遍。徐良一聞此言,直氣的破口大罵。南俠又問徐良的來歷。徐良也把自己家中之事,半路在飯店聽人講說白菊花的事情,學說一遍。展爺說:“你來得甚巧,你先同着我到鵝峯堡看看鄭天惠,待他鏢傷痊癒,幫着他葬埋紀強全家之後,我們再奔徐州公館相會。”山西雁連連點頭,就同南俠奔鵝峯堡暫且不提。

    單說白菊花在水中,見展徐二人全不下來,自己放心順水而走,行了有二里之遙,方纔上岸,找了一個樹林,把衣服脫將下來擰乾水在那裏抖晾。不料打樹後躥出兩個人來,拿着兩口刀撲奔自己,把刀就剁,淫賊嚇得魂不附體。要問來者何人,且聽下回分解。

    第四十回 鄭天惠在家辦喪事 多臂熊葦塘見囚車

    且說白菊花在樹林內脫下衣服抖晾,心想半夜之間並無人行走,也就把內衣脫將下來,不料樹後有兩個人,全都拿着刀,趕奔前來。淫賊也顧不得穿內衣,赤着身體,手中拿定寶劍迎面而站,用聲招呼:“來者何人?”那二人方纔站住對面答話:“莫非是晏寨主?”白菊花說:“正是小可晏飛,前面是五哥麼?”對面病判官周瑞說:“正是劣兄周瑞。”白菊花又問:“那位是誰?”周瑞說:“就是飛毛腿高大哥。”白菊花說:“二位哥哥等等,待小弟穿上中衣,再與哥哥見禮。”白菊花把一條溼褲子暫且先行穿上,並未穿上身衣服。三個賊見面行禮已畢,二人問白菊花爲何這等模樣,他將自己之事對着二賊學說一遍,又問高解、周瑞因何到此處。這二人把腳一跺,嘆了一聲,一個說丟高家店的原由,一個說失桃花溝的故事,白菊花一聞此言說:“咱們三個人,同病相憐。你們二位也是受徐良之苦,我今日是初會這個山西雁,一見面,連我的鏢就是四宗暗器,末尾受了這一飛石,正打在我腮頰之上。你們二位請看。”二賊一瞧,果然臉上浮腫。三個賊一齊又咒罵徐良一回。晏飛問:“你們二位意欲何往?”周瑞、高解一齊道:“我們二人在宋家堡會面,在那裏見着南陽府的請帖,本打算約會宋大哥一同上團城子,不想宋大哥染病,他不能前去。我二人一路前往柳家營,又見柳大哥門首有許多差官看守他那一座空宅,我們草草打聽打聽,方知曉你們的事情。我們也不敢走大路,也怕碰見徐良,由小路而行,不料走在此處,遇見賢弟。咱們三人會在一處走路,滿讓碰見那個狗孃養的也沒甚大妨礙。”白菊花說:“從此就要投奔南陽府,我總想這個老西,不肯善罷甘休,倘若跟將下來,你我三個人,仍是不便。依我愚見,不如不管南陽府事,同着我投奔河南洛陽縣姚家寨那裏去,尚可高忱無憂。”周瑞說:“還是上南陽府爲是,別辜負東方大哥下請帖這一番美意。”高解也願意上南陽府。白菊花無奈何,只得點頭。兩個人幫着他抖晾半天衣服,穿戴起來,有四鼓多天,三個人直奔南陽府去,暫且不表。

    且說展熊飛回鵝峯堡,一路走着,徐良便問道:“白菊花這一跑,但不知他投奔何方?”展熊飛說:“他這一走,無別處可去,必是上南陽府東方亮那裏去。”徐良問:“你老人家怎麼知道?”展熊飛就把趙虎私訪,羣賊怎麼說的話,告訴徐良一遍。不但他上南陽府,並且五月十五日那裏還有擂臺呢。再說萬歲爺冠袍帶履也在東方亮家內。徐良一聞此言,喜之不盡,說:“大叔,你老人家總得急速回去,醫治總鎮大人要緊。侄男就在此處,把紀家事辦完,我就奔南陽府去了。”展爺說:“好,你若先去,我告訴你一個所在。這南陽府我是到過的,在西門外有個鎮,叫五里新街。這個地方,從東至西,整整五里長街,熱鬧非常,你在那裏找店住下,等候三五日的工夫。你要出來打聽,我們到那之時,找一座大店打下公館,你若打聽明白,咱們好會在一處。”徐良點頭,隨說着就到了紀強的門首,雙門大開,就聽裏面哭泣聲音。叔侄二人進裏面,見鄭天惠大哭,展熊飛勸他止住悲淚,與徐良二人相見。展南俠不能在此久待,教給徐良一套言語,展南俠由此起身,連夜回奔徐州。

    展熊飛回徐州暫且不提。單言徐良叫地方過來,吩咐先預備三口上好的棺木,這裏現有二百兩銀子,叫地方拿去辦理。又叫買鯽魚做湯,多買些金銀紙錢錁錠,書不重絮。天光大亮,俱已買來,把三個人入殮,將三口棺木支起,鄭天惠喝了魚湯,就如好人一般。請僧人超度陰魂,燒錢化紙,徐良寫了一張稟帖,論說一傢俱是兇亡,應當報官詳驗,這張稟帖寫明闔家不白之冤,又有護衛大人親眼得見。一者求本地面官施恩免驗,二者求本地面官施恩准其抬埋。着地方送去呈報當官。此時又有徐州府知府的信到,官府有諭,準其抬埋。看看紀強並無親族人等,孤門孤戶,就是鄭天惠披麻帶孝,猶如父母親喪一般。這日晚間,徐良與天惠說:“若把老師埋葬已畢,你我二人可同奔南陽府去。”鄭天惠一聲長嘆說:“徐老爺,小可本應許展大人棄暗投明,如今一看我師尊之事,我看破世界,縱有衆位大人提拔一個紫袍金帶,也是不能脫過死去。待我師尊葬埋之後,我要入山修煉去了。雖然不能成仙了道,且落一個無憂無慮、清閒自在,不管人間是非、朝中興滅。”徐良一聞此言,也覺着好生悽慘。徐良說:“既是惠兄一定看破紅塵,我徐良也不敢強扭着兄臺幫我們辦事。我可至明天不候兄長了,我自己要投奔南陽府去了。”鄭天惠點頭。到次日,徐良告辭起身上南陽府不提。鄭天惠把師父家內房產,還有三十餘畝田地連使用的東西,盡都出賣,俱以發送師父一家三口。又到揚州埋葬師叔,諸事已畢,入山修煉去了。

    單表山西雁離鵝峯堡奔南陽府的大路。這日正走之間,忽見前面有一座山,不甚高大,徐良行至山口,但見前面一帶葦塘,還有水葦,忽然見那葦塘旱岸之上有打碎的木籠囚車,血跡滿地。又細細尋找,就見靠着葦子底下顯出衣襟,又細細查看,還有露着手腳的地方。又有許多折槍、單刀、鐵尺,水內也有,旱地上也有,徐良一看這個光景,就知準是差使在此處叫人劫去了。又看了看這個山裏頭道路,大約着準是山上有賊,若要是山中賊寇將差使搶去,大約這個解差之人不是叫他們殺死就是自己逃性命去了。我若不走這裏也就不管,既然親眼看見,焉有袖手旁觀之理。再說身居護衛之職,應當捕盜拿賊。又怕白菊花在此藏躲,我要是上去,倘若遇見,豈不是一舉兩得。主意已定,繞着葦塘,找盤道上山,見前面有一座松樹林子,樹林內有二人藏藏躲躲,復又往外看覷。山西雁疑爲不是好人,隨即躥進樹林,把刀往外一拉,說聲:“小輩,你們二人是什麼東西?”就看見二人“噗咚”跪倒地下,徐良切近一看,見二人在地下趴着,原來是一男一女,俱夠六十多歲。兩個人一齊說:“寨主爺爺,大師父,饒我們兩條命罷,我們女兒也不要了,連驢帶包袱,全都不要了,望求師父饒我們兩條老命罷。”只是苦苦哀求。徐良說:“老頭子,你睜起眼睛看看,怎麼管着我叫師父,我也不是寨主。”那老頭子翻眼往上一看,說:“哎喲!可了不得了,不是你老,我們認錯人了。”復又跪下給徐良叩頭。山西雁說:“老頭子貴姓?方纔說你女兒是什麼件事情?”那老頭說:“小老兒姓張,名叫有仁,這是我的妻子,膝下無兒,只有一個女兒,小名叫翠姐。我們住在徐州府東關,開了一座小店,皆因是我女兒許了石門縣呂家爲親,人家要娶,離着道路甚遠,因此騎着三匹驢,上面帶着包袱行李前去就親。不料正走在此處,也不知此處叫什麼地方,忽然從山上下來二十多人,內中有兩個和尚,一個是頭陀,一個是落髮的。迎面來了木籠囚車,還有許多官兵,他們大家亂一交手,嚇的我們也不敢往前走了。山上的人打碎囚車,救了犯罪之人。囚車上救下來的也是個和尚,又有一個年輕少婦。他們把兩個武職官也拿下馬來,還有兩個騎馬官人,叫他們殺了一個,拿去一個。護送官兵叫他們殺了五六個,俱都扔在葦塘之內。他們已然上山去了。不料我女兒被他手下人看見,過去在白臉的和尚跟前說了幾句話,他們復又回來,把我女兒攙上驢去,連包袱帶驢都被他們搶去了。”山西雁一聞此言,把肺都氣炸了,說:“張老翁,你不要着急,你們且在此處等我。”張有仁說:“恩公,你要搭救我女兒,兇僧他手下人多,只怕寡不敵衆。”徐良說:“不怕,你只管放心,你在此處等等,待我上山看看虛實。”就見那老頭兩口子給徐良叩頭如雞啄碎米一般。徐良轉身便走,拐山彎,摸山角,看看臨近,就見一段紅牆,必然是廟。將要撲奔廟門,見前面有兩個人一晃,慌慌張張下來一人,見了徐良就是一躬到地,說:“你老人家貴姓?”山西雁說:“老西姓徐,有什麼事情給我行禮?”那人說:“我在營伍中喫糧當差,我們的差使連我們大老爺全被和尚搶去。我見你老人家肋下帶刀,必是有本領的人。你老要是認得僧人,求你老給我們講個人情。只要饒了我們兩個老爺的性命,今生今世不敢忘你老人家的好處。”徐良聽了微微一笑,說:“朋友,你只管放心,我正要找那兇僧算帳。你既爲你家老爺,隨我前來。或者結果兇僧的性命,或者拿住,那時再找你老爺的下落。”那人一聞此言,歡歡喜喜就跟徐良來至山門。徐良一看是準提寺,只見山門半掩。那人說:“我在前面帶路。”進山門,往西拐,在徐良腦後飛來一根悶棍,就打在頭顱之上。要知徐良生死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四十一回 準提寺前逢二老 養靜堂內論英雄

    且說徐良跟着那人進了山門,早就看出他的破綻來了。頭一件,不像當軍的打扮。二者看他是兩個人,因何過來一人說話?三者他求人救他的老爺。他卻頭前引路。山西雁將一進廟門,早就看見牆垛子後頭隱着一個人,雙手拿着一條木棍,兜着徐良腦後打來。徐良單臂把前面引路那人揪住,往回裏一帶,自己往旁邊一閃,“叭嚓”一棍,正打在那人的腦後,萬朵桃花崩現,死屍栽倒在地。徐良一抬腿,就把那個打棍子的踢倒。那人將要喊叫,早被徐良把脖子捏住。往起一提,把他攜往廟外,拐過牆角,解他的腰帶,把他四馬倒攢蹄捆將起來,亮出刀來威嚇。那人哀告饒命:“我家有八十歲的老孃,無人侍奉,故此纔在廟內傭工。和尚叫我辦什麼事情,我就得與他辦去,這是實出無奈,只求你老人家高抬貴手。我若一死,我的老孃也得活活餓死。”徐良說:“不用害怕,你只要把廟內情由說明,這裏是什麼廟?廟內住的何等之人?如何劫囚車?如何搶人女子?一一從實說明,我就饒你不死。”那人說:“我絕不敢撤謊。這個山叫金鳳嶺,這個廟叫準提寺。裏面有兩個和尚。一個叫金箍頭陀鄧飛熊,一個叫粉面儒僧法都,手下有二十多個徒弟,天天教他們習學槍棍。”徐良問:“方纔劫的這個囚車是什麼人?”那人說:“這個囚車原由是,石門縣九天廟有個僧人,叫自然和尚,內中又有個朱二禿子與吳月娘兒通姦之事,本地知縣叫鄧九如,沒問出他們的親供,將這案解往開封府,由此經過。我們法師傅有一個徒弟叫飛腿李賓,他得着此信,給廟中送信。囚車將到,我們二位師傅就下山去將囚車打碎,救了自然和尚、朱二禿子、吳月娘,拿了一個千總,一個守備,一個馬快頭兒,殺了一個馬快。”徐良又問:“拿住這些人此時活着呢沒有?”回說:“俱都沒殺,幽囚後院。”徐良又問:“搶來那個姑娘如今怎樣?”回說:“全在西跨院,有幾個婦女在那裏解勸於她,這姑娘執意不從。”徐良又問:“白菊花往這裏來了沒有?”回答:“不認得白菊花是誰?今天到來了一夥人,內中沒聽見說有個白菊花。”徐良問:“這夥人都是誰?”回說:“有柳旺、火判官周龍、小韓信張大連、房書安、黃榮江、黃榮海,後又單來了一個人,叫三尺短命丁皮虎,與我們師傅前來送信。南陽府團城子有個伏地君王東方亮,定準於五月十五日在白沙灘立擂臺,請他們前去打擂。”徐良一聞此言,果然廟中人不少,回手要結果那人性命。那人說:“方纔你老人家饒恕我了,我這一死,連我老孃就是兩條性命。”徐良說:“也罷,不管你說的話是真是假,我將你捆在此處。”撕下他的衣襟,把他口堵住,就把那人託將起來,放於樹杈之上,說:“待等事畢之時,我再來放你。”

    徐良說畢轉身進了廟門,把那死屍提將出來,扔在山澗內。復又進來,直奔裏面,過了兩層大殿,又看見單有個西院,躥上東房後坡,躍脊又到前坡,只見五間上房,屋內燈光閃閃,人影搖搖。山西雁近前俯身一看,只見裏面高高矮矮,一個個猙獰怪狀。上首是火判官周龍,尚有金箍頭陀鄧飛熊,披散着髮髻,箍着日月金箍。面似噴血,兇眉怪眼,獅子鼻,闊口重腮,大耳垂輪,赤着背膊,穿一條青縐絹的中衣,高腰襪子,開口僧鞋。胸膛厚,背膀寬,腹大腰圓,臉生橫肉,實在兇惡之極。原來鄧飛熊從清境林逃跑,又到了準提寺,這廟中有一位淨修老和尚,鄧飛熊把老和尚殺死,連火工道人盡都喪命,他就做了廟主。法都由九天廟叫人追跑,也奔準提寺而來,這兩人就在廟內相會,彼此全部說了自己來歷。法都打發自己徒弟飛腿李賓打聽自然和尚的官司,本要約會鄧飛熊前去劫牢反獄,不料李賓回來說差使解往開封府,由廟前經過。他們下山,就把差使劫上山來。拿了千總郭長清,守備王秀,馬快江樊,殺了班頭秦保,追散護送的兵丁。來到山上,叫自然和尚重新更換衣襟,朱二禿子也換了衣裳。吳月娘有他本廟中婦女服侍,豔抹濃妝,穿戴起來,好伺候師傅們,又勸解翠姐順從和尚。翠姐總想要尋拙志,反被那些婦女捆住了雙手。

    法都、鄧飛熊本要把郭長清、王秀、江樊帶上來審問,可巧有火判官周龍等人來到,吩咐李賓暫且把他們押在後面,迎接大衆進來,彼此相見。將他們的從人、馬匹安頓在後院,方落座獻茶。緊跟着三尺短命丁皮虎到,與大家見禮,隨即就把東方亮的請帖摸出來與法都、鄧飛熊看了,然後擺酒。皮虎問周龍:“你們幾位,這是要上南陽府麼?”周龍點頭說:“正是。”皮虎說:“你們的請帖是赫連齊、赫連方與你們送去的,是與不是?”周龍說:“我們沒見着請帖。”皮虎說:“怎麼沒見請帖?”周龍就將白菊花的事情學說了一遍。鄧飛熊說:“怎麼還有這樣一件事情?”張大連說:“連柳大哥、週四哥,全都喫了晏寨主的掛誤。晏賢弟上鵝峯堡去,大概一二日準來。”鄧飛熊問說:“如今雖有東方大哥請帖來到,卻連一面之交也沒有,久聞東方大哥實繫好交友之人。”細脖大頭鬼王房書安說:“那老哥準準的是好交朋友,普天之下並無第二。”小韓信張大連說:“全是你知道。”房書安說:“果然我知道,我比你年長几歲。”素日他二人本就不對,房書安好說大話,小韓信愛攔他,故此他二人不對。張大連聽他說大幾歲,就問:“你知道的事多,東方大哥他的先人叫什麼名字?”房書安說:“叫你問不住,外號人稱九頭鳥,名字東方保赤。”張大連說:“不錯,你知道他先前做甚買賣?”房書安說:“先前亦做綠林,可與綠林不同,一二年不定出去做一號買賣不做,若要做一次,就奔京都公伯王侯、皇上大內、大府財主做這一次買賣,飽載而歸。真有奇珍異寶價值連城的東西,還有多少陳設。做這一次回來,三五年不用出門,足夠用的了。再者他那品行不像咱們,在家內結交官府,誰也不知他是綠林英雄,可稱得出入接官長,往來無白丁。”張大連說:“你知道得了這些寶物都放在什麼所在?”房書安晃着脖子哈哈大笑說:“你更問着了我了。所有值錢寶物,他家內有一個樓,叫藏珍樓,俱都放在裏面。”張大連問:“這第一寶物是什麼東西?”房書安說:“就是那口魚腸劍,由戰國時專諸刺王僚,直到如今,叫他們上輩由土中得出。這座樓就爲魚腸劍所蓋。”鄧飛熊說:“怪不得房爺說的話大,真知道事多。”房書安聽人一誇讚,話更說大了,說:“張賢弟,你別瞧我年雖小,普天下英雄我認識多一半。”張大連說:“你這話越發大了,綠林你認得一半,大概俠義也可認得。”房書安說:“七俠五義,南俠做官,北俠是遼東人,那時我在遼東地面,北俠小哪,有人帶他到咱們店內,要給我磕頭拜我爲師。我瞧這孩子沒有什麼大起色,因此沒收。五鼠五義更差多了。那幾個耗子,不敢與咱們論哥們就是了。”張大連哈哈大笑,說:“有個穿山鼠徐慶,他的兒子如今可大大有名。”房書安卻連連擺手,晃着腦袋說:“不行,不行,差的多。徐慶是我把侄,他的兒子不就是我孫子麼?”

    此句話不要緊,徐良正在房上聽着,實在忍不住了,躥下房來,高聲罵道:“你就叫細脖子大頭鬼王,趁早滾出來罷!重孫子,孫磨子,我是你爺爺,老西是你祖宗,快出來!老西不把你剁成肉醬,你也不知老西的利害。”羣賊聞聽是山西口音,就知是徐良到了,一個個面面相覷。張大連說:“你說此大話,你出去見他罷。”房書安一聽是徐良聲音,就往桌子底下一鑽,說:“你們告訴他,我不在這裏。”張大連說:“你招的禍,你出去見去。”回答:“我不能,出去就得死。”徐良在外邊叫罵,金箍頭陀鄧飛熊一看,俱都不敢出去,大叫一聲:“什麼人敢在我廟中撒野!”鄧飛熊正要摘他護手鉤,只見三尺短命丁皮虎說:“割雞何用牛刀,待我前去會會此人。”抖身往外一躥。徐良正叫房書安,忽見裏面一矮子出來,類若猴形,由腰間拔出一把短刀,對着山西雁大叫一聲,說:“你是什麼人?夜晚入廟,快快說來。”徐良一笑:“你問老爺,姓徐名良,外號人稱多臂人熊。你叫什麼名字?”皮虎說:“要問寨主爺姓皮,叫皮虎,外號人稱三尺短命丁便是。知你寨主爺的利害,讓你快快逃生去罷。”徐良說:“你怎麼叫皮虎哪?這個名字不好,改了罷,依我說,你叫皮孫子。”皮虎一聽此言,氣衝兩肋說:“好山西雁,看刀!”徐良把大環刀一亮,就見皮虎往後一仰躺在地下。皮虎他本是這一趟滾堂刀,前番見邢家兄弟時節,就是這一趟滾堂刀把他們殺了一個手忙腳亂,如今又是這趟刀,滿地亂滾。看他這刀淨往下三路,徐良一着急,想出招數來了,將大環刀刀尖衝地,刀刃衝外,淨隨着皮虎亂轉,他的刀若是碰在大環刀上,那是准折。皮虎一看,破了他的滾堂刀,不敢久戰,撒腿就跑。徐良並不迫趕,一低頭,暗器正打在皮虎腿上,要知皮虎生死如何,再聽下回分解。

    第四十二回 鏢打腹中幾乎廢命 刀傷鼻孔忍痛逃生

    且說徐良初會皮虎就破了他的滾堂刀。皮虎不能取勝,往牆上一縱,被徐良一花裝弩打在腿上,咬着牙往西一滾就掉在西院去了。徐良也並不迫趕,仍然回來,叫房書安答話。房書安在桌子底下,至死也不出來。火判官周龍與張大連兩人一商議,二人與他雙戰,一高一矮,一左一右,叫他首尾不能相顧。主意定好,二人一齊縱身躥將出來,說:“好徐良,你欺我們太甚了。”周龍用刀剁徐良面門,張大連繞在後面,用刀就扎。山西雁早已看見,往旁邊一閃,用了一個鳳凰單展翅的架勢,先把張大連這口刀削折,“嗆啷”一聲,刀頭墜地。火判官就知勢頭不好,也是轉身就跑。徐良也不追趕,仍是要房書安出來。此時鄧飛熊又要出去,法都、柳旺二人說:“別叫這廝猖狂造次,待我二人結果他的性命。”鄧飛熊囑咐:“二位小心了。”法都提了一根齊眉棍,柳旺是一口單刀,二人一齊從屋內縱身,出來的急速,跑得更快。法都的棍對着徐良面門就打,徐良用大環刀往上一迎,就聽見“嗆當“,就把齊眉棍削爲兩段,那半截墜落於地。柳旺的刀也到了,徐良照定刀背,往下就砍,虧柳旺抽得快當,不然也就削爲兩段。二人轉身就跑,徐良也不迫趕,一伸手就是一枝袖箭,“叭”一聲正釘在柳旺肩頭之上,柳旺忍着痛逃竄性命。徐良還是要房書安出來。鄧飛熊真是不能不出來了,回手由壁上將那一對護手鉤摘將下來,大叫一聲:“山西雁別走!師傅出來會你。”徐良一瞧,正是那頭陀和尚出來,又見他這個大肚子,心中一動,少時掏出鏢來,衝着他那肚臍兒,給他一鏢,倒是很好的一個鏢囊。見他提着一對護手鉤,說:“多臂熊,我與你往日無冤,素日無仇,你尋到我這裏卻爲何故?”徐良說:“你只要把房書安獻出,與你無干。”鄧飛熊說:“你叫我獻出房書安不難,只要你勝得灑家這對護手鉤,咱就把房書安獻出。”徐良說:“很好,那麼咱就鬧着玩罷。”徐良把刀就剁,鄧飛熊用單鉤往上一迎,只聽“嗆”的一聲,就把他左手那柄鉤鉤尖削落。鄧飛熊嚇了個膽落魂飛,再看那柄鉤,類若寶劍相似,只得把右手那柄鉤往上一遞。徐良仍用大環刀,單找他那個鉤兒,“嗆啷”一聲,又已削斷。此時鄧飛熊也就沒了主意,只得用像雙劍的鉤,往外一紮。徐良用刀一削,又是“嗆”的一聲削去半截。鄧飛熊拿着兩柄蛾眉枝子不敢再動手了,也是撒腳就跑。徐良後邊跟下來說:“看招!寶貝。”鄧飛熊扭項回頭一看,徐良一撒手,衝他面門,鄧飛熊剛一躲閃,不料什麼暗器也沒有。只氣得他咬牙切齒,復又直跑。連連三次,鄧飛熊也就大意了。不料這回仍是說:“招寶貝!”鄧飛熊轉身一看,徐良將手往上一晃,這支鏢衝着肚腹打去,“噗哧”一聲,正打在肚臍之內,他就“噗咚”摔倒在地。徐良轉身回來,又對着屋門連連大罵,叫房書安出來,如若不然,老西進去殺你們乾乾淨淨。黃榮江、黃榮海二人說:“哥哥你快出去罷,不然連咱們都有性命之憂。”房書安那敢出來,連連求告說:“我要出去,就叫他剁成肉泥爛醬。你們二位好兄弟,替咱堵擋一陣去罷。”黃榮江、黃榮海彼此使了個眼色,兩個人把桌子往起一抬,將桌子一翻,就把房書安露出來了。這兩個人不敢出屋門,把後窗戶一踹,二人由窗戶逃竄性命。房書安也要從後窗戶逃跑,徐良早一個箭步躥到屋中來了。房書安見徐良已到身旁,冷颼颼那口大環刀朝着自己往下就剁。房書安連忙一跪,說:“爺爺,祖爺爺,祖宗祖太爺爺,你老人家別與小孫子一般見識,只當我是看家之犬,避貓之鼠,偷嘴喫來着,冒犯你老人家,也要生點惻隱之心,不肯打他,何況我是你兒女一般。再說你是寬宏大量之人,你就算我爹爹。”山西雁直氣得亂跺腳,說:“我不殺你罷,你背地裏罵人,實在可恨;我要殺你,你又跪在這裏輸嘴,老西最見不得這苦磨之人。我不殺你,不消我心頭之氣。任你說的多好,我也要宰你。”他復又磕頭說:“真是你老人家不疼你的兒子了?”徐良說:“我不管你是兒子,是孫子。”一狠心,把刀往下一落,就聽“哧”的一聲,就把鼻子削將下來,鮮血淋漓。房書安回頭就跑,也奔後窗,忍着疼痛,躥出窗外逃命去了。山西雁也不迫趕,忽見門外來了約有二三十人,全都拿着傢伙,打着燈籠,往裏就闖。徐良說:“你們全是和尚的餘黨,我乃御前四品護衛,正是前來辦案拿賊,一名也未能拿住。你們這些人來得甚好,我就把你們拿住交在當官。”這句話把大衆嚇得驚魂失色,又見鄧飛熊的死屍,誰還敢過來與徐良動手。大衆一齊出門,逃命去了。原來這些人不盡是廟中僧人的餘黨,也有周龍帶來的家人。先有飛腿李賓偷着悄悄地出去給大衆送信,還想着以多爲勝,焉知曉叫徐良兩句話全部嚇跑,連李賓也逃命去了。

    再說徐良一看,內外並無一人,就想要救翠姐,又要找郭長清、王秀、江樊的下落,只得出了屋子,先把鄧飛熊的死屍提將起來往後院便走。到了後院,扔在一個僻靜所在,見西北有四扇屏門,單有跨院,看裏面燈光閃爍。徐良進了屏風門,就奔上房,裏面有許多婦女亂藏亂躲。徐良一聽喊叫,說:“你們大衆不用藏躲,我也知道你們都是好人家的兒女,只要把吳月娘、翠姐獻出來,就饒你門的性命。如今和尚已然被我殺死,你們大衆分散他的東西,有親投親,有故投故去吧。”衆人一聽都跪倒,異口同音說:“這就是翠姐,吳月娘與朱二禿子他們在裏間屋內喝酒哪。”徐良見翠姐發譬蓬鬆,捆着雙手,就問:“因爲何故將她捆上?”婦女們說:“她要尋拙志。”徐良過來說:“姑娘,你的父母俱在廟外,我今殺了兇僧,我這裏就找你父母去,等着天亮你們好投親去罷。和尚已死,千萬不可再行拙志。”婦女們過來與她解綁,翠姐跪下與徐良叩頭。山西雁到裏間內面,果見朱二禿子與吳月娘俱在屋中。二禿子正要開窗逃跑,不料徐良進來,就把二人踏倒捆將起來,撕衣襟把他的口中塞住,就吩咐那些個婦女們:“看着這兩個!如若走脫一個,拿你們治罪。你們大衆也拾掇東西,天亮方許出廟。”衆人齊聲答應。

    徐良復又出來,往西一拐,單有三間屋宇,門上掛着一個燈籠,有兩個人在板凳上坐着。徐良往前一跑,亮出刀來,要殺這兩人。這二人一見勢頭不好,開腿就跑。山西雁並不迫趕,進屋一看,郭長清等三人俱在那裏趴着,全是四馬倒攢蹄。給他們解開繩子,把他們塞口之物,俱都掏將出來,半天才醒了。江樊說:“是哪位恩公前來救我的性命?”山西雁說:“正是小弟徐良。”江樊說:“徐老爺呀,想不到你老人家到此,活命之恩,如同再造。”徐良說:“自己兄弟怎麼說起這套言語來了?”江樊引郭王二位與徐良見禮,復又磕頭道勞。謝活命之恩。徐良連忙攙住,就告訴江樊,把吳月娘、朱二禿子一併拿住了。又提翠姐之事。江樊問:“那自然和尚可曾拿住沒有?”徐良說:“就是未曾把他拿住,也不知他的去向。”江樊說:“這個人還是要緊的。”山西雁說:“我認得那個自然和尚與粉面儒僧法都,咱們不是在九天廟見過的麼?那個法都方纔可追跑了。”正說話間,徐良眼快,就見由北牆縱下一人,順着東牆往南直跑。山西雁也往南跑,那人剛一上牆,徐良就是一袖箭正中腿上,”噗咚”一聲摔下地來。徐良過來要捆,一看正是自然和尚。高叫:“江大哥,首犯來了。”皆因自然和尚在監中幽囚的不成人樣,見羣賊一來,自己覺着羞愧,獨自往後邊閒房之內,先養養精神去。有人與他送信說大事全壞,自己打算逃命,不料復又被捉。徐良叫江大哥把他搭到前面來。郭長清與王秀搭起來,往前院行走,將到前院,徐良就見房上有一個人影一晃,山西雁回頭一擺手,自己一蹲身,就聽見房上叫:“鄧大哥,鄧大哥,這麼早全睡了?”徐良說:“沒睡,白菊花纔來麼,咱們兩個人死約會,不見不散,老西等候多時了。”隨說話“叭嚓”就是一鏢。要問晏飛的生死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四十三回 水面放走貪花客 樹林搭救老婦人

    且說白菊花同着飛毛腿高解、病判官周瑞三人一路行走,撲奔南陽府。

    可巧正走在金風嶺,白菊花與二賊商量:“天氣已晚,咱們到山上瞧瞧鄧大哥去。並且還怕週四哥也在這裏哪。”周瑞問:“是我四哥麼?”白菊花說:“正是,皆因我們由周家巷起身,還有柳旺哥哥、張大連、房書安,一同上南陽。在半路分手,我上了一趟鵝峯堡,涉了一個大險。他們說在前面等我,也許在此處廟中等着我一路前往。三飛毛腿說:“上準提寺呀!我與鄧飛熊有仇,我們見面打起來,反累你們相勸。”白菊花說:“你們有什麼仇恨?”高解說:“皆因我得了大環刀的時節,立了一回寶刀會,聘請天下水旱的英雄。他見帖下去,我絕不惱,他不該當着我的朋友辱罵我,到如今我們二人未能見面,早晚見面之時,我們二人得講論講論。”白菊花說:“這是一件小事。大哥,咱們一同進去,見了鄧飛熊的時節,連我帶五哥與你們解說解說,叫他給你賠個不是,就算完結了。”高解說:“不行,我若上山,豈不是給他賠不是來了麼?”周瑞說:“你若不肯上去,晏賢弟你辛苦一趟,把鄧大哥陪下來,你們二位在這裏見見,難道說這還不行麼?”白菊花說:“就是如此。可有一件,我要一人上山撞着白眉毛,那時候可怎麼辦?”高解、周瑞齊說:“我們在這裏等候,我們若遇見往上跑,你要遇見往下跑。”白菊花這才上山,不料真應了他們的打算。可巧沒走山門,白菊花躥牆過來,並沒有看出一點形跡,連叫兩聲鄧大哥,沒人答應,以爲是大家全都睡了。忽聽哼了一聲,又是死約會,不見不散,就聽“颼”的一聲,一點寒星直奔喉嗓而來。晏飛是喫過徐良的苦的了,一聽是山西口音,就把那一團神看住了徐良。忽見他一抬手,就知他是暗器。果然,見他一發暗器,自己一回臉,當哪嘟一聲響亮,那枝鏢墜落在房上。又縱身躥下房來,意欲逃跑,早見徐良迎面一刀砍來。白菊花無奈,只得亮劍招架。隨動着手,徐良說:“今天看你烏八的往哪裏跑?依着我說,早早過來受拴便了。”白菊花盡惦記着要跑,忽然賣了一個破綻,躥出圈外,一直撲奔廟外去了。徐良尾於背後,跟將下來,出得廟外,直奔山口。白菊花直奔樹林,找那兩個朋友,到樹林高聲嚷叫:“二位兄長快些前來,小弟仇人到了。”喊了半天,並不見有人答應。徐良緊緊跟隨,哪裏肯放。白菊花一瞧這兩個朋友不在樹林,只恨得暗暗咒罵。直跑到天有五鼓,方纔見着前面一道小河擋路,白菊花心中歡喜。徐良在後面,也瞧見了這道小河,就知道今日晚間拿他不住。果然,白菊花行到此間,“哧”的一聲跳入水中去了。徐良說:“便宜你這烏八的,放你逃生去罷。”氣哼哼往回便走,又到廟中。

    此時江樊三人等得着急,總不見他回來,也是替他擔心。徐良回到廟中,見着江樊,把追白菊花的故事對他們學說一遍。江樊說:“可惜可惜,總是他們不該遭官司之故。”徐良又下山,到葦塘找着那老夫婦,把他們帶上山來,見了翠姐,連他們的驢帶包袱,俱都找着。一家三口,全給徐良叩頭,等着天光大亮,俱都起身去了。又有那些婦女也都揹着包袱與大衆磕頭,逃命去了。復又叫江樊下去,找本地方官與此處的地方預備木籠囚車,裝上三股差使,知會本地面武營官兵護送。將死屍俱都拋棄在山澗。樹上那個人,也放他逃生去了。廟內還有許多婦女的東西,俱都入官。廟中重新另招住持僧人。所有死去的兵丁,棺木成殮,準其本家領屍葬埋,本地方官另有賞賜。江樊的夥計也是用棺木成殮,由本處送往石門縣,鄧太爺另有賞賜。徐良把此事辦完,方纔起身,投奔南陽府,暫且不提。周龍等那些賊陸續全部跑下山來,一直往西北,皮虎亂打呼哨,慢慢大家全都湊在一處,就是不見房書安、鄧飛熊、自然和尚。少時,又見黃榮江、黃榮海、李賓,還有三四個夥計,喘吁吁走到跟前說:“衆位寨主,鄧師傅死了,房爺被老西拿住了,不定死活。”大衆嘆息一回。周龍說:“咱們也就走罷,少時他要下來,咱們也是不便。”說畢,大家又跑。張大連說:“站住!站住!你們都嚇暈了麼?”周龍說:“什麼?”張大連說:“上南陽府怎麼往北走起來了。”皮虎說:“對呀。”復又往南,周龍說:“大家可留點神,瞧着那小子。”正說之間,皮虎說:“你們瞧前邊,那裏趴着個人哪,別是他罷?”衆人俱都不敢往前再走。又聽哼了一聲,險些就把大衆嚇跑。細細聽來,卻又不像。原來是房書安在那裏趴着,皆因自己眼前一發黑,腿一發酸,“噗哧”一聲栽倒在地,人事不醒。約有二刻光景,被冷風一吹,悠悠氣轉。皆因他沒有鼻子,才哼了一聲,就把大家嚇了一跳。衆人切近一看,卻是房書安。他一瞧見大衆,不覺嗚嗚噎噎的哭起來了,說:“張大哥,你害苦了我了。”衆人聽着,又是要樂,又替他慘。樂的是,人要沒有鼻子,說話實在難聽;慘的是替他難受。張大連說:“我怎麼把你害苦了?”房書安說:“要不是你衝着我說三俠五義,我焉能落得這樣光景。”張大連說:“你說的他比你晚着兩輩。”房書安說:“不對喲,我說比他晚着三輩哪。幸虧這位祖宗手下留情,不然把我這個前臉砍下來,盡剩下一個腦杓子,還活個什麼意思,這可真就是沒臉見人了。”張大連說:“咱們閒話少說,急速快走纔好。”房書安說:“我可實在的走不動了,哪位最好揹我幾步。”衆人異口同音說:“誰能揹你?”房書安說:“別人不行,黃家兄弟還不行麼?你們兄弟兩個是我帶出來的,難道說哥哥就沒一點好處不成?你們自己也摸着良心想想。”二人剛纔要背,張大連使了個眼色,說:“可了不得了,那個削鼻子的又來了!”說畢就跑。大家一齊撒開腿,把個房書安嚇的也是爬起來就跑,直跑了約有一里多地,衆人方敢站住。房書安“噗咚”一聲,坐在地下說:“哎呀!可累死我了。”又問:“他真來了麼?”張大連說:“我瞧着像他,原來不是。”房書安說:“韓信哪,你小心着蕭何罷。你有多麼損!”張大連哈哈大笑,說:“起來走罷。”房書安還叫黃家弟兄揹他,黃家弟兄無奈,只得攙着房書安緩緩而行,大衆奔南陽府不提。

    再說白菊花由水內上來,又是抖晾衣襟,方纔見着高解、周瑞,就氣哼哼地說道:“你們二人太沒義氣了,我被徐良追跑下來,你們不知往哪裏藏躲去了。”二人齊說:“我們見着老西追趕,我二人若不是有一山洞救命,也就性命休矣。”白菊花問道:“你們怎麼也叫徐良追趕下來?”二人回問:“你是怎麼叫他追趕下來的?”白菊花就把廟中之事細說了一遍。這二人又是一番納悶。原來這二人不是遇見徐良,是房書安往下跑的時節哼了一聲,他們疑是徐良來了,這纔是陰錯陽差。三個人商量趕路,白菊花執意不願上南陽府去了。他說:“老西既然到這裏,必然也是要往南陽府去的。咱們要奔南陽,他也奔南陽,這一定,豈不是碰在一處麼?”二人說:“焉有那麼巧的事哪?越怕越不好,你這麼一個人要是怕他,我們二人該當怎樣?”白菊花被這兩個人一說,並且他還有一點心事,只得一路前往。

    再說徐良奔南陽府,不走大路,盡抄小道而行。爲的是那些個叫他追跑的賊人,必然上大路而行,他們若走小路,豈不是又撞在一處。想的雖好,卻沒遇見。走着路,忽然想起房書安說東方亮家內有座藏珍樓,樓裏面有一口魚腸劍,大概萬歲爺的冠袍帶履也在樓內收藏,我若到南陽府,一者爲請冠袍帶履,二則若能把魚腸劍得在我手,那時可算我的萬幸。這口劍也是切金斷玉,削銅砍鐵,比我這口刀還強呢。我再得着此劍,又有大環刀,也不是自負,走遍天下某家可算第一的英雄了。徐良只顧思想,往前正走,忽聽有悲哀慘切之聲,往樹林一看,有一個年老婆子,在這裏拴上了繩子正要自縊。將要往上一套脖頸,徐良嚷叫:“老太太,別在我們這裏上吊,這是我所管的地方。”那老婦人聽了此話,眼含痛淚說:“我尋死都有人不準,我往那邊去上吊,大概就不與你相干了吧。”徐良到跟前說:“不行,我周圍管三百多里地那,你若上吊,除非過三百里地外方可。我看你偌大年紀,因爲何故要行拙志?”那老婦人說:“爺臺你不知道,我生不如死。”徐良問:“你有什麼難言之事,對我說明,倘若我能與你分憂解惱,也是有的。”那個老婦人說:“爺臺,說出來,你也難管人命關天之事。”徐良說:“我偏要領教領教。”那老太太把那一五一十的事情細述了一遍。徐良一聞此言,呆呆發怔。要問那老太太說些什麼言語,且聽下回分解。

    第四十四回 金毛犼愛財設巧計山西雁貪功墜牢籠

    且說徐良問那婆子,因何自縊。那老婦人說:“我孃家姓石,婆家姓尹。我那老頭子早已故去,所生一子,名叫尹有成,在光州府知府衙門伺候大人。老爺很喜愛我那兒子,前日派他上京,與老爺辦事。皆因夫人有一頂珍珠鳳冠,有些損壞之處,咱們本地沒有能人,派他上京收拾。遂給了他一匹馬,賞了他幾十兩銀了盤費。皆因出衙天氣就不早了,又因我這兒沒出息,喝了會子酒,天氣更晚,他拿着老爺要緊的東西,天晚就不敢走了。回到家中,次日早晨起身收拾,不料就在夜晚之間,連馬匹帶這頂珍珠風冠盡被賊人偷去,就是老爺賞的盤費沒去。我兒急得要死。我們街坊,有一位老人家,問他昨日出衙門時節,喝酒還是自己一人,還是同着朋友。我兒一生就是好交朋友,進酒鋪時節是一個人,後來有一個朋友把他那酒搬在一處,二人同飲,還是那人會的酒鈔。”徐良問說:“那個朋友姓什麼?素常是好人歹人?可曾對他提這風冠的事情沒有?”婆子說:“你老人家實在高明,我們街坊也是這樣問他。這個人是在馬武舉家使喚的,名叫馬進才。我兒也曾對着他提講上京給老爺辦的事情。我們街坊就叫我兒找他去。我兒去找那人,別的倒沒問着,看見他老爺給他的那匹馬,由馬武舉家出來,另換了一副鞍轡,有人騎着走了。我兒一追問他這些事情,他反倒打了找兒子一個嘴巴。我兒揪住他上知府衙門去,怎奈人家的人多,反倒把我兒子打了。我兒一賭氣,上衙門去,見老爺回話。老爺不但不與我兒子作主,反倒把我兒子下到監中去了。”徐良說:“既然有這匹馬的見證,怎麼老爺會不與你兒子作主?”老婆子說:“他們都是官官相護。這個馬武舉,又有銀錢,又有勢力。”徐良問:“這個馬武舉,他在哪裏住家?”婆子說:“就在這南邊,地名叫馬家林。先前他在東頭住,皆因他行事不端,重利盤剝,強買強賣,大斗小秤,欺壓良善,可巧前幾年有二位作官的告老還鄉,他在那裏住不了啦,搬在西頭住了,東頭如今改爲二友莊,西頭仍是馬家林。”徐良問:“這個人叫什麼名字?”婆子說:“他叫馬化龍,外號人稱金毛犼。”徐良一聽,就知道八九準是一個賊。按說自己還有要緊的事,哪有工夫管旁人之事,只是天然生就俠肝義膽,見人之得如己之得,見人之失如己之失,如遇不平之事,就要伸手。便說:“老太太,你只管請回家去。我自有主張,保你的兒子明天就能出來,一點餘罪沒有。你可別行拙志。”那婆子道:“你說這話,我也明白。你攔着我不叫我死,只好給我一句寬心話聽,這還是素不相識路遇之人,我孃家的人儘自不管。”徐良問:“你孃家還有什麼人?爲什麼不管?”那婦人說:“我有一個叔叔,當初作過遼東遊府。皆因龐太師專權,辭職還鄉,在家中納福。因我母子家業凋零,素不甚來往。今日早晨我去找他,他說:‘這個事情非同小可,不見確實,焉能說人偷盜?你暫且回家等着,我慢慢尋問明白,我自有道理。’我一想我叔叔這套話,他要不管,我兒是準死。我兒既死,我還活個什麼意思?故此我纔來這裏上吊。”徐良說:“你老人家暫且回家去罷,全有我哪。”婆子說:“爺臺這話是真是假?有什麼方法救我兒的性命?如果真能搭救我兒,慢說是我,就是我去世的夫主,在九泉之下也感恩不盡。”隨說着話,眼淚汪汪的,就與徐良下了一跪。山西雁最是心軟的人,看老太太這個光景他也要哭,彎着身打一恭,說:“也罷。老太太,我送你回家去罷。”伸手把那根繩子抖將下來,用自己的刀砍得爛碎,拋棄於地,同着石氏回家。那婆子讓他到家中獻茶,徐良執意不肯,臨走時節,緊緊的囑咐,就怕她尋了拙志。等着婦人進門之後,徐良才奔馬家林而來,見着人,打聽明白馬化龍的門首,繞着他周圍的牆,探了探道,預備晚間從那裏進去。

    此時天色甚早,又到二友莊看了一看,原來是一個村莊,起了二個地名,都是前中後三條大街。莊內只有一個小小的茶鋪,帶賣烙餅拉麪。徐良將就着在那裏喫了一頓飯,會了飯錢,也不肯走,假裝着喝茶,爲的是耗時候。等到初更,堂官要上門了。徐良暗道:“是時候了。”立起身出得店門,直奔馬化龍門首,到了後牆,縱身躥將上去。他並沒換夜行衣靠,就把衣襟吊起,袖子一挽,把大環刀插在獅蠻帶裏。他在牆頭上往下一看,是一座花園子景象,就躥下牆頭,往前撲奔。越過兩段界牆,正是五間廳房。至後窗戶,見裏面燈光閃爍,有男女說話的聲音。徐良就在窗欞紙上用指尖戳了個月牙窟窿,一目往裏窺探,但見有個婦人,年紀四十多歲,滿臉脂粉,珠翠滿頭,衣服鮮明。上首坐着個男子,也夠四旬光景,寶藍緞子壯中,藍箭袖袍,黑紫麪皮,粗眉圓眼,壓耳兩朵黃毛,外號人稱金毛犼,卻是一腦袋黃頭髮。他這個外號,因頭髮所取,身高八尺,膀闊三停,不問可知準是馬化龍。他那裏吩咐,叫婆子把那東西取出來看看。就見婆子拿出一個藍布包袱來,解開麻花扣兒,裏面還有一個油綢子包袱,打開露出一個帽盒,把帽盒打開,裏面俱用棉絮塞滿——怕的是一路上磕碰。燈光之下,耀眼生光,俱都是珠翠做成。此物雖舊,上面寶石珍珠,可算價值連城,就是有些損壞之處。那婦人看着,哈哈大笑,說:“老爺,咱們家中雖然有錢,要買這頂鳳冠,只怕費事。這就是咱們馬進才的好處。”馬化龍說:“要沒有範大哥在此,也是不行。”婦人說:“怎麼謝範大哥呢?”馬化龍說:“我二人那等的交情,不必提謝。”婦人又問:“馬進才如何賞他?”回說:“給他二百銀子。”正說話之間,忽見進來一個婆子說:“範大爺外面有請。”馬化龍回頭告訴婦人:“將物件收在櫃內。”馬化龍出去。

    徐良想着要盜他這頂鳳冠,自己撤身下來,想一個主意,把婦人誆出來,盜他那鳳冠,叫他們不知覺,方算手段。正在思想之間,忽聽屋中婦女們一亂,徐良復又從剛纔所戳的那小孔往裏一看,就見那些婦女往外急走,齊說:“別嚷,別嚷,這是太太的造化。”方纔那個婦人說:“待我把金簪子拔下來,插在裏頭,就走不動了。”徐良一聽,就知是有夜行人了。自己雖然沒有那種物件,聽見師傅說過,夜行人有一宗留火遺光法,盡爲的是調虎離山計。無論地下牆上一蹭,自來的冒煙,大片的火光,用手摸着不燙,也燒不着什麼物件。前套七俠五義上,雙偷苗家集,白玉堂用過一次;雙偷鄭家樓時節,丁二爺用過一回;鄧車盜印,鄧車用過一回。如今山西雁一聽,就知是這宗物件。自己打算:不管什麼人用的這個法子,我先進去,拿他這頂鳳冠。不料一扳後窗戶卻扳不開,原來這後窗戶由裏面鎖了個結實,只可由前邊進去,又往屋中一看,卻見有人早進去了。但見那人,一身夜行衣靠,背插着一口鋼刀,面白如玉,細眉長目,鼻如懸膽,口賽塗朱,伸手把包袱往後一攏,衝着徐良這個窟窿“嗤”的一笑,“噗”一口將燈吹滅。徐良一着急,望後倒身躥上房去,越脊縱到前坡,見那些婦女仍然還圍着花盆子亂嚷呢!就見那條黑影直奔前邊去了。徐良怕的是把這物件落在賊人之手,那可無處找了,緊緊的一追。追到前邊,也有五間上房,東西有配房。再找那人,已然蹤跡不見。

    徐良只得上了西房,往前坡一趴,只見上房屋中,打着簾子,點定燈燭,有一張八仙桌子。正當中坐着一個人,身高七尺,一身皁青緞子衣襟,面似瓦灰,微長髭鬚。下垂首坐的,就是馬化龍,只聽他吩咐一聲擺酒,從人登時之間,羅列杯盤。馬化龍親自與那人斟酒,連進三杯,喝完,各斟門杯。將要說話,忽聽從人進來報道:“外面二位複姓赫連的求見。”馬化龍吩咐一聲“請”,說:“範大哥少坐,待我迎接二位賢弟。”不多一時,就見三個人進來。徐良見這兩個人,俱是散披英雄氅,細身長腿,全是賊頭賊腦的。到了屋中,那人也站起身來,抱拳讓坐。馬化龍說:“三位不認識,我與你們見見。這位姓範,叫範天保,外號人稱閃電手。這二位是親兄弟。這位叫赫連齊,外號人稱千里飛行;這位叫赫連方,外號叫陸地追風。”彼此對施一禮,說了些久仰大名的客套,謙讓了半天坐位,復又落座,重整杯盤。馬化龍仍在主位。原來這範天保,皆因遇蔣平、柳青,在水內逃跑,找了幾處朋友,都未曾住下,這纔到馬化龍家裏。可巧正遇馬進纔在酒鋪套了尹有成的實話,回來報信,就是閃電手探了道路,晚間把鳳冠馬匹一齊盜來。正是馬化龍與他擺酒道勞,不想有赫連弟兄到來。待他與衆人將酒斟上,赫連齊就把請帖摸將出來遞了過去。馬化龍字上不行,叫閃電手唸了一遍,方纔知道是爲擂臺的事情。赫連方說:“範大哥,我們就不往府上去了。”範天保說:“我既然見着,何必再請。要去的時節我與馬大哥一路前往。”赫連齊說:“範大哥,可曾聽說了沒有?”範天保問:“什麼事情?”赫連齊說:“如今出了一個山西雁徐良,又叫多臂人熊,現今咱們綠林,喫他的苦處的可不少啦。”範天保問:“怎麼?”赫連齊說:“桃花溝高寨主那裏,大概連琵琶峪、柳家營、周家巷,全都是他,害的這幾處瓦解冰消。咱們要是遇着他的時節,可要小心一二纔好。”馬化龍哈哈大笑,說:“這扎刀死狗孃養的,若咱遇見這廝時--可惜咱不認得他。”赫連方說:“好認,這個人長兩道白眉毛。”剛纔說到這裏,後面婆子往前跑着亂嚷,說:“老爺,可了不得了!後面把鳳冠丟了?”衆人一聽,大家跑出房來,問:“怎麼樣丟的?”婆子說:“我們瞧見四個花盆裏頭往上冒煙冒火,出來一回頭,就不見了鳳冠。”馬化龍說:“別是那個山西雁罷?好狗孃養的!”還要往下罵,忽聽房上說:“鳳冠可不是老西拿去的,我是來與你要風冠來了。”隨說着,躥下房來。閃電手亮刀就砍,徐良用刀一迎,“嗆啷”一聲,將閃電手刀削爲兩段。馬化龍往後就跑,說:“待我拿兵刃去。”徐良就追,到後院三問西房,馬化龍先進屋內,徐良到門口,用刀往裏一砍,叫人家把腕子揪住,往裏一帶,“噗咚”一聲,摔將下去。要問徐良生死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四十五回 徐良臨險地多虧好友 石仁入賊室搭救賓朋

    且說馬化龍引徐良到三間西房,原來這屋中預先就挖下一個大坑,足夠好兒丈深,馬化龍自己做下埋伏,他本要安翻板,還沒安好呢,就是貼着前窗戶,有六寸多寬一塊板子搭着。馬化龍一進門,往北一拐,面向外,腳蹬着六寸多寬的板子,手抓住窗楞,看着徐良的刀往裏一紮,馬化龍用單手吊住徐良的腕子,往裏一帶。山西雁知道里面有人,只道借他力,也就往裏一躥。焉知曉腳找不着實地了,“噗咚”一聲,摔將下去。馬化龍反躥將出來,到兵器房取了一口撲刀,撲奔前面來了。將到前邊,就看見幾個人在那裏動手哪,自己一瞅,嚇了一跳。但見有四個鬼一般的,只看不出是什麼面目來,全是花臉,青黃紫綠,蓬鬆着紅綠的頭髮。有兩個,五彩的鬍鬚攥成了疙瘩,爲的是躥奔利落。每人一口軋把刀,圍住了赫連齊、赫連方。閃電手此時,也在壁上摘了一口利刀,七個人在那裏交手。馬化龍先前只不敢過去,總疑惑着這四個是鬼。後來才聽見他們腳底下有聲音,方纔明白這幾個是塗抹的臉面。馬化龍一聲喊叫:“你們這幾個人是從何而來?快些說出姓名,是因爲何事而至?若是爲借盤費,只管說來,我是好交結綠林的朋友。”他們可是一語不發。馬化龍一聲吩咐,叫家人抄傢伙拿人。頃刻間家人掌燈火拿棍棒,齊聲喝嚷拿人。剛往上一圍,那兩個有鬍鬚的早就躥出圈外。赫連齊、赫連方二人一追,前邊那兩個躥上牆頭。赫連齊、赫連方往上一瞧,也要上牆追趕,就見那兩個人一回手,颼颼的就是兩隻暗器,赫連齊、赫連方二人,“噗咚”、“噗咚”,全都摔倒在地,一個是左膀,一個是右膀中了鏢傷。二人一狠心將鏢拔將出來,鮮血淋淋。若不虧家人們把他們護住,也就教還沒上牆的二人結果了性命。那二人往東西一分,就各躥往東西配房上去了。閃電手一追,房上的揭瓦就打,範天保躲得快當,“吧哧”一聲,打在地下。馬化龍着了一瓦塊,四個人倒有二個受傷,誰還敢追。家人大衆都湊在一處圍護着進了屋子,馬化龍派人到後面取來止痛散,赫連齊、赫連方俱都敷上,馬化龍用酒將藥調上,暫且止痛。稍緩了有半個時辰,方纔談話,議論這鳳冠必是這夥人盜去。幸而一樁好,白眉毛山西雁拿住了。那三人一齊問道:“真個把那徐良拿住了?”馬化龍說:“拿住了”。這可算備而不用,就在後面要安翻板那個屋子裏。”大家一聽,全都歡喜,說:“這可去了眼中釘,肉中刺。他在底下,咱們怎麼把他治死?”你一個主意,我一個主意,有說把他活埋了的,有說不行的——往下填土他藉着那上就上來了。赫連方說:“先拿石頭砸死他,然後把他撈將上來,亂刀把他剁死,也就算給咱們綠林報過仇來了。”說畢,叫家人打燈籠,一直撲奔後面。一面教家人搬運大小石塊來,又叫人先把簾子摘將下來,衆人站在門坎外邊,拿燈籠一照,再找山西雁,蹤跡不見。

    你道這徐良哪裏去了?原來是他墜落坑中,反眼往上,黑洞洞伸手不見五指。自己想:終日打雁,叫雁啄了眼了,總是一時慌忙。自己往上一躥,這坑實系太深,縱不上來。又一想:生有處,死有地,少刻他們前來,焉有自己的命在。不如自己早早尋一個自盡,也免得喪在賊人之手。一回手將大環刀拿起,就要刀橫頸上。只聽上面有人說話:“下面的那位兄臺,怎麼樣了?”徐良說:“是什麼人問我?”那人說:“兄臺不要疑心,我也是與馬化龍有仇的,皆因我看見兄臺中了他的詭計,此時馬化龍往前邊去了,我纔過來救兄臺,早早出去方好,不然他們一到,兄臺禍不遠矣。”徐良說:“既是恩公搭救我的性命,如同再造。”那人說:“兄臺言太重了。我這裏有飛抓百練索一根,你揪住此物,我將兄臺拉將上來,急速早離險地。”只看上邊,千里火筒一晃,徐良這纔看出來了,原來上邊那人,就是拿鳳冠的那人,可不知姓甚名誰。就見他把飛抓百練索吧噠往下一扔。徐良用雙手抓住,那人在門外頭掛起簾子來,用力往上一拉,徐良雙腳踹住坑邊,那人一使力,就把徐良提出門外。山西雁方纔撒手,往前行了半步;急忙雙膝點他說:“請問恩公,貴姓高名,仙鄉何處?”那人說:“小可姓石,單名一個仁字,外號人稱銀鏢小太歲。”徐良一聽這個外號兒,就知道此人不俗。

    你道這個人,因爲什麼事,前來盜這風冠?原來,二友莊的二位老英雄,一位姓石,叫石萬魁,外號人稱翻江海馬;一個叫尚均義,外號人稱浪裏鯤魚。石萬魁跟前一兒,名叫石仁,就是這個石仁。還有兩位姑娘,一個叫石榴花,一個叫石玉花。有兩個徒弟,一個叫鐵掌李成,一個叫神拳李旺。尚均義跟前兩個女兒,一個叫尚玉蓮,一個叫尚玉蘭,前回尹有成之娘,哀告他孃家叔叔,就是這個石萬魁。他雖然告訴她不管,等着慢慢打聽打聽,叫她先回去家中聽信。原來因她是個婦人,怕她嘴不嚴,倘若走露風聲,事關重大,先叫她回家。隨後就打發李旺上馬化龍家,一左一右,打聽這個消息。打聽明白,回來告訴果有此事。先派家人,上光州府拿錢打點了監中囚頭獄卒,然後約會尚均義到家中計議。這二位老者,先在遼東作官,一位是參將,一位是遊府,皆因龐大師專權,辭職還鄉。回到家中,就知馬化龍不是人類。馬武舉到底是邪不能侵正,他搬在西頭,這邊就依石尚二家起了二友莊這樣一個莊名。這日晚間,爺五個全都換了衣襟。卻是尚均義出的主意,說此去少不了要出人命,方纔塗抹臉面。皆因尚玉蘭很好的一筆丹青,就把她的顏色取來,二位老英雄連鬍鬚都塗抹顏色。就是石仁沒改換形容,也沒塗抹臉面。他去盜那鳳冠,一到馬家之時,就看見徐良進來。他在前窗戶那裏瞧看,馬化龍出來的時節,他就躲在屋檐底下,後來用留火遺光法,把大家誆出來。不然他拿鳳冠時節,怎麼衝着徐良一笑。他把鳳冠得在手內,送回家去,這是由家內復又返轉回來,才見着徐良掉在坑中。他把山西雁搭救上來,又把簾下放下,方纔通了自己名姓。復又問徐良的姓氏,徐良就把自己名姓說將出來。石仁說:“這可不是外人,請到寒舍一敘。”二人躥出牆來,正要回家,忽見一棵樹後,躥出四個人來,各執單刀,擋住去路。要問來者何人,且聽下回分解。

    第四十六回 入破廟人鬼亂鬧 奔古寺差解同行

    且說石仁一聽徐良是穿川鼠徐慶之子,可算都是將門之後,邀到家中談話。將一出牆,走不甚遠,忽見樹後“蹭蹭”躥出四個人來,每人一口利刀,一字擺開,擋住去路。徐良眼快,一瞅嚇了一跳。有高有矮,有瘦有胖,有醜有俊,全都是絹帕罩住烏雲,貼身小襖,腰扎汗中,原來是四個姑娘,三個俊的,一個醜的。這個醜的就是石榴花,胖大身軀,一臉麻子,蒜頭鼻子,厚嘴脣,粗眉大眼,元寶耳朵,撲叉撲叉一對鮎魚大腳,不夠一尺也夠九寸七八。那三位俊的是石玉花、尚玉蓮、尚玉蘭。皆因是四位的天倫上金毛犼家裏去,四位姑娘也都湊在一處,帶着都有高來高去之能,看看天氣不早,都怕天倫有險。一商量說:“咱們何不前去看看。如若咱們老人家寡不敵衆,咱們好幫助動手。”這四個姑娘,論本事強就數玉蓮,論聰明就數玉蘭,論忠厚就數榴花,論隨和就數玉花。四人剛走到樹後,就瞧見前邊來了兩個人,影影綽綽的往這邊奔,故此不知是誰。這四位姑娘一字排開,把刀全都亮將出來,身臨切近。石仁說:“原來是四位妹子,你們急速回家去罷。”四位姑娘一聞此言,就問道:“哥哥,那位是誰?”石仁說:“是我一位朋友,你們不用打聽,回家去罷。”四位姑娘答應一聲,迴轉身軀,往家內去了。石仁同着徐良,到了自己門首,徐良一看是個廣亮大門。石仁讓着徐良進了大門,直奔廳房,啓簾進去落座,叫從人獻上茶來。徐良問道:“貴府還有什麼人?”石仁便把家內所有之人,當初石萬魁所作什麼官、因何辭職、孃親妹子、還有兩個師兄,都叫什麼名字,一一都告訴徐良一遍。又把尚家事情,也對他說了一回。又把自己姊姊、外甥不白之冤的事情,又說了一番,轉問徐良因爲何故上馬家去?山西雁也把自己怎麼上京任差,遇白菊花的事,如今要投奔南陽,請萬歲的冠袍帶履,白晝遇見尹石氏,晚間奔馬家林的話,也就說了一回。石仁說:“徐兄長,你我一見如故,再說上輩提將起來,也都認得,如不嫌棄,小弟情願結義爲友,不知兄臺意下如何?”徐良說:“只要兄長不嫌棄,我是情心願意。”正說話間,從人把衣服拿將過來。石仁告便,到裏間屋中,把白晝服色換了,重新出來。忽見簾籠一啓,打外面進來四個畫着臉的,將一進門,石仁就要引見。大家說:“洗完臉再見罷。”徐良說:“哥哥,哪位是伯父?”石仁指着一長者告說:“這就是我的天倫。”又把山西雁的事情替他說了一遍。石萬魁哈哈大笑說:“我攀一個大話罷,你可是老賢侄呀!我問你一個人,鐵臂熊沙龍是你什麼人?”徐良說:“那是我的伯父,是我盟弟的岳父。”石萬魁說:“你盟弟就是韓天錦與艾虎哪?”徐良說:“正是。”石萬魁說:“新近你這二個盟弟特旨完姻,我們沙大哥遣人來請,我們未能前去,就是禮物到了。”說畢,又與徐良見尚均義,徐良也是過去行禮。尚均義說:“我也提一個朋友,雲中鶴是你什麼人?”山西雁說:“那是我師父。”尚均義說:“那還是我把弟呢!”然後徐良與鐵掌李成,神拳李旺,彼此對施一禮。石萬魁吩咐擺酒。

    石萬魁等四個人,上裏間屋中,打臉水洗去顏色,更換白晝的衣服,復又出來。酒已擺就,衆人把徐良讓在上面,讓至再三,徐良坐了二席,尚均義坐了首席,大家巡杯換盞。石仁就把要與徐良結義爲友之事,對着天倫說了一遍。尚均義在旁說:“正當如此,都是將門之後。還有一件,老賢侄,你定下姻親沒有?”這一句話,把徐良問得滿面通紅,一搖頭說:“還未能定下姻親。”尚均義哈哈一笑,說:“好,既然未定下姻親,我有兩個女兒,我的長女與侄男年歲相仿,頗不粗陋,今許與賢侄爲妻,不知賢侄意下如何?再說,懇煩石兄長,作一個媒山保人。”石萬魁說:“好,我方纔一見徐賢侄就有此意,不料你倒先說出來了。”徐良趕緊站起身來,對着二位老者深深一躬到地,說:“非是侄男不願意此事,皆因是奉展護衛所差拿賊,二則沒有我父母之命,此時侄男不敢應允。”石萬魁說:“此事我們趕緊與你天倫寫信,候你的大倫迴音就是了。”山西雁說:“這還可以,二位伯父千萬別怪小侄。”石萬魁說:“尚賢弟,咱們有句話放着就是了。”說畢,重新又飲。石仁問:“天倫,這風冠孩兒已經盜來。你老人家看怎麼辦理方好?”石萬魁就在石仁耳旁,低言悄語說了一遍。石仁連連點頭。石萬魁立刻吩咐從人預備香案。石仁就與徐良衝北磕頭,結爲生死弟兄。徐良大,石仁小,二人結拜之後,又重來與二位老者行禮,李成、李旺也過來道喜。直到天亮方撤去殘席。尚均義告辭回家,說少刻再來。石萬魁寫稟帖,拿着風冠見知府去了。石仁和徐良二人到了書房,傾談肺腑,講論些馬上步下、長拳短打、十八般兵刃帶暗器,談得是件件有味,說不盡交友投分的意思。這才叫人情若比初相見,到老終無怨恨心。

    用完早飯,天交午初,門外一陣大亂。徐良與石仁出來瞧看,原來是許多官人,都拿着單刀鐵尺,押解馬武舉,威嚇着直奔衙署。原來光州知府,此人姓穆,叫錦文,有石萬魁在府中,遞了稟帖,獻了鳳冠,報了馬化龍的窩主。言說他家內養賊,現有真贓實據,鳳冠是由他家內得出。知府一聽,不覺大怒,看了稟帖,見了鳳冠,立刻派三班人等前去拿馬化龍,當堂立等。三班的頭兒到了馬家林,不敢辦案拿人,把他誆將出來,方纔動手,鎖着他奔知府衙門面來。範天保與赫連齊、赫連方一聞此信,俱都逃竄去了。馬化龍正要給那官差的銀錢,官差也說得好:“這是我們老爺派的差使,誰敢自辦?你要親身見了我們大人倒好辦。”馬化龍無奈,只得跟着他們走就是了。這知府大人升堂,一作威,問這鳳冠的事情。到底是官法如爐,馬化龍把這事情推在範天保身上,當堂畫供,革去了武舉,定了個待質,幾時拿住了範天保時節,再定罪名,釘肘收監。發下海捕公文,捉拿範天保。拿住他時,二人質對。由監中把尹有成提出,仍然還是在衙門伺候老爺,這頂鳳冠再不上京收拾去了。石萬魁待回家之後,見了徐良,尚均義也到石家商量着,好與徐慶寫信。山西雁告辭,過來與石萬魁、尚均義行禮.石仁也過來與徐良磕頭,李成、李旺與徐良對施一禮。石萬魁拿出一百兩白金,作爲路費。山西雁再三不受,無奈何拿了二十兩銀子。大家送出門外,徐良投奔南陽去了。二位老者派人與徐慶送信,暫且不表。

    單說徐良離了二友莊,一路曉行夜住,總怕誤了自己事情。這日正往前走,天氣透晚,前邊一看,並沒有村莊鎮店,盡是一片漫窪,忽見天上烏雲遮住,劈空冷風颼颼,光景是要落雨,緊走幾步,約有一里之遙,就見風中裹着雨點兒點點滴滴墜下來了。徐良心中急躁,這裏又沒有避雨所在,正在爲難之際,見前面有一座破廟。徐良朝破廟奔去,見廟牆俱都倒塌,門可沒有了,奔到大殿,隔扇全無,裏面神像不整,原來是座龍王廟。供桌上只有泥香爐一個,後面房瓦透天,再看佛龕兩邊,放着兩口棺木,又看後面有一層殿,也是俱都坍塌,也並沒有和尚老道。他只就在前邊殿中,先與龍王爺磕了三個頭,站起身來,把香爐往裏一推,暗暗禱告,說:“神抵在上,千萬別見弟子之怪。”徐良祝告已完,把大環刀往旁邊一放,把小包袱從腰間解將下來,往頭顱下一枕,就在供桌上仰面朝天而睡。總是行路疲乏,就覺一陣迷迷糊糊,將一閤眼,就聽見“咯嘣”的一聲響亮,徐良猛然驚醒。再看天色已晚,外邊的陰雲四散,透出膝隴的月色,自覺着那邊棺材蓋響了一聲相似,心中一驚,再看並沒什麼動靜,剛要閤眼,這一回可聽真確了,是棺材蓋“叭嚓”一聲響亮。山西雁可就睡不着了,一挺身斜坐在佛龕之上,目不轉睛,看着那口棺材。南邊那口棺材沒事,盡是北邊這口棺材咯哧咯哧連聲響起來了。徐良雖不甚害怕,也覺心中突突亂跳。徐良說:“活人見鬼,別是老西陽壽不遠了罷,待我看看這個鬼是什麼樣兒。”眼看那棺材蓋“叭嗒”一聲,往上一起,咯哧咯哧就橫過來了,往下一滑,擔在棺材下半截上,就聽得裏邊吱的一聲鬼叫,從裏邊躥出一個吊死鬼來。那鬼戴着一個高白帽子,一尺長的舌頭,穿着孝衣,拖着麻鞋:拿着哭喪棒,吱吱的亂叫。徐良嚇得下了供桌就跑,那鬼隨後一跟,繞佛龕三遭,舉哭喪棒對着徐良就打,山西雁就“噗咚”摔倒在地。要問多臂人熊的生死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四十七回 儒寧村賢人遭害 太歲坊惡霸行兇

    且說徐良見鬼,下了佛龕就跑,那鬼苦苦相追。山西雁繞着佛龕,用耳細聽,那鬼雖然是兩隻腳並齊,蹭蹭的亂奔,究竟足下總有聲音。論說鬼神走路絕無響動。自己心中方纔明白,每遇作賊的,不能高來高去,就是想出這個主意,不是打槓子,就是套白狼,裝神做鬼,這個鬼大概必是小偷兒裝扮的,若真是鬼,足下斷無聲音的。徐良猜透了這個情理,跑着跑着,那鬼舉哭喪棒一打,徐良故意往地下一躺,把雙腿一蜷。那鬼打空,又收不住自己雙腳,正要奔在徐良身上。山西雁使了個喜鵲登枝,正蹬在鬼的身上,那鬼如何還能站立得住!“哎喲”一聲,撲咚栽倒在地。徐良聽他“哎喲”一聲,準知他是個人,更覺放心了。用了個鯉魚打挺,縱身躥將起來,劈手把鬼頭上捏住,先把他那三尺高的白帽子摘下來,再看他那舌頭,是鐵絲兒鉤在耳朵上類若唱戲所掛鬍子一樣,此時已然摔掉在地。徐良把他放在一邊,把他腰間麻辮子解下來,把他這件孝袍子也給脫下來,見那人裏邊穿着帖身小襖,束着一根破帶子。把他裏頭那根帶解下來,四馬倒攢蹄,把他捆好,將他提在佛龕前,往地下一扔。山西雁倒坐門坎,慢慢盤問,說:“你這烏八的東西,大概各處有案。你叫什麼名字?害死過多少人?倘若一字不實,我就是打你。”隨着把那哭喪棒撿起來一看,那根棍子一頭釘着許多包頭釘,尖兒朝外,類若一根狼牙棒相仿,便叭嚓叭嚓一陣好打,只打得這個小賊苦苦的哀求饒命。徐良說:“你到底害死過多少人?姓什麼?”那小賊說:“我姓吳,名字叫天良。”山西雁說:“看你這個樣兒,也夠有天良的了!”說着叭嚓叭嚓又是一陣亂打。那人說:“爺爺饒命,我家有八十歲的老孃,無人侍奉,天天與我要好喫的要好喝的,我又沒有本錢做買賣,實出無奈,我纔想出這麼一個傷大理的買賣來了。只求爺爺手下留情,你若將我打死,我的老孃走也走不動,看又看不見,就是討飯喫,都找不着門戶。就求你老人家積兒積女,我痛改前非,揹着我娘挨門乞討,來供養我老媽。多朝我老孃一死,我也尋個自盡,再上陰曹侍奉我的老孃去,也就了卻我今生之事。爺爺只當看在我孃的份上。”徐良一聽吳天良這句話,不覺心中發慘,他本是個孝子,動了側隱之心,就把他解了帶子,說:“你從此做個小本經營,方算是好的,倘若不改前非,老西的大環刀不饒。”那人一聽,跪下就磕頭,說道:“爺爺,你說得很好,我做小本經營,哪裏來的本錢?”徐良說:“我既叫你做個小本經營,我有本錢給你。”隨即就把自己包袱打開,把石萬魁給的二十兩銀子拿出來,給了小賊一半,說:“我告訴你幾句言語,你可緊記:倘或不改前非,遇見我老西,仍是結果你的性命。”那人連連磕頭說:“不敢不敢。”過去要把他那孝袍子拿起來往外就走,被徐良一把抓住,說:“你仍然是不改前非呀。你把這孝袍子拿去,仍然是要裝鬼,不然你拿孝袍子何用?”吳天良說:“拿到家中染一染,給我媽做件衣服穿。”徐良說:“不用,老西還穿哪。”那人說:“使得,使得。”把那帶子往腰中系妥,一瘸一點的走了。

    徐良過去把刀掖上,包袱也系在腰中,他把那孝帽子拿過來,往自己壯帽上一套,把那件孝袍子往身上一穿,麻辮往腰間一束,把舌頭一掛,往院中一奔。他就在院內,從南往北,從北往南,一路亂跳,嘴內也學着鬼的聲音,吱吱亂叫,以爲是件得意的事。越跳越高興,越走越歡喜,自己笑個不了。自言自語地說:“老西實在有錢,十兩銀子買了這麼一套玩意兒。”正在高興之間,忽聽廟外有鐵鏈的聲音。又聽得一聲長嘆,說:“二位在上,學生實在走不動了,你們二位行一個方便,使我歇息歇息再走。”那人答言:“可以使得。二哥,頭前到了龍王廟了罷?”又一人說:“可不是龍王廟了。相公,你要歇着,這可叫你大歇歇罷,這就算是到你姥姥家了。”徐良一聞此言,有些不對頭,怎麼到了姥姥家了?遂急一縱身,躥在北邊塌陷的牆外,偷眼一看,那三個人,是一犯人兩解差。那個犯人,項上一條鐵鏈,沒帶手銬腳鐐,穿着罪衣罪裙,蓬頭垢面,走路很艱難,大概身帶棒瘡。說話的聲音,很透着斯文。兩個差人,一個揹着捎馬,裏面裝着起解的文書,提着一根水人棍,一個掖着一口鋼刀。兩個長解橫眉豎目,俱有虎狼之威,三人直到廟中,進了佛殿。

    你道這個犯人是誰?就是前套《小五義》上曾說過的艾虎的盟兄,姓施名俊,皆因艾虎、雙刀將馬龍、勇金剛張豹保護着施俊回家,施大人病至膏肓百醫不效,金氏娘子要上小藥王廟求籤。施公子本不願意教妻子去,諒有艾虎、張豹、馬龍三個人保護,去也無妨。至小藥王廟,太歲坊的伏地太歲東方明,帶着家人王虎兒,就看見了金氏。東方明就叫手下豪奴要搶,被王虎兒攔住。說:“她是知府的女兒,並且那邊還有三個老虎似的保着哪!”東方明意思,不管好歹,就要硬搶。王虎兒再三攔阻,說:“你老人家若要是喜歡她,等着相機應計的時候,我自有主意,把這婦人得在你的手中就是了。”東方明才死了這個念頭。後來金氏回至家中,艾虎三人也上襄陽破銅網去了。不料施大人故世,施俊在家中發喪辦事,這日正到六十天的時節,該燒船轎的日子。可巧這日,金氏娘子與佳蕙坐了兩頂轎子,俱穿素眼,正從太歲坊經過,東方明正在門首看見,就叫着王虎兒,說:“你前番說的這個人對着機會了,與我搶來!”王虎兒連連擺手,說:“員外爺,悄言,悄言,進來說話。”東方明入了書房,王虎兒說:“員外爺在此等候,我給他們轎伕幾兩銀子,少時就把她抬在咱們家裏來了。”東方明就拿出一百兩銀子,說道:“你把大事辦成,再給你二百兩。”王虎兒出來,直奔施家的墳塋。此時正把船轎排列墳墓之前,又供上了祭品,那些轎伕,都在遠遠樹林內伺候。王虎兒過去,道了個辛苦,說:“今日是哪位轎伕頭兒抬來的?”有個姓王的,也認得王虎兒,說:“王都管爺,今天怎麼到這裏來?有什麼事情?”王虎兒說:“王頭兒,你這裏來,我與你咬個耳朵。”到了那邊樹後,說:“王頭兒,我與你商量一件事,你敢辦不敢辦?”轎伕說:“有什麼事情,都管只要說來,能辦就辦。”王虎兒說:“沒有膽子,不能拿銀子。你若能辦這件事,有禍出來,有我們替你擔待。”轎伕頭兒問:“什麼事?你老說吧。”王虎兒說:“施相公那個妻子金氏,你敢把她抬我們家裏去不敢?”轎伕頭說:“誰的主意?”王虎兒說:“是我們員外爺的主意。這裏有二十兩,給你們大衆的,單給你十兩。”說畢,就把銀子一遞。王頭兒見了銀子,笑嘻嘻說道:“這還要領賞賜麼?只要是員外爺的主意,叫抬到金鑾殿上去還抬哪。”王虎兒一擺手,說:“悄言,我在頭裏等你們。”轎伕回去,告訴了夥計。可嘆金氏,作夢也不知曉。待等焚化了船轎,燒錢化紙,奠茶奠酒,哭泣了多時,有婆子攙架,進了陽宅,歇了半天。施俊催着女眷轉回家去。金氏娘子同着佳蕙先走,每人坐了轎子。抬佳蕙的不提,單提抬金氏的,真個就把金氏娘子抬到太歲坊去了。進了門首,有那些婆子迎接。金氏娘子一瞧,俱不認得,問道:“你們這個是什麼所在?”那些婆子說:“我們這是太歲坊。”金氏一聽太歲坊,自己又是一怔,隨即問道:“我因爲何故到了你們這裏?”婆子說:“原來大奶奶還不知道哪!我們太歲爺久慕你的芳名,急沒遇見巧機會的時候,如今才遇了一個機會,方把你老人家請到此處。事到如今,你也不必煩惱,這也是前世造定。”那個婆子有意還要往下再說,早叫金氏朝臉上唾了她一口唾沫,說:“你還要說些什麼?”那婆子微微一笑說:“大奶奶,你別怪我。你要從了我們大爺,有天大的樂境。你要不從,只怕悔之晚矣!”隨說話之間,就上來四五個婆子。金氏說:“我乃是知府之女,御史的媳婦,豈能從你們這惡霸!依我相勸,急速將我快些送回去。如若不然,只怕我天倫知曉,你們滿門俱是殺身之禍。”婆子說:“你也不知道,我們南陽府大太爺那裏事情一成,就是面南背北,稱孤道寡,做了皇上了。這裏太爺行二,大太爺作皇上,二大爺還不是一字並肩王嗎?他要得了王爺,你就是王妃啦。咱們女流之輩,隨夫貴,隨夫賤,你那丈夫,一個窮酸,身無寸職,無非托賴祖上之福,暫已還有些銀錢。久而久之,把家業花得一空。可惜你這如花似玉之人免不了要受飢寒之苦。你自己想想,我們這話是好是歹?你要不從,肋生雙翅,也不用打算出去。”金氏一聞此言,嚇得粉面焦黃,自己思忖,既入於惡霸之門,就讓出去,也是名姓不香。想畢,把心一橫,對着牆壁將身一撞,噗咚一聲,栽倒在地。要問金氏生死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四十八回 貪官見財忘天理 先生定計蔑良心

    且說金氏聽婆子這些言語,明知是出不去惡霸的門首,倒不如尋一個自盡,落得乾淨。擁身往牆上一撞,一個婆子手快,用力一揪。金氏本是怯弱身體,又是窄小金蓮,如何站立得住,故此噗咚一聲,栽倒在地。衆婆子往上一圍,往起一攙架金氏,大衆又一陣苦勸。金氏明知被大衆圍住,不能尋拙志,急得將手往回一拳,就向臉上抓了四個血痕。這些婆子把金氏手一揪,亂嚷說:“這可要告訴員外爺去!”正說之間,只聽一陣環佩叮噹,進來了十數個姨奶奶。婆子說:“好了,姨奶奶們來了,她把臉抓了。”姨奶奶說:“那可不好,也不用告訴員外爺去.你什快把她倒翦上。”婆子過來,就用汗巾子把手給她捆上。金氏雙手給一捆,一點主意也沒有了。大衆圍着解勸金氏不提。

    已說佳蕙坐在轎內,打算大奶奶準是先回去了,到門內下轎,直到裏面。丫鬟婆子問佳蕙:“大奶奶怎麼沒回來?”佳蕙說:“她的轎子在先,我的轎子在後,怎麼她會沒回來哪?穿着一身素服,能上哪裏去哪!”等了半天,施相公回來,一提講此事,施俊也覺納悶,教家人出去問轎伕,這一夥轎伕一概不知。即打發家人出去找,去夠多時,錦箋回來,回說:“相公爺,可了不得了!大奶奶被太歲坊伏地太歲東方明搶去了。”施俊一聞此言,“哎喲”一聲,撲哆栽倒,就氣死過去了。厥了半天,方纔醒將過來。直氣得破口大罵,往外就跑。書童攔住說:“你老人家上哪裏去?”施俊說:“我找東方明去。”錦箋說:“那如何行的了哪,總是上縣衙裏去好。”施俊一聽,點頭說:“也倒有理。”施俊就奔了縣衙來了。來到大堂,把那鳴冤鼓“咚咚咚”打得亂響,就有人過來,把施相公一揪,也有認得的說:“施相公,你老因爲何故,暫且請班房內坐。唸書的人,爲何動這等粗魯,還有不可解的事情嗎?”施俊氣得話也說不出來,怔了半天,才把發生的事,對他們說了一遍。大家說:“相公來得不巧,我們太爺出門去了,要到晚半天回來。”少時又有先生進來,也不教他走,也不教他擊鼓,盡纏繞他在班房內。

    原來這事裏邊早已知道了。皆因外邊一擊鼓,知縣在裏邊書房內就聽見了,叫內司出來打聽因爲什麼事情,這位太爺姓段,叫段百慶,因生他時節,他祖母一百歲,家內慶百壽這一天養的,就叫他百慶,他又是贓官,他這名字叫別了,就叫一個段不清。他在裏頭聽見了施俊原由,也不敢升堂,明知施俊是施昌施大人之子,金知府的門婿,邵知府的把侄。明知自己不行,立刻派人上太歲坊請東方明去了。東方明在家內,一見此信,帶着王虎兒,騎着馬就奔了縣衙。在路上,王虎兒就教了東方明一套言語不奔衙門口,奔他們的後門,下馬往裏就走。皆因他與知縣兩個人是把兄弟,並且這個段百慶今已經降了王爺,待等王爺攻破潼關,殺奔京都,搶州奪縣,必從這裏經過,他就在固始縣開城獻印。東方明已許下他一個宰相之缺。如今一到衙,也不等迎請,東方明就自己進來了。將奔書房,就有內司出來迎接,說:“我們老爺在內書房候駕。”前邊有人引路,將到內書房門首,就有段不清迎接。二人攜手攬腕進了書房,落座獻茶。段不清說:“二兄長,今天你把施俊之妻搶去,可有此事?”東方明說:“不錯,明人不作暗事,施俊的妻子,是我抬在家內去的。”知縣說:“唔呀!老兄可不知,施俊之妻是襄陽金太守金輝之女。這施俊是長沙太守的盟侄,在京中京營節度使世襲潼臺侯嶽恆嶽老將軍是他姨父,吏部天官是他的師祖。我一個小小七品知縣,我是誰也惹不起的。”東方明一聽,哈哈一笑,說:“賢弟,你只管放心。慢說這幾個人,就是開封府黑炭頭,也不放在我的心上。我實對你說,南陽府我哥哥不久就稱王道寡,手下能人甚多,你說的這些人,誰敢斜瞅咱們兄弟們一眼,並不用咱們動手,叫他派一兩個人來,就追取了他們的性命,你自己酌量辦理就是了。”一回頭,叫王虎兒:“少刻回家中,取三千兩銀子,給這大老爺送來。”說畢,站起就走,說:“賢弟,由你辦罷。”知具心中好生難爲,說:“長兄你再坐一坐,咱們兩個再談談。”東方明說:“沒有什麼可講的了,怕耽誤了你的公事,咱們改日再會。”知縣送在門首,東方明仍出後門去了。知具回至房中,倒覺着害怕起來了,這兩下里自己全都惹不起。躊躇了半天,叫從人有請師爺,就把刑名師爺請將進來。這位先生姓曹,單名一個高字,進來見知縣,身打一恭。曹高問段不清有什麼事情,老爺請講。知縣就把施俊擊鼓,東方明託情的事,對着曹先生學說了一遍。曹高說:“老爺有什麼主意?”段不清說:“我是一點主意也沒有,特請先生與找出條妙計。”先生說:“老爺,要依我的愚見,少刻升堂,把施俊帶將上來,不容他說話,者爺先就作威說:‘施俊你任讀聖賢之書,不達周公之禮!聽說你在外邊廂有些不法之處。’他要一聽此話,必定暴躁,老爺就辦他個咆哮公堂、目無官長之罪,拉下去打他四十板子,立刻把他釘時收監。趕緊派兩個長解,暗暗賄賂兩個人,糊里糊塗出一角公文,就把施俊提出監來,當堂起解。告訴明白兩個解差,半路行事。待等兩個長解回來交差時節,老爺再賞賜他們些銀錢,老爺這可算人情兩盡,白得三千銀子。施俊一死,他們家裏又沒男人,也生不出什麼別的禍患來。老爺若不依從東方員外,那可不好。他要一恨老爺,他既能派人前去殺包公,也就能派人來行刺老爺。事到臨頭,只怕悔之晚矣。”段不清一聞此言,連連點頭說:“此計甚好,這兩個長解,就煩先生叮囑他們,我先給他們一百兩,事成之後,我再給他們一百兩。可要辦得嚴密。”先生連連點頭說:“老爺儘管放心吧,全交給我了。”

    先生出去之後,知縣吩咐一聲:“升堂!”不多一時,在二堂預備。知縣整了官服,從後面出來叫堂坐下,吩咐一聲:“把擊鼓鳴冤的與我帶上來。”立刻把施俊帶到堂口。施相公整等了有三個時辰,方纔有人進去說:“老爺升堂。”施相公氣昂昂,跟定官差,來至二堂。見知縣歲數不大,圓領烏紗,瘦如猴形,聳肩縮背,在公位上端然正坐。施俊見了知縣這個相貌,就有些不樂,只得身打一恭,說:“父母太爺在上,學生施俊與父母太爺行禮。”知縣把驚堂木一拍,把小母狗眼兒一翻,薄片嘴兒一張,說:“啐,施俊你好生大膽!既讀聖賢之書,不達周公之禮,不在窗下讀書,儘自任意胡爲,終朝與匪人同黨。論說應當請你老師出革條,革去你的秀才。你別打算本縣辦不了此事,我足可以替你老師代勞,來!革去他的秀才。”旁邊有先生答言,立刻就出了革條。若論宋室的秀才,最尊貴無比,知縣不應例打,故此先革去他的秀才,然後就許他動刑了。施俊一見這個光景,就知道這個知縣受了東方明之請託。說:“父母太爺不容學生說話,怎麼就革去學生的秀才?若要革我前程,我有老師所管。再說,我有什麼不法之處,是你親眼所見,抑還有人說的?如今現有不法之人,你置若罔聞,不容我申訴其冤,反倒先怪我一身不是。”知縣說:“今有你太爺所屬的地面,路不拾遺,夜不閉戶。除了你之外,並無不法之徒。”施俊一聽此言,哈哈冷笑:“如今把我妻子都搶了去,還說沒有不法之徒!”知縣又把驚堂木一拍,說:“清平世界,朗朗乾坤,焉有搶人之理?分明是你捏造。”施俊說:“你受了東方明多少賄賂?我如今可稟明於你,你要不管此事,我還上府中去告。你已知曉此案,我可不算越訴。”知縣又把驚堂木一拍,說:“呔!好個大膽施俊,在此咆哮公堂,目無官長。來!拉下去,與我重打四十板子。”施俊跺着腳說:“好狗官!你受了東方明的賄賂,你就滅盡良心,要打你相公爺。除非把你相公爺打死,若要我有三寸氣在,小心着你這七品的前程,我與你誓不兩立。”贓官把臉一扭,差人立刻把施俊拉將下去,脫了中衣,打了四十板子。皁班原都知他是官宦之子,有此不白之冤,就不肯用十分刑。就是這樣,施俊也受不住,只打得皮開肉綻,鮮血淋漓,起來還要分爭這個理兒。知具吩咐收監,大家退堂。到了次日,提出監來,當堂起解。有兩名長解,一個叫祁懷,一個叫吳碧,叫白了就叫他們是齊壞無比,兩個押解施俊起身去了。一天晚間,行至龍王廟,施俊求着要歇,連長解三人到了佛殿。祁懷說:“到你姥姥家了。”施俊說:“我沒有外祖母。”長解說:“誰叫你有一個好媳婦招事!死去別怨我們二人,是我們太爺的主意。”施俊說:“二位既在公門,正好修行,饒了我施俊的性命罷。”祁懷哪裏肯聽,舉刀就剁,噗咚一聲,死屍栽倒。要問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四十九回 二解差欺心害施俊 三賊冠用計戰徐良

    且說施俊到衙門裏,受了四十板,收了監。書童兒錦箋一聞這個凶信,就飛跑往家中送信。此時家內無人,就是佳蕙在家中主事,趕緊教人出去僱來馱轎,叫書童在家內看家。姨奶奶上京,往嶽老將軍宅中去,一者是託情,二者上開封府告狀去了。萬萬想不到,施俊第二天就起解。整走了一天,夜間到了龍王廟,打算要歇息歇息,不料身逢絕地。要哀求二個長解饒恕性命,哪裏知道這解差其壞無比,心比鐵石還堅,他們焉肯做那樣的德事。祁懷把刀一舉,也是鬼使神差的,施俊說出這麼一句話來:“你們二位,既在公門,正好修行,饒了我施俊這條性命罷。”焉知這一句話不要緊哪,就是保命的真言。徐良在外邊聽着施俊二字,就想起艾虎說過他的盟兄叫施俊,光州府固始縣人氏,心想別管是與不是,先打發這兩個解差上他們姥姥家去。就把孝袍子的袖子朝上一卷,把袖箭一攏。那個祁懷剛一舉刀,只聽“噗哧”一聲,正打在咽喉,噗咚一聲,死屍栽倒在地。把吳碧嚇了一跳,瞧着怎麼祁懷一舉刀就躺下了。正在納悶,忽聞吱的一聲鬼叫,進來一個吊死鬼。解差將要跑,那鬼的哭喪棍叭一聲,正打在肩頭之上,也摔了一筋斗。徐良不容他起來,將腰帶解下,四馬倒攢蹄把那長解捆上,這纔過來與施俊說話。施俊也是嚇得魂不附體。說:“你要拉替生?我是殺死的,你是吊死的,莫非你叫我上吊?”徐良說:“兄長不要害怕。”隨說着,把舌頭往下一拉,說:“小弟不是鬼,我提一個朋友,你就知道了,我是衝着我這個朋友前來救你。”隨說着,就雙膝點地,說:“請大哥在上,受小弟一拜。”施俊也就跪下,說:“沒領教恩公貴姓高名,提我那一個朋友是誰?”徐良說:“小弟姓徐,名良,外號人稱山西雁。我的盟弟艾虎外號人稱小義士,與你有八拜之交、是與不是?”施俊說:“不錯,原來是徐良大哥,我也聽艾虎兄弟說過。恩公救我這條性命,恩同再造了。”徐良說:“大哥言重了。但不知施大哥犯了什麼罪過?遣在什麼所在?”施俊說:“徐大哥,若問我的事情,一言難盡。”就把自己的事,說了一遍,“如今也不知發配什麼所在,就走在這裏,若不是徐兄長到此,小弟此時已作了無頭之鬼了。”徐良一聽,連連的亂罵道:“好惡霸贓官!連這兩個狗腳,不都教他們在老西大環刀下作鬼,我就不叫多臂人熊了。”回頭一看,那名長解趴在那裏,連連求饒,說:“好漢爺,饒了我這條性命罷。”徐良說:“方纔你要肯饒了我這個盟兄,我此時也肯饒放於你。我要不殺你,怕留下你這個壞種。”正說着話,“噗哧”一聲,人頭落地。過來把施俊鐵鏈一揪,大環刀一砍,那根鐵鏈“嗆啷”一聲砍折了,教施俊把罪衣罪裙俱都脫將下來。施俊說:“大哥,你怎麼是這樣打扮,這是什麼緣故?”徐良就把吳天良裝鬼的事說了一遍。施俊說:“大哥也不嫌穿這個衣服喪氣?”徐良說:“我要不是在這裏鬧着玩耍,我就早走了,總是哥哥命不當絕。我有一句話,不好出口。”施俊說:“你是我活命恩人,還有什麼不好講的話呢?”徐良說:“我這嫂嫂,既然被人家搶去兩日光景,不知她貞節如何?”施俊說:“大哥只管放心,我準知她情性,死倒有份的,絕不至從了惡霸。”徐良連連點頭說:“哥哥你先在這裏等等。”一回手,就把這兩個死屍連人頭裝在棺材之內,又把罪衣罪裙捎馬水火棒全都丟在棺材之內,蓋順過來蓋好。回來與施俊商量起身。把孝袍子、帽子、麻辮子包在自己包袱之內,二人出離了龍王廟。那施俊如何能走得動,一瘸一點,走了兩箭之遙,施俊汗流浹背。徐良看着這個光景,暫且先找一個樹林裏面歇息歇息,找了個臥牛青石,二人落座。徐良說道:“大哥,少時再走,我揹着你方好。”施俊說:“那還了得,只可我忍着痛走就是了。”徐良說:“我若同着你走,還不能回家去。倘若風聲透露,我要去救大嫂子,至太歲坊不能不殺人。倘若有幾條人命,那時經官動府,還是哥哥的事情,總得想一個萬全主意方好。”施俊說:“哥哥不必太謙,你與艾虎是一盟,我也與艾虎是一盟,怎麼管着我內人叫大嫂子。”徐良說:“你比我年長。”施俊說:“咱們務必敘真年庚方好。”徐良說:“我今年二十六歲。”施俊說:“我今年二十五歲,已卯年生的。”徐良說:“唔呀!我還叨長一歲哪,這可壞了。”施俊問說:“此話從何說起?”徐良說:“我要是上太歲坊,總得把大嫂子背出來。要我是兄弟,還可,我是哥哥,就不能背弟婦了。世界上哪有大伯背小嬸的道理?”施俊說:“事到如今,就是活命之恩,怎麼還論得了大伯弟婦哪!”徐良說:“不能不能,總有個長幼的次序,不許錯亂。咱們慢慢的再定主意罷。”施俊說:“不用想主意,一勞永逸,全靠你老人家救命。”正在說話之間,忽聽從北來了幾個人,往前直奔,口中亂罵,說:“你恨徐良不恨?”那個人說:“恨不得將刀殺死這狗孃養的,生喫了他的心肝。”徐良一聽,卻是熟人,先告施俊說:“賢弟,我來了幾個朋友,預先定下在此處相會。你可在此處等我,千萬別離這個地方,待我回來,咱們兩個再走。”施俊點頭,說:“哥哥只管放心,我絕不離開此地。”徐良出了樹林,就迎上來了,離這幾個人遠遠的一蹲,等到身臨切近,再起來答話。

    你道這來的是準?卻是白菊花與病判官周瑞、飛毛腿高解。三個人議論着,要投奔南陽府。依着白菊花,要上姚家寨,這二人一定要上南陽府,晏飛無奈,只得陪伴二寇奔南陽地方。他有點心事,雖然同着一路走,他可不上團城子去。皆因是他每遇到處採花時節,無論從也是殺,不從也是殺,單單就有一個會在他的手下漏網,且與他海誓山盟,應下把那個送往姚家寨去,兩個人作爲久長的夫妻。自己隨同着這兩個人走,情實是爲找那一個婦人去。可巧這天走路,三個走着就議論,倘或咱們要是遇見山西雁之時,咱們三個人三馬連環,難道說還勝不了他一人嗎?高解說:“不行,只要有那口大環刀,我們三人就敵不住。”周瑞說:“我有一個主意,倘或遇見他,咱們三個人站在三角,每人撿上些石塊,他若奔咱,你們兩個人用石塊打他。倘若奔晏賢弟,我們兩個人用石塊打他。縱然他會接暗器,他還能接咱們兩個人的石頭不成。並且咱們這石頭,永遠打不絕。他一追,咱們就跑,那兩個人就追着打他。他要站住的時節,咱們三人,總相隔那麼遠,一齊圍着他打他。他空有寶刀,萬不能削咱們的石頭,有贏沒輸,也就叫三馬連環。你們二位請想,我這個主意怎樣?”白菊花哈哈一笑,說:“好可是好,奈非是英雄所爲。也罷,咱們如若見着,先按我這個主意辦理。你們二位在前邊並肩而行,我在後面把鏢掏將出來,待等夠上的時節,等你二人往兩邊一分,我這鏢要打將出去,只怕他難以躲閃。這就算金風未動蟬先絕,暗算無常死不知。”這二人一聽,說:“好倒是好,我們在前邊可有些個不妥。”白菊花說:“無妨,你們在前邊也不是太身臨切近,我鏢要打不着時,咱們三馬連環那還不遲。”三個賊人,把這個主意議論好了,沿路走着,就撿了些石塊,全都不大小,俱揣入懷內。走路雖透着沉,只要臨時用着,可以護命,誰還管沉與不沉。隨走着路就罵罵咧咧,高解說:“我要遇見狗孃養的,我生喫他心奸,還不解我心頭之恨。”周瑞說:“我要遇見球囊的,把他剁成肉泥,方消我心頭之氣。”三人只顧走路,高解一眼瞧見前邊蹲着一個人,說:“別走啦,他在那裏蹲着哪!”白菊花身軀往後倒退兩步,把高解、周瑞兩個人衣襟一拉,教他們二人並在一處,往前行走,晏飛掏出一隻鏢,等着身臨切近,往外就打。徐良看着他們離自己不遠,往起一站,哼了一聲,兩旁一閃,颼的一聲,一隻鏢到。老西說:“哎呀!完了我了!”噗咚一聲,栽倒在地。三人一看,歡喜非常,擺刀劍就剁。要問徐良生死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五十回 欽差門上懸御匾 智化項下掛金牌

    且說白菊花這隻鏢打將出去,就聽那邊,“哎呀!完了我了!”噗咚栽倒在地。三個賊人打算徐良未能躲開,焉知曉早就把那鏢接去,往後一躺。三個賊打算真是躺下了哪。擺刀的,擺劍的,徐良往上一挺身子說:“來而不往非禮也。”對着白菊花就打,淫賊嚇了一跳,往旁邊一閃身軀,原來那鏢沒打出來,打的不是他,嘣的一聲,正打在周瑞頭巾之上,把周瑞嚇了個膽裂魂飛,也還算他躲閃得快。後來,三個人就把徐良往上一圍,四個人交手,那兩個使刀的,先把自己兵刃防住。徐良見他們三個人越戰越退後,退來退去,忽就見吧的一塊頑石,打將出來,徐良往旁邊一閃,躲過這塊頑石,又是一塊石頭打來,再看吧嚓吧嚓的亂打,可也打不着徐良。山西雁就知道他們定好了的詭計,自己飛也似撲奔白菊花,心想身臨切近,與他交手。晏飛回身就跑,見後邊那兩個人反倒退了自己來了,也是用頑石亂擊。徐良情知不好辦,也無心與他們動手,自己並不追趕他們,說:“便宜你們賊烏八的!”自己轉身回來。也是活該,他們那石頭打得已然剩了一二塊。見徐良去遠,三個人無不歡喜,復又聚在一處。徐良皆因樹林內有個朋友,故此無心與他們動手。到了樹林回頭一看,那三個人已然僕奔正東去了。

    徐良進了樹林,喊道:“施賢弟!施賢弟!”喊了兩聲,並不見答應。

    徐良在臥牛青石上一看,蹤跡早就不見,再往四圍一瞧,連一個人影皆無。自己想,怎麼施俊兄弟這樣慌速,不在此等候,往哪裏去了?無奈出了樹林,往西一看,前面有一個人,揹着一個人,來回的亂晃。徐良看見了,撒腿往前就追。前面那個,看見有人追他,也撒開腿就跑。徐良緊緊跟着追趕,氣得高聲嚷叫說:“你是什麼人?快些把我兄弟放下。你若不把我兄弟放下,我可不管你是誰。我就口出不遜了。”前頭那人站住說:“是我。”徐良切近一看,忙雙膝跪倒,原來背施俊的是智化。皆因智化在京都小店住着,聽見小五義得官,又有一道旨意下來,賞他的金牌、御賜匾額、金銀綵緞,自己就先奔回家中。直等到奉旨欽差連本府本縣全到門首,智化跪接聖旨,懸掛匾額,欽差官把萬歲賞賜金牌,給他掛在胸膛之上。待等查收了金銀綵緞,本要在家中預備欽差的酒飯,有黃安縣知縣蔡福說,早就與欽差大人預備了館驛。欽差去後,自己親身上墳前祭掃,家內搭棚,請鄰里鄉黨、當族親戚,對大衆說明白了自己從此就要出家去了。整整熱鬧了三晝夜,自後備了自己應用的東西,帶上盤費銀兩,離了自己門首,還是要投奔京都,求相爺遞謝恩的摺子,自己在午門望闕謝恩。行在路上就看見一差二解,卻是施俊。智爺在夾峯山,見過施俊一次,故此認得。見施俊項上有鎖,是發遣的形象。自己心中忖度,這個人是宦門的公子,不能作非禮之事,瞧兩個解差起意不良,晚間遂跟至龍王廟。拿智爺那樣的英雄都嚇了一跳——廟內破殿的外面,有一個大白人,見他們一到,就出了破廟往北邊一藏。智爺可就住步了,找了一棵樹,在後面細細觀看,卻原來是徐良。心中暗道:“這孩子,也不嫌喪氣。”就見他先結果了一個,後來在殿內又殺了一個。智爺在外頭,裏面說話,俱都聽得明白,方知道施俊妻子被搶,又遇見貪官。智爺瞧着他們拾掇好了,自己先就回避,見二人到樹林,自己在林外,聽他們一敘年庚,徐良說:“哥哥沒有背弟婦的道理。”自己暗道,要露面,準叫我背,不如我在暗地,看他們怎麼辦?就聽徐良告訴施俊:“我的朋友來了,定的此地約會。”智爺暗笑道:“他終朝每日足智多謀,這件事可疏忽透了。你一出去不打緊,若有這兩個解差的餘黨,施相公就得廢命。有咧,我戲耍戲耍他,教他着會急。”遂進了樹林,說:“施賢侄,你可認識我麼?”施俊細看道:“莫不是智叔父?”智爺說:“正是,賢侄多有受驚。”施俊行禮,說:“叔父何以知之?”智爺說:“賢侄之事,我俱已知曉,不必再說。此時我先把你背將出去,這樹林之中,不可久待。”施俊說:“徐良哥哥教我在此老等,叔父苦將我揹出去,我徐大哥回來,豈不教他着急?”智爺說:“不怕,他知道我往外揹你。”施俊一聽知道,不敢往下再說。智化揹着施俊,出了樹林往西行不甚遠,還不見徐良回來。智爺說:“咱們在此稍等你徐大哥。”又把施俊放下。遠遠聽見那裏咕咚咕咚,如有人打起來相仿,此時智化又不敢丟下到那邊去看,只得等着。工夫甚大,徐良方纔回來,智爺背起就跑,鬧得施俊也不知什麼緣故。又聽後邊是徐良的聲音,算是聽着要罵,智爺方纔站下。徐良到跟前一看,是智叔父,雙膝跪倒,說:“智叔父,你可把我嚇着了。”智爺說:“徐侄男,你有多麼慌疏,虧得是我。你有朋友到了,把他讓到樹林,有何不可?”徐良說:“叔父,那是誰的朋友?那是國家欽犯白菊花。”智爺問:“什麼白菊花?”徐良這才把白菊花事情提了一遍。智爺方纔知曉,說:“你爲何不說明白了?你若說明,我幫你把他們拿住了。”徐良說:“我施兄弟是念書的人,提出來怕他害怕。我想那白菊花早晚是我口中的肉。現時倒有一件事情非你老人家不行。”智爺問:“什麼事情?”徐良說:“我施大兄弟的事情,你老人家知曉不知?”智爺說:“我一一盡知。”徐良說:“侄男打算前去救我弟婦,她在東方明的家中,不定隔着幾段界牆,打算往外救他,非背不能出來。我是哥哥,她是弟婦,焉有盟兄背弟婦的道理?你老人家是叔叔,咱們爺三個一路前去太歲坊,殺人是我的事情,救人是你老的事情。”智爺說:“別看我是叔公,我的歲數也不大,揹着也是不相符,還是你背的爲是。”徐良說:“你老人家怎樣推託也推託不了。”施俊在旁說:“智叔父,你如我親叔伯一般,再者又是活命之恩。”智爺說:“咱們慢慢再定主意罷。”徐良問:“我兄弟又不能回家,咱們先奔什麼所在纔好?”智爺說:“相近着太歲坊的所在,先找一個店住下,慢慢再想主意。”徐良說:“我揹着施大兄弟。”智爺說:“給他穿上點衣服纔好。”徐良說:“哪裏去找?”智爺說:“我這裏有。”打開包袱,拿出一領青衫,又拿一頂軟頭巾,青紗遮面的面簾。施俊問:“這作什麼?”智爺說:“離太歲坊不遠找店住下,離你家也不遠,若是沒有這個青紗遮住面,有人認得你,豈不是反爲不美?”施俊說:“倒是叔叔想得周全。我們那裏有個金錢堡,斜對着就是太歲坊,那裏有個大店,足可以往下。”智爺說:“很好很好。”

    施俊穿上青衣,把頭巾一戴,拿着那塊青紗,等用着時節再戴。徐良把他背起走出樹林,智爺在後跟隨。走不甚遠,智爺接過來背,再走一時,徐良又背。正然走着,忽見前邊有一個燈亮射出。聽了聽,遠方更鼓,方交三更以後。智爺說:“二位賢侄,你看前邊那燈,必是住戶人家,依我的愚見,不如咱們先去投宿,明日早晨再走。天光一亮,若有車輛腳驢,教他騎着,豈不省得揹着他走路哪。”徐良說:“叔父這個主意甚好。”智爺來到門首,叩打門環。忽聽裏面有婦人說話:“深更半夜,這是什麼人叫門?”智爺答言說:“我們是走路的。皆因天氣甚晚,我們這裏有一個病人,要在貴宅中借光投宿一宵,明日早行,定有重謝。”裏面婦人說:“我們當家的沒在家,我家內又無有別人,你們又都是男子,我可不好讓你們進來,別處投宿去罷。”智爺說:“此處又沒有多少人家,望大奶奶行一個方便。若不是有個病人,也就不用借宿了。”裏面的婦人又答言說道:“你們既然這樣說着,我就看在你們這病人的面上,住一夜無妨。”智爺低言告訴徐良說:“人家本家又沒男子,少時婦人開門,看見你這相貌,再聽你口音不對,興許他不教咱們在這裏住下。你別說話,且裝作一個啞巴,我自會變化。”徐良抬頭,見裏面燈光一閃,出來個婦人,三位一看,喫驚非小。要問什麼緣故,且聽下回分解。

    第五十一回 知恩不報偏生歹意 放火燒人反害自身

    且說智爺叫徐良裝作啞巴,以免婦人疑心。不料一看這個婦人,好生兇惡:身高七尺,胖大魁偉。頭上一塊絹帕,把她那一腦袋的黃頭髮包住,像地皮顏色的臉上,還搽了一臉粉,畫了兩道重眉。蒜頭鼻子,窩釦眼,厚嘴脣,大板牙,烏牙根,大耳垂輪上掛着兩個銅圈。穿一件藍布褂,腰中繫着一塊藍油裙。兩隻大腳,一臉橫肉。打着燈籠,年紀約夠三十多歲,說話聲音洪亮。三位一瞧,就知不是良善之輩。徐良瞧了智爺一眼。智爺想着天氣已晚,又沒有別的住戶人家,滿讓這婦人兇惡,有自己,有徐良,還怕她什麼?衝着婦人,深深一恭到地,說:“大嫂,這是我的侄子,冒染了風寒,在鋪中做買賣,夥友俱都不願意,故此把他揹回家去,打此經過。天氣已晚,就求大嫂行個方便,我們在院裏都行。”婦人說:“我們這裏有兩間西房,就是太破爛,你們若是不嫌冷,也算不了什麼要緊。”復又拿燈籠一照,說:“呀!這就是個病人哪。”此時施俊已用青紗,把臉遮住。智爺說:“不錯。這就是我侄子。”又問:“這個揹人的是人是鬼?”本來徐良生得面貌難看,又是兩道白眉,往下一搭拉,只是吊死鬼一般。智爺說:“他是啞巴。”帶着徐良真會,他就“啊吧吧”的指手畫腳,也不知說些什麼,招的那婦人哈哈大笑說:“錯過他是啞巴,我可真不敢叫你們在這裏住下。幾位請進來罷。”智爺隨同進去。婦人進來,關上大門,直奔西房。

    這院內是三間上房,很大的個院子,兩間西房離上房甚遠。靠南牆,堆着些柴薪。進了兩間西房,那婦人把油燈點上,徐良就把施俊放在炕上。婦人說:“應當給你們預備些茶水,皆因我們家沒有茶葉,屈尊些罷。”智爺說:“這就多有打擾,還敢討茶?大嫂請歇息去罷。”婦人轉頭出去。施俊腿上傷痛,直哼咳不止。那盞燈,又沒有什麼燈油,不大的工夫,油燈一滅,徐良、智爺就在炕上盤膝而坐。二人悶坐了半天,也覺睏倦,雙合二目,沉沉睡去。忽聽外面打門,婦人問:“是誰?”外面答言說:“快開罷,是我。這可算終日打雁,叫雁啄了眼了。快開門來罷,我被人打得渾身是傷,我好容易爬回來了。”婦人出來,把門開了一看,丈夫渾身是血,一瘸一點的往裏邊走,進了上房,往桌子上一趴,不敢坐下。他妻子問:“什麼緣故?”那人說:“皆因我在龍王廟棺材裏--”他妻子一擺手說:“你別嚷,西屋裏有投宿的三個人呢。你教人家聽了去,豈不是自己把自己告下來麼?”你道這人是誰?原來,這個就是龍王廟棺材裏裝做死鬼的那人。這婦人,是他的妻子刁氏。吳天良就把始未根由說了一遍。把徐良給他那十兩銀子拿出來放在八仙桌上。復又說:“西屋裏有三個投宿的,我在外頭做買賣沒做成,我在家裏做這號買賣罷。”刁氏說:“你說打你給你銀子的,是白眉毛?”吳天良說:“對,長得與吊死鬼一般。”刁氏說:“此時他變了一個啞巴了。”就把三個人投宿情由告訴了吳天良。吳天良說:“內中要有那個人,可不好辦。他說給我銀子,叫我痛改前非,他一個人,我就了不了,何況他們三個。依我說,明日早晨,讓他們走罷。”婦人說:“呸!可惜這個男子皮叫你披了來,你還不如我三綹梳頭,兩截穿衣的。常言說得好:‘逢強智取,遇弱活擒’。”吳天良問:“你有什麼主意?”刁氏說:“我出去聽聽,等他們睡着時節,咱們南牆有的是柴火,堵着西屋門,把柴薪堆將起來一點,拚着這兩間西屋不要,把他們燒死在內。你要是有膽子,等他們睡着的時節,用刀結果他們三個的性命,也費不了多大事情。你要不敢,只可放火燒死他們。”吳天良說:“燒他們倒是個善法子,我可不敢殺他們去。”刁氏說:“待我出去聽聽。”出去工夫不大,回來笑嘻嘻說道:“天假其便,他們都睡着了,油燈也滅了,咱們就此行事。”當時間,兩口子手忙腳亂,把柴薪搭在西屋的門首。刁氏叫吳天良取火紙去。吳天良踅到屋中要取火紙,抬頭一看,八仙桌上,兩錠銀子沒了。刁氏正在那裏等着取火紙,聽見屋中間:“家裏的銀子哪裏去了?”刁氏一聞此言,暗暗咒罵說:“好烏龜王八小子,單在這個時候問我話,我若一答言,把這屋內人由夢中驚醒,咱們這事還辦得成嗎?真是一點心眼沒有。”又聽上房中,哎呀一聲叫喚,又是噗咚一聲,婦人疑着丈夫絆了一個筋頭,心想:“你太是無能之輩了。”一睹氣,自己去取。剛要轉身,覺着脖子被人掐住。那人將她往起一提,直奔屋門口來了。就聽屋中問:“智叔父,拿住了沒有?”外面答言說:“拿住了。你那個拿住了沒有?”屋中說:“拿住了。”

    原來徐良與智化,俱都聽見吳天良回來了,徐良就低聲告訴了智化一遍吳天良這件事情。智爺聽着,也是生氣。徐良出了西屋,把他們兩口子定下的計策,盡都聽去,復又回來,低聲告訴智爺。二人扒着窗戶往外看着,待婦人臨近,徐良與智爺一齊假裝打呼,施俊是真睡着了。待婦人聽準奔上房時節,徐良與智爺也出房來了。智化在西房上趴着,徐良在正房上趴着。二人早就商量好了,看着他們兩口子一搬柴火,徐良就跳下房來,進了屋子,把十兩銀子收在兜囊之內,說:“俺老西捨命不捨財。”在八仙桌子底下一蹲。吳天良進來,一找銀子不見,才問他妻子,早就叫徐良把兩條腿腕子扭住,往懷裏一帶,噗咚一聲,栽倒在地。徐良往外一躥,把他脖子掐住。智爺把婦人提在屋中。徐良先把男的捆上,智爺把女的往下一扔,徐良也把她捆上。刁氏苦苦央求,徐良撕衣襟,把她口來堵塞,轉過臉來對吳天良說:“你說有八十歲老孃,在哪裏?請出來我見見。我給你的銀子告訴你老孃,打算作個什麼買賣?”吳天良四馬倒攢蹄在地上趴着,衝着徐良說:“我的媽媽沒在家,往姥姥家去了。”徐良說:“我告訴你,不改前非,大環刀不饒。我還給了你十兩銀子,你還要放火燒我,可見你的良心何在?我不殺你,怕留下壞根兒。”說着,手中刀往下一落,只聽咔嚓一聲,紅光崩現。回手就把那婦人咔嚓一聲,也結果了性命。智爺說:“你結果兩條性命,是他們罪當如此,就怕地面官擔待不住。”徐良說:“這個賊人,素常不知害死多少人的性命,這也是他的惡貫滿盈。明日咱們爺們起身時節,把房子點着,將他們屍首火中焚化,絕沒有地面官的事情。”智爺說:“這個主意也好,咱們此時,趁着施相公睡覺,先定下一個主意,明天到太歲坊倒是怎麼個救法?”徐良說:“總是你老人家吩咐。”智爺說:“我方纔想了一個主意。明天,咱們到金錢堡店中住下,先去至惡霸家中探道,再找一個幽密所在,咱們把施俊揹出去,叫他在幽密所在等着。咱們先買下一副靴帽藍衫,待等把金氏救出來,叫她女扮男裝。咱們預先出店時節,就告訴明白了店裏,就說施俊上他表弟家裏去。咱們把金氏救回,就說是施俊表弟。第二日五更起身,僱上車輛,行出去幾十裏地,找店叫他們住下。咱們再返轉回來,進太歲坊,殺他們個乾乾淨淨。明天,咱們是隻救人,但得不殺人,可連一個別殺,爲的是咱們走出一站去,就不怕了。次日剩咱們二人,殺完了人一走,誰還能追得上咱們,你想我這個主意如何?”徐良一聽,說:“總是你老人家足智多謀。再要說,進太歲坊,也不準知我那弟婦在什麼地方,趁着我這裏有一身鬼衣裳,我就穿戴起來,滋滋亂叫,連男帶女,他們見着,不能不怕,你老人家趁慌亂之際,也好找我弟婦。智叔父想想,我這個主意如何?”智爺說:“你要裝鬼,我就裝神。我那裏有一個隔面具,是個金臉的,披散着紅頭髮,我那裏還有一件青衫,有一個蒼蠅拂兒,我就算夜遊神。”徐良說:“我算吊死鬼,這可真有個玩意兒了。”爺兩個把主意商量妥當,又到西屋裏看了一看,施俊方纔由夢中諒醒。徐良說:“天氣不早,咱們該起身了。”施俊問:“怎麼謝那婦人呢?”徐良說:“早就謝了她一刀。”施俊問:“此話怎麼講?”徐良說:“你打算那婦人是好人哪?”就將底裏原由對他說了一遍。施俊說:“這一番若不虧叔父兄長,我又身歸那世去了。”徐良出來,把柴薪堆進屋中,立刻點着,背起施俊就走。智爺開了大門,將走一箭之遙,就見烈焰飛騰,火光大作。走到紅日東昇時節,遇見一個趕腳的,就叫施俊上了驢,馱往金錢堡。

    到了金錢堡天已晌午,施俊下驢,仍然是徐良揹着,把青紗罩住臉面。

    這金錢堡是東西大街,南北的鋪面,人煙稠密,熱鬧非常。路北有一座大店,是高升店。將近店門,夥計迎出來問說:“三位是住店的?”智爺說:“可有上房?”問答:“有上房。”將往裏走,忽聽後面叫了一聲,如同打了個霹靂相仿。智化、徐良一看,來了四人,紅黃黑藍四張臉面,四樣衣服,全是帶刀,有夜行衣包,好生兇猛。若問四個人是誰,且聽下回分解。

    第五十二回 金錢堡店中觀四寇 太歲坊門首看兇徒

    且說智化等三人入店,將要進上房,忽聽見後面有人問:“店家,可有上房?”夥計連連答應說:“有,東跨院有三間上房,西跨院也有三間上房。”那四個人說:“我們上東跨院罷,不住店,打打尖就走。”又有一個夥計說:“你們四位往這裏來。”徐良、智化,早就打量四個人俱是賊寇,生得兇惡之極。徐良進了上房,見那四個人奔了東跨院。

    徐良把施俊放在裏間屋中,放下簾子,店家打來洗臉水,隨後烹茶,然後就教預備飯食。就是智化一人喝酒,另教店家預備點湯水,兩碟饅首。施俊也吞食不下,喝了湯,喫了兩個饅首。徐良把剩的東西拿到外間屋中,俱已喫完,叫店傢伙計撿去。徐良問:“夥計貴姓?”那人說:“姓王。”徐良問:“排行第幾?”夥計說:“店中夥計還有什麼準排行,你老喜歡叫王幾,就是王幾。”徐良說:“那麼叫你個王八。”夥計說:“客官別玩笑,你老人家貴姓?”徐良說:“我姓人。我問你一件事情,你可知道?”夥計說:“什麼事情?”徐良說:“此處有一個儒寧村施家,你可認得?”夥計說:“怎麼不認得呢?無奈可有一節,正在例頭上。什麼事情呢?”徐良說:“那位大人,作過蘭陵府知府,我在本地打死了人,幸虧他救了我性命,直到如今,也沒與他道勞,順便來到此處,只沒找着住處,聞說在儒寧村住。”夥計說:“你幸虧遇見我打聽,千萬可去不得。如今施大老爺故世,新近全家遭害,施相公還不定死活。皆因辦喪事,六十天燒船轎,大少奶奶被我們這裏太歲坊搶去,施相公到衙門中告狀,打了四十板,第二天就發遣。也沒有準地方,咱們聽見說在半路上準死。姨奶奶上京告狀去了,你可千萬別找去。”徐良說:“這位少奶奶被他們搶去幾天了?”夥計說:“在太歲坊三天了。”徐良說:“這三天工夫,大概也成了太歲奶奶了罷。”智化惡狠狠瞪徐良一眼,心中暗說:施俊在裏間屋內聽着哪。夥計說:“呔!客官,你別胡說亂道。人家少奶奶,是什麼樣的人物,你可別胡說亂道。咱們聽見說,她要尋拙志,有人看着,她把臉都抓破了,如今也不喫飯,也不喝水,一味的求死,就是不教她死。論說那位施大人在世可沒作過不好的事情,這後輩受的苦處可不小。”徐良說:“我可不去了。”又叫夥計出去烹茶。徐良說:“智叔父,我弟婦沒死,這就不怕了。你老人家出去置買東西去罷。”智化答應一聲,拿了銀子,囑咐徐良:“可別教夥計到裏屋內去呀!”徐良說:“叔父只管放心,全有我哪。”

    智化出了上房,直奔店門口而來,與店家打聽哪裏是太歲坊。夥計說:“太歲坊好找,由西往南,見着石頭牌坊,那就是太歲坊。”智化出離了店外,一奔西南,進了石頭牌坊。路西廣亮大門,將至門首,只見門外有數十騎馬,正碰上東方明送客。有一人身高八尺,黃緞扎中,絹帕纏頭,淡黃箭袖袍,紅青跨馬服,薄底靴子,寶藍絲帶,肋下佩刀,披着一件豆青色的英雄氅。面賽薑黃,微長鬍須。原來這就是黃面郎朱英,與他送寧夏國王爺的書信來了。再瞧東方明,天青色四楞繡花員外中,迎面嵌一塊碧玉,雙垂青緞帶飄於脊背之後。穿一件斜領闊袖大紅袍服,上繡三藍色大朵團花,薄底靴子,面如油粉,兩道寶劍眉,一雙三角眼,獅子鼻,闊口重腮,連鬢落腮鬍須,臉上怪肉橫生,實在兇惡。他身後站着一人,更透着出奇,身高一丈開外,一身皁青緞子衣服,面如鍋底,黑而透暗,熊眉豹眼,獅於鼻,火盆口,胸膛厚,背膀寬,肚大腰圓。猛一瞧,如半截黑塔相仿。衆人送出朱英來,吩咐教人把馬帶過來,抱拳含笑說:“候乘。”從人把馬鞭子遞過去,那人上馬,欠身抱拳說:“請。”東方明讓大家回去,從人俱都上馬,數十匹坐騎,直奔南陽府去,暫且不表。單說智化,遠遠看見那個黑大漢,暗暗喫驚,想這個人本領一定不小,也不知他們是哪裏挑選來的。自己圍着院牆,探了探道路,到了後面,見那裏有一棵大柳樹,燒了心子,如一個黑洞相似。暗想:教施俊在這裏藏着倒不錯,晚間,從這後牆進去,倒是很好的一條道路。復又看西北,是金錢堡西口,外頭有個小五道廟,智化到跟前一看,是新收拾的,紅隔扇,糊着黃紙,有個鎖頭鎖着。智化往前上了月臺,切近身將黃紙戳了一個窟窿,往裏一看,是新塑的佛像,兩邊白石灰牆,思忖這個所在,比樹窟窿強得多。智化看了這個所在,重又返至街裏頭,買了一副鞋帽藍衫,急速回店,啓簾進了上房屋中。徐良把包袱接將過來,放在桌子之上,問道:“智叔父,可把所在看好?”智化說:“已經看妥。”徐良說:“多一半是樹窟窿內,或五道廟,是與不是?”智化說:“賢侄男,多一半你也去了。”徐良一笑:“侄男假裝走動,我就上太歲坊繞了一個彎兒,趕緊回來了。”智化說:“你看了他送客沒有?”徐良說:“我沒看見!你老人家可看着東方明瞭麼?”智化說:“我看着東方明,他是兇惡。他身後還有一人,好生猙獰怪惡,比你二哥高半個頭,又胖大,可不知這個人是誰?”徐良說:“侄男到那裏,看他門首無人。晚間教我施大兄弟在哪裏等候?”智化說:“你既然是看見啦,總是五道廟內好。”兩個人把主意定妥,到裏間屋中告訴施俊。又聽到東院那四個人走在院中,說:“我們飯錢開發清楚啦。”店中夥計說:“你們走麼,我們可慢待。”徐良復又扒着窗戶看了一看四個人,回來告訴智化說:“叔父你瞧,這四個人來頭不正,要據我看,他們準是東方明的餘黨。”智化說:“咱們不管他的事情。”隨即把晚飯喫畢,將殘傢伙撤去,掌上燈火,不到二更之時,把所用的東西,俱都帶上,智化拿着包袱,施俊仍用青紗遮面,還是叫徐良揹着。智化把店中夥計叫來,說:“把我們這屋門鎖上,我帶着我的侄子,看看病去。還要到他表弟家瞧瞧哪。我們一到他表弟家,他可不定回來不回來,我們是準回來的,你可別上店門,多等一會。”夥計說:“客官只管去,不怕是五更,就是天亮回來,我們有打更的在門洞內伺候。”爺兒三位離了高升店,走到金錢堡西口之外,上了小五道廟月臺,徐良把施俊放下,拉出大環刀來,對着鎖頭噹的一聲,就把那鎖砍落。智化推開隔扇,三人進去,參拜了一回神佛。智化把包袱交給施俊,教他在拜墊上坐着。徐良出去,搬了一塊大石頭來,囑咐施俊:“等我爺們兩個走後,把這石頭,頂在隔扇之上,憑他是誰叫門,你可別開,聽出我們語聲來,你再開門。”爺倆出了五道廟,施俊把隔扇關上,用石頭一頂。靜等着聽妻子喜信。

    智化、山西雁離了五道廟,一直奔正南到太歲坊後身。到了後牆,二人一縱身驅,躥將上去,就把牆上灰片揭下一塊,往下一打,一無人聲,二無犬吠。叔侄下了牆頭,趴伏於地,往四下瞧看了一回,正是花園子景緻:亭館樓臺,樹木叢雜,太湖山石,抱月小橋,月牙河,四方亭,荼縻架,好大的一個花園子。二人飄身下去,智化說:“我在前面,你在後面,我若得着金氏的下落,我與你送信。你若得着金氏的下落,你與我送信。”說畢,叔侄二人分開,智化上前邊去不提。

    且說徐良找到了一片竹塘,自己把夜行衣包解下來,打開放在地下。就把那白高帽子拉直,足有三尺高,他自己套在壯帽之上,後面有兩根帶子,在腦後繫好。又把孝袍子穿上,把刀別在外邊,又將麻辮子,虛攏住腰,再把舌頭掛上。此時可沒哭喪棒,就是空着手。徐良扮出這個吊死鬼來,帶着他那兩道白眉毛,正像弔客一般。自己一樂。又學着鬼叫的聲音,吱吱的亂叫,由西往東亂跳,又從東奔到西邊,越奔越樂,來回好幾次。跳了半天,自己想起來救人要緊。來到西邊,找他夜行衣服,不料包袱蹤跡不見。要問何人拿去,且聽下回分解。

    第五十三回 遇弔客魂膽嚇落 見大漢誇獎奇才

    且說徐良扮成弔客,學演這個鬼形,回頭一取包袱,轉眼之間,就不見了。自己一怔,往正北一看,正對一座大樓,自己想了想,准許是這樓上有狐仙,聽說狐仙最喜鬧着玩,大半是狐仙爺,把我包袱拿去了,待我叩求叩求。想罷,衝着大樓,下了一跪,說:“狐仙老爺,別與我鬧着玩,我這裏是有正事的,我要沒事,這麼鬧着玩,更對我的意思了。也不管是狐仙老爺,也不管是狐仙太太,也不管是狐仙公子、狐仙少奶奶、狐仙小姐、不管是誰把我包袱拿去,早早還了我罷。前頭還有人等着我,別誤了我的正事。話我可是說明了,我先躲避躲避,讓你們好往外還這個東西。”說畢,站起身來,走在竹塘東北角上,站了半天回來,再看包袱仍然沒有,復又照前番說了一遍,仍是到那裏,等了片刻工夫,回來時節,仍然不見。可把山西雁這個火性惹上來了,衝着大樓把舌頭摘下來說:“你可別欺侮我老西,別看你是狐仙,不定有老西的位分大沒有。我是御前帶刀四品護衛,我還給你下了一跪。你若還出來,可是好多着的啦。”說完過去一瞧,仍是沒有。徐良就罵出來了,說:“烏八的驢球!”這一罵,可就罵出禍來了。就聽刷拉竹葉一響,叭嚓從正南上,打來一塊石頭。徐良說。“真是狐仙扔磚頭,你顯出形象來,咱們兩個人,較量較量。”說着話,就由竹塘西邊繞着往正南上就追。真是顯出形象來了,就見一條黑影,山西雁把他的孝袍子一撩,尾於背後。那條黑影,由正南撲奔東南。先前,山西雁總疑是狐仙,嗣後聽見,前邊那條黑影腳底下有聲音,就知絕不是狐仙。但是,自己追不上他,皆因是這孝衣又長,又是裹腳,跑得不能甚快。正跑之間,就見東邊一段長牆,牆頭上是古輪錢的花瓦,白石灰的牆,下截有個瓶兒門,那條黑影躥上牆頭,皆因是白石灰的牆,這個人穿的一身青衣,看的更真,就是一件怪事,沒有腳。徐良跑到牆下,也就躥上牆頭,往裏一看,就見正北上,有三間樓房,俱點着燈燭,還有兩間東房,就瞧見那條黑影,奔東房後坡去了。

    很良躥下牆頭,正要往東房上追趕,忽聽見樓上哭哭啼啼悲哀慘切的聲音,說:“你們這幾人作一件好事,讓我一死。我若到九泉之下,再也忘不了你們的好處。”又聽有人說:“我們叫你一死不大要緊,你不想想,我們擔待不住。依我相勸,你還是想開了罷!出,你是出不去。死,你是死不了。你還打算你丈夫尚在哪?你丈夫早死多時了。早有我們二太爺告訴知縣,派了兩名長解,把你丈夫的性命結果了。依我說,你從了好,大太爺大事一成,你就是個王妃哪,你有多大的造化呀。”徐良一聞此言,就知道準是弟婦,現時在這樓上呢。自己一想,追那個倒是小事,先與智叔父送信要緊,故此一轉身,復又躥上牆出來,直奔正南。忽見有一所房子,裏邊燈光閃爍,全是婦女講話的聲音。徐良心中一動,說:“我先在這裏嚇唬嚇唬她們。”把簾子一掀,就見那屋中約有二十多個婦人,全都在那裏喝酒哪。原來是衆姨奶奶們,喫的是喜酒。這個婦人,今天晚上別管從與不從,也是要洞房花燭。皆因是東方明前頭來了朋友,此時哪裏有工夫過來,故此,這些姨奶奶們預先就喝上了。有些個婆子,有些個丫鬟,有十一個姨奶奶,全都在那裏坐着。丫鬟婆子斟酒,說說講講,嘻嘻哈哈,正在高興的時候,不料吱的一聲,往門口那裏一看,先進來一個大白帽子,後來進了屋子,見他穿着一身孝服,繫着一根麻辮子,黑紫的臉,兩道白眉毛往下一搭,鮮紅的一根舌頭,足有一尺多長,吱吱的亂叫。把這些姨奶奶、婆子丫鬟嚇了個膽裂魂飛,頃刻間,噗咚噗咚東西亂倒,口中也有喊叫出來的,也有就死過去的。徐良越發逞能,就在滿屋裏奔來奔去。他只顧在屋中亂叫,不大要緊,可巧從外邊來了一個人,就是內外管家王虎兒。

    皆因東方明前頭陪着幾個人喫酒,叫王虎兒與姨奶奶們前來送信,不用教她們大衆等着了。王虎兒剛到門外,就聽見屋中直聲直氣的鬼叫,自己把簾子一掀,往裏探頭一瞧,原來是個吊死鬼。嚇得他真魂出竅,回頭撒腿就跑,一直撲奔前邊去,到了廳房,掀簾進到裏面,喘籲不止,嚇得連話都說不出來了。東方明正陪着四個人在那裏喫酒。那四個人是南陽府伏地君王東方亮派來的,他知道東方明近來鬧的事情太大,手下沒有多少能人,倘若東方明闖出禍來,遇見真有本領的,怕他幹受其苦,故此才把這四個人派來。這幾人全都做綠林的買賣,名叫神偷趙勝,飛腿孫青,小猿猴薛昆,地裏鬼李霸。皆因他們不認得太歲坊在什麼地方,在金錢堡高升店內打尖,要來的上等酒席,喝着酒向店夥計打聽太歲坊離這裏多遠。店中夥計一指,告太歲坊的地方,四個人很覺後悔,早知道離這麼近,爲什麼在這裏打尖。地裏鬼李霸說:“咱們外頭打了尖再去也好,省得咱們見了人家就與人家討飯喫,也教人家瞧不起咱們,這裏喫了飯倒利索。”四個人會了飯錢,就上太歲坊,見了東方明。東方明把他們待爲上賓,置酒款待,問了會團城子的事情。神偷趙勝說:“如今,擂臺業已搭好,在五里新街口之外,地名是白沙灘。總鎮擂臺的臺官,就是神拳太保賽展熊王興祖,此刻打發人去請了。”東方明問:“現在哪裏請去?”趙勝說:“現在河南洛陽縣姚家寨,在黑麪判官姚文、花面判官姚武家內去請,此時還未到哪。我們那裏大員外爺,恐怕你老人家勢孤,打發我們前來,倘有用我們時節,只管吩咐。”東方明說:“若有事的時候,短不了奉懇。”

    正在說話之間,忽然打外邊進來一個人。趙勝四個人一瞧,如半截黑塔相似,煙燻太歲一般。連忙問道:“員外爺,這位是誰?”東方明道:“與你們見見,這就是我妻弟,姓竇叫勇強,外號人稱大力將軍。”又向着竇勇強說:“這四位是大哥從南陽打發來的,趙爺、孫爺、薛爺、李爺。”五個人彼此相見,對施一禮。趙勝等往上一讓竇舅爺,竇勇強再三不肯,大家落座飲酒。趙勝看着竇勇強,生得十分兇惡,問道:“舅老爺所用的是什麼功夫,慣使什麼兵器,小巧的藝業如何?”竇勇強嘟嘟嚕嚕的,半天也沒說出一句正話來,說:“咱們全不懂的。”東方明在旁邊哈哈大笑說:“四位賢弟,你們不知,我這個妻弟是個呆子。你們看他這個形象,還能會小巧的功夫?再要會小巧的本領,早就普天下沒有敵手了。”趙勝說道:“我看舅老爺身胚,必然膂力大。”東方明道:“論他的本事,使一條熟銅棍,會行者棒,按說行者棒三十六招,他總共只記得六招。別看他棍的招數雖少,動手時節百戰百勝。”趙勝道:“準是力大棍重,見者就死。”東方明說:“不是。他的棍可是重,足夠八十斤。兩下見面,不論人家使長短兵刃,或扎或砍,若奔他致命處來,他一急,用棍往外一磕,來人就得撒手扔兵器。若不奔他致命處來,他儘自不理,仍是拿棍打人,人家只管扎他砍他,只要不是致命處,他仍然不怕。”趙勝說:“原來是金鐘罩的功夫。”東方明說:“不是。”李霸說:“是鐵布衫的功夫?”東方明說:“也不是。我告訴你們衆位,實在是件奇事。他生成的憨傻,世路人情一概不懂。渾身上下,生成的一身鱗甲相仿,類若象皮一般。他還有個外號,叫癩皮象。他的胳膊對着咱們的胳膊一蹭,就得皮破血出。咱們刀要是砍上他,也能砍一個口子,只要把刀抽出來,立刻這個口子就長上啦。這個癩皮象的外號兒,真沒把他認錯。還有一節,這樣大的歲數了,仍然還是童體。”說得趙勝四個人無不誇讚。薛昆說:“這樣年歲還是童體的可少。”東方明說:“我給他提了幾回親事,他不知道娶來媳婦是作什麼用的,一定不要。”孫青說:“據我看,這個人不凡,明年王爺一興兵,定是給王爺開基定鼎的功臣。”正在喝酒敘話之間,王虎兒奔進來,張口結舌說:“後頭鬧鬼呀!”東方明問:“什麼鬼?”王虎兒說:“大鬼,有七八十丈高,腦袋像車輪那麼大,眼睛似兩盞燈,一尺多長的舌頭,嘴裏往外噴火,穿着一身孝衣袍子。哎呀!怕死我也。在姨奶奶屋裏亂鬧,把姨奶奶全都嚇死了。”東方明問:“此話當真?”王虎兒說:“小人焉敢撒謊。”東方明一聲吩咐,叫護院的抄傢伙,打更的點燈籠,去到後院捉鬼。這段節目,且聽下回分解。

    第五十四回 東方明仗造化捉鬼 黑妖狐用奇計裝神

    且說東方明一聽姨奶奶房中鬧鬼就急了,立刻吩咐看家的、打更的抄傢伙,掌燈火,立時間一陣大亂。護院的進來十數個人,外號兒叫夾尾巴狗、長尾巴狼、無毛雞、花臉野貓。怎麼都是這宗外號?真正有本領的誰上他這兒來!這都是些無能之輩,狐假虎威,在他這裏混碗飯喫。聽見員外爺叫大衆抄傢伙,前來問:“員外爺喚我們有何事情?”東方明說:“你們到後院與我去捉鬼。”衆人一聽,全都嚇得身軀往後倒退,說:“員外爺,別的事全行,要叫我們捉鬼,那可不行。人鬼是兩路,縱然有本事,誰能捉得住鬼哪!”東方明說:“你們既然在這裏看家,我叫你們捉鬼,就得去捉。”那些人你推我讓,就沒一個敢上前。東方明氣得拍案亂嚷。趙、孫、薛、李四個人說道:“二員外爺不必動怒,我們去捉鬼。”東方明說:“不用你們去。可見我手下的人,皆是些無能之輩,叫他們瞧瞧,還是我去捉鬼。”吩咐一聲:“看我的兵器來。”便有兩個人,擡出一根虎眼金鞭。趙勝等看這鞭,足有碗口粗細,把抬的二人壓得歪歪趔趔。就見東方明一伸手,接將過來,並不費力。趙勝等暗暗把舌頭一伸,說:“二員外爺好大膂力。”東方明早就把長大衣服脫去,摘了頭巾,氣昂昂,拿着一根鞭,出了廳房,直奔後邊去了。連趙勝等並家人,帶護院的大衆,點着燈球火把,也奔後邊來了。王虎兒見他們人多,先就跑到前邊帶路。至姨奶奶屋子外頭聽了聽,此時屋中,又沒有什麼聲音啦,衝着東方明用手一指,說:“就在這屋子裏哪。”趙勝等要進屋子,東方明把他們攔住說:“不用你們,還是看我的。”自己心中忖度:有人常言,爲人平生的造化,若有舉人之命,晚間行路肩頭上就有一盞燈,鬼就不敢欺身。若要有進士之命,晚間肩頭上有兩盞明燈,位分再要大些個,腦袋上就有許多的明燈。若要哥哥作了皇上,我就是一字並肩王,我這腦袋上、肩頭上,不定有多少燈哪!我先要把腦袋伸進去晃晃,屋中要是有鬼,叫我這腦袋上面燈也就把他照滅。想好了這個主意,自己把簾子一掀,把腦袋往裏一伸,也是心中害怕,閉着眼睛把那腦袋晃了幾晃,並沒有鬼的聲音,自己就把膽子壯起來了。睜開眼睛一看,連個鬼影兒全無,想着自己造化是真大呀!就是地下橫躺豎臥,盡是那些姨奶奶、丫鬟婆子。東方明道:“大衆跟我進去罷,鬼已被我治滅了。我這可作了一件損事,這鬼教我這燈照滅,永世也不能脫生去了。”趙勝等也是納悶,他有什麼燈?也沒瞧見一點亮兒,這可是件怪事。趙勝等大衆進去,就把這些婦人扶起來,待了半天,全都悠悠氣轉。東方明坐下,問緣由,那些人異口同聲,說的鬼的形象,又與王虎兒說的不同。東方明安慰了她們半天,又說自己怎麼造化,從此就不會再有了。

    衆人正在恭維東方明,忽見竇勇強跑進來說:“姊丈,前頭院子有個神仙,駕着白雲,在半天空中嚷哪!說他是夜遊神。”東方明一聽,又是一怔,怎麼今天晚上神鬼全來了哪!趙勝等也都是一怔。此刻,又有幾個家人怪嚷着,往裏直奔,說:“員外爺!可了不得了!前頭夜遊神那裏說哪,叫我們好好把金氏娘子送將出去沒事,若要不送,要叫咱們一家子都化成膿血。”東方明說:“待我去看,勸姨奶奶不用擔驚害怕,有我在,一福壓百禍,我到了就不見了。”

    大衆執定燈火,奔到前邊,來至廳前院內,果見半天空,類若半雲半霧之中,一個金臉紅頭髮之人,穿着一件青衣服,手中蠅拂子亂擺。衆人中有信以爲實的,七言八語,紛紛議論。惟獨趙勝細細瞧看智爺,總未深信。原來智化與徐良分手,一直撲奔正南,各處找尋金氏所在。可巧正走在更房,見裏面點定燈燭,窗根紙有破損的地方,往裏看了一看,原來是兩個更夫在那裏一個跪着,一個手中執定酒壺。跪着的說:“你準保我有賊伸手就能拿着,我給你磕頭。”那醉鬼說:“咱們這個招兒,錯過你,還不教哪,拿去,在門後頭。”跪着的那人就從門後拿出一個口袋來,高夠一尺開外,碗口粗細,抽着口兒。那醉鬼說:“徒弟過來,我告訴你怎麼使法,可別輕易就傳人哪。一隻手袖着手勾子,一隻手袖着口袋,要是遇見有賊,把這口袋拉開衝他面門一抖,用手勾一搭,搭躺下就捆他,憑你託天本事,也要將他拿住了,爲是迷失二目,還好逃走嗎?”正在說話之間,一陣大亂,衆人喊叫後面捉鬼。這兩個人一聞此信,急忙出去,智爺心中納悶,到底這口袋內是什麼物件?屋內無人,自己一縱身,躥到屋中,就見門後放着五六個口袋,全是一般大的尺寸,把口袋嘴子打開一看,原來是白沙石磨的面子,過了細籮。智爺一見此物,計上心來,提着口袋,往前就走,找了一個僻靜所在,打開包袱,把自己衣服換妥,將刀插在絲帶之內,上邊罩了一領青衫,戴了隔面具,就是那小孩子戴的鬼臉一般,卻是金臉紅髮,眼睛鼻子口這幾處皆有窟窿,可以出入氣和往外瞧看。上面有個飄帶往腦後一系,復又拿了蠅拂子,把包袱往腰間一系,提着白沙石口袋,往前就走。行到廳房後邊,一縱身躥上後坡,扭項往後邊一看,見後邊燈籠火把,人聲亂嚷:“捉鬼呀!捉鬼!”智爺就知道是徐良的故事了。自己往前來,一路之上,各處留神,總沒找着金氏的下落,只好也就裝起神來,使個詐語,使他們家內之人,說出金氏的方向,再去搭救。拿定了這個主意,說:“呔,下面聽真,我乃夜遊神是也。奉玉帝敕旨、我佛牒文,鑑察人間善惡,今有東方明作惡多端,快快前來見吾神,好開活汝的性命!”隨說着,早就看見底下擁來不少人,也有由屋內出來的,也有從別院跑過來的,也有打着燈的,也有在黑暗處站着的。乘着此時,智爺在房上往上一躥,又躥起有一丈多高,使了一個雲裏轉身,就把那白沙石面一灑,下面人看這夜遊神,猶如從天宮駕着白雲墜落下來的一樣。家人撒腿往後就跑,與東方明送信去了。工夫不大,見東方明率領大衆,由後面往前院而來,智爺復又把那白沙子面,刷刷啦啦的亂灑。伏地太歲東方明帶着趙勝、孫青、薛昆、李霸、竇勇強來到前院,大衆抬頭一看,夜遊神復又說道:“呔!下面聽真,吾乃夜遊神是也。奉玉帝敕旨,鑑察人間善惡。今有施俊夫妻,被東方明所害,金氏娘子,乃是三貞九烈婦人,你若知時務,急速將金氏送回家去,以免爾等滅門之禍。如若不然,吾神教你全家大小,一時三刻,俱化爲膿血。”東方明一聞此言,身不搖自顫,就對竇勇強等衆說:“今有夜遊神指教於我,快把金氏送回他們家去罷,以免咱們全家之禍。”趙勝在旁邊把孫青叫將過來,低聲說道:“這是夜行人假裝夜遊神,那雲彩是灑的白沙子粉,你們會看不出來?待我由後面上房,你們逗他說話,我把他踢下房來,你們亂刀就剁,咱們在二員外面前,顯顯本領。”孫青點頭,轉身就與智爺說話:“夜遊神老爺,我們這就送出金氏去,千萬可別降我們一家罪。”智爺說:“急速快--”那個送字未能說出,就聽見‘哎呀’一聲,只見一個人摔下房來。衆人用刀亂剁,叱哧咯哧,鮮血淋漓。要問智爺生死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五十五回 趙勝害人卻教人害 惡霸欺人反被人欺

    且說衆賊聽夜遊神“哎呀”一聲,噗咚從房上摔了下來。孫青、薛昆、李霸三人把刀亮出來,叱哧咯哧一陣亂剁。東方明見大家亂剁夜遊神,不覺心中害怕,反倒攔阻他們幾個說:“你們因何亂剁夜遊神?此乃神聖,斷斷不可。”孫青說:“你老人家怎麼知曉他是夜遊神?這都是夜行人的主意,裝神扮鬼。再說綠林中人都是高來高去,二員外請想,他既是夜遊神,怎麼教我哥哥一腳喘下房來?”東方明方纔明白,說:“這既不是夜遊神,後面那個定不是鬼了。”正在說話之間,忽聽房上一聲喊叫:“呔!下面該死的惡霸,敢用刀剁夜遊神,你們該當何罪?”衆人一聽,房上又有夜遊神說話,大家細細一看,剁的這人,不是夜遊神,原來是趙勝。一個個面面相覷,暗道:“趙大哥怎麼打房上摔下來了?”原來趙勝先時與孫青低聲講話,智爺就明白了,準是商量暗算於我,一回頭,就見趙勝果然上了房。趙勝慢慢爬房脊過來,往起一抬身,對着智爺的臀就是一腿。智爺容他一踢,自己“哎喲”一聲,卻揪住了趙勝的腿腕子,往下一帶,惡賊身不由自主,噗咚摔下房來。衆人並沒看明白是誰,此時又聽夜遊神說話,大衆方纔細細瞧看,彼此異口同音說:“員外爺,咱們上了夜遊神的當了。”衆人大罵夜遊神。智爺一生就是不受人罵,本與徐良商量,次日再動手殺人,被衆人一罵,壯上氣來了,把隔面具飄帶一解,脫下青衫,扔了沙子口袋,把蠅拂子往青衫裏一卷,放在房上,回手抽刀,說:“夜遊神要汝等的性命來了!”衆人往兩邊一閃,智爺腳落地面,東方明說:“你們若拿不住這人,等二員外上去,我平生永不喜以多爲勝,總是單打單我才動手哪。”衆人說:“拿住這個人,與我們大哥報仇!”一個個手中兵刃往上亂剁亂砍。智爺這口刀,遮前擋後。幸好那兩個出色的倒沒上來。

    正在動手之間,後邊又有人來說:“員外爺不好了!後面又有鬼鬧起來了。是一個大白人,無論男女的房中,他掀簾子就進去,此時嚇死人不少哪。”東方明說:“還是我自己去捉鬼。”教那人在前頭引路,奔至後面,那人用手一指,果然就在屋中,吱吱的亂叫。東方明奔到屋門口,仍然是把簾子一掀,眼睛一閉,他喫着上回那個甜頭了,將頭一搖,想着頭上的燈把鬼照滅,晃了半天,果然聽不見鬼叫了,倒把山西雁嚇了一跳。頭一次,是徐良把衆姨奶奶嚇躺下,自己往別處去了,東方明伸進腦袋來,徐良沒看見。這一次,山西雁瞧他閉着眼睛,頭顱亂晃,不知是什麼緣故,就用自己舌頭,衝他面門,舔了一下。東方明就覺着冰冷,在面門上又一蹭,他睜眼一看,哎呀一聲,險些栽倒,這纔看見徐良這個樣兒。自己又一壯膽子,想着前面的是人,後面明也是人,就用手中鞭,對着徐良打來。山西雁回頭就跑,東方明更覺膽大了,也就衝進屋,追趕徐良。屋當中有張八仙桌子,徐良在前,東方明在後,繞着八仙桌子轉。東方明把那鞭對着徐良後身,颼的一聲打去,“撲咚”摔倒在地。列公聽請,可不是徐良摔倒在地,論東方明的本事也打不着他。山西雁瞅着他一橫鞭,自己往旁邊一閃,就見東方明摔倒在地,又見由桌子底下,躥出一個人,膝蓋點住東方明後腰,立刻就捆。徐良回頭,看此人穿一身皁青緞夜行衣,軟包中,絹帕包頭,灑鞋,青緞襪子,背後插刀,總沒看見他的面目是誰。徐良納悶,走過前來,將要問那人是誰,就見他將東方明捆好。一縱身軀起來,與山西雁磕頭,說:“三哥,你老人家一向可好。”徐良哈哈一笑,說:“老兄弟,你真嚇着了我了。”把艾虎攙起來,又說:“老兄弟,你來得實在真巧,我與智大叔,正因此事爲難。”艾虎問:“什麼事情?”徐良說:“兄弟,你不用明知故問,你不是爲盟嫂而來麼?”艾虎說:“不錯,正是爲我施大嫂子。”徐良說:“我們正爲此事爲難,我比施俊年歲大,不能往外背弟婦,教大叔背,智叔父也不願意,老兄弟,你來得甚巧,往外背弟婦,非你不可。”艾虎說:“來可是來了,要教我往外背嫂嫂,那可不能。”徐良說:“咱們上前邊去,找智叔父去。你背不不背,不與我相干。”艾虎說:“很好。這個惡霸,咱們是把他殺了,還是怎麼處?”徐良說:“依我主意,別把他殺了,留他活口,聽智叔父的主意。把他口中塞物,將他丟在裏間屋裏牀榻的底下,咱們先往前邊找智叔父去。”艾虎過來,用東方明的衣襟把他的口塞住,把他提起來,至裏間屋中,往牀榻底下一放,復又把牀幃放將下來,二人復又出來。

    艾虎問:“三哥,你因何這樣打扮?”徐良就把自己的事情,對着艾虎學說了一遍。復又問艾虎的來歷,小義士說:“我的話長,等事畢,再慢慢的告訴三哥。”又教三哥把那袍子脫了,好往前邊動手去。徐良說:“你叫我脫下袍子,你拿我的東西還不給我麼?”艾虎問:“什麼物件?”徐良說:“你不用明知故問,拿來罷。”艾虎又問:“到底是什麼東西?”徐良說:“我的夜行衣靠。”艾虎說:“你的夜行衣靠,怎麼來問我呢?”徐良說:“準是你拿了去,沒有兩個人。”艾虎直急得要起誓,說:“實在不是我拿了去了。”徐良說:“必是你嗔怪我方纔找包袱時節口中不說人話,不肯還我,是與不是?”艾虎微微一笑說:“三哥,你方纔找包袱說什麼來着?”徐良把找包袱言語說了一遍。小義士聞聽嗤的一笑,說:“很好很好。”徐良問:“到底是你拿去不是?”艾虎說:“總是有人拿去就是了,可不是我。不用打聽了,咱們先去辦正事要緊。”山西雁無奈,只得把頭上帽子、麻辮子、孝袍子、舌頭俱都摘下來,同着艾虎,直奔前邊而來。前邊正在動手之間,二人把刀亮出來,一聲喊叫,這兩口利刀,非尋常兵器可比,就聽叱哧磕哧,亂削大衆的兵刃。衆人一齊嚷叫“利害”。

    前院孫青、薛昆、李霸與護院的並家人等,正在圍着智化動手。這些人倒不放在智爺心上。忽見竇勇強提着一根熟銅棍,從外邊往裏一闖,向智化蓋頂兜頭打將下來。智爺看他力猛棍沉,往旁邊一閃,用了個反背倒披絲的招數,對着竇勇強後背脊砍去,就聽見吱的一聲響亮,把智化喫一大驚。就聽見竇勇強說:“哎喲,你怎麼真砍呢?”仍然掄棍奔智爺而來,就在三五個回合,智爺只顧用刀一砍,被他那棍一磕,“噹啷”一聲響亮,把自己利刀磕飛。剛要往外逃躥,徐良、艾虎趕到。徐良用他手中大環刀遮前擋後,保護智爺闖將出來,離大衆動手的地方甚遠,叔侄方纔說話。智化說:“艾虎從何而至?”徐良就把兩個人遇見,拿住東方明的事說了,又告訴智爺金氏的下落,讓智爺到樓上先救金氏去。智化說:“有艾虎來了,不用我去背金氏。”徐良說:“我艾虎兄弟也不肯背,金氏還讓你老人家去救。”智爺說:“也罷,我先到樓上看看金氏侄媳婦去。你們把前頭事情辦畢,再上樓找我。”徐良給智爺找那一口利刀。

    智爺撲奔東北,直奔藏金氏的樓而來,則至樓下,就聽樓上面哭哭啼啼的聲音。正要躥上樓去,忽見由瓶兒門那裏來了一個燈亮,走在樓下,高聲嚷叫說:“上面的聽真,現有員外爺吩咐,別論這個婦人從與不從,教我先把她帶將下去,員外爺先教他失了節,然後什麼人愛救她就救。張姐你下來,我告訴你句話。”上面那個婆子說:“李大嫂,你好好的看着她,別教她行了拙志。”上面一個婆子說:“我早知道你們兩人有私話,下面說去罷。”智爺暗地一想:倒是很好一個機會,省得自己上樓,當着金氏殺婆子,倘要嚇着金氏,反爲不美,頂好是在樓底下殺她。想到此,智化先就縱身過來,一刀先把那男子殺死,然後見那婆子下來,智爺趕奔前去,一刀又把那婆子殺死。復又往樓上叫說:“李姐,你也下來,我告訴你一句心腹話。”樓上那婆子說:“說話的是誰?”智爺說:“是我,你連我的語聲都聽不出來了?”那婆子說:“我不能下去,我這裏看着人呢!”智爺說:“你只管下來,難道說還跑得了她不成?”那婆子也是該當倒運,無奈何走下樓來,始終沒聽出是誰的口音,下了樓隨走隨問:“你到底是誰?”智爺見她身臨切近,手中刀往下一落,“磕嚓”一聲,結果了性命。復又拿着這口刀,由樓門而入,直奔扶梯,上下俱有燈火。

    智化踏扶梯上得樓,心想着過去與金氏說話,焉知曉樓上已不見金氏蹤跡,就見後面樓窗已然大開。智爺也不知曉是什麼緣故。大概金氏被人由此處揹出去了。又不知是被什麼人揹走,若是自己人背去方好,倘若教他們這裏人揹出去,自己就對不起徒弟與侄男。想到爲難之處,只得由後窗戶那裏,也就躥出來,往下面一看,見有一條黑影,躥上西邊牆頭。智爺隨後趕了下來,過了兩段界牆,方纔看見前面有揹着人的飛也相似直奔正西。智爺在後面追趕,說道:“是什麼人揹着金氏?快些答言。你若不把金氏放下,我可不管你是什麼人,你要是惡霸餘黨,不放下金氏,立追你的性命。要是救金氏的,別管你是平輩晚輩,我不與你善罷干休。你這不是戲耍姓智的,你是羞辱姓智的!”智爺隨說着,那人並不理論,還是一直飛跑。智爺生氣,就因當初在霸王莊救倪繼祖時節,由土牢中救將出來,教北俠揹走,喫過一回苦處。如今總算老英雄了,卻又是這樣,焉有不上氣的道理。故此在後面追着,越追越有氣,復又說:“前面那小輩,我將好言語你不放下,我要口出不遜了。”只一句話,這才見前面那人停住腳步,原來是用大抄包兜住金氏的臀系在胸膛,爲的是揹着省力。那人將抄包解開,將金氏放下,轉過面來說:“你老人家千萬別罵。”智爺也就身臨切近,氣昂昂地說:“你到底是誰?”細細一看,說:“原來是你。”一跺腳,咳了一聲,呆怔怔半晌無言。要問此人是誰,且聽下回分解。

    第五十六回 智化送侄婦回店 蘭娘救盟嫂逃生

    且說智爺見着揹人的把人放下,與智爺一跪,細看卻是徒弟的媳婦甘蘭娘。智爺一見,自己羞得面紅過耳,焉有師傅要罵徒弟媳婦的道理。你道這甘蘭娘因何到此?皆因是這前後兩套《小五義》俱是明講的平詞,不比四大奇書,也不敢比十家才子,可也不與小說相同,乃當初玉昆石先生所留。此書講的是明筆、暗筆、倒插筆、驚人筆。諸公細瞧,必須把此理看明,方有可觀的所在。似乎艾虎、蘭娘這一露面,表他們的來歷,皆稱爲是倒插筆。不但艾虎,蘭孃兒,還有甘媽媽、鳳仙、秋葵、霹靂鬼韓天錦。俱已來到。就因艾虎與韓天錦在臥虎溝完姻,韓彰回家去了。這日閒暇無事,忽然鳳仙想起金氏牡丹來了,她們本是乾姊妹。對着艾虎一提,小義士也想念盟兄,想着上京任差,日限尚遠,何不一同上一趟固始縣去。夫妻一商量,秋葵也想念姊姊了,要一同前往。秋葵要去,蘭孃兒也要一路前往,霹靂鬼也要去。沙老員外不放心,怕的霹靂鬼闖禍。艾虎也不願意同着霹靂鬼一路前往。甘媽媽說:“既然這樣,我同着他們一路走走。”沙老員外方纔放心,僱了馱轎兩頂,艾虎、霹靂鬼騎馬,甘媽媽、蘭孃兒、沙氏俱都坐馱轎。一路無話。到了那裏,也是住在金錢堡西邊德勝店,把上房、東西房俱包下。這日天色已晚,打算明日再往施俊家去。沙氏叫艾虎打聽打聽,施老大人是尚在,還是故去了。艾虎就與店中夥計打聽施家之事,那夥計連連擺手說:“千萬可別提施家事情了。”艾虎問:“什麼緣故?”夥計就把施家之事一五一十學說了一遍。沙氏一聞此言,不覺二目之中落下淚來。艾虎等店中夥計出去,也就止不住往下落淚,惟有甘蘭娘在旁哈哈笑個不止。艾虎不覺怒氣上衝,說:“你也太無調教了。論說婦道的規矩,三從四德是根本,丈夫要是遇見喜事,你也幫着歡喜,若是遇見煩事,你就幫着愁腸纔是。我與你姐姐都在這裏悲泣,你反倒在那裏哈哈的笑。”艾虎雖這樣說着,甘蘭孃兒還是哈哈直樂,樂了半天,說:“請問你一件事情,你是何人的門徒?”艾虎說:“你這不是明知故問,誰人不知我是黑妖狐智化的徒弟?”蘭娘又問:“什麼人的義子?”艾虎說:“你這是沒話找話說,我的義父是北俠,難道你就不知?”甘蘭娘哈哈又笑說:“可惜呀,可惜!師傅、義父那樣的英雄,認你這樣義子徒弟。我可是女流之輩,我可也聽說過那二位老人家揮金似土,仗義疏財,樂善好施,濟困扶危,有求必應。可惜收你這樣徒弟,聽見盟兄全家遭害,不想一個主意與盟兄報仇,反倒同着我姐姐在那裏哭哭啼啼。你是個八寶羅漢鬚眉男子,萬歲爺家現任職官,你與施大哥八拜爲交,生死弟兄,不思念與哥哥報仇,這就叫有負前言,連一點大義綱常全無。你在此流這婦人淚,也是無益幹事。若能把哥哥哭活,把姊姊哭的身離虎穴,就是把二目哭瞎,也不枉哭了一場。依我愚見,你要不敢到惡霸家中與哥哥報仇,我就要前去探道啦。只要把道路探好,今日晚間,妾身背插一口鋼刀,夜入太歲坊,把惡霸家中殺個乾乾淨淨,雞犬不留。金姊倘若未死,把姊姊救出龍潭虎穴,就算替我丈夫儘儘交友之道了。”甘蘭娘這一番話,把一個艾虎說得面紅過耳,說:“你出此狂言,敢跟着我今日晚間夜入太歲坊,走這一趟麼?”甘蘭娘說:“你要不去,我自己還要前去,何況又是跟你前去,焉有不敢之理!”艾虎真就出來探道,探明道路,轉頭回來。

    大衆喫畢晚飯。艾虎換了夜行衣靠,蘭孃兒也拿絹帕把烏雲罩住,摘了釵環鐲串,脫了衣裙,盡剩裏邊小襖,用汗巾扎腰,多帶了一根抄包,背後插刀,換了軟底弓鞋,同就艾虎從後牆跳出去,直奔太歲坊。走到五道廟,遠遠看見山西雁搬着一塊石頭進廟去了。艾虎告訴蘭孃兒說:“這個是三哥,大概還有別人。”不多時,又有智爺出來。艾虎說:“他們也爲此事而來,不用過去見他老人家,咱們誰先到誰救。”倒是艾虎先進的太歲坊。夫妻分手,艾虎往前面去了,蘭孃兒在花園子裏一繞,若論膽量,這個婦人可算得是第一。忽然見一人,穿了一身孝衣服,可把蘭孃兒嚇了一跳。細一看,卻原來是三哥,心中暗暗納悶,他因何這樣的打扮。只見他扭來扭去,正扭得高興,蘭孃兒就把他這夜行衣靠包袱拿起來了,打算他真急了時節,好把包袱給他。不想他口出不遜,這一罵把甘蘭娘罵急了,一賭氣包袱也不給他了,找了一塊石頭,對着徐良打去。徐良隨後一追,蘭孃兒便跑,跑過了東房,後來不見徐良追她,方纔又從東房過來,各處尋找金氏。後來找着金氏,由後樓躥將上去,戳破窗欞紙,看了半天,方纔聽得明白,暗暗誇獎金氏。本打算要進去殺婆子,也是怕唬着金氏,可巧遇見智化用了個調虎離山計,自己便開了後樓窗,來至金氏面前,解了繩索,說:“姊姊多有受驚,我是前來救你。”金氏說:“你要是我的恩人,容我一死,我也不能出惡霸門首。”蘭孃兒問:“什麼緣故?”金氏說:“我既到惡霸家中,我要出去也是名姓不香。”蘭孃兒說:“我不是外人,我是艾虎之妻。”金氏說:“你是艾虎之妻?你姓什麼?”蘭孃兒說:“我姓甘。”金氏說:“你更是胡說了。艾虎之妻姓沙,你怎麼告訴我姓甘呢?”蘭娘聽她問到此處,覺得臉一發赤,低聲說:“妹子,我是艾虎的側室。”金氏方纔明白。蘭孃兒早把她背將起來,用大抄包兜住她的臀部便往背後一背,抄包的扣兒,系在了蘭孃兒的胸前。剛出來,便遇着智化後邊追趕,明知是師傅,故意一語不發,後來聽着他口出不遜,自己不能不答言。方纔把抄包解開,把金氏放下,雙膝跪倒,說:“師傅別罵,徒弟媳婦在此。”智爺一看是甘蘭娘,自覺臉上有些發愧,搭訕着問:“原來你們夫妻俱都上這裏來了。”蘭孃兒便把來由對着師傅學說了一遍。智爺說:“你們來得甚妙,我們爺們正爲背金氏發愁呢,我先保護你們出去,然後告訴你們一個主意。”金氏一看,原來是智化,當初曾在夾峯山見過一次。便與智爺磕頭,道:“智叔父,侄媳婦被惡霸搶來,本不打算出去,現有弟婦前來救我。我要行拙志,我妹妹不教我死,我若不死,出去怕人談論,名姓不香。”說到此處便哭起來了。智爺勸解半天,又教蘭孃兒把她背將起來,仍然把抄包繫住,智爺保護直奔北牆而來。蘭孃兒躥上牆頭,飄身下來。智爺也便跟出牆來,送她們直奔德勝店。

    走着路,智爺就告訴蘭孃兒一個主意,說:“施相公現在五道廟內,此刻倒不用叫他夫妻相見。先把你姊姊揹回你們店去,可別叫店中人看出破綻來。明日五鼓叫他們套車,你們上車之時,店中人絕看不出女眷中多出一個人來。我帶着施公子、徐良前來尋找你們,作爲是咱們一路前往。”蘭孃兒點頭說:“師傅這個主意很好。”隨說着就到了店的後牆,智爺說:“我就不到裏面去了。”蘭孃兒一回手由腰中解下一個包袱來,交給智爺,蘭孃兒說:“你把這個包袱交給我三哥,告訴他以後說話再不留神,巴掌可要上臉哪。”智爺問:“這個包袱,你是從何得來?”蘭孃兒說:“我是撿拾三哥的。”智爺也不往下再問,把包袱系在自己腰間,看着蘭孃兒躥上牆頭,進店裏面去了。自己復返回來,躥進太歲坊後牆,仍然奔了前邊動手的所在。此時那些動手的人,已然被艾虎殺了個七零八落。智爺復又殺進來,便見地下橫躺豎臥,也有帶着重傷的,也有死於非命的,遍地半截兵刃不少。又聽正房上一聲喊叫,原來是東方明趕到此處。皆因艾虎把他捆上,口中塞物,丟在牀下,二位英雄出來之後,原來有個家人遠遠看着,等徐良他們去後,家人進來,便由牀下把東方明拉出來,解開,又將口中之物掏出。東方明吩咐家人去帶金氏,想着霸佔之後由他們去救,不想工夫甚大,自己一賭氣也奔東院來了,將到院內,便見婆子家人,俱都被殺。樓上不見了金氏,直氣得大罵一場,又上前邊動手來了。將到前院,便見家人亂嚷說:“從外面來了兩個大山精,打進來了。”要問來者是何人,且聽下回分解。

    第五十七回 竇勇強中鐵棍廢命 東方明受袖箭亡身

    且說惡霸見丟了金氏,大失所望,便想着上前邊殺了這幾個人,也出出他胸中之氣。將到前邊一看,他家下的人俱都無心動手,機靈的全都逃了性命,癡呆的還在那裏交手。又從外邊跑進幾個人來,喊說道:“員外爺,可不好了,由門外來了一個大山精,一個母夜叉,提着兩條渾鐵棍,睜着兩隻眼,看不見咱們的大門,口中嚷說:‘怎麼這裏沒門哪?’母夜叉又說:‘那邊有門。’大山精說:‘走這裏進。’便用棍一搠,牆便倒了,飛腿便走,不久的便打到這裏來了。”東方明一聞此言,這又是一件奇事。忽聽大吼一聲,猶如外面打了個霹靂相似。艾虎裏邊聽了就知道是二哥的聲音。原來是韓天錦夫妻二人到了。

    皆因艾虎與蘭孃兒夫妻商量上太歲坊的事情,可巧被秋葵聽見了。也沒把此事聽明白,秋葵便抽身回到自己屋內,向韓天錦說:“牡丹姐姐被太歲爺搶去了,施大哥被太歲爺害了。”韓天錦說:“怎麼哪?”秋葵說:“老兄弟、蘭娘姐姐他們兩口子去找太歲爺去了,咱們也去。”韓天錦說:“咱們便走吧!”隨即提了他那條鐵棍,把自己衣襟掖得利落。秋葵也便摘了花朵,脫了裙衫,裏面短襖用汗中扎住,也用絹帕把頭髮包好,也便提了一條渾鐵棍,秋葵在先,韓天錦在後,往外一走,便被甘媽媽攔住,說:“呀!我的乾女兒,你往哪裏去?”秋葵說道:“上太歲坊,找太歲爺去。”甘媽媽說:“呀!我的乾女兒,你可去不得。有我們姑娘與姑老爺前去,你們不必去了。”秋葵說:“你快躲開,別誤了我們的事情。”甘媽媽把門口一攔,秋葵說:“你要不躲開,我就拿棍打你啦。”甘媽媽說:“你要打我,可衝着我腦袋打。”秋葵真正一舉棍就要打,甘媽媽往房外一閃,說:“呀!大姑娘,你二妹子要上太歲坊去哪。”鳳仙由東屋裏間出來,把身子將門攔住,說:“妹子要上哪裏去?”秋葵一瞧勢頭不好,一生就是最怕姊姊,別看她是個渾人,也有主意,她把韓天錦一揪,說:“你在前頭走罷。”霹靂鬼說:“使得。”他見鳳仙攔住門口,說道:“躲開,不躲開拿棍要打啦。”說着棍一搶,照着鳳仙就打,鳳仙急忙往旁邊一閃身。沙氏一瞧,勢頭不好,沒有法子管這兩個渾人了。韓天錦見鳳仙躲開,回頭叫着秋葵,奔出店門。二人並不知太歲坊在哪裏,可巧來了一個行路之人,夫妻二人俱都看見,二人彼此棍對了棍,把路一攔。韓天錦說:“站住罷,小子。”那人一看,不但站住,且跪下了,說:“二位,我是任什麼沒有,就有身上的衣服,肚內的乾糧。”天錦說:“放你孃的屁,如今不幹那個了。”秋葵問那個人太歲坊在什麼地方?那人說:“在正南。”說了才放那人去了。若依天錦,他並不認得東西南北,倒是秋葵還明白些個。二人一直往正南,進了石頭牌坊,就聽裏面吶喊的聲音,又帶着燈籠火把照耀沖天。韓天錦說:“這就是太歲坊罷?”秋葵點頭:“多一半是罷。”天錦問:“這裏怎麼沒有門哪?”秋葵說:“那邊有門。”霹靂鬼說:“這裏開一個罷。”拿棍一杵,譁喇一聲,將牆杵倒,飛步就進來了,秋葵也跟着進來了。

    霹靂鬼一嚷,東方明瞧見他如山精相仿,身長一丈開外,所有這些打手還不夠他一半高的身量哪。大家往上一圍,秋葵施展她的棍法招數,轉眼間東倒西歪,死了不少。霹靂鬼一眼就把竇勇強看見了,高聲叫說:“那個大小子過來,咱們兩個人較量。”竇勇強也看見霹靂鬼了,無心與艾虎、徐良動手,一擺手中熟銅棍,就奔了韓天錦來。二人並不問名姓,就打在一處。如今韓天錦跟着夫人學了八手棍,竇勇強也是多了不會,二人這一交手,倒把旁人嚇住了。銅鐵兩條棍,叮噹的亂響,秋葵在旁,總怕韓天錦被傷,賣了一個破綻,躥將上去,單臂使平生之力,對着竇勇強臀底下、腿腕子之上,叭嚓就是一棍,若是竇勇強身體靈便,也不至於打上,皆因他棍法不精,顧前不顧後,被秋葵這一棍,噗咚一聲栽倒在地。韓天錦也用盡平生之力,對着大力將軍太陽穴,叭嚓就是一棍,砸了個腦漿迸出。

    東方明看見秋葵一棍將他舅爺打倒,被韓天錦要了性命,自己一個箭步躥將過去,對着秋葵後脊背,掄鞭就打。秋葵也是個傻子,不能瞻前顧後,不料智爺在旁說:“姑娘小心,鞭到了。”秋葵一扭身把那虎眼金鞭噹的一聲,折下半尺有餘。你道這根金鞭怎麼一碰就折,原來東方明就會這麼一個虛體面,這根鞭是硬木胎子,上邊包銅,外面塗金,藉此嚇人而已。吩咐一聲抬鞭,抬鞭的那二人故意壓的歪歪趔趔,爲的是教趙勝、孫青幾個人瞧看,不然怎麼不敢與人動手。如今他想着暗算秋葵,不料有人提醒了,這沙氏一反手,就把鞭梢磕折,自己嚇得不敢動手,轉身就跑。霹靂鬼看了,就追下伏地太歲來了。秋葵也要追趕,被智爺攔住說:“姑娘,深更半夜,你不用追趕那廝去了。”秋葵聽了智爺言語,也就不肯追趕。此時衆人都說山精與母夜叉又到了,又帶着竇勇強一死,又有東方明來交手,剛一過去,鞭又折斷,所有太歲坊的衆人,不求取勝,只要保住自己兵刃削不了,就算保住一半性命。

    艾虎往前一棲身,與孫青兩個人較量。薛昆、李霸二人,見勢頭不好,撤身往外就跑,山西雁就追,說:“老兄弟,你拿那一個,我拿這兩個。”徐良追出那兩個人去。

    艾虎與孫青交手,智爺也躥上去了。此時孫青已經手忙腳亂,也打算要跑,不料未能走開,稍一失腳,自己的刀被艾虎七寶刀削爲兩段,隨着被艾虎一抬腿,踢在肋下,噗咚一聲栽倒在地。艾虎過去要把孫青捆起,就聽上面颼的一聲,小義士趕緊往後一撤身軀。原來秋葵看着孫青躺下,也不管有人沒人,把棍就打,把孫青打了個骨斷筋折。艾虎說:“你夠多麼愣!”秋葵把棍復又要打那些家人。智爺把她攔住,說:“姑娘且慢。”秋葵這纔不打了。智爺說:“你們大衆,無非是僱工奴僕,你們主人已跑,我們不忍傷害汝等性命。”大衆一聞此言,如同領了一道赦旨,丟下兵器,俱都逃命去了。這纔有艾虎、秋葵過來,與智爺行禮。智爺問:“秋葵,你們夫妻,從何而至?”秋葵便把來歷學說了一遍。艾虎又說:“上後面看看我盟嫂如何?”智爺說:“已然叫你妻子救回店中去了。我們在此,等等你二哥、三哥,他們回來時節,我們一同再走。”

    再說伏地太歲東方明在前邊一跑,後面韓天錦苦苦緊追,追來追去,追至前邊一片松林。東方明料着他要一進樹林,韓天錦就不追趕他了。焉知曉韓天錦不懂的這個規矩,追進樹林仍趕不上東方明,一賭氣,就把手中棍,颼的一聲,撒手對着東方明打出去了。只聽得的一聲,正打在一棵松樹上,伏地太歲見他把棍丟出來,手無寸鐵,自己反覺歡喜,復又追下韓天錦來了。霹靂鬼本是渾人,兩下里動手,焉有撒手飛棍的道理?本是得勝,反倒敗回來了。東方明正追之間,忽聽樹上有人叫他說:“大哥別追了。”東方明抬頭一看,由樹上下來一宗物件,正中咽喉,噗咚一聲摔倒在地。要問東方明生死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五十八回 金錢堡羞走山西雁 毛家疃醉倒鐵臂熊

    且說山西雁追趕薛昆、李霸,打算要把二賊拿住。那二賊分路一跑,一個往東,一個往西,徐良也就無心追趕兩個賊子。就聽見前邊喊叫之聲,是韓天錦的聲音,自己也就奔樹林而來。到了林中,見天錦撒棍,心裏暗暗怨恨二哥,兩下動手,焉有撒手扔兵器的道理?前邊就是有個死人,有許多樹木阻擋,也教你打不着哇。徐良一反眼,忽然計上心來。看見旁邊有一棵大樹,隨即躥上樹去,料着韓天錦必跑,東方明必追,要從樹下一過,就可以結果他的性命。果然不出所料,先把韓天錦讓將過去,他在樹上叫聲:“大哥別追了。”東方明不知是誰,必然抬頭朝樹上看,徐良二指尖一點,颼的一聲,正中咽喉,東方明噗咚一聲摔倒在地。徐良高聲喊叫:“二哥別走了!去撿棍罷。”徐良下了樹,與韓天錦見禮。霹靂鬼說:“虧了三弟呀!要不是你,我準得死在這小子手裏。”徐良說:“從此以後與人交手,可別撒手扔棍了。”韓天錦說:“再也不敢了,這原來不是個招兒。”過去把自己的鐵棍撿來。徐良也會冤他,說:“你把這小子扛回去,見了智叔父,也是你一件功勞。”韓天錦答應,真就把東方明用肩頭扛上,棍交與徐良替他拿着,直奔太歲坊來了。將至門首,早有艾虎迎將出來。說:“二哥扛的是什麼人?”天錦說:“我知道他是誰呀?”徐良在旁說:“這就是太歲爺。”艾虎說:“我師傅盡等着你們弟兄二人到此,好一路前往。”隨說着,弟兄三人進來見了智化。韓天錦扔下東方明,過來與智化磕頭。智化把他攙起,說:“賢侄,你扛個死人來何用?”韓天錦說:“侄男追出他去,一棍將他打倒,沒想他就死了。”智爺瞧了瞧東方明,就是項下有些血跡,別處並無棍傷,又見徐良在旁,嘻嘻直笑,智爺就知道是徐良結果他的性命,卻叫天錦承名。智爺說:“天氣不早了,我們急速就回去罷。”正在說話之間,忽見由後邊跑出幾個人來,細看全是婦女。有東方明的姨奶奶,也有婆子,也有丫鬟,跪在地下,求施活命之恩。智爺一擺手,盡饒他們逃生去了。智爺一回頭不見艾虎,復又問徐良:“艾虎上哪裏去了?”山西雁也是搖頭說:“不知。”正要尋找,見艾虎由正北跑來,喘吁吁說:“走罷走罷,火起來了。”大衆一看,何嘗不是烈焰飛騰。智爺問:“艾虎,這是你辦的事情嗎?”艾虎說:“不錯。我看這裏有好幾條人命,放起一把火來,倒省許多的事情。”智爺道:“好是好,只怕連累街坊鄰舍。”智爺過去,把自己那口刀找來,徐良又把前邊屋子點着,然後爺兒幾個出來,直奔五道廟。走着路,智爺把腰間包袱解下來,遞與徐良。山西雁一見他的包袱,說:“智叔父冤苦了我了。我只打量是狐仙與我鬧着玩呢,原來是你老人家拿去。”智爺說:“不是我拿去的。我問問你,你丟了這個包袱,你說什麼來着?”徐良照前言語,學說了一回。智爺說:“好,你可惹出禍來了。”徐良問:“到底是什麼人拿去哪?”智爺說:“可也不是外人,你明天好好與弟婦賠不是罷,就是弟婦拿去的。她叫我囑咐你,從此以後,說話留神,倘若再要如此,小心巴掌可就要上臉了。”徐良一聞此言,羞得面紅過耳,說:“老西可真不是人啦。滿口胡說亂道,我可怎麼對得起我弟婦!”艾虎在旁微微一笑,說:“哥哥何必如此,豈不聞不知者不作罪。”徐良說:“實在太下不去了。咳!這是怎麼說的哪。”連智化也勸解。大家就到了五道廟,先去叫門,施俊把門開了。見着施俊,艾虎與他行禮,說了始未根由。施俊與大衆道勞,就用不着靴帽藍衫了,仍然還是徐良揹着施俊,出離了五道廟,大衆分手。艾虎同着秋葵、韓天錦回他們的德勝店,山西雁同智化回他們的高升店。韓天錦與秋葵由店中進去。艾虎由後牆進去。至裏面,艾虎見了嫂嫂,給金氏道驚。秋葵、韓天錦至裏面,金氏與他們道勞。金氏與蘭孃兒早就換了衣服。艾虎也就更換白晝服色,等到天交五鼓起身。

    再說智爺同着徐良,揹着施俊,叫開了店門,到了裏面,點上燈燭,算清了賬目,給了酒錢。五鼓起身,仍然叫徐良揹着施俊,出離店門,直奔德勝店而來。徐良說:“智叔父,讓我兄弟在地下走幾步罷,我就不上那店中去了。”智爺問:“因何故?”徐良說:“我得罪了弟婦,我若到那店中,不能見不着的,若要見面,她說我幾句,我有何言對答?”智爺說:“全有你老兄弟一面承當。你這個人怎麼這樣死心眼,連我還說了一句錯話哪。況且她不該拿你的包袱,她就先有不是處,包管不能有一言半語羞辱你。”徐良只得點頭。到了店門首,徐良把施俊放下說:“我到那邊告告便。”智爺這裏就叫門,裏邊問找誰?智爺說找姓艾的、姓韓的。不多一時,見店門一開,艾虎與韓天錦出來,見了智爺與施俊說:“我三哥哪裏去了?”智爺說:“在那邊告便哪。”智爺把艾虎叫到跟前,低聲告訴艾虎一回,說:“少刻你三哥進去,千萬囑咐你妻子,別叫她說你三哥,你還不知道,徐良他那臉面太薄哪。”艾虎道:“師傅只管放心,我早已囑咐明白了,絕不能有什麼說的。”智爺說:“很好,原當如此。”等了半天工夫,始終不見徐良回來,打發艾虎找了半天,蹤跡全無。智爺說:“不好了,徐良跑啦。”艾虎問:“就爲這個事情跑的嗎?”智爺說:“可不是就爲這個事,還有什麼事情哪?”艾虎說:“他實在想不開了。”只得艾虎背施俊進去,仍用青紗遮面。大家進來,正在女眷都要上車之時,到了裏面,也都見了一見。施俊也就上了車輛,智化、艾虎、韓天錦,都在地下行走,叫店家開了店門,錢都已開付清楚。車輛趕出來,直奔正西,遠遠聽見人聲喊嚷,原來是許多人都往太歲坊救火呢!直走到天光大亮,到了一個鎮店,找了一座店房,進去打尖,打臉水烹茶,預備酒飯。艾虎就與智爺說:“師傅,我三哥此去,必定上南陽府去了。”智爺說:“不錯,一者爲的是冠袍帶履,二則爲拿白菊花,三來他知道團城子裏面有一口魚腸劍,他打算要把此物得到手中,方稱他的心意。藉着這一點因由,他奔南陽府去了。”艾虎說:“他這一走,總算由我身上起。師傅,你老人家辛苦辛苦,送他們娘兒們上一趟臥虎溝罷,我追下我三哥去。我也找找白菊花的下落,倘若把他拿住,豈不是奇功一件。”智化說:“你要去,可也使得,無奈我也有事在身。”艾虎說:“你老人家事情太忙,我去追上我三哥,把這一點小事說開,省得日後弟兄見面,彼此全不得勁。”智爺說:“既是這樣,你就去罷。”可巧被韓天錦聽見了。韓天錦說:“老兄弟要去,咱們兩個人一同前往。”艾虎說:“不能,你到處闖禍。”韓天錦說:“我絕不闖禍,有人打我不還手,罵我不還口,這還能夠闖禍麼?”艾虎說:“別瞧此時說得好聽,出去走上路就不由你了。”韓天錦一定要去,說:“你不帶我去,我就一頭撞死。”智爺說:“他這麼說着,你就同他去就是了。”艾虎說:“你一定要去,可別拿着鐵棍。”韓天錦說:“我就不拿我的鐵棍。”

    把話說好,喫完了早飯,會了飯賬,大家商量施俊的事情怎麼辦纔好。

    智爺出了一個主意:暫且叫他夫妻上臥虎溝躲避。到了臥虎溝,再往京中寄信,打聽佳蕙的下落,必是在嶽老將軍那裏住着呢。開封府的狀不知告了沒有。若要告了狀,必有府諭,若要沒告,就不便再告了。等着把這個知縣撤了時節,冷淡冷淡,再回家去。施俊說:“此計甚妙。”就依了智爺這個主意。艾虎同着韓天錦先就起身去了。

    智爺看着施俊、侄媳們上了車輛,也就起身。正要出店,忽見從外面來了三騎馬。智爺一看,原來是鐵臂熊沙龍、孟凱、焦赤。三人見着智爺,全都拋鐙離鞍,下了坐騎。智爺過去一一見禮。沙老員外說:“別走哪,等着我們喫完了飯再走。”甘媽媽也過來見老員外,蘭孃兒、二位沙氏、金氏全都過來見了沙、焦、孟三位行禮。老員外一見金氏滿面血痕,問說:“你們夫妻也在此處,是什麼緣故?”智爺擺手搖頭說:“悄言!”到了屋中,夥計復又打臉水烹茶,夥計出去,智爺才把施俊夫妻的事情說了一回。老員外一聽,只氣得渾身亂抖,罵道:“好賊徒惡霸,反了哇,反了!”智爺低聲說:“此處離太歲坊不甚遠,此仇已報,你老人家不可聲張此事了。”要把施俊帶至臥虎溝與京都探信的話。又學說了一回,又問:“你們三位因何來到此處?”沙龍說:“皆因你侄女她們上固始縣來時,我就不放心,他們走後,終朝每日心驚肉跳,我總料着,怕她們路上惹禍,故此我才約會焦、孟二位賢弟趕下來了。若要不是這裏打尖,我們還會不在一處呢!”智爺說:“你們喫飯罷,喫完了飯,咱們好一路前往。”又把店中夥計叫將進來,叫他們備酒,飽餐一頓,又會了飯帳,然後大家上車。沙龍三位乘跨坐騎,保護車輛,直奔臥虎溝而來。行未半里之遙,再找智化時,蹤跡不見。老員外與焦、孟二位說:“智賢弟這叫滿懷心腹事,盡在不言中。由他去罷。”行至天晚,老員外要早早住店,皆因是有女眷,晚間行路不便。天氣正當日落光景,路北有座大店,車輛馬匹俱都入店,女眷住了五間上房。沙、焦、孟、施俊住了西跨院,皆因前院東西配房俱都有人住了。夥計也是打臉水烹茶。老員外吩咐看酒,要了上等餚饌一桌,將酒擺齊,四位酒過三巡,施俊說:“不好,我心內發慌。”連老員外四人,“噗咚、噗咚”,俱都摔倒在地,人事不醒。要問什麼緣故,且聽下回分解。

    第五十九回 假義僕復又生毒計 真烈婦二次遇災星

    且說老員外只顧喝酒,沒留神酒內有東西。酒過三巡,就身不由自主,四位俱都摔倒在地。你道這是什麼緣故?列位必疑着是黑店,卻原來不是黑店。這店東姓毛,叫毛天壽,這個地名,叫毛家疃。這店東有個外號,叫千里一盞燈,先前是個佔山爲寇的山賊。有個夥計叫賽張飛蔣旺,二人在夾龍溝嘯聚嘍兵,劫奪過往客商,後來被本地面官搜山,賽張飛蔣旺被捉,毛天壽由後山滾山而逃。過了半載有餘,自己扮作乞丐,入夾龍溝,慢慢搬運先前所藏的金銀財物。當初劫奪的東西,是值錢的物件,俱都藏在一個石洞之中,上面用亂石蓋好,就是他與蔣旺知曉此事,如今蔣旺問成死罪,就是他自己一人搬運。後來開了一座小雜貨鋪兒,總是賊人膽虛,怕有人知曉他的根底,自己拾掇拾掇,就回了原籍。如今也上了幾歲年紀,就在此處開了一座店房。可巧這日在知縣衙門裏會着東方明,與知縣一同拜的把兄弟,三個人交得深厚。後來知道東方亮私通了襄陽王,商量着一同造反,自己又怕事敗,招出滅門之禍,打算自己這點家財足夠後半世的快樂了,又沒有子嗣,縱然掙下萬貫家財,日後也是白便宜旁人,倒不如作一個清閒自在,不作犯法之事,到底是夢穩神安。自己就冷淡了東方明,不與他們親近,不料東方明事敗,就有王虎兒、王熊兒會同薛昆、李霸找到毛天壽店中來了。

    皆因薛昆、李霸被山西雁追跑,天光大明,二人纔會在一處,見面之時,唉聲嘆氣。正要商量一個主意,就聽那邊樹林之中,有兩個人嚎啕痛哭,走過來一看,卻是王虎兒、王熊兒,旁邊放着兩個包袱。薛昆道:“你們意欲何往?”王虎兒說:“我們一點主意沒有,打算要在此處上吊。你們二位爺臺要上哪裏去?”薛昆說:“咱們一同上南陽府見大太爺去,讓那裏派人與你們員外爺報仇。”兩個人一聽,把包袱拾起來,一直撲奔南陽而來。四人走至晌午,到一個雙岔路。王虎兒說:“你們二位爺臺多走幾步,我們員外爺的盟兄就在毛家疃,給他送個信息去如何?”薛昆說:“使得。”就到了毛家店。王虎兒與薛昆、李霸見了毛天壽。王虎兒哭哭啼啼的把他們一家火滅煙消的事情學說了一回。毛天壽一聞此言,也就放聲大哭,問他們此刻有什麼主意?王虎兒說:“我們只可上南陽府見我們大太爺去,讓那裏設法與我們員外爺報仇。”毛天壽問:“怎麼沒上縣衙稟過太爺?本地太爺與你們員外爺,我們都是換貼的兄弟,那裏要是知道這個事情,不能不替你們出力。這是哪裏來的這夥人?又有裝神的,又有裝鬼的,又有大山精,又有母夜叉。想施俊乃官宦之子,怎麼他認得這些個人呢?這可真奇怪了。”隨說着話,就叫擺酒。不多一時,酒已擺齊。連虎兒、熊兒也就搭了一個座位,同桌而食。王虎兒斟酒,將要端酒杯,忽聽外面一陣大亂,正是沙老員外到。王虎兒掀着簾子,往外一看,正見女眷下馱轎車輛,看見了金氏與秋葵、施俊幾個人,王虎兒盡都認得。又是歡喜,又是害怕,歡喜的是他們到這店中,可算是自投羅網,員外之仇可報。怕的是施俊已是死了,怎麼又會到這裏來呢?一轉面就與毛天壽雙膝跪倒說:“大太爺應了小人這件事情,小人起去,如若不應,小人就碰死在大太爺的跟前。”毛天壽說:“你還有什麼要緊的事?你只管起去,我無有不應之理。”王虎兒方纔起來說:“方纔進來的這些車輛馬匹,男女衆人,就是我們員外爺的仇人到了。”毛天壽一聞此言,登時一怔,說:“哪一個要了你們員外的性命?”王虎兒說:“搶的就是那個面上有血痕的婦人。另有個黑粗胖大的婦人,我們舅老爺連我們員外爺的性命,俱死在這個醜婦人的手內。求你老人家,念着與我們員外爺八拜之情,如今她既住在這裏,就如籠中之鳥、網內之魚,若要報仇,不費吹灰之力,要錯過這個機會,可就無處去找了。”薛昆、李霸也就深施一禮,說:“毛兄長,只要你老人家一點頭,等至晚間他們睡熟之時,我們兩個人進去,結果他們的性命。”毛天壽哈哈一笑,說:“此乃一件小事。”對着王虎兒說:“總是你家員外爺此仇當報,想不到他們自投羅網。不用你們去,我自有主意。”隨即把夥計叫來,問了問上房共有多少女眷,西院有幾個男人,連趕馱轎的馱夫,叫他們另住一所房屋。自己立刻去配了藥料,回來併合好蒙汗藥,交與夥計,就將上房中連西跨院、馱夫那裏,酒內俱都下了蒙汗藥。連馱夫到老員外那裏全都躺下了。惟獨上房女眷沒躺下。是什麼緣故?皆因這裏有一個使蒙汗藥的老行家,就是甘媽媽。在娃娃谷的時節開黑店,她那蒙汗藥天下無雙,無異味,無異色,酒也不渾不轉,連翻江鼠蔣爺都受了她的蒙汗藥酒。這店中的酒,如何瞞得過她去?把酒席擺好,將一斟酒,甘媽媽說:“慢着,這酒千萬別喝!”衆人一怔,甘媽媽托起這酒杯兒來一看,酒在杯內滴溜溜的亂轉,並且發渾,用鼻孔一聞,這酒有藥味。甘媽媽說:“好哇,險些終日打雁叫雁啄了眼。你們這能耐差多着的呢!要論使蒙汗藥,你們在孫子輩兒上呢!”蘭孃兒一見這個光景,頭上就摘花朵,脫長大衣服。甘媽媽攔住說:“你先等等,那屋裏還不定怎麼樣呢?待我先過去瞧看他們,要是受了藥,先把他們救過來,然後動手方妥。”蘭孃兒說:“這菜大概也就喫不得了。”甘媽媽說:“總是不喫的爲是。”自己提着茶壺,把裏面的茶全都倒將出來,奔到廚房,打了一壺涼水,提着直奔西院。果然,到屋中一看,全都東倒西歪。甘媽媽暗笑說:“可惜老員外久經大敵之人,不懂得他們這個圈套。”拿筷子把牙關撬開,把涼水灌將下去,一個個皆是如此,轉眼之間,慢慢甦醒。沙老員外翻眼一看,連忙問道:“這是什麼緣故?”甘媽媽就將受蒙汗藥的話,細說一回。此時焦、孟、施俊也都醒過來了。焦、孟二位一聽,只氣得渾身亂抖說:“老哥哥抄傢伙。”老員外問甘媽媽:“你們那邊,倒沒受他們的詭計呀!”甘媽媽說:“我們剛纔斟酒,就看出他們破綻來了。”老員外先教甘媽媽過去囑咐姑娘們,別教她們出來動手,連施俊也帶至那邊去罷。

    甘媽媽點頭,就把施俊帶到前院五間上房之內。將至屋中,早被王虎兒看見。皆因王虎兒扒着東屋窗欞一看,說:“那老婆子怎麼打西院出來?並且那施俊也奔上房去了。”毛天壽說:“再等片刻,看看如何,也許是把那相公約到前面喝酒來了。”又等了半晌,絕無動靜,隨着叫夥計到上房,問問添換什麼酒菜,看看怎麼樣子。夥計答應一聲,往外就走,來至房中,一掀簾進去,說:“太太們添換什麼酒菜?”剛進屋中一瞧,這些太太們都是短衣襟的多,拿刀的拿刀,提棍的提棍,見勢頭不好,剛要回身,早被蘭孃兒磕哧一刀殺死。蘭孃兒頭一個就一掀簾子闖出來了,緊跟着秋葵一掄混鐵棍也躥出去了。毛天壽就知道勢頭不好。鳳仙也把長大衫脫去,也提一口刀,論說鳳仙使彈弓最熟,進店下車輛,沒料着有這些事情,彈弓還在車上綁着呢,彈囊兒可在包袱裏面。鳳仙挎了彈囊,提着這口刀,出離屋中。此時西院內,沙、焦、孟也就躥出來了。薛昆、李霸一聽院內有男女叫罵,也就不能不出來動手,隨即就掖衣襟,挽衣袖,拉刀出來。毛天壽也就脫了長大衣服,叫人抬過槍來,吩咐一聲上店門。王熊兒就往外跑,說:“我去關大門去。”毛天壽說:“憑他是誰,別叫進來。”自己躥在院中,先與沙老員外交手。薛昆、李霸就叫蘭孃兒、鳳仙、秋葵、焦、孟五個人把這兩個人裹住,也難爲這二人手中刀上下飛騰,遮前擋後,可就沒有還手之力。忽然間由後邊跑來數十個人,俱是店中夥計,也是長槍短刀花槍鐵尺鎖子棍,轉眼間往上一圍。此時間就歡喜了秋葵一個,單手一掄渾鐵棍,呼呼的風響,盡奔這些夥計,碰上就死,打着就亡,轉眼之間,傷其一大半,大衆齊說利害。毛天壽一瞧勢頭不好,奔東夾道,往北飛跑。老員外哪裏肯舍,尾於背後緊緊一追。毛天壽早一伸手,掏出一枝鏢來,正跑之間,一扭身,對着老員外就是一鏢,只聽“叭嚓”一聲響亮,正中太陽穴,“噗咚”死屍栽倒在地。要問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六十回 盟兄弟巧會盟兄弟 有仇人偏遇有仇人

    且說毛天壽一跑,老員外就追。這個東夾道,往北道路甚窄,南北甚長,毛天壽在前,老員外在後,就見毛天壽一回身,颼的就是一鏢,老員外一閃,不料身後還有一人。皆因沙鳳仙見大家一齊動手,蘭孃兒、秋葵十分猛勇,自己就躥出圈外,直奔車輛而來,見彈弓在車輛上綁着,顧不得去解,用刀把繩子一割,提着彈弓,往北飛跑,見天倫追趕毛天壽,自己就把彈子掏出來,在弦上穩好。忽然見毛天壽一轉身,總是鳳仙眼快,就知是暗器。自己用臂膊一拐老員外,鳳仙往東一歪身,舉拳對準毛天壽一撒手,吧的一聲,彈子正中毛天壽的太陽穴。毛天壽的鏢可沒打着沙龍老員外,就在一轉眼之間,毛天壽身歸那世去了。老員外見他已死,帶着鳳仙復又回來。到廳房外,把老員外嚇了一跳,回身一拉鳳仙,姑娘早已會意,一伸手,就把彈子仍然在弦上穩好,前拳對準,後手一撒,趴嚓一聲,惡賊往後一仰,栽倒在甘媽媽身背後,把甘媽媽也嚇了一跳。你道這是什麼緣故?皆因王虎兒始終不敢出那東房,他淨趴着往外瞧看,就見秋葵、蘭孃兒、孟凱、焦赤與薛昆、李霸交手,見沙老員外追趕毛天壽往後院去,又見甘媽媽拿着一條門閂在那階臺石上站着亂喊。原來甘媽媽沒有本事,王虎兒準知道施俊與金氏更沒有能耐了,暗中就提了一口刀,溜出房門,貼着東房牆,下臺階,輕輕的撲奔門口,走到甘媽媽身後,打算着一刀先把這老婆子殺死,然後再進屋中把金氏、施俊殺死,就算給主人報了仇了。主意雖好,天不隨人願。將一掄刀,叭嚓,後脖頸上就着了一彈子,自覺頭顱一暈,噗咚栽倒在地。甘媽媽這纔回頭,嚇了一跳,就用手中門閂,叭嚓一聲,打將下去。鳳仙趕到,就是一刀,結果了王虎兒的性命。復又過來,圍上薛昆、李霸,二賊一見嚇了個膽裂魂飛。二人無心動手,就躥出圈外,颼颼的躥上房去。

    這內中惟獨蘭孃兒會躥房躍脊,除她之外,誰也不會。蘭孃兒正要上前去追,沙老員外把她攔住說:“姑娘千萬不可追趕,饒這兩人去罷。”再看店中,還有十幾個夥計,打也不敢打了,跑也不敢跑了,一字排開,全在那裏跪着。這個說我是廚子,那個說我是幫案的,這個說我是今天來的,那個說我是方纔到的。老員外說:“沒有你們的事情,可也不能把你們放了,用你們當官對對詞去,到了當官,你們就作爲是今天才到,不知道他這裏是個賊店,不料未到晚上就出了這樣事情。再說這裏有蒙汗藥酒爲證,絕不與你們相干。你們看看,這是將軍之妻,這是護衛大人之妻,他要用蒙汗藥酒害死,該當什麼罪過?再者我問問你們,他素常所害之人都埋在什麼地方?”衆人異口同音:“素常這不是賊店。”老員外說:“你們還是向着他們。若要不是賊店,爲何起心害我們大衆?再者有高來高去之賊,方纔上房跑去的不是那兩個賊嗎?”衆人把王虎兒同薛昆、李霸怎麼哀告毛天壽給他們報仇的話說了一遍。老員外又問:“既然不是賊店,現有蒙汗藥酒是哪裏來的?”內中有一個嘴快的說:“除了我,別人不知道毛天壽的來歷,他先前在夾龍溝佔山爲王。他有個夥計,叫賽張飛蔣旺,那人被官拿去,姓毛的逃在這裏開店。今天遇見王虎兒,一求告他與東方明報仇,他有先前所剩下的蒙汗藥,就俱都拿出來了。”老員外一聽,也倒合乎情理,立刻叫焦孟二位出去,把此處地方找來。

    不多一時,地方帶着幾個夥計進來,見了老員外行禮,問明姓氏,又問這些死人緣故。沙龍就把他們開賊店害人,現有蒙汗藥酒爲證,自己帶着女兒回臥虎溝,住在此店險些被他們害死諸情由,告訴了地方一回。現在店中這幾個夥計,先教帶着他們去見本地面官回話。那些死屍,全用蘆蓆蓋上。又到南屋裏,把那些馱夫俱用涼水灌醒,地方帶領衆人去見官,夥計在此處守死屍。到次日,官府就來相驗,沙龍見本地面官,仍然照前言學說一遍。官府吩咐把死屍裝殮起來,店中東西入官,房子以作抄產,店中這幾個人開發,案後捉拿薛昆、李霸與玉虎兒兄弟王熊兒。老員外領女眷們上馱轎車輛。焦孟二人上馬,老員外也是乘跨坐騎,施俊可是坐車,大衆歸奔臥虎溝去了。單言艾虎同着霹靂鬼韓天錦二人,撲奔南陽府。這一路之上,險些把艾虎急壞了。皆因是小義士一生最是好酒,這一單走,無人管轄,每遇住店打尖之時,必要開懷暢飲。韓天錦則一味好睡,睡下去了,要叫他起來那可費事。頭天晚間住店,艾虎喝的大醉。第二日早晨起身,就是叫不醒韓天錦,把他攙起來坐着,他仍然是呼聲震耳,還是不醒。艾虎一賭氣,叫店家備酒,喝的大醉,他頭朝裏也睡了。韓天錦醒了一瞧,艾虎還在那裏睡覺。他也把店中夥計叫過來,教給他烙餅燉肉,飽餐一頓,他一喫飽,仍然又去睡着了。艾虎醒了一看,二哥仍然還睡,只打量他是沒醒,往桌上一瞧,擺列許多盤碗,方纔知道他喫飽了又睡。心中暗暗着急,似這樣走路,幾時方能到南陽?一賭氣,要了酒又喝。次日天交晌午,方纔出店門走路。艾虎想出一個主意來,晚間不住店,連着走夜路,到了鎮甸地方,抄着小路就下去了。韓天錦問:“艾兄弟,怎麼還不住店呢?”艾虎說:“住店也得有店好住哇。”到底是冤傻子好冤,韓天錦也就氣哼哼跟着走。到了次日打尖,艾虎就買了一個皮酒葫蘆,裝滿了酒,烙了幾斤餅,買了些熟牛肉和鹹菜。韓天錦飽餐一頓,剛要朦朧二目,艾虎說:“走走走!”又催着大傻小子起身,韓天錦就跟着走。到次日打完了早尖,仍然又買些餅和酒肉揹着走。到次日晌午的時候,韓天錦實在走不上來了,說:“老兄弟,你行點好事,教我在這裏歇息歇息罷。”艾虎說:“你只要睡着能醒,爲什麼不教你睡覺呢?”韓天錦說:“我要是不醒,你就真打我,我身上作痛就醒了。”艾虎說:“我如何敢真打你,只要你睡起一覺就走,還有不行的麼!”韓天錦連連應承,別聽說的好,一躺下就是沉沉睡去。艾虎拿着酒葫蘆喝酒,喝得也覺着有八成了,又被冷風一吹,迷迷糊糊的沉沉睡去。剛剛睡熟,耳邊有人說:“呔;你們好大膽!全睡着了。”小義士睜眼一看,原來是四哥,立刻站起身來,連忙雙膝跪倒,說:“四哥一向可好?從何而至?”盧珍說:“由陷空島而來。”皆因他奉旨完姻,百花嶺成親之後,連妻子一同回陷空島去。到家中,盧方老夫妻一瞧這房兒婦,喜之不盡。本來,小霞姑娘生得閉月羞花之貌,沉魚落雁之容,見了公婆,又是一番穩重端莊。小夫妻雙雙行了禮,然後就在紫竹院那裏居住。後來又有茉花村丁兆蘭、丁兆蕙、丁大奶奶、丁二奶奶都來瞧看姑娘來了。論姑娘說是舅舅舅母,論婆家就是叔叔嬸母,連盧家親友都來瞧看。盧珍惦記上京的心切,不到一個月的光景,就要辭別父母。囑咐妻子在父母跟前多多盡孝。次日起身,也不帶人,也不乘跨坐騎,帶上盤費銀兩,離了陷空島,上了一趟百花嶺,到叔丈那裏看看。若要不上百花嶺,可就遇不着艾虎了。這日盧珍正走,見韓天錦與艾虎在那裏睡覺,先把艾虎喚醒。艾虎過來行禮,彼此道了一回喜,這才問艾虎的來歷。艾虎就把始未根由說了一回。盧珍說:“很好,我們一路前往。”艾虎說:“這二哥實在是個累贅。”盧珍說:“有我不怕,教他走就走,教他站住就得站住。”艾虎說:“何不就試驗試驗。”盧珍一伸手,韓天錦大吼一聲“呀!”往起一躥。盧珍過去行禮。韓天錦說:“我算計是你,好哇小子。”盧珍說:“你又瘋了罷?”韓天錦說:“我犯了忌了,從此再不敢了。”盧珍說:“我們一同快走哇。”韓天錦說:“我怪困的,你不知道,好幾天沒睡覺呢。”盧珍說:“不行,這就起身。”艾虎就見他往腿那裏一伸手,韓天錦連忙的說:“我走我走。”艾虎說:“四哥,這是什麼招兒?”韓天錦說:“你可別告訴他。”盧珍說:“我起過誓,不能告訴別人。”艾虎也就不問了。再走路,全有盧珍,教走就走。一路無話,到了南陽府的管轄地面。

    這日晚間,三人貪着多走幾里,天有二鼓,前邊有一座廟,見有一個黑影兒,肩頭上背個包袱躥進廟去。盧珍說:“有個賊進了廟了,我看看去。”艾虎說:“我怎麼沒看見?”盧珍說:“你們在這裏等着。”自己進了西牆,奔到上房的臺階,忽見簾子一啓,出來一人,盧珍將要上前,一看原來是路素貞,她把迷魂帕一抖,盧珍噗咚摔倒在地。要問盧珍吉凶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六十一回 趙保同素貞私奔 艾虎遇盟兄行程

    且說盟兄弟三人一同走路,就是盧珍看見有個賊進了廟,叫艾虎在外邊等着,自己進去看看。要不是有韓天錦,艾虎也就跟進去了。盧珍進到裏面,原來是仇人路素貞,就是路凱的妹子。皆因大鬧天齊廟,後來大衆官人一到,拿住路凱、賈善。路素貞跑了,趙保緊緊相跟。天光大亮,趙保過去說:“妹子多有受驚。”路素貞一見趙保,眼淚就落下來了,咬牙切齒說:“這蠻子實是可惱!趙二哥你看看我哥哥作的都是什麼事情,也有拿着妹子耍笑着玩的嗎?事到如今,我若不死,名姓不香。二哥你自己尋你的生路去罷,我就在此處尋一個自盡。”趙保本爲的是她,焉能教她尋了自盡呢?趙保說:“妹子,我跟下你來,就怕你尋了拙志。有仇不報,非爲人類,無論男女,枉立於天地之間。再說君子報仇,十年不晚。妹子要是願意報仇,我有個愚見,可不知妹子意下如何?”姑娘說:“我是女流之輩,二哥如有高見,快請說將出來。”趙保說:“此時南陽府東方亮設立擂臺,聘請天下的英雄,幫着他共成大事。要是妹子同我前去,咱們見着東方亮,提說大哥這不白之冤,他必然肯拔刀相助。他那裏天下能人甚多,或者盜獄,或劫法場,把哥哥救出來,慢慢尋找蠻子他們這一夥人的下落。可不知妹子心中怎樣?”姑娘一聽,眼淚汪汪的說:“難得你這一點誠心,也不枉我哥哥與你有一拜之情,請上受妹子一禮。”到底總是姑娘見識,她焉能知道趙保的心意不是爲哥哥,盡爲的是她。趙保趕緊答禮相還。姑娘說:“我也不能家去了,我連長大衣服也沒有,這便如何是好?”趙保說:“妹子隨我來。”找了一個大村子,教她在樹林中等,去不多時,拿了一個大包袱來了,裏面盡是婦女衣服、簪環首飾,格外還有些個細軟的東西,還有五、六十兩銀子。九尾仙狐這才換上衣服。到了第二日早晨,找店住下,所有婦女穿戴的東西就在這個地方買就,直奔南陽府。走了三天,他們明是兄妹,暗是夫妻了。

    這日到了南陽府的管轄,正走在一個尼姑庵前,從裏邊出來了一個老尼僧,年紀總在六、七十歲了。路素貞給那老尼僧道了一個萬福,說:“師傅,這裏離南陽府還有多遠?”尼僧說:“還有十幾里路。”又問道:“那個團城子離此多遠?”回答:“三里地,這裏可就看見了,那邊黑糊糊一片樹林,就是團城子。施主是認得團城子裏面的人嗎?”路素貞說:“認識東方大員外。”尼僧說:“這個廟就是大員外的家廟,廟名兒叫仙佛蘭若。”趙保在旁說道:“我們正是要投奔東方大員外那裏去,這是我的妹子,教她暫且在師傅廟內借宿一宵,明日早走,多備香燭祝敬。”尼僧說:“既是我們施主的朋友,這有何難?再說廟內有的是房子,就請施主進來罷。”隨往裏走,又問:“施主貴姓?”趙保說:“姓趙。未領教師傅上下。”尼姑說:“小尼修元。”當時讓至客堂獻茶。趙保喫了兩杯茶,告辭上團城子去了。晚間直到初更之後方纔回來。路素貞問趙保見着了沒有,趙保說:“見着了,不但見着,他也應了你的事情。若要不是十五日這個擂臺,一半日就要派人跟着咱們辦這個事去了。皆國有他這個擂臺,總得把他這擂臺事情辦畢,再辦我們事情。他說本應把你接到家中去住,無奈他家中沒有女眷,不能陪着你,怕慢待了咱們。說要在此處不便,就把尼僧殺了,明天他另派婆子服侍於你。”路素貞說:“那如何使得!咱們住一半天再說吧。”焉知曉當夜這個尼僧就教趙保結果了性命,把她的屍首埋在後院,過了三五日,並沒見團城子的信到,他們也就沒有盤費了。趙保這天出去探了探道,有一個地名,叫五里屯,這五里屯有一個有錢的財主,他就打算着晚上去偷盜些個盤費,暫且度日。對路素貞說明,九尾仙狐說:“我也沒事,咱們兩個人一同前往。”喫完晚飯,外邊有人叫門,讓進來,原來是團城子的從人,請趙爺上團城子去說話,還是立等。他就到屋中告訴路素貞說:“我今天先上團城子,明天再辦那邊的事情。”路素貞說:“我一人上那裏去,也未爲不可,明日咱們就沒有花的了。”趙保說:“你可別去,你沒辦過那個事情。”路素貞說:“你不用狂美呀!可惜我沒有那份傢伙,我要有那百寶囊,撥門撬戶的東西,要竊取物件,不費吹灰之力。”趙保說:“很好,我這裏有應用的東西。給你,要是不行,可就別辦。就在我們看的那個五里屯,十字街的北頭,就是他那房屋高大。”路素貞說:“知道了。”趙保出去,同着團城子的人出廟去了。

    且說路素貞脫了長大衣服,摘了花朵,絹帕罩住烏雲,汗巾扎腰,換上弓鞋,背後勒刀,帶了迷魂帕囊,又繫上百寶囊,連屋中燈火俱都沒吹,把廟門由裏邊插住,自己躍牆而過。到了那個財主家中,也用的是留火遺光法,把人調將出來,拾奪了不少的東西,揚揚得意,回了仙佛蘭若。自己躥進牆來,就覺後面有人,進到屋中,把包袱放下,一轉身復又出來,與盧珍險些撞在一處。盧爺剛要施展倒捲簾的功夫,不料早被九尾仙狐把五色迷魂帕一揚,此時素貞也顧不得奪上風頭了,把自己鼻子一捏,那帕子就抖在盧珍的臉上了,焉有不躺下之理。素貞收了帕子,就把盧珍提到屋中,往地下一扔。素貞細細的一看,好生詫異,這就是天齊廟的那一個姓甄的。皆因前次天齊廟被捉,是馮淵的主意,教他們以名作姓,以姓作名。如今路素貞還當他姓甄,當初九尾仙狐就是喜愛盧珍,都是他哥哥把事作錯,教那個蠻子弄得自己家敗人亡。如今雖從了趙保,總是心中不願意,可巧在此地又拿住了這個姓甄的,趙保又沒在廟中。按說有仇,卻是與那蠻子有仇,瞧這個人武藝又好,人品端正,日後必成大器。我與趙保這樣不明不暗,總算是件醜事,再說他殺那個尼姑,心地太狠,不如趁着他沒在此處,我用涼水把姓甄的灌將過來,聽聽他是什麼口氣。大約年輕的人,要是見着我這品貌,不能不願意。只要他一點頭,我們是明媒正娶,以後死去的時節,也對得起上輩先人。倘若趙保他要不依,我結果他的性命,以除後患,主意想妥,取來涼水,先把二臂捆上,然後將盧公子灌醒。盧珍此時瞧見九尾仙狐,不大很認識,自己回想,莫不成是天齊廟那個姑娘?要是她,我這條命可要不保了。對着路素貞便問:“你是什麼人?你把我捆上是什麼意思?”九尾仙狐說:“你不是姓甄麼?”盧珍說:“你滿口亂道,哪個姓甄!我姓盧名珍,是御前帶刀四品護衛。”素貞又問:“上次那個蠻子是我哥哥糊里糊塗不知怎麼辦的,我二人雖然拜堂,可沒有夫妻之分。就爲他,把我們害了一個家敗人亡。我又是女兒之身,只落得孤孤單單,無倚無靠。你若肯應允此事,我二人成就百年之好。你若不應,一刀將你殺死,悔之晚矣!”盧珍說:“呔,丫頭快些住口。你老爺是將門之後,你這下流的賊女,要殺就殺,要想教俺作苟且之事,萬萬不能!”說畢,大嚷道:“這裏有賊!”素貞一着急,拿了一塊絹帕,一捏盧珍雙腮,就把他口拿絹帕塞上。素貞笑道:“你這個人世間少有,生死路兩條就在目下,你若求生,把頭一點就算應了;你若求死,把頭一搖。”隨說着將刀拿起來,往桌上一拍,說:“你姑娘將刀一落,就是無頭之鬼!”盧珍連連把頭搖。素貞舉起刀來、又不忍結果盧珍。忽見簾子一啓,趙保從外邊進來,一看是盧珍。心中早有幾分明白了。說:“妹子拿住仇人,因何不殺?總是你的膽小。”趙保亮刀,對着盧珍往下就剁,只聽噗咚一聲,栽倒在地。要問盧珍生死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六十二回 五里屯女賊漏網 尼姑庵地方泄機

    且說姑娘正在教盧珍應允此事,盧珍是至死不應。可巧這個時候趙保進來了。鐵腿鶴一看盧珍,眼睛就紅了,又一看素貞神色不對,故意說:“妹子你的膽小,不敢殺人。”說畢,把刀抽出來,對着盧珍就剁。盧珍把雙睛一閉等死,焉知旁邊有不教他死的。素貞把自己鼻子一捏,把迷魂帕往外一拉,對着趙保一抖,鐵腿鶴身不由自主,噗咚就躺下了。素貞嗤的一笑,說:“相公,你看見了沒有?我對你準是真心實意。咱二人要殺他,不費吹灰之力,你若不點頭,那可是無法。你一定要求死,也叫你死一個心眼口眼。”連說了好幾次,盧珍仍是搖頭。素貞一瞧此事有些不行,又怕迷躺下的那個他要醒來時節,問我因何故將他迷倒,我何言對答?這兩個人總得殺一個纔行,姓盧的只好是殺他罷。

    正猶豫未決,忽聽外邊有人說:“你不用問我四兄弟了,老西倒願意,你跟我去,餓不着你,早晚有你一碗醋喝。”素貞一聽問道:“外面什麼人?”徐良說:“是老西。”你道這徐良從何而至?皆因爲金錢堡羞走,他就直奔南陽府。這日遠遠看見城牆,遇見一個打柴的,與他一打聽,那人說:“你看見的那城牆不是南陽府,那就是團城子,正經城牆在東邊哪,看不見。”徐良又問哪裏有大店,那人說:“就在這前邊五里新街,俱有大店。”徐良給那樵夫行了個禮,樵夫擔上柴薪揚長而去。徐良進了五里新街,一看人煙稠密,做買做賣、推車挑擔的人,實在不少。一直往西,路北有座大店,門前有幾個夥計在板凳上坐着。徐良往裏看了一看,夥計就張羅:“客官住店嗎?”徐良說:“有跨院沒有?”夥計說:“有,西跨院三間上房。”徐良跟着進來,到裏面一看倒也乾淨。啓簾到了屋中,打臉水烹茶,然後喫飯,外帶米醋一盆。徐良說:“餅、饅首、飯一同上來。”徐良飽餐一頓,然後點上燈火,自己喫了半天茶。天有二鼓光景,忽然心中一動,對面就是團城子,此時無事,我何不到團城子走走,把店中夥計叫過來,叫他把門鎖好,吹了燈燭,“我到外邊走走就來。”夥計答應,把門鎖好。徐良出去,直奔團城子而來,周圍一繞,就是東西有兩個大門,此時已然關閉了,地方實系寬大。自己心中納悶:“他一個莊戶人家,如何築得城牆?難道說本地面的官府儘自不管?此中必有情由。本是從北面看起,仍然繞至北面,忽見東邊有一個人,飛也似直奔西北。徐良尾於背後跟下來了,直跟到廟牆,那人並不叫門,竟自躍牆而過。徐良也就跟着上了牆。就見西邊牆上,上來了一個人,山西雁細細一看,原來是艾虎,自己納悶,他怎麼也上這裏來了?遂進了院內,與艾虎打了個手勢。艾虎一見徐良,滿心歡喜。艾虎皆因等盧珍工夫甚大,不見出來,甚是着急,把韓天錦留在外邊,自己進去看看什麼緣故,可巧碰見三哥。二人奔至窗欞之前,戳破窗根紙,偷着瞧看,單見盧珍在那裏綁着,趙保剛纔要殺,就見路素貞一抖手帕,趙保就躺下了。然後又見她與盧珍商議兩個人聯姻的意思,盧珍只是搖頭,姑娘拿刀威嚇,盧珍執意不肯點頭。外面二位英雄暗伸大指稱讚,徐良這才把九尾仙狐叫將出來。艾虎一伸手,從兜囊之中掏出四個布卷,遞與徐良兩個,教他堵住鼻孔,自己也堵住鼻孔。艾虎說:“與這丫頭動手,搶上風頭,小心她那帕子。”你道艾虎這個布卷怎麼這樣現成?皆因是前番雙盜獄的時節,他偷了沈仲元的薰香盒子,直到如今也沒還給沈仲元,故此身邊總帶着幾個布卷,倒是爲他使薰香所用,不料此時用着這個物件了。路素貞由屋中奔至院內,說:“你們是哪裏來的狂徒?好生大膽!”隨着把刀就剁。徐良大環刀往上一迎,嗆啷一聲,把她的刀削爲兩段。路素貞嚇的魂飛天外,趕忙一搶上風頭對着徐良一抖迷魂帕。徐良往後一閃身,隨說:“你那東西抖別人還可以,要抖老西算在用心機,你不知道我有佛法護身?”路素貞更覺着急。艾虎一擺七寶刀,躥將上來,路素貞正迎艾虎之面,一抖迷魂帕。艾虎一歪臉,說:“我也有佛法護身。”素貞見這帕子不靈,只得往牆上一躥,逃竄性命。不料外頭那個大傻小子等急了,左一個進去不出來了,右一個進去也不出來了,自己扒着西牆往裏看,他身高一丈開外,牆只九尺,看的真切。老兄弟同着三爺與一個姑娘動手,那姑娘往牆上一躥,他就過去雙手一抱,說:“你別走啦!”抱住了,往牆下一拉。徐良說:“別撤手!”徐良往牆上一躥,跟着艾虎也就上了牆,剛上牆,就聽見噗咚一聲,韓天錦栽倒在地,原來早被路素貞用那迷魂帕抖倒。九尾仙狐逃命去了。待等徐良、艾虎下了牆頭,過來一看,韓天錦四肢直挺,人事不省。艾虎說:“三哥先在這裏看着,我進去開了廟門。”徐良點頭。艾虎進來,先到屋中,解了盧珍的綁,掏出口中之物。盧珍一聲長嘆,說:“我真是時運不佳,才遇見這丫頭纏繞。”艾虎說:“我去開門。”盧珍點頭,艾虎出去把門開了。山西雁把韓天錦扛進來,到裏邊見了盧珍,與他道驚。盧珍很覺慚愧。那裏現有灌盧珍的涼水,把韓天錦與趙保全用涼水灌醒。把趙保四馬倒攢蹄捆上。

    艾虎問:“三哥從哪裏來?”徐良把自己事情說了一遍,說:“我實在沒臉見我弟婦,故此不辭而別,跑下來了。四弟因爲何故,你們走在一處?”艾虎就把找三爺,二爺老叫不醒,樹林睡覺遇見四哥的話學說了一遍。徐良說:“我去找地方去,這人準是一個賊。”盧珍說:“不但是賊,這裏還有他的真贓實據,開封府內還等着他結案哪。”徐良說:“我出去找地方,教地方把他交在當官,解往開封府結案。你我先別露面,若要一露面,白菊花要在這一方,他一知道就不好辦了。四弟你說哪裏有真贓實據?”盧珍說:“方纔女犯盜來的包袱在這裏,大概失主離此也不甚遠。”

    徐良出去,等了半天工夫,方纔進來,帶了五六個人來,一個是地方,其餘幾個是夥計。到裏面與盧珍、艾虎相見,道:“這是盧老爺,這是艾老爺,在此處辦開封府要緊的案子,不料碰上了這麼一案,明天把這個叫趙保的交給你們本地官,解往開封府結案,還跑了一個女賊,等着我們慢慢拿獲。此刻我們是不能出頭露面,我們還要在此處探訪,有奉旨的差使哪。”地方朱三連連點頭說:“老爺們只管放心,絕不能把風聲透露。”徐良問:“這廟是官廟私廟?”地方說:“這個廟,是團城子裏東方員外的家廟。”徐良說:“要是他的家廟,你可更別聲張了。”地方點頭說:“老爺們只管放心,是囑咐我的言語,我們絕不能泄露。”徐良又問:“這個團城子東方員外,他有多大的前程?”地方說:“是個武童。”徐良說:“他是武童就住城牆房子,他要是朝中卿相,該住什麼房子!難道說你們地面官也不管嗎?”地方說:“老爺,這個話提起來就長了,焉有不管之理。”徐良說:“既然要管,怎麼由着他蓋城牆房子,這不是要反叛麼?”地方說:“先前這五里街不熱鬧,是南陽西關熱鬧。團城子那裏本叫劉村,姓劉的人多,每逢二八大集。這複姓東方是後搬去的,那財主大的無比,名叫東方保赤。”此時韓天錦可也醒過來了,趙保也醒過來了,無奈是教人家捆住了,暗暗自己後悔,明知這場官司總有性命之憂。徐良又問:“東方保赤怎麼樣?”地方說:“此人家財甚厚,又趕上年歲不好,是賣房子的他就要。那個城牆本是個當鋪,三年前止當候贖,把鋪子關閉了。他就買將過去,就用當鋪的那垛牆把他買的那些房子都圈在裏面去了,那個集場市面,也就歸到五里新街來了。先前東西南北四個梢門,他把北門堵塞了。又有人給他看風水,他叫東方保赤,赤者是火,南方丙丁火,見者無處躲,把個南門也堵塞了。知府大人叫錢秀,一上任就親身拜望他去了,見他家有城牆,立刻教他拆,他用了許多銀錢疏通好了。可巧又換了一位知府大人叫錢瘧,到任之後仍是找他。他一想,此事不好,換多少回知府,得花多少回銀錢,便與這位知府拜盟兄弟,哀告知府給他一個執照,作爲是住戶院牆,但不應砌城垛口,若要拆毀又無錢壘砌,將來塌陷之時,不許再砌成城垛口的形象。給了他一張這樣的印文,再換知府,就不能找他了。其實他這個城牆歷年修補,一萬年也沒有塌陷之說。裏面還蓋了一個什麼‘藏珍樓’,東西兩個門如今連人都不許走了。”徐良一聞此言,就對上房書安的話了。自己想了主意,要到團城子找冠袍帶履,連白菊花帶盜魚腸劍的節目,且聽下回分解。

    第六十三回 徐良首盜魚腸劍 二寇雙探藏珍樓

    且說徐良對地方說:“你競見着團城子人,可別提起尼姑庵之事,餘者就按我那言語辦理去罷。”地方說:“此時天尚未明,明天早晨再把他解官罷。我給老爺們預備點酒去。”徐良說:“不必。”等到次日天明,地方找了一輛車來,把趙保口中塞物,放在車上,把廟門倒鎖。幾位爺奔五里新街,俱上徐良店中去了。地方朱三解着差使,奔衙門見官回話去了,不提。

    徐、艾、盧、韓四位進了店中,夥計過來,開了西院房門,到裏面,夥計給烹茶打洗面湯,然後開飯,大家用畢,談了些閒話,晚間又用了晚飯。徐良說:“衆位,我今天入團城子裏面,探探東方亮他們共有多少賊人,白菊花在與不在。等我回來,我們再定主意。他們若是人多地險,你我弟兄還不可輕動手,等一天半日,展大叔等也就到了,咱們俱都會在一處,那可就好辦了。”艾虎說:“我今晚同三哥一路前往如何?”徐良說:“我今晚又不動手,要許多人去何用?你要去,等明日再去。”艾虎無奈,只可點頭答應。天交二鼓之半,徐良換上夜行衣靠,背後勒上大環刀。盧珍說:“小心了。”徐良一點頭,就在院中縱身跳在西牆之外,直奔團城子而來。到了團城子城牆下面,掏出飛抓百練索,搭住上面城牆,倒着上去,用手一扳上面城磚,用了一個騎馬勢,跳將上去。摘了抓頭,往下一看,只見從東北來了兩條黑影,直奔城牆而來,也都是一身夜行衣靠,到城牆之下,把百練索搭住了城牆上面,導絨繩而上。到了上邊,復又扔下絨繩去,叫那個倒繩而上。可巧牆頭之上,有一棵小榆樹兒,徐良就在樹後隱住了身子,將二人相貌仔細一看:一個是一張黃臉,上面有一層綠毛;一個面似瓦灰,在印堂處約有鴨卵大小一塊紫記,全都是背插單刀。這二人也是把抓頭扣住城磚,那一個黃臉綠毛的先下去,那一個有紫記的後下去。徐良就轉過來瞧着,見頭一個下去,一手一手倒着絨繩,看看快腳踏實地,就見他把腿往上一卷,復又用腳蹬住城牆,回頭往下看,透着驚慌之色,低聲說:“兄弟你要小心,這城牆腳下,有護牆壕,寬夠六尺,全是翻板,一塊搭住一塊,要是蹬上,可就墜落下去了。可不定多麼深呢,千萬留神。你下來時可得倒腰,非躥過七尺去不行。”上面那個點頭說:“哥哥放心罷,我知道了。”那人踹城牆,一勾腰躥出,足夠七尺,方纔腳踏實地。第二個這纔要下來,徐良忽然想起一個主意來了,趕緊跑將過去,就把他那個飛抓百練索一手揪住,一手把那撓鉤一摘,看看那人剛要着地,一撒手,那人噗咚一聲,就掉進護城壕內。原來這團城子裏所有的髒水連下雨的雨水、尿屎穢水,全歸在這護城壕裏面。這人落在濠中,騷臭難聞。先下去的那個,把翻板給他蹬住,把他拉將上來,抱怨他說:“我連連告訴與你,你還是不留神。少刻要到了藏珍樓,你更不定怎麼樣了。”那人說:“你別抱怨我,非是我不留神,是百練索抓頭斷了,怎麼怪我呢?”那人說:“抓頭萬不會斷,總是你蹬在翻板上了,不信咱們看看抓頭。”徐良在牆頭上暗笑。那黃臉的一賭氣,將絨繩拿過來一看,一絲兒也未動,說:“你來看,一絲兒也未動。”那有紫記的說:“這個事情實在的奇怪,像上頭有人摘了的一樣。”上邊老西暗說:“你算猜着了,是老西多了一把手兒。”那黃臉的說:“你說的真不像話,上面又沒有人,焉能給你摘鉤兒哪。你往那裏去的時候,可多要留神就是了。”說畢,二人施展夜行術,一前一後,撲奔正南去了。

    山西雁方纔下來。也是百練索抓頭,抓住了城磚,四面八方細細瞧瞧有人沒人,他也怕的是再有人給他摘了,也鬧身尿泥。然後這才導絨繩而下,離地約有三四尺的光景,看準了翻板,一踹城牆,往後一倒腰,撒手倒出七八尺光景,方腳踏實地。用力一扯絨繩復又往上一抖;抓頭方纔下來,將百練索絨繩繞好,裝在百寶囊之內,也就施展夜行術,跟下那兩個人來了。此處原本是東方亮的大花園子,過了月牙河,就是太湖山石。剛一拐竹塘,遇見兩個打更的,噹噹噹上交三鼓。忽聽打更的哎喲一聲,徐良就知道被那兩個人拿住了。往前一探身軀,見那兩人捏着打更的脖子,繞在太湖山石洞之內,往下一摔,噗咚一聲,摔倒在地,四馬倒攢蹄,把兩個打更的捆上,把刀亮出來,扁着刀亂蹭腦門子。只嚇得那兩個更夫魂不附體,哀哀求饒。二人說:“我問你們幾句言語,只要你們說了真情實話,我就饒你們。”更夫說:“只要饒命,我們就說。你們二位是爲冠袍帶履而來,是爲魚腸劍而來,是爲借盤費而來?”二人說:“我們就爲魚腸劍而來。這個東西在什麼所在?只要你們說了實話,我們將此物得到手中,不但饒恕你們,還要大大的賙濟你們兩個哪。”更夫說:“只要你們饒恕,就足感大恩大德,哪裏敢討賞呢?你們二位既要打聽魚腸劍,我把這道路與二位說明。由此往西,有個果木園子,穿果木園子而過,北邊一段長牆,那裏叫紅翠園,可別進去。一直往南,就看見西邊一段短牆,那柵欄門子可在西邊,似乎你們這樣能耐,就不用開門了。躍進短牆,路北有座高樓,說樓可又不是樓的形象,類若廟門相仿,七層高臺階上邊,有三個大銅字,是藏珍樓,外邊明顯着一條金龍,腦袋衝下,張牙舞爪,這魚腸劍就在樓的內面。”二人又問:“聽說這藏珍樓有些消息兒埋伏,可是什麼消息兒?”更夫說:“埋伏是有,我們可不知道是什麼個消息兒。自從我們上工,我們大太爺三太爺親身囑咐,前後打更,紅翠園不許進去,東北角上有一個小廟兒,不許進去。這藏珍樓院子倒許我們進去,但得離着樓周圍一丈,倘若走到離樓一丈之內,弄出什麼舛錯來,或死或帶傷,大太爺可不管。我們可也不知是什麼消息兒。”二人對更夫說:“你的言語,也無憑可考,等着我們得劍回來再來放你。”說畢,撕衣就把他們口來塞住。

    徐良看着那二人往正西去了,自己過來,把那一個年長的更夫口中之物,掏將出來,也把大環刀抽出來,扁着刀,往腦門子上一蹭。更夫連連哀告說:“好漢爺爺饒命,你老人家問什麼,說吧。方纔那二位,可是一同來的?”徐良說:“是一同來的,他們是上藏珍樓去了是不是?”更夫說:“他們上藏珍樓找寶劍去了。那二位是你老人家的什麼人?”徐良說:“算起來他們是我孫子。我另問你一件事情,你要不說,我打發你上姥姥家去。”更夫說:“你老人家問什麼言語?”徐良說:“你們員外這裏,現在住着多少朋友?”更夫說:“刻下住着朋友不甚多。”徐良問:“都是什麼人?姓甚名誰?”更夫說:“金頭活太歲王剛,急三槍陳振,墨金剛柳飛熊,菜火蛇秦業,獨角龍常二怔,病獬豸胡仁,就是這些朋友。”徐良問:“火判官周龍上這裏來沒有?”更夫說:“沒來。”徐良說:“有個白菊花來了沒有?”更夫說:“姓晏哪?先前在這裏,如今不在。”徐良說:“我也暫且屈尊屈尊你們,待事畢之後再來放你們兩個。”也就把他口塞住。徐良自己一忖度,這藏珍樓有險,讓他們兩個去罷,我先到前邊看看,恐更夫言語不實。白菊花果在此處,設法拿他;他如不在此處,更不可打草驚蛇。再看這兩個賊人把寶劍盜出來盜不出來,他們若將寶劍得到手內,我跟他們到外邊與他們要劍,他如不給,量這二人不是我的對手。主意已定,直奔前邊去了。

    單提那二人過了果木園子,看見這紅翠園,直奔正南,迎面有一大柏樹,往西一拐,躥進短牆,一看藏珍樓,與更夫說的一樣。二人直奔七層臺階去,離階石有七八尺的光景,二人將要拉刀,就覺足下一軟,登在翻板之上,兩個人一齊墜將下去。要問他們生死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六十四回 伏地君王收二寇 金家弟兄見羣賊

    且說這兩個奔藏珍樓的到底是誰?儒守府管轄,有一座朝天嶺,山上有五個寨主,一個叫王紀先,一個叫王紀祖,三寨主叫金弓小二郎王玉。山下有個梅花溝,內中有個金家店,兩個店東,一個叫金永福,一個叫金永祿,就是山中四寨主、五寨主。這朝天嶺山路最險,前面是十里地的水,通着馬尾江,到山口左右,有兩座島,一座叫連雲島,一座叫銀漢島,當中有個中平寨。這中平寨前,在兩個島口當中,隔着一段竹門,竹門之前,水內有滾龍擋,上面有刀,有水輪子,無論多大識水性的人,也過不了這滾龍擋。過了竹門,有個三孔橋,內有三張卷網。這梅花溝,就在連雲島下面,靠着中平寨的水面,南岸就是金家店,皆因爲這日,金永福、金永祿正在店中,接着王爺的書信,過水麪與山中送信,見了王紀先、王紀祖、金弓小二郎王玉,投了王爺的書信。可巧頭一天,有團城子伏地君王東方亮派了兩個人去,一個叫赫連齊,一個叫赫連方,兩個人送東方亮的請帖。山上三個寨主,都沒見到,只見了金永福、金永祿。今日金家弟兄一見王紀先就提說:“昨日晚間,東方亮派人到了我們店中,與我們留下了一個請帖。我們店中待承了他們的酒飯,今日早晨辭別去了。”翠麒麟王紀祖問說:“大哥,我聽說團城子東方亮家中有一口魚腸劍,從列國專諸刺王僚的時節直到如今,復又出現,可稱是無價之玉。大哥可見過此物?”王紀先說:“只是耳聞,我最怕那宗東西出世,我有一身寶鎧,尋常刀劍一概不怕,所懼者就是魚腸劍。”王紀祖問:“東方亮下請帖,五月十五這天,哥哥打算去與不去?”王紀先說:“我們與他素無往來,他也不是名聲遠震的人物,誰與他前去助威?”王紀祖說:“既然不去,又與他沒有交情,幾時若是得便,到他那裏,把他魚腸劍盜來,我們大家一觀,一則大家瞧看瞧看,二則亦免大哥憂慮此物日後爲患。”王玉說:“這有何難?待小弟去走上一趟,除非我去,別的人還不行哪。”王紀祖問:“怎麼非你去不行?”王玉說:“這東方亮家內,有個藏珍樓,這藏珍樓不易進去,非得能人去不可,倘若不行的到那裏,不但不能把劍得來,還怕有害於己。”王紀祖說:“待等得便之時,王兄弟就辛苦一趟。”金永福在旁言道:“三哥方纔所說這魚腸劍,我弟兄二人情甘願意往團城子去走上一趟如何?”王玉說:“二位賢弟,不是劣兄小看你們,你們二位,雖然高來高去,要盜人家無價之寶,只怕畫虎不成反類犬。你們不想一想,既是祖傳之物,必要收藏一個嚴密的所在,不能就在明處放着。再說他那裏人多,你們二位,又沒有什麼格外的秀氣,豈不是班門弄斧。”金永祿一聽,微微冷笑說:“既然這樣,非你去不可。”王玉說:“你們二位,如要不信我的言語,就辛苦一趟。要能夠真把魚腸劍盜來,我從山上一步一個頭,給你們磕到梅花溝去。”王紀先攔道:“你們千萬不可這樣。”金永福、金永祿也就不往下再說。當日晚間出山,回到梅花溝,二人這口悶氣不出,商量着要上南陽府。金永祿說:“哥哥願意去不願意去?你要不願去,我就一人前去了。”金永福說:“焉有不願意去的道理?倘若我們把魚腸劍盜來,非叫三哥給我們磕頭不行。他實在是眼空四海,目中無人。”二人商量妥當,次日換了衣服,帶些盤費,提了夜行衣靠的包袱,由梅花溝金家店起身,一路無話,也是住在五里新街。晚間換好夜行衣靠,背插單刀,奔團城子而來。進團城子頭一個是金永福,第二個掉翻板內的就是金永祿。

    二人問明白了更夫,到了藏珍樓院內一看,這樓的形象,極其高大,當中挖出來的旋門,與廟門一樣,有兩個門環,紅門上起金釘,兩扇門當中,約有二指寬的門縫。上面嵌出來三個大銅字,是“藏珍樓”。在銅字上邊。有一條金龍,張牙舞爪,垂着兩根龍鬚,有如通條粗細,越往下越尖,這龍鬚垂到與門的上檻高低不差往來。二人一齊要上七層臺階,不料就踩在翻板之上,噗咚一聲,墜落下去。幸而好不大深,二人打算要往上躥,上邊翻板復又蓋好,裏面是黑洞洞的,伸手不見掌。二人往下一墜,就聽譁啷譁啷,銅鈴一陣亂響,工夫不多,只聽上邊一陣亂嚷,把翻板一掀,十數把長撓鉤,往下一伸,先把金永福搭住,後把金永祿搭住,拉將上來,俱都捆上二臂,從背後給他們把刀抽出去,推推擁擁往外就走,一直奔了更房兒。許多打更的說:“告訴咱們大太爺去。”

    更夫與東方亮送信暫且不表,

    且說徐良直到前面,看有明三暗九一座大廳,就大廳後面躥將上去,躍過房脊,到了前坡,扒住連檐瓦口,往下探身軀一看,就見伏地君王東方亮員外在當中落座,足下是薄底靴子,身上箭袖袍、獅蠻帶。面如油粉,兩道寶劍眉,一雙大三角眼,獅鼻闊口,一部花白鬍須遮滿前胸,可是黑多白少。上首就是他的兄弟,紫緞的扎花壯巾,紫緞子箭袖袍,身高九尺,膀闊三停,紫微微一張臉面,劍眉圓目,直鼻闊口,一部黑髯,這就是紫面天王東方清。內中還坐着六個人,一個個穿紅掛綠,長短不等,全都是兇眉惡眼,臉上怪肉橫生,俱部不是良善之輩。正在觀看之際,只見從外邊飛也似跑進一個人來說:“週四寨主爺到。”伏地君王說:“請。”不多一時,前面燈球火把,就把許多人引將進來。東方亮迎出大廳之外,大衆都給伏地君王行禮,又見了紫面天王東方清。房上的徐良,認得進來的這些人,卻是火判官周龍,小韓信張大連,青苗神柳旺,赫連齊,赫連方,又有三尺短命了皮虎,黃榮江,黃榮海,細脖大頭鬼王房書安。惟獨見了房書安,這裏伏地君王東方亮問道:“房賢弟,你如今也有四十多歲了罷,怎麼混鬧起來了,你自己也不覺着叫人恥笑。”房書安哈哈一笑,說:“哥哥說了半天,多一半是爲我這鼻子罷?”東方亮說:“你自己還知道哇,這個歲數,反倒胡鬧起來了。”房書安說:“你打算我這鼻子是長了天皰瘡了不成?卻不是。我這是叫一個,一個--”說了半天總沒說出什麼來。東方亮哈哈大笑說:“一個什麼呀,怎麼不往下說了?”房書安說:“我說到此處,心裏就有些發怯,我總怕他老人家在這裏。”東方亮說:“你這人說話半吐半咽,屋裏來說罷。”到了屋中,就與金頭活太歲王剛,墨金剛柳飛熊,急三槍陳振,菜火蛇秦業,獨角龍常二怔,病獬豸胡仁等,大家相見了一回,然後彼此落座,從人獻茶上來。東方亮問:“房書安,你這鼻子是什麼緣故?”房書安說:“我這鼻子是遇見一個削鼻子的祖宗給削了去了。”東方亮問:“這削鼻子祖宗是誰?”房書安說:“提起此人,大大有名。陷空島有一個穿山鼠徐慶之子,此人姓徐名良,外號人稱多臂人熊,又叫山西雁。這人本領高強,足智多謀,一身的暗器,會裝死,會假打呼,人家疑惑他睡着了,卻原來他假睡着,一過去,就喫了他的苦了。火焚桃花溝,殺跑了飛毛腿,結果了金箍頭陀鄧飛熊的性命。就因張大連對着我信口開河,也搭着我多喫了幾杯酒,講來講去,我就講到穿山鼠徐三老爺子那裏去了,這個削鼻子祖宗,他哪裏答應我呀!我鑽到桌子底下,叫他們替我說一句‘沒在這裏’,他們誰都不管,後來還是我帶出來的這個黃大兄弟、黃二兄弟,報答了報答我,把桌子一掀,他們兄弟兩個端後窗戶跑了。要不是我眼前有點機靈,那天晚上就出了大差了。也仗着是我腿軟嘴軟,才保住這條性命。”東方亮問:“什麼腿軟嘴軟?”房書安說:“這你還不明白麼?腿軟是給人家跪着,嘴軟是央求人家,這才把這位老爺子央求心軟了說:‘我不殺你罷,實在怒氣難消?殺了你罷,義瞧你央求的可憐。’這才與我留下了一個記號,把鼻子削將下來,我方逃了性命。”又搭着他說話沒有鼻子,烏嚷烏嚷的,更加着他說話,有一句說一句,絕不藏私,所有聽的人俱都掩口而笑。紫面大王東方清大吼一聲,說:“住了,房賢弟,不要往下再講了,休長他人的志氣,滅自己的威風。慢說他是穿山鼠徐慶之子,就是五鼠五義,也不放莊複姓東方的心上。有日王爺興師,早晚必要會會他們這些俠義,看看他們有多大本領。連徐慶我都不懼,何況是他的後人!就怕遇不見他,我若見着這個多臂人熊,要不把他首級拿來見見衆位,從此我就更名改姓!”房書安說:“三爺,這麼說的人太多了,見面之時你就曉得他那個厲害了。”這一句話不要緊,只氣得紫面天王把桌案一拍,大叫:“房書安,你再要誇獎於他,你就出我們團城子去罷,或者你把他找來,你看着我們兩個人較量較量。”山西雁正在房上,聽了個真切,心中暗道:“你不用找,老西現在此處,要較量較量卻有何難。”想到此處,一抽大環刀,就要躥下房去。要問徐良勝負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六十五回 屋內金仙身體不爽 院中玉仙故意騙人

    且說徐良在屋上,正要拉刀躥將下去,教這紫面的知道知道我的利害。

    忽見由外邊跑進三個人來,兩個壯士打扮,一個穿着一身重孝,放聲大哭,直奔房內而來。身臨切近,山西雁方纔認出來了:一個是薛昆,一個是李霸,一個是王熊兒。王熊兒穿着一身重孝。皆因在毛家疃,王熊兒瞧勢頭不好,揹着自己包袱,先就跑了。第二天,方纔遇見薛昆、李霸,他們兩個人把毛天壽已死,王虎兒被殺告訴了王熊兒一遍。三個人商量着,無處可奔,只可是上團城子與大太爺送信。就仗着王熊兒包袱內有些散碎銀子,王熊兒做了一身孝服,一路盤費,到了團城子,天氣就不早了。到了門首,衆人一問緣故,王熊兒就把太歲坊之事說了一遍。衆人一聽,都慨嘆了半天,並不用與他通報,就自己進來了。到得裏面,見了東方亮,噗咚一聲,跪倒身軀,放聲大哭。伏地君王問:“因爲何故這麼大哭,穿了一身重孝?”王熊兒就把太歲坊搶金氏起,直到毛家疃毛天壽、王虎兒被殺,前前後後,細細他說了一遍。未了說:“我今特來報與大太爺三太爺知曉此事。”東方亮、東方清一聞此言,放聲大哭,大家勸解了一回。東方亮說:“衆位有所不知,我二弟性情古怪,他要在我們這裏住着,焉有此事。”大家一齊說道:“也是二員外爺命該如此,只可打聽準喪在甚麼人手,咱們與他報仇就是了。”薛昆、李霸又把趙勝死的緣故說了一遍。又說:“別的人俱未能看清,單有一個相貌古怪的,是兩道白眉毛,又是山西的口音。”房書安說:“衆位聽見了沒有?就是這個老西,我總疑惑着,早晚之間必上這裏來哪。”東方清言道:“正要找尋於他。他若不來,可是他的萬幸;如果要來,可算他是飛蛾投火——自送其死。”東方亮說:“你們暫且喫飯去罷,有什麼話以後再講。”薛昆、李霸、王熊兒俱都下去。

    這時,外面慌慌張張跑進一個家人來說:“員外爺在上,如今藏珍樓拿住兩個盜劍的了。”伏地君王東方亮一聞此言,吩咐一聲:“把兩個人與我綁上來!”不多一時,就看見從外邊推推擁擁推進兩個人來,大家說:“跪下跪下。”那兩個人挺胸疊肚,立而不跪。大衆一看,這兩個人全都是馬尾透風巾,青緞夜行衣,青抄包,青中衣,藍緞襪,扳尖灑鞋。一個是黃臉綠毛,一個是面似瓦灰,一塊紫記,怒目橫眉,立而不跪。東方亮一看,微微冷笑說:“你們兩個好生大膽,既要前來盜劍,也該打聽打聽纔是,我複姓東方的,最喜歡綠林中的朋友。山林中的賓朋,海島內好友,準有幾百位,俱是出乎其類的英雄,拔乎其萃的好漢。我一生最惱的,是不打聽打聽我是什麼樣朋友,依仗你們的本領,前來竊盜哇,盜我藏珍樓的寶物哇,自逞其能,藐視我這個所在。我也不怕你們惱,慢說你們那樣本事,就是比你們強着萬倍,連我那個樓門也不用打算進去。我也不用問你們的名姓,倘是問出來,要有與我相好的朋友認識,倒不好辦了。來!推出去與我砍了。”家人答應,立刻往外一推。

    再說紫面天王一瞅這兩個賊,就有幾分愛惜,見他們進來時節,虎勢昂昂,挺胸疊肚,毫無懼色,後來向各人一瞅,就把頭往下一低,再也不瞅人了,倒彷彿是害怕的形象,剛要往下一推,就聽有人說,刀下留人。原來是赫連齊對赫連方說:“這個是梅花溝金家店二位寨主麼?”二人更把頭往下一低,一語不發。赫連方說:“對呀!哥哥看他臉上這塊紫記,難道你就忘了不成?”赫連齊向着金家兄弟二人說:“你們二位不言語不大要緊,險些耽誤了交情。”回頭說:“大哥,咱們紅白帖兒把人家請來了,咱們這樣待承人家,可下不去呀!”東方亮說:“我焉得知曉,這是哪裏來的呀!”赫連齊說:“這就是朝天嶺梅花溝的四寨主五寨主,一位是鴛鴦太歲金永福,一位是綠面天王金水祿。”東方亮一聞此言,自己親身下去,與二人解綁,說:“二位賢弟,實在劣兄不知駕到,如果知是二位賢弟到此,我天膽也不敢將二位賢弟綁將起來,望乞二位弟臺恕過愚兄。”說着,就一恭到地。金水福、金永祿雙膝點地,說:“我二人自逞其能,前來盜劍,冒犯天顏,身該萬死,蒙大太爺不肯殺害我們,恩同再造,慚愧呀,慚愧!”東方亮說:“二位賢弟言重了。我本是差派我兩個兄弟聘請五位寨主,前來助威,不料二位賢弟,也搭着是更深時候,無心墜落我的翻板,若非赫連賢弟看出,險些誤了大事。”金家兄弟說:“大太爺饒了我們,還說這許多謙虛言語,我們如何擔當得住。”東方亮說:“你們二位再要叫我大太爺,就是罵我一樣,咱們全都是自己弟兄,要是太謙,那還了得。赫連賢弟與他們見見衆位。”赫連齊這才帶着金家弟兄,先見了東方清,然後與羣寇一一相見。

    東方亮吩咐家人取了兩件英雄氅來,先叫金家兄弟披在身上。東方亮復又問道:“但不知這下月十五日,那三位寨主,可能到我這裏來不能?”金永福道:“大哥,實不相瞞,有這裏請帖到了朝天嶺,皆因是我們大哥二哥不來,這才提起了你老這裏有口魚腸劍,我們大哥二哥說聽人講究過,可沒見過。王玉就說,要見這口劍不難,他要上這裏盜去給我們見識見識,還說要盜劍非他不成,除他之外,別無一人能盜。我們兩個人不服,就往這裏來了。不料我們二人被捉,多虧大哥寬宏大量,若不然,我二人早作了無頭之鬼,他們既要打算盜你的寶劍,是日豈能與你助威呀?”東方亮一聞此言,哈哈大笑,說:“二位賢弟,我方纔已然說過,我最好交友之人,待等十五日這個擂臺一過,我只帶一名家人,同着二位賢弟,帶上魚腸劍,去到朝天嶺,見一見二位寨主,把寶劍也教他們二位看看。只要他們二位喜愛此物,我就把這個東西送給他們二位,又算甚麼要緊的事情。常言說得好,‘寶劍贈與烈士,紅粉贈與佳人。’此劍乃是我用不着的物件,送與他們二位倒作一個贈劍之交,並且我還有大事相商。”金永福、金永祿說:“這位大哥,素好交友,名不虛傳。”羣寇異口同音說:“你們與大哥交長了,就知道大哥這交友的慷慨了。”伏地君王一聲吩咐備酒。

    山西雁把他們的事情俱都聽得明白。自己想,此處又沒有白菊花,我也不必出頭露面了,倒不如上藏珍樓瞧瞧。自己拿定來意,蜇身回頭,從後坡飄身下去,直奔後面來了。又到了捆更夫的那個太湖石前,一直撲奔正西,過了果本園子,見着一段長牆,心中一想,方纔那更夫說的,這個地方叫紅翠園,但不知這紅翠園是甚麼景緻?剛走至那裏,就見裏面燈光閃爍,原來這個門卻在西邊,徐良繞到西邊一看,是花牆子門樓,黑漆的門戶,五層臺階,雙門緊閉,旁邊有一棵大槐樹。山西雁要看裏面景緻,就躥上樹去,往下一瞧,院子裏靠着南牆有兩個氣死風燈籠、一個八仙桌子、兩把椅子,大紅的圍桌上繡三藍的花朵,大紅椅披。桌子上有一個茶壺,四五個茶盅,一個銅盤子。靠着南邊,還有兩個兵器架子,長傢伙紮起來,短傢伙在上面掛着。靠着椅子那裏,站着一個大丫頭,約有二十多歲,頭上烏雲,戴些花朵,滿臉脂粉,鼻如懸膽,口賽櫻桃,穿着天青背心,葵綠的小襖,大紅中衣,窄小金蓮,系一根蔥心綠的汗巾,耳上金環,掛着竹葉圈,看相貌頗有幾分人才。徐良瞅着納悶,這是什麼事情?不多一時,就由三間上房內出來一個姑娘,約有二十四、五歲光景,頭上烏雲用青絹帕兜住,青縐絹滾身小襖,青縐絹中衣,窄窄金蓮,腰扎青綢汗巾,滿臉脂粉,柳眉杏眼,鼻頭端正,口似櫻桃,耳上金環,沒掛着竹葉圈。姑娘出來坐在椅子上,丫鬟給倒了一杯茶。姑娘問丫鬟說:“你們小姐呢?”丫鬟說:“我們小姐身體不爽。”徐良見這姑娘品貌甚好,但有一件,說話之間,未語先笑,透着輕狂的體態。又聽姑娘問丫鬟:“你們小姐是什麼病?”丫鬟說:“渾身發燒,四肢無力,淨想躺着,茶飯懶食,也沒有什麼大病,就是受了些感冒。”小姐說:“叫她出來練兩趟拳,踢兩趟腿,只待身上出些汗就好了,你說我請她。”丫鬟無奈何,進上房屋中去了。就聽裏間屋中說:“二妹子,今晚實不能奉陪了,我渾身作痛。”院中說:“叫丫鬟把你攙出來。”不多一時,”丫鬟攙着小姐由房中出來,也坐在椅子之上,身子就要往桌子上趴。那姑娘說:“你活動活動,玩玩拳,踢踢腳,咱們兩人過過傢伙就好了。”這病姑娘可不像那個的打扮,珠翠滿頭,紅衫綠裙,可是透着妖淫氣象,品貌有十分人材。那穿青的姑娘說:“我與姐姐脫衣裳。”那個姑娘再三不肯,說:“好妹子,你饒了我罷,若非是你叫我,連房門都不能出來,我還得告便,實在坐不住。”說着,仍然站起身來,晃晃悠悠走進屋中去了。

    你道這二位姑娘是誰?這就是東方亮兩個妺子,一個叫東方金仙,一個叫東方玉仙。這兩個姑娘,與東方亮不是一母所生。這兩個是東方保赤第四個姨奶奶所生,從小的時節,東方保赤愛如珍寶,上了十歲時習學針線,嗣後就教她們練武,到了十五、六歲把功夫就練成了。東方保赤看看要死啦,一想,姑娘要不會武藝便罷,若是會些武藝,必然性傲,必須要教給她們一點絕藝方可,一個就教了一對鏈子架,一個是教了一對鏈子錘。除此以外,刀槍劍戟長短傢伙無一不會。東方保赤一死,這二位姑娘就單住一所院子,後來她娘一死,姑娘漸漸大了,東方亮不管他這兩個妹子。這二位姑娘住在紅翠園,與哥哥說明白了,前邊的人不怕是三歲的孩童,不許入紅翠園去。知道哥哥認識的並沒有正人君子,俱是些個匪人,倘有人過後邊去,不論是誰,都要結果他的性命。就是東方亮私通王爺,這玉仙苦苦勸了數十餘次,她哥哥也不聽她的言語,金仙卻連一次也沒勸過。這是什麼緣故?金仙遲鈍,素常不喜說話。玉仙姑娘是精明強幹,足智多謀,性如烈火,口巧舌能。如今已然二十五、六歲了,常常抱怨哥哥不辦正事,誤了自己青春。每日晚間,必要操練自己身體,可巧這日晚間,金仙身體不爽,不能陪着玉仙玩拳踢腿。玉仙想出一個主意來了,叫丫鬟拔去頭上花朵,挽袖子打拳,這丫鬟名叫小紅,伺候玉仙的丫鬟叫小翠,這兩個丫鬟的名字,就由紅翠園所起。小紅回說:“我那拳沒學會呢,打的不是樣兒,反教二小姐生氣。”玉仙非教她打不可,丫鬟無奈,這才把釵環花朵摘去,拿了一塊絹帕把抓髻兜住,系一個十字扣兒,汗巾一掖,袖子一挽,說:“哪樣打的不是,二小姐千萬指教。”徐良正要看打拳,忽見上房後坡有一個黑影兒一晃。要問這黑影兒是誰,且聽下回分解。

    第六十六回 多臂人熊看姑娘練武 東方玉仙教丫鬟打拳

    且說徐良,正要看丫鬟打拳,見上房有個人一晃,自己躥下樹來,直奔紅翠園後面,躍過西牆,飄身下來,看房上那個黑影,蹤跡不見。自己也就躥上房去,由後坡往前一瞧,那個人影兒,也不在前坡。院中有人,他也不敢奔前坡去。此時,丫鬟打這趟拳,叫獼猴拳,山西雁在旁邊瞧着,險些沒樂出來,見這丫鬟手腳腰腿打出去全不是地方,又見從西屋裏跑出兩個婆子、一個丫鬟來,那丫鬟說:“姐姐,我可要看你打這一趟拳了。你學了一個多月,淨瞞着我。今天我們小姐叫你施展,我可要借個光兒看看了。”就見玉仙把桌子一拍,說:“小紅算了罷,別給你們小姐現眼了,可惜你們小姐兢兢業業那個功夫,真冤苦了這教你的人了。腰腿腳面一點沒有,常說打拳總要掌如瓦隴,拳如捲餅,手似流星眼似電,腰似蛇形腿如攢。文不加鞭,武不善坐,那纔是練武的規矩哪。像你這麼懈着腰,一點雄壯的地方沒有,別給你們小姐現眼了,歇息去罷。你看我打一趟,你也瞧一眼,雖不如你們小姐,也不至於像你那樣子。”直說的那丫鬟羞的面紅過耳,收住拳腳式兒,往這邊一走,說:“二小姐,我本不行,總算是沒學會哪。”屋中的病姑娘答言說:“滾開那裏罷,你彆氣我了。也對着二小姐真好性兒,那麼大工夫瞧你練呢,可惜我那兩個多月的工夫,教你這不長進的孩子,你可真是朽木不可雕也。”外面玉仙答言說:“姐姐你本就身體不爽,氣着反爲不美。小紅,瞧我的罷。”徐良在房上一看,這個姑娘比那丫頭,大差天地相隔,躥高縱矮一點聲音皆無,手眼身法步,心神意念足,連丫鬟帶婆子看着,連連喝彩。把這一趟拳打完收住架勢,問丫鬟:“比你如何?”小紅說:“二小姐比我果然強的多,再說我也不敢與小姐比肩並論。”玉仙說:“大概是你家小姐藏私,沒教給你真的罷?”屋中病姑娘說:“二妹子,你可冤苦了我了。你想她是我使喚的一個丫鬟,我怎麼能與她藏私?別忙,我這裏脫衣裳,倒要替我們丫鬟爭爭這口氣。”玉仙說:“算了,姐姐你養病吧,不用生氣。”金仙說:“不能,我偏要替我們丫鬟爭爭這口氣。”那玉仙連連衝着丫鬟使眼色,她這叫激將法,特意叫丫鬟一練,她一數說小紅,自來的把金仙的氣逗上來了。只要她一出來,就得叫她出一身透汗。果然金仙從屋中急忙忙往外一躥,奔過小紅去,伸手就打,說:“你也太不給我作臉了。”嚇得丫鬟身軀往後倒退。此時金仙手腕子早被玉仙接住了,說:“姐姐你要打她,與我臉上有甚麼光彩,要打是打我,咱們兩個打倒好,你過來罷,姐姐。”往前一拉金仙。房上的徐良在上面看了個真切,暗暗發笑。見這金仙出來,那個打扮可不像玉仙,用鵝黃絹帕包頭,蛋青小襖,西湖色的中衣,水綠汗巾,大紅弓鞋。出來時本是氣哼哼的,要打丫鬟,被玉仙把她揪住,往前一拉,幾乎躺下。說:“妹妹真要欺負我們?”玉仙說:“尋常我不是你的對手,今天趁着你有病,”金仙說:“你這是何苦?我哪時也不是你的對手,獨你這口巧舌能之人偏要說這宗言語。”說着,這兩個人就打起來了。徐良先前一看不以爲然,後來一瞧,這兩個人交手勝似男子。一手一勢,封閉躲閃,並沒有露空之處。暗暗誇這女流之輩竟有這麼一身工夫。二人動手的工夫甚大,金仙說:“算了吧,我真氣力不加了。”玉仙說:“不行,咱們還得過傢伙哪。”就見玉仙往旁邊一躥,奔了兵器架子去了。一回手就把上面刀拉將下來,往外一抽。金仙也就過去,把刀往外亮,兩個人單刀對單刀,閃砍劈剁,類若拼命一樣,並不相讓。忽然金仙微一露空,玉仙一抬腿,正踢手腕子之上,金仙撒手扔刀,嗆啷啷那口刀墮於地上。金仙往下一敗,玉仙就追。金仙就從架子上抽了一條長槍,回手就扎,玉仙用刀一磕,往近就棲身,金仙用槍一攔,用了個霸王摔槍勢,玉仙往旁一閃。忽見金仙用了個怪蟒翻身的招數,眼睜睜槍尖就奔玉仙脖頸而來。徐良在房上看着,替她們一着急,忘了他是在暗處瞧看,替玉仙一害怕,說:“哼,要不好!”哪知道金仙她們更有手段,把後手往回一抽,忽聽房上有人說話,躥出圍外,二人俱望房上瞧看,連丫鬟、婆子也都往房上一看。

    玉仙眼快,早就看見了徐良,山西雁也知道自己失了聲音,打算要走,不料被玉仙瞧見。玉仙說:“你是哪裏來的狂徒?快些下來!”徐良一聽叫他下來,心裏思忖,我要不下去,豈不叫這兩個丫頭恥笑,他打量是東方亮的女兒,也罷,下去與她們玩耍玩耍。自己萬也沒想到,出世以來沒栽過筋斗,到了此處,這個筋斗可就不小。由房上躥將下來,一抽大環刀,頭一個就是金仙先上,被徐良嗆啷一聲,把槍削爲兩段,金仙嚇了個膽裂魂飛。玉仙一見這口刀的利害,就不敢往上遞自己這口刀了。金仙叫丫鬟去取兵器。徐良聽見她說取兵器,心中暗道:你取來多少兵器,我給你削多少,叫你知道老西的厲害。玉仙稍一失神,嗆的一聲,手中刀被削爲兩段,一着急抽身就跑。徐良打算躥出牆來走罷,只見金仙趕奔前來,手中一宗物件譁啷一抖,徐良一看原來是帶鏈子的傢伙,圓丟丟耀眼爭光,如同茶碗口大小,鐵胎外罩金衣,是甜瓜的形象,上有鏈子,金不金,銅不銅,三楞黑魚骨的樣式。就見她舉錘打來,徐良用手中大環刀一找她的鏈子,只聽得咯吱一聲錘頭往下一沉,這寶刀並沒磕動這根鏈子。皆因徐良不知這鏈子的來歷,此乃是東方保赤一輩子得來的四種寶物,這宗物件出於外國,乃是金銀銅鐵鋼煉成。別看它很細,憑它是什麼樣的寶刀寶劍,不用打算磕的動這根鏈子。那東方保赤雖有三個兒子,就是把這兩個女兒看如珍寶,把女兒武藝教成,就把這鏈子錘槊給了女兒,教她們這個招數。金仙願意耍錘,玉仙願意耍槊,分量俱都不差往來。這槊的形象是兩隻手攥着兩支三楞標,這錘頭、槊頭全是後配的,掛在鏈子之上,後邊有兩個皮套兒,套在手腕子上。山西雁用力沒磕動鏈子,暗說“不好”,緊跟着那個錘到,用刀往外一磕,仍然咯支一聲響亮,又緊跟着玉仙鏈子槊衝着面門而來。徐良看着都是一般形象,用力一磕,也是咯支一聲響亮,譁啷譁啷錘槊亂抖,把山西雁鬧的手忙腳亂,只可是三十六着,走爲上策。往牆上一躥,錘奔面門,槊奔腳去,倒沒打着腳,教鏈子把腿一繞,往下一拉,山西雁就由牆上噗咚摔倒在地。要問徐良的生死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六十七回 泄機關捉拿山西雁 說原由丟失多臂熊

    且說徐良,也是藝高人膽大,哪時也沒打過敗仗;如今叫這兩個丫頭追的亂跑,打算要走,哪裏能夠。剛一上牆,就叫鏈子把腿繞住,往下一拉,噗咚一聲,摔倒在地。金仙掄錘要打,玉仙說:“等等,咱們問問他是誰。”不容徐良起來,就用磕膝蓋一頂徐良的後腰,叫丫鬟取繩子。小翠將繩子取來,玉仙把山西雁四馬倒攢蹄捆上,又過去把徐良這口刀拿起來瞧了又瞧,暗暗稱讚,叫小翠把這口刀與她掛在上房屋中去。”丫鬟答應,從徐良身背後把刀鞘子摘下來,將刀插入刀鞘之內,拿進上房屋中,玉仙與金仙姊妹兩個坐在椅子上,丫鬟把徐良提將起來,往二位姑娘跟前一放。玉仙問:“大概你是新來的罷,我不認識。”徐良說:“不錯,我是昨天才到。”玉仙說:“你昨天到的,大太爺也沒囑咐你嗎?我們這紅翠園,憑你是誰也不準來,誰要私自往這裏來,立刻就殺,絕不寬恕。”徐良說:“你說了半天,什麼叫大太爺,怎麼是打前邊來?”玉仙說:“你不是前邊的人麼?你怎麼明知故問?你們不是管着我哥哥叫大太爺麼?”徐良說:“姑娘,你快住口。你打算我是伏地君王一夥的餘黨哪?我是御前四品護衛,前來辦案捉拿白菊花的。老爺親身前來探探白菊花現在此處沒有。”玉仙一聞此言,說:“姐姐,此事敢情錯了。”又問:“你上我們這裏來,我哥哥知道不知?”徐良說:“我爲白菊花一個人,與你哥哥往日無冤,近日無仇,我若一露面,豈不驚嚇於他?我見白菊花沒在此處,我就要回去,不料走在此處,聽見刀槍聲音,上房一看,正是你們二位動手,我見槍尖,正要點在咽喉之上,我替你一着急,就嚷出口了。這是已往情由,要殺便殺。要遵王法,看我現任官職,不肯殺害於我,日後還要報答你們呢。”金仙說:“你道現任官職,你姓甚名誰?一一道來。”徐良說:“你要問我,你把我解開,我慢慢告訴與你。”金仙說:“妹子,可別聽他的言語。”玉仙說:“我自有主意。”原來玉仙聽他說現任四品職官,想了想自己終身未定,又愛他一身武藝,又能夠高來高去,可惜是一件不喜歡,他品貌不佳。正在猶豫之間,忽聽有人叫門,婆子出去,少刻進來說:“大太爺派人前來送信,說有個路姑娘少刻就來,叫二位小姐好好待承人家。”玉仙問:“這路姑娘是誰?”婆子說:“是大太爺相好的朋友鐵腿鶴趙保的把子妹妹,有個外號叫九尾仙狐路素貞。”玉仙說:“姐姐,我也不用見她,聽她這外號,就不是好人。”金仙說:“管那些事情呢,哥哥教應酬,咱們就應酬、應酬。”外面說:“路大姑娘到。”玉仙叫小翠:“先把這個白眉毛的提在西屋裏去,放在咱們那個空大躺箱裏。”丫鬟答應,把徐良提起來,進西屋中,把箱蓋一揭,將徐良放在裏面,把箱蓋一蓋。玉仙、金仙、丫頭、婆子打着燈籠,出去迎接九尾仙狐。

    你道這路素貞從何而至?就因她在仙佛蘭若叫韓天錦抱住,素貞一急,用迷魂帕把他抖昏過去,自己逃跑。這一跑,連長大衣服都沒有,仗着天氣尚早,又偷了些衣服銀兩,第二大也不敢露面,次日晚間,又到尼姑庵,見有兩個官人看着那座空廟,又聽他們講說趙保解到官府,今日晚上過堂,大概就得受罪。路素貞一想,此事皆因自己身上起,我不把他抖躺下焉能遭了官司。忽然想起,我何不上團城子見見東方員外。主意已定,就奔團城子而來。走至西門,那門已然關閉,叫夠多時,裏面方纔有人答應。把自己要求見東方員外的話說了一遍,裏面方纔把門開了。正是東方亮收服金永祿、金永福,擺上酒,大家喫酒。東方亮正打聽朝天嶺水旱的道路,有從人進來說,有個姓路的叫路素貞,是個姑娘,現在外面求見。東方亮一怔,路素貞是誰呀?金頭活太歲王剛、墨金剛柳飛熊一齊說道:“大哥怎麼忘了,就是鐵腿鶴趙保賢弟的把子妹妹。”東方亮一聽,說:“是了,怎麼趙賢弟不來,打發姑娘來?”吩咐一聲:“請。”不多一時,從外邊進來了一位姑娘,在燈光之下一看,淡淡梳妝,容顏甚美,透着有些輕狂的意思。素貞說:“哪位是大哥、三哥?”從人指告說:“這就是我們大太爺。”素貞過去深深道了一個萬福。東方亮說:“這是路大妹子,初會。這就是我三弟。”素貞復又與東方清道了一個萬福,紫面天王衝着她也深打一恭。然後素貞衝上又道了幾個萬福,說:“衆位兄長們,我素貞與衆位萬福了。”衆人也還了一禮。東方亮吩咐一聲與路大妹子看座,然後姑娘謝了坐,方纔坐下。東方亮說:“趙賢弟因何不來?”素貞說:“大哥有所不知,皆因他昨日從大哥這裏回去,不料這裏官人知道我們現在廟內,半夜之間盡都入廟,正當我與他們動手,可巧我趙大哥回去,他們人多勢衆,我二人不是他們的對手,我先就躥出廟外,我趙大哥走遲了一步,被他們拿去。我出於無奈,到這裏來求大哥,如能設法解救我趙大哥,可算他萬幸。”東方亮一聽此言,微微冷笑說:“這些官人,是此地的,還是跟下你們來的哪?”素貞說:“大哥若問這些官人,從我們那裏跟下來的也有,此處的也有。”東方亮說:“只要是我們這裏官人,我就可以能救。”素貞復又深施一禮說:“全仗大哥鼎力,可不知怎樣救法。”東方亮說:“我與此處知府是換帖弟兄,如在此處,不費吹灰之力,待至天明,我先派人打聽打聽,救他便了。”路素貞說:“全仗哥哥。”東方亮又問:“這一來妹子在哪裏居住?”素貞說:“不怕衆位哥哥恥笑,我還沒有棲身的所在哪。”東方亮說:“後面現有我兩個妹子居住紅翠園,並無別的人,姑娘若不嫌棄,何不與我妹子住在一處。”素貞一聞此言,說:“大哥,這就是恩施格外。”東方亮叫家人同着路姑娘上紅翠園,去妹子那裏喫酒去罷。素貞復又與東方亮道了一個萬福,跟隨家人出去,前面有人打着燈籠,直奔紅翠園而來。先有人下來給金仙、玉仙二位姑娘送信,這裏才預備燈籠迎接。

    到了院內,三位姑娘一見,對道了一個萬福,玉仙就問路素貞的來歷,九尾仙狐也就把自己事情學說了一遍。三個人攜手進了前房,丫鬟獻茶,吩咐一聲擺酒,當時之間,就擺列杯盤。素貞上座,金仙、玉仙側座相陪,丫鬟斟酒,無非談了些草橋鎮、天齊廟、尼姑庵的故事。

    正在飲酒說話間,素貞一抬頭見壁上掛着一口刀,自己一想,說:“二位姐姐;這口刀是哪裏來的?”玉仙把方纔在院中姊妹兩個過傢伙,怎麼房上有人,怎麼叫下來,把他拿住的話說了一遍。素貞說:“這個人可是兩道白眉毛,是不是?”玉仙道:“正是。”素貞說:“這個可是我們的仇人。”玉仙說:“現時捆着在西屋裏躺箱之內扔着呢。既是姊姊仇人,咱們何不把他宰了。”素貞說:“真要把此人一殺,我們這仇可是東方姊妹替我們報的。”玉仙說:“咱們先去殺他,然後喫酒。”

    三人站起身來,叫婆子掌燈,剛出屋門,就聽前邊一陣大亂。原來前邊見素貞一走,東方清就問:“金家兄弟,你們二位到了裏面怎麼就認得藏珍樓呢?”金永福說:“可是我們還捆着兩個更夫哪,煩勞哪位去到太湖山石洞內,把他們放開罷。”家人答應,出去不多一時,復又回來說:“大太爺,更夫說了,不止他們二位,還有一個白眉毛老西打聽晏寨主來了。”衆賊一聽,一陣大亂,房書安說:“祖宗來了!”往桌子底下就鑽。東方亮叫家人護院的點燈抄傢伙,家人一聲答應,衆賊各執兵刃一擁而出。這一陣亂,怎見得,有贊爲證:忽聽更夫一聲報,羣寇聞聽喫一驚。房書安,把話明,叫衆位,仔細聽,我可不了,這個祖宗,一矮身軀鑽在桌子底下不敢哼。東方亮,氣滿胸,回頭叫,東方清。快吩咐,衆家丁,抄傢伙,莫消停,務必與我拿住這個多臂熊。點火把,與燈籠,啷啷,把鑼鳴,倒像是,出兵打仗亂紛紛。半夜明,鬧的兇,真可笑,狐假虎威逞英雄。衆逆賊,齊逞性,大廳前,點起兵。無知匪棍假作威風,也有胖瘦,高矮不等。齊尊太爺,往上打恭,呼喚我等,何處使用?東方亮,叫家丁,護院的,衆賓朋,山西雁,理不通,因何故,夜晚之間,到我家中。齊奮勇,莫消停,分南北,與西東,捉住他,莫相容,誰拿住,算頭功。護院的,掌燈籠,執刀槍,亮且明,往後去,發喊聲,爲的是,把他驚,全都不敢衝鋒,怎麼能鬥爭?不過是,虛揚聲勢一陣亂,倒像是,造反一樣鬧了個天紅。

    且說東方亮帶領着衆人直奔後面,各處搜尋。正走到紅翠園不遠,就見裏面婆子出來喊叫說:“大太爺,衆位爺們,快來罷!如今我們這裏拿住個老西,在箱子裏放着哪,正在要殺,還沒殺哪。”衆人一聽,無不歡喜,俱奔紅翠園而來,要問山西雁死與不死,且聽下回分解。

    第六十八回 躺箱之中徐良等死 桌子底下書安求生

    且說東方亮正在後院找徐良,忽聽婆子說已經拿住。衆賊聞聽,無不歡喜,俱奔紅翠園而來。就見金仙、玉仙、路素貞全都出來迎接。東方亮、東方清過來見兩個妹子,金仙、玉仙與兩個哥哥道了萬福。東方亮就問:“妹子,是怎樣把他拿住的?”玉仙就把方纔之事,說了一遍,未了說:“現在扔在兵器房屋內那躺箱之中。說起來,他是路大姐姐的仇人,我們剛纔要殺,就聽前邊大衆嚷說‘拿白眉毛’。我們倒沒殺他,等着哥哥,告訴告訴你們,因爲何故拿他?”東方亮就把大衆所說徐良作的那些事情對着姑娘說了一遍。玉仙說:“這可是實在可惱。哥哥還是拉在前邊殺他,還是在後面殺他?”那火判官周龍、張大連、皮虎一齊說:“大哥,咱們前面殺罷,每人剁他幾刀,也出出氣,要是妹子氣不出,先教妹子剁他幾刀,然後拉在前邊去。可有一件,別教妹子把他剁死方好。”東方亮說:“這也是個主意。妹子你氣不出,先把他剁幾刀,可別粑他剁死。”玉仙說:“我們倒沒有什麼氣不出的事情,倒是路大姊姊有氣,教她剁他幾刀罷。”素貞說:“我也不用剁了,教大哥拉過去罷。”東方亮說:“你們全不剁了?”一回頭叫來四個打更的,找來一根槓子,衆人也就不必進去,就是東方亮帶着四個抬人的同着三個姑娘進了院子,直奔西屋而來。玉仙一瞅,西屋燈燭俱都滅了,回頭就問婆子:“這屋裏燈怎麼全都滅了?”婆子說:“我們跟着小姐,迎接大太爺去了,怎麼滅了可不曉得。”玉仙叫:“小翠,小翠哪!叫了兩聲,不見答應。玉仙說:“這孩子又睡着了。除了困,沒有別的能耐了,這個是捆着在箱子內,要不然,這個人跑了,她還不知道哪。”叫婆子掌燈,小紅先就進去,要把小翠叫醒,怕她捱打。小紅剛一進屋中,噗咚一聲,燈籠也就滅了。金仙問道:“這是怎麼啦?”小紅說:“我小翠妹子在當道地上睡着了,把我絆了一個筋斗,燈也滅了。”婆子掌燈進屋一看,說:“大太爺,可了不得了,小翠被人殺了。”東方亮一聽此言,說:“妹子,別不好罷?”大家往屋中亂跑,先奔到箱子那裏把箱蓋一揭,打算伸子把徐良提將出來,再看箱內空空,山西雁蹤跡不見。當時玉仙、金仙心中難過,捆着放在箱裏怎麼還跑了呢?第一對不起路素貞誇獎了半天,只不知他是怎麼遁去的,並且殺死丫鬟,更透着奇怪了,莫不成他還有夥計?正想到這裏,玉仙說:“我瞧瞧刀去罷。”說畢,往屋中就跑,至屋內一看,壁上那口大環刀蹤跡不見。玉仙說:“你們各處地方搜尋搜尋罷,刀也沒有了。”伏地君王立刻轉身出了門外,與大衆一商量,重新又點燈火,拿單刀鐵尺。姑娘們看他們去後,立刻吩咐婆子往前邊要了一口棺木,把小翠裝殮起來,抬在外面、等天明瞭再埋。伏地君王把他這一個花園各處搜到,蹤跡全無。

    你道這山西雁地遁了不成?皆因徐良這一被捉,叫人捆上放在箱子之內,不用說殺,就是這一悶,工夫一大,就得悶死。自己也就把死活扔在肚腹之外。不料在箱子裏面不大的時候,就見那箱蓋忽然一開,有人伸手一揪自己的手,看見有一口明晃晃的鋼刀。自己就把雙睛一閉等死,不料蹭的一聲把繩子給他割斷,又將箱子復又蓋上。徐良納悶這是救我來了罷?自己一挺身,用手把箱蓋往上一託,一看屋中黑洞洞,並無燈火,又一看,迎門那裏躺着一個女眷,一縱身躥過去一看,是個丫鬟被殺。徐良實在納悶,這是什麼人?救了我的命還殺死了丫鬟。按說活命之恩,我上哪裏與人家道勞去!我先走要緊,又一想把大環刀也丟了。出房門到了院內,自己得了活命,又思念自己寶物。又想,沒有這口刀,回去怎麼見老兄弟去?人家要來與我巡風,我一定不教他來。再說寶物得而復失,大大不利。正要到上房屋中探探,又聽見她們在那屋裏正講論此事。又一想,她們那個鏈子錘,我就打不得,又添上一個會使手帕的,我手內又沒有兵器。正在猶豫,忽聽屋中三個姑娘說要出來殺自己,又見南邊火光沖天,衆人嚷道:“捉拿老西!”自己一想,不好,三十六着,走爲上策。躥出南牆,一直往西,過了兩段界牆,直奔城牆,到了翻板那裏就掏首練索往城上一抖,上面抓頭抓住城牆,倒繩而上,至外邊,也是用抓頭抓住,倒繩而下。往前走着,心中難過,勝敗倒是常書,輸給這個丫頭也不以爲恥,無奈丟了這口大環刀,自己越想心中越悶。忽見前邊一個黑影兒一晃,徐良看見就知是個人,撒腿就追,眼瞧着這個影兒直奔五里新街去了,徐良心想,大概準是艾虎兄弟跟下我來了,這一來我更對不起他了。自己沒追上那個黑影兒,進了五里新街就不好找了,徐良也就慢慢回店,到了店外,繞在西邊躍牆而入,就是他們那個跨院。至裏面剛一啓簾,艾虎、盧珍起身迎接二哥。韓天錦早就睡了。

    艾虎把衣服與三哥拿過來,讓三哥脫下夜行衣,換下白晝服色,就問三哥探團城子事情怎麼樣了?徐良說:“老兄弟,你不要明知故問了,是你不是罷?”艾虎說:“什麼是我不是我呀!你在團城子,我在這裏,我怎麼是明知故問?”徐良說:“老兄弟,你說實話,到底是你不是你?”艾虎說:“我實是沒出店,要不信你問四哥,我連房門也沒出去。”徐良一聽,把腳一跺,一聲長嘆,說:“賢弟,三哥活不成的了。”盧珍問什麼緣故,徐良就把被捉丟刀,幾乎廢命,不曉是什麼人殺死丫鬟,給他斷了綁繩,出來再找,蹤跡不見,又見三個姑娘出來要殺他,又聽前邊衆賊找他,一着急躍牆而逃等情節說了一遍,說:“走到五里新街,見前邊有一個人飛跑,我料着必是你。”艾虎一聽,也是倒吸了一口涼氣。盧珍與艾虎一齊說道:“三哥不要着急,待明日晚間我衍兩個人上團城子走一趟,至裏面打聽打聽你這口刀的下落,有了便罷,若要沒有,你先使我這口七寶刀。”徐良說:“那如何使得。明天晚上還是我去,找不着我這口大環刀,我絕不活了。”艾虎說:“那是何苦,咱們大家尋找,沒有找不着的。再說你提的這兩個丫頭,怎麼有這樣大的本領?”徐良說:“你沒見過那兩根鏈子的傢伙,咱們空有寶刀,就是那精細的鏈子都磕不動,也不知是什麼緣故。”艾虎說:“我明日晚間定要去領教領教。”徐良說:“我這刀既然磕不動,你那口刀也是如此,不用打算給他磕斷。事已如此,天明再議論罷。”天已不早,三位歇覺。一宿晚景不提。

    次日早晨起來,店家打面水淨面已畢,徐良仍然頭朝裏睡覺去了。到喫早飯時節,山西雁連飯都沒喫,淨是睡覺。天有晌午之時,小義士把他拉起來,說:“三哥,你不是說展大叔看看快到了麼?咱們何不找尋找尋去,瞧他來了沒有。”徐良這纔起來,教他喫東西,他也不喫,自己一人就出店去了。這五里新街,由西往東,人煙稠密,來來往往,盡是些做買做賣之人。忽見路南有一座酒店,藍匾金字,上寫美珍樓,是新開的買賣。徐良一想,可惜自己不喫酒,要是好喝,到此處喫會子酒,倒有個意思。過了美珍樓,往東走至東邊路北,見有一座大店,是三元店,大門開着一扇,關着一扇,往裏瞧了一瞧,見裏面冷冷清清,自己就進了這店,見上屋房門俱都關閉,上屋臺階之上坐着兩個夥計。徐良走進店來,夥計打量徐良這個形象與吊死鬼一樣,二人暗笑,隨即問道:“你是找誰?”徐良說:“我要住店。”夥計說:“沒有房子。”徐良問:“沒有房子,這是什麼?”夥計說:“全有人住着呢。”徐良問:“人都往哪裏去了?”夥計說:“全都出去了。”徐良說:“真巧,全出去了。”轉身往外一走。兩個夥計對說,這小子這個樣,準是奸細!徐良一聽那兩個人說自己像奸細,一轉身回頭就問:“你們兩個說誰是奸細?要向着你們叔伯也是這樣的說話麼?”那兩個哪肯答應,說:“老西你嘴可要乾淨些個,我們在這裏說我們的話,你因什麼事情挑眼?”徐良說:“我前來找店,你們口出不遜。找你們掌櫃的烏八的來問問,這是什麼買賣規矩?”那二人說:“老西你嘴可要乾淨着,不然我們可真要揍了。”徐良說:“你也配。”那個夥計不知道徐良的厲害,用左手一晃,右手就是一拳。徐良一刁他的裏腕子,一抬腿那夥計噗咚一聲摔倒在地。這個復又過來,用了個窩手腕炮,照舊被徐良一腿踢倒。那人一嚷,從後面出來數十個人。那人說:“這是個賊,偷咱們來了。”衆人一齊動手,七手八腳,抱腰的,扳腿的,揪胳膊的。徐良使了個掃堂腿,這些人轉眼間東倒西歪,也有躺下的,也有帶傷的,也有折了胳膊的,大家一片亂嚷。忽然間,由東邊四扇屏風門內躥出兩個人來,一伸手就把徐良揪住。說:“你好生大膽,要是打,咱們較量。”山西雁一看這兩個人,喫驚非小。要問來者何人,且聽下回分解。

    第六十九回 三元店徐良遇智化 白沙灘史丹見朱英

    且說徐良把衆夥計打得不亦樂乎,忽見屏風門後出來兩個人,頭一個是馮淵,第二個是蔣四爺。馮淵說:“唔呀,我早就聽出是醋糟的聲音來了,要打,咱們兩個人打。”徐良說:“臭豆腐,你擔不住我打。”過去與蔣爺磕頭。蔣爺問:“因爲什麼事故在此相打?”徐良說:“他們說我是奸細。”蔣爺問店中夥計你們這是怎麼說話呢?夥計哪裏敢承認哪,說:“我們這裏說話,他老人家聽錯了。”蔣爺說:“算了罷,這也是一位大人呢!”遂帶着徐良往東院去。徐良進了東院,是五間上房,剛跟着蔣爺往上一走,就見裏面是展南俠、智化、邢如龍、邢如虎、張龍、趙虎。徐良過去行禮,這夥人皆因展南俠由鵝峯堡回去,遇見徐良,拿瞭解藥,回到徐州公館,救了總鎮大人,說了紀強滿門居家慘死的緣故,總鎮大人鏢傷已好,知府行了文書,不用洋驗紀強滿門的屍首。總鎮、知府單預備些祭禮賞賜。然後蔣網爺與展南俠給開封府打了稟帖,就奔南陽府而來。可巧行在半路之上遇見黑妖狐智爺。一問,智爺就把神鬼鬧家宅,棍打太歲坊的話說了一遍。又將本要上臥虎溝,怎麼遇見沙大哥,怎麼自己不辭而別的話,也說了一遍。蔣爺說:“咱們一路前往罷。”智爺說:“我要謝恩去。”蔣爺說:“相爺早替你謝了恩啦!”智爺說:“不謝恩,我就要出家去了。”蔣爺說:“你先幫着我們把這事辦完,你再出家去也就沒人管了。”智爺說:“這事情不了,一件又是一件,到底幫着你們辦完了什麼事情才放我走哪?”蔣爺說:“只要把萬歲爺冠袍帶履得到手中,就沒有你的事了。”智爺說:“可是君子一言出口,駟馬難追。”蔣爺說:“你還叫我起誓不成?”智爺方纔點頭,一同撲奔南陽府而來,到了五里新街,找三元店住下,就囑咐明白了店家打成公館,不叫再住人了。憑他是誰,也不準把風聲透露。

    徐良跟着大衆到屋中行禮已畢,展爺就問:“徐侄男,由咱們分手之後,幾時到得這裏?”徐良說:“侄男昨天才到。”遂將所辦的事情對着展爺說了一遍。又問:“昨天到了,可往團城子裏面看看虛實沒有?”徐良道:“不瞞叔父說,昨天晚間我去了一趟,白菊花不在那裏,火判官周龍他們一夥人都在那裏哪!”智爺又問:“瞧見藏珍樓沒有?”徐良說:“藏珍樓我沒看見。”智爺問:“你進去好一會子,怎麼沒看見藏珍樓哪?”徐良說:“我到那裏看看就回來了。”智爺又問:“除此之外,一點別的事情沒有,你就回來了嗎?”徐良一聽,這話裏有話,連忙問道:“智叔父,你老人家知道嗎?”智爺微微一笑,說:“你說實話罷,到底是怎麼件事情?”徐良只得把自己事情又說了一遍,遇姑娘被捉,有人救了自己,不知是誰。丟刀的話,未曾說完,見智爺微微冷笑,徐良就明白了八九的光景,說:“智叔父,別是你老人家也去了罷?”蔣爺在旁,說:“智賢弟,真少不了你,昨日一刻的工夫就上團城子去了。我問你,你說拉尿去了,你還不承認。”智爺說:“你問問罷,我要不去,就出了大禍了。”蔣爺問徐良:“到底是怎麼件事情?”山西雁清清楚楚,一五一十,一點也不敢隱瞞,又說了一遍。智爺纔對着大衆說:“昨日晚間到了團城子,至紅翠園,我在房的後坡上就看見了徐良在樹上。他一跑,我就上東房後坡去了,他被人家鏈子架繞下來,我就揭起房瓦,打算用房瓦打她們,好救徐侄男。不料這個時候有路素貞到,就把他裝在西屋箱子內,那三個姑娘進上房喝酒去了。我下房殺死丫鬟,打開箱子,挑了他的綁繩,吹滅燈燭,我又藏起來了。徐良出來,院內發怔,將要奔上房屋中,這個時候東方亮他們就來了,他就躥出牆外逃命去了,連自己的刀都不顧得要了。”徐良過去與智爺跪下恭恭敬敬磕了三個頭,說:“謝叔父活命之恩,侄男這一輩子也不忘你老人家這番好處。還有一件,你老人家提我那刀,可知道下落不知?”智爺道:“你既問,我就知道下落,掛在他們上房屋中牆上,趁着三個姑娘迎接東方亮之時,我就替你代了一代勞。”徐良一聽此言,如獲珍寶一般,復又深施一禮。智爺回身進裏間屋中,把刀取出來交給徐良。徐良將刀帶起來說:“我回我們店中送信去,叫他們上這裏來見衆位叔父。”蔣爺說:“叫他們來罷。”徐良出了公館,到了自己店中,見韓天錦、盧珍、艾虎,把三元店的事情對他們一說,給了本店的店錢飯錢,各帶自己東西出店,直奔公館而來。進了三元店,來至東院,到了屋中,見大衆行禮,對問了一回路上所遇的事情。展南俠復與徐良打聽團城子裏那兩個姑娘,她們那鏈子錘槊怎麼會那麼利害。徐良說:“侄男也是藐視她們那兵器,看鏈子很細,就是結實。”展爺說:“你的刀既是磕不動,大概我的劍也是不行。”徐良說:“不行。”

    這時忽聽外邊一陣大亂,店家進來,說:“衆位老爺們,外面瞧看瞧看熱鬧去吧。”蔣爺問:“瞧看什麼熱鬧?”店家說:“他們全瞧擂臺去了。這五里新街西口外頭,有個白沙灘,立擂臺哪。”蔣爺說:“你先去罷。”店家出去,蔣爺問徐良:“不是五月十五,怎麼這樣早就看擂臺去哪?”徐良說:“咱們大家全去看看便知。”智化說:“全去可以,別聚在一處,咱們大家散走,看完了擂臺回來,在這本街上,有一個新開的大酒樓,叫美珍樓,我請衆位在那裏喝一杯酒兒。”大家一聽,全都點頭,叫店家把門帶上,衆位出了三元店。行至大街,就見那些人摩肩擦背,攙老扶幼,全是瞧擂臺去的。他們大衆也是三三兩兩的,散步出了五里新街,西頭一看,盡是白亮亮的沙土地,寸草不生,此地起名就叫白沙灘。遠遠看見那裏,有一羣人圍着觀看。展爺、智爺、蔣爺、張龍、趙虎,這幾個人走在一處。一看這個擂臺形象,就喫驚非小。你道這是什麼緣故?這擂臺還沒搭起來呢,剛把四址拉好,栽上柱木,綁上杆子,將綁出一個形象來,類若鄉下唱戲高臺一樣,無非比戲臺大。有三丈六尺見方,也有上下場門,高夠一丈五尺,上面搭上木板,就在這上邊動手。若要上臺,左右兩邊單有梯子。兩邊八字式的看臺也是兩層,單有梯子上去。另有一個小棚,單有一位文職官員在這棚內。蔣爺他們一看擂臺是個白虎臺,喫了一驚。展爺低聲叫:“蔣四哥、智賢弟,他們搭擂臺,爲何搭一個白虎臺?本來這擂臺不定要出多少條人命,搭一個白虎臺,更了不得了。就是唱戲的戲臺,戲班子還不願意唱呢,何況這是擂臺,怎麼不找吉祥事辦,這是什麼緣故?”蔣爺說:“誰知道他們是什麼意思!”智爺說:“也許他們不懂,也許他們成心。”趙虎說:“咱們看看那邊什麼事情?圍着那些個人。”展爺往那邊一看,果然壓山倒海圍着一圈人往裏瞧看。蔣爺等一齊都到這裏來了。分開衆人,往裏一看,原來是圍着一個江湖上賣藝的。見部人身高八尺,膀闊三停,頭挽牛心髮髻,穿一身青綢的汗衫俱都破損,青縐絹褲子上面補着幾塊補丁,一雙舊布靴子綻了半邊,用帶子捆着,腰間繫着一箇舊抄包,面似鍋底,黑而透暗,兩道劍眉,一雙闊目,蒜頭鼻子,火盆口,大耳垂輪。地下放着一根齊眉棍,一把竹片刀。見他衝着衆人深施一禮說:“愚下走在此處,舉目無親,缺少盤費,人窮當街賣藝,虎瘦攔路傷人。我會點粗魯氣力,在衆位面前施展施展,要是練完的時節,懇求師傅們幫湊幫湊,有多給多,無多給少。此處瞧看的老師傅甚多,小師傅不少,是玩過拳的、踢過腿的,回漢兩教,僧道兩門,皆是我的老師。若要是練的哪招不到,懇求老師們指教一二。”說畢這套言語,就踢了兩趟腿,然後打拳。張龍一拉展南俠,低聲說道:“這個人就是花神廟盧大老爺打死花花太歲閻彬時看擂臺的那個史丹,後來到開封府,把他充了軍,他是個逃軍,逃在此處來了。”展爺說:“對了,你這一說我就想起來了。按說這個人咱們伸手能辦。”蔣爺說:“那是何苦。”見他打完了這套拳要錢的時節,連一個給錢的也沒有,大家誇獎說好,就是沒有給錢,又練了一趟刀也沒人給錢,又練了一趟棍也沒人給錢。史丹可就急了,說:“我連練了三四趟功夫,一個給錢的人沒有!”忽然從外邊進來一人,十分兇惡。要問此人是誰,且聽下回分解。

    第七十回 蔣平遇龍滔定計 趙虎見史丹施威

    且說蔣爺瞧這賣藝的可憐練了半天,連上個給錢的也沒有。忽然從外邊進來一個黃臉的大漢,生的猙獰怪狀,說:“朋友,沒人給錢,你可別放閒話。皆因你不懂得這裏規矩。你應當先找出一個在本地有人緣的頭目人來,叫他幫着你湊合,半衝他,半衝你,那方能行的了。打算你自己耍一天,也要不下一文錢來。除非有過路的給錢,要是我們本地人給錢,還有人不答應呢。你不懂規矩呀,朋友,你貴姓?”史丹說:“姓史,我叫史丹。”那人說:“史壯士,我給你找個事情,不知你願意不願意?”史丹說:“我實出無奈,欠下了人家的店錢,纔出來賣藝,只要與我找個喫飯的地方,永不忘爺臺的好處。”那人說:“在這南邊有個團城子,裏面住着東方大員外,他們那裏打更的約有四十多人,打算要尋找四個打更的頭目,可得有些個本事纔好,據我看你這本事雖不甚強,你這身量相貌還可以。”史丹一聞此言,就與那人深深施了一禮,說:“恩公,但能如此,我要得了好事,這一輩子也忘不了你老人家的好處。”那人說:“明日正午,我在團城子西門與你留下話,見了員外時節,成與不成在兩可之間。”史丹說:“那就看我的造化就是了。”那人一回手,給了他一錠銀子說:“你拿這銀子,還還店錢,換換衣服,明日正午相見。”史丹又給打恭。那人說:“我可要走了。”史丹說:“請吧。”那人又說:“我可要走了。”史丹說:“請吧,你老人家。”那人哈哈一笑,說:“朋友,你敢情是個渾人哪!”史丹說:“我也不算聰明。”那人說:“我給了你銀子不算事,你也不打聽打聽我姓甚名誰呀?”史丹一聞此言,羞了個臉紅過耳,說:“爺臺,我實在是個渾人。”隨說着,“撲咚”就給那人跪下了,說:“恩公你千萬別怪我,到底你老人家貴姓?”那人哈哈一笑,說:“我姓朱,單名一個英字,外號人稱黃面郎,你明天到那裏之時就說有個姓朱的,自然就與你回說進去,千萬你可要記好了。你在哪個店裏住着哪?”史丹說:“我就在這五里新街西口外頭有個李家小店,在他那裏住了十幾天光景。”朱英又說:“你算計這五兩銀子連還店錢帶置衣裳夠與不夠?如果不夠我再給你幾兩。”史丹說:“足夠足夠。”黃面郎朱英這才揚長而去。瞧熱鬧的衆人也就一鬨而散。史丹也就拿着銀子提了捎馬子,撲奔五里新街去了。蔣爺說:“咱們走罷。”蔣爺與智化、展南俠說:“此處有很好的一個機會,你們二位想到了沒有?”智爺說:“什麼機會?”蔣爺說:“咱們要是有人同這個姓史的一說,明天與他一同上團城子做個假投降,此時東方亮正是用人時節,只要是高一頭、闊一膀的人他是準要。團城子裏頭若有一個內應,要請冠袍帶履就容易了,藏珍樓的底咱們也就得着了。誰人可去哪?”智爺說:“就是這個人不好找。”

    大家隨說着就到了五里新街西口,忽聽後面有人喊叫,說:“四老爺,怎麼這樣忙哪!”蔣爺回頭一看,原來兩個人:一個是白方面,短黑髯,粗眉大眼,一身皁青緞衣襟;一個是年幼的後生,粉綾色武生中,粉綾色箭袖袍,薄底靴子,肋下佩刀,面如美玉,五官清秀,無非就在十八九歲。一看那白方臉的,就是大漢龍滔,看那後生,不認得是誰。那人走近要叫“展老爺”,蔣爺對他使了一個眼色,那人才不敢往下叫了,彼此對施了一個常禮。展爺問:“這是誰?”龍滔一回頭,把那後生叫過來說:“給你見見,這是展伯父。這就是我侄子,他叫龍天彪。”後生過來與展爺叩頭說:“展伯父在上,侄男天彪叩頭。”展爺把他攙起來,說:“賢侄請起。”龍滔與所有的人一一全都見了一禮。展爺說:“找一個清靜之處說話。”離那瞧熱鬧之人遠遠的,幾位坐下。蔣爺說:“這就是大爺跟前的侄男罷?”龍滔說:“對呀,這就是我哥哥龍淵之子。”蔣爺問:“從何而至?”龍滔說:“皆因先到開封府任差去了,王者爺馬老爺告訴我說,你們在南陽府團城子五里新街打下了公館,我們就上這裏來了。剛到這裏,聽見有人說這裏有個擂臺,我們多蹺幾步奔到此處,不料真遇見老爺們了。”蔣爺問:“你侄子跟來作什麼?”龍滔說:“皆因他父親被花蝴蝶一毒藥鏢打死了,如今跟着他馮七叔練了一身功夫,他七叔就是不會打暗器,這孩子他一心要學打鏢,叫我帶了他,給他找了師傅,跟着學打鏢。學會的時節,慢慢找花蝴蝶的後人,只要是他沾親帶故無論是誰,打死一個,就算與他天倫報仇。”蔣爺說:“好,稱得起是個孝子。龍老爺打算與他拜誰爲師?”龍滔說:“四老爺給他想一個人罷。”蔣爺說:“這裏有一個很好的人。”龍滔問:“是哪位?”蔣爺說:“無非輩數不大相符,就是我把侄也可以教他,收作一個師弟。”龍滔一聽是徐良,說:“要是徐老爺可就好了,不但使鏢,什麼暗器都會。”回頭就把天彪叫過來,說:“你這師傅,一身的暗器,不但學鏢,要學什麼就有什麼。四老爺你給說一說,咱們立刻就拜。”蔣爺說:“使得。”叫徐良過來:,說:“我與你收個徒弟,龍老爺的侄子,方纔與你見過的那個。他要跟你學鏢,爲給他父親報仇。衝着他這一點孝意,你就收了這個徒弟,日後準能不錯。”徐良說:“侄男年輕,如何敢收徒弟!”蔣爺說:“你不必推辭了。龍老爺把他叫過來磕頭罷。”龍滔把天彪叫過來,就在白沙灘這裏大拜了四拜,行禮已畢,龍滔也給徐良深施一禮,說:“兄弟,你多分些心吧。”爺兒兩個又與蔣爺道勞。徐良說:“咱們可是教着看,學會了很好,要是學不會,可別說我不會教徒弟。”龍滔說:“你不要太謙了。”收徒弟已畢,大家都與徐良道喜,他復又與大衆磕了一會頭,龍天彪也給大衆磕了一回頭。智化說:“四哥,你方纔說,我們這裏少一個人上團城子作個內應,據我看龍老爺可去。”蔣爺點頭說:“我也是這個主意。”龍滔問:“什麼事情?”蔣爺對他如此這般學說了一回。龍滔說:“使得。君山我都敢去詐降,別說這個地方。”天彪答言說:“衆位怕父在上,可不是我小孩子家多說話,要光叫我叔叔上團城子去作個內應,恐怕不行,最好我也跟着二路前往,姓史的帶我叔叔他們不好打聽的事情,我都好打聽,他們到不了的地方,我可以到得了。我是小孩子家,他們絕不能疑惑我。衆位伯父想想,使得使不得?”蔣爺說:“也倒有理。”展老爺問:“去了怎麼個說法?”蔣爺說:“作爲龍老爺與那位姓史的是親戚,龍爺帶着侄子在鏢行做買賣,由鏢行散下來,沒剩下錢,要在此處打把勢賣藝,碰見這個姓史的了。姓史的說這個地方沒人給錢,就提這個姓朱的,爲他們爺倆個也求一求這位姓朱的給美言美言,就是在團城子裏打更,也是情甘願意,這樣一說,沒有個不成。”展爺說:“怎麼見得一說就成?”蔣爺說:“他要想謀反,他豈不各處找尋這高一頭闊一膀的人,龍老爺這個相貌焉有不成之理。”展爺說:“誰去找那姓史的去呢。”蔣爺說:“不用多少人去,就是我同着張三老爺、趙四老爺就行了。”智爺說:“事不宜遲,我們就辦理。”展爺說:“我們在哪裏等你們呢?”蔣爺說:“我們都在美珍樓相會。”說畢大家散去。

    蔣爺同定張龍、趙虎奔了李家小店,進了路北的店門,至裏面。那姓史的正要拿着銀子出去購買衣服,一看,忽然從外面進來了三個人,趙虎先就過去,說:“朋友,你認識我們不認識?”史丹回答說:“三位恕我眼拙,未領教貴姓?”趙虎說:“我們是開封府的,這是我們蔣四大人,這位是我三哥姓張,我姓趙,叫趙虎。”史丹一聽是開封府的校尉,轉眼間就顏色更變,說:“衆位老爺們請坐,你們衆位必是爲我來的,我是被罪之人,我可不是逃軍。”趙虎說:“你不用說那些個,你跟着我們到開封府見相爺就得了。”史丹一聞此言,嚇了個膽裂魂飛,就給趙虎跪下了,說:“我在那裏實出無奈,看看快餓死才上這裏,找幾個盤纏仍然回去任罪。”蔣爺說:“你且起來,不必撒謊。我先問你一句話,你是願意死,願意活?”史丹說:“縷蟻尚且貪生,爲人豈不惜命?”蔣爺說:“你願意活,方纔姓朱的給你找得那個事情,東方員外是作什麼的你知道不知?”史丹說:“我就知道他是個員外,別事一概不知。”蔣爺說:“如今襄陽王造反,他與襄陽王連手,也是一個反叛。”史丹說:“他既是個反叛,我餓死都不跟着他去。”蔣爺說:“你既然說出這樣話來,你就是大宋的好子民,我們只要說明白了,你只管前去。”史丹說:“我可不去。”蔣爺說:“我叫你去,你只管前去。不但你去,我有個朋友姓龍,他還有個侄子名叫天彪,與你同去。我把實話告訴你,向着反叛也在你,向着大宋朝廷也在你。”史丹說:“我什麼事向着反叛的呢?我要向着反叛的叫我不得善終。”蔣爺說:“好,你同着我們這龍姓的爺兒三個同去,就提你們是親戚,他們是在鏢行裏保鏢,如今把買賣散了,要在此處賣藝。你們碰見,你說賣藝不行,作爲他們爺兒兩個苦苦哀告與你,轉求這位姓朱的給他們美言美言,就在員外家內打更。行了更好,要是不行,也不干你事。只要此事依我,不但你前罪可免,還算你一件奇功。我見了相爺給你回明,準有你一個小小武職官做,就看你的造化了。”史丹一聞此言,連連點頭說:“四老爺,倘若人家不收,那時可別嗔怪於我。”蔣爺道:“我方纔說過,事要不成,不與你相干。”遂叫趙虎把龍滔找來。史丹又問:“四老爺,叫我們前去何用?”蔣爺說:“我要不言,你也不知。萬歲爺丟失了冠袍帶履,現在團城子藏珍樓裏面,不知道那藏珍樓裏面的消息兒,總得有個內應方能得他裏面的實底。再說他擺擂臺,裏面有許多賊人,他又是王爺的餘黨,有了內應,捉拿起來豈不省事。實話都告訴與你,就看你心地如何了。”正說之間,就見趙虎帶着龍滔進來,蔣爺給他們引見了。史丹問:“我們明日一同前去,說我們是什麼親戚?”龍滔說:“我們作爲是兩姨兄弟,這是我侄子。”龍天彪說:“叔父,你倒不用說我是你侄子,就說我們是父子爺兒兩個,據我想着,比說是你侄子還強哪!”蔣爺說:“很好,這孩子實在聰明。”把主意定好,蔣爺掏出兩錠銀子給與史丹說:“你們作零用盤費罷。”然後告辭。龍滔、天彪也不跟回公館去了。

    張趙二人跟着蔣爺,到了美珍樓往裏就走,從西邊扶梯而上,至樓上一看,共是五間樓房,當中三間都是金漆八仙桌椅條凳,南面俱是隔扇,東西兩邊兩間雅座,俱是半截窗,上掛着半截斑竹簾,從外往屋內看,看不真切,由屋內往外看,看的明白。北面是一帶欄杆,全都是硃紅斜卍字式。蔣爺奔到隔扇那裏,往下一看,是人家大醬園的後身,很大的院子盡是醬缸,地上一半地下一半,有兩個人在那裏曬醬。東雅座有人把蔣爺叫將進去,蔣爺一見是南俠、智化,就把史丹他們的事情說了一遍,復又叫過賣另添杯箸,又添了些酒菜。正在喫酒之時,忽然跑上一個人來,周圍一看,復又下去,就與白菊花同上來了。衆人捉拿淫賊這段節目,且聽下回分解。

    第七十一回 美珍樓白菊花受困 酒飯鋪衆好漢捉賊

    且說蔣爺進去,見大衆一個圓桌面,要了許多酒菜,有喝的有不喝的,蔣爺這一進來,又添了些個酒菜。忽聽扶梯一響,噔噔噔上來一人,看了看又下去了。艾虎說:“這個叫飛毛腿高解,是個賊。”徐良說:“別嚷!白菊花到了。”蔣爺說:“怎麼見得是白菊花到了哪?”徐良說:“這是白菊花的前站,還有個病判官周瑞,他們三個人總在一處。”

    正說之間,又聽扶梯一響,頭一個就是白菊花,武生相公打扮,第二個是高解,第三個是周瑞,三個人仍是一路而行。依着白菊花絕不上南陽府來,是叫飛毛腿高解、病判官周瑞兩個人苦苦相勸,晏飛想了想,才點頭隨着他們走的。白菊花另有個主意,他是想找他那個相好的婦人去,那婦人也離團城子不遠。他意欲讓他們上團城子,自己單找那婦人去,見着時節,就帶着她上姚家寨。可巧到了五里新街,天氣尚早,假說在此處喫酒,盼到天黑,自己好脫身。來到美珍樓,又恐怕山西雁在這裏。飛毛腿說:“待我進去看看。他要在這裏,我跑的快,就先下來送信,若不在這裏,咱們進去喫酒。”故此,飛毛腿先上來。到了上面一瞧,並沒有多少飯座,可見着東雅座裏有些個人,隔着那斑竹簾子實在是看不出是誰。他想焉有那麼湊巧的事情,老西絕不能在這裏。一回身下樓出來,告訴白菊花樓上無人。晏飛同周瑞進了酒鋪,復奔樓梯,到了上面,白菊花總是賊人膽虛,盡往東間屋中看了又看,就是看不真切,皆因有那竹簾子擋着,總疑惑山西雁在屋中喫酒哪。復又扒着南邊隔扇,往下一看,一院子盡是醬缸,一口挨着一口,還有兩個人在那裏曬醬。他就靠着那南面隔扇坐下,正對着樓口,倘若徐良從下面上來,他好一翻身就從那隔扇往醬園裏逃跑。高解、周瑞在旁邊,三人坐下,走堂的過來問:“三位要什麼酒菜?”周瑞說:“要一桌上等酒席,三瓶陳紹。”不多一時擺列停當。高解斟酒,三個人輪杯換盞,雖喫着酒,晏飛不往往東屋瞧看。正在疑惑之間,忽聽樓梯又響,噔噔噔又上來一人。見那人一身素服,生的五官清秀,面如少女一般,到了樓上,也往東里間屋內瞧了一瞧,看了看白菊花,自己奔到西雅座去,叫過賣要了半桌酒席,自己一人在屋中飲酒。你道東屋裏人怎麼不出來捉拿三個賊寇?見三人上來,徐良低聲告訴,哪個是白菊花,哪個是周瑞,哪個是高解。衆人就掖衣襟挽袖子。智爺說:“別忙,待着他們定住了神的時候,我們大家往外一躥,一個也走脫不了。”故此全沒出來。後又上樓這個人是白芸生大爺。他奉旨回家料理喪儀,衆事已畢,奉嬸母、母親之命,早上京任差,帶着手下從人,乘跨坐騎,離了自己門首,直奔京都而來。正走在這五里新街,大爺覺得腹中飢餓,又看這座酒樓簇新的門面,下了坐騎,進了飯鋪,叫從人在樓底下要酒飯,自己上樓。他也沒看見裏間屋中是誰,倒瞧了白菊花幾眼,見周瑞、高解的相貌定不是好人,自己奔西屋裏去了,要來酒菜。喝了沒有三兩杯酒,就聽東屋裏一聲叫喊,如同打了一個巨雷相似。芸生一聽,好似三弟的聲音,往簾內一看,由東屋裏躥出許多人來,頭一個就是徐良。只聽他說:“三個人才來呀!老西死約會,不見不散。”一低頭就是緊背低頭花裝弩,“嘣哧”一聲打在白菊花頭巾之上。也是晏飛的眼快,如若不然,這三枝暗器,就不好躲閃。白菊花一聽是老西說話,就站起身來用腳一勾椅子,那張椅子往西一倒,就有他退身之地了。雙手一扶桌子。見徐良衝他一低頭,他也是一低頭,緊跟着右手一枝袖箭,白菊花往左邊一躲,就釘在隔扇之上了。徐良左手一枝袖箭出去,白菊花往右邊一躲,嚓的一聲,在耳朵上微點了一點。邢如龍瞪着一雙眼睛罵道:“白菊花狠心球囊的,我是替師傅一家報仇。”說着,掄刀就剁。邢如虎也是破口大罵,剩了一隻右手,也是提刀就砍。晏飛瞧着兩口刀到,就把桌子衝着二人一推,譁喇一聲,俱都合在刑家弟兄身上,兩口刀全都砍在桌子上,把邢如虎撞了一個筋斗。白菊花回身要跑,早被智化把他攔住,迎面就是一刀,白菊花拉劍要削智化這口刀,展爺那裏早就發了一枝暗器,晏飛總是躲袖箭要緊,一扭身軀,那枝袖箭打出樓外去了。晏飛躥上西邊那張桌子,艾虎先就上了板凳,對着淫賊就是一刀。白菊花用寶劍往上一迎,打算要削艾虎這口刀,活該自己倒運,就聽嗆啷啷的一聲響亮,眼前火星亂迸,皆因是二寶一碰,故此才火星崩現,把艾虎也嚇了一跳,白菊花也喫驚非小。艾虎低頭一看自己的刀,連一絲也沒動。白菊花一看自己寶劍,又磕了一個口兒。這時從西來了一宗物件,叭的一聲正打在他的腮頰骨上。卻是白芸生見大家動手也從裏間屋中出來,先就衝着白菊花打來一塊飛蝗石子。展爺趕過去就是一劍,晏飛往旁邊一閃,剛剛躲過,山西雁就是一刀,晏飛直不敢還手,也是一閃,緊跟着艾虎又是一刀。晏飛看這勢頭不好,料着今天在這樓上要走不了。躲過了艾虎七寶利刃,白芸生的刀到,將要拿寶劍削玉面小專諸的那口刀,徐良在旁提醒說:“大哥小心,他那是寶劍,見兵器就削。”芸生一聽,把刀往回一抽,嗆啷一聲,把刀尖削落,也把白芸生嚇了一跳。晏飛打算要走,大衆把他圍裹上來。

    這個過賣沒見過這個事情,只嚇得東西南北都認不出來了,口中亂嚷說:“可了不得了,樓上反了,刀槍的亂砍。”也找不着樓門在哪裏了,好容易找到樓口,一步就跨出去,咕嚕咕嚕,就滾下樓去,摔了個頭破血出,也顧不得疼痛,到了底下爬起來就跑,口中直嚷:“反了哇反了!”底下的酒飯座也並不知樓上是甚麼事情,只聽見嗆啷啷刀劍亂響,也有趁亂不給錢的,有嚇跑了的。下面之人,一擁而散。上邊的人,身法玲瓏的全上了桌子,聖手秀士馮淵不敢過去與白菊花交手,他怕那口寶劍,會同蔣四爺圍住飛毛腿高解三個人交手。邢如龍、邢如虎圍着病判官周瑞三個人交手。艾虎正與晏飛動手,飛毛腿高解瞧出一個便宜來了,對着艾虎後脊背,颶的就是一刀。艾虎一回手,嗆啷啷把高解這口刀削爲兩段,高解一縱身,就從蔣平腦袋上,躥出隔扇之外去了。徐良嚷:“飛毛腿跑啦!”蔣爺說:“交給我了。”就尾於背後,跟將下來。飛毛腿飄身下樓,腳踏實地,蔣爺也就躥下來。這二人一躥下樓來不大要緊,把兩個曬醬的嚇的幾乎沒掉下醬缸裏。徐良見飛毛腿一跑,回手掏出一枝鏢來,要打白菊花,見圍繞的人太多,從這個桌子上躥在那個桌子上,來回亂竄,又怕打着別人。一想也罷,看病判官那裏清靜,對着周瑞颶的就是一鏢,只聽見噗哧一聲響亮,噹啷啷撤手丟刀。要問周瑞生死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七十二回 醬缸內周瑞廢命 小河中晏飛逃生

    且說徐良這一鏢正打在周瑞手背之上,鮮血直流。周瑞撤手丟刀,回頭就跑。邢家弟兄哪肯叫他逃命,尾於背後,也就趕下來了。周瑞躥出樓外,徐良說:“光跑了一個飛毛腿,後跑了一個病判官,就是別叫這白菊花跑了。”忽聽東屋裏大叫一聲說:“都跑了?不叫我出去,你們也含糊不得,這個菊花該我拿了。”又聽得“嘩啦”、“叭嚓”、“磕嚓磕嚓”。“嘩啦”是把桌上傢伙摔爲粉碎,“叭嚓”是把圓桌面翻於地下,“磕嚓磕嚓”是劈了兩個桌腳子。原來是智化的主意,教張龍、趙虎把雅座的門堵住,不讓韓天錦出來,怕他沒什麼本事,萬一受點傷,身價太重。韓天錦在裏邊看了半天,此刻真急了,把桌子一翻,劈了桌腳子就從窗臺子上邊出來了。喊叫一聲說:“打呀!”智爺說:“你別打,是我。”韓天錦看這個也打不的,那個也打不的,又不能到白菊花身邊,急的他亂嚷亂罵。智爺跳下桌子,仍把他擁到裏間屋中去,說:“用不着你動手,連我還不出去哪。”

    再說白菊花遮前擋後,始終不能逃躥,倒是飛毛腿高解逃了性命,在前邊跑着,蔣爺在後面追着,他看蔣爺瘦弱枯乾,料着沒有多大本事,自己躥上醬缸,蹬着醬缸的缸沿,颶颶艘飛也相似,一直奔正西去了。蔣爺哪裏肯容他逃竄,也就躥上醬缸,緊緊的追趕。追到西邊有個平臺,是人家雜貨鋪的後院的屋子。飛毛腿一縱身躥上平臺,蔣四爺也就跟着躥將上去,看那高解早就躥下去了。蔣爺往那院裏一看,是雜貨鋪的後院,堆着好些個囤子,囤裏是些乾果子。再找高解,蹤跡不見,蔣爺不肯追趕,因爲高解在暗地,自己在明處,一定要追趕,怕自己喫虧。往下看了半天,並沒有動靜。一回頭,見病判官周瑞叫邢家弟兄追着在缸沿上亂跑,可笑那邢大爺追周瑞,邢二爺又追邢大爺。周瑞見邢如龍是一隻眼睛,總打算把他繞在醬缸裏邊,自己纔好逃跑。也對着邢如虎實在太愚,淨追他哥哥,絕不知道分頭一擋,豈不就把周瑞攔住了麼?已經跑了三個來回,蔣爺高聲嚷道:“邢二老爺,別追你哥哥了,分頭一攔,就擋住他了。”這一句話把如虎提醒,往北一歪身,提着刀說:“你往哪裏走!”周瑞手無寸鐵,只可回身仍奔正西,也就看見那個平臺了。到了臺下往起一縱身軀,往房上躥,正在脫空之際,被蔣爺用於中青銅刺一晃,周瑞見眼前一晃,自己不敢上去,往回來一翻身,腳找缸沿,焉能那麼樣巧,只聽噗咚一聲,正掉在醬缸裏面。邢如龍下了醬缸,把石板蓋在醬缸之上,自己往上一坐。蔣爺問:“你覺着醬缸裏面怎麼樣了?”邢如龍說:“他在醬缸裏噗咚噗咚直撞這石板哪!”蔣爺說:“可別把他醬死。”自己下了房,奔到醬缸這裏,又問:“這時候怎麼樣了?”邢如龍說:“這半天可不撞了。”蔣爺說:“你下來罷,別把他悶死。”邢如龍跳將下來,把石板揭開,蔣爺一看,人已然不行了。蔣爺一伸手,把他往上一拉,通身是醬,已然氣絕身死。蔣爺說:“可惜,我說要留他活口,邢大老爺,你難道試不出來麼?他不大很往上撞,必是不行了,你還在上頭死坐着,他會不死!重新把石板蓋上吧。”蔣邢二位往外要走,掌櫃的出來說:“人命關天,我們醬缸內醬死一人,你們打算要走,那可不行。”蔣爺同着邢家弟兄說:“掌櫃的,咱們櫃房裏坐着,我告訴你話說。”隨即進了路南那個小門,到了櫃房,問:“掌櫃的尊姓?”掌櫃的說:“我姓趙。”蔣爺說:“趙掌櫃的,我姓蔣名平,字澤長,御前三品護衛。萬歲爺丟失了冠袍帶履,我們奉旨拿賊,方纔這個醬缸裏的就是他們同黨夥計。你可不許聲張,此事絕連累不了你,這一缸醬,該賣多少銀子,我們不能短少你的。你若把風聲透露,拿你到開封府用狗頭鍘把你鍘爲兩段。”掌櫃連說:“不敢不敢。”夥計進來說:“又從樓上下來了好幾人,都往西跑下去了。”原來是白菊花到底賣了一個破綻,躥下樓來。徐良說:“大家快追。”打頭就是白芸生、盧珍、艾虎、山西雁,下了樓,緊緊一追。白菊花躥到西邊,跑上牆去,由牆上房,直跑到五里新街西口外面,撲奔正北,順着白沙灘往北,將到五里新街后街的西口外頭,忽見從巷口出來了南俠、智化、馮淵,後面還有張龍、趙虎。這幾人見白菊花下樓往西跑,智爺說:“隨我來。”就從樓上往下一躥,南俠、馮淵也就跟着躥下來了。張龍、趙虎也從樓上下來。智爺往北街跑,大家跟隨,由北街往西,迎面正撞着白菊花,展爺一揮寶劍說:“欽犯哪裏走?”白菊花一見嚇了個膽裂魂飛,暗暗一想,後邊小四義本就不是他們對手,前邊又有姓展的擋住,這便如何是好!自己無奈何,掏出一枝鏢來,明知也是打不着他們,暫作爲脫身之計,離展爺不遠,對準就是一鏢。展爺往旁邊一歪身,這一枝鏢幾乎就把馮淵打着。白菊花一抖身撲奔西北。後面衆人哪裏肯舍,緊緊一追,淫賊知道,五里屯東北有一道長河,這河名叫涼水河,自己想着,要是跑到涼水河也就有了勝命,大約他們這些人全下會水。正跑之間,遠遠就看見了一段水面,歡喜非常,直奔水去。山西雁瞧見前邊白茫茫一帶是水,暗暗着急,往前後一看,沒有蔣四叔。口中就說:“蔣四叔這個工夫上哪裏去了?白菊花打算要奔水去,咱們這裏有會水的沒有?”艾虎聽着,大料白菊花這一下水,自己可以把他拿住。皆因他在陷空島跟着練的水性,可就是在水中不能睜眼。果然行至涼水河,白菊花衝着大衆哈哈一笑,說:“晏大太爺走了,要是有能耐的,在水中拿我。”哧的一聲,跳入水中去了。徐良說:“壞了壞了。”大衆一怔,艾虎說:“不用忙,待我下水拿他。”自己往前一躥,哧的一聲,也就跳入水中去了,見他單胳膊把一人往肋下一夾,往上一翻,把賊人夾至岸上。大衆過來一看,要問賊人生死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七十三回 吳必正細說家務事 馮校尉情願尋賊人

    且說艾虎往下一跳,工夫不大,夾着賊人翻身上來,往岸上一扔,說:“你們捆罷。”大家上前一看,徐良過去要綁,細細瞧了瞧,微微一笑,回頭叫:“老兄弟,你拿的是年輕的是上歲數的?”艾虎說:“哪有上歲數的淫賊哪?”徐良說:“對了,你來看罷,這個有鬍子,還是花白的。”艾虎過來一看,何嘗不是,衣服也穿的不對,還是青衣小帽,做買賣人的樣兒。艾虎一跺腳,眼睜睜把個白菊花放走了。這個是誰哪?徐良說:“這個人還沒死透哪,心口中亂跳。咱們把他攙起來行走行走。”張龍、趙虎攙着他一走,艾虎說:“那賊跳下水去,料他去的不遠。我再入水中,務必將他拿將上來。”智爺說:“你等等吧,你蔣四叔到了。”就見蔣四爺帶着邢如龍、邢如虎直奔前來。皆因是在醬園內,與掌櫃的說話,夥計進來告訴,又從樓上躥下幾個人來,往西去了。蔣爺說:“不好,我們走罷。”就帶着邢家弟兄,仍出了後門,躥上西牆,也是由牆上房,見下面做買賣那夥人說,房上的人往白沙灘去了。蔣四爺往白沙灘就追,將至白沙灘,遠遠就看見前面一夥人。蔣爺追至涼水河,見張龍、趙虎二人攙着一個老人在那裏行走,看那人渾身是水,又瞧艾虎也渾身是水。智爺高聲叫道:“四哥你快來罷。”蔣爺來至面前,智化就把白菊花下水,艾虎怎麼夾上一個人來的話說了一遍。蔣爺說:“張老爺、趙老爺把他放下罷,再攙着走就死了。”又說:“艾虎,你這孩子實在是好造化。”艾虎說:“我還是好造化哪!要是好造化,把白菊花拿住,纔是造化。”蔣爺說:“不遇見白菊花是好造化,遇見白菊花你就死了。”艾虎問:“怎麼見得?”蔣爺說:“你在水裏不能睜眼,白菊花在水內能睜眼視物。你在水內閉目合睛一摸,他趕奔前來給你一劍,我問你這命在與不在?這不是萬幸麼,正走好運呢。”又對着智爺說:“你還叫黑妖狐哪?”智爺說:“怎麼樣?”蔣爺說:“誰的主意,攙着這個老頭子行走?”智爺說:“我的主意。”蔣爺說:“你打量他是上吊死的,攙着他走走就好了?他是一肚子淨水,不能出來,又攙他行走,豈不就走死了嗎?”智爺一聽,連連點頭說:“有理。”蔣爺過去,把那老頭放趴着,往身上一騎,雙手從脅下往上一提,就見那老頭兒口內哇的一聲往外吐水,吐了半天,蔣爺把他攙起來,向耳中呼喚,那老頭才悠悠氣轉。

    蔣爺問:“老人家偌大年紀,爲何溺水身死?你是失腳落河,還是被人所害?”那老者看了看蔣爺,一聲長嘆說:“方纔我落水是你把我救上來的?”蔣爺說:“不錯,是我救的。”老者說:“若論可是活命之恩,如同再造,無奈是你救我可把我害苦了。”蔣爺說:“此話怎講?”老者說:“人不到危急之間,誰肯行拙志?這陽世之間,實在沒有我立足之地了。”蔣爺說:“你貴姓?有甚大事,我全能與你辦的。”老者說:“惟獨我這事情你辦不了。”蔣爺說:“我要是辦不了然後你再死,我也不能管了。”老者說:“我姓吳,叫吳必正。我有個兄弟,叫吳必元,我今年五十二歲,在五里屯路北小衚衕內,高臺階風門子上頭,有一塊匾,是吳家糕餅鋪,我們開這糕餅鋪是五輩子了。皆因是我的兄弟,比我小二十二歲,我二人是一父兩母,我沒成過家,我兄弟二十六歲那年給他說的媳婦,過門之後到他二十八歲,我弟婦就故去了。自他妻子一死,苦貪杯中之物,淨喝酒。我怕他心神散亂,趕緊找媒人又給他說了一房妻子。誰知上了媒人之當,是個晚婚。我一想,他又是續娶,晚婚就晚婚罷。我兄弟今年三十歲,娶的我弟婦才二十歲,自從她過門之後,就壞了我的門庭了。我兄弟終日喝酒,她終日倚門賣俏,引的終朝每日在我們門口聚會的人甚多,俱是些年輕之人。先前每日賣三五串錢,如今每天賣錢五六十串、二三百串,還有銀子不等。只要她一上櫃,就有人放下許多錢,給兩包糕餅拿着就走,還有扔下銀子連一塊糕餅也不拿,儘自揚長而走。我一見這個勢頭不好。我們鋪中有個夥計,叫作怯王三,這個人性情耿直,氣的他要辭買賣。我們這鋪於前頭是門面,後面住家,單有三間上房,鋪子後面有一段長牆,另有一個木板的單扇門。從鋪子可以過這院來,又恐怕我這弟婦出入不便,在後邊另給她開了一個小門,爲她買個針線的方便。這可更壞了事情了,她若從後門出去,後邊那些無知之人就圍滿啦;她若要前邊櫃檯裏坐着,那前邊的人就圍滿了。那日我告訴我兄弟說:“你得背地囑咐你妻子,別教她上櫃纔好,太不成個買賣規矩了。”我兄弟就打了她一頓,不料我兄弟又告訴她是我說的。我們把仇可就結下了。這日晚間我往後邊來,一開後院那個單扇門,就見窗戶上燈影兒一晃,有個男子在裏頭說話。我聽見說了一句:‘你只管打聽,我白菊花劍下死的婦女甚多,除非就留下了你這一個。’我聽到此處,一抽身就出來了,駭得我一夜也沒敢睡覺。次日早晨,沒叫兄弟喝酒,我與他商議把這個婦人休了,我再給他另娶一房妻子,如若不行,只怕終久受害。我就把昨天的事情說了一遍。我兄弟一聽此言,到後邊又打了她一頓。誰知這惡婦滿口應承改過,到了今日早晨,後邊請我說話,我到了後邊,她就扯住我不放,纏個不了,聽得兄弟進來,方纔放手。我就氣哼哼的出來,可巧我兄弟從外邊進來,我弟婦哭哭啼啼,不知對他說了些個什麼言語,他就到了前面,說:‘你我還是手足之情哪,你說我妻子不正,原來你沒安着好心。’我一聞此言就知道那婦人背地蠱惑是非,我也難以分辯,越想越無活路,只可一死,不料被爺臺把我救將上來。我說着都羞口,爺臺請想,如何能管我這件事情?”蔣爺說:“我能管。我實對你說,這位是展護衛大人,我姓蔣名平,也是護衛,難道辦不了這門一件小事嗎?論說這是不潔淨之事,我們原不應該管,皆因內中有白菊花一節,你暫且跟着我們回公館,我自有道理。”吳必正聞聽連連點頭,與大衆行了一回禮,把衣服上水擰了一擰,跟着大衆,直奔五里新街。蔣爺同着展爺先上飯店,那些人就回公館。

    蔣展二位到了美珍樓,往裏一走,就聽那樓上叭嚓叭嚓,韓天錦仍然在那裏亂砸亂打。掌櫃的見着蔣展二位認識他們,說:“方纔你們二位,不是在樓上動手來着嗎?”蔣爺說:“不錯,我們正爲此事而來。”到了櫃房,把奉旨拿賊的話對他們說了一遍。仍然不教他們泄露機關,所有鋪內傷損多少傢伙俱開了清單,連兩桌酒席帶賊人酒席都是我們給錢。那個掌櫃的說:“既是你們奉旨的差使,這點小意思不用老爺們拿錢了,只求老爺們把樓上那人請下來罷,我們誰也不敢去。”蔣爺說:“交給我們罷,晚間我們在三元店公館內等你的清單。”說畢出來,蔣爺上樓,把韓天錦帶下來。天錦問道:“四叔拿住賊了沒有?”蔣爺說:“沒拿住。”天錦說:“不教我出來嘛!我要出來就拿住了。”蔣爺說:“走罷,不用說話了。”出了美珍樓,直奔公館。進得三元店,此時艾虎與吳必正全都換了衣服。蔣四爺說:“方纔這老者說在五里屯開糕餅店,白菊花在他家裏,我想此賊由水中一走,不上團城子,今晚必在這糕餅店中。你們誰人往那裏打聽打聽?”問了半天,並沒有人答應。連問三次,一個願去的也沒有。蔣爺說:“徐良,你去一趟。”徐良說:“侄男不去。”又問艾虎,他也是不去。蔣爺一翻眼,這才明白,說:“哎呀,你們怕擔了疑忌。你們全都不願去,只得我去了。”馮淵在旁說:“你們都不願去,我去。心正不怕影兒斜,我不怕擔了疑忌。”徐良說:“你就爲這件事去,這纔對了你的意思呢!”馮淵說:“我要有一點歪心,叫我不得善終。”蔣爺一攔,對徐良說:“先前你可不肯去,如今馮老爺要去你又胡說,你們兩人從此後別玩笑了。馮老爺,可有一件事要依我的主意,你若到五里屯訪着白菊花,你可別想着貪功拿他,只要見着就急速回來送信,就算一件奇功。”徐良說:“他拿白菊花?連我還拿不住哪,他要拿了欽犯,我一步一個頭給他磕到五里屯去,從此我就拜他爲師。”馮淵氣得渾身亂抖。智化在旁說:“你去罷,馮老爺,不用理他。”蔣爺說:“我告訴你的言語要牢牢緊記。”

    馮淵拿了夜行衣靠的包袱,一出屋門,碰見艾虎,說:“兄弟,你這裏來,我與你說句話。”艾虎跟着他,到了空房之內,馮淵說:“賢弟,論交情,就是你我算近,我的師傅就是你的幹爺,他們大家全看不起我,我總得驚天動地的立件功勞,若得把白菊花拿住,他們大衆可就看得起我了。”艾虎說:“皆因你素常好詼諧之故,非是人家看不起你。”馮淵說:“我若拿住白菊花,你歡喜不歡喜?”艾虎說:“你我二人,一人增光,二人好看,如親弟兄一般,焉有不喜之理?”馮淵說:“我可要與賢弟啓齒,借一宗東西,你若借給,我就起去,你要不肯借,我就一頭碰死在你眼前。”說着雙膝跪倒。要問借什麼東西,且聽下回分解。

    第七十四回 得寶劍馮淵快樂 受薰香晏飛被捉

    且說馮淵與艾虎商議,借一宗物件,又與他下了一跪。艾虎問:“你要何物?”馮淵說:“我見了白菊花,若論兩個人交手,我並不懼他,也不怕他那暗器就是一宗,他那口寶劍,我可實在不行。今日在美珍樓你與他交手,你們二人刀劍一碰,大概是把他寶劍磕傷,我見他就與你刀劍碰了一次,再也不敢與你交手,淨是封閉躲閃,這必是你那寶刀的好處。你若樂意讓我取勝,你將寶刀借我,一用。”艾虎一聽,連連擺手說:“不行,不行!在大相國寺給我刀時節,你也看見了,訓教我之時,你也聽見了,說刀在我的命在,刀不在我的命就休矣。自從我得了這口利刃,晝夜不離左右,慢說是你,就是我師傅也不能借。我方纔說過,你我親兄弟一般,除這口刀之外,任你借我所有的東西全行,你可別惱。”馮淵說:“你我自己弟兄,焉有惱你的道理。我再與你借件東西行不行?”艾虎說:“除刀之外,沒有不行的。”馮淵說:“把你那薰香盒子借我一用。”艾虎暗道:“他實在的有心,怎麼他還懷記着薰香盒子哪!”欲待不借,又不好推辭,無奈何說:“大哥,我這薰香盒子,大概你也知道,是小諸葛沈仲元的東西,我是偷他的。我借給你,可得有人家的原物在,別給人家丟失了。”馮淵說:“我又不是三歲孩子,怎麼能夠丟失此物?我要丟失此物,我有一條命陪着他呢!”艾虎把薰香盒子拿來,交與馮淵,還教他怎樣使法,連堵鼻子的布卷都給了馮淵。聖手秀士別了艾虎,出公館,直奔白沙灘來,見人打聽,到了五里屯東口外頭,見一老者,手扶柺杖,年過七旬。馮爺說:“借問老丈,哪裏是五里屯?”老者道:“這就是五里屯。你找誰?”馮淵說:“這裏有個糕餅店,在於何處?”老者瞪了他一眼,說:“不知道。”馮淵說:“唔呀!怪不的他們不來。”自己無奈,進了五里屯的東口,路北有一個小巷口,見有許多人在那裏蹲着,俱是年輕的,連一個上年歲的都沒有,俱都是面向着北看。那北頭有一個鋪子,是五層臺階,並沒有門面,是個風窗子,上面有個橫匾,上寫着發賣茯苓糕吳家老鋪。自己撲奔正北,要上臺階,就有人說:“沒出來哪,你不用進去。”馮淵看着這些人,暗罵道:“這些個混帳王八羔子,一個好東西沒有!”也不與他們說話,拉開風門子,奔了櫃檯,說:“你們這裏賣糕不賣?”那怯王三說:“既是糕餅鋪,怎麼不賣糕?”馮淵剛要往下說話,忽聽外邊一陣大亂,衆人往北直跑。馮淵不知是什麼緣故,也就出來,見那些人,順這小衚衕直奔正北,馮淵也就跟着,到了北邊,就見了吳必元的大門。見那門半掩半開,裏面站着個婦人,頭上烏雲戴了許多花朵,穿着一件西湖色的大衫,蔥心綠的中衣,紅緞弓鞋,繫着一條鵝黃汗巾,滿臉脂粉,雖有幾分人材,卻是妖淫的氣象,百種的輕狂。一手扶定門框,一手扶定那扇門,得意的把那條腿蹺在門檻之外,不然如何看得見弓鞋哪。有一塊油綠絹帕,往口中一含,二目乜斜,用眼瞟着那個相公。雖然瞧着她的人甚多,惟獨單對一個相公出神。那個相公,約有二十餘歲,文生巾,百花袍,白綾襪子,大紅厚底雲履,面白如玉,五官清秀,一手握着那文生中的飄帶,一手倒揹着,拿着一柄泥金摺扇,也是二目發直,淨瞧着那個婦人。衆人看着,全是哈哈大笑,這男女儘自不知,類若癡呆一般。正在出神之際,忽聽正北上痰嗽一聲,馮淵抬頭一看,卻是白菊花到了。

    馮淵見了白菊花,就不敢在那裏瞧看,進了小衚衕,撒腿就跑。出了小巷口,回頭一看,幸而好沒追趕下來,料着白菊花沒看見他。又一想,是與他們送信去好哪,還是自己捉拿淫賊好哪?想了想這賊人今日晚間必然在這裏住宿,若等他睡熟之時,我這裏有的是薰香,就把他燻將過去,不費吹灰之力伸手可拿,我爲什麼與他們前去送信,自己拿準了這個主意,就不肯回公館去了。找了一個小飯店,飽餐了一頓,給了飯錢,直待到人家要上門板的時候,方纔出來繞到五里屯后街,探了探糕餅鋪後面院子的地勢,自己找了一塊僻靜所在,把夜行衣靠包袱打開,通身到頂俱都換了,背插單刀,百寶囊內收好了薰香盒子,把白晝衣服俱都用包袱包好,奔了糕餅鋪後院。東隔壁有一棵大榆樹,馮淵躥上牆頭,爬上大樹,騎在樹上。前邊枝葉,正把自己擋住,往下瞧看逼真,下面人要往上瞧看,可有些費事。隨手將包袱掛在樹上,呆呆往下面看着。

    不多一時,有人用指尖彈門,裏面婦人出去,將門一開,細細一看,原來是白晝那個相公。那相公姓魏,叫魏論。萬貫家財,父母雙亡,跟着叔父嬸母度日,不喜讀書,最愛奢華。到二十歲的時節,外面交了些狐朋狗友,臥柳眠花。與他叔父吵鬧,把傢俬平分了一半,也不娶妻,終朝每日秦樓楚館,看看要把傢俬花盡,如今又聽說了糕餅鋪這個婦人,他要到此處領教領教。可巧一來就會上了這個婦人,兩個人正在發怔時節,被白菊花來衝散。婦人把門關上,魏論無奈,也就奔了飯鋪。用了晚飯,天到初鼓之後,竟自奔了吳必元的門首而來。在門前轉了兩個彎兒,一橫心,用指尖彈門。婦人出去,那相公對着吳必元的妻子,一恭到地,說:“大嫂,今日學生目睹芳容,回到寒舍,廢寢忘餐,如失魂魄,今晚涉險前來,與娘子巫山一會。”婦人一聽,微微的一笑,口尊道:“癡郎,你我素不相識,夜晚叫門,你這膽量,可就不小。”相公說:“但能得見芳顏,雖死無恨,倘能下顧,賞賜半杯清茶,平生足願。”婦人說:“我見世上男子甚多,似你這癡心也太少,如此就請進來。”婦人前邊引路,相公就跟將進去。似乎這個人膽子實在不小,也不問問他家丈夫在家不在家。也是活該生死薄上勾了他的名字,閻王殿前掛了號了。進了院子,婦人就把大門關上,來至屋中。馮淵在樹上看得明白,他倒替這個人提心吊膽,暗說:“要是白菊花一來,只怕此人難逃性命。”果然不大的工夫,唰的一條黑影,由牆上來了一個人,馮淵一看,不是別人,正是白菊花。見淫賊飄上身來,直奔窗前,用耳一聽、男女正在裏邊講話。惡淫賊把簾子一掀,見雙門緊閉,一抬腿噹的一聲,把門一開,哈哈一笑說:“賤婢,你作得好事。”滿屋中一找,就見那牀幃子底下,露脊一點衣襟,婦人站在那裏擋着。晏飛過來,把婦人一揪,噗咚一聲,摔倒在地。晏飛一伸手,把相公拉出來,回手一亮寶劍,噗哧結果了他的性命。回身往倚子上一坐,說:“賤婢,他是何人?”那婦人機變最快,爬起來說:“晏大爺,這可是活該我們家不該出事。你要問這個男子的來歷,白晝之間,我就看見他在咱們門外頭,兩隻眼睛發直,淨瞧着我。這必是我方纔倒水去時節,可瞧見有個黑影兒一晃,我打量這是一條狗哪,我也沒留心細看,必然是他先鑽在牀底下來了。要不是你來,我關上門一睡覺,他要從牀底下鑽出來,淨嚇也要把我活活嚇死。這個事情我是情實不知,豈不屈死我了。”白菊花又哈哈一笑,說:“賤婢,你真狡辯的好。”婦人又百般的一鬨,晏飛可就沒有殺害婦人的心意了,就問婦人:“你可給我預備下酒菜沒有?”婦人說:“今日白晝見着你,我就算計着你今晚必來,早把酒菜給你安排停妥。可就是一件,這地下扔着個死屍,這酒如何喝的下去哪。”白菊花說:“這個不難,待我把他拋棄河中。”先教婦人把門開了,晏飛一伸手把相公提起來,出了街門,直奔河沿。一路並沒遇見行路之人,轉身回來,復又關上大門,婦人已預備下酒菜。把個馮淵在樹上等的不耐煩。好容易等至二人喫畢酒,安歇睡覺,吹滅燈燭,還不敢下來,料着不能這就睡着。又等了一個更次,天交四鼓。把包袱摘下來,往腰中一系,盤樹而下,到了窗欞之外,聽了聽,就知二人睡熟。先把布卷掏出來,堵住自己鼻孔,把薰香盒子摸出來點着薰香。要知這段節目,且聽下回分解。

    第七十五回 見惡賊貪淫受害 逢二友遇難呈祥

    且說馮淵把薰香盒子摸出來,把蓋揭開,取千里火筒,這薰香盒子類若仙鶴的形象,把千里火點香,放在仙鶴肚內,用仙鶴嘴對準窗欞紙,此刻香菸已濃,把仙鶴尾巴一拉,兩個翅兒自來一忽閃忽閃的,那香菸就奔屋中去了。把所點的香俱已點完,料着白菊花必定燻過去了。回手把仙鶴脖子擰回,收藏百寶囊之內,到了屋門,把簾子一啓,那門無非虛掩,頂着一張飯桌子,將門推開,桌子一挪,進了屋中,一晃千里火,就奔牀榻而來。馮淵也是好大膽量,就把燈燭點上,往帳子一看,馮淵嚇得身軀倒退。原來他們是赤條條的睡覺,就見他那寶劍鏢囊衣服等件,俱在他身旁放着。馮爺過去一伸手,先把他寶劍鏢囊衣服等件拿過來,抱着就往外跑,到了院中,樂的他慌慌張張,把包袱解下來打開,把他所有的東西衣服靴襪還有夜行衣靠等,俱囊在自己包袱之內,把鏢囊自己繫上,又把寶劍也撇在地上。就是一件爲難,要拿白菊花,他們是赤身露體。自己乃是有官職之人,過去捆他,又怕衝了自己之運,有心一刀將他殺死,又想不如拿活的好。又一狠心想一刀把他殺死,提着首級回去見衆位大人,教醋糟給我磕頭。從此後我有了這口寶劍,誰也不能看不起我了,別瞧他們是萬歲爺欽封的小五義,姓馮的可拿着欽犯。越想越樂。正在歡喜之間,忽聽前邊的門一響,打前邊進來一個人。那人喝的酒,足有十二成了,原來是吳必元,從外邊喝的大醉而回。怯王三見大掌櫃的一天沒回來,怕他尋了拙志,打算等二掌櫃的回來自己就辭買賣。怎奈二掌櫃回來,醉得人事不醒。只可明日再說罷,往後推着吳必元說:“後邊睡覺去吧。”把後門一開,吳必元就一路歪倒進來。馮淵過去,說:“你是什麼人?”這一句活,把吳必元的酒嚇醒了一半。回問:“你是誰?”又一瞧馮淵這樣打扮,說:“你是個賊呀!”馮淵道:“胡說,我是御前校尉,奉旨捉拿國家飲犯,如今現在你家睡覺。你是吳必元哪!”吳必元一聽是校尉,忙深施一禮,說:“我正是吳必元。”馮淵就把他哥哥溺水,自己怎麼奉差而來,白菊花怎麼在裏面的話,細細說了一遍。吳必元嚇得渾身亂抖,把王三叫過來,又告訴一遍。

    馮淵問吳必元說:“你這妻子還要不要?”回說:“不要了。”馮爺說:“你若不要她,找給你出一個主意,你用一牀被子,將她裹上,兩個人搭着她,丟在河裏去,另用一牀被子,把賊人蓋上,我好進去拿他去。”吳必元說:“把我妻子搭出,將她驚醒之時,她要叫喊,如何是好?”馮淵說:“絕不能叫喊,我把她治住了,如死人一樣。”吳必元這才同着王三進去,二掌櫃把被子裹了他妻子,又用一牀搭在白菊花的身上。王三過去把街門開開。吳必元叫王三幫着搭他妻子,王三說:“等等,二掌櫃的,你也過於疏忽了。抬起來往河內一扔,倘若遇見官人,或是漂上來有人認得,這個官司是你打,我打?那得有老爺作主纔行哪。常言說得好,拿賊要贓,拿甚麼來着要雙。這要單害她,就得償命。”馮淵說:“我是原辦的正差,親眼得見,你們若要不信,我姓馮,叫馮淵,御前校尉,開封府總辦堂差。”這二人也不知他有多大的爵位。方纔把淫婦抬將起來。出離大門,丟在河中。問來見了馮淵告訴了一遍,馮淵過去叫王三找了兩根繩子,把白菊花二臂捆上,又把他的腿捆好,用一牀大紅被子,照着卷薄餅的樣子,把他裹好。馮淵往肩頭上一扛,那二人送在大門以外。

    此時已交五鼓多天,對着朦朧的月色,馮淵扛着白菊花直奔公館而來。過了五里屯就是白沙灘的交界,走出約有三里多路,此時正在四月中旬的光景,夜是最短,看看東方發曉。自己一想,天光快亮,本人穿着一身夜行衣,又扛着個人走路不便,可巧前邊一片松樹林,至裏邊,把白菊花放下,把身上包袱解下來,又把刀劍摘下來,將包袱打開,脫下夜行衣靠連軟包巾帶鞋,倒把白菊花那身衣服,武生中,箭袖袍,獅蠻帶,厚底靴子,他全穿上了。也把寶劍帶上,把百寶囊解下來,將自己的夜行衣包袱打開,將百寶囊包在裏面,還有自己一套白晝衣服,連白菊花的夜行衣包,共是兩個衣包,外面還有一個大包袱,打量着兩個包在一處。不料正包之時,忽聽樹林外頭唸了一聲無量佛,說:“你是哪裏來的?偷盜人家的東西,意欲何往?”馮淵聞聽一怔,從樹林外躥進兩個人來,未能看得明白,大概必是兩個老道,忽聽白菊花嚷說:“師弟快來罷,我叫人家捆在這裏了。”原來他剛出五里屯,白菊花就醒過來,那薰香本是雞鳴五鼓返魂香,只要是天交五鼓,那香菸的氣味就散淨了。晏飛一醒過來,睜眼一看,自己二臂牢拴,連腿叫人家捆上了,有被子擋着,看不真切,原來是叫人家肩頭扛着,顛顛的直走,忽然嘣哧一聲,將自己摔在地下。復又往外掙拔掙拔,就見是馮淵把他拿住了,見馮淵換自己的衣服,又不能掙開繩子,暗暗嘆道:“萬般皆是命,半點不由人。”這時可巧那邊有他的師弟到了。

    這兩個人,一個是蓮花仙子紀小泉,一個是風流羽士張鼎臣,這兩個是老道的徒弟,又是師兄弟,又是盟兄弟,全是尋花問柳之徒。皆都是老道打扮,生得面如少女一般。要是見着稍微有一點不正道的婦人,專能壞人閨閫,敗人名節。那紀小泉就是銀鬚鐵臂蒼龍紀強的侄兒,後來拜的是梁道興爲師,皆因他入了綠林,到處問柳尋花,銀鬚鐵臂蒼龍紀強不許他進門,故此紀強全家已死,他並不知曉,但得知紀強一家死於白菊花之手,他也不管救了。這日他同着風流羽士張鼎臣投奔團城子,不好空手而去,打算備辦點禮物,手中又無錢財,二人要打算做一號買賣,可巧正走在此處,就見馮淵肩頭扛着一個大包袱。紀小泉叫:“哥哥,咱們劫這個,大概總有點油水。”張鼎臣點頭。兩個人這才往裏一躥,念聲無量佛,白菊花就聽出來了,故此高聲喊叫:“師弟快來救我!”紀小泉與白菊花至好,皆因出去採花,都是這樣朋友,如今聽見是晏飛的聲音,焉有不肯來救的道理。馮淵見白菊花也醒過來了,又有人躥進樹林,一着急包袱也沒包好,倒不如先一劍把他砍了罷。再說此時有壯膽的兵器,慢說兩個人,就是二三十人我都不懼,全憑這口紫電劍,他有什麼兵器,削上就得兩段,那還怕他什麼?剛一回手拉寶劍,叭的一聲,就是飛蝗石打將過來,正打在馮淵右手手背之上。馮淵唔呀一聲,一甩腕子,疼痛難忍,那劍就拉個出來了,鬧了個手忙腳亂。眼看張鼎臣、紀小泉兩個人,揮寶劍反要剁他,馮淵無奈,只才一伸手,把夜行衣靠包袱拿起來,撒腿就跑。張鼎臣、紀小泉二人,緊緊一追。白菊花叫道:“二位師弟別追他,先給我解開。”紀小泉說:“哥哥,你先追那個,我回去與我師兄解開。”一伸手將破子抖開一看,白菊花赤身露體,紀小泉一笑說:“大哥準是採花被捉了罷。”白菊花說:“不錯,正是採花被捉。”又說:“賢弟,那一個蠻子,務必把他捉住,這廝把我害苦了。”紀小泉答應,復又拿起劍來,挑開繩子,出了樹林,趕下來了。白菊花一看,地下現有的是衣服,穿上一條中衣,穿了靴子,拾起馮淵那口刀,也就迫出樹林,往下緊緊一趕,追來追去,已離着不遠。馮淵回頭一看,三個人都往下追趕,自己又用手拔了拔寶劍,此時手背已然浮腫起來,一拿寶劍不甚得力,打量着勉強把寶劍拉出來,削不了他們的兵刃,萬一把這口寶劍再叫他們得回去,那可不好。不如我還是跑罷,莫非他們能追到我公館不成。自己想頭雖好,不料人家腿快,扭項回頭一看,已經離着不遠了。馮淵一急,直奔樹林,使一個詐語,高聲喊叫說:“樹林裏頭埋伏快些出來,現今有白菊花到了。多臂熊快來罷!”這一聲不大要緊,把白菊花嚇了一怔,便高聲叫道:“二位賢弟別追了,白眉毛現在此處哪!”紀小泉與張鼎臣也不知道是什麼事情,微一止步,忽見樹林之中跑出一人,嚷了一聲說:“烏八的驢球!”隨罵着往下就趕。苦問徐良這一來,怎麼捉拿白菊花,且聽下回分解。

    第七十六回 晏飛丟劍悲中喜 馮淵得寶喜中悲

    且說馮淵使個詐語,果然樹林之中就有人答言,哼了一聲,罵烏八驢球的,出來一看,原來不是徐良,卻是學徐良口音,是邢如虎、邢如龍二人。皆因此時天有四鼓還不見馮淵回公館,蔣平說:“可不好了,別是遇見禍了罷。”智化說:“不能,我見他這幾天天庭大亮,我算計他必有些喜事。”蔣平說:“我不是沒見出,他那喜是假意,雖有點兇險,也不大甚要緊。”艾虎說:“他興許有些喜事。”蔣平問:“怎麼見得?”艾虎說:“他臨走把我那薰香盒子要去了。真要是白菊花在那裏下榻,豈不伸手可得!”徐良說:”老兄弟,你怎麼把薰香盒子借給他哪?他這一去,要遇不見白菊花,必拿薰香把內掌櫃的燻過去,他要採花,是你損德了。”蔣平在旁說:“不要血口噴人,他不是那樣人物。”展南俠說:“總是有人接應去方好。”蔣平說:“叫二位邢老爺前去辛苦辛苦罷。”二人答應,遂帶了兵刃,問了問吳必元家的道路,出離公館,直奔白沙灘。此時已然天光快亮,邢如龍說:“咱們不能去了,這還有多大的工夫!”邢如虎說:“不去可不是差使了。若咱們回去見了他們一問,何言答對?”正然說話,見前邊有片樹林,邢如龍說:“咱們在這裏歇息歇息。”將進樹林,見前邊有人飛也相似往前直跑。邢如虎說:“準足馮老爺敗下來了。”二人躲入樹林,聽得馮淵說:“後面白菊花到了。”邢如虎心生一計,說:“哥哥,我學徐老爺罵人,先驚嚇他一下。”果然往外一跑,嚷了一聲,罵道:“烏八驢球!”這一聲不要緊,把白菊花嚇跑了,不但把他一人嚇跑,並且他還拉着張鼎臣與紀小泉,這兩個人也不知這是什麼事情,心想着師兄怕,別人更得可怕了,也就跟着他糊里糊塗跑下去了。又來至那個樹林內,白菊花說:“你們往外瞧着點,他要一來,咱們好跑。提起那個老西來,令人可恨,他害得我好苦。這蠻子就是那個老西的前站。”他把徐良的事一五一十細說了一回。這兩個人一聽,也是一驚。紀小泉說:“要叫你這麼一說,這個人誰能是他的對手?休想必是破他嚇破膽子了。”白菊花說:“不然,你日後見着他,就知他的利害了。”

    紀小泉又問:“你是在哪裏採花,落得這樣狼狽?”白菊花也就實說了一遍,又說:“要不是你們來,我這條性命可就休矣!”說着話,就把馮淵的衣服穿上,還有一個包袱,打開一看,裏面卻是夜行衣服,還有個百寶囊,一看卻是夜行人所用的東西,飛爪百練索,千里火筒,鋼製撥門撬戶的傢伙,又一摸裏邊,有個盒子,拿出來一看,原是個薰香盒子,把蓋一揭,看了看裏面,還有許多薰香。這是什麼緣故?皆因馮淵被蓮花仙子一飛蝗石打在手背之上,心一慌亂,把夜行衣包拿錯了,把白菊花的衣包拿走,將他的丟下了。白菊花一見此物,十分歡喜,忙叫紀小泉說:“賢弟你看,雖然把我寶劍丟了,我卻得了一個薰香盒子。”紀小泉說:“恭喜恭喜!”白菊花說:“我還有甚麼喜事?”紀小泉說:“據我瞧,寶劍雖然丟失,這薰香盒子比寶劍還強,咱們出去,常常遇見少婦長女,多有不從的,有了這宗東西豈不是比寶劍強的多麼?人是時運領的,把無價之寶丟失,得了他這一宗物件,反爲無價之寶。”白菊花哈哈一笑說:“有了此物,真要再見着節烈的婦人,要叫她順手,不費吹灰之力。”重新把包袱裹好,他就改作馮淵的打扮,肋下佩刀。問紀小泉意欲何往?紀小泉說:“要上團城子。”白菊花說:“你們一到團城子,這個老西先前說過,必要去尋找,我可不是老西的對手,你們要去,我也不攔。”紀小泉說:“你要不去,我們也就不去了。你意欲何往?”白菊花說:“上我姊丈邢裏去,仍回姚家寨,他那裏倒是我棲身之所。”張鼎臣、紀小泉二人俱都願意一路前去。白菊花說:“既然這樣,你們二位同着我把吳必元殺了,然後再走。”二人答應,同白菊花回五里屯殺了吳必元,三人一同撲奔姚家寨。惟有蓮花仙子紀小泉不大願意,皆因前幾年跟隨他師傅上團城子與東方亮拜過一回壽,見過玉仙,在東方亮家中住了一個多月,常與玉仙掄拳比武,東方亮也沒把他放在心上,以爲他是個小孩子,他又管着玉仙叫姑姑,豈知二人很有些意思。今日打算要上團城子會會玉仙,被白菊花說的無奈之何,也只可隨着殺了吳必元,投奔姚家寨,暫且不表。單提馮淵見了邢家兄弟,卻不見徐良,便問道:“徐良哪裏去了?”邢如虎說:“是我學徐良口音,嚇退賊人。你爲何這樣打扮?”馮淵把自己的事如此這般細說了一遍。邢家弟兄一聽,如今白菊花的寶劍教他得來了,說:“早知道白菊花沒有寶劍,你何不追他呢?”馮淵說:“這工夫追他也不爲遲,故此煩勞你們二位跟我一趟,我那裏還放着好些衣裳呢。”自己低頭一看,說:“不好了,我把包袱拿錯了。”邢如虎問:“怎的拿錯了?”馮淵又把換衣裳,要拿大包袱一包,這麼個時候,有兩個老道進來,剛一拉寶劍,被他打了一石子,正在我手腕之上等情由說了一遍,末了說:“還得你們二位跟着我辛苦辛苦。”邢家弟兄跟着馮淵又到那個大松樹林子裏邊,再找包袱連刀,已是蹤跡不見。馮淵急的跺腳搖頭唉聲嘆氣,邢家弟兄說:“雖然沒拿住白菊花,得了一口寶劍,卻是喜事,爲何唉聲嘆氣?”馮淵說:“你那裏知道,我丟了要緊東西。”邢家弟兄問:“丟了什麼東西!”馮淵說:“不必問了,咱們暫且回去罷。”

    將出那樹林,就見由西跑來一人說:“馮老爺慢走。”馮淵回頭一看,卻是糕餅鋪的怯王三,他說:“馮大老爺,大事不好了。自從你老人家去後,我們二掌櫃的在後頭院內睡覺,我在房內看着鋪子。我還沒睡着哪,就聽二掌櫃的喊叫救人救人,我趕到後邊一看,我們二掌櫃的被殺身死,也沒有兇手,也沒有兇器,不知被何人所殺?也不知道你老人家在什麼地方居住,我就跳牆出來,要到五里新街各店中打聽去,不料跑到此處,看見你老人家了。”馮淵說:“不怕,你跟我走罷。”王三答應一聲,就跟隨馮淵,直奔公館而來。此時天已紅日東昇,到了公館,直奔東院。此時蔣平等整整一夜沒睡覺,好容易盼着馮淵到了,衆人看他這樣打扮,俱都掩口而笑。蔣平就問:“馮老爺,你怎麼打扮也換了?”馮淵就把始末根由的話說了一遍。蔣平說:“如何”但若有一個人同着他去,豈不就把白菊花拿住了?”智化說:“總是他不該遭官司。”教徐良把吳必正叫過來,王三告訴他家中之事。吳必正聽了,哎呀一聲栽倒在地,蔣平叫人將他攙起來,叫了半天,方甦醒過來,放聲大哭。蔣平說:“你也不用哭了,人死不能復生。”老頭子說:“我兄弟已死,打官司去又是一件醜事,倒不如我一死,口眼一閉,全不管這些閒事。”蔣平說:“你不用死,我教給你一套口詞,包管你絕不出醜,你自己託人寫呈子去。”吳必正問:“什麼口詞?”蔣平說:“就言你弟婦,這日晚間將要安歇,忽見從外邊進來兩個人,一個文生秀士,也不知他叫個麼名字,一個武生相公,俱沒安着好意。就聽見那人自己說叫白菊花,這兩個人爲爭風,那白菊花一劍將文生秀士殺死,拋在河內,就要與你弟婦行苟且之事,不料此時,有官人趕到,將白菊花追跑。你弟婦雖沒失身於匪人之手,本人一羞,投水身死。你就照着這套言詞寫張呈子,準不至名姓不香。後來賊人去而復返,又把你家兄弟殺死,求你們太爺作主。你也不沾罪名,你弟婦也是個烈婦,你想想如何?”吳必正連連點頭說:“總是大人的高才。”連王三又給衆位磕了頭,出公館去了老頭子去後,大衆再看馮淵坐在那裏,洋洋得意,很透着自足,左把寶劍按一按,右把寶劍提一提,站起來複又坐下,自己不知要怎麼方好。蔣平說:“智賢弟,我想這白菊花,從此一跑,又丟失寶劍,無處可去,這可要上團城子去了。”智化說:“今天晚上我到團城子走走。”蔣平說:“智賢弟,辛苦辛苦,你去可是要很好探望裏面光景如何。”徐良說:“智叔父要上團城子,侄男跟隨你老人家一路前往。”艾虎說:“我也去一回。”盧珍說:“智叔父,我也去瞻仰瞻仰。”白芸生說:“智叔父,我也領教領教去。”這四人都要去,黑妖狐帶領小四義前去,二盜魚腸劍。不知怎樣盜法,且聽下回分解。

    第七十七回 史丹無心投員外 天彪假意認乾爹

    且說智化要上團城子,小四義全要前去,都要看看藏珍樓,智化心內爲難,想他們身價太重,怕這幾個人倘有些舛錯,自己擔架不住。蔣平在旁說:“智賢弟,你不用多慮,他們都是準走子午之時,再說本領全都不弱。”智化方纔點頭。徐良對着盧珍、艾虎說:“蔣四叔說咱們的本領俱都不弱,你們看我的本事如何?”盧珍說:“咱們弟兄五人,要論本領,就算你是頭一名。”徐良說:“別看我的本事好,缺典。”艾虎問:“缺什麼典?”徐良說:“本領講的是馬上步下,我就會步下,不會馬上。”艾虎說:“三哥是未學練過,故此不行。”徐良說:“我也練過,在家中我也一心想買一匹千里馬。”盧珍說:“那可不容易呀。”徐良說:“買倒可以買,價錢還不大,就是不教騎上,一上噗咚把我摔下來了,再一上又把我摔下來。後來叫人牽住,我方纔上去,它又不走,若要一走,它腿快又把我扔下來了。”馮淵哈哈一笑說:“醋糟,你如何行的了!千里馬還得要千里人哪,沒有千里人,當然是不走。”徐良也哈哈一笑說:“臭豆腐你還懂得千里馬與千里人要相配哪!雖然你得了一口寶劍,是無價之寶,世間罕有之物,乃有德者居之,德薄者失之,故此不能久在白菊花的手內,不如及早做個人情,送給有德之人。你若不信,你就佩着,不但不能長久,還怕要與你招出禍來。”徐良這句未曾說完,把馮淵臉上顏色都氣變了,說:“不用細講,我不配帶此物,必是你可以配帶。”徐良說:“我也不配帶。咱們公舉一人,將這人說出,人人皆服,那纔可行,倘苦內中有一人不服,咱們重新另舉。我說是智叔父。頭一件是前輩老英雄,二則聲名遠震,正大光明,列位請想如何?”馮淵一聽,說:“醋糟,你原來是擠兌我,你倒是明要,我雙手奉送,你這繞脖子,指着千里馬說,誰有你機靈!說的可是馬,爲的可是劍,繞了六里地的彎子,還是歸到寶劍上了。我這個性情,最喜直言,越繞彎子越不行,劍是在我身上帶着,你們不能搶我的,憑爺是誰,我也不給,我可是無德,偏要帶有德的東西。”徐良道:“我無非是多話,愛給不給,與我無干。”馮淵說:“我就是不給。”徐良往旁邊對着艾虎使了個眼色,艾虎也就明白了這個意思,問馮淵說:“哥哥,你把事辦完了麼?白菊花今天你還去拿不拿?”馮淵說:“今天就不去了。”艾虎說:“你要不去,該把那個東西還我了。”馮淵問:“什麼東西?”艾虎說:“薰香盒子。”馮淵一怔說:“叫我丟了。”艾虎說:“那時我要不借,總說我沒有兄弟的情分了。我給你時節,囑咐你千萬可別丟了,你也知道我是偷的東西,誰知道你丟了沒丟?沒有人家的原物可不行。你說過你不是三歲的頑童,小小的一個盒子如何丟失的了?”馮淵說:“我真是丟了。你要不信,我重重起個誓。”艾虎說:“你也不用起誓,你丟了,就得給我找去。”馮淵說:“我上哪裏去找?準是被白菊花得了去了。”徐良說:“老兄弟,薰香盒子要被白菊花得了去,他必是薰香採花,那個罪惡全在你的身上。”艾虎一聽,更透着急,與馮淵要定了,沒有不行。馮淵看了看艾虎,瞧了瞧徐良說:“我明白了,總是親者厚,厚者偏,就只我是個外人。”一回手,把寶劍摘將下來,雙手捧着,交與智化說:“智大爺,我可不成敬意,是叫他們擠兌的,我要不給,准許他們把我害了。”智化說:“你好容易得來的寶物,我焉敢領受,常言君子不奪人之所好。”馮淵說:“你就不用擠兌我了。醋糟與我繞脖子,艾虎與我要薰香盒子,淨擠兌我這口寶劍,如今我恭恭敬敬送給與你,你又不要,不信我要拿回去,艾虎又該給要薰香盒子了。不用作這虛套,你收下饒了我罷,不必難我了。”蔣展二位在旁說:“既是馮老爺這一點誠心,你就收卜罷。”智化這才伸手按了過來,深深施了一禮,說:“馮老爺賞給我這口寶劍,應當請上受我一拜。”馮淵說:“那我可不敢當。”回頭又與艾虎說:“我把寶劍送給你師傅,你要薰香盒子不要?”艾虎說:“寶劍的事情,我一概不管,你把我的薰香盒子丟失,已然是丟了,我們自己兄弟,難道說我還一定與你要還不成?”馮淵說:“好兄弟,真慷慨。我要不給你師傅那口寶劍,你絕沒有這樣言語。”大衆全都哈哈大笑。智化叫艾虎把店家找來,給預備香案,不多一時,將香案設擺妥當。智化把劍供在桌案之上,點上香蠟,雙膝跪倒,祝告:“神仙在上,弟子智化,現今得了紫電劍,必須按正道而行,倘若錯用此物,定遭天誅。”說畢,將香插入香斗之內,大拜二十四拜,站起身來,才把寶劍挎上。吩咐店家,將香案撤去,大家輪次道喜行禮,行禮已畢,蔣平叫店家備酒,與智化賀喜。不多一時,設列杯盤,衆人落座,大家歡呼暢飲,議論上團城子,暫且不表。

    單說龍滔與龍天彪,在史丹那店內住了一夜。史丹出去,置買衣服,青緞子箭袖袍,皮挺帶,薄底快靴,黑灰襯衫,青緞壯帽,穿戴起來,又是一分氣象,更透着威風。到了次日,把店內所欠飯賬俱開發清楚,喫畢早飯,天交掛午,三人出離李家店,直奔團城子西門,看了看周圍城牆,鴨蛋相似,是個長圓的。來至西門北邊,一帶三間平房,隨問道:“裏面有人麼?”有人答道:“找誰?”史丹說:“有一位姓朱的,給留下話了沒有?”那人說:“你莫非姓史叫史丹,打把勢的麼?”史丹說:“正是。”那人說:“你們先在屋內坐坐,我打發人去請朱大爺去。”

    不多一時,黃面狼朱英從外面進來。史丹過去要行大禮,朱英把他攙住,就問:“這兩個人是誰?”史丹說:“你們二人過來見見朱大爺。這是我姨弟,叫龍滔,這是他的兒子,叫天彪。”龍滔要行大禮,也被朱英把他攙住。朱英一打量龍滔,白方面短黑髯,虎臂熊腰。又看那小孩子,是武生公子打扮,面如白玉,生得十分俊秀,隨問道:“你叫什麼名字?”小爺跪下磕頭,說:“我叫龍天彪。”朱英把他攙起來說:“好一個聰明小孩子。”回頭又問史丹:“你帶着他們父子二人,有什麼主意?”史丹說:“昨天,我正在街上買衣裳之時,遇見我姨弟,他原是在鏢行保鏢,皆因把鏢行買賣丟下了,沒找着事情,也要在此處打把勢賣藝。我就把你老人家的話,對他們一說,他們一心就要來求求你老人家,給他們美言美言,那怕就在此處打更,都是情甘願意。”朱英說:“我昨日見員外,只說得你一人,再添上一人也使得,這個小孩子我怎麼去說呢?”龍滔、史丹本是粗魯之人,教朱英一問,無言答對。還是龍天彪機靈,說:“你老人家不要作難,只管說着瞧去。倘若此處員外爺只要我姨大爺,不要我們父子兩個,那也不要緊,我們再找別的事去。萬一要留下我父親,瞧我小孩子無用,不妨教我看看書房,打掃打掃院子,只要給兩頓飯喫,我也不要工錢、月錢。倘若一定不用,只要留下我父親。先支二三兩銀子,我作盤川回家去。全仗朱大爺舉齒之勞。”隨說着復又跪下了。朱英見天彪說話這樣嘴甜,十分歡喜,說:“小孩兒你只管放心,此處員外爺不要,你伺候我去,非是我說大話,足可以養活起你。”隨即帶着他們就走進了大門,穿宅越院,來至垂花門外頭,叫他們在那裏等着,自己去了半天,復又出來說:“你們見了員外爺之時,可想着磕頭。”到了裏面,進廳房一看,羣賊實系不少。朱英帶領三人進見,說:“這是大員外。”史丹、龍滔俱跪下磕頭。又見了紫面天王,也給行禮,復又引見羣賊,也是一一行禮已畢,往旁一站。東方亮問哪個叫史丹?又問龍滔會什麼武藝?回答說會使單刀拳腳,問史丹會什麼本事?回說會使單刀、齊眉棍、拳腳。東方亮教他們施展施展。先是史丹把衣服一掖,袖子一挽,打了一趟拳腳。又教龍滔練,他也將衣裳一掖,袖子一挽,把刀摘下來,叫天彪拿着刀鞘子,龍滔這一趟刀,大家無不掩口而笑,就是三刀夾一腿,沒有別的招數,也不換樣兒,也不收住,三刀一左腿,三刀一右腿,砍了極大的工夫,好容易方纔收住。砍完了這趟刀,他還是提着刀過去,問說:“員外爺,你們瞧着好不好?”羣寇異口同音說:“好,還是很好。”龍滔哈哈大笑,說:“我知道很好麼!”東方亮一看,這個人憨憨傻傻,倒也很喜歡。東方清問:“小孩子,你會什麼本事不會?”天彪說:“眼前會幾手兒,不敢當着衆位太爺出醜。”東方清說:“你打一回拳我看,不用害怕,打在哪裏,若要忘了時節,有我們告訴你。”天彪先把衣裳一掖,袖子一挽,衝上深施一禮,然後這才一拉架勢,往外一伸手,大家就知道他是個行家。正是行家伸出手,便知有沒有。再看手眼身法步,心神意念足,綿軟矮酥,小腕胯肘肩膝,躥高縱低,身軀滴溜溜亂轉,走馬燈相仿,羣賊看得連聲喝彩。這一回打完,收住架勢,東方亮說:“會單刀不會?”天彪說:“會過兩三手。”東方亮教他練刀。小爺天彪把刀摘下來,又走了一趟刀。衆人無不喝彩,誇獎好刀法。東方亮問:“跟誰學的?”天彪說:“我在鏢行裏,都是我叔叔大爺們教給我的武藝。”東方亮連連誇獎:“這個小孩子,我真愛惜他。”張大連最能奉承,說:“大哥要愛惜,何不收他作個義子哪?”東方亮說:“怕人家不願意。”龍滔在旁說:“員外呀,你要收我這小子作義子,我是求之不得哪。”張大連又一奉承:“這孩子的造化真是不小,磕頭罷!”小爺趕緊就大拜了四拜,又與東方清磕頭,然後又給羣賊磕頭,全行禮畢,又問:“義父,我義母現在哪裏?讓我給她老人家磕頭去。”東方亮把桌案一拍,說:“不用問那賤婢,她死了,你倒有兩個姑姑,叫人領你去見見。”天彪問:“今在哪裏?”東方亮說:“現在紅翠園。”叫家人帶着少爺,見見二位小姐去。家人答應一聲,此時天氣已晚,家人執定燈籠,帶着天彪,剛到後院,忽見前面有個人影一晃。要問是誰,且聽下回分解。

    第七十八回 衆好漢二盜魚腸劍 小太保初觀紅翠花

    且說龍天彪認東方亮爲義父,家人帶着他上紅翠園,遇見黑影,然後與金仙、玉仙磕頭去。東方清告訴龍滔與史凡,每月一個人十兩銀子工錢,前後共四十個打更的,全屬他二人所管。這兩個人謝了員外出去,就有人帶着他們兩個上更房,暫且不表。

    單說天彪,頭裏有兩個家人打着燈籠,直奔紅翠園而來。家人叫開門,告訴明白婆子。婆子進去說明白了,復又出來說:“請。”天彪來至院中一瞧,二位姑娘俱是短打扮,素衣淡汝,絹帕包頭,方練完拳腳,在那裏坐着,還有些喘吁吁的。婆子帶天彪一見,說:“這就是今天大太爺收的少爺,給二位小姐磕頭來了。這是我們大小姐,這是我們二小姐。”天彪過去,雙膝點地,說:“大姑姑在上,侄男給姑姑磕頭。”起來又與玉仙也是如此磕頭,行禮已畢,往旁邊一站。丫鬟小紅過來說:“呀,這就是少大爺,我小紅與少大爺磕頭。”天彪一擺手說:“今天也沒帶着什麼,改日再賞賜你罷。”金仙、玉仙一見天彪生的標緻清秀,十分歡喜。玉仙問他的來歷,小爺就把他們的事情說了一遍。玉仙說:“你叫什麼名字?”小爺說:“我叫東方天彪。”玉仙說:“好個名字。”又說:“你會什麼本事?”小爺說:“十八般兵刃都會,就是太沉重的我使不動。”玉仙說:“十五、十六力不全,二十五、六正當年,你的年歲還沒到哪。”回頭說:“姊姊,咱們哥哥真有眼力,這個義子。收得不錯。人家孩子給咱們磕了些頭,也得給他點見面禮兒哪。”金仙說:“使得。”叫丫鬟取來一塊碧玉佩。玉仙問:“你識字不識?”小爺說:“略知一二,可不會作文章。”玉仙進房中,親身取來一個金項圈,隨手與他戴上,說道:“論說你歲數大了些,還可以將就着戴的哪。”天彪謝過二位姑娘,從人還在那裏等着,說:“少爺,咱們上前邊去罷。”天彪告辭,玉仙說:“沒有事之時,只管上我們這裏來,無論早晚,我還要瞧你的本事哪。”

    小爺答應,轉頭跟着家人往前走着,心中一動:方纔那條黑影,別是師傅來了罷。來至前邊,見了東方亮,就把二位姑娘給他的東西,叫東方亮看了一看。大員外又叫人另取一套衣服來,與天彪換上。束髮亮銀冠,前發齊眉,後發披肩,穿一件白緞子箭袖袍,周身寬片錦,邊上繡金龍,張牙舞爪,下繡海水江涯,鑲配八寶雲羅傘蓋花,五彩獅鸞帶扎腰,套玉環,配玉佩,蔥心綠的襯衫,五彩花靴。那一頂亮銀冠,嵌明珠,鑲異寶,光華燦爛,雙插一對雉雞毛,類若兩條錦帶相仿,飄於腦後。迎面上,單有兩朵素絨球,翠藍顏色,把金項圈往脖頸上一套,又帶着小爺這臉面,類少女一般,這一穿戴起來,把那大衆羣賊,瞧的鼓掌大笑。說:“這個侄男,好俊美,好威風,這可要送個外號方好。”細脖子大頭鬼王房書安說:“大哥叫伏地君王,他叫伏地太子罷。”東方亮說:“不好。”張大連說:“叫他個小太保如何?”東方亮說:“好很很好。”從此人稱小太保。對天彪說:“吾兒過來,謝你張叔父送你的外號去。”小爺不忙不慌,給張大連磕了三個頭。東方亮是男孩女兒一個沒有,忽然間有這麼大的一個小子,直樂的手舞足蹈,復又吩咐說:“天彪,所有團城子裏面任你遊逛,東北角上有個廟,可不許你去,倘苦揹着我上廟中去,打折了你的雙腿。”天彪說:“天倫囑咐我的言語,孩兒焉敢不聽。”東方亮吩咐一聲擺酒。張大連說:“大哥的酒,咱們與大哥道喜,這叫借花獻佛。”立刻擺列杯盤,大家落座。東方亮說:“吾兒,與你衆叔父斟酒。”天彪說:“謹遵爹爹之命。”就在這個時光,大廳上與東西配房上,上來了五個人,是黑妖狐智化與小四義。他們也是等到二鼓之半時節,全都換了夜行衣靠,背刀的背刀,背劍的背劍,躥房躍脊,出了三元店,五人直奔團城子而來。到了團城子北邊,徐良告訴芸生大爺與盧珍、艾虎說:“下去時節,裏面可有護城濠,全是翻板。若要腳踏實地,可得躥出七尺開外。”大衆點頭。徐良掏百練索抓住城頭,一個跟着一個,五個人全到了上面,復又把抓頭搭住裏面,徐良頭一個導繩而下,看看離地不遠,一踹城牆,往後一倒腰,躥出約有八尺開外,才腳踏實地。撒手把絨繩交給智爺,連白芸生、盧珍、艾虎俱是這樣下來。徐良把上面抓頭抖下來,絨繩繞好,收在兜囊之內,爺兒五個,仍然是魚貫而行。正走之間,忽見太湖石上,有個人影兒一晃。徐良說:“有個人影兒,你們看見了沒有?”俱都低聲說看見了。艾虎說:“你們瞧又來了兩個。”大衆一回頭,也都瞧見了,正打城牆倒絨繩而下呢。徐良說:“咱們過去瞧瞧是誰?”智爺說:“咱們不管來者是誰,先瞧白菊花要緊。”徐良遵聽智爺言語,直奔前廳而來,過了兩段界牆,到了廳房後身。白芸生與盧珍躥上牆去。智爺與徐良往前一繞,上了東房。艾虎上了西房。全向裏面一望,就見那些羣賊飲酒,正是東方亮叫“吾兒與你衆叔父斟酒”。徐良一看,不足別人,卻是自己徒弟改換了穿戴,又見大衆管着他叫小太保,一賭氣,把智爺一拉,到房後坡低聲說:“你老人家看見沒有?我這個徒弟真無志氣,與人家當兒子來了。”智爺說:“那纔好打聽事情哪。”徐良說:“我定不要見他了,教他當他的伏地太子去罷。”智爺道:“你胡說!”正在爺兒倆說話之間,忽聽前邊一陣大亂,燈球火把齊舉,爺兒倆往前邊一看,原來是衆賊寇出離了上房,直奔垂花門而來。衆人出去一刻工夫,猶如衆星捧月相仿,從外邊迎進一個人來,就見東方亮與那人攜人挽腕在前邊行走,羣賊則都跟於後面。見那人生得十分兇惡,身高九尺,膀闊三停,綠緞扎巾,青緞抹額,二龍鬥寶兩朵紅絨球,綠緞箭袖袍,月白色襯衫,鵝黃絲帶,薄底快靴,閃披一件大紅英雄氅,上繡三藍色大紅牡丹花,肋下佩刀,面如藍靛,發賽硃砂,紅眉金眼,獅子鼻,大盆口,暴長一部紅髯。智爺一看此人,暗暗誇獎,雖然是他一夥之人,也不知哪裏挑選這樣的人物。原來是伏地君王東方亮三次方纔請到,這個人就是賽展熊王興祖,又稱他爲神拳太保。東方亮派人上河南洛陽縣請了他三次,預備着五月十五日全仗這個人鎮擂。要講究馬上步卜,武藝超羣。他與姚文、姚武交厚,正在姚家寨住着。有伏地君王派人送了許多的禮物,聘請前來助擂,依他的主意,一定不來,被姚文、姚武苦苦相勸,這才乘跨坐騎,帶了兩名從人,剛到門首下馬,家人報將進來。東方亮一聽是王興祖到,猶如斗大明珠託於掌上一般,率領大衆至外面。王興祖撩衣跪倒,東方亮也就屈膝,把賽展熊攙扶起來,說:“賢弟一向可好?劣兄想念賢弟,食不甘味,寢不安席,今見賢弟一來,如渴得漿,如熱得涼,實是愚兄的萬幸。”王興祖說:“你我自己弟兄,何必這般太謙。”復又見過紫面天王,然後與羣寇見禮,與東方亮攜手而入。來至廳房落座,教人把殘席撤去,獻上茶來。一聲吩咐:“吾兒過來見過你王叔父。”天彪跪倒,王興祖把他攙將起來、問道:“大哥,我怎麼沒見過我這個侄男?”東方亮說:“乃是我義子螟蛉。”王興祖說:“我這個侄男好福相,日後必成大器。”東方亮問:“姚家二位賢弟可好?”王興祖一回手,從懷中掏出一封書信,說:“這就是姚家弟兄問候兄長的金安。”東方亮剛要接書,從人進來說:“藏珍樓拿住一個盜劍的。”要問盜劍的是誰,且聽下回分解。

    第七十九回 賽地鼠龍鬚下廢命 玉面貓亂刀中傾生

    且說王興祖掏出書信來,東方亮正要接信,忽見家人進來,報說:“藏珍樓拿住一個盜劍的。”東方亮吩咐一聲綁上來。不多一時,打外邊推進一人。羣賊一看,此人馬尾巾,夜行衣靠,面如銀盆,粗眉大眼,約有三十歲的光景。大衆說:“跪下。”那人挺身不跪,儘管被捆雙臂,仍怒目橫眉,氣哼哼在那裏一站。東方亮說:“也不用一定叫他跪下。你好生大膽,有多大的本領,竟敢前來盜劍!我可是最愛交結綠林中朋友,惟獨藐視我的,我可是恨之入骨。你既然來此盜劍,也該打聽打聽,我東方亮是什麼一個人物!”東方清說:“沒有那些工夫與他說閒話,推出去砍了罷。”東方亮剛一吩咐,跑進兩個人來,在東方亮面前跪倒,說:“望乞大哥恩施格外,這就是我們三哥。”東方亮一看,是金永福、金永祿,說是他們三哥,這必是金弓小二郎王玉,立刻一聲吩咐,教三弟與王寨主解了綁繩。東方清下來,給他解開。金永福、金永祿過去,與王玉行禮,說:“三哥幾時到的?”王玉說:“就打你們去後,我派人至梅花溝,打聽你們店中人,不知道你們的去向。復又見了大哥、二哥,說明我上這裏,打量着要把這口魚腸劍盜去,不料到此向更夫問明藏珍樓的所在,剛一到藏珍樓,一登臺階,墜落翻板,被人用撓鉤把我搭將上來,不料你二人在此。”金永福說:“你先謝過大太爺、三太爺活命之恩。”王玉往上磕頭,東方亮親自把他攙將起來,說:“王賢弟,我久聞大名,本欲到朝天嶺親自拜望,奈因總無閒暇工夫,這才前天專人去請你們五位前來相助。不想前番有金家二位賢弟到我家中,也是要盜魚腸劍,我也不必往下細說,讓金家弟兄替我學說學說,賢弟就知道了。”金永福、金永祿就把東方亮等着過了打擂之時,自己帶着魚腸劍上朝天嶺,還要把劍送給大哥的話說了一遍。那王玉一聞此言,很覺慚愧,又與東方亮請罪。東方亮安慰一番,吩咐家人,取套衣服來與王寨主穿上。王玉擺手,說:“不用,我有衣服,煩勞哪位管家替我辛苦一趟,到太湖石那裏,捆着兩個更夫,在他們後邊,有個小山洞,那裏放着呢。”家人去不多時,就拿着一個包袱,還有一張彈弓,一口刀,俱都交給王玉。家人告訴東方亮說:“更夫說,不是他一個人,還有兩個人,也是打聽魚腸劍來着哪。”東方亮一聽,問:“王賢弟,你同着誰來了?”王玉道:“我就是自己一人來的。”東方亮說:“別忙,若不是同賢弟來的,也不用我去找他。”房書安說:“別是白眉毛罷?”東方亮吩咐擺酒,說:“不管什麼白眉毛,黑眉毛,他只要奔藏珍樓去,就得被捉。”將要擺酒,就聽見藏珍樓金鐘響亮,噹噹噹就這麼三聲三聲的響了三次。”東方亮說:“不好,有人進了三道門了。這個是行家,若非是行家,不能至三道門。”原來是頭道門拿住人是一聲金鐘,二道門是兩聲,三道門是三聲,有他們暗記兒,一聽就知道是三道門拿住人了。東方亮叫家人打定燈球火把,忽見家人來報說,藏珍樓那面拿住盜劍的了。東方亮說:“早知道了。”吩咐大家一路前往。

    單說房上這幾個人,聽見說藏珍樓有人被捉,智爺衝着大衆打了個手勢,衆人會意,全都下房來,花園內會齊。智爺說:“他們要上藏珍樓,咱們怎麼辦?”衆人異口同音說:“我們跟叔父來的,但憑叔父作主。”智爺說:“依我的主意,咱們此時不好露面,又沒見有白菊花,難道說,白來一趟不成?咱們看看藏珍樓去,再說那裏拿住人是誰?要是咱們公館之人,好打主意。”徐良說:“我在前頭帶路。”往西穿過一片果木園子,徐良往正北上一指,說:“我就在這個院子裏被兩個丫頭把我拿住了。”艾虎說:“咱們瞧瞧去,這兩個丫頭是怎麼的利害!”盧珍說:“我也看看去。”芸生說:“我也看看去。”徐良說:“我可不去。”同着智爺奔了藏珍樓的短牆,縱身躥進牆去,直奔藏珍樓的樓門,往裏一看,黑洞洞,隔着兩三道門,見那當地有一個立柱子,上面有一個橫樑兒,遠瞧上頭,類若掛着一個人的相似,下面橫着三個車輪亂轉,那輪上全都有刀,已經把那個人砍了下半截,智爺看着說:“徐賢侄,我看此人,在這裏犯疑,怎麼的像南俠一樣?”徐良眼快說:“不是,你看這是一口刀,不是寶劍。”智爺說:“果然不是寶劍。”你道這個人是誰?原來是玉面貓熊威。

    皆因熊威奉旨回家祭祖,諸事已畢,等着賽地鼠韓良、過雲雕朋玉有數十餘日,韓良一人到家,朋玉沒來。又等三兩天,接到朋玉一封書信,說他哥哥因病去世,在家中料理喪事,叫他們先走罷。這二位才一同起身。也是活該有事,這日正走到大路之上,見有個騎馬的拋鐙離鞍,跳下坐騎過來見禮。韓良不認識.熊威看了半天說:“是朱大哥麼?”來者是黃面郎朱英,對施一禮,問:“你們二位,買賣順當?”韓良說:“不做買賣了。”熊威與他使了個眼色,接着說道:“我們那座山,被官兵抄了,到如今無有駐足之地,散做買賣呢。朱大哥這一向可好?”朱英說:“我也不做買賣了,如今得了點好事。”韓良問:“什麼好事?”朱英本是給王爺邀人,一聽這兩個人無事,就打算把他們邀到王爺那裏去。遂說道:“我如今現在王爺那裏。”熊威問:“哪位王爺?”回答說:“襄陽王,現今在寧夏國,國王幫助人馬,不久便要奪取宋室江山。”熊威一聽,滿心歡喜,說:“但不知我們要投了去,行與不行?”朱英說:“你們二位要去,只要我一句話就行,王爺正是派我給他邀人。你們不用投奔王爺那裏,刻下可到團城子。”又把伏地君王東方亮怎麼家大業大,怎麼好交朋友,當初有他先人之時,叫九頭鳥,怎麼家內有口魚腸劍,藏珍樓,怎麼白菊花盜來萬歲冠袍帶履,怎麼五月十五日立擂臺的話,說了一遍。熊威說:“既然這樣,我們還有點別的事情,把事一完,我們同上團城子去。可是你先給咱留下一句話纔行。”朱英說:“我今日就上那裏去,西門上與你們留下話,一問就得。”熊威說:“朱兄,你先請罷,吶們團城子那裏相見。”朱英再三叮嚀,然後才縱身上馬,上團城子去了。二人哈哈大笑,熊威說:“兄弟,這可是活該,不打自招,咱們先不用上開封府。上團城子,把萬歲爺冠袍帶履請出來,得便盜他那口魚腸劍,回京任差,把萬歲爺的東西交給相爺,可算是奇功一件。”韓良一聽,也是滿心歡喜,二人奔到五里新街西邊住下。

    將到二鼓之半,兩個人換了夜行衣靠,吹滅燈燭,將門倒帶,躥房躍脊,直奔團城子而來。也是百練索搭住城牆,倒繩而上,兩個人來到裏面,見太湖石旁捆着兩個更夫,將更夫口中之物掏將出來,問明藏珍樓所在,仍然將口塞住,這才奔了藏珍樓。進了短牆,見那硃紅門上淨是金釘,在門媚的上頭有三個銅字,是“藏珍樓”。那上面又有一條金龍,有兩根龍鬚垂下,底下七層臺階。離着樓約有一丈,熊威就把刀拔將出來,用刀尖戮地,戮來戮去,約有七尺,就戮在翻板之上。熊爺就不敢前進,按說一縱,可就躥在臺階之上,又怕臺階有什麼埋伏,一回頭見那邊有塊大板子,長夠一丈三四,寬夠二尺。熊威將那板子,二人搭將過來,往下一放,那邊搭在臺階,這邊搭在實地,類若浮橋相仿,就擋在翻板之上。韓良頭一個就往上跑,到了那邊,拿住刀剁那石頭臺階,剁一刀往上一層,剁到五六層上,也就大意了,往頭層上一蹄,不料那臺階往下一沉,韓良說聲不好,要往下躥又怕墜於翻板之內,要往那塊木板上躥,熊威已經上來了,又怕衝下他去,無餘往上一挺身,用手一揪那條龍鬚。焉知那條龍鬚是個消息兒,韓良自然是一揪,把腿一蜷,就聽嚓喇一聲,那龍鬚往下一紮,韓良又不能撒手,正對心窩,身子一沉,躺在臺階之上,那根尼須打前心扎將過去,扎到後心,把後心穿過皮膚之外,嘣的一聲,撞在臺階石頭之上。原來這兩根龍鬚皆是如此,若揪兩根,一齊盡都下來,揪一根,是一根下來,非得碰在石頭上,方能回去,若論分兩,總有一二百斤沉重。這下將韓良扎死,直急得熊威肝膽俱裂,往上一跑,抱韓良屍首去了。蹬在頭層臺階上往下一沉,自己也不逃命,也不往上躥,把雙眼一閉等死。焉知曉這個臺階是誘人上當的,其實墜不下去,那個臺階是石頭邊框,另鑲的一個心子,那心子下面,用銅條盤繞成螺螄式,類若盤香形象,人要蹬上,必是往下一沉。要是膽小,不是往下躥就是抓龍鬚,一躥就是掉翻板,一揪龍鬚,就是扎死。熊威豁出死去,倒沒掉下去,無非忽悠忽悠了半天,一伸手把韓良抱將下來過了木板橋,放在牆根之下,哭了半天。

    熊威自己要尋一個自盡,又一想拼着這條命進裏面找冠袍帶履,於是把心一橫,二次又上了臺階。見門縫兒約有二寸多寬,將刀插入裏面,往下一劃,只聽譁喇一聲,那兩扇門往下面一沉,就類若入地去了。把千里火拉出一照,裏面還有一道門,上邊有兩個金字:藏珍。是兩扇黑門,嚴絲合縫。東邊那扇門上,有一個八楞銅華子,過去伸手一擰,就聽見叭的一聲,雙門一開,裏邊有個大鬼,頭如麥鬥,眼睛是兩個琉璃泡兒,張着火盆口,手中拿着三股叉,兩邊門框夠多寬,這兩邊叉翅子就夠多寬。這鬼在地上頭,就露半截身子,門要一開,把叉一抖,來的人躲閃不開,準死無疑。滿讓躲開叉,就從那鬼口中,叭叭叭就是三枝弩箭,仗着熊威身體靈便,見門已開,他往後一仰,使了一個後橋,這才把一叉、三枝弩箭躲開。那鬼弩箭打完,往後一仰,仍回地下去了。熊爺起來,用千里火照着,見地下是一個大坑,那鬼就在坑中,一絲不動。熊爺躥過大坑,至三道門。乃是黃門,有兩個門環,上面有五個銅福字,此門一推就開,見當地一根立柱,上有一朵金蓮花,有個橫樑,東西北三張圓桌。熊爺不管好歹,進了五福門,用火照着,正北上東西兩個門,掛着軟簾,當中一個大紅幔帳。從柱子東邊一走,腳下一軟,往上一躥,單手一揪橫樑,三張桌子一轉,從桌子旁邊出來的,盡是站魚頭的刀,由東西牆出來兩個鐵叉子,把熊爺叉住,不能動轉。要問熊爺性命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八十回 黃面狼細講途中故 小韓信分說舊衷情

    且說熊威進了五福門,見屋中三張桌子,當地一個立柱兒。直往前走,不料腳下一軟,往上一躥,用手一抓上頭的橫樑,兩旁出來兩個鐵叉子,把熊爺的腰一叉,想要動轉,不得能夠。就聽下面咕嚕咕嚕的一陣亂響,由圓桌旁邊鑽出來,全是鮎魚頭刀,每個桌面上有刀十八把,底下消息兒弦一動,桌子一轉,那刀全有二尺多長,就在熊威的腳面上亂剁,一把跟一把的,如何能夠躲閃。仗着熊威身法快當,把腿往上一蜷,腳到桌面子的上頭,那刀可就剁不上來了。不料那桌子上金蓮花一轉,消息兒裏面又套着消息兒,蓮花隨轉帶柱子連鐵叉帶橫樑,一併全收下來,又是譁喇喇的一聲,眼瞧着那根柱子往地裏直去。熊威雖蜷着腿,也不行了,那鮎魚頭刀,也夠上腳面了,可憐轉眼之間,熊威就把下半身,剁得沒有了。熊威一死,那桌子仍然還是亂轉,等那根鐵叉子橫擔在桌面子之上,桌子也就不轉了,那根柱子也不動了,下面金鐘噹噹響起來了。正是徐良等着艾虎、盧珍、芸生赴到,大衆來至藏珍樓外,先前一看,打量是南俠展爺。嗣後看出來使的是刀,又一細看,徐良說:“這是熊威。”智爺說:“怎麼見得是熊威?”徐良說:“除他之外,沒有像我展大叔那個相貌的人。”又一回頭說:“更是熊威了,你們看韓良死在這裏了。”大家回頭一看,何嘗不是。就見他胸前有個窟窿,仍然還是噗哧噗哧的冒血哪。正在說話之時,就看見燈球火把奔藏珍樓而來。智爺說:“走吧,咱們還是不露面的爲是。”跳出西牆,又奔西面城而來,仍用百練索倒上城牆,從外面下來,衆人回公館。

    走在路上,徐良問艾虎等:“你們到紅翠園,瞧見那兩個丫頭沒有?”

    艾虎說:“不但看見,我們還聽了一件事情。”智爺問:“什麼事情?”艾虎說:“正遇見她們兩個人在屋子裏說話哪,咱們拿住的那個鐵腿鶴趙保,不是把他交給當官了麼?叫東方亮託知府的人情給要出來了。趙保與東方亮道勞,他自然就在這裏住着,他要與九尾仙狐一處安歇,東方亮看出他們的破綻,把二人給趕出來了。我們到園裏時,兩個姑娘正說此事,全被我們聽見了。那個丫頭瞅着可不善哪。”徐良說:“你還沒看見那鏈子錘架,神出鬼入。”艾虎說:“早晚也是拿她。”徐良說:“早晚是你們拿她,我可不行。”芸生說:“這倒是不要緊的事,熊爺、韓爺,死得實在可憐。”智爺說:“你們哪裏知道,這兩個人是報應。”徐良問:“怎麼是報應?”智爺說:“他們三個人,在夾峯山上爲寨主,熊威攜眷在山上,韓良就爲有女眷,出外不便,他硬把一個玉皇閣玉皇爺的聖像丟在山澗裏頭了。這玉皇閣就算一個後寨,叫婦人居住,熊威他就應當不從着纔是,他又不肯傷了弟兄的情面,朋玉倒再三的不教把玉皇閣作爲後寨,這二人一定不聽。你們看這報應真切不真切?”衆人嗟嘆,回公館不表。

    再說東方亮、東方清率領大衆執定燈球火把,直奔藏珍樓而來。到了藏珍樓外邊,俱都躍牆而過,東方亮往裏邊一看,桌面子也不動轉,就知人已死了,就問東方清:“是你進去,我進去?”除他們二人之外,誰也不會上這個消息兒。東方清說:“待我進去。”帶着四個人,打着燈球,先上那個木板橋,進了頭道門,奔二道門。教他們跳過去那個坑,到了五福門的裏頭,拿燈一照,見熊威就剩了半截身體了,東方清把這朵金蓮花往回一扳,這朵金蓮花反着轉起來了,譁喇譁喇的亂響,眼看着那根柱子連橫樑帶鐵叉子往上直走。那三張桌子便咕嚕咕嚕的翻轉,連站魚頭的刀俱都抽將回去,直到原歸本位,那朵金蓮花也不動了。東方清叫他們在那裏等着,復又出來,到門外頭往上一躥,一隻手抱住當中那個福字,一隻手把東邊那福字一轉,就聽譁喇的一聲,東邊那鐵叉子仍然抽將回去,熊威的死屍撲咚一聲摔將下來。自己奔到西邊,也是把西邊福字一轉,西邊那鐵叉子譁喇一聲也抽將回去。教從人把那死屍搭將出去,東方清也就出來,把雙門一帶。復又到二層門外頭,回頭叫大哥,叫人找那三枝弩箭。家人提着燈籠,把那三枝弩箭找着遞將進來。他在坑的北邊,叫人出來,一伸手在坑邊上,把東邊那根鐵鏈往上一拉,那個大鬼復又上來,用叉往外一抖。這個大鬼本是傀儡頭,身上是用藤子綁出來的形象,就是半截身子,那消息兒全在他肚子裏頭,上面連紙帶布糊出來的,塗上顏色,晚間一看,真像一個巨鬼。一伸手從他口中插進一枝弩箭去,把左邊犄角一擰,就把那枝弩箭扣住,又插進一枝去,把右邊犄角一擰,又插進一枝去,把當中犄角一擰,俱都安好,復又把西邊索鏈一拉,那個大鬼往後一躺,一絲兒也不動了。自己縱身躥將出來,到了外面,把雙門一帶,復又把八楞銅華子一擰,就把雙門扣住。復至頭層門,往上一躥,用左手把珍字抱住,右手一轉那個藏字,東邊那扇門就由下面上來了。又一擺手,右手擰住珍字,左手一轉那樓字,又是吱嚕嚕一響,西邊那扇門也上來了。兩扇門原歸舊位,東方清才飄身下來,又抬頭看了看,那兩條龍鬚仍然相齊,那也不用再拾掇了。這才順着那搭的木板下來,到了大衆一處,問道:“你們有認識這人的沒有?”大衆細細看了一看,內中就是黃面狼朱英說:“可惜可惜!這裏還有一個死屍哪。”又一看靠着南牆那邊,果然有個死屍。大衆俱不認得。朱英說:“這兩個人,是我要了他們的命了。”東方亮問:“怎麼?”朱英說:“我走在半路上,讓他們來幫着王爺共成大事,不料他們晚間前來。這兩個是夾峯山的寨主,一個叫玉面貓熊威,一個叫賽地鼠韓良。”東方亮說:“可惜,可惜!”張大連在旁說:“大哥別說可惜了,實乃萬幸萬幸。”朱英問:“怎麼講是萬幸?”張大連說:“你知事不確,可千萬別往這裏帶人。我可不認得他們是夾峯山的寨主,這兩個人,如今都是校尉,上這裏找冠袍帶履來了,如今沒被他們得了去,豈不是大哥萬幸。”東方亮一聞此言,細細的盤問,張大連正要說他們來歷,忽見東牆上躥下一個人來,飛也相似,往前就跑。房書安說:“不好,有人來啦。看看是誰?”大衆一聞此言,全都一怔。要問來者何人,且聽下回分解。

    第八十一回 清淨庵天彪逢雙女 養性堂梁氏見乾兒

    且說東方亮聽張大連說兩個是校尉,就有些着急,忽見從牆上躥下一個人來,往前飛跑,身臨切近一看,卻是天彪。東方亮問:“你從何處而來?”小爺說:“我跟着爺爺往這裏來,被我兩個姑姑把我叫住,問我什麼事情?我說什麼樓拿住什麼人了,我姑姑打發我來看看,拿住是什麼人?問說有老西沒有?”東方亮說:“沒有老西。”小爺問:“是什麼人?”東方亮說:“你小孩子家,不要管這些事情。”又問張大連,小韓信就把在京都聽見人家講論誰封什麼官,自己記住了一半,內中就有這兩個人是校尉的話,學說了一遍。天彪站在旁邊,聽那張大連說話,知道死的足兩個校尉,心中一慘,一轉身就暗暗走了。

    天彪跳出牆來,就信步遊行,又帶着明月東昇,只顧低着頭,想這二位校尉死得真苦,又不能把兩人的屍骨盜着出去,繞着太湖石、竹塘等處,也不知走在什麼所在來了。側耳一聽,有木魚的聲音,心中納悶,這裏是住戶人家,怎麼有出家人在這打木魚兒呢?心中又一動,東方亮已曾說過,不許我往東北去,說有個廟不許進去,若要進廟的時節,要砍折我的雙腿,這裏必有蹊蹺之事。看了看方向,自己就是奔的東北,細細看來,前邊是一段紅牆,越走越近,就聽見細聲細氣在裏邊唸經。看了看是東西一段長牆,往北一拐,就看見那個廟,是一個清水磚門樓,兩扇紅門,貼着黃紙對。上聯是“暮鼓晨鐘驚醒世間名利客”,下聯是“經聲佛號喚回苦海夢中人”。橫匾是“法門不二”。隔着門縫望裏一看,院內有燈光,有人在那裏說活,俱是細聲細氣婦女聲音。小爺心中納悶,既是個廟,怎麼又有婦女聲音?撤身下來,往北一拐,縱上牆去,就見裏面有兩個姑娘,一個丫頭,點着兩個氣死風燈,還有兩個羊角燈。這兩個姑娘,全是十七、八歲,短打扮,一個是紅襖綠褲,大紅弓鞋,鵝黃汗巾,翠藍絹帕包頭;一個是玫瑰紫小襖,青縐絹中衣,大紅緞子弓鞋,西湖色汗中,鵝黃絹帕包頭,這二人俱是滿臉脂粉。見地下去着一把刀,兩口寶劍。見那個姑娘手中提着一柄飛抓,那抓頭是鋼鐵打就,類如一隻手相仿,也是五指,一個手掌,安着骨節,全是活銀釘釦兒。手背上一個菊花環子,後面掛定綠色絨繩。若論這二位姑娘品貌,十分俊美,舉止端正,並無半點輕狂之態,一高一矮,一胖一瘦。那胖的央那瘦的要學雙寶劍,那瘦的說:“姐姐算了罷,別冤我了。你那劍法比我高明。”那胖的說:“我只會單劍,不會雙劍,你要不教給我雙劍,我就不教飛抓啦。”那瘦的說:“你教給我罷,你要不會雙劍,我就教你,我會七手劍,還有一個進步連環絕命劍,除此之外,我可不會。你先教我飛抓,等下半日,我把飛抓學會了,打的出去有了準頭,我自己練去。我已然是練了兩天,打出去那抓,總不能着手,如何行得了?”那個姑娘一笑說:“你瞧着我,用中指扣住菊花環子,往外一打,總得用力。你把手一張,自來這個鐵手也是張着的,打在人的身上往回一帶絨繩,自來那隻鐵手往回一抽,那五個指尖往回一扣,就把人的皮肉抓住,要學會也不難。”那胖姑娘右手托住飛抓將要打,忽見後邊跑來一個婆子,打着一個燈籠說:“二位小姐,後面練去吧。老太太把功課用完了,教我請你們來了。”姑娘說:“你先去吧,我們隨後就到。”正在說話之間,那胖姑娘忽然往地下一看,哼了一聲,一回手,把飛抓往外一抖,正抓在天彪肩頭,往下一帶,天彪躲閃不及,就聽見噗咚一聲,從牆頭上跌下去了。叫丫鬟過來捆上,這丫鬟也真有些力氣,就把自己汗巾解下來,將小爺四馬倒攢蹄捆好。姑娘說:“你們在這裏聽信,老太太若是叫殺,你們把他就殺了。”說罷,兩個姑娘全奔後頭去了,教婆子給打着燈籠,跟着婆子走了。小爺羞得面紅過耳,暗暗想道這個丫頭好快手。翻眼瞧着這個丫頭說:“丫鬟你快把我解開,你不願意活着了,把少爺捆上,該當何罪!”丫鬟哧的一笑,說:“你是誰家的少爺?”小爺說:“你們的少爺。”丫鬟說:“此時任憑你說是誰家的少爺也不管,你絕活不到一刻了,我們老太太把你們前頭人恨透了。深更半夜,爬着牆頭瞧看,你還有好心哪?就是大員外的至友也是拿住就宰。”小爺聽了這套話,心中一想。這老太太準是東方亮的妻室,這兩個姑娘準是他女兒。前番我要給我義母磕頭,他賭氣說死了,不用提那賤婢,別是他們夫妻不對,也許有之,侍我問問這個丫鬟。又叫:“丫鬟,方纔你們說這老太太,可是老安人不是?”丫頭說:“你不要明知故問,不是老安人是誰?”小爺又問:“二位姑娘是老太太親生之女不是?”丫頭回答:“不是,一個是侄女兒,一個是乾女兒。”

    原來東方亮他夫妻倆並不對,這安人孃家姓梁,她本是知府的女兒,因梁老爺故去之後,夫人上了媒人的當,提說東方保赤家裏是多大財主,住的是城牆,就把女兒給了東方亮。過門之後,夫妻就不對,後來慢慢的就知道了他們根底,苦苦勸解,東方亮執意不聽,後來夫妻連話都不說了。梁氏尋了三回拙志未死,奔在這個廟中,與東方亮說明,只要有三寸氣在,誰不見誰。這個廟是劉村那個尼姑庵,如今圈在院裏了。這梁氏就在廟中苦修喫長齋,終日唸經,只求得東方亮哪時改惡從善,夫妻還是見面。就帶着兩個婆子,兩個丫鬟,一個叫秋菊,一個叫臘梅,皆因是東方亮的兄弟東方明,有個女兒叫東方姣,也是苦勸他父親改惡從善,東方明不肯,把女兒就送在團城子來了。姑娘一見伯父與三叔比他父親作惡尤甚,自己無奈,投奔清淨庵,見了她伯母,孃兒兩個對哭了一陣,也就在這清淨庵立志修行。後來東方姣給梁氏磕頭,不叫她伯母,就叫她孃親了。那兩個丫頭,老太太最喜愛秋菊,也認爲義女兒。論說秋菊比東方姣大一歲,今年十九,可管着東方姣叫姐姐,後來老太太給她起個名字,叫東方豔。這東方姣是在家中有一個使喚婆子教她練的武藝,這婆子是個女賊,會使飛抓,這東方豔跟着金仙、玉仙,一同練出來的功夫,她由十一歲就練起,也會使鏈子錘。這姊妹兩個,除了針線之外就是玩拳踢腿。可巧這日晚,東方豔要與東方姣學抓,東方姣一看地下有個人影,一抖飛抓,將天彪抓將下來。叫丫鬟把他捆上。

    丫頭一問天彪來歷,小爺就把自己的事也就說了一遍,怎麼給大員外磕頭,怎麼認的義父,怎麼叫門沒叫開,教姑娘抓下來了。丫鬟說:“你這話可是當真哪?”天彪說:“焉能與你撤謊?”丫鬟說:“就在此聽信罷。”就見婆子打後頭來了,說:“臘梅,姑娘說這件事不用告訴老太太,把他殺了罷。”丫鬟說:“這個殺不得,他是少爺。”就把天彪的話說了一遍,婆子說:“既然是少爺,這可不能不回稟老太太了。你在這裏看着,我去回話。”丫鬟說:“使得。”去不多時,復又回來,說:“臘梅,老太太要見他。”丫鬟問:“解綁不解綁?”婆子說:“姑娘叫捆的誰敢與他解開!”仍綁着二臂,婆子引路,直奔後面。

    天彪進去,見屋中幽雅沉靜,當中梗木羅圈椅,坐着一個年老的婦人,倒是慈眉善目,上垂首並肩坐着那二位姑娘,全都換了長大衣服,珠翠滿頭,環佩叮噹。天彪雙膝點地,衝上一跪,說:“孃親在上,孩兒與孃親叩頭來遲,望乞恕罪。”梁氏道:“素不相識,因何將老身喚爲孃親?”天彪說:“我跟着我天倫,本打算在這裏傭工,不料大太爺一見孩兒,十分歡喜,認孩兒爲義子,與我義父磕頭之後,我就打聽義母,我義父不叫孩兒前來給義母叩頭。孩兒一想義父多大,義母多大,我這才揹着我天倫,前來與你老人家叩頭。不料到此間,雙門緊閉,我打算跳過牆來,可巧見了姑娘把孩兒拿住。如今見着了孃親,只要見着你老人家一面,雖死瞑目!”梁氏往下一看,本來天彪生得俊秀,齒白脣紅,早就有幾分歡喜,遂說道:“我兒小小年紀,竟有這一點誠心。”叫婆子與少爺鬆綁。小爺復又拜了四拜。老太太說:“見過你兩個姐姐。”姑娘給道了一個萬福,小爺打恭還禮。老太太指着說:“這是我侄女。這是我乾女兒,一個叫豔,一個叫姣。”吩咐看座位,小爺坐下。又問:“你姓什麼,叫什麼名字?”天彪說:“孩兒姓龍,名叫天彪。”老太太說:“我兒你今見過老身了,是你一點誠心,從此後,我這養性堂,不准你常來。”少爺聽說養性堂,抬頭一看,有塊橫匾,是養性堂三字。老太太說:“我兒不可久待,快些上前邊去罷。只有一件,我告訴你的言語,牢牢緊記,倘或不遵,再要到我這清淨庵裏來,可要砍折你的雙腿。”天彪答應一聲,轉頭就走。將至門外,就聽得梁氏說:“可惜這個小孩兒,禍到臨頭,難免項上餐刀。”婆子送出門外,迎面來了一人,把小爺嚇了一跳。要問是準,且聽下回分解。

    第八十二回 蔣平給天彪慮後事 梁氏與二女定終身

    且說小爺叫人送出清淨庵,迎面來了一人,那人說:“小太保爺,你上這裏作什麼來了?”原來是個更夫。天彪說:“我打藏珍樓來,找不着前頭廳房在哪裏了。”更夫說:“這裏離廳房甚遠,我帶你去罷。”跟着那名更夫,到了前邊,來至廳前,大衆正在議論熊威的事情。東方清說:“明日,西門外頭打一個坑,把他埋他。有人問,就說是咱們家人,也就完了。”小爺把此事聽在心中,等明日至公館與他們大衆送信。暫且不表。

    且說智化帶領小四義,回至公館,全是躍牆而入,直到東院上房屋中。

    蔣爺先就打聽說:“衆位此去如何?”智爺說:“我們又算白去了一趟。在藏珍樓還死了咱們的兩個朋友。”蔣爺聽了就是一怔,連忙問道:“是準?”智爺把熊威、韓良的事情說了一遍。蔣爺一聲長嘆,說:“智賢弟,這就是他們兩個人的報應。”說着話,蔣爺叫店家備酒,大家落座飲酒。蔣爺又問智化:“熊威的死屍在什麼地方,可看真切沒有?”智爺說:“看不真切,裏面好幾道門哪,黑洞洞的。”蔣爺又問:“可見着龍爺、史爺沒有?”徐良在旁說:“四叔,不用說了,我這個徒弟可恨了。”蔣爺說:“怎麼見得?”徐良說:“給人家反叛的當兒子去了,如今作了伏地太子了。”蔣爺說:“到底是怎麼的一句話?”智爺就把東方亮認天彪爲義子的話說了一遍,又道:“王興祖也到了,是他們請來擂臺上鎮擂的。看那個人的形狀,武藝必然超羣。他那身軀類若歐陽兄長,藍面紅須。”蔣爺說:“是日這個臺官交給咱們徐良拿他了。”山西雁說:“四叔,我看他那相貌,大概我也非是他的對手。”蔣爺說:“等至是日之時咱們見機而作。但只有件,熊威、韓良他們死在團城子,他們的屍首只怕不容易得着。”智爺說:“不怕,龍天彪早晚必來,他要來時,咱們就知道細底了。”說着大家飲酒,天光大亮,就把殘席撤去,書不重絮。

    次日天交正午,忽見龍天彪從外邊進來,與大衆行禮。蔣爺說:“你從何處而來?”天彪說:“從團城子來。”就把見了東方亮,如此如彼,這般這樣,細細說了一遍。蔣爺又問熊威、韓良這二人之事。小爺說:“一個被龍鬚扎死,一個在五福門死的,兩個人的屍首在西門外頭埋葬。”蔣爺說:“你知道地方就好辦了。”小爺說:“還有一件。”就把東方亮夫妻不對,怎麼遇見梁氏在廟內修行,還有她一個侄女兒,一個乾女兒,怎麼自己被捉,見了梁氏,梁氏所說什麼言語,一五一十,細細的說了一遍。蔣爺翻着眼睛想了半天,說:“有事有事。”智爺問:“有什麼事情?”蔣爺說:“有意思嘛。”又問:“有什麼意思?”蔣爺說:“你想罷,這話裏有話。”智爺也一翻眼睛說:“是了,四哥你料得不差。”南俠在旁說:“你們別打啞謎,說出來我們也明白。”蔣爺說:“聽天彪學說這套話,東方亮的妻子不是有兩個女兒嗎?也不管幹的溼的,必然愛如珍寶一般。不用說沒許配人家,她見着我們天彪,也是愛惜,她不愛惜,爲什麼他出門的時節,她說可惜這孩子,禍到臨頭,難免項上餐刀。不但愛惜,還是憐他!我也給他出個主意,十夠八九,總許鬧一個媳婦來。天彪過來,我教你一套言語,今晚到清淨庵去。”小爺說:“再上清淨庵,老太太說過砍折我雙腿。”蔣爺說:“要砍折你的腿,我賠你。你今天再去,見了那老婆子,跪在她面前不起來,她必然說:‘我昨天囑咐你不要你上這裏來,你再上這裏來,砍折你雙腿。’你就說:‘我有幾句話,在義母跟前回稟,說完之時,但憑義母處治。’她必問你什麼緣故?你說我昨天說的話,一句真的沒有,你就說我不姓龍,姓龍的那是我的叔叔,我姓展,我乃常州府玉傑村人氏,我叫展天彪,我天倫是御前三品護衛大將軍姓展名昭,字飛熊,萬歲爺賜的御號叫御貓。我皆因跟着顏按院大人破銅網有功,萬歲親封我御前四品護衛之職。我本是前來行詐,那姓史的姓龍的全是校尉。皆因我義父結交白菊花,在這裏擺擂臺,我們奉旨捉拿白菊花,混進團城子假作傭工。不料我義父收我作義子,昨晚間又見着你老人家所說的言語,今天白晝見着我的天倫,說了一回,我天倫說:千萬別辜負了義父、義母,叫我今日晚間進來,見着義母,把這些真情實話全都說了,一點也不許隱瞞。怕在十五這一天,要在擂臺上拿人,官兵官將一圍團城子,怕的是驚嚇着你老人家,怕你尋拙志。先叫我見義母把話說明,是日不怕大衆拿住,準保沒有我義父、義母、三叔的罪名。義母若要殺我,我就死了,也算爲國盡忠;要不殺我,總算義母恩施格外。她絕不能殺害與你。她一聽你是護衛,準把她的侄女許你爲妻,碰巧了準把兩個全都給你,也是有的。她要給你,你可別要。你就說,我不敢自作主張,我得出去問我天倫,我父親教我要,我方敢要,我父親不叫我要,義母可別惱我。你要是這麼說,她更加敬重於你。一者她愛你這品貌,二者她貪着你有官,三者聽着你是個孝子,她必教你明天出來問你天倫。你也不用出來問,等到後天晚間你再去,你就說問了,情甘願意,你就在身上帶着兩塊玉佩,給她們作定禮,準保不費吹灰之力,白得兩房妻子。碰巧了她就許教你在裏面成親。成親之後,你可想着問她們藏珍樓的消息兒,要把消息兒問好,她們要是能進藏珍樓,你就跟着進去,把萬歲爺冠袍帶履請出,我們一同入都,我就該告職了。我這個護衛給你,三品不成,四品準行。我囑咐你的言語,你可要牢牢緊記。事畢之後,你看看四叔料事如何?”大家聽畢,連連點頭稱讚,蔣爺說:“事不宜遲,你就去罷。”

    天彪告辭回去,走到團城子門上,出入沒人攔擋小太保爺。這些事也沒告訴他叔叔。在東方亮廳房內,張羅了半天,伺候喫完酒飯,撤身出來,直奔清淨庵而來,行至廟門叫門。裏面有婆子出來,見少爺來了,說:“少爺你怎麼又來了?快些回去罷,你不知老太太的性情,說在哪裏應在哪裏的。”少爺說:“你別管我,快給我回稟進去。”婆子說:“使得,我就與你回稟進去。”婆子在前,他也跟着進內,到了養性堂,婆子說:“少大爺來了。”梁氏一聽說:“好孩子,昨日我告訴他說不教他來,今天仍然又來了。教他進來。”婆子出來說:“請。”天彪到了裏面,見了老太太,雙膝點地。老太太氣哼哼的說道:“你好生大膽,昨日老身囑咐你什麼來着?今天你又來,老身所說的言語,永無更改,你是打算不要你的雙腿了!”天彪說:“非是孩兒不遵你老人家的言語,皆因孩兒有幾句言語,把我這話說完,愛殺愛剮任憑你老人家。”老太太說:“你還有什麼話說?”小爺說:“昨日孩兒所說的言語,盡是些鬼言鬼語,今天到此,我說實話了。”老太太問道:“今天又來說什麼實話?”他就說不姓龍,姓展叫天彪,他的天倫是南俠,把蔣爺所教那些言語,一五一十、清清楚楚的,細細說了一遍。梁氏一聽,就呆怔怔的發愣,說:“原來你是貴客,快些請起。”教婆子過來,快看一個座位。天彪謝坐。梁氏復又問道:“展公子,你定下姻親沒有?”天彪說:“未曾定下。”梁氏說:“你的肺腑之言與老身說明,你乃是朝廷命官,奉旨前來捉拿白菊花。這樣年紀,有這樣膽量,可稱爲忠,奉父命捨死忘生前來行詐,可稱爲孝,你乃是忠孝兩全之人也。昨日老身一見你,就看不是貧家之子。你既對老身說肺腑,可算是一點誠心,老身也把肺腑對你說明。我與你前邊義父,不是夫妻,乃是前世冤家。他任意胡爲,我苦苦相勸,他偏執意不聽,如今我聽旁人所言,他隨了王爺,意欲造反,我看他們全是一班無知之徒,何能成得大事。在我看來,事敗之後,玉石俱焚,滅門之禍,即在眼前,祖父屍骨,都應拋棄墳外。老身又無兒無女,沒有可貪之事,早早就尋了兩回拙志,俱被他們解救下來,也是我命不當死。如今我倒有一件掛念之事,就是我這兩個姑娘,因爲她們終身未定,只要她們終身一定,老身縱然就是一死也螟目了。展公子,我有意要將這兩個女兒許配與你,不知展公子意下如何?”天彪趕緊站起身子,深打一恭,說:“義母老大人在上,並非是孩兒推託此事,我天倫現在外面,這件事孩兒不敢作主,待至明日出去,見我天倫告知此事,我天倫點了頭,孩兒方敢應允。”梁氏一聽此言,連連點頭說:“好,應當如此。”天彪說:“孩兒話已回稟明白,我要回去伺候我義父去了。若要被我義父知道,可有大大不便。”老太太說:“可要謹慎方好。”天彪臨行,復又深施一禮,婆子送將出來。

    天彪到了外面,第二天也沒有過去,到了第三天晚間,又到了清淨庵。

    見了梁氏,天彪就說,他天倫願意,梁氏甚喜,也不要他的定禮,就擇定第三天,很好日期,就教天彪在後邊拜堂成親。老太太受雙禮。天彪入了洞房,頭天是東方姣,二天是東方豔,過了五、六日,問東方姣藏珍樓的消息兒,她是一字不知。次日問東方豔,先前不說,後來慢慢的方纔說出。不知說出什麼,且聽下回分解。

    第八十三回 到後院夫妻談樓事 上信陽校尉請先生

    且說龍天彪成親之後,問東方姣藏珍樓之事不說,問東方豔也說不知。

    嗣後來天彪對東方豔說:“咱們是夫妻,你是隨夫貴,隨夫賤,我們請冠袍帶履的人甚多,我在裏面,若要請不回去,要被旁人請去,許教相爺怪罪;我要得着,就越級高升,我要得到頭品,你就是一品夫人。你在團城子內長大,不能不知此事。”東方豔被天彪說的無奈,說道:“我指你一條明路,你自己去辦。”天彪問:“怎麼一條明路?”東方豔說:“我雖不知道樓中就裏,我可知這個樓是什麼人擺的。只要將那人找着,就可以進去。”天彪問道:“但不知什麼人所擺?”東方豔說:“提起此人,也是大大有名,他可是個文人,在信陽州居住,姓劉名志齊,當個衙司先生。”天彪一聽是劉志齊,心中暗暗歡喜,他本是信陽州人,自己雖沒見過,久聞此人文武全才,只可明天與公館送信,讓他們去請。再問他妻細底,可實在不知。一夜晚景不提,次日晌午的光景,天彪出團城子東門,直奔公館而來。

    且說公館中的人,盼念天彪,總沒消息,急的山西雁晚間要上團城子去。可巧天彪從外面進來,見衆人磕頭。蔣爺問:“給了一個還是給了兩個?”天彪說:“是兩個。”蔣爺說:“如何?我猜着了罷,準是兩個。”徐良說:“人間事情不公道,他小小年紀,一個人得了兩個媳婦,我偌大年紀,還是沒有的哪。”蔣爺說:“你這是什麼師傅?”又問:“這樓的消息兒怎麼樣了?”天彪說:“也有了。”就把劉志齊擺的、非找此人不可等話說了一遍。智爺說:“可惜,有一個人沒在此處,他們是盟兄弟。”蔣爺問:“是誰?”智爺說:“是沈仲元,他盜大人時節,就是與劉志齊借了一個迷魂藥餅,還好,我會套他寫的筆跡。”蔣爺說:“使得,假作他的一封信,你的一封信,我與展大弟一封信,我們三封信,寫的懇切,再多備些禮物。”智爺說:“禮物倒不用,只要有我們三封書信,就可以的了。”馮淵在旁說:“這件事情,我去送信,我們兩個通家至好。“蔣爺問:“怎麼?你們是通家至好?”馮爺說:“我與沈仲元到他家裏去過一次,並且那日沒走,還是在他家內住下了。”蔣爺說:“那倒很好,馮老爺,就辛苦一趟罷。”立刻修書,將三封信寫完,馮淵帶了些應用東西,又帶上盤費銀兩。徐良說:“臭豆腐,你可把書信帶好了,可別像薰香盒子呀,道路遙遠,要是走在那裏書信丟了,可是往返徒勞呀!”馮淵說:“醋糟,不用你管。”徐良說:“我總瞧着臭豆腐你不配辦這樣大的事情。”蔣爺說:“你們別先玩笑。馮老爺,你要請這個人來到這裏,可別過五月十五方好。”馮淵說:“四大人只管放心,絕不過了十五。”自己找了一塊油綢子,把三封書信包好,放在貼身,告辭衆位。天彪說:“我也走了。”天彪回團城子,皆因是新娶的媳婦,盡貪着往後邊去,在前邊的工夫透短,一叫就沒在這裏,一找就不知去向。東方亮見着他時節,指東說西,指南說北,不是說他睡覺去了,就是說上紅翠園與他姑姑練拳腳去了。後來他姑姑那邊也有事,不叫他常去。他姑姑那邊有什麼事情,下文慢表。

    單說馮淵,帶了三封書信,直奔信陽州而來。曉行夜宿,飢餐渴飲,這日到信陽,看了看,太陽西下,緊走了幾步,直奔劉家團。當初鬧花蝴蝶的時節,此處安過團練,故此就叫劉家團。未到門首,就將包袱解下打開,把三封書信拿出來,仍舊把包袱包好,直奔劉志齊門首而來。進劉家團東村口,路北第一門,上階臺石叩打門環。從裏面出來一位老管家,開了雙門一看,先問找誰?馮淵說:“劉先生在家沒有?”老頭子問:“你是哪裏來的?”馮淵說:“我從南陽府而來,有三封書信,請劉先生出來面呈。”老管家說:“我是我家安人派我出外差剛回來的,在家不在家可不知,等我進去看看,不然你老人家把信交給與我罷。”馮淵說:“不能,煩你把先生請出來,我還有話說呢。”老管家說:“既然這樣,你在此等候,我進去看看。”馮淵說:“使得。”老管家去夠多時,復又出來,問貴客尊姓?回答說姓馮。管家說:“你來得不湊巧,我家先生不在家,叫人家請去,與人家置買墳塋,看風水,還得與人點穴去了。”馮淵問:“幾時回來?”管家說:“也許三兩個月,也許一月半月,也許一天半日便回來,那也不定,不然你把書信留在這裏,等他回來了,我與你回稟就是了。”馮淵說:“那可不行,我非得面見,大概明天可以回得來回不來?”回答不定。馮淵此時無法,問:“那裏有店?”回答說:“離此很遠。”用手一指說:“西南方,叫賈家屯,離此五里地方,那裏有店。”馮淵說:“再近着點有店沒有?”回答說:“沒有。那就是至近的了,再有是關廂離此有八里多地。”馮淵說:“我還是找近的所在罷。少陪少陪,我明天再來。”馮淵走後,家人進去,關了屋門。馮淵直奔西南,越走天氣越晚,點燈的時候,方纔到了賈家屯。見西口外頭,是一個大菜園子,進西口路北,頭一個店,是雙盛店。夥計張羅:“客官住了罷?”馮淵說:“可有上房?”夥計說:“有三間上房,在西跨院。”馮爺說:“前面引路,我看看去。”跟着夥計,到了西跨院,夥計點燈燭。先不叫他烹茶,先預備酒飯,他就飽餐了一頓,倒了一杯漱口水來,夥計撿傢伙,馮淵漱着口,往院子裏一噴。就聽西隔壁院內,有哭哭啼啼的聲晉,可巧靠着西牆有一個大土堆,馮淵看過賣託着傢伙走出去,便扒着西牆一看,就見有三間屋,一個大院子,種的是菜蔬。原來這就是西口外頭那個菜園子,屋中半明半暗,點着一盞殘幻。忽見那窗欞紙上有個人影,要在窗欞上上吊。馮淵一着急,把那漱口碗往那院一扔,一掖衣襟,就躥過牆去,直奔屋門而來。門前掛着單布簾子,啓簾進去,一聲嚷叫:“老太太爲什麼上吊?”那老婆子將要把頸子往繩上一套,聽見一嚷,噗咚一聲,摔在炕上,半天方纔甦醒。馮淵問:“老太太,偌大年紀,因爲何故要尋自盡?”那老太太說:“這位爺臺,你是幹什麼的,上我這裏?”馮淵說:“你爲什麼上吊告訴我,能給你分憂。”老太太說:“爺臺要問,我實在活不得了。我孃家姓王,婆家姓張,有個兒子,叫張德立,租了這個菜園子,一租十年,去年把買賣做虧了。我兒又出去,同相好的借了二百兩銀子,上松江買了布,上京都販賣。至今去了半年有餘,音空信杳,我就帶着兒媳婦,這兒婦孃家姓顧。昨日晚間,天有三鼓,忽然外邊水梢的鐵梁兒一響,我兒婦就出去看瞧,忽聽見哎喲一聲,又聽見半懸空之中有人說話說:‘我乃夜遊神是也,今有張門顧氏,乃是月宮仙子,在上方造了一點罪孽,貶下在塵世受罪,如今罪孽已滿,吾神帶回月宮去了。’今日白晝,找了一天,我哭了一天,我是實在無處可找。待我兒回來,要問他的媳婦,我有何言對答,故此才尋這個拙志。”馮淵說:“不怕,全有我呢。你說這夜遊神,不是外人,我是夜遊神的哥哥。”老太太趕緊與馮淵跪下,說:“你是老夜遊神哪?要能夠把我兒婦找回來,就救了我這條老命了。只要等我兒子回來,再帶她歸月宮,就不干我的事了。”馮淵又問:“你們這裏有惡霸沒有?”老太太說:“沒有。”馮淵說:“就是匪類的惡人,叫惡霸呀!”老太太說:“我們這裏有個賈員外,他叫金頭老虎,姓賈叫士正,他可常常欺負善良。”馮淵問:“在哪裏居住?”老太太說:“就在我們這南邊,有一個南街,路北廣梁大門。”馮淵說:“你在晚間聽信罷,四更天不來,五更天準到。”婆子復又磕頭。馮淵一擺手,出了房門,婆子往外一送,轉眼之間,就蹤跡不見了。老婆子望空磕頭,只道他是夜遊神駕雲走了。馮淵回了店,仍打牆上躥將過來,到了自己屋中,往炕上一看,自己包袱蹤跡不見。高聲喊叫:“店家快來,我少了東西了。”店家道:“客官不要喊叫。”馮淵問:“我這個包袱哪裏去了?”店家說:“那我們可不知。方纔我們過來與你烹茶,你到哪裏去了?”馮淵說:“我沒有出門。”店家說:“不能,我纔過來,這屋中沒有人,我還叫喊了半天,連廁中我都找了。”馮淵說:“你倒不要管我,我倒要找那個包袱,沒有我的不行,我那個包袱裏,有要緊東西。”夥計說:“裏面有多少金銀?”馮淵說:“那倒沒有,你就是給我包袱。”二人爭吵不已,連掌櫃的也過來,在屋中爭吵了半天。馮淵也就無法說:“既然你們沒見,我就認一個喪氣罷。”店家方纔出去。馮爺心中一想,已然是應許那個老婆子,沒有夜行衣靠,就是自己這身衣服,去時有些不便利。拿自己兜袋銀子,給了店飯錢,等到天交二鼓之半,掖上衣服,別上刀,吹滅燈燭,倒帶雙門,躥出去,直奔前街,往東一拐,就見春廣梁大門。由旁邊的牆跳將上去,直奔裏面,跳在垂花門西牆,上了西配房,往前坡一趴。往上房屋中一瞧,當地一張圓桌面,排列一桌果席,全是上好的果品,見一個人在那裏坐着,約有四十多歲,頭戴藍緞繡花壯巾,身穿淡黃箭袖袍,絲鸞帶,薄底靴子,掛着一把利刀。面似舊鍋,粗眉大眼,半部紅鬍鬚,在那裏吩咐家人,有請高大爺。家人答應,往外就走。馮爺將要躲閃,忽見對面房上,趴着一個人,轉眼之間,蹤跡不見。要問是誰,且聽下回分解。

    第八十四回 徐良前邊戲耍周凱 馮淵後面搭救佳人

    且說馮淵見金頭老虎賈士正在屋中,看着那桌果席,叫家人有請高大爺。家人出來,馮淵只得躲避,就見東房上有一個人,轉眼之間,蹤跡就不見了。自己暗想道:這個人好快身法,也就跳在後坡。等家人過去,從外邊進來一人,馮淵一看,認得正是飛毛腿高解。來至廂房,金頭老虎讓他坐下,謙讓了一回,高解上坐,賈士正親自斟酒,叫高解連飲三杯,然後這才斟上門杯。賈士正道:“這件事,多虧是你,除非哥哥,那件事萬萬不能成功。”

    列位,高解怎麼跑到這裏來了?皆因在美珍樓被蔣四爺追跑,在雜貨鋪席囤的旁邊躲避了半天,他見蔣爺沒追,自己方纔放心,後來逃竄,也沒找着白菊花,耳聞着醬坊內多半是病判官死在醬缸裏了。自己無家可奔,一想,不如上姚家寨找白菊花,主意已定,就奔洛陽縣而來。可巧正走在賈家屯地面,遇見賈士正在門首,二人彼此見禮,賈士正把他讓在家內,待承酒飯,飲酒之間,二人談了些個閒話。這賈士正愁眉不展,高解問:“賢弟,什麼緣故,愁眉不展?”賈士正說:“菜園子裏有個少婦,生得十分俊俏,自己不能到手。頭一次見她之時,在井邊上汲水,我過去說:‘大嫂子,賞我一口水喝。’她轉身就跑了。前天又遇見她汲水,我又說賞我一口水喝,她仍是回頭就跑。我雖有錢,打不進這個門子去。”高解說:“不怕,有我給你辦理。只要你喜愛這個人,我就有法子。”到了晚間,高解叫賈士正預備兩牀被子,帶了兩名家人,到了菜園子內。高解見他們外邊放着兩個水梢,用小磚頭往水梢樑上一砸,這叫調虎離山之計。那個少婦剛一出門,他用被子往她頭上一兜,就不能喊叫。高解往肋下一夾,到了外頭交給家人。高解復又回去,站在房上一嚷:“我乃夜遊神是也。”所以那個老太太一說,馮淵就知道是夜行人所爲,只就是各行中人,知道各行人的滋味。再說當時高解說完,仍然回到賈士正的家中。這是第二日晚間,金頭老虎預備一桌酒席,請高解與他道勞。二人講些盜取婦人的事,高解說:“但不知那婦人從也不從?”回答說:“不從,要是從了敢好了。”高解說:“不從咱們慢慢再想法子。”賈士正說:“她要不從,哥哥有什麼招兒,我領教領教。”高解剛要說,家人進來回話說:“員外在上,外面由姚家寨來了一位週三爺。”賈士正一聽,一聲吩咐“請”。馮淵容他們進去,復又到前坡,趴着往內瞧看。見此人身長八尺,銀灰六瓣壯帽,銀灰箭綢袍,絲鸞帶、薄底靴子,肋下佩刀,白緞子大氅,上繡三藍色的團花,面若銀盆,劍眉圓目,直鼻菱角口,微長髭鬚,見了賈士正對施一禮。高解微微一怔,賈士正在旁說:“二位不認識麼?這可不是外人,這就是八寶空青山的寨主,外號人稱玉面判官,姓周名凱。”又說:“這位是土龍坡的寨主,外號人稱飛毛腿,姓高名解,與週四哥、週五哥莫逆這交。”二人一聽,對施一禮,說了些久仰客套,謙讓半天,然後落座。叫家人重新另添一份杯箸。

    賈士正問:“三哥意欲何往?”玉面判官周凱說:“我從姚家寨來,皆因團城子東方亮大哥請王興祖鎮擂,他不願意去,團城子連催了三封書信,姚大哥打發我趕下來了,如若他沒有去,我追到家中,把他請出來。人家那裏實指着他鎮擂,別誤了人家的事。他要在團城子,我就不往他家中去了。”賈士正說:“就爲這事情,你明天再走罷。”隨喝着酒。周凱說:“高大哥,因何走到此處來了!”高解一聲長嘆,說:“我們實在的是時運不好!”遂將晏寨主丟琵琶峪,周瑞丟桃花溝的話細說了一遍。又說:“你們四弟,大概還許沒有命了。”又把美珍樓三個人失散的話也說了一遍。王面判官周凱站起身來,跺腳一喊,說:“就是這麼一個老西兒,就會害得你們三個人這般光景!”高解說:“你可不知道,這個山西人多大本事哪!”周凱說:“多大本事?他還能項長三頭肩生六臂不成?”高解說:“這個人能耐太大了。他會裝死,他會裝打呼,會裝往西北追人,在東南等着。他那口刀不管什麼兵器,碰上就折。一身暗器,所有的暗器是無一不會。再說他那暗器,也透各別,手中託着一枝鏢,嘴內一咕噥,那一枝鏢,能打死三個人,那枝鏢不去,仍然還在手內託着。他那口大環刀更利害了,削兵器不要緊,他把刀往外一甩,就出來一道白光,人離着半里地,腦袋就掉下來了。”他一誇獎徐良不要緊,把賈士正、周凱顏色都改變了,周凱說:“此人必是有妖術邪法?”高解說:“妖術邪法大概也有點,它日見着他,須多留些神方好。”他這裏替徐良說話,氣得馮淵渾身的亂抖,心中暗說:“這個醋糟,真走時運,我馮淵背地裏,就沒有人說些大話。我淨在這裏趴着有什麼意思,趁他們喝着酒,我先到後面把那個婦人救了再說。”正要打算往後去,不料兩條腿被人揪住了,扭項回頭一瞧,暗暗心中歡喜。原來是徐良把他雙腿揪住。

    你問山西雁從何至的?皆因是馮淵拿了三封書信,由公館起身,徐良總看他不能辦這樣大事,隨着就把自己的東西拾掇了,帶些散碎銀兩要走。蔣爺問:“你上哪裏去?”徐良說:“我告告便。”就打這一告便,追下馮淵來了。一路之上,總不離左右,直到劉家團,他在對面影壁後頭蹲着。他一聽馮淵這說話就不對,只暗暗罵臭豆腐不會說,說不留下書信使得,你到底告訴人家來歷呀。看這個意思,先生準是在家內,他就先奔賈家屯找店來了。他住的也是雙盛店,外院兩間房。馮淵進來,他也看見了,他先喫完了飯,到西院瞧瞧去,剛進院中,見馮淵往那院一躥,他也跟過來了,馮淵在屋內說話,他全聽見了,他先過來,順手把馮淵夜行衣靠拿着走了。等到二更之半,他也在那裏去了,看見馮淵跑到後邊,他把屋中話也都聽見了,一轉身從後面躥到西房,到前坡把馮淵雙腿一揪,自己往起一站。馮淵又不敢叫喊,又怕他往下一扔,徐良果然是往下一抖,馮淵就從房上摔下來了,說醋糟你害苦我了。他雖然是一身功夫,自己要躥下房來,一點聲音皆無,這是被人摔將下來,可是噗咚一聲,趕緊的站起身來。徐良在他背後低聲說:“不要緊,全有我呢!”馮淵見他在背後,就壯起膽子來了。徐良說:“烏八的,三個人滾出來罷。我這鏢在這裏託着哪。我這就要念咒了,打死你們這三個烏八的,我這鏢仍然還回來。”高解說:“不好,來了!”噹的一聲,把後窗戶踹開,從這後窗戶跑出去了。周凱不能不出來,無奈把大氅一甩,掖上衣襟,拉刀吹燈微微一攏眼光,躥出屋門往對面一看,就見迎面站着一人,說:“你是多臂熊?”馮淵說:“我不是,我是你馮大老爺。”隨說話,扭項一看,徐良早不知去向,馮淵只嚇了個膽裂魂飛,只可拉刀,與周凱交手。周凱說:“外面就是一個人,你們出來拿他罷。”賈士正也就在牆上,摘下一把撲刀,躥在院內,說:“你是哪裏來的?深夜入宅,非奸即盜。”兩個人往上一圍。馮淵這口刀,上下翻飛,遮前擋後,暗暗的怨恨徐良,你把我扔下來,你不管了。正在怨恨,忽聽身後哼了一聲,馮淵躥在圈外。賈士正、周凱也就一怔,往對面一看,就見徐良一身青緞長襟,黑臉膛,一雙白眉毛,望下一搭拉,好像吊死鬼一般,手中託着一件物件,靠着南牆瞪着眼睛,齜着牙齒,實系難看。周凱、賈士正納悶,這個人不像有本事的人,周凱喝問:“你就是多臂熊?”徐良說:“你就是判官呀!”周凱說:“然也,知道我的利害,快些過來受縛。”徐良說:“判官,你沒打聽打聽我的外號叫什麼?”周凱問:“你叫什麼?”徐良說:“我叫閻王爺,專管判官。”周凱氣往上衝,說:“好匹夫,滿口亂道。”自己也不敢過去,見他嘴內咕咕噥噥的準是唸咒哪。說:“小輩,你要施展妖術邪法,你不是英雄。”徐良說:“你這一擾,我把咒語都忘了。”賈士正說:“別容他念咒,咱們動手罷。”二人正要往前一躥,徐良說:“我也沒甚本事,你們饒了我罷,我給你們磕個頭。”周凱與賈士正說:“咱們被他戲耍透了,原來是個無能之輩。”把刀往下就剁。就見徐良肩膀往兩邊一晃,把頭一低,焉知曉他的頭,可不好受,花裝弩哧的一聲就打出來了。多虧的周凱眼快,一低頭往旁一閃,弩箭哧的一聲,就從耳朵上穿將過去,鮮血淋漓。氣得周凱咬牙切齒,把刀就剁,賈士正也就躥上來了。徐良哪裏把這兩個人放在心上,拉大環刀交手,暫且不表。

    且說馮淵,見徐良一露面,自己往北,撲奔後面去了。由東夾道往後正跑,忽見後面房上站着一個人,晚間一看,猶如半截黑塔一般,身軀胖大,頭如麥鬥,二目如燈,用了個魁星踏斗的架勢往下瞧着,就把馮淵嚇了一跳。要問是誰,且聽下回分解。

    第八十五回 賈家屯馮淵中暗器 小酒鋪姑娘救殘生

    且說馮淵見徐良來了,往後就跑,見後邊房上站着一人,鬥如麥鬥,二日如燈,用了個魁星踏斗的架勢,往下瞧看。暗說不好,必是賈士正一夥賊人,量自己不是他的對手,正要打算用計勝他。再往上一看,那人蹤跡不見。馮淵可就直奔西北,躥過了一段界牆,見那邊有一個月樣的門,由北邊過來一個打更的。馮淵用了個掃堂腿,把更夫掃了一個筋斗,提起到西北花叢的旁邊,噗咚一聲,往地下一扔,四馬倒攢蹄捆上,拿刀往他腦門子上一蹭,問他那難婦現在哪裏?更夫苦苦的哀告說:“饒我這一條性命。”馮淵說:“只要告訴我,她在哪裏,說了假話,問頭殺你。”更夫說:“就在這月樣門內,有個樓,四個婆子,陪着她說話呢!”馮淵聽畢,撕了衣襟,把更夫口中塞住,自己直奔月樣門而來。進了門一看,果然有三間高樓,見樓上燈影兒一晃,全都滅了。就聽婆子在上面亂嚷,說:“可了不得了!”那句話沒說出來,就聽噗哧一聲,準是教人殺了。馮淵自己往上一躥,到隔扇那裏,趴着一看,見此樓隔扇大開,有一人揹着那少婦,往北去了。馮淵也往那裏一躥,見那四個婆子,橫躺豎臥,全都被殺。自己由後邊出去,也直奔正北,又見那人撲奔東北,馮淵就追下來了。那人揹着人躥牆,並不費力,跳了四道牆,纔到了街道上。馮淵也就跟着出來。此時已有四更多天,路上並無行走之人,追到東邊,復又東北一拐,奔到后街,由東往西又跑。馮淵可真着了急了,說:“你是什麼人?快把這婦人與我留下!”那人跑着一回頭,馮淵這才瞧看明白,原來是個和尚,大罵道:“你這出家人,還不與我留下!”雖然嚷着,那個和尚足下透慢,也就看見那邊一段紅牆,大概離他廟不遠。馮淵追到離他不遠,想他就背進廟去,我也是找他。只顧貪功緊着一跑,原來那和尚等着他,身臨切近,就是一暗器,馮淵一歪身,打在左肩之上,這一鏢沒打咽喉,也歪出好幾步去,一咬牙把鏢拔出來,自覺那鏢傷之處不痛,麻酥酥的喘氣,暗說:“不好,他一半準是毒藥鏢,我先回店中,去叫店中人,與公館送信。”焉知曉受了毒藥暗器,就是怕緊走,要是緊走一跑,那藥性發散的更快。馮淵跑着,就覺眼前一發黑,類若半身不遂的光景,先由左腿不能邁步,噗咚栽倒在地,正躺在人家酒鋪門前。

    這開酒鋪的是母女二人,原籍是東昌府人氏,此人姓尹,叫尹剛傑,保鏢爲生,專好交友,外號人稱賽叔保,到四十餘歲就故去了。妻子劉氏,所生一女,名叫青蓮,十五、六歲,練了一身功夫,小子打扮,常跟她父親出去保鏢,生得十分美貌,性情剛直。因她父親故去,母女無人照顧,她有個母舅就在這信陽州居住,把她們母女接來,姑娘如今已然二十九歲了。在此處開了一個酒鋪,帶着一個老家人,這個老家人姓祝名叫祝福,在尹家多年,這青蓮姑娘,是他眼瞧着長大的,祝福就看着這酒鋪買賣,後有單房,她母女居住。姑娘早晚的功夫,不肯丟下,每日五更之時,起來玩拳踢腿,熟練長短傢伙,練完時天不能亮。爲的是活動身子,把街也掃了,前後院連酒鋪中,撣的撣了,擦的擦了,此時也就紅日東昇,把祝福叫起來,然後上後面去,梳洗打扮。可巧這天,自己練完了功夫,下了一塊板子,正要掃地,見臺階下躺着一個人,近前仔細看了一看,武生相公打扮。列位就有說的:馮淵多咱是武生相公打扮哪?皆因是他穿着是白菊花那身衣服。旁邊丟着一口刀,左肩頭往外冒血。青蓮姑娘顧不得掃街了,進來把那扇板子上好,先把祝福叫來,又到後面把老太太叫醒。老太太問她什麼事情,姑娘說:“咱們門口躺着一個武生相公,旁邊扔一口刀,多一半是遇見仇人,他那肩頭上,還直冒鮮血。你老人家起來,我們出去瞧瞧他看。要沒死那還好辦,他要死了,我們趕早移開他去,不然這鋪子擔架不住。”老太太穿好衣服,祝福在外邊,點着燈籠等着,到了前邊,又把那扇板子下下來,先叫祝福出去,將那人衣服撩起來,摸摸他心口還跳與不跳。祝福出去,將他衣服撩起一摸,心口還是亂跳。祝福說:“不但他心中亂跳,從他肩頭上,流出血來,全是黑的。”姑娘一聽說:“是了。”對孃親說:“這是受了毒藥暗器了,咱們救他不救?”老太太說:“救人一命,勝造七級浮圖,就怕你治不好,那可不是戲耍的呀。”姑娘說:“我跟我天倫學的,不能治不好。咱們做這一件好事罷。”姑娘挽起衣袖,又下了一塊板子,叫祝福幫着她,把馮淵搭在裏面,到了後頭屋內,把馮淵往牀棍上一放,叫祝福把板子上。姑娘進內間房中,取出一個盒子,叫祝福解開他的腰帶,把膀子顯出來,姑娘打開盒子,拿出一把小刀兒,刀薄如紙,另拿出一個小葫蘆,拔去塞子,裏面貯的麪子藥,倒在傷口。微等了片時,姑娘團了些爛紙,就用那把小刀,把周圍爛肉一剮,全都放在紙內,周圍見了好肉,重新取出一個小盒來,裏面是膏子藥,俱把他創口敷滿,烤了一張膏藥,與他貼上,復又取出三粒丸子藥,叫祝福取了些涼水來,將丸藥研開,用筷子將馮淵牙關一撬,將藥灌將下去。登時之間,馮淵就甦醒過來,覺着肚內一擁,哇呀呀的吐了些黑水,往起一坐,睜眼一看,那邊一位老太太,慈眉善目,總在六旬上下光景,又有一位大姑娘,在那裏收拾盒子呢!看那旁又站着一個老頭兒,青衣小帽,像一個做買賣的打扮。自己記得被那和尚用鏢打了一下,就覺迷迷糊糊的摔倒在地,後來就全不知了。馮爺連忙起身來,先給祝福深深一恭,說:“這位老兄,方纔我受了人家毒藥暗器,躺在地下。我糊里糊塗,因何會在這裏呢?”祝福說:“你被什麼人打了毒藥暗器?我們這裏是個小酒鋪,你正躺在我們鋪子之外,被我們姑娘看見,我們老太太見你沒死,也幸虧我們小姐有這個手段,才把你搭救過來,此時把你救好,你過去見見去罷。”馮淵一聞此言,把袖子神上,整整衣服過去見老太太,雙膝點地磕三個頭,說:“不是老太太搭救我的性命,準死無疑。未領教老太太貴姓?”老太太說:“老身姓尹,我倒不會,是我的女兒把你的鏢傷治好。但不知相公貴姓?”馮淵說:“晚生姓馮,名叫馮淵,我在開封府相爺駕前當差,乃是六品校尉之職。就是這位姑娘,救了我的性命?小姐請上,受我一拜。”姑娘說:“我們可不敢當,祝大哥急速把這老爺挽住。”這青蓮小姐生來最聰明,一聽他是六品校尉,就以老爺稱呼。祝福來一攔。馮淵定要磕頭,說:“小姐乃活命之恩。恩同再再再再、、、”馮爺一想,這句話不是滋味,說不得這個恩同再造,重生父母,再養的爹孃,人家是未出閨閫的一個大姑娘,把人家比娘,如何說得下去?故此說了好幾個再,就說不下去了。往上磕頭,姑娘往旁一閃,道了三個萬福。馮淵起來,又要與祝福磕頭。老人家先就跪下了,說:“老奴可不敢當。”馮淵這才施了個常禮,問說:“老哥貴姓?”祝福說:“老奴叫祝福。”老太太讓馮老爺坐,問因爲何故來到此處,深更半夜,是什麼人打了一暗器?馮淵將要說自己的事情,被姑娘攔住。姑娘說:“母親別教馮老爺多說話了,多說話費精神。那個傷處,總要躺下睡覺,那傷方能好的疾速,待太陽出來之後,叫祝大哥買幾尾鮮魚來炊了湯,油鹽醋醬蔥蒜作料一概不要,待喝了湯之後,你可就算好了。有什麼話,慢慢再說罷。”老太太說:“馮老爺,你在這裏歇歇,睡一覺罷。”馮淵說:“在這裏躺着,我天膽也不敢,我在外邊躺着去罷。”祝福說:“小姐,馮老爺既然避嫌,不如請他到老奴櫃房去倒好。”馮淵說:“那倒可以使得。”老太太說:“既是這樣,祝福,你把他的刀交給馮老爺。”家人答應,把刀交給馮淵。

    馮爺接過刀來,插在鞘中,轉身與老太太、姑娘再施一禮,然後這纔跟祝福出來,到了櫃房一看,祝福那個鋪蓋,還沒捲起來呢!馮爺先把刀摘下來,掛在牆上,頭衝裏躺下。祝福將被子給他搭上,又說:“我去開門去了。”馮淵點頭答應,祝福將往外邊,忽聽外頭唸了聲阿彌陀佛,問:“怎麼這般時候,還不開門?”祝福說:“我們這裏,鬧了半夜,將要開門,你老人家來了。”說畢下板子,進來一個和尚。馮淵一聽,心中一動,掀了被子下坑,往外一瞧,正是仇家到了,牆上拉刀動手。不知勝負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八十六回 生鐵佛廟中說親事 劉志齊家內畫樓圖

    且說馮淵,要從壁上拿刀,報那一鏢之仇,一聽祝福趕着他叫舅老爺,說怎麼這樣早就來呢。和尚說:“我也是半夜沒睡覺。”祝福說:“我們也是半夜沒睡覺。”和尚問:“你們半夜不睡覺,做什麼來着?”祝福說:“救人來着。”和尚說:“我半夜沒睡覺也是救人來着。”祝福說:“舅爺救的是誰?”和尚說:“我救的是菜園子那個顧氏,張得立的妻子。你們救的是誰?”祝福將要往下說,忽聽姑娘那旁說:“舅舅來了嗎?你進來罷,我告訴你一句話說。”和尚往後就走,說:“姐姐起來沒有?”老太太說:“我早就起來了。”和尚來至後面,見了姐姐與姑娘,剛剛坐下,姑娘就把始未根由,怎麼救的馮淵,細細說了一遍。和尚說:“甥女兒,這倒不錯了,怕他不準是個校尉罷?許他信口胡說哪?我因知道菜園子張得立的妻子叫金頭老虎賈士正搶了去了。我昨晚到了賈士正家裏,不知他們同什麼人在那裏動手。見由東夾道跑過一個人,我料着必是賈士正一黨之人,我到後樓上,殺了四個婆子,揹着她從後樓跑出來了,就見着他跟下我來。我沒敢直奔廟去,由東北繞至后街,復又奔正西廟後而來。他在後邊說了話了,叫把這個婦人給他留下。我一想更是他們的人了,微一收步打了他一鏢,也沒管他的死活,我就進廟去了。據我想起來,他還不定是個好人不是好人哪。”姑娘說:“這個人,現在前邊櫃房睡覺呢,如不是個好人,咱們別把他放走了。”姑娘便叫祝大哥,把那位馮老爺請進來。

    你道馮淵怎麼沒出來動手哪,皆因是祝福管着那人叫舅老爺,想必是姑娘的舅舅,又聽他說救了菜園子顧氏,這個和尚倒也是個好人,雖然中了他一鏢,又是他外甥女兒救的,有此一想,故此不好意思出來動手。祝福說:“有請馮老爺,裏面說話。”馮淵復又挎上刀,跟着祝福到了後面,見着和尚。僧人念一聲“阿彌陀佛”,馮淵一恭到地。和尚說:“方纔聽我姐姐所說,貴姓是馮嗎?”馮爺說:“正是。沒請教師傅貴上下?”和尚說:“小僧廣慧。”馮淵又問:“寶剎?”回答法通寺。原來這個和尚,先前之時,跟着他姊丈尹剛傑保鏢爲生,因他姊丈一死,自己很灰心,看人生在世如大夢一場,幾十年的光景,口眼一閉,萬事皆休。他看破世俗,才削髮爲僧。他本姓劉叫萬通,外號人稱鐵牛劉萬通,就在這法通寺拜了靜元和尚爲師,與他起名就叫廣慧,出家之後,人家管着他叫生鐵佛。此人生來性情古怪,愛管不平之事,皆因姐姐與甥女兒在東昌無人照看,故此才把她們接來離廟相近,爲是好照應她們孃兒兩個。要與甥女訂婚,又沒相當的,高不成低不就,富家嫌她們是異鄉人,寒家不就。皆因這件,才耽誤到三十歲,尚且終身未定。馮淵問完了他,他復又問馮淵的事情。回答:“我叫馮淵,開封府站堂聽差,六品校尉,外號人稱聖手秀士。”生鐵佛問:“大概是相諭出來辦差罷。”馮淵說:“萬歲爺冠袍帶履被白菊花盜去,我們是奉旨捉拿此人。”劉萬通問:“姑娘,你給他治好了,沒喝魚湯罷。”姑娘說:“正要叫我祝大哥買去哪。”和尚說:“不用買去了,我把他請在廟中,給他藥喫,比喝魚湯還強哪。”遂說:“馮老爺,請至廟中談話,不知意下如何?”馮淵說:“很好,很好。”遂即告辭老太太。劉氏說:“這是我兄弟。”又對萬通說:“此乃是貴客臨門,千萬不可慢待。”馮淵正往外走,劉氏又把和尚叫將回去,附耳低言,說了幾句話纔出來。馮淵又給祝福行了禮,這纔出離酒店,直奔法通寺。二人從前街進廟,直到禪堂來到屋內落座。叫小沙彌獻茶。馮淵問:“昨晚那個少婦,師傅可給送回家去了?”和尚說:“我送在她姑母家中去了。此時不能叫她露面,賈士正家內,有幾條人命,那就不好辦了。”又問:“她的婆婆可知此事?”和尚說:“我也與她送信了。昨日晚間,是馮老爺你沒把話說明白,緊說叫我給你留下,我當你是賈士正一夥之人,故此纔打了你一鏢,多多有罪。”馮淵說:“我也是錯會了意了。我想你一個出家人,揹着一個少婦,怎麼能是好人呢?”說畢,二人哈哈大笑。

    和尚從裏間屋中,取出一包麪子藥來,倒在茶碗內,用水衝將下去,馮淵喝下,工夫不大,就聽馮淵肚內咕嚕一聲響,和尚說:“大概是馮老爺餓了罷?”馮淵說:“何嘗不是。”立時預備齋飯,不叫馮淵喝酒,二人飽餐一頓,撤將下去,獻上茶來。復又問:“白菊花是哪路賊人?”馮淵說:“陳州人氏,姓晏,叫晏飛。”和尚說:“莫不是晏子託之子?”馮淵說了:“對了。”又問:“此人現今可曾拿獲?”馮淵說:“不但沒拿住,連冠袍帶履都未請回去哪!我就爲此事而來。”就把藏珍樓怎麼不好進去,裏面有內應,來請劉志齊的話說了一遍。和尚又問:“請到劉志齊沒有?”馮淵說:“請去了,昨日到他家中,他被人家請出去瞧墳地看風水與人點穴,不一定幾時纔回來叫!”和尚說:“昨日他從我廟中回去,怎麼與人家看墳地?別是他不肯見你罷?”馮淵說:“真要是在家,不見我,可不是交情。師傅與此人要好麼?”和尚說:“莫逆至交,終朝盡在我廟中談話。”馮淵說:“我可就要找他去。”和尚說:“不用,我派人去找他,一找便來。”馮淵趕緊一恭到地,說:“就勞師傅,派人辛苦一趟罷。”和尚把徒弟叫過來,說:“你去到劉家團,把你劉伯伯請來,說我這裏立等。”

    小和尚去後,劉萬通又問:“馮老爺,作官之人,怎麼外號人稱聖手秀士?”這一句話,問得馮淵面紅過耳,羞怯怯的說:“實不瞞師傅說,我是綠林出身。”和尚說:“這就是了。老師是哪一位?”馮淵說:“我的師傅,姓吳,叫吳永安。”和尚說:“這可不是外人,人稱雙翅虎,對不對?謝童海是你甚麼人?”馮淵說:“那是我師叔。”又問:“馮老爺,定下姻親沒有?”馮淵說:“先在鄧家堡,後在霸王莊,又在王爺府幾處,因此就耽誤了。”和尚問他這些話,原是有心事,他臨出來之時,老太太附耳低言,就是叫他盤問盤問馮淵有沒娶親,姑娘是大了,不知他的根基,又貪着他有官,品貌也不錯,問問他要沒成家,就把姑娘給他。

    和尚問了他,是吳永安的徒弟,這門親可以作的了,又說:“馮老爺,既是你沒定下姻親,方纔我這甥女兒,你也見過了,頗不醜陋,意欲與你爲妻,不知馮老爺意下如何?”馮淵一聽,“唔呀唔呀”鬧了兩個唔呀,說:“師傅論這件事,我也不能不應,無奈我是奉展大人、蔣大人差遣前來,與劉先生下書,我要在半路定親,有礙於理。”和尚說:“只要馮老爺你願意,我就有主意。”馮淵問:“什麼方法?”和尚說:“親事只要定妥,有人問你,說頭前三年內定的,他們哪裏搜查那個細底去?就是馮老爺不願意,那可不行。”馮淵說:“我是情甘意願。”和尚說:“馮老爺既然願意,多少留下點定禮。”馮淵說:“不行,我是任甚麼沒有,有個夜行衣包袱還丟了,定是叫我們夥計偷了去了,玉佩等項我是素常不愛帶那些東西。”和尚問:“怎麼夜行衣丟了?”馮淵就把住店,過那菜園子,問老婆子,回來’就丟了,去賈士正家中,又遇見徐良,定是他偷了去了等說了一遍。和尚問:“這徐良是誰?”馮淵說:“你難道沒看見他們前邊動手嗎?”和尚說:“我可知道他們前頭動手,我沒上前面去,故此不知是誰。”和尚爲難了半天,一回手從箱子裏取出一宗東西,原來是一根簇新鵝黃色的絲蠻帶叫馮淵繫上,把馮淵那根絲蠻帶解下來,摺疊摺疊,用一張紅紙包上,就算爲定禮。馮淵倒把一根新絲蠻帶繫好,把刀挎上,就見小和尚進來說:“劉伯父到了!”和尚說請,就見劉志齊青四楞巾,翠藍袍,腰繫絲絛,白襪朱履,白臉面,三綹長髯,見了和尚抱拳帶笑。僧人合掌當胸,唸了一聲阿彌陀佛。馮淵過來,深深一恭到地,說道:“劉先生你一向可好?”劉志齊答禮相還。上下瞧看兩眼,並不認識,問和尚:“這位是誰?”生鐵佛說:“你們二位不認識?”馮淵接着說道:“劉先生是貴人多忘事,我叫馮淵,上次同着沈仲元到過府上一趟,還是在你府上住宿的,劉先生莫非竟自忘記了不成?”劉志齊說:“原來是馮賢弟,多年沒會的,我眼疏了。”連連告罪。馮淵就把三封書信掏將出來,遞與劉志齊。劉先生接書,還未打開觀看,說:“昨日晚間,打門是你嗎?”馮淵說:“不錯,是我。”劉先生說:“怎麼賢弟你也不把話說明白了。我實情是在家中,聽說是南陽府的,我萬沒想到是你,總疑惑是團城子那裏請我來了。我如今與他們斷絕交情,倘要見面,倒有些礙難之處。”隨說着話,就把三封信打開一看,俱都看畢,微微一笑,說:“馮老爺,如今作了官了,可喜可賀,這個方算是個正路。論說這三封書信,我衝着哪位都應當前去,無奈我可不能從命。此樓是我擺的,衝着東方保赤。如今他們小兄弟們任意胡爲,我再三勸解,他們執意不從,我與他們斷絕交情,三節兩壽之禮,我都一概不受了。我如今要去破樓,他們不能不知,我豈不是反覆無常的小人?你們幾位惱了我都使得,我不能做這樣事情。此樓沒有多大的奧妙,你們那裏不是沒有能人,辨別着辦理辦理就行了。”馮淵說:“不行,非你老先生去,此樓萬不能破。”央求再四,連和尚也說着如今怎麼是親戚,把甥女兒給了馮老爺的話說了一遍。劉志齊無奈,說:“我可去不得,我給你們畫張樓圖去,此樓可破。”和尚問道:“幾時方能畫得?”劉志齊說:“後天可得。事不宜遲,我還是就走。”馮淵、和尚送將出來,復又重施一禮。劉先生去後,和尚又帶着馮淵至酒鋪內拜見岳母,給了定禮,仍然回廟。等到第三日,樓圖畫成,馮淵拿着樓圖,回到公館。要知如何破藏珍樓,且聽下回分解。

    第八十七回 徐良在院中被獲 周凱到樹林脫身

    且說第三天將樓圖畫好,劉先生未到,是專人送來的,並有一封回書,說:“我們先生,有些身體不爽,派我送來。”和尚賞賜了家人,說:“我得便到府上瞧看他去。”家人去後,馮淵打開了樓圖,同着和尚看了一回,看了半天,連生鐵佛也都不懂。和尚說:“不可在此久待,急速起身要緊。”馮淵仍用油綢子包裹,貼身繫好。和尚拿出二十兩銀子來,給馮淵作路費。馮淵再三不受,生鐵佛讓之再四,馮淵方始收下,告辭起身。將到廟外,見前邊一陣大亂,有地方在前邊,拿着竹杖兒亂抽,不準閒人近前,後面有青衣喝道,後面一乘大轎。馮淵剛出門首,和尚復又把他拉進裏來,把廟門一閉。馮淵問:“因爲何故把我又拉進來哪?”和尚說:“姑老爺,你還看不出來嗎?這是上賈士正家內驗屍去的,咱們暫時躲避躲避。”容他們過去,馮淵這才辭別起身,撲奔五里新街而來,暫且不表。

    且說山西雁一弩箭把周凱耳朵打穿,然後削了他刀,又削賈士正的刀,衆家人往上一圍,又削了他們兵器不少,自己要到後面救難婦去。到了後邊,難婦早有人救出去了,還殺了四個婆子。徐良疑是馮淵辦的事情,自己回店,見馮淵沒回去,又疑是準是上菜園子送人。回到自己屋中,安歇睡覺。次日還想着要給馮淵夜行衣靠包袱。剛叫夥計打臉水烹茶,就聽店中一派的喧譁亂嚷。徐良出了屋門,就聽店中人在那裏說:“掌櫃的,你瞧這件事情,詫異不詫異?”徐良問:“什麼事情?”夥計說:“昨日西院住下一個蠻子,他說丟了一個包袱,後來我們掌櫃的過去,一評這個理兒,他又說不要緊。今日早晨,門還關着,把人丟了,瞧他這個人,大概苗頭不正。”徐良才知道馮淵沒回來,暗暗納悶,準知道動手時節,他走了,不能遇險,這少婦也救啦,夜行人規矩,但能回店,總要回店,連徐良也猜不着是什麼緣故。只可對着這店家說:“你們儘管放心,這個人我也看見了,他絕不能是個賊,倒許是個探子,許是半夜內趕下賊走了。該多少店飯錢,他要跑了我給。”店家說:“飯錢店錢,已然給過了,就是這個人走的奇怪,門還沒開哪。”徐良說:“既然給了飯錢店錢,更不要緊了,與我預備飯罷。”店家答應一聲,給徐良預備早餐。直等了三天,並沒音信。忽生一計,晚間非到劉家團看看不可。喫完晚飯,等到二更多天,徐良也沒換夜行衣,就是隨便箭袖袍,直奔劉家團。進東口路北第一門,門戶緊閉,心想着躥進牆去,先看看劉志齊在家內沒有,倘若不在家,那臭豆腐,不定有什麼緣故了!也許馮淵把菜園子事辦完,見着劉志齊,他就走了。且到裏面,看看實在,不得信或是問問他們打更的與家人,他們必然知曉。躥上南房,趴着前坡一看,冷冷清清,撲奔四扇屏風而來。屏風左右,有兩段卡子牆,縱在西卡子牆之上一看,只見三間上房,兩間耳房,往上房屋中一看,燈燭輝煌,上首是劉先生,下邊是他的妻子。就聽得內裏講論馮淵事情,徐良離着很遠,聽得不甚真切,自己一想,非到窗欞之外,不能聽得明白。躍身下牆,直奔上房,心神盡惦記到那裏聽話。不料有一宗物件,絆在腳面,往前一邁步,繩子兜在腳面,身不能自主,噗咚一聲,栽倒在地,往起一爬,連手都教繩子繞住。這一摔倒把徐良嚇得膽裂魂飛,只聽見遍地小鈴鐺亂響,一抬腿譁啷啷鈴鐺亂響,手一抬也是那鈴鐺亂響,手足全被繩子綁住,徐良也不敢動轉。四面八方牆底下,前院後院,到處俱是那鈴鐺亂響。屋內劉志齊先生,不慌不忙叫劉安,不多一時,從屏風門來了一位老管家,手提燈籠直奔上房,連一眼也不看徐良,在屋門外階臺石上一站,說:“呼喚老奴有什麼事情?”先生說:“叫二哥來,把這個人捆上,帶過來我問問。”

    老奴答應轉身出去,叫進一個人來,約夠二十多歲,老家人打着燈也過來。徐良藉着燈光一看,滿地全是繩子,橫三豎四,那個人過來,先把他的刀抽出來,腰中掖着兩根繩子,把徐良手上繩子摘開,原來那繩子全是活釦,一摘就開,把二臂給他捆上,然後摘腳上的,全都與他摘開,捆好,把山西雁往肋下一夾,找着道路,直奔到上房,進了屋中,把徐良往地下一放。老家人說:“你跪下,央求央求我們老爺罷,看你也不是久慣幹這事的,讓我們老爺施恩把你放了就結啦。”徐良說:“你少話罷,我可不是賊,你量着我是偷你們來哪?劉先生,我可不是被捉,貪生怕死,皆因我的叔伯父,我的朋友都與你相好,我可不能不給你行個禮兒。”說畢雙膝跪倒。劉志齊見他昂昂相貌,儀表非凡,連忙問道:“壯士貴姓?”先叫妻子迴避了。徐良說:“我姓徐名良字世常,御前帶刀四品護衛之職。”就把馮淵前來,有三封書信,與你下書的話,說了一遍。劉志齊一聞此言,趕緊下位,親解其綁,說:“徐老爺到了,真正不知,多有得罪。既然同着馮老爺前來,爲何深夜到此?”徐良就把自己住店,夜晚到賈士正家內分手,至今未回,故此到這裏打聽打聽,不料到此已晚,不好叫門,我才躍牆而過,因此被捉。劉志齊讓坐敬茶,把刀仍然交與徐良,又問:“馮老爺的事情,你是一件不知?”徐良說:“我是一件不知,他並沒回店。”劉志齊就把馮淵被傷,受毒藥鏢,叫青蓮治好,與和尚到法通寺,與青蓮聯姻,樓圖已然畫好,今日拿去起身的話,說了一遍。徐良這才知道。復又向劉志齊行了一禮,說:“我不能在此久待,追我們馮老爺去要緊。”劉志齊一定要備酒款待,徐良再三不受,告辭出去。先生叫開門,別打牆上走了。徐良問:“劉伯父,你這院中,各處大概全有消息兒?”劉志齊說:“我這院內,並沒別的消息兒,無非是一個串地錦,房上牆上一概沒有,但分知道的人,也不上我這裏來,只要一下牆,他就不用打算走了。別的沒有消息兒。我又不作國家犯法之事,用那些埋伏何用?”徐良一聽,說:“等我們破樓之後,再來造府道勞。”劉志齊說:“豈敢豈敢!”直送到門首。徐良回店,家人把門關上。山西雁到店,仍然躥牆進去,回到自己屋中,天光已亮。叫店家算賬,俱都開發清楚,拿着馮淵包袱出店,直奔南陽府而來。

    走着路連打尖都不敢遲延時刻,怕是馮淵早到一天半日,把樓一破,連冠袍帶履、魚腸劍一件不能得着。又一算日限,非連着夜行不能,主意拿定,走至喫飯時節,又飽餐一頓,買些乾糧揣在懷裏,連夜往下緊走,越到夜間,越好走路,沒有許多過往之人倒清靜。到第二日晚間,見前面有一片樹林,有一個人躍入樹林這中,山西雁想道:別是白菊花罷?要是他,這可是天假其便。也奔樹林內來了,就聽那個人一聲長嘆,自言自語在那裏說話。徐良一聽原來是玉面判官周凱,也覺着歡喜,把他拿住,也倒可以。就聽他在那裏說:“無緣無故,打發我出來,走這麼一趟外差,頭一次見着這白眉毛老西,把我的耳朵打落,把我的刀也給削了,我還有什麼臉面活着?大概生有處,死有地,就該找回去的地方了,就在此處,尋一個自盡便了。”徐良本欲拉刀過去,一聽他要尋死,等着他上吊,拿他豈不省事!自己就在樹後一蹲,聽見那人說:“尋死都找不着一個樹杈兒。”又說,“這裏可以。”又說:“不行,這根樹叉兒太軟。哎呀,那邊可倒行了,我解帶子搭上就得了。”徐良聽了半天,沒有動靜,心中想道,必是吊好,撒腿往前就跑,身臨切近,遍找玉面判官周凱蹤跡不見。徐良罵道:“好烏八的,冤苦了我了!老西終日打雁,教雁啄了眼了。”量他也還跑不了多遠,隨說着話,就出了樹林之外,往地上一扒,夜晚之間看得多麼遠,就只見正南上有一條黑影。徐良便趕緊追下去,追至離不甚遠,把大環刀往外一亮,一個箭步,躥將上去。那人也就把刀亮出來了,說:“唔呀什麼人?”徐良一聽是馮淵的口音:“原來是臭豆腐麼?”馮淵說:“醋糟,你害苦了我了。”徐良說:“我倒害苦了你?要不是我到,你早教玉面判官、賈士正結果了性命,你還不謝我?”馮淵說:“我受了毒藥鏢的時節,你不前來救我,要不是我的命大,早死多時了。”徐良說:“那一毒藥鏢沒白受,我要救了你,哪裏找媳婦去哪?”馮淵道:“你怎麼知道這些事情?”徐良說:“我有耳報神。”馮淵說:“不要滿口亂道,到底是聽誰說的?”徐良就把怎麼到劉志齊家中去,聽他說的話,告訴了一遍。馮淵說:“得樓圖是真,提親事是假。”徐良說:“你瞞我不要緊,我回去見着大衆之時,全給你說出來。”馮淵一聽徐良這套話,走着路央求徐良,千萬別給他說出聯姻之事。徐良點頭許允,見了大衆,絕不提及此事便了。

    且說公館大衆見馮淵去後,徐良也不知道往哪裏去了。智爺說:“不用說,徐良準是追下馮淵去了。”只等到五月十四日晌午光景,還沒見二人回來。蔣爺也着了急了,並且街上吵吵喊喊,要看明天擂臺,馮淵不回來可以,徐良不回來,這個擂臺事情可不好辦。正說之間,忽見簾子一掀,馮淵同着徐良笑嘻嘻的進來。蔣爺問馮淵:“請的劉志齊先生怎麼樣了?”徐良、馮淵二人先見了大衆,行了禮,然後馮淵說:“人可沒請到,畫來了樓圖,請大衆一觀。”打開樓圖,大衆瞧看。要知議論誰去破樓,且聽下回分解。

    第八十八回 三盜魚腸劍大衆起身 巧破藏珍樓英雄獨往

    且說馮淵進了門,大家見了一回禮,然後把包袱解將下來打開,先將書信遞將過去,後把樓圖打開,鋪在桌上。大家一看,頭道門,二道門,三道門,四道門,畫得清清楚楚。頭道門臺階底下,是活心子,不要管它,墜落不下去。龍鬚不用動,它也不能扎人。若要破樓,總得有寶刀寶劍,方能成功,用刀插入門縫往下一砍,自然兩扇門就墜落地中去了。那門一下去,用寶刀寶劍將藏珍樓三字砍落,那門就不能復又上來了。進得裏面,用千里火照着二道門,叫藏珍門,東邊門上有八楞華子一個,用手往裏捻開,人可要往旁邊躲避,容那個巨鬼起來,用叉把門口堵住,容那三枝弩箭從鬼口中打出來之後,三枝箭打完,那個鬼自然躺下。砍落藏珍二字,那門就不能復關閉了。躥過屋中那個大深坑去,那大鬼身後有兩根鐵鏈,用劍將這兩根砍折,那個鬼就不能起來了。三道門叫五福門,雙門一推就開,先把兩個門環子砍落,然後把五個福字也全都砍落,進了屋中,那當地柱子上有一朵金蓮花,把它削折,裏面裝着的鐵叉子也不能出來了,桌面子裏頭鮎魚頭的刀也出不來了,桌子也不能轉動了,柱子就不能往下沉了。在柱子左右兩個圓桌面以前,地下有兩塊翻板,長夠五尺,寬夠四尺,把這兩塊板子揭開,人就墜落不下去了。第四道門,叫覓寶門,左右有兩個門,上掛着簾子,中有一塊大堂簾子,類若戲臺一般,左右兩旁,如上下場門一樣的,那兩個門上有銅字,俱是刻出來的。一邊是“堆金”,一邊是“積玉”。雖有簾子,把簾子掀開,也進不去。後面有木板門,從外面也不得開。當中掛着一個堂簾,上面有三個字,是“覓寶門”。堂簾後面,卻是四塊隔扇,倒是一推就開,那隔扇通上至下,全是四方窟窿,每一個窟窿內有一枝弩箭,那弓箭頭上,全是毒藥,若要一推隔扇,身上就得中了弩箭。先把這“堆金積玉”四個字吹下來,那兩邊門就全開了。後面全是木板鑲地,別往後走,先把隔扇後頭的一段鐵條砍折,容它把那弩箭都放將出來,仍然還從隔扇當中進去。一進裏面,當中有一塊四方翻板,把那板子掀起來,往下是一層層的梯子。從梯子下去,到了平地,直奔正北,到北邊有兩扇大門全開着。進大門東西有兩個小門,俱掛着單簾子,裏面是一層層扶梯,全是木頭作成,千萬不可上去,若要上去,半路拐彎之時,蹬着消息兒,前邊下來一塊鐵搭板,後面下來一塊鐵搭板,鐵搭板就把人圈住在當中。倒是迎面往正北去,有一個月洞門,瞧着可險,上面掛着一口鍘刀,只管從鍘刀下而入,裏面也是扶梯,從這裏上去,直到樓上,可就沒有消息兒了。樓上有魚腸劍、冠袍帶履,可不知道在什麼地方放着。大家看完,齊聲喝彩。後邊還寫着:藏珍樓外面周圍俱是七尺寬的翻板。蔣爺說:“樓圖是到了,就在今晚間去破樓方好,你們議論議論,誰去破樓?”問了幾聲,並無一人答言,彼此面面相覷,你瞧着我,我瞧着你。蔣爺又問:“哪位前去破樓,請萬歲爺冠袍帶履?”問着,可就瞧看着智化。智化一語不發,蔣爺心中納悶。想着準是他去,頭一件他有紫電劍,能斷各處消息兒,二則他又往團城子去過兩趟,三則他是最喜要名的人,怎麼他不答言,是怎麼回事情?又看智爺是低着頭,一語不發。蔣爺說:“這一去就成功,沒人答言是什麼緣故?到底是哪位辛苦一趟?”展爺說:“蔣四哥,不用着急,沒人前往我去。”蔣爺說:“展大弟前去,很好很好,大事準成。”展爺這一答言,要去的人就多了。徐良、艾虎、白芸生、盧珍、馮淵全要去。展爺說:“我不答言,你們也不去;我一答言,你們全都要去。不然叫你們幾個人去罷。”徐良說:“人無頭兒不行,鳥無翅兒不飛,我們如何敢去?全仗你老人家,我們不過巡風而已。”智爺在旁說:“展大哥,只管把他們帶去罷,我準保沒事。”徐良說:“臭豆腐,你就不用去了。”馮淵說:“醋糟,還是你不用去了。”徐良說:“偏不教你去,用不着你。”馮淵說:“我偏要去定了,沒有我不行。”蔣爺也說:“馮老爺你不用去了。何苦爲這點小事大家爭論。”馮淵說:“請人應是我去,請冠袍帶履,應是你們去。你們不知道,請人去幾乎喪性命。”蔣爺說:“什麼幾乎喪命?”徐良說:“這是你嘴裏說出來的,別怨我了。”就如此這般,說了一遍。馮淵一聞此言,羞得面紅過耳,只可在蔣大人、展大人面前請罪。蔣爺說:“這也是一件好事,不孝有三,無後爲大;這又不是在軍營內出兵打仗,臨陣收妻犯了軍規,該當有罪。我們應當與馮老爺賀賀纔好。馮老爺,依我說你不用去了,前番取樓圖,這是頭一件功勞,寫奏摺之時,不能不寫你的頭功,況且還是你一人獨功。”馮淵只可諾諾而退,暗暗怨恨蔣平不公。

    喫過晚飯,等到二鼓之半,展爺帶領小四義,換了夜行衣靠,繫上百寶囊,帶上了兵刃,五位爺直奔團城子而來。團城子正北,有一座樹林,徐良說:“展大叔,請你老人家到樹林裏面說句話。”展爺說:“使得。”進了樹林,找了塊臥牛石,讓展爺坐下,徐良先磕了一個頭。展爺說:“侄兒有話慢說,爲何行禮哪?”徐良說:“我們五個人衝北磕頭,生死弟兄,我與老兄弟,每人有一口寶刀,大叔你老人家也有一口寶劍,比我們的刀還強哪。就是我們大哥和老四,沒有寶刀寶劍,二哥又是個渾人。此番去到藏珍樓,請冠袍帶履不必說,無論誰請出來,都算你老人家請出來的。我們幾個人商量明白,無論誰得着這口寶劍,都要送給我們大哥。倘然你老人家得着了這口寶劍,懇求賞給我們大哥。你老人家要沒有巨闕劍,我們天膽也不敢啓齒。按說我們四爺與我大哥俱沒有寶物,怎麼單給大哥討?可不是我們弟兄之中有偏向,皆因他外號玉面小專諸,爲的是成全他這個外號兒,故此央求你老人家。”展爺一聽,心中暗暗誇獎徐良實在機靈,此事不能不應。說:“我要得着,萬萬不要。”徐良一回頭說:“大哥,你先過來,謝謝展大叔。”芸生很不願意,既有徐良這般說着,不能不過來,給展爺磕頭,與展爺行了一禮,展爺連忙用手攙起來,說:“賢侄只管放心,我要得了寶劍,必然送給賢侄。”芸生站起身來,大家復又出了樹林,直奔團城子而來。

    來至城牆底下,徐良把百練索掏出來搭住城牆,一個跟着一個上去。到了裏面,徐良囑咐小心翻板,也是一個跟着一個下來,然後把百練索收將起來。徐良在前邊帶路,展南俠與小四義俱在後面。繞過太湖石前,就見那裏有一條黑影,從東南往西北,直奔紅翠園。將纔過去一個,又追下一條黑影,也奔紅翠園去。就見後邊又追去一個,也奔紅翠園,全都飛也相似。艾虎低聲說道:“又來了一個。”大家一看,這個從正北而來,也奔紅翠園。

    你道正北上來的這一個人是誰?這是馮淵。皆因是都不叫他上團城子來,越想越有氣,明知徐良怕他得着這口寶劍,故此纔不教他來。他一想,請人教他去,該有好處,你們不教我去,難道說我一個人不會前去?自己換了夜行衣靠,背插單刀,繫了百寶囊,並沒告訴別人,也是躥屋躍脊直奔團城子而來。到了團城子裏面,直奔正南,他也不知道哪裏是藏珍樓,只要見着大衆,他打算見一面分一半。就聽見徐良說:“穿過果木園子,南面是藏珍樓,北面是紅翠園。”也沒找着果木園子,就見前面一段牆,見裏面有燈光,他就躥進牆來,見三間上房,近西面那間,有個小後窗戶。馮淵一縱身,躥上小後窗戶臺上,胳膊一挎,用小指戳一小月牙孔,往內窺探。這一瞧就猜着八九分的光景,準是金仙、玉仙。見金仙穿着長大衣服,玉仙倒是短衣服,青縐絹小襖,青縐絹中衣,青縐絹汗巾,青縐絹包頭,大紅窄窄弓鞋,全是滿臉脂粉,環佩叮噹。馮淵心中忖度,醋糟說這兩個丫頭本領出色,要論我的本事,更不行了。又看着西牆上,掛着一對鏈子錘,一對鏈子塑,還掛着兩口刀。就聽玉仙叫婆子,說:“你不是請王三爺去了麼?”婆子說:“請去了,得便就來。”正說之間,忽聽一聲咳嗽,啓了簾子進來一人,那人身上穿的是銀紅色衣服,頭上帶的是紫頭巾,白臉面,五官透俊,原來是金弓小二郎王玉。皆因是他知道東方亮有兩個妹子,特意上果園子,拿着彈弓打鳥,一彈子一個,金仙瞧他這身功夫,暗暗叫婆子遞書傳信二人私通。今天金仙、玉仙把王玉請來,與他談論事情。王玉進來之時,那金仙讓他坐下,王玉說:“妹子有什麼事情叫我?”玉仙說:“明天擂臺之上,我算着我哥哥凶多吉少,大概準有官人前來,尋常時節,還有校尉到咱們家裏來哪。前日不是藏珍樓結果了兩個校尉,我還拿住了一個護衛,外面還不定有多少校尉護衛哪,咱們家內,又放着犯私的東西,擺擂臺又是犯私的事情,我苦勸他哥哥,他便執意不聽。我們兩個人,天大的本事,卻總是女流之輩,此時除了你,我們沒有近人,你得給我們想出一條極妙的計策來方好。”話猶未了,就聽見牆上摘鏈子槊,說:“窗戶外頭有人暗地探聽。”這一出來,不知馮淵生死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八十九回 馮校尉柁上得劍 山西雁樓內着急

    且說馮淵在後窗戶聽他們說話之間,忽然被她知覺了窗外有人。馮淵嚇了一跳,連徐良都不是她們的對手,何況自己,打量着要跑將下來,就聽窗戶外頭嘩啦、嘣、哎喲、噗咚,躺下了一個。“嘩啦”是鏈子一響,“嘣”是打在背脊之上,“哎喲”是一嚷,“撲咚”是躺下來了,立刻被四馬倒攢蹄捆上。玉仙攜着來至屋中,往地下一扔,回手把鏈子槊往牆上一掛,也不理那個人,又與王玉說話。馮淵這才明白,她看見的是前窗戶外頭有人,不是看見自己,倒要看看她怎麼辦法。王玉瞧見那個人,就急說:“妹子,拿着這個人怎麼辦法?”地下那人,是苦苦的哀求:“二位妹妹饒了我罷,再也不敢往這裏來了。”你道這人是誰,這人就是赫連方。皆因他看見過王玉上這裏來,他就心中一動,就疑着兩下私通。今日正要擺酒,見王玉一扭身出來,他也跟下來了,果然見王玉跳進紅翠園,他也就跟進來了,這就是徐良看見的,頭一個是王玉,第二個是赫連方,第三個還沒到哪。赫連方苦苦求饒,姑娘不理他,又哀求王玉說:“王三哥,你與我講個人情罷。”王玉說:“使得。”原來與他倒託,說:“妹子,這個人是萬放不得,是你們殺他,是我殺他?放了他不要緊,怕他前邊去說,那可就了不的了。”姑娘說:“不要緊哪。”王玉說:“可千萬別放他,放他我就是殺身之禍,你們要不殺他,我可動手了。”姑娘說:“你這個人實在太小心了。”就從壁上把刀摘下,咔嚓一聲,結果了赫連方的性命。叫小紅過來,把他埋在竹林後面,丫鬟照樣辦理。玉仙又說:“三哥,你打算什麼主意?我哥哥重者是死,輕者是被人拿去,要你一條妙策。”王玉說:“我雖然是男子,遠韜近略實不及妹子。望妹子出個主意,我是無有不隨的。”玉仙說:“若要擂臺事敗,就是咱們三個人過去,也是不成。我哥哥要是被人捉住,必然解往京都,咱們找個要路,劫搶囚車,或上京都劫法場。除此之外,別無主意。”王玉說:“正好我有一個朋友,是商水州黑虎觀裏的老道,要在那裏等候,正是上京的咽喉,要劫囚車,叫他打發小道出去打聽,那時一到,你我可劫囚車;若是要劫法場,咱們巧扮私行,撲奔京都,打聽哪門外頭行刑,咱們就在哪門外頭找店住下,那時差使一到,咱們捨死忘生,劫救哥哥。倘若二位哥哥有性命之憂,我們三個人一同撲奔朝天嶺,約會大衆,必要給哥哥報仇。”姑娘說:“但願無事纔好。”馮淵把這些話全記在心內,不料底下有一個人把他雙腿抱住,往下一揪,馮淵不敢掙扎,恐怕屋中聽見聲音。不料被那人夾起來就跑,可巧門也開着,來到果木園樹林之內,撒手將他扔在地下,把刀亮將出來,惡狠狠往下就剁。馮淵明知躲閃不及,把雙眼一閉等死,那人倒噗哧一笑。馮淵這才細瞧,往起一縱身軀,用手一指,說:“唔呀,你這孩子,真把我嚇着了。”你道這人是誰?原爲是龍天彪。

    白晝之時,天彪一算,今天十四,明天就是十五,親身至公館,打聽請劉志齊的信息,那時馮淵還沒到哪。蔣爺告訴他一套言語:不管劉先生到與不到,今天晚間,總要去人。又告訴他:“明日正午,團城子東門外頭,給你預備下三輛太平車,容大家上擂臺之後,你帶着你兩房妻子,連你岳母,並帶些細軟東西,歸奔信陽州,你也不用管擂臺與公館之事。回家辦理妥當,不用上南陽,你上京都開封府,奔我們校尉所中相會。”天彪領了蔣爺這些言語,回來告訴龍爺、史爺。晚間出來,到後面照料照料,就見有兩條黑影,直奔紅翠園,他也奔紅翠園而來,他就是徐良所見末尾的那條黑影。將上牆頭,就見赫連方被他們拿到屋中,嚇的自己也不敢扒牆頭,直奔後面而來。見後面窗戶那邊,還趴着一個人,細細一看,原來是馮淵。小爺疑着馮淵貪看姑娘不肯下來,思量嚇他一嚇,這才把他夾到樹林,說:“馮老爺,你怎麼看着兩個姑娘,一點兒不動?”馮淵說:“你這孩子,有這麼鬧着玩的?我哪裏是看姑娘哪,我是看她們殺人,聽她們說要緊的言語來着。怪不得你師傅說這兩個丫頭厲害,隨隨便便的就出去了,不慌不忙的就拿進來了,似有如無的就把赫連方殺了,嚇得我也不敢動了。”天彪說:“馮老爺到底作什麼來了?”馮淵說:“我是請冠袍帶履來的。”小爺說:“因何不去請去?”馮淵說:“我不認識路,你把我帶了去罷。”天彪說:“使得。”天彪在前,馮淵在後,來到藏珍樓那裏,叫馮淵進去。天彪往正東跑下去了。馮淵一躍身,躥入矮牆之內,將要撲奔藏珍樓,見前邊許多人在那裏。徐良眼快,說馮淵來了。馮淵身臨切近,說:“我來遲一步就趕不上了,見一面分一半。”徐良說:“臭豆腐,你上這裏作什麼來了?”馮淵說:“醋糟,你上這裏作什麼來了?”原來是展爺帶領小四義,將至矮牆,大家正欲往內躥,艾虎低聲說:“別忙,有人追下來了。”徐良叫他下來,大衆沒奔藏珍樓去,都在牆下一蹲,可巧馮淵進來。別人還可,惟有徐良見着馮淵,兩個人就得口角分爭。展爺說:“馮老爺來就來罷,咱們破樓要緊。”大家撲奔藏珍樓。到樓門以外,大家一瞅,全是呆怔怔的發愣。就只見七層臺階上面搭着一塊木板,類若木板橋一般。銅龍的龍鬚,墜落在臺階之下。“藏珍樓”三個字,不知被什麼人砍落於地,兩扇門也墜落地下去了。往裏一看,黑洞洞的,看不真切。展爺說:“不好了!”回頭叫徐良:“咱們來遲了,此樓不知被什麼人所破?大概萬歲爺冠袍帶履又叫別人得去了。”小四義一個個面面相覷。徐良說:“展大叔,我們到內面一看,便知分曉。”展爺點頭,仍是南俠在前,便將千里火亮了出來,上木板橋,然後告訴大家,到七層臺階,不用害怕。衆人說:“我們都知道。”展爺等進了頭門,把千里火一晃,見二道門“藏珍”二字削落在地;又看坑中,那個巨鬼躺在裏面,頭上三角盡皆削掉,叉頭砍落,只剩叉杆。東西兩條鐵索子,俱都削折。展爺心中納悶,這是何人辦的事情?又到五福門,五個銅福字俱都削落在地,那根柱子上,金蓮花削落,桌面上鮎魚頭刀也削落。桌子前邊,起了一塊翻板,長夠五尺,寬夠四尺,往下一看,如同一個黑坑一般,西面那塊翻板未起。又至四道門,堆金積玉覓寶門七個字,盡已砍落,門簾幔帳俱都扔在地下,當中四扇隔扇,裏面弩箭俱都發盡,四面隔扇大開,進了裏面,單有一個四方黑窟窿,倒下臺階。徐良要在前面走,展爺不教。徐良說:“展大叔,侄男猜着了,準是我智叔父破的樓。”展爺問:“怎麼見得是他?”徐良說:“我們臨來之時,他說你們去罷,請冠袍帶履,不費吹灰之力,展大叔請想這話內豈不有話麼?必是他老人家先來了一步。”展爺說:“如若是他還好,若是別人,我就得死。”隨說着話,魚貫而行,由梯子一層層直到了平地,只見正北,有扇大門大開,進了大門,東西兩邊小門俱是一層層的扶梯。展爺思想,這樓圖畫的明白,這兩個小門,萬萬進去不得,又見正北上,有一個月洞門,上面橫擔着一口大鍘刀,冷森森的刀刃衝下。徐良一揪南俠說:“是我智叔父來了,你老人家請看吧。”用手一指,說:“請看,在這裏寫着哪!”就在月洞門上垂首,貼着一個黃帖兒,黃紙寫黑字,半真半草,寫着:“箱中有寶,柁中有劍,由此處上樓,別無險地。”這帖兒上的字,卻是智爺的筆跡。展南俠一看不錯,暗暗稱道,真是奇人也。原來智化早就打好了這個主意,自己涉險,讓他們得功。論走倒是南俠先走的,智爺倒是後出來的,團城子裏的道路比他們熟慣,他從西城牆而入,進來就是藏珍樓。先用本板搭在臺階之上蓋住翻板。也仗他有這一口紫電劍,要沒白菊花這口劍,也不能成功。先用寶劍砍斷龍鬚,後削藏珍樓三個字,書不絮煩。把四道門消息兒俱都用寶劍砍壞,由覓寶門臺階下去,走月洞門躥鍘刀上去,到了上面。見正北有一隻箱子,用寶劍砍落鎖頭,揭開箱蓋,晃千里火,瞧明白了萬歲爺冠袍帶履,復又蓋上。就見兩邊有兩個大閣子,類若書閣兒一般,裏面盡是奇珍異寶,都是大內的東西,價值連城,世間罕有之物。裏面有一塊橫匾,藍地金字,是“多寶閣”。一抬頭見櫃上掛着一口二刃寶劍。智爺一晃千里火,從百寶囊取出一管小筆、一張黃紙,就在紙上寫的明白,復又下來,用粳米漿子把黃紙在門左邊貼好,自己出了藏珍樓就算大事全完。故此展爺進來看見字帖,就知道智爺先到。徐良用大環刀,把那一口鍘刀砍落,大衆方纔上去,將至樓上,展爺就奔了箱子而來。馮淵一眼就看見,櫃上掛着這口寶劍,縱身用手揪住劍匣,往上一抖,把劍摘下來,雙手一抱,死也不放。徐良一見,二目圓睜,順手就搶。若問這口劍,肯給與不肯給,且聽下回分解。

    第九十回 夜晚藏珍樓芸生得寶 次日白沙灘大衆同行

    且說大衆到了樓上,各有心事。徐良惦記着與白芸生大哥盜劍,展熊飛想着的是冠袍帶履,馮淵也爲的是魚腸劍。可巧馮淵上來就把劍先得在手內。徐良一看寶劍被馮淵得去,順手就奪。馮淵哪裏肯給,說:“前一回我得的寶劍,被你要去了,這一次任憑是誰,我也不給了,我又不虧欠人家的情分,就是我們祖宗出來,也不能把這寶劍送給別人。”徐良說:“你要不給老西這口劍,你不用打算下樓!”馮淵說:“你要了我的性命都使得,這口劍你不用想了。”展南俠在旁勸解說:“徐賢侄,劍已被馮老爺得去,你一定與他要,他豈肯給你?再者爲這一口劍,也不必反目,你一定要,把我這一口給你。我想先前專諸刺王僚,是在魚腹內所藏的東西,你看這口劍,有多大尺寸,難道你還看不出來嗎?”這一句話,把徐良提醒,心中暗忖,馮淵這口劍,綠沙魚皮鞘子,黃絨繩挽手,連劍把長有四尺開外。又一想智化外面寫的明白,箱中有寶,柁中有劍,再樓圖上,也是柁中有劍。莫不成這個劍,不是真的?我往柁中看去。一縱身躥上柁去,用左手把柁抱住,右手順着柁上面一摸,復又用手一拍,砰砰的類如鼓聲相似。徐良心中歡喜,大概魚腸劍是在柁中哪。用手一劃,就噗哧的一聲,連紙帶布全都扯開。見中間有一個長方槽兒,裏面放着個硬木盒子,用手取出來。把盒蓋一抽,晃千里火一照,裏面有個小寶劍,連劍把有一尺多長,綠沙魚皮鞘子,金什件,金吞口,挽手絨繩是鵝黃燈籠穗。徐良把這口寶劍往抄包內一插,將空木盒子安放原處,飄身下來。

    此時馮淵只樂得在樓上亂扭,說:“我馮淵命中,當有這口寶劍,憑爺是誰,無論怎麼繞彎子,我可不上當了。不落人家虧欠,全都不怕。”自己在那裏嘟嘟嚷嚷,自言自語。徐良下來,說:“馮老爺,你得着寶劍,應當大家給你道個喜兒纔是。”馮淵說:“我也不用你們道喜,我也不設香案。”徐良笑嘻嘻地說:“你把寶劍抽出來,大家看一看,怎麼個形象。”又向展爺說:“當初專諸刺王僚之時,這魚有多大的尺寸?魚要小了,似乎這口劍可裝不下。”展爺說:“我知道那口魚腸劍,連把兒共有一尺零五分。”徐良說:“他這口劍夠四個一尺零五分,別是大的魚腸劍罷。”展南俠說:“我也是納悶。”馮淵說:“你不用管我,大魚腸劍,小魚腸劍,與你無干。”徐良說:“你拉出來咱們大家瞧瞧,未爲不可,誰還能搶你嗎?”展南俠也說:“抽出來大家看看,我作保,絕不能有人搶你的。”馮淵這纔將寶劍用力往外一抽,拉了半天,也抽不出來。徐良說:“這劍拉不出來,是什麼緣故哪?”馮淵說:“準是多年未出鞘,鏽住了。”展爺哈哈大笑,說:“切金斷玉的寶物,焉有長鏽之理。”馮淵聽了這句話,就有些擔心了。又用平生之力,哧的一聲,才把寶劍抽將出來,大家一瞧這口寶劍,全部大笑,卻是半截鐵條。馮淵說:“我真是喪氣!”徐良道:“倒不是你喪氣,是你沒有那個大造化,故此真魚腸劍不能教你得着,你要看真正的,在徐老爺身上帶着呢。”說畢往外一扯,叫大衆一看,外面裝飾,卻與那劍一樣,就是尺寸短。展南俠叫他把裏面寶劍再拉出來大家看看。徐良把劍哧的往外一抽,寒光爍爍,冷氣森森,類若一口銀劍一般。展南俠說:“這纔是真魚腸劍,分毫不差。”只氣得馮淵把那半根鐵條帶劍匣吧噠扔在樓上,說:“徐良你真機靈,我種種事情,全不如你。”徐良說:“別看我得着寶劍,我也不要,大家有言在先,將此物送與白大哥。”說着雙手遞將過去。白芸生謙讓了半天,這纔將寶劍收下,佩在身上,說:“這口劍,雖然是無價之寶,據我看來,實在難用,尺寸太短。”徐良說:“我告訴你一個主意,每遇動手之時,你把刀挎在左邊,把劍佩在右邊,動手仍然用刀,往近一棲身,回手拔劍,仍然是削人兵器。”可見徐良實在聰明,一見寶劍,他就出了這門一個主意。後來,白芸生真就照他這個主意,百戰百勝。

    芸生把劍掖好,展南俠將冠袍帶履請出來,衆人蔘拜了一回,然後用大抄包包好,背將起來。別的物件,全都不管,就揹着了冠袍帶履。衆人下樓,照舊出了四道門,仍是徐良帶路,直奔西牆而來。過了兩段界牆,到了城牆,用百練索搭住,一個跟着一個上去,下得城牆,大家投奔公館而來。到了公館,躥牆而入,來至東院,進了上房,蔣平見展南俠肩上高聳聳的背定,必是萬歲的冠袍帶履,隨就道喜。展南俠說:“托賴四哥之福。”從肩頭上解將下來,大家又參拜了一回。冠袍帶履放在裏間屋內,然後大家更換衣服,落座,叫人烹上茶來。蔣平問道:“是怎麼請出來的?”展南俠就把始末根由述了一遍。蔣平把腳一跺,咳了一聲說:“罷了,智賢弟稱得起高明之士,不必說,他準是把藏珍樓一破,我們往後之事,他一概不管了。”展南俠說:“怎麼見得?”蔣平說:“咱們請他出來之時,他叮問明白了,得了冠袍帶履,還有什麼事情?我們說的只要把冠袍帶履請出來,別有什麼大事,一概不用你管了。如今,他準是出家去了。”展南俠說:“不出四哥所料。”隨叫擺酒,又談了會得劍之事,天光大亮,把殘席撤去,芸生吩咐店家,預備了香案,自己參拜了一向。

    這時天彪從外面進來,與大衆行禮。蔣平見他來,就知道有事,連忙問道:“你來有什麼事情?”天彪說:“今日他們擂臺上,約請知府給他們出告示,又約會本地總鎮大人給出告示,他們是倚官仗勢擺的擂臺,我特來送信。”蔣平說:“本地知府姓臧,總鎮是誰?”天彪說:“總鎮姓白,叫白雄。”蔣俠說:“這個人可不是外人,是範大人妻弟。這個知府是個貪官,我們與他可無往來。”展南俠說:“這個知府,我可知道,他當初做過幕賓,與龐煜合藏春酒,助桀爲虐,現今作了知府,焉有不貪之理。這個白總鎮,絕不能與他同黨。”蔣平說:“少刻我自有主意。”又問:“天彪,昨日晚上,破了藏珍樓,你們前邊知道不知道?”天彪說:“只顧迎接知府,議論擂臺之事,並且託知府約請總鎮大人,一者彈壓地面,二者觀看打擂,故此後面之事,一概不知。”蔣平說:“你疾速回去罷,此處不可久待。”天彪告辭,直奔團城子而去。

    天彪去後,蔣平叫張龍、趙虎,拿展南俠的名帖,帶領兩名馬快班頭上總鎮衙門,請總鎮大人便衣至公館,我們展大人有面談之事,千萬祕密,不可把風聲透露。說畢二人起身,直奔總鎮衙門,將名帖遞將進去,並前言述說了一遍。二人回到店中,見了蔣平,回說總鎮大人少刻即到。果然工夫不大,外面將名帖遞進,這裏下了個“請”字,不多一時,來在東院,展爺迎將出來,見這位總鎮,將軍摺袖,鸞帶扎腰,面似銀盆,劍眉長目,鼻直口闊,虎臂熊腰。見面對施一禮,讓至室中。大家落座,獻茶已畢,一一對問了名姓,又問蔣平與大衆來歷。蔣平就把開封府的文書叫總鎮看了一回。白雄一怔,問:“冠袍帶履,可曾得着沒有?”蔣平又把得冠袍帶履,沒有白菊花下落的話,說了一遍,便問道:“大人今天,還是前去,還是給他們出告示?”白雄說:“昨天本地臧知府請我出來,一半看打擂,一半給他們彈壓地面,懇求再三,我如今既知曉他們是惡霸之人,我斷然不能前去。”蔣平說:“不可,總要大人親身前去方好。”白雄問:“什麼緣故?”蔣平說:“這東方亮奏明在案,與襄陽王叛反國家,臧知府也是他們一黨。大人前去,在那臺上,絆住東方亮、東方清、臧知府,看我的暗號行事,我要把手往上一招,大人就把三個人拿住,就算大人奇功一件。”總鎮連連點頭說:“三個人走脫一名,惟我是問。蔣大人,展大人,若是要兵將,可是現成的。”蔣平說:“很好!大人點起二百名步隊,各帶短刀,彼此暗有記認方好,省得臨時自相踐踏。”總鎮點頭,領了蔣平言語告辭。大家送他出去。然後衆人將早飯用畢。

    忽聽店外,嚷嚷吵吵,俱是瞧看擂臺之人,蔣平與南俠一商議,叫張龍、趙虎看着冠袍帶履,別者衆人全部散走,可不用離得甚遠。徐良把頭巾一戴,先蓋住自己眉毛,總怕別人看見,艾虎同着他一路前往。盧珍、芸生二人一路前往。邢家兄弟一路前往。惟獨韓天錦沒人願意與他同走,徐良衝着他使出了一個眼色,他就叫馮淵跟他一路同走,馮淵也不願意。再三推諉不行,韓天錦將他抓住,往肩頭上一扛,直奔白沙灘打擂去了。要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九十一回 擂臺下總鎮知府相會 看棚前老少英雄施威

    且說大衆三三兩兩,就只是韓天錦無人願意與他同往,他就把馮淵抓住,馮淵不願意與他同走,他把馮淵往起一扛,就要出店。馮淵連連喊道:“那可不是樣兒,你見滿街上有扛着人行麼?”天錦問:“你同着我走不同着我走?”馮淵只得說:“同着你走。”天錦說:“同着我走,把你放下,不然我扛着你走。”二人同行,一高一矮,出了公館,直奔白沙灘而來。到了白沙灘,就見那裏的人,如山如海。行至擂臺之下,那擂臺前文已經表過,如今搭好,坐西朝東,全是豆瓣細新席,上下場門,大紅門簾,綠綢子走水,青飄帶,滿簾上繡着百花鬧蝶,當中一個堂簾,也是大紅縐紗,綠走水青飄帶,滿簾上繡的是三藍色勾子牡丹。擂臺可像戲臺,沒有上下的欄杆,俱是拿紅綠綵綢扎出來的,兩邊扎出大彩糰子,俱有碗口大小,全在兩邊柱子上搭拉着,一串一串,下邊也沒有欄杆,用紅綠綵綢扎出牆子,約有二尺高。因爲何故不安欄杆?皆因在上面打拳比武,倘若一跤摔倒,怕腦袋摔在欄杆上,是準死無疑。這是綵綢,總讓腦袋撞上,也不至於要命。兩邊臺柱子上,掛着兩塊木板,刷着兩張告示,一邊是總鎮大人告示,一邊是知府大人告示,總而言之,都是彈壓地面的言語,倘有光棍匪徒擾亂擂臺,立即鎖拿。當中有一塊橫匾,白紙書黑字,是“以武會友”。臺上靠後,排着三張八仙桌子,後面有二十多張椅子,有數十條二人凳。桌子上,有全大紅桌圍,大紅椅披,南紅椅墊,上面全繡的三藍色大朵團花。桌子上面擺着一個盤子,裏面是金銀錁錠,後面有四個兵器架子,插掛着十八般兵刃,長短傢伙俱全。靠着臺的南北,立着兩個梯子,迎面上可沒有。天氣尚早,臺官還沒到哪。有兩個看守擂臺的,在上面坐着。再看兩旁邊,雁翅排開,全是兩層看臺,樓底下單有扶梯上來。見這看臺上,也扎着紅綠綵綢,上面也是桌椅,靠着南邊,看臺後面,單有一個廚房,另預備的茶湯壺。靠着南面,有一個小蓆棚,裏面單有個小文職官,打擂之人上來,問了他們家鄉住處,登明簿子,動手之時,死傷勿論。靠東邊有一根繩,是爲他們拴馬匹的地方。這個勢派實在不小。

    臺下瞧看熱鬧之人,紛紛議論:有人說,活百歲也沒有看見這樣打擂的;就有說,這不是件好事,碰巧了就得出人命;有人說,非他們兄弟,焉有這樣字號。正在議論之時,忽見正南上,一陣大亂,來了二十多匹馬,齊撒坐騎,亂抖鍬嚼,直奔擂臺而來,原來是東方亮、東方清弟兄。二人都是壯士打扮,看看離擂臺不遠,地面當差使的趕散閒人,手中竹杖兒亂打亂抽,瞧看熱鬧之人東西亂躥。東方亮手下從人先就下馬,接鞭子的接鞭子,牽馬的牽馬。二人下得馬來,先到看臺前看了一看,復又到那小蓆棚,見了那個小文職官,就在那棚中候着知府與總鎮。不多一時,望見執事排開,銅鑼響亮,不問可知就是知府大人到了。看看切近,東方亮、東方清迎接上去。讓過引馬,大轎打杆,從人掀簾,摘杆去扶手,知府下轎。東方兄弟要行大禮,被知府攔住。衆人見知府實在不稱其職,細高身軀,青白的臉面,細眉小眼,微長髭鬚,扛肩縮背,鴨走鵝行,說話是唔呀唔呀南邊口音。連忙就把東方亮攙住,說:“總鎮大人,可曾來了沒有?”東方亮說:“總鎮大人未到,大人可曾看見?昨日可曾見着總鎮大人,是什麼言語?”知府說:“我親身到他私宅請他,一則請他彈壓地面,二則請他看擂,他情願出來彈壓,並且還想和咱們多親近親近,他來時還要帶些兵丁。”東方弟兄一聞此言,甚爲歡喜,說:“全仗大人,替我們出力。”知府說:“也是我們前世的緣分。”又問:“王興祖可到?”回說:“他得天交正午方能到此。”說着話,就上了南面看臺。知府落座,兩邊有東方弟兄伺候,叫人獻上茶來。

    不多一時,就見東南上黑壓壓一片人直奔前來,原來是總鎮大人白雄帶領着二百兵丁、四員偏將來到。這些兵將全都領了大人密令,每人帶藍布一塊,若要下令之時,全用藍布包住頭顱,此時還不知道與什麼人動手呢,各帶短兵器,也有二十餘人扛着長槍。總鎮大人一到,也是拋鐙離鞍,齊下坐騎。知府並東方弟兄下看臺迎接總鎮,彼此對施一禮,總鎮說:“原來是大人先到,小弟來遲。”知府說:“那裏話來,劣兄本應先到伺候賢弟纔是。”總鎮說:“總是小弟伺候大人才是。”說畢二人哈哈大笑,知府就讓東方弟兄與總鎮大人見禮,彼此通名道姓,謙讓了一回,同上看臺,落座喫茶。東方亮吩咐,知府帶來的馬快班頭每人領二兩飯銀。總鎮大人帶來的兵丁,每人也是二兩。文武小官,俱是十兩。總鎮、知府一聞此言,當面謝了一謝。吩咐擺酒,知府把他攔住說:“都剛纔喫過飯,少時再飲罷。”總鎮大人問了問,護擂之人全是什麼人。東方亮就說王興祖鎮臺,餘者衆人俱是幫助的。又問:“這個王興祖,大概本領出色,倘若上來打擂之人,本領勝過鎮擂之人,那時怎麼樣的辦理?”東方亮說:“小民立擂臺,非爲別事,皆因我弟兄二人,從幼年時節,就好的是武藝,所請來的教師甚多,總沒有見着很出色之人。今天擺設此臺,爲的是選拔人才。倘有出色之人,絕不能叫他與王興祖兩下里有死有活,連輸贏都不能見,只要看着與王興祖本領平平,就疾速將他請下來,看他年紀行事,若要年長拜他爲師,若要年輕,拜他爲師兄。雖然擺設此擂,並無別的意思。”白雄一聞此言,微微一笑,說:“你這一說,我也明白了,你們要請老師,又不作非理之事,又不連累地方上替你們擔驚受怕,據我想着,還算一件正事。往常立擂,胡作非爲,從中取事,有那樣人,實爲可惱。”東方亮料着總鎮不知他的細底,焉知曉蔣四爺那裏,早就告訴明白了。總鎮說着話,眼睛瞧着擂臺下來往之人,尋找蔣四爺在哪方站着,動手之時,好看他眼色行事,就看見霹靂鬼站在人叢之中,就算他人高,晃裏晃當,在那裏尋找馮爺。原來馮淵同着韓爺到了這裏,往人羣內一鑽,韓天錦就找不着他了。找了半天,口中亂罵這個小子,可真冤苦了我了。他看了看擂臺,前面有兩根柱子,走過去一抱,心想少刻拿人,我把這柱子一折,他們全都掉下,把主意打好,睜瞧着團城子裏面人來到。不上一時,從東南上來了三十餘騎馬,卻是臺官到了。所有瞧看熱鬧之人,一陣大亂:“瞧臺官呀,瞧臺官!”就見頭一個是神拳太保賽展熊王興祖,身高九尺,膀闊三停,綠緞壯巾,一身綠緞衣襟,獅蠻帶,肋下佩刀,薄底靴子,閃披一件大紅英雄氅。面似藍靛,發似硃砂,紅眉金眼,連鬢落腮鬍須,猶如赤線一般,猛若瘟神,兇若太歲。緊跟着後面,就是火判官周龍連那一干羣寇,朝天嶺金永福、金永祿,就少赫連方與金弓小二郎王玉。一個是紅翠園被殺身死,一個跟大衆出來,復又回去尋找二位姑娘商量計策去了。羣寇之中,可又多一個人,多一個是玉面判官周凱。皆因他由賈士正那裏逃跑,次日晚間,又遇見山西雁,使了金蟬脫殼之法,在樹林中假說上吊,直奔團城子而來。見了東方亮,看見王興祖現在這裏,他就將怎麼遇徐良說了一遍。羣寇很覺放心,打量他在信陽離着南陽尚遠,都料着是日沒有山西雁,故此這日大衆一個個大膽前來,齊奔擂臺。

    這些羣寇至擂臺洋洋得意,行至擂臺之下全都下馬。衆人慾見總鎮,倒是知府把他們攔住,先告訴明白了東方亮,所有衆人不用見禮,只王興祖一個人前來。東言亮吩咐傳下話去,所有衆位英雄俱都上擂臺,單叫王興祖一個人上看臺,與知府、總鎮大人見禮。這個話往下一傳,所有衆人俱從南北兩個樓梯上擂臺去了。王興祖一個人上了看臺,先見知府,後見總鎮。白雄很愛此人,告訴說:“王壯士動手之時,但得能以不傷人,千萬不可損傷人的性命。”王興祖點頭撤身下來,直奔擂臺正面,分開衆人,飛身上去。徐良他就要跟將上去打擂。要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九十二回 喬彬頭次上臺打擂 張豹二番論武失機

    且說王興祖下了看臺來至擂臺,由正面而上,抱拳帶笑道:“衆鄉親們借光了。”衆人閃了一條衚衕,臺官要賣弄他這點能耐,倏地一抖英雄氅,使了個旱地拔蔥、燕子飛雲的功夫,往上一躥,不高不矮,正貼着那綢子拉出來的牆兒上面躥將過去。下面衆人喝彩,說:“好功夫,這才叫本事呢!”就見王興祖到了上面,羣寇俱都站起來,抱拳帶笑說道:“大哥請坐。”賽展熊說:“且慢,此時天氣不早,待我與咱們臺下朋友交代一個理兒。”把英雄氅一扔,衝着臺下深打一恭,說:“臺下衆位鄉親聽真,小可姓王,叫王興祖,外號賽展熊便是。皆因團城子內複姓東方,有兩家員外,在此擺設擂臺。天下最貴重者文武二字,讀書者以文會友,習武者以武會友。設此擂臺不爲別事,所謂以武會友。無論僧道兩門,回漢兩教,做買做賣,舉監生員,推車挑擔,以至縉紳富戶,只要練過拳,踢過腿的,請上臺來。無論拳腳,長短傢伙,全有小可王興祖奉陪。如能打我一拳,輸紋銀五十兩,踢我一腳,輸紋銀一百兩,如能一腳將我踢倒擂臺之上,輸銀一千兩。愚下可輸不起,全有東方大員外,二員外立刻盤銀,不怨你手下無德,怨我學藝不精。可有一件,有上臺較量之人,你們可到那蓆棚內去掛號,必須把你們家鄉住處,姓甚名誰,開寫清楚,然後較量。只因動手之時,難免失手,輕者受傷,重者廢命,各無後悔。故此上臺打擂,死傷勿論。哪位上臺來比試,小可王興祖候教。”話猶未了,就聽正北上一聲大吼,如同半空中打了一個巨雷相似。剎時,正北上人,噗咚噗咚躺下了一大片,內中孤零丁單見一人如同半截金塔相仿。見那人身高一丈開外,黃衣襟黃帽子黃臉。蔣平、南俠早就看見,原來是君山金鐺無敵大將軍於奢。

    原來鍾雄面聖之後,帶着於奢、於義歸奔君山,唸了萬歲旨意,所有君山寨主,俱是六品虛銜。是日於奢、於義理當進京當差,帶上盤費銀兩,辭別鐘太保,兩個人下君山,投奔京師。一路之上,曉行夜住。這日從白沙灘經過,就見那裏人流如螞蟻盤窠相仿,於奢問於義:“你看前邊這是什麼事情?”於義說:“前邊那是唱野臺子戲哪,你看那不是兩邊的看臺?”其實於五將軍早聽見人說去看打擂的去,瞞着他三哥,知道他那性情不好,假說是戲臺。已經走在北邊,又遇見從北往南的人直跑,說看打擂去。於奢方纔明白,叫道:“五弟,那邊不是戲臺,原來是打擂的,我們前去看看。”於義說:“我們趕路要緊。”於奢返身而回,於義無奈,只好跟着回來。行至擂臺之下,看見王興祖臺上說話。於奢說:“我去打擂。”於義一把沒揪住,他大吼一聲說:“爺爺來了!”把雙手往兩下一分,奓撒着兩隻手,把那些瞧熱鬧之人,扒拉的東倒西歪。忽然韓天錦在那裏高聲大叫道:“大小子快過來罷,我在此等你哪!”於奢一瞧是韓天錦在那邊叫他,也就顧不得掃擂了,說:“原來是我們黑小子在這裏哪!”又一分衆人,從擂臺底下鑽將過去,說:“黑小子,你從何處而至?”天錦說:“咱們的人都來啦,我一人拆不動這個臺,你幫着我去拉那邊的柱子。”於奢說:“使得。”他就把那根柱子一抱,這兩個站殿將軍鬧了個二鬼把門。於奢問:“多時才拆哪?”天錦說:“看着我們四叔把手一招,我們就拆了。”於奢點頭。王興祖聽見有人上臺打擂,等候了半天並無動靜,往正北上問道:“方纔是哪位答言,要上臺打擂?”問了好幾聲,並無上臺之人。瞧熱鬧的人知道於奢、於義是一處來的,又帶着衆人被於奢扒拉了一個筋斗,全都記恨於奢,回頭問於義說:“人家那裏問下來了,不敢上去,就會欺侮我們哪!”於五將軍如何擔得住,說:“你們要瞧看打擂的呀,我上去就上去,這算什麼要緊的事!”衆人往兩旁一閃,事已至此,也不能不上去了。衆人說:“那邊有梯子。”於義說:“要梯子何用!”剛要一抖身躥將上去,忽見南面梯子上,有一人喊叫,說:“打擂來了!”於義一看,不是外人,原來是開路鬼喬彬。於義暗忖此人本領平常,不是擺擂之人的對手。

    原來喬彬同着胡小紀封官之後,回家祭祖完畢,上京當差。到了開封府,聽王朝、馬漢告訴南俠大衆事情,打發二人奔南陽府五里新街公館,見蔣、展二位大人。這二位到了公館,見着張龍、趙虎,二人告訴他們,大衆上擂臺拿賊去了。喬彬約着胡小紀去拿人,胡小紀明知喬彬本領平常,說:“我們幫着三老爺、四老爺看守萬歲爺的物件罷。”喬彬假意應承,隨把大衣服脫下,假裝走動,就奔白沙灘來了。喬彬由正南看臺底下分開衆人,來至擂臺之下,蹬着梯子往上就走。梯子底下,有東方亮的人,攔住問道:“你是作什麼的?”喬彬說:“我是打擂的。”那人說:“你既是打擂,你上號棚先去掛號。”喬彬說:“那我是一概不懂的。”那人說:“不去掛號,你不用想從這裏上去。”喬彬是個粗魯之人,把那人一掌打倒在此,喬彬就跑上去了。剛要上臺,上面看臺的一攔他說:“你是作什麼的?”喬爺說:“我是打擂的,打一拳贏多少銀子?”看臺的說:“打一拳贏銀五十兩,踢一腳贏百兩。”話言未了,“叭嚓”喬爺就打了看臺的一個嘴巴,下面橫着一個跺子腳,看臺的就撲咚躺倒在臺上。喬爺說:“拿銀子來!一百五十兩。”房書安說:“你這小子怎麼這樣不通情理,他是看臺的,你打他就要銀子,世間沒有那麼便宜的事情。要打那個纔給銀子哪。”喬爺說:“那個也打。”奔向王興祖來就要講打。王興祖道:“你要到號棚去登記,然後打擂。”喬彬說:“放你孃的屁,我全不懂得,招打。”王興祖用單臂一磕喬彬的腕子,喬彬哎呀一聲,說:“好小子,拿着傢伙哪!”用了個窩內發炮,叫王興祖用右手,一刁他的腕子,往懷中一帶,喬彬往回裏一抽,王興祖藉着他的力,一抬腿,就聽嘣的一聲,把喬彬由擂臺上踢將下來,摔在人的身上。他倒沒摔着,把那看熱鬧的一團人壓倒在底下。衆人抱頭哀叫亂喊,也有把腿折了的,也有把胳膊扭了的。一看又從正南上去了一個,金槍將一瞧,這個更不行了。原來這是勇金剛張豹。因他同着雙刀將馬龍回家祭祖,安排了家中事情,投奔京都,半路上碰見了艾虎的徒弟大漢史雲,一同到開封府,也是叫王朝打發他們上這裏來了。將至公館門首,就遇見鬧海雲龍胡小紀慌慌張張往外跑,馬龍、張豹把他攔住,見面行禮。張豹說:“胡大哥,你往何處去?”胡小紀回說:“喬彬出去工夫甚大,總沒回來,準是打擂去了,我欲追至擂臺,看看他上去打擂沒有。他要上去,如何是人家對手。”張豹說:“我們大家一同前往。”剛到擂臺之前,見喬彬被人家刁住腕子,往下一踢,勇金剛把肺都氣炸,撒腿往前就跑,要打南邊的梯子上去。被看梯子的人擋住,他就抱着擂臺柱子,往上就爬,到了上面,一扳臺柱,往上一翻身,把人家那綵綢牆子也給撕斷,往起一挺身,說:“藍臉小子,你好生大膽,敢把二太爺的哥哥扔下臺去,二太爺與你誓不兩立!”王興祖看他這相貌,倒有幾分愛他,連忙說道:“朋友,你是上臺打擂,不可口出不遜,你先上號棚掛號,也得把你的姓名通將出來,然後再較量不遲。”張豹本是個渾人,哪裏懂得這件事情。說:“你要問我的姓名,我就是二太爺。”說猶未了,就是一拳。王興祖氣得二目圓睜,怎麼來的一個一個都是這個樣子。二人交手三五個彎,照樣兒把勇金剛張豹踢將下去。

    擂臺下面的人,哈哈的又是一笑,大家異口同聲說:“這是露臉哪?這是現眼哪,原來全是這個樣子。”艾虎哪裏擱得住,兩個盟兄都被打下擂臺,自己打算要躥將上去。王興祖在上邊說:“本領平常的,不用上來現眼了。”馬龍先就躥上臺去,王興祖一看,此人身高七尺,藍緞壯帽,藍緞箭袖袍,湖色襯衫,薄底靴子,鵝蛋臉面,細眉長目,直鼻闊口,細條身材,精神滿足。王興祖問:“尊公,可曾到號棚掛號?”馬爺說:“我也不用到號棚掛號,三拳兩腳,結果我的性命,絕沒哭主。我也不用通我的姓名,小可無非是領教領教。”二人彼此一抱拳,動起手來了,若論馬龍本領,比那二人強勝百倍。兩個人躥高縱矮,手眼身法步,腕跨肘膝肩,遠處長拳,近處短打,王興祖招招近手,馬龍封避躲閃,兩個人打了個難分難解,並且是一點聲音皆沒有。臺下人齊聲喝彩。這兩個人在臺上亂轉,如走馬燈兒一般,工夫一大,馬龍就透着手遲眼慢,艾虎就要躥上臺去,且聽下回分解。

    第九十三回 窮漢打擂連贏四陣 史雲動手不教下臺

    且說馬龍在臺上與王興祖交手,工夫一大。只有招架之功,並無還手之力。艾虎正要上去,省得叫大哥喫苦,不料一展眼,馬爺早被人家一個掃堂腿,掃了一個筋斗,只羞得馬龍面紅過耳。王興祖反倒陪笑說:“這位兄臺,承讓承讓。”遠遠的有人招呼,說:“王教師爺,我們員外有請這位壯士,在看臺上面談。”小韓信張大連要陪着馬龍上看臺,面見東方亮。就在這個時候,忽聽北面喊,說:“窮爺爺到了。”王興祖一聽更透着詫異,臺下衆人一看這個打擂的,全場哈哈一陣暢笑。這個打擂的,實在襤褸不堪。也帶着天熱,頭上沒戴着頭巾,連網子全都沒有,就把頭髮挽了個牛心髮髻,身上穿一件破藍綢汗衫,穿一條破青綢褲,足下一雙薄底快靴,靴腰上綁着帶子,靴底綻了半邊,一臉灰塵。可是細眉長目,皁白分明,脣似徐朱,大耳垂輪,肩頭上有一個破捎馬子,困苦之狀,已到十分。雖是衣服襤褸,倒有英雄氣象。馬龍趁着窮人躥上臺上之際,自己躥下臺去,鑽入人叢之內,直奔正東,可巧被蔣四爺把他擋住。

    再說那窮人,困苦到這般光景,還有什麼心腸打擂?皆因他看着馬龍有幾個招數使得不到家,他替馬龍着急,這才招出事來。馬龍使了一個靠山,王興祖一閃,他替馬龍着急,心內想着一比勢,他身後一人就教他肘了一個筋斗。那人爬將起來,搗着前胸哎喲哎喲哼哼說:“朋友,你看天到這個時候,也該找找去了。你瞧我們這些人看完了打擂,回家全都有準飯,似乎尊駕你得現去找去,若過了時刻,誰能與你準備得現現成成的?”這位爺氣往上一衝,說:“你管我找不找去,與你何干?”那人說:“我本就是癆病,你衝我心口給了我一肘,你不管我受得受不得?你看瞧熱鬧的人甚多,誰像你帶比架勢的。真有本事,上去與這位臺官較量較量,真能踢他個筋斗,就是一百兩,打他一拳,也鬧五十兩換換衣裳,這是何苦哪。”窮人說:“你管不了俺的閒事。”那人說:“我管不了,我上你前頭站着去。”可巧窮人又看着馬爺打出的一拳不到家,自己又一比勢,嘣的一聲又打在那人的後心,要不是人多,那人也就栽倒了。那人回頭惡狠狠的說:“窮鬼,你窮瘋了罷!既有這個能耐,爲何不上去露露臉去!”窮人說:“我上去就上去!可惜我如今衣衫襤褸。”那人說:“真有本領,不在衣衫,就怕你不敢上去。”窮人看了看自己衣服,一聲長嘆。那人暗暗約會了十數個人把窮人往起一擠,齊聲一喊說:“窮爺爺到了!”就把那個窮人擠上臺去。王興祖扭項回頭一看,這窮人上臺打擂,必是聽見有五十兩銀子啦。連忙問道:“這位朋友,也是前來打擂的麼?”窮人趕緊一恭到地,說:“臺官爺在上,你看我這般光景,還有什麼心腸打擂。皆因我在臺下得罪了看打擂之人,他們把我擠上臺來。我既來到臺上,哪有空返之理,只可陪着臺官爺走個三合兩趟,我也不敢來贏,只求臺官爺手下留情,走了三合兩趟,我就下去。常言‘破車別礙好道。’”王興祖一聽,出言不俗,別看他身上衣服襤褸,反倒抱拳帶笑說:“朋友,你大概沒上號棚掛號去罷?請問貴姓大名,仙鄉何處?”窮人說:“尊公不必細問,皆因我有難心之事,我是被朋友所害,纔到了這個光景。大概會點武藝之人,絕不能出身就窮,望求閣下不必往下細問。我要不與尊公走個三合兩趟,也教那些小人們瞧不起我。”王興祖心中暗暗喜愛,想着此人大概本領不差,又想道:與他走個三合兩趟,然後把他請下臺去,給他更換衣服,再細問他的姓名。一抱拳說:“既這樣,朋友請哪。”見那人也一抱拳,留出行門過步,走了半個回合,窮人從上手繞到下手,這才叫打擂的規矩。二人將揮拳比武,從後面跑過一個人來說:“大哥已連勝了三個,暫請後面歇息,我先替兄長領教領教這位的武藝。”王興祖也覺願意。他本是粗中有細之人,他料着這個窮人到了這般光景,不是十分能耐,絕不敢上臺比試,他正願意有個人先與窮人走個三合兩趟,他就知道窮人的武藝如何。你道過來這人是誰?是金頭活太歲王剛。王興祖往後一閃,王剛過來說:“這位朋友請。”仍然二人一抱拳,窮人把捎馬褡褳放下,袖子一挽,汗衫一掖,兩個人往當中一湊,就打起來了。這二人躥奔跳躍,閃轉騰挪忽上忽下,行高就矮,這就叫當場不讓步,舉手不留情。臺下之人,全都喝彩誇讚不絕。此時徐良、艾虎、馮淵、盧珍相湊在一處,議論這個人。徐良說:“這個人比咱們兄弟還好,他一身功夫,窮到這個地步,他還不偷,可見此人志量不小。”盧珍說:“等他下來,我賙濟賙濟他,我真愛惜此人。”艾虎說:“我也愛惜他,我問問他的名姓,不但賙濟他,我還要與他拜把子哪。”徐良說:“拜把子算上我。”馮淵說:“我看這人本領,像我們本門裏人。”徐良說:“臭豆腐,不用往臉上貼金啦,我領教過尊駕的本領,你們怎麼有這樣出色的人物。”馮淵說:“醋糟,你也太藐視人了,我們本門中除了我不行,難道連一個強的都沒有!”艾虎說:“你們二位先別爭論。三哥,你看這個窮人是輸是贏?”徐良說:“似乎那個黃臉的,三個也不是窮朋友的對手。”說話之間,王剛早被那個窮人刁住腕子,往上一拉,橫跺子腳踹在脅下,險些沒掉下臺來,撲咚倒於擂臺之上。那個窮人過去拿起他的捎馬褡褳就要走,墨金剛柳飛熊過來,說:“這位壯士別走,我來領教。”窮漢說:“方纔小可已然說明,非爲上臺打擂,無非陪着爺們走個三合兩趟罷了。”柳飛熊說:“不行,總得較量較量。”窮人無奈,兩個人一交手,走了十幾個來回,窮人往下一敗,柳飛熊趕將下來,跟着一腿,打算要踢窮漢,窮漢一回身,用手一桂柳飛熊腳後跟,往起一勾,將柳飛熊摔倒擂臺之上。急三槍陳正過來,五六個回合,被窮人使了一個靠山,把他摔倒擂臺之上,菜火蛇秦業氣哼哼的過來,說:“你別走。”那個窮漢無奈,只可又與秦業交手,走了數十餘合,那窮人不慌不忙,一手一勢,身體靈便,把個秦業打的鼻窪鬢角,熱汗直流,始終不能搶人家的上風。一着急,使了一個盡命的招數,用一個雙風貫耳,窮人雙手合在一處,往兩下一分,其名叫白鶴亮翅,把他雙手撥開,複用自己雙手,住秦業肋下一插,是一個撮勁,秦業身不由自主,往後一仰,噗咚倒於擂臺之上。

    王興祖過來說:“兄臺別走,還是小弟領教。”窮人說:“我絕不是兄臺的對手,只當我是甘拜下風,讓我去罷。”王興祖一定還要與他較量,那人無奈,只得又陪着他動手。這二人方是棋逢敵手,一招一勢,類若編就活套子一般,原來是見招還招,見勢使勢,臺下之人,此時全都叫起好兒來了。窮人一急,也打算把王興祖踢個筋斗,翻起一腿,不料自己使得力猛,吧的一聲,把捆靴子帶子迸斷,颼的一聲,把靴子甩出去多遠。臺下之人,一陣大笑,窮人說:“這可算我輸了罷。”王興祖說:“不算不算,我先給你換上一雙靴子,然後再較量。”原來看臺上早已看的明白,打發人來請這個窮漢,說:“員外爺有請這位打擂的,看臺上問話。”王興祖這才住手。那窮人教人把靴子給他撿來,復又穿上,自己拿了捎馬褡褳,跟着從人下了擂臺,見東方亮來了。王興祖將一回頭,忽見迎面躥上一個人來,離擂臺五尺多高,待那人站立臺上一看,八尺多高,是個大黃胖兒。原來是史雲,教韓天錦、於奢把他扔上臺來。向着王興祖說:“立臺的,我拿銀子來了,我們這個朋友連踢了你們四個筋斗,應當給我們四千兩銀子,我把車都僱好了,特爲來拿銀子,快盤哪。”王興祖說:“那個窮朋友,可是連贏了四個,要銀子一分一釐,也短少不了,你既是與他相好,你先說說他姓甚名誰?家住何方?”史雲說:“他自己還不肯說呢,我可知道不說。”王興祖問:“你叫甚麼?”史雲說:“我姓史,名叫史雲,外號人稱愣史。”王興祖說:“你盡爲要銀子,你還是要打擂?”史雲說:“銀子也要,擂也要打。”隨說着話,躥過去就是一個沖天炮,一抬腿就踢,要不是王興祖的眼快,險些還被他打上了,皆因是給冷不防。臺官一看,這個打出來的招數更可笑了。王興祖往旁一閃,用手一刁史雲的腕子,腳底下用了個勾掛腿,史雲就噗咚一聲,趴在臺上。王興祖說:“別叫他走。”看臺的過來,就要揪他。愣史躺在那裏,也不起來,說:“你們打死我罷。”王興祖問:“你跟誰學的本事?”史雲說:“跟我師傅。”王興祖說:“你有師傅哪!據我看來跟你師妹學的。論說我們這擂臺上,可沒有講強梁的道理。我們這打擂的,先前兩個多少還算練過,似乎你只跟師妹學的,打出拳來,踢出腿來,我們只不認得是甚麼招兒。總得拿你作一個榜樣,不然笨漢長工也都要上臺打擂來了。”看臺的說:“臺官爺,咱們把他鎖在臺柱子上罷。”王興祖說:“不用,把他衣服剝下來,叫他找教給他武藝的來取。”史雲說:“你們可別胡說,我師父可在底下哪。”王興祖說:“更好了,要的就是你師傅。”隨吩咐剝他的衣裳。看臺的將要動手,愣史把雙手一分,其名叫反背錘,將看臺的打倒。王興祖氣往上衝,將要過來,忽聽臺下一聲喊叫說:“師傅來也!”要問來人上臺怎樣動手,且聽下回分解。

    第九十四回 艾虎與羣賊掄拳比武 徐良見臺官講論雌雄

    且說艾虎在臺底下,與徐良、盧珍、馮淵正誇獎那個窮漢,忽見臺上把那窮人請過去了。隨後就見史雲上臺,一交手就跌倒,又被王興祖這套言語侮辱。艾虎臉上實在下不去了,他便分開衆人,往臺上一躥說:“師傅來也!”王興祖一看,這個是夜行術功夫,身高六尺,一身青緞衣襟,壯士打扮,黑黃麪皮,粗眉大眼,肋下無刀。原來艾虎上臺之時,先把刀交與芸生大爺,叫他緊貼着擂臺站立,倘若用刀之時,再與他要。此時史雲把兩個看臺的打得滿臺亂滾,說:“我師傅前來,不干我的事了。”往臺下一滾,於奢把他抱住了。這兩個看臺的,冷不防叫史雲砸了個鼻青臉腫。

    王興祖看了艾虎飛縱的功夫,就知道此人本領不差,抱拳含笑道:“這位尊公,打擂可曾掛號?”艾虎也就一恭到地,說:“臺官爺在上,小可沒有。皆因我落鄉居住,學了兩趟莊稼把勢,無非就是看場院而已。我本就不會,還收了一個無知的徒弟,方纔他得罪你老,我如今上臺,也不敢稱什麼打擂,是與我徒弟給你賠禮來的。”王興祖說:“尊公不掛號,可留下名姓。”艾虎說:“不必問我,我本是無名之輩,未走三合兩趟,你把我踢下臺去,我還不至於甚愧;我若說出名姓,臺下看打擂之人甚多,豈不被人恥笑!常言說沒高山不顯平地,沒有你那高明,顯不出我這不好來,我就是與你接拳墊場子而已,請臺官爺發拳罷。”王興祖見他說話卑微,心中打算,他必是高明。可巧房書安過來,他瞧艾虎年輕,說了一片無能的言語,他打算要在人前露臉,說:“大哥連打了四、五個人,這個該讓給小弟罷。”王臺官求之不得,說:“賢弟小心了。”房書安點頭過來,與艾虎並不答言,伸手就打。三兩個彎兒,艾虎用單手把他脖子勾住,往懷中一帶,“噗咚”一聲房書安趴倒。艾虎用拳照着脖子上就是一拳,把房書安打的哎呀一聲叫喚。黃榮江過來,走兩個彎兒,被艾虎把他抓住胳膊,橫跺子腳,噗咚踢出多遠。黃榮海過來,被艾虎雙手一晃,用掃堂腿,掃了個筋斗。常二怔過來,三五個彎兒被艾虎踢倒。胡仁過來,轉眼之間也就被摔倒。火判官周龍過來,走了有數十餘合,未分勝敗。王興祖過來,在當中一隔,說:“還是我們二人較量。”艾虎說:“可以使得。”復又抱拳,往當中一湊,動起手來,躥高縱矮,臺下那些人,復又叫起好來了。徐良在下面看艾虎氣力不佳,怕老兄弟喫虧,把刀交給芸生,分開衆人,往上一躥,說:“你們真不講理。你們共有多少人替換着,把人累乏了,然後你臺官動手。”

    徐良這一上臺不要緊,頭一個房書安“哎呀哎呀,削鼻子的祖宗到了”,往後一仰,噗咚一聲,摔倒臺下。他掉下擂臺去,衆賊一陣大亂,噼噔噗咚類若下扁食一般。周龍、周凱、張大連、黃榮江、黃榮海、赫連齊、皮虎、金永福、金永祿一併全都躥下擂臺去了。帶累的常二怔、胡仁也跟着跑了。臺上就剩王剛、柳飛熊、秦業、陳正,餘下盡是看臺之人。對面看臺上東方亮正問那窮人,忽見白眉毛躥上臺去,大家亂跑。東方亮與東方清說:“賢弟,不好了,這是那個白眉毛上去了。”東方清叫家人看兵器伺候。從人答應一聲,趕緊備單鞭雙鐧,東方亮與那個窮人說:“有甚麼話,咱們少刻再說,不怕你有甚麼塌天大事都有我一面承當,少刻你幫着我們動手,我準保你後半世豐衣足食。”窮人說:“我這個窮苦,倒是一件小事,我有一件大難心之事,就是員外也不能與我幫辦。只是員外有這一句話,我就感激不盡,若要用我之時,萬死不辭。”東方亮說:“很好。”先叫家人取出一雙靴子給他換上,找了一口單刀,此時看臺上酒已擺好,教他在看臺上喫酒,他執意不肯,東方清叫家人帶他上廚房喫飯。總鎮大人見徐良躥上臺去,東方亮、東方清都預備了兵器,自己往下看蔣爺行事。

    再說徐良上臺,說:“臺官既擺擂臺,必須正大光明。取巧贏人,算得什麼英雄好漢?你們先教別人過來把打擂累的乏,然後你纔過來,一個人有多大氣力,你果然是準贏。來來,我們兩個人比試。”王興祖早聽見東方亮說過,他是徐慶之子,名叫徐良,外號人稱多臂熊,與綠林人作對。想着他這一上臺,必沒安着好意,今比非得贏他,這個擂臺方能擺住,要是輸與他,就得瓦解冰消。隨即說:“你姓甚名誰?”徐良說:“你連我都不認識了,我姓人,我就是那個賣醋的人老西嘛!你叫什麼?”王興祖說:“我叫王興祖,外號人稱神拳太保。”徐良說:“你就是那個太保兒子?”王興祖說:“你滿口亂道,過來,我們兩個較量。”徐良說:“使得。”二人一交手,徐良並不講什麼行門過步,上去就打,行一拳就一腳,不按正規矩打。眼瞧着他是五花炮,三五個招數,就變成八仙拳,一轉眼就是迷宗拳,三五招數變成猴拳,地躺拳,又改四平大架子,串拳,擦拳,變爲開山拳,把王興祖打了一個手忙腳亂。忽上忽下,行東就西,地躺拳滿地亂滾,猴拳、小架子、八仙拳,晃晃悠悠,就是王興祖也不知道他的拳是哪一家門路,整是一蹚大雜拌。擂臺之下不懂得的連連叫好,行家看着全是暗笑,只不知道是什麼招數。看臺上東方清說:“哥哥,人是隻可聞名,不可見面,哥哥請看,這個人算是什麼本事?”東方亮也瞧着納悶,說:“此人大概沒有多大本領。”東方清說:“這個老西,不是王賢弟的對手,活該今日,要給大衆朋友除害了。待我過去,等王賢弟不行之時,我好與他交手。”東方亮說:“賢弟先不用過去,打量着再有三招兩式,他就得輸給王賢弟。”果然再瞧,徐良不行了,有前勁沒後勁,眼看着身軀亂晃,手遲眼慢。王興祖本是粗中有細之人,先前盡接徐良的招數,自己並不換招,這叫不求有功,先求無過。等把徐良的主意看準,再設法贏他。一看此時徐良透乏,自己暗暗歡喜,準知道今天萬不會輸了,這才施展近身的招數。徐良眼看招架不住,王興祖使了一個掃堂腿,徐良往起一躥,容他腿掃將過去,然後腳站實地。不料王興祖使的來回掃堂腿,掃過去雖然躲開,掃回來躲閃不及,噗咚一聲,山西雁栽倒擂臺,被王興祖把他抓住,用盡平生之力,把徐良舉將起來,惡狠狠要往臺下一摔,只聽“叭嚓”一聲,紅光崩現。要問徐良生死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九十五回 二英雄力劈王興祖 兩好漢打死東方清

    且說徐良,被王興祖把他舉起來,臺官搶了上風,舉着徐良奔到臺口,自己一賣弄,說:“山西人,你打量着我們不知道你叫徐良,外號人叫多臂熊,是與不是?你自覺天下無敵,今日遇見姓王的,是你死期至矣。”把徐良頭衝臺下,惡狠狠的就摔,臺下都一着急,盧珍也要上去,展爺也要上去,就是馮淵直樂的拍掌哈哈。蔣爺說:“馮老爺,你們兩個是口仇,見面就辯嘴,如今他已摔倒,你反倒樂起來了,他眼前就有性命之憂,你就要樂,也不可明顯,旁人看了不雅。”。馮淵說:“我非是恨他,這樣他就贏了。”盧珍說:“他已被人家舉起來了,怎麼還說是贏?”馮淵說:“你們不知道,這一舉起他便贏了。”蔣爺問爲什麼?馮淵說:“上次我們兩個人,皆因玩笑,急了打起來,我把他踢了一個筋斗,把他往起一舉,他雙手一扣我的脈門,我這半邊身子,全不得力,他就把我舉起來了,要拿着我的頭砸蒜,他教我叫他祖宗,他才饒哪。”正說之間,馮爺說:“你們看舉起來了不是!”原來徐良專有這樣一手功夫,特意的教王興祖舉起來,王興祖他又賣弄,說了半天話,這纔要扔,徐良早就扣住王興祖右手脈門,用盡平生之力一扣,王興祖就覺得半身不遂相似,把身子一歪,倒在臺上。看徐良一轉手,把他舉將起來,也是往前一探身子,叫臺下之人:“接着,臺官下去了。”叭嚓一聲,把王興祖摔下去了。王興祖往下一摔,臺下之人,往後一退,早被韓天錦、於奢兩個人抓住,一個人抓着一條腿,往兩下一劈。這二位站殿將軍,抱了半天柱子要拆,拆不動,見王興祖下來,這二人是萬歲爺駕前的舉鼎之人,天然力量,這個說我捉着的,那個說是我捉住的,用力兩下一劈,就聽嗑嚓一聲,把王興祖劈作兩半,韓天錦、於奢兩個人,每人提着了一個人片子。

    此時臺上一陣大亂。徐良把王興祖摔下臺去,就見王剛、柳飛熊、陳正、秦業由兵器架子上抽槍拉刀,奔來要結果徐良的性命。艾虎與芸生要刀,連大環刀也交給徐良。山西雁一接刀,險些被王剛紮了他一槍,艾虎在王剛左胯上踹了一腳,王剛栽倒,柳飛熊過來就是一刀。徐良可就還過手來了,一回身嗆啷一聲,把柳飛熊的刀削爲兩段,大環刀跟進去,要結果那賊的性命。柳飛熊把刀一扔,盡命的往臺底下一躥,逃了性命。陳正見勢頭不好,不敢動手,就躥下臺去。秦業過來救了王剛,也被艾虎把刀削爲兩段,王剛先逃去了,秦業的頭巾被艾虎削去了半邊,也就躥下臺去了。看擂臺之人,早就跑了。說書人一張嘴,難說兩家話。

    且說蔣爺見徐良把王興祖往下一摔,急望看臺上雙手一招,白雄就看見了。東方亮、東方清說:“叫家人看兵器。”東方亮原是陪着知府,東方清陪着總鎮,那總鎮就對着東方清,把桌子一翻,譁啷一聲,碗盞傢伙摔成粉碎。那張桌子對着東方清去了。東方清一抬腳,對着桌面子上就是一腳,那桌子復又回來,總鎮將要奔東方清,桌子踢回來,撞在肩頭上,又磕在膝蓋上,皆因地方窄狹,未能閃開,白雄不能拿人,倒被撞了一個筋斗。緊跟着總鎮大人的兩員偏將,是兩個承信武功郎,親兄弟二人,一個叫童仁杰,一個叫童仁義。見大人摔倒正要過來攙扶,白雄說:“快拿人。”二人過來,將要動手,東方清一抬腿,踢了童仁杰一腳,也把他摔倒看臺之上。東方清接雙鐧躥下看臺,白雄起來,看東方亮把知府肋下一夾,也躥下看臺去了。白雄一着急,在蔣展二位跟前說了大話,只得奮勇下臺拿人,遂吩咐二百兵丁,捉拿東方亮、東方清與知府,不得有誤。童家弟兄與總鎮大人都是行伍出身,也就躥下看臺,下面有二員偏將,往下一傳號令,叫那二百名兵丁,都用藍布包頭,長短傢伙,往東方亮、東方清一圍。此時東方弟兄二人,不用官兵圍裹,早有人把他們圈住了。頭一個就是展南俠,緊跟着又是蔣爺,刑如龍、刑如虎、馮淵、胡小紀、喬彬、馬龍、張豹、史雲、於義、白芸生,也就趕奔前來。東方弟兄這身功夫,本也不錯,一個使單鞭,一個使雙鐧,分量太大,展爺的劍,不肯削他們的鞭鐧,怕損傷了自己寶物。故此二人,越殺越勇,後來兵丁往上圍,連總鎮大人也闖上來。最可嘆者,那些瞧看熱鬧之人,也有帶着重傷的,也有死於非命的。皆因是團城子東方亮的家人,他們見臺下劈了王興祖,他們也拿長短傢伙,奔於奢、韓天錦而來,狐假虎威,全說:“拿呀,拿兇手哇!”韓天錦、於奢每人手中提着半片人片子,掄開了亂打衆人。於奢那裏舞着一個腦袋,一隻胳膊,一隻腿,肝花腸肚,遍地皆是。也有打着團城子的人,也有打着看熱鬧之人,也有膽小的,被人片子一撞,就嚇暈過去,躺在地下,又被衆人亂踏,喪了性命。此時東方亮手下從人,機靈的早已逃命,癡呆的還在那裏動手。掄人片子的,越掄越短,後來就剩了一條大腿,也奔東方亮那裏去了。大聲喊叫:“閃開了!”掄大腿就砸,一個衝着東方亮,一個衝着東方清砸將下去,二人用鞭鐧相迎,只聽“叭”的一聲,直招架不住。仗着二人身體靈便,往前一躥,正砸在後脊背上,往前撲出好幾步去,幾乎栽倒。東方弟兄直不敢再與韓天錦、於奢二人交手。也就打算着要跑。

    這時忽聽正南上一聲喊叫,說:“員外爺,不要驚慌,小可到了。”東方亮一聽,原來是那個窮漢到了,暗暗歡喜,準知道這個人本領高強。連忙說道:“賢弟快些上來。”喊叫了半天,再找那個窮漢,蹤跡不見。你道這是什麼緣故?原來是蔣四爺一聽那個窮朋友到了,先就迎將上去,切近一看,那窮人手中,提着一口刀。蔣爺說:“朋友,你先等等動手,隨我前來,有句話說。”蔣爺把他帶到擂臺後面,說:“朋友,你認識不認識我?”那人說:“不認識你老人家。”蔣爺說:“我姓蔣名平字澤長。”那人說:“你就是蔣四老爺呀!久仰,久仰!”蔣爺說:“你知道這二位員外,是做什麼的人?”那人說:“不知。”蔣爺就把他們私通王爺造反,盜冠袍帶履的話說了一遍。那人一聽,嚇得顏色更變,連忙說道:“小人實在不知他是個反叛,如今既蒙老爺指教於我,我天膽也不敢與老爺們交手,我快些遁去就是了。”蔣爺說:“你可別走,我先問你,跟什麼人學的武藝?”那人說:“我的師父姓吳,叫吳永安。”蔣爺說:“外號人稱雙翅虎,對與不對?”那人說:“正是。”蔣爺說:“這可是活該你應當時來運轉了。我們這裏,有你一位師兄弟,如今已然作了官了,少刻你們見一見,你有什麼難心之事,我們大衆與你設法,你可千萬別走。”那人說:“既有這樣機會,我不走了。”蔣爺說:“我也不過去動手了,我們找個高處,看他們拿人罷!”剛找了一個高阜,忽見東南上,跑來了兩個人直奔擂臺而來,一看不是別人,正是史丹、龍滔,都是肋下佩刀,腰內還掖着繩子。

    這二人是天彪給他們送的信。小爺等他們大衆上白沙灘去後,這個熱鬧,誰不去看,除了更夫,餘者全走了。小爺出東門一看,有三輛太平車在那裏等着,過去一問,是蔣四爺打發來的。小爺說:“我就姓龍,你們把車趕到東門裏去,等着我來。”回身直奔清淨庵,先見他兩個妻子,說:“我們天倫打發他三輛車來,接你們回家,不然少刻就有官人前來,封門抄家,省得把咱們封在裏頭。”東方姣、東方豔二人一聽,說:“我們先告訴孃親去。”三人一同見了老太太,就把少刻就要封門抄家的話說了一遍,又把外面三輛車等着接大衆上常州府的話說了一遍。老太太一聞此言連連點頭說:“好,這就是我們娘兒們出頭之日了。你們多帶些金銀細軟,等我把晌午功課交完,我們一同起身。”姣豔二人,點頭出來,到東西屋內,收拾細軟的東西。”天彪也幫着一包袱一包袱的扛在車輛之上。大家收拾完畢,不見老太太出來。天彪問:“怎麼她老人家功課還沒完哪?咱們快快走罷。”東方姣說:“她老人家功課不完,誰也不敢過去。”天彪輕輕進去一瞧,高聲喊叫,說:“可了不得了,老太太上了吊了!”姣豔二人聞聽此言,連忙趕至上房,天彪把老太太卸將下來,大家痛哭一陣。東方姣說:“這裏有她老人家一個壽木,把她裝殮起來,我們再走。”大家將棺木搭來,把老太太裝殮停妥,將蓋兒蓋好。天彪帶着婆子,給龍滔送信,出來上車,回家去了。史丹、龍滔二人,拿了繩子,直奔白沙灘,到了那裏,闖將進去。東方亮、東方清見有兩個近人來了,連忙說道:“史龍二位,快些個幫我們動手。”二人連連答應,說:“使得,使得。”東方弟兄只顧說話,不料一個受了一腿,一個受了一鏢,噗咚噗咚,俱都摔倒在地。要知二人生死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九十六回 親姊妹逃奔商水縣 師兄弟相逢白沙灘

    且說東方弟兄,見着打更的頭目,只顧說話,稍一疏神,東方清肩頭上,被於奢叭嚓打了一鏢,栽倒在地。又被韓天錦在頭顱上狠命一腳,踢了個腦漿迸裂。東方亮見兄弟已死,心如刀絞一般,打算着要逃命,不料被金槍將於義,在腿上噗咚打了一鏢,身子往後一栽,摔倒在地。於奢、韓天錦掄腿又要打將下去,於義攔住說:“留他的活口。”史丹、龍滔那裏肯容他起來,過來用繩子將東方亮四馬倒攢蹄的捆好。蔣爺也趕奔前來,此時一看,已沒有東方亮的餘黨。

    這時,徐良在臺上遠遠看見有三個人直奔西北,看着面熟,當時想不起是誰。前面兩個俱是武生相公打扮,後面一個是壯士打扮。按說徐良眼睛最毒,只要見過一次,隔過三年二載,都是想得起來的。這三個人就是面熟的,又一細想,忽然想起來了。見後頭那人身上揹着一張彈弓,是金弓小二郎王玉,前頭兩個定是兩個姑娘。原來王玉同着打擂的一齊出來,趁亂之際,一抽身復又回去,直奔紅翠園,見了二位姑娘,先問妹子玉仙打算怎麼個主意。姑娘說:“就是我昨天那個主意。三哥,你出西門打聽打聽他們擂臺事情,吉凶如何。”王玉出了西門,可巧正碰見臧能。臧知府紗帽也歪了,玉帶也折了,教一個班頭揹着他飛跑。王玉問擂臺情況,臧能就把擂臺上事情,始末根由說了一遍。王玉說:“大人疾速逃走要緊,不可久待。”知府教人揹着回衙去了。王玉回到紅翠園,就把知府的話,又加上些個利害言語,說總鎮帶來多少兵將,也是拿大哥來了。姑娘一聽,也就無法,只可同着他逃難去罷。王玉又說:“要走我們還是得快走方好。”玉仙說:“姐姐,咱們要同着三哥走路,他是個男子漢,我們大大不便,要依我的主意,咱們女扮男裝。”金仙說:“使得!”兩個姑娘摘了頭上釵環,洗去臉上脂粉,耳朵眼用白蠟捻死,薄底靴子塞上棉花,蹬好靴子,穿上汗衫襯衫,箭袖袍,戴上武生巾,帶上些散碎銀錢,肋下佩刀,鏈子錘鏈子槊單有兩個紅綠口袋,二位姑娘俱都帶好,另包了三個包袱,全是金珠細軟、替換衣裳。王玉背上彈弓,挎上彈囊。姑娘吩咐婆子丫鬟,各自逃生去罷。二位姑娘同王玉一出西門,看擂臺之人東逃西奔,四下亂跑。玉仙迎着打聽,那人告訴別往那邊去,擂臺上的臺官被人家活活的打死了,東方亮被人拿住了,東方清被人打死了。姑娘聞聽此言,怔了半天,王玉催逼快走,玉仙無奈,直奔西北。心中一想,姐姐她從了王玉,明是兄妹,暗是夫妻,自己如今孤孤單單,無依無靠,活着也無意思,死去倒也乾淨。我倒想拚出這條命去,見姐姐不大願意,必然是怕死,再說王玉又是個外人,只可另行打算便了。直往前走,天色已晚,迎面一片大葦塘,全是旱葦,玉仙見有從裏面出來之人,回頭說:“三哥,咱們從哪股道過去?天色可是已晚了。”王玉說:“就從這葦塘穿過去,外邊可繞了道了。”玉仙說:“這個葦塘沒有道路,還不定有水沒水。”王玉說:“二弟沒走過這裏,你看那不是出來的人嗎?”王玉在前,玉仙跟着金仙,身臨切近,果然裏邊是挺寬的道路,遠看是葦葉搭着葦葉,亂哄哄的,進了葦塘,由南往北,走到裏面,共有五條岔路口,全都可走。這片葦塘周圍有兩頃多地,叫趙家葦塘。三人一進葦塘,不料山西雁早就認出他們,料着三個人必要逃竄,自己遠遠跟下來,不敢身腦切近,怕被金仙、玉仙看見,皆因懼怕兩個丫頭的鏈子傢伙。容他們進葦塘,他趕將進來,走在五個岔路口,心中一盤算,不知他們走哪股岔路,眼看天色要晚,聽馮淵說他們要奔商水縣,必從正北出去。一橫心別管對與不對,往正北追趕。出了正北葦塘一看,再找三個人,蹤跡不見。一想他們沒從正北,必從正東,不然就是東北,自己一扭身,又要進葦塘,忽見艾虎從裏面出來。小義士在擂臺上,見三哥由正北下去,就知道三哥必然有事,他也就追下來了。跟着徐良進了葦塘,也走正北,出了葦塘,二人正碰在一處。艾虎說:“你上這裏作什麼來了?”徐良就把金仙、玉仙改扮男裝,同王玉三個人逃竄,追至此處不見了的話說了一遍。艾虎說:“天色已晚,這兩個丫頭也成不了什麼大事,我們先回去罷。”徐良點頭,復又從葦塘舊路出來,直奔擂臺。

    且說蔣爺見拿住東方亮,大家會在一處,馬龍、張豹、胡小紀、喬彬、於義過來,都與大衆見禮。於義過來把東方亮那支鏢起出來,收在兜囊之內。展爺見衆人全不打了,只有於奢、韓天錦二人拿着兩條大腿亂磕,當玩意兒一般,倒打起來了。蔣爺教邢如龍、邢如虎把他們勸住,二人把兩條腿一扔,過來見禮。總鎮大人過來請罪,連四個偏將童仁杰、童仁義、張成、董茂,皆因未拿獲三個人,全上前來請罪。蔣爺說:“你們何罪之有?還有許多事情,非大人不能辦理。”白雄見蔣爺這套言語,這才放心。蔣爺叫他派兵將團城子裏面男女俱都放將出來,把門封鎖,然後至裏面查點財產,東西開寫清楚,聽候旨意。叫展爺帶領四員偏將兵丁等捉拿知府,把晃繩上馬匹解將下來,叫他們大衆騎上,投奔知府衙門。又叫總鎮派人,把擂臺上傢伙,金銀錁錠,查點明白數目,暫且交總鎮衙門。所有擂臺前死的這些人,全叫拉在一處,準其屍親認屍。是團城子餘黨死了白死;是瞧熱鬧的,給一口棺材,二十兩埋葬銀;是看熱鬧的若帶重傷,給銀十兩,輕者五兩;是團城子里人不給。團城子餘黨,挖一個大坑一埋。又找掛號的那個小官,早就遁去。展南俠連總鎮,並留下這些兵丁,全照蔣爺這套言語辦理去了。

    蔣四爺復又回身問那窮漢說:“我們的事已完,問問足下,貴姓高名,有什麼難心之事,說將出來,我們好與你分憂解惱。”那人未曾說話,一聲長嘆,將要說他的事情,忽見外面艾虎、徐良進來。蔣爺問兩個人上哪裏去了,徐良就把金仙、玉仙同王玉逃竄的話,對蔣四爺說了一回。蔣爺道:“讓他們三個人去罷,我們先辦這個事要緊。”復又問窮漢,那人含淚說:“我乃湖廣武昌府江夏縣玉麟村人氏,姓劉名士傑,外面人稱義俠太保--”艾虎說:“你等等,你們鄉親有一個範仲禹範大人,你可認識?”那人聽到這裏又一聲長嘆,說:“那個人再不要提起,喪盡天良。”蔣爺問:“怎麼見得?”劉士傑說:“我父親在時,開着一個廣聚糧店。皆因那年恩科,範大人一家三口,一貧如洗,是我父親借給他們盤纏,還有一匹黑驢。不想他進京,得中頭名狀元,由中狀元之後,就算到我們家裏報了一回喜信,後來連片紙沒見。至今聽說他得做了尚書,我們是音信不通。衆位請想,豈不是喪盡良心麼?”蔣爺說:“這內中必然有事。你爲何弄得這般狼狽?”劉士傑說:“從小的時節,我不愛習文,盡好習武,請了幾位教師,都是平常,可巧我們鋪中新來了一個打雜的夥計,這人年過六旬開外,極無能的老頭子,誰也看不起他。這日我在鋪中喫飯,叫他盛飯,他把碗拿起來給我摔成粉碎,還說:‘伺候老掌櫃的可以,你怎麼配叫我盛飯!’我也沒動氣。那日我剛倒好了茶,他拿起來就喝,我也沒動氣。他連試了我幾次,那日晚間才說了實話,他是一身的功夫,所以,我的本領全是此人教的。”徐良問:“此人到底姓什麼?”劉士傑說:“姓吳,叫吳永安。”馮淵過來說:“原來是師弟到了。”劉士傑問:“師兄貴姓?”馮爺說:“我姓馮,你聽見過沒有?”劉士傑說:“你就是聖手秀士馮淵大哥嗎?”馮爺說:“正是,方纔我說你像我們本門中招數,還是我這眼力不差。如今師傅還在與不在?我由十四歲離開師傅,只如今音空信杳,你必然知道師傅的下落。”劉士傑聽他是師兄,先給師兄磕頭,然後又道:“武藝學會,我師傅就故去了,埋在我家墳墓之旁。我師傅就有一個侄子,名叫吳貴,外號人稱精細太保。以前見過的時節,就知道他與人家護院,後來我去找他送信,哪知找尋不着。及至回來,連我們鋪子,帶我們家,失了一把天火,燒得片瓦無存。只可尋親覓友度日,半年光景,這日到江夏縣城內找一筆賬,不料見着我的師兄吳貴。他在縣衙當了一個班頭差使,把我收留在他家內,住了半年有餘。他有一個從小收留下的幹兄弟,複姓尉遲名善,由九歲撿了來的,長到十九歲,那一身的功夫,全是他教的。到了十九歲上,那尉遲善常常的調戲鄰人家女子,人家告訴我師兄,就打了他一頓,兩個人從此結仇。後來又有一個鄰家之婦,是個淫婦。他那晚住在這婦人家中,又被吳貴看見,次日回來,吳貴把他捆上一定要殺,是我苦苦的哀求,這才饒了這廝,把他打了一頓,整整的兩個月纔好。不料他傷一好,不將恩報,反將仇報。這日我同着我師兄從外面回來,天有三鼓,回家一看,我嫂嫂、侄女盡被他殺死,留下名姓逃出去了。我師兄急得口吐鮮血,只得報官相驗。第二天,東門殺死一個婦人無頭,第三日殺死一個婦人無右手,縣老爺升堂,與我師兄要案犯,把我師兄活活的氣死。縣老爺又要能人辦案,快壯兩班班頭把我公舉出去,把我師兄的差使給了我。我粘着閃批文書在山東見過他一次,沒把他拿住。如今我又奔在此處,連一點影子皆無。”蔣爺說:“你粘着閃批文書,你不會上各州縣要盤川去呢?”劉士傑說:“我一概不懂。”蔣爺說:“我自有主意。”不知如何辦法,且看下回分解。

    第九十七回 金弓二郎帶金仙單走 蓮花仙子會玉仙同行

    且說劉士傑說了他的來歷,大家聽着實在可恨。蔣爺說:“無妨,你與我們馮老爺是師兄弟,我們也是奉旨辦案拿賊,我們合在一處,免得你受多麼大的苦處。”馮淵說:“我給你見一見衆位老爺們。”帶着劉士傑,一一相見了一回。相見已畢,蔣爺叫官兵搭着東方亮,帶着劉士傑,所有衆人,俱奔公館而來。公館門外頓時間轎馬盈門,合着南陽府全城文武,大小官員,俱都奔公館來了。展南俠也就回來,告訴蔣爺大衆,知府攜印脫逃,臧能之妻,在後面吊死。總鎮從團城子到來,告訴蔣展二位,放出四個人去,把前後門封鎖,若有私自出入者,立即鎖拿。此時馮淵給劉土傑換了一套簇新的衣服,這一穿戴起來,真是英雄的氣象。馮淵也很歡喜,省得大衆看不起他,這可算有了臂膊了。總鎮大人要接大衆上衙門去,不用住公館了。到了次日,掩埋屍首,查點團城子裏面東西上賬簿,帶往京都。賠補美珍樓的傢伙錢,從醬園裏撈出來的周瑞屍首和從紅翠園土坑內起出的赫連方屍首,也埋在白沙灘,賠了一缸醬錢。東方亮之妻,埋在他們墳塋內,玉面貓熊威、賽地鼠韓良挖將出來,用棺木成殮,總鎮大人派抬夫送回他們原籍去了。蔣爺帶着劉宏義之子劉士傑見了白雄,又打聽範大人事情。白總鎮是他妻舅,他焉能不知道哪,自從中狀元之後,先去的喜信,乍得狀元沒錢,也知道劉家的富足,暫且不用還銀,等得了戶部發給,寄去銀二百兩,後得工部侍郎,寄去銀五百,二次全沒見回信,家人也沒有回來。第三次寄銀子,叫心腹家人去的,復又回來告訴,老掌櫃的故去了,家裏失了一把天火,後人不知去向。白雄說:“我姊姊、妹丈一聞此言,整哭了三天。”劉士傑這才知道,範大人不是喪盡天良。白雄一見劉士傑,問明來歷,就送他衣服靴帽之外,還送有銀子一百兩。後又打木籠囚車,押解伏地君王入都。

    且說羣賊由擂臺上逃跑,到了晚間,周龍、張大連、黃榮海三個人,亂打呼哨,哨來哨去,慢慢的賊人復又聚在一處,就沒見三尺短命丁皮虎。黃面狼朱英沒在他們一處打擂,頭一天他就奔寧夏國,與王爺送信去了。衆賊聚在一處,面面相覷。大家議論團城子事敗,全壞在這個老西一個人身上,我們如今投往何方纔好?還是小韓信出的主意,說:“我們投寧夏,潼關不好過去,不如奔姚家寨找晏賢弟去,好與不好?”周龍、周凱、常二怔、胡仁、房書安、黃榮江、赫連齊異口同音說上姚家寨。到了次日晌午,才遇見了皮虎,說金永福、金永祿從擂臺上下來,即撲奔陝西去了。金頭活太歲王剛、柳飛熊、陳正、秦業躥下臺來,聚在一處,全投奔朝天嶺去了。

    再說金弓小二郎王玉,帶着金仙、玉仙走到葦塘,奔的是正東那股岔道,直到出了葦塘口,往後一瞧,只見金仙,不見玉仙,金仙教王玉回葦塘找玉仙,王玉說:“咱們在此處等等罷,也許在裏面小解小解,我怎麼去找去呢?”金仙說:“也倒有理,咱們就在此等候等候。”等了半天,不見玉仙出來。金仙仍是叫王玉去找,王玉進了葦塘,往裏一蹲,其實願意不見玉仙才好,故此往那裏一蹲,耗了半天,這纔出來,就對金仙說:“沒見了。她也許前邊走了,你我未能留神,也許她錯了路,她知道我們奔黑虎觀去,不如我們上黑虎觀等她去罷。”若論金仙與玉仙可是親姊妹,人性不大相同。玉仙是個精明強悍之人,烈性勝似男子;金仙生的忠厚,不善言辭,是個沒主意的人。見王玉這麼一說,雖不願意,自己又無主意,只得點頭,跟着王玉上黑虎觀去,這一來可對了王玉的心思了。皆因他與金仙私通之後,他用言語戲弄過玉仙兩次,玉仙說過他:“你得隴望蜀,你可小心首級。”故此王玉對她怕在心內,如今見玉仙一丟,正合他心意。他帶着金仙奔黑虎觀,他暗暗盤算,作爲是他在外頭打聽囚車幾時到,縱然到了,他回去也不提起,等着聽見京都的準信,剮了東方亮之後,再告訴金仙,大事已完就算無法了。他好帶着金仙投奔朝天嶺,一夫一妻,過日子去。

    再說玉仙跟着姊姊正往東走那個岔路,忽見由西岔路出來一人,穿一件湖色道袍,醬色背心,白襪青鞋,杏黃絲絛,背插寶劍,藍緞九梁巾,面如傅粉,眉清目秀,齒白脣紅,彼此對瞧了一眼。那道人目不轉睛,盡瞧着玉仙,就顧不得走路了。玉仙一見好生面熟,想是在哪裏會過一般,忽然想起來了,容那道人將臉一轉,玉仙在他肩頭上拍了一拍,低聲說:“隨我來。”玉仙就顧不得姊姊與王玉,直奔塘西去了。出葦塘的西口,路南有個樹林,二人進了樹林,找了塊臥牛青石坐下,玉仙說:“小泉,你還認得二姑娘不認得了?”原來這個就是蓮花仙子。因他同着張鼎臣與白菊花逃奔姚家寨,那日晚間住店,見南街上有個美貌婦人,晚間要同晏飛借那薰香盒子前去採花,白菊花不借,二人口角分爭,張鼎臣在旁勸解,到了次日,紀小泉不辭而別,自己單走下來了。張鼎臣與晏飛一看蓮花仙子不知去向,二人也沒找他,就奔姚家寨去了。紀小泉自己一人越走越有氣,恨白菊花不念活命之恩,借薰香盒子他都不借,怪不得人說他意狠心毒,自己這一走,可奔團城子去了,心內仍是想着玉仙。這日正走葦塘,忽見對面有一個武生相公,瞧着面熟,也是想不起來,將一轉臉,被人家拍了一拍,他就跟着走至西口外頭。進了樹林,忽聽他自稱二姑娘,心中一動:“你莫不是團城子的二姑娘罷?”玉仙說:“你還認得我?”紀小泉趕緊雙膝點地,問道:“你老人家爲何這般光景?”玉仙聽他這一問,不覺悽然淚下。就把團城子的事情,始末根由,細說一遍。紀小泉一聞此言,忽然心生一計,連忙問道:“二姑娘你這女扮男裝,意欲何往?”玉仙又把金仙同王玉上商水縣黑虎觀的話說了一遍。紀小泉本是尋花問柳之人,當時機變最快,說:“二姑娘,我大伯父、二伯父待我如同親兒女一般,這件事情我願效勞,不用上商水縣,我有個地方,二姑娘找一個所在等着。我把木籠囚車劫來,你老人家愛奔哪裏,就奔哪裏。”玉仙一聽紀小泉的話,比王玉強得多,說:“真有此膽量也不用你一人前往,我們兩個人前去。我就怕他們的人多,我死不要緊,倘若連累於你,我於心不安。”紀小泉說:“侄兒萬死,不辭!”二人把主意定好。如何劫奪木籠囚車,且聽下回分解。

    第九十八回 搶囚車頭回中計 劫法場二次撲空

    且說紀小泉要幫着玉仙劫奪木籠囚車,他本爲的是就中取事,玉仙聽他說出萬死不辭的言語,自己更覺着喜愛於他。遂問道:“我們在哪裏去等纔好?”紀小泉說:“我們奔信陽州管轄的地方。那裏有個孤峯嶺,嶺下有個洞,叫煙雲洞。洞前有段溝,叫石龍溝。由南陽上京,總得打此經過。這個地方最幽僻,只要囚車一到,伸手可劫。”玉仙聞聽,十分歡喜,兩個人一同撲奔孤峯嶺而來。當日晚間找店住下。一男一女同行,若要是真正烈女,再遇着真正君子,也還可以,類乎玉仙與紀小泉這樣的男女,焉能保得住清白,二人就於當夜晚間,做出了苟且之事。這一來,紀小泉把死豁於肚皮之外。書不絮煩。這日到了石龍溝南面,有個小鎮,叫孤峯鎮。二人找店住下,就說是叔侄。玉仙也改了姓紀,有人問他就叫紀玉,小泉是他的親侄兒,小泉也扮了一個武生相公的形象。二人雖是一男一女,這一打扮,還是真像兩個宮宦的少爺,行事又慷慨,終日小泉出去打聽囚車的信息。

    這日天交晌午的光景,小泉回來告訴玉仙說:“囚車明日不到,後日準到。”到了次日,喫完早飯,小泉又出去打聽囚車,離此只有數里之遙,給了飯錢出來,就在石龍溝偏北,有個小樹林內一等。天到日色平西,就見官兵在前,都是些老弱殘兵,扛着刀槍棒棍,三三五五亂走,誰也不留神這兩個是劫囚車的。見囚車後面有幾個騎馬的,一個是本地守備,姓陰叫陰兆武,他是行伍出身,外號人稱大刀陰兆武。醬巾摺袖,蠻帶扎腰,面如冬瓜,騎一匹豹花馬,馬上掛着一口青龍偃月刀,上首是邢如龍,下首是邢如虎,後面騎馬的是張龍、趙虎,緊後面有兩個步下的,是韓天錦、於奢,一個拿着一條鐵棍,一個拿着銅棍。韓天錦、於奢走的透乏,在石龍溝南面樹林內歇息去了。又皆因天氣暑熱,還有十幾匹馬拉在後頭,是開封府的班頭韓傑、杜順帶着十數個夥計。這些人將走到小樹林外,忽見樹林中躥出兩個人來,說:“作死呀!”把那些兵丁嚇了個膽裂魂飛,撒腿就跑。陰兆武聞聽喊聲,一抬腿,先把偃月刀摘將下來,就奔了玉仙來了。玉仙早把一對鏈子槊手中一提,陰兆武用的青刀,頭一手就是青龍出水,玉仙往旁一閃,讓過刀頭,一抖左手鍊子槊,正打在手腕之上,右手一抖鏈子槊,又打在肩頭之上,反斛鬥墜馬,仗着傷不重,爬起來就跑。邢家兄弟,一拉刀就上,這兩個人,不偏不倚每人右手上受了一鏈子槊,撒手扔刀,掉頭就跑。張龍、趙虎、韓傑、杜順早被紀小泉殺得棄囚車而走,那些兵丁誰也不敢上前,轉眼間盡剩了囚車。玉仙一見,歡喜非常,先過去奔囚車,那趕囚車的早就逃命去了。玉仙、紀小泉來至囚車之前,玉仙叫了一聲:“哥哥,都是你不聽妹子之言,至有今日之禍。”那囚車裏面之人,蓬頭垢面,滿臉是血跡。玉仙把鏈子槊收起來,拉出刀,與紀小泉用刀劍把囚車一劈。紀小泉說:“你老人家慢動手罷,我大伯父不是花白的鬍子麼?這可是黑鬍子。”玉仙細細一看,說:“哎喲,不好了,中了他們的詭計啦!”紀小泉說:“你細看看。”玉仙說:“不對,是假充做我哥哥。”玉仙拿着刀就殺,那個囚犯人說:“爺爺且慢,我有幾句話容我說完。”紀小泉說:“別殺,讓他說。”那人說:“我本是南陽府問成死罪之人,那日牢頭進來淨找有鬍子的,誰願假充東方員外,半路之上遇救,也把前罪免了;半路之上不遇救,到京也把前罪免了。我們都不願意。有一位蔣四老爺,他便硬把我裝在囚車之內,爺爺要把我放了,我指你一條明路。”紀小泉說:“殺了你也是無用,你說什麼個明路?”那人說:“東方員外走的是小路,你們還可趕的上哪,如若追趕不上,到京都楓楸門外,那裏劫脫法場,伸手可得。”玉仙就依了他這個主意。紀小泉說:“便宜你這老頭子罷。”二人回頭就走。原來這都是蔣爺出的主意,聽見馮淵說他們要在商水縣劫囚車,故此設了一個假的。真的東方亮,髮髻裏頭給他按上迷魂藥餅,多少人護送,小四義,劉士傑,南俠,請着冠袍帶履,所有大衆,保護差使,用的是一輛太平車,走小路入都。那邊護送囚車的人,遵着吩咐,遇到有人劫車扔下就跑。張、趙、邢家兄弟連守備走後,韓天錦、於奢一見破囚車,問明情由,把囚車打碎,那犯人纔出來,謝了二位站殿將軍,獨自去了。這二人也就投奔京師來了。

    且說玉仙與紀小泉,依了犯人的主意,就奔京都小路而走。一路之上,並沒碰見,沿路打聽,並沒人知道。那日行至楓楸門外,在關廂路北,找了個店暫且住下。可巧那店有一個東跨院,上房三間,路西另有一個小門,南面的牆臨街,就住在這裏,打聽差使。喫完了早飯,紀小泉進城打聽,天色平西,方纔回來,告訴玉仙說:“開封府真有能人,差使今日早晨進城,不是囚車,就是尋常的車。包丞相大概明日奏明,早晨就降旨意,在晚膳後標進去。”玉仙說:“咱們打聽明白,哪時出來哪時劫。”蓮花仙子點頭說:“咱們既來在這裏,絕不能誤事。”二人把主意定好,就在店中等信。

    且說蔣爺押解着差使到了京都開封府,叫差役把東方亮搭下車來,班房內看押。展爺請冠袍帶履率領着衆人進去,就是劉士傑不能進去,也在班房等着聽信。衆人來到裏邊,見包公行禮,展爺把冠袍帶履往上一獻,公孫先生把包袱打開。包公正了正官服,參拜萬歲爺物件,大家全都跟着行禮,然後用香案供奉。包公復又坐下,問大衆怎麼把冠袍帶履取來,展南俠把始末根由,一五一十地回稟了一番。包公叫公孫先生打折本,以備明日五更奏明萬歲。隨吩咐升二堂,帶東方亮審問,一擺手大家出來,二堂等候。

    蔣爺出來,先把東方亮迷魂藥餅起將下來,然後用鐵鏈子把他鎖上。忽聽內面吩咐下來:“帶東方亮!”蔣爺帶着他進了角門,來至二堂。東方亮雙膝跪倒,俯伏在地。包公在上面把驚堂木一拍,說:“抬起頭來。”東方亮抬頭一看,這開封府如森羅殿一般,包公居中落座,類若冥府閻君,怎見得,有贊爲證:堂鹹振,東方亮細把包公看,難免賊人心中有些動搖。分明是五殿閻君居中坐,令人一見怎不發毛。帶一頂,三山帽,明珠嵌,鑲異寶,細絲疊,金龍繞,如意翅,花兒巧,正面上,有絨桃,原來是顫顫微微一頂金鑲貂。穿一件,品級袍,錦簇簇,絨繞繞,蟒翻身,龍探爪,穿五雲,海水鬧,八吉祥,水上飄,壽山福海一件紫羅袍。玉帶橫,玲瓏妙,白壁身,藍田照,刀口細,巧匠雕,恰正是一條銀龍串滿腰。皁緞靴,底不薄,包氈篆,灰土少,走金階,步御道。論骨格,神威奧,文根本,武將貌,兩額闊,立眉梢,目光正,三山妙,土形滿,福不小,方海口,大耳朝,滿部剛須頰下飄。性最直,多剛暴。菩提心,憐忠孝,惡逆子,把權奸惱,一任你皇親國戚勢大如天,犯之時也不饒。

    且說東方亮揭去迷魂餅,忽然心中明亮,見包公端然正坐,恰似森羅殿一般,就覺身不搖自顫,體不熱汗流。又見包公把驚堂木一拍,問道:“你就叫伏地君王麼?暗地勾串賊匪,盜去萬歲爺冠袍帶履,家中擺設藏珍樓,害死兩個校尉,暗地私通襄陽王,種種皆是不赦之罪,快些招將上來。”東方亮一想,不招不行,如若不招,也怕經不住三拷六問,倒不如一口招承免得受刑,或者有自己的朋友前來救我,也是有之。他就招了:藏珍樓是上輩所遺之樓,樓內雖放着冠袍帶履,是白菊花所盜。私通襄陽王,是朱英傳信,雖是種種不法,全不干他的事情。包公叫他畫招,他就畫了招供。把他釘時收監,叫先生打好折本,包公退堂,預備次日五鼓,奏聞萬歲,呈進冠袍帶履。

    再說這日玉仙正要叫紀小泉出去打探,忽聽外面一陣大亂,店家過去說:“二位相公,不看熱鬧去嗎?”小泉問:“看什麼熱鬧?”店家說:“明天這西門外頭,殺反叛呢,今天瞧熱鬧人都去了。”小泉說:“明天剮人,爲什麼今天全去看?”店家說:“你們不知,有膽子小的,是今天去看,膽大的是明天去看,明天一者人多,二則地面哄得大利害。”小泉問:“今天看什麼?”店家說:“看搭棚的,設立公案桌,栽上樁子,拉上繩網,明天馬步軍隊,都在那裏把守,全是弓上弦,刀出鞘,外面人想進去,一個也不能。”小泉說:“我們不愛看那個熱鬧,今天倒可以得便,少刻我們瞧瞧去。”一擺手店家出去。玉仙與小泉商議,是今天從牢獄救出來哇,還是明天劫法場好哪?小泉說:“今天晚上不行,一則隔着一道城,二則牢里人太多,咱們沒到過裏頭,裏面道路不熟,倘若哥哥與大衆收在一處,大家一嚷,倒壞了事啦,若要劫牢反獄,非得人多不行,倒不如我們還是劫法場。可別容他到法場,一到法場,不容易救了。”玉仙先要到法場看看,小泉不教她去,說:“開封府人有往團城子去過的,倘若教人認出來,大事全壞。”玉仙被他一攔,也就下去了。小泉親身去了一趟,半天方纔回來。玉仙問他法場的情形,小泉說:“你老人家也不用打聽,也不容他到法場,一到法場,就不好救了。此時城裏關外,亂跑官人,全爲明天護法場的差使。”玉仙又問:“你看那些官人,像有本事沒有?”小泉說:“難道你沒瞧見那些官人嗎?殺一個全跑了。”玉仙說:“可惜那些錢糧給他們喫。”當夜早早安歇。次日五鼓之時,外面吵吵嚷嚷,玉仙起來拾掇利刀,帶上鍊子槊,紀小泉掛上寶劍,先出來把西邊小門關上,怕店家過來,復又進來,在屋中聽信。聽有馬匹來回的亂跑,又聽見說總沒見差使到,紀小泉和玉仙在房中急得亂轉。又等了半天,只得出去打聽打聽,開了西邊小門,到了前面,店面已是大開,此時天已紅日上升,往外一看,街上之人全站滿了。外面營兵全是卒巾號坎,扛的是長短傢伙,紀小泉打聽說:“差使還沒到麼?”那人說:“不但差使沒到,連城還沒開哪,我們傳的是五更天的差使,這個時候城還下開,也不知道是什麼緣故。往常城門早就開了。”正說話間,從正東飛跑卜來了一個騎馬官人說:“閒人閃開,差使到了。”紀小泉往回裏就跑,進了東院,關上小門,叫玉仙,二人奔到那牆下,聽見牆外破鑼破鼓的聲音,二人往牆上一縱,玉仙往外面一瞧差使,“哎喲”一聲噗咚摔下牆來,紀小泉一看嚇了個膽裂魂飛,要問什麼緣故,且聽下回分解。

    第九十九回 玉仙紀小泉開封行刺 芸生劉士傑衙內拿人

    且說玉仙與紀小泉縱身上牆,往外一看,見那護殺場的,弓上弦刀出鞘,馬步隊圍着差使,前面有人打着破鑼破鼓,就見有四個差役抬着一個荊條框子,上面插着個招子,就見裏面有胳膊、有腿,腦袋上面,鮮血淋漓。玉仙一見,就知不好!可巧牆外邊有個人與護法場的人說話,說:“二哥,我與你打聽一件事,這差使準是在城裏頭剮的罷?”那人說:“不錯,是開封府包丞相的主意,怕在城外頭剮,有他的餘黨搶差使。城裏頭剮他省了大事了,少刻到法場,把他腦袋一掛,身子一扔,就算沒有事了。”玉仙聽見他哥哥已死,早就摔下牆頭。紀小泉也就躥身下來,把玉仙腿盤上,挼了半天,才悠悠氣還。她把牙一咬,說:“好包黑子呀,黑炭頭,我與你誓不兩立!”紀小泉說:“不可高聲,倘若被人聽見,那還了得,有什麼話,我們房中去講。”玉仙哭哭啼啼,叫紀小泉攙着他,來到房中,坐在炕上,大放悲聲。紀小泉苦苦的相勸,說:“你要大聲一哭,叫外面聽見,反爲不美,我們打算報仇就是。”玉仙說:“我要不到開封府,我這口怨氣難消。”紀小泉說:“我陪着你去殺。”玉仙這才把眼淚止住,對着紀小泉說:“海角天涯,你奔你的生路去罷,我今晚殺得了包丞相,那是該他陽壽將終我;殺不了包丞相,他手下能人甚多,我就死在開封府了。”紀小泉說:“你也不犯說這樣絕話。我們今晚要去見機而作,不怕今天不成,還有明天,明天不成,還有後天,只要哪時得手,就務必結果他的性命,替我伯父報仇。”玉仙點頭說:“我總不忍連累於你。”紀小泉說:“我言在先,我們生,生在一處,死,死在一處,絕無半字虛言,倘若我說話不實,必招橫報。”玉仙聽他言語,很覺歡喜,復又議論,倘要把他殺了,我們投奔何方?紀小泉說:“要結果他的性命,不如到黑虎觀找我大姑娘去。”玉仙說:“她必定要上朝天嶺。”紀小泉說:“你們總是親姊妹,焉能離得開,只可你同着她上朝天嶺爲是。”玉仙說:“你意欲投奔何方?”紀小泉說:“我是海角天涯到處爲家,沒有準一定的所在,我可不上朝天嶺。”玉仙說:“你不上朝天嶺,我也不能上朝天嶺。你能捨生忘死給我哥哥報仇,我也不忍拋下你一人單走哇。我們一同到黑虎觀,見着我姊姊。把我報仇的事情對她說明,讓她跟王玉上朝天嶺,我跟着你,你說投奔何方,我們就投奔何方。”紀小泉一聽,滿心歡喜,依着玉仙就要上法場看看哥哥的首級去,紀小泉把她攔住說:“去不得,那裏號令着一個人頭,你過去看看倒不要緊,你一看不能不哭,你一落淚,那些看木籠的兵丁看見,一盤查你,你再一個張口結舌,又是不便。你若實系想念,等咱們到開封府行刺完畢之時,盜走木籠,回到家中葬埋去,那倒可以。”玉仙一笑,說:“到底一人不過二人智:”小泉出去開了小門,叫店家烹茶打臉水。早飯喫完,小泉,要去往開封府探道,玉仙點頭,叫他快些回來。小泉出離店外,直奔城門,到開封府前後,全都看了一遍。認明來蹤去路,復又奔到西關法場,一看高竿之上掛着木籠,木籠裏面就是東方亮的腦袋。果然搭了一個席窩棚,有官人在那裏看着,也有許多人圍着瞧看木籠。自己轉身回來進了店中,見着玉仙,就把自己外面所看之事,說了一遍。二人又議論誰殺,誰巡風,玉仙叫小泉巡風,她去殺去,小泉點頭。

    天有二鼓之半,玉仙倒換了女裝,爲是躥房躍脊利便。小泉更換了夜行衣靠,背上寶劍,帶了應用東西,姑娘也背上鍊子槊,吹滅燈燭,二人將門倒帶,躥房躍脊,出離店外直奔城牆。又對着護城河內沒水,直到城牆下面,爬城進去,從馬道下來,紀小泉在前,玉仙在後,穿街過巷,直奔開封府的西牆。紀小泉躥將上去,正遇見打更的,小泉過去一握脖子,把打更的提在僻靜所在,往地下一摔,把劍亮出來,那更夫苦苦哀求饒命。紀小泉問:“你們相爺現時確在什麼所在?只要對我說明,饒你性命。”更夫說:“我們相爺在西花園子書房內面安息。別進這個垂花門,那面有個大門進去,見抄手遊廊,路西有一個瓶兒門,進瓶兒門,有太湖石,就在太湖石後,東西配房,北上房五間,那就叫西書房。”小泉聽明,說:“待等事完之時,前來放你。”隨手撕他的衣襟,塞在口內,有一棵槐樹,把更夫放在樹後,二人撲奔那邊大門去了。進門一看,果然是抄手遊廊,東西俱是兩個瓶兒門,當中是個廳,玉仙往西一指,撲奔正西去了。從瓶兒門躥將進去一看,果然是個花園於,裏面許多太湖山石,見北面五間廳房,掛着堂簾,裏面燈燭輝煌,門外東西擺列四張椅子,椅子上坐着兩個人,一個是白芸生,一個是艾虎。

    原來在城裏頭剮伏地君王,不是包公的主意,是蔣爺的主意。旨意下來,把東方亮凌遲處死,團城子改爲一座廟宇,所有他的田畝,以作抄產,裏面抄出來的東西,陳列器物珍珠金銀全行入庫,以備荒年賑濟;另換知府,案後仍然再訪拿白菊花與帶印脫逃之臧能,追捕東方亮的餘黨;冠袍帶履,交給陳總管收四儀寶庫;所有拿東方亮之人,俱得升賞。蔣爺親身回稟包公,若剮東方亮,非城內行刑不可。包公依了蔣四爺的主意,只管吵嚷在楓揪門外去剮,其實在十字街,大解了六塊,頭顱號令法場。到了晚間,蔣爺正與展爺商議,此時邢如龍、邢如虎、張龍、趙虎、韓天錦、於奢,連韓傑、杜順兩個班頭,俱都回到開封府,先回明蔣爺,半路上假囚車被人劫了去,就把怎麼劫的話,說了一遍。蔣爺算計着,雖然剮了東方亮,還怕有事,晚間就派了大衆,分出前後夜來,也有屋內坐更的,也有院中看更的,也有來回巡查的。蔣爺又把劉士傑的事情對相爺回稟了一遍。相爺另給他一套文書,無論走在什麼州縣地面,文武衙門,準他討盤纏。這一道文書,要在身上一粘,無論走在那裏,或辦差,或要錢,不費吹灰之力,比江夏縣的文書、大差天地相隔。蔣爺又把劉土傑帶過來謝了相爺,後來艾虎、徐良、盧珍、芸生要與他結義爲兄弟。劉士傑也點頭應允,只可等着明天,看了個好日期再拜。此時劉上傑,跟着巡查刺客,玉仙到的時節正是艾虎、芸生坐更,在相爺書房外面倚子上坐着。

    芸生看見由牆頭上倏地過來了一條黑影,假裝着沒看見,特意說:“老兄弟,你多留點神,我先告告便。”艾虎說:“大哥請便。”芸生就奔太湖山石那裏,假做告便。其實一回來,先把飛蝗石掏將出來,見玉仙還在那裏趴着,打量着芸生真沒看見她哪。芸生拿着飛蝗石。對着玉仙打將出去。“叭”的一聲,正打在玉仙腮頰之上,玉仙一扭臉,背後拉刀,緊跟着又是一塊飛蝗石,又打在玉仙肩頭之上。這兩塊石頭,打的玉仙喫一大驚,一扭身就躥上牆去。芸生說:“有賊。”艾虎一聽,也就拉刀往下就追。玉仙順着遊廊直奔正南,剛下游廊,奔四面的矮牆,說了一聲:“風緊扯滑。”她爲的與紀小泉送信。就見颼的一響來了一枝鏢,只不知道這枝鏢從何而至!低頭一看,牆下面有一個人,又給了她一刀,嚇的不敢站住、出了開封府直奔城牆,由馬道躥上城去。後面是艾虎苦苦不捨,追她到城牆之下,也打算由馬道追上城去。追的玉仙一急扳了一塊城磚,對着艾虎就砸。要問艾虎生死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一○○回 艾虎三更追女寇 於奢夜晚獲男賊

    且說玉仙上了城,見艾虎苦苦的追趕於她,扳起一塊城磚,就“叭嚓”

    一聲,砸將下去。也幸虧艾虎的眼快,往旁一閃,躲過城磚,倒把小義士嚇了一跳,再往上一瞧,那個女賊蹤跡不見。後面芸生也就趕到,艾虎要追,芸生把他攔住,二人同回開封府。

    且說玉仙上城,剛要下去,又不捨紀小泉,自己心中想道,我嚷風緊扯滑,他怎麼會沒來呢?沿着城牆看了一看,還是看不見,心想,這紀小泉爲我的事捨死忘生,倘若他要有點不測,如何對得起他?這時,忽見正東上來了一條黑影,飛也似直奔城牆,身臨切近,正是紀小泉。玉仙這裏一擊掌,下面也一擊掌,紀小泉躥上城牆來。玉仙問:“你因何落後?我正放心不下,要尋找你去。”紀小泉說:“你說風緊扯滑,我可聽見了,不能出來。我這裏有種物件,你來看,比殺包文正還強哪。”就懷中拿出來遞給玉仙。玉仙接着來一看,說:“哎喲,此物你從何處得來?”紀小泉說:“你奔了西院,我上了過廳,原來是個穿堂。那穿堂之內,東西都是屋宇,全是荷葉板門,東面有塊匾,是印所二字。我心中一動,就用投簧匙,投他小鎖,投開了門。進了裏面,晃着千里火,見屋中有個豎櫃,我把豎櫃上小鎖頭扭下來,還有封條,全給他撕了;上面櫃中,盡是公事,下面櫃中,內有印色盒子,我把印匣上鎖頭擰開,把裏面印信拿出來。這個時候,你在外面喊叫風緊,我不能答言,慢慢出來,也沒人看見。我料你必是回店去了,趕在這裏,聽你擊掌。你雖不能把包公殺死,我今得了他一顆印,別看他是個當朝宰相,沒有印也不能做官。”玉仙說:“雖然得着他一顆印,是你得來的,我還得多少給我哥哥報點仇纔行。”紀小泉說:“你要報仇,有一件可報的事情。”玉仙問:“哪件可報?”紀小泉說:“穿堂後頭,就是他妻子所住的地方,那院內並無男子,你我前去把他妻子殺死,算報了仇了。要殺包丞相,只怕有些費事,看着他的人大多。”玉仙說:“那也使得。”紀小泉說:“今日天氣可不早了,不然,明天咱們再去罷。”玉仙一定要去,紀小泉只得跟隨。玉仙她把印揣好,二人復又下了城牆,撲奔開封府,仍從西牆進去,直奔後面,走到穿堂,玉仙還往印所瞧了一瞧。出了穿堂,將要撲奔正北,前面有一段長牆,另有四扇屏門,此時已然關閉,二人剛往牆頭上一躥,就見後面五間上房、兩耳房,東西配房,剛要下來,不料東邊角門,出來了一個人,一聲怪叫,霹靂相似,說:“有賊了。”一個箭步躥將上來,掄起鐵棍向着紀小泉打來,紀小泉往旁一閃,噹的一聲,譁喇譁喇,打的牆頭上磚瓦亂落。紀小泉、玉仙躥下牆頭,往西就跑。金鐺無故大將軍於奢這一喊叫,西院的人俱都聽見了。盧珍、於義、劉士傑、白芸生全從西牆上來。這回艾虎可沒來,皆因頭一次,白芸生一追玉仙,艾虎也跟着追下來了。劉士傑一鏢沒打着玉仙,又一刀也沒砍着,他見艾虎、白芸生全都追了女賊去了,他倒躥進牆來,在包公書房臺階底上,保護包公。然後艾虎、白芸生、展南俠、蔣平全給包公道驚來了。蔣平見劉士傑說:“你作什麼在這裏站着?”劉士傑說:“我怕賊人的夥伴多,我們人都追下那個女子去了,倘若再來一個,包公這裏豈不擔驚?我故在此保護包公。”蔣平說:“這才叫見識哪!”倒把艾虎、白芸生囑咐了一遍:“你們遇見這個事情,總要留看家的要緊。”然後進裏面,與包公道驚。包公一擺手,大家出來。蔣平問:“這個女賊,你們看出是誰沒有?”艾虎說:“我看出來了,就是三哥怕的那兩個丫頭。可不知道是金仙還是玉仙。”蔣平說:“管他什麼仙,我們總以防範爲是。”劉士傑仍然出來,還是白芸生、艾虎守着包公。

    工夫不大,又聽東院一嚷,艾虎沒來,就是白芸生等全從西院上牆一看,這回可是兩個人。大家全都躥下牆,亮出兵刃,往上一圍。又見從南牆上躥過三個人來,是展南俠、邢如龍、邢如虎,就也往上一圍。玉仙用刀亂砍,邢如虎用刀,展南俠用劍,往上一迎,“嗆啷”一聲,把玉仙刀削爲兩段。玉仙躥出圈外,一回手把鏈子槊拉出來,對着南俠一抖,展爺急速用劍敵住,再用寶劍一削,可就削不動了。玉仙把一對鏈子架掄開,如同流星相仿,五尺以內,進不來人,隨使隨走,口中說道:“扯滑。”她就躥上南房去了。邢如龍、邢如虎也就躥上房去,玉仙下南房,奔西房下去,邢如龍一追也上西房,他本是一隻眼睛,不甚得力,玉仙使了個犀牛望月的架式,一抖右手鍊子架,正打在邢如龍肩頭之上,噗咚栽下牆來。邢如虎趕上,把他扶將起來,摸了摸肩頭之上,腫起一個大包。再說紀小泉見玉仙一走,便打算逃竄性命,他也俱怕南俠這口寶劍。好容易躥出圈外,也往南房上一躥,大家要迫,南俠說別追。紀小泉單腳剛一落房屋,於義颼的就是一鏢,沒打着,劉士傑一鏢也沒打着,南俠不叫追,也是要拿暗器打他,南俠一袖箭也沒打着,這三枝暗器,難爲紀小泉躲閃,論說都是百發百中。也是他活該,走了也就沒有事了,他偏又掏飛蝗石,對着於義打來,倒沒打着,於奢從下面颼的一聲,打上來一丈長的一個暗器,就聽噹啷一聲,把小泉右腿打折,嘆喲一聲,栽下房來。衆人一看,全都哈哈大笑說:“倒有一宗撒手鐧,沒聽見說會有撒手棍。”渾人使的渾招數,這一下撒手棍,真把紀小泉打下來了,並且把腿打折一條。大家過去把他捆上,站殿將軍託人上房拿棍。於義躥上房去,連暗器都找着,先把棍扔給他哥哥,自己躥下房來,把袖箭和鏢交給展熊飛與劉士傑。此時後半夜坐更的也全醒了。馮淵、徐良、胡小紀、喬彬、馬龍、張豹、韓天錦、史雲、龍滔、史丹(史丹皆因在團城子作內應有功,蔣展二人回稟了相爺,包公把他前罪已免,如今也在開封府效力)全都過來,一聞聽拿住刺客,馮淵把紀小泉往起一提,連大衆奔西書房,回稟包公拿住刺客之事。包公業已安睡,聽到拿住刺客,復又起來。就在這個時候,有更夫飛也相似跑來,氣吁吁的說道:“可了不得了。”展爺忙問:“什麼事情?”更夫說:“我們有個夥計叫王三,有兩個賊,一個男賊,一個女賊,把王三捆住了,嘴內堵着東西扔在大槐樹後頭。我過去給他解開,摸出口內的東西,他說:見賊來了兩趟。我們拿燈各處一照,穿堂內印所門大開,老爺們快快去看看罷!”蔣平和大家一聽全是一驚,急忙派幾個人預備燈火,奔至印所,用燈一照,門是大開,又見裏面豎櫃櫃門子大開,印匣裏面印信蹤跡不見。蔣平怔柯柯他說:“這事可怎麼個辦法?空有咱們這些人,將相爺的印信丟失,該當何罪?”衆人說:“只有見包相爺回說。”蔣平說:“先前沒咱們這些人,也不丟東西,如今人多,反倒把印信丟失,你們隨着我請罪去罷。”衆人跟着蔣平到西花園。有未跟過來之人,都來打聽。蔣平把丟印事情一說,大衆一聽,也癡呆目瞪了。徐良說:“大概賊人去還未遠,總是找去爲是。”蔣平說:“不行,她這二次來誰也沒在後面追着她,誰知她準往哪裏去了?無影無形的,有一個準方向也好辦哪。”徐良說:“何不問問刺客?他必然知曉。”蔣平說:“這個刺客,你認得他是誰?據我想他必是團城子裏的人。”徐良說:“不是,這人我不認得。”馮淵說:“此人我倒認得。”蔣平說:“他叫什麼名字?”馮淵說:“我不知他叫什麼名字。我從糕餅鋪拿住白菊花,扛至樹林,我一更換衣冠,就是他給我一飛蝗石,唸了一聲無量佛,把白菊花救走了,我把薰香盒子可也丟了。還有一個老道,與他在一處,還怕他也來了哪。”蔣平復又派人,前後巡查。又問紀小泉說:“朋友你貴姓?”紀小泉說:“不必問我姓名,行刺盜印,全是我一個人。也不用你們三推六問,我敢作敢當,愛殺愛剮,任聽其便!”

    此時包公里面傳出話來,要見展蔣二位護衛。二人進去,面見相爺請罪,說把印信丟失。包公聞聽一驚,相爺問:“這刺客現在哪裏?”蔣平說:“現在外面。”包公吩咐一聲,將他帶來。蔣平出去,把刺客往內一帶,搭將過來。紀小泉右腿己折,在包公前也不能跪下,就在地下歪着一坐,可是捆着二臂。包公在燈光之下一看,這個人長的眉清目秀,隨問道:“小偷兒,本閣有什麼不到之處?爲何前來盜我印信?”紀小泉說:“包丞相不必細問,我速求一死!”包公說:“你就是求死,也得把印信招將出來。”紀小泉說:“我把印信盜在手內,一時慌忙我扔在牆外去了。”包公說:“本閣這裏焉容鬼混!”吩咐看夾棍,外面差役進來,將賊人夾起來,用十分刑,蔣平一看紀小泉一語不發,氣絕身死。這一死,要問印信的下落更難。且看下回分解。

    第一○一回 包公開封府內丟相印 徐良五平村外見山王

    且說相爺見刺客死去,吩咐用涼水噴醒,仍然不招,相爺只得退堂,吩咐護衛細細拷問。蔣爺遂到校尉所,連用幾次的非刑,紀小泉這才受不起了,自己暗叫:玉仙事到如今,我可顧不得你了,想罷說:“老爺們在上,事到如今,我不能不招了。石龍溝劫奪囚車,實是東方亮的妹子。楓揪門外要劫法場,也是東方亮的妹子,不料在城內剮了東方亮。如今行刺盜印,也是他的妹子前來,叫我給她巡風,不料我被捉拿,她就拿印逃命去了。”蔣爺問:“她奔什麼所在?”紀小泉不肯把她上黑虎觀的事情說出來,就說:“她拿着這印信,奔朝天嶺去了。”蔣爺說:“此話當真?”紀小泉說:“我要不招,你就把我打死,我也是不招;我既是招了,若有半字虛言,情甘認個剮罪。”蔣爺吩咐,把他釘肘收監。

    開封府內大家議論紀小泉說的話,實與不實。馮淵言道:“我那日晚間,聽他議論此話不虛,還有朝天嶺那人姓王。”徐良說:“他叫王玉,外號叫金弓小二郎。”馮淵說:“對了,他們商議在商水縣劫囚車,準是沒上商水縣去,在石龍溝劫的,石龍溝沒劫着真的,他們才入都劫法場,入都又沒劫着,才生出這個主意來了。”蔣爺說:“只有明天,回稟相爺,去幾個能人,探探朝天嶺去便了。”劉士傑與邢如龍、邢如虎三個人過來說:“請問四大人,朝天嶺去過沒去過?”蔣爺說:“沒去過,你們三人可曾去過?”全回說:“沒到過那裏,就是聽人家說過。”遂向蔣爺說:“外面有十里的水面,通着馬尾江,南北有兩個島,一個叫連雲島,一個叫銀漢島,有個寨叫中平寨,水內有水輪子,有個滾龍擋,下面都有刀,這個擋不分日夜的亂轉。上山四十里的山路,上邊纔是山寨。”馮爺說:“任是什麼人也不用打算進去,這朝天嶺非得有會水的,有慣走山路的纔行,這個山路最險,外人不用打算進去。”蔣爺一聽說:“這還了得,這樣說起來,非我去不行。”正談論間,包公上朝,話不絮煩。相爺早朝已畢,回至相府。展爺與蔣爺進去,稟明瞭紀小泉所招的言語。相爺就派他們,至朝天嶺探聽信息。蔣、展二位出來,議論派什麼人看家,可巧二義士韓彰從外面進來。大家見禮已畢,韓二爺先就打聽開封府有什麼事情沒有。蔣爺就把丟冠袍帶履,拿白菊花,冠袍帶履可是請回來了,拿白菊花,至今未獲,咋晚又丟印一節詳情,說了一遍。韓彰一聽此言,也是一怔。南俠、蔣爺只得帶着他進去參見包公,然後出來。蔣爺與南俠議論,叫韓二爺看家,南俠又怕韓二爺一個人勢孤,又把邢家弟兄留下,說:“你們務必留神看守相府纔好。”三個人點頭遵命。蔣爺又叫徐良過來,說:“朝天嶺既然是山路,又最險,你先去把你父親請出來,要論走山路,誰也不似他能走。”徐良說:“我去把我父親請來,咱們在哪裏相會?”蔣爺說:“你先走,我們後走。你們爺兒兩個,到潼關打聽,我們過去了,你們就往前面追趕。我們要是未到,你們爺兒兩個人就在那裏等着,咱們一路前往。”

    徐良拿了自己應用的東西,帶上盤費,辭別了大家,出離了開封府,走出了西門,奔山西大路,在路上曉行夜住,一路無話。

    那日到了家中,家人見少老爺,全都過來行禮。徐良到裏面,先見了母親,跪下磕頭。老太太見徐良回來,十分歡喜,行禮已畢,叫他坐下。徐良問:“母親,我爹爹往哪裏去了?”老太太說:“上陝西去了。”又說道:“自從你上京去以後,你爹爹睜眼淚,閤眼淚,只要拿起酒杯就哭。可巧那日出門,遇見他的一個總角之交,是個道家,姓閻叫閻道和,他有個師兄姓呂,如今這呂道爺,在陝西地面置了一座廟,叫上清官。這閻道爺,見你父親類若瘋顛之狀,苦苦勸解,叫他上陝西去散散心,故此你父親跟着這閻道爺上陝西去了。”徐良說:“孩兒來得實系不湊巧,如今京都有要緊的事情。”老太太問:“什麼事情?”徐良就把始末根由的話,對着老太太告訴了一遍。老太太說:“這可不巧,再者,他又沒準日限回來。”徐良說:“這上清宮,可不知在什麼地方?”老太太說:“那廟我可知道地方,出潼關到了馬尾江,有座大山,山上有三段梁,由山下往上去,有個青石樑,有個紅石樑,有個白石樑,就到那上清宮了。”徐良說:“只可孩兒找他老人家去罷、並且也是陝西地面,我找他老人家,再上潼關找我四叔去。”老太太又問:“我兒在外邊定下親事了?”徐良說:“你老人家怎麼知道?”老太太說:“前者你父親走後,有一位在遼東作過武職官,如今告老,叫尚均義的,有過書信,說他的女兒,乳名玉蓮,給了你了。”徐良一聞此言,雙膝跪地,說:“母親恕孩兒不孝之罪,未稟明父母,在外面私自定親。”老太太說:“此事,我兒辦的甚好。爲孃的也看見過尚家的書信,是你身臨險地,人家救了你的性命,又把姑娘給你,又有石家的媒保,他上輩又是作官,這可稱得起是門當戶對,爲孃的十分歡喜。”徐良磕了三個頭起來,立刻告辭,依着老太太教他住一晚,明天再走。徐良一定要走,叩別孃親,自己出門,直奔陝西來了。仍是夜住曉行,到潼關說明來歷,方纔出去,投奔馬尾江。

    那日過了馬尾江,望見正西一座大山,往西北全是山連山,嶺套嶺,真不知套出有多遠去。自己也不認得從哪裏走,又怕多趕了路程,也不知準有多遠纔到。可巧遇見一個農夫打聽,人家指告說,由此往西,山下有一段鬧熱街面,過了這條街,就是山口,進山口往上走,有三段大梁,就是上清宮。那人說:“你順着我手看,論說這裏就看見了。”徐良順着他手一瞧,果然就看見了,在西南半山腰中,周圍全是松樹,環抱着一個廟宇。徐良道:“借光。”自己趕奔正西來了。雖然說看見可是看見了,要走一時可不能得到,常言說的好,望山跑死馬。徐良到了鬧熱街面,覺得腹內飢餓,路北有座飯店;找了一個座位坐下,把過賣叫過來,要菜要飯。過賣說:“客官不喝酒麼?”徐良向例不喝酒,過賣說:“沒從我們這裏走過罷?”徐良說:“我這是頭一次。”過賣說:“沒從我們這裏走過,那就是了,要從我們這裏走過,不能不喝酒。”徐良問:“這是什麼緣故?”過賣說:“我們這裏叫五平村,這裏有十八家燒鍋,出一宗酒叫透瓶香。不敢說天下第一,其味最美,有兩句口號說,‘路過五平村,不飲村中酒,在在陝西走一走。’你老人家如要不信,我孝敬你一瓶嚐嚐好歹。”徐良就叫過賣看一瓶來。過賣的答應下去,把飯菜搬放在桌上,徐良自斟自飲,左一杯,右一盞,越喝越香,喫完一瓶,又要一瓶,不知不覺就喝了三瓶。復又叫過賣看酒,過賣說:“客官,你素常不十分喜愛喝酒,這三瓶可也就足夠了,這酒的後勁甚大,迎風便醉。”徐良一定要教他看一瓶來,過賣只得又與他看了一瓶。把酒喝完用飯,徐良喫得飽了,見天氣不甚太晚,諒來趕得到上清宮去。會過飯鈔,徐良出了飯鋪,進了山口,進青石樑,迎面來了一隻老虎。要問徐良怎樣,且看下回分解。

    第一○二回 青石樑上殺猛獸 閻家店內遇仇人

    且說徐良酒已過量,進了山口,走到了青石樑,忽然起了一陣怪風。這一陣風,吹得徐良毛骨悚然,這透瓶香的酒本就怕風,被風一嗖,就覺着兩腿發軟,二目發黑,身不由自主,來回的亂晃。徐良暗暗的喫驚,說聲不好,這就叫醉了罷?打算過這三段大梁,只怕有些難。正在心內猶豫之間,忽見石上蹲着一隻斑斕的猛虎,二目如燈,口似血盆,把尾巴絞將起來,打得山石吧吧的亂響。徐良見這斑斕的猛虎,把酒全都嚇醒了。那隻猛虎躥山跳澗,奔過來了。山西雁把大環刀一拉,右手掏出一枝鏢來,等着猛虎,看看臨近,徐良先把左手的鏢,對着猛虎的胸膛一抖手,正打在虎的前胸,跟着揮大環刀往虎前心一紮,說的遲,那時可快,把刀扎進去,趕緊往外一抽,自己一躲閃。那虎一撲徐良沒撲着,反倒中了一鏢,受了一刀,噗咚一聲,摔倒在地。若論虎的氣性最大,又往上一躥,夠一丈多高,唔的一聲吼叫,復又摔倒在地。那虎摔了三四回,方纔氣絕身死。此時徐良隱在樹後,不敢出來,直等到老虎氣絕了後,方敢過來。這隻猛虎雖死,仍是睜着兩隻眼睛。山西雁倒覺着後怕起來,又一想,這上清宮是去好,還是不去好?正在猶豫之間,見打山洞裏,蹭蹭蹭躥出幾個人來,全是高一頭闊一膀年輕力壯的人。每人手中提定虎槍虎叉,過來都與徐良行禮,說:“我們全是獵戶,奉我們太爺之諭,在此捉虎,不料壯士爺你把老虎治死。我們全在山窪山洞藏着,看見你老人家一到,就把虎治死了,是怎麼把它治死的?”徐良說:“不要緊,我鬧着玩兒來着,就把那虎結果了性命。”衆獵戶齊聲誇讚,又問:“你老人家貴姓?”徐良說:“姓人。”獵戶說:“任壯士,到底是怎麼打的?”徐良信口開河,說:“我打它一個嘴巴,把它打了一個筋斗,又給它一個反嘴巴,又打了它一個筋斗,然後一撒手,一個掌心雷,就把那老虎劈了。”獵戶一聞此言,更透着敬奉了,說:“這位壯士爺還有法力哪。”徐良說:“你們這裏有多少老虎,待我去與你們除盡了。”獵戶說:“就是兩隻虎,那一隻公虎由我們拿住,皆因在閻家店外,把那虎一剝,這隻虎就出來,傷人不少,在山裏傷人也不少。我們奉太爺之命,捉拿此虎,不料又傷我們獵戶五六個人。你老人家把虎打着,可算與我們除了害了,同着我們走罷。”徐良說:“上哪裏去?”獵戶說:“你不認得字麼?”徐良說。“略知一二。”獵戶說:“認識字,進山口時節難道沒看見告示麼?”徐良說:“我進山已然喝得大醉,全沒看見。”獵戶說:“我們太爺貼的告示,誰能打着這隻虎,賞銀五十兩,我們太爺還要這張虎皮,再給銀五十兩,前後共銀一百兩。我們同着壯士領銀子去。”徐良說:“慢說一百兩,就是二百兩,我都不要。”獵戶說:“你既不要銀子,見見我們閻掌櫃的去罷。”徐良卻情不過,只得跟着他們,復又奔山口而來。後面獵戶,把虎捆好,搭着出山。

    這一出山口,把信息傳與外面,頃刻間瞧看熱鬧之人不少。只見扶老攜幼,連男帶女,一傳十個,十傳百個,轉眼之間,擁擁塞塞,全是異口同音:“瞧這山西人,兩個嘴巴,一個掌心雷打的老虎。”也有瞧徐良的,也有看虎的。頃刻間到了閻家店,從店內出來十幾個夥計,擁護着兩位店東,那二人俱是七尺身軀,全是寶藍色的衣服,壯士打扮。獵戶給見了說:“這是打虎的壯士爺。”徐良與那二人彼此見禮,徐良總沒說出自己真名真姓,就告訴人家姓人。一問二位店東姓閻,是親兄弟二人,一位叫閻勇,一位叫閻猛。獵戶把那隻虎仍然掛在店外,叫衆人瞧看。店東把徐良領至裏面,進上房屋中落座,叫夥計獻茶,然後問徐良是怎麼把這隻虎治死的。徐良也不能改口了,只有說:“兩個嘴巴,一個掌心雷打死的。”閻勇、閻猛二人連連誇讚,真是世間罕有之能。回頭吩咐,叫獵戶別把虎掛在店外,倘若再招虎來,那可不是當耍的,教他們搭着上縣去罷。外邊獵戶答應,真搭着老虎上縣報官,不提。店東當時吩咐一聲看酒。徐良說:“酒我可是不喫,喫醉了,遇見老虎,就不能治了。”閻勇說:“我們敝處可沒有什麼出色的土產,就是透瓶香酒,普天下哪裏也不行。如今兄臺已把老虎打死,也沒有別的事了,天氣已晚,也不用走了,就住在咱們店中,明天再走。今天咱們盡醉方休,兄臺如不嫌棄,還要結義爲友哪。”徐良無奈之何,只可點頭。頃刻間排列杯盤,徐良當中落座,閻家兄弟執壺把盞,每人先敬了三杯,然後各斟門杯,有店中人來回斟酒。徐良素常雖個喜歡喫酒,今日這酒真是美味,不怪人家誇讚,自己也想開了,今日放量開懷,明日仍然是不喝。左一杯右一杯,三人喫着酒,就談論些個武藝,馬上步下,長拳短打,直喫到天交二鼓,把徐良喫了一個大醉,身軀亂晃,說話的聲音也就大了,東一句西一句,也不知說些什麼。人家要與他豁拳行令,別瞧徐良是那樣聰明,這些事他是一概不會。閻家兄弟見徐良真醉了,徐良說:“我可實在不行了,你們別讓我喝了,老西的腦子內,都是酒了。”閻家兄弟說:“既然這樣,你就歇息去罷。”徐良問:“我在哪裏安歇?”閻家兄弟說:“後面有三間廳房,前後的窗戶,最涼爽無比。”徐良說:“很好。”叫夥計提着燈籠,徐良一溜歪斜,閻家兄弟攙着他,這纔到了後面。三間上房,前後俱是窗戶,迎面一張大竹牀,兩張椅子,一張八仙桌,就叫他在此屋內睡。徐良問:“後面有女眷沒有?要有女眷,我可不敢,如沒有女眷,我可要撒野了。”閻勇問:“兄臺,怎樣叫撒野?”徐良說:“我把衣裳脫了,涼爽涼爽。”閻勇說:“聽兄臺自便,後面並無女眷,我們不陪,少刻與兄臺烹一壺茶來。”徐良說:“很好。”就把衣裳脫下來了、赤着背膊,連鏢囊、花裝弩、袖箭、飛蝗石囊、大環刀,一併全用他的長大衣襟裹上,頭巾也摘下來,自己一斜身,就躺在竹牀之上。酒雖過量,躺下仍然睡不着,翻來覆去,心中着火一般,酒往上一湧,躺着不得力,復又坐起來了,坐着不得力,復又出來到院子走走。到院內被風一吹,心中很覺得爽快,心中稍微安定,只覺得一陣睏倦。這可要到屋內去睡,將要上階臺石,忽見有一個黑影兒一晃,自己又一細瞧,蹤跡不見,心中一動,莫不成喫醉了酒,眼都迷離了?自己晃晃悠悠,來到屋中,往竹牀上一躺,把兩隻眼睛一閉,枕着他的衣服就沉沉睡去。

    別看徐良這一趟出去,可不承望嚇跑了兩個刺客。你道這兩個刺客是誰?就是梅花溝兩家寨主,一個叫金永福,一個叫金永祿,皆因擂臺上嚇跑,直奔陝西朝天嶺去。行至朝天嶺,見着王紀先與王紀祖,就把團城子的事情,對着他們學說了一遍。王紀先說:“賢弟原來爲我們涉一大險,不知王玉弟他怎樣了?”永福、永祿二人,全說不知。王紀先派人打聽王玉的下落,這兩人回梅花溝,因是這一天正在店內,忽聽外面一陣大亂,說:“出了打虎的壯士了。”金永福、金永祿也是出來看看,一見正是徐良,把金永福、金永祿嚇了一個膽裂魂飛。二人回到店中一議論,這可是仇人,今天來在咱們的所在。金永福問金永祿:“你打算怎麼樣辦理?”金永祿說:“前去行刺。”金永福說:“我也打算這個主意。”金永祿說:“我去。”金永福說:“不能,還是我去。”二人謙讓了半天,這才一路前往。晚間天交二鼓,二人換了夜行衣靠,揹着單刀,奔閻家店而來。到了閻家店,躍牆而進,但不知徐良睡在什麼所在,兩個人到後院西房的後坡,將要往前邊一縱,正遇徐良出來,就把這二賊嚇跑,復又躥到後坡去了。二人低低言說:“這個老西,他是看見咱們,還是沒看見咱們?”金永福說:“他又不是個神仙,你看他那樣形色,好像喫醉了酒的光景。必是他打虎有功,閻家兄弟拿酒把他灌醉了。他如真喫酒醉了,那可是鬼使神差,該給咱們綠林的人報仇了!你給我巡風,我進去殺他。”金永祿點頭,二人等了半天,噹噹噹,正打三更,二人復又躥到前坡,急忙又躥回去了。你道這是什麼緣故?原來店中夥計,奉了店東之命,泡了一壺茶,與徐良送茶來了。夥計拿着茶,到屋中用燈一照,徐良在竹牀之上已經睡熟,又不敢驚動於他。就把那茶壺放在那八仙桌上。夥計拿了燈籠正要一走,那燈忽然自己滅了,把夥計嚇了一身冷汗,往外撒腿就跑。夥計心想,又沒有風,怎麼這個燈無故滅了,別是鬧鬼罷?到了前邊,告訴掌櫃的,這個事情詫異,被閻勇罵了一頓,嚇的他也就不敢往下再說了。再說金永福、金永祿他二人,又等了半天,仍然到了前坡,悄悄的聽着,像是打呼聲音,料着徐良大概睡熟了,二人躥下西房,永福在前,永祿在後,將到階臺石,永福把刀亮將出來、永祿也把刀拉出來,二人往屋中一躥,要一齊下手。忽見那竹牀往上一起,牀下有人說:“刺客到了。’徐良由夢中驚醒,睜眼一看,果然有兩個人往外就跑。徐良躥下牀來就追,追在院內,忽見有兩條黑影躥上西房,自己要往房上一追,一想手無寸鐵,又沒拿着暗器,趕緊回來取刀,進至屋中一找,鑲囊衣襟蹤跡不見。不知這些物件哪裏去了,且聽下回分解。

    第一○三回 因酒醉睡熟丟利刃 爲找刀打架遇天倫

    且說徐良睡夢中,只覺竹牀往上一起,下面有人說:“刺客到了,刺客到了。”自己猛一驚醒追出去,沒追上刺客,反倒把東西全都丟了,連連喊叫店家快掌燈火來。此時閻家弟兄仍然在前邊飲酒,夥計說:“客人在後面嚷起來了。”閻家弟兄立刻叫夥計點燈,直奔後面,夥計進了後面,先把燈點上。徐良一把就把閻勇揪住說:“你原來是外忠內不實乞人,好好賠我的東西。”閻勇說:“你且撒手,你丟了什麼?”徐良說:“我的衣服鏢囊倒都不大要緊,沒有了我的大環刀,如同沒有我的性命一般。”閻猛過來說:“你撒開,你說我們偷了去,就算我們偷了去了?”徐良這才放開。閻勇問:“倒是什麼時候丟的?”徐良就把丟刀的話,學說了一遍。閻勇說:“你明明看見兩個人從房上走的,怎麼說是我們偷的?再說世界之上有恩將恩報,哪有恩將仇報之理?你給我們這一方除害,感激不盡,怎麼反倒偷你哪?再說就是偷你,要偷金銀財寶,你那衣服有什麼用處?”徐良說:“這個事情,你們要明偷,知道我也不答應,你才用酒把我灌醉,預備兩個人,把我的東西偷去了,又把我叫醒哪,不是你們定的計是誰?”閻猛說:“我們真要偷你的東西,我們不會用酒將你灌醉,把你殺了麼?”徐良說:“我要不是打虎,你們就把我殺了。誰不知道我在這裏打虎住在你們閻家店,明日不見我出去,誰肯答應?故此你們才設出這個法子來。”把閻家弟兄急的亂跳,說:“你去打聽打聽我們閻家店,幾時作過這個非理之事。你再想想,莫非這裏有你的仇家,也是有的。”徐良說:“我乃山西人氏,這裏焉有仇家?”閻猛說:“這也難以定準。”徐想了一想,問:“你們這一帶都叫什麼地方?”閻猛說:“叫馬尾江,三千戶,五平村,桃園,八寶村,斷頭峪,梅花嶺,梅花溝,朝天嶺。”徐良說:“別說了,梅花溝在你們這裏?”閻猛說:“在這裏。”徐良說:“得了,我真是有了仇家了。”閻猛問:“是誰?”徐良說:“梅花溝有個金家店,有個金永福、金永祿,你可認得?”閻猛說:“不錯,有個金永福、金永祿,是兩個山寇,我們素不來往。他們知道,我們閻家是一大戶人家,他們倚仗他是山寇,他們不在山上,佔了咱們的邊界開店,可也沒有聽說什麼意外的事情。他那店中盡住黑門的人。”徐良一恭到他說:“二位,可是實在得罪,明天借一套衣服借一口刀,我去找他們兩個人去。不用說準是他們兩個人。”閻勇說:“壯士乃是山西人,怎麼會與他們有仇哪?”徐良說:“等明天我找着他們之後,回來我再告訴你們這細情。”閻家弟兄連連點頭。

    到了次日,閻勇給他拿一套衣服,一口刀,也是行家使的利刀。徐良收拾停當,就要起身,閻家弟兄苦苦相留,才喫完了早飯。閻勇送他出了店,叫他看見馬尾江,一直往北過了斷頭峪,往西是三千戶,往西北是銀漢島。靠着銀漢島,下面就是梅花嶺,那邊就是梅花溝。徐良記在心內,辭別店東,直奔正北,過了斷頭峪,往西走下來,見一片住戶人家,房子一層一層,門戶一個挨着一個。由后街往西,走在西邊,自己心中納悶,此處怎麼住着這些個人家。再說房屋都齊整,走在緊西頭見有一段長牆,裏頭有一棵小桃樹,樹上有一根青竹竿,上面挑着自己的鏢囊,只見被風吹的來回亂晃,自己猛然心驚,大概這準是金永福、金永祿家裏。順着長牆,由西往南一拐,走在南邊,復又往東,纔看見這個大門。見門外有數十個家人,徐良氣哼哼的來至門口,見是廣梁大門,有兩條板凳上,坐着數十個人。有人問道:“你上這裏找誰?”徐良瞪着二目,說:“你們這裏,可是大王爺家?”衆人一聽,這人口出不遜,也就沒好話對他,說:“不錯,我們就是大王爺家。”又一看徐良那個相貌,說:“你有什麼事情?”山西雁說:“快叫你們大王爺出來見我,給我大環刀,別無話講。如若不給,我要闖將進去,雞犬不留。”那些家人如何能答應他這套言語,說:“青天白日,你是個瘋子罷!”徐良說:“我倒不瘋,就是叫你們大王爺出來還我的刀,不然你們這些烏八的休要想活命。”家人見他一罵,就先過來了兩個,說:“你姓什麼?”徐良說:“告訴你們大王去,我叫祖宗。”家人一聽,氣往上衝,這個過來揪他,那個就要扳腿。揪他的,被他咯噔一擋,又一拳,噗咚一聲摔倒在地。那扳腿的,被他一腳踢得咕嚕咕嚕的亂滾。那幾個如何答應,往前一擁,倚仗人多勢衆,大家一齊動手,如何揪得住徐良,他用了一個掃堂腿,大衆全都掃倒了。衆人說:“這老西是一個行家,告訴咱們員外去罷。”徐良仍然是大聲嚷說:“叫你們大王爺出來見我。”家人往裏就跑,可巧門內有個人細聲細氣問道:“外面有什麼人?爲何這等喧譁?”從人齊說:“少爺快出來罷,外面來了一個瘋子,他說咱們是大王爺家。”那人說:“要是個瘋子,理他作甚?”從人說:“不一定準是個瘋子。”那人從門內出來,戴一頂白緞子武生巾,白緞子箭袖袍,五彩絲蠻帶,薄底靴子,蔥心綠襯衫。面如粉團,五官清秀。見了徐良問道:“什麼人?敢在我門首撒野!”徐良說:“你祖宗!快叫你們大王爺出來見我。”少爺一聽,氣衝兩肋,罵一聲:“你是哪裏來的狂徒?敢在此處撒野!”往上一躥,左手一晃,右手就是一拳。徐良一見,就知道他是個行家。二人一交手,繞了十幾個彎兒,徐良一腿,將他踢了一個筋斗。山西雁往旁邊一閃,說:“你還得練去哪,快叫你們老大王爺出來見我。”那人說:“狂徒,你在此等候,我少刻就來。”上裏面取兵器去了。家人也齊說:“你在這裏等着!”少時那人提了一條花槍出來,對着徐良就扎。徐良一閃就把他的槍桿往懷中一帶,將要抬腿踢他,忽聽裏面大吼一聲,說:“什麼人?待我出去看看。”徐良一聽這個聲音,喫驚非小,果然一見面,是他老子徐三老爺。徐良撒手扔槍,雙膝跪倒,說道:“你老人家,因何在此處?孩兒叩頭。”

    原來徐慶跟着閻道和到了上清宮,見了呂道爺,很爲開心,就此住了二十餘日。又透着在山上悶倦了,閻道和又同着他逛馬尾江,順着馬尾江繞到三千戶,說:“到我哥哥家走走。”徐三說老爺問:“你的哥哥是誰?”道和說:“我哥哥叫閻正芳,當初做武職官,皆因奸臣當道,辭官不做,現在家內。”徐三老爺同着閻道和來至閻正芳大門首,叫他家人進去回話。不多一時,閻正芳從裏面出來,徐三爺見這位老英雄,年過六旬,花白鬍須,精神足滿。閻正芳與徐三爺見禮已畢,請徐三爺到裏面人廳房落座,這纔對問了來歷。人家那裏待承酒飯,住了兩日、閻道和回廟,閻正芳把兒子叫出來,與徐三爺行禮。徐三老爺見他眉清目秀,齒白脣紅,一問叫閻齊,外號人稱玉面粉哪吒。徐慶很愛,問他所會的是什麼功夫?閻正芳說:“這孩子實無出息,什麼都不肯練。”徐慶說:“老賢侄,你施展施展我看看,怪聰明的一個孩子,怎麼會不行哪?”閻齊無奈,只得打了一趟拳,徐三爺一看,哈哈大笑,說:“這叫什麼本事?差的太多。閻大哥要捨得,把這孩子與我,別耽誤了他這個年歲。”閻正芳說:“我求之不得。”立刻叫他兒子閻齊與徐慶磕頭,拜三老爺爲師。從此,徐三爺就在閻正芳家內住着,教徒弟早早晚晚學練本事,那也作臉,很爲高興。閻齊跟着師傅練本事,比跟着父親學練又強着一個層次,到一個月後,更覺着透長,就是力氣不佳。這日出來碰着徐良,如何是徐良的對手。家人進去告訴徐三老爺,徐三老爺與閻正芳一同出來,他一看原來是他的兒子徐良。徐良見他父親,雙膝跪倒。徐慶叫他起來,說:“你們怎麼打起來了?”徐良也不敢說,閻齊也不敢說,然後把徐良叫過來,與閻正芳見禮,說:“找這孩子比你的孩子差的太遠,你看他這個相貌!”閻正芳說:“男子漢大丈夫講什麼相貌。”徐良跪下磕頭。閻正芳叫他起來,又把閻齊叫過來,與哥哥磕頭。閻正芳說:“若論你侄子長的倒好看呢,又沒有能耐。這才叫將門之後哪!”徐良告罪說:“兄弟實在不知,我要知道是兄弟,我天膽也不敢。”閻齊說:“小弟要知道是哥哥,我再也不敢與你交手。”遂說着往裏一讓,進大門走垂花門,直奔廳房,入廳房落座,閻齊與徐良二人垂手站立。閻正芳教看座位,說:“賢侄你從遠路而來,請坐說話。”徐良謙讓了半天,方纔坐下。徐慶說:“你什麼事上這裏來?”徐良把萬歲爺丟冠袍帶履,拿白菊花,開封府鬧刺客丟印,一五一十,說了一遍。徐慶一聽,說:“竟有這等事?我可得走。”閻正芳說:“親家不用走了,大概四老爺必奔潼關,潼關總鎮與我交厚,派人去到那裏打聽,若是四老爺到了潼關,請他上這裏來,到朝天嶺豈不甚近。”閻正芳攔阻不住,徐慶一定要走,帶着徐良就要起身。徐良說:“孩兒不能走。”就把丟刀、見着鏢囊的話,說了一遍。閻正芳對閻齊道:“還不快與你哥哥拿出哪。”閻齊說:“我不知道,不是我。”閻正芳說:“不是你,倒是我?還不快拿出來哪。”閻齊說:“不是孩兒,必是她!”閻正芳問:“是誰?”閻齊附耳一說,閻正芳一怔。要問這個人是誰,且看下回分解。

    第一○四回 見爹爹細說京都事 找姐姐追問盜刀情

    且說閻正芳一聽徐良丟刀,疑是閻齊把他的刀盜來,閻齊不承認,說:“是她!”又附耳低言說了幾句。閻正芳一怔,說:“不能罷?”閻齊說:“大概準是她,沒有別人。”閻正芳說:“徐賢侄,不用着急,我叫你兄弟問問去,再作道理。”回頭叫閻齊,說:“你上後面去問問。”列位你道這個她是誰?原來閻正芳有個女兒,名叫英雲,有一身好本領。她母親鄭氏,此人是神彈子活張仙鄭天惠的姑母。鄭天惠兄弟二人,兄弟叫鄭天義,有個妹子乳名叫素花。鄭天惠母親去世,繼母王氏,也是一身功夫。這素花是王氏所生,與鄭天惠、鄭天義是隔山。英雲與素花她二人,朝朝暮暮在一處,學練本事,都是王氏所教。這二位姑娘練的武藝,能打暗器袖箭、鏢、飛蝗石,又能識字,看兵書戰策,她姊妹二人,眼空四海,目中無人。閻齊是她們手下敗將。閻正芳要是一時高興,與她們比試,俱不是手,也是一半讓着她們,爲的她們練習高興。二位姑娘可就縱起性來了,常常恥笑天下男子不如姑娘。二位姑娘起的外號,一個叫亞俠女,一個叫無雙女。不但精習武藝,還學習針黹,品貌端方,性如烈火,恨不得眉皺就要殺人。這英雲見了父母都有些不懼,倒是素花時常勸解,亞俠女也就聽她妹子之言,漸漸也就聽她父母的教訓了。方纔前邊閻齊所說的她,就是他那個姐姐。

    閻正芳叫他上後頭問去,閻齊走到孃親屋中,婆子說:“少爺來了。”

    鄭氏老太太說:“叫他進來。”閻齊進來,見了老孃,深施一禮,往旁邊一站。鄭氏問:“我兒有什麼事情?”閻齊就把前邊師兄怎樣來的,怎麼丟的鏢囊與大環刀,見我們後院掛着鏢囊,說了一遍。老太太叫婆子到後院看看,有這個鏢囊沒有?婆子答應,到後院就把鏢囊取來。老太太一看,又問:“閻齊,你可準知道是你姐姐呀!”閻齊說:“除了她沒有別人。”老太太叫婆子把小姐屋中的丫頭找來。不多一時,伺候英雲的丫頭來了。這個丫頭叫五梅,見了老太太行禮,鄭氏問道:“昨天晚間你小姐上哪裏去了?”五梅說:“昨天晚間小姐身體不爽,天有初鼓時在樓上教我伺候着睡了,我在樓下睡的,今日天到巳刻方纔醒來。”鄭氏說:“你可看見你小姐出門去沒有?”五梅說:“小姐身體不爽,焉能有精神出門?老早的就睡覺了。”老太太說:“既然這樣,你去吧。”丫頭去後,老太太對閻齊說:“教你師兄別處去找吧。”閻齊說:“不行,他的鏢囊分明在咱們家,怎麼能叫他往別處去找哪?”老太太一聽氣往上衝,說:“既然問過丫頭昨晚你姐姐沒出門,怎麼你一定說是你姐姐作賊?這是什麼好事哪!”閻齊說:“老孃,那麼問丫頭不行,要打她,威嚇着她,那才說實話哪。”老太太說:“既然這樣,你就再去找她來問。”閻齊答應,就奔了小姐的院子,不敢進門,扒着屏風往裏瞧,可巧被小姐瞧見了,說:“外面是閻齊麼?”回答:“是。”小姐說:“我這院子也是你常來的地方!有什麼事情探頭縮腦的?”閻齊說:“我找丫鬟來了,與你何干?”小姐說:“你這樣大的小子,找丫頭什麼事情?”閻齊說:“老孃叫我找她,不是我的主意。”小姐說:“老孃叫她有什麼事情?我去見老孃去。”公子說:“很好。”小姐往外就跑,閻齊先跑至老太太屋中,說:“我姐姐來了。”姑娘進來,給老孃道了一個萬福。老太太叫她坐下,姑娘問道:“母親叫丫頭進來,有什麼事情?”老太太未及開言,姑娘見閻齊在老太太身後藏着,指着閻齊說:“準是你這孩子搬動是非。”閻齊說:“你好好把東西給人家罷,人家找上門來了。一個姑娘家,偷人家的東西,有什麼臉面見人!”姑娘一聽此言,氣衝兩肋,要追着打。被老太太把她攔住,叫姑娘復又坐下,說:“到底是件什麼事情?”姑娘說:“母親要問這件事情,我也不能隱瞞。皆因女兒昨日,聽見外面一陣大亂,說有了打虎的壯士。女兒把樓窗開了瞧看,只見那扶老攜幼,男女老少,來往之人甚多,全是異口同音,說這個壯士,兩個嘴巴,一個掌心雷,就將那老虎打死了。我越想越不信有此事,故此我假裝有病,早早睡覺,打發丫頭下樓。我換了衣服,開了後樓窗戶,到了我們店中。我打量此人,頂生三頭,肩長六臂,原來也是個平常人物。我一賭氣,把他的衣服盜來,必是閻齊這孩子說的,我也不隱瞞。”老太太說:“姑娘疾速把人家東西拿出來,那可不是外人,是你兄弟師傅的兒子,人家找上我們的門來了。你既拿了人家的衣服物件,爲何又把鏢囊掛出去?”姑娘說:“母親,打算你女兒真出去作賊哪?偷了人家的東西,必然是嚴密收藏,怕人知道。我是特意掛出去,只要他找來,我定要領教領教他這個掌心雷。我也不管他是師兄,是師弟,我也不能把衣服還他。閻齊你與他說去,他要東西,一絲一毫也不短少他的,就是要領教領教他這掌心雷是怎麼個打法。”閻齊說:“你就會坐在家裏說這現成的話。我怎麼對他說去?”姑娘說:“依了我兩個主意,我就把東西給他,要不依着我這兩個主意,不用打算要出一點東西。”閻齊問:“哪兩個主意?”姑娘說:“叫他過來,我們二人比量比量,他勝了我,就把衣服給他,拳腳刀槍暗器,姑娘一一奉陪;要是勝不了我,甘拜下風,我也把東西還他。如他不敢與我較量,叫他從前邊一步一磕頭,給我磕到後院,我也把東西還他。就是這兩個主意,叫他自己挑選去罷。”連老太太說了半天,姑娘說:“非如此辦法不行。”閻齊只得氣哼哼說:“我就去說去。”閻齊直奔前邊而來。閻正芳見閻齊去夠多時,方纔回來,忙問:“可是她不是?”閻齊說:“誰說不是她呢?”先把鏢囊拿出,給他父親一看,隨後給與徐良。閻齊對閻正芳說:“請父親出來說話。”爺兒兩個人,到了外邊,徐良在窗戶內,用耳往外聽着,正是閻齊向閻正芳說:“姑娘兩個主意,或比試,或磕頭,不然這東西,全是不給。”閻正芳也是着急,這姑娘素常養的驕縱,大概自己去說,也是不行。徐慶在屋內說:“親家有什麼話,到屋內來說罷,怎麼背地裏說話?難道說,我們父子還是外人?莫非姑娘愛那口刀哇?只要她愛,我作主就教小子給她。”閻家父子進屋內說。“不是。”徐良說:“兄弟、伯父,你們不用爲難,方纔你們說的話,我已然全都聽見了,要教比試,天膽我也不敢,我只可就是磕頭。”徐三爺問:“怎麼教磕頭比試?”閻齊見被徐良點破,事到如今,不能不說,只可一五一十的說了一遍。閻正芳在旁,也是爲難,說道:“親家,也不怕你恥笑,我們這個姑娘,實在是養的驕縱,全不聽父母的教訓。”徐慶哈哈大笑說:“我這位侄女,必然本領高強,技藝出衆,若非本事高強,焉敢與人較量,這樣姑娘,我是最愛惜的。咱們老兄弟,英雄了一世,兒女們必得豪強,要是軟弱無能的兒女,要他則甚?姑娘要打算和你侄兒論論武藝,據我想這件事情,可以使得。咱們不是外人,我的兒子,如同你的兒子一樣,你的女兒,如同我的女兒一般,就叫他們比試比試,也不要緊。要是外人可不行,這必是姑娘聽見咱們小子會使掌心雷,心中有氣,少時把小子帶過去,叫他姐姐打他幾拳,踢他幾腳,出出氣就算完了,這件事教我想着極容易的。”閻正芳大笑道:“親家真是一個爽快人。”徐良說:“爹爹,這件事可使不得,我情願磕頭,也不敢比試。”閻齊說:“使不得,不能叫哥哥磕頭。”徐慶說:“不用聽他,我的主意叫他比試,如不遵父命,即刻就殺。”徐良一聽無奈,說:“天倫,孩兒要與人家姑娘較量本事,教外人知曉,豈不恥笑。”徐慶說:“不是外人,要是別人,我也不教與人比試。”閻正芳說:“正當如此。”徐良無奈,方纔點頭。正在這個時候,家人進來報道:“李少爺到了。”忽見從外面進來二人,一個是穿黑褂,面如鍋底,一個穿的是豆青色衣襟,面如瓜皮。到了屋中,與閻正芳見禮已畢,正芳引兩人與徐慶見禮,說:“這個叫巡江太尉李珍,是我的外甥男;這個叫細白蛇阮成,是我的徒弟。”二人過來,與徐慶磕頭,徐三老爺把他們攙住,又與徐良、閻齊見過禮,然後落座。閻正芳說問:“你們二人,從何而至?”二人說:“皆因我們盟兄鄭天惠,他師叔一死,與他師傅、師兄前去送信,依着他本不肯去送信,是我們二人勸他,免得日後倒教他們問住。無奈之何,他才上徐州府把靈封起來,我們替他看守。一去總沒回頭。我們二人找他師兄,無影無形。他師傅全家喪命,我們回來,他已然把師叔埋葬了,人已不知去向。”徐良正要告訴他們,後面婆子請大爺。閻齊出去,復又進來對正芳說:“我母親問問方纔那件事情,怎麼辦法?”徐慶說:“不用問你父親,我作主,大家一同上後面去,我還正要見見姑娘哪。”說畢大家投奔後面,徐良與姑娘動手。不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一○五回 亞俠女在家中比武 山西雁三千戶招親

    且說徐慶的主意,要到後頭與姑娘比試。徐良雖不願意,又不敢違背父命,只得點頭應允。李珍、阮成二人不知什麼事情,有閻齊告訴了二人這段情由,兩個人都說:“我們今天可來着了,平時她會欺負咱們,這可叫她領教領教罷!”原來這兩個人也是素花、英雲手下的敗將,如今一聽姑娘要與徐良動手,全都願意看着姑娘輸了,他們好趁願。衆人隨往後邊去。李珍、阮成問徐良:“你知道我們盟兄事情嗎?”徐良說:“我知道。”就把白菊花鏢打總鎮,鄭天惠投開封府,後上鵝峯堡討藥,受白菊花一鏢,白菊花打死師妹,摔死師母,逼死師傅,鄭天惠怎麼發喪,如此這般,說了一遍。二人一聽,咬牙切齒說:“天下竟有這樣喪盡天良之人!天地間就沒有個循環報應不成?”徐良說:“別忙,報與不報,時辰未到,惡貫滿盈,自然必有個分曉。”隨說着,就到了後面,一看五間上房,東西配房,極其寬大的院落,正芳引了徐慶,見了親家母,然後把徐良叫過去,與伯母行禮。李珍稱舅母,阮成稱師母,行禮已畢,皆因天氣炎熱,就在院中看了座位。鄭氏衝着徐慶說:“我的小兒太庸愚不堪,蒙老師朝朝暮暮,勞心勞力,實在我們夫妻感激不盡。”說畢,深深與徐三爺道了一個萬福。徐慶一生,最伯與婦人說話,人家說了多少言語,他一語也不答,也就作了一個半截子揖。鄭氏又與徐良說:“這位賢侄,刻下作的是什麼官?”徐良說:“我是御前帶刀四品護衛。”老太太說:“如今到我們寒舍,必是找你天倫來了?”徐良說:“正是。”就把相爺失印的事情,說了一遍:鄭氏回頭又與閻正芳說:“看這位賢侄,堂堂相貌,儀表非俗,真稱得起是將門之後。你我女兒之事,可曾對徐公子提過沒有?”閻正芳說:”“提起咱們姑娘,她有多大本事?如居井底,不知井外乾坤多大,她會三五個招數,哪裏敢稱與人家比試,無非叫徐侄男替咱們教訓教訓她,從此就也不狂妄了。”徐慶說:“千萬不可那樣言講。就請出姑娘來,叫小子過去,讓姑娘打他兩拳,踢他兩腳,就算完了。”轉面來又對徐良吩咐:“少刻你姐姐出來,打你幾下,踢你幾下,不許你搶上風。你打她一拳,我給你一刀;你踢她一腳,我也是給你一刀;你踢她一個筋斗,我把你亂刀剁了。”徐良說:“閻大爺你瞧,我還活得了活不了啦?我要碰着我姊妹一點,我就是個剮罪。”閻正芳說:“別聽你父親言語,全有我一面承擔。”閻正芳叫婆子請姑娘,由東院把姑娘請出來。姑娘來的時節,是穿長大衣服,珠翠滿頭,環佩叮噹,看看臨近,閻正芳叫她見過徐叔父,然後見大哥。徐良說:“不能,這是姐姐。”後來一問,兩個人,全是二十二歲。姑娘生日,比徐良大五日。李珍、阮成也見過姑娘,然後上階臺石。老太太是在廊檐底下坐着,他們大衆,在院內坐着。姑娘來在老太太身後一站,徐三爺說:“侄女,就是爲你兄弟說會掌心雷,姑娘心中有些不樂,你就更換衣服,快來打他幾拳,踢他幾腳,我就愛看姑娘們玩拳踢腿。”姑娘淨等着這句話哪。老太太說:“姑娘換衣服,與你的哥哥領教領教去罷。”閻正芳也說:“徐侄男脫衣裳,文不加鞭,武不善坐,動手非得利落不成。”徐良從見姑娘之後,低着腦袋一語不發,越想越不好,打量這姑娘本領若要是小,絕不敢與男子交手,倘若自己不是她的對手,現任一個四品護尉,輸給人家一個姑娘,非死不可。贏了人家,也沒有什麼滋味,實是心中難過,閻正芳又催他換衣服,又想男女授受不親,難以爲情,哪裏肯脫衣裳。閻齊過來一定要他脫,徐良不肯,就把袖子挽起來,衣襟吊好。此時姑娘身臨切近,卻脫了長大衣服,摘了花朵簪子,又用一塊鵝黃絹帕,把烏雲罩住,繫了個麻花扣兒。身上穿一件桃紅小襖,蔥心綠的中衣,西湖色花汗中,大紅緞子弓鞋。窈窕的身體,行動類若風擺荷葉一般,細彎彎兩道眉如新月相仿,水靈靈一對星眼,鼻如懸膽,口似櫻桃,牙排碎玉,耳掛金鉤。對面一看徐良,兩道白眉,盾梢往下一搭拉,形如弔客,一身青緞衣襟。抱拳連連說:“姐姐手下留情。”徐慶說:“小子,我告訴你的言語,你可牢牢緊記。”徐良答應。

    兩人留出行門過步,往當中一湊,將要揮拳比武,姑娘微微一笑說:“我問你有幾個首級?”徐良往後倒退身軀,一摸脖子說:“就是一個。”姑娘說:“你要是一個首級,就不用與我動手了。”徐良說:“怎麼?”姑娘說:“昨日晚間,你在店中喫醉了酒,在牀上睡覺,有刺客去,你怎麼醒的?”徐良說:“皆因牀往上一抬,底下有人說,有了刺客,我才醒的。”姑娘說:“若要不是那人將你叫醒--”徐良說:“我就死於那刺客之手了。”姑娘說:“你可知道那人是誰?”徐良早已理會,說:“莫非是姐姐救我的性命?”就深深一恭到地,說:“姐姐,咱們不用動手了,你是救命恩人,要沒有你,我早已死多時了。”原來姑娘到閻家店,由東夾道往前一走,就遇見金永福、金永祿將要下房來。徐良可巧出去,她就鑽入房中,那燈也是英雲吹的,後來見刺客要結果徐良的性命,姑娘一想,這個人打死虎,與這一方除害,自己在這裏,見死焉能不救呢?這才把牀往上一抬,大聲一嚷:“有刺客到了。”姑娘想着,要與徐良較量,看他這個掌心雷怎麼使法,故此這才就把衣服抱走,第二天用青竹竿挑出鏢囊去,特意招他前來。又一看他這大環刀,就知他是一條好漢。如今交手,提起昨晚的事情,徐良連連與姑娘道勞,不敢與姑娘交手。小姐說:“不交手也使得,你把掌心雷發出來我們看看。”徐良說:“實在不會。”姑娘說:“你不會,那虎到底是怎麼治死?”徐說說:“我先打它一鏢,後砍它一刀在胸膛之上,方纔結果虎的性命。那是我信口開合,姐姐何必認真。”徐良一定不動手,徐慶說:“就陪着你姐姐走個二兩趟,還不行嗎?”徐良無奈,說:“姐姐手下留情。”姑娘也不答言,二人這一掄拳比武,施展平生武藝、躥奔跳躍,閃轉騰挪,躥高跳矮,形若耗子,恰似猿猴,身軀滴溜溜亂轉。姑娘用了一個進步連環腿,將徐良腿兜住,住上一挑,徐良噗咚坐在地下,說:“姐姐,我輸了。”姑娘一笑,也沒到屋中穿衣裳,直奔東院去了。徐良說:“好本事,比我強夠萬分了。”閻正芳說:“賢侄,除了你伯母不懂拳腳裏的事情,剩下哪個不是行家?你贏了她幾手,她不認輸。嗣後你讓她這一招,她還不知道。可見得本領差的太多。總是賢侄容得讓得,稱得起量大寬洪。”回頭又叫閻齊:“告訴你姐姐去,她早就輸給人家了,叫她別自誇其能,她身上還帶着土呢!連要你哥哥的衣服。”徐慶說:“算了,只要侄女不生氣就得了。”閻正芳同着大衆,仍然奔前面廳房,同着徐三爺剛走不遠,婆子又把他請回去,說:“安人請說話。”閻正芳叫李珍、阮成,陪着徐家父子,前邊廳房內去坐。

    閻齊上他姐姐院中,丫鬟正給小姐打來臉水,姑娘很覺着洋洋得意。閻齊進去,說:“姐姐你算贏了罷,把人家東西,還給人家罷!”姑娘說:“不算我贏了,還算我輸了?不是苦苦求饒,教他帶點傷兒我才罷手。”閻齊說:“你拿東西來呀!”姑娘說:“短不了他的物件。”叫五梅把箱子打開,把衣服、袖箭,飛蝗石口袋,大環刀,全都交給閻齊。閻齊把衣服裹着刀,往懷中一抱,說:“姐姐,你看你肋下,是哪裏來的土哇?”姑娘一看,說是方纔蹭的。閻齊又說:“有土也蹭不到那裏去,你再看你右脅,你兩個膝蓋的左右中衣上,難道這幾處,也都是蹭的?”姑娘一瞧,納悶說:“怪呀!”閻齊說:“論動手,你早輸給人家了,別不害羞了!”姑娘一聽,羞的滿臉通紅,哇的一聲就哭起來了,往裏間屋中一跑。五梅說:“大爺這是何苦?我家小姐高高興興的,滿讓你看了出來,也不便說呀!”閻齊抱着衣裳,直奔前面,到了廳房,徐良在那裏磕頭哪。原來是安人把員外叫住,與員外提姑娘的事情,說:“你我的女兒,如今已然二十二歲了,終身尚且未定,咱們這裏,找不出一個門當戶對的人家來。看這個徐公子,雖然貌陋,現任的官職,我雖不懂得武藝,見他也不在咱們女兒以下。我打算要把女兒給他,不知你意下如何?”閻正芳說:“我一見徐良,就有這個意思,倒怕你不願意。如今你既有此意,這是很好的一門親事。”夫妻二人商量妥當,方纔出來。見了穿山鼠徐三爺,就將女兒要給徐良的話說了一遍。徐慶哈哈大笑說:“親家,我那小子,長得十分貌陋,如何比得過姑娘去,你要願意,我是求之不得。”閻正芳道:“親家,不必太謙了,你我就是一言爲定。”徐慶最是性急的人,叫小子過來,與你岳父叩頭。山西雁暗暗着急,自己明明知道,在二友莊定下了一個,再要定一個,人家焉肯給作二房,日後人家豈能答應?說:“爹爹你老人家出來,我有幾句言語。”徐慶說:“小孩子,人家父母與你定親,你說使不得,你知道什麼,過來與你岳父磕頭。”徐良無奈,只得過來,與閻正芳磕頭行禮已畢,大家道喜,將要擺酒,外面號炮驚天,家人進來報說:“襄陽王反到這裏來了!”要問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一○六回 徐家父子觀賊隊 乜氏弟兄展奇才

    且說徐良,剛把親事定妥,忽聽號炮驚天,衆人一怔,本來生在太平年間,聽着這事,當作新聞。剛要派人出去打聽,忽有家人進來,說:“不好了!襄陽王反到此處,會同朝天嶺之人,就在梅花溝扯起大旗,要招安咱們這幾個村子。外面也有不降的,也有降的。”閻正芳聽說氣往上衝,說:“衆位,如今我們這裏造反,你們大衆去罷,逃生要緊,我是至死不能降反叛的。”徐慶說:“他們誰愛走誰走,我是不走了。”又聽外面聲音更大了,閻勇、閻猛、閻安、閻興、閻海、閻泰,全是閻正芳的侄兒,有短衣襟,有長衣襟,各執兵器,大家迎風而入,見了閻正芳,一齊行禮。有叫叔父的,有叫伯父的,齊說:“如今梅花溝造反,你老人家降不降?”閻正芳說:“我不能降賊。不知你們心意如何?”衆人異口同音說:“我們打聽你老人家,我們全死在這裏,也不能降賊。”閻正芳說:“親家,此事怎麼辦法?”徐慶說:“親家,我就管打頭陣,出主意我可不行。我是個渾人,若論打仗,千軍萬馬,我都不懼。”此時徐良和閻齊,與他們小弟兄們見禮。閻勇、閻猛見徐良在這裏,也是納悶,過來問他的衣服下落,閻齊告訴大衆一遍。徐良害羞,不肯讓他再說,就在徐慶面前說道:“孩兒東西全有了,還有半袋多鏢,沒還給孩兒。”閻正芳說:“叫閻齊取去。”徐三爺說:“那就不用取了,就作爲定禮罷。”閻正芳說:“既然這樣,咱們大家上廟齊人。”衆人點頭。原來門外已有好幾百人了,都聽閻老員外的吩咐。閻正芳就把不降的話說了一遍,大衆全都願意,俱跟着上廟。

    廟叫北極觀,進廟一撞鐘,可着三千戶的男子全到,有二十二個會頭。

    閻正芳對他們講說,此時有徐三爺在此,不久的又有開封府的護衛老爺們前來,保護咱們這一方的生靈。衆人一聽,無不歡喜。就是與他們交手,沒有兵器。衆人各自去尋找,也有長短傢伙,也有鐵鍬木耙,也有撓鉤木棍鍘刀,用大竹竿子綁上包袱,就算大旗。拿出鑼鼓來,閻正芳的主意,若要緊打鼓,誰也不許往後退,若要敲鑼,誰也不許往前進,傳將下去,大家全都知道此信。此地叫三千戶,雖不夠三千戶的人家,也有二千有餘,老叟頑童中年漢,全湊在一處,就有好幾千人。此時又有八寶村、斷頭峪、桃園這幾處的人,全是年富力強二、三十歲,各人扛定傢伙,跟着會頭,俱要求見閻老員外。閻老員外把他們會頭全請進來,先與徐三爺見禮,說:“這就是開封府護衛大人,攻打朝天嶺的前站。”衆人一聽,無不歡喜,把信往外一傳,那幾村人,如同有了主帥的一般。

    正在說話之際,有人進來說:梅花溝連梅花嶺一帶,有兩三千人。用石頭築起一段牆來,還有一個轅門,扯起許多纛旗,內中有兩杆大白旗,上寫着是“改山河扶保真主”,那邊寫“滅大宋另整乾坤”。另有兩杆大纛,上面寫着兩個斗大的金字,還有寫乜字的旗子,當中一杆大纛旗上,寫着:趙王駕下天下都招討兵馬大元帥八路總先鋒王。所有他們那裏的人都換了衣服,在他們牆子上,四面八方,全插着紅旗,上面有白字寫着,是“招安四方”四字。又寫着“無論士農工商,知天命願降王爺者,量才錄用,倘有出色文武藝,之外或數學或算學,只要有別創異格之能,立封顯爵”。徐良說:“這可真是要造反哪!我先探探虛實去。”正要前往,忽聽有人進來報說:“梅花溝有人來下書。”閻正芳吩咐,叫他進來。不多一時,前邊走着一個,後邊跟着一個,前邊那個翠藍箭袖袍,獅蠻帶,薄底靴子,肋下佩刀,面似煙燻。後面跟定梅花溝金家店的夥計。前邊那人見着大衆,深打一恭,衆人全都站起身來,惟有徐慶昂然坐在那裏不動。閻正芳連忙問道:“未曾領教,尊公貴姓?”那人說:“我是王爺駕下的旗牌官,姓王名信。王爺在寧夏國,不久興師,先派兩個前部,正印先鋒官姓乜,一個叫乜雲雕,外號顯道神;一個叫乜雲鵬,外號巨靈神,奔到朝天嶺,約會五家寨主,要把左右鄰一齊打盡,殺奔潼關。現有朝天嶺大寨主,是王爺的招討大元帥。爲因朝天嶺與貴處俱是脣齒之邦,不忍傷害許多生靈,故此修下一封書信,派我前來,定要見着閻老員外,將書投遞。老員外若肯歸降王爺,免死許多的生靈,還可以保住全村的性命,王寨主情甘願意,把元帥印付與閻老員外執掌。”說畢,把書信往上一遞。徐慶聽這旗牌前來勸降,與徐良使了一個眼色。徐良繞在來使的身後,把大環刀拉出來,對着來使腦後,噗哧一刀,咕咚頭顱墜地,屍首往前一栽。徐良殺了這個旗牌官,把金家店的夥計嚇得跌了一個筋斗,跪在地下,苦苦哀求。徐三爺說:“別殺他,殺了他沒人前去送信。”徐良說:“便宜你,回去送信去罷。回去時節,你可務必說明,你那夥計,是我殺的,不與閻家相干。我姓徐叫徐良,外號人稱多臂人熊。你記住了沒有?”夥計說:“我記住了。”徐良說:“多少給你留下點記號。”大環刀一過,削了一個耳朵。那人撒腿就跑。遂吩咐把那個屍首搭將出去,徐良說:“咱們疾速快去,如不然,怕他們帶人前來,就不好辦了。”

    閻正芳同着徐慶帶領衆家小弟兄,教家人預備兵器。別的會頭,也有會本事的,總而言之,有本領的在前,無本領的在後,出離三千戶的后街,就聽見咕咚咚連聲炮響。來在梅花溝的對面,就看見了人家那裏列成陣勢,明顯一字長蛇,變化二龍歸水。戈戟森森,器械鮮明。兩杆白緞子大旗,上面書寫黑字。寫的是:改山河扶保真主,滅大宋另整乾坤。當中有一杆大座纛旗,寫着是:趙王駕下天下都招討兵馬大元帥八路總先鋒王。當中另有兩杆大旗,寫着前部先鋒,還有兩個斗大的“乜”字,左右兩杆紅旗,左邊是左先鋒,一個斗大的“金”字,右邊是右先鋒,一個斗大的“金”字。徐良一看,就認得那“金”字旗下,是金永福、金永祿,“乜”字旗下,是兩個穿黑掛皁之人,全都身高一丈,俱是鑌鐵包額,青緞扎中,雙飛火焰,兩朵絨桃,青緞小襖,牛皮靴子。一個面如血盆,一個面似瓜皮,每人扛着一條虎尾三節棍。每人腰中,盤繞着一根十二節鞭,在那裏催軍。

    原來這兩個就是顯道神乜雲雕、巨靈神乜雲鵬。二人本是在寧夏國佔山爲王的兩個野人,受了王爺的招安。如今就派這兩個人,作前部先鋒官。由寧夏國帶了五百人來,還有他們山中幾十個嘍兵,拿着王爺的書信,先見了王紀先、王紀祖,將王爺書信投遞。兩家寨主一見書信,並且還有許多金銀綵緞、白玉珠寶,王爺並沒見過面,就封了一個天下都招討兵馬大元帥八路總先鋒,那纛旗認標,俱由乜雲鵬、乜雲雕帶來,當時就找了長竿,穿了纛旗。兩家寨主衝着寧夏國,謝了王爺之恩,收了禮物。依這乜雲鵬要出去掃滅那些村子,搶擄東西。兩個寨主說:“三千戶有一個閻員外,那老兒不是好惹的,先去招安他們,若要閻正芳一降,王爺又得一員虎將,倘若不降再洗他們的村子。”遂即修了一封書信,乜雲鵬派他的旗牌官王信前來下書。乜雲雕、乜雲鵬也就告辭下山,盡山路就是四十里,也有墩鋪,五里一墩,三里一鋪,走在山下,有個臨河寨,有兩個寨主,姓廖叫廖習文、廖習武,二人是親兄弟,一文一武,是王紀祖的兩個表兄。由臨河寨上船,至中平寨,有一家寨主,姓楊名平滾,外號人稱入河太歲。有四員偏將,吩咐下去,扎住滾龍擋,撤去卷網,另用船隻,迎接乜家弟兄,過了中平寨,開了竹門,繞過銀漢島,棄舟登岸,奔梅花溝,至金家店,見金永福、金永祿,立刻齊隊,放三聲號炮,叫大衆搬石塊,疊牆子,立轅門,插纛旗。少刻金家店夥計回來,被人家削了一個耳朵,鮮血淋漓,見着金家弟兄、乜家弟兄,就把王信被殺的話,細說了一遍。乜家兄弟,聞聽此言,就要傳令。金永福說:“且慢!”就把徐良的一身本事,對着乜家弟兄細說了一遍,囑咐他們出去萬一遇見此人,千萬小心在意。乜家弟兄微微一笑,說:“也不是我兩個人誇下海口,不怕他項長三頭,肩生六臂,要活的生擒過來,要死的結果性命。”遂即往下傳令叫列隊。連聲炮響,畫鼓齊敲,有寧夏國五百兵,俱是受過訓練的,聞鼓聲一響,就列成一字長蛇大陣,纛旗認標,空中飄擺,他們弟兄四個人各歸本隊,俱在各人門旗之下,也往對面觀瞧。那些莊兵拿包袱當作旗子,扛着長短的傢伙,可也有長槍大刀,有多一半鍬鋤等類,還有些撓鉤鍘刀木棍,站立得也參差不齊,亂擠亂碰,吵吵嚷嚷,當中單有一夥人倒是虎勢昂昂,都有兵刃。永福、永祿見着山西雁,不敢出隊,就是乜家弟兄挺身躥將出來。見那邊出來了兩個,閻正芳要出來,閻勇、閻猛兩個侄子把他攔住,這二人每人一條槍,就迎上去了。乜家弟兄用虎屋三節棍,往外一捉,一反手就結果了閻家弟兄的性命。徐良見二人已死,就要出來與乜家弟兄交手。這段節目,且聽下回分解。

    第一○七回 衆好漢過潼關逢好漢 大英雄至飯鋪遇英雄

    且說乜家弟兄將一出來,閻正芳就要過去,閻勇、閻猛那肯叫老人家過去,不料二人過去,就死在三節棍下。老英雄一見兩個侄子已死,如同刀扎肺腑,要過去與兩個侄子報仇,閻齊哪肯教天倫過去,說:“老人家不可,待孩兒過去給我兩個哥哥報仇。”徐慶在旁說:“你不行,待我過去。”山西雁也沒言語,飛也相似,就奔了戰場。看看臨近,那邊有人叫:“小心哪,這個可就是白眉毛。”畫鼓齊敲一陣,以振軍威,乜家弟兄招呼來人通名,棍下受死。徐良說:“兩個叛賊要問,老爺乃是御前帶刀四品護衛,姓徐名良,字世長,外號人稱山西雁,又叫多臂人熊,知我的利害,快些過來受捆。你們兩人,叫什麼名字?結果了你們時節,我也好上我的功勞簿。”二人通了名姓。徐良說:“你們二人,是一對一個呀,還是一擁齊上?”乜雲鵬說:“你一個人,我們也是一擁齊上;你一千個人,我們也是一擁齊上。”徐良說:“這倒對勁。我最喜歡一個人宰兩個人。”山西雁淨爲的是逗着他們說話,他好就中取事。隨說着身臨切近,說:“這可要得罪你們了。”這二人哪裏知道他的利害,忽然一低頭,錦背低頭花裝弩,對着乜雲鵬打去。乜雲鵬也算躲閃的快當,剛一扭臉,噗哧一聲,正打在腮頰之上,若要不是有牙擋着,就從左邊腮頰穿出去了。賊人一低頭,哎喲一聲,疼痛難忍,把弩箭拔出來,鮮血直流,咬牙切齒,把徐良恨入骨髓。二人一齊擺虎尾三節棍,往上撲奔,一個是撒花蓋頂,一個是枯樹盤根,叫來人首尾不能相顧。可巧遇見徐良大環刀,往上一迎,“嗆”的一聲,把虎尾三節棍削成兩節。腿下面棍到,徐爺往上一躥,掃堂棍掃空,又一翻手,連肩帶背打下來了。徐良用刀往上又一迎,“嗆”的一聲,把三節棍削成節半棍。二人往下一敗,全打腰間把十二節鞭解將下來,復又回來,把十二節鞭一抖,仍是一上一下,舉起就打徐良。山西雁將要用大環刀,找他們的十三節鞭,就聽身背後一聲喊叫,類若霹靂一般,口頭一看,是金鐺無敵大將軍於奢,手中一條鳳翅流金鐺,後面是霹靂鬼韓天錦,一條混鐵棍,二人一齊喊叫:“閃開了!”山西雁只得讓他們。再看後面蔣四爺、展南俠、白芸生、艾虎、盧珍、劉士傑、馮淵、雙刀將馬龍、張豹、金槍將於義、大漢史雲、龍滔、史丹、胡小紀、喬彬等,俱在那邊與徐三爺相見。徐慶又與他們大衆,給閻正芳等見禮。原來蔣四爺他們由開封府起身,南俠帶着開封府的文書,一路之上曉行夜住,飢餐渴飲。那日正走,忽見後面有二人騎着兩匹馬,飛也相似趕下來,卻是一老一少。遠遠的那個上年歲的人說:“前邊那幾位人,有蔣四老爺沒有?”蔣四爺回頭一看,他並不認得那老者,蔣爺說:“什麼人找蔣四老爺?”“那老者滾鞍下馬說:“四老爺一向可好?老奴與老爺磕頭。”蔣爺說:“是什麼人我怎麼不認識你?”那人說:“你老人家見着我家少主人,就認識了。少主人,把馬快些催催罷,咱們趕上老人家了。”那馬到來,蔣四爺一看,不是別人,正是自己的徒兒到了,這就是在魯家村收的那個魯士傑。少爺下馬,過來與蔣爺行禮。蔣爺說:“你從何處而來?”魯士傑眼淚汪汪,說:“我,我爺幹了。”蔣爺說:“死了?”小爺說:“對了,就叫死了。”蔣爺說:“什麼話!哪有說幹叫死了的呢?倒是得何病症而死?”小爺說:“連腦袋都死了。”蔣爺不問他了,問家人說:“魯成你說罷,這孩子說話,我實在聽不明白。”魯成說:“我家主人皆因受傷之後,當時不甚理會,過了一個月後,仍然是嘔血,吐了半載有餘,就故去了。家中發喪,諸事已畢。我家少爺常在家中惹禍,無奈之何,有我家員外的親族都知道我們少爺與你老人家磕過頭,教老奴隨着前來,只要找到你老人家,就好辦了。到了開封府一打聽,說你老人家奔潼關來了,我們主僕自京都直奔潼關大路,可巧走在這裏,我瞧着像,我才冒叫一聲,原來正是你老人家。”蔣爺說:“好,我正要寫信找你家少主人上開封府,趁着他這年歲,也該學練本事了。不料我的事忙,開封府相爺把印丟失了,我們又得上陝西。你們來得正好,就跟着我們上陝西去罷。”蔣爺把魯士傑帶過來,與大衆見禮,說:“這是我的徒弟,名叫魯士傑,外號人稱小元霸。”所有大衆,全給磕上一回頭。就是史雲倒與他磕頭,皆因楞史他是艾虎的徒弟。大衆一看,蔣爺這個徒弟,面黃飢瘦,僅有骨頭沒有肉,正是一個童子癆的形象,焦黃的麪皮,豎眉圓眼,小鼻子,溜尖的嘴,上嘴脣長,下嘴脣短,兩腮無肉,直是一個雷公樣子。大家看着,無不暗笑,難得蔣四爺這個徒弟,怎麼挑選來着,師徒品貌,會不差往來。師傅瘦,徒弟比師傅還瘦,別看這個形象,哪知他力大無雙,人送他的外號叫小元霸。帶着他一走,雖有馬匹,也就不能騎了,到了晚間,住店最能喫飯。展爺問他會什麼本事,他說:“一概不會。”

    到了次日,至潼關,蔣爺同着展南俠,把開封府文書拿出來,二人拜會潼關總鎮。總鎮大人姓蓋叫蓋一臣,外號人稱紅袍將。到帥府遞了蔣展二位大人的半全帖,不多時,聽裏面咚咚咚三聲大炮,大開儀門,迎接二位護衛,見面彼此對施一禮。蔣爺見這位大人,紅袍玉帶,金襆頭,白麪長髯。此人打喫糧當軍起首,升的總鎮爵位,全憑跨下馬,掌中槍,一層層掙來的前程。要講究出兵打仗,對敵衝鋒,排兵佈陣,逗引埋伏,熟讀孫武十三篇,廣覽武侯的兵書,若論攻殺戰守無一不強。總鎮潼關咽喉要路,非這樣的總鎮,焉能把守得住?蔣四爺一到,總鎮親自出來迎接,把二位讓到書房,敘了些寒溫。展爺把開封府的文書拿出:叫蓋一臣看了。蓋總鎮說:“原來京都竟有這等樣的事故。”立刻吩咐,把衆護衛校尉,請進來待茶。衆人至裏面,一一相見。蔣爺打聽徐良,總鎮說:“已然過去二三日了。”又問:“王爺是怎麼過去的?是明過去的,還是巧扮私行混過去的哪?”紅袍將一聲長嘆說:“王爺是明混過去的,到了這裏,我還迎接王駕哪。我問王爺意欲何往,他說:‘奉旨催寧夏國貢獻。’我說:‘萬歲爺怎麼沒明降諭旨?’他說:‘你瞧孤過關不實,你專折本入都,我在這裏等着,旨意到,我再過關。’二位請想,他是萬歲爺的親叔父,誰敢抗阻他老人家!我只可連說:‘不敢,不敢!,他說:‘你淨在孤身上留神,有那樣心思,多在私行的身上盤查盤查纔是。我也看出來了,你是個大大的忠臣,等我到寧夏國回來面聖之時,我必要提敘提敘你這個好處。’我打量着我這官也不能久待了,不料他敢情是反了。”蔣爺說:“大人早晚總要留神纔好。”總鎮大人待承了一頓酒飯,次日方纔起身,第二天到三元縣打尖。蔣爺他們喫酒,總要多耽誤些時刻,他們不喫酒的,先喫完了飯,都要出去消散消散。

    於奢與韓天錦兩個人,剛出飯鋪,就瞧見魯士傑在飯鋪外頭,瞧那天棚柱子上拴着一匹紅馬,鞍韂鮮明,鮮紅的顏色,鬃尾極其好看。魯士傑問:“這是誰的馬?”霹靂鬼說:“瘦小子,你愛人家的馬呀?”魯士傑一抬頭說:“大小子,你管我哪!”於奢在旁說:“你們兩個人,須別叫他大小子,我也不矮呀!叫他個黑小子還可以。”士傑說:“你也是大小子。”於奢說:“我不瞧你小,我把你劈了。”士傑說:“我還要劈你哪。”於奢說:“你有多大膂力?”過來一揪,被小爺把他腕子拿住,往懷中一帶,於奢往前一栽,幾乎沒栽倒在地。於奢往懷裏一抽,小爺又這麼一送,一撒手,噗咚一聲,仰面朝天,栽倒在地,於奢自己羞得面紅過耳,說:“瘦小子真可以,咱們兩個人再試試。”小爺說:“慢說是你一個人,就是你們兩個小子也不行。”韓天錦:“咱們試試。”果然兩個人一齊過來,被小爺把他們兩個腕子拿住。這二人見魯士傑手指頭細長漆黑,類若兩隻爪子,小爺一用力,就如五個鋼鉤把二人腕子鉤住一般。論說二位站殿將軍,膂力不小,禁不住小爺這一揪,往懷中一帶。於奢、韓天錦也往懷中一帶,魯士傑連一絲兒也不動,二人就知道勢頭不好,說:“你撒開罷。”小爺絕不肯撒開他們,容他們往懷裏勁力帶足,藉着他們自己的力氣,仍是往兩下里一送,一撒手,這二人噗咚噗咚,全都栽倒在地。瞧看熱鬧的人不在少,內中單有一個人哈哈大笑,說:“好大膂力。”於奢、韓天錦栽倒,本就羞的難受,又對着這些個人無知,叫了一陣好兒,這兩個站殿將軍,如何擱得住,正要找一個出氣之人,爬起來對着贊好之人就罵。那個大笑之人也是一個不容罵的人,說:“你們兩個人,被人家栽倒,因爲何故罵我?”於奢說:“我們是自己弟兄,鬧着玩的,與你何干!爲何你在旁邊狂笑?你要不服,來來來,咱們較量較量。”那人說:“你惹不起人家,要欺壓於我,誰人受你欺負?”於奢說:“我就會欺負你,你不服,你來試試,小子,怕你不敢!”那人一聽,微微一笑,說:“量你有多大本領!”那人生得是細條身材,白臉面,一身藍緞衣衿。於奢過去,就是一拳,那人用二指尖,往肋下一點,於奢噗咚摔倒在地。要問此人是誰,且聽下回分解。

    第一○八回 乜雲鵬使鞭鞭對鐺 徐世長動手手接鏢

    且說於奢皆因被魯士傑栽了一個筋斗,他打算着要拿那人出氣,不料剛一過去,被人家用二指尖往肋下一點,他就摔倒在地,並且是心內明白,但是不能動轉。韓天錦說:“這小於,可真是豈有此理!你會什麼本事?來來,咱們兩個人較量。”那人說:“量你有多大能耐?”韓天錦過去,打算要揪他,不料也被人家用二指一點,也就摔倒在地。魯士傑說:“你這小子,因爲什麼把我的兩個哥哥全都治倒?咱們兩個人較量較量。”那人一笑,說:“小輩,別看你能摔他們兩個筋斗,我要叫你往東倒,你要往西一倒,算我學藝不精。”這魯士傑更不行了,也就過來。那人說:“你有多大膂力,把腕子交給你,也拉我一個筋斗,方算可以。”魯士傑把他腕子一揪,往懷中用平生之力一帶,那人用左手,順着魯士傑的胳膊一摸,小爺就覺半身麻木,被那人用二指尖一點,小爺也就栽倒在地,不能動轉。外面瞧看之人,越聚越多,全都哈哈一笑說:“真是強中自有強中手,能人背後有能人。那個精瘦小孩兒,會勝那兩個大身量的,這三個人,又不是那人的對手。”

    裏面,蔣爺剛纔喫完了飯,叫他們撿去傢伙算帳,忽見外邊進來之人說:“就是那邊飯座上的人,都被人家給戳死了。”艾虎就問:“那位大哥,你說什麼被人戳死了?”那人說道:“你們還不出去瞧瞧去哪,你們一同的人全死過去了。”艾虎一聽,往外就跑,後面跟着衆人出來一看,果然於奢、韓天錦、魯士傑三個人俱躺在地下,可睜着眼睛,不能轉動。蔣爺先就問那個人,你將我們三個人打倒,是什麼原故?那人答言說:“是我打的,如不服,就過來較量較量。”一”班小弟兄正要上前爭論,話言未了,史雲過去,給那人一拳。那人又是照樣用二指尖一點,也就栽倒在地。蔣爺心中暗暗忖度,此人這身功夫,受過明人指教,這叫閉穴法,俗話說叫點穴,曾聽見北俠說過會這套功夫,以前白玉堂拿北俠,在妙蓮慧海庵遇尼姑,救湯孟蘭五個,就教北俠用指尖一點,五爺站在那裏如受了定身法的一般,工夫不大,北俠就給他解過來了。其餘就是神行無影谷雲飛會。其名叫十二支講關法,按十二個地支,子醜寅卯,無論夜晚白晝,總得知道天到什麼時辰,按人周身三百六十骨節,點在什麼穴道上,這一點無非就把人的穴道閉住,或躺或站,一絲兒也不能轉動,就是不容易學。蔣爺已明此理,知道他是點穴法。艾虎等不知此術,就要抽刀動手,展爺過來一攔,連蔣爺說着,四人才不動手。四爺說:“世間有句話:‘理字無多重,三人抬不動。’你們烏合之衆都要亮刀,莫非殺人就白殺麼!有話說話,不要動粗魯哇。不用你們,全有我哪。”蔣爺過來,與那人說:“朋友,咱們遠年無冤,近日無仇,我們這三個人,要是得罪了尊公,我給磕頭賠禮,有什麼話,我們少刻再說,你先將他們放轉過來。”那人說:“使得。”就見他過去,用手一拍,韓天錦、於奢、魯士傑一翻身,坐將起來,說:“好小子,真有你的。”展爺把他們拉將過來。蔣爺知道這閉穴工夫一大,日後必要作病,故此先叫那人把閉穴法給解了。蔣爺又問道:“朋友貴姓?方纔我們三個人,俱是渾人,難道你還看不出來麼?若有得罪尊公之處,我替他們賠禮。”那人微微一笑,說:“我姓沈,叫沈明傑,居住馬尾江,正西有道嶺,叫梅花嶺,在嶺正南,叫奇霞嶺,嶺下有個村子,叫避賢村。我家有七旬老母,因我老母終日用飯,非肉不飽,我故此每日上一趟三元縣,與我老母買肉。”蔣爺說:“古人云:人到七十古來稀,你能終朝走這麼一趟,不嫌絮煩,可見你的一點孝心。忠臣孝子,人人可敬。”沈明傑說:“尊公何必這般過獎。未曾領教,你老貴姓?”蔣爺說:“姓蔣名平字澤長,原籍金陵人。”明傑說:“莫不是人稱翻江鼠麼?”蔣爺說:“正是。”沈明傑說:“原來是蔣四兄臺,請上受小弟一拜。”說畢行禮。蔣爺把他扶住,又見那人二十餘歲,口稱自己是蔣四兄臺,連忙問道:“這位弟臺,何以能知劣兄?”沈明傑說:“我提一個人,四老爺就知道了。”蔣爺說:“但不知是哪一位?”沈明傑說:“洪澤湖高家堰隱賢莊有一位姓苗的,那位老先生,你必然認識。”蔣爺說:“那是我的苗伯父。怎麼,弟臺認識此人麼?”沈明傑說:“那是我的師傅。”蔣爺說:“這可真不是外人了。請弟臺過來,我與你見見幾個朋友。”先見展南俠,然後大衆俱都一一相見。蔣爺說:“我們大家,裏面說話去罷。”沈明傑告訴過賣,看着這匹馬。夥計說:“你老只管放心,丟失不了。”

    至裏面落座,蔣爺要請他飲酒。沈明傑說:“剛纔喫過,正然要走,遇見他們三位比較膂力,我在旁邊失聲一笑,他們一罵我,我可實有得罪他們三位。”蔣爺說:“全是自己人,不是外人。請問沈賢弟,如今我苗伯父還在與不在?”明傑說:“已經故去三載有餘了。”蔣爺說:“原來他老人家歸西去了,可惜!可惜!”明傑問道:“如今我師兄苗正旺,四哥你可知曉他在哪裏居住不知?”蔣爺說:“不知,正要與你打聽打聽。”沈明傑說:“這個——”自己一怔說:“‘四哥,我要知道,怎麼與四哥打聽呢?”蔣爺說:“他們父子行事,實系古怪,幫着我拿住吳澤,救了我們公孫先生,顏大人要請他父子出來,與他們打折本奏明萬歲,候旨意下封官。至隱賢莊一找,他們父子已是形跡不見,由那時就隱遁了,至今不見下落。”原來沈明傑分明知道他的下落,特意反問蔣四爺,等到下文慢表。沈明傑說:“你們衆位意欲何往?”蔣爺就把開封府丟印,上朝天嶺找印的事說了一遍。沈明傑說:“衆位若奔朝天嶺,離我家中不遠,倘有用着小可之時,小弟情願效勞。我可不能在此久待,還得回去,預備我老母晚飯去哪。”沈爺把過賣叫過來說:“他們共算了多少飯帳,全是我給。”蔣爺說:“那可不能,你喫了多少錢應當我們給纔是。”沈明傑說:“我的錢文已然會過了。”兩下讓了半天,仍是自己會自己的。蔣爺又細問了他的住處,沈爺又說一遍,告辭,出離飯鋪解馬匹乘跨回家去了。

    蔣爺大衆也就起身,直奔朝天嶺。過了馬尾江,遠遠往朝天嶺走去,忽聽見號炮連聲。蔣爺說:“這是哪裏開兵打仗哪?”又見許多行路之人往回裏亂跑,衆人說:“你們別往那裏去了,朝天嶺反了,有開封府的護衛帶着民團與朝天嶺打仗呢。”蔣爺說:“正好,我們此去也是要打仗去。”衆人方得知曉。蔣爺等往前緊趕,看看臨近,就看見那邊旗旛招展,隊伍交雜,這邊民團拿包袱當旗幟。蔣爺一眼就看見徐三爺在那裏指手畫腳,與南俠說:“蓋總鎮說徐良一人過關,怎麼三哥也在這裏?”大衆直奔前來,見了徐三爺。韓天錦與於奢說:“咱們三弟在那裏與賊交手哪,我們過去,換替換替他去。”於奢說:“大小子你敢過去麼?”韓天錦說:“除非你不敢過去!”原來他們走路,自己全都帶着各人的傢伙,二人一說,撒腿往前就跑,直奔殺場。天錦說:“三弟閃開了。”徐良剛把那二人三節棍削折,忽聽後面於奢趕上前來。乜家弟兄,兩條十三節鞭,譁啷一抖,兩條怪蛇相仿,天錦迎着乜雲雕,於奢迎着乜雲鵬,這十三節鞭,論兵器之內,最利害無比。逢硬就折彎,共十三節,全是鋼鐵打造。環子套環子,真得受過明人的指教,打的出去還得收的回來,或收鎖人家的兵器,或進人家的傢伙,拍砸摟掃,皆是招數,單刀、雙刀、寶劍、雙鐧、單鞭,遇十三節準輸。最怕的是鐺、三節棍、鎖子棍、狐狸鞭,只這幾宗兵器可贏十三節鞭,還得是大行家。如今乜雲鵬,見於奢這柄雁翅鐺,又帶於奢晃盪蕩,一丈開外的身量,心中就有些懼敵。使了個泰山壓頂,砸將下去,於奢並不橫鐺招架,往後一撤步,十三節鞭打空,將往懷中一抽。於奢用鐺往下一拍,只聽呱噹一聲響亮,鐺的雁翅把十三節鞭掛住,盡力往懷中一帶。雲鵬嚇了一跳,也是盡力往懷中一帶。於義趕奔前來,颼的就是一鏢,乜雲鵬一歪身軀剛剛躲過,於義擰槍就扎,此時十三節鞭和鐺便也就兩下分開,然後奔於義,乜雲鵬用掃堂鞭一掃,於義跳過,復又打將下來。雁翅鐺又到,金永福、金永祿看見乜家弟兄要喫苦,這二人就躥下來。他們兩個本是飛賊,不會使長傢伙,每人一口單刀,趕奔殺場。此時韓天錦喫的苦卻不小,皆因乜雲雕蓋頂摟頭,往下一砸,韓天錦用鐵棍,使了一個橫上鐵門拴的架勢,不料那十三節鞭,逢硬就折彎,就聽“譁啷”一聲,把那幾節正碰在韓天錦脊背之上。天錦叫喊說:“哎呀,小子真打麼?”乜雲雕也不言語,照樣兒譁啷又打了一下。可倒好,乜雲雕也不改招數,韓天錦也不換架勢,鞭一打,棍一擋,韓天錦就得挨一鞭,整整受了十餘下,疼痛難忍。徐良看不過,復又躥將上去,說:“二哥你躲開罷。”韓天錦方纔下來。乜雲雕不知徐良的利害,也是照樣往下一打,徐良刀往上一迎,“嗆啷”一聲,把鞭削去兩節,照樣又一打,又削去兩節。乜雲雕無奈撒腿敗陣。徐良哪裏肯舍,乜雲雕跑不甚遠,回首就是一鏢。徐良“哎喲”一聲,噗咚栽倒。要問生死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一○九回 四品護衛山谷遇險 站殿將軍戰場擒人

    且說徐良把乜雲雕的十三節鞭削去一半,乜雲雕就跑,徐良就追。乜雲雕一回手,把暗器掏出來,往外就打,早被徐良看見,慢說這是白晝,就是夜間,都能接人家暗器的。徐良一伸手,把暗器接來,往後一仰,噗咚栽倒在地,把鏢還轉過來,使那個打暗器之人無疑。乜雲雕一見他這樣栽倒,就知把他打中,遂即轉身回來,要結果他的性命。忽見徐良使了個鯉魚打挺,一翻身說:“來而不往非禮也!”颼的就是一鏢。乜雲雕他哪裏防範着有這麼一個招數?也虧得自己躲的快當,一矮身軀,砰的一聲,正打在他抹額之上,嚇的賊人膽裂魂飛,撒腿就跑。徐良緊緊一跟,乜雲雕不敢歸隊,撲奔正西,進了山口過山樑。徐良仍然是追,二人直跑的力盡,氣喘吁吁,汗流浹背。跑出總有五六里路,忽然透出平坦所在,四面皆是大山,是一個小村莊的樣子,有二三十戶人家。就見臨近那所莊院,是柴扎竹籬,門外站着一位武生相公。看着二人臨近,那人就進門去了。看那人的相貌十分俊秀,怎見得,有贊爲證:山西雁,正自追趕賊一個,忽然間,對面之人要進門。武生打扮多俊俏,恰如同,讀書之輩帶斯文。頭上帶,武生巾,翠藍色,扣頂門,掐金線,配流雲,牡丹花,十樣錦,嵌官玉,白而嫩,真乃是,素淨的身分無瑕無痕。箭袖袍,緊着身,繡花邊,鑲片錦,銀紅色,簇簇新,腰中系一根杏黃色的絲絛把穗兒分。皁朝靴,足踏穩,色氈底,溶溶粉,卻又將,時款尊,端端正正並無泥土又無灰塵。肋下劍,龍口吞,鑲什件,是鍍金,挽手穗,兩下分,令人瞧,心發怔。能誅邪,斬妖氛,但離匣,驚鬼神。殺人不帶血光痕。美芳容,正可人,年紀幼,威顏振,眉清秀,目有神,土星端,耳有輪,雙腮帶做恰似塗朱的嘴脣。觀看此人是清而秀,一轉身軀要進他的門。

    乜雲雕被徐良追的無處可跑,往西一拐,那人剛進去,正要關門.乜雲雕把籬笆門推開進去,央求那個武生相公,在院中暫避一時,讓徐良追趕過去,然後再逃竄性命。不料徐良早在籬笆牆外,聽見他們裏面說話,一縱身就從籬笆牆外躥進去了,腳一落地,原來那武生相公,就在那裏等着呢。那人一抬腿,徐良就摔倒在地。武生相公用膝蓋點住徐良後腰,把帶子解下來,四馬倒攢躥將山西雁捆好。徐良說:“那一個是賊,我是辦案追賊的,相公爲什麼把我捆?”那相公微微一笑,並不答言,揚長而去,少刻有家人出來,把徐良看上,暫且不表。

    且說疆場之上,僅剩了乜雲鵬被雁翅鐺圍裹,後來金家弟兄到了人家那邊,這邊衆人也殺將過去。蔣爺主意,就是魯士傑沒上去。此時,蔣爺也問明白了徐慶與閻家結親之事,很覺着喜歡。白芸生、盧珍剛一過來,就敵住金永福、金永祿,乜雲鵬對着艾虎,用十三節鞭掄開就砸,艾虎七寶刀往上一迎,嗆的一聲,把十三節鞭削去兩節,乜雲鵬回身就跑。一晃他那鞭,就是號令,五百兵忽喇往上一裹,長短的傢伙,往上一遞。這一陣好殺,如同削瓜切菜,挨着就死,碰着就亡,轉眼間,橫躺豎臥,屍橫滿地,血水直流,帶着重傷的,死於非命不少。金永福被劉士傑一鏢打倒。韓天錦把他往肋下一夾回頭就跑。金永祿被於奢用鐺杵打了一個筋斗,栽倒在地,於奢一彎腰,也就把他夾於肋下往回裏就跑。乜雲鵬一聲令下收兵,就見那邊噹啷一棒鑼嗚,衆兵丁如風捲殘雲,歸奔悔花溝去了。蔣爺說:“鳴鑼收兵!”這邊的全都回來。蔣爺這一來,就有出主意的人了,叫大衆分一半人,回家中去取钁鎬,這一半人搬石塊疊牆子。那一半人取來钁鎬,挖戰壕創立轅門。人多容易做,轉眼之間,就疊了半截牆子,挖了幾尺深的戰壕,仗着是平坦之地,工夫不大,俱都挖好。蔣爺教給他們,站牆子傳口令,按軍規營規的號令一般,叫閻芳給他們預備燈籠火把,換替着喫飯,換替着巡更、站牆子,然後就在裏邊一座大廟,作了他們的公所。拿住的金永福、金永祿,帶上來細問他襄陽王的事情。這二人並不隱瞞,就將王爺的事情,一五一十說了一遍。又問他們朝天嶺的地勢,這二人也不隱瞞,一五一十全都說了。又問:“玉仙可曾到了沒有?”回說:“沒有到。”蔣爺一威嚇兩個人,這二人說:“我們已然被捉,問我們什麼說什麼,不說也是死,說了也是死,我們不說,白受些刑法,索性有什麼說什麼倒好,只要求老爺們,給我們一個快刑。”蔣爺又問:“白菊花在你們這裏沒有?”金永福說:“不但不在這裏,我們連認識他都不認識。”蔣爺說:“也不殺你們兩個,只等我們把大事辦完,還放了你們兩個。只要你們改邪歸正,就算好人。”又派人把這二人看起來,不叫缺少他們的喫喝。

    安頓已畢,大衆就在廟內喫飯,都是閻正芳預備。蔣爺說:“閻員外,上朝天嶺的道路,你可去過沒有?”閻正芳說:“一概不知,誰也沒往裏邊去過。”蔣爺又問:“這後山,可能上的去?”閻正芳說:“上可是上的去,就是繞的道路太遠,非由汝寧府過去不可。走後山六十里路,到山頂之上,三十里路,有個交界,叫苗家鎮,立着個交界牌。山上的人,不許私過交界牌往下,下面不許過交界牌往上。這交界牌,上面是山上的人看着,下面有苗家鎮的人看着,如要私過交界牌,準其拘拿。”蔣爺問:“這是什麼緣故?”閻正芳說:“這苗家鎮,有我們親戚,是我們一個連襟姓苗,叫苗田雨。他們姓苗的人甚多,全是打獵爲生,他們常常打野獸,有用三眼鏡的時節,山上聽見三眼銃一響,就疑着有官兵抄山,因爲此事,打過好幾回仗,山上全部喫敗仗。我們親戚出來給說合着,立了一個交界牌,此後不許犯界。若要上這後山,非從此處不能過去。”蔣爺說:“除此之外,別無便道了麼?”閻正芳說:“除此之外,別沒有便道了。”蔣爺說:“既然這佯,今日晚間,從前邊探探他這個嶺去。”閻正芳問:“誰可探去?”蔣爺說:“我去探去。”閻正芳說:“從哪裏去探?”蔣爺說:“由前邊水面去探。”閻正芳說:“不行,十里地的水面,誰能有那麼大的水性?”蔣爺說:“慢說十里、二十里我也能去,誰叫我這護衛上多加出水旱二字來。”閻正芳說:“就讓四老爺水性行,他們還有許多的消息兒哪。”蔣爺說:“方纔金永福不是說過了麼?就是那滾龍擋,卷網水斗子,全不要緊的事情。”巡江太尉李珍、細白蛇阮成兩個人說:“我們同你老人家一路同往如何?”蔣爺問閻正芳:“他們二人水性怎樣?”閻正芳說:“我是一概不曉,打量着可以。”蔣爺又問:“你們兩個人,在水中能看多遠呢?”李珍、阮成二人齊說:“能看一丈五六”,蔣爺說:“不行,看一丈五六不算水性。”二人說:“我們雖看的不遠,鳧水十里地,絕不能乏。”蔣爺說:“那可就行的了。”艾虎在旁說:“四叔,我也跟了去。”蔣爺說:“你在水中又不能睜眼,去作什麼?”艾虎說:“又不是在水中打仗,睜眼何用?我也能鳧十里地的水,力不乏。”鬧海雲龍胡小紀說:“我也去。”蔣爺說:“咱們這幾個人去,誰也不能顧誰。”大家點頭。蔣爺說:“瞧瞧徐良回來了沒有?”衆人說:“沒回來哪。”蔣爺說:“他往哪裏去了?”於義說:“我見他追下那個使十三節鞭的人去了。”忽見從外面進來了兩個人,是閻福、閻泰。二人對閻正芳說:“叔父,我們把閻勇、閻猛兩個哥哥的屍首找回來了。”閻正芳一聽,心中好慘,說:“苦命的兩個孩兒,倒是怕我出去有險,不料你們兩個人反死在殺場。”蔣爺說:“老哥哥也不必悲傷了,等我們進京之時,必然奏聞萬歲。”閻正芳說:“那倒不必,也是他們兩個人命該如此!”遂即吩咐,把他們屍首用棺木盛殮起來,暫且在家內停喪,等着把朝天嶺的事情辦完,然後再發喪開弔。蔣爺說:“事不宜遲,咱們探朝天嶺的起身罷。”又告訴閻正芳與展南俠,派他們這些人前後夜值更,正說之間,有人進來告訴說,梅花溝牆子上,先前有許多燈籠,方纔全都撤將下來,黑洞洞有許多船隻,把他們渡進銀漢島那個竹門去了。蔣爺說:“這就好辦了。方纔要早知道他們渡河,咱們應當掩殺他們一陣,還可又殺他們不少。這必是山中見咱們拿住他兩名賊寇,心中懼怕,他們這一進山,省得咱們晚間多加防範了。雖然如此,可別懈怠,仍然還是上牆子坐更,傳口號防範,可別中了他們的計策。”閻正芳點頭。蔣爺與展南俠借那一口寶劍,展爺把兩刃雙鋒交給蔣四爺。蔣爺問:“你們幾個人,有水衣沒有?”李珍、阮成、胡小紀齊聲說:“有。”艾虎說:“我沒有。”蔣爺又問:“你有油布沒有?”艾虎說:“我沒有水衣,哪裏來的油布?”蔣爺叫閻正芳給找一塊大大的油布來,不一時取來,交給艾虎,爲的是好包他的夜行衣靠與白晝的衣服。艾虎把夜行衣包好,七寶刀挎在腰間,蔣平、李珍、阮成、胡小紀,都帶了自己應用的東西,辭別大衆。南俠囑咐,千萬小心。蔣爺說:“不勞囑咐。”出離廟外,一直往東北繞過梅花溝,又撲奔西北,來至水面,大衆換了水溼衣靠。探朝天嶺這段節目,且聽下回分解。

    第一一○回 蔣平率大衆削刀破擋 李珍與阮成被獲遭擒

    且說蔣四爺帶領大衆,來至朝天嶺的水面,艾虎把長大衣服脫將下來,剩下汗衫中衣,赤着雙足,把脫下來的衣服全拿油布包好,把刀別在腰中,揹着包袱。蔣爺等把水衣換好,也是用油布把衣服包好,把寶劍別上,先就跳入水內,試試水性如何。蔣爺見那水勢狂蕩,復又翻將上來,告訴這幾個人說:“可要大大小心,水勢過狂。”衆人說:“不勞四叔囑咐,自己小心自己爲是。”一個個俱都跳入水內,好容易鳧來鳧去,才鳧到了銀漢島的島口。這口子一邊是連雲島,一邊是銀漢島,那兩個島口當中,就是竹門,此時竹門緊閉,竹門之下,全是柏木樁子,樁子之上,全有利刃刀頭。惟獨那竹門之上,也沒刀頭,也沒樁子,因爲是他們行船出入必由之路。倘若別有不知的船隻,要奔竹門,碰在柏木樁子上,下面又有刀,又有樁子,就能將船隻損壞。蔣爺看得真切,往上一翻身子,露出水面,幾個人也都上來。蔣爺低聲告訴:“千萬要走當中,別往兩下歪,小心碰在樁子刀上。這一進了竹門,可就不能說話了。”衆人說:“我們多加小心就是了。”蔣爺在先,魚貫而行,一個跟着一個,鑽入水內。進了竹門,一看前邊這個滾龍擋,晚間一看,猶如一條烏龍相似,咕嚕嚕的亂轉。原來可着閘口多寬,這個滾龍擋就夠多長。木頭心子上面包着鐵,這擋上面有一百二十把鮎魚頭的刀,上面有十二個大輪子,輪子上邊也有刀頭,又有十二個撥輪子,上面有水斗子,水斗子的水,往下注在水磨上,水磨一轉,撥輪子就轉,撥輪子一轉,管輪子就轉,管輪子一轉,那橫擋就轉,若要出入船隻之時,把水斗子掖住,那滾龍擋就不轉了。那擋有兩根大毛連鐵鏈,上有轉心活滑子,這兩根鐵鏈直通在上面,南邊那根在銀漢島上,有九間勾連搭的房子,裏面有四把大花轆轤,有一根鐵梁,那鏈子在樑上掛着。北邊那根毛連鐵鏈在連雲島上,同南邊一樣,也是九間房子,也有四把大花轆轤,一根鐵梁,那鏈子也在樑上掛着。他們每出入船隻之時,把轆轤一鬆,水斗子一掖,那滾龍擋沒有水斗子往下注水,自然的不轉,松鐵鏈往下一沉,他們的船隻,聽其出入。等着無事之時,將兩邊的轆轤,一齊往上一絞,仍然是把那滾龍擋按放舊位,把水斗子掖棍一撤,那滾龍擋又轉起來了。那擋一轉,這擋上的刀,上面蹭着水,都是斜擺着鮎魚頭的劈水刀,下面不能到底。底下有卷網就離劈水刀不遠。南北西三面,這卷網上下,全有牆子,若要收滾龍擋之時,必先放卷網,若要提滾龍擋上去,也得把卷網提將上去。如今蔣四爺到,見滾龍擋亂轉,下面一塊卷網,若從卷網上頭過去,正碰在滾龍擋的刀上,若從卷網底下過去,正碰在南北西三面牆子上。蔣爺回身,把大衆一攔,鑽出水面,叫艾虎把七寶刀給胡小紀,叫李珍帶着艾虎,皆因他水中不能睜眼之故。蔣爺低聲告訴胡小紀,用寶刀砍卷網的四面轉心滑子,然後把滾龍擋的刀削折,可別全削折,留半截,我們就過去了。胡小紀點頭,二人復鑽入水中,胡小紀在北,蔣老爺在南,先把卷網的南北兩個轉心滑子,用刀劍削折,吧噠一聲,卷網沉入水底。到滾龍擋,把鮎魚頭劈水刀,叱哧咔嚓,全都削折,那擋仍然還是亂轉,把管輪子上刀頭,也盡削折,奔中平寨。蔣爺在水中拉了阮成一把,阮成告訴李珍、艾虎,復又鑽入水裏。

    過滾龍擋,又到兩個島的二道山口。類若一個大橋相仿,三個甕洞,橋上邊就是中平寨。這座寨正迎着水面,明五暗十的房子。兩旁邊有雁翅託,寨內有一家寨主,名叫入河太歲楊平滾,有四員偏將。那纂的門外,當中有一個架子,上面有一個大燈,是一個圓簡,類若帽盒粗細,照徹着前邊竹門裏頭,水面若有細作前來,好結果他們的性命。白晝換上千里眼。幾個人奔到中平寨下,不敢往上瞧看,撲奔當中的橋洞,將要出去。原來那邊可着三個橋洞,全是卷網,仍然用寶刀寶劍削得粉碎,然後把南北兩塊也都砍得粉碎,五位分波踏浪,踩水直奔正西,在水鳧了有兩箭之遙,纔將上身露出來,回頭一看,中平寨西面,全有來往巡更之人。聽了聽天交四鼓,蔣爺見這水面上,來往全是小紅燈籠,都是些小巡船,一個船上,三四個人,一個燈籠,一面銅鑼,預備着撈網子撓鉤。又往正西一瞅,臨河寨還離甚遠,就聽見也是梆鑼響。蔣爺與他們商議,說:“咱們暫且先回去罷。”艾虎問:“怎麼?”蔣爺說:“方纔破他的卷網、滾龍擋,工夫甚大,到臨河寨還有一二里地,由臨河寨到上面還有四十里路,至大寨,天光也就亮了,咱們往哪裏藏躲?若是被人識破機關,咱們幾個人如何殺得出去?不如咱們今天暫且回去,明日再來,過滾龍擋、卷網全部省了事了。”艾虎說:“就是回去,咱們也到那邊看一看臨河寨再走。”李珍、阮成、胡小紀全都願意。蔣爺只得點頭,復又撲奔正西。好容易到了,見那些船隻一行行、一排排不計其數,躲着那船隻上岸,脫水衣,換白晝服色。艾虎換了夜行衣,把寶刀從胡小紀手中要來。艾虎告訴蔣爺:“胡小紀不會躥高縱低,叫他給我們看衣服罷。”蔣爺說:“既然這樣,你就在此處,找一個山窟,告訴胡小紀,千萬別離開此處,衆人都在這裏會齊。”

    蔣爺、艾虎、李珍、阮成四個人撲奔正西,身臨切近,見周圍全是虎皮石牆,有柵欄門坐北向南,門外,東邊五間房子,西邊五間房子,裏面有坐更之人。此時柵欄門已經關了,上面全有五股倒須鉤,鉤的叉頭沖天。蔣爺四人全都躥上牆頭,一看,院子甚大,有東西房,一排一排,房屋甚多。原來這臨河寨,有二百人,全是水旱都能的嘍兵,晚間有在船上的,有在寨內的,全是廖習文、廖習武兩個人的調動。又有明三暗九三層正房,就分爲前中後三寨,在這三層的後面,有一個高臺,高夠三丈六尺,上立一根竿子,上面有一個順風旗子,若要上船瞧風都往這裏瞧看。旗下有一個四方大刁斗,這刁斗足可以容得下十二個人,晚間另有軟梯,上面有坐更的,白天上有瞭望的。這四個人見裏面頭層上房,燈光閃爍,別的屋中也有燈光。四人躥將下來,往四下一分,直奔上房。蔣爺、艾虎在前,李珍、阮成二人在後,見後面也是大覆窗戶,二人把窗欞紙戳了一個窟窿,往裏窺探。見有兩個人,一文一武,全是白臉面,在那裏對坐說話,約有三十多歲,旁邊站着數十個人,俱是嘍兵的打扮。一人說:“今日之事,實在是想不到,若論寧夏國來的這五百人,雖不能一人敵十,足可以一人敵五,不料我們兩家金寨主被人活捉去了。兩個乜先鋒,丟了一個,如今也不知去向,可見三千戶,真有能人哪。怎麼一時之間,就有開封府的兵,幫着他動手,這也就奇怪了,那人說:“這樣看起來,今天這頭一戰就不吉祥。若不是你這個主意,把乜先鋒連那幾百人放進竹門,今天晚間,要是三千戶一起營,還怕得打一個敗仗哪。靠起現疊的牆子,又擋得什麼人?現今把他們調進我們寨中,準能保住性命。如今乜先鋒見我們大寨主去了,也沒有回信。”先前那人說:“準是被大寨主留在大寨了。今晚我們這裏,還得防範纔好哪。”那人說:“我們這裏不能來,頭一件中平寨他先進不來,縱然就是進來,絕不能到我們臨河寨。別處山路,又不通這裏。再說今天我們三寨主,帶着兩個女扮男裝的是誰?正在寧夏國兵丁渡河之時,他們也亂擠上船上,我想又不是好事。”那人說:“怎麼,你還不知道哪?那兩個就是團城子伏地君王東方亮兩個妹子,你沒聽見說,她把開封府的印盜了來哪。”蔣爺與艾虎在外面全聽了一個真切。後面李珍、阮成也都聽見。正在這個時候,忽聽後面那刁斗上當啷啷一陣小鑼亂響。裏邊廖習文、廖習武聽見小鑼一響,俱都站起身來,往外就走。衆人也跟着往外就走,出屋門,下階石,往東西兩下一分。此時蔣爺與艾虎俱都躥出東牆之外,李珍、阮成忽聽後邊刁斗小鑼一響,心中一驚,又見裏邊的人從屋中出來,二人將要走,不料習文、習武就到了後邊,習文說:“有人!”習武一回手,將刀亮出來,就奔了李珍、阮成,二人也就亮兵器,阮成剛一拉刀,“噗咚”一聲,就摔倒在地。單剩李珍一個人與習武交手,跟出那數十個人過來,將阮成捆上,四馬倒攢蹄。李珍動手,繞了三四個彎兒,未分勝敗,也不知哪裏來了一隻暗器,“噗咚”一聲,正打在左腿之上,“噗咚”一聲,也就摔倒在地。習文說:“捆上!”那幾人又過來,將李珍捆上。又聽那刁斗,換了大鑼聲音,噹啷啷一陣大鑼響,這裏一聲令下,大呼“拿人”,各屋中的嘍兵,此時也有睡着的,旁人將他叫醒,頓時一陣大亂,齊聲喊叫拿人。此時艾虎與蔣爺,他們的腿快,全躥出牆外,先奔山窟窿,找胡小紀來換水衣,將水衣換好,就是不貝李珍、阮成回來。轉眼間,忽聽鑼聲震耳,喊叫拿奸細呀,並且連方位都說對了,說往正東走了,往正東追趕。你道這是什麼緣故?皆因是這個刁斗下,指着他們暗令子,人要在北邊,是打小鑼,人要在南邊,是晃銅鈴,人要在東邊,是打大鑼,人要在西邊是打鼓,也算蔣爺身法快當,進去之時,全沒看見,後來李珍、阮成往後一繞,刁斗上纔看見了,篩小鑼,如今篩大鑼,開寨門,嘍兵抄傢伙,直奔正東。這一圍裹上來,要問蔣爺、艾虎、胡小紀怎樣脫身,且聽下回分解。

    第一一一回 金仙一怒殺老道 寨主有意要姑娘

    且說蔣平、艾虎、胡小紀,見嘍兵撲奔前來,艾虎隨手就要拉刀迎將上去。蔣平一攔說:“我們先下水去,你我共三個人,倘若被捉,豈不誤了大事。”艾虎說:“他二人既然被捉,我們要回去,可不是道理。”蔣平說:“我自有主意。倘若李阮二人被他們拿住,咱們那裏有兩個押帳呢。”艾虎點頭,三個人同走,蔣平拿着李珍、阮成的兩套水衣,鑽入水中去了。嘍兵打着燈籠火把,雖是眼前大亮,遠方可看不真切,故此蔣平他們下水,誰也不能看見。再者這三個人鑽入水中連一點聲音也無,衆嘍兵撲空,廖習文、廖習武找了半天,只得復又回來。廖習文吩咐把拿的兩個人帶上來,細細拷問。嘍兵答應一聲,把李、阮二人五花大綁捆定,就是松着兩條腿。嘍兵早把那枝袖箭拔出來,交給廖習文。原來這二人,全是廖習文拿住的,論說他可是文人打扮,每遇動手,他也不會躥高縱低,若要交手,他左手有一根檀木拐,全憑右手袖箭。他這袖箭,是兩個筒兒,要一交手,專打來人的兩目,用一枝就打一枝,若論他腹內文才,也是甚好,這後面的刁斗,就是他的主意。此時把李珍、阮成往上一推,嘍兵說:“跪下,跪下。”李珍、阮成二人焉能與山寇下跪,哼了一聲,說:“哪個,跪下?休要多言,如今我二人既然被捉,速求一死。”依着廖習武,把他們推出去砍了。廖習文又說道:“待我問問!”轉面向李珍說:“你們二人同哪個一夥來的?大概獨自你們兩個人也到不了此處,必還有別人,只要你說了真情實話,我必開發你們一條活路。”李珍說:“事到如今,我們也不隱瞞,實是同着三位護衛前來。提起來,大概你們也都知道。一位是翻江鼠蔣平,一位是小義士艾虎,一位是鬧海雲龍胡小紀。”廖習文又問:“你門兩個人,叫什麼名字?”阮成說:“大丈夫行不改姓,坐不更名,這位是我哥哥姓李名珍,外號人稱巡江太尉。我姓阮名成,名號人稱細白蛇。”廖習文說:“難道你們沒走中平寨麼?”阮成說:“正走的是中平寨。”又問:“怎麼過的滾龍擋?”阮成說:“被翻江鼠給你們損壞了。他們三個人,是來探山,我們兩個人,是尋找朋友。”廖習文說:“你們找那位朋友,姓甚名誰?”阮成說:“找的是徐良,那是我師傅的門婿,就因爲保護三千戶的村子,與你們那個使十三節鞭的交手,如今不知下落,我們找他來了。”廖家弟兄一聽,滾龍擋損壞,二人喫驚非小。廖習武說道:“不把他殺了麼?”廖習文說:“不可,也不管滾龍擋損壞沒損壞,我們既拿住他們總是奸細,解到大寨主寨裏爲是。”廖習武說:“也是個主意,我解着他走。”廖習文說:“使不得,等至明日早晨,再解他們走不遲,此時要走,還怕他們有夥計在路上等着,遇見反爲不美。”廖習武就依他哥哥之言,叫衆人看守李珍、阮成,暫且不表。

    說書一張嘴,難說兩家話。再提金弓小二郎王玉,帶領着東方金仙,由團城子逃走,出了葦塘,等了半天玉仙。王玉哄着金仙說:“玉仙頭裏走着,也是有的,我們上黑虎觀等去罷。”金仙無奈,跟着奔廟。曉行夜宿,非止一日,行到黑虎觀,天有初鼓光景。叩門,小老道出來,把他們讓將進去,直至鶴軒,一打聽趙元貞、孫元清,全沒在廟中,王玉叫小老道拾掇東跨院,他們就搬在東院去住,當日晚間,也沒叫預備酒飯。次日早晨起來,金仙給老道二十兩銀子,叫他們給預備飯食。喫完早飯,叫王玉出去打聽哥哥與妹子的信息。王玉出去,晚間回來,告訴金仙說:“石龍溝有人劫了囚車。”金仙說:“可不知道是什麼人劫的?”王玉說:“明天出去,再細細打聽。”到了次日,去了一天,也沒回來,到了第三天,王玉方纔回來,就把京都城裏頭剮的東方亮述說了一遍。金仙一聽,放聲大哭,說:“哥哥是死了,妹妹又丟了。”絮絮叨叨的念道。

    可巧這個工夫,小老道過來送茶,這些言語,全被他聽見了,方知曉金仙是一個姑娘,自己也沒顧的送茶,復又回去。這個老道叫清風,他有個師弟叫明月,今年一十九歲,頗通人事,自從知曉此事,整整的盤算了兩天。到第三天晚上,又往東跨院暗地窺探,如要看出他們的破綻,把他們拿住,總得與我說些好的。將一奔窗戶,他是不會本事,腳底下一發沉重,弄出聲音,金仙在內就問:“外面是什麼人?”連問了數聲,小老道並不敢答應。金仙一掀簾子,往外一看。小老道一瞧,此時她就是女子的打扮,用手一揪,說:“這可得了,我等師父回來,告訴我師父,你敢是一個女子哪。你同王三爺是怎麼件事情?我要給你們嚷了。”金仙一聽,氣往上衝,一抬腿,“噗咚”一聲,就把小老道踢了一個筋頭,那鏈子錘就在腰中圍定。小老道一嚷,金仙摘下鏈子錘,對準腦袋,“吧哧”一聲,就把小道打了個腦漿迸裂,死於非命,王玉往外一看,說:“你這是何苦?”金仙說:“他要喊叫,我不結果他,等待何時?”王玉說:“這也沒有別的法子,我們走罷。”二人立刻拾掇包裹行囊,帶上兵器。金仙仍是女裝打扮,等到天亮,再換男子衣服。二人不管死屍,跳出牆外,將要撲奔正西,忽見由東邊來了一條黑影,看看臨近,低聲一叫:“是姐姐麼?”原來是玉仙到了。

    皆因得了開封府的印,二次又去行刺大人,被大衆追跑。不知紀小泉被捉,仍從馬道上城,由城牆外面下去,直奔店中,躥房而入,開了扦管,推門至屋中,把印掏出來,換上男子衣服,靜等着紀小泉。候至天色微明,並無音信。自己想:天光一亮,原來兩個人住店,怎麼剩了一個人,他們要一盤查,我無言對答,不如逃走爲是。就把行李包好,所有的東西,連印俱都帶上,將門倒扣,仍是躥牆出去,順着大路,直奔商水縣而來。自己走路,暗暗傷慘,心中想念紀小泉,大概是凶多吉少,孤身一人,又不能救他,只落得孤孤單單,只可就是投奔黑虎觀來。到了商水縣,至飯鋪打尖,問過賣黑虎觀在什麼地方,過賣指告明白。玉仙喫完了飯,開發清楚飯帳,離了此鋪,撲奔黑虎觀。到廟之時,天就不早,遠遠的看見由牆上躥出兩個人來,近前一看,是姐姐。二人對叫一聲,金仙站住,兩個人見面,拉住手對哭了一場。王玉在旁勸解,二人收淚,玉仙給王玉道了一個萬福,他還了一揖。王玉說:“此處不是講話之所。”尋了一個樹林裏面坐定。揹着王玉,玉仙告訴金仙,私通紀小泉的話,又把劫囚車得印,紀小泉被捉,一五一十細說了一遍。又問金仙的來歷。金仙就把姊妹失散,到黑虎觀,並怎麼殺死小道,述說了一回。玉仙說:“事到如今,怎辦方妥?”金仙又把玉仙這些言語,告訴王玉一回。王玉問:“她如今是怎麼個主意呢?”金仙說:“她也無法。”王玉說:“這可一同到朝天嶺罷!”玉仙點頭,又將印拿出來,三人觀看了一回,仍然交給玉仙。由此起身,到了白晝之時,金仙換了男子衣服,一路之上,曉行夜住,到了朝天嶺正是那些兵丁過河進竹門的時節,他們方到,也跟着上了船,進了竹門,過中平寨,又到臨河寨奔大寨,四十里路,一段一段的,都有人迎接三寨主。進了頭道寨柵門,到了中軍大寨,王玉叫嘍兵先領女眷上自己後院去等候,親自至大寨,見王紀先、王紀祖行禮。又見上面坐定一人,面似藍靛,熊眉虎目,有王紀先引見了,就把寧夏國王爺那裏派來的先鋒官,姓乜叫乜雲鵬,怎麼開兵打仗,怎麼金家弟兄被捉,那位乜先鋒不知去向的話說了一遍。又向乜雲鵬說:“這是我們三盟弟,外號人稱金弓小二郎王玉的便是。”彼此對施一禮,然後落座。王紀光說:“三弟上南陽府,爲何這時方纔回來?”王玉就把始末根由,如此這般細說了一回。王紀祖又說:“如今開封府印信,賢弟得在手中了?”王玉說:“不在小弟手內,還在玉仙手中拿着哪。”王紀先說:“金仙,算是從了你了,這個玉仙,你們在一處,大概也從了你了罷。”王玉說:“大哥不知,這個人性情古怪,雖是女流之輩,皺眉就要殺人,我雖私通她姐姐,與她連半句錯話都不敢說。”又問:“此人品貌本領如何?”王玉說:“若論品貌本領,普天之下難找第二個。”大寨主說:“我今正少一個壓寨夫人,要求三弟,與她姐姐提說提說,有她姐姐作主,大概準行。”王玉說:“這件事情,小弟可不敢應承。”大寨主說:“你哪裏是不敢應承,分明是你們二人暗地有情,你先不願意。”王玉說:“我們二人若有一分一釐私情,必遭橫報。”王紀先說:“三弟言重了,我乃是一句戲言,你就這等着急。我也不是一定非要此人不可,我是要見見此人,難道說還不行麼?”王玉說:“等我慢慢與她說着去。”說畢告辭,回奔自己東院,見着金仙、玉仙,她們已經換了女妝。這山中寨主,本沒有壓寨夫人,就是王紀先有兩個侍妾,在後面居住,有幾個丫頭、婆子。王玉現從她們那邊,借了兩個丫頭、婆子,服侍金仙、玉仙。

    且說王玉進屋內,金仙迎接,至晚間方纔提說,大寨主有意要收玉仙作壓寨夫人的話。金仙說:“那怕不行罷。等明天我慢慢探她的口氣,但能應允,倒是一件好事。”到了次日,王玉奔了大寨,與王紀先、王紀祖、乜雲鵬一同用早飯。忽見廖習武從外面進來,見大衆行禮。衆人俱都讓坐,廖習武說:“拿住兩個奸細,請寨主發落。”又提損壞滾龍擋一節,大家一聞此言,呆怔怔發愣。王紀先直氣得破口大罵,叫把二人帶進來,嘍兵把二人推到屋中。王紀先一見,氣衝兩肋,吩咐推出去砍了。不知二人生死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一一二回 臧能苟合哀求當幕友 玉仙至死不嫁二夫郎

    且說王紀先叫把李珍、阮成推出去斬首。王紀祖說:“且慢,這兩個是三千戶閻正芳的徒弟,據我看這兩個人也是無能之輩。如今三千戶住着可是有能耐之人,就是翻江鼠的水性,天下數着第一。那滾龍擋,準是此人損壞,少刻待小弟看看去方好。這兩個人,暫且免殺,拿他們作個押帳,倘若咱們金家弟兄未死,說明了兩下對換,比殺了他們不強麼?”王紀先說:“既然這樣,把他們赦回來。”王紀先本打算要問問他們,由京都來了多少人,可巧這時楊平滾到,王紀祖一聲吩咐,把兩個細作押在後面。楊平滾到了面前請罪,皆因他堅守不嚴,失於防範。王紀祖叫他坐下,細問那滾龍擋怎麼傷損的。楊平滾說:“滾龍擋上面所有的刀,俱剩了半截,輪了上的刀,也剩了半截,共壞了四塊卷網。”王紀先說:“那就不好了”,你們晚上連白晝多加防範纔好。”楊平滾說:“還有一件事情,巡船帶進兩個人來。如今帶在寨柵門外,聽候寨主爺令下。”王紀祖就問:“是兩個什麼人?”回答:“有一個是南邊口音,帶着個從人,那蠻子口口聲聲說是南陽府的知府,姓臧叫臧能,拿着洛陽縣姚家寨二位寨主爺的書信,求見寨主爺,望寨主爺吩咐。”二位寨主,俱是一怔,說:“我們與此人素不來往,不如打發他去罷。”王玉答言說:“二位哥哥不可,這個人我在團城子見過一次。此人懷包錦繡,腹藏經綸,我們這山上,正缺少這麼一個幕友。”王紀先一聽,吩咐一聲“請”,外面一主一僕,進了大廳。臧能就要下跪,王玉站起來,用手把他攙住,說:“不敢當。”臧能一看王玉說:“王賢弟,久違久違。王賢弟帶我見一見寨主爺們。”王玉帶着他,全見了一回禮。給他看了一個座位。王玉問他的來歷,臧能就把書信拿出來,遞將上去。王玉接過來,交給王紀先,王紀先並沒打開觀看,叫臧能說他的來歷。臧能說:“我皆因交結東方亮,賠上了我一個知府,我妻子懸樑而死。我拐了皇上家的印信,無處可奔,逃在姚家寨,晏賢弟也沒在那裏,他說他們地方窄狹,交給我一封書信,投奔到你們這裏,望寨主爺收留,我必當效犬馬之勞。”王紀先聽他說話謙恭,心中有些不忍,說:“我乃是佔山之人,你乃作官之人,你若在我們山中,禍福不定,倘有不測,那時你悔之晚矣。依我說,還是投奔你們作官的人去罷。”臧能說:“大王爺,你是襄陽王爺的招討大無帥,王爺也知曉我這個人。你現在不比先前,不久王爺的大兵一到,必有些個行文稿件、來往書信,你非用我們文人不可。大王爺你自己酌量。”王玉在旁說道:“大寨主暫且將他留下。他在我們山寨之中,大大的有用。”王紀先這才把他留下。楊平滾告辭,回他的汛地去了。

    王紀光吩咐擺酒。臧能這人,他是個讀書的,可惜用歪了,作了一任知府,如今居在山賊之下,並且山賊又是個渾人,並不懂得敬賢之道,他就低頭忍耐,心中想道:這一時你們看不起我,等着得便,出一個驚天動地的高招兒,你們全寨之人,才賓服於我呢。這叫既在矮檐下,怎敢不低頭?喝酒就坐了一個末席。飲着酒,他專能看眼色行事,酒過數巡,問王紀先說:“兄臺身居帥位,又是八路總先鋒,王爺一到之時,合兵一處,就得逢山開路,遇水搭橋。若論升虎帳之時,令出山嶽動,言發鬼神驚,執掌生殺之大權。若淪兩下交鋒打仗,總要仰面知天文,低頭識地理,用兵講的是攻殺戰守,就是安營下寨,都要明地理,靠山近水,選平坦之地,不能受水火之災。然後講的是排兵佈陣,鬥引埋伏。不然有句常言道,‘一將無謀,累死千軍;一帥無斷,白喪萬師。’所有的兵書戰策,不知寨王爺所讀的哪家戰策?”王紀先聽他這番言語,早有十分愛惜,說:“臧先生,實不相瞞,我是連一個字都不認識。不然,方纔那封書信,我連瞧看也沒瞧看。”臧能說:“小弟不才,倒看過孫武十三篇,武侯兵書。”王紀先說:“不料先生有此天才,失敬失敬。”讓先生上座。臧能說:“不敢,用我爲謀士倒可以,我可不敢上座,常言帥不離正位。”遂叫他換了王玉那個座位。王紀先說。“現時我就有一件難心之事,在先生面前領教領教。”臧能說:“不是我學生說句大話,有什麼難心之事,只管對學生說來。”王紀先將要說,一翻眼,又對着王玉問說:“昨天晚間,我與你說的那件事情,行與不行?”王玉說:“話已然提明白了,我還沒見着回信哪。”大寨主說:“煩勞三弟,你去打聽打聽。”王玉只得站起身來,告辭出去。大寨主復又對臧能把金仙私通王玉,自己要收玉仙作個壓寨夫人,怕她不從,請他給出個主意的話講了。臧能微微一笑說:“這有何難!”大寨主一聽這句話,如得珍寶一般,連忙領教。臧能說:“無論她怎麼不從,我學生會配一樣藏春酒,別管她是怎麼不從,只要把酒喫將下去,她是慾火上焚,見着男子,她是騰身自就。我這酒,當初孝敬過安樂侯爺。”大寨主一聽,歡喜非常,又問:“若配此酒,可得立刻就成?”臧能說:“至少也得三天,方能有酒力。”王紀先說:“就是三天,也不爲遲。”

    正在說話之間,王玉回來,大家讓坐,斟上酒。大寨主又問:“三弟,我那事怎麼樣了?”王玉一皺眉說:“不行,她姐姐苦苦相勸,她說她與紀小泉私通,立志至死不嫁二夫,若要說急了,她非死不可。”臧能在旁哈哈一笑,說:“無妨,我自有道理。”王玉說:“領教先生高明主意。”王紀先說:“方纔已經把此事告訴了先生,難道說見見她還不行麼?要趁我心意,再行設法,要不趁我的心意,也就不用費事了。”王玉說:“怎麼個見法哪?”臧能說:“她手內不是有開封府的印麼?就說大寨主沒看見過,叫她給大寨主親身送過來,作爲看印,恭而敬之,正顏厲色。等至三天,我將酒配成,作爲請她喫酒。還有一件大事,寨主千萬派人去水寨留話,紀小泉倘若到來,叫他們水寨不用報將進來,結果他的性命,千萬別叫玉仙得信。”王玉連連稱讚先生高明,復又辭席去了。王紀先說:“我這裏還有一件爲難事,先生給出個主意。”臧能說:“還有什麼事情?”王紀先就把李珍、阮成破滾龍擋的事情說了一遍。臧能說:“此人不可殺死,我寫一封書信,送到三千戶,與他們兩下交換,容他們先放我們的人,然後再放他們,隨着給他一暗器,也就把他們結果了。大寨主請想,此計何如?”王紀先說:“好可是好,只是小人意見,咱們就依了臧先生這個主意。”王玉出去工夫不大,復又回來,說:“印是她自己拿着,親來交給大哥一看。”寨主說:“好!”復又喫酒,直喫到掌燈時候,方將殘席撤去,大家又敘了一回閒言。臧先生催王玉請姑娘來一見。王玉來到東院一問金仙,金仙說:“我妹子方纔連飯也沒喫,總說身體不爽,她說打算明天再見大哥罷。”王玉說:“不可,那邊還有多少人等着瞧看此印,大哥打發我請來了。”金仙無奈,復又出去,奔西上房,見玉仙在炕上躺着想事,有萬種的愁腸,乜斜着淚眼,如有所思。見姐姐進來,拭淚站起,讓金仙坐下。金仙說:“妹子,王寨主等着,要看那顆印信,你怎麼還不起來?”玉仙不肯起來。金仙苦苦相勸,這才起去,梳洗打扮,慢騰騰打扮,三鼓多天,方纔拾掇好了。前邊又是臧能出的主意,叫王紀先派了四個丫頭,四個婆於,打着八盞嵌紗紅燈,一對一對,迎接玉仙來了。玉仙早就把裏邊衣服,用汗巾扎住了腰,暗中就把鏈子槊掖在腰中,倘若他們要霸佔自己,一翻臉就拉鍊子槊,拚着這條命,與他們較量較量。原來玉仙早就聽出姐姐那言語,此處大寨主沒安着好意,自己心中想着,已經配了紀小泉,他若有命,作個長久夫妻;他若無命,絕不改嫁別人。金仙在前,玉仙在後,對對紅燈,前邊引路。王玉先來送信,王紀先等一見金仙露面,後面就是玉仙,大衆迎出廳外。大寨主一見玉仙。恰若天仙一般,打扮得齊齊整整。輕搖玉體,慢款金蓮,怎見得,有贊爲證:大廳前,又帶着燈兒下,但見她,俊美風流體相幽,金仙在前,玉仙在後。打扮的嫋嫋婷婷齊整整,恰如同,花朵兒一般,杖葉兒更柔。一步步,往前走,帶羞慚,低着頭,燈兒前,月兒下,猶把那海棠般神情漏,疑是神仙降九州。烏雲巧,鬢兒厚,鬅起個,雁子巢,伸的下,一隻手,積珠翠,光華有,黑漆漆鬢髮生光何用搽油!紅鶴氅,色若石榴,對領衫,花洋縐,上邊鑲,堆花繡,重疊疊,邊兒露,一書形,袖蓋袖,敢則這個外號名叫樓兒上的樓。系香裙,腰兒柳,步兒挪,蓮足漏,丟秀秀,二寸九,底兒窄,尖兒瘦,行也風流坐也風流。吐鶯聲,嬌音嫩語朱脣抿,笑盈盈,與寨主爺臺前來磕頭。

    且說玉仙行至階臺石下,要與寨主爺行禮,王紀先把她攔住,請至廳中落座,大衆看着,無不喝彩。玉仙把印拿出來,交給金仙,金仙交給王玉,王玉往上一遞,臧能此時也把那印拿出來,放在桌上一比。大寨主剛一看印,外面一陣大亂。嘍兵進來報道:“寨柵門外草堆失火。”衆人一驚,俱都出來看火。要問此火是誰人所放,且聽下回分解。

    第一一三回 朝天嶺上得寶印 連雲島下見水衣

    且說玉仙把印一獻,臧能也把印拿出來,剛要一比,嘍兵進來報道:“寨門外失火。”衆人一聽,都要到外面觀看。外面嘍兵亂嚷,聲如鼎沸,立刻吩咐掌燈火,大寨主、三寨主、金仙、玉仙一齊出來,一看烈焰飛騰,嘍兵喊成一處。原來是蔣爺暗用調虎離山計。蔣爺頭天回去,直到中平寨外,過了竹門,撲奔銀漢島,上了岸,更換衣襟,直奔三千戶轅門。進了大廟,見着衆人,就把探山寨的話一五一十學說了一回。大家一聽,好生利害,又聽丟了李珍、阮成,定是被他們捉住了。閻正芳一聽,暗暗着急,又不好聲張出來。蔣爺說:“按說我們一同前去,他們被捉,我們沒有一走了之的道理。皆因寨內他們人多勢衆,我們一交手也得被捉。他二人既然被捉,咱們這裏還有他們兩個人,明日寫封書信去,與他們調換。”大衆一聽,倒也合乎情理。徐慶問:“你們去了半天,也沒有到中軍大寨麼?”蔣爺說:“水面離中軍大寨還有四十里路,我們走在那裏,天光一亮,我們藏躲在哪裏?故此未敢上去。要列大寨,非明天不可。”閻正芳吩咐擺酒,衆人喫酒不提。到了次日,展爺催蔣四爺,寫書信調換。蔣爺又一議論,說:“索性等至今天晚間,到大寨探明虛實,然後再與他們調換。我說句喪氣話,倘若二人沒有命了,與他們調換,豈不是上當?”展爺也就依了蔣爺的主意。

    到了晚間,喫畢了晚飯,天將昏黑,蔣爺帶着胡小紀、艾虎起身。忽見外面有人報將進來說:“咱們牆子外面,有兩個人,一人姓胡,一個姓鄧,求見你老人家。”蔣爺吩咐叫他們進來。二人往裏一走,蔣爺一見,又來了一對膀臂:原來是分水獸鄧彪、胡列。蔣爺問:“你們兩個人,從何處而至?”那二人提到開封府,聽見丟印的信息,趕着奔到這裏來的。蔣爺說:“你們來得甚巧,這裏正缺少會水之人,你們帶春水衣沒有?”二人齊說:“帶着哪,這可立刻就走。”蔣爺仍然借南俠的寶劍,艾虎拿了阮成的水衣,大家囑咐小心。衆人說:“不勞叮囑。”一齊出廟,過了轅門,繞過梅花溝,來至水面。大家換上水衣,把自己的衣服,拿油布包好,斜背在背上,躥入水內,分水踩水,直奔竹門,進了竹門,由滾龍擋底下過去。過了中平寨,忽然迎面來了一隻船,由北往南,又有一隻船,這邊問:“是誰?”那邊答應:“是我。”又問:“小心。”那邊說:“留神。”二船一錯。彼此過去。蔣爺在水中一拉胡小紀與鄧彪、胡列,一指對面那隻船上,三個人彼此會意,容那隻船臨近,蔣爺同着衆人往上一躥,船上人剛要喊叫,噗哧噗哧,四個人落在水中,全都廢命。艾虎也就上了船,說:“四叔,你好大膽子。”蔣爺說:“活該咱們應當少走幾步。”大家都在船上,撥轉船頭,直奔正西來了。艾虎說:“倘若要碰見人家船一問,咱們有何言對答?”蔣爺說:“你不用管,跟着走罷。”果然正往前走,就見來了一隻船,對面船上有人叫問:“是誰?”蔣爺說:“是我。”那人說:“小心。”蔣爺說:“留神。”二船一錯,彼此過去。艾虎說:“四叔心眼真快。”直到西岸,不敢奔人家船隻去,偏了正北,找了一個僻靜的所在,就在船上把水衣脫將下來,換好自己衣襟,仍然是找了昨天那個山洞,把水衣寄在山洞之內,卻順着山邊,往上就跑。施展夜行術,蔣平、艾虎、胡小紀、胡列、鄧彪五個人,看看來到寨,蔣爺叫胡小紀、胡列、鄧彪三個人在此等着。蔣爺、艾虎一歪身,躥上了東牆,往下一看,還有一道寨柵門。蔣爺看見有五堆草垛,打了個手勢,奔上房而來,躥上房去,趴在房檐,往下觀看。正是裏邊說:“玉仙少刻就來。臧能給出主意,說:“玉仙要是把印拿出來,大衆給她一路鬼混,可別叫她再拿回去了。”大衆點頭。蔣爺同艾虎上房,奔到東牆之外,告訴胡小紀、鄧彪、胡列說:“你們按着舊路,在前邊等我們去罷,若等不上,你們先下水回去。”三個人答應往正南就走。蔣爺同艾虎復又進來,叫艾虎上草垛,蔣爺在大房後頭一趴,故此金仙、玉仙剛到屋中,掏出印來,大衆一看,正在此時火起,嘍兵報將進來失火的言語,衆人出去看火,就是金仙、玉仙在後。蔣爺見人出去,一縱身躥在前坡,千斤墜飄身下去,往屋中一躥,一伸手由桌案之上將印拿了。轉身就跑,剛一上房,見玉仙嚷道:“不好!這火是人放的。”蔣爺躥到後坡,直奔東牆,飄身出來,就看見艾虎在前,蔣爺就奔下來了。聽後面鑼聲震耳,燈球火把,照如白晝一般,喊說:“拿呀!拿呀!看道的聽真,傳信與臨河寨,叫他們拿人,別放走了他們偷印的。”這一個信,實在真快,就聽見噹啷啷一陣鑼響,往下一打信,各處接鑼接話,轉眼之間,就到了臨河寨。廖家弟兄一得信,立刻齊隊,也是一陣鑼鳴,衆嘍兵抄傢伙齊聲喊叫拿人。你道玉仙怎麼知道這火是放的?皆因她跟着金仙一出來,衆寨主是男子,全往前奔,玉仙她出來用鼻子一聞,裏面有硫磺火硝的氣味。說:“姐姐,這火是人放的,你聞有硝硫氣味的。”金仙一聞,說:“不錯。”玉仙告訴大衆,自己一返身,先到屋中一瞧,印信全都不見,等大衆回來,衆人一急,王紀先才往下傳令,轉眼間就到臨河寨。

    再說蔣爺得印後,追上艾虎,又追上前邊的三個,一看滿山遍野俱是燈火,鑼聲不住。艾虎說:“四叔你得着印了沒有?”蔣爺說:“得了。”艾虎說:“這可要不好,他們傳信快當。”蔣爺說:“咱們走着瞧罷,此時定法不是法,到那裏見機而行。”正往前跑,忽見前邊有一條黑影,說:“要跑隨我來。”蔣爺問:“前邊是誰?”那人說:“不用問,我不是賊,你們打算奔臨河寨,可走脫不了。”艾虎說:“你到底是誰?留下名姓。”那人說:“不用問。我絕不能陷害你們,準保帶你們出山。”再問一語不發,在前邊直跑。依着艾虎不跟着他走,蔣爺說:“事已至此,且跟着他走,看他如何。”說罷就跟着他一走,走來走去就入了山谷之中,全是走的高高矮矮、曲曲彎彎之路,衆人跑的汗流浹背,漸漸的就離燈火透遠了,再看燈火就看不見了,仗着天邊有月色,大家也跑不動了,那人也走得慢了。直走到斜月西沉,天光要亮,艾虎說:“天光一亮,咱們就看見那個人是誰了。”蔣爺說:“不用等着天光大亮,這就看不見那人是誰了。”果然再往前邊一看,那人蹤跡不見。艾虎說:“這個意思,準要不好。”蔣爺說:“你們聽,這是什麼?”就聽見譁喇喇水聲大作,往南一拐,前邊一段大梁,另有一股小路,大衆走在大梁的上頭,望外一看,喜出望外。原來是連雲島的山上,往南看就是竹門的外頭,往東看就是馬尾江的江面。蔣爺說:“真是天假其便。”艾虎說:“那前邊走的準是山神爺,把咱們帶到此處來了。可惜一件,咱們那水衣可不能回去找了,咱們這衣服可全都要入水溼了。”蔣爺說:“你別不公道了,滿讓把咱們的衣服溼了,又值幾何!”下了連雲島,艾虎的眼快,低聲說:“四叔,別過去了,那邊有人。”蔣爺說:“無妨,那是一個人枕在石頭上睡覺哪,怕他什麼?”身臨切近一看,止不住大笑哈哈,原來是水溼衣,拉開放在一塊石頭上,好像一個人伸着腿在那裏睡覺。蔣爺一瞧,他們的水衣全在這裏堆着,實在猜不着那人是誰。大衆只得穿上,走到南岸,上來又換了他們的衣服,直奔三千戶,進了轅門,回到廟中,把印往上一獻,衆人給蔣爺賀喜。展南俠一看說:“四哥,得來的是一顆假印。”衆人一怔。若問真印的下落,且聽下回分解。

    第一一四回 鐘太保船到朝天嶺 衆寨主兵屯馬尾江

    且說蔣爺回來,把印交給展爺,南俠接來一看,說:“蔣四哥,你不是這等疏忽之人哪,你也久在開封府伺候相爺,來往行文書稿用印時節你也在旁邊瞅着。”蔣爺問:“到底是怎樣?”展爺說:“假的。”衆人皆是一怔。蔣爺說:“我終日打雁,被雁啄了眼了!見桌上放着印,我就拿起來,幾乎沒叫人家看見。也罷,事已至此,我今天晚上再去一次。”艾虎說:“還是我們大家跟着。”蔣爺說:“不用了,晚間要去,就是我隻身一人。”蔣爺心中納悶,又一看那印上篆文,忽然心中明白了,對艾虎說:“你看見朝天嶺他們屋中所坐之人沒有?”艾虎說:“看見了。”蔣爺說:“裏面坐着一個瘦小枯乾的文人是誰?”艾虎說:“我看着眼熟,不認得。”蔣爺說:“就是拐印脫逃的臧能。”這一說連艾虎也想起來了。蔣爺說:“這印是南陽府的印,也不是假的。此事怪我疏忽,拿的時節應當瞧瞧纔是,皆因那個玉仙醒悟的太早,我得着印就躥出來了。”蔣爺又一翻眼說:“是了,我明白了,這個真印有人得了去了。”展爺問:“是誰?”蔣爺就把從寨中出來,與大衆會在一處,前邊有人說話,叫跟着他走,繞山邊小路,走了一股便道,出來就是連雲島地面的奇遇講了一遍。又說:“我們的水衣在那邊放着,他拿來給我們放在連雲島的底下,我們換上纔回來了,這印準是那個人拿去了。”展爺說:“怎麼不通姓名哪?”蔣爺說:“這個人實在古怪。”展爺說:“要是那人拿去,就是今夜再去也是無用的了。”蔣爺說:“別管是他拿去不是他拿去,我今晚上總得去一次,一半看印,一半看看咱們這兩個人,若要與他調換,不用說是不行,皆因這內中有個臧能,這小子是個壞人。再說,我們徐良哪裏去了?也不見回來,一點音信皆無!”展爺也是着急,惟有閻正芳着急煩惱的利害,丟了一個徒弟,失了一個外甥,又不見了一個門婿。正在煩悶之間,忽見家人進來,在閻正芳耳旁低聲說了幾句言語。閻正芳說:“不用不用。”徐慶問:“親傢什麼事情?”蔣爺、南俠也都問他。閻正芳嘆了一口氣,說:“我們姑娘聽見朝天嶺造反,她要與賊人打仗,不然她要上後山。”徐慶說:“那可去不得,再說前邊是水,他們怎能過去?”閻正芳說:“她要上她姨夫家繞上後山去,還有一個姑娘哪,是她舅母跟前的。姓鄭叫素花,兩個人,朝朝暮暮老在一處,大約這又是她們兩個人商量的主意。”徐慶本是渾人,有個渾招兒,說:“親家,我告訴你一個招兒,你就說咱們小子上山去了,姑娘她要去,可怕碰見,姑娘們定然就不去了。”閻正芳一聽,這倒有理,立刻叫家人帶回信去,依着徐三爺的主意說。

    家人走後,大家等待喫早飯。蔣爺是愁眉不展,心中盤算,低着頭一語不發。正在這個時候,忽聽咕咚咚號炮連聲,鄉中人報將進來,馬尾江來了無數的大船,水中纛旗亂擺,當中一個大座纛旗,四個角上有四個字,是君山太保,當中有個白月光兒,內中寫着一個鐘安。蔣爺一擺手,那人出去。說:“展大弟,這可好了,咱們臂膀來了。”立刻會了大衆,帶閻正芳連會頭一衆出了轅門,往東南一看,大小船隻,順於水面,纛旗認標,空中飄擺,船上嘍兵全不是嘍兵的打扮,一色卒巾號衣,長短器械,鮮明耀眼,光華奪目。長槍一排,全是長槍,短刀一排,全是短刀。一個個威風凜凜,殺氣騰騰。正當中是一個大虎頭舟,後面有二十隻麻陽戰船,有二十隻飛虎舟,四十隻兵船,剩下盡是來往的小巡船。飛叉太保在大虎頭舟纛旗下一張虎皮金交椅上面,端然正坐。要看他這個打扮,實在不透威風,戴一頂方翅烏紗,大紅圓領袍,腰束玉帶,粉底官靴,面如白玉,五官清秀,三綹長髯,手中捧定令字旗,金批箭,在他兩旁,雁翅排開,全都是他君山中各寨的寨主。你道這鐘雄,因爲何故來到此處?皆因蔣爺等由開封府起身之後,有諫議大夫、八位給事中,連銜具奏,是風聞的折本,襄陽王是時在寧夏國作亂,不久殺奔潼關,潼關乃咽喉要路,請旨調撥君山之人防守潼關,以備不測,請旨定奪。萬歲准奏,發帑銀二十萬,派鐵嶺衛護衛去宣聖旨,帶領帑銀二十萬,到君山開讀。鍾雄帶領衆人迎接聖旨,捧旨官開讀已畢。擺香案供奉聖旨,收了帑銀。捧旨官告辭,送出君山,然後回來,點派水旱嘍兵,傳各寨寨主,又叫亞都鬼聞華守山,自己率領神刀手黃壽、花刀楊泰、鐵刀大都護賀昆、雲裏手穆順、八臂勇哪吒王鍄、削刀手毛保、老家人謝寬、金頭蚊謝忠、銀頭蚊謝勇,水底藏身侯建、無鱗鰲蔣雄這些人,教他們各帶衣服器械。水寨中,帶領慣習水戰的嘍兵四百名,旱寨中帶四百名。須備一隻大虎頭舟,二十隻飛虎舟,二十隻麻陽戰船,四十隻兵船,各寨的寨主,各行管轄。按五營前後左右中分五哨,五隊按五行旗子,金木水火上。東方甲乙木,藍旗;南方丙丁火,紅旗;西方庚辛金,白旗;北方壬癸水,黑旗;中央戊己土,黃旗。到了夜間,換了燈籠,也是按方位的顏色,惟獨正北壬癸水可不能使黑燈籠,用白燈籠加黑腰箍兒。浩浩蕩蕩,直奔潼關而來。到了馬尾江,剛要奔潼關,見有報事的,報將進去,說:“啓稟主帥得知,對面江岸上,有展大人、蔣大人同衆校護衛,連本地三千戶的練長,求見主帥。”鍾雄當即傳令,預備巡船。說:“請!”。一聲令下,靠船三聲炮響,每船上六棒鑼鳴。水路行船,行五坐六,茶三飯四。船開之時,是五棒鑼,靠船之時是六棒鑼,喝茶是三棒鑼,喫飯是四棒鑼。若要齊隊是掌號三遍。隊伍不齊,按軍法施行。打上仗是擂鼓,撤隊是鳴鑼。變化各樣陣勢,全仗着掌號的調隊,也是一字長蛇、二龍歸水、三才、四門、五行、六合、七星、八卦、九宮、十門斗底。那君山的兵丁,素常演練的陣式是刀斬斧齊,全都是鍾雄親自訓練的,一個個兢兢業業,皆因他法令森嚴,違令者立斬,絕不寬恕。其中單有老家人謝寬,訓練的一百人,叫飛腿短刀手,可不會演陣,全是高來高去,一人敵十之勇,如今帶在大虎頭舟上,作爲是鍾雄的小隊。剛一靠船。就見巡船把蔣爺衆人先接到大虎頭舟上,衆人上船,南俠、蔣爺、徐慶與鍾雄見禮,又與衆寨主行禮,然後同着來的衆人,一一見禮,不必絮煩。見禮已畢,大家落座獻茶。蔣爺一打聽鍾雄的事情,飛叉太保就把奉旨前來潼關防守的話,細說了一遍。反問蔣爺因何至此,蔣爺也把他們的來歷細說了一遍。又問三千戶的事情,閻正芳也就一五一十的說了一遍。鍾雄說:“徐護衛追下人去,難道就不知去向?”蔣爺說:“不知。”鍾雄又問這山裏頭的地勢。蔣爺將怎麼損壞滾龍擋的話說了一回。鍾雄一聽,山路四十里,就不好辦理。蔣爺又提山中得來的假印等事。鍾雄說:“四老爺打算如何辦理?”蔣爺說:“今天晚間,我還是要去。鍾雄說:“既然得了一顆假印,他們必有防範,那顆真印,只怕難找。”蔣爺說:“無妨。”又把那帶路的人,對着鍾雄說了一回,也許是那人已把印得去了。鍾雄說:“小弟打算明天與他們開兵打一仗,看看事體如何,逢強智取,遇弱活擒,四大人你看如何?”蔣爺道:“倒也很好。”說畢告辭,仍然用小船把他們渡將過去之後,鍾雄寫戰書,差派水底藏身侯建,駕着一隻小舟,拿一枝無頭箭,一張弓,直到竹門之下,對準上面嘍兵說:“我奉大宋國朝四品客卿招討先鋒之令,前來下戰書與你們寨主,定下明日正午,兩下開兵打仗,來者君子,不來者小人。”說畢,將箭射將進去,回來繳令。明日打仗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一一五回 王紀先大獲全勝 鐘太保敗陣而回

    且說朝天嶺上失火,把兩個印信俱都丟失。玉仙一急,教寨主給她找印,衆人追趕了半夜,印也丟了,人也沒拿着。玉仙一賭氣,上寨東去了。衆寨主全都是面面相覷,問臧先生,這事怎麼辦纔好?臧能說:“論說咱們這山寨猶如銅牆鐵壁一般,外有滾龍擋,水有中平寨,旱有臨河寨,山路四十里,又有墩鋪,怎麼會有人到咱們這上頭來?哎呀!有了。只要把後面拿住的那兩個人帶過來問問他們,定是他們的餘黨。”立刻派嘍兵到後面,把李珍、阮成帶過來。嘍兵答應,去不多時,進來回話,說:“大事不好了,李珍、阮成那兩人,被人家救出去了,並且殺死我們七個夥計。”王紀先一聽,大叫一聲,往後一仰,幾乎氣死。哇呀呀呀的嚷叫了半天,說:“豈有此理!明天與三千戶,決一死戰!”衆人在旁邊勸解。

    次日,剛纔喫畢早飯,忽聽山下連聲炮響。嘍兵過來報說:“馬尾江來了許多船隻,是君山飛叉太保鍾雄,準是替大宋國前來與我們開兵打仗,特來報知。”王紀行先一擺手,嘍兵出去。傳令要衆人至中平寨,親看來人的動作。大衆出來下山,到臨河寨上船,奔至中平寨,支上千里眼,往外面觀看。就見那邊船隻,剛靠馬尾江的東岸。王紀先見那邊,齊齊整整纛旗飄揚,船上的人,虎視昂昂,耀武揚威。王紀先看畢,暗暗的搖頭。與衆人說:“你看他們君山,水旱八百里,真乃是名不虛傳。”正在議論之間,忽見有一隻小舟,撲奔竹門,把話說完,將那支箭射將進來,上面綁定戰書。嘍兵撿拾過來打開,教臧先生讀了一遍,原來是定下明日正午,兩下里要開兵打仗。王紀先說:“好,明日立午,與他們決一勝負!”嘍兵告訴了侯建。侯建駕船回來,上虎舟回稟鍾雄,將下戰書,他們的回言說了一遍。到了次日早晨,用了早飯,暗暗將密令傳將下去,然後三聲炮響,將二十隻麻陽戰船列開,四十隻兵船,分於左右,當中的大虎頭舟上,鍾雄披掛齊整,於捧令旗令箭。四員偏將,兩旁站立。後面是八臂勇哪吒王鍄督押後隊,在二十隻飛虎舟上。衆船隻離竹門約有一里之遙,剛要派人過去討戰,忽見裏面三聲大炮,竹門一開,一行行,一溜溜,一對對,一排排,從裏面出來了許多船隻。當中是一隻龍頭鳳尾的舟船,裏面是大寨主王紀先,兩旁四隻大船,一隻是王紀祖,一隻是入河太歲楊平滾,一隻是廖習文,一隻是廖習武。就是楊平滾那隻船上,身後站着四員偏將,餘者也是兵船,慣習水戰的,俱都是身穿短襖,花布手中纏頭,全是二十多歲,年力精壯,一排長撓鉤,一排鉤鐮槍,一排分水鉤,一排雙手刀,透着威風殺氣。王紀先見鍾雄,四鳳亮銀盔,爛銀抹額。兩朵素絨桃,後面單有一朵朱纓飄灑。穿一件冰凌刻絲魚鱗甲,九吞八紮,內襯素羅袍,上繡朵朵團花,下繡海水姜芽。獅蠻帶八寶攥成。肋佩純鋼二刃雙鋒寶劍,綠鯊魚皮劍匣,金什件,金吞口,藍挽手走穗飄垂。前後護心鏡,光華燦爛,遮槍擋箭,猶如雨注秋水漾清泉。絆甲絛九股攥成。背後五根護背旗,白緞地上繡金龍,被風一擺,旗尖亂動。脊背後單有一個皮囊,插着八杆飛叉,叉頭寬夠三寸五,叉杆長有六寸,叉杆上拴着一個紅絹子條兒,在兩肩頸旁邊飄灑。來人並不知是什麼物件,若要用它,一回手把叉抽出來,打出去百發百中,來人就得受傷。故此人稱他是飛叉太保。再瞧下面,當中是魚踏尾片片龍鱗,兩扇徵裙遮住馬面,白緞子底上繡團花,大紅中衣,五采花戰靴橙於足下。身高七尺,面如糰粉,眉清目秀,鼻直口闊,大耳垂輪,三縷長髯。左手抱定令字旗、令箭。身後一人,捧定一杆五鉤神飛亮銀槍。左有黃壽、楊泰,右有賀昆、穆順,俱是手提大刀,一個是青龍偃月刀,一個是鉤鏤古月象鼻刀,一個是大砍刀,一個是三尖兩刃刀。王紀先一見,暗暗誇獎。鍾雄看王紀先,大紅緞子扎巾,赤金抹額,大紅緞子箭袖袍,繡大朵團花,半副掩心甲,獅蠻帶,肋佩鋼刀,面似薑黃,紅眉金眼,一部黃鬍鬚。身後一人,與他扶着一支巨齒金釘狼牙槊,手中也並沒有令旗、令箭。船兩邊站着些嘍兵,是王紀先的小隊,一排短刀手。

    二船相隔不遠,鍾雄早就抱拳帶笑說:“對面來的,敢是朝天嶺的王寨主爺嗎?請了。”人講禮義爲先,樹講花果爲原。王紀先見鍾雄滿面春風,一團和氣,不能這一見面就要打仗,也說道:“請了,前面敢是君山的寨主?寨主請了。”鍾雄說:“久聞王寨主之大名,如雷貫耳。你居住朝天嶺,稱孤道寡,任意逍遙。如今你歸順王爺,大事一敗,玉石皆焚。依我的金玉良言,急流勇退,保住身家性命,也不失朝天嶺的所在。倘若癡迷不醒,大事一敗,悔之晚矣。你若要受萬歲爺的招安,我作個引見之人,闔山的嘍兵歸降大宋,那才稱得起是知時務者,日後可以掙個蔭子封妻。”鍾雄話言未了,王紀先一聽,氣滿兩肋,說:“好鍾雄,滿口亂道!你也受過王爺的厚恩,可惜王爺失了眼力。按說王爺待你可也不薄,一旦之間歸降大宋,怕死貪生,你怎麼對得起王爺千歲?你今日既敢前來,咱們決一勝負。”鍾雄說:“你作賊下之賊,我用好言相勸,你是善言不聽,悔之晚矣。”王紀先說:“不用饒舌。”就見那船往前走動,回手接他的狼牙架,兩隻船頭已經臨近。鍾雄一回手,就把飛叉拿將過來,對着王紀先就是一叉,聽見嘣一聲,正中在胸膛之上,那叉噹啷一聲,撞將回來,掉在船板之上,把鍾雄嚇了一跳。一回頭叫人預備五鉤神飛槍。當時往下傳令,頃刻間鼓聲大作,所有的船隻,一齊走動,畫鼓頻敲,各船上一齊動手。鍾雄這邊一掌號,全都跳入水中,水戰的水戰,旱戰的旱戰,頃刻之間,鍾雄這裏,就打了敗仗。君山之人這一敗陣,朝天嶺的兵將往下追趕。鍾雄叫鳴金收兵,朝天嶺也就鳴金收兵。皆因有個緣故:君山的策應從兩旁出來,往上一攻,八臂勇哪吒王鍄,帶領了二十隻飛虎舟,前一排四十人,全是搬山弩箭,淨打朝天嶺船上之人,後一排四十人,全是小梢弓無羽箭,往水內射朝天嶺水內之人。朝天嶺這才鳴金收兵。所有水內之人,朝天嶺的人奔西,君山的人奔東。朝天嶺的兵,俱奔竹門,一查點,寨主一名沒傷,嘍兵之內,共死去二十餘名,除此之外,有十幾個受傷的,全入中平寨去了。衆人俱都歡喜,把寧夏國五百名兵留在中平寨,乜雲鵬也留在中平寨,大寨主、二寨主仍然奔大寨,下令犒賞嘍兵,就不把君山之人放在眼內了。

    再說鍾雄收兵之後,聚集衆寨主,查點數目,死了十幾個嘍兵,受傷的數十個,就在船上養傷,衆家寨主俱都不願意,說:“這一戰總是贏他一陣爲是,這一來挫損軍威,豈不被他們朝天嶺之人洋洋得意?”鍾雄微微一笑說:“你們焉能知曉,用兵之計,真真假假,虛虛實實。”原來這朝天嶺打這一仗,鍾雄先下一道密令,許敗不許勝,衆人俱都不解其意。忽有人進來通報,蔣四大人求見。鍾雄說:“請!”蔣爺進來,同着南俠、金槍將於義、金鐺無敵大將軍於奢。原來打仗之時,蔣爺同南俠、閻正芳等一干衆人俱在岸上,瞧見的明白。胡小紀、鄧彪、胡列三個人,鑽入水中,搶上朝天嶺的三個嘍兵去。大衆見君山打了敗仗,依着艾虎、馮淵、白芸生、盧珍、韓天錦、於義、於奢、劉士傑這些人,要搶朝天嶺的船,幫着君山打仗。蔣爺把他們攔住說:“這是鍾雄用兵之計,你們不可下去。”後來見鳴金收兵,大衆回三千戶,到廟裏,胡小紀、鄧彪、胡列換衣襟,把三個嘍兵捆上帶進來,蔣爺問話。蔣爺見三個兵丁,水淋淋的衣服,倒捆二臂跪在地下,苦苦的哀告求饒,蔣爺說:“只要你們三個說了實話,饒你不死。”三人異口同音說:“我們不拘什麼言語,只要我們知道的,不敢隱瞞。”蔣爺說:“你們寨中那個東方玉仙,前天夜間,拿出來的那一個開封府印,到底丟失了沒有?”嘍兵說:“不但那一個印,連臧知府的印,全都丟失了,到如今也不知曉是什麼人盜去。”蔣爺又問:“還有我們兩個被捉的人,在你們寨中,是死了還是活着哪?”嘍兵說:“被捉的那二位,更可怪了,本打算要與你們調換,不料就在丟印的那一夜間,把兩個人全部丟了,並且還殺死我們七個嘍兵,至今也不知道是誰?”蔣爺一聽,暗暗歡喜,對着閻正芳說:“大哥聽見了沒有?這你可放心了罷,定是叫咱們自家人救了。可不知是誰?”閻正芳也是歡喜。蔣爺心生一計,同着南俠,與於義、於奢帶着三個嘍兵,出廟奔水面,叫船隻渡將過去,上大虎頭舟,見鍾雄細說拿住嘍兵之事。鍾寨主一聞此言,當時叫人,將拿住的嘍兵帶將進來,細問山中道路,問明之後,把嘍兵囚在後船之上。鍾雄與蔣四爺,耳邊低聲議論打朝天嶺的主意,非如此如此不能成功。蔣爺大笑,說:“好計,好計。”要問議論什麼主意,且聽下回分解。

    第一一六回 鍾雄下戰書打仗 臧能藏春酒配成

    且說鍾雄問明白了朝天嶺山中的道路,把三個嘍兵押在後船之上,又與蔣四爺低聲說了一個主意,然後蔣四爺告辭,就把於奢、於義留在君山的船上。仍用小船,把南俠、蔣平渡在西岸,暫且不表。單說鍾雄叫人預備文房四寶,寫了戰書,次日叫無鱗鰲蔣雄駕小船送往朝天嶺,仍到竹門之外,叫那裏嘍兵接書,仍然用箭綁上戰書,射將進去,說我們立候迴音。嘍兵說:“此書須呈與我們大寨主知曉,此處來回,有八十里路之遙,你們先回去,在你們寨中聽信去罷。”蔣雄真就撥轉船頭回來,面見鍾雄交令,他把他們那邊的言語說了一遍,鍾雄一擺手,蔣雄退去。

    且說朝天嶺王紀先得勝回山,犒賞嘍兵,把君山的人沒放眼內,仍然與王玉商量玉仙的事情。王玉說:“寨主哥哥,此事若要說得她心甘意願,只怕不行。她仍然要與哥哥要那顆開封府的印哪,她說印倒不要緊,她淨思念那個盜印之人。她與紀小泉海誓山盟,不改其志。一定要辦此事,非依臧先生主意不可。”王紀先又與臧能議論。臧先生說:“配藏春酒,很容易的,只要派人出去買藥。”王紀先問:“但不知配此藥需用多少銀兩?”臧先生說:“當初安樂侯爺配那藥,使用四百紋銀,如今寨主要配此藥有十兩足夠。”寨主哈哈大笑,說:“若能將酒配得,事成之後,我大大的謝先生。”臧能說:“但願大寨主隨心合意,謝我倒是一件小事。”到了次日,開了一個方子,教嘍兵出去買藥。嘍兵走後,又有嘍兵進來報說:“君王來了一封戰書,請寨主爺觀看。”呈上來,接書放在案桌之上,叫臧能一念,上寫着:“字奉朝天嶺大寨主得知:昨日兩軍陣前,小可苦苦相勸寨主棄暗投明,誰想你不納忠言,定要決一勝負。皆因天氣已晚,兩下里殺了個平平。寨主若肯率兵歸降,實乃衆生靈的萬幸。寨主如系不肯,再要交鋒,務必要決一勝負,定於初五日,咱們兩下里一賭賽。若能勝我們君山,我情甘意願將君山水旱八百里讓與寨主執掌,若寨主勝不了君山,你便怎樣?再說君子一言既出,駟馬難追,是吾鍾雄絕無改悔。特修寸紙,立候寨主迴音。”王紀先聽畢,將案桌一拍,哈哈哈大笑。說:“好鍾雄,乃吾手下之敗將,還敢出此狂言。煩勞老先生與他寫一回書,就在初五日已刻與他對敵。”臧先生連說:“不可!”王紀先問:“什麼緣故不可?”臧能說:“兵乃兇器也,最不利疲乏。他是由君山來到此處,嘍兵一路,正在勞乏之際,若要容他歇過五日,豈不叫他們銳氣養足?但依我愚見,給他回書,明日交戰,趁他正在勞乏之際。可以殺他個全軍盡滅。”王紀先一聞此言,鼓掌大笑說:“先生真小量之人也。他也是寨主,我也是寨主,他們要正大光明,咱們就得光天化日,不可行那短見之事。再說咱們朝天嶺的嘍兵,與君山嘍兵交手,一可敵十,百能勝千,何用此淺見之事?略一施威,即可以殺他們個全軍覆沒。我主意已定,先生不必更改,急速寫來,寫上初五日,我要打了敗仗,這朝天嶺讓與鍾雄執掌。”臧能暗暗一聲長嘆,他就知王紀先是一勇之夫,終久不能成其大事,只得寫了回書,叫楊平滾派人送給鍾雄。鍾雄接進來書之後,暗暗歡喜,說:“賊人,中吾之計也。”遂傳密令,調動嘍兵,寨主一算,當時正是初二日,等至初五日,一戰成功,朝天嶺唾手可得。

    再說朝天嶺王紀先,淨思念玉仙的事情,把兩下里打仗那個大事,沒放在心上,就催着先生配酒。光陰迅速,到了初三晚上,一問臧先生的藏春酒可曾配好。臧能說:“藏春酒,明晨清早可用。無奈一件,寨主可料理後天打仗的事情?明天要請這位東方姑娘喫酒,只要將酒喫下去,晚間就是洞房花燭,後天怎麼與他們交鋒打仗?依我愚見,等後天得勝回來,作爲是慶功的酒宴,再請東方姑娘,也使這位小姐無疑,豈不是兩全其美嗎?寨主請想此事如何?”王紀先說:“話雖有理,奈我思念玉仙,度日如年,明天先辦明天的事,後天再說打仗的事情。”臧先生一聞此言,也是暗暗的嘆惜,看出來王紀先這番光景,斷斷的成不了大事。寨主叫臧先生寫請貼,請玉仙於明日午刻赴宴,叫臧先生把請貼寫好,交給王玉,立刻去請。王玉拿着貼子,先告訴了金仙,此事就瞞着玉仙一人,除她之外,人人盡知。拿着帖兒,夫妻到了西屋裏,玉仙迎接讓坐,婆子獻茶上來。玉仙問說:“三哥,有什麼事情?”王玉把帖子拿出來說:“我大哥明日敬備午酌,請妹妹至大寨喫酒,一者在妹妹前請失印之罪;二則後天定下與君山打仗,聘請妹妹出去相助。”玉仙一怔說:“山中有多少位寨主,俱是能征慣戰,況且我有多大的本領?”王玉說:“皆因我大哥久慕妹子之芳名,本領高強,技藝出衆,勝如男子。還是聘請你們姊妹二人出去,與君山交手。”玉仙瞧着帖,思想了半天,說:“內中大概準有別的情由罷?”王玉說:“妹子不必多疑,內中並無有別的意思,若有別的意思,我還能不與妹子說明哪!”玉仙說:“既然這樣,明日我叨擾大哥就是了。”王玉一聽,歡歡喜喜,告退出去。金仙又誇獎了半天大寨主的好處,怎麼個好法,怎麼忠厚,怎麼仁義待人,說了半天,也就退出,歸回上房去了。

    玉仙心中總是猶疑,這件事情不妥。可巧她屋中這個婆子,有個外號叫張快嘴,問說:“小姐,你怎麼愁眉不展,是什麼緣故?”玉仙說:“大寨主明日請我喫酒,我總怕他們宴無好宴,會無好會,我總想他們這裏必有緣故。”這個婆子實系嘴快,說:“小姐,你還不知道哪?”玉仙說:“我不知什麼事情。”張婆子說:“我們這個山寨之上,大寨主要收你做個壓寨夫人。”玉仙一聽,暗暗忖度,想着王紀先必是這個主意,那你不是枉用機關麼!你打算請我喝酒,我酒不過量;你打算動手,你不是我的對手;你打算用花言巧語,我心比鐵石還堅。你不是枉用機關麼?復又問那婆子:“你怎麼知道此事?”婆子說:“有一位臧能先生,他會配一宗藏春酒,這酒喝將下去,無論什麼人,迷住本性,能夠騰身自就。”玉仙說:“此話當真嗎?”婆子說:“我焉敢與小姐撒謊!”玉仙一聽此言,氣衝兩肋,說:“臧能,你欺我太甚!”自己一思想,若真有這樣酒,我就難討公道。婆子說:“此事可別說是我說的,我可擔架不住。”玉仙說:“你放心,絕不能把你說將出來。”玉仙自己打定主意:若要一時之間將酒喫下去,那時節悔之晚矣。三十六着,走爲上策。主意已定,就問婆子:“這後山,通着什麼所在?”婆子說:“這後山,通着汝寧府。可就是不好下去。並且不屬咱們山寨管轄。”玉仙說:“有幾股道路?”婆子說:“就是一股路,連個岔道也沒有。”玉仙想這一走,尋找蓮花仙子紀小泉,到京都開封府若能將他救出來,雙雙遠遁他方。主意打好,並不言語,暗暗收拾包裹行囊,把自己應用物件等,都已收拾停妥。天色微明,自己把包裹背在身上,仍然是男子的打扮,往外間屋裏一走,見婆子那裏睡覺,心中一動:按說婆子送信有功,不可結果她的性命。只怕我一走,她若告訴別人,必要追趕於我,我的道路又不熟,必遭他人毒手。這可說不得了。一回手把刀拉出來,對着婆子脖頸,噗咚一聲,紅光崩現。這個婆子,皆因爲多嘴之故,要了自己的性命。玉仙將包裹背將起來,暗暗的出了東寨,奔了後寨,見有把守後寨的嘍兵,不敢出後寨之門,躍牆而過。順着那一股盤道,這一走,把玉仙走的汗流泱背,喘息不止。小路實在崎嶇,本來她是三寸金蓮,穿上靴子,墊上許多的東西,直走到響午,才走了二十餘里路。又飢又竭,又是兩足疼痛,想要討一碗涼水喝,皆都沒有,又無住戶人家,哪裏討去!只可就是隨歇隨走。

    走到苗家鎮,已經日落西山的時候。你道這三十里路,怎麼會走了一天?皆因是左一個山灣,右一個山環。比六十里還遠,全是高低坑坎不平之路,故此走到這個時候,纔到交界牌。見石碣之上,刻着是苗家鎮南界。正看着,路東有五間房子,出來了幾個人,手內都拿着兵器,問玉仙:“你是什麼人?從何處而來?快些說明來歷,不然將你綁上,見我們大寨主爺去。”玉仙說:“我就是你們大寨主爺打發我下來的。”嘍兵說:“你意欲何往?”玉仙說:“寨主爺差派我,有機密大事,不便告訴你們。”嘍兵說:“也許有之,拿來罷。”玉仙問:“拿什麼來?”嘍兵說:“執照。”玉仙說:“寨主沒交給我執照。”嘍兵說:“那可不行。”玉仙說:“不行便當怎麼樣?”嘍兵說:“沒有路條你不能過去,回去與大寨主要路條去。”玉仙一聽,氣往上衝,未免出言不遜,嘍兵說:“把他捆上,見大寨主去。”玉仙把肋下刀往外一亮,轉眼間,叱哧噗哧就殺死七八個,跑了四五個。玉仙並不追趕。回手把刀收起來,大搖大擺下山。趕到苗家鎮這邊的交界牌,可巧正趕上看交界牌的喫飯之時,玉仙輕輕的過來,連一個知道的人沒有。再往前走,一路平坦之地,有一帶住戶人家,全都是虎皮石牆,石板房屋。有一座廣梁大門,玉仙想,往下走還有三十里路,難以行走,不如在此借宿一宵,明日再走。想畢,過來正要叫門,忽見裏面出來一個管家,約五十多歲。玉仙一恭到地,說:“老人家,今因天氣已晚,欲在此處借宿一宵,必有重謝。”管家說:“我可不敢自專,我與你回稟一聲。”轉身進去,不多一時,從裏面出來兩位老者,說道:“相公要在我們這裏借宿,請罷。”玉仙這一進去,就是殺身之禍。要問如何廢命,且聽下回分解。

    第一一七回 玉仙投宿大家動手 員外留客率衆交鋒

    且說玉仙來在苗家鎮借宿。出來兩位老者,全是鴨尾巾,一個是古銅色大氅,一個是寶藍大氅,都有六十多歲,出得門來上下一打量玉仙,說:“相公要在我們這裏借宿,有的是房屋,請進來罷。”玉仙說:“今日天氣已晚,在二位老人家這裏借宿一宵,明日早行,必有重謝。”老者道:“行路之人,趕不上站道乃是常理,何必言謝。”玉仙見面時,先打一恭,這又施了一禮,說:“二位老爺貴姓?”回答說:“小老兒叫苗天雨。”那個老者說:“小老兒姓王,叫王忠。”玉仙進了大門,往西一拐,四扇屏風,一排南房,沒進垂花門,南房就是書房,把玉仙讓將進去。玉仙見此光景,雖是山谷之人,屋中排列些古董玩器,倒也幽雅清靜。讓坐獻茶,苗員外問:“這位相公貴姓?”玉仙說:“小可複姓東方,單名一個玉字。”苗員外問道:“聽相公講話,不像此地人氏。”玉仙說:“我乃南陽府人氏。”苗員外說:“相公意欲何往?”玉仙說:“投奔汝寧府。”苗員外一笑,說:“看尊公這般人物,怎麼從山上下來?莫不是與王寨主同夥不成?”玉仙說:“實不相瞞,我乃安善良民,被他們擄我上山,我執意不從,偷跑下來。行至此處,天已不早,故此在老員外這裏借宿,還怕他們追趕於我哪。”員外說:“相公但請寬心,我看你也不像山上王寨主的樣兒,他們要追趕下來,全有我一力承當。打量東方相公未曾用飯麼?”玉仙說:“我從山上下來,焉有用飯之所,求員外賞我一碗水喝,足感大德。”員外說:“這有何難。”吩咐一聲看茶,然後備酒。玉仙說:“討杯茶喫,我就感激不盡,如何還敢討酒?”苗員外說:“相公何必太謙。”將酒擺上,兩個老者陪着他喫酒,輪杯換盞,兩個老者不住的打量玉仙。總見她說話動作有些坤派。把玉仙瞧的也覺發毛,仍然還是說話。少刻苗員外告辭出去,不多時復又進來。少時復有家人到門口探望,一個來一個去,瞧的玉仙愈覺發毛。心中忖度,是這兩位老者看出破綻來了?若要被他們看出女扮男裝,可要大大的不便,自己總得多加小心方好,如此一想,酒也不敢往下多喝了。喫畢飯,苗員外叫家人預備被蓋。天有二鼓,員外說:“請相公安歇睡覺罷,今天也是一路的勞乏,咱們明天再談。”玉仙說:“二位老人家,也請安歇去罷。”二位老者出去。玉仙一想,他們卻打量於我,倘若措手不及,那還了得,不如自己用些個防備纔好。正在思想之時,忽見窗欞之外,有人把窗欞紙挖了一個窟窿。玉仙問:“外面是什麼人?”有人答言說:“是我們。”玉仙又問:“你們是誰?”外面說:“本宅中的女眷。”玉仙也就不敢往下問了,只好將燈燭吹滅了,慢慢的就更換了衣襟,仍然換了女裝,把鏈子槊掖好,絹帕罩住烏雲,把刀放在牀榻之上,盤膝而坐。就聽院內來往之人不斷,出入之人俱都打着燈火。忽然又聽到苗員外出來問:“門戶關好了沒有?”家人答應說:“俱都關好了。”又見苗員外把書房簾兒一啓,用燈往屋中一照,說:“相公睡熟了沒有?”玉仙一着急,把被子往身上一拉,假裝躺下,一語不發。苗員外說:“既然相公睡熟,我也不便驚動了。”抽身回去。玉仙以爲苗員外未能看見,心中想道:這個人總是好人。正在盤算事情之時,忽聽外邊一陣大亂,有男女的聲音,說:“東方玉仙,你好大膽子,如今偷了開封府的印信,你往哪裏逃走?”玉仙一聞此言,喫一大驚,提着刀躥下牀來,把簾子一掀,說:“閃開了!”“磕嚓”一聲響亮,先把桌子扔將出去,自己也就隨着桌子,躥在院內。見頭一個是苗天雨,挽着鬍子,短打扮,手中提着一杆長銀槍。第二個是王忠,也是挽着鬍子,短打扮,手中提着一杆花槍。有兩個姑娘,每人一口單刀,還有四十餘歲的一個婦人,手內也是一口單刀。你道這些人是誰?全是本宅的親眷,閻英雲與鄭素花。

    這日鄭素花上閻英雲家中,就聽見姑母說,英雲許配了徐良。正對着閻正芳沒在家,與朝天嶺打仗,二位姑娘議論,要與山賊前去交手。閻正芳帶回信去,不叫她們前來,隨後就是閻齊家去,到家中見着姐姐、老孃和素花姐姐,就一提朝天嶺的事情,連蔣四爺怎麼拿住山上兩個人,怎麼破滾龍擋,兩次探朝天嶺,怎麼得印是假的,李珍、阮成兩個被捉,君山打敗仗,方知他們沒死的話說了一回。老太太問:“這印是怎樣假法?”閻齊又把金仙、玉仙的事說了一回。說畢,在家不能久待,仍然回廟。二位姑娘把話聽在心裏,二人一議論,英雲假說上舅母家去,瞞哄老太太,把自己應用的東西,俱都帶好,同着素花,由家中起身,直奔石佛嶺,就到了鄭素花家中。也是一個小山村,有幾十戶人家,叫鄭家村,樹木甚多。英雲見了舅母行禮,前文表過,又是舅母,又是老師。素花見了母親行禮。王氏說:“我正放心不下,朝天嶺開兵打仗,道路荒荒,你姑母那裏,事情怎麼樣?”素花就把姑父母那裏的事情細說了一遍,要同着英雲到後山上殺賊去。說:“他們定於初五日開兵打仗,我們到後山上,殺他們個首尾不能相顧,此時特來告訴母親。”原來走在路上,姊妹二人早就把這個主意商議好了。王氏一聽,說:“那可不行,去不得的。”二位姑娘一定要走,王氏攔自己姑娘可以,這個英雲又明知道她的性傲,縱然當面把她攔下,她也一定要偷着去,更是反爲不美。王氏無奈,問:“素花,你們要上朝天嶺,你姑母知道不知道哪?”二位姑娘本是定妥的主意,瞞哄王氏,故此才說:“這還是我姑母叫我們二人去的呢!”王氏總是放心不下,說:“我同你們去。”又問:“你們從後山上去,投奔哪裏?”二位姑娘異口同音說:“奔苗家鎮。”一個說找二姑母去,一個說找二姑姨母去。王氏說:“你們膽量實在不小哇!”叫素花:“去,把你三外祖尋來。”不多一時,就把王忠尋到。此人保鏢爲生,外號人稱叫飛天豹子,保鏢時,鏢旗插出去,上面畫着一個飛豹,扎撒兩個翅膀,是汝寧府五路總鏢頭,皆因如今上了年歲,有人請也不出去了。又無兒無女,就是孤身一人,王氏這一身本領,全是此人所傳。如今請到家中,大家相見,一問什麼事情,王氏本來是請他看家,王忠放心不下,要同着她們一路前往。王氏抬掇了應用的東西,包了兩個包裹,將門倒鎖,託鄰居照應。王忠到家中提了一枝花槍,把她們的包裹,穿在花槍之上,與她們擔着,還帶着些乾糧。他走的這道路,不是大路,盡穿山路而走,晚間住宿,就是投山村借宿。走了一天半的光景,就到了苗家鎮。這飛天豹子與苗天雨,論親戚還算長着一輩,奈因先前是盟兄弟,不以親戚論,仍論他們把兄弟。到家中,苗天雨迎接出來,一見二位姑娘,又見王氏與大盟兄,倒很覺歡喜,讓至裏面,女眷歸到後邊,見了鄭氏老太太行禮。老太太見着侄女、甥女,愛如珍寶一般,皆因這位老太太無兒無女,直不知怎麼親愛才好。凡是女眷,遇見孃家的人最親,有句常言:人活九十九,預備孃家作後手。叫二位姑娘挨着她一坐,問她們的來歷。苗老太太一聽,嚇的渾身亂抖,說:“孩子,你們別上山去。衝鋒打仗,那是男子所爲,非你們姑娘所辦之事。”皆因這位老太太不會武藝,故此膽小。正說話之間,苗天雨同王忠進來,也就問了姑娘一番。苗天雨攔阻二位姑娘說:“不到我家中來,我就不管了,要由我家中上山與賊交戰,倘若有險,我擔架不住。你們要殺他個措手不及,可也使得,有我們兩個老頭子上山,足可以勝得了他們。”二位姑娘聽見,就有些不願意,旁邊有王氏說着,無奈之何,二位小姐對使了個眼色,也不用商量,不約而同,等着初四日晚間,偷跑上山。

    苗家預備酒飯,二位姑娘得便把主意定妥,初四日夜間上山。可巧玉仙前來借宿,也是皆因婆子傳話說的,英雲一聽這投宿的由山上下來,心中就是一動,暗暗與素花說:“大概許是那個玉仙,她說叫東方玉,準是她。咱們得便,看看她去。”先教家人把員外從屋內請出來,英雲告訴了苗天雨一番,二位老者本就有些疑心,看她動作不像男子。後來讓她睡覺之後,就是英雲、素花、王氏在窗外,聽見她在屋中掏鏈子架的聲音,故此她問是誰,就答道本宅中的女眷。然後還怕不實,教苗天雨假裝出來問門,故意往她屋中一看,這可看出破綻來了。她那一矇頭睡覺,正對着苗天雨進去,倒作爲沒看見她,復翻身出來,告訴姑娘,大家脫長大衣裳,吩咐家人抄傢伙,掌燈籠火把,預備鑼。苗天雨、王忠在前,二位姑娘與王氏在後,喊叫捉拿東方玉仙。屋內一掀簾子,先扔出一個小飯桌子來,苗天雨用槍一撥,叭嚓墜於地下。隨後就是玉仙出來,王忠迎上去,就是一槍,玉仙往旁邊一閃,用刀往旁一砍,跟着往前就進步,苗天雨對着玉仙后心,抖槍便刺。玉仙一翻身,用刀往外一架,就見背後颼的一聲,卻是英雲躥上來,對着她腦後,朝下就砍。玉仙縮頸低頭,一彎腰躲過這一刀,素花把刀往玉仙肋下就扎。玉仙用刀往外一掛。王氏在旁,颼的就是一鏢,玉仙一扭臉,貼着脖頸邊過去,那枝鏢幾乎打着。王氏說:“好女寇,真快。”趕上前去,就是一刀,玉仙躲過。此一時刀槍齊上,並且有家人把大街門開了,一篩鑼知會各處獵戶,叫在本家中抄傢伙,幫我拿賊。玉仙一看勢頭不好,一扭身躥上屋去,由後坡躥將上來。二位老者一拄槍,也就躥上屋去,二位姑娘和王氏隨後上房,一齊追上來。玉仙一急,把刀一扔,拉鍊子槊。苗天雨用槍一紮,玉仙單槊一掛,那槊正打在苗天雨面門之上,噗咚栽倒在地。要知老者生死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一一八回 英雲素花雙雙得勝 王玉金仙對對失機

    且說玉仙把鏈子槊拉出來,苗天雨用槍一紮,玉仙用左手的鏈子槊往外一掛那條槍,右手的鏈子槊,對着苗天雨的面門一抖,叭嚓一聲,皆因苗天雨上了幾歲年紀,手遲眼慢,這一鏈子槊,打了一個腦漿迸裂。衆人見苗天雨已死,一個個咬牙切齒,衆獵戶也全部趕到,虎槍虎叉,大槍桿子大刀,往上一齊亂扎亂砍,玉仙這一陣鏈子槊,叭嚓叭嚓,打躺下有數十餘人。鄭素花一拉英雲,低聲告訴英雲幾句話,亞俠女點頭。素花躥將上去,對着玉仙迎面就是一刀。玉仙用左手鍊子槊一掛,素花先把刀抽將回來,玉仙右手鍊子槊,對着素花就抖。素花往後一撤步,一歪身閃躲過去,玉仙又用右手槊,對着她打來。素花又一歪身,早已閃過,淨等她雙槊齊打,才破她的這個招數哪。玉仙不知是計,以爲敵人不敢還手,把雙槊往外一齊就抖。素花左手早就提着一個雞爪飛抓,淨等着她雙架齊打。玉仙果然把雙槊一齊打來,素花用左手的雞爪飛抓,對着她的鏈子槊往下一撩,連飛抓的絨繩帶鏈子槊的鏈子全都裹在一處,一時之間,不能分開。

    二位姑娘,彼此往自己懷中一奪。英雲躥上前去,用刀背對着玉仙脊背,叭嚓一聲。玉仙眼前一發黑,噗咚一聲,趴倒在地,吐了一口鮮血。二位姑娘過來,把玉仙捆上。英雲先將她手中鏈子槊奪將過來。衆獵戶見苗員外早已死去,所有之人全是哭哭啼啼。叫衆人將苗天雨屍首抬在院內,進了上房,放在牀榻之上。然後又把玉仙搭來,丟在院落之中。後邊老太太一聽員外廢命,扶着丫頭婆子哭將出來,走到前廳,見苗天雨頭顱已碎,哭的是死去活來。連英雲與素花、王氏、王忠等,俱是放聲大哭。王氏說:“全是我們來的緣故,我們若是不來,焉有這樣喪事。待告訴二位姑娘,將這女賊活活祭靈就是了。”英雲說:“使得。”忙出去,在玉仙腿子上,哧溜哧溜割下兩塊肉來,第二個就是素花,說千萬可別要她的命,連男帶女,你一刀我一刀,將玉仙割了個鬼哭神號。然後英雲開了她的胸膛,將心掏將出來,用碟擺上,供在苗員外面前,作爲祭禮。叫人抬老員外壽木,裝殮完畢,天有四鼓,叫獵戶把玉仙屍首,抬將出去,拋棄山澗之中。出去工夫不大,那向個獵戶慌慌張張跑進來說:“王員外,可了不得了,我們抬着屍首,正要扔在山澗,從山上下來了兩個人,是一男一女,我們扔下屍首就跑,遠遠聽見他們抱屍痛哭,說是他妹子。咱們早作準備,不然可怕他們找上門來。”王忠一聞此言,立刻提槍,英雲、素花、王氏叫家人與衆獵戶掌燈火。

    還未出門,就聽見外面喊叫:“是什麼人殺我的妹子?要無人答言,就將你們這村子,殺一個乾淨。”王忠躥將出去,見男女二人,都揹着個大包裹。你道這二人是誰?一個是金弓小二郎王玉,一個是金仙。皆因初四日早晨有辰刻的光景,並不見西屋內有動靜,打發丫鬟過去一瞧,丫鬟回來告訴說殺死了婆子,那小姐不知去向。金仙親身過去一看,就知玉仙逃走了。回來把話告訴王玉,王玉趕緊奔到大寨:對寨主提說此事,正逢臧能把藏春酒配好,將酒抱過來與大寨主觀看。王紀先一聽,直氣得二目圓睜,說:“三弟,你不用瞞我,分明是你暗暗的將她放走,你與我找來,不傷你我兄弟的情面;若找不來,由此你我就要反目。量她就是逃出山去,一個女流之輩,也去不甚遠。”王玉一聽,諾諾而退,說:“小弟找去就是了。”回到本寨見了金仙,一說這段情由,金仙說:“依你的主意怎麼辦?”王玉說:“依我主意,從後山追她罷。”金仙說:“不如你我二人,以追她爲名,找着她也一路同走,找不着她,遠遁它方,尋個安身之所,也不想位極人臣,也不想紫袍金帶,只要喫一碗安樂茶飯。”王玉也就依着金仙這個主意。拾掇了東西,帶上應用的物件,背了一個包裹,告訴丫頭,可不許你把風聲泄漏,如要走露消息,回來我先結果你的性命。丫頭連連點頭說不敢。二人由後寨出來,守寨的嘍兵說:“三寨主意欲何往?”王玉說:“我們有要紫的事情,不許你們聲揚。此事無論是誰,不許告訴。”嘍兵說:“我們不敢。”二人下了山,順着盤道,直奔苗家鎮而來。越走天就越晚,走到苗家鎮南,就有四鼓,只見交界牌前,橫躺豎臥,俱是被殺身死的七、八個人。王玉好生納悶,不知是什麼緣故。金仙說:“你看前面是什麼人?”金仙一問,獵戶扔下玉仙就跑。王玉、金仙身臨切近,看是個女死屍,剁的可憐,還是大開膛,細細一看,方纔認出來是玉仙。金仙抱屍大哭,王玉也哭了半天,將金仙勸住,說:“咱們上村中去罵,大概準是被村中之人所害,村中可有個不好惹的人。”金仙問:“是誰?”王玉說:“此人叫苗天雨,外號人稱坐山雕,咱們山中,連輸過他三陣,大概妹子死在他的手內了。”

    二人議論,到得苗家鎮,在外面一罵,就見由廣梁大門躥出來幾個人,頭一個就是王忠,二人放下包裹,遂即亮刀。王忠掄槍就扎,王玉與他單刀對花槍,兩個人戰在一處。那邊是金仙與英雲、素花、王氏交手。衆獵戶掌定燈籠火把,一齊喊叫拿賊。金仙一看勢頭不好,虛砍一刀,躥出圈外,撒腿就跑,衆人就追。金仙回手,將刀一扔,將鏈子錘從腰間解將下來,一扭身回來,將鏈子錘譁啷譁啷的亂抖。大家一齊喊叫,這個女賊,也是這種兵器。鄭素花又將雞爪飛抓亮出來,迎將上去,淨等着她雙錘往上一抖的時節,好拿雞爪飛抓抓她的鏈子。金仙哪裏知道她的利害,果然雙錘並在一處,對着素花一抖,叫素花雞爪飛抓繞在一處,二人彼此一對奪,英雲在後,又是一刀背,“叭”的一聲,金仙噗咚趴倒在地。英雲立刻過來就捆。王玉一看勢頭不好,打算着要逃竄性命。忽見由山下來了一夥人,全都亮着兵器,往上就闖。頭一個就是小義士艾虎,第二個是公子盧珍,第三個是劉士傑,第四個是開路鬼喬彬,第五個是馬龍,第六個是張豹,大家一齊向前投奔。你道這些人因何到此?皆因蔣爺與鍾雄議論,附耳低言,說的那話就是派些人,從後山上來,初五日由後山上去,聽見前邊炮響,在後山放火,殺他個首尾不能相顧。蔣爺問:“誰願意去?”這幾個人願意去,遂帶着焰硝硫磺引火的物件,全從汝寧府奔到此地。將到後山,一看天色已晚,不敢耽延時刻,來到苗家鎮,見那裏正在動手。頭一個就是艾虎眼快,一見是金弓小二郎王玉,說:“這可是活該,我看你往哪裏去!”把刀亮將出來,往上一闖,王玉本就無心戀戰,他那口刀又被削爲兩段,撒腿要跑,迎面叫盧珍用刀砍在肩頭之上,噗咚一聲栽倒在地。大衆也就將他捆上。王忠過來,見了衆人,問了姓名,艾虎等自通姓名。王忠一聽,不是外人,先叫姑娘迴避。二位姑娘早就把這對鏈了錘先拿了去了,然後叫人把金仙抬到院中,姑娘俱都回避。王忠讓艾虎大衆到家內,艾虎等並不推託,到了家中,至上房一看,停定一口棺木。艾虎等俱是一怔,忙一打聽,何故這裏有一口棺木。王忠就把苗天雨死的原因,訴說了一遍。艾虎一聽,實在難過,算好把玉仙結果了性命。又問金仙他們因爲何故到此?王忠說:“我們不知,大概準是要逃躥性命。”艾虎問王忠:“你老人家,怎麼也到此處?”王忠就把怎麼要上後山打仗的話,說了一回。艾虎說:“這就不用了。我們奉蔣、展二位大人之命,從後山上去,聽見炮響,放火燒他們個首尾不能相顧。事不宜遲,我們這就起身。”王忠問:“拿住的這兩個人,便當怎樣?還是結果他們的性命,還是送在當官?”艾虎說:“你們要打算與苗老員外報仇,就拿他們祭靈,如不祭靈,就把他們交當官處治。”王忠說:“已然有了一個祭靈的了。”艾虎說:“既是如此,就交在當官。”商量已畢,艾虎告辭。王忠說:“你們幾位道路不熟,我同着你們一路前往罷。”艾虎說:“你們這裏有事,不可同我們前去。”王忠說:“這裏事情不要緊,交給他們辦理就行。”艾虎說:“要是老英雄與我們同走,大事更好辦了。”王忠告訴明白家中的女眷,提了一口短兵器,同着艾虎六位一路起身,家中叫他們看着男女二賊。出離苗家鎮,往山上直走,天明辰牌光景,到了後寨門,不敢上去,靜聽炮聲響動方敢上去。時光不大,就聽見號炮驚天,這七個人奔後寨門,遇見看後寨的老嘍兵,問說:“你們從何處而至?”話猶未了,就作刀頭之鬼。艾虎殺了一個,王忠也殺了一個,轉眼之間,殺了個乾乾淨淨。又往前走,遇有房屋就點起火來,遇人就殺,直到中軍大寨。迎面遇見臧能,將要逃命,早被艾虎一把揪住,舉起寶刀要剁。若問臧能的生死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一一九回 小英雄火燒朝天嶺 衆好漢大戰馬尾江

    且說艾虎見着臧能,一把將他扭住,把刀就要剁。臧能雙膝點地,苦苦求饒。艾虎說:“你是惡貫滿盈,還要逃躥性命,焉得能夠!”盧珍說:“賢弟且慢,這個人留他的活口才好。”艾虎說:“咱們把他放在什麼所在?”張豹說:“我扛着他走。”就把臧能按倒,四馬倒攢蹄往起一捆,張豹往肩頭上一扛。大衆各處放火,所殺的人倒不甚多,皆因是闔山的嘍兵俱都下山打仗去了。待各處火光一起,全奔大寨柵門,往下走,還有四十里路呢!把個張豹累的喘籲不止,說:“我不能扛他了,咱們把他殺了罷。”艾虎說:“已然扛了這麼遠,爲何又把他殺了呢?大家換替扛着罷。”沿路之上各店鋪的人,遇着就殺了,見着屋子就放火。走到臨河寨,天有晌午的光景。衆人一看就剩了一隻船,艾虎上去,把船上之人結果了性命。大家上船,到了中平寨,又從中平寨搶船。此時竹門大開,就聽見軍鼓大震,火炮連聲,兩下正殺在難解難分之時。

    說書一張嘴,難說兩家話。再說朝天嶺就從失了玉仙,叫王玉去找,也並未見着回信,後來得知王玉與金仙也跑了,無奈之何,總得料理第二天打仗的事情。王紀先淨是生氣,臧能勸解說:“寨主總是料理大事要緊,只要成了大事,要什麼樣的壓寨夫人沒有?”王紀先無奈,也就只得是如此了,臧能的主意,初四晚間,叫他們下山,省得明早下山,走四十里地上前打仗,未免的疲乏。今日下山,走這四十里地,一夜之間,也就歇過來了,次日一開竹門就打仗,豈不甚妙?王紀先說:“先生真是高見。”就留臧能看守大寨,其餘嘍兵,盡都下山。頭一天駐紮臨河寨,次日五鼓起身,衆嘍兵飽餐戰飯,辰刻齊隊,連廖習文並廖習武俱都上船,至中平寨。楊平滾帶着四員偏將,早就預備停妥,大寨主一到,就是三聲信炮。這一出竹門,水上排列船隻,好不威嚴。再看君山那邊船隻,早就擺列得齊齊整整。原來展南俠、蔣四爺、白芸生、鄧彪、胡列、鬧海雲龍胡小紀,初四日就奔到君山的船上。三千戶守村的是閻正芳、徐慶、韓天錦、龍滔、姚猛、魯士傑、史丹、閻齊。如今魯士傑跟着蔣四爺學了八手錘,這八手錘,教了夠三千多遍,才學會了兩三手,實在太笨,可有一件好處,只要記住了,永遠不忘。也是活該,這廟中後殿佛像的旁邊,掛着一對鑌鐵軋油錘,一問和尚,他也不知道是何年月日掛的。魯士傑拿着可手,就與和尚討過來了,如今也把他留在這裏,看守三千戶。蔣爺與鍾雄商量妥當,到次日一隊分兩隊,兩隊分四隊,前後的接應,兩旁的護哨,俱已將人派好。號炮一響,兩下里亮隊,這一陣可不似先前,退後者立斬,只許勝不許敗。那邊竹門一開,鍾雄這裏一聲令下,頭一隻大虎頭舟迎將出去。

    兩下里相隔不遠,鍾雄在船上,與對面答話,說:“王寨主請了。”王紀先說:“鍾寨主請了。”鍾雄說:“王寨主果不失信。”王紀先說:“奇男子大丈夫焉有失信之理!”鍾雄說:“前日與寨主修下戰書,今日決一勝負。我有言在先,要打了敗仗,情甘意願把君山讓與寨主執掌,王寨主要輸給與我,便當怎樣?”王紀先說:“我要打了敗仗,把這座山讓與你執掌。言而不信,如畜類一般。”鍾雄說:“我要敗了,不讓君山,非爲人類。王寨主傳令罷,我可要得罪了。”話猶未了,一回手,當就是一飛叉,正叉在王紀先半副掩心甲上,將叉撞回來,墜落在船板之上。鍾雄身後就是王鍄,唰、唰、唰唰,所有的暗器,全部打將出去,俱是空費徒勞,打在王紀先身上,俱都被撞將回頭。衆人知道,王紀先必是金鐘罩。兩下船隻,往一處一湊,這一陣好殺,也有在船上動手的,也有鑽入水中在水內交戰的,轉眼之間,就有死於非命的。真稱得起強存弱死。楊平滾的船往外一撐,楊平滾手中提定一對三尖刺,正要過來與鍾雄交手,鍾雄手中提定五鉤神飛槍,也要與他較量。皆因王鍄躥到王紀先那隻船上,二人交手,楊平滾也要過夾與鍾雄交戰,不料後邊“嘣”的就是一刀,楊平滾的頭顱墜於船上,那隻船上,一陣大亂。鍾雄一見,好生詫異,又見那人與偏將交手,轉眼間,那三員偏將俱死在那人之手。那三個偏將,一個叫劉成,一個叫馬泰,一個叫方天保,全死了。那個人又殺嘍兵。鍾雄見那人驍勇無比,殺了許多嘍兵,復又躥到廖習文船上。廖習文對着他,發出一枝袖箭,那人一矮身躲將過去。掃堂刀就砍在廖習文的腿上。廖習文栽倒在地,被那人回手一刀,就結果了性命。廖習武見他兄弟一死,氣衝兩肋說:“文俊,你反了嗎?怎麼殺起自己人來了?”一擺雙銅,跳到這隻船上,早被那人一抬腿,踢下船去。在水內,被胡小紀、胡列、鄧彪把他捉住,扭往君山後船來了。朝天嶺打了敗仗,嘍兵死的不計其數,後邊王紀祖催船接應,迎面遇見金頭蛟謝忠,銀頭蚊謝勇。謝忠躥上船去,王紀祖一抖三股叉,謝忠翻個筋斗,跳入水中去了。王紀祖一抖身,跳在謝勇的船上,掄叉就砸。謝勇未被杆叉打着,一翻身跳入水中去了。王紀祖又奔了蔣雄的船,也是一抖叉,蔣雄就墜落水中去了。又與侯建交手,也就在三兩招數,侯建也被打入水中去了。王紀祖哈哈大笑,自覺連贏了四陣,以爲都不是他的對手。他焉知曉是中了人家的計策,別看都跳入水內,打算要在水內拿他。迎面之上,來了一隻小船,船面站着兩個人,前面那人說:“好烏八的,不要猖狂,老西來也。”原來是徐良到了。

    前文說過徐良被捉,那武生相公把他捆好,那人揚長而去。少刻,出來幾個家人,把山西雁搭到書房外頭,不多一時,那武生相公扛着乜雲雕從外面進來。那乜雲雕本是央求那武生相公,容他在院內暫避一時,相公說:“你隨我來。”叫他在茅廁內藏着,先拿住徐良,後拿的乜雲雕。那相公實在不知二人是誰,皆因聽徐良說:“他是賊,我是拿賊的。”因此把乜雲雕拿住扛進來,也就扔在徐良對面。相公問徐良:“你方纔說你是拿賊的,在哪裏當差?姓甚名誰?”徐良說:“我姓徐名良字世長,山西人氏,御前帶刀四品護衛。”相公一聽,連忙親解其縛,說:“我提個人,你可認識?姓蔣名平字澤長,外號人稱翻江鼠。”徐良說:“那就是蔣四叔。”那人說道:“原來是老賢侄。”徐良說:“你就是大叔了。不知大叔貴姓?”那個人說:“我姓苗叫苗正旺,外號人稱生面小龍神。”徐良說:“你老人家,就是當初在高家沿治水拿吳澤的那個大叔麼?”苗正旺說:“正是。”徐良說:“你老人家因何在此處居往?”苗正旺說:“皆因救了公孫先生,拿住吳澤,是我天倫怕大人奏事,萬歲封官,我們急急隱遁了。我有個叔叔在朝天嶺後山苗家鎮居住,因此我們搬在此處,叫避賢莊,我天倫就死在此處。不料賢侄到此,千萬恕我不知之罪!但不知賢侄到此,因爲何故?”徐良就把開封府丟印,到此找天倫,朝天嶺造反,追下乜雲雕的話說了一遍。苗正旺說:“原來還有這麼件事情,我住在荒村之內,一概不知。賢侄請在這裏住着,我自有道理。”徐良說:“我展大叔、蔣大叔在三千戶還等着我呢,我不回去,他們放心不下。”苗正旺說:“無妨,我自派人與他們送信。”徐良無奈,只得在他家內住下。苗相公預備酒飯,款待山西雁。徐良是滴酒不聞,就是用飯。用飯之時,苗相公叫家人別缺了那個人的飲食。苗正旺與徐良談了半夜的光景,問徐良所學所練,山西雁把自己所學的一一說了一回。苗正旺說:“我要在賢侄身上,學習一宗暗器,不知賢侄肯傳不肯傳?”徐良說:“只要我所能者,任其所學。”苗正旺說:“你把錦背低頭花裝弩,教給與我。”徐良點頭應允,每日晚間,教導與他。白晝也有在家的時節,也有不在家之時。這天早早的用飯,苗正旺說:“賢侄我同你瞧瞧熱鬧去,該你成功之日了。”徐良納悶,就同着他,帶了自己東西,出門到了河沿。苗正旺用手一招,自來一隻小船,二人上去,搖搖擺擺,未出山灣就聽見一陣轟隆轟隆連聲大炮。徐良問:“何處交兵?”苗正旺就把今日對敵的話,細細說了一遍。徐良此時,恨不能肋生雙翅,飛到那裏纔好。繞了半天,方纔繞到馬尾江。徐良說:“苗大叔,我在水內打仗可不行。”苗正旺說:“水中打仗,非得跳船,這隻船跳在那隻船,那隻船跳在這隻船纔行。似你這身體靈便,水中打仗極其容易。”這句話把徐良提醒,迎面就看見王紀祖連贏了四陣,他一縱身,躥過王紀祖這隻船上,王紀祖用三股叉對着他一抖,徐良把大環刀往上一迎,噹的一聲,把叉削爲兩段。王紀祖嚇的膽裂魂飛,急忙往別的船上一躥。這時忽見水中縱上一個人來,徐良一看,並不認得。此人約有二十餘歲,黃白臉面,細目長眉,一身水衣,手中拿定單拐,正在那王紀祖往船上一躥,尚未站穩,那人手執單拐打去,噹的一聲,正打中王紀祖膝蓋以下,賊人噗咚落水。

    蔣四爺此時正在水中殺那邊嘍兵,忽見西邊來了一個人,穿着一身水衣,尿泡矇頭,一隻手拿定單拐,一隻手拿定一個鐵錘,亂殺朝天嶺之人,死的人不計其數,又拿了王紀祖。王紀先見兄弟落水,對徐良就是一槊,徐良用刀一迎,將槊頭削落。白芸生躥到紀先的船上,砍了一刀,王紀先架杆一迎,芸生撒手一扔刀,一抬腿跌在紀先的手上,王紀先也就丟槊,二人揪扭,紀先力大,把芸生舉起來。要問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一二○回 破朝天嶺事人人歡喜 報陷空島信個個傷悲

    且說王紀先力大,白芸生力微,半截槊磕飛刀,芸生踢飛他的槊,二人揪扭,王紀先把芸生舉起來,扭項一看,就見山上,烈焰飛騰,山上四十里煙雲滾滾,黑霧迷漫。王紀先一看斷了他的歸路,暗暗叫苦。說時遲,那裏快,就在他舉着芸生一怔的光景,徐良連發了三枚暗器,俱都碰回。用力一摔芸生,就見紅光崩現,死屍摔倒於船板之上。列位聽明,可不是芸生廢命,是王紀先死了。皆因他把芸生舉起來微一怔的工夫,芸生急中生計,一回手抽出魚腸劍來,對着王紀先胸膛之上,扎將進去,王紀先死屍栽倒船板。芸生躥在這隻船上,此時就剩下了一個乜雲鵬。他又換了一十三節鞭,一看勢頭不好,有用之人盡行死去,淨剩了些嘍兵,又見後寨火光沖天,明知事敗,三十六着,走爲上策。欲要逃走,焉能得夠。迎面正遇見艾虎搖着船,上面盧珍、劉士傑、馬龍、張豹、喬彬,船上扔着臧能。喬彬一縱身,躥過來,被乜雲鵬一掄十三節鞭,打落水中去了。艾虎說:“不好,救人!”早有胡列在水中把他一馱,救往君山後船去了。艾虎剛把船一靠,乜雲鵬也掄十三節鞭就打。艾虎刀一迎,“嗆”的一聲,削去了三節,這十三節鞭,長共有一丈三尺,削去三節,長還有一丈,又一提鞭,那船一歪,連船帶人,全部翻入水中。原來下面,蔣爺帶着胡小紀、蔣雄、侯建、謝勇全在水內等着扛船,見僅剩了乜雲鵬這隻船,大家全在一邊,往起一扛,將船翻了,就把乜雲鵬捉住。然後大衆俱都躥上船來。蔣爺爲的開發那些嘍兵的活命,就喊:“所有朝天嶺的嘍兵聽真,你家寨主俱已被捉,也有廢命的,你們要知時務,棄暗投明,保你們一條生路,倘若執迷不醒,那時悔之晚矣。”衆嘍兵聞聽此言,全都跪在船上,拋棄兵刃哀告求饒。蔣爺收服了朝天嶺那些嘍兵,然後鍾雄鳴金收兵。衆人合兵一處,查點君山人馬,死去的五、六十人,帶着重傷的也有二、三十人,俱在後船調養。徐良過來見禮。所有水裏拿住人的,俱來報功。蔣爺說:“徐良,你上哪裏去了?”徐良把始末根由,細說一遍。蔣爺說:“你苗大叔,現在哪裏?”徐良說:“方纔就在一隻小船之上,如今也不知去向。”徐良猛一抬頭說:“來了!苗大叔,你老人家快來罷,我四叔正要請你哪。”說話之間。苗正旺一笑,說:“徐良你看,那朝天嶺的寨主,刀槍砍在身上不怕,身邊必有寶物在裏面套着,還不取去哪。”徐良這才醒悟,立時駕一隻小舟,追將過去,到朝天嶺那隻大船上一找,王紀先屍首蹤跡不見。問那船上兩個嘍兵:“你們寨主的屍首,哪裏去了?”嘍兵說:“方纔有一個人把他扛下船去,不是在那裏剝衣裳麼?”徐良趕緊奔到小船上,叫他們撐到南岸下船,奔至王紀先那裏,再看他的裏邊衣服,蹤跡不見。徐良心中一着急,就見一人肩頭上扛着東西,飛也相似的走,只見一個後影兒,穿一身破爛的衣裳,身量不甚高,一直投奔正南。徐良撒腿就追,可就是追他不上,一拐山灣,就已蹤跡不見。

    徐良垂頭喪氣回來,此時蔣爺把苗正旺讓在船上,大家見禮。說了這幾年的光景,蔣爺一聽,苗九錫已然故去。嘆惜了半天。苗正旺說:“四哥,方纔水中那一個使拐的,你可認識他是何人?”蔣爺說:“不知。”又問:“你們那開封府的印,可得在手中?”蔣爺纔將沒得着的言語,說了一遍。苗正旺哈哈大笑,說:“可惜,你這翻江鼠哇,如今你們將朝天嶺一燒,這印就說在那裏,也不去找?”蔣爺聞聽,這話內有因,說“必然是你們知道,不然絕不能這樣問我。”苗正旺一笑,叫自己的家人去請,不多一時,駕一小船,來了二位。一個是沈明傑,還有那個使拐的,身後還有李珍、阮成,四人一同進來見了蔣四爺。此時閻正芳、徐慶等也帶了一干人,前來道喜,全與苗正旺一見。蔣爺說:“這位我們認識,叫沈明傑。”苗正旺說:“正是,外號人稱笑面郎君。這位姓呂叫呂仁杰,外號叫抄水雁子,是我的徒弟。此人是上清宮呂道爺的侄子。”全都一一見了。沈明傑將開封府的印獻給蔣四爺。蔣爺問他們這印的來歷,沈明傑說:“我與那呂賢弟,俱在明天嶺教廖習文武藝,暗器是我教,水性是我呂賢弟教,我們就在山上住着,故此我們上山容易。你老人家進去,我就看見了,我從後窗戶鑽進去,就把開封府的印拿了起來,我藏在桌子底下去了,你從前面進來,把臧能的印拿去。故此你老人家不知是我拿去。”苗正旺又問道:“他怎麼不來?”明傑說:“他不來麼?”苗正旺說:“找他去,他不來不行。”蔣爺說:“又是誰?真隱有高人哪。”正旺說:“他算是我個師弟。”去不多時,把這個人找來,倒又認識的,此人就是神行無影谷雲飛的徒弟焦文俊。他由尼姑庵救了妹子玉姐,第二天與他師傅會在一處,要將尼姑庵殺個乾乾淨淨,被師傅勸住了,僱了馱轎車輛,連他老孃與妹子,找苗正旺,安置在這裏。谷雲飛離了避賢莊,誰也不知道他準往哪裏去了。如今他妹子,又許了呂仁杰,他帶着老孃,就在呂仁杰同院居住,苗正旺幾個人商議,就知道朝天嶺是一個國家大患,不定哪時,必有人前來抄山,他們就作爲內應。君山與蔣爺一到,呂、沈二位他們裏邊就得着信了。把徐良安置在苗正旺家內,他們大家議論主意,盜印的盜印,救人的救人。將李珍、阮成兩個人救出,安置在沈明傑家裏,也不叫他們出來,等初五日,這才帶着他們與衆人相會。焦文俊來到,也是蔣四爺帶着他,全都見禮。徐良說:“苗大叔,有個人剝脫王紀先的衣服飛跑,我也迫不上。不知那個人是誰?”焦文俊在旁說:“那就是我師傅。”徐良說:“這就是了。不知山賊裏面套着什麼寶物?”苗正旺說:“他身上裏面套着一副狻猊鎧,你若先前過去,也就得到你的手中了,如今後悔也是晚了。”這谷雲飛本是瞧看徒弟來了,可巧遇見這邊打仗,自己看看,如若這邊不能勝,他就好拔刀相助,見這邊已經得了勝,再看王紀先不是金鐘罩,身邊必有寶物護體,無心中得了這副狻猊鎧。自古至今的寶物事情出現,一物必有一制,專諸刺王僚之時,就是魚腸劍刺透狻猊鎧。谷雲飛得鎧不提。單說鍾雄得來的船隻、東西物件無數,就是山中物件,一絲不能到手,全被火中燒化。鍾雄犒賞三軍。款待大家酒飯,艾虎又將後山拿住金仙、王玉,殺死玉仙的話,學說了一遍。大家一聽,很覺歡喜,就叫鍾雄暫行奔潼關聽旨意升賞,所有拿住的衆人,擇日回京之時,俱都帶往京都,聽旨意發落。

    等到第四日,有苗家鎮十幾個獵戶抬着金仙、王玉,見蔣大人、展大人回話,蔣爺將兩個人留下,重賞獵戶。又有潼關總鎮知道這個信息,帶領四員偏將兵丁等前來。到了船上與大衆見禮,問了大衆破山之事,蔣爺一一學說了一遍,總鎮聽了連連誇獎。又與蔣爺說:王爺不久就要到潼關,大衆要走,必須給留下些人才好。蔣展二位一議論,既要留下,總要能打仗纔好。正在未能定準留下誰人之時,忽然嘍兵進來報說:“四大人,外面有陷空島之人。名叫焦虎求見。”蔣爺說:“叫他進來。”焦虎隨命而入,見了盧珍跪倒說:“公子,大事不好了,我們陷空島被一夥賊人佔了。老爺一腔熱血都吐出來了,到如今不知生死。”盧珍一聽,噗咚一聲,栽倒在地。要問陷空島怎樣丟失,且聽下回分解。

    第一二一回 盧員外陷空島交手 展小霞五義廳施威

    且說焦虎報信,陷空島丟失。皆因白菊花在南陽府,與張鼎臣、紀小泉同奔姚家寨,半路,紀小泉一人私自單走,這二人也沒找他,就奔了姚家寨。這天正是姚武的生日,大家與姚武拜壽,白菊花同着張鼎臣與羣賊見禮,然後到裏面。見他姐姐,復至外面落座。姚家弟兄打聽他的事故。白菊花就把他怎麼被人家追的望影而逃的話一一訴說了一遍,又提徐良是怎樣的利害。姚武說:“不妨,他們要是陷空島人氏,我們正好報仇。”白菊花問:“怎樣報法?”姚武說:“我們家中有一個從人,是陷空島的,他說那裏地方寬闊,裏面盡多積糧,十年喫不完,趁此時節,那裏無人,正好前去搶島。”白菊花問:“此人是誰?”姚武說:“此人姓韓叫路忠,皆因與陷空島有仇,如今在我家裏。他給出了一個主意,叫我們搶陷空島,勝似姚家寨。”白菊花說:“把這人叫來,我問問實與不實。”不多一時,韓路忠到,白菊花一見,生的是瘦小枯乾,青白麪皮,兔頭蛇眼,鼠耳鷹腮。白菊花一問,他就將怎麼寬闊,裏面積糧,足有十年喫用,三面是水,一面是山,裏面各處都是埋伏,縱有萬馬千軍,不能攻破此山,如此這般說了一遍。白菊花一聽此言,說:“這可是活該!”過完了生日,就打點包袱行囊,預備馱轎車輛馬匹,扎拴包裹。粗重物件一概不要。正要起身,忽見報將進來,說:“晏舅爺,外面有人找。”白菊花出去一看,是火面判官周龍、玉面判官周凱、張大連、皮虎、黃榮江、黃榮海、赫連齊、王剛、柳飛熊、陳正、秦業、常二怔、胡仁、房書安等人。白菊花貝羣賊,大家行禮。往裏一讓,見了黑麪判官姚文,花面判官姚武,有認得的,有不認得的,衆人相見,姚文說:“衆位弟兄,從何處而至?”周龍就把上南陽府打擂,遇見徐良,力劈王興沮,拿住東方亮,打死東方清,細述了一遍。姚文說:“你們來的正好,這徐良莫不是陷空島徐慶之子麼?”周龍說:“正是。”姚文就把要搶陷空島的話,告訴大衆一遍。衆人一聽,齊都歡喜,願意前去助一臂之力,齊說:“大哥要把這事辦好,可算給咱們綠林報過仇來了。”姚文說:“這仇是準報了。事不宜遲,咱們這時候就起身。”按人數把馬匹全都備好,活該陷空島有此大難。一個個乘跨坐騎,把大門倒鎖。一路之上,曉行夜宿。這日正到松江府,找了一個客店住下。到掌燈的光景,韓路忠先去探信,過了虯龍橋看了看,那邊有三隻船,上面俱都點定燈火。韓路忠暗暗歡喜,轉身回來,直奔店中。韓路忠說:“這纔是極巧的機會,我到虯龍橋,往常有四五十隻船那裏靠着,今天那裏停着三隻船,咱們先去將這船搶過來,大家上船,再奔陷空島,那就省事了”。”衆人一聽,皆大歡喜,說:“可有一件,咱們這車輛馬匹還能上船麼?”韓路忠說:“那車輛馬匹就一概不要了。”飯錢店錢俱已給清楚,復又上了車輛,直奔虯龍橋而來。仍是那三隻船,先告訴女眷們不可下車,白菊花、火面判宮周龍、周凱,三個人把刀亮出來,一縱身,噌噌噌往船上一躥。可巧船後邊有個拉尿的,那人正在那裏走動,忽見影影綽綽,來了一夥人,躥上船來,嚇的他噗咚跌入水中去了。船上男女一齊問道:“是什麼人上船?”連問數次,這裏並不答言,直奔船艙外面站定,出來一人殺一個,出來二人殺一雙,轉眼之間,叱哧咔嚓一陣亂殺,噗咚噗咚全都扔下河去。可憐那老叟孩童,中年漢少婦長女,盡都結果了性命。叫韓路忠把女眷全都接下船來。車內的東西全都搬在船上,車輛馬匹任其自去。然後大家上船,直奔陷空島。不多一時至島上,叫韓路忠帶路,叫婦女們等着,大衆一齊過去。過了通天玉犼,韓路忠告訴衆人,不可錯走,找玉犼的白點而行,至盧家莊,到盧方門首,有韓路忠帶領衆人直奔五義廳。打更的看見,一問是誰,這裏就亮刀殺人。這一殺更夫,可就亂了,那鑼噹噹的一陣亂響,又亂殺那些更夫,那些更夫又一亂跳亂躥,猶如驚天動地一般,暫且不表。

    且說盧方辭官不做,在家中納福,先是在紫竹院與老夫人一處安歇,如今有了兒婦,有些不便,搬在五義廳安歇。這日夜得一夢,夢見白五老爺由外面進來,告訴此外不可居住。問他因爲何故?白玉堂說:“你急速搬出此地,如若不搬,有大禍臨身。”又問:“是件什麼事情?”白玉堂說:“你來看。”忽然間見那座五義廳倒塌下來。盧方驚醒,乃是南柯一夢,嚇了一身冷汗。這日喫完晚飯,到安人屋中告訴這段情由,行至院中,一聲痰嗽。婆子說:“員外到。”安人吩咐請。盧方進屋落座,安人問:“老爺,可曾用過飯了?”盧方說:“飯倒是喫過,昨日晚間,夜得一夢,大大不祥。”安人問:“所得何夢,這等驚慌?”盧方把夢中言語細說了一回。安人說:“夢是心頭想,你是思念五弟。方有此夢。”盧方說:“不然,五弟死後,他誰也沒給託夢,他與我託過一夢,已經應驗,他叫我早離陷空島,方免大禍臨身。”安人說:“如今又不做官,有什麼大禍呢?”盧方說:“天有不測風雲,人有旦夕禍福。再說我這幾日,肉跳心驚,不知爲了何事?”正在說話之間,忽聽外面鑼聲亂響,說聲:“不好,你可曾聽見?”安人說:“必是哪裏失火。”盧方說:“這不是失火的聲音,這是四面八方一齊響亮,怎麼是失火呢?”夫人一聽,果然不錯。叫婆子出去看看。婆子一出來,碰見焦虎問:“員外現在哪裏?”婆子說:“現在屋中,有什麼事情?”焦虎說:“沒有工夫告訴你哪。”急跑至屋中,見了員外,說:“大事不好了!不知哪裏來了那些羣賊,把五義廳佔了。”盧方一聞此言,嚇了個膽裂魂飛,幸而好盧方衣服靴子兵刃全在紫竹院安放着呢,立刻叫安人開箱子拿靴子。安人先就嚇的魂不附體,如何走得上來,倒是婆子把箱子打開,拿出靴子來。盧方先把長大衣服脫下,用抄包將腰扎住,脫去厚底雲履鞋,穿上靴子,由牆壁上把刀摘下來,抽出鞘外。止不住眼淚往下直流,說:“我這一輩子打算用不着你了,到如今想不到還得用你。”焦虎在前,盧方在後,一回頭告訴婆子,請少奶奶預備兵器,與賊人交手。婆子答應,往後面就跑。盧方問:“賊從什麼地方進來的?”焦虎說:“由前邊來的。”盧方又問:“他們怎麼進得通天玉犼?”焦虎說:“不知,大概總有我們陷空島裏頭的奸細。要是沒有裏面之人,萬也到不了五義廳。”由月樣門往五義廳前一跑,就見裏面有男有女,把更夫殺得可憐。只有一件好,羣賊不往別處去,卻是韓路忠說的。離五義廳兩箭多遠,東西南北就不曉得有什麼埋伏了。故此羣寇誰也不敢離了五義廳這個地方。此時盧方一到,說:“你這一夥強賊,該死的奴才,從何處而來?”盧方剛往上一躥,迎面就是黑麪判官姚文,手中一條鐵棍,盧方剛一擺刀,從背後躥出一人,說:“老員外且慢動手,待我拿他。”盧方一看,是焦得良,乃是焦虎的大兒子。二兒子叫焦得善。焦得良手提一杆花槍,往上就扎,被姚文單手用棍往外一磕,噹啷一聲,一翻手叭嚓一棍,焦得良閃躲不及,死於非命。這焦姓原是盧方家的義僕,全是受盧姓之厚恩,如今出了這樣之事,焦得良一死,焦得善就要上去,破口大罵,說:“好賊人,你們是哪裏來的?”盧方把他一把揪住,因他是個小孩子,如何能與賊人對手。盧方往上一躥,擺刀就剁。姚文也打算單手棍一掄,磕飛這口利刃,焉能得夠。盧方把刀一抽,姚方一反手要砸盧爺。盧方一低頭,跟進去用刀就刺,姚文用棍一撩,“當”的一聲,震的盧方虎口生疼。老英雄將心一橫,把死扔於肚皮之外,這口刀上下翻飛。衆賊一見,怕姚文不是他的對手,姚武、周龍、周凱、張大連、白菊花等諸人一齊上去,把盧方圍住。盧方並不懼怕,也不力乏,東擋西遮,觀前顧後,一個人與大家交手。也虧得焦虎與得善父子兩個,在盧方一左一右保住了,盧方這才未曾受傷,累的汗流浹背,喘籲不止。暗暗心中忖度:怎麼少奶奶還不出來?皆因少奶奶她在後院,忽聽一陣鑼鳴,叫婆子出去打聽,不多一時,有前邊婆子慌慌張張進來說:“少奶奶大事不好了!五義廳被賊人佔了,員外爺出去與賊人交手,吩咐也教少奶奶前去助戰。”小霞一聞此言,帶領四個丫頭:金花、銀花、銅花、鐵花,俱都換了利落衣襟,短打扮,各帶袖箭,這些人無事之時全跟着少奶奶學會的袖箭,有打得準的,也有打得不準的。找了一個胖大的婆子,把安人背起來。這婆子也拿了一口單刀,衆人從裏面往外一闖,來至五義廳前,叭叭叭一陣袖箭,打的羣賊頭昏腦昏,自來就閃開一條道路。焦虎拉着盧方往外就跑。到了通天玉犼,盧方一回頭,見羣賊又把少奶奶圍住,盧方一急,一張口哇的一聲把一腔熱血全都倒將出來,眼前一陣發黑,往前一栽,被焦家父子一攙,盧方就覺渺渺茫茫,二目往上一翻,渾身冰冷。要問盧方生死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一二二回 焦虎自己奔潼關送信 蔣平派人到各處請人

    且說盧方出來,見賊人圍住小霞,心中一急躁,把一腔熱血倒將出來,眼前一黑,幾乎栽倒,被焦家父子挽住。盧方此時,人事不省,撒手扔刀。焦虎把盧方背將起來,焦得善撿刀,過了通天玉犼,展小霞也就隨後跟來,羣賊哪裏肯舍,緊緊的一追,就有生壞心的,要把小霞劫住。那婆子揹着老太太先走,少奶奶在後,走通天玉犼。焦得善告訴他們,腳找白點,方能過去。羣賊仍然追趕,也就過了通天玉犼。前面焦虎揹着盧方正走,迎面碰見丁大爺、丁二爺,帶領四五十人前來。二位丁爺因何得知?皆因是拉尿之人,掉在水中,在水內遠遠望見,羣賊在船上殺上,又過陷空島去了。這個人會水,他奔茉花村,與丁兆蘭、了兆蕙送信。丁家弟兄帶領衆人,撐船過蘆葦蕩,到陷空島棄舟登岸,遇見焦虎,一見盧方僅有呼吸之氣,叫焦虎先背上茉花村去。又見小霞,也叫她們上茉花村去。丁家弟兄把羣賊擋住,用湛盧劍亂削賊人的兵器,羣賊敗走。丁家弟兄帶領衆人,追至通天玉犼,那裏韓路忠叫揭翻板,他們就過不來了。羣賊過去,叮噹亂揭翻板,了家弟兄無奈,只得回去。忽見從山窟窿裏躥出一個人來,見丁家弟兄,雙膝跪倒。這二人一瞧是費七,說:“你作什麼來了?”那人言道:“我家四老爺現在潼關,速去找來,可以治這夥羣賊。我等在裏頭,以爲內應。引賊來的是我家逃走家人,叫韓路忠,並不知這夥賊的名姓。”丁家弟兄一聽,說:“同我們上船罷!”同奔茉花村,進書房把盧方搭坐軟榻之上,丁兆蘭遂寫了一封書信,叫焦虎上潼關請蔣平去。

    焦虎帶着書信,到潼關,說明來歷,過了潼關,到馬尾江,蔣平把他叫進去,問明情由。盧珍聽見,先就昏過去了,大家把他喚醒過來。衆人放聲大哭,展熊飛在旁勸解說:“蔣四哥,咱們大家回去設法,往裏奪回就是了。”蔣平說:“你焉知曉此島失之易,得之難。”此時徐慶仍是在啼哭。蔣平說:“三哥,此會子哭也是無益,把陷空島奪回來,纔對得起大哥呢。”蔣平叫南俠、徐良、於義三位拿着開封府的印信先奔京都,見包公稟明此事。叫艾虎上臥虎溝請沙龍去。把拿住的這一干賊人,交在潼關,好好的看守,聽候旨意,千萬多加小心,也別斷了他們的飲食,可也別教他們的餘黨搶回去。君山之人,就在此處駐紮。所帶之人有徐慶、胡小紀、胡列、鄧彪、李珍、阮成、史丹、呂仁杰。把徒弟魯士傑留在這裏,他與於奢、韓天錦對勁,叫於奢教他,熟習那八手錘,渾人對渾人,倒好學練。餘者衆人,都在這裏守護潼關。盧珍不必說總要回去的,白芸生也要跟着一路前往。展熊飛問道:“蔣四爺,這韓路忠與陷空島有什麼仇恨?”蔣平說:“這個人盜陷空島的東西,我把他打了一頓。他纔行出這樣事來。”展南俠說:“務必先把這賊拿住,碎剮萬剁,方消心頭之恨!。蔣平說:“要拿先是拿他。”

    蔣平帶領衆人,直奔茉花村。曉行夜住,那日到了茉花村,有人報了進去,丁家弟兄迎接出來,大家見禮。蔣平先打聽盧方病的生死輕重,回說現時請醫調治,不至有性命之憂,衆人這才放心。到裏面書房,見盧方昏昏沉睡,蔣平心中一慘,徐慶放聲大哭,盧珍哭的死去活來。盧方在軟榻之上,微睜二目,見着蔣平,十分歡喜。蔣平過去說:“大哥不必憂心,好好保養精神,有吾等在此,準能結果賊人的性命,把我們陷空島奪將回來。難道說你還不放心麼?”盧方點了點頭,再問也就不說話,把雙睛一閉。徐慶過去說:“你可別死呀,你要死,咱們兩個人一同死。”盧方並不答言,盧珍跪在那裏盡哭。蔣平說:“你只是哭,叫你天倫不好受,想主意報仇就是了。”盧珍方纔止住眼淚。一問陷空島連一點信息全無。又等了幾天,北俠同定黑妖孤智化、雲中鶴魏真來到。原來是智化出家之後,同着魏真瞧看北俠去了,正在大相國寺那裏,聽了這個凶信,連魏道爺一同趕來。進門先看盧方,見盧方昏迷不醒,心如刀割一般。盧方微微睜了睜眼睛,蔣平說:“倒不必與他說話了,他心中難受。”請大衆退至廳房。北俠、智化打聽情由,丁兆蕙把此話細說了一遍。又問蔣平的事情,蔣平把潼關的事情,也就說了一回。智化說:“我自從出家之後,在寺中,外面的什麼也聽不見。”後來議論破島之事,蔣平說:“教我三哥前邊引路。”徐慶說:“我知道的那道路,誰也不知,到後山奔子午窟,這如今可用着了,就是有些難走。”智化說:“不論好走不好走,只要有認得道路之人就好辦了。”徐慶說:“打算幾時去破賊人?”蔣平說:“咱們再等等人,現時人還不夠哪。”果然沙老員外到了,同着孟凱、焦赤,帶着秋葵、鳳仙、甘蘭娘、甘媽媽,女眷全讓在後面去。老員外一見盧方,淚如雨下。蔣平勸解半天,也至上房屋中,一同落座。本打算第二天前去破島,有午時光景,南俠、於義,徐良從外面進來,同着一個黑麪的和尚。大家全都一怔,見那人身高九尺,背闊三停,面如鍋底,類若北俠一般。南俠先給引見,這就是馮老爺的叔丈,號爲生鐵佛,與大衆一一相見。蔣平先問開封府的事情,展熊飛就告說,印信呈於包公,剿滅朝天嶺的事情,拿住王爺手下的前站二賊,連新來拔刀相助之人,所有大衆,與君山立功的花名,包公全都入折本,奏聞萬歲。天子降旨,所拿一干人犯,俱都在潼關正法,所有衆人,仍在潼關駐紮,等拿獲王爺之,後,另加升賞。丟陷空島的事,可沒奏聞。包相爺格外給了一紙文書,準其在松江府調兵,韓彰一聽了這件事情,一定要來,哭的死過去了幾次;我沒讓他來,開封府無人保護包公,就剩邢家弟兄,如何行哪,我好容易把他攔住。蔣平說:“很好,你們來得正好,我們打算今日晚間前去奪島。”展爺說:“四哥多等候一半天再去。”蔣平問:“什麼事情?”展熊飛說:“我的賤內,她聽見此事,也一定要來,並且有馮淵未過門的妻子尹小姐,也在我們家中住着呢。皆因是生鐵佛與他姐姐帶着他甥女入都,完其姻事,不料馮淵出差,就找到我家中去了,一提卻個是外人,就在我家中住着。這位尹小姐聽了此事,亦要前來相助,幫着我們拿賊,他們明日準到。”蔣平說:“可以。”南俠說:”我先看看盧大哥去。”蔣平同着到屋中,見了盧方,盧方睜眼看了看南俠。蔣平說:“盧大哥,展護衛幫着奪島來了。”盧方點了點頭,並不多言。展熊飛知道必是心中難受,轉身也就出來。到了外面,家人進來報:“沈爺到。”沈仲元從外面進來,大家見禮。蔣平問沈仲元從何而至,沈仲元說:“我要上三教寺見歐陽哥哥,還沒到三教寺,先到大相國寺,才知這裏事情。我由大相國寺而來,我先看看老哥哥去罷。”蔣平說:“這是可真湊巧,也沒想着你到。”沈仲元到屋,看了看盧爺,心中也十分難過。叫了半天,盧方連眼也沒睜。沈仲元也打聽了一回,蔣平對他一一說了一遍。

    到了次日,展太太到,女眷們一聽,丁大奶奶、丁二奶奶迎接出去。姑奶奶到家,焉有不迎接之理?連尹青蓮俱都迎接進來,全有展太太給一一見過,女眷全都入後院去。忽見一個人從外邊跑進來,放聲大哭說:“老員外爺現在哪屋裏呢?”蔣平說:“你別哭了,他才睡着,有人一哭,他心中慌亂起來了。”這人就是費七,見着大衆,磕了一回頭。蔣平問:“陷空島裏的事情你可知道?”費七說:“裏面的事情,我無一不知,我特意前來送信。”蔣平說:“我們今日晚間就要去破島。”費七說:“不可!後天是姚文的生日,他們相中了一個地方,在玲瓏島的底下綠蔭別墅那裏,大家全與他賀壽,要是進去,就可以把他們堵在那裏,一個也不能跑。”蔣平說:“你先回去,大員外死不了,你只管放心罷。”費七說:“老爺們二更天足可以進去了。”蔣平說:“二更天準到。”費七說:“是從前山進去,是從後山去?”蔣平說:“一半前山,一半後山。”費七說:“我把前山通天玉犼的翻板放好了,後山獨木橋他們可是撤了,不能現安。”蔣平說:“你回去罷,那就不用你管了。”費七回去不提。

    到了後天,大家喫完了晚飯,徐慶等換上夜行衣,帶上兵器。徐慶、白芸生、艾虎、盧珍、智化、徐良、魏真等人,從後山而入。餘者衆人,全是二官人預備船隻,大家上船,女眷們上了後邊那隻船,由蘆葦塘過去,行至陷空島,丁家兄弟的家人,連男帶女,足有一百餘人,陸續上山,過了通天玉犼,穿過五義廳,直奔綠蔭別墅。徐慶從了午窟進來,大家全會在一處,到了綠蔭別墅。衆人一齊嚷拿賊。裏面姚文、姚武、白菊花以及姚文的妻子晏賽花、姚武之妻子、丫頭婆子,俱在那裏歡呼暢飲。忽聽外面一亂,房書安說:“不好了!”大家就脫衣服抄傢伙,一出門迎面遇見兩個僧人,一黑一紫,一個拿着一條鐵棍,一個拿着一根禪仗。姚文、姚武往上一擁,兩根棍並舉,姚文用棍對北俠就打,北俠用盡平生之力,橫着一擋,姚文擎受不住,先撒一隻手,那隻手也拿不住了,將棍老遠丟將出去。不料沈仲元往前一跑,那棍正打在沈仲元太陽穴上,沈仲元嗚呼哀哉,歸陰去了。後面人全都一怔,還沒結果賊人,先損自己一人。北俠一氣,一回手叭一聲,就把姚文打死。姚武迎戰生鐵佛,二棍一碰,噹的一聲,震得姚武虎口生痛,三五個回合就被生鐵佛結果了性命。周龍被徐慶一刀殺死。周凱用刀向呂仁杰砍去,呂仁杰用左手拐一迎,右手的鐵錐噗哧一聲,正紮在周凱的左眼,回手一拐,結果性命。白菊花一見勢頭不好,回身就跑。小英雄尾隨緊追。要問淫賊生死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一二三回 衆英雄復奪陷空島 白菊花被殺風雨灘

    且說白菊花一跑,衆賊無心動手,三尺短命丁被於義一鏢,正中太陽穴,立時喪命。王剛、柳飛熊遇戰北俠,三五個回合,先打死一個王剛,後打死一個柳飛熊。陳正、秦業二人圍住劉萬通,被他未戰數合,俱在棍下廢命。常二怔過來動手,被魏真一寶劍劈爲兩半。胡仁死在智化之手。張大連被蔣平一刺,紮在嗓上,結果了性命。黃榮江、黃榮海被展熊飛用寶劍先削了兵刃,然後結果了性命。房書安被鄧彪、胡列兩人圍注,不能取勝,虛晃一刀,撒腿就跑。上了山頂,剛要往後山跑,迎面碰着徐慶,一看這個沒鼻子之人,氣往上衝,一抬腿把這房書安踢倒,咕嚕咕嚕滾在半山腰中,可巧有個大山窟窿“噗咚”一聲,墜落下去,大概也就死在裏頭了。柳旺的刀被丁兆蕙用寶劍削爲兩段,丁兆蘭過來一刀,結果了性命。赫連齊剛要跑,被盧珍在後面追上,一刀結果了性命。晏賽花手中一對鐵蒺藜,迎面遇見秋葵,用渾鐵棍一碰,“噹啷”一聲,兩人正在酣戰,緊接着又上去幾個人,是展太太、展小霞、蘭孃兒、鳳仙、尹青蓮,衆人往上一圍。還有姚武的妻子,使一對繡絨刀,大家亂殺一陣,戰夠多時,尹青蓮一鏢,就先把姚武的妻子打死。然後衆人戰晏賽花,晏賽花十分驍勇,難以取勝,展小霞乘其不備,將手一揚,一枝袖箭正打在晏賽花咽喉之上,噗咚栽倒。此時大家正在氣忿之際,遇見就殺,碰着就砍。又聽得嗆啷一陣鑼鳴,不少人舉着燈球火把,拿着長短傢伙,原來是費七、費八、陶五、陶六,帶領陷空島衆人,早把韓路忠拿住,捆綁在那裏,並沒殺他。大衆往上一圍,淨殺的是姚家寨的人,連男帶女,丫頭婆子,一個不剩,殺了個乾乾淨淨。真是屍橫滿地,血染山石。

    且說白菊花捨命的一跑,後面這些人,那裏肯容他逃跑?跑到前邊,一片是水,其名風雨灘。白菊花心中想道,他們全不會水,不如跳入水中,暫避一時。也是他惡貫滿盈,陽壽該終。要往前跑,前面人多不敢去,往後跑,後面獨木橋又撤去了,明知這灘是一片死水,又不通別處,只可在水中暫避一時,倘若不行,就要死在水內。徐良說:“好烏八的!又下水去了。”艾虎趕到,往水內要躥,徐良一把揪住,說:“你的水性焉能行呢?咱們在這裏等人罷。”果然少刻全到,李珍、阮成、呂仁杰、北俠等也都到了。徐良嚷叫:“何人會水?下去拿人。”呂仁杰先跳入水中,李珍、阮成隨後也跳入水中,蔣平也到了。呂仁杰趕到白菊花面前,白菊花用刀就砍。在水中砍人最難,呂仁杰往上一躥,使了踩水法,露出身子,白菊花用刀一砍,呂仁杰用左手拐一架,右手就是一鐵錐,將他左眼砸瞎。白菊花哎喲一聲,緊跟着又是一鐵錐,把白菊花右眼砸瞎,複用拐,打在右手之上。白菊花本打算自殺身死,被拐一打,撒手丟刀。阮成、李珍兩人過來把他二臂一擰,拉上岸來,衆人亂刀一剁,也是他一世到處採花,不知傷了多少少婦閨女,報應循環,命該慘死。將他剁完之後,天也要快亮,派人前去,到茉花村送信。蔣平派人告訴盧方。盧方聽說,心中大喜,病體若好了一般,衆人將他擡回陷空島,他要與大衆行禮道勞,蔣平把他攔住,說:“衆人也不能在此久待。”所有殺死之人,全拋棄在山澗之內,活捉的韓路忠,當着盧方之面,將他凌遲處死,屍首丟在山澗之內。沈仲元屍首,用棺木盛殮,等甘媽媽走的時節,叫甘媽媽帶回。蔣平與衆人,俱要告辭。盧方不叫走,說:“等着我的病體痊癒,你們大家再走就是。”蔣平沒走,北俠告辭回廟,雲中鶴、智化、劉萬通也要起身。忽然間潼關信到,寧夏國襄陽王到了潼關,紮營下寨,特來報信。蔣平說:“這可不能不走了。”所有之人,全都奔潼關。盧方也不能攔阻了,大家告辭。

    非止一日,到了潼關。原來這裏早就打上仗了。皆因是蔣平走後。襄陽王在寧夏國得信,乜雲鵬、乜雲雕已死。信到寧夏國,襄陽王直氣得渾身亂抖,幾乎把王爺氣死。寧夏國的國主說:“王爺何必這般大怒,就此興兵就是了。”襄陽王親帶人馬,整整的五萬,全是寧夏國之人。襄陽王手下將官:“鎮八方王官雷英,黃面狼朱英,金鞭將盛子川,三手將曹德玉,賽玄壇崔平,小靈官周通。寧夏國的大將曹雷,有萬夫不當之勇,統大兵直奔潼關而來,安營下寨,號炮三聲,紮下大營。這裏探馬,早已報進潼關,總鎮蓋一臣升帥府廳,與鍾雄議論軍務大事。先派人八百里加緊上陷空島送信,後派人在城上多設灰瓶炮子、滾木擂石。聚齊衆將,鍾雄親身率領人馬,出城另扎一營。又有藍旗報道,襄陽王下戰書,明日打仗。鍾雄給一回書,明日正午開兵。先與蓋一臣送信。蓋一臣帶領偏裨牙將,預備戰馬,明日五鼓,飽餐戰飯,掌號齊隊。就聽那邊也是號炮三聲,兩下里一亮隊,真是盔滾滾遮天映日,甲層層萬道寒霞。纛旗認標,空中揚擺,兩杆黃門旗,黃曲柄傘下,是襄陽王。五龍珍珠冠,黃袍金甲,玉帶皁靴。上首有一員大將雷英,四員偏將:盛子川、曹德玉、崔平、周通。左邊單有一哨人馬,紅門旗、大坐纛,一員大將身高一丈開處,紅袍金甲,面如赤灰,紅眉金眼,手中提定八楞滲金錘,看那錘分量,實在不小。下垂首黑八卦旗,另有四杆黑方旗子,下面一匹黑馬,一個黑人,是道家的打扮,披散着頭髮,一張黑臉,如墨一般,髮髻蓋着臉面,直看不出五官來,前後全是頭髮蓋着,懷中抱一竿黑旗。鍾雄等不解其故。襄陽王那邊也早看出這邊的威風了,也是擺列開一字長蛇陣,旗纛認標,就是沒有那麼些盔甲。總鎮大人與偏將披掛,鍾雄也披掛,餘者衆人全都是行常衣服,高矮胖瘦不等。襄陽王一聲吩咐:“何人出馬?”雷英答應:“待小臣生擒進帳。”襄陽王囑咐小心,雷英一催馬,手提大砍刀,闖將上去說:“對面聽着,快叫鍾雄答話。”這邊報事軍,肩着令字旗,馬前跪倒,說:“那邊來人請鍾主帥出馬答話。”鍾雄把令旗令箭,交與八臂勇哪吒王鍄。又一抬腿,摘下五鉤神飛槍,跨下一用力催馬向前,二人身臨切近,鍾雄略一住馬,說:“來者莫非是雷王官?”雷英說:“既知吾名,何必故問。王爺待你不薄,一旦之間,歸降大宋,如今還敢催馬向前,你的良心何在?早早馬前受縛,省得雷某費事。”鍾雄一笑說:“叛臣,你不要任性。我勸你馬前歸降,免受滅門之禍。”雷英說:“我若不拿你,也辜負王爺待我的厚恩。你別走,喫我一刀!”話言未了,人到馬到刀也到。鍾雄剛要與他交手,背後一人催馬向前說:“主帥侍我拿他。”鍾雄回頭一看,是神刀手黃壽,手中一口鉤鏤古月象鼻刀。二人見面,並不答言,催馬撞在一處,掄刀就剁。雷英接架相還,二馬相交,兩下里畫鼓頻敲,軍威大振,二人大戰二十餘合,未分勝負。襄陽王一聲令下,鳴金收兵,噹噹一陣鑼鳴,雷英說:“我王爺鳴金收兵,容你多活一夜,明日再來捉你。”鐘太保這裏也是一俸鑼鳴,黃壽旋馬而回,兩下撤隊,各自回到營中。犒賞三軍,準備明朝打仗,至晚間傳口號巡更。

    次日五鼓,飽餐戰飯,巳牌時候,掌號齊隊,照頭一天一樣,兩下里全是一字長蛇陣。那邊是金鞭將盛子川出馬。這邊一聲吩咐:“哪位將官出馬?”頭一個姓吳叫長道,說:“未將出馬。”拍馬向前,手中一條槍,對着盛子川心窩就刺。盛子川用豹尾金鞭,往外一磕,吳長道就撒手丟槍。二馬一湊,盛子川一翻手,吧拉一聲,正打在背脊之上。吳長道墜落鞍鞽,死於疆場之上。盛子川回去報功。總鎮又問:“哪位出馬?”偏將林維說:“末將願往。”那邊是曹德玉出來,外號人稱三手將。二人見面,問了姓名,催馬交手。林維使一杆花槍。曹德玉使一根水澆竹節鞭。別看林維氣力雖單,槍法來得巧妙,二人戰了四五回合,曹德玉就跑。林維一貪功,往下就追。曹德玉一回首,巴拉就是一鏢,正中林維咽喉,翻筋斗落馬。蓋一臣又問:“何人出馬?”有人答言說:“末將願往。”總鎮一看,此人姓宋,名叫宋升,手中使一柄青龍偃月刀,拍馬向前。那邊是賽玄壇崔平,穿黑掛皁半部剛髯,手中使竹節鞭,二人鞭對刀,走了十餘合,不分勝負。崔平旋馬便走,宋升一追,追了個首尾相連,崔平往旁邊一帶馬,一翻背膊,這就叫回馬鞭,正打在宋升胸膛之上,翻身墜馬,死於疆場之上。鍾雄一看勢頭不好,連輸三陣,與總鎮蓋一臣商議,蓋一臣氣往上衝,要親身出馬。後面一員老將說:“總鎮大人,殺雞焉用牛刀,待末將擒他。”蓋一臣說:“老將軍小心了。”此人拍馬向前,手使一柄巨齒飛連大砍刀,來至戰場,那邊周通出馬,手使枯骨鞭,說:“來將通名受死。”老將軍說:“我乃大宋國潼關總鎮麾下先鋒官,楊壽中是也!你叫何名?”回答道:“我乃小靈官周通的便是。”楊壽中說:“無名小輩,過來受死。”二人戰有二十餘回合,不分勝敗。別看他上了年歲,銀髯飄擺,打上仗,就最奸詐無比。也是活該,二馬一衝過去,復又旋馬回來,往當中一湊,馬失前蹄,被周通一鞭打死。周通回去報功,鍾雄一看連傷了四員大將,如何是好?正在爲難之際,韓天錦一人當先,並不答言,拉棍往外就跑。對面雷英出馬,也未曾通名問姓,二人交手。韓天錦向他頂門,用棍砸將下去,雷英翻身落馬。欲問生死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一二四回 襄陽王被捉身死 萬歲爺降旨封官

    且說潼關這邊,連傷四將,全是現任職官。總鎮一看這番光景,也覺招架不住,打算親自出馬。這邊站殿將軍,拉棍跑將出去。那邊是雷英出陣。一個是在馬上,一個是在步下,韓天錦用盡平生之力,大山壓頂往下一砸,雷英用刀橫着往上一迎,他如何架得住天錦這一棍?二臂一軟,連刀杆子帶棍,往下一砸,砸了個腦漿迸裂。總鎮見了,十分歡喜,吩咐一聲催軍,畫鼓亂敲,以振軍威。韓天錦也不懂得那些事情,仍然拉着棍,在那裏亂罵。雷英這一廢命,襄陽王很覺着有氣,傷了他一員大將,又問哪位出馬?仍是金鞭將盛子川催馬向前。他見雷英被這廝一棍打死,算計主意,逢強智取,遇弱活擒。自己一催馬,韓天錦舉棍就打,盛子川用膝蓋一夾馬肚,那馬斜着一搶上垂首,韓天錦這棍空磕,力氣使的太大,噹一聲,砸在地上,往前一栽,盛子川一翻背,用鞭對着韓天錦打將下來。不料韓天錦一棍打空,也是在氣惱之間,用右手一掃,吧一聲,正掄在那馬後胯之上,盛子川的鞭,剛一粘背脊,他就從馬後摔下去了。韓天錦一翻身,叭一棍,將他砸的骨斷筋折。這邊是仍催打軍鼓。那邊三手將曹德玉帶馬出陣,韓天錦是個渾人,想出一個渾招數來,馬還未到,單手用棍,向着馬腿就是一棍。曹德玉拍馬向前,還未能近身,剛要帶馬斜着一跑,竟然躲閃不開,“咔嚓”一聲,馬的前腿已折,曹德玉早就甩蹬躥下馬來,不敢交戰,往回裏就跑,被韓天錦追上,一棍打死。總鎮一聲令下,鳴金收兵。韓天錦還算懂得,拉棍回身就跑,剛一回隊,也不會說什麼,就奔於奢那裏。魯士傑也趕過來,說:“大小子,你連殺了他們幾個?”韓天錦說:“殺了三個。”忽見那邊紅門旗往兩旁一閃,咕咚一聲炮響,閃出一員大將。鍾雄說:“哪位將軍出馬?”言還未盡,韓天錦拉着棍,又跑出去了,他本是大渾小子,打算是出去就贏哪,可巧正遇見敵手了。

    原來,寧夏國的曹雷見王爺這裏連輸了三陣,他拍馬衝上陣來,見又是韓天錦出陣。天錦見這個人,如若跳下馬來,也有一丈開外身軀,金盔金甲,烈焰袍,獅蠻帶,繡花戰靴,面如赤炭,紅眉金眼,雙插雉尾,翎飄一對狐球,跨下一匹胭脂馬,鞍韂鮮明,合着一對八楞紫金錘,勒馬帶錘,臨場討戰。韓天錦一到,曹雷說:“來將通名。”韓天錦答言:“我叫爺爺。”曹雷說:“匹夫滿口亂道!”韓天錦舉棍就打。曹雷使雙錘,用盡平生之力,往外一架,就聽“噹啷”一聽,韓天錦撒手扔棍,震的虎口疼痛,往後退出好幾步去。曹雷錘沉力猛,要不是馬快,韓天錦性命休矣。曹雷得手旋轉馬來一瞧,天錦早就敗下陣去,並不追趕,復又叫陣。鍾雄問:“哪位出馬?”神刀手黃壽拍馬向前。二人見面,通了名姓,神刀手黃壽把刀就剁。曹雷用單錘一掛,“噹啷”一聲,撒手扔刀,二馬一錯,曹雷把右手錘往左肋下一夾,伸右手把神刀手黃壽從馬上抓將下來,往地下一摔。嘍兵過來,將他捆上。仍又過來討戰。這邊花刀楊泰出馬,二人交手。楊泰使的是青龍僵月刀,剛往上一遞,他也是照樣,右手錘往外一掛,花刀楊泰不能抵擋,撒手扔刀,又被他提過去,往地上一摔。嘍兵捆起來,搭往那裏去了。復又叫戰,鐵刀大都督賀昆、雲裏手穆順,一個在馬上,一個步下,二人一齊出陣,馬上的是一口闔扇板門大砍刀,一個是一口單刀,穆順跟着賀昆馬後,心想着要暗算敵人,馬臨切近,早就看見賀昆刀對着曹雷頂門就剁。曹雷用左手錘一掛,右手錘往下一砸,賀昆用刀一架,擎受不住,撒手丟刀,眼看着錘落下來了,一着急滾鞍落馬。叭的一聲,將那馬砸的骨斷筋折,喪在疆場,賀昆爬起來要跑,剛一起來,被曹雷手下削刀手擒住。穆順往起一躥有一丈多高,手中刀往下就剁。曹雷把左手錘往鞍鞽上一掛,右手錘往外一磕,噹啷一聲,把穆順的刀磕飛。曹雷一探身軀,伸手就把穆順的腰帶抓住,往上一提,橫擔在馬鞍鞽上,旋馬便回,要到襄陽王前去報功。金鐺無敵大將軍於奢,拉着鐺出來,大叫:“叛賊休走!於將軍爺到了。”曹雷回頭一看,一撒手把穆順往地上一摔,叫人綁起來,一旋馬,與於奢碰在一處。見於奢身高一丈開外,黃袍黃臉,手提雁翅鐺。不容分說,往上就遞。曹雷不慌不忙,用錘一掛,噹的一聲,將鐺磕開,用那錘一指說:“黃臉大漢,你要歸降我王爺千歲,不愁封侯之位,”於奢說:“放你孃的屁!王爺也沒有我將軍大。”曹雷問:“你是什麼將軍?”於奢說:“我乃站殿將軍於奢是也,我若歸降你也使得,與你借宗東西。”曹雷問:“借什麼東西?”於奢說:“把你腦袋借給我。”曹雷一聽,氣往上一衝,撒馬掄錘。於奢用雁翅鐺對着他胸膛一紮,曹雷用左手錘往外一推,貼着鐺杆,右手錘對住鐺杆往上一撈,就聽噹啷一聲,將鐺頭砸彎回來了。於奢出世以來,沒喫過這樣苦頭,把兩隻手虎口震裂,前手實拿不住鐺杆,就剩一隻手,拉着鐺往回裏就跑,那鐺就像耙子一般,把地耙了兩道大溝。曹雷又見那邊出來一騎馬,上面一個小孩子,有十五六歲,穿着一身紅衣裳,拿着一對鑌鐵軋油錘,說:“我殺你來了!”用單錘往下一砸。曹雷倒不忍傷害於他,心想着用單錘一帶,將他帶下馬去。焉知曉兩錘一碰,頗覺沉重,剛剛的掛開頂門,就碰了自己的肩頭一下。緊跟着那柄錘打下來了,小爺用了個十分力,曹雷用平生之力,錘碰錘,往外一磕,噹啷一聲,並沒磕動,錘到頂門,往下一落,叭嚓一聲,把曹雷砸了個腦漿迸裂,栽下馬來。小爺說:“殺了一個,還有誰來?”就見右哨,黑八卦旗一分,轟隆一聲炮響,出來了一個黑老道,黑衣服黑馬,黑頭髮蓋着黑臉,身後背定寶劍,頭挽道冠,手中抱定黑旗子、馬臨切近,一抖黑旗子,小爺落馬。那邊王鍄撒馬而出,迎面先就是一槍,老道一閒身,一抖黑旗子,王鍄落馬。又出來兩個步下的,謝忠、謝勇剛要施展暗器,被老道一抖黑旗子,二人栽倒在地。謝寬又出陣,老道一抖黑旗子,也躺下了。忽然起一陣大風,襄陽王鳴金收兵。鍾雄這裏,也撤隊回去。

    鍾雄與蓋一臣進帳,議論軍情,陣亡四員偏將,叫人家生擒了九員大將,如何是好?非等蔣四大人到不行。次日與襄陽王下戰書,第十日開兵打仗。第八天上蔣四爺到,大家相見,鍾雄先行打聽陷空島的事情。蔣平把前後之事說了一遍,隨着就問潼關之事,鍾雄就把那邊有個妖道,怎麼生擒咱們之人,怎麼陣亡了四員副將說了。衆人一聽,全是焦急。徐良說:“我今天晚間,到他營中探探虛實再講。”艾虎、白芸生、劉士傑、呂仁杰、沈明傑、盧珍全都要跟去。蔣平、展昭說:“千萬小心。”用完了晚飯,天將二鼓,徐良說:“四叔要是見裏面火光一起,你們立刻點起兵將,殺奔前去。要是我們裏頭不得手,可就不放火了。”蔣平說:“是了,你們總要謹慎方好。”大傢俱換夜行衣靠,出了轅門,直奔對面而來。這幾天那邊也挖了戰濠,也打起半截牆子,上面有人巡更。徐良一飛石,打下一個人來,衆兵只顧看那人納悶,這七個人,全都躥將過去,繞至右營,從中軍帳後紮了一個窟窿,往裏一看,見一男一女,二人對坐談論軍務,卻是鐵腿鶴趙保與九尾仙狐路素貞。他二人由團城子被人家趕出來了,遂投奔了襄陽王這裏。路素貞想了個法子,怕自己一露面,有人認得,因此抹了一臉黑,披散着頭髮。那個旗子,就是迷魂帕。二人跟着王爺出隊,見曹雷已死,正是西北風,自己出陣,連拿了九將,收兵之後,犒賞三軍。依着王爺要殺九將,崔平、周通與趙保苦苦的講情,勸這幾人歸降,用涼水灌過,九人執意不降,現時幽囚後寨。都知道第十日,方開兵打仗呢。這日晚間,夫妻二人正講論九將的事情,趙保說:“他們在後寨幽囚,總不是好,倘若有人進來救出去,我們豈不白白費力。”路素貞說:“我們有這迷魂帕子,他們有什麼樣的能人,全不怕,等是日打仗,殺他們個全軍盡沒。我已改妝成神仙,他們都猜不着我們這個戲法。”外面徐良一拉大衆說:“裏面言語,你們都聽見了沒有?”衆人說:“俱都聽真。”徐良說:“我們到後寨,先救九將,然後放火,我與老兄弟盜她這個旗子,要動手之時,可全都把鼻子堵住。”衆人點頭。奔至後面,果然單有一個帳房,裏面九個人,都倒縛二臂,垂頭喪氣,一個個一語不發。徐良衆人把二十名兵丁盡都殺死,解了他們的繩子,說了來歷,九位各抄傢伙,又告訴他們堵住鼻孔,直奔路素貞這裏來。艾虎在前邊一嚷說:“後營失火!”路素貞抓帕子,同趙保往外一跑。迎面被艾虎給了一刀,趙保一閃就跑。路素貞過來,一抖迷魂帕,被艾虎一刀,正砍在旗杆之上,旗子落地,路素貞就跑。徐良先撿旗子。依着艾虎要追,徐良攔住不教追。趙保早被呂仁杰一鐵錘,把眼睛砸瞎,又被沈明傑一刀殺死。衆人撲奔後面,叫謝寬、謝忠、謝勇、沈明傑、呂仁杰給他們硫磺焰硝,千里火筒,上後面點草垛去。大家定下主意,全在金頂黃羅帳那裏會齊。餘者衆人,奔黃羅帳而來,迎面遇見巡更的人就殺,到黃羅帳五層圍牆,就是黃壽、楊泰、魯士傑不會高來高去,教他們三個人在外等着,餘下之人,躥將進去。到黃羅寶帳門首,往裏一看,襄陽王正同着崔平、周通議論後天打仗一事,又看旁邊,有許多御林軍校。徐良候至衆人齊都來到,往裏一躥,亂砍衆人,崔平、周通拉肋下寶劍,過來要與這幾個人對敵,徐良把迷魂帕子一抖,二人立刻栽倒在地上。襄陽王剛要一嚷,被徐良一抖帕子,王爺就栽倒在地。白芸生把襄陽王往背後一背,用抄包把臀一兜,在自己胸前繫了個扣兒.此時御林軍、崔平、周通盡皆殺死,大家轉身往外一走。就聽滿營中一陣大亂,四面八方鑼聲亂響,後邊火光沖天,鍾雄的營內號炮沖天,衆將殺奔前來。把寧夏國的人,如同砍瓜切菜一般。展昭、蔣平兩隊人馬,從左右夾攻來,蓋一臣由當中殺來。這一場大戰,只殺得天翻地覆,滾湯潑雪,轉眼間屍橫滿地。血水直流,悲哀慘切,鬼哭神嚎。這一陣非尋常可比,直殺到天光大亮,紅日東昇。寧夏國的兵丁,跑脫了十不存一。路素貞趁此時亂兵之際逃竄,後來配了寧夏國王爲妾,餘者有名將官,無一名漏網,俱死在亂軍之中。鍾雄、蓋一臣迴歸大營,查點人數傷了二三十名兵丁,得來的刀槍、盔鎧馬匹、鑼鼓帳房、金銀財帛、糧草等物不計其數。拿來的襄陽王,蔣平給他髮髻內放上迷魂藥餅,解往京都,將迷魂帕子用火焚化。君山之人,暫且駐紮潼關。蔣平等押解襄陽王入都,進開封府見包公回話。將襄陽王釘鐐收監。

    次日包公上朝,奏明天子,萬歲看明奏本,降旨欽封鍾雄爲副招討,蓋一臣爲正招討。所有開封府去打仗出力之人,征剿有功,加升二級。欽封劉士傑、魯士傑、呂仁杰、沈明傑小四傑六品校尉。君山出力之人員,實授五品校尉,於義賞三品護衛將軍。襄陽王交開封府審問,親供回奏。至次日包公入朝,替遞謝恩摺子,然後請罪,因襄陽王縛上堂口一氣身亡,故此請罪。天子降旨,襄陽王已死,以往免究,死後按散宗室例埋葬。寧夏國打來降書順表,年年進貢,歲歲來朝。徐良奉旨完姻,馮淵奉旨完姻。閻正芳、王忠不願爲官,賞了些金銀綵緞。潼關所有得來的東西,盡都賞賜兵丁,兵器等物入庫。鐘太保仍回君山,於義、於奢入都當差。爲國死去的沈仲元、熊威、韓良,賞給四品俸祿,奉旨回原籍入葬。從此國家安定,文忠武勇,軍民樂業,五穀豐登,天下太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