續俠義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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續俠義傳

(清)佚名 著

《俠義傳》評贊

第十六回 三俠榮歸途分吏隱 五義避世跡混漁樵

《俠義傳》評贊

顏昚敏是三俠五義領袖,看似一無所能,但觀其初遇白玉堂於風塵倉卒之中,獨具隻眼,索盛饌則慨然應之,贈重金則泰然受之,如此氣概不凡,已具宰相之器。玉堂在俠義中最爲兀傲不羣,乃於杯酒立談之間,使生龍活虎自然就我鈐束,即此便是駕馭英雄手段。徒以羞澀空囊,當筵豪舉,謂顏、白締交因此,則視玉堂太卑,視昚敏太淺,所見更出雨墨下矣。餘故於上上人物中,不得不爲顏昚敏首屈一指也。

展昭自是上上人物。寫得如此精細老成,居然儒將,且有德器。

北俠亦是出色寫來。但獅子搏象搏兔,處處都用全力,究是獅子笨處。且其平昔交遊,至契莫如沙龍,至親莫如艾虎,烘托殊不高妙,即主峯亦爲之減色,止可定爲上中人物。

丁兆蘭、丁兆蕙以雙俠齊名,自是難兄難弟矣。但二官人使覺妙手靈心,神光四射,大官人卻乏精采。丁兆蕙自是上上人物,兆蘭便是上中人物。

盧方並無正傳,但寫得忠厚到十二分,義氣到十二分,不獨四義甘心作弟,即三俠在坐亦不得不以老大哥推之,安得非上上人物。

韓彰寫得穩,徐慶似遜之,然天真爛漫處亦不可及,均是上中人物。

蔣平水中功夫幾成絕技,寫得精神百倍,絕後空前矣。而心地過於曲折,言語過於尖酸,少一種光明磊落之概,竟是中中人物。

三俠以展昭爲主,五義以白玉堂爲主。觀二人一見仁宗,均立授四品護衛,際遇視諸人獨優,固已立竿見影,不待同拜殿帥,姑爲特達之知也。書申於展、白二人;處處用兩峯對峙法。苗家集雙龍抱柱,其點睛處也。有白玉堂結交顏昚敏,則先以展昭救援包公引之,有白玉生娶元翠綃,則先以展昭娶丁月華引之。有白玉堂困地牢,則先以展昭困水寨引之。甚至玉堂夫婦有幹、莫兩劍,亦先以展之巨闕、丁之湛盧引之。而展昭之屈於玉堂,與玉堂之屈於歐陽春,皆以雙俠爲解圍歸宿之地,尤其穿插無痕者矣。就前半而論,則展以德勝,白以才勝,似乎展優於白。及地牢出險之後,玉堂如良驥追風,一日千里。結處展出白隱,則仙凡頓別,玉堂其猶龍乎!細玩全書脈絡,又明明以玉堂爲主,而展昭亦主中之賓。其進德之猛,避世之超,識力迥出諸人之上,在上上人物中,是謂無上上品。

柳青自是中下人物,除卻哭玉堂一副眼淚,別無可取。

沙龍身價何嘗不重,但如畫疥駱駝,終帶三分蠢氣。定爲中下-還是從老員外體面上掙來。

艾虎即作館僮,亦尚不及雨墨。裁贓證主,雖雲棄暗投明,究非端人舉動。以此得小俠之名,不亦怪哉!後半雖出力描寫,總覺身分不高,所謂“婢學夫人,舉止羞澀”也。匹以玉蘭,尚覺相稱。吾於鳳仙,有“邯鄲才人,嫁爲廝養卒婦”之感,其品次當在中下、下下之間。

智化直是下下人物。觀其舉動,頗多暖昧不明之處。所謂穿窬之雄也。以世家子弟無故遊馬強之門,徘徊不去,其心叵測。收伏鍾雄似乎善於補過,然導以正言,鍾雄已能樂受,又何必行詭祕之計?且有同生同死之五義在前,而彼竟視結義爲兒戲。一誠一僞,判若天淵。噫,狐本媚獸也,狐而黑,黑而妖,觀其綽號,何止春秋一字之貶乎!

鍾雄費卻無數筆墨,而觀其舉動,不但不得爲大將,亦並不得爲盜魁。其輕信智化,震於脣吻之虛鋒,委以腹心之重寄,以致頃刻之間命懸掌握,全家幾致喪亡。其極豁達處,正其極頇處。崠既無治軍之律,又無知人之明。此人即不收伏,亦盧尤衝、楊烈等耳。並不能及呂武也,亦下下人物而已。

公孫策周旋包、顏之間,如藥中甘草,處處用得着,卻處處不擔沉重。考其生平無一件出色之事,置之中中已覺過量。

包公之有王馬張趙,顏之有焦孟龍姚,譬如廟中有一神,照例有四個皁隸;衙中有一官,照例有四個轎伕;戲場中有一個元帥,照例有四個搖旗吶喊兵丁。備數而已,不足置論。

全書中如倪繼祖、金必正、湯夢蘭、金輝、施俊,及破襄王時之總管、都監、防禦、提轄,以及姜鎧、史雲、陸彬、魯英等,均如棋中散子,無關全局之勢。或寫得好,或寫得不好,乃風行水止,自然之文,不足計較也。

丁月華以雙俠爲兄,以展昭爲夫,身分自然名貴,但一激即出,終欠大家風範。

鳳仙、秋葵、玉蘭都是野花點綴春色,不足助名閨瓶供,其身分直與飛奴等耳。

柳全蟬便超出牡丹、絳貞之上,豈所謂“隨夫賤,隨夫貴”乎?誦義山“我亦舉家清”之句,顏、柳可謂雙清矣。

然皆未若元翠綃之超羣絕倫也。未寫翠綃,先寫其僕婢。元全是書中奴僕第一,飛奴是書中婢媼第一。繼而寫其世系,元侍郎是書中戚畹第一。繼而寫其父母,元修撰是書中隱逸第一,裴夫人是書中禮法第一。繼而寫其姑母,元妃是書中后妃第一。烘雲托月,已將翠綃置之百尺樓上。謂之才女,才女不足盡之;謂之賢女,賢女不足盡之;謂之孝女,孝女不足盡之;謂之俠女,俠女亦不足以盡之。讀其傳,不獨隱娘一傳有青藍、冰水之別,即一切列女傳、俠女傳都爲之減色。不圖於小說中得未曾有,即擇書中俠義第一之白玉堂以爲之配,亦如隱娘之適磨鏡少年,銖兩未能悉稱耳。

元全、雨墨均是奴僕中上上。兩人作翁婿,亦可雲冰清玉潤矣。有元全,則展忠、顏忠、裴福皆常奴耳;有雨墨,則錦箋直頑童耳。即奴僕一門,寫得錯錯落落,亦自“羣山萬壑,都赴荊門”。

襄王宜是殺才,作者其有感於燭影搖紅之獄乎?罪襄王所以罪太宗也!

魏明公寫得狡猾可愛,巡按處竟無一謀士足以當之。若無荊門一走,竟不得謂草澤無人。

寫呂武竟是《水滸傳》豹子頭林沖。抬高呂武,正是深惡鍾雄也。

沈仲元生平,孝肅之斷簡而嚴,明公之罵詳而快,智化之義,獨拳拳於仲元,氣味可知。

第一回 恨在心頭尋蹤覓線 喜出望外詫鬼疑神

話說智化與鍾雄定議,將眷屬悄悄送至方山。私事已了,衆弟兄聚在軍山水寨,痛飲數日。展昭便與蔣平商議起程,同赴襄陽;鍾雄因軍山地方廣闊,懇求智化留山幫同管理,智化亦自有一個懷抱,且恐鍾雄一勇之夫,或有疏失,便一口應許。

次日,鍾、智二位就山寨裏做個餞行筵席,送衆俠義下山,衆人喝得半酣,起身辭行。鍾雄、智化親自送到湖幹,派嘍羅撥快船數只,送到渡口。

陸彬,魯英等上了岸,便邀衆俠義到陳起望盤桓幾日。展昭、蔣平惦記着巡按病體初痊,護衛單弱,兼之盧方思念五弟,日夜哭泣,必須速回襄陽設法寬解,遂向陸、魯說明。陸、魯自回陳起望去。

衆俠義一路趲程往襄陽進發,曉行夜宿,不日已到襄城。其時姜鎧已由小道徑回軍山,沙龍、艾虎自然要先到方山看看眷屬,便不進城,取路徑赴方山。衆俠義是夜行人規矩,直等到薄暮進城,同到巡按府的是展昭、歐陽春、丁兆蕙、蔣平、柳青五人。

早有公孫策同二爺三爺出來迎接,都一一問候,楞爺便道:“你只顧在陳起望耽擱,難道忘了大哥病體未愈麼?”蔣平等急急入房去看盧方,只見盧方骨瘦如柴,一見衆弟兄,勉強坐起,便一手拉住蔣平道:“四弟,你也來了。快快設法與五弟報仇要緊!”蔣平又是着急,又是悲慘,只得指點道:“大哥,且與衆弟兄相見,慢慢商量。”盧方一翻身下地,使向南俠跪倒,謝其盜骨被陷之情,嚇得熊飛還禮不迭。盧方起來,衆人正要與他見禮,見他又復跪倒,向柳青行禮,口中帶着哭聲說道:“柳賢弟,想不到你與五弟如此義氣!我等與他結義一場,至今不能報仇,實無面目以見賢弟!”柳青慌忙跪下,將盧方攙起說:“同是弟兄,報仇一節是大家分內之事,何分彼此!大哥何必如此見外。”衆人才與盧方相揖坐下,公孫策便問收伏鍾雄之事如何,蔣平始細細說明,並將鍾、沙兩家現已在方山安插的話說了。公孫策道:“前者老夫人遣人來襄,因知大人憂鬱成病,甚不放心,留下小公子,卻遣夫人來此照料。依着大人主意,說襄陽不是善地,要將夫人立刻送回,無奈母命難違,夫人亦不放心回去。大人雖已病癒,身體尚是軟弱,家眷又來衙內,更須護衛嚴密,所以甚盼衆位前來。”展昭便問:“現在奸王處有無動靜?”公孫策道:“從前襄陽縣是奸王之黨,替作鷹犬,被大人因公參劾,所以襄王處少一耳目,消息不靈。現在新選的知縣尚未到任,料來巡按在此,新到任的自不敢勾結襄王了。鄧車遭擒以後,襄王一時末敢啓釁,惟聞防範甚嚴,竟無處可以下手。大人亦因此愁眉不展。少刻見了大人,再細細斟酌罷。”正說話間,雨墨傳請衆俠義到內書房相見,公孫策陪了衆人進去,顏巡按已迎在書房門口,彼此見禮已畢,巡按指着上面,見壁上掛着白玉堂的小像,畫得神采英爽,懍懍如生,是巡按親筆。案上供着瓷壇,擺列香爐燭臺、時新菜蔬果品,就請衆英雄上香行禮。然後與歐陽春、丁兆蕙、柳青一一問了姓名,深致仰摹之意,依次坐定。巡按略問陳起望軍山情形,展昭照前說了一遍。巡按灑淚道:“衆英雄將骨殖盜回,固屬朋友高義,但公事私仇,總以捉拿襄王爲主。偏值聖上仁慈,非有謀逆確據,不能拿問;非得了盟書,無從證實。衆英雄務必同心協謀,助我一臂之力。”衆人都道:“無論國家公事,理當效勞,即五弟之仇,一日不報,某等亦無顏爲人。自然同心設法,雖赴湯蹈火,亦所不辭!”公孫策見話漸漸緊了,便道:“今日且歇息一天,從容再議。酒飯理已齊備,且請衆位到外間細談。”巡按說:“恕病體初愈,不能作陪。”送出衆人,仍到盧方臥室。

少頃,公孫策請衆位入席飲酒。盧方勉強舉杯相陪,無精打彩的,真是一人向隅,舉坐不樂。衆弟兄也就草草飯罷。盧方同三義入室敘話。

公孫策邀歐、丁、柳、展四人到他書室中,便對展昭道:“白五弟之事,我已密稟包相。只因大人與盧大哥報仇心切,深恐性急誤事,欲請相爺勸阻,至今未有回信。今日大人光景,見衆弟兄到來,便有刻不可緩之勢,只卻如何是好?”展昭便道:“沖霄樓雖經智大哥、白五弟探過,五弟巳死,智大哥如此靈巧,也不能得其機括詳細。若冒失前去,於事無濟,徒送衆弟兄性命,喪衆弟兄英名,豈非中了奸王詭計。依小弟愚見,總要勾結內間,探明實情,方可下手。前與智大哥臨別時,曾託他寄書問沈仲元,且待迴音,再作舉動。目下巡按處,須得先生設法解勸延宕,盧大哥處須得蔣四弟設法解勸延宕,不知衆位以爲何如?”柳青接口道:“展大哥所說,原也老成。但我們俠義勾當,只憑義氣上該做不該做。如是該做的,水裏水裏去,火裏火裏去,也不必顧他利害。

現在白五弟因探樓而死,若不替他報仇,如何算得俠義?依小弟愚見,蔣澤長杌變百出,儘可去得。莫如今夜請他前往一探,安知不得些消息?如坐待沈仲元迴音,知他真心假意?萬一奸王做成圈套,逼着沈仲元引誘我們,豈不更受其賺?”衆人聽他說得詞嚴義正,難以回答。公孫策暗道:“這人叫‘白麪判官’,打的竟是官話,該叫‘鐵面判官’纔是。”

正躊躇間,蔣平從外悄悄入來,便對柳青笑道:“柳賢弟,你又給劣兄招攬買賣了。這沖霄樓卻不是九節松、五峯嶺可比,便是那斷魂香也全然無用。我姓蔣的除了會水,如何及得五弟膽量本領呢?一去斷然送命!那時柳賢弟除不肯哭我,還要說姓蔣的只會偷簪子,那會偷盟書?豈不成了個無用的賊鬼麼!我是不去,另請高明罷。”說得衆人都笑了。柳青瞪了蔣平一眼,也笑道:“你原來亦有不能的日子!賊張賊智,也只好嚇嚇姓柳的罷了。”蔣平道:“我看巡按同大哥口氣,此時除是五弟活了,方肯緩辦,不然終日哭鬧,以後不用過日子了!方纔勸了大哥一回,絲毫不動,反說我無義氣,故意推託,真真教我急死。不但柳賢弟教我探沖霄,無此手段,便是展兄教我勸住大哥,也無此口才。適才大哥睡下,我悄悄過來,正要求教一個長策,不想諸位反栽埋在我身上,如今還得公孫先生神機妙算,想個挽回的法子方好。”衆皆默然。北俠道:“此仇斷無不報之理!與其空言展宕,不如趕緊打聽襄王處動靜,再作理會。四弟認識雷振父子,何不從八寶莊一探?”衆人道:“舍此亦無別法。”

到了次日,蔣平起個清早,取了隨身暗器,徑往八寶莊而來。

到響午時分,已到莊口,認明雷家,輕輕釦門,聽得雷振咳嗽幾聲,出來開門。一見四爺,滿腔堆笑道:“愚公,何事到此?請到裏面獻茶。”蔣平坐定,便問:“令郎在家否?”雷振道:“今日正是他值日。”蔣平甚爲納悶,良久道:“能給信請他來莊否?”雷振說:“事有湊巧,王府向來五日一班,小兒明日恰好下班,一定回莊,愚公如不嫌草舍,且權住一宵,候他回來如何?”蔣平無奈,只得住下,與雷振說些閒話。晚間,這老兒宰了一隻雞,沽了一壺酒,買些菜蔬果品按酒之物,擺滿一桌,殷殷勤勤的相勸。蔣平有事在心,酒不盡量,便告醉要飯。飯罷,只推疲乏,老兒叫聲:“安置。”親自展被安枕,請四爺歇下,然後拄杖自回房內睡去。蔣平心中展轉不能成寐,直到五鼓方纔閤眼,起來已是日上三竿,雷振已在門外探過數次,連忙舀水請四爺淨面,擺上早飯。用罷,在堂屋陪着說話。

直至下午,雷英始由城回來。蔣平趕忙接出,各道想念。雷英又請老兒到街辦了酒菜,款待四爺。飲酒中間,以話套話、才動問沖霄樓情形。雷英便道:“小可自認識恩公,便有棄邪歸正之意,無如在襄王處官卑職小,不能到機密地方,所有樓中機括利害,亦止聽得值班諸人傳說,並非小可在恩公前藏頭露尾。小人父親受恩公救命之恩,如若愚公不嫌棄小可,就此拜恩公爲師,以後諸事可以傾心吐膽,交給小可辦理。”蔣平尚欲謙讓,雷振便將椅子擺在中間,將四爺拉上椅子,雷英已直拜下去。拜了四拜,口稱“師父”,蔣平見他父子志誠,只得受了。重複入席,便說:“巡按因聖旨相諭迫切,急於要得盟書,值班諸人有無英雄義士可以聯絡的麼?”雷英道:“值班的大半是江湖亡命,名在盟單,都望襄王起事,可以封侯蔭子,那裏聯絡得來?”蔣平道:“聞得有個小諸葛沈仲元頗知大義,你與他相識否?”雷英說:“此人從馬強處來,刺巡按刺太守都有他在內,未敢信其爲人。”蔣平便不再問,又詢襄王近日舉動,雷英道:“王爺兩次行刺未成,反折了兩員勇士,有府內一二相識,傳說王妃元氏卻甚賢德,屢屢勸他收心安分,王爺不但不聽,反生憤恨,時時反目,以致王妃氣鬱而亡。王爺本多內寵,全不在意,這數月防範巡按更嚴,卻因巡按處能人甚多,未敢造次下手。”蔣平諄囑,遇有要事速來送信,雷英一口應諾。說話之間,更鼓已動,蔣平便告辭欲回。雷英父子尚要攀留,當不住蔣平公事緊要,拽開腳步,直到黎明城門纔開,便已進去。回至署中,衆人聽了,俱各悶悶。

恰好沙龍、艾虎於前一日到了,在金輝處住下,來訪衆弟兄。

北俠便叫艾虎到沈仲元處走走,探個消息。艾虎遲至第四日,方與沙龍到巡按府回話,說:“第一日在王府左近問問,都不知道他住處。第二日在酒肆內坐坐,才知他便住在府中,又未便到府門上找他。是我想了個主意,說他家中有書帶來,找他見面。沈仲元精細得很,蛔細盤詰,才約定昨日在酒樓相見。他見了是我,面色不定,半響才說,現在襄王改他做了參謀,不值日了,就值日也止能到木城。樓上輕易不準擅入,聞說樓中步步全是機括,乃是軍師魏明公所制,除是他纔有破法。此人綽號通天狐,廣有機謀,是襄王第一親信,全然不知忠義,如何勾結得過來?且向與沈仲元不合,因他兩次行刺無成,安然回去,魏明公就此進了讒言,所以奸王漸漸疏遠於他。若不是師父託他內應,他早已高飛遠舉了。現在師父處他也不肯通信,並囑我不必常去,怕是走看風聲。說完,便忙忙走去。我看他說話吞吐的很,鬼鬼祟祟,畏首畏尾,聽的不耐煩了。要不是師父的舊交,我就要損他幾句。看此情形,無從打聽確信,不如大家努力硬撞。現放着義父同諸位叔叔,就是有些機括,何必怕他?包管一到成功。”北俠笑道:“你真是孩子話了!拿你五叔那般武藝,身入重地,尚爲銅網所害,你卻不要冒失,妄送性命!”又囑付沙龍不可令艾虎撞醉,乘興私探沖霄樓,沙龍答應了。艾虎大是掃興,坐坐就與沙龍回去。盧方惟有連聲嘆詫,衆人無計可施,都各默然。

接着新選襄陽縣到了,便是白玉堂救出尼庵的湯夢蘭,已經中了進士,選了此缺。他性情拘謹,卻是個守正不阿的君子,先見了知府金輝,金輝命他到任便過來參謁巡按。巡按問問履歷,嫌他初入仕途,恐未諳練,怕不勝襄陽繁劇。談了一回,看他少年老成,書生本色,頗覺愜意。送茶出來,照例拜望公孫策。

湯令尹甚爲周到,聞得巡按府有衆俠義在此,便遍投了名刺求見,除盧方愁病心煩,不願見客,衆人便都到公孫策處相會。

北俠一眼望見,暗想:“原來就是尼庵的湯相公,發跡做了知縣了。這人倒是個正經人,看他還認得我否?”口中卻不便說破。湯令尹周旋幾句,看着北俠,有些面善,想了一回,才問道:“歐陽兄曾到過杭州麼?”北俠笑說:“到過。”湯令尹想着是了,忙道:“弟微時在杭州一個尼庵被困,有二位英雄先後到來解救,匆匆末問姓名,莫非就是歐陽兄麼?”北俠道:“我是領小童進來的。”湯令尹連說:“幸會!”忙忙起身致謝,又問:“那位少年英雄現在何處?是何名姓?”北俠嘆口氣道:“可惜湯兄遲到了三個月!此人姓白,名玉堂。”指着韓、徐、蔣道:“便是他們陷空島五義之一,天子賞了四品護衛,來此幫助巡按大人,往探沖霄樓,已被襄王害死了。”湯夢蘭大驚道:“白護衛名滿京都,不想就是救我之人!可惜如此年少英雄,競爾不得善終!”說着連聲嘆氣。正是讀書人心腸軟;連淚都掉下來了。衆人見他誠摯,也都傷感起來,互相嘆息一回。

夢蘭因新到任,事煩,告辭而去。擇日又備了祭席,親自到白玉堂靈前致奠。在湯夢蘭卻不是揣摩上憲,此一舉倒合了巡按脾味了。四義謝過,巡按留他在內齋,細談玉堂生前許多好處。夢蘭勸慰一番,方纔告退。

展昭是精細絕頂的人,想着衆人互相納悶,於事無益,襄王處斷不能不生事,閒着在巡按府四圍踏勘。牆垣大半失修,後面有個小小演武場,一條箭道卻甚遼闊,便與公孫策計議道:“從來兩國相爭,尚且說能守然後能戰。現在且不說我們找他,他若來犯我們,這座巡按府如何守法?可以傳些匠人,把牆垣都培高些。”公孫策道:“何嘗不是,從前白老五也曾提過。巡按體恤屬員,將就下去,到丟印後還自怨自艾呢。我們就與湯令尹斟酌去,也不至過於騷擾他。”夢蘭十分認真,即日勘估,便動起工來,就是展、歐二人幫着監工。

展昭又去找了沙龍,問他:“漁獵戶約有多少?”沙龍道:“共有三十四家,壯丁卻有三百來人。”展昭便與公孫策回明巡按,要抽些來操練,保護衙署,就安頓在演武場中,也不致驚拜動衆。

巡按應允,沙龍回到方山抽了二百餘人,分一半到巡按府,一半留在府衙,府衙是焦孟管帶,巡按府是史雲、龍濤、姚猛管帶。展昭還嫌人少,卻因襄陽城內城外襄王黨羽居多,不敢胡亂招人,派史雲、龍濤、姚滔,到鄧城、光化、谷城一帶,陸續招了三四百人,一半屯在演武場中,一半屯在衙前一座淨因寺內。那衙前廟宇不少,其餘不過小小庵院,惟有此寺是南朝敕建的,極是廣大禪林。

衆英雄藉此消遣,不覺混了半月有餘,盧方的病經韓、徐、蔣終日勸慰,展、歐、丁、柳也時時譬解,公孫策盡心調治,居然飲食漸增,不十分消瘦了。恰好包公信回,大致說白護衛冒險殉忠,可敬可憫,囑巡按不可性急,衆義士尤不可恃血氣之勇,再蹈覆轍。

巡按向來敬包公如神明,雖是報仇情切,見了此信,殊覺嗒然,反反覆覆的看了又讀,讀了又看,如癡呆一般。

公孫策在旁,得了主意,就勢將襄王防範嚴密,衆英雄爲難情形,曲曲折折說了一遍,算把個巡按擠得沒法,這才請衆俠義進來說道:“我與白賢弟義同生死,與諸位一般。前非白賢弟相救,休說無此一官,連夫婦性命均屬不保!此番又因我丟印,以致白賢弟遭其毒手。我初意急急報仇,拿獲襄王后,辭官不做,送他骨殖回鄉安葬,從此掛冠養母,以終餘年。不料包恩師來諭如此諄切,倘因我逼迫太過,衆英雄再有蹉跌,我更上無以對君相,下無以對衆位。但此仇早晚總要圖報,且請衆位緩緩商量,求一萬全之策。”盧方一面聽着,一面流淚不止。展昭便道:“事難逆料,且待某等下去相機辦理。”衆人見巡按悽然不樂,少坐亦即辭退。

蔣平就勢勸盧方道:“五弟身後報仇,是一莊事。安葬立嗣,是一莊事。記得五弟胞兄有兩個兒子,長名白璨,幼名白瑋。大可把小的繼與五弟。大哥病體略愈,如何能前去廝殺?依小弟愚見,亡人入土爲安。莫如大哥同二哥送五弟骨殖回家,與他嫂嫂商議承嗣。我與三哥在此,隨着衆弟兄設法報仇,豈不兩全其美。”衆人聞蔣平之言,均極力向盧方慫恿。盧方想了一想:“株守多時,毫無機會,四弟之話也頗有理,骨殖久在衙內,諸多不便。況柳青與五弟,不過一個酒食徵逐的朋友,尚且作七日道場超度靈魂,我們弟兄一場,僅在此隨着巡按朝夕奠祭,未盡一點誠心,亦不象事。且先回去將他安葬立嗣,那時巡按如不能報仇,我願傾家蕩產,拚了命幹他一干,務必與襄王決個你死我活,以慰五弟於地下。”便應允了送靈回裏。

蔣平託公孫策回明巡按。顏昚敏初意不願,公孫策宛轉相勸,並說:“盧方病體雖愈,尚宜令其回鄉疏散疏散,不然仍恐憂鬱復病。”巡按無可奈何,只得依他。就請四義進來說定,盧、韓兩位送靈後,即行回來相助報仇。又贈銀三千兩,爲白玉堂辦葬之費。俟立嗣後,自己襄陽事定,還要親到金華祭墓,替他嗣子立個家業。盧方道:“五弟家道甚是充足,至於葬事,盧方意在一力承擔,以盡弟兄之誼。大人此款實不敢受!”巡按道:“彼此都是弟兄,何分爾我?此乃贈與白賢弟的,諸位不必推辭。”盧方等只得收下。

四義退去,大家商議起程。楞爺嚷道:“偷骨殖不要我,送骨殖也不要我,難道大哥二哥與五弟是弟兄,我便是個外人?”蔣平沒法,只得又將三爺添上寫下。船隻定準十一月十六日吉期起程,把報仇的事暫且宕緩。

到了臨行的前一日,巡按出來對衆人道:“我已簇新的替白賢弟辦了執事,明日親自步行,同衆位送他上船。白賢弟爲國捐軀,爲我喪命,公私之誼,都該如此。今夜五鼓起來,質明將事,還要與諸位大祭一次,以表愚誠。”衆人都道:“大人致祭已足,至於步行親送上船,無論白五弟陰靈不安,並且此去須出南門,正要走王府前寬街那邊,王府人多,萬一奸王生心,遣人行刺,就是大衆保護,也恐大人受驚。不如大人不去爲是。”

巡按爲人極是和平,到了情義上,卻有三分拗勁兒,所以爲繡紅之事,他能將死生置之度外,不肯牽涉柳夫人上堂。這個脾氣卻與錦毛鼠白五爺合得來,真是難兄難弟了。聽了衆人的話,雖也有理,難道因怕襄王,就連朋友交情都不管了?別了半晌氣,只說了一句道:“襄王把我刺死甚好,靈魂倒與白賢弟一處了!”那淚已簌簌下來,竟呆呆的進去。衆人送出,巡按頭也不回。衆人都說:“大人慪上氣了,難以違拗。”

於是大家商定,盧、韓、徐、蔣護靈,展、歐、丁、柳護巡按,請過沙龍、艾虎同公孫策守署。夜間,三義伴當將行李收拾停當,白福也一把鼻涕一把眼淚的把五爺衣物打疊起來,預備隨靈回去。

巡按回到書房,對瓷壇哭了一回,拈起筆來,哀哀切切的做了一篇祭文,雨墨率衆人備了豬羊、酒席、香燭、楮、帛之類,色色周全。上下人等鬧得一夜沒睡。

到了五鼓,沙、艾已到,連湯夢蘭也穿了素服前來,要隨班行禮。天將辨色,巡按穿了素服來至廳上,衆人都以次擺列等候。白福同雨墨恭恭敬敬的將瓷壇供在正廳中間,桌上依舊掛起小像,將祭席、豬、羊以次陳設,五爺愛喫的東西擺在面前。巡按斟了酒,朝上拈香,已是兩行眼淚往下直流。

奠酒已畢,含悲朗誦祭文,行了三叩。然後公孫策等挨次行禮,白福、雨墨也都跟着磕頭。將要焚化紙錢,大家早忍不住了,大放悲聲,哭個不住。沙龍並未見過五爺,爲巡按及衆弟兄義氣感動,也跟着流淚不止。偏是柳夫人感念五爺搭救夫婦的恩義,也要至靈前行禮,叫家丁出來傳話。那家丁捱上前來,見巡按等哭成一團,無從回話,垂手站着,在一邊發怔。

雨墨一面哭着叫五爺,一面焚過祭文,正化紙錢哩,忽見紙錢起了一陣旋風,風過處,白玉堂從外昂然而入。雨墨大叫:“五爺顯靈了!”衆人猛聽此言,一齊回頭,定睛一看,不是白玉堂是誰?畢竟玉堂是人是鬼,下回分解。

第二回 一意牢籠陰謀換骨 三生因果仙語藏機

話說顏巡按等正在祭奠,忽見白玉堂從外進來,大家不論是人是鬼,將他團團擁定。巡按、盧方各搶上前,握住玉堂兩手,卻都哭的說不出話來,還是玉堂嚷道:“小弟回來了,衆兄長休哭。在此祭奠何人?”

雨墨機伶,看出五爺穿着夜行衣靠,還佩着一劍,面貌比前消瘦許多,精采卻依然如舊,不象顯靈。正要擠上前來,只聽楞爺嚷道:“五弟,莫非因我們不去報仇,顯魂來嚇我們麼?”玉堂大笑道:“我何曾死?這話是誰造的?衆兄且不要哭,聽我細細道來。”於是衆人才坐下細聽。

看官,這番白玉堂雖則未死,卻也九死一生。誰知他死裏逃生,卻有許多曲折!

原來那夜玉堂去探沖霄樓,正遇值日將領,果是先砍了張華,後碰着徐備。刀鋒一緊,徐備閃身不及,被玉堂一直趕上樓梯。徐備無處轉身,回刀迎敵,哪裏是錦毛鼠敵手?刀早磕飛,徐備心慌,往後一仰,將樓窗撞開。玉堂劈面又是一刀,徐備躲閃不及,只得跳入樓中。玉堂興起,隨着跳入窗內,接上一刀,瘟蝗了帳。抬頭一看,裏面尚有一重小窗,中間射出燈光,想着盟書定然在此。正拿刀去撥窗欞,不料徐備之屍倒地,觸動了銅網機括。徐備屍先下去,跌個稀爛,玉堂亦站立不穩,一同墜下網中。四面都是利刃,卻先已砍在徐備屍上,玉堂但被銅網罩住,不能動展。手中笨刀墜落,磕在左腿上,鮮血直流。值班人等因有張華、徐備在內,不敢放箭。上來驗了,隨即報知襄王。

襄王忙同軍師魏明公及親信人等前去看視,用撓鉤將白玉堂搭上,已是昏迷。忙將笨刀及百寶囊石子袋收去,將玉堂絨繩綁住。再看徐備,墜在網底,巳被利刃砍成肉餅,也忙取出屍身。

襄王因折了兩員勇將,心中甚怒,卻見玉堂是個少年英俊,不覺又驚又愛,使命人將白玉堂暫行送入內花園地牢,卻回至密室單與魏明公商議作何處置。

這魏明公是何等人物?乃襄陽城內一個刀筆,機詐百端,陰賊險狠。因地方官訪拿他,投奔襄王門下,倚作護符。他曾娶過妻室,因與其婦家不睦,其妻一病而亡,並未遺下子女。明公是個包藏禍心的人,平日看些邪僻之書,胸中每有一段憤懣不平之志,要平地興風作浪。到了襄王這裏,立談之下,大爲襄王所賞。後來茶前酒後,襄王說起太宗如何得天下,及秦王廷美、楚王元佑如何被廢。他就密室沉吟,動了一乘機篡逆之想,常常把古今親藩奪嫡的話來打動襄王,投其所好。襄王逆謀大半是他攛掇,所有一計害三賢之策,及沖霄樓各種機括,都是他一手造成。襄王十分倚重他,便要憑他作開國元勳趙普,豈不可笑!其人最能察言辨色,迎合揣摩,在樓中見襄王神氣,已知有招降之意,卻也見白玉堂膽量武藝,決非襄王部下諸人所能及,意欲收爲羽翼,是個絕好幫手。便道:“論理應將此人斬首,抵償張、徐兩人性命。但此人相貌武藝,身邊又有石子暗器,定是顏昚敏處的什麼‘錦毛鼠’白玉堂了。如果收爲心腹,豈不勝張、徐十倍?小臣有個移花接木之計,管教白玉堂俯首願降,顏昚敏就便再請能人,也都自投羅網。”襄王便問:“是何妙計?”魏明公道:“徐備已經血肉模糊,可將他的肉餅合着石子口袋一併發出,大衆傳觀,只說不知其人名姓,已經墜網身死。嚷得滿城盡知,卻將瓷壇裝好,送至君山掩埋,前面挖下陷坑。聞他尚有四鼠,結成生死之交,都自命爲俠義。他們江湖上舉動,必來盜骨,顯他手段,表他義氣。那時來一個捉一個,來一雙捉一雙。大王先將錦毛鼠結以恩義,諒他死中求生,無不歸順。他弟兄們來時,見白玉堂降了,王爺待得如此隆重,自然同心在此,豈非極好機會?想這班人在包黑子跟前,也不過給個護衛虛銜,尚且拚命做事;如到王爺這裏,大俸大祿,都做將軍,哪有不願意扶助的?但此人藏在地牢,外面卻不可露一點風聲,府中人多嘴雜,保不住暗中漏泄。一則怕他們來劫牢,二則那圈套就使不上了,總得十分機密纔好。”襄王聽明公說得十拿九穩,大喜道:“軍師如此神機妙算,孤家有福,得此賢佐,真不亞漢之張良、陳平了。”便一一照他辦理。

又備兩口棺木,一口殮了張華,一口安下張華的笨刀,算作徐備,釘好發出掩埋。辦事的不過親信與本日值班數人,每名都賞了銀兩,如敢向人漏泄,即行處斬。令旨下得嚴切,衆人又是愛財?又是怕死,誰管他的閒帳。偏瓷壇一擡出去,沈仲元要露結交廣闊,便認準有石子的定是白玉堂,說得鑿鑿有據,連鄧車等都困在鼓裏了,何況雷英?

看官,如果錦毛鼠真是墜網而死,一定是將他拋棄荒野,那有工夫收他骨殖,卻置之荒僻之區,聽他們盜去的?不料蔣平如此機變,當局者迷,也被他賺了,這個遇天狐真是名不虛得呢!

且說白玉堂被衆人抬入地牢。這個牢在襄王內花園之中,離地有五六丈,內系土房三間,每間均有石門,安上消息,只能由外開閉,內間縱有千斤氣力,休想推動。四圍都是石柱,外面碎石築成,階梯止容一人出入,上面又用數百斤鐵板蓋住,亦非消息不能開閉。鐵門之旁,相去二三十步,耳房三間,預備管守人等所住。襄王府地牢共有兩處,因事情機密,所以下在內牢。那外地牢不知坑陷了多少人,內地牢卻未曾用過,要算白五爺是開宗明義第一章。也是玉堂天性好強,所以連住地牢,都是乾乾淨淨的。

當下派的親信八人,分作兩班,一班在牢內伴宿,一班在門口值宿,五日一輪,真是密不透風。伴宿四人,將玉堂拾入。靠裏一間有個土炕,旁邊有張水磨石桌,兩把竹椅,甚是乾淨,也還綽有餘地。就是一點天光不漏,晝夜不分。衆人連忙點上數枝蠟燭,抖去灰塵,將玉堂安在炕上。四人商議道:“就是這麼睡卻不行。”正在忙亂,鐵門一響,上面嚷道:“軍師爺來了。”

只見一個小童提着鐵絲小燈籠,扶着魏明公慢慢從坡上下來。明公進了裏間,咳嗽一聲,玉堂恰纔略略甦醒,睜眼一看,進來一個人,儒生打扮,生得獐頭鼠目,鷹鼻猴腮,口上幾根黃鬚,約有四旬年紀,滿面都是奸詐。指揮衆人將帶來被褥鋪設在炕上,細細鋪好,將玉堂放平睡下。袖中取出金創藥,親自替他敷好,又替他鬆了綁繩。玉堂此時不能動彈,只好聽之。那人卻對他拱手道:“白義士,受驚了!且請安歇,有屈一宵,明日再備酒壓驚。”一面說着,一面走出,在外間吩咐衆人說:“此是王爺敬愛之人。爾等要小心伺候,好則有賞,否則有罰。”衆人齊聲答應,那人便匆匆去了。這裏衆人忙將石門一重重的關上。

玉堂在炕上躺了片刻,心神略定,覺得遍身疼痛。低頭一看,撓鉤扎傷不止一處。舉目四顧,那地牢屋子卻還寬展,四圍土壁都用青石灰堊過,也極光潤潔淨。土炕上壘着方磚。就是兩支燭光還陰慘慘的,尚不如“氣死貓”的通天窟,尚有一線目光射入。想道:“前日還和顏兄說起囚禁御貓之事,不想今日輪到我了!”不覺失聲長嘆。轉念一想:“身已被擒,惟有一死,但不死於沖霄樓,而死於地牢,更喪英名!看他們舉動,莫非意在招降?大丈夫豈爲奸王所屈,不如養好傷痕,候個機會再掀夭動地做一番,便死也死在明處。”這一想,心中主見定了,身子卻也實在疲乏,其時已交五鼓,竟昏昏沉沉的睡着。那值班的四人尚恐玉堂或是動蠻,或是自盡,擔着干係,悄悄商議:兩個在裏間坐守,兩個在外間打盹。

那地方本不分晝夜,白玉堂直睡到辰巳之交,方纔醒來。外邊已是探問幾次,聽得玉堂已醒,急忙開了鐵門,送進面水。玉堂實是狼狽,少年脾氣,不肯服輸,便勉強的扎掙起來,盥洗甫畢,四人引進了整容匠,替他梳頭挽發。玉堂一聲不言語,任他服侍。整容匠退下,便是濃濃的一盞葠湯。玉堂一想:“調養好了,有氣力再說。”就拿起來,一傾而盡。四人過來,調開桌椅,送上精緻點心八色,又送上一盞好茶。喫畢,收拾下去。玉堂無聊,仍舊和衣躺下。到了午刻,送來一桌極豐盛的酒萊,一壺酒,一盂飯,請白爺用膳,四個人在旁穿梭般伺候。晚間又復如是。玉堂打定主意,也就胡亂喫些。

話休絮煩,以後早晚三餐均是照樣,還時常調換新鮮口味,到第三日上,襄王因地牢寒冷,玉堂衣服不免掛破,送了兩套新棉夾衣,均極華美,帶着巾帶鞋襪,色色齊備,命人請他更換。玉堂那裏肯穿?只得摺疊在在一旁放下。玉堂冷笑:“這便算解衣推食,要想打動白老爺,卻還早哩!”這幾日總是一言不發,精神卻略好些。體察那四人伺候極是殷勤,但是三扇石門此開彼閉,無一刻疏防,又且終日站在屋內,明是軟禁。心中攪得煩躁,便罵道:“我如果要走,你等也攔不住!如不故心,可將我房門關住,你等自在外邊,非傳喚有事,不許進來,省得在此惹厭!”四人畏之如虎,見他發怒,不敢違拗,忙忙退出,樂得外面歇歇。玉堂覺得耳目一清,恨不得一時創口平復,再圖脫身,心中想着:“我賭氣出來,原想取不着印也偷着盟書,哪知兩都無着,反把自己陷在這裏。索性在銅網內搠死,倒也罷了,如今弄得不死不生,真真心掛兩頭。當時並未通知顏兄,不知他如何忙亂?料來必去通知四位哥哥,又不知大哥等如何着急?自悔作事任性,未免孟浪,萬一因丟印之故,顏兄得了處分,局面一變,後來恐不知如何收束!並且我在那裏,襄王尚敢去偷印。此番顏兄左右無人,或是遣人到衙,或是回京時在路要截,怕顏兄竟要受他所害。”想到此,真真如坐鍼氈。

耐了十餘日,外邊毫無動靜,又想:“顏兄寫信到京,我哥哥們也該來了,何以並不來救我?想是不知我的生死下落,或者襄王處防守嚴密,我哥哥們競進不來。”越想越悶,但見那八個人輪替換班,真有度日如年之苦。那八個人:王仁、王義哥兒兩個,與闞貴、司富,是頭班;胡千、胡萬也是哥兒兩個,與苟驩、元全,是二班。苟驩本是襄王的館僮,後來做了親隨,又饞又懶,見酒沒命,諢名兒叫做“傻狗”,襄王偏喜歡他老實。獨有元全,乃是嫡妃元氏母家的老僕,爲人極其忠謹,心思細密,口無妄言,連襄王都說他誠樸可靠,所以也派在內。哪曉得便是錦毛鼠的一個救星!

原來元妃乃禮部侍郎元輔正之女,太宗末年選配襄王。侍郎籍隸江寧,夫人鄭氏,系出名門,生了一子一女。子名元謙,字虛谷,少年科第,官至祕閣修撰侍郎,性情孤介,不願列於戚畹。因太宗晚年更多猜忌,不敢辭婚,後來見了襄王是個驕奢躁妄之人,常常規勸,因此翁婿不甚相得。那襄王年少時,亦尚不至如後來之跋扈,到了分藩出來,君子日遠,小人日近,更屬不可收拾。

那時侍郎夫婦卻已亡過,修撰爲人淡於榮利,在鐘山腳下築一別業,與夫人裴氏隱居不仕。裴夫人亦知書達禮,因修撰尚未得子,時時勸他置妾。修撰卻性情超曠的很,說:“有子賢與愚,掛懷抱,固是不達。我看計較子之有無,已經不達了。”夫人替他買了婢女,也幾回的設法遣去。讀書坐嘯,與世相忘。他與襄王性情如何能浹洽得來?歸田以後,幾於音問不通。卻因兄妹情深,元妃歲時通問,也都親筆答他。元妃是極明白深細的人,襄王不軌之謀,自未便於家書泄漏,且知哥哥是個絕俗忘世之高人,又何必將此等事去擾他懷抱?所以夫婦不睦之故,元府竟不甚知道。

夫人中年才生一女,小字翠綃,生得聰明美麗,元謙親自課他到十歲上,便已通經博古,成個女中神童了。一日,修撰攜了翠綃在鐘山蔣王廟前閒遊,觀玩山景,忽來了一個道妝的婦人,約有三四十年紀,丰度灑灑落落,翛然絕塵。對修撰打了個問訊,指着翠綃道:“是兒生有夙根,但日後頗有魔難,不如交給貧道,教他些防身遠害之法,再行送回。居士勿作兒女子態,割捨不得。”修撰詫異,正想答話,他一笑已將翠綃的手拉住直上山頂。修撰大驚,同從人緊緊追趕,那道姑抱着翠綃,舉步如飛,休想追趕得上。穿過幾重樹林,已是瞥然不見。修撰與從人追的汗流氣喘,坐在峯前石上,歇息了半響。四望皆是白雲,離廟已四五里了。修撰還留人找尋,自己坐了籃輿下來,告知夫人,裴夫人不免痛哭,派人四出,杳無蹤跡。修撰無書不讀,想那道姑舉止清奇,既非拐騙,定是異人,他並有送回之約,料着女兒必有歸期,反深祕其事,免得傳聞怪異。

那道妝的婦人,把翠綃攜去,到了一個山中絕高之處,有天然有洞,石牀石竈,無一不具。他告訴翠綃:“吾乃唐時聶隱娘,與爾有緣,度爾到此,可稱我爲師,待我傳你劍術。”翠綃看那山,仙雲繚繞,奇花異草,不可名狀。時己深秋,和藹尚如春令。當即拜了師傅,在石洞內棲身。隱娘取一粒丹藥給他服下,便覺膽力俱壯。就日日傳他輕身劍術。三年之中,渴則飲泉吸露,飢則餌術餐松。翠絹本來清秀,又不食人間煙火,更出落的水瑩玉潔,仙骨姍姍。他本具有夙慧,漸漸的刺走逐飛,履空躡險,往來無跡,已成絕技。隱娘便給了他一枝百鍊匕首,形如柳葉,長約五寸,用革囊盛着,說:“此乃煉治過的精金,中人立死。你須小心收着,不可輕試,不可妄傳。”遂傳了他收放祕訣。翠綃接在手中,看匕首時,晶瑩奪目,舒捲自如,心中甚喜,謝了師父,將革囊貼胸佩帶。

一日,隱娘對翠綃道:“汝三年內刻刻想父母,我今送汝還家,汝的本領在人間已無敵手,卻要守正除邪,自然逢凶化吉。你的魔難將到,須要靜候機緣。他日玉堂金殿,便是你終身結果,汝須切記勿忘。”翠綃聞說回家,又是喜歡,又是依戀師傅,便跪下叩謝,含淚問道:“弟子既有魔難,師傅能否教我躲過?省得自己出頭露面。以後我與師傅究竟能否相見?還求明白指示。”隱娘道:“天數已定,不能強違,至於相見之期,須待你玉堂金殿功行圓滿之後,看你的志趣如何。”便攜着翠綃,恍如御風而行,直送到別業門口,飄然自去。

修撰夫婦見愛女回來,問明蹤跡,歡喜不盡。翠綃稟明父母,請把劍術一層不要傳揚出去,自己在閨中慮着魔難將來,不免探究兵書,參透了許多陣圖,預備了許多暗器,以爲防身避害之計,他本聰明絕頂,又在山中得了習靜工夫,所以比尋常之人情的更爲透澈。

光陰如箭,翠綃年已十六,因修撰擇婿甚苛,姻事尚未締定。修撰及裴氏夫人相次以微疾去世,翠綃哭泣盡哀。好在鐘山之旁,早營生藏,已是松柏蔚然。小姐在內督率世僕,辦得十分周全,喪葬盡禮。只是立嗣一節,因修撰有一個從弟元謹,遠官閩中,元謹與修撰相處不啻同胞,修撰在日,屬意於其子,因自己年齒未老,所以因循未曾抱過房來。小姐恪遵遺命,致信入閩,尚無回信。喪事一切,小姐代了子職。

將近期年,元妃因兄姨均故,當聞訃時,便專人來弔奠,致書要接小姐到襄。翠綃本不願去,當不得元妃屢次遣人前來,最後又說自已有病,務要侄女前來一看,翠綃不能不去了。侍郎在時,有個老僕元起,甚是可靠。生了二子元全、元成,都是侍郎給他成家。兩弟兄頗有父風,也都一心向着主人。當下小姐就派元成夫婦,及其子仁、義、禮、智,看了房舍、墳塋,自己帶了隨身衣物及元全與丫鬟飛奴上路。元全之妻早故,膝下無子,飛奴便是他女兒,年才十四,也有幾分姿色,小姐教了他些縱跳武藝,人甚伶俐捷便。翠綃十分周密,囑咐元全父女不準將劍術在王府泄漏。

到了襄陽,原想小住即回,那知姑侄相逢,禁不住元妃苦留,不覺蹉跎下去,看那襄王舉動,竟是謀爲不軌。

起初元妃在內也不甚知道,後來竟勾連山盜江賊,胡作胡爲,甚至嬪御輩都加了妃號,帝制自爲起來。元妃不時規諫,當不得襄王正在興頭上,以爲王業不日可成,哪把元妃的話在意,說得急切了,便怒道:“我家太宗皇帝,不是兄終弟及,奪侄兒德昭的天下麼?今日之事,正是學我皇考,爾婦人家哪裏懂得!”元妃愛夫情切,仍乘間泣涕而道。憑你說得婉轉透亮,襄王不但不聽,轉成反目。後房姬妾,爭妍鬥寵,讒間自生,若不是太宗敕配,就將他廢了,亦未可定。心中極厭惡他,又極忌憚他,分付一切事情都瞞住王妃,自己更少入宮之日。

及至翠綃到此,元妃初意以爲翠綃孤苦伶仃,要想在老親中替他作主,擇個配偶,以了此事。那知一見之後,侄女明白精細,竟不像十六七的女孩子,便把自己苦衷向他盡情告訴。小姐大驚,深悔此來。留心體察,姑父姑母已是仳離,是無法挽回匡救的了,便勸元妃不必再諫襄王,且自將養病體,耐到服制滿後,執意求歸掃墓。偏元妃病勢漸漸沉重,並無子女,只有翠綃一個親人在側,那捨得教他回去?小姐情不可卻,只得以侍奉湯藥自任,想着:“姑母境況如此,料也不能久活,算送他歸天便是我魔難滿了。”

這元全也知王府不是安身之處,偏偏又遇着這差使。做書的,既是襄王諸事瞞着王妃,拿獲護衛,禁在地牢,更是違條犯法的事,那元全是王妃母家的人,如何派在裏頭,不怕他漏泄麼?這卻別有緣故。因元全爲人和氣,處得王府大大小小都說他好,襄王便給了他一個直廳的差使,把他當做親隨,以爲元全沒了主人,定然願在府中的。小姐不能遽歸,元全也只得混着。現在玉堂禁的是內牢,外面僕從不便派入,所以派到元全。亦且元妃常病,與襄王久不相見,襄王已漸不爲意,那裏想到一個老僕會出變故?真是天數安排,不由人算的了。

元全見玉堂如此舉動,便知他是個英雄。況襄王無故拿住朝廷命官,私行囚禁,一發即是大禍。躊躇數日,便有意乘空放他,無奈禁令嚴密,孤掌難鳴。每輪到他的班兒,是二胡把住外間,傻狗同他住在中間。

不覺過了兩班,玉堂身上鉤傷已愈,腿上亦漸平復,魏明公便來看視勸降,玉堂如何忍耐得住?拍案大罵,越罵越怒,起身來抓打明公,衆人慌忙攔住,明公一溜去了。玉堂卻又金創迸裂,血流不止,衆人忙着將藥替他敷上,扶他躺下。

老頭子越看玉堂,越覺可敬可愛,又恐他觸怒了軍師,被其謀害,忍不住了心內打算。如此擠雜,那有說話空兒?恰好白爺生氣,不喫夜飯,餚饌本極豐盛的,又有一個燒豬,傻狗便想大喫大喝的鬧酒。胡千道:“你少灌黃湯,差使要緊,”元全笑道:“胡二哥,你通個情兒。”又對傻狗道:“老傻,你儘量的喫,我夜間驚醒些,包你不誤。”傻狗道:“你老人家真是好人!來,來,來!咱們大夥兒喫個痛快。”說着用小刀子亂片亂喫。二胡亦跟着亂搶起來。不一時,把一個燒豬喫個乾淨,萊也喫得七零八落。元全看酒時,一罈也剩不多了,悽趣兒索性每人敬他三大鐘。傻狗醉的也不收拾傢伙,便去挺屍。二胡聽得白玉堂已睡,不敢大聲,悄悄的抱怨元全。元全說:“少年人誰不貪喫貪喝?做我老頭子不着,留神一夜便了。人家傷痕又裂,重重疊疊的門戶,跑到那裏去?”說着也都睡下。二胡亦喝得不少,未及片刻,已都鼾聲震耳。元全故意叫二胡,一聲也叫不醒,才嚷道:“白老爺,要什麼?”三人那裏聽見?他便輕輕起來,將消息一開,挾身前進,隨將腰帶扣住消息,預備出來。要知元全如何放走玉堂,下回分解。

第 三 回 明忠孝妙手盜盟書救英雄無心分寶劍

話說玉堂意亂心煩,那裏睡得着?正在仰屋嗟吁,忽見有人開門進來,隨即坐起,便要喝問何事。卻見那老僕一臉和氣,躡手躡腳走在炕邊,請了一個安,尊聲:“白老爺,小人元全乃元侍郎家三世老奴,侍郎之女乃襄王正妃,小人隨着小姐從從金陵來看王妃,並非王府之人。我家侍郎、修撰,兩代均是名人,王妃因王爺謀逆,屢次勸他不從,致於反目。我主人主母去世,王妃將小姐接來。我小姐深明大義,也斷不願久居此間,因主妃病未大愈;所以未能遽回。小人適派此差,與老爺說句心腹話,請老爺不要疑忌。”玉堂道:“你有何話?”元全又道:“老奴勸老爺不可性急,天相吉人,總能出去的。他們勸降,不如假意應承,慢慢的俟身體大安,設法脫身。老奴沒有別的能爲,可替老爺打聽情形緊慢。如有機會當來通報。”

玉堂初疑他是襄王心腹,來探口氣,見他說的誠懇,神情也極樸實,且口音是下江人,同四哥一般,與那七人湖北、河南口音不同,也就信了。要想與他商議,卻左轉右轉,都有些礙口,更加着不肯孟浪、不便造次兩個念頭,況吟了一刻才道:“難得你有此好心。我因巡按丟印,纔來盜盟書,不知印藏在何處?”元全道:“印麼,丟在水裏去了。”玉堂聽說,幾乎“呵呀”出來,忙即忍住,又說道:“你知道巡按近來有何舉動呢?”

元全正要回答,卻聽傻狗在牀上叫喚起來。元老兒大喫一驚,連忙擺手,又不敢就出去。側耳在門縫邊一聽,卻是他在那裏的囈語,叫:“胡二哥,你不喝不行!”以外又聽不明白,骨碌一聲,又翻身睡着打起呼來了。元全才輕輕捱到玉堂炕邊答道:“巡按處消息老奴一些不知,且待細細打聽,再來回復。”說畢,玉堂點點頭,元全復悄悄的出來,解帶掩門,聽那三人都是鼾睡,覺得做的妥當,也就睡了。

捱到換班之日,只說找女兒漿洗衣服,進了儀門,託人找出飛奴,到個僻靜地方,將白玉堂事體細細說了一遍,便道:“此人相貌超羣,武藝出衆,當今萬歲爺同包相爺都十分愛重他,是朝廷欽派來的護衛,非同小可。現在他因怒罵明公,創痕復發,小姐處有祕製金創藥,可賞我一包去醫治他。我想此事除是小姐方能救得,你且回明,請個主童。我三日後來聽信。”飛奴答應着回到房中,偏生翠綃見元妃病勢日重一日,終日在元妃宮中廝守,回來已是上燈時候。飛奴等小姐用過曉膳,才把他老子的話一五一十向翠綃回明。翠綃聽了“玉堂”二字,心中一驚,忖度半晌,觸起師父臨別的話來,不覺怔了一回,想道:“難道我的終身結果在此人身上麼?救他卻也不難,但涉男女之嫌,總非正禮,安知不因此生起魔難呢?況姑母病中神氣日漸沉重,更無暇問此閒事。”便對飛奴道:“金創藥原是救人的,可以給他,但不必說明是我的,以免口舌。至於救人的事,我看王妃之病不能持久,我們就要回去的,叫他少攬事做。”

過了兩日,元全興頭頭的來聽回話,飛奴把藥包交給他,又將小姐的話說給他聽,把個老頭子臉都急白了,想着:“我就仗着小姐,小姐竟見死不救,叫我從何設法,這便如何是好!”呆了半晌,揣起藥,撅着鬍子而去。到了宅門口站住,想了一想:“救是不能救了,且掏掏外面底兒,好去回話。管宅門薛老三他的外甥,在襄王身邊做親隨,他的姊夫是管大門的總管,敢自有些的信,且到他那裏討碗茶喝,探探口氣。”

隨着揭起簾子進來,薛三道:“元大哥,進來坐坐。”元全坐下,薛三便道:“你當好差使呀,怎麼如此勤謹。前日從門口走過,也不進來喝碗茶水。”元全道:“真是老無用了,派着這等不見天日差使,使出一步園門都稽查的緊,所以把衣服交給女兒,趕着回去,也是渴想同三哥談談,今日偷空來看看。”薛三道:“大哥,你也太傻了!王爺如何查得到你。到底那姓白的怎麼樣了?”

元全道:“究竟連我都不明白,這個人到底犯了什麼罪關在那裏。”薛三的口最敞,便道:“你老還不知道麼?他是巡按府的人,叫什麼鼠,我可記不真了。他爲的我們王爺把他巡按那塊冷銅偷了來,他便來想着偷去,誰知落在網裏。”元全道:“王爺要那印有何用處?如果是巡按,沒了印就有關係,怎麼這多少日子也沒見巡按再來找呢?怕是三哥說的不確。”薛老三急了,說道:“千真萬確!我的外甥親口告訴我,他還親眼看見那印的。至於巡按不來找印,卻有個緣故,那偷來的印是假的!”元全道:“何以見得?”薛老三道:“我告訴你,你卻莫對胡老二胡老三說。他們最喜傳話。王爺偷了印來,把他扔在水裏了,過幾日,巡按府行了文來,印文還是照舊,把王爺一氣一臊,氣得飯都沒喫,連那偷印的都耽了不是。聽得說偷印的又被王爺遣去殺巡按,倒給他們拿住了。大哥你想,王爺何苦來呢!就是這姓白的,也不是犯什麼罪。想來是不放他出來,恐他走精消息罷,王爺的天性,真叫人揣摩不出,我看老哥你這個美差不知幾時才能交銷,有得熬哩。”元全道:“便是天氣一日冷一日,到三冬時節,那地窖真有些喫不住,真是三哥的話,只好慢慢熬罷。”

又說了幾句淡話,便告辭回到園中。管園的怪他回遲,說:“上頭查出來,我可喫不住!”元全只得陪個小心。

混了數日,又輪到下牢接班,元全索性自己辦些酒萊,說:“秋深地窖太涼,大家消遣消遣。”依舊把二胡、傻狗灌個爛醉,悄悄進來對玉堂道:“小人已略有所聞了,王爺把印盜來扔在水裏,巡按不多幾日用文書到王爺這裏,印文如舊,想是印已取回去了。聞得王爺因此大怒,把盜印的人責備了幾句,說他盜的是假印,又叫那人去殺巡按,不知如何到巡按府,喫那邊拿獲。”玉堂一想:“盜來的斷然不假,想是有人取回去了。”料着巡按得了印,不至丟官,才把此心放下。”但是誰能取印,又擒刺客?定是我哥哥們來了。既來襄陽,沒有不來救我的理,何以杳無動靜?”便問元全:“我在地牢,你估量巡按府知道麼?”元全道:“此事瞞得鐵桶,連府內也不能全明白,左右親信都賞了錢,不準泄漏。怕巡按那邊難以知道。小人也想設法通信,自派此差,就吩咐不準出府一步,連他們有家小的,都不準回家,如果私出,連園丁門丁都要處死,重重稽查,無法可施。白爺且耐性等機會罷。”

玉堂嘆了一口氣。元全忙解勸道:“白爺且養好創口再說。小人得了一種祕製金創藥,比王爺的強十倍,憑你什麼金刀傷,一服即愈,收口後並無瘢痕,待小人替白爺敷上。”就在桌上剔亮了殘燭,用冷茶汁調好,替他敷治紮裹停當,把剩下的末藥半包遞給玉堂,方纔出來。果然有效,不多幾日,創口漸漸平復。

魏明公又用水磨工夫前來歪纏,玉堂想着一味動蠻於事無益,納定性子,面壁睡着,一言不答。明公無奈,想着少年人,色上定熬不過去,回明襄王,每月派兩個歌姬到地牢伴宿。襄王應允,便吩咐把歌姬排齊了,親自挑選。上等的捨不得,下等的怕打不動白玉堂,忙了一日,眼花撩亂,卻先自己選了幾名,拔入嬪御之中。第二日起來,已是晌午,當做一樁正事,又加意的挑選,才挑了四名歌姬。吩咐每日兩個去伺候玉堂,令人送至地牢。

在襄王看着,這是一分厚禮,料白玉堂見了,比加九錫還榮耀些。那知玉堂看得不值一屁,反倒喝罵起來,無奈歌姬等死也不去,在旁百般獻媚,一則上命差遣,二則玉堂生得美秀,都想勾引上手。終日濃脂膩粉,妖妖嬈嬈,說些風騷話來挑逗他。玉堂的武藝,一拳一腳,打殺幾個歌姬何難之有?他卻恐壞了俠義的名頭,捺定了氣,暗自忖量:“襄王出此下策,真是無聊,也因我性情太覺高傲,所以老天想法磨難。到此地位,只得逆來順受。”便索性給他個不聞不見,終日閉目枯坐,真如老僧入定。幸喜歌姬們畏他力量大,不敢近身,然而連眠食兩字都被他們攪得不安了。玉堂立定規條:無事不許說話,喫飯時不準在前伺候,夜間賴在屋內不肯出去,不准他們上炕。只好兩人打個地鋪,睡在地下。

元全暗暗又是稱讚,又是着急,又不便再去求小姐。並且有這兩個妖嬈監着,倒堵住元全夜間進來說話的空兒。卻把那七個人引得咽沫垂涎,背地竊議說:“這姓白的見花不採,真真算個呆子!”到歌姬進進出出時,品頭題足,不免醜態百出。元全看不上眼,一邊坐着納悶而已。

魏明公一連探了五六日,知道美人計又不能動他,料着玉堂必不肯降,留此終是一害,便勸襄王不如在地牢將他結果。襄王卻終是不捨,還叫軍師慢慢相勸。明公說:“再勸一次不降,王爺卻不可遊移了。”於是又親到地牢。這是魏明公三入地牢了,不但元全驚慌,連做書的都捏了一把汗,怕是勸不下來,一定要錦毛鼠性命。那知玉堂絕頂乖巧,自元全通信後,知巡按之印失而復得,料定哥哥們必有人到,定然設法相救,便不肯任性求死。後來元全因王府禁令森嚴,無隙可乘,不能透信,玉堂正在焦躁,偏值明公又來婉勸,玉堂便道:“你要我降,我出個題目與你,我結義弟兄五人,誓同生死,如能通信叫我哥哥們來,他們歸順,我決無異言,如不能照辦,就有刀山劍林,休想我回心轉意。至於用美人計,止好炫惑尋常匹夫,頂天立地男子,焉能爲其所動?請你免施此等妙策,早些撤退倒覺光明!”玉堂的意思明叫他透個信兒,卻合着通夭狐一網打盡之計,以爲白玉堂墮其術中,連連答應,將玉堂極意撫慰而去。雖不肯遽撤歌姬,卻遣人打聽四鼠消息,把招降之事略緩下來。

接着元妃之病日重一日,已是垂危,襄王全不理會。這一日元妃稍覺清楚,拉着翠綃哭道:“我死,你不必悲痛,看他們如此胡爲,我得保全首鋇以沒,是萬幸了!惟初意接你前來,欲爲擇配,不料不是愛你,反是害你!此間不是好地方,我死後,你可速速回去。”說到此處,元妃嗚咽失聲。翠綃之淚,更如穿珠走線,元妃便命人去請襄王,襄王正在嬪御房內閒坐,聞王妃垂危,只得勉強前來。元妃垂淚道:“妾已臨危,人之將死,其言也善。有兩句話要千歲採納。一則勿聽小人蠱惑,覬覦天位,庶可長保富貴;二則我身後務派妥人,送我侄女回去。於歲如果念伉儷之情,不負我的遺囑,我死也瞑目。”襄王聽得刺耳,無從答言,俄延了片刻,佯長自去。挨至夜半,王妃薨逝。衆人感念元妃仁厚,無不哭泣,翠綃更哭得肝腸寸斷,殯斂已畢,停在內堂。

那襄王本是忌憚,王妃一死,如去骨鯁,不但不遵他遺囑,卻就這上生出事來,草草的料理喪事,耐到第五日,便叫管家婆傳話翠綃,要納他爲妾,先封貴妃,將來登大寶後便封皇后。他本是酒色之徒,見翠綃天姿國色,久已生心,只是礙着元妃,不能出口。今日放膽辦去,料一深閨弱質,那裏出得他的手掌?只真是元妃接來的多事,若非翠綃得隱娘真傳,這場魔難如何解脫。

當下管家婆說得天花亂墜,翠綃一聽,又是怒,又是羞。轉念一想:“遇着這種橫人,羞臊一回也了不了事體,三十六計,走爲上計,我旦拿話安住他。”雖然想定主意,究竟是女孩兒家,說不出口來。良久,面上紅了幾次,才道:“千歲既有此意,自然天家制度,不論姑侄輩分,我亦安敢不遵?但一則我世代宦門,不能作妾,二則便聘爲繼室,也沒有王妃之殯在堂,便行吉禮的。何況是我姑母?必須待三年服滿再議。三則行聘須得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我今已無父母,尚有叔叔元謹,遠官閩中,須得通信與他,再請朝中方正大臣與我家世好的作伐,方能爲定。倘若有一件不依,休怪抗命!”管家婆回了襄王,襄王聽不出話中有話,喜得抓耳撓腮,但嫌三年之期太遠,管家婆穿梭來往,走的腿都瘦了,說得口都幹了,翠綃才答應說:須候元謹回信再商。襄王無法,只得依他。過了三七,便舉殯下葬。翠綃因已有去志,也不送殯。襄王還只道他害羞,他哪裏耐煩去找元謹?預備到兩個月後,捏造一封假信,便可成事。一面又派幾名宮娥僕婦去伺候翠綃,恨不能一時成就。

翠綃見姑母已葬,襄王之謀漸急,打算飄然一定。閨中獨坐,思維回念:“我便走了,姑母一番苦志,將來襄王事發,卻洗不清,哪個肯替他表揚?不但姑母一人,就我元氏世受國恩的名氣,亦恐要受奸玉之累。我又是個女子,不能赴闕聲明,這便如何是好?”躊躇一回:“記得元全說地牢裏的英雄是來盜盟書的,必是謀反證據,不如將他的盟書盜去,送與朝廷,那便表明元氏清白及姑母苦衷。但我往那裏送呢?難道爲盟書做緹縈叩閽麼?也太失體。”定了一定神,得了主意了:“本須連元全帶着同走,既要通知元全叫他脫身,何不順便把那白玉堂也拯救了?聽元全傳說,那人屢勸不降,坐懷不亂,也算個忠正豪傑。盜了盟書,就交給他送與巡按,豈不簡捷。姑母心跡自然表彰出來。況有元全傳話,也不至有男女授受之嫌。且與師父所說‘守正除邪’的話相合。”越想越有理,以心問心,算斟酌得十分熨貼。胸有成竹,靜等空兒,卻連飛奴前一字不露。

那元全想着小姐平日誌氣識見,如何肯嫁襄王,況又不是無難爲的人,何至懼他勢要,俯首從命?傳讜紛紛,卻不甚信。但見着女兒,便探口氣,勸小姐早早設法脫身,說王爺年紀輩分都不相當;現在謀爲大逆,如何可以終身相托。飛奴也告知小姐,小姐笑笑道:“我自有主見,叫他靜靜兒休要瞎愁瞎忙。”老頭兒外面雖不露出,心裏終是着急,有如熱鍋上螞蟻,幾乎急出病來。

於是已交仲冬,明公懸心玉堂一事,探聽骨罈被人盜去,隱約傳聞似乎四鼠已到,何以鍾雄報中詞意閃鑠?城中又有心腹,彷彿見着沙龍,打聽也不得實跡。也曾回過襄王,襄王卻全神都在翠綃身上,唯唯否否,無甚定見。落後聽得四鼠欲送假骨殖回雖安葬,明公之意便欲從此下手。叫人在江面上鑿沉其船,擒捉四鼠,以便與玉堂一同收伏。告知襄王,襄王立即應允,吩咐傳令到水軍去。

這年十一月十五日便是冬至。襄王因翠綃準可到手,玉堂亦有可降之機,心中頗爲暢快,以慶賀冬至爲名,暗暗與軍師慶功,那裏顧妻喪才過一月。閤府上下人等都賞酒食,正殿上戲班演劇,把所有在左近的好漢光棍,都派入坐。

翠綃與飛奴計算,元全十四五正是下班,本想脫身,又聽傳了此信,一想:“此時不走,更待何時!”午間才與飛奴說明,借事叫宅門上傳元全進來。取出一個小小香盤,四粒丸藥,一封簡貼,命飛奴交給元全,到夜分照帖行事。飛奴略略說個大概,叫老頭兒把行李檢要緊的悄悄收拾。元全因兩樁事憋了三個多月悶氣,這才大喜過望,揣了簡貼、香盒、丸藥,轉身要出宅門。

那薛老三本和元全要好,加着翠綃有做王妃的信,他想元全穩穩的是個大總管,所以格外應酬周到。盼到元全來找女兒,留茶留酒,沒話說話,非止一次。此番元全出來,他早掀簾迎着,拖着進房,就是熱熱的一碗薑茶,說:“大哥,你且擋擋寒氣。”元全坐下,薛老三又竭力奉承幾句,還要留他喝酒。元全推說無暇,改日再擾,方纔起身去了。看園門的也不像從前那般查考,元全暗想這班勢利之徒還在夢中,真真可笑!巴到夜間,連地牢八人也都犒賞,白玉堂更不必說。襄王又特令送了一席與自己一般的酒饌到小姐房內,小姐隨意用過,只推身體倦乏,收拾安置。衆人有了幾分酒,也都歇下。

小姐自元妃歿後,將元妃有關係的詩稿、信稿都取過來,自己本不作久住之計,又值服中未帶書籍珍玩,止不過隨身衣飾而已。人靜後帶着飛奴,將細軟收拾打作一包,飛奴衣服也打疊停當,在燈下草草寫了一書,封好放在案上,並王妃所贈衣飾箱籠,均加封鎖。已交三鼓,結束整齊,貼胸懸了革囊,聽得外面已無動靜,約莫是酒闌人散了,便囑咐飛奴道:“你也扎縛利落,在此等我,我去去就來。”飛奴道:“小姐,一同走罷,已將四鼓了。”

小姐推門出來,只見皓月掛棱,濃霜滿地。身子略按一按,如綵鳳凌虛,不覺已躥過幾層屋脊,直奔沖霄樓而來。原來盟書懸在樓正中梁間,旁邊藏有機括,掛着兩隻寶劍。此劍乃漁人在襄水網出,名爲“干將、莫邪”,襄王門下有個識貨的,買來進獻,懸在樓上,但有人來盜盟書,將書匣一抽,左抽左劍出鞘砍下,右抽右劍出鞘砍下。此劍削鐵如泥,血肉之軀哪裏受得!白玉堂幸而墜網,如果真到內樓,也是自送其死。若非元翠綃這般飛行絕跡,哪裏能到此處。

當下翠綃越過木城,區區八陣,那裏攔得他住。一瞥已到樓邊。見此樓八面朱窗,並無門戶,笑道:“這就算八陣了!”也不管他生門死門,隨手撥窗而入。裏面又是一層小八陣的窗欞,翠綃又撥開進去。運動夜眼,纔看見樑上懸了小小錦匣,那時燈球已滅,翠綃眼光如月,足不點地,已上雕樑。哪知觸着機括,左右一望,笑道:“原來尚有消息在此。”輕輕的先摘下左邊機括,抽出來是一隻劍,光芒四射。又輕輕轉到右邊,也將寶劍取出。“約莫是兩隻古劍,如何落在奸王之手?不如我帶去罷!”連鞘插在背後。這纔將中繩一摘,盟書匣落在手中。解開匣絛,將書取出,揣在懷中,還把左右消息並錦匣仍替他安放如舊,梁間地上並末動一點塵土,這纔是劍俠本領!與夜行人專靠百寶囊、如意絛、火扇兒的,大相懸絕了。翠綃穿窗而出,隨手一重重替他關上,絲毫痕跡不露。飛身下樓,聽那木城外巡邏過去,暗暗好笑。

回到臥室,喚出飛奴,各提包袱,回身閂上房門,卻從窗內跳出,與飛奴分揹包袱,越過幾層房脊,已到後園。跳進園來,見鐵門全是密樹遮住,一望都是古梅,有半開的,有含苞的,映着月光,真是瓊林玉樹。小姐立在花下,叫飛奴向耳房內張望。三個人都已薰倒,不見他父親。

原來交四鼓時,打更的從門口打過去了。元全回來早已開看簡帖,便借王爺賞的酒萊,把二胡、傻狗灌個爛醉。到了時候,依小姐柬帖,自己先將丸藥塞鼻,焚起悶香。那三個也不知是醉,也不知是香薰的,真像三個死狗。元全大喜,持了香盒,徑開鐵門之鎖,扒入地牢。消息一墜,鐵門依舊闔上,他便一層層開進去,隨開髓薰。一面叩住消息,預備出來。一面看二王司闞時,已悶倒了。他用左手閉住香盒的口兒,右手開門進去。

白玉堂聽外面悉索有聲,早己驚醒,瞥見元全進來,正詫異要問,元全慌忙遞趕藥丸,悄說:“白爺,快把鼻子塞住,我要放香了。”左手便把香盒一放,對着歌姬鼻尖上一湊,本是睡着,那裏得醒?玉堂早知是悶香,便道:“夠了,這一刻工夫他便要明日飯時才得醒。”笑問:“元全,你這老頭兒如何會有此行貨?難道是巡按府有人來麼?”元全道:“是我家小姐的。”便將小姐救他同走的話,揀要緊的說了幾句。就着殘燭猶明,送過簡帖請他看了。玉堂見小姐書法秀勁,暗暗喝采,盤問他:“你家小姐想是文武兼全,不然何以有此暗器?”元全便又把遇仙的話提明,玉堂自八月被囚,已經三月,如鷹隼入籠,恨不插翅飛去,這一喜,竟是夢想不到的,便拉着老頭兒說:“是時候了,且到梯邊去等。”老頭兒揣起香盒、簡帖,說:“白爺,外面甚寒,添件衣服罷。”玉堂道:“我耐了三個月,臨去還穿他們衣服麼!”一面說,一面已走出來。

元全退出一重關一重,給他掩得結結實實,站在梯邊,不多時,鐵門豁的一聲開了,玉堂真如脫鎖獼猴,直攛上去。只見開門的是個丫環,也穿的夜行衣靠,渾身是青,揹着包袱,跨着佩刀。元全也跟着上來,關上鐵門,仍舊鎖好。指着飛奴道:“這是我的女兒。”便問飛奴:“小姐呢?”飛奴指指梅花,玉堂舉目一看,翠綃頭罩翠藍綾帕,渾身翠藍的夜行衣,胸佩革囊,背插雙劍,包袱放在林中,獨立在梅花之下。真是臉暈朝霞,目橫秋水,丰神如天半驚鴻,態度如雲中飛鶴。連忙上前深深一揖,致謝搭救之恩。小姐看見玉堂氣概不凡,也便還了一福。映着滿輪皓月,分明一對玉人。

元全過來,便向小姐道:“白爺手無寸刃,萬一遇着入,如何是好?”小姐便解下劍來,要分給他。月下一看,卻是雌雄二劍,似乎不便。但已是解下,飛奴伸手來接,小姐略一躊躇,把莫邪遞與飛奴,飛奴遞與元全,元全才交給玉堂。小姐使叫元全快走,飛奴推開房門,替他提出包袱,放下鎖匙,也照樣閂門,跳窗而出。玉堂暗想:“婢且如此,其主可知。”此時已是五更天氣,元全引路,不走後門,恐怕遇着看園守更等衆,又要礙手。迤邐走到牆邊,小姐已聳身出去了,玉堂喫驚,暗說:“我今兒纔信書上所說的劍仙,竟真有如此神妙本領!”元全說:“我不能縱跳,飛兒你馱得住我麼?”飛奴道:“我的力小,又有包袱,馱了爹爹,如何跳法?”玉堂道:“待我來。”先將他包袱擲出牆外,把老頭兒背起。元全直叫“罪過!”玉堂早已縱上了牆頭,飛奴跟着跳下。老頭兒挎上包袱,玉堂在前引路,徑望巡按府前而來。望見府街,翠綃道:“元全且住,我有話說。”要知小姐說出甚話,下回分解。

第四回 宴華堂弟兄談舊事 開妝閣姊妹訂新盟

話說元翠綃行至中途,因有話暫且住腳,玉堂用手指道:“此間非講話之所,不遠便是太上老君廟,甚是乾淨,只有一個老道看守,離巡按府甚近,不如我去開山門,請小姐入內暫歇,從容說話。”翠綃點頭。

玉堂急行了幾步,到了廟旁,跳入牆內,轉到前面,把山門開了,剔亮殿上琉璃燈。小姐與元全父女已走進來,元全關上山門,都到殿中,就桌上放下包袱。玉堂在殿後院內,找了一條板凳,撣去灰塵,說:“小姐胡亂坐坐。”隨即解下寶劍,還給元全。小姐道:“寶劍贈與烈士。此本是王府之劍,非我隨身所佩,護衛可以留用。”玉堂謝了。小姐道:“我想護衛因公去盜盟書,始遭此難,若無盟書帶回,豈不又費周折?”話猶未畢,把個玉堂連羞帶急,滿面緋紅,無言可答。小姐忙道:“我因國事爲重,已將盟書取來,護衛此去,便可銷差。”

小姐入殿時,已將盟書壓在包袱之下,當即交與飛奴。元全也覺神異,玉堂更驚喜交集,慌就元全手中接過,真比救他出地牢還加倍感激,暗想:“我在忠烈廟題詩,開封府盜寶,自以爲英雄無二,自遇北俠始知天下尚有能人。豈料閨中一女子,更有此神出鬼沒的手段!又如此深穩不露。”回想平日目空一世,真乃井底之蛙,連忙又深深一揖,謝道:“玉堂自愧無能,致中奸謀,非小姐垂救,焉能出死入生,那裏還敢想得盟書!但不知片刻工夫,小姐用何策將盟書取出,願聞其詳,以開茅塞。”小姐約略說了。

玉堂道:“非有此神術,焉能取下!若靠玉堂等拚命前往,真是徒勞無功。此真國家的福運,巡按的造化!”小姐正色道:“護衛未知我意。閨中孤女,那有要功立名之心!所以取書者,亦非全爲護衛忠義所激。因襄王謀逆,我姑母規諫不從,銜恨以沒。元氏世代忠良,深恐因襄王戚黨,他日累了清名。護衛此去,致意巡按,他日逆案定時,將我先姑母志節表白一番,便是護衛大德,歿存均感!我俟黎明即帶同元全父女,扁舟回裏。便請護衛早回衙中,商議正事。”

玉堂連應說:“此事都在玉堂身上,請小姐放心。”翠綃叫飛奴在包袱內取出元妃詩文稿一本,遞給元全,交與玉堂,玉堂接了,小姐便向玉堂福了一福,一半謝他,一半是催他就走之意。

玉堂還禮不迭,急忙向元全道:“管家,小姐大恩,我也不敢言報,小姐回府,我也不敢強留。但是由此回到金陵,全是水路,你如去覓船隻,倘被王府之人看見,豈不又生口舌?不如在此廟小坐片刻,待我到衙一轉,疾速代僱船隻。兼之小姐爲我連行李都未帶得,途中老大不便,也要略略製備,我心內方過得去。請你向小姐回明,萬勿性急。”

說着揣上盟書等件,向殿後喚醒老道,引見了元全,說:“此係巡按府親戚,即刻衙內便有人來照料,你快烹茶伺候。”老道見山門不開,殿上忽有數人,心中詫異,卻認得白五爺是巡按府里人,慌忙答應,便問道:“白五爺,你老是出差回來呀,怎麼一晌不見?”玉堂含糊答應。又私下叮囑元全,叫他“千萬留住小姐,等我就來料理,”

維時天已黎明,元全送出玉堂,閉上山門,玉堂便一直奔往巡按府,恰正是顏昚敏等設祭的時候。看門人等無不驚詫害怕,不敢上前攔他,玉堂無暇細問,三步作兩步走進,被衆人圍住哭泣,茫然莫解。直到楞爺問他“是人是鬼?”才知上面祭的就是自己。便請衆人坐下,將如何被擒,如何被救,說個大概。衆人無不破涕爲笑。

巡按喜極,回過臉對盧方道:“我們其非做夢麼?”盧方喜的說不出話來,還是怔怔的瞅着玉堂。玉堂忙說:“並非是夢,小弟還有正事。現在元小姐主僕暫在老君廟內,那裏焉能久坐,他急欲回家,小弟想該找個地方請小姐住下,預備飯萊,一面派人去僱船隻,還要備三份行李,送些盤纏,請仁兄同衆位哥哥快快去辦。我還得親身前去照料他們。”巡按一想道:“船倒現成,但小姐們行李難以猝備。我想這元小姐救賢弟出來,我們就這麼放走他也太淡漠。你嫂嫂現已來署,不如將小姐接來署中再說。”回頭問諸位:“此說妥當不妥當?”衆人都道:“大人想的周到。”玉堂道:“想不到嫂嫂已來,這是極好的了。”巡按便一面叫兩個親信家丁,飛馬到廟中傳夫人之命,教留小姐,一面傳進去,叫夫人派兩名僕婦,帶了衣服去接元小姐,那個內堂傳話的家人,先見衆人哭的發怔,後又聽白五爺說的發怔,連大人分付入內傳話,他怕也未曾聽明,雨墨過來推了他一下,他才明白,趕着去了。

遣按又命人預備轎子馬匹,停停當當的伺候着,莫要遲延,家人回說早間預備跟殯轎馬,現成的都在門下,一叫就到。巡按定一定神,見玉堂穿的夜行衣已破,便道:“賢弟身上如此單薄,不冷麼?”也不管身上穿的是素服,解下來要給他穿。雨墨眼快,早飛跑進去,取了一件瓤裘,替五爺披上。他顯捷伶,對着巡按道:“五爺回來大喜,請爺們房內坐坐,換上吉服罷。”巡按答應,正要讓衆人進屋去,內堂傳話的回稟說:“夫人請大人進內,有話商量。”

巡按去了,玉堂且不扣衣服,走到靈前將小像瓷壇及未收祭筵看了一遍,灑淚向衆人道:“小弟這回如果真死,有衆兄長這一番高義,也不枉了!”當與衆人一一攜手致謝,北俠引見了沙龍,湯夢蘭也過來敘舊道謝。

正在說話,巡按已匆匆出來,對玉堂道:“你嫂嫂想着元小姐是大家閨秀,怕差人去迎,必不肯來,賢弟去,也不便強留,已經由後門坐轎,自己去邀元小姐了。”玉堂道:“嫂嫂真是看重小弟。卻是元小姐極有斟酌,非嫂嫂去邀,也未必來。嫂嫂既去,小弟只好不去了。”衆人都說:“大人憐才,夫人也謙光誠摯,真令某等感佩。”

玉堂一面扣起衣服,驀然的在案上一拍,道:“我真忘了大事!”把衆人嚇了一跳,忙問何事,玉堂道:“小弟回來,諸兄長當是做夢,我卻還一個不是夢的證據何如?”喜孜孜的從懷內取出盟書,遞給巡按道:“小弟九死一生,畢竟得了盟書,這真是夢想不到的了!”巡按一手接過盟書,與衆人這一喜又像天上掉下來的,巡按道:“賢弟如何有此閒情,還上衝霄樓去?”玉堂道:“小弟如何有此手段,是元小姐取來的。”就把小姐廟中所說之話,細細說了一遍,真個一字不漏。又將元妃詩稿遞將過去,巡按與衆人無不十分感激欽佩。巡按就將詩稿同盟書略略一看,交給公孫策說:“先生且謹謹收起,明日再辦此正事。我先想着元小姐是女中英傑,我們似應見他一見,以謝其救援白賢弟之恩,況且又盜出盟書,更是當謝。”衆人見救出玉堂,已是驚奇,盜得盟書,尤爲駭服,與巡按都忙忙的回房去換吉服。雨墨、白福忙忙的撤去祭筵,盧方等更是費手,叫伴當重新打開箱籠,才把衣服取出收拾停當,齊在廳上恭候。湯夢蘭便先告辭去了。

小姐在廟中見天已大明,對元全說:“白護衛覓船,何時可到?”元全說:“白爺是個正漢人,他必就來,老奴已令老道收拾茶點,侍候小姐用些。”

正說之間,巡按處家人趕到敲門,說明來意,叫元全進去回話,小姐同飛奴早巳換好衣裙,聽元全說夫人慾請入衙中,小姐叫元全回覆:“不去驚動夫人。如衙中無暇覓船,便自覓船回裏,叫他回去謝謝夫人盛意。”

兩個家人那敢去回?一個同元全到老道房內說話,求他留小姐,一個騎馬回去請示。走出十餘步,又一個家人飛馬來說:“夫人就到,親自來迎小姐。”同這個家人一齊跑回山門,叫老道快快收拾,老道哪敢上前?元全進殿內回明小姐,小姐進入裏間,算七手八腳的把殿旁擺上一張桌子,四把椅子,將廟中做醮的鋪墊陳設起來,後面又來了茶房,預備好茶、點心,在院內擺張茶桌。

收拾剛定,馬蹄得得的,說“夫人到了!”柳夫人不用執事,只帶兩名僕婦,四個家人,從後門悄悄而出,繞到廟前。

小姐暗想:“不過救一個護衛,何至巡按竟叫他夫人前來,難道姓白的是他內親不成?不然是爲盟書麼?”正在忖度,柳夫人巳下轎進來,小姐只得迎出,柳夫人便下全禮說:“外子遣來親迎小姐,並謝救出盟弟白玉堂之恩。”小姐對拜起來,夫人將小姐一看,穿着淡素衣裳,宛如姑射仙子。心想:“如此嬌柔的風神,如何有這般本領。”攜住小姐的手,走入裏間坐下。小姐看夫人年紀不過二十餘,端莊文雅,禮意謙和,也暗暗稱讚。不等夫人開口,便道:“所有細情,已囑白護衛回明巡按,夫人想亦知道。我主僕三人急須回裏,就是代覓船隻,亦出白護衛之意。如夫人能遣僕從代僱扁舟最妙,斷無入署之理。此來殊褻瀆夫人,深爲抱歉!”夫人道:“小姐未知愚夫婦之意,且請鑑察下情。白盟弟與外子乃生死患難至交,有如自家手足,因公失陷,傳說已死,外子爲之愁急成病。今蒙小姐拯救,不是救白盟弟,便是救愚夫婦一般,大恩難報,還有許多肺腑之談,須與小姐細說。此間非久坐之地,料想遣人前來,小姐斷不肯留,所以愚夫婦才一辦虔誠,自來懇求到署的。”說着立起來,又是一福。小姐尚是躊躇,禁不得柳夫人一味軟款殷勤,纏得無可奈何,只得答應。

柳夫人大喜,擺上茶點,彼此只顧說話,也未動箸,就吩咐僕婦看轎。僕婦取出衣裙,小姐說:“有服,不便。”柳夫人請小姐先上了轎,飛奴小轎跟隨,夫人才自己上轎出了廟門。

夫人知巡按等要面謝小姐,便仍走後門回去。衆家人同着元全,騎馬簇擁着小姐大轎,從正門抬將進去。裏面早開中門,迎接到大廳院內,將轎停住。

元全上來一揭轎簾,小姐早見一班文武,穿了公服,恭恭敬敬立在院內。小姐心中詫異,低問元全:“夫人何往?”元全說:“夫人從後門進去了。值堂的說,大人是迎接小姐的。”翠綃一想:“這是哪一家的規矩!”已經到此,只得扶了飛奴,落落大方的下轎出來。

巡按攔轎就是一揖,隨即搶行幾步先到廳上等小姐入廳。巡按便道:“下官謹謝元小姐拯救盟弟之恩。”一面說,一面便跪下去。小姐不慌不忙的還禮。盧方見巡按拜罷,回頭對玉堂道:“五弟,想未曾謝過,一同行禮罷。”便同衆豪俠搶上廳來,也向小姐叩謝。小姐回禮起來,巡按又是一揖,謝他取出盟書。小姐回了一福,道:“大人多禮,同是國家臣民,何須稱謝。”便扶着飛奴轉入屏後。

柳夫人早已在儀門院內等候,攜手同入中堂,敘禮獻茶。夫人便叫設宴款待。外面盧方等伴當忙着打開行李,從新安牀。白福也將五爺行李衣服取出。玉堂分付白福檢一付鋪蓋,給與元全,要換衣服時,卻因囚了多日,便要沐浴,自進房中去了。展昭心細,便與公孫策商議,囑咐合署人等不準聲張,一面遣人封襄王府左近探聽動靜。

徐慶正因五弟回來,樂得手舞足蹈,興高采烈,聽得二人竊議,便嚷道:“打聽個什麼!盟書已到了手,便是確憑確據。趁他冷不防,弟兄們今夜殺進王府,拿住奸王,管他是鑲的整的,我總要剁他十八塊!沖霄樓怕機械,難道王府處處都是機械麼!如此豈不爽快乾淨,早依我不早結了。苦苦的要等盟書,幾乎把老五坑死在地牢裏,這是那裏說起。放着我們許多人,竟被他什麼軍師賺糊塗了。”公孫策見楞爺又說呆話,只好勸他。楞爺是越勸越上臉,說個不了。盧方出來說:“三弟少出主意,今兒五弟天幸出來,我們也讓他歇歇。你這一說,把他好勝報仇的性子提起來,不是頑的!”楞爺見大哥不以爲然,才把話剪住,坐在一邊,又拉柳青說別的。

巡按入內書房少歇,想起大家忙了一夜,早晨連滴水也未飲,先號後笑,連餓都忘了,就命人送出兩桌點心,請衆英雄充飢。又命雨墨叫廚房趕備兩桌筵席,在廳上調開桌椅,靜候玉堂出來敘話。

巡按喜的在枕上靜了一靜,哪睡得着,便叫雨墨把元全傳進書房。元全叩頭,巡按拉了起來,叫雨墨搬個杌子令他坐下,元全說:“老奴不敢放肆。”巡按道:“你辛苦了一夜,且是救白爺的義士,但坐不妨,不必拘禮。”雨墨三番五次的推他坐了,巡按先問小姐家世,元全細細敘了一遍,巡按道:“原來是元修撰的閨秀,你知道麼,我先人與你家修撰是同榜進士。”元全道:“老奴卻是不知。”巡按又問小姐何以來至襄陽,現在多少年紀,已否締姻,元全一一回答。巡按沉吟了一回,又問:“五爺在牢,一切仗你維持,想是你去求小姐搭救的了?”元全就把第一次去求小姐,因嫌疑不允,後來因王妃薨逝,反謀日急,小姐也不能脫身,恐日後王妃苦心埋沒,還受叛逆之累,才授計老奴救出白爺的。家小姐一片忠孝之心,老奴都傳給白爺,想來都代察大人了,.,

巡按見元全措詞得體,暗想僕且如此,其主可知。當即着實獎勵元全一番,起來給他一揖,說:“你知道白爺如我親弟兄一般,若非你內外用心,何能出險,我真感念你家小姐與你不盡!”

嚇得元全連忙跪下,說:“大人如此,不折死老奴麼!”巡按叫雨墨把老人家扶起,吩咐雨墨道:“我把他交給你,好好看待,他是救五爺的人,你諒也懂得一切,我想不到的,你想着爲要。”又命人取鋪蓋賞他。雨墨道:“五爺已經給了。”元全叩謝退出,巡按還送他到門口,欠欠身子,方纔走進書房去。

雨墨引元全出來,說:“你老人家偌大年紀,我敬聲伯怕罷,也好隨時承你老指教。”元全心想:“一念之慈,救了白爺,以爲是個官罷,不想他與巡按是盟兄弟,自己骨肉一樣,竟如此隆重相待。看這個局面,怕未見得放小姐便走。”又見雨墨神情,是巡按有體面的管家,又禮意謙和得很,相貌也長得俊秀,不禁老實起來,說:“論禮我不敢僭大,但承你如此親熱,竟不好客氣了。”便叫聲:“老賢侄,我是老朽無用,一切都要你照應。”兩個人甚是投契,問長問短,雨墨便讓他到自己房,備些茶點請他,竟是一見如故的光景。

歇了一回,雨墨估量玉堂浴罷,便進房來,只見白福正疊折換下的夜行衣靠,向箱內收藏呢。雨墨搶上前說:“五爺不乏呀?大人在廳上等久了。”玉堂便同雨墨出來。巡按對衆人道:“下官因白賢弟之事,病體頹唐,甚是簡慢衆位。今日乃非常之喜,且請諸位開懷喫一杯,下官一是替衆位道歉,一是替白賢弟道喜。”衆人謙遜了幾句,巡按便邀大家入坐,左席上是沙、柳、韓、徐,蔣、艾、公孫策作陪。右席上是三俠、盧、白,巡按作陪。

先是巡按安席,玉堂也接着各敬一杯,巡按又吩咐另備一桌,叫雨墨、白福等去陪元全。還叫元全上來,親自賞了一杯酒,四義也都出位謝他,把個元全謝得忙不過來,雨墨旁邊一一指點與他,拉他下去入席。巡按把方纔元全問答的話,約略告知衆人,大家開懷暢飲。

玉堂見巡按與大哥十分消瘦,悽然道:“兩位兄長定是聞小弟凶信,悲傷成病。幸而小弟未死,否則九原之下,也覺不安!”盧方道:“我見你回來,病就好了。你看我不是又喫又喝麼?”巡按想趁此規勸玉堂兩句,又怕他臉薄受不住,含淚道:“賢弟,你想我丟印與丟賢弟,孰輕孰重!賢弟以後千萬不要把自己視若鴻毛,這就是疼顧愚兄們了。”說得玉堂低頭無語。

公孫策過來,擎着一杯酒,說:“都是我多一句話,致五弟有此蹉跌,今兒愚兄才把心頭疙瘩解開,這杯酒算愚兄謝罪,也算替五弟洗塵。”玉堂笑道:“先生太多心了!是我一時冒失,與先生何涉?”笑着把酒飲幹。

公孫策歸了坐,衆人便將如何撈印,如何聞凶信,如何拿獲鄧車,如何偷骨,展、徐被陷,以及柳青哭祭,蔣平盜簪,並收伏鍾雄的話,你一句,我一句,告訴玉堂。玉堂出席,謝了展、柳二人,便說:“鄧車之事,元全卻約略打聽得些,告知小弟。但他何以不知我在地牢,竟不直說。”蔣平道:“鄧車或是不知,或知而不說,都在意中,此外鍾雄、雷英也都不得確信罷了。沈仲元自居小諸葛,他沒有不曉得的,卻也替襄王瞞住,更可詫異。這不連智賢弟也受他賺了?看來沈仲元竟不可靠。”艾虎道:“想是沈仲元在襄王處不甚親信,連他也瞞過了。不然他與師父的交情,斷不說假話哄人。一定那魏明公讒間他是真的。”韓彰道:“壇內骨殖,卻是何人?我們打開看過,還有五弟的石子口袋、百寶囊蓋在上面,所以再不疑心了。”玉堂想了一想道:“我追到樓中,砍了一人,因屍身觸動機關,才墜入網中,大約是此人了。那時昏昏沉沉,醒來不見石袋、寶囊,定是他們解去,預備賺人的。”楞爺便嚷起來道:“壇內這骨頭卻便宜他,白賠了我們多少眼淚,白受了我們多少頭,快扔出去餵狗罷!”巡按道:“不可!若非此人先墜下銅網,替了白賢弟,恐賢弟亦不能保全。古人澤及枯骨。”便命人拾去掩埋。衆人都說:“處置得好!這小子也算死得值了!”

盧方便問玉堂躍下銅網,曾否受傷,玉堂就將墜網後,腿被刀傷,體被鉤傷,細細的說了。盧方忙着要看傷痕,玉堂道:“也虧得元全贈藥,巳經痊癒。”盧方不放心,立逼着解開看了,居然毫無瘢痕,喜極道:“8竟如此靈驗!將來須問他要這方子。”北俠問沙龍道:“沙大哥,你同白五弟都是襄王器重的人,當時軟禁,是否也在地牢?”沙龍道:“卻不在牢裏,時時有人勸降,煩雜的很,倒不如五弟在地窖子裏,耳根清淨。”玉堂笑道:“夠清淨的了。”

便說地牢如何黑暗,纔想超通天窟同展大哥玩笑,真是報應。衆人都大笑不止。玉堂道:“我算出了牢了,我們牢裏的人也恐襄王來救,難道幾個月竟沒有舉動麼?”公孫策道:“解京不放心,下牢也恐劫奪。那金太守老到的很,將鄧車與五弟拿獲的申虎問了問口供,都監斃了。”柳青問玉堂道:“五弟的性氣,這幾個月料來勸降非止一次,你怎麼打發呢?”玉堂道:“好在幾次都是軟磨,後來用到美人計,卻被他纏得日夜不靜。”北俠笑道:“比尼姑纏湯相公如何?五弟何不放出制伏尼姑手段來呢?”衆人又大笑起來。

丁兆蕙道:“地牢裏真熱鬧的很,昨夜想都被你們結果了。”玉堂道:“我那時手無兵器,全仗元小姐的悶香。”蔣平笑着對柳青道:“以後你這買賣不算獨行了。”

展昭道:“沖霄樓的消息,聞智大哥說來利害得很,元小姐是怎生盜下書來的,五弟知其詳否?”玉堂道:“聞元全說,他小姐曾遇異人授過劍術,昨晚看元小姐縱跳飄忽,與小弟真有霄壤之隔。廟中說個大概,我也未便細問,想來劍俠本領,機括定難他不倒。衆兄長不見我佩一枝寶劍麼?據說便是樑上機括。也被元小姐取了下來。”兆蕙便問是何寶劍,玉堂回頭叫白福取來,說:“我也匆匆的,尚未賞鑑呢。”兆蕙就白福手裏接過,才一拔出,霜鋒犀利,寒氣逼人,喝采道:“真好劍!”遞給南俠道:“展兄品品,是甚麼劍?”南俠反覆一看,說:“這劍當有兩隻,這只是莫邪,其文漫理。尚有一隻干將,刻的龜文,在何處呢?”玉堂道:“小姐原佩了兩枝,我以爲小姐的防身兵器,一到廟便行解還,小姐才說明是樓上取下的,所以相送。”於是衆人把寶劍互相傳觀,讚不絕口。巡按見玉堂回來,喜得無話說話,便掉起書袋來,說:“熊飛真好眼力。此劍是吳王時,夫婦二人剪爪發鑄成,又名‘龍闕、太阿’,後來兩劍埋在豐城獄中,光燭牛鬥,晉朝張司空遣雷煥去宰豐城,取出劍來,後皆飛入襄水,不料又爲襄王所得。怪道他那樓叫沖霄樓呢!劍本埋於獄中,賢弟出地牢時,恰好得劍,真是兩美必合。物得所歸,非偶然也!”

便命人請夫人向小姐取那枝劍一看,果是干將,叫取一盆水來,置雙釗於上,映着日光,精芒眩耀,如欲飛去。大家讚揚不已。盧方道:“五弟嘗羨慕展大哥丁二弟的湛盧、巨闕,得此足以鼎足而三。可謂天從人願矣!”送了干將進去,重複換上熱酒,外面已是散席。雨墨帶了元全謝酒,元全退出,雨墨回身給玉堂篩了一杯酒,一轉眼的空兒,他笑嘻嘻的端上一盤鯉魚,說:“是大人與五爺上祭的,五爺快喫罷,冷了就要發腥。”玉堂笑道:“這孩子真會淘氣。”衆人喝個盡興,方纔用飯。散席後,沙、艾也就辭去,

巡按邀衆人至書房小坐,玉堂見了案上祭文草稿,細細看過,又不免感嘆一番,恰好柳夫人請巡按入內說話,衆人方纔退出。玉堂找四義談心,三俠、柳青同公孫策閒話。巡按進來,夫人說明已將小姐留住。

你猜小姐如何肯留?只因柳夫人與小姐敘出元、顏兩家年誼,夫人又傾心吐膽,說起夫妻患難,全虧玉堂搭救,詳細告知小姐,小姐見他真摯,也就將遇仙傳授劍術,及姑母迎接來襄的情節告知夫人。那師父的臨別贈言,與裹王見逼,自然絕口不提了。彼此席間說得情投意合,夫人纏住小姐,要拜姐妹。小姐再三謙讓,當不得夫人之意甚誠,敘起年庚,夫人二十五歲,小姐十八歲,當下焚香結拜。拜罷,小姐仍是要行,夫人便說出兩層道理:一層是襄王那裏時有刺客,外面護衛雖多,內宅卻是空虛,愚姊膽小,終日害怕,要求賢妹在此相伴;一層你救了白盟弟出來,襄王難保不到金陵胡攪,妹妹本領雖不怕他,但賢妹意在韜晦,萬一生出枝葉,轉覺無謂,不如在此避囂,等事定後,回家侍奉姑嫜,親送賢妹回去。”小姐見他情意懇切,也要等等表揚元妃的旨意,方纔答應暫住。顏巡按白玉堂失陷後憂鬱成病,總在書房住宿,所以內宅甚是清淨。恰好夫人住房後面有三間別院,十分幽雅,花木竹石,小小有個結構,即請小姐下榻。就是巡按偶然上來與夫人閒話,亦不相礙。

當下柳夫人說明原委,樂得巡按如獲異寶,忙着出來告訴衆人。衆人亦皆大悅。

玉堂與四義敘了一回話,也同到公孫策處聚談。到二鼓時候,巡按要與玉堂同榻抵足談心,拉着手到書房去了。展昭說:“探事人回,王府雖無動靜,但彼處詭計極多,不可不防。盟書、印信,千萬不可大意。今夜我們要格外小心,分班照應,以免疏虞。”衆人都喜歡的忘了疲乏,果然輪流的察看一夜。不知夜間有無變故,下回分解。

第五回 顏巡按拜表請除奸 龐太師泄機私報信

話說巡按府暢聚了一日,夜間無事,公孫策已將奏稿辦妥。

次日,巡按同玉堂起來,都說不早了,忙忙的收拾完畢,請進衆人,取出盟書,展開繡龍黃綾包袱,盟書是個黃絹冊頁,上面寫着“風雲際會”四個篆字。揭開一看,前後蓋着私雕寶璽,一行行都是僞官名姓:

開國元勳軍師通天狐魏明公

四鎮元帥:君山飛叉太保鍾雄 西梁山銅頭方相尤衝 馬窟山無敵將軍楊烈 百丈山鐵臂哪吒呂武

五虎將軍:飛天狻猊鄭天雄 金毛獅子錢猛 金錢豹子馮威  獨角獸周霸 三眼犼褚大勇

八驍將:插翅夜叉劉鵬 開道神牛超 穿山甲侯飛虎 瘦臉狼侯飛豹 賽靈官皮象龍 九頭鳥寇靈 大力鬼王匡一夔 醉判官狄熊

前隊先鋒:金面神藍驍

水軍正都督:分水犀鄧舟 副都督:鬧海狗賴柱

招賢統領:霸王馬強 太歲馬剛

參謀官:小諸葛沈仲元 賽陳平賈配 談天口荀謨 鐵算盤苗恆義

以外王府裨將、各鎮頭目均有細單。方韶、張華、鄧車、申虎等都在裨將數內,不必細表,後面還寫着僭稱年號、月日。

巡按對衆人道:“天下豈有如此強盜皇帝!這襄王愚誕如此,豈能成事。”又看摺稿,敘着翠綃取盟書救玉堂情節,亦頗曲折詳盡。還附奏元妃忠諫不從,憂鬱而歿,懇恩褒恤,及收伏鍾雄的話。

巡按送出衆人,自在書室,又構思刪改了一回,請玉堂來看,說:“元妃之事,公孫先生原稿還不喫緊,愚兄將他歸入正摺。則小姐是奉姑命而行,更覺光明正大,兩事合寫元家忠孝風範,更有精神。賢弟以爲何如?”玉堂稱是。巡按道:“我意欲交給嫂嫂,再請小姐斟酌斟酌。你昨日要見嫂姨,嫂嫂因吾弟之事,日夜憂心,也想見見賢弟,就同進去罷。”於是玉堂隨着巡按同至上房。無非玉堂謝姨嫂昨日之勞,夫人問玉堂數月之厄,無庸細敘。夫人隨將撰稿親自送給翠綃閱看。小姐見敘元妃之事十分懇至,且補了姑命一層,更泯嫌疑,心中深感巡按細心周到。當下向夫人稱謝,並說:“盟書一節似乎不值鋪排,還要請大人刪削幾句。”

夫人應了,將稿送還巡按,並傳翠綃之語。巡按笑道:“要加幾句使得,要刪幾句怕不能遵命了。”笑着同玉堂出去,隨將定稿發交公孫策,密繕元妃詩稿,送還翠綃。盟書收在臥室,寫一副本留備,嚴拿逆黨。巡按想事體重大,恐由驛或有疏虞,便要屈展南俠一行。展昭一口應允,要請韓彰同去爲助。

展、韓二人悄悄收拾兵器行李馬匹,扮作客商入京。到了次日,摺已寫就,連盟書都包裹了,巡按換上公服拜摺,卻先揀幾件例奏事件,發交驛遞,以掩外間耳目,纔將密摺遞與展、韓,並附上包相密啓。

二人辭了巡按及衆俠義,帶着伴當,繞道出城。一路飢餐渴飲,格外小心,且喜到京無事。於時已交冬月之杪,二人先去見了包公。

包公拆信一看,驚喜交集,傳進展、韓二人,問了詳細,說道:“顏學士辦理此事,甚是機警老到。你們摺件都交給我,待我替他面遞,方免精泄。二位辛苦,且去安歇,明日聽信便了。”

次日包公入朝,先遞了一個密奏,要在便殿面陳機務。天子知有要事,就在隆儒殿召見包公。包公纔將顏昚敏之奏取出,恭呈御覽。天子反覆一觀,聖心震怒,說:“襄王乃朕之叔父,向加優禮,屢次案情發覺,朕念骨肉至親,疑爲奸人託名卸罪,不忍詰問,恐傷襄王之心,不料竟如此胡爲!覬覦大寶,棄祖宗一本於不顧,此皆朕不德所致。今謀逆已有實據,黨羽四布,恐顏昚敏、金輝兩個文官辦不下來。朕意文彥博克貝州有功,狄青平儂智高,探通兵法,或派他二人爲經略,前往征剿。包卿之意以爲何如?”包公奏道:“襄王逆謀,尚未發覺,如派文彥博、狄青前往,調發京營,會合各路人馬,必須兩三個月,旨意一經明發,襄王得了風聲,先行起事,據了荊、襄,害了顏昚敏、金輝,轉如火之燎原,不可收拾。臣詢展昭、韓彰,似襄王處尚未知盟書被獲。顏昚敏雖是文臣,辦事甚爲穩細,且喜衆俠義均在襄陽,莫若下一道密旨,準顏昚敏節制京西路州軍人馬,疾速調度,將襄王拿解進京,似不必過於張皇。並且襄王能俯首就縛,尚可援議親之例,予以不死,上副主上仁孝敬睦聖心。臣意如此,尚求宸衷內斷。”天子聽了,連說:“卿真面面想到,便是如此辦理。”又問到元守正家世,包公奏道:“元守正居官清慎,先朝稱其守道不阿,此陛下所深知者。其于謙人亦學問優長,曠淡高潔,可惜竟無子嗣。不意有此賢女,深明大義,真不愧世臣貽訓也!”

天子遂與包公定議,降了一道密旨:“顏昚敏着節制京西路各州郡人馬,隨宜調遣。襄王爵招納亡命,謀爲不軌,革去王爵,即着顏昚敏拿解來京治罪,並嚴緝逆黨,毋令漏網。鍾雄畏罪自新,俟立功後再行奏聞。”又在摺尾批了數行宸翰是:“逆案盟書留中。元妃規諫不從,確有證據,俟案結再行褒恤。元翠綃按其父元謙品級給予月俸,由襄陽給發,並賞宮錦十端,內製玉柄佩刀一口,事定由官護送來京。”等語。

次日,又令包公帶領展昭、韓彰在便殿覲見,詳問襄王謀逆情形,及雲翠綃救出白玉堂取獲盟書的大概。二人一一奏明。天子略加獎勉,又令傳諭顏昚敏妥爲辦理,毋令滋蔓。

二人退出朝門,回到相府,王、馬,張、趙定要杯酒敘舊。展、韓因欽限緊迫,即刻候了包公回書,連密旨恩賞收入包內,忙忙的馳驛回去。

誰知包公如此機密,尚有人透了消息,不是別人,便是與包相作對的龐吉老賊。其時龐後已經去世,朝廷立了曹後。龐吉想着:“外有包公,內無龐後,恩寵已衰,眼看死灰不能復燃了。”因廖天成從前曾做過襄王府寮,便勾串上了,許他即位之後仍做丞相。入盟以後,廖天成亡過,龐吉替他又勾串了孫榮一班失職怨望之人。雖通謀未久,卻是走的火熱。龐吉倚着朝列中尚有餘黨,內監中亦尚有馬朝賢,餘黨裏鉤外連,都是些不逞之徒,一念貪圖名利,想做佐命元勳,卻把朝綱法律丟在腦後。

那日,龐吉聞天子單見包黑,就有些心驚肉跳,又聞襄陽的差官召見,就猜着襄壬之事有些發覺,正忙着託人探信。內監在御前的都是陳林一夥,龐吉那裏能結識他?所結交的都非內監中高品。其間有兩個差使稍靠近的,一個是御前帶刀的太監,名叫鮑仕,一個是尚衣的太監,名叫宋性。這日恰好輪着鮑仕在殿廊侍直,彷彿聽見說襄王盟書,說話也聽不真,是怎麼取來的,便託宋性有意無意的打聽,御前近侍也說不明白,就聽得包相說要拿襄王治罪。兩人慌了,一下值便給龐吉送信。龐吉大驚,深恐盟書上有自己名字,躊躇一回,就忙忙的寫一封密書,告知襄王:事已泄漏,巡按得旨便要拿問,不如佔個先着。取了五十再銀子,命龐福之弟龐祿,騎匹快馬;星夜飛奔到王府去送信。並囑兩個太監,隨時打聽詳細。龐祿起身比展、韓早了一天,又是日夜不停,所以他竟比兩人先到,險着誤了大事。

且說襄王府冬至大宴,上下人等無不盡興沉酣,直至次日巳牌時分,二胡、傻狗方纔醒來,齊說:“今兒可太晚了,地牢內姓白的準要動氣。”還估量着元全素來起早,或者麪湯早點已經送過。卻見門是關着,出來一望,鐵門鎖尚未開,齊道:“元老爹那裏去了?”連忙去廚房叫臉水,帶着整容匠回來,開了鐵門。二胡下去開門,卻見二王闞司尚都睡着,忙叫醒道:“你們是睡死了?”

四人醒來,兀是倦怠,都道:“什麼時候了?我們喝的不多,如何醉的失了曉呢?”六個人又悄悄的道:“姓白的也沒有叫喚,別是昨兒有了酒,給那兩個引上了套兒罷!”彼此一笑,纔開門進去,見兩歌姬還在地下酣睡,姓白的卻沒有影兒,喫了一驚,嚷道:“白老爺那裏去了?”歌姬才驚醒,披衣揉眼,坐起發怔。王仁、王義便問:“你們把白爺藏在那裏?”歌姬立起來,說:“你們把着門,人丟了,怎倒問起我們來?”衆人這才四面亂找,哪有蹤跡?二胡先出了牢,告訴傻狗,俊狗道:“姓白的準有隱身法兒,藏着嚇人,咱們且磕頭,一央告準就出來。”二胡道:“休亂講。”闞司也就上來,便問道:“元老兒呢?”胡千道:“便是他也不見。他素來起得早,別是王爺叫他把姓白的帶去問話去了。”

於是衆人分頭去找元全,也找不着,這才慌了。看園的,打更的,都叢過來詫怪。園丁說:“我園門是一更就關的。”更夫說:“五更頭打到這裏,房門鐵門都關得緊緊的,沒有一點響動。”又去看看後門,也仍舊緊緊鎖着。衆人面面相覷,想着這干係不小,只得去回王爺。

王爺因昨夜大醉,也纔起來。七人上去一回,襄王大怒,跳起身來便嚷:“快請軍師!”魏明公慌慌張張的進來,不等襄王說完,便道:“小臣親去踏勘再說。”帶着七人去了。

襄王正在納悶,又見管家婆帶着宮娥等來回說:“元小姐今早房門不開,因小姐昨夜身體不快,所以奴婢等不敢驚動,這時候叫喚不應,掇進門去,主婢二人均不見了!忙到各官去問,都說沒來,故此稟知。”襄王這一驚,比丟白玉堂更急,大叫“怪事!”隨即親自進內去看。進了閨門,只見帳幃虛掩,爐篆猶存,書籍箱籠排列的整整齊齊,不象是有外盜,便問:“飛奴向住何處?”衆人說:“他向在小姐屋內套間住。”四面細看,窗壁一無穿撬的痕跡。襄王連聲詫異,一回頭,見書案上白玉鎮紙,底下壓了一封書。取來拆封一看,前面勸他改過自新,勿忘姑母遺囑,後面淡淡的說幾句潛身遠害的話。又夾一紙,開明元妃所贈衣飾之類,一毫不動。

把個襄王幾乎氣死:罵道:“這丫頭真不受抬舉!元家種子都是妍皮裹了癡骨,怪我眼瞎,看錯了人!”將信扯得粉碎,擲在火爐內,氣轟轟的走了出去。

魏明公也踏勘回來,說:“園內牢中一無破綻,追問衆人口供,實系不知情。揣度起來,定是元全那廝勾串放跑了。但這班人都說元全從未與姓白的說過私話,這案真不能斷了!”襄王又將翠綃主婢昨夜也逃去的話,告知明公,並說:“定是元全老奴才裏外勾通,連他小姐拐跑,不然殿宇深嚴,兩個小小女子,怎生跑得出去?”明公道:“莫非元全通了消息,顏昚敏派人來劫牢?不然,小姐同元全父女怎麼出的去?”襄王大怒,不問青紅皁白,傳令將管家婆及宮娥等,並地牢值班的七人,更夫、園丁,都打了一頓,同兩名歌姬,發去監禁。真是無妄之災!又分派管事人等,前前後後,內內外外的查看一遍,並未遺失一物。通天狐總疑外有救應,親自到沖霄樓踏勘,也無痕跡。府內翻江倒海的忙了一天,這也算樂極生悲了。

次日,魏明公又遣人到巡按府打聽,知白玉堂果然回去,卻打聽不出元小姐下落。因公孫策辦事細密,當晚便將署內羊、杜二公祠的道士與老君廟的老道對調。王府中人無從踹着實信。明公查問巡按處已回卻官船,便止住水軍將領,無庸在江上攔截。並計算玉堂此去,巡按必不能安靜,就派了幾名將領到武漢一帶察看地形,及官兵強弱,並可招徠豪傑,一同起義。

襄王是現現成戍的一個繼妃被他走了,還不死心,又派兩個親信到金陵查問。小姐既爲柳夫人留住,巡按也派人替他送回家信,囑咐元成小心守墓。卻是王府人到的早一步,巡按府人到的晚一步,所以元成茫然不知,反向王府親信追問情由。親信無法,左鄰右舍一問,都說未回,止好回去銷差。

那知親信尚未回到襄陽,龐祿已經趕到,管門的問他來歷,龐祿說太師有機密要信,非見王爺不能交。管門的見他來的慌張,說的鄭重,忙即去回襄王。襄王正在內殿與軍師閒話,便叫傳來人進見,龐祿進來,磕頭畢,急急的從懷內掏出書函呈上,便退到外間。王爺見封上有個“密’字,重封疊裹,就知道這事不小。抖開信一看,方知盟書已經盜去,天子準了顏昚敏的參奏,即日派兵拿問。究是未經過大事的人,不覺面如土色,話都說不出來,半晌,方把信給軍師一瞧,說道:“你看!”

魏明公看王爺神色驚慌,也猜着幾分是密謀發覺,卻不料到盟書盜去,將信看罷,定一定神,便請將龐祿傳入,細究情形。襄王便叫明公邀龐祿問話,自己不得主意,躺在榻上發怔。良久,明公進來道:“我巳問明,且開發了龐祿再說。”隨即賞了百金,不寫回信,請太師遇有機密,隨時來報。龐祿謝賞,匆匆自去。

明公便與襄王同上沖霄樓,看個水落石出。到了樓上,見盟書匣子好好懸着。命人盤到梁間,將消息一抽,劍已丟了,明公大叫“怪哉!”摘下匣子,中已空空!襄王一言不發,目瞪口呆,把空匣子望地下一擲,回顧明公,道:“軍師前次不是踏勘過的?如何竟爾遺失!”明公性善遮飾,便道:“小臣當日是親自取下匣來,明明盟書在內,這定是有高手賊隨後取去的。看窗欞以內,塵土一點不動,此人本領非凡,決非白玉堂所能也。”

於是下了高樓,同至密室,王爺呆呆的問:“軍師此事如何辦理?”明公道:“小臣問明龐祿,他出都在顏昚敏差官之先,沿遍未見差官越過,此真天助千歲成功。這龐太師是個老成,信上明明寫着請王爺先行下手,正與小臣主見不謀而合。顏昚敏自白玉堂逃回後,一無舉動,明是候旨。便旨意到了,叫他調兵,三五日亦不能調齊。總鎮是個無用之人,府縣都是書生,就仗着幾個俠義,難道我府內這班將士抵他不過?事不宜遲,就此調集丁壯,打他個措手不及,未始非好機會。”襄王被軍師一說,又覺氣壯,便道:“軍師作速料理。”

襄王城外有四十八家莊戶,每莊招集無賴亡命一二百人不等,約有萬餘人,都精悍敢死,比官兵強壯十倍。明公未慮勝,先慮敗,將府內寶器輜重,分水陸運往各莊。嬪御人等,也改妝從水門出去。都是本府糧船往來,真個人不知鬼不覺,三日之內,細軟都已運出水陸各門。饒你查得嚴緊,七長八短的漢子,或扮乞丐,或扮客商,或扮九流三教,或扮鄉村人戶入城,也混進了千餘人。城門是總管管理鎖鑰,那班管門的都是照例當差,稽查如何周到,無怪其然。

那時倉卒起事,五虎中是周霸、褚大勇,八驍中是皮象龍,都出外招徠亡命以作黨羽,未在左近。明公就在密室中斟酌佈置,先差一個親信,齎了令旨,命西梁山尤衝攻打宜城。又令在莊中駐紮之虎將錢猛、驍將狄熊、侯飛虎、侯飛豹各帶裨將,調集各莊人馬,分圍四門。各門均潛伏勇士,預備斬鎖犯關,接引外軍。水軍鄧舟、賴柱整頓船隻,由襄河上來接應。襄王自帶二虎鄭天雄、馮成,四驍牛超、劉鵬、寇靈、匡一夔,帶着千餘人,去打巡按府。

留下裨將等及值日護衛,約五六百人,把守王府。都於本日三更動手。魏明公帶着謀士沈仲元等,都去城外調度接應。

臨行,明公對襄王道:“此舉勝則據襄陽,敗則走宜城,萬無一失,請王爺放膽做去。”佈置巳定,專等時候。這裏巡按府自從展、韓去後,顏昚敏怕的有事,便借防範羣盜爲名,請總兵操練人馬。那總兵程效忠是從資格上推升的,到襄不久,年近六旬,武藝是平常的,性格則庸懦的,還加上人地生疏,雖是巡按面諭札催,止不過虛應故事。巡按焦急,知金輝忠實可靠,湯夢蘭也甚穩當,便與府縣密密定議,把襄陽所屬各縣,暗暗的調了千餘步兵到城。無奈宋時兵制,大半罷軟,充數的居多,與襄鎮之兵,算是一樣官派。湯知縣卻把衙中馬步都頭,及手下士兵捕役,挑得整整齊齊。幸喜襄陽城垣有名的堅固高大,太守去踏勘了幾回,密密的預備了許多防守器具存在府庫,到也不慌不忙,辦得有了頭緒。

北俠與沙龍商議:“不久必有戰爭,方山孤懸城外,難以照應。智賢弟這計策尚不妥帖,況且百丈山現有賊黨,這裏一拿襄王,那呂武必不肯坐視,難保不來攻城。方山是他必由之道,萬一被擾,如何對得住鍾賢弟。不如大家遷入城內,我們人少,女將們也用得着,趁此替艾虎完了姻,彼此省得迴避。”沙龍之意,不願草草,無奈金輝也想鳳仙姊妹來幫着保護衙署,便也贊成其事。沙龍應允,回到方山與甘媽媽料理。柳青也去幫忙,還助了甘家婚費。到了吉期,北俠帶着艾虎成札,自然是先娶鳳仙,後納玉蘭,不必細表。

過了三朝,北俠、柳青回到巡按府,金太守也在署中收什房屋,把沙、艾、鳳、蘭、秋葵、甘媽媽都接來,保護衙署。沙、歐兩人早在府署後身,託府裏借了一處寬大的住宅,也將姜夫人及子女接進城來,桌椅傢俱也算十分周全,一面通知鍾雄,一面叫武伯南當心伺候,如有短少的,可到巡按府太守兩處來要。其靜密安穩,不減方山,且喜無人知覺。

巡按將公事略略佈置,稍覺放心。卻因玉堂墜網,是個驚弓之鳥,每每獨自躊躇,想:“他是個好勝脾氣,請事搶先,無人勸得他住。他們俠義行藏,所幹之事,都是性命呼吸的事,指日旨意回來,一定是叫我拿解襄王,他沒有不第一個出頭的,又不便叫他不去,設再有疏虞,如何是好?雖此番出險後,細細體察,似乎心高氣傲處比從前好些,然拿襄王是一樁大事,我也願他立個首功。衆俠義本領不相上下,那時節誰是能幫助他的呢?”左思右想,算着元小姐與他有救命之恩,他又極佩服小姐的劍術,德容工貌是不用說的了,就看着無意贈劍一事,竟是天緣,莫如我夫婦從中作成。若二人在署完姻,以後上陣行兵,倒是他一個好幫手。便與柳夫人密密商議,常把話探小姐口氣,但提到婚姻上,小姐便說:“父母去世,我已勘破塵緣,俟爲父母立嗣後,便找師父入山修道。”語甚堅確,柳夫人竟不使出口,回覆了巡按。巡按皺眉,未敢孟浪,只得因循下去。

接着人報丁兆蘭來到。原來展昭出京時,便送眷回茉花村。丁母知襄王有事,已欲令大爺前去,兆蘭不肯。隨後兆蕙信來,說玉堂墜網,襄王聲勢甚大,不日便有故事,巡按留他相助,不能回鄉的話,丁母便對兆蘭道:“汝父爲國宣勞,教成你等武藝,原要你等顯親揚名,成一番事業,振起家聲。從前捉拿花蝴蝶,事不幹已,我所以攔阻你們。襄陽事大,非去一惡棍可比,你可以前往幫着你兄弟、妹夫,彼此也有個照應,庶不負汝父期望。我年尚未衰,有兩個媳婦及妹子侍奉。況近年兩房都添了孫孫,你妹也得了外甥,你就去,我這裏很不寂寞,休得違我之命!”

大爺聽母親說出一番大道理來,焉敢不遵?且見衆俠義都在襄陽聚會,也願去立個名兒。退下來,叫人到城內約他內兄陸致怡到村,雙俠所娶乃陸氏雙生姊妹,致怡繫世代名門,家道小康,是個飽學秀才,不求仕進。兆蘭兄弟每出遊覽,便託他照料家事,此番仍舊請他管理。遂收拾行李,選了兩個家人同去,並在篋中檢出一柄古刀,也是老總管遺留下來的,雖然不及湛盧,也是戰場上數得着的利器。別了母妻及妹,趲行來到襄州,徑找二爺。

兆蕙忙與衆人迎接出來說:“真是萬想不到的!”兆蘭說明母命,二爺站着敬聽,衆人無不佩服。大爺見了玉堂,愕然動問,衆人說明緣故,甚是欣快,才知展昭已與韓彰遞折入都。便約玉堂、兆蕙引他同見巡按。玉堂替述了來意,巡按稱讚將門家教,非比尋常,當晚具酒洗塵。

不過數日,展、韓已回,巡按接了旨,便道:“日來探事的說這兩日王府的人出入頗亂,怕因失了盟書,定期起事,亦未可知。我得了旨,便可約總管府縣商量。”一面令公孫策速辦文書,調各處人馬,須臾文武均到,談了許久始散。文書辦齊,趕即發驛,忙到傍晚,方纔備些酒萊,請衆俠義小酌,替展,韓接風。飲至半酣,門上來回說:“有個老者求見蔣四爺,說有要話面回。”要知來者是誰,下回分解。

第 六 回 襄陽王夜攻巡按府 元翠綃火燒沖霄樓

話說蔣平正與衆人聚飲,聽見有人來報機密,命將那人帶到自己房中,一看卻是雷振,面帶慌張,不及行禮,便道:“恩公,不好了!王府今夜要來打巡按衙門,搶城池,聽得有數萬人馬,裏應外合。”一面說,一面喘。蔣平大驚,忙說:“你且坐下歇歇。”雷振定了一定,蔣平也不等他喘息完了,問道:“你令郎爲何不早來通信?”雷振喘的說不出來,喫了一口水,才道:“前兩日我兒子見府中出入的人太雜,料是有事,無奈機密的很,打聽不着準信,自己偏又當直,不能出來。好容易帶了一個口信,叫小老兒進府。小老兒今早方進了府,從午刻候到平西,央了幾個人,才把兒子找出。可憐兒子已派定守府,悄悄的對我說了一遍。我還要問時,裏面就叫他進去了。我幾乎被門上扣留不放,幸是進出的人亂糟糟的,我才混出府門,一氣跑到這裏。愚公呵!事不宜遲,快些想法子去罷。”蔣平道:“如此你不能出城了,且住在我屋內,我去回巡按,叫他們備飯與你喫。”一面說着,一面出來回明巡按。

巡按這一驚不小,忙問衆人作何準備,展、韓二人更是詫怪,說:“我們是人不卸衣,馬不卸鞍的趕回,怎的倒被他佔了先着!”公孫策道:“午間已見過總管,此時可速即傳令,叫他派兵上城要緊。只要城外的人馬闖不進城,城內賊黨料來不致太多。就請衆弟兄把淨因寺演武場人馬調齊,分守衙署,相持至天明時候,他必退走,那時再設法拿他。”展昭道:“我看那總管是老邁疲軟,怕不可靠。城外百丈山那股賊兵必然猛攻,萬一被他攻破城池,這就槽了,一個衙門那裏堅守得住?依展昭的愚見,分幾位兄弟幫着守城,斷他內外接應。這裏分兵到街口截住,不准他近署來攻,倒還較守署扼要。”北俠說:“我們人少,又顧城門,又顧衙署,有一處疏虞便壞了大局。不如用圍趙救韓之計,就現在兵力,先去圍他王府,把守城的事傳紿府縣金太守辦理,守具已頗齊備,還有沙、艾相幫,一夜工夫,料想不至失事。”衆人都說:“事不宜遲,快些辦理。”巡按便差人去通知文武,就叫蔣平探王府動靜。

這裏白玉堂第一個搶先要去攻王府,巡按攔他不住,議定南、北俠、丁兆蕙與玉堂先行,相機跳入府內,接應外軍。丁兆蘭、盧方、韓彰、蔣平傳齊隊伍,帶三百人前去攻打王府,徐慶、柳青帶百餘人守署。

佈置略定,蔣平已踉踉蹌蹌進來,說:“了不得了!王府已齊了隊,我在高處一望,大約一二千人馬。快去搶險要守住再說!”

玉堂道:“我們還是去打王府,丁大哥同大哥、二哥、四哥截住他。等王府攻破,我們回來,兩面夾攻,不得勁麼?”說着就要攛上房去。蔣平一把扯住,說:“我在道上想着,要攻王府,爲什麼不請元小姐去?他的技藝既高,路徑又熟,同去必更妥當。”巡按忙道:“我真嚇糊塗了,怎麼忘了元小姐。”便叫雨墨速速進內通知。雨墨自五爺回來後,磨着五爺,教了他幾路槍棒,早扎扮俐落,手上拿把短刀,站在巡按面前。聽這話,忙把刀插入鞘內,進去稟知夫人。

夫人正與翠綃閒話,聽雨墨說了半截,已是顫得說不出話來。翠綃一面聽話,一面看雨墨扎扮的樣兒,暗暗發笑,便道:“你請衆位爺們先行,我隨後就到。還說我的意思,衆寡相懸,耽閣時候,莫如火攻,請衆位帶些火具前往。”說畢,就同飛奴回房,換了衣靠出來。雨墨早已出去,夫人還怔怔的坐着。見翠綃要行,便扯住不放,卻是說不出話來。翠綃指着飛奴道:“留他在此保護姊姊,萬無一失。我去去就來,姊姊不必害怕。”看一班媼婢忙忙的閉住宅門,聚在一處發抖,小姐一笑,推開夫人的手,一瞥眼已是不見。

雨墨飛奔出去,把小姐的話回明巡按,衆人都說好計。展、歐、丁、白四人忙忙的取些引火之具出來。盧方又悄悄囑咐三俠照應玉堂,三俠答應着,急與玉堂飛出衙署,直奔大街。路上已見襄王大隊蜂擁而來,好在四人是在屋上,連縱帶攛,毫無耽擱。

到了王府左近,只見沖霄樓上三五道白煙,透出火光,四人大喜,忙急攛上圍牆,越到木城,見小姐立在木城之上,那火勢已漸延開,王府人聲鼎沸。三俠對玉堂道:“你看小姐,真是飛仙,我們如何趕得上?真令鬚眉愧死!”四人急將引火之物扔上木城,從城上一齊躍下,大呼:“奉旨擒拿奸王!降者免死!”

王府的人見火起,都已心慌,正忙傳人救火。夾着空中飛下四人,登時大亂,被衆英雄連砍翻幾員裨將,搶到正殿,又放起火來,北風甚大,風助火勢,火逞風威,登時把王府燒成一片火山,比上元放燈還覺熱鬧。玉堂新試莫邪劍,犀利無前,甚覺得意,與三俠真如猛虎出林,誰能抵擋!將弁從人等,看勢頭不好,也有從旁門走的,也有逃不了死在火裏的,也有棄了兵刃跪求饒命的。

雷英見火起,知道巡按府有兵將前來,就約了他幾個心腹夥伴,迎着四人高叫:“小人雷英在此引道。”展昭等都說:“來的甚好,快引我們去搜襄王的文卷。”雷英尚未答言,翠綃在高處叫道:“王府眷屬文卷都已搬移,我早查過了,諸位速速折回,夾攻襄王人馬要緊!”四人聽說,翻身又殺將出來。

到了門口,四人提了刀劍,回頭一望,火勢十分浩大,照得天都紅了。那沖霄樓機器劼劼刮刮,四面爆開,愈燒愈猛。北俠問雷英道:“我們迎上去,不知襄王是分幾路攻巡按府?”雷英道:“王爺帶了鄭天雄、匡一夔是中路,馮威、牛超是東路,劉鵬、寇靈是西路。一路都有四五百人。”丁兆蕙道:“擒賊擒王,我們從中路迎上去。”白玉堂附耳向雷英說了幾句,並向他各夥伴道:“你們同雷堂官速去辦事,巡按必有重賞。”雷英見火林中逸出騾馬,便與夥伴牽了幾匹過來,分頭去了。四位英雄穿出大街,跳上人家屋脊,看襄王兵勢。

原來襄王三路人馬直奔巡按衙門,恰好丁、盧、韓、蔣四人隊伍也出了府門,走不多路,蔣平跳在一座牌坊上一望,遠遠的望見旌旗招展,刀仗鮮明,火把燈籠照耀滿街,如三枝火龍一般直衝過來,急忙跳下,說:“不好!他是三路殺來,我們截住一路,那兩路抄過去圍了府,三哥同柳賢弟也支持不住。我們分三路罷。”韓彰說:“有理。”忙帶百餘人徑奔東路,蔣平帶百餘人徑奔西路,盧方說:“二弟四弟各當一路,怕有疏失。”忙叫兵丁飛馬回署,請徐爺、柳爺分道接應,署中留着史雲等也夠了。丁兆蘭道:“大哥,這個巷口很得地勢,我們就堵在這裏。他進巷子,止能一人一騎,施展不開,我們好設法阻擋。”盧方道:“我也正想如此。”

兩人忙把隊伍擺開,強弩在前,長槍伏後,預備停當,襄王大隊已來。當頭一員好漢“飛天狻猊”鄭天雄,拍馬舞刀,衝殺而前。這鄭天雄是湖南嶽州人氏,身長一丈,手持一柄大砍刀,重六十餘斤,武藝爲五虎之冠。襄王慕他之名,由尤衝聘請來府的。天雄的馬正要馳出巷口,盧方大喝一聲:“賊人慢走,你盧大爺在此候着你呢!”一朴刀砍將過來,天雄急舉刀相迎。丁兆蘭便叫:“放箭!”箭如飛蝗一般,天雄左右兵丁也有受傷的。飛天狻猊卻不理會,左一刀,右一刀,只顧直取盧方。

丁兆蘭看來將面如黑炭,相貌猙獰,黑盔黑甲,騎着一匹烏騅,就象畫的元壇一般,盧方刀法漸漸有些支持不住,暗想:“我去助戰,也怕贏不得。”他眉頭一皺,計上心來,仗着手腳靈便,一縱身已上了民房,大叫:“大哥,我在空中助你!”順手拾起幾片瓦,對鄭天雄打將下來,鄭天雄動也不動。兆蘭說:“這人難道是鐵鑄的?”定睛一望,後面小隊弓刀擁着曲柄黃傘,襄王在馬上指揮。兆蘭便從屋上跳將下來,一刀將黃傘砍倒,大喝:“奸王休走!”直奔襄王馬前。襄王慌的倒退,左右大叫:“救駕!”天雄聽得後面擾亂,只得拍馬折回。丁兆蘭砍翻一二個裨將,禁不住保駕人多,一時衝不過去。看見天雄折回,他已跳上屋去。

其時前面陣腳已被弓箭手射住,盧方因衆寡不敵,便在巷口支住,並不前進。襄王陣內匡一夔見前面擾亂,從後拍馬趕來,與鄭天雄護着王爺,來取盧方。丁兆蘭是高處看低處,暗處看明處,屋上有的是瓦,隨手亂擲,也有擲傷兵士的,也有擲滅火把的。無奈鄭天雄本領高強,匡一夔也甚爲驍猛,喝令後面軍士施放亂箭,阻住丁兆蘭。匡一夔舞動渾鐵槊,衝將過來,與盧方廝殺。盧方雖則藝精力大,病後尚未復元,又兼與鄭天雄支持半晌,已覺疲乏,漸漸有些抵擋不住。丁兆蘭在屋上中了一箭,又見盧大哥氣喘吁吁,十分着急。抬頭一看,南方一片火光,便大叫道:“裹王府火起了,你們還敢前進麼!”鄭、匡認是軍師攻破南門,不但不理會他,一發鼓勇殺來,殺得盧大爺倒提朴刀,敗將下去。

鄭天雄催動人馬,殺出巷來,如潮湧海嘯一般。丁兆蘭急了,正欲跳下屋脊,只見半空中一道白光,“呵呀!”一聲,把個匡一夔倒跌下馬來。盧方大驚,一回頭,見匡一夔拖在馬上,順手一刀,招呼弓箭手重複站住。

鄭天雄詫極,拍馬舞刀,正欲殺出,後面發起喊來,又連倒了幾員裨將。襄王忙欲查問,有探馬飛到,說:“王爺,不好了!府第已焚,軍師攻城不能得手,請王爺速奔南門。”接連幾匹馬,把襄王聽的慌亂,抬頭一看,火光正是府中,麻雜雜的。聽軍士喧嚷,都說府中將士十停殺了八停,軍師也被守城人截住,又聽得那兩路人馬也被巡按殺退,在馬上便打起晃來,大叫:“鄭將軍快些回馬!”軍士們不等傳令,便都回頭,爭擁出巷去。鄭天雄見王爺折回,軍士已無鬥志,想着如此孟浪,有退路並無出路,如何是好?即令心腹數人,飛向南門接應軍師入城。自己斷了後,護着襄王,緩緩而行。丁兆蘭與盧方會合,略喘息片刻,招動兵丁,隨後尾追。

鄭天雄趕上了襄王,嚷道:“王爺還回府麼?末將之意,傳齊那兩路人馬,奔南門會合軍師爲是。”襄王點點頭,挨着天雄之馬而行。那時首尾不能相顧,後隊燈籠火把,半明半滅,七零八落,繞出寬街,卻好會着兩路頭領。

原來兩路上馮威、牛超遇着蔣平,劉鵬、寇靈遇着韓彰,相持良久,韓、蔣已是不支,徐、柳二人匆匆趕到,也是勉強遮攔。忽然飛馬報來,說:“王爺受傷敗退,徑出南門,請即回兵救應。”馮威等看來報的都是王府差官,平日熟的,有何疑忌?隨嘆口氣,撤隊回來。在馬上也不及敘話,合隊同行,剛走到街頭,歐、展、丁、白劈面迎着,鄭天雄正沒好氣,一馬向前,輪起大砍刀奪路。歐陽春忙舉刀攔住,這裏寇靈抵住玉堂,牛超抵住兆蕙,展昭見北俠戰天雄不下,便發出弩箭,從面門射去。箭到處,如中鐵石,反把箭激了回來。南俠大驚,拔劍雙取天雄。馮威見來將均是勁敵,便提碗燈,就沿街屋放起火來,喝令軍士推開牆屋,刺斜裏取路。天雄刀法純熟,逼着南北俠騰挪不開,剛剛戰個平手。

元翠綃早從空中飛到,看得親切,說:“這人是金鐘罩工夫,比用槊的十倍利害,何苦如此呆戰。”便再取出匕首,喝聲:“看劍!”一道寒光,如雪練一般,直射天雄耳門。天雄大吼一聲,聲未絕口,已從馬上栽下。南北俠刀劍並舉,取了首級。馮威恰好燒了一條火弄,慌着同諸將擁定襄王,從瓦礫上亂踏亂跑的飛搶而去。牛超一見白光,魂不附體,早已回馬飛奔。寇靈被玉堂劍鋒逼住,苦想脫身,又被匕首飛起,砍將下來,那時襄王軍中知道巡按處有了劍仙,人人膽落,簇擁裹王南行的登時散了一半,

看官,翠綃立在屋頂,那有看不見襄王的?當時一劍梟了奸王,不更省事?卻不知小姐開此殺戒,也是爲國爲家,萬不得已。他想着襄王是姑母敵體,他日自有國法,何必我親加刃於他?所以任其得路遠揚,把匕首一招,徑自回署。

這街中逆黨,被十個英雄前攔後截,又爲火勢延逼,直殺得屍橫遍野,血染盈衢,於是合隊向前追趕,看看已近南門。

原來金太守僅留女將守署,自己同艾虎守北門,湯知縣同焦赤、孟傑守西門,沙龍同水軍守水門,都監廖充帶着四員防禦守東門。南門緊要,恰是程總管帶着四員防禦、八員提轄把守,兵力最厚,魏明公當襄王出隊時已調齊人馬,分打四門,水軍亦逼水門甚急。幸虧四門預備得早,灰瓶石子,紛紛打下,守得有如鐵桶。襄王派來奪門的,見王府火起,正自驚訝,兼遇雷英等驟馬奔來,說:“王爺已打破巡按府,軍師已進北門,令其回府救火。”竟輕輕將一夥壯士吹散。城外攻打許久,見府中火起,又不見門口接應,銳氣漸衰。

程總管也照應得乏了,叫防禦等當心抵禦。自己騎馬下城,帶着兩名提轄,百十兵丁,在城下巡綽,恰好馮威等擁定襄王逃至城邊,總管一見,忙即回馬,叫提轄抵敵。牛超、劉鵬急了,飛馬面前,把兩個提轄斬於馬下,兵丁四散。總管嚇得面如土色,手已呆軟,宣花斧抬不起來。正想跳上城去,馮威舉起雙錘,打得頭漿迸出,算是忠則盡命了。

馮威一面叫人放火,截住城上及後面追兵,一面砍開城門,與三驍將保着襄王,一擁而出。魏明公見城門大開,催動人馬擁將進來。

城上幾個防禦提轄聞報總管陣亡,城外金鼓震天,城內火光耀日,慌的沒理會處。幸虧十位英雄趕到,攔住截殺。展昭、丁兆蕙搶先一步,見城門已破,飛的躍上城門,喝回軍士,把千斤閘放將下來,把那擠進擠出的賊黨壓成肉泥,這才把城守住。魏明公大怒,喝令架起雲梯扒城,衆英雄也一齊上來,指點衆軍士矢石交下。

忙了一陣,天已微明。玉堂在城上,見襄王與軍師立馬觀陣,怒從心起,從新百寶囊內取出石子,覷得親切,颼的一聲,把襄王頭盔打下,襄王大驚,回馬便走。

明公見城內已有準備,急切不能取勝,軍士混戰了一夜,已覺疲勞,遂傳令收隊,退兵五里,在大安鎮紮了營寨。那三路也都退下。安營埋鍋造飯,除喪了一虎二驍外,裨將護衛兵丁,死亡傷失者不少。

襄王悶悶不悅,與軍師商議辦法。魏明公道:“昨夜互有損傷,也未曾折了銳氣,且休息一日。小臣已飛檄至百丈山,調呂武來此。他那裏攻城之具齊備。我們一面輪流攻打,使他晝夜不能安歇,鍾雄、楊烈兩路足以牽制郢州、光化援兵。一面聽宜城捷音,仍是進退自如,何用憂疑。”

不表逆黨籌畫,且說城中自元小姐回署,巡按知襄王已逃,我軍得手,便請小姐坐鎮署中,自領龍滔,姚猛及丁壯百十人,各處巡察。先令人到王府救滅餘火,沖霄樓及正殿毗連的餘房,都已燒成平地,後殿及花園幸未延燒,當令搜尋禁物,卻已鞭徙一空。旋報各城解嚴,襄王斬關而出,現已退屯大安,即會合府縣查點,喪亡總管一員、提轄兩員,其餘官弁兵丁亦折了二三百名,兵民受傷者不計其數。寬街及南門口火已撲滅,焚燬民房大小二三十間,人口亦燒斃十數名。除總鎮忠骸由家屬具棺成殮、開喪受吊以外,官發恤賞,家自掩埋,不能細述。巡按隨令湯知縣細細搜查奸細,五城嚴辦保甲。王府餘房交官管理,照例詳細註冊。然後率同太守都監上城巡察,激勵慰勞了一番。各城添備防守器具,派定歐陽春、展昭、丁氏兄弟替總管守了南門。盧方、徐慶守了西門,北門加了韓彰,東門加了沙龍、柳青,水關上改派廖充,加了蔣平。

史雲、雷英等一干隨着蔣平、白玉堂,參見巡按。先謝了丟印之罪,隨說明與投城諸人奉白爺密諭,分往各路報信,亂起軍心。巡按說:“丟印入水,乃襄王首謀,爾如何違拗?此次報信兩功,深堪嘉尚,我當存記,與衆人一體有賞。”即派雷英隨着知縣去搜奸細。

日已向午,玉堂保着巡按纔回衙內,用過午膳,約了府縣到總管署內祭奠一番。那都監廖充,人甚懦弱,圍城之中無從揀調良將,只得叫他暫護總管襄陽兵馬印信。好在一切兵機城守,巡按都親攬本綱,廖充不過掛名看印,也還不敢貽誤。

部署小定,巡按回來與金輝、公孫策、白玉堂密商退敵之策,公孫策道:“各路調兵文書發去才一日,止有鄧城較近,明後日或可入界,但是兵力單薄,難於夾攻。城內地廣兵稀,久持必致疏失,爲之奈何?”金輝便說:“且編丁壯幫同守城,以輔兵力之不及。”巡按應允。即送出金大守,迅速辦理。

到了傍晚,玉堂帶了雨墨,親赴各城巡綽一番,傳巡按的話,教大家分班歇息,用心防守。下得城來,已是燈火滿街,各城立起守望局,懸旗擊柝,居然整齊嚴肅。玉堂在馬上想道:“這金太守、湯縣令也算有才,一日工夫竟能辦得如此周匝,回到署中告知巡按放心。”

巡按總覺防守未固,尚自愁眉不展。公孫策道:“昨夜事起倉卒,尚能化險爲平,現在城高壕深,守禦器械足備,文有金湯,武有諸義俠,支持十日半月,定可無虞。大人倒要寬心定氣,方能應變出奇。”玉堂道:“何必待各路兵馬,依我說給他個迅雷不及掩耳,今晚上我兄弟們再奮勇前去,掩其不備,劫他營寨,包管一舉成功。如此死守,豈不折了銳氣!”巡按躊躇一回,答道:“賢弟之言甚壯,但衆兄弟勞頓了一夜,恐也疲乏,不如歇息幾日,待外援大集再議。”

接着做公的憑雷英做眼,搜獲了十餘名王府逃匿的餘黨,又在僻巷中盤獲幾名面生可疑之奸細。蔣平亦在水門捉住六七名想出轅的賊目,均訊明口供來回。巡按立即正法,以靖根株。四門巡綽的愈加嚴緊。

第二日,巡按又親自上城,並出示曉諭民人照常安堵。到了第三日,天色微明,忽然城外炮聲震天,襄王又引兵進來。原來百丈山人馬已到大安,呂武曾任軍官,用兵有法,他在西夏屢攻敵寨,攀高破險,是其長技。當即一馬當先,便將土車捱近城濠,就勢駕起雲梯,五百名短刀手騰踔而上,甚是兇狠。好在城上歐展二丁都是心細手靈的好漢,有的是矢石,悉心防範。那短刀手墜而覆上,儘量仰攻,兀自不退。那三門亦復如是。相持到了日中,三俠都急了,便發火箭,燒他雲梯。呂武急以水筒救火,一面仍趁亂上城,竟有扒至城邊者,被展昭一弩箭射翻。於是一陣亂砍亂搠,攻勢才略緩下來。真是嚴守緊攻,棋逢敵手。四城擾攘,到了天昏月黑,方纔退去。

城上各英雄商議,如此株守,殊非勝算,連夜遣精細兵卒,縋下城去,探聽敵情,兼通外援消息。無奈城外要隘,均被襄王黨羽扼險駐紮。四門縋出十餘人,倒折回了七八名,餘下的不知死活。衆英雄十分焦急。蔣平道:“不如夜間由水關放出幾個水軍,或者可以繞道出去。”遂同史雲選了六名漁戶,都是水中工夫純熟的,到三更後,輕輕開了水門,泅出城去。

魏明公志量堅銳,四門分打合攻,攪得城內不能休歇。這日他又全隊專攻南門,卻令鄧舟、賴柱駕了艨艟大艦來攻水關。

襄陽水軍在周世宗時頗有聲名,趙家承平百年,卻因循廢弛,存個虛文,加以程、廖幾個官兒養尊處優,如何整頓得起來。所有戰船分佈襄河,大半被襄王奪去,在水門把守的都是些老弱,比陸軍更不濟事。蔣平、史雲撥了漁戶,止得百數十人,那禁得襄王的強兵利艦乘勢猛攻?廖充已是遍體生慄,目瞪口呆。幸得蔣四爺十分捷便,令史雲下面堵住水關,多用鐵鏁木脾礙船之物,助了鐵葉水門之勢。水軍漁戶,分守女牆,寂無聲息。直等敵船飛近城下,這裏發一聲喊,火瓶石子同時拋下。登即篙師水手,眯目的眯目,受傷的受傷。如此一連幾次,算把他頭船抵住不能上駛。

鄧舟怒極,把手中令旗一揮,後面飛出划船二三十艇,每艇上水軍三五人,左執藤牌,右持短刀,後梢雙槳如箭的到了水關,矢石也截他不住。水軍到了水關邊,撲通通的,一半跳下水去,便來挖門。史雲早受四爺之囑,將繳關掣動。那下面水輪上,都是新安的利刃,挖門的觸着刃鋒,水中冒了一陣紅,便浮起屍首來。鄧舟見防守嚴密,方纔鳴金收了划船。蔣平在城上,又一陣火箭射將過去,算把水軍截退。南門見水軍不能得手,也就罷攻,仍是按日忽分忽合的擾它城守。要知襄陽能否解圍,且聽下回分解。

第 七 回 用火攻踏雪解重圍 扼水險分兵佔三縣

話說襄王圍了襄陽,彼此相持。襄王是個錦繡叢中生長的人,從未受過鞍馬的勞頓。那夜殺出城門,受盡驚恐,已是膽落魂飛,才曉得做開基皇帝大是辛苦艱難。況且隆冬天氣,坐在那洞房曲室,羊羔美酒,低唱淺斟,還覺得重裘不溫,卻教他在千軍萬馬中耽驚受怕,縱是貂狐帳幕,侍衛森嚴,也覺風悽雲慘,坐臥都不安穩。勉強的捱了數日,直不耐煩,口中算未叫出苦來,未嘗沒有點後悔。

這一日恰好尤衝飛報捷音,已經破了宜城,襄王喜動顏色,便與軍師商議,要赴宜城養息,安頓宮眷。魏明公道:“王爺在此,將士銳氣百倍,襄陽兵力甚薄,必能一鼓而下。若王爺先退示弱,益堅敵人城守之心,倘外援大集,兩面夾攻,我們轉致喫虧,依小臣愚見,請先撥一軍,護了宮眷暫住宜城,大駕小留,看臣破此彈丸,以張威勢。”無奈襄王去志已定,便道:“軍師在此攻城,孤去安撫宜城,爲進取荊州之計,豈非兩全?宜城是根本之地,若全交給尤衝,設有疏虞,豈不全無退步了?”衆參謀也稱王爺計出萬全,魏明公拗不過他,當派馮威、錢猛、牛超及謀士裨將,引四千人馬護送襄王,前赴宜城。嬪御輜重,盡行隨往。呂武也撥了千人,派他小頭領蓋騰、厲起在後保護。水軍全隊撤赴襄河,將船隻送襄王北渡,即在北岸駐紮,以爲後路接應。明公請襄王到城後派尤衝仍回西梁山,以爲宜城犄角。

天已正午,呂武等同明公送了王爺起行,明公回營,即傳令軍士飽餐戰飯,自率呂武一軍,攻打南門,北有狄熊,東有侯飛虎,西有侯飛豹,照舊攻打,卻單單闕了水門。如此接連三晝夜,城中十分危急,卻幸百計千方,尚無破綻。

明公憤甚,忽聞得峽州、隨州。中廬、南漳、鄧城五路兵馬陸續到了,心內躊躇,與呂武密議道:“果然應了我話,援兵四集了。不但襄陽不能得,連你那百丈山也不能守。不如將你的大小輜重,由間道送過襄河,卻將兵馬盡數起來,努力再攻一二次,或先將他的援兵用計破一兩路,便之望風瓦解,不敢正視,我軍庶可得手。即或不能取勝,水軍接應,後路無虞,似已進退自如,無甚疏漏。”呂武道:“小將昨已遣蓋、厲二將,將輜重隨着王爺過河,軍中並無眷屬。守寨兵丁已有令,盡數起下,早晚可到。惟據小將愚見,城中防守得法,必有能人。現在援兵四來,恐未可貪功輕進,爲肉薄搗堅之計。探得峽州、南漳兩路軍馬,相逼甚近,卻都兵精械足,倚險立營,未易襲破。那三路又離我太遠,前往劫寨,恐城中出兵接應,轉要腹背受敵。依小將愚見,莫若拔軍齊退,引他峽州一路趕來,卻令侯將軍引兵抄他後路。破了峽州一軍,各路喪膽,那時或進或退,或分擾他郡縣,我軍處處都佔了先着。未知軍師以爲何如?”明公之性向來自矜謀畫,惡人居上,他卻深服呂武老於軍事,因以手拍膝,連道:“小可雖非張留侯,將軍此策真算得韓信了!可即照此佈置起來。”

那知夜間彤雲密佈,霎時大雪繽紛,到曉雪勢更盛,下得各營帳幕如堆了幾層棉絮。軍士們騾馬多有僵凍而斃者,三三五五,相聚怨望。明公暨呂武親赴各營撫慰,並傳令至三營,小心防守,緊防援軍。

城中因攻打漸懈,各英雄日夜求退敵之法。所遣探卒陸續回城,知道各路援兵漸集,有的在三十里外,有的在五十里外。峽州一路卻遣人縋進城來,通了消息,並知襄王已趕宜城,守軍人人膽壯。

這日南北俠與二丁議定,下城來見巡按與白玉堂、公孫策,把軍情回明,耍趁夜四出約齊援軍劫寨,巡按道:“前者白賢弟已建此策,今外有援軍,大可夾擊。但魏明公頗有詭計,卻須做得機密。”南北俠答應了幾個“是”,隨即修了五封密書,分道縋出,要隨州接應東路,中廬接應西路,鄧城接應北路。因南門敵兵最勁,請峽州、南漳夾攻,接應南路。約定次日三更時分。恰好大雪中得了覆信,衆英雄在城上會臺,都說天助成功。

是夜雪勢略止,二更後卻起了微風,漸漸號空作嘯。巡按同了府縣,上城巡閱。大衆議定:韓彰、艾虎出北門,蔣平、柳青出東門,盧方、徐慶出西門,均帶五百人馬,悄悄銜枚前進。南門是丁氏弟兄,帶一千人馬。南北俠及白玉堂換了衣靠,先赴大寨,覷便接應。

那知明公心地靈變,竟與諸英雄所見略同,他因雪陣瀰漫,便與呂武商議,耍趁此場大雪,去破峽州一路。呂武道:“峽州都監任傳桂,是從郢州調去的,武藝頗高,不可輕敵。小將帶二千人馬前往,裨將苗達、陳金同去。”明公等呂武去後,又恐峽州軍馬精銳,復差裨將石培、林洪開道,各引五百人馬,前往接應。自己身邊有王府所派親信護衛屠功、索利,帶了飛騎小隊扎住。傳下軍令,叫三軍緊守營盤,不準因風雪偷惰。

將及三鼓,展、歐,白三雄,悄悄到了鎮上。看那營寨時,左邊略近鎮市,前面倚着鎮前一道小水,做了護營深濠,鹿角嚴排,梆聲遞起,雪光中射出燈影。方圓周匝,恍然一座鰲山。暗暗的道:“這通天狐頗有歪才,不可輕敵。”籌度一回,繞過一帶樹林,穿到營後,就着一枝樹上,撲去了雪,望他營內,較爲親切。那燈光疏疏密密,又幻出一天星斗,參差錯落,急切無下手處。

漸漸的巡更的喝着號子打到前面去了,三人趁着風聲,從樹上輕輕下來,捷如飛鳥,跳入營牆,就他柴草堆邊暫伏。側耳一聽,有人說話,約摸是幾個看守草料的兵丁,掩着帳房在那裏喝酒,隙中射出燈光來。玉堂輕輕的從草邊影到帳房外面,只聽一個說:“這般冷天,沒來由要造反,害得我們徹夜僵凍着。”一個又道:“我們輪得着做官麼?不如在家種田去好。”又一個道:“呂將軍……”玉堂不待聽畢,用劍挑開帳房,鑽將進去,先砍翻了一個,說聲:“嚷便全行殺了!”看時,一張矮几,一壺酒,兩碟蔬菜,三個兵丁對飲,兩個藉草睡着。那兩個見一個砍死,進來一位將官,明晃晃一口寶劍,便都跪求饒命。玉堂問:“你軍師現在何處?”二人抖着說:“中間皮帳房,懸八卦旗的便是。”玉堂又問:“糧食火器存在何處?”二人道:“糧食存在鎮上糧米行內,火器與攻城的傢伙,在這帳房東邊,有木柵欄圈住,都用蘆蓆蓋着呢。句句都是實話,只求饒了狗命。”玉堂也不回言,舉起劍來,砍了兩人,那睡的驚醒過來,正要叫喊,也是一劍一個。

出了帳房,北俠道:“熊飛聽明火器所在,已去縱火了。”玉堂忙與北俠就草料發起火來。雪中草料,乾溼相間,好容易才透出火苗。那巡更的巡將轉來,見火光透出,便嚷:“走水!”黑影裏北俠過去,橫着寶刀一砍,不曾跑了半個。玉堂趁勢把靠草場的帳房都給了一把火,從後面騰騰點着。卻脫了巡更的號衣,一路嚷着報火,與北俠混進後營。

魏明公因等呂武回信,正擎着一杯酒看兵書哩,人報後面火起,明公不慌不忙的擲了酒杯,出營一望,卻是右營火起,畢撥有聲。後營草料場也是煙焰彌空,便道:“此必敵人劫寨也!”吩咐前面出五成隊,伏在濠邊,用長槍弩箭護住陣腳,各營都按兵不動。一面飭右營後營救火,並盤奸細。一面傳令狄侯三將,小心在意。正在佈置,丁氏弟兄已到,被他守着長濠,亂箭射來,竟不能入。明公仗着一身機警,彈壓各蕾,居然哨隊不亂。無奈風勢過大,火器燒的刮刮拉拉的,火箭火彈墜空而下,中營亦漸漸延燒,那草料更是連煙帶火,倒卷將來,鎮上居民驚慌夜起,喧闐振地,倒像後路有無數人馬衝殺前來。屠功、索利來回軍師,如此火勢,大營恐不能守。說猶未了,外邊連珠炮響,南漳人馬又從西面殺來,軍令雖嚴,此時卻也約束不住。明公嘆了口氣,才叫備馬。屠、索兩將護衛着,將中左兩營拔寨速退。正在火把燈籠的奪路,玉堂驀地從黑暗中追來,大呼:“白玉堂在此,通天狐留下頭去!”屠功急舉刀相迎,被玉堂一劍砍於馬下。

明公帶着人馬早已退去,南北俠在火光內連聲吶喊,說:“軍師已退,軍馬速速撤回前營。”被他一攪,陣勢頓亂。二丁趁勢越過壕來,才與南漳軍馬會合。這南漳防禦使白雄,使一柄渾鐵槊,甚爲勇幹。

大家會齊,都說峽州如何失約,可惜魏明公卻走了。玉堂、南北俠忙搶了營中戰馬,騎着同丁兆蕙去追明公。丁兆蘭、白雄抄拿餘孽,那四騎馬統數百兵丁,追將下來。望明公已自去遠,衆英雄不捨,緊緊追趕。

約及裏許,一聲炮響,樹林中擁出一彪人馬,大呼:“石培林、洪開道在此!”展昭舉劍,迎住石培林的兩柄開山斧。歐陽春舉刀,擋住洪開道的三尖兩刃刀。玉堂、兆蕙性急,便乘勢直搶過來。石、洪見追兵甚猛,豁的一個號子,從樹林中便退進去。追不上三里,左邊連聲號炮,遍地火球,一彪兵着地捲到,展、歐、丁、白大驚,說:“這通天狐真有詭計,何時安下這支伏兵?”

原來是蓋、厲兩將將百丈山人馬盡數起來,恰好將追兵截住。蓋騰、厲起知軍師已退,不敢戀戰,卻欺我軍人少,徐徐結陣而行,玉堂同三俠道:“彼軍欺人太甚,不給他個利害,明公兔脫,從此益藐視我弟兄了!”仗着寶劍,一馬當先,殺入賊衆隊中,有如餓虎攢羊,擋的便死,碰的便亡。三俠橫蕩而入,賊人發起喊來,厲起斷後,急舉月牙鏟迎住玉堂,洪開道、石培林喘息方定,也隨蓋騰截住三俠廝殺。那蓋、厲、洪、石雖也是呂武的健將,如何敵得衆俠義千錘百煉的周身技藝,一面抵擋,一面倒退。

正在難解難分,刺斜裏旗幡招展,燈火通明,峽州人馬趕到,任傳桂手使一柄鉤鐮槍,帶着提轄虞振,拍馬舞刀,前來助陣。賊將見官軍添了大隊,慌的撥回馬頭,分道狂奔而去,早被展昭一劍將洪開道刺死,玉堂一劍將厲起左臂砍折,跌下坐騎,踐爲肉泥。四俠義會合峽州大隊,向南追去。

正到一小小村堡間,一聲號炮,呂武一軍擋住去路。呂武左執鐵槍,右持鋼圈,厲聲叫道:“來將休得前進!俺奉軍師將令,在此等侯多時了!”歐陽春橫着寶刀迎敵,只聽呂武后隊連珠炮響,八臂哪吒撥馬便走,卻樹林中亂箭如飛蝗的射來。任傳桂忙道:“我軍且休前進,此中必有詐謀!”說未了,右邊鼓角齊鳴,一隊火把擁着苗達衝將來;左邊鼓角齊鳴,一隊火把擁着陳金衝將來。

展昭笑道:“好計!左右不過攔我追兵,黑夜裏何必與他鬥智,徒損人馬。不如扎住,他斷不能久持。”衆皆稱是。相持片刻,後面忽然塵沙大起,玉堂道:“難道還有伏兵?”及至臨近,卻是石培林被追急了,迷了道路,從旁處又兜將轉來,任傳桂笑道:“今日敝軍失期,待我立個微功自贖。”拍過馬來,截住石培林,不消數合,一槍刺死。其時呂武人馬三路都已退盡,到村內看時,樹木都被砍斷,還掘了無數陷坑。月黑風饕,竟不能向前再趕。四俠義道:“彼中不可謂無人,我們重在解圍,不如就此回城報捷,並去那三路接應罷。”

原來呂武前來劫寨,任傳桂已是移營前進,彼此岔道,竟撲個空。呂武便知有詐,飛騎回來,正遇軍師退走,明公與他定了祕計,即以劫寨之兵作爲設伏斷後之兵,“閒中布子忙中用”,雖燒了兩營,傷了三將,卻尚不至大敗。任傳桂拿住洪、石隊中降卒,方知備細,與諸俠義嘆息不已。

收隊回來,鎮邊營內,殘火猶明。所有逃不去的賊兵,殺的殺,障的降,丁兆蘭、白雄也算大概安插。天已微明,展、歐、丁、白五人忙領了原來人馬,要去接應那三路。任傳桂、白雄也就在大安鎮安營,聽候巡按號令。衆俠義回到半途,早有探馬來報:三路兵馬均已還城。

原來盧方、徐慶到西門時,中廬提轄舒俊巳到。被盧、徐夾攻截殺一陣,侯飛豹奪路走了。盧方、徐慶乘勢兜到北門,韓、艾已破了敵寨。狄熊棄軍來投侯飛豹,正遇盧方在前迎住。狄熊不能抵禦,下馬求降,盧方將他捆縛交徐慶押回城去,卻與韓、艾要去接應東門。侯飛虎因見大營火起,心內慌張,早巳率隊宵遁。途中遇着隨州人馬,混戰一陣,飛的由小道南馳,自然與飛豹會合軍師退去。蔣、柳據了空營,收些棄下的米糧器械,輕騎來會北軍,恰好相遇,遂同叩北門回去。巡按正在南門樓上,望見大安鎮一片火光,情知我軍得利。接着丁兆蘭先遣人回城報捷,衆英雄十分喜悅,比及展、歐、丁、白回城,巡按叫大開城門,在城上擺齊隊伍,同府縣都監接進城去。文武公議,解了城防。

其時天已大明,日光射着殘雪,格外明朗。樹頭風聲已住,天氣回和,巡按便傳令三路人馬,會合峽州、南漳,都由大安鎮進扎鄧城。提轄葉樹勳失約不到,記過罰俸。一面令府縣帶着差役丁壯,會同護總管撫卹四鄉,收捕餘賊,並查叛產入官,狄熊審了供詞,囚在縣牢。

到晚間任傳桂等報知魏明公並百丈山盜匪已經退過襄河,襄河北岸卻有賊兵把守,現在五路人馬從大安鎮進扎潼口驛,距賊營相隔二十里,結了五個大營,並將四門收降人衆、奪獲軍糧器械,開了清冊呈送。

次日,巡按恐五路將領入城參謁,前敵疏防,同了展、白、二丁親到各營巡察慰勞。任傳桂同了隨州防禦唐斌、南漳防禦白雄、峽州提轄虞振、中廬提轄舒俊、鄧城提轄葉樹勳,五路共七千人馬,分班參謁。巡按說:“軍中須有統帥,任都監官位既尊,武略亦好,可統五路人馬,”即在軍中下了堂札。

任傳桂謝過巡按,與丁氏弟兄敘起家世,乃是丁總管部下一員驍將,極爲總管賞拔,在陝西立了戰功,由郢州防禦推升峽州。出境捕盜,所以來得迅速。並且熟於襄樊形勢,談兵亦井井有條,白雄敘起,亦是範仲禹內弟,與衆俠義都甚浹洽。

巡按佈置已妥,傍晚回城,公孫策已敘出奏稿,將襄王先發,近始解圍,並總管陣亡,及宜城失守情形飛奏。並聲明“兵力尚單,擬迅即召募進攻”等語。一面計點襄陽兵馬,除去傷亡老弱,加上新練漁獵戶,約及五千,與五路合計,止萬餘人。襄王各莊所招人馬,已將兩萬,連百丈、西梁、馬窟,幾及五萬精兵,新虜的丁壯,尚不在內。其謀逆已非一年,所部皆亡命百練之徒,非營泛額兵可比。當即分扎府州各屬,再抽調一萬五千人馬,刻日會齊。

蔣平回巡按道:“襄王水軍不少,城中水師疲弱已極,單靠漁戶,人數無多,不能得力,就近招募,也是有名無實,將如之何?”丁兆蘭道:“不如到陷空島茉花村招些漁戶,倒覺事半功倍。”巡按稱是,便令盧、丁趕着專信去調。

蔣平就島中挑出五個頭目,叫何壽、江永、常淮、宗漢、晁海;丁氏弟兄,就村中挑出四個頭目,是吳炳、吳楙、倪甲、倪庚,令各選漁戶五百人來襄聽用。

過了幾日,府縣下鄉回來訴說,村落被賊兵蹂躪不堪,丁壯大半虜去,王府各莊大半逃散。收得米糧不少,因設立粥廠賑撫,人情略定。

雷英已參了巡按旗牌,下鄉收拾,搬進城來,接他父親出署,巡按念其報信之功,賞銀百兩,安家城中,暫且按兵,卻令任傳桂不時探敵人消息。

那魏明公、呂武那夜敗退之後,在襄河北岸小歇,會合二侯敗殘兵將。明公且慚且憤,想設法振振兵威,便對諸將道:“大王不用吾言,麇聚宜城,勢威孤注,爲今之計,宜密令楊烈棄了山寨,去襲南漳,以報劫寨之恥。我與呂將軍去攻郢州,二侯將軍借了水師戰艦去破潛江,如此首尾鉤連,聲勢較大,襄陽如在籠中矣。”衆皆奮躍。

魏呂帶了陳、苗、蓋、索四將,潛到郢州。郢州地勢本是平坦,知州更不知兵,雖以鍾雄在近爲辭搪塞,巡按不發援兵,卻是毫不設備。襄王到了宜城,他仍似承平無事一般。呂武渡過了河,先遣心腹混入城中,三鼓時分,引兵至城下,知州才着忙,請都監議事,都監趕至教場傳兵,城內已是火起,登時大亂。呂武搶入城中,知州逃不出去,爲亂兵所殺,都監亦巷戰而亡。明公密密的搜些珍寶,預備到宜城獻功,然後假仁假義,叫呂武出榜安民。

接着二侯報知破了潛江,楊烈也報南漳自白雄去後,城內空虛,已經襲據縣城,並分兵四出擾害。明公大喜,派陳苗去守潛江,留下索利與蓋騰,助守郢州,自己同二侯回到宜城,將劫寨之過卸與狄熊、屠功諸將,卻將分佔三縣之功,鋪張揚厲,稟知襄王。

襄王雖失了兩將,卻得了三城,明公又進許多珍奇玩物,便大喜起來,連贊軍師計略,擺宴慶功。恰好探聽元翠綃的親信也找到宜城,回明小姐並未回籍,馮威在坐,便說:“顏昚敏處有一女子,能飛劍殺人,可見女中亦有豪俠,不知是誰,須要防備。”王府護衛有在圍城中選出者,便道:“那夜來府放火的一女子,約莫便是元小姐身段,當時想不起來,但覺有些面善,據馮頭領說來莫就是他?”襄王怒極,兀是不信,便道:“這丫頭在府兩年,軟弱的很,元家世代文官,那裏傳來的劍法?或者另是一人,將來訪聞確實,如果是他,孤到金陵必將他祖墳掘了,以泄此憤!”恰好尤衝也預慶宴,便道:“管他是圓的方的,微臣有兩個妻子,是同胞姊妹,武藝不在微臣之下。彼軍如有女子臨陣,包管替王爺拿到,便知真假。”一路混話,才把襄王的氣平了,便對明公道:“北岸已如軍師所議,褚、周、皮三將回來,就派褚、皮去了,三將尚招有許多勇士,軍馬作何分派?”明公叫新來勇士去教場比較,以定優劣,又派周霸、牛超去守南岸,並撥水軍分佈襄河。

於是襄陽一日數驚,都說明公要起兵重來,兼之郢州、南漳、潛江紛紛報至,巡按與金輝、公孫策議定,須待兵力充足,一鼓殲除,暫且聽他猖獗。玉堂之意,便要就五路之軍,先去破他北岸,巡按不從,玉堂甚是鬱郁,若非銅網土牢磨難,幾乎要匹馬單劍去拚起來了。邊日悶坐無聊,忽然想起王府花園未焚,邀着衆英雄同去看看地牢,並帶着雷英、元全引路,雨墨也要隨去。元全進了園,鑰匙已失用,錘錘開了鐵門。衆英雄秉燭而入,果是慘暗異常,加以兼旬無人管掃,便比玉堂在牢時陰冷幽悽。

盧方出來說,“五弟大難不死,我真感激元小姐一輩子,如何才能報答!”徐慶笑道:“要是我穿山鼠,或者穿個窟窿出來,錦毛鼠可沒了法子了!”雷英便說:“我在府多年,從未到過這個地方,直到五爺出來,方知底裏。從前報了謊信,真是孟浪。”因問元全道:“你們走後,王爺四面查到,也無形跡,究竟五爺怎麼同你老出來,又盜去盟書的?我至今還不明白呢。”雨墨嚷道:“你還做細作呢,全不知道!我告訴你罷。”便將小姐盜書之事,指手畫腳,說與他聽。雷英吐舌稱異,引得衆人看着雨墨髮笑。

玉堂指着梅林道:“離此不過一月餘,看梅花開得如此茂盛,雖是園林無主,覺得衰颯蕭疏,然以梅花的高品,種在叛逆園中,殊爲失所!此番還了他清白麪目,也就如我出了土牢一般。”衆人感嘆一番。玉堂早於來時攜了壺榼,就在一個暖閣上擺下,大家圍爐而飲。元、雷、雨墨也分些酒萊,就那直宿屋內暢談,直飲到月上花梢方散。

匆匆過了新年,恰好旨意已到,總管調的是陝西永興路的總管秦鎮圻,展昭、白玉堂升了壯武將軍,盧方、徐慶、歐陽春、丁兆蘭、兆蕙都賞了四品護衛,蔣平亦改爲實授,沙龍、柳青、艾虎都得了六品校尉,餘皆依議。

巡按查點陸軍二萬,都已操練精熟,應用器具也都趕辦齊全,恰好秦總管也兼程到任,商定留兵五千守城,遂與衆英雄商議出征。龍、姚、焦、盂均派做親軍隊長,前營展昭同都監任傳桂,左營歐陽春同都監皇甫襄,右營韓彰同都監赫連弼,後營沙龍同都監廖充,盧方、徐慶、白玉堂、柳青、艾虎與參謀公孫策,同護中營。隨徵的防禦六員:鄒維、齊公亮、梁冀、郭顏、白雄、唐斌;提轄十二員:舒俊、葉樹勳、衛森、滕煜、薛承泰、曹秉鈞、譚紹吉、葛衍芬、霍雲、杜翰、虞振、羅鏞。丁氏弟兄因熟悉水性,同蔣平在水軍調度。沙龍去約過鍾雄、智化,二人推託不來,卻是陳起望的陸魯郎舅帶了眷屬並漁戶前來,與村島的九個頭目先後到襄。丁、蔣將陸魯參作偏將,史雲、何壽等參作隊長,將三千水軍數百戰艦練得整齊靈變,擇了正月下旬吉日,祭旗出征,浩浩蕩蕩,殺奔襄河而來。要知勝負如何,下回分解。

第 八 回 擁宜城矯詔抗王師 戰襄河同心擒水賊

話說顏巡按統兵出城,到了任傳桂營內扎定,恰好任先鋒接到襄王檄文,呈上閱看。原來魏明公到了宜城,便勸襄王自立爲襄國大王,將宜城升作承天府,並請大封諸將。四鎮惟鍾雄無功,呂武、尤衝、楊烈均封爲侯爵,拜爲四鎮元帥,四虎拜了大將軍,五驍及水軍頭領都拜了都督,魏明公授爲襄國丞相開國公,參謀沈仲元等都授爲隨軍長史。其餘均有升賞,兵士大加犒賞,將一坐大廟改作王宮。可憐斗大縣城,便像江山一統建都正位的威儀,真是槐國衣冠,不值一笑!

明公深謀狡志,卻也百出不窮,一面傳令旨,命鍾雄去攻監利,先授以南鎮元帥之職,俟有功再行升賞,一面遣人去探江陵虛實。那時荊門一帶不是襄王舊黨,即是畏威懼禍新來乞降的,明公以爲得計,都暗暗許了官階,令他照常安堵,聽候指揮。虧他鬼蜮萬端,居然一個新正,熱熱鬧鬧的,哄得襄王大樂。

明公聞得巡按水陸進軍,便擬親臨前敵,襄王覺軍師一去,胸中便生惶惑,再三止住。明公亦鑑於大安之敗,趁勢留城,一面派錢猛,劉鵬引四千人馬,扎出城外三十里之大橋,與西梁呼吸相通,並可聯絡南岸。一面復說襄王道:“大王目下勳望便稱尊號,以長廢幼,亦是太宗留下的祖制。但疆宇尚未恢廣,且爲我仇敵無非顏昚敏一黨,依小臣愚見,莫如詐稱奉了密旨,因顏昚敏結納亡命,謀爲不軌,命本藩密行拿治。先把各路人馬按住,進則可據襄樊以圖東都,退則可窺江陵以下江南,實爲萬全之策。”

襄王那有不允從的?矯了密旨,分行各路,並傳檄到襄陽一道來。中間解散官軍,有生擒顏昚敏及各俠義者,均懸了封侯伯的賞格。巡按見了大笑,對諸將道:“襄王乃愚騃如此,真是掩耳盜鈴,聊以自欺而已!”

歇息一日,次晨派任、展前營進發,先去奪他北岸營寨,以挫兇鋒。這北岸守將左營是褚大勇,右營是皮象龍,共有五千人馬,聽得襄陽大軍索戰,便各引所部人馬出營衝擊。兩陣對圓,任傳桂、展昭看那褚大勇,生得虎面剛須,眉中間一個赤瘢,宛如一隻豎眼,所以江湖上有“三眼犼”的綽號,手持一柄丈八蛇矛,立馬於前。後面皮象龍,金面赤須,金盔金甲,手持竹節鞭,果是“賽”得“靈官”。勒住馬,在旗門影裏。前面大旗寫得“虎翼大將軍褚”六個大字,後面一柄是“驍騎前軍都督皮”的旗號。任傳桂把鉤鐮槍一擺,拍馬到陣前,喝道:“你那襄王,今已廢爲庶人,尚敢矯傳密旨,顛倒黑白,爾等一班無賴,助虐幹法,罪皆不赦!本先鋒開你一條生路,如果倒戈歸順,尚可貸其一死,倘再抗拒天兵,軍鋒所至,玉石俱焚,休得後悔!”褚大勇是個鹽梟出身,皮象龍游方賣藝,那裏懂得大義,一聲也不回答,兩騎馬攢矛舞鞭,便衝將過來。南俠飛馬敵住賽靈官,任傳桂早與三眼犼交了幾合,一邊長兵對長兵,矛槍並舉,一邊短兵對短兵,鞭劍相撞。

大戰了兩時之久,不分勝負。後面連聲炮響,巡按大軍已到,各自收兵。褚大勇見皮象龍交戰時鞭法有些散亂,回營悶悶不樂。

傍晚鄧舟聞得北岸已經開仗,到大勇營中來探彼軍強弱,大勇道:“襄陽兩將,一個任傳桂,與小弟交戰,槍法熟嫺,卻自敵我不過,無奈後路接應已到。皮都督有些不濟,只得鳴金收兵。看我明日好歹破他!”鄧舟道:“褚兄不要輕敵,彼軍聞得有兩三萬人馬,猛將如林,你原武藝了得,同皮都督所帶人馬,與彼軍衆寡相懸,雖靠着赤灘之險,是守地而非戰地。軍師得信,已遣錢將軍、劉都督引五千人馬前來,兩三日便可渡河,叫我撥船接應你。不如耐心苦守,不可輕進。”說畢,到皮營一轉,便回水軍去防備丁、蔣去了。

褚大勇聞得錢猛、劉鵬將來,心中又慚又憤,想道:“我又不曾失利,軍師如此調度,豈非蔑視我麼!”便請皮象龍商議,明日定要衝他前營,折其銳氣,休待“金毛獅子”來佔了頭功。皮象龍只得答應。到了次日,褚大勇下令,只留六百人馬守營,盡起全隊,同皮象龍來打前營。

展昭與任傳桂相視而笑,急出迎敵。展昭用劍抵住褚大勇,任傳桂卻去抵住皮象龍。又並了五六十合,褚大勇盛氣已衰,漸漸有些喫力,兀自爭持不退。前營一聲鼓響,任、展兩騎豁的東西落荒而走,褚大勇、皮象龍把鞭梢一指,前去搶營。那營內箭如飛蝗,衝不進去,任、展卻又勒住馬叫罵,罵得大勇火起,持矛向任傳桂追來,任都監且戰且走,皮象龍也被展昭引出陣外,兩邊分頭追趕。不及半里,只聽炮響連天,盧方、皇甫襄從左邊去抄他右營,徐慶、赫連弼從右邊去抄他左背。兩營都是老弱,登時攻破。褚、皮望見後面塵沙颺起,隊伍大亂,慌的回馬徑奔渡口,任、展撥回馬,緊緊相逼,遠望見赤灘隘口已經官軍立了旗幟,慌不擇路,只揀近水處駛去。幸得鄧、賴兩都督見兩軍已交,深恐有失,忙遣飛槳快船,遊弋接應。褚大勇馬快,早已一躍上船,皮象龍背上着了弩箭,幾乎墜馬,幸是一班敗軍連扶帶扒的,到了舟中,算都逃了性命。五千人馬,渡過河的不及四停,其餘非死即降。

任、展會合四將,踏平敵營,逼水下寨,然後到巡按處報功。丁、蔣水軍也就乘勢靠了北岸,水陸相依。蔣平與二丁商議:“明日便輪到水軍了,我聽雷英說鄧舟、賴柱在水中工夫都好,鄧舟尤爲出色。雖不知他望得遠近、伏得時候多少,看來與我弟兄不相上下,末可輕敵。”丁兆蘭道:“水面上事,那敢大意?先要風水助勁,我們且喜佔了上游,但春令北風卻是難遇的。至於入水工夫,我兩人去四哥甚遠,怕趕不上兩賊,只好聽四哥調度罷,休要謙遜。”兆蕙道:“我看今夜先去探個虛實何如?”蔣平稱是。

於是蔣平帶着何壽從水裏去,丁兆蕙帶着吳楙,倪庚從岸上繞過大營,覓個漁舟去。那時蘆芽初長,柳線未齊,沒有遮蔽。丁兆蕙黑暗裏趁着半灣斜月,盪到中流,把槳輕輕的搖近敵舟,相離有三四丈餘,見岸邊有些大樹,他一跳已到灘邊,猱升上樹,就他桅上燈影,看鄧賴水軍,三三五五的泊着,是緊防火攻之法,一望便是行家。這水軍正都督鄧舟乃是鄧車族弟,向不同居,曾經出海做過估客,因折閱本錢,便在江面上爲盜,襄王收來重用。便是鄧車投奔到此,也是他的引進。手下裨將兩員:一名“泥裏鰍”魚直,一名“海螵蛸”解橫。副都督賴柱也是洞庭湖一個水賊,因官軍捕獲的緊,同著“小白鰻”歸協、“水蝦蟆”畢圖投入襄府。歸畢便也作爲裨將,水底工夫卻遠不及鄧舟,仗着力大身靈,也算一把水軍好手。當下行軍一切調度全是鄧舟作主,舟前排了木柵,開閉有法,柵外安下鐵網、拖鉤,小船及泅水的,休想近他。

丁兆蕙在樹上看得呆了,良久溜下樹來,一躍上船。這船稍稍一響,敵軍中便喝問:“何處水聲?定是來窺探的!”丁兆蕙叫吳楙索性將槳聲快快兒重重兒的,卻不答話。那船上又問一聲,丁二爺學着襄陽話答道:“是渡過北岸將爺們回去的。”聽得水軍放出舢板來追,丁二爺故意唱起漁歌兒來。殘月影中望那舢板追近,喝道:“好大膽的漁船,還不停住!”丁二爺笑道:“逃命時叫我們冒險渡過來,一文錢不給,還想扣船哩!我也做過王府買賣,不曾見這樣蠻法。”漫漫的直望北岸戧去。那舢板追了一回,離北岸較近,便折回去了。二爺一笑,棄只漁舟,上岸回去。

蔣平也回了船,說:“他們派十餘號快船,直到上游逡巡,休想過去,看來守得嚴密。”丁二爺也說了一遍,只得從容設法。

次日,鄧舟得報,錢、劉兵馬聞信仍扎住在宜城,城外褚、皮收集殘兵,靠着周、牛營旁,也算立起個小寨,南岸已固。便同賴柱商議要去破北岸水軍,賴柱躊躇,鄧舟道:“襄河之險,彼已與我共之,不趁今日風平浪靜破他。待其先手,我軍危矣!”叫賴柱守船,鄧舟帶了魚直、解橫,撥了數十號快船,去攻北岸。丁、蔣早已得信,說:“我們且到河心迎他。”二丁守船,蔣平也帶三五十號戰艦,同了陸彬、魯英、何壽、常淮迎敵,鄧舟的船到中流,見北岸師船巳到,他把令旗一揮,各船擺成雁序斜飛陣,自己領了頭船來衝。蔣平會家不忙,也將船擺作飛鵬展翼之勢迎他。頭船到了官軍隊裏,陸、魯駕着兩翼飛槳,抄將過來。鄧舟大怒,一面擂鼓,一面把船掉轉,變作游魚戲水陣,從兩翼內直搶中軍。蔣平立在船首,倒提蛾眉鋼刺,喝一聲“着!”早把他頭船一個長年刺死。鄧舟大怒,掉過船來,變作修蛇赴壑,從左翼直卷將去。他的船大而堅,船頭一撞,把陸彬所駕之船撞作兩截。船中發一聲喊,解橫一鐵篙把陸彬直打下水去。他跳入水中,便想擒拿,幸喜陸彬水上精通,就他一篙,趁勢伏在船幫之下,等解橫入水,舉起破船漿柄來就是一柄,把解橫打得發昏,陸彬已跳上別船,飛的射起亂箭,敵船才折將回去。蔣平早變作利劍斬蛇陣法,將他船從中間截靳,裹住廝殺,首尾不能相顧。一個快船被官軍沖壞了,舵沉將下去,鄧舟在左邊得了上風,便叫:“快擲火球!”那球如流星的擲來,蔣平把船一橫,飛出藤牌手,將他火球都擋下水中,卻叫何壽、常淮去包他尾船。“海螵蛸”看來的勢猛,把船折着戧,往下兜回,已出了圍。彼此相持許久,休想得半分便宜。北岸撞沉了一船,南軍也衝翻了一艇,薄暮各自收軍。

次日,蔣平對二丁道:“水面上如此鬥法,譬如兩虎相爭,一死一傷,無甚大利。我意去踹踹形勢看,二位緊守水寨,勿去撩他。”隨即到了大營,借雷英改裝同行。從下游直走出十五六里,遇着一個漁舟從河灣裏出來,蔣平問道:“漁翁從何處來?”舟中答道:“我往歐家蕩去的。”雷英道:“離此多少路?”漁翁道:“十二三里水路,遠些有二十餘里。”蔣平忙道:“撐過來,我們趁船去。”

漁翁讓兩人上船,一面搖櫓,一面問道:“二位從上面來,賊已退去否?”蔣平答道:“不曾。”漁翁道:“蕩裏停了若干商船,想上去的等的不耐煩了。”四爺暗喜。

說話間到了盪口,蕩內也有三五百家,大大一個村落,半是掌養魚爲生。自襄王據了襄河,截奪商船,船家得了倌,便都躲在灣內,也有躲在十里外羅家蕩內,港汊紛歧,幸未遭劫。蔣平順着岸行去,看蕩內大小船隻不少,對雷英道:“計在這裏了。”從雷英衣內取出令箭,去傳地保,要他僱用商船,說明官僱民價,船有傷損,按價給還。船戶被害,量給恤賞。船戶初不願意,保正帶些公話,做好做歹,便都樂從。保正又舉出羅蕩來,兩村分頭挑選,僱了百餘號大小商船,三五十號漁船備用。蔣平留雷英在此,連夜趕回稟明巡按。

次日五鼓,悄悄的派盧方、白玉堂、唐斌、葉樹勳,隨了右營,移扎歐蕩水師。蔣平帶着魯英、何壽、倪甲、倪庚前去,照料所有一切應用之件,就村中採辦齊全,專候風色行事。蔣平又覓幾個老年舵工漁人,把南岸灣汊曲折也都問明,這邊二丁謹守水寨,幸而無事。

到第三日上,恰好春陰黯淡,微微的西北風兒。蔣平遣雷英回營,約定丁兆蘭,撥了魯英、吳炳,領數十快船,開在上游僻處,巡按派徐慶、柳青、白雄、舒俊,向左營預備南渡。二鼓時分,丁兆蕙先帶了吳炳、常淮駕十餘號戰艦,前去誘敵。

鄧舟因風勢不順,正恐官軍來犯,早派了魚解在水面遊弋。忽見丁兆蕙率舟如飛而至,便折回報知營中。鄧舟道:“來者不善,須要防他。”叫賴柱守營,自己駕起蒙衝,同魚解迎出去了。賴柱忙派頭目隨着來往送信。舟中燈火輝煌,“鬧海狗”取張虎皮交椅,坐在船頭上,看那風颳得牙旗直往南打來,叫歸協、畢圖問道:“天有幾更了?風兀自不歇,直要刮一夜呢。”歸、畢答道:“將轉三鼓,風或者將住了。”

正在候信,岸上人喊馬嘶起來,一個人慌慌張張的對船上嚷道:“褚、皮兩將軍被劫了寨也!”原來周、牛之營正安在水寨之後,褚、皮從北岸逃回,就在迤東土坡上安營,有許多榆槐竹柏遮住,相離半里遠近,望不甚真。賴柱大驚,跳在桅上去看,周、牛也都驚起,出營門瞭望。發探去問時,那裏馬蹄雜踏奔馳,大勇在前,象龍在後,紛紛敗兵簇擁將來,周霸說聲“不好!”急回營齊隊,牛超舞動鐵棍來援,大叫:“褚、皮兩兄快回馬擋住!”那邊火把如林,歐陽春等六員將領早衝將來,褚、皮勉強回馬支應,當不得左營人強馬壯,銳氣百倍,如何招架得住,顧不得牛超之令,折轉西馳,反把牛超的小隊衝動。牛超大怒,拍馬上前,想截住歐陽春時,後面一聲吶喊,營中火起,韓彰、赫連弼等已從下游到了。周霸隊還未齊,忙上馬輪動大斧來迎,憑你英雄無敵,一個好漢帶着幾員罷軟裨將,如何當得盧、韓、白、赫四隻猛虎,早巳張牙舞爪,趁着火光攛入營中。那邊牛超也支不住,回馬棄軍,隨着褚、皮從樹林中亂竄,歐陽春等揮軍又從東邊壓下,周霸殺得汗流遍體,氣喘吁吁,看營內時,已是一片火光,縱有賴柱派些水軍放箭助威,如何濟事?說聲“罷了!”勒了一勒馬,奮勇殺出重圍,投南而去。

賴柱見南岸已失,官軍隊伍逼近水濱,營中火勢甚熾,雖是東北風颳不上船,也頗岌岌,一時心慌,便叫歸、畢二將快些把靠岸較近的船只開出柵去。這裏方在開動,官軍中果然火箭射來,逆風卻不甚得力。賴柱一想此處有些難靠,就鄧將軍得勝回來也未必支得住,忙問歸畢道:“探事的如何總未回來?”畢圖正想答應,一抬頭,中流一片火光,被風颳得煙騰騰的,比岸上還紅,忙叫道:“水中又起火了,莫是鄧都督得勝?”賴柱覺得心跳,忽聽水波一響,一隻快舟欲攏不攏的,有人叫道:“請賴都督快去接應!鄧都督燒了敵船,卻被他援軍圍住了!”歸協忙叫他上來,那人道:“我是鄧都督差來的,快去:快去!”一面槳飛的去了,接着一連三四隻船都是如此說法,賴柱問:“發的探船何在?”有的說不見,有的說被官軍裹去了。

凡人不可心亂,亂了便毫無主見。“鬧海狗”一念驚惶,便拔開水寨,全隊飛往北岸而來。你道那火是誰放的?蔣平在盪口訪問,離南岸水寨三五里有個漁灣,藏得十幾號船,他渡過右營,將十餘船豫裝乾柴火具,藏在灣內,自己用個漁舟蕩在中流,伏下水底,等到鄧舟追下丁兆蕙去,他便令二倪推着船,直到波心放火。各船是鐵索練住,燒成一堆,十分轟烈,把河面都映紅了,賴柱探船,均被他截住,卻遣人來誘敵軍。

“鬧海狗”正行之際,只聽後梢船工叫道:“不好,舵掛住了!”賴柱說:“後面不準亂!”舵工拔舵時,那拔得起?水軍叫道:“不好,艙中見水了!”賴柱大爲詫異,叫歸協:“你下去看看,水中難道有奸細麼?”歸協帶了三五個水兵下去,不多時,只聽水底說話:“小輩不中用,一碰都沒了氣,還是姓賴的下來罷!”賴柱喫了一驚,握住刀往下一看,卻見自己船已欹側,晃的站立不住,忙一跳,跳在別船,方纔立定,船幫邊直立起一個人,欲上不上,賴柱且駭且怒,一刀砍去,撲個空。那人把峨眉刺在骽上一點,咕咚的跌下水來。幸他水性熟溜,用一個鯉魚掉尾勢,翻轉身舉刀便砍。好蔣平,要引他離開戰艦,把兩足一登,出去一丈有餘。賴柱忙招呼畢圖,一同下水拿人,便一個猛子追下蔣平,蔣平只是東閃西掩,引他出了水圍。

蔣平是睜開夜眼的,水光中望的分明。賴柱須不時探頭出水,早與畢圖相失,昏昏的還一味猛進。那上游渡船,魯英、吳炳,下游渡船,陸彬、何壽,早飛棹夾攻,他水軍船中只剩幾個小頭目,被陸魯搶去上風,如何支撐得住,燒的燒,沉的沉,逃脫的逃脫,登時四潰。蔣平伏在水底見賴柱將近,一聲哨子,漁兵四面兜個大圈,把賴柱圈在中間。四爺遠遠的只拿刺去撥他,撥的“鬧海狗”左閃右閃,奈何的投有氣力,畢圖趕到,喘着在水中叫道:“都督回去罷,我軍潰散了!”賴柱才折轉來,奮力刺了幾個漁兵,奪路而走。蔣平如何肯舍,踏水直追。賴柱轉折了有水裏二三里光景,望不見師船,氣急力乏,正揚着腦袋在水面上吐沫。蔣平暗笑:“這小子不行了!”打一個水花,直探過去,使用刺去扎他下路。賴柱見波文一動,往下一沉,卻未刺着,再舉頭一望時,前面影影的帆檣,料走不脫,使個金鰲轉背勢,轉過身來狠狠的一刀,搠蔣四爺的中部。蔣平一躍已避過了,卻到了賴柱後面,賴柱只得又往東泅去。泅出數十步,又轉過身在水中亂扎。蔣平知他不濟,把刺輕輕提出水面,猛力的往下一攪,紮在賴柱右腕上,狂叫一聲,刀已被浪花打去。蔣平知他失了兵器,想捉個活癩頭黿,一刺點着他肩窩,賴柱泅不了水,半浮起水面來,被四爺用刺在他腳上一掃,賴柱立不穩,倒沉下去,蔣平把刺回給左手,右手去拉住他的右手,任意在水中搖晃,晃得頭暈跟花,閉不住氣,蔣平把刺插在水中,用手掐他兩腮,灌個滿飽,直像個水脹的死狗,順手拖着他腰帶,倒提鋼刺,踏着水,打個胡哨。四面漁兵攏將來,前面陸、魯等早已駕船來迎,蔣平把“鬧海狗”擲上戰船,控去了水,剝去溼衣,將他鎖了,扔在後艙,問陸、魯時,賊船逃往下游的不過兩停,餘船燒沉之外,降了一半,便叫快分兵接應二丁。

那鄧舟是個水盜慣家,他追下丁兆蕙去,見官軍不戰自退,約莫將近北岸,猛然省悟道:“我中了調虎離山計了!”忙掉過風帆折將回來,魚解在後,緊防兆蕙來追。忽見中流一堆大火,笑將起來,說:“官軍中如此詭詐,欺哄哪個。”一面說,卻叫軍士一面趲行,那時丁兆蕙見號火已起,賊船折回,早拽起滿帆追趕。

丁兆蘭送過左營後,便留江永守營,自攜吳楙、宗漢、史雲、晁海,順風而南,到半渡泊住,候截鄧舟。鄧舟因避火船,繞將過來,劈面來只快船,一個人手搭撓鉤,叫道:“是鄧都督船麼?”鄧舟忙問:“何事?”那人嚷道:“南岸被劫,賴都督退下去了,請都督快回!”鄧舟的船趁着風,鉤他不住,鄧舟要問時,鉤脫了船已平衝過去,那人便跳上船來,矻擦一刀,阜把帆檣砍倒。鄧舟大怒,罵道:“混帳王八羔子,敢來此用鬼計!”就着折檣推過去一撞,早把那人撞下河去,頭破而亡。這人便是晁梅,要搶頭功,死在鄧舟手裏。那時頭船巳無檣竿,被後船直撞上來,鄧舟早已跳至後船,恰好丁兆蘭船已向前截住,各船也都圍裹上來。鄧舟不慌不忙,運動兩股劍,乘風衝突。丁大爺船是逆風,轉難抵擋,魚解的船卻被丁兆蕙的火箭火彈燒得散亂,魚解跳不過船,便攢入水去。後面吳炳、常淮,前面史雲、宗漢,同放火的二倪,也都攢起來,入水爭功。

鄧舟見後船火發,早把帆往東一偏,橫盪出圈,飛也似往南馳去。丁兆蘭急了,大叫:“哪裏走!”把船直往他船尾撞去,一撞將舵撞折。兆蘭便跳上敵船放火,鄧舟一躍上蓬來砍兆蘭,兆蘭早跳下水去。鄧舟躍上別船,仍擬開行,丁兆蕙的船已經撞到,無數的撓鉤搭住帆索一扯,把他布帆扯破。鄧舟急了,拔劍在前揮衆亂砍撓鉤。吳楙便跳過船,將後稍掌舵的水軍砍死,船便盪漾起來。鄧舟大怒,躍上蓬頂,見後面亂烘烘的,忙跳下來,奮命砍人。吳楙見來得勢猛,縱到二爺船上,被鄧舟的劍把幾個漁兵都顛下水去,自把着舵衝將出來。丁兆蘭早從水中躍上船頭,一刀把他桅杆砍下水去。丁兆蕙一躍,也上他船頂來取鄧舟。

鄧舟看後船斷續水軍都被砍傷,縱橫在地,桅折舵浮,難以招架,恃着水中本領,向二爺虛掩一劍,說:“有能耐的下水來!”用個靈仙踏波法一躍而下,毫無聲息。論鄧舟工夫,實與“翻江鼠”不相上下,丁氏弟兄卻仗着身軀靈便,又兩個並一個,膽是壯的,便似雙燕掠水,也飛的下來。鄧舟早候在那裏,見兩人下來,水波未定,一劍便向丁兆蕙搠過去。二爺一閃,把水激成一個大圈,若身軀略笨些兒,這一劍便已制命。兆蘭見鄧舟一劍落空,便回他一刀,二爺也將寶劍刺去。“分水犀”彷彿是個水獸,運掉自如,不但如在平地,藉着水勢,反倒兇勇起來。二丁竭力騰挪,也苦不能取勝。

那時敵船早已被擊被焚,就是揚帆飛回南岸的,也被蔣平截殺水底下。史雲、倪庚搠死魚直,吳炳、常淮捌死解橫,那宗漢被船中折槳下來,傷了左足,倪甲卻爲解橫一叉叉死。史、吳、倪、常五員,排齊船隻,擺着魚躍龍門陣來迎二丁。見那邊波開浪湧,三個英雄在水裏一開一合,一進一退的狠命相撲,知道雙俠好勝,不敢攏近,遠遠的打個圈子。鄧舟本領若從前猛鬥一陣,儘可得間逃生,他偏要將二丁並卻一個,以泄怒氣。如今密佈羅網,使得勝也走不脫了。兆蕙見各船排近,知官軍已是得手,想着如此捱到何時,便打一個水撇,盪出丈餘。鄧舟疑他力乏,左手劍向兆蘭一指,兆蘭避過,他卻長鯨跋浪,直追下丁兆蕙來,兩枝劍如魚的划水,亂劃亂刺。二爺翻身說聲:“着!”鄧舟疑是暗器,把頭一側,後面大爺一刀暗刺將來,鄧舟一回身,又用劍迎住。冷不防兆蕙向前一攛,颼的一劍,把他左腿刺傷,手一鬆,被大爺輕輕的用刀將左劍撥落。“分水犀”心慌,一陣亂竄,禁不住二丁在前後左右的緊攢,官船上又發起喊來,心內一驚,手足略鈍,被大爺一刀中了要害,他急往深處一伏,二爺的劍往下一搠,砍折了右手,登時浮將起來。大爺拉住絲絛,一刀取了首級,與兆蕙踏波,跳上船中。兆蕙道:“鄧舟真不弱,我兄弟也都累得乏乏的。”

看天氣已將五更,吩咐各船速奔南岸接應蔣平。恰好陸、魯師船已到,知道賴柱已被生擒,均各大喜。船抵南岸,蔣平相見,就把戰船及降獲各船泊在鄧、賴所立水寨柵內。蔣平、二丁太息倪甲、晁海之亡,忙遣陸彬、魯英帶着何壽、倪庚,率快船數十艇,去覓屍身。一面招集上下游渡船同泊,一面去與左右營會合,到北岸速報捷音,迎軍南下。那時兩營已扼扎穩固,盧、韓諸人都上船相見。天色微明,陸、魯等將晁、倪屍骸覓到,買棺掩埋,帶回安葬,並從上游曲港中覓得畢圖之屍,已爲亂軍搠死。

到巳午之交,巡按乘坐水師船隻過河,又派雷英將兩盪船 戶犒賞,出示曉諭商船蝸行,巡按安下南岸大營,獎勵水陸各軍。正要進兵索戰,只見白雄手持一信,呈上公坐。要知信中所說何事,下回分解。

第 九 回 首鼠兩端仲元被害 沆瀣一氣智化遭擒

話說巡按聚集諸將,商議進兵,只見白雄呈上一書,連忙展閱,乃是南漳紳士連名密信,大概說楊烈率兩子楊麒、楊麟,賊將佘常、班貴,嘍羅萬餘人,破了縣城。知縣殉難,提轄等或陣亡,或逃散,城內外被他虜掠,不堪其苦。士民都不甘心從逆,求巡按早早發兵的話。巡按道:“南漳不是衝要,楊烈自守之賊,論理是先攻宜城,但南漳士民請救甚切,先去了楊烈,免得時時回顧。”便叫白雄引本部人馬去作嚮導,展昭、歐陽春帶提轄霍雲、杜翰、葛衍芬、譚紹吉,引五千人馬,去打南漳不表。

這裏丁兆蘭代領前營,盧方代領左營,拔隊前進,水師往來接應宜、南兩路。錢猛等一面固守,一面飛報襄王。

襄王處連得南北兩岸及水軍的敗信,甚是驚慌,當即招了軍師同衆謀士聚議。魏明公自倚王眷優隆,向來不準衆參謀開口的,便道:“敵人所恃劫寨,今錢、褚、週三將軍連營兵力甚厚,又與尤元帥互相策應,何足爲慮。小臣所懸心者,呂武巳由郢州破了潛江,那監利不過縣城,至今未得鍾雄軍報。現在江陵人回彼處空虛,大可下手,莫若緊催鍾雄,如得監利,即分兵來助,如一時不能取勝,即全隊拔來去取江陵,從那裏出了夏口,順流而下。江南聲勢較大,又是個子女玉帛、魚鹽稻米之鄉,豈不大有可爲!此舉小臣十拿九穩,區區宜城不過開基之地,如漢高祖的豐、沛一般,得失勝敗,尚是第二義了。況且帝王創業,全靠橫衝直撞,也斷無株守一縣之理的。”

魏明公這話卻是高見,但一半是揣摩襄王久有垂涎江南之意,一半也料宜城未必能守,預佔地步。那謀士四人,苗恆義因知府蔣完縊死,在陳州站不住,他父親死後,東流西蕩,後來入了襄王之黨,一味尖酸刻薄,有何算計!賈配是村學究出身,荀謨是個相士,向來畏懼通天狐,聽得襄王贊好,也就隨聲附和。惟小諸葛沈仲元要顯才能,便道:“軍師之言誠爲遠識,但目下兵臨城下,也須兼顧並籌。小臣看來,前敵諸將本領雖都高強,但均是勇而無謀,所以屢遭劫察暗算,莫若遣一二謀士去幫助他,似乎有益無損。”襄王深以爲然。

魏明公本不喜沈仲元,爲他自恃才高,凌藐同輩,時時喜發議論,駁他的回,屢在襄王前讒間仲元。襄王卻因仲元善於諛媚,便說用人之際不宜過於苛求,明公更加了醋意。這番仲元說到屢遭劫寨暗算,明公聽得刺耳分明,連他大安之敗都挖苦在內,更覺拂然,正耍想話挑眼,卻見襄王已經稱許,便冷笑着,連忙開口道:“果然此說大妙,真不愧小諸葛之稱了!就請襄王派仲元去助尤衝,賈配去助錢猛等,苗恆義前赴南漳,荀漠前赴郢州。”

賈、苗、荀三人都怕到營中,起身辭讓。仲元明知通天狐之意調他閒處,見三人不願赴營,便道:“非是小臣攬事,既蒙王爺採小臣之策,小臣願到錢營察看敵人形勢,縱算不得文武全才,設有戰爭,亦可效一臂之力,報效王爺。”襄王是無可無不可的,正想答應,明公忙道:“沈參謀差矣!西梁山是宜城屏障,錢軍犄角,正非大才不可。賈、苟、苗三位參謀都該閱歷閱歷軍事。豈容王爺之令旨已出,任意紛更?”那三人見軍師目光輪到身上,都悚懼起來,齊聲願往。仲元自不好硬爭了,也只得忍氣低頭,一同辭出。

明公定了定神,才與襄王斟酌,草了令旨,去召鍾雄,就叫他心腹人柴機、郎槿齎往監利,叫他徑薄江陵。臨行再三囑咐,細細打聽鍾軍情形。

鍾雄自奉了牽掣郢州令旨,只不過虛應故事。及辭了蔣平之召,接着呂武得了郢州,潛江相距較近,襄王又嚴檄令其舉兵進攻監利,鍾雄便與智化商議道:“愚兄家屬已到襄陽,總以及早歸順方可建功。今襄王來檄甚是嚴切,我們真個依他去攻監利麼?不如殺了來使,引兵恢復了郢州,招降了呂武,以爲進身之計,豈不痛快!”智化笑道:“鍾兄敢自說得容易!你拿得穩定破郢州麼?萬一呂武將我軍擋住,宜城發了大隊到來,誰來相救?那時勢絀計窮,巡按處連我歸順一層也未必入奏了。依我的愚見,還是佯攻監利,一面飛報巡按說牽掣呂武,一面飛報襄王說監利城小而堅,猝難得手,卻按兵不動,坐觀成敗,直待有了機會,或是巡按危急,引兵救他,或是襄王勢敗,乘機殺入,豈非不世奇功,超出諸人之上麼?”把個飛叉太保喜的手舞足蹈,連稱:“賢弟真是奇才,強過愚兄十倍了。”於是犒了來使,即籌畫舉兵,均請智化調度。

智化叫水軍守住軍山,自己同鍾雄、姜鎧引了馬步全軍下山,滔滔滾滾,殺奔監利而來。到了監利城下,射書入城,告以已經歸順巡按,來此牽掣敵軍,要他供應糧草,軍民休得驚慌。那知縣聞鍾雄反下山來,嚇得屁滾尿流,與都監正沒擺佈,得了來文,無論真假,忙即派人出城犒軍,許了月供糧料,一面申報巡按。鍾雄才退軍三十里駐紮,卻是秋毫無犯,彼此相安。奏報襄王,免不得鋪張裝點,說監利城垣甚爲堅固,都監甚爲勇猛,一時未能得手,相持許久。

忽然襄王遣了差官,飛檄來催,急如星火,柴機、郎槿得了魏明公的密囑,更是語言尖利,意態驕矜,鍾雄沒了主意,請教智化。智化若就此請鍾雄拔隊而前,趁宜城不防,撞進城去,倒是一個奇功。他偏荷包裏彆了一個裏應外合的計策,總想以巧勝人,卻竟弄巧成拙了。想了一想,對鍾雄道:“如去江陵,真是反了,但目下又未便徑投巡按,因巡按軍事得手,無甚光采,不如兄揚言即赴江陵,卻下文書去,說水軍徑薄江陵,陸軍分二千人,命小弟同姜賢弟去宜城助防,顯得急公奉上,卻暗暗察看動靜,或行或止,總要做一番人不能爲的事業,方見你我才情。”

鍾雄甚爲佩服,便對差官說:“監利連次獲勝,無奈巴陵救兵來到,又耽延了時日,好歹要破了城,便可水陸並進去取江陵。”當着差官,遣人去軍山調水軍,料理船隻。隨即覆了襄王文書,都照智化所說,並重賞柴、郎二人,令其速回。

柴、郎二人從郢州呂武軍中過來,沿途打聽鍾雄並未與監利城中接仗,心已犯疑,又見他營盤距城甚遠,住了三日,供給雖豐,卻防閒緊密,無論向誰說話,左右人等推三阻四,不甚分明,更窺破一二。當下齎了迴文,曉行夜宿。

這日住在店內,忽見進來一人,甚是面熟,郎槿對柴機道:“這不是沈參謀的伴當賀兆麼?他來幹什麼事?”柴機說:“這姓沈的與軍師不對,我們且盤他一盤。”便走過去,說:“賀大哥辛苦了!這邊坐罷。”那賀兆在途中遇着相識,頗黨歡喜,也道:“你二位那裏來?”柴郎便留他同住,又叫些酒萊,同他喫喝。賀兆卻也精細,無奈有些賁杯,柴、郎兩個一邊喝着,先將自己差使說了,然後以話套話,問他是沈爺差往何處。賀兆因沈仲元臨行再三囑咐不準泄漏,便含含糊糊說:“我告假回家走走,並非官差。”

二人看他神色可疑,也不再問,賀兆雖留神,禁不住二人苦勸,不覺醉倒,大家收拾睡下,賀兆倒頭便已酣睡,郎槿對他包袱弩嘴,柴機輕輕起來,解開一看,止有幾件衣服,十來兩碎銀,並無別物。郎槿翻身在他兜肚的一摸,摸出一封信來。柴機認得幾個字,接來燈下一看,是“智兄密啓”四個宇,後面有些花押,封裹重重。便悄對郎槿道。‘剛纔他言語支吾,這番軍師叫我們訪查鍾雄,姓沈的此封信怕有些蹊蹺呢!”郎槿道:“無論是不是我們拿住,去軍師那裏一報,準有些功勞稿賞呢。”二人甚是高興,合了一閤眼,已近四更,忙着背了文書包袱,竟自去了。臨行交代店家算了房飯,說:“我們夥計起來告訴他差使緊要,先去了。”

這裏賀兆睡到黎明方起,店家告知二人先走,尚不在意。忙忙收拾包袱,穿好衣服,向兜肚的一摸,信不見了,在炕上亂找一回,也找不着,說聲“不好!必是兩人偷去,我怎麼回見沈爺!”再一想,跟着反叛,耽驚受怕,何苦來呢?有的是盤纏,不如回家去罷,就快快的出店一溜。

如果這賀兆真忠於沈仲元,回去據實一說,也還救了仲元一命,這也是天意使然。那柴、郎二人,不過數日,回到宜城,先投了迴文。軍師傳見,問了備細,二人屏退左右,笑嘻嘻的把偷信的事細回一遍,呈上信來,魏明公拆開一看,上面寫着:

智兄閣下:久欲復書,苦少妥便。曾託艾賢侄轉達,弟在此受魏賊之擠,進退兩堆。老狐兼疑鐘太保,兄處毫無發動,何也?現在屢敗兵單,如兄來,諸可面商。倘不應調,請速代定行止。仲元密上。

明公看畢冷笑數聲,便道:“你兩人很能辦事,前去歇歇候賞。”隨即袖了書,來見襄王,呈上書信。襄王看了大怒。魏明公道:“沈仲元與方貂去刺金賊,陷了方貂;與鄧車去刺顏賊,陷了鄧車。小臣屢次說過,鄧都督也深恨他,王爺不甚相信。因小臣防範甚嚴,無從下手,所以前日自薦,想到前敵軍中,裏鉤外聯。小臣窺破底裏,才安置他在西梁閒處。仗着大王洪福,這番得了憑據,大王如何處置?”襄王道:“孤不料他負心至此!軍師意欲如何?”明公冷笑道:“這種人還留得麼!據小臣愚見,非正法不足以警衆。”襄王應允。明公大喜,出來忙命兩個差官傳王爺令旨,說:“軍師有病,請沈參謀回城商議機密。”

西梁山距城甚近,差官乘馬午後便已到山。沈仲元自到尤衝這裏,估量那尤衝是個粗莽驕誇之人,諂事魏明公,一心助逆,無從說動。自遣賀兆下山,便日盼回信,坐臥不安。忽然有令旨召他,聞得明公有病,便想:“也是機會。”遂收拾行李,匆匆告別尤衝。次日一早,已經回到宜城,傳進便殿,仲元見襄王上坐,明公旁坐,侍衛森嚴,便覺詫異。正要上前朝謁,明公喝聲:“拿下!”沈仲元猝不及防,手無軍器,上來十餘勇士,將他捆翻。仲元大叫:“小臣何罪?”明公命將他推上殿來,拈着黃鬚,冷笑道:“你私通顏昚敏,案發了!”仲元仗着他沒有證據,向着襄王道:“大王休信!魏明公讒言含血噴人,有何憑據?”明公袖中取出他與智化密書,搖頭擺腦,朗誦了一遍。誦畢笑道:“你親筆供招在此,還賴得過麼!”

仲元冷不防被他當心打了一拳,一想事已如此,萬難挽救,倒不如痛罵他一頓就死,也留個身後清名,也就呵呵冷笑道:“魏明公,你這好賊!攛掇襄王謀反,都是你一人主意。恨我機事已泄,不能生食爾肉,將來爾總難逃國法!我生爲大宋人,死爲大宋鬼,就將我剁爲肉泥,我們俠義之士斷不皺眉的。我死後忠魂烈魄也不能饒你!”魏明公站起來,指着仲元道:“你還敢充俠義麼!待我將你反覆無常的罪案層層揭破,也教你死的瞑目!你既是大宋良民,何故去投馬強,勸他治死倪繼祖?誰不知你首謀?等到陷了馬強,你既說王爺謀反不是,你何必到王爺這裏?也並不是王爺三徵六聘請你來的。王爺待你如此厚恩,不知圖報,反去私通消息,害了方貂、鄧車,又去鉤了智化,煽惑鍾雄,要想謀害大王,作爲內應。怪道前日願赴錢猛營內,天網恢恢,幸虧有我識破你的奸計。你是個宋朝的奸民,馬家的罪魁,王爺的逆臣!真是背主家奴,狗彘不如,還敢自居俠義,真有玷‘小諸葛’之名了!我也不暇與你對口。”叫左右:“推出砍了!”仲元被他這一頓罵得氣結填胸,話都說不出來,衆勇士蜂擁而前,推出殿門。須臾呈上首級,襄王令將他屍身掩埋。

論沈仲元的才能,死的卻也可惜。但他既欲棄暗投明,卻又徘徊瞻顧,不願草草過來,後來滿口答應智化,總想立點奇功,超出三俠五義之上。誰料魏明公妒賢嫉能,到成了防閒周密,已經孤掌難鳴,還不知幾遠引,弄得俠義不成俠義,叛黨不成叛黨。至於勸馬強治死倪太守,卻是他一生罪案,雖出自明公之口,竟是定論。如此收場,也算上天報應不爽了。

明公請將柴機、郎槿賞了校尉職銜,正在得意,又報錢猛有差官報捷,在外求見。原來錢猛與褚大勇、周霸這番穩紮營盤,十分嚴密,與巡按大軍連戰數次,都無勝敗。褚、周要去報仇,夜間前往劫寨,反折了些人馬,只得聽錢猛調度。那錢猛一張黃金色麪皮,黃髮黃鬚,真像個金毛獅子,用一柄流墨钂,有萬夫莫當之勇,並且心地陰狠,鬼計多端,賈配到軍傳了令旨,他便與周、褚密議:“王爺如此重文輕武,我們臉上太磨不開了!今日留劉、牛、皮三位守寨,我們一同出馬,務要折他幾員將官,顯顯本領,給王爺看看。”

次日,搖旗吶喊,帶了六員裨將,四千人馬,殺將過來。這邊丁兆蘭、任傳桂、沙龍、艾虎,提轄舒俊、葉樹勳、羅鏞、虞振一同出陣。兩邊也不答話,任傳桂敵住褚大勇,丁兆蘭敵住周霸,沙龍敵住錢猛。六個勇將,六般兵器,一來一往的廝殺,兩陣鼓聲如雷。酣戰了五六十個回合,錢猛使得钂如一條毒蟒盤旋,沙老員外只剩了抵格遮攔,沒有還兵之力。艾虎看見,舉刀助戰,兩個戰一個,也不過鬧個平手。錢猛急切找不出破綻,虛晃一钂,回馬便走,沙龍已是氣喘吁吁,退回少歇,艾虎向來冒失,拔步追來,追出一箭之遠,錢猛將身一扭,喝聲“着!”一飛鏢從咽喉打來,艾虎一閃,已中右肩,鋼刀墜落,倒在地下。丁兆蘭瞥見,撇了周霸去救艾虎,早被那邊將士將艾虎橫拖豎拽,捉了過去。

錢猛一揮钂,軍馬直衝過來,兆蘭迎住廝殺。羅鏞拿筆管槍迎住周霸,不及三合,把羅鏞劈下馬來,取了首級。幸虧左右營兩邊抄出,混戰一場,彼此收軍。巡按這邊折損人馬不少。錢猛等打得勝鼓回營,將囚車囚了艾虎,並羅鏞首級同去報功。

明公樂極,對襄王道:“這艾虎即沈仲元書中所謂‘艾賢侄’也,聞得此人乃智化徒弟,且將他囚禁,俟智化到來再說。”一面獎敘錢猛各軍,自不待言。

過不幾日,智化、姜鎧統了二千人馬,到城外紮下。智、姜入城,見了襄王,免不得依禮朝謁。襄王早與明公定計,便略問大概,說到軍師處商議一切。智、姜出了殿門,便有軍師處差人請智爺赴席,馮威等差人請姜鎧赴席。智化便騎馬徑往魏明公處來,只見魏明公迎出二門,滿面是笑。智化看明公這副嘴臉,想道:“此等酸寒刻薄樣子,也想做開國元勳,真是癡人做夢!”便不把他放在眼裏。到了廳上,見筵席已經擺好,禮罷便請入席,只是一賓一主,智化想沈仲元等何不預坐,或是有機密話說?

彼此敘了些仰慕傾佩的套語,明公便動問:“鍾元帥招攬英雄,共成大業,現在軍中大將共有幾人?”智化道:“除了姜統領、沙員外二人,亦少出色的。”明公道:“聞得鍾元帥因盜骨,拿了南俠,因招賢,得了北俠及智統轄。統轄文武全才,不能屈在將校班中了,難道南北俠也不算出色麼?”智化一想:“這事本是我們疏漏,魏賊眼兒真挑得利害!”便道:“南俠與徐慶被擒有之,我上山時聞已逃脫。北俠並未到山,聞得現在顏昚敏處,想是以訛傳訛。”明公一面捋須,一面微笑道:“探事的傳說原也不實不盡,據說不但北俠在敵軍中,即沙龍也在那邊,不是怪事麼!”智化心內一驚,知道事情有些泄漏,便支吾道:“那定是顏昚敏處反間計了。天下同姓名的雖多,那得有兩個沙龍?”明公道:“沙龍的話卻是艾虎說的。諒非捏造。”智化又是一怔,便佯問:“艾虎爲何人?”明公道:“智統轄你真當面耍人了!誰不知艾虎是馬家館僮,統轄高徒,有沈參謀是個證見,統轄何故相瞞?”智化被他語語釘住,有些慌亂,便笑道:“就是馬家館僮虎兒呵!我初不曉得他叫艾虎,從前也略教他些拳棒頑耍,事隔多年,久已忘懷。原來沈、艾二人都在王爺麾下,何不請來會會?”嘴裏說着,心裏卻想艾虎如何會與明公見面?此事有些不妙。只聽明公笑道:“統轄要會二人不難。沈參謀在西梁山,曾有書寄去,難道未到?艾虎卻被我軍擒來,王爺要殺他,是我憐他武藝,又是統轄高徒,勸他歸順。他說非見智師父不肯降。今日統轄到此,何不屈尊去那裏一走,拿你的口才勸降是有把握的,豈非建個奇功呢?”智化一聽艾虎被擒,神色頓變,又被明公話越逼越緊,想着脫身,便淡淡的道:“不料艾虎尚以我言爲重,且俟飯罷前往便了。”明公道:“統轄既肯到那裏,我們幹了此杯就去何如?想來師徒久別,也想着敘闊哩。”邊話明明是請智化進監,智化竟聰明一世,懵懂一時,聽不出來。他卻拈着黃鬚,厲聲叫道:“斟酒!”只見兩壁廂擁出多少力士,原來侯飛豹早已帶人埋伏,一擁上前。智化料走不脫,便笑道:“軍師此是何意?”明公見飛豹已捆住智化,大笑答道:“黑妖狐,饒你神通廣大,遇着我通天狐,要露尾巴了!你勸鍾雄反王爺,哪肯勸艾虎降王爺!告訴你罷,沈仲元我已殺了,內應已絕,且請到監裏盤桓幾日再說。”智化知事機已變,心到定了,故意道:“鍾元帥見令旨便分兵來,哪有反意?軍師欲佐王爺創成大業,如此多疑,非我智化所蔓也,’明公笑而不答。

衆人將智化擁出,到了監門,那邊馮威已將姜鎧灌得半醉拿了,正劈面迎着,送到艾虎一處囚禁,派侯飛豹領五百軍士守住。姜鎧到了監,看見智化,便道:“統領料事如神,如何料到這裏來?我真不明白這緣故。”智化被姜鎧一問,羞慚滿面,嘆口氣道:“終日打雁,反被雁啄了眼,倒把你帶累了!”回頭見了艾虎,彼此敘明。智化把通天狐說的話,約略告訴姜鎧一遍。

到了晚間,侯飛豹又得了明公之令,將他三人分禁在三處,連話也無可說了。智化想着:“如此嚴密看守,腳鐐手拷又都放樣的沉重,斷扭不開,巡按及鍾兄如何能來相救!自分一死而已。”艾虎、姜鎧倒是一類的人,昏天黑地,得過且過。

那馮威一拿姜鎧,隊伍是早齊了。先將姜鎧隨從人等拿住,與明公所拿智化的從人一齊殺卻,便帶隊伍出城,一聲號炮,去接統智、姜所帶的人馬,宣了令旨。那四個頭目是智化、姜鎧親信,見統轄頭領不來,驀然換人統帶,形跡可疑,便說:“統轄吩咐,軍事須待他及姜將軍來纔有令擇地屯紮,末將們不敢擅主。”馮威令手下旗牌傳諭,說:“智統轄、姜頭領已經王爺留住,特派馮都督來管此軍到此,自以王爺之令旨爲憑,說什麼統轄不統轄?從令者加賞,違令者軍法從事!”

四個頭目出來一望,四面均是馮威的軍馬,何止五六千人,個個弓皆上弦,刀皆出鞘,嚇的魂不附體,便遵令齊人。兩個呈上花名冊,請馮威點名,那兩個是智化識拔的,有些黑奴狐的傳授,帶了幾名伴當,趁亂溜走。馮威以兵勢將智、姜所部勒降,有幾個作梗的,便擒下正法。衆人是蛇無頭而不能行,那裏還敢違拗?馮威把二千人花插在自己隊裏。查點頭目,少了兩個,便派人去追。叫上那兩個頭目大罵,說他攪擾軍心,也把他綁出轅門砍了,將首級傳示各營,人人不寒而慄。馮威辦妥了,回去繳了軍令。那兩個去遠,卻未追上,馮威要顯他辦事周到,也就未告知明公。

次日,明公稟知襄王說,智化詭詐百出,怕他設法勾連外賊,要將他與姜鎧、艾虎立時正法。一面乘鍾雄未知消息,派呂武引兵迎襲,以除肘腋之患。襄王卻素喜鍾雄,疑他不至背叛,便道:“寡人待鍾雄不薄,料他未必肯反。軍師也不可憑差官之言,遽然操之太蹙,萬一將他逼反,豈非失一膀臂?依寡人之意,智化、姜鎧已是甕中之鱉釜底之魚了,不如且看鐘雄動靜。如果他能取江陵,便把二人寬釋,倘有叛跡,再斬二人不遲。”明公無法,又換了一策,說:“不如將鍾雄也封侯爵,詔他來宜城面商機宜。他如不反,聞詔必來,否則定然抗詔。”襄王允了,還吩咐侯飛豹不可缺少監中飲食。明公聽了暗笑,就擬一道溫旨,又另派兩個差官前去,諄諄囑咐:“一切都要機密。”

這兩個差官奉了令旨,取道來至監利。鍾雄因要作進取江陵之勢,已移營在監利之東,離城五十餘里駐紮,軍山水軍亦已到齊。自智、姜去後,靜中一想,覺得智化此策有些冒險,便遣兩個小頭目過河去探實信,飛速來報。小頭目未到宜城,遇着營中頭目踉蹌奔來,彼此互問,都覺詫異。那兩個頭目道:“我們萬不敢回去了,你兩位可扮作呂將軍標下,到城中探聽,我們先去報知寨主。”說着去了。

鍾雄正在盼信,兩個頭目逃到營中痛哭說馮鹹接統情狀,鍾雄大驚。過了兩日,襄王差官到了。先宣了元帥侯爵的恩命,免不得磕頭謝恩。撤去香案,二人又將出詔他到宜城的令旨來。鍾雄動問:“兩位來時見着我處差去的智統轄及姜將軍麼?”差官答道:“來日王爺正封智統轄爲副軍師,姜將軍爲驍將,並且賜宴,未曾見着。”鍾雄又問:“二人有無信帶來?”差官回說智、姜兩位叫人帶個口信說:“就要相見,不帶信了。”鍾雄似信不信,好生委決不下,且款待了來使,又叫兩個頭目問問馮威到營的情形,與來差的話又不相符合。自己在營中輾轉一夜。

次日,差官又請問鍾元帥起程日期,鍾雄支吾說:“軍山水軍尚未到齊,我只身赴宜城,水陸兩軍也要有個交代。”差官要先回去,鍾雄帶硬帶軟;把他留住,恰好夜間小頭目二人回來說:“城中是進不去,咱們兵士已歸併在大營內,無從打聽。但傳說那兩個頭目已經殺了首級,還號令着。軍士也殺得不少。”

鍾雄又驚又怒,便把差官叫出,叫小頭目證他,加以刑嚇,差官才吐出實情,鍾雄憤極,扯破了襄王令旨,殺了差官,大叫:“智賢弟,你真是聰明反被聰明誤了!”定了一定,算着陸路由郢州必被呂武攔截,且走水路,水軍將領無人,料也擋我不住。便將陸軍齊上戰船,由襄河上駛去,投奔巡按去了。

明公接了郢州及水軍頭目探報,都說鍾雄一軍反上襄陽而去,便來勸襄王速殺智化、姜鎧三人,襄王嘆口氣,深惜鍾雄之去,只得應允軍師,斬此三人。侯飛豹得令,便將三人提出禁監,五花捆綁,推上法場。

明公正陪襄王坐着等信,忽報南漳己失,楊烈單馬奔來求見,傳入殿門,楊烈伏地請罪,放聲大哭。要知楊烈所哭何事,下回分解。

第 十 回 南漳縣內應縛麒轔 西梁山神鋒掃鴛燕

話說楊烈取了南漳,料官兵必來攻打,就在城外紮下大寨,命兩個兒子守城。

楊烈是武當縣一個土豪,赤面赤須,性情暴燥,使兩枝鑌鐵槍,輕易人近不得他。長子楊麒,相貌醜陋,力能扛鼎,使一枝鑌鐵棍,重六十餘斤,綽號“小孟賁”。次子楊麟,卻長得白淨,也練得一身武藝,使一枝方天畫戟,有百步穿楊之能,綽號“小紀昌”,父子三人,因在家打出人命,佔踞了馬窟山爲盜。此番得了南漳,更是姦淫擄掠,櫥所欲爲。

這日白雄兵到,楊烈大怒,便帶了佘常、班貴衝殺前來。白雄未及安營,忙即舉槊迎敵,那裏是楊烈對手,被他一衝,陣勢已亂。白雄急揮軍速退,走出五十里外,遇着南北俠,告知敵情。

南北俠見白雄盔歪甲褪,知道賊將勇猛,便分付紮營,商議道:“與其力敵,不如智取。白防禦原說城中不甘從逆,如能糾合內應,到是妙着。”白雄道:“城中紳富,無甚能人,卻都與小將相好,須小將自去方妥。”展、歐說好,當派霍雲、杜翰跟着白雄,帶十餘名兵,都扮做獵戶,乘夜由小道繞到北門外,去一相識的富戶尹賓家叩門。

尹大戶一見白雄,又驚又喜,連忙迎入。先訴說楊烈騷擾之慘。“盼得大軍到來,聽說又被賊敗。防禦何以如此裝扮,悄悄到此?”白雄說知備細。富戶道:“獵戶入城,盤查甚緊。恰好明日我們北門外村莊輪着貢獻,不如屈防禦扮作伴當進去,萬無一失。”當晚留白雄等住下。次日換了衣服,暗藏兵器,隨着富戶進城。富戶自去進獻,白雄等便混到寫書的紳士家中住下。

那紳士姓伏名希勝,做過博士,退老在家。知兵已臨境,便密密到城內各紳士家通信,恰好白雄到了。商定計策,叫兩個兵丁,充做紳士家丁,混出城去,到大營約會。

展、歐自白雄去了,連夜進兵。楊烈早來挑戰,展昭出馬。不及十合,展昭虛砍一劍便退,次日,歐陽春又被楊烈戰敗,退入營中。憑他百般叫罵,總不出戰。到了第三日,楊烈又來,只見官兵早已遁走,僅剩空營。楊烈哈哈大笑,命入城中報信,一面引兵追趕。追出二三十里,已知官兵去遠,前面探事的報說,官兵退出五十里外,才紮下營。楊烈道:“準是到顏昚敏處請救。不如趁他兵少,衝殺他個淨盡,叫他不敢正視南漳。”分付就此暫歇,明日拔隊併力追趕。

城裏楊麒、楊麟得了捷音,城守解嚴,帶了小隊,由城回衙。行到半途,只見鼓樂喧天,各紳士攜老扶幼在那裏迎接,當頭的兩個紳士,一個執杯,一個提壺,來敬楊麒、楊麟。兩個人哪懂禮節,就在馬上飲了三杯,問是何故,紳士道:“我們南漳有福,遇着老元帥同兩位小將軍如此英雄,敵兵不敢侵犯,一定年歲豐登,萬民安樂,剛纔進的是得勝酒,父老等還有一番敬意,在吳紳士家花園內備了酒筵,替小將軍作賀,不知小將軍肯屈駕光臨否?”兩個人受了許多恭維話,甚是高興,便答應去赴席。

那吳紳是南漳第一富戶,本身也帶個別駕職銜,與伏希勝是至親相契。他那園林,在城內也是數一數二的,所以借他這裏擺酒。

二楊到了花園,卸去盔甲,換上武生巾、花氅,紳士們仍是鼓樂迎接,在正廳內擺了酒席,請他二人上坐。紳士等不敢坐下,敬了酒便都要退出。楊麟稍懂人事,邀他們同坐,這才推出伏希勝,與一個年老的席醫官,與吳紳同在下席相陪。對面早已演戲,隨從人等都邀到別院飲酒,小隊等亦在外犒賞酒肉,酒過幾巡,又走上八名妓女,打扮得嫋娜風騷,前來勸酒,把個楊麒、楊麟樂得手舞足蹈,說:“衆位如此誠心好意,將來我父子在千歲爺前必竭力奏保,叫你們都做大官,你們明日開上單子來。”三個紳士忙起身道謝。妓女等更番把盞,未到起更,楊麒、楊麟已喝得酩酊大醉,與妓女狂蕩不堪。伏、吳二紳上前道:“這廳後有兩臥室,都甚幽雅,小紳早已備下牀帳,莫若請兩位小將軍暫歇片刻,天還早哩,底下還有燈戲,甚是熱鬧。”二楊大樂,跟着紳士等分頭到臥室來。

那時二人親信都到外間喝酒,一邊叫四個妓女扶着。吳紳等引到門口,便退下去。楊麟一足跨進,絆着繩索,一交跌倒,正罵妓女太不小心,掙扎欲起,裏面擁出數人,將他按頭壓足,四馬攢蹄的捆上。楊麟大罵,又將他衣襟割下,塞住了嘴,扔在一個木櫃裏,用石板壓住。捆他的便是白雄。那邊霍、杜兩提轄也把楊麟捆了,二楊武藝雖強,禁不得紳士們暗算,又且都帶了七八分酒,更一心在妓女身上,全無防備,所以捆得容易。兩邊出了臥室,彼此一拍手,紳士早把八個妓女鎖在密室,那時戲已略停,外面猜拳擲骰,鬧得正樂,知道公子有妓女陪着,素來曉得他兩個脾味,也都下去痛喝,誰來理會?各紳士都從後門溜走。

只聽連珠炮響,外面嚷說官兵已經入城。帶小隊的將官,忙找親信去回公子。走到半路,白雄等劈面過來,一刀一個,大聲道:“楊麒、楊麟已被我們拿了。手下人等,降者免死。”那帶來兵丁,及塘內糾合民壯,早已伏在戲房之中,都各奮勇殺出。那班小隊已經噇醉,只顧奪門逃命,哪裏還敢抵敵。走慢的被殺,走快的搶出門來,又遇見官兵,紛紛砍死。

原來黃昏時候,白雄已令人在西門缺處揚起號帶。歐、展從第二日夜間,得了白雄回信,故意退兵誘敵,展昭卻引了一半人馬,繞到西門外埋伏,到了二更,從城闕處一擁而登。白雄等出外接應,四城搜查,餘匪也有截殺的,也有越城逃走的。

展昭便令白雄守城,自引一千人馬去夾攻楊烈,楊烈在睡夢中,忽聽號炮連聲,官兵已拔開鹿角,前來劫寨,楊烈大怒,披甲執槍,上馬大呼:“手中敗將,早來受死。”歐陽春舉刀相迎,這番不像前番了,一口刀使得如生龍活虎。楊烈暗喫一驚,知道中計,還仗着本領高強,不肯就退。忽然後面發起喊來,說小將軍被擒,城已失守,楊烈亂了,大叫:“將士隨我去救公子!”豁拉拉一馬當先,衝將轉來,歐陽春緊緊追趕,迎面正遇着佘常,舉刀抵敵,被北俠兩個回合,一刀剁下馬來,梟了首級。那楊烈已去遠了,約莫離城十里,展昭一軍擋住,楊烈急舉雙槍刺來,禁不得展爺神劍,一來一往,覺得劍法精奇,也只戰得個平手,展昭戰到酣處,一劍把他左手槍頭削去。楊烈大驚,不敢戀戰,後面歐陽春已將趕到,說聲不好,勒馬落荒而走。班貴隨在後面,見追得緊了,勉強回馬抵擋,不數合,被南俠一劍取了首級。南北俠合兵追了一陣,楊烈去遠,也就收兵回城。當留白雄及本部人馬鎮守南漳,將二楊打入囚車,帶往大營報捷。

那楊烈領了敗殘人馬,繞着小路,星夜奔往宜城,在途遇見苗恆義,彼此說明,一同回去。那苗恆義因聞官兵攻打南漳,有些害怕,處處逗留,卻算倖免苟延了。

楊烈到了殿中,放聲大哭,先謝兵敗之罪,後訴兩子被擒之慘,襄王只得慰勞數句。楊烈又哭道:“兩個兒子誤中詭計,論本領實勝於小臣。在途中已絕望了,今日來到殿門,聞說獲了敵將三員,要去正法。如蒙大王垂憐,赦他三人去換兩子,或者可行。倘然二子被害,殺他也還不遲。”說罷,跪下磕頭不止。襄王一想:“楊烈是一員大將,他兩子也曾見過,甚是驍勇,如不准他,不但楊烈心冷,諸將也覺我太寡恩了。”遂向軍師道:“殺此三人,於彼軍亦無大損,換回楊麒、楊麟,也是一策。”明公見王爺鬆口,礙着楊烈麪皮,心中不願放智化,便道:“那智化如何放得?將姜鎧、艾虎去換,也準得過了。”襄王道:“既是要換,索性兼換回賴柱。水軍本也缺材,三個互換,也不喫虧。”明公不能駁回襄王,便命將三人依舊囚禁,一面令錢猛等致書巡按,商換三將。楊烈謝了襄王,軍師就齎令旨到錢猛軍中。錢猛趕即繕書,遣人到大營來投。

巡按自失了艾虎,心中不悅。沙龍更是憂悶。晚間前去劫寨,錢猛等防守甚嚴,不能得手。因與衆兄弟相商,要將賴柱去換。巡按因有傷國體,不免遲疑。接着鍾雄稟來,知智、姜被陷,拔隊來歸,衆人更覺爲難,與錢猛混戰數次,也不得利。恰好展、歐奏凱回來,獻了佘班首級,推過二楊囚車。巡按大喜。沙龍便找北俠,訴說艾虎之事,要他求巡按去換人。北俠聞義子被擒,大喫一驚,躊躇了半晌,才道:“抵換卻好夠數,但萬一三人竟已被害,或奸王狡執不允,豈不失了我們身分!還是另行設法罷。”

過了一日,鍾雄也到,參見巡按,拜會諸將。說起三人被陷,都覺掃興。展昭接了前營,便同丁任上來,請進兵搦戰。正商議間,人報錢猛差人下書,巡按叫傳進來,將書拆看,卻也是換人的話。當將來人交給前營看守,巡按與衆人斟酌了回書,叫廖充出名,復了準字,約定地方,兩邊不準多帶人馬,以昭大信。

來人回去,錢猛稟知襄王,將智、姜、艾三人提出監中,交與錢猛差官領去。姜、艾兩人都不爲意,智化卻悶悶不悅,覺得比殺了更是難受。

到了這日,錢猛、楊烈引二千人馬赴約,沙龍、丁兆蘭也引二千人馬赴約,彼此各帶了三輛囚車。北俠、鍾雄不好露面,悄悄的引了三千人馬在左近埋伏,恐萬一有變,預備搶救。兩軍對圓,彼此打話,先都驗了囚車,六人均無傷損。這纔打開囚車,解去鐐拷,反翦兩手,金鼓齊鳴,推出陣外。兩邊都有人接應,就着金鼓聲中,兩軍各自退下。

那邊楊烈父子見面,無庸細敘,這邊得了三人,丁、沙俱下馬相迎。早已預備衣服,替他們換好,牽過馬來,請他們乘坐,並轡回營。艾、姜二人在路上也就問長問短,智化獨一言不發。到了前營,衆弟兄有歐、鍾二人報信,都在展昭帳中等候。彼此相見,鍾雄上前握着智化的手,先行道歉。智化才嘆了口氣,道:“這夠多麼寒磣,是誰出的損主意?倒不如死了,還有個名目。”沙龍才明白他路中不說話的緣故,便道:“智賢弟,我見你們回來了,才放了心。你怎麼如此說法?都是自己弟兄,誰還笑誰麼?”

展昭道:“我當初被擒,是智兄相救。這是弟等無能,智兄有什麼磨不開呢?”白玉堂道:“我們兩個探沖霄樓的,算都被他拿了。我是恃勇,智兄是恃智,這正是老天磨鍊我們。大丈夫能屈能伸,這也算不得什麼。”智化是個深心要強的人,被展、白幾句話說得他不好再說,終是訕訕兒的。沙龍、鍾雄帶了姜、艾去見巡按,智化推說有病不去。衆人在左營設個席,替他們解悶。智化便說:“我初意原想與諸弟兄做出一番事業,報效國家,經了這番挫跌,壯志已灰,又且約沈仲元乘機內應,以致害了他性命,尤爲耿耿。求諸位告知巡按,容智化披髮入山罷。”衆人將他苦苦勸住,被鍾雄拉回營內去了。

次日,楊烈父子引軍來營叫罵,展昭說:“不用理他。”晚間,展,丁來回巡按說:“賊將均有本領,營寨甚是嚴密,頓兵相持,恐非勝算。即使破了錢猛,尚有西梁山作梗,急切不能合圍。爲今之計,我軍新增鍾雄大隊,其若分兵去攻尤衝。兩路有一處得勝,彼自瓦解。未知大人之意如何?”公孫策也道:“聞鍾雄說,襄王欲取江陵,倘我們頓兵於此,他卻向南竄去,蔓延吳、蜀,恐成失着。”巡按亦以展、丁、公孫之言爲然,但慮尤衝一路也是勁敵,白玉堂道:“聞尤衝有兩妻,甚爲了得,我們俠義規矩,男不與女鬥,爲的是勝之不武,不勝更貽笑於人。據小弟愚見,莫若啓請元小姐及沙家姊妹都來營中,分幾個弟兄相助,定可成功。”巡按道:“我亦久有此意,覺得大兵征剿,勞及元小姐,未免慚愧耳。賢弟意見相同,便一準如此。”當即派盧方、白玉堂、廖充、沙龍、艾虎、焦赤、孟傑、鄒維、齊公亮引一萬人馬去攻西梁山,派鍾雄一軍替了後營。一面巡按、沙龍修了家書,派陸彬、魯英去接元翠綃。

盧、白等拔隊繞到西梁山,紮下營察,那尤衝聞報,早引兵下山,離山三里紮營。尤衝佔西梁日久,兵馬錢糧最爲充足,他本是保標的出身,娶了蔡教師的長女,名喚嬌鶯。教師死了,他又佔了小姨嬌燕。這姊妹都是一身好武藝。嬌鶯練就九把飛刀,能兩手齊發,嬌燕練就銅鏈飛抓,無論是人是兵器,搭上休想解脫,都是出奇的暗器。尤衝與鄭天雄是同一師父傳授,任憑利刃剛鋒,砍他不入,手下有四個裨將卜勝、卞霓、刁魁、山旺亦都不弱。當下留刁魁、山旺守山,同着兩妻及卜、卞下山扎定。

次日尤衝出馬,左有嬌鶯,右有嬌燕,盧方等早已布成陣勢,看那尤衝,身長一丈,紫黑麪皮,須如蝟磔,手執鐵撾,坐下烏騅馬。兩員女將都也全身披掛,並馬陣前。盧方舉刀便取尤衝,尤衝舉撾迎敵,來往五六十合。白玉堂見盧方有些喫力,急舉石子對尤衝面門打來,打個正着,不料噹的一聲,將石子激出一箭多遠,盧方大驚,玉堂見暗器不能傷他,便揮劍上來助戰。嬌鶯姊妹見玉堂出馬,也各舞動雙刀,殺將過來。這裏齊公亮提槍敵住嬌鶯,焦赤舞叉敵住嬌燕,蔡家姊妹見齊、焦二人武藝平常,要在陣前顯個手段。嬌鴛虛晃一刀,回馬便走,齊防禦不知是計,拍馬追來,被他取出飛刀,喝聲道“着”,正中公亮咽喉。嬌鶯飛馬取了首級。焦赤見齊公亮墜馬,心內一慌,叉法更亂,嬌燕用右手的刀逼住了叉,左手掛了刀取出飛抓,猛摔過來,搭住右肩,叫聲過來,一收銅鏈,早把焦二哥拖倒在地。衆軍士搶上前來綁了。沙龍、艾虎搶出來,混戰一陣,各自收兵。

尤衝得勝回營,卞霓請將焦赤解往宜城,表夫人本領。尤衝道:“且囚在後營,等把盧方等拿完,一齊砍了完事。”

盧、白等因折了一陣,甚覺掃興,便商議按兵等候元小姐到來,先擒女賊。

且說陸、魯到了襄陽,將家書分別投了,叫魯氏收拾兵器,預備同去。柳夫人持書與翠綃商議,翠綃之意,總以深閨弱質,不堪拋頭露面,請夫人婉辭。夫人也捨不得小姐前往。那鳳仙、秋葵、玉蘭及魯氏,都是逞強喜事的,得了信,忙趕到巡按府,求見夫人、小姐。小姐說明不願前去的道理,鳳仙等都苦苦央求,外面秦總管、金太守也到廳上,教人傳話,說西梁險峻,女賊狡勇,非小姐不能破,務以國事爲重,暫屈一行。小姐轉念,總是自己炫纔多事,到此也推辭不得,只好勉從,便說:“出陣並無女兵,總覺不便。”鳳仙、魯氏齊道:“我們兩處獵戶妻女,都有些武藝,大約可以湊出百餘人來。”於是議定次日便行。

小姐帶了元全父女,沙、魯兩處也調集女兵,選了百人同行,秦總管到任後,知道翠綃奇功異術,識解過人,天子十分隆重,便親到船上送行,贈了一副精緻盔甲、一匹千里玉花驄,說都是在邊上所得。小姐見來意誠敬,均是應用之物,便都收了。陸、魯請了示,就不到大營,由水道繞到西粱山前。

下船報入盧、白營內,盧、白、沙、艾先派隊相迎,小姐就在後面結了女兵小營。四人同來請見,先是沙、艾父女夫婦略敘家常,隨後小姐出來動問備細。盧、白都說:“女賊利害,日來按兵不動,專候小姐到來破敵。”小姐請盧、白出名,明日專約女將交戰,四人回去,依言下了戰書。

尤衝對嬌鶯、嬌燕道:“這準是飛劍的女子到了,兩位夫人須要小心。”嬌鶯姊妹自逞其能,便說:“難道怕他不成!”便請批准。

次日,嬌鶯、嬌燕各帶了四個丫鬟,五百女兵,嬌鶯的叫青桃、絳桃、碧桃、紅桃,嬌燕的叫金杏、銀杏、丹杏、綠杏,都打扮的衣飾鮮明,武藝卻不甚高。尤衝不放心,自往押陣。這邊小姐引四員女將及飛奴出馬。盧、白帶了左翼,沙、艾帶了右翼,預備得勝衝營。旗門影裏,翠綃看那嬌鶯是金盔金甲,內襯五采錦袍,胯下燕支馬;嬌燕銀盔銀甲,內襯五采錦袍,胯下銀鬃馬,生得姿色冶麗,態度輕佻,與鳳仙、玉蘭卻有天淵之別。

嬌鶯橫刀叫道:“誰來送死?”秋葵輪起鐵棒便戰嬌鶯,玉蘭舞動雙劍迎住嬌燕,各通姓名,交起手來,嬌鶯姊妹家傳刀法,解數新奇,秋葵仗着力大,還支持得住十餘回後,玉蘭便有些喫累了。魯氏恐玉蘭有失,拍馬舞叉來助,那邊青、絳二桃,金、銀二杏,也都搶出陣來。小姐便令飛奴與魯氏分投迎住,鳳仙暗暗取弓,一彈子對嬌鶯面門打來。嬌鶯真是慣家,聽弓弦一響,把身子一扭,那彈子卻打個空,嬌鶯趁勢掛了左手的刀,一飛刀直向秋葵咽喉打來,鳳仙嚷道:“快躲暗器!”秋葵一閃,刀已打在左肩,幾乎栽下馬來。玉蘭聽後面一嚷,又見嬌燕取出飛抓,虛掩一劍,與秋葵都回馬入陣。鳳仙急揮鋼刀迎住嬌鶯,魯氏也回叉迎住嬌燕,秋葵傷不甚重,氣忿忿的與玉蘭出來幫助飛奴。碧桃、紅桃、丹杏、綠杏也拍馬前來助戰。十五匹馬,十五個人,攪做一團,好似風陣翻花,霞光散綺。兩邊陣上看得呆了。

小姐看着秋葵等敵八個丫鬟綽乎有餘,但那鳳仙、魯氏漸漸力怯,僅辨得遮攔,一想若放出匕首來,殊殺風景,這口乾將劍到我手中,也不可辜負他,且拿這兩個女賊試試新兒,亦頗有趣。當即拔出寶劍,縱馬出來,說聲:“魯,沙兩位女將軍少歇,待我取他。”魯氏、鳳仙撥回兵器,去助秋葵、玉蘭、飛奴。嬌鶯、嬌燕正殺得高興,忽見那邊繡旗內閃出一員女將,不盔不甲,一身翠藍衣靠,控着玉驄,精采奪目,暗喫一驚,說:“莫是神仙下凡麼,天下竟有這等美貌的女子!”齊聲問道:“來者莫非元翠綃麼?”翠綃應道:“然也。”颼的一劍,便對嬌鶯劈來,二嬌急舉刀相迎。兩邊陣上,鼓打的如焦雷一般,翠綃一枝劍敵住四把刀,氣定神閒,從容不迫。戰了四五十個回合,二嬌已經氣喘吁吁,支持不住。嬌鶯縱出圈外,便發飛刀,翠綃的劍一道寒光裹住,連滴水都不能入,飛刀休想近他,嬌鶯急了,使出他的絕技,雙刀併發。一連發了四次,都被劍鋒一掃便斷,想着走,又恐走不脫,粉面氣得通紅。嬌燕想取飛抓,苦於劍光逼住,騰不出手來,雙戰尚費支持,單戰更招架不住了,忙叫:“姊姊快來!”嬌鶯只得重複入陣。

盧、白等想着:“小姐何不用匕首取他,豈不爽快!”哪知小姐是要試干將劍呢!那邊尤衝看飛刀不能得手,兩人刀法已亂,顧不得前約,便輪動鐵撾,飛馬要出來助戰。白玉堂、艾虎也就迎將上去,翠綃瞥見,喝聲“着”,一倒把嬌鶯左手的刀削斷。嬌燕趁空回馬,取抓飛來,翠綃早回過劍來,磕嚓一聲,已把鋼鏈砍斷,順勢望嬌燕咽喉上一挑,一陣猩紅,佳人落馬。嬌鶯駭極,顧不得妹妹,飛馬緊跑。哪有千里馬快?翠綃把劍在他背後一刺,倒栽下來,隨手取了首級。勒回馬,又取了嬌燕的首級。

尤衝被白、艾截住,眼睜睜的看二妻同時被殺,大叫:“氣死我也!”拚命的奮撾撾來。盧方、沙龍見小姐已殺了二蔡,一聲吶喊,兩翼兵着地捲來。翠綃早回到旗門之外,看魯氏一鏢已打死了紅桃,鳳仙一彈已打死了銀杏,那六個丫頭,見同伴已死,夫人亦亡,魄散魂飛,打的披頭散髮,粉汗淋漓,苦於掙脫不了。秋葵興起,一棒把青桃打下馬來。飛奴一刀,玉蘭雙劍,也將碧桃、絳桃結果。那三個掙命住回跑時,四面都是官兵,如何衝得出去!鳳仙、魯氏、飛奴拍馬緊迫,一陣兒風捲殘雲,算把桃兒杏兒的都狼藉乾淨。正與秋葵、玉蘭亂砍女兵,小姐說道:“這都是可憐人,降者免死。”西梁女兵聽得一聲免死,都棄了刀仗,跪下求降。鳳仙等領着,隨同翠綃回了女營。盧方、沙龍的兵馬抄入敵寨,如推山倒海擁來。卜勝、卞霓哪裏抵敵得住,帶了殘兵,跑回西梁去了。

尤衝橫了心,任他營寨衝動,還與白、艾二人拚命相爭。玉堂看着好笑,曉得他是金鐘罩工夫,傷不了他,便叫道:“飛劍來了。”尤衝殺得天昏地暗,聽見飛劍二字,連打了幾個寒噤,慌忙撥轉馬頭,衝出圍來,營盤已破,只得繞道折回山中。

盧方等從敵營中救出了焦赤,便進兵到西梁隘口屯紮。到次日,才與玉堂等到翠綃營中道乏。翠綃回營,已將女兵挑選強壯的入隊,疲弱者資遣。又取出祕製金創藥,紿秋葵敷好創口,將鶯、燕等首級交出,由盧方等解往大營報捷。

盧、白回去,同沙、艾同去看西梁山勢,竟是十分險峻,並且佈置得法,難以攻打。土人引路,周圍細看,都是峭壁巉巖,並無樵徑。山石光滑,不能容足,休說人行,就猿猱也不能上下。問問降兵,山中有一二年的存糧,設立三關,檑木滾石甚是齊備,竟是無從下手。

白玉堂道:“任是天險,也要將他踏平,難道便罷了不成!”就叫軍士立起高杆,把嬌鶯、嬌燕首級懸起,在山叫罵,要想激怒尤衝,好請飛劍取他。尤衝果然暴跳如雷,立刻就要下山,四將齊聲諫道:“元帥用兵如神,難道忘了激將之法麼?這明明是激元帥下山,好施晨他的劍術。元帥不可動怒,當以山寨根本爲重。”尤衝想想,說得也是,並且顧慮飛劍利害,也只得忍氣吞聲的止住。

山下一連叫罵三日,竟不見他一人一騎下來,便收過了首級,設法上山。那山前雄關高峻,離關一里掘了一道深濠,正路上橋樑已經摺斷,除是他山中方有小路可以出入。官軍便上得山時,也難越過長濠,攻他關口。盧方問沙龍道:“沙兄有何妙計上山?”沙龍躊躇,竟不能答。大爺急了,傳令明日全軍每人各負土一囊,到濠邊交納。

次日,盧方、白玉堂帶了前隊,沙龍、艾虎帶了後隊,一擁上山。到了濠邊,分付棄土填濠,須臾之間,濠中間積土如山,填成一道。盧、白便帶前隊飛過濠去攻關。沙、艾留兵築道,把山中松柏雜樹砍來加幫,不令踹蹋,以便進退自如。哪知攻關的是一鼓作氣,守關的層出不窮,攻了半日工夫,滾木檑石飛箭下來,我兵竟分毫不能得利。白玉堂大怒,分付就在關下安營,恨不一口氣吞了此山,方肯罷休。盧方是穩紮穩打的主意,傳令在濠邊扎住,就借他的護關濠,做了我的護營濠。叫沙龍回去,令廖充把全營緊逼山前扼扎,算是得步進步,一點不肯放鬆。

尤衝見官軍逼濠紮營,連夜自帶親兵小隊來衝。盧方的穩練,玉堂的精明,哪有不防備的,彼此混殺了一陣,無分勝負。到了天明,尤衝只得引兵回關。盧、白、沙、艾每日輪流攻打,無奈關上守具齊全,休想近他,這邊反損傷了些人馬。要知西梁山究竟能否攻破,下回分解。

第十一回 通天狐漫天施詭計 徹地鼠掘地運奇謀

話說盧方、白玉堂等連日攻打西梁山頭關,未能取勝,心中悶悶。玉堂道:“似此終日仰攻,徒損人馬,實是不合兵法。我看還得施一別法,以計取他方妙。”盧方道:“在此曠日持久,亦不成事,依愚兄之意,要炳沙大哥到小姐營內商一辦法。”玉堂也說甚是,於是盧方來到後營,告知沙龍。沙龍便騎馬下山,到翠綃營內。翠綃叫鳳仙、秋葵出來問兩邊交戰情形,沙龍一一告知,並說自己與盧、白之意,要請小姐設策。鳳仙、秋葵把話轉傳進去,翠綃叫鳳仙回說:“且待明日,再行定見。”沙龍回來覆了盧、白。

到三更時分,翠綃叫鳳仙、秋葵去請沙龍,沙龍趕到女營,鳳仙便告道:“元小姐之意,非親自踏勘,不能定策。二更時分踏勘,早已回來,連我們都不知道,真是神速的很。據小姐說,上了後山,過一重峭壁,便有一線鳥道可通。中間卻隔兩條山澗,約寬二丈有餘,水甚洶湧,中多亂石。過澗便是坦途,離後營甚近,想是仗着天險,並無巡邏。小姐之意,想着峭壁深澗用鐵鏈便可盤上,中間也有小樹藤蘿,可以接腳。不知諸位有能同去的否?”

沙龍回去,告知大衆,都驚歎不已。盧方道:“鐵鏈如能安上,五弟準行。我的身軀笨重,且也未曾試過,怕不能同去。”玉堂道:“鐵鏈比桅杆易扒。包相封大哥做盤桅鼠,何妨做個盤鏈鼠呢?”說得大家笑了。

次日,一面照舊攻打,一面叫沙龍去回翠綃,約定盧、白同去,披此議定,請沙龍、艾虎接了前營,鳳仙、秋葵、玉蘭都來相助,焦,孟接了沙、艾之營,與廖充等在後接應。

小姐叫預備二三十條鐵索,傍晚帶了魯氏、飛奴、十數個女兵,悄悄的運了鐵索,在後山腳下樹林中埋伏。一更天氣,翠綃到了。魯氏、飛奴持了鐵鏈,小姐接過一條,先下了樁,用手一帶,飄然而上,借小小石罅,安了那頭。忽起忽落,如健鶻翻空的一般,已把那峭壁自足至巔都釘了鐵鏈,好像倒掛烏蛇。安置方畢,盧、白已到,小姐下來,分付魯氏、飛奴回去,對盧、白道:“兩位上了峭壁,但看有石灰印跡,便是可行之路。我在澗邊專等。”說着將剩的鐵鏈取了,瞥眼已經不見。魯氏看得出神,途中與飛奴讚不絕口,慢慢的帶着女兵回來。

這裏盧、白施展技藝,趁着微微月光,手盤鐵鏈,足下借石縫生根,遇着樹杈,更覺得力。一層層的盤將上去,玉堂手輕腳便,尚不喫力,有可以歇腳的地方,就着歇歇,便取出如意絛來,接引盧方。盧方正有些費勁,得了如意絛,便有抓撓了,且喜到了上半,倒不比下面滑噠,居然連盤帶攛,已到峯巔。看官,就是盧方、白玉堂這般本領,也就萬中選一,不愧鑽天鼠、錦毛鼠的聲名。那得人人都是劍仙祕授呢?

二人略坐一坐,順着灰跡認路,須臾已到澗邊,見鐵鏈橫在澗上。白五爺練了一樁人不能爲的絕技,算這裏用着了。盧方道:“這個我萬不能行,怎麼好呢?”五爺道:“待小弟過去想法。”當將氣力提在腳尖,如履平地,飛身過去。四面一望,道旁有的是樹。用莫邪劍削了兩株,連着杈椏,將如意絛捆接起來,向那邊一送,算造了一個獨木橋。盧方攀着樹枝,手腳並用,便也過來。

越了兩重澗,見翠綃坐在一片石上等着呢。彼此一擊掌,盧方便對翠綃道:“我們如此累墜,勞小姐久候,實屬抱愧。”小姐說聲“過謙”,便在前引道。盧、白隨行,到了寨後,尤衝與卜勝、卞霓分守三關,僅有刁、山二人守着大寨。翠綃一縱上房,盧、白也跟着跳入牆內,放起火來。

刁魁、山旺睡夢中聞報驚醒,趕持了兵器前來查看,正劈面遇着,盧方便取刁魁,玉堂便取山旺。二人武藝雖好,卻見火勢四面亂起,不知有多少人上山,心慌手亂。山旺的刀被玉堂削折,玉堂緊一步,取了首級。刁魁一縱上房,見房上有一人影,忙即回步,盧方跳上來,一刀劈下房去。

尤衝見後寨火起,大驚,說:“我這後山,如何人上得來?必是元翠綃到了。”忙忙披甲跨馬,也不顧他山寨,拍馬便衝出頭關,關外火把燈球,沙龍、廖充等大隊已到。尤衝輪動鐵撾,忙忙奪路。沙、艾等哪裏攔得住,被他殺條血路,搶下山來。廖充在後督隊,見尤衝一人一騎飛跑,想着捉個現成,舞動大砍刀,拍馬上前,尤衝把撾一掃,手中刀早已震落,回馬一跑,硿嗵落在山溝裏去。尤衝也無心去追,單騎飛的下山走了。一想山寨已失,妻子已死,此仇焉可不報?一個念頭,也不到宜城,徑自找他師父去了。

沙龍等一搶進了頭關,那卜勝、卞霓見後面火大,急奔頭關,不見尤衝,正想逃脫,被沙龍逼住卜勝,艾虎逼住卞霓。二人料走不了,用出死力來,沙,艾竟不能取勝。秋葵上前,幫着一鐵棍,才把卜勝打翻,玉蘭也來幫着艾虎,將卞霓砍死。論理後寨前往三關,卻比山下上來較近,何以元翠綃不往前一步?只因他天性既不好殺,除是衆人不能取勝的賊將,他才放出手段,否則不願分人之功。如果爭先,昨夜便到頭關,把尤衝一匕首了事,連盧、白兩位也無須展一番技藝了。盧、白心中明白,所以格外敬服。

話休絮煩,衆人一擁都到後寨,與元、盧、白三人相見。三關軍士,也有死的,也有逃的,投降的尚有四五千人,山中軍糧兵器不計其數。佈置略定,天已大明,兵士從山溝裏把都監拽回,遍體受傷,抬至營中去歇了。盧、白叫焦,孟到山下幫着廖、鄒守寨,卻請魯氏同飛奴上山,跟小姐在後寨住下,命人飛向大營報捷。

午飯已畢,風仙、秋葵聽魯氏說小姐安鏈子的手段,都要去看看,沙、艾更是高興,大家一同前往,沙龍看着澗勢寬廣,水中亂石生棱,駭然道:“這細細的鐵鏈,虧你們過來。”盧方道:“休要提起,五弟在陷空島練過獨龍橋,江面比此更寬,所以有拿手了。我哪裏走過鏈子呢?不是那邊兩株樹還在岸旁麼?人家元小姐卻是飛將過來,五弟還是走,我算是扒了。幾十年老字號,真都丟盡了。”衆人大笑不止。沙龍笑道:“能扒便是本領。像我這粗笨身軀,連扒也不行了。”艾虎便磨着五叔走個樣範兒給他看,玉堂便走了兩遍,衆人無不喝采。艾虎真冒失,便去試試。一腳落空,就滑下去,幸虧玉堂眼快,一手拖住,沾了半身的水。沙龍道:“下面石如亂刃,那是玩的?”盧方道:“你五叔練了幾年,如果一學便會,我也不肯扒了。”衆人說說笑笑,又出三關,繞到山後,看他鐵鏈。無不昨舌稱異,都說非是仙人,休想安得上去。至今西梁山後,鐵鏈猶存,是元翠綃留下的古蹟。

歇了一日,接到巡按處回信,約定夾攻錢猛,誰知錢猛等因襄王已走,西梁已破,怕腹背受敵,早悄悄退入城中去了。

原來元翠綃大破西梁之時,正是魏明公襲取江陵之日。那明公窺伺江陵,已非一朝一夕,卻被鍾雄耽擱。等到賴柱回來,再不能緩了。其時荊門軍、麻城縣,均已暗暗降了襄王,江陵門戶已失,明公定計,叫賴柱招集敗回兵船,及呂武郢州的快船,扮做襄陽水軍,打了蔣、丁的旗號。新招的四個將官,一個叫三足鱉鄔洋,乃鄔澤之弟,那三個便是鄧彪、胡烈、胡奇。由松江徙到湖北,都深恨陷空島五義,所以投了襄王,想報前仇。荊門軍都監王忠,本襄王黨羽。叫他到江陵府面稟軍情,與江陵城內所結的武弁作爲內應。馮威等招來的好漢,半是綠林,有一個戈鋒,綽號鎮山蟒;一個邵隆,綽號石敢當;一個顧昆,綽號赤練蛇。還有一個申羆,卻是申虎之兄,綽號六耳獼猴。申虎縱跳都是他的傳授,其武藝在申虎之上。本流落在鄂州爲盜,因聞申虎被擒,也投馮威入夥。襄王在宜城,將新來豪傑校量武藝,此四人與楊麒、楊麟都撥補了驍將。

當下明公定計,便辭了襄王,帶着馮威、楊烈父子及新驍將四員,引一萬人馬,分作兩隊。自己同楊烈父子,打着南北俠旗號,與賴柱都裝作退走官軍,馮威同四將在後,作爲襄王追兵,不能軟取,便是硬攻,務在必得江陵。

明公從前盜印,留了幾紙空白,便造了巡按文書,先發進城去,大意說官軍困了宜城,偶然失利,因糧草缺乏,要與太守總管面議酌借軍糧。又一封文書,是責備王忠離寓汛地,叫太守飭其速回荊門,發兵相助。真是迅雷不及掩耳,文書纔到,巡按兵馬已到城下,相離不過數里了。

那時江陵總管單颺,帶了一大半兵將去巡閱江面,不在城中。太守莫蒙,是個拘泥糊塗的人,前一日聽得王忠來到,說巡按圍宜城先勝後敗的話,他已嚇得目定口呆,忽然巡按文書到來,兵馬水陸都已臨城,也不問東西南北,巡按兵如何能退到這裏,便忙着去傳請王忠,及江陵都監黨堅、知縣隋厚,同去接差,並預備公館。

王忠纔到,都監、知縣也來了。那黨堅是党太尉之後,爲人甚是耿直精練,便諫莫蒙道:“據末將看來,此番巡按舉動有些詫異。前數日還接到來文,是叫江陵、荊門緊防襄王下竄,不應一勝便圍了宜城。既圍宜城,即偶然失挫,也不能倒退下來,不去襄陽添兵,卻來江陵求助?水軍更無退到江陵之理,其中大有可疑。我們這裏惟有緊閉城門,不準敗兵入城,給他一個不聞不見,一面細細打聽,自有確實信息,再行定奪。”莫蒙大詫,說道:“都監敢是瘋了?你說的話我全不懂。顏大人是包相門生,天子極隆重的,他退到江陵,自有一番道理在內。我正要見他,請教一番。如何把官兵關在城外,這不成了反叛了?”一面說着,一面分付備轎。王忠也極力攛掇,說是該去。莫蒙不理黨堅,同着王忠、隋厚,匆匆出城去了。

黨堅大怒,拂衣而去,忙叫人出城去探消息,一面自己全身披掛,傳了防禦使裘立、房登,調齊提轄及總管留下的兵馬,上城彈壓,六城緊閉,以防意外。兵馬尚未到齊,忽見王忠一馬當先,說巡按到了,後面旗幡招展,打着展、歐旗號,擁了帥旗大轎,要進城來。黨堅說:“府縣何以不見?”叫把門的不準開門。在城上厲聲高叫:“敗軍不準入城。”

王忠立馬喝道:“黨堅,你如此胡爲,莫非反了麼?”黨堅道:“江陵、荊門,各有汛地。你叫莫太守、隋知縣來請開城,我便開了。”一句話把王忠問的無話可說,勒回馬去,到轎邊回話。

正相持間,一聲炮響,襄王兵到了,馮威率領四將,早把江陵圍住,黨堅一瞥眼,哪裏有顏巡按旗幟,四面都是襄王的旗幟了,嘆道:“果不出我所料。但如此空城,怎麼守呢?”急急派人催後面人馬時,有兵士報道:“東門已被裘防禦開了,引軍馬入來。”

黨堅大驚,急取丈八蛇矛,下城去查東門。才下得城,楊烈父子已在南門一湧而上,兵丁四面逃散。黨堅回過馬來,劈面正遇着楊麒,一腔憤怒,舉矛刺來。楊麒舉棍相迎,黨堅武藝且也不弱,但自晨至午,忙的未曾歇息,今見城池已破,心中十分慌亂,哪禁得小孟賁有千鈞之力。矛來棍去,幾個轉身,被楊麒一棍將矛杆打折,黨堅急抽佩刀時,楊麒又是一棍,都監已是陣亡。

賊兵四面擁入城來,房登也被馮威一錘打死。楊烈帶了兩子,趕到府縣兩衙,將莫蒙、隋厚的老少良賤盡行斬殺,虜掠了許多珍寶,直奔總管衙中。那總管、都監卻都未帶家屬,三楊方纔歇手。馮威也蒐括一回,卻先令四將把城門把守,引魏明公、王忠入城。

原來王忠到江陵,因裘立與他是心腹之交,便與他及兩個提轄勾結,約會自己陪着府縣出城,卻教裘立等在內開城接應。那莫太守、隋知縣,可憐才到得營內,尚未坐定,早被一班賊兵圍裹截殺,登時身首異處。連一班差役轎伕,也不曾回來一個。明公自以爲妙計,未免太狠毒了。也除是糊塗到莫蒙一般的人,方能上他鉤兒。

當下明公到了府衙,忙命出榜安民。王忠引進裘立,明公不待襄王令旨,便專主升他爲都監,一面派人盤查倉庫,遣馮威、楊烈等分扎六門。又遣人到鄂州一帶及江南,打聽消息。連夜令王忠仍回荊州鎮守,飛書到襄王處報捷,就請封王忠爲元帥侯爵,以酬其勞。

襄王只得應允。過了一日,想着宜城哪有江陵安逸,不如自往江陵,教別將守住宜城。與苗恆義商量,苗恆義便說極是。襄王便調回周霸、牛超來守宜城,自引二侯及嬪御輜重,徑趕江陵。到了途中,知西梁已破,錢猛等退回,便又調錢猛、劉鵬、賈配護駕。過了荊門,王忠出迎謝恩。襄王住了一日。王忠引見其都監成元、防禦計佐、折榮、閻希恩、溫必勝等,襄王都加了升賞。

早有前站報與明公,明公跺足道:“這真想不到,宜城恐不能保矣!”無可如何,只得擺隊出城迎接。襄王見了,獎勵一番,並馬入城。明公自殺沈仲元后,威權日重,生殺自由,此次唾手得了江陵,更自以爲不世之功,見襄王時面有驕色。出來又責備苗恆義等,不該附和王爺來此,致令宜城孤危。衆人都懼怕他,誰能分辨?那話也略略吹到襄王耳中,襄王有些不悅。

過了一日,明公便派二侯出守麻城,派賴柱帶水軍到麻城城外,堵住水師。就來見襄王,要乘勢由大江直下,去取江南。

那襄王在江陵訪求美女,楊烈、馮威將虜獲的珍寶也揀些進獻上來,終日置酒高樂,心滿意足。聽了明公之策,想着自己下江南未免太勞,如叫明公前往,他又未免矜張起來,便淡淡的說道:“將士們也辛苦了,且過了夏令,再議此事。”明公三番五次的說,襄王總不答應。明公私自太息:“可惜我一番心血,遇着這麼一個貨主。敵人緊緊相逼,我們卻只顧眼前。等到過夏,只怕襄陽之軍已到,江南之備已完,自顧不暇,還能攻入?將來跟着砍頭,真不值得。”

明公正自納悶,哪知襄王更嫌他煩聒,便派明公帶戈、申二將前赴荊門防堵。明公不願遠離,襄王說:“文官太少,我已調回荀謨,軍師只管放心前去。等你破了顏昚敏,那時天氣也該涼快,同下江南不遲。”明公知襄王疏遠了他,耍添調兵將,襄王以下江南爲名,留住不遣。明公只得又調了裘立,怏怏而去。

過荊門時,王忠請他閱兵,明公見成元、閻希恩、溫必勝、計佐都還雄壯,令其隨營。在荊門湊足了一萬人馬,出城駐紮,以便進援宜城。

這邊巡按因錢猛退去,便拔營前進,叫盧、白勝兵去同圍宜城,盧方等燒了西梁山寨,運去器械糧草,接濟大軍。翠綃要回襄陽,流星探馬報到江陵被襄王襲破,巡按恐賊勢蔓延,苦苦將小姐留住。比及盧、白迎着大軍,同到城下,探知襄王已走,城中只有賊將把守。當下與公孫策及諸將商議,都說明公詭計多端,萬一襄王到了江陵,他乘吳、蜀空虛,不走川中,便下江南,那就越鬧越大,我軍倒處處尾追了。巡按便行文江南、蜀中,令其嚴防,又飭江陵、鄂州,速速合兵會剿,杜其進窺吳、蜀。終恐緩不濟急,便議定蔣平、丁兆蘭、兆蕙,速引水軍,並君山來降戰船,由襄河直下,會同江陵之軍,堵住江面。留下任傳桂、韓彰、徐慶、粱翼、郭顏,引八千人馬,攻打宜城。自引大軍,直下荊門,派展昭、歐陽春領了前軍進發,正要派人去取郢州、潛江,鍾雄上前道:“末將到此,並無寸功,願領本部人馬,過河去取郢州。”巡按應允。

任、韓、徐送了巡按,直抵宜城城下紮營,其時宜城城內是周霸、褚大勇、牛超、皮象龍分守,約有萬餘人馬,一切是明公佈量的機括,防守甚爲嚴密。

任、韓,徐兵少,闕了南門不攻,連日猛力攻打。雲梯衝車都被打折,還傷了若干將士。楞爺急得在城下叫罵,城中總不出戰。梁翼,郭顏便說要請巡按添兵,任傳桂與韓彰商議道:“展、歐兩兄到南漳,便得南漳;盧、白兩兄到西梁,便得西梁;鍾將軍到郢州,郢州孤懸河東,是個絕地,也準得手。我們卻去請兵,未免削色。好歹我們想法破他。”韓彰聽任傳桂話甚是有理,當夜帶了親信兵丁,悄悄在城外周圍踏看。東、北都有護城大濠,城上樓櫓森嚴。宜城原是郡城,後來改爲知縣,所以比別的縣城高峻,加以明公所制機括,也不亞似沖霄樓外木城,真是無法可施。

次日,又傳了四鄉的父老,問問城內紳士人家,有無可通消息的,無奈宋時做官的喜於流寓他鄉,不願家居,有幾個有名望的都寄居他處,其餘都是庸人,鄉間亦絕無來往。韓彰一想:“我不呆麼!西門是他旱門,我放着徹地鼠招牌不去做,卻瞎亂了兩日。”當於夜間,又到西門踏勘了一遍。次日,與任傳桂商定,傳齊大隊。任傳桂攻北門,梁翼攻東門,郭顏攻西門,自己同徐慶卻帶了掘子軍,就西門外一家高屋子做了影蔽,從那裏掘將起來。

掘了一日,已從屋中透到街上,卻嫌能掘的人太少,韓彰又同徐慶,到四鄉訪着了幾十家挖煤的戶頭。傢伙現成,當用重價僱了數百人,分作晝夜兩隊,陸續進挖。韓、徐二人不時到地道里察看,怕他們偷工省事。五六日後,得了一半工程,韓彰又傳了匠作,畫了樣式,令他製造火雷,任傳桂就作監工。

城內見連日輪流改打,毫無退志,大家聚議要想到江陵去請救,城外又連連的射進告示及招降的札子,未免民心惶惶。褚大勇道:“聞得顏昚敏已領兵去取荊門,若荊門有失,我們這裏前有敵兵,後無退路,怕的城內百姓也就開門引進兵來。王爺此去,連參謀都調回去,留得兵少,專一輕武重文。我們困守着也非長策。如之奈何?”周霸道:“城內糧草足敷一年,城上有軍師機括,料可放心。但城外兵馬不多,我們不還一手,太覺無能。不如今夜褚、皮兩位守城,我與牛將軍前去劫寨。能勝,便可夾攻顏昚敏;不勝,也無大礙。”三人都以爲然。

到了夜間,周霸、牛超分了一半人馬,帶了硝磺引火之物,開了北門,放下吊橋,到了營外,衝殺將來。任傳桂因營寨逼得太近,早巳防他劫寨,不時遣人打聽。果有探事的報進營中。任傳桂笑道:“真是笨賊!哪有逼近城門紮營,不防劫寨的?”便知會郭顏在西埋伏,梁翼在東埋伏。預備下水龍,自引一軍伏於營後。

牛超一馬當先,拔開鹿角,發聲喊,卻是空營,大叫中計,撥回馬就走。梁、郭兩面殺來。那周霸卻甚有賊智,不管有無埋伏,便趁風放起火來,任傳桂忙着救火,我軍稍亂,周霸就勢搶營。彼此黑夜中混戰了一回,周霸、牛超才得脫身,引兵回城。

周霸埋怨牛超道:“你怎麼如此不知兵?便有埋伏,就勢放火殺入,哪有就退之理!要依你,算全軍覆設了。”那牛超牛性子發作起來,哪肯服輸,搶白了幾句。從此與周霸不和,挑得褚、周也有了意見。

又過了數日,韓彰地道已到西門腳下,地雷都安置停當。徹地鼠名心過盛,探怕不能成功,便叫兩個軍士,故意充作百姓,混進城中,被城上盤住,問他營中動靜,軍士道:“止求不殺,我略知一二。蔣平水軍從麻城敗回,聞得王爺水軍已追上來,官軍沒了退步,不日耍從西門轉到南漳去。”褚大勇大喜,來告周霸。周霸不甚相信,說:“此人若是百姓,安知軍中備細?”褚大勇說是周霸妒功,冷笑而散。

到第二日,官兵果然全拔到西門。雖是竭力攻打,卻帶些草率慌張的形狀,不像前半月的隊伍整齊。未到日落,全行退下。

褚大勇便道:“那百姓的話確實了。趁此出城衝殺,必然大獲全勝。請周將軍出北門,皮將軍出南門,兩路包抄。我與牛將軍大隊出西門,三路會合,叫他片甲不存,也顯我們本領。”周霸說:“哪有空城追趕之理!”褚大勇道:“你不願去,便與皮將軍守城,我一定要建此功勞,且看誰料得着,誰料不着。”當即氣忿忿的開了城門,牛超也持了鐵棍,替他開路。任傳桂勉強迎敵,支吾了數合,棄營便走。褚大勇得了營,又往前追。任傳桂又支吾一回,索性丟盔棄甲,帶全隊人馬踉蹌而奔,連十餘坐營房也都棄了,褚大勇哈哈大笑,叫牛超領兵去趕,自己據了中營稍歇。

尚未坐定,忽聽樹林中號炮一聲,那營盤底下如天崩地塌一般,原來韓二爺發了地雷了,把個三眼犼打的四分五裂,一條骽直炸到城牆上去。那西門腳下地雷也發,登時轟裂數十丈。

徐慶一枝人馬,伏在城外樹林中,便去搶城,任傳桂早已換了盔甲,回馬直取牛超,大隊如潮擁將來,開道神也只能讓路了,撥馬落荒便走。

城裏周、皮二人,見營盤城牆都已炸裂,城上所設機括都飛入半空,眼見不能守了,便領了人馬,撞出南門,奔荊門而去。行不到三十里,樹林中一聲號炮,迎面一標人馬攔住去路,便是梁、郭兩防禦。周霸一腔鬱勃,輪動大斧劈來,皮象龍也持鞭相助。

梁、郭哪裏抵敵得過?已被他奪路去了。周霸回頭叫道:“你們主意原毒,哪裏瞞得過周將軍?若不是褚大勇糊塗,休想進城。留下兩個狗命,替我傳話去罷。”

梁翼、郭顏受了他一番刻薄話,引兵回城,卻又迎着牛超,當即奮勇截住,牛超輪動鐵棍,幾個回合,梁、郭又要告廠,一想,“如此怎生回去繳令?”說不得拚命支持。恰好任傳桂拍馬迫來,牛超見不是路,從刺斜裏逃走。其時韓彰已引大隊入城,楞爺便分兵來追逸賊,竟被他撞着牛超,便大喝:“留下頭去!”牛超雖是驍勇,連跑帶戰,已是飢疲,止剩得單人匹馬,當不住楞爺生力軍,招架了一回,乘空便想逃命,楞爺一想,不殺了他不行。老實人也會使詐,便嚷道:“你想跑呀,南走有南俠,北走有北俠,十面都埋伏了,還是與徐三爺玩玩罷。”牛超見追得緊,料走不脫,便又回馬打來,卻被徐慶一刀砍中馬頭,把開道神掀將下來,楞爺一看,任傳桂將到了,怕他分功,上去就是一刀,把牛超首級割了,一手取了鐵棍,一手連刀提了首級,迎將上來,與任傳桂等一同入城。

此次用計破了宜城,都是韓二爺一人調度,衆人得勝回來,韓彰已將城內查點明白,出示安民,留下郭顏守城,擇日引軍前往大營。要知大營戰事如何,下回分解。

第十二回 鐵頭陀毒丸傷七將 女劍俠飛刃斬雙梟

話說韓彰引得勝軍馬,前往荊門進發。其時巡按大隊將到荊門,相去四十餘里,卻被魏明公的軍士擋住去路。原來明公欲進援宜城,知道巡按兵已將到,便倚山下寨,仗着地方險峻,掘了深濠,安下機括弩箭,如一坐小城一般。

南北俠統了前隊,猛攻一回,明公堅守不出,未能得利,也擇地安了大營。當夜明公對戈鋒、申羆道:“顏昚敏大營今日纔到,料他軍糧在後,尚未到來,兩將軍可引二千人馬,從小路繞過大營,但見糧車,就放火焚燒。我在高處瞭望,如果敵營已亂,就勢衝他,自有號炮爲信。如其敵營不動,你們焚了糧車,還從小路回來。敵營勇將甚多,不可貪功妄進。”

戈、申二將得令,帶了人馬,悄悄的從山後繞道,伏在要隘樹林之中。到了日落時節,果然數百輛攣迤邐而來。虞振在前,唐斌在後,帶了千餘人馬,護着車輛。正要發號安營,戈、申二將一見車來,都道:“軍師真是神算。”就林中發一聲喊,搶將出來。虞振大驚,急令人招呼唐斌,自己拍馬上前,手執單鞭喝道:“何處狂徒,敢來窺伺軍糧?”戈、申二人也不答話,戈鋒舉三尖兩刃刀便砍虞振,申羆趁空便帶兵丁直奔糧車,舉着狼牙棒亂打車伕,車伕傷了幾個,都往後奔去。申羆忙將車中擲了引火之物,火發起來,唐斌爲車所阻,馬不能前,加着烈焰漫空,更難衝過。那虞振見糧車燒着,心中慌亂,本不是戈鋒對手,被他覷個破綻,一刀砍於馬下,兩人冒着煙焰去取唐斌,唐斌早引了殘兵折回舊路去了。

戈鋒同申羆計議,糧車已燒得七零八落,此處離敵營不過二十餘里,萬一彼軍巡綽過來,被他截殺,殊少接應,不如趁此回營去了。走不數里,卻好一彪人馬隱隱前來。原來巡綽兵丁見後面樹林中一片火光,急去報知後營。沙龍忙回巡按,同柳青、艾虎,引了軍馬趕來。戈、申二將不去迎敵,已從小路繞越而回。

沙龍等到林中,見糧車均已焚燒,剩了幾輛未曾延燒,米被火氣逼焦,不堪食用,叫人尋着虞振屍首,就近掩埋,到大營回覆。巡按道:“明公真是詭計多端,也是我一時疏虞,未派大將護糧,以致此失。”一面探聽唐斌信息,一面又派沙龍、柳青前去取糧,艾虎幫着廖充,在後軍預備接護。

次日展、歐前去挑戰,明公分付堅守。卻將虞振首級挑出營外。激怒展、歐。南北俠計議道:“眼見通天狐不敢鬥力,要想鬥智,我們不可墮其術中。且回營再作區處。”明公見展、歐退下,自己在營中徐步尋思,想着:“宜城之失,定在旦夕。昨得呂武來文,已奉王爺令旨,離了郢州,去取當陽,難以分他軍馬接應。我在江陵尚調不動諸將,現雖雪片文書去催馮威、錢猛,料王爺也未必放來。敵營猛將如林,我這裏六人倒有一半是樣子貸,鬥將萬不能勝。靠着堅守,也不是個長策,我魏明公真是才高運蹇了。反覆一回,須得想個法兒攪他一攪。”

次日傳令,叫裘立引二千人馬出戰,許敗不許勝:“離營左邊十餘里,有坐鄣山,山谷深邃。你們引他兵將入了山口,我自有兵接應。”又拔令箭叫閻希恩帶二千人馬到谷口埋伏:“一等敵兵入山,便將山路塞斷,用火燒他。”又叫戈鋒、申羆引三千人馬,暗暗繞在營右五里馬良望地方:“見敵兵追過裘立去,即出來在要害扎住,堵他接應人馬。”佈置已定。

次日,巡按仍令展、歐辱罵挑戰。魏明公營中號炮一聲,裘立全身披掛,手執長槍,衝出營來。展昭匹馬當先,便取裘立,他那是南俠對手,況又奉軍師將令,交了幾個回合,把槍一擺,帶了部下,豁拉拉落荒而走。展昭要生擒他,便也拍馬追去。北俠在陣上看着,裘立本領誠哉不濟,但如此跑法,覺得可疑。便派人到大營請兵接應,以防明公夾攻,自己統了大隊,壓將下來。

裘立在前,緊追便緊走,慢趕便慢行,不覺將近鄣山。展昭抬頭一望,前面山勢雖不甚高,樹木卻甚叢雜。想道:“這定是通天狐的擺佈了。”便勒着馬不追。裘立眼看官兵要進谷口,忽然站住俄延,他忍不住了,便回過馬來,指着展昭大罵。他越罵,南俠越悟過來,想道:“這人武藝甚劣,我且結果了他,看他還有甚法,就四面埋伏,也奈我何。”便笑對裘立道:“你的圈套我已識破,有本領在山外戰一百合。”說着帶轉馬頭,使往刺斜追去,裘立被他說破,有些着急,不覺把馬衝將過來,哪知展昭忽地把馬從那邊兜轉,相去一丈多路,裘立正要跑時,南俠喝一聲“着。”一弩箭迎面射來,早把裘立射死。那兵丁四散逃走,歐陽春兵已趕到,活捉了幾個,把刀架在頸上,問他:“山內有伏兵麼?”捉住的兵丁都要性命,連聲說:“有。”南北俠相對大笑,道:“幾乎中他詭計。”南俠使用劍割了裘立首級,懸在馬上,說:“天尚未晚,我們且回到魏明公營前,去燥皮他一回,以報虞振之仇。”二人並轡而歸。

行不多幾里,哪知逃兵四散,鄣山、馬良望都得了信,號炮連聲,左有戈、申二將殺來,右有閻希恩殺來,把展、歐兩人圍在中間。南北俠雖不怯敵,無奈山腳邊路徑已形犖确,戈、申二將又將前面樹木砍倒許多,馬隊施展不開,後面閻希恩想着:“帶來火具,橫豎是無用了。”就沿山亂木豐草上放起火來,火箭、火彈儘量向官軍亂射亂打,勢頗洶湧。南北俠帶兵急尋出路,被戈、申二將指東畫西,在馬前遮住,卻又不與他交手。二人輪着刀劍,殺翻了許多軍士,那後面官軍卻也被閻希恩截斷了許多。也有跌在溝中的,也有掛在樹枝上的,也有中了箭彈的。

正在危急,忽然連聲炮響,是巡按派盧方、白玉堂領了小隊前來接應。戈鋒、申羆慌了,正想迎敵,展、歐早已拍馬出來。戈鋒忙回馬而走,申羆見盧方、白玉堂來勢甚勇,棄了馬,仗着縱跳,早已出圍而去。四將立馬相見,急急招呼各軍士出險。閻希恩還在那裏揮衆砍殺,白玉堂瞥見,飛馬向前,大叫:“賊將休走!”颼的一劍,那閻希恩冷不防的,尚未叫出聲來,頭已落地。

展、歐、盧一陣追殺,敵兵紛紛四散。天已薄暮,也不窮追,合兵緩緩回營。查點人馬,十停中也損了三四停。

當即取裘立、閻希恩首級,都到巡按處繳令。展、歐還請了輕進之罪。巡按道:“兩位將軍幸而未入山口,且先已遣人來請接應,也算十分穩慎。雖損了些人馬,卻斬了他二將,魏明公之狡謀也可稍爲挫折了。”當晚又得宜城捷音。

鍾雄、智化等到了郢州,郢州止有空城,便去襲取潛江。潛江是苗達、陳金把守。智化用計破了城池,鍾雄陣斬陳金,姜鎧在河干伏兵殺了苗達,請巡按派兵守城。恰好金必正放了郢州太守,帶兵前來,入城佈置。巡按就調梁翼去守潛江。

不日,韓彰、任傳桂、徐慶由宜城來,鍾、智等也從郢州回軍,都到大營。唐斌折回舊路,迎着韓、任等,隨後也跟着沙、柳運糧到了,以前次糧車失事,伏地請罪。巡按喝起,令其帶罪圖功,復獎勉了任、韓、徐及鍾雄一番。因智化臉重,特地傳見,殷殷的稱讚他計慮周詳。不提前事,智化心才悅服。官軍中添了兩枝得勝軍,兵力更厚,聲威大振。

明公鄣山之計畫虎不成,反折了兩將,正自納悶,又聞宜城、郢州、潛江都爲官兵克復。雖然呂武得了當陽,無甚關係。連日焦悶,愁眉不展。周霸、皮象龍早從小路逃到荊門,來見明公。明公意欲將他留住,周霸道:“軍師有所不知,顏昚敏部下三俠五義,能文能武,並且同心協力,不像我們這裏,動便爭功奪利。宜城的事,生生被褚、牛二人誤了。軍師在此,止可堅守支持,還是下江南爲上策。小將此去,必然一力攛掇王爺進取,那時軍師也當同行,但叫王忠及諸將軍守住荊門,羈縻顏昚敏數月。江南事成,也就不怕他了。”明公喜他之計與己暗合,便極力籠絡,又取地圖密密指示了一番,周霸欣然而去。

到了江陵,先把罪卸於褚、牛,然後開陳下江南之策。襄王也頗迴心,便叫周霸、皮象龍去攻公安,錢猛、劉鵬去攻松滋。都一到即攻破了。卻因賴柱水軍與蔣、丁相持,一時未便調回,派馮威在城外造船,不免耽擱。明公得信,又喜又急,兼之王忠不成材料,地方上因他貪酷,有個“卷地虎”混名,焉能成事?心裏又憂後路不可恃。忽然人報尤元帥到了,明公大喜。

你道尤衝怎麼來了?他報仇心切,直到衡山,去找到師父。那師父是個頭陀,法名了凡,曾遇異僧,傳了金鐘罩功夫。使一枝鐵禪杖,重八十二斤,並煉了毒藥銅丸,有核桃大小,用手擲去,能到百步之遠。中了他的毒丸,三個時辰便死。在衡山大寺內無惡不作,綽號叫做“鐵頭陀”。尤衝、鄭天雄年年進獻的,也就不少。

尤衝到了,哭訴師弟及他兩妻均被元翠綃飛劍所害,要師父替他報仇。了凡聽鄭天雄已死,又痛又怒,便動問飛劍情狀。尤衝說:“師弟在城內陣亡,我也得之傳聞,在西梁陣上,見那女子用一口劍,卻不曾飛起。”了凡便道:“劍仙的話,書上說說罷。我在江湖上幾十年了,卻總未遇着,定是謠言。我的金鐘罩,就傳了你兩人。鄭天雄練的在耳門泄氣,容易受害,你練的是囟門,我是肚臍,刀劍哪裏能傷。就是飛劍,也不怕他。我定下山爲你師弟報仇。等拿了元翠綃,同去看看襄王,如能成事,便保他,不然就除了他,我們自己創業。”尤衝這才解了愁煩。

次日,了凡點了四個徒弟法空、性空、妙空、化空同行,其餘的陸續下山前往。過了當陽,曉得巡按頓兵荊門,尤衝便引了師父前來。

明公先替尤衝道惱,並久聞尤衝說他師父了得,便恭恭敬敬的接了進來,因了凡不忌葷酒,殺牛宰羊的請他,並許他在王爺前保奏,封他護法國師。了凡大樂,喝得盡興,去尤衝營內安歇,說:“這軍師真可做宰相,敬重好人。看來襄王準能成事,我就死心塌地與你保他罷。”尤衝也說襄王相待之恩,及軍師許多謀略,把了凡要害襄王的心算化盡了。

不多幾日,徒弟們已陸續到齊。尤衝西梁餘兵散卒,還有在宜城、荊門左近山谷上抄掠的,聞得寨主回來,都來投集,尚剩一二千人,百十匹馬。尤衝揀了兩個小頭目強良、卓業統帶。連了凡徒子徒孫一二百人,結了小營。替師父制辦旗幟,略已完備。明公又極意籠絡,日日請他筵宴,襄王處果給了國師的札付。了凡受了許多好處,急欲建功露臉,便請出營挑戰。明公也帶人馬,同着尤衝都去觀陣。搖旗吶喊殺將過來。

展昭說道:“敵人許久不敢出戰,此來必有所恃,須防備他。”鍾雄、智化要在巡按前顯顯手段,便請後營同往助戰。這邊展、任在後押陣,鍾雄、智化、沙龍、廖充、衛森、滕煜、薛承泰、曹秉鈞八馬當先,望對陣時,魏明公擺着全副丞相軍師的旗仗,手執如意,立馬指揮。前面一個頭陀,身軀雄偉,面貌兇惡,鐵箍箍了頭髮,穿件直裰,也不騎馬,手持一根渾鐵禪杖,旁簇着四個和尚,一隊禿兵。大旗上寫着“國師鐵頭陀”五個紅字,尤衝在旁押陣。

智化見明公如此擺飾,又怒又笑,見他隊伍森嚴,便不當先出馬。鍾雄倒提飛叉,一馬衝出,大叫:“何處頭陀,前來送死?”明公見是鍾雄,指着罵道:“你這忘恩反覆的小人,尚敢出來見我麼!

國師快替我拿下。”頭陀輪禪杖迎將來,嚷道:“你們早早把元翠綃獻出,免得你們冤死。”鍾雄大怒,舉又相迎。論飛叉太保的叉法,也算十分嫺熟,無奈頭陀力大,禪杖又重,戰了十來合,竟有些支持不住。當着衆人,又未肯遽然退下。頭陀已得他破綻,把禪杖緊緊相逼,暗中取出銅丸,正要打去,卻見廖充在旗門裏,把馬一勒,刀一抬,似欲助戰的光景。便賣弄神通,喝道:“來一個,死一個。來十個,死十個。看我的寶貝。”颼的一聲,金晃晃的,映着日光對廖充打來。廖充冷不防,眼花一亂,躲避不及,打在左眼珠上,跌下馬來。那廖充何嘗要出來,是在對陣見了尤衝,想起山溝一跌,有些悚愧,把馬順手一勒,卻惹禍送了性命。衆人見廖充被傷,忙命抬入營中。

智化見鍾雄止剩招架,急揮刀入陣相助。頭陀一杖抵住兩將,兀自氣力有餘。又戰了十餘合,喝聲“着。”一丸打中鍾雄左臂,墜落鋼叉。幸虧沙龍一馬飛出,救了太保。智化見鍾雄受傷,刀法已亂。頭陀喝聲:“下去。”一禪杖兜住,黑妖狐轉身讓過,奔回本陣,不提防又是一丸,打在背上,一交栽倒。展、任雙馬並出,救了智化。

尤衝也衝過來抵住展昭,頭陀便截住任傳桂。任都監運動鉤鐮槍,直刺他的要害,哪知他身如渾鐵,不用遮護,便已佔了上風,舞動禪杖,從下三路直掃將來,把鉤鐮都打直了,休論皮肉。

任傳桂見勢頭不好,拍馬便回,頭陀哈哈大笑道:“如此無用的東西,也來混陣。”任傳桂忿極,回來又戰,他早手拈一丸,劈面打來。幸是躲閃得快,打中右肩,忍痛只能退陣。沙龍見禿兵禿將都衝出陣前,橫刀出馬,迎住頭陀。頭陀興起,把杖在刀刃上一磕,把大砍刀磕成兩截。沙龍大驚,急欲回馬,卻又一丸飛來,打中腰胯,展昭勝不了尤衝,見任、沙均敗,虛晃一劍,飛奔回陣。尤衝把撾一揮,大衆掩殺過來,四個提轄巳被敵兵裹住,努力衝圍,被尤衝一撾,把薛承泰打的腦漿四迸;頭陀一禪杖,把滕煜舂成血餅;性空、化空殺了衛森、強良,妙空殺了曹秉鈞。展昭保着任、沙,幾乎衝不出來。韓彰、歐陽春兩軍左右抄出,方纔搭救回營。

頭陀、尤衝趁勢要踏平大寨,前營卻防守完固。明公積悶己久,此番大獲全勝,心中甚悅。見官軍營中,力尚堅厚,猝難攻拔,便即鳴金收軍。回去擺酒慶功,不必細說。

展昭見敵兵退去,留韓彰代守,自到中軍請罪,說:“廖充回營,已是身故;受傷諸將,均已昏迷。定是毒丸。幸韓彰有解毒之藥,已經敷治溫服,未知生死若何。這頭陀本領高強,小將抵敵不住,要求大人多派弟兄們前去助陣。”巡按見一日之中折了五將,傷了四將,心中憂悶。便與公孫策商議,要去請元翠綃相助。歐陽春道:“且待小將等明日會他一陣再看。”

當晚,四將吐出許多黑水,略略甦醒。都移歸後營養傷。巡按就派歐陽春暫替任傳桂,又添了柳青、艾虎前去幫助盧方,代守左營,徐慶代守後營,夜間緊緊防守,恐敵人乘勝劫寨。巡按之意,尚要將防禦提轄悉數派到前營助戰,展、歐密密攔住,說:“營伍中將領武藝平常,可以勝不可以敗,還是小將們商酌行事,較爲靈便。”白玉堂也不服氣,自請同行。巡按不好攔他,便分付大家小心在意,防他暗器。

次日極早,頭陀、尤衝早領兵在營外叫戰。五位英雄並馬而出。頭陀喝道:“殺不盡的,快來納命。”展昭大怒,舞劍便取頭陀。南俠劍法精奇,頭陀禪杖靈活,來往三四十合,南俠有些氣力不加,歐陽春揮刀來助,早被尤衝舞撾敵住。頭陀取出丸來,便打展昭。南俠早已防備,把身子一側,用劍迎丸,鐺的一聲,銅丸墜地,展昭也就勒馬回陣。柳青大罵:“莽頭陀,喫我一刀。”剛到陣邊,頭陀已拈丸在手,迎面便是一丸,燒他側閃得快,已經中了右手,刀不能舉,拍馬回來。白玉堂怒極,就勢飛過一石,正打在頭陀鼻上,那頭陀大笑道:“小輩,你這暗器工夫還早哩。”

白玉堂已隨着石子飛馬衝到,劈面就是一劍。頭陀禪杖回不過來,就將大頭往上一迎,火光亂迸,要不是莫邪劍,也就捲了口了。玉堂暗道:“又是金鐘罩了。怎生盡遇着這種東西?真是晦氣!”知道不能取勝,止於用劍上下自護。交了一回手,展昭也就出來相助,艾虎更不必說,也出來助他義父。混戰一回,頭陀連發數丸,都被展、白用劍格去,兩枝劍舞得如雙龍戲水,上護其身,下護其馬,休想得半點便宜。頭陀暗暗喝采,也奈何得一身燥汗,

歐、艾兩人敵住尤衝,歐陽春覷個破綻,砍了尤衝右臂一刀,堅不能入。尤衝卻也煞費支持。頭陀看着今日都是勁敵,難以取勝,便晃晃禪杖,與尤衝一齊退下,各自收兵。

衆人入營看柳青時,本來傷不甚重,已經韓彰給他連敷帶喫,吐出毒水,可無大礙。韓二爺笑道:“幸虧我因要上陣,配的藥多,不然哪裏夠用。”白玉堂道:“藥愈消得多,軍事愈糟得不像。我看兩個人都刀劍不入,便生擒過來也費事,不如二哥還用地雷轟他一轟,何如?”韓彰說:“地雷怕有魏明公未必能行,我看請元小姐不痛快麼?人家原指名要會他。”北俠道:“拿着我們這班弟兄們,一動便請元小姐,也怪慚愧的。記得我取鄭天雄首級時,與展賢弟細看,耳門有血,一定是金鐘罩工夫,留着耳門泄氣。明日我們何不用暗器,專取他兩個耳門試試?”

次日,回明巡按,調韓彰相助,巡按又令皇甫襄分左軍押陣。衆英雄佈置定了,尤衝引頭陀已到。歐陽春舞刀便取頭陀,白玉堂揮劍便取尤衝,皇甫襄、艾虎想着:“這班小禿驢,未必個個鐵布衫兒,且殺兩個耍耍,也挫他的悅氣。”拍馬出來,小俠直奔妙空,皇甫襄直奔性空。四個和尚是連幫腿一齊上,兩個抵住一個,來往二三十合,歐、白二人胸有成算,玉堂便賣個破綻,回過馬來。尤衝舉撾想打他的馬腿,被展昭閃在旗後,刺斜裏一弩箭向耳門射來。尤衝不提防,一箭正着,他卻全不理會,依然拍馬緊追。展昭又是一箭,射他眼珠,被他閃過。展昭大驚,便出馬來迎,與玉堂雙雙擋住。韓彰假作助戰,把馬往右邊一帶,有一箭多遠,看得十分親切,也直射頭陀耳門,頭陀腦袋一迎,箭從耳門內倒迸出來,幾乎打着韓彰馬頭。哈哈笑道:“小輩,這種暗器留着哄孩子玩罷,休到老師父前班門弄斧了。不如叫元翠綃出來,教我瞧瞧他的飛劍,看是個什麼玩意兒。”把韓二爺羞的黃面通紅,也不敢放第二箭,拍馬便來助北俠。頭陀一回頭,卻見皇甫襄一鞭打死了性空,法空敗將下來。一聲怪叫,說聲“試我的一丸。”對皇甫襄側面打來,幸是皇甫襄命不該絕,馬已衝過幾步,一丸打中右臂。艾虎看見,慌的護了皇甫襄便走。衆人見暗器不能傷他,久戰無益,也都混了一陣,勒馬收兵。

魏明公見了凡三陣連傷七將,極意讚揚,說:“國師下山,大王之福。不但尤元帥之仇必報,襄陽也唾手可得了。”頭陀道:“我這毒丸,不過三時,受傷的便不能活,奈後來這班軍官,善於躲閃,頗有本領,須慢慢的想法取他。那飛劍的女子總不見上陣,想是聞我名頭躲了。來時便手到拿來。一個柔弱女子,值得甚事。”飲酒中間,無非魏、尤二人輪流諛和着他,頭陀信口開河,越飲越豪,早已醉了。

恰值春夏之交,山城雨勢連綿,不能出陣。和尚是受用慣的,尤衝在四鄉蒐括金銀子女進奉,還不暢快,未免三空等又自往城廂左右淫掠騷擾。明公聞得,有些不甚爲然,卻又不便說破。

忽然,又得了官軍攻克麻城的信。原來賴柱深畏蔣、丁,一見水師船幟,望風便逃。正值連日陰雨,二丁商定,請蔣平守船,兄弟引着陸、魯、二吳、一倪,夜間悄悄引一枝軍,冒雨去攻麻城。離麻城一二十里,兆蕙同陸彬、倪庚換了水靠,從水中半遊半伏進了水關,且喜無人知覺。到了黎明,二侯探得官軍來攻,分付水陸各門嚴防,哪知兆蕙早已入城,與陸、倪等找個僻靜巷內伏了,見賊人一隊隊冒雨上城,曉得兆蘭已到。隨後侯飛虎、侯飛豹親自督隊前來。兆蕙對陸彬道:“這般的雨,水溜甚急,水關未必關得上。你同倪庚去奪水門,引官軍入來,我去東門想法。”

陸彬帶了倪庚,見水關果合不上,用幾個大木橫着。倪庚便游出去。丁兆蘭也正派人等候呢,便分一半軍士,從水中下來,一半吶喊攻城。城中滾石飛矢,隨着雨下來,不甚得力。二侯正忙亂着,忽聽軍士發喊,說:“水關裏有兵進來了。”侯飛虎問是何人所說,軍士道,“方纔一個人,穿着水靠,說是水關差來報信的。”飛虎便叫飛豹下城去看。飛豹下城,果見溼淋淋的一羣人,一半上岸,一半還在水中,已是砍斷大木,破了水關。大叫:“膽大的潑男女,喫我一刀。”馬正趕來,夾巷內走出一個後生,叫道:“大將軍請將軍回去,官兵已上城了。”飛豹詫異,回頭問時,那人一縱近前,颼的就是一劍,把馬剁翻,飛豹掀下地來,又是一劍,取了首級。原來往來通信的全是二爺。當下帶了水兵,徑去砍開城門,把兆蘭大隊放入。

飛虎在城上聞得下面沸亂,只得下城迎着,二爺把飛豹首級劈面扔來,大喫一驚,幾乎墜馬。兆蘭早到,用刀逼住他槍,飛虎不能施展,被大爺生擒過來。

陸、魯等揮軍趕殺,這大雨中誰能迎敵,便都跪在泥中請降。二丁分付,扔了兵器就給他一條生路,登時城上積械如山,城下降兵塞路。二丁出示安民,安插降衆,將侯飛虎也梟了首級,飛報大營。巡按就派唐斌去暫守麻城,並密令二丁引兵由小路抄至荊門,聽候將令。

天已故晴,諸將傷痕已愈。鳳仙,秋葵來看沙龍之病,回去便求翠綃去殺頭陀。翠綃道:“且聽巡按如何調度。”沙龍等六將病痊,參見巡按,也說當請小姐出陣,早殺惡僧,以便直下江陵。

巡按問南北俠應如何取勝,北俠當先,也說:“非元小姐不可,小將等真計窮力竭了。”巡按就囑沙龍去請。小姐叫元全轉致,說:“聞得頭陀武藝高強,恐有邪術。我除一匕首外別無所恃,深恐有誤戰陣。莫如請衆英雄照舊交戰,待我從旁察看,即不能取勝,亦不至於全局撓敗。”沙龍面稟巡按,巡按稱是,仍命展、歐、韓、白、艾五人出陣。鍾雄等六人也要上陣,出出受傷的悶氣,姜、焦、孟不放心,隨着要護鍾雄,沙龍,女營裏四個女將,都想看熱鬧,誰肯不去,反叫飛奴守寨。

果然,辰牌時分,頭陀、尤衝又來叫戰。鍾、沙、任、智、柳、皇甫六人,並馬而出,向頭陀大罵道:“禿驢休要高興,老爺們今日要還敬你了。”頭陀喫了一驚,說:“我這毒丸,怎麼不驗呢?”便大喝:“打不死的狗頭,我今日請你嚐嚐禪杖滋味。”便輪杖着地捲來,六個人一齊上,乓乓乒乒,打得禪杖亂響。尤衝拍馬向前,說:“這是哪家戰法?”舉撾向皇甫襄撾來。六人一個號子,早已回馬走了,展,白便去敵住頭陀,歐、韓便去敵住尤衝。頭陀戰了幾個回合,有些不耐煩,大叫道:“誰與你們天天鬼混,元翠綃怎麼躲着不出來?就剩你有這班無用的攪擾,敢着要做替死鬼麼?”白玉堂道:“不用忙,還你有飛劍喫就是了。”

小姐在旗門影裏,聽頭陀指名索戰,便把馬略略向前,取出匕首在手,喝聲:“賊頭陀,看劍。”展、白、歐、韓聽得這一聲,早已勒馬回陣,提着兵器等候,尤衝正要前追,瞥見一道寒光,自空中盤折而下,忙叫:“師父,飛劍來了。”不知不覺的也把馬勒住,退了幾步,那頭陀真是橫人,從對陣一看,旗門影裏隱隱的有幾個女將,望不真切,那白光一縷,往自己射來,也不甚長,便大叫道:“此等飛劍,何足懼哉!”忙用鋼丸打去,墜下地來已成兩半。

他還仗着周身如鐵,擺個雕眼盼雲勢,輪着禪杖等他,想着劍到便一杖打他下來。哪知劍如活的一般,左盤右旋,在空中欲下不下。

其時兩陣上眼光都註定了飛劍,四個女將看着甚是好玩。秋葵嘴快,輕輕對翠綃道:“小姐何不念訣,催那劍快些下去?”翠綃道:“你看着,不用忙。”那回殺鄭天雄等,歐、展、白是黑夜中,睹不真切,覺得落下甚快。這回青天白日,望那劍悠悠揚揚,似進似退,那頭陀又毫無怯色,都暗想:“莫是頭陀竟有邪術,匕首都不能奈何他?那就更無別法了。”心中犯想,不由的三人都回頭看看翠綃,卻真是會家不忙,在馬上行所無事,這才放了心,仍舊目不轉睛看那匕首。

諸將中任傳桂是老成,皇甫襄是笨拙,鍾雄是粗疏,智化是深細,看飛劍如戲法兒一般,有些不信,就是不好說出口來。小和尚奉師父如神明,想着:“這種東西什麼利害,師父準準打得下來。”尤衝先是捏一把汗,見師父並不懼怕,轉念:“或者師父可以抵擋得住,但也投有法兒破他。如此蠻幹,也不能報仇雪恥。”兩眼對着白光,只是發怔。

說時遲,那時快,頭陀接連几杖都打個空,眼光撩亂,有些慌了,舞動禪杖護住周身。尤衝急叫:“師父快走。”他也未曾聽見。不慌猶可,一慌劍真通了靈,霎時間猛往下一落,一股冷颼颼的氣繞住脖子,頭陀一聲尚未吼完,那大腦瓜兒早已滾下地來,一股血往上直冒,身軀往後栽倒。

官軍陣上暴雨也似喝起採來,尤衝大駭,回馬就跑。翠綃又喝一聲:“尤衝看劍。”那匕首又早飛起,直撲尤衝,衆英雄見殺了頭陀,人人氣旺,飛馬搶出,把敵兵如砍瓜切菜一般,一陣大殺。尤衝剛跑進陣內,只恨沒地縫可鑽,匕首早巳追上,從腦後刺入,倒栽蔥跌下馬來。小姐招回匕首,四個女將爭近前看時,一縷血痕都沒有。便擁着翠綃,一同回營。

這裏艾虎殺了妙空,沙龍殺了法空,柳青殺了化空,姜鎧殺了強良,孟傑殺了卓業,把一班禿兵殺得禿頭滿地,好像放焰口施食的饅頭。官軍一陣大蹂大膊,直殺到魏明公營外,趁勢衝營。要知魏明公營盤曾否踹平,下回分解。

第十三回 鼠虎爭雄鼠能搏虎 江城恃險江水淹城

話說衆英雄乘勢攻打魏明公營盤。明公令戈、申兩將攪動機輪,箭如飛蝗的射來,官兵受傷的不少,只得退回。

巡按見了凡、尤衝均爲匕首所殺,喜動顏色。衆人繳令,共商破明公營壘之策。公孫策道:“荊門所恃,兩山夾江爲險。他水軍不能阻我師船,已失地利。魏賊雖依山爲壘,但兵力單薄,只能顧了前面。半月以來,我細細打聽,從西邊繞過馬梁鎮,有一條小路,可以直抵綠麻故城下,便近荊門軍的西門。前者魏賊冒充大人,取了江陵,大可抄他陳文,耍弄他一番。鍾將軍破郢州,奪有呂武軍中旗號,請兩位將軍引兵冒充呂武,從此路前往。日前大人調丁氏昆仲前來,抄到荊門之東,亦是此意。若魏賊在城,或者識破,卻穩穩的可以誆那王忠。”當下展昭、白玉堂、赫連弼、皇甫襄都上前願往。又遣夜不收暗暗知會二丁。這裏或早或晚、或攻營、或劫寨,攪得明公坐臥不安,寢食俱廢,叫他無暇兼顧城中。

展、白等四人一軍,夜發繞道,已到綠麻城下,便奔西門。城上問道:“呂元帥何故來此?”早有兩個差官傳話,說:“元帥奉軍師將令,調來守城,何以王元帥不出城相會?”軍士道:“東門外麻城敗兵下來,元帥到城上彈壓去了。”那班人不容分說,一個將軍把鞭一揮,說:“我去面見元帥。”一馬當先,衝進城來。軍士魚貫而入。一半進城,便揮兵砍傷了守城門的官弁,派人把住。早有人飛報王忠。王忠因二丁冒着麻城敗兵,要進城來,派人去阻擋不住,正騎馬要自去彈壓,又報呂武到來。說:“也好,我去會他。”轉轡回西,劈面遇着,哪有呂武。赫連弼、皇甫襄認得王忠,雙馬如飛搶到。王忠一嚇,手中刀早巳落地,被兩都監拖下馬來,展、白傳令降者免死。赫連弼又帶人去東門迎丁氏弟兄,於路遇着計佐,被赫連弼一鞭打死。麻城兵也奪了城門進來。大家相會,囚了王忠,就留赫連弼、皇甫襄同鎮荊門。展、白、二丁略爲歇息,便會兵去夾攻明公。

早有逃出城的賊兵,氣急敗壞的去報軍師。明公自麻城失守,尤衝師徒陣亡,一片雄心久已化爲烏有,打聽江陵城中,襄王是酒色昏迷,諸將也志得意滿。尤衝死後,疊次飛書求救,未見一紙覆文,明知孤營斷難久守,又未便遽然回城。左思右想,徹夜彷徨,正有些神思昏亂,忽然折榮急喘吁吁的跑來報知:“荊門被襲。”不覺呵呀失聲,道:“大事去矣。”定了一定,傳進戈、申、成、溫四將,道:“荊門本不能守,現已丟了,這營仗着我的機括,兩面夾攻也還可以支持幾日。四位將軍與折防禦可盡心防守,如不能守,即由小路轉到當陽。我即刻馳赴江陵,去請援兵。大約馮將軍必來相助,可以放心。”五將素來畏懼軍師,不敢不應,明公叫隨來校尉郎、柴二人打疊行裝與數年體己,騎了三匹快馬,匆匆出營去了。

成,溫、折都有眷屬在城,心中慌亂,相聚商議。戈、申二人見明公去遠,便揹着三人說道:“有荊門還不來救,荊門已失,兩頭隔絕,誰還管我們死活?我兩人到此不久,何苦替他拚命,不如各散罷。”便叫親信收拾,正想脫身,前後號炮齊鳴,巡按大軍從北面殺來,展、白、二丁從南面殺來,把營壘團團圍住。軍士們見走不脫,開了營門,大叫願降。戈、申急了,戈鋒拿了三尖兩刃刀,也不及乘馬,衝將出來,任傳桂早到,用鉤鐮槍攔住去路。論戈鋒本領,也不在任傳桂之下,無奈心慌意亂,乘空便想逃走,被任傳桂覷個破綻,一鉤鐮鉤住臁兒骨,掀倒在地,用刀取了首級。六耳獼猴仗着縱跳得快,早已跳出營外,往西便跑。智化瞥見,便執短刀飛也趕上。六耳獼猴忙回刀相迎,迎了一刻,乘空又跳上樹去,正碰到黑妖狐荷包裏來了。智化也是一縱,盤在大椏枝上,便去砍申羆所伏的那枝。申羆恐樹枝砍折,只得跳下。腳未點地,智化猛的下來,一刀點在肩上,立即砍翻,也就取了首級。

大軍早進了營,韓彰、徐慶殺了成元,唐斌殺了溫必勝,焦赤殺了折榮。查問降兵,知明公已是去遠,巡按同衆人看他所設機括,說:“此人頗有巧思,如果歸正,也是美才。”大家嘆息一回,拔營均到荊門。

巡按便不進城,歇息一日,引兵直下江陵。鍾雄願分兵去取當陽,巡按說:“擒賊擒王,江陵一破,呂武等如鳥獸散,不足爲患矣。”

那時,江陵連得了警報,知荊門破了,王忠被擒,申羆、戈鋒已死,明公不知下落,城中一日數驚。襄王有些慌了,平日仗着魏明公壯膽,等他不來,如失左右手。命人四出找尋,都無蹤跡。

外面諸將連連催遁,只得聚集文武商議。苗恆義如何有計策,默默的但剩發抖。馮威便道:“江陵城太廣闊,難於固守,兵來將擋,莫若小臣帶邵隆、顧昆出城紮營,城中有楊烈父子保駕,足可無虞。”賈配道:“馮將軍雖勇,但盡城中的兵馬也嫌太少,莫如將錢、周、呂三人調回,同保江陵,等破了顏昚敏,再佔州縣不遲。如分兵四佔,兵力太單,所以易於攻破。宜城等處,便是前車之鑑了。”這種主意,叫做“滾湯泡老鼠,一窩兒乾淨”的主意。襄王躊躇了一回,說:“所見亦是。”便都依允。

看官,賈配所說,固非善策,就是通天狐到此,亦怕沒有好主意了。當下馮威引邵、顧二將,帶了五千人馬出城。楊烈父子見剩下的兵零零落落,連襄王護衛小隊,不足五千,還要作威作福,大家小戶搜剔丁壯,編入隊中,同去守城。城中連水關共有六門,賴柱退回,算把南北水關交給水軍,那四門點些裨將分守,幸虧錢、周、劉及四將聞調也都回來,與馮威分扎三個大營,居然螳臂當車的氣象。

巡按兵馬早到,扼要駐紮,與水師聯絡一氣。三個虎將哪敢搦戰?巡按叫四營輪流攻打。馮威與錢、周商議道:“如此猛攻,萬守不住。不但敵營兵馬如林,有些衆寡不敵,況動不動就叫女子飛劍,以致鄭將軍、尤元帥那般本領都喫了虧。不如與他約下,彼此鬥將,一個對一個。拿我們的武藝,斷不致折了便宜,顏昚敏仗的是三俠五義,殺他兩三個,也挫了他銳氣。”錢猛、周霸都說有理,便下了戰書,專請三俠五義見個雌雄。後面又批了一行,道:“若仗女子飛劍,便非丈夫。”俠義等看了大怒,便批准明日出戰。

其時雙俠已回水軍,這邊南北俠同着四義出馬,鍾雄、艾虎押陣。那邊三虎出馬,皮象龍、邵隆押陣。馮威一馬當先,梗着一張麻臉,獅鼻豹頭,十分驍勇。舉雙錘向對陣一颺,說道:“你們五鼠也有些小名,只好在小山洞中鬧鬧罷,敢來惹五虎將軍麼?”盧方大怒,舉刀出陣便砍。馮威用左手錘架住,將右手錘指着,道:“你叫什麼鼠?通個名來,好待將軍上功勞簿。我金錢豹子馮威,是五虎之一,向來獨當一面的,那怕你們耗子精一同上來,我也不怕。”盧方怒極,便嚷道:“我鑽天鼠盧方,如果要人助力,殺了馮威,也不算條好漢。”兩個交起手來,一個錘似流星,一個刀如閃電,彼此拚命相撲,狠鬥了四五十合。

白玉堂耐不得了,想着:“有許多弟兄們,料不能叫大哥喫虧。”便把劍一揮,指着對陣道:“姓錢的,你難道是紙老虎,盡擺樣子麼?有膽量的,來嚐嚐錦毛鼠寶劍。”錢猛被他罵急了,吼的一聲,舉流金钂直衝過來,說道:“你這地牢裏打洞溜出來的白老鼠,還敢逞強麼!”玉堂也不答話,舉劍相迎。論錢猛的武藝,在五虎內除了鄭天雄,就要數他。心內也極有算計,一把钂亦使得密不透風。玉堂卻仗着心靈手敏,自得了寶劍,運用變化,從尋常解數中又添出無數便捷的巧着,左縈右拂,遠刺近鉤,舞的如百道長虹,光彩炫月,捉摸不着。南北俠低低的喝采道:“這老五有了寶劍,竟長進的出奇。”便知道那金毛獅子要嘬癟子了。

兩馬盤旋,也及四五十合。錢猛幾次想找他破綻,無奈玉堂那劍指揮如意,變幻無端,把錢猛攪得有些着忙。玉堂見他疲乏了,看他钂用泰山壓頂勢蓋將下來,就借勁兒把劍鋒向上,還他一個游龍掉尾,鐺的一聲,把钂柄削爲兩段。錢猛大驚,回馬便走,不得不取出鏢來,喝聲道“着”,直撲玉堂面門。玉堂大笑,把劍一拂,鏢已墜地,卻早手中拈了兩個石子,叫道:“姓錢的,是你先用暗器,我也得還個禮兒。”錢猛一回頭,石子已到面前。他也機靈,卻早躲過。那知玉堂就着那一閃勁兒,覷得明,打得快,迎頭又是一個石子,正中錢猛眉心。這叫做連珠飛彈,是白五爺看家的絕技,錢猛往後一栽,玉堂飛馬已到,一劍砍下頭來。手提首級,回馬大叫道:“殺了一虎了。”

周霸見錢猛之钂被削,顧不得前約,也就飛馬出來,這邊徐慶大叫:“你也算個老虎嗎?是我穿山鼠徐三爺親手放生的,還敢出洞麼?”周霸舉斧直取徐慶,一虎一鼠,又攪做一團。

那盧方與馮威酣戰,已將百合,彼此正不相下,聽得玉堂一嚷,知道五弟得采,精神頓長,刀法愈舞愈緊。馮威心內有些慌了,深恐官軍因錢猛已死,趁勢衝營,雙錘略略一鬆,被盧方乘間一刀砍中右手,銅錘墜落。盧方又是一刀,把他馬頭砍去,早將馮威掀在地上。盧大爺向來忠厚,今日一腔忿氣卻忍不住了,罵一聲:“看我耗子精宰你這假老虎。”那馮威跌得半死,哪能回話兒?被盧大爺砍下首級,也學白五爺,在馬上大叫道:“又殺一虎了。”

這裏周霸見馮威又死,無心戀戰,真想徐三爺放生,虛掩一斧,拍馬回營,哪知南北俠、鍾、艾都已出陣,衝殺過來,周霸一想:“營是一定失守,我投水軍去罷。”拍馬向北落荒而走。

徐慶一面大嚷說:“大哥、五弟都殺了老虎,你這個頭還不該是我老爺的!”一面緊緊追來,周霸被他追緊,回馬又戰,他本領雖強,心是虛的,徐三爺又是高興,又是蠻力,那刀橫七豎八儘量砍來,把個獨角獸沒了主意,且戰且走。

走出五六里,將近河濱,哪知慌不擇路,馬上哪有指南針呢,卻是蔣、丁三位帶的水師船,並不是賴柱,周霸正想跳上船,徐慶早望見蔣平在船頭上,大叫道:“四弟,幫着捉虎。他把我們五鼠損透了,快快拿他!”周霸一聽不好,拍着馬不知往那裏去是好。蔣平倒提蛾眉刺,縱上岸來。獨角獸急糊塗了,說極輕鬆的話兒,對徐慶道:“我們說明的,一個對一個,幫的不算好漢。”楞爺圓睜怪眼,道:“誰與你頑?一人殺一個死虎,二人便捉一個活虎。”說着,輪刀直砍。周霸料走不脫,舞開大斧,挨一刻是一刻。

蔣平雖不明白緣故,就着他的話,笑道:“還是一個敵一個,我算旁觀罷。”卻見周霸乘空要走,便把刺在他馬尾上戳一下。這裏一戳,那馬一驚,周霸已殺得汗透鐵甲,那禁得徐三爺還有幫手呢?馬連打了幾個前失,把周霸跌個狗喫屎,二鼠一前一後,把他腰帶解下,四馬攢蹄的捆了。

徐慶帶着他上了船,就把他們下戰書及陣上辱罵的話,指手畫腳,東一句西一句說了一遍。二丁也從後面笑着出來,說:“算你們鼠字號露了臉了,先是拿了萬歲的御貓,這又殺了千歲的御虎,從此老鼠要封作百獸王了。”正說笑間,韓彰趕到。

原來韓彰知徐慶鹵莽,恐遭暗算,不去衝營,隨後趕來相助,見徐慶已擒周霸,說明來意,丁大爺說:“二哥今日何以不顯顯手段?”二爺便道:“褚大勇也是一虎,不是二哥轟死的麼?”韓彰便問水軍怎麼已到這裏,蔣平道:“那賴柱算見了我們三人,望影便逃。他昨夜已進了城,我們就順水淌下來了。”衆皆大笑,韓彰便同徐慶押着周霸回營。

那衝營的諸將,席捲鯨吞。四個驍將那裏抵攔得住,慌的棄營而遁。官軍緊緊追趕。皮象龍只得回馬來敵展昭。不及數合,被南俠用劍削折蛇矛,輕舒猿臂,生擒過來。艾虎見前面一個賊將張皇奔竄,便一馬衝去,截住廝殺。那人便是劉鵬,正揮刀相迎,後面北俠已到,一刀連肩帶項砍死,亂軍中踏作肉泥。鍾雄趕上邵隆,相去一箭路,飛出鋼叉,把他顛下馬來,也就取了首級。

顧昆早已棄盔卸甲,雜在軍中。逃到西門,正遇着呂武軍來。原來呂武聞調,留裨將守了當陽,自引精銳來救江陵,聽三虎已死,在馬上跺腳說:“壞了!壞了!”知道孤軍在城外站不住,便叫開西門,與顧昆一同入城去了。

諸將殺到濠邊,方纔回馬,都到巡按處報功。巡按已得水師進扎捷報,說道:“他松滋、公安兩縣,不攻自棄,水師不戰自退,今日又一鼓破了此營,困以長圍,定可甕中捉鱉。”當令蔣平帶魯英、何壽等攻南水關,二丁帶陸彬、史雲等攻北水關。君山各船,因無出色將領,令在後轉運遊弋。展昭、任傳桂、艾虎帶霍雲、杜翰攻南門,歐陽春、沙龍、柳青帶葉樹勳、譚紹吉攻西門,鍾雄、智化、姜鎧帶葛衍芬、舒俊攻東門,巡按自引大軍同四義攻北門。四萬多人馬,將江陵團團圍住,水泄不通。鄒維、雷英、焦、孟、龍、姚帶着遊騎,四門傳報。元翠綃等女營,在北門一高阜紮下,以備接應。每日六門輪替攻打,晝夜不休。

呂武進得城來,面稟襄王說:“城太遼闊,萬守不住。”請襄王棄城而遁,或暫在當陽綠林山避避,或竄入蜀中。襄王遲迴不決,到第二日,外面已經合圍,走不脫了。呂武與楊烈同辦城防,看楊烈還一味蒐括金銀充餉,虜掠丁壯當兵,加着父子三人漁及婦女,嘆口氣道:“如此焉能持久?”便下城密勸襄王還是走爲上着。

襄王膽小,又且顧慮太多,東也捨不得嬪御,西也捨不得珍寶,算着出城如走不脫,立被擒拿,如此還苟延殘喘,又仗着城大而堅,一時未必能破,得樂且樂,便叫呂武且與楊烈堅守。

呂武沒法,退出與楊烈商議。楊烈氣轟轟的詰問呂武道:“呂元帥,我已將城守佈置完密,你如何擾亂軍心,要王爺到當陽去?當陽是個縣城,如何能守?彼軍得了江陵,難道不能到當陽麼!”

呂武道:“江陵之險,全在臨江,今彼軍已臨城下,襟帶全失,城雖高大,卻不易守。我請王爺出幸當陽,亦非上策,想到彼徐圖機會。況且王爺到了當陽,楊元帥守住江陵,還是犄角之勢。若困守孤城,請問米糧器具那裏支得五、七個月?不是坐以持斃麼?”楊烈道:“王爺一去,人心瓦解,若坐鎮在此,憑着你我二人,足以支持,至於米糧,甚是充足。彼軍但有疏防之處,趁勢衝殺出去,立解重圍。呂元帥不要長他人志氣,滅自己威風。”呂武默然。當即商定,楊烈守北門,楊麒、楊麟守西門,顧昆守南門,呂武及索利守東門,賴柱帶着鄧彪守北水關,鄔洋、胡奇、胡烈守南水關。所有裨將,分在各門,襄王身邊只剩些護衛了。

呂武爲人,與將士同甘同苦,就是踞占城池,也頗有些假仁假義,所以他這一枝軍馬尚屬齊心。正然上城巡綽,見城外耀武揚威的攻打,風飄繡旗,寫着斗大的一個“鍾”字。裨將們指道:“那不是飛叉太保麼!”呂武一看,正是鍾雄,便高叫道:“你等緩攻,我與鍾將軍有話說。”鍾雄、智化井馬向前,一看是呂武立在女牆邊,見鍾雄馬到,便拱手道:“鍾兄,久違了。”鍾雄也回了一拱,說:“呂兄有何見教?”呂武的意思,料鍾雄既已投宋,如此局面,那肯再奉襄王,不過想打動舊情,便好從此路同裹壬出走。真是一片愚誠。便道:“鍾兄,我與你同受王爺大恩,今月事已至此,你竟眼看着王爺被困,忍心竭力攻打,不放他一條生路麼?”

鍾雄怔了一怔,便答道:“小弟棄暗投明,已蒙巡按奏知天子,湔洗惡名。襄王聽信魏明公讒言,恩義已絕。目下奉旨討賊,那能顧私?呂兄,你也是清白男子,到了今日,怎還執迷不悟?依我的愚見,或開門獻城,或引軍歸順,小弟當爲引進。拿你這一身武藝,也可博個封妻廕子,何苦陷入賊黨,遺臭萬年呢?”呂武大怒,罵道:“鍾雄,你快住口!你原來是趨炎附勢、反覆無常的小人!不想你當初流落江湖,非靠王爺勢力,怎能佔住君山?到了養成羽翼,你就賣主求榮。若非軍師識破你的奸計,必致將王爺誆去,作你的進見禮了。你捫心自想,是你負王爺,是王爺負你?我呂武雖不讀書,比你稍知大義,國士遇我,便以國士報之!就是從前保着王爺,也不是圖封妻廕子。死便同死,斷不做朝秦暮楚、無恥匹夫。你以爲降了顏昚敏,便算清白?殊不知你就獨破江陵,手擒王爺,也是個昧良反噬、遺臭萬年。我兩人身分,他日自有公論,無須饒舌。”呂武越罵越怒,順手取了一枝鐵槊,擲將下來,打中鍾雄頭盔。

鍾雄被他罵得目蹬口呆,就這一擲,與智化勒馬收兵。回到營中,對智化嘆道:“我前請取當陽,便有意招他,不料他執拗如此!他本是徵西夏的軍官,因立功爲上官所冒,反藉故將他罷職,才投了襄王。襄王十分優待,就叫他駐紮百丈山,他也並不虜掠良善,非尤衝、楊烈亡命爲盜的可比。似此人材,殊屬可惜!”智化道:“我看他一表非俗,不像綠林。但既勸他不回,鍾兄也算盡到朋友之誼了。”

次日,鍾雄正躊躇攻與不攻,卻見天陰雲密。時當三伏,是大雨時行之候。須臾,一陣驚雷,大雨如注,一連下了三日。巡按命移營高處。江河溪水,四面都漲溢起來。巡按向公孫策道:“我觀史書上古人用兵,以水灌城的極多。江陵又連被水灌幾次。今江水大溢,移營高處,不甚扼險。萬一襄王趁此衝出,豈不又費手腳!我從前早想到此策,因恐用水灌城,傷及無辜百姓,未免失好生之德,現在連日大雨,天意如此,似乎非此不行。”公孫策道:“大人此計,深合兵法。”便請蔣、丁三人商議,蔣平等都稱妙計,就各營抽調人馬,幫着水軍掘堤。不到一日,那水四面灌來,城不沒者三版,平空的加了一道水圍,比百萬兵還圍得周密。水軍乘空還去偷鑿,呂武在城上見各營挪到高處,便遣人悄悄出城打聽,比及回來,城已被水困了,呂武忙忙的去見襄王,說:“水三日不退,一城皆爲魚鱉。爲今之計,惟有叫賴柱等偷出水關,掘壞對岸之堤泄水,或可挽回。事不宜遲,請王爺疾速傳令。”襄王一嚇,顏色均變,就趕緊傳賴柱到了府衙。襄王傳令,叫他快些出城,掘堤泄水。

賴柱不能不答應,下來與鄧彪等商議,面面相覷,沒個敢告奮勇的,賴柱笑道:“諸位休慌,我看倒是水軍的運氣。”鄔洋道:“都督此話怎講?”賴柱道:“老鄔,什麼都督不都督!你看官兵如此強法,再加了水圍,過三日我們還有命麼?爲今之計,非是我們負王爺大恩,說不得了。教我們出城,我們就出城,能辦就辦,不能辦彼此溜之乎也,不算是運氣麼?”衆人都別了個“桃之天夭”,聽都督先鬆了口,這才忙起來了。各人略略的收拾些細軟,拴在腰裏,藏了兵器,帶了幾名親信,不往北走,都出南水關而去。

賴柱是水裏睜得眼的,見水師船密密層層排着,就避了師船,往僻靜處泅將出去,泅了五六里,回看鄔、鄧、二胡都不見了,探起頭來,鬆了一口氣,說聲“僥倖”,便往江中直奔洲子上去,想着:“上了洲,便充難民,不是逃出命來了!”

鄧彪三人,水底工夫還不及鄔洋,同是瞎摸,卻鄔洋路徑比他們熟些,走不到幾步,被水溜已衝散了。

那蔣平、二丁早已商定,怕有水軍來衝,南靠大江是他衝要,便留史雲等在北水關,自己帶着何壽、江永、常淮都到江岸上分段察看。那鄔洋在水裏不時要探頭吐氣,早被陸彬瞧見,忙駕了一個小船,從下游順溜淌來,鄔洋見了船,把頭一縮,想遊開去。那知船已相近,陸彬在船上撒下撓鉤,叫聲“打着魚了”,一放一提,鉤早掛住鄔洋背上。幾人拖了上來,用繩捆住。船早攏定,蔣、丁等審問口供,鄔洋便說:“與賴、鄧、二胡都來投降的,求饒狗命。”蔣平說:“襄王處竟有陷空島的人,須去找來。”就叫陸、魯同各頭目下水去搜,自己也換了水靠,請二丁守船,便入水去尋賴柱。找了半日,江水瀰漫,竟無覓處。魯英等一下水,便遇着鄧、胡,二吳拖住鄧彪,魯英叉着胡烈,何壽擒了胡奇。其餘的水軍,都被江、常、倪等拿獲,單少了賴柱一個。

蔣平焦燥,細細的盤問賴柱從那方去的,衆人都說他水勢精通,出水關後,往東一拐就不見了。鄧彪、二胡都求四員外,說是前來投降,求念舊日效力,開恩免死。蔣平道:“你們如在麻城江邊投降,萬無死理,今日卻已遲了。”都叫囚在船上。自己上桅竿一望,川沙歷歷,東拐上只有孤洲,說:“是了。”下了桅,急急的駕了一個小船,直奔小洲而去。

到了洲邊,看那沿岸蘆葦,隱隱泥水爬沙之跡,笑道:“果然在此。”便叫兵丁系船,自己提刺縱上岸來。岸上只有三五家漁戶,便挨家去問。漁戶說:“有個逃難的,化了一碗飯,睡在柳陰中呢。”蔣平正要過去,賴柱已經驚醒,扒起來一看,說聲:“不好。”便飛的往洲南撒腿大跑,蔣平緊緊追下,賴柱早噗通跳入水中。蔣平也順下水去,那賴柱如何走得脫?不用幾個轉身,仍舊把鬧海狗擒了上來。漁戶都不明白,擠在岸邊來看,蔣平說:“他是賊將,你們取條繩子,把他綁了。”衆人才知蔣平是官,跪着磕頭。蔣四爺捆好賴柱,把他腰內包袱解下。打開一看,都是金銀,對賴柱笑道:“你也用不着了,替你還了飯賬。”便分賞幾家漁戶。都叩謝欣喜,湊擁着賴柱,送上船來。

回到水寨,天已三更,二丁接着,說:“蔣四哥又把鬧海狗找回來了。”蔣平笑道:“兄弟們都得了虎,我時運不濟,捉個狗玩玩罷。”雙俠大笑。要知江陵能否久守,下回分解。

第十四回 白玉堂單擒襄陽王 魏明公巧遇展南俠

話說巡按接了丁、蔣文書,解到賴柱,知襄王逆黨已是離心,其時天已放晴,水勢略退,那城連淹帶鑿,卻早東坍西塌。原來水淹城牆,水不退時,還藉水力固住,水退後,坍得愈多。城上哪裏有法完補?巡按知已得手,便傳令四門各營,除留將領守營外,即日取城。

諸將士勇氣百倍,飽餐戰飯,借師船做了雲梯,都從牆缺蟻附而上。便真是八臂哪吒守城,亦攔不住了。巡按仁慈,恐水灌入城,把一城百姓都付波臣,便令水軍泄水。饒你泄得快,城內外還水深尺餘,齊到馬腹。

呂武在城上見各門官軍爭上,四圍皆水,萬無出路,軍心已渙散了,便同索利帶了數百親信的兵士,忙下城來,預備保衛襄王,同生同死。走不多遠,有兵士告道:“水勢大退,可以出城。”呂武不暇細問,就奔到襄王宮中。襄王處已是上下沸亂,他顧不得說話,把王爺扶上了馬,奔出府門,急往西門而走。繞過了兩道街,劈面遇着楊麒、楊麟。二人問道:“見我父親麼?”呂武道:“就來,你們快保王爺。”二人道:“西門出不去了,兵馬已將街道擁塞。”呂武回馬,同二人護着襄王,急轉東門,果然後麪人馬趕來,中間歐陽春舞動寶刀,葉樹勳在前,譚紹吉在後,催動人馬,潮湧價上前。楊麟看着一騎較近,急急按箭入弦,說聲“着。”正中咽喉,已將葉樹勳射死。歐陽春大怒,正待飛馬前來,後面軍士喊道:“後面有賊將衝來,勢不可當。”北俠回馬,楊麟已去得遠了。

那衝來的便是楊烈。楊烈在江水淹城時已想同二子棄城而走,無奈四面波濤,並無去路。不料官軍取城如此之速。見水勢一退,他在城上便引了部下兵丁,先自下城去找麒、麟。未到西門,有逃軍傳說:“小將軍被官兵追往東去了。”楊烈急的要找二子,卻找到歐陽春隊後。愛子心切,生怕他兒子裹在圍中,輪動雙槍,殺將過來。譚紹吉不知利害,急舉大刀相迎,被楊烈把兩枝槍在他肋下一搠,登時刺死。趁勢衝路,瞥面遇着北俠,大吼一聲,舉槍便刺,北俠一想:“此人有多麼橫!破城之時,他不往外逃,卻往裏走。待我取他。”急舉寶刀搗虛直入。

楊烈是領過北俠的教的,便大喝道:“歐陽春,我與你往日無仇,今日無怨,前番詭計取我南漳,現在又苦苦的攔住去路。你仗着人多,不算好漢,有本領我們獨自定個輸贏死活。如倚仗人多,便是小輩,不中用的囚囊。”歐陽春大笑說:“你在圍中,還擺無敵將軍的架子呢!”一揮刀,說:“軍士不必上前,看我取他首級。”楊烈亦料着非殺了北俠難以脫身,存了一個拚命之意,便把頭盔擲在地下,道:“我不殺你,誓不爲人。”舞動雙槍,飛舞而前,直往要緊制命處刺來。北俠刀法精通,當不得楊烈武藝本高,俗語說的好,“一人拚命,萬夫莫當。”何況拚命的本是個高手呢!北俠想覷破綻砍他槍頭,卻使得無縫可入,還得遮攔格架,使他槍不近身。

兩虎相搏,都把全力用將出來。相持有一個多時辰,兀自難分勝負。論理,巷戰時候那有如此呆法的?無奈俠義的人都有三分呆氣,歐陽春被楊烈一激,也不論他是個強盜、是個賊將,竟和他講起江湖上規矩來。那楊烈的兵士,卻有命便逃,都紛紛的尋路四走。官軍追殺一陣,便團團圍住,替北俠助威。相持許久,艾虎從南門引一彪人馬追趕顧昆,顧昆亂竄下來,從僻巷一閃,已無蹤影,艾虎一路在泥水裏,馬走不快,倒落了後。望見北俠旗號紮在街口,喊殺連天,向前嚷道:“義父,快些殺了賊將,好同去捉拿襄王。”

這時候北俠與楊烈又拚了多時,看他膂力越用越足,槍法越舞越緊,想着:“久纏真誤了正事,亦且壞了威名。”就艾虎這一聲,便大聲答道:“你休要上前助戰,襄王我已擒住了。”那知楊烈動也不動,仍是一絲不亂,北俠詫異,隨又把刀一晃,叫聲:“楊烈,你不用癡了,你那楊麒、楊麟都被我們殺了,你還想活命麼?”楊烈聽這一聲,心如刀絞,回頭一看,自己兵丁一個沒有了,官兵團團的圍住,槍略一鬆,被北俠順手一刀,把他左手槍頭削斷。

楊烈本是無賴,他真肯白死麼?帶轉馬就往西奔。北俠大笑,趁他回馬的勢兒,喝聲“着。”砍中那馬的右胯。馬負痛一掀,掀得泥水濺起半空,不但楊烈拖泥帶水,連北俠都濺了一臉,勒馬往後略退。就這退的空兒,楊烈棄了馬,將槍在地下一豎,已縱上房去。北俠說聲:“那裏走!”輕輕棄鐙,也一縱上房。楊烈哪有夜行人本領?到房上,沒有能爲了,棄了半段槍,兩手擎着單槍,長兵不甚得勢,並且心已慌亂,還想逃生,叉着瓦楞,腳又不喫勁。

北俠趕到,輪刀便砍,砍了幾下,楊烈氣已喘了。艾虎揮兵把那房四面圍住,無處再竄。支吾一回,被北俠奈何的沒了擺佈。北俠看他下三路已亂,躲過他槍,一刀砍中右腿,骨碌碌從屋上滾下來,跌得泥母豬似的。北俠一縱下房,將他捆住,與艾虎合兵,齊到府衙。

府衙前早有徐慶的兵馬紮住。軍士告道:“襄王早已走了,展爺先到,已追下去。盧,韓、白三位後到,也追下去了。”歐陽春料已去遠,不去爭功,便也在衙前扎住,靜侯巡按到來。

且說展昭由府衙往東,緊緊去追襄王,直到城邊,呂武等不走正門,由城闕處正想出去,遇着姜鎧一軍衝殺過來,攔住去路,呂武大怒,舞槍直取姜鎧。姜鎧哪裏抵當得住?被他一連幾槍,殺得氣喘吁吁。呂武取出金圈,打中姜鎧背脊,吐血伏鞍而走,呂武便叫二楊:“快保王爺出城,那邊又有軍馬來了,我去迎他。”

那來的便是鄒維,在外巡哨,正到城邊,呂武見王爺已出城了,躍馬從城闕下來,劈面迎着。鄒維拍馬舞刀,上前截住,哪知他是餓狼飢虎一般,把槍一擺,大叫:“避我者生,擋我的死。”颼得一槍,使從心窩刺來。鄒維見來勢太猛,將大砍刀一架,兩臂痠麻,馬往後倒退幾步,身子都晃晃的。說聲“不好!”便想兜轉馬放他去罷。呂武哪裏等得,就勢又是一槍,往咽喉直刺,把鄒維挑下馬來。官軍嚇得四散。呂武勒馬正要東行,誰知與鄒維一合半的工夫,二楊保着王爺已遠,展昭卻追近了。呂武看王爺衝出,稍爲放心,便回馬橫槍來迎南俠。一個劍法神奇,一個槍法嫺熟,一時難分勝負。並了多時,呂武想走,又走不脫,卻遠遠的見南邊一隊人馬由城缺出來,從弓弦上去兜二楊。他着急了,發出圈子來圈展昭寶劍,被南俠就勢一削,圈子便開了口,呂武又用槍招架了片刻,見從騎散盡,一想:“前有兵,後有將,恐王爺與我都走不脫身。若不明不白被來將砍死,更屬不值。”便把槍虛晃一晃,縱馬出翻,叫聲:“來將通個名來,我有話說。”展昭便道:“我乃南俠展昭便是。”呂武道:“我呂武也是一條漢子,死在你手裏也就罷了。”回頭往東叫道:“王爺,呂武今日力竭,不能保你了。”拔出佩刀,說聲:“拿頭去。”向頸上一刎,頭已墜下,身子卻還騎在馬上不倒。

展昭太息,也不取他首級,便叫軍士把他屍身從馬上取下,擱在一叢樹林內,回來再說。收拾已畢,忽見智化引一彪人馬趕來,展昭問他何往,智化道:“我進城去捉襄王,聽得他出西門了,競找不着。方纔有人說,呂武保着襄王,將姜賢弟打傷,趕着回來去追襄王的。”展昭嘆息,要與他說呂武自刎的話,智化道:“展兄,你見襄王麼?”展昭道:“有軍馬追下去,料不得脫了。”智化笑道:“此是首犯,不可疏虞,我們快些上前。”說着加上一鞭,飛也似的去了。南俠笑了一笑,估量着襄王斷然被獲,不願前去分功,便從從容容的迎將上去。

那追襄王的,便是盧、韓、白三義,從城闕的小路兜抄將去,其時襄王隨身從騎不過十餘,見官軍來到切近,便拍馬四散。楊麟看着不好,急舞鐵棍來迎,楊麟保着襄王,便從旁邊踏着霖潦逃去。盧方見楊麒來勢甚猛,舉刀便砍,韓彰也來助戰。玉堂瞥見便衣坐馬的正是襄王,把馬一勒,也踏着水追將下去,楊麟急取弓箭,迎馬射來。玉堂在後見他取弓,早已防備,弦子一響,提劍迎着來箭,磕矻一聲,削作兩截。楊麟還要取第二枝時,玉堂馬已衝到,慌的箭射不出,便把弓來打玉堂,玉堂把劍一撥,弓早墮地。楊麟才取起戟來,迎面直刺。玉堂把馬往旁一帶,已超過他戟的七寸。一劍揮去,戟爲兩段。楊麟要拔腰刀,那劍早下,把楊麟砍爲兩段。

襄王當小紀昌發箭時,拍馬狂奔,早出去半里光景。玉堂順手拾起楊麟的弓,拔了兩枝箭,追得離二三丈遠,一箭射去,正中襄王馬足。那馬往後一坐,幾乎墜馬,玉堂卻已趕到,襄王見是玉堂,便道:“孤待你不薄,何苦如此相逼?你也是英雄,難道不能學關公華容道上麼?”玉堂笑道:“王爺待玉堂,比聖上待王爺何如?王爺此去,單身匹馬,恐被百姓所害,不如同我到京。聖上仁慈,赦免了亦未可定,倒省得耽驚受怕。”說話間,順手把王爺的佩劍解了,把馬腿上箭拔去。一拉,馬就起來,腿已瘸了。後面兵士趕到,玉堂令將楊麟的馬牽過,好好扶了王爺上馬回城。當下襄王默默無言,依他換了馬,四個兵士輪替拉馬,玉堂在後監押。路上迎着盧、韓,韓彰說:“楊麒已被弩箭射翻,盧大哥擒住,綁在那邊,叫兵士看守呢。你已得了首功,可同回城罷。”三人均各大喜,押了楊麒,隨着襄王同走。只見一軍如旋風似的趕來,衆人立馬等他近前,卻是黑妖狐智化。智化一見襄王已擒,忙問道:“是哪一位拿住的?”盧方指着玉堂道:“是五弟追上的。”智化笑道:“我是救姜賢弟繞到這裏,倒好幫你們護送。”不及一里,遇見南俠,南俠便拱手道:“恭喜那位功成了。”衆人一路說說笑笑,將如何擒楊麒、如何斬楊麟、如何請襄王回來細說了一遍。南俠又嘆息了呂武一回,三義亦卻說可憐。襄王側聽呂武已死,不覺淚下。

須臾,進了城,同至府衙。巡按早到,將總管署做了行臺,正在出示安民。見玉堂擒了襄王,暗喜五弟建了首功,在案上立起,拱手道賀。展昭回明呂武自刎,未忍取他首級,巡按本性慈祥,也就罷了。鍾雄聽着,便含淚跪求,把呂武始末說了一遍,請巡按準其私爲殯殮。巡按嘆道:“呂武雖不明大義,卻算襄王一個死士。我看鐘將軍面上,免其梟示。至於如何殯殮,是你私情,自己斟酌便了。”鍾雄叩謝,忙向展昭要了兵士引導,自行出城,覓到屍骸,棺殮掩埋不表。

巡按叫找了公所安置襄王,命舒俊、霍雲、杜翰、葛衍芬小心看守,還忙忙的預備酒食送去。這裏查點嬪御,凡冊籍有名的照例拘禁,其在襄在荊所虜掠的歌妓美人,分別釋放,均交原籍,令其父母家領回。連楊烈父子所掠婦女,也都各還其家。就派鳳仙、魯氏帶女兵查點。事畢,看守嬪御,真是井井有條。

須臾,沙龍、柳青在西門口盤獲顧昆,任傳桂在降衆中搜出索利,龍濤,姚猛在城外解到賈配,陸彬、魯英在漁舟中拿住荀謨,雷英在府衙東廁後捉着苗恆義,史雲等也解到幾名裨將。計點賊中僞文武,除在陣殺死外,生擒的鎮將是楊烈,虎將是周霸,驍將是皮象龍、楊麒、顧昆,水將是賴柱。其餘參謀、裨將照盟書一點,非死即擒,並不缺少一個,單單的不見了軍師丞相通天狐魏明公。

巡按便派公孫策暫署江陵府事,料理善後一切。公孫策趕即到了府衙,一面查城內外喪亡淹斃的民人,一面檢點襄王及諸將寓所資財珍寶,一面檢點倉谷預備放賑。巡按得公孫策相助,便令諸將,六城搜查餘匪,緝拿魏明公。六城都說明公並未進來,又恐他逃往當陽各縣,便派任傳桂、柳青去查當陽,沙龍、艾虎去查松滋,鍾雄、智化去查公安。

松滋、公安知縣早已回城,當陽聞江陵已破,盞騰早已棄城散去。任傳桂,柳青在綠林山搜了一回,搜着幾個形跡可疑之人,說蓋騰在山,知官兵到此,已經自盡。驗了屍首,都引兵回來銷差,說明公並無蹤跡。巡按將三路兵發了,又想起參謀苗、賈、荀等必知消息,提來審問,供亦相同。展、白二人見苗恆義有些面善,玉堂對展昭道:“是苗家集人麼?”苗恆義聽有人說他底裏,一抬頭,卻不認得,想着:“這兩個將軍認得我,必是舊交。”就叩頭如倒蒜一般,說:“我正是苗家集人,求將軍救救。”玉堂道:“你父親哪裏去了?”恆義摸不着頭腦,一想:“怕是我父親相識。”便道:“我先父亡過了,求將軍看我先父面上,開條生路。”巡按也疑南俠、玉堂與他相識,便問二人如何識他父子。玉堂笑着把苗家集的事說了一遍,才把苗恆義絕了癡想,一同帶了下去。

巡按道:“魏明公是個要犯,盟書第一,不拿到如何出奏?那人狡譎異常,也防他扇惑伏莽,別有蠢動。自應行文各處,畫影圖形的拿他。但文書恐不濟事,衆位誰帶兵去搜查爲妙?”智化上前說:“小將願去,止用一個伴當,無論天涯海角,定要拿住老狐。”巡按道:“一人四路找尋,恐不周密,且不免耽延時日。”便派展昭、歐陽春、蔣平,與智化分路去尋。

議定後,巡按就與公孫策商議敘摺。將江陵克復,襄王被擒,及元翠綃與諸將克復各城擒斬各將,細絹敘明。摺尾附奏,魏明公在逃,已派四將分路搜查,以清餘孽。除郢州、南漳、江陵各殉難文武早經奏明請恤外,又聲明陣亡的是都監廖充一員,防禦鄒維、齊公亮兩員,提轄虞振、衛森、滕煜、羅鏞、薛承泰、曹秉鈞、譚紹吉、葉樹勳六員,水軍隊長倪申、晁海二員,附奏請恤。兼參奏江陵都統制逗留上游,屢催不到,及鄂州總管並不發兵會剿,庸懦無能,請旨懲處。

摺稿敘完,雨墨來回,元全求見。巡按叫了進來,他說:“小姐已僱定船隻,明日即行回籍,叫回明大人,所有戰事,請不必列入小姐姓名。”巡按便請沙龍快快去留小姐,以便遵前旨入都。並屬元全先回,代爲婉留。須臾,沙龍已經回來,說:“小姐思鄉甚切,去志極堅,不能挽留。”並呈上與柳夫人話別道謝的書信。巡按無可如何,只得次日同請俠義出城送行,派何壽等四人送去。這裏放炮,拜摺,報捷。

展昭、歐陽春都交代了軍事,與蔣平、智化起身。歐陽春走峽州,蔣平走鄂州,智化走澧州,展昭走嶽州,都帶了兩名伴當前往。

究竟明公是到那裏去了?難道通天狐真會變化麼?他不過心計靈巧,想着:“荊門大敗,沒臉再回江陵,襄王眼看要糟,又且疏忌了我,何必去投絕地?”帶了柴、郎二人,走了一程,到個飯店裏,告知二人,說明主意要往嶽州。只因明公有個表弟是嶽州西鄉人,流落襄陽,曾經賙濟過他,聞得他近年頗能溫飽,想去投托安身。柴、郎二人應了。

走了兩日,明公睡着,郎槿與柴機商議:“真跟他跑麼?他是軍師,拿住便要砍頭。我們到鄉下還是百姓,何苦跟他送命!”柴機說:“我也正想走哩。”有的是馬,到四更偷了他包袱,告訴店家,說:“我們先走。”便飛的去了。明公醒來,叫人不着,店家說已先走,明公嘆口氣,哪裏去追他?躊躇一回,看包袱已被拿去,只剩鋪蓋。無可如何,託店家把馬准折了十幾兩銀子,還是七零八碎。買了幾件道士衣裝換上,沿途僱個短盤驢子,走十餘日纔到嶽州西鄉。一問表弟,鄉鄰說:“他因親戚跟了襄王造反,怕官司連累,舉家不知去向了。”明公撲了一個空,銀子看看用盡。他在襄王那裏多年,一呼百諾,受用慣了,經柴、郎這一閃,日用不周,也就憔悴不成模樣了。他又是個文人,做不得粗事,且喜三教九流略通一二,就找了一個大廟存身,測字算命,姑且度日。要想積攢錢文,西投西夏,以泄此憤。聞得拂沸揚揚,說江陵已破,文書行到嶽州,捉拿軍師。幸得改了道裝,無人識破,終是賊膽心虛,便避到平江縣鄉間,有個小廟,還照舊的算命測字。改了姓名,叫曹景真,人都稱爲曹道人。

展昭沿途細細在城鄉四面察訪,比到嶽州,明公已去了半月了。南俠心中焦躁,想不如離了嶽州,到潭州、洪州一路找去。也不知沈仲元冤魂纏定,也不知通天狂惡貫滿盈,偏生的走過平江,到城內大街小巷的訪了一遍,毫無頭緒,四鄉踏看一番,也就要走了,卻忽然大雨傾盆起來,展昭對伴當道:“前面有個廟,且去避雨。”進了廟,解去雨衣,說明雨不住就借宿。和尚見他客商打扮,馬卻肥膘,不敢怠慢,就殷勤接進,送上茶來。

傍晚雨止,天已昏黑,和尚去整頓素飯,伴當打開鋪蓋,在後層安置。夜行人脾氣,到了哪裏,總要四面踏勘的。問問和尚,這廟也是一村會場,廟中住的閒人不少,沒有多餘空房,南俠信步到後殿前廊週迴一轉,小和尚跟着指點,說:“這房內是測字的。”七月天氣,大家趁晚涼,都坐在院內閒話,獨測字的門關着。

展昭心一動,映着月光,對窗楞眼一瞧,是個道士,抱膝發怔。房內並未點燈,看的不甚清楚。問小和尚道:“道士姓什麼?”小和尚道:“姓曹,”展昭說:“你替我說一聲,我要測個字。”小和尚便掀簾告他。明公因今日大雨,沒有買賣,正在愁煩,思前想後,不知如何結局,聽見有人找測字,才取火點了燈,叫請進來。

展昭進去,對着燈光一看,不是魏明公是誰?便叫小和尚:“你叫我伴當取些銀兩來給卦餞。”明公讓坐,動問:“貴姓?”展昭說:“姓南,因來此找一個人不遇,請教曹道爺測個字。”明公尊聲:“南客官,能寫麼?寫一個觸機更靈。”展昭便寫了一個“魏”字。明公一驚,對展昭看看,有些眼熟,氣概也不像客商,不免動了疑心。便探他一句道:“客官問事,休要藏頭露尾,你尊駕怕不是經紀中人。”展昭說:“何以見得?”明公道:“就這一個字,看筆法是個待時的貴人。”展昭道:“豈敢!就事論事罷。”明公收了驚色,道:“問的是親是友?”南俠說:“算是朋友。”明公一遲疑,想出遁詞來,說:“莫怪小道直言,這人已死了。左邊委是委化的意思,右邊是個鬼字,更易解了。尊駕可以不必找尋。”南俠一回頭,伴當已到,便笑道:“這人離死卻不遠。道爺,左邊講錯了,這委當作上司委派講,是委來拿鬼的。”明公頓然變色,支吾道:“小道不明白這話。”展昭大笑道:“魏軍師,你何必藏頭露尾?俺展昭不遠千里,奉委來的,同我去見王爺罷。”叫伴當:“與我綁下。”不由明公分說,綁着手拖出房來。

和尚同住廟的人,不知何事,都慌起來。展昭道:“不用害怕,我是巡按處派來拿他的。他叫魏明公,是襄王軍師。”和尚才知展昭是個大官,趕忙打鐘擊磐,披袈裟磕頭請罪。說:“我們實在不知,求大人開恩,免了容留賊人的罪!他到此也不過半月,.。”

展昭說:“定然免了。”忙着傳保正通知知縣。知縣忙派兵丁,帶了囚車,來至廟中,將魏明公剝去道士衣服,換上犯人衣褲,加了腳鐐手拷,護送北行。看官,說書的原是無巧不成話,但襄陽一場兵劫,全是通天狐主謀,如果竟自滑網,也就太無天道了。

南俠看兵丁等將囚車釘好,忙了一夜,天已質明,平江縣趕來稟見,說:“巡按已回襄陽,請將軍徑由此到襄,卑職已按驛傳下去了。”展昭說:“如此到也直捷。”便取道直奔襄州。

行了三五日,遇着智化從澧州來,也押了兩個囚車,便彼此握手,問:“拿着何人?”智化道:“我從澧州白走一躺,已經回來。到了石門,熱不過,去飲杯酒解暑,見這兩個同一人拌嘴。那個人叫賀兆,是沈仲元的伴當,我從人認識他,上去勸架。我看他們蹊蹺,順手拿了,細問賀兆,才知他叫柴機、郎槿,是魏明公的親信。沈仲元的命就送在他手裏。”便把盜書情節向南俠說了一遍:“我見他包袱內許多金銀珍寶,盤問何處偷來,卻得了通天狐的下落,原來通天狐又被他賺了。我就知展兄必然成功,後面囚車想就是他了?”展昭道:“魏明公以豺狼爲腹心,宜有此報。”

又將在平江廟中測字的事笑述了一遍,智化道:“今日幸遇,須會會他。”一同到了驛站,推過囚車,智化對明公深深一拱,說:“軍師爺請了。你是襄王大忠臣,如在江陵與王爺同生共死,倒還是個漢子。走到這裏,做了道士,又被擒住。回去有何面目見襄王?死了有何面目見呂武?智化倒要請教請教。”明公見是智化,想着左右是死,不喫他這一杯。便冷笑道:“智化住口!我到嶽州,糾合英豪,正想回援江陵,事之不成,乃屬天意。豈比你智化,在馬強莊上一見馬強被擒、反面事仇者可比。你疑我遁跡平江,真以小人之腹度君子之心了。我魏明公勸王爺直下江南,如果聽從,哪有今日?現在被擒,已分一死。士可殺不可辱,休得在此囉唣。我屢勸王爺將你殺了,王爺不忍,饒你殘生,你還敢出頭露面,也就太無恥了。”智化道:“你還如此利口。”推過柴、郎囚車,說:“逃奴在此,你們對對,他到嶽州是投親,是招兵?你說我露了尾巴,只怕你在荊門一逃也就算露了尾巴了。”明公一見柴、郎,不免慚憤,還想回答智化幾句。南俠拉了黑妖狐進去,說:“與他們鬥什麼口!這種無賴之尤,他已是死數中人,亂說幾句,你不失了身分麼?”智化憤憤而罷,一同用飯。智化說:“賀兆我也帶來,想着到宜城去訪尋沈仲元骨殖,送回鄉里,還求展兄與衆兄弟回明巡按,念他暗助擒拿刺客兩次,將來替他表明一句,洗了盟書惡名。柴、郎二人就煩展兄帶去,同明公做伴罷。”南俠道:“柴、郎本無名小卒,你帶去殺了祭小諸葛,不痛快麼?”智化稱是。

次日,出店分路,智化自去宜城,展昭進發。未到襄陽,便已聞了旨意。要知旨意如何,下回分解。

第十五回 武達文通論功受賞 奇男俠女奉旨完婚

話說顏昚敏捷奏到京,天子大悅,降了一道諭旨:顏昚敏暨三俠五義、元翠綃來京聽候恩旨。金輝先發逆謀,復了原官。公孫策授襄陽太守,金必正調守江陵,湯夢蘭知郢州事。襄陽縣便選了杜雍。江陵總管逗遛革職,鄂州總管庸懦降調。任傳桂授江陵總管,皇甫襄授荊門軍總管,赫連弼授郢州總管。沙龍授江陵都監,艾虎授荊門軍都監,柳青授襄陽都監,智化授均州都監。鍾雄免佔踞君山之罪,也授爲郢州都監。白雄、唐斌、梁翼、郭顏,都升了都監。舒俊、霍雲、杜翰、葛衍芬,孟傑、焦赤、陸彬、魯英、姜鎧,都授了防禦使。原奏內水軍隊長史雲等八人,及龍滔、姚猛、雷英,參做提轄,均已依議。魯氏、沙氏、甘氏、及沙龍次女,元翠綃之婢,均賞給銀兩綵緞。隨徵兵士均賞三月口糧。廖充等交部恤蔭,陣亡兵丁家屬亦均恤賞有差。

又是一道諭旨:庶人爵派兵押解來京,逆眷逆黨一同起解。魏明公嚴緝務獲。故妃元氏,不削妃封,賜祭一罈,予諡忠愍,將襄王邸第改爲忠愍王妃祠,春秋致祭。

巡按將大兵分別遣回,酌守險要,拜折後已回襄陽。本留任傳桂、公孫策鎮守江陵,旨意到來,分別諮札。自己因欽限緊促,趕着同雙俠四義料理啓程。將襄王等帶着同行,以防不測,其襄王眷屬十數名嬪御載在冊牒者,止能一同起解。令地方官踏勘襄王府,動用叛產銀兩,改造忠愍王妃祠宇。因元小姐已回金陵,並錄了恩旨,飛諮江寧知府欽遵。還恐小姐不肯入都,商之柳夫人,叫他回鄉省母,順便到金陵勸駕。

任傳桂等得了札副,大家忙着到任。魯氏在女營裏多時,愛秋葵爲人直爽,想魯英已做了官,尚無家眷,與陸彬商定,到沙龍處求親。沙龍道:“我們弟兄一樣,不好僭大。”陸彬道:“老員外年高望重,我們那敢平輩相稱?我這內弟才二十多歲,跟艾兄弟又很說得來,就是人粗魯些,怕有屈了令愛。卻是內人與令愛情投意合,早已姊妹相稱,陸彬纔敢斗膽來說。”焦孟兩人在旁聽了,也說:“秋葵侄女同魯老二很是一對兒,既是陸兄求親,大哥你再推辭倒生分了。”沙龍想着甚是相當,也就應允。恰好焦、孟、陸、魯都是江陵水陸防禦,到也熱鬧。大家送了巡按後到任,擇日完姻,不消細敘。

巡按先將家眷送回,便定期入都,文武各官送出城外。走了數日,展昭押了魏明公趕到,巡按在道補了奏摺,又行文催歐陽春、蔣平入都。

到了都中,歐、蔣也就趕來,都先去參見包相,將兵馬紮在城外,人犯寄在開封獄內。其時王、馬、張、趙都已選了提轄赴任,自有新參的校尉用心看守。包公雖是笑比河清,卻喜一班文武都是他賞識的人,便一齊請入廳中相見。先問了一回軍情及善後事宜,便說:“明日須一同入內,預備召見。”巡按在路被展昭等求他表揚沈仲元,已經應允。卻因名在盟書,無甚歸正的實跡,與包相商個奏陳的法子。包相把黑臉一沉,說:“賢契們所見糊塗了。據你們所說,此人先投馬強,後投襄王,既系良民,何故專入叛黨?兩次行刺,他未曾先送信來,又未嘗幫拿一人,雖未動手,卻是把風坐觀成敗,其心叵測。若這種人也要表揚,算入俠義之列。。。”拿眼把三俠五義一瞪,說:“諸位自居何等?”展昭等被他說得詞嚴義正,辨不上來。巡按只得站起道:“老師教訓的是。”一席話算把沈仲元之案結了。

後來展昭等婉復智化,智化已檢了仲元的骨殖,送回安葬後自行到任,也只得付之慨嘆而已。

次日五鼓,衆文武隨包相入朝。天子先召見巡按,問了備細,大加褒獎。又將三俠五義同班召見。天子見二丁人才出衆,不愧將門,歐陽春亦雄偉英奇,與盧方相仿,龍顏大悅。獎諭一番,隨即召見包相,商酌文武封賞。即日叫翰林院闔門草制,將顏昚敏以金紫光祿大夫參知政事,展昭、白玉堂是仁宗特賞的人,此次功又最高,都拜了鎮國將軍、御前都指揮使。盧方、歐陽春授了武衛將軍。韓彰、徐慶授爲屯衛將軍。丁兆蘭、兆蕙授爲驍衛將軍。蔣平以冠軍將軍充京營水軍都統制。又因顏昚敏奏扶危涉險都是元翠綃之功,其勳勤實在諸將之右,便追贈元謙爲祕書少監,下旨江寧賜祭,趣元翠綃馳釋來京,聽候恩命。

次日,顏昚敏以功微望淺力辭參政,天子照例不準,押着到任。隨即謝恩,衆俠義展、白換了二品章服,餘皆三品章服,謝恩後,均各到任不表。襄王等各犯,特派濮王同包公會審。襄王究是懿親,不過點一點名,隨交宗正司看守。包相想到襄陽王先發,定有人通信,隨把魏明公等嚴審。明公見開封府執法森嚴,不寒而慄,想着左右不過一死,還去受那零碎刑法麼?便道:“我全知道底細,請暫鬆手拷,待我寫來。”包公便叫鬆了他手,放張矮桌子,安了紙筆,他就將龐吉遣龐祿送信,還把鮑、宋兩內監也開上去以外,朝官及襄陽左近與襄王通謀者,一個不漏,都開在單內。並將智化是馬強一黨,也注在後面,要想攀倒他,以泄憤恨。包公明察如神,笑了一笑,說:“此人可雲狠毒。”隨與濮王上疏請旨,其涉於疑似者,都請免提。智化算免了受累,卻把龐吉參了一個着。聖心震怒,叫文彥博把龐吉查抄拿問,果然得了許多與襄王往來私信、金銀無算。文公覆奏,有旨將龐吉歸案審訊,兩內監也發出來,提了龐祿,兩造一證,伺從抵賴?京外各官通謀有跡者,亦均定入叛黨。其餘僅止往來、未通逆謀者,皆貶謫而去。

當下濮王、包公擬定罪名,天子允奏。惟襄王究是皇叔,不忍加刑,交六部九卿再議。衆議襄王親爲大逆,依太祖定律,罪無可逭,天子惻然下淚。遲了兩日,合諫又紛紛上章,聖心不能違衆,才下旨改爲賜令自盡。嬪御全行釋放。王忠、魏明公、楊烈、周霸、賴柱、皮象龍、楊麒、顧昆八人,均凌遲處死。龐吉、鮑仕、宋性、龐祿及通逆各官、參謀裨將,均依議處斬。狄熊臨陣窮蹙始降,未能寬免,姑貸一死,杖一百,流沙門島,永遠禁錮。就派濮王、包公監斬。

時辰已到,先把襄王鎖在法場,看魏明公等以次凌遲,龐吉等以次斬決。回到宗正司,傳了恩旨,襄陽王早已魂飛魄散,嘆道:“悔不聽元妃之言,以至於此。”宮人服伺他一條白練,大王昇天,濮王、包相纔去覆旨。這算把襄陽一場虎鬥龍爭的大案結住。

且說催元翠綃的旨意到了江寧,那元翠綃自由江陵回來,賞了護送兵船,元成等叩見,細詢松楸無恙,便擇日前去掃墓,又取出修撰裴夫人及元妃遺稿,命工刊刻,小姐的意思,經此一番險難,世緣益淡,便思避世修真,只是父母未曾立嗣,實是一樁大事。聽得堂叔元謹由建州通判內轉吏部郎中,還鄉有日,只得耐心等他。未及一月,江寧府得了襄陽諮文,恭錄諭旨,到別業來催。小姐只推有病,俄延下去。

果然元謹於八月間回到金陵,與小姐相見,稱讚:“侄女如此英雄忠孝,名溢朝野,吾兄可爲有後。”不等小姐開口,就說:“我有兩子,長名綬,年十六歲;次名綱,年十四歲,請侄女揀一個爲吾兄之嗣,以踐當日之言。”小姐泣下道:“父親在日,原說要抱二弟。叔父既不負遺言,便立二弟爲嗣。”於是選定日期,告廟告墓,忙了一陣。

小姐見叔父人極誠厚,嬸母戴氏亦甚賢明,兩弟均讀書聰慧,心中甚喜。正料理家事,柳夫人由襄陽來了。小別重逢,格外親熱。小姐謝他表揚元妃。住了兩日,夫人勸他一同進京,小姐一味堅辭。夫人又託戴氏相勸,說:“如巡按擢授京職,定由常州繞道,來此同行。”匆匆自去。小姐叫元全、元成把田產、房屋、書籍細細查明,交給元謹,道:“二弟年幼,便請叔父照管。”元謹道:“我與你都要入都,還是叫元成經管着。他是老人,很靠得住,日後再說。”小姐說明不願進京,要去找尋師父。元謹夫婦正無法相勸,忽然恩旨到來,江寧府見聖旨隆重,又知元謹在籍,遂錄了諭旨,親自到別業來,先擺香案宣讀,都是元謹帶着元綱謝恩。知府詢明墓道,訂期諭祭,又託元謹催小姐遵旨入都。說道:“聖心隆重的很,世家國戚,沒有抗旨鳴高的理。”反反覆覆,說個不休。元謹連聲道謝。

到諭祭那日,人山人海價看,小姐也到享堂內祗候。知府備了牢醴,照儀注行事,讀了祭文。禮成後,元謹、元綱同族中人都到府署謝恩,並替知府謝步。小姐回來,元謹便又勸道:“侄女,你此番再不去,不合於理了。聖心表揚忠愍王妃,也是因你。這番推恩,直到你父親,休說你自己還有恩命在後,就是我哥哥一個詞臣,至於贈官賜祭,你也得謝謝恩去。你兄弟卻替你不來。就做神仙,也要從忠孝上做起。你是明白人,想來不用我細說的。”小姐一想,真是師父說的,魔難太多。硬魔倒不怕,如此軟魔卻難當。左思右想,聖恩高厚,體貼如此,似乎不去謝恩,太覺抗違無理。正在躊躇,柳夫人回去奉了大夫人船已到碼頭,夫人又親自上岸相邀。小姐被衆人磨得沒法,江寧府又日日遣人來問行期,以便覆奏,只得草草收拾,仍帶了元全父女與元謹眷屬同行。知縣早已備了大船,連元謹都風光起來。

顏母聞媳婦說翠綃許多好處,巡按署被圍虧他燒樓相救,想着見見小姐,轎才上船,顏母帶着柳夫人已過船來。小姐敘世誼行禮,戴氏也過船相見。顏母將小姐手拉着,細細看了一回,對戴氏道:“我活了六十多歲,從未見過這種奇人,這樣纖纖兒的手、窄窄兒的鞋,說會殺人,不是個怪事麼?比書上說的還利害。要不是我媳婦親眼見的,我真是不信。”把戴氏等都說得笑了。顏母又拉過飛奴,看看也甚俏麗,說:“你這孩子,也有本事呀?我們這回上京,有你主僕兩個,我可放心睡覺了。”

談了一回,順風開船。原來柳夫人婆媳談心,早把巡按想替白玉堂做媒的話說了。顏母因白玉堂救他兒子,哪有不感激的呢?更是性急。等泊了船,叫柳夫人絆住小姐,單請戴氏過來,就硬替玉堂求親。便把玉堂怎麼救他兒子,你家姑娘怎麼救玉堂,玉堂怎麼相貌,怎麼本領,是個文武全才,現在二品前程,萬歲爺怎麼喜歡,絮絮叨叨的說了又說。戴氏與他又是初見,又因他是參政之母,身分甚尊,只得答應,說回去商議了再復尊命。戴氏回去,告訴元謹。元謹早知白玉堂是擒襄王首功,現官殿帥,武職極品,聽顏母所說,又知他是顏參政患難弟兄,哪有不願意的?叫了元全,細細問他地牢相救的情事,及白玉堂品貌如何。元全天生與玉堂有緣,聽得顏母做媒,他更說得玉堂是世上找不出第二個的。便連襄王用美人計,他幾個月坐懷不亂的話,都細細說了,極力攛掇。元謹夫婦商議,戴氏覷便問問小姐,小姐卻總不鬆口。顏母直忙了一道兒,戴氏只得請緩至都中再議。

話休絮煩,由淮入汴,已到都城。參政接母入了相府。顏母更是熱腸,見了兒子,略略說了家常,便催他拜元謹,替玉堂求親。元謹才搬進寓所,參政已經來拜,直下轎來。敘禮已畢,少作寒喧,便說:“奉母命來拜世叔,替盟弟白玉堂求親。”元謹道:“太夫人已早諭及,元謹哪有不願意的?奈舍侄女另有一番見識,他說從前全爲國事家聲起見,盜了盟書,救了白殿帥,原是權而不失其正,若應了姻事,則從前光明磊落舉動轉涉嫌疑。其志甚堅,其言甚正,元謹竟無法勸他。非是元謹故遲太夫人之命也。”參政被他說的絕望,只得託他婉勸,悶悶而回。回到府中,白玉堂早到,等着同見太夫人。行完了禮,顏母覷着眼,將玉堂細細看了一遍,笑道:“與元小姐真是天生一對兒。”參政見母親高興,不敢直說,玉堂巳聽怔了。夾着柳夫人出來,又叫奶母領了公子顏庠來見叔父。少坐辭出,便問參政:“方纔伯母說的什麼話?”參政便說:“家母之意,要替賢弟聘元小姐呢。”玉堂勃然變色,道:“仁兄該勸伯母罷了此念。元小姐盜書救弟,全是公忠,並非私惠,我們既無從報德,反如此褻瀆起來,不但非俠義所爲,叫元小姐知道,不疑我是輕薄少年麼?”參政從來不說笑話,一日間聽了兩段議論,不謀而合,不覺笑道:“怪不得我母親說是一對兒,你們議論真是一對了。”便把元謹的話告知玉堂。玉堂道:“何如?我說此舉孟浪。仁兄過愛小弟,倒叫元小姐從此瞧不起我了。”參政說:“難道元小姐因救了你,從此只好不嫁人?”玉堂道:“不是不能嫁人,元小姐是何等身分?文人學士中自有門當戶對的快婿,小弟武夫,本不能仰攀。況且救我就嫁我,我受元小姐之恩,便圖娶元小姐,這兩層嫌疑,都要避的。仁兄不準再提,提了我就惱了。”話不投機,匆匆便去。

參政聽他兩人議論,又敬又愛,撮合之心愈切。且支吾了老母,回房與柳夫人再四推敲,想出法來。便約了四義,說明委曲,要同他們去求包相,請天子賜婚。四義大喜,盧方笑道:“恩相疼顧五弟,真是家人骨肉,小將們同深感激。日前在酒席上,小將說:‘五弟已官殿帥,該應聘個夫人。’丁兆蕙同他說笑:‘五弟心高氣傲,除是元小姐才配得過。’五弟很怪他,說了篇大道理,把丁兆蕙堵得無話可說。此事非恩相與包相爺作主,怕不能成。”參政便與四義同至包相府中。參政把話曲曲折折啓知包相,求他玉成。包相想了一想,道:“不料元小姐見識競能如此正大,不是俠女,竟是儒者了。論理,白將軍所見亦是,但據賢契說來,兩人均志趣不凡,可稱佳偶,自應爲之作合。此等事如何請旨?我想,明日元小姐召見,皇上加恩之時,如問及你我,再看機會罷。”參政同四義都謝了回來,怕玉堂固執,都瞞着他。盧方又再三囑付徐慶,不要楞出來。參政更急,便替小姐報到。有旨:元翠綃在慈壽門預備,天子在太后仁壽宮旁便殿召見,並着朝見太后、皇后。

翠綃按了儀注,在宮門祇候。元謹帶了元全在旁照料。須臾,內監陳林出來傳宣,翠綃入殿,山呼謝恩。天子問了年歲,及元妃如何苦諫襄陽,如何交戰,並問元謙有無子嗣。翠綃一一奏明。究竟大家閨範,進退有度,奏對詳明,天子着實稱獎了幾句,便命去朝太后。陳林引到仁壽官,皇后正在問安,便傳了進去,太后見他姿容秀麗,舉止嫺雅,甚是喜愛。問了一回遇仙之事,就命他試試劍術。翠綃回奏:“匕首兇器,未敢攜入禁中。”太后知他能文,又命曹後出題,試了他應制七律四首。太后大悅,賜了筵宴。謝恩後,太后賞給明珠二十粒,玉釵一對,珊瑚劍一副,辟邪香佩一對。曹後也賞了銅雀瓦研一方,澄心堂紙百番,諸葛散卓筆四十管,李延珪墨二丸。翠綃謝畢,太監等替他捧了賞件出來。把個元謹主僕在外等急了,見翠綃下來,歡歡喜喜的接過賞件回寓。

次日,天子才召見包相、顏參政,說道:“昨召見元翠綃,武藝不必說了,太后面試他獻了四詩,文采亦復可觀。”就將詩發給包、顏同看。包相奏道:“此皆國家教化,所以世家之女育此奇才。”天子道:“元翠綃曾否字人?”包相奏道:“未字。”天子道:“朕意必待其擇配後始可加恩,卿等可於朝臣中擇一英才相配,奏明請旨。”包相就勢奏道:“顏昚敏因元翠綃救出白玉堂,乃建功第一事,昨曾爲白玉堂求親。翠綃深明閨訓,避嫌不允,玉堂亦因翠綃有相救之恩,不敢越禮。此事要求聖恩定奪。”天子聽了,大喜道:“白玉堂尚未娶妻麼?”包相道:“玉堂才二十五歲,軍務倥傯,尚未授室。”天子道:“似此奇男俠女,兩美必臺,竟是天緣。朕當爲之作主。”就令包相擬旨,將元翠綃賜配白玉堂,於應得封典外,加封忠孝鄭國夫人,着即遵旨完姻。

旨意一發,把個顏昚敏樂得比參政宣庥還加倍快活,到中書省述了旨,抄了兩張,一張叫從人到元府報喜,自己便往殿帥府來。恰好五義正在聚話,參政兩步作一步,走入就替玉堂道喜。把旨意給四義看了,衆皆欣躍。玉堂竟窘不可言,良久道:“仁兄這是何苦,定要陷我做個忘恩越禮之人,是什麼意思?”徐慶跳起來嚷道:“五弟,你知道恩相同大哥費了多少心,在包相爺前把你的話表明了,包相亦說該配合的,還害什麼臊呢!大哥不許告訴你,我真別得難受。真是聖明天子,我今兒才痛快了。”參政便對盧方道:“真是天緣。”就將君相所說的話,細細告知,又再三囑玉堂道:“這是君命,不必矯強了。我替辦謝恩摺子,明日萬勿誤了。”又與盧方細商請媒下聘禮節,纔回府告知母親、柳夫人,均各欣喜。飯後,又到元府。

元謹先得了喜信,隨後又是喜報,便將參政所錄諭旨,笑嘻嘻親自送給翠綃。翠綃見了,滿臉紅霞,低頭不語,暗想:“君命恐不能辭,況是明降諭旨,也就設有嫌疑。”方知師父所說“玉堂金殿”,竟是字字應驗,人力竟不能違天的。又想起:“此乃終身大事,父母竟都不及見。”不覺悽然淚下。元謹勸了幾句,便出來與戴氏商量,說:“奉旨完婚,吉期必近。”就叫兩個家人同元全趕回金陵,去取銀兩、衣飾、書籍。還分付添買兩名丫環。元全樂得手舞足蹈,忙即收拾起程。外面參政已到,先道了喜,就說:“世叔久不在京,親友必然疏闊,小侄內人與令侄女是盟姊妹,小侄就做女媒。恰好金尚書已到,男媒就請他做。”元謹正躊躇此事,聞參政所籌甚妥,便道謝應允。

次日,去替翠綃謝恩,玉堂也遞了謝表。盧方作主,與三義辦理聘娶禮物,擇於十月行聘,十一月十五日天喜大吉完姻。歐、展二丁,聞信都來道喜。盧方悄對丁兆蕙說:“五弟臉重,二弟今兒別嘔他頑了。”兆蕙道:“大哥真溺愛的糊塗了,你瞧五弟自地牢出來後,格外謙恭厚道,把小孩子脾氣全化盡了,我兄弟常同歐、展二兄說,他倒底是聰明人,一經磨鍊,意氣全平,與從前大相懸絕。我那日的話,也是想贊成此事,他說得道理甚正,我不但不怪他,還佩服他。今兒他的大喜,再沒有嘔他生氣的。然而如此奇緣,不嘔他幾句,也沒有趣兒。大哥,你不用管,橫豎不至於嘔的他回陷空島就是了。”說的大衆都各大笑。

丁二爺趁勢到裏面,把白玉堂拉了出來,說:“你難道也裝新娘子,躲着不見客麼?”大家上前道喜,玉堂道:“二哥休得取笑,如此天恩賜配的,又是如此才德,小弟焉有不感激的。惟仔細思量,實覺過分,所以心內總不釋然。”歐、展及丁兆蘭都道:“此論固見五弟謙懷,然元小姐如此文武兼全,不是五弟這般英雄,誰配得過呢?”兆蕙吵着要喫喜酒,大家入坐,盡歡而散。

到了行聘之日,聘禮豐盛,自不必說。參政更忙,自己要替玉堂辦娶親的事,柳夫人又要替翠綃添置妝奩,便將柳洪之嗣子柳樸及其妻程氏接來幫忙。原來參政完姻之後,馮氏因鬱悶下世,柳洪悔過,承繼胞侄,娶了媳婦,抱了孫子,柳洪便也亡過。那嗣子夫婦,卻謹慎寬和,反其父母所爲。柳夫人到京,也就視若同胞,往來甚密。光陰倏忽,已到仲冬,元全趕着由南到京。買了侍女,元謹取名掌書、拂劍,與飛奴同着贈嫁。到了吉期,太后又遣內監賞出冠披、衣裙、玉帶,還有宮燈兩對、金蓮燭四枝。文武百官一來爲聖眷優隆,一來各家誥命都要看看俠女兩家,送禮道賀的紛紛不絕。

吉時已到,顏參政、金尚書陪了白玉堂親迎奠雁。玉堂穿了殿帥章服,騎了金鞍白馬,人才英秀,儀衛鮮明。一路上老幼婦女瞧見的,無不嘖嘖稱讚。元謹接入大廳,見玉堂儒雅風流,亭亭玉立,全沒有一毫武夫赳赳的氣象,暗暗歡喜說:“真不委屈我侄女了。”三巡酒過,玉堂告辭,花轎也就到了,免不得辭祖催妝。

戴氏請柳夫人、金尚書夫人替小姐上頭開面,扶上花轎。鼓樂喧天,兩家全副執事,還加上“奉旨完姻”同“忠孝鄭國夫人”牌,擺列着三次御蠍的文房珍寶、衣飾文綺,四名虞侯提着宮燈前導,白殿帥也算極頭榮耀,這風光體面卻是元小姐自己掙下的。

柳夫人的轎,抄近先到殿帥府中。顏母十分高興,早就到了。彩輿到門,參拜天地祖先,禮成,燃起金蓮寶炬,迎入洞房,坐牀合巹。白玉堂恭恭敬敬的揭了紅巾,回憶去年今日,恍如身到瑤京,真是夢想不到。

裏面是顏母婆媳張羅女客,外面是四義張羅男客。包公也遣侄兒世榮來賀,施俊中了舉,恰好入都,也在坐中。衆誥命本是要看新人,加着顏母領頭湊趣,潮進潮出,擁擠不開。連方玉芝、金牡丹都自愧不如,彼此你一句我一句,稱揚不已。午席後,女客方纔散去,單是柳夫人陪着新人,勸他進些飲食,自己又歇一歇,再料理一切事宜。外面男客,也單剩了參政及衆俠義,要盡樂一日。丁兆蕙最愛頑笑,料着參政必不走,便對參政道:“今兒五弟大喜,小將們先陳明的,放肆一日,請恩相莫怪。”參政只好笑了一笑。這裏丁兆蕙便倡議說:“諸弟兄要各敬十大杯。”連南北俠向來老成的,也都高起興來,兆蕙又嘔着四義說:“你們做哥哥的也太板,如此大喜,也該各敬十杯。”徐慶嚷道:“該敬,該敬!”就篩一大杯酒,遞給盧方,說:“從大哥起。”盧方道:“這不是頑的,五弟已辛苦了一日陪客,又喫了不少,那裏擱得住八十杯酒?”顏參政也幫着說,才從參政敬起,每人各敬雙杯。幸得玉堂酒量還洪,不然也就醉倒了。歡飲至三鼓,四義送出參政三俠,柳夫人也回相府,纔將五弟送進洞房。

三朝,夫婦入內謝恩後行廟見禮,又與四義相見,便忙着回門謝客,才同到參政處拜謁顏母,並與參政夫婦見禮。顏母拉着翠綃的手,眉開眼笑說:“侄女,非是我定要謀你做侄媳婦,實在你們是一對兒,你今日該佩服我老眼無花了。”說得翠綃羞暈兩腮。乳母又抱出顏庠,參見叔嬸。內外盛席款待,至晚方歸。

玉堂感激敬禮翠綃,自不待言,忠孝夫人也甚重玉堂的武藝品行。至於文章,原是末技,斷不肯露才揚己。那知處了幾日,覺得玉堂談吐名雋,書法精工。偶然談到經史,竟是元元本本,應答如流,這更出於翠綃意外了。看官,此非說書的替白殿帥搽粉,想他與顏昚敏在途中談了三日,若不是腹笥深通,那顏參政是個飽學,怎麼能推爲瀟灑儒流,情同針芥呢!

將及滿月,玉堂與翠綃商議,說起雨墨是個義僕,想把飛奴配他。翠綃應允,問元全願意否,那知元全在巡按府多日,看雨墨少年幹練,爲主赤心,合了他的脾氣,本有此意。今玉堂肯與撮合,甚爲喜悅。玉堂告知參政,參政便叫雨墨叩謝,一邊賞雨墨銀兩,一邊賞飛奴妝奩。年內也畢了姻。這兩口兒也算稱心如意了。

歲盡春來,忙過朝正禮節,又到上元。這日五義聚在盧方處小飲,玉堂道:“我正有一事要與衆位哥哥商量。”要知玉堂所商何事,下回分解。

第十六回 三俠榮歸途分吏隱 五義避世跡混漁樵

話說白玉堂做了殿帥,娶了翠綃,過新年才二十六歲,正是英年。休說常人處此必然志得意滿,就是豪傑卓葷之士,那有不願意轟轟烈烈做一番事業的?不料玉堂是聰明絕頂的人,自經了銅網地牢的磨折,早巳斂盡豪情,參透世味。況親見南北俠武藝本領,比自己已勝一籌,卻又有翠綃,更超出塵埃之表,益恍然天地之大,不宜稍涉自滿。那心高氣傲的性情,竟變了個斂抑靜定的識力。自江陵破後,便拿定功成身退主意,況翠綃是個神仙中人,曠識衝情,更能啓發他的悟境。總是聖心眷注,在朝數月,知道祖宗成法,不許生事,邊方遼、夏和約已堅,更無疆場報效之地,不如脫離塵網,爲兄弟夫婦偕隱之計。想了又想,覺得所見甚是。便對盧方等道:“我等自結義以來,在陷空島何等逍遙自在!都是小弟量淺,蹴起波瀾,弄得離離合合、死死生生,教衆位哥哥費了多少心血。雖目前聖恩優渥,五人同官京師,然而官身羈絆,各有職司,不能同居,終是會少離多。小弟愚見,想着請個修墓假,徐圖退步,不知衆位哥哥以爲何如?”盧方大喜,道:“五弟,我懷此念多時了。自從劉立保傳了謊倌,那時我已勘破紅塵,幸虧天神庇佑,弟兄們竟一無損傷。以後邊疆有事,將軍難免陣前亡,哪敢長長僥天之倖。愚兄若有仕宦之念,娶弟媳時早把你嫂嫂接來了。”韓彰道:“我因宦途最險,才辭了軍官不做。此番被你們牽率出來,久已膩煩,就兄弟們不退,我也要抽身的。”徐慶拍着手道:“老五的話,正合着哥哥脾氣。什麼大人老爺,早一個文書,晚一個文書,直把人鬧得發昏。行動兒有人跟着,比牢頭禁子還管得利害。我們快些回去罷,少做一天官,少受一天罪。”說得衆皆大笑。蔣平也嘆息道:“我這幾年,常鬧痢疾,定是水裏頭寒氣所致。年輕時不覺,現已四十多的人了,年紀一年老一年,職任一年重一年,水裏事極險,不喪了英名,也送了性命。還是回家養息,倒可以多活幾年。”

大家主意相合,次日,都請三個月假,回籍修墓。那是沒有不準的。雙俠早有此念,便簡捷告養。仁宗最孝,就想批准,卻因將帥需才,其母年將七十,何必兩人全告。恰好浙西都統制缺人,就把丁兆蕙簡放,仍兼驍衛將軍,就近迎親。丁兆蘭系屬長子,準其歸養,賞食全俸。兆蕙只得謝恩,省親後再行赴任。展昭也想回去焚黃祭祖,兼之接丁月華回家看看,便也告假三月。北俠是無拘無束慣的,久欲棄官,衆人一走,更獨木不成林了,便面求包公說:“年將五十,無兒無女,意欲辭官。如果邊廷有事,聞召即出,亦無不可。”包公見他懇切,也就應允。歐陽春遂告了病,也是賞食全俸,準其回籍。

顏昚敏見諸將俱紛紛請假,來見玉堂,問他何預先不提一字。玉堂恐說破了,他又設法挽留,就道:“先兄亡後,侄兒幼小,也得回去料理料理,三五個月便來,所以並未商及。”參政叮囑早回,玉堂含糊答應。大家想着同歸熱鬧,北俠道:“我客遊在外已久,墳墓一切,有侄兒們料理,我不忙在一時,且趁你們都回家,去南方逛逛,聚樂幾日。以後你們官身不自由,不知何時再會了。”商議着:韓彰黃州人,墳墓卻在河南平縣,徐慶是回山西掃墓,都約定一個月到松江會齊。三家眷屬,都在盧家居住。這裏盧、蔣、白、展、歐、二丁都回南,因玉堂有眷屬,僱定船隻,由水路回去。

翠綃早已定了終隱之計,從玉堂告假那日,收拾收拾,便到元謹處住了,作爲閒話,把家事斟酌的妥妥當當。元全也願隨行,翠綃說:“你也上了年紀,該回去同你兄弟元成商量過繼,安安家再來。”元全別了女兒女婿,參政念他有救玉堂之功,賞銀千兩安家。四義亦各賞五百金。元全再三推卻,參政定要賞他,只得謝了。雨墨、飛奴都說:“你老人家過繼了弟弟,莫忘了女兒,務必還隨着進京,在女婿這裏奉養。”元全自然答應。飛奴就到翠綃處來住,直到送上船纔回。主婢相依日久,雖則暫別,飛奴竟哭的涕泗滂沱。

翠綃到行期將近,纔到顏府告辭,顏母婆媳不過勸他早來。於是一齊上船,送者絡繹。水平風順,已到維揚。玉堂想:“由金華到金陵,太覺周折。”趁着蔣平之便,就夫婦先到金陵。到了鐘山別業,與蔣平分路。元成等都末參見,玉堂擇期到侍郎祕監墳上雙雙拜奠。翠綃觸動終天之恨,涕泗橫流。玉堂勸慰了一回,在別業小住幾日,辦理元全承繼,元成兄弟兩個本和氣,四個兒子盡他哥哥挑撿,元全挑了第二個侄兒元義過房。玉堂又賞他二千金,登時老頭兒富起來。留他在金陵聘娶媳婦,置買房產田畝,也算他一生忠厚之報。

玉堂夫婦別了蔣平先行,徑赴金華。玉堂家在金華西鄉,地名長慶莊,家道富足,累世書香。金堂去世後,他嫂嫂楊氏現已過了四旬,持家極爲能幹,用幾個主管,把買賣田產理得井井有條,比金堂在時更爲充實。金堂、玉堂並非同母,故比玉堂大十多歲,金堂事繼母甚孝,爲人仗義疏財,入學補廩後教弟讀書。玉堂天性好武,又替他拜了名師,習成武藝。兄弟甚是友愛,並未分居。

玉堂因金堂亡過,觸目傷心,出外遊覽散懷,方與四義結拜。那抓尖要強的性兒,是他哥哥從小慣下的,盧方捧着他,也與金堂一樣,所以心高氣傲,無人管得他。住在陷空島,也不斷回去,自當護衛後,書信往來,離家又四五年了。

這番同了翠綃衣錦還鄉,楊氏大喜。玉堂已將本身告勅貤封兄嫂,叔嫂妯娌相見,楊氏見翠綃如花似玉,笑道:“怪道叔叔不願在鄉間結親,果然娶了個仙人到家,做了將軍,倒謙和起來,不像小時候淘氣了。”白璨已十五歲,聘了楊氏侄女,白瑋十二歲,長得都美秀而文。玉堂甚喜,拉着手問問書史,都對答的上來,便摸着瑋兒頭道:“你幾乎給我做兒子,明兒我給你定個親。”

就對楊氏把襄陽之事告訴一遍,說:“有個柳青,與我相好,聽我死了,哭得死去活來。聞他有個女兒,年紀與瑋兒彷彿,那柳青品貌甚好,女兒不致太醜,嫂嫂莫疑心我們武官都是奇形怪狀的。”

楊氏聽了襄陽的事,驚驚喜喜,望着翠綃笑道:“我不信嬸嬸也會武藝。”翠綃也笑了。玉堂笑道:“嫂嫂,兩個侄兒千萬不要嬌慣他,也不要像我學武。兄弟就喫虧哥哥嫂嫂慣壞了性子,又貪些武藝,幾乎把性命送了。”楊氏道:“侄兒哪裏趕的上叔叔?我也斷不慣他的。”一面收抬屋子,安頓了上上下下。

擇了吉日,玉堂夫婦謁了家廟,上了祖父各塋,及金堂之墓。玉堂想起幼失怙恃,全仗胞兄教養成人,自然是無窮哀慕。楊氏勸道:“叔叔休哭,你顯親揚名,哥哥雖不及見,九原有知,也是喜歡的。”說着,自己也哭個不住。良久,禮畢回第,免不得地方文武、鄉鄰親友互相拜望。忙了半個月,楊氏叫主管們把各項帳目請玉堂看,楊氏道:“這幾年,家裏更是寬裕,叔叔當京官一年,也要些用度,你那手又是敞慣的,盡用結義弟兄錢,放着家裏錢,我不送去,你從不來要,如今請定個數目,好按季寄去。”玉堂笑道:“我的俸祿也夠用了。這幾年日子,是嫂嫂辛苦積下的,我意不如提些錢,置個義莊義學,贍及族中,倒是經久的辦法。我哥哥在日,本有此意,嫂嫂想也知道。”楊氏就請玉堂定了章程。

約莫將及一月,玉堂要行,楊氏還只道官限緊急,也不便留。過杭州時,丁兆蕙已到任了,說:“盧大哥等都有遊湖之約,等你回島呢。五弟快去快來。”玉堂夫婦趕到陷空島,韓、徐、蔣都已先到了。玉堂又同翠綃見了盧夫人崔氏、韓夫人孟氏、徐夫人應氏,蔣夫人費氏。那時,盧珍已十三,韓彰的兒子韓琬、徐慶的兒子徐琅、蔣平的兒子蔣瑜,年紀都相彷彿。一同出來,見了叔嬸。

盧方自結義後,外邊造五義廳,裏邊就是一排兒五進上房,早就把翠綃上房收拾齊整了。翠綃看四個夫人甚爲親熱,不分彼此,嘆道:“結義弟兄像同胞的,或者有之;結義妯娌像同胞姊妹的,自古也少。無怪陷空島五義出名了。”

內外喫了幾天酒,丁兆蘭來知會:“先奉老太太上任,順便遊湖。北俠偕往,展大哥隨後也來,務必同去一聚。”五義高興,連五義夫人也高興起來,都想到西湖上逛逛。島中有的是船,預備了,連四位公子都帶了去。路上遇着展昭,也掃墓事畢,帶了丁月華同赴杭州,省母遊湖。五義過去拜望,月華也來拜衆夫人。展夫人向來自負不凡,聽了這般劍術,又見了翠綃這般丰神,那有不傾倒的?三五日到了杭州。其時知府已換了人,雙俠、北俠迎了進去,要留入署中,展昭自然搬進,盧方等便說:“衙中拘束得慌,在舟中,遊湖甚便。”

那日統制署中內外款待。展昭說起周家茶樓之事,對兆蕙道:“舊日漁郎今又來,那鄭家茶樓六槐怕還認得你呢!周老兒怎麼樣了?”兆蕙道:“那鄭薪的老婆,竟有外遇,後來將鄭新謀死,被夥計首發,婦人也凌遲了。現在鄭家茶樓,還改了周家茶樓。

那老兒早來謝過,還問起展兄,聽得兄來,必要來叩謝的。”妙蓮庵之事,北俠自未便提起,倒是玉堂笑對北俠道:“小弟與兄長初會之地,不知兩尼尚在否?”歐陽春道:“事多,我也忘了,便是湯相公被你救出後,去報了官,那尼姑連夜逃走,知縣將周生救出來,也醫治好了。我在杭州倪太守處,曾再到庵中一訪,已換了住持。後會湯公,才知始末呢。”歡飲到晚,五義回船。

次日,備了湖舟,同到西湖遊覽,搜奇選勝,連天竺、雲棲都遊遍了。諸夫人同着丁母,止能在湖邊各名勝處一遊,到了靈隱而止。一聚月餘,遊興已酣暢淋漓。展昭假期將滿,衆人在葛嶺一家園亭設席餞他,南俠因衆人都萌退志,與自己出處不同,便道:“非是我貪戀名利,苦要做官。細想聖上及包、顏二相的一番知遇,襄陽之役功微賞重,趁着年尚未老,還想報答幾年,立些薄效,再回田裏。就是諸位弟兄,立志雖高,我恐世正須才,亦未必容你們閒散。”玉堂道:“展大哥說得正理,但我們弟兄五人各有各的不合時宜,久在京師,萬容不住。你看狄樞密平了依智高,如此大功,歐陽永叔也是正人,還尋事參他一本。何況我們?如展大哥這般外和內介,穩練老成,自然當及時報效,我們非是鳴高,直是藏拙而已。”展昭笑道:“五弟,你莫忙,小心顏參政耍纏你呢。”正說話間,忽聞呵道之聲,說是太守來拜。兆蕙道:“這也奇了,難道我們飲一日酒,太守還要監察麼?”比及請了進來,太守坐下,略敘寒溫,便說:“今日傳到旨意下金華,是白殿帥派了巡閱荊、襄一帶水陸各軍,特來送信。”取出旨意,送給衆人看了,略坐便去。展昭對玉堂道:“如何?我說你斷不能閒的,順風收帆,原是好事,無奈你的風太順了。”兆蕙說:“一舉兩得,又算替五弟餞行罷。”玉堂頗覺爲難,且大家盡興飲了,展昭自行挈眷入都。

玉堂回船,與四義及翠綃商酌,便想託病不去。翠綃道:“我正想到襄陽一行,看看姑母祠墓,定個經久章程。君命既下,似不宜辭,只要矢志堅牢,也不爭在數月。”於是商定:四義攜了妻子回島,趕着具呈乞病開缺,玉堂同翠綃換了杭州預備的欽使官船,按程前往。

到了鎮江,接到參政來信,說:“聞弟有退志,兄甚不以爲然。適聖心垂念荊襄,恐有遺孽,是兄在御前保奏,可與弟夫人同行,萬無一失。事竣,星速回京,鵠立以俟。”玉堂看了,對翠綃笑道:“我就猜是他的主意。士各有志,只好辜負君恩友誼了。”到了金陵,元全也要跟去,就開船直指江陵。一入界,任傳桂等早已接出,要照儀注庭參。玉堂再三止住,述了旨意,叫清查餘匪,又敘了幾句閒話,金太守也到,了卻閱兵公事,請沙龍等話舊談心,才知沙龍因二女苦勸,已納了妾,現已有孕。沙龍便說:“一二年內,也想告病,那時去找歐陽兄,同遊江南。”魯氏、秋葵上船,見了翠綃,不在話下。

到了荊門,皇甫襄、艾虎來迎,閱過了操,玉堂留下艾虎晚飯,玉蘭獨上船來見白夫人,才知鳳仙分娩得子,尚未滿月。玉堂替艾虎道喜,卻教戒小俠道:“賢侄,你做官娶親得子,事事都早,原也可喜,但你作事仍是粗疏,須要痛改。就這杯中物,也恐誤事,你看我從前性情,略覺高傲,還受了許多磨折。彼此不能常見,此話切須記懷。”小俠只得唯唯敬諾。翠綃又檢了幾件人事,送給鳳仙之子,就開船直到襄陽。

秦總管、公孫太守、柳都監早迎到大安鎮,玉堂先請免了官禮,方纔請見。公孫策聞翠綃回來,第一句便說:“忠憫王妃祠已經落成,正想寫信去請殿帥題個匾對,不想天從人願,竟駕臨敝邑,可以多徘徊幾時。公館便預備在巡按府,舊地重遊,想可如意。”玉堂唯唯。因秦總管是個宿將,極力周旋了一回,先送出去,意。”玉堂唯唯。因秦總管是個宿將,極力周旋了一回,先送出去,回來才硬逼公孫策、柳青照舊稱呼,說:“先生及柳青要照俗例,我便惱了。”柳青性直,一口答應,公孫策一想,半年多不見,白老五竟格外圓和,便笑道:“五弟,不是我一句話激走了你,那有這麼一位好夫人?算來我是大功臣,該怎樣謝我?”玉堂大笑,就把親事許多曲折告訴他一遍。公孫策聽他夫婦如此守禮,十分佩服,倒不好開頑笑了。

當下入了城,住在巡按府中,定期大閱,然後拜客。公孫策、柳青兩處,玉堂均有禮物相送,又另備一分厚禮,送與秦鎮圻。爲翠綃酬謝甲馬之惠。太守、總管、都監公宴過了,又請私宴。玉堂得暇,才與翠綃同到忠憫王妃祠內行禮。工程堅固,陳設整齊,自有官人守祠,也還可靠,玉堂問翠綃臥室所在,且喜在祠宇正身之後,並未改動。玉堂就與翠綃各題一匾、一聯,以留泥爪。元全引道,一同到了花園。地牢填平,耳房也折去了,梅林老幹槎枒,十分茂盛。夫婦二人找個坐落歇歇,觸景生情,感嘆不已。

回了府,翠綃叫元全出城察看元妃之墓,要親自去祭掃,玉堂知辦理墓田尚須時日,就請公孫策爲媒,聘定柳青之女爲侄婦。

翠綃在內料理聘儀,色色周備,自不必說。玉堂便輕車減從,到襄州各屬去閱兵。鍾雄、智化也都相見,鍾雄見逆黨誅夷之慘,感激智化,已爲鍾麟聘了智化之女,亞男也擇了婿。

玉堂還至襄陽,公孫策早從叛產內撥了五頃作爲祭田,餘息修理祠墓,元全訪着元妃一箇舊宮人嫁在襄陽城外,其夫人甚穩實,叫他管理墓田。翠綃祭過元妃,因襄王當日辦葬諸事草草,又補栽松柏,添建牌坊。託公孫策派人經理,自必妥協。

舟過江陵,茉花村、陷空島頭目七人,及帶來水兵,都說水土不服,願隨五爺回去。玉堂應允,屬任傳桂教人接替,紛紛都回原主。留下兩日,與沙龍等話別而去。

後來公孫策做了兩任太守,告病回鄉,優遊終老,也不枉包、顏二公提技一場。沙龍連得兩子,便開缺回家。艾虎因使酒罵坐,惱了後任總管,尋事參革。既復了官,越發沈緬於酒,竟年未四十而亡。幸得沙,甘都有子女,撫孤成立。鍾雄究是降人,十年不調,與姜鎧一同告病。智化竟爲魏明公中傷,偏來了一個太守,遷執乖謬,與他爲難,弄得他進退維谷。展昭又守邊遠出,朝內無人,失勢孤立,致遭太守傾軋,鬱郁而亡。柳青以資深,放了邊省總管,因道遠,就謝病回裏。此便是荊、襄諸人結局。

玉堂閱兵事竣,細細的覆奏,又附了一本,說:“沿途盛暑,觸發舊傷,請假回籍就醫,俟疾痊,即入都覆命。”又覆了參政一書,直訴衷曲,叫他不要再保。出來舟中閒話,見幹莫兩劍懸在一處,笑對翠綃道:“寶劍是離而複合,如今可該把干將給我了。”翠綃笑道:“當日分劍,實出無心,及至解下,月光中纔看出是雄雌兩劍。那時若以干將奉贈,太不成話了。後來聽得柳姊談及,就是這枝劍,惹起參政求婚。回想前因,竟是元全多事,只好歸之定數難逃。”就把師父臨別的話細說一遍,玉堂道:“不料師父竟能前知,夫人既有師父的話,何以聽得‘玉堂’二字,不早救我?若無襄王見逼,竟不援手,豈不負了師言麼?”翠綃道:“無論師言本是啞謎,就當日明說:‘你要救出白某,還要嫁他。’男女之嫌,也須避忌。

豈能因師言而失閨範!後來襄王見逼,我何難高飛遠舉?一則姑母必致埋投,二則元全不能脫身,所以纔想到盜書相救。就因這上作繭自縛,所以說是定數。如果襄王許我還鄉,誰還管這閒事?”

玉堂笑道:“夫人竟如此狠心,我從此竟要感激襄王不感激你了。算來襄王全是逼夫人這一着錯了,滿盤皆輸。不然誰能盜得盟書?怕至今還未發動。但夫人從前避嫌,原是正理,既有師父的話,參政求婚時節,在我自不敢忘恩冒昧,何以你又堅執不允呢?”翠綃笑道:“虧將軍還是俠義,如何但知有己,不知有人?我守的是理,師父說的是數。實告訴你罷,現在遵了君命,還算遵了師命。若無師父這句話,便單有君命,我也不遵的。”玉堂見他說得鄭重,便笑道:“前言戲之耳!夫人何必認真。”翠綃道:“我今日說出師言,後面還有要話,被將軍攪斷了。將軍既決意不出,你的意思在兄弟偕隱,我的意思在師弟重逢。”就把隱娘再見有期的話告知。玉堂驚道:“夫人之意,競要舍我而去麼?”翠綃道:“神仙也有眷屬,不必旁徵博引,就我師也有磨鏡少年。但脫胎換骨,諒來不易,須要自己拿定主意,再看機緣罷。”從此,玉堂於急流勇退之中,又動了超凡入聖的念頭。看官,元、白已經定計修仙,何不就此一走?原來翠綃已有五月身孕,所以未能即行。

東下金陵,因避酬應,不復登岸,一徑回到陷空島,知四義告病已準,都照例賞食全俸。玉堂假期滿後,又上疏乞病開缺,夭子雖寬予假期,不允所請,親玉堂立志甚堅,終究遂了私願。顏參政接信後,雖十分不悅,轉念一想:“襄陽之事,爲我幾乎喪命,一定逼他出來,設有不測,愛之轉似害之。”便不再勸他出山。回書說:“老母思鄉,兄亦時作退計,終不忍弟兄久別。”玉堂適遇元全入都,便回了許多南中食物,寄與參政。

到十一月十五日夜間,翠綃分娩,生了一子。四義甚喜,玉堂取名白璟。恰好參政書來,亦是此日生了一女,取名芳蕊,意欲締姻。從此顏、白、柳,元,以義弟兄、義姊妹,又做了兒女親家。

過了兩年,參政果然乞養,奉母回裏。玉堂夫婦到常州住了一晌。其時五義同歐、丁都不時來往,賞花釣魚,遊山玩水,真有世外逍遙之樂,離神仙分際,只隔一塵了。

數年以後,偏值西夏有事,展昭放了副經略使,去佐范仲淹,朝廷思及將才,除了兆蘭是養親開缺,未便徵召,歐陽春行文到本籍去,無從查問。松江知府奉了徵召五義恩旨,知縣齎到陷空島,連去三次,絕無複音。知府急了,只得親自到盧家莊敦請。

官船渡將過來,公人投刺,見盧家門闌靜悄,良久始有人答應,說:“員外們都出去了。”問到哪裏去,答道:“不知,三五日回來也不定,一年半載回來也不定。”再要問時,那人已關門去了。

知府悶悶。其時三月天氣,望着山光明秀,水勢迴環,桃李爭春,榆楊夾岸,好個地方。便命停輿,自己騎了馬,逛逛山前山後,再行回去。哪知山勢嵌空玲瓏,頭頭是道,松蘿疊翠,容易迷人。繞了進去,竟走不出來,從騎正在急躁,忽見那邊一個樵夫,淡黃麪皮,細長身子,揹着一束茅柴,手持樵斧,唱着樵歌,緩緩而來。從人便叫他引路,樵夫笑道:“做官的到這裏幹什麼?要出去,但看有松樹處便轉灣,就出去了。”說畢,接着樵歌,仍緩緩的自去。

太守依他,轉過山脊,果然到了水邊。卻不見自己官舫,遠望小小漁磯上,有一個瘦小漁翁,披着漁蓑,坐着垂釣。從人隔岸問道:“你見官船麼?”漁翁笑道:“此處哪有官船?”一面答話,磯旁泊一小小漁舟,一面將釣的三兩尾鯉魚把柳條穿了,放在船上,自己用篙點開,竟自去了。

從人又東尋西找,遇着土人,幫同找着官船。太守問他:“五位將軍到底在家否?”土人道:“怎麼不在家?方纔漁船上的,就是蔣四爺。”太守喫驚道:“怕你認錯了,蔣將軍是有名的人,何至如此葳蕤!”土人笑道:“他們五位爺,向來不擺官架子,有時與農夫牧童隨意在柳陰中說閒話,有時到廟裏同和尚下棋飲酒。我們是同村的人,哪有不認得的呢?”太守回去,知他們有心避世,斷不出山,就以出外就醫替他稟報出去。

玉堂夫婦雖在金華、金陵、常州各處走走,卻在陷空島住了十年,又生一子,取名白琦。元綱娶妻生子,在江寧領解,白琦就聘了元綱之女麗華。白璟年交十歲,在盧家莊延師讀書,甚是聰明。白琦亦已六歲,由楊氏接去撫養,相貌兄似其父,弟似其母,自然英秀不羣。翠綃便約玉堂,要到鐘山掃墓,留下白璟,免妨功課。道出常州,盤桓數日,便至鐘山別業住下。玉堂因翠綃有千里馬,多方物色,居然得了一匹青騾,也能日行千里。

這日晚間,叫過元成,分付了許多話,掌書、拂劍已配了元禮,元智,也叫上來賞了幾件首飾。喚隨來家丁,交給四封書道:“一封是給常州顏參政的,一封是給陷空島四位爺的,一封是給長慶莊大夫人的,一封是夫人寄給都中元宅的。你們明日起程分送,我同夫人,要在山中探幽習靜,一半月未見回來,你們不必候着。”翠綃也給了隨身僕婦百金,說是賞你安家,僕婦欣然叩謝。次日清晨,玉堂騎了青騾,翠綃騎了白馬,隨身裝束,各佩寶劍,入山而去。

僕媼輩因他遊山是常事,不以爲意,派出寄信的,便依命起程去了。元成等到日暮不回,有些着急,問問僕婦,僕婦才道:“說過晚間如不回來,交下柬貼,教給你看的。”元成拆開一看,是“入山修道,不必找尋”八個大字,把元威嚇呆了。想了一夜,還是四出亂找,找了一個多月,毫無蹤跡,只得罷休。

盧方接到來信,與三義同閱,上面寫着:“結義十餘年,承諸兄視若同生,本不忍遽然別去,以弟婦與師有約,弟亦久厭紅塵,因與偕行,入山修道。相聚百年,終有分手之日,諸兄勿以爲念。”盧方是青天一個霹靂,又像聽着劉立保的話一般,竟呆了半晌,痛哭起來。韓、蔣、徐亦均悵然。顏、元、白三處之信,大約都是話別之語,不必細表。

顏參政養親事畢,重入中書,仕至太保同平章事,累封沂國公,與柳夫人均享大年。其子顏庠、顏序,均列清要。展昭守邊十餘年,終於任所,子女各二。丁兆蘭復出,由都統制內升金吾將軍,兆蕙官至左衛將軍,各生二子一女。兆蘭子長名棨、次名杲,兆蕙子長名集、次名柔,與展昭之子展驥、展駿互爲婚姻,均以武職世其家。歐陽春回裏數載,仍作南遊。因愛義興善卷洞山水之勝,作一茅庵深隱,雖未入空門,竟無意中應了靜修之語。四義是蔣平先卒,韓、徐亦均以壽終。惟盧方夫婦,齊眉康健。五家子弟還是同居,珍、琬、琅、瑜,各立軍功,分授武職。白璨、白瑋都得科第,白璟官至翰林學士,白琦官至御史中丞,子孫繁盛,衍爲金華、松江兩支。南渡後,猶稱盛族。元瑾以太常少卿致仕,子綬通判舒州。元綱與其甥同時作翰林學士,時以爲榮。

這年,盧方夫婦同庚,已交九十,五世同堂。盧珍在梓州路總管任上,告養回家,他妻兒都在裏侍奉,本是隻身赴任。此番回去,沿途遊山玩水,帶着消遣。

行至蛾嵋山下,聞得人說,六月山頂尚有積雪,別具奇境。倚着年將六十腰腳尚健,遂留下家丁在寓所看守行囊,自己攜了一僕,到山半峨眉寺住下,叫土人引導,四面觀覽,真是蜀中山水之冠。一日遊至山巔,俯視下方,真個目空一切。土人也迷了徑路,忽見那邊來了一男一女,男的被了鶴氅,跨個青騾,女的披了集翠銖衣,騎着白馬,腰間各懸寶劍,手中各執拂塵,飄飄有凌雲之度。盧珍看着面善,近前細看,分明是五叔、五嬸,心中犯疑:“五叔已是古稀,五嬸也過花甲了,我的鬢髮近且花白,五叔、五嬸哪有格外少年的理?難道真個成了仙麼?”正在躊躇,未敢動問。忽見那少年對他笑道:“賢侄你竟不認得我麼?”盧珍又驚又喜,上前拜見,說:“不想竟是叔父嬸母。別了三十多年,小侄都不敢認了。”玉堂一笑,與翠綃都下了騎,坐在一叢松林之下,也叫盧珍坐了。盧珍問五叔行蹤,玉堂道:“不過到處閒遊而已,不必細說。”盧珍才說起陷空島,翠綃道:“我們都知之。”便問了他父母的好,玉堂取出一個錦囊,交與盧珍,道:“你回去時,交與你父親,我夫婦不去拜壽了。”說畢,指與盧珍路徑,飛上騾馬就行。盧珍慌忙道:“叔父、嬸母,何不回去看看?不但我父母想念,璟、琦兩弟均已出仕抱孫,也告假替父親祝壽,想都在我家中哩。”二人笑而不答,轉過峯腰,已入白雲深處。盧珍立着,呆了半晌,望空叩頭,才下山來,也不再遊玩了,次日便往南進發。

月餘到家,拜見父母。白璟、白琦,恰與韓琬、徐琅、蔣瑜都已到了。盧珍說起在峨嵋遇見叔、嬸,取出錦囊呈上。盧方打開一看,裏面一個簡帖,寫着十六個大字:“丹藥兩粒,敬佐壽筵,兄嫂分享,卻病延年。”又是一個小小玉盒,盛着兩粒金燦燦的丹丸,異香噴鼻。盧方喜的流下淚末,說:“你五叔五嬸,有志竟成,定是成了仙了。他兒子都不問一聲,還記着我老夫婦。可惜仙丹來遲,早些寄來,也免得你二叔、三叔、四叔們化去。如今剩我一個老不死,有何趣味?”盧珍等齊說:“既是延壽仙丹,便請兩位老人家早些服下,定有好處。”盧方想了一想,焚香望空謝了五弟夫婦,然後自己與夫人分服了一丸。那一丸,和了水。硬叫他小弟兄夫婦十二人分喫了。說也奇怪,盧方夫婦自服了丹丸,竟是須發轉黑,面容轉少,小夫婦更不必說了。後來老夫婦二人直活至百五十歲,無疾而終,小夫婦們亦各享遐齡。至今松江地方,說起陷空島五義,猶津津樂道,以爲千古佳話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