狄公案
正文
狄公案 清 佚名
狄公案序
凡書之作,必當知其命意所在。知其命意所在,則何書不可讀?所以作書者,或借古人爲式法,或舉往事以勸懲。推原其故,悉本挽頹風、砭末俗。夫頹風之甚,莫甚於人心之不古,末俗之壞,莫壞於邪念之易生。今偶於案頭見《狄梁公四大奇案》一書,離奇光怪,可愕可驚。書中若陶幹馬榮之徒,本綠林豪客,能使心悅誠服於指揮;若周氏王氏之流,本紅粉佳人,互見遺臭流芳於案牘;至若懷義敖曹之輩,不足以掛人齒類,而亦附以示貶;狄公真人傑也哉!世之覽是編者,知不必悉依正史,而得史之意居多,讀者其亦善體也夫!
光緒二十八年歲次壬寅春三月,
警世覺者序於滬上之滴翠軒。
第一回 入官階昌平爲令 升公堂百姓呼冤
詩曰:
世人但喜作高官,執法無難斷案難。
寬猛相平思呂杜,嚴苛尚是惡申韓。
一心清正千家福,兩字公平百姓安。
惟有昌平舊令尹,留傳案牘後人看。
自來姦盜邪淫,無所逃其王法,是非冤抑,必待白於官家,故官清則民安,民安則俗美。舉凡遊手好閒之輩,造言生事之人,一掃而空之。無論平民之樂事生業,即間有不肖之徒顯幹法紀,而見其刑罰難容,罪惡難恕,耳聞目睹,皆賞善罰惡之言,宜無不革面洗心,改除積習。所以欲民更化,必待宰官清正,未有官不清正,而能化民者也。然官之清,不僅在不傷財不害民而已,要能上保國家,爲人所不能爲、不敢爲之事,下治百姓,雪人所不能雪、不易雪之冤。無論民間細故,即宮闈細事,亦靜心審察,有精明之氣,有果決之才,而後官聲好,官位正,一清而無不清也。故一代之立國,必有一代之刑官,堯舜之時有皋陶,漢高之時有蕭何,其申不害、韓非子,則固歷代刑名家所祖宗者也。若不察案之由來,事之初起,徒以桁楊刀鋸,一味刑求,則雖稱快一時,必至沉冤沒世,昭昭天報,不爽絲毫。若再因賂而行,爲貪起見,輒自動以五木,斷以片言,是則身不修,而可治國治民,上清宮闈,下安百姓,豈可得哉!間嘗曠覽古今,博稽野史,有不能斷其無,並不能信其有者。如此書中所編之審案之明,做案之奇,訪案之細,破案之神,或因穢亂春宮,或爲全其晚節,或圖財以害命,或因奸以成仇,或誤服毒猝至身亡,或出戏言疑爲禍首,莫不無辜牽涉,備受苦刑。使非得一人以平反之,變言易服,細訪微行。陽以爲官,陰以爲鬼,年至得其情,定其案,白其冤,罹其闢,而至奇至怪之獄,終不能明。春風倦人,日閒無事,故特將此書之原原本本,以備錄之,以供衆覽。非敢謂警世醒俗,亦聊供閱者之寂寥云爾。
詩曰:
備載離奇事,欽心往代人。
廉明公平者,千古大冤伸。
話說這部書,出自唐朝中宗年間,其時武后臨朝,四方多事。當朝有一位大臣,姓狄名仁杰,號德英,山西太原縣人。其人耿直非常,忠心保國,身居侍郎平章之職,一時在朝諸臣,如姚崇、張柬之等人,皆是他所薦。只因武三思倡亂朝綱,太后欲廢中宗立他爲嗣,狄仁傑犯顏立爭,奏上一本,說陛下立太子,千秋萬歲配食太廟。若立武三思,自古及今,未聞有內侄爲夫子,姑母可祀大廟的道理,因此才恍然大悟,除了這個念頭,退政與中宗皇帝,就稱仁杰爲國老,遷爲幽州都督。及至中宗即位,又加封梁國公的爵位。此皆一生的事節,由唐朝以來,無不人人敬服,說他是個忠臣。殊不知這時多事,皆載在歷代史書上,所以後人易於知道。還有未載在國史,而傳流在野史上的那些事,說出來更令人敬服,不但是個忠臣,而且是個循吏,而且是個聰明精細、仁義長厚的君子。所以武后自僭位以來,舉幾近狎邪僻,殘害忠良,殺姊屠兄,弒君鴆母,下至民間奇怪案件,皆由狄公剖斷明白。自從父母生下他來,六七歲上,就天生的聰明。攻書上學,目視十行,自不必說。到了十八歲時節,已是學富五車,才高八斗。幷州官府,聞了他的文名,先舉了明經,後調爲汴州參軍,又升授幷州法曹。那朝廷因他居官清正,就遷他爲昌平今尹。到任來,爲地方上除暴安良,清理詞訟,自是他的餘事。手下有四個親隨,一個姓喬叫喬太,一個姓馬叫馬榮,這兩人乃是綠林的豪客。這日他進京公幹,遇了他兩人要劫他的衣囊行李,仁杰見馬榮、喬太,皆是英雄氣派,而且武藝高明,心下想道:“我何不收服他們,將來代皇家出力,做了一番事業,他兩人也可相助爲理,方不埋沒了這身本領。”當時不但不去躲避,反而挺身出來,招呼他兩人站下,歷勸了一番。哪知馬榮同喬太,十分感激。說:“我等爲此盜賊,皆因天下紛紛,亂臣當道,徒有這身本領,無奈不遇識者,所以落草爲寇,出此下策。既是尊公如此厚義,情願隨鞭執鐙,報效尊公。”當時仁杰就將兩人,收爲親隨。其餘一人姓洪,叫洪亮,即是幷州人氏,自幼在狄家使喚。其人雖沒有那用武的本事,卻是一個膽大心細的人,無論何事,皆肯前去,到了辦事的時候,又能見機揣度,不至魯莽。此人隨他最久。又有一人,姓陶叫陶幹,也是江湖上的朋友,後來改邪歸正,爲了公門的差役。親因仇家大多,時常有人來報復,所以他投在狄公麾下,與馬榮等人,結爲至友。從昌平到任之後,這四人皆帶他私行暗訪,結了許多疑難案件。
這一日正在後堂,看那些往來的公事,忽聽大堂上面,有人擊鼓,知道是出了案件,趕着穿了冠帶,升坐公堂。兩班皁吏齊集在下面。只見有個四五十歲的百姓,形色倉皇,汗流滿面,在那堂口不住的呼冤。狄人傑隨令差人把他帶上,在案前跪下,問道:“你這人姓甚名誰,有何冤抑,不等堂期控告,此時擊鼓何爲耶?”那人道:“小人姓孔,名叫萬德,就在昌平縣南門外六里墩居住。家有數間房屋,只因人少房多,故此開了客店,數十年來,安然無事。昨日向晚時節,有兩個販絲的客人,說是湖州人氏,因在外路辦貨,路過此地,因天色將晚,要在這店中住宿。小人見是路過的客人,當時就將他住下。晚間飲酒談笑,衆人皆知。今早天色將明,他兩就起身而去,到了辰牌時分,忽然地甲胡德前來報信,說:‘鎮口有兩個屍首,殺死地下,乃是你家投店的客人,準是你圖財害命,將他治死,把屍首拖在鎮口,貽害別人。’不容小人分辯,復將這兩個屍骸,拖到小人家門前,大言恐嚇,令我出五百銀兩,方肯遮掩此事。‘不然這兩人,是由你店中出去,何以就在這鎮上出了奇案?這不是你移屍滅跡!’因此小人情急,特來求大老爺伸冤。”
狄仁傑聽他這番言語,將他這人上下一望——實不是個行兇的模樣。無奈是人命巨案,不能聽他一面之辭,就將他放去。乃道。“汝既說是本地的良民,爲何這地甲不說他人,單說是你?想見你也不是良善之輩,本縣終難憑信。且將地甲帶來核奪。”下面差役一聲答應,早見一個三十餘歲的人,走上前來,滿臉的邪紋,斜穿着一件青衣,到了案前跪下道:“小人乃六里墩地甲胡德,見太爺請安。此案乃是在小人管下,今早見這兩口屍骸,殺死鎮口,當時並不知是何處客人。後來合鎮人家,前來觀看,皆說是昨晚投在孔家店內的客人,小人因此向他盤問。若不是他圖財害命,何以兩人皆殺死在鎮上?而且孔萬德說是動身時,天色將明,彼時鎮上也該早有人行路,即使在路,遇見強人,豈無一人過此看見?問鎮上店家,又未聽見喊救的聲音。這是顯見的情節,明是他夜間動手,將兩人殺死,然後拖到鎮口,移屍滅跡。此乃小人的承任,兇手既已在此,求太爺審訊便了。”
狄仁傑聽胡德這番話,甚是在理,回頭望着孔萬德實不是個圖財害命的兇人,乃道:“你兩人供詞各一,本縣未經相驗,也不能就此定奪。且待登場之後,再爲審訊。”說着,他兩人交差帶去。隨即傳令伺候,預備前去相驗。不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二回 胡地甲誣良害己 洪都頭借語知情
話說狄仁傑將胡德同孔萬德兩人,交差帶去,預備前往相驗。自己退堂,令人傳了仵作,發過三梆,穿了元服,當時帶了差役人證,直向六里墩而來。所有那一路居民,聽說出了命案,皆知道狄公是個清官,必能伸冤理枉,一個個成羣結隊,跟在他轎後前來觀看。到了下晝時分,已至鎮上。早有胡德的夥計趙三,並鎮上的鄉董郭禮文備了公館,前來迎接。狄公先問了兩句尋常的言語,然後下轎說道:“本縣且到孔家踏勘一回,然後登場開驗。”說着,先到了客店門首,果見兩個屍身,倒在下面,委是刀傷身死。隨即傳胡德問道:“這屍首,本是倒在此地的麼?”胡德見狄公先問這話,趕着回稟:“太爺恩典,此乃孔萬德有意害人,故將殺死屍骸,拋棄在鎮口,以便隨後抵賴。小人不能牽涉無辜,故仍然搬移在他家門前。求太爺明察。”狄公不等他說完,當時喝道:“汝這狗頭,本縣且不問誰是兇手,你既是在公人役,豈能知法犯法,可知道移屍該當何罪?無論孔萬德是有意害人,既經他將屍骸拋棄在鎮口,汝當先行報縣,說明原故,等本縣相驗之後,方能請示標封。汝爲何藐視王法,敢將這兩口屍骸移置此處!這有心索詐,已可概見;不然即與他通同謀害,因分贓不平,先行出首。本縣先將汝重責一頓,再則嚴刑拷問。”着令差役,重打了二百刑杖。登時喊叫連天,皮開肉綻。所有那鎮上的百姓,明知孔萬德是個冤枉,被胡德誣害,無奈是人命案件,不敢摻入裏面,此時見狄公如此辦法,衆人已是欽服,說道:“果然名不虛傳,好一個精明的清官!”
當時將胡德打畢,他仍是矢口不移,狄公也不過爲苛求,帶着衆人到孔家裏面,向着孔萬德問道:“汝家雖是十數間房屋,但是昨日客人,住在哪間屋內,汝且說明。”孔萬德道:“只後進三間,是小人夫婦同我那女兒居住。東邊兩間是廚房,這五間房屋,從不住客,惟有前進同中進,讓客居住。昨日那兩個客人前來,小人因他是販絲貨的客,不免總有銀錢,在前進不甚妥貼,因此請他在中進居住。”說着領了狄公到了中進,指着上首那間房屋。狄公與衆人進去細看,果見桌上尚。有殘餚酒跡,未曾除去,牀面前還擺着兩個夜壺,看了一遍,實無形跡,恐他所供不實,問道:“汝在這地既開了數十年客店,往來的過客,”自必多住此處,難道昨日只有他兩人,以外別無一客麼?”孔萬德道:“此外尚有三個客人,一是往山西販賣皮貨的;那兩個是主僕兩人,由河南至此,現因抱病在此,尚在前進睡臥呢!”狄公當時先將那個皮貨客人帶來詢問,說是“姓高名叫清源,歷年做此生理,皆在此處投寓。昨日那兩個客人,確係天色將明的時節出去,夜間並未聽有喊叫,至他爲何身死,我等實不知情。”復將那個僕人提來,也是如此說法,且言主人有病,一夜未曾安眠,若是出有別故,豈能絕無動靜。狄公聽衆人異口同聲,皆說非孔萬德殺害,心下更是疑惑,只得復往裏面,各處細看了一回,仍然無一點痕跡。心下說道:“這案明是在外面身死,若是在這屋內,就是那三人幫同抵賴,豈能一點形影沒有?”自己疑惑不定,只得出來。到了鎮口,果見原殺的地方,鮮血汪汪,冒散在四處,左右一帶,並無人家居住,只得將鎮裏就近的居民,提來審問。皆說不知情節。因早見過路人來,知道出了這案,因此喚了地甲,細細查訪,方知是孔家店內客人。
狄公心想道:“莫非就是這地甲所爲?此時天色已晚,諒也不能相驗,我先且細訪一夜,看是如何,明早驗復再議。”想罷,向着那鄉董說道:“本縣素來案件,隨到隨問,隨問隨結,故此今日得報,隨即前來踏勘。但這命案重大,非日間相驗,不能妥當,本縣且在此處暫住一宵,明日再行開驗。”吩咐差役,小心看管,自己到了公館,與那鄉董郭禮文談論一番。招呼衆人退去,隨將洪亮喊來說道:“此案定非孔萬德所爲,本縣惟恐這胡德做了這事,反來自己出首,牽害旁人。你且去細訪一會,速速回報。”
洪亮當即領命出來,找了那地甲的夥計趙三,並見個值日的差役,說道:“我是隨着太爺來辦這案件,又沒有苦主家,又沒有事主,眼見得孔老兒是個冤抑,我們雖是公門口吃飯的人,也不能無辜羅唣好人,到此時腹中已是飢餓,胡德是此地地甲,難道一杯酒也不預備?我等也不是白擾的,大爺的清正,誰不曉得,明日回衙之後,總要散給工食,那時我們也要照還,此時當真令我們捱餓不成?”趙三聽見洪亮發話,趕着上來招呼道:“洪都頭不必生氣,這是我們地甲,爲案纏手,忘卻叫人預備。即是都頭與衆位餓了,我小人奉請一杯。就在鎮上東街酒樓上,胡亂喫一頓罷。”說着另外派了兩人看守屍首,自己與大衆來到酒樓。那些小二,見是縣裏的公差,知是爲命案來此,趕着上來問長問短,擺上許多酒餚。洪亮道:“我等不比尋常差役,遇了一件案子,就大喫大喝,拿着事主用錢,然後還索詐些銀兩走路。你且將尋常的飯菜,端兩件上來,喫兩杯酒,就算了。共計多少飯銀,隨後一總給你。”說着大家坐下。
洪亮明知胡德被打之後,爲喬太、馬榮兩人押在孔家,當時向着趙三說道:“你家頭兒,也太疏忽了,怎麼昨日一夜不在家,今日回來,知道這案件,就想孔老兒這許多銀兩,人家不肯,就生出這個毒計,移屍在他家門首,豈不是心太辣了麼?究竟他昨夜到何處去呢,此乃眼面前地方,怎麼連你巡更,皆逡巡不到?現在太爺打了他二百刑杖,明日還要着他交出兇手呢,你看這不是自討苦喫麼。”趙三道:“都頭你不知內裏情節,因諸位頭翁,不是外人,故敢說出這話。我們這個地甲,因與孔老兒有仇,凡到年節,他只肯給那幾個銅錢,平時想同他挪一文,他皆不行。昨夜胡德正在李小六子家賭錢,輸了一身的欠帳。到了天亮之時,正是不得脫身,忽然鎮上鬨鬧起來,說出了命案。他訪知是孔家出來的人,因此起了這個念頭,想報這仇。這事原曉得不是萬德,不過想訛詐他,自己卻被責罵了一頓,豈不是害人不成,反害自己麼?但這案件,也真奇怪,明明是天明出的事,我打過正更之後,方纔由彼處回來,一覺未醒,就有了這事。孔老兒雖是個慳吝的人,我看這件事,他決不敢做。”
洪亮聽了這番話,也是含糊答應,想道照他說來,這事也不是胡德了,不過想訛詐他幾兩銀子。現在所欲未遂,重責了二百大板,也算得抵了責罪,但是兇手不知是誰,此事倒不易辦。當即狼吞虎嚥,喫完酒飯,算明帳目,招呼他明日在公館收取,自己別了大衆,來到狄公面前,將方纔的話說了一遍。狄公道:“此案甚是奇異,若不是萬德所爲,必是這兩人先在別處露了銀錢,被歹人看見尾隨到此,今早等他起行時節,措手不及,傷了性命。不然,何以兩人皆殺死在鎮口。本縣既爲民父母,務必爲死者伸了冤情,方能上對君王,下對百姓。且待明日驗後如何,再行核奪便了。”當時洪亮退了出來,專等明早開驗。不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三回 孔萬德驗屍呼錯 狄仁傑賣藥微行
卻說狄公聽洪亮一番言語,知不是胡德所爲,只得等明日驗後再核,一宿無話。次日一早就起身梳洗,用了早點,命人在屍場伺候。所有那些差役,早已紛紛到了孔家門口。不多一會,狄公步出公館登場,在公案坐下。先命將孔老兒帶上來,說道:“此案汝雖不知情節,既是由汝寓內出去,也不能置身事外。且將這兩人姓名說來,以便按名開驗。”孔老幾道:“這兩人前晚投店時,小人也曾問他,一個說是姓徐,那一個說是姓邱。當時因匆匆卸那行李,未暇問着名字。”狄公點點頭,用硃筆批了“徐姓男子”四字,命仵作先驗這口屍首。
只見仵作領了硃批到場,場上先把左邊那屍身,與趙三及值日的皁役,抬到當中,向着狄公稟道:“此人是否姓徐,請領孔萬德前來看視。”狄公即叫孔老兒場上去看,老兒雖駭怕,只得戰戰兢兢走到場上。即見一個鮮血人頭,牽連在屍首上面,那五官已被血同泥土污滿。勉強看了說道:“此果是前晚住的客人。”仵作聽報已畢,隨即取了六七扇蘆蓆鋪列地下,將屍身仰放在上面,先將熱水將周身血跡洗去,細細驗了一回。只聽報道:“男屍一具,肩背刀傷一處,徑二寸八分,寬四分。左肋跌傷一處,深五分,寬五寸等。咽喉刀傷一處,徑三寸一分,寬六分,深與徑等,治命。”報畢,刑房填了屍格,呈在案上。狄公看了一回,然後下了公座,自己在屍身上下看視一週,與所報無異,隨即標封發下,令人取棺暫厝,出示招認。復又入座,用硃筆點了邱姓。仵作仍照前次的做法,將批領下,把第二個屍身抬到上面,稟令孔老兒去看。孔老兒到了場上,低頭纔看,不禁一個筋斗,嚇倒在地,眼珠直向上渺,口中哺哺的,直說不出來。
狄公在上面見了這樣,知道有了別故,趕着令洪亮將他扶起,等他甦醒過來,說明了再驗。屍場上面,皆寂靜無聲,望着孔老兒等他醒來,究爲何事。此時洪亮將他扶坐在地下,忙令他媳婦取了一盞糖茶。那許多閒人,團團圍住,恨不立刻驗畢,好迴轉城去,忽見孔老兒栽倒地下,一見了也是猜疑不定。隔了一會兒,好容易才轉過氣來,嘴裏只說道:“不,不,不好了!錯,錯了!”洪亮趕着問道:“老兒,你定一定神,太爺現在上面等你稟明,是誰錯了?”老兒道:“這屍首錯了。前晚那個姓邱的,乃是個少年男子,此人已有鬍鬚,哪裏是住店的客人?這人明明的是錯了,趕快求太爺伸冤呀。”仵作同洪亮聽了這話,已是嚇得猜疑不定,隨即回了狄公。狄公道:“哪裏有此事!這兩口屍首,昨日已在此一天,他爲何未曾認明,此時臨驗,忽然更換,豈不是他胡言搪塞!”說着將孔老兒提到案前,怒問了一番。孔老兒直急得磕頭大哭,說道:“小人自己被胡德牽害,見兩口屍骸,移在門口,已是心急萬分,忙忙進城報案,哪裏敢再細看屍身。且這人系倒在那姓徐的身下,見姓徐的不錯,以爲他也不錯了,豈料出這個疑案。小人實是無辜,總求大爺恩典。”
狄公見他如此說法,心下想道:“我昨日前來見屍骸,卻是一上一下倒在這面前,既是他說訛錯,亦在情理之中,但這事難了。且帶胡德來細問。”當時招呼帶地甲。胡德聽見傳他,也就帶着刑傷,同喬太兩人走上前來。狄公道:“汝這狗頭,移屍誣害,既說這兩人爲孔萬德殺害,昨日由鎮日移來,這屍身面目自必親見過了,究竟這兩人是何形樣,趕快供來!”此時胡德已聽見,說是訛錯,現在狄公問他這話,深恐在自己身上追尋兇手,趕着稟道:“小人因由他店中出去,且近在颶尺,故而說他殺害。至那屍身確是一個少年,那一個已有鬍鬚,因孔萬德不依小人停放兩人,匆匆進城,以至並在一處。至是否訛錯,小人前晚未曾遇面,不敢胡說。”狄公當時又將胡德打了一百,說他報案不清,反來牽涉百姓。隨即又將那三個客人傳來問訊,皆說前晚兩人,俱是少年,這個有鬍鬚的,實未投店,不知何處人氏,因何身死。狄公道:“既是如此,本縣已明白了。”隨即復傳仵作開驗。只得如法行事,將血跡洗去,向上報道:“無名男屍一具,左手爭奪傷一處,寬徑二寸八分。後背跌一處,徑三寸寬五寸一分。助下刀傷一處,害一寸三分,徑五寸六分,深二寸二分,治命。死後,胸前刀傷一處,寬徑各二寸八分。”報畢,刑房填了屍格。狄公道:“這口屍棺,且置在此處,這人的家屬,恐離此不遠,本縣先行標封,出示招認,俟兇手緝獲,再行定案。孔萬德交保釋回,臨案對質,胡德先行收禁。”
吩咐已畢,隨即離了六里墩一路進城,先到縣廟拈香,然後回到衙門,升了公座,備役排街已畢,退入後堂。一面出了公文,將原案的屍身尺寸形像錄明,移文到湖州本地,令他訪問家屬,隨後又請鄰封緝獲。這許多公事辦畢,方將喬太、馬榮傳來說道:“此案本縣已有眉目,必是這邱姓所爲,務必將此人緝獲,此案方可得破。汝兩人立刻前去探訪,一經拿獲,速來回稟。”兩人領命前去。復又將洪亮喊來說道:“那口無名的屍骸,恐即是此地人氏,汝且到四鄉左近訪察。且恐那兇手,未必遠揚,匿跡在鄉下一帶,俟風聲稍息,然後逃行,也未可知。”洪亮領命去後,一連數日,皆訪不出來。狄公心下急道:“本縣蒞任以來,已結了許多疑案,這事明明的有了眉目,難道竟如此難破。且待本縣親訪一番,再行定奪。”想罷,過了一夜。
次日一早,換了微行衣服,裝成賣藥醫生,帶了許多藥草,出了衙署。先到那南鄉官路一帶大鎮市上,走了半日,全無一人理問。心下想道:“我且找一個寬闊的店鋪,下這藥草,看是有人來否。”想着,前面到了個集鎮,雖不比城市間熱鬧,卻也是官塘大路,客商仕宦,湊集其間。見東北角有個牌坊,上寫着“皇華鎮”三字。走進牌坊,對門一個大的高牆,中間現出一座門樓,門前樹着一塊方牌,上寫着“代當”兩字。狄公道:“原來是個典當,我看此地倒甚寬闊,且將藥包打開,看有人來醫治。”想罷依着高牆站下,將藥草取出,先把那塊布包銷在地下,然後將所有的藥,鋪列上面,站定身軀,高聲唱道:“南來北往體更休,只知歡喜不知愁。世間缺少神仙術,疾病來時不自由。在下姓仁名下傑,山西太原人氏,自幼博採奇書,精求醫理。雖非華陀轉世,也有扁鵲遺風。無論男女方脈,內外各科,以及疑難雜症,只要在下面前,就可一望而知,對症發藥。輕者當面見效,重者三日病除。今團訪友到此,救世揚名,哪位有病症的,前來請教。”喊說了一會,早擁下了一班閒人,圍成一個圈子。狄公細看一回,皆是鄉間民戶,你言我語,在那裏議論。內有一箇中年婦人,曲着腰,擠在人叢裏面,望着狄公說畢,上前問道:“先生如此說,想必老病症皆能醫了。”狄公道:“然也。若無這樣手段,何能東奔西走,出此大言?汝有何病,可明說來,爲汝醫病。”那婦人道:“先生說一望而知,我這病卻在這心內,不知先生可能醫麼?”狄公道。“有何不能?你有心病,我有心藥。汝且轉過面來,讓我細望。”說着那婦人果臉向外面。狄公因他是個婦女,自己究竟是個官長,雖然爲訪案起見,在這人衆之間,殊不雅相,當即望了一眼,說道:“你這病,我知道了,見你臉色幹黃,青筋外露,此乃肝臟神虛之象,從前受了鬱悶,以致日久引動肝氣,飲食不調,時常心痛。你可是心痛麼?”那婦人見他說出病原,連忙說道:“先生真是神仙,我這病,已有三四年之久,從未有人看出這原故,先生既是知道,不知可有醫藥麼?”
狄公見她已是相信,想就此探聽口氣。不知這婦人說出什麼,且看下回分解。
第四回 設醫科入門治病 見幼女得啞生疑
卻說狄公見那婦人相信他醫理,欲解探她的口氣,問道:“你這病既有數年,你難道沒有丈夫兒子,代你請人醫治,一就叫你帶病延年麼?”那婦人見問,嘆了一口氣道:“說來也是傷心,我丈夫早年久經亡過,留下一個兒子,今年二十八歲,來在這鎮上開個小小絨線店面,娶了兒媳,已有八年。去年五月端陽,在家賞午,午後帶着媳婦,同我那個孫女出去,看鬧龍舟。傍晚我兒子還是如平時一樣,到了晚飯以後,忽然腹中疼痛。我以爲他是受暑所致,就叫媳婦侍他睡下。哪知到了二鼓,忽聽他大叫一聲,我媳婦就哭喊起來,說他身死了。可憐我婆媳二人,如同天踏下來一般,眼見得絕了宗嗣。雖然開了小店,又沒有許多本錢,哪裏有現錢辦事。好容易東挪西欠,將我兒子收殮去了。但見他臨殮時節,兩隻眼睛,如燈珠大小,露出外面。可憐我傷心,日夜痛哭,得了這心痛的病。”
狄公聽他所說,心下疑道:“雖然五月天暖時節或者不正,爲何臨死喊叫,收殮時節又爲什麼兩眼露出,莫非其中又有別故麼?我今日爲訪案而來,或者這邱姓未曾訪到,反代這人伸了冤情,也未可知。”乃道:“照此講來,你這病更利害了。若單是鬱結所致,雖是本病,尚可易治,此乃骨肉傷心,由心內怨苦出來,豈能暫時就好?我此時雖有藥可治,但須要自己煎藥配水,與汝服下,方有效驗。現在這街道上面,焉能如此費事。不知你可定要醫治?如果要這病除根,只好到你家中煎這藥,方能妥當。”那婦人聽他如此說法,躊躇了半晌,說道:“先生如此肯前去,該應我這病是要離身?但是有一件事,要與先生說明。自從我兒子死後,我媳婦苦心守節,輕易不見外人,到了下午時分,就將房門緊閉。凡有外人進來,她就吵鬧不休。她說:‘青年婦道,爲什麼婆婆讓這班人來家?’所以我家那些親戚,皆知她這個原故,從沒有男人上門。近來連女眷皆不來了,家中只有我婆媳兩個,午前還在一處,午後就各在各的房內。先生如去,僅在堂屋內煎藥,煎藥之後,請即出去方好。不然她又要同我吵鬧。”
狄公聽畢,心下更是疑惑,想道:“世上節烈的人也有,她卻過分太甚——男人前來不與她交言,固是正理,爲何連女眷也不上她門,而且午後就將房門緊閉?這就是個疑案,我且答應她前去,看她媳婦是何舉動。”想畢說道:“難得你媳婦如此守節,真是令人敬重。我此去不過爲你治病,只要煎藥之後,隨即出來便了。”那婦人見他答應,更是歡喜非常,說道:“我且回去,先說一聲,再來請你。”狄公怕她回去,爲媳婦阻擋,趕着道:“此事殊可不必,早點煎藥畢了,我還要趕路進城,做點生意。諒你這苦人,也沒有許多錢酬謝我,不過是借你揚名,就此同你去罷。”說着將藥包打起,別了衆人,跟着那婦人前去。
過了三四條狹巷,前面有一所小小房屋,朝北一個矮門,門前站着一個女孩子,約有六七歲光景,遠遠見那婦人前來,歡喜非常,趕着跑來迎接。到了面前,抓住那婦人衣袖,口中直是亂叫,說不出一句話來。那個手指東畫西,不知爲着何事。狄公見她是個啞子,乃道:“這個小孩子,是你何人,爲何不能言語?難道他出生下來,就是這樣麼?”說着已到了門首,那婦人先推進門去,似到裏面報信。狄公恐她媳婦躲避,急着也進了大門,果是三間房屋。下首房門一響,只見一婦人半截身軀向外一望,卻巧狄公對面,狄公也就望了一眼。但見那個媳婦,年紀也在三十以內,雖是素裝打扮,無奈那一副淫眼,露出光芒,實令人魂魄消散。眉稍上起,雪白的面孔,兩頰上微微的暈出那淡紅的顏色——卻是生於自然。見有生人進來,即將身子向後一縮,噗咚的一聲,將房門緊閉。只聽在裏面罵道:“老賤婦,連這賣藥的郎中,也帶上門來了。才能清淨了幾天,今日又要吵鬧一晚,也不知是哪裏的晦氣!”
狄公見了這樣的神情,已是猜着了八分:“這個女子必不是個好人,其中總有原故。我既到此,無論如何毀罵,也要訪個根由。”當時坐下說道:“在下初次到府,還不知府上尊姓,方纔這位女孩子,諒必是令孫女了。”那婦人見問,只得答道:“我家姓畢,我兒子學名叫畢順。可憐他身死之後,只留下這八歲的孫女。”說着將那女孩拖到面前,不禁兩眼滾下淚來。狄公道:“現在天色不早,你可將火爐引好,預備煎藥。但是你孫女這個啞子,究意是怎麼起的?”畢老婦道:“皆是家門不幸,自幼生她下來,真是百般伶俐,五六歲時,口齒爽快得非常。就是他父親死後,未有兩個月光景,那日早間起,就變成這樣。無論再有什麼要事,雖是心裏明白,嘴裏只說不出來。一個好好的孩子,成了廢物,豈不是家門不幸麼?”狄公說:“當時她同何人睡歇,莫非有人要藥啞嗎?你也不根究,如果有人藥啞,我倒可以設法。”
那婦人還未答言,只聽她媳婦在房內罵道:“青天白日,無影無形的混說鬼話。騙人家錢財,也不是這樣做的。我的女兒終日隨在我一處,有誰藥她?從古及今,只聽見人醫獸醫,從未見能醫啞子的人。這老賤婦,只顧一時高興,帶這人來醫病,也不問他是何人,聽他如此混說。兒子死了,也不傷心,還看不得寡婦媳婦清靜,嘮嘮叨叨說個不了。”那婦人聽他媳婦在房叫罵,只是不敢開口。狄公想道:“這個女子必是有個外路,皆因老婦不能識人,以爲她真心守節,在我看來,她兒子必是她害死。天下節婦,未有不是孝婦,既然以丈夫爲重,丈夫的母親有病,豈有不讓她醫治之理?這個女孩子,既是她親生所養,雖然變了啞子,未有不想她病好之理。聽見有人能醫,就當歡喜非常,出來動問,怎麼全不關心,反而罵人不止?即此兩端,明明的是個破綻。我且不必驚動,回到街中,再行細訪。”當時起身說到:“我雖是走江湖的朋友,也要人家信服,方好爲人醫治。你家這女人無故傷人,我也不想你許多醫金,何必作此悶氣,你再請別人醫罷。”說着起身出了大門。那婦人也不敢挽留,只得隨他而去。
狄公到了鎮上,見天色已晚,此時進城已來不及了。“我不如今晚在此權住一夜,將此案訪明白了,以便明日回行辦事。”想罷,見前面有個大大的客店,走進門去。早有小二前來問道:“你這郎中先生,還是要張草鋪暫住一夜,還是包個客店居住?”狄公見裏面許多房屋車輛客載,擺滿在裏面,說道:“我是單身過客,想在這鎮上做兩日生意,得點盤川。若有單房最好。”小二見他要做買賣,當時答應有有,隨即將他帶入中進,走到那下首房間,安排住下。知他沒有行李,當時又在掌櫃的那裏租了鋪蓋。佈置已畢,問了酒飯。狄公道:“你且將上等小菜,端兩件來下酒。”小二應畢,先去泡了一壺熱茶,然後一件一件送了進來。狄公在房中喫畢,想道,這店中客人甚多,莫要那個兇手也混在裏面?此時無事,何不出去查看查看。自己一人出了房門,過了中進,先到店門外面,望了一回,已交上燈時候,但見往來客商,仍然絡繹不絕。
正在出神之際,忽見對面來了一個人,望見狄公在此,趕着站下,要來招呼,見他旁邊有兩三個閒人,又不敢上前問。狄公早已看見,不等他開口,說道:“洪大爺,從何到此?今日真是巧遇,就在這店內歇吧,兩人也有個陪伴。”那人見他這樣,就走上前來。不知此人是誰,且看下回分解。
第五回 入浴室多言露情節 尋墳墓默禱顯靈魂
卻說狄公在客店門首,見對面來了一人,當時招呼他裏面安歇。那人不是別人,正是洪亮,奉了狄公的差遣,令他在昌平四鄉左近,訪那六里墩的兇手。訪了數日,絕無消息,今日午後,也到了鎮上。此時見天色已晚,打算前來住店,不料狄公先在這裏,故而想上前招呼,又怕旁人識破,現在見狄公命他進去,當即走上前來說道:“不料先生也來此地,現在裏面哪間房裏,好讓小人伺候。”狄公道:“就在前進,過去中進那間,下首房屋。你且隨我來吧。”當時兩人一同進內,到了裏面,洪亮先將房門掩上,向狄公道:“大爺幾時來此?”狄公即忙止道:“此乃客店所住,耳目要緊,你且改了稱呼。但是那案件,究竟如何了?”洪亮搖頭道:“小人奉命已細訪了數天,這左近沒有一點形影,怕這姓邱的已去遠了。不知喬太同馬榮,可曾緝獲?”狄公道:“這案雖未能破,我今日在此又得了一件疑案,今晚須要訪問明白,明日方可行事。”當時就將賣藥,遇見那畢奶奶的話,說了一遍。洪亮道:“照此看來,是在可疑之列。但是他既未告發,又沒有實在形跡,怎麼辦法?”狄公道:“本縣就因這上面,所以要訪問。今日定更之後,汝可到那狹巷裏面巡視一番,究竟看有無動靜。再在左近訪她丈夫身死時,是何景況,現在墳墓葬在哪裏,細細問明前來回報。”洪亮當時領命。先叫小二取了酒飯,在房中喫畢,等到定更之後,約高二鼓不遠,故意高聲喊道:“小二你再泡壺茶來,服侍先生睡下,我此去會個朋友,立刻就來。”說着出了房門而去。小二見他如此招呼,也不知他是縣裏的公差,趕着應聲,讓他前去。
洪亮到了街上,依着狄公所說的路徑,轉彎抹角,到了狹巷,果見一座小小矮屋,先在巷內兩頭走了數次,也不見有人來往。說道:“此時莫非尚早,我且到鎮上閒遊一回,然後再來。”想罷復出了巷口,向東到了街口。雖然是鄉鎮地方,因是南北要道,所有的店面,此時尚未關門,遠遠見前面有個浴堂,洪亮道:“何不此時就沐浴一次,如有閒人,也可搭着機鋒問問話頭。”當時走到裏面,但見前後屋內,已是坐得滿滿,只得在左邊坑上尋了個地方坐下,向着那堂倌問道:“此地高昌平還有多遠,這鎮上共有幾家浴堂?”那個堂倌見他是個外路口音,就說:“此地離城只有六十里官道。客人要進城麼?”洪亮道:“我因有個親戚住在此處,故要前去探親。你們這地方,想必是昌平的管轄了。現在那縣令,姓甚名誰,哪裏的人氏,目下左近有什麼新聞?”那個堂倌道:“我們這位縣太爺,真是天下沒有的,自他到任以來,不知結了多少疑難的案件。姓狄名叫仁杰,乃是幷州太原人氏。你客人到遲了,若早來數日,離此有十數里,有個六里墩集鎮,出了個命案,甚是奇怪:這客人五更天才由客店內起身,天亮的時節,倒被人殺死在鎮口。不知怎樣又將屍首訛錯,少年人變做有鬍鬚的。你道奇也不奇?現在狄太爺已相驗過了,標封出示,招人認領呢。不知這兇手究竟是誰,出了幾班公差在外訪問,至今還未緝獲。”洪亮道:“原來如此,這是我遲到了數天了,不然也可瞧看這熱鬧。”
說着,將衣服脫完,入池洗了一會,然後出來,又向那人說道:“我昨日到此,聽說此地龍舟甚好,到了端陽,就可瞧看,怎麼去歲大鬧瘟疫,看了龍舟,就會身死的道理。”那個堂倌笑道:“你這個客人豈不是取笑,我在此地生長,也沒有聽見過這個奇話,你是過路的客人,自哪裏聽來?”洪亮道:“我初聽的時節,也是疑惑,後來那人確有證據,說前面狹巷那個畢家,他是看龍舟之後死的。你們是左近人家,究竟是有這事沒有呢?”那個堂倌還未開言,旁邊有一個十數歲的後生說道:“這事是有的,他不是因看龍舟身死,聽說是夜間腹痛死的。”他兩人正在這裏閒談,前面又有一人,向着那堂倌說道:“袁五呀,這件事,最令人奇怪,畢順那個人那樣結壯,怎麼回家尚是如常,夜間喊叫一聲,就會死了,臨殮時還張着兩眼。真是可怕,聽說他墳上還是常作怪呢,這事豈不是個疑案。他那下面兒,你可見過麼?”袁五道:“你也不要混說,人家青年守節,現在連房門不常出,若是有個別故,豈能這樣耐守?至說墳上作怪,高家窪那個地方,盡是墳冢,何以見得就是他呢?”那人道:“我不過在此閒談罷了。可見人生在世,如浮雲過眼,一口氣不來,人就死了。畢順死過之後,他的女兒又變做啞子,豈不是可嘆。”說着穿好衣服,望外而去。
洪亮聽了這話,知這人曉得底細,復向袁五問道:“此人姓什麼?倒是個口快心直的朋友呢。”袁五道:“他就是鎮上鋪戶,從前那畢順絨線店,就在他家間壁。他姓王,我們見他從小長大的,所以皆喊他小王。也是少不更事,只顧信口開河,不知利害的人。”洪亮當時也說笑了一聲,給了浴錢出來,已是三鼓光景,想道,這事雖有些眉眼,但無一點實證,何能辦去?一路想着,已到了狹巷,又進去走了兩趟,仍然不見動靜。只得迴轉寓中,將方纔的話稟知狄公。狄公道:“既是如此,明日先到高家窪看視一番,再爲訪察。”
一夜已過,次日一早,狄公起身,叫小二送進點心,兩人飲食已畢,向着小二說道:“今日還要來此居住,此時出去尋些生意,午前必定回來。現有這銀兩在此,權且收下,明日再算便了。”當時在身後,取出一錠碎銀,交與小二,取了藥包,出門而去。
到了鎮口,見有個老者在那裏閒遊,洪亮上前問道:“請問老支,此地到高家窪由哪條路去?離此有多少路程?”那老者用手指道:“此去向東至三叉路口轉彎,再向南約有裏半路,就可到了。”洪亮就道了謝。兩人順着他的指示,一路前去,果見前面有條三叉路口,向南走不多遠,看見荒煙蔓草,白骨壘壘,許多墳地,列在前面。洪亮道:“太爺來是來了,就看這一望無際的墳墓,曉得哪個冢是畢家的呢?”狄公道:“本縣此來,專爲他理冤枉。陰陽雖有隔別,以我這誠心,豈無一點靈驗?若果畢順是因病身死,自然尋不着他的墳墓,若是受屈而死,死者有知,自來顯靈。”說着就向墳塋一帶,四面默禱了一遍。
此時已是午正時候,忽然日光慘淡,當地起了一陣狂風,將沙灰颳起,有一丈高下,當中凝結一個黑團,直向狄公面前撲來。洪亮見了這光景已嚇得面如土色,渾身的汗毛豎立起來,緊緊地站在狄公後面。狄公見黑糰子飛起,又說道:“狄某雖知你的冤抑,但這荒冢如雲,豈能知你屍骸所在,還不就此在前引路!”說畢,只見陰風瑟瑟,漸飛漸遠,過了幾條小路,遠遠見有個孤墳堆在前面,那風吹到彼處,忽然不見。狄公與洪亮也就到了墳前,四面細望,雖不是新葬的形象,卻非多年的舊墓。狄公道:“既是如此顯靈,你旦前去,找個當地鄉民,問這墳墓究竟是否畢家所葬,我且在此等你。”洪亮心裏雖怕,到了此時,也只得領命前去。約有頓飯時候,帶了一個白髮的老翁,到了面前,向着狄公說道:“你這郎中先生,也太失時了。鄉鎮無人買藥,來到這鬼門關做生意麼?老漢親在田內做生活,被你這夥計糾纏了一會,說你有話問我。你且說來,究爲何事?”不知狄公如何說法,且看下回分解。
第六回 老土工出言無狀 賢令尹問案升堂
卻說狄公見那老漢前來,說道:“你這太無禮了。我雖是江湖朋友,沒有什麼名聲,也不至如此糊塗,到此地來賣藥。只因有個原故,要前來問你。我看這座墳地,地運頗佳,不過十年,子孫必然大發,因此問你,可曉得這地主何人,此地肯賣與不賣?”老漢聽畢,冷笑了一聲,轉身就走。洪亮趕上一步揪着他怒道:“因你年紀長了,不肯與人鬥氣,若在十年前,先將你這廝惡打一頓,問你可睬人不睬。你也不是個啞子,我先生問你這話,爲什麼沒有迴音?”那人被他揪住,不得脫身,只得向洪亮說道:“非是我不同他談論,說話也有點譜子,他說這墳地子孫高發,現在這人家後代已絕嗣了。自從葬在此處,我們土工從未見他家有人來上墳,連女兒都變啞子,這墳的風水,還有什麼好處?豈不是信口胡言?”洪亮故意說道:“你莫非認錯不成?我雖非此地人民,這個所在,也常到此,那個變啞子的人家姓畢,這葬墳的人家。哪裏也是姓畢麼?”那老漢笑道:“幸虧你還說知道,他不姓畢難道你代他改姓麼?老漢田內有事,沒工夫與你閒談,你不相信,到六里墩問去,就知道了。”說着將洪亮的手一撥,匆匆而去。狄公等他去遠,說道:“這必是冤殺無疑了,不然何以竟如此奇驗,我且同你回城再說。”當時洪亮在前引路,出了幾條小路,直向大道行去。到了下晝時節,腹中已見飢餓,兩人擇了個飯店,飽餐一頓,復往前行,約至上燈時分,已至昌平城內。
主僕到了衙門,到書房坐下,此時所有的公差,見本官這兩日未曾升堂,已是疑惑不定,說道:“莫非因命案未破,在裏面煩悶不成,不然想必又私訪去了。”你言我語,正在私下議論,狄公已到了署內,先問喬太、馬榮可曾回來。早有家人回到:“前晚兩人已回來一趟,因大爺不在署中,故次日一早又去辦公。但是那邱姓仍未訪出,不知怎樣?”狄公點了點首,隨即傳命值日差進來問話。當時洪亮招呼出去,約有半杯茶時之久,差人已走了進來,向狄公請安站下。狄公道:“本縣有朱簽在此,明早天明,速赴皇華鎮高家窪兩處,將土工地甲,一併傳來,早堂問話。”差人領了朱籤,到了班房,向着衆人道:“我們安靜了兩天,沒有聽什麼新聞,此時這沒來由的事,又出來了。不知太爺又聽何事,忽然令我到皇華鎮去呢。你曉得那處地甲是誰?”衆人道:“今日何愷還在城內,怎麼你倒忘卻了?去歲上卯時節,還請我們大衆在他鎮上喫酒,你哪如此善忘?明日早去,必碰得見他。這位老爺遲不得的,清是清極了,地方上雖有了這個好官,只苦了我們拖下許多累來,終日坐在這裏,找不到一文。”那個差人聽他說是何愷,當日回到家中,安息了一夜,次日五更就忙忙的起身。
到了皇華鎮上,先到何愷家內,將公事丟下,叫他夥計到高家窪傳那土工,自己就在鎮上。喫了午飯,那人已將土工帶來,三人一齊到了縣內。
差人稟到已畢,狄公隨即坐了公堂,先將何愷帶上問道:“你是皇華鎮地甲麼?哪年上卯到坊,一向境內有何案件,爲何誤公懶惰,不來稟報?”何愷見狄公開口,就說出這幾句話來,知他又訪出什麼事件,趕着回道:“小人是去歲三月上卯,四月初一上坊,一向皆小心辦公,不敢誤事。自從太爺到任以來,官清民安,鎮上實無案件可報。小人蒙思上卯,何敢偷懶,求太爺恩典。”狄公道:“既是四月到坊,爲何去歲五月出了謀害的命案,全不知道呢?”何愷聽了這話,如同一盆冷水,澆在身上,心內直是亂跳,忙道:“小人在坊,晝夜逡巡,實沒有這案。若是有了這案,太爺近在咫尺,豈敢匿案不報?”狄公道:“本縣此時也不究罪,但是那鎮上畢順如何身死?汝既是地甲,未有不知此理,趕快從實招來!”何愷見他問了這話,知道其中必有原故,當時回道:“小人雖在鎮上當差,有應問的事件,也有不應問的事件。鎮上共計有上數千人家,無一天沒有婚喪善事,畢順身死,也是泛常之事。他家屬既未報案,鄰合又未具控。小人但知他是去年端陽後死的。至如何身死之處,小人實不知情,不敢胡說。”狄公喝道:“汝這狗頭倒辯得清楚,本縣現已知悉,你還如此搪塞,平日誤公,已可概見。”說着,又命帶土工上來。
那個老漢,聽見縣太爺傳他,已嚇得如死的一般,戰戰兢兢地跪在案前道:“小人高家窪的土工,見太爺請安。”狄公見老漢這形樣,回想昨日他跑的時節,心下甚是發笑。當時問道:“你叫什麼,當土工幾年了?”那人道:“老漢姓陶,叫陶大喜……”這話還未說完,兩旁差人喝道:“你這老狗頭,好大膽量,太爺面前,敢稱老漢,打你二百刑杖,看你說老不老了!”土工見差人吆喝,已嚇得面如土色,趕着改口道:“小人該死!小人當土工,有三十年了,太爺今日有何吩咐?”狄公道:“你抬起頭來,此地可是鬼門關了麼?你看一看,可認得本縣?”陶大喜一聽這話,早又將舌頭嚇短,心下說道:“我昨日是同那郎中先生說的此話,難道這話就犯法了?這位太爺,不比旁人。”眼見得尊臀上要露醜了,急了半晌,方纔說出話道:“大爺在上,小人不敢抬頭。小人昨日魯莽,與那賣藥的郎中,偶爾戲言,求大爺寬恕一次。”狄公道:“汝既知罪,且免追究。汝但望一望,本縣與那人如何?”
老漢抬頭一看,早已魂飛天外,趕着在下面磕頭說道:“小人該死,小人不知是太爺,小人下次無論何人,再不敢如此了。”衆差看見這樣,方知狄公又出去察訪案件。只見上面說道:“你既知道那個墳家是畢家所葬,他來葬的時節,是何形像,有何人送來,爲何你知道他女兒變了啞子?可從實供來。”老漢道:“小人做這土工,凡有人來葬墳,皆給小人二百青錢,代他包冢堆土等事。去歲端陽後三日,忽見抬了一個棺柩前來,兩個女人哭聲不止,說是鎮上畢家的小官。送的兩人,一個是他妻子,那一個就是他生母。小人本想葬在亂家裏面,纔到棺柩面前,忽那裏面咯咋咯咋響了兩聲,小人就嚇個不止。當時向他母親說道:‘你這兒子身死不服,現在還是響動呢。莫非你們入殮早了,究竟是何病身死?’他母親還未開口,他妻子反將小人哭罵了一頓,說我把持公地不許埋葬。那個老婦人,見她如此說法,也就與小人吵鬧起來了。當時因她是兩個女流,不便與她們爭論。又恐這死者是身死不明,隨後破案之時,必來相驗,若是依着亂冢,豈不帶累別人?因此小人方將他另埋在那個地方。誰知葬了下去,每日深夜,就鬼叫不止,百般不得安靜。昨日太爺在那裏時候,非是小人大膽,實因不敢在那裏耽擱。這是小人耳聞目見的情形,至這死者果否身死不明,小人實不知情,求太爺的恩典。”狄公聽畢道:“既是如此,本縣且釋汝回去,明日在那裏伺侯便了。”說罷,陶大喜退了下來。隨即傳了堂諭:“洪亮協同快差,當晚趕抵皇華鎮上,明早將畢順的妻子帶案午訊。”吩咐已畢,自己退入後堂。
那些快差,一個個搖頭鼓舌,說:“我們在這鎮上,每月至少也要來往五六次,從未聽見有這件事,怎麼太爺如此耳長?六里墩的命案還未緝獲,又尋出這個案子來了,豈不是自尋煩惱!你看這事平空而來,叫我們向誰要錢?”彼時你言我語,談論了一會,只得同洪亮一齊前去。不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七回 老婦人苦言求免 賢縣令初次問供
卻說洪亮領了堂諭,同快差當日趕到皇華鎮上,次日就到了畢順家門,敲了兩下大門,聽裏面有個老婦人答道:“誰人敲門,這般清早就來吵鬧。你是哪裏來的?”說着到了門口,將門開了,見三四個大漢,擁在巷內,趕將兩手叉着兩個門扇,問道:“你們也該曉得,我家無男客在內,兩代孀居,已是苦不可言,你這幾個人,究爲何事,這一早來敲門打戶?”洪亮正要開言,那個差人先說道:“我們也是上命差遣,概不由己,不然在家中正睡呢,無故的誰來還遠路頭債。只因我們縣太爺,有堂諭在此,令我們這洪都頭一同前來,叫你同你家媳婦,立刻進城,午堂回話。你莫要如此阻攔在門口,這不是說話所在。”說着就將畢順的母親一推,衆人一擁而進,到了堂屋坐下。看那下首房門,還未開下,洪亮當時取出堂諭,說道:“公事在此,這是遲不得的。你媳婦現在何處,可令出來,一齊前去見太爺。說過三言五句,就不關我們大衆的事了。”
畢順的母親見是公差到此,嚇得渾身抖戰,說道:“我家也未曾爲匪作歹,這麼要我們婆媳到堂,難道有欠戶告了我家,說我們欠錢不還麼?可憐我兒子身死之後,家中已度日爲難,哪裏有錢還人。我雖是小戶人家,從未見官到府現醜,這事如何是好?求你們公差看些情面,做些好事,代我到太爺面前,先回一聲,我這裏變賣了物件,趕緊清理是了。今日先放了寬限,免得我們到堂。”說着,兩眼早流下淚來。洪亮見她實是忠厚無用的婦人,說道:“你已放心,並非有債家告你,只因大爺欲提你媳婦前去問話,你且將她交出,或者做些人情,不帶你前去。”洪亮還未說完,畢順的母親早就嚷起來,哭道:“我道你們真是縣裏差來,原來是狐假虎威,來恐嚇我們百姓!他既是個官長,無人控告,爲何單要提我媳婦?可見得你們不是好人,見我媳婦是個孀居,我兩人無人無勢,故想出這壞主見,將她騙去,不是強姦,就是賣了爲娼,豈不是做夢麼?你既如此,祖奶奶且同你拼了這老命,然後再揪你進城,看你那縣太爺問也不問!”說着一面哭,一面奔上來,就揪洪亮。旁邊那兩個差役,忍耐不住,將畢順的母親推了坐下喝道:“你這老婆好不知事,這是洪都頭格外成全,免得你拋頭露面,故說單將你媳婦帶去。你看差了意見,反誤我們是假的,天下事假的來,堂諭是太爺親筆寫來的,難道也是假的麼?我看你也太糊塗,怪不得爲媳婦矇混。不是遇見這位青天太爺,恐你死在臨頭,還不知道。”
衆人正在這裏揪鬧,下首房內門扇一響,她媳婦早站出來了,向着外面喊道:“婆婆且站起來,讓我有話問他。一不是你們羅唣,二不是有人具控,我們婆媳在這家中,沒有做那犯法事件,古話說得好,鋼刀雖快,不斬無罪之人。他雖是個地方官,也要講個情理。皇上家裏見有守節的婦人,還立詞旌表,着官府春秋祭掃。從未有兩代編居,地方官出差羅唣的道理。他要提我不難,只要他將這情說明,我兩人犯了何法,那時我也不怕到堂,辯了明白。若是這樣提人,無論我婆媳不能遵提。即便前去,哪人難請我回來,可不要說我得罪官長。”衆差快聽她這番言語,如刀削的一般,伶牙利齒,說個不了,衆人此時反被她封住,直望着洪亮。洪亮笑道:“你這小婦人,年紀雖輕,口舌倒來得伶俐,怪不得幹出那驚人的事件。你要問案情提你何事,我們不是昌平縣,但知道憑票提人。你要問,你到堂上去問,這番話前來嚇誰?”當時丟個眼色,衆人會意,一擁上前,將她揪住,也不容她分辯,推推擁擁,出門而去。畢順的母親,見媳婦爲人揪去了,自己雖要趕來,無奈是一個孤身,怎經得這班如狼似虎的公差阻擋,當時只得哭喊連天,在地下亂滾了一陣。衆人也無暇理問。到了鎮上,那些居家鋪戶,見畢家出了此事,不知爲着何故,皆擁上來觀看。洪亮怕閒人吵雜,亮聲說道:“我們是昌平縣狄太爺差來的,立即到堂訊問,你們這左右鄰舍的,此時在此阻着去路,隨後提覓鄰舍,可不要躲避。這案件卻不是尋常案子。”那些人恐牽涉到身上,也就紛紛過去,洪亮趁此一路而來。
約至午正時分,到了署內,當即進去稟知了狄公。狄公傳命大堂伺候。自己穿了官帶,暖閣門開,升起公案。早見各班書吏,齊列兩旁,當即命帶人犯。兩邊威喝一聲,早將畢順的妻子,跪在階下。
狄公還未開口,只見她已先問道:“小婦人周氏叩見太爺。不知太爺有何見諭,特令公差到鎮提訊,求太爺從速判明。我乃少年孀婦,不能久跪公堂。”狄公聽了這話,已是不由不動怒,冷笑道:“你好個‘孀婦’兩字,你只能欺那老婦糊塗,本縣豈能爲你矇混!你且抬起頭來,看本縣是誰?”周氏聽說,即向上面一望——這一驚不小,心下想道:“這明是前日賣藥的郎中先生,怎麼做了這昌平知縣,怪不得我連日心慌意亂,原來出了這事。設若爲他盤出,那時如何是好?”心內雖是十分恐怕,外面卻不敢過形於色,反而高聲回道:“小婦人前日不知是太爺前來,以致出言冒犯。雖是小婦人過失,但不知不罪,太爺是個清官,豈爲這事遷怒?”狄公喝道:“汝這淫婦,你不認得本縣!你丈夫正是少年,理應夫婦同心,百年偕好,爲什麼存心不善,與人通姦,反將親夫害死!汝且從實招來,本縣或可施法外之仁,減等問罪。若竟遊詞抵賴,這三尺法堂,當叫你立刻受苦!你道本縣昨日改裝,是爲何事?只因你丈夫身死不明,陰靈未散,日前在本衙告了陰狀,故而前來探訪。誰知你目無法紀,毀謗翁姑,這‘忤逆’兩字,已是罪不可追。汝且從實供來,當日如何將丈夫害死,姦夫何人?”周氏聽說她謀殺親夫,真是當頭一棒,打入腦心,自己的真魂,早已飛出神竅。趕着回道:“太爺是百姓的父母,小婦人前日實是無心冒犯,何能爲這小事,想出這罪名誣害?此乃人命攸關之事,太爺總要開恩,不能任意的冤屈呢。”狄公喝道:“本縣知你這淫婦,是個利口,不將證據還你,諒你也不肯招。你丈夫陰狀上面寫明你的罪名,他說身死之後,你恐他女兒長大,隨後露了機關,敗壞你事,因此與姦夫通同謀害,用藥將女兒藥啞。昨日本縣已親眼見着,你還有何賴?再不從實供明,本縣就用刑拷問了。”此時周氏哪裏肯招,只管的呼冤呼屈,說道:“小婦人從何說起,有影無形的,起了這風波。三尺之下,何求不得!雖至用刑拷死,也不能胡亂承認的。”狄公聽了怒道:“你這淫婦,膽敢當堂挺撞,本縣拼着這一頂烏紗不要,認了那殘酷的罪名,看你可傲刑抵賴!左右,先將她拖下鞭背四十!”一聲招呼,早上來許多差役,拖下丹墀,將周氏身上的衣服撕去,吆五喝六,直向脊背打下。不知周氏究竟肯招否,且看下回分解。
第八回 鞫姦情利口如流 提老婦癡人可憫
卻說周氏被打了四十鞭背,哪裏就肯招認,當時呼冤不止,向着堂上說道:“太爺是一縣的父母,這樣無憑案件,就想害人性命,還做什麼官府!今日小婦人願打死在此,要想用刑招認,除非三更夢話。‘鋼刀雖快,不斬無罪之人’,你說我丈夫身死不明,告了陰狀,這是誰人作證,他的狀呈現在何處?可知道天外有天,你今爲着私仇,前來誣害,上司官門,未曾封閉。即使官官相護,告仍不準,陽間受了你的刑辱,陰間也要告你一狀。誣良爲盜,尚有那反坐的罪名,何況我是青年的孀婦,我拚了一命,你這烏紗也莫想戴穩了。”當時在堂上哭罵不讓。狄公見她如此利口,隨又叫人抬夾棍伺候,兩旁一聲威嚇,“噗咚”一聲,早將刑具摔下。周氏見了,此時仍是矢口不移,呼冤不止。狄公道:“本縣也知道你既淫且潑,諒你這周身皮膚,終不是生鐵澆成。一日不招,本縣一天不松刑具。”說着又命左右動手。此時那些差役,望見周氏如此辯白,彼此皆目中會意,不肯上前。內有一個快頭,見洪亮也在堂上,趕着丟了個眼色,兩人走到暖閣後面,向他問道:“都頭,昨日同太爺究竟訪出什麼破綻,此時在堂上且又叫人用刑。設若將她夾死,太爺的功名,我們的性命……怎麼說告陰狀起來,這不是無中生有?平時甚是清正,今日何以這樣湖塗?即是她謀害親夫,也要情正事確,開棺驗後,方能拷問。都頭此時可上去,先回一聲,還是先行退堂,訪明再問?還是就此任意用刑?你看這婦人一張利口,也不是恐嚇的道理,若照太爺這樣,怕功名有礙。”洪亮聽了這話,雖是與狄公同去訪察,總因這事相隔一年,縱無有人告發,不能因那啞子就作爲證據,心內也是委決不下,只得走到狄公身邊,低聲回了兩句。狄公當時怒道:“此案乃是本縣自己訪得,如待有人告發,令這死者冤抑,也莫能伸了,本縣還在此地做什麼縣官!即然汝等不敢用刑,本縣明日必開棺揭驗,那時如無有傷痕,我也情甘反坐,這案終不能因此不辦。”說着向周氏道:“你這淫婦,仍是如此強辯,本縣所說,你該聰明,臨時驗出治命,諒你也無可抵賴了。”當時先命差役,將周氏收禁,一面出籤提畢順的母親到案,然後令值日差,到高家窪安排屍場,預備明日開棺。這差票一出,所有昌平的差役無不代狄公擔驚受怕,說這事不比兒戲,雖然是有可疑,也不能這樣辦法,設若驗不出來,豈不是白送了性命。
不說衆人在私下竊議,只說那個公差,到了皇華鎮上,一直來到畢順家門首,已是上燈時分,但見許多閒人,紛紛擾擾,在那巷口站住說道:“前日原來狄太爺在這鎮上,我說他雖是個清官,耳風也不能靈通,現在既被他看出破綻,自然徹底根究了。那個老糊塗,還在地上哭呢,這不是天網恢恢,疏而不漏?但是狄太爺也不能因這疑案,就拷了口供。照此看來,隨後總有大發作的時節。”彼此正在那裏閒談,差人已到巷口,高聲唱道:“諸位人可分開了!我們數十里跑來,爲了這件公事,此時擁在這裏,也無意味,要看熱鬧的,明日到高家窪去。”說着分開衆人,到了裏面,果見那老婦人嘴裏哭道:“這不是天落下的禍!昨日當他真,要他起這風波何事?我明日也不要命了,進署同他拚了這條老命。”那個差人走了上去喝道:“你這老人,好不知事,太爺爲好,代你兒子伸冤,你反如此說!你既要去拚命,可巧極了,太爺現在堂上立等回話,就此同你前去,免得你媳婦一人在監內。”說着將她拖去,要進城去。畢順的母親,見又有差人前來,正是傷心時節,也不問青紅皁白,揪着他的衣領,哭個不止。說道:“我這家產物件,也不要了,橫豎你這狗官會造言生事,準備一命同他控告,老孃不同你前去,也對不起我的媳婦。”當時就出了大門同走。那個差人,見他遭了這事,趕着向何愷說道:“我們雖爲她帶累,跑了這許多路徑,但見她這樣,也實不忍,這個小小戶門,也不容易來的,哪樣物件,不用錢置?你可派兩個夥計,代她看管一夜,也是你我好事。”何愷當時也就答應下來,見他兩人,趁着月色,連夜的前去。
到了三更以後,已至城下,所幸守門將士,均是熟人,聽說縣裏的公差,趕緊將門開了,放了兩人進去,此時狄公已經安歇。差人先將畢順的母親帶入班房,暫住一夜,次日一早,等狄公起身,票報已畢,隨即又升坐大堂,將人帶上。狄公問道:“你這婦人雖是姓畢,孃家究是何姓?本縣前日到你鎮上,可知爲你兒子的事件?只因他身死不明,爲汝媳婦害死,因本縣在此是清官,專代人家伸冤理枉,因此你兒子告了陰狀,求我爲他伸冤。今日帶汝前來,非爲別事,可恨你的媳婦堅不承認,反說本縣有意誣她,若非開棺相驗,此事斷不能分辨。死者是你的兒子,故此提你到案。”畢順的母親聽見這話,哪裏答應,當時回道:“我兒子已死有一年,爲何要翻看屍骨?他死的那日晚上,我還見他在家,臨入殮之時,又衆目所見。太爺說代我兒子伸冤,我兒子無冤可伸,爲何亂將我媳婦拷打?這事無憑無證,你既是個父母官,就該訪問明白,這樣害人,是何道理!我孃家姓唐,在這本地已有幾代,哪個不知道是良善百姓。要你問他則甚,莫非又要拖累別人麼?今日在此同你說明,不將我媳婦放出來,我也不想回去了。拼我一命,死在這裏,也不能聽你胡言胡語,害了活的又尋我那死的。”說着在堂上哭鬧不止。
狄公見她真是無用老實的人,一味爲媳婦說話,心裏甚是作急,說道:“你這婦人,如此糊塗,怪不得你兒子死後,深信不疑,連本縣這樣判說,你還是不能明白。可知本縣是爲你起見,若是開棺驗不出傷痕,本縣也要反坐。只因那死者陰魂不服,前來告狀,你今不肯開驗,難道那冤枉就不伸了?本縣既爲這地方官府,不能明知故昧,準備毀了這烏紗,也要辦個水落石出。這開驗是行定了!”說着令人將她帶下,傳令明早辰時前往,末時登場。當即退堂,到下書房裏面,備設詳文,申詳上憲。所有外面那些差役人等,俱是猜疑不定,說狄公魯莽。無奈不敢上去回阻,只得各人預備相驗的用物,過了一夜。
次日天色將明,衆差役已陸續前來,先發了三梆,到大堂伺候。到了辰時,狄公升了公堂,先傳原差並承驗的仵作說道:“這事比那尋常案件不同,設若不傷,本縣毀了這功名是小,汝等衆人也不能無事。今日務將傷痕驗明,方好定案治罪,爲死者伸冤。”衆差領命已畢,隨即將唐氏周氏二人,帶到堂上。狄公又向周氏說道:“你這淫婦,昨日情願受刑,只是不肯招認,不知你欺害得別人,本縣不容你矇混。今日帶同你婆媳,前往開驗,看汝再有何辯。”周氏見狄公如此利害,心下暗說道:“不料這樣認真,但是此去,未必就驗得出來,不如也咬他一下,叫他知道我的利害。”當時回道:“小婦人冤深如海,太爺挾仇誣害,與死者何干。我丈夫死有一年,忽然開棺翻亂,這又是何意見?如有傷痕,婦人自當認罪,設若未曾傷害,太爺雖是個印官,律例上有何處分,也要自己承認的,不能拿着國法爲兒戲,一味的誣害平人。”狄公冷笑一聲,不知說出什麼,且看下回分解。
第九回 陶土工具結無辭 狄縣令開棺大驗
卻說狄公見周氏問他開棺無傷,誣害良民,律例上是何處分,狄公冷笑一聲道:“本縣無此膽量,也不敢窮追此案。昨已向你婆婆說明,若死者沒有傷痕,本縣先行自己革職治罪。此時若想用言恐嚇,就此了結這案件,在別人或可爲汝矇混,本縣面前也莫生此妄想。”傳令將唐氏周氏先行帶往屍場。一聲招呼,那些差役也不由她辨別,早已將她二人拖下,推推擁擁,上了差轎,直向高家窪而去。狄公隨即也就帶同刑仵等人,坐轎而去。一路之上那些百姓,聽着開棺揭驗,皆說輕易不見的事情,無不攜老扶幼,隨着轎子同去看望。約有午初時分,已到皇華鎮上。早有何愷代土工陶大喜前來迎接,說道:“屍場已佈置停妥,請太爺示下。”狄公招呼他兩人退下,向着洪亮道:“汝前日在浴堂裏面,聽那袁五說,那個洗澡的後生,就開店在畢家左近,汝此刻且去訪一訪,是何姓名,到高家窪回報。本縣今日諒來不及回城,開驗之後,就在前日那客店內暫作公館。”吩咐已畢,復行起轎前行,沒有一會時節,早已到了前面。
只見墳冢左首,搭了個蘆蓆棚子,裏面設了公案,所有聽差人衆,皆在右首。蘆蓆棚下,挖土的器具已放在墳墓面前。狄公下轎,先到墳前,細看了一遍,然後入了公座,將陶大喜同周氏帶上問道:“前日本縣在此,汝說這墳墓是畢家所葬,此話可實在麼?此事非比平常,設若開棺揭驗,不是畢順,這罪名不小,那時後悔就遲了。”陶大喜道:“小人何敢撒謊,現在他母親妻子,全在此地,豈有訛錯之理。”狄公道:“非是本縣拘執,東周氏百般奸惡,她與本縣還問那誣害良民的處分呢。若不是畢順的墳家,不但阻礙這場相驗,連本縣總有了罪名了。汝且具了結狀,若不是畢順,將汝照例懲辦。”隨向周氏說道:“汝可聽見麼?本縣向爲百姓理案,從無袒護自己的意見。可知這一開棺,那屍骸骨就百般苦惱,汝是他結髮的夫妻,無論謀殺這樣,此時也該祭拜一番,以盡生前的情意。”說着就命陶大喜領她前去。畢順的母親見狄公同她媳婦說了這話,眼見得兒子翻屍倒骨,一陣心酸,忍不住嚎陶大哭,揪住周氏說道:“我的兒啊,我畢家就如此敗壞!兒子身死,已是家門不幸,死了之後還要遭這禍事。遇見這個狗官,叫我怎不傷心。”只見周氏高聲的說道:“我看你不必哭了,平時在家,容不得我安靜,無辜帶人回來,找出這場事來,現在哭也無益。既要開棺揭驗,等他驗不出傷來,那時也不怕他是官是府。皇上立法,叫他來治百姓的,未曾叫他害人,那個反坐的罪名,也不容他不受。叫我祭拜我就祭拜便了。”當時將她婆婆推了過去,自己走在墳前,拜了兩拜,不但沒有傷心的樣子,反而現出那淫潑的氣象,向着陶大喜罵道:“你這老狗頭,多言多語,此時在他面前討好,開驗之後,諒也走不去。你動手罷,祖奶奶拜祭過了。”陶大喜被她罵了一頓,真是無辜受屈的,因她是個苦家,在屍場上面,不敢與她爭論,只得轉身來回狄公。狄公見周氏如此撒潑,心下想到:“我雖欲爲畢順伸冤,究竟不能十分相信,因是死者的妻子,此時開棺翻骨,就該悲傷不已,故令她前去祭拜,見她的勸靜,哪知她全不悲苦,反現出這兇惡的形象,還有什麼疑惑,必是謀殺無疑了。”隨即命土工開挖。
陶大喜一聲領命,早與那許多夥計,鏟挖起來,沒有半個時辰,已將那棺柩現出。衆人上前,將浮土拂了去,回稟了狄公,抬至驗場上面。此時唐氏見棺柩已被人挖出,早哭得死去活來,昏暈在地。狄公只得令人攙扶過去,起身來至場上,先命何愷同差役去開棺蓋。衆人領命上前,纔將蓋子掀下,不由得一齊倒退了幾步,一個個嚇個吐舌搖脣,說道:“這是真奇怪了,即便身死不明,決不至一年有餘,兩隻眼睛猶如此睜着。你看這形象,豈不可怕!”狄公聽見,也就到了棺柩旁邊,向裏一看,果見兩眼與核桃相似,露出外面,一點光芒沒有,但見那種灰色的樣子,實是駭異。乃道:“畢順,畢順,今日本縣特來爲汝伸冤,汝若有靈,趕將兩眼閉去,好讓衆人進前,無論如何,總將你這案訊問明白便了。”哪知人雖身死,陰靈實是不散,狄公此話方纔說完,眼望着閉了下去。所有那班差役,以及閒雜人等,無不驚歎異常,說這人謀死無疑了,不然何以這樣靈驗。當即狄公轉身過來,內有幾個膽大差役先動手,將畢順擡出了棺木,放在屍場上面,先用蘆蓆邀了陽光。仵作上來稟道:“屍身入土已久,就此開驗,恐難現出。須先洗刷一番,方可依法行事。求太爺示下。”狄公道:“本縣已知這原故,但是他衣服未爛,四體尚全,還可從減相驗,免令死者再受洗刷之苦。”仵作見狄公如此說,只得將屍身的衣服輕輕脫去,那身上的皮膚,已是朽爛不堪,許多碎布,粘在上面,欲想就此開驗,無奈那皮色如同灰土,彷彿不用酒噴,則不明傷痕所在,只得復行回明瞭。狄公令陶大喜擇了一方寬展的閒地,挖了深塘,左近人家,取來一口鐵鍋,就在那荒地上,與衆人燒出一鍋熱水,先用軟布浸溼,將碎布揩去,複用熱水在渾身上下,洗了一次,然後仵作取了一斗碗高糧燒酒,四處噴了半會,用布將屍者蓋好。
此時屍場上面,已經人山人海,男女皆挨擠一團,望那許作開驗。只見他自頭臉兩陽驗起,一步一步到下腹爲止,仍不見他稟報傷痕,衆人已是疑惑。復見他與差役,將屍身搬起翻過,脊背後頭,頂上驗至穀道,仍與先前一般,又不見報出何傷。狄公此時也就着急,下了公案,在場望着衆人動手。現在上身已經驗過,只得來驗下半部腿腳,所有的皮膚骨節,全行驗到,現不出一點傷痕。仵作只得來稟狄公,說:“小人當這差使,歷來驗法,皆分正面陰面,此兩處無傷,方用銀簽入口,驗那服毒藥害。畢順外體上下無傷,求太爺示下。”狄公還未開口,早有那周氏揪着了許作怒道:“我丈夫身死已一年,太爺無故誣害,說他身死不明,開棺揭驗,現在渾身無傷,又要銀簽入口,豈不是無話搪塞,想出這來害人!無論是暴病身亡,即使被這狗官看出破綻,是將他那腹內的毒氣,這一年之久,也該發作,豈有周身無傷無毒,腹內有毒之理?他不知情理,你是有傳授的,當這差役,非止一年,爲何順他的旨令,令死者喫苦?這事斷不可行!”說着揪了仵作,哭鬧不休。
狄公道:“本縣與你已言定在前,若是死者無傷,情甘反坐。這項公事,昨日已申詳上憲,豈能有心搪塞?但是歷來驗屍,外體無傷須驗內腹,此是定律,汝何故揪着公差,肆行撒潑,難道不知王法麼?還不從速放下,讓他再驗腹內。若果仍無傷,本縣定甘反坐便了,此時休得無禮。”周氏說道:“我看太爺也不必認真,此刻雖是無傷,還可假詞說項,若是與死者作對,驗畢之後,仍無毒物,恐你反坐的罪名,太爺就掩飾不來了。”一番話,說得仵作不敢動手。不知狄公當時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十回 惡淫婦阻擋收棺 賢縣令誠心宿廟
卻說周氏一番話,欲想狄公不用銀簽入口,狄公哪裏能行,道:“本縣驗不出傷痕,理合認罪,豈有以人命爲兒戲,反想掩過之理!正面陰面,既是無傷,須將內部驗畢,方能完事。”當時也不容周氏再說,命仵作照例再驗。衆人只見先用熱水,由口中灌進,輕輕從胸口揉了兩下,復又從口內吐出兩三次,以後取出一根細銀籤子,約有八寸上下,由喉中穿入進去,停了一會,請狄公起籤。
狄公到了屍身前面,見那仵作將籤子拔出,依然顏色不變,向着狄公道:“這事實令人奇怪,所有傷痕致命的所在,這樣驗過,也該現出。現在沒有傷痕,小人不敢承任這事,請太爺先行標封,再請鄰封相驗,或另差老年仵作前來複驗。”狄公到了此時,也不免着急,說道:“本縣此舉,雖覺孟浪,奈因何死者前來顯靈?方纔那兩眼緊閉,即是咱證。若不是謀殺含冤,焉能如此靈驗?”當即向周氏說道:“此時既無傷痕,只得依例申詳,自行情罪。但死者已經受苦,不能再拋屍露骨,棄在此間,先行將他收棺標封暫盾便了。”周氏不等他說完,早將原殮的那口棺木,打得紛散,哭道:“先前說是病死,你這狗官定要開驗,現在沒有傷痕,又想收殮,做官就這樣做的麼?我等雖是百姓,未犯法總不能這無辜拷打。昨日用刑逼供,今又草管人命,這事如何行得?既然開棺,就不能再殮,我等百姓也不能這樣欺罔,一日這案不結,一日不能收棺。驗不出傷來,拚得那侮辱官長的罪名,同你拚了這命。”說着就走上來揪着狄公撒潑。唐氏見媳婦如此,也就接着前來,兩人並在一處,鬧罵不止。狄公到了此時,也只得聽她纏擾。所有那些閒人,見狄公在此受窘,知他是個好官,皆上來向周氏說道:“你這婦人,也太不明白,你丈夫已受了這洗刷的苦楚,此時再不收殮,難道就聽他暴露?太爺既允你申詳請罪,諒也不是謊你。且這事誰人不知,欲想遮掩,也不能行。我看你在此胡鬧,也是無用,不如將屍身先殮起來,隨他一同進城,到衙門候信,方是正理。”周氏見衆人異口同詞,心想我不過這樣一鬧,阻他下次再驗,難得他收棺,隨後也可無事了。周氏說道:“非是我令丈夫受苦,奈這狗官無辜尋隙,既是他自行首告,我就在他衙門坐守便了。此刻雖然入殮,那時不肯認罪,莫怪我鬨鬧公堂。”說着放手下來,讓衆人佈置。無奈那口舊棺,已爲她打散,只得趕令差役奔到皇華鎮上,買了一口薄棺,下晚時節,方纔抬來。當即草草殮畢,盾在原處,標了存記,然後帶領人衆,向皇華鎮而來,就在前次那個客店住下。唐氏先行釋回,周氏仍然管押。各事吩咐已畢,已是上燈多時。
狄公見衆人散後,心下實是疑慮,只見洪亮由外面進來,向着狄公道:“小人奉命訪查那個後生,姓陳名瑞朋,就在這鎮上開設店鋪,因與畢順生前鄰舍,故他死後不免可惜。至於案情,也未必知道,但知周氏於畢順在日,時常在街前嬉笑、殊非婦人道理,畢順雖經管束幾次,只是吵鬧不休,至他死後,反終日不出大門。甚至連外人俱不肯見。就此一端,所以令人疑惑。此時既驗無實證,這事如何處置?以死者看來,必是冤抑無疑,若論無傷,又不好嚴刑拷問,太爺還要設法。而且那六里墩之案,已有半月,喬太、馬榮,俱未訪得兇手。接連兩案,皆是平空而起,一時何能了結。大爺雖不是以功名爲重,但是人命關天,也要打點打點……”
兩人正在客店談論,忽聽外面人聲鼎沸,一片哭聲,到了裏面,洪亮疑是唐氏前來胡鬧,早聽外面喊道:“你問狄太爺,現在中進呢,雖是人命案件,也不能這樣緊急,太爺又不是不帶你伸冤。好好歇一歇,說明白了,我們替你回。怎麼知道就是你的丈夫?”洪亮知是出了別事,趕了前來訪問,哪知是六里墩被殺死那無名男子家屬前來喊冤。洪亮當時回了狄公,吩咐差人將他帶進。狄公見是個四十外的婦人,蓬頭垢面,滿面的淚痕,方走進來,即大哭不止,跪在地下,直呼太爺伸冤。狄公問道:“你這人是何門氏?何以知道,那人是汝丈夫?從實說來,本縣好加差捕緝。”那個婦人道:“小婦人姓汪,孃家仇氏,丈夫名叫汪宏,專以推車爲業,家住治下流水溝地方,離六里墩相隔有三四十里。那日因鄰家有病,叫我丈夫到曲阜報信,往來有百里之遙,要一日趕回,是以三更時節就起身前去。誰知到了晚間,不見回來。初時疑惑他有了耽擱,後來等了數日,曲阜的人已回來,問起情由,說及我丈夫未曾前去。小婦人聽了這話,就驚疑不定,只得又等了數日,仍不回來,惟有親自前去尋找。哪知走到六里墩地方,見有一口棺柩,招人認領,小婦人就請人將告示唸了一遍,那所開的身材年歲,以及所穿的衣裳,是我丈夫汪宏。不知何故被人殺死,這樣冤枉,總要求太爺理楚呢。”說着在地下痛哭不止。狄公聽她說得真切,只得解功了一番,允她刻期緝獲,復又賞給了十吊錢,令她將屍柩領去,汪仇氏方纔退去。
狄公一人悶悶不已,想道:“我到此間,原是爲國爲民,清理積案,此時接連出這無頭疑案,不將這事判明,何以對得百姓?六里墩那案,尚有眉目,只要邱姓獲到,一鞫便可清楚,惟畢順這事,驗不出傷來,卻是如何能了結?看那周氏如此兇惡,無論她不容我含糊了事,就是我見畢順兩次顯靈,也不能爲自己的功名,不代他追問。惟有回衙默禱陰官,求了暗中指示,或可破了這兩案。”當時煩惱了一會,小二送進酒飯,勉強喫了些飲食。復與洪亮二人出去,私訪了一次,仍然不見端倪,只得胡亂迴轉店中,安歇了一夜,次日一早乘轎回衙。先繞道六里墩見汪仇氏,將屍柩領去,方纔回到衙中。先具了自己自處的公事,升坐大堂,將周氏帶至案前,與她說了一遍,道:“本縣先行請罪,但這案一日不明,一日不離此地。汝丈夫既來告你明狀,今晚且待本縣出了陰差,將他提來詢問明白,再爲訊斷。”周氏哪裏相信,明知他用話欺人,說道:“太爺不必如此做作,即使勞神問鬼,他既無傷痕,還敢再來對質麼?太爺是堂堂陽官,反而爲鬼所算,豈不令人可笑!既是詳文繕好,小婦人在此候信便了。”當時狄公聽她這派譏諷的話頭,明知是當面罵他,無奈此時不好用刑懲治,只得命原差仍然帶去,自己退入後堂,具了節略,將那表寫好。然後齋戒沐浴,令洪亮先到縣廟招呼,說今晚前來宿廟,所有閒雜人等,概行驅逐出去。自己行禮已畢,將表章跪誦一遍,在爐內焚去。命洪亮在下首伺候,一人在左邊,將行李鋪好,先在蒲團上靜坐了一會,約至定更以後,復至神前禱告一番,無非謂:“陰陽雖隔,司理則同。官有俸祿,神有香火。既有此職,應問此事。叩我冥司,明明指示。”這幾句話禱畢,方到鋪上坐定,閉目凝神,以待鬼神顯靈。
不知狄公此次宿廟,將這兩案可否破獲,且看下回分解。
第十一回 求靈籤隱隱相合 詳夢境鑿鑿而談
卻說狄公在郡廟禱告已畢,坐在蒲團上,閉目凝神,滿想朦朧睡去,得了夢驗,便可爲死者伸冤,哪知日來爲畢順之事,過於煩惱,加了開棺揭驗,周氏吵鬧,汪仇氏呼冤,許多事件,團結在心中,以致心神不定。此時在蒲團上面,坐了好一會功夫,雖想安心閤眼,無奈不想這件事來,就是那一件觸動,胡思亂想,直至二鼓時分,依然未曾閉眼。狄公自己着急說道:“我今日原爲宿廟而來,到了此刻,尚未睡去,何時得神靈指示。”自己無奈,只得站起身來,走到下首,但見洪亮早經熟睡,也不去驚動於他,一人在殿上,閒步了幾趟,轉眼見神桌上擺着一本書相似。狄公道:“常言‘觀書引睡魔’,我此時正睡不着,何不將它消遣?或者看了困倦起來,也未可知。”想着走到面前,取來一看,誰知並不是書卷,乃是郡廟內一本求籤的籤本。
狄公暗喜道:“我不能安睡,深恐沒有應驗,現在既有籤本在此,何不先求一簽,然後再爲細看。若能神明有感,藉此指示,豈不更好。”隨即將籤本在神案上覆行供好,剔去蠟花,添了香火,自己在蒲團上,拜了幾拜,又禱告了一回,伸手在上面,取了籤筒,嗦落嗦落,搖了幾下,裏面早穿出一條竹籤。狄公趕着起身,將籤條拾起一看,上面寫着五字,乃是第二十四籤。隨即來至案前,將籤本取過,挨次翻去,到了本籤部位,寫着“中平”二字,按下有古人名,卻是驪姬。狄公暗想道:此人乃春秋時人,晉獻公爲他所惑,將太子申生殺死,後來國破家亡,晉文公出奔,受了許多苦難,想來這人,也要算個淫惡的婦人。復又望下面看去,只見有四句道:
不見司展有牝雞,爲何晉主寵驪姬。
婦人心術由來險,牀第私情不足題。
狄公看畢,心下猶疑不絕,說道:“這四句,大概與畢順案情相仿,但以驪姬比於周氏雖是暗合,無奈只說出起案的原因,卻未破案的情節敘出。畢順與她本是夫婦,自然有牀第私情了。至於頭一句,不見司晨有牝雞,他想前日私訪到她家中之時,她就惡言厲聲,罵個不了,不但罵我,而且罵她婆婆,這明明是牝雞司晨了。第二句,說是畢順不應娶她爲妻。若第三句,只是不要講的,她將親夫害死,心術豈不危毒。籤句雖然暗合,但是不能破案,如何是好?自己在燭光之下,又細看得兩回,竟想不出別的解說來,只得將籤本放下。聽見外面已轉二鼓,就此一來,已覺得自己睏倦,轉身來至上首牀上,安心安意,和衣睡下。
約有頓飯時刻,朦朧之間,見一個白髮老者,走至面前向他喊到:“貴人日來辛苦了,此間寂寞,何不至茶坊品茗,聽那來往的新聞?”狄公將他一看,好似個極熟的人,一時想不出名姓,也忘卻自己在廟中,不禁起身,隨他前去。到了街坊上面,果見三教九流,熱鬧非常。走過兩條大街,東邊角上,有一座大大的茶坊,門前懸了一面金字招牌,上寫“問津樓”三字。狄公到了門口,那老者邀他進內,過了前堂一方天井中間,有一六角亭子,內裏設了許多桌位。兩人進了亭內,揀着空桌坐下,抬頭見上面一副黑漆對聯是:
尋孺子遺蹤下榻,專爲千古事;
問堯夫究竟卜圭,難覓四川人。 狄公看罷,問那老者道:“此地乃是茶坊,爲何不用那盧同、李白這派俗典,反用這孺子、堯夫,又什麼卜圭下榻,豈不是文不對題。而且下聯又不貫串,堯夫又不是蜀人,何說四川兩字,看來實實不雅。”那老者笑道:“貴人批駁,雖然不錯,可知他命意遣詞,並非爲這茶坊起見,日後貴人自然曉得。”狄公見他如此說法,也不再問。忽然自坐的地方,並不是個茶坊,乃變了一個耍戲場子,敲鑼擊鼓,滿耳咚咚,不下有數百人圍了一個人。圈子裏面,也有舞槍的,也有砍刀,也有跑馬賣線,破肚栽瓜的,種種把戲不一而足。中間有個女子,年約三十上下,睡在方桌上,兩腳高起,將一個頭號罈子,打爲滾圓。但是她兩隻腳,一上一下。如車輪相似。正耍之時,對面出來一個後生,生得面如傅粉,脣紅齒白,見了那婦人,不禁嬉嬉一笑。那婦人見他前來,也就歡喜非常,兩足一蹬,將罈子踢起半空,身軀一拗、豎立起來,伸去右手,將壇底接住。只聽一聲喊叫:“我的爺呀,你又來了。”忽然壇口裏面,跳出一個十二三歲的女孩子,阻住那男孩子的去路,不準與那女子說笑。兩人正鬧之際,突然看把戲的人衆,紛紛散去。傾刻之間,不見一人,只有那個罈子,以及男女孩子,均不知去向。
狄公正然詫異,方纔同來的老者,復又站在門前說道:“你看了下半截,上半截還未看呢,從速隨我來吧。”狄公也不解他,究是何意,不由信步前去。走了許多荒煙蔓草地方,但見些奇禽怪獸,盤了許多死人,在那裏咬喫。狄公到了此時,不覺得心中恍惚,懼怕起來,瞥見一個人,身睡地下,自頭至足,如白紙彷彿,忽然有條火赤煉的毒蛇,由他鼻孔穿出,直至自己身前。狄公嚇了一跳,直聽那老者說了一聲:“切記!”不覺一身冷汗,驚醒過來,自己原來仍在那廟裏面。聽聽外邊更鼓正交三更。扒坐起來,在牀邊上定了一定神,覺得口內作渴,將洪亮喊醒,將茶壺桶揭開,倒了一盞茶,遞與狄公,等他飲畢,然後問道:“大人在此半夜,可曾睡着麼?”狄公道:“睡是睡着了,但是精神覺得恍惚。你睡在那邊,可曾見什麼形影不成?”洪亮道:“小人連日訪這案件,東奔西走,已是辛苦萬分,加之爲大人辦畢順的案,茫無頭緒,滿想在此住宿一宵,得點夢兆,好爲大人出力,誰知心地糊塗,倒身下去,就睡熟了。不是大人喊叫,此時還未醒呢。小人實未曾夢見什麼,不知大人可得夢?”狄公道:“說也奇怪,我先前也是心煩意亂,直至二更時分,依然未曾閤眼。然後無法,只得起身走了兩趟,誰知見神案上,有一個籤本……”就將求籤,對洪亮說了一遍。說着又將籤本破解與他聽。
洪亮道:“從來籤句,隱而不露,照這樣籤條,已是很明白了。小人雖不懂得文理,我看不在什麼古人推敲。上面首句,就有‘雞子司晨’四字,或者天明時節,有什麼動靜。從來姦情案子,大都是明來暗去,雞子叫了時節,正是姦夫偷走時節。第二句,是個空論,第三句,婦人之心險,這明是夜間與姦夫將人害死,到了天明,方裝腔做勢地哭喊起來。你看那日畢順,看鬧龍舟之後,來家已是上燈時分,再等廚下備酒飯,同他母親等人喫酒,酒後已到了定更時分。雖不能隨他喫,就遂去睡覺的道理,不無還要談些話,極早到進房之時,已有二鼓。再等熟睡,然後周氏再與姦夫計議,彼此下手謀害,幾次耽擱,豈不是四五更天方能辦完此事?唐氏老奶奶,說她兒子身死,不過是個約計之時,二更是夜間,四更五更也是夜間。這是小人胡想,怕這周氏害畢之後,正合‘牝雞司晨’四字。如正在此時謀害,這案容易辦了。”狄公見他如此說法,乃道:“據你說來,也覺在理。姑作他在此時,你有如何辦法?”洪亮道:“這句話題顯而易見,有何難解。我們多派幾個伴計,日間不去驚動,大人回衙,仍將周氏交後氏領回。她既到家,若沒有外路則已,如有別情,那姦夫連日必在鎮上,或衙門打聽,見她回去,豈有不去動問之理?我們就派人在他巷口左右,通夜的逡巡,惟獨雞鳴時節,格外留神。我看如此辦法,未有不破案之理。”
狄公見他言之鑿鑿,細看這形影,到有幾分着落,乃道:“這籤句你破解得不錯了,可知是我求籤之後,身上已自睏倦,睡夢之間,所見的事情,更是離奇,我且說來,大家參詳。”洪亮道:“大人所做何夢?籤句雖有的影象,能夢中再一指示,這事就有八分可破了。不知大人還是單爲畢順這一案宿廟,還是連六里墩的案一起前來?”狄公道:“我是一齊來的,但是這夢甚難破解。不知什麼,又喫起茶來,隨後又看玩把戲的,這不是前後不應麼?”當時又將夢中事復說了一遍。洪亮道:“這夢小人也猜詳不出,請問大人,這‘孺子’兩字怎講,爲何下面又有下榻的字面?難道孺子就是小孩子麼?”
狄公見他不知這典,故胡亂的破解,乃笑道:“你不知這兩字原由,所以分別不出。我且將原本說與你聽。”不知狄公所說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十二回 說對聯猜疑徐姓 得形影巧遇馬榮
卻說狄公見洪亮不知道“孺子”典故,乃道:“這孺子不是作小孩子講,乃是人的名字。從前有個姓徐的,叫做徐孺子,是地方上賢人。後來有位陳蕃專好結識名士,別人皆不來往,惟有同這徐孺子相好。因聞他的賢名,故一到任時,即置備一張牀榻,以便這徐孺子前來居住,旁人慾想住在這榻上,就如登天向日之難。這不過器重賢人意思,不知與這案件有何關合?”洪亮不等他說完,連忙答道:“大人不必疑惑了,這案必是有一姓徐在內,不然,那姦夫必是姓徐,惟恐這人逃走了。”狄公道:“雖如此說,你何以見得他逃走了?”洪亮道:“小人也是就夢猜夢。上聯頭一句乃是‘尋孺子遺蹤’,豈不是要追尋這姓徐的麼?這一聯有了眉目,且請大人,將‘堯夫’原典與小人聽。”
狄公道:“下聯甚是清楚,‘堯夫’也是個人名,此人姓邵叫康節,‘堯夫’兩字乃是他的外號。此乃暗指六里墩之案。這姓邵的,本是要犯,現在訪尋不着,不知他是逃至四川去了,不知他本籍四川人。在湖州買賣以後,你們訪案,若遇四川口音,你們須要留心盤問。”洪亮當時答應:“大人破解的不差,但是玩罈子女人,以及那個女孩,阻擋那個男人去路,並後來見着許多死人,這派境界,皆是似是而非,這樣解也可,那樣解也可。總之這兩案,總有點端倪了。”兩人談論一番,早見窗(木鬲)現出亮光,知是天已發白。狄公也無心再睡,站起身,將衣服檢理一回。外面住持,早已在窗外問候,聽見裏面起身,趕着進來,請了早安。在神案前敬神已畢,隨即出去呼喚司祝,燒了面水,送進茶來,請狄公淨面漱口。狄公梳洗已畢,洪亮已將行李包裹起來,交與住持,以便派人來取,然後又招呼他,不許在外走露風聲。住持一一遵命。這才與狄公兩人,回街而來。
到了書房,早有陶幹前來動問。洪亮就將宿廟的話說了一遍,當即叫他廚下取了點心,請狄公進了飲食,兩人在書房院落內伺候。到了辰牌時分,狄公傳出話來,着洪亮協同值日差,先將皇華鎮地甲提來問話。洪亮領命出去,下晝時分,何愷已到了衙中。狄公並不升堂,將他帶至簽押房內。何愷叩頭畢,站立一邊。狄公道:“畢順這案件,要是身死不明,本縣爲他伸冤起見,反招了這反坐處分。你是他本鎮地甲,難道就置身事外,爲何這兩日不加意訪察,仍是如此延宕,豈不是故意藐視?”何愷見狄公如此說法,連忙跪在地下,叩頭不止,說道:“小人日夜細訪,不敢偷懶懈怠,無奈沒有形影,以致不能破案,還請求大人開恩。”狄公道:“暫時不能破案,此時也不能強汝所難,但你所管轄界內,共有多少人家,鎮上有幾家姓徐的麼?”何愷見問稟道:“小人這地方上面,不下有二三千人家,姓徐的也有十數家。不知大人問的哪一個,求大人明示。小人便去訪問。”狄公道:“你這人也太糊塗,本縣若知這人,早已出籤提質,還要問你麼?只因這案情重大,略聞有一徐姓男子,通同謀害。若能將此人尋獲,便可破了這案,因此命汝前來。你平時在鎮上,可曾見什麼姓徐的人家,與畢順來往?若看見有一二人在內,且從實說來,以便提縣審訊。”
何愷沉吟了一會,就望着上面說道:“小人是上年四月間才應差的,訪這案件,是五月出的,不過一個月之久,小人雖小心辦公,實未知畢順平時交結的何人,不敢在大人面前胡講。好在這姓徐的不多,小人回去,挨次訪查,也可得了蹤跡的。”狄公道:“你這個拙主見,雖想的不差,可知走露風聲,即難尋覓。且這人既做這大案,豈有不遠避之理。你此去務必不得聲張,先從左近訪起,俟有形影,趕緊前來報信,本縣再派役前去。”何愷遵命,退下來,迴轉鎮上不提。
這裏狄公又命洪亮、陶幹兩人,等到上燈時候,挨城門而出,徑至畢順家巷口探聽一回,當夜不必回來,一面暗暗的跟着何愷,看他如何訪緝。你道狄公爲何不叫他兩人與何愷同去,皆因前日開棺之時,洪亮在皇華鎮上,住了數日,彼處人民,大半認得,怕他日間去,被人看見,反將正凶逃走。何愷是地方上的地甲,縱有的問張問李,這是他分內之事,旁人也不疑惑。又恐何愷一個得了兇手,獨力難支,又拿他不住,因此令洪亮同陶幹晚間前去。一則訪訪案情,二則何愷在坊上,還是勤力,還是懶惰,也可知道。這狄公的用意當日佈置已畢,家人掌上燈來,一人在書房內,將連日積壓的公事,看了一回。
用過晚飯,正擬安息,忽然窗外噗咚,噗咚,跳下兩人,把狄公喫了一驚。抬頭一見,乃是馬榮、喬太。當時請安已畢,狄公問道:“二位壯士,這幾日辛苦,但不知所訪之事如何。”馬榮道:“小人這數日雖訪了些形影,只是不敢深信,恐前途有了錯訛,或是寡衆不敵,反而不美,因此回來稟明大人。”狄公道:“壯士何處看出破綻,趕快說來,好大家商量。”
喬太道:“小人奉命之後,他向東北角上,小人就在西南角上,各分地段,私下訪查。前日走到西鄉跨水橋地方天色已晚,在集上揀了個客店住下,且聽同寓的客人閒談。說高家窪這事,多半是自家害的自家人。小的聽他們說得有因,也就答話上去,問道:‘你們這班人,所說何事?可是談的孔家客店的案麼?’那人道:‘何嘗不是。看你也非此地口音,何以知道這事,莫非在此地做什麼生意?’小人見他問了這話,只得答着機鋒道:‘我乃山西販皮貨客人,日前相驗之時,我們有個鄉親,也是來此地買賣,卻巧那日就住在這店內,後來碰着談論起來,方纔曉得。聞說縣裏訪拿得很緊,還有賞格在外,你們既曉得自家人所殺,何不將此人捉住,送往縣內?一則爲死者伸冤,是莫大功德,二則多少得幾百銀於,落得快活。你我皆是做買賣的朋友,東奔西走,受了多少風霜,賺錢蝕本還不知道,有這美事,落得尋點外水,豈不是好?’那班人笑道:‘你這客人,說得雖是,我們也不是傻子,難道不知錢好?只因個緣故在內,我們是販賣北貨的,日前離此有三四站地方,見有一個大漢,約在三十上下,自己推着一輛小車,車上極大的兩個包裹,行色倉皇,忙忙的直望前走。誰知他心忙腳亂,對面的人,未嘗留心,咚了一聲,那車輪正碰着我們大車之上,登時車軸震斷,將包裹撞落在地下。我當他總要發急,不是揪打,定要大罵一番,哪知他並不言語跳下車,將車軸安好,忙將包裹在地下拾起。趁此錯亂之際,散了一個包裹,裏面露出許多湖絲。他亦不問怎樣,併入大包裹內,上好車軸,倉皇失措,推車向前奔去,聽那口音,卻是湖州人氏。後來到了此地,聽說出了這案,這人豈不是正凶?明是他殺了車伕,匆匆逃走了,這不是自家害的自家人?若不然,焉有這樣巧,偏遇這人,也是湖州人氏。只怕他去遠了,若早得了消息,豈不是個大大的財路。’這派話,皆是小人聽那客店人說,當時就問了路徑,以便次日前去追趕。卻好馬榮也來這店中住宿,彼此說了一遍。次早天還未明,就起身順着路徑,一路趕去。走了三四日光景,卻到鄰境地方。有一所極大的村莊,見許多人圍着一輛車兒,阻住他的去路。小人們就遠遠的瞧看,果見有一個少年大漢,高聲罵道:“咱老子走了無限的關隘,由南到北,從不懼怕何人,天大的事,也做過了。什麼希奇的事,損壞你的田稻,也不值幾吊大錢,竟敢約衆攔住?若是好好講說,老子雖無錢,給你一包絲貨,地抵得你們苦上幾年。現在既然撒野,就莫怪老子動手。’說着兩手放下車子,舉起拳頭,東三西四,打得那班人抱頭鼠竄,跑了回去。後來莊內又有四五十個好漢,各執鋤頭農器,前來報復。哪知他不但不肯逃走,反趕上前去,奪了一把鐵鏟,就摔倒幾個人。小人看見那人,並非善類,欲想上去擒拿,又恐寡不敵衆,只得等他將衆人打退,向前走去。兩人跟到個大鎮市上,叫什麼雙土寨,他就在客寓內住下。訪知他欲在那裏賣貨,有幾日耽擱,因此緊趕回來,稟知大人。究竟若何辦法?”
狄公聽了這話,心中甚是歡喜。眉頭一皺,計上心來,且先派人捉拿兇手。不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十三回 雙土寨狄公訪案 老絲行趙客聞風
卻說狄公聽馬榮說出雙土寨來,心下觸機,不禁喜道:“此案有幾分可破了,你們果曾訪這人姓甚名誰,果否在寨內有幾天耽擱?若是訪實,本縣倒有一計在此,無須幫動手腳,即可緝獲此人。”喬太見狄公喜形於色,忙道:“小人訪是訪實了,至於他姓名,因匆匆尋他買貨的根抵,一時疏忽,未曾問知。不知大人何以曉得此案可破?”狄公就將宿廟得的夢,告訴於他,說卜圭的圭字,也是個雙土,這販絲的人,就在雙土寨內出貨,而且又是個湖州人,豈非應了這夢?“你二人可換了服色,同本縣一齊前去,揀一個極大的客寓住下。訪明那裏,誰家絲行,你即住在他行中,只說我是北京出來的莊客,本欲到湖州收買蠶繭,回京織賣京緞。只因半途得病,誤了日期,恐來往已過了蠶時,聞你家帶客買賣,特來相投。若有客人販絲,無論多少,皆可收買。他見我們如此說法,自然將這人帶出,那時本縣自有道理。”馬榮、喬太二人領命下來,專等狄公起身。狄公知此處有幾日耽擱,當時備了公出的文書申詳上憲,然後將捕廳傳來,說明此意,着他暫管此印,一應公事,代拆代行,外面一概莫露風聲,少則十天,多則半月,即可回來。捕廳遵命而行,不在話下。
狄公此時見天色不早,即在書房安歇了一會,約至五更時分,即起身換了便服,帶了銀兩,復又備了鄰縣移文,藏於身邊,以便臨時投遞。諸事已畢,與馬榮、喬太二人,暗暗出了衙署,真是人不知鬼不覺,直向雙土寨而來。夜宿曉行,不到三四日光景,已到了寨內。馬榮知這西寨口,有個張六房是個極大的老客店,水陸的客人,皆住在他家,當時將狄公所坐的車輛,在寨外歇下,自己同馬榮進了寨裏,來到客店門首,高聲問道:“裏面可有人?我們由北京到此,借你這地方住下一半天。咱家爺乃是辦絲貨的客商,若有房屋可隨咱來。”店內堂棺兒見有客人來住居,聽說又是大買賣,趕着就應道:“裏面上等的房屋,爺喜哪裏住,聽便便了。”當時出來兩人問他行李車輛。馬榮道:“那寨口一輛輕快的車輛,就是咱家爺的。你同我這夥伴前去,我到裏面瞧一瞧。”說着命喬太同堂倌前去,自己進內,早有掌櫃的帶他到裏面,揀了一間潔淨的單房,命人打掃已畢,復行出店門。見狄公車輛已歇在門口,正在那裏解卸行李,當時搬入房內,開發了車價。早有小二送進茶水。
衆人淨面已畢,掌櫃進來問道:“這位客人尊姓?由北京而來,到何處去做買賣?小店信實通商,來往客人,皆蒙照顧,後面回下點心酒飯,各色齊備,客人招呼便了。”狄公道:“咱們是京城緞行的莊客,前月由京動身,準備由此經過,一路趕到湖州收些蠶繭,不料在路得病,誤了日期,以至今日才至貴處。這裏是南北通衢的,不知今年的絲價,較往常如何?”掌櫃道:“敝地離湖州尚遠,彼處的行情,也聽得人說。春間天氣晴和,蠶市大旺,每百兩不過三十四五兩的關敘。前日有幾個販絲的客人,投在南街上薛廣大家行內,請他代賣,聞開盤不過要三十八九兩碼子。比較起來,由此地到湖州不下有月餘的路程,途費算在裏面,比在當地收買倒還廉許多。”狄公聽了這話,故作遲疑道:“不料今年絲價如此大減,只抵往常三分之二,看來雖然爲病耽擱,尚未誤正事。你們這地方絲行,想必向來是做這項生意的了,行情還是聽客人定價,抑是行家做價,行用幾分?可肯放期取銀。”掌櫃的說道:“我們雖住在颶尺,每年到了此時,但聽見他們議論,也有賣的,也有買的。老放莊客的人,由此經過,皆知道這裏的規矩。俗言道:‘隔行如隔山。’其中細情,因此未能曉得。客人想必初來此地,還不知尊姓大名。”狄公見他動問,乃道:“在下姓梁名狄公,皆因時運不佳,向來在京皆做這本行的買賣,從未到外路去過。今年咱們行內,老莊客故了,承東家的意思,叫咱們前來,哪知在路就得了病症。現在你們這裏行情既廉,少停請你帶咱們前去一趟,打聽打聽是哪路的賣客。如果此地可收,咱也不去別處了。”掌櫃見他是個大本錢的客人,難得他肯在此地,不但圖下次主顧,即以現在而論,多住一日,即賺他許多房金,心下豈不願意?連忙滿口應承,招呼堂倌,辦點心,送酒飯,照應得十分周到。
到了下晝時分,狄公飲食已畢,令喬太在店中看守門戶,自己同馬榮步出外面,向着掌櫃說道:“張老闆,此刻有暇,你我同去走走。”掌櫃見他邀約,趕緊答應,出了櫃檯說道:“小人在前引道。離此過了大街三兩個彎子,就是南寨口,那就到了。”說着三人一同去。
果然一個好大的寨子,兩邊鋪戶十分整齊,走了一會,離前面不遠,掌櫃請狄公站下,自己先搶一步,到那人家門首,向裏問道:“吳二爺,你家管事的可在家?我家店內有一緞行莊客,從北京到此,預備往南路收的,聽說此地絲價倒廉,故此命我引薦來投寶行。客人現在門首呢。”裏面那人,聽他如此說法,忙答道:“張六爺,且請客人裏面坐。我們管事的,到西寨會款子去了,頃刻就回來的。”狄公在外面見他們彼此答話說管事的不在行內,心下正合其意,可以探得這小官的口氣,忙向張六說道:“老闆,咱們回去也無別事,既然管事的不在這裏,進去少待便了。”當時領馬榮到了行內。見朝南的三間屋,並無櫃檯等物,上首一間設的座起,下首一間堆了許多客貨,門前白粉牆上寫了幾排大字:“陸永順老絲行,專辦南北客商買賣。”
狄公看畢,在上首一間坐定。小官送上茶來,彼此通過名姓,敘了套話,然後狄公問道:“方纔張老闆說,寶號開設有年,馳名遠近,令東不知是哪裏人氏,是何名號,現在買賣可多?”吳小官道:“敝東是本地人氏,住在寨內,已有幾代,名叫陸長波。不知尊家在北京哪家寶號?”狄公見他問這話,心下笑道:“我本是訪案而來,哪知道京內的店號。曾記早年中進士時節,吏部帶領引見,那時欲置辦鞋帽,好像姚家衚衕,有一緞號,代賣各色京貨,叫什麼‘威儀’兩字,我且取來搪塞搪塞。”乃道:“小號是北京威儀。”那小官聽他說了“威儀”二字,趕忙起着笑道:“原來是頭等莊客,失敬失敬!先前老敝東在時,與寶號也有往來。後因京中生意興旺,單此一處,轉運不來,因此每年放莊到湖州收賣。今年尊駕何以不去?”狄公見他信以爲真,心下好不歡喜,就將方纔對張掌櫃的那派謊言,說了一遍。
正談之間,門下走進一人,約在四五十歲的光景,見了張六在此,笑嘻嘻的問道:“張老闆何以有暇光顧?”張六回頭一看,也忙起身笑道:“執事回來了,我們這北京客人,正盼望呢。”當時吳小官又將來意告訴了陸長波,狄公復又敘了寒喧,問現在客貨多寡,市價如何。陸長波道:“尊駕來得正巧,新近有一湖州客人。投在小行。此人姓趙,也是多年的老客絲貨,現在此處,尊駕先看一看。如若合意,那價銀格外克己便了。”說着起身邀狄公到下首一間,打開絲包看了一會。只見包上蓋了戳記,乃是“劉長發”三字,內有幾包斑斑點點,現出那紫色的顏色,無奈爲土泥護在上面,辨不清楚。狄公看在眼內,已是明白,轉身向馬榮道:“李三,你往常隨胡大爺辦貨,諒也有點顏色。我看這一點絲貨,不十分清爽,光彩混沌,怕的是做繭子時蠶子受傷了。你過來也看一看。”馬榮會意。到了裏面,先將別的包皮打開,約略看了幾包,然後指着有斑點的說道:“絲貨卻是道地,恐這客人,一路上受了潮溼,因此光茫不好。若這一包,雖被泥土護滿,本來的顏色,還看得出,見了外面就知裏面了。不知這客人可在此處?他雖脫貨求財,我們倒要斟酌斟酌。”狄公見馬榮暗中有話,也就說道:“準是在下定價買了,好在小號用得甚多,就有幾包不去,也可勉強收用。但請將這趙客人請來,憑着寶行講明銀價,立即可銀貨兩交,免得彼此牽延在此。”陸長波見他如此說法,難得這樣買賣,隨向吳小官道:“趙客人今日在店內打牌,你去請他即刻過來,有人要收全包呢。”小官答應一聲,匆匆而去。張掌櫃也就起身向狄公說道:“此時天色已晚,過路客人,正欲下店,小人不能奉陪了。”復又對陸長波說了兩句客氣話,一人先行。狄公見小官走後,心下甚是躊躇,深恐此人前來,不是兇手,那就白用了這心計,又恐此人本領高強,拿他不住,格外爲難。只得向馬榮遞話道:“凡事不能粗魯,若我因有了耽擱,不肯在這寨內停留,豈不失了機會?所幸有趙客人在此賣貨,真是天從人願。臨見面時,讓我同他開盤,你們不必多言。要緊要緊!”馬榮知他用意,當時答應遵命,坐在院落內,專候小官回來。不多時,果然前日半路上那個大漢一同進門。
不知此人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十四回 請莊客馬榮交手 遇鄉親蔣忠談心
卻說狄公在陸家行內,等吳小官去請趙客人前來,不多一會馬榮已看見前日在路上推車的那個大漢,一同進門,當時不敢魯莽,望着狄公丟個眼色。狄公會意,便將那人一望,只見他身長一丈,生來黑漆面龐,兩道濃眉,一雙虎眼,足穿薄底靴兒,身穿短襟窄袖,無色小襖,丟當叉褲。那種神氣,倒像綠林中朋友。狄公上下打量一番,暗暗想道:此人明是個匪頭,哪裏是什麼販絲的客人,而且浙湖的人形,皆是氣格溫柔,衣衫齊整,你看他這種行爲神情,明是咱們北方氣概。且等他一等,看他如何。只見陸長波見他進來,當時起身來笑道:“常言買雞找不到賣雞人,你客人投在小行,恨不得立刻將貨脫去,得了絲價,好回貴處,一向要賣,無這項售戶,今日有人來買,你又打牌去了。這位梁客人,是北京威儀緞莊上的。往年皆到你們貴處坐莊,今因半途抱病,聽說小行有貨,故此在這裏收賣。所有存下的貨物,皆一齊要買,但不過要價碼克己。小行怕買賣不成,疑惑我等中間作梗,因此將你請來,對面開盤,我們單取行用便了。”那人聽了陸長波這番話,轉眼將狄公上下望了一回,坐下笑道:“我的貨,賣是要賣,怕的這客人有點欺人。我即便肯賣與他,他也未必真買。”陸長波見他這番話,說得詫異,忙道:“趙客人你休要取笑,難道我騙你不成?人家很遠的路程來投小行,而且威儀這緞號牌子,誰人不知。莫說你這點絲,即便加幾倍,他也能售。你何以反說他欺人?倒是你奇貨可居了。”
狄公見了這大漢說了這兩句話,心下反喫了一驚,說道:“此人眼力,何以如此利害?又未與他同在一處,何以知我不是客商?莫非他看出什麼破綻?如果爲他識破,這人本事就可想了。雖有馬榮在此,也未必能將他獲住。”當時還故示周旋,起身作了揖,說:“趙客人請了。”大漢見他起身,也忙還了一揖道:“大人請坐,小人見謁來遲,望祈恕罪。”這一句,更令狄公喫驚不小,分明是他知道自己的位分,復又做作驚異道:“尊兄何出此言,咱們皆是貿易中人,爲何如此稱呼?莫非有意外見麼?還不識尊兄臺甫何名,排行幾位?”大漢道:“在下姓趙名萬全,自幼兄弟三人,第三序齒。不知大人來此何干,有事但說不訪。若這樣露頭藏尾,殊非英雄本色。俺雖是貿易中人,南北省份,也走過許多碼頭,做了幾件驚人出色的事件,今日爲朋友所託,到此買賣,不期遇尊公。究竟尊姓何名,現官居何職,俺這兩眼相法,從來百不失一。尊公後福方長,正是國家棟梁,現在莫非做哪裏縣丞麼?”狄公被他這番話,說得啞口無言,反而深愧不是,停了半晌,乃道。“趙兄,你我是爲買賣起見,又不同你談相,何故說出這派話來?你既知我來歷,應該傾心吐膽,道出真言,完結你的案件。難道你說了這派大話,便將俺哄嚇不成?”說着望馬榮丟了個眼色,起身站在陸長波背後。
馬榮到了此時,也由不得再不動手,當即跳出門外,高聲喝道:“狗強盜,做了案件,想往哪裏逃走!今日俺家太爺,親來捉汝,應該束手受縛,歸案訊辦。可知那高家窪的事,不容你逃遁了。”說着兩手擺了架落,將門擋住,專等他出來動手。陸長波看見言語不對,忽然動起手來,如同作夢一般,不知是素來有仇,也不知無故起釁,摸不着頭腦,只呆呆的在那裏呼喊說:“你們可不要動氣,生意場中,以和平爲貴,何以還未交易,就說出這尷尬話來,莫非平時有難過麼?”還未說完,見大漢掀去短襖,露出緊身小衣,袖頭高卷,伸開兩手,一個箭步,踊出門外,向馬榮罵道:“你這廝也不打聽打聽,來至太歲頭上動土。俺立志要除盡這班貪官污吏,壟斷奸商,你竟敢來尋死!不要走,送你到老家去!”只見左手一抬,用個猛虎擒羊的架落,對定馬榮胸口一拳打來。狄公見了這樣,嚇得面如土色,深恐馬榮招架不住。只見他將身向左邊一偏,用了個調虎下山的形勢,右手伸出兩指,在大漢手寸上面一按,望下一沉,果然趙萬全將手一縮回,不敢前去。原來馬榮也是會手,這一下撞在他血道上面,因此全膀酥麻,不能再進。馬榮見他中了一下,還不就此進步?登時調轉身子,起勢在他肋下一拳打去。趙萬全見他手足靈便,就不敢輕視,一手護定周身,一手向前習他的手掌。馬榮哪裏容他得手,隨即改了個鵬鳥展翅的格式,將身一縱,約有一二尺的高下,提起左足欲想踢他的左眼。誰知道一來正中趙萬全之計,但見他望下一蹬,兩手高起,說聲:“下來吧!”早將馬榮的腿兜住,但聽“咕咚”一聲,摔在地下。
狄公這一驚不小,深恐他就此逃走。裏面陸長波也嚇得面面相覷,惟恐打殺人命,趕着出來喊道:“趙三爺,你是我家老主顧客人,向來未曾鹵莽,何以今日一言不合,就動手動腳起來?設若有個險錯,小行擔受不起。有話進來好說。”衆人正鬧之間,街坊上面早已圍着許多人來,言三語四,在那裏亂說。
忽然人叢裏面,有一個二三十歲的漢子,身材高大,虎背熊腰,見馬榮落在地下,趕着分開衆人,高聲喊道:“趙三爺不要胡亂,都是家裏人!”隨即到了馬榮面前叫道:“馬二哥,你幾時來此,爲何與我們兄弟鬥氣?這幾年未曾見面,令咱家想得好苦。聽說你洗手不幹那事了,怎麼會到這裏來?”說着即將馬榮扶起。馬榮將他一望,心中好不歡喜,說道:“大哥你也在此,俺們這裏再談,千萬莫放這廝走了,他乃人命要犯。”說着那人果將趙萬全邀入行內,招呼閒人散開,然後向馬榮說道:“這是我自幼的朋友,雖是生意中人,與俺們很有來往。二哥何故與他交手,現在何處安身,且將別後之事說來。誰人不是,俺與你倆陪禮。”
原來此人也是綠林中朋友,與馬榮一師傳授,姓蔣名忠,雖然落身爲盜,卻也很有義氣,此時已經去邪改正,在這個土寨當個地甲。趙萬全本是山東沂水縣人氏,因幼父母雙亡,跟蔣忠的父親,學了一身本領,所有醫卜星相件件皆精。到了十八歲時,見本鄉無可依靠親戚,本家皆已亡過,因想湖州有個姑母,很有錢財,因而將家產變去,做了盤纏,到湖州探親。他姑母見他如此手段,就收他在家中,過了數月,然後薦至絲行裏面,學了這項生意。後來日漸長大,那年回家祭祖,訪知這雙土寨,是南北的通衢,可以在此買賣,他就回到湖州,向姑母說明,湊了幾千銀本,每年春夏之交,由湖州販絲來賣。卻值蔣忠洗手,在曲阜縣上卯,爲了這寨內的地甲,彼此聚在一處,更覺得十分親熱。今日趙萬全正在他家摸牌,忽然吳小官去喊他做生意,去了好久不見回來,蔣忠因此前來探望,不意卻與馬榮交手。此時馬榮見他問別後之事,連忙說道:“大哥有所不知,自從你我在山東王家寨做案之後,小弟東奔西走,受了許多辛苦。後來一人思想,人生在世,不過百年,轉眼之間,就成了廢物。若不在中年做出一番事業,落了好名,豈不枉爲人世。而且這綠林之事,皆是喪心害理的錢,今日得手,不過數日之內,依然兩手空空,徒然殺人害命,造下無窮的罪孽。到了惡貫滿盈的時節,自己也免不得一刀之苦,所以一心不幹。卻好這年在昌平界內,遇見這位狄大人做了縣令,真是一清如水,一明似鏡,因而與喬二哥投在他麾下,做個長隨。數年以來,也辦了許多案件,只因前日高家窪出了命案,甚是希奇,直至前日,始尋出一點形影,故而到此尋拿。”說着就將孔萬德客店如何起案,如何相驗,如何換了屍的原由,說了一遍。然後又指狄公道:“這就是俺縣主太爺,姓狄名仁杰,你們這裏也是鄰境地方,昌平縣官聲應該聽見。”
蔣忠聽了這番話,掉轉頭來望着狄公納頭便拜,說道:“小人迎接來遲,求大人恕罪。”狄公忙扶起說道:“剛纔的事,馬榮已經說明,還望壯士將這人犯交本縣帶回訊辦。”蔣忠還未開口,趙萬全忙道:“這是小人受人之愚了,此案實非小人所幹,如有見委之處,萬死不辭。且待小人稟明,大人便可明白了。方纔馬二哥說那兇手姓邵,是四川人氏,小人乃是姓趙,本省人氏,這一件就不相合。但是這人現在何處,叫什麼名號,小人卻甚清楚。大人在此且住一宵,明日前去,定可緝獲。”狄公聽了此言,不知如何辦法,且看下回分解。
第十五回 趙萬全明言知盜首 狄梁公故意釋姦淫
卻說趙萬全說他不是正凶,那個犯事之人,地方名姓,他皆知道,狄公聽了此言,“心下甚是疑惑,暗道:“看他這身材膂力,實不是個善類,莫非他故意誑言,希冀逃走,那可就費事了。”當時一個人對答不來。馬榮知道他的意思,乃道:“大人不必疑惑,既然蔣大哥說出這原故,想必他不是這案內人犯。既他口稱知道,但請他說明,同小的前去便了。”蔣忠也就說道:“趙三哥,你就在大人前言明,何以知道案件。你我行事,也須光明正大的方好。若照這姓邵的喪心害理,無論官法不容,即使你我碰見這廝,也不能饒了他的狗命。究竟現在何處,你若礙於交情,不便動手,我這管下與昌平是鄰對,同去捉獲,也是分內之事。”趙三道:“說來也是可惱,連我都爲所騙了。這人姓邵名禮懷,是湖南土著人氏,一向與他來往。每年新春蠶見市,他也帶着絲貨到各處跑碼頭,只要誰地方價好,他就前去賣貨,雖無一定的地方,總不出這山東山西兩省。前月我在湖州時,他是在我先動身的,並同了一個鄰行的小官一併前來,日前在半途上碰見,但見他一人推着一輪車兒,在路上行走。我見他是孤客年輕,不知行道規矩,故上前問道:‘你怎麼一個人在此,徐相公到何處去?’他向我大哭不止,說那夥伴在路途暴病身亡,費了許多周折,方纔買棺收殮,現在暫居在一個地方。就此一來,貨又誤了日期,未能賣出,自己身旁,路費又完,正是爲難之際,總是爲朋友起見,不然早已回去了。’我見情真語切,問他到何處去,他說暫時不能轉杭州,怕徐家家屬問他要人,那就費事了。當時就同我借了三百銀子,將姓徐的絲貨交我代賣,他說到別處碼頭售貨去了。誰知他做了這沒良心的壞事,豈不是連我受他之愚嗎?”
狄公聽了此言,忙道:“照你如此說法,他已是遠走去了,你焉能知他的所在?”趙萬全道:“大人有所不知,這人有個師兄,先前以爲禮懷是個誠實的後生,將女兒就給他爲妻,誰知過門之後,夫妻不睦,就將這妻子氣死。後來聽說,他又在外路結識了一個有夫之女,住在這左近一帶,叫做什麼齊團菜地方。彼時因不關我事,故而未曾追求,現在他既犯了這案,只要將這地方訪出來,那就好辦了。雖說他跟我師兄學了數年棍棒,縱有點本領,諒也平常,只要我去尋獲,無不獲之理。”狄公聽他所言也就深信不疑,向着衆人說道:“本縣到任以來,也私訪過許多地方,這齊團菜地名從未聽人說過,你們可曾曉得麼?”此時陸長波,見他們各道真言,知狄公是地方上父母官,真是意想不到,趕忙過來叩頭,說道:“小人有眼不識泰山,冒犯虎威,統求恕罪。”狄公道:“你乃貿易之人,與本縣本無大小,生意場中,理應如此,何得謂之冒犯?但你是土著的人氏,方纔趙壯士所說這個地名,你可知道麼?”陸長波細想不出來,說道:“大人要知這地段,除非移文到各處府州縣,將府縣誌查看,或者可知。不然這偌大的山東省,從何處訪問?”此時天已黑暗,小官掌上燈來,馬榮道:“大人現在也不必久坐了,沿途受了風霜,也該安歐安歇,既有趙萬全同小人在此,還怕日後這案不破麼?我看喬太在寓內,也是望得心焦,不如前去店中喫了晚飯,大衆計議個章程,以便分頭辦事。或者張老闆知道齊團菜地名,也未可知。”狄公見他說得在理,當即起身,向趙萬全說道:“壯士且至敝寓,共飲一杯,以使彼此談論。”趙三也不推辭,當時也就起身一同出了陸長波家的門,來至張六房店內。
蔣忠就將狄公前來訪案的話,向張六說明,大衆直嚇得鼓舌搖脣,說道:“我等在寨內,聽往來人說,昌平縣狄太爺,是個好官,真是名不虛傳。由彼處到此,也有數百里路程,居然不辭勞苦,前來訪案,實不愧民之父母了。”當時也就入裏面,復又叩頭已畢。當晚備了酒餚,衆人也不分什麼主僕,上下一齊人席飲酒。喬太見趙萬全幫同捉案,更是歡喜非常,向着狄公道:“大人在上,雖得了一位壯士,依小人愚見,還是明早一同回去,暗暗的訪問這地方,方可有益於事。若要在此地,將人緝獲,恐暫時未必如願。就此一來,這案內正是人人知道,若再耽擱數日,南北往來的客商,傳到別處,露了捉拿要犯的風聲,反而令他得信。而且畢順家那案,不知訪緝得如何。那人膽量又小,即使有了事件,一人也未必能動手,豈不是顧此失彼?不如回去,兩件事皆可兼顧得到。”狄公也以爲然,當時上了幾件美餚,撒去殘杯,大衆安歇,一宿無話。
次日一早馬榮先起身,僱上車輛,然後進來將狄公喊醒。梳洗已畢,用過早點,給了房飯錢,與趙三喬太一路出了客店,別了蔣忠張六等人,坐了車頭。只聽鞭響一聲,催動馬匹,拖着車子,直奔小路而去。在路非止一日,闖關過寨,一路打聽,皆不知齊團菜究意是何地名。到了第五日上,已到昌平城下,狄公到城外就將車價給過,命喬太、馬榮揹着包裹,先到衙門報信,自己同趙萬全,慢慢的信步來至城內。到了本衙裏面,先到書院坐下,命人到捕廳內送信,頓時過來回明瞭公事,將印卷交還。狄公敷衍了幾句,然後告辭出去。這裏家人送進茶水,替狄公拂去灰塵。淨面已畢,隨口道:“洪亮、陶幹自大人去後,已回來過兩次,說何愷連日十分嚴查,所有那些管下姓徐的戶口,皆是當地良民,無什麼形跡可疑地方,因此不敢亂拿。每日早晚,他二人又在巷口,晝夜巡查,但是唐氏一人出入,不時在家還啼哭叫罵。昨日陶幹回衙,問大人可曾回來,若回來時節,務必將周氏交保釋回,方好見她的動靜。若這樣,實尋不出。”狄公點點頭,當下傳命大堂伺候。當時門役一聲高喚,所有書差皁役各自前來伺候。不多一回,狄公穿了冠帶,暖閣門開,一聲威武,狄公當中坐下。書辦將連日的案卷捧上,狄公手披目誦,約有頓飯時節,已將連日的公事辦清,然後標了監籤,命值日差將周氏帶堂訊問,兩邊齊聲答應,早將監牌接下。轉眼之間,已將周氏帶至堂上。狄公還未開口,先聽淫婦問道:“你這狗官,請我出監爲何,莫非上憲來了文書,將汝革職麼?你且將公事從頭至尾,念與我聽,好令堂下百姓,知道個無辜受屈,不能誣害好人。”狄公道:“你這賤貨,休要逞言,本縣自己請處,此件不關你事。是否革職,隨後自有人知曉,只因你婆婆在家痛哭,無人服侍。免不得一人受苦,因此提汝出來,交保釋去,好好服侍翁姑。日後將正犯緝獲,那時再捕提到案,彼此辦個清白。”周氏不等他說完,乃道:“太爺如此恩典,小婦人豈不情願。但是我丈夫死後,遭那苦楚,至今兇手未獲,又驗不出傷來,這謀害二字,小婦人實擔受不起。若這樣含糊了事,個個人皆可冤枉人了,橫豎也不遵王法。若說我婆婆在家,疼苦兒子死後驗屍,媳婦又身在牢獄,豈有不哭之理!這總是生來命苦,遇見了你狗官,尋出這無中生有的事來。前日小婦人坐在家中,太爺一定命公差將我提了,行刑拷問,此時小婦人安心在案,專等上完來文,太爺又無故放我回去。這事非小婦人抗命,但一日此案不結,一日不能回家!不但這謀害性命難忍,恐我丈夫也不甘心,還求太爺將我收監罷。”狄公聽她一派言詞,說得半晌無言,還是馬榮在旁答道:“你這婦人,何不知好歹,可知大爺居官,爲代我百姓伸冤理枉,你這案雖未判白,太爺也自行請處了,難道這公事還謊你不成?兇手也是要緝獲的,此時放你回去,太爺的意思,不過一點仁恩,你反胡言唐突,豈非不知好歹也?我看你就此令婆婆保去,落得個婆媳相聚。”
周氏聽了這番話,早已喜出望外,只因在堂上,不能一說就行,怕被人疑惑,既然馬榮說了這話,乃道:“論這案情,我是不能走,既你們說我婆婆苦惱,也只得勉強從事。但是太爺還要照公事辦的。至於覓保一層,只好請你們同我回去,令我婆婆畫了保押。”狄公見她答應,當時令人開了刑具,僱了一乘小轎,差馬榮押送皇華鎮而去。不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十六回 聾差役以訛錯訛 賢令尹將盜緝盜
卻說狄公見周氏答應回去,當時令人開去刑具,差馬榮押送皇華鎮而去。周氏迴轉家中,與唐氏自有一番言語,不在話下,單說狄公自她走後,退入後堂,將多年老差役,傳了數名進來,將齊團菜地名問他們,可曾知道,衆人皆言莫說未曾去過,連聽都未曾聽過。狄公見了這樣,自是心中納悶。內中忽有一七八十歲老差役,白髮婆婆,語言不便,見狄公問衆人的言語,他尚聽不明白,說道:“蒲萁菜,八月纔有呢。太爺要這樣菜喫,現在雖未到時候,我家孫子,專好淘氣,栽了數缸蒲萁,現在苗芽已長得好高的了。外面雖然未有,太爺若要,小人回去,拖點來,爲太爺進鮮。”衆人見他耳聾胡鬧,惟恐狄公見責,忙代他遮飾道:“此人有點重聽,因此言語不對,所幸當差尚是謹慎,求太爺寬恕。”狄公見他牽涉的好笑,乃道:“你這人下去罷,我不要這物件。”哪知這差役聽狄公說不要,疑惑他愛惜新苗,拖了芽子,隨後不長蒲萁,乃道。“太爺不必如此,小人家中此物甚多,而且不是此地的,原是四川寨來的。”狄公聽了此話,不覺觸目驚心,詫異道:“我那夢中看見指迷亭上對聯,有句卜圭,須問四川人,上兩字已經應了,乃是暗暗的雙土寨,下三字忽然在這老差役口中說出,莫非有點意思。從來無頭的難案,類皆無意而破,我問的齊團菜地名,他就牽蒲萁菜的喫物,此刻又由蒲萁菜引出四川寨來。你看這菜呀寨呀,口音不是彷彿麼?莫以爲他是個聾子,倒要細問細問。”當時對衆差役說道:“汝等權且退去,這人本縣有話問他。”衆人見本官如此,雖是心下暗笑,說他與聾子談心,當面卻不敢再說,各人只得打了千兒,退了出去。
這裏狄公問道:“你這人姓什麼,卯名是哪個字,在此衙門當差現有幾年了?”那人道:“小人姓應,卯名叫應奇,當差已四五十年了。”狄公道:“你方纔說的蒲萁菜,不是此地,此究有多遠?”應奇道:“太爺問這地方,除了小的,別人也不知道。他們說我耳聾,辦事不甚清楚,我看他們手明眼快的人,反不如我曉得道地。這是太爺恩典,待我們寬厚,唯有了小過,並不責罪小人,不過是念我年老的意思,他們就心中不服,人前背後,說小的壞話。幸虧太爺做了這縣令,若換別人來此,小人這卯名,定被他們用壞話奪去了。”狄公見他所問非所答,嚕嚕囌囌的說個不了,乃高聲說道:“本縣問你這四川寨,離此多遠,你怎麼牽到別項去了?也不與你談家常,你可從快說來,本縣還有話問你。”應奇道:“非是小人胡鬧,實是氣他們不過。這四川寨乃是這萊州府地方一個寨名,前朝有四川客人,販貨到此,得了利息,每年就在這地方買賣。後來日漸起色,開了店鋪,不到一二十年,居然成了一個大富戶。到他兒孫手裏,格外比先前更富貴,那一帶人家,推他是首戶,因此起了這一座寨名。皆爲他上代是四川人氏、故命名爲四川寨。後來時運已過,人家敗壞,不甚有名,當地人氏,以訛傳訛,改名爲蒲萁寨,因那個地方蒲萁又大,味口又厚。小人早年,還未耳聾,也是奉差出境訪案,從那裏經過,同本地老年的人閒談,方纔知道這細底。辦案之後就帶了許多蒲萁菜回來,歷年栽種,故此比外面的勝美許多。太爺要喫,小人就此回去送來便了。”狄公聽了,心下大喜:“原來‘四川人’三字,有如此轉折在內。照此看來,這邵禮懷必在那個地方了。”隨嚮應奇說道:“你說這四川寨,曾經去過,本縣現有一案在此,意欲差你幫同前去,你可喫這苦麼?”應奇道:“小人在卯,爲的是當差,兩耳雖聾,手足甚便。只因爲衆人說了壞話,故近兩任太爺,皆不差小人辦事。太爺如有差遣,豈有不去之理。而且地方雖是在外府,也不過八九天路程,就可以來往的。太爺派誰同去,即請將公文備好,明日動身便了。“狄公當時甚是歡喜,先令他退去,明日早堂領文。然後到了書房內,方纔的話對趙萬全說明。萬全道:“既有這差役知道,也是天網恢恢,疏而不漏。此去務要將這廝擒獲回來,分個水落石出,好與死者伸冤。”當時議論妥當。傍晚時節,馬榮由皇華鎮已回來,大衆又談說一回,當夜收拾了包裹,取了盤川,次日一早,狄公當堂批了公文,應奇在前引路,趙萬全與馬榮、喬太三人,一同起身。在路行程,非止一日。
這日過了登州地界,來至萊州府城,應奇道:“三位壯士,連日辛苦,可在府內安歇一宵吧。四川寨離此只有六七十里了,明日早則午前,遲則下晝時分,就可抵寨。到了那裏就要辦案,恐早晚不能安睡。”馬榮聽他說得有理,當即命他先進城去,找個僻靜寓所,然後三人一同進城。先到萊州府衙門,投了公文,等了回批迴來,已是向晚時節。卻好應奇已在街前等候,說西門大街,有個客店可居住的,明日起早出城,又甚順便。馬榮當時叫他引路,來至客寓門首,店小二將包裹接了進去,在後進房間住下,淨面飲食,自不必言。
馬榮恐應奇耳聾牽話,露出馬腳,當時向小二道:“我們這位夥伴,有點重聽,你有何話,但對我說便了。此地離蒲萁寨還有多遠,那裏買賣可好否?”小二道:“從此西門出去,不上七十里路,就抵東寨。”馬榮道:“過了東寨呢?”小二道:“那裏就中寨了。”馬榮心下疑惑,忙問道:“究竟這寨子共有多遠,難道不在一處麼?”小二道:“客人是初到此地,故不知這地方緣故。這蒲萁寨共有三處,分東西中,中寨最爲熱鬧,油坊典當,綢緞錢莊,無行不備。西寨專住的居民戶口,各店的家眷。東寨極其冷淡,雖是個水陸碼頭,不過幾家喫食店客寓而已。一帶有八九百練兵,扎住在內,是爲保護寨子設的。你客人還是趕路到別處有事,還是到寨中招客買賣?”馬榮道:“我們是過路的,聽說這個地方是個有名的所在,相巧在那裏辦點絲貨,不知哪家行號出名?”小二道:“客人要辦湖絲麼,在此地收買不上算了。這裏沒有道地的好貨,即使有兩家代賣,也是由販絲的客人轉來的,價錢總不得劃廉。前日立大緞號,聽說有個客人,住在他家託銷,每百兩約銀五十四五兩呢,比較起來,在當地買不上雙倍。客人何不在我們本地買的土絲用呢?雖然光彩不佳,織出那山東綢來,也還看得過去。”馬榮也不再問,當時含糊答應,閉了房門,聽那小二出去,向着趙萬全道:“這立大緞號,不知在中寨何處?你明日前去作何話說?雖他本事平常,總之是個會手,若不動手,恐不能就縛的。”趙萬全道:“這事情有何難辦,你我明日到了寨內,叫喬太、應奇找個客店住下,姑作不認識樣子,暗下接應。我一人到立大號問明這廝,見了他面,乃以絲上的話頭起見。只要將他引到寓所,那就不怕他插翅飛去了。”
二人計議已定,次日一早給了房飯錢兩,直出西門而去。一路之上,果見車駝騾載,絡繹不絕,到了午後,已離東寨不遠。抬頭見前面有一土圍,如同城牆彷彿,上面也豎立許多旗號,隨風飄蕩,射日光昌。圍子外有一條通江的大河,往來船隻,卻也不少。四人漸走漸近西寨出頭,盡是旱道,與青州交界那條路上,甚是難行。應奇邊走邊道:“現在六七月天氣,高粱正長得叢茂,不但有強人截住,即以兩邊荄子遮蓋,暖就暖煞了,因此這道兒上,行人甚少,大都繞別處大路而行。我們此去,倒要留心,姓邵的如得好手段,若不然他向西逃走,那可就費事了。這青州道,不是玩的。”趙萬全聽了笑道:“俺雖生長這省內,但聽得青州常有強人,今日到此,倒要見識見識。我想馬、喬二位哥,也未必懼怕吧。”馬榮笑道:“雖如此說,也是他小心的好處。若要辦得順手,我們也不去尋事做了。若他看反了味,拿着這條路,欺嚇我們,誰還未見識過?事到臨時,也只得較量較量。”正走之間,已至中寨,當時趙萬全與他三人分開,招呼晚間在寨口等候。應奇雖聽不清切,見喬太同馬榮,令他分路走開,也就會意,隨他兩人進寨,找尋客店去。
這裏趙萬全在前行走,進寨約有十多個鋪面,見有一個大大的布店,向前欠身問道,借問一聲:“此地有個立大緞號,在哪地方?”不知裏面有人答應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十七回 問路徑小官無禮 見兇犯舊友謊言
卻說趙萬全見有個大大的布店,高聲問道:“借問貴地,有個立大緞號,在哪地方?”裏面坐了箇中年夥計,見他來問,忙忙的起身指道:“前去四叉路,向南轉彎一帶,有幾家樓房,那可就到了。”趙萬全謝一聲,轉身依着指引,走了前去。果見前面鋪戶林立,雖然路道是土塊築成,卻也平坦非常。到了四叉口,早有一派樓房,列在前面,過兩三家店面,當中懸着一個招牌,上寫“立大緞莊”四字。趙萬全揹着包裹,匆匆走入裏面,向那夥計問道:“借問這坊地,可是立大緞莊?”裏面那人氣沖沖地罵道:“現有招牌在外,你這廝難道目不識丁,前來亂問?”趙萬全雖貿易中人,恃着自己一身本領,哪裏忍得下去,登時怒道:“你這廝何太無理,咱老子若認得字,還問你何用?你也不是害起病來,不能開口,問你一句,就如此衝撞麼?”誰知那人也是個暴烈性子,不容他破口,跳出櫃檯,高聲喝道:“你是何處雜種?也不打聽打聽,敢到這裏來撒野嗎?不要走,喫我一拳!”說着舉手就對着萬全腰下打來。萬全見了笑道:“這人豈不是個冒失鬼,問問路徑就動起手來。不叫他在此丟醜,隨後何能再擒小邵!”當時並不着忙,將包裹順在右邊,提起左腿,對定那人寸關,就是一腳,只聽“古冬”一聲,一個筋斗橫於街上。萬全哈哈大笑道:“你這人如此手段,也在老子面前動手,今日姑且饒汝性命,向後若遇人問路,可不要再討苦喫了。”那人被他踢了一腳,扒起身來仍要動手,店中早擁出數人,將那人阻住說道:“小王,你真討的什麼,人家不來尋你,已是難得事件。你做錯了事,還不曉得,爲何拿個過路的使氣?”當時又上兩人向趙萬全陪禮說:“客人且請息怒,此人方纔錯了一筆交易,約有四五兩銀子,被小號執事呼斥了幾句。正自心下懊惱,卻巧貴客前來問路,以致無故冒犯,且看在下薄面,進內奉茶。”萬全見衆人陪禮,也就隨了大衆,到店堂坐下,果見前後有四五進樓房,山架上各貨齊備。因說道:“在下到底非爲別故,只因有位同行契友,一向在貴處販賣湖絲。近有要事與他面談,訪了許多日期,方知在寶寨立大莊內。特恐店號相同,生意各別,因此借問一句,不料這人無禮太甚,豈不令人可惱。還來請教尊兄貴姓大名,寶莊除綢緞而外,可別售蠶絲麼?”那人見問,忙道:“在下姓李名生,小號雖是緞莊,那湖絲也還兼售,不知令友何人,尊兄高姓?”萬全道:“敝友姓邵名禮懷,浙江湖州人氏,與小可是同鄉至好,如在寶號,請出一見。”哪知這話還未說完,裏面早跳出一人,高聲喊道:“我說何人有此手段,原來是趙三哥來了。且請客廳敘話吧。”
萬全抬頭一看,不禁喜出望外,正是邵禮懷出來招呼,當時便故作歡容,隨他進內。到了客廳坐下,邵禮懷問道:“三哥在曲阜做莊,何以知小弟在此,此來有何見諭?”萬全道:“一言難盡,愚兄身負奇冤,此仇不能不報。無如這地方,雖是家鄉故里,奈因舉目無親,以致被人欺負。欲想回轉湖州請人報復,又因路途遙遠,往返爲難。因思吾弟是個英雄。特來相投,望助一臂之力。”邵禮懷聽他這番言語,也就信以爲真,詫異:“老哥何出此言,且請講明,小弟自當爲力。”萬全就此做成一派謊話,說陸長波人面獸心,如何吞喫他絲價,如何不肯付銀,如何請了好手,將他打傷,說得個千真萬確。邵禮懷不禁起身怒道:“不料那廝欺人太甚,老哥在那裏買賣,已非一日,他賺了銀錢,也不知多少。此時他既反臉無情,小弟豈有不助之理。”說着又命打水送茶,忙個不了。
萬全心下罵道:“你這喪心的狗賊,反說人家反臉無情,少時也叫你現了本相。”當時說道:“兄弟可無須照應,愚兄還有朋友,現在街坊,尋找下落。只因俺知你在這山東省內,一個蒲萁寨地方,卻不知哪一府州縣,多巧遇了幾個舊友,從前也是綠林中人,知道這個所在,故而一同前來尋見賢弟。你此時也無須招呼,且同你出去,將他三人尋到。諒你這寄寓也不便,我等衆人居住,不如在客店安頓下來,還有事商議。”邵禮懷也不知細底,只得同他出了店堂,向着櫃上說道:“我與這朋友上街有事,多半今晚不能回來,若執事問我,你等告訴他便了。”說畢同萬全出了店,先到大街上,走了一回未能遇見。因問道:“你這朋友可曾到此來過?這寨內不下有數百寬闊,市面林立,若這樣尋找,怕到晚上也不能碰頭。你們可曾約在什麼地方伺候麼?”萬全道:“我沒找你,臨別時節,匆匆叫他在寨口等候。此時天已不早,或者已到那裏,我們再回轉去吧。”兩人轉身正向東走,卻巧對面遇見馬榮,深恐他驟然來問,乃道:“馬大哥你待久了。只因我們這小弟苦苦扳談,因此耽擱了工夫。現在二人曾尋到寓麼?”馬榮見邵禮懷與他同來,心下暗暗歡喜,也就上前招呼,說:“客店即在前面,此時可去一歇吧。”說着在前示路。三人到了前街,走進裏面,早有店主認得懷禮,乃道:“這客人,是大爺的朋友麼?”懷禮道:“皆是我的鄉親,你們務必照應周到,隨後房金,照我一共算給。”店主連聲答應,叫小二取了鑰匙,將房開下。喬太應奇也由外面走進來,衆人一同坐下,彼此通名道姓。
說了一會,馬榮、喬太順着萬全口氣,報了履歷,無非說從前在綠林買賣,專好結交好漢英雄,因趙三哥受了委屈,故此同來奉約相助一臂。邵禮懷見他們言語爽快,也就高談闊論,命小二備了酒餚,代大衆接風。彼此歡呼暢飲,約至三更以後,方纔散席。趙萬全道:“愚兄的情節,賢弟是盡知的了,但此事,迫不及待,三位的還有要事要辦。究定何日動身,你這裏絲貨可曾脫清?愚兄的意思,明日在此耽擱一天,可將款項完辦,一路前去。幹了此事,也好迴轉家鄉。”邵禮懷聽他這話,當時發了一忙,說道:“同去,報復這狗頭便了。諸位初到此地,也該稍息兩日。今日已過,準於大後日動身如何?”馬榮怕萬全過於催促,反令他生疑惑,忙在旁插言道:“趙三哥也不必過急,遲早這口氣總要出的,也不拘在這一二日上。就停兩日動身何妨?”邵禮懷笑道:“還是馬大哥圓通。此時已是夜深,我還要回轉店去,你們且請安歇吧。”說着令小二點了提燈,別了大衆,出門而去。
這裏馬榮將門開格扇關上,滅了燈光,即將房門關好,低聲向趙萬全言道:“人是碰着了,但是這地方管下是他,即便動手,未必能聽我們如願。你這調虎離山的計策雖好,可知這一路上,難免不得風聲,設若爲他聽見,說高家窪出了命案,緝獲兇手,那時再將我們形蹤一看,他也是慣走江湖的人,豈有不知道理?若在半路爲他逃走,豈不可惜!”應奇道:“你們還久當差事的,難道這點尷尬不知。昨日曲阜縣已投了公文,好在邵禮懷有兩日耽擱,明日無論誰人進城一趟,請縣派差在半路接應。我們將他誘出寨門,在半路擺佈,還怕他逃到何處去呢?”衆人議論已定,各自安歇不提。
次日一早,邵禮懷已着人來請,說昨日匆匆,店內未曾接風,今早執事奉請諸位過去一敘。一則爲大衆接風,二則專誠陪禮。”趙萬全聽了這話,向着來人道:“我們本擬今日前去謁拜,稍停一會,當即回去。”那人答應而去。這裏馬榮道:“你們此時自然到他那裏,我是要進城辦事的。他若問我,就說我訪友去了,大約明午方可回來。”萬全答應,先是馬榮出去,方纔同應奇喬太來到緞莊裏面。邵禮懷與執事人,已在門口觀望,見他們已至面前,隨即邀入客廳,敘了一回寒溫。用了早點,談論些南北風景,已有午時中節。當中設了酒席,執事人向趙萬全道:“昨日邵客人道及尊意,約他同去曲阜,此事本應遵命,惟款項一節,一時難清,小莊當此青黃不接之時,又難吩咐,是以去後,還須回來。如尊駕不棄,何妨俟尊事平復,同來一遊,稍盡地主之誼。”萬全知他是敷衍的套話,當時謙恭了一回,與禮懷約定了後日動身。酒過數巡,大家散席。
不知萬全果能拿獲邵禮懷,且看下回分解。
第十八回 蒲萁寨半路獲兇人 昌平縣大堂審要犯
卻說趙萬全席散之後,約定後日一準動身。午後在寨內,各街遊玩一會,到了上燈時節,馬榮已經回來。喬太心下疑惑,暗道:“他往來也有一百餘里,何以如此快速,莫非身有別故麼?”奈邵禮懷同在一處,不便過問,因說道:“馬大哥,可有什麼朋友可遇見?邵兄正在紀念呢,謂今日杯酒盤桓,少一尊駕。”馬榮也就答話說道:“小弟今日未能奉陪,抱罪之至。”邵禮懷也是謙恭了兩句,彼此分手,來至寓中。萬全見禮懷已走,忙道:“馬哥何以此刻即回,莫非未到衙門麼?”馬榮道:“應該這廝逃走不了,在未多遠,巧遇從前在昌平差快,現在這萊州當個門差。我將來意告知於他,他令我們只管照辦,臨時他招呼各快頭,在半途等候。此人與我辦幾件案子,凡事甚爲可靠,此去諒無虛言。好在只有明日一天,後日就要動身的,即使他誤事,將他押至本地衙門,也可逃走不去。”萬全更是歡喜。
光陰易過,已至三天。這日五更時候,邵禮懷先命人送來一個包袱,另外一百兩銀,隨後本人到了店內,將房飯開發清楚,五人到緞莊內告辭。由此起身出了東寨,直向曲阜大道而來。走至巳正光景,離寨已有二三十里路徑。萬全不走了,禮懷笑道:“老哥雖生長是北方人氏,這行道兒的徑兒,還比不得小弟呢。”萬全也不開口,又走了一二里路徑,見來往的行人,比先前少了許多,站定身軀,向着邵禮懷說道:“愚兄有句話動問賢弟。”邵禮懷道:“老哥何事?你快說來,你我二人計議。”萬全方要向下說去,馬榮與喬太早已隨過來,高聲說道:“趙三哥,你既領我們到此,此事也不關你問了,俟我們同他扳談。請問你由湖州到此,有一販絲姓徐的,可是與你同行的麼?高家窪死兩人,奪了車輛,你可知與不知?常言道,殺人抵命,天理昭彰。你若明白一點,咱們還有好交情,留點面情與姓邵的,你講吧!”
邵禮懷見他三人說了這話,如同冷水澆人滿身,不由的心中亂跳,麪皮改色,知道事覺,趕着退一步,到了大路道口,向着趙萬全罵道:“狗頭,咱只道你受人欺負,特去爲你報仇,誰知你用暗計傷人!小徐是俺殺的,你能令我怎樣!”說着掀去長衫,露出緊身短襖,排門密扣,緊封當中。萬全冷笑道:“你這廝到了此時,還這樣強橫,可知小徐陰靈不散!他與你今日無冤,往日無仇,背井離鄉,不過爲尋點買賣,你便圖財害命,喪盡良心。可知陰有閻羅,陽有官府,現在昌平縣狄太爺,登場相驗,緝獲正凶。你若是個好漢,與他們一同投案,在堂上辯個三長四短,放釋回來,免得連累別人。苦思在此逃走,你也休生妄想。”話未畢,只見馬榮邁步進前,用了個獨手擒王勢,左手直向喉下截來。邵禮懷知遇了對頭,還敢怠慢?忙將身子一偏,伸手來分他那手,馬榮也就將手收轉,用了個五鬼打門勢,兩腿分開,照定他色囊踢去。邵禮懷見他來得兇猛,隨即運氣功,將兩卵提上去,反將兩腿支開,預備他膛下踢來,用道士封門法,將他夾起,摔他個筋斗。喬太在旁看得清楚,深恐馬榮敵他不過,忙由背後一拳打來,邵禮懷曉得不好,只得將身子一竄,到了圈外,邁步想望東奔走。趙萬全哈哈笑道:“俺知道,就有這鬼計。爲你逃走,也不來此一趟了。”說着動身如飛,撲到面前,當頭將他擋住。邵禮懷心下焦急,高聲說道:“萬全老哥,也不必追人追急了,此事雖小弟一時之錯,與老哥面上從無半點差池,何故今日苦苦相逼!你道我真逃走了麼?”當時兩手舞動猴拳,上下翻騰,如雪舞梨花相似,緊對萬全身上沒命打來,把個馬榮與喬太倒嚇得不敢上前,不知他有多大本領。趙三見了笑道:“你這伎倆,前來哄誰!你師父也比不得我,況你這無能之輩。欲想在俺前逃走,豈非登天向日之難。”當時就將兩袖高卷,前後高下,打着一團。衆人在旁看得如兩個蜻蜓一樣,你去我來,不知是誰勝誰負。約有一時之久,忽然趙萬全兩手一分,說聲:“去罷!”邵禮懷早已一個筋斗,跌出圈外。馬榮眼明手快,跳上前去,將他按住,喬太身邊取出個竹管吹叫,兩下遠遠來了許多差快,木拐鐵尺蜂擁而來——乃是馬榮昨日遇見那個門總,約在此地埋伏,此時走到前來,見兇犯已獲,趕着代禮懷將刑具套上。一干人衆,推推擁擁,直向萊州城而來。
到了州街,天已將黑,隨即請本官過堂,也不審問口供,飭令借監收禁。哪知就此一來,趙萬全雖是負義出頭,代死者伸冤,找到這蒲萁寨內,誰知倒令萊州府的差快,騷擾了許多錢財。俟他們去後,請官出了拘票,說立大緞莊,與邵禮懷同謀害,是他的窩家。這日差役下去,把個執事人嚇得魂飛天外,叫屈連天,花了許多使用,復又命合寨公保,方纔把這事了結。此是閒話,暫且不提。
且說馬榮在萊州府照牆後,尋了客店,住宿一宵,次日清早,由官府出了文書,加差押送。當時在監內提出兇犯,上路而行,過府穿州,不到十日光景,已到昌平界內。馬榮先命應奇前去稟到,報知狄公。到了下晝之時,抵了衙署。狄公見天色已晚,傳命姑且收禁,當時將馬榮等人傳了進去,問了擒獲的原因,又將趙萬全稱讚一番,令他各自安歇。一宿無話,次日早晨,狄公升堂,將邵禮懷提出,此時早驚動左近的百姓,說高家窪命案已破,無不擁至衙前,羣來聽審。只見邵禮懷當堂跪下,狄公命人開了刑具,向下問道:“你這人姓甚名誰,何方人氏,向來作何生理?”但聽下面答道:“小人姓邵名禮懷,浙江湖州人氏,自幼販湖絲爲業。近日因山東行家缺貨,特由本籍販運前來,借叨利益。不知何故公差前去,將小人捉拿來署?受此窘辱,心實不甘,求大人理楚。”狄公冷笑道:“你這廝無須巧飾了,可知本縣不受你欺騙的。你爲生意中人,豈不知道個守望相助,爲何高家窪地方,將徐姓夥伴殺死,復又奪取車輛,殺死路人?此案情由,還不快快供來!”邵禮懷聽了這話,雖是自己所幹,無奈癡心妄想,欲求活命,不得不矢口抵賴,說:“大人的恩典!此皆趙萬全與小人有仇,無辜牽涉。小人數千裏外貿易爲生,正思想多一鄉親,便多一照應,豈有無辜殺人之理。這是小人冤枉,求大人開恩。”狄公道:“你這人還在此搪塞,既有趙萬全在此,你從何處抵賴!”隨即傳命萬全對供。萬全答應,在案前侍立。狄公道:“你這狗頭,在公堂上面,還不招認!你且將他託售絲貨的原由,在本縣前訴說一遍。”萬全就將當時,原原本本駁詰了一番,說他託售之時,言下姓徐暴病身死,此時何以改了言語。邵禮懷哪肯把供,直是呼冤不止。
狄公將驚堂一拍,喝道:“大膽的狗頭,有人證在此,還是一派胡言。不用大刑,諒汝不肯招認。”兩旁一聲吆喝,早將夾棍摔下堂來,上來數人,將邵禮懷按住行刑。差役早將他拖出左腿,撕去鞋襪,套上絨繩,只聽狄公在上喝收繩,衆差威武一聲,將繩一緊,只見邵禮懷臉色一苦,“呀嚇”一響,鮮血交流,半天未曾開口。狄公見他如此熬刑,不禁赫然大怒,復又命人取過小小錘頭對定棒頭,猛力敲打,邵禮懷雖學過數年棍棒,有點運功,究竟禁不住如此非刑,登時大叫一聲,昏暈過去。執行差役趕上來,即回稟,取了一碗陰陽冷水,打開命門對面噴去,不到半刻光景,禮懷方漸漸醒來。狄公喝道:“汝這狗頭是招與不招?可知你爲了幾百銀子。殺死兩人,累得兩家老小。以一人去抵兩命,已是死有餘辜,在此任意熬刑,豈非是自尋苦惱。”邵禮懷仍然不肯招認。
狄公道:“本來不與你個對證,你皆是一派遊供。趙萬全始作罷,孔客店你曾住過。明日令孔萬德前來對質,看你尚有何辨!”當時拂袖退堂,仍將邵禮懷收監,補提孔萬德到堂對質。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十九回 邵禮懷認懷認供結案 華國祥投縣呼冤
卻說狄公見邵禮懷不肯招認,仍命收入監內,隨即差馬榮到六里墩,提孔萬德到案。馬榮領命去後,次日將胡德並王仇氏一干原告,與孔萬德一同進城。狄公隨即升堂,先帶孔萬德問到:“本縣爲你這命案,費了許多周折,始將兇手緝獲。惟是他忍苦挨刑,堅不吐實,以此難以定案,但此人果否是正凶不是,此時也不能遽定,特提汝前來。究竟當日那姓邵同姓徐兩人,到你店中投宿時,你應該與他見過面了,規模形像,諒皆曉得。這姓邵的約有多大年紀,身材長短,你且供來。”孔萬德聽了這話,戰戰兢兢地稟道:“此事已隔有數日,雖十分記憶不清,但他身形年貌,卻還記得。此人約有三十上下的年紀,中等身材,黑麪長瘦。最記得一件,那天晚間,令小人的夥計出去沽酒回來,在燈光之下,見他飲食,他口中牙齒,好像是黑色。大人昨日公差,將他緝獲來案,小人並不知道在先,又未與他見,並非有意誤栽,請大人提出,當堂驗看。如果是個黑齒,這人不必問供,那是一定無疑了。且小人還記得了那形樣,一看未有不知的。”狄公見他指出實在證據,暗說:“天下事,可以謊說的,這牙齒是他生成的樣子,且將他提出看視。”
當時在堂上,標了監籤,禁子提牌,將邵禮懷帶到案前,當中跪下。狄公道:“你這廝昨日苦苦不肯招認,今有一人在此,你可認得他麼?”說着用手指着孔萬德令他記識。邵禮懷一驚,復又心頭一橫,道:“你與我未曾識面,何故串通趙萬全挾仇害我?”孔萬德不等他說完,一見了面,不禁放聲哭道:“邵客人你害得我好苦呀!老漢在六里墩開設有數十年客店,來往客人,無不信實,被你害了這事,幾乎送了性命。不是這青天太爺,哪裏還想活麼?當時進店時節,可是你命我接那包裹的,晚間又飲酒的麼。次日天明,給我房錢,皆是你一人乾的,臨走又招呼我開門。哪知你心地不良,出了鎮門,就將那徐相公害死。一個不足,又添上一個車伕。我看你不必抵賴了,這青天太爺,也不知斷了許多疑難案件,你想搪塞,也是徒然。”後向狄公道:“小人方纔說他牙齒是黑色,請太爺看視,他還從哪裏辯白!”狄公聽了此言,抬頭將邵禮懷一望,果與他所說無疑,當時拍案叫道:“你這狗頭,分明確有證據,還敢如此亂言,不用重刑,諒難定案。”隨即命左右取了一條鐵索,用火燒得飛紅,在丹墀下鋪好,左右兩人將兇犯提起,走到下面,將磕膝露出,對定那通紅的練子納了跪下。只聽“哎喲”一聲,一陣清煙,癡癡地作響,真是痛入骨髓,把個邵禮懷早已昏迷過去,再將他兩腿一望,皮肉已是焦枯,腥味四起。只見執刑的差役將火爐移到階下,命人取過一碗酒醋,向爐中一潑,登時醋煙四起,透入腦門。約有半盞茶時,邵禮懷沉吟一聲,漸漸地甦醒。
狄公道:“你是招與不招?若再遲延,本縣就另換了刑法了。”邵禮懷到了此時,實是受刑不過,只得向上稟道:“小人自幼在湖州縣行生理,每年在此坐莊,只因去年結識了一個女人,花費了許多本錢,回鄉之後,負債累累。今年有一徐姓小官,名叫光啓,也是當地的同行,約同到此買賣。小人見他有二三百金現銀外,七八百兩絲貨,不覺陡起歹意,想將他治死,得了錢財,與這婦女安居樂業。一路之間雖有此意,只是未逢其便。這日路過治下六里墩地方,見該處行人尚少,因此投在孔家客店。晚間用酒將他灌醉,次日五更動身,彼時他還未醒,勉強催他行路,走出了鎮門,背後一刀,將他砍倒。正擬取他身邊銀兩,突來過路的車伕,瞥眼看見,說我攔街劫盜,當時就欲聲張。小人惟恐驚動民居,也就將他砍死,得了他的車輛,推着包裹物件,得路奔逃。誰知心下越走越怕,過了兩站路程,卻巧遇了這趙萬全,謊言請他售貨,得了他幾百銀子,將車子與他推載。此皆小人一派實供,小人情知罪重,只求大人開恩。我尚有老母!”狄公冷笑道:“你還記得念着家鄉,徐光啓難到沒有老小嗎?”說着命那刑房,錄了口供,入監羈禁,以便申詳上憲。當時書役,將口供錄好,高聲誦唸一遍,命邵禮懷蓋了指印,收下監牢。
狄公方要退堂,忽然衙前一片哭聲,許多婦女男幼,揪着二十四五歲的後生,由頭門喊起,直叫伸冤,後面跟着個四五十歲的婦人,哭得更是悲苦。見狄公正坐堂,當時一齊跪下案前,各人哭訴。狄公不解其意,只得令趙萬全先行退下,然後向值差言道:“你去問這幹人,爲何而來,不許多人,單叫原告上來問話。其餘暫且退下,免得審聽不清。”值日差領命,將一羣人推到班房外面,將狄公吩咐的話說了一遍,當時有兩個原告,跟他進來。狄公向下一望;一箇中年婦人,一個是白髮老者,兩人到了案前,左右分開跪下。狄公問到:“汝兩人是何姓名,有什麼冤抑,前來扭控?”只聽那婦人先開口道:“小婦人姓李,孃家王氏,丈夫名喚在工,本是縣學增生,只因早年已亡故,小婦人苦守柏舟,食貧茹苦。膝下只有一女,名喚黎姑,今年十九歲,去年經同邑史清來爲媒,聘本地孝廉華國祥之子文俊爲妻,前日彩輿吉日,甫詠于歸,未及三朝,昨日忽然身死。小婦人得信,如同天塌一般,趕着前去觀望,哪知我女兒全身青腫,七孔流血,眼見身死不明,爲他家謀害。可憐小婦人,只此一女,滿望半子收成,似此苦楚,求青天伸雪呢!”說畢放聲大哭,在堂下亂滾不止。狄公忙命媒婆,將她扶起,然後向那老者問道:“你這人可是華國祥麼?”老者稟道:“便是國祥。”狄公道:“佳兒佳婦,本是人生樂事,爲何娶媳三朝,即行謀害?還是汝等翁姑凌虐,抑是汝家教不嚴,兒子做出這非禮之事?從實供來,本縣好前去登場相驗。”
狄公還未說畢,國祥已是淚流滿面,說道:“舉人乃詩禮之家,豈敢肆行凌虐。兒子文俊,雖未功名上達,也是應試的童生,而且新婚燕爾夫婦和諧,何忍下此毒手!只因前日佳期,晚間兒媳交拜之後,那時正賓客盈堂,有許多少年親友,欲鬧新房,舉人因他們取笑之事,不便過於相阻。誰知內中有一胡作賓,乃是縣學生員,與小兒同窗契友,平日最喜嬉戲,當時見兒媳有幾分姿色,生了妒忌之心,評腳論頭,鬧個不了。舉人見夜靜更深,恐誤了古時,便請他們到書房飲酒,無奈衆人異口同聲,定欲在新房取鬧。後來有人轉圓,命新人飲酒三杯,以此討饒。衆人俱已首肯,惟他執意不從,後來舉人怒斥他幾句,他就老羞成怒,說取鬧新房,金吾不禁,你這老頭似此可惱,三朝內定叫你知我的利害便了。衆人當時以爲他是戲言,次日並復行請酒,誰料他心地窄狹,懷恨前仇,不知怎樣,將毒藥放在新房茶壺裏面,昨晚文俊幸而未曾飲喝,故而未曾同死,媳婦不知何時飲茶,服下毒藥,未及三鼓,便腹痛非常,登時閤家起身看視,連忙請醫來救,約有四鼓,一命嗚呼。可憐一個如花似玉的美人,竟爲這胡作賓害死。舉人身列縉紳,遽遭此禍,務求父臺伸雪。”說着也是痛哭不止。
狄公聽他們各執一詞,乃道:“據你兩造所言,這命案名是胡作賓肇禍,此人但不知可曾逃逸?”華國祥道:“現已扭稟來轅,在衙前伺候。”狄公當時命帶胡作賓到案,一聲傳命,早見儀門外也是個四五十歲的婦人,領着一個後生,哭喊連聲,到案跪下。狄公問道:“你就是胡作賓麼?”下面答道:“生員是胡作賓。”狄公向他高聲喝道:“還虧你自稱生員,你既身列膠癢,豈不達周公之事,冠婚喪祭,事有定義,爲何越分而行,無禮取鬧?華文俊又與你同窗契友,夫婦乃人之大倫,爲何見美生嫌,因嫌生妒,暗中遺害?人命關天,看你這一領青衫,也是辜負了。今日他兩造具控,本縣明察如神,汝當日爲何起意,如何下毒,從速供來。本縣或可略分言情,從輕擬罪,若爲你是贊門秀士,恃爲護符,不能得刑拷問,就那是自尋苦惱了。莫說本縣也是科第出身,十載寒窗,做了這地方官宰,即是那不肖貪婪之子,遇了這重大的案件,也有個國法人情,不容袒護,而且本縣是言出法隨的麼!”狄公說了一番,不知胡作賓如可,且看下回分解。
第二十回 胡秀士戲言召禍 狄縣令度情審案
卻說狄公將胡作賓申斥一番,命他從實供來,只見他含淚供言,匐伏在地,口稱:“父臺暫息雷霆,容生員細稟。前日鬧房之事,雖有生員從中取鬧,也不過少年豪氣,隨衆笑言。那時諸親友在他家中,不下有三四十人,生員見華國祥獨不與旁人求免,惟向我一人攔阻,因恐當時便允,掃衆人之興,是以未答應。誰知忽然長者面斥生員,因一時面面相窺,遭其駁斥,似乎難以爲情,因此無意說了一句戲言,教他三日內防備,不知藉此轉圓之法。而且次日,華國祥復設酒相請,即有嫌隙,已言歸於好,豈肯爲此不法之事,謀毒人命。生員身列士林,豈不知國法昭彰,疏而不漏,況家中現有老母妻兒,皆賴生員舌耕度日,何忍作此非禮之事,累及一家?如謂生員有妒忌之心,他人妻室雖妒,亦何濟於事?即使妒忌,應該謀佔謀奸,方是不法的人奸計,斷不至將她毒死。若說生員不應嬉戲,越禮犯規,生員受責無辭,若說生員謀害人命,生員是冤枉。求父臺還要明察。”說畢,那個婦人直是叩頭呼冤,痛苦不已。狄公問她兩句,乃是胡作賓的母親,自幼孀居,撫養這兒子成立,今因戲言,遭了這橫事,深怕在堂上受苦,因此同來,求太爺體察。
狄公聽了三人言詞,心下狐疑不定,暗道:“華李兩家見女兒身死,自然是情急具控,惟是牽涉這胡作賓在內,說他因妒謀害,這事大有疑惑。莫說從來鬧新房之人,斷無害新人性命之理,即以他爲人論,那種風度儒雅,不是謀害命的人,而且他方纔所稟的言詞,甚是入情入理。此事倒不可造次,誤信供詞。”停了一晌,乃問李王氏道:“你女兒出嫁,未及三朝,遽爾身死,雖則身死不明,據華國祥所言,也非他家所害;若因鬧新房所見,胡作賓下毒傷人,這是何人爲憑?本縣也不能聽一面之詞,信爲定讞。汝等姑且退回具稟補詞,明日親臨相驗,那時方辨得真假。胡作賓無端起鬨,指爲禍首,着發看管,明日驗畢再核。”李王氏本是世家婦女,知道公門的規矩,理應驗後拷供,當時與國祥退下堂來,乘轎回去,專等明日相驗。惟有胡作賓的母親趙氏,見兒子發交縣學,不由得一陣心酸,嚎陶大哭,無奈是本官吩咐的,直待望他走去,方纔回家。預備臨場判白,這也不在話下。
但說華國祥回家之後,知道相驗之事,閒人擁擠,只得含着眼淚,命人將聽堂及前後的物件搬運一空,新房門前搭了蘆蓆,雖知房屋遭其損壞,無奈這案情重大,不得不如此辦法。所幸他尚是一榜人員,地方上差役不敢羅唣,當時忙了一夜,惟有他兒子見了這個美貌嬌妻,兩夜恩情,忽遭大故,直哭得死去活來。李王氏痛女情深,也是前來痛哭,這一場禍事真叫神鬼不安。
到了次日,當坊地甲,先同值日差前來佈置,在庭前設了公案,將屏門大開,以便在上房院落驗屍,好與公案相對,所有那動用物件,無不各式齊全。華國祥當時又請了一妥實的親戚備了一口棺木,以及裝殮的服飾,預備驗後收屍。各事辦畢,已到巳正時候。只聽門外鑼聲響亮,知是狄公登場,華國祥趕急具了衣冠,同兒子出去迎接。李王氏也就哭向後堂。狄公在福祠下轎,步入廳前,國祥邀了坐下,家人送上茶來。文俊上前叩禮已畢,狄公知是他兒子,上下打量了一番,也是個讀書儒雅的士子,心下實實委決不下,只得向他問道:“你妻子到家,甫經三天,你前晚是何時進房的呢?進房之時,她是若何模樣,隨後何以知茶壺有毒,他誤服身亡?”文俊道:“童生因喜期請親前來拜賀,因奉家父之命,往各家走謝。一路回來,已是身子睏倦,適值家中補請衆客,覆命之後,不得不與周旋。客散之後,已是時交二鼓,當即又至父母膝前,稍事定省,然後方至房中。彼時妻子正在牀沿下面坐,見童生回來,特命伴姑倒了兩杯濃茶,彼此飲喫,童生因酒後,已在書房同父母房中飲過,故而未曾入口。妻子即將那一杯喫下,然後入寢。不料時交三鼓,童生正要熟睡,聽她隱隱的呼痛,童生方疑她是積寒所致,誰知越痛越緊,叫喊不止,正欲命人請醫生,到了四鼓之時,已是魂歸地下。後來追本尋源,方知她腹痛的原由,乃是喫茶所致,隨將茶壺看視,已變成赤黑的顏色,豈非下毒所致?”狄公道:“照此說來,那胡作賓前日吵鬧之時,可曾進房麼?”文俊道:“童生午前即出門謝客,未能知悉。”華國祥隨即說道:“此人是午前與大衆進房的。”狄公道:“既是午前進房的,這茶壺設於何地,午後你媳婦可曾喫茶麼,泡茶又是誰人?”華國祥被狄公問了這兩句,一時反回答不來,直急得跌足哭道:“舉人早知道有這禍事,那時就各事留心了。且是新娶的媳婦,這瑣屑事,也不必過問,哪裏知道的清楚?總之這胡作賓素來嬉戲,前日一天,也是時出時進的,他有心毒害,自然不把人看見了。況他至二更時候,方與衆人回去,難保午後燈前揹人下毒。這是但求父臺拷問他,自然招認了。”狄公道:“此事非比兒戲,人命重案,豈可據一己偏見,深信不疑。即今胡作賓素來嬉戲,這兩日有伴姑在旁,他亦豈能下手。這事另有別故,且請將伴站交出,讓本縣問她一問。”
華國祥見他代胡作賓辯駁,疑他有心袒護,不禁作急起來,說道:“父臺乃民之父母,居官食祿,理合爲民伸冤,難道舉人有心牽害這胡作賓不成?即如父臺所言,不定是他毒害,就此含糊了事麼?舉人身尚在縉紳,出了這案,尚且如此怠慢,那百姓豈不是冤沉海底麼?若照這樣,平日也盡是虛名了。”狄公見他說起渾話,因他是苦家,當時也不便發作,只得說道:“本縣也不是不辦這案,此時追尋,正爲代你媳婦伸冤的意思。若聽你一面之詞。將胡作賓問抵,設若他也是個冤枉,又誰人代他伸這冤呢?凡事具有個理解,而此時尚未間驗,何以就如此焦急。這伴姑本縣是要訊問的。”當時命差役入內提人。華國祥被他一番話,也是無言可對,只得聽他所爲。轉眼之間,伴姑已俯伏在地。
狄公道:“你便是伴姑麼?還是李府陪嫁過來,還是此地年老僕婦?連日新房裏面出入人多,你爲何不小心照應呢?”那婦人見狄公一派惡言厲聲的話,嚇得戰戰兢兢,低頭稟道:“老奴姓高,孃家陳氏,自幼蒙李夫人恩典,叫留養在家,作爲婢女。後來蒙恩發嫁,與高起爲妻,歷來夫婦皆在李家爲役。近來因老夫人與老爺相繼物故,夫人以小姐出嫁,見老奴是個舊僕,特命前來爲伴,不意前晚即出了這禍事了。小姐身死不明,叩求太爺將胡作賓拷問。”狄公初時疑惑是伴始作弊,因她是貼身的用人,又恐是華國祥嫌貧愛富,另有別項情事,命伴始從中暗害,故立意要提伴始審問。此時聽她所說,乃是李家的舊僕人,而且是她攜着大的小姐,斷無忽然毒害之理,心下反沒了主意,只得向她問道:“你既由李府陪嫁過來,這連日泡茶取水,皆是汝一人照應的了。臨晚那茶壺,是何時泡的呢?”高陳氏道:“午後泡了一次,上燈以後,又泡了一次,夜間所喫,是第二次泡的。”狄公又道:“泡茶之後,你可離房沒有,那時書房曾開酒席?”伴姑道:“老奴就喫夜飯出來一次,餘下並未出來。那時書房酒席,姑少爺同胡少爺,也在那裏喫酒。但是胡少爺認真晚間忿忿而走,且說了恨言,這藥肯定是他下的。”狄公道:“據你說來,也不過是疑猜的意思,但問你午後所泡的一壺可有人喫麼?”伴姑想了一會,也是記憶不清,狄公只得入內相驗屍骸。不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二十一回 善言開導免驗屍骸 審口供升堂訊問
卻說狄公聽了高陳氏之言,更是委決不下,向華國祥說道:“據汝衆人之言,皆是獨挾己見。茶是飯後泡的,其時胡作賓又在書房飲酒;伴姑除了喫晚飯,又未出來,不能新人自下毒物,即可就伴姑身上追尋了。午後有無人進房,她又記憶不清,這案何能臆斷?且待本縣勘驗之後,再爲審斷罷。”說着即起身到了裏面。此時李王氏以及華家大小眷口,無不哭聲振耳,說好個溫柔美貌的新娘,忽然遭此慘變。狄公來至上房院落,先命女眷暫避一避,在各處看視一遭,然後與華國祥走到房內,見箱籠物件,俱已搬去,惟有那把茶壺並一個紅漆筒子,放在一扇四仙桌子上,許多僕婦,在牀前看守。狄公問道:“這茶壺可是本在這桌上的麼?你們取了碗來,待本縣試它一試。”說着當差的早已遞過一個茶杯,狄公親自取在手中,將壺內的茶倒了一杯,果見顏色與衆不同,紫黑色如同那糖水相似,一陣陣還聞得那派腥氣。狄公看了一回,命人喚了一隻狗來,復着人放了些食物在內,將它潑在地下,那狗也是送死:低頭哼了一兩聲,一氣喫下,霎時之間,亂咬亂叫,約有頓飯時節,那狗已一命嗚呼。狄公更是詫異,先命差役上了封標,以免閒人誤食,隨即走到牀前,看視一遍。只見死者口內,漫漫的流血,渾身上下青腫非常,知是毒氣無疑。轉身到院落站下,命人將李王氏帶來,向着華國祥與她說道:“此人身死,是中毒無疑,但汝等男女兩家,皆是書香門第,今日遭了這事,已是不幸之至,既具控請本縣究辦,斷無不來相驗之理。但是死者因毒身亡。已非意料所及,若再翻屍相驗,就更苦不堪言了。此乃本縣憐惜之意,特地命汝兩造前來說明緣故,若不忍死者喫苦,便具免驗結來,以免日後反悔。”
華國祥還未開言,李王氏向狄公哭道:“青天老爺,小婦人只此一女,因她身死不明,故而據情報控。既老爺如此定案,免得她死後受苦,小婦人情願免驗了。”華文俊見岳母如此,總因夫婦情深,不忍她遭衆人擺佈,也就向國祥說道:“父親且免了這事吧,孩兒見媳婦死了太慘,難得老父臺成全其事,以中毒定案。此時且依他收殮、”華國祥見兒子與死屍的母親,皆如此說,也不過於苛求,只得退下,同李王氏具了免驗的甘結,然後與狄公說道:“父臺今舉人免驗,雖是顧恤體面之意,但兒媳中毒身亡,此事皆衆目所見,惟求父臺總要拷問這胡作賓,照例懲辦。若以蓋棺之後,具有甘結,一味收殮,那時老父臺反爲不美了。”狄公點點首,將結取過,命刑役皁隸退出堂後,心下實是躊躇,一時不便回去,坐在上房,專看他們出去之時,有什麼動靜。
此時裏裏外外,自然鬧個不清,僕衆親朋俱在那裏辦事,所幸棺木一切,昨日俱已辦齊。李王氏與華文俊,自然痛入酸腸,淚流不止。狄公等外面棺木設好,欲代死者穿衣,他也隨着衆人來到房內,但聞牀前一陣陣腥氣,吹入腦髓,心下直是悟不出個理來。暗道:“古來奇案甚多,即便中毒所致,這茶壺之內,無非被那砒霜信石服在腹中,縱然七孔流血,立時斃命,何以有這腥穢之氣?你看屍身雖然青腫,皮膚卻未破爛,而且胸前膨脹如瓜,顯見另有別故。真非牀下有什麼毒物麼?”一人暗自揣度,忽有一人喊道:“不好了,怎麼死了兩日,腹中還是掀動?莫非作怪麼?”說着登時跑下牀來,嚇得顏色都改變了。觀看那些人,見他如此說,有大着膽子,到他那地方觀看,復又沒有動靜,以致衆人俱說他疑心。當時七上八下,趕將衣服穿齊,只聽陰陽生招呼入殮,衆人一擁下牀,將屍升起,拈出房間入殯。惟有狄公,等衆人出去之後,自己走到牀前,細細觀看一回,復又在地下瞧了一瞧,見有許多血水點子,裏面帶着些黑絲,好像活動的樣子。狄公看在眼內,出了後堂,在廳前坐下,心下想:“此事定非胡作賓所爲,內中必有奇怪的事件,華國祥雖一口咬定,不肯放鬆,若不如此辦法,他必不能依斷。”主意想定,卻好收殮已畢。狄公命人將華國祥請出說道:“此事似有可疑,本縣斷無不辦之理。胡作賓雖是個被告,高陳氏乃是伴姑,也不能置身事外,請即交出,一齊歸案汛辦,以昭公允。若一味在胡作賓身上苛求,豈不致招物議?本縣決不刻待尊僕便了。”華國祥見他如此說法,總因他是地方上的父母官,案件要他判斷,只得命高陳氏出來,當堂申辯,狄公隨即起身乘轎回衙。此時惟胡作賓的母親,感激萬分,知道狄公另有一番美意,暗中買屬差役,傳信與他兒子,不在話下。
單說狄公回到署中,也不升堂理件,但轉命將高陳氏,交官媒看管,其餘案件,全行不問,一連數日,皆是如此。華國祥這日發急起來,向着兒子怨道:“此事皆汝畜生誤事,你岳母答應免驗,她乃是個女流,不知公事的利弊。從來作官的人,皆是省事爲是,只求將他自己的腳步站穩,別人的冤抑,他便不問了。前日你定要請我免驗,你看這狗官,至今未曾發落。他所恃者,我們已具甘結,雖然中毒是真,那胡作賓毒害是無憑無據,他就藉此遲延,意在袒護那狗頭,豈不是爲你所誤!我今日倒要前去催審,看他如何對我,不然上控的狀子,是免不了的。”說着命人帶了冠帶,徑向昌平縣而來。
你道狄公爲何不將這事審問,奈他是個好官,從不肯誣害平人。他看這案件,非胡作賓所爲,也非高陳氏陷害,雖然知道這緣故,只是思不出個原由,毒物是何時下人,因此不便發落。這日午後正與馬榮將趙萬全送走,給了他一百兩路費,說他心地明直,於邵禮懷這案勇於爲力,趙萬全稱謝一番,將銀兩壁還,分手而去。然後向馬榮說道:“六里墩那案,本縣起初就知易辦,但須將姓邵的緝獲就可斷結。惟是畢順驗不出傷痕,自己已經檢舉,哪知一波未平,一波又起,華國祥媳婦又出了這件疑案。若要注意在胡作賓身上,未免於心不忍,前日你在他家,也曾看見各樣案情,皆是不能擬定。雖將高陳氏帶來,也不過是阻飾華國祥催案的意思。你手下辦的案件,已是不少,可幫着本縣想想,再訪鄰封地方,有什麼好手件役,前去問他,或者得些眉目。”
兩人正在書房議論,執貼上進來回道:“華舉人現在堂上,要面見太爺,問太爺那案子是如何辦法。”狄公道:“本縣知他必來催案,汝且出去請會,一面招呼大堂伺候。”那人答應退去,頃刻之間,果見華國祥衣冠整齊,走了進來。狄公只得迎出書房,分賓主坐下。華國祥開言問道:“前日老父臺將女僕帶來,這數日之間,想必這案情判白了,究竟誰人下毒,請父臺示下,感激非淺。”狄公答道:“本縣於此事思之已久,乃一時未得其由,故未曾審問。今尊駕來得甚巧,且請稍坐,待本縣究問如何。”說着外堂已伺候齊備,狄公隨即更衣升堂問案。先命將胡作賓帶來,原差答應一聲,到了堂口,將他傳入。胡作賓在案前跪下。
狄公道:“華文俊之妻,本縣已登場驗畢,顯系中毒身亡。衆口一詞,皆謂汝一人毒害,你且從實招來,這毒物是何時下入?”胡作賓道:“生員前日已經申明,嬉戲則有之,毒害實是冤枉,使生員從何括起?”狄公道:“汝也不必抵賴,現有他家伴姑爲證。當日請酒之時,華文俊出門謝客,你與衆人時常出入新房,乘隙將毒投下。汝還巧言辯賴麼?”胡作賓聽畢忙道:“父臺的明見。既她說與衆人時常出入,顯見非生員一人進房,既非一人進房,則衆目昭彰,又從何時乘隙?即使生員下入,則一日之中,爲何甚久,豈無一人向茶壺倒茶?何以別人皆未身死,獨新人喫下,就有毒物?此茶是何人倒給,何時所泡,求父臺總要尋這根底。生員雖不明指其人,但伴姑責有攸歸,除親友進房外,家中婦女僕婦,並無一人進去,若父臺不在這上面追問,雖將生員詳革用刑拷死,也是無口供招認。叩求父臺明察!”未知狄公如何辦理,且看下回分解。
第二十二回 想案情猛然省悟 聽啞語細觀行蹤
卻說狄公聽胡作賓一番申辯,故意怒道:“你這無知劣生,自己心地不良,釀成人命,已是情法難容,到了這赫赫公堂,便應據實陳詞,好好供說,何故又牽涉他人,望圖開脫?可知本縣是明見萬里的官員,豈容你巧言置辯!若再遊詞抵賴,國法俱在,便借夏楚施威了。”胡作賓聽了這些話,不禁叩頭稟道:“生員實是冤枉,父臺如不將華家女僕提案,雖將生員治死,這事也不能明白。且父臺從來審案,斷無偏聽一面的道理,若國祥抗不遵提,其中顯有別故,還求父臺三思。”狄公聽罷,向他喊道:“胡作賓,本縣見你是個縣學生員,不忍苦苦刻責與你,今日如此巧辯,本縣若不將他女僕提質諒你心也不甘。”隨即命人提高陳氏。兩旁威武一聲,早將伴姑提一到,在案前跪下。狄公言道:“本縣據你家主所控,實系胡作賓毒害人命,奈他矢口不認。汝且將此前日如何在新房取鬧,何時乘隙下毒,一一供來,與他對質。”高陳氏道:“喜期吉日,那晚間所鬧之事,家主已聲明在前,總國家主面斥惡言,以致他心懷不善,臨走之時,令我等三日之內,小心提防。當時尚以爲戲言,誰知那日前來,乘間便下了毒物,約計其時,總在上燈前後。那時裏外正擺酒席,老奴雖在房中,黃昏之際,也辨不出來,而且出入的人又多。即以他一人來往,由午時至午後,已不下數次,多半那時借倒茶爲名,來此放下。只求青天老爺先將他功名詳革,用刑拷問,那就不怕他不供認了”。
狄公還未開言,胡作賓向他辯道:“你這老狗才,豈非信口雌黃,害我性命!前日新房取鬧,也非我一人之事,只因你家老爺獨向我申斥,故說了一句戲話,關顧面目,以便好出來回去,豈能便以此爲憑證?若說我在上燈前後,到來下毒,此話便是誣陷。從午前與衆親朋在新房說笑了一回,隨後不獨我不曾進去,即別人也未曾進去;上燈前後,正你公子謝客回家之後,連他皆未至上房,同大衆在書房飲酒。這豈不是無中生有,有意害人!彼時而況離睡覺尚遠,那時豈無別人倒茶,何以他人不死,單是你家小姐身死?此必是汝等平時,嫌小姐夫人刻薄,或心頭不遂,因此下這些毒手,害她性命,一則報了前仇,二則想趁倉猝之時,擄掠些財物。不然即是華家父子通向謀害,以便另娶高門。這事無論如何,皆不關我事!汝且想來。由午前與衆人進房去後,汝就是陪嫁的伴姑,自不能離她左右,曾見我復進房去過麼?”高氏被他這一番辯駁,回想那日,實未留意,不知那毒物從何時而來;況且晚間那壺茶,既自己去泡,想來心下實在害怕,到了此時,難以強詞辯白,全推倒在胡作賓身上,無奈爲他這番窮辯。又見狄公在上那樣威嚴,一時畏怯,說不出來。狄公見了這樣情形,乃道:“汝說胡作賓午後進房,他說未曾進去,而且你先前所供,汝出來喫晚飯時,胡作賓正同你家少爺在書房飲酒,你家老爺,也說胡作賓是午前進房,據此看來,這顯見非他所害。你若不從實招來,定用大刑伺候。”高陳氏見了這樣,不敢開言。狄公又道:“汝既是多年僕婦,便皆各事留心,而且那茶壺又是汝自己所泡,豈能誣害與他!本縣度理準情,此案皆從你所幹出來,早早供來,免得受刑。”高陳氏跪在堂下,聞狄公所言,嚇得戰戰兢兢,叩頭不止,說道:“青天大老爺息怒,老奴何敢生此壞心,有負李家老夫人大德,而且這小姐是老奴攜抱長大的,何忍一朝下此毒手。這事總要青天大老爺究尋根底。”狄公見高陳氏說畢,心中想道:這案甚是奇怪,他兩造如此供說,連本縣皆爲他迷惑。一個是儒雅書生,一個是多年的老僕,斷無謀害之理。此案不能判結,還算什麼爲民之父母!照此看來,只好在這茶壺上面追究了。一人坐在堂上,寂靜無聲,思想不出個道理。
忽然值堂的家人,送上一碗茶來,家人因他審案的時候已久,恐他口中作渴。狄公見他獻上,當時蓋子掀開,只見上面有幾點黑灰浮於茶上,狄公向那人問道:“你等何以如此粗心。茶房獻茶,也不用潔淨水來煎飲,這上面許多黑灰,是哪裏來的?”那家人趕着回道:“此事與茶夫無涉,小的在旁邊看到,正泡茶時,那檐口屋上忽飄一塊灰塵下來,落於裏面,以致未能清楚。”狄公聽了這話,猛然醒悟,向着高陳氏說道:“你既說到那茶壺內茶,是你所泡,這茶水還是在外面茶坊內買來,還是家中烹燒的呢?”高陳氏道:“華老爺因連日喜事,衆客紛紛,恐外面買水不能應用,自那日喜事起,皆自家中親燒的。”狄公道:“既是自家燒的,可是你燒的麼?”高陳氏道:“老奴是用現成開水,另有別人專管此事。”狄公道:“汝既未澆,這燒水的地方,是在何處呢?”高陳氏道:“在廚房下首間屋內。”狄公一一聽畢,向着下面說道:“此案本縣已知道了,汝兩人權且退下,分別看管,本縣明日揭了此案,再行釋放。”當時起身,退入後堂。
此時華國祥在後面聽他審問,在先專代胡作賓說話,恨不得挺身到堂,向他辱罵一番,只因是國家的法堂,不敢造次;此時又聽他假想沉吟,分不出個皁白,忽然令兩造退下,心下更是不悅。見狄公進來,怒顏問道:“父臺從來聽案,就如此審事的麼?不敢用刑拷問,何以連申斥駁詰,皆不肯開口呢?照此看來,到明年此日,也不能斷明白了。不知這裏州府衙門,未曾封閉,天外有天,到那時莫怪舉人越控。”說着大氣不止,即要起身出去。狄公見了笑道:“尊府之事,本縣現已明白,且請稍安毋躁,明日午後,定在尊府分個明白。此乃本縣分內之事,何勞上憲控告?若明日不能明白,那時不必尊駕上控,本縣自己也無顏作這官宰了。此時且請回去吧。”華國祥聽他如此說來,也是疑信參半,只得答道:“非是舉人如此焦急,實因案出多日,死者含冤,於心不忍。既老父臺看出端倪來,明日在家定當恭候了。”說完起身告辭,回到家內。
這裏狄公來至書房,馬榮向前問道:“太爺今日升堂,何以定明日判結?”狄公道:“凡事無非是個理字,你看胡作賓那人,可是個害人的奸匪麼?無非是少年豪氣,一味嬉戲,誤說了那句戲言,卻巧次日生出這件禍事,便一口咬定於他。若本縣再附和隨聲,詳革拷問,他乃是世家子弟,現已遭了此事,母子二人,已是痛苦非常,若竟深信不疑,令他供認,那時不等本縣究辨,他母子此時,必尋短見,豈非此案未結,又出一冤枉案件?至於高陳氏,聽她那個言語,這李家乃是她的恩人,更不忍爲害可知。所以本縣這數日,思前想後,尋不出這條案情原由,故此不肯升堂。今日華國祥特來催審,本縣也只得敷衍其事,總知道這茶壺爲害。不料今日坐堂時候,本縣正在思索此案,無法可破,忽值茶房獻茶與本縣,上面有許多浮灰,乃是屋上落下。他家那燒茶的地方,卻在廚下木屋裏面,如此這般的推求,這案豈不可明白麼?”馬榮聽畢說:“這太爺的神鑑,真是無微不至。但是如此追求,若再不能斷結,則案情比那皇華鎮畢順的事,更難辨了。”
正說之間,洪亮同陶幹也由外面進來,向狄公面前請安已畢,站立一邊。狄公問道:“汝等已去多日,究竟看出什麼破綻,早晚查訪如何?”洪亮道:“小人奉命之後,日間在那何愷裏邊居住,每至定更以後,以及五更時間,即到畢家察訪,一連數日,皆無形影。昨晚小人着急,急同陶幹兩人施展夜行工夫,跳在那房上細聽。但聞周氏先在外面,向那婆婆叫罵了一回,抱怨她將太爺帶至家中醫病,小人以爲是她的慣伎,後來那啞子忽然在房中叫了一聲,周氏聽了罵道:‘小賤貨,又造反了,老鼠吵鬧,有什麼大驚小怪!’說着只聽撲通一聲,將門關起。當時小人就有點疑惑,她女兒雖是個啞子,不能見老鼠就會叫起來。小人只得伏在屋上細聽,好像裏面有男人說話,欲想下去,又未明見進出的地方,不敢造次。後來陶干將瓦屋揭去,望下細看,又不見什麼形跡。因此小人回來稟明太爺,請太爺示下。”
狄公聽畢問道:“何愷這連日查訪那姓徐的,想已清楚。他家左近可有這個人麼?”不知洪亮如何回答,且看下回分解。
第二十三回 訪兇人聞聲報信 見毒蛇開釋無辜
卻說洪亮見狄公問何愷這時連日訪查那姓徐的,可有着落,洪亮道:“何愷俱已訪竣了,皆是本地良民,雖管下有十六家姓徐,離鎮的倒有大半,其餘不是年老之人,在鎮開張店面,便是些小孩子,與這案皆牽涉不來,是以未曾具稟。”狄公道:“據你兩人意見,現在若何辦法呢?”洪亮道:“小人雖屬聽有聲音,因不見進出的所在,是以未敢冒昧下去。此時稟明太爺,欲想在那鄰居家技緝披緝。因畢家那後牆,與間壁的人家公共的,或此牆內有什麼緣故。這人家小人已查訪明白,雖在鄉村居住,卻是本地有名的人家,姓湯名叫湯得忠,他父親曾做過江西萬載縣,自己也是個落第舉子,目下閒居在家課讀,小人見他是個紳衿,不敢冒昧從事前去。”狄公聽了想道:“這事也未必不的確,這牆豈是出入地方?”當時也不開口,想了一會,復又問道:“你說這牆是公共之牆,還是在她牀後,還是在兩邊呢?”洪亮道:“小人當時揭屋細看,因兩邊全是空空的,只有牀後靠着那牆,卻爲牀帳張蓋,看不清楚。除卻在這上面推求,再無別項破綻。”狄公拍案叫道:“此事得了,你且持我名帖,趕今晚到皇華鎮上,明早同何愷到這湯家,說我因地方上公事,請湯舉人前來相商。看他是何形景言語,前來回稟,本縣明早同差役,到華家辦案。”洪亮答應一聲下來,當時領了名帖,轉身退去,不在話下。
次日一早,狄公青衣小帽,帶了兩名值日差役,並馬榮、喬太,行至華國祥家內,一徑來至廳前。彼時華國祥正令人在廳上打掃,見縣官狄公已進裏面,只得遜同人坐,命人取自己的冠帶。狄公笑道:“本縣尚不拘形跡,尊駕何必勞動。但是令媳之事,今日總可分明。且請命那燒茶的僕婦前來,本縣有話動問。”華國祥不解何意,見他絕早而來,不便相阻,只得將那燒茶的丫頭喚出。狄公見是一個十八九歲的丫頭,走到前面,叩頭跪下。狄公說道:“這處也不是公堂,何須如此。你叫什麼名字,向來是專燒火的麼?”那個丫頭稟道:“小女子名叫彩姑,向來伏伺夫人,只因近日娶少奶奶,便命專司茶水。”狄公道:“那日高陳氏午後倒茶,你可在廚房裏面麼?”彩姑說道:“正在那裏燒水。後來上燈時分,回到上房,因有事情,高奶奶來了去泡茶,卻未看見。及小女子有事之後,回到那燒茶的處在,爐內的茶水已潑在地下。隨後小女子進來,詢問其事,方知高奶奶泡茶時,爐子已沒有開水,她將爐子取下,放在檐口,後加火炭,用火燒了一壺開水,只用了一半,那一半正擬到院落,添加冷水,不料左腳絆了一跤,以致將水潑於地下。隨後小女子另行添水,她方走去。此是那日泡茶的原委,至別項事件,小女子一概不知。”狄公聽畢,隨即命馬榮回衙,立將高陳氏帶上來。狄公一見,大聲喝道:“你這女狗頭,如此狡猾行爲!前日當堂口供,說那日向晚泡茶,取的是現成開水,今日彩姑供說,乃是你將火爐移在檐口,將冷水澆開,只倒了一半,那水又在檐前沒去一半,顯見你所供真正不實,你尚有何辯?”高陳氏被這番駁斥,嚇得叩頭不止,但說:“求太爺開恩,老奴因在堂上懼怕,一時心亂,胡口所供,以太爺恐有它問,其實老奴毫無別項緣故。”狄公怒道:“可知你只圖一時狡猾,你那小姐的冤枉,爲你耽擱了許多時日了,若非本縣明白,豈不又冤枉那胡作賓?早能如此實供,何致令本縣費心索慮,這總想不出個緣故。此時暫緩掌頰,俟這案明白後,定行責罰。”當時起身向華國祥道:“本縣且同尊駕到廚房一行,以便令人辦事。”華國祥到了此時,也只得隨他而去。
當時狄公到了裏面,見朝東三間正屋,是鍋竈的所在,南北兩途,共是四個廂房。狄公問彩姑道:“你等那日燒茶,可是這朝北廂房裏麼?”彩姑道:“正是這個廂房,現在泥爐子,還在裏面呢。”狄公走進裏面,果然不錯,但見那廚房的房屋,古剝不堪,瓦木已多半朽壞,隨向高陳氏問道:“你那晚將火爐子移在何處檐口?”高陳氏向前指道:“便在這青石上面。”狄公依着他指點的所在,細心向檐口望去,只見那椽子已坍下半截,瓦檐俱已破損,隨向高陳氏說道:“你前所供不實,本應掌你兩頰,姑念你年老昏饋,罰你仍在原處燒一天開水,以便本縣在此飲茶。”華國祥見狄公看了一回,也說不出這個道理,此時忽然命高陳氏燒茶,實不是審案的道理,不禁暗怒起來,向着狄公說道:“父臺到此踏勘,理應敬備茶點,若等這老狗才燒水,恐已遲遲不及。既她所供不實,理合帶回嚴懲,以便水落石出。若這樣胡鬧,豈不反成戲濾麼?”狄公冷笑道:“在尊駕看來似近戲謔,可知本縣正要在這上尋究此事。自有本縣專主,閣下且勿多言。”隨即命人取了兩張桌椅,在廚房內坐下,與那些廚子僕婦混說些閒話,停一會,便催高陳氏添火,或而掀扇,或而倒茶,鬧個不了。及至將水燒開,泡了茶來,他又不喫,如此有十數次光景。
高陳氏正在那裏燒火,忽然檐口落下幾點碎泥,在她頸頭上面,趕緊用手在上面拂去。狄公早已經看見,隨即喊道:“你且過來!”高陳氏見他叫喚,也只得走過,到了他面前。狄公道:“你且在此稍等一等,那害你小姐的毒物,頃刻便見了。”高陳氏直是不敢開口,華國祥更不以爲然,起身反向上房而去。狄公也不阻他,坐在那椅上,兩眼直望着檐口。又過了有盞茶時,果然見那落泥的地方露出一線紅光,閃閃的在那檐口,或現或隱,但不知是什麼物件。狄公心下已是大喜、趕着向馬榮道:“你們看見什麼?”馬榮道:“看是看見了,還是就趁此時取出知何?”狄公忙道:“且勿動手,既有這個物件,先將他主人請來,一同觀看,究竟那毒物是怎麼樣下入,方令他信服。從來本縣斷案,不肯冤屈於人。若不徹底根究,豈得爲民之父母?”當時彩姑見了這樣,趕緊跑到上房,報於華國祥知道。裏面衆人一聽,真是意外之事,無不驚服狄公的神明。狄公也着華家家人去清華國祥出來觀看,華國祥也隨即出來瞧望。狄公道:“這案庶可明白了,且請稍坐片刻,看這物究竟怎樣。”
當時華國祥抬頭細瞧,但只見火爐內一股熱氣衝入上面,那條紅光被煙抽得蠕蠕欲動,忽然伸出一個蛇頭,四下觀望,口中流着濃涎,僅對火爐內滴下。那蛇見有人在此,頃刻又縮進裏去。此時衆人無不凝神展氣,嚇得口不敢開。狄公向華國祥道:“原來令媳之故,是爲這毒物所傷,這是尊駕親目所見,非是本縣袒護胡作賓了。尊處房屋既壞,歷久不修,已至生此毒物,不如趁此將它拆毀。”說完命那些閒雜人等,一概走開,令馬榮與值日的差人,以及華家打雜的人,各執器具,先擁入室內,將檐口所有的椽子拖下。只見上面響了一聲,磚瓦連泥滾下,內有二尺多長的一條火赤煉,由泥瓦中游出,竄人院落巷裏,要想逃走,早被馬榮看見,正欲上前去提,喬太手內早取了一把火叉,對定那蛇頭打了一下,那蛇登時不得走動,復又一叉將它打死。衆人還恐裏面仍有小蛇,一齊上前把那一間房子拆毀了,乾乾淨淨。狄公命人將蛇帶着到了廳前。此時裏面得信,早將李王氏接來。
狄公坐下向華國祥言道:“此案本縣初來相驗,便知令媳非人毒害。無論胡作賓是個儒雅書生,斷不致幹這非禮之事。惟進房之前,聞有一派騷腥氣,那時便好生疑惑。後來臨驗之時,又有人說他肚內掀動。本縣思想,用毒害人,無非是砒霜信石,即便服下,但七竅流血而已,豈有腥穢的氣味?因此本縣未敢遽斷。日來思慮萬分,審訊高陳氏的口供,她但說茶是自己所泡,泡茶之後,胡作賓又未進房;除她喫晚飯出來,其餘又未離原處;又見無別人進去,難道新人自己毒害?今日聽彩姑之言,這明是當日高陳氏燒茶之時,在檐口添火,那煙衝入上面,蛇涎滴下。其時高陳氏未曾知覺,便將開水倒入茶壺,其餘一半,卻巧爲她沒去,以致未害別人。緣由知端,仍是高陳氏自不小心,以致令媳誤服其毒。理應將她治罪,惟是她事出無心,老年可憫,且從輕辦理。令媳無端身死,亦屬天命使然,仍請尊駕延喚高僧誦懺悔,超度亡魂。胡作賓無辜受屈,本應釋放,奈他嬉戲性成,殊非士林的正品,着發學派老師威飭,以做下次。”說完又向李王氏道:“你女兒身死的原由,今已明白,本縣如此斷結,你等可服麼?”李王氏哭道:“照此看來,卻是誤毒所致,這皆是我女兒命苦,太爺如此訊結,也是秉公而論,還有何說呢?”狄公見李王氏應允。當即命衆人銷案具結。
不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二十四回 假消息假言請客 爲盜賊大意驚人
卻說狄公見衆人應允,命他們結具銷案。華國祥自無話說,惟有李王氏,見那條毒蛇,在狄公面前,不禁放聲大哭。狄公又命人將蛇燒灰,以作治罪。就此一來,已是午後,當即起身回衙,將胡作賓由學內提來申斥一番,令他下次務要誠實謹言,免召外禍。此時胡作賓母子,自然感激萬分,申冤活命,在堂上叩頭不止。狄公發落已畢,退入後堂。
且說洪亮昨日領了名片,趕到皇華鎮與何愷說明緣故,次日一早,便來到湯家門首。先命何愷進去,向裏面問道:“湯先生在家麼?”裏面有人詢問,出來一個老頭子,答道:“你是哪裏來的,問我家先生何干?”何愷笑道:“原來是朱老爺。地方上的公食人,皆不認得了?”那人將何愷一望,也就笑道:“你問他何事,現在還未起身呢。”何愷聽了這句話,轉身就向洪亮去丟個眼色,兩人信步到了裏面。在書房門口站定,洪亮向何愷道:“你辦事何以這懈怠,既然湯先生在家,現在何處睡覺,好請他起來講話。”那老家人,見洪亮是公門中的打扮,趕着問道:“你這公差有何話說,可告知我,進去通知他。”何愷答道:“他是縣太爺差來的,現有名片在此。因地方上事,請你家先生,進太爺衙門有事相商,不能稍緩。”那老人在洪亮手內,將名片接過,進了書房,穿過了一小小天井,朝南正宅三間兩廂。此時何愷也跟那人到了他裏面,心下想到:知他住在這上首房內,便是畢家那牆相連了。正想之間,忽見那人走到下首房門,何愷心下好不自在,暗道:“這個想頭,又完了,人尚不在房內居住,牆上還有何說?
一人暗暗的說話,忽然上首房內出來一人,年約二十五六歲,生得眉目清秀,儀表非凡,好個極美的男子。見老家人一進來,趕着問道:“是誰來請先生?”老人道:“這事也奇怪,我們先生雖是個舉子,平日除在家課讀,外面的事,一概不管。不知縣裏狄太爺,爲着何事,命人前來請他?說地方上有公事,同他商酌,你看這不是奇怪麼?恐先生也未必肯前去。”那少年人聽他說狄太爺,不禁面色一變,神情慌張,說道:“你何不回卻他,說先生不與外事便了,爲何將人領人裏面來呢?”何愷聽了這話,將那人上下一看,卻巧這人的房間,便在畢家的牆後,心下甚是疑惑,趕緊接話問道:“你公子尊姓,可是在這裏寄館的麼?我們太爺,非爲別事,因有一處善舉,沒有人辦,訪聞湯先生是個用心公正的君子,政命差人持片來請。”說着,見老人已走到房內,高聲喊了兩聲。只聽裏頭那人醒來,問道:“我昨日一夜,代衆學生清理積課,直至天明方睡,你難道未曾知道,何故此時便來叫喊?”只聽老者回答道:“非是我等不知,因知縣太爺,差人來請,現有公差立等回話。”湯得忠道:“你爲什麼不代我回報他?此時且去將我名片取來,向來人傳說,拜上他貴上縣太爺,說我是牖下書生,閉戶授徒,不理閒事。雖屬善舉,地方上紳士甚多,請他太爺另請別人辦公罷。”老人聽了這話,只得出來對何愷回覆了一遍。
當時洪亮在書房,早已聽見了,見何愷出來說道,“湯先生不肯進城,在我看來,惟有回去稟知大爺,請太爺自已前來吧。此事倒不可懈怠,莫要誤事方好。你此時照原話趕速進城去吧。”說着兩人出了大門,那老人將門關上。彼此到了街上,何愷向洪亮說道:“你可看見那人沒有?”洪亮道:“這事也是徒然,湯得忠是在那邊房間居住,有什麼看見?”何愷說道:“你還不知道呢,這頭房內有人,同老者說話的,你未看見麼?是個少年男子,見我們說縣裏差來的,那他臉上神色就不如先前。我所以出來,叫你趕速回去,這句話,乃是看他的動靜的。他如懼怕,你我出門,他必到別處去了。你此時便可趕速回城,稟明太爺,請太爺自己前來,姑作拜湯先生的話說到了裏面,借話問話,再爲察看。我此時便在這左近等候,看他可出來否,順便打聽他姓甚名誰。”彼此計議停當,已是辰牌時候。洪亮隨即來至城中,將方纔的話稟了。狄太爺心下甚是歡喜,當時傳齊差役,帶同馬榮,喬太,陶幹三人,乘轎而來,一路之上,不敢怠慢。到了上燈時分,方至鎮上,先命馬榮仍在從前那個客寓內住下,所有衙役,皆不許出,夜晚露風聲,說本縣到此客寓;主人也是如此吩咐。衆人自領命而行,當時將行李卸下,淨面用茶。
飲食已畢,狄公向馬榮道:“你們四人,今夜分班前去,洪亮同汝在畢家屋上等候,若有動靜,便可即喊拿賊,看他下面如何;喬太同陶幹在湯家門前守候,若有人夜半出來,便將他拿獲住。本縣此時不去,正恐走去辦事不成,令兇人走去。”四人領命下來,各自前去不提。
且說馬榮同洪亮兩人,出了店門,洪亮道:“我近來爲這事喫了許多辛苦,方有這點眉目,今夜若再不破案,隨後更難辦了。我想你這身本事,何事不可行?現有一計在此,不知你肯行不肯行?”馬榮道:“你我皆是爲主人辦事,只要能做,何處不可去?你且說與我聽。”洪亮道:“湯家那個後生,實是令人可疑,爲恐識破機關於他,一連數日安分守己,不與那周氏往來,我們雖在屋上,再聽數日,也不能下去。莫妙你扮作竊賊,由房上躥入他裏面,在他房中偷看動靜,是不比外面,較有把握。恐你早經洗手,不於此事,現在請你做這買賣,怕你見怪,故爾不便說出。你意下究竟如何?”馬榮笑說道:“我道何事,不過由來是我舊業,此計甚是高明,今夜便去如何?”說着二人到了何愷家內,坐談了一會。
約有二鼓之後,街上行人已靜,馬榮命洪亮竟在畢家巷口等候,自己一人先到了湯家門口,脫去外衣,躥身上屋,順着那屋脊,過了書房將身倒掛在檐口,身向裏面觀望。見書房內燈光明亮,當中坐着一個四十多歲的先生,兩旁約有五六個門徒,在那裏講說。馬榮暗道:“這樣人家豈是個提案的地方?我且到後邊住宅內再瞧一瞧。”照樣運動蛇行法,轉過小院落,挨着牆頭,到了朝南的屋上。舉頭見畢家那裏,也伏着一人,猛然喫了一驚,再定神一看,卻是洪亮,兩人打了一個暗哨,馬榮依舊伏在檐口。見上首房內,也有一盞燈,裏面果然有個二十餘歲的後生,面貌與洪亮所說一點不錯,但見那人不言不語,一人坐在那椅上,若有所思的神情。停了一會,起身向書房望了一望,然後又望望牆屋,好像一人自言自語的神情。馬榮正在偷看,忽聽前面格扇一響,出來一人,向房內喊道:“徐師兄,先生有話問你。”馬榮在上面聽見一個徐字,心下好不歡喜,趕即將身軀收轉,只在檐瓦上面伏定。但見那少年也就應了一聲,低低說道:“你怎麼今夜偏偏亂喊亂叫的!”說着出了房門,到書屋而去。馬榮見他已去。知這房內無人,趕着用了個蝴蝶穿花形勢,由檐口飛身下來,到了院落,由院落直躥到正宅中間,四下一望,見有一個老者,伏在桌上,打盹睡的模樣。馬榮趁此時候,到了房內,先將那張燈吹熄,然後順着牆壁,細聽了一回,直是沒有響動,心下委決不下,複用指頭敲了一陣,聲音也是着實的樣子。
馬榮着急起來,將身子一橫,走到那張客牀前面,將帳幔掀起,攢身到了牀下,兩腳在地下蹬了兩腳,卻是個空洞的聲音。馬榮道:“分明是這地下的尷尬了。”當時將幾塊方磚,全行試過,只有當中的兩塊與衆不同,因在黑暗之中,瞧不清楚,只得將兩手在地下摸了一摸,卻是一踏平陽,絕無一點高下。心下想道:“就要將這方磚取起,下面的門路,方可知道。它這樣牢固,教我如何想法?”正在爲難之際,兩手一摸,忽然一條繩子,繫於牀柱上。馬榮以爲它扣着什麼鐵器,以便撬那方磚,當時以爲得計,順手將繩一拖,只聽“豁啦”一聲,早將牀帳拖倒了下來。當時馬榮這一驚不小,正想逃走,書房裏頭,早來數人,高喊有賊。走到院落,忽見燈光已滅,人恐有暗算,不敢進去,惟有叫喊,絕無一人上前捉拿。馬榮此時跳在房上,見已脫身,索性也不回去,伏在屋瓦脊上,細聽下面動靜,如何舉止。
不知那少年公子,若何進房,所作所爲,且看下回分解。
第二十五回 以假弄真何愷捉賊 依計行事馬榮擒人
卻說馬榮躲在屋上,聽下面的動靜,只聽得那少年跑到書房,忙忙的點了個燭臺,轉身到了正宅,向着那老人喊道:“你也不是死人,有賊人走你面前經過,一點也不知道,難道睡死過去了?”那老人被他罵了兩句,直是不敢開口。衆人擁進房中,惟聽那少年人,走到牀前,高聲說道:“這瘟賊,也不過將牀帳拖倒下來,我道你偷取不計外,還見什麼要緊地方呢。”衆人說道:“你的物件未曾偷去,已是幸事,還說什麼戲德話。現在先生尚坐在書房,嚇得不敢出來,我們且去告知他一聲。”說着,大衆在裏面照了一番,又回書房而去。馬榮在屋上,聽得清楚,隨即心生一計,扒過牆頭,招呼洪亮,兩人躥身下來,來至何愷家內,三人一齊到了客高,將以上的話稟明瞭狄公。如此如此,議論了一會,狄公心下大喜,隨命何愷,依計而行去。
三人復行到了湯家門口,何愷敲門喊道:“裏面朱老爺快來開門,你家可是鬧賊麼?現在已被我們捉住了,快來幫我捆他。”裏面聽了這話,正是賊走之後,未曾睡覺,聽是何愷敲門,衆學生甚是得意,也不告知湯得忠,早將大門開了。
只見何愷揪着一人罵道:“你這廝也不訪問,這地方是誰人的管下,他家是何等之人?不是爲我看見,你得手走去,明日湯先生報官究治,我便爲你喫苦了。今朝縣裏狄太爺還來請他老人家辦地方的善舉,湯先生方且不去,明日早上太爺便親自來此。若是知道這竊案,我這屁股還不是扳子山倒下來麼?”何愷在門外揪罵,衆學生不知是計,趕着裏面報與湯得忠知道。湯得忠隨即出來,果見何愷還揪那人在門口亂罵,見了湯先生出來,連忙說道:“其人現在已獲到了,你先生如何發落?這是我們的責任,明早縣太爺還要到此,請你老人家要方便一句,小人這行當方站得穩。”湯得忠見何愷如此說項,也是信以爲真,取了燭臺,將馬榮周身一看,罵道:“你這狗強盜,看你這身材高大,相貌魁梧,便該做出一番事業,何事不可喫飯,偏要做這偷兒,豈不可恨。我今積點陰功,放你去吧。”何愷見湯得忠如此說項,乃道:“你老人家是個好心,將他放走,他又隨即到別處去做案了,這事斷不能。若要放這賊,等縣太爺來放,今夜權且扭在這門口,以見我們做保甲的,平時尚不鬆懈怠。但有一件,地方纔在哪裏驚走的,請你們帶我進去看一看。”說着向馬榮道:“你們跟我進來,好好實說,由什麼地方進門,走哪裏出去的?”一面說,一手扭着馬榮,向門裏走來,他的意思,就想趁此混進裏面,好尋那牀下的着落。
哪知道里面聽了這話,趕着出來一個少年人,馬榮將他一看,正是那個姓徐的,向着何愷阻道:“你這人,也太固執了,我們先生尚且叫你放他,你哪不行這方便,一定要驚官動府,以見你的能爲。若說縣太爺明日前來,我家又未報案,要他縣太爺來踏勘何事。若說你的責任,湯先生已知道了,即便在縣太爺面前保舉你兩次,也不過得點兒犒賞,這賊人就喫了大虧,何必如此!我同先生說,譬如爲他偷去,失了錢財,給你二兩銀子,喫酒去。這事可以算罷了。”馬榮聽了暗暗罵道:“你這狗頭,不是你有欺心之事,你肯這樣慷慨!”只見何愷問道:“你這位相公尊姓,還是在此宿館,還是府上的住宅?請湯先生在家教讀呢?”這人還未開口,旁邊學生笑道:“你這毛賊,到會捉當地人家,還不知他姓徐,這房子便是他家的,近因家眷不在此,故請本地湯先生,來此教館。他一人在此附從,所以門口單帖湯家板條。此時既徐相公如此說項,你們可便將這人放去了吧。”何愷笑道:“原來他相公姓徐,這就是了。聽說縣裏出了一條人命案子,也是姓徐的。今日無論是與不是,且請你同我去一趟。”說着臉色一變,向湯得忠說道:“楊先生,我實對你說,你道他真是竊賊,我真是送賊來的麼?你老人家雖是個舉子,何以育化不嚴,令學生做出這非禮之事?間壁巷內,畢順的案子至今未曾明白,官今自己請到上憲的處分,現已摘去頂戴,我們爲這事,也不知受了多少苦楚。日前太爺宿廟,說兇手是個姓徐的,密令我們訪查,方知在你家內。請你二人前去一見,辯個明白,便不關我們的事了。”說畢,將馬榮一鬆,向前一把,將那少年相公,上前揪住,馬榮一同也就上去,拖了湯得忠。那先生湯得忠,正欲分辯,只見何愷高喊一聲,外面早有喬太、洪亮二人,一齊進來迎接,不由分說,簇擁着湯先生徐相公二人,向街前走去。到了客店,狄公正恐他二人維持不住,已帶着許多差役,執着燈球,前來接應。見已將人拿到,隨命差役,同洪亮分身前往,將畢周氏立刻提來,以免她逃走。洪亮領命而去,暫且不提。
單說何愷揪着那個少年,前來見了狄公,回稟了各節,狄公即道:“此人乃是要犯,汝同喬太、馬榮,先行將他管押,明早俟踏勘之後,再行拷問。”何愷答應下來,馬榮、喬太隨即取出刑具,將他套上。湯得忠是一榜人員,不敢遽然上刑,狄公命將他一人,帶入店內,先行詢問。馬榮只得將湯得忠交與值日原差。自己與喬太到何愷家內管押正凶。狄公就趁此到了湯得忠家,在書房坐下。所有衆學生,見先生皆被地甲捉去,以免牽涉在案內,留下幾個遠處寄館的學生,一時未能逃走,只得坐在裏面,心膽懸懸。不知竟爲何故,忽然見許多高竿的燈籠,走了進來,一個個穿的號衣,嘴裏說道:“我們太爺來了,你等可要直說,他如何同周氏同謀?”衆人也不知何事,聽了這話,俱皆啞口無聲。但見一人當中坐下,青衣小帽,儒服儒巾,向着上首那個學生問道:“你姓什麼,從湯先生有幾年了?那個姓徐何方人氏,叫什麼名字?你等從實說來,不關你事。”那學生道:“我姓杜,名叫杜俊夫,是今歲春間方來的。那姓徐的名叫德泰,乃是這裏的學長,先生最歡喜他,與先生對書房住。我等就住在這書房旁邊那間屋內。”狄公當時點點首,起身說道:“既爲本縣將他捉下,你等且同我到他房內看視一番,好作憑證。”衆人不敢有違,當即在前引路。到了房內,狄公命差人將牀架子移到別處,低身向前一看,果是方磚砌成。在地下,牀下四角有四條麻繩,扣於下面。狄公有意將繩子一絆,早見牀前兩根牀柱,應手而倒,“噗咚”一聲,磕在地下。再仔細一看,方知那繩子系在柱腳之上,柱腳平擺在牀架上面,以至將繩子輕輕一絆,便倒了下來。狄公看畢,復取了燭臺命人找覓了一柄鐵扒,對着中間那兩塊方磚,拚力地撬起。忽聽下面銅鈴一響,早已現出一方洞,如地穴相仿。再向下面望去,向着陶幹道:“裏頭黑漆漆的,辨不出個道理,本縣恐下面另有埋伏,不敢命人下去。地下既有這個暗道,這人犯就是不錯了。你且在此看守,待天明再來察看。”說畢將所有的學生,開了名單。只見衆學生無不目瞪口呆,彼此呆望,不知房內何以有這個所在。狄公一一問畢,命衆學生,兼服侍人等:“與你們無涉。”吩咐之後,迴轉店內。
此時已轉四鼓,喬太上前稟道:“太爺走了半時,小人將湯得忠盤問了一番,他實不知此事。看他那樣,倒是個古道君子。此刻已是夜深,太爺請安歇一會。好在奸人已緝獲,拿齊再問不遲。”狄公說道:“本縣已知道了,但是洪亮已去多時,畢周氏何以仍未提來?莫非畢周氏聞風逃走不成?”兩人正在客店閒談,早聽門外人聲喧譁,洪亮忽忙進來說道:“畢周氏已是提到。請太爺示下,還是暫交官媒,還是小人帶回衙門?”不知狄太爺後來如何發落,且看下回發解。
第二十六回 見縣官書生迂腐 揭地窯邑宰精明
卻說狄公聽得畢周氏已是提到,命洪亮先在客店內裏看押,俟明早帶回衙內,訊問姦情。洪亮領命下來。狄公已是睏倦,當時進房,和衣而睡。次日辰牌時分,起身淨面。諸事已畢,先令陶幹,將湯得忠帶來。狄公將他一看,卻是一個迂腐拘謹之人,因爲他是一個舉人,不敢過於怠慢,當時起身問道:“先生可是姓湯名叫得忠麼?”湯得忠說道:“舉人正是姓湯名叫得忠,不知父臺夤夜差提,究竟爲何緣故?舉人自鄉薦之後,閉戶讀書,授徒樂業,雖不敢自謂非禮勿言、非禮勿動,那逾矩犯規之事,從不敢開試其端。若舉人之爲人,仍欲公差提押、官吏入門,正不知那刁監劣生,流氓奸宄,更何以處治?舉人不明其故,尚求父臺明示。”狄公聽他說了這派迂腐之言,確是個誠實的舉子。乃道:“你先生品學兼優,久爲本處欽敬。可知燻獲異類,玉石殊形,教化不齊,便是自己的過失。先生所授的門生,其品學行爲,也與先生一樣麼?”湯得忠聽道:“父臺之言,雖是合理,但所教之學生,俱屬世家子弟,日無暇暮,夜讀尤嚴,功課之深,無過於此。且從來足不出戶,哪裏有意外之事?莫非是父臺誤聽人言麼?”狄公笑道:“本縣蒞任以來,皆實事求是,若不訪有確證,從不魯莽從事。你先生說所授門徒,皆世家弟子,難道世家的子弟,就是循規蹈矩的麼?且問你姓徐的學生從你先生幾載了?他的所做所爲,皆關係人命案件,那等行爲,不法已極點了,你先生可否知道麼?”湯得忠回說道:“這更奇了,別人或者可疑,惟徐學生斷無此事,不能因他姓徐便說他是命案的兇手。方纔貴差說那姓徐的命案,父臺宿廟,有一姓徐的在內,此乃夢幻離奇之事,何足爲憑?而且此事實是父臺孟浪,絕無形影之案。遽行開棺檢驗,以至身遭反坐,誤了前程,此時不能夠顧全自己,便指姓徐的,就爲兇手。莫說他父臺是在籍的縉紳,即以舉子而論,地方有此殃民之官,也不能置之不理了。”狄公見湯得忠矢口不移,代那徐德泰抵賴,不禁大怒道:“本縣因你是個舉子,究竟是詩文骨肉,不肯牽涉無辜,你還不知,自己糊塗,疏以防察,反敢挺撞本縣。若不指明實證,教你這昏憒的腐儒豈能心服!”說完,命人仍將他看管,即帶徐德泰姦夫上來審問。陶幹答應一聲,隨命值日差人,到何愷家內,將人犯帶來。差人奉命前去,不多一刻,人已帶到。
狄公見他跪在地下,細細將他一看,那副面目,卻是一個極美的好男子。心下思道:“無怪那淫婦看中於他。可恨他這人,一表人材,不歸於正,做了這犯罪之事,本縣也只得盡法懲治了。”當即大聲喝道:“你就是徐德泰麼?本縣訪得你已久,今日既已緝獲,你且將如何同畢周氏通姦,如何謀害畢順,一一從實供來,免致受刑喫苦。可知本縣立法最嚴,既已前次開棺,自行請處,若不將這事水落石出,於心也不肯罷休!你且細細供來,本縣或可施法外之恩,超豁你命;如若不然,那真憑實證,也不容你抵賴的!”徐德泰見狄公正言厲色,雖是心下懼怕,當此一時審問,總不肯承認,乃回答說道:“學生乃世家子弟,先祖生父,皆作外官。家法森嚴,豈敢越禮?而況有湯先生朝夕相處,飲食同居,此便是學生的明證。父臺無故黑夜提質,牽涉姦情,這事無論不敢胡行。連日觀耳聞,皆來經過。還求父臺再爲明察偵訪,開釋無辜,實爲德便。”狄公笑道:“你這派巧語胡供,只能欺你那個昏憒的先生,本縣明察秋毫,豈容你飾詞狡賴?此案若不用刑拷問,定難供認。且同你前去,將地窯揭起,究竟通於何處,那時衆目昭彰,雖你百喙千言,也不容你辯賴。”說完即忙起身,令馬榮同衆差役,帶回湯得忠,並徐德泰兩人,前去起案。
衆人出去之後,忽然外面哭喊連聲,一路罵入裏頭,只聽那婦人言道:“你這狗官,將我媳婦兒放回,還未曾有多日,果曾是緝獲兇手,提來對質,倒也罷了,忽又無影無形的,牽設好人,半夜更深,有許多男子,擁入家內來。這是什麼緣故?提人是你,放人也是你!今日不將這此事辦明,莫說我年老無用之人,定與你到兗州扭控,預借當這忤逆官長的罪名,橫豎也不能活命了。”一頭哭着向裏面走來。狄公知是唐氏,趕着說道:“你來的正好,可將你一起帶去,免致你不知這闇昧的地方。”又命人役,到何愷家中,將畢周氏提來。吩咐已畢,然後衆人出了店門,來至湯得忠家內。此時皇華鎮上無不知道這事,前來看破此案,紛紛擁擠,站在門前。狄公先走進去,在書房坐定,等羣人到齊,隨後來至徐德泰房中,指着那個地窯問道:“你既是讀書世家子弟,理應安分守己,爲何在臥房牀架之下,挖這一個地窯,有何用處?下面還有什麼害人之物麼?”徐德泰到了此時,全不開口。馬榮上前稟道:“太爺既已將那方磚挖起,下面無非是個暗門,通於別處。小人且再去探一探。”說着向喬太手中取了燭臺,到裏面一照。只見有二三尺深,一個深塘直通那牆壁,上下皆是木板切成,並無泥土。見那個銅鈴惟在空中,知是個暗號,便將鈴繩一抽,響亮一聲。見前面有塊木板,忽然開下,卻是一個小小的圓洞,有四五層被臺。馬榮舉步由技臺上去,約有四尺見方一個所在。四面俱看不出門路,不知由何處通着隔壁。正在各處觀看,將頭一抬,早見上面有塊方磚爲頭頂起,心下不好歡喜,隨將燭臺遞與喬太,兩手舉過頭頂,將那方磚取過。隱隱的上面射進亮光,再伸頭向洞外看去,正是那畢順房中牀柱之上。馬榮見案已破,自己站在房內,命喬太開了房門,由畢家大門,繞至街上,到了湯家大門口。
衆人見他由外面進來,心下無不詫異,只見他向唐氏說道:“尊府的後門,已經瞻仰了。請你前來觀看吧。”狄公正在房中,等下面的消息,正在靜坐之下,忽聽喬太在面前進來說話,知已通到間壁,有意如此,特使衆人觀望。當即問道:“喬太上來。可是通到那邊?”喬太回道:“正在那牀腳之下,且請太爺下去一看。”狄公道:“你且將湯先生同畢唐氏帶來,陪本縣一齊下去,方令他兩人心下折服。”說着衆差人役,已將兩人提到,陸續地由牀腳原處,到了畢家房中。此時湯得忠,直急得目瞪口呆,恨不能立刻身死。狄公向他說道:“這事你先生親目所觀見麼?不必出門,可是幹了那人命案件,豈不是你知道故昧,教化不嚴?”復向畢唐氏道:“你兒子仇人,今已拿獲,這個所在。你媳婦房中尋出,怪不得她終日在家,閉門不出,卻是另有道路。豈非你二人心地糊塗,使畢順遭了彌天大害?”畢唐氏到了此時,方知爲媳婦矇混,回想兒子身死,不由痛入骨髓,大叫一聲,昏於地下。湯得忠見徐德泰這個學生,做出不法極頂之事,自己終日同處,不知這件隱情,明知罪無可倭,也是急得兩眼流淚,向着狄公說道:“此事舉人實在不知,若早知有此事件,斷不能有意釀成。現在既經父臺揭曉,舉人教化無方,也只得甘心認罪,請父臺將徐德泰究辦就是了。”狄公見他這樣情景,反去安慰兩句,然後命人用薑湯將唐氏灌醒。見他咬牙切齒,扒起身來要去她媳婦找徐德泰拼命,狄公連忙阻道:“你這人何以如此昏昧,從前本縣爲你兒子伸冤,那樣向你解說,你竟執迷不悟,此案現已揭曉,人已獲到,正是你兒子報仇之日,便該靜候本縣拷問明白,然後治刑抵罪,爲何又無理取鬧,有誤本縣的正事。”畢唐氏聽了這句話,只得向狄太爺面前哭說道:“非是老婦人當太爺面前取鬧,只因被這賤貨害得我兒子大毒。先前不知道,還以爲太爺是仇人,現在彰明昭著,恨不得食她淫貨之內。若非太爺明察秋毫,是個清官,我兒子的冤孽,真是深沉海底。”說話未完,當見眼淚直流,痛哭不已。狄公命差人將畢唐氏扶出,吩咐湯得忠將所有的學生,概行解館,房屋暫行發封,地窖命人填塞,畢唐氏無須帶案,俟審明定罪後,再行到堂。
吩咐已完,早有馬榮、何愷,將閒人等一概驅逐出去,所有的人犯,俱皆提來,將姦婦交與官媒看押,姦夫收監。不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二十七回 少年郎藉助供認不諱 淫潑婦忍辱熬刑
卻說狄公將地窖填滿,將一干人犯,帶回衙門,到了下晝,已至城內。衆差人投進行,狄公先命將湯得忠交捕廳看管,姦夫淫婦,分別監禁,以便明早升堂拷問,自己到了書房靜心歇息。一心想道:我前日那夢,前半截俱靈驗了,上聯是“尋孺子的遺蹤,下榻空傳千古誼”,哪知這兇手便是姓徐,破案的緣由,又在這“榻下”二字上,若不是馬榮扮賊進房,到他牀下搜尋,哪裏知道?還隔着牆壁,就是通姦之理,由這個地窖,確是在他牀柱之下,此真所謂神靈有感應了。一人思想了一會,然後安寢。
到了次日,一早升堂,知畢周氏是個狡猾的婦人,暫時必不肯承認,先命人將徐德泰提出。衆差答應一聲,即將徐德泰提來,當堂跪下。狄公問道:,“本縣昨日已將那通姦的地方搜出,看你是年幼書生,不能受那匪刑的器具。這事從何時起意,是何物害死了畢順的,你且照實供來,本縣或可網開三面,罪擬從輕,格外施恩。”徐德泰道:“此事學生實未知情,不知道這地窖從何而有,推原其故,或者是從前地主爲埋藏金銀起見,以致遺留至今。只因學生先祖出仕爲官,告老回家,便在這鎮上居住,買下這房屋。其初畢家的房子,同這裏房子,是一時共起,皆爲上首房主趙姓執業。自從先祖買來,以人少屋多,復又轉賣了數間,將偏宅與畢家居住,這地窯之門,因將此而有,亦未可知。若說學生爲通姦之所,學生實冤枉,叩求父臺格外施恩。”狄公聽了冷笑道:“看你這少年後生人,竟有如此的巧辯,衆目所睹的事件,你偏洗得乾乾淨淨,歸罪在前人身上。無怪你有此本領,不出大門,便將人害死了,可知本縣也是個精明的官吏!你說這地窯是從前埋藏金銀,這數十年來,裏面應該塵垢堆滿,晦氣難聞,爲何裏面木板一塊未損,灰塵也一處沒有呢?”徐德泰道:“從前既用木板砌於四面,後來又無人開用,身然未能損壞。”狄公道:“便算作他是爲埋藏金銀,何以又用那響鈴呢?這種事情,不用大刑,諒你斷不招認。吩咐左右,用藤鞭笞背!”兩旁一聲吆喝,早將他衣服褫去,一五一十直望背脊打下,未有五六十下,已是皮開肉綻,鮮血直流,喊叫不止。狄公見他仍不招認,命人住手,推他上來,勃然怒道:“這也是天網恢恢,疏而不漏,備受刑慘。你既如此狡猾,且令你受了大刑,方知國法森嚴,不可以人命爲兒戲。”隨即命人將天平架子移來。頃刻之間,衆差人已安排妥當。只見衆人將徐德泰髮辮扭於橫木上面,兩手背綁在背後,前面有兩個圓洞,裏面接好的碗底,將徐德泰的兩個膝頭直對在那碗底上跪下,腳尖在地腳根朝上,等他跪好,另用一根極粗極圓的木棍,在兩腿押定,一頭一個公差,站定兩頭,向下的亂踩。可憐徐德泰也是一個世家子弟,哪裏受得這個苦楚,初跪之時,還可咬牙忍痛,此刻直聽得喊叫連聲,汗流不止,沒有一盞茶時,即漸漸的忍不住疼痛,兩眼一昏,暈迷過去。狄公命手下差人止刑,用火醋慢慢地抽醒,將徐德泰攙扶起來,在堂上走了數次,漸漸的可以言語,然後復到狄公臺前跪下。狄公問道:“本縣這三尺法堂,雖江洋大盜,也不能熬這酷刑逃過,況你是年少書生,豈能受此苦楚。可知害人性命、天理難容,據實供來,免致受苦。本縣準情料理,或非你一人起意,你且細細供來,避重就輕,未爲不可。”
徐德泰到了此時,已知抵賴不去,只得向上稟道:“學生悔不當初,生了邪念。只因畢順在時日子,開了一個絨線店面,學生那日至他店中買貨,他妻子周氏,坐在裏面,見了學生進去,不禁眉目送情。初時尚不在意,數次之後,凡學生前去買貨,她便喜笑顏開,自己交易,因此趁畢順那日出去,彼此苟合其事。後來周氏設法命畢順居住店中,自己移住家內,心想學生可以時常前去。誰知他母親終日在家,並無漏空,以此命學生趁先生年終放學之後,暗賂一匠人,開了這一個地道,由此便可時常往來,除匠人外,無一人知覺。無奈畢周氏心地大毒,常說這暗去暗來,終非常久之計,一心要謀害她的丈夫。學生屢屢執意不肯,不料那日端陽之後,不知如何將他丈夫害死。其時學生並不知,到次日這邊哭鬧起來,方纔知道,雖曉得是她害死,哪裏還敢開口。迨畢順棺柩埋後,她見學生數日未至,那日夜間忽然前來,向學生道:‘你這冤家,奴將結髮丈夫結果,你反將我置之腦後,不如我趁此時出首,說你主謀行事。你若依我主見,做了長久夫妻,只要一兩年後,便可設法明嫁與你。’學生那時成了騎虎之勢,只得滿口應允,從此無夜不到她那裏。至前父臺到門首破案,開棺檢驗,學生已嚇得日夜不安,不料開棺檢驗無傷,復將周氏釋放。連日正同學生算計,要擇日逃走,不意父臺訪問明白,將學生提案。以上所供,實無虛詞半句。至如何周氏將畢順害死,學生雖屢次問她,畢周氏終不肯說,只好請求父臺再行拷問。此皆學生一時之誤,致遭此禍,只求父臺破格施恩,苟全性命。”說完在地下叩頭不止。
狄公命刑房錄了口供,命他在堂上對質,隨即又提畢周氏,差人取監牌,在女監將畢周氏提出,當堂跪下。狄公向周氏說道:“你前說你丈夫畢順暴病身亡,丈夫死後,足不出戶,可見你是個節烈女人,但是這地窖直通你牀下,姦夫已供認在此,你還有何辯說呢?今日若再不招供,本縣就不像前日,擺佈你了。”畢周氏見徐德泰背脊流紅,皮開肉綻,兩腿亦是流血不止,知是受了大刑,乃道:“小婦人的丈夫身死,誰人不知暴病,又經太爺開棺檢驗,未有傷痕,已經自行請處。現在上憲來文,摘去頂戴,反又愛惜自己前程,忽思平反,豈不是以人命爲兒戲?若說以地窖爲憑,本是畢家向徐家所買,徐姓施這所在,後人豈能得知?從來屈打成招,本非信讞,徐德泰是個讀書子弟,何曾受過這些重刑?鞭背踩棍,兩件齊施,他豈有不信口胡言之理。此事小婦人實是冤枉。若太爺愛惜前程,但求延請高僧,將我先生超度,以贖那開棺之咎,小婦人或可看點情面,不到上憲衙門控告;太爺的公事,也可從輕稟覆,彼此含糊了事。如想故意苛求,便行殘害,莫說德泰是世家子弟,不肯干休,即小婦人受了血海冤仇,亦難瞑目。生不能寢汝之皮,死必欲食汝之肉,這事曲直,全憑太爺自主,小婦人已置生死於度外不問了。”狄公聽畢周氏這番話頭,不禁怒氣沖天,大聲喝道:“汝這賤淫婦,現已天地昭彰,還敢在這法堂上巧辯,本縣如無把握,何已知這徐德泰是汝姦夫!可知本縣日作陽官,夜爲陰官,日前神明指示,方得了這段隱情。你既任意遊詞,本縣也不能姑惜於你了。”說畢,命人照前次上了夾棒,登時將她拖下,兩腿套入眼內,繩子一抽,橫木插上,只聽得“哎喲”一聲,兩眼一翻,昏了過去。狄公在上面看見,向着徐德泰說道:“此乃她罪惡多端,刑獄未滿,以故矢口不移,受此國法。當日畢周氏究竟如何謀害,你且代她說出。即便你未同謀,事後未有不與你言及,你豈有不知之理。”徐德泰到了此時,已是受苦不住,見狄公又來追問,深恐複用大刑,不禁流下淚來,向狄公說道:“學生此事實不知情,現已悔之無及,若果同謀置害,這法堂上面,也不敢不供,何敢再肯以身試法?求父臺再向畢周氏拷問,就明白了。”狄公見徐德泰如此模樣,知非有意做作,只得命人將周氏松下,用涼水當頭噴醒。過了好一會的功夫,方纔轉過來,慵臥地下,兩腿的鮮血,已是淌滿腳面。
徐德泰站立旁邊,心下實是不忍,只得開言說道:“我看你如此苦刑,不如實供吧。雖是你爲我,若當日聽信我的言語,雖然不能長久,也不至今日遭此大禍。你既將他害死,這也是冤冤相報,免不得個將命抵償,何必又熬刑受苦?”周氏聽他言語,恨不得向前將他惡打一番,足見得男子情意刻薄,到了此時,反來逼我招認,你既要我性命,我就要你肝腸,也怪不得,反言栽害你了。當時“哼”了一聲,開言罵道:“你這無謀的死狗,你誣我同你通姦,畢順身死之時,你應該全行知道,何以此時又說不知呢?若說你未同謀,既言苟合在先,事後豈有不問不知的道理?顯見你受刑不過,任意胡言,以圖目前免受酷刑。不然便受此狗官的買託,有意誣害我了。若問我的口供,使畢順丈夫如何謀害身死,也是半句沒有的。”這番言語,不知狄公如何審問,且看下回分解。
第二十八回 真縣令扮作閻王 假陰官審明姦婦
卻說周氏在堂上,任意熬刑,反將徐德泰罵了一回,說他受了狄公買託,有意誣害,這番言詞,說得狄公怒不可遏,即命差人當下打了數十嘴掌,仍是一味胡言。狄公心下想道:“這淫婦如此熬刑,不肯招認,現已受了多少夾棒,如再用非刑處治,仍恐無濟於事,不若如此恐嚇一番,看她怎樣,想畢,向着畢周氏道:“本縣今日苦苦問你,你竟矢口不移,若再用刑,深恐目前送你狗命,特念你丈夫畢順已死,不能復生,且有老母在堂,若竟將你抵償,你那老人無依無靠。你若將實情說出,雖是罪無可道,本縣或援親老留養之例,苟全你的性命。你且仔細思量,是與不是,今日權且監禁,明日早堂,再爲供說。”言畢命人仍將姦夫淫婦帶去,各自收入監禁,然後退入後堂。
到了書房坐定,傳喚馬榮、喬太等四人,一齊進來。當時到了裏面,狄公向馬榮等說到:“這案久不得供,開驗又無傷痕之處,望着姦夫淫婦,一時不能定案,豈不令人可惱。現有一計在此,必須如此如此,這般這般,方可行事。惟有畢順在日的身影,你等未經見過,不知是何模樣,若能訪問清楚,到了那時,也不怕她不肯招認。”馬榮道:“這事何難,雖然未曾見過,那日開棺之日,面孔也曾看見。若照樣尋貌,不過難十分酷肖,若依樣葫蘆,這倒是一條好計。”狄公道:“你既說不難,此時可便尋找,雖不十分恰肖,那一時更深之際,也可冒充得來。”馬榮等答應下去,自來辦理。狄公又命喬太、陶幹、洪亮三人,分頭辦事,二更之後一律辦齊,以便狄公審訊,衆人各自前去不提。
且說畢周氏在堂上,見狄公無禮可諭,複用這幾句騙言,以便退堂,心下暗想道:“可恨這徐德泰無情無義,爲他受了多少苦刑,未曾將他半字提出,他今日初次到堂,便直認不諱,而且還教我招供,豈非我誤做這場春夢麼?”又道:“你雖不是有心害我,因爲熬刑不過,心悔起來,拼作一死以便抵命,不知你的罪輕,我的罪重;你既招出我來,橫豎那動手之時,你不知道,無論他如何用刑,沒有實供,沒有傷處,他總不能治定我何罪。”一人在牢禁中胡思亂想。
哪知到了二鼓之後,忽然聽得鬼叫一聲,一陣陰風颯颯吹到裏面來,周氏不禁地毛髮倒豎,抖戰起來,心下實在害怕。誰知正怕之間,忽然牢門一開,進來一個蓬頭黑麪的,到了前面,一個惡鬼,將周氏頭一把揪住,高聲罵道:“你這淫婦將丈夫害死,拼受苦刑,不肯招認,可知你丈夫告了陰狀,現在立等你到閻王臺前對質,趕速隨我前去。”說着伸出極冷極冰的手來,拖着就走。周氏到了此時,已嚇得魂魄出竅,昏昏沉沉,不由自己的,隨那惡鬼前去。只見走了些黑暗的所在,到了個有些殿閣的地方,許多青面獠牙的人站在階下,堂口設了多少刑具,刀山油鍋炮烙鐵磨,無件沒有。當中設了一張大大的公案,中間也無高照等物,惟有一對燭臺上點着綠豆大的綠蠟燭,光芒隱隱,實在怕人,周氏到了此時,知是森羅殿上,不可翻供,心下一陣陣地同小鹿一般,目瞪口呆,半句皆不敢言語。再將上面一望,見當中坐着一個青面的閻王,紗帽黃鬚,滿臉怒色;上首一人,左手執着一本案卷,右手執定一枝筆,眼似銅鈴,面如黑漆,直對自己觀望;下面侍立着許多牛頭馬面,各執刀槍棍棒,周氏只得在堂口跪下。見那提她的陰差,走上去,到案前便落膝稟道:“奉閻王差遣,因畢順身死不明,冤仇未報,特在案下控告他妻周氏女謀害身亡。今奉命差提被告,現在周氏已經到案,特請閻王究辦。”只見中間那個閻王開言怒道:“這淫婦既已提到前來,且將她叉下油鍋受熬陰刑,再與她丈夫畢順對質。”話猶未了,那些牛頭馬面,舞刀動槍,直從下面跑來,到了周氏面前,一陣陰風忽然又過,周氏纔要叫喊,肩背上早已中了一槍,頃刻之間,血流不止。兩旁正要齊來動手,忽聽那執筆的官吏喊道:“大王且請息怒,周氏縱難逃陰譴,且將畢順提來,到案問訊一番,再爲定罪。”那閻王聽完,遂向下面喊到:“畢順何在?將他帶來!”兩旁一聲答應,但見陰風颯颯,燈火昏昏,殿後走出一個少年惡鬼,面目猙獰,七孔流血,走到周氏面前,一手將周氏拖住,吼叫兩聲:“還我命來!”周氏即抬頭一望,正是她的丈夫畢順前來,不禁向後一栽,跌倒在地下,復聽上面喊道:“畢順你且過來。你妻子既已在此,這森羅殿上,還怕她不肯招認麼,爲何在殿前索命?你且將當日臨死時,是何景象,複述一遍,以便向周氏質證。”
畢順聽了這話,伏於案前,將頭一摔,兩眼如銅鈴大,口中伸出那舌頭,有一尺多長,直向上面稟道:“王爺不必再問,說起更是淒涼,那犯詞上面盡是實情,求王爺照狀詞上面問她便了。”那閻王聽了這話,隨在案上翻了一會,尋出一個呈狀,展開看了一會,不禁拍案怒道:“天下有如此淫婦,謀害計策,真是想入非非,設非她丈夫前來控告,何能曉得她的這惡計?左右,與我引油鍋伺候!若是周氏有半句遲疑,心想狡賴,即將周氏叉入油鍋裏面,令她永世不轉輪迴。”兩旁答應一聲,早有許多惡鬼陰差,紛紛而下,加油的加油,添火的添火。專等周氏說了口供,即將她叉入。
周氏看了這樣光景,心下自必分死,惟有不顧性命,自認謀害事情,上前供道:“我丈夫平日在皇華鎮上開設絨線店面,自從小婦人進門後,生意日漸淡薄,終日三餐,飲食維艱。加之婆婆日夜不安,無端吵鬧,小婦人不該因此生了邪念,想別嫁他人。這日徐德泰忽至店內買物,見他年少美貌,一時淫念忽生,遂有愛他之意。後來又訪知他家財產富有尚未娶妻,以至他每次前來,盡情挑引,遂至乘間苟合。且搬至家中之後,卻巧與徐家僅隔一牆,復又生出地窯心思,以便時常出入。總之日甚一日,情意堅深。但覺不是長久之計,平日只可處暫,未克處常,以此生了毒害之心,想置畢順丈夫於死地。卻巧那日端陽佳節,大鬧龍舟,他帶女兒玩耍回來,晚飯之後,又帶了幾分酒意。當時小婦人變了心腸,等他昏然睡熟之後,用了一根納鞋底的鋼針,直對他頭心下去,他便一聲大叫,氣絕而亡。以上是小婦人一派實供,實無半句虛言。”只見上面喝道:“你這狠心淫婦,爲何不害他的別處,獨用這個鋼針釘在他的頭心上呢?”周氏道:”小婦人因別處傷痕治命,皆顯而易見,這針乃是極細之物,針入裏面,外有頭髮蒙護,死後再有灰泥堆積,難再開棺檢驗,一時檢驗不出傷痕。此乃恐日後破案的意思。”上面復又喝道:“你丈夫說你與徐德泰同謀,你爲何不將他吐出,而且又同他將你女兒藥啞?這狀呈上,寫得清清楚楚,你爲何不據實供來?顯見你在我森羅殿上,尚敢如此狡猾!”
周氏見了閻羅王如此動怒,深恐又一聲吆喝,頓下油鍋,趕緊在下面叩頭道:“此事徐德泰實不知情,因他屢次問我,皆未同他說明。至將女兒藥啞。此乃那日徐德泰來房時,爲她看見,恐她在外旁混說,此事露了風聲。因此想出主意,用耳屎將她藥啞。別事一概不有,求王爺饒命。”周氏供罷,只聽上面喝道:“你一婦人,也不能逃這陰曹刑具。今且將你仍然放還陽世,待稟了十殿閻王,那時且將要你命來,受那刀山油鍋之苦。”說畢仍然有兩個蓬頭散發的惡鬼,將她提起,下了殿前,如風走相似,提入牢內,復代她將刑具套好。周氏等那惡鬼走後,嚇出一身冷汗,抖戰非常,心下糊糊塗塗,疑惑不止:若說是陰曹地府,何以兩眼圓睜;又未熟睡,哪裏便會鬼迷?若說不是,這些牛頭馬面惡鬼陰差,又何從哪裏而來?一人心思,心下實是害怕,遙想這性命難保。
看官你道這閻王是誰人做的,真是個陰曹地府麼?乃是狄公因這案件審不出口供,難再用刑,無奈驗不出傷痕,終是不能定讞,以故想出這條計來,命馬榮在各差裏面,找了一人有點與畢順相同,便令他裝作死鬼畢順。馬榮裝了判官,喬太同洪亮裝了牛頭馬面,陶幹同值日差,裝了陰差,其餘那些刀山油鋼,皆是紙紮而成。狄公在上面,又用黑煙將臉塗黑,半夜三更,又無月色,上面又別無燈光,只有一點綠豆似的蠟燭,那種悽慘的樣子,豈不像個陰曹地府麼?此時狄公既得了口供,心下甚是歡悅,當時退入後堂,以便明日複審。不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二十九回 狄梁公審明奸案 閻立本保奏賢臣
卻說狄公扮作閻羅天子,將周氏口供嚇出,得了實情,然後退入後堂,向馬榮道:“此事可算明白,惟恐她仍是不承認,便又要開棺檢驗,那時豈不又多此周折。你明日天明,騎馬出城,將唐氏同那啞子,一併帶來。本縣曾記得古本醫方,有耳屎藥啞子,用黃連三錢,入黃錢五分,可以治啞。因此二物乃是涼性,耳屎乃是熱性,以涼治熱,故能見效。且將她女兒治好,方令她心下懼怕,信以爲真,日間在堂下供認。”馬榮答應下來,便在街中安歇一會,等至天明,便出城而去。狄公當時也不坐堂,先將夜間周氏的口供,看了一會。
直至下晝時分,馬榮將唐氏同她孫女二人帶回,來至後堂。狄公先向畢順的母親說道:“你兒子的傷處治命,皆知道了,你且在此稍等一刻,先將這孩子啞病治好,再升堂對質。惟恨你這老婦,是個糊塗人,兒子在日,終日裏無端吵鬧,兒子死後,又不知其中隱情,反說你媳婦是個好人。”當時便命刑房,將徐德泰的口供,念與她聽。老婦人聽完,不禁痛哭起來:“媳婦終日靜坐閨房,是件好事,誰知她有此事多月,另有出入的暗門呢。若非太爺清正,我兒子雖一百世也無人代他伸之冤仇。”狄公道:“此時既然知道,則不必嚕囌了。”隨即命人去買藥煎好,命那啞子服了。約有一二個時辰,只見那啞子作哎非凡,大吐不止,一連數次,吐出許多淡紅鮮血在地下。狄公又令人將她扶睡在炕,此時如同害病相似,只是籲喘。睡了一會,旁邊差人送上一杯濃茶,使她喫下,那女孩如夢初醒,向着唐氏哭道:“奶奶,我們何以來至此地?把我急壞了!”老婦人見孫女能開言說話,正是悲喜交集,反而說不出話來。狄公走到她面前,向女孩說道:“你不許害怕,是我命你來的。我且問你,那個徐德泰徐相公,你可認得他麼?”女孩見問這話,不禁大哭起來,說道:“自從我爹死後,他天天晚間前來。先前我媽令我莫告訴我奶奶,後來我說不出話來,她也不瞞我了。你們這近來的事,雖是心裏明白,卻是不能分辯。現在我媽到哪裏去了?我要找媽去呢。”狄公聽了這話,究竟是個小孩子,也不同她說什麼,但道:“你既要見你媽,我帶你去。”隨即取出衣冠,傳命:“大堂伺候!”
當時傳令出去,頃刻之間,差役俱已齊備。狄公升了公堂,將周氏提出,纔到堂口跪下,那個小女孩,早已看見,不無總有天性,上前喊道:“媽呀,我幾天不見你了!”周氏忽見她女兒前來,能夠言語,就這一驚,實是不小,暗道昨夜閻羅王審問口供,今日她何以便會說話?這事我今日不能抵賴了。只見狄公問道:“周氏,你女兒本是一個啞子,你道本縣何能將她治好?”周氏故意說道:“此乃太老爺的功德。畢順只有一女,能令她言語通靈,不成殘廢,不但小婦人感激,諒畢順在九泉之下,也是感激的。”狄公聽了笑道:“你這利口,甚是靈敏,可知非本縣的功勞,乃是神靈指示。因你丈夫身死不安。控了陰狀,閻羅天子,準了陰狀,審得你女兒爲耳屎所啞,故指示本縣,用藥醫治。照此看來,還是你丈夫的靈驗。但是他遭汝所害,你既在陰曹吐了口供,陽官堂上,自然無從辯賴。既有陰府牒文在此,汝且從實供來,免得再用刑拷問。”
周氏到了此時,心下已是如冷水一般,向着上面稟道:“大爺又用這無稽之言,前來哄騙。女兒本不是生來就啞,此時能會說話,也是意中之事。或說我陰曹認供,我又未曾死去,焉能得到陰間?”狄公聽畢,不禁連聲喝叫,拍案罵道:“掌嘴!”衆差役答應一聲,當時數一數十打畢,狄公復又怒道:“本縣一秉至公,神明感應,已將細情明白指示。難道你獨怕閻王,當殿供認,到了這縣官堂上,便任意胡言麼?我且將實據說來,看你尚有何說!你丈夫身死傷處,是頭頂上面;女兒藥啞,可是用的耳屎?這二件本縣何從知道?皆是陰曹來的移文,申明上面,故本縣依法行事,將這小女孩子治好。你若再不承認,則目下要用官刑,恐不能半夜三更,難逃那陰譴了。不如此時照前供認,本縣或可從輕治罰。”這派話早已將周氏嚇得魂飛天外,自分抵賴不過,只得將如何謀害,如何起意,如何成奸,以及如何藥啞女兒的話頭,前後在堂上供認了一遍。狄公命刑房將口供錄就,蓋了手印,仍命入監收禁。
當時將湯得忠由捕廳內提出,申斥一番,說他固執不通,疏於訪察,“因你是個一榜,不忍株連,仍着回家中教讀。徐德泰雖未與周氏同謀,究屬因奸起見,擬定徐德泰絞監候的罪名。畢順的母親,同那個小女孩子,賞了五十千錢,以資度活。”吩咐已完,然後退堂,令他三人回去,這也不在話下。
單表狄公迴轉書房,備了四柱公文,將原案的情節,以及各犯人的口供,申文上憲。畢周氏擬了凌遲的重罪,直等回批下來,便明正典刑。
誰知這案件訊明,一個昌平縣內無不議論紛紛,街談巷議,說:“這位縣太爺,真是自古及今,有一無二,這樣疑難的案情,竟被他審出真供,把死鬼伸了冤枉。此乃是我們的福氣,地方上有這如此的好清正官。”那一個說:“畢順的事,你可曉得麼?”這一個說:“胡作賓爲華國祥一口咬定,說他毒害新人,那件事,格外難呢!若是別的個縣官,在這姓胡的身上,必要用刑拷問,狄太爺便知道不是他,豈不是有先見之明麼?而且六里墩那案,宿廟燒香,得了夢兆,就把那個姓邵的尋獲,諸如這幾件疑案,斷得毫髮無訛。聽說等公文下來,這畢周氏還要凌遲呢,那時我們倒要往法場去看。”誰知這百姓私自議論,從此便你傳我,我傳你,不到半月之久,狄公的公文未到山東,那山東巡撫已知這事。此人乃姓閻名立本,生平正直無私,自蒞任以來,專門訪問民情,觀察僚吏。一月之前,狄公因開棺驗畢順的身屍,未得畢順的治命傷處,當時自請處分,這件事上去,閻公展看之後心下想道:“此案甚屬離奇,豈能無影無蹤地便開棺相驗,無非他苛索貧民,所欲不遂,找出這事,恐嚇那百姓的錢財。後來遇到地方上的紳士,逼令開棺,以致弄巧成拙,只得自請處分。”正擬用批申斥,飭令革職離任,復又想道:“縱或他是因貪起見,若無把握,雖有人唆使,他亦何敢開棺相驗,豈不知道開驗無傷,罪幹反坐?照此看來,倒是令人可疑,或者是個好官,實心爲民理事雪冤。你看,他來文上面,說私訪知情,因而開棺相驗。究或聞風有什麼事件,要實事求是辦理的,以致反纏擾在自己身上。這一件公事,這人一生好醜,便可在這上分辨。我且批:‘革職留任,務究根底,以便水落石出。俟兇手緝獲,訊出案件,仍復具情稟覆。’”這批批畢,迴文到了昌平,狄公遂日夜私訪,得了實情,現已例供實情詳復。
這日間立本得了這件的公事,將前後的口供推鞫一番,不禁拍案叫道:“天下真有如此的好官,不能爲朝廷大用,但在這偏州小縣,做個邑宰,豈不可惜!我閻某不知便罷,今日既然曉得,若是知而不舉,豈非我蔽塞賢路!”隨起了一道保舉奏稿,八百里馬遞,先將案情敘上,然後保舉狄公乃宰相之才,不可屈於下位。
此時當今天子,乃是唐高宗晏駕之後,中宗接位,被貶房州,武則天娘娘坐朝理政。這武后乃是太宗的才人,賜號武媚,太宗駕崩,大放宮娥,她便削髮爲尼,做了佛門弟子。誰知性情陰險,品貌頗佳,及高宗即位之後,這日出外拈香,見了這個女尼,心上甚是喜悅。其時王皇后知道高宗之意,陰令她復行蓄髮,納入後宮,不上數年,高宗寵信,封爲昭儀。由此她便生不良之心,反將王皇后同蕭皇后害死,她居了正宮之位。以後便宣淫無道,穢亂春宮。高宗崩後,她便將中宗貶至房州,降爲盧陵王,不稱天子。所有武則天娘娘家中的內侄,如承嗣、三思等人,皆封爲極品之職,執掌朝政;而將前頭先皇的舊臣諸人,即如徐敬業、駱賓王這一班顧命的諸大臣子,託孤的元老三公,皆置之不用。其時武則天娘娘,日夜荒淫無道,中外騷然,把一個唐室的江山,幾乎改爲姓武。而且武則天娘娘,自立國號,稱爲後周……種種惡習,一筆總難盡述。所幸者有一好處,凡是在朝有才有學之人,她還肯敬重十分。閻立本知道這武后娘娘爲人敬賢愛士,閻立本雖想欲整理朝綱,無奈一人力薄,此時見昌平縣知縣狄仁傑例如此清正,兼有才學,隨即具了一奏本,申奏朝廷之上。特請武則天娘娘,不同資格,升狄仁傑的官職。
不知武則天可聽所奏,且看下回分解。
第三十回 赴殺場三犯施刑 入山東二臣議事
話說閻立本將狄仁傑的人才,並一切的案件,具本申奏。這日武后娘娘臨朝,啓事官將山東巡撫閻立本原折呈上,武后娘娘展開看畢,乃說道:“狄仁傑乃是山西太原人氏,高宗在位,曾舉明經。此人本是先皇鉅子,應該早經大用,此時既已閻立本保奏,着升汴州參軍之職。邵禮懷畢周氏兩案,分別斬首凌遲。俟此案完結,立即克赴新任。”這聖旨一下,未到一月,已由山東巡撫轉飭到昌平。狄公得着這信,當即在大堂上設了香案,望闕謝恩。
次日傳齊合縣的差役,置了一架異樣的物件,名叫木驢——此乃狄公創造之始,獨出其奇,後來許多官吏,凡是謀殺親夫的案件,屢用這套刑具,以儆百姓中的婦人。你道狄公置這樣的器具,是何用意,爲這畢周氏將畢順害死了,乃是極隱微極祕密之事,除去姦夫徐德泰、淫婦畢周氏二人外,並無一人知道,尚且天網恢恢,疏而不漏,將無作有,審出真情,可見世上的男子婦人,皆不可生了邪念。狄公要警戒世俗,怕的合城百性不得周知,雖然聽人傳說,總不若日見爲真,因此想出這主意,置出這個木驢。其形有三尺多高,矮如同板凳相仿,四隻腳向下,腳下有四個滾路的車輪,上面有四尺多長、六寸寬一個橫木。面子中間,造有一個柳木驢鞍,上繫了一根圓頭的木杵,卻是可上可下,只要車輪一走,這杵就鼓動起來。前後兩頭造了一個驢頭驢尾,差人領了式樣,連夜打造成了。等到了三日上,狄公絕早起來,換了元服,披了大紅披肩,傳齊了差役,以及劊子手等,皆在大堂伺候。然後發了三梆,升了公堂。標畢監牌,捆綁手先進監內,將那邵禮懷提出,當堂驗明正身,賜了斬酒殺肉,捆綁已畢,插好標旗,命人四下圍護。隨即又將徐德泰由監內提出,可憐他本是一個世家子弟,日前在堂上受刑,已是萬分痛苦,此日坐在監內,忽見兩個公差,一個執了牌,一人上前,將他肩頭一拍說道:“恭喜你喜日到了!”說着兩手一分,早將紅衣撕去,隨即揪着髮辮,拖出監來。徐德泰到了此時,知是要我身首異處,回想父母坐在家中,無人侍奉,只爲我一時頓生邪念,送至今日正法典刑,”一陣心酸,悔之已晚,不禁大哭連天。到了堂上,狄公也就命捆綁起來,標了“絞犯”二字,着人看守。然後方標明女犯,到了女監,將畢周氏提出,兩手綁於背後,插了標子,兩人將木驢牽過,在堂口將她抬坐上去,和好鞍繮,兩腿緊縛在凳上,將木杵向下。此時周氏已是神魂出竅,嚇得如死人一般,雪白的面目,變作了灰黑的骷髏,聽人擺佈。
狄公見她上木驢之上,先命兩人執着拖繩在前,旁邊兩人,左右照應,然後命城守營守備兵卒,並本衙門的小隊,排齊隊伍,在前面開路,隨後衆差役執着破鑼破鼓,敲打向前而行。狄公等這許多人去後,方命人先將邵禮懷推走,中間便是徐德泰,末後是那隻木驢,兩人牽着出了衙門。狄公坐在轎內,押着衆犯,劊子手舉着大刀,排立轎前,後面許多武官,騎馬前進。此事城裏城外,無論老少婦女,皆擁擠得滿街滿巷,爭先觀看,無不恨這周氏說:“你這淫惡的婦人,也有今日。這樣的出醜,我料她提出監時,已經嚇死;那日謀害之時,何以忍心下手!到了此時,依然落空,受了凌遲的重罪。你看這面無人色的樣子,如死一般,若是有氣,被這木驢子一陣亂拖,木杵一陣亂頂,豈不將尿屎全行撒下。”旁邊一人聽他們這話,不禁哈哈大笑起來,說道:“你們倒說得好,真是她今日極快活煞了,不知她此時即便欲撒尿屎,也撒不出來了。不然那旁邊的兩個人,豈不遭污穢麼?”他兩人正是談笑,此時後面有一個老者說道:“他們已是悔之不及了,你們還是取笑呢。古人說得好:‘天作孽,猶可違;自作孽,不可道。’她這個人,也是自找的死門。可知人生在世,無論富貴貧賤,皆不可犯法。他們如安分守己,同畢順耐心勞苦,雖是一時窮困,卻是一夫一妻的同偕到老呢,安見得不轉貧爲富?她偏生出這一個邪念,不但害了畢順,而且害了那徐德泰,不獨害了那徐德泰,竟是害了自己。這就說個禍惡到頭終有報,只爭來早與來遲。你們只可以她爲戒,不可以她取笑。”衆人在此議論,早見三個犯人,已走過去,內中有多少些豪興的人,跟他在後面,看他們三犯人臨刑,紛紛擁擠不堪,直至西門城外。
到了法場之中,所有的兵了列排四面,當中設了兩個公案,上首知縣狄公,下首城守營守備。狄公下轎入坐,只見劊子手先將邵禮懷推倒於地下,向那兩塊土堆跪好,前面一人,拖了頭髮,旁邊劊子手執了大刀,只聽陰陽生到了案前,報了午時,四面炮聲一響,人頭早已落地。劊子手隨即一腿推倒屍首,提起人頭,到了狄公案前,請縣太爺驗頭。狄公用硃筆點了一下,然後將那顆人頭,摔去多遠。復行到了徐德泰面前,也照着那樣跪下,取出一條綿軟的麻繩,打了一個圈子,在徐德泰頭頸上套好,前後各一人,用兩根小木棍,系在繩上,彼此對絞起來。可憐一個世家子弟,又兼文人書生,只因誤入邪途,送至遭此刑死。只見三絞三放,他早已身死過去,那個舌頭伸出,倒有五六寸長,拖於外面,至於眼睛突出,實令人可怕。劊子手見他氣絕,方纔住手放下。這才許多人將周氏推於地下,先割去首級,依着凌遲處治。此時法場上面,那片聲音,猶如人山人海相似,槍炮之聲,不絕於耳。約有半個時辰,方纔完事。除邵禮懷外,皆有人來收屍,那兩家的家屬,俱備了棺木,預備入殮,惟有德泰的父母,同湯得忠先生,乃痛哭不已。
狄公見施刑完竣,同城守營守備回城中,到郡廟拈香後,回至署中。升堂座,門役進來報道:“現到有撫院差官,在大堂伺候,說道:奉撫憲臺命,特奉聖旨前來,請大爺到大堂接旨。”狄公聽了這話,心中甚是詫異,不知是何緣故,只得命人擺設了香案,自己換了朝服,來至大堂,行了三跽九拜禮。那個差官,站立在一旁,打開一黃布包袱,裏面有個黃皮匣子,內中請出聖旨一道,在案前供奉,等他行禮已畢,方纔請出開讀。乃是武則天娘娘,愛才器使,不等狄公赴幷州新任,便升爲河南巡撫,轉同平章事。狄公接了此旨,當時望闕謝恩,即將聖旨在大堂上供好,然後邀那差官,到書房入座,獻茶已畢,安歇一宵。
次日早晨,新任已到,當即交代印綬,擇了日子起行。所有合郡的紳士,以及男女父老,無不攀轅遮道,涕淚交流,狄公安慰了一番,方纔出城而去。
在路上非止一日,這一日到了山東,稟知卸任。閻立本巡撫見他前來,隨即命人開了中門,迎於階下,狄公連忙上前見禮。已畢,向閻立本言道:“大人乃上憲衙門,何勞迎接!如此謙光待下,令卑職狄某,殊抱不安。”閻立本道:“閣下乃宰相之才,他日施轉乾坤,當在我輩之上。且在官言官,日前分爲僚屬,今日是河南撫臺,已是敵體平行,豈容稍失禮貌。”狄公謙遜了一回,然後入座獻茶。敘了一會寒喧,狄公方纔問道:“下官自舉明經之後,放了昌平縣宰,只因官卑職小,不敢妄言,現雖受國厚恩,當此重任,不知目今朝政如何,在廷諸臣誰邪誰正?”閻立本見他問了這話,不禁長嘆一聲,見左右無人,當即垂淚言道:“目今武后臨朝,穢亂春宮,不可言喻。中宗遭貶,遠謫房州,天子之尊,降爲王爵。武承嗣、武三思,皆是出身微賤之人,居然言聽計從,干預朝政,還有那張昌宗等這班狐羣狗黨,傷心逆理,出入宮闈,醜跡穢言,非我等爲臣下所敢言,亦非我等爲巨下所敢禁。目前如駱賓王、張柬之這班老臣宿將,皆是心欲效忠,無能爲力之人。眼見得唐室江山,送與這婦人之手,下官前日思前想後,惟有大人,可以立朝廷,故因此竭力保舉,想望同心合力,補弊救偏,保得江山一統。那時不獨先皇感激,即上天百姓,也是感激的。”說着眼睛眶裏不禁流下淚來。狄公聽完言道:“大人暫且放心,古人有言:‘君辱臣死。’目前武后臨朝,中宗貶謫,既遷下官爲平章之職,正我盡忠報國之秋。此去不將那武三思、張昌宗等人,盡治施行,也不能對皇天后土。”說着,也不是從前顏色,悶悶不已。
誰知狄公存了此意,入京之前,適值張昌宗出了一件禍事,他便照例而行,受了一番窘辱,未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三十一回 大巡撫訪問惡棍 小黃門貪索贓銀
卻說狄公聽了閻立本一番言語,心下也是不平,當時在巡撫衙門,住宿一宵,杯酒談心,自必格外許多親近。次日狄公一早起程,辭別閻公,只帶了馬榮諸人,幾個隨身的僕衆,長亭一揖,徑直登程。渡過黃河,已到河南境內。只因唐朝承晉隋之後,建都在汴梁,河南一省,乃畿輔要地。武后雖荒淫無道,也知都城一帶,非有一個人才出衆、德望泰著的人,不能坐鎮,因此命狄公仁杰爲河南巡撫。這一日,狄公車馬行李,已到境內,當時不便聲張,深恐沿路的各官郊勞迎送,那時不但供應耗費,且各地知新巡撫前來,那些奸宄流氓,士豪惡棍,以及貪官污吏,反而斂跡藏形,訪問不出。因此只帶有僕衆數人,在客店中住下。當時住宿一宵,次日命衆人在寓所守候,自己只帶了馬榮一人,出門而去,沿鄉各鎮,私訪一回。
一日來至清河縣內,此縣在漢朝時名爲孟津縣,晉朝改爲當平縣,唐朝改爲清河縣兩字。這縣地界在洛陽偃師,兩縣毗連,皆是河南府屬下。當時清河縣令姓周,名卜成,乃是張昌宗家的家奴,平日作奸犯科,迎合主人的意思,謀了這縣令的實缺,到任之後,無惡不作。平日專與那地方上的劣紳、刁監狼狽爲奸。百姓遭他的橫暴,恨不能寢其皮,而食其肉,雖經列名具稟,到上憲衙門控告,總以他朝內有人,不敢理論,反而苛求責備,批駁了不準。
狄公到了境內,正自察訪,忽到一個鄉莊地方,許多人擁着一個五十餘歲的老人,在那裏談論。當時不知何故,同馬榮到了,只聽衆人說道:“你這個人,也不知其利害,前月王小三子,爲妻子的事件,被他家的人打了個半死,後來還是不得不回來。胡大經的女兒,現在被他搶去,連尋死也不得漏空。你這媳婦,被他搶去,諒你這人,有多大的本領,能將這個瘟官告動了?這不是雞蛋向石卵上碰頭麼!我們勸你省一點力氣,直當沒有這個媳婦罷了。橫豎你兒子又沒了,你這小兒子還小,即使你不顧這老命,又有誰人問你?”狄公聽了這話,心下已知大半,乃向前問道:“你這老頭兒姓甚名誰,何故如此短見,哭得這樣如此利害?”旁邊一人說道:“你先生是個過路的客人,聽你這口音,不是本地人氏,故不妨告訴你聽聽,諒你們聽了,也是要嘔氣的。這縣內有個富戶人家,姓曾,名叫有才,雖是出身微賤,卻是很有門路……”隨低聲問道:“你們想該聽見現在武后荒淫,把張昌宗做了散騎常侍,張易之做了司衛少卿。因他二人少年美貌,太平公主薦入宮中,武后十分喜悅,每日令他二人更衣傅粉,封作東宮,這武承嗣、武三思諸人,皆聽他的指揮,代他執鞭牽蹬。現在只聽見稱張易之爲張五郎,張昌宗爲張六郎,皆是承順武后的意旨。因此文武大臣,恭維爲王子王孫,還勝十倍。這個姓曾的乃是張家的三等丫頭的兒子,不知怎樣,得了許多錢財,來這地方居住。加之這縣官周卜成,又是張家的出身,故此首尾相應,以故曾有才便目無法紀,平日霸佔田產,搶奪婦女,也說不盡的惡跡。這位老人家姓郝名幹庭,乃是本地良民,生有兩個兒子,長子名叫有霖,次子名叫有霽。這有霖於去年七月間病故,留下那吳明川之女。這郝吳氏,雖是鄉戶人家,倒還申明大義,立志在家,侍養翁姑,清貧守節。誰知曾有才前日到東莊收租,走此經過,見她有幾分姿色,喝令佃戶將她搶去,現在已兩日。雖經他到縣裏喊冤,反說他無理誣栽,砌詞控訴。他只道這縣官同他一樣,還欲去告府狀。若是別人做出這不法事來,縱然他老而無能,我們這鄰舍人家也要代他公稟申冤,無奈此時世道朝綱,俱已大變,即便到府街去告狀,喫苦花錢,告了還是個不準,雖控了京控,有張昌宗在武后面前,一言之下無論你的血海冤仇,也是無用。現在中宗太子尚且無辜的遭貶謫呢,何況這些百姓,自然受這班狐羣狗黨的禍害了。你客人雖是外路的人,當今時事,未有不知道理的。我們不能報復此事,也只好勸他息事,落得過兩天安靜日子,以終餘年,免得再自尋苦喫。所以我們這合村的人,在此苦勸。”狄公聽了此話,不由的忿氣填胸,心下道:“國家無道,一至於此,民不聊生,小人在朝,君子失位。你聽這班人的言語,雖是純民的口吻,心中已是恨如切骨了。我狄某不知此事便罷,既然親目所觀,親耳所聞,何能置之不問?”乃向那老人說道:“你既受了這冤枉,地方官又如此狼狽,朋比爲奸,我指你一條明路,目下且忍耐幾天,可知道本省的巡撫,現在放的狄大人了。此人脾氣,慣同這班奸臣作對,專代百姓伸冤,特爲國家除害。目下他已經由昌平到山東,渡黃河到京,不過半月光景,便可到任。那時你可到他衙門控告,包你將這狀子告準,一定不疑。方纔聽你衆人所言,還有兩個人家,也受了他的害處,一個女兒,一個兒子,也爲他搶去,你最好約同這兩人,一齊前去,包你有濟。我不過是行路的人,見你們如此苦惱,故告知你們聽聽。”衆人忙問道:“這個人可是叫狄仁傑麼?他乃是先皇帝的老臣,聽說在昌平任上,斷了不少疑難案件。若果是他前來,真是地方上的福氣了。”狄公當時,又叮囑了一番,同馬榮走去。沿路上又訪出無限的案情,皆是張昌宗這黨類俱多。當時一一記在心上,然後回到客寓,歇了一日,這纔到京。
先到了那黃門官那裏掛號,預備宮門請安,聽候召見。誰知各官自武后坐朝以來,無不貪淫背法。這黃門官乃是武三思的妻舅,姓朱名叫利人,也是武三思在武后面前,極力保奏。武則天因是孃家的親戚,便令他做了這個差使,一則順了武三思的意思,二則張昌宗這班人出入,便無阻隔。誰知朱利人蒞事以來,無論在京在外,大小官員,若是啓奏朝廷,人見武后,皆非送他的例銀不可。自巡撫節度使起,以及道府州縣,他皆有一定的例銀。此時見狄公前來上號,知他是新簡的巡撫,疑惑他也知道這個規矩,送些錢財與他。當時見門公前來稟過,隨即命人去請見。狄公因他是朝廷的官員,定製雖是品級卑小,也只得進去,同他相見。
彼此見禮坐下,朱利人開言說道:“日前武后傳旨,命大人特授這個河南巡撫,此乃不次之拔擺,特別之恩典。莫非大人託舍親保奏麼?”狄公一聽,心下早已不悅,明知他是武三思的妻舅,故意問道:“足下令親是誰,下官還求示知。”朱利人笑道:“原來大人是初供京職,故爾未知。本官雖當這個黃門差使,也添在國威之列,武三思乃是本官的姐丈,在京大員,無人不知,照此看來,豈不是國戚麼?大人是幾時有信到京,請他爲力?”狄公聽說,將臉色一變,乃道:“下官乃是先皇的舊臣,由舉明經授了昌平知縣,雖然官卑職小,只知道盡忠效力,愛國爲民,決不能同這一班誤國的奸臣,欺君的賊子爲伍。莫說書信賄賂,是下官切齒之恨,連與這類奸徒見了面,恨不能食其肉,而寢其皮,治以國法,以報先皇於九泉之下。至於升任原由,乃是聖上的恩典,豈你等這班小人所知!”朱利人見狄公這番正言厲色,知道是個冰炭不入的,心下暗想道:“你也不訪訪,現在何人當國,說這派惡言,豈不是故意罵我麼?可知你雖然公正,我這個規矩,是少不了的。”當時冷笑說道:“大人原來是聖上簡放,怪不得如此小視。下官這差使,也是朝廷所命,雖然有俸有祿,無奈所入甚少,不得不取潤於清官。大人外任多年,一旦膺此重任,不知本官的例銀,可曾帶來?”狄公聽了此言,不禁大聲喝道:“你這該死的匹夫,平日貪贓枉法,已是惡跡多端,本院因初入京中,未便驟然參奏,你道本院也同你們一類麼?可知食君之祿,當報君恩,本院乃清廉忠正的大臣,哪有這銀與你?你若稍知進退,從此革面洗心,乃心君國,本院或可寬其既往,免其追究。若以武三思爲護符,可知本院只知道唐朝的國法,不知道誤國的奸臣,無論他是太后的內任,也要盡法懲治的。而況汝等這班狗黨乎?”
朱利人爲狄公大罵一頓,彼一時轉不過臉來了,不禁老羞變成怒,乃道:“我道你是個現在的巡撫,掌管天下的平章,故爾與你相見,誰知你目無國戚,信口雌黃。這黃門官,也不是爲你而設,受你的指揮的!你雖是個清正大員,也走不過我這條門徑,你有本領去見太后便了。”說着怒氣衝衝,兩袖一拂而起,轉入後堂而去。狄公此時,哪裏容得下去,高聲大罵了一番,乃即說道:“本部院因你這地方乃是皇家的定製,故爾前來,難道有了你阻隔,我便不能人見太后麼?明日本院在金殿上,定與你這個狗畜生辨個是非!”說畢後,正是怒氣不止,也是兩袖一拂,沖沖出門而去,以便明日五鼓上朝見駕。
不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三十二回 元行衝奏參小吏 武三思懷恨大臣
話說狄公爲朱利人搶白,口角了一番,家丁馬榮上前問道:“大人何故如此動怒?“狄公說道:“罷了罷了,我狄某受國厚恩,升了這個封疆大臣,今日初次入京,便見了這許多不法的狗徒,貪婪無禮。無怪乎四方擾亂,朝政日非,將一統江山,敗壞在女子婦人之手,原來這班無恥的匹夫,也要認皇恩國戚,豈不令人苦惱!”當時命馬榮擇了寓所,先將衆人行李安排停妥,然後想道:“目今先王駕崩,女後臨朝,所有年老的舊臣,不是罷職歸田,便是依附權貴。明日若不能入朝見駕,不但被這狗頭見笑,他必謊奏於我,陷害大臣。”自己想了一會,惟有通事舍人元行衝,這人尚在京中,不與這班狗黨爲伍,此時何不前去訪拜一回,同他商議個良策,以便將朱利人懲治。想畢仍然帶了馬榮,問明路徑,直到元行衝衙門裏來。到了前面,先命馬榮遞進名帖,家人見是新簡放的巡撫,平日又聞他的名,不敢怠慢,進內稟明主人。
元行衝這連日正是爲國憂勤,恨不能將張昌宗、武三思罷職出朝,復了中宗的正位,無奈勢孤力薄,少個同力之人,因此在書房納悶,長吁短嘆。忽見家人來呈上名帖說道,現新任巡撫來拜。元行衝抬頭一看,見是狄公仁杰名字,心下好不歡喜,隨命人開了中門,自己迎接出來。彼此見禮已畢,攜手同行,到了廳堂,相邀入座。元行衝開言說道:“自從尊兄授了縣令,至今倏忽光陰,已有數載。近日公車到此,訪聞德政,真乃爲國爲民,古今良吏,莫及我兄。目下聖心優渥,不次遴選,放了畿輔大臣,此乃君民之福,國家之幸。誰知這數年之內,先皇崩駕,母后臨朝,國事日非,荒淫日甚,凡先皇的老成碩望,大半凋零。我等生不逢辰,遇了無道之世,雖欲除奸去佞,啓沃後心,無奈職卑言輕,也只好靦顏人世了。”說到此處,不禁聲悲嗚咽,直流下淚來。狄公見他如此情形,乃說道:“下官今日雖受了這重任,可知職分愈大,則報效愈難。武后荒淫,皆由這一班小人在朝煽惑,下官此來奉拜,正有一事相商。不知大人果可能爲力?”當時就將朱利人的話,說了一遍。
元行衝聽畢,說道:“此人就是武三思的妻舅,可恨在廷諸鉅子,諂媚求榮,承順他的命令。平時覲見不有一千,便要八百,日復一日,竟成了牢不可破之例。不然便謊君欺臣,阻挽覲見。前番雖有據實參奏,皆爲武三思將本章抽下,由此各官,竟畏其權力,爭相賄賂。京中除了下官、張柬之等四五人,沒有這陋規贓款,其餘請人,無不奉承。我兄既欲除此弊端,下官無不欲成,必待下官明日入朝,然後大人如此如此,這般這般,方可令朝廷得悉其情,自後這狗頭也可稍知斂跡。”當下商酌已定,便留狄公在街內飲酒,杯盤餚核,備極殷勤。席中談論,無非些亂臣賊子。到了二鼓之後,方纔席散回寓,一宿無話。
到了次日五鼓起來,具了朝服,也不問朱利人帶他啓奏與否,公然到了朝房,專待入朝見駕。此時文武大臣,見他是新任的巡撫,無不欲同他接見。方未見完,忽然朱利人的小黃門進來一望,然後高聲大叫:“今日太后有旨,諸臣入朝啓奏,俱各按名而進。若無名次,不準擅入。違者斬首,以示將來。”說畢,當時在袖內取出一道旨意,上面寫了許多人名,高聲朗誦,從頭至尾,唸了一遍,其中獨沒有狄公的名字。狄公知他是假傳聖旨,隨上前問道:“你這小黃門,既然在此當差,本部院昨日前來掛號,爲何不奏知聖上,宣命朝見?”那個小黃門將他一望,冷笑道:“這事你問我麼?也不是我不令你進去,等有一日,你見了聖駕,那時在金殿上詢問,方可明白。這旨意是朱國戚奏的,聖上諭的,你來問我,幹我甚事!”狄公聽了如此言語,恨不能立刻治死,只因聖駕尚未臨朝,不便預先爭論,但說道:“此話是你講的,恐你看錯了,本院部那時在聖駕面前,可不許抵賴。”說着,元行衝也來了朝房,衆人也不言語。不多一會,忽聽景陽鍾一響,武后臨朝,衆人臣皆起身入內。
狄公俟衆人走畢,然後也起身,出了朝房,直向午門而去。那個小黃門看見,趕着上前喝道:“你是個新任的巡撫,難道朝廷統制,都不知道麼?現有聖旨在此,若未名列,不準入見,何故。許逆聖旨,有意欺君!我等做此官兒,不能聽你做主,還不爲我出去!”說着搶上一步,伸手揪着狄公的衣拎,拖他出去。當時狄公大怒不止,舉起朝笏對小黃門手掌上,猛力一下,高聲喝道:“汝這狗頭,本院乃是朝廷的重臣,封疆大吏。聖上升官授職,理應入朝奏事,昨日前來掛號,那個朱狗頭濫索例規,貪贓枉法,已是罪無可逭,今又假傳聖旨,欺罔大臣,該當何罪!本部院預備領違旨之罪,先同你這狗頭入朝見駕,然後同那個狗頭朱利人分辯。”說着舉起朝笏,直望小黃門打來。小黃門本朱利人命他前來,見狄公如此動怒,不禁有意誣栽,高聲喝道:“此乃朝廷上的朝房,你這如此無禮,豈不欲前來行刺麼!”裏面值日的太監,聽見外面喧嚷,不知爲着何事,隨即命人奏知武后,一面許多人出來詢問。
此時元行衝與衆大臣,正是山呼萬歲已畢,侍立兩旁,見武后在御案上,觀各大臣的奏本。忽有值殿官上前奏道:“啓奏我主萬歲,不知何人紊亂朝綱,目無法紀,竟敢在朝房向小黃門揪打。似此欺君不法,理合查明議罪。請聖上旨下!”武后正要開言,早有元行衝俯伏金階,向武后奏道:“請陛下先將朱利人斬首,然後再傳旨查辦。”武后道:“卿家何出此言?他乃黃門官之職,有人不法,闖入朝門,他豈有不阻之理,爲何反欲將他斬首?”元行衝道:“臣奏陛下,新任河南巡撫,現是何人?封疆大吏入京陛見,可準其見駕麼?”武后道:“孤家正思念此人,前山東巡撫閻立本保奏狄仁傑,在昌平縣任內,慈道惠民,盡心爲國,頗有宰相之才。朕思此人,雖爲縣令,乃是先皇舊臣,因此准奏。先授幷州參軍,未及至任,便越級升用,簡了這河南巡撫同平章事。此旨傳諭已久,計日此人也應到京。卿家爲何詢問?至於大臣由職進京,凡要宮門請安的人,皆須在黃門官處掛號,先日奏知,以便召見,此乃國家定例,卿家難道尚不知道麼?”元行衝道:“臣因曉得,所以請陛下將朱利人斬首。此時朝房喧嚷,正是簡命大臣狄仁傑。因昨日往黃門官處掛號,朱利人濫索例規,挾仇阻當,不許狄仁傑入朝,以故狄仁傑同他爭論。朱利人乃是宮門小吏,便爾欺君枉法,侮辱大臣。倘在延諸臣,皆相效尤,將置國法於何地?臣所以請陛下先斬朱利人首級,以警將來臣僚,然後追問從前保奏不實之人,盡法懲治,庶幾朝政清而臣職盡。惟陛下察之。”
武后聽元行衝之言,心下想道:“朱利人乃武三思妻舅,即是我孃家的國戚。前次三思保奏,方將他派這件差事,此時若準他所奏,不但武三思顏面有關,孤家也覺得無什麼體面,且令三思出去查問,好令他私下調處。”當即向下面說道:“卿家所奏,雖屬確實,朱利人乃當今的國戚,何至如此貪鄙?且今武三思往朝房查覈。若果是狄卿家入朝見孤,就此帶他引見。”武三思知道武后的意思,當時出班領旨,下了金階,心下罵道:“元行衝你這匹夫,朱利人同狄仁傑索規要費,幹汝甚事!你同張柬之請人,平日一毛不拔,已算你們是個狠手,爲什麼還幫着別人,不交銀兩?衆人全不開口,你偏要奏一本,不獨參他,還要參我。若非這天子是我的姑母,見顧親戚情分,我兩人的性命,豈不爲你送去!你既如此可惡,便不能怪我等心狠了。早退定有一日,總要摘你短處,嚴參一本,方教你知道我的手段,隨後不敢藐視於我。”一人心下思想,走了一會,已到朝房,果見一小黃門同一大員朝服朝冠,在那裏爭論。一面說道:“我是欽命的大臣,理應帶領引見,爲何所欲不遂,便假傳聖旨,使我爲大臣的不得陛見?”一個說道:“你要想見天子,必須先交例規,方可走這條門路,得見聖上。如不有這個例規交來,縱要欲面聖上,也是如登天向日之難。我不妨說與你聽聽,你有本領,你見了聖上,我家老爺也不當這個差使了。你若不有銀子孝敬,還如此在這裏威武麼,縱有天大的膽,終不能越此範圍。”向前把狄公揪住。狄公只是舉朝笏亂打,口中大叫大罵不止。此時武三思正來看見,連忙只得上前來問。不知後事究竟如何了局,且看下回分解。
第三十三回 狄仁傑奏參污吏 洪如珍接見大員
卻說武三思來至朝房,果見小黃門與狄仁傑喧嚷,走到面前,向着狄公奉了一個揖,乃說道:“大人乃朝廷大臣,何故同朝廷的小吏爭論,豈不失了大人的體面?若這班人,有什麼過失,儘可據實奏聞呢,若這樣胡鬧,還算什麼封疆大吏?現在太后有旨,召汝入見,你且隨我進來。”狄公對他一看,年紀甚是幼小,綠袍玉帶,頭戴烏紗,就知是武三思前來。當時故作不知,高聲言道:“我說朝廷主子,甚是清明,豈有新簡放的大臣,不能朝觀之禮!可恨被這班小人,欺君誤國,將一統江山,敗壞於小人之手。朱利人那廝以武三思爲護符,此乃是狗黨狐羣,貪贓枉法,算什麼皇家國戚?既然太后命你宣旨,還不知尊姓大名,現居何職?”
武三思聽他罵了這一番,哪裏還敢開口,心下暗道:“此人非比尋常,若令他久在朝中,與我等甚爲不便。此時當我的面,尚敢作不知,指桑罵槐,如此,背後更可想見了。”復又見問他的姓名,更不敢說出,乃即道:“太后現在金殿上,立等觀見,大人趕速前去見駕罷。你我同爲一殿之臣,此時不知我的姓名;後來總可知道。”說着喝令小黃門退去,自己在前引路,狄公隨後穿了幾個偏殿,來至午門。武三思先命狄公在此稍待,自己進去,先在御駕前回奏,然後值殿官出來喊道:“太后有旨,傳河南巡撫狄仁傑朝見。”狄公隨即趨進午門,俯伏金殿,向上奏道:“臣河南巡撫狄仁傑見駕,願吾皇萬歲萬歲!”
武后在御案上,龍目觀看,只見他跪拜從容,實是相臣的氣度,當即問說道:“卿家何日由昌平起程,沿途風俗,年成可否豐足?前者山東巡撫閻立本,保奏卿家,政聲卓著,孤家憐才甚篤,故此越級而升。既然到了京中,何不先至黃門官處掛號,以便入朝見朕?”狄公當即奏道:“臣愚昧這才,毫無知識,蒙思拔擢,深懼不稱其職,只以聖眷優隆,惟有竭力報效。臣於前月由昌平赴京,沿途年歲,可卜豐收,惟貪官污吏太多,百性自不聊生,誠爲可慮。”武后聽了這話,連忙問道:“孤家御極以來,屢下明詔,命地方官,各愛民勤慎。卿家見誰如此,且據實奏來。”狄公跪奏說道:“現有河南府清河縣周卜成,便貪贓枉法,害虐民生,平日專同惡棍土豪魚肉百姓,境內有富戶曾有才,霸佔民田,奸佔民女,諸般惡跡,道路宣傳。百姓控告衙門,反說小民的不是。推原其故,皆這兩個人是張昌宗的家奴,張昌宗是皇上的寵臣,以故目無法紀。若此貪官污吏,如不盡法懲治,則日甚一日,百姓受害無窮,必至激成大變,此乃外官的惡習。京官的竇弊,臣入京都未能盡悉。但是黃門官朱利人而言,臣是奉命的重臣,簡放的巡撫,進京陛見,理合先赴該處掛號。黃門官朱利人,謂臣升任巡撫,是因請託武三思賄賂而來。他乃武三思的妻舅,自稱是皇親國戚,勒令臣下送他一千兩例規,方肯帶領引見。臣乃由縣令薦升,平日清正廉明,除應得的俸祿,餘皆一塵不染,哪裏有這贓銀送他?誰知他阻撓入觀,令黃門假傳聖旨,不準微臣入朝。設非陛下厚恩,傳詔宣見,恐再遲一年,也難得再見聖上。這班小人,居官當國,皆是全仗武三思、張昌宗等人之力,若不將等此人罷斥,驅逐出京,恐官力不能整飭,百姓受害日深,天下大局,不堪設想!臣受國厚恩,故冒死演奏,伏乞我主施行。”
武后聽他奏畢暗道:“此人好大的膽量,張昌宗、武三思,皆我寵愛之人,他初入京中見朕,便如此參奏他們,可見他平日的是爲民爲國了,不避權貴的人呢。雖則此事你可奏明,教孤家如何發落?將他兩人革職,於心實是不忍,況且宮中以後無人陪伴了;若是不問,狄仁傑乃是先皇的舊臣,百官更是不服了。”想了一會,乃說道:“卿家所奏,足見革除弊政,殊堪嘉尚。着朱利人降二級調用,撤去黃門官的差使;周卜成誤國殃民,着即行撤任。與曾有才並被害百姓,俟卿家赴任後,一併歸案訊辦,具奏治罪。張昌宗、武三思姑念事朕有功,可着毋庸置議。”狄公見有這道旨下,隨即叩頭謝恩。武后命他赴新任,然後捲簾退朝,百官分散。
元行衝出了朝房,向狄公說道:“大人今日這番口奏,也算得出人意表,雖不能將那兩個狗賊處治其罪,從此諒也不敢小視你我了。但是一日不去,皆是國家的大患,還望大人竭力訪察,互相究辦,方得謂無負厥職。”狄公說道:“請大人但放寬心,我狄某不是那求榮慕富的小人,依附這班奸臣,到任之後,那怕這武后有了過失,也要參她一本!”說着兩個人分手而別。狄公到了客寓,進了飲茶,因有聖命在身,不敢久留京中。午後出門,拜了一天的客,擇了第五日接印。好在這撫巡衙門即在河南府境內。唐朝建都,在河南名爲外任,仍與京官一般,每日也要上朝奏事,加之狄公又兼有同平章事這個官職,如同御史相樣,凡應奏,事件又多,所以每日皆須見駕。自從朱利人降級之後,所有這班奸臣,皆知道這狄公的利害,不敢小視於他。衆人私下議道:“武、張這兩人如此的權勢,尚且被他進京,頭一次陛見便奏他的不法,聖上雖未准奏,已將三思的妻舅撤差。你我不是依草附木的人,設若爲他參奏一本,也要同周卜成一樣了。”
不說衆人心裏畏懼,單說狄公次日,先頒發紅帖諭示,擇定本月十三日辰刻接印,一面命馬榮前去投遞,一面自己先到巡撫衙門裏,拜會舊任的巡撫。此時舊任的巡撫正是洪如珍,此人乃是個市儈,同僧人懷義自幼交好,因懷義生得美貌超羣,有一日被武后看見,便命他爲白馬寺的主持,凡武后到寺裏拈香,皆住在寺裏,淫亂之風,筆難盡述。僧人懷義得幸之後,更是驕貴非常,致尊王位,出入俱乘輿馬,凡當朝臣子,皆葡匐道途,卑躬盡禮。武承嗣、武三思見武后寵愛於他,皆以童僕禮相見,呼他爲師父。僧人懷義因一人力薄,恐武后不能盡其意中之歡悅,又聚了許多市井無賴之徒,度爲僧徒,終日在白馬寺裏傳了些祕法,然後送進宮中。這洪如珍知道這門徑,他有個兒子,長得甚好,也就送在寺內,拜懷義爲師父。此子生來靈巧,所傳的祕法,比羣人格外的活動。因此懷義非常喜歡他,進於太后,太后大爲寵愛。由此在武后面前,求之再四,將洪如珍放了巡撫。這許多穢跡,狄公還未曾知道。當時到了衙門,將名帖投進號房,見是新任巡撫大人,趕緊送與執帖的家人到裏頭通報,此時洪如珍已經得他兒子的信息,說新任的巡撫到了,十分剛直,連武張請人,皆爲他嚴參,朱利人已經撤差。如到衙門拜見,不可大意。洪如珍看了這封書信後心下笑道:“張昌宗這廝,平日專妒忌懷義,說他佔了他的地位,無奈他沒有懷義許多的祕法,不過老實行事,現在仁杰再參了一本,格外要失寵了。那時我的兒子,能大得幸任,雖有這姓狄的在京,還怕什麼?”當見家人來回,也只得命跟隨家人,開了中門,花廳請會,自己也是換了冠帶,在階下候立。抬頭見外面引進一人,紗帽烏靴,腰束玉帶,年數五十以外,堂堂一表,人材頗覺威嚴,當即趕緊上前一步,高聲說道:“下官不知大人枉顧,有接來遲,望祈見諒。”狄公見他如此謙厚,也就言道:“大人乃前任大員,何敢勞接!”說着彼此到了花廳,見禮已畢,分賓主坐下。家人送上茶來,寒溫敘畢,各吐其懷抱。
洪如珍先問說道:“大人由縣令升階,卓授此任,聖上優眷,可謂隆極了。但不知大人何時接印,尚祈示知,以便遷讓衙門。”狄公道:“下官知識毫無,深恐負此大任,只以聖上厚恩,命授封疆。昨日觀見之時,聖命甚爲匆促,現已擇定本月十三日辰刻接印,紅諭已經頒發,故特前來奉拜,藉達鄙忱。至地方上一切公牘,還望大人不吝箴言,授以針指。”哪知洪如珍見狄公如此謙卑,疑惑兒子所寫的書信不實,此時反不以狄仁傑爲意,乃道:“大人是欽命的大臣,理合早爲接印。至下官手裏公牘案件,自蒞任以來,無不整理有方,地方上無不官清民順。縱有那尋常案件,皆無關緊要,俟下官交卸時,自然交代清楚的,此時無煩大人過慮。”狄公見他言談目中無人的氣象,心下笑道:“我只知道你是個我輩,誰知你也是個狂妄不經的小人,你既如此託大居傲,本部院今日倒要當面駁你一駁。”乃即說道:“照此說來,大人在任上數年,真乃是小人之福了。但不知目下屬下各員,可與大人所言相合否?下官自昌平由山東渡黃河,至清河縣內,那個周卜成甚是殃民害國,下官昨日陛見聖上,在殿前一一據實參奏他的罪案。蒙聖上准奏,將他革職,不知大人耳目,可知道這班貪官污吏麼?大人既自謂官清民順,何以這等人員,姑容尚未究辦呢?莫非是大人口不應心,察訪不明的處在麼?”
當時洪如珍聽狄公的一番言語,明明有意譏諷,因我當他說了大話,即乃說道:“大人但知一面,可知周卜成是誰處出身?他的功名,乃是張昌宗所保奏,武后放的這縣令,現在雖然革職,恐也是掩人耳目,常言道:識時務者爲俊傑,大人雖有此直道,恐於此言不合呢,豈不有誤自己的前程?”這一番的言語,說得狄公火從心起,大怒不止。不知狄公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三十四回 接印綬舊任受辱 發公文老民伸冤
卻說洪如珍這一番話,說得狄公大怒不止,乃即說道:“我道你是個正人君子,誰知你也與這班狗徒鼠輩視同一類,但有一言問你,你這個官兒,是做的當今皇家裏的官呢,還是做的張昌宗家的官呢?先皇升駕,雖爲這一班奸黨,弄得朝政不清,弊端百出,若是你忠心報國,理合不避權貴,面折廷諍,纔是爲大臣的正理。而且這個周卜成乃是你的屬下,若不知情,這防範不嚴的罪名,還可稍恕;你竟明明知道他害虐百姓!設若將民心激變,釀成大禍,那時張昌宗還能代你爲力麼?你識時務,乃是如此耶,豈不是欺君誤國的奸臣麼?有何面目,尚且本部院抗禮相見?可知做官,只知爲國治民,不避艱險,即使爲奸臣暗害,隨後自有公論,何必貪這區區富貴,貽留萬世罵名乎?本部院今日苦口勸你,以後務使革面洗心,致身君國,方是爲大臣的氣度,百年後史策流傳,亦令人可敬。”這一派話,說得洪如珍啞口無言,兩耳飛紅,過了一會,只得自己認錯說道:“下官明知不能勝任,因此屢經呈請開缺。目下大人前來,此乃萬民之福也,下官豈有不遵之理?”狄公見洪如珍面有慚色,彼時也就是起身告辭,上轎而去。
回至客寓,卻巧元行衝前來回拜。狄仁傑便將方纔這番言語,說了一回。乃即道:“洪如珍這廝,不知自何出身,何以數年之間,便做了這個封疆大吏?看他舉止動靜,實是不學無術模樣。”元行衝長嘆了一聲,說道:“目今是綠衣變黃裳,瓦臺勝金玉了。你道洪如珍是何等人物,說來也是可恥之甚。你我若非受先皇的厚恩,定要罷職歸田,不問時局,落得個清白留遺,免得同這一班市儈爲伍了。”當時就將洪如珍兒子,拜那僧人懷義爲師,送入宮中,以及僧人懷義爲白馬寺的主持,聖駕常常臨幸的話頭,說了一遍。狄仁傑聽說後,也就長嘆不止,說道:“我狄某若早在京數年,這一班狗羣鼠黨,何能容他等鴟張如此!其初以爲只張昌宗數人而已,誰知武后又有僧人邪道。但不知此人,現在宮中,還在寺內呢?”元行衝說道:“現在尚在寺中,若日久下來,難保不潛入宮內了。”狄公當時又談論了一會,元行衝方纔拜別,坐轎而去。
到了第十三日,這天狄公先入朝,請了聖恩,回至寓中,已是卯正之後。因自己的僕衆無多,又無公館,當時在寓中穿了朝服,乘坐大轎,遮前擁後,來至巡撫衙門,卸在大堂,升了公座,命巡撫差官,到裏面請印。所有合署的書差,以及屬下的各官員,如此見大人輕減非常,一個個也就具了冠帶,在堂口兩旁侍立。洪如珍見巡撫差官進來請印,知是狄公已到,隨即將王命旗牌,以及書卷案續,同印一併送出去。只聽得三聲炮響,音樂齊鳴,暖閣門開,巡撫差官披着大紅將印放在公案桌上設好,狄公當時行了拜印禮,然後在堂下設了香案,謹敬叩頭,三拜九叩首,望闕謝恩。升堂公坐,標了硃筆,寫了“上任大吉”四個字,用印蓋好,帖於暖閣上面,方纔堂下各官,行廷參禮畢,衆書役叩賀任喜。
狄公隨即在堂上,起了公文,用六里牌單,加緊命清河縣周卜成,迅速來省。所有遺缺,着該縣縣丞暫行代理,並傳知郝幹廷同胡大經,王小三子,並被告曾有才,着派差押解來轅,以便訊辦。書辦將案稿接過,心下甚是恐怕,各書吏暗道:“真是狄巡撫大人,名不虛傳,算得個有膽量的人,從未見過,方纔接印,便動公事。”提人之事,當即在堂上謄清已畢,蓋了官印,由驛遞去。這裏狄公又閱城盤庫,查獄點卯,一連數日,將這許多公文,列行辦事。此時洪如珍已遷出衙門,入朝覆命,這也不在話下。
且說周卜成自匯緣了這清河縣缺,心下好不歡喜,一人時常言道:“古人說得好,將相本無種,男兒當自強。我看古時這兩句話,或者有用;若在此時,無論你如何自強,也不能爲官。我若非在張昌宗家作役,巴接了這許多年日,哪裏能爲一縣之主?我倒要將這兩句的話,記掛了方好,又好改換了這兩句的話:將相本無種,其權在武張。你看今日做官的人,無論京官外官,俱是這兩家的黨類居多。我現在既做了這個官兒,若不得些錢財,作些威福,豈不辜負了這個縣令麼?”他平日如此想法,到任以後,卻巧又見曾有才居住在此地,更是喜出望外,兩人表裏爲奸,凡自己不好出面的事情,皆令曾有才去。無論霸佔田地,搶奪婦女,皆讓他得人先分,等到有人來告控,皆是駁個不準。外人但知道他與曾有才一類,殊不知他比曾有才還壞更甚。那日將郝幹廷的媳婦搶來,便與曾有才說道:“此人我心下甚是喜悅,目下權聽你受用,等事情辦畢,還是歸我做主的。”兩人正議之間,適值郝幹廷前來告訴,周卜成格外駁個乾淨,好令他決不敢再告。誰知此時反被狄公進京,沿路中訪問,未有數日,京中已有聖旨下來,着他撤任,彼此兩人甚爲詫異,不知這姓狄的是何出身,何以知道這縣內案件。當時雖然疑惑,總倚着是張家的人,縱然有了風波,也未必有礙。當即寫了一封書信,並許多金銀禮物,遣人連夜進京,請張昌宗從中爲力,以免撤任。誰料此纔去,河南府裏已接到巡撫狄公的公事,嚇得府裏的知府,手忙腳亂,隨即專差專訪下來,命縣丞代理縣印,立即傳原被告等人,一併赴轅候審。周卜成接了這公事,心下方纔着急,悔恨這件事不該胡鬧,好容易夤緣這個縣缺,忽然爲上憲的來文撤任。已是悔之不及。雖想遲延,無奈公事緊急。次日便將印卷交代與縣丞。縣丞也隨即出差。傳知原告,準於後日赴巡撫轅門候訊。如此一來,早把郝幹廷,胡大經,王小三子等人,弄得猶豫不定,聽說巡撫親提,遙想總非佳兆,當即到縣內稟到,同曾有才等人,十分懼怕,惟恐在堂上喫苦。
誰知公文號房,見了這件公稟,知清河縣已經到省,當即送入裏面,請狄公示下。狄公命被將告,並將已革清河縣交巡捕差官看管,明日早晨,郝幹廷同胡大經、王小三子三人來轅門,伺候聽審。當日狄公朝罷之後,隨即升坐大堂,兩旁巡捕差官,書吏皁役,站滿階下。只見狄公入了公坐,書辦將案卷呈上,狄公展開看畢,用硃筆在花名冊上,點了一下,旁邊書辦喊道:“帶原告郝幹廷上來。”一聲傳命,儀門外面,聽見喊帶原告,差人等趕將原告郝幹廷帶進,高聲報道:“民人郝幹廷告進。”堂上也吆喝一聲,道了一個“進”字,早將郝老兒在案前跪下。
狄公望下面喊道:“郝幹廷,你抬起頭來,可認得本部院麼?”郝老頭稟道:“小人不敢抬頭,小人身負大冤,媳婦被曾有才搶去,叩求大人公斷。”狄公說道:“汝這老頭兒也太糊塗了,此乃本部院訪聞得知,自然爲你等訊結。汝且將抬頭,向本部院一看,可在哪裏看見過麼?’”郝幹廷只得戰戰兢兢,抬頭向上面一望,不覺喫了一驚:乃是前日爲這事,要告府狀,那個行路的客人。當時只在下面叩頭說道:“小人有眼不識泰山,原來大人私下裏暗訪,真正我等小人之幸。此事是大人親目所睹,並無虛假的話頭。可恨這清河縣,不準民詞,被書差勒索許多的銀錢,反駁了誣栽兩字,豈不有冤無處可伸麼?可憐胡大經同王小三子,也是同小人如此苦惱,現在在轅門外伺候,總求大人從公問斷,令他將人放回。其餘別事,求大人也不必追問他便了。他有張昌宗在武太后娘娘面前袒護,大人苦辦得利害,雖然爲我們百姓,恐於大人自已身上,有礙前程。小人們情願花些錢,皆隨他便了。”狄公聽了這話,暗暗感嘆不已,自思目今未嘗不有好百姓,你以慈愛待他,他便同父母敬你,本部院只將人取回,餘皆不必深究,恐怕張昌宗暗中害我,這樣百姓,尚有何說!可恨這班狗頭,貪婪無厭,魚肉小民,以致國家的弊政,反爲小人訾議,豈不可恨!當時說道:“你等不必多言,本部院既爲朝廷大臣,貪官污吏,理合盡法懲治。汝等冤抑,本部院已盡知道了。已命胡大經、王小三子上堂對質。”這堂論一下,差役也就將這兩個人帶到案前。狄公隨命跪在一旁,然後傳犯官聽審。堂上一聲高喊,巡捕差官早已聽見,將周卜成帶到案下,將至儀門,報名而入。此時周卜成已心驚膽裂,心下說道:“這狄仁傑是專與我們作對了。我雖是地方官,通同一類,搶劫皆是曾有才所作所爲,何以不先提他,惟獨先提我?這件事就不甚妙了。”心下一想越怕不止,將兩雙腳軟軟的就提不起來,麪皮上自然而然的就變了顏色,一臉紅來,又一臉白了。巡捕差官見他如此光景,就低聲罵道:“你這個狗頭的囚犯,此時既知如此駭怕,當日便不該以張昌宗家勢力,欺虐清河縣的百姓。昨日一天半夜未見你有一點兒孝敬老子。你這麼在清河縣的任上,會向人要錢的,到了此時還要裝什麼腔,做什麼勢?不代我快走!”
周卜成此時,也只好隨他辱罵,到了案前跪下說道:“已革清河縣知縣周卜成跪見。”不知狄公如何治罪於周卜成,且看下回分解。
第三十五回 審惡奴受刑供認 辱奸賊設計譏嘲
卻說周卜成到了堂口,向案前跪下說道:“革員周卜成,爲大人請安。”狄公將他下上一望,不禁冷笑說道:“我道你身膺民社,相貌不凡,原來是個鼠眼貓頭的種子,無怪乎心地不良,爲百姓之害。本部院素來剛直,想你也有所聞,你且將如何同曾有才狼狽爲奸,搶佔良家婦女,從實供來。可知你乃革職人員,若有半句的支吾,國法森嚴,哪容你無所忌憚!”周卜成此時見狄公這派威嚴,早經亂了方寸,只得向上稟道:“革員蒞任以來,從不敢越禮行事。曾有才搶佔民間婦女,若果實有此事,革員豈不知悉。且該民人當時何不扭稟前來,乃竟事隔多年,控捏呈詞,此事何能還信?而且曾有才是張昌宗家的舊僕,何敢行此不端之事?革員雖經革職,負屈良深,還求大人明察。”狄公冷笑說道:“你這個狗才倒辯得爽快,若臨時扭控,能到縣裏去,他媳婦倒不至搶去了。你說他是張昌宗的舊僕,本部院便不問這案麼?且帶他進來,同你訊個明白。”當時一聲招呼,也就將曾有才帶到案前跪下。狄公見他跪在堂上,便將驚堂一拍,喝叫:“左右!且將這狗奴才夾起來,然後再問他的口供。此案是本部院親目所睹,親耳所聞的,豈容你等抵賴”兩旁威武一聲,早已大刑具取過上來,兩個差役,將曾有才之腿衣撤去,套入圈內,只見將繩索一收,曾有才當時“哎喲”一聲,早已昏死過去。狄公命人止刑,隨向周卜成言道:“這刑具在清河縣想你也曾用過,不知冤枉了多少民人。現在負罪非輕,若再不明白供來,便令你親嘗這刑滋味。你以本部院爲何如人,以我平日依附那班奸賊麼?從來王子犯法,與庶民同罪,即使張昌宗有了過失,本部院也不能饒恕於他,況你等是他的家奴出身,還在本部院面前,巧言粉飾?”周卜成到了此時,哪裏還敢開口,只在地上叩頭不止,連聲說道:“革員知罪了,叩求大人格外施恩,完全革員體面。”狄公也不再說,復又命人將曾有才放在地上,用涼水噴醒過來。衆差役如法行事,先將繩子松下,取了一碗冷水,當腦門噴去,約有半個把的時辰,只聽得“哎喲”的一聲,說道:“痛煞我也!”方纔神魂入竅,漸漸甦醒過來。曾有才自己一望,兩腿如同刀砍的一般,血流不止。早已上來兩個差役,將曾有才扶起,勉強在地上拖走了兩三步,復又命他跪下。
狄公問道:“你這狗才,他日視朝廷刑法,如當兒戲,以爲地方官通同一氣,便可無惡不作。本部院問你這狗才,現在郝幹廷老頭的媳婦,究竟放在何處?王小三子的妻子,與胡大經的女兒,皆爲你搶去,此皆本部院親目所睹,親耳所聞,若不立時供出,即傳刀斧手來,斬你這個狗頭,使你命不活了,到了陰裏再作惡去吧。”曾有才此時已是痛不可言,深恐再上刑具,若不實說,那時性命難保,不如權且認供,再央請張昌宗從中爲力便了。當時向上說道:“此事乃小人一時之錯,不應將民人妻女,任意搶佔。現在郝家媳婦,在清河縣衙中,其餘兩個人,在小人家內。小人自知有罪,惟求大人開一線之恩,以全性命。”狄公罵道:“你這狗殺才,不到此時,也不肯實吐真情。你知道要保全性命,搶殺人家的婦女,便不顧人家的性命了?”隨又命差役鞭背五十。登時差人拖了下來,一片聲音,打得皮開肉破。刑房將口供錄好,蓋了花印,將他帶去監禁。
然後又向周卜成說道“現在對證在此,顯見曾有才所爲,乃你所指使,你還有何賴?若不將你重責,還道本部院有偏重見呢。左有,且將他打五十大棍!”兩旁吆喝已畢,將他撕下褲子,拖下重打起來,叫喊之聲,不絕於口,如同犬吠。好容易將大棍打畢,復行將周卜成推到案前。周卜成哪裏喫過苦處,鮮血淋漓,勉強跪下,只得上前向狄公案前說道:“大人權且息雷霆之怒;革員在下,照直供來便了。”隨即在巡撫狄公大人堂上,當日如何夤緣張昌宗家,補了這清河縣缺,如何同這曾有才計議霸佔民產,如何看中郝幹廷的媳婦,指使曾有才前去搶奪,前後事情,說了一遍。狄公大人令他畫供已畢,跪在一旁,向着郝幹廷說道:“汝等三人可聽見麼?本部院現有公文一封,命差院同你等回去,着代理清河縣知縣,速將你媳婦並他兩人妻女追回,當堂領去。俟後地方上再有不法官吏等情,準你等百姓前來轅門投訴,本部院絕不看情,姑容人面。若差役私下苛索,也須在呈上註冊,毋得索要若干,亦毋許告狀人同差役等私下授受;一經本部院訪出,遂與受者同科治罪。”狄公說畢,郝幹廷與胡大經、王小三子等,直是在公案地下,磕頭如搗蒜的一般,說道:“大人如此厚恩厚德,小人們惟有犬馬相報了。”當時書吏寫好公文,狄公當堂又安慰他們一番,吩咐差人同去,不準私索盤費。又警戒了一回,然後將公文一封,交差奉去不提。
且說周卜成跪在堂上,狄公心下想道:“若不在這公案上羞辱張昌宗一番,他也不知道我的利害。惟有如此這般,方可牽涉在他身上。即使他在宮中哭訴,諒武后也不能奈何我怎麼樣。”主意想定,向周卜成道:“你這狗才,乃是清河縣地方上的縣令,誰知你知法犯法,加等問罪,以這案情而論,尚有餘年。我且問你,你還要死要活,好好照直說來。”周卜成當時聽了這話,復又叩頭不止說道:“革員自知罪惡難容,惟螻蟻尚且貪生,人生豈不要命,萬求大人開恩,饒恕革員的性命。”狄公道:“你既要命,本部院有一言在此,你若能行,便可免你一死,不然也不免了梟首示衆。”周卜成聽得狄公說到他可以活命,已是意想不到,還有什麼不肯行的處在?只見周卜成在地下叩頭請罪:“望大人吩咐,革員遵命便了。”狄公說道:“本部院也不苦你所難,因你等是張昌宗家裏的出身,動則以他爲護符,若非本部院不畏避權貴,這他人家三個婦女,豈不爲你等佔定;則他三家,有冤也無處伸了。雖有上憲衙門,也是告你等不準的。將何法術迎合張昌宗的意旨,張昌宗又如何保舉你爲官,以及你如何仗張昌宗的勢力,做了這許多不法的事件,現在被本部院訪實審問出來,奏參革職,仍然是個家奴的來頭,才能做皇家的官吏了……將這話寫在紙旗上,明明白白,今日在本部院大堂上練熟,明日同曾有才前去遊街。凡到了一處街口,便停下一時,自己高聲朗說一遍,曉喻軍民人等知悉。你果能行此事,本部院便當法外施恩,稍全你的狗命;如其不然,刀下定不留情。”
周卜成聽了狄公這番言語,心下實是爲難,若說不行此事,眼見得皇命牌子供在上面,只要他一聲說斬,頃刻推出轅門,人頭落地,豈不是自己白送自己的性命麼?然若立即答應,我一人無什麼礙事處,但在張昌宗那邊,乃是武后的寵幸之子,顯然見他失了體面了。設或張昌宗動了一時之怒,反過了臉來,奏知武后娘娘,那時我也是個沒命的。心內正在躊躇,口中只不言語,狄公坐在上面,察景觀情,也知道他的用意,故意催促他說道:“本部院已寬厚待人,你反何爲絕無回答,在你莫非怕張昌宗責罪你麼?可知這行此事,乃是本部院命你如此,如若張昌宗動怒,只能歸咎於本部院,與你絕無相干涉。既你這樣畏懼張昌宗,想必自知有罪,不願在世爲人了。左右上來,代我將這狗奴才,推出轅門外,斬首示衆,以警目前爲官不法者。”兩旁聽得狄公一說,當時吆喝一聲,早將周卜成嚇得魂飛天外,忙失聲叩頭哭道:“大人在上,權且息怒,革員情願遵大人命令做了。”狄公見他已經答應,隨即命巡捕差官,趕速造了一面紙旗,鋪在地上。命書吏給了筆墨,使他在下面錄寫。周卜成此時也無可如何,且顧自己的性命,不問張昌宗的體面,當時就在地上,手中執筆,從頭至尾,寫了一遍,呈上與巡捕、狄公大人觀看。狄公過了目之後,還用硃筆寫了兩行:“所寫乃是已革清河縣周卜成一名,因家奴出身,在張昌宗逢迎合意保舉縣令,食祿居位,搶佔婦女。所作所爲,在任不該如此,大失朝廷法度,有玷官箴,今遇狄公巡撫,私訪察出,當堂口供,直言不諱,插標遊街,以示警衆。”底下一行所寫的是:“河南巡撫部院狄示。”這兩行字跡寫畢,命巡捕差仍將他帶去看管,然後退堂。
次日將近五鼓入朝,先在朝房見了元行衝,將這主意對他說明。元行衝聽了這話,也是此意。談話不多時間,忽聽殿上鐘鼓齊鳴,宮門大開,有值日內監,傳宣朝房文武上殿,隨班各奏其事。狄公隨班上朝面奏,周卜成該如何訊究,如何結案,又當如何發落,武太后娘娘一一準奏。狄公然後隨班出朝之後,回到巡撫衙門,案例行的公事辦畢,然後升堂。先將曾有才從監中提出,將昨日周卜成的話,對他說明。又將那面旗子取出,令書吏在堂上唸了一遍,與曾有才聽畢,然後向他說道:“他尚且是個知縣人犯,犯了罪,還如此處治,你比他更賤一等,豈能無故開釋?本部院因他已經寬恕,若僅治你死命,未免有點不公之處。命你也與他一同遊街,凡他到了街巷,你先手中執着一個小銅鑼,敲上數下,俟街坊的百姓擁來觀看,命他高聲朗念。此乃本部院法外施仁,你苦怕死,便在大堂上先演一番,以便周卜成前來,同汝一齊前去遊街,不然本部院照例施行,令汝死而無怨。”曾有才當時聽了這番話頭,雖明知張昌宗面上難看,無奈被狄公如此逼迫,究竟是自己的性命要緊的,而且周卜成雖是革員,終是一個實缺的清河縣知縣,他今既能夠答應,我又有何不可?當時也就答應一聲下來。狄公便命巡捕差官,取來了一面小銅羅,一個木錘子,交給曾有才手裏,命他在堂上操演。曾有才接過手來,不知怎樣敲法,兩眼直望着。兩個巡捕差官走上前來,不知說出什麼話來,且看下回分解。
第三十六回 敲銅鑼遊街示衆 執皮鞭押令念供
卻說曾有才執着那個銅鑼不知如何敲法,兩眼望着那個巡捕,下面許多百姓書差,望着那樣,實是好笑,只見有巡捕上來說道:“你這廝故作艱難,搶人家的婦女怎麼會搶,此時望我們何用?我且傳教你一遍。”說着復將銅鑼取過敲了一陣,高聲說道:“軍民人等聽了,我乃張昌宗的家奴,只因犯法受刑,遊街示衆,汝等欲知底細且聽他念如何。”說畢,又將鑼一陣亂敲,然後放下道:“這也不是難事,你既要活命,便將這幾句話,牢記在心中。還有一件在堂上說明,汝等前去遊街,大人無論派誰人押去,不得有意遲挨;若是不敲,那時可用皮鞭抽打。現在先稟明大人,隨後莫怨我們動手。”狄公在上面聽得清楚,向曾有才道:“這番話你可聽見麼?他既經教傳,爲何還不演來與本院觀看?”曾有才此時也是無法,只得照着巡捕的樣子,先敲了一陣,纔要喊爾軍民人等聽了,下面許多百姓,見他這種情形,不禁大笑起來。曾有才被衆人一笑,復又住口,當時堂上的巡捕,也是好笑,上前罵道:“你這廝在堂上尚且如此,隨後上街還肯說麼?還是請大人將汝斬首懸首示衆,免得你如此艱難。”曾有才聽這話,再望一望狄公,深恐果然斬首,趕着求道:“巡捕老爺且請息怒,我說便了。”當時老着麪皮又說一句:“我乃張昌宗的家奴……”下面衆人見他被巡捕嚇了兩句,把臉色嚇得又紅又白,那個樣子實是難看,復又大笑起來,曾有才隨又拖住。巡捕見了,取過皮鞭上前打了兩下,罵道:“你這混帳種子,你能禁他們不笑麼?現在衆人還少,稍刻在街上將這鑼一敲,四處人皆擁來觀看,那時笑的人還更多呢,你便故意不說麼?”罵後復又抽了二下。曾有才被他逼得無法,只得將頭低着照他所教的話說了一遍,堂下這片笑聲,如同翻潮相似。
狄公心下也是好笑,暗想:“非如此不能令那張昌宗丟臉。”當即命巡捕將卜成帶上說道:“昨日你寫的那個旗子,你可記得麼?”周卜成道:“革員記得。”狄公道:“這便妙極了。本院恐你一人實無趣味,即使你高聲朗念,不過街坊上人可以聽見,那些內室的婦女,大小的幼孩,未必盡知。因此本院帶你約個夥伴,命曾有才敲鑼,等那百姓敲滿了,那時再令你念供,豈非裏外的人皆可聽見麼?方纔他在堂上已經演過,汝再演一次與本院觀看。”說畢,便命曾有才照方纔的樣子敲鑼唱說,曾有才知道挨不過去,只得又敲唸了一遍。周卜成自己不忍再看,把頭一低,恨沒有地縫鑽下去,這種醜態畢露,已非人類,哪裏還肯再念。狄公道:“他已敲畢了,汝何故不往下念?”周卜成直不開口,旁邊巡捕喝道:“你莫要如此裝腔做勢!且問你,方纔在大人面前,所說何話?一經不念,這皮鞭在此,便望下打的。現在保全了你性命,還不知道感激,這嘴上的言語還不肯念嗎。”周卜成見巡捕催逼,只在地下叩頭,向案前說道:“求大人開恩到底,革員從此定然改過,若照如此施行,革員實是慚愧。求大人單令革員遊街,將這口供免念罷。”狄公道:“本院不因你情願念供,爲何免汝的死罪?現復得隴望蜀,故意遲延,豈不是有心刁鑽?若再不高念,定斬汝頭。”
周卜成見了這樣,心下雖是害怕,口裏真念不出來,無意之中,向狄公說道:“大人與張昌宗也是一殿之臣,小人有罪,與他無涉,何故要探本求原,牽涉在他身上?將求他保舉的話,並他的名字免去,小人方可前去。”狄公聽了這話,哪裏容得下去,登時將驚堂一拍,高聲罵道:“汝這大膽的狗才,竟敢在本院堂上衝撞!昨日乃汝自己所供,親手寫錄,一夜過來,復想出這主意,以張昌宗來挾制本院,可知本院命汝這樣,正是羞辱與他,你敢如此翻供,該當何罪!左右,將他重打一百!”兩邊差役,見狄公動了真氣,哪裏還敢怠慢,立即將他拖下,舉起大棍,向兩腿打下。但聽那哭喊之聲,不絕於耳,好容易將一百大棍打畢,周卜成已是癱在地下,扒不起來。狄公命人將他扶起問道:“你可情願念麼?若仍不行,本院便趁此將汝打死,好今曾有才一人前去。”周卜成究竟以性命爲重,低聲稟道:“革員再不敢有違了。但是不得行走,求大人開恩。”狄公道:“這事不難。”隨命人取出一個大大的蔑籃,命他坐在裏面,旗子插在籃上,傳了兩名小隊,將他抬起。許多院差,押着了曾有才,兩個巡捕,騎馬在後面彈壓。百姓頃刻人衆紛紛,出了巡捕的衙門,向街前面去。
到了街口,先命曾有才敲了一陣鑼,說了那幾句話,然後命周卜成,照旗上唸了一遍。所有街坊的百姓,無不同聲稱快,大笑不止。這個說:“目今張昌宗當道,手下的哪裏是些家奴,如同虎狼一般,無風三尺浪,把百姓欺得如雞犬的一樣。”有的說:“這個狄大人,雖辦得痛快,我怕他太爲過分。這不是辦得周卜成,明是羞辱張昌宗,設若他在宮內哭奏一本,武后正愛他如命,未有不準之理。那時在別項事件上發作起來,將大人革職問罪呢,也是意中之事。”這班人不過在旁邊私論,惟有那班無業的流氓,以及幼童小孩,不知輕重,見了這兩人如此,真是喜出望外,站在面前笑道:“周卜成,你爲何不高念,還是怕醜麼?你既不念,我代你念了。”說着許多小孩兒,爭先搶後,叫念一陣。回頭見曾有才執着小鑼,復又敲過來,在周卜成耳旁,沒命的亂敲一陣,笑一陣,罵一陣,又念上兩遍。滿街的老少百姓,見這許多小孩無理取鬧,真是忍不住的好笑。那些巡捕,正欲藉此羞辱張昌宗,哪裏還去攔阻。周卜成心下雖然羞惱,欲想起身攔阻,無奈兩腿不能移動。一路而來,走了許多街坊,卻巧離張昌宗家巷口不遠。巡捕本來受了狄公的意旨,命他故意繞道前來,此時見到了巷口,隨即命曾有才敲鑼。曾有才道:“你們諸位公差,可以容點情面。現在走了許多道路,加上這班小孩,不住的鬧笑,我兩手已敲得提不起來,可以將這巷子走過再敲吧!”巡捕罵道:“你這混帳種子,例會掩飾,前面可知到誰家門首了?別處街坊還可饒恕,若是這地方不敲,皮鞭子請你受用。”說着在身上亂打下來。那些小孩子,聽巡捕這番話,知道到了張昌宗家,一聲邀約,早在他家門首擠滿。
裏面家人不知何事,正要出來觀望,衆人望裏面喊道:“你們快來,你們夥伴來了,快點幫着他念去!”家人見如此說項,趕着出來一看,誰不認得是曾有才!只見他被巡撫衙門的差官,押着行走,迫令他敲那小鑼。曾有才見裏面衆人出來,心想代他討個人情,誰知張家這班豪僕,因前日聽了狄公在朝,將黃門官參去,武三思、張昌宗皆在其內。雖想爲他討情,無奈狄公不好說話,深恐牽連自己身上。再望着那竹籃坐的周卜成,知道是爲的清河縣之事,乃是奏參的案件,誰人敢來過問。只見巡捕官執着皮鞭,將曾有才亂打,嘴裏說道:“你這廝故意遲延,可知不能怪我們不徇人情,大人耳風甚長,你不敲念,職任在我們身上。你若害羞,便不該犯法,此時想誰來救你?”曾有才被他打得疼痛,見裏面的人,但望着自己,一個個一言不發,到了此時,迫於無奈,勉強的敲了兩下,那些小孩子已喊說起來:“軍民人等聽了……”這句一說,遂又笑聲振耳,鬨鬧在門前。曾有才此時也不能顧全臉面,硬着頭皮,將那幾句念畢。應該周卜成來唸,周卜成哪裏肯行,直是低頭不語。巡捕官兒見他如此,一時怒氣起來,復又舉鞭要打。誰知衆小孩在門外吵鬧,那些家人再留神向紙旗上一看,那些口供,明是羞辱主子的,無不同生慚愧,向裏面去,頃刻之間,已是一人沒有。周卜成見衆人已走,一更是大失所望,只得照着旗上唸了一遍。
誰料張昌宗此時由宮內回來,正在廳前談論,聽得門外喧嚷,忙令人出來詢問。你道此人是誰,乃是周卜成弟周卜興走出門來,見他哥哥如此。也不問是狄公的罰令,仗着張昌宗的勢力,向前罵道:“你們這班狗頭,是誰人命汝如此?他也沒有烏珠,將我哥哥如此擺佈,還不趕速代我放下!”那些公差,見出來一個後生,出此不遜言語,當時也就道:“你這廝,哪裏來的?誰是你的哥哥?我等奉巡撫大人的差遣,你口內罵誰?”就此一來,周卜興又鬧出一樁大禍。不知後事如何,請看下回分解。
第三十七回 衆豪奴恃強圖劫 好巡捕設計騙人
卻說周卜興,見哥哥被院差押着遊街,向巡捕恐嚇了幾句,那班人見他仗着張昌宗的勢力,哪裏能容他放肆。周卜興見衆人不放下來,心中着急,一時忿怒起來,上前罵道:“你們這班狗養的,巡撫的差遣,前來嚇誰?爺爺還是張六郎的管家!你能打得我哥哥,俺便打得你這班狗頭。”當時奔到面前,就向那個抬蔑籃的小隊一掌,左手一起,把面紙旗搶在手內,摔在地下,一陣亂踹。衆院差與巡捕見他如此,趕着上前喝道:“你這狗才,也不要性命,這旗子是犯人口供,上面有狄大人印章,手披的告示,你敢前來撕搶!你拿張昌宗來嚇誰?”揪着上來許多人,將他亂打了一陣,揪着髮辮,要帶回行去。周卜興本來年紀尚幼,不知國家的法度,見衆人與他揪打,更是大罵不止,復又在地下將紙旗拾起,撕得粉碎。裏面許多家人,本不前來過問,見周卜興已鬧出這事,即趕出來解勸。誰知周卜興見自己的人多,格外鬧個不了,內有幾個好事的,幫着他揪打,早將一個巡捕拖進門來。張昌宗在廳上正等回信,不知外面何事,只見看門的老者,吁吁進來,說道:“不好了,這事鬧得大了!請六郎趕快出去彈壓。這個巡撫,非比尋常!”張昌宗見他如此慌張,忙道:“你這人究爲何事,外面是誰吵鬧?”那人道:“非是小人慌張,只因周卜成在清河縣任內,與曾有才搶佔民間婦女,爲狄仁傑奏參革出,歸案訊辦,誰知他將這兩人的出身,以及因何作官,在任上犯法的話,錄了口供,寫在一面紙旗上,令人押將出來,敲鑼遊街,曉諭大衆。外面喧嚷,那是巡撫的院差,押着兩人在此。周卜成因在我們門口,上面的話,牽涉主人體面,不肯再念,那班人便用皮鞭抽打。卻巧周卜興出去,見他哥哥爲衆人擺佈,想令他們放下,因而彼此爭鬧,將那小隊打了一掌,把那面旗子撕去。許多人揪在一處,欲將他帶進行去。我想別人做這巡撫,雖再爭鬧,也沒有事,這個姓狄的甚是礙手。我們雖仗着六郎的勢力,究是有個國法,何必因這事,又與他爭較?即便求武后設法,這案乃是奉旨辦的,聽他如何發落,何能毆打他的差役?而且那旗子上面有印,此時毀去如何得了。所以請六郎趕快辦去,能在門口彈壓下來,免得爲狄仁傑曉得最好。”
張昌宗聽了這話,還未開言,旁邊有個貼身的頑童,聽說周卜興被人揪打,登時怒道:“你這老糊塗,如此懦弱!狄仁傑雖是巡撫,總比不得我家六郎在宮中得寵。周卜成乃是六郎保舉做官,現在將這細情寫在旗上,滿街的敲鑼示衆,這個臉面,置於何處?豈不爲衆百姓恥笑。此次若不與他些較量一番,隨後還有臉出去麼,無論何人皆有上門羞辱了。”張昌宗被這人一陣咬弄,不禁怒氣勃發,高聲罵道:“這班狗才,膽敢狐假虎威,在我門前吵鬧!狄仁傑雖是巡撫,他也能奈何我?前日在太后面前,無故參奏,此恨尚未消除,現又如此放肆!”隨即起身,匆匆地到了門口,果見周卜興睡在地下,口內雖是叫罵,無奈被那些院差已打了一頓,正要將他揪走。周卜成一眼見張昌宗由裏面出來,趕着在籃內喊道:“六郎趕快救我,小人痛煞了!”張昌宗再向外一看,只見他兩腿淋漓,盡是鮮血,早見是自不忍視,向着衆人喝道:“汝這班狗頭,誰人命汝前來,在這門前取鬧!此人乃是我的管家,現雖革職人員,不能用刑拷打,辱羞旁人!汝等在此放下,萬事皆休,若再以狄仁傑爲辭,月日早朝,定送汝等的狗命。”說着喝令衆人,將周卜興扶起,然後來拖曾有才,想就此將他兩人攔下,明日在太后上朝,求一道赦旨,便可無事。此時衆巡捕與院差見張昌宗出來,總因他是武后的倖臣,不敢十分攔阻,只得上前說道:“六郎權請息怒,可知我等也是上命差遣,六郎欲要這兩人,最好到衙門與狄大人討情,那時面面相覷,有六郎這樣勢力,未有不準之理。此時在半路攔下,六郎雖然不怕,就害得我們苦了。”周卜成見巡差換了口吻,一味地向張昌宗情商,知道是怕他勢焰,當即說道:“六郎不要信他哄騙,爲他帶進衙門,小人便沒有性命。他雖是上命差遣,爲何在街道上,任意毒打!”張昌宗聽了這話,向着衆人道:“汝等將這班狗頭打散,管他什麼差遣人,是我要留下!”這一聲吩咐,許多如狼似虎的家人,便來與院差爭奪。
彼此正欲相鬥,誰知狄公久經料着,知道周卜成到張家門口,便欲求救,惟恐寡不敵衆,暗令馬榮、喬太兩人,遠遠地接應,此時見張家已經動手,趕着奔到面前,分開衆人,到裏面喝道:“此乃奉旨的欽犯,遵的巡撫的號令,遊街示衆,汝等何人,敢在半途搶劫麼?我乃狄大人的親隨,馬榮喬太的便是,似此目無法紀,那王命旗牌是無用之物了?還不快住手,將那個撕旗的交出!”張昌宗本不知什麼利害,見馬榮陡然上來,說了這派混話,更是氣不可遏,隨即喝道:“汝這大膽的野種,於汝甚事,敢在此亂道!爾等先將這廝打死,看有誰人出頭!馬榮見他來罵,自己也不與他辯白,舉起兩手,向着那班豪奴,右三右四,打倒了六七八人。還有許多人,站在後面,見他如此撒野,正想上來幫助,哪知喬太趁着空兒,早把周卜興在地下提起,向前而去。張昌宗知道不好,還要命人去追,這裏周卜成與曾有才,已經被那小沸院差,已抬上肩頭,蜂擁回去。馬榮見衆人已走,拾起紙旗,向張昌宗道:“我勸你小心些兒,莫謂你出入宮闈,便毫無忌憚,可知也有個國法。狄大人也不是好說話的!”張昌宗見衆人將周卜興搶去,登時喊道:“罷了罷了,我張昌宗不把他置之死地,也不知我手段!明日早朝,在金殿上與他理論便了。”說畢氣沖沖復向裏面進來。所有那班豪奴,見如此還敢前來過問?也就退了進去。馬榮見了甚好笑,當時迴轉衙門。
卻巧衆人已到堂上,兩個巡捕先進去稟知狄公,狄公道:“我正要尋他的短處,如此豈不妙極?”隨向巡捕如此如此說了一遍,然後穿了冠帶,立即升堂,將周卜成跪在案下,高聲喝道:“汝等方纔在堂所供何事?本院命汝遊街,已是萬分之幸,還敢命人在半途搶劫本院的旗印,竟大膽的撕踹,還能做這大位麼?你兄弟現在何處,將他帶來!”喬太答應一聲,早將一人納跪在堂上,如此這般,把張昌宗的話回了一遍。狄公也不言語,但向周卜興問道:“你哥哥所犯的何法,你可知道麼?本院是奉旨訊辦,那旗上口供,是他自己繕錄,本院又蓋印在上面,如此慎重物件,你敢搶去撕端,還有什麼王法?左右將他推出斬了!”兩個巡捕到了此時,趕着向案前稟道:“此事卑職有情容稟,周卜成乃周卜興的胞兄,雖然案情重大,不應撕去紙旗,奈他一時情急,”加之張昌宗又出來吆喝,因此大膽妄爲,求大人寬恕他初次,全其活命。”狄公聽了這話,故意沉吟了一會,乃道:“照汝說來,雖覺其情可恕,但張昌宗不應過問此事,即便有心袒護,也該來本院當面求情,方是正理。而且家奴犯法,罪歸其主,周卜成犯了這大罪,他已難免過失,何致再出來阻我功令?恐汝等造言搪塞。既然如此說項,暫恕一晚,看張昌宗來與不來,明日再爲訊奪。”說畢,仍命巡捕將三人帶去,分別收管,然後拂袖退堂,衆人也就出了衙門。
且說巡捕將周卜成帶到裏面,向他說道:“你們先前只恨我們打你,無奈這大人過爲認真,不關你我之事,誰來不想方便?只要力量得來,有何不可。方纔不是我在大人面前求情,你那兄弟,已一命嗚呼。但是隻能保目前,若今晚張六郎不來,不但你們三人沒命,連我總要帶累。此人的名聲,你們也該知道,怎樣說項從來不會更改。在我看來,要趕快打算,能將張六郎請來方好,總而言之,現在是當道的爲強,在京在外的官,誰人不仰仗武張這兩家的勢力。雖僧人懷義,現今得寵,他究竟是方外之人,與官場無涉,能將六郎來此一趟,那時面面相覷,莫說不得送命,打也不得打了。若他再下身分,說兩句情商的話,還不把你們立時釋放麼?這是我方便之處,故將這話說與你聽,你們倒要斟酌斟酌,可不要連累我便了。”這派話,說得周卜成破憂爲喜,不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三十八回 投書信誤投羅網 入衙門自入牢籠
話說周卜成,聽了巡捕這番話,心下暗道:“昨日他們那樣兇惡,雖再求與他,全不看一點情面,此時由外面回來,雖然狄大人仍恐嚇,爲他這兩句話一說,便轉過話來。看這蹊徑,並非因他求情,實是方纔巡捕將張六郎的話,告訴於他,他怕明日早朝,彼此會面,在金殿上理論起來,他雖是個大員,終不比六郎寵信,”故爾借話開門,使我們去求張六郎求情這事。雖知此說,設若他竟不來,那時狄仁傑老羞成怒,拼作與他辯論,一時轉不過堂來,竟將我等治罪,那便如何是好?巡捕的話,雖不能盡信,倒也不可不聽。”當時說道:“你的好意,我豈不知道,但是我們之人,皆被押在此,張六郎但說在殿上理論,未曾說來我們求情。他處又無人打聽,我們又無人去送信,他焉能知道?你有什麼主見,還請代我想想。”巡捕道:“這有何難,你既在他家多年,你的字跡,他應該認得,何不寫一書信,我這裏着人送去。他見了這信自然知道,豈有不來的道理。若再怕他固執不行,再另外寫一信,託你們知己的人,在他面前求一求,也就完了。你想我這主意,可用得?你若以爲然,我便前去喊人。此事可不能再遲了,若再牽延時刻,裏面升堂訊問,便來不及再去。”周卜成不知是計,隨即請他取了筆硯,挨着痛苦,扶坐起身,勉強寫好書信,遞與巡捕道:“誰人前去,但向那門公說聲,請他在旁邊幫助,斷無不來之理,他乃六郎面前最相信之人。”巡捕答應,將信取出,轉身來至衙門,回稟了狄公。狄公命陶幹前去投信,若張昌宗果來,務必趕先回來,以便辦事。陶幹領命,將信揣在懷中,換了衣服,直向張家而來。
到了門口止步,向裏面一望,但聽衆人說道:“我家六郎,今日也算是初次動怒,平時皆是人來恭維,連句高聲話,皆未聽過。自從那狄仁傑進京,第一次入朝,便參了許多人,今日又將周卜成,到門口羞辱,豈不是全無肝膽麼?莫說六郎是個主子,面上難乎爲情,我們同門的人,也是害臊。此時他們兄弟,到了堂上,三人還是不知是打是夾,若能將今晚過去,明早六郎入朝,便可有望了。”陶於聽了清楚,故意咳嗽兩聲,將腳步放實,走進裏面,只見門房坐了許多人,在那裏議論。陶幹上前問道:“請問門公,這可是張六郎府上麼?”裏面出來一人,將他一望,說道:“你也不是外路的人,不知六郎的名望,故意前來亂問。你是哪裏來的,到此何干?”陶幹道:“不是小人亂問,只因這是要祕密方好,露出風聲,小人實擔不住。日間巡撫衙門,押人在門口取鬧,被六郎罵了一頓,那些人將周老爺仍然搶去,稟知了狄大人。狄大人立即升堂,要將周卜興斬首治罪,幸虧有位巡捕,竭力的求情,說他是六郎所用之人,一時情急,做出這事。狄大人見六郎出面,登時便改口說道:‘汝等不許撒謊,張六郎既重他兩人,理應到我們衙門求情,未見他來,顯見搪塞本院。暫且收管,俟今晚不來,明早定盡法懲治’。因此周老爺寫了一書信,請我送來,便命我代門公請安,若六郎不肯前去,務必在旁邊幫助兩句,方可有命。此乃犯法之事,小人因此地人多,不敢遽然說出,所以先問一聲。此事必不能緩,我還要等到回信,纔好回去呢。”說畢在身邊取出信來。衆人見是周卜成的筆跡,知非假冒,趕着命陶幹在門房等候,兩三人取了書子,向裏而去。
此時張昌宗正爲這事,與那班玩嬖女,互相私議,預借在這事上,將狄公納倒,方免隨後之患,忽見家人送進一封書信,照着陶乾的話說了一遍。張昌宗取開觀看,與來人所說大略相同,下面但贅了幾句:“小人三人之命,皆繫於六郎之手,六郎不來,則我命休矣!”張昌宗看畢道:“這事如何行得?他雖是巡撫,我的身分,也不在他之下,前去向他求情,豈不爲他恥笑!諒他今夜也不敢十分究辦,明日早朝,只要面求了武后,那時聖命下來,命他釋放,還怕他違旨麼?”衆人見他不去,齊聲說道:“六郎雖然勢大,可知其權在他手中,人又爲他押着,此時不敢處治,已是俱畏六郎,若再不給他點體面,那時老羞變怒,竟將他三人處死,等到明天已來不及。此乃保全自家的人性命,與狄仁傑無涉。難得有此意見,何不趁此前去拜會,不但救了他三人,還可藉釋前怨,隨後事件,也好商議。常言冤家宜解不宜結,小人的意思,還是六郎去的妥當。”張昌宗見衆人如此說項,乃道:“不因周卜成是我重用之人,等他處治之後,自然有法報復,不過此去便宜他了。你們且命來人回去報信,說我們立刻就來。”衆人見張昌宗肯去,當時出來,對陶幹說明:“令你趕速回去。”陶幹口內答應,心下甚是好笑,暗道:“今番要在堂上喫苦了,不是這條妙計,你可肯自己送來?”當時忙忙的迴轉衙門,直至書房裏面,回覆了狄公。狄公也是得意,命人佈置不提。
且說張昌宗打發來人去後,隨即進去,換了一身簇新的衣服,烏紗玉帶,粉底靴兒,燈光之下,越發顯得他臉上如白雪一般。本來武后命他平時皆傅香粉,此時因爲是拜會狄公,格外傅了許多,遠遠的望見,比那極美的女子,還標緻幾分。許多孌童玩僕,跟在後面,在廳前上了大轎,直向巡撫衙門而來。到了署內儀門住下,命家人投進名帖。號房見了張昌宗三字,心下甚是詫異道:“今日我們大人故意羞辱他一番,現在三個人犯,還捉在衙內。此時他忽來拜會,莫非他又來爭論麼?我看你主意打錯了。這位大人,不比尋常的巡撫,設若爭論不過,看你如何回去。你現在既來,也只好代你去通稟一聲。”一面說着,已到了暖閣後面,進了巡撫房中,照來人的話說了一遍,將名帖遞上。此時巡捕已經知道,當此起身,到了裏面。狄公聞張昌宗已來,罵道:“這個狗才,居然便來拜會,豈非是自討其辱!”隨即傳命,令大堂伺候,所有首領各官,以及巡捕書吏,皆在堂口站班。本來預備停妥,專等他來,此時一聽招呼,無不齊來聽命,頃刻間,已經站滿。狄公換了冠帶,猶恐張昌宗不循規矩,將供奉的那個萬歲牌子,由後面請出,自己捧出大堂,在公堂上南面供好,然後命巡捕大開儀門,望見來人。
此時張昌宗,坐在轎內,見號房內取了名帖,進裏面去了多時,只不見他出來請會,心中甚是疑惑,忽見儀門大開,出來兩個巡捕,到了轎前,搶三步,請了個安,高聲稟道:“狄大人現在大堂公幹請六郎就此相會。”張昌宗聽了這話,疑惑狄公本來有事,忽見他來,就此請在後廳相會,總以爲巡捕說話不清,當時命人住轎,走出轎來,再向堂上一望,那等威儀,實是令人可怕。只見狄公高坐在堂上,全不動身,心下已是疑惑,無奈已經下轎,也不好復行出去,只得移步,向堂上走來。繞到堂口,有個旗牌,上面喊道:“大人有命,來人就此堂見。”張昌宗一聽這話,曉得有個變卦,趕着上前,向狄公一揖道:“狄大人請了,張某這旁有禮。”狄公也不起身,向下面問道:“來人何人?至此皆須下跪,而況萬歲的牌位,供奉在上面,何而立而不跪,干犯國法!左右,爲我將他拉下!”張昌宗見狄公以王命來壓他,知道有意尋隙,一時不敢爭論,當時向上笑道:“大人莫非認錯人麼?此地雖是法堂,奈我不能跪你,不如後堂相見吧。”狄公將驚堂一拍,高聲罵道:“汝這狗才,竟如此不知禮法,可知道天無二日,民無二主,這公堂乃是國家的定製,無論何人到此,皆須下跪參見!汝既是張昌宗本人,爲何不知國法,莫非冒充他前來麼?左右還不將他納下,打這狗頭,以儆下次!”張昌宗見他如此吩咐,趕着走下堂來,欲轉身就走,誰知下面上來四五個院差將他攔住。
不知張昌宗如何發落,且看下回分解。
第三十九回 求人情惡打張昌宗 施國法怒斬周卜成
卻說張昌宗,拜會狄公,狄公命他在本堂跪下,知道是有意尋釁,隨即轉身欲走,早經堂下走來四五個院差,將他攔阻道:“你這狗才,受誰人指使,竟敢冒充張六郎,穿插衙門,究是何故?現被有人看出真假,又想轉身逃走,豈非夢想麼!”說着上來將他納下。
張昌宗早知中計,向堂上喝道:“狄仁傑,你敢計誑我!此時便跪立下來,也是跪的萬歲,你能奈何我?可知遲早總要出這衙門,那時同你在金殿辯論便了。”狄公哪裏能容,高聲罵道:“你這廝,假扮禁臣,已爲本院察覺,還矢口辯說!今日本院的巡捕,在他家門首,還有事件,也未聽說他前來。你說是張昌宗本人,來到本院何事,可快說明!若果與案件相合,本院豈有不知之理,自然與汝相商,不然便冒充無疑。那時可盡法懲治!”張昌宗聽了這話,恍然悟道:“人說他心道刁鑽,實是可懼。難怪他如此做作,深恐不是本人,前來誤做人情,不但與我不能釋怨,還要爲我恥笑,因此在堂上問問真假,然後等我說情;那時大衆方知。他因我前來,如行釋放,隨後太后即便知道,他也可推倒在我身上。你既如此用意,我已經到堂,豈能不說出真話?”當時向狄公說道:“大人但放寬心,此乃我本人前來,只因周卜成冒犯虎威,案情難恕,雖是武后本旨訊辦,也不過是官樣文章,掩人耳目。聽說實事求是,照例施行,故特趁晚前來,一則拜謁尊顏,二則爲這家奴求情,求大人看張某薄面,就此釋放,免予追究。隨後覆命之時,但含糊奏本,便可了事,諒武后也不致查問。”狄公等他說畢,將驚堂一拍,在刑杖筒內摔下許多刑籤,大聲喝道:“左右,還不將廝惡打四十!顯見這派言詞,是胡亂捏造。本院今日將周卜成示衆遊街,張昌宗這狗頭,還吆喝惡奴,圖意搶劫。幸本院命親隨前去,將人犯押回,並將那個周卜興帶案訊辦。張昌宗乃是他三人主子,已是難逃國法,他方且要哭訴太后,求免治罪。莫說他不敢前來,即不知利害,今日被本院羞辱一番,已是愧死,還有什麼面目,前來求情?據此看來,豈非冒充如何!左右快將這廝,重責四十大棍,然後再問他口供!”堂上那些院差,先前本不敢動手,此時見狄公連聲叫打,橫豎不關自己事件,並知他平日虐待小民,已是恨如切骨,趁此機會,便一聲吆喝,將他拖下,頃刻之間,將腿打得血流滿地。張昌宗從未受過這苦楚、期初還喊叫辱罵,此時已是禁不出聲。衆院差雖因狄公吩咐,惟恐將他打壞,那時自己也脫身不得,當即將他扶起,取了一碗糖茶,命他喫下,定了一定疼,方纔能夠言語。張昌宗此時,只恨自己的家人不來搶獲,到了此刻獨受苦刑。你道他家人此時爲何不問,只因自古及今,邪總不能勝正,雖然這班豪奴,平日仗着主子的勢力,欺壓小民,擅作威福,現在到法堂上面,見狄公那派有威可畏的氣象,自然而然,將平時的邪氣壓了下去;加之主人方且爲狄公擺佈,自己有多大膽量,敢來自討苦喫?因此一個個嚇得如死雞一般,雖未全走,皆躲在那便門外面,向裏張望。
狄公見他打畢,復又問道:“汝可冒充張昌宗麼?若仍然不肯認供,本院拚作一頂烏紗,將汝活活打死!可知張昌宗乃誤國奸臣,本院與他勢不兩立,即便果真前來,也要參奏治罪,何況汝這狗頭,換面裝頭!再不說出,便行大刑!”張昌宗到了此時,深恐再用刑具,那就性命不保,心下雖然忿恨,只得以真作假,向上說道:“求大人開恩。某乃張昌宗的家奴王起,因同事周卜成犯罪,恐大人將他治罪,故此冒充主人,前來求情。此時自知有罪,求大人饒恕釋放。”狄公聽他供畢,心下實是暗笑:“你這廝也受了狄某的擺佈!現在不得汝一個手筆,明日汝又反害。”當時命刑書,錄了口供,令他畫了冒充的供押,心下想道:“若是教你受畢,須得嘲笑你一番,方知本院的利害。”舉眼見他滿臉的淚痕,將他那臉上香粉流滴下來,當即喝道:“汝這廝好大膽量!本院道你是個男子,哪知你還是女流,可見你不法已極。”張昌宗正以畫供之後,便可開恩釋放,忽又聽他問了這句,如同霹靂一般,嚇得魂不附體,連忙求道:“小人實是男子,求大人免究。”狄公道:“汝還要抵賴?既是男人,何故面塗脂粉?此乃實在的痕跡,想巧辯麼?”張昌宗無可置辯,只得忍心害理,乃向上國道:“小人因張昌宗平時入宮,皆塗脂粉?因冒他前來,也就塗了許多,以爲掩飾。不料爲大人即看破。”狄公冷笑道:“你倒想得周密,本院也不責汝。汝既要麪皮生白,本院偏要令你塗了黑漆,好令你下次休生妄想!”隨命衆差,在堂口陰溝裏面,取了許多臭穢的污泥,將他麪皮塗上。
此時堂上堂下,差官巡捕,莫不掩口而笑,皆說狄公好個毒計。張昌宗見了如此,心內如急火一般,惟恐污了面目,無奈怕狄公用刑,不敢求饒,只得聽衆差擺佈。登時將一面雪白如銀的面臉,塗得如泥判官相似,臭穢的氣味,直向鼻孔鑽去,到此境界,真是哭笑不得。狄公見衆人塗畢,復又說道:“本院今日開法外之仁,全汝的狗命。俟後若再仗張昌宗勢力,挾制官長,一經訪問,提案處治!”說畢也不發落,但將他口供,收入袖中,退入後堂。所有張昌宗的家人,見狄大人已走,方纔趕着上來,也不問張昌宗如何,納進轎內,抬起便走。
狄公在內堂,俟他走後,隨即復又升堂,將周個成弟兄,並曾有才三人提來,怒道:“汝等犯了這不赦之罪,還敢私自傳書,令張昌宗前來求情?如此刁唆,豈能容恕!今日不將汝治罪,盡人皆可犯法了。”隨即將王命牌請出,行禮已畢,將三人在堂上捆綁起來,推出轅門,將他斬首,然後將首級掛於旗杆上面示衆。就此一來,所有在轅下聽差各官,無不心驚膽怯。乃狄公本來無心將這三個處死,因張昌宗既出來阻止,現又受了如此窘辱,直要明日進官,必定就有赦旨,那時活全三人,還是小事,隨後張昌宗便壓服不住。故趁此時,碎不及防,將他三人治罪,明日太后問起,本是奉旨的欽犯,審出口供,理應斬首。而且張昌宗,現在親口供認在此,彼時奏明武后,便不好轉口。當時發落已畢,到書房起了一道奏稿,以便明早上朝,這也不在話下。
且說張昌宗,抬入家中,衆人見了如此,無不咬牙切齒,恨狄公用這毒計。張昌宗罵道:“你們這班狗才,方纔本說不去,汝等定要說去,現在受了這苦惱,只是在此亂講!我面孔上的污穢,你們看不見麼,腿上鮮血,已是不止,還不代我薰洗?好讓我進宮,哭訴太后。”那些人聽他說了這話,再將他臉上一看,真是面無人色,心下雖是好笑,外面卻不敢起齒,趕着輕輕地將下衣脫去,先用溫水,將面孔洗畢,然後將兩腿薰洗了一回,取了棒傷藥,代他敷好,勉強乘轎,由後宰門潛入宮中。
此時武后正與武三思計議密事,忽聞張昌宗前來,心下大喜道:“孤家正在寂寞,他來伴駕,豈不甚妙!”隨即宣他進來。早有小太監稟道:“六郎現在身受重傷,不便行走,現是乘轎入宮,請旨命人將他攙進。”武后不知何故,只得令武三思,帶領四名值宮大監,將他扶入。張昌宗見了武后,隨即放聲大哭,說:“微臣受陛下厚恩,起居宮院,誰知狄仁傑心懷不測,將臣打辱一番,幾乎痛死。”說着將兩腿捲起,與武則天觀看。武則天忙道:“孤家因他是先王舊臣,故命他做這河南巡撫。前日與黃門官爭論,將他撒差,不過全他的體面。此時復與卿家作對,若不傳旨追究,嗣後更無畏懼了。卿家此時權在宮中,安歇一夜,明日早朝,再爲究辦。”張昌宗見武則天如此安慰,也就謝恩,起來與武三思談論各事。
一夜無話,次日五鼓武后臨朝,文武大臣,兩班侍立,值殿官上前喊道:“有事出班奏朝,無事捲簾退駕!”文班中一人上前,俯伏奏道:“臣狄仁傑有事啓奏。”不知狄公所奏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四十回 入早朝直言面奏 遇良友細訪奸僧
卻說武則天臨朝,狄公出班奏道:“臣狄仁傑有事啓奏。”武后心下正是不悅,忽見他出班奏事,乃道:“卿家入京以來每日皆有啓奏,今日有何事件?莫非又參劾大臣麼?”狄公聽了這話,知道張昌宗已入宮中,在武則天面前哭訴,當即叩頭奏道:“臣職任平章,官居巡撫,受恩深重,報答尤殷。若有事不言,是謂欺君,言之不盡,是謂誤國。啓奏之職,本臣專任,願陛下垂聽焉。只因前任清河縣與曾有才搶佔民間婦女,經臣據實奏參,奉旨革職,交臣訊辦。此乃案情重大之事,臣回衙之後,提起原被兩告,細爲推鞫,該犯始似爲張昌宗家奴,仰仗主子勢力,一味胡供,不求承認。臣思此二人乃知法犯法之人,既經奉旨訊辦,理合用刑拷問,當將曾有才上了夾棒,鞭背四十,方纔直言不諱。原來曾有才所爲,皆周卜成指使,郝幹廷媳婦搶去之後,藏匿衙中,至胡王兩家婦女,則在曾有才家內。供認之後,復向周卜成拷問彼以贊證在堂,無詞抵賴,當即也認了口供。臣思該犯,始爲縣令,擾害民生,既經告發,又通勢力,似此不法頑徒,若不嚴行治罪,嗣後效尤更多。且張昌宗雖屬寵臣,國法森嚴,豈容干犯?若借他勢力。爲該犯護符,盡人皆能犯法,盡人不可管束了。因思作一儆百之計,命周卜成自錄口供,與曾有才遊街示衆,俾小民官吏,鹹知警畏。此乃臣下慎重國法之意,誰知張昌宗馭下不嚴,惡僕豪奴,不計其數,膽敢在半途圖劫,將紙旗撕踹,毆辱公差。倖臣有親隨二名,臨時將人犯奪回,始免逃逸。似此膽大妄爲,已屬不法已極,臣在衙門,正欲提審訊,誰料有豪奴王起冒充張昌宗本人,來衙拜會,藉口求情,欲將該犯帶去。當經臣察出真僞,訊實口供,方知冒充情事……”說道此處,武則天問道:“卿家所奏,可是實情麼?設若是張昌宗本人,那時也將他治罪不成嗎?”狄公道:“若果張昌宗前來,此乃越分妄爲,臣當奏知陛下,交刑部審問。此人乃是他的家奴,理合臣訊辦。”武則天道:“汝既謂此人是冒充,可有實據麼?”狄公道:“如何沒有?現有口供在此,下面親手執押,豈有錯說。”說着在懷裏取出口供,交值殿太監呈上。
武則天從頭至尾,看了一遍,皆是張昌宗親口所供,無處可以批駁,心下雖是不悅,直是不便施罪。乃道:“現在該犯,想仍在衙門,此人雖罪不可逭,但朕御極以來,無故不施殺戮,且將他交刑部監禁,俟秋間去斬。”狄公聽了這話,心下喜道:“若非我先見之明,此事定爲他翻過。”隨即奏道:“臣有過分之舉,求陛下究察。竊思此等小人,犯罪之後,還敢私通情節,命人求情,若再站留,設或與匪類相通,謀爲不軌,那時爲害不淺,防不勝防?因此問定口供,請王命在轅門外斬首。”武則天聽了這話,心下了喫了一驚:“此人膽量,可爲巨擘!如此許多情節,竟敢按理獨斷,啓奏寡人。似此聖才,雖礙張昌宗情面,也不能奈他怎樣。當時言道:“卿家有守有爲,實堪嘉尚。但嗣後行事,不可如此決裂,須奏知寡人方可。”狄公當時也就說了一聲遵旨,退朝出來。所有在廷大臣,見狄公如此剛直,連張昌宗俱受棒傷,依法懲治,無不心懷畏懼,不敢妄爲。
誰知狄公退入朝房,卻與元行衝相遇,彼此談了一會,痛快非常。元行衝道:“大人如此嚴威;易於訪查,惟有白馬寺僧人懷義,穢亂春宮,有關風化。武則天不時以拈香爲名駐蹕在內,風聲遠播,耳不忍聞。大人能再整頓一番,便可清平世界。”狄公道:“下官此次進京,立志削奸除佞。白馬寺僧人不法,我久經耳有所聞,只因行遠自邇,登高自卑,若不先將這出入宮帷的倖臣,狐假虎威的國戚懲治數人,威名不能遠振,這班鼠輩,也不能畏服。即便躐等行事,他反有所阻攔,於事仍然無濟,因此下官,先就近處辦起。但不知這白馬寺離此有多遠,裏面房屋究竟有多少,其人有多大年紀?須訪問清楚,方可前去。”元行衝道:“這事下官盡知,離京不過一二十里之遙,從前宰門迤北而行,一路俱有御道。將御道走畢,前面有一極大的松林,這寺便在松林後面。裏面房屋,不下有四五十間。懷義住在那南北園內,離正殿行宮雖遠,聞其中另有暗道,不過一兩進房屋,便可相通。此人年紀約在三十以外,雖是佛門孽障,卻是閨閣的美男。聽說收了許多無賴少年,傳教那春宮祕法。洪如珍發跡之始,便是由此而入。”
狄公一一聽畢,記在心中。彼此分別回去。到了衙門,安歇了一會,將馬榮喬太喊來道:“本院在此爲官,只因先皇晏駕,中宗遠謫,萬里江山,皆爲武三思、張昌宗等人敗壞。現又聽說,將國號要改後周,將大統傳於武三思繼極,如此壞法亂紀,豈不將唐室江山,送於他人之手?目今雖有徐敬業、駱賓王,欲興師討賊,在朝大臣,惟有張柬之、元行衝等人,是個忠臣,本院居心,欲想將這班奸賊除盡,然後以母子之情,國家之重,善言開導。這武后她也回心轉意,傳位於中宗。那時大統固然,醜事又不至外露,及君臣骨肉之間,皆可彌縫無事。此乃本院的一番苦心,可以對神明,可以對先皇於地下者。此時雖將張昌宗、武三思二人,小爲挫抑,總不能削除淨盡。方纔適遇元行衝大人,又說有白馬寺僧人,名叫什麼懷義,武后每至寺中燒香住宿,裏面穢行百出,醜態畢彰,因此本院欲想除此奸僧,又恐不知底細。此寺離此只有一二十里遠近,從前宰門出去,將御道走畢,那個松樹後面,便是這白馬寺所在。你可同喬太前去訪一訪。聞他住在南花園內,教傳那無賴少年的祕法。訪有實信,趕快回來告稟。”馬榮道:“這事小人倒易查訪,但有一件,不知大人可否知道?”狄公道:“現有何事?本院不知,汝可原本說來。”馬榮道:“這個僧人,尚是居住在宮外,還有一姓薛的,名叫薛敖曹。此人專在宮裏,與張昌宗相繼爲惡,所作所爲,真乃悉數難盡。須將此人設法處治,不得令他在京,方可無事。小人因是宮中闇昧之事,不敢亂說,方纔因大人言及,方敢告稟。”狄公嘆了一聲道:“國家如此荒淫,天下安能太平!此事本院容爲細訪,汝等且去,將此事訪明。”
馬榮、喬太二人領命出來,當時先到街坊,探問一趟,到了下晝時分,兩人飽餐晚膳,穿了夜行衣服,各帶暗器,出了大門,由前宰門出去,向大路一直而去。行了有一二十里,果見前面一個極大的樹林,古柏蒼松夾於兩道,遠遠望去,好似一圈烏雲蓋住,濤聲鼎沸,碧蔭叢籠,倒是世外的仙境。馬榮道:“你看這派氣概,實是仙人佳境,可惜爲這淫僧居住,把個僻靜山林,改爲齷齪世界。究不知這松林過去,還有多遠。”兩人漸走漸近,已離林前不遠,抬頭一望,卻巧左邊露出一路紅牆,牆角邊一陣陣鐘聲,度於林表,但覺鯨鏗兩響,令人塵俗都消。兩人見到了廟寺,便穿出松林,順着月色,由小路向前而去。誰知走未多遠,看見廟門,只是不得過去——門前一道長河,將周圍環住。喬太道:“不料這個地方,如此講究,一帶房屋,已是同宮殿彷彿,加上這個松林,這道護河,豈非是天生畫境?那個木橋,已被寺內拉起,此時怎麼過去?”馬榮道:“你爲何故作艱難?別人到此無法可想,你我怕他怎樣?卻巧此時月光正上,一帶又無旁人,此時正可前去尋訪,若欲幹那溫帳事件,此時正當其巧。”說罷兩人看了地勢,一先一後,在河岸上用了個燕子穿簾勢,兩腳在下面一墊,如飛相似,早就穿過護河。
到了那邊岸上,喬太道:“我且去得寺門口,看一看,若是開着,就此掩將過去,不然還要躥高,方能入內,”馬榮也就與他一齊同來,順着紅牆轉過幾個斜路,但見前面有個極大的牌坊,高聳在半空,一轉雕空的梅蘭竹菊的花紋,當中上面,一塊橫額,上寫着“天人福地”四個金字。牌坊過去兩旁四個石蓮臺,左右一對石獅子,三座寺門,當中門額上面,有塊石匾,刻就的“敕賜白馬禪寺”六字。兩扇朱漆山門,一對銅羅,如赤金相似,釘於門上。
馬榮向喬太低聲說道:“山門現已緊閉,我們還是躥高上去。”喬太道:“這個不行。雖然可以上屋,那時找他的花園,有好一會尋找方向。且推他一推。”說着喬太進前一步,將身子靠定了山門,兩手將銅羅抓住,用了懸勁,輕輕向上一提,復向裏一推,幸喜一點未響,將門推開。當時招手喊了馬榮,兩人挨身進去,復向西下一望,但見黑漆三間門殿,當中有座神龕,大約供的是韋陀。彼此捏着腳步,過了龕子,向二門走來,也就如法施行,將門推開。才欲進去,忽見左邊有排板壁,隔着半間房屋,裏面好像有人談心。馬榮知是看山門的僧人所在,當時將喬太衣袖一拉,喬太會意,彼此到了板壁前面。屏氣凝神,在板縫內向裏一看,卻是一盞油燈,半明不滅的擺在條桌上首,一個四五十歲的僧人,坐在椅子上面,下首有個白髮老者,是個鄉間的粗人,坐在凳上,好像要打盹的神情。只見那個和尚,將他一推說道:“天下事,總是不公平,你醒來,我同你談心,免得這樣昏迷。”那人被他推了兩下,打了呵氣,睜眼問道:“你問我有何話說?方要睡着,又爲你推醒。現在已近三更,那人還未前來。”和尚道:“想必她另有別人了。本來女流心腸,不能一定,直可憐那許多節烈的人,被他困在裏面,真乃可惱。”馬榮見他們話中有因,便向裏面問道:“……”那和尚又說出什麼,且看下回分解。
第四十一回 入山門老衲說真情 尋暗室道婆行穢事
卻說馬榮、喬太兩人,聽那僧人說道:“那人不來,許多貞節好人,爲他困在裏面,豈不是天下事太不公平?即如我,雖不敢說是真心修行,從前在這寺中爲主持,從不敢一事苟且。來往的僧人,在此掛腸,每日也有七八十人,雖然不比有勢力,總是個清淨道場。自他到此,幹出這許多事來,怕我在裏面看見,又怕我出去亂說,故意奏明武則天,令我在此做這看山門的僧人,豈不鵲巢鳩佔麼?而且那班戲子,雖是送進宮中,無不先爲他受用。你看昨日那個女子,被他騙來,現在百般的強行。雖然那人不肯,特恐那個賤貨,花言巧語,總要將她說成。”老者聽了此言,不禁長嘆一聲說道:“你也莫要怨恨,現在尼姑還做皇帝,和尚自然不法了。朝廷大臣,哪個不是武張兩黨,連廬陵王還被他們讒間貶出房州。他母子之情,尚且不問,其餘別人,還有何說?,我看你,也只好各做各事罷。”馬榮聽得清楚,將喬太拖到房邊,低聲說道:“我等此時,何不將此人喝住,令他把寺內的細情說明,然後令他在前引路,豈不是好。”喬太也以爲然。
當時馬榮拔出腰刀,使喬太在外防備,恐有出入的人來,自己搶上一步,左腳一起,將那扇門踢開,一把腰刀向桌上一拍,順手將和尚的衣領,一把揪住,高聲喝道:“你這禿驢,要死還是要活?”那個和尚正在說話,忽然一個大漢衝了進來,手執鋼刀,身穿短襖,滿臉的露出殺氣,疑惑他是懷義的黨類,或是武則天手上寵人,命他來訪事,方纔的話,爲他聽見。此時早嚇得神魄失散,兩手護着袈裟,渾身發抖,嘴裏急了一會,乃道:“英、英、英雄,僧、僧、僧人不、不敢了,方纔、纔是大意之言,求、求英雄饒命,隨後再不說他壞處。”馬榮知他誤認其人,喝道:“汝這禿驢,當俺是誰?只因懷義這禿驢,積惡多端,強佔人家婦女,俺路過此地,訪知一件事,特來與他尋事。方纔聽汝之言,足見汝二人非他一黨,好好將他細情,並那藏人的所在,細細說明,俺不但不肯殺你,且命你得個極大的好處。若是不說,便是與他一類,先將你這廝殺死,然後再尋懷義算帳。”和尚聽了此言方纔明白,乃道:“英雄既是懷義的仇家,且請鬆手,讓僧人起來,慢慢的言講。難得英雄如此仗義,若將這廝置之死地,不但救人的性命,國家大事,也要安靜許多。且請英雄釋手,僧人總說便了。”
馬榮聽了此言,將腰刀舉在手內,說道:“我便鬆開,看汝有何隱掩!”當時將手一放,只聽“咕咚”一聲,原來和尚身體極大,不防着馬榮鬆手,一個筋斗,栽倒在地。馬榮見他如此模樣,知道他害怕,乃道:“你好好說來,俺定有好處與你。究竟這懷義住在何處?方纔你兩人說,那人未來,究是誰人?”和尚扒起來說道:“僧人本是這寺中住持,十年前來了這懷義,在寺中掛錫,當時因他是個遊方和尚,將他留下……”說到此時,復又低聲說道:“英雄千萬出莫要聲張,我雖說出,可是關着人命,你若聲張起來,我命就沒有了。只因當今天下,武則天被太宗逐出宮闈,削髮爲尼,彼時見懷義品貌甚好,命老尼暗中勾引,成了苟旦之事。後來高宗即位,武后收入宮中,不時到這廟中燒香,已是不甚乾淨。那時因關國體,雖知其事,卻不敢說出。誰知高宗駕崩,她把太子貶至房州,登了大寶,竟封這懷義做了寺中主持,命我着這山門。從此姦淫婦女,無惡不作。前日見村前王員外家的媳婦,有幾分姿色,他自己便假傳聖旨,到他家化緣,說太后欲拜四百八十天黃仟,令他到王公大臣家募化福緣。王員外見他前去,知他來歷不輕,當時給了五千銀子。他又說銀子雖然送出,還要閤家前去看禮,若是不去,便是違旨。次日王員外只得領着合家大小男女,入廟燒香,他便令人將他媳婦分開,騙到暗室裏面。隨後王員外回去,不見他媳婦,前來尋找,他反說人家擾亂清規,污濁佛地,欲奏知朝廷,論法處治。王員外不敢與他爭論,只得抱頭鼠竄的回去。聽說連日在家尋死覓活,說這冤情沒處伸了。誰知懷義將他媳婦藏入暗室,面般強污。所幸這李氏竭力抗拒,終日痛罵,雖然進來數日,終是不能近身。現在懷義無法,將平時那個相好的王道婆找來,先行出火,然後許她的錢財,命向李氏言勸。說若李氏答辦,遂了心願,遂將她兩人作爲東西夫人。昨日在此一夜,午前方走,約定今晚仍來,故此山門尚未關好,”
馬榮道:“既有此事,你且帶我進去,先將這廝殺死,豈不除了大患!”和尚忙道:“英雄切勿粗莽,此去豈不白送了性命?他自大殿起,直至他內室暗室,各處皆有關鍵,而且臨室前面,有四人把守。聽說這四人是綠林大盜,犯了彌天大罪,當該斬首,他同武則天講明,寬他不殺之罪,命他在此把守暗室,以防外人入內。武則天視他如命,豈有不依之理。當時便派這四人前來,馬上步下,明來暗去,無不皆精。只要進了大殿,無意碰上暗門,當即突陷下去,莫想活命。四人聽見響動,立刻下來,殺成兩段,遊人在此,無故送命的,也不知多少,何能前去?我看你休生妄想,你這樣雖有本領,恐不是他的對手。這是我一派直言。那個王道婆要來了,若是見有生人,你我一齊沒命。我話雖說明,你可趕快出去吧!”馬榮道:“你放心,包不累你,我去便了。”當時將腰刀插入了鞘內,出了房門,將門帶好,然後與喬太說道:“你我且躲在龕內等候,且待道婆前來,隨她進去,方訪得明白。兩人計議已畢,一前一後,躥上神臺,在龕內藏躲。
未有一個更次,果然門外有人談心道:“今晚這個月色,正是明亮,懷義大約同熱鍋螞蟻一般,在那裏盼望呢。”後面一人又道“本來你也太裝腔做勢的,人家昨日同你千恩萬愛的,叫你今晚早來,你到此時,方纔動身。我看你也是挨不過去了。”那人道:“你知道拿我墊閒!一經將那個好的代他說上,你抱着他,就他也不問你的。今日總要叫他認得我,方纔知我的利害。”說着咯咋一聲,已將山門推下,高聲問道:“淨師父哪裏去了?這半夜三更不在此看守,若有歹人攢了進來,豈不誤了大事!”裏面和尚趕着答道:“李婆婆來了!我方纔進房有事,可巧你便來了。”馬榮向外面一看,見是個四十上下的婦人,雖是大腳,卻是滿身的淫氣。見和尚出來,向着後面那個女子說道:“你回去吧,明日不見得回去。本欲領你同我進去,那個饞貓見了你,又要動手動腳的了。隨後有便,我再代你上卯,這幾日先讓我快活快活。”外面那人,啐了一聲,果然回去。這裏道婆命沙彌將山門關好,自己提着個燈籠,向大殿而去。
喬太聽她這派言語,已是氣不可遏,欲想上前就是一刀,結果她性命,馬榮趕快攔住,低聲說道:“正要隨她進去,訪明道路,此時殺死,豈不誤事!”兩人見他進入大殿,跳出神龕,捏着腳步,隨後趕來。只見在大殿口站定,左腳向門檻上兩蹬,忽然一陣響聲,頃刻之間,裏面出來幾人,見是道婆,齊聲笑道:“你這老蕙子,如此裝腔!他在那裏亂來了,前後不分,揪着人胡鬧。”當時說笑着,向裏面而去。馬榮、喬太欲想隨她而行,又恐衆人轉身,爲其看見,彼此沒有退步,而且這班人,皆非善類。當時兩人只得躥身上了房屋,在上面隨着燈光,一路而去。穿過幾處偏殿,見前面有個極大的院落,院左邊有個月洞門,並不推敲,但將門外那塊方石一敲,兩扇門自然開來,裏面卻是個花園,梅、蘭、竹、菊、楊柳、梧桐,無不齊備。兩人在牆頭伏定,但見前面一帶深竹,過了竹徑,乃是三間方廳,衆人到了廳內,道婆喊道:“禿子還不出來迎接!你再在裏面,我便走了。”這話還未說完,好像一人道:“我的心肝,你再走,我便死過去了。”正說之間,衆人鬨然大笑。馬榮不知何事,當時躥身下來,隱在竹園裏面,向廳前一看。只見一個少年和尚,精赤條條,站立在前面。因道婆說要回去,他來不及穿衣服,便這樣出來,所以引得衆人大笑不止,馬榮雖是憤氣,只得耐着性子,向裏面望去,見懷義同那道婆,手攙手,到了那上首房間裏去,衆人頃刻間,全然不見。遙想此時,這奸僧幹那苟且之事,不忍聽那淫穢之聲,只得又等了一會。約計幹畢之後,走到窗下側耳細聽,聞得道婆說道:“你這沒良心的種子,現在無人,竟拿我墊閒,今日火自出了,日後怎樣說法?我們是下賤人,比不得你上至武后,下至官人,皆可親熱的。今日不允我個神福,那件事你也莫想上手,我這利口,你也應該知道。”懷義道:“你莫要這樣說,昨晚已允過你了,若把她說妥,這兩個房間,一東一西,爲你兩人居住。若武則天前來,橫豎她也不在這裏,另有那個地方。聽說我們的那班戲子,無不個個如意,加之薛敖曹又入宮中,她已是樂不可支,一時也未必想起我來。即便我間或進宮,也是躲躲藏藏,焉能同你們如此忘形。你看我這小懷義,又怒起來了,你可再救我一救。”說着便摟抱起來。馬榮聽到此時,實在忍耐不住,拔出腰刀便想進去動手,忽聽裏面隱隱的露出哭聲,知是李氏困在裏面,復又按着性子,想道:“我此時進去,就要將這狗男女殺死,設若誤入暗室,豈不反誤了大事!”只得轉身到了院內,命喬太在竹園等候,自己順着聲音,暗暗聽去。卻是在地窖裏面,走了兩趟,只不見有門路。
忽然奸僧與道婆一陣笑聲,出了廳門,馬榮反喫了一驚,深恐被他看見,正要躲避,復又鈴聲一響,許多男子齊行出來,向道婆說道:“李婆婆,我們下面說了兩天,爲他罵了無限,只是不依。你現在人漿也喫過了,火已平了,可以將此事辦成,免我們尋人亂鬧。”道婆道:“你們這許多人墊墊上,也不爲過,若再向我取笑,便顯個手段你看。”衆人道:“我等如此說,須也是爲的你日後做二夫人,豈不快活。”說着,道婆一笑,將那門檻一踹。衆人頃刻復又不見。馬榮甚是詫異。不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四十二回 王虔婆花言騙烈婦 狄巡撫妙計遣公差
卻說馬榮見懷義同衆人忽然不見,知是下入地窖,見四下無人,當即走身出來,與喬太並在一處,側耳細聽。但聽道婆到了裏面說道:“王家娘子,還在這裏麼?我看你們這些人,爲什不打盆面水來,快爲娘子淨面?就是想娘子在此,也該殷勤殷勤些,令人心下舒服。常言道,不怕千金體,三個小殷勤。人心是肉做的,她看你這溫柔苦求,自然生那憐愛的心了,而況懷義有這樣品貌,這樣人物,還有這樣聲勢富貴,旁人還想不到呢。目下雖是個和尚,可知這個和尚,不比等閒,連武后也是來往的,王公大臣,哪個不來恭維?只要武則天一道旨意,頃刻便官極品,那時做了正夫人,豈不是人間少有,天上無雙。到那時我們求夫人讓兩夜,賞我們沾點光,恐也不肯了。總是你們不會勸說。你看哭得這可憐樣子,把我們這一位都疼痛死了。你們快去,取盆水來,好讓我爲娘子揩臉。凡事總不出情理二字,你情到理到,她看看這好處,豈有不情願之理?”
正說之間,忽聽鈴聲一響,馬榮兩人喫了一驚,趕着用了個蝴蝶穿花勢,躥至竹園裏面隱身。向原處一望,早有兩個人來,捧着一個磁盆,向東而去。馬榮道:“你聽虔婆這張利口,說得如此溫柔,想必取水之後,便要動手了,你我索性在此聽個明白。”兩人在私下議論。未有一會工夫,那人已取了水來,依然鈴聲響動,入內而去。馬榮復又出來,但聽道婆又道:“娘子且清淨面,即便要去,如此夜深,也不好出廟,我們再爲商議。還有一句不知進退的話,娘子既來此地,就是此時出去,也未必有乾淨名聲,若是清潔,最好不來。現在至此,你想懷義的事情,誰不知道?那時落個壞名,同誰辯白?我看不如成了好事,兩人皆有益處。這樣一塊美玉似的人,還不情願,尚要想誰?我知道你的意思,昨日進來,羞搭搭的不好意思,故此說了幾句滿話,現在又轉臉不過來,其實心下早經動情了。只總是懷義不好,不能體察人的意思,我來代你收拾好,讓你兩人親熱親熱的在一處。”說着好像上前去代她揩臉解衣的神情。
馬榮正是怒氣填胸,只聽得“光”一聲,打了一個巴掌,一個高聲罵道:“你這賤貨,當着我是誰,敢用這派花言巧語?可知我乃金玉之體,松柏之姿,怎比得你這蠅蛆逐臭的爛物!今日既爲他困在此地,拼作一死,到陰曹地府,同他在閻王前算帳。若想苟且,也是夢話。他雖是武則天來往,可知國家也有個興敗!何況這禿廝罪不容誅,等到惡貫滿盈,那時也要碎骨粉身,以暴此惡!你這賤貨,若再動手,先與你拚了死活。打量我不知你的事情?半夜三更,亂入僧寺,你也不怕羞煞!”喬太向馬榮耳邊說道:“這個女子,實是貞烈,若果這虔婆與懷義硬行,也只好冒險的前去了。”馬榮道:“怕的懷義到別處去了,這半時不聞他言語。且再聽一會,看是如何。”喬太只得將腰刀拔出,專候廝殺。
誰知虔婆被她這一頓痛罵,並不動氣,反哈哈笑道:“娘子你也太古怪了,我說的是好話,反將我罵這一頓。我就不叨手,看你這要死不死,要活不活的樣子,幾時是了。我且出去,免得你生氣。”說罷向衆人道:“你們在此看守,我去回信。遙想禿驢,不知怎樣急法呢!”當時又聽鈴聲一響。馬榮兩人疑惑裏面有人出來,復又隱入竹內,誰知聽了一會,並不見有動靜。馬榮道:“這下面地方,想必寬大。方纔懷義下去,不聽他的言語,此時鈴聲一響,虔婆又不出來,想是另有道路,到別處去了。你我此時,且到後面尋覓一番,看那裏有什麼所在。現已打四更了,去後也可回城通報。你我兩人在此,雖知其事,終於無益。”二人言定,由竹園內穿出院牆躥上廳房,向後而去。但見瓦屋重重,四面八方,皆有圍牆護着,欲想尋個門路,也是登天向日之難。看了一會,知是他的暗室,當時只得出來,躥過護河,向城內而去。
到了衙前,卻巧天色已亮,自己喫了飲食,正值狄公起身,當即到了書房,狄公問道:“汝等去了一夜,可曾訪出什麼?”馬榮道:“大人聽了此事,也要氣煞!世上有這等事件,豈非是君不成君,臣不成臣。”當時兩人便把白馬寺的話,從頭至尾,說了一遍。狄公自是氣不可遏,忙道:“今夜汝等可如此如此,先將這老虔婆殺死,本院一面命陶幹前去,將王家的原主喚來,本院自有章程。”馬榮領命出來。登時狄公將陶幹喊進,又將剛纔的話,訴說了一番,命他立刻出城,如此如此。
陶幹當時出了衙門,飛馬向城外而來,一路問了鄉人,約至辰牌之後,已到了王員外莊上。趕緊下馬,在樹上掛好,自己走到莊前,是有四五個莊丁,在那裏交頭接耳,不知說什麼東西。陶幹上前問道:“你這莊可是姓王?你且進去通報一聲,說是有個陶幹,特由城內而來,同他有機密商議。從速前去,遲則誤事矣。”
卻說那些莊丁,見他是公門中打扮,不知是好是歹,乃說:“天差到此,雖是正事,可巧我主人現臥病在牀不要見客,且請改日來罷。”陶幹知他是推倭,乃道:“你主人的病由,我是知道的,若能見我,不但可以治病,而且可以伸冤。這句話,你可明白麼?近日你家莊上,出了何事,你主人的病,就因此事而起。是與不是,快去快去,莫再誤事。這個地方,非談心的所在,到了裏面,你們便知我來歷了。”衆人見了他如此說法,明明指着白馬寺之事,當時只得說道:“且請天差稍待一刻,我進去通報一聲,看是如何。”說着那人走了進去,稍停一回出來,向着陶幹道:“我主人問你是何處衙門的天差?”陶幹道:“俺乃巡撫衙門的狄大人那裏前來,還不知道麼?”那人聽了此言,遂說道:“既然是巡撫衙門,我主人現在廳前,就此請見吧。”陶幹當即跟他進去,穿過了幾處院落,來至廳前。只見一個五六十歲的中年老者,站在廳前,見那陶幹來,趕着說道:“天差光降,老朽適抱微恙,未克遠迎,且請坐奉茶。”陶幹當時說道:“小人奉命前來,聞得尊處現有意外之事,且請說明,敞上或可代爲理恤。但不知員外是何名號?”王員外道:“老朽姓王名毓書,曾舉進士,只因鈍朽無能,家中有些薄產,可以度日,因此不願爲官,居於是鄉。然村莊田戶,見老朽有些薄產,妄爲稱謂,此莊喚王家莊,遂稱老朽爲員外,其實萬不敢當。但狄大人雷厲風行,居一官清正,實是令人欽慕。此時天差前來,有何見教?”陶幹見他不肯說出真情,乃道:“當今朝廷大臣,半皆張武兩黨,狄大人削除奸佞,日前已將兩人懲辦。小人前來,正爲白馬寺之事,何故員外見外,尚不言明?豈不有負來意!”王毓書聽了此事,不禁流下淚來,忙道:“非是老朽隱瞞,只因此事關着朝廷統制,若是走漏風聲,性命難保。目下哪一個不是奸黨的爪牙,獨恐冒充前來,探聽虛實,以致未敢直言。其實老朽這冤枉,無處伸訴的了。”說罷流淚不止。
陶幹道:“員外且莫悲傷,這其中細情,俺俱已知悉,幸而令媳此時並未受污。”當時將馬榮喬太,昨夜去訪的話,說了一遍,然後道:“大人命我來此授意員外,請員外如此這般,大人定將此事辦明,所有沉重,皆在大人身上。外面耳目衆多,實是要緊,千萬勿誤。小人不能在此久待,回衙還有別的差遣。”說畢,起身告辭而去。王毓書聽畢,心下萬分感激,雖然猶豫不決,不敢就行,復又想了一會道:“我家不幸出了此事,難得狄公爲我出力,若再畏首畏尾,豈不是自取其辱麼?”當時千恩萬謝,將陶幹送出大門之外,依議辦事。
且說陶幹迴轉城中,稟見狄公,各人在轅門伺候。到了下半天,忽然堂上人聲鼎沸,有許多鄉人,擁在大堂之上,狂喊伸冤,一箇中年老者,執着一個鼓槌,在堂上亂敲不已。當時文武巡捕,不知爲何事,趕緊出來問道:“你這老人家有何冤抑事,爲何帶這許多人前來喊冤?明日堂期,可以呈遞控狀,此時誰人代你回稟?”那老者聽了此言,抓着鼓槌,向巡捕拚命說:“來擊鼓鳴冤,說是白馬寺僧人,將他媳婦騙入寺內,現在死活存亡,全未知悉,特來請大人伸冤。”狄公道:“白馬寺乃懷義住持,是武后常臨之地,豈得有此不法之事!他的犯詞何在?”巡捕道:“小人向他索取,他說請大人升堂,方纔呈遞。不然就要轟進來了。”狄公假意怒道:“天下哪有這樣事件?若果沒有此事,本院定將這幹人從重處治,若是懷義果真不法,本院也不怕他是敕賜僧人,也要依律問罪。既這原告如此,且傳大堂伺候。”巡捕領命出來,招呼了一聲,早見許多書差皁役,由外進來,在堂上兩旁侍立。頃刻之間,暖閣門開,威武一聲,狄公升堂公座,值日差在旁伺候。狄公問道:“且將擊鼓人傳來。”下面聽了這句言語,如海潮相似,異口同聲,八九十人,一齊跪下,口稱大人伸冤。爲首一個老者,穿着進士的冠帶,在案下跪下,身邊取出呈子;兩手遞上。狄公展開看了一遍,與馬榮回來說那山門的和尚所說的話無異,然後問道:“汝叫王毓書麼?”老者道:“進士正是王毓書。”狄公道:“你呈上所控之人,可是實事麼?懷義乃當今敕賜的住持,他既是修行之人,又是武后所封,豈不知天理國法?何故假傳聖旨,到汝家化緣,勒令你出五千兩銀子?又命你閤家入廟燒香,將你媳婦騙入在裏面,此是罪不容誅之事,若控不實,那個反坐的罪名,可是不輕。汝且從實供來。”
王毓書聽了此言,說道:“進士若有一句虛言。情甘加等問罪。只求大人不畏權勢,此事定可明白。”說罷放聲大哭。不知狄公如何發落,且看下回分解。
第四十三回 王進土擊鼓鳴冤 老奸婦受刀身死
卻說狄公見王毓書說,大人如能不畏權貴,決可將此事明白,當時拍案怒道:“汝雖不入仕途,也是科名之士,豈不知國家立官,爲達民隱?本院蒞任以來,凡事皆秉公評斷,汝何故出此不遜之言?且將汝交巡捕看管,本院訪明再核。若果不實,便將汝重處!餘人一律開釋。”說罷拂袖退堂。所有那些百姓,聽見此事,無不切齒痛罵,說懷義這禿驢,平日干的事件,已是殺不勝殺,只因有關國體,朝廷大臣,無奈何他,近又將王毓書媳婦,騙入裏面,還敢假傳聖旨,這樣大罪還可容得麼?可惜這老人家,只控了一番,這狄公但問他是虛是實,那個意思,也不敢辦,這豈非有心袒護麼?你言我語,私下議論不了。當時王毓書隨巡捕而去,衆農戶見狄公如此發落,齊向王員外道:“員外在此,且耐心兩日,若大人再不肯辦,我們明日再來。”說罷,齊聲而散。
你道狄公何故說這鬆懈的話,只因懷義黨類甚多,就要今晚馬榮、喬太兩人事情辦成,明日方可奏知武后,嚴加懲辦,若此時在堂上過於決裂,滿口要辦懷義,設或有人與懷義一黨,當時前去報信,走漏風聲,反爲不美。因此但將控告的原因,在堂上細問了一遍,使百姓知道,又見自己不肯替王毓書伸冤,此乃他禁止人通報信息的意思。此時退堂之後,將控告收好,已是上燈時候。命陶幹去喊馬榮,說他二人已經前去,當晚也不安寢,專等馬榮的回信。
誰知馬榮與喬太,早就喫了晚飯,出衙門,由原路向白馬寺來,約至二鼓左右,已到面前。兩人走的是熟路,直至寺口,依舊將山門輕輕一推,幸喜又未掩着。兩人挨身進去,復又掩好,來至和尚房內。那個和尚見他又來,忙道:“昨晚你們幾時出去?裏面的事情,曾訪明白?”馬榮道:“全曉得了,但問你昨晚山門不關,是等那個道婆,昨日聽得說今晚不回去,爲何此時仍將山門開着?”和尚道:“英雄不知,她每日皆如此說法,到了次日,便自回去。因她那個庵中,也是個齷齪世界,所有的尼姑,把持京城中少年公子,不知坑害了多少。她每日回去,仍要辦那些牽馬打龍等事。今日巳正之後,方纔出去,言定三更復來。英雄此時又來何干?”馬榮道:“可真來麼?”和尚道:“僧人豈敢說誑?”馬榮當即說道:“你且在裏面靜坐,若山門外有什麼聲響,千萬莫出來詢問,切記切記!”說畢,仍然與喬太出寺,在牌坊口站定。
看看天色尚早,復又在周圍一帶,遊玩了一回,約致三鼓,月色已是當頭,心下正是盼望,遠遠的見松林外面,有團亮光,一閃一閃的。馬榮招呼喬太道:“你看對面可是來了麼?”喬太說:“這樹枝擋住看不清楚,且待我前去看明白了。”當時捏着腳步,向松林內走來,定睛一看,卻是一個少年女子,提着個燈籠,照着那道婆前來。喬太趕忙出了樹林,來至牌坊前面,低聲向馬榮道:“這賤貨來是來了,你我在哪裏動手?”馬榮道:“就在這山門前結果她姓命。”當時揹着月光,倚着牌坊的柱子,掩住身軀。只聽樹林二人說道:“王道婆婆,你何以認知懷義?聽說他與別人不同,渾身全灘在身上,惟有那件東西,如鐵棍子相似,兩下一來,便令人筋骨蘇麻,可是真的麼?你天天如此受用,可惜我未嘗過這滋味,你哪一天也鬆鬆手,給點好處與我。每天送你來,便不許我進去,豈不令人想煞?不聽這妙事,也就罷了,既然曉得,不能身入其境,你想可怪難受的。”王婆婆聽了笑道:“你這臊貨,每日兩三個男人上下,還要得隴望蜀,想這神仙肉喫。可知他雖是如此,也要逢迎的人有那種本領,軟在一處,灘在一堆,方有趣味。不然獨腳戲唱得來,也無意味。”兩人一頭走着,嘴裏只顧混說這邪話,不防着已到了牌坊前面,馬榮將腰刀一舉,躥身出來,高聲喝道:“老虔婆,做得好事,今日逢着俺了!”說着左右將頭髮揪住,隨手一拖,早跌倒地下。那個少年女子,正要叫喊,喬太早踢了一腳,將燈籠踢去,露出明晃晃鋼刀,向着兩人說道:“你們如喊叫一聲,頃刻就送你的狗命。”
虔婆見是兩個大漢,皆是手執鋼刀,疑是劫路的賊盜,早已唬得魂不附體,當時說道:“大王饒命,我身邊沒有銀錢,且放我進寺,定送錢財與你。”馬榮兩人,也不開口,每人提着一人,直向松林而來。到了裏面,咕咚摔下,喬太向馬榮道。“大哥,我們就此開刀,先將她那個殘貨剝下,究竟看她什麼形象,就如此淫賤。就後挖出她心來,就掛在這樹上,讓鳥雀喫了吧。再將頭割下,爲那烈婦報仇。”馬榮故意止住說道:“這不是怪她一人,總是懷義這狗鑽禿驢造的這淫孽。若是這虔婆肯將那地窖的暗門,何處是關鍵,何處是埋伏,何處是懷義淫穢的地方,共有幾個所在,她能說明,常言道,冤有頭,債有主,我們仍尋懷義算帳,與她二人無涉。”喬太聽了此言,向着王婆婆說道:“你這虔婆可聽見麼?爺爺本欲結果你們的性命,這位大哥替你們討情,饒你狗命,你還不趕快說麼?”王道婆聽了此言,心下想道:“這兩人是何處而來,爲何與懷義有這仇恨?我且謊他一謊,只要將此時過去,告知懷義,命他明日進宮奏知武后傳出聖旨,捉拿這兩個盜匪,還怕他逃上天去麼?”當時說道:“大王要問他地窖,此乃是自己的埋伏,外人焉能知道?我不過偶然到此燒支香,哪裏知道他的暗室?”馬榮冷笑道:“你這刁鑽的賤婆,死在頭上,還來騙人,打量爺爺們不知道?昨日夜間打洗臉水是誰叫的,東西夫人是誰要做的,我不說明,你道我未曾看見麼?你既偏護着孤老,爺爺就要得你性命,先送點滋味你嚐嚐。”說着刀尖一起,在虔婆背臂上,戳了一下,登時“哎喲”一聲,滿地的亂滾,鮮血直流,嘴裏喊道:“王爺千萬饒命,我說便了。”馬榮說:“爺爺叫你說,我偏要謊我,現在不要你說,你又求饒。要說快說,不說就下手了!”當時將鋼刀豎起,刀背子靠在頸項上,命她直說。
王道婆到了此時,已是身不由主,欲待不說,眼見得性命不保,只得說道:“他那個廳口的門檻,兩面皆有口子,在外邊一碰,便陷入地窖,下面皆是梅花樁、魚鱗網等物,陷了下去,縱不送命,已是半死。由裏一得腳,那門檻下面有兩塊磚頭,鋪嵌在木板上面,用鐵索子系在檻上,只要一碰鐵索子,便落了下來,當時兩塊石板,左右分開,下面露出披屋。由此下去,底下有十數間房屋,各是各的用處。我那日在那裏是第二間房內,李氏娘子,是第五間,其餘皆是他孌童頑童的所在。將這房屋走盡,另有五大間極精美的所在,便是武后的寢宮了。這全是真實的言語,並無半句虛詞,求大王饒命吧。”馬榮聽完,乃道:“爺爺倒想饒你,奈我夥伴不肯。”王道婆疑惑的看喬太,也就向喬太求道:“是這位大王,也高抬貴手,饒我一命。”喬太笑道:“他有夥計,俺也有夥計,只問我夥伴肯饒你,便沒有事。”王道婆道:“大王不要作耍,統只有你兩人,哪裏再有夥計?”喬太將刀一起喝道:“就是這夥計,饒你不得!”王道婆哎喲一聲,早已人頭兩處。那個少年女子,見道婆被殺,自分也是必死,只得求道:“大王如不殺我,我便把身上這金鐲,與你兩人。”馬榮罵道:“你這臊貨,也饒你不得!你且說來,庵在何處,裏面共有多少尼姑?”女子道:“此去三里遠近,有座興隆庵,便是武后從前爲尼之所。這道婆與懷義,是多年的情人。現在共有三四十間暗房,此三四十個尼姑,專門招引王公大臣、少年子弟,在內頑笑。凡有人家曖昧之事,不得遂心的,也來此處商議。我是去年方纔進庵,專隨這道婆出入,有時她迎接不上,便命我替代,因此知道這裏面的滋味。不料今日此處遇見大王,但求大王饒命。”馬榮聽了罵道:“汝這賤貨,留着你也非好事!你既同她前來,一齊再同她前去。”當時也是一刀,把那女子殺死。馬榮道:“你我此事是幹畢了,明日懷義出來,自必奏知武后,捉拿兇手。屍骸山門前面,豈不有累這看門的和尚?你且進去,對他說知,我這兩顆人頭,送到懷義那個廳上去,先把點驚嚇與他。”說着起手在地下將兩顆首級提起,一路躥房過屋,向那竹園而來。
到了裏面,見了下面有人說道:“這個老東西,此時又不來了。每日夜間,總不得令人早早安歇,她不來,這一個便逢人胡鬧。”馬榮見四下無人,捏着腳步,順着道婆所說的身徑,走到裏面,輕輕把兩顆首級,一裏一外,在那開鍵處擺好,隨即躥身上房,連躥帶縱,到了山門口,向裏喊道:“喬太,你我快點回去。頃刻裏面警覺,便走不去了。”喬太正值裏面出來,兩人一齊向城內而去。半路之間,馬榮問道:“你如何同他說?”喬太道:“我同他說明,是巡撫衙門來,若是懷義在他身上追尋兇手,命他到轅門控告,但說懷義騙奸人家婦女,致殺兩人。他見我是狄大人差來,感激不盡,說代他出了冤氣。雖是他的私意,遙想也不甚有誤。”當時兩人趕急入城,已是四更以後。
進了衙門,卻巧狄公正擬上朝,見他兩人回來,知是事情辦妥,問明原委,上車來至朝房。此時文武大臣,尚未前來,幸喜元行衝已到,狄公當將王毓書的事,告知與他。行衝道:此事惟恐礙武后情面,難以依律懲辦,只得切實爭奏,方可處治。”狄公道:“本院思之已及,稍停金殿上如有違拂之處,尚望大人同爲申奏。”元行衝道:“大人不必煩慮,除武后傳旨免議,那時無法可想,若是武三思、張昌宗等人阻撓,下官定然伏闕力爭。”二人計議已畢,從臣陸續已來。稍待,景陽鐘響,武后臨朝,文武兩旁侍立,早有值殿官上前喊道:“有奏事出班奏駕,無事捲簾退朝。”只見狄公俯代金階,上前奏道:“臣狄仁傑有事啓奏。茲因進士王毓書昨投巨衙門擊鼓呼冤,說有媳婦李氏爲白馬寺僧人懷義騙人寺內中,肆行強佔,目下不知生死如何。臣因該地是敕賜的所在,恐其所控不實,當即在堂申駁。誰知此事合境皆知,聽審百姓齊齊鼓譟,聲言此案不辦,便欲釀成大禍。臣思若果王毓書誣告,何以百姓衆口一詞,如再不奏明嚴辦,不但有污佛地,於國體有關,且恐激成民變。求陛下傳旨,將白馬寺封禁,俾臣率領差役,前去搜查一番,方可水落石出。若果沒有此事,這王毓書誣控僧人,擾亂清規,也須一律懲辦。”
武則天聽了此言,不禁喫驚道:“懷義是寡人的寵人,準是因薛敖曹現入宮中,他不能前來,加之寡人久不前去,因此忍耐不住,做出這不法事來。但此事有礙我的情義,設若被他審出,如何是好?”當時要想阻止他不辦,一時又不好啓齒。武后想來……不知所說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四十四回 金鑾殿狄仁傑直言 白馬寺武三思受窘
卻說武后聽狄公奏懷義騙誘王毓書媳婦,請傳旨交他查辦,心下難以決斷:欲待不行,顯見礙於私情,恐招物議,而且狄公非他人可比;若是他前去搜出實據,那時更難挽回。若遽然準告,此去懷義定然喫苦,那種如花似玉的男人,設若用刑拷問,我心下何以能忍?況此事也不能怪懷義,總因薛敖曹、張昌宗等人,日在宮中,便令我將他忘卻,以致他心火上炎,難以遏止。此事惟有推倭在別人身上。若果他實事求是的認真起來,那時也只好如此這般,傳道旨意,開赦便了。當時答是:“狄卿家所奏,王毓書擊鼓呼冤,孤家雖不知懷義果有此事,但此寺乃是先皇敕建,加以寡人允了神願,偶往燒香,見懷義苦志修行,不愧佛門子弟,因此命他爲這寺中住持。此時既有此事,固不能因他是敕封的僧人,違例不辦,但也要訪明,惟恐別處僧人,冒充其事,那時壞了國體是大,壞了佛法是小。卿家是明白之人,也應知寡人的意見。此去但將王毓書媳婦,查訪清楚,令其交出便了。餘下若能寬恕,看他是出家之人,容饒一二。”狄公心下罵道:“這個無道昏君,金殿上面,竟命我違例饒恕他,明是袒護的懷義,我且不問如何,你既命我去,當時也不怕你有什麼私意,也要奏上一本,不然全沒有天理國法。”隨即奏道:“臣定仰體聖意!若懷義果真不法,也只好臨時再看輕重了。”
當時正要退朝,忽然黃門官奏道:“現有白馬寺住持懷義報道,山門前不知何人,殺死兩口女屍,首級不知去向。特命人來報官,轉請代奏。”武則天聽了此言,心下疑道:“莫非懷義真是個妄爲!兩個女子是他騙來行奸不從,致將他殺死,反來奏朕發落?現在狄仁傑在朝,如何遮掩得過來?”當即怒道:“白馬寺乃敕建的寺院,何人敢在此行兇?若不嚴辦,法律安在!且山門有人看守,僧人靜慧,豈不聽見!莫非他幹出不端之事,抵賴在懷義身上?”狄公心下明白,當時並不再奏,領旨下來,退朝而去。
且說懷義何以知山門前有了死屍?只因他與衆孌童,在暗室內胡鬧了半夜,輪流更替,皆不得王道婆那件順意。一看玉杵如鋼炭一般,真是無處安放。等到三更,仍是不來,欲想與毓書媳婦勾當,見她那樣哭罵,深恐她拚命尋死,反而斷了妄想。直到四更,疑惑道婆真是不來,不得已揪着了極少的道童,硬行幹了一會,勉強出了點火,心下終不舒服,向着衆人道:“這個老蕙子騙得我好去!她明知我熬不過去,偏是不來。此去她庵中不遠,你們帶我尋她,究竟看她去那裏何事。莫非又遇見個妙人兒,捨不得前來?”那些孌童,皆是百說百依的,隨即三四個人,由暗室出來。纔將銅鈴一抽,將那暗門開下,忽然一個滾圓的物件,如西瓜一般,骨碌碌的由臺坡上,直滾下來,把衆人喫了一驚。皆定神向前一看,叱詫一聲,未曾喊得出口,早又咕咚栽倒在地。懷義忙道:“你們怎樣了。”那人早已嚇僵,但聽說道:“人、人、人頭!”懷義再仔細一望,正是血淋淋一顆首級,當時亦魂飛天外,忙喊道:“前面英雄趕快出來,此地出了命案了。”
原來門檻外面那個陷人坑,四面有四個綠林大盜,在那裏把守,日間無事,夜間專在此處,恐有人來陷入坑中,他四人便一齊上前亂刀砍死。此時聽見懷義叫喊,知又出了事了,也就將銅鈴抽起,開下暗門,依然一樣,早有個如西瓜大小東西,從上面滾了下來。爲首一人正望上走,不防着正滾在自己頭上,喫了一驚,也不知何物,順手一摔滾了過去。但覺頭額冰涼,再用手一抹,不看猶可,再舉手一看,乃是鮮紅的人血,忙呼道:“這事奇了,”此地哪裏有人頭。”四人不解其故,只得一起攢身上來,過了門檻,復到裏面暗室,見那邊一人,已嚇昏在地下,忙道:“你等不要慌,此事必仇家所爲,而且是個好漢,方有膽量,幹得出這事。且取個燈臺來照一照,看是何人。”懷義連忙移過燭光,這一嚇,非同小可,忙道:“不、不、不好了,就是王道婆,爲人殺了!我的心肝,你死得好苦,這來我怎麼得過?”大漢道:“你們莫要大驚小怪的,可知我那邊還有個人頭。一同看清楚了,再想這兇手是誰。”說着過去,兩人把那顆首級取來,衆人一看,正是道婆的夥伴。懷義道:“這明是她兩人前來,行至半路,被仇人所殺。這事如何得了?”
正鬧之間,忽聽前面又叫喊起來,說道:“你們裏面快點出來,現在山門口,殺死兩人屍骸,不知由何處而來。這事不是兒戲,有關人命哪!”懷義聽道:“不好了!這分明是靜慧狂叫,莫非趙老兒也被人殺死?”四個夥伴聽得此言,忙道:“只要兇手在此,也不怕他逃上天去,我等且去將他擒獲。”說畢四人如飛一般,穿碰縱跳,到了前面。見靜慧面如土色,還在那裏叫喊,忙問道:“淨師父,兇手在哪裏?”靜慧道:“我與趙老兒在山門內等候道婆,直不見她前來。因是天色不早,正要小解,一人出去瞧望,見有一個大漢,肩頭上揹着兩件東西,向牌樓前一摔。我正要上前去問,那人大喝一聲:‘你來便送汝狗命!’我見他手中執着一把亮刀,一嚇一個筋斗,昏了過去。過了半會,方纔醒來,那人已不知去向。因此前來喊叫,不知我們裏面如何?”四人齊道:“這事奇了,裏面只有兩顆人頭,莫非與山門前那個屍骸是一人?我們趕快追去。”四人各執兵器,躥出山門,果見牌房前,兩口屍骸,橫在下面。向腳下一望,卻是兩個女屍,知是身首兩分。四人在左近追尋了一回,不見有人影,只得依舊回寺,來到裏面,告知懷義。
懷義道:“這事如何是好?若他今夜再來,哪裏有這許多人防備?可見這人本領非常,一人殺死兩人,還敢將人頭送至裏面,竟無人知覺,遙想我們這內裏的事,他皆知道了。似此若何辦法?”四人道:“你何必這樣懼怕?此時趕快命人至武三思衙門,報知此事。現在天已將亮,請他立刻上朝,奏”明武后,傳旨刑部衙門九門提督,一體嚴拿兇手。如此雷厲風行,還怕他逃脫麼?這個人頭,從速在後面掩埋滅跡。就說是無頭的命案,在別處殺人之後,將屍身移在寺前,有意拖害。武后聽了此奏,豈有不辦之理!”懷義聽了此言,甚有主見,隨即命人趕快入城。誰知到了城內,武三思已去上朝,那人只得到黃門官處,稟知此事,請他隨即代奏。
此時武后退朝,趕命武三思入宮,說道:“懷義幹出此事,現爲狄仁傑奏明寡人,他乃先皇的老臣,而且孤家見他便有三分懼怯。這事若被他審出真情,爲禍不淺。王毓書控告之事,還未明白,復又鬧出命案,豈非疊牀架屋,令人難救。你此時趕先到白馬寺去,命他將所有的罪名,移卸在淨慧身上,孤家便可轉圓了。”武三思本是他們一類,聽說狄仁傑承辦此事,也是爲懷義擔心,當時領旨,由後宰門出去,騎馬出城,由小路飛奔白馬寺來了。
下了牲口,果見山門前橫着兩口女人的屍首,地甲等人,在那裏看守,仍有許多百姓,來來往往,擁在那裏觀看。武三思恐有議論,當時進了山門,直向內廳而去。正是懷義與衆人談論,說命人前去,何以仍未回來,不知武后如何發落。忽見武三思匆匆而進,正是喜出望外,忙道:“皇親請坐!寺中鬧出這項事件,如何是好?”三思笑道:“本來你們也太樂極了,日夜的在此快活,可知有人告了師父?”懷義道:“這是何說?有誰告我?”三思正色道:“此來正奉武后的密旨。現在王毓書在老狄轅門擊鼓鳴冤,說你將他的媳婦李氏騙困在裏房內面,而且假傳聖旨,勒令出五千兩餉。方纔老狄上朝,奏明武后,武后正如此這般,爲你掩飾,誰知黃門官又啓奏說,寺前殺死兩人。這明是你因奸不從,下這毒手。稍頃老狄便來相驗,武后特命我來,命你推在淨慧身上,隨後方好轉圓。”懷義聽了此言,也是喫驚不小,忙道:“這不是冤煞人了?王毓書所控,雖有此事,只因我久不進宮,故一時妄爲,可知殺死的人,並非什麼百姓,乃興隆庵的王道婆。她與我的事件,你也曉得,何忍將她殺死?這定是仇家所爲。現在老狄前來,惟恐這事不能掩飾,卻是如何是好?”武三思:“橫豎有武后作主,尚無大礙,但不可與他硬辯。從前我與張昌宗尚喫他大苦,何況你是出家之人。雖看這私情在內,可知外面說不出口。我還不能在此久坐,設若他來兩下對面,反爲不美。他來後怎樣,只趕快命人到我那裏送信,好進宮復奏。這個地方,也不能久坐,他進來徑在前殿上,請他起坐,免得露行跡。”說着匆匆起身而去,就出了山門,正望小路上走來。
誰知前面嗚鑼開道,紛紛而來,許多百姓,齊聲讓開,說道:“巡撫狄仁傑大人來了,稍頃便要相驗。”武三思見狄公已來,只好站立一旁,擠在人叢裏面。誰知狄公在轎內,早經看見,心下罵道:“這廝前來,必有什麼密旨傳教懷義,我且將他拘在此地,令他親目所睹,方無更變。”隨即命人住轎,走出轎來,高聲喊道:“武大人在此何干?莫非怕下官徇情,相驗不實,從旁監視麼?”武三思被他喊了兩聲,彼此轉不過臉來,只得上前答道:“下官因有己事上鄉,路過此地,特來一瞧。大人乃清正之官,何必生疑?大人且請辦公,下官即告退了。”狄公見他如此,心下笑道:“你也大乖巧了,既來如何能去!”忙道:“下官正恐一人照應不到,欲請一位親信大人,同辦此事。既然大人在此,且請同爲查驗,稍緩一刻何妨。”武三思心下正是着急,明知他是有意纏縛,忙道:“大人乃奉旨而來,下官未奉主命,何敢越分行事。”狄公正色道:“汝未奉命辦此案件,難道私下至此,便行得麼?此乃案情重大之事,你此時前來,非通消息而何?食君之祿,理合報君之恩,爲何徇私廢公,不辦國家之事?今日雖未奉旨,且越分一次,所有罪名,老夫奏知聖上,自請處分便了。若不在此同辦這案,便是汝有意欺君!”武三思被他搶白了一頓,只是回答不來,只道:“下官何敢如此?奉陪大人便了。”當時兩人一齊進了山門。早有人通信,告知懷義。
懷義平時妄自尊大,任憑你何人,也不出來迎接,此時有虧心的事件,加以狄公清正剛直,無人不知,早已心中懼怕,迎接出來,在大殿前侍立。見了狄公,待行禮已畢,邀入前廳上坐下,懷義也就入座。狄公當時喝道:“汝是何人,竟敢與欽差對坐?即此一端,可知目無法紀。平日汝是敕建的住持,稍爲寬待,膽敢將良家婦女,騙固寺中!本院奉旨查辦,汝是爲首的欽犯,還不向我跪下,從實供來!王毓書的媳婦現在何處?山門外兩人,汝何時所殺?”這番話早將懷義嚇得滿身亂戰。不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四十五回 搜地窖李氏盡節 升大堂懷義拷供
卻說懷義見狄公說了一番言語,嚇得渾身亂抖,乃道:“僧人奉聖命在此住持,何得謂之欽犯?王毓書媳婦,是誰騙來,大人何能聽一面之詞,以爲情讞?”武三思在旁道:“大人且待相驗之後,再爲訊審。此時未分皁白,也不能命御賜僧人,便爾下跪。”狄公道:“不然。王毓書也是個進士,斷無不顧羞恥,捏控於他人之理。以命案看來,在他寺前,無論他是謀與否,殺人之時,未有不呼救之理。他既爲寺中住侍,爲何聞聽不救?照此論來,也不能置身事外。而況王毓書所控,又是被告,雖未訊質,也須下跪。本院又是奉旨的欽差,他雖是敕賜住持,乃敕賜他在這寺中修行,非敕賜他在此犯法,或以‘敕賜’二字,便爲護符,難道他殺人也不治罪麼?可知王毓書之事,合境皆知,若不嚴審明白,設若激成民變,大人可擔當得住?”這番話,把武三思說得不敢開口。狄公又向懷義大喝道,“汝這奸僧,所作所爲,本院盡所知悉。今日奉旨前來,還想恃寵不跪麼?若再有違,本院便將萬歲牌請來,用刑處治!”懷義見此時,武三思已爲他搶白得口不出言,只得雙膝跪下。狄公道:“汝犯重罪,諒也難逃。且將大概說來,這兩口屍骸是誰家婦女,爲何因奸不從,將她殺死?”懷義忙道:“這是僧人實是冤屈。若謂我見死不救,這個寺院,不下有二三十進房屋,山門口之事,裏面焉能聽見?此事顯系看山門的僧人淨慧所爲。自從僧人奉旨住持,便命他在山門看守,平日挾仇懷義,已非一朝一夕。近聞他奸騙婦女,在山門前胡行,僧人恐所聞不確,每日晚間,方自去探訪。誰知昨夜三更,便鬧出此事,只求大人將他傳來,問明此事。”狄公道:“汝既知有此事,爲何不早爲奏明,將他驅逐出寺?可見是汝朋比爲奸,事前同謀,事後推卸在他身上。本院且待相驗之後,再向汝詢問。”說着起身,與三思同出了山門。
早見件役書差,在那裏伺候,當時升了公座。仵作如法驗畢,喝報是刀傷身死,填明屍格,復又進入廟中。狄公命將淨慧帶來,淨慧到了廳前,早已跪了下去。狄公喝道:“汝這狗禿,聖上命汝看守山門,乃是慎重出入之意,汝何故挾仇懷義,膽大妄爲,做出這不法之事!此兩人是誰家婦女,因何起意將她殺害?”淨慧本受了喬太的意思,乃道:“大人明見!僧人自從入廟,皆是小心謹慎;從不敢越禮而行。昨日三鼓時分,山門尚未關閉,當時出去小解,忽見有此死屍,明是仇人所爲。求大人明察。”狄公當時怒道:“汝這狗禿,還說不關己事,爲何半夜三更,尚不關閉?此言便有破綻,還不從實招來!”淨慧道:“這事仍不關我事,求大人追問懷義。”狄公道:“懷義你聽見麼?庵觀寺院,乃潔靜地方,理合下晝將寺門關閉,何故夜靜更深,聽其出入?”懷義聽了此言,深恐淨慧說出真情,連忙道:“淨師父,你不可混說。現在狄大人同武皇親,同在此間,乃是奉旨而來,你可知道麼?你管的山門,自不關閉,爲何推在我身上?”
狄公知他遞話與他,說武三思由宮中出來,叫他先行任過的道理,連忙喝道:“淨慧,你是招與不招?若再不說,本院定用嚴刑!”淨慧道:“大人明見!這事雖僧人盡知,卻不敢自行說出,所有的緣故,全在前面廳口。請大人追查便知。”狄公聽了此言,向着武三思道:“本院還不知他有許多暗室,既然淨慧如此說法,且同大人前去查明。”說着使命馬榮、喬太,並衆差役,一齊前去。
此時武三思心下着急,乃道:“裏面是聖上進香之所,若不奏明,何能擅自入內?這事還望大人三思。”狄公冷笑道:“貴皇親不言,下官豈不知道?可知歷來寺院,皆有駕臨之地,設若他在內謀爲不軌,不去追查,何能水落石出?此事本院情甘任罪,此時不查,尚待何時!”武三思道:“既然大人立意要行,也不能憑淨慧一面之詞,擾亂禁地。設若無什麼破綻,那時如何?”狄公道:“既皇親如此認真,先命淨慧具了甘結,再行追究。”當時書差將結寫好,命淨慧畫押已畢,隨即穿過大殿,由月洞門,抽鈴進去。淨慧本是寺內的僧人,豈不知道他暗室?況平時爲懷義挾制,正是懷恨萬分,此時難得有此干係,拼作性命不要,與他作這對頭。當將月洞門抽開,懷義已嚇得魂不附體,心下想道:“若能他陷入坑內,送了性命,那時死無對證,武后也不能將我治罪。”誰知馬榮早已知道這暗門,先命淨慧進去,自己與衆人,站在竹林裏面。只見淨慧將門檻一碰,鈴聲響亮,早將兩扇石門開下,向外喊道:“皇親大人,此便是懷義不法的所在,現在李氏還在裏面痛哭呢!”狄公凝神,果然一派哭聲,隱隱的由地窖內送出,隨向武三思道:“貴皇親曾聽見麼?若因禁地不來,豈不令婦女冤沉海底。”武三思直急得無可回答。只見狄公向懷義怒道:“你這賊禿,竟敢如此不法!且引我等入內。究竟裏面有多少暗室,騙人家多少婦女?”懷義欲想不去,早被馬榮揪着左手,向前拖來,此時身不由己,只得同馬榮在前引路,由坡臺而下。
狄公入了地窖,但見下面如房屋一般,也是一間一間的排列在四面,所有陳設物件,無不精美。狄公道:“清淨道場,變作個污穢世界了。李氏現在哪間房內,還不爲我指出!”懷義到了此時,也是無可隱瞞,只得指着第二間屋內說道:“這便是她的所在。”當時狄公命馬榮同淨慧,將門開了,果見裏面一個極美的女子,年約二十以外,真乃是沉魚落雁之容,閉月羞花之貌。見有男子進去,當時罵道:“你這混帳種子,一又前來何事!我終久拚作一死,與懷義這賊禿,到閻羅殿前算帳。”馬榮道:“娘子你錯認人了。我等奉狄大人之命,前來追查這事。只因王毓書在巡撫衙門控告,說懷義假傳聖旨,騙奸娘子,因此狄大人奏明聖上,前來查辦。此時欽差在此,趕快隨我出去。”李氏聽了此言,真是喜出望外,忙道:“狄青天來了麼?今日我死得清白了。”說着放聲大哭。走出房來,抬頭見兩位頂冠束帶的大臣,也不知誰是狄公,隨即隨身下拜道:“小婦人王李氏,爲懷義這奸僧假傳聖旨,騙我家公公合家入廟燒香,將奴家騙人此處,強行苦逼,雖然抗拒,未得成奸,小婦人遭此羞辱,也無顏回去見父母翁姑。今日大人前來,正奴家清白之日。一死不惜,留得好名聲。”說罷對那根鐵柱子,拚命的碰去。早把狄公喫了一驚,趕命馬榮前去救護,誰知又是一下,腦漿並裂,一命嗚呼。把個武三思同懷義,直嚇得渾身的抖戰,狄公也是嘆惜不已,又向武三思道:“此是貴皇親親目所睹,切勿以人命爲兒戲。”當時命差役將懷義鎖起,然後各處又查了一番。所有那裏孌童頑僕,以及四個大盜,早由地道內逃走個乾淨。
狄公查了一會,明知前去還有房屋,因礙於武后的國體,不便深追,正要出來,忽見坡臺下許多鮮血,隨向懷義喝道:“汝這沒王法的禿賊,姦盜邪淫,殺人放火,這八字皆爲你做盡了!現有形跡在此,還想哪裏抵賴!人是汝所殺,首級棄在何處?”懷義急道:“此事僧人實系不知。現已自知犯法,但求大人開一線之恩,俯念敕賜的寺院,免予深追,僧人從此改過,決不再犯!”狄公哪裏容他置辯,隨命先將懷義同淨慧一齊帶回衙署,自己與武三思迴轉頭來,所有寺內僧衆,全行驅入偏殿,將月洞門各處發封。
到了轅門,先傳巡捕,將王毓書帶來,向他說道:“汝先前控告之人,本院已經帶來了,依例嚴辦便了。但是汝媳婦節烈可嘉,自裁而死,汝且趕速回去,自行收殮,明日午堂前來聽審。”王毓書聽了此言,不禁放聲大哭道:“可憐我媳婦,硬爲這奸僧逼死!若非青天追究,水落石出,豈不冤沉海底!”當時叩頭不止,起身退出。此時王家莊早已得信,毓書的兒子已在轅門等候,父子抱頭大哭。當時回家,備了棺木,連夜又來轅請起標封。次日一早,大殯已畢,擡回莊上不表。
且說狄公將武三思留在衙門,當時命人擺了酒飯,與武三思喫畢,然後說道:“下官即將懷義帶回,又是彰明實據之事,非得先審一堂,問實口供,明日奏明聖上不可。”武三思此時恨不能立刻出街,好急往宮中送信,無奈被他困住,不得脫身,心下甚覺着急。現又見他要審,格外着忙道:“大人雖是爲民伸冤,可知他乃是御賜的住持,若過於認真,恐聖上面上,稍有關得。還望大人三思。”狄公道:“有聖明之君,始有剛正之臣,下官今日追究此事,正欲爲國家驅除奸惡。貴皇親所言,也只看了一面。”當時命人在大堂伺候。頃刻間書差皁役,排列兩班。狄公猶恐懷義刁猾,當時又將萬歲牌位供在大堂,然後升堂公座,傳命將淨慧帶來。兩邊威武一聲,早將淨慧帶至堂上。狄公問道:“汝且將懷義的事,悉數供來,好在這堂上對證。”淨慧道:“僧人本在這寺內住持,自從看這山門,凡裏面的細情,雖不知悉,至他姦淫婦女,卻日有所聞。久已思想前來控告,總因他勢力浩大,若是不準,反送了自己的性命。現在大人既究出這根底,其餘之事,已自包羅在內。惟山門前這兩口屍骸,沒有事主,求大人將懷義帶來,交出人頭,好收殮掩埋。如此慘暴寺前,實於佛地有礙。”狄公聽罷,明知他隱藏武后的事件,不敢直說,當時也不過問,但提出懷義對質。巡捕答應一聲,將奸僧帶到。狄公喝道:“汝這禿廝,膽敢在寺內立而不跪,若非本院尋出這暗室,隨後更是目無王法了。現在當今牌位供奉於此,汝且跪下,從實供來。究竟那兩顆首級,藏置何處?”懷義道:“這事僧人實不知情,總求大人開恩,追問淨慧。昨夜是他開門小解,叫喊起來方纔知道,當時便沒有人頭了。這是他親口所說。”淨慧道:“昨夜是你們哄鬧出來,我方纔開門出去,彼時你等衆人,怎麼說殺人了,人頭滾到地窖去了,安知你們已將人殺過,故意哄鬧出來,不然爲何說有人頭呢?”狄公聽罷,將驚堂一拍,喝道:“你這禿囚,至此還敢抵賴!可知王子犯法與庶民同罪,何況汝是個僧人,難道本院不能用刑審問?左右,先將他重打六十,然後再問他口供。”
你道狄公是命馬榮將王道婆殺死,除了興隆庵之患,爲何反有意在懷義身上拷問,豈不是狄公冤人麼?殊不知狄公除惡,正是務盡的意思,若不將道婆殺死,雖然搜尋出這事,王道婆定要出入宮闈,隨通消息,將懷義救了出去。而且興隆庵又是武則天出家之所,若再如白馬寺這樣嚴辦,於武后面上,萬下不去,因此暗中除了此惡,隨後再辦那三四十房的尼姑。現令懷義招供,也是恐武后赦罪,故意將此事推到他身上,好令武后轉不過口來。有這件道理,所以命人拷打。
不知懷義肯招與否,且看下回分解。
第四十六回 金鑾殿兩臣爭奏 刑部府奸賊徇私
卻說狄公見懷義不肯招認,命人重打六十大板,當時威武一聲,拖了下去,頃刻間吆五喝六,將六十板打畢。可憐懷義雖是個僧人,自從到白馬寺以來,爲武后朝親夕愛,住的高房大廈,喫的珍餚百味。與公主大臣一般,十數年來,皆是居移氣養移體的,哪裏受過這樣的苦惱大刑?此事之後,早是皮開肉綻,鮮血淋漓,哼聲不止。狄公命人將他拖起,仍到公案跪下,喝道:“汝這狗頭,妄自尊大,哪裏將國法擺在心上,一味的姦盜邪淫,無惡不作。除了本院,誰還敢同你如此?!你究竟招與不招?不然本院便用大刑夾起。”此時懷義也是無法,忙道:“大人乃堂堂大臣,何故有意刻薄,苛責僧人?大人慾我招供不難,先將我敕賜白馬寺主持,這幾個字奏銷,那時再想我認供。你說我國無法紀,我看你也目無君上呢。皇上御封的僧人,擅敢用刑拷問,今日受汝擺佈,明日金殿上,再與汝談論!”狄公聽了此言,哪裏忍耐得住,大聲喝道:“汝這派胡言,前來嚇誰!可知本院執法無私,欲想依阿權貴,壞那國家的法紀,也非本院的秉性。汝既是御賜的主持,知法犯法,理合加等問罪。本院情願領受那擅專的罪名,定欲將汝拷問!”當時把驚堂拍了數下,命左右取夾棍伺候。
馬榮、喬太知道狄公的性情,隨即連聲答應,噗咚一響,摔了下來。武三思連忙說道:“懷義之罪,固不可恕。且求大人寬恕一日,俟明日奏明聖上,再行拷問。”狄公怒道:“貴皇親也是朝廷命官,本院辦這案件,情真確實,尚有何賴!這禿僧膽敢挺撞大臣,種種不法,該當何罪!亂臣賊子,人人得而誅之,本院已將這萬歲牌供奉在上面,今日審問,正是爲國家辦事。若有罪名,本院一人承任。”說着連連命人將他夾起。下面衆役,見狄公動了真怒,趕着上來數人,將懷義拉下,脫出僧鞋,將兩腿放入圓眼裏面,一聲吆喝,將繩索一收。只聽懷義喊叫連天,大叫沒命。狄公冷笑道:“你平時不知王法,令你受些苦楚,以後方不敢爲非。”隨命再行收緊。下面又一聲威武,繩子一收,只聽懷義“哎喲”兩聲,昏了過去。衆差役趕着止刑,上來回報狄公,命人將他扶起,用火酸醋緩緩抽醒。衆人如法泡製,未有頓飯工夫,復聽懷義忽叫一聲:“痛煞我也!”方纔醒轉過來。
狄公命人扶着懷義,在當堂兩邊走了數下,此時懷義已痛入骨髓,只是哼聲不止。狄公命人推跪在案前,喝到:“這刑具諒汝還可勉強挨受,若再不招,本院使用極刑了!”懷義聽了此言,不禁哭道:“求大人勿用刑,僧人情願招了。兩顆人頭,現在竹林下牆根底下。此人乃興隆庵兩個道婆,不知爲何人殺死在寺前,致將兩顆首級,送在暗室外面。僧人昨夜開門,忽然一個人頭,滾入地窖,已是詫異萬分,誰知外面地窖,也有一個人頭。再命人提起一看,方知王道婆同庵中使用、的那個女子,因此叫喊起來。此乃實情,全無一句虛言,求大人再爲探訪。僧人這苦刑,實受不下去了。”狄公道:“只要有了首級,便是實在的形跡。誰教你埋在下面。”當時命招房錄了口供,命他在上面畫押已畢,仍交巡捕看管,然後退堂。到了書房,向三思說道:“方纔供認之事,非本院一人私行,貴皇親親目看見。明日早朝,請大人一同面聖。”武三思滿口應允,見他審問已畢,隨即告辭。
出了轅門,天色將晚,當時並不回府,直由後宰門,到了宮內。雖說天色夜晚,所幸那些太監,無不認得三思,每每的穿宮入內。這時到了武則天宮中,卻巧張昌宗爲則天洗足,只聽則天問道:“你兩人自入宮中,你封爲東宮,薛敖曹封爲西宮如意君,每日無憂無慮,在此快樂。可憐懷義是孤家的舊交,許多時日,未嘗親近。今日上朝,爲狄仁傑奏他一本,說有進士王毓書,控告懷義將他媳婦騙入廟中,意在強行,死活存亡,不知如何。狄仁傑奏知寡人,委他親自入寺搜查。你看那個人的性情,甚是剛直,若去查出破綻,狄仁傑非別人所比,一點不看情面,此去惟恐他總要喫苦。孤家已命武三思前去報信,不知何故此時尚未回來。”
三思在外聽見,忙道:“姑母不必過慮,臣兒已回來了。”當時便將在山門前如何會過狄公,如何爲他圍困在寺內,以及搜出暗室,李氏尋死,懷義帶回衙門,用刑拷問,前前後後的說了一遍。武則天聽畢,喫了一驚,忙道:“懷義那種雪白如玉的皮肉,焉能受這重刑!如將他拷死,如何是好?狄仁傑又不比他人,明日早朝,定有一番辯論,令孤家如何處治?”武三思道:“現有計在此,王道婆被人殺死,此案未有兇手,懷義亦未認供,明日聖上說他二人各執一詞,難以定讞,着交刑部問訊。刑部大堂,乃是武承業管理,他是臣兒的兄弟,又是聖上的侄兒,豈有不偏護懷義之理?”張昌宗在旁奏道:“這老狄在朝中,終不是好,不但與我們作對,專與聖上怒言怒色。即如懷義這事,明知朝廷敕賜的地方,可恨他偏要尋出暗室。似此辦理,國體豈不有虧!陛下說是剛直,我等看他,明是瞧不起陛下,故意如此。若不將他革職退朝,我等諸人,何能久在宮內?陛下隆恩萬分親愛,奈他只是不容,豈不令陛下日後冷清,無人在宮中陪伴?”武則天道:“汝等所言,朕豈不知。只因狄仁傑乃先皇舊臣,平日又無過處,何能輕意革職。而且你我在此,盡是私情,他辦的乃是公事,何能因私廢公。且待明日上朝,再行定奪。”
不說衆人在宮中私議,單言狄公當晚退堂後,隨至書房,寫了一道極長極細的表章,將懷義的惡跡,全敘在上面,預備早朝奏駕。燈下寫畢,次日五鼓,來至朝房,卻巧景陽鐘響,當時入朝,俯伏金階。山呼已畢,狄公出班奏道:“臣狄仁傑,昨日奉旨查辦白馬寺案件,所有惡跡,誅不勝誅,當時在暗室裏面,將王毓書媳婦搜出,該媳節烈可嘉,觸柱而死。山門前兩口屍骸,也是懷義所殺,首級被他埋藏在地窯裏面。此兩案皆臣與武三思二人,親目所睹,又有淨慧僧人爲證。似此奸僧,顯違王法,動以敕賜的住持恃爲護符,將天理公法全行不懼,豈不有壞國體,有污佛地,百姓遭其奸害。臣於昨日回轅之時,升堂訊問,膽敢惡言挺撞,有辱大臣。此時因他不吐實情,以故將他重打六十大板。此雖臣擅責御僧,卻是爲國體之故,依法處治。強逼一婦,殺害兩人,又是御賜的僧人,知法犯法,理合凌遲處死。今特奏明聖上,請旨發落。”
武后聽畢,將他奏摺細看了一遍,乃道:“卿家所奏,固是實情合理將他問罪。但間原奏,懷義雖將人頭掩埋,並非是他所殺。這事恐尚有別情,何能逐行定讞。”武三思也出班奏道:“昨日臣在狄仁傑衙門,也恐此事另有別故,只因狄仁傑立意獨行,他乃奉旨的大臣,故不敢過問。但恐懷義爲仇家所害。”狄仁傑聽了此言,忙道:“姑作這兩人非他所殺,人頭何以在地窖裏面?白馬寺清淨地方,何故造這地窯暗室?顯見平日無惡不作。即以王毓書媳婦而論,這事乃武大人親目所睹。強逼良家婦女,須當何罪?而況此婦人盡節而死,就此而言,也該斬首,豈得因他所供不清,便爾寬恕?於國體何在,於法律又何在!從來國家大患,皆汝等這班黨類,估惡欺君,送至釀成大禍,今日不將懷義斬首,恐王家莊那許多百姓,激成大變。臣實擔憂不起,且請陛下三思。”
武三思直不開口,等他言畢,乃言道:“狄大人,你雖痛恨這懷義,在我看來,說他騙困李氏有之,若說強逼她,又未嘗成奸,那李氏自己觸柱而死,於懷義何涉?”狄公聽了此言,愈加怒道:“汝這欺君附惡的狗頭,李氏不爲他強逼,爲何自己尋死?她死正爲懷義羅唣,此事不依例論斬,且請聖上,將國法註銷,免得徒有虛文。罪輕者無辜受殺,罪重者反逃法外,何能令百姓心服!”武則天見他兩人爭辯不已,乃道:“此案情重大之事,兩人各持一見,一人疑難偏信,且將懷義發交刑部審問。問實口供,再行論罪。”狄公還要再奏,武則天早捲簾退朝。
狄公悶悶不已,出了朝堂,高聲罵道:“武三思,汝這狗頭,護庇奸僧,如此妄奏!你仗武承業是你兄弟,將此案駁輕,可知法律俱在,那怕你有心袒護,本院也要在金殿申奏!”武三思只是淡笑不言,各自回去。狄公到了轅門,早有刑部差役,前來提人。當時狄公又大罵不止,只得命巡捕將懷義交出,一人進了書房。心下暗想:“不將武承業這狗頭痛辱一番;也不能將懷義除去。今日武承業必不訊問。準是將他送入宮中,哭訴武后,若不如此如此,何以除這班奸黨!”
卻巧王毓書來轅探信,聽說懷義爲武承業要去,不禁大哭不止,說此血海冤仇,不能報復了。當時便在堂痛不欲生,恨不能立刻尋個自盡。狄公在裏面聽見,命馬榮如此這般對王毓書說了,叫他趕快回去。馬榮依命,出來將王毓書拉在旁,將方纔的話說了一遍,毓書自是感激不盡,遵命而去。這裏狄公換了便服,帶了馬榮、喬太,以及親身的差役,來至刑部衙門左近,等候動靜。約至午後,忽然一乘大轎,由衙門擡出,如飛似的向東而去。馬榮遠遠看見,趕着上前喊道:“汝這轎內抬的何人?也不是上殺場去的,這樣飛跑,將我肩頭碰傷,如何說法?”那人認不得馬榮,大聲罵道:“你這廝也沒有神魂,訪訪再來胡纏。俺們在刑部當差,抬的是皇親國戚,莫說未曾碰你,便將你這廝打死,看有誰出頭,敢說個鬧字!?你這廝敢來阻擋,這轎內乃是武皇親的夫人,現在武后召見,立刻進宮,若得誤了時候,你這狗頭莫想牢固。爺爺今日積德,不與你作對,爲我趕快滾去吧。”馬榮聽了此言,心下實佩服狄公,當時怒道:“你這廝用大話嚇誰,我也不是沒來歷的。你說抬的武皇親的夫人,我還說你是抬的欽犯呢!莫要走,現在巡撫衙門,來了許多百姓,鬧得不了,說武承業賣法,將懷義放走。我們大人還說不信,特地命我前來探信,究竟刑部可曾審訊。哪知你們通同作弊,竟將懷義抬走。我等且看一看,若果是他的夫人,情甘任罪,若是懷義,此乃重大的欽犯,爲何將他釋放?且帶將撫院,請狄大人定奪。”說着走了上來便掀轎簾。
那轎伕聽了此言,嚇得魂不附體,趕緊前來阻止。不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四十七回 衆百姓大鬧法堂 武三思哀求巡撫
卻說馬榮正要掀那轎簾,那幾個轎伕,聽了此言,趕着喝道:“你這人沒肝量,皇親國戚,汝等可亂着的麼!莫要動手,你冒充撫院的差人,先將你打個半死。”馬榮哪裏睬他,見他來阻止,隨即高聲喊道:“你們衆人前來。這轎內明是懷義!”此時喬太、陶幹,以及書院皁役,全圍將上來。狄公也就上前喝道:“汝這兩人受誰指使,裏面究是何人?本院的聲名,汝等也該知道?且從實說來!”四人見是狄大人親自前來,這一嚇魂不附體,也不答應,趕着便轉身逃走。早有差役並陶乾等人,每人上前揪住一個。馬榮把轎簾掀起一看,正是懷義,隨即命人將原轎抬起,迴轉衙門。狄公隨即來至轅門,升堂審訊。此時王毓書早帶了許多百姓,在衙門鬨鬧,說:“懷義如此不法,小民受害不堪,若今日不將他斬首,我等拚死在此處,看巡撫大人如何發落。不然我等到午門去了。”
當時正鬧個不了,忽見狄公回來,許多人揪了轎伕,抬了一乘轎子。狄公在大堂坐下,命人先將轎伕提案,陶幹一聲答應,早將四人在案前跪下。狄公喝道:“汝四人好大膽量,敢在刑部衙門,去劫欽犯!左右先將他們重責一百,然後斬首示衆。”轎伕聽了,無不魂飛天外,連忙在下面叩頭不止道:“此事非小人之意,大人若將小人等斬首示衆,皆有老小,那就活活餓死了。此皆刑部武皇親,命我等將懷義擡出,送入宮中。若半途有人詢問,便說是他夫人,因此小人方敢如此。現在大人若將小人們治死,豈不冤煞!”狄公道:“胡說!武皇親乃是朝廷的大臣,奉旨承辦此案,未經審訊,何故把他送入宮中?這明是汝等不法!”那些百姓,聽了此言,無不齊聲說道:“世上有如此壞官,一味偏護情面,不照顧百姓!我們也是民不聊生,不如到刑部,將武承業揪出打死,拚作死罪。”說着,一鬨而去,皆到了刑部衙門。
此時武承業正命人將懷義送入宮中,預備哭訴武則天,商議個善策,將這事完結。去了好一會,直不見原人回來。忽聽門外如鼎沸相似,無限人聲,蜂擁而來。正是詫異,命人出去探問,早已外面有人來報道:“現在許多百姓,將大堂擠滿,說大人將懷義放去,半路爲百姓攔住,逼令狄大人帶了回去。說大人徇私賣法,不將懷義治罪,他們便要鬨堂到宅門內來,與大人講論。”武承業聽了驚道:“我將懷義送入宮中,正是想他躲藏,請武后傳旨釋放,那怕狄仁傑再爲認真,也便無事。誰知又爲衆百姓知道,現在帶至撫院衙門喫苦,明日老狄定與我有一番糾纏,這便如何是好?”
正說之間,忽聽喧嚷一聲,早將暖閥門擠倒。只聽百姓喊道:“他是刑部,理該爲民伸冤,何故私放懷義?他既徇得私,我等便打得他!橫豎民不聊生,打出禍來,拚得將我百姓殺盡了,好讓和尚爲皇帝。”說着已來了四五十人,見了武承業齊聲叫抓住。承業見動了衆怒,不敢出去禁止,正要由旁邊逃走,早爲一人抓住。接着上來五六人,你打一拳,他踢一腳,早把武承業打得頭青臉腫。承業深恐送了性命,只在地下求道:“諸位百姓,我定將懷義嚴辦便了,你們意下如何?千萬不可再打!”內有幾個做好做歹的人說道:“你們權且住手,等我向他說話。”衆人都道:“還同他說什麼?他不顧我們百姓,百姓要這狗官何用!”武承業忙道:“這位百姓,要說何話,武承業總尊命如何?”那人復又將衆人止住道:“你既爲朝廷大臣,昨日白馬寺的暗室,以及李氏碰死。皆是你哥哥親目所睹。你也不是狼心狗肺,何故因一個和尚,如此枉法?今日你要活命,除非你將狄大人請來,在此公同審訊,定成死罪,所有白馬寺的暗室,一概拆毀,我衆人等便隨時散去。若非如此,我等逃不了毆辱大臣的死罪,你也休想活命!”武承業見衆人洶洶,不敢答應,忙道:“我隨汝等所言,立刻請狄大人去。”隨即命人拿帖子,到巡撫衙門。一面命人到各衙門送信,以便帶兵前來,將這幹人驅逐,爲首的治成死罪。那些衆家人,領命出來,分頭而去。
先說狄公見衆百姓到了刑部,當時他就退堂,仍將懷義交巡捕看管,四個轎伕錄了口供,交差役帶去,自己在書房靜候。過了一刻,忽見巡捕帶進一人,到了書房,取出一個帖子,向着狄公道:“刑部武大人,特命着差官,請大人趕速前去。現在百姓鬧堂,萬不得了,若再不去,便有大禍!”狄公故意說道:“此乃武皇親自不小心,干犯衆怒,我現爲他已受累。自從聖上將懷義交他審訊,此事已是不干我事,忽然百姓鬧至轅門,說武皇親詢私枉法,把懷義釋放,逼令我提獲,只得同他前去。遙想斷無此事,誰知走到半途,百姓已將轎子掀開,將懷義抱出。彼時面面相覷,只得將人帶回,虛問一堂;誰知轎伕說明真情,乃是武皇親將他釋放,所以動了衆怒,到刑部衙門而去。此時來請本院,本院何能前去?又未奉旨會審,若皇親不能制度百姓,反說本院有意把持,越阻行事。此欺君之罪,如何能當?”那個差官見狄公不肯前去,趕着說道:“此事武大人親命來請,現有名帖在此,豈能致累大人?務懇大人前去一趟,不然百姓鬧出禍來,在京皆遭其累。”狄公道:“本院未曾奉旨,萬不能去。汝何不到武三思處那裏去報信,請他去排解,不然便將懷義請你帶去,看百姓如何說項。”那個差官,怎敢答應將懷義帶回,豈不爲衆人打死,只得退了出來,飛奔回衙。早見合城官員,帶着許多官兵,擁在門口,隨即分開衆人,擠入裏面。只見百姓高聲喊道:“武承業,你這狗頭,還調兵來恐嚇我們!”說着許多人上前,將武承業舉起,向外說道:“汝等若進這門來,便將他請你開刀!”衆官員見了如此,哪個還敢動手,連忙說道:“汝等權且放下,命兵了退去便了。”武承業已嚇得尿滾屎流,滿口喊道:“諸位大臣不必進來,且等狄大人來發落。”
正是擾亂一堆,那個差官只得說道:“狄大人不肯前來,說此事不關己事,又未奉旨,不能越阻而謀,現在已經爲大人受累。說爲衆百姓在轅門爭鬧,並擬將懷義送來,仍聽大人審訊。”武承業還未開言,只見許多百姓說道:“巡撫大人如此偏護?他如送來,一齊將他治罪。”說着復又爭鬧不已。武承業趕忙喊道:“此乃他不肯前來,非關下官之事。諸位百姓,便將下官治死,也無好處,何不仍到巡撫衙門去,向懷義理論。”衆人罵道:“汝這奸賊例會推諉,狄大人不來,乃是怕你謊奏朝廷,此時這許多官員在此,爲何不令他們前去同請,用這些兵丁來嚇我何事?若再不去,我等爽性不畏王法了。”說着兩人將武承業倒舉起來,頭朝下腳朝上,如同摔流星一般,摔來摔去,把個武承業摔得頭暈眼花,如豬喊相似,直是亂叫。衆官見了如此,真是進退兩難,欲想上前阻止,反怕送了性命;若待不去,武承業又亂叫。適武三思此時已來,只得高聲叫道:“我與衆大人一同前去,汝等可勿動手。”衆人道:“限你三刻,不來便摔。”說罷,咕咚一聲,摔於地下。
武三思只得領着衆人,飛奔而去。到了巡撫衙門,也等不及巡捕通報,直至書房而來。狄公見衆人到此,知是乃爲懷義的事件,不等武三思開口,忙道:“這事叫下官怎樣?衆怒難犯,這許多百姓,來轅門鬨鬧,設若激出大變,下官怎擔任得住?令弟乃承審大臣,爲何又將懷義釋放?四名轎伕,異口同聲,皆說刑部大人指使的。不是下官虛張聲勢,懷義幾爲百姓治死。現在貴皇親前來,下官適巧得以解脫,好者是聖上命令弟承審,將人犯請貴皇親帶去,免後百姓又來此地亂鬧。”武三思見狄公用這封門的言語,忙道:“大人乃是先皇的老臣,久爲小民信服。現在舍弟命在頃刻,務請大人前去一行,先將懷義的罪名定下,好讓衆人散去。隨後若開活懷義,再爲計議。此時且看一殿之臣的情面,免得釀成大禍。”狄公連忙言道:“貴皇親豈不害殺老夫!令弟審訊,乃奉旨而行的,老夫前去,乃是越分。設若聖上說我多事,那欺君專擅的罪名,那還了得?貴皇親尚要原諒,此事萬不能越。”武三思道:“大人此去,救我兄弟之命,聖上知道,一正要加思,豈有問罪之理?”狄公道:“任憑諸公言語,老夫不敢遵命。可知人心總難問,現爲此事,已受累不淺,設事後奸臣妄奏一本,說我唆令百姓,大鬧法堂,將懷義搶回,那時聖怒之下,如可辨別?豈不反送了性命?諸位如果要下官前去,且請在此立一憑單,將武承業如何私自放懷義,爲衆百姓鬨鬧法堂,以致來請的話,寫成憑單,各位簽字在上面,老夫或可前往。不然事不關己,何必多管。”武三思明知狄公有心推辭,只得依他,匆匆忙忙寫畢,許多官員皆是武氏奸黨,全行執押在上面的,然後狄公同衆人,乘轎坐至刑部。
百姓正在那裏說:“武三思未曾去請,大約也躲避去了,不然此時也該來了。他把我們作叛民看,待用兵來挾制我等,便摔死他再說。”說罷一齊吶喊,如潮水湧來的一般,頃刻又把武承業頭朝下,腳朝上,當流星摔。狄公趕着上前,搶到裏面,高聲說道:“汝等在此,還要爲王李氏伸冤,還是趁此作亂?”衆人見狄公前來,齊聲道:“率土之濱,莫非王巨。誰人沒有身家性命,何敢作亂?只因平日爲這般奸黨,虐害生民,姦淫婦女,已是民不聊生。昨日王毓書媳婦在白馬寺自盡,乃是大人同武三思搜查,彰明較著,罪無可逃,爲何不將他問罪,反交刑部裏來,被這狗官,將他私放!不是我等聞風前來,豈不又漏法網?如此發落,百姓焉能安處?此時既大人前來,只求將王氏冤枉伸雪,懷義治罪,我等情願認大鬧公堂之罪。若不這樣,斷難散去。”狄公道:“本院既到此地,汝等尚有何慮!立刻會提懷義,汝等且將武皇親放下,方成體統。似此哄亂在一處,尚有什麼上下?”百姓道:“此地萬不能審!懷義到了此間,我等不能時時看守,若他晚間仍然放去,至何處與他要人?若要審問,仍到巡撫衙門去,方妥當。”狄公聽了此言,故意說道:“汝等爲何如此橫暴?武大人乃奉旨的欽差,豈能到巡撫衙門審問?如此次再行私放,汝等皆向本院要人便了。”隨向武承業道:“貴皇親,今日下官前來,可知要將懷義的罪名擬定,不然,下官也承任不起。”武承業此時只想衆人走散,無不滿口應允,說:“大人爲下官做主,無論如何,一同奏知聖上便了。”當時百姓聽了他如此說定,方將他放下。
狄公命人去提懷義,不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四十八回 武承業罪定奸僧 薛敖曹夜行穢事
卻說狄公命人回轅,去提懷義,頃刻之間,人已提到。狄公命武承業公服升堂,自己坐在一旁,聽他審訊。承業道:“衆百姓請大人前來,本望從公擬罪,此時大人何以一言不發?”狄公笑道:“懷義之罪,列有明條,貴皇親也非不知法律之人,他所犯何罪,依何律處治,百姓尚有何言?下官此來,不過替大人解和,何敢越俎審問。”武承業此時逼得前後爲難,若不審問,堂下這許多百姓,斷不答應;一經定了罪名,懷義便無生路了。想來想去,實在爲難。誰知他還未開口,衆百姓早將懷義納跪下來,向上面說道:“狄大人如不定了罪?我等又要動手了。”狄公復向武承業道:“皇親呀,事已到臨頭了,若再存私袒護,下官便不好在此。聖上命你承審,爲何此時還不開口?”武承業恐又於衆怒,只得向懷義問道:“那兩人究竟是否汝所殺?可知下官爲汝之事,也是情非得已,乃汝親目所睹,現在實逼處此,權且供來,你可明白麼?”狄公聽了此言,心下罵道:“這個奸賊,幾乎送了性命,現又遞話與懷義。打量我不知你心下的話,教他權且認供,將此時捱了過去,便可哭訴武后,赦他重罪。豈非是夢想!你是乘的拚將喫苦,直不審問,百姓當真不知王法,將汝治死麼?你既害怕,只要說定罪名,哪怕你再依仗武后,欲想更改,也是登天向日之難。”
只見懷義見武承業如此說法,知不說也不得過去,當時只得供道:“所殺兩人,乃是興隆庵道婆,平日時常入寺,四下搜尋,恐她將暗室看破,走露風聲,因此起這不良之心。昨夜在半路等候,卻巧她路過此地,將她殺死。又恐日後追尋兇手,因此將人頭帶入寺中,埋於竹林牆腳下面滅跡。不料爲狄大人看出破綻,致爾敗露。以上所供,悉是實話,求大人從寬發落。僧人自知有罪,總求俯念是敕建的地方,免致有傷國體。”武承業聽畢,向狄公道:“例載挾仇殺害,本身擬抵,懷義殺斃二人,罪加一等,加以王李氏受逼身死,此乃凌遲重罪。惟念他是敕封的住持,恐於聖上情面有關,且擬一斬監候罪名。嗣後入秋,再爲施刑,此時權行收入天牢。在大人意下如何?”狄公道:“貴皇親所擬的當之至,但懷義雖然供認,卻未畫供;貴皇親擬定罪名,且未立案,何能成爲定讞?且命書差錄供,使懷義印模,那時下官命衆百姓退散。”武承業聽畢,心下恨道:“老狄你也太狠了,定然欲做得無可挽回,將懷義置之死地,這是何苦!也罷,這時便如你心願,隨後一道聖旨,將懷義赦去,看你究有何說?”當時便命書差,將懷義的口供錄下。畫供已畢,狄公道:“汝等衆百姓,本爲王毓書媳婦伸冤而來,現在已蒙武大人,定成斬監候罪名,實是依例嚴辦。汝等此時還不退去,又是何干?可知未定罪之先,將人私放,乃武大人一時之誤。既定罪之後,汝等仍在此地取鬧,並不爲死者伸冤,乃是有意叛逆,挾制大臣。似此叛民,國家豈能容恕?便調兵前來,將汝等一律處死,看汝等能成何事?還不趕快回去,各人各勤農事!將王毓書帶來,好備此案。”那許多百姓,見狄公如此吩咐,隨即一鬨而散,出衙回去。
頃刻功夫,將王毓書帶進來,見懷義跪在下面,當時也不問是法堂上面,搶上來將懷義揪住,對定背心一口咬着。只聽懷義“哎呀”一聲,衆差役忙上來攔阻,已咬下一塊肉來,嘴裏還是罵道:“汝這禿驢,月前怎樣說項?說武后命你前來化五幹銀子,要拜黃仟。你假聖旨,騙去銀兩,這事還小,何故起那不良之心,致將我媳婦逼死?若不是狄青天審問,這冤枉何時得伸?此時還要哀求奸人,私行釋放,豈不是無法無天麼!”說罷大哭不止,怒氣填胸,又要上來揪鬧。狄公連忙喝道:“王毓書,你既是進士出身,爲何不早來聽審?現已發辦依例定罪,汝此時無理取鬧,全不聽官解說,天下哪有這糊塗書生?”說罷命人將懷義錄的口供,念與王毓書聽畢,他也在原呈上,執了押,隨後命他回去聽信。王毓書千恩萬謝,回頭下來。然後狄公將案件原呈,一併收好,兩人退堂,將懷義帶了進去。
狄公向武承業道:“貴皇親今日受辱,實是自取其咎,豈有要緊的欽犯,私下釋放之理?國家以民爲本,大兵調來,難道全將他們殺死不成?從來得天下者,得民心,失天下者,失民心。小民無知,豈能於犯衆怒?今日下官若是不來,豈不將貴皇親任性亂摔的,雖不致身死,那頭暈眼昏,肚腸作嘔,這些醜態,無不百出。朝廷的大員,皇家的國戚,爲徇私存人,致被這羞辱,豈不愧煞!照此看來,我等雖不能算好官,也不落壞名,被人笑罵。”這番話把武承業說得滿面通紅,無言可答,只說道:“似大人之言,何嘗不是,只因礙於聖上的國體,故此稍存私見。誰知百姓竟不能容,還是大人來禁阻,實是感激不盡了。”狄公知道他是嘴上的春風,冷笑道:“同是爲國爲民之事,有什麼感激。在人居心而已,百姓也是人,豈沒有個知意感激的?你待他不好,他自向你作對。下官此時,也要緊迴轉,懷義現在堂上,貴皇親可莫私心妄想,這許多蠢民,照常仍在左近訪問,若再爲他們知悉,本院雖再來,恐亦無濟了。”說罷起身,告辭回轅而去。
不說武承業與懷義私下議論,單表狄公來至書房,做了一道奏稿,次日五鼓上朝,好奏明武后。
誰知武承業見衆人散去,心雖放下,渾身已爲衆人摔得寸骨寸傷,動彈不得,向着懷義哭道:“下官爲汝之事,幾乎送了性命,現在如何是好?狄仁傑不比他人,明日早朝,定有一番辯論,叫我如何袒護?他已將口供案件,全行帶去。”懷義已知難活,不禁哭道:“現在惟有請大人私往宮中,請聖上設法,總求他看昔日之情,留我一命。”武承業忙道:“你這話,豈不送我性命?日間因送你入宮,爲百姓半途揪獲,我此時出去,設若再爲他們碰見,黑夜之間,打個半死,有誰救我?我現在喫苦,已經非淺,若再遭打,便頃刻嗚呼。”懷義急道:“武皇親,你我非一日之義,今日我死活,操之你手,除得聖上救我,更有何人挽回?你不肯去,如何是好?”武承業也是着急,只得向武三思說:“此事還是哥哥進宮一趟,將細情奏明聖上,請她設法,只要將狄仁傑一人阻止,餘下便可無事。”武三思因懷義是武后的寵人,恐怕傷了情面,當時說道:“愚兄此時姑作回街之說,徑入宮中,今夜卻不能來回信,好歹總求武后爲力便了。”隨即乘轎出來,故意命轎伕說道:“汝等閒人讓開,武大人回衙。“說罷如飛而去,由後宰門進去。
到了裏面,小太監連忙止住道:“武后現在宮中,與如意君飲酒呢,連我們皆不進去。請皇親在此稍待罷。”武三思知薛敖曹在裏幹事,只得站在紗窗外面等候。耳邊但聽薛敖曹吁吁呼呼的,武后也是那種沉吟的聲音,把個武三思聽得忍耐不住,只得移步走遠過去。停了一回再來,仍然如此情形,如是兩三次,方聽武后說道:“我封你這‘如意君’三字,實是令我如意。可憐懷義,昨日受狄仁傑一頓惡打,兩腿六十板,打得皮開肉綻,今日交我侄兒審訊,不知如何了結。”武三思在外聽見,知他們事情完畢,故意咳了一聲,裏面武后問道:“是誰在此?”早有小太監走去,說是武三思在簾外聽候多時了。武后道:“我道是誰,他還無礙。且令他進來。”武三思聽了此言,隨即進去,與薛敖曹見禮坐下,並將武承業如何送懷義,如何百姓鬨鬧,如何請狄仁傑定罪的話,說了一遍。武后喫驚道:“這事還當了得,狄仁傑是鐵面御史,如此一來,豈得更改?端端的好懷義,將他送了性命,使孤家心下何忍。”武三思道:“臣等無法可想。懷義特命臣連夜進宮,求請陛下,看這昔日的恩情,傳旨開赦。不然便難見陛下之面了。”武后躊躇半會,乃說道:“孤家早朝,也只好順着狄仁傑的言語,如此這般發落,或可活命。汝且前去,命他安耐心思便了。”武三思見武后應允,只得出宮而去,回衙門。
到了五鼓上朝,早見狄仁傑坐在朝房裏面,見武三思進來,連忙問道:“昨日之事,乃是貴皇親衆目所睹,本院乃事外之人,反又濫予其間了。”當時聽景陽鐘響,文武大臣,一齊入朝。三呼已畢,狄公出班奏道:“昨日武承業激成民變,陛下可曾知道麼?”武后見他用這重大的話啓奏,忙道:“寡人深處宮中,又未得大臣啓奏,哪裏知道?”狄公道:“陛下既然不知,且請將武承業斬首,以免釀成大禍,然後再將懷義所犯所擬的罪名,照律使行。武承業乃是承審的人員,竟將欽犯徇私釋放,致爲百姓在半途攔截,送入臣衙,鬨鬧刑部。若非武三思同衆大臣議,將臣請去壓住,幾乎京畿重地,倏起隙端。求陛下宸衷獨斷,將徇私枉法之武承業治罪,於國家實有裨益。”武后道:“百姓鬨鬧法堂,此乃頑民不知王法,理該調兵剿斬,於武承業何涉?”狄公道:“陛下且不必問臣,茲有憑字,並各人手押,以及懷義所擬定的罪名,均謄錄在此,請陛下閱後便知。”說罷將奏摺遞了上去。
武后展開細閱了一遍,欲想批駁,實無一處破綻,只得假意怒道:“外間有此大變,武承業並不奏聞,若非卿家啓奏,朕從何處得悉?私釋欽犯,該當何罪!本應斬首,姑念皇親國戚,加思開缺,從嚴議處。懷義擬定斬監候罪名,着照所請。交刑部監禁,俟秋決之期,梟首示衆。王毓書之媳,節烈可嘉,準其旌表。”狄公復又奏道:“白馬寺雖是敕建地方,既是懷義所污,神人共怒,此穢褻之所,諒陛下也未必前去。請陛下將廳院地窖,一律拆毀,佛殿齋室,一併封禁,所有寺中田產,着充公,永爲善舉。”武后見他如此辦理,雖恨他過於嚴刻,只是說不出口,也就準了退朝。狄公回轅,分別措置,百姓自是感激不盡。
誰知武后進宮之後,薛敖曹上前奏道:“陛下今日升殿,懷義之事,究竟如何?”武后見問,悶悶不樂,乃道:“寡人同汝恩同夫婦,無事不可言說。自從早年在興隆庵與懷義結識,至今一二十年。雲雨之恩,不可勝數,今爲狄仁傑擬定罪名,斬監候,雖俟秋間施行,此仍掩耳盜鈴之意,隨後傳一道旨意,便可釋放。惟恐不知寡人的用意,反誤爲寡人無情,豈不可恨!”敖曹道:“這事他豈不知道,可以不必過慮。惟是狄仁傑如此作對,我等何能安處?現有一計,與陛下相商,不知陛下可能准奏?”欲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四十九回 薛敖曹半途遭擒 狄梁公一心除賊
卻說薛敖曹道:“陛下莫慮懷義,他豈不知此事,而且昨日武三思,又傳言於他,諒他總可知道。但狄仁傑一日在京,我等一日不能安枕,陛下何不將他放了外任,或借作別事將他罷職,豈不去了眼前的肉刺?”武后嘆道:“寡人豈不想如此,只因朝中現無能臣,所有的官僚,皆是寡人的私黨,設若有意外之事,這幹人皆不能辦理,就以狄仁傑在朝中。一則是先皇的舊臣,外人也不議論,說我盡用私人,二則國家之事,他可掌理,因此不肯將他罷職。汝且勿多言,孤家今日心緒不佳,滿心記掛着懷義,汝明日私自出宮,先到武三思家內,同他到刑部監內,安慰懷義,說孤家此舉,也是迫於法律。一兩月以後,等外間物議稍平後,開赦便了。”薛敖曹見他如此,當時也只得答應,隨命小太監擺酒,將張昌宗復又請來,兩人執杯把盞,代武則天解悶。武則天本天生的尤物,見他兩人如此殷勤,不禁開懷暢飲,半酣之間,春興高騰,薛敖曹便對坐舞動了一番,然後酒闌燈(火也),共寢宮中。
次日一早,武后上朝,敖曹換了太監的裝束,便帶了兩名穿宮小太監,由後宰門出去,直向武三思家中而來。也是合當有事,卻巧狄公昨日迴轉之後,將王毓書傳來,聖旨旌表他媳婦,即定了懷義的罪名,秋間施行的話,說了一遍。王毓書當時即叩頭不止,說朝廷大臣,能全像大人如此忠直,小民自高枕無憂了。今日將此事說明,我媳婦在九泉之下,也要感激。狄公復行勸慰了一番,命他回去,準備今日早朝之後,便到白馬寺拆毀地窯。誰知由朝房出來走至半途,忽見武三思家人,帶領三個少年,向刑部衙門那條路上而去,心下甚是疑惑,暗道:“前面那個少年,頗覺熟識,曾記在何處見過,何以與武家的人一路行走?”隨即將馬榮喊至轎前,低聲問道:“汝見前面幾人可認識麼?”馬榮道:“如何不認識?爲首的是武家旺兒,後面三人,不便在街坊說明,且請大人回轅後再說。”狄公會意道。“汝命喬太跟在他後面,看他究竟向何處而去,趕着回來稟報。”馬榮答應,叫喬太前去。這裏狄公命人趕快擡回轅門,轎伕聽了此言,不知何故,只得飛似的進了撫轅。狄公下轎,到了內書房後面,馬榮已隨了進來。狄公道:“你方纔見後面三人,究竟是誰?”馬榮道:“那個三十上下,雪白麪皮的,此人便是這南門外一個無恥的流氓,叫作小薛,不知何時,爲武三思所見,知他陽具肥大,送入宮中。日前所說的那個薛敖曹便是此人。”狄公聽了此言,不禁起身,勃然大怒:“這個無道昏君,自己親身的太子,遠貶房州,將這無賴的奸人收入宮中去。此必是到刑部私通消息,與懷義商議事件。今日遇見本院,也是他自投羅網!不將他治死,也令他成爲廢物。”正說之間,果見喬太匆匆跑來說:“那少年正是薛敖曹,小人跟他在後面,見旺兒與他三人一齊到刑部去了。”狄公聽了此言,隨命差役伺候,說至白馬寺拆毀地窯。外面許多皁役聽說到白馬寺去,無不高興非常,想在寺中搜羅錢財,頃刻衆人畢至。狄公帶了人衆,並馬榮等人,出轅而來。當時坐在轎內,心下想到:“如若這個狗頭,能在半途碰見,便可如此這般的行事,若不能碰見,也只好借拆毀之名,到刑部前去提懷義。”
一路上正是思想,漸漸高刑部不遠,忽見前面那個少年,又由對面而來,心下好不歡喜。正要命馬榮前面去,誰知他早經會意,搶了幾步,到了面前,故意在薛敖曹身邊一撞,薛敖曹差點摔倒。心下不由一怒,當即罵道:“汝這狗頭,爲何不帶着眼睛,汝也不是瞎子,走在爺爺面前,還不看見!”馬榮見他叫罵,也就喝道:“汝這廝,破口罵誰?這街坊上面,皆是皇上的土地,誰人不敢行走?也不是你要買的路途,爲何不讓我走路?說的我未帶眼睛不看見,你何故不看見讓我呢?你也不妨探我是那個衙門而來,在此狐假虎威!”薛敖曹哪裏忍得下去,隨向小太監道:“汝等在此,還不將這廝捆起,送至九門提督處,活活將他打死!敢在此間與我搶白?”兩人正鬧之際,狄公轎子已到前面,忙令住轎,向外問道:“本院命汝先過去提懷義出刑部,好往白馬寺拆毀地窯,何故在此與人爭論?”馬榮道:“此人乃是南門無賴,名叫小薛,往年爲非作歹,地方官出差嚴拿,被他逃走,現又潛來都中。小人一路而來,因差事緊迫,行路匆匆。他撞在小人身上,反將小人亂罵。”狄公喝道:“胡說!他是個少年子弟,何以知他是無賴?且命衆差役來詢問。”
馬榮當時將轅門的院差,一齊喊來,衆人一望,一個個皆喫了二驚,不敢開口。狄公道:“汝等可認識此人麼?若果是無賴小薛,或者前次犯法,現已改邪歸正,本院但須略問數言,便可釋放。若不是小薛,本院倒要徹底根究,是誰人如此橫暴,膽敢毆辱院差,闖阻官道!本院定須嚴加重責。”武三思的家人見狄公前來,早嚇得魂不附體,知道又出了禍事。見狄公如此言語,恨不得衆人說是小薛,免得徹底根究,無奈衆人知道薛敖曹之事,無一人開口。狄公怒道:“汝等想必與他同類,以至不敢言語?且將這廝帶回本院,審訊一番,也就明白。”薛敖曹見了這樣,已是心驚膽戰,深恐自己喫苦,忙道:“我正是小薛,求大人寬思免責。”狄公聽了喝道:“狗頭,從前已幸逃法網,深恐自己喫苦行兇!本院若不深究,汝必不肯供認。皇城禁地,豈容汝這奸民混跡!左右且將他鎖了,送回轅門,交巡捕看管。俟本院由白馬寺回來,再行發落。”喬太陶幹答應一聲,不問青紅皁白,鎖了起來。後面兩個小太監,不知利害,見薛敖曹被鎖,忙上前攔道:“你們這班人膽子好大,他乃是宮中的人,敢用鐵練鎖他!聖上曉得,你們也不顧性命!”旺兒見小太監說出真情,心下實是着急,惟恐幹累自己,趕着擠出人圍,逃回去了。
這裏狄公道:“汝這兩個小孩子,爲何說出此話,難道你認得他麼?汝是何人,趕快說來,本院放你回去。”小太監道:“我兩人是穿宮的太監,名叫汪喜,他名叫李順,與他一齊前來。”狄公也怕他說來不尷尬的話,連忙喝道:“你兩個小狗頭毋得混說!他說是小薛,何敢往入宮中?此人大有疑竇,一併交差帶去,俟本院回行嚴訊。”說畢,喬太將三人鎖回撫院。狄公便至刑部,將懷義提出,到白馬寺毀了地窖,直至傍晚方纔回來。
誰知旺兒見小太監說出真話,趕緊跑回家內與武三思說明,三思也是焦急萬分,乃道:“這事如何又爲他碰見?他着認真的究辦,薛敖曹說出真情,這如何是好?”當時也只得來至宮中,告知武后。武則天聽了此言,更是羞慚無地,又愧又恨,忙道:“汝等趕速前去,說我宮中逃走了三名太監,既爲他拿獲,令他送進宮中,聽我發落。設若狄公審訊,千萬傳言薛敖曹,莫說出真情。那老狄非比別人!”武三思只得遵命出來,着人到撫院,說武后有旨,將太監送去。早有巡捕回道:“我等奉大人差遣,看管人犯,此時大人尚未迴轉,不敢擅自專主。不知聖旨是假是真,不能憑貴王親口言,信以爲實。”來人無可如何,只得回覆三思。誰知狄公早料着有這次情事,故意到晚方回。進了轅門,已是上燈之後,當時巡捕將上項說話回明,狄公道:“這明是假傳聖旨,且待本院審問,俟明早奏明再核。”當時也就升堂,命人將儀門關閉,恐有人觀審。先將太監傳來喝道:“小薛乃是地方上的無賴,汝等說他來往宮中,莫非他受人指使,欲想行刺麼?此乃大逆無道之事,汝且從實供來。還是與他同謀,抑是遭他騙惑?本院審明口供,便將他斬首。”薛敖曹在旁聽見,早已魂飛天外,深恐這性命不保,只見小太監供道:“這小薛也與我等同類,爲聖上的穿宮太監,實非行刺之人。適才聖上已經有旨,請大人將我等送進宮中。只因我等私自出宮,聖上未曾知悉,現在查出,已獲罪不小,求大人開恩釋放。”
狄公聽了此言,不禁拍案大怒,命人用刑。不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五十回 查舊案顯出賀三太 記前仇閹割薛敖曹
卻說狄公拍案喝道:“汝這兩個小狗頭,純是一派胡言!小薛自己已供認無賴,爲何汝等反說他是穿宮太監?這事明有別情,若不直供,定將汝處死!”小太監道:“小薛實是太監。方纔聖上已經傳旨,請大人送進宮中,與聖上發落,這事何敢撒謊?”狄公說:“本院看小薛決非太監,汝等既矢口不移,且命那書差,查他舊案,若果確有實據,本院斷不輕恕。”誰知衆書差卻不敢開口。內有一個刑部書辦,姓賀名三太,此人自幼與薛敖曹爲鄰,凡敖曹的惡跡,無不盡知,早年有個女婢,爲敖曹強佔,俟後報官究辦,正擬出差獲案,忽爲武承嗣送進宮中。因此他這般憤氣,至今未出。現在見狄公如此追究,又值衆人不敢開口,心下想道:小薛雖是入宮,權勢浩大,既有本官招呼,我且將他陳案翻出,令他眼前受點槍棒。隨即上前說道:“此人實系無賴,串同太監,在外胡行,所有案件,書辦盡知。”說着退了下來,將敖曹從前案牘,悉數查呈上堂來。狄公看了幾件,盡是姦淫的案情,不禁拍案怒道:“汝這狗頭,犯了此等罪惡,尚敢在此串同太監,作惡胡行!左右,先將他重責百板,再行收禁。兩名太監,交巡捕看管。”左右答應一聲,早將薛敖曹拖下,一五一十,打得叫喊連天,然後將他收入禁中,以便明早上朝申奏。
誰知狄公退堂之後,賀三太心下想道:本官雖重辦薛敖曹,終不能置之死地,一經武后傳旨,送往宮中,雖狄大人也無法可想。他既自稱是太監,方纔受責之時,何以那濁物如作棍一般,不下有一二尺長短。這物件也不知犯了無限的罪名,我要報他前仇,拚得性命不保,方可爲國家除害。主意想畢,等到二鼓之後,一人想着,暗暗到了監門。那個禁卒認得是賀三太,忙迎來問道:“賀先生來此何干?”三太道:“我同你商議一事,聽說你從前爲小薛累的很苦,可是不是?”那人道:“提起來話長呢,恨不能食他之肉,寢他之皮。小可從前的傢俬,雖不能是豐富,也還小康,自從與他賭錢,被他賺了數千兩銀子,嗣後我將家產輸得於淨。再去找他,他不認我,因此無法可想,鑽了門路,來當這禁卒。可憐每月落不上數吊錢,家中老小,仍是不能敷衍。他現在進了宮中,又有這般勢力,自是心滿意足,誰知天網恢恢,遇見了我們這大人,將他打了百板,收入禁中。現在想趁此報復他前仇,只是想不出主意。賀先生可有良策,我們商議商議。”賀三太道:“我從前之事,你也知道,此時前來,正想與你打點。你可知他在堂上供認的是穿宮的太監,太監哪有留着陽具的道理?方纔爲大人打了百板,見他那濁物,不下有一二尺長,取下來,改作敲鼓槌子或則敲鑼,倒也別緻。”禁卒道:“你想得雖好,這一來送他性命,固報了前仇,明日狄大人要人,如何是好?”賀三太道:“你不知道,這物件並不是致命,將他割下,依然可活。你看宮中太監,皆沒有此物。但不可傷破他卵子,便可無礙。”禁卒道:“能夠這樣就妙了。現在堂上明明供認了是太監,即便明日上堂、他不敢說出這物件。在別人身上是不可少的,在他身上,卻是犯禁,這個暗苦,叫他受罪,如是卻好。”兩人商議妥當,禁卒取了一柄尖刀,取了兩個酒杯,一包末藥,就同賀三太兩人來至獄內。
此時薛敖曹因棒傷打得利害,在那裏哼聲不止,心中只想武三思,告知武后命狄公釋放,此時聽見獄門響亮,抬頭一望,見是三太,連忙喊道:“賀三哥,你救我一救。我的事情,諒你知道,能在這事上週全與我,不出三日,定叫你富貴兩全。”賀三太道:“正是同你商議。你現得了好處,把我們舊鄰居,舊朋友,皆忘卻了,我家那個女婢,至今還在我家,你此時在此苦惱,命她前來服侍你好麼?”禁卒也在旁道:“你的女婢,雖可伏侍,但是獄中沒有錢財。我積得數十串錢在此,我們三人賭錢如何?”薛敖曹見他二人說了前仇,連忙道:“二位老哥,千萬莫記前仇,我已悔之莫及了。能夠救我,將我放出轅門,逃回宮中,定然厚報如何?”賀三太冷笑道:“放你出去,這個沉重,倒可擔得,但是要同你借一物件,不知可肯與不肯?”薛敖曹見他兩人允從,甚是歡喜,忙道:“豈有不肯之理,只求你將我放出,無論金銀珠寶,功名富貴,皆包在我身上。好朋友,我這棒瘡實是疼痛不過了,可先代我取點水來,讓我薰洗薰洗,然後同你們一同出去。”賀三太道:“你雖肯允,只是你所說的,我二人全用他不着。想在你身上借用一物。”薛敖曹道:“我由宮中出來,萬不料遇着這事,此時我身上,除隨身衣服,另外哪有別物?”賀三太道:“你莫要裝作聾子,故做不知,放爽快些,快點送出!”薛敖曹見他二人只不說明,心裏急道:“好朋友,你明說吧,只要你能救我命,此處隨你要什麼總可。”禁卒上前罵道:“你這爛烏龜,老子看這禁獄的門,少一個敲門槌子、方纔在堂上時,見你被打,露出那個怪物,又長又粗,取下來適當合用,就與你借這物件!”
薛敖曹聽了此言,自是嚇慌,忙道:“好朋友,我今日已在難中,從前雖有不是,我已自知,自今已往,定然酬報。現在何必取笑,哪裏敲門用這肉槌頭的道理?”禁卒不等他說完,當頭啐了一口罵道:“誰同你這烏種子取笑!老子的家產,被你騙盡,同你借一二百銀子,尚是不睬,還說什麼酬報,功名富貴,包在你身上?即如賀三爺,同你做鄰居,哪件事不周濟你,你反恩將仇報,將他的婢女奸騙。你也不想想,是何人物,伏着這件長大怪物,便爾穢亂春宮,行用這無法無天之事。平日深居官院,要想見你一面,也是登天向日之難,今日也是天網恢恢,冒充太監,到那刑部與懷義私論事件,獨巧被大人看見。你既做了太監,哪裏還有這物?長在你身上,也是作怪,不如交代我們,還成一樣器具。老子的性情,你也曉得的,告訴你句實話,叫你受點疼痛,絕不至送命便了。”薛敖曹聽了此言,自是魂不附體,連忙求道:“兩位朋友,可高抬貴手,留我一條性命,以後再不敢放肆了。”禁卒道:“隨後已遲,老子既到此地,你不依便可了麼?難道還要我動手不成?”賀三太道:“同他說什麼閒話,此時不報前仇,明日朝罷,又尋他不着!”說罷,禁卒搶了一步,例將薛敖曹拖倒下來。
敖曹到此時,知道鬥他們不過,只得喊叫連天,大呼救命。哪知禁卒,曉得必定狂叫,逐取了一張寬凳,將他納在上面,兩手背綁在凳腿之上,上半截已是動彈不得。賀三太也就在旁邊,將他兩腳綁好。禁卒取出兩張草紙,在酒內浸潮,向着薛敖曹罵道:“你這狗頭,還想喊叫,老子請你喫酒,看你可能言語。”薛敖曹也不知道何故,正是狂叫連天,忽見禁卒將草紙在嘴邊一蒙,只見薛敖曹將眼睛一閉,連連地悶咳了數聲,復將眼睛睜開,滿臉急得通紅,欲想說半句言語,卻也難乎其難。賀三太本是刑房,豈不知這私刑,趕着說道:“不可不可,如此一來,便送了他性命,隨後反不好令他受罪了。”禁卒道:“哪裏如此快法,我們快點動手,不再加草紙,便不至死去。免得他亂喊亂叫,取得不安靜。”說着又跑了出去,取了簸箕,裝上石灰,擺在板凳下面,然後將衣服袖捲起,取出一柄尖刀,向着賀三太說:“我今日干了此事,這兩手必然污穢,只得事後浸浸擦洗。”隨後向薛敖曹罵道:“你這烏種子,可莫怪老子心狠,只恨你罪太大了。這件怪物,且待我留下!”只見一刀刺下,不知薛敖曹性命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五十一回 薛敖曹哭訴宮廷 武則天怒召奸黨
卻說禁卒取着尖刀對定薛敖曹陽具根上一刀下去,賀三太深恐傷了他卵蛋,趕着說道:“小心一點,莫送了他的性命。那反不好。”禁卒道:“你慌什麼,前日我見人割那驢子,便是如此。”說着又見他將刀執定,由上而下,四圍一旋,頃刻之間,只見薛敖曹在板凳上,半截身子,跳上跳下,知是他疼痛萬分,兩眼不住的流淚,嘴裏只說不出話來。賀三太又恐他身子肥大,將寬凳跳翻過來,趕着上前,將他納住。又見禁卒將周圍旋開,惟有中間那個溺管未斷,尚掛在上面,此時兩手血流不止,將一簸箕的石灰,全行染得鮮紅。賀三太雖是恨他前仇,到了此時,也覺有點不忍,趕着向禁卒說道:“你用刀尖子,將他溺管割斷,從速用末藥,代他敷好了。遙想這廝,罪已受足,若耽延工夫,恐他昏死過去,那時便費了大事。”禁卒果然依他所言,將溺管割斷,將陽具摔在地上,然後用好藥在四下敷滿,果神效非常,頃刻將血止住。又在賀三太衣衿上面,撕下一塊綢子,將傷痕紮好,始行取過木盆,倒了冷水,將手上血跡洗去。賀三太方將薛敖曹臉上草紙一揭,只見他已不能言語,賀三太忙道:“你手腳太慢,致將他悶死過去,只是如何是好?”禁卒道:“你莫要慌亂,他如死去,我來償命。”說着將他扶坐起來,禁卒出去,取了一支返魂香燃着,送在他鼻孔前,抽了一會。沒有頓飯工夫,但見薛敖曹有了進出的生氣,又停了一會,忽然將臉一苦,將口一張,大叫一聲:“疼煞我也!”禁卒罵道。“你這烏種子,早知有此疼痛,爲何從前犯法?舒服得好,便叫你疼得利害,以後看你還能放肆了!”說着在地下,將陽具拾起,用水洗了幾次,抓在手中,向薛敖曹道:“也不知你這狗頭,如何生長的,你自己看看,可像個敲門的槌子?”說着摔起來,便在他頭上打了一下。
薛敖曹此時,方疼痛稍定,低頭向下身一望,一個威威武武的丈夫,變作了坑坑凹凹的女子!這一急非同小可,比送他的性命,格外傷心,高聲罵道:“你這兩個傷心的雜種,下這毒手,我姓薛的,與你誓不甘休!除非將我治死,不然叫你家破人亡。你把這長具取去,想必是送你老婆送你妹妹去了!”禁卒哪裏容得他辱罵,他罵一句,便將那件怪物,在他嘴上打一下,於是你罵我打,愈罵愈打,兩人鬧作一團。賀三太實是好笑,趕着向禁卒攔住道:“你我已報了前仇,既割下來了,也不能復行合上,罵自然要罵。我且問他的言語,你莫要在此胡鬧。”禁卒道:“我實氣他不過,你有何話問他?”賀三太向薛敖曹道:“我兩人,雖然報自己前仇,可知爲國家除了大患,也免得日後露出破綻,有那殺身之禍。可知你此時恨罵,沒有益處,我兩人既擺佈你到此,還怕你怎麼?你倚仗不過那個興隆庵的尼姑,受你這怪物,封你爲如意君,此時既已割去,成了廢物,還能如從前得寵麼?即使你進宮哭訴,將我兩治罪,我們也不是死的,難道不會逃走?告訴你句實話,頃刻與他逃走他方,看你有何本領害得我兩家?莫說你借了太監,說不出,受我兩人惡苦,便那個尼姑,也是不能彰明較著的,奈何我兩人?你要罵便罵,我們是出去了。”說着拖了禁卒,飛奔出獄。薛敖曹要想去追,他無奈兩腳鎖了鐵鐐,不得動彈,心下越想越氣,看看下面,格外傷心,想賀三太所說的言語,也是不錯。只恨自己不應出宮來看懷義,反送了自己的性命,一人只是在監中啼哭。
且說武三思到宮中,說明此事,武則天命人到轅門去要薛敖曹,反爲巡捕回說狄大人尚未回家,不敢信以爲實,將人交出。武則天接着此信,自己也悔恨不已,心下想道:“薛敖曹爲狄仁傑捉去,尚是小事,他兩人爲他擒去,設或露出破綻,徹底根究,豈不令人愧死!”一人在宮中翻來覆去,只是想不出主意,到了四鼓之時,只得上朝理事。衆人齊在殿首,只見狄仁傑出班奏道:“臣奉旨拆毀白馬寺地窖,昨日已經完畢,特來複命。並奏明聖上,在半途尋獲了兩名穿宮太監,與那無賴小薛在外胡行,臣已帶回轅門。查出小薛的案件,全是不法之事,理合依例處治。適因回轅之後,又聞傳旨要此三人,不知真僞,特來啓奏陛下。內侍閹宦,何能與無賴爲伍,在外胡行,此中關係甚大,求陛下擬定罪名,如何究辦,臣好遵旨施行。”武則天聽了此言,心中不禁膽寒:此人實是鐵面冰心!寡人之事,竟敢如此啓奏,無奈你太認真了。若再爲你說出實情,孤家顏面何在?乃道:“卿家所奏,寡人已早盡知。但此三人,是孤家宮中內監,私逃出外,固罪不容寬,也不能令外官審問。卿家口行,立刻押轉宮中,寡人親自發落。”狄公當時只得遵旨,心下暗道:“我昨日若非趕先審問一堂,打了一百重板,豈不爲他逃過!”說罷衆人散朝。
狄公迴轉行中,只得將監中薛敖曹提出,也不再審,命巡捕同着那個小太監,一齊押送宮中而去。此時武則天退朝入宮,正思念薛敖曹,不知此時方可回來,擬命人前去催促,忽見後宮太監,引着薛敖曹進來。登時放聲大哭,向着武則天奏道:“自沐重恩,情深似海,從此萬不能如前了!”武則天見他如此悽慘,忙驚道:“寡人已將你三人要回宮來,還有何事害怕?”薛敖曹道:“此非說話之地,且請聖上入內。”武則天也不知何事,只得進入寢宮,薛敖曹便將賀三太與禁卒如何懷恨前仇,將自己閹割的話,說了一遍。武則天本以此爲命,這一聽,真是又羞又惱,恨不得將賀三太等人,頃刻碎屍萬段。當時說道:“這也是寡家誤你,不是命你去看懷義,何至有如此之事;也是情分圓滿了。汝且住在後宮,陪伴寡人,以便調養。但是這賀姓的同那個禁卒,非將他處死,不泄心中之恨!”當時惱恨不已,只得將張昌宗召來。薛敖曹是痛哭不已,張昌宗聞知也是駭異之事,向着武則天說道:“這事總是狄仁傑爲禍!若非他與陛下作對,將薛敖曹帶進衙門,追究前案,何至如此?照此看來,我等竟不能安處了。我看狄仁傑一人,也未必如此清楚,惟恐他手下另有祕黨,訪明宮中之事,想了最毒的主意,命他出頭辦事。現在陛下三人,已去其兩,只有我一人在此,陛下若非訪拿那班奸賊,將他黨類減盡,隨後日漸效尤,再將我等逼出宮中。我等送了性命,尚是小事,那時陛下一人在宮內,豈不冷清!”說着兩眼流下淚來。武則天見薛敖曹成了廢物,已是惱悶不堪,此時見張昌宗說了這番,更是難忍,不禁怒道:“孤家因靜處深宮,唯恐致滋物議,因此加思,凡是老臣概行重用。不料他如此狠毒,竟與寡人暗中作對!不將這班奸人處治,這大寶還要爲他們奪去!”當時大發雷霆,命太監趕着召武承嗣到前,命彼說出這班奸人,以便按名拿問。
武承嗣在家,正與武三思談薛敖曹,說老狄雖是心辣,只得害他一百大板,現爲武后在金殿上,認爲太監,命他送入宮中,他也別無想。但是懷義常在刑部,恐武后心中不悅,必得沒法將他放出,送入宮中,此事方妙。正在談論,忽見有個內監,匆匆進來說道:二位爺,就此進宮!陛下此時惱恨非常,薛敖曹如此這般,受了重苦。聖上因此大怒,命你進去,訪命這班奸人,好按名治罪呢。”武承嗣聽了此言,心下大喜,向着武三思道:“我等可於此時報復這狗頭了!惟恨狄仁傑、元行衝等人,平日全瞧不起我,今日進宮,如此如此,啓奏一番,先叫幾個狗頭辦去,隨後老狄一人在京,便是一個獨木難支,無能爲力。”三思亦以爲然,隨即命他同太監,一齊同到了宮中。武則天見他前來,不禁怒道:“孤家因汝等是我孃家之人,因此重用。原想各事協心辦理,凡外面所有事件,以及奸人爲害,早奏朕知,現在薛敖曹、懷義等人,連連遭了此事,置朕顏面於何地?顯有奸人與狄仁傑狼狽爲奸。若不將這班人除盡,朝廷何能安處!召汝前來,可趕速暗訪,將奸人名姓開單呈閱,好按次嚴辦。”武承嗣見武則天動怒,隨即跪下奏道:“臣兒早知有此禍事,從前屢次奏明。自從廬陵王遠貶房州,許多大臣心下不悅,意在謀反,廢出聖上,總因未得其便。現在這幾件惡事,皆只是奸人唆出老狄先除了陛下的近寵左右,然後再將我等除盡,那時便帶兵入禁,立擁廬陵王。臣兒雖有所聞,欲奏明聖上,無奈聖上以狄仁傑爲大臣,不肯深信,故不敢啓奏。陛下再不嚴辦,這天下恐非陛下所有了!”說罷痛哭不止。
這番話將武則天聽得深信不疑,不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五十二回 懷宿怨誣奏忠良 出憤言挽回奸計
卻說武承嗣奏了一番言語,武則天怒道:“寡人從前也不過因先皇臣子,不肯盡行誅絕!明日早朝,汝候在金殿奏明,好立時拿問。”武承嗣道:“陛下如此,則安居無事矣。”道罷復安慰了武后一番,薛敖曹安心在宮內陪伴,然後出來,與武三思計議了一晚。
次日五鼓進朝,山呼已畢,左右文武大臣,兩班侍立。忽然武承嗣上前奏道:“臣兒受陛下厚恩,正思報效,風聞有旁人怨恨,說陛下嚴貶親子,廢立明君,致將天下大權,歸己掌握,不日便欲起兵討逆,以輔立廬陵王爲名,欲將臣等置之死地,逼陛下退位。臣等受國厚恩,不敢隱匿,求陛下俯臣等身受無辜,羣臣罷職,免得受此大逆之名,致將陛下有濫用私人之議。現在廬陵王還在房州,仍求陛下即日傳旨,召進都中,復登大寶,以杜意外之禍。”武承嗣奏了這番言語,兩邊文武大臣,無不大驚失色,彼此心中駭異,也不知是誰有此議論,致爲武承嗣妄奏。只見武后怒道:“此乃是寡人家事!前因太子昏弱,不勝大寶之任,因此朕臨朝聽政。是誰奸臣,妄議朝事,意在謀反,汝既聞風,未有不知此人之理,何故所奏不實,一味含糊?着即明白奏聞,以便按名拿辦。”武承嗣道:“此人正是昭文館學士劉偉之,並蘇安恆、元行衝、恆彥範等人,每日在劉偉之家中私議。求陛下先將劉偉之賜死,然後再將餘黨,交刑部審問。”武則天聽了此言,只見劉偉之現在金殿上,隨即怒道:“劉偉之,寡人待汝不薄,汝既受國厚恩,食朝廷俸祿,爲何謀逆議反,離間宮廷?汝今尚有何說?”
劉偉之此時自覺喫驚不小,趕着俯伏金階,向上奏道:“此乃武承嗣與臣挾仇,造此叛逆之言,誣惑聖聽,陷害微臣。若謂臣等私議朝事,自從太子受屈,貶至房州,率土臣民,無不惋惜。臣等私心冀念,久欲啓奏陛下,將太子召回,以全母子之情,以慰臣民之望。且陛下春秋高大,日憂萬幾,旰食宵衣,焦勞不逮。家有令子,理合臨朝,國有明君,正宜禪位,隨後優遊宮院,以樂餘年,含飴弄孫,天倫佳話。此不獨與陛下母子有望,即普天率土臣民,亦莫不有益。如此一來,那些奸臣賊子,窺聽神器,擾亂朝綱之小人,自然不生妄想,不惑君心。此皆臣等存志於心,未敢明言之想。若說臣等謀逆造反,實武承嗣誣害之言,求陛下明降諭旨,問武承嗣有何實據!”武則天聽了此言,格外怒道:“汝說他乃誣奏,即以汝自己所奏,已自目無君上!太子遠謫,乃是彼昏弱不明之故?爲何說率土臣民,無不惋惜?此非明說寡人不是,爲衆怨恨?孤家年邁,豈不自知,要汝讀奏,卻是何故?依汝所言,方可有益,不依汝所言,便是無益,這叛逆情形,已見諸言表,汝尚有何說!左右,將劉傳之推出午門斬首!”一聲傳旨,早有殿前侍衛,蜂擁上來,即便想動手。只見元行衝、蘇安恆這一班人齊跪在階下奏道:“武承嗣奏臣等同謀,臣等之冤,無須辯白。但是武承嗣不能信口雌黃,亂惑君聽!且請陛下,將臣等衙門,概行查抄,若有實據,不獨劉偉之一人斬首,即臣等亦願認罪。”武則天哪肯准奏,喝道:“汝等受國深思,甘心爲逆,朕今將劉偉之一人斬首,已是法外之仁慈,汝等尚敢讀奏!”
狄仁傑此時見衆人所奏不準,心下知是武則天心懷懊悔,欲藉此出那些悶氣,當時也就上前奏道:“劉偉之妄議朝政,理當斬首,但臣訪問此事,實在不止此數人,尚有武三思、武承業等諸人在內,陛下欲斬劉偉之,須將二武處斬,方合公論。”武則天聽了此言,忙說道:“狄卿家,不可胡亂害人!三思承業皆是朕的內侄,豈有謀反之理,莫非是卿家誣奏麼?”狄公道:“他兩人何嘗不想謀反?自從太子遠貶,他便百計攢謀,逢迎陛下,思想陛下傳位於他。近見陛下未曾傳旨,他便怨恨在心,欲想帶兵入宮,以弒君上,不料爲劉偉之等人聞知,竭立禁止,方免此禍。故爾武三思等人,恨他切骨,又因他奏知聖上,故今日先行誣奏,以報私仇。若不將他二人斬首,恐欲激成大變。”武三思聽了此言,嚇得魄不附體,連忙與承業奏道:“臣兒何敢如此,實是狄仁傑有心誣奏,用這毫無影響之言欺矇聖上。”狄公不等武后言語,忙道:“你說我毫無影響,劉偉之影響何在?陛下說汝是皇上的內侄,斷不造反,劉偉之也是先皇的老臣,各人皆忠心義膽,更不至造反了。要斬劉偉之,連武氏兄弟一同斬首,隨後連老臣也須斬首,方使朝廷無人,奸臣當道。若開恩不斬,須一概赦免,方得公允。”武則天見狄公一派言語,明是袒護劉偉之,乃道:“狄卿家不可誣奏,寡人自己家的事,要他議論何於。方纔在殿前所奏,已是滿口叛逆,如此奸人,不令斬首,尚有何待?”狄公忙又奏道:“陛下之言,也失了意旨,天下者,乃天下之天下,劉偉之所言,正是爲天下之公論,豈得謂陛下家事的?若因此斬殺忠臣,恐陛下聖明之君,反蒙以不美之名矣。太子遠謫房州,豈不遠望慈宮,夙夜思念,若因武承嗣誣奏,致將大臣論斬,恐天下之人,不說陛下爲奸臣所惑,反說陛下之把持朝位,無退讓太子之心。既滅母子之恩,又失君臣之義,千秋而後。以陛下爲何如人?豈不因小人之言,誤了自己的名分,誤了國家的大事?武承嗣所奏,實有心誣害,請陛下另派大臣審明此事,方可水落石出,無黨無偏。臣因國家大事,冒死直陳,祈陛下明鑑!”這番說得武則天無言可對,只得准奏,將劉偉之等人交刑部訊問,然後退朝。
不說那武三思恨狄公阻撓其事,且說刑部尚書,自從武承嗣開缺之後,武后恐別人接任,不能仰體己意,當即傳旨命許敬宗補授。此人乃是杭州新城縣人,高宗在時,舉爲著作郎之職,其後欲廢王皇后,立武則天爲正宮,衆大臣齊力切諫,他說:“田舍翁勝十斛麥,尚欲更新婦。天子富有四海,立後廢一後,有何不可?”高宗了聽了此言,便將武則天立爲皇后。從此武后專權,十分寵任,凡朝廷大事,皆與敬宗商議。敬宗遂迎合意旨,平日與武張二黨,狼狽爲奸,不知害了許多忠臣。此時爲了刑部尚書,也是武后命他照應懷義的意思。現在將劉偉之發在他部內,當時回衙,便將武承嗣所奏一干人,帶回部內,一時未敢審訊。等至晚間,私服出了衙門,來至武三思府內,家人傳稟進去,頃刻在書房相會。敬宗開言問道:“貴皇親,今日所奏,已是如願所償。將他斬首,又爲這老狄無辜牽誣貴皇親身上,致將此事挽回。但此事命下官承審,特來與皇親商議,如何方令劉偉之供認?”武三思道:“大人在上,已非一日,可知此事不怕欽犯狡賴,惟是狄仁傑阻撓太甚。必得如此如此,不與他知道,然後方得行事。”許敬宗道:“此言雖是,但聖上面前,如何則行?”武三思道:“聖上此時已是悶恨非常!早朝之事,正是舍弟昨晚進宮,說明緣故。大人能如下官辦法,這事便無阻撓了。”當時又將薛敖曹之事,說了一番。許敬宗自是答應。
次日一早,敬宗也不上朝,天明便齊傳書差,在大堂審案。將劉偉之、蘇安恆一干人,分別監守,自己升了公座,先將劉偉之提來。偉之見是敬宗,知道這事定有苦喫,此時已將自己的性命置之度外,因是皇上的法堂,不能不跪。當時敬宗在上言道:“劉大人,你也是先皇的舊臣,你我同事一君,同居一地,今日非下官自抗,高坐法堂,只因聖上旨意,不得不如此行事。所有同謀之事,且請大人從實供來,免得下官爲難,傷了舊日之情。”劉偉之高聲答道:“在官言官,在朝言朝,大人是皇上欽差,審問此事,法堂上面,理宜下跪。但是命下官實供,除了一片忠心,保助唐皇的天下,以外沒有半句的口供。那種誣害忠良,依附權貴,將一統江山,送與亂臣賊子,劉某恨不得將他碎屍萬段,豈有誤反之理?大人既看舊日之情,但平心公論便了。”許敬宗笑道:“這事乃聖上發來,何能如此含糊復奏?昨日在朝,說聖上傷了母子之情,太子受屈,百姓怨望,這明是你心懷不憤,想帶兵入宮,廢君立嗣,不便出諸己口,故供旁人措詞。可知此乃大逆無道之事,若不審出實供,本部也有處分,那時可莫恨下官用刑了。”這番話,說得劉偉之大罵不止。不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五十三回 用非刑敬宗行毒 傳聖詔偉之盡忠
卻說劉偉之聽了許敬宗一派言語,高聲罵道:“汝這欺君附賊的奸臣,汝敢用刑拷誰!先皇在日,爲汝所欺矇,致將王皇后廢立,現在太子在外,聖上年高,不思天下爲重,竟敢依附武黨,陷辱大臣。我偉之未曾奉旨革職,汝何敢擅自用刑!”許敬宗聽了此言,登時怒道:“你道汝未經斥革,本部院因爲同你一殿之臣,故爾稍存汝面,既然如此,且將聖旨請出,使汝明白。”當時起身入內,果然捧出一道聖旨說:“劉偉之結黨同謀,案情重大,雖經交許敬宗審訊,獨恐他抗官不服,抵賴不供,着將原官革去。如不吐供,用刑嚴審。”劉偉之聽他念畢,更是大罵不止。許敬宗在上怒道:“汝究竟供與不供?汝此時既經革職,便與小民無異。欽定非刑,俱在堂上。”劉偉之道:“誤國的奸臣!我劉某也非想貪生之輩,今日生死雖難預知,若想刑求,爲汝這班狗頭,在宮獻媚,忍那謀逆之名,雖刀鋸鼎烹,也無半句言語!本學士忠心赤膽,舉國皆知,汝等將唐室山河,斷送在他人之手,一旦身首異處,惡貫滿盈,有何面目見先皇於地下乎?”許敬宗爲他罵得無言可對,不禁者羞成怒,也就喝道:“本部院奉旨承審,若想逃過此事,也不知道我的手段。左右快取刑來。”兩邊齊聲答應,早將一個火盆,端在堂上,紅光高起,火焰騰騰,一個人取了一個鐵鍋,頓在火上。敬宗道:“劉偉之,可知道這刑具不比尋常,若能認了口供,免卻目前之苦。你看這裏面,乃是錫質煉化,沾上身軀,頃刻將流泡起。”劉偉之復又罵道:“本學士死且不懼,豈畏這私刑!但汝虐害忠良,須保武氏求掌大權,方得保全首領。一日新君嗣位,恐汝這孤羣狗黨,明正典刑,刀鋸鼎烹,免不得萬年遺臭。”許敬宗見他仍然不屈,忙命衆人施刑。早有一班人,如狼似虎的惡差,將劉偉之的衣袍撕去,兩手綁在背後,一人取了個小鐵勺子,在鐵鍋子內,取了一勺子的熱錫,先在劉偉之肩背上倒去。只聽見他大叫一聲,那熱錫自上至下,直流至穀道前面,但見一股青煙飛起。在公案面前,再將偉之身上一望,那一路皮肉,已焦爛萬分,鮮血淋漓,漿水外冒,劉偉之已燙昏過去。
許敬宗在上面看得清楚,向他笑道:“你平日與老狄同聲附和,見我等衆人如向上之刺,眼中之釘,今日叫你知我利害。”隨命人酷汁倒於炭上,將劉偉之扶起,受了這酸醋的煙氣,倦了一回,依然大叫一聲,復行甦醒。見許敬宗坐在堂上冷笑不言,偉之不禁丹田起怒,大罵喝道:“我劉某身受無辜,爲這奸畜誣害,皇天后土,鑑我忠心!武后穢亂春宮,革命臨朝,僭居大統,汝等不知羞恥,諂媚婦人,致令武氏黨人,把持盤據。本學士也不思活命,且同你拚個死活存亡,好見先皇於地下。”說着摔開衆人,奮勇上前,來奔許敬宗揪打。許敬宗雖是文士,兩膀卻很有膂力,深恐遭其毒手,隨即起身向後便走。哪知劉偉之拚命來鬥,早將公堂上方硯臺,搶在手內,對定許敬宗腦門一下打來,許敬宗不防用這物件,趕着偏轉身軀,欲想避讓,額角上早中了一下,登時一個窟窿,血流不止。所有堂下的差役,見本官爲欽犯所傷,也不問偉之是好人,是壞人,端起大鍋,向偉之身上一潑。偉之正是想揪着許敬宗,同他扭結,猝不及防,渾身上下爲熱錫澆滿,登時痛入骨髓,兩腳在地下,一陣亂跳,把個皮肉身軀,如在油鍋之內,當時鮮血淋淋,露筋露骨,要想有一塊好肉,也萬難尋出。只見他大叫連聲,倒在地下。
許敬宗見他倒栽地下,自己雖已受傷,也不好再擺佈,命人將偉之抬往裏面,自己將綢子紮好。命人先到武三思府中打聽,問三思在家與否,自己便在書房做了一張假供,使人謄清。那個打聽的家人,已來回信,說武三思正在府上,候此地的信息。許敬宗聽了此言,便乘了大轎,來到武三思府上,直入書房坐下。
此時武三思正與武承嗣相議,欲想藉此事爲詞,便將狄仁傑誣害,聽說許敬宗前來,兄弟二人,同至書房裏面。忽見許敬宗面帶損傷,當時笑道:“老許今日是喜歡極了,連行路皆不留心,致將額角栽破。如此升了宰相,豈可將頭顱跌破?”許敬宗道:“人家爲了劉偉之之事,喫了如此重苦,你還是取笑。可知此事,須要令者狄不知。現在雖已將劉偉之用了非刑,已經離死不遠,不趁此時商議良策,火速將劉偉之置死,不然,隨後之禍,更不得了。因來此斟酌,你們二人之中,須得一人就此入宮,得一道聖旨出來,將劉偉之事完畢,明日早朝,狄仁傑曉得,那時已身首異處,他也無可如何。”武三思聽了此言,說道:“果然妙計,這事仍令承嗣前去。”當時便將許敬宗自擬的假供。取來放在身邊,着便服入宮而去。
武后連日因各事煩集,皆不如心,只得與張昌宗飲酒爲樂,聽見小太監啓奏說武承嗣前來奏事,忙召他進來問道:“汝深夜前來有何事奏?”承嗣道:“只因早朝,聖上將劉偉之等人交刑部審訊,雖知偉之實是謀逆不法,爲敬宗用刑拷問,招了這供。自知罪無可放,竟敢在法堂用武,將許敬宗頭顱擊傷,因此敬宗不能上朝,故請臣進宮入奏。請陛下獨斷施行,趕傳密旨,將他正法。不然爲狄仁傑知悉,勢必釀成大變。”武則天聽了此言,不禁怒道:“狄仁傑自升巡撫,寡人因他是先皇老臣,性情剛直,凡事皆優容之,乃竟不知報效,結黨橫行,殊非意料所及。”當即傳旨:“先將劉偉之在刑部賜死,餘黨俟明日早朝再核。”武承嗣得着此言,隨即出宮,飛馬到了刑部。許敬宗已早回衙,在大堂等信,見武承嗣匆匆而來,口傳接旨,許敬宗當即設香案,命人將劉偉之提出,將聖諭宣讀已畢,劉偉之此時已如死人相仿,渾身無一處完膚,聽得許敬宗宣明聖旨,不禁兩眼圓睜,高聲罵道:“汝等這班誤國的狗頭,誣奏朝廷,害我本學士,劉某在九泉之下,待汝對質!”說罷大罵不止,許敬宗仍是一言不發,但命人取了一條白綾,遞與偉之。偉之取在手中,自縊而死。武承嗣隨命人傳信報他家屬,說他謀逆不軌,賜死天牢。本應暴屍示衆,主上加恩,着令家屬收屍。頃刻之間,偉之家得了此信,自是號陶痛哭,以便收拾呈報。
且說狄梁公正在街中觀書,忽見馬榮匆匆進來說道:“不好了,小人方纔出去巡夜,聽說劉大人,爲刑部私刑拷問,將周身用熱錫澆爛,逼出口供。命武承嗣稟知武后,已將劉大人賜死,現在報知家屬前去收屍。如此一來,不知蘇安恆等人,若何處置。”狄公聽了此言,不禁放聲大哭道:“劉學士,你心在朝廷,身罹刑戮,這也是唐室江山,應該敗壞。總之有狄某一日在朝,定將汝這無妄之災,伸雪便了。”當時大堂上,聽得已交三更,他也不去安歇,隨在書房,將所有的公事辦清,自己穿了朝服,上朝而去。
卻說武承嗣在刑部見劉偉之已死,心下好不歡喜,向着許敬宗道:“這廝自謂忠臣。平日將你我絕不放在眼裏,私心妄想,欲請武后退位。昨日金殿上獨敢如此說強,豈不是他自尋死路!但是他一人雖已除去,惟有老狄在朝,十分不妥,明日早晨能再將元行衝等人如此這般,奏明天子,那時一併送了性命,然後再擺佈老狄。將這幹人盡行除絕,嗣後將廬陵王廢死,這一統江山,便可歸我掌握了。大人能爲我出力,隨後爲開國元勳,也不失公侯之位了。”許敬宗本是極不堪的小人,見他私心妄想,也就附會了一番,把武承嗣說得個不亦樂乎,如同自己做了皇帝一般。交到四更之後,但聽見劉偉之的妻子等,又在大堂,哭一番,罵一陣,皆說是許武二人,殘害忠良,有日惡貫滿盈,等斬首之時,定將他五臟分開,爲鳥獸爭食。許敬宗雖聽見,如耳聾一般,反而大笑不止。兩人不知不覺,脫去官服,樂不可支,直至五更,方由衙門出來,上朝而去。到了朝房,見文武百官俱已齊集,許多人見他進來,皆起身出迎,齊聲問道:“許大人承審案件,聞已訊明,奉旨賜死。設非大人的高才,何能迅速如此!”
許敬宗當時並未見狄公在坐,不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五十四回 狄仁傑掌頰武承嗣 許敬宗勾結李飛雄
卻說許敬宗到了朝房,許多人說他高才,心下甚是得意,當時並未見狄公在坐。武承嗣笑道:“這些須小事,何足介意。只要有俺兄弟在朝,那怕老狄再吹毛求疵,也要將他一班的黨類削去。他也不知當今皇帝的,現是何人,欲想傳位於誰,常將唐室天下談論!”衆人見他說出這話,知狄公在此,一個不敢回言。狄公哪裏忍得下去,忙起身推開衆人問道。“貴皇親乃聖上的內侄,聖上傳位於誰,貴皇親想必知道了。狄某居唐朝之官,爲唐朝之臣,不視唐室山何爲重,以何事爲重?此言乃衆公耳聽,且請說明,俾大衆知悉。”武承嗣見狄公前來問他,方知此言犯法,趕着笑道:“此乃下官一時戲言,大人亦何必計較。”狄公當時喝道:“汝此言,豈非胡說,朝房之內,國事攸關,豈容汝這班狗頭妄議!目今武后臨朝,太子遠謫,並未明降諭旨,立嗣退朝,汝何敢大言議論?豈非擾亂臣民,欲想於中篡逆?劉偉之被汝等誣奏,濫用非刑,致令身死,現又牽涉在狄某身上。汝此時不將話講明,與汝入朝,一齊剖個明白。唐皇天下,爲汝這班奸臣,已敗壞得不可收拾,還想陷害大臣,私心謀逆。老夫有何黨類,有何實據。爲我從快說來!”說着走上前來,直奔武承嗣。武承嗣此時自知理屈,爲他罵了一頓奸賊狗頭,也就老羞成怒,回聲罵道:“你這老死囚,聖上幾次寬容,尚不知感,膽敢暗中作對,結黨同謀。劉偉之現有口供,看汝從何抵賴!”狄公見他回言罵道,不禁左手一伸,將他衣領揪住喝道:“老夫問你的聖上傳位,謗與何人?你反敢侮辱大臣,造言生事,如此情形,豈不要造反麼?”武承嗣爲他揪着衣領,格外憤怒起來,高聲叫道:“狄仁傑,你在朝房放肆,還不是有心作亂!”這句話,尚未言畢,早爲狄仁傑在臉上,分左右兩旁,每處掌了兩下,頃刻浮腫起來,滿口流出鮮血。正鬧之際,直聽景陽鐘聲響,武后臨朝,衆位大臣,見他兩人揪作一團,又未敢上前分解。只得各顧自己,起身入朝。
山呼已畢,許敬宗上前奏道:“現有叛臣狄仁傑,因逆黨劉偉之,經臣審訊問出實供,奉旨賜死,不料狄仁傑因武承嗣啓奏陛下,牽怒於他,竟守在朝房內,毆辱皇親,實屬不法已極。聽陛下臨朝,猶自肆行毆打,叛逆之狀,已可想見。不將狄仁傑嚴加治罪,不能整率臣下,恐大局亦爲敗壞矣。”武后聽了此言,不禁大發雷霆,向下怒道:“狄仁傑乃朝廷大臣,竟至目無君上。着傳旨,將狄仁傑鎖拿前來,在此金殿審問!”所有殿前侍衛,皆是張武二黨的羽翼,趕着領旨下來,到朝房將狄公鎖拿進去。武承嗣方是知是許敬宗爲他啓奏,心下甚是得意,想趁此盛怒之下,將狄仁傑送了性命,報了前仇,免他在京阻攔各事。且說到了金殿,不等武后開言,狄公當時奏到:“微臣今日入朝,方知武承嗣與許敬宗等人謀權篡位,誣害大臣。膽敢在朝房宣言,說陛下傳位有人,不以唐室江山爲重。似此賊子亂臣,人人得而誅之,臣正擬扭解入朝,請陛下明正典刑,以除巨患,不知何人妄奏,致令侍衛傳旨,釋放逆臣!”武后聽了此言,哪裏相信,不禁怒道:“孤家聽政以來,待汝不薄,劉偉之等人謀逆,理合按律施行,汝爲朝廷大臣,雖未與謀,尚有何說!”狄公連忙奏道:“陛下所聞,乃許敬宗一人妄奏。微臣所奏,乃武承嗣在朝房所說,文武大臣,皆所共聽。許敬宗與武承嗣一黨,自然爲他粉飾,陛下如不信武承嗣等人謀逆,且看他兩人衣服,他既忠心報國,入朝面聖,理合朝衣朝冠,何故便衣前來見駕?此明是目無君上,欲趁便行刺,若非臣早至朝房,聽所言,恐此時陛下已不能安坐朝廷矣。微臣一死,本不足惜,可借廬陵王無故受屈,不能盡孝於陛下。先皇以天下爲重,付託陛下,不能傳位於太子。陛下身登九五,寵待武臣,但恐反開篡殺之謀,臣若不言,千秋而後,爲巨諂諛耳。今日之事,大斷拿在陛下,且劉偉之等人,忠心赤膽,誓報陛下,竟被許敬宗熱錫燒燙,身無完膚。如此非刑,雖桀紂也無此酷虐,乃敢妄造口供,誣奏陛下,致當令賜死!”說罷放聲大哭。
武則天聽了狄公這番言語,反是啞口無言,一語不發。再看許敬宗與武承嗣兩人,果是居常的便服。此時兩人,將自己遍身一看,也就嚇得魂不附體。原來昨夜劉偉之賜死之後,兩人在書房議論,無意之間,將衣服脫去,到了入朝之時,尚在堂上,朝服未穿在身上,即便前來。現在爲狄公指爲口實,深恐武后信以爲真,究罪不赦,兩人面面相覷,渾身流汗不止。武后停了半晌,向許敬宗問道:“汝是刑院大臣,爲何妄奏朝廷,致說狄卿謀反?明是汝等浮躁性成,與武承嗣妄議軍國之事。入朝見駕,如此不敬,已罪惡無可赦!即非謀反,也難勝刑部之任,着即離任議處。武承嗣姑念爲孤家母屬,亦着記大過一次,非召不準入朝。所有張柬之、元行衝等人,既經狄仁傑保奏,全行釋放。餘着無容置議。”狄公還要啓奏,武后捲簾退朝,衆官各散。狄公自是悶悶不樂,雖劉偉之冤屈未伸,所幸將元行衝等人赦免,只得迴轉街中,一人感嘆。
誰知武承嗣退朝出來,將許敬宗邀入自己府中,兩人怒道:“不料老狄如此利害。今日滿想將他治死,反爲他如此妄奏,將我兩人記過。幸聖恩寬大,不然我兩人性命,豈不枉然送在他手內。而且在朝房裏面,當着衆人,掌我兩頰,這次羞辱,何能罷休,我等不能奈何他,怎樣反爲他將每人擺佈?你想薛敖曹、懷義以及我兄弟二人,並張昌宗同你,無人不受他的抉制,雖聖上十分寵信,皆爲他一番強辯,以至無可言語,隨後總是如他心願,將我等治罪。後日方長,此人一日不去,一日便不得安穩,還想得這唐皇的天下麼?”許敬宗道:“下官倒有一計,不知貴皇親果有膽量否?”三思在旁言道:“只怕大事難成!隨你天大的罪名,我三人皆可任肩。但不知你有何計?”許敬宗道:“目今老狄等人所希望者,不過想廬陵王入朝,請武后退位。雖我等衆人,屢次奏道,說廬陵王謀反,聖上總是個疑信參半。能得一人,領一枝兵馬,在房州一帶攻打城池,冒稱是廬陵王所使,那時如此這般,啓奏一番,不怕聖上不肯相信。雖老狄再有本領,也令他無可置詞。到了急迫之時,朝廷出兵徵逆,到房州將太子滅去,這一座萬里江山,還不是歸汝兄弟掌握麼?”武承嗣與三思聽了此言,兩人如獲珍寶一般,喜出望外,齊聲說道:“此計實是大妙!但一時未得其人,如何是好?”許敬宗道:“此事不難。此去懷慶府,有座山頭叫太行山,綿亙有數千裏遠近,其間峯谷巖洞,峻險非常。山內有一夥強人,爲首的叫賽元霸,此人姓李名飛雄,手執一柄大刀,有萬夫不擋之勇。從前未入山時曾經破案,爲地方官拿獲,解入京城,下官見他相貌魁武,實是英雄氣派,恐日後有用他之處,特地設法救了他性命。誰知逃生之後,路過太行山爲從前強人,阻住去路,他殺上山寨,將頭目殺死,自己爲了寨王,因感下官活命之恩,每年皆命人私行送禮,以報前德。手下現有數萬人馬,兵精糧足,興旺非常。若令此人幹這事件,自然事事有濟。三思忙道:“既有此人,正是難得。此事萬不宜遲,須命誰前去?”敬宗道:“這事務要機密,不可走漏風聲,若爲老狄訪知,那便誤事不淺。俟我回去,自有人前去,至遲來往,不過一月之久,便可命李飛雄,親自前來。”武承嗣弟兄聽了此言,自是喜之不勝。
許敬宗隨即回至刑部,因奉旨離職任,只得次日遷出衙門。聽武后另行放人。到了晚間,將那個貼身家人喊來,此人名叫王魁,平日李飛雄來往的事件,皆是他經手,當時向他說道:“今日有一差事,命汝前去。若是於得妥當,不但回家隨後提拔與你,連武大人皆要保你個大大的前程。不知你可有這個膽量?”王魁見問,也不知何事,忙道:“小人受大人厚恩,雖赴湯蹈火,也不敢辭。且請大人說明,究竟何往?不知許敬宗如何對他言語,且看下回分解。
第五十五回 太行山王魁送信 東京城敬宗定謀
卻說許敬宗,見王魁滿口答應,乃道:“目今朝廷之事,你也盡知。武大人想聖上傳位於他,總因狄大人屢次阻撓,以致各人皆爲他挾制。現在想出妙計一條,欲你到太行山一走,將李飛雄請來,與他商議要事。若武大人得了天下,我爲開國的元勳,你也不失封侯之位。但此去關係甚大,設或走露風聲,性命不保,不但你一人受累,連我與武大人也不得過去。因此同你商量,趕速即日動身,限一個月便須來往。”王魁道:“我道何事,這事也不費許多時日。此地離懷慶府只有千餘里,小人的腳力,大人盡知,多則二十個日子,便可回京。李飛雄受過大人的厚恩,加之小人前去告知他,此事但見功名富貴之事,豈有不允之理。”當時主僕計議停當,許敬宗便即取出了一千兩銀子,命他作爲路費。王魁道:“大人何須費此錢鈔,只須一二十兩,便可路用。其餘皆存在府中,俟有功後,再行領賞。”自己帶了包袱,次日天明,別了敬宗直向太行山而去。
在路非止一日,這日已到山腳邊下面,正擬上山,命小嘍囉通報,忽聽一派鑼聲,一字排開,走出數百嘍兵,各執刀槍,阻住去路。只聽高聲叫道:“汝這人好大膽子,走到山前,還不孝敬!快快送下買路錢來,方纔好好放你過去。”王魁笑道:“汝這班狗頭,烏珠也未瞎去,敢向爺爺要錢,惟恐汝等反要送錢與我!”那些嘍囉穢齊聲罵道:“汝這牛子,莫想胡纏,再不送了出來,我等便要動手!”王魁道:“你要動手,恐你沒有這膽量。快去通報李飛雄說,都中有個王魁前來相望,着他趕速下山見我。”那班嘍兵見他說出寨主的名姓,知非外人,趕着四五個小頭目,跑上山去,嘴裏招呼道:“孩子們,招呼好了,這是自家人。”說着如飛而去。頃刻工夫,只見山頭上飛來一匹坐騎,遠遠的高聲叫道:“來的莫非王兄弟麼?愚兄接待來遲,孩子們冒犯虎威,多多得罪。”王魁抬頭一看,正是李飛雄,趕着迎了上來,也就招呼道:“小弟相隔已久“,特來寶山探望。”兩人對面走來,行至半山,彼此相望,李飛雄歡喜非常,忙問道:“賢弟不在京中,特來荒山何干?大人精神可好麼?”王魁道:“小人此來,正是大人指使。此地非說話之所,且到山中,再行敘議。”當時李飛雄率過嘍兵一匹馬來,讓他騎坐,自己在前領路,過了三道木城,方至聚議廳上。彼此見禮坐下,隨即命人送上茶來,爲王魁洗塵,然後擺了酒食,兩人人坐。
王魁道:“小弟此來,恭喜大哥,要官居極品了。”李飛雄不知何故,忙道:“賢弟何出此言?愚兄乃化外之人,罪惡滔天,爲王法所不有,設非大人成全,活了性命,久做刀頭之鬼,哪裏還想爲官作宰,此不是賢弟取笑麼?”王魁道:“小弟不言,老哥從何知道。只因太子遠貶房州,武后欲想傳位與承嗣,只因狄仁傑在朝,各事阻格,特命小弟前來,請老哥進京商議此事。”李飛雄本是個亡命之徒,聽了此言,自是高興非常。當時說道:“非是愚兄誇口,就是那一柄大刀,也算得出色驚人。既許大人如此提拔,豈有不去之理?明日便與賢弟動身。”當下兩人,你斟我酌,痛飲一番,方纔席散。隨又帶王魁到山前山後遊玩一番,又將軍械糧草,看視一週,果然兵精糧足。王魁道:“老哥既有此佳境,也算個化外諸侯,一人獨佔此山,無拘無束,豈不令人羨慕!若能成功之後。便得富貴功名,實不愧英雄一世。”李飛雄見王魁如此稱賀,格外喜笑眉開,十分得意。晚間將那總領頭目喊來,此人名叫出洞虎趙林,本領雖較李飛雄稍遜一籌,兩柄四方錘,也不在人之下,山中除了寨主,便以他爲長。當時見王魁上山,知道有事,故隨即到了聚議廳上。李飛雄道:“愚兄明日須往京都,因許武兩大人,有要事面商。上下的買賣,且請賢弟照管數日,嗣後愚兄回山,那時定有用賢弟之處。”說着便將王魁的來意告訴趙林。這輩強人,哪裏知道王法,但聽武承嗣得了天了,隨後自己可以做官,便自歡喜非常。一夜已過,次早李飛雄帶了盤川,暗藏兵器,與王魁一同下山,望京都而去。兩人本是好漢,腳力飛快,未有數日,已到京都。一直到了許敬宗府內,王魁先命他在內廳落坐,自己來到書房,卻巧許敬示到武三思府上有事,只得命人安排了李飛雄,自己到了武三思府上,也不要人通報,徑自進入書房。三人望見他回來,敬宗忙開言問道:“你前去如何,李飛雄可曾同來?”王魁道:“現已到了府中,只因大人在此,故爾前來送信。”武三思聽了此言,甚是歡喜,隨說道:“許大人且請回去,能將這李飛雄帶來,待下官試驗一番,就更妙了。”許敬宗道:“大人既要將他試驗,但命他前來便了,下官府內正恐地方偏窄,易於走露風聲,住在這裏,耳目較少許多。”隨向王魁道:“你乃回去,將李飛雄帶來,說武皇親命他到府中居住。”王魁領命而去,稍頃果帶了大漢,走了進來。
武承嗣向外一望,此人身高九尺向外,紫紅色面目,兩道濃眉,一雙虎目,大鼻樑闊口,年約四十,大踏步到了檐前,向着許敬宗說道:“小人李飛雄,爲恩公請安!”說着叩頭下去。武三思不禁讚道:“好一個英雄氣概!你便是李飛雄麼?”許敬宗道:“此乃皇親武三思大人,汝且叩見。”當時李飛雄按次行禮已畢,侍立檐前。許敬宗先將王魁何日到山,在路行了幾日的話,問了一遍,然後向李飛雄道:“本院喊汝前來,所有用汝之處,王魁想已言及,汝可敢行麼?”飛雄道:“小人蒙大人活命之恩,加之武皇親如此提拔,焉有不行之理。但不知大人幾時起事,一切如何佈置,還須示下,方可遵行。”武承嗣與三思兩人,見他滿口答應,急忙道:“汝能幹成此事,定要封汝個大前程。但軍裝旗號,必須要照廬陵王而行,方命他地方官相信。不知汝山還有多少幫手,若欲下山開兵,先打何處城池?”李飛雄道:“小人初到此地,雖有一身本領,只能提刀開戰,拚個你死我活。欲要定謀運略,須要大人指示。”武三思道:“既然如此,且到後面安歇一宵,明日依計而行。”當下王魁將他帶出書房,早有武府的家人,前來照應。三思又命廚下備上了上等的酒筵,款待飛雄。當晚便請許敬宗,計議了一番。先擬了一道檄,照廬陵王口氣,說:“孤家乃高宗之長子,天下之儲君,理合繼統稱尊,臨朝聽政,只以母后武氏,殘虐不仁,信聽饞言,致遭貶謫。撫躬自問,抱憾良深,茲特命太行山寨主李飛雄,帶兵徵叛,以復大統,以定名分。所過各府州縣,理會望風歸順,納款相迎,屬在臣民,直尊君上。若與王師相抗,便爲叛逆之臣,攻破城池,斬首不赦。將此通諭知之!”三人先擬了這道草檄,以便出兵之先,命人投遞,好令地方官,以此爲憑,通報武后。然後又擬了大旗的式樣,用何號令,由何處進兵,何處屯紮。二人直至四鼓以後,方得議定。
次日朝罷回來,武三思向許敬宗說道:“李飛雄雖有這本領,但下官未曾目睹,深以爲憾。欲想令他操演一番,不知他可應允?”許敬宗道:“此事何難,且命他前來便了。”當下將李飛雄喊到書房,一手指着院中一塊峯石說道:“我大人命汝當此重任,若不在此開演一回,武皇親何以知你手段?這峯石汝能舉起否?”李飛雄聽了此言,恨不能將通身本領,全賣與他,方可令他敬服,隨向敬宗說道:“小人本領雖不高明,這一座峯石,也不難提起。”說着搶走幾步,到了前面,將左右衣袖高卷,右手撐在腰間,兩腳用了丁字步,伸開手抓,先把峯石向外一堆。離了土地,只見身軀一彎,手掌往下一託,說聲起,早已見一雙手,將一人高的一塊石,舉了起來。前後走了一回。然後到了原處,又輕輕擺好。把個武承嗣倒伸不出舌來,忙道:“本領大的人,也曾見了許多,這樣天神似的力氣,實未嘗見過。據此一端,便可知他的武藝了。”兩人稱讚了一回,然後在書房擺了一席酒餚,自己把杯請李飛雄上坐。飛雄趕忙辭道:“小人何等之人,敢與皇親對坐?這事萬不敢當。所有差遣之處,小人定盡力便行。”武承嗣道:“此乃謀天下大事。昔漢高祖欲用韓信,尚且登壇拜將,今某請英雄出兵,此席也是這意思,何必固執謙讓。”許敬宗也命他上坐。李飛雄見衆人如此,只得謝罪告坐。酒至數巡,許敬宗便將所擬的旗號草檄,交代與他,然後武承嗣送出兩萬黃金,命他帶回作爲糧餉。
李飛雄次早回山,發兵起事,且看下回分解。
第五十六回 李飛雄兵下太行山 胡世經力守懷慶府
卻說武三思如此厚待飛雄,次日將銀兩如數取出。飛雄扮作客商模樣,僱了幾輛大車,迴轉太行山而去。約期出月初間起事。在路非止一日,這日已到山頭,嘍兵見寨主回來,當即前來,將牲口牽去,銀兩搬上山寨。李飛雄前到聚議廳上坐下,趙林忙上來問道:“大哥都中去過,事情如何舉辦?”李飛雄即便將武三思兄弟,並許敬宗所議的話,說了一遍。然後洗了行塵;又問了山下的買賣,趙林交代已畢。
次日李飛雄便將合山的大小頭目,並那嘍兵的花名冊籍,查閱一遍。選出幾個頭目,一名草上飛王懷,一名硃砂記洪亮,一名雙槍手吳猛。這三人馬上步下工夫,皆不在人之下。先命這三人,各帶一萬銀兩,採辦生鐵火藥,並馬匹旗幡之類,限本月辦齊回山。以便打造軍裝。着郭泉、齊霖、陶石、王寶等四人,派爲山頭領將,專督嘍兵操演等事,每日施槍放炮,威武非凡。
且說懷慶府離此太行山僅有百里之遙,懷慶太守姓胡名世經,乃是進士出身。其中雖迂拘腐儒,並不與張、武兩家附和,武承嗣等人屢欲想撤他職任,無奈他深得民心,凡有離任消息,總是百姓到巡撫衙門挽留。又值狄公爲河南巡撫,知道他的政聲,也就屢次保奏,承嗣諸人,也不能怎樣奈何他。近日聞太行山操兵,隨命人前去打聽,回來說,是廬陵王的黨類,已命李飛雄帶兵入京,以便復奪大位。胡世經喫了一驚,暗道:“這事何能行得?武后雖無道,別人如此而行,還有所藉口,他自己何能彰明較著,欲奪江山。母子分上,如何解說?”一人正是詫異,復又想到:“這裏萬分不實,恐是奸人誣害太子,以假弄真,串出人來,幹出這事,好令武皇信以爲實,究罪於他,以便從中篡逆。照此看來,不是張昌宗所爲,定是武氏兄弟乾的這事。廬陵王現在房州,彼此相離數千百里,即使他欲意復位房州,老臣宿將正啓不少,徐敬業等人已幹過此事,皆非出自他口。他要真意舉行,何不由房州一路而來,反令這強寇。做此大事,此事明是疑案。”一面寫了一封細情,命人星夜往巡撫狄公衙門投遞,請他在京中暗訪,若有人直指太子,好請他面奏朝廷,挽回其事。一面將四門把守得鐵桶相似,以備強人入境。
誰知胡世經在城內防備,李飛雄山上早已將軍械糧草號令旗幡,佈置的如火如荼。擇了初一下山,先取懷慶府城,然後相機前進。三日之前,便殺羊宰馬,犒賞三軍。分作四隊,命趙林、王懷、洪亮、吳猛四人統帶行兵。吉日一早,李飛雄披掛整齊,按着軍禮。祭旗已畢,然後拔隊登程,一路之間,浩浩蕩蕩而來,真是旌旗蔽日,刀甲如雲。當日行了五六十里,安營下寨,次日一早登程,便向府城進發。
這日胡世經見探馬來報,說戰兵已離城不遠,趕即登城遙望。但見對面如烏雲蓋地相仿,無限的兵馬,向城下而來,當頭一面大旗上書:“廬陵王駕下統領兵馬復國將軍李。”所有的旗旌,均是用的五彩顏色。胡世經看畢,心下實是疑惑,先令人將擂石滾木排列在城頭上。但見賊兵漸走漸近,離城十里,紮下營寨。到了下午時分,忽然敵營一聲炮響,當中顯出一匹馬來,爲首一員大將,手執大刀,飛至城下,高聲大叫道:“城上軍兵聽了,趕快飛報命太守胡世經前來答話。”胡世經見賊人會話,也就挺身上前,向下說道:“囚賊,汝是何人,敢冒太子之名,興兵作亂,攻犯城池!是誰舉謀,從實供來。本府詳奏朝廷,罪在爲首之人,或着可開恩免汝死罪。若是執迷不悟,天下皆皇上赤子,食毛踐上,具有天良,誰敢甘心附逆?誰不知汝是冒名?廬陵王遠在房州,豈有母后登朝,太子奪位之理!這明是奸臣詭計,離間宮廷。本府幼讀詩書,豈不明倫常綱紀。從此速退兵了,休生妄想,這座鐵桶似的城地,汝焉能攻破!”
李飛雄聽了此言,心中大驚不止,暗道:我等在京計議,原想冒名行事,使地方各官信以爲實,好飛奏朝廷,以便暗中誣害。誰知初次出兵,便爲這胡世經說明破綻,隨後何如前進。現在進退兩難,只得矢口不移,同他再辯論。當時向城上答道:“你既幼讀詩書,爲何不明事理?武后姦淫無道,穢亂春宮,殺妹屠兄,弒君鳩母,人神之所共殛,天地之所不容。廬陵王乃高宗長子,天下明君,豈能視母后姦淫,不顧社稷生民之理?只因前次徐敬業用未當之兵,猝致身亡,特命李某統領山寨大兵,入京興復。汝乃唐朝臣子,何故甘事婦人?不開關迎師,已罪在不赦,還以真爲僞,抗逆王師。汝既不信,且將通極與汝觀間。”說罷身旁再取公文一角,插上箭頭,弓響一聲,向城頭射上。胡世經展開觀了遍,向下罵道:“此乃汝這班逆賊,將駱賓王的討召,依學葫蘆,造成這樣通檄。天下人可欺,欲想欺我胡某,也是登天向日之難、要我開關,非得廬陵王親自前來,方能相信。”說罷命人將擂石滾木打將下來。李飛雄見城上把守得十分嚴整,真是無隙可乘,當時只得撥馬回營,以便次日攻打。
且說懷慶府城守姓金名城,是個無賴出身,平時與武三思的家奴聯爲一氣,魚肉鄉民,不知怎樣逢迎三思,保舉了一個守備。自從狄仁傑進京之後,這班孤羣狗黨,不敢再如從前,卻巧懷慶府守備出缺,他便求了武三思,補了此缺。武三思從李飛雄入京以後,知道太行山在懷慶屬下,惟恐胡世經看出奸計,有所阻格,便私下寫了一封書信,命人送至金城。等到兵臨城下,請他見機而行,務必請胡世經通詳具奏,便可成事。金城此時,見胡世經看出僞詔,心下也是喫驚,一人想道:“武三思日前致信於我,命我從中行事,不料他居然料着。無奈這個迂儒,甚爲固執,必得此如,方可使他詳奏。”自己想了一會,向着胡世經說道:“大人既知他冒名前來,末將有身本領,何不就此開關,殺他個大敗虧輸,然後申奏朝廷,豈不爲美?若緊閉關自守,設或相持日久,糧草空虛,豈不難乎爲繼?”胡世經知他是武三思一黨,說此言語,明是誘他開城,好讓賊人進城。當時喝道:“此地乃本府鎮守,戰守自有權衡,可容汝等多言!賊人此來,正想開城會敵,方可以僞亂真,借廬陵王之名,好遂奸賊之計。本府且嚴加防守,星夜命人到房州詢問,如果廬陵王行出這不法之事,他自承認無辭,命我等開關迎接。若不然,他必有迴文照復,或命人帶兵前來征剿。那時真僞分明,聖上母子之間,也不至爲人讒間。”金城聽了此言,知他是個迂儒,說得出做得到,那時便誤事不淺。當時急道:“大人之言,雖然想得周到,無乃緩不濟急。你看他數萬人馬,如火如荼,不出幾日,定將這城池破失。大人是個文官,固然有革職任處分,末將是個武士,干戈擾亂,責任較大人尤重。設有不測,悔之晚矣。此事不據實申奏朝廷,請領大兵前來退敵,何能解這重圍?且徐敬業與駱賓王之事,已行之在先,廬陵王既命他兩人與兵犯境,不能勾結李飛雄進取麼?此事毋庸疑惑,定是廬陵王指使。我看大人十載寒窗,方把結了個進士出身,受了多少辛苦,始爲懷慶的太守,若因此事誤了功名,豈不可惜!”
胡世經見他如此辯白,明欲順着這奸計,不禁大怒起來,乃道:“本府爲此地的太守,雖由詩書而來,多年辛苦,到了爲難之地,也須顧名思義,不能聽那奸臣,信用私黨,欺惑朝廷,致令唐室江山,送與無賴之手。”這番話把個金城說得滿面羞漸,當時說道:“你我文武分曹,不相統屬。你既迂謬固執,某不能隨你而行,這座城池失去。各做各事便了。”當時也不再言了,怒氣衝衝,回衙門而去。竟自起了一道詳文,說廬陵王命李飛雄攻打城池,復取天下,並將僞檄抄錄在上面,連夜命人,飛馬出城,向京中告急;並參胡世經匿情不報,隱與李飛雄勾通一氣,勢向謀反。未有數日,早至都中。先到兵部投遞,請他奏明聖上,火速發兵。
武承嗣因懷義之事,將刑部尚書撤任,未有數月,便補了這兵部尚書。連日正與武三思、許敬宗諸人,盼望懷慶府的報緊,只是未見前來,心下甚是思想。這日接到金城的稟報,拆閱看畢,隨即來三思府中商議了一會,衆人只恨胡世經不肯通稟。武承業道:“此事本應懷慶府通詳巡撫,既是守城有告急文書,我爲兵部大臣,也不怕朝廷不肯相信,明日早朝定可分曉。”說畢,迴轉自己部內,以便來朝啓奏。
不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五十七回 安金藏剖心哭諫 狄仁傑奉命提兵
卻說武承嗣迴轉了兵部衙門,次日五鼓入朝,俯伏金階,上前奏道:“目今廬陵王兵犯懷慶,勢至猖狂,和賊首李飛雄帶領數萬大兵,直逼城下,心想攻破城池,向東京進發,復取天下。懷慶太守胡世經,與賊通同一氣,匿報軍情,幸有守備金城,單名飛報。現在告急文書,投遞在臣部,請臣具情代奏、城本虛弱,危急萬分,一經胡世經出城投降,以下州縣,便勢如破竹。並有廬陵王僞詔抄錄前來,請聖上御覽。”說着將金城的公文僞詔,一併由值殿將軍呈上。武則天展開看了一遍,不禁嘆道:“前者寡人因太子懦弱不明,故而將他遠貶房州,原期他閱歷數年,借贖前愆,然後赦回,再登大寶,不料他天倫絕滅,與母爲仇。前次徐敬業、駱賓王諸人,興兵犯境,孤家以他爲誤聽饞言,並未究罪,此時復勾結賊人,爭取天下。如此不孝不義之人,何能身登九五,爲天下人君!他既不孝,朕豈能慈,速發五萬大兵,星夜赴懷慶剿滅。破賊之後,再赴房州,將太子鎖拿來京,按律治罪!”兩邊文武,見武則天如此傳旨,無不面如土色,聖怒之下,又不敢上前勸諫。
狄仁傑到了此時,明知是太子受冤,不得不上前阻諫道:“聖上體傷母子之情,爲天下臣民恥笑。此必奸人勾引強人,冒充廬陵王旗號,以僞亂真,使聖上相信,此乃軍情事務。若果是太子作亂,爲何不在房州起事,應在懷慶進兵?懷慶太守胡世經雖是文士出身,未有不知利害,如果城池危急,理合他飛稟到臣,請巡撫衙門代表,何敢匿情不報,致令金城到兵部告急?兵部尚書,乃是武承業本任,日前他弟兄誣害劉偉之等人,矇蔽朝廷,致令賜死,後經臣兩番復奏,方纔蒙思開釋。安知非他兄弟之言,發兵剿滅太子,隨後嗣位無人,他便從中窺竊?這事斷非廬陵王所爲。請陛下發兵,但將李飛雄提入京中,交臣審訊,定有實供。”
那武三思聽了狄公所奏,深恐他又將此事辯駁個乾淨,忙即復奏道:“這事求陛下善察其事,臣等在京供職,每日上朝,何忍辜負國恩,甘與賊人謀反!此明是狄仁傑勾通太子,擅動干戈,威嚇陛下。日前偉之請陛下召太子還京,退朝讓位,陛下未能准奏,反將偉之賜死;狄仁傑亦屢次請陛下將太子召還,因未能俯如所請,激成如此大變。臣等寧可奏明,聽陛下裁奪,但恐陛下以慈愛待太子,太子不能以仁孝待陛下。到了兵犯闕廷,不妨將大惡大罪,推在李飛雄身上。那時復登朝位,不知將陛下置諸何地。若說巨誣奏,天下事皆可冒充,惟這旗號僞詔,萬萬僞借不來,聖上何以不明其故?恐此次干戈,較之駱賓王尤甚了。”這番話把個則天說得深信不疑,向狄仁傑怒道:“汝這班誤國奸臣,汝既身爲巡撫,懷慶府又在汝屬下,太行山有此強人,何不早爲剿滅?此時養癰貽患,兵犯天朝,豈非汝等馭下不嚴之故!似此情節,與廬陵王同謀可知。逆叛奸臣,既傷我母子之情,復損汝君臣之誼,此番不將太子賜死,國法人倫,皆爲汝等毀滅。等至水落石出之時,再與汝等究罪!”說罷便命武承業,發大兵五萬,帶領將士,先到懷慶,將李飛雄滅去,然後便往房州,捉拿廬陵王。
武承業奉了這道聖旨,心下好不歡喜,正要領旨退朝,忽見左班中走出一人來,身高九尺向外,兩道濃眉,一雙圓目,走上前高聲奏道:“陛下如此而行,欲置太子於何地?前者太子貶謫,在廷臣工莫不知是冤抑。彼時有罷官歸隱者,有痛哭流涕者,這幹人皆忠心赤膽,日夜望陛下轉心,復承大位。武承業乃不法小人,江洋大盜,綠林下人,無不暗中勾結。此事明是奸臣造成僞詔,令李飛雄冒名而來,使陛下墮其計中,好乘機爲亂,掠奪江山。陛下何不顧母子情面,反聽奸臣之言,恐唐朝非李家所有了!”說罷大哭不止,聲震殿廷。
武后見他說不顧母子情面,愈加怒道:“汝等食祿在朝,天下大事,漫不經心,凡朕有事舉行,便爾紛紛饒舌。寡人乃天下之母,廬陵王不遵子道,若不再誅,何以御天下?如有人再奏,便先斬首!”衆人聽了此言,再將那人一望,乃是太常工人,姓安名金藏,只見他大哭一聲,向着武后奏道:“陛下不聽臣言,誣屈太子,不忍目睹其事,請剖心以明太子不反。”說罷只見他撥出佩刀,將胸前玉帶解下,一手撕開朝服,一手將刀望胸前一刺,登時大叫道:“臣安金藏爲太子明冤,陛下若再不信,恐江山失於奸賊了!”說罷復將刀往裏一送,隨又拔出,頃刻五臟皆出,鮮血直流,將衆臣的衣服濺得滿身紅血。
當是兩邊武文,猝不及防,忽見他如此直諫,無不大驚失色,倒退了幾步。武后此時也不料他竟爾不顧性命,見他倒於階下,也就目不忍睹,龍袖一展,將兩眼遮住,傳旨說道:“孤家母子之事,不能自明,致令汝出此下策,誠爲可嘆。”旋命人用車輦將安金藏送入宮中,命太醫趕速醫治,如能保、全性命,定行論功加賞。這道旨下來,隨有穿宮太監,將安金藏舁入輦中,已是不知人事,手中佩刀,依然未去。衆大臣俟他去後,有元行衝、恆彥範一干人,齊聲哭道:“安金藏乃是太常工人,官卑職小,尚知太子之冤,以死直諫。陛下再不聽臣等所奏,只好死於金鑾殿上了。”當時衆人有欲拔刀自刎的,有欲向金殿鐵柱上撞死的,把個金鑾殿前,當個尋死地府。
武則天見衆人異口同聲,皆說李飛雄冒名誣害,只得說道:“衆卿家如此苦諫,孤家豈好動干戈,汝衆人所言若何處治?總之懷慶兵臨城下,此是實情,無論是真是假,皆須帶兵剿滅。”狄仁傑道。“陛下若能委臣一旅之師,帶同武將,前往征討,定可將李飛雄活提來京。一面命元行衝將敵人的僞詔,帶住房州,與太子觀看。太子見此逆書,豈不以朝廷爲重,那時陛下雖不命他征剿賊人,太子也要奮力前驅,以明心跡。似此一舉兩得,陛下思義俱全,那班奸賊,也無從施其伎倆。”武后此時騎虎之勢,只得准奏,將武承業之兵,歸狄公統帶,聽其挑選猛將百員,星夜往懷慶滅寇。復下一道御書,並李飛雄僞詔,一併交元行衝,帶往房州而去。兩人謝恩已畢,然後退朝。
單說狄公一早,便在教場點了五萬大兵,帶了十數員有名的上將,皆是忠心赤膽,公而忘私,一路浩浩蕩蕩,直向懷慶而來。此時胡世經早已得報,聽說是狄公前來,不禁喜出望外,向着部下說道:“本府自與金城爭論之後,明知他飛檄到京,請兵告急,深恐張武二黨,帶兵前往,便令太子衍冤莫解。現在狄公到此,誠爲萬歲之幸。”當時將城中所有的兵了,齊行在城中把守,自己帶領數名牙將,徒步出城,向大隊迎來。到了前隊,早有差官明職名,到軍中來見狄公。狄公見是懷慶府親自前來,當即問道:“貴府爲一方領袖,兵臨城下,鎮靜不移,深爲可敬!日前接尊函,足證巨識。貴府現將何法退賊?”胡世經見狄公如此詢問,乃道:“下官明知金守備起文申報,但不肯迎合奸臣,致今太子受屈。此事定是李飛雄受人指使,冒名而行。若是廬陵王若有此舉,爲何不在起事之先,通行手詔,等到賊兵入境,方將僞詔投遞?據此一端,可知僞冒。現已命人先到房州詢問,俟真僞辨明,再行具報,免得有勞聖慮,致傷母子之情。此時大人前來,實爲萬幸。”當時與狄公到了城前,依城下寨。
次日狄公升座大帳,傳金城前來問話。金城此時已是心大恐懼,滿想將告急公文,遞到兵部,武氏兄弟帶兵前來,便可合而爲一,不料不能如願,反命巡撫大人帶兵到此。當時只得到大帳請安侍立。狄公道:“本院在京接汝告急文書,說廬陵王與李飛雄勾通,兵犯懷慶,汝既身爲武備,何故不開城迎敵,殺退賊兵?若說胡世經阻撓加意防守,此固迂儒見識,本院既已到此,且命汝就此去罵敵,若不得勝而回,提頭來見!”金城聽了此言,不禁心驚膽裂,領下令而來,上馬而去。不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五十八回 開戰事金城送命 遇官兵吳猛亡身
卻說金城見狄公命他出馬,雖將令箭領下,心下甚是怕懼,一人想到:“我雖是個武職人員,補了這懷慶守備,無奈我不是個綠林出身。平日與武氏家奴橫行鄉黨,盡是虛張聲勢,狐假虎威,哪裏有什麼本領?這個功名也是武三思瞻徇情面,私自保奏。現在上陣交鋒,豈不是自尋死路?”欲想不去,又知狄公法令森嚴,不容推倭。當時只得披掛整齊,上馬提刀,來至陣上。李飛雄自從由太行山來此,雖則日夜攻打,因是胡世經嚴加防守,攻破不開。昨日聽說京中大隊前來,疑惑是武氏兄弟的黨類,隨命人到營中私探,回營報知,方知是狄公到此。正在詫異,現又見小軍來報,說官兵陣前討戰。李飛雄聽了此言,隨即提刀上馬,望衆人說道:“愚兄奉許大人之命,於此要事,今日狄仁傑到此開兵,務必勝他一陣,方破了他銳氣。諸位賢弟,可到戰場,一同看戰!”所有那硃砂記洪亮、雙槍將吳猛、草上飛王懷等強寇,無不齊聲說道:“我等在山殺人如草,綠林中誰不知我等威名?莫說狄仁傑是個懦弱書生,徒以哼文爲上,他便是個三頭六臂,亦將他殺得片甲不回。”說着衆人上馬,領命衝出本寨。
李飛雄抬頭看見是金城,連日見他在城上與胡世經把守,早已認熟在眼中,忙將馬頭一領,上前喝道:“來者莫非懷慶守備金城麼?”金城見他道他姓名,疑是武三思曾與李飛雄言過,說他在這城中爲守備,也就答道:“老爺便是金城!汝既知名姓,諒知我來歷。今奉狄撫之命,上馬前來與汝決一死戰。”李飛雄不知他說的暗話,連忙喝道:“汝這無名小輩,既食君祿,當報君恩。唐室江山,乃廬陵王天下,現爲武后荒亂朝綱,寵嬖小人,致將太子遠謫,目下亟思復位,整理朝綱,特下血書,命本帥念社稷艱難,爲此征討。日前草詔在於茲,汝何不知順逆,閉關自守,抗拒王師?此時大隊前來,首先開戰,來得好,本帥不將汝分爲兩段,也不知俺手段!”說着一個泰山壓頂,當頭劈來。金城見他認真殺來,枉是個無賴出身,從不知陣前利害,抬頭一看,已嚇得魂不附體,快將兩手把單刀握定,迎了上來,碰上大刀如同火炭一般,早將虎口震得進裂。一時抵擋不住,把個單飛在空中,正要撥轉馬頭,落荒而走,措手不及,李飛雄一刀已砍於馬下。賊兵一聲吶喊,掩殺過來。幸得狄公手下人多,用亂箭將陣腳射住,難以上前。李飛雄得意洋洋,敲得勝鼓回營。
且說狄公派金城出馬,因他與武氏一黨,故用借刀殺人之計,命他身死。此時見已喪命,忙傳令趙大成、方如海。只聽兩邊齊聲得令,出來兩人,到案前站下。此兩人乃是高宗御前都指揮,平時歷著戰功、封爲永勝將軍之職。趙大成身材短小,相貌粗豪,手執兩柄六角錘,有萬夫不當之勇。那個方如海,也與他一般職位,手執一杆爛銀槍,如蛟龍出水似。當時狄公說道:“汝兩人就此出征,先將李飛雄復一勝仗,挫了銳氣,本院自有退敵之策。”兩人得令下來,隨即披掛上馬,到了戰場,見李飛雄已經收隊,只得到敵營前面高聲挑戰。雙槍將吳猛,正押着後隊,向前退去,忽聽後面又有人來罵戰,當即撥轉馬頭,雙槍並起,迎將上來。趙大成見敵人來會戰,上前喝道:“賊將通名,本將軍錘下,不打無名之將!”吳猛道:“俺乃廬陵王麾下,復國大將軍帳前偏將吳猛是也。汝是何人,快通名來!”趙大成喝道:“汝這叛賊,敢冒太子之名,暗行誣害,勾結奸黨!本將軍乃唐皇天子駕下巡撫麾下,永勝將軍趙大成是也。”說着六角錘一分,用了個流星趕月,一先一後,相繼打來。吳猛見他來得利害,雙槍一舉,用了平身之力拚力格來。無乃趙大成乃是長征慣戰之人,比這山寨強人,自強勝百倍,兩錘打下,如泰山一般,吳猛哪裏架得過去?頃刻滿臉震得排紅,虎口流血不止,曉得不好,趕着連招帶拖,拖了過來,便想趁此逃回營內。誰知趙大成手段飛快,兩錘見他招架不住,惟恐他逃走,趕將左手一起,飛起錘頭,摔過馬來。吳猛正向前走,不防着後面來了兵器,只聽咕咚一聲,早把吳猛栽倒馬下,再望那顆頭顱,已是腦漿進裂。敵營見吳猛身死,衆兵一聲吶喊,各自逃生。趙大成仗着一身本領,邀動方如海,手提兵刃,殺入重圍。兩匹馬如入無人之境,正是逢槍便死,遇錘即亡,頃刻之間,早已屍骸滿地。
李飛雄自將金城殺死,正是得意非凡,忽聽得前營有喊殺聲音,趕着命人查問,誰知探軍已到大帳,奉請主將出營禦敵:“現在官兵隊裏,來了兩員猛將,一名趙大成,一名方如海。吳猛與他交戰,已死在趙大成手下,今已殺進營來。主將再不出去,便到大帳了!李飛雄聽了此言,大叫一聲:“無名的小輩,殺了我山頭將士!”只聽他高叫數聲,躍馬提刀,衝出陣上,劈面見大成兩人,也不答話,刀錘並舉,二馬相爭,一來一往,殺了有數十個回合。李飛雄漸漸招架不住,方如海惟恐讓他逃脫,也就拍馬提槍,前後夾戰。李飛雄自知不能相鬥,兩手將大刀一舉,用個橫掃千人的刀法,將趙大成雙錘掀開,大叫一聲:“本將軍戰你不過,休得追來!”說着馬一拎落荒而去。趙大成恐他另有暗算,也就不去趕他,迴轉本營。
此時狄公,正在營前觀戰,見趙大成殺追賊將,得勝而回,當時進入大帳,記上功勞。向着胡世經言道:“此賊本領也甚平常,若能設法生擒,方令太子之冤水落石出。但不知賊營前後,有小路通行,並往他山寨上,有避道可去?”胡世經還未開言,早有馬榮上前說道:“這是大人不必過慮。小人疑惑李飛雄是一個三頭六臂,異樣的強人,誰知是從前那個白鶴林的小李,不知何人爲他起這綽號,叫賽元霸。小人的出身,大人無不盡知,此人與小人早年是一黨,陸道上買賣,彼此通行。明日待小人到他營中,如此這般,套出他的真話,然後裏應外合,用計破他,易如反掌。”狄公聽了此言,心下甚是歡喜,忙道:“汝能幹出這事,不但解了目前之危,俟太子還朝,也當加恩升賞。可知此事關係國家倫常之大務,必設法將主謀之人訪出,那時本院便可啓奏了。”馬榮領命下來,一宿已過,次日改換裝束,乃扮綠林的模樣,由後營出去,繞上大道,然後向賊營而來。
且說李飛雄敗回營中,悶悶不樂,與洪亮等人說道:“愚兄受許大人深思,又奉武皇親重託,着我幹出這事。滿想富貴功名,從此發達,誰知今日初次開兵,雖將金城殺死,我處亦傷一吳猛。愚兄又打了這敗仗,官兵主將,又是狄仁傑前來。此人足智多謀,從前做縣令時,並訪出許多無頭案件,此時掌這大權,手下有許多精兵猛將,我等何能與他對敵?雖承武、許兩大人重用,設若事敗,豈非是畫虎反類犬!”洪亮道:“大哥何必多慮,勝敗乃兵家常事。趙大成雖是勇猛,明日我等並馬出營,用個車輪大戰,那怕他如天神的手段,也要大敗虧輸。”衆人正在帳中議論,忽見小軍進來報道:“外面有一好漢,自稱馬榮,說與寨主從前在白鶴林交好,日前訪問寨主,在太行山聚義,特地千里相投。到得山前,聞又提兵到此,因此來營求見,請寨主示下。”李飛雄只恐營中將少,沒有能人,聽說馬榮前來,連忙道:“此人與俺自幼的好友,他此時前來,正好助我一臂。”隨即起身,帶領衆人,接出營來。抬頭向前一望,果見一人短領窄袖,元色緞的短襖,排門密扣,鋪列胸前,兩腿元色丟襠叉褲,鐵尖快鞋,頭帶一頂英雄巾,一朵紅纓,拖於腦後,肩頭揹着個小小包袱,腰間佩了一把單刀,飛宇軒昂,正是馬榮到此。
李飛雄高聲叫到:“馬大哥,幾時到此?小弟接駕來遲,望祈恕罪!”馬榮見他出營,也就上前答道:“賢弟名亨利達,掌此兵權,曾記白鶴林舊交麼?”李飛雄哈哈大笑道:“自從別後,念念不忘,今日相逢,實爲萬幸!且請入營暢敘。”說着邀馬榮進入營去,一同到了大帳,見禮坐下。不知馬榮此來,能訪出實情,且看下回分解。
第五十九回 訪舊友計入敵營 獲勝仗命攻大寨
卻說馬榮進了大帳,李飛雄開言問道:“小弟自別尊顏,歷經數載,從白鶴林劫奪官眷,得了財資,嗣後在何處得意?”馬榮道:“一言難盡!自那年分手,東奔西蕩,卒無定程。近年在山東一帶,幹了捕快班頭,無奈貪官污吏,不識人材,反與綠林朋友,結下許多仇恨,因此悔心,將卯名除退,依舊做往日生涯。日後方知賢弟,在太行山聚義,不料到了寶山,又值臨兵到此。不知賢弟有此大志,竟幹此驚人出色之事。愚兄到此,不知可能委用麼?”李飛雄聽了此言,便將白鶴林劫奪之後,衆人分散,不料地方緝捕,爲快班擒獲,解入京都,承許敬宗開活,以及在太行山聚義的話,說了一遍。當時命人擺酒,爲馬榮接風。入席之後,馬榮復又問道:“賢弟所言皆是從前之事,現在攻打城池,還是欲唐室江山,稱孤道寡,抑是另有別人主使?近日勝敗若何,官兵是何人所帶?”李飛雄見他問這話,忙道:“小弟哪有如此妄想!設非有人命我如此,莫說本領不能取勝,便是糧草也不能接濟。”馬榮聽了此言,心中實是暗喜,果不出大人所料,竟是有人暗中指受。乃道:“此乃賢弟鴻運當頭,故有如此機遇!方纔來營,見大旗上面寫的廬陵王名號,莫非是房州太子,復奪江山,命弟輔助?”李飛雄哈哈笑道:“老哥不是外人,此來正可助小弟一臂之力,不妨將這細情告知。哪裏有什麼廬陵王?說來大哥也可知道,目今武后臨朝,將武三思兄弟皆封了大官,掌理朝政。將太子貶至房州,一心想將大統傳與武承嗣接位,無奈狄仁傑一班忠臣將士,屢次阻撓,不但不能令武氏爲天子,反清武后將廬陵王召回。因此武氏兄弟,想出這主意,命我冒充太子的旗號,攻打城池,使地方各官通報到京,說太子造反,好今武后傷了母子情,將太子賜死,這萬里江山,便歸入武氏兄弟之手。不料這懷慶太守胡世經閉關自守,攻打不開,目下狄仁傑又帶兵前來,互相交戰。不料他皆是能征慣戰之將,昨日初次開兵,雖將守備金城殺死,本營中雙槍將吳猛,亦爲敵營傷命。小弟本領,大哥深知,這一座海大營盤,加上這許多精兵猛將,何能將他退去?幸得大哥前來,明日上陣交鋒,助我一臂,倘能武承嗣得了天下,你我這功名富貴,還怕不得麼?”馬榮也裝喜悅情形,滿口應道:“賢弟有如此出路,若將此事辦成,豈不比綠林買賣強似十倍!愚兄明日出馬,定殺個大敗虧輸,以報昨日之恨。”
李飛雄見馬榮如此應允,自是得意非常,又將王懷,洪亮這幹人喊來相見,彼此通名道姓,開懷暢飲,直喫到下午之時,方纔席散。馬榮道:“賢弟這座營寨,雖是十分雄壯,但不知前後左右,可有小路通行?大凡紮營須要四通八達,方可進退自如。若是一面開兵,三面閉塞,若前隊打敗,無一退步,豈非是束手待斃?”李飛雄道:“小弟哪裏知道什麼兵法,橫豎有武承嗣等人,暗中佈置,只求將官兵打退,弄假成真,那時便功成名就。既是老哥講究,此時便請去巡視,若有破綻的地方,不妨更改。”說着起身,衆人出了後營,四面察看一番,盡是依山帶水,頗得地勢。惟有左邊一座高山,相離有一二里遠近,若能在此伏兵,便可以高臨下。隨即問道:“這座山頭,雖是險固,不知這山後通於何處?”李飛雄道:“山後乃是懷慶府西門大道。我這座大營,依他南門而扎,若非這高山阻隔,也不在此扎立營盤。”馬榮巡視已畢,復行看了他糧草所在。天色已晚,李飛雄覆命擺酒敘談,直至二鼓頻催,方纔安寢。次日早李飛雄請他出戰,將自己的馬匹兵刃,讓他使用。馬榮道:“愚兄秉性,賢弟深知。這口佩刀,很好與人對敵,那馬上工夫,反不能爽快。”說罷,仍就是隨身衣服,出了營門,到戰場喊戰。
官兵帳裏見馬榮討戰,衆人無不說異,趕着進帳,報與狄公知道。狄公隨命喬太前去會敵,說道:“馬榮此來,必有消息,汝去只可詐敗,看馬榮有何話說。”喬太本欲步戰,此時惟恐敵營生疑,只得坐馬提刀,向陣前而去。馬榮見喬太前來,故意喝道:“來者何人,快通名納命!俺家李大寨主,昨日爲汝等殺敗,命俺家報仇,不要走,喫我一刀!”說着左手一刀,劈面砍來。喬太見他故作驚人,心下實是好笑,也就舉刀迎上,兩人一來一往,殺了有二三合,喬太已是隻能招架,不能還兵。復又戰了數合,撥轉馬頭,落荒而走,馬榮高聲喝道:“逆賊往哪裏走,俺追來也!”當時連躥帶跳,緊緊追來,不下有十數里遠近,左右皆是樹林,後面賊兵,全行不見。喬太住馬笑道:“大哥,你做什麼鬼臉,究竟營中怎樣?”馬榮道:“若不如此,何能使他相信。”當即將敵營的話說了一遍,然後道:“左邊高山,可以伏兵,明日如此這般,由西門前進,那時便可一鼓成擒了。”喬太聽罷大喜。兩人正要回去,遠遠的賊兵追來,馬榮道:“你仍就敗走前去,好令衆人除疑!”喬太趕即伏在馬頭,盔斜甲卸,現出敗的模樣,沒命向前逃走。馬榮見賊兵已到,高聲喊道:“汝等趕速攔阻去路,莫要被這廝逃走!”一聲招呼,依舊緊緊的追來,喬太早已打定鞍馬越樹穿林迴轉本營,那時賊兵,齊聲叫道:“李寨主有令,請將軍就此回營。山路崎嶇,恐遭敵人的暗計。”馬榮見衆人如此,反說道:“汝等早來一步,也不至爲這廝逃脫。且待明日開兵,再將這廝擒住。”當時同衆賊一同回營。見李飛雄早出來迎道:“老哥今日獲此勝仗,雖未將敵人擒獲,所幸尚未敗回。有老哥如此本領,還怕不能取勝麼?”馬榮也就進入帳中。
李飛雄早已預備下酒席,兩人入座暢飲。馬榮道:“愚兄到此,疑惑敵營很有能人,誰知今日到場,乃是無能之輩。本營有如此兵馬,何不分成四隊,將他那座營盤,團團圍住,四面殺入,沒有一日之久,定可將這狄仁傑擒獲,何故在此久久相持,反長了他人志氣!”李飛雄見如此言語,乃道:“小弟營中雖有許多兵將,無奈操練未久,皆非能征慣戰之將。若能老哥在此緩緩交鋒,每日與小弟出營,皆獲勝仗,將他幾名妙手送了性命,然後四面夾攻,哪怕他逃奔天外!”馬榮道:“賢弟此言差矣!天有不測風雲,人有旦夕禍福,若不趁此銳氣,一鼓而下,但憑愚兄一人每日出戰,何能必定取勝?若敵營再添了新手,那時又如何說項?兵事宜速不宜遲,且營中旗號,盡以廬陵王爲名,若太子在房州得信,帶兵前來,前後夾攻,那時將這機關敗露,又便如何?成敗好醜,在此一舉,賢弟幸勿自誤。”李飛雄本是個極粗莽的人,見馬榮這番言語,不禁鼓舞起來:“大哥所言真是妙計,小弟何敢不依!但前進必須後退,明日一早先命人到京都送信,告知許敬宗大人說,狄仁傑到此,萬分難破,現已四面攻打,請他趕緊設法接濟,以便在太行山招兵救應;一面須斟酌一人在營看守,恐有敵兵前來衝寨。”馬榮道:“賢弟如慮無人,愚兄在營,可萬無一失。大隊若得勝好極,否則愚兄領隊出營,將賢弟接應出來,豈不好麼?”李飛雄聽罷,當時依計而行。
次日先寫了一封信,命人送往都中,到許敬宗衙門交遞。然後命洪亮打東門,王懷打南門,自己打西門,其餘將弁,選派數名攻打北門。所有糧草軍械,皆在後營,並留下三千兵士,請馬榮在營看守,仍不時到營前觀戰,若是官兵戰敗,便上前接應。諸事分派已定,只等次日開兵。
且說喬太迴轉本營,將馬榮的話,說了一遍。狄公聽了此言大喜,次日一早便命趙大成、方如海各帶精兵五千由西門大道,繞至高山,等到夜晚之間,率衆登山,在樹林內埋伏。但聽得炮聲響亮,一齊殺下山去,務必與馬榮合爲一隊,將李飛雄生獲過來,勿傷他性命,方可隨後作證。”兩人領命下來,自去埋伏不提。再表李飛雄當日傳令已畢,一宿已過,次日天明,各人帶領兵丁,放炮開營,直向官兵前隊圍繞上來,頃刻之間,數萬賊兵,把個很大的懷慶府,並一座大營,四面圍住。李飛雄一馬當先,上前喊道:“營內兵丁聽了,前日本將軍爲那趙大成殺敗,又傷我一員大將,此恨此仇,尚未報復,今日特來與汝等決一死戰,好報廬陵王付託之意!汝等速去報狄仁傑知道,命他選派能人,前來會戰,不然這四面兵將,擁擠上來,立刻將汝等營盤,踏爲平地。”官兵見賊兵圍住上來,不知他受了馬榮之惑,遂不禁大驚失色,飛報前來,欲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六十回 四面出兵飛雄中計 兩將身死馬榮回營
卻說李飛雄依着馬榮之計,四面出兵,將唐營攻圍,小兵不知何故,趕緊進帳報知。狄公命了四員偏將,一名裘萬里,一名曹其榮,更有徐標、王泰,各帶二千兵卒,分頭會敵,四人得令起身。裘萬里跨馬提鞭,直向東門迎出,劈面遂見洪亮舉手一鞭,當頭打下,洪亮提刀格架相迎,兩人殺在一團,鬥在一處,戰有二三十個回合。洪亮殺得性急,大喊一聲,直向裘萬里拼力劈去,裘萬里趕即兩膀用足了勁,鋼鞭飛舞,架去單刀,隨手一鞭,已打中洪亮的頂門,翻於馬下。後面軍士見敵人落馬,吶喊一聲,上前衝殺。裘萬里見自己得了勝仗,當即下馬取出佩刀,將洪亮首級割下,復跳上馬匹,殺向南門而來。遠遠聽到戰鼓聲音,震動山谷,趕着快馬加鞭,飛到前面,但見曹其榮手執一杆長槍,卻爲王懷的雙刀壓住,氣喘吁吁,幾乎敗下。裘萬里見了吼一聲,叫道:“曹賢弟體得慌忙,有愚兄前來助你!”說着遂奔到陣上,用鋼鞭往下一格,將王懷的雙刀架格過去,讓曹其榮衝出重圍,隨即一連幾鞭,向那敵人打下。王懷雖然是一個草寇,但在太行山上,也算他是第一把好手,正想擺佈敵將,忽見一人前來助戰,不覺大喊連聲,一手招架鋼鞭,一面對準裘萬里的要害,拚命刺去。那二人你想我死,我想你亡,刀去鞭來,好似在山猛虎;刀來鞭去,宛如出海飛龍,彼此竟殺不放手。霎時黃砂飛起,大約爭戰了有五六十合,早已日光當頭,裘萬里深恐戰他不過,誤了大事,趕着虛晃一鞭,詐敗而去。王懷正是殺得興起,哪裏肯舍不追,高聲叫道:“無能的匹夫,向哪裏逃走,爺爺來也!”只見飛虎鐙一掛,那馬如騰空一般,在後緊緊追來。裘萬里見他趕來,跑去有二三里遠近,忽將襠勁一鬆,那馬忽然停住,裘萬里將腳尖在搭鐙扣穩,一個斛鬥,跌向馬腹裏面。王懷疑惑他是失足落馬,心下大喜,高聲叫道:“裘萬里也是你性命該絕,落下馬來,看刀!”說着一刀,在裘萬里背心劈下。裘萬里見他到了背後,腳尖在搭鐙上一墊,一個轉身,早在馬上倒下,王懷正彎腰用刀來劈,措手不及,裘萬里一鞭打中腦門,咕咚栽於馬下。裘萬里罵道:“你這狗頭,方纔那樣英勇,此時英雄何在?且命汝身首異處!”當時就將王懷的刀取下,割下首級,復向城上奔來。
且說李飛雄自己攻打西門,一柄大刀逢人便殺,正遇徐標將他攔住,兩人兵刀大舉,各顯生平。誰知徐標一柄三尖刀,較之李飛雄高出數倍,彼此刀來刀去,未有十數個回合,已殺得兩膀痠麻,高抬不起,正想王懷等人前來接應,忽見劈面人聲喧亂。鸞鈴響處,裘萬里早到前面,高聲罵道:“賊囚,汝羽翼已去,還想在此逞能!你看這兩顆首級是誰,還不下馬受縛!”李飛雄正是危急,聽了此言,抬頭一望,卻是洪亮、王懷兩人的首級,曉得不好,趕將馬頭一領,斜刺裏衝出重圍,欲向本營而走。忽見本營煙霧連天,喊聲大震,四面八方全是火起,李飛雄到了此時,已是心驚膽裂,知道有了內變。只見許多逃殘兵士,蜂擁而來,向着李飛雄說道:“寨主不好了,出兵之後,馬將軍並不到營前觀戰,忽自出了後營,放了幾聲大炮。頃刻左邊山下,出來許多兵馬,穿山越嶺,向本營擁來。我等正請他退敵,誰知他反將敵兵,帶入營中放火燒寨。現在軍中糧餉,以及帳棚,皆爲他焚燒殆盡,前面萬不可去了。”李飛雄聽了此言,只得大叫一聲:“馬榮,我道你是舊日良朋,前來助我,誰知你是奸細,害得我瓦解冰消!今日俺也拚作一死,只與汝送了性命!”當時便想去尋馬榮。後面裘萬里追兵已到,高聲叫道:“李飛雄,汝窠已失,還不下馬投降!”飛雄正是忿火中燒,舉起大刀向萬里復戰,彼此又交了五六回合,早見大兵如潮水相似,紛紛擁擁四面圍來,將兩匹坐騎困在核心,齊呼捉賊。李飛雄見大事已去,料想難以逃脫,狂叫數聲,便想舉刀自刎,裘萬里早已看見,右手將鋼鞭順轉,身軀一進,左手只在李飛雄腰間一把,說聲帶過,早把飛雄提高坐騎,復行向地下一擲。四面兵了見賊首已得,一聲吶喊,捆綁起來。裘萬里因自己擒了賊首,心下得意非常,撥轉馬頭,提鞭執轡,押着大隊回營。
此時狄公在營,早已得着捷報,命喬太趕速到敵營,傳令賊人,如願投降,一概准予自新,放歸口裏。所有糧草器械,命趙大成、方如海兩人收解回營。着馬榮先回本寨,以便與李飛雄見面。喬太得令出營,走至半途,已與馬榮相遇,彼此一同到了大帳。馬榮將焚營事,說了一遍,狄公命他先到後營安歇,然後升坐大帳。只見衆兵將敲着得勝鼓而來,大隊排列兩旁,直至營門之外,隨後許多人,捆縛着一個大漢,裘萬里押在後面。到了帳前,報功已畢,將李飛雄推跪在階下。飛雄此時大罵不止:“汝等這班叛逆賊臣,廬陵王乃天下明君,命俺復奪江山,重興天下!誤中馬榮賊狗頭之計,使我大營焚掠,山寨難歸。汝等要殺便殺,想投順汝等叛國奸臣,也是三更夢想!”當下只是罵不絕口。狄公見他到了此時,仍是矢口不移,冒充廬陵王旗號,暗道:“這人頗有恆心,據他對馬榮說來,因爲許敬宗活命之恩,故爾爲這班奸臣,幹出這事。此時被擒,命在頃刻,仍然始終不一,不肯推賴他人。且待本院以恩待他,看他若何言語。”當即起身下堂,便將衆人喝退,自己爲他親解其縛,向他言道:“將軍乃一世英雄,何苦受人之愚,不顧自己性命?本帥若想殺汝,何不在軍前取汝首級?不日廬陵王便來營中,那時本院爲你分辯如何?”說畢,也不問別事,命人將他送往後營,暗下命喬太、裘萬里兩人防守,每日好酒好肉,使他飲食。一連數日,直不見狄公之面,所有服伺的兵丁,皆是你我來往,無一定之人。李飛雄初進營時,自分必死,此時見這樣情形,反不知狄仁傑是何用意,又聽他說廬陵王不日前來,疑惑等太子來時,再行斬首,果是如此,又不應這樣款待,想來想去,實是委決不下。這日性急起來,卻巧小軍來送酒食,李飛雄將他揪住,橫按前磕膝上面,露出腰刀,向他喝道:“俺到此間是個賊首,狄大人爲何不將我斬首,究竟是何用意?汝將他意思說明,俺就饒汝性命,不然先令涼風貫頂,與閻王相見!”那個小軍爲他按住,動彈不得,忙說道:“狄大人命我等如此,哪曉得他有何用意?但聽他與馬將軍說,這人誤聽人言,幹出非禮之事,若欲天下太平,還須在他身上。其餘的話雖將我殺死,也不知道了。”李飛雄聽了此言,高聲罵道:“馬榮你這狼心狗肺的死賊,俺好心待你,反道汝毒手!此時又虛情假意,前來騙誰?汝今日除非不見俺面,一日相逢,定與汝誓不兩立!”
正說之間,只見外面走來一人,向裏說道:“賢弟,愚兄這旁請罪了。可知此事,不能怪我,許敬宗乃誤國奸臣,唐室江山,要入武氏之手。汝冒廬陵王之名,攻打懷慶,朝廷以僞亂真,竟將廬陵王賜死。若非衆位忠臣,竭力保奏,早送了太子性命。從來誤國奸臣,後來絕無好處,被萬人唾罵,遺臭萬年。目今武后臨朝,春宮穢亂,以她一生而論,先是太宗的才女,後來削髮爲尼,勾引高宗,復又收入宮內,封爲昭儀。高宗死後,又將張昌宗弟兄,並懷義這禿驢,以及薛敖曹等人寵愛,真是可謂天地間賤貨。廬陵王是高宗的長子,理合傳位於他,接承大統,反將他貶在房州,把那些姦淫的狗賊,滅倫的奸賊,寵用在身邊。如此不仁不義,不慈不愛之人,何能母儀天下?你我皆是頂天立地的漢子,做事俱要正大光明,曾記在白鶴林聚義之先,立志專與貪官污吏,惡霸強豪作對。從前許敬宗雖有恩賢弟,可知他並非好意待你,想你代他幹了這叛逆事件成功,他與武承嗣弟兄平分天下,那時他爲君,你爲臣,我們堂堂英雄,反屈膝在這班狗頭之下,聽他的指揮,豈不羞煞!事情不成,所有罪名,全賴在賢弟身上,與他無涉,我等雖是草寇,也該知個君臣父子,天理人情。武三思等人,乃是遺臭萬年之人,恨不能食他之肉,寢他之皮,不料賢弟中他之計,反把國家的太子,天下的儲君誣害!自己思量,豈不大錯?前日來你營中,實是有心誘騙,想賢弟即改邪歸正,作個好人。賢弟如信我言,此時便同去見大人,以便日後臨朝,對個明證。若不相信,愚兄欲爲好人,也不能有負賢弟,致受一刀之苦。不如先在你面前,尋個自盡。”說罷便要自刎。
不知馬榮性命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六十一回 李飛雄悔志投降 安金藏入朝報捷
卻說馬榮勸說了一會,便要自刎。李飛雄聽了此言語,已是開口不得,心下暗想:“實是慚愧。”見他如此情形,趕着上前把馬榮的刀奪下,說道:“大哥之言使我如夢方醒。但是我從前受過許敬宗之恩,照你說來,不過想我同狄大人到京,將太子冤屈辨明,好令武后母子如初,並將武三思等人處治。可知此事關係甚大,害了武許兩人,小弟依然沒有活命。損人利己之事,固不可做,損人害己之事,更何必做。老哥既將我擒入營中,焚燒山寨,尚有何面目去到京中?不如請狄大人將我梟首,免得進退兩難。”馬榮道:“愚兄若想殺你,進營之時何不動手?直因你我結義之時,立誓定盟同生同死。言猶在耳,今昔敢忘?你若能爲太子辨明這冤情,狄大人自有救汝之策。設若我言不實,有累賢弟九泉之下,也無顏去見汝面。”李飛雄見他說得如此懇切,心下總是狐疑不定。馬榮道:“賢弟,你莫要猶豫不決。今將實話告你,狄大人帶兵來時,元行衝已到房州,此事你也知道。只等他來至此地,便一齊起隊到京。那時措手不及,先將奸黨拿獲,然後奏明太子,救汝之死。與他對質,還有何懼?”馬榮說罷,見他只不開口,知他心下已經應允。隨即挽着李飛雄的手腕道:“你我此時先見了大人,說明此意,好命人前去打聽廬陵王曾否前來。”說畢,挽着飛雄便走。飛雄到了此時,爲他這派勸說,又因他連日如此殷勤,自是感激,當時只得隨他到了大帳。
馬榮先進帳報知狄公,然後出來領他人內。李飛雄到了裏面,向着狄公納頭便拜,說道:“罪人李飛雄,蒙大人有不殺之恩。方纔聽馬榮一派言詞,如夢初醒,情願投降,在營效力。俟後如有指揮,以及國家大事,我李某皆甘報效。”狄公見他歸順,趕着起身將他扶起,命小軍端了一個座頭,命他坐下。李飛雄謙遜了一會,方纔敢坐。狄公道:“本院看將軍相貌,自是不凡。目今時事多艱,脫身落草,也是英雄末路之感。本院愛才如命,又值朝廷大事,唐室江山,皆想在將軍身上挽回,豈有涉心殺害?本院已於前日派探前去,想日內當得房州消息。”
三人正在帳中談論,只見中軍進來說道:“元大人行衝現有差官公文來營投遞,說要面見大人,有活細稟。”狄公聽了此言,趕命將原差帶進。中軍領命下去,果然帶了一個年少差官,肩頭揹着個公文包袱,短衣窄袖,身佩腰刀,到帳前單落膝跪下,口中報道:“房州節度使衙門差官劉豫,見大人請安。”狄公聽他所言,不是元行衝派來之人,而且行衝出京時,只是主僕數人,那裏有這多使用,趕着問道:“汝方纔說是元大人命汝前來投遞公件,何以見了本院,又說是節度衙門呢?”那人道:“小人雖是節度差官,這公文卻是元大人差遣。大人看畢,便知這裏面的細情了。”狄公聽他所言,當時將來文命人取上。自己拆開看畢,不禁怒道:“武承嗣,汝這個狗頭,如此喪心害理。此地命李飛雄冒名作亂,幸得安全藏剖心自明,本院提兵到來,方將此事明白。汝恐此事不成,復又暗通刺客,奔到房州,若非節度衙門有如此能人,豈不送了廬陵王性命。本院不日定教你做個刀頭之鬼便了。”看畢,向劉豫道:“原來將軍有救駕之功,實深可敬。且在本營安歇一宵,本院定派人與將軍同去接駕。”
原來元行衝自奉旨到房州而去,武承嗣與許敬宗等人便恐他訪出情形,又值狄公提兵來到懷慶,那時將李飛雄擒獲,問出口供,兩下夾攻,進京回奏,追出許武兩人同謀之故,自己喫罪不起。因此訪了個有名的刺客,名叫千里眼王熊,賞他二萬金銀,命他到房州行刺。但將廬陵王送了性命,帶了證件回京,再加二萬。俟後等他登了大寶,封個大大前程。誰知王熊到了房州,訪知廬陵王在節度衙門爲行宮,這日夜間便去行刺。不料劉豫雖是差官,從前也是個綠林的好手,改邪歸正,投在節度衙門當差,以圖進身。這晚卻巧是他值班,聽見窗格微響一聲,一個黑影躥了進去,曉得不好,趕着隨後而至。乃是一個山西胯漢,手執苗刀,已到牀前。劉豫恐來不及上去,順手取了一根格閂,打了過去。王熊正要下手,忽然後面有人,趕着轉身來看,劉豫已到面前,拔出腰刀,在脊背砍了一下。王熊已措手不及,帶了傷痕,復行躥出院落,欲想逃走。劉豫一聲高叫:“拿刺客!”驚動了合衙門兵將,圍繞上來,將他拿住。元行衝此時已到房州,審出口供,方知是武承嗣所使。隨即梟首示衆,將首級帶回京中,以便使武承嗣知道。次日廬陵王知道,對元行衝哭道:“本藩家庭多難,奸賊盈朝,致令遭貶至此。設非衆卿家如此保奏,豈不冤沉海底。但是目今到懷慶剿賊,這房州又無精兵良將,設若半途再有賊人暗害,那便如何?”元行衝道:“殿下此去,萬不能不行。無論狄仁傑提兵前去勝負如何,須得前往,方可水落石出。若恐半途遭事,便命劉豫到懷慶送信,命狄仁傑派隊來接。”因此劉豫到了狄公營內。此時狄公知道此事,隨命裘萬里、方如海兩人,各帶部下十名,與劉豫星夜迎接。
不說他兩人前去,且說武承嗣自命王熊去後,次日朝罷,便到許敬宗衙門,向他說道:“老狄日前帶兵前去,不知連日勝負如何。我看他也無什麼韜略,若能李飛雄將懷慶攻破,那時不怕老狄是什麼老臣,這失守城池的罪名也逃不過去。連日李飛雄可有信前來?”許敬宗道:“我也在此盼望。若得了信息,豈有不通知你的道理。老狄亦未有勝負稟報前來。心想明日早朝,如此這般,奏他一本。若聖上仍將狄調回,這事便萬無一失了。”武承嗣聽了此言,大喜道:“這樣三面夾攻,若有一處能成,倘王熊之事辦妥,便省用許多心計。”二人談了一會。
次日五鼓,各自臨朝。山呼已畢,許敬宗出班奏道:“臣位居兵部,任重盤查,理合上下一心,以國事爲重。月前李飛雄奉廬陵王之命,兵犯懷慶。陛下遺狄仁傑帶兵征剿,現已去有數日,勝負情形未有邊報前來。設若狄仁傑與叛賊私通結兵之處,豈不是如虎添翼。擬請陛下傳旨,勒令從速開兵,限日破賊。”武后見他如此啓奏,尚未開言,見值殿官奏道:“太常工人安金藏,前因諫保太子剖腹自明,蒙聖上賜藥救治,越日甦醒,現在午門候旨。並有狄仁傑報捷本章,請他代奏。”武后此時正因許敬宗啓奏此事,隨道:“既狄卿家有報捷的本章,且命安全藏入朝見孤。”
值殿官領旨下來,頃刻安金藏入朝,俯伏金階,謝恩已畢,然後在懷中取出狄公的奏本,遞上御案。武后看畢,不容不怒,向着許敬宗道:“汝這誤國奸臣,害我母子。平日居官食祿,所爲何事?李飛雄乃汝舊人,敢用這冒名頂替之計,詐稱廬陵王謀反,並勾結武氏弟兄,使我皇親國戚結怨於人,萬里江山幾爲禍亂。若非安金藏、狄仁傑等人保奏阻止,此事何以自明?現在李飛雄身已遭擒,直認不諱。元行衝行抵房州,太子痛不欲生,嚎啕痛哭,立志單身獨騎馳赴懷慶,與狄仁傑破賊擒王,以明心跡。現既將賊首拿獲,以俟太子駕到,得勝回朝。孤家因汝屢有功勞,故每有奏章,皆曲如所請。今日辜恩負國,幾將大統傾移,似此奸臣,本該斬首,且俟狄仁傑入朝,李飛雄對質明白,那時絕不寬容。”說畢,在御案親筆寫了一道諭旨,向安金藏道:“卿家保奏有功,太子既往懷慶,着卿家傳旨前往,召廬陵王與狄仁傑一同入朝,以慰離別。”安金藏接了此旨,當即謝恩出朝。此時衆文武大臣,見武后如此發落,忠心報國的無不歡喜異常,不日可復見太子,那些孤羣狗黨,見了這道旨意,無不大驚失色,爲許敬宗、武承嗣擔擾。
當下武后傳旨已畢捲簾退朝,百官各散。許敬宗了到了武三思家內,告知此事,彼此皆嚇得面如土色,說道:“這事如何是好?不料老狄手下有如此能人,竟將李飛雄生擒過馬。若果太子還朝,我等還有什麼望想?但不知王熊前去如何,現在也該回來了。聖上現已傳旨,召令還京,安全藏這廝斷不肯隨我等指使,必得設法在半路結果了性命,方保無事。”兩人商議了一番,忽然武三思的家人在他耳邊說了許多話,三思不禁大喜,命他趕速前去。不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六十二回 廬陵王駕回懷慶 高縣令行毒孟城
卻說武三思聽那家人之言,大喜道:“汝能將這事辦成,隨後前程定與汝個出路。”許敬宗忙問何事,三思道:“此去懷慶府有一孟縣,現任知縣乃是我門下家生子,提拔做了這縣令,名叫高榮。這家人名叫高發,是他的弟兄。此時大兵前來,得勝還朝,非得如此這般,不能令老狄結果性命。既如此這般,豈不是件妙計。”許敬宗聽了,也是歡喜。
不說高發前去行那毒計,回頭再說劉豫同裘萬里、方如海,帶了偏將,趕至房州,次日廬陵王聽說李飛雄已經擒拿,放心前往。一路乘太平車輦,直向懷慶進發。在路非止一日,這日到了懷慶府界內。探馬報人營中,狄公帶領前隊沿路接來。離城一百餘里,前面車駕已到,兩下相遇,狄公趕着下馬。到輦前行了軍禮,君臣相見,悲喜交集,兩邊隊伍鳴炮壯威,敬謹恭接。廬陵王見衆官跪到兩旁,傳旨一概到營相謁,然後命狄公同行。直至下晝,方到懷慶城下。早有胡世經上前奏道:“微臣恐太子一路辛苦,營中僻野,風雨頻經,不免有傷龍體。現已將臣衙門概行讓出,改爲行宮,請太子進城駐馬。”狄公見胡世經如此敬奏,也就請太子入城,並將李飛雄兵臨城下,幸他閉城自守,不肯告急的話,說了一遍,廬陵王道:“孤家命途多舛,家事國事如此紛紜,今日前來,正宜與士卒同甘苦,以表寸心,挽回母意。何能再圖安樂,廣廈高居。”狄公道:“殿下之言雖是切當,此時賊首已擒,兩三日後俟指差回營,看聖旨如何發落,那時便可進京。”廬陵王見衆人諄諄啓奏,只得準旨,與元行衝、劉豫等人,在胡世經衙門住下。
次日一早,受百官叩謁,然後命駕出城,到營中巡視一番,又將敵營事問了一遍。狄公便將前事盡行告知,又將京中武氏弟兄、許敬宗誣害,虧得安金藏剖腹保奏的話,說了半日。廬陵王流淚道:“母子之間,豈有別故?皆是這班奸賊欺奏,以致使我容身不得,定省久疏,言之深堪痛恨。不知卿家報捷的本章入朝,如何處置。”君臣正在營中談論,營門外忽有報馬飛來,到了營前,飛身下騎,也不用人通報,走入大帳跪下報道:“稟大人,現在安金藏大人欽奉聖旨,前來召太子回京,欽差已離營不遠了。”狄公聽了喜道:“果是他來麼?太子可從此無慮了。”趕着命人在大帳設了香案,同廬陵王接出營來。
未有一刻,前站州縣派了差官護送前來。狄公因太子是國家的儲君,不便去接欽差,但請在營前等候。自己上前,將安金藏迎接下馬,邀請入了大帳,隨着太子望闕行禮,恭請聖安。然後安金藏將聖旨開讀,說:“狄仁傑討賊有功,回京升賞。廬陵王無辜受屈,既已親臨懷慶,命狄仁傑護送回京,以慰慈望。欽此。”當時太子謝恩已畢。這日先命裘萬里帶同大隊,先行起程,僅留一千兵了保護太子。衆將依令前往,馬榮等人同着李飛雄,隨着狄公等人一起而行。道路之間,歡吉震耳,皆說太子還朝,接登大寶,不至再如從前荒亂。
君臣在路,行了未有兩日,到了孟縣界內。忽見前站差官,向前稟道:“現有孟縣知縣高榮,聞說太子還朝,特備行宮,請大子暫駐行旌,聊伸忠悃。”此時廬陵王房州一路而來。未曾安歇便起程,連日在路甚覺疲睏,只因狄公耐辛受苦,隨馬而行。不便自己安歇。現聽高榮備了行宮,正是投其所欲,向着狄公道:“這高榮雖是個縣令出身,卻還有忠君報國之心。現既備下行宮,且請卿家同孤家暫住一宵,明日再行如何?”狄公也知太子的意思,只得向差官道:“且命孟縣知縣前來接駕。”差官領命,將高榮帶至駕前,只見俯伏道旁,口稱:“孟縣高榮接駕來遲,叩求殿下思典。”廬陵王賜了平身,向他說道:“本藩耐寒觸苦,遠道而來,皆爲奸臣所誤。卿家服官此地,具有天良。本藩今日暫住一宵,一概供張概行節省。”。
高榮當時領命起身,讓車駕過去,方纔隨駕而來。狄公在旁將他一望,只見此人鷹鼻鼠眼,相貌奸刁,心下便疑惑道:“日前本院也由此經過,他果赤心爲國,聽見大兵前來,也該出城來接,爲何寂靜無聲,不聞不問。現在雖太子到此,卻竟如此周到,莫非是武氏一黨,又用什麼毒計?所幸胡世經隨駕護送,現在後面,此地又是他屬下,這高榮爲人他總可知道。”此時也不言語。等太子進了行宮,果見一帶搭蓋彩篷,供張美備,也說不盡那種華麗。狄公見了這樣,越覺疑惑不止。無論他是武氏一黨與否,單就這行宮供應而論,平日也就不是好官,不是苛刻百姓得來贓銀,那裏有這許多銀錢置辦。當時與太子入內,所有的兵將概在城外駐紮,只留馬榮、喬太、元行衝、胡世經等人在內。傳命已畢,狄公將胡世經喊至一旁,向他問道:“孟縣乃貴府屬下,這高榮是何出身,及平日居官聲名,心術邪正,諒該知道,且請與本院說明,好稟明太子。”胡世經見問,忙道:“此人出身甚是微賤,乃武三思家生的奴婢。平日在此無惡不作,卑府屢次嚴參,皆爲奸臣匿報不奏。現在如此接待,想必懼卑府奏明太子,故來獻這殷勤。”狄公道:“既是如此,恐爲這事起見。惟恐另有別故。”隨命馬榮、喬太加意防護,匆離太子左右。
且說高榮見廬陵王駐歇行旌,心下大喜,趕即迴轉衙門向高發說道:“此事可算辦妥。但我不能在此擔擱,須到行族伺候,乃不令人生疑。其餘你照辦便了。”高發更是喜出望外。當下高榮又到行旌,佈置一切。到了上燈時分,縣衙裏送來一席上等酒餚。高榮向廬陵王奏道:“太子沿路而來,飲食起居自必不能妥善。微臣謹備粗餚一席,叩請太子賞收。”廬陵王也不知他心懷叵測,見他殷勤奉獻,當時准奏收下。頃刻間設了位,山珍海饈擺滿廳前。廬陵王因自己尚在藩位,也就命狄公、元行衝兩人陪食。此時狄仁傑早已看出破綻,只見高榮手執錫壺,滿斟一盞,跪送在廬陵王面前。然後又斟了兩杯,送狄、元兩人。狄公見懷中酒色鮮明,香芬撲鼻,當時向廬陵王道:“微臣自提兵出京,歷有數月,不知酒食爲何物。今日高知縣如此周到,敬飲酒餚,足徵乃心君國。此酒色香味俱佳,可謂三絕,但太子此時雖是藩位,轉瞬即爲大君,外來酒食必當謹慎。古有君食臣嘗之禮,殿下面前之酒,且請賜高榮先飲,以免他虞。”廬陵王見狄公如此言語,心下暗道:“此事你也多疑,這不過縣令報效的意思,那有爲禍之處,要如此鄭重。”一人雖這樣說項,總因狄公是忠正的老臣,不能不准他所奏。當時向高榮道:“此酒權賜卿家代飲。”這句話一說,頃刻把個高榮嚇得面如土色,恐懼情形見諸面上。當時又不敢不接,欲想飲下,明知這酒內有毒,何能送自己性命?便眉頭一皺,計上心來,趕緊跪下謝恩。故作匆忙的情狀,兩手未曾接住,噹啷一聲,把個酒杯跌在地下,瓦片紛紛,酒已潑去,復又在下面叩頭請罪。狄公知他的詭計,隨時臉色一沉,怒容滿面,向高榮喝道:“汝這狗頭詭計多端,疑惑本院不能知道。汝故意失手將酒潑去,便可掩飾此事麼?武三思如何命汝設計,爲我從實說來,本院或可求殿下開恩,免汝一死。不然,這錫壺美酒既汝所獻,便在此當面飲畢,以解前疑。”廬陵王聽狄公如此言詞,方知他的用意,也就命高榮飲酒。高榮此時見狄公說出心病,早是汗流不止,在下面叩頭說:“微臣死罪,何敢異心。陛下既不賞收,便命人隨時撤去。微臣素不善飲,設若燻醉失儀,領罪不起。”狄公聽了,冷笑道:“你倒掩飾得爽快。本院不將此事辨白清楚,汝也不知利害。”隨命到縣署獄中,提出一個死罪的犯人,將酒命他飲下。頃刻之間,那人大叫不止,滿地亂滾,喊哭連天,未有半個時辰,已是七孔流血而死。廬陵王見了這樣,不禁怒道:“狗賊如此喪心害理,毒害本藩,究是誰人指使?若不說明,將汝立刻梟首。”高榮到了此時,也無可置辨,只得將武三思的話說了一遍。廬陵王自是大發雷霆,命馬榮到縣署將高發捉來,一同梟首。隨命劉豫做了這孟縣知縣,以賞房州救駕之功。
次早仍然拔隊起程,向京都面進。行未數日,已到都城。裘萬里先將前營各兵扎於城外,聽候施行。此時各京官衙門得報,聽說太子還朝,雖是奸賊居多,也只得出城迎接。不知武三思等人接着此信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六十三回 見母后太子還朝 念老臣狄公病故
卻說廬陵王到了京中,狄公命裘萬里將大營紮在城外,與元行衝、安全藏三人來至黃門官處,請他趕速奏知武后,說太子回朝,午門候旨。黃門官何敢怠慢,卻巧武后在偏殿理事,當即奏明。武則天聽說是太子前來,雖是淫惡不堪的人,到了此時不無天性或發,隨命入宮見駕。黃門官出來,將三人領至宮內。廬陵王見了武后,連忙俯伏金階,淚流不止,說:“臣兒久離膝下,寢食不安,定省久疏,罪躬難赦,只以奉命遠貶,未敢自便來京。今獲還朝,得瞻母后,求聖上寬思赦罪,曲鑑下情。”奏畢,哭聲不止。武則天見了這樣情形,明知他是負屈,又不好自己認過,只得說道:“孤家由今返昔,往事不追。汝既由狄卿家保奏還朝,且安心居住東宮,以儘子職,孤家自有定奪。”廬陵王聽了此言,只得謝恩侍立。狄公與元行衝、金安藏三人覆命請安,將各事奏畢,然後齊聲說道:“目今太子回朝,聖心安慰。但奸賊不除,何以令天下誠服?設非臣等保奏,誤聽讒言,以假作真。適中奸計。那時江山有失,骨肉猜疑,是誰之咎?許敬宗、武三思等人,若不依罪處治,恐日後小人誣奏,尤甚於前。臣等冒死陳詞,叩求陛下宸斷。”武則天此時爲三人啓奏得名正理順,心下雖想袒護,也不好啓齒,當即傳旨:“命元行衝爲刑部尚書,許敬宗立即拿問,與武承嗣等到案訊質,復奏施行。”三人當時謝恩出來。自是太子居住東宮。
且說武承嗣與許敬宗自命高發往懷慶去後,每日心驚膽裂,但想將此事辦成便可無事。這日正在家中候信,忽聽京都城外有號炮聲音,喫了一驚,忙道:“這是畿輔之地,那裏有這軍械響聲。”趕着命人出去查問。那人才出了大門,只見滿街百姓不分老幼,無不歡天喜地,互相說道:“這冤屈可伸了。若不是這三人忠心爲國,將李飛雄擒住,廬陵王此時也不能還朝。現在前隊已抵城外紮營,頃刻工夫車駕便要入宮,我們且在此等候,好在兩邊跪接。”當時紛紛擾擾,忙擺香案,以備跪接。那人聽說如此,心下仍不相信,遠遠的見有一匹馬來,一個差官飛奔過去。衆百姓攔阻馬頭,問道:“你可由城外而來?廬陵王可進城麼?”差官道:“你們讓開,後面隨即到了。”那人知是實情,趕着分開衆人,沒命的跑回家內,氣喘吁吁,向着武承嗣道:“不好了,廬陵王已經入朝了。方纔那個炮聲,乃是狄仁傑大隊紮營。想必高發弟兄未能成功,這事如何是好?惟恐狄仁傑等人不肯罷休,究尋起來獲罪非輕。”武承嗣聽了此言,登時大叫一聲道:“狄仁傑,我與你何恨何仇,將我這錦秀江山得而復去。罷了罷了,今生不能奈何與你,來生狹路相逢同他算帳。”說罷,自知難以活命,一人走進書房,仰藥而死。當時武承業見了此事,也知獲罪不起,隨帶了許多金銀細軟,由後門帶領家眷,逃往他方。惟有武三思不肯逃走,心下想:“這武后究是我姑母,即便追出實情,一切推到他兩人身上,諒武后也要看孃家分上,不肯追求。”
正鬧之間,外面已喧嚷進來,說巡撫衙門許多差官衙役,將前後門把守,說刑部現在放了元大人,許敬宗爲李飛雄事革職歸案審辦。現在狄大人與元大人已經奉旨將許敬宗拿下,頃刻便來捉拿他弟兄。武三思聽了此言,也不慌忙,一人坐在廳前等候。稍頃,元、狄兩人到了裏面,先將旨意說明,便要命他同赴刑部。三思道:“二位大人既奉旨前來,下官亦何敢逆旨。但此事下官實是不知,乃舍弟與許敬宗同謀。現已畏罪身死,且聖上只命二位大人審問,並未查封家產,舍弟身死,不能聽他屍骸暴露,不用棺盛殮之理。權請寬一日,將此事辦畢,定然投案待質。若恐下官逃逸,請派人在此防守便了。”元行衝見他如此言語,明知武后斷不至將他治死,此時見武承嗣已經自盡,大事無慮,落得做點人情,向着狄公說道:“武承嗣乃是要犯,既是畏罪服毒,且奏知聖上,請旨定奪。”當時兩人依然迴轉刑部。這裏武三思一面命人置辦棺木等件,自己一面入宮。見了武后,哭奏一番,說:“前事皆武承嗣所爲,現在已經身死。承業恐其波及,復又逃逸。武氏香菸,只剩自己一人,如聖上俯念孃家之後,明日早朝趕速傳旨開赦。不然前後皆是一死,便碰死在這宮中。”說罷,大哭不止。此時武后回想從前,悔之已晚,當時也只得准奏,命他回去收殮承嗣。
次日早朝,也就赦旨,說武承嗣雖犯大罪,死有餘辜,姑念服毒而亡,着免戮屍示衆。武承業在逃,沿途地方訪拿解辦。三思未與其謀,加恩免議。狄公聽了此奏,知是奸臣不能誅絕乾淨,深以爲恨。所幸廬陵王入京,奸焰已熄,目前想可無慮。當下退朝出來,隨同元行衝到刑部,升堂將許敬宗審訊。敬宗知是抵賴不去,只得將前後備事直供一遍。隨即錄了口供,次日奏明朝廷,奉旨斬首。狄、元出朝,隨將許敬宗綁赴市曹,所有在京各官,以及地方百姓,受過凌辱之人,無不齊赴法場,看他臨刑。到了午時三刻,人犯已到,陰陽官報了時辰,劊役舉起一刀,身首異處。百姓見他頭已落地,無不拍掌叫快。許多人擁繞上來,你撕皮,他割肉,未有半個時辰,將屍骸弄得七零八落的,隨後自有家屬前來收殮。
且說狄公與元行衝監斬之後,入朝覆命,武后封他爲梁國公,同平章事,入閣拜相。所有元行衝、安金藏等人,皆論功行賞。李飛雄故念自己投城,誤聽奸計,着免其斬首,帶罪立功。衆臣次日上朝謝恩。從此那班奸臣皆畏狄公威望,不敢再施詭計。廬陵王居住東宮,每日侍奉武后,曲盡孝思。
誰知樂極悲來,狄公自入京以來,削奸除佞,整理朝綱,全無半刻閒暇,加以年歲高大,精力衰頹,以至積勤成疾。這年正交七十一歲,武后見他年邁,一日問道:“卿家百年歸後,朕欲得一佳士爲相,朝廷文武,可命誰人?”狄公道:“文武醞藉,有蘇味道、李嶠兩人。若欲取卓犖奇林,則有荊州司馬張柬之。此人雖老,真宰相村也,臣死之後,以他繼之,斷無遺誤。”武后見了如此保奏,次日便遷爲洛州司馬。那知狄公保奏之後,未有數日,便身體不爽。到了夜間三更,忽然無疾而逝。在朝各官得了此信,無不哭聲震地,感念不忘。五鼓上朝,奏明武后,武后也是哭泣道:“狄卿家死後,朝堂空矣。朝廷大事,有誰能決?天奪吾國老,何太早耶!”隨傳旨戶部尚書,發銀萬兩,命廬陵王親去叩奠,諡誥封爲梁文惠公,御賜祭奠。回籍之日,沿途地方妥爲照料。然後傳旨命張柬之爲相。
誰料那班奸臣,見狄公已死,心下無所畏懼,故態復萌,復思奸詐。張昌宗、張易之兩人,愈復肆無忌憚。平日狐媚武則天,所有朝廷大臣,閣部宰相,一連數日皆不得見武后之面,廬陵王雖居東宮,依然爲這般人把持挾制。張柬之一日嘆道:“我受狄公知遇,由刺史薦升宰相,位高祿重,不能清理朝政,致將萬里江山送與小人之手,他日身死地下,何顏去見狄公?”一人思想了一會,隨命人將袁恕已、崔元(日韋)、桓彥範等人請來,在密室商議。袁恕已道:“聽說武后連日抱病,不能臨朝,因此二張居中用事。設有不測,國事甚危,如何是好?”張柬之道:“欲除奸臣,必思妙計。現在羽林衛左將軍李多祚,此人頗有忠心,每在朝房,凡遇奸賊前來,他便側目而視。若能與他定謀,除去國賊,則廬陵王便無後慮。”衆人齊聲道好,說:“此人我等皆知,事不宜遲,可令人就此去請。”當下張柬之出來,命人取了名帖,請李將軍立刻過來,有要事相商。
此時李多祚,正因連日武后抱病,朝政紛紜,一人悶悶在家,長吁短嘆,想不出一個善策可以將張昌宗兩人除去,忽然家人來稟說:“張柬之命人請你會議事。”不禁心下一驚,復又暗喜道:“我與他雖職分文武,他這宰相乃是欲仁杰保舉。此時請我,莫非有什麼妙計?”當時回報,立刻過來。家人去後,隨即乘轎來至張柬之相府。柬之先命袁恕已等人退避,一人穿了盛服在後書房接見。兩人行禮已畢,敘了寒暄。張柬之見他面帶憂容,乃道:“目今聖明在上,太子還朝,老將軍重慶昇平,可爲人臣的快事,何故心中不樂,面帶憂容?莫非國官職未遷,以致抱憾麼?”李多祚見問,知道試探他的口氣,乃道:“老夫年已衰邁,還想什麼遷官加爵。但能如大人所言重慶昇平,雖死而無怨。若以華身而論,除國事未能報效,其餘也算得富貴兩全了。”張柬之見他說了此言,也是同一心病,趁機便將除賊的話與他相商。不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六十四回 張柬之用謀除賊 廬陵王復位登朝
卻說張柬之見李多祚所言,也是同一心病,趁機說道:“將軍可謂富貴雙全。但不知今日富貴,是誰所致?”多祚聽了此言,不禁起身流淚道:“老夫南征北討,受先皇知遇之恩,以致荐居厥職。今日之富貴,先皇所賜也。”柬之道:“將軍既受先皇之賜,今日先皇之子爲二豎所危,何以不報先皇之德?”多祥到了此時,正是傷心不已,乃道:“老夫久有此心,只因未得其便。大人乃朝廷宰相,社稷良臣,苟利國家,惟命是德。”柬之見他此言出於至誠、也就流淚道:“此時請將軍正爲此事,刻下武后抱病,將軍能率部下斬關而入,將張昌宗誅絕,然後請武后養病於上陽宮,則唐室江山豈不仍歸李姓?”多祚當時哭拜於地道:“宰相之言真國家之福,老夫何敢不從。”
當時議定,柬之又命袁恕已等人出來,彼此相見,議論了一番。多祚道:“老夫依計而行,設若外有奸人聞風起亂,那時何能兼顧?必得再有一人,以靖外亂,方可萬全。”柬之想了一會,起身道:“此人已得之矣。下官在荊州之時,與長史楊元琰泛舟江中,偶談國事,慨然有匡復之志。自張某入相,引爲羽林衛右將軍,與將軍朝夕相見。其人赤心報國,具有肝膽,何不此時去邀來,共議此事。”李多祚忙道:“此人實可與謀,設非宰相言及,幾乎忘卻。老夫此時便去。”說罷起身,來至楊元琰府內。元琰見是多祚前來,隨即出見。看他面有淚痕,忙問道:“將軍從何而來?爲何面色不樂?”多祚道:“適自宰相府中至此,聞將軍從前爲荊州長史,與張公意氣相投,不知可有此事麼?”元琰道:“某一身知遇,惟張公一人,豈僅意氣相投而已。”多祚道:“既然如此,張公立等,有言面商,特命老夫前來奉約。”楊元琰聽了此言,心下已猜着幾分,因有家人侍立兩旁,不便追問,隨即趁轎同至相府。走入裏面,見袁恕已這幹人全在書房,無不憂形於色。入座問道:“相公呼我何來?若有用某之處,萬死不辭。”柬之道:“將軍曾記江中之言乎?此其時矣,不能再緩。”無琰道:“某亦久有此心,只因獨力難支,未敢啓齒。此正爲臣報國之秋,何敢退避。”當下六人商議已畢,柬之道:“前議雖佳,究竟絕裂。張昌宗雖在宮中,他家下未必無人。莫若用調虎離山之計,引他出來,將他誅殺,豈不是好。”衆人道:“若能如此,便省無限周折,且免武后震恐。”衆人直至三鼓以後,方纔各散。
次日李多祚打聽得張易之每日自回家中,將宮中禁物肆行搬運,至四鼓之時方進宮去。多祚訪問清楚,當即選了五百親信兵丁,到了二鼓之後,借巡夜爲名,向張昌宗住宅而來。合當二張誅殺,卻巧張易之帶了許多宮禁之物,命兩個小太監隨着自己,由宮內回來。方欲進門,後面李多祚已至,上前喝道:“汝是誰人,竟敢犯夜。”張易之見是羽林衛的軍兵,那裏能受,罵道:“汝這許多狗頭,不知此地是誰的府上,在此呼喝。”衆兵本是李多祚指使,爲捉他而來,當時上來數人,將他揪住道:“不問是誰的門前,我們李將軍要將你帶去。”說着也不問情由,早將兩手背於後面。小太監想來幫助,無奈身邊俱有要物,不敢動手,只得說:“汝等勿得羅唣,此乃西宮張六郎府前。若不放手,可獲罪不淺。”李多祚見已將張易之拿住,心下好不歡喜,隨即上前問道:“汝是誰人?可從實說明,本將軍自有發落。”張易之連忙答道:“李將軍,你我皆一殿之臣,我乃張易之,難道未曾見過麼?”李多祚道:“誤國的奸臣,汝既說出姓名,何故深夜不在家中,帶着太監意欲何往?爲我從實言明。”張易之道:“目今武后抱病,方纔進宮看視病症。蒙武后龍恩,命小太監送我回來,你何得在門前攔阻?”李多祚道:“胡說。這太監身上明有寶物,顯見汝偷盜禁物,潛運家中,該當何罪?”說着命人將小太監身上搜查。頃刻上來數人,搜出許多物件。多祚道:“汝這奸賊,此乃人贓兩獲,尚有何賴?顯見家中私藏不少了。”隨命兵了分一半在門外把守,一半同自己入內起贓。
當時吶喊一聲,衆兵將太監並易之三人擁入裏面。無論男女老少,見一名捆一個,見兩名捆一雙,上下里外,不下有四五百人,一名未能逃脫。然後將張易之捆倒在地,取出腰刀,在他頸項上試了兩下,然後問道:“汝是要死要活?”張易之到了此時,早嚇得魂飛天外,連忙答道:“螻蟻還想貪生,誰人肯死?”多祚道:“你既要活,可快命人入宮,將你哥哥喊來,問他遷我何官,送我多少銀兩。說明之後,隨後不但不殺你,還要感激。”張易之不知是計,疑惑他因未升官故爾挾仇,忙道:“這事容易。”立刻命人前去,說家中出有要事,請六郎即速回來,千萬勿誤,再遲便有性命之虞了。
當時釋放了一個家人,領着易之的言語,拼命的奔入宮中,照着原話說了一遍。張昌宗正伏伺武則天安睡已畢,聽了此言,便鬼使神差,隨着原人趁轎回來。以爲李多祚見了自己,總要看點情分,將兄弟釋放。誰知纔到裏面,兵丁看見,齊聲喊道:“奸賊來也,莫要爲他逃走。”只見你推我擁,早將張昌宗捆起,押至廳前。昌宗見了多祚之面,還未知道是他的妙計,忙道:“李將軍快來救我。你手下的兵士不知道我的權勢,竟敢將我捆起,你還不爲我解下。”多祚喝道:“汝想誰救汝?亂臣賊子,人人得而誅之。汝欺君誤國,死有餘辜,今日還想活命麼?”當時吩咐將張昌宗弟兄斬首,所有家屬數百人全行殺戮。獨將兩名小太監放去。這兩人是死裏逃生,自是沒命跑回宮中。誰知張柬之、袁恕已等人,已到玄武門內。太監到了裏面,正值武后查問,趕忙奏道:“不好了,右羽林衛將軍李多祚謀反,現已將張六郎弟兄殺死。武則天雖在病中,聽說有人謀反,知道李多祚有兵權在手,趕着起身問道:“誰人作亂?何不拿下。”此時張柬之等人皆已聽見,隨即在外答道:“張易之、張昌宗兩人欺君誤國,久存謀反之心。今趁陛下病中,欲行己志,又將宮廷禁物私運家中,臣等奉太子之令,特命右羽林將軍李多祥將兩賊斬首,以杜亂萌。”
正說之間,桓彥範同敬暉等人已將太子由東宮請出,來此候旨。武后見了他面,乃道:“是汝指使耶?小子既誅,可還東宮而去。”此言未畢,桓彥範領着衆人跪於階下,奏道:“太子乃天下明君。昔先皇以愛子託陛下,國家王器自有所歸。今年齒已長,既蒙加思由房州赦歸,久居東宮恐失民望。人心天意,久思李氏,雖有二張爲亂,君臣不忘先皇之德,故奉太子誅亂臣。陛下春秋已高,理合靜養餘年,以臻上壽。從容閒暇,含飴弄孫,願傳位於太子,以順天人之望。”武后到了此時,只得准奏。
當時廬陵王謝恩已畢,此時正值四鼓以後,將次臨朝。張柬之趕忙爲廬陵王換了天子章服,來至金殿御案前坐下。張柬之隨敲了龍鳳鐘鼓,朝房文武有一半得知此事,其餘尚不知道。忽然聽得鐘鼓齊鳴,無不驚訝,若非有了大典,何以兩器同敲。當下衆臣紛紛入朝,兩班侍立。再朝金殿上一望,正是驚者大驚,喜者大喜,不知廬陵王何以復登龍位。張柬之高聲說道:“在延文武大小臣工,茲因張昌宗、易之兩人謀爲不軌,張某奉太子之命,率同李多祚等人將昌宗斬首。既蒙武后傳旨,傳位東宮,今日登極之初,理合排班恭賀。”衆人聽了此言,無不俯伏金階,行那君臣之禮。廬陵王首先傳旨,率百官上武后尊號。稱爲則天大聖皇帝,徙居上陽宮。每日請安問膳,定省晨昏,曲儘子職。
次日,大赦天下,後人稱爲中宗。隨又傳出一道聖旨:加封狄仁傑公爵,世襲罔替;張柬之、桓彥範、袁恕已這一干人,皆加封侯爵;李多祚封爲勇猛侯;劉豫升爲懷慶府;胡世經着來京升用。其餘有功大臣,哨弁偏將,無不加封實職。從此太平無事,君明臣良,官爲國家,民知君上,江山萬里依然李氏家傳,社稷千秋,終賴狄公政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