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風閘
正文
中國揚州評話傳統曲目
清風閘 (清)浦琳著
第三十二回 新建包公祠,皮府大筵宴
提要
清代小說。四卷三十二回。浦琳撰。今有嘉慶已卯年()奉孝軒刊本。不題撰人,首有序,後署“梅溪主人書於奉孝軒”,李鬥《揚州畫舫錄》卷九《小秦淮錄》載:“浦琳,字天玉,右手短而捩,稱扌必子。子耳濡已久,以評話不難學,而各說部皆人熟聞,乃以已所歷之境,假名皮五,撰爲《清風閘》故事”。
書敘宋仁宗年間,台州木行主孫大理和弟文理攜眷屬前往江南,至江口兄弟失散。孫大理一家至定遠縣,得旅店主王小三之助,開一酒店,後又爲縣中貼寫書吏,於清風閘旁建宅,豐衣足食。不幸妻湯氏重病身亡。孫大理以女兒孝姑年幼,又娶寡婦強氏爲妻。一日,大理收一乞兒小繼爲螟蛉子。但小繼卻與強氏通姦,合謀將大理殺死,欲成大禮,遭鄰里親朋唾棄,強氏旋將孝姑嫁於破落戶皮五臘子皮奉山。皮五喝酒賭錢,孝姑飢寒無助,欲尋短見,被父親陰魂救下,又託夢警告皮五。
一日,皮五得大理陰魂相助,賭贏一筆錢,過一老婦家,聞哭聲悲切,便留錢而去。從此每賭必贏,不久即有錢買宅。忽一晚天降一火球入院中,掘之得白銀五甏,皮五遂成鉅富,造花園,開當鋪,捐員外,得愛子,事事順利。孫文理江口與兄失散後,至建平縣販木材得銀數萬兩,夥計郎豐、毛順謀殺文理夫妻,劫得銀兩。清官包拯巡視江南,私訪鳳陽縣,孫大理兄弟陰魂鳴冤,孝姑又上堂伸冤,包公明察秋毫,分別懲辦了郎豐,毛順和小繼、強氏。皮奉山爲報恩建包公祠。從此,皮五、孝姑行善積德終成正果。
此書狀人情冷暖,頗有可觀處,但文字質滯,李鬥《揚州畫舫錄》稱浦琳《清風閘》“揣摩一時亡命小家婦女口吻氣息;聞者歡噱,進而毛髮盡悚,遂成絕技。”俞樾認爲:“此書餘曾見之,亦無甚佳處,不謂當日傾動一時也。殆由口吻之妙,有不在筆墨間耶?”(《茶香室叢抄》卷十七)序小說昉自《虞初》。後之作演義者,或借一人一事,引而申之,可以成數十萬言,如《封神傳》、《水滸傳》,由來久矣。抑或有憑虛結撰,隱其人,伏其事,若《金瓶梅》、《紅樓夢》者,究之不知實指何人,觀者亦不過互相傳爲某某而已。
惟《清風閘》一書,既實有其事,復實有其人,爲宋民一大冤獄,借皮奉山以雪之。奉山,則一市井無賴子耳,愈貧困,愈趨下流,不惟親族不與之齒,抑且鄉鄰疾忿銜仇,幾瀕於死地而後生,卒之坎坷俱脫,富貴相逼而來,竟能如孫氏之沉冤,一旦昭雪於奉山得志之後。是天使之雪其冤,即不使之終其困。
覽是書者,莫不嘖嘖而稱羨之。
予因是書膾炙人口,可以振靡俗、挽頹風,惜向無刻本,非所以垂久遠,今不惜工價,付諸剞劂,庶使窮鄉僻壤,海澨山陬,無不可購而得之。非無裨於世道人心之用也。爰題數言,弁於簡端。
嘉慶己卯夏五月梅溪主人書
第一回 孫大理離鄉留定遠
劉公條扶阻到清風
詩曰:
離鄉去國遠堪悲,寄跡江南莫可依。
非是劉公成義舉,如何事業漸豐肥。
話說這一部小說,出在宋朝仁宗年間時故事。浙江台州府有一個姓孫名大理,系木行生理。一日,與弟文理攜眷湯氏並女孝姑,向江南販賣。走至江口,文理叉路前行,大理找尋無着,只得到鳳陽轄下有一定遠小縣北門大街王小三飯店,暫且居祝王小三夫婦年已半百,並無子侄,爲人甚爲長厚。大理不覺住了數月,將衣服行囊盡行當淨,又欠下許多房飯。王小三夫婦與大理閒談:“你在我家,住喫雖有,終非良策。”大理說:“我是離鄉在外,舉目無親,無衣食可靠。多蒙二位賢夫婦種種盛情,感恩無荊我胸中毫無一點主意,仍仰望二位賢夫婦代酬良策。倘有進益,必以厚報。”王小三說:“我有一處門面房子,與老爹開了酒鋪,不知尊意若何?”大理說:“很好!”即日立合同成交,擇於正月二十日開市。王小三叫匠人粉飾油漆,置辦貨物、傢伙等件,忙至十八日方閒。十九日懸彩掛燈,與孫大理賀店。
到了次日,天色微明,孫大理同妻湯氏、女孝姑起來嗽口,一同搬到新居,進神放旺鞭開市。衆人恭喜未畢,到有人來喫酒,忙亂不至。到二更之後,收了店門,將餘菜蔬酒饌,備齊一席,請王小三夫婦,一則謝平日之情,二則復席。三更酒散,各自歸家。
次日,孫大理店內生意甚好,自己寫賬,又要打酒,又要照應,又要跑堂,連辮梢子都忙出汗來了。門前擁擠,開了數日,尋了數十千文,歸還王小三房租,代墊酒物錢一併還清。
又開了兩三個月,生意仍然茂盛。
一日,有一定遠縣書吏,姓劉,名公條,到孫大理店內喫酒,問大理:“你口音不是江南人氏?”大理回說:“我是浙江台州府人,出外投親不遇,流落貴處,手內又無錢鈔,又無親戚可靠,多虧王小三夫妻收下,幫扶開此一小店。”劉公說:“我看你非生意之人,何不另圖別事?你可會寫會算?”大理說:“俱皆曉得,只是不精。”劉公說:“寫算皆會,我薦你到縣內做一個貼寫書吏。據我看來,比此生意覺得好些。”孫大理頗有此意,奈無門路可鑽,每日黎明至晚,並無一刻偷安。
今有劉公一席話滿心歡喜,羈住劉公誦談一番,至晚各散。
大理將欠戶逐一討清,腰內積聚之項,又託劉公代覓買一塊空地,起造一所房屋,三間兩廂一客座,緊靠着河。房是在城外清風閘旁,不消一月,起造成功。收拾油漆粉飾,各事齊全,擇於十六日搬家。先將店內零貨俱皆賣完,又僱一小夥幫忙,搬家十分熱鬧。至期,大理去拜謝王小三夫婦,又向街鄰辭謝,回來同湯氏、孝姑進新宅,敬神祗,焚化錢糧紙馬,放過旺鞭。
隔了一日,大理備了酒席,請劉公條二老爹,次日就同劉公進衙辦事,甚爲停當。與同房之中一切人等相好得很,逐日頗有積聚數百金。劉公又要替大理邀請五十兩六總會,三個月一搖,會終之日可以買一分缺,上卯應差。衆人應允,俱皆稱是。
孫大理心滿意足,公務無差。家內有湯氏奶奶照應,俗說,“外有尋錢手,家有聚錢鬥”,過得豐衣足食。不期好事多磨,忽湯氏奶奶得了病症,請醫調治,服藥無功。大理天天又要進衙辦事,毫無一刻之寧。可憐孝姑娘各廟燒香,拜斗求符,總是不靈,醫生都是推手。
看看病了百日之期,二更時分,湯氏大數已到,痰響了一聲,身亡氣絕。可憐大理哭得昏迷絕過,孝姑娘忙叫人衝生薑湯灌下,有兩個時辰,聽得大理咽喉內悠悠甦醒回來。姑娘勸解大理:“不要悲傷,娘已去世,忙叫成衣置辦裝殮要緊。”
次日吉時,收殮設供,下首又掛白布孝幔,白布桌圍。桌上擺了風燈、邊鬥,六碗素菜,一個靈牌位上寫着“宋大理孫公原配湯氏之靈位”。兩旁擺的童男女,容亭蒲合。藍白氈條,俱皆齊備,四班頭開殮。俗說:“有福之人夫前死,無福之人夫後亡。”可憐苦壞了孝姑娘,哭了三天,連飲食都不進。守七陪客,做了三個齋,打了一個醮,放了一臺焰口。到了百期,看了年庚,預備出殯。臨期辦酒席酬客,四鼓起棺。孫老爹叫一聲:“娘子!你好狠心,竟把老夫丟下,還有苦命女兒,叫何人領他!”此刻父女二人大放悲聲,旁人解勸方止。老爹意欲跟棺木走,衆人說老爹年輕,將來還要續絃,領代姑娘。
殯已出過三日,伏山已畢,老爹逐日到衙辦事,早去晚歸,未免飢寒飽暖,無人照應。晚上回來,就在奶奶靈前痛哭。孝姑娘解勸,叫聲:“爹爹!保重要緊,不可癡呆。爹爹呀!女兒幼小,不知人事,爹爹何不央媒娶一位繼母來家,照應門戶?”
老爹聽了此話,不由心酸,叫了一聲:“我的親兒呀!你望爲父說的這一番話,爲父心內豈有不明白的?若娶賢惠的一個人還好,倘或娶一個不賢的家來,啕氣啕惱,又要作踐我親兒,爲父看見,何肯忍心?焉能不氣!”
姑娘見爹爹不肯繼娶,從此一言就止。老爹雖然如此,心內也還要想娶。老爹從此每天出去進衙辦事,十分勤勞,就是晚上回來覺得孤苦。雖然與姑娘談談說說,父女各房安歇,老爹進房,未免半牀冰冷,不覺心中有要續絃之念,翻來覆去,一夜難眠,胡思亂想。那一日出門,見那些鄰居一對對成雙,老爹心動,要續娶繼配,走到縣前進衙,同衆人商酌,議娶後婚。不知衆位商議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二回 強氏由南雄歸家
孫大理央媒復娶
詩曰:
世間妖物爲人棄,卻與孫公續斷絃。
早識危亡留後日,誨教成長惡姻緣。
話說孫大理見旁邊鄰居成雙作對,他看見巷內有兩位奶奶談心。叫了一聲:“妹子呀!我倒有好些時不看見你了。”叫了一聲:“姐姐!我是去年有了喜。”
“我就不曉得,少禮,少禮!你瞞着我們是何道理?”
“我是去年臘月初八日生產的,怪道叫個臘狗子呢!”
“妹妹,妹夫待你可好麼?”
“好得很呢!他見我動了氣,不是倒茶,就是裝煙,還要時刻汰化我,生怕我氣出病來,還要代我捶捶扭扭,百般殷勤。
晚上還要我先睡,代我把衣裳蓋得好好的,被內還要汰化。他因爲我身子虛弱,氣不得的,恐有點差遲,大爲不便,所以每日總要汰化我笑起來才罷。”
“妹妹,你修了來的,夫妻就這麼好,是前生福氣。我家這一個該殺的,他就不死!一天燒酒喫到晚,醉熏熏的,就像死人一般,連推都推不醒。他天天在外喫酒,賭錢,還想他被內恩情!連我穿的衣服首飾,一齊都當完了,叫我連孃家都去不得了。一個該死剝皮的、砍萬刀的,早早死了,讓我好另尋頭路。我修的來世嫁個好丈夫!”
不講二姐敘談,再言孫大理聽了此言,他到了司房,與衆同事商議:“我到好笑,諸位聽着,我旁邊有一鄰居,他欲意代我做媒。”衆人回言說:“太翁,你心中要是不要?”大理說:“我本不該娶,奈因家下無人照管,只有小女一人,又怕後娶不賢,反有笑話。”衆人回言:“續絃繼配,此是正禮。”
“雖然如此,我又不要人品好醜,只要可以當家撐持門戶,照管小女就是了。”適值內裏有一位小夥計說:“老爹!該因了千里姻緣是線牽,我代老爹爲媒吧!”
小夥代孫大理說媒去。先到得勝居茶館喫茶,靠欄杆頭條凳上坐下,泡了一壺幹烘茶。小夥計開口說:城內有一位鄉宦老爺,姓潘,當日在廣東做過南雄縣的,娶了一位姨奶奶,他家姓強,買到了任上,同老爺好得很,行雙雙,坐雙雙。老爺一口茶喝過去,又遞過來,自己喝一口,與老爺喝一口。坐了一張杌子,姨娘一定找了與老爺坐下。強氏年輕,風花雪月無日。不要說潘老爺年紀又高了些,覺得精神有限,何能當得豔妾每日如此!抵當不住,漸漸得了病,不上半年,把老爺弄吊了!大太太動了氣,叫:“人來!把強氏這一個騷母,快些着人叫船,去把強氏一房一屋的都搬了去,早些讓他回孃家去。”
強氏聽見,叫了一聲:“太太!我捨不得太太,況老爺平日待我甚好,我又丟不下太太。況我家那沒良心的父母,又要把我賣了別處去呢!太太開了恩,我情願跟隨太太一世!”太太大怒,動了氣,說:“我喜歡你的很!把我活活的老爺,被你天天妖媚迷人,淫聲浪語,把老爺弄死了,我如同切骨之恨!”
強氏說:“是老爺壽限,如何怪得是我弄死的?我而今情願削髮修行,伏侍太太。”那太太如何肯聽妖言,即刻吩咐家人:“押着強氏,立意動身,不得遲留!”那強氏如何肯去,又說出許多瓜甜蜜餞的話來,皆是一派孤名刁語。
那兩個家人奉太太之命,押令出門,將強氏帶出,暫寄住人家,二人且向街上得勝居喫茶,他二人說:“姨娘打發出來,又要代他叫船,還要送他回去!”不期小夥計已在快喫茶,說:“二位兄,你府上當真將姨娘打發出來了麼?”二人說:“真的!”小夥計在他二人耳朵內低低說道:“今有孫老爹,是我衙門裏一位貼寫書吏,年紀相仿,二位何不代他成全吧!二位原奉太太之命,將他領出,不拘甚人可配就罷。”
二位想了半天,彼此樂得成全這事,一者又省了事,二者還可以生財之道。主意已定,小夥計說:“二位可過去當面會會談談,況此時這個孫老爹,與衆不同,除了縣主,就數着他是一個豎得起來,會辦事的。”二位回去。小夥計同孫老爹會過茶錢各散,老爹仍奔司房。
再講潘府兩個家人,回去見太太,備說此事。太太說:“你二人明日回他信,既是本地坊縣主太爺的書吏,而且爲人古道,我連這騷母身價銀子概不要也,算我積德一常看是明日,就要到他家去罷,我以了此一條腸子,怕他丟了你老爺的臉,從此兩無相干。”
孫大理回家,與孝姑晚飯後敘談:“今早出門,到了司房,有人代你爹做媒,約了明日早上說話。我的兒呀!爲父的回來與你說一聲,明日好同媒人會說。”孝姑說:“爹爹!此事正禮,況家內無人掌管,你的女兒年紀又輕,何能撐持門戶?”
一一說了半會,父女各閉房門安寢。
再說姑娘閉了房門,將燈移至桌邊,不禁一陣心酸,低低痛哭:“我的親孃呀!你把你女兒丟下,年紀又輕,孤苦伶伶,又無弟兄照管。不知我的親孃得了這個時症,一病不起,嗚呼哀哉!今日爹爹說,明日要續絃,繼母不知爲人如何?不知可賢與不賢?你的苦命的女兒,要望親孃陰靈保佑,娶得一位賢德繼娘纔好。”他暗暗數說,已至三更,吹燈上牀。
孫大理次日起來,到衙門約了小夥計,仍在得勝居等候潘府管家前來回話。不多一刻,二位前來,彼此相叫。二位將太太之言說了一番,孫大理老爹依允,晚間抬人。彼時會了茶錢,孫大理說:“二位改日奉請!”大凡公門中人,皆好便宜,聽見白送的一個美人與他,誰知便宜是個喫虧的後門,到後來,連命都喪在他手裏。
孫大理歡天喜地直奔家中,與姑娘說過,準備晚間洞房花燭,老爹就忙了一個夠。他又到成衣鋪內,買了時樣新鮮衣服,帶回家來。此刻大理忙亂不了,隨即又叫了廚子,備辦四桌七盞十六碟,兩樣點心,又央了人來家懸紅結綵,又請了同事中小幫忙家來,代他寫寫請帖,通知各房人等。衆人聞聽孫老爹今日續絃,大衆前來道喜,喫他喜酒。再言老爹出去買了香燭元寶,他又到混堂洗了個澡回來,到晚打扮做新人,忙忙不了。
又稱了一百今封子,又買了二百安息香,諸事停當。
再講強氏大娘伏到潘宅內去,到了太太跟前,拜了四拜,回身又到老爺靈前拜了四拜,未免有那貓兒哭鼠哼了兩哼。到了外面,叫了人將他零星物件一卷精光。叫了一乘小轎,抬到百子觀音庵內。原來俗語:“借娶不借嫁。”強氏大娘轎子到了百子觀音庵內,下了轎,開發了轎錢,轎伕去了。奶奶走進去,到了後面,見了三師父,閒談了一會,擺出飯來喫過。將至傍晚,復又梳洗打扮,去做新人。他又稱了四兩香儀,送了三師父。出家的靠了嫁寡婦這節,是他們抄頭,不過喫了他兩餐飯,略做了一做,得他四兩香儀。
強氏大娘打扮齊楚,約莫有定更之後,大理喊了轎子一乘,到百子觀音庵,將強氏抬了回來。轎子剛纔歇下,孝姑娘將轎簾一起,叫了一聲:“滴滴親親的娘呀!”孝姑雖然年輕,禮數周到,不過暖暖父親心,二者以讓衆朋友聽得如此,顯得他爲人的意思。誰知強氏聽了有人叫他娘,他便下轎,抬頭看了姑娘一眼,口中哼也不哼,似乎假裝朦朧,一言不發。不知姑娘把今日事就存在心裏,也不開口。隨了強氏進房,自有老媽伺候。大理將滿堂香炷點起,敬家神,祀祖先,又到了湯氏奶奶靈前叩了個頭,又化了包子,然後進房。強氏抬頭看見了大理,暗暗嘆了一口氣:“我道是個甚麼孫相公,原來這麼大年紀老相公!”恨了一聲,說道:“這個鬼騷拇養的,叫我是上不上,下不下,我又沒有抱了他的娃子下井,何苦坑我,是個甚麼意思?”奶奶自己抱怨。
再講孫老爹出來,到了客座,叫人擺酒。衆人恭喜老翁,說:“今日娶了這麼一位標標致致的夫人,我們是要替老翁發輝發輝,而且要喜香喜果。”孫老爹亦盡主人之道,百般周全。
衆人道:“我們今日要喫到三更,還要代老翁送房。我等還要行令猜拳。”未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三回 大理洞房小繼螟蛉
詩曰:
鰥孤居處不須愁,欲使持家善自謀。
既得嬌妻思美子,豈知求樂轉生憂。
話說衆人猜拳行令,約已二鼓之外,衆人齊言:“我等送太翁洞房花燭。”叫人拿了兩壺酒,一齊進房內。中有兩位少年同事,再者酒下了肚,豪興發作,要代太翁發輝發輝。此刻大理無可如何,只得隨衆人去罷。言三語四,這個說要猜三拳,那人說要行三個令。內有一位說:“諸公不要猜拳行令,愚弟口出戲語,我代太翁今日要撒個帳玩玩,諸公不知可合意否?”
衆人同聲:“很好!”“每人先斟門面杯一杯,大家同幹,等我先出醜:撒帳,撒帳東,新人齊捧合歡鍾。才子佳人乘酒力,大家今夜好降龍。”
衆人同聲贊好,依次各人口唸一遍。
撒帳,撒帳南,從今翠被不生寒。
香羅幾點桃花雨,攜向燈前仔細看。
撒帳,撒帳中,管教新娘腳朝空。
含包迷慣風和雨,且到巫山十二峯。
撒帳,撒帳西,窈窕淑女出香圍。
廝守萬年偕白髮,狼行狽負不相離。
撒帳,撒帳北,名花自是開金谷。
賓人休得枉垂涎,刺蝟想喫天鵝肉。
撒帳,撒帳上,新人莫得裝模樣。
晚間上牀得合歡,老僧就把鍾來撞。
撒帳,撒帳下,新人整頓蛟魚肖帕。
須臾待得雲雨收,武陵一樹桃花謝。
衆人歡呼大笑,老爹每人又送棒兒香一盒,斟酒,衆人一鬨而散。
再言老爹將門戶、火燭照應清楚,打發姑娘進房,他老人方纔進房,拴了門,上牀與強氏成其夫婦。百年好事,如魚似水。不覺的金雞三唱,早又天明,老爹梳洗已畢,喫了東西,出門謝客,到衙門。一日無事,晚上回來,未免汰化了強氏一回。
那一天老爹進衙之後,傍晚回來,到了門口,用手敲門,進內,強氏接住,叫老媽倒茶,用茶談談心。頃刻,來至裏面,叫了一聲:“娘子!”奶奶此刻心中大有不悅之意,自己怨恨:“命不好,嫁了又是半本頭,不得終局。真鬼騷拇養的,何苦坑我怎的!”奶奶是心內話,自己抱怨自己。老爹進房,他已不同老爹閒談,坐在房中悶悶不樂。那時,孫老爹自己無聊,出房到了湯氏奶奶靈前,燒了香,隨即在客位坐下,把姑娘叫了出來,說聲:“我兒,我有話,今日吩咐你小心些,依你繼母教訓要緊,看繼母不是好人。我當初原因家內無人照管,所以我才做這件事的呀!不想到如今已經娶了這位奶奶回來,我自悔已無中用了。”彼此父女談過心,老媽來請老爹、姑娘喫晚飯。次日天明,老爹洗過臉,他仍奔縣前司房辦事去了。
再言強氏大娘,見老爹出去,他就起來梳洗頭,淨淨面,用刡子刡了頭,光踏踏的,戴一枝時樣鎏金洋紋的金簪,又戴一枝小釵,戴了金環一對,手上戴了一付洋紋萬字的響鐲,足下穿了一條白綾襪套,漂白布裹腳,又一雙寶藍倩皮球的緞子鞋,上裁尺量,二寸零三分半,緊緊的,一點不歪。奶奶身子又苗條,瓜子面,一對雙箍眼,柳葉眉,櫻桃口,糯米牙如水銀一般。腰下緊了一條松花綠褲子,又一個大紅兜子,穿了一件白綾小褂,外穿大紅洋縐衤登子,加了一件小羔羊皮的玉色西綾麪皮襖。
奶奶收拾完備,出了房門,叫老媽拿點心喫。喫畢,撤去。
姑娘喊了一聲:“娘呀!今日大鍋菜買甚麼菜喫?”奶奶把嘴一撅:“你問我做什麼事?有菜喫一碗飯,沒得菜就是茶泡泡,喫一碗就是了。你知道我是今日人,明日人?”哎呀!奶奶心內有了不悅之意:天天苦氣起來,就灑骰子、摜盆子了。姑娘忍氣吞聲,苦在心中,又不敢告訴爹爹。奶奶自從嫁了老爹,見他年紀老了,不能濟事,不得終局。我看奶奶終日喫了三頓飯,總不得遂心如意。孫老爹每日亦由他去了。
再者,孫老爹在公廨內自理公事。那一日到縣前照壁牆下,看見一位如乞化一般的人。老爹見他看告示上的字,朗朗念下去,老爹就停步盤問他。該因大理老爹對頭冤家到了,不知老爹見了小繼,陡發惻隱之心,此乃該因。老爹說:“少年人必是好喫懶惰,不長俊,弄到了這一個樣兒。”老爹又問:“你小時可念過書麼?可會寫字麼?”小繼回言:“會寫字。”遂走過店內,取了筆硯與他,他寫了“利見大人”四字。孫老爹見他寫了四字,滿心歡喜,說:“我要你做我一個貼寫的書手,如何?不知你心可肯?”小繼叩首:“承蒙老爹提拔,感恩不淺。”於是大理進司房,同衆朋友言明,說:“我今日收得一小子,年紀又輕,我意下欲帶到司房幫辦貼寫,不知諸位如何?”
衆人聞言:“聽憑太翁吩咐,我等無不遵命。”
此時,孫老爹談心盤問小繼的根由,小繼回言:“我是泗洲人氏。”老爹此時帶小繼換周身衣服,洗澡梳洗等,就帶在司房內幫大理辦事。一日三,三日九,絲毫無過。老爹意欲代小繼公務之中提點分子與他,衆人就依允了。他三錢一月,長至四錢一月,實在爲人辦事妥貼。後來衆人漸漸長至四兩八錢,此乃亦是小繼停當,又系衆人回不過孫大理老爹之面。後來一切公務俱託孫小繼辦理。老爹又教導他怎麼會原告說話,怎麼會被告說話。此乃大理老爹教導盡心竭力,爲人又伶俐,心中又明白,各事不用老爹煩心。
老爹原因意欲將小繼過繼爲兒,奈因房下年輕,家中又有女兒,大爲不便:“倒不如將他做了我的侄兒罷,亦是一樣。”
孫老爹肚內情思,出了司房,直奔自家門首。進了門,見了姑娘,說了一席話,又停了一會,叫了一聲:“奶奶,我前日在縣前收得一個少年人,形如乞丐一般,我見他爲人伶俐,細細盤問,他說系泗洲人,與我又是同鄉,故此我起了個憐念之心,就收他在司房裏辦事,衆朋友已經依允。我問他家內還有何人,他說他家上無父母,下無兄弟,隻身一人。我說他,你自幼不學好。他回言,幼失父教,故爾如此。我見他言語之間,大有賞幹。”虧他褒獎,後來命都送在他手裏,這也是冤家聚對頭。
老爹說:“我的年紀,又有房內辦事無人,將來那一房,就弄到這一房來了。外司房辦得事,外司房辦得妥當,看他年輕,將來內司房亦辦得事!衆人沒得他言貼寫之人。我如今回來,欲與娘子商酌,我年已五十歲外之人,意欲收他做個螟蛉,但不知娘子意下如何?”奶奶聽了老爹這番話,即刻把臉往下一沉,放下來,心中大有不悅之意,自己說:“不能生男育女,倒要螟蛉過繼,豈不好笑!”叫了一聲:“老爹!你不要問我,我不知今日的人,是明日的人呀!自己又沒本事肚腸里拉一個小的出來。若沒本事就罷了,焦尾巴絕後代,喫一碗現成飯倒罷了;若養這好,燒水蕩照井生。”奶奶怨恨自己,哭了一會:“自怨自命,嫁得這樣好東西!”
不談奶奶怨恨,再談老爹上牀睡覺。次日大早,洗面直奔司房,將公事辦清,到晚方歸。老爹心內要過繼小繼作螟蛉,他已不同姑娘奶奶商議。次日起來央了人:“代我請十位老爹,並同孫小繼來家。”老爹又央了人辦了二桌酒。家人去到司房邀齊衆人,不一刻工夫,小繼同衆人前來,大理將小繼要過繼螟蛉之語衆人言明,衆人同聲:“極好!”於是教小繼過來,吩咐着人擺香案等事,即將小繼叫他先拜過了神祗,又拜過祖先、竈君、土地,後拜見了老爹。老爹轉身進房,叫小繼拜了奶奶,又後拜過已故湯氏之靈,後孝姑與小繼兄妹拜過。
奶奶此時看見小繼,他年少之人,心中歡喜,他就起了歪心了。奶奶見小繼面白清俊,奶奶心就有他八九分了。他把昨日老爹之言語付於東海,吩咐叫人辦飯等件,並無他言。晚上酒席齊全,衆人歡呼暢飲。酒至三更,各散,衆人齊言:“明日補分過來。”老爹叫小繼另鋪牀鋪。
次日,小繼直奔縣內,謝過衆位老伯,衆人分頭補賀。老爹以至司房一一謝過,仍辦公事,一天清楚,至晚方與奶奶姑娘閒談。不覺光陰易過,將有個月。那一日午後,直奔司房窺探小繼辦公如何,可有差錯。且聽下回分解。
第四回 小繼落院施錢
大理因嫖訓子
詩曰:
宿盡閒花萬萬千,不知終日伴誰眠。
雖然枕上有情趣,睡到天明就要錢。
話說孫小繼在司房,辦理公務,並無舛錯,足不出戶,小心勤謹。他此時腰內頗有積聚,總有百餘金矣。別人的銀子,他有本事賺下來;就是有承刑事件,人來會話,都是他會了,故此打人照面別人不知,以及同事有了怨聲,又見他有銀子在腰內。小繼自持其能幹,時刻將銀子叫人代他稱,如波斯獻寶一般,稱過他又收起來。如此不止一次,不覺習以爲例。司房內就有兩位同事恨他不過,只得暗地裏害他纔好。二人商議,必須如此如此,這般這般。
約有幾日工夫,那一天,小繼正在忙寫案卷,一刻不暇。
外面來了一人,驀然喊了一聲:“孫大爺!忙得很你!”孫小繼說:“你是那一個,我認不得你。”那人說:“孫大爺,你如今財忙,如何認得我這窮鬼?”那人將小繼拉到避靜處去說:“前日有一位新到的二姑娘,慕你大名,說孫大爺很好。今有些破落戶據着他,二姑娘特着我前來請你,不知可肯賞光否?
你同我玩一回去,包管沒人擠你。”孫大爺說:“我有事,此刻不得工夫陪你去。我沒曾玩過,可好玩?”那人回言:“很好玩,就如雲裏霧裏一般。”小繼說:“你先在茶館等,我把公事辦完就來。”小繼說:“你先去!”隨即將公事辦清,回家換了一身華服。俗說道,爲人只要好嫖,好賭,好穿,好喫,一點不錯。他又到司房叫了一聲。“諸位老伯,小侄今日到城外會原告說話,猶恐老爹問我,早則今日就回,遲則明日早回。
”同事中並無疑惑孫小繼說謊,況他又說得圓,衆人信以爲實。
孫小繼失於檢點,中了圈套了。此時他命官以入了,消耗神,撮弄他銀錢空了,所以,將來自有一番口舌,以及斷送了頭,人倫顛倒,皆由今日起。
再講孫小繼到了得勝居茶館內,與那人喫過茶,會過茶錢,二人一直奔院內,見了保兒,細說一遍。再言孫小繼到了院內,喫茶之後,從裏面走出了一位二姑娘,他打扮得嫋嫋妖妖,猶如仙子臨凡。此刻小繼魂都不在身上了,只見二姑娘身子苗條,瓜子臉,穿一件楊妃色胡縐夾襖,天青寧細背心,內襯松花綠棉衤登漂白小褂,下系生色裙,白綾襪套,銀紅鞋,剛剛不大不小三寸,上倩的富貴不斷頭滿幫花,內拖大紅鞋邊,倩花褲腿。
於是,坐在小繼旁邊談心:“聞得大爺之名,久已要奉請,又恐不賞光。今日尊駕前來,真是三生之幸也。”
不談他二人談心,再言保兒吩咐人到外面辦了茶點,又吩咐辦酒菜去了。不多一會俱已齊備,請小繼喫了茶點,又到中飯時候,他二人就在房內喫過中飯。不多時候,將又天晚。擺上酒來,二姑娘與小繼對酌,百般賣弄。於是酒畢,他二人用水洗臉,喫茶。他二人相好的很,恩愛非常。小繼今日忘卻回去,就在二姑娘處祝彼此拴上門,上牀顛鸞倒鳳,百種恩情。
小繼今日初到煙花,欲情憑意玩耍,不覺歡娛,早又到金雞三唱,天又大亮。保兒端了兩碗水燕湯,前來與他二人喫下,復又躺躺,起來,用水淨面,喫了茶,吩咐媽兒辦早點。二姑娘梳洗淨面,孫小繼在旁觀看。他收拾打扮已畢,二人出得房門,叫人泡蓋碗茶來,吩咐裝點心盛粥。二姑娘問:“大爺,今日中上,喜喫什麼菜,叫人辦去。”大爺說:“隨便。”二姑娘吩咐:“買母雞,用湯汁汆大潮魚,熱切火腿吧!”大爺說:“很好!”他二人又到房中。二姑娘說:“今日無事,何不請我們家兩個姐妹前來陪大爺投擲骰子,把消消時盡。”小繼聽說,點點頭,就有人取了骰盆子,擺上桌子,叫了人去約二位前來陪大爺。誰知不是姐妹,就是那半夜回來不點燈,早出晚歸。大爺是初走煙花,如何曉得?各人坐下,連大爺四位。大爺見不是姐妹,他又在二姑娘面前點過頭的,不好推辭,只得就桌坐下,打底轉流擲骰。此刻,二姑娘在小繼旁邊幫小繼。
不一會工夫,小繼贏了他們大錢四十八千,還有零碎銀子有十多兩。來的兩位輸了錢,有了氣,連酒飯都不喫,他就去了,不提。再言孫小繼此刻心中歡喜,進房擺酒喫飯,安歇。到了次日黎明起來,早有昨日輸錢之人,久已前來,復又續賭。到中飯時候,孫小繼輸去了昨日四十八千,連銀子一齊都完了。俗說:“贏錢是輸錢的後門。”他終日迷戀煙花,忘卻老爹教訓,放之肚外。再者,二姑娘百般周全,以及要東要西,又不能回,只好各處想空法。院中姐妹,不時前來同小繼戲笑玩耍。
此時小繼把衙門辦公事付於九霄雲外,他就猶如做了神仙一般,將自己積聚百有餘金,盡行花費乾乾淨淨。一住約有十餘多日,未免手內空空,又同外人借貸銀兩。先前是九五扣,三分起利。借過了銀子,他又到院中來。此時小繼被二姑娘纏住,連公事也無心去辦。況借人之銀,容易用去,又在煙花中費用。俗語:“花錢是無底深坑,屋脊上支鍋,衝家後門。”
又借,起利不只三分,處處是重利。後來,又無處騰挪,連六折加十的利錢都借高了,到院中來用。況煙花妓女,眼睛是天平一般,見大爺手內空空,所來的銀子大約皆是借的,要想起逐客之計,說:“我要嫁與你爲妻,不願在煙花久留。愛大爺種種之情實,真捨不得,願跟隨大爺做鋪牀蓋被人。我身價若干,不過三百金。除中人使用,大約共要銀四百金。你就救我出煙花,我同你做個長久夫妻,百年偕老,豈不是好?”小繼癡心,過了一夜,枕上百般恩情,一個說天長地久,一個說海誓山盟。
到了天明回來,與人商議借銀,那裏有人借銀與他?況連腰內零用錢不得了,只好到了家中,與老媽將工食借去用了,並同孝妹妹借了一付墜子,都當掉了。又到院中,二姑娘見小繼,說:“你待我心不真。俗語道:癡心女子負心漢。”百般恥笑大爺。二姑娘說:“你看衆姐妹們都是手上戴的金鐲。人說我同你恩愛如山,我手上戴的是銅鐲頭。”孫小繼即刻別了二姑娘,到了外面想懸法,到了山西侉子店,駝了五六疋繭細;又到各衣店,駝了衣服等件,到了當鋪內,當出銀子,來到金珠店,換了金子,打了包金鐲一付,金戒指一付回來,仍到院中,交與二姑娘,又住了幾天。
光陰迅速,不覺到了五月底,要脫單了。二姑娘又往小繼說:“你看看別人到脫了單,穿的是紗褲子了,我還是布的哩!”
小繼沒奈何,到了成衣店內,做了一條銀紅兼絲褲子,又做一條玉色紗褲子,限晚就要做成,親自送到二姑娘處。
孫老爹那日無事,到公廨內,不見小繼,叫人各處找尋。
不知司房內公役,已是平日小繼曾囑過的:“我在二姑娘處,有人找尋我,你送個信來。”今公役先在茶館喫茶閒談,孫大理找尋小繼之話,不期被旁人一五一十聽得明白,即起壞意,商量:“飛速前去,擠孫小繼幾兩銀子用用。弄到銀子,你我大家均公,如何?”隨即這二人裏應外合,到了二姑娘處。適值小繼與二姑娘交歡之際,這二人進去,將房門推開,彼此二人赤身露體,不能起來。保兒見有二人進來,兇兇擁擁,知有蹺蹊,告訴媽媽。媽媽跟了二人,看見進房,聽見說:“官休私休?”媽兒旁邊解勸。小繼此刻並無主意,只願私休。小繼回言:“我身邊並無銀錢財物。”大家做好做歹的,相應寫一百兩空頭券,方肯幹休。小繼無奈,只得寫下借券與他二人,明日交銀。二人望媽媽說:“我今將孫小繼交與你,千萬不可放他走了。若放他走了,明日沒銀,就同你要。”
不談小繼院內之事,再言孫老爹叫人找尋小繼不着,大怒回家。走至半路,有人談說:“如今孫小繼這個畜生,平空變了。如今迷戀煙花,終日都不到司房辦事,蕩費銀錢,周身是債。”那二人認不得孫老爹,這纔是:路上說話,草裏有人。
老爹聽得此言,復到家中叫人找到院頭,找見了孫小繼說:“你家老爹大怒,此時打發我等前來找你,快快回去!”小繼此刻無可奈何,別了二姑娘回來。見了孫老爹,一一問他近日干何勾當。小繼被逼無可奈何,只得將某日遇見某人,到院迷戀二姑娘等語,並言如今欠下各人銀錢。老爹一聽,氣衝牛斗,奔至司房,同衆人商議。衆人力勸老爹:“趁早將他債戶請來,打折頭逐款歸還,將小繼當我衆人責他幾下,以戒下次要緊。”
老爹無奈,回不過衆人。
一夜已過,次日,叫小繼將各戶帳目開來,連那被擠一百金亦在內,只有香賬,賬開共計數百餘金。老爹擇日請了衆同事,代小繼還債。衆人把借券交與來人,來人一一交與老爹。
老爹開言:“諸位下次若要借與他,我姓孫的就同諸位在定遠打一場惡官司,那時非怪我無情!”濟濟衆人散去,老爹就同孫小繼到司房內,當着衆人打個十扁擔,從今以後,再不敢犯法了。衆人勸住,請老爹帶小繼回家。至此,小繼在家將有半月,足不出戶,悶悶不樂。
過了一天,小繼喫了飯自己踱到了院內。有人送信與二姑娘,二姑娘曉得,頃刻把頭髮打散了走了來,用些灰把臉上一泥,泥了乾淨;用生薑汁一辣,辣下眼淚來。將近小繼前來,嬌聲燕語說:“大爺,你好狠心!一去今已半月不來,我打發人請你數次,皆未見你面。想你又有別個情人,將我丟下了。
我將終身靠着你,誰知你口不應心!數百金身價就如此作難?
我已明白了:想我殘花敗柳,難以伴你。”此刻孫大爺見二姑娘如此言語,非我不盡心,奈無門路借貸,實在舍他不得。無奈,只得把有事羈身,所以不得前來,失他老大的時,百般賠小心不是,二人方纔喫茶談心。他把那被打還債話都不提,殊不知二姑娘早已曉得。
此刻,小繼原說一走就回,奈二姑娘如此做作,心內又捨不得,只得勉強吩咐人辦酒。二人住了-宿,奈小繼此刻腰內沒有得銀子,外頭又借不動,勉勉強強敷衍的住了幾天。保兒故意開言往二姑娘說:“如今孫大爺若要有銀子,多付幾兩與我;若沒有銀子,我媽兒做此生意,前門迎新,後門送舊,何能代你白養孤老?趁今日孫大爺在此,說個三長兩短,省得你每日茶飯不思,說他要娶你。如今我也不能耽着個思胎過日,若是孫大爺無銀代你贖身,趁今日說明,好讓我另尋主顧。”
此刻二姑娘亦不得話說,此乃不過煙花逐客之計,又曉得他老爹孫大理之名,罵又不怕,無計辭他,只得將此言語激他。若來贖身,又生別計。妓女從無真心從良。如此說法,個個從良,天下良人倒沒得妓女如此真心?妓女亦可豎貞節坊!此時孫小繼聽見保兒言語,心內火冒。媽兒說:“就是他家姐妹,也要錢方能與人家睡覺。”孫小繼聽見此言,隨即辭別二姑娘說:“改日再來看你,今日有點小事。”小繼恨恨在心,出了院門,從此再不進院門了,說:“娼婦保兒皆要銀錢,方能合意。我勸諸位少年子弟,切不可留戀煙花。我孫小繼從前手內有錢,媽兒以及姐兒百般要好,千般奉承;如今我手內空空,故將諸般言語,不盡人情傷我,豈不可慘!”他一直奔城外清風閘前來。未及到家,遇見了山西侉子、賣棉細的同他要銀子。他腰內並無銀子,回他改日,山西老爹不依。二人正在言語,不期東頭官府來了,彼此難聞。小繼乘空溜了回來。到得門口敲門,有小夥開門,孫小繼叫他把門拴上,直至堂屋中。姑娘叫了一聲:“哥哥,你前日當了我的,當早些還我,怕爹爹問我,如何回他?”
再言奶奶叫小夥送衣服與老爹去,此刻起了風了。不言小夥送衣服去,家內媽媽望奶奶說:“我家小夥,不知今日有些發熱,先生說防喜事。早,今日就來;如遲,明日來。”奶奶依允去了。不知後事如何,下回分解。
第五回 小繼爲債所逼
強氏因借通姦
詩曰:
雲淡淡天邊鸞風,水沉沉被底鴛鴦。
寫成今世不休書,結下來生歡喜帶。
話說孫小繼一時之錯,一念之差,誤中機謀,墮入煙花,費了若干錢鈔,又累父親還銀。小繼被媽兒一番言語,忽然醒悟,此時才曉得被人暗算。沒奈何,忍氣吞聲不敢向人言。再言家內老媽告假回去,小繼拴門,復進堂屋,姑娘說:“哥哥,早晚千祈將當還我要緊。”姑娘進房。
再言小夥回來敲門,小繼忙走問道:“此刻門口可有侉子在塊?”小夥回言:“侉子正裏怯法!”急忙拴上大門,緊三步到了堂屋東中間坐下。在內聽見,侉子罵了一聲:“孫小繼,沒臉面東西!王八羔子,不把錢還我,等着你就是一刀子。”
小繼聽見,唬得一身冷汗,喊了一聲孝妹妹,不曾答應,知道孝姑中飯後睡午覺睡着了。大爺悄悄走到奶奶房門口,把門簾一掀。奶奶此刻躺在涼榻上問:“是那一個?”小繼回言:“是我。”奶奶說:“小繼,此刻不在衙門辦事,你老子還不曾家來,你家來做甚麼事的?”“奶奶,我今日回來同奶奶商議一件小事。”奶奶說:“小繼,你與我商議甚麼事?”奶奶躺在榻子上,穿了一件五色綢褲,大紅倩花腰巾,白鳳機小褂,斜睡在塊。足穿一雙楊妃色鑲鞋,膀上戴一付金手鐲,手上戴了一付乾子洋指玉戒指,一手靠枕,一手靠胸說:“小繼,你同我商議甚麼事?”小繼說:“奶奶,我同奶奶借幾兩銀子償還人。”奶奶說:“小繼,你進來,我問你因甚麼事拉下債來?
上回你老子代你還過一回,共計數百金,怎麼今日又有了債?
小繼,你好好的明白對我講實話,我就借把你三十五十、一百二百;若有一字虛言,休想借我銀子!”小繼聽見說:“奶奶,我有個朋友,我要幫助他的。”奶奶說:“小繼,你不要瞞我!
我聽見你家老子說,你在一個院內開心,迷戀煙花,說的一個陪你喫酒,一個坐在你懷裏親嘴,喫皮杯,百般開心。小繼,你到了那塊地方開心去?我問你可是真的?”小繼說:“奶奶,我不好在你老人家面前說。”奶奶道:“不妨!家內無人,有何不可說?不妨!你只管說,怎麼拉下債來,怎麼用法,怎麼在院內同二姑娘玩耍的?我同你是孃兒兩個,有不好說話的,儘可告訴我。”小繼說:“奶奶,我那一日在司房低着頭寫文卷,不知外面來了一個人,把指頭一豎,說:‘有一位二姑娘帶了信,你去走走。’我那時不知,心內糊塗,就約了那人到院內去了。見了二姑娘,不曉得怎麼雲裏霧裏一般。”奶奶說:“甚麼雲裏霧裏?”小繼說:“我見二姑娘生得丁伶百巧,百般風流,亦說他不荊見了面,裝水煙,倒茶,喫桌盒。”奶奶說:“喫桌盒又怎麼樣?”“桌盒喫過,就叫擺中飯,飯畢淨手喫茶。”喫茶之後又怎麼樣怎麼樣玩,又怎麼樣玩到晚,喫酒猜拳行令,行令後怎麼樣怎麼樣進房,進房又怎麼樣拴房門,拴房門又怎麼樣二人就脫衣裳,脫衣裳又怎麼樣上牀,牀上又怎麼樣蓋被,蓋被又怎麼樣睡覺,睡覺又怎麼樣,小繼說:“奶奶,我不能說了!”奶奶說:“不妨!說又怎麼樣?”
小繼被逼不過,只得說:“玩耍怎麼,玩耍怎麼,玩耍不過風流樂事。奶奶你還不曉得麼?”奶奶此時慾火交加,忍耐不下。當時奶奶初婚時節,以致朝歡暮樂不捨的,如今是二婚,嫁了大理老爹,不過略盡夫妻之情。奈大理年已五旬之外,精力有限,不遂奶奶之心,所以奶奶終日抱怨。不期那日老爹將小繼繼螟蛉之時,奶奶已存下三分意思。適值小繼此時前來借貸,況男女都已二十外之人。小繼固然有心,奈老爹面上不敢放肆。奶奶此時已顧不得母子名分,綱常全無,遂把小繼面前褲子一拉,那話躍然而起,挺豎堅硬異長。奶奶看見,更覺合式,淫心蕩漾。二人脫衣解帶,奶奶仰臥榻上,小繼反覆舉其二足,將龜頭送入牝戶。初時澀滯,次後淫水浸出,稍沾滑落,出入有聲。其柄至根,直抵花心,約有二三百回,一泄而止。
奶奶暢美之至,心滿意足。奶奶靸了花鞋,又繫褲子,開櫃取出了五十兩遞與小繼。小繼出房門到堂屋,望奶奶說:“關門!”
奶奶穿好衣裳,出來拴了大門。此時孝姑仍在房內,未曾出來,亦不知他二人幹此無天大事。小繼此刻取了銀子,上街還了侉子,又把零星碎賬還了一半。大爺奔公廨辦事不提。再言衆同事望老爹說:“令侄好了,長進了,不在外頭玩了。”老爹說:“諸位!如今不必提他了,是我命苦,由他去罷!”不提。
此時正當秋令,那一天老爹在司房辦錢糧之事,忙忙不了。
小繼從外面來家,寂寂溜在奶奶房中。奶奶正坐在淨桶,看見小繼前來,叫他拴上房門,兩人摟抱着親嘴咂舌,一面解褪衣褲上牀,雙鳧飛肩,靈根半入,不勝綢繆。廚下老媽燒火,姑娘炒豆芽子。姑娘耳尖,聽見房內卿卿噥噥說話,姑娘認做老爹回來了,悄悄走到窗風下,用唾沫舔破紙窗一看,不看猶可,看見了他二人在牀上發抖。姑娘不懂,詫異,悄悄喊了:“媽媽你來看看,不知娘同哥哥怎樣,二人在牀上只是抖,我不懂是何症疾。”此時老媽聽見,悄悄前來一看,叫了一聲:“姑娘!家門不幸了!不好了!老爹爲人一世,忠厚至誠,如今到了這個地位,丟了老爹臉面,叫老爹怎麼做人?娶了這個淫婦,道代老爹加了級了,綠頭巾與他戴戴。小繼,你這天殺的,沒良心的禽獸,老爹待你何等恩情?你此時畜生恩將仇報了!”
老媽又罵了一聲:“該死的畜生!你自己想想看,當日覓食到此,虧了老爹收留,今日做此喪良心之事,日後看你好日子過哩!待我有一日告訴老爹,拿一把刀把你兩個人頭割下,那時方出我氣!”
姑娘聽見了此言,此時心中明白,回房暗掉淚不提。再言小繼與奶奶一度之後,即出去了。不覺光陰易過,到了十數日外,回來望奶奶說:“連日家裏媽媽看見我,畜生長畜生短,同我做對,難道媽媽有些曉得了?奶奶,我原說做不得的!”
奶奶說:“小繼放心,我告訴你家鬼老子,一定打發他。你聽着信,試試奶奶的手段看!”
不提大爺出門去了,再言老爹晚上回來,喫了晚飯,早些安歇。進房拴了房門,老爹同奶奶上牀。老爹今日又汰化了奶奶一次。奶奶說:“老爹!家裏老媽又會偷米,又會偷油,我那一天走到了他房裏一看,牀底下一缸子米,一瓶油。”老爹聽了,怒從心起:“明早一定打發他!奶奶,我每日在外,不知道家裏事。”奶奶叫:“老爹!你打發他好好的,同他說,切不可唱揚要緊,恐媒人不肯代他尋下家生意。再者,媒人又有礙。”老爹說:“曉得。”天才一亮,起來穿了衣服,就開了房門,叫小繼燒水淨面,又喫了早茶,老爹氣得過不得。過了半日,吩咐人弄飯喫,喫過之後,叫老媽到了客廳內坐了,取一面算盤,又取了歷年經摺子一看,用手一撥,算了清楚,老媽該老爹工三十七天半。老媽說:“老爹,你打發我怎的?
我又不犯法!”老爹說:“媽媽,你怎麼,我一不在家,你做出事來了,你還不明白?”彼此兩下皆系暗話。媽媽說:“我也明白了,是我嘴不好,招人怪了!”媽媽說:“就是老爹早晚要小心些,保重些,要明白些!”於是媽媽出來,到了姑娘房中:“姑娘!今日老爹打發我,我也不便說了。再者,姑娘你依我說話,千祈切不可搭在這個盤子裏!你要緊,此刻老爹糊塗,不知日後怎的你。我是捨不得你,姑娘,啊呀!”媽媽又到奶奶處:“奶奶,我去了。”奶奶說:“媽媽,你先出去等一等,老爹氣平一平,媽媽你再來。”媽媽說:“奶奶,我嘴直,招人怪,我還來尋魂,你老爹是一個昏君!”不談媽媽去後,且聽下回分解。
第六回 野飛熊教場賣卜
孫大理回家風鑑
詩曰:
清溪流過碧山頭,空水沉沉一色秋。
隔斷紅塵三千里,白雲明月兩悠悠。
話說孫大理老爹,見奶奶所說之言,信以爲實,遂將老媽打發。次日清晨,叫媒人帶了老媽家來與奶奶看,奶奶說:“做一天瞧瞧。”奶奶心病是不要老媽,因其礙眼,故各種種扭扭難難,皆是不合式。老爹晚上歸來,奶奶向老爹說:“我是一個堂客家,家裏還有這麼個大女兒在家,明日到人家去,說我晚娘不管他事,被人咒罵,待我教導教導。衣裳我自洗,他的衣裳自洗,洗不動我代他洗,省得明日到人家,怨怕沒人用,就不得拿住了。”老爹一聽很好,敬重奶奶如神。皆是一派刁言,各有用意,老爹信以爲實。時當五月天氣,孫小繼時刻家來,有一個細小夥扯着說:“孫大爺,我要請你十兩一股會。”
孫小繼無奈,只得同奶奶商議。奶奶說:“小繼,放心!你如今大着膽,莫要怕他,我包管叫小夥出了店,看我的手段。”
奶奶到了晚上,老爹回來,叫人弄了晚飯喫下,就去睡覺。奶奶說:“老爹,家裏細小夥沒人在塊,我叫他有事,他就髬我手心,我就時刻存他神。那一天,我在房內展臉,身上有些汗酸味,就把房門關了,脫了衣裳展身上,誰知他用唾沫一潮潮了一個洞,望着我兩乳上一指,我被他唬了一跳。”老爹氣了一夜,次日絕早起來,就同細小夥算賬,就把工食銀一併算清,叫了媒人押着動身。次日帶了十幾個小夥家來,與奶奶看,擇了一個做一天看,仍同對媽媽一樣。書不可重敘,皆是不要。
老爹晚上回來,奶奶說:“如今天熱了,我想有人不好,一時你不在家,沒得人,我可以不穿裙子,光穿褲子乘涼就罷了。
等秋涼時候,再尋人不遲。”奶奶又說:“如今女兒又大了,況女兒家亦要叫他上上鍋。”奶奶說了多少閒話,哄了老爹信以爲真。從此,家中不用尋人,奶奶心滿意足。
不覺光陰迅速,到了六月初一日,孫老爹早些起來,就吩咐奶奶關門,到了外面,奔司房辦事。再言孫小繼在司房內,看見老爹手忙腳亂。小繼看見,就一溜溜出來到街上,跌了一枝戰嵬嵬茉莉花送家來。走到門首,敲門進去,奶奶關了大門,見了小繼。小繼問:“孝妹妹可曾起來麼?”奶奶說:“沒曾起來。”奶奶叫小繼進房來,奶奶脫了衣裳,用了水洗屁股。
奶奶皮子白艘艘的,嫩嫩兜兜的,軟抽抽戰兜兜的。於是二人上下衣服盡行脫去,奶奶仰臥在一張醉翁椅上,小繼那話插入牝戶口揉擦,急得那婦人淫水直流,用力抱住小繼一滑,以抵至根。用手一摸,只剩二卵在外,十分暢美遂心。
再言孫大理在司房辦事,有好一會工夫不見小繼。到中上,熱汗直淌,到了外面站着。只見來了一位頭翁,叫了聲:“老爹!我今日聽見本官受了暑了,請的大夫說暑熱太重,叫人快辦後事。他懷中取出三兩四錢的白封紅千,送你的,我叫他回去了,過一兩天再來聽審罷。”孫老爹答應着他,將白封套收起,一直出了司房,走到中大街,又走回頭,到了教軍場內。
看見演武廳上涼風撲面,走下去望望,見一個大篷子下,是布搭的,有一張小竹桌子,上面擺了一應相書俱有,一張板凳旁有一招牌,上寫着:浙江野飛熊談相合參:流落江湖四十秋,全憑神相度朝謀。
吉凶休咎憑君斷,禍福窮通各自忠。
石崇豪富範丹窮,運早甘羅晚太公。
彭祖壽高顏命短,六壬俱在五行中。
“我小子在浙江杭州看相,與江湖上面不同,我看他一生富貴貧賤,窮通壽夭,都是一派浮言。我談相非此,就有三等人不要錢相:頭一等命後孤,一不要錢;二等乞丐相,二不要錢;三等人快將死,又不要錢。我相命取錢不在貧賤,只論人品,情奇端行,有道要錢。富貴觀乎手足,貧賤出於皮毛。尊兄看看相罷。”那一人說:“我不看。”內有一位僱匪,名叫叉雞王二,走進布篷一看,叫了一聲:“先生法眼如神,代我看一看罷!”先生叫:“尊駕來相的。”王二開言:“先生看我一看,將來可有碗飯喫?”“借左手一觀,好呀!右手一觀,尊駕是三隻手,不是叉雞定剪綹。”老爹走至篷內,叫了一聲:“先生,你果然相法好,代我看一看氣色好與不好。”先生說:“尊駕一派衣祿財源,好的,天庭好,地角好,土星有度,印堂平穩。魚尾紋不好,要克妻。你去年克過了,手足遭刑剋不是?他不亡,你要亡,子息少。”老爹說:“有。”先生說:“尊駕不要欺我呀!”
“你的命中沒有兒子的,若有了兒子,就是對頭了。女兒你命中該有的。問老爹,幾位令媛?”老爹說:“一位。”先生說:“少了!”“多幾位以好?”先生說:“人家養下兒子來,光宗耀祖,門牆顯達,戶列簪纓;生下一個披包兒子,就在外行兇撒潑,坐牢,打板子,挾夾棍,殺頭,把人扌造,偷盜人銀子現世,父母氣出病來,嗚呼哀哉就上香,到不如絕後代好!”“先生,我年已五旬限外,相我命中一定無子,你欺人太甚呀?也罷!先生,你再代我看看五行。”先生說:“請尊冠升一升,咳嗽一聲,前走三步,後走三步。”話言未了,大理前走三步,後走三步,野飛熊一看大驚:“你快些回去要緊,你喫了酒麼?”老爹說:“我並未曾喫酒。”野飛熊說:“尊駕莫怪,相書有云說:行人如醉酒,難過明日醜。我觀尊駕之相,大爲不妙!”老爹說:“先生相我一定要死了,沒有救應了?”“我是照相而斷,連神仙難以相救!”老爹說:“可有救應,託先生相救!”飛熊回言:“老爹,你莫呆了,沒有法相救。我不是閻王老子,能夠救你。自古道:陰騭一年能積壽,良心沒得命難長。老兄呀:皇帝不得死,子孫代代做萬年。
道士不得死,山頂種得田。
陰陽會看地,子孫可以中狀元。
凡人不得死,世上被人嫌。
老爹,早些回去,把自己的首尾,代人經手賬目算清白,就把些親丁叫到了跟前,吩附吩咐他們話,早些買個大大棺材,準備衣衿、棺木,爬到裏頭去罷!”孫老爹一聽此言,有了氣,就罵起來,叫:“野飛熊,你在此妖言惑衆,我姓孫的今日回去三更不死,我明日清早起來,走進縣內,回了本官,打你二十大毛板,押解回籍。”遂取出三兩四錢白封套送與先生。先生接過來一看,叫了一聲:“鬼老爹,你送了我的銀子,想我就可以救你不死了?你不要呆,我不要你銀子,速速回去罷。”
老爹垂頭喪氣,轉彎抹角,來至家門首扣門。奶奶一聽,說:“不好了!小繼,你家老鬼來家了!你不要怕,躲在牀底下,等我叫孝子開門。”奶奶喊了一聲:“孝子開門!”姑娘沒奈何,走出房門開大門。老爹進來,見姑娘一陣心酸,掉下了淚來,叫了一聲:“我的親兒呀!苦壞了你了!我今日,相面的說我三更天要別你們了,你想想瞧,爲父丟下你來,可慘是不慘的?恨只恨小繼,收他爲子,如今就變了!”奶奶在房說:“相面先生好靈呀!堂客在家裏偷人,男人臉上現了龜相了!”老爹與姑娘放聲大哭。
奶奶穿了褲子,下牀尿尿,用水勻勻臉,開了房門,叫了一聲:“老爹!你家來爲什麼大哭?”老爹將相面之言一五一十說了一遍。奶奶說:“相面說不靈,你不要信他,到河房裏涼涼去。”老爹說:“我不去!他叫在家中,莫到外邊去。”
奶奶說:“河房在家裏,不在外頭。”奶奶說:“我打水,你洗澡,涼涼去。”老爹一想,河房是在家內。老爹到了河房,洗澡已畢,望奶奶說:“寧可信其有,不可信其無。”遂叫奶奶取文房四寶過來,老爹寫了遺囑三張。不知遺囑所言何事,且聽下回分解。
第七回 大理河廳上喪命
小繼清風前裝瘋
詩曰:
世上只有人不仁,萬物還教天養人。
但教方寸無諸惡,狼虎叢中可立身。
話說孫大理老爹寫了遺囑三張,一張交與小繼,一張交與姑娘,一張交與奶奶。此時小繼不在司房,不知何處去了。奶奶說:“你到外頭涼涼去!”老爹說:“我不去,要死一定死在家內,看是怎麼死法,難道我不塊坐着,梁掉下來打死我不成?地裂開來,我突下去不成?牆倒下來,把我打死不成?”
奶奶說:“小繼好,跟我過;一樣:叫他若不聽我言,分他出去。把孝女依我說,招個女婿家來,孝敬我,我箍在一塊兒過;要是不依我,我就剪頭髮上庵,我修我來世了,隨他們去罷!”
奶奶只見老爺不肯出去,奶奶說:“我洗澡去了。”奶奶就把澡盆一滾滾到房中,奶奶洗澡洗的乾乾淨淨,小繼此時已同奶奶一盆洗了,不提。
再言孝姑已洗過澡了,到了外面,叫聲:“爹爹,用晚飯吧!”奶奶出房,將晚飯弄好,擺到河房。老爹靜坐河房,一更已過,不覺二鼓將殘。正交三鼓,姑娘此刻打呵欠,要睡覺了。奶奶呼:“孝子,你辛苦了,早些睡!你家老子暫時不得死!”奶奶吩咐孝子回房歇息。從此時,要得父女相逢,後來包公伸冤,方能父女見面。
再言強氏大娘見老爹乘涼已交三鼓,在塊睡熟了,大娘起來用煙,從河房走到上房,叫小繼到牀上去睡。奶奶正走到房中,起了一陣怪風,一個黑球子,朝奶奶身上一撲撲住,忽然之間柳眉直豎,俊目圓睜,一派殺氣,走出來好凶像。奶奶叫小繼:“你同我把你家鬼老子,早些叫他變繼子去罷。小繼,你依我,就有快活的日子過你。”小繼說:“讓我推一個乾淨身子,奶奶你另尋別人罷!奶奶,我當衙門人,天天在堂上看審,怎麼事樣渾身整肉,後來割的細碎兒,這個日子不叫好過!”
奶奶說:“小繼,依我不依我?若不依,回三聲。”小繼說:“我不依你,你說怎麼樣?”奶奶說:“你到我房內強姦繼母,你是個什麼罪?按律上也該問個割罪!小繼,你想想瞧,兩件都不便宜。老實些依我罷!”小繼說:“望奶奶開一線之恩,留老爹活活罷!奶奶呀!我當初連飯都沒得喫,虧老爹救我的性命。奶奶呀!我心中不忍害他,奶奶你太狠了些!”
黃泥心,越燒越硬,奶奶此刻殺氣附體,如何能回心轉意?
他自己走到房中,站在板凳上,取了一條麻繩、奶奶此時包齊眉一紮,打了一個超手結,繫了一條裙子,走到了河房。輕輕把繩子朝亭柱上一扣,扣了一個結,走到老爹面前,將繩子往下一扣,剛剛認準頸項,一勒勒下,放開來又一鬆,鬆了又一勒,又放開來,三收三放。老爹此刻二目一睜,他此時舌燥喉幹,喊不出來。看見一邊孫小繼,一邊是強氏,老爹心裏已明白,自嘆道:“好一位相面先生!果然相面如神,夜在三更,爲姦夫淫婦絕了命。”
老爹意欲把桌子一推,驚醒姑娘前來搭救,不期奶奶曉得,早已把桌子搬去。奶奶把老爹推翻在地,騎在身上,兜下部一拳,清濁二氣朝下一突,臨死放了一個挺屍屁,老爹此刻往枉死城中去會他結髮湯氏奶奶。
誰知文理已死多年,弟兄陰曹相會,彼此悲傷,說:“哥哥,你的冤枉,自有你女兒、女婿代你包公手內鳴冤。”
不談陰司之話,再表奶奶,叫:“小繼,你同我抬老爹到井下去乘涼罷!”二人將老爹往井下一丟,但放寬心。到了四更天,奶奶吩咐小繼:“依我計來!”叫小繼穿了老爹服色,就奔水港口,回頭往水內一跳,跳下河去,“我那時就喊說‘老爹瘋了。’”小繼奉奶奶之命,就喊起來了:“我瘋了!我陡然瘋了!什麼瘋?大麻瘋,白癜瘋,羊兒瘋,髒頭瘋!”不曉老爹得了一個瘋症掉下水去,小繼仍在塊,口內說:“王母娘娘請赴皤桃會,我要做皇帝了!”孝姑聽見老子瘋了,開了房門,叫聲:“爹爹呀!你晚上好好的,爲何就瘋了的呀?”
姑娘不知,大爺認做老爹,亂喊亂叫。奶奶一見不好,就把燈吹。奶奶先把地下收拾乾淨,大爺見姑娘抱住,一捽一個跟頭,跌到袿提,昏昏過去。他就乘空望水港口一跳。奶奶平空一直喊了一聲,河那一邊有一信奶奶,正乘涼睡覺,叫:“老爹,你停一停!”老爹把奶奶一蹬蹬倒地下,唬了一褲襠騷尿,直淌到氵歸洲城內,一直流到港口奶奶說:“赴河孫老爹瘋了,跳下水去了!少些代他到清風閘喊水鬼餘三去,孫老爹待我們啐。”
隨即把餘三找來,同奶奶講價錢,說明白了:“好撈,撈到活的六兩,撈到死的十兩。”又同奶奶要蠟燭兩支。撈了半天,並無動靜。
再講孫小繼跳下水去,原是假的,到了僻靜之處,他把老爹衣服脫去,一斷斷了,撂在大毛屎坑內交代。其時約有四更淨天,小繼低頭正走之間,撞見了衆鄰居,叫:“孫小繼!你快些家去,你家老爹瘋了,跳下水去,打撈不着!”孫小繼假意哭起來了:“我的爹爹呀!你活活的就絕了命了?”慌慌張張說道:“老爹怎麼樣瘋了的?”此刻孝姑已醒了,說:“昨日晚爹爹回來好好的,不知怎樣瘋了的,”小繼說:“如今老爹死了,又撈不着,如何辦法?必須一定要設牌位守孝。”
次日天亮,叫了成衣家來做孝衣,全家掛孝。此還是孫小繼一點良心。再言奶奶說:“小繼,快些把井閉起來要緊。只說家內無人照管,恐怕外面男人家前來挑水,寡婦少女不便。”
且聽下回分解。
第八回 孫強氏閉井支鍋
汪成龍選擇地理
詩曰:
二八佳人體似酥,腰問杖劍斬愚夫。
雖然不見人頭落,暗裏教君骨髓枯。
話說次日孫小繼在家用過中飯,洗洗臉,到了街上。奶奶吩咐:“你先奔瓦匠營會了師父,說明白,與他說支鍋閉井。”
師父說:“須得六個人才夠。”一應喜錢在內,連工錢講定二兩紋銀。又奔到西門大街,到陰陽生家。只見城腳根有一個人家,門口貼着紙條,旁邊又有一扇白粉牌寫的字,上寫着:祖傳汪成龍選擇地理。
孫小繼到了門首,用手敲門,裏面有一位先生問道:“哪一個?”孫小繼說:“我姓孫,請先生說話的。”那時,先生起來無事,在天井內捉蝨子。先生運氣低,天天不發利市,到了中上,鍋仍然蓋鍋,連竈君都餓急了,拉下債來,留到湖州城去了。家中兩口子,腸子都細了,天天喝粥,有一頓沒一頓。
今日孫小繼前來,先生開門,讓進小繼,告坐。先生開言:“尊駕姓孫,尊府何處?尊駕有何見諭?”孫大爺答言:“家住城外清風閘,有一件小事奉商。不瞞先生說,我家有一位老爹,號叫大理,於六月初三日陡然瘋了,跳在河內死了。各處打撈,屍首無存。我奉我家嬸孃之命,前來請先生代我看個日期。”先生說:“將年庚八字開來,方可擇期。尊塋在那一塊?”
你看這先生可明白?小繼方纔告訴他,連屍影無存,他又問此話。小繼說:“先生,不是擇地葬墳,我告訴你聽:我家中有一眼井,只怕有些不好,有些妨人。我家嬸母不時頭疼發熱,再者家內無人,我家嬸母年紀輕,恐有人來挑水,頗不便宜。
請先生擇日閉井,還要鎮壓瘋症纔好。”
先生取過歷日來一看:“明日是上好日期,一行到底的。”
小繼說:“拜託先生,填壓要緊。”取出三兩銀子交與先生。
此刻先生大暖,買米、買柴、打肉,又贖了一件大褂子。孫大爺又關照:“師父,明日大是要緊!”然後直奔家中商議。
一宿已過,次日清晨,小繼起來洗臉,一刻工夫,汪成龍先生來了,衆師父也來了,坐下喫茶,喫點心。汪先生將羅盤打開一看,大聲詫異,說:“尊府這口井在塊不好,速速閉起爲高。若不閉起來,一定還有異樣瘋症,不可解救,不能救了!”
小繼即叫衆師父將井拆了,嵌得乾乾淨淨,要緊必須以火壓之方好。奶奶說:“何不把鍋支上?”汪成龍說道:“很好!”
衆師父聽說,大家動手,說:“奶奶,鍋門朝那一方好?鍋門朝東,死人太兇;鍋門朝南,王人生痰;鍋門朝西,天天苦苦嚌嚌;鍋門朝北,終日喫粥。”再講衆師父忙到中,回去喫飯,先生自有小繼款待。衆師父將鍋支起來,安享受用。
到了下午,汪先生叫小繼安竈君之神,以及家堂祖先。先生唸了一遍焚化元寶陰陽,又代他打掃,寫了一張鎮壓單子,交與小繼,上寫着:大宋天聖四年孟夏六月初三日,孫大理,已故書吏,大限將終,特此赫赫陽陽,威鎮四方,祓除不祥,敕令!
再言先生打掃已畢,一衆師父人等各散,將銀清楚。小繼與奶奶外邊收拾乾乾淨淨。到了晚間,用過晚飯,到房安歇。
次日,小繼與孝姑閒談,姑娘問:“爹爹逢七可做齋?”
奶奶說:“頭七做,七七做,我想三七做個齋,六七打一個蘸。
”姑娘是沒奈何,到了房中,悲苦痛哭,不知爹爹屍首何處去了。
三七之期又到,大爺走到街上,奔土地廟內,見了那癩和尚一說,講了五錢的銀子,香燭元寶,一概不管。大爺將銀付他。大爺回來,又將此話告訴奶奶。奶奶叫:“姑娘!明日早些起來到庵裏去拜佛。我不去,我是個少年寡婦,到了庵不便。
和尚不是個好人。”奶奶說些雲談話。
到了次日,天色黎明,姑娘起身梳洗已畢,上了轎子,一直奔庵內前來,原來是土地廟。癩和尚何嘗做得出個好齋來,於是敲起法器,就唸了一卷經。姑娘大哭不止。到下午回來,早早安歇。
過了數天,到了六七,家內辦了幾樣素菜,賈家、馬家代老爹換飯,仍是癩和尚唸了一天經。不到數日,七終。
時值夏令已過,交了秋了。大爺被奶奶纏出病來,骨肉都消了。我觀人色乃剮骨鋼刀,雖然不見人頭落,暗裏削磨精神,漸漸大爺瘦得不成人形。奶奶天天煮蓮煨粥,中上煨老鴨,煨得稀爛的,煮的是晚米飯,將養他。奶奶私下又合了一料人蔘丸藥,每天服三錢,開水送下。天朦明,奶奶起來,親手用麻油打雞蛋別子,代大爺潤潤心,滋滋肺,降降火。奶奶甘心誠服伺候,漸漸撫養復原。大爺照常一樣,奶奶心內歡喜得很。
再講姑娘坐在房中,日夜悲傷,連飲食都喫不下,心中切齒痛恨晚娘,說:“爹爹呀!你好死的苦呀!叫女兒有話對那一個談?”喊了一聲:“娘呀!家裏門不開戶不開,小繼不知那裏去了。”姑娘原是唬他們的,他已進房,如何曉得小繼不在外房耶?奶奶說:“兒子孫小繼在我房裏同我做伴。你也怕,我也怕,是我留他在房做伴的。”“娘呀,你差了!小繼在房做伴,外人曉得,旁觀不雅。你倒不要女兒做伴,倒要兒子做伴?”大娘一聽,就罵了一聲:“騷拇,要你管!”雖然嘴上回出去,心內頗有切骨痛恨:“有朝一日死在我手裏!”奶奶叫小繼:“莫要怕,依我睡覺,孝子說的話不合情理,留這鬼騷拇自言自語去罷。”早已金雞三唱,孫小繼抽身出去,奔公廨內來辦事,晚間回家。
不多幾日,正逢八月十五日中秋佳節,家家團圓,戶戶成雙,未免大爺同奶奶亦有此樂。可憐姑娘一晚進房,悲他爹孃之苦,暗中掉淚。
再言小繼叫聲:“奶奶,我二十一日有好些分子出哩!”
奶奶說:“好日子,這許多分子出,你告訴我那幾家?”小繼說:“徐二老爹家娶媳婦,胡三老爺嫁侄女兒,王二老爹過八十歲,何二老爹家孫子洗三 。”奶奶聽了小繼之言,說:“小繼,我同你商議件事,我們兩下何不打會兌罷!”小繼說:“怎麼打會兌?”奶奶說:“我要招你做親,不知大爺依允不依允?”且聽下回分解。
第九回 小繼請客強氏招親
詩曰:
紫薇花對紫薇郎,不顧綱常把醜揚。
要知來年陽壽絕,何必今朝不洞房。
話說孫小繼聽見奶奶之言,只唬得他魂飛楚岫三千里,魄繞巫山十二峯。奶奶說:“此不是兩便的了?”小繼說:“奶奶,你省事些罷!就這麼玩玩罷,你老人家不要若是被旁人批評,不是玩的,喫飯家伙就要搬家了!”奶奶說:“你不依我,我一定是要招你的!”“奶奶,你可曉得於禮不合?天下那有娘嫁兒子道理?”奶奶說:“偏要!小繼,你莫要呆了,你同我前世有緣,兩下牽連了在一堆。我是揚州人,你是泗洲人,你不是孫家兒子,你我是前世一對好夫妻,今世里人在一堆。”小繼此時,騎虎之勢,欲罷不能,被奶奶三番兩次胡言亂語迷惑住心了:“聽奶奶,辦罷。”奶奶說:“小繼,你娶親不是冷冷清清的瞞着人的,必須要熱熱鬧鬧的,請些人來恭喜,喫一杯喜酒,還要用二扣帖子請那幾位老爹來家喫喜酒,還要拿捧兒香,要辦七簋兩道湯。”小繼說:“奶奶,你老實些吧!
悄俏招了,不要驚動人了。”奶奶說:“不肯!一定要辦酒,擺擺我翻身一場,嫁夫作主,一定要請人一回酒。”大爺說:“不用辦罷,恐人曉得,大有不便。”奶奶心中不悅,到了飯後,逼着小繼,教人買了帖子家來,逼着小繼:“代我寫,寫完了念與我聽。”上寫的:二十一日菲酌。候光眷晚生孫小繼頓首拜覆又念與奶奶聽。奶奶又叫寫了長籤,請的是湯老爹,汪老爹,方老爹,張老爹,吳老爹,胡老爹,盧老爹,儲老爹,陳老爹,任老爹,文老爹,着人送至司房,下了二十一日請帖,又叫人喊了廚子。
小繼回家,奶奶又叫買了一對紅燭回來,又叫買一百錁子,準備燒靈脫孝,此還是奶奶一點好心。世界上天只勸人,除結髮之妻,繼配討妾,皆可不必。天下可有六月初三死丈夫,八月二十一日他倒嫁人,連百期都不能守?可嘆,可嘆!奶奶又叫小繼出去買了些時樣絨花,家中又掛燈,又結綵,一齊都鬧鬧熱熱的,忙亂三天。叫小繼保養身子,用好飲食,成天將養着他。奶奶晝夜忙忙不止。到了十九日下午,又叫小繼買一斤頭紅燭回來,好做富貴燭,又請香燭、元寶零星物件,一切齊全。
忙到二十一日,手不住,腳不停,俱是奶奶承管。到了二十一日,小繼早上來梳洗,用了一餐面,喫過,用茶嗽口,喫袋煙。奶奶這一天打扮與往日不同:內裏穿了一件玉色綾褂,下穿一條白績褲子,足換了一雙畫眉色褶褲子,一雙富貴不斷頭楊妃色花鞋,外系一條天藍夾裙,加上一件西綾夾襖。上穿一件天青衫子,頭上戴了一根龍頭金釵,又戴了一枝面簪,兩旁邊掛下吊珠,道是釵結一般。奶奶今日打扮十分俊俏,今日又做新娘一回,用了中飯,勻勻臉,刷刷頭。今日奶奶頭梳的光搭搭的,搽的水射油,連蒼蠅都不敢歇在上面,恐怕滑了腳,跌斷了腿。
再說司房衆人,看了孫小繼請帖,擅用紅帖,未滿百日。
見帖內又是菲酌之談,衆人不懂是個甚麼意思。內中有一位談論:“不知用紅帖子是何道理?”大家商量,想必是孝姑出嫁,不然就是小繼定親。有一位老爹說:“我們今日是要一定去的罷。同大理相好,小繼又用帖請,倘我們今日不去,外人就要批評我們不是。人在人情在。”衆人說論,下午司房會齊。
再言小繼到了下午過的時候,眼睛不住地跳,耳朵發熱,心神恍惚,叫了一聲:“天老爺,快下雷暴雨罷!淹起來,沒得人來也罷!”過了一刻,外面敲門,原來是廚子來了,挑了四桌菜。小繼對師父說:“先會三桌,留一桌,待客散了,再用團圓席一桌。”
到了太陽下山,一衆老爹來了。到孫府敲門,大家進來,走到堂屋內來,衆人請孫氏見禮。小繼開言:“諸位老伯請坐了罷!嬸母有事。”衆人說:“強氏大嬸原是通家,今日大翁去世,少年寡婦,自被嫌疑,好的可敬,可敬!”衆人也不問今日何事,就吩咐會菜罷。一刻工夫,擺下醬油碟子,請他們敘坐。衆人都是一處的人,每日會見,就敘齒坐下。
再講奶奶叫小繼:“對他們說了罷!”小繼說:“奶奶,我不好說!”奶奶說:“你此刻不說,我就喊了,說你如何,你我就要分開了。小繼,你看還是說的好,不說的好?”小繼被逼不過,只得硬了頭皮出房,叫:“諸位老伯老叔,在塊今日菲酌。我家嬸母年輕,與其這們幹,不如那們幹!”衆人不懂何事,內中有一位說:“我明白了。大翁在日,上了我一個會,我差他會銀子。我是中秋把三兩,過年把三兩,明年清楚。”
小繼說:“錯了!不是,嬸母說我人大了。”衆人說:“我們曉得了,你家嬸母代你娶一房親事麼?”衆人說:“如何?
我說他該用紅帖請人,必是喜事。是那一家姑娘麼?”孫小繼說:“不是。小侄定親,諸位老伯、老叔在塊,我家嬸母年輕,意欲這們幹,倒不如那們幹!”衆人說:“令嬸母要改嫁,好是好的,何不依他,早些讓他去罷!是甚麼人家?”小繼說:“我個人大了,與其花錢費鈔,兩下省事些罷,不如這們幹罷,倒不如做嫁招夫罷!”不一刻工夫,上頭萊。奶奶喊小繼說:“拿氈條拜頭菜,禮不可缺。”小繼拿氈條,衆人說:“頭菜頭湯,一齊都免了罷!”再講衆人說:“孫小繼,你的意思要招你令嬸母不成?”內有一位老爹有了底氣,就罵了一聲:“該死的喪心禽獸,枉在世上把個人皮你裹了!”遂站起來,罵了一聲,伸手打了他一個嘴巴子,把新郎官躲在桌子底下。衆人各散,天翻地覆的了。
不提衆人散去,再言大娘在房聽見,此刻有了底氣,把門簾一掀,罷了,罵了一聲:“該死的些不中抬舉騷拇養的!我嫁強盜,嫁大王,與你什麼相干?好意請你們喫酒,爲何打起新郎來?我好恨耶!我氣得過不得了!我不是今日是我的喜日,百年大事要緊,不定我同他們這班騷拇養的把命拚的了!我又恐怕喜神被我唬去了!”在桌子底下把新郎官請出來。且聽下回分解。
第十回 孝姑自縊大理相救
詩曰:
世間時運強不來,誰知今日有此災。
意欲一命歸陰去,父女相逢不忍懷。
話說孫小繼見衆位老爹去了,他才趴出來,說:“我魂都不得了!”有兩位廚子聽見了,說:“此是新聞,兒子招娘,我們倒未曾聽見過,這不是個畜牲事麼?”罵了一聲,走到廚下,把刀一拿,他開了大門走了。奶奶隨即叫小繼:“把門拴了。我們此刻來點了香菸,把氈條拿了來。”奶奶望大爺說:“你先來磕個和合頭。我代你說句吉利話,我同你同偕到老,百年和合,夫唱婦隨,百子千孫。”奶奶又叫:“大爺,我同你拜天地。”又拿氈條到祖先面前拜過,又拜家神、土地。大爺說:“奶奶,不用拜菩薩吧,至菩薩看見我們做的事不在禮,不依起來,不如歇了吧。”奶奶叫大爺把錁子燒了,又拜了一拜,奶奶叫聲:“老爹,你見諒些!我今日有良心,燒張紙你,你放安穩些,我逢時遇節還燒個包子;你若要不安穩作鬧,我把你牌位拿把刀劈碎,朝毛屎裏一丟。”奶奶叫:“小繼,到房裏來,我們喫個交杯盞。”大爺說:“奶奶,不用喫罷。今日是斷頭酒,不是交杯酒,歇歇罷。”
再講有一位燒火的廚子在那塊打睡,醒了站起來,看見同夥的都去了,菜都還在塊,他不知是何道理。站起來擦擦眼,到了外面,看見新娘子不醜,叫聲:“奶奶,恭喜奶奶七子八婿,五男二女,百子千孫,萬代富貴。”此刻奶奶歡喜無窮,今日一天也沒有一個人說句好話。奶奶此刻買了一個脫市,他又賣了個脫市。奶奶見這位師父和氣,賞了銀子,兩碗菜,還有棒兒香。奶奶叫他:“回去罷,改一天來收傢伙。”奶奶令大爺收拾燈火,於是二人進房,拴上房門安歇。
再講孝姑娘見晚娘做下沒廉恥事,在房中罵了聲:“該死的賊呀!你不念往日恩德如山,反恩將仇報!”放聲大哭。奶奶在房聽見,說:“騷拇,你陰毒我,我們已坐過富貴了,已三更,諸事不忌憚了!”奶奶叫:“大爺,你不要攔我,我起去打他個半死!”奶奶靸了鞋子,取了一個紅棒頭,開了房門,走到對過房中。把門一推,直奔牀前,把被一揭,奶奶氣得渾身發抖,舉起棒捶打了數十下,打得姑娘哭哭啼啼,周身青腫。
奶奶復又卡住姑娘嗓子,意思不要他哭,可慘連氣都呻不出。
大爺見強氏打姑娘,打了不則聲,有些發毛起來,連衣服都不穿,連而三的到了對過房來,見姑娘被奶奶卡了連氣都不能呻,眼睛朝上錯,在塊翻白眼。奶奶見大爺來,未曾穿衣裳,凍得渾身冰冷的,奶奶才把姑娘丟下,同大爺進房,代大爺把身溫暖。
再講姑娘悄悄起來奔廚房來,意欲自荊取了汗巾一條,叫一聲:“爹爹與親孃呀!我在世活着已無人照管,被繼母如此揉挫捱打,倒不如死了罷。千休萬休,不如死休。”把汗巾打了一個圈兒,正要朝裏伸,不期從鍋堂裏一陣陰風颳了出來,見一位老翁,頭戴吏員巾,身穿一件葛布大衫,頸下三股麻繩頭有大頭鉢還大些,鼻內七孔流血,低低哭聲,叫了一聲:“親兒呀!你小小年紀,如何尋此短見?爲父的海大冤仇要你報!後來清官到任,自有應驗。”孫老爹吩咐姑娘說:“我兒,我要去了!”一陣陰風仍歸井內。孝姑娘見老爹去了,走到鍋堂裏面一摸,摸了一手鍋煙灰。姑娘嘆息,疑思半會回房,低低聲音叫了一聲:“小繼呀,我沒時來便罷,若有時來,替爹爹報仇泄恨!”大爺聽見,“奶奶,你不要開心了!孝妹妹那邊說要替爹爹報仇!”奶奶說:“不妨!有我,你放心。”
再講次日,十一位老爹內有一位湯老爹,氣得過不得,要約衆人與小繼評理。衆人說:“我等今日亦有事,留這個畜生吧,我等何必與他爲冤作對,做甚麼事?”湯老爹見衆人不肯行,他亦自己回來。看見媳婦抱着孫子,叫了一聲:“你老人家修修孫子罷!”老爹見媳婦與他說叫修修孫子,也就把小繼評理付之度外。
再講小繼見外人評論又在情理,他已不敢到司房裏去,天天躲在家內。那一天,奶奶說:“你到外頭走走!”“奶奶,我如今沒臉見人。”奶奶說:“怎麼不能見人的?難道男人家不娶親的,女人家不嫁的?這都是古之常理,男大當婚,女大須嫁!”奶奶總是一派忘其綱常,不知恥辱之話,逼着大爺,數次催他出去走走。大爺被逼不過,只得出來。到了街上,看見了一衆娃娃喊了一聲:“你們來看呀!兒子招孃的就是他!”
衆娃子以爲新聞,拴着他到了那一頭。大爺此刻臉上真正無趣,一走走到了太平園門口,意欲數幾十文買盤肝腸躲娃子,不意開店看見,“我這肝腸不賣畜生喫,你去吧!”大爺無趣,走米店內,要看看米色,不防外面有一位老爹大喝一聲:“該死的畜生!餓死的這個畜生,快些去吧!若走遲了,叫人打你孤拐!”小繼垂頭喪氣,一直家來,不言不語。從此之後,足不出戶,坐了十幾天。
那一天悶急了,到了街上,有一個人看見了孫大爺,把他邀到了一個僻靜麪館說:“大爺,我如今手中拮据,要同大爺借幾兩銀子用用。”大爺此刻無奈,應說:“九五扣,三分錢。”
當時立券,次日交銀。
再說小繼回來,看奶奶梳妝。奶奶一天三樣梳妝:早起巧梳妝,中上慢梳妝,晚上懶梳妝。到了次日,奶奶喫了中飯,到了房中勻勻臉,搽搽粉。小繼此刻不在家,他奔門首,瞧瞧來來往往的人滔滔不斷,他吸了一根菸袋,一者他守着大爺,二者站站門子開開心。
正看之時,那遠遠來了一位賣花的婆子,年紀五旬限外,花花白頭髮,挽了一個鬏,他身上穿了一件元色衫子,古銅色裙子,手中拎了一個花提盒走了過去。強氏看見,喊了一聲:“張媽媽!”他那嬌滴滴的聲音,尖甜脆美。張媽聽見:“一位奶奶,原來是你。奶奶呀,我老拙無能了!”張媽媽叫了聲:“奶奶,你家姓甚麼?”“我家姓孫。”
“老爹可在家麼?”
“我家老爹去世了。”
“得何病症?”
“是瘋病。”
“幾時死的?”
“六月初三日不在的。”媽媽看見奶奶周身豔服,說:“奶奶,難道改了節麼?”他心內說,六月死丈夫,如今倒改了節了!媽媽說:“改節的好,守節的不好。我家老伴兒去了,丟下我來,我到半夜三更想起那件事兒,連席子都抓破了。”
奶奶說:“我是做嫁招夫,很好!”“喜歡做嫁招夫?”“我單歡喜做嫁招夫!”奶奶說:“進來,我有要緊的話與你商量。”
媽媽到姑娘面前叫了一聲,奶奶說:“不用叫他!他如今變了。”把媽媽邀到房中,將上若下都告訴他。叫了一聲:“媽媽,你代我家孝子做一個媒。”媽媽說:“做那一等人家,奶奶?”“孝子如今變了,與我成了仇了!”奶奶出去,取了四個黑漆盤子,裝了四樣東西進來,不過一般栗子雲片糕,一盤棗子,一盤老豆,老豆腐乾子。倒了茶,擺在桌上,叫媽媽坐坐喫茶。奶奶此刻又取出銀子,五兩一個大錠。“媽媽,我把這銀子送與你,買你的心。”媽媽說:“奶奶,你還是買我老媽子一半好心,一半壞心?”“我買你一半好心,一半壞心!”
奶奶說:“你不過代姑娘做媒。”
“我就有一位汪翰林家,大爺、太太、姑娘、公子,去年把我帶到徽州去遊黃山,我連黃山腳下都玩到了。我同他們回來,他家太太說,我家公子,有位先生代他算命,說快進學了,又快中舉了,又快中進士了,又快點翰林了,又快做官了。
奶奶,此家可以相宜麼?”奶奶說:“媽媽,我本當把孝子一定把個有錢的人家,熱熱鬧鬧。他如今冷了我的心了,你代我尋一個上無片瓦,下無立錐,開口就罵,舉手就打,行兇撒潑無賴之徒。”“奶奶呀!世上四隻腳蛤蟆多,三隻腳的蟾也不少。”
“媽媽,我也不論他疤麻、破綻、瘸腿、瞎眼。我一不要人出衆,二不要衣服鮮明,三不要行財下禮,四不要有錢有勢,五不要來往上門,六不要擇選門第,七不要家中興旺,八不要下役陳行,九要打降扛喪,十要酗酒撒潑。”張媽媽聽了有氣了,奈因銀子白滑滑的回不過,只得答應。他把那四盤茶食一包,拾了提盒去了。到了門首,奶奶說:“過兩天來討信。”
於是一直到了街上。張媽媽慢吞吞走到門首,自己說:“尋錢不費力,費力不尋錢。今日晚了,我媽媽說了多少鬼話,大錠騙到腰裏了。”
正走之間,只見吊橋上來了一位,口裏喊着:“九月重陽十月朝,光棍腿上起皮硝。”頭戴一頂開花帽,身穿一件破棉襖。手提着青竹梢,腳踏着亂稻草。喫得醉燻,蹌蹌踉踉走到張媽媽面前。他喊了一聲:“張媽媽,今日沒局了,鴨子找不着了。今找到你了,打一斤燒酒我喝喝吧!”張媽媽叫一聲:“五老爹,我今日也不曾發利市,你饒我罷!”五爺說:“開弓沒有回頭箭,一定今日要燒酒喝。”五爺攔阻不放張媽媽走,可惜此刻,媽媽連眼淚都急下來。叫一聲:“五老爹,我腰內沒有帶錢,五老爹同我家去,打酒與你喝吧!”五爺跟着張媽媽,轉彎抹角到了門首。取了鑰匙,把門開了。先把提盒一放,走到房中把銀子收好,然後出來叫:“五老爹,看看門,我去打酒去!”不好,去了他把我香爐燭臺偷去,我沒處去拴他。
也罷!我央鄰居:“大小夥,你去罷!”媽媽喊了聲。王奶奶站在門口喊了一聲:“大小夥,你家乾媽媽喊你!”不期兩位小大爺在街上,用蘆柴裹了錫箔子在塊唱戲玩,你嗆嚨對嗆嚨,耐鼻子、眉毛、眼睛、耳朵、嘴。他聽見他媽媽喊他,他二人家來。洗了手,到張媽媽家說:“乾媽媽打酒?”於是老人家數錢與大小夥打酒,回來代皮五爺說親。未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十一回 皮奉山議親
孫孝姑出嫁
詩曰:
婚姻大事非偶然,自有月光暗底牽。
夫唱婦隨偕到老,來年壽富又雙全。
話說皮奉山叫聲:“媽媽,快快打燒酒來我喝!”張媽媽說:“已叫乾兒子上街打酒去了,買豆腐乾子。”再言大小夥買完,一直來家交把媽媽,站在塊不走:“媽媽,我要個錢買巴巴喫!”張媽媽把強氏與他喫的果子把了些,大小夥他歡喜得很,嚨嚉嚨嚉嚉跳了去了。
再言媽媽開櫃,拿酒杯子與五爺喫酒。不料五爺眼尖,看見了一盤大鯽魚,端了出來,搭搭酒。豆腐乾子熱熱,取壺斟酒。媽媽看他,說:“五爺,你從此以後不要找我了,只當你女兒死的了!”五爺說:“我今日喫了你的酒,從此一筆勾銷,窩賬再不窩你了!”媽媽心內說:“今日強氏囑託事,我看此人正合他語。”媽媽開口說話:“老爹,你就不想日子過麼?”
“我的媽媽,怎麼不想好日子!我時運不好,局就壞了,我就沒有好日子過了!我想到我不如死了乾淨!”媽媽說:“五老爺,你可曾娶過親?”“我沒有,那一個又還同我做親?”
媽媽又開言說:“你今年尊庚了?”五爺說:“我今日二十四歲。”“你今住在那塊?”
“媽媽,我住在土地廟子裏藏身。我皮五癩子是六個媽子帶大了的。父親在日,到廟裏求神許願做好事,修橋鋪路,修積我這一個獻世寶下來。尋了一個喫乳的媽子,他的年紀輕,夫妻又好,兩下捨不得分開來,帶家去了;後又尋個貼乳的媽子,那曉得貼乳媽子又有了孕了,辭了家去;又尋了一個半乳的媽子,那半乳的媽子老了,家去;又尋一個幹帶的媽子,那幹帶的媽子又要下鄉種田;又尋一個抱我的媽子,他抱不動;又尋一個撫我的媽子,過了一年,他又去了。”
閒話休提,再言媽媽說:“五老爹,我代你做個媒吧!”
五爺說:“媽媽,是那一家姑娘,代我做媒?”
“說起來你已該曉得,就是孫大理姑娘,名叫孝姑。”
“媽媽你說起孫老爹,我認得他,他是我個若大的恩人,還未報他。我想起當初,訛了一個開綢店小官,他回去告訴他家大人,即刻把我送到捕衙裏。把我叫到上面問了一聲:‘皮五癩子,你又來了麼?’叫取頭號板子,六寸厚的板子。站班的恨我,狠狠說:‘小夥,今日與你個糖心的喫喫!’若是喫食糖心倒好了,原來是塊頭號重板子。孫老爹看見叫:‘兄弟們,公門好修行,你們換個空殼子與他喫喫罷。’站班的依了老爹,換了輕的。老爺叫打四十板,哀求打了二十板。後來叫又打十板,我渾身打的不疼,如撲滅一般。我一個飛腳腿跳出來。可憐孫老爹是個好人,把兩把銀子與我,說:‘老五,你把銀子拿了去,做一個生意。’我拿他銀子就走,到叉雞王二家,一輸輸了個乾乾淨淨。媽媽,你說別人家還猶可,你說孫老爹家,媽媽,天下人不要,獨獨要看上我皮五癩子不妨?還是我人品好?言談好?家道好?人色好?就是媽媽你說這種話,看中我那一件好,不妨耶?你要論品格,極了頂了;若論本人,是我皮五癩子尖兒腦兒賽兒,特等之中特特等。也罷!你既代我做媒,還有兩句話交代在前:是要叫我養他,是萬萬不能。
天晴各喫各,天陰他還要貼我一頓。奶奶你代我說得妥,你打一斤代我道喜;要是說不妥,你打一斤代我探腦。”張媽媽說:“五爺,你今日且回府,過兩天來討信吧!”
到了次日下午後,張媽媽無事,就到孫奶奶那邊走走。不一刻工夫,已到孫府。用手敲門,奶奶問:“是那個?”媽媽答應:“是我!”奶奶將門開了,二人進內。奶奶問:“代找的人在那一塊”“奶奶,人是找到一個。當日開過當鋪,兩個果子行。”奶奶未曾聽完,說:“你還是人,還是鬼麼?”“奶奶你不要着急,等我說完了。如今就窮了乾乾淨淨,衣不終身,食不充口。家內煙火全無,上無片瓦,下無立錐,隻身一個,住在土地廟裏了。”奶奶聽畢,回嗔作喜:“此人正合我意!”
奶奶又拜託:“就是此人很好!”於是,二人話畢,張媽媽回到自己家來。
到了次日,天還未亮,起來燒燒香,開了門,那曉得皮五爺天還未亮,他就站在門口。他爲何不敲門?他雖窮,心裏也還明白。他說道:“張媽媽是個半邊人,寡婦家,我清早敲門進去,不便。只得站在門口等他開門。”媽媽燒過香,開了門,看見皮五爺,說道:“你早呀?”五爺說:“也不早了!”進來望奶奶說:“你代我說的親、做的媒如何?”奶奶說:“媒是倒有九分了。你家住房也要一所,你如今住在土廟裏,如何娶得親?你可有牀麼?娶他在那裏睡覺哩?”“奶奶,我房子也有,牀也有,被也有,褥子也有,枕頭也有,各色皆有!”
張媽媽說:“告訴我聽,房子在那裏?牀在那裏?被褥在那裏?
說與我聽一聽。”五爺說:“媽媽,你聽着:房子不消說得,土地廟內;牀麼,我把土地公公、土地奶奶搬搬家,讓我們,不是牀有了?被褥,你聽着,等那晚間,新娘進門,我早起到城門口,同鄉下人拿兩個稻草下來,不是被褥也有?枕頭更容易,拿兩塊城磚,這個如何?”
“叫新人到土地廟,稻草鋪內,是何話說!必須要尋一所房子,買一張牀,做一牀紫花布被,綠布褥子,還要買個四腳盆。”奶奶問:“五老爹,你可要添東西?”“奶奶呀,你是個什麼人!我要有錢添東西,奶奶,我不去賭錢,娶什麼親?
我不是呆子,你老人家想想看。”奶奶說:“五爺,我有幾兩銀子借與你,我同你去尋一所房子要緊。”五爺就同了張媽媽帶了銀子,鎖了門戶,到了街上尋房子。五爺說:“奶奶,要看看人色何如?奶奶,不是我皮五癩子說大話,開口是我皮五癩子一個人,那一個大膽窮得過我的皮五癩子?站起來是我皮五癩子,豎起來還是皮五癩子,睡下去還是皮五癩子,把我就癩得乾乾淨淨!”
不談五爺癩大口,再講張媽媽同他一路談心,順步而走。
走到了東門城腳根,走了幾家門口,見有一家貼着:“七十三閒房子把人住。”奶奶認不得,上寫着:“黃門姚氏七十三歲,領黃衣的。”媽媽說:“怪不得上面忒黃些!”張媽媽又走過了幾家,看見那門口有一位奶奶,坐在板凳上,端了一盆衣服在塊洗的,旁邊有一間空房子。張媽媽說:“問了聲奶奶,這間壁房子可租與人?”奶奶說:“是租的。”媽媽說:“拜託!
帶我看一看!”奶奶說:“等我喊人去,帶你老人家看房子。”
奶奶喊了一聲:“細小夥老子,有人看房子哩!”倪三正同人打天九,聽見喊有人看房子,打挫了牌包子,一直跑了家來。
看見老太,彼此通名通姓,媽媽說:“裏面房子是尊府?”倪三說:“敝友徐老二的,待我喊他一聲。”說:“張奶奶,我家敝友的房子乾乾淨淨,又不安水。如今我這個敝友,系他家父置下來的,如今這敝房又租別人。敝房是乾乾淨淨,連一點水也沒有。”隨即喊了徐二過來,講了房租,二兩八錢一年房租,彼此言定,永無異說。徐二問多早晚成交,擇了好日,張媽媽說:“改日不如撞日好,就是今日吧!”不知成交否,且聽下回分解。
第十二回 看房成交飠耎居揎屋
詩曰:
酒後逞兇不安眠,荒唐帽戲揎屋邊。
勸君此後須收斂,不做當年亂訛錢。
話說張媽媽議定房租,當日成交,皮五爺遠遠站着,並未同老太前來。此刻五爺見已是時刻了,忽然走進草房,見了張媽媽。他叫了一聲:“乾媽媽,你在塊做甚麼事?”“我在塊尋房子,你若沒事,代我明日搬搬家。”五爺說:“是!”奶奶說了一席話,叫五爺:“你代買兩個花古來!”老太取了三文,五爺說:“奶奶,貼子長了價了,要五文才賣!”老太就與他五文。五爺取了錢,他到貼子店,要了兩個花古,把五文錢就打了四兩喝喝。一刻工夫,前來見了張媽媽,說:“花古在塊!”媽媽說:“叫倪三爺代我寫下字吧。”倪三爺說:“張太太,我不會寫字,自幼不曾念過書。”徐二說:“我一竅不通,不會寫。太太何不請皮五爺代我寫下字吧!”五爺說:“就是了,怎麼事件,這用意幹鬼!”倪三借了筆硯前來,五爺舉筆寫道:立絕賣文書人徐二,今賣到皮名下東門城腳根草住房一間,當日言明收銀十二兩正。自賣之後,聽憑本主修造。一非利債准折等事。自賣之後,並無親族作鬧退還本主。倘或徐姓本家唆訟,俱系倪三中人一面承管。今恐無憑,立此絕賣文書存照。
大宋天聖四年九月初十日
立絕賣文書人徐二(十)
居中人倪三(十)
皮五爺他寫了兩張花古租批,他原是精皮光棍,又加上倪三、徐二認不得字,他一張上面寫的:“一立沒相干某人,今立到沒相干名下,租得沒相干。”他就寫了若干“沒相干”在上,倘日後查出,以作廢紙無用。張媽媽又稱出三錢中,用來交與倪三,又將房租交清,各散。老太說:“五爺同走。”五爺說:“你先走,我隨後就來。”到了外面,等着倪三說:“小夥!”撾住敷領,卡住嗓子,在塊翻白眼,“小夥,你好好還我三星就罷了。”倪三沒奈何,把三星從腰內拿出來,遞與五爺,五爺說:“我家乾媽媽要你照應!”倪三一一應承。
再講張媽媽一直奔家內,開了門,坐下來一刻工夫,五爺已來,說:“先打四兩酒喝喝去了。”
又言張媽媽把門一鎖,到了大街,看見一張四腳牀,問要賣多少銀子,開店說要賣八錢銀子。張媽媽還他四錢,那塊不賣。媽媽回來,劈面撞見五爺,問:“奶奶,你到那塊去的?”
媽媽說:“代你看牀去的。”五爺說:“我去!”於是同媽媽要了三大星。他走到街上,直奔傢伙店來。有一位夥計在塊,他認不得皮五癩子,叫了一聲:“老爹,你家這個牀要賣多少金子一張?”夥計說:“一兩一張,實價六錢就賣。”五爺說:“五錢吧!”夥計說:“看便宜你了,我這牀是發財牀!”果不然後來皮五爺大發。我看世事,人都要討個吉兆。當時五爺交了三星,他揀牀,揀了一張搖不動的,扛起來飛跑說:“擾了你一半牀的子孫牀了!”有夥計正在塊剔牙,不妨着他扛牀,五爺起意想全擾他的,因他說“發財”二字,才把三星丟下。
五爺扛起就走,夥計老爹叫人代他趕一下子,人說:“你把苦我喫的!他是皮五癩子的,我如何趕他!”
不言衆人,再講皮五癩子將牀扛至街上,東撞西歪,不知打了人家多少東西,人也不敢望他啓齒。他將牀扛至東門城腳根,推開蘆巴,牀扛至裏面放下。他四面一看:“呀?窄了好些。也罷,等我晚上揎他一揎看。”丟下了牀,走到張媽媽家,同他要了四十文腳錢,打酒喫去。
過了半會回來,張媽媽與五爺談心,問道:“你可有傢伙用?”五爺說:“那塊來呀!”於是,張媽媽找了一張三支腿柳木板凳,一個四耳朵罐子,一個沒把子黃罐子,一個破頭鉢,一個鋦大碗,還有一個漏湯木亮子,零星物件,找了一大籃了,叫五爺拿到新房子裏去。五爺將零星物件一齊拿到東門城腳根,推開蘆巴,將籃放下。五爺喊了一聲:“諸位賢鄰聽着,我新房子搬了些上好的值錢的東西,還有多少古董在內,你們要代我存神些。若是有人偷了我的東西去,我是不得甘休的!我皮五太爺曉得了,你們拿黃臘補起來,我都是不依的。”皮五癩子說過了些狠話,他又奔媽媽家來。他連日也不窩人去了,每天在老太家,又有酒喫、飯喫。他今日望老太說:“你今日可代我飠耎飠耎房,又算飠耎居,打燒酒我喝喝。”張媽媽說:“五爺,今日沒有你喫的,要得罪鄰居,你不是個省油燈盞,恐鄰居罵我。我若是被罵,你自己肉身也不安。留着我過幾天再罵也不遲!”
皮五爺心中有了底氣,直奔街上。已好早晚了,他悄悄地到了蘆巴,將門一推進去。他把門推好了,把碗盞一推,弄的叮噹響的。旁邊四鄰此刻已睡了,聽見新房子的有人們,皮五爺還好惹的在?衆鄰居喫過晚飯省油,就睡覺了。此刻聽見了新房子裏響,都爬起來了,穿了衣服直奔門外。燈球點起,奔蘆巴門內一推,五爺瞧見了,推上門,一聲喊:“好呀!你們半夜三更打劫我?不好了!你看看我的三十二個皮箱不見了,又不見了兩盒子首飾了,只還有四個銀箱,又把些銅錫器都搬了去。”皮五爺將他們撾住問:“你們官休,私休?你要是官休,送到定遠縣捕衙那裏,打你板子,還要賠我的東西;私休,看便宜你們了,只打二斤燒酒,買兩碗菜:一碗肝大,一碗燒烏魚就罷。”衆人沒奈何,只得應允。五爺說:“你們拿個燈盞來,帶些油來,我點點燈。”倪三說:“我家只得一個燈盞掛,何能把你用?”五爺說:“你有的用了這幾年了,今朝該派我家用用。”再言衆人說:“夥計,你代我墊一下,明日生意上還你。”此刻徐二沒奈何,又把奶奶生活匾子內代小夥買布鞋子的錢亦弄去,先買兩碗菜,打了二斤燒酒。五爺說:“你們喫一杯!”衆人不敢喫他的,多謝了一聲,衆人散去。
他把門推上,取了杯子,酒兒喫喫,菜兒搭搭,喫了有八分酒意,他酒興發作起來,想日裏要揎房子來,他說:“也罷,老實些揎房子玩罷!”他先唱一出《醉打山門》,五爺站起,拿條板凳一敲,口中唱起醉熏熏洋花花字。未曾唱完,他就東一推,西一推,推倒倪三家鍋腔子,頭鉢、大碗一齊都打吊了。
他這邊又轉了腔了,唱的是《臥雪歸窯》,到這邊一家,兩口在牀上,被五爺一推,把兩口兒推翻在地,把尿壺一潑,潑了老爹一嘴,那種騷味難聞,連細娃子都在尿內。鄰居吵鬧一夜不安。到了天明,倪三與徐二同到張老太家悔交。不知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十三回 皮奉山支賀分
孫孝姑嫁窮神
詩曰:
漫言酒色頗難行,遠是冷鋪過太平。
白酒以能迷本性,訛到黃金動心情。
話說皮五癩子訛了衆人,喫酒,吵得鄰居一夜不安。再言衆人天明約齊了,就奔張媽媽家來,說:“我的房子不租了,要悔交了。”正在塊告訴老太,不防皮五爺已到了張家。這裏衆人朝外一望,張老太問五爺:“鄰居待你可好?”“待我好!
說:‘老五,我們代你飠耎房,又要飠耎居,打酒貢菜,各樣應酬。’”張媽媽說:“你就唱了一夜?”衆人聽了,就喊了一聲:“老太,皮五癩子把我家東西打得乾乾淨淨,我真真要悔交了!我房子不租了,你另尋別處吧。”皮五癩子開言:“悔交很好的。你家房子是賣斷了與我的,怎麼今日要悔交?想賴我的房子麼?我同你們到官,與你們評一評理,我在家房子唱曲,你們不許,這不是反了天了麼?”衆人不敢與他爭論,怕他難纏,只得各散。
再講皮五癲子就叫:“張媽媽,把幾個錢我,好打點燒酒喝,蓋蓋臉,同人支賀分去。”老太無奈,與他二十文,五爺打酒喫去了。上街正走之間,東頭來了一位少年人,一聲喝:“站住!”那人一唬,不知何意,說:“借幾兩銀子我用用,你可曉得我娶妻子麼?”那人說:“你娶妻子不與我相干!”
彼此二人言三語四,口角起來。五爺不由分說,攔腰一把抓:“我要看看腰裏。”誰知他腰內有一兩六錢三分銀子,被五爺一倒,乾乾淨淨。他又到了三叉路口,看見一位老爹,叫了一聲:“恭喜!”那老爹說:“我同你素不相識!”皮五爺說:“你不知我娶親麼?請你喫喜酒,看新娘,拿棒兒香。”那人說:“我腰內沒曾帶銀子!”適值封門南京王相公開言:“老爹,我代你墊一下罷。”那人點點頭去了。王相公稱了三星與皮五爺,五爺說:“一行無二利!”王相公也是三星。又到了那頭一個鴉子,弄了五星,走到南門訛了一條汗巾,也有手帕、腰巾、衣服等件,他今日到一總弄了十五兩銀子。他有了賭本,一直到了叉雞王二家賭去,一輸輸的乾乾淨淨。皮五爺說:“奶奶,你好壞命!有了你,我天天輸。老實些不要他吧,相應退吊了吧。”不提。
張媽媽見五爺幾天不去,張媽媽先把二百文轎錢與轎伕,言定轎伕下午時來接。張媽媽各處找尋新郎官,沒處找。到了十八日一找,找到土地廟子裏,看見皮五癩子,奶奶叫他回來,又道:“你見忘了,兩天你就要娶親了,你支的賀分在那塊?”
五爺說:“我是男子漢大丈夫,你是女人家,你找着我,外人看見,男女授受不親,外觀不雅!”媽媽劈面一口啐,說:“該死的東西!”拉他就走。到了家中,數說一番。張媽媽又把了幾個錢他,說:“老爹,你去剃剃頭,洗洗澡。”皮五爺剃頭洗澡之後,家來說閒話。又到了一個地方,把分子都找清了,迴歸新屋,叫:“倪三,你二十日,我要借你家鍋代我煮飯,弄肉條子豆腐湯。你自己到街上買兩碗飯帶家來喫。我收你一百四十文分子,你家兩個人喫我的,我不兌數。”五爺到了十九日下午時,請了一衆匪友前來恭喜。
再講張媽媽到了天不亮起來,換了衣服,燒了香,開了大門,兩位轎伕前來說:“吳翰林家老太太三更才轉過靈祭,還有一家出殯,坐在城門口等了好一會,城門纔開。”張媽媽同了轎伕奔清風閘孫府門首。
再講強氏大娘,自那日與張媽媽約定,並未與小繼知曉。
強氏大娘叫:“小繼,你起來,我同你說話。你快些起來!”
小繼說:“奶奶,此刻天還未亮,遲一刻起來。”奶奶說:“你起來!”孫小繼無奈,穿了衣服,到了天井,看見天還有月色。奶奶望小繼說:“開大門去!”奶奶乘大爺出去開門,遂隨手將他一推,奶奶上了拴,到裏面去了。又喊了一聲:“奶奶,轉一轉回來!”大爺心內明白了,自然奶奶又看上別人了。小繼嘆了一聲說:“自然有人來睡熱被窩了,怕我礙眼!
咳,也罷!待我轉一轉去。”
再講張媽媽已到,叫開門,將轎子歇下,然後見了奶奶。
奶奶說:“媽媽,叫你一亮就抬人的,此刻太陽到了半天井纔來!”媽媽說:“我今日四更天就起來,又等了半天,轎伕他又出恭去了半會子。奶奶,也要等城門開了我們才得進來哩!
城門不開,我們不能飛進城來!”張媽媽到了姑娘房中,叫了一聲:“恭喜你,姑娘!”姑娘說:“媽媽,你到我房中有何話說?”媽媽說:“姑娘呀,今日是你的吉日!奶奶代你恭喜,揀了一個姑爺,是一個至忠至厚的人,又不會賭錢,又不喫酒,人品又好,家道又好,聲名又好。”姑娘聽見媽媽一番言語,喊了一聲:“媽媽,有你勾串我繼母來賣我麼?”於是,孫姑娘大哭不止。強氏一聽,氣衝牛斗,即刻就把姑娘在房內帶推帶拉,拉他上轎。吩咐兩位轎伕:“你們先走一步,我隨後就來。”張媽媽望奶奶說:“奶奶,你可看見姑娘身上穿的白鵝兒似的,奶奶,你有衣裳快些拿出來。”奶奶說:“我是沒有衣裳,你去吧!”媽媽說:“奶奶,你說的沒有衣裳,我去叫皮五癩子來,把姑娘一房一屋都搬了去就是了。”奶奶一想,喊聲:“張媽媽,站着呀!我找了兩件衣服與你。”一件元色衫子,上下有了裂縫;一條元色裙子,連腰都斷了;一雙大紅紗褶褲子,如料絲燈一般滑眼;一雙寶藍緞子鞋,連花都摸的邊也沒有,把這麼四樣的好物事與媽媽。媽媽拿了,到了街上,找不見轎子了,一趕趕半天,看見轎子是被人拉下來了的。見姑娘在轎內喊了一聲:“四方的仁人君子,我是孫大理的女兒孝姑,今朝被繼母勾串張媒婆來賣我,你們前來做一件好事,救救我吧!”隨即有二位上來,把轎伕打了一個嘴巴子:“好你把人抬到那裏去?”
不言轎伕被打,再言張媽媽遠遠的望見:“轎子歇下做什麼?”只見有兩位說:“這一個老騷拇,我同你到縣裏去稟一稟官,你私賣人口!”張媽媽說:“二位老爹,你曉得姑娘嫁把那一個?你們也該聞這個人大名,就是那皮五癩子今日娶親,你認做何人?”二人聽說,唬得屁滾尿流的去了。於是媽媽叫轎伕抬姑娘到皮府完姻。且聽下回分解。
第十四回 洞房匪友聚會
破水缸做妝臺
詩曰:
今日賓朋亂烘烘,紅鸞高照洞房中。
可憐命苦強嫁去,誰知家貧一色空。
話說孝姑在轎內聽見張媽媽之言,二人唬得飛跑,“難道果應媽媽之言,聲名甚好?”住哭凝思,“咳,罷!萬般皆是命!半點不由人!”於是轎伕飛抬,張媽媽押着轎子到了城腳根。媽媽看見五爺說:“請你先出去,讓新娘子到裏邊來。”
皮五爺出去,轎伕將轎抬至裏面。張媽媽說:“升一升,再升一升,升到牀面前再升!”叫我升到那裏去呢?於是張媽媽把姑娘攙下來,先代姑娘把孝服換去,藏在牀底下,要喊五老爹家來。轎伕聽見,飛風將轎抬了飛跑,猶恐五老爹把轎頂搶了去換燒酒喫。張媽媽急了,喊了一聲:“五老爹,快些來!快些借支爵來!”“奶奶我們沒講究,就是杯子混混罷。”即刻叫陶口兀子拿了三個剪邊錢,打了燒酒放下。五爺看見那一首有蘆蓆四張,家內房子淺坐不下,就擺在城腳根,說:“我們今日早些喫飯!”
再言五爺同陶口兀子提了籃子,一直到了前鄰後店敲門:“我姓皮的找你家老爹說話!”老奶奶說:“我家老爹不在家。”
“你家老爹回來,請到我家喫杯喜酒。你家有傢伙,借幾個我用用。”於是,老奶奶找了一面破大盤子,還有鋦,大小粗細碗十個,放在籃子。又奔第二家去,進了大門,見了奶奶:“你家大爺可在家麼?”奶奶回說:“不在家!”“你家大爺回來,千萬叫他把個分子帶了來!”又借了些破東西。他們四門把些分子一一找清回來。
再言陶口兀子將東西放下去了。五爺傍晚回來,叫人打酒,把蘆蓆擺下,一衆匪友,先看新娘子,後喫酒。衆人說:“老五好一會跌錢,不差事將來你要發財了!”閒話少敘,再言一衆匪友,猜拳行令,一個說,三個和,令共是一樣:落地無聲是蓬雪,四足能行是個鱉。
要得一樣變三樣,筍長竹子劈成蔑。
落地無聲是蓬霜,四足能行是個獐。
要得一樣變三樣,木頭改變做成槍。
落地無聲是蓬霧,四足能行是個兔。
要得一樣變三樣,棉花碾線織成布。
一衆匪友酒畢飯飽,連五爺家的鍋巴都喫得乾乾淨淨,散去。此刻已點燈時候,張媽媽叫:“五爺進房。”代他換了衣裳,說:“怎麼幹,羞人答答的,怎麼?”媽媽說:“做富貴喫交杯盞,此是百年大事,要緊!”於是,五爺喝一口,媽媽遞了姑娘,五爺說:“他不會喫,待我自飲了罷!”做過富貴,五爺同陶口兀子家去,微賭一刻回來,同了張媽媽喫了晚飯。
再言五爺照看一會燈火,人雖極窮,心內明白,該當後來富貴雙全,此是後話。
再言張媽媽回去安歇,五爺把燈一吹,上牀同姑娘成周公之禮。天還未亮,五爺爬起來,眼一擦,推開蘆巴門到了街上,一直奔西門城腳根,到了叉雞王二家賭錢,到晚方回。
再言孝姑見五爺出去,一定做生意去了。早起三光,遲起三荒。此刻不來,是出恭去了。又過一刻不來,姑娘說:“一定被人拉到茶館去了。昨日我聽見到有好幾桌酒,果真名不虛傳。怎怕喫茶去了!”他就睜開兩眼,下牀往外面的一看,不由的一陣傷心,暗暗掉下淚來:“我好苦命那!誰知張媽媽代我做媒,嫁了這麼個丈夫!原來居的草房,蘆巴門。”隨即推好門,坐在牀邊上,呆呆的過了一會,聽見蘆巴門響,姑娘認做五爺回來,不期原來是張媽媽來了。手中拎了一個提盒,裏面一個油輾子,一把梳子,一個油碟子,一根繩子,還有零零星星東西。叫了一聲:“姑娘!”他就到了外面,衝了一個錢水,買一個大肉包子,帶來與姑娘喫。姑娘那裏喫得下去,只得下牀梳梳頭,沒有鏡子,自己走到破水缸面前一照。張媽媽望着姑娘,不由的一陣心酸,捨不得,自己罵着自己:“老騷拇,你看依了強氏,自己損了壽了。”說:“姑娘,你莫怪我,皆因你家繼母心腸狠,我也不能盡說。姑娘,只怨你命罷,姑娘呀!我去了,再來看你吧。”說了一聲,走了。以後逢時遇節,缺柴少米,虧張媽媽隨時賙濟。
再言孝姑娘見丈夫出去,至晚不歸,一連去了七天,到第八天,五爺回來。姑娘站起,喊了一聲:“五爺!”一把抓住:“你早出晚歸,作何生意?”五爺言:“叫聲奶奶,你真正的好懸呀!你也不訪訪我的底子,就嫁了我了?奶奶,待我告訴,你耳朵聽着了:待我說一個官銜你聽,聽聽真個,我是朝廷逆子的花頭的頑民,鴉子的魔頭,米里的蠹蟲,按上界燒酒星君臨凡,自稱訛王大帝在位的,姓皮名奉山,插號五癩子,你可知道麼?”姑娘聽了,哭道:“五爺呀!你道是酗酒、行兇、賭錢、打降,倒不是個無賴之徒了麼?你家中妻子柴不管來米不管,叫你妻子問那一個要呢?”“奶奶,你不要嚕唆!你再要說長問短,看我太平拳頭,你試試瞧!我喫酒賭錢,那一個管得我下來?連父母都管我不了,何況你?”五爺大氣,跑吊了。又到叉雞王二家去賭,到三鼓時分回來,喫得大醉,直奔城根,大喊:“孤王擺駕回宮,衆大臣閃開!”
再言一宿已過。次日,五爺一亮把牀上的被一摘就跑,可憐姑娘還未起來,也顧不得了。五爺把被拿了,直奔得典當了八錢銀子,連票子賣了七百文,走到王二家,一輸輸得乾乾淨淨,三更方回,喫得大醉,遂睡了。打的是抽牽扭肘胳目荅葡萄呼。到了天未亮,又把褥子拉了去,到了典中六錢銀子,票子倒賣了四百文,到王二家,又輸去了。仍然三更,孤王擺駕回宮。第三天爬起來,沒法想,同姑娘開口,姑娘回了他幾句言語,他走上把姑娘簪子一拔,飛跑當出錢來,又賭到三更,仍輸得手裏空空的。街上連人都沒得走了,到了家中,連衣睡下。
此時九月過完到了十月了。數九的天快來了,朔風逼人。
五爺自己良心發善說:“姑娘在我家終日忍餓,於心何忍!”
爬起來,今日出去弄點東西家來,與姑娘喫喫。他一直到了街上,見一個人還沒有走。他就風跑了走,走到了一個豆腐店門口,有一位在塊拉風箱,他說:“我烘烘腳你!”那師父喊了一聲:“五老爹,把腳拿出來!這個臭味難聞!”他說:“漿該滾了!”師父說:“滾了。”走到鍋上,拿了十張豆腐皮自己喫了,說:“借個頭鉢我用用!”開店無奈,找了頭鉢把他,他拆了些火,又放上粗糠,把大碗又舀上漿,放了五張豆腐皮,說:“我帶回去與奶奶喫你,今日多謝你店中晦氣!”他奔街上,到了吊橋上,遇風一刮,把頭鉢內火星飛出,撲在五爺膀上,他把手一鬆,頭鉢漿打得乾乾淨淨,獨獨潑在狗屎上。五爺嘆了一口氣:“奶奶呀,你好苦命那!”他回頭直奔南門街內,聽見一聲爆竹聲音,想必有人家開店,不免風奔前來一看,又要進店訛粉團喫。且聽下回分解。
第十五回 皮奉山鬧點心店
孫大理顯魂借貸
詩曰:
世間無賴亦頗多,仔細思量沒奈何。
見食垂涎須忍耐,不如硬搶往家拖。
話說皮五癩子聽見爆竹之聲,沿途探聽。誰知南門城門口有一個姓張的,開張一個粉團店,今日掛牌開市,門口熱鬧非常。排了許多桌凳,上下人共七八個,忙個不了。五爺到了粉團店門口一看,有張案子擺些粉子,堆了一堆:有豆沙的,也有肉的,放在案上。外面有些人在塊等粉團,擁擠不開。誰知皮五爺進了店,恭喜了一聲,坐下,聞見粉團,一陣香味到了十二重樓,解饞補虛開胃口。皮五爺忍不住開口問道:“開店的,你姓什麼?”開店的答道:“我姓張,弟兄三個,住在南京水西門城外。大家兄叫做張松,今年四十二歲,有個侄兒二十四歲;二家兄叫做張崇,年三十六歲,有一個侄女兒十八歲;我小的年紀二十八歲,尚未有後代,生過數胎不存。”談了半會閒話,說畢了,五爺開言叫聲:“店東你賒幾個粉團我喫喫。”
店東說:“我今日纔開店,利息甚微,未曾大發利市。我小店一概不賒,況尊駕我又不相識,請到別處去賒罷!”皮五爺聽見一番話,他有底氣,叫聲:“店東,你看放亮些,開弓沒有回頭箭!一定要你賒麼?當初你家令尊翁姓張,你們弟兄三個。”一長一短說了半日話,誰知俱是張三告訴他的話。五爺又說:“你家令尊當日借我家父親四百兩銀子,至今本利未還,到了如今你開了店,認不得相好的了?我今日來恭喜你的,說賒幾個粉團,你倒一毛都不拔了!爽利些,是你的造化;若要沒得,就將歷年本利一併算還我,我就罷了;要是沒得還我,我叫你這個三官店就開不成,同你打場惡官司,花的你乾乾淨淨!”旁邊站閒的說道:“只怕你家是該他的,不然,他如何曉得你家根底?”開店說:“是我同他談心的!”那人道:“在我看起來,賒幾個與他罷。”開店的不肯,說道:“我又沒有大發利市!”皮五癩子聽見說:“你沒有大發利市,我代你發利市!”腰內拿出大錢一文,朝錢筒內一丟,咕咚咕咚的響,口裏道:“一本萬利。”就走到案上,自己取了一個土絡子,又自己裝了二十個粉團,出得店門,說道:“姓張的,今日我皮奉山多謝你了!”五爺拿了粉團家來,喊聲奶奶,叫奶奶喫粉團。奶奶只喫三個,五爺倒喫了十七個。喫畢,他奔叉雞王二家賭去了。一連數日不歸家。
不覺光陰易過,到了臘月半邊。只見彤雲密佈,瑞雪飄飄。
五奶奶在家飽一頓,餓一頓,可憐家中連柴米俱無,清鍋冷竈的捱日子。一日晚間,五爺回來,奶奶拉住五爺說:“你妻子在家終日忍餓,你心中可過意得去?”五爺聞聽此言,叫聲:“奶奶,你想想瞧,天下那有男家該養婆娘的?還是奉旨的,還是奉明文的?你看小心些,我翻過臉來,你試試我的太平拳頭,你嚐嚐看可有點滋味?”可憐孝姑忍淚吞聲的上牀睡覺。
不期次日,皮五爺照常又賭去了,仍到三更回來,口中喊道:“孤王擺駕回宮。”進了蘆巴門,他見妻子孝姑骨瘦如柴,把他頭髮一揪,打了一個嘴巴子,把孝姑一推,跌倒在地,說道:“孤王旨下,傳殿前金瓜武士,朕龍性發作,將娘娘貶下冷宮!孤王安寢龍宮睡了。”孝姑娘爬起來,叫了一聲:“皮奉山,皮奉山!你要看你妻子,此刻看罷!”孝姑娘主意想定,欲尋自荊開了蘆巴門,順城腳根到了一株小槐樹跟前,將汗巾解下,打一個死扣兒,掛在枝上。孝姑娘眼淚汪汪,叫了一聲:“爹爹呀!女兒命不好,嫁了一個不長俊的丈夫!沒奈何自盡了罷,料想也沒有個出頭的日子!”又叫了一聲:“爹爹呀!你陰靈前來領你苦命的女兒去吧!”姑娘此時正欲自盡,從那一首起了一陣陰風,過處現出一位大理老爹,二次顯魂,口中低低的聲音叫了一聲:“親兒呀!爲父的海大的冤仇要你報哩!等後來有一位清官到任時,你切切的記着數句言語。”
說道:
前子系,後子系,子系佔了子系妻。大女子,二女子,前人反被後人欺。要知冤枉事,決開火中土。
說罷復又低低叫聲:“親兒呀!你日後富貴榮華,夫唱婦隨,你不要尋此拙見。我陰靈引領你到小繼家借貸些須,捱過殘冬,明正大發。”
不言孝姑隨大理老爹的陰魂向小繼家來,再言強氏大娘坐在家中,見雪大風狂,天氣寒冷。他身上穿了一件大紅洋縐皮證,加了一件皮綿襖,底下繫了一個皮裙,足下穿了氈褶褲子,一雙倩皮球的小佔鞋,手上戴了一付紋銀響鐲,叫大爺買了豆腐回來預備喫酒。因大爺要房錢回來遲了,奶奶說:“這麼冷法,此刻纔回來!”
不提小繼進房,將要來的房錢放在梳桌抽屜內。再言強氏大娘同大爺房中端了香油鉢子,又挖了一瓢子豬油,拎了一籃子豆腐,到了鍋上放下來,點火架柴。正引着火又熄了。忽然一個黑糰子影了一下,跑出個狸花貓來,唬了一跳。奶奶把火引着了,大爺燒火。奶奶取了一把刀,打了豆腐,用鍋鏟子放香油,把鍋一滑,煎豆腐。還未煎好,忽聽外面有人敲門,乃是婦人之聲。奶奶說:“罷了!你在外面開心的很,今日有人找上門來了!”奶奶叫:“大爺,你快些開門去!”大爺到門首開門,誰知大理老爹將孝姑引至小繼門口,叫孝姑敲門,老爹站在對過黑影子裏。大爺開門,看見孝姑娘,喊了一聲:“孝妹妹呀,苦壞了你了!我要來看看你,又怕皮五癩子難惹。
今日此刻,怎麼認得前來的?”姑娘說:“我同老爹前來與你借幾兩銀子用用。”小繼說:“老爹在那一塊呢耶?”姑娘用手一指,說道:“那不是爹爹麼!”小繼抬頭一看,唬了一跳,只見大理老爹七孔流血,望着小繼點了一點頭;唬得小繼篩糠抖戰,亂喊亂叫說:“我見了鬼了!”奶奶連忙問着何事,小繼說:“孝,孝,孝,妹,妹,妹,同老,老,老,爹,爹,爹前來借銀子的!”大娘聽見一慌,手一滑,把刀一掉掉在鍋裏,把鍋打了一個洞,豆腐一抖,潑在鍋堂內。大娘渾身發抖,戰戰兢兢跑到房內,開了書桌抽屜,取了十兩銀子,就是大爺纔要家來房錢,叫:“大爺,你快,快,快,快送與孝子去罷!”
大爺硬了頭皮,將銀子送出,遞與孝姑。
再言強氏同了小繼將大門關好,一直進房,齊奔牀上,連衣服都未曾脫,把被蒙了頭,只是發抖。
再言大理老爹叫了一聲:“兒呀,走罷!”引着孝姑且奔東門城腳根。姑娘站在門首,用手推門進來。再言老爹靈魂到了皮五爺牀前,用手一卡,卡住嗓子,說:“你休推夢裏睡覺。”
叫聲:“皮奉山,你太狠心!我家女兒嫁在你家,你揉挫他夠了。從此以後改過便罷,若再行兇,我就要絕你性命!”把手一鬆,皮五爺一嚇醒了,原來是南柯一夢。此時看見天色大亮,欲要起來。不知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十六回 皮奉山賣菜孫孝姑送竈
詩曰:
小本營生走街頭,看着檐前夕陽收。
可恨時運全無繼,從此今朝一日休。
話說皮奉山睡在牀上,忽然驚醒,爬起來看見五娘站在面前,滿眼淚痕,開言叫聲:“五奶奶,你昨日在那一塊去,凍得這模樣?冰冷的何苦來呀!”五娘開言,叫:“五爺呀!你昨日晚上喫得大醉回來,你一時龍性發作起來,把我貶下冷宮去的呀!”五爺說:“奶奶,你想想瞧,我麻雀子頭上有多大的腦子哩!胡言亂語,我喫飯的傢伙要被你請下來,看看食嗓哩!”五爺說:“從今後要禁言。”奶奶說:“我被貶下冷宮裏,想再生無益,欲尋自荊奔到前面樹上,正要尋死上吊,被我爹爹靈魂救了我下來,引着我到孫小繼家借貸些須,說捱過殘冬,明年要交好運,夫榮妻貴了。”五爺聽了奶奶之言,周身寒毛根根直豎,叫聲:“奶奶,你曉得,老爹雖然做鬼,靈得很耶!我被他一卡,卡得我上不得上,下不得下,說:我兒被你揉挫,下次若再欺他,我就不得過門了。我被他一唬醒了,驚出了一身冷汗。”說:“奶奶,如今你有了銀子,把我去做生意罷!”五奶奶叫他掉過臉去,取了一兩多重銀子與他。
誰知五爺將銀子拿去,仍奔王二家賭去,輸得乾乾淨淨回來。
他家來,到半路想了一派胡言,回來詐銀子。到了家中,看見奶奶、揪住頭髮一索,索了一個斤斗,叫了一聲:“奶奶,不妨你看那一個,望我說明白。你悄悄的,人不知鬼不覺,瞞着人嫁去!若是零零的嫁,我是不依的!臉要丟我的,不是好說話!你不妨你此刻同那一個通姦?你說!”奶奶一聽,“五爺暫息雷霆之怒,權罷虎狼之威!你的妻子雖是公門之女,頗曉三從四德。你今說此混話,從何而來的?”“罷呀,若不是看上人,你那白晃晃的銀子是那一塊來的?不妨你說,那一個是色膽包身了,也不訪訪我五爺爺可好惹的?”於是二人鬥口。
奶奶說:“五爺,早上你妻子已告訴你的耶!是爹爹引我到小繼家去的耶!你若不信,前面大樹上你看看去!”於是五爺出門,奔東門城腳根,順着城找去,果然見樹上掛着一條汗巾。
他迴心一想,妻子之言一些不差;老爹之言,一些不錯。他回到家中嘆息了一會,復又到外邊,叫了聲:“倪老三!連日生意可好?賣菜可有利錢?”倪三說:“也罷了!”“我要明日做生意,你可把籃子借與我用用吧!”倪三說:“我明日要做生意,如何能個借與你?”“不妨呀!大家用用。”倪三不肯,他就用強。倪三沒奈何,五爺將籃拿了家來說:“奶奶,同你借本錢做生意。”奶奶見五爺做生意,倒也歡喜。奶奶隨即與他幾錢銀子。
次日清晨,五爺直奔城外菜園,講定一百二十文一擔,發了一擔菜錢,倒把青菜挑了那一擔,可憐南街喊到北街,並無一人買他的。此刻太陽到挫了西了,沒得人買,他無法可施,一走走到一條深巷內,喊了一聲:“賣菜!”獨獨有一位奶奶喊了聲:“買菜呀!”皮五癩子一直挑了進來,說:“奶奶,一十文一百個一斤。”說了半會,奶奶不懂。五爺將菜倒下來了,說:“把錢吧,隨你!”奶奶說:“菜我要不了。”還在塊撿那一棵,這一棵。五爺暴跳如雷:“不把錢我麼?”奶奶說:“我要不了!”五爺說:“講明白了,八百文。”奶奶說:“放你孃的屁!”兩下大鬧,旁邊鄰居出來做攔停,把奶奶銀鐲一隻,當了大錢八百文與他。衆人開言:“奶奶,他是皮五癩子,你爲何要買他的菜?”奶奶大氣,說:“舍他錢買年食喫罷!”
再言皮五癩子帶了錢,奔王二家,輸得乾乾淨淨,連籃子作二百文都輸去了。王二他要這擔籃子無用,取了草標,擺在門口賣。適值倪三沒做生意,看見了,家去,望五奶奶細說情由。奶奶把錢倪三贖籃。
再言五奶奶氣出一場大病來,多蒙張媽前來照應。到了臘月二十邊,五奶奶、五爺如今家中連柴米全無,怎麼過?五爺呀長嘆一聲。五爺又叫:“奶奶,有銀子把點,我上街買柴桑糴米。”奶奶無奈,仍有一塊銀子把與五爺。五爺到了街,上錢店內一稱,稱有一兩一錢三分,隨即叫店家:“代我包起來,要紅紙包,代我寫大發財三字!”他又叫打開來,包起來,如此數次,拿到家交與奶奶,說明年好做本。五爺又復到街上,訛了些豆腐邊、香油等家來,庖廚喫畢飯,沒有別法,仍去小賭。
那一天,快到送竈日期了,奶奶說:“五爺,快過年了。”
五爺說:“提起過年,我倒有一番心事了。奶奶,你老實些,那一家過年過得好,過得熱鬧,你跟他家去過年罷!你早些離了窮窩,你過好日子去罷!”奶奶說:“五爺,你說那裏話!
我生是皮家人,死是皮家鬼。五爺你好狠心,叫我可往那裏去!”
“奶奶,你說的話金石良言!我要是個人,你望我說就好了。
我見同鬼間了壁!”五奶奶又說了閒話,五爺到外面找人,弄了些燒酒喝。到了王二家,看人在塊賭錢。到了三更天,人靜了,沒人走路,五爺才家來安歇。
到了二十三日,家中一切俱無。到了下午時候,看見人家買東西熱鬧,五爺又找了一個朋友,喝了四兩酒,悠悠在肚內蓋起來。遠遠走到了一個米店門口,他用手一抄,說:“看看米樣!”說:“你可賒幾升糯米與我,寫賬罷了,明春加利奉還。”米店無奈,把糯米量了五升與他。他又要了些米糟料豆。
正走之間,遠遠來了一個賣竈糖的。五爺問:“你這竈糖賣多少錢?”賣糖人說:“十夥。”五爺一聽,扭過扶領,抬拳就打:“我與你做買賣,爲何叫我‘失火’?”街上人做好做歹,將竈糖送與五爺。五爺攜了竈糖等件,直奔自家來,告訴奶奶,奶奶心中大喜。奶奶說:“丈夫好了,如今是敗子回頭金不換!”
到了晚上,煮好竈飯,奶奶請五爺拜上竈君。五爺說:“如今竈君沒處走。”喊了一聲:“倪三,你家竈君請讓讓,好讓我家竈君先走!”不知讓不讓,且聽下回分解。
第十七回 到年就過年遇貨就打貨
詩曰:
年來年去又新年,終日昏昏在街前。
識逢亞頁子來相會,扭過扶領就要錢。
話說皮五爺五癩子硬直直將蘆巴伸手一抓,扒了洞,說:“請竈君神聖!”就跪將下去,口中便誦告說:“弟子皮奉山,今年清香素燭,並無三牲供獻,保佑弟子明年發了大財,一定買三牲全禮供獻。今年望神靈擔待!你老人家老實些喫,沒人陪你!”於是夫妻叩首已畢,喫竈飯,連鍋巴都被五爺喫下去了。
再講次日,五爺一早起來,買了四兩喝喝,上街找鴉子。
遠遠看見槽坊內櫃檯上很爲熱鬧:張老爹、李老爹,站了一櫃。
衆人看見皮五爺前來,說聲:“我們回頭攏你。”一拱而散。
五爺進來,向櫃檯上人說:“家門清淨,人口平安!”五爺說:“我有個當包,代我查查!”夥計說:“你有個什麼當包?”
五爺說:“有一把戥子,暫押在你店裏,怎說沒有耶?”夥計無奈,代他轉查出來了,猶如駱駝長牙齒——變了象,旋即用算盤一算,共欠七錢三分半。“代我把紙條字毀去,當包今日我贖,代我把賬簿上寫十二月二十五日,一併收清。拿過去吧!
我們這主顧可好麼,二十五日還賬。夥計,好的很!仍押兩壇酒過年,正月清賬。”夥計不依:“放你孃的屁,一個錢不把,還要押兩壇過年!”兩下爭鬧,東家出來了,他就口軟了:“押二十斤罷。”東家說:“老五呀!今日收賬了,明年把我吧!這個沒砣尊戥,明年再押罷!”五爺不依,又做好歹的,送十斤酒與他罷。酒把式拿了一個罈子來打酒,報數一、二、三、四、五、六、七、八、九、十。五爺說:“夥計,打準了!
錯數了吧?十、九、八、七、六、五、四、三、二、一 。”櫃上人說:“不好了,滿出來了,東家師父!”大家說:“不要送你二十斤,天從人願!”於是,吩咐師父代皮五爺將酒家去。
五爺出得酒店門,一直到了米鋪之中。把米一扌錯,到了那一家一扌錯,找尾訛了一個足數,約有二三鬥米。後又到磨坊門口,他左手拿了個酒杯,右手拿了個頭鉢藏在背後,走進磨坊,說:“尋點乾麪。”店裏人看見酒杯,說:“扌錯點去吧!”不期他頭鉢一扌錯,端着飛跑。到醬坊門口:“你家醬瓜、生薑,送我些家去炒十香菜。你叫師父送了十條瓜子是苦的。”又找上生薑等件,土絡子盛了。又到柴店,硬訛了一擔大柴,又攏油店訛了五斤油,又加添了半斤麻油,逐件東西送到家裏去。他又上街,到窯貨店,訛了個火盆,又訛了個茶吊子;走到炭店門口,請叫一聲說:“我從不攏你,你今日到二十八的了,賒幾斤元寶炭,送我蠟燭。”老爹回不起他,稱了三十斤谷片,二十斤谷成,十斤紅燭,叫人送到他家。他又到前面,到了一個南貨店,店東不在塊,有一位新來的小官能幹,在櫃上做生意。
看見皮五爺,他認錯了,認做是人家下鍋,把手一招:“買果子,進來!”衆人先前一櫃,此刻一個全無。小官說:“你尊駕是買果子的麼?可開個單兒。”五爺說:“好!”小官說:“回來照單查貨。”五爺見櫃內有熟人,把眼稍擠一擠,衆人不敢開口。亦有將腿踢小官,亦有背後打手勢,小官不懂,認是個好戶,遂將果子一一開列於後:紅棗一斤橘子一斤黑棗一斤風菱一斤元眼一斤青餅一斤核桃一斤洋糖一斤還有竈牌一個,坑三姑娘、金錢天地牌,逐件清楚,五爺託着土絡就走。小官喊了一聲:“把錢查下來!”五爺說:“你不要錢送我的,怎麼又要起錢來了?”皮五爺大喊,說要扒店。店東一嚇,走出來:“五爺!看我分上,貨你拿了去吧!”
五爺又轉身望店東說:“小官,你要打發他,我是不依的!”
於是他走了。再言小官說:“野人要東西,不把錢,還要撒潑!”
衆人說明,小官方曉得他是皮五癩子。
再言走到了肉店門首,開口叫聲:“傅老大,我一宗從不擾你,今日過年了,賒宗元寶肉喫!”傅大爺說:“皮五癩子,小夥,你訪訪我傅大爺是個好說話的?別處怕你,我這裏不怕你撒野的!”二人你爭我鬥,皮五癩子手疾眼快,拿起刀來,認定傅大砍來,傅大眼尖,跑的了。五爺見沒有人在塊,取了一個豬頭、四方元寶肉才走。傅大看見:“老五,你不惱,我與你玩的!”
又到了賣魚攤子上,一位笑嘻嘻叫:“老五,我爲你留了上好的鯉魚兩個,我正要打發人送到你府上,奈我們忙,不得工夫!”
又到了那頭賣雞鴨店:“老五呀!出奇大母雞三斤十二兩重,送與五爺!”
又到了帖子店,要了對子紙兩張,又要買紅扯畫兒,是孫行者大鬧天宮,還要伍子胥闖昭關,搶了飛跑。劈頭撞見一個鄉下人賣元寶的,走上去打了一個耳刮子,把元寶搶了就跑。
一走走到個醬園裏,欄杆上掛了多少對子,外邊擺一張桌子,一個破烏缸子,墨盤大小不等。五爺喊了一聲,把桌子一掛,把東西都拍翻了。說:“你做什麼把我唬一跳?這是什麼意思,五爺?”“代我寫下字。”袁先生說:“明日你來拿!”五爺說:“我等不得,此刻就要寫!”袁先生無可如何,正欲舉筆代他寫,五爺說:“慢着些,我說與你寫:窮窮窮,你家窮。”
先生說:“窮窮窮,你家窮!”他二人爲了你家窮我家窮,槓了半天,後來先生明白了:“請說下聯!”
富富富,我家富。
鐵笤帚掃淨天下窮鬼,
萬把勾搭住五路財神。
年難過,難過年,年年難過,
回沒得,沒得回,回回沒得。
再窮窮不去,一日三頓酒。
一富富將來,都是訛的他。
今日脫了鞋,擲擲居里快。
明日來不來,常常做贏家。
叉趕出去,快請進來。
袁先生代五爺對子寫完了,說:“好吉利耶!酢踉傺運鐨〖棠僑戰喲蠼稚下蛄碩骰厝ィ黃詰攪斯孛礱趴冢布の羼櫻〖嘆土鎩Fの羼雍攘艘簧骸罷咀牛⌒〖蹋鬩龐械懍夾模∧忝米癰夜娜兆湧嗄眨鬩膊豢純此ィ?
我天下人都找到了,我們有些降氣,不找你。你今日買了點心東西家去,正月裏受用了,你可轉送你家妹子吧,倒不乾淨?”
誰知籃子底下還有兩吊錢,小繼放下飛跑。五爺說:“孫小繼,你自己小心些!我不發財便罷,倘或一時發了財,我要代我丈人報仇,不把你這兩個畜生頭搬下來,看看食嗓子,我就不姓皮!”再講小繼家來,把皮五爺一席話告訴奶奶。
再言皮五爺家來,遇見小繼,告訴奶奶,然後切面筋絲子,胡蘿蔔絲子,又切肉、弄魚、炒麪筋絲,十香菜,忙個不了。
吩咐倪三,代他貼對子過年。且聽下回分解。
第十八回 馬蓋當錢賭運轉四五六
詩曰:
世間無物不值錢,感恩馬蓋頗周全。
陰靈暗阻時來到,三牲鼎禮謝神前。
話說皮五癩子到三十日晚,吩咐奶奶先把魚煎起來,放在頭鉢內,後又炒好了一切東西,弄得現現成成。此刻五爺回來,奶奶說:“五爺,過來拜家神!”然後接竈,化了元寶,倒過得熱熱鬧鬧。
奶奶又把火盆旺起火來,火盆上煨着紅棗等件。於是夫婦二人開了蘆巴門,用守歲酒。五爺同奶奶談了一會的心,說道:“奶奶,我有一年登在土地廟內,外面大雪,冷得不可當。來了兩條雪白的大狗,朝我腳上一睡,兩下總有了命了。狗叫我代他捂暖,我叫狗代我捂了。我前年二十四日期更狠,訛着一個翻頂,把我送在捕衙裏,還打了二十板,才把我放出來。”
奶奶說:“你該打了!說些發財的話也好。”
於是夫婦二人守歲酒畢,用飯,五爺睡覺,說:“奶奶,今日脫了鞋,不知明日來不來?”奶奶說:“今日大三十晚上,說些吉利話。”“奶奶,我要一字頭呵,你早些嫁人吧!”五爺說畢就睡着了,靠菩薩,他倒不擇牀。
再講倪三爺同三奶奶說了一聲:“奶奶,我們悄悄的接竈吧。”到廚下把菜弄得現現成成的,又到外面放了三個炮:“菩薩,但願不響吧!”遠遠的摜去,望見炮不響,又把第二個炮一摜,一滾,滾到面前,一響,把皮五爺驚醒了。他爬起來,喊了一聲說:“好早呀!到開財門了!”五爺說完,三炮忽然一響,五爺又開口說:“三個炮是避殃的了!”
五爺一直到天大亮時候纔起來。奶奶叫一聲:“恭喜呀!”
五爺回敬一聲:“奶奶恭喜!”奶奶到了外面火盆上端了紅棗子茶,走到五爺面前,五爺說:“你曉得我自幼小時,不喜喫甜食,相應老實些吧,拿飯來我喫。”
五爺把飯喫完,就同奶奶取出賭本來,他叫了一聲:“奶奶,我今日去賭錢去,想必是輸。若輸了,我就不回來了,我就尋死去了!我死了,奶奶你不用收我屍去,你揀好的嫁去罷!”
可憐奶奶一肚心思。
再講五爺到了街上,一望無人,只見一位老者出門去燒頭香,撞見皮五癩子,回頭家去了。五爺走到四岔路口,拾起一根草棒兒來,四面磕了四個頭,看草棒兒衝西角去了,他就望叉雞王二家去了。進門喊了一聲:“二嫂子,恭喜你!”王二奶奶說:“恭喜五爺!”
喫元寶,又同一衆匪友道喜續賭。五爺連擲了十三個麼二三,將銀子輸得乾乾淨淨。將骰子一咽在肚內,他到門外毛屎上窩,下來還是麼二三。心內想道:“天絕我也!”去到河邊要跳河,一想,淹不死倒反難過,不如不死吧;若要跳下井去吧,又要悶人,不如不死吧;到墳灘裏去上吊吧,誰知走到墳灘裏,繩子沒有扣得好,吊下來,還是不死吧!他就千方百計仍踱回來,叫一聲:“奶奶,快點出去走走,出出行!”五爺進房,四面一張,沒有東西,心生一計,拿了一條破裙子,將馬蓋一包夾着,緊三步一直走到西門叉雞王二家敲門,裏面有人答應了一聲,王二叫王二孃快些開門。就有人先把骰盆子取了,開開門來。五爺急忙忙的叫一聲:“二嫂子,我回去打得乾乾淨淨,連箱子都翻過了,沒有甚麼東西,後來我找鑰匙都沒有找到了。我就拿一把刺刀子一劃,劃了開來,取了一面青銅鏡子。此鏡要三牲大祭才能照人,若不祭,人就變鬼;祭過了,醜的都變標緻了。這當二兩銀子,我做賭本,不當也要你當,要是三聲不當,我就一攘子”把腿一陣撲。此刻王二孃一唬,尿屎屁都滾出。“小夥,老子我同你說話,皮五爺帶了鏡子來當,問你可當?”王二說:“我不管,你自己做主就是了!”王二孃稱了二兩銀子把皮五爺,不放心,要打開來看看,覺得臭烘烘的。開來,原來是一個大馬蓋!王二孃叫了一聲:“五爺!”五爺明白,把腿一撲,奶奶又不敢叫了,說:“該打了,菩薩保佑五爺今日贏了!”倒把五爺聽見,罵了聲:“短命的鬼!趕清明燒不過!”
誰知五爺將銀子拿去,小二慢賭。剛剛到了中交午時三刻,交運脫運。孫大理老爹做了定遠縣判官,差了停當,賭鬼到叉雞王二家來,把五爺一雙手拿住,往下來擲,都皆是四五六,一直賭到晚,共贏了三十七兩。到外面算了帳,除去二兩折頭,稱了四兩本利,還贖青銅大鏡;稱二兩與王二嫂子做裙子穿,又稱了二兩,吵鬧二嫂子送他買東西喫,大小夥三錢。五爺帶回二十多兩銀子,王二孃說:“五爺爺,好臭烘烘的馬蓋都玩起來了!”
再講五爺將馬蓋拿去,前後左右都覺臭氣難聞,五奶奶家更臭得很。五奶奶走到房中,不見了馬蓋,心中曉得,一定是五爺拿去了。奶奶把家中拜墊子蓋了,臭氣稍好些,不提。
再言五爺將馬蓋贖回,王二孃說:“五爺,今日就發財了,以後不能往別處去賭呀!”五爺將銀子並馬蓋拿去王二家,沿路喊說:“諸位老爺閃開些,我迎馬蓋大將軍回宮!”滿街人大笑皮五爺玩馬蓋。回到家中,叫奶奶:“快些燒香,馬蓋將軍靈得很,千萬不可得罪他。”五爺叫奶奶把銀子藏在四耳朵罐子內,夫婦二人洗手焚香,叩謝馬蓋大將軍感應。且聽下回分解。
第十九回 皮奉山改姓潘彩臣邀賭
詩曰:
逢人不可把嘴誇,聞名財主一生涯。
勒逼改姓來聚賭,拈過子碼打頭家。
話說皮奉山到了第二日,有吳四癩子前來敘賭去。皮五爺叫:“奶奶弄飯喫!”喫畢,捭了兩吊錢,一直正走,只見陶口兀子家裏有人哭聲,悽慘切耳,聽見陶老太太要一掛。五爺聽見,用手敲門,問:“老太可在家?”陶老太開門,說:“五爺,我家兒子去年三十晚收在班房裏去,未曾放了回來。可憐家內柴米全無,正在塊尋短見。”
五爺一聽,鬥發善心,把兩吊錢丟下來。五爺轉身家去,細細告訴奶奶一席話,奶奶說:“這也是好事!”就在家中用過中飯,外面隨便小賭,皆是五爺得利。
過了數天,陶口兀子家來。老太將皮五爺丟了兩吊錢他家與他用,陶口兀子也就感激五爺恩情。到了次日,陶口兀子到了五爺家裏謝謝,隨即就同五爺回來。陶口兀子邀衆匪友家來,同五爺賭錢,就賭了一天,五爺就贏了三四十兩銀子,還有兩包衣服,都是這些賭友三十晚、初一早帶來的東西,都孝敬了五爺的。
有三更,五爺捭了兩個包袱,腰內又帶了銀子,他直奔家來。一到門口,叫:“奶奶!”把蘆巴門一開,到了裏面,將銀子用黃罐子盛了,叫奶奶收好了,恐人眼眶子淺,君子防未然。
五爺次日清晨,用黃泥將蘆巴有縫地方泥起,泥緊了,絲毫無縫。五爺說:“夜裏有人來挖洞,要睡醒些。”再講五奶奶同五爺談心,五爺說:“奶奶,你在我家也沒有過了一天好日子。奶奶,我昨日贏了兩包衣裳,還有首飾。奶奶這件裙子穿起來,這件大棉襖穿起來,這付手鐲戴起來,這付大鐲戴起來。”各樣衣服首飾,五爺叫奶奶都戴起來。五爺說:“奶奶,你我此刻有時運,穿些戴些罷了。”奶奶穿得猶如胖棗子一樣,手上猶如戴了刑具一樣,叮噹叮噹響。
再講五爺連贏了這幾天銀子、衣裳,一連十數天,連蘆巴門都不出,他恐怕出來惹禍。那一日,奶奶說:“五爺,你還到街上走走去,找找賭。”“奶奶,錢是你的命,我的運。奶奶,那見人家賭錢發了大財的?奶奶,你去年說的話似颳了一陣大風。奶奶,你今年說的話真是金石之言。奶奶呀,我們弄飯喫罷!”喫口茶,淨淨手,他無事,來到門口站站。下午時,他又來家中坐下,連日酒一概都不大狠喫了。
次日早間,他又踱,踱到了大街上四岔路口。此刻,五爺不是從前麻布褲頭兒,身上已有一件布直身,鞋襪倒也乾乾淨淨。他來到四岔路口,瞧見一位老爹,姓潘,名彩臣,是定遠縣一個老翁,千伶百巧,爲人慣走衙門。一個極停當的挑工,衆人起了一個插號叫笑面虎的。潘彩臣他頭戴方巾,身穿闊服,他正在塊稱魚,手內揀那爛椽子的在塊換。五爺走到了他背後站定,等他把魚稱完了,叫了一聲:“二老爹!”二老爹轉過身看見,叫聲:“老五呀!我時常在人面前說不徠你,倒有好一向時不見你,又聞得你如今變了塊金子了?你如今可賭賭麼?”
二老爹要看人色才賭哩。二老爹同五爺談心,賣魚的就送家去。
再言潘彩臣細問五爺賭錢,“聞得你贏了幾千兩銀子了?”
“二老爹,我不瞞你說。我去年帶了你家侄媳婦到了徽州去,我見了我家二家伯。二家伯說:‘奉山,你家父親在日,掙了有萬金事業,被你這畜生敗掉了,如今回來做甚麼?’要邀同族長把我攆出去。大虧你家侄媳討情,到祠堂裏打了我十扁擔,說:‘奉山,我爲頭,把公項發出來一萬餘兩。’說:‘奉山,你把這銀子帶了去,做個生意,向上要緊。’於是我把你家侄媳婦仍帶了來家。”
再言潘彩臣,他聽見皮五爺如此銀子,發了財,要勾他去賭。說:“老五呀!你沒事到我家裏去小賭吧。”五爺說:“今日還有點小事,改日罷!”二老爹相應:“明日罷,不妨!
老五呀,沒得不相干的人,總是些客人,不過一千兩一個小小賭局。五爺,你若來,我明日就備堂食;你不來,我就不備了。
”五爺說:“明日準來的!”二人告辭,各散。
再講潘二老爹家來,問魚可曾送了來,奶奶說:“送來了!”
二老爹坐下告訴二奶奶:“有一個人,如今發了大財了,又尋了一所大呆的房子。”二奶奶問:“那一個?”老爹說:“叫做皮五癩子!”怎麼上徽州,怎麼發公項,怎麼遇見我,勾他明日前來賭錢。
再講五爺回去,把遇見潘彩臣一番告訴五奶奶:“明日潘彩臣邀我去賭,以後我就戒賭了!奶奶,他們都是有錢的人,每人帶一千兩銀子前來賭錢。”奶奶說:“五爺,你總共贏了四百多銀子,一時若輸的了,豈不哭窮了?你老實些,不用去賭吧!”五爺說:“奶奶,你好呆!我明日只帶五十兩銀子前去,若是贏了便罷,若我輸的了,我就把骰盆子拿起來,開一個堂,同他們扳到定遠,打一場官司,我本不設!”
再言潘二老爹把小喜叫到套房裏,教他的話:“你到行德典請汪朝奉,說二老爹致意汪朝奉,有一位廣東的大財主,叫做張五太爺,有幾百萬金事業,住了有一百多進房子,上下轎伕、打雜的、跟班的,有二三百個。”到了行德典,小喜將此話望汪朝奉說,汪朝奉正有人在塊噹噹,單馬一件,當錢半。
汪朝奉說:“老喜呀!”“老爹致意,明日請過去賭錢。”汪朝奉道:“一定準來!”
他又到皮貨店,請了姚相公。姚相公說:“我兄弟又回山西去,你,你家二老爹又結交一位廣東的大財主了?”又到興隆鞋襪店請了王相公,後又到了磨坊請了方老爹,又到開油坊的請了胡四老爹,又到開碾坊的請了徐二爺。小喜子一總請了,回來,復請開錢店董五老爹,家來告訴一遍。
二老爹打發人叫廚子,喊茶酒,中兩桌,中上要六碗頭燒肉,煎魚蝦,元掌蛋,燒黃芽菜,煨雞,四小菜。晚上七盤十六碟,要魚翅、海蔘、蟶蟲乾、火肘、燉鴨、螃蟹、炒素面、河吞魚。碟子要火腿、板甲、搶蝦、鹽蛋、瓜米、花米、榛仁、核桃、炒蹄筋、炒雜拌、炒腰子、炒甲舌。四小菜,四點心,兩米,兩面,不提。
二老爹在家忙亂了一天,次日大賭。不知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二十回 八蠻聚賭一人得彩
詩曰:
貧居鬧市無人問,富在深山有遠親。
運退黃金多失色,時來頑鐵有光輝。
話言潘彩臣忙亂一天,傍晚安寢。次日四更起來,吩咐家人打掃廳堂,搌抹乾淨。他淨面嗽口,專等衆友。□再講五爺天不亮起來淨面,叫奶奶弄了飯,喫畢後,拿五十兩前去。奶奶勸五爺:“何不帶了四百兩銀子前去?一者冠冕,二者可以多贏些。正所謂本大利大。”五爺將四百兩帶在身邊,到潘府。
再言五奶奶在馬蓋將軍面前祝告:“有靈有聖的,保佑我丈夫今日贏了回來,三牲鼎禮謝你!奶奶來家保佑。”
再言五爺到了潘府,看見門公在塊掃地,他悄悄進了書房。
小喜回了潘二老爹。
再言汪朝奉把典內事情辦清,帶了一千兩票,揣在懷內,到了潘府。有人進去通報,二老爹開中門,請汪朝奉到大廳上。
小使倒茶,二老爹出來說:“汪朝奉好早耶!”“蒙二老爹呼喝,說有一位新來的大財主張五太爺,所以老早前來陪客。”
兩下談心,一刻工夫,姚侉子見面,叫聲:“二老爹,在塊等大財主?”又停一會,王相公來;又停一會,開磨坊的胡四老爹,說了些閒話;又過一刻,開油坊的徐二老爹;一刻工夫,開錢店董五老爹來了。衆人陸續前來,在塊談心。
五爺在書房靜聽,聽見行德典汪朝奉,又王相公聲音,卻是熟人,叫人請了二老爹前來,五爺低言說道:“二老爹,我今日有點小事,改日來罷!”二老爹說:“怎麼?”五爺說:“汪朝奉,我不好意思見他。那一年在塘坦子上,十六文買子一條破褲子,要當二兩紋銀,汪朝奉不當。我把頭往櫃一碰,碰了一個洞,卡着他當二兩。王相公,我訛過他兩次賀分。再者,我家賤內昨日在火巷看轎伕搬東西,風嗆了肺管,請了醫生診脈,要用人蔘。”
再言衆位等到早飯後,沒有見甚麼大財主:“我們散罷!”
二老爹說:“一定是財主性子晚上睡的遲,早上起得又遲,叫人邀去。”
“再言五爺在書房等信,二老爹叫:“老五,我有一法,叫他們認不出來。”他拿了一付大眼鏡,又拿了一張金膏藥來,把五爺往太陽上一貼。二老爹說:“五大爺如今過省儉,連皮襖總捨不得穿了。況此刻衆人身上穿的皮襖,你五大爺是布服,怕的不入班。”五爺說:“寫個字兒,叫人拿去!”寫道:“不好,等我家去換吧!”二老爹:“不早了,就叫小喜子去拿。”他寫道:“小毛出風皮祆吧?不好,用不得;銀鼠吧?不好!”
二老爹說:“不用去罷,此刻好早晚的了。五大爺,你若不棄嫌,我有一件未開折大狐狸皮襖,連靴子、帽子,一齊拿出來,請五爺穿起來,猛一衝,認不出你來了。”
於是二老爹到外面吩咐下面,又叫快些請張五太爺。小喜出了後門,到了大門,進廳說:“五太爺纔起來,喫人蔘丸藥,一刻工夫到。”又叫去,回來說:“下了玻璃廳了。”又過了一刻回來:“下了賬房了。昨日遼東到了八百萬兩錁,兌哩。”
衆人說:“完了!等他把八百萬兩銀子兌完,就遲了。”王說:“我家老子今日動身,我卻沒有等得我家老子動身就來了。”
姚相公說:“咱家兄弟今日家去,咱也沒有送他!”
衆人焦躁心煩,二老爹叫小喜子:“你少些去說,衆位要散了。”小喜子走到鍋上,湯罐內用水把臉燙的紅紅的,從後門跑到大門口,上了大廳,氣喘喘的:“張五太爺轎子已出了大門,先到吳翰林家拜壽,後到松江府趙太爺家上祭,就來了。”
一刻工夫,小喜把五爺從後門領到大門,飛跑上廳,喊一聲:“五太爺來了!”再講二老爹說:“衆位莫急,讓我迎五太爺去!”二老爹走到儀門外,故意喊了:“五太爺早呀!叫轎伕、管家回去罷,我這裏有人伏侍!”於是二人進得廳來坐下。汪朝奉一看,此人不姓張,說:“小喜子,你老爹哄找,此人皮五癩子!”王相公一看,把二老爹一拉,拉到半邊說:“二老爹,此是那訛人的皮五癩子!”衆人說:“是的!”潘二老爹叫:“五大爺,衆位說尊品像皮五。皮五,我們老實些吧,叫做皮五癩子吧!”
姚相公說:“管他叫人罷!桌上有銀子,賭就是了。”於是抬了桌子,取了籌碼放在中間,進去拿出五十兩銀子出來,放在五爺面前。於是,衆各打了籌碼頭,交了二老爹管。衆人議論:“不怕二老爹請皮五癩子來與我們賭。”於是衆人敘坐賭錢。先是汪朝奉當在,擲下一個。又姚侉子打盆,擲了一個惰。王相公打盆,徐老爹擲了一個紅黑變臉。胡二老爹又打盆,到開錢店董老爹,擲下了一個快。到了張五大爺打盆,擲下了一個快。
再言衆人賭錢,一直賭到晚,共贏了八百兩銀子。五爺打點要回去,姚侉子不依,要賭夜錢。五爺不依允,衆人解圍,依了姚侉子。他要家去拿銀子再賭。姚侉子叫:“張五太爺不要走,咱老子就來了!”再言五爺進了書房,叫小喜子前來,稱了四兩銀子與他:“難爲你!”又稱了二兩銀子賞家中大小男女廚子茶酒,辭別二老爹回去。二老爹說:“姚侉子就來了!
”五爺說:“明日再來!今日被房有點不好過,回去走走,明日一定前來。”於是小喜子打燈籠,送五大爺回府。且聽下回分解。
第二十一回 二次聚賭歸家謝神
詩曰:
賭錢度量論家財,今日偶然做客來。
時來廣聚千億萬,謝神飲酒足快哉。
話說皮奉山同小喜子到了街上,他二人談心說:“潘二老爹待你可好麼?”小喜子說:“二老爹待人刻薄的狠哩!前日我打的了一面盆子,還叫我賠他十六文。”五爺說:“小喜子,你回去代我說個謊,若說得圓,我賞你一個大錠。”小喜說:“五爺,容易!”他二人說說談談,已到四岔路口。五爺說:“我今日不回去。”小喜說:“五爺,我曉得了,今日五爺到下鍋家,與老婆有話說。五老爹,我小的還有些半開門,明日五爺再玩玩去!”於是小喜將銀放下,五爺拿了起來,他將小喜支開回去。
再言五爺推開蘆巴門,把火把息了,進得門來,將兩包銀子即刻放下,叫奶奶收起。他心中大爲歡喜,又到街上請了香燭、元寶家來,敬馬蓋將軍。二人謝畢,奶奶用了晚飯,安歇睡覺,他又把蘆巴門關好。
再言姚侉子到了潘府擂門,潘二老爹叫人開門一看,看見多少侉子。姚相公押了兩個吊包子,開口問:“張大爺不在塊了麼?”姚侉子說:“怎麼就回去了?”王相公說:“姚大爺,你此刻不用賭了,明日再賭吧,啊?”於是衆人在二老爹家草挨一夜。
再言小喜子家來,回二老爹說:“小的送張五太爺回去,那曉得他家大門首桃笏板、大瑪瑙、石鼓子大門,描金門神,門拴了,敲門,衆人都睡着了。敲了半天,門上披了衣裳,未曾穿襪子,掌燈不及,未曾點燈。開門一碰碰了瘤見骨,進門喊了聲打雜的李二,李二又喊小壽子,到了上房又喊打雜的媽媽,媽媽又回了太太。五爺叫了人將銀子押進去。”
再講衆人睡到天明,打水與衆人洗臉,叫廚子下面。二老爹叫小喜子去請五太爺爺,誰知五爺大早到二老爹處,謝他昨日承情,遇見小喜。
合當皮五爺發跡,機緣湊合,諸位坐在大廳,五爺見了衆人,談了會,二老爹飛風出來問:“五太爺曾喫過東西?”五太爺說:“是我家賤內留下些水燕湯,是我代他喫了。”大家略談了一會,仍又敘賭。擲到下竿時,姚侉子復拿來銀子都輸去了,仍欠下帳。五爺說:“還清帳目再賭!”五爺就說了一派溫柔言語,並無當時癩腔,說:“諸位,你們認得我姓張,我同諸位在塊已賭兩日的錢,我生平不欺人,我是姓皮,我就是當日訛人的五癩子。因到徽州發了公項,復到定遠。”
姚侉子說:“姓皮的,你是個朋友,你那一件還沒有見過?
你可惜一千五百兩銀子與我用用。”五爺說:“容易!這麼件小事,四海之內皆兄弟也。看要先小人,後君子,要二老爹同衆位居中。”衆人說:“容易!”於是五爺將銀子放在塊,共計三十封。姚侉子舉筆寫了一紙借約,衆人居中。姚侉子喊了一聲:“潘彩臣,你不是個好人!是個混帳忘八羔子!”
再言姚侉子借了皮奉山的一千五百兩銀子,回到山西販了皮貨,次年加利奉還。再言五爺叫人將銀子用壯子盛起,不提。
衆客散去,五爺複稱銀子,兌了四十兩送二老爹買狐狸皮襖;又稱六兩送二太太做衫裙;又稱四兩賞廚子,又稱二兩賞打雜的,又稱十兩賞小喜買衣裳穿。於是分派完,五爺整整帶了八千兩紋銀回去。二老爹兩日頭,除堂食之外,淨落五七百金。
再言五爺將銀挑了回來,奶奶見了。五爺心中暢快,當時帶了銀子上街,先買了一個十三斤重的豬頭,買了一隻九斤半重的大公雞,又買了十斤零四兩大鯉魚,請了香燭、元寶糕、饅粉、雞腳菜家來,收好了。
次日,五爺天一亮爬起來,洗洗臉,把豬頭的毛一刮,颳了又洗;把魚鱗打去,又將雞子宰過,尾上留一撮毛敬神。各色齊全,把桌子擺好,點了香燭,夫妻二人拜馬蓋將軍。
次日,又到街上喊了細木匠家來,用紫檀雕花嵌玻璃龕,將馬蓋大將軍供起,每日夫妻二人早燒香,晚換水。再言五爺到街上,打了些清醬油、木瓜酒、洋糖、花椒、八角等件家來,繫了一條圍裙:“等我來。”五爺說,“奶奶,你歇歇,我來動手。”將豬頭切方塊子,燒的金黃色,又將雞毛退下來,雞子用砂吊子三煨,襯了冬筍。五爺叫奶奶:“把豬頭、魚送些鄰居喫喫,我們去年吵得鄰居不安。”於是奶奶送些豬頭遠些的鄰居回來,五爺又用粗大公碗盛了豬頭,親自送到倪三喫。
倪三感恩,五爺押着倪三喫。可憐倪三咽得翻白眼。
過了一刻,五爺回來,夫妻二人對着,奶奶說:“五爺,弄點酒喫喫。”五爺說:“酒不是好東西,酒能亂性。”二人飯畢,奶奶同五爺談心,說:“如今五爺有了銀子了,可以尋一處房子住住。”五爺說:“原是!”
他出得大門,叫:“奶奶,不用睡中覺耶!把門關好了。”
他一走走到南門大街上,有一個銀號鄭二老爹旁邊,一看,鎖着一處空房子。五爺細細問了鄭二老爹:“這個房子可把與人住?”鄭二老爹說:“這個房子兇的很!上年有一位住在塊,不平安,後來又出了妖怪了。如今倒關了十二年,沒有一個問信的。你問他做什麼?”五爺說:“要買他房子住。”“五爺,你不要同我說玩話!有錢不置冤業產,這房子連紅白契共銀四千五百兩,如今跌了價了,只要二千兩紋銀就賣了。”於是二人談了半天,五爺回來商議買房子。下回搬家究窖子,且聽下回分解。
第二十二回 皮府遷居財神點化
詩曰:
蠖屈終年始得伸,雕樑畫柱一時新。
須知財至非人力,冥漠之中自有神。
話說皮五爺家來,商議說:“南門大街上,鄭二老爹銀號間壁有一處空房子,到後九進頭,還有東廳井,還有空地一大塊。”奶奶說:“房子要多少銀子?”五爺說:“原價四千五百兩,如今房子內有了妖怪了,據鄭二老爹說,倒關了十二年了沒得人住,跌了價錢了,只要二千兩,還可以讓些。”奶奶說:“房子倒也罷了,你明日同他談談去。”五爺說:“頗合我的式!”
次日天明,五爺到鄭二老爹一談,兩下一邊讓,一邊添,講定了八百五十兩銀子,擇定三月十六日成交。彼時,五爺存下五十兩銀子押議。成交之日,兌銀八百兩,銀房兩交,各無話說。再講五爺講定,明日回來,將鑰匙交了奶奶收起,坐在家中。約莫了小中時候,奶奶說:“五爺,如今房子已尋了,你我有一人倒忘記了。你快些請他來,報報他的恩!”五爺說:“奶奶,那一個?”奶奶說:“就是代我做媒的張媽媽,當初虧他照應一切,你去請他家來,報報他的恩,也是該的。”五爺說:“好,容易。我也有這個意思。奶奶,我當初訛他燒酒喫的,他還肯代我做媒。娶親的時節,亦不覺到今日我弄了這麼些銀子。”再言五爺說:“我上街去買點東西回來,再請張老太去。”五爺買了二斤肉,十塊豆腐,五個雞蛋,一串子魚醬,油,木瓜酒,生薑,蔥,一齊買了下來,吩咐奶奶備中飯,現現成成。
過了一刻工夫,五爺一直就奔張媽媽家來,見老太在塊洗鍋,預備弄中飯喫,五爺喊了:“老太!”老太回頭看見五爺說:“五爺,今日什麼風兒把你颳了來看看老媽媽子?五老爺,我聽見人說你發了大呆的財了。五老爺,你坐坐,我叫人沖茶來與你喫!五老爺,你好氣色耶!”五爺說:“太太,我不喫茶,我來請你老人家到我家喫碗便中飯。你女兒想你,看看你。
還要問聲老太,你女兒意思請你老人家到我家裏同住,不知你老人家可肯去否?”“五老爺,不當人子花花,我老媽媽子何德何能,蒙五太爺、五太太如此抬舉。”
再言五奶奶在家內,先切了肉放在鍋內,用作料燒好了,煎魚弄豆腐,打蛋花湯,各樣弄齊,用碗盛了蓋起來。又淘米煮飯。飯好,五奶奶在塊等了有兩袋煙工夫。
再言張老太喊了一聲:“王二奶奶,我拜託你代我照應照應門戶,我今日有人請我去喫中飯哩!”奶奶說:“那一個請你呢?”老太說:“我家乾女婿請我,就是那訛人的皮五癩子,如今發了大財了,又尋了大呆的房子,還要請我過去住呢!”
二奶奶想起丈夫,一陣心酸,放聲大哭:“我家魍魎鬼就永世不得發財,爲甚麼我不嫁他的?”
再言張老太鎖了門,五爺前走一步家來。奶奶問老太,五爺說:“就來!”不多一刻工夫,張老太前來,推開蘆芭門,見了五奶奶,奶奶看見老太,叫了一聲:“親親滴滴的娘呀!
你可曉得你家女婿尋了房子,預備請你同住!”於是,奶奶擺下中飯,請老太上坐,五爺對坐,姑娘橫頭。老太說:“五爺,不弄點酒喫喫嗎?”姑娘說:“娘呀,你家女婿如今不喫酒了。
”“咳!你看麼,那塊看人去!如今連酒都不去喫了,正所謂敗子回頭金不換,如今這麼幹了!”
三人飯畢,姑娘說:“娘呀!你同你家女婿看看房子去!”
五奶奶將鑰匙遞與五爺,他二人到了南門大街。已到房子門口,五爺開了鎖,進去一看,青草長了多深。老太說:“一定要出妖怪!”又走了廳上,到後頭一看,好一個大空院子!
“姑老爺,起些瓦房,要是起了草房,恐怕走水要帶累人家裏 !”老太同五爺一進進出來,關了門,鎖起來家。老太坐了一會告辭,動身家去。姑娘說 :“娘呀,房子收拾完了,叫你家女婿來接你 !” 再言五爺到了三月十六日成了交,他到瓦匠營叫了師父前
來,吩咐粉飾油漆,一共講定四百兩銀子,一應相全,擇了二十六日動工。
再言五爺將銀子付清師父,無事他到新房內,看看收拾油漆一個月,乾乾淨淨。他又辦了一桌酒,謝謝師父們,各人又有喜錢,衆人喜歡。
再言五爺同奶奶談心,要買傢伙,銅器、銀器、木器各色齊全。又代奶奶打了一付時樣釵環首飾,又叫成衣代奶奶做了春夏秋冬四季衣裳,自己又添若干衣服,又打了一付對聯框。
到了四月初十日,到炮炸店買了旺鞭一萬,又買地雷一本萬利,各樣火藥,又請了觀音大士家神,買米、上柴、挑炭,又買了萬年青吉祥草,上用旗杆鬥兩個,一個上寫着“陡發萬金”,一個上寫着“諸事如意。”到了搬家頭一天,買了糕饅,又買了肝腸一付,取長長利市;又買了魚,取富貴有餘;又買了豆腐,取豆腐豆腐,紅札梗紅。杏仁,蓮子,準備倒茶茶杯用。
一切零星東西買辦齊整,交與奶奶收起,到了外面,又喊了人家來搬東西,搬了數日。潘二老爹把小喜子薦過來,與五老爹用。
再言五爺到了新房子,打掃乾淨清楚。再言老太把家內東西收拾完全,又奔了些門樓內太太小姐處辭辭,說他家女婿請他家去住了,皮五癩子如此發財話,各家細說一遍,不提。到了在城腳根五老爺家,一同到新房子去忙到了十八日,忙完,老太動用的東西,另有交代。
再言五爺到四岔路口,喊了轎子,把奶奶、太太抬到新房,每人手內拿了宮香,太平錢。
再言五爺稱了二兩銀子與倪三,賠他鍋竈;又把徐四爺請來,稱了六兩銀與他算房錢,又把房子交代徐四。
再言此刻五爺進了新房,看見大廳上火盆旺旺的。到了後面,拜過家神、竈君、土地、馬蓋大將軍,然後焚化元寶。一切無事,他叫小喜子到對門鄭二老爺家借個釘耙來,準備明日空地下挖挖磚頭,鋪鋪地下。
再言一天將晚,掌上銀盌,擺下酒,有夫妻、老太三人喫酒談心,歡喜非常。五爺又到外邊拴好大門,復又入席。
約有二更以外,颳了三陣大風,從天井外一個紅球直奔五爺,三人一唬,唬得屁滾尿流,連話都說不出來。不知火球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二十三回 皮奉山運轉挖窖
孝姑娘各廟拈香
詩曰:
溷跡閒閣自守窮,無端運轉恰相逢。
拈香早遂酬神願,一旦豐盈氣倍雄。
話說皮奉山見了紅球子拍來,他凝神一會,叫了一聲:“要是富我的,左轉三轉;若是害我的,右轉三轉。”委果是富他的,左轉三轉。
此刻,老太與奶奶定神細看,老太說:“姑娘,你少些把金簪子拿下來,隨手放下!”誰知紅光將金簪裹住,往空地鑽去。老太忙取了香燭、元寶,燒過磕頭,把借來的釘耙往下挖,看見一塊石板,取燈一照,上有字跡:“某年某月某日,皮奉山取用,窖銀五窖。”五爺看得明明白白,將石板揭起,有宣缸大的五窖銀,滿滿裝盛。於是老太在旁,取了他的提盒來盛,一提底掉下來,滾了一地元寶;又取盒子來盛,把子又掉了;又取簸子來盛,口又捲了;用拜金盛了又翻;裙子來兜,又站不起來了。於是,五爺、五奶奶搬了一夜的銀子,忙得不了。
忙亂到次日中飯時,才把五窖銀忙清,放在套房內,散堆着,正是滿地元寶潑潑撒撒的,正所謂財奔大處,子奔多處,財來奔我三分上,我去尋財萬丈深。
約莫忙亂十多日,夫婦將銀子放妥貼。再言張老太住在五爺家有一個多月,叫奶奶:“你尋個人用用,你如今人虛,不能做事。”奶奶望五爺說:“明日到媒人家處,帶個把人來看看。”五爺說:“明日叫媒人帶人。”
再言五爺上街買了韭菜、豆腐等件家來,弄中飯喫。喫畢傍晚,他就把大門上了栓,回頭喫晚飯。他此時有了傢俬,朝朝怕事,一夜無出。次日天明,到媒人家去,叫他先帶了一個客上來用用,後又帶鍋上。不一日工夫,寫了紙,言明每年工食銀二兩四錢,不折不扣。每節五錢,亦是不折不扣。他說:“下人若要折扣,他就不用心代你當家了。況且,窮人有限的事。”又過了一天,又尋打雜的。
那一日無事,看小夥收拾廳房,搌抹等事。到中喫中飯,同奶奶談心。次日,五爺起來,叫鍋上到街上打肉,買菜臺子。
那曉得下鍋認他是個完庫肉,開他八十五文一斤,還只得十四兩秤;菜臺開他三分一斤,十六兩秤。大鍋菜是芹菜炒豆腐乾子。五爺叫鍋上菜臺氽臢肉,放些蟲米燒好了來喫。中飯喫畢,濃茶嗽口。
次日,又叫媒人帶了三個媽子家來奶奶看,揀定再看,三日後寫紙。又過了數日,五爺請了一位袁先生家來,做了門官,講定工食。又過數日,叫媒人帶上鍋來,添打雜的,說鍋上若沒事,搭着抬拾轎。
那一天,五奶奶無事想,說道:“明日叫鍋上抬我各廟進香。”五爺吩咐貼身小夥,小夥吩咐跟班的,跟班的吩咐打雜的,打雜的吩咐門上,門上吩咐鍋上,明日五太太各廟進香。
隨即五爺叫人買了香燭,伺候他,又稱了香儀錢包等件,準備奶奶進香。又把了五百文與跟班的,明日賞花子。
次日,奶奶收拾,有老媽代他戴首飾,絞後影子,戴花,又有老媽代五奶奶拿衣服等件,伺候奶奶燒香拜佛已畢,回來。
五爺稱了二兩銀子賞鍋上,每人五錢;跟班四個,亦是每人五錢,衆人歡喜。再言媽媽每人三百文,衆人感謝奶奶恩典。
誰知五奶奶燒香勞了神,家來有些頭暈,即刻吩咐請先生,代奶奶診診脈說:“人虛。”用了一派補藥,叫人打藥,五爺親自煎好端了把奶奶喫,次日就好了。五爺說:“奶奶你此刻人虛了,叫媒人尋個細丫環攙攙你。”於是吩咐帶丫環與五奶奶看,揀了一個,當十年爲滿,身價十五兩。交代隨即立了紙。
奶奶又關照媒人,帶兩個俊俏的小夥跟跟五爺,上街走走。
再談五爺無事,想想從前。日下晚了,喫晚飯睡覺。次日天明,穿好衣裳,有人倒了洗臉水,拿刷牙盆子,拿肥皂的,拿擦牙散,拿手巾的,拿嗽嘴碗的,各人伺候。又有老媽拿了人蔘丸藥,又有的端了水燕湯。喫畢,有家人把衣服拿出來,五爺換了。吩咐打雜買點心,又吩咐廚子上街買雞子家來。張老太叫老媽喊廚子來,把雞子要洗三攢,洗乾淨淨,要清水帶一下子,切得細塊子,叫他用心弄好了,作料要全了,不可過鹹,亦不可過淡,要有味些,放點醬瓜子,還要放點生薑米子,還叫他燒得金黃色,頭一要乾淨了。老媽一句句傳了到廚子,廚子一句句答應。
五爺奔房中,看五奶奶梳頭、洗臉、裹腳、換鞋子,看他喫水燕湯,看他擦粉,看他戴花,看他穿衣裳,看他換襖子,看他戴鍋鐲頭,看他戴戒指,看他出房門,看他坐下來,看他叫丫頭倒茶,看他喫茶。看了半會,擺上一盤點心、粥,二人對面喫粥,喫點心。二人無事談心,誰知外面媒人送了六個俊俏小夫兒來,奶奶、五爺一看,甚是中意,留下,打發媒人去了。不數日,六人一總寫紙,每年工食一兩六錢,每節三錢,外貼衣裳四季。遂各改了本姓,都姓主人家的,改過皮興、皮旺、皮德、皮明、皮慶兒、皮猴子。不談衆小夥之話,再言五爺那一天打發皮慶兒請潘彩臣二老爺前來說話,要商議起造花園,且聽下回分解。
第二十四回 造花園落成廳房上匾對
詩曰:
臺閣玲瓏望轉深,丹楓紫桂各成林。
落成今日還題額,錦字斑斕映碧岑。
話說皮五爺叫小夥把潘二老爹請來,二人相見,各敘寒溫。
五爺說:“二老爹,我意欲同你老人家商議,晚生每日無事,意欲家內空地起造一所花園,不知可好否?”二老爹說:“很好,正該如此!我也預辦早晚來同你老人家商議。”於是吩咐人,到瓦匠營喊解師父的叔子來。小夥去了一刻,解師父的來見過五太爺、二老爹,望他說起造花園。二老爹叫他把地方圖樣打了來看,解師父答應去了。不過數日工夫,圖樣已成。送了來看過,擇定四月初十日破土開工。先兌了五兩銀子交與解師父,解師父差了夥計上宜興買石灰;付了三十兩銀子與他,又叫夥計到南京買鵝卵石子,又打發人到蘇州買青石,又打發人到仙女廟買木頭。一裝裝到了定遠縣碼頭上岸,就和木廠一般。又差人到揚州瓦窯鋪買了磚瓦、磨地磚,又差人上揚州劉元美家買生漆,一直分派已定,差人去了。不日工夫,總裝到定遠縣來,好不熱鬧。解師父叫小工奔院內挑水和泥,分派各事。各夥計照應辦理。五太爺以禮待之,衆師父感五太爺深情,日夜興工,五太爺加添了酒錢。皮府中起造花園,有人傳說到清風閘孫小繼耳朵裏,他曉得,家來告訴奶奶說:“如今皮五癩子發了財了,在家裏起造花園。”奶奶叫大爺到他家去走走,大爺說:“等他起完花園,前去恭喜他。”
再講皮五太爺到了六月半後,房子告竣完工,謝土神,打十三臺醮,衆位師父喫喜酒,分派喜錢,輕重不等,衆人多謝五太爺、解師父。過一日將賬找清銀子回去。五太爺吩咐,每日收拾要緊,不可有灰塵。他無事從大門外賞鑑起:大門黑漆退光,兩旁桃笏板、白石鼓屏,門是白粉的。進了天井,內有福祠一座,左右有對聯一付:上首受福加受罪;下首奔土如奔金。
門房內上下十二間,裏面擺了一張粗方桌,十二張竹椅子,有一把小大化錫茶壺,一色雜樣茶杯,有筆硯一付,粉牌一面,上下串樓打了地屏,擺在上面,又有六間轎房,十二間飯堂。
進了廳門一轉彎,走廊天井下去兩層,沿石板臺十二扇黃油格子,廳上一色十二張圈椅,據木的,四張據木方馬杌子,中間一張據木桌子,一張道地江南據木香幾,一對滴臺香几上,一邊擺的宣窯花瓶,一邊擺的插牌子,掛了一軸黃山谷字,四張洋燈,兩張建珠,有一付對子分左右,上寫着:雕樑畫柱;頃刻成灰。
由火巷穿過去,進小角門,一個天井,有一廳,是一色紅格子。一色金漆椅子十二張,四張黃楊馬杌,掛了一樣萬字洋燈。一張金漆香幾,香几上擺了一枝古銅瓶,一邊擺的靈壁石。
插牌兩旁滴臺中間方桌,掛了一幅《八駿圖》。有一付對聯:白虎當頭坐;無災必有禍。
又進了二門,到了花廳,一色十二扇明油格子,十二張羅甸椅子,一張天然幾,六張小杌子,几上擺了花盆,是蒲草;一張鐵梨色香幾,小桌上掛的一色小壽字燈,掛一軸東坡字,有一付對聯:勾絞星進宮;消耗神入命。
到了蝴蝶廳上,有頂篷,是竹蔑子蓋的,一色格子,一堂竹椅子。四個白瓷的秀墩,一張竹桌子,一張竹几子,掛了一樣西湖十樣景燈,中間掛了一軸《西園雅集圖》,有一付對聯:惡狠狠將人打死;哭啼啼挽進牢門。
到了小書房內,一色小風窗子,有人吊起,擺了四張本色的杌,一軸挑山,有一張小方四仙,下襬的秀墩兩個,有四張小杌子,一付對聯:清早家裏坐;禍從外邊來。
到了花園內一看,有無窮景緻,一直進去,有一條埏遊小路,鋪了一色鵝卵石子。有一洞,名叫藏春洞,內有一個圓門,進去有一橋,橋下水猛湧,瀑布聲如龍吟虎嘯一般,見魚遊戲的熱鬧。有一帶樹木,交加遮映,下面桃、杏、梅、柳、李、西府海棠、芍藥、芙蓉、菊花,各色各樣花草。過了橋,到翠芝軒下,有一帶新篁掩着濃陰之處。到芰荷亭上,一色荷花香十里。到小門,過捲棚下去,有一個池,名叫綠波池,也有一對鴛鴦戲水。到了堂屋中間,有一閣,供了大士,旁邊有二龕,祖先與馬蓋將軍之位。有一付對子寫道:西天佛國無人走;陰間地府哭哀哀。
左右房門,也有一對:
今日脫了鞋和襪,不知明日來不來。
夫妻好比同林鳥,大限來時各自飛。
到了廚房,竈君也有一對:
上天天無路;入地地無門。
到了倉房,看見米桶也有一對:
日無呼雞之米;夜無鼠耗之糧。
到了後門口,也有一對:
日裏風掃地;夜間鬼敲門。
五太爺從前至後,賞鑑一番,迴歸上房,心滿意足。下回開當鋪,再聽分解。
第二十五回 皮奉山開當鋪
潘彩臣拔劣跡
詩曰:
運到時來甚稀奇,資易經營一不遲。
回想當年訛典鋪,忽然已做東翁時。
話說皮五老爺在家無事,心內想開個當鋪玩玩,吩咐叫人請潘彩臣二老爹前來,談談不妨。外面有門公報進來說:“有一位行德典汪朝奉,在外說同老爺說話。”於是吩咐開中門請進來。門公出來說一聲:“有請!”汪朝奉一見,兩下敘談閒話。
正言之時,潘二老爹來了,在大廳相見。朝奉說:“正想你,來得湊巧!”汪朝奉說:“押的兩個當典,押不開了,押幾十年不回去,意思與五老爺開吧。”五老爺心內說:“運來如水就下,我正要想開個當鋪玩玩,不期汪朝奉就來說,正所謂:思衣得衣,思食得食。”當日汪朝奉託潘二老爹做中,說:“押當鋪兩座,當日房價紋銀二千五百七十兩,兩處貨物共一萬二千五百兩銀子,”於是,潘二老爹望五爺談過,五爺應允,連折頭都不打,說:“二老爹,你這個裏頭,可拜他點光。”
二老爹說:“兼五老爺光了。”回頭同汪朝奉說:“遵命折頭不打,小弟要拜點光。”汪朝奉說:“就是送二老爹一千兩紋銀。”於是擇定日期,五爺將銀挑至船上,把銀交清。汪朝奉回去,上徽州。
再言皮五老爺,他到典當之中,與衆位夥計言明:“每年薪俸,與汪朝奉加一倍給付。”衆人歡喜。次日盤貨,擇日開張。五爺回來,叫了廚子,辦了酒席,定了戲,請衆位夥計;又叫匠人將兩處當鋪收拾添瓦,粉飾油漆,將兩邊掛牌重新油漆,大門粉牆上面“當”字,又重新寫了。收拾銀兩,交與師父,不表。
那一天,五爺在家無事,叫了成衣,要做一頂暖轎圍,又要做一頂杭綢圍的,一頂紗圍,一頂氈圍,四季轎圍。叫人打點銅錫鼎,又吩咐做擯榔木轎槓,叫媒人添上六個轎伕。不日工夫,轎伕對妥了,講明工食每年九兩六錢,春帽、冬皮襖,又草鞋銀一兩二錢。講定擇日上店。五老爺又吩咐瓦匠:“代我城裏城外各土地廟粉飾油漆,以及土地公公、土地婆婆彩畫,忽然一新,以了五爺心願。”
再講潘二老爹在家,前後一想,我很沾五老爺光,無恩補報。想了兩日,想出一件上好物事補他情分。二老爹平日慣走衙門,他代五爺上下衙門花了約有數百金,把五老爺從前劣跡,代他一一清理,將他結狀,共計五百多張,總是潘二老爹代他拿出來。至今衙內,並無皮五癩子的結狀。二老爹領了出來,等五爺開當鋪吉期,以作賀分。
再言五爺在家思想:有富必貴。叫人請二老爹前來商議。
一時,二老爹已至。五爺言及意欲拔例,不知可否。二老爹說:“此刻行來,攛掇五爺捐一個員外郎之職。”即刻,他專人進京辦理。何也?此刻捐得官,都在他肚內,因沒有結狀在衙門了。不到兩月,差人已至定遠縣。五爺心中歡喜,候選員外郎之職,不時到定遠縣會談會談。光陰易過,不覺八月,選擇了吉期開當鋪,正欲叫人打轎,潘二老爺前來道喜。二人相見,恭喜已過。潘二老爹屏退衆人,將大紅紙包遞與,五爺一看,滿心大悅,收至裏面,足感盛情。於是,五爺打轎到當鋪,衆夥計恭喜,放了旺鞭,喫了面,奔裏盤貨。誰知外面一衆匪友,將馬蓋一個個拿到五爺當典內,要當紋銀二兩。衆朝奉說:“押這臭哄哄的,要當銀子?”回了五爺,五爺說:“每人當二兩與他吧。”朝奉答應,出來照數當銀,不提。再說這些匪友不一而足,又拿到那邊,仍然一櫃馬桶蓋。此刻朝奉急了,回了五爺,五爺叫人請了潘二老爹來說明。二老爹說:“只好請陳公一走,方能退得掉。”不一刻工夫,捕衙老爺已至,衆匪友一聽,唬得屁滾尿流而去。
五爺回來,告訴五奶奶,並說:“二老爹送的禮物如此大法耶!”五爺說:“將我以上劣跡結狀,一併領出,此恩可不大麼?”五奶奶說:“改日補他情吧!”
不覺直到九月初五,奶奶連日身子有些不爽快,口內作酸,五大爺說:“你涼了吧!”奶奶說:“也沒有!”老太旁邊插言:“姑太太,只怕早上洗臉頸項的冒了點風。”五大爺出來吩咐,叫人請醫生去。一刻工夫,先生已至。請至裏面,代五太太診脈。誰知先生診脈以後,走出廳:“恭喜!五太太脈是喜脈,並無別恙病症。”用了一劑加減保胎藥。皮五爺送出去,那種歡喜。五大爺進來,望五太太說:“先生說是喜脈。”老太說:“五爺,明日叫媒人帶乳媽看!”於是,次日帶了乳媽來看,講定每年工食銀六兩,每節一兩,四季衣服在外。牀帳等情,皆是五太爺置辦。
次日五太爺起來,有六個人伏伺:一個代五太爺梳辮子,一個提手中,兩個捧面盆,一個綽着水洗臉,一個手取擦牙盒子,一個拿肥皂。又有管衣服的提袍袖帶,取了鏡子與五太爺一照。用過早點,吩咐打轎到當典內。抬到祥發典,坐了一刻,又到萬興典,敘了半天話家來。
過了半月多日,那日無事,帶了兩個家人出來踱踱,踱到了南門關帝廟門口,瞧見了兩位朋友,一個徐二癩子,一個叫做吳四癩子,正在塊喫燒酒。看見皮五爺,一聲喊:“皮五癩子!”不知五太爺如何回答,且聽下回分解。
第二十六回 匪友聚會捕廳赴宴
詩曰:
無益之朋不可交,設席安排把銀包。
你訛他時他訛我,任意行兇亂咆哮。
話言徐二癩子、吳四癩子喝燒酒,遇見皮五爺,看見他身上穿的華服衣裳,後頭都有墜瓦子,他二人一聲喊:“皮五癩子!小夥,你記不得當日同我們喫靠櫃酒了?如今你發了財了,連人都認不得了!”皮五老爺看見二位,他就溜到巷內要走,被二位一把拉住,後頭跟兄動了氣,要上前開口,五爺搖搖手,兩個不敢動手,站在遠遠的。這二位拉住五爺不放,說:“小夥,你贏了我們幾千兩銀子,小夥,好好的把家資分一半我們,你方事才幹休;若有半字不肯,叫要典田招女婿,不得好開交!”
罵不絕口。跟兄說:“老爺被人擋住,要上前打他。”五爺說:“不可造次!”五爺說:“二位,我今日腰內沒有帶銀子,改日奉謝,還要奉請!”吳四癩子說:“莫要說謊,就放去吧!
”五爺氣得了不得,奔家下前來。到了大廳,叫人端人蔘湯來喫下。走到內裏,見了五奶奶,細細說了一遍,五奶奶氣得發抖,口出冷氣,快些叫人端了燕窩粥來。
五爺到外面,叫人請二老爹商議。不刻工夫已至。五爺將此話細說一遍,二老爹說:“容易!必須如此這般。”二老爹辭別。五爺回上房與張老太稱銀,打一錢起至一兩止,一兩起至十兩止,稱了幾十兩銀子,用紙包好,做了記號。又寫了一個邀單出來。
再言家人內中有一位少年人,他要出尖,走上去把邀單一拿,此刻五爺貴人少語,頭一搖:“明日請赴席!這一位,你看看單子,問問再走!”他把邀單一拿,昏天與黑地,再一看邀單上,又沒有名諱,只有別張寫道:王老二,叫叉雞。
徐二,叫癩子。
吳四,叫癩子。
宦老大,叫軍犯。
黃大爺,叫流徒。
陳三,叫鐵槍。
胡老六,叫木狗。
蔣五,叫虎子。
餘七,叫小枷。
卞八,叫肍奪子。
起九,叫草頭神。
代十,叫黑妒蜂。
管老爹,叫青竹蛇。
陶老大,叫口兀子。
白四,叫疤子。
楊二,叫歪瘤。
高福,叫胖腿。
沈六,叫氣鼓登子。
顧五,叫鬼不搭。
姜七,叫瘦刀郎。
李六,叫黑秋魚。
這一位把邀單一拿,認做一分的是好事。把了門公一看,內有曉事的指教他去請人,轉一請就請到了。
再講衆人說:“明日老爺請了一衆天官地,把尿壺拿起來。
”有幾位尊管早已告假回去了。五爺一色請的賊老爹、訛王大帝,他們認熟了臉,明日莫訛我們。
不講衆管家之言,再講皮五大爺吩咐廚子:“明日代我要辦六碗頭飯菜四桌,明日下午時候要現現成成,不可誤事。”
又吩咐家下人:“把大廳上一切桌椅條臺代我收拾乾淨,代我換柳木板凳。壞桌子,破木破夥,把腰門各處門關拴頂緊要緊。
你們今日在此多時,不告假的早早安歇,明日要伺候伏侍席哩!”
衆人答應,各自睡覺去了。
五大爺次日起來淨面嗽口,用了天王補心丹,叫人前後撣又撣灰塵,甫了雞汁湯下麪,龍井茶嗽口。不一刻工夫,擺中飯一喫,專候一衆匪友前來赴席。
將盡夕陽西下,一衆匪友約齊,至皮府前來。進了大門,直奔大廳。有人傳話五爺,五爺出來相見衆位,叫人擺飯。五爺叫人將稱下銀包拿在旁邊伺候。飯已擺齊,衆人用飯。五爺說:“諸位賢弟都在塊,你等衆位在街上屢次喊我,我非不來。
你等曉得我今日意思,請你們喫杯水酒,大小有一個銀包,諸位帶了去隨便用用。非弟怕你等不周全我臉面,我敬諸位的,我不是怕諸位。我姓皮的當日穿棉襖頭與麻布褲子,諸位沒有幫扶過我姓皮的。我今日發了財,因我運好命好,有神靈保佑,發了大財的,非是諸位把我的。我同諸位乾乾淨淨的,一點拉扯沒有。今日做兄弟有一個銀包,諸位見諒些。大家要明白些,不可自誤。”衆人叫:“老五呀,罷罷,今日你請我們已罷,老實些吧。老五呀!你爽力些,只分家資分五千兩,與我們大衆分分。若不肯,老五呀!我們就不是這樣了!老五呀,你快點開口!若不說,我們就要打了!”
可憐此刻皮五爺氣得同癩猴子一樣汗流滿面。管家打了一把手巾與五爺揩抹汗,喘息定了一會,皮五爺說:“容易!”
他踱到外面,叫人飛跑把潘二老爹請來,有要緊的話說,請走後門。一刻工夫,二老爹已至。商議叫人速辦四小菜,跟了二老爹,即奔陳捕衙來。原來陳公是浙紹人,同潘彩臣相好。他聞得皮五大爺發了財,他打算與他結交,奈因無門可入,正在花廳無事,忽有門公進來稟了一聲:“外面有潘彩臣要面會老爺!有皮五老爺家人送小菜。”陳公吩咐:“請二老爹花廳相見!”不一時,二人見過,二老爹說:“皮府請老哥今日便酒飯。”遂將始末情由一一說了,“今有四色小菜,內有八百金,望老哥笑納。”陳公依允,二老爹回來,仍從後門進去,吩咐辦桌盒,叫人吩咐廚子辦八碗二十四碟菜一桌,點燈後用。
再講衆人在塊喫酒,不見皮五爺出來。大衆喧鬧不可當,二老爹出來解說:“諸位!老五今日請你們,非是怕你們,你們大家見諒些,若再不依勸,就不是這樣待諸位了!”衆人說:“潘彩臣,你不要幫皮五癩子!我們不怕你潘家。”
衆人正在塊喧鬧,不防外面陳捕衙叫人打轎拜客。不一刻工夫,吆吆喝喝直奔皮府。陳公到了皮府,故意寧了一寧,響了聲說:“那一塊喧鬧?”衙役稟上:“此地乃是皮府喧鬧!”
老爺吩咐下轎,衆人正在塊喧鬧,聽見門口衙役高高聲氣、吆吆喝喝進了大門。皮五爺迎進花廳去,衆匪友見捕衙是他們對頭,聽見捕衙拜他,衆人東奔西躲。有家人領他到後門口,大衆如逃生一般。
捕衙酒畢,打拱散去,有這些小班喊了一聲:“皮五癩子,你今日請我們老爺喫酒,連我們常例都沒得!”五爺聽見,叫:“二老爹,稱銀包分派!”衆人歡喜而去。
再言五爺回到上房同太太談心。次日,五爺仍叫人將廳上收拾乾淨,再將管門的叫進來,昨日不曾告假的人名開進來。
不一刻工夫,管門呈上,五爺將未告假人,每人賞銀五兩,門上賞銀十兩,說:“爾等忠心爲主,可賞可稱;告假的人,叫他們罰酒席兩桌,代你們慶功。”且聽下回分解。
第二十七回 皮奉山生子包清天出京
詩曰:
積德修功傳美名,果報之中好兒生。
細思當日多受苦,豈料今朝事業成。
話說皮五爺請過捕衙之後,他在家無事,閒談衆事。奶奶將十月滿足,腹中有些轉動。五爺叫請收生婆,又另外僱乳媽,老太代奶奶撕尿布,做布毛衫子,打項圈鎖,打金兜索子,打金鐲,打腳鐲,都是金的。叫廚子辦酒,叫下鍋煮糯米粥,買雞蛋,預備上牀蛋。原來奶奶是轉胎,五爺天天不出去,時刻問。不覺將有個月。
那一天,五奶奶生下一位官官,眉清目秀,五爺叫家下人等送粥送蛋。原來五爺並無親眷,只有捕衙陳公、潘二老爹、幹外當鋪衆夥計。五爺叫人:“送呀,你們是親眷都送,連下鍋家小姨子、丈母家都送;轎伕、鄰居、乾兒子,嬸孃、嬸孃外甥女兒家都送。”到了洗三日期,五爺丟湯盆,十兩大錠,兩吊錢。老太太是金戒指兩個。皮五爺謝了收生婆五十兩銀子,滿心喜歡。家下人等賞了一兩一名。即日,辦酒請客,衆人送禮物。再言五奶奶自從生下官官,一月之內,天天肚、肺、雞腰子,自有女管廚的。每日奶奶早上水燕湯,大補丸藥。
不覺已滿月之期,上下家人有酒。門官繳上各人送禮單並送蛋總單,共送了百萬蛋,自有人照數給銀子。
再言京中特放了一位清官,鐵面無私,不愛民財。有鐵鍘銅閘蘆簾子,一件件刑具齊全。包公到了鳳陽縣,撥了小船,帶了四位貼身家丁:張龍、趙虎、王朝、馬漢,改裝私行。過了黃河,奔江南盧州府下來,到了一個地方,無事。奔鳳陽府,到了碼頭上了岸,奔定遠。轎到了清風閘,看見有一家煙囪內冒出了一隻手,望着包公招了一招。包公點頭,到了船中。約有二鼓,見冤魂叫了三聲。次日,包公換了服色,於二十日走馬上任。衆位小官一齊參見。包公坐轎進城,至署,拜儀門,行堂事,擊鼓排衙,一直進內,同師爺談心。到了外面,吩咐喫上頓飯。叫廚子買豆腐,菠菜,都是省儉,不敢浪費。下頓飯亦是輕描淡寫兩樣菜。
次日起榻,用參須五分泡茶,喫畢,頭梆已發,二梆已交。
三梆發畢,包公吩咐各班伺候。他隨即用早點畢,開暖閣到大堂上轎,吩咐謁廟行香已畢,奔城上游玩一番。到了署內,尋思已想。用了茶,包公標了放告牌,吩咐人抬至甫道上。一聲吩咐,傳揚開去。
鳳陽府離城有四十里,有一集名叫聚興集。集上住了一位老寡婦,姓陳,年紀五旬限外。他有子名叫歪毛子,年紀二十六歲,終日打柴爲生,家中貧苦。兒子那一天到山中打柴,撞見了一隻大蟲,將他兒子喫了。老寡婦不見兒子,一找找到山凹內,見兒子被虎喫去了。老寡婦無奈回來,哭到了定遠縣署內,走上堂,到了鼓架子面前,用手取了鼓槌子一擊,擊了半會,宅門上有人問:“外面何人擊鼓?”看堂的說:“老婦人叫冤!”即刻發了三梆,包公升堂,叫老婦人上來,問了一席話。包公就標了朱籤一根,差張龍、趙虎:“立拿老虎一名,當堂回話。”
張龍、趙虎帶了朱籤,直奔山凹內,見了一隻虎,二人哀求半會,虎看見公門中二位,他心悅誠服的就上鐵鏈,鎖至城中。到了衙門,見了包公。包公吩咐鬆了刑具。包公問老虎:“還是抵命,還是養老婦人?”包公問:“你在山爲何喫人?
知罪麼?”老虎點了頭。包公叫人傳鐵匠打了一個鐵牌,鑿上兩字“官虎”。包公審明,賞了老婦人一串錢,同老虎同住,鬨動合城人,看見要把錢,此老虎養膳婦人。
再說包公退堂靜坐,用過上頓飯,吩咐傳話出去,喊值日皁頭進來。老爺吩咐,叫他到城隍廟,叫道士打掃乾淨,縣主要宿廟,求忠佑神託兆,代民伸冤。皁頭飛跑到廟喊了道土,細說老爺宿廟之事。
一日已過,次日清晨天大亮,包公起了榻,沐浴更衣,換了官帶,用過便食,到了廟中,自有道士迎接。包公點香點燭,拜過神祗又拜了二十四司,到了裏面,喫過桌盒,茶用過。
上頓飯已畢,傍晚,下頓飯已齊,包公用畢,到了外邊踱踱,兩旁走走,巡視巡視。約有三更,走到大殿上盤膝而眠。
只見從外面三陣陰風吹過後,裏面三個冤魂。頭一位年紀約有五旬,頸下三股麻繩,鼻孔流血;第二位是三旬之人,渾身有傷,鼻孔內有兩枝犀角釘;婦人第三起,一邊刀傷,下部有青腫一般,一個貓,一個狼閂着走。包公心內明白,到了四更多天,坐轎入署,細細尋思。且聽下回分解。
第二十八回 孫大理顯靈喊冤
包公出牌示招告
詩曰:
朝廷立法頗精明,杜弊奸邪不準行。
定期三六來放告,飛刑人鬼俱皆驚。
話說包公在城隍廟宿壇,拈香託兆,心中明白,坐轎奔署內。天交五鼓,直奔書房,同師爺談心,細說忠佑顯應。用了上頓飯之後,吩咐喊吏員一名,寫了高腳牌一面,傳諭各坊保甲,沿街逐戶細查;各村各鎮庵觀寺院,旅店招商內可有閉井支鍋,天天巡視,並無一家詳報。
再說孫文理二爺自從江口分路,僱了船隻,帶了兩個夥計,一名郎風,一名毛順卿。連年生意大順,約有三萬多銀子木頭,要到建平縣城外有一行,名叫張同升老行。孫二爺將貨物一齊交下,兌了一半銀子,行主人又備豐盛酒席,唱戲款待孫二爺。
又過了數日,將銀找清,二爺他要到定遠找尋哥嫂。不知夥計起了歹意,備席請孫二爺喫酒,大醉如泥,不知人事。二人就用繩子一捆,打得渾身重傷,用羊角釘釘在鼻孔內,後用大稍袋一個,用繩子墜了一塊青石,朝轉水墩下一丟,躺下,至今不知去向。
郎、毛二人將孫文理治死,並未與人知曉,將孫姓銀子二人吞佔了到手,天天嫖賭取樂。二人串通一計,寫了一封家書,差人送去,細說他有病症了,速請二奶奶來江南看看丈夫。
郎、毛二人寫了假書,星夜差人奔浙江台州府東門內大街第三家便是。差人到了地頭,問到了門口,裏面孫二奶奶問:“你是那裏來的?”送信說:“是建平縣木行張老爹,說有一位姓孫的木客人,得了重病,請奶奶去看看要緊。木行心中害怕,特差我送信前來。”奶奶開發腳力銀五錢,關了門戶,拆書信一看,只見上面寫道:自三月又至建平木行,不幸偶得寒症,飲食不進。
今日如二鼓寒山月,身似三更盡油燈。遲則難相見,永別黃泉灑淚矣。
孫二奶奶得了書信,帶了長壽子,僱了一隻船,連夜趕到建平縣東門外張家老行,見丈夫不在行中。二人假意將婦人哄誘說:“在城外一個庵內。”婦人信以爲真。哄誘到一個樹林內,把婦人拖倒在地,蹬他褲子。二人要逼他節操,婦人口咬郎、毛二賊,不敢放鬆。婦人手一起打了一個嘴巴子,二人此刻被婦人打的渾身青腫。二人見孫二孃罵不絕口,二人用刀砍了他三十七處傷,又把陰戶用腳一踢,踢了一下,送了終了。
渾身一剝,剝得乾乾淨淨,朝潭內一丟。
再講孫小繼叫人打撈屍首,未曾起水。到了那一年七月,有人撈起屍首,差人買了口棺木暫且裝下。也不知可是大理的屍首,放在求雨壇內。
且保甲鄉長奉了包公諭示,天天扛了高腳牌,城裏城外喊,叫人伸冤。那一天走到皮五大爺門口,喊了一聲伸冤。再講孝姑娘自從生了官官,無事。那一天,喊了一聲:“乾孃,我同你到門口玩玩去。”老太說:“去呀!”再講衆家人紛紛議論說,新到了一位包大人,冰心鐵面,叫人家伸冤理枉。奶奶與老太一聽見,說:“叫門上將牌扛了來!”門上說:“小的沒有看牌,上面有一付骨牌,還有一扇粉牌。”奶奶說:“聽見有人扛牌,叫人伸冤理枉的牌,不是別的牌!”不一刻工夫,把扛牌的喊住,將牌扛至裏面。到了天井,請奶奶、老太看,只是木牌,不是紙牌。奶奶叫門上:“你看上面有字,寫的什麼東西?念與我聽。”門上念道:前子系,後子系,子系佔了子系妻。
大女子,二女子,前人反被後人欺。
要知冤枉事,決開河水便分明。
孝姑娘聽了念畢,哭了一聲:“爹爹呀!”昏迷過去,不省人事。
獨獨五爺今日無事,到當鋪內玩玩。此刻老太叫人燒開水衝生薑湯灌下,有兩袋煙工夫,慢慢甦醒回來,嘆了口氣,吩咐人到當鋪內把五老爺請回來,說:“奶奶同老太太到了門口玩去,看見了一面牌,拿家來唸了一遍,奶奶想了苦楚,抱牌哭了絕過去了。”家人到當鋪看見五太爺,急急忙忙說:“五太爺,家裏奶奶看牌看了絕過去了!”說:“在那塊看牌的?”
“在門口看牌的。”“同那些人看的?”“同老太太、門上李胖子看的。”五爺說:“奶奶要看牌,爲甚到門口看牌?有多大輸贏,就看絕過去了?爲什麼家裏老媽丫頭少可消遣?”管家把包公牌,不曾說明抱牌伸冤哭了絕過去,他只說看將絕過去了。五爺飛即坐轎回來,到了門口,看見門上,呼喝一聲:“爲甚你同奶奶看牌看了絕過去,他不回來?”也不等回話,直奔裏面。
老太細說情由,要老爺抱牌替岳父伸冤。一宿已過,次日清晨,皮五爺坐轎至定遠縣抱牌,孝姑娘伸冤,且聽下回分解。
第二十九回 孝姑替父鳴冤
包公檢驗大審
詩曰:
爲人忠厚被人欺,勒逼嗚呼在丑時。
後來親女伸冤屈,水火之中存我屍。
話說皮五爺次日清晨起來,整冠束帶,吩咐下面。喫了面,吩咐打轎三乘伺侯。五奶奶今日素妝打扮,張老太一同前去,準備包公臨時問答。一同收拾清楚,抬至定遠縣衙門口歇下。
此刻,包公正喊各班伺候。不一刻工夫,典鼓齊鳴,包公升了公座,問:“高腳牌可有下落?”正然之間,外面喊冤,孝姑聲音低小,包公耳內隱隱姣滴滴聲音喊:“黑海冤枉!”
此是孫公顯靈,護佑姑娘,包公拈鬚,沉吟一聽:“帶叫冤婦人進!”又一喊:“叫冤人告進!皮孫氏,有甚麼冤枉,從直招來,倘有一字虛誣,本縣執法如山,決不寬恕!”孫孝姑說:“太爺明如清鏡,如水覆盆,有黑海冤枉!”包公詳思一會,問:“代何人伸冤?”孫氏口稱:“替父伸冤!”“可有丈夫?”
孫氏回言:“皮奉山即是丈夫,現在太爺臺下。”包公一想,並無實據,傳皮外郎進見。五爺向上深深一躬,包公問:“令岳翁當日被害情形?”皮奉山回了包公說:“外郎並不知情!
孫氏才明白。”包公叫帶皮孫氏:“你父親的冤枉,被何人所害?一一說明。”孫氏說:“父親本是浙江台州府,寄籍定遠,做了書吏,收了一侄,名叫小繼。因借銀,兩下通姦,勒死父親,丟下井中,支了鍋竈,又吞佔家資。”包公暗暗點頭,發付:“孝姑、皮外郎回去,本縣代你伸冤枉!”二人下來。
再講包公吩咐值日的快頭,又叫坊保,準備一切東西,在求雨壇,坊保辦了炭醋火酒,現現成成。包公用了中飯,到了晚上安歇。次日早,穿了吉服,用了上頓飯,外面叫人伺候。
衆人將刑杖一齊帶全,外帶行人全班執事,吆喝前至求雨壇面前下轎。
包公傳諭,將皮奉山同妻孫氏前來。五爺、奶奶、張老太喫飯,飯畢,坐轎到了求雨壇下轎。包公叫人抬了棺具等件放在蘆篷內,吩咐喊了匠人、聽差來,用鑿子把棺枋攢頭鑿開,吩咐一聲:“升炮開棺!”取出屍首放在蘆蓆上一看,認不出面目。取了水噴過,行人上來磕過頭,就說:“驗過頭上無過。”
又驗兩耳、兩眉、鼻子、口脣、兩膀、十指,皆無故,只有臍下有掐傷一寸零三分,乳上有爪傷一寸三分深,膀下有打傷,五寸零三分,傷共十一處,糞門踢一下,現有青腫。三個發內並無傷。包公叫:“行人,你自己要一定相驗明白,不可賣法!”
包大人吩咐外面打轎,一齊各歸署內。皮五爺他坐轎回來,家中人每人賞了酒錢。包公上轎時,吩咐地保,看好屍首,明日複驗。次日,包大人又至,行人仍然前供,驗不出傷來。衆人詫異,包大人一看,心中疑惑,他有了底氣,即刻調回衙行人:“明日相驗,若三次相驗無傷,抬棺木來見我!”包公退堂,仍然回署。孫氏回來,亦不講他。
且言行人回來,悶悶不樂而回。奶奶開門,見丈夫愁眉不展,細細說了一遍,奶奶說:“你可曾驗得清楚?”“耳門鼻孔,並未看過!”奶奶又叫:“丈夫,買東西請了我,我告你,明日驗去。”餘升說:“買東西請你?”買了肝大,打了酒家來,二人喫酒。奶奶說:“黃蠟炒雞蛋,喫了驗不出傷來;針掉在裏面,沒有傷;犀角釘釘子,驗不出傷來!”餘升聽了,暗暗點頭。
到了次日,包公一晃,又到屍篷下轎,餘升已來。包公復叫餘升相驗一遍。餘升相驗,孫公明白屍首,叫人將無主屍首仍放棺內,此刻並無屍親。包公問:“餘升,你兩次相驗無傷,如何今日相驗出來?”餘升跪稟實話:“是房下教我的!”包公立標朱籤,將餘升妻帶來,一拶子就招出:“因同人有奸,親夫礙眼,將親夫謀死。”包公押着餘升妻子起屍,果見鼻內有犀角釘定住,裝在棺內,押付荒郊埋葬,吩咐:“賞五十兩銀子,餘升,代你妻子把前夫超度!你妻子亦非良善之人,本縣帶去,重重治罪!”
再講包公坐轎走到西門城外一帶,忽然一陣風將錫頂刮下江去。叫衙役打撈錫頂,誰知打起一個女屍,精赤條條。上岸,用蘆蓆遮住身軀,進衙稟報。包公坐轎,帶齊行人,至江邊相驗。行人細細驗明回話:“頭上無過,鼻子上擦傷,耳朵上掐傷,肚腹上刀傷,腿上捶傷,門下打傷,陰戶踢傷。”吩咐備棺寄放,自有屍親前來認去。
再講包公直至司衙,忽有外面擊鼓,姓黃,名癩子,送忤逆。因長壽子系孫公令郎,流落建平,後至定遠,黃公收他以爲義子。不期冤家聚頭。郎風、毛順卿自得文理死後,日逐嫖賭。剛剛手內空虛,到了定遠,看見長壽子,勾串他終日賭錢,將黃癩子棺材本都輸了去。他急了,前來告狀。包公問:“何事送他忤逆?”黃癩子說:“有兩個人,一名郎風,一名毛順卿,勾他去賭錢,把小的棺材本被他二人贏去了,只得前來求太爺伸冤!”不知包公如何辦法,且聽下回分解。
第三十回 立拿毛郎二賊
求雨壇前認屍
詩曰:
爲人切莫要欺心,舉頭三尺有神明。
若還作惡無報應,天下兇徒人食人。
話說包公當堂標了朱籤,差了值日快頭前去捉拿毛順卿、郎風,當堂回話。二差人帶了夥計出了署門,直奔城外,誰知二位坐在關帝廟門口同長壽子在塊敘賭,二差人走上前,拍拍郎風、毛順卿肩頭說:“你的事犯了!”他二人看見差人,面如土色,渾身發抖,嘴還硬:“你說甚麼事犯了?我二人又非強盜,又沒有甚麼大罪。”二差人說:“孫二老爹告了你了!”
他二人聽見孫二老爹告了他,他二人的嘴口不知怎麼樣就像魚鰾粘住一般。二差人此刻不容他分辯,說:“太爺現有朱籤牌票與你看!”二賊望見朱簽上寫道:定遠縣堂朱籤,立拿謀命吞財人郎風、毛順卿當堂回話,速速。
二賊看後,嘆了一聲:“該因我從建平謀吞孫文理財帛,弄到了定遠縣破案。謀佔之銀,爲何不遠走他鄉?終朝嫖賭,天下人皆可以賭錢,爲甚麼要同長壽子賭錢?贏了他老子棺材本,手內此刻銀子又不得了,如何是好?”二差人取出了鐵繩,將二人套上,可憐就如活猴一般。長壽子看見差人前來,他人小,一溜溜到了回來。
二差人將二賊帶至班房坐下,差小夥計看了,值日快頭吉雲板到宅門傳話。有人稟了包公,包公吩咐:“各班伺候!”
包公喫了上頓飯,濃茶嗽口畢,吩咐伺候。他聽見三梆已過,身坐大堂,值日快頭跑上,跪在丹墀,繳上朱籤說:“二犯今已拿到,現在外面,伺候太爺發落!”包公一聲吩咐:“將二犯帶來聽審!”值日快頭出頭前來,到了班房,將二犯帶至儀門,喊了一聲:“犯人告進!”這二賊看見包公坐在上面,猶如閻羅天子一般。見兩邊擺列刀槍劍戟,鞭鐧錘抓,外有銅鍘鐵鍘,蘆蓆子,大夾棍,點錘,還有短夾棍,敲牙摘舌,百樣非刑,只唬得渾身發抖。二差人將他帶至公案面前,毛順卿、郎風朝上磕頭。包公叫二人抬起頭來!二賊說:“大人金面在上,小的不敢抬頭!”包公說:“抬起頭來,本縣問你話:你怎麼把孫文理銀子謀去,怎麼謀死他命!你又怎麼謀害他妻的,從直招來,免受刑法!”二賊說:“小的未曾謀害孫文理並他妻子!”包公說:“你可曉得孫文理託兆與本縣,叫本縣代他伸冤!”此二賊見縣主不曾帶長壽子上堂,若有長壽子在當堂,這件事看起來就賴不去了。他二賊不知黃癩子告他與長壽子賭錢。此二賊不肯認謀害的話,說:“太爺!孫文理他已回去,小的並未謀害。如太爺不相信,現有木行爲憑。”本主吩咐:“暫且收監!”太爺堂上立標朱籤,拿張同升木行回話。
差人星速至建平縣,將張姓帶至定遠,並將賬簿調上去。
太爺坐堂,差人將張公帶至丹墀,回了本官。包公問:“開木行的,你姓張麼?”張公答應:“小的祖開行,至此三代。”
包公問:“你家可有個姓孫的在你行內?”張公答:“孫姓卻有一個,是某月某日同了他夥計,一個姓郎,一個姓毛。小的將銀於某日交清,還辦了酒飯代他送行。後來小的不知。聞得人說孫公不測,小的實不知情!”包公叫將賬簿取上。包公一看,心中已明白了,說:“且下去,候本縣審明二賊,然後放你回去。你放心!”包公即標提監牌,將二賊帶到丹墀。包公復問說:“本主已將張姓審過,某月某日將銀交清,你還有何說?”包公叫取大夾棍前來,叫皁吏將夾棍一丟,可憐二人唬得魂不附體。將夾棍套在二賊之腿,三收三放。包公說:“爾等從實招來,不可支吾!爾等可曉得明有王法,暗有鬼神?爾等爲什麼連日又同長壽子賭錢?若不是黃癩子告他逆子螟蛉,你二賊如何破案?本主勸你招了吧!”二人見包公一番言語,毛骨悚然,慢慢的才招上說:“某月某日將文理謀死,丟在深潭。後來二人私設假書,騙了孫二奶奶前來,同了他家長壽子。
後來逼他強姦,孫二奶奶不從,小人將他砍死,丟在轉水墩。
後來我等逃生,天網恢恢,長壽子見母不歸,乞化迴歸,不期黃癩子收他做義子。小人將謀文理銀兩,終日浪費,沿途打光棍,路遇長壽子,我二人意欲斬草除根,不期黃癩子告在太爺臺下。小人一一真情,並無絲毫隱情!”包公拈籤,每人打了三十大板,吩咐:“帶去收監,等本縣申文上司,然後發落。”
包公將張姓放去,不得他交代。
再講包公將黃癩子帶上來說:“本主已審過二賊,二賊說你收留義子系孫文理兒子,今本縣該將你兒拘來,重責他幾下。
奈爾義子年輕無知,被奸人勾去,本縣姑寬不究。今孫文理夫妻屍首,本縣已相驗明白,爾可叫你義子等本縣示下,於某日前來親認生父生母骨殖。本縣自有公斷於你,決不叫你好心變醜,決沒收成。”且聽下回分解。
第三十一回 官媒婆鎖拿強氏
用非刑複審定罪
詩曰:
縲紲之中實可憐,身軀碎骨負九泉。
追想昔日貪歡事,彷彿依稀在目前。
話說包公吩咐黃癩子之後,當堂即標朱籤,差皁快立拿孫強氏、小繼,當堂回話。差人拿了朱籤,直奔清風閘前來。
再講強氏大娘,那一天正在家中與小繼取樂,小繼說:“奶奶,我連日肉戰心驚,神魂不安。奶奶,我聞得新到了一位清官,姓包,單名拯,清如水,明如鏡,狠的利害非常!我聽見斷了多少無頭官司,未見未聞。又聽見斷風斷虎,如今我們的仇人又發了財了。我想,奶奶,你我做的這件事不是玩的。
奶奶呀,我想終有些不妙!”奶奶說:“小繼,你莫要怕,有我!你我攀着賴他一陣,若是不礙事,你我就太平了。恐是皮五癩子他要是告了我們,我教道你的話,你不要忘卻了。你準備兩條腿,我預備十個指頭,只是莫要招出逼勒死了大理的,只說他是瘋死了的就是。孝子,我也不怕他。就說他在家不端,跟人走了,不知去向。”
不講他二人在家之言,再講二公差商議說:“孫小繼,我一人可以下手拿他,不怕他飛到天上去!強氏,我們僱他一個官媒頭去,就叫他先進去,我們再進去,如何?”二人商議:“很好!”他二人一直到了官媒婆家,將此話告訴他,如此如此,這般這般。官媒婆答應,隨即收拾收拾,跟了差人前去。
二差人叫了地方保正,引了住處。
再講強氏望大爺說:“我今日眼睛跳,身子坐不安穩,莫不是昨日夜裏與你乾的事功夫大了些?涼了罷?”他已死在頭上,還說這些開心的話。大爺說:“我今日也是如此!”正講話說的,迎面屋上白頸脖老鴉連叫三聲,忽聽得大門響,大爺問:“是那一個?”外面官媒婆答應了一聲說:“是我。”大爺把門一開,看見了一位奶奶,大爺問:“你是那一塊來的?”
他說:“我同奶奶說句話的。”他一頭說,一頭走到了天井。
進來一眼看見奶奶濃妝豔服,坐在塊喫煙。
再言大爺看見官媒婆進去,他是欲關門,外面又來了二人。
看見了大爺,拱拱手說:“尊駕姓孫,大號叫小繼,可是尊駕?
”孫大爺就如鬼使神差說:“在下叫孫小繼。二位有何話說?”
二位公差說:“奉本主差遣,說請孫小繼當堂回話!”這邊一個說着話,那邊一個取鐵繩將孫大爺頸脖一套。孫小繼說:“二位胡說!我上不該官糧,下不該私債,如何將我鎖起?”
二公差說:“孫大爺,你不信,現在太爺朱簽在此!”
他二人正同大爺言語,再講裏面奶奶。奶奶說:“姓甚名誰?”官媒婆說:“我奉本主太爺示,叫我等前來奉請!”他一邊說,一邊將奶奶用鐵索鎖祝奶奶說:“反了!好好的人,又不犯法,如何敢將人鎖起來,有何憑據?”不妨他二人正在塊言三語四,二公差將太爺朱籤遞將過去與奶奶看,只見簽上寫道:本縣正堂示朱籤,立拿犯綱滅倫重犯孫小繼、謀害親夫重犯孫強氏當堂回話,速速。
二公與他們看過,收起朱籤,又詐了他們幾兩銀子,遂將他二人帶出,將房子倒上了天龍。把坊上喊了前來,說:“代他家照應照應!此事是我們太爺的要犯,切不可大意,將他家房屋遭汰,小心!”奶奶又央差人叫了定遠縣的轎子與奶奶坐,二公差將孫小繼帶至署前,奶奶自有官媒押祝二公差等太爺升堂。不刻工夫,包公升堂。差人將孫小繼、強氏帶到了,回稟過了,太爺吩咐:“將二犯帶進儀門外!”差人喊了一聲:“犯人告進!”差人將犯人帶至丹墀,包公坐上一聲呼喝,說:“孫小繼,你可知罪麼?”小繼說:“太爺在上。小的不知!
望太爺明示。”包公說:“有人告了你了,你還不知麼?”包公吩咐速往皮五爺家送信,請來聽審。不一刻工夫,五爺、五奶奶前來聽審,還有張老太一併前來。再講包公問:“小繼,你爲何將你義父弄死了?如今屍首在於何處?快快招來,免受刑法!”小繼說:“太爺,小人並不曾將義父弄死,是他自己於六月初五日偶得瘋症投河自死,於小的無干!”包公說:“好利害嘴!”吩咐掌嘴,小繼仍然無供。包公把驚堂一拍:“你這該萬死的奴才,滿口支吾,並不有口供!”包公吩咐取了籤子,又打了四十大板,小繼仍然無供。吩咐帶至一邊,將孫強氏帶上。不知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三十二回 新建包公祠皮府大筵宴
詩曰:
明如清鏡正如神,黑海冤仇能辨真。
感恩德無以爲報,願立長生不朽人。
話說包公將強氏大娘帶上,他見了兩邊刑具,不覺的膽戰心驚。包公看見強氏,心中大怒,吩咐:“抬起頭來!”強氏回大人:“金面在上,小潑婦不敢抬頭。”包公吩咐抬起頭來。
包公問他:“你怎麼將孫大理謀死,從實招來,免受刑法!”
強氏照樣小繼之供,一字無差。包公大怒,把驚堂一拍,吩咐:“拶起來!”可憐十指尖尖,拶得像胡蘿蔔一樣。強氏仍然無供,又加四十點錘,亦是無供。包公吩咐,將他帶至儀門外,再把小繼帶上來,伏在丹墀,哼聲不止,口說冤枉。包公勸導說:“你招了吧!”小繼說:“太爺在上,叫小的招出甚麼來?”
包公問小繼說:“頗會熬刑!”即吩咐取豬鬃來,將他褲子去的了。包公說:“當初因這件事起,今日仍從這件事無。”衆衙役將豬鬃攆至龜頭,可憐一攆,鮮血淋淋,他竟仍然不招。
猛然抬起頭來,看見皮五爺同奶奶在旁邊,他那時不得不招了,說:“太爺,小的願招了。”包公在上,吩咐松刑,小繼說:“招了!小的當日乞化之時,流落定遠縣,蒙孫老爹撫養。幾個月後,孫老爹收留做義子。後來孫老爹娶了嬸母,我因被人勾串,引到窯家玩耍。後來怎麼拉下債來,怎麼同嬸母借貸銀兩,嬸母怎麼貪淫,怎麼中計,怎麼被嬸母逼勒通姦,怎麼將義父置死,怎麼放在井中的。”小繼一一供招,自有招房寫供。
再講包公吩咐:“帶強氏上來!”包公驚堂一拍:“快快招上來!”強氏在儀門外面,不知小繼已供,他仍然不招。包公叫:“拶起來,收緊了!”又打上四十板,他還不招。包公吩咐:“傳剃頭的來!”一刻工夫到了,磕了一個頭,吩咐取箝子,將他頭髮一根根箝下來。可憐箝血淋淋的,他還不招;又叫拿鹽滷滴下去,可憐疼到心裏,滿地亂滾,他還不招;又叫將十指摘去,他仍不招;又把腳指摘去,仍似咬住銀牙,他不招。他說什麼,留着命可以過日子,若要招了,就活不了。
他是怎麼個心。包公說:“好一個熬刑潑婦!”吩咐取豬鬃,將他兩乳攆進去,可憐攆進,鮮血淋淋往外直冒,如此非刑,他仍然不招。他說:“太爺,小潑婦謀死親夫,如何據對?”
旁邊走過皮孫氏來,強氏一見,唬得魂飛楚岫三千里,魄繞巫山十二峯。不由的口內言語支吾:“小婦人願招,求太爺松刑!”執堂的將豬鬃拔出,強氏哎呀一聲。
包公吩咐孫氏起去。包公說:“招上來!”強氏說道:“小潑婦年輕,沒奈何,心中羨慕,情投意合,兩下勾搭通姦。
因六月初一日小繼帶回茉莉花家來,兩人戀戀不捨。怎麼初三日丈夫相面回家,說難過明醜。那時小繼正在小潑婦房中,是小潑婦用計用麻繩勒死後,怎麼叫小繼裝瘋,怎麼凌辱孝姑,怎麼招小繼,怎麼長,怎麼短,一一供招。”包公又問:“如今屍首何存?”強氏又招:“現在井內。”包公標了朱籤,着差毀鍋開井,包公吩咐:“將男女帶進收監,待本主拜本,申奏朝廷,自有發落。”
再講,人到了孫府門首,開門進去,叫了匠人將鍋拆去,果見下面井一口。叫人下去,果真有屍首一個,頸有三股麻繩。
差人回覆包公,包公身穿吉服,到清風閘相驗孫大理屍首。皮五爺同奶奶、張老太一衆前來。可憐孝姑見父親屍首在蘆蓆上面,可憐抱屍痛哭昏暈過去。大理見孝姑是他親人,七孔流血。
包公吩咐皮五爺,速辦屍棺盛殮要緊。於是包公相驗已畢,坐轎回衙。皮五爺買棺盛殮,停放家中,請僧追薦。
再講包公吩咐書吏:“將大理家財查存入庫,等本主詳文一轉,再行發落。”
再講皮五爺因包公代他伸了岳父之仇,恩重如山,造了祠堂,擺了香供,早晚焚香。
再言包公將三案申奏朝廷,差官星夜進京,適值那日天子駕坐早朝,有黃門官捧本進去,接本官將本接了,天子展開一看,龍心大悅;“包卿很好。”遂將御筆親標“剮”字。有接本官接至外面,仍交差官,星夜奔定遠而來。
再講包公將前任定遠張公參他一本,削職爲民,亦在本內。
天子一準,張公感念包公不提。
包公那日無事,案卷翻看,看見黃癩子一案,包公想起二屍相驗,未有親人,俱毛、郎二人口稱文理之子系黃姓收留,吩咐差人出去,將長壽子帶來回話。不一刻工夫,克詳已到。
包公身穿吉服,到大堂開讀聖旨,謝過聖恩。次日開坐大堂,將禁提牌標上,提那四名人犯。
再言差人將黃癩子與長壽帶到,包公看見長壽身才俊俏,就有憐念之心,將長壽子呼喝幾聲:“本主本待重處,念爾年輕,被人勾串,姑寬爾之罪。本主收將你父母屍骸,本主已相驗明白,回來至求雨壇,要你滴血認親。爾義父黃癩子要你侍奉終天,爾下去若不改過前非,本主知情,從重治罪。俟本主今日代你起名孫明,將你複姓歸宗。”
再言包公上轎,直奔求雨壇而來。全班執事,神鬼皆驚。
先將男女屍首抬至蘆蓆上,叫孫明滴血,果然滴將下去,透入骨殖。包公叫他收殮已畢,叩頭謝恩。
再言提牢吏將監牌一看,到了裏面,一聲恭喜,四名人犯都提到嶽神堂內,繩索重捆。到了外面,將四名押到求雨壇,有破鑼破鼓迎出來。
再講包公傳了守備、遊擊、兵丁至教常可憐強氏今日用木驢騎着,三名男犯身背刑具,實實可慘。包公吩咐:“請皮五爺前來看斬!”五奶奶此刻亦要前來。
再言包公身穿吉服,到了公座坐下,叫刑房書吏上來,寫了四個招子,寫:一名男犯孫小繼,謀奪家財,佔嬸殺父,滅倫喪恥。
一名女犯孫強氏,因奸害死親夫。
一名男犯郎風,吞佔木客財帛,謀害人命。
一名男犯毛順卿,強姦烈婦,謀害人命。
包公坐在上面,有陰陽生報道:“午時三刻。”劊子手取了招子上來,包公用硃筆一勾,有愛便宜的,拾去治瘧疾,不知可靈與不靈?再叫劊子手上來,磕過頭,取了小刀子一把,先將強氏問了一百二十塊,共計屍骸推倒,後將孫小繼、郎風、毛順卿三個梟首示衆,掩埋荒郊。
再言皮五爺與奶奶坐轎回去。包公心中喜歡,坐轎回衙。
那一天無事,心中想了,提起城隍廟之事,發了銀子,差人修理,重新換了換幔,粉飾油漆,乾乾淨淨。完工之日,謁廟拈香,拜過神癨已畢,包公坐轎回衙。
過了數日,他拜本進京覆旨。天子展本從頭觀看,滿心大悅。着六部九卿議奏,升他官職。兩邊文武百官、六部九卿四科官啓奏,該升龍圖閣大學士之職。天子降旨,包公升任。
再言皮五爺在家無事,心中歡悅。時光易過,不覺數年。
皮五爺公子長成十歲,起名士浚耶日士俊生辰,辦了酒席,請了勝友,將孫明亦請來喫酒看戲,富貴非常。
後來皮五爺與五奶奶出心行善,凡遇窮人,賙濟柴米;遇了冬天,施粥無厭;遇了無力婚娶,他竭力幫持;冬泡薑湯,夏施涼茶;無力殖歹享,五爺出錢幫他施棺木,修橋補路,廣積陰功。說五太太又要施沿路燈,遇廟壞即修;佛若無光,即妝金塑像。
光陰迅速,不覺士俊長成十六歲。歷年以來,請了先生在家教他讀書,孫明亦在書館。幸喜他二人情意相投,無分彼此,二位小學生心伶俐,過目不忘。今已年十六歲,學業大進。適逢開科取士,按臨定遠,士俊高高進了十三名生員,孫明取第五十名之下,後來逐漸高發。皮五爺老年歡悅,士俊娶了定遠富戶之女,孫明亦娶妻。所有花燭等件,俱系大理老爹家財。
後來五爺、五太太壽活八十而終。張老太過至九十歲而死。
皮奉山病終,吩咐士俊不可忘卻遺言之命:“奉敬三寶,虔誠佛像,自有感應。”士俊見父歸天之後,仍行善事。
所有士俊後來事件多繁,不能荊此一部小說勸諭世人,有詩有證:孫公忠厚成神,淫婦好奸廢命。
一門富貴安然,萬事皆由天命。
一勸人生不可強,強中必定有餘殃。
忍耐些須不要緊,一朝橫報必參商。
二勸爲人不可癡,癡心留戀美姣姿。
你戀他來他戀你,一朝反面悔後遲。
二勸爲人不可惡,富貴窮通各有無。
先富後窮人多少,不可恥笑把他欺。
四勸爲人不可呆,莫把窮人當作呆。
一朝神靈來護佑,富貴榮華一齊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