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夜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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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清夜鍾

《清夜鍾》,明代小說。十六回,殘存十回。爲明刊本,鄭振鐸有藏。鄭藏僅爲第—、二、七、八、十三、十四等六回。另一部藏安徽省博物館,爲第一至第八回。正文前有圖十六幅,每回一幅。第一幅署“黃子和刻”。黃爲明末著名刻工。正文前題“薇園主人述”及序。或謂作者爲陸雲龍,號薇園主人,一號江南不易客,又作於麟氏。錢塘人。曾參與編校《盛明雜劇》,著有《翠娛閣集》。此說根據不足,不可確信。或據書中印章,知其人爲楊氏。文中屢次提到“乙亥孟春鳳陽之變”及崇禎十七年事,知作於崇禎八年至十七年(1635~1644)之間。

作品每回敘一事,各不相屬。作者自序雲:“世人夢夢,錮利囚名。撇不去貧賤,定要推開;涎不到榮華,硬圖捉着。美色他人,強羨殺偷香竊玉;意氣自己,是隻知踞勝爭雄。將以明忠孝之鐸,噢省奸回;振賢哲之鈴,驚回頑薄。名之曰《清夜鍾》,著覺人意也。”小說主要反映明末現實社會中各種尖銳複雜的矛盾,旨在爲世人震聾發聵,如第一回《貞臣慷慨殺身 烈婦從容就義》和第十四回《神師三致提撕 總漕不死一兔》,就站在明代統治階級的立場上,誣衊以李自成爲首的農民起義爲“流賊”、“流寇”,說他們是“地方無賴,遊手遊食之人,平日要財不得財,要女色不得女色,巴不得乘機亂動。”責斥文臣武將,一味安撫,只知姑息,“把賊養成”。面對嚴酷的社會現實,作者又不得不承認這是官逼民反,“民貧喜揭竿,獸困思走險”。不能不看到“賊作梳子,民財掠去一半,兵作篦箕,民間反倒一空”。“遇兵如遇虎”,“兵到無寸土”。正是官兵打着“防賊”的名義,“客兵所到,索糧搔擾,姦淫擄掠,無所不至”。因此,較真實地描繪出那個動盪年代官兵給人民帶來的深重災難。第八回《狂言竟至殺身 堅忍終伸大怨》寫清河水姓各族家庭內部的爭鬥,長子、次子竟殘忍到親手殺死自己的胞弟。世風之險惡,令人怵目驚心。作品揭露深刻,惟多因果迷信之談,削弱了小說的現實意義。

作者有意模仿話本體裁,篇首有“入話”,間以詩詞韻文。全書結構完整,行文簡潔流暢,細節描寫亦生動細膩。已佚回目如次:

第十六回 黷父不爲強生 淫兒終從橫死

摘自《明清稀見小說匯考》

序

世人夢,夢錮利,因名撇不去。貧賤定要推開,涎不到榮華硬圖。捉着美色,他人強羨殺;愉香竊玉,意氣自己,是隻知踞勝爭雄。勇者凌人,怯者喪己,巧者碌碌,愚者攘攘。白日裏做盡蟻羶,黑夜間不停魚睫,衣一身,食一口,着甚麼貪覓不休?近中壽遠,百齡爲甚的奔求不了?正如癡漢朝暮營營,神情不定,昏夜倒頭,一覺魂魄不清。亂騰騰上天下地,昏懵懵疑鬼疑神,宜到一杵清音劃然俱去,其提醒大矣。餘偶有撰著,蓋借諧談說法,將以明忠孝之鐸,喚省奸回;振賢哲之鈴,驚回頑薄。名之曰《清夜鍾》。

著覺人意也,大衆洗耳,莫只當春風之過,負卻一片推敲苦心!

第一回 貞臣慷慨殺身 烈婦從容就義

烽火京畿,天意去人心不固。更滿前鞈靺簪裾,如雕似塑。萬雉金湯浪巖險,六宮粉黛埋煙霧。最堪憐龍向鼎湖飛,髯誰附?  民崩角,盈衢路。士回面,稱鵷鷺。縱隻手空支,淚痕偷注。取義已完儒者事,矢貞又得閨中婦,這雙成節烈炳千秋。堪爲度!

右調《滿江紅》

從來爲君的失國,或是暴虐,如桀如紂,肉林酒池,以悅婦人,剖心斮脛,毒害巨庶,身死國亡,亦何足惜?其次荒淫不恤國事,如北齊後主,寵任馮小憐,奸(訁更)耑政。陳後主溺愛張麗華,兵來不知。隋煬帝妃嬪不離身,酒卮不絕口,卻又巡遊征伐,離宮別苑,遍至江南,造船運糧,遠到高麗,民不堪命,以至殺身亡國,亦其自取。至於漢之桓、靈,唐之僖、昭,祖宗養成禍患,到他掙挫不得,懨懨一息,以及於敗,亦已可憐。

若在明朝毅東烈皇帝,他自信王爲天子,不半年,首除崔呈秀,漸去魏忠賢,五彪五虎。這時身邊何曾有一個親信的近臣、才識的大臣去相幫他?真乃天生智、勇、膽、力、識都全,不落柔懦,亦非殘忍。後來身衣布素,盡停織造,何等儉;時時平臺召對,夜半批發本章,何等勤;京畿蝗旱,素衣布禱,何等敬天恤民;對閣下稱先生,元旦下御座相揖,何等尊賢禮下。

美政甲千古,英聲振一時。

得賢資輔弼,應可濟顛危。

人見他殺戮多,降罰重,疑他刑繁。你試看這幹誤國害民,貪髒壞法的,那個不該砍、那個不該處?就是設廠衛緝訪,那作弊的、送書帕的,何曾歇手?錢糧增加,內帑盡耗於魏忠賢,那些邊關上文武將吏,再不肯爲國家汰冗兵、核虛餉,借勢增添需索。初時遼東用兵,後來川黔未息,山陝又起,費用有增無減,節省不敷,自然要到加派,剿寇本以安民。十七年來,也曾起一宮殿、也曾織一奇巧袍服,採買一珍異玩好麼?勞心焦思,謹身節用,沒一日安樂,只爲運盡天亡,有君無臣,天再不生一個好人扶佐他。

斧扆有周宣,巖廊乏周召。

即如流寇一節,內中主張在兵部,外邊主張在督撫,下邊將士效力,文武同心。無奈初起時,一味矇蔽,把賊勢養成了,到後來一味姑息,要把個“撫”字了局。不知這賊從不曾喫一遭虧,有甚怕你?他肯來降?最可恨賊在棧道,前不能進,後不能退,東西扼住山險,賊自坐斃。一個癡庸的總督陳其愚,主一“撫”字,縱他出險,遂不可制。賊在河南,秋黃不接,正可剿其飢疲,又一個癡庸的總理熊文燦,主一“撫”字,縱他和糴,食足復反。其餘督兵將官,當講撫,自然按兵坐食;就說剿,也只賊東我西,賊來我去。賊作梳子,民財掠去一半,兵作篦箕,民間反倒一空。

養兵如養賊,苦賊更苦兵。

是在外已如此,就是在內,一個嘴嗏嗏楊嗣昌,毅宗眷注他,服未滿,召他做兵部尚書。那紙上佈擺得且是好看,把個河南作戰場,東邊是山東、鳳陽督鎮,西邊是山西、陝西督鎮,北邊順天、保定督鎮,南邊江西、湖廣撫鎮,蒐括加派剿練餉七百萬,四面合圍,期於一年滅賊,卻也象一番春夢。及至嗣昌拜相,自己出來督師,毅宗賜坐、賜宴、賜詩,所到地撼天搖,才報得個官兵大敗獻賊、單馬赤身逃入四川,卻已襄陽府被獻賊所破,襄王已被殺了。

破賊全憑紙上,機宜昧卻彀中。

說謊欺君,喪地失律,嗣昌也只得自盡。

此後兵部尚書陳新甲,也是某處用某技兵守,某賊用某枝兵剿,卻又賊在河南南陽,殺了福王,一日敗壞似一日。

崇禎十六年,簡用內閣吳甡督師,逗留不出。到冬,賊分二枝,獻南闖北。闖賊竟敗了陝督孫傅庭,乘勝入了潼關,取了長安,漸又渡河攻陷山西。十七年春,遍行僞牌,震動北直地面,軍民皇皇。河南叛將縛了巡按蘇京,真定叛兵殺了總督孫標,遠出二、三百里外迎賊,闖賊還安坐在長安,這廂已是如麻似亂。

剝民養兵兵若何?賊來來時先倒戈。

斧鉞無靈軍不制,令人卻憶古廉頗。

裏邊也有相公陳演、魏藻德、範景文、方岳貢、本兵張尚書,一籌不展。外邊督師復山陝,又有李閣老,也只高坐臨清。一班喜誤國、逞嘴脣皮的,不量事勢,還在邢邊爭守山海;不顧京城,還在那邊爭不遷都;不顧京城決乎難守,京營原是虛名。原不多人,卻又分調開去,守通州,守郡縣,守在外邊。不料闖賊卻從北來,破了宣府、大同,取了昌平。昌平去京七十里,這時措手不及。若是外面有人接戰,賊也不敢輕易近城;城若守得幾日,關門近鎮,勤王兵來,賊也未便得志。不知兵部平日運籌些甚麼?京營簡練些甚麼?十七賊到外城,外城已破了。此會毅宗着急,親自微服登城,見守兵稀少,知不濟,回身去見成國公,成國公在外喫酒。

消愁且進杯中物,愛子何如愛國殷。

見周皇親,周生親孩子出痘,忙不見人。要領內丁殺出重圍,又不能得,就做了決計,令皇后自盡,殺了幾個御幸過妃嬪,一個公主砍折手,暈去不死,自己即向煤山樹下自縊。可憐一個憂勤節儉英斷的皇帝,不得正其終,不得保妻子。

宵旰十七年,兢兢日圖治。

天心忽已移,衆志又皆死。

鵑啼望帝魂,鳳折椒宮翅。

玉押嘆無從,哀哀淚痕漬。

這輩誤君、背君、喪心、喪節的,全不曉一毫羞恥,有穿了吉服去迎賊的,入朝朝賊求用的。自己貪富貴要做官,卻雲“賊人逼迫”、“某人相邀”;自己戀妻子不肯死,卻雲“某人苦留”,“妻子求活”。煤山下從死的止一內官。梓官停在草廠下,有誰號哭一聲?有誰將麥飯、濁灑一番澆奠?在朝食祿的豈下千百,見危授命,不過二十餘人。在貴戚,全家自焚,有鞏駙馬、劉皇親,九鄉父子死節的孟大理;宮臣舉家死事劉狀元;二妾同死馬諭德;侍御陳良謨,有妾相殉;職方成德以母從子。至於夫婦同盡,亦慷慨亦從容,便是汪編修。

食祿人紛紛,殉君何寂寂?

這編修單諱一個“偉”字,號長源,本貫徽州人氏,生來爽朗高潔,肝腸大熱,中戊辰科進士,起家浙江寧波府慈溪知縣。慈溪近海,民貧而刁,又多鄉宦,他把一個公明廉勤去爲治,上下俱相安。丙子入場,做小考官,得幾個門生,相見諄諄,以道義相規,教他忠、孝、節、義。其時門生也有笑他的,道:“做了座師,便做板腔,說腐話。”不知他雖胸襟灑落,意氣激昂,卻也賦就正骨,正性,實不是扯架子、裝門面,似近來說東林、講道學、重聲氣的;見利便趨,見害便躲;平日釣譽沽名,暗裏一味抓錢、結黨;平日談忠、道義,臨機一味背國、忘君。

人稱箕比,譽重由夷,

謀面只是,徵心已違。

到冬底朝覲,臨行,糧裏、行戶都來爲他脫靴,舉監生員爲他建祠,自似尋常套數,卻也似強不來的。到京考察,考在卓異裏邊,留京考選。先是戶部清查任內錢糧。那些浙江司,新舊餉司,掌印郎中主事要書帕,多是六十、四十,少也二十四,十四兩。書辦少是二錢四,多二兩四,也叫書帕。若要他遮掩,以少作多,以無爲有,便百十講價,才向御覽冊上開作分數及格,才得諮送吏部,到此時,也不免甩幾個銅錢。及過吏部,又要稽宦跡,考鄉評,治下大老、科道、在朝的都要送書帕,求他出好看語,訪冊上多打圈兒,就是治下在翰林部寺冷署閒曹,雖沒他柄權,但要他道好不誹謗,也得八兩,極少六兩、四兩相送。若在同鄉,更輕不得,必竟要個同鄉有權力大,老科道作靠山,他出來講說,方得在翰林六科。這人恰要二、三千兩,其餘看他權勢、力量爲書帕厚薄,這幹人也看書帕厚薄爲官評高下,書帕送得厚,靠山硬,在訪冊名字上圈上四圈,便是該翰林科裏,三圈便是御史。還有不圈的,這不是不肯用錢,便是沒錢用的了。

由來財旺生官,全靠孔方著力。

汪公宦囊清薄,沒氣力去尋靠山,書帕又不腆,人只尋常相待。公道上去不得,治下同鄉、大老、科道,也都打上三圈。科裏輪不着,翰林更莫想了。騎瘸馬,帶眼紗,在京熬清受淡一年。到冬閣中考選,一論一詩,由他文字精妙,自己得意,無奈內外擬定一正一陪,汪公只在落卷中,這便錢神有靈,汪公也只在寓所狂笑、滿飲消這不平。不意旁觀觀不服,惹動個武舉,跪門上本,迎合毅宗,騙得個吏科給事中陳啓新,這人不繫科目,甲科中都不睬他,又假撇古,不敢要錢,人也沒錢與他,考選時書帕便沒半個了。到江北會議時,都是別科道主張,沒他話分,清坐而已。他便上個本,道考選大事,如今全是勢要把持,閣試考選翰林,都是預先擬定。府縣考童生,也要糊名,如何考翰林,反直書姓名,易於尋看,不公之甚。參了一位訪冊預定詞林的。其時又有內監在毅宗前說:“如今賄賂公行,考選的送一個元寶,纔買得九卿科道打一個圈兒。”毅宗因此大疑,將閣中考準詞林,俱不聽,道是鑽刺,降處了這一位預定詞林的知縣,道是得錢濫圈,閒住、降調了幾位九卿科道。

盡道用錢買官,不料得錢失職。

把這事撇起了半年。

到戊寅五月初,忽然召應考選知推。及在京評博中行赴文華殿,汪公逐隊而入,伺候毅宗御殿。閣臣旁坐,各官中庭行禮,班次中你前我後,朝見時你跪我起,兩邊內監吆喝,整齊不來。毅宗也曉這些外官,不諳儀度,不來苛求。見畢,傳旨五個一班,過來面陳治狀。這時跪在簾下檻外,離毅宗有一丈地,毅宗在上,先看他人品,次聽他言詞,就在此人名下,或圈或點,定其高下。這幹官在下亂做一團,有稱知縣的,稱小弟的,有說話冗長,聖諭從簡,或令起來承旨的,有言動可笑,天顏微哂的。汪公人才雋拔,氣字開朗,應對舒徐,都當肯綮,早已中了上心。對完,毅宗親灑翰墨,寫策題粘於殿上,人給一卷,人與茶餅供給,自起駕還宮。各官溷到黃昏,繳卷,各自攜帶筆硯而出。毅宗先將各卷細看一番,點定上下,才發到閣中。這閣中仍又不看文字,各徇私情分上,恣意先後,數日繳進。汪公也落在後邊。不料毅宗仍照自己原定,於捲上硃筆親填,翰一、翰二,科一、科二,道一、道二,發出令吏部定科分道分。

總由聖主英明,不用大臣線索。

內翰林十員,前五名編修,後五名簡討。汪公後五名,授了簡討。翰林清華之選,是第一等官,但只是貧苦不過,做長班的尤怪他,科道有差,長班也擢些肥嘴,有人送書帕來求見,也有個紙包。若說翰林,論入閣,百人中不過一兩人,到得分房典試,卻也三五年才能上手。一傳是翰林,六個長班都是討分上來跟隨的,今日都告辭而去,剩得一個。汪公見這個不去,道他忠厚,對他道:“你做人好,我自然着實看管你。”那知到部覆命下之日,依然叩上四個頭,辭別而去。只因往時考選,臨期還有變更,或者做得科道也還好,故此又遲去數日。但汪公不用錢,不依傍權勢,得這第一等衙門,實是天子門生,非嘗拔擢,以後只是換得一把黑掌扇,不似外官,不逢帝后忌,便繡衣銀帶。只是騎瘸馬,帶眼紗,與這些騎驢馬的黃塵中對撞,光景真是清冷。

先娶夫人已生子,在京候考選時,已在家中歿了。家中爲他續絃一位耿夫人,不惟容華妍麗,抑且性格端莊。考選詞林,家中車馬送到北京,不期冬時,牆子口失事,真保、河間失了七十餘縣,又陷濟南府,道路不通,直至次年春,兵都出口,方得家眷進京。兩口兒極其相得。翰林是個冷衙門,除了進衙門,拜客喫酒,家裏坐時多。耿夫人也識幾個字,兩下卻似好朋友,杯酒論文,說些古來忠孝節烈之事。出差同出京,覆命同進京。癸未會場考試,在京頗似鬱鬱不樂。耿夫人閒中問及,簡討嘆息道:“強敵內外交逼,全沒一個當心,不知這腔血灑在何處,所以不快。”

當路方酣笑,閒曹獨皺眉,

只因方寸地,不欲負君知。

耿夫人道:“你做不得,可以說得,況聖上英明,你也痛說一番,盡人臣之事。”簡討也果然上兩個本,說南北利害,戰守方略。火不到眉毛上,大家也只看作尋常,還有笑他的:“又是個不怕打的黃道周,凡事溷過罷。”簡討越加憤懣。

到甲申春,勢越不好了。他貽書與公子,略說家事與死國之意。又寫書與同鄉陸闇先給事,甚言京營單弱,不惟不能戰,還不能守。八城半失,秦晉全亡,肘腋交乘,怡堂不悟。大聲疾呼,人盡掩耳,勢將不捄,唯有一死,以報國恩。他這必死之心,早已見定,已與耿夫人講久了。

不意三月中,賊到城只三日,城守無人,遂已失陷。簡討聞知,兩太陽火起,忙忙的帶了小帽,穿了箭衣快鞋,帶了刀,道,“也須死個爽快。”急跳出門,耿夫人留他不住。他這一走,也想道:“偌大京城,百萬人口,豈沒幾個懷忠抱義不怕死人物?賊不戰得城,氣驕心惰,不甚準備,若得幾輩同心,拔刀相助,直走皇城,襲殺闖賊,也是奇着,縱不成,砍他幾個賊奴,尚是烈烈而死。”不料到街坊一望,穿紅的是辨迎賊官,帶黃紙的是迎賊的百姓。

雖不到簟食壺漿,卻也似心悅誠服。

簡討走了一段路,看着光景,回身竟走到家中,把刀撇下道:“罷了,罷了,人心至此,只可完自己事,死了罷!”換了便服,叫丫鬟取幾碟果子,暖下兩壺好酒,與耿夫人對面而坐,一杯一杯的喫去。喫到半酣,只見簡討立起身放聲大哭,耿夫人也嗚咽哭起來。簡討卻又不哭了,道:“夫人,我這哭,不是與你捨不得死,怕死貪生。我是哭謀國無人,把一個三百年相傳宗社,十七年宵旰的人君都送在賊手裏,這等哭。若論今日,我臣死君,你妻死夫,是人間的正事,人間的快事!什麼哭?被人聞知恥笑。”反哈哈大笑起來。耿夫人也拭淚爲歡。叫過家人,與他些銀子,令備棺木,分付護喪南還。家人跪下道:“老爺還再三思,外邊各位老爺還沒聽得有死的。”簡討笑道:“死要學人樣麼?你不知道,我不要想得,你只依我去幹事去。”兩人又喫了幾杯酒,取過筆來,簡討向壁間飽蘸着墨寫道:

身不可辱,賊不可降,

夫妻同死,節義成雙。

寫了,對耿夫人道:“去罷。”拿了一條繩,提了凳,竟向右首梁下襬定,正待立身上去。只見耿夫人笑道:“老爺差了。”簡討呆了一呆,說:“難道不該死麼?”耿夫人道:“不是!”向左一拱道:“老爺還該從左。”簡討點頭道:“是,是。”簡討卻向左邊拋上繩子,兩人各各扣緊喉下,一腳踢倒凳子,身往下墜。簡討身子胖,墜得勢重,就一時氣絕。夫人身子苗條,稍輕些,死略遲。卻也似地府相隨,夫前妻後。兩人之死,猶笑容宛然,嘗有詩吊之:

憶昔長安一見君,襟期秋月氣春雲。

譽飛雉野神明宰,彩振花磚篆籀文。

曲突淚揮薪不徙,危巢勢急棟成焚。

雙成節義從容日,粉壁題傳萬古芬。

又:

城壓愁雲四壁昏,阿誰掉臂佐王孫?

笑從破涕聲先咽,歌發當悲氣欲吞。

彤管猶存節義句,赤繩不解倡隨魂。

如歸視死誠雙烈,恰與橋山得比倫。

家人歸來,知已身死,痛哭一場,將來收斂,殯在中堂。同鄉、同官、同年,也少有個來料理、弔奠他的,一來如紙交情,只有個恤生,沒個哀死。二來也是個無面對江東父老。人心不死,倒是賊兵也知敬重忠臣,過門不犯。但是祖宗三百年養士,隆恩優禮,獨重詞臣,平日講明道理,到直起居,編日錄,是非美惡,不惟臣下的直爲誅削,在爲君的也不爲隱諱,品端心正,莫如此官。乃當時洋洋召對,稱臣獻諂,獻策撰詔,首爲畔臣,且有負盛名,膺異寵甘,爲犬豕不爲,假氣節、假忠義,敢作奴隸之所不作,繡衣黑扇,走馬長安道上,一時死義,單隻汪、劉、周、馬四人。所謂讀聖賢書,所學何事?無論無以對汪公!巾幗丈夫,衣冠禽獸!即耿夫人不堪深念,這也何煩刑書鐵案,逃不去千載罪人,也何待寸磔碎剮?已是形存心死。做忠臣的一往至性,任你笑癡也不改,就是後來榮褒寵諡,他也不知。但說起一汪文烈、耿夫人,就是兒童,也都起敬!這幹闖翁大老,兩月榮顯,鄉里愧死,青史不饒!揣其尊意,不過道:“青史上誅不得許多。”我道:“百年旦夕,這巍闊也不多幾日,聊書榜樣,以發愧心,只恐口頑、耳頑,這便是個無如之何了!”

第二回 村犢浪佔雙橋潔流竟沉二璧

節義久淪喪,笄幗在衿紳。

負骨柔如泥,臨難兢逡巡。

況可責婦人,毅然輕一身。

江南有賢哲,發身挺孤貞。

目不擊典墳,操已凜松筠。

貌弱心則強,體異心則均。

硜硜兩相矢,莫染行路塵。

風霆苦摧迫,前退難直伸。

翩翩逐宓妃,委質填河濱。

身湮名永駐,千古稱成仁。

敢死託管彤,作式型綦巾。

嘗讀《丁小司農遇寇再生志》,道:任丘失陷,他爲寇所羈,此時所俘掠婦女五人,年約在二十上,三十下,皆有姿色,共坐一大土炕上,嬉笑自若。十五日,敵兵起營,婦人或五或十成羣,皆灑線衣服,乘馬而去。讀之不勝憤惋悲痛,嗟乎!何女子善柔,不知羞恥,一至於此!曾作幾首詞,悲他、刺他道:

家似花殘雨底,身似絮飛風裏。羞殺是偷生!逐人行。 帳外霜痕搖月,水畔冰花堆雪。憔悴五更笳,瘦些些。

上馬繡鴛幾褪,攬轡玉纖尖冷。猶是貌如花,少琵琶。 風緊眉山半蹙,塵細鬢雲暗綠。衫袖赤棱棱,落紅冰。

嬌貯翠幃金屋,狼藉水湄山曲。含笑強相親,怕成嗔。 怨是緣慳運薄,死是膽柔力弱。難辦語侏??,勉支持。

雲外關山日遠,枕畔檀郎錯喚。衣上斷蘭薰,雜羶腥。 圖甚深憐痛惜,一任蝶狂蜂螫。無策奈他何,手頻挼。

右調《昭君怨》

及聞濟南失陷,張方伯就義,夫人方孟氏墜井相殉,夫人素有詩名,這一死不愧知書女子,曾有詩悼他:

城上笳悲落日黃,孤城淪喪似睢陽。

忠慚謀國魂爲厲,節是殉夫操凜霜。

剩有千篇懸宇宙,更餘一死振綱常。

寒泉璧月時搖漾,深井猶然發古香。

又聞臨清城外,各關廂援兵來駐紮,驅逼人民餵馬,婦女炊煮,還要陪宿。一時婦女自縊投水,比比相望。固知堅貞之事,世間不乏。司農之言,應屬過情。他甚恨任丘士夫,不肯協心守城,要他器械,藏匿不發,要他煮粥供守城民夫,日午叩門,尚雲老爺不曾打米。以致民心怨怠,不爲固守,作意醜之也。有志女子,守節的終身如一日,貞烈的視死如輕塵。竟有村舍女子,知守身,又知處姑嫜,甘死不悔,妯娌同心,此乃最奇,最可法之事。這是:

醴泉不必源,芝草何煩種。

至性有詩書,不盡讀周孔。

江南風俗,有一種叫養親,這女子少年或無父無母無人照管,或家中貧乏無以養活,得人小小財帛,即在人家做媳婦。這邊自小收在身邊看養,就如女兒一般,易如調教,這是久成風俗。湖州府烏鎮柵南頭,有一石匠頭,叫做胡文,專一在嘉湖鄉宦大戶家,發賣石板條石,砌牆築岸,兼造牌坊橋樑,甚有生意,本村人與他起一個號,叫做胡一泉。古人道得好:

子瞻屠豬,商隱沽酒,

山川江泉,承奉敬守,

羊質虎皮,叫之可醜。

與妻陳氏,俱是紹興府籍。其妻生得也有幾分顏色,又自道喬,妝妖作態。每時胡一泉出去山中採販石塊,嘗有幾個客作補空。生有二子,大的叫做有仁,小的叫做有義,也不讀個書,識個字,不過大來隨着父親去弄石頭。

其時北柵邊有個農莊人,姓鈕,號雙橋,其妻死了,丟下一女三娜,年方七歲,無人看管。又有西鄉顧家,在鎮不過做些豆腐生理,不料夫婦因時症雙亡,子叫一官,與人傭工,一女小大,也只七歲。都有媒人講說,送與胡一泉爲媳婦,先後到了家中。三娜大二個月,定議與有仁,小大與有義。兩個名分是姆嬸,相與是娣妹,湖下人水色自是好的,兩個卻又生得眉修目秀,齒白脣紅。湖下人不大纏腳,陳氏是紹興人,要與他纏腳,也就都纏做小小一雙腳。人見的都道是好兩個女子。

露中荷蕊兩,風裏燕鶼雙,

趙氏離阿閣,英皇涉楚江。

又有的笑道:“可惜大來對兩隻村牛。”此時胡一泉四十有餘,陳氏尚不滿三十,甚有人來往。喜得兩個兒子常隨在外,兩個女子尚不知人事。

又覺又五、七年,這兩個大了,陳氏養漢子光景,也都睃在眼裏;外邊鄰舍姍笑的言語,也都聽在耳裏。這些來往的,走久了,把這兩個女子,都不在意,反取笑道:“我是你公公,仔麼叫阿伯、阿叔?”這兩個女子聽了,兩頰通紅,後邊連阿伯、阿叔都不叫他。這幹人見兩個女子年已十四、五歲,俱在時了,時常把些言語撩撥他。他只做不曉。撩撥得緊,到摸手摸腳,兩個發狠嚷喚。陳氏見了,只是笑道:“取笑,當甚麼真?”又過幾時,因兩邊兒女都大了,胡一泉與陳氏計議,都將來配合了。正是:

樹樹花枝皆有主,分付春風莫浪猜。

不期胡一泉是個粗人,不去叫陰陽人擇個日子,合合周堂,這日卻是妨着舅的。過得兩三日,一個急症,痰喘而亡。陳氏也只意思悲傷。倒是這兩個女子,哭泣甚苦。家中有兩個村錢,陳氏將來殯斂了。遺下生意,兩個兒子支值。自此有仁、有義,分投管理,或是山中發石,或是人家做工,不得常在家中。先時胡一泉出去,家中還有兩個兒子礙眼,如今兒子十五不在家,甚是像意,況且女人到四十邊,淫心還在。當日丈夫在,尚尋幫丁,今日丈夫已死,如何省得孤老?但是羞惡之心,人皆有之,冷眼看這兩個媳婦,似有不滿他的意思,也覺難過。總爲:

薰蕕不共器,妍媸懼相形。

裸國嗔襟帶,沉酣厭獨醒。

後邊忽轉一念道:“他管不得我,大家混一混,自都沒得說了。”也還只想在心裏。

一日,也是合當有事,恰是立夏,那平時來往石匠樊八,叫做樊小坡,提了一瓶燒酒,一尾魚,來送陳氏過節。陳氏就留他同喫,這都是常事。陳氏叫大媳婦去鍋燒魚,家無別人,大媳婦只得自搬來。樊八先已與人喫了些酒,有酒意了,看了大媳婦纔在竈上做用,臉上帶了點微汗,越覺玉色晶瑩,托盤這雙手,纖潔可愛。就開口道:“好一個媳婦,如何還不生長?想是這兩個村果子不會風月,還得我這樣人才好。”不怕陳氏喫醋,將手去把他捏捏扯扯的,道:“同坐一坐,喫杯酒。”鈕氏作色道:“不要這樣!男有男行,女有女伴,各人也存些體面!”這便是:

假途期滅虢,打草暗驚蛇,

說話已侵到陳氏身上了。說罷,顧氏見姆姆焦燥,過來看是甚的。那樊八更不識氣,道:“好意叫你喫酒,這樣做腔。”見了顧氏,又來扯道:“還是你平日本分,你來同喫鍾。”這的是:

村酒壯色膽,蝦蟆想天鵝。

廄氏也惱道:“不要這樣酒喫!”也走了開去。樊八甚覺沒趣,又怕陳氏捻酸怪他,叫聲聒噪,抽身便走。那知陳氏酒意方酣,雲情已動,好是熱鍋上螞蟻。見走了焚八,明是他兩人趕去,又羞又惱,便尋着他兩個道:“你兩個自小本分,我甚是愛惜你。適才樊伯伯,他好意叫你兩個喫酒,有許多話說,同坐喫酒,怎玷辱了你?”這兩個任他說,不回也罷,那鈕氏卻向前道:“娘是寡婦,樊伯伯非親不戚,我們小男婦女同坐,怕外觀不雅。”正是:

素心明雪月,嚴語肅風霆。

陳氏越發急了,道:“有甚外觀不雅?辛辛苦苦養得你兩個小人漢大,如今會花言巧語了麼。我死了你公公,少你這兩個婆婆?”“千娼根”,“萬淫婦”,罵得兩個做聲不得。卻又撞這胡有仁回來,道:“如何惹了老孃?”陳氏葫蘆提嚷道:“他兩個大了,阿公死,他傍着丈夫勢,要鉗壓我婆婆!他反根倒舌,你只是聽他的!”胡有仁問是甚緣故,鈕氏只是噤口不言。胡有仁道:“想是你觸惱了老孃也,我拳頭弗用裝柄!”也“蠢婦”,“蠢婦”罵了幾聲。可是:

苦含暗口難爲說,蘭掩深山那得知?

次日,陳氏央人叫樊八來,自與他陪禮,在他面前裝許多膀,道:“樊伯伯是要來往的,我是你管不着的。好不好是你與丈夫忤逆我,先拶你這兩個潑婦,只是要連累你丈夫!”樊八倒勸道:“他年紀小,我酒後,不要怪他。”自此以後,陳氏與樊八,還有個朱雲峯,兒子不在,一凳坐,一桌喫,偷空一牀臥。偏要兩個媳婦送茶水走動。凡事只罵上前,又在兒子前說他兩個:公公沒過,改變了,口快嘴饞,懶惰不孝順,好說人是非,造言生事。這兩個蠢物,娘說的便是。因見他兩人不來分辯,越發認真,也時常喃喃嚷罵,兩個都含忍着,只自相說苦說屈罷了。

含愁蹙翠眉,低語度香脂,

說到深情處,難禁淚雨垂。

但先時樊八、朱雲峯,還是胡一泉同夥石匠,往來還有名目。後來又有兩個地方遊花光棍,一個叫做錢奉川,一個叫做李承山,都是三十內外後生,人也標緻,看上了他這兩個媳婦。訪得陳氏是個不端楷的,要踹渾水,踹上了老的,再乘機勾搭他這兩個媳婦。時時靦靦腆腆,捱身進來,這陳氏看見是個標緻後生來纏他,如何不肯?你進我出,陳氏喜得不空。鄰舍因陳氏平日極會放潑,這兩個都是地虎,沒人來惹空頭禍,任他方便。

慾海浩無邊,汪洋欲浸天。

空勞精衛力,千古未能填。

兩個媳婦看了,甚不像樣,商量道:“先前這兩個石匠出入,也尚隱秀,如今添了這兩個後生,傍人那裏辯個分明?連我們也落了渾泥溝了。說不得,再說一番!”兩人難於開口,今日捱,明日捱,捱至一日,陳氏獨坐在那廂,兩個帶着笑,走到面前道;“一句話要對阿孃說,幾日不敢。”陳氏便放下面皮道:“是甚麼話?”兩個剛道得句:“公公是做好漢的,丈夫是要做人的,……”陳氏睜着眼道:“什麼好漢?什麼做人?”先把鈕氏一掌,鈕氏閃得過,陳氏已把顧氏一把頭髮扯住,脖項裏打上幾拳。鈕氏見打得狠,便忙上前道:“阿孃,不關他事。”陳氏道:“我難道怕你?不打你麼?面上抓上兩把,肩上咬上兩口,卻值李承山入來,道:“不要抓壞了門面,不好接腳。”陳氏嚷道:“他兩個媳婦,做一路打阿婆哩!”

心頑耳石堅,苦口枉繩愆。

往愬嗟逢怒,花容飽老拳。

李承山道:“和同些罷。”陳氏道:“他肯和同,我便不淘氣了。”李承山道:“如今人捉甚麼清?落得大家快活,都省氣。”他自竟與陳氏房中去解悶去了。

顧氏對鈕氏道:“做我不着,再打幾下罷,你又來討這苦!”鈕氏道:“兩個人做的,怎只累你?”怨暢一番,卻話不曾完,早喫了一場凌辱。

陳氏對李承山道:“這兩個潑婦,他不做這樣事罷了,他不該來笑我。”李承山道:“叫他笑你不得罷了。”陳氏道:“他鐵也似強。”李承山道:“他是撞着這兩頭牛,不曾得知趣味哩。若一沾上我們的手,眠裏、夢裏想這勾當,只怕替你爭風相奪,又是口面,但你不要怪我跳槽。”陳氏道:“不怪,不怪,只要殺他的強,塞他的嘴。”李承山道:“不難,在我與錢奉川身上!”恰似:

放虎逐羊,教猿升木。

這兩個得了口風,每日走來,竟與這兩個婦人捱肩撩背,甚至摟抱。這兩個女人聲張起來.陳氏先趕來混嚷叫喚,混得人不聽得。有時兩個扯住了,要打要抓,陳氏又橫身在內,打奪拆散。兩個商量,要與丈夫說,怕丈夫愚蠢,與母親、光棍鬥出事來。陳氏又先揚聲道:“你與丈夫說謊,賴我,我只做一條繩,不着叫你們都走不開。”兩個如何敢說。沒奈何,兩個在家,走則同走,坐則同坐。丈夫出外,兩個同臥,頂緊了門,還禁不得撬窗,挖壁。陳氏嘗對着兩個冷笑道:“好癡貨,放着快活事不做,討煩苦。”不知:

衽席瞬息事,綱常千古閒。

寸心有真見,肯復負紅顏。

陳氏把那媳婦視如仇敵沒些要緊,說話應得遲,做用做得慢,不拘木柴、棍棒亂打。道:“鐵也怕落壚,難道你硬得我過?我叫你不依我不歇。”終日鬧吵不住。有嘴快的鄰舍,早傳到他父兄跟前,父兄來問因甚爭鬧,陳氏先嚷道:“你養得好女兒、好妹子,替你養大了,會得忤逆阿婆、打阿婆。”他父兄問甚緣故,要他出口好說話,他兩個只不言語。父兄接他回去,道:“這事我都知道,你是爲你公公、丈夫與我爭氣,但這禽獸人家,如何安得身,不若叫你丈夫來說明,要他離書改嫁。”兩個道:“這隱微事,那個與你做證見?且說起,要出我公公、丈夫醜。離異?我無再嫁之理;爭兢?他有這些光棍相幫,你們也不能敵他。如今我真金不怕火,只恁捱去,他年老了,這幹人自不來了。”

秋老山無色,花殘蝶自稀。

光陰過飛電,難駐是斜暉。

兩家原是本分人家,見兩人說也有理,只得聽他。住了幾日,都要回去,道:“婆婆丈夫無人照管。”他父兄見幾番說不聽,留在家中亦無結局,也就聽他道:“任你,任你,只怕真金久煉,也要消折了些。”一到,這些閒管鄰舍,一個道:“阿孃,便再住幾日,回來作甚?”一個道:“老人家也混了半世,你花枝樣後生,假喫跌也混混罷,還有好處。如今窮人家守到白頭,不曾有貞節牌匾。”他兩個都不答應。

淺草知隨風,狂花易委地。

那知松柏心,霜雪不爲異。

兩個仍舊彼此護持照管,決不落光棍局。但陳氏初時見兩個回,也有些腳麻,怕成口面,及至回來,料道他父兄家事艱難守分,養他不起,也沒甚伎倆,不知改悔,越發縱肆。看他兩個彼此相爲,大的常蔽護小的。陳氏道:“他出尖,小媳婦不從,都是他主意,如今一邊下老實去凌拆他,一邊好好待他。打服了大的,小的自唾手而得。”算討定,把個鈕氏不打就罵,也沒個早晚,也不論個頓數。小的來認,推在一邊道:“不關你事,我只要打這潑婦。”真個弄得鈕氏,踢、打、抓、撏,身無完膚。

風花無定骨,霜草多慘顏。

鈕氏想一想道:“罷,罷!我熬不出了,不如死休!”對小媳婦道:“我指望與你同心,掙一個出頭口子,況身面上已有六、七個月,也望生一個,留他一脈。不期近日,你倒還得寬容,我卻身子寸寸皆傷,料道不能存活,與其凌辱死了,不如早些!倘或我死了,他心裏愧悔,不難爲你,也是有的,做我一個着。”言罷,淚如雨下。只見顧氏也含着淚道:“姆姆,麻骨成把硬,我虧得有你,彼此解嘆。這些惡少,幾番逞強,得你解救,你若一死,我孤掌難鳴,或是爲他暗中算了,到那時失身覓死,不如與姆姆同死!況你還有身面上,該顧惜。我死更沒掛礙。”鈕氏道:“嬸嬸,生死大事,怎好強你?我只做我的事罷!”顧氏道:“姆姆,我心裏已定了。但在家吊死,小房窄屋,這些光棍不時往來,倘或知覺,不能得死,又添一番氣惱,不若與你投河,同做一個清白人。”說罷,兩個哭了一會。

杜宇啼花底,寒蟬咽柳稍。

悽悽不成韻,孤館益蕭條。

其時鄰舍有個王老親孃,與他屋只隔一壁,聽他兩個哭,比常更是哀苦,也只說他平日訴苦常事,不料他兩人已計議定了。鈕氏對丈夫道:“我本意要留這點骨血與你,怕不能了!”顧氏也對有義道:“母親以後你須用心顧愛他,怕我管不到。”卻是對牛彈琴,兩個全然不省。次早,兩邊都早早起來,打發丈夫出門做工,仍舊做早飯與中飯,與婆婆喫。飯後,錢奉川來到陳氏房中。鈕氏悄悄把自己一隻銀丁香,去當了一壺酒,到房中與顧氏各喫了幾鍾。將房中箱籠都鎖了,零星器皿,衣服都收過。把身上小衣縫連了膝褲,衫兒連了小衣。方完,李承山又來到房中。顧氏對鈕氏道:“去罷!”兩個悄悄掩了房門,出了後門。走了半里,四顧無人,一派清水,兩個道:“就在這裏罷!”兩個勾了肩,又各彼此摟住了腰,踊身一跳,跳入河心,恰在烏鎮南柵外。在河中漾了幾漾,漸而氣絕

玉骨亭亭似楚筠,冰心一點淨無塵。

他時翠羽遊川上,未許陳王賦洛神。

又:

綠慘紅愁態不任,兩枝菡萏萎波心。

微風度處清香發,漂渺能令千古欽。

此時天色將暮,陳氏恐兒子將回,打發二人出房,正在那廂嚷:“大淫婦,這時候怎還不燒火做晚飯?”悄沒一個人應。道是睡熟了,拿了一條捶衣捧槌,推進房去,並不見影。走到小媳婦房中,也不見人。道:“想是在那鄰舍家說我的背,鄰舍料也管我不得。”卻前、後門張望,並不見一個。正在喧嚷,胡有仁兄弟背了錘鑿走來,聽得母親說媳婦不見,這兩個呆瞪瞪地道:“莫不跟人走了?”那王老親孃道:“肯跟人逃走的,倒也沒平日這些口面了。”陳氏聽這句話有些譏諷,正待發作,只見胡有仁道:“我昨日王知府找得幾兩石頭錢,莫不駝去了?”趕進房中,翻開箱子,銀子都在。卻見桌上一隻壺,二個杯兒。趕出來道:“銀子不失,桌上還剩下與姦夫喫不了的酒,定是同人去了。”

第五撻翁,不疑盜嫂,

哲人苦心,世不易曉。

胡有義道:“我房中物什俱全,想還到孃家去。”正要分投尋趕,卻見一個牧牛小廝道:“南柵頭水裏見個衣裳角,漾漾的在水裏,莫不投了水麼?”王老親孃道:“這倒有之!”陳氏道:“適才兩個歡歡喜喜在家裏,會投水?”這兩個癡物,將信不信,道:“且去看看!”果見一紗綠裙角,漾在水間。胡有義認得是其妻穿的,道:“在了,在了!”忙和衣跳入水中,胡有仁道:“你的有了,我的卻在那裏?”只見胡有義去扯時,甚是沉重,將手摸去,卻是兩個。嚷道:“你的也在這裏了。”胡有仁也急脫衣下水,兩個弄到水邊,兩個女人尚抱緊不脫,面色如生,只是口中氣已絕了。傍人道:“快灌肥皂水。”灌去,卻口閉不受。又有的道:“倒駝了跑,瀝出水可活。”兩個抱着駝不起,只得拆開,人駝一個,各往桑地亂跑,都有四五里,那裏能活?

身逐彩雲盡,心同杲日懸。

漸臺稱瑩守,今日與同堅。

一面報與兩家得知,一面備辦棺木。兩個石匠走了,兩個光棍也躲了,陳氏曉得鄰舍怪他,鈕、顧兩家來羅唣,他也躲過了。這番兩邊鄰舍,把陳氏平生姦淫養漢,凌虐兩個媳婦的光景,及兩個女人守身不失,甘受凌辱光景,都說出來。鈕,顧兩家,也罵這兩個蠢人,平日不能覺察母親,任他打罵妻子。這兩個也沒得答應,只是跌天撞地痛哭,都總無及了!

是非終有分明日,苦是魂無再返時。

鈕、顧二家,初時要尋陳氏出來,折辱一場。又道:兩個女人忍死,只不要出婆婆之醜,今日還成他的心。只從厚覓了一塊地,將他兩口材,葬作一處,使他生死相依。

一鎮人無論男女老少,莫不悲哀,欽嘆!但只是村鎮窮家,沒這力量,如何能使裏第秀才動公呈,府縣轉申,討個旌表?卻喜得騷人高士,聞的都有詩悼他,就中江右朱子強一首,可雲妙絕,這兩人不生仕宦之家,也不曉得讀書識字,看他處事,何其婉轉;臨死,何其勇決!可見天地正氣,原自常存,十室之邑,必有忠信。如今天下這些喜淫失節婦人,奈何有好樣不肯學?

第六回 偵人片言獲伎 圉夫一語得官

威寧海頭陣雲黑,塵暗晴空日無色。

短兵初接血殷地,亂斬敵軍如斬棘。

張侯抻勇鼎欲扛,圉人畫策策無雙。

恩深自古誇命賤,賤兵崩角胥歸降。

率謀竭力衆人事,應有真才爲指使。

燕然銘勒指揮中,耿耿勳名照青史。

爲將之道,信賞必罰,知人所言,使爲將的逞着一己之強,也只是一人之敵。自智自勇,卻不道芻蕘之言,聖人擇焉。又如有這性命,方享得這個銅錢。如今爲着幾個銅錢,要舍性命,還怕人不受騙。況許而不與還,至有功不錄,無功受賞,一紙敘功,半系子侄。監差、撫差、道差、□□,生員□□,監生□□□□□□□□,那一個曾在陣上?叫做:

力戰貧寒士,從軍半白頭。

何如紈袴子,談笑已封侯。

將士退必死於法,進自死於敵。今養成驕悍,固安駐紮援兵二百,出哨劫掠,守城內臣守備,打他百棍,法所當然。次日放火作亂,將內臣守備殺死,庫銀劫去。以後都道:“軍前行法,恐致激變,寧違聖旨,不敢執軍法。”弄得:

士驕不受馭,將怯不受使。

軍令肅風雷,玩之若故紙。

畿省六十餘城,破如彈指,聖明宵旰在上,以詞臣司兵,輔臣出將,監司侍御躐補節鉞,那一個人不從破格?這班見用的人,那一個能體聖心破格掄材?所用都是些如啞如聾,如癡如跛,推不上前,呼不肯應的人。至保邊材都是情面,保賢良盡是賂賄。先時怕累舉主,還舉些虛名之士,老疾不能得出之人塞責。後來科道論千,部屬論百,現一半,賒一半,你道有才的肯鑽營?鑽營的是真才麼?

薦剡全憑賂賄濃,望門覓徑密如蜂。

阿瞞方應賢良舉,寂寞南陽有臥龍。

從諫如流,即時批發,聖明何等轉圜。如今有幾個聽許歷,拜神師的?聞退則喜,勸進則怒,守着堅壁清野,飽則颺去做奇謀,不知箱藏籠閉,可御穿窬,強盜來則都去了。客人好大嚼,主人不留,也只得少喫些。今聖上不吝帑藏,獻一級便騙元寶一個,那一級是臨陣得來?敲不盡額上網中痕,梳不盡鬢邊短髮,賞信卻賞那所當賞。今人拿個人,明日決個人,真正縱賊殃民的,兀自高牙犬纛,憑着他的,都成漏網之魚。畿省村落,唯是頹垣敗壁,薙髮橫屍,誰是民社之官?援剿官兵,唯是擄掠、姦淫,索糧假功,那個是士卒之主?文官怯懦,用武將,臨事也只一般;武將權輕,用內臣,剛頭不差一線。正是:

謀國心皆一,圖功力亦同。

郭郎和鮑老,若個得稱雄。

我道只存乎其人,何嘗文官不立功勳?就是人品不盡純,但有得這“信賞必罰、用人聽言”八個字,也能爲國家建些功業。試舉一個王威寧。

這威寧伯王越,是大名人,生得身材魁偉,氣宇軒昂,生平不拘小節,做秀才時也就做個鑽頭,也就肯涎着臉打躬作揖,附勢趨炎,曾中正統中進士,廷試這日,正在丹墀對策,忽然一陣大風捲將來,單單把他這個卷子掣去。只見飄飄搖搖,似一條縞帶從風;依依稀稀,似一線白雲界漢。扯又扯不着,招又招不來,漸漸的沒了。可是:

只在晴空裏,翩翩何處尋?

一時人見的道:“妙!此人畢竟後來有格天事業。”又有的道:“不是,這人還畢有鑽天手段,是個飛揚跋扈之人。”不料這卷子,一飛直飛到朝鮮國,落下來。次年,朝鮮王差人進來,這也應他立功邊陲之兆。因風失試卷,內使即時奏聞,另給試卷進呈,殿了個三甲進士,歷官御史。他雖是個文官,憑着有膂力,身子矯捷,暇日在城外天壇等處,跑馬射箭,遇着些勳戚、武官、內使,他也就與他賭賽喫酒,笑談不忌。一日,正在家中,忽然跑到兩個內使,道:“皇爺御門召你面駕哩!”

未戶開閭闔,勾陳肅紫薇。

爐煙開雉尾,聖主正垂衣。

這是北邊有警,急缺大同巡撫。部院會推幾次,俱不當聖意。聖旨着不拘賞格推來,也不知是部院實實曉得他才略,也不知是聽虛聲,還不知是個鑽刺。聖上留意邊方,特行召對,看他才品。王威寧急忙上了馬,跑到西長安門下了,走進午門,等齊了內閣,吏兵二部,都察院堂上官,吏兵二科都掌科,河南道掌道御史,一齊進謁。內閣門內行禮,各官門外行禮,俱一拜三叩頭。王威寧身軀長大,舉止爽捷,在衆人中已是出羣。到奏對時,又聲如洪鐘,聖上已是喜了,問:“是那科進士?”對道:“臣中正統二年進士。”聖上又喜,道:“是我的進士,好一個快御史,必定爲國家做得事來。”就傳旨王越,升都察院右僉都御史,巡撫大同等處地方贊理軍務,寫敕與他。正是:

拊髀勞聖主,破格擢才臣。

想到邊陲上,應清瀚海塵。

王威寧領了敕,少不得相知內監勳臣,同年同鄉,送些材官效用,都隨了到鎮。一到鎮,便行牌閱視本鎮邊備。只見烽臺也有剩土堆的,邊牆孩子跨得過的,軍士老老小小,衣破衫穿,問他幾月沒有支糧的。器械刀卷口,搶折尖,弓折弰,弦將斷,盔鏽得不堪,甲凋零幾片,火藥桶面上少少蓋些,下面盡是沙土,火器灰塵蓋滿,也從不曾試,也沒個人會放。正是:

世是平成日,人無桑土心。

長城徒自壞,何術拒胡侵?

王威寧看了,道:“墩臺高整,敵不得上,軍士敢於傳烽。邊牆堅固,軍士躲得身,還可阻攔戰馬。貧軍沒糧,便壯士也枵腹難戰,況是老弱?器械不精銳,怎拿得這幾條柳木槓子殺賊?破邊兵全靠着火器,無論制度都要合法,如今火藥全無,又沒人試演。這火器手略高,便打過了人頭,手略低,打在地上;不試演,放時膽怯手顫,高低都主張不得。一次打不着,兩次打不着,敵兵已到面前,只辦得走了,如何守得住?”將道將着實詰責一番,守堡守備,也捆打了幾個。自己從新料理,修堡築牆,練兵鑄器,堆積糧草,這遭邊上方成規矩。真個是:

臨淮方出將,壁壘氣森嚴。

烽火明秋月,天驕取次殲。

他又道:“軍士不訓練,多老弱貧寒,都是將官懈怠,剋剝所致。”所以他考選將士,極其古怪,凡考語開年老剝軍,是不用的,怠惰是戒飭的,若是縱酒嫖賭的,都不甚難爲,看他人才灑落的,也還委用。

其時有個張千戶,少年不簡,好出入花街,與一個妓者陳巧往來,見他有個妹子賽兒,年方十四,卻也生得:

雲鬢綠堆鴉,妖妍露裏花。

芙蕖初出來,想也似些些。

不惟姿色出人,又彈得一手好琵琶。張千戶意思要梳攏他,口裏說,卻身邊沒錢。陳巧取笑他道:“你只好狗咬骨頭,乾嚥唾罷!”眉來眼去,丟了許多眼睛光:酒後敲臺擊桌道:“我定要娶他!”鴇兒道:“癩蝦蟆喫天鵝?”笑是:

浪有偎紅意,囊無掛杖錢。

今生已過了,重結再生緣。

浸尋半年,恰值代府樂部中缺個彈的,竟用價娶了進府。張千戶知得,忙趕將來,卻也只好眼睜睜看一看兒罷了。悶悶的買了壺酒,尋着陳巧坐了。平日學得番語,喫到醉了,編一個《北清江引》,唱道:

潑牟麟背了咱哈豚去,惱的咱沒有睡。思他不肯來,抓也留不得。只索買一壺打辣酥,喫個沉沉醉。

大凡有才的人,不是好傲慢人,只是任着性。有照管不到處,人又拿個恃才傲物題目看他,越覺得他渺忽人。張千戶善弓馬,同僚也忌他,又見他疏脫,說他傲,所以堂官處說他不是,就把這個曲兒做了證見,開他個淫酗不簡。每次巡按來,看了考語,又見他少年,信是有的,定戒飭幾下。自此也不得管屯管印,弄得他沒事幹,越放浪了。

貝錦織讒言,誰明薏苡冤?

干城棄二卵,此案那能翻!

一日,機緣相湊,是撫院考察過堂,王威寧看了考語,又看一看人,道:“你年少,怎麼不向上?”他不慌不忙道:“千戶偶然有此,望老爺容千戶知改。”王威寧見了他,人品已是俊偉,看他氣宇,又甚鎮定,有意用他,便笑道:“你改麼?就留標下聽用。”這千戶也就小心謹慎,凡有差委,俱備停妥。因他會番語,着他管領一百名夜不收,日夜出哨,打探敵情。軍中耳目最是要緊的,或遠或近,或東或西,都要得知。沒膽兒的見塵就起,沒機智的多爲他拿,以致聲息不得傳,傳來也不真,最爲誤事。他每每自去,他有膽略,有機智,便是邊外窠巢中,也走了去,沒件不打探得來,以此威寧極喜他。

枯管枝亭角,頹然土木儔,

一朝借裁製,清韻自悠悠。

王威寧在任一年有餘,恰值代王生辰。王威寧躬往賀壽,代王開宴請王威寧。先在小殿上,後因王威寧量好,又移翻席,到後園亭子上飲酒。只是:

芳樹搖新綠,澄波湛蔚藍。

驚沙塞北地,玩此小江南。

此時不用戲子,卻在宮中叫出一班女樂來。奏了一會,那王威寧猛抬頭,看見一個穿着白,手彈着琵琶,站在衆人前面,這正是陳賽。

素瞼疑鏤玉,霓裳似破梅,

渾同庾嶺上,一樹向陽開。

他容貌已自出塵,看那纖纖玉筍,往來在冰絃中,尤自可愛。王威寧乘着半醉,站起來,躬了身道:“下官在此,爲殿下犬馬,今已年餘,雖屢蒙恩賜,卻不曾有破格之賞,今日妄有所求!”代王也只料要甚金帛玉玩,就信口應道:“先生要什麼,自當奉贈。”王威寧打一個大深躬,道:“多謝殿下!下官所求,是這部女樂。既蒙全諾,即當領回。”代王一會言語不得,卻已許出,悔不得,只得做一硬好漢,道:“叫承奉快送到先生衙內去。”王威寧又唱了兩個肥諾,這廂承奉叫了轎馬,送到院前。

深宮無復理冰絃,又抱琵琶向別船。

身似狂花任飄泊,隨風冉冉落平川。

自此王威寧每日也置酒作樂,白衣女子,是第一個霑恩寵的了。

其時又值秋防,聞得邊外餵馬打糧,似有入犯消息。王威寧已先期發牌各路,叫行御備,又差張千戶遠出邊外,探他消息。自己邊上練乓催餉,聲言打套,去恐嚇他。這日正在後堂,列着女妓喫酒作耍,忽聽得一聲響,階前落下一個人來,王威寧喫了一嚇,看時卻是張千戶。這張千戶從小曾學這件絕技,叫“鯽魚爆”,一爆可高數丈,躍去數十丈。他曾打探,直入帳房,見個標緻婦女,他見無人,去調戲他,高興誤踹了他腳,被他喊起,衆邊兵趕來,被他這一爆,脫了性命。那裏還道是神人,會騰空的,不敢來趕。這時邊信已緊,若等傳鼓開門怕遲了,故也用此法,忙上堂稟道:“千戶已到敵中,親見邊上已自動兵,分作三路。他有一枝由西來,明晚約到威寧海子,千戶火急飛來通報!”王威寧聽了,大喜道:“好漢子!”

奇探虎穴子,巧脫驪頷珠。

有膽能如鬥,輕身往若鳧。

就把手中金盃,大可容一升酒,叫使女賜他,道:“杯也賜你!”叫女妓們奏樂。千戶一面喫酒,一面道:“爺,敵兵來了,爺該出令,叫邊上防守的防守,廝殺的廝殺才是。”王威寧道:“我備禦已久,料他不能進邊。待他師老糧盡,我輕兵乘他飢疲,可以大勝!”千戶道:“爺是神算!但千戶愚見,威寧海子有水有草,明晚兵馬畢竟在此屯札。但沿海子地土泥淖,不便馳驅,不若明日五鼓出兵,乘明晚月黑,他營未定,千戶領部下夜不收,先混入敵營,爺統大兵南首迎來,把他逼入泥淖,使他施展不得,可以全勝。若待他退,怕曠日持久。”王威寧道:“好計,好計!”

中夜擁旌旄,謀奇逸待勞。

芻蕘言足採,一鼓靖邊濤。

女侍因王威寧將杯賞了千戶,又將一隻金盃斟來。王威寧又叫把這杯酒也與他喫,杯也賞他。前邊千戶說話忙,這會不說話了,又連喫了幾杯空心酒,略放了些膽。猛聽得琵琶聲,抬頭去看,只見那彈的女子,側着身低着頭,恰似陳賽一般。那邊越閃了身子開去,千戶忘懷了,定要看個分明,不料王威寧早見了:

拴不住兩條熱腸,難躲避一雙冷眼。

王威寧道:“千戶,你愛他麼?”千戶驚得雙膝跪下,道:“死罪,死罪!”王威寧道:“你尚未有妻?”千戶道:“果是未有妻。”王威寧道:“我就將他與你!”就叫彈琵琶女子過來,道:“你隨他去,也是個宜人。”那女子紅了臉,故意要往裏面走。王威寧道:“我一言已出,不可失信!”對張千戶道:“你領他去,但不可忘了五鼓軍期!”張千戶滿心歡喜,叩了頭,謝了。女子也叩一個頭,辭行。女子在威寧前行走,尚自趑趄,下堂明白,認得是張千戶,也笑容可掬了。

溝水復歸源,落花竟返樹。

茫茫大海萍,亦有隨風遇。

張千戶出了轅門,把自己馬駝了陳賽,先到家中。自己分付部下夜不收準備乾糧器械,五鼓一同出哨。到家略與陳賽敘敘寒溫,略說說歡喜的意思,不敢睡覺。也只整備些糧食器械,先到城門口,會齊衆人,抄路趕到威寧海子。繞出敵兵之後,三三五五,混入賊隊。這邊王威寧點了五千人馬,自己也騎了馬,出邊。總兵領兵三千,日晚也到威寧海西,準備橫衝廝殺。出城一路恰是西南風,人馬乘着順風,且是行走得快。到申時分,忽然轉風,飛沙走石,劈面打來。王威寧坐在馬上道:“似此逆風,賊卻得勢了。”只這一句話,又引出一個人來。

子貢屈圉人,陳餘遜廝養。

由來奴媵中,智足發卿相。

這人姓梁,名驥。原是梁總兵名下慣戰家丁,少年有人相他要腰金衣紫。也有意功名,屢從出塞,蹉跎不遇,到了五十四、五歲了,壯心頹了,在軍門充一個馬伕,卻嘴哩常要說些大話,惹人笑。

老驥心雖壯,弩駘步每先。

唾壺空碎擊,伏櫪自悲憐。

此時正牽着馬,就開口說:“老爺要順風,只要軍士略趲行些,抄出前面那大林子,便是威寧海子西北,繞在他兵背後,我就是上風了。”王威寧舉手道:“神助,神助!”忙催兵向北,要繞出林子。喜得風大塵起得大,雖與敵兵交錯過,敵兵不覺。到得黃昏,果然我兵在後,敵兵反在我兵之前。一望五六里,風塵中隱隱都有火光,卻是敵兵在彼安營。他略得只有邊兵犯邊,料沒個官兵出塞,乘着水草,把馬都放了,去了鞍轡,任他嚼草喫水。富的皮帳,窮的布帳,也有獨自一帳的,也有兩三人合一帳的,都各打點安歇。只有張千戶兵,裝做放青飲馬,混來混去。將至初更,王威寧催兵掩襲,相隔裏許,叫放炮。這炮一響,王威寧自北殺來,總兵自西殺來,張千戶從中斫殺。敵兵聞得炮響,急要迎敵,有馬抓不着鞍轡,有鞍轡抓不着馬。風大得緊,塵沙蔽了,有弓箭刀槍,都不知向那一方斫射。三面驅將來,將好些兵馬趕入水中,或落在岸上泥淖中。三路兵大勝,共計斬首九百餘,生擒五十餘人,奪獲馬騾不計其數。王威寧下令回軍,一到軍門,先將銀牌花紅賞了張千戶,第二賞了梁驥。

上賞先持畫,軍功重發縱。

隱微有必錄,誰不競勳庸?

其餘頭敵二敵,生擒斬級,奪馬騾,奪器械,以次受賞。先差官報了捷,以後敘功聖旨下部,巡按查覈,分別願封願賞。王威寧升兵部侍郎,兼都察院右副都御史。總兵進都督。同知張千戶,補花馬池遊擊。梁驥補鎮遠堡守備。自此大同一帶,兵不敢南牧。張千戶卻也完了未了之緣,粱驥終不失腰金之相。

但如今爲大將的,貪財好色,愎諫蔽賢,還要掠人妻女,怎肯舍自己的美姬與人?聖旨部劄,視如等閒,那個肯聽人說話?所以如今用哨探,不過聽難民口說,不破的城說破,已失城說不失,說鬼說夢,再沒個捨命人,入敵營探個真消息的人。隨你大將小將,遠遠離敵三四百里駐札。只曉得掘人家埋藏,怕敵兵來,每夜還在人屋上睡,那個敢勸道殺賊?總之上邊沒這如王威寧樣一個大臣,自不能得人的力,成朝廷的功。總是:

力戰全恃三軍,激勸須憑上將。

帷中一片虛公,士卒自爾鼓壯。

當日,王威寧先時趨附太監汪直,後來又附倖臣朱寧,人品不無可議。然他只爲能用人從諫,信賞必罰,所以屢廢屢起,所向有功,直至封伯。附炎附勢,人道是要有權臣在內,大將能立功於外。只看如一個有才望大臣,只爲持了正義,不肯與人詭隨,所以要兵不得兵,要糧不得糧,要人犄角不得犄角,卒至身死,爲人所笑。我道“和衷’二宇說得,“趨附”二字說不得。若說用人,所言賞罰拘泥成見,張千戶如何得用?愎諫自用,馬伕如何得進一言?不知此重賞,如何得人死力?我道如今文武將帥,遇着踶(足斤)之才,也須破格拔用,不得專拘資序,憑賄賂,聽請託;言語可聽的,不防虛己聽受,罰不避親,賞不避疏,不要敘功只敘子姓,權豪奏帶,則人知激勸。敵人雖鷙悍也貪生怕死,不是金石身軀,如何不可殄滅?聽他破城破邑,只是不見不聞;卻又淫人掠人,損人房屋,使人不畏敵而畏兵。只恐皇上英明,所用言者,別有一番人難乎免於西市一走。

第七回 挺刃終除鴞悍 皇綸特鑑孝衷

卓斝挺之兒,沉毅崔郎子。

至孝裕齠年,大勇秉孩始。

青樓娼婦能秦聲,金臺遊冶多閒情。

相逢駐馬好傾倒,深閨從此荊棘生。

鵲營鳩居猶不足,昕夕干戈動帷幄。

薄情每作上下手,白頭吟盡徒成哭。

誼關母子氣怒奮,上薄太清日月暈。

橫抽白刃妖螭碎,一朝暫雪親心慍。

自拘司敗甘伏法,朝野驚傳汗肯洽,

丹詔金雞特賜原,太阿繞電飛離匣。

雪恨何期幸一存,苟全草野藉皇恩。

丈夫合自行胸臆,成敗安危何足論。

人常笑人道:“孩子氣。”只管是道他不念書,不曉世故,言詞舉止,不是個大人,不知問宜視膳,也有套處,不如牽衣捫乳時之情真。泣荊問寒,也是好處,不知皆繇徐行把袂時之情起。有時喜,喜時如天清日麗;有時怒,怒時如電發雷飛,也不曉這事做得去,做不去,行得通,行不通,昭昭王法,全也不知。人道是他失處,我道是他得處。若到讀書曉事,要思個趨利,尋個避害,分個自己,別個別人,牽掣得多,勇往直行的事少了。如在孩子時,便殺人,有見賞於父,有見原於聖君的,是我最重,喜言樂道:

親仇痛切膚,義不避王鈇。

狙擊輕鷹隼,英英千里駒。

一個是唐僕射嚴挺之子嚴武,兒時見其母不快,言父寵妾,嫌其貌醜,自生他後,不復至寢室。武怒,當妾晝寢,持槌擊其頭,流血被面。挺之朝回看見,問甚緣故。侍婢道:“郎君戲運槌誤傷。”挺之問武日:“何戲至此?”武曰:“大人位爲卿相,何寵妾而薄兒母,直欲殺之,非戲也。”嚴樸射反奇之,曰:“真嚴挺之兒!”這是見賞於父的了。

名姝固足珍,至孝良可賞。

卓傑渥窪材,雋氣在一往。

其見原於聖君,則在我明世宗時,京師孝童崔鑑。這崔鑑,他父崔佑,母親王氏,單生他這一子。生小兒體貌瑋梧,性格軒爽,說話百伶百俐,弄得父母兩個,惱裏變作歡喜,愁中化作快活,依頭順腦,是一個極孝順小廝。父母都最愛他。父親在東角頭開着一座陸陳店,手底盡來去得。這京師風習,極喜淫,窮到做閒的,一日與人扛抬(身它)背,擢這幾個錢,還要到細瓦廠前,玉河橋下,去幌一幌。若略有些家事,江米巷、安福衚衕,也是要常去闖的。況有了幾個錢,便有幾個不三、不四,歪廝纏的相知來走動,今日某巢窠裏到得個新貨,某巢窠裏某人吹得好,唱得好,又要這樣嗅將去,幫襯娼婦討好。

嬌花資葉茂,浪蝶引蜂狂,

春色來天地,紛紛鶯燕忙。

這崔佑年事兒尚青,有了幾個浪朋友,也要去闖巢窠。一日正在店裏做買賣,只見常走動的個劉耍子、薛禿子幌將來,道:“哥,魏家裏新到個貨兒,彈得好手琵琶。哥閒麼?去瞧一瞧,咱做東。”這崔佑聽了,心花陟開,就在櫃上拿了些銀錢,打扮了,把店分付夥計管了,湧身跳出櫃來。

戴頂西瓜皮帽子,穿領竹根青道袍,四鑲鞋,慣踹風塵;箍桶襪,難離圈套。大袖惹春風,擺搖搖妝成大老;白團開夜月,虛飄飄掗做酒頭。

那兩個就做篾片,幫到魏家。先是一個來見:

當日正妖嬈,今來也尚嬌。

怪他鉛與粉,不肯助風騷。

是他家大女兒,叫老大。

三個人扯了些閒淡,劉耍子道:“老大,妹子呢?”那妓女道:“昨日辛苦了,想睡在那廂,我叫他來。”停一會走將出來,果然有些不同:

纖月看眉畫,重雲想鬢輕。暗香初動啓朱櫻,淺笑也生情。  步弱風前柳,音嬌花底鶯。盈盈一段自天成,荊識也心傾。

右調《巫山一片雲》

問他名字,叫做魏鸞,年紀還未及二十。那崔佑見了,緣分所在,雪獅子向火,酥做一團,把兩隻眼睛相上相下的不住相,那魏鸞也冷眼兒把崔佑瞧。那耍子道:“我今日原說請哥,我做東道。”就向袖中摸。那薛禿子道:“還是我做。”便掀起道袍子,在裹肚裏捏。那崔佑笑道:“還是我做。”就拿出一塊銀子,約有一兩。道:“拿五錢整東道。”劉耍子拿過來一看,道:“這是有一兩重,下句我替他說,五錢作歇錢。”只見魏老大拿着把扇子,對薛禿子弄鬼,伸一個指頭,那薛禿子道:“罷,我崔大哥不比別人,不時要來。”把隻手向下,在椅邊一伸道:“只這樣!”劉耍子道:“不象在行的。”

坐了一會,又說些風情話。須臾酒到,老大見崔佑意思在魏鸞,這兩個不是大老,他喫了兩杯,託事去了。這兩個盡着嚼,娼家東道苦不多,二人七、八,剿個罄盡。劉耍子道:“忘了,忘了,我原說姐姐彈得好,尋哥來,沒奈何,姐姐彈一曲。”魏鸞假謙了謙,拿過琵琶來,一連兩個誇調《山坡羊》:

纖指頻移玉,清音似戛金。

曲終輕撥處,繚繞殢人心。

劉耍子拍手稱妙,崔佑喝采連聲,只有薛禿子醉得不言語,把禿頸連點幾點。崔佑眉來眼去,早已下定了,要打發這兩人,故意道:“劉大哥,我店中不曾收得帳、並得錢,你們在這廂罷。”耍子道:“鸞姐須不要咱,咱方便你,咱去對你夥計說,嫂子着人來瞧,只說在咱家喫酒罷。”薛禿子掙不出,掙一句道:“謊不去,你家幾年上曾請人一次?”崔佑道:“不妨,咱嫂子極賢慧。”耍子道:“哥,只對鸞姐說罷,咱面前須說不去!再拿熱酒來,喫兩杯,咱去,方便着你兩口兒。”又喫了些酒,兩個你挽我扶去了。他兩個自:

笑解芙蓉帶,輕開豆蔻函。

雨餘雲影亂,枕畔鬢毿毿。

這崔佑原也是個嫖婆娘的透手兒,一月也嘗走幾次,這王氏也是個喫醋元帥,一月也鬧幾場。見他不回,知在巢窠裏,故意央人來店中取錢,不見在店中,好生着惱。不意崔佑被這兩個,早早去扶頭,就喫早東道,混住了不起身。那鸞姐趁勢兒把個崔佑箍住,崔佑也不想着店中,早在鸞姐家混了三夜。

朱粉能淹客,絃歌解殢人。

到第四日,崔佑家來,這嫂子等了幾日,巴不得到便鬧吵:“你須不是個當家的,也是個管鋪子的,家裏不顧,繇着咱母子兩個罷。鋪子裏夥計須不是你的親哥兒弟兄,散頭行貨,誰與你照管?晚間銀錢都不自己收,坐下債來誰人承當?”那崔佑也曉得妻子要急力拐姑他,先在外邊喫下一包子酒,把些錢丟在桌上,自己鼾鼾的炕上和衣睡了。王氏道:“好,別人家辛苦了,來自己家將息!”崔鑑道:“罷,父親睡了,不要攪他睡頭。”那王氏見他睡,越惱了,整整吵了一夜。崔佑自鋪子裏去了。自來嫖這一條路,不走罷了,一走,便着了迷,急切不肯退身。夫妻之間,不生分罷了,一鬧吵閃了臉,急切不便相好。那魏鸞年事兒小,人物兒好,又門戶中人,自然有些風情,有些溫存拿捏,自然攝得崔佑這條肚腸,箍得住崔佑這身子。王氏年紀已三十來,人物也只在中,良家自是老實,着了惱,不羞不睬,不來照管,情也是真的。所以一邊情越緊了,一邊越疏了。有了疏的,緊的更緊。

野花偏多姿,春花不秋好。

憎喜須臾分,歡愛不終保。

自此崔佑常在魏鸞家裏,這王氏如何氣得過,只拿正題目去吵他道:“你鋪子裏有多本錢,經得你嫖?還不照管,令人拿去!我母子家中冷淡,你卻在外快活。”不知男人生性,始初覺得自己不是,也自然讓着,弄到讓不去,也就不論是不是了。婦人所爭的是這件,他去得勤,自鬧得緊。那曉男人心腸多變,他到家先闖醉了酒,動不動睜起兩隻眼,捏起兩個拳頭道:“嫖了你家本錢來?偷了你家妝奩來?”王氏不服輸,再爭嚷幾句,他盤兒、碗兒,打得粉碎,煮飯的沙鍋,一月也買幾隻。嘗把個崔鑑驚得沒處藏身,東勸不是,西勸不是。

忠諫易逆耳,言數每取辱。

何必堂寧間,慎哉在啓沃。

極粗的人,也有悔心。鬧了幾番,也覺得嫖要費錢,鋪子裏又沒人照管,當不得個魏鸞,兩日不去,央人來抓。這兩個扛慣了嘴,要扛他去。一日,崔佑也沒及雜何道:“家裏嫂子說得是,鋪子裏沒個親人照管。”薛禿子道:“咱就做你親人,替哥管鋪子,一日只與咱幾個錢,勾養家罷。”劉耍子道:“真賢慧嫂子,咱到有一個計策,鸞姐想着你,一日不見要哭,你又不該離店。不若咱去請將鸞姐來,放在鋪子的樓上,樓上盡寬。一日拼繳裹他二錢銀子,不消五錢東道,也是個經濟嫖,極是兩便。”

朱顏足惑人,簧口更亂是。

搖搖盪子心,漂泊何所底。

崔佑道:“怕不肯來。”劉耍子道:“哥要怕不來,咱去就送將來與哥。”他兩個撮合冊,到魏家道;“崔大哥店裏脫不得身,來不得。我想他不來,你可去望得?他是個有身家人,怕誆了你人那裏去?要留便留在那邊,五錢東道,原沒甚擢他,只得歇錢。住了十日、五日,也須稱足你來。況且店中,晚上收得些銅錢、銀子,鸞姐撾他些,怕他奪了去不成?”魏鸞道:“怕他嫂子知道來吵。”薛禿子道:“他嫂子是病在牀裏,走不出門的。我如今選你去,包你好!”娼家就看錢,肯甚不肯?魏鸞聽得在店裏有錢撾做私房,也便欣然。劉耍子叫了三頭驢,魏鸞帶上眼紗,一個掇水的隨了,掌鞭的響一下鞭,十二隻驢蹄風趕雲般,早趕到角頭上來。

風塵開一道,春色自天來,

蓮臉深籠處,嬌花霧裏開。

到得店前,掌鞭的撮下驢來,崔佑叫櫃上與了驢錢,自己撇了生意,陪上樓。魏鸞扯着他一把手,道:“好負心的,撇下咱不來,要咱自來尋哩!”兩下打着、笑着,混上了梯,薛、劉兩個隨着。薛禿子道:“好贓所在,怎着得咱鸞姐?”劉耍子道:“三錢銀子一個裱褙匠,就齊整了!”兩個就爲他叫裱褙匠、稅傢伙、買磁器、銅錫器皿,點染成一個房戶。崔佑也不甚下樓,劉、薛兩個日日來混,東角頭熱鬧地方,無件不有。那魏鸞要喫、要穿,兩個歪廝纏人攛掇,崔佑無件不依,兩個爲他買辦,還要落他個錢養家。

賦就頑皮面孔,生來狡獪肚腸。

一味蟻攢(蟲豈)嘬,兼些狗急蠅忙。

崔佑與魏鸞打得繩緊,劉、薛兩花子跑得火熱,全不把家事、店中料理。家中少長沒短,嘗叫崔鑑走來,那店中夥計老周,兩邊支值,有些慌了。見崔鑑來,道:“他有了個娘,那裏想你娘?在樓上,你自去問他!”崔鑑冒冒失失走上樓去,只見四個正喫得高興。崔佑見兒子,喫了一驚,叫住喫酒,他不喫,崔佑領他到胡梯邊,叫:“且莫家去說!要的我就着老周打發來。”果然崔鑑到家,竟不說。他只爲:

怙恃總關情,齒牙易成禍。

且作兜磨堅,以免二親過。

當日說比東道省,不如東道卻只一次,如今一日三餐;當日妓館連叫酒不來,也只歇下,如今不醉不歇;當日錢不在手頭,要買甚東西還只暫時,如今推不得不曾帶來,日日都有差使,恰當不得歇錢,半月十日一回,道娘沒盤纏,定要支足,還另外要些孝順物件。

具此溪壑心,不特骨髓竭。

在崔佑着了迷,也只混着過。到是老周惱得緊,他老成人,也不望杯酒喫,樓上也不叫他,還這會子要銀子,那會子要錢,遲不得頃刻。店裏轉不來,人上行錢又逼,那崔佑妝着體面,只叫與他,卻那得賣下來?況是魏鸞不曉事,見一時賣不下,稱不來,道:“使他錢哩,好官兒不當官兒。”劉耍子攮了一包子酒道:“人撒尿,狗做主。”崔佑也趕着嚷道:“怎開下一爿店,錢也拿不出幾個?”那老周甚是不快,道:“一個店,行錢還不來,這廂要支,那邊要支,弄塌了,只說我不會做生意,還得與他嫂子說,趕了這淫婦、這幹光棍去纔是!”

打散鴛鴦隊,分他鷗鷺羣。

借將舌三寸,說動女釵裙。

那老周走到家中,一五一十,說與王氏道:“兩頭傢伙,店官難當,兩邊支值,連我也難應。”王氏道:“這怎不早說?”老周道:“前日你哥兒來,我也對他說,還叫他上樓瞧哩。”王氏聽了大惱道:“養得他大,他父子兩個欺瞞我這沒腳蟹。待他回來!”這老周道:“他叫爹孃相打?兩邊親,也是沒奈何。但只是咱又想起,他熱血搭心,娘子去一定趕走了?自古道:腳生他肚皮下,娘子也管不得他許多。他拿錢,咱也攔他不定。不若費幾個錢,討他家來,你須是大,他須是小,可以管得他下,免得兩邊繁費。”王氏道:“我且去趕他看,趕不斷,再做區處。他今日可在麼?”老周道:“還在。”王氏道:“這等你先去,我就來!”老周道:“娘子莫要說是我說,只說老周不把盤費。我來,連我也傷在裏邊。”

準備河東大吼,破他水面野鳧。

午間,崔鑑學堂裏回家。王氏道:“你聽父親,瞞母親?”崔鑑道:“我實怕父親、母親兩下淘氣,故不說。”王氏先將來打上一頓。

莫鑑傾杯心,鞭笞不敢惜。

就着他叫了一頭驢兒,騎上,竟到店中。老周見了,假意傳上樓道:“嫂子來。”劉耍子就頂住樓門,崔佑急忙跑來,攔住胡梯邊道:“你來做甚麼?”王氏道:“你做得好事!把個娼婦養在這裏,倒把俺孃兒兩個撇在家裏,我來採這淫婦的毛!”崔佑道:“你在家,只要喫用,有得喫,有得用罷了,來混甚麼?”王氏道:“混甚麼,那有把結髮夫妻撇下,在這廂與那歪落骨纏?你在此大魚大肉,咱在家清水也熬出來。老周這老狗頭在這裏幫閒、趕嘴不消說了,我看還有那幾個忘八羔子,在這裏哄他!”老周道:“嫂子,不幹咱事,咱幫閒、趕嘴,舌上生個大疔瘡。”崔佑道:“通不干你事,去,去!”王氏道:“是咱家的店,他住得,咱倒住不得麼?我定打這淫婦子!”“千淫婦”,“萬淫婦”,罵個不了。崔佑是要裝好漢的,見他罵得沒了斷,竟將來一掌,這一掌,王氏便滿地滾了去,喊道:“打殺人!四鄰救命!”一時便堆上一屋人。內中撞出兩個鄰舍來,道:“崔店官,這你不是!朝日與這娼婦,在這裏吹歌唱曲,替這些光棍喫酒喫食,一個兒女夫妻,撇在家下,今日他來,還打他,是何道理?”王氏聽了,越在地下滾了喊。

薄情是夫婿,公道在傍觀。

老同卻來收科,道:“嫂 ,罷!這魏鸞姐,是店官捨不得的,你怕他不照管,不若把他做幾兩銀子,留在家裏,倒喫則同喫,用則同用,一家一夥,還也省些。”王氏還喊:“不替這淫婦干休!”老周又打合道:“嫂嫂家裏不差這個人,你不留他在家,崔店官反要走出來,況且這邊吹歌唱曲,鄰舍也厭,還同家去罷!”鄰舍也來攛掇,竟移了回去。

不是將鳥入籠,還是引狗入寨。

果然崔佑借了些銀子,又召了些債,與魏鸞贖身,收到家裏。這王氏癡心要他做小伏低,爬家做活。不知這些人,他只曉得扯起顙子唱兩隻曲兒,抬起手彈兩個詞兒,這翻被窩中幹些營生兒,此外也不知粥是怎麼煮,飯是怎麼做,捧定這孤老同坐同喫,還要嫌這件鹹,那件淡,把與他,還又嫌遲。倒似王氏少這婆婆一般,他只纖手不動,王氏好生不忿。

莫辯尊卑分,誰憐勤苦心?

鴟鴞能嚇風,淚落白頭吟。

倒是崔鑑道:“媽,看爹分上罷。”卻又偏撞這不安分的魏鸞、不知好歹、偏心的崔佑。那魏鸞仰着身子,張着嘴,喫罷了,忘了兩個人食量好,倒查後手,道:“今日買多肉?打多酒?怎一喫就完了?”這崔佑拿着酒哼哼的就罵道:“怪淫婦,怎把酒肉藏起了?你只孃兒兩個喫麼?”嚷嚷亂亂的,直到醉得嚷亂不出才住。似此已非一遭,王氏道:“罷,留着整的,他自去安排罷。”那魏鸞又向崔佑搠舌道:“他欺得咱不會弄,故意撩下,騰倒咱哩!”這崔佑不由分說嚷亂起來。自此又只買些熟肉兒,酒店拿些現成下飯,打些酒,兩個自喫,王氏母子們要一個錢蔥、醬,豆腐也沒有。

一室分啼笑,那堪又瘠肥?

豈徒永巷裏,宮漏有歡悲。

王氏嘗也怨恨,崔鑑只是解慰他,奈是魏鸞越橫,這崔佑越偏得沒樣了。王氏氣惱不過,在那廂罵道:“好好一家人家,被這歪落骨攪壞了。”魏鸞只做不聽得也罷,他待得崔佑回,銜着兩眼淚道:“氣哩!罵咱歪落骨,攪你一家!”那崔佑就提了兩個碗大拳頭,趕進來王氏房裏道:“你怎罵得他?他歪落骨,你不是歪落骨?”墩上幾拳,這遭魏鸞越得志,這崔佑越手滑,不論有的、沒的,真的、假的,說罵他就是罵他,說嚷他就是嚷他,說懶惰就是懶惰,說他不做家,就是不做家。就是個聖旨,該衙門也不肯是這般奉行,一動嘴就是王氏的禍了。

恰似烏鴉噪,須臾禍已臨。

先時罵,後來打;先拳頭,後棍棒。魏鸞到家三個月,王氏早已喫打了三十頓。此時崔鑑嘗來勸父親,也憤憤的雜何不得一個父親。一日,王氏在房恨道:“我受這淫婦氣,怎了?倒老鴉嫌豬黑起來!”那魏鸞又忙忙接起來,道:“我是淫婦,那望不漢子來,尋鬧的倒不是淫婦?你道淘氣,咱做日長老撞日鍾,不怕你不受着咱氣哩!”王氏情知丈夫愛着他,與他爭料是喫虧,但是動了性氣,也顧不得,便走出房來道:“怪淫婦!你僭住漢子快活勾了,怎還容不得我?”那魏鸞倚着崔佑的勢,一句不讓道:“打不怕老淫婦!你怎不容我?”你一聲,我一句。那魏鸞手快,把王氏打上一掌,王氏急要回時,他已得了勝,走回房中,道:“我且不打你,待漢子打你!”

毒手逞螳螂,惡喙銳蟻蚋。

固是女羅剎,遇者逢其害。

王氏再要趕去,他把門拴上,口裏噥噥:只要漢子報仇!王氏想起:“甘受了他一掌,那歹心人來,又不知怎的。”便跌天撞地哭了一場。道:“罷!我喫丈夫磨滅,又喫淫婦打,我也做人不成,不如死了罷!”正待上吊,卻值崔鑑自學中來,見娘披頭散髮的,道:“母親,又是甚緣故?”王氏道:“我在此十五年,夫妻好端端的,被這淫婦來挑撥得不打就罵。適才氣不憤,說得一聲,淫婦也來罵我、打我,還要叫漢子擺佈我。我只死了,叫他走不開!兒,你可學好,替咱爭口氣!與咱報仇!”崔鑑道:“罷,母親還耐心,父親家來,咱也說個明白,看他迴心不迴心。不要如此。”此時崔鑑才十三歲,孩子家知甚利害?他想道:“我父親原是好的,只爲這浪淫婦,攪得不成人家。他又敢打我母親,我只殺了這浪淫婦,出了母親氣罷。”記得父親曾把他一柄小高麗刀,向來藏在學裏,且是快。他竟到學中拿了,來殺魏鸞。

孝至義奮發,一往忘死生。

血刃碎妖螭,聊以伸不平。

那魏鸞等不得個崔佑到,與他出氣,假意拿了一把苕帚,在客座裏掃,要迎着他。還口裏不住的唧唧噥噥罵:“老淫婦,我叫你死在我手裏!”不防備崔鑑自外邊來,有心算無心,拿着那把刀,盡着力向魏鸞腰眼裏一搗,魏鸞大叫一聲,忽然倒地。崔鑑急拔刀來,血流如注,已是氣絕了。

幽蘭正當戶,耒耜忽見鋤。

伊誰憐國香?零落同茹蘆。

崔鑑道:“這纔出了喒的氣!”心裏想道:“父親回來,定要與喒白口,喒且開去。”把這把刀,拿來藏在門檻下,也不與母親說,走了。走了三四里路,忽然想起:“我來了,母親須在家,倘是父親回來,說是母親殺的,是我爲母親,反害母親了,這我還回去認是。”

一死自吾分,偷生豈丈夫?

不期崔佑回家,見魏鸞倒在地下,滿地是血,急來攙扶,道:“嫂子,想老淫婦惱了你?吐血哩。”卻不是口裏吐,卻是腰邊流出來,忙叫道:“不好了,老淫婦殺了咱的人了。”放聲哭起來。王氏也不知甚緣故,他忙趕進王氏房裏,王氏還蓬着頭哭。崔佑一把拿住道:“老淫婦,還我人!”王氏走出來看着道:“這撒賴的不是!”崔佑道:“你叫他起來撒個賴!”揪住了毒打。

挽斷銀河水,今朝辯不清。

衆鄰舍聞得,都已到了,道:“不要打,你打死了他,你也不得乾淨,同到城上去罷。”尋了一條繩子,把王氏拴了。王氏道:“列位爺,實是咱不曾殺他!不知他怎麼死了?”衆人道:“咱也替你做不得硬證見,到城上你自辯去。平日委是魏鸞僭強,只是今日這死,須推不到別人身上去!老崔這主家不正,也推不過的!”衆人正簇擁了走,只見崔鑑劈面趕來,道:“列位爺!殺死魏鸞是我,不干他老人家事,只縛了我去!”衆人道:“你這樣個小廝,殺得人,官須不信,到官是死罪,你替不得的!”崔鑑道:“誰替來?實是我殺他!刀見藏在門檻下。”王氏道:“兒,不要認,咱與他是冤家,咱同他死罷!”崔鑑揸住不放,道:“怎放着殺人的不拿!拿平人?”衆人道:“委是不曾見行兇刀子,他說是他藏,若果然拿得出,便放他母親。衆人押到家中,果是檻下拿出刀來。崔鑑道:“何如?”

親仇不共天,聊以付一劍,

雪仇事已畢,豈復恩苟免?

衆人道:“這真是他了,放他母親罷。”他自出來認,衆人也不拴他,只簇着他走。到城上,衆人稟地方爲人命事,才說了,崔鑑自扒上去道:“小的崔鑑,有父親討一個娼婦在家,娼婦日逐欺凌小人母親,早間罵小的母親,又打小的母親,小的發怒,殺他是實。”城上道:“你這小小年紀,怎殺得人?”崔鑑道:“是小的乘他掃地曲着腰,一刀搠去殺的。”御史道:“是你母親叫你殺的麼?”崔鑑道:“母親不曾教,咱自去殺的。”御史自去檢驗,止一刀口,中在要害,所以致死,委係爲母,別無他情,竟不打他,止出幾句道:

崔鑑一無知童子,止激於魏鸞之驅其母,因而仇殺,初無主謀,亦無協力,情委可矜,法似難逭,合候該部詳勘施行。

事到雲南司郎中吳桂芳,道:“他至孝所感,義烈足加。”與同審御史評事議:

律犯人十六歲以下,雖叛逆猶從免科。今崔鑑年止十三,激於至孝,推刃全母,宜從末減,以勵爲人子者。

呈堂,堂上聞尚書道:

崔鑑爲母罹闢,視死如歸,然法固所不得加也。予之寬釋,於法非枉。

具題,下大理寺,本寺劉正卿覆:

崔鑑所犯,母子之情,根於天性,雖冒重罪,志在全母,宜從部議。

聖旨:

崔鑑既爲母冒闢,情可矜恤,姑饒死。

命下,競饒了。

崔佑,各官也惱他寵妾凌妻,道:“處他,有傷孝子之心,也不懲治,發放寧家。”崔佑原只是沒帳人,只因魏鸞撥置,所以凌虐王氏。至此,夫妻仍舊如故。魏鸞以娼婦不安分,觸突主母,自速其死。崔佑淫酗暴戾,幾至妻子不得保全,亦是自作之孽。至孝童痛母之不欲生,不憚殺身殺人以生之,這段孝心義氣,天地爲動。母將死而得生,自也垂死而得生,雖母子之情完,父子之情似乎有傷,是人子不願有此事,而當事之難處,不得不一勇決,至孝是仁,鋤娼是勇,殺娼忤父之失小,殺娼全母之事大,智德又備矣。故吳小司寇論他曰:“餘觀崔鑑殺娼全母事,豈不毅然,誠烈士哉!當其父志已蠱,孽婦擅勢,母敢死之志已決,鑑不於此時決大計,則母必不可全,而且陷父於不道,乃能不謀於人,奮義勇一刀而斃之,何其壯也!既出亡,叉恐累母,慷慨就縛,脫母於鼎鑊之中,此壯士所難,而鑑年才十三爾,固能若是,雖古從容就義士,曷以加焉!史稱燕趙士多抗義激烈,善用其勇,以鑑觀之,信然。”

第八回 狂言竟至殺身 堅忍終伸大怨

變起鬩牆,嘆鴒原碎羽,荊樹殘芳,孤鴻號夜月,鴒鳳泣清霜。兇未戢,氣方張,任呼天撞地,怕煢煢沉冤未洗,巢卵先亡。  沉機羨是嬌娘,鎮兩峯凝黛,九折迴腸。苦貞勵熊獲,抑志玩豺狼。天已定,恨將償,遺恨寄諸郎。伸積怨笑含九地,人正王章。

右調《意難忘》

吳丹陽尹孫詡,爲部下戴圓、仇覽所殺,因欲逼娶其妻徐氏。徐氏辭以凶服在身,與他約日,除丈夫靈座,易服成姻,故意緩他,私下暗與丈夫心腹將官計議。到所約之日,果然濃妝豔飾,言笑自如。那戴圓心中欺他女人,料不能爲患,差人打探,見他改妝歡笑,越不在意,便盛服入府,來就親。及至與徐氏交拜,才拜下,徐氏道:“左右何在?”只見兩邊早擁出人來,將戴圓砍了,隨又乘仇覽不意,也殺了。徐氏仍換衰麻,將二人首級,到喪次哭奠,報了夫仇。有膽有智,這真女中丈夫!後來那報父仇與兄仇的謝小娥,可以匹休。如他處所見妻報夫仇的,兀木部卒妻,兀木殺他夫,收他在側。一日拔刀來殺兀木,兀木問他甚緣故,道:“與夫報仇。”兀木也不殺他,竟打發出去,另嫁了一人。這婦雖不事仇,然不能守身報仇。又有一廣東總兵,殺人奪其妻,以他爲妾。其婦乘其來寢,也拔刀趕殺,總兵驚走,虧得家僮把門閉了,拒住此婦,不得追殺。及至總兵着人來拿此婦時,此婦早已自刎死了。這不忘夫,不辱身,卻也不能報仇。若那有深心的,知日下不能相敵,不妨待到日後,只要夫冤終久得伸,不要徒尚一時之氣。若這婦人,可與徐夫人、謝小娥鼎足,做得三個了。

夫怨矢必報,弱息誰爲攜?

隱忍十許年,孤燈幾含悽。

何嫌令仇人,玩我如醯雞。

唯使志必伸,王法無終稽。

夫亡夫嗣存,子在仇竟夷。

美哉巾幗雄,萬古人品題。

這女人姓錢,原是鄉紳之女,嫁的丈夫姓水,是清河名族。父親是個孝廉,曾做州縣官,宦囊也肥,生三個兒子,長的叫伯縉,次的叫仲帷,他的業夫叫做叔冕,是最小的了。在小時節,弟兄頑耍,大的或者僭些強,小的或者有些不遜,都無成心,爭過便好,不致嫌隙。到了十五、六歲,爲兄的教訓些語言,爲弟或者嫌他做大;爲弟的略露些圭角,爲兄或者嫌他凌上,這也還不礙。一到到了做親,前番三條肚腸,如今六條肚腸了,妯娌之間,有把家世自矜的,有挾人品自是的,有擁妝貲自尊的,有恃才技自滿的,又加起公姑妄自重輕,奴婢好爲搬鬥,這番卻不好了。

蒙泉本共源,岐分已殊趣。

重以搏擊勢,奔激不終聚。

這三弟兄內中,伯縉是父親未做孝廉時聘娶的,所聘是個寒儒的女兒,是個極節嗇,愛銅錢的。那伯縉是與父親同甘苦的人,也不免在巴家做活上做工夫,虧父親中了,與他尋得一頂頭巾,卻也不過應名而已,不肯讀書,不肯會客,真正一個守財奴。仲帷自己原有些才,其妻又父親初中娶的,是個大鈔老,嫁貲極厚,所以把他的夤緣結識,幾乎是個名士了。叔冕是父親中後定娶的,所以得個世家。叔冕乘了父親的力,早進了學,在弟兄三個中間,伯縉說這兩弟不知稼穡艱難,不曉做家。仲帷笑大兄的纖嗇,叔冕的輕佻,叔冕又鄙薄大兄的齷齪,肚中不亨;二兄盜名,沒真實本事。在這三人:

勢幾成水火,禍漸欲參商。

不期到這三個女人,更甚了。伯縉妻高氏,道:“我是長。”家中沒了婆婆,大半是他管,凡事要僭人先頭,奴婢奉承他個有權。仲帷的妻王氏,他是富家,不免把個揮金如土壓衆人,奴婢們也趨附他個有鈔。在錢氏,雖是第三個媳婦,卻恃着勢家,也不肯做小伏低,況又有些才,下人欺他不得,愚弄他不得,卻怕他、不敢近他。在裏邊這三個:

鼎足如吳魏,幹矛正自尋。

自古弟兄之間,妯娌有甚言語,做丈夫的會調停、不聽,這口面便不起了。兄弟動甚意氣,做女人的能解釋、阻擋,這嫌隙也不生了。他兄弟既不相能,內裏既不相下,又雖經各爨,正是量撥田產,勾他日用,不曾大分,同住在一宅,你伺察我,我伺察你,極其切近,你傳幾句來,我回幾句去,更是快便,真弄得日日生了。況是伯縉身邊,又有個極臭吝,只鼓舞爲不好的妻兄錢子安;仲帷身邊有兩個會奉承、善撮空的清客黃中白、竹翛然;叔冕身邊有兩個最沒搭煞、疏狂的酒友宮樂君、相國祚;都只曉得打開,再不曉得打攏。伯縉已是個錢重情輕的了,那錢子安又挑撥他道:“兩個兄弟結客疏狂,叫你獨一個辛苦做家,不如早分了,各自管自。”仲帷是好名的,這黃中白、竹翛然嘗說:“伯縉是個田舍翁,叔冕輕薄少年,嘗在外邊非笑阿兄。”宮樂君、相國祚都是沒正經後生,每酒後喧呼,奉承叔冕道:“是個人手段人,不要似大兄只在銅錢眼裏安身。”奉承叔冕:“是個真才大發的人,不似二兄全憑靠着銀子薦書,騙幾個高等。”更都有幾個會傳送家人、丫鬟,學嘴搬弄。

搖撼多僮僕,披枝有友生。

田家紫荊樹,未許得重榮。

大都事到分明成釁,必至相傾相軋,這其間有謀的勝,黨多的勝,疏脫寡與的不勝。仲帷是個有心的人,他曉得大兄吝而愚,平日把些小便宜結識他,凡事只推他作惡,中間冷語點掇,弄他做個不解之冤。伯縉見大兄弟尊敬他,又見他考得起,有名,道是個決中的,也極其聽信他,與他打做一家。裏面王氏也聽了丈夫指撥,也把這法兒去籠絡大姆,盤來盒往,以重博輕,也與大姆密做姊妹般,只合說叔冕夫婦短處。

計巧人爲役,金多志易移。

燕韓方合縱,函谷亦孤危。

叔冕是個疏狂不照管的人,大兄與高氏嫂的不是處,嘗去對二兄說,不知二兄隨即傳與大兄了。二兄與王氏嫂有差處,嘗與大兄說,大兄隨即說與二兄。所以他兩邊交越固,越恨着他,他卻全然不知。錢氏早已看破,道:“他兩房甚是過得密,你做人直致,言語迂疏,怕惹他兩人怪,以後也須留心些!”叔冕道:“直是我性生來的,嫡親弟兄,有話便說,我做不得這樣如癡、如聾啞巴的。”錢氏道:“雖然如此,還留心些爲是!”這叔冕那裏肯聽,一日在人家喫了幾杯酒回來,見兩個尼姑在二兄家走出來,他見了大惱道:“這些尼姑,慣引人家婦女偷和尚,二兄終日在館,你來做甚麼?”嚷亂起來,打了尼姑,將二兄的管門人也打起來。王氏知道,甚是惱燥。那伯縉夫婦,故意把話改死了說:“叔冕怪尼姑同嫂子打和尚,故此打尼姑。”這些話把個仲帷也激惱了。到家,錢氏怨他道:“各家門、各家戶,要你多管?就是尼姑不該來出入,只對二伯講,以後不許他來就是了,何須如此?有傷體面!”這叔冕原是戇而沒酒德的,便道:“連你想也要打和尚的了?”錢氏見他醉,也就不敢再勸。

惟酒適性,惟酒喪德。

爲言之易,爲身之賊。

一日,高氏在那廂打丫鬟,他聽得打到四、五十不止,又帶酒趕去,卻是高氏坐在上面,大兄親在側邊行杖。問甚緣故,卻是失手打碎一隻碗,他有了酒道:“我說是甚事?原來這點小事,打了這許多,弄出人命來,幹萬隻碗用不來!嫂嫂坐着,你在此自打人,也不成體!”連說了幾聲“不成體”,走了出去。伯縉此時有些赧顏,倒也罷了,那高氏卻惱得緊,對丈夫道:“似小叔這樣管我們,家中人都用不得了!”這廂錢氏說他招忌惹怨,他只不在心上,那邊哥嫂早已恨入骨髓了。又加叔冕酒後,不管自己的人、哥哥的,要打就打,家人都有些怪他。連他父親初時也愛他,因他酒後失德,兩個哥哥說他不好,也甚不喜他,也屢屢訓誨他。奈何他的性已定了,就是在家中,錢氏還阻得他。出外三朋四友,酣歌放言,如何禁得他?醉中把嫂嫂縱尼姑出入,與丫鬟、小廝嚐嚐幾乎打死,兩兄懼內,做酒中笑活,都是有的。以此兩個哥哥惱了,道:“這斷留他不得,將來把個閨中事鉗我,把個人命事鉗你,舉動都掣肘了,不如打死了他,接父親來主張,要父親認,父親怎忍得一時死一個兒了,又把兩個兒子填命?畢竟認的,父親認了,怕人怎的?兩個計議定了。

快心除所忌,不復問連枝。

尺布空成詠,相煎嘆豆箕。

到次日飯後,打聽他自館中回來,不令他到家道:“老爺請後園說話。”叔冕一竟來到後園,只見兩個哥哥在那裏先坐下,也不起身,叔冕道:“父親在那裏,有甚話講?”伯縉道:“父親道你在外誣捏嫂嫂打和尚、打殺人,敗壞門風,一條繩在此,叫你自盡!”叔冕道:“豈有此理!請父親來說個明白。”兩個哥哥那裏肯聽。兩個哥哥一齊動手,鐵錘、短棍交下,登時打死。

自是天倫變,還因口舌災。

三緘銘好誦,無語自無猜。

一邊請父親,一邊叫錢氏道:“她丈夫中惡,死在後園,叫她來收斂。”他父親先到,兩個道:“叔冕誣嫂通姦,誣嫂殺人,容他不得,已打死了,父親肯蓋護一個死,不肯蓋護三個死。如今叫他妻子去了,若他妻有甚不好話,今日也是不容的了!”他父親道:“同母弟兄,怎下這毒手!……”說罷淚下。只見錢氏手中抱着一個兒子,領了一個五歲,一個三歲兒子進來,兩個伯伯道:“你丈夫忤逆公公,將來打死了,你可就這邊收拾他,爺打死忤逆兒子,料沒甚事!”錢氏看光景,滿前立的人,都是他兩個心腹:來福、來壽、進貴、文童,料是他二人打死,但他駕着個父親,我孤身婦女,何處伸冤?倘我不見機,也爲他排陷死了,這三個小的,也不能存活,是海冤仇,終於罷了!只得向公公道:“他口舌不好,也是自討死,公公打死,我也不敢說,但只求公公看管這三個孫兒!全他這點骨血!”那公公正怕媳婦不見機,也遭毒手,他弟兄以次除他三子,絕這一枝,見媳婦這樣說,便兩淚交下,對着伯縉、仲帷道:“他既無說,還要看他兒子。”公公自己拿出三十兩銀子,差人買棺、做衣服。伯縉自管住前後門,不令家人輕易出入,仲帷管住園門,止令他兩三個家人、媳婦進內相幫收斂。

死灰無燃時,籠鳥無展翼。

大冤終不伸,天道亦墨墨。

三個兒子,就是五歲的也不甚大曉人事,只有錢氏一面收斂,一面啼哭,也只哭丈夫撇得妻子早,咒他管不了兒女。再不敢哭一聲怨詞,哭他枉死。與衆女人扛抬屍首時,錢氏悄悄將行兇鐵錘帶了出來,他兩邊收拾時,大房只道二房藏了,二房只道大房收了,不來查考。錢氏到家,將血衣換下,並鐵錘自己收藏一密處。棺斂停喪在家,親族也知叔冕死得暴,裏邊甚有不明,他兩個做得密,人不能知,又見錢氏沒甚言語,就有抱不平的,也無處下手了。公公打不意過,分了家,裏邊獨厚這房。伯縉、仲帷心裏明白,也不較論,但把他略用得些家人,盡皆逐去,止留兩個癡呆老僕與他收租,裏邊兩愚蠢小廝出入。親戚來的,都着人聽他說些甚話。錢氏便道:“我寡婦,不見男人,一概親人都不見,一應親戚人家,他都道喪服在身,不去。”到服滿,凡至親不得已,吉凶事,要去的,兩房俱有人打聽,他去,略不提起。總之,他拿定個說也無益,還恐怕有害。

十耳密屬垣,駟馬無返語。

一片荼蓼心,深閨有獨茹。

就是高氏與王氏,都是有心計人,怕錢氏不忘夫仇。尼姑是他家不令進門的,央幾個心腹媒媽子假意爲他兒子說親,去問前邊去世相公怎麼早夭?錢氏只應雲:“是急症。”又有的道:“外邊傳說身死不明。”錢氏道:“他是病死,有甚不明?”絕不露一毫口風。那兩人又用機心,媒媽子中,着幾個做癡、做呆,說些風情,替他嘆息青年虛過。是來引逗她,她略不介意,道:“兒子小,無力婚聘。”都謝絕不令輕來,二房差人送禮傳語,故意着這傻僕來,他都不令到中堂,一應往還,極其盡禮。

守口如緘瓶,持身如執玉。

搖搖風波中,洪濤不能觸。

兒子們慚已長大,在外附學,恐照管不來;在家請先生,怕兩個伯伯設局媒捏,都是自己教他。極愛惜的心腸,沒親何變做極威嚴的麪皮。

孩稚亦堪憐,箕裘念苦堅。

父書披閱處,血淚共硃鮮。

數年之間,公公復歿了。錢氏心中暗喜道:“他如今沒個遮蓋,沒個推託了,我不難捨身伸冤。但長子才十餘歲,小的還小,倘我爲官事累死,這三人如何成立?有心不在忙,還在遲去。”只是叔冕屍棺,他怕移出野外,或者他二人暗裏換去骸骨,或使人焚燬滅跡,他只託無銀買地做墳,沒人料理,且待兒子長大,這也是他用心處。

豈無淺土?夫仇未雪。

以待蠖伸,與子同穴。

年捱月守,也不知經了多少殘燈暮雨,長夜孤衾。花前灑淚,都只緣鷦羽未成;月下微呼,總只爲大冤未報。教書與几子們說些君臣故事,到那忠臣孝子,不厭祥細,一意指引他們要做個有氣節、能孝義的人,這班兒子也都領會得。兩個兒子大了,爲他尋親,拘着虛體面請問兩房,兩房怕尋了勢力人家,日後做幫手。好的不成,大的與他尋一個寡婦之女,是沒丈人的。第二個爲他尋一個暴發俗老。假意說我家仕宦之家,聘小家,可以得他厚贈,若攀高,恐多費錢,不是孤寡人家所宜,錢氏也只得依他。

恃有此身在,何須借羽翰?

膽薪無變志,恥雪意方安。

叔冕遺下古書讀得,時文讀不得,到十五、六歲,都打發出外從師,此時伯縉、仲帷,見錢氏十來年光景,安靜自守,待伯伯、姆姆,禮數周到,料他想已相忘,況且事都年遠,這三個侄兒也沒甚力量,不能爲害,所以沒個忌嫉謀害他的心。所以錢氏也放了心,令兒子從師。早晚還拘在家中,自己還做些女工,伴他誦讀。且喜這兩個也用心,大的竟府考取出一名,到道竟進了學。

贏得芹香沾子袖,已看獲穎碎親心。

三個兒子,大的法祖、第二繩祖、第三繼祖。此時法祖已進了,繩祖、繼祖也會做文字。繼祖已一十八歲,錢氏又爲他定了親,只指望與他完娶,三個都成房立戶,然後自己出來討命。不料他十八載大冤,痛心刺骨,莫說親戚、奴婢面前不敢說,至親莫如兒子,怕他聽了,在人面前出些言語,在伯伯面前露些圭角,反至惹禍,所以也不敢說。便到抑鬱得緊,要痛哭一場,也哭不出,所以初時還是中氣不調,末後弄成蠱脹。

怨氣蟠胸臆,欲言還復吞。

膏肓成痼疾,一死謝重原。

他的家產畜積,都是他十餘年經理,其間就裏已明白,將來自己品搭,做了三股均分,更聽些作自己夫婦喪葬、繼祖成婚之費。又道:“還有一個小箱,待我歿後,你等三個同去開,勿令人見。”分付了,這三個果未去開看,只一心醫治母親。奈是大藥無靈,大年已促,竟含恨而歿。

孤燈有共恨,抱怨許誰同?

猶恐九泉下,含悲泣未窮。

三個兒子號天哭地,買棺殯殮。人都嘆他十八載苦貞,數成三子,不知他一段堅心遠志,未許旁人測識。喪事稍暇,三個道:“前日娘說的小箱,莫不還有些銀子在內?我們三人今日空閒,不若開來一看。”三人就同到房中,拿出這小箱,倒也沉重。三個急急打開,只見裏邊止得衣服幾件,上邊許多血跡,更有鐵錘一個,字紙一張。上邊是他母親手筆,上邊:“你父親以直言忤你兩個伯伯,某年、月、日,哄至後園.弟兄二人,將鐵錘打殺。同時下手有來福、來壽、進貴、文童。今血農是你父穿的,鐵錘是他行兇之器。我因你等年小,我出身討命,怕爲他謀害,連你們不保,故此含怨。你們若有性氣,可出狀告理,上覆父仇,下雪母恨!”三個見了大哭道:“我父原來死於非命,我三人豈有不報之理?”繼祖道:“我們如今只去將他二人打死,抵償父命罷了!”法祖道:“不要這等造次!我居長,我當出去告理。”他便連夜做起冤黃背了,赴撫按告理。

天網無終漏,沉冤有必伸。

到處告狀,有道事已年遠不肯,當他不得捧了血衣,呼天叫屈,撫按都批行本府理刑。這理刑是仲帷拜門生的,伯縉又央大分上來講,理刑也唬嚇法祖道:“人命大事,怎憑得母親幾句話,來告伯伯?況簡驗無傷,你發父親久殮之棺,你也是不孝了!且果是人命,你母親怎十八年無言?”法祖道:“母親遺言已明,兩伯財勢滔天,怕父仇未報,子命復傷,故此含忍,若生員再惜身不行對理,生員不孝更甚!若簡驗無傷,生員甘死!”理刑嚇他不住,只得到他家門首,取棺檢示。臨簡,理刑又再三勸諭,法祖堅執不從。這兩個倚着理刑做主,念年屍骸,必須蒸骨,仵怍俱已講了銀子,必爲遮蓋。不期到啓棺時,甚是古怪,是一個懂屍。去了衣檢看,左首肩骨鐵錘捶碎,右臂膊鐵錘捶折,太陽有拳傷,陰囊有踢傷。其餘零星傷痕,隱下的固有,報出的已多,紅紫青黑等色,方圓闊狹等形,一一填報。其時因法祖背黃散揭,鬨動了盍學,有與法祖同進的,尚不知就裏,有與叔冕相與的,盡知他以狂言見忌。這兩弟兄要推到父親身上,那忤父竟光實形、實證,司理迴護不得。來福已死,進貴久逃。將來壽、文童夾起,初時抵賴不知,再夾改口:“太爺分付。”臨後敲時,只得把伯縉起手,鐵錘打斷臂膊,仲帷拳歐太陽,伯縉再錘左肩,仲帷腳踢陰子,衆人於肋上、前後心加工,一一供出。這兩人也無繇展辯,這司理也掩不住兩人口供。

沉冤幾廿載,一旦得分明,

王法無輕貸,難逃五鼎烹。

伯縉、仲帷,該引兄謀殺弟律;來壽、文童,該引義男歐死家主律,都該擬大辟。但他錢神有靈,伯縉把主謀、下手獨認了。仲帷便得從寬。來壽、文童,止作加工末減。法祖再告,兩人再辯,尚在翻駁,卻也是個天網恢恢,歷久必報了。

恩義重天倫,相殘笑不仁。

翩翩入牢獄,足以懲無親。

伯縉財奴,仲帷鑽頭,到底還弄手腳,若使當日一個孤寡婦人,如何弄得他過?他把一個父親,裝在前頭,不過去他幾撇銀子,弄他不過。錢氏出頭露面,不爲氣死,也爲累死,這三個孤兒,看管何人?是錢氏若不沉心寧耐,夫冤不雪,還至一身枉死,三子不保。不期他有這樣沉謀定力,堅守得住,見勢不好,便能順着公公,何等圓變!十八年不露一毫怨尤,連兒子前不說,使他不測,何等智謀!何等力量!較烈烈一死的,似進一籌。至於伯縉、仲帷,不能友愛,殘忍無親,雖用盡心機,希圖倖免,究竟無益。如何不把豺狼生性,略耐一耐?若叔冕好酒狂言,以至有殺身之禍,幾至甘丟一死,妻子伶仃,也可爲狂誕之戒。這便是一婦人能忍,終能雪恨、報仇;三男子不能忍,遂至喪身殞命。書曰:小不忍則亂大謀,張公藝堅持百忍,不特倫理所賴,實亦性命攸關。

第十三回 陰德獲佔巍科 險腸頓失高第

好還固有理,報復亦有心。

達人希冀絕,德施每在陰。

良以愜寸衷,豈惜牀頭金。

隋珠忽入掌,戩榖忽相尋。

初匪意所存,可作鄙吝箴。

今人說人肯作善的,道行陰騭,日有陰德,日有陰功。陰之爲言,黯黯(黑甚)(黑甚)、不見不聞,施仁仗義,不必人感,不必人知,只是了我這點心,並無希冀,這便是真心作善。若偶然有觸發,也周旋施與,但不免着一念道:“我如此,他必感我,他雖未必報,人必知我、感我。”是有所冀而爲;或怕這人怪我,或怕傍人議我,是有所畏而爲,皆非自然,當日文王掩骸,四國歸心。文王自盡己心,原不思以此邀結四國,四國雖動於文王之德,文王實無鉤致之情。故漢王忳之痊書生,何嘗想到報酬?卒因被與馬識書生之家,是出天心之巧,在我斷不容妄爲想也。但爲施德的人,不可說報,以傷雅道,在受德的人,不可不說個報,以昧本心。在君子不可說個報,以開冀望之端。在小人不可不說報,以動他爲善之念。

德有不可忘,我銜人德是。

報有必當忘,我施人恩是。

歷數陰功所云不求報者,無如恤人於死後。人死,他冥然有何所感?這真是無欣豔的。在元初,奸僧楊璉真伽,發宋陵寢,當時官府不禁,便宋家子姓也沒個來爭,獨有唐義士名旺,他破家結俠少,爲他竊取瘞藏,兢兢只求免禍,那思知感?家貧至幹訓蒙爲生。一日,夢入冥府,有幾個王者出來謝他,及見冥府主者,簡他祿命,數該孤貧。數王者爲他陳謝,注與田二十畝,一妻三子,以報其功。後來果有一顯宦,娃袁,要尋一館賓,有人薦他。相見道:“聞有江南唐義士,先生是他族中麼?”薦的道:“正是此君!”袁宦惕然起敬,問他尚無妻無家產,袁宦就爲他娶妻,爲他置產,後生三子,竟與夢中相合。何嘗是義士有心求報?

陰功刻寸心,感通徹神鬼。

到我朝,也有個無心獲報的,是一個孝廉,姓周,東粵人,做人極其慈祥,有俠氣。只是蹉跎名場,早年發科,到四十餘歲,尚難一第。這次,秋間就進京,要在京靜養半年,以圖決中,沿路在蘇杭尋了些新時文,沿路批讀。到京,要在西山中,薪水不便;在城市喧雜,恐有交遊;就在城外僧寺覓寓所,在裏邊看書,朝夕在那廂擬書題、經題,有的改,沒的做,尋邸報,看時事,擬表策。天下原沒個不通舉人,加了工夫,真是必中之具了。

前途試已經,後銳豈難鼓?

一戰拔軍麾,何須歌破釜!

一日,讀倦了,叫了一個本寺僧人,就近報國寺去看松,果然好松:

秀色連天,清陰覆地,團團下蔭□鶴梳翎;矯矯上凌蒼龍奮臂。風度處笙竽嫋嫋,日來時金翠重重。螭纏虯攪,看不盡他古幹巍枝;鳳翥鸞翔,說不盡他妍姿逸韻。

正是:

可餐多古色,宜耳是清聲。

在松下盤桓了一回,可也綠映衣襟,翠生衫袖,一會簫管,一會雷霆,盡堪消遣。又到後邊閣上,看那窯變觀音,卻也來得形相端好,一片光色四射。隨喜了。即回到本寺,卻見側首一間小屋,內停着一口棺木:

蓋上塵生尺許,面前香沒一爐。

灑酒想無子姓,相吊唯有啼烏。

周孝廉道:“甚人棺木?在此想已年久,恰是沒人來照管的。你看棺上鼠跡鴉蹤,桌上煙消火滅。是這樣委置,日曬風吹,不如埋之土中,也是個了結!”僧人道:“聞得是個選官,姓李,得了個官:漢陽通判,不曾到任,死了。家人殯殮,寄在此間,原說就來搬運。不料一去三十餘年,杳無信息,丟在此間。”孝廉道:“這應是無人來了,待我與他葬了,使他個歸土爲安。不然日復一日,棺木朽腐,將來屍骸暴露,也是有的了。”僧人道:“相公若發此慈悲心,真是澤及枯骨,無量功德了!”孝廉動了這心,就於寺後買了一塊地。道:“他是個通判,也不可草草!”爲他擇日,還備副祭禮,作通祭文,道:

維 年 月 日,粵東某謹致祭於:前漢陽判刺,鄉人李君。

曰:嗚呼!君爲粵產,將宦楚中。尺蠖久屈,爰伸厥功,胡天不延,竟罹其兇?二豎忽侵,藥石罔功。一棺戢身,寄跡彈宮。悵婦子兮遠隔,問故國兮煙濛。日月其徂,燕雁靡通。念載於焉,塵埋土封。苔痕朝青,鬼燐夜紅。吊拱揖之鼯鼠,灑麥飯兮誰從?於亦粵人,馬牛其風,公車來此,恤子飄蓬。謹筮吉辰,瘞爾劍弓;漠漠重泉,以歸以容。君其安乎?馬鬣是崇。

嗚呼!螻蟻鳶鳥誰獨親?脫驂聊盡旅人心。九原一滴知曾到,好慰天涯久滯魂。哀哉!尚饗。

卻也混混兩日。

一夜,喫了兩杯酒睡去。只見外邊傳:“李爺拜!”周孝廉不知甚人,出來相見,卻是一位縉紳。紅袍銀帶,皁靴烏紗。周孝廉道:“請坐!待學生公服相見。”這縉紳道:“不須得!學生感蒙鄉翁盛德,特來奉謝!”竟拜將下去。拜了,相對而坐,這縉紳道:“學生爲微名所投,棲遲京邸,甫沾一命,又復捐館。故鄉迢遞,弱子伶仃,不惟歸骨無期,抑且掩藏無日。誰爲執紼範生,那是蓋棺王果?不意鄉翁見憐,得歸淺土,不勝感激!思欲少效銜結,鄉翁會試期近,可移向東四牌樓二條衚衕,楊家小院子暫住,門上可寫小字一行,道:‘廣東周春元寓’,將來大利科名。某於暗中相助,魁可得也。且寒家後與君家有姻緣之分,特來相報,幸勿遺忘!”言罷,飄然而去。驚醒,正是一夢。

小兒燈猶在,孤帷衾正寒。

屋樑搖月影,恍惚見衣冠。

周孝廉睡着想道:“這夢甚是奇怪!待認是真,卻不是個夢話、鬼話?待認作假,當日曾有極敬梓潼帝□,每日拜謁,極其至誠,同窗謔他,寫了三個題目,□在香爐下,微露紙角。這人往拜得了,將此三題□心敲打,得中經魁。這是因戲當真。若說夢,又有□□□,夢中有人說:‘三錢銀子,一個舉人不要做。’屢屢如此,他一日夢中問他,那人道:‘你於某日到某處,夜靜,有一家不關門,你可寫名字與學,並銀子拋在他家,大爲有力。’此生果依他行事。拋在這家,是個寫榜吏。他道:‘事殊作怪,平白送這銀子與我!’卻把這名字與學分記在胸中,及至填榜,填到此名,上邊方欲更□,他記得熟溜,一筆書下,事已成,遂不復改。還有個:一個舉子在臨安蕭寺,夢一女子求埋他材,說此去論冐中用三古字,可得高第,後來果然。是一主考與一知己作關節,鬼竊知之,以語此生,竟用此得第。”

天下盡多怪事,宣室問豈不經。

“事亦在可信這邊,我只去尋東四牌樓,果有此人家,就有些光景了!”

他似信不信,只以讀書作文爲本。捱到場期將近,搬進城中,去到二條衚衕去問,果有個楊家,也曾有個廣東舉人,租他家安寓,三日前移去,卻是空的。周孝廉聽了,心中歡喜,道:“此事約莫有幾分光景!不知這是道風水好叫我來,不知還有別議?且住在此再處。”不期事之偶然,有一位詞林,也是粵東人,他有個研墨之交,久不得第,家事清寒徹骨,他有心要扶持他做個進士。初到京來拜時,也回拜,知了他下處。到會場時,該他同考,自己做了四篇經文,千錘百煉,真是必中之文。自己寫了,加了圈點,密密封固,叫個心腹家人,道:“你將此封,悄悄到東四牌樓二條衚衕,房主人姓楊,裏邊住的廣東周舉人,投與他就來,不必待他回覆,領他賞賜,遲延爲人知覺。”

施恩不祈報,爲德不留名。

欲慰彈冠意,緘書命小伻。

這管家未明出來,叫了頭驢,竟趕來四牌樓。下了驢,到二條衚衕,問楊家,有一個人指道:“進衚衕十餘家,那間壁紅紙帖一條:‘廣東周春元寓’,那門面裏便是。”這管家想道:“我只要問周春元,有了周春元,找楊家做甚麼?”竟看着那條紅紙扣門,裏邊開門,打鄉談,果是廣東人。這管家相信不疑,道:“家爺有字送周相公!”周管家問:“是那位爺?”道:“你相公自知道。”遞了字,急急去了。管家只得傳進,周孝廉正在梳洗,接着看,上邊是個“送周相公”,拆開看,裏邊並沒書札,止是四篇春秋文字,上加圈點。周孝廉道:“這甚古怪,不是相知,怎曉得我姓?我是春秋?送來卻又不說個明白,且這四個題甚冠冕,是大場要出的。”自古道:“既來之,則安之”。還怕人錯送了來討,梳洗完,即伸紙研墨,謄下個副本。道:“這四篇不是天賜,也是人的關節,若來討,我依傍光景改些,或用他的骨,或用他的意,大同小異,可以得第。若沒人來討,場中遇着直寫,定是高魁。李通判叫我來住,定是爲此。”

巧處移雲掩月,應是鬼使神差。

圯下書傳黃石,扶炎唾手功諧。

周孝廉得了這幾篇,是珍寶般諷誦,又日逐把自己做的擬題,改削摹仿得相似,如出一手,只待會試。

一日,有一個同鄉孝廉,姓王,是個最狂蕩、最險刻的人。自到京,沒一日在寓所,不是賭,就是嫖,喫酒。你若有些聲名,他偏要誹謗你;你會得做幾句文字,他偏要指摘你;你肯讀幾句書,他偏要攪亂你;倚着天資高,筆性好,手裏拿個會元,口裏說個會元,真是無天於上,無地於下,把些前輩老先生,都做腐物、厭物,將來做玩具、耍具。所以同鄉沒個不惡他,沒個不怕他,在城同袍,沒個不躲他的。周孝廉在城外,他無暇出城,如今進城,他也來訪。一見彼此套說,周孝廉道:“曾得幾個擬題。”他就掃道:“甚麼擬題?”提起筆,隨手掃去。“在外這樣苦苦鏤刻,神情畢竟不王的,況如今這些詞林,曉得甚麼,擬得甚題出?”

傲眼開青白,狂呼大小兒。

纖才兼小器,世路自多歧。

走到房中,看見些抄謄二三場括帖,笑道:“還看這二三百年前老本頭,如今屯鹽近務,局變日新,士習民風,理財察吏,都月異歲不同,還要剿襲這些古董?還同我去喫些酒,把胸中宿物澆洗一澆洗,去窠窩走一走,把這些腐板氣淘一淘淨。擺脫去這舊頭巾,還你個新進士!”一把扯了就走。扯到娼妓家,“老翁”、“老呆”象口叫,與這些妓女取笑他。不肯喫,灌了喫,他狂了半日,這周孝廉卻已被他奚落了半日。扯一個歪妓,送與周孝廉,孝廉不肯,還道他:“腐厭”、“掃興”、“臭吝”,弄得個周孝廉逃席而回。以後來,只推不在。那王孝廉欺他忠厚,偏要來尋他,見他躲得緊,竟也不待傳報,一直趕進房中。周孝廉正擺了這幾篇文字,在那邊玩索,只聽得一聲道:“這番躲不過了!”周孝廉急忙將來收入袖中,王孝廉道:“何妨,待小弟品評一品評!上得小弟的眼,自上得主司的眼了。”來要時,周孝廉如何肯與他?王孝廉見他神色有異,道:“莫非是關節麼?這小弟斷不靠他,也不妨一看!”周孝廉道:“不是,不是!實是拙作,不足當大觀,故此羞澀。”王孝廉道:“能這樣自諒!”又要扯他走。周孝廉一來曾遭他輕薄,二來袖中物怕遺失,只得辭道:“鄉翁妙年天縱,不須讀得,自取高魁。小弟魯鈍,還容小弟搬一搬火,庶可附驥。”王孝廉扭着道:“不在這一、二日。”周孝廉道:“兄不在這兩日,小弟專靠得這兩日。千鄉萬水來,博得個出身去纔是。”這一句,不覺動了那孝廉的惱。

狂心不受制,□語易相左。

誰知笑談裏,頃刻成水火。

作色道:“小弟是不圖出身的了?”周孝廉道:“不是說兄,只說小弟!”王孝廉道:“這等,看兄取高魁!”悻悻而去。彼時,兩孝廉在內扯拽時,外邊兩家管家也鬼吵,王家道:“放着酒不喫,也是個癡相公。”周家道:“你要喫酒、嫖的,自喫酒、嫖;他要讀書的,還等他讀書。還是讀得兩句書,場裏得力!”及至去時,王家有兩個小後生管家,是巴不得家主頑耍,自己也得肥嘴,落兩個錢肥身。有兩個老成的,是要家主讀書成名,自己不敢說,卻借話說道:“周相公說的:‘千山萬水來,讀兩句書,博個進士’,自是正理,相公原不要強他。”王孝廉不覺越惱,道:“他博得進士,我博不得進士麼?”

發言不合機,如以水激石。

怒湍四飛射,因慚且生嫉。

又想道:“他適才那兩篇文字,遮掩不與我看,一定是個關節!他拿定必中,故此唐突我,我且耍他一耍。”在外邊散佈流言道:“周舉人買春秋房考,作本房首卷。”又道:“謠言阻他不住,卻是空做冤家,不若明與他做個對頭!”竟向知貢舉宗伯處,首一呈道:“廣東舉人周某,依恃孤經,關節易通,明言必冠本房,略無嫌忌,事涉可疑,特行呈案。”宗伯道:“這莫須有事,怎可信你偏詞?且存案,我到場中再處!”

難憑風影詞,遽定文同獄。

到場中,知貢舉官也只不言。周孝廉到場中,四個經題遇了兩個,其餘俱平日所擬。卻也湊巧,不恰好卻是這詞林原擬春秋房,因聞外邊有說,竟辭了,就易經房。看春秋的,是個客經官,曉甚傳題、合題?雖曾請教本經的,只得些大略,所以單隻在筆氣、詞華上取人,王孝廉做了個本房首卷,周孝廉是個副卷首。臨填榜,填到四名該春秋,宗伯道:“此卷有說。”袖出呈子,是王孝廉首周孝廉的。大座師道:“如今閱卷官,俱是更易的,量無此弊。”副主考道:“既有疑,何妨置之,於副卷中取補。”取了拆開,倒是周孝廉名字,知貢舉的愕然。副主考道:“這仍用易的罷。”拆開,正是原首王孝廉,大主考道:“這不須易了。周生由副卷,因此終得魁,自是天定!王生已得魁,因此首而失,是攻訐小人,天不欲他有科名。顛倒之中,實有鬼神,何嫌何疑?”宗伯連聲道:“是!”竟填了周孝廉。

塞馬幻得失,福禍轉須臾。

嗟嗟自作孽,天巧人謀愚。

揭曉這夜,周孝廉又夢見李通判來,道:“某爲鄉翁廢盡心力,前已可得,後竟幾失。裏邊歷盡巇險,高魁終歸鄉翁,學生可以藉手報德矣!”醒來,知是好消息,中間話不甚解。再停一會,報的已到,周孝廉竟是魁了。

雖雲獎借力,亦藉陰德功。

銜結鬼有心,花看杏苑紅。

王孝廉家人都道:“畢竟讀書有用,當日相公道他腐、道他厭,如今腐出個官,厭出個官來了!”王孝廉還想道:“當日出首,原是臆度,如今這事卻真了,我去見知貢舉宗伯,看他怎麼說?”次日去見,說及前事,要宗伯簡舉。宗伯道:“兄單單爲這紙呈子,弄去了兄自己一個魁,送一個魁與了周兄。當日兄該中魁,學生將兄呈子拿出,留了,於副卷取一卷填補,不料恰是周兄的,兄卷返見遺。這雖是造化之巧,卻也是兄欲以攻訐害人,天心所不與,害人自害了!以兄之才,終將大發,還立心要緊。阻他人功名,那知阻了自己功名,不可,不可!”說得王孝廉滿面慚悔,紅了又白,急收拾起身。

弄巧乃成拙,攻人適自攻。

琴書千里去,何面見江東!

後來,那周孝廉下第,去辭詞林。詞林先見魁卷內中兩篇是他文字,卻又不是這相知,問家人,道:“是送在二條衚衕,周春元寓。”心下甚是疑惑,一來疑是相知轉賣與人,功名大事,豈有不圖出身,思量擢錢的?待疑家人私賣與人,這家人是心腹,斷不爲此。且四篇文字,誰人肯信是關節?肯出錢?及至相見,問及:“前有一字來,兄想未見麼?”說起日子,正是周春元因在彼多病,移寓之後,因兩下嘆息。“功名二字,非人力所能圖!我前日爲兄作了四篇文字,差人送兄,以爲關節,不料兄已移寓。新寓的又是廣東人,姓周,所以小价送了不疑。及至小弟避流言,換了房,這文字也不得力,誰知卻得力於一紙首狀。事之不測如此!”因厚贈他而去。

數奇不可療,人且如天何?

珍重綈袍意,臨岐感刻多。

廷試,周孝廉得個三甲,因座師是個吏科都掌科,力量大,選館得了個庶吉士。去見先達,規矩拜三次才相見,這詞林託言同鄉,就相見。因道:“兄經藝中,某某二藝,妙絕!”周庶常也謙詞道:“不敢!也是得之記誦。”詞林道:“這是學生所構,還有二作。”庶常道:“是晚生先寓城外,後邊得一異夢,令移二條衚衕楊家,才移得次日,有人送此四藝,不知是老先生所構。”詞林道:“此我貽一友,悞以及兄。後亦無濟於事,倒虧得同鄉一紙首狀。”庶常道:“若非老先生之作,得首副榜,亦何以得王同鄉之訐而得魁?這皆老先生之造也!”便相謝了。

銳借豐城寶,光芒燭上臺。

陸剸犀象斷,仗此不凡才。

臨行,詞林道:“此事不可使聞於鄰國!”庶常自心緘不泄,兩人從此成了最相知。庶常念李通判兩次入夢,其間因移居得誤送之文,因首狀得會魁之擢,移轉俱有鬼神,應是其力,遂爲他造玄堂,植松柏,置一碑道:“明湖廣漢陽府通判李公之墓”。仍爲他置祭田,使寺僧收租,以供春秋二祭之費,使他祭祀不絕。

白骨歸青山,若敖鬼無餒。

報復若循環,感深酬自倍。

到三年館散,周庶常止得個才堪風憲,改授北京福建道監察御史,先試御史,管城。任畢,序差江西巡按,不便至家。直至一年任滿,得代回家,正是:

落魄昔儒素,今來已繡衣。

何如遼海鶴,強半世人非。

到家,所生一子,年已長大。正在議姻,少甚麼顯宦大僚,皆思系足,名門巨族,願得射屏。其時,有一個富家,姓李,是個驟發,要得攀高。周夫人嫌他不是宦族,不肯成就。媒人道:“他家祖也曾因恩貢,選漢陽通判,只爲作在外邊,人少知得,也是縉紳之後。”侍御記起夢中:“我家與君後有姻緣之雅”,竟主張成了此親。問起他家事,道:“三府死時,家貧子幼,故不能迎歸。近十餘年來,居積各粵及浙、福貨物,漸以致富。前歲曾差人往京搬喪,道:‘有個同鄉翰林,爲他埋喪’,恐傷風水,因此不復移回。”說來正是侍御婚姻之言,至此愈驗。可見後事不出前定。

後來侍御回道考覈稱職,又題差浙直巡鹽。才入境,到鎮江府官接見,那前日輕侮侍御、與訐侍御的王孝廉,連舉不第,只得小就,卻正在鎮江作判,到任得兩個月。見時,好生跼蹐不安。

莫恃少年狂,莫作切齒事。

風花有驟時,噬臍亦晚矣!

見後思量:“輕薄已是不通,訐告真爲狂險,他好何肯忘情?不如趁沒有敗露,急急抽身,可以免禍!”就抵病出致仕文書。侍御一笑道:“是恐我計較他耳!我虧他一訐得個高魁,也算我的功臣,不該記他的過。”竟批道:“蒞仕方新,正宜鼓勵,着即出視事。”汪洋大度,更人所難。

淮陰詘胯下,鄴郡飽老拳。

至人量江河,長空浮雲煙。

侍御後再差京畿,掌河南道,管覲事,升太僕少卿,直至掌院,固其仁心偉量,有必至也。昔袁了凡先生道:“科第全憑陰騭,一個讀書人,不靠着作文講書,通今博古,朝吟夕呻,以博科第,卻靠着放生恤死、救寡憐孤,作舍財功德。這也就是拿了幾千兩,去買大座師或小主考,以財致身一般。況靠此可執券而取,零星用錢,更比鑽營便宜些。卻也沒個只靠陰騭,腹中沒一個字,紙上沒一句文章,可中得來的!”只因最不信陰果的是文人,所以說此。我就把以陰險而失,以仁厚而得,便是一個樣子。總是:功名有定數,本心不可失。則是個大道理,人人要知。

第十四回 神師三致提撕 總漕一死不免

天地有陽九,昆池生劫灰。

人生處其間,岌岌亦殆哉。

智士識趨避,災祥或可回。

奚知數已定,變起如疾雷。

高陵夷坦途,宮觀成蒿萊。

當年龍興地,白骨連蒼苔。

皇赫震斯怒,大星折中臺。

指引多仙靈,鬼厲猶爲災。

無能脫一死,生死固宿栽。

唯有任運行,浮沉聽覆培。

右五言古

這首單道乙亥孟春鳳陽之變,一時賊至如飄風疾雷。當時官吏士民,駢首就戮,皆有數焉。即如數中一位大臣,豈無仙靈爲之指引?卒不能免,信乎數之前定。蓋從來宰官賢哲,多有宿根,所以生時亦異,未死亦必有人指示,然而命自莫造。如我朝建文時,侍郎卓敬,他小時讀書歸家,忽然風雨大至,躲入一樹林中。林中有一所莊院,他去叩門。只見裏面兩個童子開門延他進去,主人出來相見,葛巾野服,飄飄欲仙。禮罷,道:“郎君神氣踈朗,異日必貴,但恐不得令終,不若隱居,以圖長年。”卓敬道:“雙親在堂,正期顯身揚名,棲遁之事,良非所願!”因留他酒飯,勸他出世,必不肯,命童子牽牛相進。臨行,又命童子取一箬籠相贈,中着僧帽一頂,箍桶具一副,卓敬又笑而卻之。

方篤勳名志,羞爲肥遯人。

臨岐枉諄復,龍性固難馴。

卓敬別了,騎牛獨行,抵家叩門,回視所騎之牛,乃是一虎,跳踉而去。次早雨霽,隨虎跡入林,見一祠,乃宋進士潘逍遙潘閬之祠,與昨所見人無異,知所見乃閬也,後來卓敬做到侍郎,忠於建文,爲成祖所殺,乃知僧帽、箍桶具,逍遙教之潛身遠害,而侍郎不悟也。這已是大數已定,不可逃的徵驗了。

升沉信所遭,趨避徒爲勞。

更迫君臣義,捐軀不可逃。

在今上時,有一個姓楊,名一鵬。他祖父世有積德,父親艱於子嗣,曾向五臺山祈禱,後來有孕,到十月滿足,生下此人。凡人有五事,與天五行相應,五行金、木、水、火、土,五事貌、言、視、聽、思。貌居先,則爲人初生,形體已具,故居一。下地就“哇”的一聲會哭,故居二。生下會得看,又會得聽,到一週時,就會哭要乳喫,這是能思。這五件是少不得的,他卻少了一件,下地時不會做聲。一家驚惶道:“想生產艱難,過了時,壞了他?卻又兩眼會看,口中有氣,這一定是個啞巴也!”

銅狄緘加三,蟬當秋氣酣。

興戎有深戒,生小早知含。

兩夫婦甚是不快,道:“千難萬難,得一個兒子,指望讀書進學,如今卻是個啞的,養不大,倒也罷,養得大,立在人前卻是泥神道、木菩薩,豈不可笑!”莫說其妻的覺得不悅,其夫的口裏喃喃,在門前走來走去,甚有怨詞。只見門外忽閃進一人來。

圓頂猶含綠,纖鞋不起塵。

面如明月滿,目若朗星新。

墨霧飄緇袖,黃雲落短紳。

伶伽音嫋嫋,祗樹散花身。

原來是個尼僧。向前道:“老施主稽首了!貧尼五臺山來,特從施主化五色長命線的,不拘一色二色,不拘一條兩條,都是緣法。”這楊公正在悶裏,道:“五臺、五臺,前日去求得一個不做聲兒子來!”只見這尼人笑了一笑,說來話甚怪,道:“老施主勿憂,他自鳳陽來,經由三千六百里,喘息未定,教他怎哭得出?老施主須好看他,他日後有許大受用,許大因緣在裏邊。”

誕語欲神驚,微渺不近情。

想爲給孤友,相與話三生。

楊公道:“我不指望甚做官、做吏大受用,只說得兩句話,讀得兩句書出,就心願滿了!”尼僧道:“老施主,他就說了!”只聽得房裏“哇”地一聲哭起來,這楊公聽了,滿心歡喜道:“師父,你站着,我拿線來!”急趕進房,其妻的已滿面笑容,道:“哭了,不啞了!”楊公就把外邊尼僧的話說,兩邊稱奇,叫在線帖裏取線施他,還與他些齋糧。楊公忙忙翻得幾條線,量了幾升米,走出房來,尼僧早已不在門首,看時,竟不知從那一邊去了。

疑從鷲嶺來,復向蓮臺隱。

一片彩雲生,居然落清影。

夫妻兩個相對道:“這個孩子,一定是個累劫修行鳳陽的高僧、高道,五臺佛爺感我們虔誠求禱,注他來我家託生。那尼僧道他後來有許多享用,這畢竟做朝廷的大臣宰,只是咱們不要說出,怕難養。”兩個自認定是個奇物。且喜自小出疹子、痘子,雖然危險,都在絕處逢生。六歲上學,先生取名一鵬,果然是一目十行,過眼成誦。秉性極其慈祥,一切飛潛動植的,愛惜不肯傷他。年紀略大些,先生與他講解經書,他聽着玲瓏透徹,真個也聞一知十。垂髫進了學,長大娶了妻,不意父母相繼病亡。臨歿時,與他說這緣故,道:“你生時並不啼哭,我一家憂悶,忽來一神尼,道你三千六百里來此,喘息未定,停會就哭,果然如此。還許你後來大有享用,你應不是個凡人,也不作個平常小人。但你此後倘有寸進,不要迷了本性,務須愛人惜福,不要貪淫妄殺,凡事須存陰騭。只可惜我們福薄,不能見你大成!”楊公少年聰穎,自負不是庸流,到此越把遠大自期。

自知金粟是前身,識想室靈不浣塵。

聊借宰官作慈筏,一航普濟愛河人。

服閱赴試,連登高第。初選四川成都府推官,到任一廉如水。請託不聽,到審詞訟,極其虛心平氣,有那大奸大惡,必然痛處,不肯姑息。到那沉冤積枉,畢竟要洗雪,便忤了上司,拂了鄉宦,也毅然要行。要知人帶宿根,不盡在斷酒喫素,唸佛看經,只是見地空明、心性平善,若一味寬和,遇地方豪惡,衙門奸蠹,不打不罵,他無所忌憚,害人還以自害,卻也是我縱惡,反不是慈氏真法門了。

菩薩低眉,金剛努目。

不平者平,慈育魔伏。

在任年餘,一日因查盤事畢,隨喜峨嵋山,這山是文殊道場,逼近西羌,山嶺高寒,六月積雪,真個:

萬壑埋煙,千巖隱月,谷明漏日,廠振來風。停停松幹,舞碧鶴而高騫;挺挺松梢,

攫蒼龍而直上。瀑落半天雷,夾樹聲而並厲;澗流千尺練,連雪色而增寒。杖破輕雲,

屐穿積靄。

正是:

聞鍾知有寺,林斷又逢山。

路出霞天外,人歸洞壑間。

沿路僧人,鳴鐘奏樂,進齋獻茶,迎入大殿。縣官相陪,瞻禮了。這寺是個古剎,嘗有烏斯藏喇嘛僧來,嘗帶有西番佛菩薩變相,生得三頭六臂,豬首人身,靛臉朱發,鳥爪獸牙,頂帶髑髏,衣披虎豹。楊司理覺得奇異,都去一瞻視。卻見大佛之前,石臺之上,端端嚴嚴坐着一個僧人,面前雖障一座屏風,正值方纔司理禮拜之所。知縣便作色道;“上司來往處,怎容這僧在此,不行迴避!”寺僧忙稟道:“這僧三日前來說,要候一個相識,就在殿上,想是入定。方纔趕他不走,推扯不動,二位老爺龍駕已到,只得慌忙把屏風遮住。”楊司理把眼去看那僧人:

靜氣寒巖古木,道貌精金粹玉。

不是尋常雲水,應乃祗園尊宿。

楊司理見他舉止不凡,叫手下不要羅唣,且過來相見,寺僧忙向他道:“這是成都府理刑楊老爺,你不肯回避,幾乎惹出事來,可快起身,小心叩頭去!”這僧人一笑,從容走下臺來,向楊司理和南,道:“檀越不是生下來不啼哭的麼?貧僧候久了!”楊司理喫了一嚇,忙答禮道:“神僧,此弟子少時事,人罕知得,神僧何以知之?”僧人道:“前來者,亦我道友。”楊司理問神僧大名,那僧人拈起身邊一個硃紅金字小牌兒,上有“萬世尊”三字。楊公看了未及言語,那縣尊道:“這名也不易當。”僧人道:“二公勿訝,這亦有因。二公不聞萬曆間,聖旨召辨融大師遍選天下名僧,啓建祝聖道場,各以經典中佛菩薩名號賜他,賜到此名,羣僧沒一個敢承受的。貧僧道:‘貧僧可以當得麼?’即蒙辨師以此號與我,蓋出君賜,非貧僧敢僭稱。且聖凡雖有異稱,實無異性。能修,凡可入聖;屠兒、獵夫,立地可以成佛。不修,聖可爲凡,少甚仙胎、佛種?反至帶角披毛,世尊亦是人所可至。”楊司理更知也是異人,就延入方丈,並坐,叫備齋相請。楊司理也平日留心內典,如華嚴、楞嚴、維摩圓覺,平日疑難未解的,將來請教,他應答如流,講說都出人意表。

口有廣長舌,辯乃無礙才。

少試脫離解,鉤取意珠來。

楊司理又留他同房對榻而寢,道:“弟子此後去向何如?”僧人道:“你功名遠大,大凡宦海波濤極猛,今子方解纜,怎麼教你回篙?但操舟的人,不到黑風四吹,狂瀾亂起之時,怎肯息帆住楫?但到這時,危已切身,見機須早,回頭須決,若一襦遲,便無覓處。故平日把舵要牢,臨急抽身要快!”

生死與利害,決機只些子。

利刀截貪癡.蓮花脫泥滓。

自古人最難斷的是名利根荄,楊公雖然是個夙根人,然不免爲世網罩住本性,正要思量如何致君澤民,如何封妻廕子,如何顯親揚名,焰騰騰地此心,便是清涼水洗他不滅,因他知得初生時事,也敬重他。若說叫他拋棄名利繮鎖,也最難的。正是:

誰能持得三昧刃,立時跳出金剛圈。

楊公道:“名利空花,智人當尋結果,弟子也解得。但弟子甫得致身,當少爲朝廷出力,仰答君恩,博一封誥,上酬親恩,然後急流勇退,攜瓢荷笠,尋師父於三山五嶽之間。”僧人道:“我有處尋你,你何處尋我?總之你們宰官,所至都因夙緣,到頭也有大數。諸葛亮有大功於川蜀,不及享而歿,再世做了韋皋,久鎮西川。如今官府,清廉愛民的,是夙生這些生靈,原與他有緣;官府貪酷害民的,也是前生應受他荼毒。至如大數,顏真卿數該兵解,所以數世元臣,忠而且老,不免一縊。郭璞他能禳解,卻終死於王敦。但真西山草菴和尚、黃魯直、華嚴女子,不失本性,終證上真。李林甫、史彌遠盡失本來,靈山泥犁,頓成天禳,檀越也要知得!”

富貴在天,善惡在我。

靈明嘗存,遠咎避禍。

楊公道:“弟子領教!也只暫借宰官設法,不壞居士性靈,圖與師父相見。”

名場方縱轡,鞭策正難收。

不到蟻封蹶,癡情那肯休!

僧人道:“你的世緣方深,我不強你!只是世上生靈大劫將至,便是一兩個英雄豪傑捨身拚命,也撐持不住,挽救不來,只落得同淪苦海,良是可惜。知者亟須見機退步,這你要知得!”

高敲拍板,緊打門捶。

奈是泥牛,牽鼻不回。

次早,僧人捉杖告行,楊公出俸金相贈,僧人笑道:“貧僧一瓢一衲,真是量食進松術,量形衣荔蘿,要此何用?只你勉旃自愛,花甲周時,還於鳳陽相會。”楊公殷勤送別了。由此終任,行取考選,在宦途中浮沉有二十餘年。中間有妻子,就有妻子之累;有家園,就有家園之累;有職守,便有職守之累。如妻子,是婚嫁長育,那一件不要關心?田園是置買興造,那一件不要在意?說到官職,承上接下,要仔麼固結人心,要仔麼承迎上司,仔麼和合僚友,顧名節,顧聲望,真能使人身心不閒,混混過了日月。楊公想:“在宦途是不失這圓陀的心靈。”但不覺已混到五十餘歲,升了個總督漕運,巡撫鳳陽都察院右僉都御史。

節鉞新淮海,金湯壯帝鄉。

轉輪通國脈,彈壓遍中邦。

這鳳陽是太祖高皇帝龍興之地,仁祖陵墓所在,號曰中都,卻不建城廓,想是太祖天下一家,不立封畛之意。且陵上自有中官衛卒,撫按不過到任歲時朝謁,不在此駐札。精神事業全在漕運上,運道的通塞,運船的遲速,運官的勤惰,運軍的囂靜,運餉的盈欠,運防的疏密,都是時刻要料理的。近來又添出一項,是防流賊。流賊自山陝走到河南,南寇湖廣,北寇保定,東寇山東,東南穎濮,廬鳳淮揚,是他騷擾得着的。其間爲首是山陝人,都弓馬熟閒,善於戰鬥。其餘附從,也就是地方無賴、遊手遊食之人,平日要財不得財,要女色不得女色,巴不得個乘機亂動。又有一種貧苦無聊、衣食不繼,官錢私債逼迫,賊來也死,不來也死的,不若且隨着混帳。至於城池村落一破,有家的、無家的、有錢的、無錢的,也有失身其中的。所以到處成團打塊,其實真賊不多幾人,全是這些招引黨附的爲害。

民貧喜揭竿,獸困思走險。

所以潢池中,紛紛蜂蠆滿。

如今講御賊先靠兵,鄉兵今日操練,明日迎送,終朝不得安靖。廢業妨工,不得個糧,客兵所到,索糧騷擾,姦淫擄掠,無所不至。及到賊來,有本事的還去與他講打仗,賊人或是避了別去,或是撇下些錢帛人畜與他做功;沒本事的,賊要來打仗,還想沒處去躲,遇着孤身客人、避亂鄉民,殺兩個做功罷了。所以一路:

避寇如避蛇,遇兵如遇虎。

寇來家半空,兵到無寸土。

楊總漕到任,檄行守巡參遊,凡與河南、江西鄰界,流賊可以窺伺處所,俱着練鄉勇官兵;把截信地、山隘河津,俱要周防設守;各府州縣,也令練兵聚糧,備辦軍火器械,嚴緝奸細勾引之人。地方且喜安堵。自己駐札淮上,料理漕務。到崇禎七年九月之間,漕船都已渡淮,在京交卸。這時:

稻熟淮南蟹,黃開籬落花。

登場歡婦子,濁酒醉年華。

也是個上下無事之日,楊總漕正在府中。只昕得府門上傳鼓,疑是地方有警,急傳雲板問時,外邊稟道:“有一風狂道人,手持一書,稱道家書,要見。把門官回言:‘一應書札不敢輕傳,方外之人,不敢輕易稟見!’他竟自擊鼓。門上拿他時,他道:‘我來救你,卻不得見,這也是大數已定,莫可逃了。’拋書而去,行走如飛,拿他不着。”楊總督說:“怎麼說我家書,是一個道人來投?卻又拋書而去,其中事有古怪!”教道:“人既拿不着,把書且繳進來。”門上果然將書繳進,楊公一看,卻是幾首詩,上邊道:

難將蟒玉拒無常,勳業終爲土一方。

欲問後來神妙處,碧天齊擁紫金光。

又

頒來法旨不容違,仙律森嚴敢泄機。

楚水吳山相共聚,與君同跨片雲飛。

又

浪流生死豈男兒?教外真傳別有師。

富貴神仙君兩得,尚牽繮鎖是君癡。

又

業風吹破進賢冠,生死關頭着腳難。

六百年來今一遇,莫將大事等閒看。

又

謫向人間僅一週,如今限滿恐難留。

清虛有約無相負,如覓當年范蠡舟。

總漕看了,上邊都是勸他休官之意,內中有一週之語:“曾有神僧,期我花甲一週鳳陽相會,我明歲恰是花甲一週。莫非神僧幻作道人,要與我相見,因門上拒絕,故此投書而去?內中有限滿等語,莫非我命盡明年?可惜不得一見,說一個明白!”叫中軍官在各庵觀、寺院物色這道人,再也尋不出來。分付:“以後有方外異人,不妨稟明,容見則見。”卻早把個楊總漕弄得似:

狗舐熱油鐺,吞吐兩俱難。

一念要撇了這擔子,這聖上英明,託詞陳請不得,不若且到明年,再圖機會。總是生靈劫數,暢公厄運。若使當時得見,略露禍亂將來,使總漕得以預防,這是生靈之福。若當日得見,力言不去有患,使總漕得以早去,也是一人之福,不侵尋禍至莫救。

延到次年,是乙亥年,正總漕花甲將周時。才得正月,年前總督也怕各地方因除夜元旦,或酒後懈怠誤事,俱行申飭,但所在屯兵,多不過一二千。這流賊中有許多名色:

老(犭回)(犭回) 闖塌天 過天星 八大王 曹操

掃地王 一條龍 巴山虎 闖將 紅狼

名目不可盡記,各擁人馬一股,每股不下萬餘,分股來侵。或一枝二枝,勢還小,合股而來,勢便大。況是官兵在賊前的不肯攔,推個勢分難擋;在賊後的不肯追,推個飢疲難進,所以賊得任意爲害。這次漫天塞地,由汝南、光山、固始,直犯潁州、霍山。知得鳳陽無城,雖陵上有守陵軍,都是虛名,十沒兩個,還是老弱,所以竟奔鳳陽。其時官府尚不期賊兵逼近,各村鎮探報來,兀自不信。人報道賊已進城,還說他胡言惑衆,將來枷號示警,不知賊已四面焚燒、殺掠,做了個迅雷不及掩耳,束手受戮。可憐把一個鳳陽,弄做屍山血海:

丘積賢愚骨,山堆貴賤屍。

星星明鬼火,咶咶噪鳶鴟。

這賊徒無知,不免震驚陵廟,打破高牆,向來禁錮宗室,也有死的、逃的。楊總督此時以淮上爲國家水陸咽喉,不敢輕動,聞賊到鳳陽,也急發兵來救,事勢已無及矣。巡按吳振纓到任不多幾時,正要督兵分守泗州等處,聞報只得具題。這事不惟地方失守,還至弓劍之地至於震動,所以聖上大怒,撫按官都着錦衣衛差的當官較,扭解來京問罪。這兩位正在地方料理善後事宜,修葺陵殿,招撫流移,軫恤死亡,稽查功罪。只見旗較已到,兩人只得開讀了駕帖,囚首就道。

爲法且任咎,南冠入檻車。

何當脫三木,歸理故園鋤。

兩人一路進京,下了刑部獄,都有辯疏。總漕說兵力單弱,漕、陵不能兩顧。侍御說受事方新,方在分守,不得兼顧。至上俱不準辯。楊總督在獄中猛然想起從前之事,把這段因緣來說道:“莫將大事等閒看,仙律森嚴敢泄機。也明示我有大事,不可明泄。但說范蠡之舟,不知終能泛不能?若荷聖恩,得脫繮鎖,便當尋吾師以結煙霞之侶。只是客歲書來時,不早見機急抽身,竟至如此!”

悞人不是進賢冠,自悵臨期勇決難。

不向山頭望廷尉,更更鈴柝夜生寒。

吳侍御也道:“我當日未第時,曾在西湖於忠肅祠中祈夢,夢見在一殿庭之下,同一人囚首待勘。勘久,見一金甲人宣赦得免。前日候審刑部,光景宛然。或者與公終邀恩赦乎?我亦歸而稽首金仙矣!”奈是聖上道:“祖陵衣冠所在,王氣所關,豈容震驚?”聞報時,便已素衣角帶,減膳撤樂,這時自不肯與平常失機律同。所以在刑部問官,也做了積套,知聖上必駁,每每先輕擬,留些餘地。至於一駁再駁,至於詰問堂官,降處司官,這番要爲自己計,也便顧不得他人。當日事在山東司,會官問擬時,也只由輕入重,到後沒奈何,改到斬罪,決不待時。呈堂具本題知,聖上從中勘酌,強竟道吳侍御按臣,蒞事方始。楊總督是撫臣,在地方有專責,況且在任已久,平日既乏預防,臨事不能救護。部間雖是並擬,其中輕重自分,所以命下道:“楊一鵬着即會官處決,吳振纓監候處決。”本下刑科,恰是早飯時候,給事僉了駕帖,錦衣官竟進獄中綁人。此時楊、吳兩人知聖上怒甚,死必不免,但不料是個即決。兩人正在房中喫飯,外邊傳:“駕帖到!”官較竟進房中,“請楊爺!”先時兩人都也喫驚,這一請,吳侍御知得免了。

也知如檻羊,幸得緩須臾。

楊總漕道:“好師父,好師父!紫金光,片霞飛在今日了,這也是我浮沉宦海,自取其禍!”從容出監就縛。

數盡不得留,富貴作其豢。

何如斷尾雞,得以脫屠案。

錦衣衛官與刑部主事,押出了刑部街來,到了西角頭,可憐這搭地,也不知斷送了多少金紫官員!到得,監斬御史也在彼相候。不一會,把一個做秀才極有名,做官極有聲,在淮上極赫奕的楊總漕已斷送了。

掉頭苦不早,不得全首領。

輸與蓴鱸客,扁舟弄山影。

還可異的是個問刑紀郎中,他當嚴旨侃迫之時,按律引例,也是不得已。不料司間事畢,轉到私宅,卻見一人在彼,正是楊總漕,先已喫了一驚。那總漕向前道:“封疆失守,死是吾分,怎把我做決不待時?”趕向前,將郎中背上一拳。從人不見總漕,但見郎中拱手道:“聖意如此,我不敢逆。”進得內室,忽然寒熱交作,背上生起一毒,延醫胗視,竟不能好,至七日而歿。

豈是爲鉗網,暗中若見尤。

首丘空在唸,丹旐路悠悠。

我想楊總漕所犯事重,要個司官庇護,也是不能。其殺紀郎中,也非平等之心,卻也見他英靈至死不泯。但有此英靈,當見詩之時,便該猛然引退,或留心職業,以絕禍端。卻都不能,這便是功名者,貪夫之釣餌。官高必險,反不如持瓢荷杖之飄然。還又見大數之來,雖有仙靈左右,也是難免。則又不如裴晉公所言:“雞豬魚蒜,逢着便嚼;生老病死,時至即行。不得貪生怕死,貽羞名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