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剛峰先生居官公案傳

明 · 李春芳 · 集藏 › 話本
章節目錄(72 段)
  • 序
  • 第一回 斷問強姦
  • 第二回 僧徒姦婦
  • 第三回 姦婦失節明節
  • 第四回 奸侄婦殺媳抵命
  • 第五回 姦夫殺客爲女有他奸
  • 第六回 決東明鄉劉松冤事
  • 第七回 拾坯塊助擊
  • 第八回 斷問誣林奸拐
  • 第九回 斷問通姦
  • 第十回 勘饒通夏浴訟
  • 第十一回 謁城隍遇豬跪吼
  • 第十二回 斷贗金
  • 第十三回 奸罵求糶不與
  • 第十四回 仇囑誣盜
  • 第十五回 決鹹匿兄產
  • 第十六回 貪色喪命
  • 第十七回 貪色破家
  • 第十八回 許巡檢女鳴冤
  • 第十九回 風掀轎頂
  • 第二十回 謝德悔親
  • 第二十一回 乘鬧竊盜
  • 第二十二回 楊繼儒釋冤
  • 第二十三回 以煙殺人
  • 第二十四回 夫撻婦爲有奸
  • 第二十五回 妻妾相妒
  • 第二十六回 姑疑媳與翁有奸
  • 第二十七回 斷問冤兒報仇
  • 第二十八回 七月生子爲先孕
  • 第二十九回 妒妾成獄
  • 第三十回 擊僧除奸
  • 第三十一回 斷問奸僧
  • 第三十二回 大士庵僧
  • 第三十三回 一子兩繼
  • 第三十四回 斷問猴精
  • 第三十五回 玉蟾救主
  • 第三十六回 謀舉大事
  • 第三十七回 姦夫誤殺婦
  • 第三十八回 姦夫盜銀
  • 第三十九回 捉圓通伸蘭姬之冤
  • 第四十回 謀夫命佔妻
  • 第四十一回 開饒春罪除奸黨
  • 第四十二回 判明合同文約
  • 第四十三回 通姦私逃謀殺婦
  • 第四十四回 假給弟兄謀命奪財本
  • 第四十五回 通姦謀殺親夫
  • 第四十六回 匠人謀陳婦之首飾
  • 第四十七回 判燭臺以追客布
  • 第四十八回 爲友伸冤以除奸淫
  • 第四十九回 姦夫淫婦共謀親夫之命
  • 第五十回 開江成之罪而誅吳八
  • 第五十一回 周氏爲夫伸冤告張二
  • 第五十二回 開許氏罪將貓福抵命
  • 第五十三回 決何進貴開趙壽
  • 第五十四回 判奸友劫財誤董賢置獄
  • 第五十五回 判誤妻強姦
  • 第五十六回 烏鴉鳴冤
  • 第五十七回 黃鶯訴冤報恩
  • 第五十八回 白晝強姦
  • 第五十九回 判給家財分庶子
  • 第六十回 判家業還支應元
  • 第六十一回 緝捕剪繚賊
  • 第六十二回 判賴人代賠賊贓
  • 第六十三回 判奸僧殺妓開釋詹際舉
  • 第六十四回 判風吹葉
  • 第六十五回 判賴奸誤侄婦縊死
  • 第六十六回 判狐疑殺妻
  • 第六十七回 開李仲仁而問江六罪
  • 第六十八回 劫賊分贓不均李矮出首
  • 第六十九回 判鱷豪佔妻
  • 第七十回 判江城匿名害人
  • 第七十一回 判謀陷寡婦
  • 序

    海剛峯先生,直諫人也。當肅皇帝末年,齋居靜攝。惟時方士陶仲文等,導以齋醮引年之術,羣臣將順,莫有言其非者。剛峯先生時爲比部郎,無言責之任,乃奮然起曰:“是尚可以緘默爲乎?”乃抗疏反覆累千言,大指欲反其昔日之誤,置其身於堯舜禹湯之上。肅皇帝大爲感悟,日取讀數過,惜未及施行,不幸賓天。

    穆皇帝甫繼大寶,即首出先生於獄,擢爲大理寺丞。蓋承先皇帝之志,知先生爲最深也。先生益自感憤,其理冤獄、拔幽滯,諸所稱臘肉乾者,悉以先生爲歸,人稱爲神明。昔人云:“關節不通,有閻羅包老”,先生之風大類是。累功歷官至都御史,雖其所行寧便於民,而不便於縉紳。諸言事者,摘其過端上之,穆皇帝素知先生之爲人,未嘗一加罪焉。

    先生歷事三朝,其直聲,在朝廷;其實惠,在黎庶;其清風,在宇內;其公論,在人心。先生蓋鍾扶輿之口氣,而爲熙朝之名臣矣乎!

    先生生於瀕海之外、前有丘瓊山先生以文章著海內,後有海剛峯先生以直聲震朝野,後先繼美,非聖朝作人弘化,詎能於瀕海外得人,亦若斯盛乎?且所稱諫者,不貴口而貴改,不貴說而貴繹,先生之於肅皇帝,蓋不徒改而繹者。穆皇帝擢召用,俾得見諸實事。馴至今上,猶能大爲擢拔,使得二三臣如先生者,佈列中外,何患天下之不治平哉?然而決獄惟明,口碑載道,人莫不喜譚之。

    時有好事者,以耳目所睹記,即其歷官所案,爲之傳其顛末。餘偶過金陵,虛舟生爲予道其事若此,欲付諸梓,而乞言於予。餘亦建言得罪者,忽有感於中,因喜爲之序。

    萬曆丙午歲夏月之吉,晉人羲齋李春芳書於萬卷樓中。

    第一回 斷問強姦

    海公在淳安,一縣稱其善於讞獄。一日,謁顧代巡,適有告奸者,獄已三年,和姦強姦未決,屬公定脫,蓋欲試公之決也。公令隸有力者一人去衣服,諸衣皆去,獨裏衣,婦以死自持,隸無如之何。公曰:“供作和姦,罷訟。”遂決。蓋婦苟守真,衣且不能去,況可犯耶?

    告欺奸

    告狀人陳福生,告爲欺奸致命事。亂倫滅法周才,調奸姿嬸,嬸義不從,毆傷致死。陳福生狀投地方,招過銀買息,吳亦得銀若干,憑德見證。有此不法,人倫大變,廣財理賄,死魂莫伸。乞懇親提,明正典刑。上告。

    訴

    訴狀人周才,訴爲乞燭冤枉事。陳氏久病濱危,伊姑時常打罵,病轉不痊,自分經死。伊母廖氏並兄叔等驗明殯埋,裏鄰可證。殊仇惡福生,恃刁慣訟,捏陷欺誣,幸送爺臺,複審冤燭。乞剪奸豁。上訴。

    海公判

    審得周才,分屬宗盟,禮嚴毫髮。周才少壯血氣,兩戒未遵,不知欲乃伐性之門,力爲生亂之府。叔出行暴,嬸媚興狂,計從則滅叔,計忤則滅嬸,欺奸致死,理或然也。據陳福生投詞,固爲奸死嬸,吳招買息亦爲奸亡。周之訴且雲:“伊姑打罵,自分經亡”,是欲委罪於姑,姑嫁禍於東吳之意。其情愈真,其計愈窮。但陳福生既痛妹死非辜,情宜激切赴告。乃首揚以告詞,隨息以賄賂,是財爲重,妹爲輕也。此又不釋之疑,令周纔有可生之路。意者以裏衣死持,而周之暴適當其會耶。天闢滅等周。取供。

    第二回 僧徒姦婦

    淳安縣一小家婦,自母家歸,避雨一野寺中。寺僧延入,而婦有姿,師徒皆欲淫之。乃婦意在其徒,師怒,殺婦埋園中。次日,母與夫家尋不得,交訟於邑,互謂殺之,公一時不能決而疑。適有門子得罪當譴,公曰:“汝故以得罪逋出,遍踐村市。但探出此事,當宥汝罪。”久之,門子入此寺,僧師徒以是美男,皆與狎暱。有小沙彌語泄,而沙彌亦不甚悉。人以白公,公曰:“是矣。”翌日,過寺中焚香,頻仰首向天自應曰:“知道了。”獨一僧於衆中色變,公即令縛之,曰:“上天已語我,殺其家婦者,爾也。”一訊吐實,瘞屍出其園。抵二僧死,而二家疑解。

    告打死妻命

    告狀婦張氏,告爲殺命埋冤事。夫存嫁女雲玉,配與獸心計生爲妻,豈惡不務生理,酗酒宿娼。孤女終身仰望,反嗔苦諫。趁母家歸,活活打死。夫殺妻命,綱常墜地,母痛女冤,情慘昏天。上告。

    訴

    訴狀人計生,訴爲劈冤事。岳母張氏,素嫉生貧,悔將女雲玉嫁生爲妻。趁女歸家,遂串嫁於他人,反以死罪加與生身,似此冤屈,天日同升。妻失財無,情慘號天。含冤上訴。

    海公判

    審得雲自看母,孤身歸家,在路陡然遇雨,望門逃躲,不知身陷寺門。蓋彼時只知避雨,而末及擇地也。淫僧法長師徒突見。同熾淫心。不料,無節村婦,亦可色動,意在徒之少壯。惡僧忿徒怒婦,登時殺死藏屍。夫師徒見婦騁淫,已各犯戒。而師復妒徒殺婦,手刃尤兇。徒擬充軍,師應抵命。庶使僧俗,人倫不紊。

    第三回 姦婦失節明節

    胡州人有郝雲衢,以奸楊文升妻田氏,致其自縊。經案,衢罪抵命。案謂:田氏以衢來奸己,即呼小庚兒殺人,韓升隔壁遙聞可證。且婦忍棄芳年,所以明節云云。乃公出巡胡州決。田氏,始爲聶完妻,完死未半載,即嫁文升。嫁之四月,即生一子。其本房僅三間,人共七口。因判之。其略曰:婦不出閨,何由呼人小名?韓升未見,何由以聞聲定罪?居僅三間,人共七口。奸與縊,皆非其地。懷胎改嫁,既已失節,而殺身明節,恐非其情。則縊或有故,情實可疑。招上得末囗雲衢死擊獄二十年矣。問楊文升:“汝婦改嫁生子,諸情招何不及?”曰:“始上未之問也。”蓋胡人畏刑輕死,不知辨解。

    告強姦墮胎

    告狀人伍約,告爲姦殺大冤事。虎侄錢豪淫縱匪夷,貪妻少艾,立心不良,瞰身遠出,入室抱奸,嗔妻不從,毆踢墮胎。滅分傷倫,裏鄰駭證,懇恩究治。上告。

    訴

    訴狀入伍文壽,訴爲仇誣大變事。切身與叔爭基,致成血恨,輳因嬸病墮胎,誣以強姦陷命。切思身既與叔極仇一人,豈強姦孕嬸?幹證受賄,血胎是禍,冤蔽覆盆,懇恩超豁。上訴。

    海公判

    審得伍文壽。強姦伍約之妻,乃以侄犯嬸,因喊不從,踢墮胎孕,祖靈不肯,故遣某等見之。文壽訴稱爭基仇陷、賄買黑證,殊不知一人之心可結,衆人之口難鉗。伍族兄弟叔伯,並無一人冤之者,則強姦墮胎又奚疑焉。合就典刑,以扶人紀。

    第四回 奸侄婦殺媳抵命

    淳安縣王福與侄婦通姦,侄穩知,持刀以待,而福反殺侄。殺後始大懼,與二子謀曰:“事已如此,無抵必死。適次子婦在家,必殺之,以兩奸聞,則禍脫,而更爲娶婦,猶不失婦也。”次子是之,而持刀股慄不前。乃長子以救父,奮殺之。於是,以兩首詣邑,稱殺奸雲。公一見即曰:“雙奸則殺必一時,今屍色有鮮陳,必詐也。”參錯詰問,對盡支離。刑之,遂得其真。以父及長子、侄婦成獄,旌表次子之婦、爲之立廟致祭。

    告強姦寡婦

    告狀人周氏,告爲強姦寡婦事。夫喪撫孤,柏舟矢志,不料鄰惡獸心吳甲,夜潛入臥室,逞兇強姦,當氏喊鄰,罄將首飾擄去。奸心不遂,則行盜心。生死含冤,無路控訴,冒懇天台,乞殄刁風。上告。

    訴

    訴狀入吳甲,訴爲平空陷事。吳甲與周氏切近鄰右,有患旦夕即救。不料周氏夫翁遠出,半夜被盜,婦醒叫喊,甲即率衆舊身趕捉,無蹤。周氏懼夫譴責不謹,反捏救盜爲盜。切思守望相助,胡越尚且有難則救,似此平空黑冤,乞訴斷劈奸。上訴。

    海公判

    審得吳甲與周氏切鄰,見婦孀姿,淫心久蓄。一日瞰伊家中無人,半夜本來逼奸恣欲,豈婦不從,見財起心,執財而去是實。蓋欲以財爲媒,料婦心畏夫翁,必俏地索財,就中可行奸計。況前後東西,俱有鄰人,安得吳甲獨救?此事不燭而自明矣。合擬滿徒,以懲惡行。

    第五回 姦夫殺客爲女有他奸

    淳安縣以畫旗導新秀才適黌宮。張家樓臨街,有女窺見一生韶冶,悅之,適一賣婆在旁曰:“此我鄰家子。今爲小娘執伐,佳偶成矣。”女不言。賣婆又以女意誘生。生唾之,不從。賣婆之子固無賴,因假生夜往。女不能辨,久益纏綿。一日,其家有舍客官人夫婦,因移女,而以女榻寢之。其夜,有人雙斷舍客首。明發,以聞於公,公以爲其家殺之,而橐裝無損,殺之何爲?問榻曰:“夜寢誰氏?”曰:“是女之榻。”令立逮其女至,作威震之曰:“汝姦夫爲誰?”曰:“是某秀才”。又立逮生至。曰:“賣婆語有之,何嘗至其家?”又問女:“秀才身有何暗記?”曰:“臂有痣。”視之,無所。公沉思曰:“賣婆有子乎?”曰:“有之。”逮其子至,視臂有痣。曰:“殺人者,汝也。”即自輸服。始假生與女奸,既夜至,捫枕上得頭一雙,以爲女有他奸,故憤拔佩刀並殺之,而不知客夫婦也。即日械繫抵命。士由是得洗冤矣。

    告人命

    告狀人何經六,告爲磊殺事。土豪沈一森,鉅富不仁,勢焰熾天,勇力絕倫,陽世閻浮弟。因借銀十兩,不服磊算,觸犯虎怒,喝僕毒打,立時氣絕。死者含冤,兄弟分離,手足妻子,割斷肝腸,極大冤枉。望光上告。

    訴

    訴狀人沈一森,訴爲燭冤豁命事。憤賊何經六,荼毒萬姓,害民百端。初十夜,潛入室中,偷盜財物。僕見捉獲,是行打死,豈刁飄捏誑臺,磊債殺命。切思人命大辟,蹈犯莫逃。況身黑夜殺賊,未嘗白晝毆人,乞恩詳情超豁。上訴。

    海公判

    審得沈一森,以萬金土豪,所爲不軌。蓋罄西上竹而書罪無窮,決東海波而流惡不盡者。今因磊債囗利,毆死何仲升,乃反以仲升夤夜入室偷盜,指賊打磊。此小人文過飾非之辭也。但人心不昧,鄉有公評。約黨裏鄰俱稱:白晝打死,豈行竊之時乎?以鬥毆殺人致死者律絞。

    第六回 決東明鄉劉松冤事

    淳安縣東明鄉劉松,往斐子巖販花,久不歸。其父西於店主以得松秤,訟謂店主殺之。公曰:“殺人,則必焚秤埋錘,以滅其囗;留秤,則殺必非也。”半載餘,西得松痊於王官營,爲大抉出傷眷,屍旁有白髻子,而猶謂殺者,店主也。公曰:“此店主有囗囗家殺也?”問:“誰家有服?”因得之朱守分。先拘其鄰人。羈之,囗囗出首,遂得其實。按其家贓物、兇器皆得。守分曰:“死不敢囗。囗三人分財,一人死,不甘耳。”公曰:“一人死,一人償,足矣。爾欲誣爾所仇乎?”不聽。蓋以安二人,使勿逃。次日,三在,二果來所,即逮訊之。皆以抵罪,第分首從耳。

    告打死妻命

    告狀人陳仲升,告爲號究妻命事。兇惡饒貴,霸截水利,身倫遭毆。妻吳氏情急奔救,遭兇打,破腦重傷,擡回氣絕。金白等見證。妻遭橫死,叩法檢填,負冤上告。

    訴

    訴狀入饒貴,訴爲冤誣事。身與陳仲升爭水,遭毆懵地。當其勸證,並無婦女在旁。次早,架冤稱妻被身打死,統集弟侄,破屋財,謊詞聳告。痛思田野爭水,隔家二里有餘,惡妻瞽目,不移門外半步,非殺妻圖詐,必病危加兇。乞究根因超拔。上訴。

    海公判

    審得吳氏,以夫爭水,而與人廝毆,奔出號冤,亦婦人女子常情耳。饒貴逞兇之甚,斃此婦於棍石乎:陳佩以嬸身死,統族二十餘人,蜂擁上饒貴之門,破屋財,此亦妄舉也。蓋殺人償命,罪固重於泰山,而財之徒,亦未口藐如鴻毛者。饒貴合以鬥毆殺人致死者律絞。陳仲升亦不合乘戶卷擄,相應擬,各取供。

    第七回 拾坯塊助擊

    淳安縣西山村王愛禮與胡進保相毆,進保幼男,拾坯塊助擊,不中愛禮。愛禮反拾以擊進保,亦不中,中進保九十三歲母,積十三日死。成訟。坐愛禮抵償,案定。公見此獄,因斷曰:“塊擊愛禮不死,而安能死進保母?母原不在、聞必誤。而老易傷,故積十三日始死也。所當矜疑者,且遂立案,爲誤傷人命者儆。

    告毆傷

    告狀人胡進保,告爲急救二命事。身於舊年,口借王愛禮本銀二兩,未期過還,收帖存證。豈惡執券,復騙理論,反觸叢打,傷顱可驗。母見急救,覆被拆肱,胡文盛等救證。母命懸絲、乞臺親究。上告。

    胡進保催狀

    告催人胡進保,催爲抗提弊殺事。兇豪王愛禮,截打保母重傷,醫生驗明。七牌嚴提,弊抗不到。仁臺視民瘼猶己傷,兇惡藐官牌同故紙。母遭重傷,血髓時流,昨夜氣絕。欲抬歸殯,恐違天斷。挨延日久,奸計百生。嚴拘早斷,生死含思。哀告。

    訴

    訴狀人王愛禮,訴爲冤陷捏騙事。梟惡胡進保,約借贍軍銀兩,越限不還,坐取觸恨。哨男胡成,擒身捶石亂打,渾身寸節有傷,幸弟救歸,幾死。二次惡反詐傷母命,蒙牌七捉,病莫起牀。今幸死彀回生。匍匐上訴。

    海公判

    審得王愛禮,爲富不仁,剝民肥己,蓋流毒一方矣。今因逼債相毆,誤傷進保之母。十三日而死者,亦非其心之所然,不過毆之急而失手矣。但七拘不赴,此之撓法之甚者也。尚且展晃錯之智囊,弄蘇張之舌劍,捏稱遭打致病,抵塞前愆。殊不知,胡進保之母只憑伊口所談而傷,亦經予目所睹。愛禮合擬周殯,以殄刁風。不究。

    第八回 斷問誣林奸拐

    淳安縣崇義鄉閻敬娶後婦,婦攜女姚氏來,以爲敬子婦。已後婦死,敬通於井得珠妻關氏,而井又因關通於姚,遂與偕逃。敬怨關,欲成訟。先是,敬亦調狎其子婦,關知之。因以鉗其口,不敢言。而敬與其黨王大庫素仇盧天林,因誣訟天林奸拐焉。關氏證其奸狀,大庫證其拐狀,衆口叢射。天林不勝拷掠誣服,謂已賣出。得出獄。尋取出,即刎於敬家。敬恃案定,又恐盧天林子以冤父訟,遂再訟於按臺,以屬公。公知其冤,然無能難之。禁敬與關於二處。故令人作敬饋食遺錢於關,盡得關密語。又訊其主者,得二人共寢食狀。猝以詰敬云云。敬莫能對,因吐前事。敬幹法,天林冤雪。夫盧天林之鉗於羣喙,金鐵莫能喻其堅,然不能無疑隙。藉公之決,必不令天林冤死。乃竟冤死。閻敬之再訟,持案定也,安知有海公鞠已?豈非天乎?而陰有使之者乎?

    告強姦

    告狀人閻敬,告爲剪奸正倫事。兒媳僻園討菜,兇惡盧天林入抱奸,遂串偕逃。切惡強姦罪重,拐帶非法,乞除奸黨正法。上告。

    訴

    訴狀人盧天林,訴爲電燭虛誣事。身與閻敬,素執仇恨,駕捏伊媳菜園被林所奸,偕同逃走。不思菜園非行奸之所,白晝豈捉姦之時?仇口稱誣,難逃洞察,哀哀上訴。

    海公判

    審得閻敬,乃奸惡人也。既稱天林奸媳,胡不捉姦於房幃,而乃捉姦於菜園乎?其情猶涉狐疑矣。若據大庫與關氏所證,盧天林奸拐似真,則擬應戍無辭。然關氏之證,不過賣姦買奸之故,乃與閻敬有奸,串其媳與井逃走,恐閻敬與訟伊之罪難逋,故死證天林所奸是實。大庫苦證拐真,不過仇恨相隙。殊不知,平白誣捏,陷人一命,情何狠也。關氏淫惡,合依官賣。大庫奸黨相助,擬之滿徒。閻敬虛誣,合擬充軍。天林累死一命,閻敬當給埋殯,與其子殯殮。各依律取供。

    第九回 斷問通姦

    淳安縣在城郭參將侄秀才郭應基,其舅死,因與其婦通,生一子,已二歲。舅弟劉茂,以其情訟於郡。其家鉅富,徒黨相翼,爲說甚辨,謂劉茂謀產而誣貞婦,有關風化。公決之,一見婦,知爲淫物。因令衆各居一區,從門外拘一小婢,至加拶問:“兒在何處?”曰:“在專諸巷郭秀才家,匿帳中。”及諸奸狀悉得,令四卒往捕。其家重扉皆扁卒,即逾垣排闥抱兒出庭見,故令口之地,婦呀然,奔前抱起,曰:“罪自甘,但願留兒也。”遂抵罪。

    告通姦

    告狀人劉茂,告爲獸惡敗倫事。倫理風化所關,冠裳禮義所出。痛兄劉森,不幸早喪,淫嫂何氏,守制三載。豈甥獸惡郭應基,勢橫荒淫,奸嫂何氏,生子二週,穢跡四聞,鄉邦恥笑,倫常掃地。生者莫知死者悲泣。冒懇天台,乞殄刁風。上告。

    訴

    訴狀人郭應基,訴爲蠱計害民事。切身守法,素不爲非。禍因母舅劉森早故。母妗央基代管帳目,仇舅劉茂,思欲謀兄家業,妒基若在,事恐難偕,設機陷阱,架捏母妗與基通姦。既雲囑託買奸,衆口安得盡箝?顯是誣捏。乞提斧斷。哀訴。

    海公判

    審得何氏因夫早故,止煢煢一婦,家務繁瑣,莫能掌理明白,乃託甥郭應基爲之代管,亦是爲家之計也。但不合與基通姦往來,生得一子,已滿二週者,是非以身盡託之矣。倫理何存?應基既稱劉茂欲圖兄產,妒伊在彼,捏陷伊奸。此難以抵辭也。身既入黌門,何不遵守法律,胡行狗彘!甥妗兩相調情,而求野合之歡者,城非爲也。學門豈容奸徒?合當黜退前程。何氏失節貪恣,歸宗無異。其家室產業,悉附劉茂收管。俟二週之孩長日,家業還侄自己理掌。各取供。

    第十回 勘饒通夏浴訟

    淳安縣鄉宮通判饒有財,夏浴空室,夜渴索茶,小婢持置牆孔,飲之,遂中毒死。其前妻之子,謂以繼母有姦夫在,故毒殺其父。乃訟之於邑。置獄已久,不決,公當時巡行於郡,各縣解犯,往郡赴審。其繼妻再三稱冤。公頓然思之:其婦如此稱冤,莫非果負冤平?徑造饒室,詳審祕探,閱浴處及置茶處。遂嚴鑰其門,概逐饒通判家口於外,親與一小門子宿其中,仍以茶置牆所。次早起視,果有蜈蚣墮焉。急命拆牆,遍內皆穴蜈蚣,焚燒移兩時方絕,臭不可聞。遂開其婦之罪,冤始得解。婦叩謝而歸。

    告繼母謀殺親夫

    告狀人饒清,告爲姦殺大冤事。痛母蚤亡,清父再娶姚氏,後父廣任,獸母不良,暗藏姦夫。清父任滿歸家,獸母惡聲裏,父怒、究奸、豈惡置藥毒死親夫。似此冤,聞者寒心,骨肉相殘、天倫滅絕,乞天法究。哀告。

    訴

    訴狀人姚氏,訴爲冤誣事。逆子饒清,恃尊無倫,污衊繼母,中之醜、痛不可言。身配於財,恰盡乃事,閨門整肅,敢容姦夫?況夫任歸家,因夏浴空室,傷暑身亡,殊仇架捏毒死親夫,不思伊父與身,枕畔恩愛,奚忍置毒謀害?謀毒重冤,氏擔不起。幸告臺下,乞天分豁。哀哀上訴。

    海公判

    審得於財之死,非毒藥之毒,蜈蚣之毒矣。但無用小婢,置茶胡不持入室而與,何持置牆孔而與之哉?因而中毒死者,亦命已矣。饒清謂繼母有他姦夫,怒究之,姚氏將藥毒殺。而清之告,亦爲父伸冤之故也。但未詢其實,陷母置獄,壞母名節,則伊爲子之過矣。若非經吾睫親睹,則姚氏償伊父命者,將何以辭焉?非幾乎屈陷一命,合擬忤逆罪加,姑且免究,的決懲戒。

    第十一回 謁城隍遇豬跪吼

    淳安縣東門巷閔元慶有一豬。元旦,海公謁城隍,見豬跪吼。公曰:“異哉。此必鳴冤也。冤則隨我來。”豬即自行抵邑堂而不能言。公令人隨所往,乃其主家,拘主家至,反覆錯詰其家事,皆曰:“無之。”曰:“而與人訟乎?”曰:“然。”曰:“孰勝?”曰:“民勝。”曰:“何由勝?”曰:“渠將民奴毆死。”曰:“汝自毆死,誣人也。豬即其奴矣。”豬聞,據地吼鳴,叩首如人狀。主驚懼歎服,列事始末,始以坐法。而被誣者,公令釋放,人稱“神斷”。

    海公判閔元慶與裴傑訟,特一時之忿耳。因忿受屈,亦不過小挫也。遽殺奴誣裴,而必期其勝,無乃爲人忿,而死二命乎?訟雖獲勝而奴死。無辜屈裴抵命,應知冤魂必不瞑目於地下矣。豬陳其狀,非畜之能靈,亦慶之罪不容逭。盍擬大辟以懲刁誣。取供。

    第十二回 斷贗金

    淳安縣有一陽明,以金授匠制環,環成持歸,尚不知贗也。經月始辨,以還,匠則飾詞百端矣。遂以訟於公。公已知奸在匠,至即以繫獄,而書一“金”字於其腕,曰:“字損,則重撻。”人皆不知其意。旋已,呼其婦伏階下。囚羣中忽召匠至,怒曰:“‘金’字在乎?”曰:“‘金’字在,尚好,底何敢有損?”曰:“‘金’字若在,尚是良民。”且令去。復問婦曰:“金子在,可持來。”婦曰:“然。”金到以償民,而始撻匠。婦以聲誤,遂以金出也。

    告盜金不還

    告狀人陽明,告爲竊盜事。慣賊鄭翊三,素藐法律,害人百端。前月,明到翊家制環,帶金五兩,移放桌上。豈惡驀見,盜心熾然,將金盜走,變覓無蹤。身與理諭,吐出均分,惡賊坐執不認,反逞兇暴。乞天拘究追償。銜恩上告。

    訴

    訴狀人鄭翊三,訴爲駕捏騙害事。切身守法,素不爲非,謹遵律條,秋毫無犯。仇豪陽明,素欲害翊,無一可就。前月來翊家叫代制環,並未見有金子。其今次月復來,即稱遺失金子,爲翊拾着,威振坐身。不思伊金失墮他處,坐翊所拾,又無贓勘,情實誣諂。懇恩洞察,情僞立分。上訴。

    海公判

    審得鄭翊三,乃奸詐人也,亦刁惡人也。陽明到伊家制環,將金放於桌上,口伊盜走者無疑矣。陽明理諭均分,本合將金吐還,胡不認而逞其暴以制人者何也?盜金坐執不還,反逞兇暴,將以制明之勿取乎?何刁之甚!合依刁惡取律,姑免究之。但惡逞兇飾詐,以控逞兇暴坐不合。

    第十三回 奸罵求糶不與

    淳安縣西鄉有一婦,八十餘,姓曹,其夫姓謝,蚤死,婦嫠處。忽夜被人殺死,經兩月蒞者莫能察。公拘鄰族至,詢歷皆曰:“不知。”因問婦死前有何舉動?曰:“但放谷,而姑侄張珏求糶不與,且詈之耳。”公曰:“是也。”令捕之口無,拘珏母妻至,母曰:“歲荒,珏出祟也。”曰:“持錢幾何?誰所與口?”曰:“叔守禮與錢三百文。”拘守禮至,紿之曰:“珏殺人,而汝給錢,又令逃去。其母已謂汝知情也。”守禮已具狀,有“疑珏殺人”之語。其家相距二里許,因遣其妻先歸,後遣其母繼往,中間令人挑妻曰:“母已謂殺人事,汝知也。”妻恚且懼,語漸,因得其“殺人之夜,珏歸,身作血腥,鞋污相易而出”諸語。即自遠捕珏得之,一見輸服,尚有婦金簪一對,並見其兇器等物俱在,獄始成。

    告黑夜殺死人命

    告狀人曹貴,告爲殺死人命事。痛姊居孀無子,獨自嫠處三十餘年,存有贍銀二十兩。豈惡張珏,系姊親姑之子,闖知存有贍銀,屢行盜竊不遂。前月十八夜,邀衆持刃,將氏殺死,家財盡行搬走。似此不法,人命幹天,乞提正典。上告。

    訴

    訴狀人張珏,訴爲燭電冤誣事。切身買賣傭活,遠久在外。禍因年荒,曹氏放谷,身與求糶,合口歸家,即往外收帳,並未在家。殊仇曹貴,架言“曹氏是珏殺死”,不思荒年飢歲,奸惡成風,難坐是珏果殺,情實誣諂。乞天嚴辦。上訴。

    海公判

    審得曹氏,存得贍銀二十兩,張珏窺見,思盜之心亦有之也。茲今年荒,曹氏放谷,求糶不肯者亦是也。然求糶不與者,細事也。執仇乘機劫殺者,則罪重矣。即雲荒歲饑年,賊風並事,劫殺之罪,難坐爾身,則伊所帶之金簪、首飾從何而來?合擬大辟,毋得他辭。

    第十四回 仇囑誣盜

    淳安縣有一吳滿,與戚巳相仇。滿被盜,巳獲焉。而公快姚成爲滿親家,因盜以誣戚巳。其時,羣盜受賕,皆口鉗之。探得戚巳財物,一概是吳滿財物,戚巳莫能辦,成獄六、七年,往案皆實。及海公任淳安尹,將此宗卷閱,心下自覺疑惑未定。時羣盜皆死,獨戚巳存無可詰,而巳甚稱冤,曰:“獄成久矣,非老爺神明,不稱冤也。”問:“贓在乎?”曰:“在。”然僅布衣數事置庫,取出細閱。次日,兩造皆集庭下,指一青布氅詰滿曰:“此衣汝自制,亦買者?”滿答曰:“自制。”曰:“民家何由布面,複用藍絹裏,而緣亦藍絹乎?”曰:“大兒子以民年老進輕暖。而緣,乃製衣剩絹,因用之也。”公誥戚巳曰:“汝衣乎?”曰:“非也。衣已易去矣。我氅,青布面、藍布裏,緣亦青布也。”發視面裏,果如戚巳言。緣亦青布,歲久成藍也。公曰:“冤哉!”始知姚成爲滿之親家,乃往囑,典賄諸盜以誣戚已。公即以巳械而械滿,並以巳罪罪之。戚巳曰:“民冤得釋,但家如洗,滿自富也。”復令:以吳滿家給戚巳焉。一郡稱神。

    告竊盜

    告狀人吳滿,告爲緝盜安民事。惡賊戚巳素越分,聚羣偷竊,遠近遭殃,飛空潑禍。杉木系身鳩屯,豈惡於十三夜,罄行搬竊,獲贓鳴衆,情實不誣。乞剪獗猖,庶寧雞犬。上告。

    訴

    訴狀人戚巳,訴爲贓陷事。土豪吳滿,爭娶成仇,無由報害,計砍杉木,贓浸門池。次早口稱被盜,賄鄰池內驗贓,捏誣告縣。切思杉木惟豎造乃用,池中非髒之所。懇恩洞察,情僞立分。上訴。

    海公判

    吳滿與戚巳,爭娶宿仇,累歲秦越,自砍杉木,私浸戚巳池中,計圖報復。此操心甚勞,爲計最拙也。裏鄰實指,蓋但知戚池有贓,而未知所以然之贓也。戚系無辜,吳合反坐。其幹證墮滿術中,姑免究。

    第十五回 決鹹匿兄產

    淳安縣寶坻鄉有一楊鹹,其兄成構危疾,泣謂鹹曰:“我病必不起,有金二千兩。子幼,必不能守,汝可有之。俟兒長,給半可也。”後背兄命,盡匿不與侄。成妻訴於邑,海公遲滯未決。適獲盜至,其盜見鹹即曰:“此人故吾偶,今暴富,皆盜資也。”鹹急呼曰:“吾資,出亡兄所寄。非盜者。”公曰:“已知汝匿兄金,第慮汝不服,故令盜言耳。”遂尺產給成子。

    告欺死瞞生

    告狀婦盧氏,告爲欺死霸佔事。緣夫與叔同爨,叔身外遊,夫耕供家。夫病將危,產業、金子盡付惡叔掌管。豈惡欺夫死兒幼,即行分異,家業悉被吞佔,族長可證。原既兄託苦樂宜均,何欺死瞞生,將業悉霸,今又逐身外居?號天情慘,粘單上告。

    訴

    訴狀人姚氏,訴爲冤誣事。逆子饒清,恃尊無倫,污衊繼母,中之醜、痛不可言。身配於財,恰盡乃事,閨門整肉,肅以承託。及今長成,反捏霸吞伊業,恩將仇陷,情實誣聳。若有欺幼吞佔事情,罪甘斬首。上訴。

    海公判

    審得楊成,因子幼,而己病欲危,乃給金二千兩,付弟楊鹹掌管,亦成爲家延之計也。乃鹹梟利霸爲己業,非欺死瞞幼者乎?既承兄託,當恤寡憐孤,家業均半則可,胡何言兄未置片土,實系己業,與嫂侄無干而逐之外居者,誠何心也?則當以侄猶子比兒,即叔之田產,亦當三分之一,而況系己父所置之業乎?合給還侄如律。取供。

    第十六回 貪色喪命

    紹興府會稽縣東街,有富子姓陶名厥,盛服往市,經樓下,樓上有婦傾浴湯,誤濺富子衣服。富子怒目婦,婦含笑巽謝。富於仰見婦色豔麗,乃回嗅,相揖而別。歸而慕之,無由得之可諧,思久成疾。母愛子,私問致疾之由,子以實對,母深爲子危,假以貿物,見婦人而親密,乘間以誠告曰:“吾夫婦老年止生一於,倘蒙憐救,誓當厚報。”婦憐之,與曰:“吾夫某日當往外,昏時郎可至。”如期而往。婦匿之樓上,且安置翁姑閉門戶,登樓,子已死於婦牀矣。蓋久疾體弱,又驚喜交集故也。婦驚,呼翁姑見之,翁懼累自縊,姑亦驚悸死。鄰人報其夫,執婦赴官。富子母,次早至,擬迎子歸,適逢斯禍,奔歸告厥父。父曰:“是吾子之罪,非婦之過也,吾當救之。”詣海公曰:“此吾子不才致此,大禍延及婦之翁姑。民頗有貲產,今願備衣棺,殮葬三尸,家貲付姚慶夫婦。乞貰此獄,以什無辜。”公從其請,判令慶夫婦承富民家,而贍其老。

    夫首妻謀殺姦夫赫死翁姑

    首告人姚慶,狀首爲謀奸累死事。淫妾胡氏,齷齪淫賤,恣肆匪彝,閨門有虧,窩藏富於陶厥通姦,囚奸觸詈致死,慶父被赫身死,母懼又亡。淫賤惡婦,恥笑鄉,累死翁姑二命,情實號然,乞天正法。首告。

    陶珠出告救胡氏

    告狀人陶珠,告爲乞恩宥冤活命事。理可以正公偏,不無曲直,罪可以懲惡逆,不無冤枉。姚慶具告臺下,謂“妻謀奸,赫死公姑二命”,情由民子陶厥,命篤而死於慶家。慶之父母見屍,俱赫身死,其倩實非於胡氏之罪,乃系民子不良所致。民甘殯殮三尸,家貲均分姚慶夫婦贍老。懇天恩豁釋究。上告。

    海公判

    審得陶厥所死姚慶之家,爲色所喪,其軀何借之耶?姚慶父母悸之,雙雙自盡者,亦非冤也。今據陶珠所告,乃爲罪系厥所致。其不忍罪冤胡氏,而告以首明者,亦公心之議也。又致棺殮葬三骸,家貲給慶夫婦贍老。陶珠,誠厚道也哉。既謂“陶厥病篤”,胡氏合無罪矣。

    第十七回 貪色破家

    紹興府東陽縣,有一徽州商人,以賭傾產,僦唐店居焉。屢逋僦稅,商親督之,夫出而婦代對。商人見其美貌,遂心動焉,欲就不能,乃傈媒婆與婦說之,曰:“爾夫浪遊,娘子不免飢寒,今徽州唐商人憐娘子,欲貸爾夫數十金,不責券,使貿易他方。唐商人與娘子處贍衣食,爾夫回,仍使複合,不索前銀。”婦始不從,媒婆力說之。婦令媒婆回,俟與夫議。夫歸,婦怨曰:“爾不事生業,貧受人欺,生不如死。”夫詢何故,婦以媒言告,時夫貲竭,正欲鬻婦,揣如商計,則既得厚貲,而婦終複合,許之。以告媒婆,責以五十金。商如之言,數與之。夫留十金與婦,即行。是晚,婦約商會。商所畜騾,食人禾被殺,往訟於縣,不克赴約。婦具酒餚,篝燈以待。久不至,隱几假寐。適有叫夜僧過之,見門開,潛入竊其銀。復欲淫婦,滅燈,撫婦臂。婦以爲商,曰:“候君久,何來暮也?有少酒,欲奉君。”僧辭不飲,挽之就寢。婦撫其頭,始知是僧,遂驚呼,僧懼,殺之而去。次日午,未舉火,鄰人省視,見婦被殺,懼累,告之官。官訊數曰:“婦家誰最密?”衆以“媒”對。逮媒至,媒述商事,逮商,拷掠誣服,繫獄中,凡十載。夫回,獲利已十倍,聞商殺婦,往告公處,曰:“此商爲吾婦不惜數十金,豈有初會即殺之理!必冤也!”公再訊商,言:“婦令媒約會,以騾訟在縣,實未赴。但畏刑,誣服耳。”公令吏往縣,討舊捲來呈。始知商訟騾之夕,即殺婦夕也。洞燭其誣。復問鄰人:“此夕,有何人過市中?”鄰曰:“只有叫夜僧。自婦殺後不至,今住仙山中。”公令捕來,一訊即服。衲衣中藏數百兩商銀,猶有存者,遂伏闢。

    鄰里具呈

    呈狀人吳啓、謝勝等,呈爲究姦殺命事。梁金六娶妻聶氏,金六於本月十五日往外貿易,獨聶氏一人在家。昨夜未知甚奸入,將氏殺死。理合具呈告明,爲此具呈。

    梁金六告赦唐嬰

    告狀人梁金六,告爲宥冤究妻死命事。身因貿易往外,妻聶氏被賊殺死。鄰甲呈縣,將唐嬰伏闢。切思唐嬰爲身妻費金不惜,安有殺害之心?衾枕之情初構,幃帳之恩始投,豈行殺害!身思唐嬰,必是畏刑誣服。叩天再行究察,身妻死冤得伸,嬰罪誣得脹釋,冤民活。激切上告。

    海公判

    審得唐嬰,因見梁金六之妻,貪其恣麗,乃置金與金六貿易,遣之出外,再行匹配,亦貪色多奸之甚也。聶氏俟嬰,豈嬰爲騾訟所羈,未及赴約。聶氏俟久,假幾而寐,忘顧其門未拴,乃被孽僧法雲入室殺死。鄰甲呈縣,擬唐嬰供闢,此亦人之可疑者。然所疑者,惟知一耳。但知嬰置金求合,不知殺婦之夕,乃訟騾之夕也。法雲合擬大辟。各無罪。取供。

    第十八回 許巡檢女鳴冤

    海公任淳安,宿上官驛,明燭獨坐,忽聞窗外有如女人聲者吟,曰:“夜月懸金鏡,春風揚錦帆。江花如有意,飛點繡衣衫。”又曰:“旭日轉洪鈞,園林萬樹新。畫屏朝弄色,彩檻外移春。巢雀俱堪託,人家盡不貧。獨憐寒谷底,黃葉尚凝塵。”公大詫,曰:“有是哉?女乎,何以至此?”女曰:“妾非人,有沉冤欲訴耳。”公令前,即跪燈下,泣曰:“妾,欽州許巡檢女也。五年前,從父赴任至此驛。驛夫魏昭,悅妾貌,毒殺妾父犯妾。妾固不從,羅巾縊死。屍猶痊,園中淺土才覆面耳。惟老爺憐察。”忽不見。明早,公集驛夫庭下,曰:“五年前,有許巡檢負重罪逃至此,有能捕獲者,厚賞。”魏昭曰:“曾有人殺之矣。”公大怒曰:“殺者,即汝也。”一訊即吐實。發女屍園中,面如生。命具棺殮,移葬之。

    海公判

    許巡檢任上官驛,止帶一女,而嬌貌可堪。乃驛夫魏昭,知女姿色,淫心熾然,欲偕不能,輒起謀害,置藥毒死許巡檢。將謂必期其女之偕。豈女之貞,堅固不從,自縊而死。夫二命之死,實出無辜,應知靈魂必不瞑目於地下矣。而其女乃含冤於九泉之間,悲泣而陳其冤,非鬼之能言,亦昭之罪不容逭也。詳其情,律實難容;察其行,罪實難逋。合擬大辟,以懲惡行。

    第十九回 風掀轎頂

    台州府仙居縣地方,公至縣地方,往過赴任,爲大風掀去轎頂。公問:“風從何方起?”吏白曰:“東風。”公即令隸拿東風來審。隸默唸:長官豈病狂耶?出,與衆議。或教隸曰:“試往東行,呼東風,或有應者。不應,伏請未晚。”隸如言,市中無應者。行十餘里,至一村家門,有深池,一人徒倚於門。隸再呼東風,其人果應,蓋此人號東峯。隸取牌,民愕然,展看,忽爲大風吹去,飛入池中。隸歸告公,公曰:“必池中有冤。”抑親至其地,集衆涸池水,中有人骨一具。拷其民,民歎服言:“前有孤客借宿,俊利其財,殺之,投入池中。”遂伏法。

    海公判

    範俊,乃一村之刁惡人也,舞斷鄉曲,村民遭毒,頑官法,藐憲典,誠鄉間之惡虎矣。舊年十月,孤客伊家借宿,身帶銀百餘兩。胡見利生心,忍心壞法,欺一孤身客人,謀殺移屍,投入門池。夫何狠心之甚耶!然冤魂終不瞑目,負曲九泉。雖不能如人之言以陳冤,則有靈起風制牌以入池,非冤魂之不容奸惡乎!大辟之罪,範俊安可逃之!

    第二十回 謝德悔親

    台州府臨海縣一富民謝德,女聘儒生楊謨。生貧,德遂寒盟。告縣,縣受賂不爲理。生徑奔省,往公處告,哀懇於公:“老爺德政,人稱神明。謨被抑不獲伸,所以奔訴,忍不引手爲寒儒雪不平乎?”公沉思,忽變色曰:“爾本巨盜,尚敢賴婚,杖之二十,送獄。”左右大駭,不測其故。公令快手臨海邑逮謝德,並媒證言。前獲江洋大盜,報有楊謨名,贓物藏謝德家。密諭楊謨無恐,調治杖瘡。謝德至,訴曰:“婿自爲盜,前已告官離婚。民雖家計粗足,實由勤儉,非窩盜也”公曰:“吾固知若非窩盜者,贓雖虛,豈無聘禮可賠?還之,爾女別嫁可也:”謝德喜,而言納金。楊謨不伏,曰:“本期雪冤,反遭誣枉。既奪我妻,伏陷我命。”稱冤不已。公曰:“爾爲盜,罪在不赦,縱得妻,將安用之?”生哀泣曰:“妻不敢望,但願一見之足矣。”公謂德曰:“汝可備一祭禮,令爾女就奠獄中,庶彼甘心。”女至,公擇生破其械,授之衣冠,喚吏具花燭,令生、女即公廳成親。公好謂謝德曰:“婿本讀書人,爾女嫁之亦不忝矣。故恕爾悔婚之罪。”仍以前納之金,給生爲資裝。生與女,拜謝而去。

    告退親

    告狀人楊謨,告爲亂法折親事。身幼議配桂英,媒書可證。胡謝德盛衰易志,向富離貧、前四月引身上門,勒寫退書,遣女另嫁。切思夷邦且重匹偶,中國可壞彝倫?姻盟可毀,王法無憑,號天整究。上告。

    訴

    訴狀人謝德,訴爲超豁女命事。身女許配楊謨,終身仰望。詎伊父死未幾,傾家賭嫖,現今田不盡留,瓦無片蓄。婿非肖子,女矢二天,退禮休親,慮孤女望。上訴。

    海公判

    謝德之女,既配楊謨爲妻,金鏃可朽,名不可諭也。德之嫖賭,任屬泰山,胡不招贅於家,而箝其放心乎?乃若逼寫退書,遣女另嫁,此又壞法亂紀,播中國之醜聲,俾夷狄之人笑也。雖然,夫之不幸,妾之不幸,縱使楊謨消乏、亦桂英之數期矣,夫復何恨?若依謝德,是壞蕭何。

    第二十一回 乘鬧竊盜

    金華府金華縣,有一富家汪大婚娶,鄰有爲盜者,亦隨戚友往賀。席散,盜乘鬧闖入,伏新婚牀下,盜其金銀首飾。富家疑昨席散,未見支德。德出,彼被盜也。告於公,逮掠不伏。公沉思,乃書一“金”字於盜掌中,曰:“果爾耶,字當自滅,若非爾盜,字當在。”令之起立一邊。公乃令一明白會幹事的隸,去拘其妻至儀門。海公問盜曰:“‘金’字在乎?”盜曰:“在。”隸語其妻曰:“爾夫已招矣,說金子還在。”妻驚訝間,公復問盜:“‘金’在否?”盜又答:“‘金’字尚在。”其妻以爲夫果服也,歸取所盜之物,付隸呈於公。公以示盜,乃伏於法。

    告竊盜

    告狀人汪大,告爲殄盜安民事。仇鄰支觀德,闖身代子完娶,乘鬧入室藏躲,於本月十七日二更時分突出,家財皆什物件盜去一空。乞天拘究,追償財物,除害安民。上告。

    訴

    訴狀人支觀德,訴爲燭奸遠害事。德素守分,毫不非爲奸口,被賊搜誣德身。伊家婚娶,德本致賀,實爲好意,豈有行盜之心?況且伊家人衆業雜,獨指德一人,白晝黑天,有何贓證?伏乞仁臺作主,臂冤善。上訴。

    海公判

    支觀德不務本,不逐末,行檢以啓人疑,作保頭、作賭局,盜賊之徒,所由決矣。既知相賀之禮,胡何乘機藏避?非伊竊者,誰也?汪大豈是誣訟哉?姑擬不合。原贓給還失主。

    第二十二回 楊繼儒釋冤

    衢州府西安縣楊繼儒,父爲顯宦,偕諸友郊外遊,遇羣婦女,楊避立路側。中一少女,見楊少年飄逸,心念得婿如此,則遂平生。因詢其姓名於小僕,僕報言,“此裏中楊公子也。”女歸,思之成疾。市有伢儈老嫗,常往來其家,聞女病,登樓視之,覺女爲七情所感,因以言挑之。女告以楊公子事。嫗曰:“此何難?”歸計:女雖見楊公子,特邂逅耳。吾有子年少未娶,黑夜令往,女必不知其故,真僞莫辨。乃以對其子言之。復誆女曰:‘楊公子聞言甚喜,約今夕從後門登樓,請滅燈以待。”至夜,嫗攜子往,女以爲楊也,納之。自是,每夕必至,荏苒數月。偶有二表妹求學針指,以女同居。女謂嫗子曰:“表妹在樓,此夜,但於下相候。”又數月,三女飲醉,女倦先寢,忘赴嫗子約。兩表妹服男衣扮戲,戲倦乃並枕。嫗子候久,驀地登樓,時殘燈尚明,見男女並枕,大怒,以女更與人通姦而棄己也,並殺之而去。女醒來見二妹被殺,驚呼家人曰:“此楊公子殺之也。”告之縣,縣官逮楊,楊罔知其由。女力證爲楊奸己與表妹,不從而殺之。楊受刑隨招,隨辦繫獄。不得白。後公至,讞獄,知其是冤。令女與楊對暴烈日中,楊困憊矣,公僞退陰處,令胥隸謂女曰:“楊繼儒殺人,亦爲女而殺之,今已垂死,情亦可憐,合以一物遮蔽其日,亦見你相處之情。”女見楊疲,心亦憐之,乃脫一裙遮其日。公出謂女曰:“爾言楊繼儒強姦,何復遮其身?且繼儒本公子,何由竟至閨中?”女不能諱,備述遊春見楊,後張老嫗引來,因表妹在樓妨礙,故殺之。公令逮張嫗來鞠之,具言見楊女思成疾,所殺之情,嫗並不知。公令口之,嫗即吐實,謂:“女思楊公子成病,嫗知其故,以己子來娶,屬子往以代之,每夕往來。是夜,見女不下樓相候,乃登樓,見男女並枕,怒以爲復通他人,因並之,不知爲二表妹也。”遂逮其子伏法,嫗亦連坐。楊罪得釋,後登科第。

    告殺死二命

    告狀人孟貴,告爲兇殺二命事。梟惡楊繼儒,倚父勢宦,越分非爲。女甥巧娘姊妹,於本月內到貴家習學女業,豈惡瞰見,昨夜逾垣入室,強姦身女秦娘不足,又欲行恣二女,姊妹不從,逞兇殺死。乞天拘究正典。上告。

    訴

    訴狀人楊繼儒,訴爲燭冤豁命事。切儒父嚴肅家法,身素遵守訓約,並未敢橫爲。殊仇孟貴,平空架陷,捏稱女甥被儒強姦不從,逞兇殺死,情實誣陷。白晝暗天,懇乞仁臺洞察,真僞立分,豁冤。上訴。

    海公判

    審得張氏,構子姚六,竊奸孟貴之女秦娘,已數月矣。秦娘慕繼儒成疾,被伊知之,乃即攜子往奸代儒者,母子操心之甚,奸之至者也。何尤多疑,執一暴而殺二命,罪安逃哉?律擬大辟。張氏不合屬子前往,禍由伊而得,亦以闢罪並坐,繼儒等各無罪。取供。

    第二十三回 以煙殺人

    桐廬縣有一旅店,居停商旅。湖廣有一商,姓朱名德教,至之投宿,恂恂雅飾,如儒生然。主家婢,時時睨客,商怪而不敢問,婢累諮嗟,臨去語曰:“煙來伏地。”客不解。夜半煙來極大,撲人口鼻,目迷喉幹,不能聲喚。忽憶婢語,乃俯伏於地,口鼻就以衣四塞,稍可呼吸。四鼓時,煙方息,商乃出。而歸詢,前途居人曰:“此家姓魏,名長二,常以煙殺人謀財,屢矣。婢以此客良善,故漏是言。”客以之告於公,一家皆於法,特宥此婢。

    告謀人

    告狀人朱德教,告爲殺命謀財事。身系湖廣荊州人,貿易度活,年盡歸家。昨遇魏長之店,身向投宿,豈惡欲行謀奪財本,夜半三更,用煙將逼身死,幸婢漏言,得救教命。乞天剿除敦風。上告。

    訴

    訴狀人魏長二,訴爲平空毀陷事。切身開店,傭生住歇客旅,素不爲非,公平取接,並無謀毒之行。殊刁朱德教,輒起禍端,平白誣捏,有甚贓證?若身素行謀人奪財,豈無鄉鄰見證?情實虛誣。哀哀上訴。

    海公判

    審得魏長二,乃狼心苟行之徒,亦奸黨兇惡之徒也。不務本,不務末,詭計害人,情實可惡,然乃以開店爲由,罹人於羅網之中者,據此兇惡,殆猛獸中之窮奇,蟄蟲中之虺也。既雲公平接處,何尤用煙殺人?非謂店舍,實繫牢籠。若非伊婢漏言“煙來伏地”,則德教一命,幾乎喪矣。此固天網不漏,亦諸惡之貫盈也。盍擬典刑,婢系無辜。

    第二十四回 夫撻婦爲有奸

    金華府永康縣,有一婦姓秦,嫁夫姓柳名清。一日,婦往母家,乘騾渡水,偶遇一劉進生,亦乘一騾至,結之曰:“騾性烈,至中流跳必墮溺,我驢馴,相易以度,抵岸各乘己者。”婦信之。及岸,進生鞭騾急往,不可追。婦歸,其夫柳清以爲婦有他奸,撻婦幾死,乃赴公處,告求出婦。公無所問,但曰:“啓釁者驢也,可牽來。”既至,既命系之廊柱,禁爭芻水三日。縱之,而卒隨後往視。其騾果歸進生家。卒報之公,然公令即逮騾主至,詢,遂以杖之。

    告奸易騾

    告狀人柳清,告爲調妻劫搶事。切妻秦氏,於母家歸,路遇兇惡劉進生,見妻獨歸,乘騾一隻,調戲不從,乘騾逃走。似此兇徒,荊棘蔓途,人民遭害;乞恩嚴緝剿滅。上告。

    訴

    訴狀人劉進生,訴爲捏誣脫騙事。生素守法,秋毫無犯。禍因路歸,偶遇秦氏,搶之間,各自而回,並未答有半言。殊清多疑,謂身調戲伊妻,情實虛妾。上訴。

    海公判

    劉進生,以秦氏一人自母家歸,狹路相逢,意必欲圖奪彼騾者無疑也。既奪騾真,調戲秦氏者亦真矣。然罪不至劫殺之律。姑擬徒一年,以懲好惡之行。騾合當官。

    第二十五回 妻妾相妒

    南京比部主事陳應兆,正妻葛氏甚妒,陳娶一妾,妻每仇視之。陳偶顧妾而笑,妻問故,陳曰:“美目盼兮。”妻曰:“君悅其目耶?”陳笑而不言。次日,陳坐書室,妻令婢捧一碗至,陳視之,乃眼睛也。陳驚愕,妻曰:“爾悅妾目,故以相獻。”乃知其妾已死。陳無奈,只得在家,忍隱數日。侍婢忽有一小過,妻曰:“爾不看樣子。”婢懼爲所戕,逃出,遇公出部訪客,婢稱冤於公,公問何故,婢述前事。公即到陳衙,令隸往搜;獲得妾屍。公喝將陳妻系之帶來,問葛抵命。陳罷官而回。

    海公判

    陳應兆,顧妾一笑,特一興趣耳。葛氏以夫顧妾致忿,亦不過偏妒也,遂殺妾而取其睛,何也?無乃爲小忿而死一命乎?妾雖被爾殺而死於無辜,應知冤魂九泉之下,必不瞑目矣,乃使婢逃,以白其情。非伊之罪貫盈,天不容奸,盍擬正與!應兆罔居官職,治家不正,其職亦奚留焉?

    第二十六回 姑疑媳與翁有奸

    處州府嚴水縣,有一詹尚賢,父子皆儒生。子肄業外館。父詹希曾抱孫嬉,孫求翁金簪與戲,翁遂與之。其媳見於手執一金簪,恐子失墮,乃取插髻旁。姑素疑翁與媳有奸,私贈以簪。是夜,乃竊翁衣冠,入媳房調戲,以試真僞。媳本剛烈,大怒,遂咬下其耳。姑負痛歸房,媳走訴父母。父曰:“爾翁禮義君子,豈有是事?且何證?”婦曰:“咬得一耳爲驗。”父曰:“長厚者亦爲是哉!”明日具膳,召翁,翁欣然至,耳故無恙。父責女曰:“翁耳故在,豈得誣之?爾罪何如?”女歸而愧,自縊。父趙景謨訟之公。又,姑久臥不起。枕畔有血跡,燭之,喪其耳鞫,問得其由,獄無所歸,要歸於其子。公乃細詳律而批曰:“媳本烈婦,事由其姑起,子往外讀,非其子之罪也。宜坐之於姑。

    告奸媳致死

    告狀人趙景謨,告爲號究女命事。身女珠玉,配與詹尚賢爲妻。賢往外讀,豈惡希曾以子在外,調奸恣媳,女堅不從,自縊身喪。切思女死無辜,情實慘然。人倫風化,律法不容紊亂。女因伊奸致死,冤含泉壤,乞天正法。上告。

    訴

    訴狀人詹希曾,訴爲燭冤事。綱常倫理,毫不容犯。身媳珠女,閨門烈婦。曾素守分,敢傷倫理。孽妻劉氏,多疑多妒,竊身衣冠以試媳奸,豈其貞烈,謂愧自縊,希曾敢壞法而調戲兒媳?乞天洞察真僞。叩訴。

    海公判

    審得劉氏多疑,素妒珠玉爲有翁之通焉,亦不奸妒懦婦矣。乃以無知兒所戲之簪,爲夫私贈與媳,即竊衣詐夫之身,而往試奸真僞,此妒心最甚,爲計最拙也。然不知珠玉乃忠貞之婦,剛烈之女,謂姑爲翁被戲,謂愧自縊,以成其名者,誠閨中之烈婦也。劉氏執妒之甚,致媳而死,罪由爾得,大辟宜坐。珠玉合行獎之。

    第二十七回 斷問冤兒報仇

    溫州府有一僧齊能,欲往北京禮部請度牒。從杭州過,於一饒福店宿,身負百金,次日欲即往。饒福知其身有百金,乃款待留之。是夜,持刀劈開房門,入而殺之,將屍埋炕牀下。婦口生子漸長,常欲殺父,饒福乃訟之於公。兒忽然語曰:“我非爾子,乃是請度牒之僧齊能也。渠殺我,奪金百兩,屍尚在炕牀下。”令隸往搜得之,饒福遂成獄。其兒依然去爲僧。

    告子打父

    告狀人饒福,告爲忤逆不孝事。家門不幸,生下孽子饒承才,不顧天倫,持刀欲殺福命,似此父子不分,人倫大變,法律難容;乞天究治正法。上告。

    訴

    訴狀人饒承才,訴爲冤苦事。切身齊能,因往吏部給度牒,揭金百兩,遇福店投宿。豈惡見利生端,持刀劈門,將身殺死,屍埋房牀下,負冤九泉,不甘瞑目,投伊妻遊氏胎,欲報前冤,故常持刃欲殺。乞天發驗,究治正典。上訴。

    海公判

    審得饒福,以一僧齊能獨宿伊店,裹篋系金百兩,乃殺之以奪其財,埋屍炕牀之下,機最密矣。而齊能負冤不甘,乃即伊家投胎,將欲來取冤者之人,豈真伊子哉?然天之不容奸黨也,故使福告承才忤逆,方知齊能冤屈,饒福之奸始露,而承才即僧齊能。非冤冤相報者?盍擬大辟抵命。

    第二十八回 七月生子爲先孕

    淳安縣劉新女,嫁龔默,七月生子。默父應祥,以爲先孕,出婦已三載。女舅父鄭子成,與劉新有,遂誣訟於郡,謂女孕出新。劉新、應祥、默皆諸生,廩於癢,俱蒙羞,而劉新益甚,無以自解。然而,海公已心疑之。偶讀石室藏書,中載有七月生子事,臨決,出以視諸人,於是羣疑盡釋,女冤得白。語曰:“少所見,多所怪,故君子所不知闕如。而不疑,引經斷獄,漢庭重之。《吾學編》亦載宋潛漢學士以七月生,廣右廉訪陶公,亦然生,皆足徵之。頃語未汝修雲:七月子多壽,八月子多不壽。婦有懷孕經水不絕者,或又謂有女十二生子者,有十一生子者,皆世所有,安可執一論耶?

    告父奸女

    告狀人鄭子成,告爲剪奸正倫事。罔法劉新,素縱匪彝,人行畜事,奸女帶孕三月,而歸龔默之家。默父應祥,疑爲他孕,亦已離出。似此天倫滅絕,憲典難逃,無父無子,天理不容。乞究懲惡正風。首告。

    訴

    訴狀人劉新,訴爲捏誣刁訟事。鄭子成與新素隙仇恨,思欲壞新致死,以女孕虛陷。況女完娶已經三載,孕所當有,若系奸之孕,龔默豈不具詞?其情可察。懇臺劈冤斧刁。上訴。

    海公判

    審得劉氏嫁與龔默,已及三載,因生一子,惟懷七月之孕,公應樣疑爲原有,令默將婦出之。而子成與劉新素有仇隙,思欲壞新於死,其情是實。新與劉氏乃父子之恩愛,天倫所不敢犯,分莫嚴於父子,則新豈有奸女之情?子成不過協其仇矣,而以無辜者陷於死,誠何心哉?合依誣坐,故擬滿徒,以懲刁惡。

    第二十九回 妒妾成獄

    南京聚寶門外,有一王舜卿,父爲顯宦,致政歸。生留都下,與妓玉堂春日久情深,不忍相舍。乃所攜之銀漸消,還只戀妓。後囊罄,然妓待如故。但鴇日憎,生不得已出院。流落都下,寓一城隍廟中廊下。有賣果者見之曰:“公子乃在此耶?玉堂春爲公子誓不接客,命我訪公子所在,今幸毋他往。”乃走報玉堂春。妓誑其母,往廟酬香,見生抱泣曰:“君名家公子,一旦至此,妾罪何言!然胡不歸?”生曰:“路遙費多,欲歸不得!”妓與之金曰:“以此置衣服,再至我家,當徐區畫。”生盛服飾僕從復往,鴇大喜,相待有加,設宴。夜闌,生席捲所有而歸。鴇知之,撻妓幾死,因剪髮跣足斥爲庖婢。未幾,有一浙江客,蘭溪人,姓彭名應科,聞妓名求見,知前事,愈賢之,以百金爲贖身。逾年,髮長,顏色如舊,攜歸爲妾。初,商婦皮氏,以夫出,鄰有監生,浼嫗與通,及夫娶妓,皮妒之,夜飲,置藥酒中,妓疑未飲,夫代飲之,遂死。監生欲娶皮,乃唆皮告官。雲:“妓毒殺夫。”妓曰:“酒爲皮置。”皮曰:“夫始詒妓爲正室,不甘爲次,故殺夫,冀改嫁。”妓遂成獄。生歸,父怒斥之,遂矢志讀書,登甲後,擢御史,案山西。時公已轉江浙運使,生以之告公:“可爲生根究此?”公諾之託,至浙詢之,乃知妓成獄已久。一日,察院錄囚犯,解妓往審,值公轎至,妓即扳公轎曰:“老爺神讞,小婦冤於囹圄,乞爺爺救之!”公沉思,曰:“舜卿曾託究此妓下落,今日可救之,以脫其罪,日後可好與舜卿相見。”乃即帶歸衙審,令隸去逮劉嫗、胡監生等至,不伏。乃潛匿一卒於庭下櫃中,監生、皮氏與嫗俱受刑于櫃外。公僞退,吏胥散。摳老年不堪刑,私謂皮曰:“爾殺人累我,我止得監生銀五兩,布二匹,安能爲此挨刑?”二人曰:“老嫗娘,再奈煩一刻不招,我罪得脫,當重報老孃。”櫃中卒聞此言,大叫曰:“三人已盡招矣!”公出,卒面證,俱伏。公令人僞爲妓兄,領回籍,後與舜卿爲側室,妓冤得白,公作文書申詳察院,顧大巡見之,大爲明讞,抑稱之。

    告謀死親夫

    告狀婦皮氏,告爲號究夫命事。孽妾周氏,不甘爲小,苦要夫嫁伊身。夫堅不從,豈孽置藥毒死。少年冤斃,聞者傷心。夫系無辜遭毒,情慘蔽天。恩愛相殘,五倫滅絕。叩天法究,感恩上告。

    訴

    訴狀人周氏,訴爲冤誣陷害事。切身嫁彭應科爲妾,謹守閨訓。皮氏每懷妒嫉,置藥欲殺妾命,豈夫誤飲遭傷,殊仇反捏架言,欲嫁毒殺。不思酒由爾置,死夫一命不足,又欲害身以死,情實可憐。哀訴天台作主劈冤。上訴。

    海公判

    審得皮氏,以夫久外不歸,乃與胡才成奸,應科娶周氏而歸,伊見執妒,置藥毒之者實矣。豈周疑不飲,科乃飲之,而中毒死。何尤反陷周之不甘爲妾,殺科將以再事他人?惡毒之心,胡甚之耶!然伊雖惡毒不盡,亦無此能陳告,必胡才之奸計也。皮氏大辟抵命,胡才合應擬戍矣。

    第三十回 擊僧除奸

    縉雲縣有一吳國卿,與郭外寺僧善圓相交,從遊最久。一日,國卿過寺,值僧他出,徑入其所居奧室,見榻前懸一小木魚,無心敲之。忽榻後板鈴響,一少婦出,即士所識中表戚袁兆之妻也,兩相駭詫。板即地屏內一片,板巧合縫,可開可關,所謂地窖子也。婦懼縮入,生亦奔歸,遇僧於門。僧既驚失口戶,而又訝生色異,知事已露,故以好詞挽生返,曰:“今日之事,勢不兩生,惟足下自栽。”生亦嗟訝曰:“自墮火坑。”知賊突不能釋,乃思計之;不若假強而與之復返。待其至寺,要我以死,則哄之誦經拜懺,我甘自縊,可以脫身而回。及至寺,僧果要生死,生以是之而與僧言:“我死不惜,弟求誦經拜仟,再求麻繩一條,我甘自縊耳。”僧喜而從之,亦拜誦如法。生持繩以視之,僧乃催其急死,生曰:“爾可再拜誦,我死亦甘。”僧如其言。當其拜伏地下,生用椅以僧頸壓之,用麻繩縛住,走告於公。僧遂成獄。後得出其中。有五、六輩,皆先後盜入者,或以求子誘入者。其寺遂焚。

    告僧盜婦入寺欲殺見者

    告狀人吳國卿,告爲逆法大奸事。王謨憲典,誅戮奸惡,蕭何法律,豈容逆賊。孽僧善圓,爲惡百端,恣素匪彝,暗開地窖,竊藏良家妻女。卿往寺請僧,不期袁兆妻,忽然從地而出,孽惡恐身首揚,不容歸家,勒口縊死。幸今走脫,急奔臺告,乞天剿滅。上告。

    海公判

    審得善圓罪惡彌甚,律所難容矣。且居僧娶妻,尚有罪戾,何況挖地窖謀奪人妻,逆法之甚,不可言也。既捨身出家,當口遵守佛法,何容非爲大奸?若婦凡五六輩與爾偕瑟偕琴,爾樂無窮耳。然樂雖無窮,罪惡貫盈,王章所不赦也。謀人妻女,罪固難容,而乃逼國卿自縊者,何由也?其情刁惡,律不容奸。盍依大辟之律,庶不壞於蕭何。

    第三十一回 斷問奸僧

    公在浙江處州府,過上京,夜偶得夢,見羣僧。獨後有一僧年少,跪泣,似有所訴。既覺,令隸人於途中伺候,如遇有一羣僧,可叫來見我。只說本官喜齋僧,隸如命伺郭外。果有遊僧十人。隸前致詞,僧相顧錯愕,姑與入見公。公曰:“某素願齋僧,但一時未備。”乃呼羣吏各領一名去。僧各就隨吏往受齋,惟一少僧不遣。公入具五刑,謂少僧曰:“爾等情狀,我已悉知,可速直言,吾貫爾刑。”少僧乃即垂淚泣曰:“固所願也。今遇大人,小妾伸冤之日。”公曰:“有甚冤,可盡訴來。”少僧曰:“妾非僧,乃廣東潮州府人。父,姓劉名昌,爲江西南昌縣知縣。隨父往任,遇此九人,一家皆殺害,財物盡劫,惟留妾一人,削髮爲僧,雲遊江湖。妾忍恥隨之,正圖乘間雪不共戴天之仇。”公即令人擒九僧至,行囊千金,以其半人官,以其半與女,令人送之歸鄉,九僧問典刑。又令女補狀以存案。叩謝而去。

    告劫殺

    告狀婦劉桂蘭,告爲劫殺大冤事。痛父劉昌,帶家眷往江西南昌赴任,陡遇惡僧法雲寺九人,各執械器,將身一家殺死,財物劫奪一空,獨留妾,命削髮爲僧。切思一家冤斃,冤魂莫伸,欲雪仇恨,奔訴無門。幸今俱至臺下,懇天作主冤治平冤,舉家銜恩。哀哀上告。

    海公判

    審得桂蘭,隨父往任,舉家乃被僧法雲等所殺,將桂蘭去發,以之隨事賊黨雲遊,情實可憐矣。劉昌之舉傢俱死無辜,負曲九泉,必不瞑目於地下耳。顧法雲寺至處州來者,亦天之使也。一家含冤於冥途,天豈不爲誅戮,縱伊奸黨乎?各擬典無辭。其所劫之金,尚剩千兩,給半與桂蘭,以爲終身之計,餘者入官。各宜取供。

    第三十二回 大士庵僧

    淳安縣去城數里,有新創大士庵,金像猶未成。有一縉雲縣客人趙,攜金過其地,適歲除,旅店不得,乃投庵中。僧善明款之。乃問神像不完之故,僧告以乏金,但得銀六兩足矣。客乘醉啓囊如數與之。僧見金多,密與其徒議曰:“此商歲暮獨行,四無人知,殺之而奪其財,非計耶?”其徒曰:“不可。”僧強之徒,曰:“出家人,不可爲此逆天事。”遂下山去。僧持刃向客曰:“爾欲全屍乎?分屍乎?”商曰:“吾金盡以奉師,乞全餘生。”僧即揮刃向商,商知不免,乃曰:“吾師不見恕,乞烹雞具酒,與我一醉飽,死亦甘也。”僧許之。商默禱口大士曰:“某施像本爲善念,乃獲惡報。神如有靈,幸託夢與我妻子,令使尋屍。”雞酒至食,早就空室中自縊。僧擬埋之。適天明,鎖之以俟晚。近庵有一富人,姓陶名興,無子,每元旦往燒香。是夜,夢神曰:“爾須早往,作一善事。”富人驚起,尚未明,即往。見門外一美婦,裝飾華麗,從一婢持燈入寺。富人訝其早,踵其後。燒香畢,問僧曰:“適爲誰宅眷?何美麗如此?又何早如此?”僧答以元人。富人曰:“若不見之,此和尚匿之耳。”索至空室中,見有鎖,挑闥而入。見商懸樑上,一婦人以肩乘其兩足。人至,婦始隱。解其縛,心坎尚溫。以湯灌之,復甦,備言始末:昏中,有人以肩乘其足,得不死。乃擒僧,銀尚未啓。客訟之於公,僧遂成獄。

    告殺人謀財

    告狀人趙,告爲奪財欲殺命事。切身因買賣晡回,歲暮,投大士庵借宿。豈惡善明,瞰身帶銀百餘,輒起奸心,持刃欲殺命,哀求容身自縊,幸得陶興相救,死中灌。似此不法,冤蔽無伸。乞天剿除奸惡,民得安樂。奔告。

    訴

    訴狀人善明,訴爲電燭黑冤事。刁惡趙,任意妄爲,假稱貿易往外,實爲乘機偷盜。禍因舊年三十日夜,詐言投宿,豈惡夜半潛地入房,將善明衣服等件,盡行搬出庵門,欲走未及,被身捉獲,懼刑自縊。殊仇陶興,受賄偏證,架言謀殺,情實虛誣。叩天劈奸正法。激切上訴。

    海公判

    審得善明,以趙孤身一人借宿,見囊資百餘,因利舉端,持刃以殺者無疑矣,何言盜衣服,懼刑自縊?此難以飾詞也。然若非神明靈顯,使陶興相救,則遭惡之手,幾乎喪矣。非神明之報應哉!合擬大辟減口。

    第三十三回 一子兩繼

    嚴州府壽昌縣有江仲,生五子。值年飢,家窘,復生一子,令僕棄之。僕抱出,適市有富翁,姓張名聘,見之以問僕,僕告以不忍之故,無以爲計。翁曰:“予無子,肯與我,當謝以金。”僕曰:“令有所歸,足矣,敢望金乎?”乃以付翁。後數年,民生計日遂,而五子先後皆喪,民老而孤,追嘆曰:“昔幸有子,倘不棄之,猶或可延宗祀。”僕曰:“主人亦悔昔之棄子乎?此子尚在,但恐不可得。”民驚問故,僕曰:“前與張富翁,今已長,讀書甚聰慧。”民喜,求以金贖,富翁不允。訟之公,公不能決,乃令兩家各娶一婦。此子往來數年,後各生有子,各奉其祀焉。

    告取於

    告狀人江仲,告爲霸子絕祀事。切身家貧,因值饑年,子多不能應供,乃將小子與張廷聘繼祀。豈知不幸,四子俱亡,身老孤苦無祀,將銀與聘求贖,殊惡霸執不還,絕人祀廟,情實慘然。乞天判歸。銜恩上告。

    訴

    訴狀人張廷聘,訴爲刁姦滅祀事。切身老邁無子,江仲遇荒,令僕江興將兒拋置於水,幸身窺見,將金求與繼後,撫養一十五載。豈惡以今無子,欲取續枝,不與,告聳臺下。切思先既棄捨,今又何用贖?伊謂祀典無人,身肯以絕守宗廟?乞天恩斷。上訴。

    海公判

    審得江仲,先年家貧,因遇饑荒,子多不能應供,令僕以小子拋棄於江,乃張廷聘求之,撫養繼後,已經十五載,恩義亦重深矣。江仲今既乏嗣,置金求贖,雖則爲無後之慮,乃不合先年棄捨,非能生不能養哉!若將子還伊祀典,廷聘豈不絕典乎?然宗廟祭祀,所不可絕者。江仲與廷聘,既慮祀典,各取一婦,任子往來,則仲、聘亦各不爲絕後是非兩計也。合宜取供。

    第三十四回 斷問猴精

    紹興府新昌縣一鄉,叫長沙村,有猴精,凡遇牛馬輒躍而騎之,齧其領,斷筋而死。其後投一野寺,僧宿爲之暖足,夜則引僧至人家盜財,或淫人婦女。人或見之,即口噤不能出聲。來去任意,如此者數年,遠近患之。遍召師巫,鹹不能制。及後有一道士,自言能制之,乃燃炭數百斥,投大鐵索其中,書符召將。忽神憑觀者,驟揆紅爐,取鐵索以往,至一巖穴。猴居其中。其人即以索鎖其項,項灼幾斷,猴即把其人之手,齧其脈雲:“吾死爾亦死。”其人拖歸,擲付道士。神去,其人死矣。解送公處,公責其猴,供雲:“某年齧馬牛若干,本處富翁家,盜財若干,引僧奸盜人家婦女數十。僧見住長福寺。”皆歷言其詳,公急遣人捕之。僧至,乃同猴畫招。公令斬而焚之,以僧置獄。

    長沙人民具呈

    具呈人陸思、謝愛等,呈爲除妖以安人民事。切今長沙地方,數年以來,陡然有一猴精擾亂地方,或盜民家財物,或姦淫人家妻女,遠近遭害,師巫莫能制治。本月內,忽一道士宋真,制治已捉,解送臺下,乞天處治安民。上呈。

    海公判

    審得野僧真定,與猴精往來,害人百端,或相與偷盜,或相與迷惑人民妻女,任意妄爲,擾亂長沙,已數載矣。人民莫知其所,遭妖毒害,實爲可矜。乃今道士宋真,用符已獲,亦是諸惡貫盈。野僧之罪不容逭也。合遣人民拆毀野寺,財物入宮,猴精處斬焚化,野僧大辟毋辭。

    第三十五回 玉蟾救主

    溫州府泰順縣管下東陽鄉,有一富翁,家有傭工數十年,發黃齒落,癡愚尤甚。其翁姓蘇,有子名蘇應試,每攜儕類,登山臨水,覓景尋芳,傭工常攜壺執杯以隨。一日,應試與二客酒酣,分韻聯句,曰:“花搖瓊海亂,酒載玉山頹。”因下韻不續。思索未就,傭忽續吟曰:“伴玩年來久,騎鸞日下回。”客驚,謂試曰:“聞君家蒼頭甚愚,今所吟詩豈愚人哉?且騎鸞有仙意,豈神仙乎?”傭曰:“然。”客曰:“爾仙既能詩,盍更見教。”傭復曰:“瑤池王母宴羣仙,羅列杯盤慶綺筵。誤取一枚仙李子,謫來人世不知年。”客曰:“既爲仙,豈無戲術可觀?”傭曰:“有。”即取手中杯擲於空,化爲雙鶴飛遠。客曰:“吾聞仙人跨鶴,爾能否?”傭曰:“能。”拍掌,鶴舒翼下,傭即跨之,升空而起。主客拜地求度。傭曰:“我,白玉蟾是也,以赴蟠桃宴,越次食仙李,王母怒之,滴來塵世爲傭。今限滿歸天。諸君非仙材,難上升,但異日有難,連呼我名,我來救君厄也。”遂去。後應試與二客被仇陸友奴誣以殺人獄,公開棺驗傷。試謂客曰:“昔日玉蟾雲,有難來救我,今其時矣。”乃呼其名者三,俄見棺中死屍復活,起坐於地,公駭怪異,觀者如堵。屍言:“我死非由此三人。”乃於稠人中指一人曰:“此人是也。”乃即陸友奴。公拷訊,友奴乃服。三人遂得釋,其屍仍倒地。

    告打死僕命

    告狀人陸友奴,告爲壘債殺命事。土豪蘇應試,家財萬貫,行上蓋都。痛僕陸福,誤借伊銀七兩,償不甘磊算,觸犯虎威,喝黨餘廷才、王禮棍石叢打,即時氣絕。死者含冤,生者莫爲。望光上告。

    訴

    訴狀人蘇應試,訴爲燭冤豁命事。慣賊害民一鄉,大蠹伊僕陸福病篤,豈惡友奴飄捏磊債殺命,誑臺誣陷。切恩人命重罪,豈敢輕犯?且系久病自死,又非磊算,合口乞恩詳情超豁。上訴。

    海公判

    審得陸友奴與蘇應試,借償不甘,而致仇恨,不過一時之小忿耳,何尤陸友奴將僕陸福殺死,告謂磊債不甘償還,應試喝黨打死,屈試抵命?情何恨哉:然天理彰彰,豈容奸惡。福死無辜,應不瞑目,乃復生以訴白,稠人中指出爾者,非冤報之顯然,亦伊罪之不容逭。盍擬典刑抵命,應試等系無辜。

    第三十六回 謀舉大事

    紹興府諸暨縣,去城十里,長洋地方,民俗多信神佛,持齋誦經,男女紛雜,男呼齋公,女呼齋婆,彼此通家往來,作會其中。有一姓朱名如張一妻饒氏美麗,姓傅名仕志者見之,悶悶無策,致思成疾。有遊僧化緣見之,說曰:“貧僧觀齋公,心中似有不悅。”齋公笑曰:“爾但抄化之徒,何能預人心中事?”僧曰:“貧僧知齋公七情有感,鬱而未遂,第言之,必能爲齋公效一籌。”仕志不得已,告以所說未遂事。僧爲謀曰:“明日輪諸公大會,斯時貧僧當來,來則事必諧。”仕誌喜,許以事成,某當重謝。至期,大衆畢集,僧僞邂逅,求齋公來會所,遽於齋公前叩首呼“萬歲”,於所悅之婦前叩首呼“主母”。衆駭問,僧曰:“試請主公照水。”則冠沖天,衣赭袍,腰玉帶。令所悅婦照之,嚴然後服。僧又曰:“諸公俱從龍華會中來,皆是佐命者,請照之。”則冠冕兜鍪,人各異壯。蓋此僧能妖術,以惑衆耳。衆以爲奇遇,送禮僧爲國師,僧因言於所悅之婦丈夫曰:“主母非若妻,宜獻主人,重酬,若別娶可也。”其夫聽命,果厚得金,僧亦得金三十兩,時同會三百餘人,不知其幻,以爲真主,遂覬非望。彼此傳,糾聚兇徒,謀舉大事。齋公不能止。俄有告變者於海公處,海公令巡捕捉拿笞問,具吐前照水中所見事,以妖民。後海公奏聞上,請各分首從擬罪。止僧逃去。

    除奸安民呈

    呈狀人劉福等,呈爲舉謀大變事。竊聞明宮蒞政,先剪奸頑,民食國土,必守訓典,以報君恩。本鄉奸黨傅仕志、朱如張等,妾生枝葉,輒覬非望,糾聚兇徒惡黨數百餘人,思欲謀舉大事,禮拜妖僧爲國師,擾亂地方,人民驚恐。理合呈明,乞究剿滅,免生禍患。若不除剿,恐成變害,人民塗炭,百姓遭殃,實爲大害。懇恩杜絕奸惡,以安民業,庶邑無流亡,民無溝壑。爲此激切具呈。

    海公判

    審得諸暨縣管下長洋地方,多有懦弱之徒,不務本逐末者多矣。而今傅仕志、朱如張等,聽信妖惑,遂成百端,糾聚衆黨數百之餘,自稱爲主爲臣,騷擾地方者何也?即今劉福等呈明,爾衆黨悉被捉拿,罪豈容追?非自羅於羅網之中,而喪卻殘軀乎?殊不想皇王之恩當報,反思謀舉非望,情實可恨。傅仕志、朱如張等十人,不待時斬,餘徒各以從者擬死。

    第三十七回 姦夫誤殺婦

    嚴州府分水縣,有一人姓蘇名策者,少人郡庠,習舉子業,家道殷實,父母具慶,止鮮兄弟。父母與其娶郭廷材之女爲妻。夫婦如賓,奉侍二親,曲盡孝養之樂。誰知樂極生悲,父母相繼亡故,蘇策夫婦,哭之盡哀,以厚禮殯葬,後服滿赴試,屢科不第。蘇策乃謀其妻曰:“吾自幼習儒業,將欲顯祖養親,榮妻蔭子,爲天地間之一偉人,斯爲可也。奈何蒼天不遂吾願,使二親不及見吾成立大志以汶,誠乃天地間之一罪人也。今無望矣。展轉尋思,曾憶古人有言:若要身帶十萬貫,除非騎鶴上揚州。意欲棄儒就商,遨遊四海,以伸其志,乃其願矣。豈肯拙守田園,甘老丘林而已哉?不知賢妻意下如何?”郭氏曰:“妄聞古人有云:在家從父,出嫁從夫,所以正婦德也。君既有志爲商,妾當聽從。但願君此去,以千金之軀爲重,保全父母遺體,休貪路柳牆花,以隨其志。倘得獲微利之時,當即快整歸鞭,此則妾願畢矣,外此非所慕也。”蘇策聽聞,妻言有理,心中喜不自勝,遂即收置貨物,徑往四川成都府經商。郭氏與之餞別而去。後來,郭氏正在妙令之際,欲心人皆所具,雖有雲情雨意,亦不甚至顯露。蘇策一去六載未回,一日忽懷歸計,遂收拾財物,先人諸葛武侯廟中祈籤,問其吉凶何如。當下祈祝以畢,祈得一簽曰:“逢崖切莫宿,逢水切莫浴,鬥粟三升米,解去一身屈。”蘇策祈得此籤,惘然不解其意,只得趲回。不則一日,舟夫將船灣於大崖之下,蘇策忽然想起籤中所言“逢崖切莫宿”之句,遂自省悟,即令舟夫移船別住。方移時,大崖忽然崩下,陷了無限之物。蘇策心下大喜,方信籤中之言有驗。一路無礙。至家,郭氏接入堂中,再盡夫婦之禮,略敘久曠之情。時天色已晚,郭氏燒水一盆,謂蘇策曰:“賢夫路途勞苦,請去洗澡,方好安歇。”蘇策聽了妻言,又大省悟,神簽有言,“逢水莫浴”,遂乃謂妻言曰:“吾方纔到家,身子疲倦,不洗澡罷。賢妻不勞候問。”郭氏見夫言如此,遂即自去洗澡。郭氏正在浴之間,卻被一人預匿房中,暗執利槍,從腹中刺了一下,可憐郭氏嬌姿秀麗,化作南柯一夢。其人潛躲出外去訖。蘇策見郭氏多久不出,執燈人房喚之,方知被人所殺。號哭一場,幾遍昏迷。

    次日,欲要具狀告理,又不知是何人所殺。正在猶豫之間,卻有鄰舍王成茂知之,慌往海公處首告,謂蘇策無故自殺其妻,實乃敗壞倫理。海公看了狀詞,即拘蘇策審勘。蘇策遂以祈籤之事告知。海公自思:蘇策纔回,決無自殺其妻之理。乃謂蘇策曰:“汝去六年不歸,汝妻少貌,必有姦夫。想是姦夫起情造意,要謀殺汝,汝因悟神籤之言,故得脫免其禍。今詳觀神籤中語云:‘鬥粟三升米’,吾想,官鬥十升,止得米三升,更有七升是糠無疑矣,莫非這姦夫就是康七否麼?可試思之,果是真否。”蘇策曰:“小人對鄰,果有一人名康七。”海公即令左右,拘來審問。康七叩首供狀曰:“小人因見郭氏美貌,不合故起謀心。本意欲殺其夫,不知誤傷其妻。老爺明見萬里,小人情願伏罪。”海公押了供狀,斷其償命。

    鄰甲出首殺妻

    首狀人王成茂,首爲殺妻壞倫事。惡毒蘇策,狠心狗行,久流江湖,六載不歸,伊妻郭氏,恪口婦道。策偶昨歸,郭氏想因言觸怒,悖恩忿激殺死。似此壞倫違法,理合首明正法。上告。

    海公判

    審得康七,以蘇策之妻郭氏美麗姿色,立心不良,乘策貿易在外,往奸郭氏者,律固不容赦也。而昨十七夜,蘇策外回,伊遂持槍預匿房中,欲謀蘇策者,甚非爲也。將以謀殺其夫,而妻爾可長得,他財爾可收取,爲終身之計乎,心胡狠哉?豈天之不縱奸惡,神明之有靈驗。蘇策必然遭爾之毒矣,安有郭氏之死乎?非天之所爲,而策安能抵伊之奸惡徒哉?律法難容,情理極惡,盍就典刑償命,以劈奸惡。

    第三十八回 姦夫盜銀

    處州府縉雲縣,有一人姓趙名增,家亦中平,娶妻金氏,生得美貌,聰明乖巧,住居村僻處,屋一間,又無鄰舍,家中以織蓆爲生。妻勤紡織,僅可度日。

    一日,趙增謂妻金氏曰:“吾想起來,我與汝在家勤謹,止堪度日,所餘止有四兩之數,吾今留起一兩五錢在家,與賢妻聊作食用、紡績之資,更有二兩五錢,吾欲往西京做些小可買賣營生。待去一年半載,若蒼天不負男兒之願,得獲寸進之資,隨即迴歸,再圖厚利,乃其志也。不知賢妻意下何如?”金氏曰:“妾聞大富由天,小富由勤,賢夫既有志經營,諒蒼天必不辜負所願也,妾意豈敢抗拒?但資財鮮少,賢夫可宜斟酌而行。倘得獲其所欲,亦當早尋歸計。此則妾所至望矣。”趙增聞妻之言,不覺喜慰於心,遂即將銀販買其貨而行。

    次年,近村有一姓鄭名應光者,年方二八,生得容貌俊秀,聰明乖覺,能詩詞歌賦,未娶有室。偶經斯處,窺見其金氏貌類西施,就有眷戀之心,即懷不捨之意。乃人金氏之家,向前施禮,言曰:“小生姓鄭名應光,舊年在西京尊嫂丈夫處相會,交契甚厚。昨日回家,承寄有信一封在此,分付自後,尊嫂家或缺用,某當一任包足。候輿回日,自有區處,不勞尊嫂憂心。故今專此拜訪。”金氏見鄭應光生得俊秀,語言誠實,又聞丈夫託其賙濟,心便喜悅,笑容可掬。兩下各自眉來眼去,鹹有不捨之心。情不能思,遂各向摟抱,閉戶共枕同衾,宛若仙家玉樹,暗麝驅入,不可名狀。鄭應光乃起,口吟詩一首,以戲之曰:“天緣造就到仙房,暗麝燻人透骨芳。雲夾蘭臺因見雨,露垂瑤室便成霜。臨時喫盡消魂片,今夜方口續命湯。興逸不容古句盡,心魂撩亂魄忙忙。”金氏見應光吟詩一首,心中亦思一首,要以和之,乃謂應光曰:“妾雖不能吟詩,今見叔佳句,令人可愛,妾當和一律,與叔證之。”曰:“貪春仙客步蘭房,錦帳齊掀滿帳芳。月朗今宵疑不雨,天寒明旦自成霜。躊躇心上魚驚釣,進步廚前鳥就湯。管取稱君方便好,豈能憐我尚忙忙?”二人吟詩已畢,雲雨才罷,鄭應光細思詩中之言,乃笑謂之曰:“吾諒尊嫂與丈夫未嘗經慣,豈真全未識風流者乎?”金氏曰:“妾別夫君一載有餘,往日與其歡會之時,自以爲兒戲耳。今宵與賢叔接識,方覺股慄。所謂‘平生未識燈花關,倏到花併骨盡寒’者也。望君推心,今後交感之時,忽以見慣等閒者相待。”鄭應光笑曰:“自識制度,不待嫂說。”自此之後,金氏住在村僻,無人閒管此事,就如夫婦一般,並無阻礙。

    不覺光陰似箭,日月如梭,趙增在西京經營九載,趁得白銀一十六兩。自思家中妻又少貌,不覺來此九載,若久戀他鄉,不顧妻室,不免辜恩負義之識,遂即收拾回程。在路夜住曉行,不則一日到家,已是三更時候。趙增自思,所住房屋止一間,門壁淺薄,恐有小人暗算,不敢將銀進家。預將其銀藏在舍旁通水陰溝之內。已畢,方纔喚妻開門。是時,妻正與鄭應光宿歇,極盡歡娛之意,忽口是丈夫喚門之聲,即忙起來開門,與丈夫進家,鄭應光驚嚇,藏在門後,候其開門,潛躲出外。金氏整備酒飯,與丈夫略敘久曠之情。食畢,收拾上牀宿歇。金氏乃問曰:“賢夫出外經商,九載不歸,家中甚極勞苦,不知亦趁得有銀帛否?”趙增曰:“銀到趁得有,止是不多。”金氏曰:“在何處?”趙增曰:“我因家中門壁淺薄,恐有小人暗算,未敢帶人家。一十六兩銀,將納藏在舍旁通水陰溝之內。”金氏聞說,大驚曰:“賢夫,既有許多銀歸來,可速起取藏在家更穩,不可藏於他處,恐有知得者,那時悔之晚矣。”趙依妻所說,忙跳起來尋取此銀。豈知應光只在舍旁竊聽,聽見趙增夫婦言語,其銀乃藏在陰溝之內,已被先盜去了。趙增尋銀不見,因與金氏鬧曰:“吾半夜獨自回來,並無一伴跟隨,及藏銀之際,又無一人知覺,既有人盜去此銀,必是汝因吾出外日久,家中與人通姦,今日必然與之在此歇宿,見我喚門之聲,汝即潛放出外,其人竊聽得知,因而盜去。汝實難推辭其責矣。”其妻止是再三推說,無有此事,趙增不信,遂以前情具狀。徑往海公案前,陳告其事。

    海公觀罷狀詞,就將其妻勘問:“汝有姦夫之情?”其妻堅意不肯招認,海公遂發趙增回家。乃出告示,令左右張掛在衙門前,再將金氏枷號,押出衙門外,只說要賣,其銀還他丈夫。等候看有人來,與此婦說話者,即便拿來見我,我自有主意。張權領命而出,依其所行,押於門外。將反半日,街市之上傳開謠嚷,人皆言金氏被海公枷號,押在衙門前,要官賣。鄭應光聽見此說,忙來與金氏私語。張權看見,即扭鄭應光,入見海公。海公問曰:“你是甚人,敢來到此?”鄭應光曰:“小人是這婦人親眷,因見如此,故來看他,非有他故也。”海公曰:“汝既是他的親眷,曾娶有內眷否?”鄭應光告曰:“小人家貧,未及婚娶。”海公曰:“汝既未婚娶,吾將此金氏嫁與你。”乃問書手,此婦值價多少?書手復曰:“此婦值銀三十兩。”海公再叫鄭應光曰:“據書手說來,值價三十兩,我這裏官賣,止要汝價銀二十兩,汝可即備來稱完。”應光告曰:“小人家道貧窮,難以措辦。”海公曰:“既二十兩不出,可備十五兩來稱。”鄭應光又告貧難。海公曰:“誰人叫汝前來看他?若無十五兩,實要汝備十二兩來稱。”鄭應光不能辭推,即將盜來原銀,熔過十二兩,詣臺稱了。海公將鄭應光發放出外,隨拘趙增進衙問曰:“你看此銀是你的不是?”趙增認了稟曰:“此銀不是前銀,小人不敢妄認。”海公又發趙增出外,又喚鄭應光問曰:“適才叫他丈夫到此,給付與他,他道,婦人甚是美貌,心中不甘,賞要價銀一十五兩,汝可揭借前來,稱完領去,不得有誤。”鄭應光只得回家。海公喚張權分付曰:“汝可便說,海爺分付其銀不拘成色,不必上鋪煎銷,止要如此拿去稱便是。”張權領了言語,直尾其後而去,正值鄭應光又將銀上鋪,張權即以海公前言與說,應光只得將原銀三兩,湊稱完足。然海公又發應光出外,復喚趙增進衙,將應光三兩碎銀與之認。趙增認了大哭,曰:“此銀正是小人原銀,不知何處得之?”海公恐趙增妄認,枉了鄭應光,乃復以言詒之,曰:“此銀乃是我庫中取來的,何得假言妄認?”趙增再三告曰:“此銀實是經小人眼目,老爺不信,內有分兩可辨。”海公復詰其實,即令一一試之,果然分文不差。就拘鄭應光審勘,應光嘆異伏罪。海公即將其銀追完,將應光以通姦竊盜問罪。金氏亦以受刑。復將趙增夫婦判合。放回。

    告妻藏奸竊盜銀兩

    告狀人趙增,告爲敗倫匿奸竊盜事。淫妻金氏,縱肆匪彝,以身出外,貿易未歸,遂招姦夫在家,任意往來。增昨昏黑歸來,帶銀一十六兩,豈奸心狠惡毒,奸妻少貌不足,竊聽增言,盜去財本一空。切思此禍,由惡氏所得,乞天究治正法。上告。

    海公判

    審得金氏,以趙增經營在外已久,少年之婦,欲心難制,見鄭應光少年姿麗,遂兩下情同魚水,已歷年矣。應光既奸其妻,罪固不逭,何又盜其財本?非奸之徒,孰若是焉?合就通姦究盜之律,杖一百,徒三年。金氏淫縱太甚,實乖閨門之德,合以官賣,故免究之,但所刑難口矣。許令趙增帶歸,改過自新。如律取供。

    第三十九回 捉圓通伸蘭姬之冤

    紹興府餘姚縣福安寺,有一和尚,姓曾名圓通。其人甚是騷裂,乃一野僧也。因見相越餘壽孔之妻,名蘭姬,夫婦久調琴瑟之樂,未葉熊羆之祥,切情懇禱求嗣續。復每遇三元聖誕,建設醮祠。凡朔望之日,掌請圓通,在家理誦經文。圓通每窺見蘭姬,貌若西施,鬢似潘皤,香塵步剪影翩翩,露出百般嬌體態,紅裙影動色飄飄,任是一般香絕質。圓通兩眼睜看、無意誦經,須臾,欲心動,展轉難禁,意圖恣奸一遂自思,無計可成。

    至晚轉回寺中,密生一奸計。我想蘭姬有一使婢名喚月蓮者,其事非他,計難成就。次日,乃往外,假扮遊僧,以討齋糧爲由,來自彼家,賄託月蓮,求蘭姬睡鞋一雙。月蓮幼小,不堪事體,悄然竊出與之。圓通喜不自勝。轉回寺中,自以爲慶,每日沉吟思奔。

    次日,偶或於檀越來寺議設釀事,行童報知。圓通乃思曰:今日計可成矣。不免將睡鞋一隻,故丟在寺門之邊。事無不諧矣,德化見有睡鞋一隻在寺門首,拾取進寺,心甚驚疑,乃與圓通話畢,歸家大怒,根究蘭姬睡鞋,乃不見,心轉疑惑,謂蘭姬與圓通有往來,遂將蘭姬逐回母家,徑自休退。圓通問知計就,潛跡逃回,歸俗處於東源太平鄉,改姓魏名德,蓄髮三年。

    值蘭姬之父母伍文壽將蘭姬改嫁,魏德買求鄰居方成應,徑往伍文壽家求姻。壽與成應頗有相好,遂許其姻。令擇吉日過聘,刻期畢姻。成應回,乃將前情說與魏德得知,魏德即納彩親迎,夫婦適諧伉儷,自矜馮孟之配。乃自羨天假良緣意,配耦記紅鞋,夫妻連侶並,琴瑟兩和諧。

    囗忽韶光掣電,時值中秋佳節,月色騰輝,樂聲鼎沸,夫婦對飲於亭,兩情交暢,欲樂飲沉醉,攜妻而笑曰:“昔非月蓮之功,安有今日之樂?”伍氏聞言即疑,遂詢其故,魏德將前情一一說知,伍氏聽罷,不勝抱恨,怒而不敢言。身雖遭德計襲,心實爲德茹冤。酒闌已罷,魏德先睡。時至三更,蘭姬自縊而亡。次日,伍文壽聞知馳視,正欲赴縣具告,適海公出驛相拜,伍文壽乃即攔馬頭具告。魏德亦捏虛倩抵訴。海公即將二人收監。是夜,焚香禱告穹蒼曰:“海瑞受臣子之職,惟欲下民鹹樂其土,以副厥職,故心願也。今據伍文壽狀告,蘭姬生死不明,予雖頗識治體,但其死情,實難辨真假。欲由己斷,猶恐杜屈其人,只得禱告我天,乞明示之,無任仰荷。”禱告已畢,後堂獨坐。至三鼓時分,忽然一陣黑風侵入,海公雲:“是何怨氣?”又一霎之間,有一女子,跪在堂下。海公問曰:“汝是何州人氏?有甚冤屈?”蘭姬訴雲:“妾乃餘姚縣伍文壽之女,’原配餘壽孔爲妻,冤遇魏德,乃系福安寺僧,姓曾名圓通。妾夫婦無嗣,常請圓通設齋禮誦。豈料惡僧圓通窺妄,暗施巧計,抵家假討齋糧,密哄小婢月蓮。盜妄睡鞋一雙,詐使吾夫得知,貽辱妾身,將妾逐轉母家。圓通即逃山下蓄髮,盜姓改名,多方賄謀娶,妾計中牢籠。至今中秋夜,飲酒醉,發出真情,妄始知禍釁之萌,冤根如此。螫縛難伸,良夜自縊。伏乞天台爺斷,剿除惡奸,以垂戒後世。則賤妾羞辱,得賴仁臺,弗遺臭於萬年。魏德除滅,妄冤得伸,九泉之下,雖死猶生。”訴訖,忽然而去。次日,海瑞坐堂,差謝升去禁中,取出伍文壽、魏德二人審問,即將魏德捆打枷號,追究睡鞋事。魏德心驚色變,俯首無對天,且難禁刑究,只得直招。海公將魏德家財沒官,判斷合皆凌遲。自此,則蘭姬之冤恨,得伸矣。

    告死生不明

    告狀人伍文壽,告爲號究女命事。痛女蘭姬,嫁與魏德爲妻,豈惡悖德,不顧思義,將女蘭姬,立急勒死,實死於無辜,又未病有半時,生死不明,情最慘傷。乞天懲究,女冤得白,生死感恩。激切上告。

    訴

    訴狀人魏德,訴爲架捏害命事。切身娶妻蘭姬,陡於昨十五夜,中風身死,文壽親,收殮明白,並無勒死之情,豈惡捏詞,聳告爺臺。禍索取妝資不遂,假稱生死不明。乞天洞察,真僞兩分,超豁。上訴。

    海公判

    審得魏德,即系福安寺僧圓通也。以餘壽孔之妻伍氏蘭姬美貌,思奸不能,輒起詭計,哄小婢月蓮,盜出伍氏睡鞋一雙,壽孔因見鞋而生疑,將伍氏退休者,非落伊之詭計者也?知計就,而逃歸蓄髮,巧計謀娶,奸詭之甚,誰若似哉!不過一點淫慾之念頃生釁萌,將壽孔夫妻百年姻緣。一旦輕折。伍氏之辱,有奸之冤,從何洗矣?若非天不容奸,酒甜自露真情,則伍氏之究,終不得白,而空徒抱恨於壽孔之疑也。奸惡之徒,禍萌非小,情實可惡,盍擬凌遲之律,庶不壞蕭何。

    第四十回 謀夫命佔妻

    金華府湯溪縣管下上平村,有鉅富者,姓陶名熔,逾年六十。妻周氏,生有一子,喚名陶一貫,年二十有五,娶媳孟淑姑,年方二十,嬌容美貌。忽一日,陶一貫往縣坊買辦家,方遇一先生算命,一貫見之,也將八字與之算一張。道:有一百日血光之災,除是出路,方可躲避免遇。一貫乃思,有一堂兄陶一萬,在衢州府江山縣經營,不若去那裏躲災避難,二來去彼處經營。遂到家與父母道知其故,陶熔道:“我有玉箱環二對,珍珠百顆,把與你,去哥哥處貨賣,價值萬餘。不知孩兒會博換否?”陶一貫聽父如此言,喜不自勝:“買賣豈不會乎?”父子正言之間,忽旁邊媳孟淑姑,向前稟曰:“公婆在上,容妾一言,丈夫在家,終日飲酒,若將許多寶貝與他前去,誠恐途路有失,悔不及矣,怎可放心與他自去?妾想,如今太平時節,媳婦願與丈夫同去,不知公婆意肯從否?”陶熔曰:“吾亦正慮他好酒誤事,媳婦若肯同去,最好。今日是個吉日,可便收拾起程。”即將珍珠、玉箱環付與一貫。分付過了,百日之後,便可回來,不可遠遊在外,使父母掛心。陶一貫應諾,拜辭父母離家。

    夫婦行至晚,尋店安息,略具杯酌。正飲之間,卻有一個道人走入店來,看見陶一貫夫婦在,乃曰:“貧道來此,化齋一食,不知長者肯舍否?”陶一貫平生敬奉上帝,好舍,一心好道,便邀道人請坐同飲。道人曰:“陶一貫,你夫婦二人何往?”一貫驚曰:“先生,吾與爾素未相識,何以知吾姓名?”道人曰:“貧道久得真人傳授,吉凶無所不知,今觀汝二人氣色,目下必有大災臨身,切宜謹慎可也。”一貫曰:“我等凡人無知,有眼如盲,不知趨吉避凶之方,況兼家有父母在堂,先生既知休咎,望乞憐而救之,久當不忘大恩也。”道人曰:“貧道觀汝夫婦,行善已久,豈忍坐視不救乎?今送汝兩丸丹藥,二人各服一丸,則自然除免災難矣。但汝身中寶物,牢收隨身。汝若有難,可奔山中,來尋雪澗師父。”道罷相別。

    一貫在路,不則一日,將近江山縣,一貫乃謂孟淑姑曰:“吾在家中,交結得一個朋友,喚做吳成立,今往江山縣,要從他門首過,不免去他家拜訪他,少住幾日,再去何如?前歲,他到我湯溪縣來做買賣,我有恩惠與他,今既到此,不免同賢妻往到他家,住歇幾時,再往江山縣,何不好也?”夫婦直到吳成立門前,先託人報知。吳成立聞知,即整衣出迎一貫夫婦人內,坐下。相見已畢,茶罷,成立問其來情,一貫即以因算命欲要躲災,承家父將珍珠玉箱環與弟往江山縣經商,因從府前經過,敬到尊府拜訪。吳成立聽罷,細觀孟淑姑,生得美麗,心下生計,遂對一貫曰:“賢兄寬心嬉耍,此去江山縣,止僅一日,既有珍珠等寶,不必江山去換,我這裏十里之外,有一地方廣闊,人民富足,專尚寶貝,若將此處去換,必有大利益,何用江山去賣?”便交家中,置酒相待,又喚當值吳四,去接鄰人張婆,來家陪待。吳四領諾去了。移時,張婆就來相見,邀請孟淑姑,到後堂與吳成立妻相見。管待已畢,至晚,收拾一間房,與他夫妻安歇。

    過了數日,吳成立見財色動心,暗地喚吳四,分付曰:“吾去湯溪縣做買賣時,被一貫將本錢盡都賴了,今日來到我家,他身旁有珍珠數顆,玉箱環二對,你今替我報這冤仇。可將此人,引誘至無人處殺死,務要刀上有血,將此珠玉二物,並頭上的圍巾,前來爲證,我即養你一世,決不虛謬矣。”吳四見說,心中大喜。二人商議已定。

    次日,吳成立謂一貫曰:“賢兄所帶珍珠等寶貝,今日可帶往前去博換何如?”一貫曰:“但路逕少慣,可得一引去何如?”吳成立曰:“小弟令吳四同賢兄前往。”一貫乃以爲真心,豈知是計,遂與之同往,珍寶隨身。二人行到無人煙處,吳四腰間拔出尖刀,言曰:“小人奉吳長者命,說你在湯溪縣時,你曾賴了他本錢,今日來到此處,交我殺你,並不管我之事,你休得有怨於我。”遂執刀向前來殺。一貫見了,驚得魂飛天外,連忙跪在地下,苦苦哀告曰:“吳四哥見稟,他在湯溪之時,我多有恩德在他處,今他見我妻子美貌,恩將仇報,圖財害命,謀夫佔妻,情實冤慘。乞念我家有七旬父母,無人侍養,饒我殘生,則陰功莫大矣。”吳四聽說,言曰:“只是我承主命,就要寶物回去,且問汝寶物見在何處?”一貫曰:“寶物隨身在此,任君將去,乞放微生。”吳四見了寶物,乃又言曰:“吾聞圖人財者,不害其命,今已有寶物,更要取你帶的頭巾爲證,又刀上要見血跡,方可回得,不然,吾亦難做人情矣。”一貫曰:“此事容易。”遂將舌頭咬破,噴血在刀上,遍有血跡。吳四曰:“我今饒你性命,你可急往別處去躲,不要連累於我。”一貫曰:“吾得性命,即如放龍歸海,似虎歸山,不受羈縻,自當遠去矣,安敢有累於君哉?”遂即拜辭而去。

    當日,吳四得寶物,急回去送與吳成立。成立看見吳四回報,大喜,分付置酒,在後廳請嫂嫂孟淑姑敘情。孟淑姑見天色已晚,乃謂吳成立曰:“叔叔令吳四同丈夫前去換了寶珠,何至今不見回?”吳成立曰:“吾家頗亦豐富,賢嫂與吾成其夫婦,則亦快活一世也,何必掛慮丈夫乎?”孟淑姑曰:“妾丈夫見在,叔叔出此牛馬之言,心豈不自愧?”吳成立見孟淑姑秀麗動人,向前摟抱求歡,淑姑大怒,將成立推開,言曰:“妾聞在家從父,出嫁從夫,妾夫又無棄妾之言,妾安肯傷風敗俗,以污名節乎?今實要辱妾,只叫吾丈夫與妾一語,妾寧死而不受辱也。”吳成立曰:“汝丈夫已被我殺死矣,若不信,吾將寶物來與汝看,以絕念慮。”言罷,即叫吳四將寶物丟在地下,言曰:“娘子,你看這頭巾並刀,俱有血跡,你若不順我時,想也難免其死矣。”淑姑見了寶物,哭倒在地,成立向前抱起,言曰:“嫂嫂不須煩惱,汝丈夫已死,吾與汝成其夫婦,諒亦不玷辱於你,何故執迷太甚乎?”言罷,情不能忍,又要求歡。孟淑姑自思:這賊將妾丈夫謀財害命,又要謀我爲妻,我若不從,必遭其毒矣。乃將好言以之曰:“叔叔既要妾爲夫婦,妾當從命,奈妾有半年身孕,汝若要妾成諧老夫婦,待妾分娩之後,再作區處,好麼?如即勒妾苟合,則妾實有死而已,不願與君爲偶矣。”成立自思:分娩之外,諒不能逃。遂從其所言。就喚黃婆分付曰:“汝同這娘子,往深村中神廟裏安歇。我有一所空房在彼,汝可將他藏在房中,等他分娩之時,不論男女,將來丟了,待滿月時,報我知得。那時成親,亦未晚也。”當日,黃婆依言,領淑姑去了。

    後一貫父母,見兒子媳婦不歸,又無音信,心中掛念,乃與妻將傢俬封記,收拾金銀,夫婦二人沿途來尋,在路不題。不覺光陰似箭,日月如梭,孟淑姑在神廟邊空屋下,住了數月,忽日生下一兒,黃婆近前言曰:“此兒將去丟在水中罷,不然吳長者得知,說我不聽他言,違他之命,責我不便。”淑姑再三哀告曰:“念他父親痛遭陷害,看此兒亦投三光出世,望乞垂憐,待他滿月,或有人無子者,抱去扶養,亦可,若無人要,然後丟也未遲。”黃婆見淑姑情有可矜,心亦憐之,只得聽其所言。

    不覺又是滿月,淑姑寫了生年月日,放在孩兒身上,丟在神廟中,候人抱去撫養,留其性命。寫書一紙,道:金華府湯溪縣人氏,陶應吉,年一歲,十月十五日午時生。寫畢,遂與黃婆抱至廟中來。正欲放下兒子而去,卻遇陶熔夫妻來到。乃是神廟中,神明靈顯,見孟淑姑受苦如此,故令陶熔夫妻到來。淑姑見公婆二人,大哭一場,訴說前情。陶熔二人聽了,苦不能忍,乃欲具告,爲子伸冤。偶值察院緝拿訪察,有衢州府一起劫賊,事不能決,令海公勘審。海公手下張權,前往衢州府,吊卷討原告,歸至此處過,熔即將是事告知公差,乞作方便:“帶熔等同往海爺處告理,庶吾子冤伸,媳無被賊所得,生死感恩。不然,吾夫妻年老,媳婦又是女流,恐賊知之,趕至途來,將吾夫妻殺死,媳婦奪去,可不是一家冤恨,空抱怨在九泉之下矣!”公差聽說情由可惡,遂帶之同往,至海公臺下告理。海公再差張權,漏夜前去拿到,不可有停。張權領諾而去,逕抵江山縣管下長坪來,走入吳家,即鎖了吳成立,星夜回至本衙,回覆:“吳成立已拿到了。”海公令左右,將成立重責了七十,收監,未及審勘,發令陶熔等告狀在外俟候忽然,有一個抄化近來,乃是一貫,見了陶熔,大哭一遍,父子相認。海公事畢,令張權取出吳成立來審勘,又叫帶陶熔進來對狀。張權乃稟,陶熔衙門外候審,遇見兒子,子正欲投告。海公令放進來審,一貫跪在地下,即將前情訴告一番。海公大怒:“有此奸惡。”再將成立打了二十。成立受刑不過,一一供招。海公判其家財一半,給賞吳四,追給寶貝還一貫,各無罪贖。吳成立妻,發邊遠配軍,具奏朝廷。文書倒下言:吳成立違法太甚,圖財害命,謀奪人妻,情實難容,合行處斬,以戒後惡。次日,海公令左右,將吳成立押赴市曹,斬首示衆。

    告謀財害命佔奪人妻

    告狀人陶熔,告爲冤慘事。痛男陶一貫,同妻孟氏,往江山縣換珠,身帶玉連環、珍珠數百顆,值銀三萬兩。行至長坪,投宿吳成立家。豈惡貪媳孟氏美貌,輒起不良,喝僕吳四,將貫殺死。珠寶盡奪一空。勒媳相從,孟氏不允,禁系深山空屋。似此冤恨,慘切號天,人莫之何?奔告臺下,乞天剿除奸惡,庶民得以聊生,男冤得伸,媳冤可白。冒死上告。

    海公判

    審得吳成立,貪孟淑姑之少艾,所舉不良,情實可惡矣。乃令僕吳四,引入深山謀害,益欲一舉兩利者也。幸天意攸存,不絕善人之命,使一貫珍寶隨身,以續其命。不然,豈不作冥途之怨鬼哉!夫成立奪寶矣,胡又殺其一貫,殺一貫甚矣,胡爲又佔其妻,據此殘忍,非惟人道所爲,雖蜇蛇猛獸,未有如此之毒者也。其妻李氏,合宜苦諫,何助惡匿非?律擬邊遠配軍。吳四有施恩全義之德,盍將成立家財,給半與之。黃婆行故生之策,不將負屈孤兒,拋喪江濱,不絕一貫後嗣,亦合給一半家財,與之贍老。仍給追原珠物,應還一貫,父子回家,俱系無罪。但吳成立罪惡非輕,律所不容,合就擬決,不待時矣。庶使奸惡不生,蕭何之律行耳。

    第四十一回 開饒春罪除奸黨

    處州府宣平縣,有一人姓王名德興者,負千金往省販買綢鍛。行及五日,將到杭州,至東平地方,時值天暮,乃投張盛店安歇。是夜,張盛置酒相待。德興行路辛苦,大飲至醉,自人臥房,解開銀包,將店錢稱定,以待來日好早行。不防間壁週三、週五兄弟二人窺見,二人就起盜心,要竊德興之銀。兩人畫下一計,稱言:“明日去某處買賣。”

    次日,德興辭謝店主張盛而行,週三兄弟直隨其後而走。見德興於饒春店安下,二人乃假扮作客人,叩饒春之門,叫:“王兄相訪。”春即開門,看是何人。週三兄弟拔刀,望饒春當頭劈下,饒春奔入後廳,聲喊“強人至家”,即令妻子從後門逕走。週三兄弟,將德興銀兩盡行劫去,徑投入城隱藏,住東門口。德興心忿不已,暗疑饒春有私通之意,乃具告海公臺下。海公即差張權前去,拘饒春到廳聽審。須臾,饒春赴臺,海公大喝曰:“你這狗才頭好膽,與賊相通,謀人財本,該得何罪?”乃令左右,拷打一番。饒春哀告曰:“小人平生守分,不敢爲非,自從王德興人家,小人未曾出門,又未曾有親戚到家行動,不知是其強盜暗算,驀見有銀,至家劫去。日月三光可證,小人若有私通,不惟該斬,而粉骨碎身,亦當甘受。”海公聽罷,令左右將饒春收監,再遣張權,往各處密探消息。張權領旨去了。幾月回報:“小人覓地遍訪,並無蹤跡。”海公沉吟半晌,此事這等難明,乃悄行禁中探訪,乃聽得饒春在獄中,自嗟吁曰:“其口好善,今陷屈囹圄,蒼天何不救吾屈乎?想是吾命該受非災,惟皇天憐之,保我也!再言海爺清正,諒吾冤日後必白。但口功業綿綿,明伸吾屈。”海公聽罷,自思:此事果然冤屈,奈不得其實,無以放出;又喚張權,拘原告王德興來審:“你一路來,曾轉何處住否?”德興答道:“小人只在東平地方,張盛家歇一晚。”海公聽了,發興出去。

    次日,自扮爲徽州客人,徑往東平張盛家安歇,託買氈套,凡遇酒店,無不投入買酒,已經數月。忽一日,同張盛往景仙橋買套,又轉店喫酒,遇着二人,亦在店中飲酒。那二人見張盛來,與他稽手:“動問這位客官,何州人氏?”張盛道:“徽州客官也。”二人遂與張盛笑道:“週三兄弟獲利十倍。”張盛詰雲:“他拾得天財乎?”那二人道:“他兩個去杭州做買賣半月,拾得銀若干,就在省中致家。有如此造化。”海公聽在心,王德興事,想必是這兩個賊了。遂與張盛迴轉家來。乃問:“適才二人姓甚,名誰?”張盛答曰:“一個喚作李大,一個喚作姚啓。”海公記了名字。次日,叫張權收拾行李轉府。復令謝龍,拿數十匹花綾鍛子,徑往週三家去賣。

    時九月重陽,週三、週五兄弟在家飲酒,二人乃敘前事,今以固矣,兄弟歡樂暢飲。謝龍直入其家,週三起身問曰:“客人何處?”謝龍答道:“南京人氏。”週三遂拿五疋問道:“這五疋要多少價?”謝龍道:“五匹鍛子,要銀十八兩。”週三即將三錠銀———有十二兩重與之,龍收起銀訖。週五亦買五匹,給銀六錠———十二兩與之。謝龍得了數銀子,忙入府中報知海公。海公將數錠銀子分付庫吏藏在匣內,與鹽課銀同放,喚張權拘德興來審。德興至廳跪下,海公將匣內銀,與德興看,德興只認得數錠,泣雲:“小人不瞞老爺說,我的銀子,乃系江西錠子,青絲出色,匣中只有這幾錠是小人的,望老爺做主,生死不忘。”海公喚張權,將德興依原收監,速令張權牌拿週三兄弟,又令再往東平拘李大、姚啓至。

    次日,四人俱赴廳前,跪下聽審。海公大怒道:“週三、週五,你這兩賊,全不怕法,黑夜劫財,坑陷饒春,是何道理?好好招來,免受刑責。”週三兄弟不肯招認。海公即叫李大、姚啓:“你雲半月獲利之事,今日敢不直訴。”李大、姚啓,只得直言其情。週三兄弟,首無訴,從直供招。海公令左右將週三、週五各打四十。喚出王德興,給週三兄弟家產與之償銀;發出饒春回家務業;又發出李大、姚啓歸家;週三兄弟典刑。

    告通賊劫財

    告狀人王德興,告爲劫奪財本事。切身貿易營生,帶銀一千餘兩,投宿饒春家。豈惡瞰身有銀,陡立不良之心,私通強盜,二更時分,持刀人房,財本劫去一空。冤同海嶽,乞天拘究追償。銜恩。上告。

    海公判

    審得週三、週五,乃螫毒之人也。住居東平,與張盛僅值左鄰,素不安分,情實可睹矣。王德興,因往省販買綢鍛,身系千金,投宿張盛之家,惡賊兄弟窺見,盜心熾然,舉謀陷害。僑裝客人,跟其後往,瞰德興寓居饒春之店,是夜,兄弟乃行劫奪。二更時候,揮刀殺入饒春之室,將興財本,盡行劫去。立心不良,奪人財本,真乃螫蟲中之虺也。然饒春置獄,非伊兄弟之害乎?今週三兄弟已獲,饒春合無罪矣。二家產業,合給德興,以償財本。俱各無罪歸家,事口。但二奸罪惡,律所不容。速就大辟,庶荊棘不蔓途耳。

    第四十二回 判明合同文約

    嚴州府淳安縣,離城十五里,瓜蔞村,有一人姓褚名喜者,娶妻已故。弟褚樂娶妻吳氏,生有一男,名喚勝祖,時年三歲。兄弟二人,專靠耕種度日。

    其年,因天旱無收。一日,諸樂對兄褚喜曰:“看這田禾無收,如何度日?不如同兄搬去分水縣管下地方高陽村,奔我姨夫曾士學處趁熟,將勤補拙,諒亦不至零落,不知哥哥意下何如?”褚喜曰:“吾年紀高大,難以前去,兄弟可同侄等前去走一遭。”褚樂曰:“兄弟往他處去趁熟,人有前後,眼下哥哥年紀高大,家有桑田物業,又將不去,今日可請友人劉社長爲明證,立兩紙合同,兄弟與哥哥各收一紙,以爲後日照證,不亦美乎?”褚喜曰:“兄弟所見極是。”遂請劉社長來家,寫合同文約,各收一紙,安排酒宴相待。酒席之間,劉社長對褚喜曰:“我有一女,名喚賽嬌,願與褚二兄爲媳婦,就今日議結姻盟。”褚喜見說,歡欣答曰:“既蒙不棄,選個吉日下此定禮。”數日完備,褚喜令弟褚樂:“今可收拾行李,帶了妻子等,前去趁熟,不可挨延。”褚樂聽兄之言,遂即收拾,帶妻子等別喜而行。

    來至高陽村,投見了姨夫曾士學。茶罷,士學乃問褚:“姨夫今日車駕光降寒門,未及遠迎,望乞恕罪。”褚樂乃備言,告知趁熟之來。其士學大喜,留之在家。不覺,褚樂之妻患腦疽瘡症候,醫療不痊,一命傾世,褚樂痛哭。殯葬已畢,懨懨成病,治療略可,曾士學勸褚樂:“休憶妻子,將息身體,好生看管兒子勝祖便是,不要憶他也。”至後又過半年,褚樂頭痛發熱,延及六、七日,又歸泉世。曾士學令人將褚樂葬於其妻之側。

    不覺光陰似箭,日月如梭,勝祖在曾家一住十五年,長成一十八歲,聰明智慧,讀書學禮。一日,正值清明佳節,曾士學夫妻,打點祭物,同勝祖去上墳祭掃,到墳前,將祭物供養,曾士學曰:“婆婆,我有句話對你說,勝祖今已長成了,今是大利之年,我有心交他將父母骨殖還鄉,認他伯父,不知你意下何如?”婆婆曰:“丈夫若言及此,亦是陰也。妾豈有不肯之禮?”二人商議已定,交勝祖拜了父母的墳。勝祖問曰:“父親,此二墓是何人的墓?”士學曰:“孩兒休問。”燒了紙將回,勝祖曰:“父親,何不通名姓,使孩兒有失其親。”曾士學曰:“我兒,非是我不通名姓、這是你生身父母,我是你養身父母。你乃是淳安縣離城十五里瓜萎村人氏,你伯父褚喜無子,你父親姓褚名樂。因爲年歉,來我家趁熟,時你母親帶着你,一起來到。到你年方三歲,你母因患腦疽瘡身死。你父因頭痛發熱而亡,我夫妻備棺木殯葬了,將孩兒嫡親兒看養。”士學方纔說罷,勝祖向墳前放聲大哭曰:“不孝子那知生身父母雙亡!”士學曰:“孩兒不須煩惱,選個吉日良辰,將你父母骨殖還鄉去,認了伯父褚喜,葬埋了你父母骨殖,休要忘我夫婦養育之恩。”勝祖曰:“父親母親之恩,過如生身父母,孩兒豈敢有忘?若得身榮,當結草銜環報答。”道罷回家,交人選擇吉日,將父母骨殖包裹已了,收拾衣服、盤纏、合同文字,做一擔兒挑了,前來拜辭。曾士學言曰:“你父親來時,盤纏並無一文。一頭挑着骸骨,一頭是此窮傢俬,孩兒路上小心在意,到地頭時,便稍信與我知之。”勝祖曰:“父親放心。”遂拜別士學夫婦而去。

    然,褚喜忽一日自思:我弟褚樂夫婦二人去趁熟,至今十五年,並元音信,不知有無。我今老矣,無入伏侍。乃娶一婆婆王氏,帶着前夫之子,大家一同過活。王氏自思:我丈夫褚喜,有個兄弟和侄兒趁熟去了,倘若還鄉來時。那裏發付我這孩兒?心中好生不樂。當日,褚喜因往人家喫酒,不在家中,下午席散回家。卻好勝祖於路問人,來到家中,放下擔子,王氏問曰:“你這後生,欲要尋誰?”勝祖曰:“姆娘,孩兒是褚樂之子,於十五年前,父母與孩兒出外趁熟,今日方且到家,望乞姆娘垂憐。”正議論間,褚喜醉回,見了勝祖,遂問之曰:“你是誰人,來此何干?”勝祖雲:“伯父,孩兒是褚樂之子褚勝祖。”褚喜問:“你那父母在何處?”勝祖曰:“自從離伯父,到高陽村曾士學家趁熟,過不得三年,父母雙亡,止存得孩兒。親父母已故,多虧曾士學看養。今將父母骨殖,還鄉安葬,望伯父見憐,便是生死骨肉也。”當下褚喜酒醉,王氏言:“我家並無人在外趁熟,不知你是何人,敢來詐認我家?”勝祖曰:“我見有合同文字爲照,因此來認伯父,豈有胡認之理?”褚喜並不肯看文約,王氏交褚喜打逐勝祖出去,免得在此胡纏。褚喜依了妻言,手拿塊磚,將勝祖打破了頭,重傷出門,倒在地下。有劉社長聽知其故,前來看問褚喜打倒的是誰,褚喜雲:“詐稱褚樂兄弟之子,來此認我,又罵我,被我打倒,推死在地。”劉社長曰:“我聽得人說,因此來看,休問是與不是,待我扶起來問他。”劉社長問道:“你是誰?”勝祖雲:“我是褚樂之子勝祖的便是。”社長問道:“你許多年紀?那裏去來?”勝祖雲:“孩兒在高陽村,曾士學家,撫養長成,如今帶父母骨殖回鄉安葬,伯父伯母言孩兒詐認,我見將合同文字,又不肯看,把我打倒在地,多得老爺救命,實乃無恩可報。”社長叫勝祖挑了擔子,“且同我回去。”即領勝祖回家。放下擔子,劉社長道:“婆婆,你的女婿褚勝祖,將父母骨殖回鄉。”再後出來與勝祖曰:‘我是你丈人,婆婆是你丈母。叫賽嬌女孩兒出來,參拜了你公婆的靈柩。”安排祭物,祭祀化紙已畢,整酒席相待。社長言曰:“明日你去海公處,告理被晚伯母、親伯父打傷事情。”當日酒散各歇。

    次早,勝祖徑往海公處陳告。海公隨即差人捉褚喜夫妻赴審,又拘劉社長明證。一干人犯,俱至廳前跪下,海公問:“褚喜,這勝祖是你侄兒否?”褚喜夫婦告曰:“此子不知是誰,非我親侄。既是親侄,緣何多年不知音信?”海公取兩紙合同一看,大怒,將褚喜收監問罪,勝祖慌忙告曰:“老爺,可憐伯父無子年老,乞老爺恕饒。”海公又要將晚伯母收監問罪,勝祖又告曰:“望老爺只問小人之罪。”海公曰:“汝伯父伯母,如此可惡,既不問罪,亦難全恕。”喝令左右,將褚喜打了二十方可。勝祖又告曰:“寧責小的,莫責伯父。望老爺只要明白家事,小的久不忘恩。”海公見勝祖孝義,各發回家。判令王氏所帶之子,驅逐出外,不容再入褚喜之家。劉社長選擇吉日,令女賽嬌與勝祖成親。一家團圓,夫妻諧老。後勝祖亦登科第。

    告謀家業

    告狀人褚勝祖,告爲吞家絕食事。切父逃荒,投居高陽曾士學家,豈遭不幸,父母俱亡。士學將身恩養一十五載,今令祖帶父母骸骨還鄉。豈伯褚喜,切聽晚妻王氏,睥睨局謀,不認勝祖,亂打重傷,幸得劉社長救護。切思一家艱苦置產,伊獨霸爲己業,狼心狗行,不依文約合同,情實慘然。乞天俯斷,永感天台。激切上告。

    訴

    訴狀人褚喜,訴爲號天究佔事。切弟褚樂,因先年歲歉無收,悉將產業典身,當銀二十兩,同妻等投居高陽,已經十五載矣。後夫婦雙雙已死,並無有甚後嗣。豈惡瞰身年老子幼,頓生禍心,欲謀家業,假稱是弟嫡兒勝祖,冒告天台,乞天詳情杜害。哭訴。

    海公判

    審得褚喜、褚樂,以耕種度活,因遇荒旱無收,令樂帶妻等投奔曾士學家趁熟,蓋亦爲家延之計也。臨行設立合同文字,以留照驗,思者備矣。褚樂夫妻不幸俱死,止存三週勝祖,士學恩養,已經十五載。今乃歸家相認,褚喜合皆收留。兄伊無子,勝祖又已有業,何聽繼妻之言,欺死瞞孤,吞祖產業,將以繼妻所帶之子爲後嗣,親侄勝祖爲陌路人也。合就欺死瞞孤之律,勝祖堅石孝義,告言願代其罪,姑且不究。但王氏所帶來之子,不許續褚家之後,盍行逐出,庶免釁萌再生。各回寧家務業。取供。

    第四十三回 通姦私逃謀殺婦

    淳安縣,有一姓胡名廣者,其家頗好生。有一子胡遠大,以屠宰爲業。每日辛苦,朝夕無暇。胡廣因思:屠殺非終身活計。一日,與兒遠大道:“爲屠夫之事艱苦,何如爲商之樂?”遂將錢本分付與遠大,出外經商。遠大依父之言,將錢與買物件貨等,前往松江販賣。去到其地,大有所得,遂乃致富。一日,父子又商量道:“住居淳安城外,亦是一馬站頭,不如起造數間店宇,招接四處往來客商,比作經紀,尤有出息。”胡遠大道:“此言極是。”父子遂起店宇於當要處。後來果有進益,其家遂富足豐實。

    遠大娶妻許氏,頗有姿色,每日事姑嬋恭敬,只是嫌他有些風情。遠大常出外買賣,或一二個月日歸一次,或半年回家一次。城東十里外,有個船稍名叫馮生,每日往來於胡家店,最稔熟,遂與許氏笑語,絕無疑忌。年久月深,兩情繾綣,乃成歡娛聚會,如同夫婦。馮生俟候遠大出外經營,遂語許氏私約道:“吾與娘子,莫非夙昔有緣,情好非一日。然歡娛有限,思戀無奈。娘子何如收拾所有金銀物件,隨我奔他處去,得永爲夫婦,豈不美哉?”許氏許之。二人指天爲誓,乃擇十一月二十二日,日子好,以此爲約同去。

    至其日,許氏將房中所有銀兩、金等,悉行收拾,以待馮生之來。黃昏時,忽有一和尚,求宿於胡家之店,稱是大悲寺僧道隆,因抄化而來,天色已晚,特來投宿一宵。胡廣乃是個平日好善之人,便與之歇。時至大寒欲雪,胡廣夫婦閉門熟睡。二更時候,馮生來門下扣門,許氏房中暖得有酒,與馮生同飲數杯,少壯行色,語話良久,遂攜所有之物,與馮生同去。纔出門外,但見天陰雨溼,路滑難行。對此風景,添我愁悶,思憶公姑,淚下如雨,許氏遂不肯行,乃告馮生曰:“妾欲去不得,別約一宵同去,何如?”馮生無計奈何,思之:萬一遲留,恐漏泄此事,機會必不再矣。彼自有丈夫在,豈有真戀我哉?見其所有物件,頗足致富,欲謀之而不得,遂拔刀殺死許氏,將銀兩物件,竟乃奪走。時尚三更,四下皆寂靜,並無知者,將屍置於古井中而去。未幾,和尚起來出外登廁,誤跌下井,井深不能得上。至天明,和尚徒弟行童起來,遍尋和尚不見,遂喚問店主,胡廣起來,遍尋至飯時,亦不見許氏。徑入房中,看四壁皆空,財物一無所留,胡廣思付:許氏定是與和尚走了。上下山中,遍尋無跡,遂問卜筮,先生佔雲:“尋人宜向東南方,尋取可見。”胡廣如其言,尋至屋廁枯井邊,但見蘆草交加,微帶鮮血。忽聞井中人聲,胡廣遂託東舍林三,將長梯及繩索直下井中。但見下有一和尚,連聲叫屈,許氏已被人殺死在井中。林三將長繩縛了和尚,吊上井來,衆人亂拳毆打,不由和尚分說,鄉鄰五保具狀,解人海公處問。海公即將和尚根勘。和尚供具,是大悲寺僧,因抄化而來,投宿胡家店,夜半起來登廁,誤被跌下井中,見有一死婦人,橫死在內,不知是誰人殺死。海公道:“分明是你殺死,欲利彼之財物,尚何抵賴?”令打三十收監。海公暗忖之:既是洛陽和尚,與胡家店相去七百餘里,豈倉卒間能與婦人私通期約,必是冤屈。朝夕根究,無明白處。心下偶思一計,喚獄司,就獄中所有大辟該死人,將一個來,密地剃了鬚髮,假作僧人,押赴市曹斬了,號令三日,稱是大悲寺僧,爲謀殺胡家婦許氏事,今已處決。又密遣人出城外,探知消息,或有議擬此事是非,急來通報。

    手下公差諸人,行至城外十里之間,固到一店中買茶,見一婆子,因問:“前日胡家殺了許氏之事,曾結斷否?”公差等道:“和尚已償命了。”婆子聞說:“這和尚屈死,枉了他。”公差等細問因依,婆子道:“是一稍子殺死。此去十里頭,有一船稍名馮生,往來於胡廣家,最熟,與許氏私通,因謀他財物,遂殺了許氏,棄屍於井,不幹和尚事。”衆公差即忙回報於海公,海公便差張權數人,捉拿馮生到衙,拷打根問。馮生苦不肯招認,難以決案。海公次日再收復審,馮生死不供招。海公乃笑曰:“殺一人,不過一人償命,今和尚已償命矣,安得更要你償命?但是胡廣所告,失了金銀四百餘貫,是你撿得去,你若將還他,便可清脫汝之罪。”馮生被海公一賺,便肯供認。供具是舊日胡家,曾寄下金銀一復,至今收藏家中。海公差人押馮生回家,取金銀來到,便叫左右拘喚胡廣,前來認取。胡廣一見了金銀物件,及錦被一條,果是我家的。海公再勘,胡廣並無寄典銀兩之事,又拘喚王婆來證,馮生仍抵賴不肯招認,海公道:“許氏之夫,經商在外,汝以淫心,戲之成奸,因利財物,遂致謀害,見有胡家物色在此證驗,尚何得強辯不招?”喝令左右,極法拷打,馮生難禁嚴刑,只得一一招成,遂問抵命。和尚冤始白矣。

    告和尚殺媳

    告狀人胡廣,告爲劫殺事。痛男娶婦許氏,內經奉養,恪爾周旋。梟惡野僧道隆,瞰媳姿色,假稱借宿,昨夜二更,持刀劈門,將許氏殺死,房內金銀物件,劫奪一空,埋屍井中。鄰居林三等證。似此不法,謀財害命,情實慘然。叩天追究,償命正法。稟告。

    訴

    訴狀僧道隆,訴爲懇恩豁命事。切身雲遊抄化,求宿胡家店一宵,豈身命薄,撞遇橫禍。伊媳許氏,貧憎並未窺見半面,昨偶到伊家投宿,安有就得私通之由?況且屍身既投置於井,道隆必不尚在井中喊叫。情可洞察。乞天超豁蠓命。叩訴。

    海公判

    審得馮生,貪財害命,罪惡誠貫盈矣。許氏背義,與人通姦,已遭謀殺之患,此固不足惜矣。然馮生淫戲人妻室,貪財妾舉害命,揚刀誅戮之罪,爾爲首矣,奚可逃哉?盍就擬典,候秋季處決。道隆無罪,許令迴歸本寺。所有金銀贓物,合就入官,但給十兩與胡廣,領以作收殮之用。

    第四十四回 假給弟兄謀命奪財本

    永康縣,有一人姓秦名兆者,因往杭州買賣,行到溫州府平陽縣管下地方聳嶺,天色已晚,遂宿於李婆店裏。陡遇一杭州衛前所旗役,姓範名衡,在店歇。範衡一見秦兆入店,遂問:“客官何處人氏?要往那裏經商?”秦兆答道:“小弟是永康人,要去杭州里做此小買賣。”範衡乃曰:“兄要往杭州買賣,卻要我在府前居住,如此,待我同兄一起前行,到舍下居住,即買賣等亦便,可不好也?”秦兆多感若似恩,實無以報答。二人遂買杯酒,訂約爲兄弟,相邀飲至更深,及盡歡悅,遂共同牀,睡了一宵。

    次日天漸曉,二人飯罷,整頓行李,辭店主而去。行至地名黑山,並無人家,但見巖崖旁,有古井。範衡因見秦兆所帶財物多,心欲謀之,遂與秦兆說:“日色頗熱難行,且放擔少歇一回。”秦兆依其言。二人放下行李,同坐石上,語話良久,悄無人行。範衡詐稱腹疼,着秦兆近前,爲之撫摩。秦兆不知他啓謀心,只管盡爲之撫摩,被範衡乘力一推,秦兆倒跌落於井中去了,範衡盡奪其所有財物而去。秦兆在井中放聲叫屈,不能得上。近者皆莫知之,飢餓日餘。

    次日,有一起油客,亦在黑山歇涼,忽聞井內有人叫“救命”之聲,請客皆疑爲怪,遂各解簍索相接,投下井去。秦兆見有索下井,甚喜,遂以索繫腰,與諸客釣上井來。衆客問其緣故,秦兆具言被同行夥伴範衡謀陷情由,具告以連日不曾得食,飢餓困苦。衆客聽罷,甚哀憐之,競以飯與之食,秦兆拜謝無限。衆客去後,秦兆思量:財物盡爲一空,無處投奔。遂徑往海公衙陳告。當下府前,範衡僅隔幾間便是他的房屋,乃出門買辦物件,被秦兆看見,走近前一把扯住,喊叫入海公衙內:“小人才方告的,此賊便是。”海公即將範衡根勘。範衡心虛情虧,不能抵諱,只得一一招認,謀劫財物是實。海公即將原贓追還秦兆,將範衡判斷謀財害命,本合處死,秦兆已在,減一等決,配在邊遠去處充軍。

    告奸謀劫殺

    告狀人秦兆,告爲奸謀劫殺事。逆賊範衡,瞰身揭銀二百餘兩,半路相遇,陡起奸謀,假稱結連兄弟,同兆行至黑山,推身落井,財奪一空。幸遏油客數人,救身出井,庶得復生。似此奸謀,奪財害命,情極不法,乞天拘究追償。銜恩。上告。

    海公判

    審得範衡,以秦兆孤身一人,自往販買,身帶本銀二百餘兩,伊見之,便懷不義,誘之同結兄弟,以伴同行,使兆不防。伊之好歹,奸計之巧而且遠也。黑山將兆推落井中,財本盡奪利己,猛蛇之毒,孰甚伊焉!即謂秦兆既溺於井,命必盡矣,豈知天理昭彰,使秦兆遇衆油客,而得救其生,非天之杜絕奸惡,秦兆可以逃不測之禍者哉?本合依謀財害命律矣,但秦兆未死,姑具大誥減等,處斷邊遠充軍,其銀合給還兆領歸。如律取供。

    第四十五回 通姦謀殺親夫

    浦江縣城西二十里,地名杏村,有一人家,姓蔣名義,家道頗富,以商旅爲活。其人最良善。其妻卓氏,年方十九,每日蔣義出外買賣,其舍傍,有一風流年少者,名彭十二,常往來於蔣義家,因與卓氏相通,卓氏心甚愛之。日久月深,而情繾綣,因此,卓氏遂與其夫不和。

    一日,蔣義出外,彭十二遂與卓氏私議道:“我今蒙娘子愛惜,情意甚密,深望幸矣。倘或有日家長知道,兩下耽誤,豈不深可恥哉?欲要取個久遠之計,不若裝着甚麼計較,候待蔣義歸,置之陷阱,庶得兩情永諧鸞鳳。”卓氏許道:“此事容易。彼若歸時,汝故意請他去,用醇酒灌他,飲醉之後,那時任從你發落便了。”商議已定。

    越幾日,蔣義外回,彭十二遂往其家賀之,因前日同卓氏商議者,乃即行之。便請蔣義飲酒。蔣義見是相熟之人,亦不推辭,隨彭十二到彼舍。酒食已齊備,彭十二盡意奉勸,蔣義痛飲大醉。待辭歸,彭十二乃跟蔣義之後而行。行至半路,亭子下有井一口。時值天晚,蔣義醉倒不能行,彭十二驀見四邊無人,遂拖蔣義墮入井中而歸。

    次日,十二密以告卓氏,卓氏甚喜。又越數日,其鄰人皆問卓氏:“蔣義這幾日何往?”卓氏告以相約同行之人在途等候,鄰人信其言。彭十二與卓氏喜不自勝,自謂可以永諧連理,日夕在家歡悅。

    蔣義在井中尚未曾死,但不能起來得,此井乃是一枯井,無水。無人到來挑水,任蔣義在井中叫,皆不覺得,又飢餓,實難禁持。但蔣義爲人生平忠直,人最良善,其家有一土地極靈,見彭十二與卓氏同歡共樂,蔣義被計,置於井裏,乃往井救之,變作一人,在井邊坐住等人。看看鄰居吳恩者出門來坐戲,又與蔣義爲友,其人揚手招恩曰:“井中有一人,在內坐倒。”吳恩往看,果有一個在裏,乃細看之,略認得些,但未省到蔣義身上去。吳恩令僕下井,掣之上來,乃是蔣義,飢餓無力,不甚軟昏。吳恩見是友人蔣義,遂扶人家中,將熱湯接之,方且蘇來。吳恩與之撫摩,遂即壯硬,別恩而歸,正值卓氏與彭十二在對飲高歌,忽見其蔣義之來,皆驚怖惶惶,疑其是鬼。彭十二即持刀趕逐,不容其歸。蔣義無可投奔,遂具狀入海公衙陳告。逐一供具,是謂妻與彭十二通姦,反因謀害事情。海公即差人拘卓氏、彭十二一同到廳跪下。海公將二人跟勘,二人無詞抵答,一一招認通姦設計謀害事。因海公視供明白,疊成案卷,將卓氏問死,彭十二杖一百,流三千里,永不許還鄉。

    告通姦謀害

    告狀人蔣義,告爲通姦謀害事。梟惡彭十二,貪妻卓氏,背地通姦,立心不良,設計殺害。假情致酒,用樂插和,灌義大醉,推身墮入枯井。幸得吳恩救出,死中復生。義昨歸家,豈惡謂身已死,與妻娛樂暢歡,見身入室,持刀趕逐。似此奸惡,奸妻心尚不足,反行謀害之毒,乞天滅剿,生死銜恩,激切上告。

    海公判

    審得卓氏與彭十二通姦,淫惡之甚,不可言矣。今據蔣義之詞,則其奸毒又何狠哉?用酒灌醉蔣義,推入枯井,二人將欲永效百年。豈知蔣義生平積善,雖遭強暴之陷,而竟得吳恩以救者,非天之助善鋤惡,而孰能以此乎?卓氏淫惡而奸毒,謀害親夫,速就大辟。彭十二奸毒,奸人妻室,謀夫性命,合擬典刑,然蔣義雖遭伊害,未曾被死,合杖一百,流三千里。庶無奸惡之徒害謀口奸,一以往往成風耳。

    第四十六回 匠人謀陳婦之首飾

    淳安縣離城三十里,有個地名石橋村,有一陳昇策,家頗富足,生有二子,長曰陳賢,次曰陳能。陳賢娶王材之女王氏,陳能娶林華之女林氏爲妻。一家勤於稼穡。陳賢之妻王氏,敬事姑嫜,極盡和順,一家大小,無不歡樂。

    忽一日,王家着小廝進貴報知王氏道:“老官人因往莊中回來,偶沾重疾,叫小娘子回來,看待他幾日。”王氏聽得父親沾病,心下憂懼,分付進貴廚下酒飯,即與丈夫說:“吾父有疾,着人叫我回來看視,可對公婆說我就要一行。”陳賢道:“目下正值收割時候,工人不暇,且停待數日去未遲。”王氏道:“吾父病臥在牀,望我之歸,以日爲歲,如何等得?”賢乃是實意要阻他,不肯與去。王氏見丈夫阻他行意,悶悶不悅,至夜間思討:吾父止生我一人,又無別兄弟倚靠,倘有差池,悔之不及。不如莫與他知,悄悄同進貴回去,彼及知時,料亦無妨事。

    次日,陳賢徑起,得早趕人收稻子。王氏起來,梳妝齊備,分付進貴,開後門而出。王氏前行,進貴後隨。其時天色尚早,二人行上數里,來到松林,露氣漫漫,對面不相見。進貴道:“日尚未出,露又下得濃,不如入林子裏坐着,待等露收而行。”王氏是個抗警女子,乃道:“此處路僻,恐人驀見不便,可往前面亭子上去歇。”進貴依其說。正行間,忽前頭有三個匠人,肩挑着斧鋸,三人趕來,要人城中盛家,起手動工的。恰遇見王氏頭上,插戴銀首飾極多,內有一姓萬名興的最兇狠,與二夥伴私道:“此婦人想是要人城去探親的,只有一小廝跟行,不如劫奪了所戴首飾來分。”一姓曾名隆者亦道:“此言極是,我前去將那小廝拿住,你二人一個將女子眼目們了,一個奪首飾。”徑被曾隆之弟曾盛用手搶入袖中去,王氏緊緊抱住,死不放手,萬興拔刀,將王氏左手砍了一下,王氏跌倒在地,被三人將首飾奪走,去了。進貴近前來看時,王氏不省人事,滿身是血,連忙復回陳家報知。正值陳賢趕工人方回,聽得此言,大驚道:“不聽我言,遭此毒手。”慌忙叫三四人取來到松林。王氏略蘇,陳賢便抱中擡回家。下看時,左手被刀傷處,其掌將墜,一邊分付家人,請醫人救治。乃即具狀,同進貴注海公處陳告。

    海公看了狀子,又無名姓,乃問進貴:“那三人爾可認得否?”進貴道:“面貌認他衆人不着,只是每人有一斧鋸,似木匠模樣。”海公思道:即是木匠,如何這般樣早便去人家?莫非今日日子吉利?甚麼人家創造屋室早來起手者?喝令張權:“爲我往城中遍查,看有人起手造房子的否。”張權聽了分付,往城遍查。行至東街盛家,乃擇本日卯時,起手動工造房子。乃入衙覆。海公遂即批張權左手,仰速拿盛裔,到廳聽審無違。權即至盛裔家,見了盛裔,將海公所批之手與看,邀盛裔就行,盛裔全不知是甚麼緣故。“我又未曾被人告,久末告他人,是何故也?”心下疑惑,雖不能決,只管同張權往海公衙去,至堂下跪着。海公乃問:“伊家今日起手造房子?”盛裔答:“小人擇今日起手造房子。”海公又問:“有幾個木匠在?”盛裔答曰:“有十人。”海公問:“匠人同一起來,兩起來?”盛裔答曰:“匠人作兩起來。”海公又問:“哪幾個在先,哪幾個在後?”盛裔曰:“是萬興、曾隆、曾盛這幾個木匠先來。”海公曰:“是這三個人先來。爾可知這三個今早所作之事不知?”盛裔答曰:“所作何事?人小不知。”海公曰:“陳賢之妻,歸家看父病,行至松林,遇見三個木匠,肩挑斧鋸,見了王氏頭戴首飾,三人將王氏左手砍了一刀,劫搶首飾而走。止知三人是木匠,未識名姓,我今就着張權,同你去伊家,教張權是那三個,是可即與我拿來。”盛裔允諾。海公又道:“盛裔,事與你無干,但我叫你到我廳前,止是問你一個木匠來歷,你不必驚駭。三個木匠要與我火速拿到,不可與之走脫。”盛裔曰:“小人曉得。”盛裔回來,見了木匠俱在,乃進前與萬興、曾隆、曾盛這三人言:“海爺差張牌來叫你三人去建造後堂,可即同張牌前去,不可有違。”萬興、曾隆等三人不知其故,遂同張權進府衙去。見了海公,三人跪下,張權回稟:“萬興、曾隆、曾盛三個木匠俱拿階下。”海公乃問:“萬興,你三個在盛家,今朝起手造房子,還是早時來,將午來?”萬興答:“早辰來。”海公問:“既是早辰來,還是寅時、卯時,天光未天光?”萬興曰:“卯時來,已天光,但天色早,未曾十分天光。”海公默思之:是此三賊矣。乃曰:“既未十分光,曾見一婦人一小廝否?”三人愕然:“甚麼婦人、小廝,小人們俱未曾見。”海公曰:“那婦人頭戴有許多首飾在頭上,黑早出松林去,你等今日來盛家得早,豈不見乎?”俱驚訝無答。海公乃令左右,將萬興身內搜檢過,看有首飾否。左右即將萬興搜檢,果搜出有首飾數件,再將曾隆、曾盛來搜,俱有首飾。海公喝令每人打四十,極法明審,三人抵賴不過,只得一一吐實,供具謀奪之情。海公令司吏疊成卷文,問擬三人大辟,給首飾還陳賢而去。人稱神見,此亦海公之一明判者也。何口包公之蒞政,可不是古今之同一轍乎哉!

    告打搶殺害

    告狀人陳賢,告爲急救事。痛妻王氏,往歸母家看父之病,行至松林,陡遇強徒三人,見妻女子之輩,頭戴首飾數十兩重,身伴惟進貴一人,亦系童兒,奸徒三人,挺搶首飾,身妻死戀不與,惡賊拔刀,將妻左臂一劈,血流遍體,命若懸絲。懇恩嚴緝追究,生死有賴,人民得籍。哀告。

    海公判

    審得萬興、曾隆、曾盛三人,因見陳賢之妻王氏所帶首飾頗厚,而行劫奪者,情實可恨矣。夫王氏以父重疾而歸,遇伊惡賊,便行搶奪強暴、其婦之未概與,而待伊等之搶,王氏不甘,將其首飾死戀不捨,乃遭爾惡之毒,將刀砍傷左臂,雖有進貴在旁,預先已被捆縛,奸惡橫暴,爲寇之魁耳。搶其財,又傷其命,虺之毒不過此哉!贓證俱真,大辟奚辭。三賊俱各擬典。

    第四十七回 判燭臺以追客布

    江西鉛山縣,有一姓饒名儒者,家亦富足,父母具慶,兄弟饒學。

    一日,父母呼儒曰:“吾家雖殷富,每思成立之難。吾今喚汝訓誨,汝能遵依吾言,當思祖德之勤勞,懷念父功之刻苦,孜孜汲汲,以成其事。汝切勿守株待兔,以戀嬌妻。當收資本,往外經營,則可以盈其資財,於身不棄,於人無愧,可以長守其富矣。不然,非我所知也。吾今令次兒饒學守家,令汝出外經商,口使得獲微利,以添用度。不知汝意如何?”饒儒曰:“兒承大人親誨,當銘刻於心,不敢違背,只不知大人要兒往何處經商?願賜一言,兒當領命而行也。”父曰:“吾聞杭州極好賣布,汝可將貲本往松江各處收進,前往杭州,不消一年半載,自可回家矣,豈不勝如坐守食用乎?”

    饒儒依了父言,遂將銀兩,徑至松江各處,收布五擔,前至杭州,住在東門城外姜美勝店裏安下。發賣未及二日之間,饒儒自覺不樂,乃令家童,沽酒散悶,貪飲幾杯,俱各沉醉。不防姜美勝近鄰,有一梁德會者,驀見饒儒帶布入店,即於是夜三更時候,將布五擔,盡行偷去。次日天明,饒儒酒醒起來,方知布被賊盜去,遂即叫店主人姜美勝近前告訴,曰:“吾今初到杭州,投汝店內安下,你是有眼主人,吾是無眼孤客,在家靠父,出路靠主。何得昨夜見吾醉飲幾杯,行此不良之意,串盜來偷吾布五擔?吾意汝爲典守之人,決亦難辭其責,今不跟究來還我,吾必與汝興訟,那時悔無及矣。”姜美勝辯說曰:“吾爲店主,以客來爲衣食之本,安有串盜偷貨之理?”饒儒並不肯聽,一直扭到海公臺前告理。

    海公道:“賊情之事,要見贓證,今既無贓,不準狀詞。”饒儒再三哀告,海公即將姜美勝當廳勘問,姜美勝仍辯說如前。海公思判不得,即喚左右,將饒儒、姜美勝俱且收監,悄地分付手下吳升,遍行密訪,看是何人盜此布,可速回報。吳升領命,遍地密察,已經三日,卻無蹤影,乃回覆海公:“小人遍處密訪,皆無蹤跡。”海公乃曰:“此事無贓、無證,實難判斷,卻如之何?只得取出饒儒、姜美勝二人來,發放回家罷。”遂令左右,取出饒儒二人出監發放。二人至廳跪下,海公乃曰:“汝布不知何人盜去,至今三日,不見蹤影,如何得明白?況且又無贓證。”遂即將二人每責十板,發放回家。去畢。豈知梁德會盜其布匹,已藏在村僻去處,即將其布首尾記號,臨時塗抹,更以自己印記印上,使人難辨。擺佈停當,然後挑入城中去賣,一發都賣與方材鋪內。梁德會得銀入手,並無一人知覺。

    後來,海公因將饒儒與姜美勝二人責打發回之後,海公乃自思之:將何以得明此可也?忽然付起一計:不若令吳升前去拘此二人,一路揚去,說今衙內有一燭臺,會報禍福,使衆人聚集觀看,那時,料可以有得明處。遂令吳升,前來拘饒儒與姜美勝說:“布賊已獲了,老爺衙底有燭臺說出來,今來拘你去審。”街市之內,聞知海公衙內有一燭臺,能說禍福,各奔爭而來看。海公見人多集,遂喝令左右,將門閉上,把內中看者,扯下三四人跪了,海公乃曰:“吾在此判事,那許你等混雜。何故不遵法度,擅入公廳?實難饒你等罪責。令着汝四人,將內中看者,報其姓名,俱各要罰布一匹。汝四人可即妻拘齊來,庶免你四人之罪。”四人領命而出,頃刻之間,進府交納。

    海公乃令饒儒進前曰:“汝看這裏許多布在,汝可認看,有你的布在無。”饒儒即將許多布,從頭一匹認過,認至其中,抽出二匹,乃是自己所失之布,遂告曰:“老爺,這二匹是小人的布。”海公曰:“此布首尾印記不同,你怎認得是?”饒儒曰:“此布首尾印記雖被賊換,小人中間還有暗記,尺寸可驗。相公不信,可將丈尺量。如若不同,小人甘當認罪。”海公如其言,果然毫末不差。海公遂問四人:“此布是何人的?”四人即出究問,知是方材鋪內的。海公便令拘方材追問,方材指是梁德會所賣與的。海公又喚左右,拘梁德會審勘。梁德會拘到廳下,海公喝道:“此賊好大膽,竊偷饒儒之布,賣與方材,是何道理?”梁德會曰:“小人未曾賣布與方材。饒儒布被盜,亦不幹小人事。”海公道:“這賊尚得刁嘴。”喝令責打四十。梁德會看見方材在證賣布,姜美勝在說:“平生無徒,非賣盜來的布,卻那裏來的?”梁德會見事至如此,不能走脫,又受嚴刑不過,只得一一招認,不合盜布客布五擔。止賣去二擔,更有三擔寄在僻靜鄉村之內。海公令公牌張權跟去追完。饒儒、姜美勝二人,感謝而去。海公見梁德會平昔慣賊,是一惡人,遂擬問,發邊遠充軍。

    告引盜偷走財本

    告狀人饒儒,告爲殄賊迫償事。切身裝載布匹,往省貨賣,投居姜美勝店。豈惡人面獸心,見身帶得貨物布匹,記有五擔,是夜串賊搬走一空。切思父娘財本,跋涉江湖,被賊所襲盜去,冤同山海,乞天拘究追償。銜恩。上告。

    訴

    訴狀人姜美勝,訴爲燭冤事。身素守分,毫不非爲,禍因昨夜盜入勝室,止挑去饒儒布五擔,美勝並悉無知。豈儒坐身串同,逼勒賠償,情實可矜。切思勝籍伊客爲衣食之本,安有串賊偷盜之心?伏乞仁臺作主,劈冤幹善。上訴。

    海公判

    審得梁德會,乃盜蹠之首耳,罪惡盈甚,府縣案蓋疊魚鱗矣。今又窺見饒儒來姜店居,止有布五擔,輒起盜心。彼夜即掘挖人室姜美勝店中,盜走饒儒之布五擔,價值一百餘兩。伊盡奪之以利己者,非不狠毒哉?然諸罪貫盈,天網不漏,使慣賊梁德會,自露真贓於方材之鋪,必不知惡賊之所盜,即饒儒亦謂姜美勝串同之疑,從何白乎?固白天之所使,實人之不能爲也。贓既真實,罪所不逭,盍擬充軍毋辭。原贓給還失主。

    第四十八回 爲友伸冤以除奸淫

    江山縣有一姓王名謨教,爲人春風,好交結名士,娶一妻,姓熊名月嬌,容貌美麗,但侈於風情。王謨教有一朋友陳英策,乃是個軒昂丈夫,往來其家甚密。熊氏頗以言語調之,陳英策以與王謨教交厚,敬其是嫂,縱有戲謔,不及於亂。

    一日,陳英策因遇重陽,來尋王謨教賞節,適王謨教上莊未回,熊氏聞知陳英策來到,即出見之,笑容可掬,便邀入房中安頓坐定,抽身向廚下整備酒食,進來,與陳英策無疑坐在二邊相陪。酒至半酣,熊氏道:“叔叔,今日重陽佳景,嬸嬸在家,亦等候叔叔回來,同飲酒否?”陳英策答道:“賤叔家寒,薄酌雖有,不能夠如此豐美。”熊氏有意勸他,才飲了數杯,淫情逸興,斟了一杯酒,起身持與陳英策道:“叔叔先飲一口,看滋味如何好否?”陳英策大訝道:“賢嫂休得如此,倘家人知之,則朋友倫義絕矣。從今休使這等見識。”言罷,推席而起,走出門首,卻遇王謨教回來。見陳英策,就欲留住,陳英策道:“今日不得與故人敘話,賢兄遠回勞苦,勿留小弟,再日相會。”徑辭而去。王謨教人見熊氏問:“陳故人來我家,如何不留待之?”熊氏怒雲:“你結交得好朋友,今知你不在家,故來相約,妾以謂是你故交之友,好意備酒待之,反將語言戲妾,被我叱幾句,沒意思走去。問口則甚。。王謨教半信半疑,不敢出口。

    過數日,陳英策往母舅家回,至街頭,恰遇王謨教過來,陳英策近前,邀入茶店中坐定,沽買一壺,敘飲三杯,酒中,陳英策乃道:“兄之尊嫂,是個不良之婦,從今,與兄不能相會於家,恐遭人有嫌疑之誚。”王謨教道:“賢弟如何出此言?便是嫂有不周言語,當看我往日情分,休要見怪。”陳英策道:“賢兄門戶,自宜謹密,只此一會,餘無所囑。”飲罷,各散而去。

    越日,英策往省貿易,欲見王謨教相辭,不遇而行。比及王謨教知之,英策離家已四日矣,悵悵不悅,亦欲往省中收取帳目,乃邀家人胡一同去。豈知胡一與熊氏通姦,情意甚密,人莫之知。胡一因戀熊氏之故,乃推辭不肯去,被王謨教打責一番,只得收拾行李。臨起身,入房中見熊氏,商議其事。熊氏道:“但只要你有計較,謀取他回來,我自有主張。”胡一歡喜領諾,遂同主人離家。行至九江地頭,要過黑龍潭,王謨教乃在往日相識稍公張富討船,至晚泊船,買香紙做了神福。胡一乘機勸主,痛飲至醉,張稍都去歇息。至半夜,王謨教起船小便,胡一扶出船頭,乘他宿酒末醒,忽聲水響,推落在江中去了。胡一假作驚色,叫道:“主人落水!”比及張稍起來看時,救之不及。江水深不見底,又是夜裏,如何救得?只得捱到天明。胡一乃道:“張駕長,主人今已落水,不能得救,沒奈何,只得回去報知。”張稍心下頓疑:王某死必不明。將船開了而去。胡一拋走回家見熊氏,密道其事,熊氏大喜。虛設下靈席,日夜與胡一飲酒取樂,鄰里頗有知者,隱而不言。

    忽日陳英策思鄉,岑寂無聊,偶出鎮口閒行,正過游來亭,遠遠望見着王謨教來到。陳英策認得是王謨教,連忙走近前,攜住手道:“賢兄因何來此?”王謨教道:“自從別後,一向思慕,今有一事相托,萬望勿阻。”說罷,眼淚雙垂。陳英策道:“前面亭上少座片時。”遂邀到亭上坐定。乃問:“日前,小弟起身之際,正待見賢兄一辭,不遇,徑行。今幸此會,爲何怏怏不樂?願聞其故。”王謨教泣涕俞甚,道:“當日不聽賢弟之言,惹下終天之別,一言難盡。”陳英策尚不知其死,乃道:“賢兄烈烈丈夫,如何出此言?”王謨教道:“賢弟,自從那日相別之後,我亦有往省之行。行至鎮江,卻被家人胡一,利吾之婦,用謀乘醉,推落江心,屍首已葬魚腹,只靈魂不散,欲訴無由。今遇故人,得以面陳,乞爲伸理此冤,義當重報。餘無所託。”陳英策聽罷,毛髮悚然,抱住王謨教道:“賢兄此言是夢中耶,果有此情乎,必不敢負賢兄之託。且問當時落水之間,曾有人知否?”王謨教道:“鎮口稍公張富頗知。吾與賢弟幽冥之隔,再難會也,從斯別矣。”道罷,陳英策忽然昏迷,半晌而醒,尋取故人不見,連忙迴轉店中,收拾行囊,辭別店主人而歸。

    回至家中訪問時,王謨教已死過六十日矣。陳英策備香紙,徑至其靈前哭奠,熊氏恨之不出見,惟王謨教妾趙氏,出之接納,悲訴其冤倩。陳英策撫慰良久而別。回至家中,心下甚是不樂,乃曰:“吾與王兄結交兄弟,有同生死之誓,正謂此不良之婦,因以弟兄間闊。今此淫婦,與僕胡一通姦,謀殺親夫,何忍得不爲故人伸冤,具狀以告乎?況之曾以幽靈託我,豈可負故人之託,使之負屈於九泉之下?”展轉思量,慰慰不已。遂具狀於海公處陳告,謂僕與主母通姦,謀死主人之情。海公即差張權,拿胡一併熊氏到廳前跪下,海公跟勘,胡一爭辨,不肯招認,只得發熊氏、胡一二人監獄,究問數日未決。海公思量:通姦之事的有,謀死主人,但末得證見,如何肯認?乃密召陳英策問雲:“汝故人既有此託,曾言當日船稍是誰?”陳英策道:“九江鎮口張富也。”海公次日又差張權,前到鎮口,拘得張富來衙,問其王謨教過江情由。張富答道:“那日夜深落水之時,江水最深,黑夜不能得救,彼及落水,我等俱睡了。落水之後,胡一方叫知,待起救不及矣。”海公聽得張富之言,心下自口明白,乃與胡一曰:“汝試以語言證之,胡一若果有虧心。必自招認。”遂取出熊氏、胡一二人,當廳審問。胡一見張富在旁,便有懼色。海公問:“張富,王謨教在你船上,落水是自失耳,還是胡一推落耳?”張富指言:“當夜是胡一推落下水。”胡一心慌。海公喝令嚴刑拷究,胡一隻得吐實,招認謀死情弊,遂成案卷。海公判令熊氏、胡一死罪,給錢賞張富回家。陳英策爲友伸冤雪恨,不負故人之陰魂投托,仗義之人矣。王謨教妾趙氏生有一女,年方十二,就嫁與陳英策之子爲妻,承王謨教家業。

    告通姦謀主

    告狀人陳英策,告爲逆天通姦謀主事。切身契兄王謨教;娶妻熊氏,豈惡僕胡一,貪氏美麗,每行調戲,熊氏淫賤,背夫與奸,計謀害主,乘酒推落江心。奸惡詭計,人莫能測,契兄謨教,陡遭惡手謀死,陰魂不散,冤靈託身,代爲雪冤。似此逆天侮法,通姦謀害,情實可慘,懇天除害,杜奸正法。上告。

    訴

    訴狀人胡一,訴爲黑冤事。梟惡陳英策,素不安分,爲害百端,禍因與身有仇,常欲害身,趁今主之死,捏言家人與主母通姦,謀死主人,情實胡陷。既言有奸之情,鄰甲豈無一知,獨伊知之?仇挾陷害,情理熾然。乞天詳察豁命,如果有奸罪,甘大辟。哀訴。

    海公判

    審得熊氏,乃一淫毒之婦也。以夫王謨教遠遊商賈,伊之情意一興,彼之不得應制,乃與僕胡一通姦,其情實可惡矣。然既奸之,又共謀之,惡胡甚哉!若非陰靈不昧,冤魂投托故人,謨教之冤,焉能伸雪?固知伊等之罪太甚,陰靈必不瞑目於九泉矣。胡一以主酒醉,乘機謀死,律所不逭。熊氏與僕通姦,令僕謀害親夫,二人俱合擬死,庶使蕭何不壞,姦淫杜絕。張富應合給賞回家。陳英策爲友而代雪冤,生則有同志之交,終則有不負幽魂之託,謨教終天之恨,皆得英策而伸雪矣。合令英策之子,贅入王謨教之門,以承其家業,續謨教之後。如律取供。

    第四十九回 姦夫淫婦共謀親夫之命

    臨海縣離城五里,地名張家村,有一人姓張名才,家業頗殷。娶妻饒氏,丰姿美貌,但是好情之婦,因見其夫樸實敦重,不會調情遣興,心下甚是不樂。其舍旁有一姓蔡名廷生者,人貌清秀,乃是個風流子弟,與張才平日結契兄弟,嘗往來張才之家,無間親疏,不時與饒氏交接言語,饒氏甚愛慕之。

    一日,張纔出外,恰遇蔡廷生來其家,饒氏不勝欣喜。延入房中坐定,乃謂蔡廷生雲:“丈夫今日往莊所算田租,一時未還。難得叔叔今日到此,略閒暇些,有一句話,要對尊叔說知。且請坐,少停片時,待妾入廚下便來。”蔡廷生遂應諾,安坐等候。少頃,饒氏整備得一席酒,入房中來,與蔡廷生同飲。酒至半酣,饒氏有心向着蔡廷生,乃雲:“妾聞叔叔己未娶有嬸嬸,夜來獨睡,豈不寒冷乎?”蔡廷生答曰:“小可命薄,姻緣來遲,衾枕孤眠,是所甘願矣。”饒氏笑雲:“叔叔休瞞我,男子漢久無妻,夜度如年,適言甘願,乃不得已之倩,非出實意也。”蔡廷生見饒氏言語,皆有意於他,不覺心動,乃雲:“賢嫂記念小叔單冷,寧肯念我哉。”饒氏遂答曰:“妾心愛叔已久,嘗欲訴妾衷曲於我叔者,愛憐之心倒有,只恐叔無心戀妾矣。”二人戲謔,彼此乘興,遂成雲雨。正是,色膽大如天。兩下相投,情意稠密。但是張纔不在家,蔡廷生即來饒氏房中歇宿,張才全不知覺。

    忽日,饒氏與蔡廷生,兩個戲謔作趣,卻被張才之僕窺見,心下頗知其事,欲將此事告知主人,又恐主人見怒,若不說知,又恐久後必主成禍,心中甚是不平。忽日,張才往莊交租,與佃人算帳,不得回家,宿歇莊上。因殘秋天氣,良夜生寒,夜寐不着,乃謂僕雲:“今夜秋色,令人悲傷,寢寐不安,未知家下亦如是否?”僕答雲:“主人因風追感,良夜生寒,有帳寐之想,寢寐不寧;主母在家,夜夜娛樂,蘭帳生輝,夜夜暖矣。”張纔怪疑,便問:“爾何如出此言語?”其僕不肯與說。及其懇切,乃直言主母與蔡某往來交密之情。張才聞知,心下不勝懊惱,恨不得到天曉。轉回家中,見饒氏面帶春色,愈疑其事。是夜,詰問蔡廷生來往情由,饒氏欲遮掩,乃正言之:“爾不在家時,我便閉上內外門戶,那曾有人來我家?而將此言誣我?”張才雲:“不要性急,日後自有端的。”饒氏憂懼不語。

    次日,張才又往莊所去了。蔡廷生來見,饒氏不樂,因問其故,饒氏遂以丈夫知覺情由告知。蔡廷生雲:“既如此,不須憂慮,從今我不來你家,便息此事矣。”饒氏曰:“我道爾是個有爲的丈夫,故從於汝,原來是個沒智量之人,我今既與你情密,雖圖終身之計心則安,緣何就說開交之事?”蔡廷生雲:“然則如之奈何?”饒氏雲:“必雖謀殺吾夫,可圖久遠。”蔡沉吟半晌,沒有機會處。忽計上心來,乃雲:“娘子的有實願,我謀取之計有了。”饒氏問:“何計?”蔡雲:“爾夫莊上之路,有一險處,名日巔坳,離伊莊十里之路,伊夫回,要從此過,不若我往是處等候,待他回來,推落坑底去,必觸死矣。久遠可圖。”饒氏雲:“叔有此計,若完事後,其外我自調度。”蔡廷生宿了一夜而去。次日徑至巔坳等候,恰遇張才獨自而歸,蔡廷生乃近前與張才曰:“尊兄回來。”又道:“你看此坑下有一蛇。”張才遂將身側視,被蔡廷生乘力一推,張才立腳不定,跌落坑底,可憐一命,遭奸惡之手而死。當下蔡廷生謀取張才之後,跑走回家,來見饒氏,道知其事。饒氏悅雲:“想今生,我與你有緣矣。”自是,蔡廷生無忌出入其家,不顧人知。若親戚問及張纔多時不見之故,饒氏掩諱,只告以出外未回。然其家僕知主人沒下落,甚是憂疑,又見饒氏與蔡廷生如夫婦一般,心下不忿。欲告首於官跟究,恐怕無一見證,頭惱,只得委曲隱藏。饒氏知之,遂將其僕趕逐出外。去後,其僕心愈疑之。

    忽日夜,張才乃託夢於僕,謂他被蔡廷生謀死於巔坳,今又奸我之妻,今來託夢於你,代我伸冤,我自陰魂作證。其僕進郎,得了是夢。次日,即具狀於海公處陳告。海公審問雲:“既你主人被蔡廷生謀死,有人知覺否?有誰見證乎?”進郎即以託夢之故,直說於海公,又饒氏與蔡廷生如夫婦一般,嫌疑不顧,直說一遍。海公審問明白,即差公牌謝龍,速拿饒氏並蔡廷生,到司審問。謝龍徑至彼家時,饒氏與蔡廷生正在圍爐飲酒,謝龍近前一把拿住,即拘至廳前跪下。海公問及於蔡廷生,廷生爭辯答雲:“張才當日往莊收租,一向未見歸家,其饒氏門戶緊密,往來有數,那有通姦之情?張才往莊未見下落是真,只不是我謀死,進郎所告,不過是不忿主母逐趕他出外,故捏是情來告。”海公雲:“既不曾與饒氏有奸,如何同饒氏圍爐飲酒?尚敢爭辯。”喝令嚴刑拷打。蔡廷生驚慌,不能遮掩抵飾,只得逐一供招與饒氏通姦謀害張才情由,海公疊成文卷。遂問饒氏與蔡廷生二人抵死。放進郎迴歸,葬殯主人,續主家業田宅。

    告爲主伸冤

    告狀人張進郎,告爲逆天奸謀事。痛主張才,與蔡廷生結契弟兄,待如同胞。豈惡廷生,悖德忘義,私奸主母饒氏,窺主往莊交租,乘後追趕謀害,推主墮死巔坳坑底,復與饒氏成其夫婦,謀取家業。似此不法,逆天大變,情實慘然。乞天究勘抵命,剿滅奸惡,生死銜恩。哀告。

    訴

    訴狀人蔡廷生,訴爲冤誣事。切身貿易在外,於昨方歸,張才因往莊而被劫,生實不知,身以友義往其家問顧。豈惡張進郎,素妒生往伊家,挾有仇恨,見身昨回,捏言通姦謀殺誣陷重罪,冤枉迷天,懇臺恩豁超拔。上訴。

    海公判

    審得蔡廷生,乃一遊手好行之徒,專擅風情之喇棍也。則以張才之妻饒氏淫亂,伊奸之爲己妻,反生釁端者,惡之甚,不可言也。初假以弟兄相呼,而後終以仇敵相拒,奸惡狠毒,巧機謀害,誰能測哉?張才遭伊毒手而喪其命,喪命而着其妻,着妻而損其家業,即斯三者,皆無故而受荼矣。九泉之下,豈肯瞑目於地者乎?乃託僕進郎,代爾伸雪,魂魄自作證見。應知天理彰然,冤魂顯赫者也。饒氏與蔡廷生,不合通姦,謀死張才,應合擬死,張進郎,既能爲主伸冤,許令承業續後。

    第五十回 開江成之罪而誅吳八

    臨海縣離城二十里,地名江源口,亦一大鄉境也。有一姓丘名顯者,家道殷富,以經商爲業,娶妻連氏,貌麗而賢,善持家法,夫婦和順。

    一日,丘顯欲整行貨,出商於外,連氏勸雲:“萬事付之於天,富貴有時,何必奔波勞苦,離家遠出?況我獨自支持,無人看顧,不若勿行,另取善計可也。”丘顯依其言,遂不思遠出,只在本地生放營活。

    時對門有吳八者,最刁,貪淫好色。因見丘顯之妻連氏美貌,日夜慕之,欲與相會,再不能勾。

    一日,丘顯往莊,侵早出門,被吳八看見。食後,吳八整齊裝扮,徑入丘顯舍裏。立於簾外,叫聲:“丘兄,在家否?”彼時,連氏方起來,乃聽得簾外有人叫聲,問道:“是誰叫?丘兄早已上莊去了。”吳八不顧進退,直入簾裏,來見連氏,雲:“小弟有件事,特來相托,未知即回麼?”連氏以吳八往日鄰居,不疑,乃雲:“彼有事未決,想必日晚方回矣。”吳八見連氏雲鬢半偏,啓露丹脣,不覺欲心火動,用手扯住連氏雲:“尊嫂,且同坐,小可有事告稟。待丘兄回時,煩仗轉達知。”連氏見吳八有起不良之意,劈面叱之,雲:“你爲人堂堂六尺之軀,不分內外,白口入人家,調戲人之妻小,真畜類不如也!”遂進內宅去。吳八被其叱,羞臉難藏而出,致恨於心。回家自思:倘或丘顯回來,彼妻必以其事說與,豈不深致仇恨哉?莫若殺之,以泄此忿。即持利刀,復來丘顯家。正遇連氏倚欄,而有所思之意,不提防吳八復來。吳八向前怒道:“認得吳某否?”連氏轉頭,見是吳八,大罵雲:“奸賊,緣何還不去?”吳八抽出利刀,將連氏咽喉一刺,連氏悶地而倒,鮮血傾流。吳八悄視,四下無人,乃脫連氏之衣,放於屍傍。次後,將頭上簪拿下而回,並無人知覺。

    時連氏有一表弟,姓江,名成,撐船度活。是日,天晚泊岸,灣船於江口,徑上岸,探望連氏。行人其家,叫無人應。待至房中,轉過欄杆邊,寂無人聲。江成見其家中,無一人影,隨復登舟。

    是夜,丘顯歸來,喚其妻不應,及進廚下,點起燈照時,房門又未曾落鎖。丘顯疑慮,持燈行過欄杆邊,方見殺死在地,血流滿階。丘顯抱起看時,咽喉下傷着一刀,大哭道:“是誰謀殺吾妻?”

    次日,鄰居聞知,都來看,果是被人所殺,不知如何。鄰人道:“門外有一路血跡,可隨此腳跡而去跟究之,可知賊人所在矣。”丘顯依其言,即集鄰里數十人,徑尋血而去,其血跡直至江成船中而止。丘顯上船,扯住江成罵道:“我與你素無冤仇,何得殺死吾妻?”江成驚恐愕對,不知所爲何來。被丘顯綁縛到家下,打了一番,解送海公處陳告。海公審問,鄰里於證皆言,血跡委的在其船中而沒。海公跟勘江成情由,江成哭雲:“曾與丘顯是親戚。抵暮,臨其家,無人即回。不知殺死連氏在家,‘履上沾得血跡,不知殺死之由也。”海公自忖道:既是江成殺死,其船必有利刃、簪物等件。今江成之船,無是等物,此必有不明之處。今將江成監於獄中。心下生一計,乃密囑手下張權,往江源口左近地方訪問,假稱:“丘顯之妻連氏,被江成所殺,今被丘顯將江成拿到海衙,已問償命了,”但未曾有實證。當時,江成所殺連氏之際,曾有利刃、簪物等件,今被所捉,棄丟在街。有人拾得者,將來海衙,以證江成死罪,官給重賞。”張權領命而去。過一月間,並無消息。

    一日,吳八又見舍傍一婦有貌,心甚圖之。其婦之夫貧窮。吳八乃往之調戲彼婦,遂與成奸。吳八切心愛戀,乃買酒與其婦同飲。飲至醉後,乃謂婦雲:“看爾有心顧我,當以一場大富賜爾。”婦笑雲:“自君來我之家,未曾用半文錢,有甚大富?爾自取之,莫哄妾矣。”吳八雲:“是真,我非哄也。”婦問其故,吳八雲:“即目丘顯之妻,被江成所殺,有利刃、簪物,江成將棄丟了,在江口亭子上那山樹下,今江成問了死罪,但要此物件去作證。海公已有榜文張掛,究問有人檢得簪物者,官給重賞。我知其下落,爾可令丈夫去彼處取,至海公那裏討賞。”其婦心中不勝之喜,即對丈夫說知。其村民直至其所,取之,果有簪物利刃。即忙持往海公處討賞。海公問之:“從何得來?”其王安乃是一村夫,將以是事直告於海公,謂:“在江口亭子上那裏一樹下得之。”海公問:“誰教爾在此築覓?”村民不能隱,直告以是妻說與知之。海公又令張權密囑雲:“爾先往王安之家,窺看其妻在家作甚工績,看有甚人往來?或有姦夫,可即拿來。”張權去了。海公乃對王安曰:“爾且在廊下俟候,等我問事完了,給錢賞爾回去。”張權領旨,往其家看。恰遇吳八正與其婦作樂飲酒。吳八乃對婦曰:“想爾夫將必回矣。”婦雲:“夫歸若得重賞,合當與爾共分。蒙君指教,皆賴君之恩也。”吳八笑雲:“不待分我,留在爾家置酒。剩者,當歇錢也。”其婦大笑。不提防張權在外聽見,直撞進房中,將吳八並其婦捉了,解入衙來見海公,稟知婦人酒間與吳八所言之事。海公跟勘其婦:“何知所殺連氏之刀、簪物等件所在?”婦驚懼,直告以是吳八所教。海公審問吳八:“爾怎知之?莫非是你所殺,將此物件埋於其所?”吳八答雲:“小人因往亭子乘涼,上此山行,要在此樹下過,見其樹下,一勺之土新而且高,我將手剜開,其下見有是物。怎管我事?是我所殺死?”不肯招。海公怒雲:“這賊,分明是你殺死,尚敢爭辨。既不是你殺死,如何與王安之妻通姦,教王安取來計賞?”喝令嚴刑拷打,吳八慌忙,不能抵辭,只得供認,因與連氏調戲,被其叱辱,忿恨殺死,及與王安之妻通姦情弊。海公疊成案卷,問吳八典刑,王安之妻官賣,於是江成之冤釋矣。若似者,海公之明鏡,奚啻包公哉!江成感恩生死不已。海公之明見,釋冤真神斷焉矣。

    告爲妻伸冤

    告狀人丘顯,告爲號究妻命事。獸親江成,瞰身往莊,乘機入室,調戲身妻,連氏不允,忿恨殺死,履下血跡可證。似此兇惡,侮法違制,白晝入室,無故殺身妻,冤同淵海,乞天斧劈刁惡。銜恩。上告。

    訴

    訴狀人江成,訴爲燭冤事。切身與連氏姑表兄妹,昨因省歸,船泊江口,身往其家訪望,並未見有人在。冤遇天暮,身即便回。豈料連氏被人殺死,血流滿地,腳履血上,誤帶血跡。丘顯指身所殺,衆口嘵然,不容身訴,情實冤枉,懇天施恩,超害蟻命,生死銜恩,公侯萬載。望光大訴。

    海公判

    審得吳八,不務本逐末,專一調戲人妻小,實乃刁姦惡毒之徒。以丘顯往外,遂往調戲其妻連氏,亦違法之甚。胡爲調奸不從,趁伊淫惡之忿,殺死其婦之命,桓之惡有若是焉?夫連氏之被殺,丘顯豈疑謂爾“但知尋血蹤跡”。所言“江成之謀,爲真奸惡,行兇甚毒”,機雖未露,何爲又奸王安妻?飲酒戲謔,自露所殺真贓,非連氏之陰靈不昧,爾罪貫盈難通,天使奸惡自露,言於王安而作證,盍擬以大辟。王安之妻應氏,淫賊太甚,不合與吳八而通姦,律擬官賣。江成的系無罪,歸家務業,幹證各無問罪。如律取供。

    第五十一回 周氏爲夫伸冤告張二

    永康縣在城有一人姓盛名顯達,家業富足,其人良善忠厚。乃交一友姓張名二,爲人狠毒,吝財譎詐,獨奉承顯達,欲圖騙其財物。

    一日,顯達令人請張到家,置酒待之。飲至半酣,顯達席中與張二雲:“吾與賢弟交契多年,嘗以知己事商議。今有一事,欲與賢契商議,以決可否。”張二雲:“小弟家貧,多得賢兄恩惠賙濟,若有甚事可代得力處,小弟雖水火之中,亦不避矣!何有不可,願聞其故。”顯達雲:“非爲別事,我想人生在世,不可虛度光陰。意欲收些貨物,前往蘇州走一遭,又恐程途修阻,待我問卦吉凶,若允前往,當邀賢弟相陪。”張二聞其言,心下暗喜,不良之意已在。乃歡喜笑雲:“賢兄要往蘇州買賣,特問術土之可否,見得極是。只恐尊嫂不允兄行矣。”盛顯達答曰:“若許我行,嫂亦無阻矣。”張二雲:“衙前初來有一先生,姓曹,號東溪,此人推佔極驗,雖與之佔,吉凶可決。然今天晚,待明日與兄同去。”酒罷各散。張二欣喜歸家,自言:“造化來到了。”

    次日黎明而起,先到衙前見曹先生,與之雲:“少刻,我同一友來占卦,你只管以好許他,我自當重謝你。”言罷而去。少頃,二人果來衙前見曹先生。顯達便以出往之事告知,求先生一卦,問其吉凶。曹東溪應命禱囑佔得一囗卦,本身弱被他人制,倒是一離別卦也。曹東溪待說明之,見張二以目斜視,遂乃雲:“此卦中平,君去之無妨。只要途中提防謹慎些。我且寫下佔詞,牢記在心,謹防便是。”其詞雲:“此去前程不相宜,卻尋荊棘作止棲。同途之輩非好伴,若不提防恐差池。”寫畢,顯達受了卦,將錢酬曹先生,與張二回至家下議之。顯達雲:“吾欲往外,今佔此卦,不當爲好,使吾心憂疑,遲惑未決也。”張二答雲:“曹先生許兄仍行無妨,何用疑慮乎?”顯達乃曰:“賢弟,萬事由天,莫管他甚麼休咎。倘或有不測之處,只要提防就是。”張雲:“如此,方是爲一男子漢。今此不立志,轟轟烈烈,更待何時也。”二人遂買貨物,裝載下船定了,遂欲起身。比及顯達之妻周氏知其事,欲堅阻之,而顯達之貨已發離本地矣。臨起身時,周氏以子年幼,又以勸之莫去。顯達雲:“吾意已決,不必多言,倘得貨物脫手,不消半載之間,吾便回矣。只要你謹慎門戶,看顧幼子,餘無所囑。”言罷,登程而別。周氏掩住雙眸,心中悲切惆悵,只得閉住外戶門,轉入內宅。

    張二哄得顯達裝貨同行,心下喜之不勝。便生計較,要害顯達。乃謂顯達曰:“今日天色漸晚,與兄前村沽買一壺,回來船中做個神福,以好明日早開船。”顯達依其言,與之同往前村店裏買酒。張二到店中又云:“此店有上好燒酒,不若同兄在此飲了幾杯再去。”顯達以其故友,隨其所爲,遂在店與之飲。張二有心連灌顯達幾杯,不覺醉了,二人遂依然迴轉船中。張二道:如此正好下手。黃昏時候,船艄各已息歇,四下無人,用手一推,顯達跌落在水去了。然後,乃叫艄公:“快起。吾兄跌落水中,快來爲我救起。”艄公起來時,昏黑不見,跌落已多時了,不能救得。張二假作悲傷。艄公謂:“是酒醉自跌落水,不疑張二謀殺。”次日,依然開船去了。

    張二得到蘇州,轉賣其貨,遇偶倍利而還。將銀兩作三份而分,自留起二份,止將一份送至盛顯達家,來見周氏。周氏見張二回來,乃問:“叔叔既轉,盛兄如何不回?”張二雲:“盛兄在後回,先令我帶銀歸着,他收完帳目便回。”張二就辭欲去,周氏留之,備酒相待而去。

    過了幾日,張二要掩飾其事,心生一計,慌忙來至其家,道:“尊嫂,差了。盛兄已回,來至半路,被水溺死。”周氏驚雲:“盛兄溺死?誰對爾說知?”張二答雲:“有一客人,與之同回,彼客上岸起早,盛兄在船,夜遭賊水至,船沉水底,因此溺死。是這客人說知。”周氏曰:“既然如此,客人今在何處?可叫來問他詳細。”張二答雲:“此客過住的,昨日敬來說是事,今日去了。”周氏心下自曉:吾夫,死必不明!必是此賊謀死!故來假言粉飾。可將言語探之,必知端的。乃謂張二雲:“吾夫去時,我不忍與之分別,我將一玉絛環與之記別。我夫今既死矣,玉絛環必無矣。然他之死不足惜,惟吾之玉絛環可惜矣,今再無得有。”張二見周氏言“死不足借”,所惜者是玉絛環,以謂周氏不戀丈夫之意,不識跟究者,乃曰:“玉絛環?前日我回,盛兄曾付與我,既是尊嫂的,即當奉還。”遂持玉絛環還周氏。周氏看見玉絛環,便知丈夫之死,的是張二謀殺無疑矣。乃具狀於海公處陳告,謂張二謀財害命;海公審問明白,令公差即拘張二到廳聽審。公差拘得張二廳前跪下,海公乃問:“爾何得謀死顯達,而奪其財本?”張二死不肯招。海公怒雲:“爾既不曾謀死顯達,何如玉絛環在你身上?分明是你謀死,何得爭辯?”喝令極刑拷勘。張二挽手無對,只得供出謀殺之情。海公遂問張二抵命,追家財給還周氏。於是,顯達之冤得審矣。

    告爲夫伸冤

    告狀婦周氏,告爲奪財謀殺夫命事。痛夫盛顯達,揭本二百餘兩,與惡賊張二往蘇買賣,豈惡張二,悖義忘德,謀殺身夫,屍首丟落江濱,財本罄奪一空,見有玉絛環可證。乞憐人命關天,冤魂莫奈。夫遭橫死,人財兩空,負冤上告。

    訴

    訴狀人張二,訴爲冤誣事。切身與盛顯達構本買賣,冤遇命薄。顯達亂宿妓娟,將本盡行消乏。身即先回,豈知顯達嗜飲,被水溺死。伊妻周氏,駕捏聳告爺臺,謂身謀財害命。不思伊夫嗜酒,傾廢財本,水溺而亡。況所歸各有先後,怎言是身謀死?情實誣陷。乞究根因,超拔。上訴。

    海公判

    審得張二,以財動心,所謀盛顯達,情實可矜矣。夫人命至重,動關天地,瞑瞑之中,冤魂安肯閉目?今託物鳴冤,使奸惡自露原贓,非天理彰焉已。張二以僻地掩人之不見,劫其物而殺其命,一概血證,即擬上刑。周氏合着親人,尋顯達屍首歸葬,勿致拋散江濱。張二家財,亦合給令周氏收歸。取供。

    第五十二回 開許氏罪將貓福抵命

    仁和縣離城十里,地名葛家村,有一葛懷亮,家道極富,不幸早死。其妻許氏賢慧,處家有法,但未生有子,只有二僕,一姓曾,一姓貓。曾僕敦厚,勤於事業;貓福刁詐,每偷盜稻穀。一日,被許氏撞着,偷米一桶,許氏怒之,遂被逐出。貓福疑是曾興報主母得知,故被其撞着,逐遣出外,深恨於曾,每思以仇報之。

    一日,許氏令曾興往莊取苗租,曾興聽主母之遣,乃至莊,來取苗租。已經三日,曾興方回,時帶有百餘兩銀而歸。許氏將銀放在牀上,令曾興在房間對過,然後收起。許氏遂往親戚家飲酒去了。

    貓福知得許氏不在家,抵暮入其家,欲盜之物,直入其房去,卻撞着曾興在房裏對整銀兩。貓福怒恨起來,指道:“你譖主母逐我出外,你今把持家業,是何道理?”拔出刀來,將曾興當頭劈下,昏倒在地,血噴流出。貓福將其銀盡奪走回,並無人知覺。比及許氏飲酒而歸,喚曾興不見,及進房中,乃見被人殺死在地。許氏大驚,哭雲:“妾身何不幸也!命何若似薄乎:丈夫早喪,只得此得力之僕一人,今又被人殺死,惹出其禍。怎生伸理?”後鄰人知之,果出首於海公,謂:“許氏有姦夫,曾興妒奸,故被姦夫所殺。”許氏哭訴,不知殺死情由。海公跟勘,再拘鄰里問之,其中有幾個與許氏親戚者言:“曾興之死,未知是誰所殺。然許氏素無污行。”海公遲疑,不能決得,只得將許氏收監。

    海公轉入私衙,惟思此樁事,沒得一明白處。所首告者謂“許氏妒姦殺死”,所證者謂“許氏無污行”。正在思想之間,忽然,一貓跳上桌來,海公忽然付到:莫非姓貓者矣?

    次日升堂,取出許氏審問,雲:“爾家有姓貓人否?”許氏答曰:“妾家只有一僕姓貓名福,已逐出外年多了。別無姓貓者。”海公自思:是了。即差公牌,拘得貓福到衙勘問,貓福不肯招認。海公令公差:“再往其家搜取,有甚物件,將來我看。”公差至其家,只搜得一個篋,篋內尚有銀一百餘兩,公牌即將來持見海公。海公乃令許氏認之,許氏將篋接過手,遂哭雲:“這篋正是妾的。當初曾興往莊,取得租銀回來,妾將此篋與之,當盛此篋。緣何上有血跡在?”海公審得明白,乃問貓福雲:“殺死人者,是你。怎得在我跟前抵賴!即非爾所謀殺,此篋從何得來?篋上現有血跡可證。”喝令:“夾起來!”貓福不能隱,只得吐實,供出殺死情由,海公遂問之處死,釋放許氏。於是,曾興之冤得伸。許氏不爲此而斃獄矣。

    鄰甲出首

    首告人葛成、張大邦等,首爲妒僕姦殺事。葛懷亮之妻許氏,以亮早喪,內外無礙,藏奸往來,有僕曾興,見氏污行,緊密門戶,觸氏之怒,於昨十三日將僕殺死。似此姦淫,理合首明。乞天究治正罪,杜滅奸惡。爲此首告。

    訴

    訴狀婦許氏,訴爲燭冤豁命事。切夫早故,妾身失天,婦道閨門,素無污行。冤遇曾興取祖歸家,帶銀一百餘兩,未知甚賊窺見,苗至葛門,將僕殺死,銀奪一空。鄰甲不詢來歷,首謂妾“妒僕姦殺”,況身是日,鄰家飲酒,所殺之後方歸,實不知其由。懇乞爺臺作主,洞察真僞。哀哀上訴。

    海公判

    審得曾興所死,實遭貓福之毒手。葛成等所首謂:許氏姦夫所殺。然但知其興之被人殺死,未詢其殺死之由。貓福以昏黑入其主母之家劫財,而又殺興之命,謂房間爲僻地,將以掩人之不見也。豈知暗室虧心,神目爲電哉!夫曾興死於無辜,九泉之下,陰魂必不瞑目者。令託物鳴冤,使人首出原贓血證,盍擬大辟。許氏無罪,原贓應給收歸。葛成、張大邦等各不究。

    第五十三回 決何進貴開趙壽

    淳安縣管下地方南村,有一姓徐名高者,其家富足,一子名昌賢,父子二人,忠厚誠實。徐高是一春風之人,自幼與何進貴相交。進貴家貧,惟作中保以度活,思欲買賣,又無錢本,難以措手。若獨以作保覓些小微利趁口,怎能夠發達?心下思付,必須要尋一生活方可。不若明日往徐兄處,借些本錢,尋一買賣做。待後起勝些利息還他,彼又得其所益,豈不是兩相美乎?

    次日,逕往徐高之家,特作相望之意。徐高出,見何進貴,便請入後廳,坐定,徐高遂分付家下,整備酒席相待。何進貴笑雲:“小弟這幾日俗事,未及問候,與老兄多時未曾相會矣。”徐高雲:“我正大思慕賢弟,幸得賢弟到來。”二人遂對席而飲。飲至其中,進貴乃曰:“弟有一話,久要見賢兄商議,但不敢開口,特恐賢兄不允。”徐高答雲:“我與賢弟,自幼相知,有甚話,但說無妨。”何進貴雲:“小弟因家貧無措,意欲做一買賣,以延終身之望。怎奈缺少銀兩做本,故來見兄商議,借些本錢。不知肯作成否?”徐高雲:“賢弟有此志,乃是好事,本當作成纔是。怎奈目下小兒娶親,要銀使用,一時未有銀,此則不能應命。”進貴知其不肯,再不開言,即告酒多,辭之而去。至家忿恨不已,致隙於心,每思害之無由。

    一日,徐高父子因往莊而歸,行得半路之際,徐高先回,其子昌賢從後,獨自緩步而歸。行至地名石曹,止一獨家村,有一趙壽在此居住。恰遇何進貴來,昌賢見是父親往日結交契友,近前,與之施禮,曰:“尊叔何往?”何進貴見是徐高之子,遂心下舊恨觸起,奸惡熾然,袖中拔出尖刀,將昌賢左劈一刀,跌倒在地,再將其身遍體搜尋,內有銀拾兩,盡行劫去。

    其後,徐高至晚見子不回,急往尋之。至石曹,見昌賢被人殺倒在地,徐高不勝痛恨。心下止謂是趙壽所殺,遂集鄰往石曹驗視。皆說:“是昌賢行至此,趙壽見其身帶有銀,故此謀殺。況此乃是獨家村,是他殺死無疑矣。”徐高即捉其夫婦,解送海公處,具告謀殺奪財。

    海公審勘,鄰證皆說“是趙壽謀死”。趙壽被衆人所證,不到分說。惟稱屈不已。海公見其不勝呼“屈”,亦疑枉之。只不得一明白處開得他,遲疑不決,只得將來收監。海公入衙自思:是事如何決之?趙壽若既殺昌賢,必不將屍尚留在門之途,當以遠棄其屍纔是。心下自付,無得煩惱。

    次日,出堂坐定,即令取出這一干人犯審問,又不得其明白處。正在審問之際,忽見廊下有了人,面懷奸色,自作吟哦。海公見之,察其人,必是奸惡之徒,喝令將府門閉了,將趙壽枷在階下,口封了門鎖,令左右不許人出入。逕轉後堂坐,默然所思,卻有昏沉之意。其子在衙,要討荷花戲耍,張權摘之進入。海公遂問曰:“你將此荷花來作甚麼?”張權答雲:“公子討此荷花,今來進貴人。”海公忽然思到,遂又出堂,令左右將那進衙看審之人俱拿下。各不知情由。海公叫各人都要報名,前頭跪的,所報皆不是。問及進貴來,海公曰:“爾名喚甚的?”進貴答曰:“小人名喚何進貴。”海公心下愈明,遂放俱各出去,獨留進貴在此俟候,衆各出衙去了。海公乃分付手下的,看刑具俟候,遂問之曰:“何進貴,殺死昌賢是爾,以累他人償命,怎得如此多奸:”何進貴乃曰:“老爺怎麼如此審狀?徐高所告‘趙壽殺死的’,確無疑了。何今沒頭序,說小人謀殺?人命之事,豈是小可?”只管強口爭辨,不肯招認。海公見其面色變異,雙眸然,知之殺者實矣,況且言話刁尖,乃怒之曰:“既不是你殺死,如何進我衙來,買囑禁子獄卒,要擺佈死趙壽?分明是你,怎得在我跟前放刁!”喝令嚴刑着實拷勘。何進貴入衙門,本是買囑禁子,打點趙壽死,以免後話,見海公言之,謂其真知,又且受刑不過,只得招認,不合謀死昌賢,搜其銀兩而走。及拘徐高問之,始知因當時借銀不允致仇。海公審得明白,遂問何進貴死罪,釋放趙壽。趙壽叩頭稱謝而去。於是,昌賢之冤得伸雪,趙壽之枉得白。海公者,察言觀色,能知何進貴之奸,遂決其獄,不亦神乎?

    告謀子命

    告狀人徐高,告爲劫殺男命事。梟惡趙壽,瞰男昌賢往莊獨回,至伊石曹,乘其孤身,將男殺死,身帶銀兩,悉行奪去。鄰甲周興等視驗可證。切思無辜,遭毒所殺,冤同海嶽。似此奸惡,民遭毒害,不得聊生,乞天拘究正罪。上告。

    訴

    訴狀人趙壽,訴爲平空冤捏事。切身守分,素不爲非。冤遇昌賢被賊所謀,移屍於壽門首,壽並一不知。豈徐高以子遭賊殺死,跟究無蹤,誣告身殺,不容分訴。切思伊子雖遭謀殺,實與壽無干。人命重情,誣陷之罪難當。懇乞仁臺作主,超豁蟻命,嚴究根因,辨分皁白。哀哀上訴。

    海公判

    審得何進貴與徐高借銀不肯者,不過小忿矣。何進貴胡爲持之爲仇隙,石曹地方,遇徐高之子昌賢,殺之,以劫其財。兇惡之行,誰可測焉!夫天理恢恢,毫無所漏。況昌賢遭死非命,負屈九泉,必不瞑目者耳。亦知伊之罪不追,故自託物鳴冤,使伊買囑獄卒,以露其跡。今既口實,合擬上刑。趙壽無罪,許令歸家。

    第五十四回 判奸友劫財誤董賢置獄

    杭州府仁和縣,有一姓董名宏大者,是一侍郎;一姓孟名應梁者,亦是一侍郎。兩人自幼交好,在任之時,內子俱各有孕,因指腹爲親,曰:“兩生男,則結爲兄弟;兩生女,則結爲姊妹;若一生男,一生女,則結爲婚煙。”後董宏大得一男,名賢;孟應梁得一女,名淑姑。董侍郎遂央媒去議親,將金釵二股爲聘,孟侍郎慨然受之,回金簪一對。但董侍郎爲官清廉,家無餘錢。一日,休官歸家而死。殯葬之資亦無,孟侍郎助其資用,與之殯葬。後,孟侍郎官亦罷休,家富鉅萬。

    董賢雖會讀書,一貧如洗。十六歲,以案首補廩,託人往孟侍郎家求完親。孟侍郎嫌其家貧,思欲與之退親,故留難曰:“彼乃侍郎之公子,吾女亦千金之小姐,須當要備六禮行親迎,方可成婚。今空言完親,豈爲婚配之禮?豈不聞:聘則爲妻,奔則爲妾。可叫之必須要備聘禮來,方可成婚。如若不能備禮,不如早退親。我多退些禮銀與他,別娶也罷。”媒者歸,回董賢之言:“孟侍郎所言留難,親事要有聘禮,方許成親。不然,則求早退婚。”董賢曰:“我家貧窮,那討聘禮?他女許嫁我矣,終不然嫁得別人。”

    又延過三年,其孟淑姑,見父留難,不肯與之完親,乃諫其父曰:“君子以信處人,以義服人。嚴父當時與董侍郎同僚,最相厚孚,指腹爲婚。今董侍郎死,家道瀟條,大人見嫌,欲求退婚,何也?吾聞君子,不以趨富嫌貧爲尚,必當不負義爽信則可。”孟侍郎輒曰:“彼有百金之聘禮,仍汝去矣。不然,難爲非禮之婚也。”孟淑姑知父實欲退婚,乃背竊父之銀兩,乃己之鐲、鈿、釵等,可有百餘兩,密令小婢春容往董賢家,約曰:“小姐命我拜上公子。我家老爺嫌公子家貧,欲與公於退親。小姐仗信義,不肯從,每日與父母爭辯。今老爺雲:‘公子若有聘禮百兩,便與成親。’小姐已收鐲、頭釵、鈿等物,已有百兩以上,約汝明日夜間,後花園來接。切莫失約,我等專候。”董賢聞言,不勝歡喜。

    次日,有一相知契友丘孔教,往董賢家來邀董賢去嬉,看見董賢雙眉舒展,笑容可鞠,乃曰:“賢弟今日喜笑欣然,莫非有甚好事?可帶小弟一分,也不妨。”董賢乃曰:“不瞞賢兄說,我因家貧,孟侍郎要與我退親。不肯退親,要我聘禮百兩,方許我親事。今蒙小姐盛情,令春容來約我,今夜在後花園相會,贈我百金聘禮,以完親事,故以爲喜也。”丘孔教聞所說,就起奸心,遂生計曰:“賢弟有是好事,我備一壺與汝作賀。”飲至晚,加毒酒中,將董賢醉倒。丘孔教抽身,徑往孟侍郎花園去。見其門半開半掩。至花亭,果見春容在,持口包袱。丘孔教曰:“銀事可與我去。”春容曰:“待我認着。”遂扯在月中認,曰:“汝非董公子也。”丘孔教曰:“正是我。汝約我來。”春容帶包袱回見淑姑,曰:“小姐,來接銀者,似非董公子模樣。”淑姑曰:“此事只他知,所來必是他矣。豈有別人乎?你可與之。”丘孔教見春容認他不是董公子,帶包袱回去,心下恨之,遂腰間取出尖刀,持在手上,以待春容再來,殺之,奪其銀。及春容復至花亭,再又詳認,果不是董賢,心下驚疑,乃曰:“汝不是董公子,到此做甚?汝是賊也:”丘孔教已早持刀在等,見春容說他是賊,銀兩不肯與之,遂將春容一刀剌死,奪其銀兩,急走回來。董賢酒尚未醒,丘孔教亦佯睡其傍。

    頃刻,董賢方醒,乃謂丘孔教曰:“吾今要往孟家花園去接取那銀回來,以作聘禮,好完親事。”丘孔教曰:“此時夜淨無人,賢弟有此佳會,可急往之。”董賢忙至孟家花園,四顧寂然。及至花亭,見春容在地,曰:“莫非睡去乎?”推之不醒,皮肉冰冷,呼之不應,身傍無一餘物,止見其血流在地。再視之,腮下有一刀痕,喫了一驚,逃回家去。

    次日,孟侍郎喚春容不見,尋至花園,花亭之上,見春容被人殺死在地,不知何故。一家驚異。淑姑心下自思曰:春容是我叫她在花園約等董公子接銀,與之作聘禮,莫非是他殺死?不然,無別人到來。心下遲疑,亦不出口。孟侍郎跟究無蹤,乃思之曰:前日,董賢求完親,我欲與之退婚,他堅不肯退。今春容被人殺死,不若乘此,令家人往縣去告,謂其”謀財殺命”,此婚便可退矣。遂令家人,往縣告之。

    梁知縣即拘兩犯審問,孟侍郎只稱:“春容與之有約,偷銀與他,囗囗以忍心害理,殺死春容。乞父母懲究,庶死魂有賴。”董賢曰:“前日,因與汝求完親,汝嫌我家貧,欲我與你退婚,我堅不肯。故你施下計策,令春容到我家來哄道:小姐有意於我,收拾金銀首飾一百餘兩,令我夜間在花園來接,我癡心誤信她。乃至後園,見春容已被人殺死在地矣,並無銀兩,必此婢有罪犯,汝將來殺死她,故令她來哄我,思欲圖賴我耳。若我果得她銀,人心合天理。何忍又殺她?”梁知縣曰:“既如此,鄉老大人,要令愛小姐到來,方可審得。”孟侍郎曰:“全憑父母斷問。”隨即令人拘到孟淑姑來,梁知縣問曰:“孟淑姑,爾父所告,爾夫董賢謀死春容,道你知其來歷。一是汝父,一是汝夫,汝是幹證,好從實說來。”淑姑曰:“妾父與董侍郎同僚,指腹爲親,受金釵二股爲聘,回他金簪一雙。後董侍郎家道瀟條,妾父要與退親,妾不肯從,乃收拾金銀首飾百餘兩,私令春容去約董賢,是夜到後花園來接。夜間果來,春容回報,我著令交銀與他是實。但,次日早晨,見春容被殺在花園,不知是他不是?”梁知縣曰:“此淑姑已說得明白矣。既金銀交付與爾,則春容之死,非爾而何?合該抵命。”董賢曰:“孟淑姑所說前事極真,我死無怨。但說我殺死春容,得她銀兩,死亦不服。”孟侍郎曰:“父母,一贓真,百贓實。”董賢曰:“此,想是前生冤業,今生填她命,百口亦難辯矣。”遂自誣服。梁知縣乃判問其典刑,已成獄三年。

    後海公因查勘鹽課至杭州來,宿於館驛。夜至三鼓,夢見一人啼哭來訴,身穿一件行衣,頭戴一頂五雲巾,稱道:他是仁和縣人董宏大,曾任北京禮部侍郎,子董賢,仁和縣學廩生。他曾與之聘孟侍郎之女淑姑,今因家貧,孟應梁要退親,小姐不肯,私令春容約董賢至花園,私贈金一百,卻被丘孔教將春容殺死,奪去銀兩,陷吾子問死,現監仁和縣獄。今遇明公,特來告投,乞爲雪冤,不絕老夫之祀典矣。言罷而去。海公醒來,乃是一夢。

    次日,徑往仁和縣去。時梁知縣尚未升堂,出迎之,入堂坐定。海公曰:“賢知縣三年前,聞有一殺死侍妾,劫其銀兩者,何如發落了?”梁知縣曰:“已問典矣,尚在獄裏。”海公曰:“枉他否?”梁知縣曰:“贓、證俱明,不枉。”海公曰:“然,則將斯宗卷看之。”知縣遂令吏揭來與看。海公將卷展視畢,乃曰:“何如此便擬董賢抵命?豈不枉了?”遂令來審過,乃叫獄中取出董賢來問,董賢所訴,如夢中之訴同。海公曰:“可拘孟應梁到審,再令張權往拘丘孔教。”兩犯俱赴廳前。海公曰:“孟侍郎,你何如嫌董賢家貧,逼勒退親?禍由爾始。”又喚丘孔教曰:“爾這畜生,狼心狗行,累人至死,該得何罪?”丘孔教曰:“生員未曾累有甚人,何如有罪?”海公曰:“爾怎得將酒毒倒董賢,殺死春容,奪其銀去,累董明問死?”丘孔教爭辨曰:“春容所約,約董賢?約我?”海公曰:“這畜生尚敢說約,董賢以你心腹相待,將所約之事與你說知,你便生計用毒,殺死春容,奪走其銀,尚來爭辨。”喝令極刑拷打。丘孔教見海公所博他言語皆真,又受刑不過,遂招曰:“不合因財動心,將董賢用酒灌醉,殺死春容,劫走銀兩,其金釵等物尚在,未動。”海公審其明白,遂擬孔教抵命。將孟侍郎斥罵一會,問不應之罪。釋放董賢,仍判董賢與淑姑夫婦和合。一府之人,謂其神斷,皆言:海公之明見,如包公無異哉!董賢、淑姑二人,拜謝而去。

    海公判

    審得丘孔教,貪黷害義,殘忍喪心,毒酒誤董賢口,筵中暗藏機阱,持刃以殺春容,花亭上,驟起虎狼。利歸己,害歸人,敢效酈寄賣友;殺一死,坑一生,猶甚蒯通誤人。金鐲寶釵,昔日真贓俱在;鉞斧,今秋大辟何辭!孟應梁,枉則冠裳,不顧名義,厭貧求富,思退親而背盟,掩實捏虛,幾陷婿於死地。侍兒因而喪命,嫡女默地悲心。本應按律施刑,惜爾官休年老,姑從未口薄示不應。董賢,雖在縲紲之中,非其罪也。孟淑姑,既懷舊念之志,永爲好今。昔結同心,曾盟山而誓海,仍斷合,俾夫倡而婦隨。

    第五十五回 判誤妻強姦

    臨海縣在城有一姓宋名尚德者,其人性氣多奸,癡疑過慮。其妻餘貞妹,乃是一剛毅之婦,性最真烈。宋尚德每慮妻貞妹,恐其不正,與人通姦,心下嘗以是爲念,不務生活。其妻曰:“吾觀爾是一男子漢,昂昂丈夫,怎不尋一活計?終日在家中坐食,豈不坐食山崩乎?吾恐誠非計也。”宋尚德曰:“非我不圖生活,但慮你也。”貞妹曰:“慮我則甚?只管去尋一生活便是。”尚德曰:“慮你則甚?你是一個婦人,家中又無三口、五口,只我夫妻兩個,倘若我去後,只你獨自在家,倘或有甚後生之人,見我不在家,將來調戲你,況你又是婦人家,水性楊花,有甚變異,可不玷辱我也?因此慮在,故我不求生活。”貞妹聽夫之言,乃正言以語之,曰:“我謂你因甚不求生活,卻爲我慮矣,恐有玷辱於爾者。妾雖獨自在家,開戶緊閉便是。況我惟要正大,有誰敢欺我耶?君若不決其疑,妾且誓之:貞妹不存剛烈,傷風敗俗,有辱丈夫,四體不得周全。”尚德曰:“你之志,吾今已知。倘有一等之人,見你這般剛烈,持刀來強姦你,不由你不肯。”貞妹曰:“吾見其持刀者至,亦不受辱,任從他殺。”尚德曰:“倘人來得多,則何如?”妻曰:“吾便先自刎,以潔身明志,此爲上策。斷然不受其辱耳。”尚德曰:“若是,則吾可去矣。我今往杭州販些雜貨,到衢州府去,你可門戶緊密,各宜謹慎。”夫妻兩個話別而行。貞妹見夫出,往買賣,不勝喜矣。朝夕勤謹績紡,不覺月月易過,夫去已四月耳。

    尚德在外,每疑慮不決,只疑貞妹在家,必有往來者,終日不悅。時尚德有一知己者,名喚馬春,在杭州賣布,亦與之共店,見尚德整日不悅,乃問其故,尚德曰:“賢弟,非爲別的,吾今出來,家中無人看管,吾妻又且年少,倘有甚污名,我顏何存?她雖常在我面前誇她貞烈,婦人之家,心性無定,有何準信?因之,故不悅之。”馬春曰:“賢兄不必多疑,尊嫂既有志於貞烈,必以節自持,賢兄不必疑慮也。況我觀之,尊嫂果是剛烈的。”尚德見馬春如此勸他,遂又生疑慮,言:要與馬春有往來?越是不悅。遂收拾回來,不入其家,只宿於友秦化家。秦化問其何故,尚德乃以其妻之事,言與秦化知之。“他言他何等貞烈,我看之,與馬春似有往來之意,故我不回家去。意欲令汝前去與我試之。”秦化曰:“我一人不好去,更要一人方可。”尚德曰:“汝可邀張光邦同去便是。”秦化遂邀張光邦同去。其門緊閉不開,秦化曰:“既是不開門,可哄之。謂:‘尚德兄有信回來’,他必然開矣。”貞妹聽得說是丈夫有信回,忙來開門,秦化與張光邦見開了門,二人洶湧突入。貞妹曰:“我夫有信,乞還視之。”秦化曰:“你的丈夫信,要往房間去,方與你看。”貞妹斥曰:“我夫有信,你將來還我便是,有許多話,敢在我面前野說?”張光邦極是個輕薄棍徒,不與再言,便往抱之。貞妹不勝忿怒,閃開光邦,走人房間,光邦、秦化二人,遂趕入房內去。秦化背後將貞妹兩手挾住,張光邦乃解脫其下身衣裙,秦化見其辱之太甚,遂放手遠站,貞妹兩手得脫,即揮起刀來,殺死張光邦。秦化見張光邦殺死了,喫驚,急走出外。貞妹是個婦人,無膽略,恐殺人有禍,又性暴怒,不忍其恥,遂自將刀,自刎而死。

    秦化忙奔回見宋尚德,即以所事告知。彼時,尚德方悔是錯。又恐妻家父母及張光邦父母得知此情,必有話說,心下生計,與秦化商議先去呈明。二人商議已定,遂往縣官處呈明,呈爲“強姦殺命”,謂:張光邦強姦他妻,他妻貞烈發怒,揮刀殺死。婦人無膽,自刎身亡。吳縣尹即拘來問,先審下幹證,曰:“你何以知見?”秦化曰:“我因往他家拜訪宋尚德,因呼不應,只見房門大開,我往視之,見光邦死在地下,餘氏刎死房門內,下體無衣,因而知之。”吳知縣曰:“亦皆成奸否?”秦化曰:“張光邦被其所殺,諒未成奸。”吳知縣謂宋尚德曰:“你妻既未辱,光邦已死,法無追殯。”尚德曰:“然,雖一命償一命,彼罪該死,吾妻爲他誤死,乞法外斷給殯銀。”吳知縣雲:“此亦去得。”遂斷光邦家出一棺木,貼尚德收殮餘氏,光邦父母自己收拾,各潑放無罪。已經一年之久。

    一日,海公往杭州而歸,從臨海縣經過,夜宿於三府館。至二鼓時分,忽見一婦,披髮前來,悲泣不止,訴曰:“妾嫁與宋尚德爲妻,妾身姓餘名貞妹,素存剛烈。豈惡夫尚德,癡心多疑,令友秦化、張光邦調戲妾身,妾忿怨將光邦殺死,誤妾自刎。不義之夫,乞爲伸冤誅戮。”言罷不見。海公記在心裏。

    次日,即令公牌去拘各犯宋尚德、秦化二人到審,再往臨安縣吊卷宋尚德。宋尚德、秦化俱赴廳前,海公問曰:“宋尚德,你這奴才好大膽!你何得狐性多疑,以烈婦爲淫婦,令秦化、張光邦往之強姦,誤烈婦自刎?”尚德曰:“沒有此情。是光邦自往之,故我妻殺死,誤我妻自刎。吳大爺判問明白了。”海公曰:“分明是你叫他二人去,尚敢爭辨?秦化共往相助,光邦行強,冤魂自來告訴,已明白矣。敢得多嘴。”喝令用嚴刑笞掠,尚德只得招出。海公遂擬尚德死罪,問秦化滿徒三年,再行旌獎餘氏。

    海公判

    審得宋尚德,狐疑成性,狗輩癡心,見妻平日堅剛,自許貞節,命友秦化,相糾光邦,往之調戲,用試真心。秦化牽制其手足,薄惡光邦剝落其衣裳。秦化先出避嫌,餘氏持刀殲惡,先殺光邦,再則自身,堅剛自持,皎皎英風若在。貞烈苦守,巍巍氣象猶存。名堪萬古,合行旌勵。秦化謬承主使,三年之徒宜加。宋尚德誤妻枉死,合正大辟之誅,用作多疑之戒。光邦之死自取,律無應究之條。

    第五十六回 烏鴉鳴冤

    海公一日在蘇州府堂,正在問理詞訟,只見有七個烏鴉,立在衙前,大叫數聲,望西飛去。海公知有冤枉,默忖一時,即喚兩名皁隸,發下牌票,分付去拿烏七來見。

    兩人領了牌票,滿街去拿,那裏有個烏七?過一夜,明日,兩人又往四鄉去拿。又緝訪了一日,看看到晚又無,他處借歇。只見一人,忙忙趕路,皁隸問曰:“爾要往何處去?”那人曰:“我要去請烏七,與我殺豬。”皁隸聽得便問,曰:“那烏七是甚麼人?”那人曰:“他是我鄉中屠戶,往日貧窮,今日不知得甚橫財,陡然發跡起來。”皁隸得知於心,即聲曰:“我是府中差人,要去他家催糧,正是路生,你可引我前去。”那人引路,不一時間,即到烏七家中。其人大叫一聲,烏七連忙出來,兩個差人,即取出牌票,與烏七看了。烏七曰:“我平日不拖欠錢銀,海爺叫我爲着甚事?”皁隸曰:“爾只同我去便是。”烏七一面整飯,皁隸喫了,連夜同皁隸入到蘇州府中。皁隸帶見海公,公即令擺下刑具,大喝曰:“奸賊好大膽,前年人命之事,可詳細報上來,免我六問三推。”烏七初不承認,後被刑不過,只得供曰:“不合前年十月初九日,有一孤客,內店借宿,見他帶銀百兩,彼時將酒灌醉,用石沉於後門塘內。今蒙爺爺鞠明,不敢隱瞞,所供是實。”烏七供罷,海公即命上了長伽,使令差人,向烏七後門塘內撈起屍首,具棺停住,出告示,令客人之家收屍。過了數日,卻有一客人,從蘇州經過,聞其此事,乃去一看,卻是父親,三年前在蘇州行醫,不知去向。便入衙,見海公。公問其姓名、籍貫,乃江西建昌人,姓王名文質,子名王真孫。海公審得是實,即以烏七所存傢俬,盡行官賣,給與王真孫,奔父喪歸葬,烏七秋後處決。蘇州一府,無不服其神明。

    海公判

    夫以人來投宿,是出外靠主,烏七乃敢恣行兇逆,見財起謀,用酒醉倒,劫其銀而沉其屍。蓋殺人抵命,律有明徵。今烏七罪狀既明,冤魂尋歸有自,着落裏地。將烏七家產盡行出賣,其價銀一併給付王真孫奔喪回葬。烏七秋後處決。立案存證。

    第五十七回 黃鶯訴冤報恩

    徽州府婺源縣,有一人姓童名施恩,爲人樸實善良。一日,帶銀二百餘兩,往南京買賣。行至蕪湖地方,路遇轎伕名張招前來叫曰:“客官抬轎去?”童施恩曰:“我有行李在此,正欲顧轎。但我是個客人,要個老實的當者方好。”張招曰:“客官不必憂慮,我等乃是老實之人,我自爲客官擔帶,你只管坐轎便是。”施恩忖他是久慣轎伕,想亦停當,遂乘轎前行。未及五里,見一獵者,手執數個黃鶯來,施恩問曰:“這幾個黃鶯肯賣否?”獵者曰:“正是要賣的。”童施恩遂問買之,旋即放生。不想銀包開時,被張超、張才二人看見,見其中有一、二十兩之多,兄弟遂生心曰:“銀包裏尚有得那多銀,這皮箱內不知幾多了。”兄弟便起奸心,抬至一深林,四邊寂寥,杳無人跡,張才遂腰間取出一斧,從童施恩背後劈着,一斧中其頭腦,施恩跌倒在地,血流湧出,即時氣絕。張招二人,把其身屍埋在林裏,將皮箱並銀包盡行取去。蹤跡甚密,人莫知者。

    次日清早,海公坐堂,忽見數只黃鶯,在檐前哀鳴不止,又飛集庭中,又飛入堂前,叫聲悲哀悽慘,似有鳴冤之意。海公見其若是,心下卻有戚然之意。乃謂手下曰:“看這數只黃鶯,聲聲悲慘,莫非有大冤枉?”其叫聲愈慘。海公曰:“若果有冤,我命手下隨你去。”即差張權跟隨鳥去,待有下落回報。其數只黃鶯,飛有十里之地,即停宿路傍,以待張權。乃走上三十里,見一深林,數黃鶯即飛入林中,一新土堆上,大聲悲鳴,張權驚得膽落魂喪。張權既見土堆,隨走回報,具說一番。其數只黃鶯亦復集庭前,點頭哀噪。海公曰:“此是冤魂,不必疑了。”即叫手下人等,跟我同至土堆,相驗實跡。立即起行。”海公去到深林,開土堆,只見一屍埋不多久,正翻掘時,見有一斧在傍,蓋張招兄弟埋童施恩時慌慌忙忙,忘記墮落一斧在此也。海公令取斧,其柄上有記號,雲“張才置”。海公隨即回衙。彼夜三更時候,見一人顏色憔悴,披髮行泣。因前跪曰:“大老爺做主。”海公曰:“你是何人?有何冤苦?”其人曰:“小人冤家,正是柄上記號的名字張招、張才兄弟也。”言罷放聲大哭,起身而去。

    次日,海公出堂坐定,隨分付手下,將深林附近人家,亂拿數個人來。差人領命,忙忙前去。到深林左近地方,有一村,人煙只有幾十餘家,俱是抬轎營生。差人即亂拿三、五個到官跪倒,海公問曰:“你等作何生活?”皆應曰:“扛轎爲生。”海公曰:“你既以扛轎度活,何得假此爲由,害人性命,謀取財物?”皆應曰:“不敢。”海公曰:“你現五日內,謀死一個客人,埋在深林裏,還不肯認耶?既不是你們謀死,你等可各將姓名一一報來。”衆因通報名姓,果有張招、張才之名,海公隨即差人去拘張招、張才。頃刻拘到。張招兄弟心膽驚慌;面無血容,初間詰問,尚不肯服,海公大怒,命取刑具,嚇得張招、張才心亦慌亂,無辭抵應,只得將前日童施恩買黃鶯放生,銀兩出現,小人因之起心,將他謀死,一一情由,從頭招認。只見勘問之時,數只黃鶯突飛入堂前,號鳴哀慘,仍飛集張招頭上,及其招認之後方去。乃知此數只黃鶯,即前日施恩所放生者也。張招、張才既審謀財害命,所供是實。

    海公判

    童施恩慈心,既捐金以全鳥,張招、張才,奸心兇狠,反利物而害人。深林之鬼莫伸,冥途多恨;堂檐之鳥如訴,冤債稍酬。倘此數鳥不逢童施恩,難脫一時微厄;抑童施恩不得此黃鶯,何雪百恨深冤?蠢鳥無知,尚明報本,生人有覺,何忍行僥?怨未雪,而鳴庭悲傷,鳥情何切;仇已報,而飛集方息,鳥義何深!非人爲鳥死,鳥爲人伸矣!張招、張纔不合謀死童施恩,劫其財物,律所不逭,各擬上刑,永無茲赦。

    第五十八回 白晝強姦

    徽州府婺源縣,有一姓曾名會、一姓吳名高二人,乃是棍徒,整日街坊須索酒食,窺竊人家妻小,齷齪光棍。

    一日,見一小士行過,年尚十一、二歲,眉目秀麗,丰姿俊雅。曾會見之,乃曰:“此小士真美貌也,待之長大,當與之結契。”吳高謂之曰:“你說這小士生得好,他的母親更生得美貌,絕色無比。”曾會曰:“你曉得他家?可同我一看何如?”吳高遂同之去。直人其堂,果見那婦女在堂,直賽比娥,妙絕天仙。驟見二生面人來,即斥之曰:“你甚麼人?無故敢入人堂?”曾會曰:“敬問娘子,求一杯茶喫。”婦人曰:“你這光棍,我家又不是茶坊酒肆,敢在這裏來乞茶喫!”轉入後堂,不採之。曾會、吳高二人見其美貌,看不忍舍,又趕入後堂去。婦人喊曰:“有白撞賊在此,衆人可來拿!”曾、吳二人起心,不顧法律,即去強抱曰:“我賊不偷別物,只要偷你婦人。”高聲叫罵,其夫李永誨在外,聞家中喊嚷,爭人家來,卻見曾會、吳高二棍在家,便持杖擊之,二棍不走,與李永誨廝打出大門外,反稱“永誨之妻脫他銀去,不與他奸。”李永誨與之爭辨不過,後只得具狀於縣官處告理,謂曾會、吳高強姦他妻。曾會亦捏情來訐告,謂吳高與李永誨之妻通,脫騙他銀。縣官准了兩張狀子,即拘兩下到審。曾會、吳高二個是做光棍的,口嘴不差,一口誣捏出來。吳高道:“老爺,永誨之妻,與小人通姦是實,不敢瞞着老爺了。然他雖與我有奸,得我銀二十餘兩,又替他借得曾會銀六兩,他今見曾會往伊家來,便偏向曾會,故我與他相打。今他脫銀過手,反裝情捏詞。況強姦他妻,只一人足矣,豈有兩人同強姦者?老爺可詳情時。’蔡知縣是一胡塗之官,被曾會、吳高二人虛設言語答應,他遂以爲真,依其言語發落,言:“若是強姦,必不敢扯入門外打,又不敢在街上罵,即鄰甲也不肯。此是李永誨縱妻通姦,這二光棍爭鋒相打是的矣。”各發打二十,收監。又差人去拿永誨之妻,將來官賣。

    後,永誨之妻無奈,出叫鄰佑曰:“妾身從來無醜事,今被二光棍捏我通姦,縣官要將官賣,你衆人也爲我去呈明。”鄰有識事錢化教之曰:“蔡知縣昏暗不明,你欲明白此事,可往海都堂那裏去告。他是個公直正大之官,善審冤枉之事,除是他,你這事便得明白。你可急去投之。”永誨之妻依其言,即往海公處具告。言:“曾會、吳高二光棍,白晝入家,調戲妾身,妾喊罵不從,夫往本縣告他。他反捏情謂我脫他銀,與我通姦。今大爺要將妾官賣,有屈無伸,敬來投光,望爺爺作主。”海公準其狀,即差皁隸王英,去婺源縣蔡知縣處討人。再,又問永誨之妻姓名與其年紀,及房中所用之物,一一說來,海公寫在單上。

    頃刻,王英拘了各犯,俱到堂前跪下,海公乃問曾會曰:“你何得調戲人家妻小?”曾會曰:“非是小人調戲他妻,他妻與吳高通姦,脫我銀六兩,我往他家取,他欲不還,故說強姦他妻。然他家是土娟,何如言人調戲矣?”海公曰:“你既說與吳高通姦,脫你銀六兩,非是強姦,乃是通姦,必知其婦之姓名,房中牀被器物若何。”曾會曰:“他雖與我們有奸,未問其姓名,但其房中所用之物,不過是青銅鏡添鏡匣等件。所睡之牀,是一張灑金涼牀。”海公又問吳高曰:“曾會說,你與這婦通姦在先,你必知其姓名矣。”吳高答曰:“術院妓稱名土娟,只呼小娘子,因此不知名。曾與我說,他父名週日新,母姓饒氏,但不知他真假何如。其牀被器物,曾會所說皆是矣。”海公曰:“我今親押你二人同去勘李永誨夫婦房中,便知是通姦強姦。”去到房,則藤牀、錦被、白銅鏡、描金鏡匣,永誨之妻向說不差,曾會、吳高所說皆妾矣。海公仍帶曾、吳等入衙,曰:“你說通姦,必知他裏內事,如何李永誨內中物全說不來?此強姦是的矣。”吳高曰:“通姦不是,即李永誨亦得曾會銀六兩許他去。待我等去,豈他妻不從。”海公曰:“你將銀買了李永誨,如何同曾會去。若非強姦,何用白晝入人內室?你兩個男人,抱着一女,非強姦如此。況所言之事,無一相同,尚敢爭辨!”發打三十,加刑拷掠。二人不能隱忍,只得供招出來。海公遂問曾、吳二人典刑,蔡知縣罰俸二個月。

    告強姦剝縣招

    告狀婦周氏,告爲強姦事。律法典制,淫污必戮。臺教口口範尤嚴,陡有棍惡曾會、吳高賭刁頑,窮兇極逆,窺夫出外,白晝人室,劫制妾身,要行強姦。妾身不從喊罵,幸夫撞入,彼反行兇,推夫亂打,鄰甲同知。夫狀告縣,豈惡訐告捏情,謂妾與之通姦,脫騙伊銀,縣審將妾官賣。切思白日行強妻、辱夫傷,冤屈尚不能伸,反遭官賣之辱,以成通姦之律,白日黑天,冤屈無伸,投臺作主,嚴究根因殄惡。上告。

    海公判

    審得曾會、吳高,無籍棍徒,不羈浪子,違禮悖義,有乖法律之條,戀色貪花,實爲禽獸之行。強姦貞義之婦女,毆打人妻之文夫,反將穢節污人,藉口通姦脫騙。既雲久交情稔,應識李婦行藏;至問以姓名,則指東駕西,而百不得一、二,更質以什物,則繫風捕影,而實不偶二、三,便見非腹裏之舊人,故不曉房中之常用。行強,不容寬貸;斬首,用戒刁淫。知縣蔡不得其情,欲官賣守貞之婦,輕用其,反刑加告實之夫。理民反以冤民,空食朝廷廩祿;聽訟不能斷訟,那堪父母官銜?二尺之法不明,五斗之奉應罰。

    第五十九回 判給家財分庶子

    蘇州府吳縣,有一鄉官知縣鄭文忠,家富鉅萬,娶妻蔣氏,生長子,名喚應策,一妾黃氏,生次子,名喚應秋。其應策,慳吝愛財,貪心無厭,不許父生幼子,分彼家業,常有意害其弟。文忠逆知其意。

    忽一日病疾,自思不愈,乃召應策囑之,曰:“汝是嫡子,又年長,能理家事,今契書、帳目、家資、產業,我已立定分關盡付與汝。黃氏所生應秋,未知他成人否,倘或年長,汝可代他娶婦,分一所房屋,數十畝田與之,令勿飢寒,足矣。黃氏若願嫁,則嫁之,若肯守制,亦從其意。汝切勿苦虐之。想我此病,終不愈矣,汝可勿負吾之言語。”應策見父將傢俬盡付與他,關書開寫明白,未曾與弟均分,心中歡喜,乃無害弟之意。黃氏見文忠病篤,將關書付與應策,乃抱幼子泣曰:“老爺年已七十餘,小妾年方二十有三,此呱兒僅三週,今老父將傢俬盡付與大郎官,此兒長大,日後何以資身?”文忠曰:“我正爲爾年小,我死之後,未知你守制何如。欲以言語囑付汝,又恐汝改嫁,則誤我幼兒事。”黃氏乃答曰:“小妾侍奉老爺,得此子了,所不守制者何?若以此爲慮。妾發誓之:所不守節終身者,粉身碎骨,不得善終。”文忠曰:“既如此,我已準備在此矣。我有一軸記顏,交付與汝,切宜謹密藏之。日後,大兒應策倘無家資分與應秋,可待廉明官府,將此畫軸去告之,不必作狀,自能使幼兒成大富矣。”越月,文忠病故。

    不覺日月如流,應秋長成,求分家財,應策羈住,全然不與,且曰:“我父年上七十餘,尚能生子?汝非我父血脈,故分關開寫明白,不分家資與汝。安得與我爭也!”黃氏聞說,不勝忿怒,又記夫主在日,曾有遺囑與我,若大子不分家資與我子,可將往廉明官處告。今有海都堂在我蘇州坐,極是清廉,不免彼處告之。遂將夫遺記顏一軸,赴府口告,曰:“妾幼嫁與故知縣鄭文忠爲妾,生男應秋,哺三週而夫故,遺囑謂:‘嫡子應策不以家財均分,只將此一軸記顏,在廉明官處告理,自能使我兒大富。’今聞老爺清廉,故來投告,伏乞作主。”海公將畫軸展開一看,其中只畫一鄭知縣像,端坐椅上,以一手指地。海公詳察其故不來,乃退堂,轉入私衙,不能想得。復又將此畫軸掛起再視,曰:“他以一手指地,莫非地下有黃金?是謂欲我看地下之人?此皆非也。何以代他分得家財,使斯兒得成大富?”再三視之曰:“莫非即此畫軸中藏有甚留記?”乃拆起視之,其軸內果藏有一紙書,在上言:“老夫嫡子應策,貪財忍心。又妾生幼子應秋,今僅三週,誠恐應策不肯均分家財,有害其弟之心,故寫分關,將家業並新房屋二所,盡與應策。惟留右邊房屋一所與應秋,其屋中棟左間:埋銀五百兩,作二十錠;右間埋銀五千兩,作六埕;中堂後間埋銀一千兩,都與應秋,準作田園。後有廉明官看此畫,猜出此書,命應秋奉銀一百兩酬謝。”海公看了畫軸,猜出此情,即令差人,去拘黃氏並應策等到官聽審。公差隨即拘到廳前。

    海公乃問曰:“應策,黃氏所生之子應秋,與你是甚麼?”應策答曰:“是小弟弟郎。”“既是你兄弟,傢俬合分與之,怎的家財爾霸住不與?”應策答曰:“他雖是與我弟兄,我父七十歲,何能生得他?故父將分關契書,交付與我掌管,不分與他。我今何如?又,今何如又背父,行將家財分與之?”海公曰:“依你這等說,你父不肯分與應秋了,非你霸也?”應策曰:“是。”海公曰:“你父若肯將家財均分,何如?”應策曰:“我父在日,若肯與之,則當分之。”海公曰:“也罷,你父已死多年矣,不必言他在日肯分與不肯。且依我說,將三分之一分之,何如?他亦是你父所生之子,與你兄弟,可念手足情分也罷。”應策曰:“這是我父在日分與我的,未曾叫說分與他。莫說一分,半分亦無:”海公曰:“爾實在不肯?”應策曰:“他無分,安得叫我將來分與他,必不然也。”海公曰:“爾既實不肯也罷,倘有契書遺囑,是你父分與的者,爾尚不肯?”應策曰:“若果有,是我父所分與的,我必不與爭,仍與他去。”海公曰:“亦不容爾爭。”乃叫黃氏雲:“我今爲汝斷此家業,若是不經我目,親勘過與你,伊母子終不能得其盡有,必須要我親自到你家,面交與你。”黃氏曰:“全望老爺施恩,爲小妾作主。”海公曰:“無妨。

    遂往其家,中堂坐定,乃叫應策:“爾舊房子是那一所?”應策曰:“舊房子右邊,那一座便是。”海公遂往舊房子,坐在堂上,又叫應策曰:“你父將此所舊房屋分與應秋了。”應策曰:“沒有。俱未曾有此說。”海公曰:“不要多口。你父曾有遺囑分關在,正恐伊是個貪財忍心的,故將遺囑一紙與之,執照分業已定了。”應策見有遺囑,遂不能爭,乃曰:“憑老爺公斷。”海公曰:“此屋中所有之物,盡與應秋。其外田園,照舊與你。”應策曰:“此屋止些小物件,情願都與弟去。”海公曰:“汝父遺囑之所言,此屋左間埋銀五百兩,作二十錠,可掘來,與應秋。”黃氏、應秋二人共去掘開,果得銀二十錠,有五百兩重。應秋始信,是父遺囑所言。不然,何以知之?海公又曰:“右邊亦有五千兩,與應秋的。更,中堂後廳,有黃金一千兩,可悉取來。”應秋、黃氏二人,得了這多傢俬,不勝歡喜,向前叩頭,曰:“妾母子得老爺明見,爲妾作主,老爺萬代公侯。”於是,應策見海公正直,不敢爭分,遂成彌滿,抑感海公之德也。

    海公判

    審得應策,與應秋本同氣異母弟也。父以七十,產此幼孩,而義母以一弱妾,使當時臨終,而即以家業平分,焉得壯子能容一稚弟弱妾乎?關書獨與長子,而畫中之豫圖,實乃公詒燕之良謀也。今金銀屋舍既明,兄弟務宜篤相好,毋相尤,庶存沒有光,可慰先人於地下矣。存案示儆,各不準擬。

    第六十回 判家業還支應元

    安慶府桐城縣,有一姓支名康者,其人家富鉅萬,屢好積善,一生忠直,但是無子,止生一女,名喚貞玉,嫁與鄧景成,支康素愛惜之。時支康年已七十七,自思無子,年已高邁,不能作事,朝夕憂懷;若是無子,吾後絕矣,空圖有此家業,必爲他人得矣。因之益行陰德。忽一日,一妾名喚鶯姑,即有懷孕,支康知之,乃禱祝天曰:“支康年上七十七,未有兒子,吾屢行陰德,思欲得一兒,以傳後代。幸今小妾鶯姑有孕,乞天憐念周庇,得產一兒,庶吾祀典不絕。天其鑑之。”不覺鶯姑身懷已滿,產下卻是一兒,支康不勝之喜。過了一年,支康忽然有疾,求醫不痊,乃知他病不好,思道:吾子僅止一週,尚是呱兒,吾病又篤,若死之後,家貲誰人廝看?豈不被他人佔之?不如生一較計,寫下一遺囑,中間包藏幾個字眼在內,將家業令吾婿景成看管,哄之用心,庶家業不壞,吾幼子有靠。遂寫下遺囑,令景成至牀前與之曰:“景成吾兒,我有一件事,託付與你。自古道,有男靠男,無男靠女。你是半子,我今雖生有應,見他是呱兒未曉,吾恐此多家貲,被他人所佔,意欲將這家業,盡付與汝收管,何如?”景成曰:“岳父不必掛慮,吾蒙恩德宏厚,一凡之事,小婿自當看管,不必岳父囑付。待應元舅日後長大,小婿依然交還他管。”支康曰:“我今現有遺囑在此,交與你執照。”且爲之讀曰:“老夫七十有七,生子應元,續接家產田園盡付與女婿,外人不得爭執。”景成聽讀訖,不知其意,止知言外人不得與爭,遂以爲喜,豈識外人以指他言?就將遺囑藏起,自去管業。過了幾日,支康乃死矣。景成好心殯葬於他。

    其後,景成得了這多家業,將及二十餘年,應元已長大,能諳世事,因自思曰:“我父基業,因爲我年幼不能管理,悉付景成看管,今已二十餘年矣。我今年長,可以掌理,不若託人去說,問他取回,自己收管。遂託親戚吳隆去與姐夫說,要取原業。鄧景成見吳隆來說,應元要與之取家業,心下遂怒起來,乃曰:“那家業是我岳父付與我的,關書契簿將與我了,今何得又問我取?且岳丈說,外人不得與我爭,他不是我岳父生的,安得敢來爭取!”事久不決,因告之官,經過幾次衙門官府,皆不能判給還應元,俱依囑付之言,斷以鄧景成,支應元抱恨不已,心不肯休。

    時有一相知者,名蔡正,教之曰:“爾此事已歷府縣數次,俱不能爲你判給明白,今有海都堂,見在蘇州府坐,善斷異狀,極是清廉。不如徑往蘇州府海公處告下,方能判給還你,不然,則不能也!”支應元依其言,遂往蘇州府海公處投告,謂其強霸家業,陷他無倚。海公見其狀詞,遂面審應元一番。應元口稱父喪子幼,權付代管,豈知立執不還。審其口詞明白,遂令公牌往桐城縣提人去。後郭承領命直至桐城縣縣堂投下公文,知縣遂即拘鄧景成與郭承同住蘇州赴審。不幾日,鄧景成已到蘇州,投入客店安下,然後人海公府階下跪着,應元亦至階下候審。海公問曰:“鄧景成,你緣何久佔應元家業、田園,立執不還?”鄧景成答曰:“小人不曾佔他甚麼家業,我的家業,是小人外父與小人的,與應元不相干。”海公曰:“應元是支康之嫡血親兒,尚且無干,你是他女婿,有何相干?”鄧景成曰:“小人外父明說了,他不得與我爭執,現有遺囑在證,請老爺觀看。”遂將遺囑致上。海公看訖,笑謂之曰:“你錯了,亦是你不曉得讀,分明是說‘老夫今年七十七,生子應元,續接傢俬,田園盡付與’,婿非指,言應元是他親子,將家業悉付與他也。”景成曰:“他說外人不得爭執。”海公曰:“尚不知解外人者,指誰也?應元是他嫡子,豈是外人?你爲女婿,方是外人,分明說你爲外人也。此句當連上讀下,不是家產‘盡付與女婿’,乃是‘女婿外人,不得爭執’。此你外父恐汝生心,故將遺囑瞞你,免汝生心,況他子幼,不能掌理,權付伊管,你即以爲真與你也。合當要把還應元去,不得再爭。況你白白裏亦得二十年家業管,似亦足矣。”鄧景成見海公解得有理,方始明白,無詞抵答。即將原付文契一一交還應元收管,允服供招。於是,應元此訟始息,景成之心始休。復還,仍復相親。非海公之神斷若此,則支康雖藏心機,終徒然也。

    告霸佔家業

    告狀人支應元,告爲強霸家業事。切父支康,八十生子,痛念年老子幼,俱生後患,姑將家業、田園,權付婿鄧景成暫管。應元今已長成,求還收管。豈惡佔爲己物,霸執不還。府縣經歷,斷給歸成。切思以子承父,古今通例。有男歸女,律典何存?親男反致立錐無地,半子怎得連傾萬阡?乞天斧斷,庶免不均。激切上告。

    海公判

    審得支康,七十有七而生應元,曠古亦罕。一週之後,支康遂喪,則煢煢弱妾,呱呱嬰兒,將誰何靠?惜乎!支康深機遠慮,爲子深謀,設使留其家貲,則雖有後而無後,故行藏其暗機,則終無業而有業。然臨終之際,嗚咽叮嚀遺囑之言,意有爲在,雖然面付半子,其意實在親男。應元既是嫡血,便當繼承先業,鄧景成乃系半子之分,惡得執佔不還?支家舊物,速宜完璧。存案示懲,各不擬。

    第六十一回 緝捕剪繚賊

    池州府青陽縣,有一姜老錢,乃是剪繚者,會作把戲,結交者皆是一黨之徒,一姓高名昆木,一姓駱名得來。三人共幫,每跟姜老錢剪繚。姜老錢以作把戲爲由,聚集人看,待其鬧嚷人衆,高、駱二人混雜人羣,遂行剪繚。

    一日,往南京來作生意,卻在應天府前,姜老錢將把戲做起;聚人來看,時老錢有幾樣巧本事,引得人動,遂各奔看,甚是人多。高昆木、駱得來二人,見人多叢雜,便往其中將一客袖中一包銀,用刀破袖子,銀即墜下地上,得來便撿藏起。客人只顧看把戲,不覺其銀被人剪去,待其把戲做完人散,客人方知,尋袖中之銀,不見了,只見袖口一大穿。客人悲哀,遍尋無跡,不知其銀是何人剪去。時有一賣筆者在旁,與客人相挨,共起站立看把戲。客人尋取銀不見,無蹤可尋,遂口其賣筆者取,謂之是他與我相挨,共一處立,必是他剪無疑,問他取,賣筆者曰:“其中叢雜,幾多人在,豈知是甚人剪去?口問得我取,終不然,我會剪繚?”客人曰:“是你在我身旁立,非你則誰?”遂扭之要住縣去,卻遇海公出來相拜,賣筆者遂住投之。海公問曰:“你二人因甚事攔街具告?”賣筆者叫曰:“冤枉。”海公遂令帶着,待回衙審。

    海公後相拜轉府,即令巡捕帶那攔街具告的兩人來審。賣筆者與客人跪在階下,海公問曰:“你二人稱冤,所告甚事?”客人曰:“小人浙江嚴州府人,往來南京販。今日出來,袖中藏有銀包一個,內銀二十兩。因在應天府前看術士做把戲,被此賣筆者剪去,小人問他取,不肯吐出還我,欲扭之往縣告投,幸遇老爺案臨,伏乞追償。”海公問賣筆者:“你既剪他銀,合當還他,如何奸刁不吐?”賣筆者答曰:“小人上元縣民,姓周叫應生,賣筆度活,素不敢非爲。看術者把戲,非止小人一個,其中甚多,豈知謝思教被人剪繚,口問我取?乞老爺斧斷。”海公曰:“謝思教,爾既稱是周應生剪你銀去,曾見形跡否?”謝客曰:“形跡雖未見,是他與小人相挨,非他更何?”海公曰:“既未見形跡,亦難言你銀是他剪去。周應生,你去務生,不管爾事。”思教曰:“小人銀被他剪去,合當追還,怎得就放他去?”海公曰:“爾的銀不是他剪,可且出去,你待明日再來,我自有主張。”二人遂出。

    海公即差門子游春與手下蕭成二人:“去尋那做把戲的那裏做,爾二人可隨往其中去看,身上各帶些小銀,倘或跟究得賊出來,重賞你二人。我想其中必有奸矣。爾等可速往之。”遊春、蕭成,領命出府去尋把戲看。行至三山街口遇姜老錢正在彼處做把戲,二人遂入羣去看。不久之間,高昆木、駱得來見遊春、蕭成身上似有銀在,便來下手。不知遊春、蕭成是來跟究剪繚的,眼雖看把戲,心惟顧在袖裏之銀。高昆木用手一託,將蕭成袖口剜破一孔,蕭成知其來剪,便番身一撈。將高昆木拿住。駱得來說:“既是他來剪你的銀,你銀被他剪過手否?”蕭成曰:“銀時未曾託去,只是剜破我手袖,我便知得,將他拿住了。”駱得來曰:“若銀不曾被他剪去,放他去也罷。”蕭成怒曰:“他是賊,來剪我銀,放他去罷,你來說得人情,要你來講?”姜老錢見昆木被拿,駱得采被叱,亦收拾把戲不做,往前來曰:“若只剜破手袖,叫他賠個不是之禮何如?”蕭成曰:“不肯,我只扯去見老爺,便不要他賠我。”遂扭高昆木而行。老錢等見蕭成扯住昆木,要見海爺,不肯放手,遂趕去搶。蕭成見其後頭趕來甚疾,遂即呼地方之人範第郎曰:“我奉海爺差遣,命我往捕剪繚賊,我二人在三山街口遇做把戲,我等在看,此賊來剪我銀,被我拿住,後頭那兩賊囗囗,囗囗囗,不肯扭至此來,那賊想是同伴的人,後頭趕來,莫非要囗囗賊去?爾可代我拿住,共解見海爺。”言罷,二人果至,要搶昆木回去,被範第郎邀幾人亦拿住,共解人都堂府見海公。蕭成稟回:“剪繚賊已拿到了。”海公問曰:“在那裏拿來?”蕭成答曰:“小人行至三山街,此賊在彼做把戲,我等在看,被那高昆木來剪手中之銀,小人知覺,將他拿住,扭來見老爺。那做把戲的二人趕來,要搶昆木回去,幸得地方範第郎拿住綁了,共解入府來。”海公見蕭成所稟明白,便囗打二十再問曰:“你這三個狗骨頭,是那裏人,如何不務生,囗此剪繚賊?前日剪去客人謝思教的銀二十兩,可一一招來。”姜老錢見海公往日是個神斷的,心下驚駭不已,直招出來,乃曰:“小人三人本是一起剪繚的,假將把戲爲由,乃是池州府青陽人氏,乞望老爺赦。”海公再問:“謝客那二十兩銀還在否?”老錢曰:“尚在身上。”海公即擬三人問徒,將銀給還謝恩教領歸。

    海公判

    審得姜老錢、高昆木、駱得來三人,不務農業,遊手好閒,白日攘奪,情尤可惡。其視穿壁窬牆,瞰人於暮夜者,此尤甚焉。況銀在蕭成身而公然思欲剪去,利其銀而不畏其人,銀雖未遂賊手,衣已剪破明徵,若不痛加懲治,則剪剝不已,必至剪徑,明火執槍,茲其馴至重苔四十,加號一月,各擬徒年半,以儆將來。

    第六十二回 判賴人代賠賊贓

    蘇州府常熟縣,有一人姓曾名虎兒,一生撒潑,無徒光棍。舍旁有一吳友郎,妻許氏頗有姿色,虎兒見之,遂往其家,要許氏與他成奸。許氏不肯,乃喊叫起來。看着友郎與弟得郎從外而回,聞家中喧嚷,入至家去,見虎兒在裏調戲他妻,遂罵曰:“人家各有內外,爾何不識廉恥,入人家調戲我妻,是何理也?”兄弟乃欲打之,趕其出,曾虎兒見其兄弟欲打他,驚懼跑出,不勝忿怒,懷記在心。

    一日,去盜王長者牛三頭,王長者告於林知縣處,知縣問其徒罪。虎兒心下思起舊恨,遂往吳友郎之家去攪鬧,誣言與他妻通姦,他盜來銀兩物件,悉皆友郎得去,他今問徒,要與許氏取銀去賠贓。不然,要叫吳友郎將許氏嫁銀來還。友郎與之爭辨不過,亦無銀與他,遂被其在縣扳扯,言他作賊所盜來物件,盡是友郎之妻許氏得去。“許氏與我通姦,我今犯法問徒,往他家取銀賠贓,豈知許氏背義不還。望乞老爺追給還小人,以償贓贖。”林知縣次日令手下去拘友郎、許氏二人到衙,問曰:“許氏,你與曾虎兒通姦,他稱所盜之銀什物,悉是爾家藏,今要問你取償贓贖,你怎麼說?”許氏唯是叫屈,被虎兒罵曰:“你這賤婦,我因爲你,方且作賊,所有偷來物件皆在你家,我今遭難,問你討些銀與我秤納罪贖,爾就負義不認,我方告你。尚在此叫屈?”知縣見虎兒所言,以爲是真,欲問許氏官賣,暫且收監。

    友郎無可投處,朝夕悲泣,不得妻子出來,又無銀與虎兒,甚是懊惱。其鄰有一老者教之曰:“虎兒今扳你夫婦,本縣焉得明白?除非清廉官府,方開得你夫婦。現今海爺在我蘇州府坐,可往告之,爾屈便伸矣。”友郎依其言,遂具狀往告。海公審其緣故,友郎一一訴上。海公即令蕭成往縣監,取許氏來衙,再拘虎兒。蕭成即刻將各犯拘到廳前跪下。海公問曰:“曾虎兒,你作賊犯罪,怎得誣人,害人置獄,牽枝帶葉,圖賴人罪?好好招來,免受刑憲。”虎兒答曰:“小人正因與許氏通姦,方去做賊,所盜來之贓物在他家。林大爺將我擬徒,追我原贓,我問他討銀出來贖贓,他背義不認,故我扳他,怎是小人誣害?”海公曰:“你這賊,分明圖賴,尚敢巧語花言,千方百計害人夫婦分離。不言他奸猾多般,但察其言詞多詐,應知是害人者也。”喝令拷打笞掠,逡巡起來。虎兒見海公所博他言,句句應心,不能粉飾,又喫刑不過,遂招出來:因先年調戲許氏不從,被友郎兄弟欲打斥罵之恨,故欲害他,以雪其恨。海公遂擬滿徒,再笞四十,將友郎夫妻發回寧家。

    告陷妻官賣

    告狀人吳友郎,告爲騙財滅命事。慣賊曾虎兒,爲害百端。前月盜王大富牛,已被告縣問徒追贓。豈惡無倚,平空架捏,謂身妻與伊通姦,所盜贓物,俱悉身妻所得。誣捏陷害,假情瞞縣,誤擬身妻官賣,現系縣監。似此兇惡,牽扯技葉,平白誣捏,騙財滅命,冤慘迷天,夫婦遭害,屈受非刑,乞擊冤城。哀告。

    海公判

    審得曾虎兒之惡,流毒一方,雖止穿壁窬牆之鼠盜,其惡實過乎行劫。況友郎素未有犯,公然思欲害之,平地風波,折人夫婦,竊盜之惡輕貸,誣捏之情難容。既盜大富之牛,罪宜自償,奚容扳西扯東?合宜取律重懲。姑照原擬,問滿徒三年。友郎夫婦應無罪犯,許令歸家。存案示儆。

    第六十三回 判奸僧殺妓開釋詹際舉

    蘇州府有一妓,姓馬名愛玉,貌甚妖美,飄逸溫雅,常與富宦子弟交接,或遊郊外,或遊寺院,但與一黃公子最密。

    一日,黃光父公子黃裕祖請詹際舉,請愛玉勸酒,詹際舉乃是一俊秀之士,少年子弟,愛玉一見,心甚愛之,但礙黃公子。詹際舉心亦動情,止以裕祖相知可人,故不敢啓齒。兩下情興,雖有相顧,不能便效衾枕之願。詹際舉遂口占一律以挑之:“白酒入花前不窮,戀遊朝夕似飄蓬。溪邊楊柳浮波緣,郭外江天落照紅。情憐草色三山遠,心有靈犀一點通。試問臨皋千里客,可舞佳句託飛鴻?”際舉吟罷,愛玉當席亦回一首,乃曰:“涼宵清夜但論文,金鴨香消手自焚。更喜同心堪作社,相看口璧不離羣。空庭兔魄無塵染,幽室鴛幃有麝燻。歲歲只求惟聚首,樂昌終是屬徐君。”兩下吟罷,眉眼交接。黃裕祖知其有意,乃即與際舉曰:“詹兄,今夕小弟送兄與愛玉一夜,何如?吾觀尊兄與愛玉情似可投,不免就此今夕完其宿願也。”詹際舉曰:“豈敢,尊兄甚可,焉敢高攀?”裕祖曰:“不妨,雖是小弟舊故,我與尊兄則一可就此會矣。”際舉曰:“如此,乃吾兄之德耳。”飲至晚方散,裕祖一起,同往愛玉家去。愛玉止整一桌盒,邀際舉與黃裕祖在月下飲,飲至更深,三人暢興,共賦一詩曰:“暑退涼生月正空,早秋一葉動離衷。常懷好事從天降,那得音書驀地通。千里相思徒夜夢,百年姻眷託雲鴻。何時重整秦淮社,攜手花前到處同。”吟罷,裕祖辭別要回,言曰:“小弟告辭,明宵相會。”際舉、愛玉送之出門,二人亦轉入房去寢。

    次日,裕祖又備酒到禪關寺,親自往愛玉家,邀際舉等往禪關寺飲酒。時禪關寺僧正明,乃是野人,見愛玉美貌,心下慾火熾燃,思欲就之不能。至晚,各散酒而歸。正明遂喬妝往愛玉家去,要與之歇。愛玉乃是個精麗之婦,正明雖粉飾喬妝亦認得,着一見之,遂不肯接。正明再三求之,亦不接他。正明不勝憤恨,思欲害之,無由。遂往街叫夜。

    一日,愛玉生日,際舉請飲酒,是日,暢飲更闌方散,愛玉要回,際舉命僕送之。行不二三家,正遇僧正明來,正明見是愛玉,人送他回,遂將石頭遠遠打來。際舉的僕乃是個小廝,見石頭來得多,飛跑走倒轉。愛玉走之不及,被正明趕着,一刀殺死。其僕走回報知際舉,際舉走來看時,愛玉已被殺死矣。際舉甚是懊惱。

    次日,愛玉家忘八知之,謂愛玉是際舉謀殺,遂具狀往縣陳告。柳知縣審其口詞明白,即令公差去拘詹際舉,公差即刻拘到廳前聽審。柳知縣曰:“詹際舉,你何如殺死馬愛玉,自羅王法,其罪怎逭?”詹際舉答曰:“小人與他無冤仇,殺他則甚?沒有此情。望老爺開豁。”其忘八者曰:“老爺,此際舉甚是刁惡,焉肯就認?是日在伊家飲酒,怎說不是他謀死?況屍首與伊止隔三五家,此可足徵。”知縣要問際舉抵命,遲疑未決。忽然,一陣風吹下一張紙,內有數字言“此事正明,何用遲疑?”柳知縣見了“正明”二字,益言際舉謀殺是真,遂問抵命。

    過了一月之餘。一日,海公往禪關寺請同年而回,是夜二鼓盡,見一婦妖嬈體態,緩步前來,稱他是妓家,姓馬名愛玉,特來訴冤的。海公問曰:“你有甚冤枉,可從頭訴來。”愛玉答曰:“小妾有狀,請老爺觀看。”將狀遞上,遂去。海公次日升堂,將其狀看,曰:“惡僧正明,黑夜殺人,坑陷際舉屈受非刑。海公明鏡,冤魂訴明。”海公看畢,遂差蕭成去拿正明,再往柳知縣處吊卷,取詹際舉等一併到審。蕭成領命,即刻將各犯拿到廳下。海公問曰:“正明好膽,這野禿,怎得殺死妓婦,連累詹際舉抵命?該得何罪?”正明答曰:“小和尚素守五戒,未行甚惡。殺死妓婦,小和尚不知。”海公曰:”愛玉在際舉家飲酒,夜回被你殺死,怎得爭辯不招?愛玉冤魂來告的,是際舉扳扯你不成?尚有狀在。”遂擲下狀與看。正明見其狀中之白,大驚,心雖懼,亦不招認。海公發打四十,夾起來,正明只得從實招出。海公擬抵命、釋放詹際舉。於是蘇州府人無不畏矣。

    海公判

    審得正明,出家五戒,首重色慾,蓋以僧非俗比,而俗不可混於僧也。今正明不守佛規,妄燃慾火,喬妝以往妓家,愛玉知其不納,遂懷殺害之憤,假言喊夜爲因,暗行殺害掩人,正明絕欲而縱慾,愛玉無辜而喪九泉,陰靈不昧,冤魂親顯訴情。詹際舉應合無罪,許令歸家務業。野僧正明,縱慾殺死愛玉,重罪莫宥,合擬上刑。

    第六十四回 判風吹葉

    常州府無錫縣,有一姓丘名木者,乃是遊手無徒光棍,專一窺竊人家婦女,穿壁窬牆。

    一日,在城外西路去會賊伴來,要盜曾善家財。行至一草坪,卻遇蔡垣之妻祝氏母家而歸,略有姿豔,丘木見其獨自行來,心下遂起奸心,乃曰:“嫂從何來?”其祝氏愕對,又問曰:“嫂從母家回乎?”祝氏心下自思:此人素與面生,何如叫吾嫂?抑亦知我在母家歸來,想必是光棍油花之徒,乃不答而行,遂入小徑,以避嫌疑。丘木見其從小徑行路,即便追趕入小徑去,叫曰:“嫂莫行,待我來引路。”祝氏心慌,躲避無由,被其追到,遂將祝氏抱住,曰:“今日要求嫂一樂,乞憐之。”視氏斥之曰:“你這光棍,不知廉恥,我與你素不相識,敢在我婦人面前油嘴欺我乎?”憤力一展而走。丘木見其堅烈,身有首飾,腰間拔出尖刀,從後刺去,祝氏被着一刀,昏倒在地,丘木將其首飾盡行剝下,屍首埋於林內。

    過了一月,蔡垣見祝氏不回,乃往岳母家去尋。行至半途,見祝氏獨自在前途,蔡垣便叫曰:“你回矣。”祝氏不應,走入小徑林中去。蔡垣不知是冤魂,只疑祝氏同甚姦夫去,趕入林內,見其在一大樹下坐,待至樹下,不見。心下疑怪,只見樹下一推土新,露出一些藍裙,待掘開,見是祝氏,頸上被傷一刀。蔡垣不勝悲號,不知是甚人殺死,無一蹤跡,只得具狀,往海公處陳告。海公問:“其有對頭否?”蔡垣曰:“不知甚賊殺死,只在城西僻徑尋着,因此投告老爺,乞爲作主,緝訪追究。”海公自思:此婦被人謀死是實,怎奈沒對頭?遂發蔡垣且回,待緝訪出時,你來俟候。再差吳升密行挨查,遍訪捕緝,不能訪得。

    海公心甚懊惱,乃在後堂將此狀看,翻來覆去,不得一個頭腦。忽然,一陣風,吹下一葉在桌上。海公見有葉在桌,心下解猜,豁然思道:莫非姓丘名木也。遂差皁隸密問,看有丘木者沒有?皁隸即去查問,果有一丘木,乃系捉風捕影,穿壁窬牆之徒。皁隸回報海公:“丘木查着了,乃是慣賊。”海公即令拿來。隸者少頃,拿丘木到府跪下。海公問曰:“丘木,你這賊,怎得謀死祝氏,剝其首飾?鑽挖鑿壁,罪尚不免,焉敢謀劫,該得何罪?好好招來,免受刑具。”丘木答曰:“小人不敢玩法,並未殺有甚人。”海公曰:“祝氏母家回來,你欲強姦不從,憤怒殺死,焉得爭辨不認?”喝令極刑重苔,丘木喫刑不過,只得從實招出。海公審勘明白,遂擬死罪,令蔡垣殯殮祝氏歸葬。

    告究妻命

    告狀人蔡垣,告爲乞究妻命事。痛妻祝氏,自母家歸,豈知中途陡遇猖獗,剝奪首飾,將妻殺死,屍首尚棄城西山僻。號妻無辜遭殺,不得真名填償,乞究追償,迫切上告。

    海公判

    審得丘木,乃慣賊兇徒。以祝氏母家獨自而歸,中途相遇,便生不良,況僻地掩人之不見,劫其物而殺其命乎!且人命至重,動關天地,冤魂冥冥之中安肯閉目者?今託物而鳴冤。贓證既明,合擬上刑,原贓並冤屍,蔡垣應當收歸。

    第六十五回 判賴奸誤侄婦縊死

    寧國府宣城縣,有民呂恭敬,娶妻阿姑,性妒多疑。有侄呂克忠,娶妻施淑姬,性和知恥。叔侄同居共爨,每事阿姑持調,家業懼系掌管,淑姬惟理廚下。每日清早,要在阿姑手上討鎖匙,至晚交還阿姑收管,永不改易。

    一日,克忠往莊交苗,阿姑鄰家飲酒,只恭敬與侄婦淑姬在家,至暮阿姑未歸,淑姬廚下收拾完成,遂將鎖匙送入嬸媽房中去,而恭敬亦已出外,殊不知也。及後阿姑歸,乃問鎖匙,施氏對說:“已在你房內矣。”阿姑曰:“誰拿人我房?”施淑姬曰:“我等嬸媽不回,廚下已收拾完成了,便先送入房去。”阿姑便生疑心:往日鎖匙要我討方交還我,今日如何我不在家便送人我房,必與我丈夫有奸,故致此早。”遂問恭敬:“你今幹甚事來,可對我說。”恭敬曰:“我未乾甚事。”阿姑曰:“你今奸侄婦,何故瞞我?”恭敬曰:“胡說,你今日酒醉,發酒瘋耳。”阿姑曰:“我倒不發酒瘋,你髮色瘋。你今瞞我,日後自要死也。”恭敬心無此事,便罵曰:“這潑皮賤婦,說出沒忖度話,討個證做來我便罷,若懸空虛捏我,即活活打死你這個賤婦。”阿姑曰:“你幹出這無恥事,將打來嚇得我,便討個證做與你。今日我不在家,如何侄婦便將鎖匙送入我房來,不是你與他有奸,故致鎖匙在我房中。”恭敬曰:“他見你至暮不回,廚下無事了,故便送入我房,我亦在外,不知他幾時送來。怎以此事證得?你不要說此無恥之話,恐惹外人取笑。”阿姑見夫言軟,愈疑是真,便放聲大罵,與夫攪鬧。恭敬發起怒性,扯倒亂打,阿姑又罵及淑姬身上去。淑姬聽得嬸媽與叔翁吵鬧,不知何故,潛起聽之,乃是罵己與叔翁有奸,欲辨之,彼二人方暴怒,又恐激其撕打,只得入房去,卻自思曰:我開門,嬸媽己聽見矣,又不辨而退,彼必以我真有奸,故不敢辨。欲再去與之說明。他平素是多疑妒忌的人,反觸其怒,終身被他臭口辱罵。且是我自錯,不合送鎖匙在他房去,此疑難洗清白,玷污我的名節,不如死以明其志矣。遂自縊死。

    次早飯後,施淑姑未起,阿姑將其房門推開,視之則縊死於樑上。恭敬計無所措。阿姑曰:“你說無奸,何怕羞恥自縊?”恭敬難以與辨,只遣人去莊趕侄,及克思回問妻死之故,叔嬸答以夜間無故彼自縊死。克忠見其言語變易,乃不聽信,遂赴縣具告。姚知縣即令拘阿姑與恭敬來審,止稱其病苦難禁而縊死。克忠疑其是阿姑爭口,故致其自縊,乃曰:“老爺,小人妻子所死,實有不明,望老爺追究。”姚知縣再三窮究,不得明白,遂令將阿姑逡起,阿姑喫驚,便說出來:“我與侄婦本是同居共爨,家事都是我管,侄媳婦惟理廚下,每日清早,要問我討鎖匙,至晚交還付我收。昨日,我在鄰家飲酒,至晚歸來,鎖匙已放在我房內,我疑男人扯侄媳婦有奸,故不待我回,先將鎖匙放在我房。兩人自相角口撕打,夜間淑姬縊死,不知何故。”克忠曰:“此可信矣。但老爺參詳,有無姦情,則生死明白。”姚知縣曰:“若無姦情,彼不縊死,此欺奸侄婦該死的矣。”喝令承招。恭敬哭訴曰:“望老爺再行洞察,兩不污名,使獄無冤獄,死無污行可也。”姚知縣曰:“爾何不認得,分明欺奸侄婦,不然,則彼因何自縊?”發下打三十,逼勒成招,成獄數載,已歷幾番審錄,不能得白。

    一日,海公在寧國府過夜,宿東察院,至四更時候,得一夢,夢見一人,手持一張狀,稱他是冤狀。海公接過來看,狀中只寫四句,乃曰:“寧國宣城呂恭敬,娶妻阿姑多妒忌,淑姬縊死欲明節,姚公屈斷問典刑”。海公驚醒,卻是一夢。心下暗想,莫非宣城縣獄,有賴奸屈擬死罪者?

    次日開門,各官入參。海公乃曰:“姚知縣,我近聞你判有一呂恭敬姦情的狀,枉問其罪?”姚公答曰:“是。”海公曰:“爾可令吏取此捲來我看。”姚知縣連忙令吏書取呂恭敬這宗捲來,遞下與海公看。海公令拘各犯到審。呂恭敬等,俱赴臺下。海公問曰:“恭敬,你怎該亂倫奸侄婦?”恭敬答曰:“人生一世,死者何惜,但受污名,是爲不甘。”海公曰:“你經審錄多遍矣,更有何冤?”恭敬曰:“小人與侄婦無奸,可剖心以示天日,今卒陷於此不明以死,使我受虧行惡名,侄媳婦污名損節之聲,我侄疑叔疑妻之心不釋,一獄而三冤,惡得無冤?”海公問曰:“阿姑,你鑰匙在房,證出夫奸,是明白矣,且問你當日飲酒回家,是甚時分?施淑姬廚下收拾完備否?”阿姑曰:“廚下收拾完成,鎖門齊備了。我歸之時已一更矣。”海公曰:“此無奸矣。你一更方回,廚下作事已完,收拾鎖門停當,淑姬待候多時,你不回來,遂將鑰匙送入你房,以免俟候。再問你歸時,淑姬已睡否?自己房門已拴閉否?”阿姑曰:“我歸時,淑姬房門已閉,睡多時了。”海公曰:“既是房門緊閉而先唾,則施氏別嫌疑可知。何再有奸乎?然其後自縊者,必是知阿姑與恭敬攪鬧,他自思之,以己自錯,不合送鎖匙入阿姑房去,啓其疑端,辨不能明、污名難洗,此婦必是畏事知恥的,故忿激自縊,欲以明志,非是有奸,慚愧而死也。”海公從頭研審明白,謂阿姑不合陷夫於不赦之罪,誣侄婦以難明之辱,致克忠有不釋之疑,皆潑婦之無良,以致無辜之縊死、合以威逼擬絞。恭敬發放無罪。克忠曰:“老爺神見,使吾叔冤枉釋明,吾妻名節可白,生死感激矣!”叔侄叩頭,拜謝而去。於是,此冤辨明,一郡稱仰。

    海公判

    審得犯婦阿姑,嫉妒多疑,狗輩癡心,空捏淑姬,無辜死於非命,妾證夫罪,陷囹圄者歷年。狗彘忍心,似武牝之毒手,陷夫於不赦之罪;長舌煽佞,如虺之狼心,誣侄婦以難明之辱,十惡之律不恕,五刑之條應加,不誅無以儆惡,擬絞惟以正刑。恭敬無罪,應合省發。

    第六十六回 判狐疑殺妻

    常州府無錫縣,有一姓蔣名應世者,娶妻丘蘭妹。其蔣應世爲人平素多心,狐疑妒忌,往往每懷丘氏與人有奸,嘗試其妻曰:“吾昨日聽見人說道,你有往來的人。”丘氏答曰:“誰對你說?”應世曰:“旁人說來。”丘氏遂罵雲:“莫信他人吐血,我有往來,你豈不見?”

    一日,應世出外,適值丘義郎來看妹,丘氏見兄弟來,便安備午飯與之食。應世回人家來,見妻與義郎對坐共食,心下遂不悅,及待義郎去了,至夜,夫婦上牀安宿,正行雲雨之際,應世乃問其妻曰:“物事我的好麼?吾力壯大矣。”丘氏亦戲言答之:“你的物事不好。”應世怒之曰:“我的不好,義郎的好。”妻方悟醒,乃曰:“你作死說出此語。”應世遂疑妻與義郎真有奸,發起暴性,憤怒起來,遂取刀望妻而殺,丘氏曰:“你真作死,無故揮刀殺我何爲?”丘氏躲避不及,被其劈斷一手,再其一刀,中其項腮,殺死在地。應世即收拾行李,將門閉上,夤夜逃走出去,外人皆不知。

    次日,鄰居見應世家至午大門未開,往人其家去看,見丘氏殺死在房中。衆人商議,即邀地方具呈海都堂處。海公曰:“既是蔣應世無故殺妻,夤夜逃走,你等知他走在何處去。”衆答曰:“不知走在那裏去?”海公思忖一會,乃曰:“逃人命者必走出關,你衆人各回,我自差人跟究。”衆人遂出了府。海公即命公差韓福、高遷二人,往關處緝拿。二人領命行了數日,出了關外,並不見蹤,至晚歇宿謝三店。二人食了晚飯,在店前行耍乘涼,卻見第三家店有一婦人,散發走出,復入。韓福、高遷往來看之,見應世在彼店歇,正在飲酒。韓福近前曰:“蔣二官,你同小娘來,要往那裏?”應世答曰:“我止自來,並無妻子矣。”高遷曰:“不是你妻子,是你的冤魂來矣。”應世曰:“我無甚冤魂,你等休胡說。”言雖如此,心下實是驚恐。韓福取出繩子,將應世扣住,曰:“你殺妻子逃走出來,地方具呈,海爺差我二人來拿你跟究,到此見伊妻子,散發走出店門,復入。我等方知在此店來拿你,尚敢說我胡說。”說出真情,應世遂不能抵對,驚嚇得面如黃蠟。次日,韓福、高遷二人,速忙將應世帶回府見海公。海公問曰:“應世,你因何殺死妻子?”應世不能飾詞,遂一概招認,說他疑妻與人有奸,故而殺之,今被公差拿到老爺臺下,不得不招認,但求老爺赦。海公曰:“你是多心多疑之人,無故殺死妻子,怎赦得你的罪?”遂疊成案卷,問償命。

    地方呈殺妻

    呈狀人張謨等,呈爲殺妻事。狠心蔣應世,娶妻丘氏,年來無異,本月十二夜,不知何故,將丘氏殺死,夤夜逃走。切思人命關天,衆等恐累,理合呈明,檢驗收殯,立案照提,連僉上呈。

    海公判

    審得蔣應世,多心多疑,狠毒太甚,每懷疑妻有外交之人,故夫婦就枕,言語相戲,妻應物事之不好,遂疑爲真,憤激暴怒,一刀劈絕咽喉。嗟哉!丘氏言語輕快,起伊之疑,一旦死於刀鋒。應知陰靈不昧,九泉之下,安肯閉目?伊雖暮夜潛逃,欲圖疏漏,豈知旅店顯現,終獲凶身,非天理之昭彰,冤魂之顯赫也?今汝以疑殺妻,非出爾反爾?不誅無以儆於後人,問死以償命於逝者。

    第六十七回 開李仲仁而問江六罪

    鳳陽府臨淮縣,有一吳富,娶妻遊氏,淫肆強甚,背夫養漢,其後富知覺,懲諫不從,氣病而死,遊氏遂成土娟。時有女名秀玉,年已十六,絕色美麗。見母不正,女亦效尤,曾與富家子弟李仲仁最相密好。遊氏思欲不嫁,留以納客。其家族中人多,見有是事,幾個是大者出來斥罵遊氏曰:“男大雖婚,女長當嫁。今秀玉年已二八,何不出事他人,選個相當者嫁與,留在家裏則甚?”衆人遂代其主張,乃以嫁與華家。然雖嫁與華家,不時回來交納舊相知攢錢。華家後來知得,乃轉嫁與江生梁。秀玉在江家來原心不改,依然蹈舊之行。人皆知之,但圖其貌。有一叔公名江六者,其人生得醜陋,亦系兇惡之徒,往來調戲。秀玉嫌其醜惡,拒不肯從。江六懷恨在心,每欲害之無因。

    一日,秀玉歸母家,嬉李仲仁來敘舊情,遊氏置酒與秀玉,與之同飲。飲至其中,秀玉曰:“妾與君相交數年,極盡歡娛,奈未遂吾一願耳。”仲仁問曰:“我與爾歡樂若此,有甚願不遂耳?”秀玉曰:“但得身寄君家,死亦足矣。,’仲仁曰:“只怕爾無此心。”秀玉曰:“吾意已久,惟君勿負可也。”二人乘興,調情一番。送李仲仁出門邊,值張毛送劍來還仲仁,遇仲仁於遊氏門首,遂持劍與仲仁而去。秀玉見其劍好,要問仲仁討去,再三看視說好。仲仁知秀玉所愛斯劍,乃曰:“樂愛此劍,拿去便是。”秀玉遂接過手,多謝作辭而回。秀玉將劍掛在牀頭帳上。

    次日,秀玉心下自覺不樂,乃往門首站嬉,倚門而立。卻遇江六往過,乃曰:“你在這門首嬉,欲等姦夫乎?”秀玉不答而入。江六亦趕入來,秀玉再走人房,江六又隨身追入房,強抱秀玉曰:“難得這機會要與我好。”秀玉曰:“你是親叔公,虧你說出此話,何不自恥。”江六曰:“別人都與他好得,獨我不肯,便以爲恥。”秀玉曰:“我豈肯幹此醜事,我又不是娟妓,爾勿癡想,斷然不從你是的。”江六曰:“你休瞞我,你在孃家,曾有幾多姦夫,返將來制我。你若不肯便殺死你。”秀玉心慌遂喊:“有賊!”江六不勝憤怒,遂伸手將秀玉牀上的劍拔下來殺死秀玉,拔劍而去。

    遊氏聞得女房內喧嚷,及其來看,已殺死在地矣。遊氏痛哭,乃令人去趕婿江生梁。生梁見妻,囗問其殺死之故,遊氏惟應以不知。問劍是誰的,亦言不知。待撿起劍來視,劍上着得有字,“李誠甫”字號。江生梁遂將這劍持與鄰人看,問誠甫是誰?鄰人曰:“李誠甫是李仲仁之號。”江生梁遂赴縣陳告,謂李仲仁因姦殺命。李仲仁亦往縣具訴。孟知縣即提兩下審問。生梁曰:“劍上着得你名號在,非你殺死而誰也?”李仲仁曰:“吳秀玉姦夫多有,非獨我也。今言劍是我的,上可名字作記,此我不爭辯論,但劍是彼問我求者,故我送他。若是我提去殺他,則劍必不棄在地矣,定是帶回。抑且白日青天,豈無人見?望老爺參詳。”孟知縣再問鄰人,其俱答曰:“李仲仁與吳秀玉有奸是的,其殺死事密,衆人真不知是誰殺死也。”孟知縣見衆人證出通姦是實,乃曰:“此是李仲仁殺死的矣。通姦既真,殺死可知。且劍上記號明白可證,合當償命。”遂擬典刑。仲仁抱屈置獄。

    後仲仁之妻見夫問死,囚禁重監,乃命其小叔仲義往監去看。仲義依嫂之言,即人縣監看兄,二人相見,痛戚悲哀。獄禁見其兄弟悲慘,乃問曰:“李仲仁你今問死,如此悲哀,莫非冤枉你不成?”仲仁答曰:“我實未有殺人之罪,本縣大老爺朦朧問死,故我不甘受罪,因此悲慘。”獄卒曰:“你既冤枉,可令你兄弟前往蘇州府處海軍門那裏,告下一張狀,要其親提審問,你冤方可白矣,不然,官府問狀,大體止是如此。”仲仁聽其所言,即令弟仲義前往蘇州海公處投告。海公審問明白,遂即差皁隸往該縣去提仲仁、生梁等到審。皁隸領命,遂往該縣討人,不一日之間,各犯俱已提到。海公曰:“遊氏,爾女在房被人殺死,爾何不救?”遊氏曰:“小妾在內廳廚下,因此不知,及知出救,女已死矣,人不見了。”海公曰:“江生梁告說是李仲仁所殺,果否?”遊氏曰:“正不知是他不是,只劍上記號明白,我婿江生梁方且告他了。”公曰:“仲仁說,這劍是他送與爾女的,其殺死實不干他事,依你,這殺說仲仁殺死可疑,又該將他償命矣。”遊氏曰:“惟老爺洞察便是。”海公遲疑不決,恐問枉了,則仲義此狀子亦徒然告矣。遂發明日聽審,仲仁收起監中,然後退堂,心下惟想:這起人命枉將仲仁問償是的,但只未曾囗出一個行殺之人,因此,不好開他。寤寐思服,不能決得。昏囗睡去,見一人將一紙條與他,不言而去。海公看之,紙上有字,寫着“六人過大江。”海公醒來,乃是一夢。遂自思想:吾夢見一人,將一紙條與我,不言而去,字條上寫着“六人過大江”,此是何說?六人六也,大江姓江者是大也,莫非江六者殺也?

    次日、即出堂令皁隸拘仲義、江生梁等到衙聽審,各犯俱赴臺前跪下。海公曰:“江生梁,你家有名江六者否?”生梁答曰:“小人家裏,只有親叔叫做江六,其者沒有。”海公曰:“是矣。”即差姚審去拿江六來審。姚審領命,立刻拿到。海公喝令先打三十,然後再審,曰:“江六,你怎得欺奸侄婦,抗拒殺死人命?”江六曰:“小人未曾殺人,有甚欺奸之事?”海公曰:“你見愛玉美麗,不顧倫理,去抱求奸,愛玉不從,你憤怒殺死,今他冤魂來告我,方來拿你,尚敢爭辨不認?”江六曰:“沒有此情由,對證何據?”海公白:“他冤魂親自來告明,更要甚對證?”發下再打二十,挾起敲上二百,江六當不起極刑笞掠,遂指實供招,承認:“不合調戲愛玉,阻奸不從,以故殺死雪恨。今蒙老爺神見洞察,不敢不認,甘心招出。”海公見其招供,審問明白,遂擬江六抵命,開李仲仁的罪。仲仁兄弟,拜謝而去。於是一郡之人,哄揚斷問此獄甚實明矣。

    告翻招

    告狀人李仲義,告爲執拗天平事。人命大辟,法難恣情,滅律冤民,必投憲白。土娼吳愛玉,姦夫觸姦殺死,伊夫江生梁,誣身兄仲仁殺死伊妻,蠢忤縣官怒,妾坐正刑。切思娼妓之家,往來者多,嫉妒不少,直指身抵命,情實慘傷。懇乞仁臺洞察,辨分真僞,超豁兄命。誑憲上告。

    海公判

    審得江六,狠毒苟行,淫惡靡彝。貪姿色而調侄婦,有乘人倫之分,忿淫心而殺愛玉,亂辱有服之親,虺之惡,孰若此哉?夫戲而不從,可增光於江氏,殺而滅蹤,乃延禍於仲仁。若非天理昭然,女靈不昧,則仲仁之罪,控地何訴?即令供照已明,合於法律,以擬淫奸服親,罪且不逭。殺死人命,典又何辭?江六應盍擬死,仲仁無罪省發。

    第六十八回 劫賊分贓不均李矮出首

    秦州府張盛大,家富鉅萬,其人善良。其地方有慣盜曾奴、劉招二人,嘗欲盜其財物不能。

    一日,乃糾黨楊漢、鄧會等三十餘人,明火劫掠,打入盛大家中,擄去財帛,不可勝計,淫奸婢妾,殺傷家奴,盛大被其禁縛捆制,任其搜擄而去。

    次日,正欲具告,卻有賊黨漏夜將贓分開,內有李矮一分不均,李矮求之分過,被衆黨斥罵,李矮收屈,遂具狀告首海公臺前。海公令人拘張盛大到審,問:“果有此情否?”盛大答曰:“小人昨夜被劫,正欲具狀投告,奈人身帶重傷,故尚此來遲。今他賊黨自首,望老爺追究。”海公曰:“既如此,盛大,爾可補狀來,等待我拿到各賊,你再來聽審。”盛大領命而去。海公遂將李矮監起,再差皁隸捕盜人等,立刻將各賊拿到。捕盜領命,登時拿到府衙。海公問曰:“曾奴,你等好膽,誰人許你等黑夜明火打入人家,劫人財物,殺傷家奴,淫奸婢妾?該問何罪?”曾奴、劉招二人答曰:“小人等素不妄爲,李矮作賊,被小人歐打,他故意捏情出首,陷害小人們。”海公曰:“張盛大有狀在,豈但只李矮出首?這多狗才,劫掠是真,不待再言,罪亦難容。”發下每人三十,一挾棍,勒其盡招。於是,曾奴等受刑不已,知難免罪,只得招認是實。海公遂將各賊問典刑。李矮雖在同伴,得其出首,姑念減一等,問充軍。

    李矮爭贓出首

    首告人李矮,狀首爲惡黨牽玷事。自本善民,素非徒棍,不幸前月初八日出守魚,路遇強徒三十餘衆,執將滅命,哀告求免,逼往張家,同夥打劫,漏夜分髒,身系在內,實出不已。切思不法,恐禍延身,理合首明。乞念蟻命,情非得已。許開後善。上首。

    盛大補告強劫

    告狀人張盛大,告爲強劫事。臺法霜清,民生有主。盜風蜂起,世法易常。身素孤弱,守積財物,陡於本月初八,夜靜人定,強盜三十餘黨,明火持杖,打開大門,入室捆縛男女,殺傷老稚,淫辱婢妾,勒逼金銀,抄擄錢帛,家財搜卷罄空,門璧粉碎,荼毒非常,冤屈彌天。懇乞天台,準差捕盜,緝拿賊黨,正法懲惡,究贓追償。開單粘告。

    海公判

    至惡者,莫如盜之行劫殺人放火,豈曰止爲盜魁,蓋十惡中之至惡,王法殺無赦者也。今曾奴、劉招等,不惟統衆劫財,而又殺傷數命,乘夜縱橫,舉燧而行,猛過豺狼之勢,毒甚犬羊之兇,日甚一日,誰可浸焉?此等兇惡之徒,擬次上刑,登時處決,庶雪神人共憤。

    第六十九回 判鱷豪佔妻

    廣德州有一宦家駱道賢,生子駱可顯,倚仗父勢,凌侮鄉邦,人民皆懼其富豪,讓他是公子。後來見人畏懼於他,愈作模樣橫行,好酒貪花,專尚淫亂,奸人妻小。

    一日,因暮春天氣,心下寂寥,意欲舒展情懷,乃喚家人駱三、駱四二人跟隨,前去往莊取租。行上十里之程,過一旅店門首,尤得才之妻馮氏在店門首立,眉目秀麗,絕色標緻。駱可顯一見便心動,嘆曰:“此等紅顏,真個傾國傾城,古今稀有。”再三顧視,貪其美色。馮氏心下亦有愛慕可顯之意,自然眼角留情。可顯遂詐稱病發,竟投酒店中,煎湯表理。馮氏亦喜他入店,以爲真是受傷寒風,急爲他煎湯表理。可顯看見室中無人,即在袖中取出紋銀二兩,並手上玉戒指、金絲環各二枚,送馮氏,問他結好求歡,馮氏歡然受了,即攜可顯入房就枕,雲雨調情,千般播美。妖嬈體態,膠漆相愛,勝如之久交之情況也。可顯心中深喜得遂其欲,遂發家奴先去佃戶家中,分付:“午刻酒飯齊備之時,可來接我。我今且在此店中,養息片時。”奴僕聽命而去。可顯與馮氏臥榻之上,鳳友鸞交,魚水各諧,愈加歡欣,可顯乃問曰:“汝名何氏?丈夫是誰?”婦人曰:“小妾姓馮,丈夫尤得才。今夫出外,下午就回。”乃問:“相公爲誰?高姓尊表?”可顯曰:“我乃駱道賢之公子也。今幸與汝交歡,真是前緣,原非偶爾。”馮氏亦曰:“相公乃貴介公子,萬金之軀,賤妾得囗下陳,死生不敢忘矣。”可顯見馮氏意厚情濃,留戀不捨,遂與之謀曰:“尤得纔出身微賤,我可轄得他,倒只說你是我妾,某年月日因還母家,被他強拐在此,遍處搜尋,並無蹤影,今幸遇此。少刻家奴來,待你夫回,揭他去投明地方,將你擡回我家,永得快樂也。他若敢言,即以鐵索扣住,送官跟究,問他拐帶之罪,更要追他衣服首飾。”馮氏曰:“他娶我亦未久,此可做得。”

    少頃,奴僕至,尤得纔回。可顯遂命家奴揭住得才,往投地方,言:“此賊子好大膽,數月前拐我一妾,來此開店。”地方不知來歷,多疑尤得才真有拐帶之情,不爲他爭辨。得才被他嚇制,莫能辨說。且疑馮氏,或被前夫拐來嫁賣,移禍於我。駱可顯有財有勢,地方俱言得纔不是,竟以馮氏與之擡回家去。可顯遂置酒謝衆人而回,又住有司告尤得才拐帶人口,追贓問罪、此時對狀,得才以婚書見官、官疑他是假造成的,託媒人作幹證,官說是買來的光棍,不容分辨。又且受了可顯的囑託,遂將得才笞四十問徒,又將媒人笞二十問不應。可顯乃是宦家公子,財勢兩稱,人皆助可顯。於是。可顯爲馮氏又假結兩個父母,偏證尤得才。得才思想:衙門中有天無日,有錢無理,亦可橫行,有理無錢,不免受屈。家世寒窮,錢財寡少,怎與他敵得過?且問官風勢俱偏馮氏之意,向在彼而不在我,苦苦爭辯,難當刑憲,不脫陷阱,只得受罪屈服,隱忍數載。

    其後,賣妾之人全清郎,自湖廣販魚而回,尤得才竟往問之取銀:“你將拐來婦女賣我銀去,移禍於我。”餘清郎語之曰:“汝娶我妾,我娶馮女,媒妁婚書,明白可據,何爲拐帶?馮父現在,汝且寬心,我去請得馮父來,爲汝暴白此冤。”遂一面寫書去請馮父。駱可顯聞得餘清郎回來了,被尤得才取財禮,清郎要爲之雪冤,心下遂生一計較:先動手。乃對衆人曰:”前者尤得才,賣妾於清郎之手,我初不信,今者聞知清郎要代得才暴白此冤,我今方信是真。又要尋個真對頭,到此時方遇着我,必告官懲治他。”遂囗夥往縣告清郎。

    清郎知其有勢,縣裏不能與敵,必須要個清廉官府方可。乃即往海公處,告他宦豪誣佔婦女。海公審清郎口詞明白,乃曰:“男女有別,奚容奸亂,況占人妻乎?”遂準其告。差公牌往該縣提駱可顯。可顯見軍門討人,只得着往,具訴對狀。狀爲“惡棍拐妾”。海公亦準之訴,遂吊原捲來看。見當時已告尤得才,拐帶問結停當,今日又在縣告餘清郎,因思之曰:可顯乃駱道賢之子,宦家子弟,何如只爲區區一婦,每每纏告不了?清郎必是受屈,見前者判斷不明,故不往縣訴而方赴此告也。適若依此告,清郎拐帶,則前者非矣。若明年再告一人拐帶,則前兩者又非矣。此必駱可顯欺心謀人妻子,故前誣一人,今又誣一人,以行其奸也。必須拘婦人並婦人之父來審,方見真僞。可顯聞得要拘婦人之父,即串假結父母出官。清郎稟曰:“小人所嫁之父自馮富,今伏案不可鞫。”尤得才曰:“小人先年憑媒娶到餘清郎之婦是的。”海公曰:“我自知真僞。”遂將馮氏真假父母一齊監起。單問馮氏年庚八字,父甚名,母甚姓,馮氏對曰:“妾年二十三。四月十五日生日,父名馮富,母姓饒氏。”海公一一筆記之,又監禁一處。隨呼可顯所結之女父來審,問女年庚名氏,與馮氏所言不合,又拘清郎所舉之女父來審問,其年庚名氏,一一與馮氏所言者相同。海公遂決真僞。即取二女父來對審問,但見天親不假於人,如真父真女相見,相抱而對泣,假父假女則默而不合。海公曰:“馮富,汝女原適誰人?案前三人,誰是你真女婿?”馮富曰:“我女原嫁餘清郎,惟識餘清郎是吾女婿。他二人我不曉得。”海公曰:“汝女還是明白嫁與清郎,還系清郎拐帶伊女乎?”馮富曰:“憑媒過聘,原無拐帶事情。”尤得才曰:“清郎既非拐帶,則我娶清郎之妻,豈爲拐帶乎?小人有清郎之婚書在此。”清郎曰:“此是小人筆,婦之臨行,備載其間。”海公心下明白,所審清郎、得才、馮富等之言皆真,便知馮氏淫蕩,喜新厭舊,愛富嫌貧,遂命手下拶起,馮氏只得從實供出:可顯經店門口過,見身姿色豔冶,將銀買奸是實。海公審問明白,遂將可顯重打四十,不合將錢買奸良人婦女,強佔馮氏爲妾,買囑媒人,假父偏證尤得才拐帶,今又懸空架陷餘清郎拐帶。恃富貴、騁豪強而霸佔良人妻妾,架罪陷枉加一等,問充軍,仍追銀二十兩賠尤得才當日贓贖。假媒人、假女父各打三十,問以同惡相助不應之罪。馮氏背夫不義,去衣受刑,重責三十,斷還得才。清郎所告,理實無罪,馮富不知,免究。

    告誣捏拐帶

    告訴人餘清郎,告爲宦豪誣佔婦女事。孽豪駱可顯,素倚宦勢,積霸人口,毒害鄉方,寒心慘骨。身妻馮氏厭貧甘離,轉嫁尤得才。豪貪美貌,飄駕拐帶,賄官問徒,害人不已。聞身外歸,復砌冤詞,誣聳告縣圖陷,前酷害才,今慘害身,翼虎飛狼,齧絕民骨。乞天親提法斷,剿除惡黨安民。上告。

    訴

    訴狀人駱可顯,訴爲棍惡拐妾事。梟惡餘清郎,素不守法,拐人貨賣。先年窺妾少貌,潛拐歸家,轉賣尤得才爲配,濫受禮銀二十五兩,遠逃湖廣,罪惡漏網。今聞獲妾,日久怨消,復還故鄉,仍思奸拐,貪淫滅法,黷貨傷倫,夷行華地,人面獸心。乞剿棍惡,掃除囗風,激切哀訴。

    海公判

    審得駱可顯,宦豪禽獸,華夏蠻髦。倚宦勢而亂人倫,衣冠盜賊;滅天理而姿女色,塵土妖魔。淫奸馮氏抬歸,更囑強梁,買囑地方偏證,尤爲慘毒。前以拐帶陷得才,療生白肉;後以拐事害清郎,皛慘黑天。假媒人,假岳丈,虛張聲勢;真奸究,真寇賊,實犯律條。貪一淫婦,害兩平民,宇中劇惡,操一歹心,用百詭計,天下梟邪,占人妻而陷人罪,皆曰無赦。追汝艮而問汝軍,誰雲不宜?僞嶽、僞媒不應助惡。清郎、馮富免究爲良。馮氏背夫,受刑去衣重責。得才領妻,合律給良樂歸。

    第七十回 判江城匿名害人

    高郵州有一人姓魯名耀宗者,家財鉅萬,金珠累積,財寶豐盈,谷充實。其人好善,賙濟人急,但遇天年饑荒,人民乏食,即施側隱,開倉賑濟,由親而疏,悉皆霑恩,自遠而近,無不受惠。每日煮粥以養饑民,舍棺以葬飢死者,不特宗族鄉黨受其恩德,州郡之間,鄰境之地,亦皆賴其救濟。仰其德望者,莫不稱頌其爲仁人恩主。然其賑濟之時,雖曰一視同仁,要亦因人之善惡,以爲厚薄。若見其人平生存善心,施善行,則所與必加厚,且致矜憐憫恤之意。苟見其人平生刁惡非爲浪蕩,則所與只尋常,且致警惕之詞。故君子諒其心,則知其有公溥之惠。小人不諒其心,則言其有厚薄之情。

    時有狡譎之徒,姓江名城者,因來求濟,魯耀宗與之粟三石,以微言諷之,“勤儉,勿非爲浪蕩。”江城雖利其所濟。實不悅其微諷之言也。即懷妨害之心,怨詈之言不覺傳人魯耀宗之耳,耀宗記在胸中。他日,天年大旱,絕粒無收;人民饑饉不堪,老弱展轉而死於溝壑,少壯逃竄而散於四方。又皆求濟於耀宗,耀宗亦賑濟如故。江城聞其賑濟,又同大衆而往求之。耀宗見他來,因混同語衆曰:“我之濟人,雖不望其報,不求其譽,但得吾之賑濟,而養生喪死無憾,安可懷憤怨之心而思妒害乎?”衆答曰:“豈敢,天地豈有此負義人哉!即禽獸亦不如矣。”耀宗曰:“鴉有反哺,雀有銜環,馬有垂繮,犬有贊草,人若負義,寧不居禽獸之下乎?”江城聞得耀宗之言,心中甚懊恨,遂怏怏而出,語人曰:“曏者微諷之言,吾已不能當矣,況今日之搶白如此,其真不以人類待我耶。恨無機可乘耳。”

    時荒兇不堪,天年值大旱,民多囗摸遠方,衣服、器皿、物件典當穀食,耀宗受而藏之者盈滿樓閣。旁人往來相語,皆曰:“四方俱苦盜賊,耀宗獨享安寧,非有厚德於人者,能如是乎?”及盜賊發覺,有司拿獲,紛紛牽連四方,窩戶破家蕩產,苦楚萬千。耀宗有一家奴名魯長,爲人性誑,及巧舌誇言。作一歌曰:“盜賊紛紛到處多,我曹且唱太平歌。只因有德加天下,穩坐人間安樂窩。”耀宗聞之,心中大驚,乃召而責之曰:“安不忘危,治不忘亂,君子之道也。古人有云:謙受益,滿招損。汝今出此盈滿之言,定招戕禍損傷,設若他人聽之,倘生不測之事,禍及延家,悔之晚矣。須要責伊二十板,方可警汝後來能言語謹慎。”魯長受責,不堪苦情,憤怨殊甚,懷恨萬千,由是遠住莊居,不復在家聽用。

    江城聞得魯長有怨主之言,遂以魯長名字,暗丟一狀於督捕廳,呈耀宗窩藏強盜,以泄前者之憤怒。彼時賊風昌熾,各處各發官差捕兵四下緝拿,逃散他郡,甚難捉獲,督捕官鄭文冕,心中甚憤,日夜楚撻捕兵,人人受苦。一見呈狀,即行準理,隨差健捕謝元、餘吉等領批關,會當方黨裏數十餘人,圍住耀宗房屋,搜促賊人贓物;一時間,沉天黑地,有屈無伸,搜出各樣衣服器皿物件,俱有當帖姓名、時日,字號、代保花押,井無一毫朦朧混沌。衆人皆曰:“此不是賊贓,俱系各府縣典當的物件,豈是賊贓?”捕兵不信,只管拘拿耀宗見官。耀宗無奈,只得具一狀往訴,鄭督捕亦準其訴,即加鞫問,耀宗哀訴曰:“小人幸承祖宗庇廕,家業富實,生放屢年,因此日積增添,豈是賊贓?且賑濟凶荒,遠近莫不利賴。小人家世清白,謹守禮義,毫不敢欺心妾爲,此黨裏鄰佑可審可訊。況家中親戚朋友俱名門鉅族,工人、奴僕皆忠厚朴實,並不交接一個虛花浪蕩之徒。所藏物件、衣服、首飾、器皿,俱系遠近人家典當者,尚有名姓字號,並無一件不明白,無來頭的。只因少僕魯長心性驍悍,好清過言,不守家教,小人俱他爲非,恐有鉗束不嚴之罪,故加責罰,警他後來,遂懷怨憾,欺天負義,乘風捏誣,架陷無辜,冤慘無地。乞爺扣拿孽僕,詳問緣由,豁蟻命,萬代感德。”公曰:“古稱爲富不仁,汝家鉅富,未必全無過也。縱然施恩於人,亦有不到之處。權且收監。”即發牌拘拿魯長並黨裏鄰佑來審。少刻之間,黨裏王和、周人等二十餘人齊齊赴廳遞呈,保耀宗家世清白,平生淳善,仁惠州郡,濟及萬民,身家並無過犯。鄭公詳閱衆人保狀乃曰:“果有此良善乎?”衆答曰:“不敢妾言,是真屈也。”鄭公曰:“既有大德,民心何如?又有家奴之呈,此必是耀宗之富,將銀買屬你們大家保他。”衆人曰:“耀宗大富,救濟鄉閭,恩惠及人,堅固甚篤,小的衆人今日保他,皆平天理,出於本心,皆是哀憐仁人銜冤受屈,豈有囑託受賄之理?乞老爺詳察冤枉,開施仁人,鼓善類,萬代公侯。”魯長亦赴鄭公臺下懇訴保耀宗。言“耀宗家世清白,並無過犯,不知誰人,假把小人的名字誣捏呈陷。”鄭公曰:“你因不守家教,被耀宗責罰,受苦不過,故呈首他做窩家,以消憤怨,今如何不認?”遂用嚴刑拷打,魯長死不肯認。乃曰:“小人受責,因自有過,故受家主責罰,安敢怨囗負心,架捏冤皛以害主乎?即打死小人,也認不得。”鄭公乃囗無斷之官,見其不認首狀,心下雖欲開耀宗,則疑其買囑衆人。欲問耀宗之罪,又恐枉了他,心下遲疑不決。遂解海公處,請裁審決。

    海公見鄭督捕帶一干人犯入見,問曰:“鄭所帶赴我臺下者是甚犯?”鄭公曰:“卑職督捕,今天年飢謹,賊風昌熾,卑職奮究賊情。今有大富魯耀宗,有家奴魯長,出首家主做窩戶,卑職勘究,耀宗稱冤,鄰人具呈告保,謂其家世清白,況且原系魯長出首,今乃不認是他,謂言匿名。卑職恐有冤抑不便,不敢專擅,故送解赴臺,請裁處決。”海公曰:“此是匿名的矣,但無得匿名之人以決。鄭督捕,你且回本衙,不必俟候,我自審問。”鄭公領命而回,歸本衙矣。

    海公遂將首狀、保狀從頭觀看,再將耀宗等專審一番,乃知是真匿名陷害,遂發收監。心下詳察,未知甚人,只得退堂,備香禱告竈神,求語祝之報應。夜靜之時,步出私衙,密聽旁人之語,四壁悄然,忽聞東廊有聲,乃往聽之,卻是吏書等飲酒行令,吟古詩四句雲:“一爲遷客去長沙,西望長安不見家,黃鶴樓中吹玉笛,江城五月落梅花。不許言江城二字,要言淮安五月落梅花。”海公聽得其詠禁“江城”二字,遂想,此告匿名者莫非江城也?次日升堂,遂批手拿江城。江城拿到,海公喝用嚴刑一鞠,江城遂着供招:不合懷忿,故作匿名出首,欲害耀宗是實。海公遂擬江城問徒三年,開放耀宗、魯長回家。

    江城匿名狀

    首告人魯長,首爲斬窩救民事。積窩魯耀宗,包藏皛心,藏匿賊種吳阿大、遊綱等,晝宿房室,夜劫鄉閭,金貲無限,財寶極多,富過中華,奸猶鬼域,賊受虛名,窩享厚利。若不剿除,釀成大逆。乞差密捕,搜拿贓犯,賊無所容,皛亂少息,民得安生。激切上首。

    訴

    訴狀人魯耀宗,訴爲伸冤事。身承祖庇,守分居田,賑恤窮荒,郡邑加譽。孽奴魯長,野性梟悍,酗酒多端,不守家訓,身懼狂,違越法度,嚴爲鉗束。咬恨懷仇,逃居外方,負義欺天,乘空架,飄陷酷冤。乞天開日,照破覆盆,豁全蟻命,生死感恩。哀哀懇訴。

    鄰佑具呈保耀宗

    具呈人王和、周太等,呈爲誣良善以斃獄事。魯耀宗,生平淳善,鄉黨閭里悉受深思,身家並無過犯,實遭誣,架捏窩情,白肉生療,博天稱屈,無辜受禍,鹹共憐憫。願保良善脫離慘冤。迫切上呈。

    海公判

    審得江城梟惡,無端奸譎殊甚,狼貪不遂,即肆毒以害人,鱷暴無加,乃忍心而敗類,忘慈仁之賑恤,負彼洪恩,憤警惕之言,架陷人奇皛。託魯長之姓名,駕耀宗以窩戶。人人稱屈,個個號冤,義僕甘刑,雖幾死而詞不易。衆心協力,即受撻而保益堅。鬼神憫彼善良,報應及汝姓字。信乎,天眼之恢恢,皛人反來皛也。據乎王法之顯顯,戕物乃至戕身。滿徒不減,皆去惡,攸宜配驛無違,鹹謂問刑允當。耀宗清譽而遣還,魯長平心而釋放。

    第七十一回 判謀陷寡婦

    揚州府義真縣民婦邵氏,嫁與丘元吉爲妻。家頗雍食,夫婦六載,未生有子。一日,元吉因病身故,邵氏甘心守制,不事他人,孀居苦守,閨門整肅,庭無閒雜,惟有一侍婢秀姑,一僕得貴。得貴乃一小廝,輒用之,以給薪水買辦,冠者不用。人皆博其清潔,治家有法。

    其後過有數年,得貴精壯,略知風情,忽一光棍支助唆之曰:“你主母孀居已久,想必風情亦動,倘有漢子藏入陪他睡,他真個是喜也。從來寡婦都愛我男子無極,只是無路得入,你試引我去,何如?若得成事,我垂謝你。”得貴曰:“你說什麼話?虧你敢說出!我主母極是正大,治家嚴束,夜則同婢持燈照顧四邊,各門鎖訖,然後去睡,縱有人出來戲他,亦有侍婢在傍,人怎奈他爾?勿說此話。”支助曰:“既如此,你房門亦來照否?”得貴曰:“都要照過。”支助曰:“你既不肯引我去,我教你自戲他,何如?若得過手,切莫忘我也。”得貴曰:“有何法可戲?”支助曰:“你睡之時,房門勿關,自遣興動情,裸裎假睡。他若來照門,必然看見。見你裸裎赤身,其情定是引動,他自送來與你。”得貴依言而行。

    夜間,邵氏同婢來照門,見其裸裎而睡,罵曰:“這狗奴才,門亦不掩上,如此赤身去睡。”命婢與之扯上房門。次夜,得貴又如此模樣而睡,邵氏照見,命婢去代他將被蓋之,勿如此驚人。“這狗奴才,一發不成人了。”口便如此罵,心情卻有些引動,奈婢在旁。第三夜,得貴亦不改,依原假睡而待。邵氏有意,遂不同婢來,自到牀前,照見得貴赤身,形骸盡口,那物興硬,春心引動,慾火難制,乃自解衣,從上壓下,得貴便抱住,播身與之雲雨。從此,每夜必私出,與得貴奸而後入,又恐婢知,乃教得貴亦去奸秀姑。秀姑青春,其實喜悅。主婢兩下都以行奸,彼此有情,不指瞞諱,同引得貴,共房而臥行奸。以及三五個月,邵氏與得貴如夫婦無異,更相愛敬,遂懷有孕,邵氏恐有人知覺不便,乃將銀命得貴去討藥來,打下私胎,以免日後之醜。得貴乃是篤實之人,自得支助指教之後,得以成就,以之爲恩人,每事直與言之。主母將銀命他討打胎藥,亦去與之商談。支助乃是喇棍之徒,見得貴與邵氏通姦,身懷有孕,心下不勝歡喜:吾今可就耳。遂起奸心。哄得貴曰:“我有一知己者,討此藥極驗,我去代你討。”得貴乃囑之曰:“吾以汝爲恩人,故來商議,切莫與他人知道。”支助曰:“我自曉矣。”乃往鋪中,合下固胎散二、三貼,與得貴帶回。邵氏即將此藥一時煎服訖,未見動靜,乃覆命得貴來問。得貴復來,曰:“服此藥時,全然不動,再令別人討之。”支助曰:“打胎,只是一次打得下,便下來,再後,則不能矣。況此藥惟有斯人最高,然不下者,必是胎受得堅固矣。若再用虎狼藥去打,則恐反傷母命,今後打不得矣。”得貴歸言,邵氏信以爲然。後來,十月已滿,將期分娩,支助自思曰:“吾知邵氏,今將應月,可就計之。不然,錯過矣。”至街上,卻見得貴在買辦,支助曰:“我今作補損藥,要一血孩子用,你主母今當應月,生下孩子,必是不養起,或男或女,可將送我,何如?你得我指教,方有此享福,將此謝我,亦不妨也。”得貴許之,過數日。果生一子,邵氏命他密地埋了,得貴曰:“曉得。”不將去埋,乃背地悄悄送來與支助。支助遂將得貴扯住,反言曰:“你主母是丘元吉之妻,今你主人已死多年矣,富家寡婦,這孩子從何得來?幹出此事,我必須要去出首。”得貴曰:“我以你爲恩人,每事與伊商議,今何故出此言也?”支助曰:“好奴!你奸主母,罪該問死,怎將恩人稱呼得?罷,你既若掩飾,可對主母說,要討一百兩銀與我便罷,不然,我決不肯也。”得貴無奈,只得歸說。邵氏聽其所言,不勝怨詈:“此是何物,豈比等閒之物,我叫你悄地埋了,你如何無故送與他人?倘若出首,怎生是了。”得貴曰:“他是我恩人,故送與他。”邵氏曰:“他是你甚恩人?”得貴曰:“我與你今日恩愛,都是他教我方法,那等戲弄。今日,他說要孩子做藥,安得不奉與他?誰知這賊都是巧計也。”邵氏曰:“該死,你如此酬他恩。”心下自思:我落此光棍之手,前事已錯,悔無及矣,若不將銀買轉孩子,他必然出首,那時難以收拾,不免罪戾。不如將銀四十兩,取此孩子來埋,以滅禍根。得貴將銀換回孩子,背地裏埋訖。支助得了銀四十兩,知此婦管銀多,貪心不足,自思往之調奸,倘得成就,他的家事,定託我掌矣,可不是兩得其益?遂又對得貴曰:“你可對主母說,要與我相好,我爲他持家,倘若肯,則彼得我爲主有靠,無人敢欺,不兩全其美?不然,則我雖得他銀,亦是徒然,定要告發。”得貴曰:“此難以輕許。”支助曰:“怎不肯得?”得貴無奈,止着回說緣故。邵氏曰:“聽那光棍放屁,不要惹他便是。”支助見得貴不來回口,遂往其門,卻遇得貴,乃即問曰:“那事成否?”得貴曰:“不許。”支助不問,直入其內堂。邵氏罵曰:“人家內外各有分別,爾這光棍,爲何無恥,突入我室?”支助曰:“不囗罵,吾是伊夫主,來代伊持家。”言罷,遂往前摟抱邵氏求合,邵氏忿怒囗極,只是不能得脫,即着以好言慰之曰:“你且寬一日,待我擇日與你成配,家事與你管。”支助曰:“我要現成,不待他日。”邵氏無計,遂曰:“好,且放手,與你去。”支助放手,邵氏走入房去,拔刀一把,將自刎死。支助方休而回。

    侍婢秀姑,報知叔公丘大勝言主母被支助強姦不從,自刎而死。丘大勝遂具狀赴海公處,告爲強姦逼命事。支助亦訴爲逐侄婦嫁禍事。海公即拘來審。大勝稱說:“邵氏守節十年,嫁,在當時嫁了,豈待今日?況他抱奸,秀姑在可證。因爲逼奸無奈,邵氏方自刎死。”海公詳其情,察其色,知支助是個喇棍,遂不容分說,嚴刑拷打,支助只得供出:“強姦是的,不從而刎死。但他曾與僕得貴通姦兩載,生得一孩,密地埋了,故我納得他跟腳,方往求奸。”海公遂將得貴打四十,得貴一一供出,皆是支助指教戲弄,哄血孩子過手,騙去銀四十兩,海公審問明白,遂擬支助,陷人犯法,因奸致死,問償命。得貴不合欺奸主母,問死。

    告強姦逼命

    告狀人丘大勝,告爲強姦逼命事。梟惡支助,斷鄉曲。痛侄元吉,不幸早喪,吉妻邵氏,孀居寡守歷十餘年。助貪氏色,白晝入室,強姦行逼,邵氏孤寡,難拒兇惡,忿激自刎。切思十年孀居,一旦逼死,事屈情冤。乞天懲強,伸雪寡命。迫告。

    海公判

    審得支助,乃刁姦惡毒之徒,幹方百計,機心機聲,以陷愚民。妾唆得貴,淫辱主母,罪惡彌天,空挾私胎,索口金銀,貪心無厭,得賄之心不足,又欲白晝強姦,彼乃口口,寡婦節被玷於奸謀,一旦苟合情,豈甘於配惡?刎死皆由伊陷。償命,誰曰不宜?得貴身系執鞭之徒,不合信奸人之言,大張色膽,籠主母以及亂,不惟不齒於人人,而且貽譏於世世。淫奸主母,律所不容,盍擬上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