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公大小紅袍全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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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節目錄(102 段)
  • 第一回 海夫人和丸畫荻
  • 第二回 張寡婦招婿酬恩
  • 第三回 喜中雀屏反悲失路
  • 第四回 圖諧鴛枕忽感居喪
  • 第五回 嚴嵩相術媚君
  • 第六回 海瑞正言服盜
  • 第七回 奸人際會風雲
  • 第八回 正士遭逢坎坷
  • 第九回 張老兒借財被騙
  • 第十回 家人見色生奸
  • 第十一回 張仇氏卻媒致訟
  • 第十二回 徐指揮守法嚴刑
  • 第十三回 三部堂同心會審
  • 第十四回 大總裁私意污文
  • 第十五回 張貴妃賣履訪恩
  • 第十六回 海剛峯窮途受敕
  • 第十七回 索賄枉誅縣令
  • 第十八回 抗權辱打旗牌
  • 第十九回 贓國公畏賢起敬
  • 第二十回 聖天子聞奏擢遷
  • 第二十一回 海瑞竭宦囊辱相
  • 第二十二回 嚴嵩獻甥女惑君
  • 第二十三回 張志伯舉薦庸才
  • 第二十四回 海主事奏陳劣跡
  • 第二十五回 青史筆而戮首
  • 第二十六回 紅袍諷以復儲
  • 第二十七回 賢皇后重慶承恩
  • 第二十八回 奸相國青宮中計
  • 第二十九回 怒杖奸臣獲罪
  • 第三十回 恩逢太子超生
  • 第三十一回 馮太監笞杖討情
  • 第三十二回 鄧郎中囹圄救餓
  • 第三十三回 赦宥脫囚簡授縣令
  • 第三十四回 訪查赴任票捕土豪
  • 第三十五回 酬禮付謀窺惡徑
  • 第三十六回 竊書失檢受奸殃
  • 第三十七回 機露陷牢冤屍求雪
  • 第三十八回 案成斬暴奉旨和番
  • 第三十九回 詐投遞入寨探情形
  • 第四十回 計燒糧逼營賜敕璽
  • 第四十一回 設毒謀私恩市刺客
  • 第四十二回 施辣手藥犯滅口供
  • 第四十三回 畏露奸邪奏離正直
  • 第四十四回 賣兇殺害被獲依投
  • 第四十五回 催貢獻折服安南
  • 第四十六回 捏本章調巡湖廣
  • 第四十七回 巡撫臺獨探虎穴
  • 第四十八回 黃堂守結連賊魁
  • 第四十九回 逃性命會司審案
  • 第五十回 登武當誠意燒頭香
  • 第五十一回 小嚴賊行計盜孌童
  • 第五十二回 老國奸誣奏害皇叔
  • 第五十三回 禮聘西賓小嚴設計
  • 第五十四回 雞姦庠士太守逃官
  • 第五十五回 王太監私黨欺君
  • 第五十六回 海尚書奏閹面聖
  • 第五十七回 剛峯搜宦調任去釘
  • 第五十八回 繼盛劾奸矯詔設禍
  • 第五十九回 僕義妾貞千秋共美
  • 第六十回 臣忠士鯁萬古同芳
  • 第一回 海剛峯請旨歸田 張居正負幼登殿
  • 第二回 殺親王巧傳御筆 戲宮女假寐龍牀
  • 第三回 造假寶大廷充貢 賜宮室乳母榮歸
  • 第四回 聖天子感夢賜祭 陸探花撫幾哭師
  • 第五回 海操江繳旨入京 周進士賦詩脫罪
  • 第六回 張太師朝房受辱 孫司禮內廷阻君
  • 第七回 金鑾殿披鱗疊諫 安樂宮賜宴酬恩
  • 第八回 孫給事捨命評本 徐國公抬像叩閽
  • 第九回 賜紅袍耳目官邀寵 接刑篆舊令尹指奸
  • 第十回 乳孃府獻袍斥監 鹽運道懼罪鳩金
  • 第十一回 張明修赴宴遇仇 陳三枚奉旨搜寶
  • 第十二回 馳家信敗露機關 扮相士夤緣妙計
  • 第十三回 張嗣修龍形惑相 周元表搜寶探奇
  • 第十四回 兩欽差解寶遇劫 嬰山盜拯溺反仇
  • 第十五回 孫娘子嬰山解難 沈大王江畔捐軀
  • 第十六回 孫理刑再會欽差 陳給事重圍相府
  • 第十七回 邱佐卿重諧鳳侶 陳國舅朋比爲奸
  • 第十八回 孫太監私行玉璽 徐千歲遣將迎差
  • 第十九回 劫奇寶空撈水月 升豸憲夢入南柯
  • 第二十回 害忠良重傳假旨 祝眉壽載賜紅袍
  • 第二十一回 陳三枚解寶回京 海剛峯法場奪旨
  • 第二十二回 孫刑廳死裏逢生 陳國舅同條共貫
  • 第二十三回 叩丹墀三姦伏罪 臨海表一紙徵兵
  • 第二十四回 岣屺山對景稱奇 梅花海引人入勝
  • 第二十五回 天波樓楊令婆興師 北潼關高德禮失守
  • 第二十六回 林天佐請兵銷差 佘太君上表除暴
  • 第二十七回 獻奇寶張大師結舌 嘉智義孫娘子榮封
  • 第二十八回 乳孃府下馬牌推倒 皇都城無敵將團圍
  • 第二十九回 海恩官諫主獻奸相 嶽金定走馬捉周連
  • 第三十回 孟銀鑾飛鐃取盔 焦將軍掣鞭擒敵
  • 第三十一回 楊家府回兵釋將 張狀元代父抵奸
  • 第三十二回 張太師蓋棺詐死 海操江復任微行
  • 第三十三回 袁阿牛囑盜誣扳 周文玉憑鴉問卜
  • 第三十四回 梁司李酷訊成招 趙廷章周全友誼
  • 第三十五回 遇假虎土豪聚會 盜美人公子遭兇
  • 第三十六回 登萊道文桂陷獄 荒山寨張氏守貞
  • 第三十七回 太平獄周觀德探父 登州府楊龍貴訪朋
  • 第三十八回 王小三供像報德 海操江南直升堂
  • 第三十九回 毛察院買罪酬金 楊尚書請旨提案
  • 第四十回 活菩薩現身救苦難 兄弟背地陳冤
  • 第四十一回 衆奸徒到案伏誅 兩善士當堂超脫
  • 第四十二回 顯色相正直爲神 慶團圓椿萱偕老
  • 第一回 海夫人和丸畫荻

    人生南北多歧路,將相神仙,也要凡人做。百代興亡朝復暮,江風吹倒前朝樹。功名貴顯無憑據,費盡心機,總把流光誤。濁酒三杯沉醉去,水流花謝知何處?

    這幾句鄙詞,不過說人生世上,承父母之精血,秉天地之靈氣,生而爲人。人爲萬物之靈,自當做一場刮目驚人的事業。

    雖不能流芳百世,中正綱常,使人志而不忘,以爲君子;即不能與世爭光,亦當遺臭萬年,此亦君子小人之兩途也。然君子之流馨,事愈遠而人心愈近;小人之遺臭,事雖近而人心欲遠之,惟恐其稍近也。君子觀之,能不驚然而懼乎?我於是有說。

    卻說前明正德間,粵省瓊南有海璇者,字玉衡,世居瓊之睦賢鄉,離瓊山縣治不過數里。玉衡娶繆氏,乃同縣繆廩生之妹也。繆氏生於詩書之家,四德三從,是所稔悉。自適海門以來,夫妻和順,相敬如賓,真不愧梁鴻之配孟光也。玉衡屢試不中,遂無意功名,終日在家詩書自娛,行善樂施而已。

    又過數年,玉衡已是四十三歲,膝下無兒。夫人繆氏,每以爲憂,常勸丈夫立妾,以廣子嗣。玉衡正色道:“我與你素行善事,況海氏祖宗皆讀儒書,歷行陰德,今我諒不至絕嗣,姑待之。”繆氏道:“相公之言,可謂不礙於理者。然妾今年四十,天癸將止,誕育之念已灰,不復望弄璋、弄瓦矣。故勸相公立妾者,乃是爲海氏祖宗起見,相公何故不以爲然?”玉衡笑道:“夫人所知者,情與理也。但今之世,人心澆薄,循理者少,悖理者多。但見人家妻妾滿室,妒急紛然。何者?爲丈夫者不無偏愛,本欲取樂而反增懊惱,我不忍見之。使璇命果有子,夫人年尚壯健,豈不能育子耶?璇如合絕嗣,即使姬妾羅列,亦不過徒事酒色而已,何益之有?”夫人看見丈夫如此堅執,也不再說。此後夫婦更加相愛。玉衡歷行善事,家雖不豐,而慷慨勇任。凡有親友鄰里稍可資助者,無不竭力爲之。

    於是又過三年,繆氏夫人年已四十三歲。一日,天忽大雨,雷電交加,陰雲四起,暴雨奔騰。玉衡正在書房閒坐,忽見一物從上而下,惡貌猙獰,渾身毛片,金光奪目,奔向玉衡書案之下,倏忽不見。玉衡知是怪異避劫,乃任其躲藏,反以身障翼書案。少頃,雷電之光直射入書房,向着玉衡身上射來。這也古怪,那雷火一到玉衡身旁便滅。如是者約有半個時辰,那雷聲漸漸退去,火光亦熄。玉衡不勝驚惶,隨走開書案。此時天氣復亮,雨止雷收。只見那怪獸從案下出來,向着玉衡作叩首之狀。玉衡明知其故,乃叱之去。那物出了書房、不向外邊,卻往裏面去了。玉衡誠恐夫人受驚,隨即跟進,方至內堂,就不見了。心中好生疑惑,只是事屬怪誕,隱而不言。

    未及半月,夫人竟然癸水不至。初時尤以爲年老當止,三五月間,不覺腹中隆然矣,此際方知繆氏懷孕。玉衡大喜,對繆氏道:“天庇善人,今日信否?”繆氏亦笑道:“此乃相公福德所至,妾藉有賴矣。”玉衡道:“凡人好善,天必佑之。況夫人貞淑賢德,幽閒婉靜,不才亦拳拳好善,感格上天,憐於海氏,待賜麟兒矣!”從此心中歡喜,更勇於爲善。

    光陰迅速,日月如梭,不覺將近十月,胎期滿足,早晚就要分娩。海公預早僱了乳母、穩婆,在家伺候。

    一夜,海公方纔閤眼睡熟,忽見三人身穿青衣,手持金節,向前揖曰:“奉玉帝敕,賜你一子,你其善視之!”旋有人擁一怪獸人。海公見其與前次避雷之獸無異,便問道:“既蒙玉帝賜子,怎麼將這獸物帶來?”持金節者笑道:“你那裏知道,此乃五指山之豸獸也,性直而喜啖猛虎,衛弱鳥,在山修煉七百餘年,數當遭劫,故彼曾避於君家書案之下。君乃善人,神鬼所欽,故雷火不敢近君,即回覆玉旨,此獸因君得免其劫。

    然上天有制,凡羽毛苦修,性未馴善,不遭雷劫,即當過胎出世,先成人形,後歸正果。今上帝憐你行善有功,故特賜與你爲之。日後光大海氏門戶者,誠此子也。”說畢,將那獸推到內堂去了。忽聽得霹雷一聲,玉衡喫了一驚,不覺醒來,卻是南柯一夢。忽見丫鬟來報:“夫人產下一位小相公!”玉衡聞言大喜,正應夢中之事。急急來到房中,見嬰兒已經斷臍,包裹停當。玉衡持燭一看,果然生得眉清目秀,心中大喜,口中不言。一面安慰妻子好生調養,吩咐丫鬟們小心服侍。三朝洗兒,彌月請酒,自不必說。乃取名海瑞,這也不在話下。

    且說玉衡因有了兒子,萬事俱足,遂飄然有世外之想,把“功名”二字真是置之度外。正是:有子萬事足,無官一身輕。

    海公無事,以兒爲樂,或到名山勝境去遊玩,也覺優遊。

    時光易過,又是幾年。海瑞已經七歲,雖在孩提之中,性至孝友,更兼資質聰明,耿直無私。每與鄰兒共遊,飲食之物,必要公同分食。若有多取者,瑞必詈之。玉衡教他讀書,過目輒能成誦。又過了三年,海瑞年已十歲。無書不讀,詩詞歌賦,靡有不通。是年玉衡一病身亡,海瑞哀痛欲絕,夫人亦痛哭不已。瑞痛父身亡,未能儘子道,意欲結廬於墓側,少展孝思。

    夫人勸阻曰:“你雖性至孝順,但你年紀幼稚,郊外無靖,倘有不測,我何賴焉?此欲盡孝而反增不孝也。”瑞聞母諭遂止,在家守制。夫人便晝夜令他誦讀,雖夏暑不輟。未幾服滿,瑞年已十三。或有勸瑞應童子試者,瑞對曰:“我年尚幼,經史未通,若出應試,必被人笑,徒費筆墨。不如閉門苦讀,待我淹貫了,然後去也未爲遲。”夫人聞瑞在外答友之言,私喜曰:“此兒不務矜浮,日後必有實學。”於是更加約束,母子二人,切磋嚴如師弟一般。

    瑞性做好菊,不喜趨承。嘗有《品菊》詩曰:繞籬一二費平章,五色迷離滿徑香。

    晚節豈容分上下,蓬門畢竟育低昂。

    範村譜訂名多誤,酈水空傳種最良。

    欲向澹中尋更澹,鬢絲愁落滿頭霜。

    《伴菊》詩云:柴門重聞日悠悠,願向閒花穩臥遊。

    俗骨不堪同入夢,芳心曾許獨探幽。

    性情淡處常相對,靖冷香中過此秋。

    莫遣風仙借婢職,夜深牆角已低頭。

    夫人見其詩雅淡,知瑞他日晚節獨堅,必爲一代忠臣者,嘗謂之曰:“你終日讀書,不求聞達,究有何益哉?”瑞曰:“兒苦讀書,非不欲進取。但念母親年屆喜懼,兒恐一旦成名,就要遠離膝下,故此忍隱,不欲爲母親憂也。”夫人怒曰:“爲人子者,不欲揚名顯親,豈欲我死後你方進取耶?馬鬣雖封,銘旌七尺,我亦不得親見也!”瑞聞母怒,跪而慰之,謝罪不迭,夫人怒始稍息。瑞從此益勵詩書,以圖進取。

    次年學院按臨,瑞便出應試,果掇芹香。夫人喜曰:“你得一衿,我死瞑目矣。”簪笑同庠諸友勸同赴省,以奪秋魁。

    瑞每以母在家無人侍奉終日,不欲行。及至其母聽了瑞答友之言,遂勉之曰:“你每以我在家,無人侍奉爲辭,不欲相離左右。但功名大事,我尚強健,你可前去,不必掛念。”瑞見母如此吩咐,不敢有違,遂打點行李,會齊諸友,望着海康而去。

    到了雷州,舍舟登岸趕路。一夜,月明風輕,瑞在旅店裏睡不着,偶步園中。時已三更向後,店中諸客俱已熟睡。仰望星斗滿天,萬籟俱寂。忽聞有人說道:“昨夜前村張家祭鬼,我們正好前去尋些飲食,偏偏又碰着這位海少保在此。土地爺好沒來由,卻要派我們在此伺候,他老人家便安然坐着,好不教人忿氣呢!”一人道:“你莫怨他,他乃是一方之主,你我都是受他管的,怎麼不聽使令?這是應該的,不必多說。恐怕這老兒聽見了,又要責罰呢。”一人道:“怕什麼?此老太不公道,但是有得奉承他的,便由人去橫行滋擾;若是我等窮鬼,他便專以此勞苦的事來派着呢!”一人道:“你且說他怎的不公平呢?”那人道:“即此張家一事,就可見其不公矣。張家的女兒,昨因上墓拜掃,遇了這個王小三,在路上撞見了。欺她孤兒寡婦,隨就跟了回去,作起祟來。她家好不驚慌,不知被他弄了飲食。那日,張寡婦到此老兒處禱告,求他驅除。這老兒初時甚怒,立刻拘了王小三到廟,說什麼要打、要罰他。後來王小三慌了,即忙應許了些金帛。這老兒便喜歡到極處,不但不責罰他,反助紂爲虐,任他肆擾呢!”一人道:“怪不得張家今夜大設飲食,他便安安穩穩的前去受領,卻遣我們在此伺候這海少保呢。”一人道:“怪不得你說他。”海瑞聽得明白,才知是鬼在此議論,暗喜自己有了少保的身份,不覺咳嗽一聲,倏而寂然,海瑞亦回房中安息,自思土地亦受鬼賄,心中大怒。

    至天明起來,梳洗了,諸友便要起程。海瑞道:“且慢着。

    今日有一奇事,待我弄來你們看看。”諸友不解其故,快問道:“荒郊野店,有什麼奇事?不如莫管閒事,趕路要緊呢!”海瑞道:“列位有所不知。這裏有一張家,她是個寡婦,有一女兒,被野鬼王小三作祟,大索祭祀。本坊土地反與鬼通同擾攪,你道奇麼?”諸友問道:“你怎的知道?”海瑞便將夜聞鬼言備細告知,但不說鬼稱自己是少保。諸友聽了,各各驚異。況且都是少年,未免好事,各人都慫恿海瑞,要看他怎麼處置那土地。海瑞便向店主人問明,哪裏是土地廟並張家的住址。用了早飯,便望着那土地廟而來。正是:正氣能驅魅,無私可服神。

    畢竟海公到了那裏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二回 張寡婦招婿酬恩

    三生石上舊姻緣,萍生朱陳百載堅。

    信是嫦娥先有意,廣寒已贈一枝先。

    卻說海瑞在旅店,因前夜聞得衆鬼說那土地不公,縱容野鬼王小三在張家攪擾,圖其祭祀飲食的話,遂忙用早膳,攜着諸友,取路先來至那土地廟。

    只見那廟是靠着路旁的,高不滿三尺,闊才二尺,上塑神像。惟是香菸冷落,廟內的蛛絲張滿。有一張尺餘高的桌案,塵積寸許。衆人見了,不覺大笑曰:“如此荒涼冷落,怪不得他要收受賄賂。不然,十載都沒有一炷香呢!”

    海瑞聽了,不勝大怒,便指着那神像罵道:“何物邪神,膽敢憑陵作祟,肆虐村民!今日我海瑞卻要與你分剖個是非。

    爲神者,正直聰明,爲民捍衛殃難,賞善罰惡,庶不愧享受萬民香菸。何乃不循天理,只顧貪婪!既不能爲民造福,倒也罷了,怎麼卻與野鬼串通,魅人閨秀,走石揚砂,百般怪祟,唬嚇婦女,索詐楮帛祭食?此上天所不容,人神所共憤。我海瑞生平忠正俠直,午夜捫心,對天無愧,羞見這等野鬼邪神!”

    遂以手指着,喝聲:“還不服罪!”說尚未畢,那泥塑的神像,一聲響亮,竟自跌將下來,打得個粉碎。衆人見了,哈哈大笑。

    內中一人道:“雖然土地不合,到底是個神像,今海兄如此冒瀆,故神怒示警,竟將本身顯聖。海兄總當賠個不是纔好呢!”

    海瑞聽了怒道:“你們亦是這般胡塗!怎麼還不替我將這鳥廟拆了,反來左袒?真是豈有此理!”

    衆人看見海瑞作色,乃道:“海兄正直無私,即此鬼神,亦當欽服。如今既已示辱於神,這就算了事。我們還是到張家去走遭,看是怎的。”海瑞道:“如此纔是正理呢。”一行人遠離了土地廟,趕路望着張家村而來。話分兩頭,暫且按下不表。

    再說張家村離大路不遠,村中二百餘家都是姓張的。那被魔的女子,就是張寡婦的女兒,年方一十六歲,名喚宮花,生得如花似玉,知書識禮,又兼孝順。其父名張芝,曾舉孝廉,出仕做過一任通判,後來因爲倭寇作亂,死於軍前。夫人溫氏,攜着這位小姐,從十歲守節至今。事因三月清明,母女上山掃墓。豈料中途遇上這野鬼王小三,欺她孤寡,跟隨到家,欲求祭祀。是夜宮花睡在牀中,忽見一人,披髮吐舌,向她索食。

    宮花嚇得魂不附體,大喊起來。那野鬼即便作祟,弄得宮花渾身發熱,頭目暈花,口中亂罵亂笑,唬得溫夫人不知所措。請醫診治,俱言無病,係爲祟所侵。夫人慌了,想道,此病定是因上墳而起。細細訪之,始知路旁有一土地廟宇。想道:“山野墳墓之鬼,必爲土地所轄。”便具疏到土地廟中禱告,求神驅逐。祭畢回家,誰知宮花愈加狂暴,口中亂罵道:“何物溫氏,膽敢混向土地廟處告我麼!我是奉了玉旨救命來的。只因你們舊日在任時,曾向天許過心願,至今未酬。玉帝最怒的是欺誑鬼神,故此特差我來索取。你若好好地設祭就罷,否則立取你等之命去見玉帝呢!”

    溫夫人聽了,自思往時自己卻不曾許過什麼心願。女兒年幼,是不必說的,就是老爺在日,忠直居心,愛民若子,又沒有什麼不好之處。且平日不喜求神許願的,怎麼說有這個舊願?

    自古道:“寧可信其有,不可信其無。”這是小事,就祭祀與他,亦不費得什麼大錢財,只要女兒病癒就是了。乃向宮花道:“既是我家曾經許願,年深日久,一旦忘了,故勞尊神降臨。

    今知罪咎,即擇吉日,虔具祭儀酬還。伏乞尊神釋放小女元神復體,則氏閤家頂祝於無既矣。”只見宮花點頭應道:“你們既知罪戾也罷。後日黃道良辰,至晚可具楮鏹品物,還願罷了。”

    溫氏唯唯答應。

    至期,即吩咐家人,買備祭品香燭之類。到了點燭的時候,虔誠拜祭一番。只見那宮花便作喜悅色,說道:“雖道具祭,只是太薄歉了,可再具豐盛的來。明日三更,我即復旨去也。”

    溫氏又只得應承。這一夜,宮花卻也略見安靜些。

    次日,夫人正要吩咐家人再去備辦祭品,只見宮花雙眉緊皺,十分驚慌的模樣,在牀上蹲伏不安,口中喃喃,不知何語。

    夫人正在驚疑之際,只見家人來說道:“外面有一位秀才,自稱海瑞,能驅邪逐魅。路過於此,知我家小姐中了邪魔,如今要來收妖呢!”夫人聽了,半信半疑,只得令家人請進。

    少頃,海瑞領着那幾個朋友,一齊來到大廳,兩旁坐下。

    溫夫人出來見了衆人。見過了禮,便問道:“哪一位是海秀才呢?”衆人便指着海瑞道:“這位便是。”溫夫人便將海瑞一看,只見他年紀最輕,心中有幾分不信,便問道:“海相公有甚麼妙術,能驅妖魅?何以知道小女着祟?請道其詳。”海瑞道:“因昨夜旅店聽得有幾個鬼私自在那裏講本坊土地放縱野鬼作祟索祭的話,故此前來驅逐妖魅。”

    溫夫人聽了好生驚異,心中卻也歡喜,說道:“小女倘得海相公驅魔,病得痊癒,不敢有忘大德。”便吩咐家人備酒。

    海瑞急止之曰:“不必費心破鈔,我們原是爲一點好意而來,非圖飲食者也。”再三推讓。溫夫人道:“列位休嫌簡慢,老身不過薄具三杯家釀,少壯列位威氣而已。”海瑞見她如此真誠,便說道:“既蒙夫人賜飲,自古道,‘恭敬不如從命’,只得愧領了。但是不必過費,我們才得安心。”溫夫人便令家人擺了酒菜,就在大廳上坐下。鄰居的堂叔張元,前來相陪。

    海瑞等在廳上歡飲,溫夫人便進女兒房中來。只見宮花比前夜大不相同,卻似好時一般。見了夫人進來,便以手指着榻下的一個大瓦罐,復以兩手作鬼入罐內的形狀。夫人已解其意,即時出到廳上,對衆人說知。海瑞便道:“是了,這是個邪鬼,知道我們前來,無處躲避,故此藏入罐內。可將罐口封了,還怕他走到哪裏去?”衆人齊聲道:“有理。”

    於是夫人引導到來繡房,小姐迴避入帳。海瑞便問:“罐在何處?”夫人令侍婢去拿。只見侍婢再三掇不起來,說道:“好奇怪!這是個空罐,怎麼這樣沉重!”海瑞道:“你且走開,待我去拿。”便走近榻前,俯着身子,一手拿了起來,並不見沉重,笑道:“莫非走了麼?”衆人說道:“不是不是,他既走得去,早就走了,又何必入罐?自古道‘鬼計多端’,故此輕飄飄的,想哄我們是真呢!”海瑞道:“且不管他,只是封了就是。”遂令人取過筆墨,先用溼泥封了罐口,後用一副紙皮,貼在泥頭之上。海瑞親自用筆寫着幾個字:“永遠封禁,不得復出。海瑞筆親封。”寫畢,令人將罐拿了出去,在山腳下埋了。溫夫人一如所教,千恩萬謝;張元便讓衆人復出廳前飲酒。

    夫人便私問宮花道:“適間你見甚麼來?”小姐道:“適間只見那披髮的惡鬼慌慌張張的自言自語道:‘怎怎麼海少保來了?’左顧右盼,似無處藏躲之狀。忽然歡喜,望榻下的罐子,將身子搖了幾搖,竟縮小了,鑽在罐內。孩兒就精神爽快了。故此母親進來,不敢大聲說出,恐怕他走了,又來作祟。

    適間哪位是海少保?他有何法術,鬼竟怕他呢?”

    夫人聽了,心中大喜:“他乃是一個秀才,鬼竟稱他爲少保,想必此人日後大貴。”忖思女兒的命是他救活的,無可爲報,不如就將宮花許配了他爲妻。我膝下有了這樣的半子,儘可畢此餘生了。於是便將海瑞聽見羣鬼之言方知你的病源,故此特來相救的話,說了一遍。宮花聽了嘆道:“如此好人,世上難得,況又兼有少保祿命。不知他父母幾多年紀,才得這個兒子呢?”夫人道:“我兒性命,都虧相公救活,無可爲報,我意欲將你許配這海恩人爲妻。我家得了這樣女婿,亦足依靠,光耀門閭。二則你身有所靠,不枉你的才貌。你心下如何,可否應允?”

    宮花聽了,不覺漲紅了臉,低頭不語。夫人知她心允,便着人請了張元進來,細將己意告知,並乞張元說合。張元道:“此事雖好,惟是別府人氏,侄女嫁了他家去,未免要遠渡重洋,甚是不便,如何是好?”夫人道:“女兒已心允了,便是我亦主意定了。煩叔叔一說,就感激不盡了。”

    張元聽說,便欣然應諾,走到前邊,對着海瑞謝了收鬼之恩,然後對着衆人說知夫人要將宮花許配海瑞之意。海瑞起立謝道:“豈有此理,小姐乃是千金之體,小生何敢仰攀!況小生是爲好意,仗義而來,今一旦坦腹東牀,怎免外人物議?這決使不得的。煩老先生善爲我辭可也!”說罷,便欲起身告辭。

    張元道:“海兄且少屈一刻,老朽復有話說。”海瑞只得復坐下,便又問道:“老先生有何見教?”張元道:“相公年紀,恰與舍侄女差不上下,況又未曾訂親。今舍侄女既蒙救命之恩,天高地厚,家嫂無可酬報的,要將侄女許配,亦稍盡酬謝之心。

    二者乃是終身大事,又不費海兄一絲半線的聘禮,何故見拒如此?想必相公嫌我們寒微,故低昂不合,是以卻拒是真呢!”

    海瑞聽說,忙答道:“豈敢。區區之事,莫足言恩?瑞乃一介貧儒,家居遙遠,敢累千金之體耶?故不敢妄攀,實非見棄,惟祈老先生諒之。”張元復又再三央懇。

    衆人見了,也替張元代說道:“海兄何必拘執至此?夫人既有此意,理當順從纔是呢!”海瑞道:“非弟不肯,但是婚姻大事,自有高堂主張,非我可主之也,故不敢自專。倘蒙夫人不棄,又叨張老先生諄諄教諭,敢不敬從。但是未曾稟命高堂,不敢自主,以增不孝之罪。尚容歸稟,徐徐商議可也。”

    張元聽了這話,知他堅執不從,只得進內對夫人說知。夫人笑道:“叔叔可問他們現寓何處,店名什麼,我自有妙計,包管叫他應允就是。”張元乃出來陪着衆人,問道:“列位今客寓何處?”衆人道:“現在張小乙店中暫宿—夜,明早即欲起程。因有尊府之事,故而遲延。明日定必起程。”說完,海瑞決意告辭。張元只得相送出門,屢稱感謝。海瑞稱謝,與衆人回店中去了。正是:姻緣本是前生定,五百年前結下來。

    畢竟海瑞後來能否與張氏宮花成親,且聽下回分解。

    第三回 喜中雀屏反悲失路

    卻說海瑞與衆人回到旅店,諸友皆言這頭親事應該允諾纔是,如此美緣,怎能失之交臂?海瑞笑而不言。暫且按下不表。

    再說那溫夫人見海瑞堅執不肯,遂用一計:着堂叔張元問明海瑞住址,便令人請了族中一位紳衿到來,求他作伐。這紳衿名姓張國璧,乃是進士,曾任過太平府知府,以疾告休還鄉。

    他與張元是個九服叔侄,爲人正直多才,素爲鄉間仰望,遠近皆坐下用茶。夫人道:“今日特請賢侄到來,非爲別事,要與你妹子說樁親事,非賢侄不可,望勿推卻。”國璧道:“妹子的病現在尚未痊癒,如何便說親事?”夫人笑道:“卻因你妹子的病一旦好了,所以立要說親呢。”國璧聽了愕然道:“怎麼說妹子的病一旦好了?卻要請教。”夫人遂將海瑞封禁野鬼王小三之事,並將野鬼稱海瑞爲少保之言,以及要將女兒許配與他怎奈不肯之故,詳細說知。國璧道:“怎麼竟有這些奇事?我倒要會一會這位相公。”夫人道:“只因這海秀才未曾稟過父母,故不敢應允。我想他是個識理的人,必重名望,故喚賢侄代說,彼必允矣。”國璧道:“甚好,但不知住哪裏了?”夫人道:“就是前面張小乙店中。”國璧便即告辭,回到家中,冠帶而來到張小乙店中。時已將暮,急令小乙進去通報。

    小乙領命,走到客房,正見海瑞與那幾個同幫的在那裏用飯。小乙便上前叫道:“海相公,外面有人拜候你呢?”海瑞道:“什麼人?姓甚名誰?與我相識的麼?”小乙道:“是我們這裏的一位大紳衿,張國璧大老爺,他說是特意前來拜訪尊駕。”海瑞滿腹疑慮,自忖素無一面之交,何以突然而來?且去見了便知。遂同小乙出來,就在大櫃旁見了,彼此施禮坐下。

    國璧道:“素仰山斗,今日得識荊顏,殊慰鄙懷,幸甚,幸甚!”海瑞道:“學生不才,僻居海隅,尚未識荊,敢請閥閱?”

    國璧道:“不敢。在下姓張名國璧便是,駕上昨日相救的女子,正是舍妹。”

    海瑞聽了,方纔醒悟,便道:“原來是張老先生光降,有何見諭?”國璧道:“特爲舍妹而來。適蒙先生收妖,俾舍妹之病一旦痊癒。家嬸霑恩既深,無以爲報,故願將舍妹侍奉巾櫛,少報厚恩。何期先生拒棄如此,使家嬸有愧於中,故令不才趨寓面懇。倘不以弟爲鄙,望賜俞允,則弟不勝仰藉矣!”

    海瑞道:“後學偶爾經過貴境,忽聞鬼語,故知令妹着魔原委,無非因鬼逐鬼,有何德處,敢望報耶?適蒙夫人曾挽張元先生代說過了。後學只因未稟母命,不敢自專,非敢見卻也。惟老先生諒之。”國璧道:“先生之言,足見孝道。但事有從權,君子達變。今家嬸所殷殷仰望着足下也。足下既有拯溺之心,又何必峻拒若此?倘得一言之定,則勝千金之約矣!”海瑞見他說得有理,不好再卻,只好勉強應道:“既蒙老先生諄諄見教,後學從命就是。但要待赴場後歸稟家慈,方可行聘。”國璧說:“這個自然,總須足下一言爲定。”遂告辭歸家,告知夫人。

    溫夫人大喜,以爲女兒終身得人,宮花聞之亦喜。母女二人,私下默祝,望其早日成名,以遂心願。暫且按下。再說海瑞送了國璧出門,詢問店主人,方知國璧是個進士,曾任黃堂。

    即回房對諸友說知,衆人莫不爲他歡喜。次日,海瑞便與衆人上路,回頭留下一柬,交與張小乙:“若國璧來此,就說是我爲着場期迫近,故爾匆匆就道,不獲辭謝,總伺場後相會就是。”叮嚀而去。便與衆人起身,望高州一路而來。飢餐渴飲,一十餘日,纔到省城。

    海瑞初次觀場,況兼又未曾到過省城的,落下了客寓,便到街上去遊玩。所有海幢、廣孝坡、山西禪、白雲浦澗,諸般勝景,無不遍覽。一連走了七八天,正遇天氣大熱。此時七月時候,三伏將收,秋風乍起。海瑞走了回來,身子是滾熱的,洗了一個冷水澡,不覺冒了些暑。到了晚上,竟病將起來,渾身火熱。請醫診視,皆言傷暑,不覺日加沉重起來。心念功名,又恐誤了場期,心中愈加煩悶。臥病在牀,日復一日,直至八月初旬,猶自懨懨伏枕,不能步履。海瑞此際,自知急難痊癒,進取之意已灰。諸友紛紛打點入場,海瑞眼巴巴地看着,心中好生難過。

    又過了十餘日,場期已過,他們俱已回寓,聽候發榜。有一位自以爲必售的,誰知發榜只中得一名副榜。乃是文昌縣人,姓劉名夤賓。

    海瑞時此病漸愈,遂偕諸友勉強下船回家。一路無聊,時復嗟嘆,自怨命運不濟,功名無份。乃作《落第》詩一首,聊以自遣。諸友見了,慰道:“海兄大才,故大器晚成,何必慼慼?”海瑞道:“列位有所不知,非弟念切幹祿。弟在家奉慈母之命,諄諄勉勵。今一旦名落孫山,將何以報老人?故爾慼慼也。”諸友聞之,無不嘆其純孝。

    一日到了雷州,海瑞想起張國璧之約,昔曾言定,今雖功名不就,豈可失信於人?遂與諸友分路,望張家村而來,復到小乙店中住下。張小乙便向着海瑞作賀道:“海相公必是高中了,衣錦而歸,可喜可賀!”

    海瑞聽了,默然良久,嘆道:“名落孫山,慚愧,慚愧!”

    小乙道:“怎麼相公如此高才反落第了?這是何故?”海瑞便將在省患病,不能入場的事,備細說知。小乙笑道:“這是相公之氣運未到耳!且自歡心成了親事,再回去罷。”海瑞道:“做親這卻不能,只是我曾與張老爺有約,故此特來拜訪。煩貴主人代爲相傳一聲,說我在店等候一會,即便起程。”

    小乙應諾出來,便到張府報道:“海相公回來了。只因在省患病,不能入場,空走一遭。如今回來了,特命我來相請大老爺至店中一會,即便起程的。”國璧聽了笑道:“何令人之不偶也!”遂即與小乙來到店中。見了海瑞,勸慰道:“大器晚成,文星未顯,足下不必介意,只是徒勞跋涉耳!”海瑞自覺十分汗顏,乃道:“不才無學,即試不售,只以家慈有命,不得不隨衆觀場也。昔蒙老先生之約,故後學不敢有負,迂道特來踐約,伏望善言拜上令嬸,容瑞歸與家慈商議,遲日報命。”

    國璧道:“蒙君一言,勝如金諾,不必多贅。但君新愈,須當保重。倘蒙不棄,少留時日,稍盡賓主之情若何?”海瑞道:“後學本擬明日即行,今蒙老先生厚意,少駐一天,明日到府請安。”二人又談了些羊城的新聞,然後相別。國璧再三叮嚀而去。

    再說那溫夫人,正在盼望着海瑞成名的捷報,忽見國璧來說:“海瑞回來了,因病不曾進場,已到這裏,特來見我,便要明日起程回家。親事一項,要稟過母命,然後回覆。小侄再三挽留住了,故此特來說知。”溫夫人聽了,心中悶悶不樂,說道:“功名’二字,倒也平常。只是你妹子終身大事要緊,只恐回去後便拋撇了,這便如何是好?賢侄要想個妙策出來,務要成了親事,方免浮議呢。”

    國璧聽了,想了一想道:“如今我卻有一計:明日先將妹子抬到我家去,預備下洞房。小侄再請他到家飲酒,將酒灌醉了,送他入洞房。過了一宵,這就乾坤定矣。不知嬸孃意下如何?”溫夫人聽了大喜道:“此計甚妙,依計而行就是。即煩賢侄回家備辦。明日清晨,送你妹子過來便了。”國璧依允,即時回家收拾房子,備辦筵席不提。溫夫人便對女兒說知,宮花允諾。夫人大喜,便即時預備,不多贅。

    再說海瑞本欲見了國璧即便登程,誰知見國璧情甚殷勤,故此無奈住了。次日清晨,國璧就着家人來至店中,見了海瑞,遂拿出帖子說道:“家爺請相公午間小酌。”海瑞看了帖,即對來人說道:“承你家老爺寵召,下午即去尊府。原帖繳回,煩爲善言,說不敢領當。”家人應諾回去。海瑞即便整冠束帶。

    忽催帖又到,海瑞遂隨着張府來人而去。

    到了張府門首,只見一座高大門樓,上有金字匾額,橫“中憲第”三字。隨有家人開門,只見國璧衣冠而出,迎接到大廳上坐。海瑞道:“後學承老先生見召,老夫人處,理應請安,伏望指引,待後學叩見。”國璧道:“豈敢。拙荊年老多病,常臥牀褥,不敢勞先生貴步。”隨有家丁獻上香茗。茶罷,復讓到書房裏來。海瑞進內,果見明窗淨几。四壁琴書,是一個幽雅所在。海瑞道:“老先生真是軒昂!觀此幽居,足見風采矣!”國璧又謙了一回。家人擺上酒餚,就是國蟹、海瑞對酌,殷勤奉勸。

    海瑞本量淺,三杯之後,便覺酩酊。國璧是個有意的,再三相勸,漸以大斗奉敬。此際海瑞已有八分醉意,欲待不飲,怎奈國璧再三央懇敬勸。一則是主人美意,二來是個長者,卻不過了,只得強飲一斗,已有十二分醉意。須臾之間,竟覺頭目暈花,身不由己,坐不安席。一陣酒湧上來,就按捺不住,當着筵上嘔吐狼藉,人事不曉,伏在椅上。國璧知他醉了,便進內對溫夫人說知此事。溫夫人已將女兒宮花小姐送在新房內,國璧大喜。即喚侍婢扶挽海瑞入房,到牀上安歇,反扣着房門而出。這纔是:一枕邯鄲甘醉夢,三生石上強栽蓮。

    畢竟他二人能否成其親事否,且聽下回分解。

    第四回 圖諧鴛枕忽感居喪

    卻說衆丫環將海瑞送進房中,反扣雙扉而去。那宮花小姐躲入牀後,只聞鼻息呼呼,心中不勝忐忑。直至三更,海瑞方纔醒來。開目只見燈燭輝煌,身臥於紗帳之內,錦衾角枕,粉膩脂香,便坐在牀上冥想道:“適間是與張太守共飲,何以得至此地?看此情形,乃是幽閨深閣,幸喜是我一人在此偃息,倘有女眷在此,則我何以自明?”正在冥想之際,忽聞牀後輕輕咳嗽。海瑞聽得,不勝毛骨悚然,只道有鬼,乃正色道:“何物鬼魅,敢在我跟前舞弄!曾不知收禁妖魅之事耶?”只聽得嬌聲婉轉答道:“君試猜之,人耶鬼耶?”海瑞道:“我以正直居心,不論是人是鬼,陰陽總屬一理。但我今日爲張太守召飲,偶爾在此,並非有意入人閨內者。既非鬼物,可即出見。”

    宮花小姐自思終身大事要緊,我以奉母命贅伊爲婿,即是名正言順的夫婦,怎不可見他?遂走出牀後,冉冉而來。到了燈下,手執屏障而說道:“相公不必驚疑,妾實非鬼物,乃是張姓之女,溫夫人即我母也。昔妾身被邪魔,多蒙相公驅逐,俾妾病退身安。家慈以相公深恩難報,故欲使妾侍君箕帚,挽家叔元、家兄國璧說合。蒙君見諾,不棄細流,約以槐黃期候定情。今場期已過,相公因病未得觀場,此所謂得失有數,功名不以遲早爲數,君何怨懟如是,豈達士所爲耶?今夕妄奉母命,侍奉君子。祈望原諒,毋以怪物見斥,則幸甚矣。”

    海瑞聽了,方纔醒悟,方知適間國璧再三強飲,皆因爲此。

    遂正色道:“小姐請坐,尚容剖達。不才一介儒生,毫無知識,謬蒙令堂大人不以寒微見棄,願將小姐姻配村愚,實難當對。

    故小生屢屢堅辭,誠以一介貧儒不敢累小姐也。迨國璧先生旋強執柯,小生勢不容辭,故勉應臺命。今者名落孫山,見人每爲汗顏,誠不欲見夫人者。然午夜捫心,豈容失約?故不避嫌疑,特爲迂道拜謁張太守,是欲明訂後約,即當歸稟命於母親,以遂此三生之願。不虞張公設阱,陷瑞於此。小姐且請便。自古男女授受不親,幸毋自棄。”

    小姐聽他如此推卻,似有不納之意,因說道:“妻非文君、紅拂等輩。緣今夕奉慈命與君花燭的,君何出此言,使妾無所倚靠耶?”海瑞笑道:“小姐之言差矣!我與花容素未親炙。

    昔者偶爾之事,何須頻薦齒頰?雖令堂與有成言,然終身大事,若非宗廟告祭,洞房花燭,莫能成合?惟小姐思之,毋蹈非禮也。”宮花聽了,知他是一個非禮勿言、非禮勿聽的人,乃道:“君固君子,但今夕與君同室,就如同牀一般。明日如何持論,此實妻所無以自解也,惟君思之。”

    海瑞聽了這一句話,自思彼必欲我與她成親,以全此事。

    我若不肯成親,是負彼之心與夫人之德也。況張氏戚屬,明日無不知者。今夜果然冰玉自信,明日諸眷屬豈肯信耶?況張氏既奉母命于歸,今使彼空守洞房,獨對花燭,於理於情似甚不合。遂將身佩的一隻椰子雕花的墨盒除了下來,放在桌上,指謂宮花道:“小姐之心,不才早已稔悉矣。但小生素性梗直。

    最惱淫逸。今夕之事,非小姐之故,亦非海瑞之錯,乃令堂之心意也,於你我何與?但不才善體人情,洞悉世態,今有些微之物,敬奉妝臺,倘蒙不棄。即賜收下。”宮花道:“蒙君不棄,惠贈記物,妾當什襲寶藏,以爲定聘可也。”於是大聲叫門。

    時已五更,丫鬟們聽得,急急到房,將門開了。小姐隨到溫夫人房中,說知如此如此,這般這般。溫夫人笑道:“真君子也!”

    未幾天明,夫人便吩咐家人,先備下酒筵,即請國璧進內說道:“海瑞真乃誠實君子,即坐懷不亂之柳下惠、程明道再生,亦不過如此,殊令人敬仰。今請你來,可與他訂定行聘日期可也。”國璧應諾,便來到房中。只見海瑞端端正正坐在那裏,看見國璧進來,便即起身迎接道:“先生險些陷我於不義也!”國璧道:“洞房花燭,人生最樂之事,何說陷君?”於是二人攜手出了房門,來至中堂。

    溫夫人早已坐候。海瑞見了,便走上前見禮,遂口稱“夫人”。夫人正色道:“君何背義若此!昨夜小女方侍君子,今早便忘卻耶?‘岳母’二字,豈亦吝之乎?”海瑞聽了,只得賠着笑臉,改口道:“岳母大人請端坐,容小婿拜見。”便拜將下去。夫人急忙親手挽住道:“不用大禮,只此就是。”此時海瑞既稱了婿,就要行起子婿之禮來。國璧亦與對拜了幾拜,妹夫、大舅相稱。夫人上坐,海瑞居於客位,國璧主席相陪。須臾,丫鬟、家僕等俱上來叩見新姑爺,並與夫人賀喜。夫人大喜,各各有賞。

    海瑞道:“小婿因患病未得觀場,致負岳母之望,殊增慚愧。今又蒙岳母未以不才見棄,曲意周全,使小婿感激不盡,殊不自安。”夫人道:“功名得失,自有定數,何須介意?小女既蒙救活,今既事君子,賢婿歸家,即當稟明令堂,早來娶去。

    我非以聘物爲望也。”海瑞拜謝道:“小婿一介貧儒,仰叨岳母大人格外垂青。今即歸裏,稟明家慈。隨傳羔雁就是。”溫夫人便吩咐家人擺酒,家人們領命。須臾之間,席已擺齊。海瑞便要把盞,夫人不肯,就令家人擺下,如行家人禮一般。三人勸酬之間,備極歡洽。席中又說了些親切的話。海瑞乘機告曰:“小婿離家,直至於茲,屈指三月,家慈不免倚閭望切,小婿明日便要拜辭。”溫夫人道:“令堂切念,賢婿念親,兩般都是美事。明日即當送賢婿回府。”海瑞即席拜謝,盡歡而散。夫人仍留海瑞宿於洞房,宮花小姐卻只悶悶而坐,海瑞秉燭待旦而已。

    到了天明,海瑞即便出房,見了夫人,一番言語申謝。隨即令人到小乙店中,取出行李,望着夫人拜了四拜。夫人再三叮嚀,自不必說,並請了國璧前來代送一程。海瑞那肯當此,出了張府的大門,便要分袂。國璧是必要送,海瑞無奈,只得與國璧攜手同行了幾里。海瑞說道:“小弟就此拜別,不勞遠送了!”國璧道:“我固知送君千里,終當一別,但情不能已,殊屬戀戀。弟有鄙句奉贈,雖然不成章句,無奈略展微忱耳。”

    因口占一律,依依不捨。海瑞亦有留戀之意,謝道:“叨承尊舅厚意,並惠佳章,足證親愛。不才敢不以狗尾續貂耶?”亦口占一律,以爲酬答之意。國璧道:“句語清新,用意深醇,不失詩人之旨。妹丈誠明敏之資也!”海瑞稱謝不已,相與珍重道別,向瓊南一路進發。

    不幾日,已抵家門。海瑞見了繆夫人,倒身下拜,自稱:“孩兒不肖,爲着蝸角虛名,遂致遠離膝下,有缺甘旨。又因初到省垣,水土不服,於七月初旬,忽然染起病來,睡臥牀上四十餘日,不能步履。眼看諸友進場,好不暗羨!及放榜後,始覺健康,當覺十分不得意。無奈,即欲買舟而回。卻怪二豎歪纏,直至此際方回,殊缺晨昏之禮。幸望母親鑑原,恕孩兒不孝之罪於萬一。”夫人道:“功名遲早,自有一定之數,此卻不必介意。起鳳騰蛟,自有時候,不得強爭。你且寬心,奮志經史就是。”海瑞唯唯而退。

    回自書房之內,自思張家之事,固不敢說,然亦不敢隱諱,左難右難,無計可施,只得對那書僮說知原委,令其向夫人說知。夫人聽了兒子不費半文,又得美婦,遂喚海瑞細究其詳。

    海瑞不敢隱諱,即以在旅店步月,如何得知張家女被鬼魅的事,備細說知。夫人道:“彼女若何?兒曾見過否?”海瑞又將那夜以酒灌醉送入洞房的事盡情實說。夫人私喜兒子誠樸,便許允了。吩咐家人,到街坊上擇日吉期,備些各項禮物,前往行聘。只因路途遙遠,迎親吉期,約在本年臘月十五迎娶。

    溫夫人念着女婿清貧,況且路遠,便如所請,重賞來人回去。家人們歸到海家,備言新親家之德,好不歡喜。便是夫人,亦喜歡過望。未免將就些收拾一間新婦房屋,造幾套新郎的衣服。

    不覺又是十二月初旬,吉期逼近。夫人預早央挽了近房的族老,前往迎親。這裏溫夫人預先備了妝奩,極其豐盛,至期將女兒打發出閣。並令妥當的媳婦、丫鬟,陪送過海。恰好十五日辰時,彩輿到門。海瑞此時,方與宮花小姐成親。夫婦相敬如賓,鄰里嘖嘖歎羨。況且張氏爲人性最孝順,事姑過於孝母。繆夫人見她如此孝順,心中歡喜,視張氏勝如親女,姑媳和洽,真足稱也。

    未幾,繆夫人一病不起,百計千方,調治不愈。張氏與海瑞親侍湯藥,衣不解帶,備極艱辛。何期天年有限,大數難逃,至次年正月底,繆夫人竟嗚呼哀哉了。海瑞此際,痛不欲生,盡哀盡禮,七七修齋,建醮超度,把那有限的家資,十去八九。

    過了百日,把繆夫人的靈柩送上山去,與父親合塋。葬畢,居家守禮。幸賴張氏勤儉,凡事經理得宜,所以海瑞得以稍暇,閉門讀書,終日埋頭,足不履外,專候服闋進取。正是:養成羽翼沖天漢,飛入秋霄到月宮畢竟二人後來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五回 嚴嵩相術媚君

    卻說海瑞喪母,幸賴張氏維持家事,海瑞守制在家,奮志經史,暫且按下不表。

    再說那正德皇帝自接位以來,天下承平。帝性好色,耽於安逸,選民間女子萬人,以充宮掖。只是無子,不以爲憂。其時帝正在昏迷之際,雖有三五大臣亟諫,勸其早建儲嗣,帝只不聽。未幾,帝有疾,皇后大恐,每對帝言及國儲之事。帝曰:“方今諸王正盛,虎視眈眈於寶位。朕若揀近派之子建儲,恐啓諸王之釁,故未有定議。今朕病矣,儲嗣故宜早建。微卿言,朕竟忘之矣!”於是,宣文華殿大學士朱琛進宮密議。

    這朱琛亦是宗室親臣,原是太祖嫡派,爲人忠直耿介,故帝甚信之。今宣進龍榻之前,屏退內侍,問道:“寡人心有隱憂,卿能知否?”朱琛俯伏奏道:“陛下之隱憂,臣竊料之。”

    帝曰:“卿事朕最久,必知朕意,卿試言之。”朱琛道:“臣竊料陛下以皇嗣爲慮,不知有當聖意否?”帝道:“真知朕心者也!”敕令平身,近榻問話。朱琛謝了聖恩,立於龍榻之側。

    帝曰:“朕登九五以來,曾未見後宮誕育。今年老病沉重,誠念皇業之艱難,欲建儲嗣以承大統,不知宗室中誰最賢德,可堪入嗣朕躬,試舉爲朕言之。”朱琛道:“陛下欲立近派,則在諸王之中立其最長者。若欲立賢能仁睿者,則訪察外藩,若有此等賢能,宣入朝來,陛下面訓,以承大統,則天下幸甚矣。”

    帝曰:“朕見諸王之中子弟輩,各皆安逸慣習,不知治道。若以之主,則天下生靈不勝其苦矣。且諸王之中,每懷虎視之心,若立一人,餘者則各相謀爲不軌,立起爭端,不特不能安天下,承社稷,適足以滋外患而傾宗廟矣。故欲訪察外藩而入繼。卿歷事年久,訪探必悉,倘有賢能堪紹大統,爲朕言之。”朱琛道:“臣昔奉命豫章時,曾見信陽王之裔孫朱某某,賢能廉介,禮賢下士。今現爲吉州別駕,所在大著仁聲,百姓倚之如父母。

    陛下誠能召入,以紹大統,則天下幸甚矣。”帝便問別駕朱某某爲誰。朱琛奏道:“文皇帝朝見有五服親王,俱蒙分封藩鎮,維屏國家。信陽王乃文皇帝之從弟,分封於廣信。今朱某某乃信陽王之七世孫也。信陽王傳失爵,故朱某某以廕生授吉州別駕。昔臣在豫章,常與朱某某計及大事,無一不知,所言事多奇中。性且廉儉,不事奢侈,好交結名流,是以知其能統天下者。不知陛下聖意如何?”帝曰:“如卿所言,足當入嗣大統,即可召之入朝。”便欲發詔往宣。朱琛奏曰:“陛下要召朱某某,若以詔召之,是速其禍。”帝問:“何故?”琛曰:“今諸王日恆眈眈於寶位,恨不得陛下立時賓天,好爭大寶。今恩詔一出,滿朝無不知之。倘有妒忌者,或遣亡命邀殺於路,此際如何是好?是欲貴之,反陷之也!有失陛下大事。此決不宜發詔迎入明矣。”帝聽了沉吟半晌,乃道:“卿言不錯,然則如何萬全?爲朕言之。”琛曰:“以臣愚見,不若以反問之計行之,可保無虞。”帝問:“何計?”琛曰:“陛下令發緹騎,將他鎖拿回京。衆人不解何故,皆恐波及。再着一人與他隨行,如此則可保其來京矣。伏望陛下睿裁。”帝點頭稱善,計議已定,朱琛謝恩。

    次日,帝傳旨,着廷尉發緹騎三十名,兵部差官持火票一紙,立即到江西鎖拿吉州別駕朱某某到京問話。親封紫金鎖鏈九條,然後一併前往。原來皇家分藩的,向有規矩:凡是皇上宗室親派,不問所犯何事,理應拿問者,皆從大內發出紫金鎖鏈,然後緹騎方敢拿人。此際兵部差官奉了金鎖,領着緹騎,一路望着江南大路而來,暫且不表。

    再說那吉州別駕朱某某,初生時紅光滿室,異香經數日不散。及長,又生得面如冠玉,脣若塗朱,龍眉鳳目,兩耳垂肩,兩手過膝,真乃龍鳳之姿,天日之表。自幼便有大志,爲人至孝,以父蔭得今職。朱某某自爲吏治民,民愛之如父母,在這吉州一十六載,雖三尺之童,無不喜他。當下正在公堂議事,忽報朝廷緹騎差至。朱某某聽得,不知何故,不覺失色,只得出迎。

    那差官到了堂上,口宣皇帝聖諭,朱某某急忙俯伏在地。

    差官高聲道:“欽奉聖旨,鎖拿罪官朱某某進京問話,不得稽延!”說畢,就有緹騎將朱某某衣冠剝下,取出紫金鍊,將朱某某鎖了,不容分說,竟自蜂擁出了署門而去,望着大路進發。

    將印信交於該撫,令人委署。此際朱某某魂不附體,又不知所犯何事,只是暗中自忖,滿腹驚疑。然既鎖拿,只得由他們所爲,遂一路上望着江南進發。那些差官緹騎知道他本是宗室,是以格外徇情。自在公衙上了鎖之後,一路都是擁護而行,並不把那囚車與他坐,這個是官官相護留情之處。所過地方,守土之員亦來迎送,皆因各人知他爲人好處,是以有此。朱某某幸賴他們留情,在路上倒不覺十分悽楚,暫且按下。

    卻說江西廣信府分宜縣,有一人姓嚴名嵩,家住城內,年紀三十餘歲,父母雙亡,家資有限。這嚴嵩又喜交遊,揮金如土,不幾載就弄得上無片瓦,下無立錐之地,流落江湖,無可資生,乃以測宇相面爲生,夕日在江西一帶地方混過日子。此人胸中略有才學,且口才舌辯大有過人者,所以在江湖上,很可以混得過去。

    這日,恰好嚴嵩正出門做生計,將布篷撐起,擺在路上打尖鬧熱之處,好去趁錢。誰知這日就是兵部的差官,領着緹騎押解朱某某起身。時已將午,一行人到了打尖之處,各皆下馬落店,用點心飲酒止飢解渴。嚴嵩正坐在篷子內,一眼看見了朱某某,不覺悚然起敬,自思:“此是一個大貴人的相格,何以如此?”遂隨入店內來。只見朱某某紅光滿面,紫氣沖霄,暗思此人不是等閒富貴,乃是九五貴格。觀此氣色,早晚就是一個帝王的,如何反在縲紲之中?甚屬不解。心中此時自恨無由可入,況是個犯官,不敢上前說話。乃在桌子對面坐下,喚人取酒過來,飲下三杯,乃佯作醉狀,朗聲笑道:“人人說我是個神仙,怎麼並無一人知我,前來問問休咎?”

    朱某某聽了,忽然觸動隱情,便對桌問道:“先生會陰陽麼?”嚴嵩道:“相面第一,命理卦理,瞭如指掌。”朱某某道:“在下正有一件心事,待問休咎,先生肯見教否?”嚴篙笑道:“不用尊駕開口,便知心事。”朱某某道:“你試說來,如果靈應,厚謝先生。”嚴嵩道:“亦不用說出,只我寫在紙上,務要合着你的心事纔算呢!”衆人聽了,都要試他的靈驗,齊聲合口道:“好,好,好!如果靈驗,我們大家都要問問休咎。”嵩道:“沒有紙筆,如何寫得?”其時店小二在旁說道:“有,有。”遂三腳兩步,把紙筆取了來。嚴嵩取紙在手,蘸飽了筆,寫了幾句:君忽憂中我更樂,縲紲雖加非罪過。十年民牧歡太平,一日沖霄歸鳳閣。憂憂憂,樂樂樂,一判今人我不覺,此會祥雲龍見角。

    寫畢,又在旁寫了幾行小字,其略雲:“若問休咎,今日卻見紫氣沖天,面有紅光,逢凶化吉。雖有驚恐,日後大安。”

    遞與朱某某手上。朱某某接了來看,不禁大笑道:“是了,是了。”

    於是衆人也要爭看,朱某某將紙遞了出來。衆人看了,幫道:“靈驗。”內中差官,看他靈驗,也向嚴嵩求問前程。嵩向他面上看了幾下,說道:“好好好,得官早!”乃執筆寫了幾句道:羨君高耳有浮輪,即日當朝一品臣。刻下身曾與日並,今宵也要伴龍孫!

    寫畢,遞與差官看了,不覺驚得呆了。自思此人如此靈驗,莫非是個神仙前來點化我們不成?遂與朱某某來到樓上,攜了嚴嵩,細細問他休咎。嵩道:“相貌乃是一定之格,不能強說得的。若要知其人如何心事,則以理機窺之,無不吻合。”朱某某道:“先生,你可知我是個什麼人?”嵩道:“只要尊駕寫上一個字來,我便知道。”朱某某便隨口說了一個“問”字。

    嵩想了一想,說道:“再請尊駕親手寫一個字來,合測便知。”

    時朱某某手拿鞭竿,即向地上一畫。嵩連忙跪下說:“小相士有目無珠,伏望萬歲恕罪!”朱某某急止之曰:“我乃犯官,如今被拿進京的,怎麼說我是萬歲?這就是不驗了。”嵩道:“你說不驗,待我解與你聽:頃言‘問’字者,以手按着左邊,是這個君,又以手按着右邊,仍是個君字。左看是君,右看還是君。土上加一,就是一個王字。豈不是君王麼?是以知之。”

    朱某某大笑道:“先生錯解矣!”遂問道:“今我被拘至此,此去京城可能生還否?”嵩將一紙寫了篇言語,遞與那朱某某觀看。朱某某接來展開細讀一遍,不覺滿面喜色。那差官不知其故,便接過手來仔細看去,見了不覺吐舌。正是:因此幾句話,歡喜上眉尖。

    畢竟這嚴嵩寫的是什麼言語,且聽下回分解。

    第六回 海瑞正言服盜

    卻說嚴嵩取紙筆寫了一篇言語,遞與朱某某看了。那差官便上前接來細看,只見上寫道:詳觀貴相,雙眉八彩,兩耳垂肩。書雲:“耳主家業,眉權運氣。耳輪厚珠,主承大業。”更喜廓高弦朗,必膺社稷。書又云:“堯眉八彩。”此古帝王之貴相,主運氣旺,而統八方之貴。觀此二者,足觀大貴之有在。其餘龍行虎步,雙手過膝,亦主天日之兆。今際天庭略暗,故稍有縲紲之驚。更喜紫氣輝於天堂,早晚即登九五。據實詳觀,祈爲自愛!

    那差官看了,不覺喫了一驚,道:“先生之言,無乃太過耶?”嚴嵩道:“一非在下荒唐,實乃依書而說。在下博觀羣書,所有奇門遁甲,風鑑諸書,無不遍覽。惟風鑑之書,獨得其奧。故敢自信,實非大言欺人。”

    朱某某聽了,半信半疑地笑道:“此去若能保得生命足矣,焉敢過望?倘如君言,他日敢不厚酬!”嚴嵩曰:“在下閱人多矣!從未有如君者。此去若不膺大寶,在下當去此雙目!”那差官道:“誠如君言,則某亦藉光榮矣。”嚴嵩道:“大丈夫遇真明主而不傾心待之,交臂失去,誠爲可哂,今將軍眉間喜氣正旺,早晚必爲總閫。如不靈驗,願以首級相賭如何?”那差官道:“誠如君言,他日敢忘銜結?敢請問閥閱。”嵩道:“在下分宜縣人氏,姓嚴名嵩,曾讀詩書。只因屢試不售,遂無意功名。後因家中多事,家業飄零,無奈流落江湖,於此行當,言之殊爲汗顏。”

    朱某某聽了道:“閣下即具此大才,何不再理舊業?倘他日得志,正可與國家作用,豈可自棄耶?”嚴嵩道:“在下亦非不欲讀書進取,只爲家貧,營火告乏,不得已輟業的。”朱某某嘆道:“貧乏困人,真是大難爲計!”遂喚從人,在行李中取了五十兩銀子相送與他,並叮嚀道:“先生持此,即可改業。倘一朝得志,自有用處。”嚴嵩叩謝。

    時已日暮,不能前進,朱某某就吩咐在這店中暫住下,明日再行。那差官應諾,吩咐將牲口餵了,行李搬到店內。是夜,朱某某特留嚴嵩作伴,與其暢論大計,言語中竅。朱某某大喜道:“倘不才果如君言,當屈先生總理政務。”嚴嵩聽了,即便叩頭謝恩。

    再說那差官姓張名志伯,現爲兵部武庫司之職,原是個武進士出身。今奉差來提朱某某,見嚴嵩之言,十分信而無疑。

    又見他說是早晚當爲總閫,心中大喜,便加意奉承。故此朱某某說聲如何,他就凜遵,反加趨奉。當下張志伯對朱某某面前說道:“嚴嵩之言,諒不荒唐。但願別駕早應其言,則某亦叨榮矣!”朱某某道:“誠如其言,將軍他日功亦不小。”張志伯連忙叩謝。

    一宵已過,次日起行,嚴嵩相送十里餘方回。自此後舊業復理,晝夜苦讀,自不必說。

    再說張志伯一行望着大路而行,飢餐渴飲,曉行夜宿,不覺已抵都城。因是內戚,不敢停留,即時到部銷差。該部立即入奏。帝見朱某某已到,即時宣進宮來。朱某某俯伏榻前叩安伏罪。帝賜平身,敕令開鎖,召至面前謂曰:“朕年老病重,勢將不起。念先皇創業艱難,不敢稍託非人,故特召卿來京,託以後事。卿體念朕意,務以愛民省斂爲首務,則社稷自安,朕亦無憾矣。”朱某某叩首奏道:“臣乃外職,無才無德,焉敢妄居大位?況陛下現有諸王在藩者,不下十餘人,豈無一二賢能堪以繼紹大統者?臣不敢奉詔,惟陛下諒之。臣實不勝幸望之至!”帝曰:“凡爲君者,總天下之權,羣黎共戴,須當擇有德者繼之,不論親疏。朕意已決,卿勿再辭。不必多奏,朕甚厭聞。”朱某某不敢再奏,只得奉詔。帝令內侍領朱某某到昭陽恭調國母,隨令左丞相草禪位吉詔,以朱某某爲太子,繼紹大統。這詔書一出,朝中文武誰敢異議?擇於本年八月初三日庚午,帝親以玉璽授朱某某。朱某某拜受恩命訖,然後升殿受諸臣朝賀,山呼萬歲。卻不敢改建年號,以正德尚在故也。帝聞知,遂親書“嘉靖元年”四字,令人授朱某某。

    朱某某接着,當天禱告,先謝了恩命,然後將“嘉靖元年”

    四字,頒發天下,遂尊朱某某爲嘉靖皇帝,尊正德爲太上皇帝,尊皇后爲國母皇太后。冊妻爲皇后,掌昭陽正院。升唐元直爲文華殿大學士,董芳源爲華蓋殿大學士。其餘文武官員,皆加一級。所有正德爺行事的律例,一一遵依,概不改易釐毫,所以臣民悅服。開張志伯爲步軍總督都指揮。隨即發詔,頒報各省藩王。

    未幾,正德病情加重,召嘉靖至榻前遺囑後事。是夜三更,崩於宮中。嘉靖大哭,幾次暈去復甦,如喪考妣,即傳左右丞相入宮,共議喪事,發哀詔頒行天下。帝哀毀過度,幾已染病。

    皇太后轉以爲憂,時以溫旨慰之。百日小祥,帝奉正德靈柩葬於敬陵,小心侍奉太后。太后大喜,特賜恩旨,令帝追尊父母爲皇帝后,帝再三辭謝。太后曰:“父母養子者,原以子貴而身榮,而人子亦藉以報父母也。今你尊爲天子,豈可令先父母漠漠無榮耶?你其凜遵,即舉大典,無負至意可也。”帝遂命六部九卿擬議。六部議得太后現在,不宜加尊太字,宜以皇帝皇后尊之。帝允議,遂尊父爲孝昭皇帝,尊母爲孝昭皇后,大祥後舉行大典。直省鄉榜,加中七名,中省加五名,小省三名。

    這恩旨一下,天下各省遵行。

    時海瑞亦已服闋,聞得有這個恩典,即對妻子說知,打點赴省入場。張氏道:“妾願君掇功名迴歸告墓,少報公婆劬勞之恩,則妾幸甚矣!”海瑞道:“深荷娘子維持家計,使我無內顧之憂。此去倘得僥倖,即當早回,以報娘子也。”遂約了幾個朋友,同夥前往。海瑞此際已收拾一切,遂擇吉起程。那鄉中親友相助的程儀資斧,共有一百餘兩。海瑞就留下五十兩在家,餘者盡藏於書箱之內。次日告祭了祖宗,又到爹孃墓祭畢,方與諸友起程。張氏叮嚀相送出城,方纔分別。

    是夜海瑞與諸友宿於店中。其時有偷兒王安、張雄二人,慣在店中偷劫客人財物。因知海瑞有盤費銀兩,遂隨到店中,亦宿在這店內。是夜三更以後,二人便來動手。海瑞此際卻不曾閤眼。只聽房門響處,知是有賊來到,遂起身坐在牀上,以觀其事。少頃,房門開了,二人潛步而入,若聽牀上。海瑞故意作呼呼鼻息之聲,見一人以手指着帳內作喜狀,旋以手指皮箱。那人在身上取了一把鑰匙,便來開鎖。須臾,將箱內的衣服並銀子拿了一空。正待要走,被那海瑞跳下牀來,以身蔽着房門。二人驚慌無措,便欲奪門而走。

    原來海瑞雖是一個儒生,不知身上倒甚有力量。以手撐着兩扇房門,二人再不能扳扯得動。二賊驚惶無地,諒難得脫,只得將衣服銀兩放下,跪在地上叩頭哀懇道:“小人有眼不識泰山,致有冒犯,實緣貧困所逼。今望相公寬宥,下次再不敢如此。”海瑞大笑道:“天下事儘可謀生,何以作賊?觸犯王章,身名俱喪。二君今晚幸是遇我,倘若遇着別人,只怕君等被拴矣!我看你二人年力尚壯,何事不可作爲,即食力傭工,亦可資生。一旦甘心做賊,我誠爲君等恥之!也罷,你等既已知悔,我亦不苛求,且放你去罷。”遂走到牀前,讓二人出去。

    二賊自思:“哪裏有這等好人?我們要問他一個名姓,日後亦好報答與他。”遂復走回海瑞牀前,叩了幾個頭謝道:“小人不合偷竊相公銀兩衣服,被相公拿住,以爲萬死不贖。今蒙相公如此大義,釋放我等,正所謂恩同再造,德被二天。小人等雖系竊賊,亦曉得知恩報恩的,敢懇相公明示尊姓大名,俾得小人等日後銜結。”

    海瑞道:“我姓海名瑞,乃瓊山縣人氏,現在睦賢鄉內居住。亦不望你等報答,但願你們改邪歸正,便似報答我一般。

    請問壯士高姓尊名?”那王安道:“小人姓王名安,他名張雄,二人都是綠林中朋友。只因家貧,無可謀生,不得已而爲此事。

    如今蒙海相公這番恩典教訓,我們自願改邪歸正,再不做賊了。”海瑞喜道:“你等既願改邪歸正,但是無資可做營生。我當稍有相助。”隨將銀包解開,每人賞他一錠五兩重紋銀,道:“你們且拿去做個小營生,覓個餬口之計罷。”

    二人看見他如此慷慨,那裏肯受,謝了說道:“蒙海相公釋放,已自感激了,還敢受賜麼?銀子是決不敢受的。如今小人們既不做賊,無處安身,情願隨海相公做個家人,執鞭隨鐙,也是好的。不知相公肯賜收錄否?”海瑞連說:“不敢,君等皆有爲之士,豈可屈於我下。還是拿了銀子去找些生計餬口的是。”王安道:“小人們見了相公如此大義慷慨,那裏捨得,必要求相公收錄。”說罷,跪在地下,不住的叩頭,哀哀求懇。

    海瑞見他們如此懇切,乃扶起道:“你等既欲相隨我,但我乃是一個窮秀才,如今要到省城赴科,只恐你們受不得這些苦楚呢?”二人齊道:“但得相公肯賜收錄,小人等現有米飯,還可自行預備,不須相公憂慮。”海瑞道:“這個卻不能用你的。既然如此,就要聽我的話,方纔可以相隨,不然不敢爲伴了。”二人道:“相公有甚的吩咐,小人們無有不依的。求相公教誨就是。”

    海瑞道:“一不許你等盜劫他人銀錢衣物,二不許貪婪,三不許飲酒滋事,四不許管人閒事,五不許賭博。兼之,朝夕俱要在我身旁,凡事俱要公道,不得一毫徇私。此數者,稍有一件不從,我亦不敢奉屈了。”二人齊聲應諾道:“相公吩咐,怎敢妄爲?無不凜遵的!”海瑞即改張雄爲海雄,改王安爲海安。二人此後就改邪歸正,甘心服役。次日海瑞便將二人之事,對衆友說知,無不服其大義正氣,能化偷兒之頑梗。正是:只因正氣人欽服,真頑到此亦生靈。

    畢竟海瑞這回赴考,可能得中否?且看下回分解。

    第七回 奸人際會風雲

    卻說海瑞收了海安、海雄二人,會同諸友,渡過重洋,望着雷州進發,並去探望岳母張夫人並張國璧。數載重逢,訴不盡契闊的話。張夫人備了一席豐盛酒筵,一則與女婿接風,二則與女婿潤筆,席中備極親情。夫人道:“姑爺,我看你這回面上光彩,今科必定高中的。”海瑞道:“叨藉岳母福庇,倘若僥倖博得一榜歸來,亦稍酬令嬡一番酸楚矣。”夫人道:“小女三從不諳,四德未聞,幸配君子,正如蒹葭得倚玉樹,何幸如之!”海瑞道:“不是這等說。小婿家徒四壁,令嬡自到寒門,躬操井臼,備嘗艱苦,小婿甚屬過意不去。倘叨福庇,此去若得榜上有名,方不負她呢!”二人席上敘說衷腸,是夜盡歡而散,就在張家下榻。

    次日,國璧又來相請過去。酒至半酣,國璧笑道:“我老矣,恐不復見妹丈飛騰雲霄也。”海瑞慰之曰:“尊舅不必過慮,生死有命,富貴在天,又豈人所能逆料?”相與痛飲。次日張夫人送了十兩程儀,復招往作餞。國璧亦有盤費相贈。海瑞告別,即與諸友起身,望着高州進發而去。

    舟車並用,不止一日,已抵羊城,覓寓住下。考遺才,卻幸高列,在寓所靜候主考到來。是年乃是江南胡瑛爲正主考,江西彭竹眉是副主考,二人都是兩榜出身,大有名望的。這胡瑛現任太常寺卿,帝甚重其爲人,故特放此考差。彭竹眉原是部屬,亦爲帝所素知。二人銜了恩命,即日就道。八月初二日,已抵省垣,有司迎入公署。至初六日,一同監臨提調各官入闈。

    初八日,海瑞與諸友點名進院。三篇文藝,珠玉琳琅,二場經論,三場對策,無不切中時弊,大爲房師歎賞,故得首薦。至揭曉日,海瑞名字列於榜上第二十五名。此時報錄的紛紛來報,喜煞了海安、海雄二人。那些同來的朋友,沒一箇中的。是年庚午科,瓊屬就是中了海瑞一人,諸友皆來稱賀。到了會宴之日,海瑞隨同諸年友詣巡撫衙門,簪花謝聖,好不鬧熱。

    過了幾日,海瑞就要回家。或止之曰:“兄不日就要領諮入京會試。今又遠返,豈不是耽延時日?不若莫歸,打發家人回府報喜就是。”海瑞道:“不然,古人云:‘富貴不還鄉,如衣繡夜行。”今我雖不是甚的身榮,然既僥倖得中。必要親自謁墓,少展孝意。況拙荊在家切望,豈可因往返之勞,致父母之墓不謁?拙荊倚門,不能睹丈夫新貴之榮顏耶?我決不忍爲此。”聞者無不敬服。海瑞拜謝過了房師,並會過諸同年,即與諸友同伴回瓊,一路上好不歡喜,所喜得有以報命於岳母並張國璧也。

    非止一日,來到雷州。海瑞便要到岳家去拜謁,恐諸友因此耽擱,便令海安持書隨諸友回家報知。自與海雄來到張府拜謁岳母。夫人看見女婿得中,喜得手舞足蹈,自不必說。即命家人備酒稱賀。海瑞道:“還有舅兄處,亦要走走。”夫人聽了,嘆口氣道:“國璧前月死了,至今停喪在家,猶未出殯。”

    海瑞聽了,不覺放聲大哭道:“惜哉舅兄!痛哉舅兄!”連酒都不喫,直望着張府而來,直至靈前,哭倒在地。

    原來張公無子,只有嫡侄張遂承嗣。此際海瑞哭了又哭,直至張遂來勸,再三慰止。海瑞道:“始以赴場之日,與公敘話,斯時尊大人即懼會死;我猶以正理慰之,不虞今日果死矣!回憶昔日之言,真乃今日之讖也。不料轉瞬之間即成隔世之悲,不見故人,徒增雙淚。”說罷又哭,乃取筆墨親題一律以唁之。

    張遂看了,不禁泣下。少頃,張夫人着人來請回去飲酒,就請張元來相陪。海瑞心切國璧,是日酒席之間,不能盡歡。

    次日,海瑞即欲回瓊。張夫人道:“賢婿路上勞頓,昨又過舍侄那邊,哀毀太過,暫且息兩天,然後回去不遲,老身還有話說。”海瑞道:“小婿住便住下,只是夫人有話,即請見教。”夫人道:“今喜賢婿高中鄉魁,即當赴試春闈。但此去經年累月,小女無人照拂。老身意欲接了小女回來住着,待等賢婿高中,再做道理。一則賢婿心無內顧之憂,二者小女亦有老身照管,你道好麼?”海瑞自思:“果是自己去了,家中無管理之人。夫人此話,誠爲愛我者也。”遂拜謝道:“小婿屢承岳母提挈,今幸僥倖,怎奈又以妻子帶累府上,小婿於心何安?”

    夫人道:“自家兒女,說什麼帶累二字?”海瑞再三稱謝,住了兩天,便拜辭而去。

    不一日,已到家門。張氏聽得丈夫回來,喜不可言,即時相迎。入到中堂,先與丈夫相賀,然後對拜了四拜。海瑞又對着張氏拜了兩拜,道:“僕若不得夫人內助,何能用心讀書,致有今日?”張氏道:“操持井臼,乃是妾身本分,老爺何必如此說話,折煞妾身也。”海雄也上來參見了,海瑞便將他二人之事,對張氏說知。張氏道:“改邪歸正,便是好人,可嘉可尚。”安、雄二人謝了。隨有各戚友牽羊擔酒,臨門稱賀。

    海瑞足足忙了三四日,方纔清淨了些。隨將岳母之意,對妻子說知。張氏自無不允的。夫妻二人,把家中各項託與親鄰看守,一同來到張家。母女相逢,喜不必說。更可喜者,張氏昔日之同伴姊妹,相別數載,今一旦歸來,人人都稱她做奶奶,其樂可知。

    過了兩日,夫人便將銀子一百兩相助海瑞上京使用,即便催促起程。海瑞收拾了行李,帶領海安、海雄,一路望着省城而來,一路念着夫人恩惠不置。

    到了省城,已是十一月時候。海瑞急便即時具呈到藩司處,領那進京水腳。誰知藩司衙門自有陋規,凡是新舊科舉子領取進京會試路費,必要在庫科內用些銀子,方纔得快。若是沒有陋規,他們便故意延擱。海瑞那得有銀子與他們使用?所以一直候了十餘日,還不見有牌懸出,不禁焦躁。若是銀子,倒也罷了。惟是諮文十分緊要,若是沒有了,便不能前去會試的。

    時已十二月初旬,海瑞心中好生着急,又不肯使陋規,無奈候着那藩司出府,攔輿喊稟。那藩司得知書吏舞弊,方將銀子發給出來,諮文申送到巡撫處,即將舞弊書吏責革不提。海瑞急急到巡撫處,領了諮文路票,立即僱船。此時所有會試的都已去了,欲要自僱一隻,又因盤費有限,無奈只得搭了江西的茶葉船前去。暫且不表。

    再說那嚴嵩,自從得了這五十兩銀子,即時改業,晝夜苦攻詩書,以圖進取。未幾,聞得朱某某果然登了大寶,改元嘉靖,不覺驚喜欲狂,自負道:“嵩自此只憂富貴不憂貧矣!”是年,學院按臨,即便進了學。他本來有點小聰明,這一回連捷就中了舉。此時一舉成名,就有許多朋友資助,竟公然請諮上京。他原籍江西,進京又是捷徑,不一月,已到皇都。到了三月初九日頭場,嚴嵩在場內分外精神,三藝俱完。二三場經策,越發得意。

    誰知嘉靖自登極以來,心念嚴嵩不置,但是無由可召至。

    忽閱各省鄉榜,看見嚴嵩名字在上,乃喜曰:“此人今已入彀。

    我在豫章時,稔悉此人才學,今已得薦,倘此人若進士點狀元,朕有賴矣!”時張斌在側,親自聽聞記之。次日欽點大總裁,帝以目視張斌,即放張斌爲大總裁。斌乃吏部侍郎,亦是江西人,以會帝意,故自一到點名之時,默囑點名官,暗記字號,並知會房師簾官,要首薦嚴嵩的卷子。及揭曉時,嵩高高中在第九名進士。殿試傳臚,亦列高等。到臨軒對策,帝大喜悅,欽賜狀元及第,即用爲翰林修撰,兼掌國子監,一時寵幸無比,暫且按下不表。

    又說海瑞一則誤了日期,二則搭的卻是貨船,從長江而走,比及到得京城,已是四月。眼看不得進場,住在那張老兒的豆腐店中,即欲回家。海安、海雄齊道:“老爺千里萬里,經了多少跋涉,方纔來到京都。雖則未得入場,今日空回,豈不費了一腔心血麼?不如且在這裏老兒店中住下,再宿一科,亦不致抱恨呢!”海瑞道:“雖然住在這裏宿科是極好的事,但家中盼望,卻怎好?”海安道:“不妨。奶奶如今在老夫人府中,如今有老夫人料理,即使十載不回,亦不用掛心的。況且同年李純陽老爺新點了翰林,也要在京候了散館,方纔回去。在省時,與老爺最稱相知的,即有什麼薪水不敷,亦可望他資助,決然不吝的。”海瑞聽了,自思二人之言也自有理,便道:“如此且宿一科,修書回家報知,使他們免得掛念纔好。”遂立時修了書信,就挽了傳驛遞迴粵東,轉寄瓊南。從此海瑞便在京宿科,就在張老兒豆腐店中住下。

    再說那張老兒本是南京人,只因少年時到了京都來,娶了一房妻子仇氏。這仇氏自嫁到張老兒手上,並未生男,數載之間,產下一女。卻也古怪,不知怎的,當那仇氏生產女兒之夕,只聞天上音樂嘹亮。比及分娩之時,只見異香滿室。生下地來,卻是帶着一個紫色包。加以剖開時,卻是一女。因見此異,張老兒知此女日後必貴,即也歡喜,全不以生女爲恨。及至七八歲,便生得如花似玉。仇氏略知詩書,恰好這女兒又喜的是文字,不去遊嬉,卻要母親教她識字。自己取了個名兒,喚做元春。正是:只因生相多奇異,致有椒房寵信恩。

    畢竟那元春後來如何大貴之處,且看下回分解。

    第八回 正士遭逢坎坷

    卻說元春自幼好隨着母親學習認字。卻也古怪,她的母親不過略識數行而已,惟這元春,不上二年間,竟比她母親多識幾倍字。卻這般聰慧穎悟非常,所以儼然一個女才子。每日只管央父親去買各項書籍以及各家書鈔回來細看。不數月,竟會作起詩來。這張老兒看她如此聰明,心花都開了,愛如掌珠,諸事多不敢拗她,雖屬小小生意,家道貧窮,然元春說要那一本書看,她便十分委曲,都買了來與她。再不道這豆腐店的女兒,竟堆了一案的書籍。

    其妻仇氏見老兒過愛得狠,常諫道:“我們如此清貧,有了個女兒,只望她做些針線,添補家計。怎麼還順着她混亂花費錢鈔?東一部西一本的,買着許多書紙做什麼?我當日亦是父母把我貴氣,教我讀書識字,只望我後來不知怎的帶挈她。

    後來嫁到個胡經歷,不五年我便做了寡婦。此時父母又死了,哥嫂不情,無奈才嫁了你。如今只落得做一個當爐賃舂的卓文君。看來女子識字,十個中再沒一個好命的。今後再休驕縱慣她,還是叫她做些針線,幫幫家用纔是呢!”張老兒道:“這是她小兒女的情性,管她則甚?然做些針線亦是正事。你的女兒,你難道說不得她麼?”說過之後,其母便屢屢止這元春不要讀書做詩,做活幫家纔是。這元春聽了母親的言語,不敢不遵,便日裏幫着母親做活,夜裏稍暇,仍背地執著書卷,不忍釋手的看。

    其時,元春已是十五歲了,海瑞在她店中住的時節,常常見她。然海瑞是正氣的人,雖見了這般如花似玉的美女,卻也不大留心她。所以元春見了他也不十分躲避。張老兒看了海瑞這樣至誠,常道:“我兒,這位海老爺自從到我們店中以來,不曾偷眼看人,不曾說過一句無禮的話,況且又待我們這般情義,只如家人父子一般,你也不必故意躲避了。況且他常在這裏住的,要躲避時,奈房子又小,怎麼躲避得許多呢?”因有了這句話,元春也就不用故意躲避了。暫且不表。

    再說那嚴嵩自從得幸,常在帝前供奉。帝惟其言是從,惟其計是聽,一時顯赫無比,此際已爲通政司了。他在京建府第,買僮畜婢,娶了兩房夫人,又終日與張志伯在外面賣官鬻爵,廣收賄賂。他的家人嚴二,自稱爲嚴二先生,在嚴府門下很得主子重用,而嚴嵩亦倚之爲爪牙,算得心腹家人。這嚴二便倚着主子的權勢,在外邊重利放債,抽剝小民。

    這京都地方,最興的是放官債並印子錢。何謂印子錢呢?

    譬如民間有赤貧的小戶,要做買賣,苦無資本,就向他們放債的借貸。若借了一千文,就要每日攤勻若干文,逐日還他,總收以利加二爲率。每日收錢之時,就蓋上一個私刻的小鈴記,以爲憑據,就叫做印子錢,其利最重。貧民因爲睏乏,無處借貸,無奈爲此,原是個不得已的事。這嚴二就幹了這門生意,終日裏便去放印子債。人家曉得他是嚴府得用的家人,哪個敢賴他的?所以愈放愈多,得利不少。

    是年京城大旱,糧米昂貴,張老兒生意又淡,兼欠下地稅,奉官追呼,迫如星火,正在設法借貸。一日,張老兒送豆漿到嚴府裏來。此刻嚴二正在門房上坐着,看見張老兒雙眉不展,沒情沒緒的。因問道:“老頭子,我見你這幾天眉頭緊皺,卻到底爲甚事來?”張老兒見問,嘆了口氣道:“不瞞二先生說,這幾日竟開不得交了,所以愁悶呢。”嚴二道:“你家口有限,靠着這老店,很夠滋藉,怎麼說開不得交?難道官債私債,被人催逼麼?”張老兒道:“正是爲此。近來米糧昂貴,店裏生意又甚淡薄,所賺的都不敷用。在往時,還有十餘夥客在我們店裏住,如今竟沒有,只得一位海老爺,又不在店中喫飯,主僕三人自開火的,不過每月與我一兩的房稅。如今地稅又過限,府裏公差日日登門追呼,又沒處去借貸,所以煩悶呢。”嚴二笑道:“這些地稅,有甚大事,要這樣煩悶?”張老兒搖首道:“不是這般說。我們生意人,若欠了錢糧,那府裏提將去,三日一比,五日一卯,只怕這老屁股經不得幾下大毛板呢!”嚴二道:“如此厲害麼?何不向住房的先討過些房租抵納,也免得受苦呢。”張老兒道:“說來好笑,我在這都城,開了二十年的客店,不知見過了多少客人,從沒有見過這位海老爺如此慳吝的呢!”嚴二道:“他既是個老爺,想必是個有前程的,要體面的人,怎麼這般慳吝?”張老兒道:“他不是有職缺的人員,乃是廣東的一個窮舉子,又沒運氣。是前次進京會試的,走得遲了,來到京中,已是四月,過了場期。又不肯空走一道,便在我們店中住下宿科。不獨銀子有限,可憐他主僕三人,衣服也不多得兩件。這位海老爺外面一件藍布道袍,自到店來就不曾離了身上一日,至今還是穿着呢!他與翰林李老爺是個同年鄉親,每到院裏去,都是這一件衣服,即此就可以見得。只是他爲人誠實,再不多一句話的。卻也介廉,自到店來,水也不曾白喫過我們一日,如何便向他開口呢?”

    嚴二聽了,便不覺大笑起來,道:“這樣的窮舉子還想望中麼?罷了,我看你是一個老實人,值這樣急迫之時,我這裏借與你幾兩銀子,開了這個交如何?”張老兒聽得嚴二有銀子肯借與他,恰如坐監逢赦的一般,滿面堆下笑來,說道:“二先生,你老人家是個最肯行善的,若肯相信,挪借幾兩銀子,免我喫苦呢!這是再造之恩,利錢多少,子母一併送還就是。”

    嚴二道:“我的銀子是領了人家來的,亦要納回利息與那主兒的。只是每兩扣下二錢,加三行息,一月清楚。若是一月不能清,償利就是。”

    張老兒聽了,自思八扣加三的銀子,如此重利,是用不得的了。只是事屬燃眉,舍此更無別法可以打算。自忖不過喫些虧,一個月還了他就是,好過明日喫棒,終然拖欠不得的。且顧了這眼前,寬了一限,再作道理。打定了主意,便向嚴二道:“這是本應的,但得二先生肯借,我們就頂當不起了。不知二先生肯借我多少呢?”嚴二道:”你要借麼?十兩罷。”

    張老兒聽得肯借十兩,除了幾兩交納,還剩得幾兩充充本錢,一發好得很。便道:“這就是二先生相信得很呢,小老不知將何以報大德?”嚴二道:“周急之事常有,亦不用你報答,只要你依期交還就是。若要銀子時,可即寫個借券來,我就有銀子給你的。”張老兒道:“小老不曉得怎麼寫法,求二先生起個稿兒,待我照着寫罷。”嚴二道:“這個使得。”便引了張老兒到房內,自己磨墨飽筆,寫了一紙借券稿兒,自己讀了一遍,隨與張老兒觀看。張老兒連忙接來一看,只見上寫着:立借券人某,現在某處。今業某生理某店,只因急需,無法挪借,蒙嚴某慷慨,代挪紋絲銀錠十兩,每兩每月加息三錢。以一月爲限,依限子母交還。如有遲誤過限,另起利息,並本計算。今欲有憑,立券爲照。

    嘉靖某年月日立借券某的筆。

    張老兒看了,卻不解得後面這兩句。只道是一月不還又與一月利息的意思。隨執筆照着寫了,一字不曾增減,畫了花押,復遞與嚴二觀看。

    這嚴二接了借券笑道:“果然一字不差的。”遂收了券,隨在牀上枕畔,取了一錠來,交與張老兒手上道:“這是八兩頭,除了扣頭,共算十兩。這是上足成色的元絲錠兒,你親自看過。”此際天然將昏,張老兒略看了一看,便納於懷中,說道:“好的,你老人家是個至誠的,那裏還有僞假的銀子呢?”千聲“多謝”、萬句“蒙情”,出門而去,滿心歡喜,一直望店中而來。

    時已將晚,只見妻子怨道:“怎麼去了這半天?可憐那府裏兩個公差又來呼喚,不見你,被他狠狠的罵了一頓。好言語還不肯走,說是堂上十分嚴催得緊,明日掃數了。若是不納了這項銀子,恐怕帶累他們,他們是難做情的。這般說,竟坐着等你同去見官呢。虧了海老爺並兩位管家小哥,費了多少脣舌,方纔勸了他去。已經約了明日一早清款。你卻不知在外邊做些甚麼,到這個時候纔回,卻不知家裏了。”張老兒道:“你不必操心,我有主意在此。包管明日有銀子上納就是。”不住的微笑,只管叫取晚飯來喫。其妻埋怨道:“偌大年紀,全一些不知憂慮。四處無門可貸,還在那裏說夢呢!”張老兒道:“這不是夢,是實話。你不信,我把件東西你看看。”遂在懷裏拿出銀子來,放在桌上,道:“這都是夢話麼?”妻見大喜,也不問銀所自來。夫妻大喜,用過夜飯,一宵無話。

    次日張老起來,要將銀子到銀號裏交納,找回些來充本。

    及至到了銀號內,那銀號的人看了,說聲:“不好的!”把張老兒嚇呆了。正是:只因以己忠誠處,今日方知中奸謀畢竟張老兒怎麼了,且看下回便知。

    第九回 張老兒借財被騙

    卻說張老兒聽得那銀號的掌櫃說銀子不好,心中大驚,呆了半晌說道:“怎麼見得是不好的?”那掌櫃的道:“這明明是夾鉛的,外面用銀子包皮,這就是不好的,休要強辯。難道我們當了這一輩子庫號,還不認得麼?”張老兒此際無以自憑,只叫得苦,便三腳兩步走出了銀號,望着嚴府而來,要尋嚴二的晦氣。

    比及到得嚴府,問時,那嚴二跟隨嚴嵩入朝去了,又不知幾時纔回。沒奈何,只得在對面一家門首蹲着等候。自怨不小心,有了這項銀子都不看過,卻上了人家的當。倘若不認,這怎麼好?又想着嚴二是個大有作爲的人,料然是被人家騙了的,卻不是故意與我的。且看他昨日這般好心看承我,他決不肯不認的。只管在那裏胡猜亂想,足足等到午時,方纔回來。

    這嚴二隨着主子馬後,早已一眼看見了他,更佯作不曾見到,隨着主子進去了,故意不出來。張老兒是送慣豆漿的,所以府中的人也些許相認得,但逢出來的,便問嚴二先生在裏面做什麼?或曰:“他如今現在上面伺候爺的飯,飯畢還要幫爺簽押發稿。幾多事情,哪裏得空閒出來?你要見他,只可明日來罷。”張老兒道:“小老要將一件東西交還與他呢。既是差事不得空,敢煩尊駕代爲交與如何?”這人道:“使不得。他的性情是最古怪的,我們同輩差不多都不與他交談。你有什麼東西,且待明日當面交與他罷。”說畢,各有事去了。這老兒只得又在門首等了許久,天色差不多要晚將下來,肚中又餓,方纔走回店中。

    甫入店門,只聽得裏面幾個公差的聲音,在那裏大驚小怪的說道:“躲得去的不成麼?”張老兒此際無奈,走到裏面,對那一衆公差道:“不躲的,我來了。”公差見他回來,罵道:“真是個頑戶,怎麼走了去躲着,這時悄悄回來?料道我們去了,所以走回來喫飯。睡到天明,一個黑早就走了。這個方法,是你拖欠錢糧的伎倆。如今我們卻不管你有沒有,我只帶你到堂上去面回官去!”便一手揪着張老兒的胸膛,扯住便走。張老兒慌了,大叫:“且慢且慢,有話慢慢商量。”他的妻女都來相勸,公差哪裏肯依,只顧亂拖。

    彼此相嚷,卻驚了海瑞也來勸。公差道:“海老爺,你不要管這閒事罷。”海瑞道:“列位且息雷霆,容我分說。不合再任你們發落就是。”內中一人道:“如此且略鬆一鬆手,諒他也走不上天去。且聽海老爺有什麼說。”公差聽了,才放了張老兒。海瑞道:“張東家,這是錢糧,不是私債,該早日打算,亦免得有今日。你如今且說有什麼打算呢?”張老兒嘆道:“列位又哪裏知道我這樣委曲?銀糧的欠項,哪有不上緊的道理。

    如昨日我去了這一天,也是爲着此項。不知用了多少脣舌,才向一家財東借了八兩銀子。回家只望今日去號裏交納,誰知是夾鉛的,即找原主回換,又怎曉得銀主就偏偏有事,不得空閒,連面也不曾得見,直等到這時候纔回。大抵要明日方能夠回換呢。煩列位再爲寬限一日如何?”公差嘆道:“虧你幾十歲的人,說出這樣孩子的話來!你又不是三兩歲的孩子,怎麼銀子都不看一看好歹,就竟收了去號裏上納,這話哄誰。”張老兒道:“不是我說謊,列位不信,待我拿出來與你們觀看便知。”

    遂向腰間取了那錠假銀出來,放在桌上。

    衆人看了,只冷笑不肯相信,反說是故意藉此假的推卻。

    便問道:“這銀是哪裏借來的?我們卻還要問你一個用假銀的罪名呢!”張老兒道:“那不干我事,現在原主在呢。”公差道:“你說銀主是誰?”張老兒道:“不是別人,就是新通政嚴府的家人嚴二先生借與我的。”公差聽了嘆道:“這就怪不得你說了!你好端端的,卻向這人借貸?這嚴二本是揚州人氏,做了半世的光棍,在這北京城裏,做過了多少次數的犯案,也不知幾回的了。後來打聽得嚴府權勢,他便投在嚴府充做家奴。他並不姓嚴,本喚李三尖。‘嚴二’這兩個字,是主人改的呢!

    如今你上了當,也不用到那裏去換了。若是換時,他決不肯認的。還說是主人賞他的銀子,你白賴他,立時回了主人,將個帖兒,送你到兵馬司去,還要喫他二十大板,一面大枷呢!我們目見過數次的,你這晦氣的,休想去換,只得快些打算完納罷。”

    張老兒聽了這一番言說,不覺緊皺雙眉,舌頭伸出脣外,半晌縮不進去,嘆道:“我真要死也!”說罷,哭將起來。妻女聞知,亦不禁泣下。海瑞在旁嘆道:“哪有這樣的人,這便如何是好?”張老兒到了此際,夫妻兩口面面相覷,呆呆的立着,形如木偶一般,公差們又要作威。

    海瑞看見如此,心中也覺可憐,便相勸道:“列位不必如此,錢糧一項是不能拖延的。如今他又着了騙,又無門可貸,在下情願暫爲代納,不知要多少銀子纔夠呢?”衆人道:“既是海老爺有這番好心,連我們的茶東,共是四兩五錢銀子就夠了。”海瑞道:“如此,容易得很的。”遂急急回房,取了四兩五錢銀子來,替張老兒代納。公差接了銀子,反覆細看了一回,收了,說:“多承海老爺了,俺們改日再會。”一齊拱手出門而去。

    張老兒看見公差去了,便率妻女到海瑞面前叩謝。海瑞連忙扶起道:“東家不必如此,些須小事,何必介懷!”張老兒隨:“若非老爺見憐,今日被他們拿了進去,免不得喫那老棒呢!但不知將什麼報答你老人家哩!”夫妻兩口千恩萬謝的,自不必說。

    到底張老兒心中不服,到了次日清晨,就到嚴府來等那嚴二。到了早飯後,方纔得見。嚴二問張老兒道:“你送豆漿來的,這時候來此何干!”張老兒便將昨日事情告知,便把銀子交還。那嚴二故意作色道:“你今卻又來了。我的銀子是上人賞下來的,怎麼說是假的?休再說了,被人聽見了笑個大口呢!”張老兒道:“明明是二先生的銀子,我們做買賣的人怎敢相欺?現有某銀號銀匠及公差人等可以作證。”

    嚴二大怒道:“胡說,好喪良心的人!你被人催迫得緊,上天無路,入地無門,怎麼樣的哀懇我,方纔借這銀子與你,把官錢還了,剩下做了資本。怎麼還要賴捏我是假銀,這還了得!別個可以入你圈套,卻不想想我是什麼人?快快回去打算還了我罷,否則回了我家老爺,只怕你受不得這些苦呢!”一頓罵得張老兒啞口無言,含着一眶眼淚,只得仍舊拿着假銀錠出了嚴府。

    一路上好不氣怒,走到店內,妻女連忙來問是怎麼樣了。

    張老兒頓足捶胸,指天劃地的罵道:“喪心的千家奴,竟不肯認,還拿話來嚇我呢!”元春道:“父親過於忠厚,一時被他騙了。他這般居心的,哪裏還肯認賬?只算是自家倒運就是。”

    張老兒道:“雖是這般說,不久就是一月限期。倘若他來討時,卻又作何究竟?總要設法方好呢。”元春道:“倘彼來討時,還請那位海老爺對他說說。或者以理諭之,庶獲免償,亦未可定。

    父親年老,有限精神,不必過於憂慮,且由他去。”

    張老兒雖則口中應允,心內實是憂焦,日夕煩悶,竟然染起病來。元春對父親百般寬慰,延醫服藥,只是不應。元春衣不解帶,日夕侍奉。張老兒道:“我本來沒有什麼病症的,只因憂慮所致,如今也不用服藥了。只是恐這奸奴來催賬呢!”

    元春道:“縱然他來討賬,看見父親這般臥病在牀,料亦不至十分催逼。”張老兒聽了不言,心中自思:“到底是我女兒看得透徹,即我欠他的債,看我這個光景,諒亦見諒。”於是心中稍稍寬慰。

    過了十餘日,已是一月期滿。嚴二看張老兒久不送豆漿來,方知是染疾,也不介意。及至到期滿,亦不見張老兒來償債。

    等了兩天,就忍耐不住,遂到店裏來。張老兒聽得嚴二親到,便急忙扶病而出。嚴二道:“今已滿限兩日,怎麼不來還銀?

    反要勞動我來親討麼?”張老兒道:“豈敢相勞二先生玉趾。

    只是我近日染了病症,不能步履,連生意也做不得,故此豆漿許久不曾送到府上,二先生諒亦知道。前蒙相借的銀子,只因有事不得打算。還望二先生寬限,待下月並利息子母一齊奉還就是。”

    嚴二聽了怒道:“怎麼,偌大年紀的人,作事這般胡混?

    當初原說過一月清還的,怎麼又說下月?有這樣推延!我實對你說,我嚴某領了主人的銀子出來放債,官府借的,不是一萬,就是八千,至少三五千,都是八扣三分,三月爲期。若是零星的小意思,就一月一清,哪個不是這般的!偏你這老兒,就有這多古怪。拿了銀子,過了兩三夜,又說是假的,什麼夾鉛夾銅,想來騙我。幸我不上你的當。如今卻又說患病,不能做生意,要推下月,利息又不與一毫半絲。難道借了人家的銀子,推說有病,可以不用還的麼?”

    張老兒忙忙謝道:“不是這樣說。只因小老是個做經紀的人,若是閒住了手,便歇住了口,連三餐也不敷給,哪裏還有銀子來還?二先生你這人原是個最善心的,不念別的,只可憐我老病纏綿,高抬貴手,寬限一月,那時就怎麼樣,我亦要送還的,再不敢說推延的話。”嚴二道:“你當初說什麼話來?”

    張老兒道:“果然,初時說是一月清楚的,實不料染病,還望二先生原諒,則小老感激不盡了。”

    嚴二哪裏肯依,即時亂嚷起來。元春母女在後面聽得,知事情不好,無奈走了出來,代張老兒哀懇。這嚴二一眼看見了元春,不覺失了三魂,散去七魄,一雙邪目,盯在元春身上。

    正是:利心還未息,邪念又興來。

    畢竟嚴二看見了元春如此出神,怎麼說話,且看下回分解。

    第十回 家人見色生奸

    卻說嚴二忽然一眼看見元春,如此美貌,真是閉月羞花,沉魚落雁,不覺神魂飛越,呆了半晌,遂把怒氣全消,反怒爲喜,便道:“賢母女請起,這不干你們的事,我自與這老狗算賬!”仇氏道:“二先生,且息雷霆之怒,容我母女一言。拙夫爲着錢糧催迫,不得已向二先生告貸,得蒙救援,已感激不淺。

    起初本想如限歸還,孰料天不從人,偏偏這老者又患起病來,連豆腐也磨不得,半月來坐在家,睡在牀的。百凡需費,典盡衣衫,這兩天連喫的也沒了。心中實在爲着這項銀子,只是有心無力,驚悚不安。故欲哀求恩寬一線,乞二先生再寬限一月,必當加利奉還的。”說罷又要跪將下去。(原夾註:奴才恃主權勢,重利放債,逼勒兇惡。閱此,令人殊堪髮指。)

    嚴二用手揮令起來,說道:“你的言語還帶着三分道理。

    也罷,看在你母女面上,暫且寬緩,展限一月。只是此際他又病着,沒銀醫治,做不得生意,哪裏賺錢還我呢?自古道:‘爲人須到底。’也罷,我這裏尚有幾兩散碎銀子,只索興與了你罷。可將來醫治,早日做回生意,免得臨時又要累你母女呢。”說畢,頻以目看元春。

    元春被他看得慌了,低着頭走進裏面去了。仇氏卻不敢受這項銀子,呼之不應,又趕不上,只得權將銀子收貯,告戒老兒切勿浪費了,又要費一番張羅。老兒看見如此光景,因念嚴二初時這般狠惡,如今卻這般好意,真是令人猜摸不着。只是身子睏乏得很,也管不得許多,走到牀上睡下不表。

    再說仇氏對元春道:“這位嚴爺,甚屑古怪的氣性,起先就如狼似虎一般,令人不敢犯顏。不知怎的,後來這樣好說話,又把銀子相助我們,真是令人不解。”元春道:“母親,我看這嚴二蛇頭鼠眼,大非善良之輩。且看他適間言語行爲,可以知其大概矣。故意賣弄他的好處,特將些銀子在你我面前賣好,卻又把個天大的情分賣在我們身上,這卻是歹意。其居心實不在十兩銀子呢!”仇氏道:“這也不要管他。只是欠他的還他就是,理他做什麼!”

    不說仇氏母女猜疑,再說那嚴二見了元春,就滿腔私慾,恨不得登時把元春抱在懷中,與她作樂。只礙着她的母親、父親在旁,不敢啓言,故將計就計,竟把一個絕大的情分,賣在他們母女身上,故意將銀買好。一路上思慕不已。

    及至回來,呆呆的在門房裏坐,連飯也不要喫了,便走上牀去。閤眼便見這美人在前,把他的心猿意馬,拴系不住。自思:“我於今有了個啖飯之處,幸而弄得如此大財,也算得人生一大快事,只是不曾娶過妻子。我若得這老兒的女兒爲妻,也不枉了我嚴二這番經營了。只是我的年紀老了,他的女兒,我看她不上十六歲,怎肯嫁我?我看這也是虛想的了。”一回又想道:“我將重金爲聘,諒張老頭子這個窮鬼決不會不肯的。

    一百兩不肯,我便加幾倍,不怕他不肯。”再復又回思:“我混了大半世,不知費了多少心血,受了多少苦楚,纔有今日。怎麼爲着一個女子,便把雪花白的銀子輕易花去?到底是銀子好。”那慳吝之心生了,就把愛美的念頭拋下。誰知不一刻,那邪念復起,又想道:“有了銀子,沒有悅人的妻,也是枉然的,我好歹都要弄她到手,才得我心願了。”卻不捨得銀子,便翻來覆去的,在牀上思量妙策。忽然想起一條計策,說道:“是了,是了!”連忙爬起身來,將張老兒的借券取來,詳細審視,看到那一十兩這個“一”字,不覺拍掌笑道:“誰想我這個妻子,卻在這‘一’字上頭呢!”拿起筆來,改了一個“五”字,便是五十兩。笑道:“五十兩加上十兩利息,一個月便是六十兩,若隔得三個月不去催他,這就可以難着他了。”

    主意已定,把借券收好,便上牀去睡。從此竟將這一項事情暫時按下,以至美人的心事也權時收拾,專待他日用計。正是:放下一星火,能燒萬仞山!

    暫將嚴二之事按下,又表那張老兒之病,心事略寬,漸漸的便覺愈了,惟是恐怕嚴二前來逼債。不想過了一月,亦不見他來,自己放心不下,故意前往嚴府中來。見嚴二此際卻大不相同,不特不提及銀子,而且加倍相敬,又請他喫飯飲酒。這老兒卻尚未解其意,只道他行好發財的人物,不計較這些零星小債,千恩萬謝的去了。

    回來對妻女說知,仇氏喜歡不過,說道:“這該是我們尚有幾分採氣,不致被逼,看來他也不上心這些銀子的。如今且將鋪子開張,做回生意,倘得有些利息,大家省儉了些,還他就是。”元春嘆道:“母親可謂知其一,而不知其二也。父親一時之錯誤,借了他的銀子,故彼得以此挾制於我。先日洶洶到門,動輒白眼相加,父親雖有千言,而怒終莫解;及兒與母親一出,向彼哀懇,而嚴二則雙目注兒,不曾轉睛,復又以眼角調情。兒非不知者,惟是既在矮檐之下,非低頭莫過。故不得已立母之後,以冀能爲父寬解。豈料奴才心膽早早現於形色,目視兒而言。臨行又特以金帛棄擲娘側,恣意賣弄,實懷不善之心也。故兒特早歸房,誠亦杜漸防微之意。今彼不來索債,反而厚待於父,其意何爲,母親知否?”仇氏道:“你卻有這一番議論。但我未審其實,你可爲我詳言之。”元春道:“母親誠長者。父親欠他的銀子,兩月未與他半絲之息,況當日也曾責備嚴詞。今何前倨後恭,其意可想。兒實不欲言,今不得已爲母親言之。這嚴氏之反怨爲德者,實爲兒也。”(原夾註:小兒女一副聰明,早已窺破奸奴心膽。故元春獨能不爲嚴二所挾,此其預有明斷。令讀者如見一青年垂髫女郎活躍紙上,至令聽者如聞其聲。的是妙筆至文。)仇氏道:“你何由知之?”

    元春道:“娘勿多言,時至即見。”仇氏也不細究,只知終日幫着丈夫做活而已。

    光陰迅速,日月如梭,又早過了兩月。張老兒此際也積得有些銀子,只慮不敷十兩之數,自思倘若二先生到來,我盡將所有付之,諒亦原情。不期再過兩月,亦不聞嚴二討債消息。

    張老兒只當他忘懷了,滿心歡喜,只顧竭力營生。直過了七個月頭,每見嚴二不來,心中安穩,此際已無一些縈念,安心樂意,只顧生意。

    忽一日,有媒婆李三媽來到。仇氏接入,問其來意。李三媽先自作了一番寒溫之語,次言及兒大當婚,女大當嫁之事。

    仇氏道:“我家命中無兒,只有一女,今年已是一十五歲了,尚未婚配人家。倘奶奶不棄,俯爲執柯,俾小女得個喫飯之處,終身安樂,亦感大德無既矣。”李三媽道:“你我也不是富貴人家,養下女兒,巴不得她立時長大,好打發她一條好路,顧盼爹孃。只‘配婚’兩字卻說不得的。”仇氏道:“男女相匹,理之當然,怎說這話?”

    李三媽道:“大嫂,你有所不知,待我細說你聽。但凡你我貧家,養了女兒,便晦氣夠的。無論做女兒在家的時節,一切痾癢皆關隱痛。及至稍長,則恐其食少身寒,又復百般調養。

    迨及笄之歲,一則愁無對頭之親,二則恐有失和之事,此爲父母者,養了這一件賠錢貨,吊膽提心,刻無寧息。迫至出嫁後,始得安然。可知養女之難,而出嫁之非易也。今見侄女年已及笄,卻又生得一表才貌,諒不至他日爲人下賤。故老身特爲侄女終身而來的。”

    仇氏道:“很好,我正要央挽你,你卻自來,豈不是天賜其便麼?小女今年已長成一十五歲了,正要挽人說合親事,今得媽媽至此,大合鄙意。倘不以小女爲可厭,就煩略一吹噓,俾他日有所歸就,皆爲媽媽所賜矣。”

    李三媽乘勢說道:“目下就有一門最美的親事。但只怕令愛福薄,不能消受耳!”(原夾註:說來真是媒婆聲口,見於人情,今日信然。)仇氏道:“小女荊釵布裙,但得一飯足矣,又何敢過望?”李三媽道:“非也。女生外嚮,又道貧女望高嫁,亦料不定的。今有內城通政司嚴府掌權的原夾註:“掌權”二字甚新。嚴二先生,他要娶一房妻子,不拘聘金。我想嚴府如今正盛,這位二先生家資鉅萬,相與盡是官員,哪一個不與他來往?原夾註:正所謂相與盡富貴,信然哉!若是令愛歸他家,就是神仙般快活呢!今早二先生特喚我去吩咐,立找一頭親事,年紀只要十五六歲的,才得合式。我想令愛人品既稱雙美,年紀又複合式,正合他意,故此特命老身來說。倘若大嫂合意,寫紙年庚交與老身帶去,是必撮得來的。”仇氏問道:“你說二先生,莫非就是通政司署中嚴爺的家人麼?”李三媽道:“正是。怎麼你也曉得!”仇氏道:“他曾與我老兒有些交手,故此認得。”李三媽道:“既是有相與的,最容易的了。到底大嫂之意若何?”

    仇氏道:“女兒雖則是我生的,然到底是她終身大事,不得不向她說知。媽媽請回,待老身今夜試過小女如何聲口,明日回話就是。”李三媽道:“這個自然,只是那二先生性氣迫得緊呢,大嫂今夜問了,明日我來聽信就是。”仇氏應諾,李三媽便作別出門而去。

    不說李三媽去了,再說仇氏三腳兩步,走到元春房中,便將李三媽的言語,對她備細說知。元春聽了,不覺呆了,大叫一聲:“罷了!”遂昏迷過去。正是:預知今日,悔不當初。

    畢竟元春氣昏了過去,不知還能活否?且看下文分解。

    第十一回 張仇氏卻媒致訟

    卻說元春聽了仇氏這一番言語,不覺氣倒在地,唬得仇氏魂不附體,慌忙來救,急取薑湯灌了幾口。良久,方纔醒轉來,嘆道:“兒果知有今日也!”仇氏道:“終身大事,願否皆在我兒心意,何必自苦如此!”元春嘆道:“母親真是泥而不化者也。今嚴二先使媒來說親,從則免議,卻則逼討前債以窘我也。

    如此將何以解之?”

    仇氏聽得,方纔省悟,急來對張老兒說知。老兒道:“怪不得他幾個月頭都不到我家來問債,卻預先立下這個主意。我雖是個貧戶人家,今年偌大年紀,都要靠着女兒生養死葬的。

    這賊奴如今現在嚴府,若是我女兒嫁到他家,就如生離死別一般。正所謂‘侯門深似海’者,欲見一面是再不能夠的了,怪不得他呢。”仇氏道:“女兒亦是爲着如此,故心中不願呢。”

    原夾註:張老兒與仇氏只知一入權門深似海,欲見無由,不知嫁與家奴,辱莫大焉。元春見識高其父母千萬矣。張老兒道:“且自由他。他若到時,只索回絕了他就是了。”仇氏道:“不是這般說,只因你欠下他的銀子,你若回絕了他,只怕他反面無情,卻來逼你還債呢!”

    張老兒道:“欠債還錢,殺人償命,自不必說的。他若逼我們還債,我就拚了這條老命,只索償了他罷。”仇氏道:“你休要拚着老命去撞人家,還是打算還他好。”張老兒道:“你休煩聒,我有主意。”原夾註:不知他有甚主意,無過只拚得一條老命而已。暫且按下不表。

    再說李三媽次日又到張家店內來討回信。仇氏道:“小女尚小,今年與她推算,先生說是不宜見喜,說要過了三載之後,方可議婚。故此有妨臺命,罪甚之至。”李三媽聽了,不覺兩頰通紅,心中好生焦躁。正是:怒從心上起,惡向膽邊生。李三媽冷笑道:“昨日大嫂說的話,怎麼都改變了,是甚麼緣故?

    我昨日已將你的言語回明嚴二先生了,他叫我今日來討實信,並問要多少聘禮。昨日定議這般說,你到了此際又說這些話頭,卻不是弄送我麼?這卻使不得!”

    仇氏道:“昨日媽媽到此,我原說要求吹噓爲小女議配的。

    迨後聽得媽媽說有了這門好親事,斯時不禁狂喜,故即向小女說知。奈小女於前月請了一個極有名的先生,喚做馮見,十分應驗的,把她八字一算,說是今年命犯紅鸞,更帶羊刃,不宜見喜。否則必有血光之災,更兼不利夫家。昨夜始知,故此不敢應允,非是故卻,祈望原諒。”李三媽冷笑道:“昨日這般說得好,今日忽然變卦,還有許多言語支吾。我也不管得許多,只是回覆二先生去,看他怎生髮落就是。”悻悻出門而去。

    一竟來到嚴府門房裏面,尋着了嚴二,便將仇氏推卻之言,備細告知。嚴二滿望成就這件親事的,今忽聞此言,恰如冷水澆頭一般。正所謂:我本將心託明月,誰知明月照溝渠。

    此際嚴二不禁大恕道:“這老兒好不知好歹,倘不收拾他,何以消得我這一口氣!”乃對李三媽道:“相煩你再走一遭,說我如今不想娶他女兒,立即要他把券上銀子還了我就罷。

    如若不然,只怕他到兵馬司處喫不起棒呢!”

    李三媽見他發怒,不敢怠慢,即時應允,急急的來到店中,對仇氏說道:“我說是你要害我捱罵,如今你卻喫苦了。”仇氏道:“怎麼累你着了罵語?我卻怎麼喫苦呢?婚姻大事,豈是強爲得的?且說來我聽。”李三媽便將嚴二要他立即還銀子的話,備細說了一遍。

    仇氏道:“我家不過是窮了,借他十兩銀子,他便欲以此挾制於我。這也不妨,自古道:‘討得有,討不得沒有。’如今我們現在這裏開店,又不曾拖他的,任他怎麼厲害,也要憑個理性,爲什麼以此制人?我只不服!就煩你去回覆他,說我家欠了他的銀子,自然還他。若說是婚姻之事,卻不煩饒舌了。”

    李三媽見仇氏說得如此決裂,也不再勸她,帶怒而去。見了嚴二,又加了些說話。

    嚴二聽了不勝之怒,叱退李三媽,自思:“仇氏如此可惡,我必顯個手段叫她看看。”便即時走到兵馬司衙前,請人寫了一紙狀詞,並那張老兒親筆借券粘了在內。到署內尋着了兵馬司的家人,說了原委。他們當常差的,都是一黨之人,便滿口應承,說道:“二哥的事,就是弟的事一般。待等敝上人回來的時節,送了上去,批發過了,立即拘來追繳。”嚴二聽了,不勝稱謝而別。

    再說這兵馬司指揮姓徐名煜邦,原是廣東人,由進士出身,現受今職。管門的名喚徐滿,當下受了呈狀,專待徐煜邦回署呈送上去。少頃,喝道之聲來近,果是徐公回衙。徐滿即忙相幫下了轎子,入到內堂。只見徐滿走到面前,打了一個千,說道:“奴才有下情,要求爺恩准。”徐公道:“有什麼事情,只管說來。”徐滿道:“是嚴府的家人嚴二,因被張老兒賴了他些許銀子,故此有個稟呈來到,要求爺代他追理。”說罷,遂將那狀詞呈上。徐公一看,只見狀詞上寫的是:具稟人嚴二,現充通政司署嚴家人。爲賴欠不還,乞恩追給事:原小的隨主到家,數年以來,疊蒙恩賞,積有銀子五十兩。有素識之開豆腐店張老兒借去,言定一月還清,每月三分起息,過期利息加倍。此是張老兒自願,並非小的故意苛求。茲已越五月而不見還。小的家有老母,年屆八旬,皆藉此養贍。今被張老兒吞騙,反行罵辱,情難啞息。只得瀝情匍叩臺階,懇乞賜差拘追給領,則感激洪慈靡既矣。霑恩切赴大爺臺前,作主施行。

    計粘張老兒親筆借券一紙呈審。

    嘉靖年月日稟徐公看了問道:“這是你的相好朋友麼!”徐滿道:“小的在京,隨着爺日夕巡查,哪裏衙門的人不認得的?況且他在嚴通政衙門走動。聞得這嚴二乃是嵩爺心腹的家人,求爺賞他主人一個情面,恩准了狀子,批准追理。將來不獨嚴二爺感恩典,即嚴通政亦感爺的盛情,乞爺詳察。”徐公聽了道:“我卻不管得情面不情面的,但我今當此職,理宜主管此事。批准公差喚來,誰是誰非,當堂一訊,清濁分判矣。”遂提起硃筆來在狀尾批道:具稟是非,一訊即明,着即拘赴案質訊。如張老兒昧良賴欠,亟應追還,並治之罪。如虛坐誣。

    粘券附詞,批發出去。那經承凜遵批語,立即繕稿送上。

    徐公看了票稿,打了行字,仍舊發出。該房即便繕正送進。徐公立時簽押訖,發了出去。

    差役領了朱票,即時來到張老兒店內提人。恰好張老兒正在店中打那豆腐皮,突見兩個差人手持朱票走進店來,不分清白,只說得一聲“有人告你”,便一把扯了張老兒出門而去。

    張老兒不知爲了何事,急忙問道:“二位,到底我犯了甚事,你們前來拿我?要說個明白,我方纔去呢!”差人道:“你休要裝聾作啞!你欠了嚴二的銀子,你卻不還,如今他到兵馬司衙門告你賴欠。我們大老爺準了他的狀子,現有朱票在此,你還推不知麼?”

    張老兒聽了,方纔醒悟,說道:“既有朱票,煩你取來觀看如何?”差人道:“你偌大年紀,想必曉得衙門中規矩。快些拿利市來,好開票你看。”張老兒道:“這個是本應的,但這次不意而來,手頭未便。煩你與我看了,改日相謝如何?”差人道:“也罷。說過多少纔好上賬,諒你是欠不得我的。”張老兒道:“區區微意,二錢罷?”二人不肯。又加上一錢,差人還不應允。張老兒道:“官頭,你老人家總要見諒。只索送你五錢銀子就是。”方纔應允,把票子打開,遞與張老兒觀看。

    只見上面寫道:五城兵馬司指揮徐,爲差追拘訊事:現據嚴二稟稱“小的跟隨家主通政司嚴在京數載,屢蒙家主賞賜,致積有銀子五十兩。有素識之張老兒,現開豆腐店生理,稱因缺本,向小的貸銀五十兩充本。約以一月爲期。茲越五月,屢討弗償。張某欺小的異鄉旅家,以爲易噬。只得匍伏臺階,叩乞拘追給領”等情。據此,除批具稟,是非一訊自明,候差拘赴案質訊。如果張老兒昧良賴吞,亟應追給,並治之以罪。如虛坐誣。粘券附詞在案外,合行拘訊。爲此票差本役,即速前去豆腐店,拘出該張老兒帶赴本司,以憑當堂迅追。去役毋得緩延,藉票滋事。如違責革不貸。

    速速須至票者,原差任德、張成。

    嘉靖年月日承發房呈司行限一日銷張老兒看了說道:“是了,這是你們不錯的。我與你們去就是了。”於是三人同來到衙門。任德即時具了帶到的票呈,裏面批了出來,隨堂帶訊。任德、張成二人便小心伺候,自不必說。

    再說那仇氏,正在裏面與女兒閒話,急急出來,只不見丈夫。只有幾個鄰人在店中說道:“張老兒到底爲什麼事情,致被拘攝?”仇氏聽了,方纔知道。便急急趕來打探。正是:無端風浪起,惹起一天愁畢竟仇氏趕到衙門如何,且聽下文分解。

    第十二回 徐指揮守法嚴刑

    卻說仇氏聽得丈夫被官差拘去,便沒命的走到各處探聽丈夫消息。卻原來未知影響,逢人就問,恰如瘋了的一般。幸遇着了對門的劉老四,問起情由,方知張老兒現在兵馬司署內。

    仇氏即便來到署前,卻又不敢直進,只得在外面東張西望。恰好張成出來,看見喝道:“你這婦人,在此東張西望的,到底爲甚麼?”仇氏道:“我是豆腐店裏張老兒的妻子,聞知丈夫被拘在此,故來看看丈夫的。”張成道:“原來你就是張老兒的妻子。你丈夫現在班房內候訊,不便放你進去。你若要看他,明日再來。他不過欠衙門些錢債細故,不必大驚小怪。”說罷竟自進去了。

    仇氏聽了,方纔明白,只得轉回家中,對女兒說知。元春聽得父親被系,放聲大哭道:“我想父親今日之苦,皆因爲我所致。如今捉去,不過是要還銀子而已。也罷,孩兒受雙親深恩,怎忍見父喫苦?母親何不將兒賣了,得銀還了此項,免得父親受苦。不然,那嚴二暗中行賄,致囑官吏,那年老多病的人怎生受得這般苦楚?誠恐一旦斃命囹圄,則兒萬死不能贖其罪也!”仇氏道:“兒不必如此。我想錢債細故,官府也不能把他老者怎麼樣委曲呢。待等明日,做孃的前去探聽如何,再作道理。”多方勸慰,元春方纔收住眼淚。這一夜,母女的憂愁,筆墨難以盡述。

    再說是日午後,徐公升堂,吩咐張成把張老兒帶上堂來,問道:“你這老兒,偌大年紀,怎麼昧良吞賴人家的血本,是何道理?”張老兒叩頭道:“小的果是欠了嚴某銀十兩,並無五十之多。今嚴二因說親不遂,挾恨浮理,以此挾制小的是真。”徐公道:“欠銀就是欠銀,怎麼又說起婚姻事來?難道嚴二要與你做個親家,亦不辱沒於你,其中顯有別故,你可將始末從實招來!”

    張老兒叩頭道:“事因本年五月,小的欠了官租,無處措置。嚴府是小的慣送豆漿的,嚴二所以認得。小的因提及追呼之事,嚴二一時慷慨,許借小的銀子十兩。實則八扣,每月加三利息,一月爲期,期滿子母繳還。此際小的迫於還稅,只得允肯,即時立券,嚴二收券發銀。時已天黑,小的攜銀歸家,不及細看。比及次日到銀號裏還稅,將銀一看,乃是夾鉛的。

    此際小的即趕到嚴府回換,奈嚴二不見。直候至第三日,始得一面。此際嚴二立心撒賴,哪肯認錯。還說他的銀子是上人賞與他的官寶,哪有官用夾鉛銀子的道理?把小的詈罵一番,還說要將小的送來老爺處打腿枷號等語。小的此際無以自明,只得回家。比及到門,公差喧嚷。幸得店中住寓的那位海老爺看見,一時慷慨,借了幾兩銀子,才得把房稅清楚。至期嚴二就來討債,此時小的就爲這項銀子憂思成疾,臥於牀上,連豆腐也磨不得。哪有銀子還得?嚴二在店中大聲嚷罵,立要討償。

    此際小的妻女都來求懇。豈料嚴二心懷私念,就時假賣人情,不但不來討銀,反將一小錠銀子放在小的家中,說相助小的衣食藥費,如今銀子現在家中。從此嚴二一連五個月頭,都不來討償。於三日前忽遣李三媽來小的家中說親,要娶小的女兒爲妻。想女兒今年才得一十五歲,那裏配得嚴二?所以小的不允。

    孰料觸怒了嚴二,復令李三媽來說:若是不允親事,便要立即還銀。故此到老爺臺前冒告是實。”

    徐公道:“你說來雖則如此,但是你現有借券在此,怎麼說是浮理?”張老兒道:“小的親手書卷的時節,是十兩數目,如今捲上不知多少寫的?”徐公道:“現在是五十兩呢!”張老兒道:“天冤地枉,這是哪裏說起!必然是嚴二故意改寫,以此挾制小的了。求老爺詳察。”徐公道:“真假皆當質訊明白。

    喚了嚴二到來,濁清立分矣。”吩咐將張老兒帶候差館候質,遂將一通名帖,差了張成到嚴府提取嚴二到案相質,即便退堂。

    再說張成拿了徐公的名帖來到嚴府,恰好嚴二正在門房上坐着。張成便走上前去,唱了一個大喏道:“嚴二先生,我們是兵馬司那裏來的,有話兒要面見大老爺,就拜煩相傳一聲。”

    嚴二不知就裏,接了名帖,便即來到內宅。時嚴嵩正退朝回來,在書房內看稿。只見嚴二手持一個名帖,走近身邊說道:“兵馬司徐爺,有名帖到後,並差人有話面說。”

    嚴嵩接過帖來一看,只見上寫道:“年家眷晚生徐煜邦頓首拜。”嚴嵩看過道:“他與我素無來往,今日差人至此何事?

    只管傳了進來,看他有甚話說?”嚴二領命,立時傳了張成進內。張成連忙叩頭,嵩喚起來說話。張成道:“小的奉了家老爺命,有帖子請安。二者因爲尊管嚴二爺,昨日有狀子到本衙門,控追豆腐店張老兒銀兩,本衙業已將張老兒拘到,即時審訊。奈張老兒不服,稱說只欠十兩,並無五十兩之多,非對質不足以服其心。故本官特差小的到爺府上說明,要請二爺過去對質。”

    嚴嵩聽了笑道:“原來如此,這是應該。”便吩咐嚴二道:“你既告了人,如今要去對質,即隨該差前去就是。原貼帶回,代我請安。”嚴二不敢不遵,便與張成叩謝了,隨即出府而來。

    暫且不表。

    再說仇氏探聽丈夫審過,押在差館,聽候質訊。自思嚴二勢大,倘若徐公徇情,如何是好?便與元春女兒商酌。元春道:“母親所慮極是。如今兩造打官司,一則要有錢,二來要情面。

    他那邊是財勢俱全的,我們只怕喫虧呢。想那海老爺,十分衛護我們,如今何不向他求個計策?倘幸而超脫,也未可知。”

    仇氏道:“微你言,我幾忘之矣。”於是母產一齊來到客房,見了海瑞,備細將丈夫的情由,對他說知,並要求他拔救。說罷,母女跪在地上,叩頭不起。海瑞連忙把仇氏扶起說道:“尊嫂不必過禮,此事尚容酌議。如今尊夫不過是候質而已,總之繳足十兩銀子,還了他就是。”仇氏道:“欠債還錢,固是本該的。只是目下沒有銀子,如何是好?況且嚴府上的人,財勢俱有。倘若徐公受了人情,卻不把拙夫難爲麼?”海瑞道:“不妨,這位徐爺本是我的鄉親,我常與他來往的。也罷,待我到他署中,把你丈夫的真情對他說知,求他格外施恩於他罷。只是銀子是要繳的,你家卻又沒有,我尚有二十餘兩銀子在此,只索借十兩罷。當日這錠假銀子並嚴二放下的銀子,都要一併拿去繳了,如此情證俱有,自然嚴二無能爲的。”仇氏聽了說道:“前日官稅又累了海老爺代墊,尚未償還,如今又怎好再取老爺的客囊呢?”海瑞道:“這個不妨。你可拿了那日前的南項東西來,立即與你前往就是。”仇氏母女再三稱謝,便將一錠假銀,幾兩碎銀,一併交與海瑞。海瑞就在箱內取了十兩銀子,一同包好,別了仇氏母女,命海安拿了名帖,一徑望着兵馬司署而來。

    時徐公上衙門方回,門上的傳進海瑞的帖子來,說是親拜。

    徐公即令開門延入,彼此相見,略敘寒溫。海瑞道:“小弟今日之來,特有一事相求鄉臺作情者。”徐公笑道:“海兄,你我鄉親,怎麼說了客套的話出來?豈不令人笑煞呢!”海瑞道:“不是小弟之事,乃爲他人之事,理應如此。”徐公道:“到底爲何人之事?只管說來,弟無不代爲盡力。”海瑞遂將張老兒告貸嚴二之銀始末對徐公說知。

    徐公道:“我昨日堂訊張老兒之時,也亦疑到嚴二改寫券數,故此特令人到通政司要了那廝前來對質。帖子已去,諒不久便到。想奸奴如此肆害,這還了得!小弟是個不避權勢的,須要辦他。”海瑞道:“現在假銀碎錠在此。如今小弟代張老兒還繳十兩,一併帶來了。”即喚海安拿上來與徐公觀看。徐公嘆道:“再不料奸奴如此,言之令人髮指!”遂吩咐家人,將三項銀子立時交與張老兒,叫他到對質時拿來呈繳。海瑞道:“仰蒙鄉臺照拂,如弟身受也。”徐公道:“不是這般說,小弟生性最好鋤奸去暴的。”海瑞謝別而去。

    少頃張成來報,嚴二業已喚到,請爺示期帶訊。徐公聽得嚴二喚到,即吩咐各役在大堂伺候。少刻升堂,徐公坐在公座上,吩咐先帶嚴二上堂。嚴二來到大堂,見徐公打千請安。徐公大怒道:“怎麼見了本司不跪?那裏來的偌大的家奴?”吩咐左右揸下去,先打五下腳拐。兩旁答應一聲,把嚴二揸下,重重的打了五下。嚴二叫痛連聲,只得跪下。徐公道:“你控告張老兒欠你五十兩銀子,可是真的麼?”嚴二道:“怎麼不是真的?現有張老兒親手書券爲據,求爺詳察。”徐公笑道:“張老兒欠你十兩銀子是真的,這是原券上的銀子數。那實在的銀子,卻是夾鉛的,難道本司不知麼?”嚴二道:“銀子真假,張老兒難道不認得?況且事隔三日,方纔來換,便可概見矣。”徐公道:“可又來,既說是五十兩,怎麼又只賴你一錠?

    這還有什麼辯處?”嚴二不服,徐公即喚左右帶張老兒上來。

    須臾張老兒到堂,徐公問道:“你的話有無捏騙?今日對着本司質證。”張老兒便將嚴二如何起意借銀,如何逼債,如何遣媒來說親事,備細說知,並將三項銀子呈上堂去。徐公道:“嚴二,你的假銀子現在此處,至於放下買好的銀子亦在此處。

    你還有何說?”嚴二道:“假銀不在今日言之。這幾兩銀子,是我一時可憐,故此幫他的,難道有什麼不是麼?”徐公大怒道:“你在本司面前,如此矯強,其橫暴可知。本司要先辦你一個假銀騙陷,恃勢挾制的罪名。”吩咐取大枷過來,先將這廝枷示通衢,然後再行申辦。嚴二聽得要枷他示衆,急忙叩頭說道:“求爺恩典,容小的剖訴。”正是:人心似鐵非爲鐵,官法如爐鐵鑄熔。

    畢章嚴二說出什麼話來,且聽下回分解。

    第十三回 三部堂同心會審

    卻說嚴二聽得堂上吆喝,要取大枷來,將他枷號。那時嚴二慌了手腳,無奈叩頭哀乞道:“小的借銀與老兒,本非歹意。

    今蒙老爺枷號,則主人之面目何存?恐於理不順。”徐公喝道:“該死的奴才,自知有罪,卻不自悔,動輒以主人權勢嚇人。

    別個可以被你嚇得,我徐某既奉聖旨來守職,惟知執法如山,再不肯半分徇私的。你恃着主勢重利放債,律例峻嚴,自應按議。何況又以假銀坑陷貧民,加寫券約,種種不法,言之令人髮指。本司只知照公辦事,分毫不苟。”吩咐左右:“快將大枷來!”各差役答應一聲,急急將頂大極重一面大枷,抬到堂階,看時約有一百斤重。徐公喝道:“來給我快些上了!”須臾之間,把嚴二上枷。徐公親執硃筆,標判枷由。寫着:五城兵馬司指揮枷號恃勢騙陷犯人一名嚴二示衆。枷號三月,限滿號辦。

    發仰正南門示衆。

    枷子上頸脖,嚴二此時無可奈何。徐公吩咐將嚴二發出去。

    這張老兒只許繳銀八兩,另有假碎各銀,均交庫吏收貯,判畢退堂。

    書吏領了贓銀進內稟道:“老爺,適間枷號嚴二,固屬情理均有。但伊主嚴嵩現任通政,威權正盛。今老爺將他家人按律嚴辦,不無忌恨之念。老爺既已秉公辦理,即當申奏朝廷方是正理,庶有質證,望老爺詳察。”

    徐公聽了點頭道:“非你言,我幾忘之矣。須要通詳方可冀邀代奏,如此你可即速繕詳文送閱,以定行止。”書吏應諾,即到外廂連夜書繕詳文,立即送入。

    徐公接來一看,只見寫的是:五城兵馬司指揮徐煌邦爲奸奴恃勢欺壓赤貧,業已審實,特詳以期俯察事:竊照南城張老兒開張豆腐小店,一向守分。夫妻無子,只有一女,年將及笄。父母三口,相依爲命。

    迨因本年張老兒店中生意淡泊,拖欠地稅,屢奉嚴催。

    張老兒無以爲計,憂焦莫解。適送豆漿前往嚴府,而嚴二素日認得張老兒,見其面帶愁容,偶爾詢及。張老兒備將始末罄訴。嚴二即佯爲慷慨,許借銀子十兩,約以八扣加三,一月清還。張老兒迫於交稅,明受重利,希圖應手,即日書寫借券,交嚴二收執。時已日暮,嚴二故以假銀相授,張老兒不暇細驗,即將銀袖回家。次日即至銀號兌納。

    孰料該銀夾鉛,系嚴二有心坑陷。此際張老兒既不能上納國帑,復又受騙,隨即赴府尋覓嚴二回換。而嚴二預知隱匿,使張老兒欲見無由。直至第三日,始得見面。嚴二即責以不早來之詞。張老兒並述不得見面之由。嚴二正在行計之秋,哪裏便甘易換,說銀是通政賞賜,焉有假夾之理。

    原以張老兒貧老無依,噬肥混賴爲詞,將要面稟嚴通政送司究辦。

    張老兒本乃市傭,忽聞此言,如稚子乍聞轟雷,心膽俱裂,只得抱憾而歸。甫及店門,而公役追迫之聲喧闐一室。正在無可如何之處,恰值住居客人見其情景難堪,不忍見彼狼狽,特捐囊代納稅項。

    迨至期滿,嚴二即到逼討。時張老兒亦因欠債無償,憂思成病,臥牀閉鋪,自治不暇,妻女枵腹,莫能及償?

    故嚴二得肆詈罵,百般索詐。張老兒妻仇氏、女元春,見嚴二迫逼,遂面懇稍寬期限。嚴二遇見元春美貌,便欲共賦桃夭。先自包藏禍心,立寬期限,復以碎銀相助,佯爲慷慨而去,實蓋欲藉此以買好於仇氏母女也。迨去後五月不來,實有預算。旋遣李三媽爲媒說親,而張老兒夫妻以爲其女與嚴二年紀不當,堅執不允。嚴二怒,復遣李三媽致詞,稱說如不允婚,即要還銀。竊將借券加改一十兩爲五十兩,欲藉多久以爲挾制之術,前來控追。

    經職喚張老兒到案,再三研訊,所供不諱,明無遁詞。

    隨即喚嚴二赴質,經張老兒面證其非,所有假銀並碎銀等項,當堂呈繳。而嚴二恃勢不服,違抗堂判,實屬目無法紀。忖思京都會至大,豈容此等奸奴作惡,將來必至效尤。

    又查律載“家主作官,失約家奴,致作奸犯科,罪止軍徒者,主照失檢律革職”。今通政嚴嵩,身爲通政大員,不能覺察一家奴,遂致坑陷良民,抗藐地方官員,實屬不能防範,有虧職守,理合查照國律按議。其家奴嚴二合問議恃勢剝民重例,杖一百,發口外寧古塔充軍。其家主照濫職失約律,照例革責。理合先行具稟憲臺察奪。除已將嚴二枷號候辦,合行詳候憲臺察奪施行。特此申詳。

    右申五城都察監察御史王嘉靖年月日兵馬司徐煜邦書吏把繕稿呈進,徐煜邦看了,立時書了行字。書吏即刻繕正送進用印,立時申詳到監察道處。

    這監察道御史姓王名怨,原是山東臨城人,由進士出身,歷任部屬,特授今職,最是一個忠直之臣。見了詳文,即時收了進內,批道:如果嚴二不法,重利剝民,並用假銀陷害貧戶,大幹功令,仰即嚴究歷來所犯次數,錄供詳報,候具奏請旨定奪。先將張老兒保釋,如質訊,再行傳喚,毋得濫行羈押。

    粘抄併發。

    這詳文一批,發了兵馬司,敢不領遵。即命張老兒取保回家候訊,暫且按下不表。

    再說那王恕即日具本奏知。嘉靖帝看了本章,私忖道:“嚴卿爲何失察家人,致被有司參奏?”這是國家定例,礙難輾轉,遂硃批道:通政司嚴嵩,有無縱容家人滋事,着三部大臣,秉公確訊具奏。如虛坐誣。先將該指揮承審緣由錄報,候旨定奪。

    旨意一下,三部大臣領旨,即來請嚴嵩赴質。

    看官,你道三部大臣是誰?小子說來。兵部尚書唐瑛,刑部尚書韓杲,太常寺卿餘光祖,這就是三部大臣。明朝定例,凡有在京大小官員作奸犯科者,皆傳三部會訊。當下嚴嵩聽得有旨,發到法司衙門候勘,不禁驚恐,埋怨道:“這奴才好沒來由!有限銀子,怎麼鬧出這般大事來,連累於我。既今奉旨,不得不去。”遂換了青衣便服,來到三法司衙門。恰好三位大臣升堂,嚴嵩只得低聲下氣的報門而進。正所謂:既在矮檐下,怎敢不低頭?

    嚴嵩既進了大堂,只見三位大人端然坐於座上,嚴嵩只得上前行參。韓杲道:“通政司少禮,請廂房少坐,有話再來相請。”嵩揖退。

    少頃韓杲吩咐左右,將人犯帶上堂來。須臾,張老兒、嚴二俱已帶到,跪於堂下。韓杲吩咐把枷鬆了,然後問話。左右立即把枷脫松,仍帶嚴二上堂跪下。韓杲道:“你就是嚴二麼!”嚴二叩頭道:“奴才便是嚴二。”韓杲道:“你身充通政司家人,自有喫着。何故重利放債,假銀騙陷,改寫借券,藉制貧戶?復敢勒娶人家閨女,這就罪不容誅了。你可知死麼?”

    嚴二叩頭:“奴才並不敢索賴良民。借銀圖利,這是有的,求大人蔘詳就是。”韓杲道:“既是奴才,哪有許多銀子借與人家?敢是在外勒詐人家的麼?”嚴二叩道:“這個奴才怎敢?

    此項銀子,乃是家主平日賞賜的。”韓杲道:“哪有賞賜得許多?我也明白了,必是你家主交與放債的是真,你卻於中侵易,故意騙人,可是的麼?”嚴二道:“家主身爲大臣,焉敢放債圖利?還望大人詳察。”

    韓杲看見嚴二口供太堅,不肯成招,便令帶了下去,遂喚張老兒上堂,細問一遍。張老兒就照着前供直稟。唐瑛聽了,想一想,便向韓杲耳邊稱說:“如此如此,這般這般。”韓杲點頭,便令把張老兒繳的假銀並碎銀二項呈了上堂喚左右,請嚴嵩說話。

    須臾嵩至,唐瑛道:“通政不合與銀子這奴才放債,故有今日。如今這錠假銀,嚴二堅供是通政原兌銀子,說這般如此,只恐有累足下矣。”嚴嵩只道真是嚴二所供,乃作揖道:“在下原有些須銀子,交與嚴二生息,俾其藉此養贍,並非圖利肥囊,哪有假銀之理?只是奴才自行換易是真。列位大人,休聽此人謊供。”韓杲道:“銀子現在這裏,足下可看一看是原物否?”

    遂將假銀遞與嚴嵩觀看。嚴嵩接着看了笑道:“哪裏是在下的?

    即在下的銀子交與此奴手上,俱有字印。列位大人不信,可即令此奴來面證可也。”韓杲便令取過嚴二上堂。

    嚴嵩一見大怒,罵道:“該死的奴才,私用假銀,還敢賴我?我平日交與你的銀子,皆有字印的。爲什麼在各位大人面前誣主?”嚴二聽了不知所以,含糊應道:“爺平日交與小的銀子,果有字印的。此錠無印,乃是張老兒換轉了的。”唐瑛聽道:“是了,是了,你主是個高官,哪有這項假銀來?都是你換了的。”遂請嚴嵩方便,隨即令左右將嚴二仍復上了長枷,把張老兒釋放回家,吩咐退堂。

    三位大人商酌,要將嚴嵩容縱家人出本放債字樣,具本申奏。唐瑛點頭道:“如此甚善。”三人遂聯銜上本入奏。嘉靖看了,心中偏袒着嚴嵩,乃親批本尾雲:嚴二借主放債是實,干連家主,殊屬有因。此所謂城門失火,殃及池魚者也。朕已洞悉其情。茲着將嚴二枷號三個月,期滿杖釋,以警將來。嚴嵩着革職留任,以示失察之咎。張老兒免議。欽此。

    旨意下了,三部大臣只得遵旨發落。正是:世上無財不爲悅,朝內有人好做官要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十四回 大總裁私意污文

    卻說聖旨一下,三部大臣只得遵旨辦理。嚴嵩奉調革職留任,嚴二枷號不提。光陰荏苒,日月如梭,不覺又過三個月餘。

    其時嚴二業已松枷,復回嚴府,嚴嵩亦開復原職。惟嚴二挾恨張老兒,時刻要尋事陷害,所恨無隙可尋,暫且隱忍。

    又說元春見海瑞屢次有恩於父,心中十分感激。時對父母說道:“海老爺在我們店中,將近住了兩年。父親屢屢受他大恩,自愧我們毫無一些好處報效,心中甚是過意不去,如何是好?”張老兒道:“海老爺是一個慷慨的人,諒亦不在於此。

    只是我們須記在心上,好歹報一報他的大恩就是。”

    一日元春偶見海瑞足上的鞋子破了,便對父親說道:“你看海恩人的鞋子也穿破了,我意欲親做一雙送他,聊表我們的心,以爲報恩之意。不知可否?”張老兒道:“如此甚好,亦使他知我父女的心。”便即時到街上去,買了鞋面上等南緞、絲絨布裏等項。買齊回家,交與元春。元春道:“父親可到海老爺房中,尋他一隻舊鞋來,做個樣子,大小不致失度呢。”

    張老聽了,急急走到海瑞房中,見了海瑞道:“海老爺,我意欲與你老人家借件東西,不知肯否?”海瑞道:“你老人家要什麼去用,只管說來。”張老兒道:“小老看見老爺雲履十分好樣,意欲借一隻去,依樣造雙穿穿,不知肯否?”海瑞道:“這有什麼要緊?”便親自取了一隻舊鞋,交與張老兒。張老兒接過鞋來,就揖道:“改日送還。”遂相別,直拿到裏面交與元春,元春便收下。

    次日照着式樣,把緞子裁了四頁鞋面,親自用心描繡。不數日已經繡起,果然繡得如生的一般。又將絲線滾鎖好了,隨又拿白布裁砌成底,不數日業已告竣了,是日將新並舊一齊遞與父親送去。張老兒接鞋一看道:“我兒果然做得華麗。”即便欣然手舞足蹈,急急的到街上買了一盤饅頭,回家將一個盒子盛了,送進客房,見了海瑞,納頭便拜。海瑞不知其故,忙挽起說道:“老人家,此禮何來?”張老兒道:“小老屢屢蒙老爺恩庇,無可爲報。昨小女親繡朱履一雙,送與老爺穿着,聊表寸心而已!”海瑞道:“不過略爲方便,何足爲念?又勞姑娘費心,斷不敢領惠。”張老兒道:“小女區區薄意,豈足爲敬。老爺如不肯賞臉,使小老閤家不安。”海瑞道:“既蒙你父女一番心意,在下只領一隻足矣,餘者決不敢領。”張老兒笑道:“鞋是一對的,哪有受一隻之理!”海瑞道:“我本不敢收的,只是你老人家一番厚意,故此不得已收下一隻,以爲他日紀念。”

    張老兒道:“收下一隻,也就罷了。只是這幾個點心,還要望老爺再一賞臉如何?”海瑞道:“受了鞋,這就夠了,點心是決不敢領的。”張老兒再三央求,海瑞決不肯領,張老兒無奈收回。海瑞受了這一隻鞋子,看見果然刺繡得好,玩視良久,收置箱中。暫且按下不提。

    又說嚴二一心挾恨着張老兒,恨不得一時尋事陷害於他。

    適值嘉靖有旨,要選宮妃,凡有人間美女,俱着有司送京候選。

    這旨意一下,各省欽遵,紛紛挑選,陸續進京,自不必說。嚴二聽了這個消息,滿心歡喜,自思此恨可消矣。遂將元春名字面貌令畫工繪了,就假傳嚴嵩之意,送到大興縣來。那大興縣姓鍾名法三,見了畫圖,喫了一驚,說道:“天下哪有這樣的美女子,真天姿國色也!”遂即時來到張老兒店中,把張老兒喚了出來,倒把張老兒嚇了一跳,戰戰兢兢的出來跪着。知縣道:“聞得你的女兒生得美豔,當今皇上,亦已知道。現有畫圖發下,着本省前來相驗。可即喚出來,待本縣驗過,好去復旨。”張老兒道:“小女乃是村愚下賤,蒲柳之姿,怎能配得天子?”知縣道:“這是皇上旨意,好好叫她出來一看就是。”張老兒不敢有違,只得進裏面把元春喚了出來。

    元春大驚失色,只得隨父親出來,見了知縣,深深下拜。

    知縣定睛一看,果然勾人魂魄,說道:“果與畫圖上不差。今可隨了本縣回署,令人教習禮儀,待等香車寶馬送進宮去,管教你享不盡富貴。”就即吩咐左右,立喚一乘小轎上來,將張氏先送進署去。張老兒哪肯容去,急急喚了仇氏出來,一齊跪在地下哀懇。知縣哪裏肯,吩咐速速上轎,如違以抗違聖旨定罪。張老兒不敢再抗,眼巴巴望着女兒上轎而去,知縣押後而行。仇氏哭倒在地,反是張老兒再三勸慰。時海瑞亦來相慰道:“二位不必悲泣,令愛具此才貌,此去必伴君王的。二位就是貴戚,富貴不絕的。況他是奉旨來召,縱是哭留,也是無用。”

    張老兒聽了,方纔漸漸止了哭泣,只得安心靜聽消息。正所謂:眼望捷旌旗,耳聽好消息。

    再說元春被知縣喝令左右強扶上轎,來到內署,幸有知縣夫人爲她寬慰。元春自思薄命紅顏,今已至此,亦不悲泣了。

    知縣大喜,立時令人制造香車寶馬以及錦繡衣服。忙了半月,諸事停當,此時元春亦習熟了見君的大禮。鍾知縣便來見內監王愷,將元春來歷備細告知,懇託王愷代奏。王愷應允,乘便奏知。

    嘉靖大喜,即命王愷以宮車載入內庭。果見元春生得如花賽玉,雖西子、太真無以過之,龍心大悅。令備宴在西華院,與元春歡宴。是夜,帝與元春共寢,十分歡喜,次日即冊爲貴妃。令內監持千金賜與知縣,將張老兒欽賜一品,仇氏爲承恩一品夫人,另有綵緞、黃金、玉璧等項,賜齎甚厚。

    此際張老兒乍膺顯爵,又得欽賜許多東西,竟不知所措,惟有望闕幾叩而已。又來叩謝知縣。鍾法三看他是個國戚,急急開門迎接,備極謙厚。張老兒道:“小女若非大老爺,焉有今日!此恩此德,何時可報?”知縣道:“豈敢,此是娘娘洪福,與僕何干?但是國戚,向有定製。公今既爲貴戚,自當珍重,舊業合行棄卻矣。”張老兒道:“大老爺吩咐,本當從命。

    但是小店尚有一位海老爺在店中,住了二載有餘。今一旦改業,豈不撇下了他?”知縣道:“這是客人,哪裏住不得?何必介意。”張老兒道:“不是這般說。這位海老爺雖是個客人,然有大恩於我家者也。今得富貴,豈忍棄之。”知縣道:“既是恩人,不忍相棄,就留下這店與他居住就是。大人與夫人可到敝衙來住。待等造了府第,然後遷去便了。”

    張老兒應諾,告別回店,將此事對海瑞說知。瑞曰:“這是本該如此。但寶店物件太多,只恐在下一時不能照拂,若有遺失,心中過意不去。況且場期在即,會試後即便言旋。久欲遷住別店,恰好相值,就此交還老大人便了。”張老兒道:“如此豈非是老拙故意推出恩人麼?這卻反爲不美。如今恩人且再屈些時,待會試後再去不遲。若今日遷去,人皆說我負心人也。”再三強留,海瑞只得住下。未幾便是場期,海瑞打點會試,自不必說。

    再說是歲會試大典,嘉靖帝欽點幾賢大臣爲大總裁。你道哪幾位?

    大總裁通政司嚴嵩,大總裁禮部尚書郭明,副總裁兵部侍郎唐國茂,副總裁詹事府左春坊胡若恭,提調官兵部侍郎王琅,監試官太僕寺卿沈蔚霞,巡風官光祿寺卿應元,監試官內閣學士劉彬。

    內簾同考官:翰林院侍讀學士朱卓雲,翰林院檢討伍相,刑部主事劉瑾,工部郎中李一敬,戶部郎中果常,給事員外郎白亮祖,太子洗馬鄒升,翰林院侍讀學士呂知機,侍讀學士胡湍,太常寺少卿陸和節。

    外總巡察官:步軍統領一等承恩齊國公張志伯,左衛都指揮開國誠意伯劉椿。

    其餘在事人員,不必多贅。到了三月初六日,各官入闈時,嚴嵩是個大總裁,自然另具一番模樣。各官俱不心服。嚴嵩與衆人大不相能,所以各懷異向之心,暫且不表。

    到初八日,各省舉子紛紛人闈,海瑞亦到貢院,點名已畢,各歸號舍。初九日五更就出題目:首題:“大學之道”一章。次題:“君子務本”一節。

    三題:“足食足兵”一章。詩題:“賦得春雨如膏”得速字五言八韻。

    題目一下,各舉子潛思默想。海瑞更不思索,一揮而就。

    頭一個交卷,就是姓海的。到了二場,五經文論,海瑞作得十分流利。三場策問,亦中時弊。海瑞自忖今科幸或獲售,亦未可定,遂在店中靜候放榜。

    再說海瑞的卷子,是朱卓雲首薦上去,三位總裁俱稱歎不已,以爲會元非此卷卻再沒有第二卷可得的,僉謂宜置第一。

    惟嚴嵩懷恨妒忌,自忖他們看我不上眼,我是個正總裁,主政在我,我卻偏偏不中他,遂在捲上面故意弄了油脂在上面。

    到揭曉日,四位總裁都在至公堂上,共議五魁,三位都說此卷可以中元。惟嚴嵩搖首道:“不得,不得。”衆問何故。嚴嵩道:“列位還不曾看見麼?你看上面沾有油脂,這卻不得越例的了。”郭明道:“這是我們裏面沾了的,卻不與舉子相干。

    若是自行打污的,收卷官就有證明,房師也不薦上來了,豈可因此屈了此人之才!”嚴嵩道:“但看其文理尤甚平常。”竟不中之。故意將卷子撒開,另取別卷抵換。正是:功名皆命定,偏遇喪良人。

    畢竟後來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十五回 張貴妃賣履訪恩

    卻說嚴嵩心懷妒忌,要顯自己厲害,故意把共薦的會元卷子撤了開去,另換一卷上去抵補,把榜放了。故此海瑞名落孫山,無情無緒的,不禁長嘆。海安道:“老爺不必如此。今科不得高中,明科再來就是。”海瑞道:“功名得失,固不必怨。

    但此刻盤費都沒有,如何歸家?”海安道:“昔日張老兒貧困時,老爺屢捐客囊相濟。如今他已富貴了,何不向他略借百餘兩,以作路費?下科赴考帶來還他就是。”海瑞道:“你們哪裏知道,張老兒到底不是讀書的人。今者偶因女兒乍富乍貴,我卻向他借貸,則平日護衛他的心事,也盡付之流水。況我曾有言說過,會試後便遷居的。如今名落孫山,復有何顏再去伊人相見?遷居之後,再圖歸計。你二人可到外邊尋覓旅店,遷了出去,再作道理。”海安不敢多言,便去尋覓旅店不提。

    再說張老兒因女兒乍得富貴,此際就有許多官員與他來往。

    這一日是哪一位大人相請,那一日是哪一位尚書部堂邀飲,所以無一時空閒時節。這仇氏亦不時到宮裏伴侍女兒,那店中並無一人往來。海安尋着了旅店,便來說知。海瑞看見張老兒不來店中,遂做一書札,以爲留別之意。其書雲:萍水相逢,竟成莫逆。三載交契,自謂情殷。諸承關注,感荷良深。更喜天寵乍加,椒房亞後,貴勳之慶,欣慰故人。瑞命途多蹇,仕路蹭蹬。兩科不售,徒有名落孫山之嘆。今議圖歸計,故以暫別東道主人。近因老丈貴務紛紜,不獲面辭。所有店中什物,俱已照點,如數封志完固,並請鄰人眼同點齊,封鎖店門,以候翁歸檢點。所有厚恩,統候將來銜結可也。定期歸日,另當躬親拜辭。專此布達,並候升祺不一。

    晚生海瑞頓首海瑞把書信寫了封固,另將房內什物,逐件開註明白命海雄請了左右鄰人來到,告知備細,並請他們眼同檢點一次。什物各件,交付清楚,隨與鄰人告別,一竟搬到東四牌樓旅店住下,徐圖歸計。

    比及張老兒回時,海瑞已經搬去兩日。鄰人備將言語告知,張老兒不勝讚歎其忠厚。及進裏面,看見了遺札,自悔不該前日到某人家去飲酒,以致不能與海瑞恩人一餞,深以爲恨。暫且不表。

    再說元春既蒙恩寵,貴掌椒房,然時刻念着海瑞之恩,未嘗須臾忘報。這一日看了新科進士錄,卻不見海瑞的名字,嘆道:“何斯人之不偶也!他的才學以及心術,慢說一名進士,即使狀元亦不爲過,怎麼偏偏名落孫山,這是何故?想起當日我父母被嚴二強迫之時,若非海恩人相救,焉有今日之榮,受恩豈可不報?但恐他看見榜上無名,即議歸計,我縱在皇上面前提挈他也是枉然的。”

    左思右想,忽見仇氏進宮而來。元春便問道:“母親,近日海恩人在店中作何景況?”仇氏道:“他見榜上無名,竟遷去了。臨別之際,你父親不在店中,他便邀了左右鄰人到店內,將他房內所有的物件,逐一公同查點明白交付了,然後遷去,又不說是遷到哪裏。及你父親回店,始知備細。又得見留別書札,只言不日就要起程,再來面辭等語。我想此人真是個誠實君子,來去分明,真是令人起敬也。”元春道:“不獨誠實,而且義俠。我家若不得他衛護,只恐此時你我不知怎生樣子了。

    只可惜他中不得一名進士。我如今卻有心要弄頂紗帽與他,只是不知他還在京城否?”仇氏道:“以我料之,此人必不曾去。”元春道:“母親何以知之?”仇氏道:“海恩人說話,是一句只說一句的。他書中曾言有了定期,親到辭行。若是回去,必來我家辭別的。今不見他來,是以知其必不曾去。但是京城地方如此寬闊,東西南北,不知他住在哪間店兒裏面。況且他是個最沉潛的,在我們店中住的時節,你也見的,無事不肯出門少立一回。就是他兩個家人,亦不許出外走走,如此實難尋覓的了。此是你有此心,而彼無此機會也。”元春道:“只要用心訪尋,哪有個尋訪不着之理?我想起當日在店中,曾做了一雙繡鞋相送與他。他只受了一隻,以爲日後紀念。此時我亦將這一隻收拾好了,如今現在什襲之中。明日我只喚一個內監,拿了這一隻繡鞋,在各門內呼賣鞋子。只是一隻,再沒有別人肯買的。若是有人呼買,就是海恩人了。此卻最妙的。見了海恩人之時,我另有話說,叫他在此候着。我卻在皇上面前代他弄頂紗帽,亦稍盡你我報恩心事。”仇氏道:“豈不聞古人云:‘有恩不報非君子,有仇不報非丈夫。’這兩句說話,你我正當去做呢。”元春點頭稱讚。

    到了次日,元春喚了個內監名喚馮保,吩咐道:“我昔年在閨中,繡有一雙鞋子。及後失了一隻,再沒心神再做了,如今這一隻尚在這裏。我意欲命你袖了此鞋,悄悄的出了宮門,到街坊上去,只將這鞋叫賣。若有人叫買,你便賣了他,但只要問那人姓甚名誰,即來回我,不得張揚,自有重賞。”遂將一隻鞋子交與馮保手中。

    馮保接鞋叩謝,悄悄的出宮而來,一路上逢人便叫:“賣鞋!”人人看見是一隻鞋,只管叫賣,個個掩口而笑,都說他是呆的。馮保一連走了兩日,卻不曾遇着一人叫買。直至第三日,在宮中喫了早飯,卻從東四牌樓這邊走出來,亦是一般樣叫喚,暫且按下。

    又說海瑞自搬出了張老兒店來。終日思想歸計。只是沒有銀子,如何回得粵東?意欲向同鄉親朋告貸,自念交遊極少,只有潮州李純陽在翰林院內。就是徐煜邦在兵馬司任內,其缺亦是清苦。餘者都沒甚來往,怎生開口求人?又念妻子在家必要懸望,諒此時亦已得見新科錄了。知我落榜,不知怎生愁悶呢!自思自想,好生難過。無奈只得往李純陽處走走。

    剛出門來,恰好遇着馮保,手拿一隻繡鞋叫道:“賣鞋!”

    連聲不斷。海瑞看見,就愣了眼,猛省道:“這一隻鞋,我好像見過的一般。是了,是了,不錯的!就是張老兒的令愛相送與我的。此際只收了一隻,現在箱子內,如今這一隻,怎麼落在這人手上?諒必有個什麼緣故。待我喚轉他來,再作道理。”

    便急趕上前去,叫道:“買鞋,買鞋!”喚了幾聲。

    那馮保方纔聽見,迴轉頭來,問道:“相公你要買鞋麼?”

    海瑞道:“正是。請到小店議價如何?”馮保暗中歡喜不迭,遂隨了海瑞,來到店房坐下。馮保問道:“相公,果是要買麼?”海瑞道:“果然要買。不知此鞋一隻,還是一對的?”

    馮保見問,心中疑惑,因紿之曰:“一對,哪有一隻賣得錢的道理?”海瑞道:“如此不合式了。”馮保急問:“何故不合式?”海瑞道:“在下也有一隻,與尊駕這隻相同,故此要買。

    若說是一對,只恐剩了你的一隻,豈不屈了你的麼?”馮保問道:“原來相公也有一隻麼?乞借一觀,可相像否?相公意下如何?”海瑞道:“這又何妨?”便令海安開箱,取了出來。

    馮保接過手來,將自己的一併,就是一對兒所出的,絲毫不錯,因暗暗稱奇,喜意濃濃的說道:“相公,這一隻果然與在下的合式,想又都是一手所出的了。怎麼只有一隻?倒要請教呢!”海瑞道:“這一隻鞋兒,卻有個大大的緣故呢!待我說來你聽!”便將始末備細說了一遍。

    馮保聽了,始知原委,因問道:“相公高姓尊名?”海瑞說了姓名。馮保聽了道:“原來就是海老爺,失敬了。如今在此久居的呢,還是暫寓的呢?”海瑞道:“本擬即歸,只因缺乏路費,難以走動,故而遲延至今。左思右想,鬱郁無聊,只得散步,往李翰林處走走。剛出門來,偶見此鞋,因而觸起舊日之情。請問駕上,這鞋兒卻從哪裏得來的?乞道其詳。”

    馮保道:“說來話長了,我有幾句話兒,你試猜一猜看。”

    海瑞道:“煩說來,待在下試猜中否?”馮保朗吟道:家住京城第一家,有人看你賞宮花。

    三千粉黛歸我約,六院娥眉任我查。

    日午椒蘭香偶夢,夜深金鼓迫窗紗。

    東君喜得嬌花早,故伏甘霖夜長芽。

    吟畢。海瑞道:“猜着了,莫非駕上是宮內來的麼?”馮保道:“怪不得你們讀書的這般厲害,一猜便猜中了。我直對你說,咱家不是別人,乃是內宮西院的司禮監。昨奉張貴妃娘娘之命,着咱家拿這鞋子出來叫賣,說是有人要買,就要問了姓名,立時復旨。卻原來皇家娘娘受過老爺大恩的,故此着咱家前來密訪,想是要報老爺的恩了。老爺可住在這裏,聽候咱家的信,自然不錯的。”遂即告別起身,回宮而來。

    見了張妃,跪下說道:“娘娘,奴才爲主子訪着了。”張妃便問:“訪着什麼?”馮保道:“容奴才細奏。”便將如何遇海瑞,叫喚買鞋,逐一說知。張妃聽了道:“是了,是了,不錯的。你可認定了他的住址麼?”馮保道:“奴才已經認得了,故此回來復旨。”張貴妃道:“你明日可將他那隻鞋兒拿來我看,我自有話說。”馮保應諾。

    次日天明急急起來,連早膳也不用,一徑來到東四牌樓,到海瑞房內,彼此相見了。馮保備將張貴妃要看繡鞋一節,對海瑞說知。海瑞道:“謹尊臺命。”乃起身取出來,交與馮保手帶回宮去。馮保大喜,作別而去。正是:山窮水盡疑無路,柳暗花明又一村。

    不知馮保將鞋拿進宮去,張貴妃怎麼發落?且聽下回分解。

    第十六回 海剛峯窮途受敕

    卻說馮保取了鞋兒,急忙來到宮中,見了張貴妃,將鞋兒呈上。張貴妃看過,果是原物。乃吩咐馮保道:“你可去傳我的話,稱他作‘海恩人’,請他暫且安心住下。旬日之間,必有好音報他就是。”馮保領命,復到海瑞店中,口稱:“海恩人老爺,娘娘見了鞋兒,認得是自己原物。叫我來對恩人說暫且安居。旬日之間,自有佳音相報等語。”海瑞謝道:“下士鄉愚,有何德能,敢望娘娘費心?相煩公公代奏,說我海瑞多承娘娘錦念,已是頂當不起,焉敢再廑清懷!善爲我辭,則感激不盡矣。”馮保道:“咱家娘娘是個知恩報恩的人,老爺只管寬心住着,咱家告辭了。”海瑞送出店門,馮保又叮嚀了一番,方纔回宮覆命不表。

    元春此時既知海瑞下落,便欲對嘉靖皇帝說知,求賜一官半職,以報厚恩。只是海瑞與己無親,如何敢奏?左思右想,忽然叫道:“有了,有了!就是這個主意。”

    少頃,駕臨西院,元春接駕。山呼畢,帝賜平身,令旁坐下。內侍把三峽水泡上龍團香茗。帝飲畢,對元春說道:“今天天氣炎熱,揮汗不止。與卿到荷花香亭避暑,看宮女採蓮罷。”元春道:“臣妾領旨,謹隨龍駕。”內侍們一對對的擺隊,一派鼓樂之音,在前引導。帝與元春攜手,來到荷花香亭上坐着。

    那亭子是白石雕砌成的高廠,四面盡是玲瓏窗格,對着荷池。那池裏的荷花,紅白相間,下面有數十對鴛鴦,往來遊戲。

    又有畫舫數對,是預備宮娥採蓮的。此時帝與張妃坐於亭上,只見清風徐來,遍體皆爽。即令宮女取瓜果雪藕之類及美酒擺在亭中,與妃共飲,帝在居中坐。張妃再拜把盞,帝飲數杯,令官娥彈唱一曲。只見張妃眉頭不展,帝笑問道:“卿往日見朕,歡容笑語,爲甚今日愁眉不展,卻是爲何?莫非有甚不足之意麼?”元春連忙俯伏,口稱:“妾該萬死。臣妾市井下賤,蒲柳之姿,蒙陛下不棄,列以嬪妃之職,則恩施二天,妾實出望外。受恩既深,常恐不足以報高厚。臣妾實有下情,敢冒奏天顏,伏乞恕罪。”帝笑令官娥挽起,道:“卿且坐下,有事告朕,朕當爲卿任之。”

    元春再拜奏道:“臣妾本乃下賤之輩,昔在父母豆腐店中,飢寒莫甚。上年一傢俱病,父母將危。幸有廣東瓊山舉人海瑞,在妾店中作寓,見妾一家無依,虧他慷慨,屢捐客囊,爲妾一家醫藥,遂得生全。今妾得侍至尊,父母俱貴,惟海瑞落魄京城,不得歸家。妾聞此情,心中實不忍。自恨弱質,不能少報其德,故此悶悶不樂。不虞爲陛下察覺,妾萬死不容辭矣。”

    帝聽罷大笑道:“朕只道卿爲着什麼,卻原來爲此。這乃小事,何須介意?他既是舉子,怎不赴試,甘於落魄呢?”元春復奏道:“彼曾入闈,怎奈名落孫山。”備將海瑞初次入京誤過場期,逐細奏知。帝道:“此人功名不偶,命運坎坷。朕當與卿代爲報德就是。”元春連忙謝恩,歡呼萬歲。帝即令取了紙筆,親書道:海瑞懷纔不售,功名不偶,此你命數使然。朕特起之,着賜進士及第。吏部知照,即以儒學提舉銓用。欽此。

    寫畢,遞與元春看道:“卿意云何?”元春復山呼拜謝。

    帝令內侍即將上諭發與吏部知道。隨與元春共飲數杯,方纔散席回宮。

    再說海瑞在店中,思想馮保取鞋去了,不知作何景況?正在沉思之際,忽聞外面一片聲喧,瑞急令海安出看。海安走出店來,只見幾個報錄的,內中一個手捧報條一張道:“哪位是新進士海老爺?快請出來,待我們叩賀。”滿店人都道他是瘋顛的,這個時節連殿試都過了,武闈又沒有恁早,報什麼進士?

    大家都笑起來。海安道:“我家老爺姓海,既是中了進士,可拿報條來看。”那人便將手中的報條展開,只見寫道:“捷報貴寓大老爺海印瑞,蒙旨特賜額外進士及第。”海安看了,心中暗暗稱奇。便把報條拿進裏面,對海瑞說知。海瑞大喜,即望闕謝恩。打發報子去了,正欲回身,又見有人來報說:是吏部差來的。海瑞接了展看,原來是籤授浙江淳安縣儒學。海瑞心中不勝大喜,即打發了報人。次日冠帶伏闕謝恩,隨到吏部拜謝。

    那吏部看見海瑞是格外恩賜的人,料爲天子所知的,便加意相待,自不必說。次日即令人送其文憑到寓。

    海瑞此際既得了文憑,只是苦無盤費,不得赴任。想起李純陽與他最厚,便連夜來見純陽,欲借銀子赴任。李純陽笑道:“似此小弟實屬不情了!弟自到京以來,今已六載,家中付過兩次銀來京。現在拮据之狀,莫可名言。但弟與兄相交最厚,義不容辭,十兩之資,可以勉爲應命。幸故人勿以不情見怪也。”海瑞道:“弟亦知兄拮据,但事在燃眉,不得已而犯夜行之戒。”純陽道:“兄莫言此,令人慚愧。”遂令人取十兩銀子出來,親手遞與海瑞道:“微敬勿哂。”海瑞再拜稱謝道:“蒙兄分用,此德當銘五中。”閒話一回,方纔別去。

    回至寓中,只見馮保手捧一個黃錦包袱坐在店裏。一見了海瑞,喜笑相迎,說道:“恭喜老爺榮任,娘娘特着咱來道喜,並有程贐相賜呢!”說罷,把包袱雙手送與海瑞。海瑞接來,覺得沉重,說道:“海瑞何德何能,屢費娘娘厚意?”便望闕謝恩,然後收下。馮保道:“娘娘說,恩人老爺路上須要保重。

    蒞任放心做官,有甚事情,自有娘娘擔當。”說罷,起身告辭。

    海瑞囑道:“煩公公代奏,說海瑞不能面謝娘娘恩典,惟有朝夕焚香頂祝,願娘娘早生太子。”馮保應諾而歸。少頃,人報張大人到。海瑞急急出迎,卻原來是張老兒前來道喜,並送程儀。彼此閒談了一番,方纔別去。海瑞將張妃錦袱打開看時,卻是三百餘兩紋銀。又將張老兒的拆看,是一百兩元絲。此時海瑞有了四百兩銀子,計及到浙盤費之外,尚剩三百餘兩。滿心歡喜,急將適間所借李翰林十兩銀子,原封包好。另將一百兩銀子,包在一處。作書一札,其意略雲:異鄉拮据,形倍悽然。弟以冷曹累兄,實不得已而爲之也。幸而天假我便,承西院張貴妃惠我三百金。又叨張貴妃父張公惠我百兩。值此涸轍之際,忽西江之水直蘇救涸魚。除應用費用外,尚餘三百兩奇。故人亦在涸竭之候,我敢不施一西江水而蘇涸鮒乎?除將原銀歸趙外,另具百數,少表故人之情,幸勿見卻。專候升祺不備。

    海瑞恭拜寫畢,將原銀並百兩一包的,連書着海安送去。隨又修下家信,亦是一百兩銀子,令海雄交與千里馬,附回粵東省城,轉寄瓊州。打點明白,立即收拾行李起程,主僕三人出京去了。

    再說嚴嵩自從開復以來,百計夤緣,每在帝前獻媚,今日暗奏這一部大臣貪贓,明日冒奏那一班武將怠玩。帝無不準,不知黜革了多少官員。帝十分寵他,不數月就升了刑部侍郎。

    嚴嵩威權愈大,勢焰愈熾,心恨張老兒不死,反得大官,身爲內戚,每每思欲中傷之。豈知天不從人,海瑞去後,張老兒一病不起,數日便死了。帝念其國戚之貴,賜銀開喪,贈太師,諡貞侯,嚴嵩愈加惱恨。

    此時嚴嵩威權日盛,文武多有依附其勢者。步軍統領張志伯,因嵩得封國公。嵩生子名世蕃,未週歲,張志伯即以幼女攀親,其女長世蕃一歲。二人即訂了親,彼此勾結作奸,鬻爵賣官,種種不法。帝頗有所聞,而不一問。嵩又建造府第,闊十頃,其中花園亭榭,與宮中相等。正是:天上神仙府,人間宰相家。嵩又以美女十名,教以歌舞,各穿五彩雲衣,每當筵前舞蹈,望之如五色雲錦,燦爛奪目,名爲“霓裳舞”。唱演既精,送嘉靖帝作樂。帝愈寵貴,即加太保銜,升吏部尚書,兼協辦大學士。

    張志伯在京既久,意欲討個外差,出去快活快活,就來央求嚴嵩。嵩道:“外差不過指揮、巡按,公乃一品武職,兩缺俱不合例。除非欽差方好。”張志伯道:“近聞各省多有侵銷帑項,庫中多有虧空者。大人何不奏請聖旨,差某前往清查,藉此可以少伸心志。倘有所入,敢不與大人南北麼?”嚴嵩點頭稱善,即日具疏入奏,以各省虧空太多,非專差大臣清查不可。

    倘用文臣,未免官官相衛。武職出巡,則有公無私。查步軍統領爲人忠厚廉明,可充此職,帝即允奏。正是:一封朝奏入,百害日滋生。

    畢竟張志伯可得外差否,且聽下回分解。

    第十七回 索賄枉誅縣令

    不提嚴嵩專權,再說那張志伯奉了聖旨,即日收拾起程,由直隸、山東巡察而來。一路上好不威嚴,頭旗寫的是“奉天巡察”四字,帶領兵部驍騎百餘人,請了尚方寶劍,所過州縣地方,有司無不悚然。額外的供應,儼如辦理皇差—般。張志伯滿望席捲天下財物,故以先聲奪人。方出京來,便擅作威權,首先掛出一張告示:欽差總巡天下糾察御國公張,爲曉諭事:照得本爵恭膺簡命,總巡天下各省錢糧以及貪官污吏。受恩既重,圖報猶艱。本爵惟有一秉至公,飲水茹藻,以期仰副聖意。

    所有各省倉庫錢糧,均應徹底清查。如有虧空,即行具奏。

    並各省命盜奸拐重情,如有貪官污吏希圖賄賂,故意出入者,一經察覺,或被告發者,亦照實具題,決不稍爲寬貸。

    各宜自愛,毋致噬臍!預告。

    這告示一出,沿途州縣無不心驚膽戰。傳遞前途,以作準備。誰知這張志伯立法雖嚴,而行法實寬,只管打發家人預通關節,所過州縣,勒要補折夫價銀一萬,照辦則免盤詰,否則故意尋隙陷害。所以地方有司,莫不送財,以圖苟免了事。

    一日,巡至山東歷城縣地方。這歷城縣知縣姓薛名禮勤,乃是山西絳州人氏,由進士出身,即用知縣。爲人耿直廉介,自從到任以來,只有兩袖清風,並未受過人間絲毫財賄。闔縣百姓,無不知其賢能,素有廉吏之聲。這日接得前途遞到公文,報稱張國公奉旨巡察各省錢糧、官吏。並有私書,單道其中陋規之意。這薛知縣乃是一個窮官,哪有許多財寶奉承與他?況且自思到任以來,並無一毫過犯,案牘清理,諒亦無妨,只備下公館飯食夫馬等項而已。

    先一日,就有張府家人來打頭站,帶領二十餘人來到縣中,高聲大叫知縣姓名。這薛知縣已在堂聽得明白,心中大怒,只得走將出來相見。那家人端坐堂上不動,問道:“你係知縣麼?”薛公應道:“只某便是。”那家人笑道:“好大的縣尹!

    既知國公爺奉旨到此糾察,你爲什麼一些都不預備?直至我來,仍是這般大模大樣的。你可知我家公爺尚方寶劍的厲害麼?”

    薛公聽了道:“敝縣荒涼,沒有什麼應酬的。只是夫馬飯食,早已備下了,專等公爺經過就是。”那家人便道:“怎麼這般的胡混,難道前途的有司,都沒有一毫知會與你麼?”薛公故意道:“前途雖有公文先到,亦不過知會預備快馬迎送而已。”那家人大怒,罵道:“你這不知好歹的東西,故意裝聾作啞。少頃國公到來,好好叫你知道!”說罷竟自去了。知縣頗知不妙,只是不肯奉承,任他的主意便了。

    少頃,張志伯領着一行從人來到,薛公只得出郭迎接。張志伯吩咐進城歇馬,知縣便在前引導。迎到公廨,張志伯坐定,薛公入見,請了安,侍立於側。張志伯問道:“貴縣倉庫,可充足否?”知縣打拱回道:“倉庫充足,並無虧空。”志伯又問道:“縣中案牘可有冤抑久滯不伸者否?”知縣道:“卑職自蒞任以來,案無大小,悉皆隨控隨問,並無久懸不結之案。”

    志伯所問言語,不過是故意恐唬的,好待知縣打點。誰知這薛公毫不奉承,對答如流。志伯心中有些不悅,便作色道:“既是貴縣案牘無滯,錢糧充足,本爵欽奉聖旨,是專爲稽查糾察來的。貴縣雖則可以自信,然本爵亦須過目,方可復旨。就煩貴縣立備清單,好待本爵查聞。”知縣不敢有違,打拱道:“謹遵臺命,待卑職回署,立着書吏開列呈上就是。”志伯道:“不須回去商酌,就在這裏開注。”便令人取過紙筆,放在面前,勒令書寫,不容遲緩。

    薛公無奈,只得當堂寫明。先把倉庫錢糧開列,後把各房案件開注呈上。志伯觀看,只見寫着是:歷城縣知縣薛禮勤,謹將縣屬管下倉米穀石開列。計開:天字第一廒,貯米一千五百六十九石零三升六合七勺。

    地字第二廒,貯米一千二百三十二石二升七合八勺。玄字第三廒,貯米一千七百二十五石六鬥一合一勺。黃字第四廒,貯米一千零七十三石零二合。宇字第五廒,貯米九百二十五石一升七合三勺。宙字第六廒,貯米一千零十二石零三合。洪字第七廒,貯米八百石零七升二合三勺。荒字第八廒,貯米九百一十二石三升三合七勺。

    常豐倉谷石列後:東字廒,貯谷二千八百二十五石三升八合三勺。南字廒,貯谷一千石無零。西字廒,貯谷一千零五石二升九合一勺。北字廒,貯谷九百一十五石七升一合。上下中末四廒,每廒貯陳谷三百一十三石無零。庫存錢糧:地丁銀,除報銷外,實存銀三萬八千七百五十三兩六錢三分七釐。

    各房案件開列:刑房命案未結共一十三件,已結共一十八件。兵房盜案未獲共二十八件,已獲共一十三件。禮房拐奸兩案未結案共五件,已結案共一十一件。又戶房婚案未結共一十六件,已結共一十六件。戶房田土案已結共一十七件,未結案共二十一件。糧屯兩房未結案共一十七件,已結案共八件。吏工兩房並無未結案件。

    志伯看畢,把清單收了,對薛公道:“貴縣今夜且在公廨歇宿一宵,待本爵明日一起跟同查驗可也。”薛公應諾,晚上令人取了酒飯上席,志伯一概不食,仍舊發還出來。那些家人們要這樣要那樣。稍有不到,百般辱罵。薛公明知他們有意尋釁。只是詐作不聞,任由他們絮絮叨叨,只是不理。

    到了二更時候,忽有一自稱張志伯的心腹家人進來,與知縣攀談。自言姓湯名星槎,因與知縣言及錢糧倉庫之事。知縣道:“本縣原亦有虧空,乃是前任相沿下來的。在下接篆之時,業已稟明列位上憲,方纔出結的,現在收準移定之後,並無一毫虧空。”湯星槎笑道:“太爺固是不曾虧空一毫,其如上手中清,何以混接?只恐國公不準。向來欽差出巡,皆有定例,所過州縣,均有備補依價銀兩,以免苛求毛疵。今太爺何不仍循舊例,可免明日多事,不知尊意如何?倘若有意,某情願先爲紹介。”

    知縣笑道:“管家有所不知,想在下一介貧儒,十載寒窗,青氈坐破,鐵硯磨穿。一朝僥倖,兩榜成名,筮仕遠方,兩袖清風,一琴一鶴之外,別無長物。家有老妻幼子,尚且不能接來共享此五斗折腰之粟,其中苦況,木待絮言,而管家諒能洞悉也。哪有銀子來作夫價?倘若國公不肯作情,明日吹毛求疵,亦惟付之命數而已。”湯星槎見他堅執不從,遂長嘆而出。回見志伯,備將言語說知。志伯笑道:“你且退,我自有以處之。”

    次日黎明,志伯吩咐從人,擺了隊伍,一對對的來到縣衙,知縣隨後亦至。志伯升堂坐下,先點過了書吏差役名冊,隨喚戶倉糧三房書吏上堂,吩咐導引到倉廒,點視倉貯米穀。書吏領着米役看廒報數,鬥役當面量報,果然與清單所開相符。一連查閱八廒,並無差錯。又來查視谷石,亦皆照數,並無少欠。

    志伯道:“米穀照依開列現在數目,固無少欠,但不知從前還有虧空的否?”知縣忙打躬道:“歷有虧空,共計一萬八幹石有奇。只是上手之事,卑職接任之際,業已稟上憲報明在案的。”志伯頷之。復到庫房查點銀數,亦合現在清單。志伯道:“一縣的庫,只有這些須之數?當時前任,亦有虧空否?”知縣道:“自正德三年王縣令手上起,至前令止,共虧空三萬八千餘兩,亦有通報卷宗可據。卑職接準移交的時節,只有這些數目,並未侵蝕半絲。”志伯不答,復行升座,令各書吏將所有未結案卷抱上堂來查閱。須臾,各書吏抱着案卷上堂,逐件報了案由。

    志伯點過了數目,總奈不多一件,無可如何,心中轉怒,指着知縣道:“你說自到任以來無虧空,怎麼倉庫兩項均有虧空?且多過貯的?不是你侵吞,更賴那裏去?卻如此貪墨,要你何用?蠹國肥家,法難寬縱,若不正法,何以肅官方而警將來也?”吩咐:“左右與我綁了!”左右緹騎答應一聲,不由分說,搶上前來,把薛公的烏紗除下,五花大綁起來。志伯請出尚方寶劍,令中軍官斬訖報來。左右已將知縣簇下。此際雖有同城文武在側,只得自顧自己,誰敢上前說個“保”字?只聽得薛公大罵奸賊,挾私假公,枉殺民社,引頸受戮。百姓觀者無不下淚而暗恨志伯,幾欲生啖其肉。

    此時志伯既殺了薛知縣,即令縣丞陸亨泰暫署縣事。又令人榜知縣之罪於通衢,以爲打草驚蛇之計。次日誌伯起馬望着江南進發。前途地方官聞知此信,各各心懷畏懼,惟恐賄賂不足,竭盡民脂以填貪壑。正是:奸權擅作禍,百姓盡遭殃。

    畢竟後來張志伯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十八回 抗權辱打旗牌

    卻說張志伯擅作威福,枉殺了薛知縣,暫且按下不表。再說那海瑞領了文憑,帶着海安、海雄一路上水陸繼進,不一日來到省垣。先到藩司處稟見,驗看過了,然後到任,望着淳安縣內來。那學裏的生員、同寅,都來迎接。海瑞一一相見過了,上任視事。在學裏也沒甚的事情,只好邀了那些生員到來訓遵經義。所以生員們都喜愛他,說他認真司鐸。

    一日,海瑞偶然想起:我今已得一職在此爲官,卻把妻子拋棄在岳母處,心中有所不忍。乃修書一札,取了五十兩銀子,交與海雄回粵,迎接家眷。海雄領了銀札,拜辭海瑞,搭了海船,望粵東南而來。

    又說那張氏夫人,自從丈夫入京之後,就在孃家過活。誰知身中已懷六甲,到了十個月足,生下一女。張太夫人好不歡喜,諸事親爲料理。滿月之後,取名金姑。此際張氏一面撫育女兒,專盼丈夫的捷報。到了次年五月以後,還不見一些聲息。

    及閱南宮試錄,方知海瑞名落孫山。未幾有書寄回,稱說留京宿科。張氏又只得安心守待。至本年的七月內接得京中家信,始知丈夫不曾得中正榜,不知爲何叨蒙朝廷特賜進士,改授淳安儒學,又有百兩銀子付來安家。此時張氏母女喜得眉開眼笑。

    張氏夫人說道:“女婿是終不在人下者,今日果然。但他如今到任上去了,諒不日會來接你。”

    過了數月,忽然海瑞差了海雄持書而回,稱說奉命來接家屬,並有書信與太夫人請安。張氏大喜,即拆書札來看。其略雲:別卿數載,裘葛四更。幸借福廕,博得一官。現在分發浙江淳安縣儒學,雖屬冷曹,亦感朝廷格外之典。茲已抵任,身子幸獲粗安。古人云:富貴不忘貧賤友,身榮敢棄糟糠妻?特遣海雄來家迎接,幸即隨同到任,俾得一酬杵臼之勞,亦少慰夫妻之意。書到之日,即便束裝。

    岳母大人處,另有稟帖請安,毋庸多及。此字。

    張氏賢夫人妝次。

    剛峯手書太夫人亦將書信看了。海雄道:“小的來時,老爺有五十兩銀子交付小的,以作太夫人路費,此項卻不用過慮了。但不知太夫人何日起身?待小的好去僱備船隻。”張夫人道:“擇吉起程就是。”海雄應諾,便先行僱備了船隻,專待吉日解纜不提。

    再說海瑞自到學任以來,用心訓迪,又稟知上司,除了學中幾處陋規。上憲嘉其廉能,大加歎賞說:“海提學才幹卓異,可司民牧。”爲他具題,請改授州縣以資委用。本下,帝批准了,發回本省。該撫即便拆開來看。只見硃批是:奉旨:該撫所題淳安儒學海瑞,才幹卓異,堪爲民牧,乞改授州縣,以資委用。所奏如果屬實,着即出具考語具題,遇有州縣缺出,即行委署。如堪治理,另題實授,欽此。

    該撫看了硃批,即時發下藩司,着將海瑞改注候委縣冊內,聽候委用。

    未幾,淳安縣知縣以貪墨被百姓上控免職,該撫就以海瑞委署淳安縣知縣事。海瑞此際身膺民社,益勵精忱。凡有興利除害之事,無有不爲。不避怨嫌,只顧爲民爲國,一清如水,那些百姓愛之有如父母。上任不一月,盜賊頓息,民歌樂業,竟然有路不拾遺之風。海瑞不憚勞苦,每夜帶領二僕改裝訪察,不知拿了多少匪人,審判如神。書差畏其明察,不敢欺隱。百姓號之爲海爹,如嬰兒之呼父也,其依之如此。未幾,海雄接家眷至任所,夫妻相會,又見了四歲的女兒,海瑞之歡喜,自不必說。

    過了兩月,人傳朝廷差張國公稽查各省錢糧案牘,糾察官吏廉墨,頭旗大書“奉天糾察”四字。現在朝廷賜他尚方寶劍,十分威肅,一路盤查將來。聞得山東歷城縣知縣薛禮勤,一言不合,爲他所殺。所過地方供應快馬,十分煩劇。倘有怠慢,立時有事。海瑞聽了嘆道:“天子爲何差這樣的人來此,適足以擾民矣!且自由他,我這裏是沒有許多供應的。”

    過了幾日,鄰縣就有文書移知,並有私說,說是國公之意,如此如此,否則必遭參革。海瑞笑道:“豈有此理!我一毫也不備辦,看他奈何。”遂命人於前途哨探。

    果然不三日,張府的家人頭船來到,只見淳安縣城中,十分冷落,並沒有半個人兒在外招呼。怎怪那張府的家人氣惱,盛怒而來,走到縣裏,仍是這般冷悄悄的,那家人就是湯星槎。

    當下湯星槎怒氣不卻,來到二堂,坐在一把椅子上,大聲道:“怎麼國公的差事都不備辦?知縣到底往哪裏去了?”海安、海雄忍耐不住,便齊聲問道:“駕上是哪裏來的?請道其詳。”

    星槎冷笑道:“你們在此做什麼的?”海安道:“是跟隨海太爺辦事的。”星槎笑道:“卻原來你們既是充當縣裏的長,就該曉得官場中禮套的。我們國公是奉旨來稽查糾察的欽差,鄰縣諒有文移知。你等怎麼這般冷落,莫非欺藐我們麼?”海安道:“我們這裏乃是一個極貧極苦的縣份,現在衙中米薪都不敷用,哪裏還有餘項來供應差務?只請駕上方便些須就是。”湯星槎聽了大怒,忿然而去。臨行恨恨的說道:“你們且看仔細,少頃便是了。”遂悻悻而去。

    再說海瑞在內廳,聽得外面喧嚷,心中大怒,遂悄悄的走在屏風後竊聽。正聽得海安與星槎問答,不覺的怒從心上起,惡向膽邊生。親聽得星槎含恨而去,隨即喚了海安、海雄入內,吩咐道:“適間來的就是張巡按的家丁,方纔你們與他口角,彼必然迎上前途,搬弄是非,要來我縣糟蹋了。你等且到外邊私行打探,國公船隻車輛共有多少,急來回復,不得有誤。”

    海安、海雄二人領命飛奔而去,小心打探。

    去了二十餘里,正好迎着張志伯的坐船蔽天而來。海安等故意坐在一隻漁船之內,只顧跟着官船而走。原來張志伯的船隻,除官船之外,大小共三十餘號,每一船都是沉重滿載的。

    海安、海雄二人看在眼裏,急急走來回報。海瑞聽了,自忖他是從京中出來的欽差,又沒家眷,隨來不過一兩隻船就夠了,爲什麼有許多船隻?想必是裝載贓物的了。且自由他,看他來意如何,再作區處。

    正說之間,人報張國公差旗牌官胡英來到,稱:“奉令箭到此,請爺出去迎接。”海瑞道:“國公奉旨而來稽查地方,本縣理應迎接,亦不過護送出境而已。怎麼差來的賤役,也要本縣去迎,這款是何人設的?”衙役稟道:“歷經州縣,都是這般迎候,老爺不可抗違,國公是不好惹的呢!如今旗牌現在衙前,專等老爺迎候。”海瑞不覺勃然大怒,就吩咐三班衙役,排班升堂。這話一傳出去,那三班的差役,各房書吏,俱各紛紛上堂站立,分列兩邊。

    三梆已罷,海瑞升堂於暖閣之內,書差們陸續參叩畢,海瑞道:“今日本縣特爲本衙門與萬民爭一口氣的,你等休要畏縮,須要照依本縣眼色行事,如違,責革不貸。”兩旁書差唯唯聽命。

    海瑞吩咐開門,傳旗牌入見。左右答應一聲,把頭、儀兩度大門開了,大聲喚叫:“本縣太爺,着來差報名進見。”那差官是慣受人家奉承的,所過州縣,無不諂諛之,滿以爲知縣出來迎接,得意洋洋的站在署門。初聽此言,猶以爲喚別處的差官。未半刻,只見兩個衙役走上前來說道:“差官,你怎麼耳聾了麼?如此呼喚,你卻不聽見?如今老爺現在堂上,立喚你進去說話呢!”那旗牌聽了此言,不覺三尸神暴跳,七竅內生煙,勃然大怒,道:“狗奴才,你在這裏絮絮叨叨的,叫哪一個?”衙役道:“是特喚你進去,俺家太爺坐了堂,等你呢!”

    那旗牌冷笑道:“好大的知縣!待我進去看他怎的!”遂大踏步盛怒而入。

    海瑞見他手持令箭,乃起身離座,對着令箭拜了兩拜,請過一邊供着。然後復行升座。旗牌看見知縣復行從容的升座,心中大怒,道:“請問貴縣高姓大名?”海瑞笑道:“你既爲差役,不向本縣報名叩見,倒也罷了,怎麼反來問起本縣的姓名?本縣的姓名,已有在那萬歲爺前傳臚冊上,諒不用說你亦知道。你今至此何事,可對本縣說知。”那旗牌笑道:“俺奉了國公令旨,特來着你等預備夫馬、供應船隻、縴夫、水手等項。

    毋得刻延,如違聽參。”海瑞道:“這話是國公說的,還是你說的?”旗牌笑道:“令在手上,就是我說的。”海瑞道:“原來如此。我們縣中大荒之後,百姓死亡者半。現在力田之際,那有閒丁當役?且請國公自便罷。”旗牌道:“怎麼說‘自便’兩字?你這廝想必做厭了這知縣麼?只顧彌天的大膽,胡言亂語冒瀆。我亦管不得許多,只要立刻取齊一百名縴夫,又要五十號大船,前去繳令就是。”

    海瑞道:“國公的坐船不過一隻,那用得百名縴夫,又要五十號大船何用?”旗牌道:“你只管預備就是,哪裏管得許多閒事!”海瑞笑道:“本縣自蒙聖恩授此縣以來,所用一文皆動支庫項。今你勒要如許船隻,將來的開銷卻在哪一項上?這卻不能從命。若是國公的坐船需人牽纜,本縣就立刻督率衆役當差便了。”旗牌哪裏肯依,罵道:“放屁!哪裏來的偌大瘟官,誰敢抗違國公令旨?你敢下座來,與我去見國公,算你是個好漢兒的!”說罷哈哈大笑。海瑞聽了大怒,說道:“哪有如此大膽藐法的差役,膽敢在本縣公堂之上大模大樣?左右,與我拿將下去,重打四十!”兩旁差役答應一聲,齊來扯旗牌下去。正是:福由人自作,一旦失威嚴。

    畢竟海瑞可能打得那旗牌否?且聽下回分解。

    第十九回 贓國公畏賢起敬

    卻說旗牌出言不遜,惱了海公,吩咐衙役,拖翻在地,重責四十大毛板,然後說話。左右答應一聲,立即上前,不由分說,將旗牌摔到階下,按着頭腳,一聲吆喝,大叫行杖,打了十板。旗牌咬着牙根,只是不肯求饒。海瑞看了如此,大罵衙役畏懼,不敢用力,便親離座位,奪過板子,盡力打去,竟不計數,約有五十餘板,打得旗牌叫喊連天,皮開肉綻,鮮血迸流。叫道:“好打,好打!”海瑞怒氣未消,令人取過鏈子來,自己與旗牌對鎖着,吩咐退堂,一同來見志伯。

    卻說志伯的船隻業已傍岸,所有縣屬城守捕衙,俱來迎接。

    志伯既登了岸,卻不見知縣,便問各官道:“知縣何處去了?卻叫本爵到哪裏去住?”捕衙跪稟道:”本縣因要辦公事來遲,諒即來也。”話尚未畢,只見旗牌與那知縣對鎖着,一路迎上前來。志伯見了,不知什麼意思,便吩咐縣官,快上前問話。

    知縣即便上前稟見,志伯道:“貴縣爲甚與本爵的旗牌共鎖?請道其詳。”海瑞道:“只因貴差來縣,勒要備辦供應,並要縴夫、船隻,將卑職的公堂鬧了。所以卑職將貴差打了,對鎖着來見國公請罪。”志伯聽了,心中大怒,道:“原來如此,且到縣裏說話。”吩咐先將兩人的鎖開了,隨即來到縣衙,升堂坐下,傳知縣問話。

    海瑞昂然而入,打躬畢,侍立於側。張志伯道:“本爵並非私行,乃是欽奉聖旨,稽察天下倉庫案牘。所到地方,理應供些夫馬。所以本爵欲到之處,預將令箭傳知前途,以便你等備辦。貴縣何故竟將該差痛責,豈非辱藐本爵麼?”海瑞道:“上司往來,地方官迎送出境,此是自然之理。但貴差到署,勒要縴夫百名,大船五十號。想此際正在農伕力田之時,本縣百姓,皆是耕作食力的。頃刻之間,哪有百名人來?況且小縣地方,一時焉有許多船隻?故此卑職略爲推延,以爲趕辦。而貴差則擅作威勢,公堂謾罵,欺藐官長。故此卑職將他責打,以警將來,萬乞恕罪!”

    志伯道:“本爵乘船而來,每縣只當送出本境,便要換船,難道不該覓船的麼?那船隻又大,近因冬旱水淺,必須用人牽纜,始得過去,難道縴夫也用不着的麼?至於船隻五十號,自有本爵的東西裝載,故此開明數目,以免滋事。今貴縣一些不曾預備,又將我的差官責打,明明是欺藐本爵,本爵難道沒有斬知縣的利刃麼?”海瑞從容進曰:“國公鋼刀雖利,不誅無罪之人!卑職自蒞任以來,一向奉公守法,並不曾虐民媚上。今國公既欽奉聖旨糾察奸邪,盤查倉庫,皇上之意,本是爲民,今國公至此,適足以擾民也。卑職不自揣度,有言奉告,伏乞容訴一言,即死亦瞑目。”志伯道:“你有什麼言語,只管說來。”

    海瑞說:“且說朝廷差公撫卹天下,問民疾苦,糾察官吏,意蓋至良也。公身爲大臣,仰荷重爵,自當仰體聖意纔是。怎麼動以遊騎先行,百般濫勒?所過州縣,勒令補折夫價銀若干兩,飯食錢若干兩,又仍復勒要酒食、船隻、夫馬,否則以天子之命而挾制之。州縣既竭營資財,民亦備極勞苦。然從無不取民之官,一旦營辦不齊,必致多方蒐括。萬民之膏,飽其貪壑,此豈身爲大臣者之事也?竊爲公不取矣!”

    志伯聽了,滿面羞慚,不覺怒髮衝冠的大聲作色道:“何物知縣,敢揭我短處?”吩咐左右推出。海瑞急止之道:“死固不可辭,然亦有說。”志伯問道:“還有何說?”海瑞道:“卑職開罪明公,罪固應死。而明公受賄百萬,又當如何?”

    志伯道:“你卻哪裏見來?”海瑞道:“三十餘號沉重滿載之船,內是何物?”志伯道:“三十餘船,乃是奉皇上特諭,沿途採買下的瓷器、花盆等物,怎麼說是贓物?”海瑞道:“皇上大內所需各項器皿,例有各省進奉,何勞聖慮,特以巡邊大臣採買,而啓天下之疑心耶?”志伯被海瑞這一句說話倒住了口,卻無言可答,怒道:“這是本爵之事,不要你管。”海瑞道:“明公說是不要卑職來管,卑職亦要與皇上算一算賬。明公自出京以來,所過州縣,多者二三萬,至少者一萬餘兩,統計所過州縣一千有奇,計贓百萬不止。此事只恐明公他日歸朝,未免招人物議。今海瑞既已問罪,諒亦難逃一死。但死亦要具奏天子,俾知海瑞曾亦與國家出力,死且不朽矣!”即從袖裏取出一個算盤來,對衆人算計道:“明公一路而來,大約共有贓私三百餘萬。”志伯滿腔慚怒,只恐海瑞認真,縱然殺了他,也不得乾淨,遂笑道:“你這廝,我看來乃是瘋顛的。”吩咐從人趕了出去。海瑞大笑道:“這是卑職的公堂,明公要趕卑職到哪裏去呢?且請息怒,海瑞不過與明公戲言也。”志伯就乘機道:“須屬戲言,下次卻不可如此,免人看見,只當是真的一般。本爵且住你的衙署罷。”海瑞道:“當得如命,但敝署隘窄,恐不足以息從者,奈何?”志伯道:“不妨,只本爵與三五親隨在內,其餘悉在外邊,不攪擾貴縣。”海瑞應諾,便請志伯入內,至花廳住下。海瑞並不相陪,一面提犯審訊。

    少頃,家人搬了四味葷菜,兩盆素菜,一碗清湯,一壺水酒,說道:“家爺現在公堂審案,不得奉陪,望乞公爺勿罪。”

    志伯看了,不覺啞然而笑道:“你家太爺,既有公事,只管自便罷。”遂將飯略用半碗,連酒也不喫。那親隨的人亦是這些飯菜,各人肚裏好生不悅,然見主人都不言語,也只得忍耐。

    志伯被這海瑞當着衆人搶白一場,心中大怒,便喚親隨來吩咐道:“你且到外面看這海瑞做甚勾當,即速回來報我。”親隨領命,悄悄的來到外邊,只見海瑞正坐在大堂,提了一干人犯,在那裏審問。親隨見了,急急回來報之,志伯便私到堂後竊看。只見海瑞口問手批,頃刻之間,把几案的事一一了結,無不欣服。

    志伯回到花廳,自思此人果有卓然之才,只是可惜了,不得展其驥足。又轉念他今日如此行徑,倘若認真與我作對,這便如何是好?看來他在此地決得民心,如此能廉耿介,必定一些破綻都沒有的。我卻拿什麼來參革他?一味的胡思亂想,自不必說。

    再說海瑞把公事辦完,退了私衙,喚了海安吩咐道:“你明日可領着三班衙役,共二十名,在碼頭聽候。明日他起程之時,本縣卻與你等牽纜就是。”海安道:“小的們當差牽纜,固然本該的。但老爺身爲民牧,怎麼反去作此下賤之事?即此衙役,亦當無當差之理。老爺何不喚那各處的地保前來,吩咐叫他立傳數十名民夫就是。”海瑞道:“這是什麼話!現今秋收之期,禾稻將次登場,若是抽取他,如何防守相望?倘有失竊,豈不枉了他們數月勞苦?這卻使不得。你只管依我去做,不必多言!”

    海安應諾,即到外廂喚起差役,將海瑞的言語,對他們說知。衆役聽了笑道:“我們在本縣,也當了十數年的差,並未曾見代民當過伕役的。不特不會,抑且失了衙門威風。煩大叔代回一聲,只說並無例,求太爺另喚民夫就是。”海安道:“便是我亦這般說,怎奈老爺不依,說是恐失農務。你等只管伺候,明日老爺也來相幫我們呢!”衆役聽說是太爺都幫着牽纜,不敢則聲,只得應允。

    次日,志伯天尚未明即便起身,海瑞便來參謁,稟請盤查倉庫。志伯道:“貴縣的倉庫,定然是夠足的,不必查驗了。

    本爵就要起馬了。”海瑞道:“粗糲之飯,亦望明公一飽。”志伯道:“昨夜打攪不安。”即時吩咐起馬。海瑞也不強留,相送出了縣衙,來到碼頭。志伯下了坐船,張府家人正在那裏亂嚷,說是沒有縴夫。海瑞即與海安並差役等一同下了水,把繩頭牽着。

    那些百姓看見,齊聲道:“豈有此理!本縣太爺是我們的父母,怎麼都來當人夫,要我們何用?”大家都跳在水裏,說道:“父母大人請上岸去,待小人們來牽纜就是。”海瑞道:“你們且去,休妨了大衆的農務。”百姓齊道:“父母大老爺說哪裏的話來,我們當夫,是應該的,怎麼要連累太爺受苦?”

    遂一齊將纜頭牽住。志伯看見,急令人傳海瑞上船,謝道:“貴縣如此愛民,真乃社稷之福。本爵回京,自當奏聖上,升官加級。”說罷,吩咐開船而去,連百姓也不用牽纜了。滿城之人,無不讚嘆。

    不說海瑞回衙,再說張志伯一路巡察過了,即日回京覆命,先將贓物陸續繳到嚴府。是時嚴嵩已爲丞相加大師,權傾人主。

    當下嚴嵩喚了來人訊問志伯行徑。志伯家人道:“家爺一路都已照中堂的言語行事,有清單豆上。”嚴嵩即令取來觀看,只見:河南省:共得白銀五十三萬,土物玩器共一百一十二箱。

    山東省:共得白銀四十二萬,土物玩器共三十九箱。

    浙江省:共得白銀三十六萬,土物玩器共七箱。

    江西省:共得金條五十八條巡撫送,白銀四十萬,土物玩器共七十六箱。

    江蘇省:共得白銀六十萬梁太昌送,土物綢緞共一百箱。

    廣東省:共得黃金一百二十條關差鄒炳春送,洋鐘錶共一百八十架,翡翠犀石念珠兩副、洋貨匹頭五百箱,白銀共七十萬。

    其餘各省俱是六十萬,土物不等。

    嚴嵩看了大喜。立即吩咐嚴二,照數收貯,待等志伯復旨後,再爲瓜分。

    正是:下虐民和吏,飽填貪壑中。

    要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二十回 聖天子聞奏擢遷

    卻說嚴嵩看了清單,滿心歡喜,吩咐家人嚴二照單查收,且暫貯庫,待等張志伯見過了皇上,再作道理。按下不表。

    再說張志伯次日早朝,山呼陛下舞蹈畢,帝賜平身,慰勞備至,問曰:“卿到各省,目所擊者,風土如何?”志伯道:“各省糧稻均屬平平,人民亦甚安妥。”帝又問道:“天下官吏最關緊要者,即是州縣。州縣有司民之責,縣令賢否,即百姓憂樂所繫。卿歷各省,曾見有一二最稱廉介者最稱濫墨者否?

    可爲朕言之。”

    志伯自忖道:“海瑞如此刁強,我卻引他人京,徐徐圖之,以絕後患,有何不可?”乃乘間奏道:“臣奉陛下聖命巡察各省,所過州縣,無不悉心訪察。山東歷城縣薛禮勤,貪墨民怨,臣甫入山東之境,即風聞其事。及抵歷城,細加詳訊,該縣供認不諱。臣於審得實據後,即恭請尚方寶劍斬之,民皆稱快。

    及至浙江,有署淳安縣知縣海瑞,廣東瓊州人,由儒學改任知縣,在任廉介,且愛民若子。臣到淳安時,正值旱淺之際,來往船隻,皆需牽纜。臣到縣時,又值農忙之候。海瑞則免民之役,躬率差役家丁並自己代民牽纜。臣親自慰謝之。臣見如此天下之大,若能廉介直者,推海瑞一人而已。若以之居側近禁,必有可觀。”帝聞奏大喜,即起吏部缺冊觀閱,只有刑部雲南司主事員缺,帝即將海瑞名字注之冊上,敕吏部知照。

    張志伯即謝恩而出,來到嚴府,與嚴嵩相見,彼此慰勞。

    三巡茶罷,嚴嵩笑道:“親家出此一差,不知費了多少心力才得如此,可謂能事矣!”志伯道:“在下自從出京以後,一路上巡查而去,莫不心膽皆畏。惟至浙江淳安,那縣令十分矯強,與在下抗拒了一番。不知他怎生的厲害,所有沿途收受的禮物,彼亦得知,要與在下算賬,險些兒被他弄個不好看。後來只得勉強吞下氣去,將多少言語才得開交呢。”嚴嵩道:“這樣可惡的知縣,親家就該立請尚方寶劍誅之!”志伯道:“在下亦是這樣想,只因海瑞在縣愛民如子,該地百姓敬之有如父母,若遽殺之,惟恐激變。故不得已隱忍之,另尋妙策除之。適才朝見皇上之際,曾以海瑞具奏。天子愛其才廉,即時提了雲南司主事。業已敕吏部知照了,不日海瑞來京。那時卻伺其短,因而殺之,方爲全計。”嚴嵩聽了大喜,即吩咐家人備酒。一則與志伯接風,二則慶功慰勞。二人在席又說了許多各省陋弊,彼此一問一答,直飲至午後才散。

    嚴嵩邀了志伯,到後花園來坐定,把所得的贓物分爲兩份。

    志伯道:“此物就暫寄在大庫,待在下陸續來取,不然只恐招人竊議。”嚴嵩點頭,志伯珍重而別。

    再說海瑞自從送了張志伯之後回衙,從此更加恩惠於民,民樂爲之死。不兩月,朝廷有恩旨到,升擢部曹。海瑞望闕謝訖,即便打點入京赴任。此時百姓聞之,皆來挽留。海瑞道:“非是本縣捨得你等,只是朝廷之命,不敢推延。自古君命召,不俟駕而行,此之謂也。但願你等守法奉公,父訓其子,兄勉其弟,悉爲良善,共樂此昇平之福,則本縣大有厚望者也。”

    說罷,不覺掉下淚來,百姓亦隨着哭泣。

    海瑞將印信送與新任,隨即起程,帶着妻子,一路望北京而來,水宿風餐,曉行夜住,非止一日。到了皇都,暫且僑寓。

    次日即到吏部稟到。吏部收了手本,即令赴任。此際海瑞領着妻女,竟無處可住。那部裏向有主事公廨,只因年遠久傾,滿地荊棘,卻要修整收拾,才能住人。海瑞宦囊澀滯,哪有銀子?

    此時張老兒已死亦久。那李翰林散館後,升了編修,海瑞只得又到他那裏告貸。李編修正在拮据之時,勉強代爲打算了幾兩銀子,海瑞才得略蓋茅房三椽,安頓妻女。

    既上了任,便要上衙門謁見。第一緊要就是丞相,海瑞去了一連五朝,只不得見。你道爲何?卻因嚴二把持宅門,凡有官員初次稟見者,必要三百兩門包,否則任你十天半月,也不能見的。丞相怪將下來,又不是當耍的,所以內外的官員,每每都要受這嚴二挾制。

    海瑞次日又來伺候,嚴二危坐門房之內,只得忍氣吞聲走上前去,把自己的手本遞上,賠笑臉說道:“二先生,相煩通傳一聲,說擢刑部主事海瑞求見丞相已經數日,萬望方便。”

    嚴二將那手本擲在地上,說道:“好大的主事!二先生是你家養出來的麼?怎麼要與你奔走?好沒分曉,一些事也不懂得,還不快走!”一頓言語,說得海瑞紅了臉,覺得沒趣,走了出來,坐在大門外板凳上,一肚子的氣。

    海安看見主人這般光景,問道:“老爺因甚如此氣惱?莫非見了嚴相,有甚的糟蹋麼?”海瑞嘆道:“見了嚴相,受些氣也罷了,只是白白受了那嚴二的鳥氣,實屬不值得呢。他說我不知分曉,你道有這等可惡的麼?”海安道:“老爺有所不知。適間小的打聽得一件事來,正要對老爺說知。那嚴二是丞相的心腹家人,把持宅門,凡有內外的官員初次稟見丞相者,三百兩見面門包,另需送與丞相的參謁禮,那就說不定一萬八千,至少都要上千,沒有就不能得見丞相。怪將下來,說是欺藐了他,即時對吏部說知,除名掛劾,這等厲害!老爺不知其中陋弊,故此連來幾朝,都不得見。且勿氣惱,回去再作道理。”海瑞聽了嘆道:“輦轂之下,目無法紀如此,帝之任用小人,殊不覺察!”遂與海安同回。

    張氏夫人問道:“老爺見了丞相有什麼話說?”海瑞只是搖頭不答,不禁嘆息。張夫人看見丈夫如此,心中疑惑,只道他爲了甚麼不是之處,便私問海安。海安備將如此如此,這般這般,逐一告訴,張氏方纔曉得。少頃用飯之際,海瑞只食了幾口,就放下了。張氏道:“老爺且莫煩惱,此是上壓下的勢了,煩惱亦無益的。還須打算到裏面稟見了纔好,不然這個官就有些不妥呢。”海瑞愕然道:“你卻從何而知?”夫人道:“問海安故得其情。”海瑞道:“想我一介窮官,那得這些銀子與他?前日收拾這三間茅房的銀子,還是在李編修處借的。世情如此艱難,京中又沒甚相好可以挪借得的。我意欲拚這頂紗帽不戴,索性與他做個見識。”

    夫人道:“老爺,你休將卵撞石,自取破亡。想你十載寒窗,磨穿鐵硯,才得這官。今日爲甚麼事,就拚了這個前程?若是知者,便道老爺不阿權貴;有等不知者,還私相議論,說是老爺在任濫墨,致此免官而歸。還是忍氣待時的爲是。”海瑞道:“夫人之言固屬愛我,但目下如何措辦呢?”夫人道:“妾自閨中積有數年,現有白銀二百,業已隨帶在身,以備老爺不時之需。今願奉君前去作贄,不知可能夠如數否?”海瑞道:“還差一百,另有參謁禮不在其數。”夫人說:“若得進見就是了,那嚴相干富萬有,那裏爭你這一份薄禮?況他看見你這樣狼狽,諒亦原宥的。今缺一百,妾有金首飾,料可抵數。老爺一總拿了去,暫應此急如何?”海瑞道:“去了這些首飾,夫人卻那裏得來飾鬢呢?”夫人道:“我向來不戴的,你只管拿去。”隨喚金姑去取來。

    金姑此時年已八歲,頗識人事,說道:“母親好好的東西,怎麼拿去與人?”夫人道:“你那裏曉得?沒了這些東西,你的爹爹就保得住這頂紗帽,不然沒了官,只怕連飯都沒得喫呢?

    快去拿來。”金姑道:“做官纔有飯喫,難道爹爹當日未做官時,就不喫飯的麼?”夫人怒道:“小孩子嘴巴巴的,就要討打呢!”海瑞嘆道:“可知此物如此可愛,這難怪他。”因對金姑道:“我兒你且去拿來,爲父的自有一個主意,包管就帶回來與你就是。”金姑道:“爹爹說過的,休要失信!”海瑞道:“說過就是。”

    金姑隨即進去,少頃捧着一個小盒出來道:“在這裏,拿去罷。”海瑞接來,覺得沉重,揭開蓋一看,只見盒內放着一對珠花,一對金釧,一對金耳圈,一支扁簪,另有一對東珠,結成蝴蝶樣的邊花。海瑞道:“這些東西諒可抵得,夫人可將那二百兩拿了出來,即時就去。”夫人進內,把兩袋銀子拿了出來,交於海瑞。海瑞喚了海安上來捧着,別了夫人,望着丞相府而來。

    時嚴二正在門首坐着;海瑞看見,便上前笑臉相問道:“二先生用飯否?”嚴二隻是不理。海瑞又道:“二先生,丞相可曾退朝回府否?”嚴二道:“退了朝,又怎麼?”海瑞道:“在下有個小茶東,敬送上二先生買杯茶喫,相煩通傳一聲。”隨在海安手上拿了兩袋銀子,上前笑嘻嘻的送與嚴二。嚴二接在手內問道:“多少?”海瑞道:“足二百兩。”嚴二聽了,忙把銀子擲在地下,笑道:“你真是頑皮,哪一個不曉得這裏的規矩——三百兩,少一毫也休想見呢。”說罷便欲轉身。

    海瑞急上前說道:“二先生不必動怒,另有商量。”嚴二道:“你商量了再來!”海瑞道:“即此就與二先生商量。”隨向海安手中拿那個小盒子,遞與嚴二道:“在下一時能措辦,尚缺一數,今有些須之物,諒可抵數,望乞二先生一觀看量如何?”嚴二遂揭開來看,見是些金器首飾,他本來不稀罕的。

    只見內有一對珠花,那珠子卻也圓瑩得好,嚴二心中大喜,便道:“既然如此,我只和將就罷。”遂收了。隨道:“太師的參謁禮呢?”海瑞道:“見了太師,自然面送。”嚴二道:“只是太師少憩在萬花樓上,你且在此候着,待太師起來,我覷個便,替你通傳就是。但太師的禮,是少不是的。”海瑞道:“這個自然,不須費心。”正是:任他奸巧計,自有主持人。

    畢竟海瑞見了嚴嵩,有甚說話,且看下回分解。

    第二十一回 海瑞竭宦囊辱相

    卻說嚴嵩退朝回府,用了早膳,自覺身子睏倦,到萬花樓上睡息半時,誰知一覺直到未刻方纔起來。嚴二侍立於側,嚴嵩洗了臉,家人隨將八寶仙湯進上。嚴嵩一面喫着,問道:“今日有甚事情?”嚴二乘機進道:“新任刑部雲南司主事海瑞稟見。”隨將手本呈上。嚴嵩忽然觸起張志伯之言,遂勃然怒道:“他是幾時上任的?怎麼這時候纔來稟見?”嚴二道:“是本月初五日到京,初六日上任的,計到今日已是半月。但該員在外一連候了十餘日,只因太師有公務,小的不敢通傳。”嚴嵩道:“這海瑞前在淳安時,頗有循吏之聲,你們休受他的門禮。”嚴二道:“領命。”嚴嵩吩咐傳進。

    嚴二即來門房,見了海瑞說道:“海老爺,你今日好造化,恰好太師起來了,今傳你進見。若見了時,只說三日後即來稟安,只因他有公事,門上的不敢通傳就是。”海瑞應諾,隨着嚴二來到後堂,轉彎抹角,不知過了多少座園亭,方纔得見。

    嚴嵩在那三影亭上憑椅危坐,旁邊立着十餘美貌的孌童。

    海瑞即便趨前參謁,行了庭參之禮。嚴嵩問道:“久聞貴司廉介,頗有仁聲。故天子特遷部曹,以資佐治,汝其勉之。”

    海瑞打參道:“卑職一介貧儒,屢試不第。謬蒙皇上格外殊恩,特賜額外進士,即授淳安儒學。受命之日,踢蹬未安,惟恐無才,有忝厥職。復蒙當道以瑞才堪治縣,即以淳安縣改授。卑職到任,惟有飲水茹櫱,矢勤矢慎,以期仰副聖意而已。何期殊遇頻加,深荷太師格外提挈,得授斯職,實出意外之幸,深感雲天之恩。自愧淺薄末才,辜負堪虞,伏乞太師復加訓誨,則卑職實感再造之恩矣!”嚴嵩道:“此是天子之意,與我何干?你且退去罷。”

    海瑞復打一躬道:“卑職有個委曲下情,不揣冒昧,敢稟太師丞相,不知可容訴否?”嚴嵩道:“有甚事情,只管說來。”海瑞先謝過了罪,隨說道:“太師大魁天下,四海聞名。

    今復佐君,總理庶務,燮理陰陽,調和鼎鼎,天下無不仰望,以爲久病乍得良醫,蒼生皆有起色。卑職昨到京來,赴任後,即到太師府稟見。誰知太師家人嚴二,自稱嚴二先生者,每遇內外官員初次稟見,必要勒令三百兩銀子以作門禮,否則不肯通傳,還稱太師設有規習,每逢參謁者,必要千金爲壽,否則必捏以他事,名掛劾章。以此挾制,莫不竭囊供贄。似此,則聲名掃地矣。大抵太師丞相皆未察覺所至,如此小人弄弊,太師豈可姑容?還望丞相詳察。”

    嚴嵩聽了海瑞面揭其短,心中大怒,本欲發作,只恐認真,遂故作歡容道:“微先生言,幾被這小人舞弄。但不知先生來時,嚴某可有勒索?”海瑞道:“若是沒有見證,卑職焉敢混說?”嚴嵩道:“他卻取你的多少?”海瑞道:“須要不多,不過卑職傾家相送,尚欠一百兩。尊管還不滿意,不肯代傳,又以危言恐詐。卑職自念一頂烏紗雖然不是十分緊要,但是十載寒窗,妻女萬里從苦,故亦有所不忍。卑職妻子苦夫失官,不得已盡將閨中金飾交與卑職,持送尊管作抵,尚費多少屈服之氣始得相通。今日得親顏色,亦非小可。然卑職從此衣食俱盡,丞相卻將何以訓誨?”

    嚴嵩聽了,不覺滿臉紅一塊青一塊的說道:“豈有此理,這奴真欲傾陷我也!先生且暫少坐,容某訊之。如果屬實,則當正法,決不稍事姑容也。”海瑞道:“習性成慣,太師當以好言勸之。”嚴嵩越發大怒,即便喚了嚴二進來,罵道:“你充當本衙家丁,有得你食,有得你穿,這就是了。怎麼在外瞞着我,如此滋事?你知罪否?”

    嚴二見海瑞在旁,又見嚴嵩發怒,諒是爲着此事發作,只得跪下說道:“小的自蒙爺收錄以來,無不遵法守分,並無過失。乞爺明示,一死亦甘心。”海瑞在旁,卻忍不住插嘴道:“你休要瞞太師,你適間受的是什麼東西?”嚴二厲聲道:“你看見什麼東西?無端在我主人面前讒譖?”嚴嵩喝道:“休得多言,我且問你,海主事現在告你私收門包,可有麼?”嚴二道:“沒有。”海瑞作色道:“明明二百兩,另外一盒金器,經我親交與你手上的,難道白送了麼?”

    嚴二被海瑞質對着,諒不能抵賴,乃道:“我們當家人的,上則靠着主人賞賜;下則仗着你們老爺們賞封。適才蒙老爺賞的,如今現放在門房裏,還未曾取起,怎麼就在主人面前讒害?既然老爺捨不得,就請拿了回去就是,又何必捏造這言語?”

    海瑞道:“可是有的!如今當太師面前還我便罷,不然恐太師執法如山,不能稍寬你矣。”嚴嵩在上,聽得真贓正賊,只得叱罵道:“不肖的奴才,怎麼大膽私受人家賞賜?還不拿來,當面繳還主事老爺麼!”

    嚴二不敢再說,只得急急走到門房,將那二百兩銀子,並小匣兒一齊捧將出來,跪着道:“這就是海老爺賞與小的之物,今當面還海老爺,算是小的多謝海老爺賞了。”嚴嵩笑道:“你是一個家奴,怎麼消受得起?這卻是海老爺故意與你作耍,你怎麼卻認真了?快些送還海老爺罷!”嚴二急忙將銀子釵飾,交還與海瑞。海瑞接轉,便向嚴嵩拜謝道:“多蒙丞相破例相贈,使卑職銜結無既矣。”嚴嵩明知其言刺己,故作歡容道:“先生勿怪,旋當整治此奴矣!”立即吩咐家人備酒,與海瑞敘話。海瑞告辭道:“卑職乃是部屬微員,明公乃朝廷極品,焉能忘本?只此告辭。”嚴嵩道:“偶爾便飯,喫一碗去。”海瑞只是告辭,堅持不從。嚴嵩道:“諸事不合,祈先生包涵,敢忘厚報?”海瑞唯唯,辭謝而歸。暫且不表。

    再說嚴嵩打發海瑞去了,即喚嚴二責罵道:“你怎麼這般胡塗?我原說過的,叫你不要收他的禮物,怎麼竟收了?如今卻被他當場出醜,好生沒趣。想我自蒞任以來,只有勢壓於人,並不曾稍出遜言。今爲你卻受了一肚子的鳥氣,真是豈有此理的!”嚴二道:“老爺且息雷霆之怒,暫寬斧鉞之威。想小的自從跟隨老爺以來,於茲八稔。所行之事,無不與老爺商酌。自爺登仕以來,向設例規,無不凜遵,惟未見這個海瑞,如此混帳。他適間膽敢毀謗老爺,何不立即參奏了他,以警將來?”

    嚴嵩道:“海瑞爲人剛直忠正,且不畏死。倘彼奮然扣閽,陳理你我是非,則數載之勞苦心力,一旦爲之盡付東流矣!你不見前者張國公之事耶?此即可爲前車之鑑矣。”嚴二道:“張國公奉旨糾察天下州縣官吏賢否,倉庫虛實,又何聞海瑞之事?

    小的實所不知,乞爺明訓。”嚴嵩笑道:“虧你還是一個宰相的家人。前者張國公奉旨巡察天下州縣,是奉旨躬代皇上巡幸,還有誰人敢稍抗逆?所以每過州縣,派令府縣供應銀兩,一路俱皆遵辦。惟到浙江時,海瑞初署淳安知縣,不特不爲供應,且驕傲,國公到縣,亦不爲禮。及張國公發怒,責其不恭之愆,彼則昂然不肯少屈,竟與國公抗衡,並面叱國公之非,還要與張公爺算賬。後來張公爺看見事勢不好,恐怕當場出醜,只得忍氣吞聲。後來還說了多少好話,才得開交。張公爺尚且如此,何況我府近在禁垣,他雖職分卑微,然乃是一個部曹,若是央求一個尚書、侍郎,亦可以上奏的,所以適間我也讓他。今後你等再休惹他,我自有主意,徐徐圖之。”嚴二應諾而出。從此嚴嵩心中挾恨海瑞,千籌百計尋事陷害,此是後話。

    再說海瑞回衙中,妻子忙上前問道:“事體如何?”海瑞道:“幸喜不致失信。”遂喚海安,仍將小盒子交還小姐。金姑接着,喜不自勝。張夫人道:“且喜見了嚴相,這頂紗帽方保得穩呢!”暫且按下不表。

    又說那張娘娘,自蒙皇上寵愛,在宮三載,產下太子,皇上十分歡喜,遂有立她爲後之意。尚未發言,而皇后已死。此際天下臣民掛孝,自不必說。到了小祥,皇上升殿,聚衆文武商議,欲立張氏爲後。時嚴嵩在旁奏道:“陛下立後,乃天下之大事,何無一女可當聖意者?貴妃張氏,乃出身微賤,伊父市儈之流。既蒙陛下立爲貴妃,則張氏之幸有過於望外者。今陛下若欲冊爲正宮,不特該妃微賤,不足以配至尊,且恐臣民竊議。伏惟陛下思之。如陛下再續鸞膠,當於各臣宰之家,遴選其四字俱全者冊之,名正言順,誰曰不然?”

    帝聽奏不悅,道:“朕自別駕微員入居九五,亦由微而顯。

    今日之事,雖乃市儈之女,然工容言德,靡所不諧。事朕以來,端莊嚴謹,況已生太子,朕冊改爲正宮,卿何諫阻?”遂即日冊張氏爲皇后,立其子朱某某爲太子,即遷於昭陽正院居住,封妃母仇氏爲榮國夫人,頒詔佈告天下。嚴嵩心中不悅。

    看官要知道他爲甚麼不悅之意?原來嵩有甥女,姓郝名卿憐,年方一十七歲,生得傾城之色,羞花之貌,詩詞歌賦,無所不曉。居止閒雅,洵是神仙中人。其父郝秀,娶嵩之姊。郝秀曾爲部辦,攜妻在京。及嚴嵩得官之際,親戚來往。未幾郝秀病死,其姊亦相繼而歿。郝卿憐時年十四,無所依靠,嵩遂接歸府第,養爲己女。三年間,其女長大,更自超凡的美媚。

    嵩日夕撫育,愛如掌珠。時延大內樂部女,教以歌舞,滿望進於皇上,以固己之寵。怎奈皇后尚在,張妃之寵未衰,無隙可乘。今皇后己薨,正欲進獻,忽帝要冊張貴妃爲後,故此嚴嵩從中諫阻。豈知天子不聽,決意冊立。嵩心中不悅,恨恨回府。

    自思有此機會,又被他人佔去。如何不恨?正是:不如意事機偏巧,有心之人恨便多。

    要知將來嚴嵩果能把甥女進入宮否,請看下回分解。

    第二十二回 嚴嵩獻甥女惑君

    卻說嚴嵩久欲將甥女卿憐進於天子,今見其志不遂,便恨恨而歸。回至府中,不勝憂悶,自思:“我着意許久,用了多少心血,才得卿憐習諳歌舞。今一旦大失所望,如何是好?”

    千思萬慮的,再不能算得一個好辦法出來。忽然想起兵部給事趙文華素有學問,爲人多謀足智,新與我相契,何不請他到來商議,或有計策,亦未可知。遂吩咐家人拿了一個年家眷弟的名帖,到兵部中來請趙文華過府閒話。家人領了名帖,便一徑來到兵部公廨,見了趙文華,將帖子遞上,致主人之意。趙文華看了帖子,即忙衣冠,隨着來人急趨相府。

    時嚴嵩早已令人預備下酒筵在那萬花樓上,嵩卻在花亭相候。文華來到花亭,見了嚴嵩,急急上前打躬請安。嵩一手挽起,相攜到萬花樓上,分賓主坐下,家僮獻上龍團香茗。趙文華躬身道:“旬日事忙,不曾到府上問安,罪甚,罪甚!不知老太師相召,有何訓諭?”嚴嵩道:“閒暇無聊,特邀先生與我一談。”文華道:“屢擾尊廚,醉酒飽德,不知何日銜結?”

    嵩道:“先生何必客套?自古相識者,天下知心無幾人。今我與先生同朝,甚愜素懷,故無事之際,敬邀先生閒談。”文華就要把盞。嵩道:“先生真是長作客套也。”遂對酌於樓上,彼此勸酬,備極歡暢。

    嵩道:“昨日皇上欲再冊後,僕欲以小女奉敬,不意今日已立張貴妃矣。此卻先後只差一刻耳,誠爲恨事。”文華道:“昨聞太師曾諫來,怎麼皇上如此固執?”嵩道:“皇上以張貴妃有子,故立之。”文華道:“張貴妃出身微賤,帝實不察,將來何以母儀天下?誠不可解也。”嵩道:“我欲送小女進宮,但此刻張貴妃已正昭陽,且帝愛其子,固重其母,倘不肯納,如之奈何?”文華道:“今觀帝亦耽於酒色者,當以計餌之,自無不納之理。”嵩因問其計。文華道:“今皇上與太師乃是忘形之君臣,來日早朝,乘間奏請帝過相府賞花,帝必不推。若是駕臨,太師則盛飾女樂,靚妝小姐而出,使之把盞進饌,則帝必樂。酒至半酣奏之,必然允納的。”嵩大喜,忙謝道:“先生真妙計也!”即與痛飲而別。

    次日早朝,帝問嚴嵩道:“近日市中米價如何?”嵩奏道:“今春雨水充足,氣候適合,正是‘風調雨順’。各處禾稻豐足,真所謂‘一禾九穗’,實足爲豐年之慶也。”帝喜道:“若此,則朕無憂矣。”嵩呼萬歲,道:“陛下憂民若此,故上天特降豐年,此蒼生有幸,臣等不勝欣喜之至。際此昇平之時,臣敢恭迓六龍過臣第賞花,小顯君臣之樂,不知有當聖意否?”

    帝大喜道:“久聞相國園內佳雅,朕每欲一玩。今相國有心相邀,明日必至,惟恐有累卿耳。”嵩忙謝道:“陛下聖駕一臨,草木生輝。臣不過水酒一杯相敬耳。”帝應允。

    嵩辭謝而去,回到了府中,即請文華到府,請他佈置。文華應命,便即喚了嚴嵩的家人要那一件這一項,頃刻之間,擺設得如花團錦簇一般,水陸並陳。預將甥女卿憐修飾,又令各女樂預先打點。

    至次早,嵩具朝服伺候。至午刻,只見黃門官飛奔而來,稱說聖駕起行,已離正陽門,將次到了。嵩即令人於路焚香恭迎。少頃,只見黃傘飄隱,遠遠望見鑾駕。嵩即手捧玉圭,跪於地下。那侍衛儀從,一對對的不知過了多少,隨即有女樂十六人,一派笙歌嘹亮,一對香爐過去,就是鑾輿。嵩即山呼萬歲,帝賜平身,嵩扶帝而行,一直來到內堂,方纔下輿。帝坐於當中,嵩復山呼舞蹈。帝賜坐問道:“卿居此第幾年?”嵩道:“蒙皇上天恩,臣秉鈞衡於茲三載,居此不覺三年矣。”帝笑道:“光陰似箭,日月如梭,卿與朕相處,屈指不覺將近十載矣。”嵩謝道:“臣以一介庸愚,謬蒙陛下知遇殊恩,不次超擢,惟有赤心一枚,以報陛下也。”

    須臾,筵宴齊備。嵩以小碧金車坐帝,令兩個美人牽拽以行,來到萬花樓,果見幽雅不凡,迥殊人世,儼然瑤島瓊臺,即大內亦無如此佈置。帝心甚喜,讚道:“此是神仙之府,朕焉得長處此也?”嵩謝不迭。

    賞玩了一番,隨即登樓。那樓高數仞,更且四面窗扇,皆以玻璃爲之。其中朱棟雕樑,自不必說。嵩請帝坐於當中玉龍墩上。帝仰望無際,青山遠疊,綠水瀠洄。正是:欲窮千里景,更上一層樓。當下帝觀眺良久,不覺心曠神怡。嵩即親自把盞。

    隨有女樂一十餘人,皆衣繡綺,油頭粉面,真如錦簇花團一般。

    爲首一女子,更覺美豔非常,立於諸女之中,如雞羣之鶴,以春蔥捧玉厄,跪獻席前。

    帝注視良久,不覺神爲之蕩,笑道:“卿真乃神仙中人也!”頻以目視之。嵩乘間進曰:“此女有福,得見天顏,亦一時之大幸也。”帝笑道:“此女不減太真,朕欲爲三郎,未審丞相肯見惠否?”嵩曰:“此臣女卿憐也,今年十七歲矣,尚未有問名者。然蒲柳之姿,恐不足近褻聖躬。”帝笑曰:“司空見慣,故以如此,使蘇州刺史斷腸幾回矣!丞相勿吝。”嵩即與卿憐齊呼萬歲,當席謝恩。帝大喜,即賜卿憐平身,命人以小車先載入宮。與嵩暢飲一番,然後回宮。嵩直護駕至宮門方回,好不歡喜。復與趙文華飲至月上東牆,方纔各散。

    至次日,聞帝即於是夕在翠花苑留幸嚴女。嵩得了這個喜信,以千金謝文華之妙計。從此與文華更加相厚,格外另眼相看。不一月,將文華改擢刑部郎中,暫且不表。

    又說嚴氏卿憐,自從一日得帝寵幸,便做盡百般豔媚迷惑人主,帝寵之日深,遂被嚴氏所惑,常在嚴氏苑內。未幾月冊嚴氏爲上陽院貴妃,宮中稱爲嚴妃,十分寵愛,言無不從。嚴妃便欲謀爲皇后。適張後失寵,帝聽信嚴妃朝夕讒譖,遂決意廢張後而立嚴氏。羣臣聞之,多有上本阻諫者,帝只留中不發。

    八年五月,帝御溫德殿,以皇后本市曹女,不得母儀天下,廢爲庶人,立嚴妃爲皇后。羣臣不敢復諫,張後遂被廢矣。

    嚴氏即立,因見張後有子,恐他日自不能立,乃復進曰:“皇后怨陛下深矣,不如仍復立之,庶無後患。”帝問:“何出此言?”嚴氏道:“張後怨陛下之廢彼爲庶人,心深慊怨,口出不恭之言,待其子稍長,即當復仇,故宜避之。”帝怒甚,即時囚張氏母子於冷宮,永不許朝見。可憐張後並無失德,一旦爲奸妃所害,囚於冷宮,不見天日。時太子年已三歲,日夜啼哭,後甚憂之。宮中之人,無不竊嘆。

    海瑞聞之,即上本申奏,勸帝復立張後,其內有云:“太子久已儲位青宮,天下所共知也。今一旦被廢,竊恐無以取信於天下。惟陛下思之”等語。帝聞奏不悅,只念海瑞向日廉介,況又是正言,乃批其本尾雲:覽奏備悉。卿忠心爲朕,然事已更,豈可復乎?姑隱圖之,不負卿意也。汝其隱之。

    海瑞見了批語,嘆道:“讒言惑主,雖有忠言,皆逆耳矣!”

    海瑞不覺已在部三年,應該報升遷擢的,只因嚴嵩記其曾上過奏本一事,心中很恨之,故特不遷瑞之官。瑞不以爲意,惟願天子早日省悟而已。

    帝既惑於嚴氏,自然重信嚴嵩。此時嵩位極人臣,帝寵信無比,乃尊嵩爲國丈。嵩便肆行無忌,朝廷大小事務,悉歸嵩手。凡有升遷降調一切,皆稟自於嵩,然後入奏。嵩又另植羣黨,以趙文華爲通政司。

    時張志伯已爲陝甘提督,嵩欲以志伯爲護衛,遂奏請撤回志伯爲京城兵馬都督。這缺是京城總管,掌理九門軍馬。志伯既得了恩命,即日起程赴京都。先到嚴府請安,隨將禮單呈上。

    內開的是:錦州大氈毯一張;黃州柑子一百簍;寶石如意一枝;珍珠如意一枝;碧玉寶帶一圍;金供器五件;西洋時鐘一對;錦緞千端;水晶簾一掛;玻璃照身鏡二面高九尺厚五寸許,紫檁鑲;浣火布一丈;玉馬一匹高五尺,有輪自能行走,轉動如生。

    嚴嵩看了禮單,惟喜的是那張大氈毯。笑道:“僕因萬花樓高大,冬月欲得一方氈毯鋪於地上,以便暖坐,只苦無此大材料,常以爲憾。今見此毯,諒與蜂之寬窄不差甚麼。”志伯道:“丞相試鋪在樓上,看是如何?”嵩即令人展,開鋪在樓上,果然一些不寬,一些不窄,儼如定製的一般,遂大喜道:“莫非親家量過了的,然後命人織的麼?”志伯道:“然也。”

    嵩笑而謝之道:“親家真知我心也!”遂令人備宴,相與暢飲,盡歡而散。正是:只因心愛處,即便遂懷來。

    後來張志伯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二十三回 張志伯舉薦庸才

    卻說張志伯次早入朝,朝見已畢,帝令平身,宣上殿來,慰勞畢問曰:“陝甘一帶近日如何?”志伯奏道:“陝西一省幸賴寧安,惟涼州一度陷於鄯善之夷,彼時有窺視之心。甘北界鄰胡地,胡亦圖入腳。臣到任後,即時加巡警,嚴飭戍士,所以守禦嚴而釁無從起耳。此乃陛下洪福,國家之幸也。”

    帝喜曰:“卿可謂能理而善治者也。今卿來京,不知守者可如卿萬一否?”志伯奏道:“臣奉恩命之日,即在各營鎮哨內悉心遴選。查有中營中鎮胡芳,年力精壯,善得撫守之法。且待軍士有恩,人樂爲之死,臣將軍務令其暫署,候陛下簡放才幹兼優者赴任,以資彈壓。”帝道:“此任甚重,非素諳撫治之員,不克勝任。卿意以何人可當此職?”志伯道:“臣觀才幹兼優者固不乏人,然非在外重鎮,即夾輔都城,恐不能移易。臣伏見相國族弟嚴源,年富力強,諳曉治道,具有王佐之才,孫吳之略。現爲駕部郎,這人可當此任。陛下試召之,面詢其治理之道,必有可觀。否則臣甘受欺君之罪。”

    帝曰:“卿爲社稷之計,舉賢才,薦忠良,乃大臣之禮,朕甚嘉尚,何罪之有?”遂令黃門官,持節到相府宣召嚴源,明日早朝見駕。黃門官領旨去訖,帝即對張志伯道:“明日吉辰,即當接印任事可也。”隨賜玉如意一枝,飛魚袋一個。

    志伯山呼謝恩出朝,急忙來到相府,恰好嚴嵩正在書房用膳。張志伯進見,嵩即請同喫。志伯道:“飯且自喫,特爲君報喜而來。”嵩問:“有何喜事?”志伯便將帝問彼答,現在簡放令弟源老兄,已差黃門官持節來宣,明日早朝陛見,即爲大將軍的話說明。嵩聞言反覺不悅,道:“蒙親翁美意,特爲舍弟吹噓。但舍弟自江西來,諸事未諳,僕無奈以一職而羈其身。今忽然膺此大任,只恐弗勝,誠不免畫蛇添足,似此如之奈何?”

    志伯尚未及答,人報黃門官奉節至,請爺快出接旨。嵩即穿朝服出至中堂,跪接聖旨。黃門官口誦聖旨道:現據張志伯奏保丞相族弟嚴源,有王佐之才孫吳之略,朕甚嘉悅。特着黃門官持簡到宣,卿宜攜弟明日早朝陛見,朕另有委請,毋延。欽此。

    嚴嵩謝恩已畢,向黃門官謝過了勞。黃門官道:“恭喜相國,令弟今承特召,必有大缺簡放,可喜可賀!”嵩謝道:“乃尊使福庇所致。”黃門官作別回朝復帝不提。

    再說嚴嵩打發天使回宮,即來與志伯商議道:“明日舍弟入朝,只恐皇上面詢其戍守方略,舍弟如何能答對得來?怎麼是好?”志伯道:“太師不須憂慮,可令人請令弟來此,僕自有以教之,必不致誤事的。”隨又着人到府中,取地輿圖來,二人領命,分頭去訖。

    少頃,嚴源來到。二人相見畢,志伯便向他道喜。源道:“何事可喜?乞即示知。”志伯道:“二爺旋作大將軍矣,豈猶未知耶?”遂將如何始末,備細說知。嚴源聽了,驚呆半晌,始道:“謬承親翁大人吹噓,恐僕有負所薦,如之奈何?”志伯道:“不妨,且坐片時,自有分曉。”

    言未畢,家人取圖來到。志伯展開懸壁上,乃是一幅地理圖,上載着陝甘兩省的山川關隘形勢以及路徑險要,一一均有註腳。哪裏爲最重要之地,何處是衝繁之區,指摘清楚,歷歷如見。志伯道:“二爺明日到了那裏,必要先整飾哪裏,又次及哪裏。”細細爲之解說,再三指示,嚴源默記於心。志伯又將如何答應戍守之道,復爲開說。嚴源亦細心記之。嵩喜道:“非親翁之大教,真弄巧反拙也。”顧謂嚴源曰:“你默記之,毋致臨時遺忘可也。”源當面稱謝。嵩即命人取酒共酌。志伯辭道:“現奉聖旨,僕明日上任。僕尚有事,只恐明日不能相從二君入朝,幸勿見怪。”遂辭去。嚴嵩恐源不能記憶,是夕竟不放嚴源歸,將圖形屢屢指點,復令其誦讀註腳之語,直至四更,始息片刻。

    剛轉五更,兄弟雙雙抖擻朝衣,令家人提了絳籠,一徑入朝。金雞三唱,天色漸曙,忽聞景陽鍾三響,各內侍鳴鞭靜殿,各文武分班立着。嵩與源二人跪於階下。少頃,御香氤氳,一派音樂,兩行宮女及許多太監擁簇着帝升殿,坐於九龍繡墩之上。文武山呼已畢,帝令捲簾,宣嚴嵩、嚴源。二人山呼萬歲,趨上御前,腦伏金階。帝賜平身,二人謝恩起立於龍書案側。

    帝顧嚴嵩曰:“此即你族弟耶?”嵩奏:“乃臣弟嚴源也。”

    帝隨問源道:“卿現居何職?”嚴源伏奏道:“臣現充駕部郎之職。”帝笑道:“志伯薦卿之才高,朕今日當展你驥足。朕欲以卿爲陝甘提督諸軍,卿料能守此否?可爲朕言之。”源頓首道:“臣乃一介庸愚,毫無知識,謬蒙張都督過譽。臣不才,惟有竭盡忠誠,以報陛下高厚於萬一耳。至於守撫事宜,非可以預定者,見機而行,遇時而進,撫則不失爲討,討則仍復爲撫。

    撫討兩道,即治理之道,誠非臣所能逆料者也。”

    帝聞源語,大喜道:“真將才也!大將在謀,今卿得之矣。

    朕欲以全涼委卿,卿其勿負朕意。嚴源頓首道:“臣無才無識,誠恐弗克勝任,有負陛下委託之重。”帝道:“卿之才,朕已知之。”即以嚴源爲甘涼總督諸軍事,賜尚方劍,即日起行。源九頓謝恩出朝。二人好生歡喜。少頃就有許多官員前來道喜。

    此際嚴源恰如山陰道上,竟然應接不暇。

    次日,趙文華即以千金爲壽,另有名馬玉帶之類相送原夾註:文華可謂善於趨炎附勢者。嗜痂逐臭,何不知恥若此!

    我甚爲之惜矣。或曰:不然,公太迂腐,故有此說。今日之做官而享富貴,非昔日之趙文華耶?只知爲彼惜,我亦以公不及文華矣!可發一笑。嚴源既受恩命,即日打點赴任。吏部那邊,即着差人送了文札,並上諭訓旨過府。嚴源擇吉起程,一路上的供應迎送,所過州縣官吏,無不攢眉吞氣,儼然先日之清算張國公也。暫且不表。

    光陰似箭,日月如梭。海瑞在部,不覺四年有餘,備極劬勞。二次報功,皆被嚴嵩駁回,不許填報卓異,且每欲尋隙陷之。只因海瑞辦事小心,又並無一些破綻,嵩故無從下手。時張志伯在京城,恐怕海瑞見帝,即敗露其故惡,故每勸嚴嵩隱忍,總不遷其官爵,使彼不得見帝。因爲如此,瑞又在部年餘。

    一日,人傳嚴嵩與弟甘涼總督嚴源常有私書來往。嵩子世蕃,年方十五歲,終日在外嫖蕩,恃勢凌人。昨日在於翠勾欄院飲酒,一語不合,酒後使性,竟將院娘擊死。知縣前去相驗,拘問鄰人,方知是世蕃所爲。知縣竟不敢根究兇首,反把屍母扣押,令其遵依領埋。如此肆橫,種種不法。

    海瑞聽了嘆道:“似此則小民受害者,恐無寧日矣!”但自己官職卑微,咫尺天顏,無由得見,心中煩悶。值部務稍暇,乃過李純陽編修處閒話。李翰林延至內堂,彼此談論。說起朝中之事,海瑞慨然曰:“皇上信任嚴嵩,則社稷將見傾危矣。”

    相語未畢,忽人傳李侍讀到拜。李純陽道:“海兄且少坐片刻,待小弟陪了客來,再來敘談。”海瑞笑道:“既有貴客至,請自便罷。”李純陽拱一拱手,往外陪客去了。

    且說海瑞獨坐無聊,遂將純陽的書籍翻閱。看了幾本,不覺一本書內,有一小折兒夾在其中。海瑞展開來看,卻不是別的,乃是嚴嵩的劣跡十二款。只見上寫道:第一款:二年春三月,嵩在通政任內,窺見順城門張一敬之女美媚,以勢娶之。其父母不允,嵩諷縣令以橫事陷一敬於獄。嵩因娶其女爲側室,阻隔其父母往來。一敬幽死於獄,敬妻旋亦屈恨而死。嵩恐女爲父母復仇,夜縊死其女以滅口。

    第二款:嵩改擢刑部尚書,凡有天下撫院所諮命盜各案,必取押諮銀若干兩,否則駁飭。

    第三款:嵩在刑部尚書任內,訊江南一家三命之案,兇首有財,令人賄賂嚴嵩,以白銀三千爲壽。嵩受之而反其案,使死者抱憾九泉。五年九月事也第四款:嵩遷丞相,加太師,日益肆橫,目無君父,把持擅專,所放之官,佈滿天下。六年五月,嵩以太保劉然不爲己用,遂矯旨收之,殺於獄中。

    第五款:福建閩王某,因無貢物於帝,亦無嵩賄,嵩即譖於帝前,稱閩王不貢,便有不臣之意。閩省地接番夷,恐王爲患,勸帝早除之,免滋後患。帝乃賜閩王死。嵩復使該地方官抄籍王家解京,以肥己囊。

    第六款:嵩善窺上意,每遇帝喜,必暗奏之,彼黨羽某人好,他人歹。帝惟嵩言是信,升降不明,朝廷解體。

    第七款:嵩有心固寵,欲爲椒房之戚,以甥女育爲己女,特請帝至府中獻弄,蠱毒君上,陷害張後以及青宮,皆廢爲庶人,現今幽於長門宮。

    第八款:嵩與步軍統領張志伯,結爲黨羽,又爲兒女之親,屢屢保薦,直至封爵,出鎮大州。今復奏帝調回,總掌九門之鑰,其居心更有不可問者。

    第九款:嵩與主事趙文華友善,朝夕綢繆,欲爲己用,超擢文華通政之職。遷擢由心,目無君上。

    第十款:私加官關課稅,以飽貪壑。

    第十一款:放縱家人嚴二,刻薄重利放債。

    第十二款:府第款式,仿照大內,而更極其新巧,僭越有罪。

    海瑞看了,隨大喜道:“有對證了!”即急急的收於袖中。

    正是:看明十二款,拚得一身亡。

    未知後事如何,且看下文分解。

    第二十四回 海主事奏陳劣跡

    卻說海瑞見了嚴嵩劣跡十二款,便急急籠入袖中,竟不辭而去。回到館寓,展開再看,愈加惱怒,拍案嘆道:“如此國賊,若不參奏,殊非爲君爲臣,忠君愛國之心矣!”遂即作稿具奏,將這十二款劣跡,書載於內。其奏稿雲:刑部雲南司主事臣海瑞,誠惶誠恐,稽首頓首,謹奏爲國賊專權,官民被害,亟請嚴旨,立除橫暴,以安臣民,以靖天下事:竊見丞相嚴嵩,身膺重祿,深負國恩。自蒙陛下殊渥以來,不次遷擢,以郎官薦升通政,旋擢尚書,復蒙格外殊典,欽加太師職銜,義秉鈞衡。計嵩自及第筮仕以來,屈指未及十載。以獻媚工讒,遂致位極人臣,從古未有之幸。理當竭忠報國,以答高厚。然嵩自得寵以來,日肆暴虐貪戾,性成殘忍。甚至門庭如市,大開賣官鬻爵之權。公用賄賂,罔顧王章,植黨樹威,其心莫測。小人任爲心腹,君子視若寇仇。擅殺大臣,私放官職。如其族弟嚴源,從豫來京,白丁得職。復令其兒女親家,現在九門總督之張志伯,謬加混薦,乍膺重鎮,因託以代志伯回京,以便結成一體。文武之權,悉歸嵩之掌握。誠欲危國家而爲不孰謀矣。臣受國恩深重,雖膽腦塗地,亦難仰答高厚於萬一。睹此國賊專擅肆橫,情難啞忍。不揣冒昧,謹列嵩歷行劣跡,條列於左,以冀陛下電察。乞將嚴嵩革職拿問,交三法司擬議。則國家幸甚,臣民幸甚矣。謹據確實以聞,臣不勝待命之至。

    計列國賊嚴嵩劣跡共十二款。恭呈御覽。

    次日五更,海瑞穿了朝服,竟趨朝覲帝。內有同僚見之,問曰:“先生從來不曾趨朝,今日何故趨朝?有何大事?”海瑞道:“朝廷乃臣子陳說利害之地,但有事即得趨奏。公何必多問,自便罷了。”那同僚見他如此搶白,自覺沒趣,遂不再問。

    少頃,金鐘響亮,帝已升殿,文武隨班朝賀,山呼舞蹈畢。

    海瑞越班而出俯伏金階,奏道:“臣刑部主事海瑞,有本冒奏陛下,伏乞賜覽,臣不勝幸甚之至。”帝突見海瑞在階前,手捧奏章而跪,乃令內侍取來觀看。帝覽閱良久,自作沉吟之色,乃傳旨道:“卿且退,朕自有處。”竟將奏稿納於龍袖之內回宮。文武看了如此光景,皆不知何故,退出朝房。有來問訊的,海瑞笑道:“此乃機密,少頃便見。”衆皆疑惑不定,只得各別回去。

    海瑞亦別衆而回,於路大喜道:“倘蒙天子準了此本,則與臣民除害,縱瑞一死,也是值得。”回到私衙,又復歡笑。

    張夫人便問其何以甚喜,想必要遷升官秩麼?海瑞道:“遷秩倒是小事,所可喜者,業已參奏了嚴嵩矣。”張夫人聽了,不覺大驚失色:“老爺爲什麼瘋了?”海瑞道:“好端端的辦着正事,爲什麼說我瘋了?”張夫人道:“若不是瘋了,難道死活都不曉得麼?今嚴嵩勢傾人主,炎權灼手。你竟敢參奏他,豈不是以卵擊石,自取其死耶?”海瑞道:“嚴嵩雖然勢大,但彼自犯法,理當懲創,怕他則甚?”夫人道:“雖則犯科作奸,律有明條,然彼女現爲皇后,我料老爺不能與彼抗衡也,姑待之罷了。”海瑞道:“夫人且自寬心。我以一介貧儒,受恩深重。今見國賊不奏,何以仰答聖主洪慈?縱爲奏嵩而死,亦所瞑目。夫人勿言。”

    不說海瑞夫妻之話,再說嘉靖帝袖了海瑞奏稿,回至宮中,與皇后嚴氏觀看道:“你父爲官不軌,致被廷臣參奏,卿意如何?”嚴後便俯伏在地哭奏道:“臣妾之父,待下過嚴,是以不得衆心,固而有此一端。伏乞陛下察之,妾與父不勝幸甚!”

    帝曰:“雖雲不得於衆,而本內十二款,款款有據,朕若故爲庇衛,未免過於偏袒。今當批行廷臣,秉公確訊,卻示意於承審之員,彼此開解了事就是。”遂提御筆,批其本尾雲:海瑞所奏,如果屬實,亟應嚴究。着三法司會同秉公確訊。如有稍虛,即加倍反坐,以警將來。嚴嵩、海瑞,即並押發收審,三日具復。承審官毋得稍存袒護。欽此。

    這個旨意一出,隨差了兩名內侍,分頭到兩處押交,嚴後再拜謝恩不表。

    再說那三法司是太常寺卿、刑部尚書、光祿寺卿兼兵部侍郎。你道那三位是誰?太常寺卿劉本茂,刑部尚書郭秀枝,兵部侍郎陳廷玉。當下三法司接了旨意,即命廷尉提人。誰知朱票未出,內侍早已將兩人送到。郭秀枝即命權禁刑部司獄看守,懸牌明日聽審。二人交到刑部司獄處,依此分開看守,自不必說。

    再講嚴後打聽三法司乃是某人某人,即暗令小內侍將三份禮物悄悄的送與三人,致囑方便。三人卻不敢收下,惟對使者道“謹遵懿旨”而已。郭秀枝平日是與嚴嵩相好的,心中自然要袒庇,又有娘娘之旨致囑,越要回護,即來見陳廷玉道:“僕觀此案,乃海瑞怨恨嚴太師不遷其官,故而有此一端。今奉懿旨,還當仰體聖意爲是。”陳廷玉道:“只是海瑞所奏十二款,似有確據,如何偏袒得來?只是皇后既有懿旨,等待臨時見機而行就是。”秀枝稱善。二人一同來見本茂,備以此意告知。本茂含糊應允,然心究不平,姑應之而已。

    少頃升堂。三人坐下,吩咐左右,先請嚴嵩問話,時嵩已青衣小帽,來到堂上。三人略略起身拱讓,便令人取大墊,鋪於地上,讓嵩坐下。秀枝問道:“聞得太師與海瑞有隙,不知是否?”嚴嵩道:“海瑞與某向不通問,有何仇隙?此事是海瑞怨某不遷其秩,故而冒奏,希圖泄忿。惟三位大人察之!”

    秀枝道:“太師之言,如見其心,且請自便。”嵩謝而退。

    秀枝即喚海瑞到堂。海瑞亦是青衣小帽,朝上打躬。秀枝卻不讓坐,便問道:“你告嚴太師十二款,可有確據否?”海瑞道:“嚴嵩專權罔上,肆暴恣橫,鬻爵賣官,植威樹黨,公行賄賂,天下之人,無不深知,何爲不確?”秀枝道:“你卻不揣冒昧!但凡大臣有罪,諸廷臣會銜朕奏。你乃是一介微員,輒敢妄奏國戚,你知罪否?”海瑞笑道:“夫賊子亂臣,人人得而誅之,又何怪一部之微員也?海瑞受國厚恩,誓以死報。今奸臣蠹國,正瑞報主之時也,雖斷首捐軀,亦復何憾!”秀枝道:“你既有確據,能指其人否?”海瑞道:“不能一一指出。但不論皇城內外,無人不知此一十二款。”秀枝怒道:“既未能指實據,豈不是冒奏麼?觀此必有他人主使,不然,這十二款從哪裏得來的?”海瑞道:“人人皆知,卻是哪裏沒有?”

    秀枝道:“聽此口詞,不打哪肯招認?”吩咐皁隸扯下去掌嘴。

    本茂急止道:“且慢!海瑞主事,你此事卻從何處得來,亦不妨直說出來。否則徒受敲掠,終亦要說的,此非達士所爲也。”

    海瑞聽了本茂之言,忖思道:“有理,想我一時粗糙,竟不審辨真僞,遂聞於上。今被郭賊問得無言可答,何不供出李翰林,亦得他來作個確證。”便道:“此十二款卻從史館得來的,難道還不確鑿麼?”秀枝道:“史館所載的事實,皆入於金滕櫃中,你焉能取得?此又是胡說的!”海瑞道:“現從編修李純陽書籍中得來的。如有不信,可即傳李純陽來問,便可以見其確鑿矣。”郭秀枝笑道:“原來是你與李純陽捏造的,且帶下去。”左右答應一聲,將海瑞簇下。本茂對二人道:“海瑞之言,必有來因,可喚李純陽來問便知端的。”即令廷尉官往喚純陽。

    且說純陽哪裏知道此事,正與客對弈,忽家人報道:“不好了,不知海主事怎樣把老爺的密事宣泄於帝之前。今日奉旨,令三法司會訊嚴、海二人,誰知這位海主事卻把老爺攀扯在內。如今三法司已差了廷尉官來請老爺,現在堂上,請爺去相見。”

    李翰林聽了,不知這話從何說起,便丟下了棋子,急急出來迎接。那廷尉官見了純陽,將來意說知。李純陽道:“不知海公爲着甚事,攀扯在下,公可悉其情否?”廷尉官道:“原來尊駕還不知道麼?那海主事前日將嚴相參奏一本,具奏十二款,帝即批發三法司會審,在堂上供出太史來的。我們且到那裏再作計議可也。”李純陽道:“暫容入見妻子一訣。”廷尉官應允。

    純陽入內見了妻子,備將上項事情說知。其妻莫氏大驚,且泣道:“君家今日此去,可保生回否?”原夾註:莫氏之言是料夫無生還之理,故以此問之,是激烈之語。純陽道:“夫人莫要悲憂,此去即不能生還,亦無所憾。但我在生一世,只有一子,年尚未冠,一生只有這點骨血,你當善視之,毋負我意可也。”莫夫人道:“夫妻之義,父子之情,自不必說。老爺且自放心。吉人天相,諒亦無妨的。”此時李公子在旁,見了這般光景,道:“父親不必如此戀戀作兒女態,生死有命,又何遲疑之有?”純陽聽了大喜道:“好!好!有你如此,我死亦暝目矣!”遂出外與廷尉官同到三法司堂上去了。正是:

    忠臣能有忠臣子,強將麾下無弱兵。

    未知李純陽此去可得生還否?且聽下回分解。

    第二十五回 青史筆而戮首

    卻說李純陽聽了兒子李受蔭一番激烈言語,遂奮然就行,同着廷尉官一路望着三法司衙門而來。廷尉官進內稟知喚到。

    郭秀枝便吩咐,且候明日隨堂帶質,當下廷尉官將李純陽帶回看守。

    至次日午堂,一干人證俱到,三法司升堂危坐,先帶李純陽上堂。李純陽看見秀枝在座,嘆曰:“我必死矣!”原來郭秀枝與李純陽同在翰林院時,兩不相睦。純陽最鄙其爲人,故相左。當下秀枝見了,分外眼明,儼然問官一般,威福擅作,乃把硃筆來點李純陽之名,書吏在旁高聲喝點。李純陽心中不忿,也不答應於他。郭秀枝連點三次,只見李純陽不應,乃怒道:“何物書呆,如此大膽!法堂之上,尚敢如此矯強耶?”純陽笑道:“實不敢自負,但賤名自殿試傳臚之日,經聖天子御筆點過,至今無人呼喚。不虞爲你等所呼,大奇,大奇!”秀枝愈怒道:“你自恃爲太史,不服王法麼?”純陽道:“率土之濱,莫非王臣。有功受賞,有過領罪,何敢不服王法?但我之名諱,非你得而呼之者也。”

    本茂看見如此,皆難過意,遂從容道:“李太史之言,怕不有理?惟公既已奉勘,不得不如此。”純陽道:“此是奉旨否?”本茂道:“亦非奉旨,然事有因,故致勾攝太史,何太於過執?且說現在事罷。”因問道:“刑部主事海瑞,冒奏嚴太師一十二款,奉旨發在法堂聽勘,昨已嚴訊一切。惟海主事不能歷指事蹟,致使再三研訊,稱說一十二款乃從太史家內書籍中檢出,不知果有此否?”

    純陽聽了,如夢初覺,方知海瑞私自取了他的密緘具奏,乃道:“一十二款果是嚴嵩實在劣跡,但不知爲海瑞所盜耳。”

    本茂道:“太史身爲史官,凡有文武內外臣工以及大內一切賢否之事,均應密緘金櫃,何乃疏忽至此,爲海主事所盜!忽略之咎,只恐難辭。”

    純陽道:“嚴嵩所犯十二款,乃是確據無疑的,故此直書於史冊。惟恨一時未曾放入金櫃,不慮爲海瑞所盜。忽略之咎,固無可辭矣!但嚴嵩身爲貴戚大臣,犯科作奸,不知可有罪否?”本茂道:“太師犯法,自然皆與民同罪,無實據何以爲案?太史亦太造次矣。”純陽尚未及答,只見秀枝大怒,拍案叱道:“你爲史官,不稽實跡,動輒秉筆誣捏,罪有應得,你亦知否?”純陽道:“有無反覆,盡屬公言,則朝廷可以不必設史館矣。”秀枝叱曰:“朝廷設立史館,原以直樸之臣,原以書載那廷臣賢否,豈容你一人在內舞文弄墨,以傷正氣也。若不直供,只恐毛板無情,悔之不及矣。”純陽道:“事屬確切,須死不移!”秀枝大怒,便欲行刑。本茂道:“玉堂金馬之臣,未曾有受辱者。如果屬實,應具奏天子,當明正法。公切不可因一時之怒,辱及仕途,爲將來者怨。”

    秀枝怒氣未息,叱令發在廷尉看守,吩咐退堂。退入私衙,與二人商議道:“幸喜純陽不能實指的確,此案似可規避,不知二公之意若何?”陳廷玉尚在無可無不可之間,惟劉本茂不允,說道:“若反史館之案,則十部綱鑑,皆不足信矣。”獨不與聯銜會稿。郭秀枝看見劉本茂不允,乃私以陳廷玉名字,聯銜具復。其復稿雲:

    臣郭秀枝、陳廷玉等謹奏,爲遵旨議復事:竊臣等奉敕着三法司勘問刑部主事海瑞參奏太師嚴嵩一案,臣等遵即會合,秉公確訊。現據主事海瑞供稱,與太師向無交往,亦無仇怨。惟太師自秉鈞衡之後,海瑞日望其提摯遷秩。

    如是者引望數載,不得遷擢,遂以爲怨。故與翰林編修李純陽謀陷,捏造浮言,計共一十二款,希圖中傷之。經臣等再三研訊,矢口不移。旋傳李純陽到質,據稱伊與海瑞同鄉,更兼同年,梓里之情,故多來往。純陽自散館後,改授編修,心意未足,乃向嚴太師求卓異擢遷侍讀之缺。

    而嚴太師以正言責之。純陽誠恐有罪,遂思先中傷之,以滅宰相之口。故特挽刑部主事海瑞來家,故以一十二款作爲偶爾搜檢,冒昧上陳,被此希圖瞞聽,共泄私憤等情。

    再三研訊,堅供不諱,似無遁飾。臣等伏查例載,下僚以私怨上司,捏造浮言,冀欲中傷者,首犯議斬主決;從則免官,仍治以枷杖之罪。臣等未敢擅便,謹將今訊過緣由,據實具復,伏乞皇上睿鑑,訓示遵行。臣等不勝待命之至。

    這複本一上,天子看了,惟不見有劉本茂名字,心中疑惑,乃命內侍悄地宣召劉本茂進宮,細問原委。內侍領了密旨,來到劉本茂私第宣召。恰好劉本茂正因昨日郭、陳二人聯復之事,忖思海、李二人,本是爲國之誠,今一旦爲郭賊所誣陷,眼見得身首異處,我豈可袖手旁觀?況我亦是奉旨的,既不聯奏,亦當另復纔是。於是在窗下作稿,書繕正了,要待明早面呈御覽。忽家人報稱有天使至。本茂匆匆衣冠出迎,延入書院,讓正面坐下。茶罷,本茂道:“天使光降,有何聖諭?望乞示知。”內侍道:“適因天子看了刑部尚書郭秀枝等復奏本章,聖心疑惑。又見奏章上並無大人名字,故此特差咱家前來,宣召老先生進宮問話呢。即請速行。”

    本茂即與內侍同到宮中,見帝於卿雲軒中。帝正將陳、郭二人復奏看閱。本茂上前俯伏,口稱萬歲。帝敕平身,隨賜繡墩。本茂叩謝畢,帝問道:“會訊海、嚴之案,卿亦在列。今是非均無定着,卿又不簽名聯奏,卻是爲何?莫非其中另有別情否?卿當爲朕言之,毋使枉縱,以昭平允可也。”本茂奏道:“臣奉旨會勘海瑞參奏嚴嵩一案,已得其情矣。只因郭秀枝、陳廷玉二人任情偏斷,故此臣不敢簽名,以壞陛下之法。今臣另有察勘嚴、海二人實情,具復小折呈覽。”遂在袖中取出一折,呈於帝前。帝展開一看,只見上寫着:太常寺臣劉本茂謹奏,爲據實具復,以期聖鑑事:臣竊查海瑞,向與嚴相併無仇隙,而瑞性固耿直,每惡其爲人,常有參奏嚴嵩之心。但以微員,不獲睹天顏爲恨。故雖有奏嵩之心,而無可乘之隙。五中隱忍,非一日矣。瑞偶過翰林編修李純陽家閒話,適有客來訪,純陽便出款友。

    海瑞獨留書齋,久坐無聊,偶檢閱純陽案頭書籍,不意見純陽記嵩劣跡共一十二款。瑞見之益怒,遂有參奏之機。

    即時不別而行,連夜修成奏章,申奏陛下。其忠君愛國之心如此。而李純陽送客後,亦不曾覺。及瑞在堂供出純陽所記之事,臣等即傳伊到問,一字不差。此乃海、李二人之實情。但純陽身爲史宮,自應慎事,何得以國家密事,存放家中案頭,殊屬忽略,難辭其咎,合依泄漏機密律治罪。其主事海瑞無有罪,毋庸置議。不知有合聖意否,伏乞皇上裁處。臣不勝幸甚之至。謹表以聞。

    帝看畢,遲疑未決,復問道:“卿何備得其情,若此真確?”本茂道:“臣於訊審之後,私到廷尉處,叩其真情,是以知之爲確。”帝聽了沉吟不語,良久乃道:“卿且退,朕自有以處之。”本茂辭謝而出,不表。

    又說那嘉靖帝看了兩處覆奏,只見各執一詞,較之本茂所呈似近情理。然嵩有此一十二款,難怪海瑞參奏。諸臣不籤一字者,乃畏嵩之勢,而緘口結舌。幸有主事一人爲朕敷陳,不然則聽嵩矇蔽不已。方欲批發,將嵩革職治罪。適嚴氏來到,俯伏階下,口呼萬歲。帝賜平身,便問道:“卿何至此?”嚴氏泣道:“妾父不得衆心,被海瑞誣陷,昨聞廷臣多有附會之者,惟陛下察之!”帝道:“卿父向與朕厚友,今復爲國戚,雖然作奸犯科,朕當宥之。但海瑞所奏一十二款,得之史館,事難反覆,如之奈何?”嚴氏道:“史館有事,則不該宣泄於外,即此可見矣。譬如陛下立法之事,史臣亦可任意泄耶?李純陽忽略機密,罪無可遁,願陛下先誅純陽以警將來,則是非從茲定矣。”說罷,不勝哀泣。帝惑之,即時批了一道旨意雲:據三法司申覆前來,海瑞本與相國並無怨嫌,惟編修李純陽,不合私造浮言,夾於書籍之中,故使海瑞得見。

    瑞即認真,動此忠君之念,旋以一十二款具陳朕以盡忠。

    其中委曲,你毋庸再問。嚴嵩仍復原職;海瑞不合造次冒奏大臣,但念其因公,並非私意,尚可原情,仍着主事用。

    罰俸半年,以警不應。其編修李純陽不合忽略,故捏大臣,着即處斬完案。欽此。

    這旨意一下可憐這李純陽一旦身首危然。後人讀到此處,誰不爲之痛心哉!

    及李純陽被斬之後,海瑞方纔得釋,聽得這個消息,即如飛的奔到法場而來,撫屍大哭。且吩咐家人,勿要收殮,急奔朝堂而來。時已將晚,海瑞卻不能少候,直趨殿上鳴鼓。正是:只因全友誼,那惜此身軀?

    畢竟海瑞這一上殿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二十六回 紅袍諷以復儲

    卻說海瑞在廷尉衙門得釋,聞知李純陽被害,遂急急來到法場,撫屍痛哭一番。遂令人看守,自己卻急急的走向朝房而來。此際天色已暗,海瑞也等不到明朝,悄悄的走到龍鳳鼓邊,拿起槌兒,把鼓亂擊。“咚、咚”連響,驚動了守禦的官軍,立將起來把海瑞拿住,問他所以。海瑞道:“我有隱情,除非見了萬歲爺,方可說的。”那些侍衛見他說話含糊,便把他帶住。

    少頃,有司禮監出來,問道:“誰人大膽擊鼓?”侍衛道:“刑部主事海瑞擊鼓,業已帶下,候旨定奪。”內監聽了,吩咐:“把這蠻子海瑞帶着,待咱家好去復旨。”侍衛應諾。內監即到內宮,奏知皇上。帝即出殿,時已曛黑,滿殿點着了燈燭,便傳海瑞進見。

    那些內侍如狼似虎的一般,走到外邊,把海瑞抓進殿來。

    海瑞連忙叩頭,口裏只呼萬歲。帝問道:“你乃一個微員,何故誣捏宰輔?罪有應得。朕念你出於無心,故特加恩寬恕。如今復敢擊鼓,難道還有甚麼委曲於你麼?”海瑞頓首奏道:“微臣參奏嚴嵩,原爲忠君起見。然臣蒙恩寬宥外,李翰林忽被斬首,此臣所以不敢偷生也。特詣寶殿,伏乞陛下立賜臣死,以全朋友之義,以明微臣之志。”帝道:“李編修泄漏機密,罪應正法,你何獨爲他殉耶?”海瑞道:“陛下垂拱萬方,而凡百姓莫不羣承德澤。君臣、父子、兄弟、夫婦、朋友,乃五倫備者。夫婦有恩,朋友有義。今李純陽身爲編修,秉筆史館,書記嚴嵩一十二款,乃其份內之事,實不虞瑞之偶見而盜之。今蒙陛下賜以一刀之罪,純陽罪固當戮,死而無憾。然臣實是害純陽之人,敢獨偷生耶?伏乞陛下亦賜臣以一刀之戮,則微臣無憾矣!”

    帝聽了海瑞這一番言語,不覺長嘆道:“卿可謂不負人者也!然李純陽已死,不能復生。卿乃朕之直臣,朕忍輕棄耶?”

    乃傳旨:賜李純陽冠帶,用五品之禮安葬,追贈爲翰林學士。

    因海瑞之忠義,轉賜以玉如意一支,以旌其義。海瑞謝了恩,領旨下殿。早有禮部以五品冠帶一襲,交與海瑞。

    海瑞接了,急急來到法場。時李夫人正與公子撫屍大慟。

    海瑞大呼:“尊嫂、賢侄止哀,有恩旨來。”李夫人聽得有人叫喚,便止了泣,只見海瑞到來。海瑞作揖道:“尊嫂且接恩旨。”李夫人便與公子跪着。海瑞捧住冠帶道:“奉聖旨以李翰林加五品職銜,賜冠帶殮葬,家屬謝恩。”夫人公子口呼萬歲,把冠帶接收訖。旋各官僚皆來弔唁。海瑞此時穿了一身孝服,跪在一旁,如喪父母一般,逢人便道自己之過。

    少頃,棺木已備齊了,隨即入殮,將柩寄於城外之資報寺。

    海瑞竟隨着靈柩相守,夫人與公子倒覺過意不去,勸道:“海老爺,不必憂焦了,如今且請回衙理事。亡夫之靈柩,自有愚母子服伺。”海瑞堅持不肯,直到小祥後,方纔回衙。即對夫人說道:“李年兄因我而死,今其家眷流於京邸,又無依靠,我甚過意不去,意欲將女兒許配了他的公子,一則以報李年兄之恩,二則女兒終身有着,不知夫人意下如何?”張夫人道:“老爺之言甚善,如今他們母子無依,先接過了居住,且供應公子讀書。其婚姻之事,慢慢再說。若是預早說明,只恐公子畏人談論,不肯過來同住呢。”

    海瑞大喜,次日即到公館來,見了李夫人,便將相往同住之意說了一遍。李夫人道:“多承叔叔厚意,但是愚母子在京亦是無用,不日當整歸鞭。惟是目下並五分文,難以行動耳。”

    海瑞道:“賢嫂且到舍下暫住,待愚叔打算盤費,再送尊嫂、賢侄回家未遲,幸勿推卻。”李夫人不得已,乃與公子搬到海瑞私衙。張夫人加意殷勤,情同姊妹一般相待,自不必說。海瑞偶暇之時,更用心教那受蔭的經史,諄諄講解義理。李受蔭卻也聰明,一聽了書便悟。因此海公更喜其聰慧,比自己生的還倍加愛惜。

    如此住了一年,過了禮儀的大祥。海瑞便請了冰人,對李夫人說合他兒子的親事。李夫人道:“愚母子流落天涯,上無片瓦,下無立錐,母子飄泊,猶如萍寄。多承海老爺提攜,使愚母子不致餓斃他鄉,則感恩靡既矣,焉敢仰攀千金小姐作媳?煩善爲我辭可也。”媒以李夫人之言回覆,海瑞便自來見李夫人道:“以小女配令郎,實瑞所應報先人者也。尊嫂休得推卻。”李夫人看見海瑞如此情形,只得依允。只是並無聘禮,只得將玉簪一支,權爲聘禮。海瑞接了,從此改口相稱,此時又更加親厚矣。夫人雖然屢欲回家,怎奈海瑞堅留不放。一則要女婿近身攻書,二則又因盤費未備,不覺又過了一年。

    時值皇上四旬萬壽,京都臣民各處張燈結綵,與帝恭視稱慶。大小臣工,皆有恭祝貢物。海瑞是個窮官,更兼近日又多了幾口養活,可憐他自上任,只有一領紅袍,直至於茲,冬夏也無更替的。如此勞苦,那裏還有甚銀子備辦貢物?不過空手隨班祝賀而已。

    是日,帝大喜,遍賜諸臣之宴,海瑞亦在列內。只見嚴嵩手捧玉卮,跪於帝前,頓首祝道:“臣願陛下福如東海,壽比南山,皇圖永固,帝道遐昌。臣有恭祝聖壽之詩一律,恭頌萬壽。”遂將詩呈上。帝看詩畢,笑曰:“丞相過譽,朕恐不當。今日可謂太平筵宴,君臣之樂,無過於此,豈可無詩以紀其盛?凡你諸臣等,各和一首何如?”諸臣皆呼萬歲。隨有刑部侍郎唐瑛,左春坊右庶子劉保邦,各吟一首,無非都是些讚揚之句。帝覽畢,乃向海瑞道:“諸人皆有詩章,主事何獨緘口?”海瑞俯伏奏道:“臣才遲鈍,今尚思索矣。”帝令速和,海瑞即便到自己的位上,濃磨香墨飽筆,題成一律呈上。帝覽詩,再四吟哦,復又沉吟半晌,不覺慨然長嘆,低頭不語。衆臣莫知其故,海瑞面上卻有歡容。

    帝即宣瑞到御座之前,諭道:“觀卿數語,使朕有愧於心。然事已至此,如之奈何?”海瑞頓首奏道:“陛下恩遍萬方,何惜一開金口,使彼母子亦得稱慶。”帝大喜道:“依卿所奏。”

    海瑞頓首謝恩,歡呼萬歲,退回原位。

    帝對文武百官道:“朕行年三十入繼大統,屈指不覺十載。回憶少年所行之事,大半乖錯,今甚悔之。現與卿等共聚一堂,詩酒相娛,亦可謂千古一時之盛,但缺一樂矣。”諸臣齊道:“陛下垂拱萬方,四海一家,乃極樂之天下,獨有缺者何也?伏乞陛下示知。”帝嘆道:“古人有云:‘有子萬事足,無官一身輕。’可今朕富有四海,你諸臣工無不竭誠盡職,翼輔王室,可謂樂矣。但缺一樂者,惟朕無子。若有太子,今日席前稱慶,豈不稱全美乎?”諸臣未答,海瑞急急趨至御前,俯伏奏道:“陛下有子,何以雲無?”帝故意道:“寡人何處有子?卿何以言之?”海瑞道:“張皇后產太子,曾經頒行天下,於今七載,陛下豈忘之耶?”帝作驚喜之狀道:“朕卻忘懷了。非卿言,朕幾不省。今日不可不使皇子一睹盛事。”海瑞復奏道:“太子稱慶,禮固宜然。今陛下何不召來,與諸臣相見?一則太子得親祝遐齡,亦稍盡人子之道,亦不負陛下以仁者治天下也!”帝正欲降旨,只見班中閃出一人,手執象笏,俯伏金殿,口稱:“萬歲,微臣嚴嵩有一言冒奏,伏乞陛下恩准,則臣等亦不勝幸甚。”帝笑道:“卿試言之。”正是:奸臣恐怕君恩降,故以讒言阻止君未知嵩奏何事,且聽下回分解。

    第二十七回 賢皇后重慶承恩

    卻說嚴嵩在殿上,聽得海瑞與帝之語,誠恐特降恩旨,把太子赦了出來,仍居儲位,則己女之寵就衰矣,隨即俯伏金階,奏道:“前者皇子與張氏有罪,被廢已經數載,天下臣民皆知。

    陛下不宜聽海瑞之言,致有出爾反爾之譏。此必海瑞勾通長門,因此乘機巧說,以圖蠱惑,望陛下速誅之,則天下幸甚矣!”

    帝笑對嵩說道:“卿有子否?”嵩道:“臣只一子。”帝曰:“朕欲卿子代朕子幽禁數載,卿願否?”嵩道:“臣兒無罪,不得入此幽宮。”帝笑說:“可知道又來了!你子無罪,故不得入此長門。豈朕子有罪,合當長禁耶?丞相勿再言,且退。”嵩慚愧而出。帝即令內侍持節赦皇后、太子出冷宮,另備宴於綺春軒,父子相慶。諸臣隨駕回宮,各各散出。嚴嵩急急回府,再作計議,自不必說。

    再談張皇后與太子自從貶入幽宮,不覺四載。母子二人,日夕惟有對泣而已。幸賴有馮保時時開解,不然則恐不能雙全矣。這日,張後在冷宮,想起今日乃是皇上萬壽,又值四旬,遂對太子說道:“今日正是你父四旬萬壽,天下臣民,皆來稱慶。若是我與你不曾被廢,今日不知怎生高興呢!”

    太子聽了,含着一眶眼淚說道:“可恨奸妃狠毒,致使我父子不能見面。他日重睹青天,我怎肯與她干休!”說罷痛哭起來。馮保在旁勸慰道:“娘娘、太子爺,都莫要哭,朝廷豈無公論?且自寬懷忍耐而待之的好。”

    說猶未了,忽聽叩門之聲。馮保出問何人,只見司禮監胡斌手捧節鉞說道:“皇爺有旨,特赦皇后、殿下二人,立即到綺春軒朝見,幸速前往。”張後與太子連望闕謝恩。旋有小內侍捧着冠服進來,張後與太子換了吉服,隨着胡斌來到。

    時帝已在綺春軒等候,忽見張氏攜着太子而來。其時太子年已七歲,生得志氣軒昂。帝一見,不覺喜動顏色。皇后與太子俱伏於地下待罪。帝即下座,親手挽起後與太子,重新祝壽。

    帝動了父子之情,不覺流下幾點淚來。張後道:“罪妾幽閉深宮,以爲今生不能再見天日矣。何幸陛下突施格外天恩耶?”

    帝慚愧笑道:“昔日之事,毋煩絮說,且言今日之歡。”此時筵席已備,太子親自把盞。帝大喜,與張後敘些舊話,直至月上柳梢,方撤之。是夕帝與張後宿於綺春軒內,令馮保侍護太子於青宮。

    次日,帝令侍讀學士顏培源爲傅,教習太子詩書,改綺春軒爲重慶宮。卻只不題起改易之事情。張後亦不敢多言,百凡緘口而已。馮保打聽明白,才知是海瑞之力,即奏知張後。張後感激海瑞之恩,召太子入宮謂曰:“我與兒得復見天日者,皆海主事之力也。你當銘之五內,他日毋忘其功。”太子道:“兒當鏤心刻骨,將來圖報恩人就是。”暫且不表。

    又說那嚴氏卿憐,得知皇上覆召張後,特赦太子,仍復青宮,心中大怒。又見帝久不臨幸,未免驚憂,終日嗟怨,淚不曾幹。(原夾註:可知如此苦況,獨不思他人否?諺曰:“燒紅的火棒,拿不得兩頭。”就是此等人可笑。)乃修書一封,令人送與嚴嵩,令其爲計。

    嚴嵩正因女兒之事,心中憂悶,連日不曾上朝。忽然接到宮中書札,乃展視之,見寫道:

    女卿憐百拜,敬稟者:女蒙大人豢養,並荷提撕,得侍椒房,亦云幸矣。不意坐位未暖,忽有此變。今張氏與太子皆蒙恩赦,女料不日皇上必復其位。太子今已復居青宮,張後現居綺春軒,帝即改爲重慶宮,觀此則可想矣。

    雖不明言更復,其改名重慶者,蓋有自也。倘一旦復位,置我何地?當先思所以自衛之計,庶免不測之慮,惟大人圖之可也。書不盡贅,惟早決。謹稟。

    嚴嵩看了,沉吟半晌,無計可施。自思皇上之意,卻要改復。未言者,是所不忍也。若不及早自衛,必有不測之禍矣。

    及復書一札,令人持回。致復卿憐,叫她依書行事。

    來人持回,卿憐將書即時拆開,細看其書雲:覽閱來書,備知一切。但此事之禍機已伏,發在遲早,則未可料。其改重慶二字,乃重相歡慶之意。你宜早退舊地,乃讓正院於彼。則帝喜你之賢淑,而禍患盡息矣。你宜悉想,毋致噬臍。我你與有榮施焉。此復,不盡所言,統惟早定大機可也。

    嚴氏看了父親回書,自思讓位之說亦得。但我已在正院四載,今日復居人下,豈不被人恥笑?若不讓回正院與她,皇上必然有以怪我,此際更不可開交。左思右想,別無妙計,只得自作小奏一箋,令人持獻與帝。

    帝覽其奏雲:臣妾卿憐,誠惶誠悚,九頓謹奏:竊妾乃蒲姿柳質,謬蒙聖恩,持置正宮,受恩之日,心身未安。時以聖意過深,不敢固辭,忍隱五中,直至於茲。今恭逢皇上四旬萬壽,八方慶洽,所有囚徒,皆被恩澤。皇后張氏,太子某,皆蒙恩赦,俾得重沐恩膏。妾心數載之默祈者,一旦已酬。

    今謹具寸箋,伏乞皇上鑑原,仍以皇后張氏復正昭陽。妾仍侍側,不勝幸甚矣。謹奏以聞。伏乞陛下聖鑑。妾卿憐臨池,不勝惶恐之至:帝覽奏即批其箋末雲:覽閱來奏,不勝欣忭。具見卿賢恭德淑,洵堪嘉尚。

    準如所請,着即日移居臨春院。其昭陽正院,着司禮太監王貞,即行灑掃。差禮部郎中侯植桐,備法駕恭迎張皇后復居故宮。其文武諸臣,仍往朝賀三日。欽此。

    批畢,即令來人持回。嚴氏看了,即日移遷臨春宮去了。

    王貞把昭陽正院灑掃一番,張燈結綵伺候。郎中即齊了鑾駕儀從,引領着到綺春軒來。早有太監們進了后冠服,張後穿了,望闕謝恩畢,隨即登輿,就有許多宮娥、侍女隨從。太子身穿吉服,腰懸寶劍,護駕而行。來到正院,一派音樂,迎入宮中。

    禮部率領文武諸臣朝賀畢。張後傳懿旨,捲起珠簾,宣諭諸臣曰:“哀家前者因咎被廢。今蒙皇上重加殊恩,復正昭陽。你等皆宜忠君愛民爲首,毋負至意。”衆臣領命。其時,海瑞亦列於內。張後看見,特宣上階諭道:“哀家今復昭陽者,賴卿之功也,特賜錦緞十匹,如意一枝。”海瑞叩頭謝恩。諸臣皆散,帝亦進宮,與張後稱慶,從此夫妻相愛如初,按下不表。

    且說李夫人思念家鄉,堅意要回潮陽。海瑞亦不便強留,便向張夫人致意:“我女年已及笄,必須婚配。今既回粵,彼此相隔數千裏之遠。況我在京不知何日滿任,恐耽誤了親事。

    不若擇個吉日,就在衙中成親,甚爲兩便。”李夫人應允。海瑞便擇了吉日,把女兒金姑招贅李受蔭爲婿。不覺過了滿月,惟是沒有盤費打發他母子起程。

    海瑞焦悶了數日,並無一策,忽然想起太子待我恩深,今值此憂蹙之際,何不修書,向他借貸少許?主意已定,遂即拂拭花箋,濃磨香墨,一揮而就。封緘完固,袖到青宮門首,候了半日,方見馮保出來。馮保見了,忙上前作揖道:“海恩公在此何干?”海瑞回禮道:“殿下安否?”馮保道:“太子幸託清安,現在太傅處唸書呢。”海瑞道:“在下有寸緘,敢煩公公轉致如何?”馮保道:“這個使得。”海瑞便在袖中取了書札,交與馮保道:“相煩即送,明日在下來聽回信。”馮保答應,各相揖別。海瑞回到本衙,對張夫人說知。夫人道:“此書一到,太子必然見允的。”

    不說海瑞盼望佳音,再談那馮保接了書信,急急來到青宮,恰好太子放學,馮保即把海瑞的書札呈上道:“海恩公今日在宮門外遇了奴婢,先請問爺的安,次將書札交與奴婢,說是要面呈殿下開拆。”太子接了札展開,只見上面是:臣海瑞謹百拜,致書於青宮殿下。敬稟者:瑞因敝親家李純陽之家屬,即日回粵,苦無資斧,百貸莫應。敢冒昧敬幹,乞貸千金,俾得藉資敝親回粵,不致流落京城,並故翰林之柩,得歸故土,以正首丘,皆賴洪慈所賜矣。

    專布,並請金安太子看畢說道:“海恩人固已如此。但我一時沒有,怎生是好?”便向馮保問計。正是:惟有感恩與積恨,千年萬載不成塵。

    畢竟馮保說出什麼計策來,且看下回分解。

    第二十八回 奸相國青宮中計

    卻說太子看了海瑞的書札,自思年來幽禁冷宮,今始得出,縱有每月的月俸,亦是有限,如何便得千金來與他?況且他是我一個大大的恩人,今日初次啓齒,卻怎好不應他的命,情上難過?遂對馮保道:“目下海恩人急需,修札與我告貸千金。只是兩手空空,如何是好?”馮保道:“海恩人是必迫於不得已,方向千歲開口。今日卻要應承他的纔是。”太子道:“固然如此,但此際卻到那裏去弄銀子來?你可替我想個主意。”馮保道:“爺何不到戶部去借一千兩銀子與他呢?”太子道:“我亦知向戶部庫裏可以借得。但是動支庫項,該部必要奏請。倘被動之,皇上知道,問我要此銀子何用,勢要說出來的。你豈不知青宮的規矩麼?凡有與外臣往來,以及私自相授受者,均幹例禁。況且我奏赦未久,今與海恩人來往,倘嚴嵩藉此爲詞,復施讒言,則我與你恐又要入冷宮去矣。故此是使不得的。”

    馮保聽了,眉頭皺了皺,不覺計上心來,便道:“有了,有了!”太子道:“有了甚麼?”馮保道:“奴婢想起來了,那嚴嵩他家現放着許多銀子,爺明日何不向他借幾萬兩來用用呢?”

    太子道:“他與我不睦的,怎麼反向他去借銀子?虧你說得出來!”馮保又再三沉吟說道:“又有好計在此,說來聽如何?行則行之,否則另議罷。”太子道:“你且說來,看是中用否?”

    馮保道:“太子爺明日可請了嚴嵩進宮來,只說請他講解五經。

    來了的時候,理合讓座獻茶。待奴婢先把一張椅子,砍去一隻腿兒,再將錦披圍住,自然是看不見的。復把一盞放在滾水之內煮至百滾,那盞兒自然是滾熱的。烹上了茶,卻不用茶船,就放在茶盤之上。待他來拿的時候,必然燙着了手。一時着熱,必然身手齊動,那三腿的椅子一動,豈不連人翻倒?那奸賊一倒,那盞茶卻難顧了,必定連茶也丟在一邊。打碎了茶盞,爺即變起臉來,將他抓着去見皇上,說他欺負爺不在眼上,好意請他入宮講經,優禮相待,他竟敢當面打碎了茶盞,就如親打爺一般。那時另有說話,怕奸賊不賠爺的茶盞麼?此際就大大的開口,要多少,隨爺說就是了。若得了銀子,將來送與海恩人。應剩下的,爺買果子喫也是好呢!”太子聽了大喜,不覺手舞足蹈起來,說道:“妙計,妙計!即依計而行可也。”遂先令馮保去相府相請。

    那嚴二看見是內宮的人,不敢怠慢,急急進內通報。是時嚴嵩正在書院坐着看書,只見嚴二來說:“青宮內侍馮公公要見。”嚴嵩便親出來相迎,延入書院讓座。馮保謙讓道:“咱們是個下役,怎敢與太師相國對坐?這卻不敢。”嚴嵩道:“公公乃是青宮近臣,理應坐下說話。”馮保還再讓謝,方纔就座。

    嚴嵩便先向馮保面前請問了太子的安好,然後問道:“公公光降,有何見諭?”馮保道:“只因太子爺今歲就傅,所有五經俱未曾聽過講解。故特令咱家前來,敬請太師明日清晨進宮,太子爺親詣叫太師講解,故望太師明日光降。”嚴嵩道:“太子現有師傅,常在青宮侍讀,怎麼反喚老夫前往呢?”馮保道:“只因太傅不十分用心講解經史,爺大不愛他,所以特請太師爺前往呢。”嚴嵩道:“既蒙太子宣召,明日恭赴就是。”馮保便作別回宮而來,對太子說知。太子道:“這事盡在你一人。

    你可預備,切勿臨時誤事。”馮保道:“奴婢自當理會得來。”

    次日清晨,嚴嵩竟不上朝,來到青宮。時馮保早已把那椅子並茶盞弄妥了,走在宮門候着。嚴嵩即便上前叫聲:“馮公公,恁早起來了麼?”馮保連忙說道:“太子候久了,請進裏面相見。”嚴嵩便隨着馮保而進。到了內面,只見太子坐在龍榻之上,見了嵩至,即忙起身迎謂道:“先生光降不易。”嵩便向上朝躬。太子急忙扶起道:“先生少禮。”吩咐馮保拿座位來。

    嵩謙辭。太子道:“焉有不坐之理?請坐下說話。”嵩便謝恩坐下,馮保立在椅後,暗以自己的腿來頂住缺處,所以那椅子不動。

    嚴嵩道:“蒙太子宣召,今早趨朝,不知太子有何指示?”

    太子道:“孤昔者獲咎,奉禁四載,於前日蒙皇上特恩赦宥,使孤就傅。惟太傅不善講解五經,孤心厭之。故特召先生進宮求教,幸勿吝也。”嚴嵩道:“臣學淺才疏,不克司鐸之任,還乞太子另宣有學之輩。”太子道:“久聞老先生博學宏才,淹貫諸經,故來求教,幸勿推卻。”遂喚內侍送茶。那內侍即便捧了兩盞茶來,先遞與太子,隨以眼色示意。太子會意,便拿了那一盞在手。餘下那一盞,便是滾熱的,送在嚴嵩面前。嚴嵩便將手來接,初時還只道是那茶水燙熱的,不以爲意,及拿在手內,如抓着一團紅炭一般,哪裏拿得住來?便將手一縮,早將那茶盞丟在一邊去了。馮保在後面把腳放開,嚴嵩身子一動,那椅子就倒了,把他翻個筋斗,那茶竟濺着了太子的龍袍。太子此際強作怒容,罵道:“是何道理,在孤跟前撒潑麼?馮保與我抓着,扯他去見皇上分剖道理。”只嚇得嚴嵩魂不附體,即跪在地下,不住的磕頭謝過,說道:“臣不覺失手,冒犯殿下,實不敢欺藐千歲,伏乞殿下原情。”太子怒道:“孤亦明白,你看孤年幼,所以當面欺藐是真。孤豈肯受你這一着的?去到皇上面前再說!”叱令馮保:“把嚴嵩帶住,孤與彼一同面聖去。”馮保此際心中暗笑,哪裏還肯放寬一線?把嚴嵩緊緊的抓着胸前的袍服,一竟扯到大殿而來。太子隨後押着,一同來到金鑾。

    此時早朝尚未曾散,文武看了不知何故,皆各驚疑。皇上一眼看見了,叱令馮保放手。馮保將嚴嵩鬆了,嵩即俯伏於地,頭也不敢抬起。太子走到龍案之前,俯身下拜,與皇上請了聖安。皇上賜令平身,上殿側坐。問道:“我兒不在青宮誦讀,卻與馮保把太師抓到殿庭,是何緣故?”太子奏道:“臣兒蒙父王特恩,令臣就傅。只因兒五經未諳爲愧,故令馮保過相府,敬請嚴嵩進宮,講解《詩經》。可奈這嚴嵩欺臣年幼,進得宮來,臣以師傅之禮相待,而嚴嵩竟敢把臣的茶盞當面打擲得粉碎,欺藐殊甚。所以特扯他來見陛下,伏乞陛下與臣作主。想相國欺臣,就是目無君上,乞陛下公斷。”

    帝聞奏,向嚴嵩道:“太子好意相延,進宮講書,你何故擅把御用的茶盞擲打,是何道理?這就有罪不小了,你可知否?”

    嵩叩首不迭,奏道:“臣奉青宮令旨相宜,即時趨赴,蒙殿下賜茶。此際臣實不知茶盞故意弄得滾熱的,伸手來接,被燙失手,誤將茶盞打碎是真。臣焉敢欺藐!伏乞皇上詳察!”

    帝聞言自思,此必馮保所爲。但今日之事,惟有解開就是,便對太子道:“相國之失手本出於無心者。今已碎了,可令他賠還就是。”太子道:“明明是他有意將茶盞打碎的,今還說是茶盞故意弄得滾熱,只這一語,便可以見矣!今蒙父皇訓示,臣敢不遵。但嵩有驚駕之罪,不可因此以啓將來諸臣不敬之端。伏乞皇上着令相國立即賠臣的盞價,並治以不敬之罪。”帝道:“我兒,你卻要他賠還多少?”太子道:“臣只要他賠一千兩就是。”帝便宣諭道:“相國,你不合誤打碎了御盞。今着你賠還銀子一千兩,明日清晨繳到青宮去,並與太子負荊請罪。你本有不敬之罪,朕決不枉法,該着發往雲南充軍三年。但是朕今需人辦事,特加恩典,着發在雲南司過堂三日,以贖其罪。”

    嚴嵩不敢再辯,只得叩謝天恩,各皆下殿。嚴嵩受了一肚子的屈氣,抱恨回府而去不表。

    再說太子與馮保大喜,回到青宮說道:“今日有以報海恩人矣。”馮保道:“爺太公道,皇上問爺要賠多少,爺就說該要數萬,怎麼只說一千兩?如今有一千兩,送於海恩人,卻沒有餘剩的了。”太子笑道:“你我有衣有食,要他則甚?這就夠了,不必妄求了。”

    馮保口雖則應允,然心中實有不甘,自思:“虧我隨着爺與娘娘,受了四載之苦,哪裏去得一文半文來?今日有了這個機會,哪肯就此輕放了他?明日嚴嵩這老賊要來繳那一千兩銀子,待我故意將他受難,諒想他必要我相傳的,待咱詐他一些銀子用用,也是好的。想他們不知詐了人家的幾萬億數,我卻弄他三五百,可就似羊腿上拔去一根毛,有甚麼相干?”主意已定,專待行事。自語之間,不覺天將傍晚,馮保伺候晚膳已畢,時已二鼓,各歸安寢。然馮保把詐財之念思慕一夜,何曾閤眼?

    到了次早,天尚未明,即抽身起來,候嚴嵩繳銀進來,好詐他一番。眼巴巴的望了半日,方纔見那嚴二引着兩人抬着一箱銀子來到。馮保一見,故作起模樣來,假意作睡熟的光景。

    那嚴二走上前來,叫了幾聲“公公”,馮保只是不應。嚴二將他肩上拍了一下,馮保只作夢中驚覺的光景,罵道:“你是什麼人,敢來打我?”嚴二走上前去賠了個笑臉說道:“馮公公,是我。”馮保把眼揉了幾揉道:“原來就是嚴二先生,休怪休怪。

    到來作甚麼?”嚴二道:“奉了太師之命,送一千兩賠價銀子到來。相煩通傳一聲,請殿下閱收。”馮保笑道:“很好,我們的規矩可帶來了麼?”嚴二聽了,心中明白,便向袖中取了一錠銀子,約有五兩多重遞上,道:“這是區區之意,幸勿嫌輕。”

    馮保拿在手中一擲,擲到階上去了,說道:“豈有此理!你們是充家人的,難道不知規矩麼?你們丞相府中鬧熱得很,所以每遇內外官員稟見,就勒要三百兩。我這裏青宮冷淡,凡有要求見爺的,門包也是三百兩。若是少了半毫,再休想見得着呢!”

    嚴二聽了不覺好笑。正是:彼來我往皆以理,今日冤家遇對頭。

    畢竟後來嚴二卻與馮保多少銀子,且聽下回分解。

    第二十九回 怒杖奸臣獲罪

    卻說嚴二聽得馮保要他三百兩銀子的門包,不覺啞然而笑道:“公公休要取笑,若是嫌少,又加些就是。”馮保道:“誰與你作兒戲事?這是一定之例,少則不能見。只怕遲了日子,爺在主子跟前說聲,你家丞相恐怕肩不起呢!”說罷,竟轉身將要入內之意。

    嚴二急急喚住,道:“公公,且請少留貴步,有事慢慢的商酌。”馮保怒道:“有什麼商酌之處?只管在那裏絮絮叨叨的,令人好不耐煩呢!”嚴二道:“如今身上卻沒有許多銀子,故此要與公公商酌。”馮保道:“你只管說來看。”嚴二道:“我們實不曉青宮向有這個例,如今方纔得知。若說三百兩,就要回去與主人商酌送來如何?”馮保道:“不是要你主人的銀子,是要你平日訛詐的。想你自從投在嚴府,十有餘年,詐的銀子盈千累萬。今日裏付我三百,只如氈上去下一根毛,有什麼相干?

    怎麼說出這話來?想必要將你的主人來壓咱家。好好的與我滾出去,這銀子休想繳進去!”

    嚴二見他如此說話,正是大拳打中了他的心坎,不得已道:“既蒙公公過愛,在下就送一百兩過來就是。”馮保搖首道:“不中用,不中用,少了一釐,也不濟事的!你自去商酌就是。”

    嚴二道:“只是目下哪得銀子如此方便,倘若誤了期限,如何是好?”馮保道:“只要你肯出三百,我便肯掛個賒賬的。你如情願,這裏有紙筆,你可寫張借券來。”嚴二道:“如此可借一用。”馮保引他進到門房,給與紙筆,嚴二即便寫了一紙借券,遞與馮保觀看。馮保接來一看,只見上寫着:借券人嚴二,今因急需,借到馮保公公紋銀三百兩,約以本月內清還。恐後無憑,立券約以爲存照。

    嘉靖年月日嚴二親筆馮保接了借約,問道:“幾時交足?”嚴二道:“就依着這個月內便了。”馮保方纔應允,把借券收了,然後才進內說知。

    太子道:“你在外收了進來就是。”馮保領命,便出對嚴二說:“咱爺吩咐,就此收了便是。”嚴二即令人把一箱銀子抬到大殿之上,對着馮保點驗明白,方纔作別。馮保道:“你的東道,是萬延不得的。若失了信,咱卻要與你算賬呢!”嚴二唯唯應諾,恨恨而歸不表。

    再說馮保收了銀子,進內稟知。太子道:“即令你將原銀送到海恩人那裏去,道我多多拜上。”馮保應諾。即時喚了兩個內侍,把這一箱銀子抬起,自己引路,望着海瑞衙中而來。

    時海安正在閒立,馮保便將上項事情說知。海安急到裏面說知,海瑞即忙出迎。

    馮保令小侍把箱子抬到裏面,與海瑞相見畢,說道:“幸不辱命,咱爺多多拜上。若是恩公有什麼急需之處,不妨又來。

    現在一千兩,你可收下。”海瑞謝道:“一之爲甚,其可再乎?”

    便望空拜謝,復向馮保致謝一番,說道:“今瑞在窮厄之際,叨蒙公公與殿下恩施,得濟此急,海瑞惟有焚香頂祝,以報高厚耳,容日登堂叩謝。”馮保道:“區區意思,甚麼相干,何必介意?若說到宮面謝,這卻不用。主人曾有言,恐怕爲嚴賊曉得,說是交結外臣,反爲不美呢!”海瑞道:“如此,就煩公公轉致就是。”馮保作別回宮而去,自不必說。

    海瑞既得若干銀子,便送到李夫人處,說是盤費。李夫人道:“哪用許多?不過二三百金足矣。”海瑞道:“剩下的以爲讀書膏火之資。”堅要全收,李夫人只得收下,擇吉起程。海瑞吩咐家人即去僱備夫馬。夫馬停妥,話不多贅。

    忽人來報:嚴嵩因爲打碎青宮的御用茶盞,被青宮抓去面奏皇上,罰他賠了一千兩銀子。又說他驚駕,要發往雲南充軍三年,只因朝中無人辦事,如今特加恩典,着發在老爺處過堂三日,權作三年。明日嚴相便來過堂,故此特着家人來稟說。

    海瑞聽了不覺大喜,手舞足蹈起來,笑道:“天呀,你真真報應不爽了!”又以手指着嚴府那邊說道:“奸賊,你平日專權肆橫,今日卻有這個日子!”遂傳了差役皁隸到來,吩咐道:“明日奸相嚴嵩過堂,你們只看我的眼色行事就是。若是叫你們拿下,你們便拿下。若是叫你們動手打,你們即便動手重重的打就是。如違,重責不貸。”差役們應諾。海瑞恨不得就是次日好去報仇,一宵無話。

    次日清晨,海瑞起來,即便吩咐海安在門外伺候。海安領諾,即來門首候了半個時辰,見前面擺着幾對馬及隨從的家人,前遮後護,擁簇着嚴嵩到來,海安即便上前叩見。嚴嵩道:“請起。”遂下了馬,坐在一張馬鞍上,令海安進去通報。海安應諾,隨即稟知海瑞。

    海瑞聽了,即時吩咐三班衙役,開門伺候。然後出來,立在大堂之上,吩咐海安便請。海安便來稟道:“家爺在堂上,恭接太師。”嚴嵩此際,隨即換轉了青衣小帽,把衆家人約在外邊,自己隨着海安而進。只見海瑞立在堂上,笑容可掬,嚴嵩即便趨前。海瑞作揖道:“恭請太師金安!”嚴嵩道:“剛峯安好!”海瑞道:“荒衙何幸,得太師光降?請坐,海瑞參見。”

    嚴嵩道:“慚愧,老夫有罪,今日奉旨過堂。正是剛峯端坐,待老夫聽點。”海瑞道:“豈敢。想太師位極人臣,又是當今國戚,佐輔國家,多立奇勳,天下蒼生,仰如父母。今因小小瑕疵,聖天子不過略順青宮小意不得已令太師光降。然太師貴步一臨,草木皆春。還請太師少坐,少盡一參之敬!”嚴嵩見海瑞這般殷勤謙恭,只道真是敬意,便笑道:“如此有佔了。”竟走到上座坐了。海瑞道:“太師少坐,待海瑞取茶來。”便進去了。

    嚴嵩坐在堂上,只見兩旁衙役立着,察其動靜,各皆似有怒容,自思海瑞平日是與我不合式的,今我既奉旨到此過堂。

    他不特不作一些氣,且還如此謙恭。既是如此,怎麼又令差役升堂?莫非有甚別故不成?正欲下座,海瑞忽然突出,向外役問道:“上面坐的是甚麼人?”衙役答:“是嚴太師。”嚴嵩聽了,也站起來道:“就是本部堂在此,剛峯莫非眼花了麼?”

    海瑞道:“來此何干?”嚴嵩道:“奉旨到此過堂,你豈不知耶?”帶着三分怒氣,復坐上,便道:“豈有此理,豈有此理!”

    瑞怒道:“你既奉旨前來過堂,就該遵着王法,報名聽點。怎麼反把我的座位公案佔了,是什麼道理?”嚴嵩亦怒道:“沒甚麼道理,就是偏宮私殿,老夫亦不辭坐,何況這一座小小主事公堂耶?海瑞,你這般怒氣不息的,到底爲着甚麼?你與誰來?”海瑞道:“就與你來!”吩咐左右:“與我抓了嚴嵩!”那些差役,平日知道嚴嵩的厲害,不是好惹的,個個面面相覷,恰如泥雕木塑的一般,只見答應,卻不敢動手。

    海瑞看了大怒,即叱海安、海雄二人上前。安、雄二人一聲答應,如狼似虎的一般兇惡,走上公座,一把將那嚴嵩抓了下來。嚴嵩大怒,罵道:“畜生,反了,反了!”海瑞即便升堂問道:“你這廝膽敢不遵聖旨,不報名,不應點,亦不過堂,反把公案佔了,皇上又不曾差你來此作問官,你知罪否?”嚴嵩笑道:“任你怎樣說,諒亦奈何我不得,你卻把我怎樣的?”

    海瑞聽了此話,勃然大怒,正是:三尸神暴躁,七竅內生煙。

    當下海瑞大怒道:“你恃着權勢,諒我不能奈何於你。不思王子犯法,與庶民同罪。今你既已獲罪,奉旨前來,尚敢如此矯強,我便打你一個藐法欺旨!”吩咐:“左右,扯將下去,重責四十大板!”各差役仍不敢動,惟安、雄二人把他扯翻階下。海瑞怒將八枝籤兒撒將落地。那衙役無奈,拾起大叫行杖。

    皁隸不得已,拿了一條三號板子,走到面前,還說了一聲:“告罪”,纔將板子輕輕的打將下去。

    海瑞看了大怒,叱退皁隸,親自離座,接過了板子在手,重重的打了三十五板,以湊足四十之數。可憐打得那嚴嵩皮開肉綻,鮮血迸流,在地下亂滾亂罵。海瑞大聲道:“此是初次,明日早些到來過堂。如再敢猖獗,又是四十大板!”叱令差役將嚴嵩扶了出去,吩咐退堂。

    外面嚴府的家人,在外候久了,突然的看見了主人這般狼狽而出,各人喫了大驚,急急上前致問。此際嚴嵩連話也說不出來,只是搖頭不答。家人們急急趕回府中,把一乘坐轎打來,纔將他坐了回府。嚴嵩痛極,躺在牀上,竟不知人事一般。家人們不敢動問,只是守着伺候。

    直至過了一個時辰,嚴嵩痛定甦醒,方纔說出話來。即喚兒子世蕃到牀前謂曰:“可恨海瑞擅作威福,故意讓我坐在公案上,即又翻過臉來,將我責打四十,並將‘欺藐聖旨’四字的大題目壓我,受了這一場虧,怎麼忍得?故此喚你前來,就在此寫成草本,明日早朝,與這廝見個高低,定個生死,方可出我口氣。你可用心寫來。”世蕃聽了,連忙取過了文房四寶,把奏稿立時修起,對着父親唸了一遍。嚴嵩點頭示可,安息一宵。

    次日早朝,嚴嵩令人抬到午門,衆文武看了,各各驚問何故。嚴嵩便將海瑞挾仇,假公泄忿,毒打四十,險些一命嗚呼,逐一說知。各人聽了私相嘆息,怎麼這海瑞恁般大膽,當朝一品,又是國戚,皇上素日心愛的近臣,怎麼卻下此毒手,豈不是自欲討死耶?各人爲他捏住這一把汗。有幾個心惡嚴嵩的,心中好生歡喜,恨打少了他。

    須臾,金鐘響起,鳴鞭淨殿,文武各各隨班而進,分站兩旁。內侍一對對的出來,一派音樂之聲,一對雉尾宮扇,擁簇着天子出宮而來,升了寶座。兩班文武,上前山呼舞蹈畢。只見嵩故意一步步捱到龍書案前,口稱萬歲。天子見了,喫了一驚,便問道:“卿因甚事,如此狼狽?”嚴嵩即便叩頭啓奏。

    正是:金殿幾句話,法場失三魂。

    畢竟嚴嵩怎麼樣啓奏,下文便知。

    第三十回 恩逢太子超生

    卻說嘉靖看見嚴嵩這般狼狽,便開金口道:“卿家爲甚這光景?”嵩泣奏道:“臣因獲咎,蒙陛下殊恩,格外姑寬,令臣到雲南司衙過堂。不料主事海瑞,意圖陷害,無端將臣毒打四十板,狼狽可憐。臣體受傷過重,只恐性命不保,伏乞陛下作主。”遂向袖中取了折章,遞與內侍呈覽。

    帝賜平身,隨將奏本一看。只見寫道:臣嚴嵩稽首頓首,謹泣奏,爲擅毆大臣,目無國憲,乞恩正法,以警將來事:竊臣原以不檢,誤傾青宮御茗,打碎御用茗盞,例應即死。仰蒙陛下殊恩,格外寬容,罰臣賠價銀一千兩,併發臣到雲南充軍三載。緣以庶務紛繁,需臣協辦,復蒙特典,發臣就近到雲南司衙門過堂應點。

    此陛下格外殊恩,亦不得已從權之事也。臣感激之外,遵即前往該司衙門聽點。孰料該主事海瑞,欲圖殺臣。無端發怒,喝令狼僕虎差,將臣扯下重打。復又自提大板,盡力行杖。致臣雙腿幾無完膚,旋即暈去。該主事復令狼僕,將臣拖出。幸有家奴擡回灌救,逾時始得甦醒。忖思臣雖獲咎,叨蒙陛下格外施恩。今海瑞則不容於臣,是抗陛下也。況臣承恩,位備臺輔,而海瑞竟敢以一介部屬微員,擅杖宰相,不獨無法,仰且輕藐聖旨。有此悖逆,勢難稍寬,以致將來效尤。伏乞陛下,飭着廷尉立即將該主事鎖拿嚴究,早正國法,則警將來效尤者。臣等不勝幸甚之至。

    謹據實以聞。

    帝覽畢,不覺龍顏大怒道:“何物海瑞,擅敢動打大臣,這還了得!”立即傳旨,令御林軍五名,前往鎖拿海瑞當殿問話。

    御林官軍領了聖旨,飛奔前去,不一刻已將海瑞拿到,俯伏金階。天子大怒,罵道:“嚴相國偶因小有過失,朕着發在你的衙門過堂三朝。因甚你卻這樣目無法紀,無端毒打大臣!你知罪否?”海端叩頭道:“臣該萬死,乞陛下容臣一言,死亦瞑目。”帝道:“你尚有何說?”

    海瑞奏道:“嚴嵩藐視青宮,致奉旨發臣司過堂應卯,此乃陛下曠古未有之恩施也。乃嵩不遵聖旨,仍恃祿位。到臣衙門,猶擺列儀從。及至公堂,勒要臣接,此際只得公堂迎接。

    而嵩即佔臣公案,危肆威權,如比問官。此法堂,乃陛下特以肅規矩的。臣雖微員,亦爲陛下之所特設以執法也。嵩則自恃威權,不遵聖旨。臣乃食陛下之祿,爲陛下執法,是以臣不忍枉法,寧甘擅杖大臣之罪,於是執杖親毆,果然有的。但嵩位極人臣,猶敢肆其威福,則與欺君罔上幾希?臣實如此,惟陛下察之。”嚴嵩在旁急奏道:“陛下猶有格外之恩,你則不能遵耶?”帝聽罷,不覺顏色皆變,喝令御林軍把海瑞綁縛,推到西郊地,午時處決。左右一聲答應,把海瑞五花大綁起來,帝叱推出。海瑞亦不再言,面笑出之。

    剛到午門,恰好遇了馮保。馮保一見,嚇的魂不附體,上前細問原由。海瑞具以直告。馮保道:“恩公且自寬心,待我進宮啓知娘娘與殿下,必然有救的。”海瑞道:“多有不能夠了。

    煩公公善爲我辭,說海瑞叨沐殊恩,今生不能相報,統俟來世罷。”說罷,急趨而去。

    馮保如飛的跑到昭陽正院,來見了張後,說道:“不好了,不好了!”張後忙問何故?馮保便將前事說明。張後大驚道:“如此怎處?可速請殿下來商議。”馮保點頭,飛也似的跑到青宮,且不細說原故,稱說:“奉娘娘懿旨,請爺立即到宮中,現有緊要密事相商。”太子聽得這話,也急來到宮中。只見張後兩淚紛紛,不知如何,未免喫了一驚,急問所以之由。娘娘便把海瑞如此如此,這般這般,說了一遍。太子道:“似此如之奈何?難道看着恩人被殺麼?馮保,你可有什麼計策?快說來好去搭救恩人呢!”馮保道:“沒有甚計策。況且時間促迫,縱然保奏也遲了。莫若太子親到法場,對那監斬官說了,且將恩人帶回候旨。待等皇爺怒氣少息,然後再去說,或者可以赦免,不然竟無別策矣。”太子稱善,隨即拜別了母后,乘着快馬,與馮保望着法場而來。

    再說海瑞被綁到法場中,自料再無生活之理,因舉首向天祝告道:“蒼天呀,蒼天!想我海瑞,平日務以除暴安良是念。昨見奸賊嚴嵩,不合將他責打,觸怒皇上,致奉聖旨斬決,刻不容緩。但願瑞死之後,上蒼默佑,早除奸佞,俾得國家安樂,廊廟清寧。瑞在九泉,亦復何憾!”祝罷坐於石墩之上,專待行刑。

    少頃,就有三五位同僚部員,前來祭奠。海瑞一一稱謝,並無一句怨言,衆皆稱讚。未幾,只見四名擺手擁着一位官員來到,不是別人,就是嚴嵩門生姓張名聰,現充兵部郎中,乃是奉旨監斬而來。當下到了法場下馬,就在亭子內坐着,問左右是什麼時候?左右答以巳初。張聰道:“天色尚早,你們可小心看守了,待等時候到了,立請催斬官來處決就是。”轉身進公廳後邊去了。

    再說太子與馮保二騎趕到法場,一直闖到裏面方纔下馬。

    那些押解的官兵,那裏認得是青宮太子?又見他二人來得這般兇猛,忙喝道:“是甚的人,敢闖法場重地?還不去!在這裏想是要死麼?”馮保叱道:“何物官軍,大膽!敢是瞎了你們的狗眼,認不得青宮,亦該認得咱老馮呢!”官軍聽了這話,喫了一驚,各人急急跪在地下叩頭不迭,說道:“有眼如瞎,死罪,死罪!”太子叱令起來,問道:“何人監斬?”官軍以張聰對。馮保道:“大膽的官員,殿下到此,卻不來接駕,這還了得!”

    那張聰在裏面聽得喧嚷,急急出來觀看。那些官軍見了,指着說道:“這就是監斬官了。”張聰猶不知備細,還在那裏作威作勢的道:“甚麼人在此絮叨,與我拿下去見太師!”那些官軍帶笑說道:“老爺,你道這二位是甚麼人?”張聰道:“莫非是那死囚的親人嗎?與我一併拿下去打!”官軍們說道:“只怕老爺不敢,這就是青宮殿下呢!”張聰聽了,嚇得渾身發抖,忙俯伏於地下,不住的叩頭請罪。馮保叱道:“起來,慢慢的再與你等人算賬。我且問你,海老爺現在哪裏?”張聰道:“海瑞在那邊石墩上,聽候行刑。”太子道:“快些放了,來見孤。”張聰不敢怠慢,急急走到石墩上,親把海瑞的索子鬆了,說道:“海老先生,你的救星到了,快些前往相見。”海瑞道:“怎麼說?”張聰道:“你休細問,前去便知。”領着海瑞到廳上。

    太子一見,不覺竟流下淚來,叫了一聲:“海恩人!”海瑞見了太子,跪將下去,不禁流淚說道:“臣有何好處,敢蒙殿下龍駕到此?臣死不安矣。”太子親自扶起,命張聰取座位過來。海瑞道:“不可,此是法地,臣乃待刑之人。太子到此,已爲越禮矣,可與臣對坐的麼?今臣得見太子一面,死亦瞑目於九泉。情願殿下善事聖上,惟仁慈孝友是務,則天下幸甚矣。餘無所請,請駕回宮。臣即當受戮矣。”說罷痛哭起來。太子亦流涕道:“恩人且當放心,孤當面見父皇,保公不死。”

    說話猶未畢,人報催斬官到了,太子便問是誰?左右答道:“是嚴太師之子嚴給事。”原來嚴世蕃此時已爲兵部給事兼刑部郎中了,所以着他爲催斬官。當時太子道:“宣來見孤!”左右領旨迎將出來,恰好嚴世蕃已下了馬,將要進廳的光景。官軍道:“殿下千歲有旨,着催斬官進見。”

    嚴世蕃聽得“殿下”兩字,心中暗忖道:“又遇着了他在此,包管這廝是殺不成的,深爲恨事。”只得上廳來見,說道:“臣嚴世蕃見駕,願殿下千歲!”太子道:“平身。”世蕃起來,侍立於側。太子故意問道:“尊官高姓?”世蕃道:“郎中姓嚴,名世蕃,乃嚴嵩之子。”太子道:“原來就是相國公子,到此何干?”世蕃道:“臣奉聖旨,前來催斬海瑞。”太子道:“海卿乃是忠良之士,不幸爲你父所害。孤家今親來保他。你且回朝,待孤見了父皇,與你繳旨就是。”世蕃哪肯依從,便道:“殿下令旨,臣敢不遵?但海瑞一犯,乃是奉旨處決,立等繳旨的,臣不敢枉法。”太子怒道:“怎麼說是枉法?馮保,與孤趕了出去。”馮保便走來喝道:“不知死活的奸賊,在太子爺面前混言亂語得麼?還不快滾出!”罵得世蕃唯唯應命,不敢出聲,無奈且與張聰退出廳外,無計可施,又不敢行刑,只得聽候而已。

    太子對海瑞道:“恩人且在此少候,待孤進宮見了皇上,好歹討個情來,只要不死就是。”即吩咐馮保在此陪伴着海瑞,自己領張聰與嚴世蕃三人,來到朝門下馬。太子吩咐二人在此候旨,遂親自進宮而來。

    恰好帝午睡未醒,張後此際亦在宮中,見了太子回來,急問道:“我兒,海恩人不知如何了?”太子道:“海恩人今在法場,兒已令馮保在彼作伴,特領着監斬官張聰、催斬官嚴世蕃前來候旨。母后有何妙計,可以救得恩人性命?”張後道:“我亦思之再三。只是皇上未醒,若是醒時,你我母子二人切實哀懇,或者帝怒稍解,則海恩人有救矣。”太子道:“倘若父皇不準,又如之何哉?”張後道:“我有言語,可以料得着的,亦諒皇上可以恩准。”

    母子說話之間,宮娥來稟皇爺醒了,張後便與太子急忙趨近龍榻問安。帝見了太子,便問道:“我兒不在青宮習讀,來此何干?”太子跪在榻前奏道:“臣兒有不揣之言,故來冒奏陛下的。”這一奏,有分教:受恩深時還恩倍,方是人間大丈夫。

    畢竟太子所奏何言,皇上準否,且看下回分解。

    第三十一回 馮太監笞杖討情

    卻說當下太子見了皇上請問安畢,帝問道:“朕兒不在青宮誦讀,到此何故?”太子俯伏榻前奏道:“臣有下情,叩乞陛下恩准,容臣啓奏。”帝道:“你小小年紀,有甚事情,只管道來。”太子道:“刑部主事海瑞,不知身犯何罪,致奉旨西郊處斬?臣敢保之。”帝道:“海瑞目無法紀,擅杖宰相,故此正法。幾何爲他保奏?”太子道:“海瑞有恩於臣母子,故願保之,以報其德。”帝笑道:“海瑞乃部屬一介司員,與兒固風馬牛不相及,有何恩德?”太子道:“臣奉旨幽禁,非海瑞苦諫陛下,何得今日父子完聚?實有大恩於臣,臣豈敢作負心人耶?陛下治天下,以仁義爲本。海瑞之杖宰相,自有解說。”帝問:“有何解說之處?”太子奏道:“夫宰相與部曹,則職位隔如天壤,下屬固不得問罪於上官者,例也。今者犯罪充軍,奉旨過堂,則不得以宰相目之也。嵩自仍復一宰相,而瑞則知奉旨之軍配犯人也。彼復自恃威權,不遵法度,公然佔坐公案,此海瑞故以杖之也。海瑞不敢執法,一任奸臣妄作妄爲,於瑞則爲諂諛之臣,陛下何所取之?今瑞只知奉旨,不避權貴,執法不徇,此陛下之直臣。陛下有此直臣,正自賀不暇,何反殺之?誠恐後來忠直之臣,望而爲諂佞之輩矣!惟陛下察之。”帝被太子這番言語說得心花都開了,自忖:“彼雖年少,而條陳確確正理。若殺海瑞,只恐後來之臣,相將畏縮,若竟釋之,則嚴嵩心必不甘。”沉吟半晌,乃道:“兒且退,朕爲瑞寬恩就是。”

    太子謝了恩出宮,復到西郊而來。海瑞跪接,太子一手挽起道:“恩人,救星至矣!”遂將進宮如何哀懇皇上,皇上如何傳旨,細細說知。海瑞復謝道:“太子之於瑞,可謂生死而肉骨也。”語畢,人報聖旨到。海瑞與監斬、催斬兩官,一齊跪接。只見內侍手捧聖旨而來,立在當中開讀曰:海瑞擅杖宰相,罪當斬首。但嚴嵩以獲罪,奉朕敕旨,發往其衙門點名應卯者,非親任宰輔之比,瑞固不合擅行刑杖。除嵩業已受刑,毋庸置議外,其海瑞照不應律,發廷尉衙門,重杖八十,監禁刑部獄三個月,以警將來。滿期,該有司具奏,請旨定奪。嵩着開復,以佐朕躬,協理庶務。欽此。

    讀畢,海瑞山呼謝恩。太子即令人鬆了一應刑具。旋有差官來提海瑞。太子對那差官道:“海主事是孤恩人,今雖奉旨受杖,你等休得故意狠毒。如敢抗違,孤是不依的!”差官唯唯應命。太子即命馮保親送海瑞前往,並致囑馮保:“須要看着行杖,如有故意肆狠,即來回我。”瑞復向太子泣謝道:“殿下愛臣之恩,猶如再造。瑞雖肝腦塗地,不足以報殿下之萬一也。”太子遂挽起慰之曰:“恩公請自放心。此去自有孤爲恩公作主,即寶眷亦有孤照應。”瑞再拜謝恩,隨與差官並馮保而去。太子與兩官回去不表。

    又說嚴嵩遣人探聽海瑞得青宮保奏不死,今奉旨倍杖監禁。

    嚴嵩聽了,跌足道:“太子何故偏偏要如此與我不偶也?”遂即時修書一札,令人致於廷尉,卻爲就在廷尉杖下結果了海瑞性命。當下廷尉官接得嚴嵩書札,忙啓視之。只見上寫着是:嵩拜書於廷尉大人座下:海瑞以一介微員,擅杖宰相。

    嵩以奏請聖旨,押送西郊正法。不料青宮爲之護衛,致皇上特開格外之典,赦宥海瑞得以不死。今奉聖旨發在貴衙門發落。但瑞與嵩有不共日月之仇。若瑞不死,嵩亦不得獨生也。專此致懇,祈爲鑑諒。倘海瑞到日,狼頭重棒八十之內,結果伊命。此恩此德,嵩當銘之五內,敢不仰報大德。美顯之缺,惟公欲之,決不食言。此致。

    廷尉官看了書札,自思:“嚴嵩之命,若是不遵,必然受怪;若從其議,則那海瑞與我無仇無怨,怎忍得他委曲?況又有太子爲他作主,此事屬在兩難之際。”左思右想,卻無可如何。

    少頃,人報海瑞已到衙了,青宮特差馮保公公護衛而來,稱說是來監杖的,請爺立即升堂發落。廷尉官聽見有青宮太監在此,即忙請馮保入內相見獻茶。馮保道:“海老爺是奉旨來貴衙門發落的,咱爺放心不下,特着咱家來監杖呢。”廷尉官道:“海老爺既是奉旨發落的,在下照應就是。”馮保道:“照應不照應,出在駕上,咱家哪裏管得許多。好歹都在眼裏看見的,自然有個道理。請升堂罷。”廷尉官唯唯應命,吩咐升堂,多擺一張椅子,請馮保同坐。馮保讓道:“這卻不敢,咱是個內官,怎敢坐這公堂?這是朝廷辦公的所在,使不得的。請便罷。”遂立在公案之側。廷尉官告了幾聲不當,方纔坐下。差官隨將海瑞帶上堂來。

    廷尉官看見馮保在此,便站起身來拱一拱手。海瑞跪在地下。廷尉官道:“海公今日是奉旨發落的,休怪晚生得罪了。”

    海瑞道:“這是理當。乞大人早施刑罷。”廷尉官即便吩咐左右:“好生些扶海老爺下去。”海瑞聽了,自己卻走到階下。左右皁役上堂請杖。廷尉道:“二號。”馮保道:“哪裏受得起二號的,取七八號的來。”廷尉道:“沒有許多號數,只是三號的罷了。”馮保點頭,皁役取了三號的上堂看驗過。馮保道:“輕輕的,若是重了,只恐要你們狗腿割下來賠呢!”皁役唯唯領命,書吏高叫行杖,左右吆喝一聲,皁役動手。

    未五杖,海瑞叫痛起來。馮保道:“罷了,罷了。這就算了罷。”廷尉官道:“哪裏使得。這是奉旨的事,在下不敢枉縱。”馮保道:“既然如此,待咱替了他罷!”廷尉官道:“取笑了!”只是吩咐皁役,須要最輕的就是。皁役聽了言語,真是用盡了功夫,輕輕的打將下去。海瑞亦不覺得十分疼痛,又聽見了馮保的話,若是呼痛,誠恐連累皁役陪杖,故此忍着,杖完了方發喊。馮保即忙挽他起來,說道:“海恩公,今日杖已受過了,尚有三個月獄中的煩悶。你老人家只管進去,安心坐着,自有咱爺不時來看你呢。”海瑞道:“多蒙殿下、公公的厚情大惠!煩爲多多拜上,說海瑞今生不能銜結,來生必爲犬馬相酬報恩。”馮保道:“知道了,請自珍重!”各自泣別,馮保回宮。

    再說廷尉着人將海瑞送到刑部獄中而來,那刑部司獄將海瑞收下。誰知嚴嵩見廷尉不曾毒打海瑞,務要斬草除根。又着人來對刑部侍郎桂嶽說知,就中取事。桂嶽原是嚴嵩門生,又新拜在嚴嵩膝下的,此際領了嵩命,立即傳了司獄來到,吩咐道:“今日發有本部主事海瑞到此,你可想個計策,取張病狀結果了他。”司獄官胡坤道:“海瑞本與我等無仇,大人何故要將他斷送?況且又是本部的同僚,還該用些情面爲是。”桂嶽笑道:“胡太爺,你只知其一,卻未知其二也。”遂將嚴嵩本與海瑞有隙,現差人來說,要你我二人結果了他性命,好去回覆,備說一遍。胡坤道:“這等說,既然太師爺有命,哪敢不從?

    卑職即行就是。”桂嶽道:“你的意思何如?”胡坤道:“除非斷了水米,不過旬日就結果了。”桂嶽點頭稱善。

    胡坤回獄中,喚了牢頭禁子入內吩咐,告了嚴嵩之意。禁子們領了言語,就將海瑞禁在“獄底”之中。那“獄底”是獄牢盡頭之處,黑漆一般,凡有將死及已死的犯人,便抬到那裏去,專候驗看過收殮,就叫“獄底”。若是好端端的人,到此坐着,只見陰風透體,毛骨悚然,任你怎麼壯健的人,也逃不出性命來的。當下海瑞被禁子們手銬足鐐的,又加上腦箍,舉動掣肘。蹲在地下,只覺得冷氣侵骨,時復一陣昏迷,睡坐不寧,竟然病將起來。

    那海安等二人送飯到獄,又不得入內,都被他們擋住。海安無計可施,便欲求見太子。誰知馮保這幾日有事在昭陽院中,不得出來。海安在宮門外,一連候了兩三日,並不曾見那馮保的影兒,只得歸來與張夫人商議。張夫人道:“要見老爺的形跡,除非是他們刑部裏面的人,方可進得去,你們再休想見得着的了。”海安忽然想起一人來,說:“有了。刑部郎中鄧來儀老爺,乃是老爺的同年。他是廣州東莞縣人,大家都是鄉親,況且老爺與他相好,又是同部的。他每五日一到獄中,查看犯人。何不哀懇求他,帶小的進去見老爺一面,看有甚話說,也是好的。”張夫人道:“如此甚好。你可即速前去,道我本當前來親求的,只是嚴嵩耳目甚多,恐累老爺不便,多多拜上就是。”

    海安領命,如飛似的跑的,來到鄧郎中的私第。他的管門家人都是東莞人,彼此都是鄉親。海安說了來意,那鄧管家代他回明瞭,來代吩咐着他進見。海安見了鄧郎中,即忙下跪叩頭,泣告道:“家主母特命小的前來代懇,說家老爺與奸相作對,在廷尉衙門被杖了八十,如今禁在獄中。而小的們幾次送膳進去,皆被守獄的擋住,不得進去,又不知家老爺在內怎樣的了。所以家主母放心不下,特令小的來代他懇求,乞老爺念在鄉情,誼屬同僚。倘老爺明日查監,帶小的隨着進去,見家老爺一面就感激不盡了。”鄧郎中道:“聞得嚴嵩意欲令禁子們斷絕你老爺的水米,就要在獄中結果了性命。又令嚴二把守獄門,不許送飯進去。想必此時你主已餓了二日。至查監,要後日才輪着我的班期。你後日清晨來此等侯。”海安叩謝而回。

    正是:風聞遭難處,動了故鄉情。

    未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三十二回 鄧郎中囹圄救餓

    卻說海安再三向鄧郎中哀懇,鄧郎中動起鄉情,便對海安說:“你且回去,上覆夫人,說我後日方是值巡之期,自然進獄見你家老爺,好歹作個計策,你若要去,後日清早來此,充作我跟隨的人進去就是。”海安叩頭謝過了,隨即回去,對張夫人說知不表。

    再說那鄧來儀應諾了海安所託,自忖思:“海瑞今爲嚴嵩所禁,必然斷絕水米。若至後日進去,多管餓得慌了。此際又不能送飯與他喫,豈不是白白空走一遭!似此如何是好?”左思右想,忽然想得一計,說道:“有了,有了!”即到裏面,向夫人取了米仁人蔘,隨喚家人到外邊買了二升糯米進來,吩咐丫環將米煮熟,用棒槌春爛,又把人蔘槌爛,和於糯米之內,打成奶餅一般,將一張紙包裹好了。

    後日清晨起來,殊不知海安早已來到,見了鄧郎中,又稱主母再三申意。鄧郎中道:“此時天色尚早,你且在我這裏用了早飯,然後相隨我去就是。”海安應允,隨着府內的家人們,喫了早飯。鄧郎中喚了海安吩咐道:“少時我到獄中,你便跟着一同進去。只要見機行事,切不可造次。”海安應諾。鄧郎中穿了衣服,只喚三個家人,喚那海安,共是四個相隨,來到刑部獄中。

    誰知嚴二早已坐在獄之門首,見了鄧郎中,尤自不甚理會的光景。鄧郎中亦不言語,喚了禁卒,把監門打開了。海安並在從人之內,一齊混了進去。鄧郎中來到亭子上,就有司獄前來參見。鄧郎中道:“這幾日可有新收犯人否?”司獄道:“新收犯人十八名,其中女犯一名,官犯六名,俱已入冊,請大人親點就是。”鄧郎中道:“取冊過來。”司獄忙將新收犯冊呈上。

    鄧郎中接冊在手,隨着書吏相隨,先到南一倉點名。書吏把着冊子叫道:黃觀福,直隸大興縣人,犯因奸致命事。

    盧一志,直隸香河縣人,犯劫財斃命事。

    伍亞初,江南長洲人,犯拒捕殺人事。

    劉華,江西南昌人,犯毆斃叔父事。

    蔡鳴騶,湖廣荊州人,犯聚毆斃命事。

    胡大猶,平縣人,犯積匪猾賊事。

    柳三,陝西長安人,犯妖邪惑衆事。

    共是七名,鄧郎中逐名點過,親行驗看過鐐銬。

    隨又到西三倉來。書吏把一起五名犯人喚了出來跪着,逐一叫名!

    侯三保,直隸東光縣人,犯毆斃髮妻事。

    阿洪,天津衛人,犯醉殺家主事。

    廖松,江蘇吳縣人,犯雞姦幼童事。

    郭容秀,江西南昌人,犯鬥毆殺人事。

    高鏡,江蘇無錫人,犯包攬詞訟事。

    點名既畢,鄧郎中逐一以好言慰之。

    復到北二倉來。書吏喚了一起,共是六名犯人,逐個點過了名。隨到女倉,只見女犯一名。鄧郎中問她姓名,乃是江南常州人,姓龔名賽花,原犯謀殺親夫事。因爲孕未離胎,故以留禁。鄧郎中問過了。

    復來到官犯倉坐,令書吏點名。書吏持簿喝名道:劉學元,粵東人,原任江西撫州府錄事,奉拿進京候審。

    柯柏仁,江西南安府人,原任浙江衡州通判,被百名控告吞蝕社谷。

    呂知機,徽州人,原任廣西遠平縣知縣,虧空餉。

    柳春發,廣東大埔人,原任山西太原府知府,以醉毆上司,奉拿來京候審。

    徐微,江蘇太倉人,原任廣東龍川縣知縣,濫刑誤命事。

    海瑞,廣東瓊州人,原任刑部雲南司主事,以擅毆上官,奉旨監禁。

    鄧來儀點了五名,叫到海瑞名字,便不見有人答應。來儀道:“這人卻往哪裏去了?”書吏只稱不知。鄧來儀怒道:“監獄重地,怎說不知?”旋有獄卒上前跪稟道:“海主事現奉嚴相國之命,着監於獄底。”來儀道:“他們都是一般官犯,怎麼獨將他禁於獄底,是何意思?”獄卒道:“這是太師主意,小的們何得知道!不過奉命而已。”鄧來儀道:“且去那裏查點!”

    獄卒不敢違抗,只得引導鄧郎中來到獄底。只見一派陰氣,黑漆一般,卻不見人,只聞咿唔之聲。來儀道:“這是何人之聲?”獄卒道:“這就是海老爺之聲。”來儀道:“爲甚的這般黑暗?快拿燈來!”獄卒隨即應諾,即到外邊取火。來儀四顧無人,便走近唔聲之旁喚道:“你是海兄麼?”海瑞在黑暗之中,聽得有人叫他,便應道:“是我。你是哪一個?”來儀道:“我便是東莞鄧某,你知否?是今日特爲救你而來。”旋在紗帽內取出那人蔘糯米餅兒,摸到海瑞身邊,交與道:“你且拿着,餓時便喫少許,即可暫延殘喘。弟自有爲兄之計。”海安即便走進前去,正欲說話,忽見那獄卒點燈進來,海安急急走開。那獄卒將燈放在一邊,方纔得見海瑞那副狼狽形容。鄧來儀故意點名驗看畢,旋到亭中坐定。

    時已未刻,那鄧郎中的家人,送了點心來到。那嚴二在門首看見,恐怕他與海瑞相好,送進去就會分食於海瑞,抵死不肯放他進去。那家丁大怒道:“你是什麼人,怎敢斷絕巡監老爺的點心!”硬要進去。嚴二大怒,把那點心傾在地下,彼此二人在獄門大吵起來,驚動了司獄官,並那鄧郎中都出來查看。

    只見自己的家人卻被嚴二扭住撕打。鄧郎中喝住:“你們爲什麼喧鬧?這裏是什麼地方,敢如此大膽麼!”管家便將嚴二如此如此,這般這般,備說一番。嚴二猶自只在那裏不乾不淨的叫罵,惱了鄧郎中,喝道:“何處狂徒,敢在這裏撒潑!”嚴二道:“你又系哪裏來的呢?難道不曉俺嚴二先生的聲名麼?”

    來儀道:“原來你就是嚴太師的家奴,怎麼膽敢打我的家人,並把點心打碎,是何道理?”嚴二道:“俺奉了太師鈞旨,來此把守獄門。你的家人混將東西要送進獄,是以將它打碎,難道不應麼?”來儀聽了,越發怒道:“你家太師又不曾代理刑部,你怎麼卻來這裏把守?難道六部裏的事,你家把住不成!

    這點心是我用的,你敢將來打碎,這還了得!可惡之至,不打你這奴才,何以見同僚於本部!”吩咐:“左右,與我拿下!”

    那些獄卒俱不敢動手。來儀大怒,喝令家人上前。

    那四個家人,得了言語,急忙上前,把那嚴二抓着。來儀道:“快取大毛板來,與我重打!”海安是恨入骨髓的,急急向獄卒尋了一條頭號大毛板,盡力打去,不計其數。可憐打得那嚴二皮開肉綻,鮮血迸流,在地下亂滾亂罵。來儀怒氣未息,復令海安除下皮鞋,緊緊的掌了十下嘴巴。打得那嚴二的嘴恰似雷神一般,疼痛難當,這回就不敢罵了。來儀恨恨而去。海安滿心歡喜,亦自歸家,回覆夫人去了。

    再說那嚴二被打,動彈不得,令人取了一乘轎子到來抬了回去。時嚴嵩正在堂上觀書,只見嚴二狼狽而回,急問其故。

    嚴二便將鄧來儀如此如此,這般這般,逐一說知。嚴嵩嘆道:“你卻不知好歹,他是一個該管的官員,進去巡查犯人,乃是奉旨的。送點心進去,亦是應該的。你怎麼不分皁白,竟把他的東西打碎,怎怪得他動怒?若是遇了我,還不止如此呢,你還算好造化哩!”一頓話,說得如此,嚴二啞口無言,只得忍痛不語,回到府中,好生銜怨,暫且不表。

    再說海安回見張夫人,備言海瑞之苦。張夫人道:“似此如之奈何?非死即斃矣!”海安道:“若要解脫此厄,除非尋着了馮保公公,方能有濟呢。”張夫人道:“如此,你可再往等侯,須要耐心等侯,休再空回。”(原夾註:前者因馮保有事服役,整整數日不出,故海安不得一見,今張夫人故重囑之,令其耐守,切勿空回。看此數語,不惟夫人之留心致囑,亦作書之照應前文矣。)海安應諾,即便出了衙署,徑望着青宮而來。等了一日,卻只不見,悶悶回去。至次日天尚未明,便來宮門等候。直候至未時光景,方纔看見馮保從那邊而來。海安見了,此際恰如獲至寶一般,慌忙上前叩頭。馮保不知所以,急急挽起,說道:“尊管何故如此?”海安道:“可憐我家主人將要餓斃於獄中,故此家主母特着我來央求公公方便。自前五日已在此相候了。直至於今,幸得相見公公,家老爺有救了!”馮保聽了,問道:“你家主人前者受杖,業已發往刑部獄中。迨三月之後,即便超脫,你今何忽言此?”海安便把嵩恨海瑞,暗囑監卒如此如此,又令嚴二守獄門,恐怕有人照應,這般這般,備說一番。馮保不勝大怒道:“何物奸相,擅敢陷害!你且隨我到宮中去見爺爺。”海安謝了,隨着馮保進宮而來。

    時太子正在書齋觀史,忽見馮保領着海安來到,便問道:“海管家,來此何干?”海安見問,跪在地下,只叫得一聲千歲,便痛哭起來,連話也說不出來。太子看了不知何故,問道:“到底爲着何事,這般光景?”海安只是痛哭,馮保沒奈何,代他備細說了。

    太子聽了,不覺勃然大怒,說道:“嚴嵩,嚴嵩,你亦太逞刁了!一個人既服了罪,這就罷了,怎麼苦苦的偏要尋害?這卻豈有此理!海主事乃孤恩人,孤豈肯任你肆毒耶!”便對海安道:“你且勿必哭,孤自有主意,包管你家主人安然無事就是。”海安聽了,叩謝不迭。太子即時穿了衣服,就命馮保、海安二人相隨,一直望那刑部獄中而來。正是:淚落千條原爲主,怒生一刻要酬恩。

    畢竟太子此去,可能救得海瑞否,且聽下回分解。

    第三十三回 赦宥脫囚簡授縣令

    卻說太子聽了海安之言,不覺勃然大怒,即時令海安、馮保二人相隨,竟往刑部衙門而來。到了大堂,只見並無一人出來接駕。馮保亦怒,高聲叫道:“有人麼?”叫了許久,方纔見一老者從內而出。馮保道:“你是什麼人在此?”老者道:“小老乃是看守衙署的。”馮保道:“他們宮府都沒一個在此麼?”那老者道:“各位大人都有私衙;各各回去的。若有公事,均來聚會。清晨自然都到,過午時候,他們都各回私衙去了。所以把一兩銀子,僱小老在此看守東西的。”馮保道:“原來如此。你可到各處通知,只說有人要見幾位大人說話。”那老者聽了笑道:“你這人好沒分曉。這是怎麼所在?這是甚麼的官府?你是甚麼人?動輒說這般大話?還不快走,想是要捱打麼!”馮保說:“你們各位大人到哪裏去了?”老者道:“今日是嚴太師那邊演戲,所以他們都到那裏去了。你到底是甚麼人,只管在此絮絮叨叨的甚麼?快些走開去罷。”馮保道:“你要問我是哪裏來的麼?我就是你家各位大人的小主子,司禮太監馮太爺在此。”老者聽了,將馮保看了幾眼,說道:“老眼胡塗,一時不認得貴人,休要見怪!”馮保道:“我亦不來怪你,你可即去各位大人處通知,只說青宮爺在此立等問話就是。”

    老者聽了,嚇得心膽俱驚,答應一聲,飛也似的跑到刑部尚書何階的府中報知。

    何階聽得太子來到,不知爲着何事,即便急急來到署內。

    只見太子坐於廳上,旁立二人。何階急趨上前道:“臣何階接駕來遲,乞望恕罪。”太子道:“主事海瑞身犯何條,怎麼你們竟要斷了他的水米,是何道理呢?”何階見問,自知太子此來,卻要尋覓對頭出氣的,因道:“海主事奉旨到獄,微臣一些不知。這幾天都是左侍郎桂嶽輪值,殿下須着他來見,一問便知。”

    太子笑道:“雖然是桂嶽輪值管事,難道你身爲尚書,竟不一問耶?如此廢弛,實屬不成政體!”何階唯唯服罪。太子道:“快與孤立傳桂嶽來見!”何階叩謝訖,即刻令人請桂嶽至。

    桂嶽當下見了太子,太子大怒道:“海主事是奉旨發來監禁的,你怎麼卻把他如此難爲?想是要斷送了他的性命麼!他與你有什麼仇?”桂嶽只推不知。太子道:“主政在你,怎說不知?可速請海主事出來。”桂嶽領命,急急來到獄中。

    其時海瑞得了那人蔘糯米餅充飢,漸覺有些起色,臥在地上。桂嶽急令獄卒扶了出來。桂嶽將他一看,只見形容枯槁,那棒瘡不知怎的發將起來,行走不便,舉動維艱。桂嶽見了,急急上前安慰道:“主事安否?”海瑞道:“這幾天很安靜,只是地下太溼了些。”桂嶽道:“都是他們之過,待在下把他們警責就是。如今青宮太子前來望你,請到外邊相會去。”海瑞聽得太子到來,便故意倒在地下,作呻吟之聲道:“我遍體疼痛,舉動不得,不去了。”桂嶽道:“如此怎好?”

    說未畢,只見馮保走了進來,一見了大罵道:“你們這等壞良心!一個好端端的人,放在這裏不過幾天,就弄成這般光景。且到外邊,再與你等算賬!”海瑞道:“馮公公,可憐我自到獄以來,被他們旦夕狠打,於今變成了一個殘病之人,走又走不得,煩你取板來,將我擡出去,見殿下一面,死亦瞑目。”

    馮保叱桂嶽道:“好,好,好!你卻將他打得渾身痛楚,行走不得。如今太子爺立即要他問話,這卻怎的?也罷,你且與我背了他出去。”桂嶽道:“這卻容易的。”便令家人上前,揹負海瑞。馮保叱道:“誰要你們這班小人來背?要你背呢!”桂嶽被馮保罵得慌了,無可奈何,只得上前把海瑞揹負。那海瑞是心中恨極他的了,故意在他脖子上吐了許多津涎鼻涕。桂嶽一路吞聲忍耐而走,來到刑部大堂放下。

    太子與海安見了,急急走來問候。瑞便翻身來,俯伏地下泣謝道:“臣何幸蒙殿下龍駕辱降,使瑞身心不安,雖犬馬不足以報萬一也。”太子道:“海恩人,爲甚的這般狼狽?請道始末,我自與恩人作主就是。”海瑞便說:“始初進獄,即遭桂嶽等舞弄。嚴二把住獄門,禁家中送飯,要生生的將我餓死。放在‘獄底’黑暗之中,蹲在地下,過了幾晝夜,只因地氣潮溼,把身子弄得殘廢了,今成了半身不遂,乞殿下作主。”

    太子聽了,勃然大怒,喚了桂嶽上前罵道:“海主事與你無仇無隙,虧你下得這等狠毒心腸。若不是孤今日來看,多管死於‘獄底’!他是奉旨而來的。今後孤將他交與你服侍,每日三餐,如有缺少,我是不依的。”桂嶽唯唯應命。

    馮保在旁言道:“就是我們走了,背後他又是這般的苛刻奈何?爲今之計,卻將海恩公把大秤來秤過,看有多少斤數,上了冊子,交與這廝供養。若是養輕了,要這廝將肉割了下來賠補就是。”太子點頭稱善,便喚轉桂嶽吩咐如此如此,這般這般,“若有差失,孤只要你的肉割下來賠補就是。”桂嶽不敢不遵,說道:“遵旨。”太子吩咐:“海安,你有甚話,上前去說。”海安即便走到海瑞身邊問道:“老爺有甚言語吩咐小的回去。”海瑞道:“我亦沒甚吩咐。你回見夫人,只說我身安,不用掛念。不過期滿便釋的,餘無別囑了。”海安應諾。太子覆命馮保,將一套新衣服與海瑞換了,然後叮嚀而別。臨行又吩咐桂嶽道:“只管好生服侍海主事,孤五日親來秤驗一次,須要打點,勿謂孤言之不預也。”方纔與馮保乘馬回宮去了。

    桂嶽受了滿肚子屈氣,又不敢向海瑞發作,只得令人將海瑞送在官倉裏住下,每日好酒好菜供奉,竟不敢有一些怠慢。

    海瑞自出仕以來,卻不曾受過這般安享,每日在那醉鄉之中,私嘆道:“此間樂不思蜀矣!想我海瑞,在家不過就是一行作吏,終日裏縈縈擾擾,惟恐政事不清,哪得這般享受?今日卻口厭梁肉,身厭綺羅了,恨不得在此多住幾年。”果然五日一次,馮保親來問候。不上半月,把個海瑞養成一個胖子一般,暫且不表。

    再說嚴嵩滿望託囑桂嶽,把海瑞餓死獄裏,以報了私仇。

    這一日,忽見桂嶽慌慌張張的走來說道:“太師之謀又不成矣,如之奈何?”嚴嵩愕然,急問何故。桂嶽便將太子與馮保到獄,怎生叱罵,卻又怎的勒要供養。上了秤,五日一驗,若是輕了,就要將孩兒身上的肉割下賠補,逐一說知。

    嚴嵩聽了跌足道:“有了這人在朝,我這私仇何日得報?

    必要想個計策除了此人,你我方纔立得腳穩,徐徐圖之。你且回衙理事,這遭就算便宜了他罷。”桂嶽謝別而去。嚴嵩從此更深恨海瑞,時刻未曾去懷,暫且按下不表。

    再說張後在宮,日夕憂念海瑞在獄,無由得出。忽一日,帝在宮中飲宴,後乘機進曰:“海瑞乃陛下直臣,諸文武中不可多得,陛下宜加恩赦之。”帝道:“朕已加恩,赦其死罪,着令刑部監禁三月,待等期滿,將給以外任,兩相了事。不然彼與嚴嵩勢不兩立的。”後曰:“既蒙陛下殊恩,三月亦是一般。如今天氣炎熱,囹圄倍苦,陛下常有寬囚之典,今何不一視同仁,赦宥海瑞,彼也感恩靡既矣。”帝聽後言,點頭稱善,笑道:“朕當釋之,卿勿掛心。”張後謝過,是夜帝宿於宮中。

    次日早朝,帝即傳旨一道,着吏部侍郎封樾齎往刑部獄中,特赦瑞出獄。封樾領旨,齎旨來到獄中,傳了海瑞來到亭中,宣讀聖旨道:奉天承運皇帝詔曰:國家有律,有犯必懲;亦惟有恩,可原則赦。茲爾海瑞,爲國竭忠,敢言奏宰相,朕前已赦之。今復狠杖國戚,罪有應誅。朕念忠誠,故加格外之施,免其死罪,借杖償辜,復令監禁百日,以儆將來不敬者。

    今值三伏之際,溽暑炎熱。每念坐囚者手足被系,舉動維艱,自覺倍刑熱苦。故國家定有寬刑之律,每逢盛暑之時,則寬於縲紲,俾得舒暢。此我國家之殊恩者也,行之歷久。

    今海瑞亦廁其列。彼是忠藎之臣,更宜特加曠典。茲着加恩赦宥出獄,你其欽遵,隨使來朝,朕另有旨,速赴毋延。

    欽此。

    宣詔已畢,海瑞歡呼萬歲,隨同欽使出獄,直趨金殿見帝。

    海瑞二十四拜,謝帝赦宥之恩。帝宣諭曰:“非朕枉法,每念竭忠之臣,倍加愛惜,以勵將來者。今赦你出獄,着往山東濟南府,以歷城縣知縣用。如有循聲,再行內召重用。你其勖之,即便起程赴任可也。”海瑞叩謝龍恩出朝,竟不回家,直進青宮叩謝。太子道:“恩人此去,自當珍重,不過三年後,復得相見也。”瑞叩謝而別回來,張夫人此際夫妻復聚,其樂可知。

    次日,太子特命馮保賜白銀三百,俾爲赴任之需。海瑞道:“屢蒙殿下殊恩,深愧萬無一報。今復愧領,殊屬不安。”馮保道:“不必介意,咱爺愛你,故有此賜。恩人到任,請自爲官,自有咱爺在內照應。”叮嚀而別。少頃,吏部令人送了文憑到來,海瑞便到青宮謝賜,又到吏部裏謝照訖,擇日起行。

    只攜着海安、海雄,並張夫人一共四人,蕭條行李而已。出了京城,便望着大路而去。夜住曉行,飢餐渴飲,四人在路上竟無人知是出京赴任的知縣。

    到了山東道上,海瑞就將家眷住在旅店,且不上任。海瑞帶了海安,改扮測字先生的模樣,一路訪查而來,只留海雄在店服侍夫人。海瑞每日裏就在各處熱鬧的所在,去擺攤測字,海安不離左右。如此半月有餘,訪了幾宗大案。正是:要悉民情處,全在費工夫。

    畢竟海瑞查訪得甚的案件出來,且聽下回分解。

    第三十四回 訪查赴任票捕土豪

    卻說山東地方,多聚富豪之家。一府之中,必有數千餘家,都是鉅萬之富者。他因地之氣厚,每發科甲,較勝於他省。

    其時濟南府歷城縣,有一富戶姓劉名東雄,富甲一郡。只因這東雄爲富不仁,恃財凌貧;族又蕃衍,又復恃強貶小。各村坊的小戶,受其欺凌迫逼,一則畏他財可通神,二者懼他丁強人衆。這東雄武斷鄉曲,視人有如無物。廣有田地,騾馬成羣。自己卻建了一所莊院,離着縣城五里。其中倉廒庫房俱備,盛栽花木。娶有十數個美妾,以實其中,朝夕歡樂。又有一十餘個惡僕,分管各處租業亭園,計每年徵銀六十五兩外,其餘放債,各項批貨,諸籌筆難盡矣。

    東雄既已富甲一鄉,便無惡不作,鬧出事來,拚把一二萬銀子去了便已,好不冠冕!所以遠近之人,實不敢犯他私令。

    若是近着歷城的村莊,某人有女美貌,這東雄便要娶歸作妾。

    其父母不肯,東雄就有千方百計,務必得到手裏,方肯甘心。

    竟有率領家人,白日搶回莊上,旋以百金置其家中,以爲聘禮,其家父母無如之何。又重利放債,譬如小戶人家間有急需,向彼借貸,必倍其利。而貧戶急需之時,則不遑計其利害。而東雄故意不索,直至數月,計其本利相對,則令家人日夕嚴討,勢必不能償還,或押以田地,亦或勒取其子女,如不遂意,即行送官究辦。那知縣因與東雄結好,所言無不依從。於是負欠之家,並遭其害。知縣受了囑託,自然順着人情,故作威福。

    那些貧戶敢不忍氣吞聲,鬻妻賣子,勉強償還。所以劉東雄財雄一方,勢霸一郡,歷年已久,鄰郡皆知。一則富於財帛,故東省官員,無不樂與交接者。東雄既做這樁昧良的事,自然要結交官府。本府本縣固知加意奉承,其餘闔省官員,東雄無不趨奉。東雄恃着這腳,便肆意妄爲,無所不作。其被害者,不知凡幾。

    當下海瑞改裝,私行訪察二十餘日,已經訪得親切,心中大怒,便即上任視事。點卯過了,即時檢閱案卷,查看得劉東雄犯卷疊。即時出了一張朱票,差人立拿劉東雄到案審辦。那差役拿了朱票來看,只見上寫着道:山東濟南府歷城縣正堂,爲訪查拿究事:照得本縣下車以來,訪聞得樂逸莊劉東雄,武斷鄉曲,重利剝民,目無法紀,妄作威福,遺害閭閻,爲害殊甚。本縣念切民休,亟應立拿重究,毋使良莠不齊。爲此票差本役,速即冊去,按址協同地保,立即鎖拿劉東雄帶赴本縣,以憑嚴究擬處。

    去役毋得故縱幹咎。速速須票。

    嘉靖年月日兵房承限一日銷。縣行。

    差役把朱票看了,笑道:“再不料這位太爺一些世務不諳,如今卻來作此威福。這票子慢道一張,就是千張萬張,也只好拿來覆甕糊窗而已。”遂不以爲意,只管放在一邊。

    過了幾日,海瑞只不見到,立即傳了承票差役進內問道:“前差之票,怎麼這時候還不把犯人帶到,這是什麼緣故?”

    差役稟道:“蒙太爺恩賞朱票,小的們即速前去。奈這劉東雄府第深沉,小的們不敢進去,所以不能拿來。大老爺如欲拿這劉東雄,除非躬親前往他的家中,方纔可以獲得。”

    海瑞道:“我亦知道他是本縣一個土豪,你們常常與他來往,貪受私賂,與他結成一塊,衙門有事,即往通報。如此情形,本縣早已稔悉。今再勒限,五日內務要拿獲劉東雄到案,如若不獲,即提正身嚴比。”衆差役唯唯領命。

    及至下來的時節,大家都笑起來說道:“這位太爺,想必訪得劉大爺的富豪,意欲喫他一口。但是劉大爺的銀子,是要甜順的才得嚥下,若是他這般擅作威福,不特劉大爺不肯與他,還只怕在上司那裏弄送他呢!”內中一人道:“你我休要管他,就把這朱票拿去劉大爺看,他見了必然大怒,那時你我卻將些話說來聳動他,他必然不肯甘休的,到上司那裏去弄送,管教他不好下場呢!”衆人齊道:“有理,有理。”遂各各拿出朱票,一程來到劉府,對莊丁說知。

    時劉東雄正在莊下悶坐,忽見家丁來稟,縣差某某求見。

    東雄道:“且傳他進來見我!”莊丁領命,復出莊前,對差役說道:“你們好造化,恰好我家員外在那裏閒坐,如今喚你們進去,可隨着我來。”

    衆差役說聲相煩,便隨着莊丁進內,轉彎抹角,不知過了幾處園亭,纔得到那亭子上。只見員外在亭子內坐,差役急忙上前叩首請安。劉東雄道:“請起,有甚話說?”衆差役道:“乞大爺恕罪,小的方敢直說。”劉東雄道:“說過就是,只管說來。”

    衆役齊道:“大爺莫怪,只因新任太爺姓海名瑞,原是部曹降調來的。這太爺卻不曉得世務,到任未及十天,就出了一張票子,把大爺的尊諱寫上了,立要小的們來請。小的哪有閒心理他,把票子擱了幾天,只道罷了。誰知今早喚了小的們進去,問請到大爺否?小的們只說大爺是個有體面的鄉紳,實不敢票喚。他便大怒,說我們故縱,勒了五天的限,如有不能喚到,即要倍比。所以小的們不得已,敬詣府上來,稟知大爺。還求大爺作主,免得小的們受苦,這就感恩不淺了。”

    劉東雄聽了,問道:“票子在哪裏?”差役們道:“現在小的身上,卻不敢與大爺觀看,恐怕得罪呢。”東雄道:“你且拿了出來我看。”差役道:“看過,大爺請休怪。”遂懷中取了出來,遞到東雄手上。

    東雄接過仔細一看,笑道:“且自由他。我卻明白了,正是他初出京來,囊中乏鈔,意欲與我打個抽豐是真。但是他不曉得奉承的意思。若要用我銀子,這也不難,除非恭恭敬敬的寫個帖子來拜,我卻送他個下馬禮,有甚麼要緊?如此行爲,我只好與他一個沒趣,叫他好知道我劉東雄手段。不干你們之事,請回去致囑他,說我的言語,叫他好好的做這知縣,倘若不懂得好歹,我這一封書,管教他名掛劾章呢!”吩咐家丁,取了十兩銀子,賞與衆人,衆差役們連忙叩謝而去。

    到了五日限滿,海瑞還不見他們回話,乃令兵房送籤帶比,該房即時將籤稿繕正,一齊送進署內。海瑞立時簽押訖,差了皁役前去,即刻帶赴聽比。皁役領了朱籤,急急來到快壯兩班,尋着了他們,把籤與看。那幾名差役便將籤接轉同看,只見上寫着:特授歷城縣正堂海籤:差本役急速前去快壯兩班,喚齊承辦劉東雄一案,日久並不弋獲之玩役張青、劉能、胡斌、何貴、槐立等,帶赴本縣當堂嚴比。去役毋得刻延,致幹並此,速速。

    差皁役張源。

    衆差役看了道:“這位太爺真是不曉事的,今日只得對着說明。張老爺你且回館,到了午堂,我們就去便了,決不幹累的。”張源應諾。

    到了午後,海瑞升堂,立傳皁役回話。張源即便領着張青等五人跪到案前,當堂銷差。瑞視五人笑道:“好差役,你卻會刁逆,辦公就一毫都不在意。五日之限已滿,你怎麼巧說亦難免這二十大板。”張青道:“小的罪固應得,但有個下情稟明,立斃杖下,亦所不憾。”

    海瑞道:“且自說來!”張青道:“小的們奉了大爺指令,即到劉東雄莊內,闖了進去。恰好東雄在內,小的們便欲下手上鎖。只奈他的家丁共有百十餘人,見了朱票,個個如狼似虎的,眈目相視,不肯甘休之勢。小的們只有十數人,自料寡衆不敵,故以善說知。雄即冷笑道:‘濟南一帶官吏,亦知我的所爲,並沒一差一吏敢上我門。若是你家縣令要打抽豐,除非好好奉承,還有想頭,似這般不敬,只恐自討一場沒趣。倘若大老爺不知好歹,我只一封書札到京,管教大老爺卸任。’是這等說。”

    海瑞便問:“他是什麼人,爲何一封書札到京,便叫我做不得這個縣尹?”張青道:“大老爺還不知麼?這東雄富甲一郡,守土官吏以及巡按指揮,皆與他來往交厚,即當今位極人臣的嚴太師,乃是他乾爹。故此他有此腳力,一概不懼。這話就在嚴太師身上,老爺休要惹他罷。”海瑞聽了,不覺勃然大怒。正是:只因一句話,激怒百般尋。

    畢竟海瑞可能拿獲得劉東雄否,且聽下回分解。

    第三十五回 酬禮付謀窺惡徑

    卻說海瑞聽了衆役之言,不覺勃然大怒道:“這是劉東雄親口說的麼?”張青道:“正是。”海瑞道:“你既見他,怎麼不將他拿來?想是得了銀子!”張青道:“那莊上強壯佃丁,何止百計。小的們若是下手,只好白白送了性命。”海瑞道:“然則你們是再不敢拿他的了?”張青道:“小的們實實不敢。”海瑞大怒道:“可見你們慣於賣放匪徒,所以如此!”吩咐皁役把衆人拖下,每人重責三十大板。皁役們一聲答應,將五人扭下。

    海瑞吩咐,用頭號板子重打,如有徇情三板不見血,執板人陪打。

    皁役聽了,不敢徇情,果然三板就見血,打得五人皮開肉綻,鮮血迸流,在地下亂滾,險些兒起不來。海瑞道:“今日比了,還要勒限,如再違限,將來枷比。將家眷先行監禁,伺獲犯之日釋放。”張青等唯唯,又勒了五日的限。海瑞又差了十名散役,隨同張青等前往幫辦。旋命皁役先將張青等五人家眷拿到監禁,然後退堂。

    入到私衙,自思:“我如今在此作縣,不能除得這一個土豪,卻還與白姓除甚麼害?今日張青等之言,這劉東雄是恃着強勢的大惡棍,所以府縣都不敢奈何他。想必歷任的府縣,都與他來往,受他的賄賂,所以弄得根深本固,不得搖動得倒。

    即使張青等此去,亦是無用,徒將他們委屈矣,但是立法不得不如此。”想了半晌,忽喚海安到來,對着他耳畔說道:“如此如此,這般這般。”海安應諾,旋即來到班館。

    張青等正在那裏敷棒瘡藥,見了海安,衆人齊立起來。海安道:“請自方便。你們今日受了委曲了。”張青嘆道:“今日真是委曲。在堂上捱了三十重重的板子,又勒了限,妻子又提去監禁了。這條賤命,料亦走不去的。”海安道:“你們做了許多年的差役,難道官的意思都不曉得麼?”張青道:“大老爺的意思我們怎麼曉得?乞大叔說知,這就感恩不淺了。”海安道:“我見你們可憐,待我實說與你們聽罷。我家老爺是在京降調來的,幸得嚴丞相提攜,才得了這個知縣。一路出京而來,就聞得這位劉東雄是本縣大大一個富豪,故此到任就出票拿他,卻欲弄他三五千兩。誰知你們拿不到手,他便生氣。在公堂之上下不得場,所以將你們重打,遮掩衆人耳目處。你們說他是嚴太師的乾兒子,恰好我們這太爺又是拜在嚴太師膝下的,如今甚悔。你們不用憂心,只管將養就是,這事是罷手的了。你們家眷,不上三日,包管出來。”

    張青等聽了,如夢初覺,方纔悟道:“原來如此,這有何難?這位劉大爺是好揮霍的。每常哪一位新太爺到,他不來交結?待我們棒瘡好了,走到他的莊上說知此意,包管是有禮送來的。連大叔你老人家也得沾點風氣呢!”海安又說子許多話,方纔別去。青等私相笑道:“這位太爺怎麼這樣,弄銀子都沒方法!若是早有聲息,這時候銀子到手了。”胡斌道:“我們明日去對劉大爺說,看他如何。好歹叫他送個禮來就是,免得我們受苦了。”衆人齊聲道:“有理。”

    過了三五日,各人的棒瘡都痊癒了,遂一同來劉東雄莊上見了,以此意說知。東雄笑道:“這叫做過後尋舟——不得渡矣。他先前若是恭恭敬敬的,我即與他個臉面。如今知我是相爺的人,他便轉過話來,我卻不喫這一注的。”衆役齊道:“大爺好歹賞些薄面與他,救一救小的們性命則個。”東雄道:“你們且回,我自有處。”差役謝了回衙不表。

    再說海瑞自命海安與衆差役說話之後,時令海安打探他們口氣。海安這一日來說,差役業已前往劉東雄處說了,他說自有主意等語。海瑞聽了點點頭,卻不言語。

    又說劉家雄正在牀土,忽然莊丁傳進一札,說是北京千里馬付來。東雄拆書觀看。其書雲:屢接厚惠,感佩良深,只以途遙,未遑面謝爲歉。茲有義兒海瑞,原在部曹,緣事左遷,出爲貴縣令尹,前月已抵貴境。但此人赤貧,自行作吏,悉僕提攜。今遠隔一天,自難照拂。惟先生推此屋烏之愛,時濟惠之,並賜教言,使彼知避凶趨吉,則有造於僕者也。專此布達,並候近福不一。

    東雄先生文幾分宜嚴嵩頓首東雄看畢,便問投書人何在。莊丁道:“其人手拿許多書信,說還有幾處投遞,忙迫去了。”(原夾註:讀者試掩卷思之,其札因何至此耶?東雄自思:“差役來說的話不差。今既太師有書到此叫我照應他。也罷,看在太師面情,與他一個分上罷。”

    次日具了十色禮物,一個名帖,着莊丁送到縣署而來。海安接着禮單並帖子,拿與海瑞,海瑞暗喜道:“中我計矣。”只見禮單上是:金爵杯十對,玉箸子一雙,錦緞十端,西氈毯一席,白銀一千兩,黃金四錠,紹酒十壇,金華茶腿十隻,燕窩一盒,鉤翅四桶。

    海瑞吩咐收了,又將名帖來看,只見上寫着:“年家眷同門弟劉東雄頓首拜。”海瑞不覺笑了起來,照舊回了一個帖子,賞了一兩銀子與那莊丁,着海安出來致謝。海瑞吩咐送來的東西,一概封志,不許動了一些。

    次日對安、雄二人道:“昨日劉東雄送了一分厚禮前來,我已故意收下,以穩其心。今卻要回送過去,方纔像樣。怎能夠得些禮物來呢?你二人可爲我到哪裏借一借禮物去,擋一擋架子何如?”海雄道:“別的可以借得,若是這些東西,縱然借了來,送到那邊去,倘若他竟收了,將來拿甚麼去還人?”

    海瑞道:“你們且到店內,與掌櫃的商量,他肯借時,卻問明白了價。若是他那邊收了,照價送還。待等冬季領了俸薪銀兩,照依原價發給就是。”海安道:“如此,恐怕他店內的不肯。”

    海瑞道:“大抵你們不願去,自覺難於啓齒是真。也罷,你可將名帖分頭去請那京果店、紹酒店、綢緞店、玉器店四處的掌櫃到來,我當面向他求借就是。”海安、海雄二人只得分頭去請。

    到了下午,請了四處掌櫃來到。海瑞衣冠出迎,請到花廳內坐。那些掌櫃的哪裏肯坐,說道:“大老爺是小的們父母,小的們焉敢冒坐?”海瑞道:“這原是私見,就是與賓主。公堂之上,方拘正禮。”瑞再三推讓,方纔坐下。那綢緞店裏的姓魯名祺,當下魯祺說道:“不知父臺老大人相召,有何吩咐?”

    海瑞道:“說來慚愧。只因本縣在此一貧如洗,前日有個鄉紳送了我幾色禮物,雖然不曾受他的,只是禮相往還,本縣亦要回敬過去。只奈沒有一些東西,又沒銀子去買,故特請列位到來商議,要向寶店內各借幾色,裝一裝臉。若是那邊收了,該多少價錢,照依送還就是。”各人道:“大老爺吩咐,小的們凜遵就是。要取多少,只管着人到店取來。”海瑞道:“不是這等說,本縣不過權宜之事,你等不必疑心。每店只要動借四色就很夠了。”各人唯唯應命,叩謝而出。

    海瑞復喚轉來,吩咐道:“只要四色,若是我的家人多借一些,你等須來見我。”店人齊叫道:“真難得這位太爺這樣清廉,真是我們行戶有福。若是往時新任的官來,便是那一位官親掛賬,這一位師爺賒取,其餘家人們各各到來侵沾小利。怎似得這位太爺,這般清靜,向我們借幾樣東西,還是這樣恭恭敬敬,真是不愧上蒼的知縣了。”各人回到店中,將貨物上好的揀了四色,即刻送到署內。

    須臾之間,綢緞、火腿、紹酒、京果、玉器,十六色俱已齊備。海瑞寫個名帖,夾着禮單,令海安、海雄抬了送去,並囑其留心窺察莊上來往路徑。海安二人領命,抬着禮物來到莊上。莊丁問了來歷,即來報知。劉東雄看了禮單名帖,笑道:“這纔是個道理呢。他是個貧知縣,怎好受他的禮物?”一些不收,賞了來人十兩銀子,禮物仍復發回出來。

    海安有心要窺探他的地方,便對莊丁道:“家老爺略備些須之敬,今大爺不肯受,是不肯賞臉與家老爺,乞大叔引在下到大爺面前面懇賞收,不然就連這賞錢都不敢領了。”莊丁遂引着二人進內,轉彎抹角,過了一帶粉牆,進三重朱門就是水閣;過了水閣,又是一座小橋,橋下一個大池,池中許多蓮花,紅白相間;三間暖閣,方纔是劉東雄坐的地方。

    海安進到裏面,只見劉東雄身穿單衿,坐在一張湘妃竹椅上。海安二人慌忙叩頭請安問好,道了海瑞想慕的意思。東雄也不說“請起”,大端端的坐着了不動,說道:“就煩二位尊管歸報貴主人,說我心收就是。”海安道:“小的家主素慕大爺慷慨,又屬同門,忽承大爺賜惠,不以客套,故將厚禮全收,以顯相好。今主人稍備一芹之敬,而大爺揮之門外,豈不屑與家主相交耶?”劉東雄道:“不過一刺到了便是,何必定要收下?令尊管既然如此,就收一二色禮就是。”乃吩咐莊丁,將兩壇紹酒收下,其餘的璧回。海安復又再三相懇。劉東雄道:“主意已定,無須尊管強勸矣。”復令每人賞銀五兩。海安、海雄叩謝而出,抬了禮物循着舊路而回。正是:有心窺捷徑,奸惡豈能知?

    畢竟海安回署,見了海瑞如何說話,且聽下文分解。

    第三十六回 竊書失檢受奸殃

    卻說海安、海雄二人,把禮物擡回,來見海瑞,備言其事,並說其得了二十兩銀子的賞封。海瑞道:“除了兩壇紹酒的價銀,餘者你二人拿去,買些衣物。”想海安、海雄二人自隨海公作吏不下十載,今日卻得了二十兩,這是他二人大造化之處。

    安、雄二人叩謝。海瑞道:“你可曾探得路徑否?”海安便將莊內的路徑,口說指畫,備說一番。海瑞聽了,心中記着。

    過了兩天,就是七月十五日中元盛會。探得那劉東雄延僧仗衆,在荒地搭起一座高臺,做功德,超幽施食。如此歹噁心腸,即做大幹億萬功德亦難補缺得。想必因陷害人口過多,故特設此盂蘭盆會,以冀萬一之懺悔矣。莊上張燈結綵,十分熱鬧。遠近的人,都到那裏去看。

    當下海瑞得知這個消息,即便改了裝,扮作算命先生的模樣,由署後而出,隨着行人,來到莊上。只見燈燭輝煌,梵音咒韻。其中又設茶缸十餘個施茶,往往來來的不知多少人數。

    正面就是八個僧人,在臺上唸經開解。臺左一所小廳樣,擺設着八張學士椅,俱系顧繡大紅緞椅帔。中間一張香幾,一張紫榆八仙桌子。那桌上東邊是插屏,西邊是天青色大花瓶,上供着幾枝玉簪花,當中一個寶鶴仙爐,內焚沉檀,香氣撲鼻,卻沒有人在此。海瑞暗想,必是劉東雄坐的。便故意走到椅子上坐着。

    少頃,只見三兩個高長大漢子來到。海瑞料是助紂爲虐的莊丁,竟不出聲,只管坐着。那莊丁上前喝道:“你這人好沒分曉。既來看高興,若是渴了,東廊下有茶,又有板凳,那裏歇腳喫茶,豈不是甚便麼?竟在這裏則甚!看你的打扮,莫非是個算命的麼?”海瑞便立起身來,道:“我正是個算命的。”

    內中一人道:“我幾年的運氣怎麼這般顛倒,先生,你且與我算一算命,看是如何。”海瑞道:“今年貴庚?”那人道:“丙申三月十一巳時。”海瑞故意推算良久,說道:“大叔莫怪在下直講。你這八字,雖然不少穿,不少喫,誰是賓強主弱,都要靠着他人的,卻不能自振家聲。行至已巳、庚午這兩個字,還卻有些意思,亦是有限的財帛。壽享八旬,一子一女成家。”

    那人聽了帶笑謝道:“先生真是再生鬼谷,是眼見的一般。”

    衆人聽說,都要求他佔算。海瑞一一贈之,左撞右盤,自然有幾分合着。直算到點燈時候,恰遇劉東雄出來,那莊丁們見了,急急走開。

    東雄見了海瑞卻不認得,便問衆莊丁道:“這是什麼人?你們在此做什麼?”莊丁道:“他是算命的,偶來此觀看高興。遇了小的們叫他佔算,果然靈驗非常,再沒一句話假的。所以大家都叫他推算,直至這個時候,不料撞了大爺。”海瑞聽他叫大爺,知是東雄,便急急上前作揖道:“小可不知,多有得罪大爺。”東雄笑道:“他們說你佔算十分靈驗,你可與我推算一紙如何?”海瑞乘機道:“大爺提挈是最好的,只是天色黑了,小可還要進城,明日一早來罷。”東雄笑道:“這時候城門已閉了,你且先與我推算。這裏很有便鋪,你不必過慮。”海瑞謝道:“怎好打擾?”東雄道:“這時候諒亦餓矣,且請用晚膳再算罷。”因對莊丁道:“外面喧譁,你們可引到紅渠閣去,那裏又清淨,就在那裏擺飯,不論你們哪一個相陪,用了飯我卻來呢。”海瑞又謝了。

    那莊丁便引着海瑞來到閣中,只見那沼裏滿栽紅蓮,一片清香。進得閣來,明窗淨几,放着文房四寶,瑤琴寶劍。原來是東雄常坐的所在。那莊丁搬了一桌酒菜到來,坐以相陪。海瑞恐怕醉了誤事,卻推不飲酒的,只是用飯。飯畢,莊丁收拾去了。

    少頃,只見兩個絳紗燈籠照東雄而來,海瑞急忙起身迎接。

    東雄帶着醉意坐下道:“先生不要拘禮,請坐。”海瑞坐下。東雄道:“在下生於戊申年正月初五子時,煩先生直言一算。”海瑞即將八字排開,推算一回說道:“此乃系雙蝴蝶之格,大富大貴之命也。”東雄笑道:“先生休獎,須要直言。”海瑞道:“臺造於戊申年所生,戊乃中央之土,土能生金,故主大富;申庚皆金,金旺生水,水旺生財,故斷得大富。若論‘貴’字,得怪勿怪,一生得貴人提挈,至四十一歲必得異路功名,正途則無分也,得官不在三秩之下。若論子息,三枝送老,但妻室略要少些爲妙。尊駕一生疏財仗義,雖然揮霍,每遇謀望,皆事事如願。貿易則利倍於本。此時正交子運,目下雖未用定,卻現有貴人扶持,祿馬暗動,官秩不日就有消息。壽可至九十。此是在下直言,幸勿見怪。”

    東雄一邊聽,一邊點頭說道:“先生真是靈驗,所言皆合。不才仰承祖父所遺,頗稱饒富。若說‘貴’字,在下雖不善讀書,然幸得大貴人與我交好,若論二三品的官秩,他不過吹噓之力,便可爲得的。今歲正月間,曾有信息來知會我,約在明年,可以得官。今先生之言,恰如親見一般。尚有小兒及拙荊、小妾的八字,亦求先生一算。今夜辛苦了,且宿一宵,明起來再推罷。”海瑞道:“不妨的,夜靜人稀,心清氣靜,更得精神。請大爺寫下八字,明早來取。待小可逐一批評如何?”

    東雄便將兒子、妻妾八字寫下了,交與海瑞,又說了許多好話,方纔作別道:“先生就在此相屈一宵。只因今夜功德圓滿,焰口超幽之時,在下要去參佛,不能相陪,先生休怪。”

    海瑞道:“大爺請便。”東雄別去。

    海瑞看見天氣尚早,才交二更,乃挑起燈來,把八字排畢。

    少頃,只見一個丫環,十五六歲,捧着一壺香茗、一盤點心進來,放在桌上說道:“這是大娘送來與先生下茶的。先生爲我們推算辛勞,大娘說煩先生留意直言,明日重謝呢!”說罷自去。海瑞想道:“如此婦人,卻這般有禮,可惜錯配匪人。”且把門來閉上,自思:“我今日之來,原爲着要打探劉東雄的犯罪實跡,好去稟知上憲,如今卻坐在裏面,濟得甚事?”獨坐無聊,只見桌几上堆着好些書札在內,海瑞即隨手撿一札來看。

    事有湊巧,卻是嚴嵩從京來的,其書雲:字付東雄老誼臺先生閣下。啓者:前蒙惠我東珠百顆,光潔圓淨,實爲罕希之珍。拜登之下,深銘五內。貴省巡按熊嶽,乃僕門下生也,今將次到任,若是抵省之後,自當來拜候矣。但彼人地生疏,諸事之中還祈指示。前者所言關倫氏一案,該撫業已具題,以威逼斃命爲定讞,僕駁飭之矣。至於捐銜一節,朝廷定例,捐二品封典以贈父母則有。如若捐自身職銜則不許,惟四品可矣。以僕忖之:莫若來年到京,援例加捐郎中,此際復加捐即用,僕自當以刑、兵兩部掌印握篆爲君謀之。旋以績最,隨奏擢侍郎,則不三年可出外任矣。如此籌度,不知有當尊意否?如可行之,則賜回示。俾是日報捐,預爲根本,屆期庶毋庸又費周章也。專此布達,並候近祺不備。

    海瑞看畢,自思道:“這廝真是財可通神。他竟有本事勾通姦相。若不早除,他日養成氣候,得了官爵,則天下百姓無遺類矣!但關倫氏到底何人?又見上有‘威逼斃命’字樣,此必這廝所犯之案。上司具題,卻彼賄賂嚴嵩,將案駁回,遂使冤無可伸了。怎的本縣卻不見有這案卷移交?這就奇了。將此書且收起,明日卻將爲證,奏嵩殺府尊在此書矣。”

    復又翻閱別札,都是各省官員與他來往致候之札,內中有兼敘案件者,有特託夤緣者。閱至尾後一札,卻是本府的,內雲:啓者:前雲關倫氏一案,聞上憲業已具題。然先生能致意於嚴相,則必奏駁。但見證之張三姥,矢口不移,將來似難移轉。今該縣已將該氏押候,必欲令其改供。而張三姥再四不肯,似此殊礙結案。前日該令曾有密函來稟,欲在旬日內將該氏鴆卻,以免疑礙。但該氏一死,則案易於轉動矣。專此布覆,並候日安不備。

    海瑞看了,才明白是停質出詳的,但不知關倫氏屬在哪一縣的百姓,料亦在濟南府屬,這是還可以查訪得的,亦將這書取了。不覺已是四更將盡,其時實覺睏乏,乃就几上睡了。

    天明,莊丁持水進來,只見門尚未開,又見紗窗未閉,便從窗口而入。見海瑞隱几而臥,鼻息吁吁。近視案上書札,翻得亂了,莊丁便想道:“書札怎麼這般亂了?莫非這先生翻閱了麼?”遂走近案前,將書疊齊,只不見兩封信書。莊丁自思道:“這兩封書札,未知是閒書札或事關緊要?卻不見了。必是他偷藏過了。”遂急急搖醒海瑞問道:“先生,你可曾翻閱這書札否?”海瑞道:“我在案上推算八字,直至五更方纔睡了,卻有甚空時去翻閱你的書札?”莊丁道:“你休要瞞隱,那些書札都亂了!”便一把抓住往外就跑。正是:一札私書能致禍,總因失檢遭奸殃。

    畢竟那莊丁抓住了海瑞往外就走,欲到何處,海瑞的性命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三十七回 機露陷牢冤屍求雪

    卻說那莊丁搜書不見,心疑海瑞偷盜,上前把海瑞叫醒,便問書信。海瑞道:“我在此推算八字,哪裏見你傢什麼書信?”

    莊丁怎肯依他?一手抓着海瑞,一手開門,竟扯到劉東雄面前來。

    那劉東雄正在書院打坐,忽見莊丁扯着算命的過來,便問:“你們爲什麼?怎的把先生抓着,成何規矩?”莊丁說道:“他是個歹人!”東雄道:“怎麼知他是個歹人?”莊丁道:“昨夜大爺好意,叫他在閣中安歇。誰知他竟把大爺的書札偷了。想來是個歹人,不知是哪裏來的,大爺審他便知來歷。”海瑞叫道:“勿要屈我。我從二更推算八字,直至五更方纔睡去的,不信且看桌上批評了幾紙八字,就可以知道了。”東雄道:“不用多辯。但在你身上搜得書札出來,便是真的。”遂叱命莊丁把他身上搜遍,果然搜出兩封書信。

    東雄看了,不覺大怒道:“可巧天地哀憐窺破,不然我的性命送在你手。”乃喚:“莊丁,抓到後花園去,待我來審問來歷!”衆莊丁答應一聲,早把海瑞簇下,擁到後花園,來到亭子上,只見儼然擺着公案刑具。海瑞自悔失於檢點,今一旦卻遭在這廝手上。

    東雄坐在正面,吩咐將這歹人帶上來。衆莊丁把海瑞擁到面前,叱令海瑞跪下,海瑞勃然大怒道:“你是什麼人,本縣卻來跪你?”東雄聽得“本縣”二字,心中猛笑道:“你莫非歷城知縣海瑞麼?”瑞笑道:“本縣便是,你敢無禮麼!”東雄大怒,叱道:“畜生,你自視得一個知縣恁大,卻想來胡弄我麼?今日被我拿住,又有何說?”海瑞道:“我乃堂堂縣令,是你父母,你敢把本縣做甚麼?”東雄道:“慢說你是這一個畜生,不知多少巡按、府縣,葬於水牢者,不知凡幾。”吩咐莊丁:“把他推到水牢去,叫他知道厲害。”莊丁應諾,將剛峯蜂擁而去。

    過了一帶高牆,又是一重小門,開了小門,推在裏面。只見黑暗暗的不辨東西,聽到水聲潺潺。卻原來這所在乃是跨濠搭篷的,上是大板,下是濠塹。將人推到裏面,斷了水米,七日間必然餓死。隨將屍首推在水裏,下面團團豎了木樁,那屍首在內卻流不出去的,所以無人知覺。

    此時剛峯被推到裏面,聽得莊丁將門鎖了,自思:“這個所在,必死無生的。我剛峯亦是爲民起見,今日卻要遭於此地。

    海安哪裏知道?就是夫人亦難明白我之去向。過了幾日,衙內沒了官,他們必然去報上司知道,另換新官來署。我那家眷卻不知作何光景?況且宦囊如洗,安、雄二人哪裏弄得盤費送夫人回家?上司還說我不肖,逃官而去。這劉東雄還怕不肯干休,又要斬草除根,連家屬都要陷害,這是可知的。”想到此處,不覺掉下淚來,長嘆道:“我剛峯一生未嘗有欺暗之事,怎的如此折磨?”然亦無可如何,只得坐在板上,不禁長嘆。不知紅日西沉,又不知曉暮,遠遠聽得更鼓之聲,方知入夜。

    剛峯此際又餓又倦,把身子躺在板上。朦朧之間,似有一人衣冠楚楚,立在面前,說道:“剛峯,你不用憂愁,自然有個出頭的日子。但我等含冤於此十有餘載,屍骸水浸,還望剛峯超雪。”剛峯道:“你是甚人?在此爲甚的被害?可說來我聽。若有出頭日子,自然與你伸冤雪恨。”其人道:“我乃江南華亭縣人,姓簡,名糹襄,字佩蘭。於正德庚辰科鄉薦,旋叨鼎甲第二名,即蒙親點巡按此省。一出京城,沿途密訪,已知劉東雄稔惡。到了本省,未及上任,先改扮混入此地,以冀密訪東雄實跡。誰知被他窺破,飽打一頓,備極非刑,推在這裏,飢寒而死,將我屍體推在水內,屈指十有一年,現有巡按印信爲證,尚在懷中。明日剛峯上去,可即稟知提督,乞其領兵前來,將此莊圍住。先拿了東雄,隨來此地搜檢。下面有五個屍體,一是太守李珠鬥,一是本縣尹劉東昇,其餘三個乃是本縣百姓:一因妻子被搶,尋妻受害;一因欠了東雄米穀,被陷於此;一因妹子被搶,尋妹遭禍,竟無發覺者。剛峯前途遠大,正未有艾,不日自當出去。”言罷,一陣陰風,倏忽不見,卻把剛峯驚醒,原來是南柯一夢。

    剛峯自思:“我難道還有出頭之日麼?夢中之言,大抵不差。但不知怎的得出去纔好。”乃立起身來,再拜道:“倘君有靈,立即指示我路途,再見天日,何懼冤仇不報!”說畢,忽聞風聲吼吼,少頃雷雨大作,電光射入牢來。剛峯叫道:“天呀!可憐剛峯今日爲國爲民,反陷身於此。瑞死何足惜,但有六人之冤,無由得雪。倘蒙眷佑,俾瑞得出牢籠,收除兇惡,共白沉冤,則瑞死無所憾矣!”言未已,忽然一陣紅光射入,一聲霹雷,打將下來,把那水牢打一個大洞。一陣光亮,狂風大作,此際剛峯心搖膽戰,不知所以。誰知這陣大風,竟把海瑞擄出牢外。少頃,雷聲少息,電光尚未息時,有光亮射來。

    海瑞醒了轉來,卻不是牢裏,憑着電光細看,乃是一座危橋,自身坐於橋上。剛峯暗想:“適間雷雨,就是救我的。”遂望空叩謝,乘着雨而走,亦不辨東西。但聽得前面更鼓之聲,側耳聽時,已交五更。剛峯便向着更鼓之處而奔,此際顧不得衣衫淋溼。遠遠透出燈光,卻原來就是提督行署。

    明朝所設提督,每三年一次巡邊,所以各府俱有行署,以備巡察駐腳的。當下剛峯到燈光近處,方纔知道是一所衙門,便闖進裏面,卻被更夫拿住,叱道:“什麼人,敢是奸細麼?”

    剛峯說道:“我乃是歷城縣知縣。”更夫笑道:“你是知縣,怎麼這般狼狽?快些直說!”剛峯便問:“這是什麼人員的衙署?”

    那更夫道:“這是提督行署。你既是知縣,爲什麼不見你來叩接我們大人?”

    剛峯聽了,喜得手舞足蹈的說道:“我正要求見大人,相煩通傳一聲,說歷城縣知縣海瑞要見,有機密事面稟。”更夫道:“你休要走了。”海瑞道:“我是特來求見的,怎肯走?你若不信,可與我一同攜着了手,去門上大叔處說話。”更夫應諾,便與剛峯來到大門,叫醒了那守門的家人,說了上項事情。

    那家人把剛峯看了一看,說道:“你且在門房坐着,待我上去稟明瞭大人。”

    且說那提督姓錢名國柱,乃是浙江嚴州人,由武狀元出身,歷任到提督,平生耿直,不避權貴。家人走到面前,當下便報有歷城知縣海瑞冒雨而至,聲稱有機密事要面見大人等語。錢國柱自忖:“這知縣是在城裏的,如今冒雨而至,想必有甚關係本縣的事,故此冒雨而來。”便吩咐即傳進見。家人領命,急急來到門房說道:“大人起來了,傳你進見呢!”剛峯隨着家人來到穿堂,燈光之下,見提督行了庭參之禮。國柱道:“貴縣何以冒雨一人至此?請道其詳。”剛峯便將如何訪察,被劉東雄關在水牢,幸得某人夢中示知,及雷雨相救,逐一告知。

    國柱聽了道:“哪裏有這等土豪勢惡!可見當時府縣廢弛政務,致此養虎爲患。依貴縣尊意若何?”岡峯道:“求大人立刻傳令兵丁前往,把劉東雄莊上圍住,一齊打進裏面,不分好歹,見人就拿。若是遲延,東雄知風必然遠揚了。”提督依允,即時傳令點兵三百,命中軍官領着,隨海瑞前往莊上,捉拿劉東雄全家。

    這令一下,中軍官立即點齊兵丁,同着海瑞如飛而來。及至到了莊前,天尚未明。剛峯道:“先分一百五十名,將這莊子團團圍住;一百五十名,隨我進去。”中軍官應允,即令兵依計而行。一聲吶喊,剛峯在前領導,打進莊來。

    那些莊丁一個個夢中驚起,不知何故。有的穿衣不及已被拿了的。一百五十名兵丁,奮勇拿人。那些莊丁雖然有勇,然值此倉猝之際,又見是官兵來拿,各各手軟腳痠的,被他拿了。

    當時東雄正在驚慌,急急披衣走出來看,卻被剛峯看見,叱令兵丁上前拿下。

    至此時,天色大明,剛峯對中軍官道:“大老爺,且先押解犯人前往行轅請功,待卑職在此拆毀水牢,打撈屍首。”中軍官應諾,傳令留下五十名官兵,聽候剛峯使用,餘者押犯回轅而去。剛峯即時把那紅渠閣中的私書,盡行放在身上,隨令十名官兵把守莊門,餘者帶着來至水牢。令四十人一齊動手,即時把水牢拆去,地板揭起,只見下面盡是濁水。剛峯令人把水略略車幹,然後命十人下去,躍入水裏,果然負了六個屍首上來。只因其被水浸着的,所以不爛,但一身黑腫,不辨面目矣,衣服仍在。及至負到水上,其屍就爛了,只剩白骨。剛峯親自細查一番。內中有一屍,中有鋼印一顆。剛峯細視,印上有文曰“山東巡按關防”六字。剛峯道:“此必簡巡按之屍也。”

    即忙拜謝其陰相之恩,令人別以錦被裹之。但不知哪個是前任縣令屍首,再加詳檢,只見一屍的衣服,尚有角帶在內,剛峯道:“此必是前縣令也。”亦向着再拜。拜了,亦令人別以布裹之,親書記認。餘者四屍,悉用布帛包好,取了六張竹笪,把六個屍首盛着,令人先行抬到莊外之大安寺前放着。

    其時,海安、海雄二人尋到莊上來。只見主人渾身溼透,仍自在那裏指手劃腳的,竟不知自己身上溼了。安、雄二人上前見了,才把自己的衣服脫下,去與剛峯換了。海瑞令他二人先回,隨將東雄莊上各物,當衆點過,上了清單,一一封志。

    其諸婦女關在一室,不許他人擾亂。留兵丁三十人把守,自己來行轅繳令。正是:不惜身勞苦,爲民除害先。

    要知劉東雄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三十八回 案成斬暴奉旨和番

    卻說海瑞吩咐已畢,便與衆兵丁一齊來到行轅。海安業已將冠帶拿來伺候。海瑞整冠束帶,來見國柱。國柱起身迎接道:“貴縣辛苦了,請坐。”瑞告坐畢,呈上搜得劉東雄私書一束,共三十六札,都是嚴嵩及各部並本省的官員往來關係利弊的書信。國柱看了,對海瑞說道:“此項書札,若復留之,只恐他們不安,莫如焚之,以安衆官之心,如何?”海瑞躬身道:“大人所見甚是。”隨令人取火至,當面焚之。海瑞又將點封東雄之財物各項清單呈上。國柱道:“這清單仍歸貴縣案卷就是。”海瑞把清單收了,隨將六個屍首現放在大安寺上,聽候相驗過,以便收殮的話稟明,又呈繳巡按印信一顆。國柱道:“此案事關重大,軍門亦不在主政,貴縣將人犯帶回審確,詳辦就是。”海瑞應諾,就請提督着兵護解過縣。海瑞揖謝,方纔押着人犯進城。

    到了衙門,進內用過膳,隨令升堂。留官兵在署防護,隨即出堂升座,三班衙役,兩旁伺候。海瑞吩咐把東雄帶上堂來。

    左右帶到,東雄立而不跪。海瑞喝道:“你乃土豪惡勢,今日被我拴來,罪該萬死。怎麼見了本縣還不下跪?”東雄笑道:“若論百姓見了你,或竟要跪。只是你老爺見了你這一個鳥官,不怪你不來送接就罷了,怎麼反說是要你老爺下跪呢?這般不知好歹。且問你,我好端端的在家中,把我簇擁到這裏,爲甚麼?”海瑞罵道:“你乃土豪惡勢,目無法紀,交結內官,逼斃人命,擅囚大臣,私立水牢,罪惡滔天,萬死難償。那關倫氏一案可即招來。”東雄道:“你老爺犯法,何止一宗?你問時,我亦記不得許多,莫費了你的氣罷。”海瑞道:“水牢內三個百姓是哪個哪個?從實招來!”東雄道:“莫說你是一個知縣,就是府裏,還不敢問我!”海瑞大怒喝道:“你平日恃着權勢,卻不把官府放在眼裏。今日要你曉得我海某厲害。”叱令左右拖下,取頭號大板子,先重打四十,然後再來問話。

    此際差役們看見本官盛怒之下,亦不敢用情,即來扯着衣服,拖翻在地,把東雄重重的打了四十板,打得兩股皮開,鮮血迸流。

    海瑞喝令上堂再問,東雄只是不招,還自怒目圓睜,罵不絕口,說道:“讓你怎麼的委曲於我,只恐一封書信到京,你這頂小紗帽還戴得牢否?”海瑞道:“王子犯法與庶民同罪。今你恃着嚴嵩,便輒欲橫行天下?本縣是不能稍貸你的!”吩咐帶去監禁,其餘家人、莊丁人等,一共四十五名,發在外羈押候聽審。

    海瑞退入私衙,自思:“劉東雄這廝不肯招供,其意蓋欲遲延,待他好弄手腳。我偏與他個不然,坐供出詳便了。”遂連夜查檢劉東雄歷犯款跡,錄案詳報上臺。其時巡按員缺,系布政司王綺兼護。文書詳到,王綺見了,便再三研勘,一則與劉東雄向有往來,二則知他是嚴嵩門下,卻有心迴護,遂將詳文批駁:據詳稱劉東雄恃財倚勢,凌虐鄉愚,侵田佔地,強奪良人妻女,並敢私設水牢,卒陷多人,並將巡按、知縣擅自囚害,如果屬實,亟應嚴辦。但查正德年間,有簡巡按來山東,未及到任,即無蹤跡。其家人報乃瘋顛迷失,屢覓不獲。今據該縣指稱,前簡巡按屍首,現在劉東雄莊內水牢撈起,現有印信可據。查簡巡按自迷跡之日,屈指計算十有一年,豈有其屍尚未腐,仍捧印信耶?此固不足深信。候委員確驗詳復到日再爲核奪。其餘各屍,均着一體殮埋,候查案再奪。

    這批文一下,海瑞料是上司有故縱劉東雄之意,若不嚴鞫招成,將來必至反案。遂即刻升堂,復提出劉東雄再審。這一回極備嚴刑,五般重刑,均已用過。劉東雄卻打熬不過,只得招認。海瑞令人給與紙筆,喚令盡招。劉東雄只得親筆招供,一共認了大小不法事情,總共計三十六款。水牢共淹斃六命,簡巡按爲首。其餘威逼自盡者,連關倫氏案共逼死七人,一一盡招,已成鐵案。海瑞即又詳上司,令人批解上去。此際上司見了親供,也不能爲他護衛,卻嘆其自招之速而已。

    次日,那護巡按不忍自審,乃委按察代訊過口供。海瑞便上院面請上方劍殺劉東雄。上司無奈,只得從其所請,遂將劉東雄寸磔於市,人人稱快。其餘助虐之家人、莊丁,分別軍、流、徙、杖,發落完案。劉東雄之家屬,分別問罪。海瑞既除這劉東雄,所有平日匪類,聞風知警,各皆勉而爲善。海瑞復行出示,暴東雄之罪於市。

    一日宣傳到京,嚴嵩得知東雄爲海瑞所殺,心中大怒,觸起前仇,又要計陷於他。終日伺隙尋釁,只奈一時無從入手,暫且按下不表。

    且說那南交地方,即今之交趾國是也,地近粵西、貴州等省。那國素來強悍,不遵王化,時有入寇之心。國王姓朱名臣,乃是漢人。只因其祖在南交貿易日久,宗族蕃大,遂廣施金帛以買衆心,首先倡亂,遂得南交一帶,自稱交王。太祖皇帝因其地遠難徵,只得賜璽以服其心而已。及至正德年間,其國王乃名朱光裕,便妄自尊大,自稱南交大帝,便欲侵佔本朝土地。

    乃暗令番將瑚元領兵五萬,來至南關。

    這南關屬粵西南寧府界,那府裏只有一員都司,領兵八百把守。此時瑚元領番兵一路奔殺前來,好不聲勢,分隊而進:頭一隊番將烏爾坤領兵五千爲先鋒;二隊番將一珠領兵五千爲副先鋒;三隊番將廣心領兵五千爲應護使;四隊番將五十七領兵五千爲合後;五隊番將陸海領兵五千爲解糧官;六隊番將乜先大領兵五千爲探聽使。六隊番將,一路奔殺前來。到了南關,一聲炮響,安下營寨。那都司與知府聽了番兵入寇,自見兵馬稀少,慌做一團,不敢出迎,惟令兵馬緊守關隘,飛報指揮使馬湘江。聽知如此厲害,亦不敢擅動,急急申本奏聞朝廷,請旨定奪。

    嚴嵩接着告急本章,喜道:“海瑞今番難逃我手也!”連夜修起本章,次早入朝具奏。帝接奏章,展於龍案,只見寫道:太師丞相臣嚴嵩謹奏爲邊烽乍起,請旨定奪事:現據粵西指揮使臣馬湘江表稱,於本年二月內,有交趾國王某頓萌異志,特遣番將瑚元領卒五萬,前來侵界,茲已兵抵南關。其都司、郡守,以兵微將寡,不敢出迎,即指揮使亦不敢擅調大兵,飛章告急前來。臣竊思太祖皇帝朝,當時天威遠播,猶以地遠難徵,賜予敕璽,以慰其心。今昇平日久,政事廢弛,若與之決勝負,誠恐一旦稍敗,有辱國家銳氣。臣愚意以爲宜撫。陛下若遺一介素受番人仰望之臣,前往宣示聖諭,說以利害,則番將自當慰服。但查得現有歷城知縣海瑞,本乃瓊南人。粵東瓊州,鄰近南交,可悉番將情形。陛下若以之前往,必有可觀。不知有當聖意否?伏乞皇上睿鑑施行,天下幸甚!

    帝覽奏,即時下了一道旨意,差兵部差官星夜齎往山東。

    差官領了聖旨,飛馳前往,不日來到山東。當下文武官員,一齊恭迎聖旨,到那萬壽宮開讀,差官高聲朗誦道:奉上諭:茲據粵西指揮使馬湘江奏稱,交趾國王不遵王化,遣兵入寇,已抵南關。該指揮以兵微將寡,未敢擅動,飛奏前來。復據丞相奏稱,非用名望素著之官,前往說以利害不可。今查歷城縣知縣海瑞爲人忠耿,乃瓊州本土,善諸番人言語。故特奏請,表海瑞爲天使行人之職。

    朕如所請,今差官齎旨前來,加升海瑞爲兵部郎中,並賜方物若干。你於拜受恩命之日,即刻起程,前去講和。有功之日,再加升賞,欽此!

    欽賜海瑞各物,計開:玉如意一枝,蟒袍一襲,角帶一圍,皁靴一對,飛魚袋一對,錦緞百端,黃金十錠。

    欽賜南交國王方物,計開:敕書一度,銀璽一枚,蟒服一襲,平天冠一頂,皁靴一對,玉拱壁一雙,玉如意一枝,金爵杯十對,玉箸十對。

    宣讀畢,海瑞謝恩,送天使於驛館安歇。

    次日,具表申謝,順付天使回朝訖,海瑞即時收拾起程,文武各官相送出城。海瑞把家眷留下,着海雄服侍夫人,自己帶領海安望着粵西地面而來。所過地方,文武護送。其時,嚴嵩暗中歡喜,以爲瑞必被番人所殺。正是:一心指望將人害,事到頭來陷自身。

    畢竟海瑞此去可得平安否,且聽下文分解。

    第三十九回 詐投遞入寨探情形

    卻說海瑞拜受恩命,即日齎捧着御賜敕璽,離了歷城,一路望着山東大路而行。出了本境,就由粵東肇慶水路進發。所過地方官供應船隻夫馬,自不必說。海瑞每到一處,先發告示一道,以杜滋擾。其示雲:欽差兵部郎中行人大使海,爲嚴禁滋索,以肅功令事:照得本府膺欽命,持節南交,並齎捧恩綸,寵賜番徼。所過地方州縣,不兔供應。但本府自出境以來,除扛抬龍亭之外,只用一僕,日用兩餐,所費無幾,不必珍膳,即園蔬苦菜,亦堪下飯。你等州縣,不必特爲設置。如有匪類乘供借稱本府親隨,詐索船隻夫馬折價以及飯食等弊,許你等立即捉拿,解赴行轅,本府以憑嚴究,決不徇縱。你等一體遵照毋違。特示。

    所過州縣,秋毫無犯。海瑞在路次,亦不與州縣官員交接。

    到了粵東,就由肇慶水路進發,過了多少險灘惡峽,來至南寧。

    該府尹即時督率屬員,出郭迎接。海瑞此時因有王命在身,大小官員都來朝請聖安。

    當下海瑞進了館驛,將聖旨敕璽放下,隨赴有司衙門詢問軍情。太守道:“前月番王朱臣,命將瑚元領兵到此,在屬不過數百護城兵弁,自難迎敵。故此飛稟指揮使,指望發兵來援。

    誰知指揮心怯賊衆,不敢擅動,只令附近營哨之兵卒,同鄉民守護土城而已。今被困一月有餘,而賊仍未少退。城中絕了樵薪,四民嗟怨。觀此情形,亡在旦夕。幸得大人遠來,必有以賜教。”海瑞道:“番兵乃烏合之衆,乘興而來,若是日久,不許與戰,彼必糧盡而逸,此時乘勢擊之,必獲全勝。彼若敗北,我遂以恩旨撫之,則彼無不乘機感激矣。”郡守應諾。海瑞乃在南寧住下。

    那指揮使聞得天使已到,即趕到南寧來與海瑞相見,便問皇上之意若何?海瑞道:“聖上以蠻夷地遠難徵,故今特命僕齎捧御賜敕璽前來安慰。但不知大人之意若何?”指揮道:“番兵雖已逼近關隘,計有月餘。然我軍不出,南關堅固,彼亦不敢正視,如此相持而已。”海瑞道:“然則並不曾交鋒耶?”

    指揮道:“並不曾出戰,彼亦按兵紮寨而已。”海瑞道:“彼遠涉內地,糧草不斷,必當自退,虛而乘之,此勝算也。以愚意忖之,今軍中乏絕樵薪,此是第一樁緊要的事。今可馳檄鄰郡,飭令每郡供應柴薪十萬擔,即日取齊。若百姓得薪,則不致惶恐,可無內顧之憂。然後相時而動,乘彼遁逸之際,一鼓而下,則獲全勝矣。”指揮使道:“大人高見不差,但是天子有命,今故延擱,倘將來朝廷知之,豈不致幹未便耶?”海瑞道:“將在外,君命有所不受。蓋以機不可失,而事不固執者也。今若以敕璽前往,必致自討沒趣。夫彼主朱臣,積懷不軌,非止一日矣。今貿貿而來,其鋒正不可當。若以弱示之,彼必自驕其志,不以爲備。糧盡,勢難久駐,當謀歸計。彼軍卒一退,我卻乘虛以襲其後,必獲大勝,隨以威命收撫之,彼必投降無疑矣。此乃兩得之方:一則可以保養士卒,二則恩威並濟。人有良心,豈不自忖?此將軍立功之時也,惟詳察之。”指揮使謝道:“大人所見極是,依計行之可也。”海瑞乃與指揮同駐南寧之內。指揮使即檄飭各營將佐,各以精兵赴南關聽調。

    再說番將瑚元,已率兵五萬直抵南關。一聲炮響,把南關圍了,只望明兵出迎。誰知一連十餘日,並不見動靜。瑚元心疑,速令細作探聽。回報明兵俱扎於關內,並無出戰之意,惟日築垛塞缺,並督率民壯在內相守,防範十分嚴密。瑚元聽了,心中憂悶:“彼恃堅固,深溝高壘,不與我戰,是將欲老我師也。我遠涉而來,利在速戰,若與久持,是必糧草不繼。似此如之奈何?”輾轉憂思,終夜不寐。

    次日升帳,召集諸將議曰:“我等奉命而來,本欲與主上出力,奪取大明關隘。今到此將及一月,並不得利。我料明兵之意所以堅壁不出者,欲老我師也。若與彼相持日久,我軍必疲,且恐糧草不繼,如之奈何?”諸將皆曰:“我等自領兵以來,卻不曾與彼交過兵刃。今日事勢,元帥何不發書請戰,彼豈能忍辱耶?彼若肯出,我等竭一朝之勇氣,或可成一世之功,亦未可定。不知元帥尊意若何?”瑚元聽了諸將之言,自忖若不請戰,何以回報主上?乃即時令中軍幕官,立作戰書,令人到門下投遞。

    那守關的軍士接着,即呈與指揮使。指揮使便拆開來看,卻是本朝字體,並非番宇。原來南交國俱讀《四書》,惟奉解縉而不敬奉孔子,故此能作國家字體。當時指揮使細看其書雲:南交國統兵大元帥瑚元謹頓首拜書於大明元戎麾下:竊元奉國王之命,領兵五萬,欲將軍會獵於關外,以決雌雄。茲駐紮月餘,而未曾一睹大閫軍容。豈以元軍過弱,不足以交鋒刃耶?抑將軍實有馬頭不敢向西之意?如書到日,可即示知。如果畏威懼劍,則請即日來降,早獻關隘,我主待下有禮。若將軍來歸,必蒙恩擢,定以元戎加之,此千古一時之功也。惟大元戎察之。專待來命不贅。上致大元戎老將軍麾下,瑚元拜訂。

    指揮看了,不覺勃然大怒,擲書於地說道:“瑚元何人,敢將此不遜之詞前來欺侮!”便問投書人何在。左右答道:“今早番將着人前來致書,守關軍兵不敢放入,用麻繩縋木桶於關下,以接其書。那投書人早已回去了。”指揮即持書來見海瑞,備言其故。

    海瑞接來細看,說道:“大人知其意否?”指揮道:“此番人見我軍日久不出,故以此不遜之詞,前來激怒,蓋欲激我軍出戰,彼則奮力以劫我關隘也。”海瑞拍掌笑道:“大人之言,明如指掌矣。今賊即欲劫我,大人卻有何妙策以御之?”指揮道:“大人胸中具數萬甲兵,必有良謀,幸祈賜教。若僕則空空如夢矣,切勿吝卻。”海瑞謝道:“豈敢,但是爲今之計,大人可即批迴。待瑞扮作小軍模樣,到彼寨中探聽虛實,並探熟彼之出入路徑。若知道便捷之徑,則容易進兵了。”指揮道:“番將不近人情,大人若到彼處,恐彼不情,將大人陷害。如之奈何?”海瑞道:“不妨。我命繫於天,死生自有定數,何必患之?大人可即修書來,待瑞即去可也。”

    指揮乃立即修下回書,用了印信,遞與海瑞觀看。只見上寫着:大明粵西指揮使謹頓首復書於大元帥瑚元庭下:茲接來書,已悉一切。但本朝素以仁慈治政,所以我太祖洪武皇帝平定八荒,四海來歸,何止八十餘國。你南交一隅之地,先亦伏闕來順。我太祖皇帝惠及天下,無不一視同仁。

    故以特予敕璽,封你主爲南交國王。歷昔至今,皆區區伏德,不敢稍萌異志。迨後該國王某以酒失德,國人怨之。

    你主以商販流民,詐譎成性,幸得起家,並圖大位,年來亦自蠖屈,惟恐我天朝興起問罪之師。而我世祖皇帝,復特加格外之恩,故免討逆之衆。今你主不知報德悔罪,反敢逞此小丑,意欲跳梁,獨不思天朝一十三省,雄兵猛將,何止百萬!你乃一隅小國,輒敢與大國抗衡,此真所謂猶欲以卵敵石,安得不破者也!南關金湯之固,諒你輩亦奚能爲耶?書信到日,可即棄甲拋戈,早爲悔罪,猶可予以自新。倘若執迷不悟,恐大兵一出,你等無遺類矣。統限一月之內,盡行退回本國,上表請罪。如敢違抗,即當帥衆來剿。書不盡矣,你意知悉。

    海瑞看了讚道:“大人筆下如刀劍之利。彼等一見,自當碎膽矣。瑞當即行。”指揮道:“大人須要加意提防,幸勿輕入虎口。”海瑞應允,即便取小軍衣服換了,帶着戰書,獨自一人而往。

    只見關門已被大石頂住,瑞乃用繩繫腰,由城上縋下。既落在關外,即將繩索解脫,望着番營而來。早被伏路番將拿住。

    海瑞道:“我是大明元帥帳下的小卒,奉了本營主帥之命,特來下書與你家元帥的,煩一引進。”

    那個小番把海瑞看了一看,暗自笑道:“這般軟弱的軍士,怎能抵敵得我們過?所以閉門不出,卻原來就爲此也。”乃作笑容道:“你家元帥戰又不戰,只管把守着做什麼?這又不是來與你們考文的,怎麼書來書往做什麼?”海瑞道:“你且休問,相煩通傳一聲就是。”

    小軍遂將海瑞領着帶到轅門,時正交二鼓。小卒道:“天色尚早,你且在此候着,待等三鼓報了,我自然與你通傳就是。”

    海瑞只得應允,乃取了一錠銀子,送與小卒道:“這關外的地方,虧了我們是個本地的兵丁,卻不曾得見過關外的光景。如今天氣尚早,相煩老兄跟我走遭,看看關外地方的景色,也是好的。”小軍既得私饋,也不暇備細查問。正是:錢可通神,財能役鬼。

    未知海瑞觀看景色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四十回 計燒糧逼營賜敕璽

    卻說小軍應允,將銀子收下,說道:“你既當兵,怎麼連地方不曾見過呢?”海瑞道:“我們是新充的,食糧不上兩月,所以不曾見過這個關外的地方。故特煩老兄引我一遊。”小卒道:“雖則引你到外面玩賞一回,不是緊要。但你身上穿的號衣,不合我們軍中的樣。你可脫了下來,待我將這一件號褂與你穿上,這就可以去得了。”海瑞道:“如此更好。”那小卒遂將自己的衣服換了,與海瑞穿着。隨即出了營門,領着海瑞到各處營寨觀看,復一一令其指示。小卒哪裏知得他的就裏,每到一處,便把怎麼怎麼,這般這般,說了出來,一則要自誇威勇,一則談談閒心。海瑞一一記清,不一會,把番營大寨全行觀看清楚,記在心中。

    小卒道:“你可觀盡否?”海瑞道:“八門俱已看過,果然威風。但只欠了些糧草屯積。若是有了糧草,只恐我們都不能與你家相拒呢!”小卒道:“你說我們沒有糧草?你且隨着我去看一看呢!”遂領着海瑞轉過營後,只見一個小山頭上,有些小軍在那裏紮營,上面俱是被車。小卒指道:“這不是糧草麼?”

    海瑞故意道:“有限的,怎麼得夠支應?”小卒道:“你卻是個新當兵的,難道你家關內,也堆着十年二十年的糧草麼?不過是陸續運解而來。”海瑞又道:“我們解糧運草是鄰省接解來的,所以便捷。若是你們老遠的運解,豈不費力麼?”小卒道:“我們雖則遠涉,但是亦有以逸待勞之計。”海瑞道:“怎麼說是以逸待勞?我卻不曉得。”小卒道:“我們的糧草,卻是從貴州那邊偷運過來,到了東京口上岸,離這裏不過五百里之遙,兩三日便到了。”海瑞道:“如此卻纔容易,不然就運轉難矣。”

    小卒道:“好夜深!我們前去這時候大抵已報三鼓矣。我們且回去罷。”海瑞遂與小卒一同回到大寨而來。

    恰好那瑚元升帳理事,小卒令海瑞仍舊換回穿來原服,領了進去,稟道:“小番們奉令巡哨,拿着一個小軍。詢問起來,卻是大明營中遣來送書的,業已帶來,請令定奪。”瑚元道:“帶了上來!”小卒便將海瑞帶領到帳中跪下。海瑞叩了三個頭,說道:“小的乃是大明營中奉元戎差來下書的。”遂向袖中將書取出,呈遞上去。瑚元接來細看一遍,不覺勃然大怒,將書扯得粉碎,罵道:“你家戰又不敢戰,只管推延,這是何故?我卻不管,明日就引大軍前來攻關。好漢的只管出關迎敵,若不敢出,就算不得成的了,可即草表獻關。如若不然,有朝攻破城池,玉石俱焚。”海瑞唯唯領命,故意做出驚慌之狀,抱頭鼠竄而出口瑚元乃集諸將聽令道:“今日大明指揮有書回報,內中延以時日,其意卻真欲老我師也。本帥已對來使說了,准以明日攻關。諸帥宜各竭力向前,初陣須要得利,譬如破竹,數節之後,迎刃而解矣。”乃令烏爾坤領兵三千攻打頭陣,乜先大領兵二千往來接應。明日五更造飯,天明進兵。務要奮勇齊攻,如有怠惰不前者,即按軍法。衆領命各各準備去了。瑚元隨後點起大軍繼進,暫且按下不表。

    再說海瑞急急奔回,到了關下,仍用麻繩吊了上去。來到行轅,見了指揮。指揮便問:“探得軍情如何?”海瑞道:“瑚元輕勇無備,不足懼之。”遂將瑚元如此這般,逐一說知。指揮驚道:“各路援兵,尚未到來,今大敵猝至,如之奈何?”

    海瑞道:“賊乃烏合之衆,全無隊伍。一則我所恃者城池堅固,濠壑甚深,彼焉能立破?刻下可令隨營各將,連夜上城防守,且把鼓聲偃息,彼兵若到,且不理他,待至驕惰之際,然後以大炮乘高視下攻之,則彼必敗走矣。且先擋了目前這一陣,然後徐圖良策,截其糧草。彼軍乏食,不戰自亂矣,必速奔歸。那時我卻乘虛襲之,無不應手矣。”指揮聽了大喜,隨即傳令:各隨來將佐,率部下兵丁,盡伏城垛上,以大炮、擂木、灰瓶等物,預先藏着,聽得炮聲響處,一齊突起,放炮攻之。各營將佐領了將令,即時盡率佐部上城。

    到了次日黎明時候,遠遠聽得人叫馬嘶。海瑞此時亦在城樓觀看,遠遠望見番兵旗幟,海瑞即令各人偃旗息鼓,各各伏於城上地基,不許交頭接耳。番兵來近,只見關上並無旗幟,又不見一卒在上,心中疑惑,急急報知烏爾坤。烏爾坤乘馬親來觀看,果如所云。自思道:“此必明兵疑兵之計。”吩咐各人奮力攻城。軍中鼓聲大震,衆番兵只顧奔前吶喊,卻不見一人。

    開炮打去,卻那城樓堅固得很。一連攻了半日,亦不見有人迎敵,城牆果然攻打不開。

    瑚元領了大隊,隨後亦到。前軍報知,瑚元傳令各軍士下馬裸罵,以激其衆。軍士聽令,各各下馬,坐在地下大罵道:“不早出降,攻破城池,草木同鏟,悔之晚矣!”百般的辱罵,城上只是不應。竟有脫衣露體扇涼而罵者。約近巳時,海瑞在垛伏張良久,說道:“可矣。”指揮令人將號炮點着,一聲炮響,三軍一起突起,將火炮、灰瓶一齊施放。那番兵正得意之時,忽然被那炮子、灰瓶打來,哪裏抵擋得住?只顧躲避,急急奔逃。那灰塵乘着風勢,刮面吹來,開眼不得。霎時之間,被炮者不計其數。瑚元后軍,卻被前軍推動陣腳,自相踐踏,死者甚衆。城上發喊助威,番兵只道明兵開關殺出,急急奔走,逃去十餘里下寨。

    海瑞望見番兵去遠,乃令開關,乘勢出屯,就與指揮駐於關外。一則便於調遣人馬,二者且佔形勢,不致番兵迫近關門。

    當下瑚元敗了一陣,急奔十餘里,才下寨扎住。查點折去五千餘軍,笑道:“我卻中了蠻子之計也。頭陣已此,後當加意便了。”忽然軍吏來報,糧草只剩五日。瑚元道:“如之奈何?新糧草未到,軍中乏食,必然生變。”即着了烏爾坤領兵一千,去寨外五里屯紮,以爲犄角之勢,一有消息,即刻回報。是時,烏爾坤領了將令,即着兵前往屯紮去了。瑚元又傳令着乜先大持令箭沿途催趕糧草接應,自不必說。

    再說海瑞在關外屯了幾日,忽然城內郡守着人來報:所調兵馬俱已陸續到齊,請令定奪。海瑞即來對指揮說道:“刻下各營新兵已到,大人何不盡令出扎關外,好待在下調遣也。”

    指揮稱善,即傳令箭,立時傳了新兵,盡出關外駐紮。海瑞道:“我料番將之糧不日將至,誰可去截他的?”帳下一將應聲出道:“末將不才,願去走遭。”海瑞視之,乃驍騎額附龐靖也。

    當下海瑞道:“此去東京口,乃是番將運糧上岸之所。你可領着一千軍士,到夜半偷至那裏埋伏,若是番將運糧上岸,待其盡,突起燒之。”龐靖應諾,立即點起軍兵,攜帶硫磺、焰硝引火之物,連夜起行,前去埋伏。

    過了三日,番營各將俱以乏糧爲憂,乃皆來帳上稟瑚元道:“刻下營中乏食,解糧官未到,似此如之奈何?”瑚元道:“我亦因此憂愁。前日已令乜先大前往催趕矣,諒不日亦至,你等皆宜靜守,不得驚揚,恐怕敵人知之,必然乘虛來襲矣。”

    說尚未畢,人報:“乜先大奉命催糧,中途爲明軍所殺。明兵奪了本國衣甲並令箭,去到東京川口候着。恰好運糧來到,被明軍詐稱元帥有令,令將糧草屯積荒野地。是夜三更時候,一齊火起,那糧草盡被燒完了,特來報知。”

    瑚元聽了此言,不覺大叫一聲道:“天亡我也!民以食爲天,兵亦以糧爲命,今糧被毀,目下又即乏食,如之奈何?”

    帳前幕官進道:“可即連夜遁歸,再作道理。”瑚元稱善,即令暗傳號令,令軍士各各束結,就今夜三更拔寨齊起,急急遁歸,不得違令。衆將應諾,各各準備不提。

    再說海瑞在寨中正與指揮商議退敵之策,忽龐靖回來報稱,業已盡將番人糧草燒燬一空,特來繳令。瑞與指揮大喜,即將龐靖上了頭功。未幾,探子來報:“番將因爲燒了糧草,現今營中乏食,即刻束裝,意欲遁歸。即來報知。”瑞聽得急對指揮道:“今賊勢已蹙,即夜欲遁,我等可即齎捧敕璽前去勸降,彼返迎受矣。”指揮道:“賊勢既窘,我兵乘虛擊之,此爲上計;大人何故反縱之去?”瑞曰:“不然,彼先逞其跳梁之心,今不得利,又值乏食,其衆心已散,故此連夜遁歸,欲再復來。

    今我不以兵馬加之,而反以聖恩施之,使其復得興頭,所以服其心也。若以兵襲之,彼必大敗而怨愈深,彼返國旦夕皆思報復,則無限之邊患也。”指揮道:“大人果然善於算度,即可行之。”海瑞道:“請即令便行如何?”指揮道:“當以多少人馬隨往?”海瑞道:“一軍不用,只攜我僕一人而往足矣。餘者扛抬賜物,照式人夫而已。”指揮即時傳令兵丁,改裝扮作扛抬伕役,仍藏利刃在身,以備不虞,立即隨跟海瑞星夜前往。

    海瑞攜着海安,押着賜物,如飛的奔向番營而來。將近二更左側,已近番營。海瑞吩咐暫將夫馬各物紮在一里之外,先令海安一人前往通知。海安本不敢往,只因海瑞這般說話,又見主人如此用心,哪裏便敢推託,只得慨然而往,獨自一騎來到番營。

    那些番兵正在忙忙迫迫之時,收拾不迭,哪裏還有心前去了望!海安闖進鹿角,直至營門,才見有兩個番兵,在那裏閒坐。海安拚膽上前說聲:“老爺!”那番兵卻一把將他拿住,罵道:“什麼奸細?敢來此探聽消息!”海安說道:“老爺且莫如此。我若奸細,亦決不直到此地,並顯然招呼老爺了!”番兵道:“如此,你來何干?”海安道:“我是特來報喜信的,相煩立即通報一聲。”番兵聽得“報喜”兩字,便不勝大喜,急應道:“如此隨着我來。”正是:欲知伊利鈍,但聽口中言。

    畢竟海安此時見了番將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四十一回 設毒謀私恩市刺客

    卻說海安隨着了番兵,一直來到大營。番兵道:“你且站在這裏,待我進去通稟了,然後再來喚你。”海安答應了。小番兵即進帳中,恰好瑚元在帳督率各人收拾各物,忽見小番進來,便問何事。小番道:“現有大明營中差來一人,聲稱是朝廷天使海大人的家人,今奉了伊主之命,前來相請元帥,前往迎接天朝皇帝恩旨。”瑚元聽說,吩咐且喚那來人到來,有言相問。小番領命,即來到營外,帶領海安進帳。

    海安急忙跪下叩頭:“拜上大元帥!”瑚元道:“你是哪裏來的?”海安稟道:“小的乃是大明營裏欽差海某家人,名喚海安,奉了家主之命,前來敬請大元帥出寨迎接恩旨。”瑚元道:“你家老爺奉着什麼恩旨前來,與我何干?爲甚的要請我去接呢?”海安道:“小的家主乃是兵部郎中,奉了天子聖諭,特齎恩旨而來,並有天子所賜敕書、銀璽、方物等項,故此特着小的前來,家主現在一里以外相候。”瑚元道:“你家主既到這裏,如何不直進帳,卻在一里之外相候,叫你前來通話,莫非其中有詐否?”海安道:“我國以信義待人,從不作賊盜之事,因爲現有皇帝敕璽在身,故要大元帥前去迎接恩旨,並無別意。”瑚元自忖:“彼既稱是奉欽差而來的,又有敕璽,我想當日我家先王,亦是曾受天朝恩典,既有敕璽之予我,今師既敗,彼有此惠,我何不承機就之?一則可以掙扎顏面。”主意已定,便吩咐海安道:“你且先回,本帥隨後就來迎接。”海安叩謝而出。

    瑚元一邊吩咐軍士擺隊迎接,一路火把齊明,接着海瑞齊到大營而來。海瑞開讀聖旨道:奉天承運皇帝詔曰:大國有徵伐之師,小國有預備之衆,此不得已而用。朝廷之有造於你國者,不謂不深也。

    茲你不思報本,而反欲弄兵潢池,是棄舊好而圖速滅也!

    朕垂拱八方,勇猛之將,何止萬員;精銳之兵,難計億兆。

    若以大旗一指,何難立滅此朝食?但不教而誅,有所不忍。

    今特差兵部官員,捧齎御賜方物,並予封爵,你其受之,自當革面洗心,無再自造其孽。封你朱臣爲南交國王,銀璽一顆,以彰顯榮;其部下文武,各加一級。你當恪遵,毋負至意。勖哉欽此!

    宣讀已畢,瑚元謝恩。海瑞令人將御賜各物交替,呈上銀璽一顆,瑚元再拜而受之。復與海瑞見禮,並詢閥閱。海瑞通了姓名,說道:“今元戎既已奉詔,即當班師各守疆土,毋生妄念,歲修好禮,永爲脣齒,則瑞實有厚望矣。”瑚元道:“大人放心,南人不復反矣。”時天色已明,海瑞辭回,瑚元直送至十里,方纔分別,隨即傳令班師回國。海瑞看見番營拔寨齊起,亦即與指揮作別,回京覆命不提。

    再說嚴嵩自從打發了海瑞去後,心中暗喜,以爲必借瑚元之力以殺之也。遂你肆志橫行,無所不作,每欲傾害張皇后以及太子,然奈無從入手之處,日與趙文華、張居正等商議。趙文華獻計道:“太師何不尋覓一人作刺客,帶到宮中,待等聖駕出朝之時,突衝而出,必被拿獲。其人便稱張皇后與太子所使,帝必大怒,定發三法司審議。此時張後與太子雖有雙翅,亦不能飛出宮闈矣!”

    嚴嵩聽了大喜,道:“此計甚妙!然哪得其人爲我行此妙計?”張居正道:“在下現有一人,姓陳名春,乃山東青州人,投在府中,業有十載。在下待之甚厚,彼每欲以死圖報。今當與彼商之,許其不死,彼必應諾,則此事有濟也。”嚴嵩喜道:“既有此等妙人,大人即當爲僕行之,自當厚報。”張居正道:“這個當得竭力。”遂即告辭回府,喚陳春入內,以言挑之曰:“你自來我家,不覺已近十載,但是我待你似比他僕厚之。今欲遣你爲我幹一事,不知你願去否?”陳春道:“小的自投府上而來,蒙老爺愛如子女,小的受恩甚厚,時愧捐軀莫報萬一;今老爺若有用小的之處,雖赴湯蹈火,粉身碎骨,亦所不辭也!老爺但有使用,只管驅策就是。”居正道:“非我要用你。只因那太師嚴嵩,向我尋一個有膽有勇的人,所以我將你舉薦了。過日可過府去,他有一事,與你商議。你與他去幹,就如報答我一般。”陳春道:“但不知太師要使我那件,老爺可知一二否?”居正道:“你乃我之心腹,諒你不肯泄漏我的機密,對你說知罷:只因嚴太師先日有位小姐,曾進於天子宮中,封爲昭陽正院,把前後張氏及太子皆貶於冷宮,已經四載。誰知那刑部主事海瑞,乘着皇上四旬萬壽之日,在天子面前再三聳諫。

    天子一時念起父子之情,準了海瑞的保本,立即恩赦了他母子出來,仍舊封爲昭陽正院,把嚴氏退出偏宮。今嚴氏失寵,太師心中不安,故屢欲以計去張後母子,仍復嚴氏之位,故此想出這條計策。明日你過去,充在他們家人隊內,跟到宮裏去。

    太師是常常與帝飲酒弈棋的,這日故意在宮到黑。你那時卻在宮中躲着,身懷利刃,五更三點,天子必然出朝,那時你卻直衝御道,一刀殺了皇上。嚴太師得了天下,你就是一個開國功臣,封王屢代不替。若是不能殺得,被儀從之人擒獲,你便大聲高叫:‘太子、皇后救我!’此際天子必要將你發在三法司去審問,嚴太師必在其列。那時你只口口咬定是與馮保相好,他是個太子心腹太監,叫我來如此如此,這般這般的是太子吩咐。若是他登了九五,必然顯爵相酬。太師必自超生於你,重有賞賜。你肯去否?”陳春道:“既是老爺將我薦了,怎麼叫爺失信?明日隨爺過府去見太師便是。”居正大喜,便立時賜以酒帛金珠。次日,果然帶着陳春來到嚴府相議,自不必說。

    再說太子此時年已一十三歲,終日常侍帝側,帝甚愛其孝順聰慧。一日,帝問道:“朕萬歲後傳位於你,你將何以治天下?”太子道:“臣奉祖宗遺法,陛下現憲,加之仁慈,庶可以不忝厥職矣。”帝又問道:“然則處下如何?”太子道:“忠良之輩用爲股肱,俾以顯爵厚祿,小人則逐之。所謂親賢遠佞,恩威並濟。務使天下無貪墨之官,殃我赤子,朝中有賢能之佐,以衛社稷。所以仰報陛下也。”帝道:“處邊備如何?”太子道:“修城浚池,時刻預備,以能將鎮之,綏遠懷柔,使彼等馬首不敢西向。”帝道:“夫用將貴以老成,休任少年。老則歷練軍紀,討撫得宜,年少者則輕於趨進。你其牢記之可也!”太子謝過。

    方欲出宮,忽然御前起了一陣怪風,刮面吹來。帝覺毛骨悚然,對太子道:“日午天晴,何以有此怪風?朕甚不解。”

    太子道:“此名旋風,乃驚報也。陛下宜防之。”帝笑道:“太平日久,君臣相樂,有甚不測之虞?”乃呼酒與太子對飲。

    太子三爵後,即停杯止酒。帝問:“何以不飲?”太子道:“夫酒者,可以怡情,而適足以召禍,故兒少飲,以免禍耳。”

    帝道:“酒可怡情,故文人墨客,皆藉以爲消愁悶之由。朕亦性好之,寧可一日無飯,決不可無酒矣。”太子道:“聖人云:‘惟酒無量,不及亂。’願陛下少節之,臣不勝幸甚矣。”帝喜道:“我兒所謂善於機諫者也!”太子謝出。

    帝是夕宿於正宮。張後道:“陛下數日未曾臨朝,竊恐諸臣疑議,乞陛下以政務爲要。”帝道:“這幾日朕躬不快,今日粗安,後日即是朔日,當出聽政矣。”

    到了次日,嚴嵩將陳春扮作家人,充在衆奴隊內,隨進宮中,與帝問安。看官,你道臣子入宮,怎麼又帶得家人進去?

    只因他與別個臣子不同,一來又是國戚,二者帝寵之深。嵩常常入宮,與帝弈棋、飲酒時,或要取甚麼東西,要那中貴走動不便,帝即敕嵩準帶家人三四名,相隨入宮,以便使用。所以嚴府的家人,隨主入宮之時,即在宮門外伺候。

    當下嚴嵩見帝問了聖安,帝道:“昨日暹邏國來貢西洋啞叨酒,其味香烈,今當與丞相試之。”嚴嵩謝道:“陛下愛臣過深,雖口食亦必予臣,雖粉身碎骨,無以報陛下於萬一也!”

    帝令左右將酒擺於百花亭上,與嚴嵩對飲暢談。

    酒至半酣,嚴嵩起奏道:“天氣炎熱,西洋之酒,其性過烈,陛下少飲爲佳。”帝道:“然則何以消此永日?”嚴嵩道:“與陛下手談如何?”帝喜,即令撤席,取棋與嚴嵩對着。嵩故意留神細看,每下一子,必致再三思索,以延時刻。帝連着三局,嵩起抖亂棋子道:“陛下且休,何以嘔此心血!”帝因命侍夜膳。

    嵩在宮中,直至初更方出。此時陳春乘着黑暗之處,早已伏幹複道之下,將身蹲着,專待五更行事。嵩辭出,帝帶酒來到昭陽,張後服侍安寢。才五更,張後便請帝起身洗面穿衣,臨朝聽政。衆內情以及侍衛人等,皆來隨從。

    帝出宮,兩行紅燈照一路而來。剛到複道,那陳春觀得親切,將及駕到之際,即時突出,持刀衝入道來。那侍衛驚覺,將陳春拿下,奪了利刃。陳春故意大叫道:“罷了,罷了!謀事不成,天也!張娘娘,太子爺,快來救我!”帝大驚,聽得親切,即時退回內宮。侍衛等便將陳春行刺之事具奏。帝未深信,即發三法司審訊確實具奏。正是:明槍容易擋,暗箭最難防。

    畢竟陳春此到三法司處,如何供出來,且聽下回分解。

    第四十二回 施辣手藥犯滅口供

    卻說當下陳春被捉,口稱是張後、太子所使,又供馮保所薦,侍衛等即將緣由奏聞。帝沉吟未答,自思:“青宮索來仁慈,未必敢行此不軌之事,況且太子年紀尚幼,又無別個兄弟,恐致別立,此事卻有疑難之處。”又思:“張皇后並無親眷在京,且已正位昭陽,未必有此。”故特發下三法司會勘實情具覆。

    此刻衆侍衛得了旨意,即時將陳春擁簇到廷尉衙內收管,聽候三法司提訊。嚴嵩早已知道,故意不出。及人至報陳春行剌皇上,今奉旨着三法司並太師會勘,嚴嵩故作驚愕之色道:“豈有此理,可曾究出主使之人否?”從者道:“事關內院主使,案情重大,故特旨命太師會勘!”嚴嵩即時吩咐打轎,來到法司衙門,那三法司早已在此等候。你道三法司是誰?就是這三位:刑部尚書趙文華,太常寺正聊張居正,兵部給事中都察院監察御史胡正道。

    當下三人見了嚴嵩,各各見禮。趙、張二人自是一黨,自然會意,惟胡正道不與同心。當時嚴嵩對三人道:“此案情節重大,三位大人當如何審判?”趙文華道:“此乃內院之事,你我自當秉公研訊。”隨即升堂。

    少頃,將陳春提到,當堂跪下。嚴嵩問道:“你是哪裏人氏?”陳春道:“小的是山東青州人氏,姓陳名春。”嚴嵩道:“是山東青州,怎麼在這裏犯事呢?”陳春道:“只因小的來京貿易,折了本錢,無可生計,就在大街上賣拳爲生。”嚴嵩道:“你既是流落的人,怎麼反與內監相識?”陳春道:“那馮公公與小的本不相識,只因小的在街上賣拳,馮公公看見小的生得魁偉,兩脅有力,蒙他喚到酒樓談心,說起無依之苦。蒙馮公公施濟,認爲相知,與了我一百兩銀子,在大街上尋了一個旅店住下,不時將些酒肉來與小的暢飲。彼此往來,共有半載,遂成莫逆之交。前月馮公公偶然與小的說起:‘欲做官否?’小的道:‘世上誰不欲富貴?’馮公公便向小的說道:‘你欲要富貴,但只肯依我一件,即便立可得官。’此際小的便問他有甚事務。馮公公道:‘如今正宮皇后與太子意欲尋一個有膽有識的人,去行刺皇上,若是事成之後,可做大官。’此時小的哪裏便敢應承。馮公公道:‘只管去做,自有我與太子擔承。’再三相求。小的看見他如此懇切,又有恩惠於小的身上,只得依允。次日,馮公公便領小的到東宮去見太子。蒙太子賞金帛酒飯,並蒙太子當面吩咐,許小的做一將軍職銜,此際小的不合應允。過了幾日,太子復召小的進宮商議,他說皇上一連數日不曾御殿,明日屆當朔望之期,必然御殿,隨令小的身懷利刃,藏在複道,待等駕到突出行刺。小的應允,蒙太子賞刀一把,黃金二十錠,並以酒食相饋。而小的既感太子與馮公公之深恩,雖赴湯蹈火,自無不允。繼蒙娘娘召小的進昭陽正院,特賜以金珠翡翠等物。所以小的不得已,隨時就從馮公公到複道中藏躲。及見聖駕,此時小的事出不已,即便趨前行兇是真。求列位大人開恩則個。”

    嚴嵩大怒,拍案罵道:“皇宮內院,豈是別人進得去的?難道宮門外都沒有人守的麼?且問你,你是昨夜進宮,還是預早進宮的?”陳春道:“小的是前月初九,蒙馮公公帶進宮去,直住到此時的。”嚴嵩怒道:“皇后賢淑,太子仁孝,天下共知。你何妄思誣捏,以卸己罪?可即從實招來,如有半句支吾,我這裏刑法重得狠呢!”陳春道:“小的今日既已被獲,哪敢說謊?此是確言,求爺詳察。”趙文華在旁插嘴道:“不肯招認,就要用刑。你還是招不招?”陳春道:“小的一概都是真言,再沒一毫謊誣的了。”趙文華道:“不打如何肯招?”吩咐下去:“重打四十大板,看他招不招?”左右答應,一聲險喝,如鷹拿虎捉一般,把陳春簇下。

    此時陳春只道勉強過便可以過去,也不言語,隨着衆人下階,被衆人按在地下,叫聲“行杖”!趙文華吩咐:“取頭號板子,與我重打!”左右即將頭號板子重重打將下去。五板之後,陳春就不能叫喊了,打到四十板之後,竟不能動彈,幾致失聲。

    趙文華晚令以冷水澆其面。少頃,方纔醒來。陳春此時雖則復甦,然痛極心迷,不知人事矣。文華叱令復拖上堂來,又問:“到底此是外邊甚麼人主使呢?快些說來!不然,復使三木矣。”

    陳春只是昏昏沉沉,不聞上面說話,又恐再用極刑,只得點頭,以冀免打。嚴嵩道:“此人句句確供,似無遁飾,亦不必苛求根株矣。”立即吩咐左右,仍帶往廷尉處收管,聽候再訊。胡正道在旁說道:“如此供詞,豈足憑信?當細心鞫之,方能澈其涇渭。”嚴嵩道:“彼已昏去,容當再訊。”於是各各散去。

    是日,嚴嵩回府,即請趙文華、張居正二人過府商議。嚴嵩道:“今日雖然陳春這般口供,且看胡正道之言,似不深信的言語。倘若再究真情,如何是好?”居正道:“這卻容易,今夜殺之以滅其口,則可以無憂矣!”嚴嵩道:“怎的能夠殺他?還望賜教。”居正道:“待座下今晚自往獄中殺之,明日敬來覆命就是。”嚴嵩致謝道:“全仗駕上。”

    居正即便拜辭而出,回到府中,令家人立即辦下酒席一桌,以便應用。旋又令家人到外邊,取了毒藥爲末,然後將酒席抬了出來,居正已暗將毒藥攪在酒內,旋着人抬到刑部獄中而來。

    時趙文華早已在獄門等候,居正一到,即便開門放入。來到獄中倉神亭上,提出了陳春。居正道:“你怎的受了這般的苦楚,自己放心,我自有處。”陳春道:“小的有死無異,老爺再休見疑。”居正道:“這個我自有主,卻念着你自到此地,未嘗不飽衣足食。如今困在牢裏,只恐茶飯不敷,今待辦些酒飯在此,你可飽餐,且莫愁悶。”命從人將酒飯抬到陳春面前,說:“見你向日是穿喫慣的,如今在獄,諸事掣肘,我恐怕你餓了,所以把些酒飯來與你喫了。一面放開心事,不過旬日之問,便可以了局的了。”陳春叩謝訖,文華令人將他的刑具鬆了,等他好去喫酒喫飯。那陳春哪裏得知就裏,遂放開量大嚼一頓。此時酒飯肉饜,好生快活,竟自睡了。張居正、趙文華一齊來到相府回覆,自不必說。

    再說那張皇后正在深宮,忽見馮保氣喘喘的急奔而來,說道:“禍事到了!”張後是個受過驚恐的人,聽了這一句說話,嚇得魂不附體,急問道:“到底爲着甚麼?快些說來。”馮保道:“如天大事,難道娘娘還不知道麼?”張後道:“我在這深宮內院,知道甚麼來?有話快說,免得狐疑!”馮保道:“今早聖駕在娘娘這裏出宮,剛出到複道,突遇刺客走來,幸喜侍衛官捉住。這人姓陳名春,乃是山東青州人氏,供稱曾與奴才相好,因而娘娘、太子與伊相議,教他伺便弒君,一一說出。如今皇上將這陳春發往三法司會勘去了。但不知究是何人所使,致累內院,此特來報知。”

    張後聽得此言,喫驚不小,指着蒼天說道:“那個天殺的,這般狠毒,要害我母子性命!”馮保道:“這也不妨。如今娘娘何不領着太子,一同前往,到萬歲爺跟前問個明白,卻不是好?”

    張後點頭稱善,即令馮保到青宮來請太子。

    太子聽得母后傳宣,即便趨赴。比及見了娘娘,娘娘說道:“你的大禍臨身,你可知否?”

    太子聽了這一句,卻不知話從哪裏說起,呆了好一會,復問道:“母后,到底爲着什麼,說起這話來?”張後道:“你只曉得在青宮誦詩,卻不知這禍事呢!”遂將馮保所言,備細說知。太子聽了,嚇得三魂飄渺,七魄悠揚,自思:“這樁罪案,卻也不小,似此則我母子無活命矣!”乃向張後而泣。

    馮保在旁也覺不安,進曰:“娘娘、殿下,且止悲淚,事當從長計議纔是。”太子道:“你有何策,可解此危?”馮保道:“亦無別策,惟殿下與娘娘即當詣皇上面剖是非,庶或皇上恩愛不究,也未可知。”張後點頭,乃攜着太子望着帝處而來。

    於路十分驚懼,馮保亦不離左右。

    帝恰好在焚椒閣內,獨自一人坐着。張皇后母子進閣,俯伏於地面泣。帝令平身,問道:“卿與我兒何故如此?”張皇后與太子、馮保皆免冠奏道:“臣等死罪,今突遭誣陷,因來匍叩金階,歷表清白,伏惟陛下察之。”帝隨道:“卿乃朕之內助,兒乃國之儲貳,豈不深愛耶?且起來說話。”張皇后與太子、馮保謝過了恩,起來侍立帝側。帝道:“你們所憂者,不過因陳春之事而已,然朕雖不讀書,亦頗明理,豈有受囑切而一口便說某人所囑者?朕未之信也。但該陳春口口聲稱與馮保交好,輾轉傳言,然亦在理者。此事當細研訊之,務得其實。”

    太子復奏道:“臣蒙榮養之恩,於令一十有餘見,然時時躬侍聖躬,又何暇得與別人排徊?此事還望聖上詳察。”皇上笑道:“令據陳某所供,幹累內院,朕固不信。然以弒逆大罪,不得不發與法司會勘。你且回宮,朕自有處。”太子山呼叩謝,回宮而去。張皇后甚屬不安,馮保亦甚惶恐。帝皆叱令各回所處:“朕已明白了,決不爲你等害也。”張皇后與馮保各各謝恩,便即退回,正是:君命無妄僭,子孝父已寬。

    畢竟皇上打發三人去後,還有何說,下文分解。

    第四十三回 畏露奸邪奏離正直

    卻說帝令太子與張後、馮保三人各退之後,自思:“觀此情形,實不干他母子之事。若說沒有人引誘,這陳春怎麼得進宮?事屬狐疑,到底莫釋。”乃召嚴嵩進宮,問其審出陳春實情否。嚴嵩奏道:“陳春口供干連內院,臣正無設法之處,所以未曾得其確據。昨着刑部司獄收管,仍待復訊。”帝道:“此事雖乃陳春行刺有據,然彼有牽連內宮,朕家人父子豈骨肉自戕賊耶?此決不得以此定讞者,惟當究其主使實在之人可也。”

    嚴嵩道:“臣亦這般疑議。惟趙文華以陳春乃一介愚民,非有宮中擅能出入者引誘入內,陳春焉得直進宮門?所以只將陳春重責,而陳春則故意詐死,臣等不得已暫且緩訊,押於獄中,再行定奪。”帝道:“姑且研悉其情,幸勿造次,致謗宮廷。”

    嚴嵩唯唯領旨而出,心中悶悶不樂,恐怕一朝敗露,豈不弄巧反拙耶?及至府中人報,陳春已於昨夜死於獄中,嚴嵩方纔放心。這是沒得敗露的了,已成死供,再不能翻案的,暫且不提。

    再說海瑞平定了南交,與指揮商酌定善後事宜,便起程回京覆命。循着舊路而行,在路風餐露宿,夜住曉行,不必多贅。

    由粵至京,七千餘里,虧他歷盡馳驅,二月有餘,方纔到得盛京。先在丞相府銷了差名,然後見帝覆命。

    帝見海瑞降夷回京,乃細詢其形:“如何到彼寨中宣讀聖旨之處,卿可備細奏朕知道。”海瑞遂將到粵西與指揮如何商議,復如何定計燒燬番人糧草,致彼糧盡遁去;即刻連夜追到某地,開讀聖渝,瑚元大喜,深以悔罪,拜受恩眷,逐一告知。

    帝喜甚,當殿賜酒與瑞慰勞,即擢海瑞爲都察御史,留京辦事。

    海瑞謝恩出朝,即日上任視事。

    此時,嚴嵩正自與張居正、趙文華一班人朋比爲奸,今見海公突任京秩,又升都察御史,這京都多少官員,爲都察御史最堪畏懼的。三日一奏利弊,凡有大小官員,以及宗室親王,若有作奸犯科,皆由都察御史參劾。所以嚴嵩與張居正等,俱不得安。

    時又有行刺一案,正在狐疑之際,恰好胡正道與海瑞同衙辦事,未免把這宗案情對他細說。海瑞道:“這必是奸賊所爲!皇上怎麼發落?”胡正說:“皇上明知此事不足爲據,只因陳春死於獄中,無可對質之處,所以皇上草草了事,也不提及了。”

    海瑞道:“豈有此理!若不嚴行徹究,則將來必效尤。”

    次日,遂上一本草章,其事所奏略雲:都察御史臣海瑞謹奏,爲事涉曖昧,乞恩澈分涇渭事:竊臣蒙恩擢在御史,備位言官,不敢啞忍,以虧厥職。茲查得本年月日,有青州人陳春藏匿內廷,伺便劫駕,經侍衛臣登時拿獲,即聞陳春大呼“皇后、青宮救我”等語。

    旋奉聖旨,發交三法司,並嚴相等會勘,已經錄有供詞在案。次日,陳春即斃於獄。似此驟死,實屬起疑。夫陳春未曾受刑,當三司會審之時,不過只杖四十,又非帶病受刑,何以猝然而死?臣竊疑之!今春已死,是案無可翻之日。然小人計毒,既欲牽連內院,並禍青宮,此與弒君奚異?豈可因陳春一死,而竟漠漠不問耶?以致事歸曖昧。

    伏乞皇上悉將陳春案卷發臣複覈,務使葛藤立斷,澈清涇渭,則國憲有賴矣。伏乞皇上恩准施行,謹具以聞。

    這本章一上,帝閱畢,自思海瑞之言,卻是有理。且將案卷發往他那裏去,看他怎麼憑空勘得出來。遂提起御筆,批其本尾雲:陳春一案,業經三法司員會勘,錄供在案。第未經得實,而陳春已死,是爲疑案。今據該御史以事屬曖昧,請再複覈,以斷葛藤,亦未爲不可。着將陳春一宗案卷,發交該御史複覈具奏,欽此。

    這旨意一下,嚴嵩喫了一驚,急請趙文華、張居正商議道:“刻下皇上因海瑞奏請,將陳春一案仍發交與他復訊,似此如之奈何?”居正道:“恩相不必憂心。今陳春已死,難道海瑞憑空去根究不成?”文華道:“不是這般說,海瑞審事精詳,今值此無頭之案,正在無從入手之處,其奏章所云‘陳春又非帶病受刑,何以猝死’這語,卻是要根究陳春病死之由,必要提取獄卒拷掠,他們受刑不過,必然招供出來,這豈不是連你我二人都拖在水裏麼?爲今之計,須要弄了計策,使海瑞不能出問這案,方纔得兔。不然,我等三人皆爲海瑞所算矣!”嚴嵩道:“此言甚合我意。只是沒有甚麼差使,叫他立即去的。”

    居正道:“有了,有了。往年各國俱有貢物來京,惟安南一國自那年就不曾入貢,屈指三載。今太師何不具奏,請差海瑞前往催貢,則可以免這禍患了。”嚴嵩大喜,乃即時修本,連夜入宮見帝。

    帝問:“卿乘夜來此何干?”嵩奏道:“適聞人傳安南國造反,邊鄙之民,盡皆驚竄,臣竊慮之。倘若安南入寇,必連諸番,則兩粵之地不復爲國家有矣!”帝聞言也覺不安,對嵩道:“人言不知真否,怎麼並無邊報?”嵩道:“邊上未得若疾。

    譬如番人入寇,該指揮必然率兵堵御,彼此相敵,勝則毋庸請兵,敗則具奏。如此,那得如此之快。若一動兵,必損錢糧兵馬,不如撫之爲愈也。”帝道:“誰人可往爲使?”嵩奏道:“前者南交不靖,乃都察御史海瑞前往。彼以利害說之,番人拱手聽命。陛下何不再令一往,必然有濟矣。”帝道:“海瑞出差回京,座席未暖,怎麼又令他去?似屬過於奔馳。”嵩道:“海瑞素著名望,番人欽仰,此去無不濟之理。”帝不得已准奏,加海瑞兵部侍郎,充天使之職,前往安南催貢,並察動靜,並賜以一品儀從,立即前往。嚴嵩領旨出宮,心中大喜,即時到吏部去令人報知海瑞。

    再說海瑞自上了那奏章,即便在寓靜候批發。海安道:“今日老爺已經升庭了,夫人尚在歷城。何不令小的前去迎接來京,同享榮華如何?”海瑞道:“且慢,現有疑案未決,待等皇上批發下來,辦清了案,然後再接來京未晚。”過了兩日,只不見聖旨下來。海瑞自思道:“莫非奸賊已知,故意留中不發否?”次日,吏部差人送欽加職銜並上諭處。

    海瑞看了上諭,只得拜受恩命,自怨自嗟道:“我正欲澈清涇渭,免玷宮廷,誰知又有這個遠差,不得已擱下。”且把行李收拾,打點起程。次日。吏部、禮部,各各差人送儀從聖旨到。海瑞謝恩畢,即與海安一路出京而來,望着粵省而去。

    嚴嵩看見海瑞出京去了,復與張居正商議道:“海瑞這廝雖然去了,彼若回來,卻又要與你我作對。何不趁早想條計策將他殺了,斬草除根乾淨,去了我們禍患?”居正道:“這有何難哉?海瑞一主一僕,此去未遠。在下又有一人姓沈名充,此人生來有膽,性喜殺人。令他趕上海瑞住宿之處,伺夜靜時,突入殺之可也。”嚴嵩道:“甚妙,可即行之。”居正即便回府,喚了沈充,吩咐如此如此,這般這般。賞他金帛,成功之日,保他一個千總之職。沈充領命,身藏匕首即日起程,如飛的追來,自不必說。

    再說海瑞過了盧溝橋,是夜宿於飯店。那橋頭有一座關帝古廟,海瑞吩咐海安道:“明日五更時候,便即喚我起來,到廟拈香。一則保佑皇圖永固,帝道遐昌,二來求庇你我一路平安。休得誤了。”即便燒湯沐浴。至五更,海安起來,請起海瑞。海瑞洗面更衣,恭肅至廟,點燭炷香,祝道:“弟子海瑞,蒙聖恩差往安南國催貢,伏乞神明福庇,該國王拱手悔罪,欽遵聖旨;二則祈保皇圖永固,帝道遐昌;三則求神恩保弟子與僕海安,一路平安至抵該國,無負聖恩。”說罷再拜起來,籤筒抽了一枝籤來,是要問路途上可有兇險之處否?見是第十九籤,海瑞謝了神命。海安便即跑去取了籤簿來看,只見上面寫的是:第十九簽下下。

    波浪無端起,扁舟起復沉,野林防暴客,夜渡禍還深。

    解曰:喜中驚,驚中喜,一朝時至矣,兩度皆全美。

    海瑞看了一會,詳解不透,乃取了紙筆,抄錄懷於袖中。

    回到店中,天尚未明。海瑞向店主討了夫馬,用過早膳,與海安並十餘個挑夫出店,趁着早涼而行。正是:披星非爲利,戴月豈圖名?

    只緣幹祿重,萬里作長征。

    海瑞在路上,尤以不得徹底根究陳春一案爲恨。走了一日,就到了野林店面,打了住店。海瑞自思:“籤語上有‘野林防暴客’一句,今夜投居正是野林地面,莫非是今夜有甚兇險之處麼?”滿腹疑團,且用過晚膳。海瑞愈想愈慌,自忖神聖之言,不可不信,今夜必有暴客至此。暴客二安,非仇即盜者。

    我一生不曾與人有仇,但只恐竊盜到來,偷取行李。況且現有聖旨在那篋中,倘或失去,如之奈何?遂開箱篋取出聖旨,端正供着在賬中,暗暗喚起海安道:“你今夜與我躲在賬中,必有匪人至此,小心防守,庶無遺失之虞。”海安道:“不必在帳中,待小的躲在門後,那賊必然鑽門而入,那時拴之,豈不容易。”正是:防他有策,證彼無知。

    畢竟海安可拿得着賊否,且看下回分解。

    第四十四回 賣兇殺害被獲依投

    當下海安道:“既有賊人到此,這也不妨。亦不必在帳中守候,小的躲在房門背後伏着,那賊人進來,必從房門而進,那時小的乘其不備,突起擒捉,有何難哉?”海瑞點頭稱善。

    且不題主僕二人計議,再說那沈充領了張居正之命,藏帶着匕首,一氣急急追隨着。這日追到野林地方,望見海瑞在前,他也不去驚動,諒海瑞必投店安歇,徐徐跟着。到了黃昏時候,海瑞主僕果然投店住宿。沈充大喜,待他入店之後,自身亦入此店,就在海瑞鄰房,專待夜靜時動手。喫過夜飯,又用了許多酒,以壯其膽。在那店房內直等到二更之後,聽得滿店的客人俱已睡靜,沈充即便把衣服脫下,只穿一件皁布緊身,兩腿着套褲,足下登了快鞋,懷了匕首,輕輕的把自己房門開了,悄步潛蹤,印着腳兒,來到海瑞房門之外。只聽海瑞在內朗吟道:

    百年秋露與春花,展放眉頭莫自嗟。

    詩吟幾首消塵慮,酒酌三杯度歲華。

    敲殘棋子心情樂,撫罷瑤琴興趣賒。

    分外不加毫末事,且將風月作生涯。

    沈充聽畢,自忖道:“這些舉動,真是腐儒之氣,這等時候不早去睡,還在那裏吟詠。”只得又等了片刻。又聞吟道:

    小窗無計避炎氳,入手新詩廣異聞。

    笑對癡人曾說夢,思攜樽酒共論文。

    揮毫墨灑千峯雨,噓氣光騰五彩雲。

    色即是空空即色,淮南春色共平分。

    吟畢少晌,又聽裏面說道:“見此詩新異,令人閱之不忍釋手,當作一律以美之。”又復吟曰:

    絕調新異己聞語,幾重舊案又翻新。

    狐狸冢現衣冠古,傀儡場中面目真。

    冰柱雪花空幻象,雞鳴犬咬屬何人?

    尋常事久非人想,領土輕雲亦染塵。

    吟畢,乃漸聞欠伸之聲;迨後寂然不聞復吟矣。

    沈充竊聽良久,自思:“此時當睡去。”乃從門縫之中窺張,只見孤燈一盞,帳子內鼻息如雷。沈充便大着膽,將那房門輕輕的推了一推,卻是挨實的。遂將匕首鑽了門縫,撬了幾撬,那門閂也就開了。此際海安正立着不動。沈充挨着門扇,輕輕的挨身進去,被海安黑地裏突出雙手將他揪住,叫道:“拿住了,拿住了!”海瑞卻從帳內跳出來,幫着海安。那沈充幾次掙扎,因海安蠻力,雙手捏住,不但不能動彈,連氣險些被他捏絕了。海瑞道:“且勿放鬆,我把條麻繩來縛住,休教走去了!”

    沈充自知不好,欲動匕首,誰知捏住不能用力,剛要斬海安,卻被海安一丟落地。沈充見無法可施,只得哀求道:“不用綁我,如今既已捉住,料難走脫,不必費力。”海瑞乃將房門閂實,把一張交椅靠在門後,自己坐着,方叫海安將他放鬆。

    海安道:“放鬆不得的,他有兇器在身。先時拿一小刀來斬小的,幸得看見打落地下了。怕他身還有刀,放了必來刺人。”

    海瑞聞言,先把燈照過地下,將匕首拾起,又把他身搜過,見並無做賊器具,乃令海安釋放了他。

    沈充見手無寸鐵,料知插翅難飛,只得跪下哀告道:“小人肉眼不識泰山,冒犯尊顏。幸開一面之網,恕免小人之死,則生生世世,感德靡既矣。”說罷,叩頭不迭。海瑞怒罵道:“我先還只道你是小戶貧民,逼於飢寒,故一時萌此不肖之念,覬覦行客。誰知你身藏匕首,蓋意欲行刺,並非作竊。我且問你,系何人主使來?快些說來,還可略寬一線,不然夤夜懷刀,行刺欽差大臣,只恐寸斬有餘,而復累及妻妾祖宗也。你慎思之,毋貽後悔也!”

    沈充聽了海瑞這番言語,自思句句不差。既已被拿,自然不能逃脫。且又露兇器,不能強辯的了。不若直對他說,或者原諒我,爲人所使來,係爲從犯,尚可寬恕。否則天明將我交與有司,只怕一頓板子夾棍,不得不招。那時官官相護,有司豈肯容我直供?如嚴刑鍛鍊,逼我招認爲首,這是有冤難伸,豈不白白的坐了典刑?不如在他跟前直說爲妙。乃叩頭說道:“小的原是張居正府內家奴。只因大人出京之後,家主命小的身懷匕首,來趕上大人,不論什麼地方,殺卻大人,將首級回去領賞。可憐小的逼於主命,不得已來此,今爲大人所獲,罪該萬死。伏乞恩開湯網,大發鴻慈。念小的系威逼而行,寬開性命,則來生犬馬圖報矣!”說罷又叩首。

    海瑞見他言詞直切,諒無遁飾之處,乃對沈充說道:“你的說話,果是真的麼?”沈充道:“焉敢亂說,但望開恩!”海瑞道:“你身爲家奴,自然身不由己,主人有命,不得不從,自非你心中起意。我自諒你,你且起來。”沈充叩頭稱謝,起來立着。海瑞乃移椅轉座,將房門開了,問道:“你如今不成功,如何回見家主?”沈充道:“小的只幸大人不罪,就是沈氏歷代祖宗之幸。即此回去,家主雖將小的殺了,也不敢再萌異志了。”

    海瑞道:“不是這般說話,你既爲他家奴,自然要受他約束,不能抗違的了。如今又沒有首級回報他,豈不怒你?還要打個主意纔好。”沈充聽了,連忙雙膝跪下道:“小的蒙大人不殺之恩,無以爲報,情願投在府中,作個家人,早晚侍奉大人,以圖報答深思,懇乞大人收錄。”海瑞道:“我如今要往安南催貢,一番跋涉,怎肯相累你?也罷,住在店中,待我回時,再作商量罷。”

    沈充聽得要往安南,只一句話,不覺喜得手舞足蹈起來,說道:“大人要往安南,小的最熟路徑,正要與大人出力,好報高厚之恩。”海瑞道:“怎麼,安南的路徑你卻熟識?”沈充道:“小的幼時從父親往安南去貿易,其國王姓黎名夢龍,原是廣東廣州東莞人氏。其父名喚黎森,在安南貿易。那時尚是安南鄭王居位,無子,單生一位公主,名喚花花兒,生得美貌多才。這鄭王要招一位乘龍佳婿,不喜他本國的人,要招漢裔,遂高搭綵樓,便在五鳳樓前出下榜文,要招駙馬。此時所有各商人,俱各齊齊整整的前去迎接綵球,以冀打中便爲駙馬。那黎森才得二十二歲,生得面龐俊俏,此際亦走到人叢中去看一看。誰知天緣有在,恰好無千無萬的人,公主都不中意,偏偏就看上那黎森。一個繡球打將下來,正中那黎森的肩上。那些番人大聲齊說:‘有人中了!’大衆鬨然而散。須臾,一羣番女走下樓來,將黎森擁簇到裏面去見番王。那鄭王看見了黎森生得好相貌,不勝之喜。即時把番服與黎森更換,立即封爲駙馬。

    喚了禮儐,請公主與他拜了天地祖宗,合巹交杯,送入洞房,共成夫婦之禮。不上二年,那公主生下一子,鄭王也一病而死。

    國中無人掌權,番人看見他是個半子,就一齊議立黎森爲主。

    黎森雖登寶位,不忍改易鄭王宗社,仍奉鄭氏爲主,自稱鄭王之後。在位五年,黎森亦死。其時黎森之子,方纔六歲,幸有大司馬侯光宗,忠心爲國,擁着那六歲之兒,取名黎夢龍即大位。及至夢龍到了一十二歲上,便曉得仁義,不敢蔑祖,仍以鄭氏爲主,取國號鄭黎氏,自號爲鄭繼王,如今已是十八歲了。

    小的隨着父親之際親見其事。後來小的父親死在安南,小的不知長進,沒人管束,便任意花消,不半年,已弄得乾乾淨淨。

    一身無靠,又病起來,倒在大街之上。雖有鄉親,也不肯賙濟分文,遂至一絲殘喘,待斃通衢。適值繼王出來郊遊,見了小的,問起根由,動了惻隱之心,將小的帶回養病,足足養了半年方痊癒。又蒙繼王格外施恩,賞小的爲禁中軍士,在宮六年。

    想起父親棺柩無歸,乃向繼王哀懇,給假回家葬父棺柩。繼王大喜,說小的孝思不匱,賞了一百兩銀子,撥定船隻夫馬給與小的。自那年回家之後,葬了父柩,又沒生意經營,日復一日,就把那些銀子用光了,依然流落,幸得張居正老爺收錄。若說起到安南那裏,是小的最熟的路徑;二則可爲大人致意,或可少報大人恩典於萬一,伏乞大人俯賜收錄。”

    海瑞聽他說得有原有由,笑道:“你本是一個孝子,怎麼一時差錯,卻投在奸賊府中聽用,行此不仁不義、悖理逆天之事?好的是遇着了我,若是遇了別人,只恐你今夜就不得生全了。也罷,你若肯改邪歸正,隨我前去。若是回來之際,卻是始終如一,我卻薦你一個啖飯之處。若說要隨我回京城裏去,這卻不能的。那張、嚴等在彼見了你,怎肯相容?你自去想來,如果堅心,方纔可應允我呢!”沈充叩首道:“小的蒙大人這番恩典,怎能懷着異心?”乃對天指燈發誓,海瑞方纔放心,將他收下。

    次日,海瑞起程,攜帶着沈充而行,一路上多虧他用心用力的服侍。後人讀到此處,有詩單贊海瑞能以正言點化頑劣。

    其詩云:

    石中本有璞,只少切磋人。

    若得良工剖,堪爲席上珍。

    凡人皆有性,慣習失其真。

    今得一木鐸,諄諄改易心。

    惡念時時改,金言日日親。

    芝蘭同作伴,不覺有香薰。

    試看沈充者,一念作好人。

    畢竟沈充隨着海瑞到安南去,可催得貢物否,且聽下回分解。

    第四十五回 催貢獻折服安南

    話說海瑞帶領着海安、沈充二人,一路望着安南而來,按下不表。

    再說那安南國番王黎夢龍,乘着父遺社稷,自稱繼王,有自大之意。往昔每年遣使到天朝進貢方物一次,自這黎夢龍登位以來,便欲妄自稱雄,起初十三年還遣官進貢,後來三年竟不來貢。其時有丞相何坤奏道:“伏見國家以來,皆與天朝通好。今聖上欲自尊大,三年不貢,天朝必然見罪,竊料不久當有問罪之師臨境矣。”

    黎夢龍道:“孤自蒙祖宗遺下社稷,復賴上天庇眷,物阜民豐,更兼鄰國皆懼孤威,莫不前來結好。全賴卿等同心協輔,兵精糧足,即使不貢,天朝諒亦無奈我何!孤不忍久居人下,自非池中之物,卿勿復言。”何坤見夢龍立此心意,也不再言,出而嘆曰:“僅得彈丸之地,而遽欲自大,故激大國,是猶欲以卵敵石,安得不破哉!”

    不說何坤嗟嘆,再說海瑞與海安、沈充二人,一路兼程而來,到粵西由貴州一路兼程進發,直至南寧。此際,那郡守指揮忽然驚訝,只道他爲甚的復來,俱向海瑞問安。海瑞道:“在下來此非爲別事,只因安南國三年不貢,奉聖旨到彼催貢,經臨貴境,攪擾不安。”指揮道:“大人差竣未幾,何以又出遠差?”剛峯道:“食君之祿,當報君之恩,何分勞逸?”即欲出關而去。指揮道:“大人車騎到此,豈有一宵不宿即便出關的道理?不佞稍備一杯之敬,伏乞大人賞臉!”剛峯說道:“既蒙大人厚意,只得叨擾了。”是夜宿於關內。

    次日,指揮點了一百名精兵,護送剛峯前去。剛峯道:“不敢相煩。我有二僕服侍足矣。只要十數名挑夫,很夠了。”指揮道:“雖然如此,實不放心。今大人既實不欲多人相從,在下只撥三十名,以聽驅策,如何?”海瑞見他情意殷殷,只得應允。指揮便選了三十名悍兵相隨,親與郡屬官員相送至關外十里,方纔作別。猶自千聲珍重,萬句叮嚀。

    海瑞既出了南關,不遠就是安南地界了。沈充道:“老爺且在這裏駐紮,待小的先到裏面說知番王,叫他前來迎接,方纔體面呢。”剛峯道:“此去須要小心,必要早早的回信。”沈充應諾了,即望安南城關而來。

    走了二個時辰,已到番城。沈充才得入城,便有許多舊相識問安詢好。沈充此時都不暇應接,只顧望着皇殿而來。這日恰好是十五望日,諸番官文武俱到殿上朝賀。這繼王對着諸臣辦事,故此坐得許久,尚未退朝。沈充恰是走熟的道路,一直而進。那些侍衛都曉得他是繼王的家奴,沒一個不向他致意詢問寒溫的,所以並無阻攔。

    沈充一直走到大殿,正見諸臣侍立兩旁,繼王當中端坐。

    沈充即便趨至案前,俯伏道:“奴才沈充叩見,願大王千歲!”

    繼王開目看見是沈充,不覺喜動顏色,敕賜平身。問道:“沈充,你自別寡人,一去數載,今日卻記得回來看看孤麼?”沈充道:“奴才自從叩別龍顏,扶父骸骨歸葬,幸借大王福庇,一路風和浪靜,直抵家鄉。葬父之後,即欲回來服侍大王。誰想天不從人,一病三年,終然落魄,不知受了多少奔馳,流到京城。幸遇兵部侍郎海大人收落。又幸海大人欽奉聖旨,前來催貢,小的思念大王厚恩,故特前來請安。”繼王道:“什麼海大人?”沈充道:“是天朝的官員,現爲兵部侍郎。欽奉聖旨,前來我國催貢的。”繼王道:“如今現在哪裏?”沈充道:“他現在郊外十里坡紮下,特請大王前去迎接聖旨。這位海大人就如宋朝的包龍圖一般的人品性情,皇上十分喜愛他的,所以特旨命他前來。”繼王道:“當朝有名的,只有一個嚴太師。怎麼不令他來,卻令這人到此?”沈充道:“嚴太師見了這海侍郎,猶如蛇見硫磺一般。”繼王道:“爲甚麼緣故?”沈充道:“只因這位海大人,生來性情耿直,只知有公,不諳徇私,不避權貴。他自出身做知縣之時,便敢公然盤查國公的贓款。及至升進京城,做了一個司員,他又奏劾嚴太師。後來太師有罪,皇上發他在彼衙過堂應卯,這位海爺竟敢將太師行杖。即此兩般,這就是個不避權貴,概可見矣。此人乃是天朝一個真正之臣也。”繼王道:“他來我國何意?”沈充道:“不過與大王相見,要催貢物而已。”繼王道:“孤王不去接他,你且代孤請他進來相見,孤王殿下立等就是。”

    沈充應諾,辭了繼王,即便飛奔來見剛峯,備將言語說知。

    剛峯怒道:“夢龍何物,擅敢抗旨,敢不出郊迎接?”沈充道:“老爺且請息怒,耐着些性兒,到了那裏,卻以硬對硬,彼即喜也。”剛峯道:“原來他是這般性的。”遂與海安、沈充飛馬而來,一路昂然而入。

    繼王自沈充出去之後,即令帳下武士百人,各帶寶劍,分列兩行,自殿下直至階下。又將大鼎一隻,下堆紅炭數十斤,鼎內注了沸油,方請瑞入見。海瑞竟昂然而入。看見階下武士百餘人,各各手按刀鞘,怒目而視,海瑞全不以爲意,只顧上走。但見當中坐着一人,你道他是怎生打扮?

    頭帶鹿皮雉尾冠,身穿錦絡繡龍蟠。

    獅蠻寶帶腰間繫,粉底皁靴綠線盤。

    兩眉恰似殘掃把,雙眼渾似銅鈴懸。

    一部落腮似胡草,鷹鉤大鼻膽難圓。

    剛峯見了,長揖不拜。繼王道:“剛峯見孤,焉敢不拜?”

    剛峯笑道:“豈不聞大國之臣不拜下邦之主耶?”繼王道:“孤自定疆界,數年來未曾與你國通問,你今來此,莫非要作刺客耶?你亦有孤之武士足備否?”海瑞笑道:“大王只知好武,不知修文,不十年而國中之人皆目不識丁矣!社稷不亡,其可得乎?”繼王怒道:“我國文修武備,你何得言此?”剛峯笑道:“大王以‘文修武備’四字來哄何人耶?”繼王道:“孤且舉其一二與你知道:丞相何坤,侍中江元,翰院勞孔,皆有濟世之才,非書生之見,數黑論黃,口有千言,聊無一策,弄章摘句,抱膝長吟者。比武則有甕都督、齊總兵、王遊府、張全鎮等,皆有萬人不敵之勇,熟諳兵略,何謂無人?”剛峯道:“大王之文臣武將,只能在此恐嚇番愚則可,若以之臨敵,則恐不戰而逃矣。瑞乃一介之使來到,而大王動輒百十餘人,設鼎以待,則修文備武之度可知矣。”

    繼王聽了不覺赧顏,即下殿謝曰:“寡人有犯尊嚴,幸勿見罪!”遂請海瑞上坐,問道:“先生遠辱敝邦,有何見教?”

    海瑞道:“久聞大王仁義卓識,素仰盛名,惟恨無由得瞻龍顏。今瑞有幸,奉使而至,得睹光儀,殊慰鄙念。我天子向有俾於大國,而大國亦時修好貢,臣服抒誠。今已隔絕三年矣,故寡君以大王爲不敬,如楚之不貢包茅,無以懸之之法。待命瑞在大國催徵,伏乞大王察之。早日預備貢物,俾瑞回朝覆命,則不勝幸甚矣!”繼王道:“孤三年不貢者,蓋別有意也。今先生乃天朝直臣,不遠而來,孤不忍拂先生之意。且權屈旬日,待孤飭令侍臣,趕緊商議,備辦貢物,遺使齎表,一同先生回朝請罪就是。”剛峯再拜謝之。繼王即宣丞相何坤設宴光祿寺,相陪於剛峯。飯畢,送瑞於館驛安歇。

    沈充仍不時到宮中伏侍。繼王道:“你又無父母,何不仍在寡人宮中與孤掌管內務,豈不勝似奔走天涯海角麼?”沈充道:“新恩固好,舊義難忘。小的久有此心,但念海大人視小的恩如父子,高厚之德,未報萬一,故不忍遽離之也。今大王恩諭,明日小的對海大人說,仍來侍奉大王左右。”繼王大喜。

    沈充出宮,即將此意對海瑞說知。海瑞說:“我亦有意欲待把你交繼王,如今你既有言,明日搬進宮去就是。”沈充叩了頭。次日,又在海瑞面前說了一些好話,方纔別去。

    光陰似箭,日月如梭。海瑞不覺在那裏住了月餘,貢物尚未收拾完備。剛峯恐怕皇上盼望,乃修了一紙奏章,令人遞迴京中,以慰聖懷。嚴嵩接着,不知又是什麼緣故,遂私自拆開。

    看見寫道:欽差大臣海瑞誠恐誠惶,稽首頓首謹奏,爲番酋奉詔悔罪事:竊臣不才,謬蒙聖恩,俾以行人之職,恭齎敕旨前往安南,傳諭催貢。遵即謹齎詔前往,開讀恩旨。該番酋深懼伏罪,稽首乞恩,請即趕緊備辦貢物。臣已仰體聖意,督同該番日夕並工趕辦。但需時日,約六月盡方能竣工。臣計離京五月有餘,誠恐有廑聖懷,並滋怠慢之罪,臣理合將該番伏罪情由,及趕辦貢物日期,先行恭摺奏聞。

    候該番工告竣之日,臣即督同番使押解進宮,伏乞皇上睿鑑!臣海瑞謹奏。

    嚴嵩看了自忖道:“難怪沈充一去無蹤,誰知海瑞已到了安南。怎麼這黎夢龍又聽他的?只是不知這沈充如何下落?趕不上海瑞,畏罪不敢回來還好;倘是見了海瑞,被海瑞用軟言哄他,帶着他回往,將來回朝,就是有證有贓之禍事了,只便如何是好?”即令家人速請了居正來府說話。正是:一封奏至心驚恐,又用奸謀起禍殃。

    未知居正可曾來否,且聽下回分解。

    第四十六回 捏本章調巡湖廣

    卻說嚴嵩看了海瑞本章,恐怕他日敗露不便,遂使家人立即前往張府,去請居正前來商議。當下居正聞召,速速來至相府。彼此敘會禮畢,嚴嵩攜了居正的手,來到內書房,私自相竊議。

    嚴嵩道:“前者足下差沈充前往中途行事,至今半載,不見蹤跡。初時僕猶以爲彼因不能成功,畏罪逃匿,不敢回來。

    如今海瑞卻是有本章到京,稱說已到安南。如今番國伏罪,立即趕緊辦貢。恐怕聖上盼望,故此先行具奏。約以六月底在該處起程,不過九月間盡能回京。僕見此本,心卻疑惑。若是沈充不曾趕上猶可;若是趕上了,遇着海瑞,這廝是極會說好話的,一頓甜言蜜語,那沈充系一勇之夫,哪裏曉得利害?只顧免了目前之禍,卻不料後來之利害。或者跟着他一路向那安南而去了,亦未可定。日後回來,豈不是你我一場大禍麼?”

    居正聽了,如夢初醒一般,不禁跌足道:“是了,不錯的。丞相一言,卻把在下提醒了。正所謂:‘只因一句話,驚醒夢中人。’這沈充他自幼隨父親到安南貿易,後來父死,他便流落難歸。這番王本是廣州東莞縣人,乃念鄉情,遂把沈充收爲內務家奴,十分得用。過了七八年,番王只因沈充之父柩未葬,特賜百金爲路費。沈充得了百金,便將父柩歸葬。後來一病三年,復行流落,沿至京城,在下收留爲奴。實見他身材雄偉,所以把這件差事委他。誰知他卻如此。丞相之言,猶如目見的一般了。不然,海瑞竟能說得番王納貢麼?必因沈充。他就是一個活證,這還了得!大家都有些不便之處,如何是好?”

    嚴嵩道:“我正爲此着急,足下才大,可想一妙計,能阻止海瑞不得回京麼?”居正一時努嘴閉目,抓耳撓腮的,沉吟思想了一會,拍掌笑道:“有了,有了!”嚴嵩急問:“足下有何妙計?”居正道:“便有了!只要丞相出名具奏方可。”嚴嵩道:“只須止得他不回京,又何惜略動紙筆?足下且說,看是如何。”居正道:“將計就計。目下湖南一帶,地方不靖,匪類連黨,白晝橫行,官兵亦無法可治。明日丞相可將海瑞奏本一併申奏,兼道湖廣利害,非海瑞前往不可。目今安南貢物將次解京,可以無庸海瑞督解,着其就近前往三楚鎮撫。若是皇上準了,那時丞相即着委兵部官員飛馳前往,攔住海瑞不必進京,就往三楚鎮撫。若海瑞不能進京,就緩緩的打探沈充消息,另作計議。所謂急則治其標也,惟丞相察之。”

    嚴嵩聽了,不勝大喜,說道:“果然妙計,當即行之。”遂修奏本,照依張居正口中之言,一一寫畢,遞與居正觀看。只見寫的是:臣嚴嵩謹奏,爲據情轉奏,並乞恩改授,以資彈壓,以安黎庶而彰國憲事:照得奉旨欽差安南使臣海瑞飛章前來,據稱奉旨前往安南催貢,於本年月日業已到境,宣讀恩詔,該番仰誦皇仁,畏威懷德,即時稽首服罪。立飭番工採取奇珍異寶,日夕上緊趕辦各物貢獻。海瑞督辦在彼,約計六月底始可告竣。計程九月間,始可回京覆命。海瑞誠恐主上廑懷,故先行飛章具奏,候貢物工竣,即應督率回京等情,飛奏前來。據此,理合粘連海瑞原奏,一併上呈陛下。再者:湖廣全屬,地連貴州,交界巴蜀,其地慣出匪類,每多不守正業,遊手好閒,三五成羣,七九結黨,凌辱鄉民,種種不法,皆因地方官有司歷來法弛所致。匪等見慣,竟成習性,不獨不知有天,而且蔑法,因此愈熾愈多,幾如蝗蝻,勢難撲滅。即省垣有司嚴訪查拿,而該匪等勢必逃匿,充斥四鄉,村民轉難安枕。良善之家,畏其兇暴,縱被魚肉,竟不敢與較,忍氣吞聲,敢怒而不敢言。匪等藉此肆無忌憚,被害之民,無可如何,欲控不敢,懼其報復慘酷。忍之難堪,卻之受害,幾有無以爲生之苦。

    似此則愈縱其囂張,勢將不靖。近年荒旱水火頻仍,若不乘時鎮撫,必致愈肆猖狂。臣不敢瞞隱,有負國恩。伏乞皇上早揀賢能,迅速前往鎮撫,嚴正捕獲。則匪等盡究有法,而良善之家,藉此得安枕蓆,實我皇上仁慈所致。臣等不勝幸甚,荊楚黔黎亦不勝幸甚矣!臣嚴嵩具奏以聞。

    張居正閱畢讚道:“文不加點,具見洞達利弊。此本一上,天子自無不準之理。若能得皇上批准,海瑞到了湖廣,然後太師發札遍諭闔省官員,遇便參奏,則可斷絕禍根矣。”

    次日上朝,衆文武山呼畢,嚴嵩出班奏道:“昨據海瑞令人飛章具報,今將原奏並臣嚴嵩另有奏章,恭呈御覽,伏乞皇上睿鑑施行。”天子令內侍接了奏章,展開細看,便道:“據海瑞所奏,不日安南貢物將至。有此一人前往,使徼外番酋,亦知大義。海瑞可謂使於四方,不辱君命。朕甚嘉之。他日回朝,自當格外擢用,以酬其勞。但丞相併言湖廣一帶匪類,聚衆爲害,亟當着人前往整飭,不致勞我黎民。但不知誰堪充此任役?丞相以爲何人可使,即須啓朕知道。”嚴嵩俯伏奏道:“現任安南欽差天使可充此職。皇上若以之前往,臣保得不三月當奏敷功矣。”皇上說道:“海侍郎品望才智有餘,以之前往,可必濟效。但他現在安南催貢,尚未差竣回京,哪得遣之?”嚴嵩奏道:“地方利弊,只在一時,若不早除其小丑,臣恐不止此矣!海瑞雖未差竣回京,然該番既已有心趕辦貢物,諒不日亦當告竣,決然遣官隨同欽差伏闕謝罪。伏乞陛下以地方百姓爲重,敕令海瑞急催貢物完竣,催番使督起行程。若入本境,則交有司地方官護送,督解來京。仍着海瑞紆道迅速飛赴荊楚鎮撫,不必回京。此則實爲兩便,伏乞陛下察之。”

    皇上聽奏大喜,即飭翰林院修撰草詔,差了八百里的飛遞前往。嚴嵩得了旨意,謝恩出朝,竟到兵部遴選差官起程,方纔放心回府去了,不提。

    且說那海瑞在安南時常向蠻王催貢竣工,俾得回京覆命。

    又有沈充在內爲之照應一切。這沈充不時假傳王旨,到各處工場嚴催迫索,所以那些工匠不敢遲延,日夕趕辦。未及三月,貢物俱已告竣。當下安南王將貢物一一點驗,裝璜封志,令翰林臣修了悔罪乞赦之表,具一清折,將所貢獻各物計註明白,隨請海瑞同到殿上,當面交代,呈上清單,請海瑞觀看。海瑞接過清單細看,上寫道:金樹玉樹盆景四座,火浣布二十匹(長二丈、闊一尺二寸),碧犀念珠一副(一共一百零八顆),另佛頭間子(貓兒眼的),象牙一雙(重一百八十餘斤),火雞四隻(每日食紅炭十斤,石犬一對(如鼠大,共重二兩三錢),石猴一對(如拳大,高三寸,善曉人意,能持文房四寶),碧玉插屏一對(高五尺),紅玉酒杯十隻(如血色光),文犀燭一對(燃之能照水中怪物),玄狐皮四張(可作冠罩,能御風火雨雪),渾天球一個(能量天上廣狹、度數、時刻)。

    海瑞看了,作揖拜謝。安南王即差御前丞相何坤、都督元成,領兵一百護送。各人領旨,遂往殿上擺酒送行。沈充亦來作餞,彼此實不忍舍。繼王與沈充直送出關外三十里,方纔分別。正是:一旦成知己,那堪賦別離?

    欲知海瑞回朝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四十七回 巡撫臺獨探虎穴

    卻說海瑞領了何坤等衆,押着貢物,望着內地而來。此際方纔到桂林地方,即便接着兵部差官,喚住行腳,開讀聖旨道:奉天承運皇帝詔曰:賢能廉介,國之股肱;盡瘁鞠躬,臣之大節。茲爾海瑞爲國爲民,屢著勞績。前者南交抗命,寇虐邊隅。你乃多籌廣略,親宣朕德,故邊氛不作,一旦消除。今安南不貢,你復代宣朕旨,三年不貢之酋,立即伏罪。卿之功績,當載在旗,常理宜來京慰勞,左右匡襄。

    無如國而忘家,公而忘私,如卿之爲臣者卒少,今聞湖廣一帶匪逆甚衆,鴟張四載,放肆搶劫,害我良民。故覆命你鎮撫,無使寇逆滋蔓,擢你爲湖廣巡撫天使,仍兼兵部侍郎銜監察都御史。拜受恩命之日即便馳赴新任,毋用回京覆命。其安南貢物,即於接旨之地,交該地方有司護送來京。你其速赴到任。欽此。

    海瑞接了聖旨,山呼謝恩畢。然後即對差官點明貢物,以及令差與何坤等相見,隨請該指揮交替,即時分路,領了海安轉途而行,望着湖廣進發,一路訪問民情,呈謝恩奏本,暫且按下不表。

    再說湖廣地名三楚,界連貴粵,地方遼闊,水環山列。更兼民情獷悍,無業之家,不謀生計;遊手好閒,恃強凌弱。又俗尚結會聯盟,動以百計。其黨甚夥,其兇愈烈,良善之家,受其魚肉。匪徒又勾結兵弁,串通衙役,以作護符。那不肖兵役,心利分肥,不特縱匪爲害,且反爲匪所用。若是衙門中有甚消息,他們即便飛報。官差一出,而該罪早已遠揚。因而愈無忌憚,往往打家劫舍。官府未嘗不辦,無奈百票不獲一犯,以致如此。

    當時衡州有一著名匪類,姓周名大章,其人生得魁偉,性烈如猛火,兩臂有數百斤之力。其父原是一個商賈,遺下數千家財。母親餘氏,現有一妹名喚蘭香,姿色頗生得美貌,更兼伶俐。這周大章自從父死之後,不安本分生意。初時猶有幾分畏懼老母、鄰右,不過延請教師到他家中教他槍棒各技;漸至交結朋友太多。只因他有些產業,手裏呼應得來,更兼他疏財慷慨,揮金如土,每日裏那些不長進的狐朋狗友,邀同各處遊玩,或酒樓,或娼館,一舉一動無非是要鬧事的意思。終日醉而不醒的,在街頭巷尾打架滋事。聲言好打抱不平,其實恃着人衆,分明尋事,捕風捉影的。良善之家,莫不受其暴虐。如此日復一日,朋友愈衆,家業頓消。不到三年光景,便將一副家財弄得精光了。他們是平日飲慣喫慣的,一旦窮了,哪裏便肯安分?不免糾約衆匪,做些沒本錢的生意。一次便思二次,二而三,三而四,其匪愈從,其膽愈大起來了。雖衙門中有些知覺,官府票出拘拿,而該匪等又有賄賂官差,故得優遊自在。

    不一年,其膽更大,其黨佈滿一郡。這大章便在河干收拾一隻大渡船,每逢往來,必夠百人之數,然後開擺過去。遇了夜間,則行搜劫,日裏假名生理,民間受過了許多禍患。衡州之地,被劫之家,不下數百家,而府裏竟無可如何。近有知者,不敢搭船,稱呼船曰“閻王渡”,其意謂渡者必死也。大章終日在那衡州碼頭擺渡,亦自恃其勇,非足百人不肯開。周大章復聚黨羽三百餘人,或綠林搶劫,或鑿壁穿窗,無所不至。同時有李阿寧、陳榮華等,各統匪類數百多人,日日在那湖廣攪擾,良善之家,幾不欲生。當下海瑞受了皇命,帶了海安一路訪問而來,並無一人知他是個現在特授巡按。

    一日,海瑞訪到衡州,在路即聞周大章“閻王渡”之名,意欲前往乘渡。海安道:“老爺休要輕往。小的曾記得,在橋頭關帝廟祈得籤語上,有‘閻王渡’字樣,是要遇驚險的。今日恰逢其名,神聖之言不可不信。莫若老爺且捱到任之後,再訪未遲。”海瑞說:“非也,夫國家養士,原欲爲君分憂、爲民除害者也。今我欽奉聖旨,來訪利弊,豈可因‘閻王渡’一節,便退縮不前,誠有負國厚恩!你勿多言,只在左右伺候便了。”

    海安聽了主人這一番言語,也不敢再言,只得遠遠的相隨,跟着海瑞,來到衡州渡頭。

    只見並無船隻,卻有許多人聚在一處說道:“今夜三更,方纔開船。我們卻要候到三更了。”有一老者道:“即此待到五更,亦要耐煩,不然到哪裏去找渡船?”一少年道:“我們幸喜沒有要緊的事,若有要緊的事,只怕誤了呢!”海瑞聽得親切,便走到那說話的之內問道:“我們是外江的人,到此不知風俗。適間我聽得列位之言,好生詫異。”那老者聽了,忙忙搖手道:“休得多言多語,連累我們。”海瑞道:“老丈怎麼說這話?就是官渡,人來遲了些,也難怪不得人家說話。”老者道:“你乃外江的人,哪裏曉得我們的鄉風?這隻渡船,不是當耍的。你若得罪他,只怕你們當不起呢!”海瑞道:“難得是他擺渡,領了本府的文憑照會,輸捐擺渡,有什麼不可說之處?”老者道:“你到底是個外江的人,不曉得利弊。偏偏我們這渡船,不曾領帖輸捐,又不是官渡,從這位‘閻王渡’主出世,比那有文照官渡者更利害着多呢!”海瑞道:“若無文憑,不輸國餉,便是自擺私渡,有幹禁例,何以如此利害?”

    老者道:“這裏本是一個合郡的擺渡生理。自此‘閻王’一到,他便把那一概渡船逐去,並不許一隻小舟在此灣泊,惟有這一隻港船在此開擺。每一開船,必足百人之數,然後解纜。若是少一人,再去不成的。”海瑞道:“向來各渡,皆藉此以爲餬口,難道被他佔了,就不敢出聲麼?”老者道:“且勿高聲,待我與你說個透徹罷了。”

    海瑞知意,即拖了那老者的手,去到對面蔭涼樹下坐着,問道:“適聞老丈吩咐莫要高聲,是何緣故?我們是異鄉人,不知貴地利害,敢煩老丈指示,庶免有犯鄉規,感激無既。”老者復把海瑞看了一會,說道:“我不說明,你不知情。且坐着,待我說與你聽。”海瑞道:“你我二人云水一天,有什麼話但說無妨。你看那渡船尚早,你我何不坐此一談以解呆悶如何?”

    老者笑道:“因是沒可消遣的,待我說來。那‘閻王渡’主,姓周名大章,此人生來好勇剛強,兩臂有千斤之力,又是一個破落戶。他早先爲人仗義疏財,專肯結交英雄好漢,情願把這一副傢俬花消了,結下這許多朋友。又好相識衙門中的差役,所以他就有意作奸犯科,衙門裏亦將委曲從他。如此,數年以來,這周大章不知犯了多少重案,官府雖知而不辦,各衙門俱爲護衛。所以他便佔了這個碼頭,將從前的渡船多皆逐去,自己起造了一隻大船,日只一歸,夜只一往。百人爲率,多亦不落,少也不開。若有人說那些不知世務的話,在碼頭上包管有禍。所以人多畏懼,改他爲‘閻王渡’,連官府也不敢徵他渡稅。我看你是個外江人,不曉得其中利害,故說飭知。在此間少要多嘴,自招禍患呢!”海瑞道:“難道這周大章就沒有家小的,一味在碼頭胡鬧麼?”老者道:“怎麼沒有?現在前面獅子坡居住,他家還有人呢!”海瑞道:“還有何人?”老者道:“老母,幼妹。”海瑞道:“既有相牽,就該體念骨肉之情,怎麼又橫行?一朝犯法,只恐悔之無及。”老者道:“休要管他,他自有無邊的法力呢!我們且到那裏等渡去罷。”正是:是非只爲多開口,煩惱皆因強出頭。

    老者與海瑞作別,乃往碼頭去了。海瑞自思:“據老者之言,確確有據。但這周大章既有家眷在岸,我何不到彼家中探其虛實,好叫差人前來拿獲?”遂不回碼頭,竟大踏步向着老者所指之地行去。只見沿河一帶俱是人家,細詢周大章的住址,俱言:“彼家現在前面居住。過了此街,到屋宇盡頭之處,約一里外便是溪源。此地並無別家,惟有茅屋三間,就是周大章屋了。”

    海瑞聽了不勝之喜,急忙向着河邊而來,果見一帶俱是人家。及走至郊外,望見一片野地,獨有三間茅屋。海瑞自思:“此必周大章的家了。”遂挺身向前,只見雙扉緊閉,似甚寂寥。海瑞又不敢叩門,只得在對門河邊坐下。少頃,見一個婦人,開門出來,手提水桶,約有六十餘歲,走到河邊汲水。海瑞自思:“此必大章之母也。我若去探消息,就在此人身上。”

    乃故意作出嗟嘆之聲。這餘氏亦聽得明白,不覺動了側隱之心,便問道:“這位客官,我看你不是這裏人,怎麼在此長嘆?”海瑞道:“小子乃是粵東人氏,只因爲有個密友,在此貿易蔘茸生意,小子特來投他。誰想這朋友于正月間已經回粵東去了。

    小子盤纏用盡,寸步難行,只得沿路訪找鄉親,望其念些鄉情,少助資斧,俾得藉此回家。今我一路飄泊至此,自忖身上並五分文,又不敢客寓居住,只得在此坐着,但不知今夜寄宿何處也!”

    餘氏見他說得可憐,說道:“你在此也無用,倒不如及早前往,找尋個把鄉親,幫你三文二文,也是好的。”海瑞假泣道:“小子亦知如此甚好,但是囊中如洗,怎生行走?況且昨日就沒有喫飯,今早起來,又走了許多路,如今覺得身子空虛,竟走不動了。”餘氏嘆道:“你既是飢餓不起,也罷,隨我進去,待我弄飯你食。暫且舍下權宿一宵,明日一早起行罷。”海瑞道:“多謝姥姥,尊姓何名?”餘氏道:“我先夫姓周,老身餘氏。”海瑞道:“聽姥姥說來,姥姥是孀居了。可有幾位令郎、令嬡?”餘氏道:“有一子一女。兒名大章,在這村前擺渡養生。請問客人尊姓大名?”

    欲知海瑞如何答應,且看下回分解。

    第四十八回 黃堂守結連賊魁

    卻說餘氏憐念海公孤旅無依,慨然動念,遂將海公喚到家中,留其過宿,賙濟酒飯。當下海公謝了,便隨着餘氏進了茅屋。餘氏提水進來,復來問道:“適間忙了,未曾請教尊姓大名。”海公道:“小子姓鍾名生,乃是廣東海康人。”餘氏道:“原來是個大邊省人,不遠數千裏而來,亦云苦矣。那邊小房空着,請貴駕到裏面暫屈一宵,少頃茶飯便到。”海公再拜謝之,便隨着餘氏進內。只見一間小小茅房,正面鋪着一張土炕,兩邊擺了竹椅,壁上有架,上面放着許多槍刀器械,白閃閃的鋒利無比,令人心膽俱寒。海瑞想道:“這就是賊人兇器了。”

    少頃,餘氏拿了一碗飯,四碟葷菜出來,俱系些珍惜之品。

    海瑞謝道:“多承媽媽厚惠,小子何以報德!”餘氏道:“偶爾方便,何須介意?”海瑞便將菜物略用了些,就罷了。餘氏道:“你既苦飢,爲什麼只用這些?難道是嫌粗糲,不堪下嚥耶?”

    海瑞道:“我聞古人有云:‘飢食過飽,必隕命。’小子已餓三天,若是飽餐一頓,未免有累,故寧可少食。”餘氏笑道:“這也說得有理。”徐徐將傢伙收了進去,掌出燈來,放在桌上,說道:“你且在此安歇,明日用了早膳纔去。”海瑞道:“今已打攪不安,哪敢再擾尊廚?”餘氏道:“行得方便且方便。”帶笑而去,把房門反扣了。

    海公坐在燈下,自思:“餘氏爲人還近人情,可憐其子法外營生,波及其母。將來破案之時,我必格外寬恕,報以一飯之德。但如今坐在這裏,也是無用。對着這個客堂有何益處?我卻來錯了。”輾轉沉思,愈加煩惱,哪裏睡得着?忽見案頭放着一札,海公便拿起來看,只見上面有“周大章老兄手披”數字。海公便取出書箋來看。上寫着:前者接得尊諭云云。但此案現據失主黃三小稱,伊夜過渡船,揹負紋銀七百兩,過了對岸時已三更。正行之際,忽聞後面追呼之聲,轉瞬十餘人直至,將彼銀子搶去淨盡。

    月光之下,惟認得足下面貌。供詞堅甚,似不肯於甘休者。

    弟深以彼昏夜搭船,何得獨負多銀,使招匪人眼目?意欲移重就輕。奈彼堅執不從,以搶爲劫。弟實無奈,暫批候訪拘追。但此案若以三限期滿,不能破獲,彼必上控,似此如之奈何?愚見欲煩足下留心,察其出入,乘便刺之,以緘其口。否則贓情重大,必須勒限嚴緝,深恐上憲添差會營訪緝,似有不利於足下。惟祈高裁,弟不勝幸甚!專此布達,並請近安。

    呈大章老兄臺鑑關上遙手書海公看了,暗自怒道:“那關上遙乃是衡州知府,怎麼反與賊通?不肖劣員,其罪實堪髮指!”乃收其書札於袖內,以爲他日質證。

    少頃,忽聞扣門之聲甚急,海公伏在門裏竊聽,裏面餘氏答應,出來開了門。又聽得男子之聲說道:“什麼時候了?如何恁早關門!”餘氏道:“又到哪裏喫得這等大醉回來?今夜又作出不好事來呢?”那人道:“你且休管,扶我到裏面睡罷。”

    餘氏道:“你且在草堂上坐着,待我說與你聽。”那人道:“且到裏面睡了,再說罷。”醉得緊了,就要嘔吐出來。餘氏道:“裏面有一位迷路的客人在那裏借宿,這時必定睡了,休要驚動他。你且在這裏睡罷。”

    大章聽了母親一席話,不覺喫了一驚,說道:“我的房裏有許多要緊的東西在內,怎麼留過客在裏面?”便帶着醉,一步一跌的,走到房門口。此際海瑞大驚,聽他口氣分明就是周大章無疑,又聽得腳步響,要進來,此時欲退不得,欲往不能。

    正在驚疑之間,忽然一聲響亮,那門被周大章挨倒,連人跌進來了。那餘氏便拿燈來照。周大章已爬了起來,不見猶可,見了海瑞,不覺怒從心上起,惡向膽邊生,不分清白,把海公抓住罵道:“你是什麼人,敢來窺探我的事情!”海瑞道:“請快放手,待我說來。”大章將手放開。海瑞被其一推,早已跌在地下。那餘氏急來挽起道:“勿驚,勿驚。他是喫醉了的人,休要見怪!”海瑞猶未及回答,那周大章厲聲大叱道:“還不快說!敢是要叫我動手麼?”海公道:“勿怒,勿怒!”

    只嚇得戰戰兢兢的道:“我是個過路趕不上站頭的,承蒙老太太好意,喚我進來歇宿。不知壯士回來,有失迴避,幸勿見怪!”

    大章道:“你是失站的,怎麼不向大路上走,卻來向我家這條斷路上來?這明明是來窺伺我家消息。好呀,你卻不知老子的厲害!到這裏來,是個自來送死的了。正是:天堂有路多不走,地獄無門卻要來!到底你是什麼人?快快說來,如有隱瞞,受我一刀!”說罷,身上取出把利刀,擲在地下道:“你還是說不說?”海瑞道:“小子實系迷路的;若是認得路途,就不會走進這條斷頭路來了。”餘氏亦在旁代爲分辯,求他寬恕,大章哪裏肯聽?餘氏自進裏面去了,他卻將房門反扣着說道:“老子此時精神困了,明早再來與你算賬!”說罷,帶醉的把一張大椅頂住房門躺着,不覺呼呼的睡去了。

    再說海公看見明亮亮的利刃擲在地上,又見門已扣了,聽得大章呼呼的鼻息如雷,正在房門之處,自料不能得脫的,對着利刃道:“再不想我海某今日是這般盡頭的了。”不覺慘然悲泣起來。

    且說餘氏回房見了女兒蘭香,說道:“往日你哥哥卻不回來,今夜留了這人歇宿,偏偏他跑回來。如今將利刃丟在地下,又將房門反扣了,豈不是明明要他性命麼?好端端的一個人,卻被我斷送了性命,於心不安。”說罷竟掉下淚來。蘭香道:“明明知哥哥這般性氣的,怎好留那人在家過夜?這就是母親少了打點之處。況且哥哥平生心最多疑,哪肯放了過去?這般光景,如何是好?”餘氏道:“雖然如此,還要想個計兒救他纔好呢。不然這罪孽是了不得的。”蘭香說道:“有什麼計兒能放走他就好了。”餘氏道:“救他出來不得,把那人關在房內,你哥哥又頂住房門睡的,如何救得他出來?”蘭香道:“既如此,待我想個計策出來。”正是:眉頭方一皺,妙計上心來。

    蘭香思了一回說:“卻有了!如今趁哥哥未醒,可將外窗門撬開,母親輕輕喚此人跳出,帶至後門口放了,回身把窗門放在地上。哥哥醒來,只道他曉得此道的,卻不連害我們的了。”餘氏聽了大喜,即時走到小房門口,細聽大章呼呼鼻息,正在黑甜之中。餘氏將窗門解脫,悄悄的輕喚海瑞跳出。海公一聽,連忙向窗門跳出,上前求救。餘氏道:“且勿高聲,若要活命,快些隨着我來。”海公便緊緊的隨着餘氏。黑夜之中,不辨東西,只是隨步而行。約略轉了兩三個彎,餘氏止步,把門開了,說道:“你只從此條路轉過西去,急急前進,如有遲延,恐難逃了性命。”海瑞得了活路,謝過了餘氏,便依着餘氏所指的路,飛奔而去。正是:鰲魚脫了金鉤釣,擺尾搖頭再不來。

    後人讀史至此,有詩讚海公忠心爲國。詩曰:

    爲國憂民不憚勞,幾經兇險幾多遭。

    身危虎穴終難禍,命寄縣梁亦脫牢。

    信是忠誠能感格,焉知正直不須逃?

    海公幸有餘婆救,否則黃粱熟已糟。

    又有贊餘氏心誠慈善,終有好報,詩曰:餘婦賢良女,心存惻隱時。

    憐窮施碗飯,恤寡寄棲遲。

    孰料兒爲梗,翻憑女巧思。

    一朝疏密網,萬載羨功奇。

    有心憐性命,無計束頑兒。

    吾欽餘氏女,千古令人思。

    又有人以詩讚蘭香慧心巧思,詩曰:二八深閨女,胸中有巧思。

    能施活命計,慷慨勝男兒。

    只恨兄心毒,翻憐自好姿。

    赤繩何日系,誰畫妾雙眉。

    令女欽歎賞,當贈五言詩。

    當下海瑞得脫了性命,急急的望西而走,幸有微月引路。

    時已五更天氣,海公只顧狂奔,乃至天明,已見城開。便走回店中,叫海安伺候,穿了衣服,來至指揮衙門,正值衙門才發頭梆。海安上前,向那把門的軍官說道:“新任巡按到拜,有機密事要見你家大人。”

    那把門的軍官聽了,即忙進內通報。指揮急忙出堂迎接,攜手入內。海瑞亦無暇告訴別事,便將“閻王渡”事情,如此如此,這般這般,逐一說知。立即請去拿人。指揮聽罷,喫了一驚,喜得巡按未遭毒手。即令中軍官點兵三百,前去拿人。

    正是:

    只因平日作邪人,惹起官兵動殺聲。

    未知官兵此去如何,且看下文分解。

    第四十九回 逃性命會司審案

    不說指揮使聽得海瑞所說,喫了一驚,急急傳令左右兩旁遊擊,各帶百五十名官兵,前往捉拿周大章。再說周大章睡到五更酒醒起來,喚醒餘氏點燈。餘氏自從放走了海瑞,哪裏去睡得着?今忽然聽兒子叫喚,故意不即答應,裝成熟睡的光景,周大章叫了好幾聲,方纔應道:“好端端的睡了,又叫什麼?”

    大章道:“快些點個燈來。”餘氏方纔爬起牀來,打着了火,點上燈,拿將過來。

    周大章即便接過,自拿到小房面前開眼一看,只見兩扇窗門兒開了,不覺大驚。急忙進內瞧看,不見了海瑞。大章復到後門來看,只見門已開了。忙轉身到房細看,說道:“不好了!這廝亦會此道,怪不得走了,這就是我酒醉誤事。”轉問餘氏:“可曾聽得其動靜否?”餘氏道:“三更以後,我還與你說話;想必是四更走的呢。”大章懊悔不已,急忙到房內檢點各物,惟是不見了書札,跌足道:“不好了,這書被此人盜去,這還了得!我料他亦走不遠,勢必追回,着他取到書札,才免禍根。”正欲出門時,天色已明。

    忽然,一派聲叫,前後門打將進來,擁了一屋官兵。大章見了,自知不好,急忙要走,早被軍兵拿下。大章大叫道:“你們拿我做什麼?”官兵道:“你是個積匪大盜,怎麼不拿你去見官爺?”說罷,蜂擁而去。餘氏與蘭香此際亦無可如何,只是哭泣,請人探聽消息而已。

    這裏,海瑞辭了指揮使,回到店中。那地方有司早已知道,頃刻之間,多來問安參見。海瑞吩咐:“回衙理事,候上了任,然後接見。一切供應俱免。本部院並無眷屬,只攜一僕,日常兩餐蔬菜下飯已足。”地方官聽了,不敢照常供應,惟略具而已。

    次日,海瑞清晨起來,梳洗已畢,穿起那件大紅布圓領,戴了烏紗。不多時,就有地方官領着儀從來到。三聲炮響,海瑞升輿。一路鳴鑼喝道,來到巡按公署。海瑞下轎,拈香祭門,行了大禮入衙後出正堂。兩旁書差各役整齊,分班站立。掌印使捧上印盒,跪請開印。用印畢,當即有司道府各官進上手本稟見。海瑞看了,吩咐單請兩司入見。

    須臾,兩司趨入,行了庭參大禮。海瑞吩咐另設兩張公案,請兩司左右坐下,獨傳本地知府關上遙進見。那知府只道有體面,得意洋洋的趨進大堂,朝上唱銜行禮畢,侍立於旁。海瑞道:“貴府榮遷此任,有幾年了?”知府道:“卑職前年調補來任的。”海瑞笑着說道:“貴府令望久聞,衡民倚之如父母者,正貴府之功德也。”知府忙打一躬道:“卑職無才無識,謬蒙聖恩知遇,並荷列位大人培植,飭守此郡,自愧有負聖明與列位大人鴻恩。”海瑞道:“本院欽奉聖旨,按臨此地,在路稔聞本處匪類甚多。貴府在此已經二年有餘,郡內頗有著名匪類否?”

    知府說道:“湖廣民情獷悍,性好勇武,多有不務正業者,惟長沙、貴陽一帶爲最。敝屬前有數名頗肆梟張,自卑府到任,概已拘拿,立置之法,今幸寧靜,無煩大人掛懷。”

    海瑞道:“多虧貴府設法衛民,驅除奸徒,百姓得以安枕,皆君之力也。但聞本地有周大章,其人不守本分,又好結黨橫行,現在碼頭開擺‘閻王渡”貴府可聞乎?”知府說道:“周大章不過一渡夫耳,何得有此強暴?渡名‘閻王’者,以大章面黑似閻王也,惟大人察之。”海公道:“大章面貌亦不甚黑,身體頗見魁偉。本院昨夜曾在他家歇宿,承他照拂。現有一札託本院轉致,惟君收看便知。”即令海安,將一紙書札傳與他看。

    知府接書到手,不覺喫了一驚,認得是自己手跡,寄與大章的。此際正是:三魂飄海外,七魄在天邊。知府自思:“此書如何得到他手裏?”只得免冠叩頭說道:“這非大章之書,亦非卑職之筆。此必有人栽禍,還望大人明鑑。”海瑞道:“既非貴府筆跡,想必名姓相同者,而本院錯傳了,可將此札交回本院。”知府此時不敢怎的,只得原札仍復呈上公案。

    那海瑞接回,又對兩司道:“兩位大人有所不知,只因本院昨過周大章家中,大章將此書札託本院轉致於他,誰知倒錯了。今煩兩位大人看是如何。”遂令海安將書札遞與兩司看。

    兩司同立起來共看。可憐知府此際恰如熱盆上螞蟻一般,不知所以,渾身汗下,跪在階下,只是叩頭,口稱:“該死。”兩司看畢,共說道:“這知府同賊交通,瞞稟大人,實罪無可逭之理,求大人蔘辦就是了。卑職等有失稽查屬吏,亦難免咎,並求大人處分。”說畢退立階下。

    海瑞道:“二位且請復坐,本院自有話說。凡爲府州縣者,乃民之父母;更沐皇上殊恩,當以愛國保民爲本務。何期身膺四秩,位列黃堂,而乃與賊交通,抹案貪墨,縱盜行兇,殊覺有負天子厚恩。似此何以居民之上?本院若不正之以法,則將來效尤者不一而足,只恐民不聊生矣。”兩司躬身道:“該府有罪應得,惟大人施行。”海公便對知府道:“你平日只是爲盜,今日有何話說?”知府叩頭自說:“死罪,求大人格外施恩!”

    海瑞道:“害民縱盜之賊,哪裏還有恩典與你!”吩咐左右將知府穿服剝下,且帶往獄中監禁,聽候奏辦。左右答應一聲,如鷹拿虎抓一般,早把知府簇擁下去,押往司獄收管去了。

    少頃,人報指揮使大人委中軍官押解周大章到了。海公大怒,吩咐“標滾”進來。施刀手答應一聲,飛奔出頭門而來,將周大章一滾三標的滾到大堂階下伏着。海公問道:“周大章,你可認得我麼?”周大章道:“小的乃是村民,怎麼認得大人?”海公道:“你且抬頭一看,本院是誰?”大章道:“小的有罪,怎敢抬頭?”海公道:“怨你無罪,你且抬頭一看!”

    大章抬頭一看,不覺喫了一驚,呆了半晌,自思:“這位大人,我昨夜不該得罪了他。”遂叩頭如搗蒜一般,說道:“小的真是不曾會過金面的。”海公笑道:“昨夜二更之時,你曾在家將利刃交我自決。怎麼這時候就不認得本院了?你的款跡本院是曉得的。你從實招來,免受刑法之苦。”大章道:“小的本來不肖,今已被拘,生死惟大人操之。”海瑞怒道:“本院怎敢擅主人之生死!因你犯法,特此會二位大人在這公堂勘問,怎麼說這話來?快些招供,如遲刑杖立加矣。”大章只是不承認。

    海瑞大怒,即對按察司道:“這廝不承認,還要相煩大人刑訊,務取實供歸案爲要。”說罷拱一拱手,退入內堂去了。

    當下二司送過了海公,也退回司法所來,喚了差役人等將周大章提到案前嚴訊。大章只肯招稱:“平日不守本分,所作所爲之事業多不正道。至於搶劫殺人,實系小的不敢。”樂臬司道:“胡說!你的所爲早已被巡按大人訪得確切。昨夜大人宿在你家,搜出書札。如今吳知府已經監在本司監獄,聽候奏辦。諒你一犯人,何敢屢屢不招!豈堅強不供,即可漏網?”

    立即吩咐左右動刑,先取皮巴掌盡力重打一百。

    左右答應一聲,即將大章扯到階下,掌了一百個皮巴掌,大章還不招供。臬司大怒,命取夾棍上來。左右將大章上了夾棍,收了緊緊的繩子,把這周大章昏了過去。忙用冷水噴面,少頃醒來。周大章被夾得五內皆裂,打一百個嘴巴掌,雖則口吐鮮血淋淋,這夾棍比他苦痛十分。將此夾棍漸漸提起,繩子鬆開,大章坐在階地。臬司又問道:“你今可願招供麼?”此際大章思想:“如不招來,又恐夾棍起來,五內迸裂。”慌忙道:“小的情願招了。”臬司道:“不怕你不肯招承!”令左右授他筆硯,令其自己寫供。

    周大章無奈,只得執筆親供。一共認了一十二款,寫完呈上堂來。臬司接過一看,只見上寫着道:具供招人周大章,只因自幼不肖,不思學習正業,與那匪類朋友商議,要做無本錢事業。業已犯過一十二案。

    今在大人臺前,切實供明,並不敢隱瞞,求乞開恩!案款列左:一案犯白日強姦幼童黃阿檑,未經告發。一案犯夤夜入劫梁阿興家衣服、銀錢,業經屢控,院司未破。一案犯酗酒打架,傷任阿六,到案。一案犯擺渡行劫,在本郡河面擺渡,每遇黑夜便劫掠行客衣物。一案犯白日持刀,殺死本街吳錯元妻女兩口。一案犯毆斃茶坊小乙胡亞六,經控未獲。一案犯夥竊本城劉大紳家衣服、首飾物件,拒捕傷家丁。一案犯攔街截搶屠戶古阿珍買豬銀兩,經告未獲二司看了笑道:“你何止犯一十二條案件?還有與那知府通賄這一案,怎的不承認?快些一併寫來。”大章道:“小的自己犯法,寧甘萬死。怎忍連坐公祖之官?”臬司道:“該府自己均已供明舊案,你何苦獨欲拌煞?只恐他亦不能爲你救也。”

    周大章無奈,只得提筆再寫。正是:平時貪賄賂,一旦見諸書。

    畢竟大章供了知府,後來如何,且聽下文分解。

    第五十回 登武當誠意燒頭香

    卻說按察司取了周大章的口供,即與布政司會同呈上公堂。

    海瑞看了大章的口供,即發該司擬議。二司不免再三會酌,方纔擬了上去。海瑞將詳文一看,只見上寫着道:湖廣佈、按二司張敬齊等爲會議詳復事:職等會議周大章一案,罪情重大,共犯二十餘款,刻難緩決。合依大盜擾害地方律,擬議凌遲碎剜處死。其通盜之知府,實屬不肖,有玷官箴。合依貪墨縱盜例,請旨定奪。但該犯在該屬歷肆擾害,受害之家,平日畏其兇悍,敢怒而不敢言者,不知几几。今經審明,合行恭請尚方寶劍,立將該犯押赴市曹,凌遲處死,以快人心,特彰顯戮。其有供開伙黨,候即嚴拿務獲,按律懲辦。職等會議,不知有當否?

    伏候大人察覈遵行。須至會詳者。左申欽命巡按湖广部院海。

    嘉靖年月日申海瑞看了詳文,即行批道:“該司會辦殊屬協允,如詳可也。”復即令書吏立時懸牌一張,其牌示雲:巡按湖广部院海示:照得匪犯周大章業經弋獲,審明在案,合行處決。爲此牌仰按察司差役知悉,於本月初十日,即將匪犯周大章帶赴轅門,聽候本部院會同指揮部堂,督同司道當堂研訊,恭請王命處決,毋違。特示切切。

    當下將牌懸在轅門。海瑞立即差人持帖往請指揮;這是個故套,原是不來,不過遵循着“節制”這兩個字而已。

    次日,各司道早已在轅門伺候,海瑞整衣冠而出,三聲炮響,升了公座。各司道等上堂參見畢,分東西兩旁而坐。海瑞令將周大章帶上堂來。按差答應一聲,即時把那周大章由東角門帶進,跪於階下。海公道:“周大章,你今日還有悔恨否?”

    大章道:“小的犯法,萬死不恨。惟有老母、幼妹,未曾安結,尚思念耳。”海公道:“你之母、妹,自有本院格外恩恤,你可不必記掛矣。”隨令綁下推出。劊子手一聲吆喝,將大章五花大綁了。海瑞提起硃筆勾了,吩咐推出。左右將大章簇擁而下,由西角門帶出,旋有官兵護押而行。海瑞特請尚方寶劍,令中軍官接着,按察司二員親押犯匪大章到市曹處決。

    頃刻之間,周大章已經首身俱碎,見者無不快心歡喜。中軍官等繳令已畢,海瑞令海安將銀子十兩週恤餘氏,撥送老人普濟堂,俾餘氏終老,以報其相救之恩。惟知府尚在獄中,海瑞即便修了本章,將知府以及周大章犯案情形,具摺奏聞,差官馳驛進京。差官領了奏章,即便飛馳而去,自不必說。

    海瑞既清了周大章及黨羽匪犯一切,遂起馬巡按他郡。一路訪察而來,所過地方,俱不許有司供給。每到一處,必告示先行,貼於要緊之地。其告示十分嚴肅,略雲:欽差巡按湖广部院海,爲關防詐僞,以肅功令事:照得本院恭膺簡命,巡按此邦。先宜關防慎密,毋使有藉端之弊。本院雖非起家詞翰,然以一榜出身,仰蒙恩眷,由司鐸而轉縣尹,歷任部曹。後承殊遇,俾任封疆。受恩深重,圖報維艱。本院惟有矢公矢慎,飲冰茹櫱,以報我國恩。所有文案,一切皆出親裁,並無假手他人。其餘一切交遊,早已屏絕;山人、墨客、醫卜、星相,素無往來。

    倘有不肖匪徒冒充本院知交,謂關節可通,面情可許,希圖誆騙,亦未可定。爲此示諭合屬諸色人等知悉:如有前項匪類,假稱本院知交,從中舞弊,許你等立時扭獲,交地方官有司詳解行轅,以憑重究。各宜懍遵毋違,特示。

    卻說這告示先行,海瑞隨後繼至,所以經過地方秋毫無犯。

    那些百姓聞得海瑞來到,即便沿途迎接,簞食壺漿,以迎其駕。

    有屈抑者,即到馬前呈訴,海瑞即爲申理。歡聲載道,百姓忭舞。

    一日來到府屬,海瑞想起武當山十分靈應,只是要到山上進香者必須齋戒沐浴;果然問心無愧者,方能上得山上。否則那當殿的王靈官,就是一鞭打落山下,所以到那裏進頭炷香者甚少。當下海瑞來到山下扎住。是夕齋戒沐浴。

    次日五更,即便起來換了新衣,連茶也不喫一口,即便拈香步行前進。海安打着火把引路,那山果真險峻,海瑞掙扎了精神,許久方纔到得山上,遠遠聽得鐘鼓之聲。及至山門,就有道士出來迎接。海瑞來到殿前,抬頭一看,見那王靈官神像,手執金鞭,立於當門,恰如生的一般。海瑞再行盥手炷香,只見那爐已有了頭炷香在此。海瑞自思:“上山只有一條路上的。我五更來此,並無一人同行,怎麼已有頭炷香燒好在此爐中?想必我心不誠所至。”遂上了二炷香,拜祝道:“弟子海瑞,蒙天眷佑,當今天子殊恩,伏乞神明鑑察。一願皇圖永固,帝道遐昌;二願湖廣合省黎民,皆知孝友仁慈,共爲良善;三願風調雨順,五穀豐登。”祝畢再拜而退。

    道士進茶,海瑞問道:“今早可有人來上香否?”道士答道:“就是大人一人來此。”海瑞道:“既沒有人來參拜,怎麼頭炷香已有人燒了?莫非是你們上的麼?”道士答道:“小道們上香點燭,是在殿外的。這炷香的爐,乃是等那誠心的信士來上的。”海瑞道:“這又奇了,又沒有人來燒,又不是你們燒的,怎麼卻有香在爐上?”道土答道:“大人有所不知。這裏神道最靈,若來上頭香的信士,身心稍有些不清靜,就不能上得頭香。那怕三更到來,也有香在爐上。”海瑞道:“原來如此,想必是我身心上不得乾淨,明日再來罷。”

    說罷起身下山而去。一路思想:“我平生卻沒有一些不清不白的事,若說身子上不乾淨,昨夜沐浴,又未茹葷,怎麼神聖卻不鑑我誠心?”忽又轉念道:“是了。只因我未曾齋戒三日,又未得盡其苦心,是以如此。”回到店中,即向海安說道:“我今要齋戒三日,然後前往燒香拜神。你等亦宜齋戒沐浴,方隨我去。”海安應允。

    是日爲始,致齋三日。到了第四日,海瑞從四更將盡,即便起來梳洗更衣,仍令海安引路。一路上黑暗如漆,四面松聲,幽鳴斷澗,猿啼鶴唳,甚不可聞。海瑞只顧前行,卻不理會。

    惟海安一人不免心驚膽戰。來到廟前,只見雙扉還閉,側耳細聽,遠聞五鼓。海瑞喜道:“我今定燒得頭炷香矣。”遂令海安叩門。

    道士此際尚未起來,聽得外邊有人叫門,即便起來看一看,神前燈火尚明,那香爐內已有頭炷香在內。海瑞即喚開門,那道士連忙開門。海瑞恭恭敬敬的走到殿上,又看已有頭炷香上在爐內。海公即喚道士問道:“日前我是不曾齋戒,所以不得上的頭香。下官自從下山,即時沐浴齋戒,不特葷酒不茹,連一杯清茶也未曾喫。成夜無眠,候至四更五點,即便起程而來。

    來到寶山,山門尚閉,怎麼卻又有頭炷香在爐內?”道士說道:“大人只要一些不犯,才上得了頭炷香呢!若是不信,請大人即就今夜在此歇宿,看明日如何?”海公說道:“也罷,我且在此過宿一宵。”

    如是喚了海安,到寓所取了鋪蓋,以及自備的素菜淡飯,來到廟裏。道士見了不勝驚愕道:“怎麼大人一口飯,一口茶,也不肯賞臉,遠遠的還要累大叔搬來?”海安說道:“不是這般說。我家老爺,平生是一個清廉耿介之官,自做官以來,從不曾喫過百姓一杯茶酒。不特今日身爲巡按,即是當日出身縣令,也是這般舉動,一切可不用道長費心。”道士見他說得懇切,也不勉強,只得由他主僕自便去了。

    當時海公喫過了飯,復令海安取了熱水,重新洗澡一番,夜宿於道房。到了三更,即便起來洗臉梳髮。海安即將香湯送上。海公再三盥浴,復又換了衣服,即到大殿而來。道士們已是成夜守着的,及至海瑞上殿之時,仍是寂然的。海公私自道:“此時才交三更,諒這一炷香菸,定是我上得的了!”欣然趨上殿廷,不覺喫了一驚,細看爐中,亦是一炷香菸繚繞。

    海瑞此時,實無可如何,連自己的香也不燒,便來方丈坐下,道士侍立於側。海瑞嘆道:“我自筮仕以來,曾未嘗虐民貪賄,怎麼欲進一頭香而不可得,這是何故?”道士對曰:“大人前者在寓安歇,貧道竊意稍有不潔,致不竭誠。今晚卻宿在貧道山中,自然清淨,只是不能燒得頭香,貧道竊亦不解其故?”海公道:“道院之中,難道亦未潔淨的麼?”道士道:“道院固屬潔淨。大人今日宿院潔淨,何以未得頭香,實所不解。”旁有一行者道:“師勿疑矣!我觀大人自從來此,無不誠心。一連三日而不能上頭香者,我以爲大人所穿之靴乃是皮的。本山最禁殺牛,豈非因此耶?”海瑞道:“我靴固是牛皮所造,但那大殿之鼓,又豈非牛皮所造耶?”

    說聲未了,忽聞殿上一聲響亮,恰如天崩地裂一般,把從人嚇得一跳。大衆正在驚疑之際,忽行者來說道:“大殿上牛皮鼓,忽然無故自破,其鼓上之皮,紛紛都撒于山門之外。”海瑞聽了,不覺喫了一驚,嘆道:“神靈不爽,今信然也。”正是:一誠能感格,神豈不聽人。

    畢竟海瑞後來如何,且聽下文分解。

    第五十一回 小嚴賊行計盜孌童

    卻說海瑞正說之間,忽聽外面響聲如雷,正在驚疑之際,見行者來報道:“殿上一面大鼓,不知何故,無故破得粉碎,鼓皮紛紛飛出山門之外。”海公與道士各皆驚訝,同出方丈,攜手來到殿上,果見架上只剩得一個鼓圈在此。海公道:“我就當場說了句話,故此鼓面破了。”道士曰:“大人適才說了這一句話,而神道現靈如此之速,是真可敬!”於是海瑞隨到神前謝過。是夜,海公仍宿於道院,暫按下不表。

    又說武當山供奉的玄雲上帝及諸神將聖像,最爲靈感。只由神明聽得海瑞這一句話,所以立即將鼓皮撤去。帝尊即傳王靈官一道法旨:“今有海瑞,自恃耿直,以不得上頭炷香爲恨,故將鼓皮撤去,以示靈應。明日與他當上頭炷香。你卻於他進香之後,即隨着他行走。如有半點歪邪之念,許將他金鞭打死,回來覆旨。”王靈官領了法旨,專一侍候着海瑞。

    次日,海瑞果然上了頭炷香,不勝之喜。遂賞了道士五錢銀子,即便起馬巡按他郡。卻不知帝尊法旨,敕王靈官日夕隨着,察其動靜。

    一日,海瑞巡按到湘潭地面,時當天氣炎熱,走的又是山路,況且又是改裝私行,所以地方有司竟無知者。海瑞走了半日,仍在萬山之中。此刻炎熱溽暑,渾身是汗,喉中又渴,山上又無茶肆。海瑞向海安道:“如此煩渴,如何是好?”海安道:“對面一派是瓜田,老爺且走那裏去,摘一個瓜來解渴亦好。”

    海瑞此時渴得慌了,遂依了海安之言。走到對面瓜田之中,只見一個個西瓜結熟在那田上。海瑞吩咐海安取一個瓜上來解渴。海安領命,即便取來。不知那王靈官在後面看着,不覺動怒起來,正要舉鞭照下打來,忽轉念:“想他如今方纔摘瓜,看他食罷如何,再作道理。”

    海瑞取瓜,令海安割開,自己喫了一半,只覺涼沁心骨,頓覺涼生腋下。餘者與海安解渴。二人食訖,海瑞便問道:“此瓜可值幾何?”海安道:“只值二十文。”海瑞道:“可取四十文,穿在瓜蒂之上,以作相酬之意。”海安道:“只值二十文。

    何故加倍償之,豈非太過?”海瑞道:“不然,物各有主。今因一時之渴,不問自取,已屬不應,故倍其價而償之,以贖不問自取之咎,庶不有愧於心。”此刻王靈官方纔解了怒氣。而海瑞又何曾知道?後來,王靈官直跟了三年,見海瑞毫無一些破綻,纔去回覆帝旨,此是後話。

    海瑞巡按各郡已畢,仍回長沙府駐紮,更加勤慎,愛民如子,仁聲大著。海安道:“老爺自從到任已經年餘,可憐夫人此時在歷城,不知怎生的苦了!”海瑞道:“不是你言,我幾忘之矣。你可即日前往迎接夫人來任。”遂將一百兩銀子,交與海安前去迎接張夫人前來,共享榮華,自不必說,暫且按下不表。

    又說那嚴嵩把海瑞截往他省,不使回京,此時無所忌憚,越發肆其兇殘。此刻,嚴世蕃已經夤緣內監王惇,現爲吏部侍郎。王惇以司禮內監轉管東廠。看官須知,明朝自宣宗朝,即以內監干預政事。或有諫者,帝曰:“彼宮中之人,只圖衣食足矣,此外更無他求。況這等人乃朕家使用之人,何礙之有?”

    自此以後,竟無敢諫者。歷代相沿,皆以內監兼管宰相各部事。

    正德年間,分設東西兩廠,東廠監吏、刑、兵三部,西廠監戶、禮、工三部。所有天下大小事情,皆要關照會稿具奏,惟兩廠之權是重。

    當下嚴世蕃專意奉承王惇,王惇亦要他輔助,彼此往來甚密。世蕃有了王惇這個保鏢,便自目中無人,而王惇又恃着帝寵,愈加狂悖,遂與世蕃朋比爲奸,種種兇頑,不堪枚舉。即如定親王朱宏謀有一內侍任寬,偶出王府閒遊,恰當世蕃退朝,在轎內看見,不覺神魂飄蕩,在轎內自思道:“天下那有這樣的絕色男子!但不知彼何人斯,生得這般美貌?倘得同他一夜之樂,奚啻身入仙界?”一路思想不置。回到府中,只是默默思念,連飯也不要喫。

    那家奴任吉看見主人這般煩惱,連飯也不要喫,便問道:“老爺每日退朝,縱有什麼大事,都不在意,多是歡天喜地的,今日回府,如何這般悶悶不樂之色?莫非朝中有大事故麼?”

    世蕃笑道:“我父在朝權秉鈞衡,在皇上跟前,言必聽,計必從。我又同王內監情同骨肉一般,即有什麼彌天大禍,有此二人保鏢,還怕什麼大事!只因我有一件心事,只是難言,所以悶悶不樂。”

    任吉道:“老爺有甚心事,只管向奴僕們說知,何必悶悶若此?或可代老爺分憂。”世蕃道:“適才退朝,在大街上偶然見了一個絕色的少年,果然奪人魂魄,但不知他是何人之子,似此又不知其姓名,只可冥想,故此悶悶不樂。”

    任吉道:“老爺,莫非在那翠花衚衕見的那一個穿繡衣直裰的小後生麼?”世蕃道:“不錯,不錯,就是那個人。”任吉道:“小的只道老爺看見了什麼再世的潘安,復生的宋玉,誰知就是這個。不是別人,就是小的同宗,他的名字喚做任寬,今年才一十七歲,現在定親王府中充役。這定親王就是朱宏謀,乃先朝王爺兄弟。只因這位王爺性好男風,不理政務,所以朝廷不肯封藩,將就封爲定親王,使其在京居住,只此以樂餘年。

    他府中的少年約有四十餘人,俱是十六七歲的,個個美貌如花。

    這定親王分他們爲四班,每班十人,每五日一換。個個皆曉得歌唱,更能效女妓婆娑之舞。四十多人中,惟任寬最是定親王之寵愛,比他人更加十倍。昨日老爺所見者,即此人也。”

    世蕃道:“你既知是一個王爺的親隨,又與你同宗,大抵與你相知,你可能招致來否?”任吉道:“他是小的同姓兄弟,彼此往來甚密。老爺若要他來,這是何難之有?待小的明日自去拉他到來喫酒,那時老爺撞將出來,見機而行就是。”世蕃道:“你若引得他來,我卻有重重的賞你!”任吉說:“小的明日引來就是了。”世蕃大喜。任吉即便前去幹事不題。

    再說定親王朱宏謀自受封以來,卻未曾出鎮,只是在京閒住,終日只以男風爲事。皇上念他是個皇叔,況且他不理政事,惟此醉好後庭花,所以不去理會。這定親王日與一羣少年取樂,惟任寬美麗多詐,百事承順,善寬主人之意,所以定親王再不能離任寬片刻。正所謂食則同器,寢則同牀。任寬自恃寵幸,有母現在內城居住,定親王愛其子,兼愛及其母,即賞賜她一間宅子,其日用薪水,一切皆代爲給辦。任寬雖屬長隨,然門庭光彩,以及宅內所用一切器皿,皆與公侯相等,只因俱是王府分給來的。

    這一日,任寬適而到外邊遊玩,不料爲世蕃看見,彼卻不知,仍回王府而去。次日,忽見任吉來訪,彼此相見,略敘寒溫。任吉道:“賢弟近日何如?”任寬道:“近日天氣炎熱,少到外邊,只在府中避暑,所以許久不曾見兄。老兄近日可好麼?”任吉道:“愚兄只是終日忙忙碌碌的,不曾得半刻的空今年才一十七歲,現在定親王府中充役。這定親王就是朱宏謀,我兄關照。如此天熱,我們到哪裏去乘涼好?”任吉道:“這城內哪一處不是如火熱的?惟有我們府裏新起的涼亭,甚是涼快,內中花柳森森,前面荷花靄靄,洵足一樂。我們何不到那裏走走,談談心事罷。”任寬道:“甚好,甚好!”於是二人出了王府,直到嚴府世蕃宅中而來。

    任吉引他進到裏面,來至花亭,果是花木蔭翳,金碧輝煌。

    玉石欄干之外,就是荷花池。那池中的荷花紅白相間;花下數對鴛鴦,戲於水上,果然清幽雅緻。香風徐來,沁人心骨。

    當下,任吉請他到亭子上坐着。隨即有兩個小廝上來伺候,獻過香茗。任寬飲了兩口,只覺香氣異常,那茶色碧青。任寬道:“小弟在王府三載,所有各處茗茶,也亦嘗過,惟此種茶,卻不知名。”任吉道:“不瞞弟說,這茶並不是日常雜用的茗葉,此乃皇上所用的玉泉龍團香茗。其茶出於棧道之玉泉澗,澗甚深,內黑,多峭巖怪石,且深不可測,人難得到。澗內出茶樹,乘霧而生,人固不能往採。惟澗中有白猿作樂,人若採葉,即到澗邊坐下,以鮮果擲去,與猿相換,方纔到手。澗中所產無多,每年地方官只貢十餘斤。這是御用之物,天子賜與太師的,家老爺是太師那裏得來的。昨日愚兄值日,恰好王內監到來,家老爺命我煮此御茗,所以才偷些出來。恰好賢弟今日來此,此亦我弟有口福也。”任寬道:“多蒙我兄見愛,只恐沒福消受。”任吉道:“捨得在這嚴家,怕沒得御用之物?”

    旋有一小廝,捧着一個果盒進來。任吉便令將一張八角桌子兒,靠在玉石欄干擺着。小廝把果盒放下,將一對玉杯,兩雙玉筷,對面安放。任吉便讓任寬坐下,二人對酌。任寬本來量小,略飲幾杯,便覺昏昏不能安坐,便要告辭。任吉道:“人世幾何?酒杯在手,對此良辰美景,若不暢飲幾杯,豈不被花鳥所笑乎?”遂再三苦勸。任寬卻情勿過,又飲幾杯。此際真是酩酊,人事不知矣,伏在桌上。任吉恐他嘔吐,便令小廝將他扶到亭內涼牀睡下。任寬醉得狠了,依着枕頭便睡,鼻息呼呼,已入睡鄉矣。任吉看見了是個真醉,即便來到世蕃內宅。

    此時世蕃專聽佳音已久,見任吉到來,不勝歡喜,忙問道:“事情究竟辦好否?任吉道:“那任寬早已睡倒了。”世蕃即問道:“任寬現在睡在哪裏?”任吉道:“就睡在荷花亭內涼牀上,真醉睡着了呢!”世蕃大喜道:“你在屏門外守着,不許閒人入內。”任吉答應一聲,即到園門口守着,自不必說。

    世蕃此際,恰似拾得活寶一般,喜孜孜的來到花園內,走上荷花亭子來,只見那涼牀上,任寬朝外睡着。那任寬臉上兩頰紅暈,恰如桃花着雨、海棠初睡一般,一見令人魂飛魄散。

    此際意馬心猿,牽制不住,急急寬褪衣服,於是乎有此一端。

    正是:不向桃源洞,偏從峻壁穿。

    畢竟世蕃與任寬如何,且看下文分解。

    第五十二回 老國奸誣奏害皇叔

    卻說嚴世蕃乘着任寬醉中,竟不顧得嫩蕊姣花,只自風雨摧殘。那世蕃之巨,倍巨於定親王幾倍,所以大爲鑿枘。任寬在醉夢之中痛醒,急欲轉身,卻被世蕃緊緊摟定。開目看時,方纔得知是世蕃。此際掙扎不得,復兼酒醉身子癱軟的,只得任其所爲。事畢,世蕃起來,那任寬下面已不勝其楚矣。當下任寬勉強起來,不覺掉下淚來。世蕃着意撫慰道:“卿勿怪唐突,只緣卿冶容迷人魂魄也。”任寬帶怒說道:“侍郎何欺人太甚!即小人不堪憐惜,亦當體念俺家王爺纔是。”世蕃道:“我只愛卿,卿何必以王爺壓我?我豈懼此,而斷愛卿之心哉!”大笑不止。

    任寬帶怒而出,路至園門,恰見任吉在此。此際更加氣怒,乃罵道:“我當日以你爲好人,故此認爲兄弟。誰知你卻是這般不堪之輩,虧我瞎了雙眼,不識歹人。”一路大罵而去。任吉自覺慚愧,無言可答,只得來見世蕃。未及開口,世蕃先說:“任寬如此矯強,你有何計可使他常在我處?”任吉道:“適間小的正在園門,與他相遇,卻被他搶白了一場,悻悻而去。

    料彼此去,必對王爺說知,因這小事,卻要惹出大事來。”世蕃道:“你且寬心。即使定親王知覺怒了,我亦不懼的。有了我父親及王公公,還怕甚麼?”遂不以爲意。

    當下,那任寬負痛而回。那定親王正在花園內與諸少年取樂。恰好任寬來到,見了定親王,即忙跪在面前,放聲大哭。

    定親王卻不知何緣故,即挽起來,置於膝上,問道:“你好好又不在宅內,到哪裏去來?如何這般光景?”任寬哭着說道:“小的一旦被嚴世蕃欺負。”便將任吉如何引誘,如何被世蕃凌辱等情,一一說知備細,說罷又哭將起來。定親王即將袖兒與他拭淚,又以手探入內衣來,摩至肛門墳起,不覺大怒道:“好好的一件東西,怎麼被他弄壞了?這還了得!”不覺火起,按捺不住。正是:怒從心上起,惡向膽邊生。

    卻說定親王忍耐不住,即便吩咐家奴何德道:“你可立即傳齊府中人役,立即備馬,從孤有事去。”何德不敢怠慢,立刻傳喚府中人役,共四十名,各人備了馬匹。定親王即上了馬,令各人都隨他去,徑到世蕃府中而來。

    不一刻,已到府門,下馬直奔進去。那守門的如何敢來攔阻,只得由他進去。當下定親王直入內堂,恰與世蕃剛剛對面,撞過滿懷。定親王一見,無名火起,急把他一把捉住,大罵道:“賊子,怎敢如此膽大,欺負孤家!”說罷,發拳就打。幸得衆家人用力攔勸,世蕃見勢頭不好,方得脫手,即往內裏走了,將三堂的門令人緊閉。定親王哪肯罷手,追入裏面。只見門扉緊閉,即令家人用力打開,直闖進去,要找世蕃。誰知此府有後門可出的,世蕃聽見打門之聲,即時已從後門走了。及定親王進來,已尋找不見。

    定親王忿氣不伸,乃令衆家人:“把他的衆家人與我痛打一頓!”家人們答應一聲,即奮起拳頭,逢人便打,遇物即毀,鬧了一個翻江攪海,把府內許多物件打得粉碎;一衆家人,又被他們家人打得頭破血流,個個奔逃不已。定親王乘興還要去尋世蕃,卻被衆家丁勸阻回去。按下不表。

    又說那嚴世蕃出了後門,無處可逃,只得走到父親相府而來。嚴嵩見了,便問何故。世蕃謊說道:“好端端的,不料那定親王率領匪徒百餘人,打進孩兒府中,把物件搶掠。孩兒與他理論,亦被他打了幾拳。若是孩兒走遲了一步,險被他送了性命。現今還在那裏胡鬧呢!”嚴嵩聽罷,喫了一驚,說道:“這事從哪裏說起?我家與他平日並無仇隙,怎麼青天白日打劫我家,這是何故?”即刻打轎,領着世蕃如飛的趕到新宅而來。

    此時定親王已自回去了,只見衆家人個個頭破血流,上前稟說,是如此如此,這般這般,自然加些使人動怒的話頭。嚴嵩聽衆家人之言,勃然大怒;又見那些東西物件,盡行損毀,正是火上加油。即大罵道:“素日與你無怨,怎麼這樣糟蹋我兒家中?你雖是個親王,我怎肯幹休!”遂吩咐打道進宮,來見天子。

    帝見丞相面色不和,便問道:“太師今日何故不悅?”嚴嵩俯伏奏道:“臣蒙天子厚恩,父子皆叨顯爵。臣兒另有宅第。

    不知定親王何故,突於今日率領着不識姓名匪徒,約有百餘多人,打搶進宅,把臣兒扭住苦打。又喝令衆匪將臣兒家人打傷,搶劫一空;其餘搶不去的東西,多行損毀。幸得臣兒走脫,不然亦遭毒手,性命難逃矣!伏乞陛下作主。”帝聞嵩言,不解何故,便問道:“向日太師可與王往來否?”嚴嵩道:“臣向未與王結交。”帝曰:“既沒有來往,必無仇隙。彼何以突然尋禍,只是何解?”嵩乘機奏道:“臣略有聞,伏乞皇上屏退左右,方可奏聞。”帝乃叱退內侍,問道:“卿有何見聞,只管奏來。”

    嚴嵩走近御前,低聲奏道:“臣聞定親王素懷大志,不願伏我主之下。每有欲出外鎮之心,以便樹植羽黨,行其大事。只因皇上不令他出外鎮,不得遂其不臣之志,深怨皇上。久蓄死士於府中,屢欲大舉。只因臣爺子在朝礙目,故此率匪類先欲收臣爺子,以便舉事。惟陛下察之。”帝聞奏,便問道:“他尊朕一輩,朕仰體先帝之心,特封爲親王,使這尊貴。奈他忽懷異心,忘本一至於此!太師且退,朕自有處。”嚴嵩謝恩,出宮而去。

    帝即宣吏部尚書唐瑛進宮,問道:“諸王皆出外鎮,惟定親王在京,朕恐他不得外鎮爲怨,欲以邊藩封之,使其受國,天官以爲何如?”唐瑛奏道:“諸王皆可封爲外藩,惟定親王則不宜俾以處任,惟陛下察之。”帝問道:“何以不宜出外?卿可細細奏來。”唐瑛奏道:“定親王自幼便無大志,凡事迂腐。先帝在日,便知其不能爲民牧者,故久未受封,只留在宮養閒而已。及陛下登極,方封親王。然王自受職以來,不曾理問外事,終日只與家奴爲樂。日夜嬉笑,全然不知一體尊貴。似此若使之外出,只恐徒惹人笑矣。”帝即說道:“卿卻未知王之心,今王久懷大志,欲謀不孰,常以朕不封彼爲外鎮生怨。故此在京陰蓄死士,屢欲大舉逐朕。奈有嚴嵩父子在朝爲梗,不敢舉動。今將世蕃毒打,並領匪徒將嚴府劫搶一空,其反跡已彰明於外。朕欲除之,卿以爲何如?”唐瑛聽了,大驚失色,慌忙俯伏奏道:“陛下何出此言?必有奸臣暗奏矣!定親王乃陛下之叔,何得有此不臣之事?若說別人,臣不敢信,況王乃廢腐之人,豈懂作此事乎?伏乞陛下說明察之,休聽奸佞之言,致傷骨肉之情,則天下幸甚矣。”皇上說道:“卿不必代爲飾說,且退出,勿再多言。”唐瑛只得退出宮廷。

    帝即命廷尉特旨,即將定親王下獄,發交三法司嚴訊歹情。

    那廷尉領了聖旨,即把定親王拿在獄中。次日,三法司再三嚴訊,無奈未定謀不肯承認,要對頭質證。三法司只得奏覆。帝見本上寫:

    三法司臣爲奉旨嚴訊事:案奉聖旨發交定親王發臣等會審謀反實情,臣等遵旨再三研訊,而定親王實無此情,堅不承認,必須質證,方可輸服。臣等只得仍將定親王禁下,請旨早發所指定親王之確證,臣等復訊。使得輸服。

    臣等謹奏,伏乞皇上聖鑑。謹表以聞。

    帝看畢,遂與奸相嚴嵩商議。嵩曰:“陛下若發臣往彼對質,則廷臣不無私議,臣爲陛下謀去親王者,惟陛下思之。”帝聞言點頭不語,良久乃道:“如此,則何以處之?”嵩奏道:“爲今之計,陛下可將他本章留住不發,該法司又不敢輕縱之,永遠禁於獄中。臣另有計,可以爲陛下除之。”帝准奏,留本不發。

    三法司候了半月,只不見旨下,各皆猜疑,然不敢再奏,只得任他便了。這定親王在獄中,又不能立見皇上,只得終日愁悶。又想起府中那一班少年,不知如何下落,恐其走了,不得回去作樂,直至淚下。今且按下不表。

    再說那一位海瑞,在鄂已滿了任,即便請旨回京。皇上心中忽然想起忠直海瑞恰有三載未見,當時即批一道聖諭雲:海瑞出按湖廣,於茲三載。在省訪拿匪類,遂致地方寧謐,甚屬可嘉。着即來京辦事。其所遺湖廣巡按一缺,即着嚴世蕃去。欽此。

    聖旨一下,那跑摺子的官,即便向湖廣覆命。不日已至本省,呈繳了回頭摺子。海瑞即日打點回京陛見,將印信交送於指揮署理,擇日攜了家眷起馬。那湖廣百姓個個都來挽留,海瑞俱用好言慰之,竟有流涕不捨者。

    不說海瑞回京,一路無事。再說嚴世蕃得了聖旨,滿心歡喜。自思又好訛詐百姓,即日出京。臨行時謂其父曰:“海瑞不日回京,皇上必然重用。父親不可與他作對,凡事稍須依順他一點,兒就放心。”又拜託王惇代爲照應一切,方纔出京而去。正是:只爲尊年遠禍,致教拜囑諄諄。

    欲知海瑞回京如何,再看下回便知。

    第五十三回 禮聘西賓小嚴設計

    卻說海瑞一路星馳進京而來,到了內城,將妻子暫且寄寓。

    次日入朝見了天子,山呼萬歲畢,帝慰勞道:“卿自筮仕以來,多著勞績,真股肱之臣也。今封卿爲戶部尚書,都察院左都御史。你其勖哉!”海瑞再拜謝恩而出,將家眷搬入戶部衙門居住。聞得定親王犯法,現在獄中未決,遂再三詳訪,盡知始末情由,勃然大怒道:“如此目無君上,將來不知作何定局了?”

    即寫表,次日早朝奏上。天子覽其表曰:戶部尚書兼都察院左都御史臣海瑞,誠惶誠恐謹奏,爲事無確據,誣捏顯然,乞恩睿鑑事:竊照定親王犯法一案,蒙聖旨發交三法司會勘,其有無謀逆不孰等情,已經三法司再三細究,而定親王堅不承認,復加嚴訊,始終並無供認。想王系玉葉金枝,錦繡叢中長大,乃備嘗刑楚,並不供認一詞,其無悖逆之心可見矣。三法司不敢再加嚴刑拷打,曾經聯名伏奏,請旨發出確證對質。至今三月未蒙批發,案疑莫決,使定親王久羈禁獄,案結無期。豈久羈可以自明耶?此臣竊有所不解者。陛下以仁孝治天下,復何忍聽奸佞之言,以乘友愛之義。伏乞陛下早髮指控定親王確證,修三法司得以結案,而定親王雖死亦分所應得,在所甘受也。如無確證,則其事必外人誣捏無疑。乞陛下即將誣捏親王之人,發交三法司,治以反坐,以儆奸宄,以肅律令。則朝廷幸甚矣!臣海瑞不勝懇切待命之至。謹表以聞。

    帝覽表,自覺難決。復召嚴嵩入宮,將海瑞奏本與他看。

    嚴嵩不覺汗流浹背,奏道:“海瑞自恃其才,故翻舊案。陛下宜叱之,以儆將來,使諸諫臣以爲前車之鑑也!”帝曰:“不然,定親王乃朕之叔,非比另犯。今海瑞所奏之言,皆有井條,勢難留中不發。朕意欲釋之,奈王法大逆,若遽釋之,如同兒戲。還是如何設法,太師爲朕思之。”嚴嵩道:“陛下既欲釋放定親王,何不就令海瑞保其出獄?令彼具狀保出,那時釋放,便可掩飾矣!”帝首肯。即批在奏章上雲:據奏已悉,准將定親王釋放,但無人敢保。你即知其忠誠,你能保之,即予釋放,仍歸藩封可也。

    硃批已下,海瑞看了不勝之喜,即時具了保狀呈進宮中。

    定親王得釋,萬分感激海瑞。惟王惇與嚴嵩二人心中不快,私相議道:“欲害海瑞,奈無隙可乘。”王惇又修書於嚴世蕃,說道“海瑞到京師,即保朱宏謀出獄”等語。世蕃看了,不勝驚訝,也不回書,即將原書尾批雲:“縱虎容易捉虎難。”王惇得了這句話,便心中只是不安,然追悔不及,只得隱忍,暫且按下不表。

    再說嚴世蕃自到任以來,卻不以政務爲心,專要賄賂,所接地方,勒索供給鋪墊銀一萬兩。如有不足者,立即蒐羅其失,立時參劾。湖廣合省官吏,幾不聊生。然畏他有勢,無可奈何,敢怒而不敢言,恨入骨髓。加之世蕃性好男風,在任專好選用少年美貌者,充作跟班,閒時取樂,不分晝夜。

    時有胡湘東者,貌美潘安,才比宋玉,年十六歲,即游泮水。一日,世蕃詣太學宣講聖諭,時湘東亦在執事列內。世蕃偶見其貌,不覺魂飛魄散,已不成體。宣諭畢,世蕃坐於明倫堂上,該學教官率領諸生參謁。各各打躬作揖畢,嚴世蕃問湘東名字,湘東打躬道:“生員姓胡名湘東。”世蕃笑道:“好個美名。正所謂‘湘東品第留金管’也。”復問:“已進學幾年?”

    湘東道:“三載。”世蕃道:“今歲正當科場,宜用心舉業,以圖上進。本部院實有厚望焉!”湘東揖謝。世蕃起身上轎而去。

    回來自思:“湘東又高任寬數倍,焉能與彼一親,亦人生一大快事。”轉念彼又非任寬可比。寬乃是小人,彼乃校庠之士。

    倘彼不允,反弄得不像樣子。輾轉思念,是夜目不交睫,慕想不止。

    次日清晨起來,發了一通名帖,着人持去學中請那教官前來問話。那教官見了巡按名帖,即刻穿了衣服趨署,連帖親自繳還。世蕃令人請進,教官參謁畢,侍立於側。世蕃喚令坐下,教官道:“大人在上,卑職理當侍立聽命,焉敢僭越就座?”世蕃道:“燕室私見,即爲賓主,哪有不坐之理?”教官道謝,方纔坐下,說道:“不知大人有何教誨?乞即示知。”世蕃道:“並沒甚事相勞,因昨日偶見貴門人胡湘東者,其人詞氣溫雅,文藝必佳。本院衙門少一書稟西席,欲請胡先生爲之,未知老師心中以爲可否?”教官起身道:“胡生才學頗優,大人不棄,以爲主書啓之席,必有可觀。此大人栽培之恩,而胡生之幸也。

    卑職即當令其趨叩崇階,早晚聽訓誨也。”世蕃道:“既老師代爲應諾,在下有關書贄儀,統煩帶去。”旋令家人取了一百兩銀子,關書一札,交與教官。那教官接了銀子、關書,作謝而別。回到學署,即令門斗去胡湘東家傳他來見。

    湘東聽得老師請往,隨着門斗到學宮內來見老師。湘東問曰:“老師見召,有何教諭?”教官道:“賢契運來矣,可喜可賀!”湘東道:“門生一介貧儒,有何喜賀?伏祈老師明示。”教官笑道:“昨日,巡撫大人偶見賢契詞氣清華,心切仰慕。今日特召我去,意欲延足下代主筆硯之任。現有關書、贄儀,着我代請,不知足下意味何如?”湘東道:“門生是一介儒生,兼之庸愚成性,毫無知識,何敢受此大任?”教官道:“巡按以足下才貌過人,故欲延置之幕府,此所謂禮賢下士者也。”湘東道:“既有關聘,煩借一看。”教官乃將關書、銀子,遞與湘東觀看。湘東見其關書上寫束脩銀子一年一千兩整,又見贄儀一百兩,喜不自勝,便欣然應允。教官亦喜,即日回覆按院。

    嚴世蕃一聽教官回覆應聘之言,喜不自勝,真愜心願。

    過了兩日,嚴府令親隨、跟班來接湘東,湘東欣然就館。

    初見賓主甚歡,而世蕃深心達算,故不露其面目。凡有書契之類,悉送湘東代筆。

    光陰似箭,日月如梭,早已過了兩月。世蕃巡按各郡,東與之俱往。一日,巡到辰州,此時朔風驟至,彤雲密佈,十分寒冷,人役各皆畏寒。是日世蕃傳令,且停車馬,就在館驛之中扎住。湘東政主書箋,自然相隨在內。世蕃久有此心,然無隙可乘。有時語及猥褻,湘東則正色不答。是以空有攀花之心,實乏僥倖之便。

    這日世蕃卻忍不住,心生一計,吩咐近身家人,叫取些蒙汗藥來,帶在身邊,說道:“我請胡師爺喫酒。酒至半酣,你可將蒙汗藥放於酒中,即是你之頭功,自有重賞。”那家人應諾,即到外邊採取回來,專備應用。世蕃即辦酒來請湘東賞雪飲酒。湘東正在無聊之時,便欣然而赴宴。

    當下二人見禮畢,分賓主坐下。世蕃坐下道:“今日本欲前往按臨,但見大雪漫漫飄下太甚,伕役難以進前,故暫止於此地。然值此寒日無卿之際,無可排遣,故備一杯水酒同先生賞雪。”湘東道:“燒葉暖酒,取雪烹茶,正文人雅事,當與雅人共之。”世蕃道:“先生本屬雅人,故特請先生共之。”旋即令家人將酒筵擺上,彼此坐下,相與暢飲。

    二人酒至半酣,世蕃即道:“值此佳景,先生豈可無章句以志詠耶?今以三分安息香爲限,如詩不成,罰以金谷酒數杯。”此時湘東詩酒之興正豪,欣然應允,即請命題。世蕃故以險韻作難,乃道:“即景爲題,賞雪可也。但韻限用八庚,若過香限者,罰巨觥三大爵,仍再作新詩。”湘東應諾。

    世蕃令人取過紙筆兩具,各放一旁,相與罷飲構思。果然世蕃詩才敏捷,香未及半,已經脫稿,而湘東始得首句。而世蕃故意諄諄絮絮,同家人共語,以亂其心。香限已過,湘東之詩,方纔急急脫稿寫成。世蕃笑道:“香已過限,無用看閱,先生當罰三大爵再作。”遂將花箋放下。湘東道:“過限受罰,理所應得。”立飲之。

    世蕃復令點香,說道:“先生今當急作矣。但不得與前詩相合一字,以杜襲前之弊,如有襲前一字,照罰三爵,另起爐竈。”湘東終是個年輕之人,不覺英氣勃勃,大聲應之。復揮毫思索,只因前詩已被他拿住了,若犯一字,不特不算,反要受罰,所以湘東左思右想,改八句詩詞,塗抹不盡。及至脫稿,香限早已過了。世蕃說道:“今番又過了限,如何是好?

    也罷,倍飲以終其令罷。”湘東道:“晚生學力遲鈍,酒量淺小,惟大人諒之。”世蕃遂以三爵勸湘東,而自己飲三杯相陪。

    湘東此時酒已八分,又一連飲下幾大觥,就有十分醉意,說道:“不限香,晚生就與大人聯句罷。”正是:酒興詩豪難制伏,故教勇奪詩壇幟。

    畢竟湘東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五十四回 雞姦庠士太守逃官

    卻說世蕃又以香限已過,不肯收閱,乃道:“兄才過於修整,只患不工,故以遲鈍,今已連做兩首,足見真才矣。但先已有令,兄飲六觥就算完了酒令罷。”湘東是個好勝之人,便欣然而飲。飲畢,將詩呈於世蕃觀看。世蕃看畢,大加稱讚賞道:“今藝比前藝更佳,妍麗非常,果是大才,無關遲鈍也。”

    復以巨觥相敬,湘東不得已,勉飲一觥。此時酒氣上湧,不覺嘔吐狼藉,醉臥於几上,人事不知。

    世蕃見他沉醉得很,乃令人去其外面污衣,扶到牀上,卸其衣褲,乘其堅而入。湘東醉痛正醒,開目朦朧,彷彿乃是世蕃。然此際頭重身輕,欲動不能,掙扎幾回,旋復沉沉睡去。

    世蕃恣意取樂一番,元精已泄,又復抱持而宿。直至夜深,湘東酒才稍醒,自覺身被箍持,急掙紮起來,猶見殘燈在幾。走下牀門,自覺肛門腫痛,舉步維艱,不覺勃然大怒。回視牀中,正見世蕃呼呼鼻息,此刻不能按捺,無名火起,只見几上有大石硯一個,急取手內,擲向牀中。世蕃假作睡狀,觀其所以。

    今見湘東怒擲石硯,急起躲閃。那硯塊擲去,幸而未中世蕃身上。那一大塊石硯,把牀梆打得粉碎。世蕃不覺大怒,走下牀來,將湘東抱住,大叫家丁:“快來!快來!”連說“有賊”。

    那些家人正在夢中,聽得是家主房中喊賊,一統來到房中,只見是湘東與世蕃相持。世蕃見家人來了,急喚道:“快來捉那賊子!”衆家人走將上前,把湘東拿下。世蕃道:“這賊夤夜入內行刺,代我權且看守,到了天明,自有處法。”衆家人將湘東擁下,胡湘東亦不言語。

    次日天明,世蕃寫了一道文書到學裏,先行斥革湘東功名,隨令發去府獄監禁。這裏教官,將公文展開一看,只見上面寫道:吏部侍郎巡按嚴爲逆生謀殺事:照得該學生員胡湘東,乃一介寒儒,本院愛其清才延至幕府,厚其束脩,一則冀養其才,二則俾以箋啓之任。本院愛才,不謂不深,栽培不謂不厚。今該生潛入行轅,暗藏利刃,入帳行刺。幸本院知覺得早,不然命已斷送於該生之刃下矣。立即呼起家人拿獲,搜得利刃行刺之具,現在贓證顯然。除將該生即發府監禁押聽候提訊審理,合移知學道並檄悉該學照遵,立即將該生詳革,以憑本都院提訊究辦。該學毋庸拘延幹咎,速速須至檄者。

    教官看罷,不覺喫了一驚。過了半晌,自思:“胡生沉潛蘊藉,豈有此事?況且嚴公與胡生素無仇隙,而生何故行此悖逆之事?其中必有緣故。然一檄已下,不得不詳。”遂將湘東所犯事蹟,上詳學道。

    這學道姓朱,名柴,字佩蘭。原是探花出身,由禮部郎中得授此職,爲人耿介不阿。令見該學申詳,大爲詫異,細想:“天下刺客盡多,但未曾見有秀才持刀殺人者。況詳稱該生現與嚴公爲賓主,而該生無故欲行刺於行轅之中,此事難憑一面之詞。今已將該生髮府監禁,必飭該府訊詳。況嚴氏權勢正炎,地方官不無仰承其意。胡生怎免冤屈之禍?我爲學道,但此學中艱難之日,可不一拯手耶?”遂吩咐書吏立備移文一道,前往嚴公行轅投遞,移提胡生到轅問訊。書吏領了言語,即時寫好呈上。那朱柴連忙押了籤,由驛飛馳前往,自不必說。

    又說那胡湘東當日下了監禁,也不言語,任由他拘押,再不則聲。那知府受了世蕃囑託,立時提出湘東審訊,要他承認行刺。湘東笑道:“秀才行刺,此是新聞。公祖大人照樣法辦就是了!”知府道:“你這話又奇了!那嚴公以你爲一介飽學秀才,故此不惜千金聘你。你卻不知報德,而反以爲仇,身懷利刃,私入臥內,非行刺而何?到底你同嚴公有甚仇恨之處,只管對着本府直供,或可原宥,亦未可定。如若不直說來,今日本府又奉嚴公面諭,豈可草率了事不成?若再三推諉,三木之刑將及你矣。”

    湘東笑道:“若論世蕃以千金之聘,則爲過厚。況以書契之席,何須千金?老公祖亦可想見矣。至於無故受人厚聘,正愧無功享其祿。賓主相歡,並無一言不合,出入俱隨,其賓主之情可謂深矣,又何得謂之仇隙耶?實而以行刺之罪誣人,惟公祖大人察之。欲直說來,則有玷斯文體面,若不承認,則無以解脫。所謂‘啞子食黃連,自家有苦自家知’者也。”知府聽了,疑其言語有因,乃緩其刑,仍復收監再訊。

    過了幾時,那學道移文已至世蕃行轅。世蕃展開一看,只見寫道:湖廣學道朱爲移提事:案據辰州府學申詳,稱該學生員胡湘東蒙聘請爲幕,以主書箋西席,關書、贄儀皆經該學手送。該學應聘馳赴行轅,蒙格外之施,按臨各郡,出入俱隨。突於本年月日,奉檄內聞,該生於某月日夜懷利刃,私入行轅幕帳,意將行刺。想該生讀書明理,受恩必報,其人何意行刺行轅,被喊衆當場拿獲,發府監候審訊。

    檄飭詳革該生,奉此,合即遵照。據詳前來,查該生身隸既微,蒙恩隆聘,侍於按院,以爲望外之幸。茲敢突懷悖逆行刺大僚,殊堪詫異。理合移提來省,本道親訊,以正刑章,而戒合學之將來。希照移提事,乞將該生移解來省,以便按擬,實爲公便。須至移者。右移欽差巡部按部院嚴。

    嘉靖年月日移世蕃看了,忖思:“學道忽然移文前來移提,若不發往,即屬不實,倘若發去,只恐前事一旦敗露,醜態不堪,反爲不美。”躊躇不決,乃吩咐家人前去請知府來。家人領命,去不多時,把知府請至行轅。

    參見畢,世蕃道:“前者發來該犯,至今已久,還不見動靜,是什麼緣故?”知府道:“據訊該生不認不諱,事涉嫌疑,放此復行監禁,再行復訊。”世蕃道:“該生刁狡,彼既犯法,便欲含血噴人,扯人入水。貴府即不能定獄,也罷,本部院卻有個善法,你當依法行之。”隨即袖中取出一個小柬,遞交知府道:“歸請看閱,依法而行,幸勿有誤。日後定然厚報。”知府唯唯而退。

    回到府中,將小柬拆開,只見上面寫道:縱虎容易捉虎難,幸勿輕輕使歸山。

    須當聊效東窗事,何必區區方寸間?

    知府看了尋思道:“這幾句話,分明要我效那秦檜害岳飛之事,想此生必有冤抑。我今若遽殺之,何以對天地、鬼神與孔子?寧可棄官不做,豈可以害人性命!”便有釋放該生之意。

    伺至深夜,令人於獄中提出該生,來到內堂,細訊原委。

    湘東只是不言。知府道:“今君生死在即,只爭一言。若不早說,自悔無及。我以你讀書人,未必有此悖逆之事,不忍加害。

    足下不言,死立至矣!”湘東道:“事實有因,言難啓口,乞賜紙筆一用。”知府即令家人,去其刑具,給其文房四寶。湘東原有不欲下筆之意,知府道:“生死關頭,在此一刻了!”胡生不得已,把筆寫了幾句道:

    丈夫貧豈受人欺,儒士何勞厚聘錢?

    堪恨將人爲媵妾,餘桃焉肯啖他先。

    秀才不作龍陽寵,國士哪堪入帳緣!

    酒醉被污誰忍得,端州石硯把牀穿。

    使君若問何原故,只看其中字與言。

    寫畢呈上知府。知府笑將起來道:“彼亦太無廉恥,豈可把秀才作龍陽者乎?”湘東不覺紅漲滿臉。

    知府忽然大怒道:“國賊辱及斯文,這還了得!”遂將世蕃之柬與胡生觀。看畢,泣告道:“願公祖大人早刻行事罷,免得有累公祖。”知府道:“非也,若是本府肯從所使,亦不肯將柬與你看了。爲今之計,定當釋你。你可星夜奔往京師,去那海瑞大人處,告他一狀,以申其冤可也。”湘東道:“雖蒙公祖大人恩釋,但生員此去,豈不累及公祖大人麼?”知府道:“我亦不欲久在此爲官。況我又無家眷在此,不過數名家人相隨。

    今夜就與足下棄官而逃如何?”湘東道:“公祖十載寒窗,才博得黃堂四秩,前程遠大,正未可量,何必區區爲此一人而棄官耶?”知府道:“不必多言,且隨我去。”叱令家人將湘東刑具盡行釋放。急急收拾行李細軟物件,將印信掛於樑上。(原夾註:封金掛印,千古美談。今知府有關公之遺風耶!獨惜其不傳姓名耳!抑作書者不欲傳耶?不然,好德而不好名,此爲真德,亦可不必專傳其名氏也!)

    當下收拾畢,知府帶了家人同湘東,從衙門內後門奔逃而去。比及天明,衙役起來過堂時候,還不見裏面有動靜之處。

    進內一看,方知知府閤家逃走去了。衙役書吏立即飛報上司。

    正是:有道則治世,此官亦足嘉。

    畢竟後來知府、湘東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五十五回 王太監私黨欺君

    卻說那些衙役,次日見署內無人出入,又見印箱懸於樑上,方知知府棄官而逃,連着湘東亦不見了。即忙報知本道。這兵備道即來查驗倉庫,卻不曾虧空,便收了印信,申詳巡按及指揮。世蕃一見大怒,即誣控知府主使湘東行刺,今又私釋重犯,棄官同逃。立了文案,一面委員暫署府篆,一面通飭合屬訪拿,按下不表。

    且說那學道聽了這個消息,十分狐疑,只得罷了。再說那知府同湘東帶家人等行未及三日,見通街遍貼榜文,嚴拿甚緊。

    遂不敢日行,惟有夜走而已。可憐他們受盡多少風霜之苦,方纔捱到京師。

    知府尋覓寓處,同湘東寓下。打聽得現爲戶部尚書海瑞大人清如白水,當時遂寫了狀子,着湘東前去攔輿喊冤。適當海大人退朝,出了午門,將至衙前,忽見一人大叫冤枉。湘東道:“青天大人伸冤!”正喊着,海大人止住轎,便問那人道:“你是哪裏人!姓甚名誰?縱有冤枉,該赴地方官處呈控,怎麼到此攔輿叫冤?”湘東道:“生員姓胡名湘東,乃湖廣辰州府人氏,原是府學生員。冤被巡按嚴世蕃所陷,如今如此千難萬難,纔得到大人跟前伸冤,伏乞恩准。”

    海大人聽是嚴世蕃,心中對頭,就有幾分喜悅,遂問道:“你既有冤情前來告狀,可有狀呈否?”湘東遂向袖中取出呈子送上。海大人接了狀詞,便吩咐道:“且將胡湘東押候。待本院作主就是了。”湘東叩謝了。

    海瑞迴轉衙門,把狀詞拿出放案上觀看,只見上寫着道:告狀人湖廣辰州府學生員胡湘東,稟爲目無法紀,辱及斯文事:竊生以一介寒儒,於某年得游泮水,於本年因在府學宣講聖諭,冤遇現任巡按嚴世蕃,窺生年少,意欲移甲作乙,監作龍陽。預伏奸心,故託本學某,致生關書贄儀,稱延聘生入幕,以主書啓之席。孰知其用心深苦,初見並無一語相戲,生在彼兩月有餘,豈料於某年某月日,以酒將生灌醉,竟污於體。及生酒醒忿怒,以石硯擲之。

    奸則登時喚令家奴將生綁縛,發交府監候,誣害生員突至臥室內行刺。幸託知府某體仰上蒼之心,以事涉嫌疑,權且監候,再行復訊。孰料世蕃又懷惡念,欲置生於死地。

    私授知府小柬,央令將生效嶽王東窗之事,則奸之心如秦檜可知。知府不忍害生,承彼大義,放生奔逃。生以釋己累人,亦所不忍,復不肯行。而知府某仗義棄官,與生同進至此。伏乞大人申此奇冤,究此不法,則天下幸甚!霑恩上赴大人爵前作主。

    海瑞看完了狀子,勃然大怒,罵道:“那有此事!世蕃賊奴欺人太甚!辱及斯文,又復坑害,這還了得!”即批道:“閱悉狀詞,殊堪髮指。候具奏差提世蕃來京質訊,如果屬實,立即按擬,你乃靜候可也。其該府充官同逃,因事逼於從權,原無過犯,尚屬可嘉,着即前往吏部衙門具呈,聽候奏辦可也。”

    將批語懸於衙前。海瑞便連夜修起本章,將世蕃所犯事款,以及該府仗義釋放胡湘東,同逃進京控告各情,逐一具列在上。

    次早入朝,俯伏金階說道:“臣海瑞有本章啓奏陛下。”帝說道:“卿有何奏?”海瑞便將胡湘東如何被污,怎的受陷,知府某如何棄官同逃,逐一奏知。遂將本章呈上龍案。天子看了本章,笑道:“哪有這等奇事?如今知府某在於何處?”海瑞道:“現在內城寓處,同胡湘東居住。”天子道:“可即宣來見朕。”

    海瑞領旨出朝,着人隨湘東至寓所,宣召知府某上殿。及至,天子問道:“你是某知府麼?”知府奏道:“臣就是某府某某。”天子說道:“胡湘東一事,你盡知否?”知府便將胡湘東爲何受聘被污,世蕃怎麼陷害,他便如何釋放湘東,備細奏了一遍。天子聞奏說道:“你尚有仁心,朕敕吏部註名入冊,仍以府道用。”那知府謝恩而出。天子問海瑞道:“卿意如何辦法?”海瑞奏道:“王子犯法,同於庶民。今嚴世蕃身爲大員,而作禽獸之行,且又誣捏故陷,情罪重大。伏乞陛下立提進京,交臣嚴審按擬,則國家除此奸臣而天下幸甚矣。”天子道:“依卿所奏就是。”即下一道旨意雲:據戶部尚書海瑞所奏,嚴世蕃在任,污辱秀士胡湘東,復行誣陷,致該知府某不忍陷害,仗義釋放湘東,同逃來京控告,殊堪駭異。着廷尉官立即差緹騎,前往該省鎖拿劣員嚴世蕃來京,交戶部尚書,會同三法司審擬具奏。欽此。

    這旨一下,廷尉官即差了緹騎,前往鎖拿嚴世蕃去了。

    再說那嚴世蕃之父,聽得此事,大驚失色,急請張居正、趙文華到府問計。文華道:“偏偏又發在戶部去審。若是別人,還可以說個情分。這海瑞向來同我們不對的,如何是好?”居正道:“此事除非去求王惇,方可有濟。他同令郎相好,必然肯出力在皇上跟前保奏的。”嚴嵩道:“足下所說甚好,就煩足下一行。”居正應諾,即便告辭,一路來到東廠。

    時王惇權威日甚,兼理西廠事務。六部之權,多歸掌握。其門如市,所有六部人員每日清晨俱來參謁,竟擁擠不堪。居正在門房候了半日,方纔略覺清靜。又值王惇用點心,又候了一個時辰,始得傳進。

    居正隨着小太監,來至內堂。只見王惇危坐几上,手執柳木牙籤,在那裏剔牙。居正跪下,口稱:“王公公!”那王惇只似未曾聽見一般樣子。居正不敢復語,跪在地下。約有一個時辰,王惇方纔問道:“下面跪的何人?”左右小太監答道:“禮部尚書張居正,早已在此。”王惇道:“早參已過,來此何干?”

    居正道:“卑職奉太師的鈞命,來請公公過太師府上一敘。”王惇道:“既是奉太師之命,可即起來說話。”居正謝了,起立於側。王惇問道:“太師安否?”居正答道:“太師借庇安康,太師亦着卑職來請公公安好。”王惇笑道:“這幾日還喫的斤把燒酒,太師請咱去做什麼?”居正道:“太師有要話請公公光降面陳。”王惇道:“你也不知麼?”居正道:“卑職略知一二,未悉其詳。”王惇道:“你且略略說與我知道。”

    居正道:“只因太師令郎出任湖廣巡按,現辰州秀才胡湘東與某知府前來控告嚴少爺污辱斯文等事,皇上大怒,發交戶部海瑞會同三法司審訊。現已差人前往鎖拿少爺。太師此際不知所主,因念公公同少爺曾有八拜之交,故特命卑職前來,敬請過府商議。”王惇道:“這從哪裏起的?”居正道:“就是那胡湘東來京告狀,鬧出的。”王惇道:“難道他竟告了御狀麼?”

    居正道:“亦不曾告了御狀,只在那戶部裏告的。”王惇道:“此事定是海瑞在皇上跟前說的!”居正道:“正是。他還請旨,發在他那裏審問。纔是冤家難解呢!”王惇道:“且自由他!咱也不到相府去了,待在明日上朝,說個分上就是。”居正謝道:“略得公公吹噓之力,則少爺可以不死矣。”王惇道:“你且放心,一面回話太師;說我既與他令郎相好,彼事就是咱事一般!”居正聽言後,辭謝而出。回到相府,復言不表。

    且說王惇思想了一夜,若說不辦,又礙法憲,若說要辦,則世蕃不能倖免。次早入朝,侍於帝側。文武山呼,奏事已畢,帝退入內宮,王惇亦隨侍於側。帝問道:“你在此做什麼?”王惇便俯伏在地奏道:“奴才有個下情,上瀆天聽,伏乞皇上俯容奴言。”天子道:“有什麼事,只管起來細奏。”王惇謝恩起來,奏道:“嚴家父子有功於國,今爲狂生所陷,致被戶部尚書加以誣奏罪,天威震怒,立差緹騎拿問。但胡湘東不過一狂生也,貪他人之賄賂,未免含血噴人,欲扯世蕃俱入渾水。惟陛下察之。”帝道:“胡湘東之言固難憑信,現在某府釋犯逃官,經朕面訊此事,卻明明不爽,豈能爲彼掩過耶?”王惇道:“某知府安得又不聽從闔省有司上憲所使,有意誣害忠良?然陛下不可不察。”

    帝道:“世蕃所犯,誠屬有之。但朕念其父子功勳,未忍究,每欲一爲之庇護,又無法可解,如之奈何?”王惇道:“陛下誠開一面之網,則奴才自有解禍之法。”帝問道:“你有何法可解?”王惇奏道:“陛下主天下生死之大權。欲恕一臣子,只在一言耳!今胡湘東既已前來告狀,亦經陛下準了海瑞的奏章,若遽不問,則廷臣必有竊議。且胡湘東心中不服,必致嘵嘵瀆聽。爲今之計,陛下廣施仁澤,仰體上天好生之德,將世蕃罰俸三年,革職留任,亦足以蔽其辜。況《春秋》有云:‘罪不加尊’。今世蕃身爲封疆大吏,亦足爲尊貴矣。陛下誠能仿《春秋》之義,恩赦世蕃,誰不雲天子有德,善準人情?”天子聽了大喜,道:“你乃一內宦,猶知大義。朕依你所奏,即差兵部快馬追回聖旨。”正是:只因幾句話,遺下萬年譏!

    畢竟差官飛馬馳去,可能趕得到否,且看下回分解。

    第五十六回 海尚書奏閹面聖

    話說王惇再三在天子面前爲嚴世蕃解脫。天子准奏,即時差了兵部跑役,限日行八百里,趕回廷尉官。另頒聖旨,着吏、兵兩部知會,將嚴世蕃罰俸三年,革職留任。胡湘東加恩賞賜舉人,就留京會試,以償其辱。聖旨既下,各各凜遵。

    海瑞聞知不勝之怒:“我想如此大事,王惇一言,便可免議,似此則無青天矣!若宦官專權,將來朝廷法令,俱爲他們敗壞了。”於是連夜修成本章,要與王惇去做對頭。其奏章雲:戶部尚書臣海瑞奏爲宦官近禁,理宜復閹,以杜復萌,以肅宮闈事:竊照內侍一項,原因自宮而進,充役於內廷,聽候驅使。但念初割之際,其人尚幼,淫具未發。及至年近十六,血氣當生,其具因之亦長,難保寸長之慮。但古諺雲:“飽暖思淫慾,飢寒起盜心。”今該宦等,承恩豢養,飽食終日,無所事事,復近禁幃,日恆與諸宮娥雜沓,春花秋月,不無有感。似此聲息易通,往來皆便,不可料之事難免無虞。倘有不測,污玷宮闈。非此等宦官,不足以驅使,今既舍之不能,則當思其所以制之之法。請得以五年爲期修之,差令宗人府丞查驗復閹。如有物具稍長者,即復加閹割,則可以無患矣。伏乞皇上睿鑑施行,臣海瑞謹奏表以聞。

    次日早朝,海瑞拿了本章,趨殿朝賀畢。天子道:“有事啓奏,無事退班。”海瑞當時奏道:“臣戶部尚書海瑞有本章面奏陛下。”天子道:“卿又有何事?”海瑞俯伏金殿,將本章呈上。內侍手接放於龍案之上。天子細看畢,笑道:“卿家所奏之言,殊爲有理。朕亦每常以此爲慮。今卿家所奏正合朕意,即當舉行。宗人府丞事務煩多,恐不能分理,就委卿主政就是。”

    是時,海瑞謝恩,當着殿前大呼道:“奉旨着戶部尚書海瑞,查驗內廷宦官。若有陽具稍長者,及早報名,聽候復割。

    如有隱匿者,即以違制律治之。”當下海瑞大呼三次。是海瑞恐怕日久,皇上悔約,故此當殿大呼,以爲君無戲言,使衆聞知,而不能改命之意也。那些內侍們聽了,個個嚇得面如土色。

    海瑞領了聖旨,即日傳了掌理宮闈總管老太監沙惠元來到,將聖意對他說知。沙惠元道:“依大人的尊意如何?”海瑞道:“這是皇上的旨意。如今特請老公公到此,非爲別的,煩將宮內所有年近二十者,不問好歹,俱要開列名字、年歲,備造清冊,送過敝衙門來,待在下好點驗。如應割者,再行閹割,如不應割者,免之。此是欽命,老公公幸勿遲誤;如其不然,大家多有處分。”沙惠元笑道:“咱如今年已經八十二歲,還要閹割否?”海瑞道:“事有定例,七十以上者毋庸閹割。老公公即此未屆六十,也可以免驗的。”沙惠元道:“這就是大人的恩典了。”哈哈大笑,方纔別去。

    過了兩日,沙惠元着小太監送清冊過府。那小太監見了海瑞叩頭不已。海瑞笑道:“你之意不過要求免驗否?”小太監復叩頭道:“求大人恩典免驗罷了。”海瑞道:“你叫什麼名字?”那小太監道:“小的喚做進祿,今年才一十三歲。”海瑞道:“你今才得一十三歲,休慌,且去罷。”進祿叩謝回宮不題。海瑞將送來花名冊子,展開細看,只見上面寫載甚悉,共有一十八處,各有所統。共有一千五百人,處處聲敘得明白,且看下面便知:總理內府攀管司禮監沙爲備造清冊,移送查覈事:現奉聖旨,準戶部尚書海諮準前情,合備清冊,以備憑查覈。

    須至冊者。計開:正大光明殿,值殿司禮太監四名,率領副司禮太監六名,統領小太監共九十名。

    司禮太監姓名計開:王一熄,年三十八歲;黃珩,年四十歲;漆磷,年二十三年;朱瑗,年五十二歲。

    副司禮太監六名:任行,年十八歲;李寧,年十七歲;榮華,年三十一歲;溫飩,年二十五歲;周吉,年三十歲;喜兒,年四十歲。

    小太監胡敬堂等共九十名,下有註明年歲、姓氏。

    奉先殿司禮太監四名,率領副司禮太監六名,小太監九十名。

    司禮太監四名開列:鐘山,年四十八歲;十進兒,年二十七歲;朱升,年四十三歲;龜公,年三十二歲。

    副司禮太監六名:朱開,年五十三歲;尤遠,年三十八歲;翠兒,年二十五歲;廣往,年二十九歲;張喜,年四十二歲,狗兒,年十七歲。

    小太監何仁等共九十名,皆有姓氏、年歲註明。

    崇正殿司禮太監四名,副司禮太監六名,統領小太監共九十名。

    司禮太監四名開列:某某,年二十五歲;三寶,年五十一歲;周章,年十八歲;甘興,年十七歲。

    副司禮太監六名:羅曜星,年九十歲,免差驗;松壽兒,年五十三歲;柏齡,年四十一歲;柳春,年三十七歲;張松,年二十歲;金定兒,年三十六歲。

    小太監優福等共九十名,皆有姓氏、年歲註明。

    大安殿司禮太監四名,副司禮太監六名,統領小官、小太監共九十名。

    司禮太監四名開列:一清,年二十五歲;二福兒,年十八歲;玉兒,年二十四歲;侯光,年二十歲。

    副司禮太監六名:張仙保,年二十八歲;三星兒,年五十二歲;喬兒,年九十二歲,免差驗;廣仁,年六十六歲;羽四四,年八十一歲,現病;八十九,年二十五歲。

    小太監區朱等九十名,比有姓氏、年歲註明。

    景安殿司禮太監四名,副司禮太監六名,率領小太監九十名。

    司禮太監四名開列:蘇源,年七十一歲,現出差;唐福,年五十六歲;優祿,年三十九歲;廣才,年二十八歲;侯福,年三十七歲;張福,年五十三歲。

    副司禮太監六名:吳喜,年六十三歲,現出差;恭達,年四十五歲,現出差;海英,年三十三歲;鍾福,年四十六歲;張約,年五十二歲;朱廷,年三十三歲。

    小太監仇喜等共九十名,皆有姓氏、年歲註明。

    太清官司禮太監四名,統領副司禮太監六名,率領小太監共九十名。

    司禮太監四名開列:尤兒,年三十六年,現病;廣善,年二十一歲;吉兒,年三十七歲;清海,年二十九歲。

    副司禮太監六名:得福兒,年十九歲;中庸,年二十八歲;李珊,年五十四歲;任祿,年五十二歲;何祺,年七十歲;周祺,年一十二歲。

    小太監:馬兒等共九十名,俱有姓氏、年歲註明。

    冊內煩絮,不能備載,不過記其大略而已。

    當下海瑞看了花名冊子,隨即喚手下書吏進衙,吩咐道:“即日就要查驗諸內侍,你們諸書吏中,選六十名,伺候本部堂。再到有司衙門去借六十名精壯差役,並懸示日期,聽候查驗。”衆書吏領命,即去備辦。正是:三年一割斷淫根,內侍聞知也失魂。

    畢竟海公如何再行閹割,且看下文分解。

    第五十七回 剛峯搜宦調任去釘

    卻說書吏領了海瑞言語,立將應行事宜,逐一備辦。行文到大興縣裏,去相借得精壯差役六十名,前來供役。書吏遂將牌示送來,剛峯簽押畢,接了出去,懸在那午門之外。此際驚動許多內監,前來觀看。人人無不吐舌皺眉,都道:“好厲害!”

    惟有嘆氣而已。其牌示雲:欽差查檢海爲曉諭事:照得本院恭奉聖旨,查驗內外宮監,如有應再閹割者,即行閹割。如不需閹割者,即行註冊免割,欽遵在案,合行牌示內監等知悉:凡有你等應行再割者,於某月日齊赴本堂衙門東邊站立,聽候親行查驗再割。如無需復閹者,亦如應割之內侍,齊集西邊,站立聽驗,註冊免割。如有一名不到,即系抗違聖旨,本部堂即以違制律處之。各宜凜遵毋違,特示。

    衆內侍看了,人人愁悶,個個喫驚。

    其時王惇亦已知曉。那小太監道:“明日海蠻子要將咱們再行閹割,不知爲何這樣冤業呢?王惇道:“他們自有他們的事,再不幹連咱們的。前日老沙造花名冊子時,也着小廝前來這裏知會,被咱搶白了幾句。後來又着人來說,卻不敢把咱們這裏的人名字上冊,恁他怎的?”

    不表王惇自固,再說海瑞將冊子反覆細看,卻不見有王惇名字,尋思道:“這沙惠元亦怕這個人,連‘王惇’二字也不敢上冊子。我正要收拾這廝,今日怎肯由他漏網?明日要他知我這海蠻子的厲害呢!”即時吩咐海安道:“你明日伺候時節,將聖旨以及萬歲龍牌,供在當中,吩咐刀斧手、皁隸、人役等,俱要齊集。我一喝打,立即拿下,決不容情。”海安聽命自去備辦,且不必說。海瑞又想道:“他們到底是天子的親近家奴,我若遽然行刑,須有礙他們體面。”思忖已定,急急入宮見帝。

    帝問海瑞進宮何干,海瑞奏道:“臣奉命明日查驗諸宦官,但恐有躲匿不到、畏懼再割者,臣即當拘提。此輩乃陛下家奴,若不繩之以法,則不成憲典。臣若行刑,則手亦不便,故臣特來請旨。”帝道:“這是朕躬所行之事,他們何敢不遵?彼輩如有躲匿不遵者,卿即以法律繩之,休得容情!”海瑞謝恩。天子又恐他們恃強不服,乃點了四名御前侍衛,如有諸宦不遵,你等立即拘提,便宜行事。當下四名御前侍衛,隨着海瑞出宮而來,聽候差遣。

    海瑞回到衙門中,即令廚下備了一席酒筵,特請了四名侍衛進內共飲。飲至半酣,海瑞道:“四位是奉了聖旨來的,他們如有藏匿,怕再割者,諸位不須畏懼,只管前往拘提就是。”

    侍衛道:“俺等受足了這班狗子的污氣非止一日,明日他們不犯便罷,若稍有犯,俺等怎肯依他?”海瑞道:“如此方纔是與天子辦事的。”當時相與盡歡而散。

    次日清早,海瑞升堂坐下,沙惠元早已伺侯。海瑞念其年老,厚禮待之,令取椅來讓他旁坐。沙惠元道:“大人不再閹咱就夠,怎敢邀坐?”海瑞道:“哪裏說來這話?都是與朝廷出力,焉有不坐之理?”沙惠元再謝而坐。當下海瑞就問惠元道:“他們曾來否?”惠元道:“俱已到齊,聽候大人查驗!”

    吩咐閹割手,前來伺候。隨令應再閹割者進。須臾,五百餘人,一齊進來,立於東邊,個個面如土色。海瑞看了笑道:“不必憂,割過的就永不用割了。”隨令六十名書吏,分作六隊,每名領着內侍五名,詳加搜驗。六十名差役,督率閹割手用刀,不得私徇,如違者立斃杖下。一面點名,一起起的叫了過堂,押去驗割。須臾,聽得東廡下喊疼之聲大作。

    沙惠元聽了,不覺手塞了兩耳,合了雙眼,恰似呆的一般。

    真免死狐悲,無不悽然。海瑞談笑自若!不上兩個時辰,早已閹割完了。一個個捧着陽具,候示而行。隨又傳進不應割的來到,仍令吏着差役督率查驗,一面註冊,不一時完了。

    海瑞問道:“惟有東廠王惇,西廠柏霜,爲何不到?”沙惠元道:“他二人咱也曾遣人前去知會,奈彼不肯註冊,稱是廠臣,不到內院,不須過驗。”海瑞聽了,怒道:“豈有此理!他雖在廠?亦是家奴一例,怎敢違抗聖旨?”即吩咐侍衛官四名,立刻分提二人到來問話。四人聽了如飛的前往。

    恰好王惇這日原是要躲這厄,走到嚴府裏下棋去了。侍衛官到東廠、西廠二處,只看見柏霜,不見王惇,二人將柏霜擁去,餘者二人尋覓殆遍,卻不見王惇,只得回覆。海瑞道:“他沒什麼地方去躲,只在嚴府裏面。你等可到嚴府內去尋,必然見的。”當下四個侍衛官如飛而去。

    海瑞指着柏霜道:“你這狗奴才!本部堂今日欽奉聖旨查驗,你等竟敢不來伺候麼?”柏霜笑道:“我只道是甚麼事情!咱乃侍奉皇上的人,怎麼受你的約束?你小小的一個尚書,也不受咱節制,怎麼這等大模大樣的?”海瑞大怒,吩咐海安備下香案,請過聖旨、龍牌,供在當中。海瑞與沙惠元皆退坐一旁。柏霜方纔朝着聖旨跪下。海瑞道:“本部堂面承聖諭,如諸宦官不遵查驗者,立行提拘究懲。今你敢在本部堂面前違抗,就與違旨的一般罪名。”吩咐左右拖下,先打八十板,再行驗割。

    柏霜此際知道上了當,也不敢矯強,只得哀求海瑞道:“望大人施恩!”海瑞道:“那裏施恩於你這等殘人?左右,速速行杖!”左右答應一聲,不由分說,竟將柏霜剝去冠袍,扯到丹墀之下,重重地打了四十大板。柏霜早已失聲。海瑞叱令止杖,以冷水噴其面,須臾復甦。海瑞叱令按着在地驗過。只見陽具稍長一寸有餘,海瑞即令閹割手齊根割去。可憐那柏霜咬牙暈去,鮮血迸流。

    海瑞令抬過一邊,急見四個侍衛,簇擁着王惇而來。王惇一眼看見了柏霜這般光景,又見有聖旨供在當中,急急跪下認罪。海瑞道:“爲什麼不早來伺候?”王惇道:“只因今早皇上召進宮去問話,是以來遲,伏乞恕罪!”海瑞道:“也罷,既是皇上那裏宣召,卻還恕得過。”吩咐帶將下去驗割。王惇叩頭道:“求大人看在廠臣面上免驗罷!”海瑞道:“這是朝廷公事,海某怎敢以私廢公?這卻斷使不得的。”吩咐帶轉來親驗,此時王惇也不敢則聲,一任由他。海瑞親自走下座來,仔細驗過,只見本不甚長,只有一寸突出。海瑞隨令齊根割了。王惇痛不可忍,大呼幾聲,登時暈了過去。海瑞道:“不割死這廝,留他在朝何用?”約有半個時辰之久,方纔甦醒。海瑞道:“今番你卻自在了。本部堂有幾句言語,你且聽着,則永無憂矣。”

    王惇道:“敬聽教訓。”海瑞在座上吟了八句詩道:自作孽來還自受,奸謀到底遇天收。

    罰俸革職存留任,枉法偏徇可知否?

    莫言暗室相欺慣,上天視聽豈能休?

    金刀一割邪心事,回去還思早回頭!

    王惇聽了這幾句言語,方纔悔悟。知是海瑞爲着自己庇護嚴世蕃一案所致,乃悔悟道:“從今以後,咱再不去管閒事了,伏乞大人開恩一線,於咱自新,以圖報效罷。”海瑞笑道:“你且依着我的好言語,自然做了好人。你且去罷。”王惇這次被海瑞去了他的八分威風,從此不敢作威,專門守分,安命度日。

    後人有詩八句,單道海公能以正氣化人,而王惇亦可謂善於改過者,雖有前愆,亦足宥之。詩云:聖言有過休憚改,善能補過即爲賢。

    芝蘭香久燻身德,鮑廁聞深不覺然。

    若使早能遷善日,免教此際受沌難。

    如今並看王惇者,且自先教用洗煎。

    當下海瑞把諸宦官閹割訖,進宮覆旨,且奏知王惇善於改過,堪嘉。帝道:“卿可謂‘正能逐邪’者也。”欽賜匾額,以旌其忠,而御筆親書“盛世直臣”四字。海瑞謝恩出朝。

    嚴嵩聞知,心中愈怒,又見王惇如此光景,如失左右手一般。張居正、趙文華等日夜要害海瑞,只恨皇上又賜匾額,寵任正重,無計可施。日夕思維,並無計策。忽然南京戶部尚書員缺,嚴嵩便與三司聯奏,保舉海瑞前往。只因這南京乃是當日太祖建都之處,後因永樂皇帝遷過北燕,改爲北京。那金陵現改爲南京,仍有宮殿,以及諸王府第並先帝陵,故尚設五部尚書在此,所缺的就是吏部,惟戶、禮、兵、刑、工五部是實。

    這南京就是諸親王在此居住,事務極煩,責任甚重,人人都不願到彼做官。然非才幹廉能者,不克此任。

    當下天子見了奏章,尋思南京重地,非海瑞前去不可。乃批了一道聖旨雲:南京戶部尚書員缺,該處重地,非才學優長、廉能耿介者,不可當此重任。現據大師聯同三司會奏議,調現任盛京戶部尚書海瑞以之調補,則地方庶有裨益。着海瑞立即前往補授可也。欽此!

    聖旨一下,嚴嵩與張、趙二人大喜,即到吏部那裏會知。

    吏部領了旨意,即把海瑞改注了南京戶部尚書冊名。

    海瑞受了恩命,只得即日離任就道。一路上好不嚴肅,帶領着海安及張氏夫人,一路餐風宿水而來。正是:多能多幹多奔逐,那得偷安半刻閒?

    畢竟海公此去南京,吉凶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五十八回 繼盛劾奸矯詔設禍

    卻說海瑞領了聖旨,即日攜了眷屬,到南京赴任而去,按下不表。

    再說那嚴嵩等看見海瑞不在朝中,越加橫暴。此時嚴世蕃亦已回京,仍復舊職。惟王惇一人不與相濟,其餘一黨奸賊,把個朝廷弄得不成體統。嚴嵩等又在遼東開了馬市,使夷、漢互相貿易,多官不敢諫阻。又效王安石青苗錢之法。青苗錢者,以時屆青黃不接之際,農夫正值拮据,必爲錢糧追呼,所以將錢借與百姓納糧,候其禾稻成熟之時,倍利償還。此法王安石行之,而民滋擾,幾不聊生。今嵩復行之,而民益敝。又將北直一帶關隘之兵將卸去,其地貼近北番,朝廷關隘被胡人佔着,不計其數。邊報日急,而嵩不肯發兵相援。或謂之曰:“今邊境是被諸胡侵掠,而守將被圍甚急,朝廷不發兵往救,豈不誤事?”嵩曰:“不然,若一關將失,有人去救,以後都望人救。”

    故此專意不肯發兵,致北直一帶關隘,俱被胡人侵佔。

    時有兵科給事中楊繼盛,恨嵩誤國,連夜修了本章,數嵩十罪。本將修起,繼盛正欲繕完,忽見燈燭風搖,火光頓滅,十指疼痛。又聞鬼泣之聲,自窗而入,黑暗之中,見其先人立於燈下,以手指其奏稿,又搖手再三。一陣陰風,倏然不見。

    繼盛悟道:“莫非先人來顯靈,不許我上此本麼?”又轉念道:“食君之祿,當報君恩。嚴嵩等誤國,豈忍旁觀,默不一見言語乎?即此受誅,亦必要上此本。”乃令其子楊琪代繕,琪亦諫道:“嵩固誤國,然朝廷不少大臣,曾不敢以一言劾嵩者,今父親以一給事而欲參奏宰相;況嵩乃上之心腹寵臣,今欲劾之,是猶以卵擊石也,惟大人察之!”繼盛怒道:“爲臣盡忠,只知興利除弊,至於死生禍福,非所計也。”喝令楊琪急繕。

    琪不得已繕之。

    次早,繼盛入朝,趨班出奏嚴嵩、趙文華、張居正、嚴世蕃等欺君罔上,召釁賣國,將本章呈上。內侍手接本章,展放龍案上。帝看,只見寫道:兵科給事臣楊繼盛誠惶誠恐,謹奏爲國賊欺罔,召釁殃民,弄法壞紀,請將擬議,而肅廟廊,以安社稷事:竊見丞相嚴嵩,出身雖屬科甲,而品行實同小人。巧媚工讒,以青詞得幸。蒙皇上不次擢用,不三年而秉鈞衡。受恩既深,圖報宜殷。乃嵩不知報本,專權肆橫,擅作威福,樹黨賣官,弄法壞紀,蠹國而肥家,召釁以殃民,無所不至。

    朝廷正士惟恐去之不速,村野奸徒只憂置之不上。復庇於世蕃,無惡不作。甚至誣陷親王,玷污秀士,種種不堪,擢髮難數。廷臣畏其權勢,結舌不敢上陳。即有一二諫臣,而嵩必藉以他事陷之,不致其死不休。年來言路閉塞,朝廷、村野之士,實睹而心傷,敢怒而不敢言。似此國賊專竊之日,正社稷傾危之時。臣受國恩深重,萬死不足以報高厚,敢惜微軀,袖手旁觀國家之危哉?伏乞陛下俯聽臣言,請速斬嵩等以謝天下,則天下幸甚!社稷幸甚!謹列嚴嵩十大罪於左:一宗專權肆橫,自視尊大。在京文武以及內外鎮,皆要勒取賄賂;否則誣陷。

    一宗賣官鬻爵。嵩自秉鈞衡,以張居正、趙文華參用,分任吏、刑各部,以爲爪牙;內外官缺,任意賄賣,門庭如市。敗壞紀綱,莫此爲甚。

    一宗罔上欺天。嵩貪賂賄,積贓百兆,不能悉數;建造楠木房屋,其中園亭窗隔,仿照大清宮儀式,欺罔僭越特甚。

    一宗淫辱污穢。嵩選良家女子年十五以上者,藏於府第,動以千數,倍勝宮廷嬪妃,擅用御樂。

    一宗擅召邊釁。嵩貪胡人賂賄,私開馬市。番、漢往來雜沓,致啓邊鄙兵端。又不奏聞,致失北直一帶關隘。

    一宗忌賢妒能。內外臣工,凡有忠介者,嵩必以計陷之,致朝無正士。

    一宗擅主生殺。內外功臣凡有不附於己,立即指示他人,誣以重罪。如刑部侍郎胡敬巖、詹事府洗馬郭光容等,皆以忤嵩開罪,卒斃於獄。

    一宗縱子行兇。伊子嚴世蕃,毫無一善,輒置之上卿。

    世蕃藉勢殃毒士林,如荊州秀才胡湘東,竟受玷污,世蕃反加誣陷。致誣親王造反,可惡已甚。神人共憤,罪不容誅。

    一宗圖危椒殿。嵩以甥女育爲己女進於陛下,圖謀大位,致陷皇后、青宮被禁,幸蒙犀燭,幾致久幽。

    一宗收括民財。嵩以貪壑未滿,效王安石青苗錢法,加之倍利,民不聊生。又縱家人嚴二等,重利放債,剝衆民脂膏。

    帝覽表意頗不悅,然細察其詞,亦屬真切,乃溫語道:“卿乃一給事,擅劾大臣,無乃太過。朕姑留之,採擇而行。”繼盛謝恩而出。

    帝退入後宮,令內侍召嵩人,以表示之。嵩忙俯伏奏道:“楊繼盛與臣不睦,故擅造臣十罪潛害,伏乞陛下作主。”帝道:“楊繼盛未必盡誣,然卿有則改之,無則加勉,無致廷臣嘵嘵上陳,擾朕聽聞可也。”嵩泣謝道:“陛下視臣如子。”帝令退出。

    嚴嵩回到府中,急召張、趙二人進府,以楊繼盛之本章示之。張居正嚇得汗流浹背,趙文華慌得目瞪口呆,二人半晌方纔說得出話。嚴嵩以天子之語對張、趙二人道:“幸蒙皇上寬容,不然我等已付廷尉矣!”趙文華道:“太師當即除之,否則復生禍矣。”嵩道:“如何法兒收拾他?你當想出個妙策來。”張居正道:“爲今之計,太師即可矯旨殺之,以絕將來效尤者接踵而起。”嚴嵩然之。即使人誣繼盛罪,立付廷尉。

    時繼盛之子方在書房臨池,家人來報道:“老爺已被廷尉執去。探道是因前日之表所致,嵩要斬草除根,少爺在所不免,可早爲計。”琪嘆曰:“破巢之下,焉有完卵?”家人日:“少爺如不肯走,旋亦被執去。”未幾日,繼盛父子皆被害於獄中,而帝實未嘗知也。

    嵩既鴆殺繼盛父子,愈加兇橫。時有蘇州府知縣莫懷古,秩滿擢任光祿寺丞。莫懷古攜妾雪娘,帶僕莫成來京供職。上任後大加修飾衙門,糊壁糊窗,栽花種竹。時此有裱褙匠湯忠來與裱糊書院窗壁,恰好懷古手弄玉杯。湯忠看見異光瑩潔,白澗無瑕,在旁不勝欣羨。懷古道:“你亦好此耶?”湯忠道:“小的當日原是開古玩店的,因爲落了本錢,致此改行裱褙。

    月前蒙各衙大人叫去,認識寶物,所以略知一二。今見了大老爺這一隻杯兒,不免失口稱好,果然稀世之珍也。”懷古道:“你既認得,此杯何名呢?”湯忠道:“這是‘溫涼寶玉杯”又名‘一捧雪”原是隋朝之物。煬帝在江都陸地行舟,有餘氏進的二隻杯,亦名‘餘杯’,本是一雙。只因煬帝在龍舟之上,與蕭後飲醉,彼此把杯,偶然失手,碎了一隻。其杯斟酒在內,杯卻隨酒之色,溫涼有度,此乃罕有之物也。”懷古道:“你果然說得不差,此杯乃先人所遺,只有佳客前來,我亦未嘗露白,今你見之,亦云幸矣。”湯忠道:“小的這雙眼睛看的也不少,只是未曾見此。”

    說罷,隨到上房裱褙。恰好雪娘在內,被湯忠看見,不覺魂飛天外,魄散九霄。一面做活,一邊偷眼看雪娘,目不轉睛的,只管呆看。誰知裏面雪娘未曾得知,所以任他偷看一飽。

    這湯裱褙暗思道:“天下間哪有這樣絕色的婦人?我老湯若得與她一沾蘭蕙之氣,勝做二品京堂了!”一肚子的胡思亂想,故意慢慢的裱糊至晚工竣,方纔出來。

    回到鋪中,呆呆的坐着,連飯也不去喫,即便上牀睡下。

    這一晚哪裏睡得着,一味的思想計策。忽然想出一條毒計來,拍掌笑道:“是了,是了!”

    次日來到世蕃府中,特請世蕃安。原來這湯忠每常到嚴府認識寶玩慣的,世蕃因此也亦喜他。當下湯忠見了世蕃,世蕃問道:“這幾日可有什麼好玩器否?”湯忠道:“沒有什麼好的,只因昨日偶到新任光祿署中,見這位莫老爺手弄一隻‘溫涼一捧雪玉杯”真是稀世之寶。”遂將此杯始末,備細對世蕃說知一遍。世蕃道:“這也容易,明日我到他那裏,與他買了就是。”湯忠道:“這恐不易,那莫老爺是個古板人,他曾說過,雖有佳客,不輕露白的,只怕他不肯呢。”世蓄道:“你可先到他家說知,若是不允,再作理會。”

    湯忠領會,急急來到莫府,以世蕃之意對懷古說明。懷古道:“此是先人之遺寶,哪肯輕易與人?這卻使不得的!”湯忠道:“不然。今日之勢論之,莫說小人得罪老爺,自不能與老爺相抗,老爺亦不能與嚴府相抗。莫若舍此杯以博嚴府之歡如何?”懷古道:“此卻不能,情願棄官不做。”湯忠道:“如今老爺可連夜另找白玉,並工做成照樣一隻送去就是了。”懷古道:“只恐怕露出馬腳來,反爲不美。”湯忠道:“不妨的,老爺送杯前去,嚴府必喚小的去認,那時小的就說原物便了。”懷古道:“就煩善爲我致意,容後日裝璜送去就是。容當厚報。”

    湯忠道:“這個算什麼?不過要老爺好結識,解仇怨,小的何敢望報?”

    湯忠告辭去了,懷古即刻選了一塊雪白羊脂美玉,喚了精工巧匠,日夕並工,趕造起來。正是:不忍丟遺物,甘教棄此官。

    畢竟懷古做僞杯送去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五十九回 僕義妾貞千秋共美

    不說這莫懷古日夕令匠人並工去趕做那玉杯,卻說那湯裱褙仍回到嚴府,扯謊說道:“小的奉了鈞命,前往莫府傳意,莫懷古聽得大人要取玉杯,不勝之喜。聽說還有幾色薄禮,連夜趕辦,不過數日,他親自送府來。”嚴世蕃喜不自勝。

    過了幾日,湯裱褙又到莫府來問造起那個假玉杯否,那莫懷古道:“昨夜方纔完工做起。”遂取將出來,遞與湯裱褙觀看。那湯裱褙接過手一看,假意歡喜稱讚道:“果然巧匠,做得一點不差,如同那真的一般。明日老爺可親自另備過幾色陪禮送將過去,那嚴大人必然歡喜,就可以掩得過了。”莫懷古聽了大喜道:“受教。”果然次日備了幾色禮物,將那假玉杯一併親自到嚴府送上。世蕃見了大喜,設宴相謝,莫懷古亦以爲掩飾得過了,盡歡而散。

    到了次日,嚴世蕃召湯裱褙入府內去認識那玉杯是真是假,那湯裱褙故意失驚道:“罷了,罷了!”世蕃急急問道:“何故如此失驚?”湯裱褙指着玉杯說道:“這個哪裏是真的玉杯呢?”

    世蕃道:“你怎麼知道不是真的?”湯裱褙道:“若是真的‘溫涼寶杯”斟酒在內,隨着酒氣立即溫涼,又五色隨着酒色變易的。若是大人不信,可即刻試之,自然就辨得出真假了。”世蕃即令人取了酒,滿滿的斟在杯內,果然五色不變,酒又不溫不涼,如同常杯一樣。世蕃見果然不是真杯,不覺勃然大怒,說道:“莫懷古何等樣人,焉敢竟是當面相欺,這還了得!”湯裱褙從旁說道:“這都是那莫懷古看大人不在眼裏,所以如此。”

    世蕃此際猶如火里加油一般,哪裏忍耐得住,即時吩咐左右道,親到莫府搜取真杯,領着家丁、湯裱褙等而來。

    再說那莫懷古自送了假杯之後,心中只是不安,正與雪娘商議此事。忽見莫成慌慌而至,急說道:“禍事到了!”懷古忙問何事?莫成道:“如今嚴府驗出了假杯,這位嚴大人親自前來搜檢呢!”說畢,便往裏面而去。懷古聽得此言,嚇得魂不附體。

    正在無可如何之際,只聽得一片聲叫道:“快些出來接見!”

    莫懷古急急出迎,只見世蕃盛怒,立於堂上叱道:“你是何等樣人,敢來哄我?該當何罪!”莫懷古道:“卑職只有這隻玉杯,今已與大人了,何處說起乃是假的?”世蕃道:“你休要瞞我,那溫涼杯的原故我已知之。今送過府者,乃是假的,一些也不是,還敢在此胡言搪塞麼?本部堂要來搜了呢!”莫懷古只得答理硬強說道:“任大人去搜就是了。”

    世蕃越發大怒,吩咐左右進內,將婦女、家人攔住一邊。

    隨即率領狠僕人內遍行搜檢,所有箱匣盡行打開,卻終搜不出來,便說道:“你卻預先收藏,故無真杯蹤跡。今我限你三日,卻要那真杯呈繳。如若不然,將你的首級來見。”懷古唯唯而退,世蕃恨恨而出。

    懷古氣倒在地,雪娘急入相救。約有半個時辰,方纔甦醒。

    懷古道:“怎麼不見了真杯?如何是好?”雪娘道:“適見莫成在內,此際卻不見了。莫成想必怕搜,着早將真杯藏過,從後門去了,也未可知。”懷古正驚疑之際,忽見莫成卻從屏門後轉出來說道:“險些被他搜出真杯來了。”遂將預知世蕃必來親搜,故此預先藏過了真杯,從後門走了,待他們去了方纔回來的話備說一遍。隨將真杯交還懷古。懷古接了,復以世蕃限期對莫成說知。莫成道:“老爺之意若何?”懷古道:“此杯乃先人遺下的手澤,豈肯拿去以媚奸賊?寧舍此官不做,亦不肯爲此不肖之事!”莫成道:“如此老爺則當早自爲計。”懷古聽了,即令莫成與雪娘連夜收拾了細軟,夤夜走出城去了。

    次日,人報世蕃。世蕃大怒道:“這賊怕他飛上天去不成?”

    即時召了張居正到府,告知備細。居正道:“這也不難,待弟這裏出一角廣緝逃官的捕文,又到趙兄處說,差了兵部差官沿途趕去,不問哪裏拿着,只稱太師鈞旨,就交該處有司正法就是了。”世蕃大喜。居正即便前去行事不提。

    再說莫懷古一行人出了城,急急望着小路而行,一路上怕驚怕恐的,行了兩夜,是夜宿於野店。那雪娘本是身懷六甲,此時胎氣已足,又因在路上辛苦,動了胎氣,晚上腹中作痛,到了二更半後時分,產下一子。懷古雖則歡喜,然在奔逃之時,未免覺得淒涼,又嫌累贅,又不敢在店息肩。次日只得僱了一乘暖車,與雪娘坐了,仍復沒命的奔逃,不敢少息,正欲奔回四川而去。

    這一日,正來到黃家營地方。懷古乘着馬,押着車子先行,莫成在後照料行李。懷古正行之際,忽然前面走出幾個人來,大聲喝道:“逃官往哪裏走?”那懷古在馬上喫了一驚。說時遲,那時快,那幾個差官不容分說,早把懷古與雪娘拿下,嚇得僕伕魂不附體,急急奔回,路逢莫成,告知原委。莫成大驚失色,乃不敢進,將行李寄於野店。沿路探得前面只有黃家營總兵戚繼光駐紮,諒此去必交與總兵正法。莫成即便趕上,遙望前途數人,細看果是主人。莫成此際不敢前進,躲在松林之內,時已天色昏黑。

    再說差官押着莫懷古夫婦,望前直進。問從人此地知府、知縣衙門何在。從人稱道說:“此地名野店鋪,三百里均是山路。前面二十里,就是黃家營。那裏有一員總兵駐紮,奉得皇命有先斬後奏之權,生死機關,在他自主。”差官聽了,即令從人趕早前行,急急的奔馳,一更以後,方纔來到營門。差官立時通報,進見了戚總兵,備說逃官莫懷古已獲,現奉太師鈞旨,不問何處,即叫有司正法。戚繼光便問逃官何人?四個差官道:“前任蘇州府知府,擢升京秩的莫懷古。”

    戚繼光聽了是莫懷古,不覺心中喫了一驚,暗暗叫苦不已。

    原來戚繼光前在蘇州參將任上時,曾與莫壞古結爲刎頸之交。

    今日聞知,豈不喫驚?只得強裝面目道:“既是逃官,又有太師鈞旨,即當正法!但不知有何憑據發來否?”差官道:“有。”

    即向懷中取出牌文一道。戚繼光就燈之下細看,果見有丞相與兵部的印信。將牌文收下,吩咐道:“犯官權且監在後營,待等本鎮立傳軍官,擺圍處決就是。”差官道:“小的明日黎明就要起身的,大老爺休得遲誤。”說畢就將莫懷古夫婦交與軍士收入,差官自去休息不題。

    再說那莫成看見主人入了營門,遂急急的趕上。正到營門,遇着幾個差官剛剛走出來,慌忙迴避。待他們去後,乃直闖到帳中,早被軍士拿下。莫成道:“我不是歹人,乃是犯官莫懷古的家人莫成,要面見大老爺,有機密事報。”

    軍士將莫成帶到內賬,繼光正在燈光之下,躊躇設法,要救莫懷古。忽然見莫成來到,即時叱退了軍士,遂問:“莫成,你家老爺所犯何罪?你且將原委說與我聽。”莫成便將如何起,如何止,說與繼光知道,說罷,痛哭伏在地下,哀求拯救主人。

    繼光道:“你且起來,我自有處法。”

    即令人取莫懷古夫婦至,彼此相持對哭。繼光道:“此非是哭處,須得想出個計策,脫此牢籠。若是天明,則難活矣。”

    懷古道:“死就死了,還有什麼計策?”莫成道:“小人倒有個計策在此。”繼光道:“快些說來。”莫成道:“小的蒙老爺豢養深思,又爲小的成了家室,今既有了後嗣,死無恨矣!欲替老爺一死,不知可否?”繼光聽了,不覺雙膝跪在莫成面前道:“若得如此,你主人不致死了。”懷古道:“豈有此理!此我之事,豈忍累你性命?”莫成道:“小人不過是一個無用的家奴,老爺乃莫氏一家香火的獨苗,豈有就死而不顧宗祧耶?”當時叩頭流血。懷古道:“我今有子了,還怕什麼?”莫成道:“出胎十多日,何便爲人?老爺休要錯了主意!”便向戚繼光道:“乞大老爺將小的立即綁了出去,放了家主,則死亦瞑目矣。”

    繼光不勝嗟嘆,勸懷古道:“兄勿過迂,莫成有此忠義之氣,只索成某美名罷!”懷古方纔允肯,與雪娘當着莫成拜了幾拜。繼光即令人將莫成上了鎖,懷古開了鎖,隨取號衣軍帽,令箭一支,交與懷古道:“快些改換,星夜奔走,勿得留戀。

    令妄自當隨差回京,諒亦無妨大害。”旋又對雪娘道:“少頃娘子須要作出真情,休露出馬腳來。”雪娘應允。繼光便催趕懷古起行。於是夫妻、主僕、朋友大哭一場。

    時已交三更,繼光迫令懷古急去,隨將莫成、雪娘依舊帶回後營。隨即吩咐人去請幾位差官,一同前來監斬。一面吩咐軍士擺圍押犯,不必多點燈火。差官已到,繼光道:“特請尊差來此監斬犯官。”差官道:“大老爺處決就是。”繼光道:“不然。夜裏去行刑,須要眼同處決。”當下吩咐押犯前去校場伺候,繼光隨後就與衆差官押後而至。只聽得前面那莫懷古,大罵嚴賊、湯裱褙不止。

    到了校場,繼光升座方畢,只見一婦人撲至公案之前。軍士將她亂打。繼光喝住細問,方知是懷古之妻雪娘,要求面訣。

    繼光道:“這也使得。”即令軍士把她領到懷古行刑處相見。那雪娘一見,就相抱而哭,說不盡夫妻的情義。那莫成道:“你且附耳朵上來,我有話講。”雪娘忙附耳上去。莫成道:“我腰下現藏了玉杯在此,你可取去藏過,交與戚老爺收貯,待等老爺回日交還。”雪娘聞知,旋向莫成腰間取過,藏於身上。又說了許多的話,又哭個不止。

    繼光在座,叱令衆軍士,將那個婦人帶過一邊,立即行刑。

    衆軍士領命,將那雪娘扯過一邊去了。莫成大笑不止,引頸受刑。繼光在座,不覺掉下淚來。那差官見了問道:“犯官被獲,立置典刑,大老爺爲什麼掉下淚來呢?”繼光道:“上天有好生之德。今見人死,豈有不下淚之理?”當下劊子手呈上了人頭。繼光用銀硃筆,點將下來,囚在小木籠之內,復又用封皮封了,交與差官,隨即又具了申覆完案文書。

    那幾個差官得了莫成的首級,也不曾細看,回到寓中,天已大明。少頃,戚繼光着人送了申詳的文書過來。差官對來人道:“犯官還有一個妻氏,怎麼不一併解去見太師爺呢?”差官回衙,以此言對戚繼光說知。繼光隨請雪娘出來,告知備細。

    雪娘道:“既如此,即便請行。如若到了北京,必當要親殺那二賊,與我的老爺報仇!”戚繼光大喜,以好言慰之。

    雪娘抱着半個月的孩兒,慷慨就道。那些差官看見雪娘抱着個孩子,呱呱的終日啼哭,各不耐煩,便順着手奪了那個孩子,拋在地下,驅押而去。幸得那些戚府的從人,把那個孩子抱回。戚繼光見了大喜,僱了乳母,好生撫養。又念着莫成乃是一個忠義奴僕,便叫從人去備了棺木,以木作首級,衣冠殮之,葬在荒郊之外,暗暗的作了記號,大大的設一個莫祭功德超度,以報忠義之心。又令人走到四川,去報與那莫夫人知道,把那孩子附迴歸養,取名爲寄生。此是後話。正是:慘遭傾陷事,誰不痛傷悲?

    畢竟不知那個莫懷古他夫妻二人如何報仇雪恨,且看下回分解。

    第六十回 臣忠士鯁萬古同芳

    卻說雪娘隨了差官,回到京城,差官將莫懷古的首級呈了。

    湯裱褙此時亦在旁。世蕃驗看畢後,令裱褙驗看。裱褙看了道:“此不是莫懷古的首級,此乃是其僕莫成之首級也。”世蕃便問:“何以分別?”湯裱褙道:“懷古須長,左耳有痣。今首級須短而耳無痣,此其僕莫成之首級也。”世蕃大怒,即時差廷尉往黃家營去拿問戚繼光進京,自不必說。

    再說那湯裱褙便向世蕃乞雪娘爲妻,世蕃即以雪娘賜之。

    是夜,湯裱褙大醉,正欲與雪娘成親。不料雪娘身懷匕首,就帳中刺之,旋亦自刎。次日,人報雪娘與湯裱褙皆以刀死,世蕃不勝驚訝,只得着人收殮。

    及至提到戚繼光到京,責以假首之事,繼光探得雪娘已死,遂堅不承認。世蕃因見湯裱褙已死,無可對質,況是私事,只得罷了,仍放繼光回任。後來莫懷古之子,於隆慶年間及第。

    莫成之子得莫夫人視如己子,教令讀書,亦中進士。那莫懷古自從得脫,竟不敢回家,由粵徑航海逃難而去。後聽嚴家父子破敗逮罪,方纔敢回家中,此是後話。

    再說嘉靖皇帝,一日染病沉重,自知不起,乃召嚴嵩等人入內,以太子託之。遺詔仍以嚴嵩爲相國。嵩等受命訖,帝大叫一聲而崩,壽享六十二。當日文武百官,請太子掛孝,停梓棺於正殿。過了三天,嵩等祕不發喪。

    張皇后聞知,不勝優懼。即召一班舊臣,奉太子即位於柩前。改元隆慶,尊母張後爲皇太后,立妃袁氏爲皇后。葬帝於恭陵,頒詔大赦天下。嚴嵩等心中不安,屢請放回田裏。帝不準,仍命兼丞相事,拜海瑞爲文華殿大學士,遣使往迎。

    再說海瑞自到南京,諸務悉心盡理,處事亦屬和平,即諸王亦多敬服。光陰迅速,不覺在任三年。

    這天,海瑞正欲請旨陛見,忽接哀詔,海瑞大哭,即與文武掛孝開喪,設位遙祭。海瑞聞得新君登極,即修本遣使,參奏嚴嵩父子之罪。海瑞心憂嚴嵩危國,又不得進京面奏,遂終日憂心如焚,不覺染成一病,乃對夫人曰:“我不幸,今與你中道分別。我自出仕以來,歷任封疆,卻未曾受民間一絲一線。今有紅袍一件,貯於箱中。倘我死後,當以此袍爲殮,亦表我生平之耿介也。”

    說畢而終。夫人大哭,即遵遺命,將此大紅袍蔽瑞之屍,備棺而殮。諸王聞知,各皆悲泣,俱來弔唁。張夫人搜檢行匣,竟無分文,遂不得還鄉。諸王飛章具奏。

    且說齎恩旨之使,一日到了南京,聞知海瑞已死,嘆惜不已。回京覆命,稱說海瑞一身別無長物,臨殆只有大紅布袍一領蔽屍。其家眷貧不能回粵,現在南京落魄。天子聞奏,念其忠勤耿直,敕賜諡曰忠介,命本省撥帑項銀一萬兩,送海瑞靈柩回籍安葬,追贈少保。及閱海瑞奏,乃參嚴嵩父子之事,旋有許多廷臣參劾嚴之黨羽,天子大怒。立下嵩與世蕃、張、趙等於獄,百姓無不歡喜。從此天下肅靖矣。

    後人有待贊海公之忠心愛國,其詩曰:正氣貫天日,艱難國運時。

    忠心盟白水,赤膽古今稀。

    又有短章以贊之雲:

    五指靈鍾嶽,華芳冠四時。

    如撐憑指掌,得此可掙持。

    時有顛道人,有無題詩十首:

    其一

    一簾花影拂輕塵,路認仙源未隔津。

    密約夜深能待我,膽大心細善防人。

    喜無鸚鵡偷傳語,剩有流鶯解惜春。

    形跡怕教同侶妒,囑郎見面不相親。

    其二

    慚愧題橋乏妙才,枉將心事訴妝臺。

    津非少婦偏能妒,山豈彭郎易起猜?

    底事妄傳仙子降,何曾親見洛神來?

    勸君莫結同心帶,一結心同解不開!

    其三

    惺惺最是惜惺惺,倚翠偎紅雨乍停。

    念我驚魂防姊覺,教郎安睡待奴醒。

    春寒被角傾身讓,風過窗欞側耳聽。

    天曉餘溫留不得,隔窗密約重叮嚀。

    其四

    迴廊百折轉堂坳,阿閣三層鎖鳳巢。

    金扇暗遮人影至,玉扉輕釦指聲敲。

    脂含重熟櫻桃顆,香解寒衾豆蔻梢。

    傍燭笑看屏背上,角巾釵索影先交。

    其五

    窗外聞勢竹聲吟,暫將小別亦追尋。

    羞聞軟語情猶淺,許看香肌愛始深。

    他日悲歡憑妾命,此身輕重恃郎心。

    須知千古文君意,不遇相如不聽琴。

    其六

    窗外聞聲暗裏迎,胸中有膽亦心驚。

    常防遇處留燈影,偏易行來觸瑟聲。

    條脫光寒連臂戰,湯蘇春暖放鉤輕。

    枕邊夢醒低低喚,消受香郎兩字名。

    其七

    聞說將離意便愁,情郎無計淚交流。

    身非精衛難填海,意是游魚任釣鉤。

    錦衾角枕淒涼況,從此相思又起頭。

    影散落花隨馬勒,同仇心事怕逢秋。

    其八

    知郎無賴喜詼諧,極決承歡事事偕。

    學畫鴛鴦調翠黛,戲籤蝴蝶當荊釵。

    減儂繡事來磨墨,助我詩情坐向懷。

    百種溫柔千婉轉,不留蹤跡與同儕。

    其九

    對面歡娛背面思,人生能得幾多時?

    盟心好訂他生約,咬指難書薄命詞。

    相思滿腹憑誰寄?淒涼猶恐被人知。

    強笑暫將愁悶解,前事回思自覺癡。

    其十

    同心好疊寄書函,字字簪花細細緘。

    紫鳳已飛空寄曲,青蠅雖小易生讒。

    半矜秋水懷新月,遍體餘香藉故衫。

    安得射來雙孔雀,教他帶綬一時銜。

    後人只錄十首,以志其意。後來皆以《大紅袍》一書爲美談。不知海公乃是當時傑士,千古忠臣,死而後已,則作書者亦從此而已矣。我深怪今之說《大紅袍》者,則以海公遇事輒奏,如做知縣時,便劾嚴嵩,孰不知尊卑有分,不得妄奏哉!

    又以海公審斷宮闈,以何妃生子不爲王裔,嚴嵩故陷西宮,海公令滴血以驗真假,此真所謂村野之談。縱帝宮闈不淨,亦不於嚴嵩主政之得奏帝者。海公又何從不審之?至於明遣刺客,而賴何氏,則更荒唐。誰道竟無其事,則不必更有其文!以史校之,竟無何氏在宮,亦無何太師,究竟何人?官居何職?一派胡言亂語,殊堪笑煞!故特標明,免愚者爲其所惑,而玷我海公也!

    夫人臣事君,宜得際遇。若非其時,則徒有鞠躬盡瘁之心,偏乏言聽計從之日。所以得際遇者,嵩也。其不合時宜者,海公也。海公秉丹心於方寸,而帝雖知公之賢之忠,而言不曾確聽,計不曾確從,此亦公之時與命也!嵩之遇帝三載三遷,驟秉鈞衡,旋晉太師,數十年如一日。雖有繼盛等之劾奏,而留中不發,卒得安享,此所謂得其時者也!至於世蕃恃父之勢,肆其兇橫,無所不至,竟至誣陷親王,污辱秀士,擅殺大臣,惡貫滿盈。父子不敗於嘉靖之朝,而敗於隆慶之日,可謂成敗有時者也!人幾疑其倖免,而隆慶誅之,始快人心。不然讀書者至此,則不禁喟然而嘆,慨然廢卷矣!

    海公小紅袍

    第一回 海剛峯請旨歸田 張居正負幼登殿

    解組歸來鬢已斑,林泉清趣且偷閒。

    君恩應比如山重,夢寐難忘憶聖顏。

    日午天青,冪罩關山,雙旌又來。料蒼生屬望,夢難辭鞅掌,那避喧譁。遺愛長存,殊勳不泯,誰識心勞撫字哉!征途上,早流連瘦馬,荒驛宮梅。林居擬遂初懷,卻緣甚、趨庭鯉對乖。慨當時虎視,雙眸炯炯,俱成鶴髮,滿頷皚皚。朔雪迷空,蠻煙匝地,須信人生亦有涯。丹青在,共臨風延佇,眄想徘徊。

    這《沁園春》一調,專爲忠君愛民、畢生勞瘁、以民生國計抱負終身、至老而無倦者,後之人,故美之以詞頌,採之以傳奇,千載而下,知所以爲忠也,爲詐也,爲不肖也,爲賢也。

    然世人多以忠貞節操爲千古美談,奸邪讒佞視爲遺臭萬世。那知無奸邪讒佞,無以見忠貞節操之人;無忠貞節操之人,無以除奸邪讒佞之黨。試舉《小紅袍》一書。

    話說明朝有一位大臣,諡忠介公,姓海名瑞,號剛峯者,廣東瓊江縣人。賦性忠直,器宇魁梧。年二十七時,以貢士起家,授淳安縣令。因那時嚴嵩權奸當國,他便與嚴嵩作對。嚴嵩百計謀害,幸老天庇佑,後竟扳倒嚴嵩,爲國除奸去暴。又曾保全國母、太子,功在朝廷,中外悅服。嘉靖天子欽命南直操江之任,御賜飛龍旗兩面,上寫着:“逢龍截角,遇虎敲牙。”

    到任以來,奸邪屏跡,官清民樂,這也不表。

    有松江府華亭縣書生姓陸,名秀,字元龍。父陸漢臣,母何氏,遭惡宦陰謀架陷,父母相繼淪亡。陸元龍落拓風塵,棲身無所,幸徐尚書告歸林下,憐才物色,招入爲婿。適海爺按臨南直操江,不怕皇親國戚,慣要剪除,元龍就去呼冤,立刻爲伊剖斷,冤伸枉雪。又有郭成,字文孝,混名孤兒,江寧府上元縣人。父早逝,孤兒性孝謹,隨母寄食舅氏,遂棄舉子業。

    海爺憐他孤苦,贈他白金,得以攻書入泮。恰好秋期將至,郭成趕闈,陸元龍亦與秋試。元龍得中經魁,郭成得中第十四名舉人,二人來到操江衙門拜見恩師。海爺道:“賢契自從一別,苦志詩書,可喜一舉成名,不負當日老夫冰鑑。”二人道:“多謝恩師提拔,銜環難報。”海爺道:“貴同年在此,我有杯酒稱賀。”左右備酒,席間說些別後寒溫。海爺道:“二位賢契,我端正書札在此,俟進京時遞與相國李公,自有好處。”陸元龍、郭成二人拜別辭出。於是二人擇吉進京。

    到了相府,投遞海爺書信。李太師細問海操江在任如何,二人稱道海爺居官公正廉明,太師甚喜。郭成、陸元龍告別回寓。

    看看春期已到,二人進場。榜發,俱各高中了進士。陸元龍殿試中了探花,郭成欽點翰林,在京供職。

    海爺三年任滿,回京覆命。皇爺大悅,道:“愛卿忠正清廉,不負朕所託,今升卿爲兵部尚書。”海爺忙叩頭奏道:“臣蒙聖上加恩,本當盡忠報國。但今臣一則筋疲力竭,二則年邁無子,三則學疏才淺,不堪爲官,望天恩賜臣告歸林下。”皇爺道:“卿素負才能,赤心爲國,正宜助朕掌理朝政,豈可辭朕而去?”海爺又奏道:“臣果系老邁,不堪辦事,乞天恩放歸田裏。臣死在九泉,亦感皇恩。”皇爺見海瑞決意要去,乃道:“愛卿既決意要去,朕亦不忍強留。今準卿告假一年,還鄉祭祖,候限滿之日,來京供職。”海爺謝恩退朝,同僚盡來送行。海爺榮歸林下。荏苒流光,過了許多歲月,暫且按下不表。

    且講隆慶皇爺登基六載,風調雨順,國泰民安。不期本年二月間,龍體欠安,至四月甚至沉重。娘娘心中憂悶,叫—聲:“萬歲呵!太后壽高年邁,王兒又小,若有不測,叫四歲孩兒怎能治國?”皇爺道:“御妻呵!不必憂慮,只消把王兒託付一個忠臣,總理朝綱,便可無憂了。”娘娘道:“不知萬歲要託何人?”皇爺道:“你且迴避,只留王兒在此,朕自有主意。”

    皇后退入後宮。

    皇爺命內侍傳到十位朝官見駕。內侍傳出旨意,那十個大臣,即刻隨宣進入寢宮朝見。皇爺道:“朕今宣卿等非爲別事,只因朕病體沉重,恐有不測。太子年幼,無人保駕,特宣卿等,憑太子自擇,學那周公輔成王故事,負幼登殿。”諸臣聽令。

    皇爺道:“王兒你去擇來。”那太子遍觀,中意張居正,便跑身邊,要他抱。居正抱起太子。皇爺道:“王兒可謂目下有珠。”

    即命太子拜他爲師傅,封爲太師,其妻林氏,封一品夫人,入宮保護太子。“明日傳集百官,朕當傳位,命太子臨朝登基。”

    諸人各各謝恩退出。

    到了三更,百官齊集午門。忽聽金殿鐘鼓齊鳴,淨鞭三響,百官隨班入朝,三呼拜舞,俯伏金階。那居正抱了小主,端坐龍亭之上。兩邊宮娥綵女,內侍太監,團團簇擁。居正心中暗想:“果是快活!難怪前朝臣子,多有謀位之意。且待我試他一試。”就把太子放在旁邊,自己端坐。一霎時頭眩目暗,一交跌墜下金交椅。只見殿中有數十個青面獠牙的天神,手執刀斧,走上前來,夾頭夾腦亂砍。居正大叫,爬起來抱了太子,將身復坐龍亭之上,那一班神將忽然不見了。居正心中大驚道:“看這小孩子,他倒有這福分。”便開口說道:“諸卿,老夫承天子之命,抱新君登位,改年號爲萬曆元年,但願諸位輔佐聖躬,風調雨順,國泰民安,君聖臣良,四海昇平。文武百官,加升三級,天下百姓,赦免本年錢糧。欽哉謝恩!”

    百官退朝。居正抱太子乘輦退入寢宮,朝見隆慶皇爺,奏道:“臣奉旨抱太子登基,百官俱各悅服,洪福齊天。”隆慶道:“託付有人,寡人之幸也。”命排宴,以勞太師輔佐之功。

    居正受宴畢,謝恩出朝,迴歸第宅,心中暗想:“今日抱太子登基,看他小小孩子,倒有大人福分。老王爺託我保駕,總理朝綱,待我慢慢計算,謀奪天下,有何難哉?但我所生四子,長名茂修,次名惠修,三名明修,四名因修,雖各在京隨侍,但未有前程。我今官居極品,不怕朝中百官不來奉承。只消吩咐幾個心腹官兒,何怕功名不顯?”

    不說居正以下設想,再講隆慶皇爺,自從傳位太子之後,龍體日加沉重。忽一日龍御上升,新君哀舉,班詔天下,百官治喪掛孝。那張居正見上皇駕崩,越發膽大。心中想道:“朝中文武,也有敬我的,也有怕我的,也有怪我的。敬我的立刻加升,怕我的越加威嚴。惟有怪我的,我定要立刻削職,或誅戮,或貶,或竄。即時廷臣盡是我黨,便不怕人了。”於是所升的不是他門生故舊,便是他乾兒義子。朝中一班正人君子,個個怨憤。

    不期惱了一位皇叔,乃鎮東遼王,十分懷忿。一日早朝,出班奏道:“臣鎮東遼王,有表章冒奏天顏。”內侍取上,鋪上龍案。那五歲皇帝,那曉得本中所言甚事?居正在身旁,看見本中所言之事,俱是劾他專權誤國、殺害忠良之事。不知居正看了本章,意下如何,下回分解。

    第二回 殺親王巧傳御筆 戲宮女假寐龍牀

    大家設鎮重藩封,保障邊疆得安寧。

    本爲幼君除弊政,權奸矯旨害賢王。

    再講張居正看見東遼王奏他專權誤國等到事,心中忿恨,道:“東遼王!你雖是金枝玉葉,但你職非言官,出位言事,分明欺主年幼,毀謗大臣,心懷不善,莫非要謀奪江山麼?”

    遼王大怒,罵道:“你這奸賊,欺主年幼,把持朝綱,殺害忠良,滿朝盡是狐羣狗黨之人,異日必有弒奪之禍。乞主人速將居正盡法,以免禍根。”居正忙代傳旨意道:“遼王擅罵宰相,當殿欺君,候旨定奪。”遂將御筆塞在小主手中。原來居正要謀大事,只教小主寫一個“斬”字。居正接上,大呼道:“奉聖旨,立拿遼王斬首!”

    兩邊校尉尚未動手,早被遼王趨至御座之前,將手把居正一持舉起半天,大喝道:“奸賊!我王室至親,並無不法,你乃假傳聖旨殺我麼?”說罷,將居正扯下一丟,跌得半死。朝臣見了,俱來相勸。那內侍恐驚了龍駕,忙傳達室旨請退班,抱了幼主,退入後宮。諸臣只得退朝散班。

    那居正回府,心中想道:“可恨遼王,今日在朝中把我這等羞辱,我必要把他擺佈。”心中沉吟半晌,道:“有了,我今點齊鐵甲奇兵一千,圍住他府第。用一個心腹官員,傳旨將他滿門取斬,方泄我恨。左右,你去傳兵部陳爺,叫他預先點一千鐵甲奇兵,明日午門候旨。”左右領命去了。

    次日五鼓,居正入朝,即將自己寫的旨意呈上幼主。那幼主不知,又批一個“斬”字。居正捧了聖旨,傳宣道:“聖上有旨:着兵部陳文,提御林軍一千,圍着鎮東遼王府,滿門斬首回奏。”

    陳文接了聖旨,來到王府,大叫道:“聖旨下,跪聽宣讀。”

    遼王忙穿衣冠,接入跪下。陳文開讀詔書道:“鎮東遼王,欺君慢上,實有反逆之心,應該滿門取斬,以正國法。欽哉謝恩!”遼王聽了,怒髮衝冠,也不謝恩,站起來大叫道:“先帝呵!滿朝多少忠良,你不付託他輔佐幼主,偏偏託奸賊。如今把幼主欺騙,把我一門抄斬。天使大人,待本藩回奏太后,然後就刑罷。”陳文道:“旨意已下,誰敢遲延?左右動手!”鐵甲奇兵一刀將遼王斬了頭下來。衆人一齊動手,見一個殺一個,見兩個殺兩個;從辰時殺到午時,把一家千餘人殺了罄空。陳文入朝繳旨。居正又着人抄沒家產,抄出白銀二百萬兩。居正命人搬入相府,將王府封鎖。次日,陳文升爲吏部尚書。

    居正每日朝罷,進宮教習幼主,這些太監、宮娥,輪流伺候奉侍,日日在宮中飲宴,然後回去。

    這一日,太后傳旨說:“太師教習太子有功,內宮賜宴。”

    居正謝恩入宮,吩咐不用太監服侍,只留宮娥斟酒,飲了多時,不覺大醉。見執壺的宮女花容月貌,十分美色,不覺春心搖動,微微笑道:“你這宮娥過來,我太師問你,你叫什麼名字?”那宮娥走到太師跟前,含笑答道:“奴名叫靈兒。”太師道:“好一個靈兒!我且問你,你是伺候太后娘娘的,還是伺候先帝的?”靈兒道:“是伺候先帝的。”太師道:“你年紀多少了?先帝可曾幸過了麼?”靈兒見問此話,臉皮都漲紅了,只得說道:“今年十八歲了,已被先帝幸過三年了。”太師見了,越覺姿容妖媚,一手把她摟着。靈兒春心亦覺搖動。兩邊宮女,俱各走開。太師色膽如天,兩手抱住靈兒,便扯褲。靈兒道:“這個使不得。”太師道:“不妨,我與你幹了此事,異日必另眼看待你。”靈兒道:“妾雖經先帝寵幸,未經大戰,必須輕些,莫作殘花看待。”太師道:“我自然曉得。”靈兒道:“這兒恐有人來不便。”太師道:“不妨,我與你到龍牀之上去。”

    兩人來到龍牀,正要行事,忽外面大叫:“太后娘娘駕到!”

    居正聽了,大驚失色,慌忙假睡在龍牀之上。太后見居正睡在龍牀,心中不悅,命太監傳宣道:“太后娘娘有旨,張太師講書飲酒,如何耽擱許久?速即回府理事,毋得遲延。”

    居正一場沒趣,忙出宮回府,心中想道:“我今日擅睡龍牀,被太后娘娘知道,倘相傳出宮,豈不被人評論?我想古來欲謀篡位者,手下必有雄兵猛將,錢糧足備,方能成事。但在京時預備,恐露人耳目。荊州是我家鄉,又離京甚遠,叫四孩兒在家密密招集,若京師有個動靜,只須一支令箭調來。便是錢糧兵備,動費浩大,一時難以湊集。我想宋朝楊家將的子孫,聚集在岣屺山,田地甚多。宋朝以楊業有功於國,賜免糧額。我今差了心腹官員,細細商量,照畝加糧,以備養兵之費。若遇外方兵起,我就將京中羽林軍盡出,京師空虛,然後令四孩兒提兵入朝,那時取了天下,易如反掌。”

    居正正在思量,只見堂官稟道:“啓太師爺:今有外邦使臣來京進貢,現番使候見。”居正一聞此言,心中大喜,道:“着他進來。”堂官引進使臣參見太師,命他坐下,問道:“貴使從貴國到此,有多少日子?”使臣道:“由海外而來三月有餘。所有進貢禮物,乞大人轉奏萬歲外,更有些微小禮,乞太師笑納。”未知另送太師何物,下回分解。

    第三回 造假寶大廷充貢 賜宮室乳母榮歸

    外邦寄寶貢朝廷,巧造工師用意靈。

    不是天心偏眷顧,木否棬杞柳那寧馨。

    那外邦使臣來到京師進寶,參見張居正。敘話已畢,就把禮單呈上。內開走盤珠一百粒,珊瑚樹一雙,貓兒眼寶珠一匣,黃金一千兩。這是另送太師的。太師命家人收入,吩咐備酒相待。

    席間,太師問道:“貴使進貢萬歲的,不知是何寶物?乞先與老夫看過,方可奏聞。”使臣道:“領命。”便叫跟隨的將官:“寶貝扛來!”排列堂上。太師先取一件問道:“這叫作什麼名?”使臣道:“名爲百喜圖。那爐中有一百個‘喜’字,爐內有十二個孔,按定時辰放出煙來。這是無價之寶。”太師又指一物問道:“這是何名?”使臣道:“名爲醉仙塔。將塔放在金盤之內,將水從塔頂灌下,就變成酒,人飲一杯,立時醉倒。”太師又指一物道:“這是何名?”使臣道:“名爲醒酒氈。人若飲醉仙塔之酒,睡而不醒,只消扛在氈上,立刻就醒了。”

    太師大喜道:“真好寶貝也!”須臾酒罷,使臣辭歸館驛。太師道:“貴使此三件寶貝,暫放在此,明日早朝,抬向金殿,老夫代爲轉奏。”使臣領命回去。

    太師心中想道:“這幾件寶貝,萬歲庫中也沒有的,我正是愛它。只是它要進與萬歲,這便怎麼處?待我連夜傳名工巧匠,照樣造件假的抽換便了。”叫心腹家人傳名工巧匠,連夜做成。次日五鼓,太師帶了使臣入朝啓奏皇爺。那萬曆帝怎知真假,命太監收入,着光祿寺排宴賞勞。禮部端正回禮,裝點旨意。使臣謝恩回去。

    其年正遇鄉試場,居正之子茂修,次子惠修,雙雙入場。

    試官知是太師之子,雙雙取中高魁。過了殘冬,會試場期又到,二人進場,又中了二名進士。三月殿試之期,居正俯伏金階奏道:“臣華蓋殿大學士張居正啓奏:臣子茂修新中進士,乞皇上念臣犬馬之勞,賜茂修狀元及第。臣結草銜環,以報聖恩。”

    皇爺道:“依卿所奏。賜茂修狀元,惠修榜眼,俱入翰林。”

    居正又奏道:“臣在京保駕多年,祖宗墳墓無人祭掃,望皇上賜臣妻回鄉祭掃。”皇爺准奏。傳旨:“着地方官起造乳母娘娘宮室,設立下馬牌,不論文武官員,至乳母宮前經過,必須下馬。再賜黃金千兩,綵緞千端,以報乳母之恩。”該部奉了旨意,文書行到荊州,地方官員督工起造,三個月方完。巡撫拜本回奏,皇爺龍顏大悅,欽賜乳母馳驛歸鄉。滿朝文武盡送至碼頭方別。太師密密吩咐道:“荊州嬰山我密招一千人馬,頭目沈勇,是山東人,我已給他總兵札付。夫人回去,必須給他兵糧。”夫人應諾,帶了兩個兒子,望荊州而去,不表。

    那沈勇自少學得十八般武藝,在山東大路上做個響馬,爲因犯事解京,蒙太師相救,着他在嬰山招集勇壯亡命之徒,以待機會,不知他仍行打劫來往客商。聞得夫人奉旨還鄉,由此經過,只得帶領部下,向前迎接。忽一日報道:“娘娘車駕已到。”沈勇引衆參隊跪下,稟道:“小人嬰山頭領,帶領衆人迎接娘娘駕。”夫人傳下:“免見,仍扎原處。”沈勇退去。

    夫人又行不上十里,只見荊州合城大小文武官員,俱來迎接進城,荊州府城,排列半副鸞駕。迎入府中,諸親送酒接風,紛紛不絕。忙了月餘,方得寧靜,按下不表。

    且說萬曆天子一日登朝,百官朝賀已畢,班中閃出首相張居正奏道:“今有九關口操練人馬日久,三邊總制拜本來京,乞皇上恩典給糧,以勞兵士。”皇爺道:“既如此,傳旨戶部,給發錢糧八十萬兩,以賞邊關兵將。”太師領旨謝恩。忽班中閃出大臣奏道:“臣兵部尚書、吏部尚書、都察院有本奏上。”

    內侍取本,擺在龍案之上。皇上舉目一觀,內中多是陳奏臣相專權誤國、納賄害賢等事。皇上沉吟半晌,道:“三卿本章且留下,候朕批發。但朕昨夜得了一夢,衆卿爲朕詳解之。”未知所夢如何,下回分解。

    第四回 聖天子感夢賜祭 陸探花撫幾哭師

    卹典遙頒祭老臣,讒言入耳總爲真。

    陸郎承旨馳驅去,椿正榮時八十春。

    再說萬曆天子早朝,忽憶那夜得了一夢:“恍然如在御花園飲酒,瞥見文班中走出一人,身極長大,手拿弓箭對朕面上射來。朕見無人救駕,飛身跑走。卻見前面一派汪洋大海,海中一隻小船,船中一人,頭帶烏紗,身穿紅袍,一陣狂風,吹到朕前。朕看那人滿面瑞氣,口稱:‘萬歲不必驚慌,有臣在此保駕。’忽然驚醒。不知長人弓箭是什麼,紅袍紗帽是什麼人。衆卿爲朕解之。”那皇爺連問數聲,兩班寂然,無人答應。

    皇爺不悅。

    忽左班中閃出一人,俯伏金殿奏道:“臣吏科給事中孫成奏聞陛下:那長人手提弓箭者,乃是奸賊之姓,日後自知。只是大海有船,船中有一人,狂風吹到駕前,滿面瑞氣的臣子,據臣詳解,一定姓海名瑞,字剛峯。先帝時曾拜御史,原任南直操江,乃是一個保駕忠臣。”皇爺聞奏,道:“太后曾對朕說,恩官海瑞是個忠臣,朕幾忘了。”便道:“孫卿所奏甚是有理。即着行文司,宣召海瑞來京。”忽閃出一位大臣,俯伏金階奏道:“臣大學士張居正奏聞我主:那海瑞三年前已經身死,不必宣召。”皇爺聽奏道:“原來死了!可惜忠臣棄世。朕今着禮部員外郎陸元龍,齎詔前去祭奠,欽哉!”元龍領旨,捧了丹詔,離去京都,望廣東一路而來。

    一日海爺在家,心中想道:“老夫還鄉以來,十有餘載,不知朝中如何局面?今年已七十八歲,只爲膝下無兒,惟與一二知己,日夕談心。幸喜身體康健,夫妻偕老,這也不在話下。但聞得先帝去世,少主年幼,卻被奸臣張居正把持朝綱,害國蠹民。老夫意欲上京奏主除奸,只是期緣未到,因此心志不遂。哎,張居正呵!我海瑞若有日朝天,斷要把你治罪正法。”海爺正在思量,忽見夫人出來叫道:“相公,可叫人往城中買辦小菜?”海爺道:“海洪你去買來。”

    海洪提了籃兒,望城中而來。不期當頭一個人,忙忙走來,把海洪撞了一交。海洪爬起,一把扭着那人喊叫道:“你這狗才,如何白晝搶奪?”驚動街坊人衆,圍着觀看。衆人道:“海大叔,這是何故?”海洪道:“是我拿銀子往城中買些零星物件,這狗才把我推倒,要奪我的銀子。”那人大叫道:“我是本縣差人。本官差我到府報事的。”衆人道:“什麼事?”那人道:“朝廷差翰林院送御祭到海大人府中,我事急撞了此人,哪裏是搶奪他銀子!”衆人道:“你這人敢是瘋癲麼?海老爺好好在家。”那人道:“那欽差的家人個個傳說,只因朝廷得了一夢,吏科孫老爺詳解,應在海老爺身上。朝廷要召海老爺進京,張太師奏海老爺已死三年,故此朝廷差官齎御祭來祭。本官特差,前來通報。”海洪道:“放你娘狗屁!今不用你去報,我係海爺緊鄰,與你代報罷。”“如此卻好,只是有勞大哥了。”差人辭別回去。

    海洪買了雜物小菜,忙忙回家。海爺一見就罵道:“狗才,怎麼去了半日?”海洪將遇差人之事,細細說知。海爺聽了,心中暗想道:“這是張居正的鬼計。”便問道:“你可知御祭是幾時來的?”海洪道:“明日就到。”海爺道:“你們要喫御祭嗎?”海洪道:“老爺未曾喫,如何叫小人等喫?”海爺道:“你們要喫御祭,必要準備孝堂,閤家穿白。廳上排設靈位,用木牌寫神位,把我名諱寫在上面。”海洪道:“別的倒也容易,只是許多白衣白袍,那裏制辦得來?”海爺道:“這有何難?只須去鄉中有孝人家借用便了。”海洪即去備辦。

    海爺入內與夫人說道:“夫人呵,只爲張居正在萬歲跟前說我死了,欽差派我門生陸元龍前來御祭。我已吩咐海洪預備孝堂木主,迎接差官。”夫人道:“如此豈非戲弄朝廷?誠恐得罪。”海爺道:“夫人,我正要上京去面奏朝廷,剪除奸相。”夫人道:“相公呵,八十年紀,爲何還比得少年氣概!”海爺道:“自古道:‘江山易改,秉性難移。’”夫人道:“只是相公好端端在此,叫妾身哭出什麼?”海爺道:“夫人此言差了。若是我果然死了,你就哭天哭地,下官哪裏聽得見你?我未死,哭了幾句,與我聽一聽。”夫人帶笑哭將起來。海爺哈哈大笑道:“哭得好,哭得有趣!海洪你扮作孝子,海安接待賓客,海保記賬,海重備茶聽用。一傢俱要穿白掛孝。”

    到了次日,那禮部陸元龍捧了御祭,來到海府,心中想道:“恩師必未歸天,斷是奸賊要害恩師,妄奏朝廷,說御祭到了,不怕恩師不去自盡。張賊呵!我若有日得手,必把此仇來報。”

    心中正在思想,已到海爺門首。縣官排道進去,笙簫鼓樂,響沸連天,驚動鄰里。

    衆人盡說道:“奇了,我等本處人,不知海爺去世,怎麼京師倒曉得?”海安入內報道:“御祭到了。文武官員俱穿素衣,五彩龍亭供了聖旨,老爺快排香案出去迎接。”海爺道:“接了聖旨,就難以進京了。”海安道:“老爺如今八十年紀,還要進京做什麼?”海爺道:“你不曉得。去請列位老爺到東廳少坐。”海安領命。海爺又叫海重道:“你可認得陸老爺麼?”

    海重道:“怎麼不認得?”海爺道:“既認得,可對陸老爺說,夫人請老爺進來。”海重領命,忙到東廳說道:“陸老爺,夫人有請。”元龍道:“列位請了。”慌忙移步進內,只見孝堂上排着木主,心中想道:“難道恩師真個死了?”心中好不感傷,止不住兩淚交流,含悲走上孝堂。元龍雙手按定靈幾,只見木主上寫着:“南直操江海剛峯府君靈位”。陸老爺叫聲:“呀呵!我的恩師果然死了!”雙膝跪下,淚如泉湧,叫聲:“恩師呵!門生日望相會,誰知今日斷送,幽明永別。可恨那奸賊忌害忠良,此仇何日得報!”欲知後事如何,下回分解。

    第五回 海操江繳旨入京 周進士賦詩脫罪

    傳宣諭祭到林泉,衰朽如何惜暮年?

    秣馬脂車圖報國,剔奸誅佞削職權。

    話說海爺聽見陸元龍哭拜,便對夫人說道:“這個門生哭得傷心,請他進來問個明白。”夫人即叫海重去請。海重領命,請元龍進見。

    元龍見了海爺道:“呵!恩師,早知恩師在世,門下何必這等傷心?恩師上坐,容門生參見。”海爺答禮。元龍袖中取出白銀一錠,雙手送上道:“些微薄禮,望乞笑納。”海爺收了,道:“多謝。請問尊夫人還是在家麼,還是在京?有幾位令郎了?”元龍道:“房下在京,生了兩個兒子。”海爺道:“你在京可曾拜在張閣老門下麼?”元龍忙忙打躬道:“門下遵師教訓,豈肯作權門鷹犬?”海爺道:“好!這纔是我的門生。”

    元龍道:“朝內奸佞滿朝,忠良十去八九。門下也曾幾次告假,聖上不準,只得勉強供職。聖上要差人齎送御祭,門下特討這個差來,見恩師、恩母。”海爺道:“請問賢契,你如何知我未死?”元龍道:“一則京師並無傳言,二則是恩師是有膽量的,豈肯便死?故此特討此差。再不想恩師這樣排布,把門生唬得魂不附體。”

    海爺道:“賢契,那張居正所行之事,必然盡知,可細細說與老夫知道。”元龍道:“恩師聽稟:昔日先帝託孤居正,他抱着幼主登基,忽將小主放在旁邊,他自己坐下龍亭,誰知百神扶助,把他跌下。他爬起來抱小主從新坐下,文武百官朝駕。

    那四歲的幼主,知什麼?任他傳宣旨意,要升便升,要殺便殺,難以盡述。萬曆元年,鎮東遼王罵他奸惡,他第二日着兵部提兵圍住王府,將他一門千餘口殺得罄空,又將他金銀抄爲己物。

    又使人丈量峋屺山楊家將田畝,照畝加糧,人人痛恨。又將外國進貢寶物,叫巧匠連夜照樣做個假的抽換。又常酒醉戲弄宮女,擅睡龍牀,被太后娘娘撞見,立時逐出。如今皇帝長成了,他不便自行,乃哀求皇帝賜他長子狀元。目下因皇上夢兆,要宣恩師到京授爵,他竟敢謊奏恩師已死。故此皇爺差門下資御祭到府,恩師當香案接旨。”海爺道:“不可開讀,若接了,便進不得京了。”元龍道:“恩師要進京何事?”海爺道:“老夫進京,要扳倒張居正。”元龍道:“這個使不得。目下朝廷就是他做,倘被他暗害,如何是好?”海爺道:“賢契你不曉得。當初嚴嵩也是我扳倒,何況於他!”元龍道:“恩師既不開詔,叫門下怎麼回京復旨?”海爺道:“不難。待我先趕到京,交還敕旨,你隨後慢慢來京便是了。”元龍道:“既如此,門生也要假祭一番,掩人耳目。”海爺道:“悉聽尊便。”

    陸爺出廳,忙叫左右排下祭禮,換了素服假祭。各官依次祭奠已畢,紛紛辭出。

    海爺便叫海洪、海安:“你二人快些收拾行李,同我進京。”

    海洪道:“進京何事?”海爺道:“要做官。”海洪道:“小人有了年紀,身體多病,又兼腸胃不時泄瀉,去不得的。海安跟去罷。”海安連忙說道:“小人近日腳硬,又兼每夜夢遺,去不得的。還是叫海洪去的是。”海爺道:“胡說!我與你二人是老夥計,總要齊去。”主僕三人相議已定,裏面夫人、小姐聞知,再三相勸。海爺道:“下官與夫人做了一世夫妻,只生一女,我進京之後,可叫女兒時時來往。就是海洪、海安待我如同父母,我待他亦同子侄。他如今上京,他的妻子在家,夫人另眼看待她。”夫人、小姐含悲領命。

    海爺又喚海洪、海安:“你二人速去端正盤費。”二人道:“老爺進京,如何要小人端正盤費?”海爺道:“我當初還鄉之日,兩袖清風,你難道不知?今要進京,不是你端正麼?”

    海洪道:“老爺說也好笑,老爺兩袖‘清風’,難道奴才兩袖不是‘明月’?”海爺道:“蠢才!那許多祭客送的許多紙錠,要來燒化,這豈不是盤費麼?”二人道:“這錠只好陰間去用,陽間那裏用得着?”海爺道:“狗才!爲何這等不明白?拿到紙錠店中,怕不換十餘兩銀子,就可做得盤費了?”二人說“是”,忙叫集家人,盡行挑入城中,換出花銀二十餘兩。

    次日,主僕三人正要起行,只見女婿呂端忙忙跑到,說道:“聞岳丈大人進京,小婿特來送行。”海爺囑道:“我去後,賢婿宜常常來家看望岳母。”呂端含淚領命。海爺竟出家門,洋洋而去。

    行不半日,兩個家人叫道:“老爺,小的二人挑不得了。老爺家裏說過,行李三人輪挑的。”海爺道:“如此你們先挑一程。”二人道:“小人出門挑過了。”海爺只得挑起,肩頭疼痛,寸步難行,叫道:“海洪,我老爺挑不起了!”海洪道:“挑不起回去罷。”海爺道:“你去僱個牲口罷。”海洪即刻僱了牲口。

    主僕一路行來,到了臨青地界,漸漸紅日沉山,晚煙四起,遠望前面掛一盞燈,知是歇店之處。

    海爺上前問道:“店家可有乾淨房子麼?”主人答道:“沒有了,只有一間柴房是空的,未曾打掃,不敢得罪老爺。”海爺心中想道:“天色已晚,無處可歇。”便應道:“就是柴房也罷,你去打掃起來。”店家道:“如此請進。”便走去打掃。

    海洪搬進行李,主僕三人進店一看,只見客人紛紛,十分鬧熱。海爺也不管他,只在房中獨坐。店家端正了一碗熱菜,一盤牛肉,一壺酒。海爺自斟自酌,心內想道:“我這番進京,要扳倒張居正,本章也不用幾句。只是面見他時,看他將什麼話問我,我回他什麼言語,只須一句不投,我動手便打,看他怎麼樣!”海爺心中暗算,手中便停了杯不飲。海洪看了,便說:“老爺怎麼不飲酒飯?夜深了,請喫完睡罷。”海爺也不答應,只是心中暗想。

    只聽得樓上嘆氣聲,將靴向樓板一蹬,板隙灰塵掉下來,落在海爺碗內,如下了胡椒一般。海洪就罵:“那樓上狗孃養的!不管樓下有人,只管蹬你孃的屁!”海爺說:“不要羅嗦。我已喫飽,不喫便了。”

    主僕正在講話,又聽見樓上有人叫道:“小使把窗門開了。”

    有人應道:“曉得。”呀的開窗門響。有人道:“呵呀!你看星月交輝,好青天也。我久未作對,今晚對此天氣,不免作一對看看。”便朗吟:“星出天開面”海爺在樓下聽見:“呀!樓上什麼人作對,怎麼只念一句便不念了?待我答他一句。”便叫道:“樓上人聽着:‘雲飛月脫衣’。”樓上人聽了,暗想:“樓下人卻也稀奇。我在這裏做詩,誰要你多講?但聽他所對的詩句,卻也有趣。待我再吟一句,看他怎麼。”便吟道:“雪消山露骨。”海爺應口道:“冰融水剝皮。”樓上聽了,又暗稱:“樓下人的奇才,怎的如此敏捷?此人不但才高,而且膽大。他敢與老爺我作對,一定不曉我是進士,故敢在此放肆。待我再吟一首,與他暗謎,看他怎麼意思。”便吟道:

    小小青松三尺高,他人不識是蓬蒿。

    一朝得地身長大,未許樵夫下砍刀。

    海爺聽了,想道:“那人好大話!我再和他一首。”便信口吟道:

    我是蒼松肯比蒿?經冬愈茂見貞操。

    松高百尺爲樑棟,蒿縱參差受折燒。

    海爺吟罷,那人聽了大怒道:“可恨那樓下匹夫,大言欺人,出口不遜,眼內無珠,我且去打他幾掌。”忽又想道:“不可造次,凡事三思而行。待我再吟一首,將我前程安在詩意,看他如何。”便吟道:

    十年窗下磨穿硯,烈火爐中走一遭。

    碎骨粉身全不怕,留將清白示英豪。

    海爺道:“他詩中意思,不過是兩榜出身,有何稀奇?待我回他一首。”便吟道:

    世上英豪誰敢敵,氣衝斗牛鬼神驚。

    雖言目下身襤褸,曾與君王佐太平。

    樓上那人聽了:“噯唷,不好了!樓下那人口氣不小,必是朝中一個大臣。我想前日得罪當朝宰相張居正,爲此負罪在身,百計思維,終是無人解救,何不去會他一會?或者是個救星,也未可知。”叫家人:“你到樓下請那位答詩的老爺上樓相會。”

    家人下樓來,見三個頭上都帶着氈帽,身穿布衣,十分襤褸,看不上眼,便大膽上前道:“老人家,老爺喚你上樓。”海洪聽了這話,大怒喝道:“好大膽狗才!”趕上一掌打去。那家人正在洋洋得意,不提防被他打了一交,爬起來也不回言,忙跑上來。

    那人見了便問:“那位老爺可肯上樓麼?”家人道:“不肯。”那人道:“爲何不肯?”家人道:“小的道我家老爺叫你上去,不想那旁邊一個慌慌張張趕上前,把小的打了一掌。”那人道:“狗才該打!方纔我叫你‘請’那位老爺上來,你怎麼‘叫’他上來?快去請來。”家人不敢違命,只得下樓。

    起先被他打怕了,遠遠站着說道:“老爺,家爺有請。”海爺道:“就去。”移步來到樓上,舉目一看,只見那人身掛鐵鏈,面色愁苦。海爺道:“你是什麼人?”那人道:“晚生周元表,山西太原府人氏,新科進士,殿試二甲二十八名。因張居正要見面銀子,每一名要一千二百兩,晚生等三十四人,多是窮儒,哪裏有銀子與他?我等只得自家端正一本見駕。誰想聖上就着張居正批本。那奸賊就說我等初登仕籍,便目無國法,擅談首相,律該斬首。幸虧萬歲念我新進書生,開恩免死,發遠邊充軍。”海老爺道:“你們問罪在哪裏?”周爺道:“問在金山衙。”海爺道:“便叫解差過來。”

    解差聽了,忙上樓,兩眼看着海爺,便問道:“老人家,你在此做什麼?”海爺道:“你在此做什麼?”解差道:“我奉刑部大人之命,押解這位到金山衙去的。”海爺道:“既然如此,可放了此位爺鎖。”解差道:“老人家尊姓?”海爺道:“我的姓是說不得的。”解差道:“爲什麼呢?”海爺道:“我們若說出來,你們跪也來不及了。”解差道:“說也好笑,你且說來,待我們慢慢磕頭。”

    海爺道:“我這是百家姓所無的。”解差道:“莫非桑樹裏鑽出來的?你是老人家,我不打,快快下去。若是個後生家,便奉承他幾拳。”海爺道:“我實對你說,你不要駭怕。”解差道:“我是鼓樓上的雀,經風經浪過的,不怕,不怕!你說來。”

    海爺大叫:“海洪!”海洪在樓下聽見,忙上樓來道:“老爺叫小的何事?”海爺道:“你去取我的冠帶過來。”

    海洪取上冠帶,海爺穿好。解差忙忙磕頭道:“求老爺開恩。”海爺道:“你認識我嗎?”解差道:“小人實不認得。”海爺道:“我乃南直操江海爺便是。”解差速又磕頭:“小人有眼無珠,乞大人饒命。”周爺連忙也跪下道:“大人救晚生—命。”

    海爺扶起道:“解差,你把周爺鎖開了。”解差連忙解開。海爺道:“海洪,銀子拿一兩與店家,叫他備酒,快來與周爺壓驚。”

    海洪取銀子與店家。二人在樓上喫酒,談這張居正專權之事,直到半夜方止,各人安歇。

    次日起來,海爺對周爺道:“賢契,你只在此等候,等老夫奏過聖上,自有旨意下來。”周爺再三致謝。

    海爺主僕三人,即刻起身,忙去趕路,並無耽擱,不消半月,到了京城。海爺道:“海洪!已入京城了,你去尋個下處纔好。”海洪道:“我們若下飯店,便要買飯喫,未免破費;不如尋個施食的所在,食了不用還錢,更妙。”海爺道:“胡說!

    世間那有喫飯不用還錢之理!”海安道:“我想國子監祭酒杜元勳,是老爺的好友,我們竟到他家,諒他必不敢算錢。”海爺道:“這倒使得。”海安道:“雖然使得,但老爺將什麼禮物送他?”海爺道:“不用禮物,只寫個帖子拜望拜望就是。”

    海安道:“既然如此,快些寫來。”海爺持筆,正待要寫,忽想:“且住!全要白喫他飯,正要奉承他纔是。”便寫了“原任南直操江海瑞拜”,付與海洪。

    海洪拿帖來到杜元勳府門,管門的看了帖,輟轉身如飛跑到裏面道:“呵!不好了!”杜爺道:“有什麼不好?”管門道:“大門外有鬼了。”杜爺道:“胡說!有什麼鬼?”管門道:“就是南直操江海瑞老爺進來了!”杜爺聽說,心中喫驚,忙叫家人速備祭禮焚化。家人領命,立刻排祭堂中,紙錢紛紛燒化。

    杜爺跪在堂中,說道:“老師呵!門生雖然未曾孝敬,時常思念老師,望你快快投生去,不要在此出魂恐嚇門生。”

    這杜爺在堂中拜祝。海爺在門外等了一會不見出來。心中想道:“這老杜曉得我要打擾他,他故不敢出來。難道他不出來,我就不敢進去麼?”說罷,竟自進了大門,直到堂下。只見杜元勳俯伏堂上,口內說道:“老師陰魂可曾進來麼?若在門外,門生即當奉迎;如已進來,即請進來上坐,飲酒一杯,門生敬焚化紙錢,送老師歸天。”海爺見了,方知是疑我已死,來此出魂,故不敢迎接。便大腳步踱上堂前,大叫道:“賢契,我來了!”杜爺聽見,抬頭一看,唬得一身冷汗,戰戰兢兢,叩祝道:“請恩師陰魂上坐,酒餚紙錠,俱已端正。伏維尚享。”

    海爺哈哈大笑道:“杜賢契,我不曾死,你不要駭怕。”杜爺聽見,立起來,按定精神,仔細一看,叫一聲“恩師”,海爺也叫一聲“杜賢契”;杜爺又叫一聲“海大人”,海爺也叫一聲“杜朋友”。二人哈哈大笑,挽手移步,中堂坐下,吩咐家人把行李搬進來。

    杜爺道:“自從恩師歸鄉,不覺十有餘年。師母大人在家,諒必納福。”海爺道:“多謝賢契。老夫在林,聞得張居正專權,但路途傳聞,不知詳細。乞賢契告我。”杜爺道:“恩師,目今朝廷隆重於他,他便作惡多端。”海爺道:“他因什麼事,上本說我已死?”杜爺便將皇上做夢,要徵召恩師入朝,他恐恩師入京與他爲難,故此妄奏恩師已死。說了一遍。

    海爺道:“原來是這個情由。杜賢契,你曉得我今日來京之意麼?”杜爺道:“不知。”海爺道:“我今特來,要扳倒張居正。”杜爺道:“呀呵,這使不得!如今朝廷十分寵任,恐被他算計,反爲不好。”海爺哈哈大笑道:“賢契,難道我不是他對手麼?你不記得嚴嵩的事麼?”杜爺道:“咳!恩師,一發一敗,自古皆然。今恩師年紀已老,何苦結怨於人?”海爺道:“如此,你莫不是也拜他門下麼?”杜爺道:“呀!門生遵恩師之訓,怎敢拜他門下?”海爺道:“如此你不必勸我。”

    二人飲了半日,席散。海爺叫:“海洪,你把本章拿來。”

    海洪送上本稿,海爺付與杜爺道:“賢契,煩與我謄清,明日好去一上本。”杜爺即刻把本謄清,送還海爺。叫人打掃西廳書齋,安頓恩師主僕三人。到晚間,送些蔘湯出來,海洪接過,就收拾去睡。

    方纔二更時候,海爺牀上就開口叫道:“海洪!海安!天明瞭,快些起來。”海洪道:“只有二更時候,起來何事?”海爺道:“不要管我,只要你起來。”二人無奈,只得爬起道:“老爺何事?”海爺道:“我要去見駕上本。”海洪道:“呀呵!老爺家中夫人、小姐再三相勸,杜老爺又勸,只是偏偏要去上本。

    老爺,小人勸你不要去惹禍罷!”海爺道:“你們那裏曉得我的心事!快取面水過來。”二人無奈,只得端來麪湯、蔘湯。海爺用過,便開口說話。不知所說何話,下回分解。

    第六回 張太師朝房受辱 孫司禮內廷阻君

    聲勢凌人氣象雄,目無君長傲三公。

    朝房受辱知多少,依樣葫蘆恨未工。

    話說海瑞將欲上朝,囑咐海洪、海安道:“我與你做了一世夥計,如今大家老了。我今去見駕,若能扳倒張居正,主僕依舊完聚;如不能扳倒,只好來生與你相會。”二人聽了,就哭起來,道:“老爺不要去罷!”海爺道:“怎麼不去?你們把我這氈帽、布袍、包袱包了一個包兒,到天明在東門外伺候,我若出來,換了衣服好走;若是不出來,必然撞死金階,你須當買了一口棺材,把屍骸帶轉家中,埋在祖冢之上。我在黃泉,感你大恩。”二人道:“呀口介老爺嚇,使不得,回去罷!”海爺道:“你兩人是曉得我性子的,你何必多言!取冠帶過來。”二人無奈,取上冠帶。

    海爺穿了衣,戴了冠,左手拿御祭旨意,右手拿參劾奏章,叫道:“海洪!你手中照路燈籠,是國子監銜頭,你把他扯落下來。”海洪道:“這是何故?”海爺道:“我若扳不倒張居正,豈不是連累了杜爺?”海洪將燈籠紅字扯碎。海爺接了燈籠道:“你二人去睡。”二人道:“小人跟去。”海爺道:“不要你去!”二人含悲送出家主。

    海爺大踏步,行了曲曲彎彎,來到東華門。果然早了,門尚未開。那門上有四個鑾鈴,海瑞動手將索上一扯,那鈴就響,管門的就問何官。海爺暗想:“待我騙他一騙。”應道:“華蓋殿張。”管門的就把門開了。海爺移步,向內就走。

    後面又來幾個官兒,燈籠十餘個,照得如同白晝。海爺便把自己燈籠丟去。那後面的官兒向前面的官兒說道:“年兄,前面走的這老頭,你可認得麼?”內中有年老的道:“你低聲些。此人是南直操江海瑞。”又一個道:“就是他,來做什麼”

    那年老的說:“想是張太師奏他身死,朝廷差官祭他,他必定發怒來京,與太師作對。”另一個說:“這等是一位老先生,我們應該上前奉承他。”那年老的道:“說不得,這人不是好惹的。”後面官兒三三兩兩議論,海瑞總不聽他,只管向朝房而聚。

    及到了房前,舉目一看,呀呵!今日朝房比舊日大不相同。

    我想嚴嵩在日,他也有些般排布。又見一副對聯,二邊寫道:託孤寄命,調和鼎鼐,萬民有福;赤心爲國,燮理陰陽,今古無雙。

    海爺看罷,哈哈大笑:“好對!”待我也送一副與他。拿了筆,在牆上寫道:張居正,正而不正。欺幼主,臥龍牀,黑心宰相。

    寫完大嘆道:“呵,我寫了此對,不覺遍身爽快,待我再奉他一句。”又寫道:張茂修,修而不修。仗父勢,不讀書,白眼狀元。

    海爺正在寫字,忽聽得人言道:“相爺來了!”海爺想道:“我這冤家,我若出去,撞他不好收煞。罷了,我且躲在屏風背後罷。”

    那張居正入了朝房,抬頭見海爺所寫的字,勃然大怒道:“好大膽!誰敢在此動筆亂道!”各官聽見太師在內發怒,俱各進見,個個下禮。張居正手也不動,只說一聲“罷了”。海爺在屏風後看見,仔細想道:“這狗頭好無禮,各官下禮,怎麼動也不動,就像生疔瘡一般!待我少停也做個賊腔與他看看。呀呵!此時不走,更待何時?走罷。”別轉頭一溜,竟往外走。

    太師一見,忙忙問道:“方纔出去是何人?查班同了班役出去查來!”

    查班官奉了太師之命,四下團團跟尋不見,來到六部朝房,見了一個白髮官員,現在內面默默而坐,查班官叫道:“白髮老頭兒在此,我們快去拿他。”班役忙抬頭一看,喫了一驚,暗道:這不是恩官海老爺?“小人陸茂叩頭。”海爺聽說,內心想道:“陸茂名熟得緊。”便說道:“陸茂,你這名字,我一時記不起來。”陸茂道:“老爺當初作雲南清吏司時候,是小人伺候。”海爺道:“是呵!你起來。我與你久違了。一向好麼”

    陸茂道:“多謝老爺!太太在家納福。”海爺道:“你如今在哪裏?”陸茂道:“小人伺候張太師。”海爺道:“呀!陸茂,那老張叫你來拿我呀?”陸茂道:“不敢!小人奉太師之命,請老爺相見。”海爺道:“陸茂,你去對那張居正說,我老爺偶有足疾之病,走不動,叫他來見我。”陸茂應聲“曉得”,回身去了。

    查班官問道:“是什麼人,不拿他?”陸茂道:“老爺,你說他是什麼人?”查班官道:“我不認得他。”陸茂說道:“幸是老爺不認得他,若是認得他,也唬了半死。”查班官說道:“他是何人,這般厲害?”陸茂說:“這個人十分厲害古怪,我家太師做夢也是怕他。他是南直操江海瑞。”查班官說:“如此,怎生回覆太師?”陸茂說:“莫慌,跟我來。”

    二人回到朝房。太師問道:“那人是何人?”陸茂說:“太師爺,這人是拿不得的。”太師道:“胡說,他有幾多大官兒,拿他不得的!”陸茂道:“他官兒雖然不甚大,名頭卻大得緊,故此不敢拿他。”太師道:“陸茂,他到底是何人?”陸茂稟道:“他是先帝同年操江海瑞。”居正聽陸茂說是海操江大人,喫了一驚,道:“他幾時來京的?”心中暗想:“我好好在京爲官,不合奏他已死,欽差御祭,如今惹火燒身,這便怎麼好?有了!”“陸茂,你去對他說,太師爺請他相見。”陸茂道:“小人已曾說過,他不肯來。”太師道:“他怎樣說不肯來?”陸茂道:“海大人說他偶有足疾,不便行走,反要太師爺去見他。”

    太師道:“罷了。當日是我惹事,如今不得不下氣了。”遂移步慢慢踱去。

    陸茂跟在後面,來到戶部朝房。陸茂把眼望去,不見海爺,心中想道:“自古道:‘江山容易改,秉性最難移。’他當初諢名叫作‘海鬼頭’,如今年老還是這樣的。方纔在這裏,如今不知走在哪裏去了。”便往各處朝房去尋找。

    忽見海爺在工部朝房外蹲伏階前抓癢,連忙稟覆太師爺道:“海老爺在這裏了!”那太師爺只得微微含笑,上前先作—揖,口中尊道:“剛峯老先生,久違了!”海爺也不立起,身手也不動。太師笑道:“剛老先生,老夫因你久不相會,所以與你打躬行禮,你怎麼”剛老動也不動,海爺道:“老太師近來新朝例,凡受人打躬者,不許動手。”太師笑道:“那有此理”

    海爺道:“既無此理,怎麼我海瑞方纔躲在屏風後,見那六部九卿四相行禮見太師,太師兩手也不動了?”太師道:“呀!剛老先生,你在家多年,不知緣故。”海爺道:“怎麼的?”太師道:“我老夫當年左手抱了當今天子登基,御賜我左手上繡一個五爪金龍;右手親把御筆代天子判斷批文,朝廷賜右手一個五爪金龍。若老夫的手動一動,各官立身不起了。”

    海爺聽了,哈哈大笑道:“老太師的手不動,海瑞知道了。我海瑞的手不動,老太師可知道麼?”太師道:“怎麼的?”

    海爺道:“老太師,我海瑞當初,先帝拜我做同年,把我兩手扯到金階同步,論起來我的兩隻手也繡得兩個金龍。我這兩腳比你太師更是繁華。”太師道:“什麼的?”海爺道:“我當初與嚴嵩作對,綁在法場。先帝聞知,奔到法場,親身脫了龍袍,披我身上,抱着我頭哭我,兩個龍眼淚滴在我兩腳之上。若依你這樣說來,我這兩個腳上也繡得兩個五爪金龍。故此老太師叫我去見,我不敢去,反勞太師前來看我。老太師,我海瑞正是愛惜你。”太師道:“剛老先生,老夫爲何要你愛惜起來?”

    海爺道:“若我不愛你,動了一動手,你這奸賊就當不起了!”

    太師道:“呀呵!剛老,老夫不得罪你,你爲何出此言?太重了。”海爺道:“你還不得罪我麼?我海瑞好好在家,你爲何在聖上跟前說我死去?還不是得罪我麼?”太師道:“剛老息怒!這是老夫不是了,但有個緣故。”海爺道:“是什麼緣故?”太師道:“只因與剛老別後,時時想念,逢人便問,但恐你有什麼病疾。一日問了一個夏布客人,他說剛老已死三年,老夫常常啼哭。這日聖上問我,我故實情奏上。皇爺特差御祭祭你。”

    海爺道:“放你孃的狗臭屁!聖上好一個朝綱,被你弄得七顛八倒。你這奸賊,我海瑞眼中實在容你不得!”

    海爺說罷,撩拳按掌,便要擒拿。居正見不是頭路,思量移步要走,被海爺大踏步向前,持右手拖着袍袖,左手提起牙笏亂打,一時間朝房大亂。兩邊的文武官員商議:“我們看他二人提着牙笏亂打,一時間大亂。若扯海爺,他必說我們是一夥奸黨;若扯着太師,太師又說我們幫了海爺。只好遠遠立開,拱手相勸罷。”衆人道:“說得是!”衆官只得遠遠作揖,口內只叫道:“老太師、海老先生息怒。”不表衆官之事。

    狀元張茂修入朝,聞說父親與海瑞相爭,說道:“呀呵,不好了!這個冤鬼來了,這便怎麼處?啊,有了!此事看來難以分手,必須託孫公公阻住皇爺,今日不坐朝方好。”想定了主意,忙忙來見孫太監,便雙膝跪下,口叫:“千歲公公救命!”

    那孫太監名叫孫鳳,乃是當今最得意得寵的內監。見茂修跪在地上,口口聲聲叫“救命”,喫了一驚。忙問道:“有什麼事?快起講來!”茂修立起身道:“千歲公公,今有舊臣海瑞,無故闖入朝房,與家父相爭,執笏亂打。今日他若上朝見駕,必有本章參劾。若皇爺升殿,我父親這性命難保了。”孫鳳道:“原來爲此。這是你父親不是了。”茂修道:“怎見得是父親不是?”孫鳳道:“那海瑞老頭兒,已告老在家,朝政不理,與他半點無相干。他一年半載死了,萬事俱休。偏偏要奏他身死,惹他生氣,故此來京作吵。”茂修道:“呵,千歲,事已至此,悔也不及。只求千歲開恩,阻住聖駕,再作商議。”孫鳳道:“既然如此,你去對你父親說,現叫他差人打聽海瑞的下處在那裏,備酒與他賠話,送他盤費,勸他回去。復聖上不坐朝罷。”

    茂修再三稱謝,不表。

    再說海瑞自己扯住太師,至天明還不見聖駕上朝。海爺哈哈大笑道:“好手段!你敢阻擋朝廷不坐朝。你若能阻得一月不坐朝,我便饒了你。”把手一放,大踏步走出朝房,來到東華門。

    海洪二人看見,大喜不勝,叫道:“老爺回來了!”海爺道:“正是,取包袱過來。”海爺脫了冠帶,換了氈帽,穿了布衫,說道:“你二人自回去,不必隨我。”二人自回下處。海爺看見無人,一溜去了。

    那張居正父子回家,茂修說道:“爹爹,孩兒今日見海瑞老頭兒,在朝房與父爭鬧,孩兒久聞他在先帝時扳倒嚴嵩,力救東宮國母,真真是個不避死的人。今日入朝,必然上本。倘或如先帝時這般執法,我父子前程就不保了。所以相求孫公公,阻住聖上不出坐朝。那公公說是爹爹的不是,那海瑞已經告老在家,怎的爹爹在萬歲跟前奏他已死,惹出事來!如今事已至此,叫爹爹打聽他的下處,請他到來,賠了不是,備酒席請他,送他盤費,勸他回去罷。”太師聽見兒子此話,即叫家人:“你去打聽海爺寓在那裏,下帖相請,說太師爺備酒謝罪。”差人去了回來,尋找半日不着,“啓上太師爺,海爺下處無處找尋。”

    太師聽了,悶悶不樂。

    到了次日五更,太師上朝,查班官忙忙報道:“啓上太師爺,海老爺先在這裏了。”太師大驚:“呵!他今日又來作什麼?我想今日躲他不過,不如竟去會他。”便移步來到吏部朝房。見海爺踱來踱去,太師忙趕上前迎住道:“剛老先生請了!”

    彎着身子揖下去。那海爺竟無半點惱怒之色,也微微笑道:“老太師請了,太師道:“老夫昨日細想,果然是老夫不是。請人相請老先生相量,備酒賠罪,怎麼再找不着。不知先生的貴寓實在何處?”海爺笑道:“我的下處,是不論的。今日在東,明日在西,那裏找得着?”太師道:“原來如此。老夫備了水酒,與老先生賠罪,不要見外。”海爺道:“豈敢!我海瑞不是要太師賠罪來京的。只爲受先帝大恩,要作忠心報國之人。只爲近日朝政紊亂,百姓離散,定要把朝綱整頓整頓。雖然老太師賠我罪,我怎肯幹休?”太師聽了,心中無奈。

    不想那太監孫鳳早已聞知,說道:“方纔孩子們來報,海瑞又在朝房與太師作吵,我只得再阻着聖上,着莫臨朝罷了。

    孩子們,你出去對百官說,今日萬歲不臨朝了,叫他們散去。”

    內監領了言語出來傳話。海爺聽了道:“好手段,奸賊內廷線索果靈!也罷,今日不朝,明日再來。”

    孫鳳一連阻住三日,至第四日,阻不得了。海爺至第四日四更時候,又走到朝房坐待,百官亦就陸續起來。未知此日天子有無坐朝,下回分解。

    第七回 金鑾殿披鱗疊諫 安樂宮賜宴酬恩

    一封朝奏九重天,爲國除奸進諫虔。

    瀝膽披肝冀天聽,內宮嘉予錫瓊筵。

    再說孫鳳因張居正之子張茂修求情,阻海爺面君,今日已是第四日了,暗想道:“如何海爺又在朝房坐待?我若再多言,天子知此情節,反取罪戾。不如聽了皇上自便也罷。”少頃只聞龍鳳樓中畫鼓響,景陽宮內御鐘鳴,淨鞭三下,金鑾殿上一朵紅雲捧玉皇,萬曆天子坐朝是也。原來乃內侍太監孫鳳啓奏,這幾日朝中無事,因此未曾出朝。天子奈這幾日連夜夢寐不祥,因此不聽孫鳳之言,故要臨朝。兩班文武,朝參已畢,傳旨:“有事啓奏,無事退班。”

    一聲旨下,班中閃出一位白髮老臣奏道:“臣原任南京操江海瑞見駕,願我皇萬歲!萬萬歲!”聖上道:“賜卿平身。”

    海瑞又奏道:“臣本章一道,御祭旨意一封,並乞御覽。”內臣接去,鋪在龍案。聖上細觀,便開言道:“張先生,你前奏海瑞已死三年,今日又來見駕,爲何?”張居正忙忙俯伏金階奏道:“臣該萬死!因舊年廣東有一個夏布客人說道,海端已死三年,故此奏聞陛下。”聖上道:“既是別人傳言,與卿無干。”

    居正忙忙謝恩:“願我皇萬歲!萬萬歲!”居正又奏道:“這欽差陸元龍不讀御祭旨意,律該問斬!”海瑞忙奏道:“啓陛下:臣接旨意,見是御祭,臣不曾死,祭什麼?是臣不肯開讀,與陸元龍無干。”聖上道:“依卿所奏,不必究問。”

    海瑞又奏道:“張居正大奸大惡,欺君誤國。臣參他六款:第一款,私殺皇親鎮東遼王;第二款,丈量田畝,虐害軍民;第三款,私臥龍牀,戲弄宮女;第四款,私存國寶;第五款,賣官鬻爵,廣結奸黨;第六款,詐索規例,貪婪強虐。乞陛下逐款擬罪。”張居正聽了,忙忙跪下,奏道:“臣啓陛下:那海瑞因臣奏他已死,故此進京冒奏。但聖旨御祭,海瑞就該自盡,不當進京見駕,驚唬萬歲,實爲欺君,法當處斬。”

    聖上聽了兩下言語,心無定見。問兩班文武:“今有張居正、海操江兩下上本,罪該不小。但張卿是朕把筆先生,海卿是先帝恩官,一時難以分處,兩班有能幹將此本評論。”說猶未畢,閃出一位公卿奏道:“臣吏部給事孫成領旨評本。臣評得海瑞見了御祭,就該自盡,不當來京見駕,律當斬首。”海爺看着孫成,心中想道:“他是奸黨了。”只有張居正心中大喜,暗想:“孫成平日不曾與我怎麼,今日肯幫我。”聖上又問道:“海瑞驚駕之罪已評,張居正六款如何?”孫成又奏道:“臣評張居正詐稱海瑞已死,現有欺君之罪,也當處斬。”海爺又看着孫成,想道:“好個反覆奸臣,少不得死在我手。”只見聖上又問道:“孫成所評,但張、海二人俱是功臣,赦其死罪。”二人謝恩。孫成又奏道:“臣又評得張居正六款,款款有據,實該滿門處斬。”皇爺大怒道:“朕已有旨赦免,你又敢冒奏。好大膽!日後再有評此本者,全家取斬。”

    皇爺罵完,起駕回宮。海爺氣衝牛斗,忙上前將龍袍扯住,被值殿將軍阻止道:“海先生,這是萬歲,你不可造次!”海爺急得放聲大哭,聲震朝外。皇爺在內宮聽見,心中想道:“原來海瑞這般厲害,所以母后常常說他忠心似鐵。寡人不免進內,與娘娘說,候娘娘旨意便了。”遂傳旨內侍:“到安樂宮朝見娘娘。”

    天子來到安樂宮,向太后請安道:“母后在上,臣兒朝見,願母后千秋!千秋!”太后道:“王兒到此何事?”皇爺道:“母后呵!今有舊臣海瑞來京,面奏張居正六款,臣兒不準。他十分強霸,大鬧金鑾。臣兒不能自主,特來請了母后懿旨。”

    娘娘驚道:“這什麼緣故?”皇爺道:“只因臣兒得了一夢,夢海中瑞氣前來保駕,傳問朝中文武,主何吉凶。據吏部給事孫成奏道,此夢應在忠臣海瑞身上。臣兒即傳旨宣他,張太師奏他已經去世三年。臣兒念他有恩於先帝,故此欽差御祭。誰知海瑞未死,趕到京都繳旨,奏參張大師六款。臣兒不準,他便硬奏。要行,扯住龍袍。臣兒不能決斷,全仗母后懿旨。”太后聞奏道:“王兒呵!你的龍位全仗恩官海瑞保全。當初你的王祖寵用嚴嵩,留了妖道姚謙,出入宮中。你祖母后奏,王祖不聽,將你祖母貶入冷宮。你父王號哭苦諫,王祖並將你父王囚入高牆。適遇海恩官來京候選,他就奏上一本,請赦國母、太子。王祖大怒,將龍泉寶劍架在海恩官頭上。他真是忠臣不怕死,錚錚保奏。王祖只得准奏,赦了孃兒兩個。後來立了你父王做了東宮,你方能接位龍亭。”皇爺聽了娘娘懿旨,心中十分感激。辭別國母回官。太后便差內監到海爺寓所問候。

    恩官海爺正在書房閒坐,忽報娘娘旨到,海瑞忙排香案接迎。謝恩已畢,與內監分賓主坐下。海爺道:“老公公,煩你代奏娘娘,說臣賴國母洪恩福德,身體康安,不勝感激。”二人正說話,又報太后懿旨到,海瑞俯伏塵埃接旨。內監傳旨道:“海恩官路途辛苦,特賜筵宴一席,以當洗塵之敬。”海爺謝恩,兩個內監辭去,不表。

    那孫成在朝批本,觸犯天顏,回衙又生一主意,下回分解。

    第八回 孫給事捨命評本 徐國公抬像叩閽

    心丹全不避艱危,鐵板評章誓莫移。

    子繼父兮忠貫日,母能大義仰坤儀。

    再講給事孫成道:“今日早朝,上論各官評本,可笑六部九卿,面面相視,不敢領旨。獨我不怕奸臣,出班評本。聖上大怒,傳旨明日若有人再評此本者,全家斬首。我想:忠臣不怕死,怕死不忠臣。明日早朝,再評此本。倘然朝廷震怒,全家處斬,也是甘心。”想定主意,就起身來到壽器行。跟隨的家人問道:“老爺到此何事?”孫成道:“買一件東西。”跟隨道:“什麼東西?”孫爺道:“我明日要死,先買幾副棺木。”

    家人心中暗笑,便說道:“老爺不要做官便罷,爲什麼要死起來?”孫爺道:“你不曉得,倒是死了乾淨。連你明日也不免矣。”家人不敢作聲。

    孫爺店店看過,都不中意。後到一店,見許多貨物,便叫道:“店家請了!”店主還禮道:“相公請了!到店有何貴幹?”

    孫爺道:“要買棺木。”店家道:“不知相公要買行材的,要買沙方的?”孫爺道:“行材也要,沙方也要。”店家道:“相公要幾口?”孫爺道:“要買行材七八十口。”店家道:“敝店是要一口一口零星碎賣的,若是行販,便不肯賣。”孫爺道:“照時價估值便了。”店家道:“如此行材三兩一口,也有五兩一口。”孫爺道:“可有沙方麼?”店家道:“沙方也有,請內面看。相公,這一口,紋銀一千兩,這一口紋銀五百兩。”孫爺道:“這樣貴麼?”店家道:“相公,這一口只要五十兩。”孫爺道:“只要五十兩就是了。店家,你可認得嗎?”店家道:“小人不認得。”孫爺道:“我就是給事中孫成。”店家忙忙跪下道:“小人有眼無珠,多多得罪。”孫爺道:“買賣不須下禮。我有黃金二百兩,要沙方三副,行材八十一口,明朝抬往西郊法場伺候。店家,我還有一言,我明早要上朝強諫,情願全家處斬。若是把棺木用了,就是我與你完了一事;倘蒙聖上赦免,棺木不用,你便擡回賣與別人,這黃金也送了你。”店家道:“多謝老爺!”孫爺吩咐完了,主僕二人舉步回府。店家想道:“朝中多少官員,那個及得他這般忠義。夥計過來!你去燈籠店無字燈籠買二百個,紅紙買二十張,剪就‘忠臣孫成’四個字,每個燈籠上貼了,明早伺候。”夥計答應一聲,各去預備。

    孫爺回府,即差人去買魚肉,要三十桌酒席。衆家人紛紛備辦。又要麻索一百條,家人也買到。又發帖到兵科衙門,請撥家將二十名聽用。兵科陳爺看了帖,即撥家將二十名來到孫府進見孫爺,跪下道:“兵科家將叩頭。不知老爺有何吩咐?”

    孫爺道:“起來,勞你的十個前門把住封鎖,慢慢食酒。十個把住後門,也把門鎖了,慢慢食酒。我家內共八十一口,不許家人一個放出。”家將領命去了。

    孫爺退入堂內,來見母親道:“母親在上,不孝孩兒拜見。”

    太太道:“呀呵!好端端的,爲何這般禮數?”孫成道:“母親聽稟:只爲舊臣海瑞老爺,他是先帝恩官,因奸臣張居正屈害忠良,欺君誤國,海爺心中不服,來京上本劾他六款。聖上傳旨兩班文武評本,還是張居正有理,還是海操江有理。不想那百官都是貪生怕死之人,並無一人領旨。孩兒心忿,出班奏道:‘張居正罪該滿門處斬。’聖上大怒,道兒妄謗大臣。傳旨如有人再評此本,全家處斬。呀呵,母親呵!欲盡忠就不能全孝,伏望母親恕兒不孝之罪。”夫人聞言大悅,道:“我兒呵!你父當日要作忠臣,幾次花綁銜刀,爲娘也曾綁赴法場,至今名標青史。你今能承父志,強諫君王,不特忠臣,還是孝子了。”

    連忙起來,又入房來見夫人道:“夫人,下官今只一言相告,夫人休得見怪。”夫人道:“相公說哪裏話來?常言道:婦人三從四德,夫唱婦隨。相公有何話說,妾身那敢違背?”孫成道:“這也難得。夫人呵!你道是什麼事?”夫人道:“相公不說,妾哪裏得知?”孫爺道:“只爲海瑞來京與張居正作對,奏他六款。萬歲叫人評本,我評張居正罪該滿門處斬。萬歲大怒,傳旨明日再評此本者,全家誅戮。我明日上朝,又要評此本,萬歲必然斬我滿門。我已與婆婆告明,特來與你說知。”

    夫人聞言,半晌不開口,腮邊兩淚交流。孫爺道:“夫人呵!豈不知死生有命,那怕白刃加身?今日下官辦有水酒,請夫人不必悲傷,開懷飲酒。”孫爺說罷,抽身來到廳堂,吩咐即刻排席內堂,請老太太。

    徐氏夫人含淚來到廳堂,婆媳相見,行禮完畢。太夫人道:“賢媳呵!你乃開國功臣之後。你父因你公公爲國捐身,把你配與我兒成親。難得你丈夫今日爲國盡忠,也不枉你父親之意。自古道,死生有命,何必悲傷!”孫爺道:“母親請上坐,夫人你去西首坐,孩兒東首坐。”

    三人坐畢,叫道:“家中男女過來,府中除去廚子、水火夫、僱工的不預席,其餘大小共有八十一口,我老爺備有二十四桌酒,你們坐了。前後門有陳府家將二十名,前門三桌,後門三桌,一同飲酒。”衆家人道:“老爺平日家法最嚴,小人怎敢與老爺、太太、夫人同坐?要老爺說明,小人才敢就座。”

    孫爺笑道:“只爲我明日要上朝評本,聖上若然發怒,必把我們處斬。今日這酒,叫做團圓酒。”家人等唬得戰戰兢兢,忙跪下叫道:“老爺饒命!”孫爺笑道:“你們不要怕,落得飲酒。怕也要死,不怕也要死。”太夫人道:“衆家人且站起來,開懷喫酒。你豈不曉老爺的性子?如今不必多言,喫了酒,明早同老身們齊去法場走一回。倘然朝廷恩赦,卻不道恭恭喜喜回家。”

    內有一個老管家說道:“兄弟,你不要怕,我當初也曾跟先太老爺同綁法場,復得回來。今日既蒙老爺備酒,且落得醉飽一番,明日再作主意。”有幾個不怕死的同聲說:“也是。”大家流星趕月,喝拳行令。

    看看喫到三更時候,孫爺席上抽身,手執酒盅,跪在太太跟前,說道:“母親,不孝孩兒敬酒!”孫成將酒獻上,太太接過飲幹。孫爺又斟一杯送與夫人道:“下官也敬夫人一杯。”夫人接來也飲幹。衆家人婦女一同跪下:“小人們也敬太太、老爺、夫人酒。”三位也接過飲幹。

    堂上飲酒已畢,太太即忙出位道:“我兒如今先把我綁起。”

    孫爺道:“是,母親請坐,待孩兒拜別。母親呵!枉養孩兒半世,今朝反害母親。養育之恩,今生料難報答,只願來生報答親恩。”說罷拿索在手,先將太夫人綁了,後將夫人綁了。說道:“叫陳府家將入內!”孫爺吩咐道:“你們將我滿門八十一口男女,盡行綁了!”家將領命,衆人綁完。孫爺叫取一條長索,將個個臂膀穿上,叫抬進三乘轎子,將繩索結在太夫人轎槓上。開了大門,燈籠點着,點得如同白日,俱望西郊法場而去。又吩咐廚子、水火夫、僱工人等道:“我今上朝,你們把前後門關好了。”衆人一齊答應:“小人們曉得。”

    孫爺舉步來到朝房坐等。那棺材店主人到五更時候,忙忙叫齊夥計,將棺木抬扛至法場,點起二百個燈籠。只見法場俱是“忠臣孫成”四字,照得如同白日。太太見了心歡道:“我兒有此忠心。”家人也有哭,也有笑。那哭的問那笑的道:“哥哥,死在目前,有什麼好笑?”那笑的道:“兄弟你看燈籠上,多寫‘忠臣孫成’四字,豈不快活?”

    不表法場鬧熱,再講萬曆天子五更登殿,說道:“今因先帝舊臣海瑞,與張太師作對,上了六款,款款俱是大罪。寡人難以分別曲直。不想給事孫成也敢出來評本,奏張大師該滿門處斬,甚爲可惡!所以寡人傳旨,再有評此本者,滿門誅斬。諒他今日必不敢再來評本。但那海瑞果是忠臣,昨日朕見太后,太后細述始末,十分尊敬他。諒他今日必又劾奏,叫朕怎麼處置呀?”

    那百官都上朝了,內侍傳旨:“百官有事啓奏,無事退班。”

    那內侍話猶未畢,班內閃出四個大臣,俯伏金階奏道:“臣吏部一本,爲升任員缺事。”“臣戶部一本,爲奏錢糧事”。“臣都察院一本,爲不法減憲事。”“臣海瑞一本,爲藐法欺君事。”

    接本官接鋪在龍案,聖上看過道:“吏部、戶部、都察院三本,候旨定奪;海恩官這本昨日看過,何必再上?”海瑞道:“臣昨日雖上,未蒙聖上準行,故此今日又上。若是今日聖上不準,明日又上。若蒙聖上準了,臣就不上。”皇爺道:“恩官老了,差不多些罷了。”海瑞道:“臣薑桂之性,至老愈辣。今日萬歲若不準臣所奏,老臣必碎首金階。”

    聖上正在兩難之際,只見孫成出班,俯伏奏本。聖上道:“孫成,今日所奏何事?”孫成道:“臣當評本。”聖上道:“又評何本?”孫成道:“評海瑞奏居正之本。”聖上道:“今日怎麼評法?”孫成道:“依前評法,張居正該滿門處斬。”聖上勃然大怒:“寡人昨日傳旨,再評此本者,該滿門誅戮。好大膽潑官,又來評本!敢是要死麼?”孫成道:“啓萬歲:臣母、妻及一家男女共八十一口,早已綁赴法場候旨了。”皇上拍案大怒,喝道:“綁了!”直殿將軍趕上,將冠帶剝下,就綁了。聖上又傳旨道:“將孫成押付法場,並滿門一同處斬!”那海瑞見了。心中大怒,大叫道:“萬歲使不得!”趕上龍牀,正要銜衣強諫。聖上喫了一驚,忙忙跳下龍牀,退入後宮去了。

    海瑞道:“罷了!罷了!我看聖上到這田地,作我海瑞不着。趕到法場,陪孫成同死罷!”大踏步來到法場而去。

    到了法場,見孫成一傢俱綁在這裏等刑,候旨開刀。海瑞抱着孫成大叫道:“孫先生,只望來京扳倒奸臣,報答聖恩,不想張居正安然無事,反害你一門慘死。我海瑞寸心如割,今特來陪你同死。”孫成道:“海老先生說哪裏話來?我孫成自願作個忠臣,與你何干?我到閻羅殿上告訴此情,老先生還要再尋機會,作了陰陽二路夾攻,必要扳倒奸臣,方消我氣。”

    二人正在言語,不想來了一位救星,是開國元勳,稱第一位龍虎將徐電是也。徐電打圍回來,一路想來:“我祖徐達,佐太祖平定江山,蒙太祖封中山王之職,又賜打王金錘,上打昏君,下打奸臣;又畫龍像一軸。供奉在我家中。今日本藩到郊外打圍,得了許多野獸,好不快活,就此回府。”徐千歲一路行來,由法場經過,只見法場中人衆紛紛。徐爺道:“手下家將打聽,今日所決何人?”家將一打聽,忙忙回稟:“啓千歲,不好了!聖上將郡馬全門處決,不知何事!”千歲聞言大驚,立刻叫家將傳令,叫監斬官刀下留人,如有違令開刀,其罪不小。千歲飛馬回府,吩咐左右把龍像請出,掛在龍車。千歲手執金錘,即刻來到朝門,三聲大炮轟天。聖上聽見,忙叫太監查看。回報是徐國公,請了太祖龍像,到朝見駕。聖上心中一想:“不知王叔今日何事請龍像到朝?朕當接見。”聖上出金鑾,同百官來到午門,接進龍亭,供奉殿中,就叫:“王叔,今日何事,請龍像上朝?有何本奏?”只見徐千歲手執金錘,怒氣衝衝,總不開口。聖上又道:“到底何事?乞王叔奏明。”

    徐千歲道:“萬歲聽信奸賊張居正,屈害忠良,今日殺到臣妹丈的家裏來了。”聖上道:“御姑丈是誰?”徐國公道:“吏部給事孫成。”聖上道:“呵,朕實不知。今朕即傳旨赦孫成一家入朝見駕,加官壓驚。望王叔奉回龍駕罷。”徐幹歲大喜,領了旨意,奉龍駕回府而去。

    這朝中赦詔飛奔法場而來,監斬官接了,忙令軍士將孫成全家盡行赦綁。那家人八十一口男女,歡天喜地,一齊回府。

    孫成來到金階叩首謝恩。聖上開口道:“賜卿平身。朕不知孫卿是朕御姑丈,倒着卿受驚。今賜卿御宴一席,與卿壓驚;再升卿爲都察院掌堂都御史。”孫成正要謝恩,閃出海瑞,跪在金階:“臣海瑞啓奏:孫成該貶不當升。”孫成聽了想道:“呀!海瑞莫是方纔唬昏了,怎麼要貶起我來?”只見聖上問道:“海卿,孫成怎的該貶?”海瑞道:“孫成明知張居正是萬歲寵用的,他偏奏他斬罪,明是欺君,理該貶削。”那聖上原是不喜孫成的,只怕徐王叔厲害,巴不得有人劾他,便連忙傳旨道:“依卿所奏,該貶何職?”海瑞道:“今有湖廣荊州理刑陳大成任滿應升,乞將陳大成升署御史,孫成貶作理刑廳,兩相確當。”聖上便傳旨:“孫成速到吏部領憑,赴任供職。”各官退朝。

    海爺對孫成道:“先生不要看我,我對你說明朝廷貶官有例,理應速行,不許耽擱。如若挨延,我便奏你違旨欺君了。”

    孫爺口雖不應,心中實忿恨,把眼錚錚看海瑞。海瑞道:“你看我則甚?快些去吧。你要陰陽夾攻,我要內外夾攻。”孫爺心中不快,無奈回家,拜見太太、夫人。

    太夫人道:“我兒,你娘今日本擬九泉相會,不想蒙聖上天恩赦免,又加我兒官職。如今實授何職?”孫成道:“母親說也不信。孩兒因海瑞忠義,舍死評本,朝廷準家舅保奏,賜兒都察院之職。不想海瑞反奏孩兒當貶不當升。朝廷准奏,貶兒荊州理刑。他又對兒說,朝廷貶官,如若挨延,還要奏兒違旨欺君。想他許多年紀,天下大事也見得多,爲何今朝七顛八倒起來?”太夫人聽了,說道:“兒呵!那海瑞忠臣,是有智有謀的人,不應如此,其中必有深意。爲娘女流之輩,不解其中深意。你速去見你舅舅,一則謝他保命之恩;二則求他參解貶官之意。他是國家重臣,精於世故,必能參透。”孫爺道:“母親主見極是。”

    孫成辭了太太,打轎來到王府,也不用通報,一直來到後堂,拜見王妃岳母:“岳母在上,小婿拜見!”王妃道:“賢婿常禮罷。你母子受驚了。海瑞怎保你?”孫成道:“岳母大人,小婿一言難盡”正言間,徐千歲來到,敘禮坐下,千歲說:“妹丈受驚了。”孫成道:“呵,舅舅,爲臣理當如此。”千歲道:“好個理當如此!侍女們,備酒!”須臾,酒席排完。二人對坐,飲酒中間,千歲問道:“妹丈你去見駕,聖上怎說?”

    孫爺把事情細述一遍。千歲聽了,開言便說。不知所說何事,下回分解。

    第九回 賜紅袍耳目官邀寵 接刑篆舊令尹指奸

    紅袍載錫主心歡,耳目榮封豈易官?

    位比公卿崇祿爵,代天視聽任包彈。

    話說孫爺在徐府,同岳母、舅舅飲酒,將降職情由細細說明。千歲道:“妹丈,你既降職爲理刑,就該去到任便了。”孫爺道:“舅舅呵!只爲奸臣家在荊州,那萬歲乳母現在家中,我此去必定有禍患到頭。”千歲道:“妹丈呵,我猜着了。那海瑞必道你是忠義之輩,故將你降職荊州,是要你察訪豪奴的惡跡,鋤滅奸黨勢焰,做個裏應外合之計。況且有我在朝相幫,哪怕姓張的奸臣!侍女過來,你把我欽賜綠龍袍拿來!”侍女取過龍袍,送與千歲。千歲又道:“你傳外邊管印官兒,把我欽賜金鑲御印送進。”侍女領命,傳出去取了御印奉上。千歲接了御印,開口叫聲:“妹丈!你將龍袍襯在衣裏,我將御印打在衣上,速往荊州去。哪怕他怎麼權奸,就是內監與你作對時,你只須把這與國同休的印信,並這龍袍與他一看,這班閹狗,就不敢放肆了!你當速速上任,使他一時措手不及,就不上他那訛頭了。”孫爺道:“領教!”忙忙取了龍袍,作別起身。

    回到府中,拜見親孃。太夫人道:“我兒,你舅舅怎說?”

    孫爺道:“舅舅說海瑞知孩兒是個忠義之輩,故意使孩兒做荊州理刑,把張家惡奴扳倒。他在朝自然有本接應,這叫作‘裏應外合’。叫孩兒速速上任,使他措手不及。”太夫人道:“既然如此,我兒速速起行。”孫爺道:“孩兒曉得。”即去吏部領憑。

    忽報聖旨下,孫爺忙排香案,跪聽宣讀。

    詔曰:降職理刑孫成,欽賜七級,紀功九次,往湖廣荊州府上任,須至要清廉正直,除強獎善。王封聖旨一道,到荊州地方,命原任理刑陳大成開讀遵印。欽此!

    孫爺接過聖旨,送天使出門,入內拜辭母親。太夫人道:“做孃的同你妻子在京,倒也安穩。你此去須要做個好官,不必掛念家中。”孫爺答道:“多謝母親。”回身入內,向夫人道:“下官奉命遠出,不能奉承膝下,專望夫人孝敬婆婆。”夫人道:“做媳婦理之當然,相公不必掛慮。”孫爺道:“如此,深受夫人之德矣。沈能、李貴過來!”兩人應道:“有!”孫爺道:“你去馬號挑選二十匹好馬,家裏家丁會拳棒的,點齊十來人,明日清早,同我起身赴任。快些端正。”叫了幾個婦女,把行李裝備發出廳堂,着管家的家人點明。諸事料理已畢,一宿晚景不提。

    到了次日五鼓,一齊起身望荊州去了。

    再講朝中海瑞道:“昨日奉降孫成爲荊州理刑,又蒙聖上傳旨,催他起身。今日探聽已經起身去了。我這裏再把六款本章備辦停當,再去見駕。”便將本章存在袖內,上轎出門,早來到東華門。只見文武官員紛紛俱進朝房。忽聞金殿上鐘鳴鼓響,天子登朝。

    百官朝賀已畢,內侍傳旨道:“有事出班啓奏,無事退班。”

    只見班中一位大臣,俯伏金階奏道:“臣華蓋殿大學士張居正有短表章奏上。”內侍傳旨道:“奏來!”居正道:“一本爲提調巡撫事;一本爲清淨錢糧事。”皇爺道:“二本準,着該部議奏。”居正謝恩。

    又見班中閃出一位大臣奏道:“原任操江海瑞有本奏。”內侍道:“奏來!”海瑞道:“臣非爲別事,單爲除奸剔佞。”說道將本章上呈。內侍排在龍案之上,皇爺舉目觀看,道:“海瑞愛卿,這是前日舊本,朕已看過。還有什麼新本,再與寡人看看?”海瑞道:“新本多得緊,只怕萬歲一時不及看了許多。如今且把舊本準了,明日再進新本。”皇爺道:“既然如此,準卿所奏。”海爺道:“既準了本,即將張居正拿下。”皇爺道:“朕爲這六款上俱無憑據,怎麼就要把他拿下?”海爺道:“新科進士周元表等三十四人,他們十載寒窗,苦志攻書,進京求榮,怎反受辱?那張居正每人要他見面銀一千二百兩。周元表無銀送他,居正上本處他極刑。幸蒙萬歲開恩,將他免死,充軍出京。老臣途中遇着,不忍他無罪受刑,留他在臨青候旨。望萬歲依臣所奏,赦免書生三十四人,召還京中,各封官職,方是不負讀書之士。”皇爺道:“依卿所奏,着該部傳旨,到臨青赦免周元表,並赦三十三人,俱召回京供職。”海爺俯伏謝恩。

    皇爺道:“海卿,你年高衰老,朕不忍你在朝爲官辛苦。

    今賜紅袍玉帶,黃金綵緞,馳驛榮歸去罷。”海爺道:“謝萬歲天恩!但臣年紀雖老,精力還在,可以爲官,不願安閒林下。”

    皇爺暗想:“這老頭兒倔強得緊。無奈是先帝恩官,朕不忍難爲他。叫他回去不肯回去,偏要在朝爲官。也罷!料來宰相、尚書、九卿、都察院科道等官,不可與他做,若做了益發厲害。

    待朕偏把個無官無印的官名與他做做,他就不得彈劾了。”便說道:“海卿,你要在朝爲官,別的官兒朕不忍勞動卿,今做了寡人耳目的官罷。”海爺聽旨,忙叩謝道:“我主萬歲!萬歲!萬萬歲!”滿心歡喜:“怎麼叫作耳目官?從來沒有衙門,也沒官職印信。這雖是萬歲哄我,倒中我的意思。”當下退朝,各官散出。

    海爺回到杜家,各官俱來賀喜,祭酒杜元勳亦出來稱賀。

    海爺道:“賢契,我此官無印無職,空名何喜可賀?”祭酒道:“恩師,今朝廷封恩師爲耳目官,就是朝廷的耳目了。上可與宰相同列,下可與九卿同坐,非同兒戲。凡天下的本章,多可以上得。”海爺道:“賢契,你也知此意麼?我想皇上上了我海瑞的當了。我今連夜做起本章,賢契須要幫我一幫,明日又要上新本了。”祭酒道:“遵命!”師生二人連夜做成本章。謄清已完,早已五鼓,進朝俯伏金階,手捧本章。

    皇爺看了,說道:“海卿,你無衙無印,怎麼又上起本來”

    海爺道:“萬歲,臣蒙萬歲封爲耳目官,就是聖上的耳目了。聖上是心性爲主,臣是耳目爲用,那有耳有聞不與心知、目有見不與心聞之理!”皇爺聽奏,心中懊悔道:“朕倒上了海瑞的當了。”沒奈何,只得說道:“準卿起奏。”海爺平身起立旁邊。

    各官多有本章呈奏,皇爺一概命張居正批發。

    各官退朝。居正捧本章對海爺道:“海老先生,聖上十分寵任老夫,這本章多付老夫標看,勸你差不多罷了。”海爺道:“再養你幾時體面,哪裏肯罷!不必多講,請了。”兩個分別,不提。

    再講那陸元龍道:“下官陸元龍,奉欽差御祭。恩師接了聖旨,叫我不必開讀,他要自己進京繳旨,叫我隨後慢慢而來。

    故此在路耽擱,今日纔得到京。且先見恩師,再作道理。”那陸爺也不坐轎,也不騎馬,步行來到杜家門首。門公傳報進去,海爺叫“請進”。陸爺道:“恩師在上,門生陸秀拜見。”海爺道:“賢契免禮,請坐。左右備酒。”杜爺也出來相見,一同坐下,飲酒之間,講些朝廷政事及奏劾張居正之事,直至更深,方始辭回。

    次日陸爺見駕,海爺也有本章代他奏明。皇爺傳旨:“陸元龍御祭旨意,已經海瑞代繳,與你無罪,着仍舊入翰林院供職。”陸元龍叩首謝恩。師生退出朝門,各回寓所。

    且說理刑孫成到了荊州地界,吩咐船家停泊碼頭。三聲大炮,文武官員俱來迎接。聽事上前稟道:“啓上大老爺:荊州府所屬經歷、照磨、知縣各官,多有手本投遞、迎接。”孫爺道:“傳話外邊官員:各回衙門理事,守衛汛地,改日請見。”

    聽事走出船頭,吩咐各官散去。

    隨後陳大成舊任來到。聽事忙忙報道:“啓上大老爺:原任陳爺接見。”孫爺吩咐安排香案。陳爺上船跪下,孫爺手捧聖旨,開讀曰:詔曰:湖廣荊州府理刑陳大成爲官清正,恩官海瑞特本保奏,今升爲十三道御史之職,作速來京補授。其理刑印信,接詔之時,即交與孫成頂補。欽哉!

    陳爺謝恩已畢,即刻交清印信。陳爺道:“欽差大人,你前日忠心爲國,不想今反受屈。”孫成道:“不敢!海老先生在萬歲駕前,竭力保奏大人。”陳爺道:“極蒙海老先生作愛,此番上京還要求大人指教。”孫爺道:“依弟愚見,大人進京,還該拜在海老先生門下,一定有益。弟還求大人指教,不知張宦家中作惡怎樣,乞一一指教。”陳爺道:“那張宦勢力如天,族支弟侄恃勢欺壓官府。還有豪奴數人,重利苛剝百姓,打死人命,如同兒戲,強佔百姓妻女,姦淫鄉鄰,人人害怕。大小官員,如同走狗一般,一時不及講盡。”孫爺道:“呀,有這等事!陳大人,聖上命你速即進京供職,你切不可依附張姓,辱沒了海老先生一番舉薦。”陳爺道:“豈敢爲那忘恩負義之人!

    大人放心。”陳爺辭別,回府收拾進京。孫爺見陳爺去了,就向衙役道:“這裏叫做什麼碼頭?”

    衙役道:“這裏叫做西碼頭。”孫爺怒道:“今日本廳上任,須要吉利,怎麼在西碼頭、白虎頭上上岸?應該在青龍頭上上岸纔是。難道荊州大省份,沒有東碼頭嗎?”衙役應道:“有是有個東碼頭,向來上任的官府多在東碼頭,自七八年以來,都在西碼頭上了。”孫爺道:“爲怎麼的?”衙役道:“只爲東門內新造乳母娘娘府,是奉旨起建的。內中張老太太居住門前,豎立下馬牌,文武各官至此須下馬。有八名太監把守,手執御賜五爪金龍棒,十分厲害。凡官員不下馬者,就算逆旨了,立時打死無論。所以近日到任官員,俱由西碼頭進城。”孫爺聽了,哈哈大笑道:“你們說哪裏話!本廳不在西碼頭上岸,快將坐船移到東碼頭青龍頭上上岸。”衙役答應“是”,即刻叫船戶將船撐到東碼頭上岸。

    孫爺道:“吩咐本廳這裏上岸,要放大炮三聲,進城也要放三聲,到乳孃府經過也要三聲響炮,敲鑼的要響,吆喝的要高聲,吹打的要鬧熱,如有一件不遵,到衙重責四十大板。”

    衙役聽了,舌頭伸出,不敢答應。內中有幾個大膽的跪下稟道:“太爺吩咐,下役怎麼敢有違?但張居正府中厲害得緊,只怕使不得。”孫爺喝道:“狗才!怎麼使不得?有我擔待!”衙役答應“是”,退出與衆人相議道:“列位,你看這個大爺,買醃魚放生——不知死活。難道張府的厲害,他還不知道?”衆人七舌八嘴,紛紛議論。內中有年老的書辦道:“你們不必議論,且看乳孃府怎麼樣就是了。”衆人道:“這話不差。”未知孫成過了乳孃府,動靜如何。下回分解。

    第十回 乳孃府獻袍斥監 鹽運道懼罪鳩金

    天子加恩拜乳孃,賜他內監護宮牆。

    莫言司馬爲官小,五爪龍袍滿袖香。

    話說孫成接到刑廳之印,直由東碼頭上岸。大炮三聲,衆衙役執事序次排設,齊齊整整。只聽得鑼聲鼓樂,喧天動地,前頭喝道之聲,如雷貫耳。到了城門,又是三聲大炮。一路行到乳孃府門前,故意撲通、撲通三聲響炮,驚動內裏八個太監,忙把盤龍御棍趕出攔住。“呔!那個狗官如此大膽!難道沒有眼珠麼?”這兩邊衙役看見,說道:“不好了,快走罷!”內中有大膽的道:“列位,我且躲在僻處看看,不知太監打官府是如何打法?只見那八個太監手執御棍,正要打去,孫爺不慌不忙,在轎中輕輕脫下大紅圓領,露出御賜徐千歲的袍,只見五個金龍盤旋遍體。太監看見,大驚失色,連忙跪下,大叫:“千歲王爺饒命!”孫爺道:“本廳不是千歲,是千歲的郡馬。”太監聽了,只管磕頭道:“求郡馬爺饒命!”孫爺轎中大笑道:“你這閹狗,下次不可放肆。若再大膽,取你狗頭解京!”太監道:“郡馬爺,以後再不敢了。”那一班的衙役,遠遠看見,說道:“夥計,我們這個本官,想是有甚大的來頭。你看許多的太監,俱在那裏叩頭,我們過去罷。”

    衆衙役依舊吹打喝道,大鑼依舊響天。早已驚動府中太太,叫人外面查探。回報是欽差徐王的郡馬孫成來做理刑。太太心內暗想:“丈夫身掌朝綱,怎麼差個郡馬來此爲官?看他這個模樣,像是與我作對的。”便吩咐家人不許在外闖禍,外面的號燈俱收拾回家。家人奉了太太之命,即刻收回號燈。

    孫爺離了張府,一路迎來,來到平橋邊。只見十餘人枷犯,看見新官到任,俱至轎前跪下,口稱“救命”。孫爺叫住轎,問道:“你們是什麼人?所犯何罪?”衆枷犯道:“小人們多是窮民,只因家中父母年老,兒女幼小,口食不周,因此籃提肩挑幾斤鹽,各處賣了度日。不想鹽捕拿獲,解到鹽院大人衙門,每人打三十板,枷號三個月。已經枷死數人,某等諒必難免也是死了。求大老爺憐念螻蟻之命,超活小人們,真是百代公侯!”

    孫爺心中一想:“也罷!”吩咐左右:“把枷打開,將這十餘口鹽犯盡行放了。”衙役稟道:“這是鹽院大人枷的,恐怕放不得。”孫爺道:“胡說!有本廳在此,快快放了。”衙役只得一個個放了。孫爺道:“吩咐直到城隍廟。”廟中當家道人,忙出迎接。

    孫爺行香已畢,正要出廟。不想那地方保甲見孫爺把鹽犯放去,忙報鹽院大人。大人大怒,便叫巡捕問道:“那新任理刑姓什麼?是怎麼來頭?”巡捕道:“啓稟大人:那理刑姓孫,是吏部都給事降職出來的。”鹽院道:“他雖是降官,不該擅放本院的枷犯。巡捕,你將令箭一支,速傳理刑來見。”巡捕得令,捧了令箭,上馬一直往城隍廟來,遇着孫爺道:“太爺在上,卑職奉鹽院大人之令,有令箭來請太爺相見。”孫爺內心自想:“必是方纔放枷犯之事。他既無分曉,我便去見他。”

    即同巡捕到了鹽院衙門,一直闖至花廳。見鹽院在內,孫爺就當廳而立,把手一拱道:“請了!”鹽院看他大模大樣,心中大怒,立時變臉道:“你是什麼官,敢與本院打拱?”孫爺道:“難道你不認得我嗎?”鹽院怒道:“你雖是都給事,但今做此官,行此禮。理刑只是理刑,本院欽差爲鹽院,論爵而行,如何擅放本院枷犯?”孫爺道:“我放了,因此大人發怒耶?嚇,大人,你難道不曉得,這一起犯人是朝廷子民,只因日食不周,肩挑手提賣幾斤食鹽,如何把他枷死幾個?”鹽院道:“本院執掌鹽政,盜賣私鹽,有關國課,故把枷號示衆。你怎把他放去?”孫爺道:“大人要拿私鹽,有大人的私販在那裏。這幾個窮民,幾斤幾兩的,拿他何用?”鹽院聞言道:“在那裏?”孫爺道:“大人要卑職去拿私販,只消大人令箭一支,封條几張,卑職便去拿來。”鹽院大喜,忙將令箭、封條交與孫爺。

    孫爺接了出衙,上馬帶了差役,一直往北關外。只見河船無數,孫爺吩咐衙役:“這船盡行封了,船梢盡行鎖拿。”衙役稟道:“太爺,這是官鹽船隻,怎麼封得?”孫爺道:“你不要管,封了拿來便是。”衙役不敢違令,只得把船梢拿下幾個水手上岸。孫爺又吩咐道:“你們在此看守,不許船戶弄了手腳,如違,立時重處!”

    孫爺回至鹽院衙門,入內稟道:“大人,卑職把鹽盡行封了,私販現拿幾個在此,乞大人審究。”鹽院大喜,即刻坐堂,吊進私販喝道:“你這狗才!怎敢連船滿載,販賣私鹽?”只見船戶喊道:“冤枉嚇!小人船上是大人的官船,現有鹽場官監押,不知何故把小人拿來!”鹽院驚道,“貴廳,這私販是那裏拿的了?”孫爺道:“是北關外拿的。”鹽院道:“錯了,這是本院的官鹽船,如何拿來把他做私販?”孫爺道:“卑職不錯。請問大人這船可曾掣過嗎?”鹽院道:“怎麼不曾掣過?”

    孫爺道:“大人被他騙了。”鹽院道:“怎見得?”孫爺道:“官鹽每包重二百五十斤,爲何船內的每包都有三百餘斤?況且奉旨掣過的鹽船,立刻開卸;若不開卸,即系私販。今此鹽船停在河內,半月不開,便是違旨了。還求大人照律懲治。”鹽院聽了,心內喫驚,忙賠笑道:“貴廳,你我在此做官,凡事須要寬恕些。”孫爺也不開口,忙脫下大紅圓領,露出龍袍,坐在當中椅上,唬得鹽院魂不附體,忙又打拱道:“晚生有眼無珠,大人乃是聖上國戚,多多有罪!左右備酒。”

    鹽院正在備酒相陪,只見巡捕官稟道:“各鹽商請見。”鹽院對孫爺道:“大人少坐,晚生出去就來。”鹽院出去,相見商家,道了始末。鹽院道:“我正要傳你,各人如今來得正好,少不得湊成三四萬銀子,送與孫太爺,方買得他不開口。”衆人無奈,只得應許辭出。鹽院進衙陪席,酒至數巡,孫爺道:“大人還是何等出身”

    鹽院道:“晚生忝在兩榜,原任西寧道升來的。”孫爺道:“呵,你就是李顯麼?這怪不得。我與你去船上盤一盤。”鹽院道:“晚生知罪了。方纔衆商人說,公鳩四萬銀子,送大人買茶。”

    孫爺道:“既是大人見賜這宗銀子,相煩差人送上京師,與定王舍親收,待他買茶,與海忠臣喫。”鹽院聽了,心中暗想:“怪不得這樣厲害,原來是定王至親,又是海瑞相好。”便應道:“晚生一一領教。”孫爺飲畢辭去,鹽院送出頭門。孫爺仍到城隍廟。

    次日孫爺上任,行香拜聖。通城的百姓,一傳兩,兩傳三,俱說好個清官理刑,不怕上司,不畏權貴,我等有冤枉的,速速到他衙門投告。理刑一概不準,衆百姓渾呆了,都說清官也怕張府勢焰,各人散去。

    過不數日,孫爺打轎來拜張府。那居正四個兒子,兩個在京,兩個在家奉伺太太。見孫爺來拜,兄弟連忙接入府內。下回分解。

    第十一回 張明修赴宴遇仇 陳三枚奉旨搜寶

    莫是冤家莫聚頭,天公湊合暗相投。

    一經惡報昭彰日,桎梏加臨不自由。

    話說孫爺拜望張府,三杯茶罷,辭別起身,二位公子雙雙送出牆門。只見門首一人,手拿狀子,喊叫伸冤。孫爺吩咐左右,將狀子接上,展開一看,喝道:“大膽!堂堂相府,你竟敢大膽前來妄告!左右,將這狗才趕出去!”那人又趕上前,大叫道:“嚇!大老爺,張三公子強佔小人的妻子,有千人作證,人人共知,小人豈敢誣告?乞大老爺伸冤呢!”孫爺又喝道:“你這奴才,當時強佔你的妻子就該控告,怎麼到如今纔來刁告?打下這狗才的狗腿!”左右將那人按到地下,打至四十板,罵道:“你這奴才,下次若再大膽,活活打死。趕他出去。”左右將這人趕出。張家兩位公子在旁看見,心中大喜,忙上前打躬。孫爺道:“二位先生,這般刁民,大膽放肆,學生已經誡他,下次再不敢了。”二人再三稱謝。

    孫爺上轎回衙,暗暗想道:“差人去叫方纔被打的人,至放告日期,再來控告。”又吩咐書辦,寫了放告日期,令粘各處。那受冤百姓見告示,各各端正狀子,專候至期投遞。

    看看到了放告日期,孫爺去請張家二位公子。門公遞帖進內,報道:“啓上二位公子:理刑孫爺有帖請酒。”兄弟接帖看了,即刻打扮,雙雙乘轎出門。不及一箭之地,四爺轎槓忽然折去一根。四爺道:“三哥,我不去。”三爺道:“四弟怎麼不去?”四爺道:“我轎槓無故折了一根,今日出門不吉。刑廳若然問起,只說有恙不來便了。”

    三爺到了刑廳衙門,門上通報,孫爺叫開門迎接。且到花廳,分賓主坐下。三爺深深打躬道:“承公祖見招,舍弟本欲領教,奈偶沾小恙,有負盛情。今反要公祖費心,實不敢當。”

    孫爺道:“豈敢!水酒粗餚,有慢休怪。請問三先生,令弟什麼貴恙?”三爺道:“不過感冒風寒。”孫爺道:“該請醫調治。”

    三爺道:“領教。”

    須臾席齊,賓主分坐飲宴。那外邊告狀的人,將狀子拿在手中,等了一回,不見孫爺上堂,三三兩兩議論起來。有的道:“想是今日不坐堂了。”有的道:“我們不管他收不收,進去一同喊叫吧。”衆人道:“有理。”那百姓真蠻,一齊擁至後堂,沸反盈天,口叫大老爺伸冤。嚇得管門的喫了一驚,喝道:“你們這百姓來此做甚麼?”衆人道:“我們衆百姓俱是含冤受屈的,蒙大老爺今日放告,特來告狀。”門上道:“就是告狀,須候大老爺升堂,如何到此吵鬧?衙役打出去!”

    衙役正在趕打,那孫爺在花廳聞知,便問左右:“外邊喧鬧何事?”家人稟道:“老爺,今日是放告日期,因老爺在此飲宴,未出坐堂,故此衆百姓在外邊喧鬧。”孫爺道:“咦,我忘了。你出去,叫衆百姓到花廳來投遞。”家人聽了領令,將衆百姓叫進,跪在地下。左右接上狀子。孫爺展開一看,這狀子十張內倒有八張是告張宦及族衆強佔妻子、打死人命、白奪田地、拆毀房屋,無法無天的事。孫爺便對張三爺道:“三先生,煩你把狀紙看一看,還是準他,還是不准他?”三爺不知狀中之事,忙接來一看,不看之時尤可,看時倒喫一驚,不敢作聲。孫爺道:“三先生,那荊州百姓可謂刁惡之極,曉得三先生在此飲酒,故意反來控告府上。”三爺立起身,深深打躬:“公祖大人,乞看家父薄面。”孫爺道:“三先生請坐,那狀子上情由,還是真的,還是假的?”三爺又深深一拱道:“不要管他真假,乞大人一概不准他便了。”孫爺道:“三先生,荊州百姓多是刁惡,若一概不准他,他便要談論本廳了。左右,你去叫當班的拿鏈子來!”衙役答應一聲,不片刻鏈子拿到。孫爺喝道:“衙役們,把張公子鎖了!”三爺登時失色,急忙跪下:“乞求大人看家父薄面。”孫爺變了臉道:“胡說!本廳從來沒有人情的,鎖了!”衙役不敢容情,將公子鎖起。孫爺吩咐收監。

    跟隨公子的家人,匆忙報到府中,四爺聞說大怒。太太見講,兩淚交流,與兒子相議,忙寫一封家書,叫進家人李貴領了言語進京。那孫爺收進狀子,凡是被告張家奴僕,或是族衆、親屬的,該打二十板反打四十,該問徒流的罪改作軍遣。張太太知此信息,日夜望京師回信,不表。

    再講京中忠臣海瑞做了耳目之官,衣衫襤樓,飲食淡薄,卻是氣象高峻。滿朝文武,哪個不怕?那這做良臣的還膽大不怕,那這有心病的,素拜張居正門下,不是告養回家,便是告假請假。若耳目不準,就有這般費力。

    一日,海爺正在寓所閒坐,門公稟道:“老爺,今有新科進士周元表等三十四位老爺稟見。”海爺大喜道:“請見!”門公傳出,衆人一直來到堂中,道:“恩師大人在上,門生周元表等拜見。”海爺忙立起身,哈哈大笑道:“列位賢才請起!周賢才,你來得卻好,老夫明日正要奏本朝廷。左右,快備十席飯,與各位接風。再發名帖一張,快請兵部給事前來與席。”

    須臾給事來到,躬身稟道:“老大人在上,晚生陳三枚拜見。”

    海瑞忙忙回禮道:“衆賢纔過來見了陳先生。”衆人一一見過,讓坐上席,不過是豆乾、豆腐、豆腐皮、筍乾之類。

    酒過三杯,陳爺開口道:“請問這各位先生是誰?”海爺道:“俱是新科窮進士,多是老夫在臨青新收的敝門人,共三十四位。他們倒膽大得緊,連上了張居正數本,聖上大怒,將他們問了充軍之罪。老夫保奏,叫他們回京復職的。”陳爺道:“原來是貴門人。今日召晚生不知有何吩咐?”海爺道:“老夫特備水酒一杯,與賢契錢行。”陳爺喫了一驚,道:“請問大人,晚生不到哪裏去,怎麼要大人費心。”海爺道:“怎不到哪裏?明日自知。”陳爺不敢再問。

    須臾席散,陳爺先行辭回。海爺道:“陳賢契,你此去一路須要小心,與我問候孫理刑。凡事須要謹慎用計,不可怠慢。”

    陳爺道:“領命!”辭別先回。海爺吩咐周元表道:“周賢契,我欲扳倒張居正,明日奏聞聖上,舉薦賢契與陳兵科往荊州搜寶。那權臣十分厲害,凡事要大家商議而行,不可託大。”周爺道:“領命!”大家打拱辭出,海爺連夜修成本章。

    次日五鼓,皇爺登殿,百官朝賀已畢,海爺俯伏金階奏道:“臣耳目官有本奏上。”皇爺道:“卿奏何事?”海爺道:“今有新科進士周元表等三十四人,被首相張居正索禮不遂,誣陷充軍,乞皇爺赦免。”皇爺道:“周元表擅毀宰相,朕故定他罪。若說索禮陷害,有何憑據?”海爺又奏道:“張居正不獨貪財害賢,而且私換國寶,欺君罔上,罪在不赦。”皇爺道:“若說私換國寶,更無憑據,焉可加罪!”海爺道:“萬歲可撥欽差到荊州,圍門查搜,便有證據了。”皇爺沉吟良久,開口道:“行人司何在?”旁邊轉出一人,俯伏金階道:“臣行人張茂德見駕。”皇爺道:“朕差你往荊州搜寶,你當速行。”茂德正要謝恩,海瑞忙跪下道:“萬歲若差行人司去,怎搜得寶?臣保兵科給事陳三枚爲正搜寶,新進士周元表爲副搜寶。”皇爺道:“準卿所奏。”即宣二人上殿。皇爺開口:“今有耳目官海瑞,保你二人往荊州張居正家中搜寶,回京之日另行升用。即往吏部領敕出京!”二人叩首謝恩,退出朝門。海爺又忙奏道:“更有進士三十三名,乞皇上賜其頂選縣缺。”皇爺依奏。

    海爺回衙,即叫海洪道:“你去對陳、週二位說,叫他速速出京,不可遲延。”二人得了言語,各帶家丁二十名,望荊州而去。不知後事如何,下回分解。

    第十二回 馳家信敗露機關 扮相士夤緣妙計

    緘書星夜赴家山,搜寶關心莫等閒。

    漫說深藏最高着,真機敗露信愚頑。

    那張居正退朝回府,坐在書房暗想道:“海瑞今日這本倒也好笑,請旨着陳三枚、周元表到荊州我家搜寶。他做了三朝的官,頗稱能幹,爲何今日動起這本,想是運倒了。我想欽差在路行得慢,我這裏修一封家書,差一個善走之人,回家通信,叫將國寶收藏;及欽差到時,早已無影無蹤。那時我奏他誣謗大臣,怕不治一個大罪?”想定主意,即忙修好書信,叫過家丁張惡,吩咐道:“我有緊急家書一封,賞你白銀三十兩,你要連夜趕至家中,呈與太太。若有遲延,取罪不小。”張惡應道:“小人曉得。”接了書信、銀兩,連夜往荊州而來。

    且講海爺請出杜爺道:“元老,你這家中,可有能幹的家丁,叫一個來。”杜爺道:“老師要他何用?”海爺道:“我要差他連夜趕到荊州,送一封書信與孫理刑的。”杜爺道:“既如此,有一家人名叫陳貴,作事能幹,又能日行七百里,可叫他去。”海爺道:“如此極妙,速速叫來。”杜爺叫過陳貴。海爺修好書信,向杜爺借出白銀二十兩,付與陳貴,吩咐道:“張府亦必有人趕信回家,你若能先到理刑衙門,回來重重賞你。”

    陳貴領命,書信、銀兩結束停當,別了家主,即刻起行。

    張居正父子一日在書房閒坐,只見門公進稟道:“啓上太師:家中太太差人下書,在外伺候。”太師道:“叫他進來!”

    差人進入書房,跪下道:“太師爺在上,小人叩頭。”太師道:“起來,太太在家好麼?”差人道:“太太在家納福。有一封書信送上太師爺。”太師吩咐下去,給他酒飯。將書拆開一看,怒氣沖天:“哎嚇!可惱!可惱!”狀元一見,連忙問道:“母親書中寫的什麼來?”太師道:“嚇!我兒,可恨荊州廳孫成,他依着妻舅徐千歲的勢,把你三弟拿下牢獄。你母親着急,要我這裏救援。”狀元兄弟二人聽了,連叫三聲“爹爹”:“要放出主意來。據孩兒愚見,不如反了荊州府,把孫成狗頭殺了,方出這口惡氣。”太師道:“這使不得!”狀元道:“這既使不得,傳一道假旨,拿孫成斬首,亦可報得此仇。”太師道:“亦使不得!”二人道:“這又使不得,那又使不得,難道由三弟憑他凌辱麼?”太師道:“且看機會。”

    再講荊州四府孫成一日坐堂理事,忽見外面一人,騎在馬上飛奔檐前,滾下馬來,倒在地下。孫爺忙問何人。那人歇了半晌,方說道:“我是京中來的。”孫爺道:“來此何干?”那人道:“要回避衙役,方敢說出。”孫爺會意,叫衙役盡行退出,方問道:“你如何睡在地下?想是路上身體倦乏麼?”那人道:“是。”孫爺道:“如今衙役已退,四處無人,你到此何事,快快說來!”那人道:“小人陳貴,奉海大人之命,送書與老爺的。”孫爺道:“既如此,可將書信拿來。”那人便向皮袋中取出書信呈上。孫爺拆開一看,知了來意,便叫陳貴道:“你在這衙內安息幾日,打發你回去。”陳貴道:“是。”

    孫爺叫門子傳幾個皁快進來,皁快入內,叩頭畢,孫爺道:“你們班內夥計,有力大會拳棒的,挑選幾個來。”衙役道:“小人奉公守法,並無有會拳棒的。”孫爺道:“嚇,本廳不是訪拿你們,是有要事差遣他們,不必動疑。”衆人議了一會,挑出二十名會拳棍的進去。孫爺又在家丁內選幾個,一同叫進私衙,賜他酒食。吩咐道:“不日內京中張太師必有差人回家,你們分一半在相府前後查探,一半在相府左右查探,遇有生面說京腔的,不論多寡,盡把密密拿來,不許放出一個,又不許傳揚。事成重重賞你。”衆人應道:“曉得。”孫爺道:“且慢!還有一說,你們趁未開城時,就去打聽,晚上要等閉城門後回家。切要!切要!不可有誤!”

    那衙役並家人領了言語,在相府左右前後查了二日,並無生面京腔之人。剛剛守到三日,遠遠見了一個大漢,騎一匹快馬,如飛奔到相府門前。衆人一齊觀看,見那人威風凜凜,汗流滿面,衆人道:“一定是了。”一個道:“且問他一聲,然後動手未遲。”衆人道:“不錯,不錯。”就有兩個皁快走上前問道:“馬上的大叔,可是京中來的麼?”那人道:“正是!”皁快又問道:“可是相爺差來送書的?”那人道:“正是。”皁快道:“拿了!”衆人走上前把那人拖下馬來,拉拉扯扯到刑廳衙門。那人大喝道:“你這狗頭!拿我做什麼?”衆人道:“連我也不知,你自己問我本廳便了。”說話之間,已至堂下。

    孫爺正在堂上審事,皁快稟道:“啓老爺:京都來的差人拿到!”孫爺大喜,道:“帶進來!”皁快把那人推下階下,那人大模大樣,在堂下踱來踱去,立而不跪。孫爺喝道:“怎麼見了本廳不跪?”那人道:“我正要問你官兒,我又不犯法,拿我何事?”孫爺喝道:“你這狗頭!硬頭硬腦,見本廳這等放肆。你既不跪,左右,取大板過來!”衙役答應一聲,取過大板。那人見不是勢頭,只得跪在地下。

    孫爺喝道:“你這狗頭好大膽!你偷了某鄉宦家若干金銀首飾,本廳差人到處緝捕。你一向躲在何處?速速招來,免受刑法。”那人聽了大驚道:“老爺在上,小人不是賊,並未偷人財物。小人是京都人,叫做張惡,一向在相府伺候太師的。大爺若不信,現有太師書信一封,叫小人趕快送與太太開拆的。”

    孫爺道:“既如此,取書上來!”張惡忙把書呈上。孫爺拆開來書看。張惡道:“這是太師爺家信,開不得的。”孫爺道:“怎麼開不得?”看完了書信,便叫左右將鏈子把張惡鎖了。張惡急得只管磕頭:“求老爺放我回去。”孫爺只做不聽見,立起身來,叫掩門退入後堂,重賞那些皁快、家丁。心中暗想:“海剛峯正直、老練、能幹,但不知欽差何日方到?”便叫心腹家丁出去暗打聽不提。

    那周元表、陳三枚二位差官在路商議道:“我二人承海大人保舉,往荊州搜寶,但要搜着纔好,不要被張家做了手腳,有負海大人之託。”二人一路行來,時刻打聽。一日,陳爺問家人道:“此處離荊州還有多少路?”家人道:“只有百多里了。”陳爺道:“既如此,叫船家住船。”便向周爺道:“週年兄,我們去搜寶,還是怎樣搜法?”周元表道:“但憑年兄高見。”陳三枚道:“相府房屋甚多,不知他存在那裏。倘然搜他不着,便不妙了。小弟幼年學麻衣相法,頗知相命風水。今假作相命先生,往荊州打聽消息如何?”周元表道:“此計甚妙!”

    陳三枚命取布一幅,上寫“麻衣相法”,換了衣裳,扮作江湖遊客,叫只小船。又對元表道:“你且停泊這裏,船頭收起虎牌、旗槍,吩咐手下人不可吐露風聲。”元表應道:“是!”

    陳爺叫船搖到岸邊上岸,吩附隨身家人道:“我先往打探國寶。你見我進了相府,你便下船,明日再來打聽我的消息。

    如今隨我而行。若要喫東西,各自去買。三日後,我若沒有響動,你即往大船報與周爺,會同荊州四府孫爺,竟往張家搜寶。若是不見我,即着張嗣修身上要人。”二人應道:“曉得!”

    三人行行止止,入了荊州府內。東觀西望,只見那邊一個大酒樓,許多人在那裏出出入入。陳爺也進去,店中只見坐客滿堂。孫爺也揀一小桌坐下,輕輕吩咐家人:“你到外邊自己買喫。”二人去了。那酒樓走堂的便走來問道:“先生喫什麼酒?”陳爺道:“只要好菜二味,美酒一壺是了。”走堂立刻拿到,陳爺自斟自酌。

    少停,喫酒的人都去了,只剩隔桌兩個老人。那老者見相面先生一人自飲,冷冷清清,便說道:“先生獨酌麼?何不我們合作一桌,同飲如何?”陳爺正要探聽張家之事,便應道:“如此極妙。”即將自己酒餚移在桌上,與老者同飲。飲不多時,老者問道:“先生貴處?”陳爺答道:“江西。”老者道:“幾時到的?”陳爺道:“昨日纔到。”老者道:“煩先生與我們看看如何?”陳爺道:“使得,請左手一觀。”老者即舒出左手。陳爺相了一會,道:“尊相幼年運氣不通,令堂面上有刑剋,獨成立家,早年勞苦不消說了。到了五十三歲,才得享福,後來衣祿無虧。”說得老者十分快活,稱讚道:“果然相得好。”

    陳爺又把那一個老者左手一看,道:“這位老丈自幼蒙父兄福庇,衣祿豐足,刻下又行年運,主有大吉。”說得老者二人十分喜歡,道:“先生果然神相!我們要酬些相金,尤恐見慢,今日酌酒資,算我們的賬吧。”陳爺道:“多謝了。”

    正言之間,只見一人踱將進來,老者慌忙起身,那人不回禮,直入裏而去。陳爺問道:“老者,這是何人,如此大樣?”

    老者道:“輕聲!這是張府總管。他在本處作惡多端。近來四府刑廳與他作對,他假作窮居,在此開店。”陳爺道:“他既懼怕刑廳,就該遷移別處,不該在此開店。”兩個老者道:“先生有所不知。他田地甚廣,又放債刻剝,那肯搬移別處!”陳爺道:“他有幾個兒子?”老者道:“他現有一房妻子,舊年又娶一個妾,並無子女。”陳爺道:“有多少年紀?”老者道:“六十一歲。先生!嚇,我細細告訴你:你去相他,相得準,包管有些油水。”陳爺道:“但不知他的出身如何?”老者道:“他七歲賣到張府,後來長大敢爲,十分能幹。相爺喜歡他,叫他做了總管,在家料理業產。又與他弄個副總答刂付在身,他怕朝中忠臣作對,不敢上京謀缺,只在家中管理。”陳爺道:“多謝老丈指教!”老者道:“先生再請幾杯。”陳爺道:“好了。”老者叫走堂的過來,算了酒錢,便對櫃上掌櫃的說:“這位先生相法極精,真是柳莊再世!相我二人,句句不差分毫。”

    二人在外言訖,早已被總管張能聽見,便叫先生請進奉茶,陳爺進內坐下,把張能仔細一看,假作喫驚之狀,道:“這位太爺,好相貌!”張能滿心歡喜,道:“乞先生細看,直言無怪。”陳爺道:“嚇,尊相是一位貴相,只有一言得罪,休要見怪。”張能道:“豈敢?請教。”陳爺道:“細看貴相,幼年尊堂早逝,無依無靠,得貴人抬舉,離祖成家。若論早年生子難招,目下雖有小星,總之不能收成。舊年該見喜發財,來歲自有貴子。這纔是大人的後代。”張能道:“我年紀多了,恐不能生育。”陳爺道:“命中所定,該有貴子,何怕年紀多?但目下該有小小驚恐,而大事無妨,日後封君穩穩。”說得張能心花都開起來,即說道:“先生好神相!實不相瞞,我是相府一個總管,副總之職分。只爲四府刑廳與相府相對。我故此假作買賣營生。我府中四公子。也曾吩咐我,請相士相面,並看風水。難得先生如此神相,先生你在此坐坐,我去去就來。”

    張能忙往張府,到書房見了四爺道:“啓上四爺:有一個半仙相士,在小人店內。”四爺吩咐:“請來!”張能忙往店中,對陳爺道:“我家四爺要請先生相面,若相得準,不但發財,還有發跡。但有一句話叮囑你,不可漏泄。我家四爺一心要做皇帝,先生你要奉承他幾句。”陳爺道:“領教。”

    說話之間,已到相府。引進書房,張能先進去通報。四爺吩咐:“請進。”不知後事如何,下回分解。

    第十三回 張嗣修龍形惑相 周元表搜寶探奇

    虎步龍形豈易誇,天將壓汝禍來加。

    十年夢想榮華事,鏡裏山河莫怨嗟。

    話說陳爺假扮相士,走進相府書房,見了張嗣修,道:“四爺在上,相士人見禮。”四爺把手搖搖,道:“相士不必多禮。”

    陳爺道:“請左手一看,再請行步。”四爺將右手伸出與他看一遍,然後即踱了幾步。陳爺稱讚道:“好個龍行虎步!是個大貴的相了。請退了左右。相士好說。”四爺吩咐:“左右退去。”

    衆家人退去。陳爺就跪在地下,口稱:“萬歲”。四爺道:“先生因何這樣稱呼?”陳爺道:“非是相士這樣稱呼,因貴相是個九五之相。但不知怎麼,如今尚不發動。若不是陽宅不利,定是陰基有礙。相家善看風水,待我細看一看便知。若有不利關礙之處,即改移,頃刻成功了。四爺聽見,心中大喜道:“如此妙極了!就煩先生先看陽宅。”陳爺道:“既然如此,萬歲請前帶路。”四爺道:“先生不可這樣稱呼,被人聽見不便,且待異日罷!”

    二人走出門前,先生把眼細看說道:“果是不差,門外這兩口井破了風水也。”四爺道:“再請進內一看。”二人來到後堂坐下,陳爺就說:“牆外那口井衝破龍脈,該築一個照牆保護龍脈。只爲南方火旺克金,金不能生水,有牆遮了水火,就能相濟。”四爺聽說,心中大喜。一聲吩咐:“左右,把門外兩口井填塞了,快打一個照牆。”左右答應一聲,即刻就去動手。

    四爺又道:“煩先生再進裏面一看。”陳爺跟着四爺,逐處房屋樓閣細細觀看,果然好風水。

    後來到一個大樓,見兩扇鐵錁大門,鎖鎖着。陳爺道:“這是什麼所在?不識可使相家看否?”四爺道:“使得。”便進去取鎖匙,把門鎖開了。二人移步進內,見中間三架硃紅桌,放着三隻盒兒。陳爺問道:“這是什麼東西?”四爺道:“這樓叫作聚寶樓,這盒內俱是寶貝。”陳爺暗想:“果有寶貝,但不知就是朝廷的不是。”便問道:“不識肯與相家看看否?”四爺道:“先生既是心腹之人,看看何妨。”便將盒蓋掀起,件件取出。先是一個金盤,盤內安着兩粒明珠,一粒是夜明珠,這一粒是避水珠。陳爺又指道:“這光閃閃的,是什麼寶貝?”四爺道:“這名醉仙塔。”陳爺又指一樣道:“這名什麼?”四爺道:“這名醒酒氈。”陳爺道:“請收了。”四爺把來收好,同行下樓,又到後樓門花園,各各團團看遍。

    回到書房坐下,四爺叫備酒,陳爺已安心,便要脫身,忙辭道:“不敢打擾,即告辭了。”四爺道:“那有此理!今晚在此草榻,明早還要勞先生到敝墳一看。”陳爺不得脫身,只得住下。

    到次日看墳回來,又要辭出,四爺又不肯放,道:“先生,我這裏用得你着,只住這裏罷。”陳爺道:“相家家中有八十歲老母,並拙荊、小兒等,專靠相家養活,住在這裏,誰人照看”

    四爺道:“這也不管。”陳爺被公子戀留,看看過了三日。陳三枚家丁不見主人出來,只得回到船上,稟與周爺道:“啓上老爺:家老爺吩咐,若三日後沒有消息,叫周爺會同理刑廳孫爺同去搜寶。倘若不見家爺,就在張府公子身上要人。”周爺聽了言語,喫了一驚,暗想道:“陳年兄在相府不知生死。”連忙上轎,來見孫爺,將陳爺私行入相府,三日不見出來之事,細細述了一遍。孫爺聽見大驚,即刻備帖,到守備衙門,點出兵丁千名,千總外委十名,同了欽差周元表,一直來到相府,吩咐兵士把相府前後門團團圍住。

    那相府管門家人看了,匆忙報與四爺。四爺大驚,連忙出廳迎接。孫爺口稱:“聖旨到,跪聽宣讀。”公子連忙排香案,俯伏塵埃。周爺讀詔曰:“今有耳目官海瑞奏,張居正原籍荊州家中,私存國寶。今差陳三枚、周元表同往張居正家中搜寶,來京繳旨。謝恩!”張嗣修驚得魂飛魄散。周爺吩咐:“進後堂各處細細查搜,如有徇情隱匿者,即行斬首。”衆人答應一聲,紛紛到各處翻籠倒箱。不一時,沸反盈天。

    那陳爺在書房聽見,知是欽差來到,忙打開房門,奔至大廳。孫爺、周爺二位看見大喜,道:“陳先生在這裏了。”陳爺道:“快將張嗣修鎖了。”衙役忙上前,將四爺鎖着。陳爺道:“孫老先生、周老先生跟我來。”三人忙舉大步,穿廊過戶,來到聚寶樓前。叫左右打開了鎖,取出四件寶貝。孫爺道:“陳先生,這是什麼寶貝?”陳爺道:“這是醉仙塔,這是醒酒氈,這是夜明珠,這是避水珠。”二位道:“請問先生,這寶有何奇異?”陳爺道:“醉仙塔放在金盤之內,將水從塔頂上灌下,變成美酒,憑你大量之人,喫了一杯,即醉倒。醒酒氈放在地下,將醉人抬放上面,即刻醒轉。夜明珠放在暗室中,四壁光明,如同白晝。避水珠若放水中,那水兩邊分離。”說罷,孫、週二位大喜。陳爺就把醉仙塔、醒酒氈收存。周爺就把夜明珠、避水珠存在身邊。大家下樓,來到廳上,只見相府管家跪下稟道:“啓上三位老爺:家太太請爺們少坐,有酒宴款待。”三人道:“你謝太太,說我們心領了。”三人退出相府,鳴金開道,同到理刑衙門,同坐大堂。孫爺吩咐:“將公子押禁牢中。”衙役將四公子押進獄中。

    四爺道:“禁子,我家三爺在哪裏?”禁子應道:“在這裏。”四爺道:“請出相見。”禁子應聲:“曉得!”即刻到號房,請出三爺。三爺見四爺身掛鎖鏈,喫驚道:“四弟,你又因何事,也到這裏?”四爺道:“呀呵!不好了。只因有一相士到府,說是江西人,能看風水。弟因叫他觀看,他見了聚寶樓,要看寶貝。弟不合與他看。不料他是欽差兵部陳三枚,奉旨到我家搜寶。他假作相士,私行察訪,弟不知,留他在家中,被他看出底蘊,暗通副使周元表、理刑廳孫成,到我家搜出寶貝,又把我鎖拿獄中。”三爺聽見,心中着急,埋怨小弟不小心,輕易露出人耳目。如今被他搜去,必然進獻朝廷,取禍不小,必至害了爹爹。

    不說牢中煩惱。張府太太急得兩淚交流,心中埋怨太師:“你在朝中爲相,難道這件大事,略不差人通知家中預將寶貝存起?今被欽差搜去,必然奏與朝廷。倘聖上發怒,閤家難免罪名。如今兩個孩兒又被拿去,無人料理,此事怎好?丫鬟,你速出去叫衆家人進來。”丫鬟應道:“曉得!”即刻叫進。衆家人來到大廳,道:“太太有何吩咐?”太太道:“衆家人們,今寶貝被欽差搜去,上奏朝廷,必然罪及滿門,如何是好?”

    衆家人道:“太太不必心焦。我們衆人都已打算,只須扮作強盜,趕上前去,把寶貝搶了回來,不是就沒有憑據了?那時太太再寫信寄去,太師哭奏朝廷,扳他誣陷大臣,不特我們滿門脫禍,他們還有誣害之罪!”太太聽了,心中大喜,即說道:“難得你們真心救主。事平之日,太師必有重賞。你各人即刻就着點起有勇力的一百餘人,暗存兵器,趕去前途等候爲要。”

    家人領命,各又帶了盤費刀斧,陸續而去不表。下回分解。

    第十四回 兩欽差解寶遇劫 嬰山盜拯溺反仇

    搜寶歸來意揚揚,春風幾度促行裝。

    煙波萬頃灘聲急,中有危機禍暗藏。

    且講四府孫爺次日治酒,與陳三枚、周元表二位欽差餞行。

    三人入席坐下,孫爺說道:“二位年兄,弟想張府有智謀的家人甚多,倘或在半途搶奪國寶,如何是好?弟今撥兵二十名,沿途護送,方保無虞。”二人道:“難得年兄如此費心。”孫爺謙遜幾句,即吩咐傳營兵進來。左右即時傳進,跪下道:“大老爺在上,營兵等叩頭。”孫爺道:“起來。今有二位欽差大人解寶上京,路中恐有歹人,特差你們一路護送,須要小心,回來重重有賞。”營兵領命。二位欽差飲完了酒,辭謝出門。孫爺直送到碼頭作別。欽差吩咐開船長行,扯篷喝號,立刻離了荊州地界,滔滔往前搖去。

    不兩日,已來到湖廣北關口。日晚泊船,船中備酒,官艙內兩位欽差飲宴,船頭上家人兵丁飲酒。欽差吩咐家人道:“此處地方最惡,恐有干係,你們各人不可上岸閒步。”各人齊聲應道:“曉得!請大人放心。”飲畢和衣而睡。忽聽得岸上鳴鑼擊柝之聲,往來不絕。原來是荊州四府孫爺,一路打發文書前去,路中一站一站的地方官,要撥兵馬接應。知這北關口最是險惡地方。另外着本處兵役,嚴密關防,故此熱鬧。兵役聽見十分安心,到夜半的時節,各各疲倦,各去睡臥。

    那張家總管帶了一百餘名家將,多是白布包頭,手持刀斧,來到岸邊。看那隻大船上提鈴喝號,知是欽差坐船。總管喝道:“此時不下手,更待何時?”衆人答應一聲,登時點起亮子,照耀如同白日。呼哨一聲,早已跳在欽差船上,手持刀斧,登時砍倒數人。餘人慌忙爬起,怎奈張府家將十分勇猛,船中之人又被他砍倒幾人。周爺看見,心中着忙,帶了夜明珠、避水珠走到船尾,將身跳入水中。陳爺看見,慌忙也向江中跳下。

    那二十個兵丁,並周、陳二家家丁,殺的殺,跳水的跳水,盡皆喪命;只有數個會泅水,泅到岸邊逃命。巡邏兵丁見勢頭不好,各各散去。張家總管搜出兩件寶貝,只不見那夜明珠、避水珠,想是落水欽差帶去身邊,便叫一聲:“衆兄弟,有了寶貝,不必追尋。吩咐開船去吧。”水手忙忙將船撐開,滔滔浩浩往荊州迴轉去了。

    周元錶帶了盒子,跳下江中,自分必死。豈知盒內有了避水珠,放出光來,可照十里。信步而行,行到岸邊,爬上岸去。

    回頭一望,見那號大船數十人搖櫓,望荊州而去,知是張府假扮賊船來劫寶貝。暗想:“不知陳年兄與國寶可在船否?”忙忙回來原處一看,只見船上家人兵丁殺死無數,並不見陳爺。

    再查寶貝,毫無影形。心中着急道:“如今失了國寶,怎麼回京復旨?”

    不說周爺着急,再說陳爺跳在水中,心忙意亂,開步亂走,不想越走越深。忽一陣波浪打來,把陳爺盪漾一通,沉在水底。

    心中暗想:“此番我的性命活不成了!”正存此念頭,真是鬼使神差,只一跳踏在一塊大石上,立起身來,抬頭一看,茫茫大水,無際無邊。看那船隻,無形無蹤,實在怕人。心中想道:“倘有波浪再打下來,我必葬於魚腹矣。”

    那泅水的家人,逃上岸後,見賊船已去,便去僱了船隻,沿江來救主人。大家相議道:“兄弟們,如今強盜已去,我們何不高聲叫一叫。”衆人齊說“有理”,便大聲叫道:“老爺在哪裏?快些出來!”家人各處叫喊,早已驚動周爺。周爺聽見是家人聲音,便應道:“我在這裏!”家人聽見,叫道:“好呀!”

    忙把船搖近,扶上週爺道:“老爺受驚了。”周爺問道:“陳爺在哪裏?國寶可在嗎?”家人道:“國寶已搶去,陳爺不知去向。”周爺道:“如此怎好?”心中暗想道:“我如今失了國寶,怎見得海公之面?我想這劫寶賊徒,諒不是別處來的,一定是張府家人假裝強盜前來劫去。我今再轉荊州,去見孫爺,再定別計。”想罷,吩咐家人,迴轉荊州。家人領命,即將撥轉船頭,往荊州搖來。

    再講陳爺立在水中石上,十分着急,叫道:“老天呵!我陳三枚雖不算作忠臣,也要扶助幼主,除滅奸邪,不想今日卻死在這裏。到如今怎能夠三呼萬歲朝金闕?怎能夠晨昏定省拜雙親?怎能夠金屋畫眉相唱和?怎能夠堂前訓子讀文章?老天呵!如今但願奸臣誅滅,天下太平,我陳三枚就死在九泉,也得瞑目。”

    陳爺正在自嘆自嗟之際,忽聽得遠遠鳴鑼之聲,抬頭一看,只見一隻大船,高高點起燈籠,遠遠鳴鑼喝號而來。陳爺大喜道:“如今有救命了!”那船來到相近,陳爺高聲喊道:“救命!”

    那船上的人道:“哥哥你聽見麼?水上有人喊救。”一個道:“兄弟,我們問他一聲。”一人說:“我去稟了大王再來。”說罷,連忙進艙:“啓上大王:前面水中有人叫救。”那大王道:“既然如此,救他起來。”嘍羅答應一聲,走出船頭,叫船家收舵,將船搖近石邊,叫道:“水內的人,你要性命不可亂動,我來救你。”陳爺大喜,叫聲:“恩人,我在此!”船上人把火一照,看見石上伏着一人,便叫道:“你伸過手來。”陳爺把手伸上,船上人伸下手把陳三枚輕輕提上。

    陳爺衣服扯去了水,把眼望艙中一看,只見中間坐着一人,頭上大紅扎巾,金風抹額,當中一點火焰;身上穿的大紅短短繡龍緊身,外邊套着金線鑲邊戰襖;腰邊插兩把寶劍;足踏烏靴。兩邊站立十來人,雄赳赳,氣昂昂,都是渾身純錦繡披掛左右,刀槍戟劍,排得明晃晃,光亮亮。陳爺心中暗想:“呀呵!不好了,我看他這個光景,一定是個不良之人。”

    陳爺正在思想,忽聽得艙內喝道:“帶那水內之人進來!”

    水手答應一聲。就叫道:“水內漢子,大王喚你進去!”陳爺見說,只得移步進入艙中,把手向上一拱,口稱:“老親翁請了!”

    那大王道:“你是什麼人?”陳爺道:“老親翁,我乃京中兵科給事陳三枚。”大王道:“你既是官兒,爲何落在水中?”陳爺道:“老親翁,一言難盡,弟乃兩榜進士忝在二甲頭名,前在山西爲四府,後升主事,連轉兵科給事。只因忠臣海瑞,奏荊州張府藏匿朝廷國寶,聖上特差弟同了進士周元表來此搜寶。

    弟又會同荊州孫成,將官兵圍住張府,搜出四件國寶,回京復旨。船泊此處,不想強人殺下船中,將家丁、兵役殺死。我一時着急跳下水中,不想被水浪一推,打在石上。幸蒙老親翁垂救,改日必當重報。”

    那大王聽罷,登時瞪起兩眼珠,喝道:“你即什麼搜寶欽差麼?”陳爺道:“正是!”大王道:“嗬!你來得正好。左右把他綁了!”左右答應一聲,走出兩邊嘍羅十餘人,將陳爺拿住,麻繩草索綁得緊緊。陳爺見了這般光景,嘆道:“早知如此,不如死在水中,還是乾淨。”那大王又喝道:“速將他推出斬首!”嘍羅忙忙動手來推。陳爺大叫道:“老親翁,我與你前世無冤,今世無仇,怎麼要殺我?望你說個明白,我就死也得甘心。”那大王道:“不必多說,推去斬來。”陳爺心中暗想:“呀!是了。我聞得張嗣修在荊州暗招兵馬,謀爲不軌。這個強盜必是張居正手下兵將,叫他在江中埋伏。我今落在他手中,料無回生之日。”正押出船頭,旁邊轉出一個副將,忙上前稟道:“大王,我今夜若是殺了欽差,那府中太太、三爺、四爺怎知大王的功勞?依小將愚見,不如帶轉山寨,拘禁棧房,明日解到府中,悉聽太太發落,豈不是好?”大王道:“此言說得有理。左右,把陳三枚放了綁!”一聲軍令傳出,登時把陳爺放了綁,換條鐵鏈鎖在艙中。

    大王傳令:“將船回去。”水手撥轉船頭望上搖去。只見遠遠的一隻小船,如飛的搖到大船邊,跳出一人,跪下稟道:“小的打聽得荊襄標商同欽差學政船隻,明日五鼓出關,有重船十餘號,真有百萬銀子在內。特來報明。”大王道:“好呵!賞你一錠銀子。再去打聽。”探子叩頭謝出。不知打劫如何,下回分解。

    第十五回 孫娘子嬰山解難 沈大王江畔捐軀

    家人葉象利休貞,玉潔冰清自性成。

    解難難中還自解,禍淫福善較來平。

    話說嬰山大王沈勇,聞報荊襄標商同欽差學政有十餘號船隻,即欲前去打劫。心中想道:“久聞標商多是有手段的,又加學政坐船,有兵卒護送,必須點齊四路副將,一同下江搶劫方好。”即時傳令嘍羅:“隨四將下山,先去打劫,我隨後便來接應。”四將得令,領了嘍羅,紛紛下山而去。

    且說寨中有一位夫人,是被沈大王劫上山的良家婦女。這日,在山中自嘆道:“自嘆紅顏多薄命,夫妻母子各分離。奴家邱門孫氏,祖籍荊州人氏。丈夫邱佐卿,早年入泮,娶奴完親一載,生下一子,取名喜寶,才得半歲。我只爲今年春間去嬰山燒香了願,嬰山大王看見奴家十分姿色,統帥嘍羅半夜打進奴家,銀錢衣服半件不取,單單把奴搶至寨中,強迫成親。

    奴家誓不從他,便要強姦。幸遇一個同難嬸嬸苦勸,又兼寨中美女極多,無暇及我,所以至今未曾受辱。但願夫妻、母子完聚。呵!且住!我方纔聽得使女們紛紛傳說,昨晚大王江中拿一搜寶欽差,鎖在棧房,要解去張府請功,諒必性命難保。奴家久欲自盡,不如救了欽差再死,也得瞑目。況且強盜今又下山搶劫,寨中無人,正好行事。”

    孫氏想完主意,忙忙取了鎖匙,出房來到棧房門首。只聽得裏面自言自語道:“蒼天,蒼天呵!我陳三枚只望水中逃命,誰知又遇強人。如今解去張府,必然性命難保。天呵!不想我這般結果!”孫氏聽了,忙開鎖匙,推門而入。陳爺正在傷心,忽見一個美貌婦人在面前,問道:“你是什麼人?”孫氏道:“老爺不須駭怕,我來救你的。”就把鏈子扯開。陳爺道:“娘子,你到底是何人,前來救我?”孫氏道:“奴家荊州人氏,夫君邱佐卿。奴家孫氏,被強人搶至寨中,強奴成親,奴家就死不從,那賊也不殺奴家,止是居留寨中。今日聞大人被拿,要解張府請功,性命必然難保。幸遇強盜下山打劫,寨中無人,奴家特來解救大人。如今速速跟奴家出去。”

    陳爺聽了,忙忙跟了孫氏,走出山寨,並無人查究,早已到了東山腳下。孫氏道:“老爺此去,多是人煙所在。奴家雖未失節於強人,丈夫決不肯信。但願老爺到了荊州,將奴不肯失身之事,說與奴丈夫知道。奴的貞心可表,奴死九泉亦感老爺之德。”說罷,往山下便跳。

    陳爺慌忙攔住,說道:“恩嫂,不可尋此短見。待下官送恩嫂到府,說明恩嫂貞節,使恩嫂夫妻、母子團圓,略報恩嫂大恩。切不可如此。”孫氏道:“既蒙老爺好意,奴家暫留性命,請老爺快行,不可遲延。”於是二人望着荊州大路而行。

    且說大王沈勇帶了四個副將,數百嘍羅,裝載五隻大船,沿江順流而下。早有探事嘍羅飛報:“啓上大王:那標商貨船,幫着學政官船早已出關,就在前面停泊,要等齊船隻前行。特此報知。”大王大悅道:“再去探來。”吩咐頭目:“去船頭觀望!”頭目走到船頭,遠遠一望,只見那邊燈籠明亮,上寫“欽差湖廣學政”,一連高掛燈籠五六十盞。船上兵役手執刀槍,兩邊排列。頭目忙忙報與大王道:“啓大王:那船上兵將手執兵器,甚是強勇。更有標客相幫,利害難當,不可惹他。”大王喝道:“胡說!長他人志氣,滅自己威風。大王還要助張府打遍天下,那裏希罕這幾個標商!”遂喚張雄二將過來。二將應道:“有!”大王道:“與你令箭一支,帶領四號船隻,箭手四百名,向他船頭先放。看他勢敗,然後槍刀齊舉,殺上船去,我這裏再發兵接應。”

    二將接了令箭,帶領船隻,箭手一字兒排開,對着官船喝令放箭。衆箭手把箭亂射,箭如雨點一般飛來。官船上面各兵叫聲:“呵呀,強盜來了!”慌忙報與學政。學政大怒,叫衆家將吩咐兵丁不許亂動,都伏艙中,手執軍器,把住艙口,等他箭射完,跳上我船,鑽進艙來,進一個殺一個,進二個殺二個。若殺死一人,我賞銀五兩。你們若有被傷,我賞銀三兩。須要協力,不可有違。家將得了號令,傳與兵丁,俱伏在船艙口裏,強盜那知官船早已預備。官兵伏在旁邊,見一個進來,提起利刀便砍下頭來,一連鑽進十餘人,一連砍死十餘人。餘的強盜大怒,一擁而來,都被家將兵丁亂砍、亂刺,那裏抵擋得住?

    船上吶喊哼喝,那邊標客聽見官船上沸反盈天,連忙接應。

    那大王見前船去許久不來回報,便搖動大船前來接應。這邊護標好漢攔住,把箭亂射。射死十餘人。大王大怒,跳上標船:“孤家來也!”那護標大哥,見伊來得勇猛,諒是強盜頭兒,袍袖一起,那支練就百發百中神箭,嗖的一聲,正中咽喉。

    大王叫聲:“呀呵,不好了!”即翻身落下水去了。

    衆賊看見大王死了,副將也不見一個,相議道:“我們何不趁此順風逃回罷。”衆人道:“有理。”連忙把船搖轉,望山寨飛奔而去。

    不消半刻,到了山寨。內中一個頭目道:“衆兄弟,如今大王死了,副將也殺了,山寨無主,料想強盜做不成了。況且我們本事低微,若在此耽擱,倘官兵到來,料想活不成了。不如收拾金銀財寶,各人回去營生。”衆人道:“有理!大哥主意不差。”便把搶來婦女個個放去,金銀每人分開。頭目又道:“兄弟,我們大家散夥,這山寨何用?不如一把火燒個白地!”

    馱了包袱,下山去了。欲知後事如何,下回分解。

    第十六回 孫理刑再會欽差 陳給事重圍相府

    祖餞歸來爲計程,斜風細雨阻人行。

    中原逐鹿稱高手,一計生時一法生。

    再講欽差陳三枚自嬰山脫難,同着孫娘子來到荊州城內。

    陳爺道:“恩嫂,這是荊州城了,我們進去報與孫四府便了。”

    二人移步來到衙前,投一店家歇下。陳爺道:“店主借你筆硯一用。”那店主取過文房,陳爺寫了數字封好,謝了店家,大踏步走到班房。叫道:“班頭哥在那裏?”衙役道:“做什麼”

    陳爺道:“我這一個紙,煩你傳遞進去,投與太爺看。”衙役道:“你這人,我看你不藍不白,遞得,我與你遞;遞不得,不要害我。”陳爺道:“必要遞的,決不害你。”衙役道:“既如此,你且坐在這裏,不可遠去,我與你遞進。”

    衙役執了紙條,投進內堂。孫爺看見,喫了一驚,方知欽差國寶遭劫,水中逃生,衣冠不整,不便進見。立刻叫家人取出一套冠服,送與欽差大人更換。家人抱了衣服,來到班房,陳爺接來穿好。孫爺已開門迎接。

    二人上堂坐下,開口道:“不想老先生國寶遭劫,弟毫不知情。如今怎好?”陳爺道:“事且慢表。現有恩嫂孫娘子在門外店中,乞先生抬轎接進。”孫爺忙問何故,陳爺細細說了一遍。孫爺立刻差人抬轎接進內衙。陳爺又將被劫情由詳述一遍,孫爺喫驚道:“此事怎好?”陳爺道:“且等週年兄到處。”

    孫爺叫備酒壓驚。

    二位正在花廳飲酒,門上來報:“啓老爺:城守營有帖差人要見。”孫爺道:“傳進來!”投帖人進見跪下道:“家爺多多拜上太爺。老爺前日奉命點兵二十名護送國寶,在北關口被大盜殺死十五名兵丁。家爺已經出詳,求太爺一同通詳。”孫爺道:“你回覆你貴老爺,兵丁傷的請醫調治,我這裏立刻通詳便了。”投帖人辭去,孫爺吩咐道:“書辦備文書通詳。”

    忽報門前欽差周大人到了,孫、陳二位聽了大喜,忙開門接進。周爺看見陳爺在此,先叫道:“陳年兄,原來在此呵!”

    陳爺也趕向前將手扯住道:“週年兄也到此,呵呵!”孫爺便扯二位上座坐下,叫家人再備酒來。

    三人歡飲一會,周爺開言道:“我當夜跳入水中,信水而行,幸不沉溺。走至湖灘上,遠遠望見盜船已去,正在無可奈何,忽聽見家人叫喚,方敢答應。救上船中,不見先生;問起,方知先生也跳下水。弟正在悲傷,不想年兄在此,這是萬千之喜了。但不知國寶下落如何?”陳爺道:“弟見年兄下水,弟一時心忙,也跳下去,哪知國寶下落如何!”陳爺道:“想必被強人搶去了。”周爺道:“搶去是搶去,幸喜還有兩件在此。”

    孫、陳二爺忙問道:“哪兩件在此?”周爺道:“那一粒夜明珠,一粒避水珠,是弟帶在身上,故此還在。”孫爺道:“雖然寶珠還在,但四件失了兩件,怎能回奏?不知此寶系何人搶去?”

    周爺道:“孫先生,弟已知搶寶之人了。”孫爺忙問道:“兄知是何人?”周爺道:“那夜思想,心中甚是疑惑,一面自己開船,叫人尾在賊船之後。次日回報,賊船迴轉荊州,城門未開,他便叫開城門進去。弟想城門乃是禁城,怎麼叫得伊開?諒他一定是奸相府中家人假扮強人,搶去兩件寶貝,叫我們難以回奏。”陳爺接口道:“不特年兄曉得,弟也知是他家所使。”孫爺道:“二位先生,若是張府假盜劫去,料想急切之間一時必不提防。我們急急再圍住張府查搜,諒必難脫我手。”二人道:“此算甚妙!事不宜遲,作速打點起身。”孫爺即差人叫城守再點兵二百名,隨帶家人衙役,三頂大轎,一直到了張府,仍把前後門圍住,打進府中。

    管門的報與太太,太太此驚不小,想道:“難道他曉得是我假扮的不成?”只得戴了鳳冠,穿了霞帔,出了中堂,與三位見禮道:“三位大人,老身雖是女流之輩,但蒙皇上封爲乳母一品之職。三位雖是口銜王命,也不該三番兩次打擾相府。”

    孫爺道:“太太在上,昨日下官搜出國寶,遺失一物,如今再來搜搜。”太太聞言,發怒道:“你多大個官兒,如此無禮!難道沒有國法麼?”孫爺道:“下官當初扳倒奸臣,尚且捨得滿門取斬。今日口銜王命,正要治那不法之人。”

    孫爺口中說話,目觀四處,見太太身邊有個使女緊隨,便叫衙役把她拿來。孫爺道:“你是伺候何人的丫頭?”丫頭道:“伏伺太太的。”孫爺道:“我有句話問你,你若從直說來,與你無干;若有半句遮瞞,便拶斷你的手。左右取拶子!”丫頭嚇了一跳。孫爺又道:“你太太將寶貝存在何處?快快說來!”

    丫頭道:“呀呵,老爺!小婢只曉伏伺太太,那曉得甚麼寶貝”

    孫爺道:“不招麼?左右拶起來!”丫頭痛得十指連心,叫道:“老爺饒恕,我招,我招!”孫爺叫放拶。那丫頭見了太太,又轉口道:“老爺呵!果然沒有寶貝!”孫爺大怒道:“賤人!你敢翻供麼?左右着實拶來!”拶得丫頭屎尿直流:“呵唷,顧不得了,願招罷。”孫爺道:“快快招來!”丫頭流淚道:“放在太太房中龍牀頂上。”孫爺道:“是何人拿來與太太?”丫頭道:“是太太叫人裝作強人,在半途劫來的。”孫爺道:“即是招了,將她放了,押到太太房中。”三位一同起身,隨着丫頭同走。

    太太連忙趕過攔住道:“那使不得!我身受王封,誰敢大膽進我房中!”孫爺道:“太太不必攔住。下官與欽差大人奉旨搜寶,誰敢阻擋?家將們!往房內搜來!”三位一齊步進房中。

    太太見了,心中着急,連忙叫家人:“你們快些動手搶奪。”家人道:“前後門俱有兵把守,小人就奪了寶,如何出得去?”

    太太道:“如今怎麼處?也罷,你們速找嬰山大王,叫他一不作,二不休,把他兩個欽差殺了,奪回國寶,差人上京報與太師,再作計議。”家人領了言語奔去,前門被兵士攔住,不許放行,只得退回,由狗洞爬出,死奔前去。

    孫爺同欽差進入房中,果見牀上放着兩個描金盒子,知是寶貝在內,慌忙取下,揭開盒蓋,果是醉仙塔、醒酒氈。心中大喜道:“寶貝既在,出去罷。”一羣人衆回到堂上。孫爺叫放了丫頭,向太太打拱道:“打擾不當,容改日請罪。”說罷,即同二位欽差上轎,一路洋洋得意回衙。不知後事如何,下回分解。

    第十七回 邱佐卿重諧鳳侶 陳國舅朋比爲奸

    誰把鸞膠續斷絃,彼蒼默佑總無偏。

    別時莫道相逢日,月有盈虧缺復圓。

    話說張太太見孫理刑同二欽差搜寶回去,心中又氣又苦,罵道:“孫成這狗男女,我與你無冤無仇,你三番兩次與我作對;今番又被他搜去國寶,若還奏上朝廷,閤家性命必然難保。

    我只得再差人去嬰山叫沈勇,務必帶齊人馬,半路奪回方好。”

    如今不說太太之事。再說三位大人回進私衙,孫爺即將二次搜寶做了文書,詳報上司。吩咐備酒款待欽差。陳爺道:“且慢,小弟有一樁心事未妥。”孫爺道:“什麼心事了,陳爺道:“就是救小弟那位邱恩嫂,須要年兄備乘暖轎,小弟親自送恩嫂回府,表他貞節,使他夫妻、母子團圓,我心方安。”孫爺道:“正該如此。”就對家人道:“你去備一乘四人扛暖轎來,我同陳、週二大人,親送這位孫娘子到東關外邱家莊去。”家人領命,即刻傳衙役備了一頂大轎,陳爺就請孫氏大娘上轎。

    孫氏道:“奴家蓬門之婦,怎敢當三位大人相送!”陳爺道:“恩嫂言之太重了,快請上轎。”於是孫氏娘子上了轎,三位大人後隨,一路來到邱家門首。

    衙役拿了名帖到門上,只見一人立在門首,兩手抱着一孩兒,在門首買糖果與小兒食。衙役便問道:“邱相公在家麼?

    四府太爺同欽差陳、週二大人來探。”邱仲接帖一看,心中暗想:“我與三位大人素無情面,如何今日親身來拜?”便對衙役道:“邱仲就是在下。不知三位大人到此有何見諭?”衙役道:“非爲別事,特送大娘回府。”邱仲道:“你不要哄我。我妻子春間被強盜搶去,至今日杳無音信,三位大人如何曉得”

    衙役道:“在下也不知詳細。相公接了三位大人,自然曉得。”

    邱仲只得入內,端正衣冠出來,接三位大人進廳,口稱:“大人臺座,容生員邱仲叩見。”陳爺說道:“不敢!恩兄在上,弟輩也有一拜。”三人謙遜讓位坐下。邱仲正要開口,只見一乘大轎抬進廳來放下,轎內走出孫氏娘子。邱仲一見大驚,忙出座位上前說道:“賢妻呵,你被強人搶去,怎得回來?”

    孫娘子只是低頭不語。陳爺忙上前說道:“恩嫂請進香閨,待下官與恩兄細說。”孫氏進入裏面,陳爺與邱仲依舊坐下。

    茶遞一巡,陳爺道:“弟陳三枚,在京官授兵科給事之職。

    蒙聖恩欽差來到荊州搜寶,同此二位周欽差、孫老先生往相府收了四宗國寶回京。船停湖口,至夜被強人搶寶上山。下官急忙跳入水中,又被賊首拿去山寨,幸蒙恩嫂解救逃走。恩嫂即欲投檻捐生,下官再三勸阻,故此特同兩位親送恩嫂回府代白貞節,使恩兄夫妻、母子閤家團圓,以報救命大恩。”邱仲道:“呵呀!如此說來,大人真是我的恩人了。若非大人勸阻,我夫妻、母子怎得相會?丫頭,你請大娘抱小官兒出來拜謝。”

    陳爺慌忙攔住道:“不消,下官特爲表白恩嫂貞節,故同孫、週二大人親來到府上叩謝。今心願已酬,即此告別。”說罷,就同孫、週二位起身上轎。邱仲款留不住,遂送出門前,各各拱手而別。

    陳爺道:“孫年兄,此番寶貝解京,恐怕又有強人打劫,如何是好?”孫爺道:“弟早已打算了。今日弟相送大人起程,將真寶留在弟處。大人只帶空盒下船,傳揚二位年兄已經解寶進京。弟這裏暗暗差幾個能幹家人,駕一小船,內藏真寶,尾着大人船後,一同進京。路中倘有不測,真寶還存。”陳、週二人道:“此計甚妙!”就把寶貝付與孫爺,捧了空盒,坐轎出衙。四排府道相送,一路宣傳:“欽差二次搜寶解京。”到了碼頭下船,兩下拜別。刑廳回府,暗暗差四個得力家丁,藏了寶貝,隨後跟隨不提。

    那張府太太,差人前往嬰山,叫沈勇奪他寶貝。誰知來到山中,寨屋俱無;一向恩養的人,一個也不見了。家人只得忙忙回府,報與太太。太太大驚道:“如此怎好?兩個孩兒又被他拿去,家中五個男人,怎能計較?你們內中揀一個能幹的,與我再趕書信上京罷。”家人答應一聲退出。大家相議道:“兄弟,你我看相爺的勢敗了,我們在此,將來必然性命難保,不如各各收拾逃走去了。”

    再講前日的家人,由狗洞爬去送信來京,到了太師府外,進入府中,呈上書信,太師拆開一看,大驚失色道:“呀呵,不好了!孫成這匹夫如此可惡!聽了海瑞之言,竟與老夫作對,將我三兒拿禁獄中,又把我家奴與族間弟兄盡情懲罰。我幾次要動本,怎奈耳目官海瑞十分厲害,因此不敢下手。不想今日又把四兒拿去,搜出國寶。若被他奏聞朝廷,取禍不小。咳嚇,太太呵!我曾差家人提書回家,專叫你將國寶焚燬滅跡,怎麼不聽我言,被他搜去,如何是好?如今事在燃眉之急,我只得二路救應。嚴福過來!你帶能幹勇猛家丁一百名,速速出京,見了解寶之官,只說海老爺吩咐護送的兵丁,不必跟隨。那周、陳二位差宮,必然聽信。他跟隨家人有限,騙到曠野之處,連欽差一起殺了,劫取國寶回來,重重賞你。”嚴福領了言語,自行打點。

    太師又叫家人去請國舅陳爺相見。家人領了嚴命。須臾,陳國舅請到。太師接進,吩咐備酒。二人飲了半晌,國舅開言道:“不知太師親翁呼喚有何吩咐?”太師道:“弟有一言相懇,望老國舅親翁垂救。”國舅道:“豈敢!有何見教,再無推辭之理。”太師道:“弟蒙,先帝託孤,在朝廷保駕,無不忠心報國。不料海瑞來京,與下官作對,把吏科給事孫成假降作荊州四府刑廳。那孫成依了海瑞之勢,在荊州屢次與我家作對。把我三男監禁牢中,又將我四兒拿去。假說我傢俬存國寶,兩次到家吵鬧。弟想孫成與老夫作對,前世冤仇了,斷斷饒他不得。特請國舅親翁大才賜教。”國舅道:“據老先生主意,要怎樣他?”太師道:“弟想要殺他,方出此恨。”國舅道:“這有何難?只消太師上他一本,就要活不成了。”太師道:“若上本,是極容易的事。怎奈徐千歲是他妻舅,又有海瑞照應,故此不敢奏他。”國舅道:“既如此,何不瞞了徐、海二人,假傳聖旨一道,把孫成斬了,何難之事?”太師道:“不可。荊州百姓素愛孫成,聞知朝廷要斬他,倘或激變起來,此事便弄大了。”國舅道:“既如此,便假傳聖旨,說孫成清廉正直,特召進京,加官進爵。騙他來到半途,再傳假旨,將他殺了,豈不乾淨?但這道旨意,必要託太監孫鳳打了玉璽,差人扮作差官,悄悄出京方好。”太師喜道:“此計雖妙,但是孫成爲人強橫,若中途斬他,他倔強起來,要到京師面聖,這便怎處?必須親身前去,他方不敢違拗。”國舅道:“老太師,但是叫我怎樣法兒出京呢?”太師道:“待老夫奏聞聖上,說國舅要出京公幹。”

    國舅道:“噯嚇!老太師,我做國舅的出家,有何公幹?倘被海瑞疑心,連我都有不便了。”太師道:“我有句話在此,只是不便說明。”國舅道:“但說何妨?”未知太師要說何話,下回分解。

    第十八回 孫太監私行玉璽 徐千歲遣將迎差

    專司國璽擅經權,受賄殘良最可憐。

    莫是哲人能逆算,幾令身赴玉樓筵。

    再講張居正與陳國舅相議出京之計,張太師道:“只須國舅告假養病,便可潛身出京。”國舅道:“極妙!領教。”於是飲畢,國舅別了太師,回府而去。太師即備一副金玉玩器,暗暗送與孫鳳。原來那孫鳳掌管團營,乃是萬曆君極寵用之人,命他兼管玉璽,朝內各官俱稱他千歲,他與張居正,國舅陳堂三人結成一黨。當日得了禮物,便把玉璽用了,將假聖旨送還太師。

    太師即忙叫過心腹刑部員外郎陳明,吩咐道:“我有旨意一道,差你往荊州,加升孫成爲都察御史,叫他立刻起身。你先到真定地方,等待陳國舅讀了聖旨,將他取斬,一同回來,重重有賞。斷不可泄漏風聲。倘有外人知道,連你性命也難逃。”

    陳明連聲“不敢”。於是領了假聖旨,即日起程。

    再說耳目官海瑞,爲了國寶,日夜關心,說道:“我早已差人打聽搜寶之事,怎麼至今沒有回報?”海爺正在憂疑,門公報道:“差人回見。”海爺連忙叫他進來,問道:“你打聽欽差搜寶之事怎的?”差人稟道:“小人到荊州,聞欽差大人取寶進京,孫爺點兵護送。如今約略將近就到。故此小人先趕回來,報與大人聞知。”海爺聞言大喜,重賞差人。就打轎來到徐府,將手本投進。徐爺吩咐:“請進。”

    海瑞直進大廳,打拱道:“千歲在上,耳目官海瑞叩見。”

    徐爺道:“豈敢!請坐。”海爺道:“千歲在上,海瑞安敢有座?”徐爺道:“那有不坐之理。”海爺告坐。坐下茶罷,徐爺道:“老先生光降,有何見教?”海爺道:“千歲,只因欽差前番搜國寶,被強盜劫去,此番又搜出國寶,離此尚遠,恐怕又有強人搶奪,特求千歲差人前去接寶,才無疏虞。”千歲道:“領教!”吩咐排酒。海爺道:“不消,就此告辭。還有書信一封,相煩貴差付與欽差陳三枚。”千歲接了書。海瑞即時辭出。

    徐爺即刻就傳堂官道:“差你帶領家將二百名,各帶軍器速速出京,隨路接應國寶。如有強人搶奪,就便殺了,護送來京,重重有賞。若有誤事,取罪不小。外有海爺書信一封,寄與陳三枚欽差大人,不可有誤。”堂官接了書信,忙去收拾,點齊能征慣戰家將,即刻出城而去。

    欽差兩大人行至中途,便換小船,照管寶貝。約略離京只有:四十里,岸上來了張府家人搶寶。看見前面有官船搖來。

    便大叫道:“前面可是欽差搜寶的船嗎?”船上應聲道:“正是!”岸上張府家人道:“既是欽差,海爺差我們前來接應國寶,吩咐一路護送的官兵盡退回去,不必護送了。”那船上的家人,聞說是海爺吩咐的話,便連忙叫護送官兵:“你們退回,不必護送了。”那官兵恨不得叫他們回去,便答應一聲,即刻去了。

    船上家人見官兵退去,便來至小船,入見陳、週二位大人道:“啓爺:有海老爺差來接國寶了,小人已吩咐護送官兵,各回汛地去了。”陳爺道:“海老爺有書麼?”衆人道:“沒有。”陳三枚就對周元表道:“年兄,此事有些可疑。”周爺道:“年兄慮得不差。既是海爺差來接寶,怎的沒有書信通知?

    如是,是假的。家人,你過去吩咐接寶衆人,叫他遠見跟隨,不許迫近寶船。”家人領命,即出船頭吩咐。張府家人要等到空野處下手,也不答應。

    又行一日,迎頭來了五六號大船。那大船的人,見這邊船上高插着旗槍。又有許多大船,前後相隨,便大叫:“前面的船,可是荊州搜寶官船麼?”欽差船上應道:“正是。”那大船上人道:“既是寶船,速報與欽差大人,說京都徐千歲差人接寶。”欽差船上的家人商議道:“我們老爺俱在後頭小船上,離此尚遠。我們且回覆他,只說老爺吩咐少停相見好麼?”衆家人道:“說得有理。”便向船頭叫道:“徐家將爺們,家老爺吩咐少停相見。”徐府家人應道:“是!”

    且說那張府劫寶這夥人,對着衆人道:“列位,這樁事有些不便了,方纔打發的官兵退去,如今又有什麼徐爺家將來接國寶,這便是怎處?”內中又有兩個後生的小夥道:“管他徐府!只要有個好動手的地方,搶他娘就是了。”衆人道:“兄弟主意不差!”

    那欽差船上的家人來到後面小船,報與二位老爺道:“啓爺:方纔又來了五號大船,口稱是徐府家將,差來接寶,要見二位大人。”兩位欽差聽見,心中又是疑惑。周爺就對陳爺道:“年兄,前日說是海大人差來接寶,沒有書信;今日又有徐千歲家將接寶,到底誰真誰假,擾得我心中紛紛亂亂。”陳爺道:“這不難,只消傳那徐府家將一二人上來,探他口氣就明白了。”

    周爺道:“年兄高見極是。”周爺就吩咐家人:“你去叫徐府家將二人上船來,我有話吩咐。”家人應道:“是!”

    不上半刻,叫到徐府家將兩個。家將過船來見欽差,道:“老爺在上,徐府家將叩見。”二位老爺道:“不敢。二位年兄奉了徐千歲之命,來此接寶,可見過海大人否?”徐府家將說道:“雖未見過海大人,但海大人有一封書信在此。”陳爺道:“既如此,快請拿出來。”家將聞說,即於懷裏取書信呈上。

    二位欽差展開細看,心中大悅,就叫:“二位年兄,張居正這奸賊,若是沒有海大人與他作對,不知他還要怎樣亂作了。我且請問年兄,前日有百餘名差人,口稱是海大人差來接寶,一到這裏,就把護送的官兵發回,卻又沒有海大人的書信。我心內正在疑惑,不知真假。”家將道:“二位大人這等說起來,這班人定是張府差來搶寶的了。”陳爺道:“怎見得是搶寶?”家將道:“海老爺是個精細的人,他既差人來接國寶,豈能沒有書信?是搶寶的無疑。況且海老爺恐怕途中有人劫寶,故使兵丁護送。今離京尚遠,豈肯叫官兵散回之理。即此想來,斷是張府假託來劫寶無疑了。”陳爺點頭:“年兄料得不差。但如此怎好?”家將道:“二位老爺放心,有我等在此,萬無一失。但今晚就去查他。若是張府的人,就把他殺個乾淨。就此告辭了。”

    陳爺道:“請了!”

    徐府家將回到自己船中。吩咐手下人道:“你們快去探聽前面那接寶的人,看他動靜如何,速速回報。”手下人答應一聲,即去打聽。即刻回報道:“將爺,我們去打聽,這班人交頭接耳,言語支吾,不是個好人模樣。”家將道:“不消說了,兄弟們各各預備,若有風聲草動,便把他們一齊殺了。”衆人答應,各去預備不提。下回分解。

    第十九回 劫奇寶空撈水月 升豸憲夢入南柯

    得失由來本自天,機關用盡枉徒然。

    豺聲蜂毒心何忍,假旨欺君欲害賢。

    再說張府劫寶家人,內中有個頭領的,叫道:“衆兄弟,你看那欽差官船,如今泊在荒野地方。此時不下手,更待何時”

    衆人道:“是!”便一同吶喊爭先,爬上船來。不想那官船上的人已曉得他們是劫寶,早已預備。見爬上船來,大喊一聲,“快走”,跳下水去。張府家人搶入艙中,不見一人,只見兩個黃綾包袱,端正正放在桌上。心中歡喜,叫道:“寶貝在此!”

    登時搶在手中。再到後艙各處搜過,並不見人,說道:“兩個官兒想是跳下水去了,倒造化這狗頭。”

    不想這邊紛紛亂亂,那邊徐府家將早已知覺,便叫道:“兄弟們,強人在那裏搶寶了,我們快趕上去。”便七腳八手,把船趕來,跳上大船,不見一人,只聽得水中喊救,忙忙救起十餘個家人,即刻便來追趕那賊船。

    那張府家人搶了寶貝,歡天喜地,正要起身,不想被徐府家人殺上船來,唬得魂不附體。各人只得手執刀槍,齊出船頭迎敵。只聽得大喝道:“強盜,快快留下寶貝,饒你性命!若有半聲不肯,把你個個剝皮來!”張府家丁也大喝道:“休得誇口,我們也殺你片甲不回!”兩邊乒乓殺起來。怎奈那徐府家將個個勇猛,大刀闊斧殺來,又加箭如飛蝗,張府家人怎敵得過,也有被槍刺的,也有被箭射的,紛紛落水。家將跳上船來,奪回黃綾包袱。

    卻說那欽差大人,二人在後面小船內,聽得前船沸反連天,知是徐府家將與張府劫寶的家人相戰,暗暗心驚,不知可能殺得過否。正在驚疑,只見五六隻大船,緊急搖來,船頭立着四五個人,叫:“啓老爺:方纔強盜在官船上搶了寶貝,被我趕上殺了許多人,奪回寶貝,特來稟知。”陳爺道:“好嚇!難爲列位將爺了。左右,你將寶貝接過。再煩列位將爺,將強盜槍刀器械收藏,候到京師送與海大人觀看,作個憑據。若能把那落水的強盜再拿得幾個,更好。”徐府家將答應道:“是!”便去收拾槍刀,一同上京。

    荊州理刑孫爺自從送了寶貝起身,日夜憂愁,不知此番路上可得平安否。正在暗想,忽報聖旨到,已至碼頭了。孫爺忙忙冠帶排道,來到碼頭迎接。

    只見欽差手捧聖旨。孫爺叫排香案,開讀詔書:“荊州理刑孫成,爲官清正,四境安寧,朕心感悅。今升爲都察院左都御史,速即來京供職。欽哉!”孫爺謝恩已畢,捧過聖旨,便請欽差上坐,道:“大人請上,受弟一拜。”欽差道:“弟也有一拜。”兩人禮畢坐下,孫爺吩咐排酒,賓主交飲。半響,孫爺開口道:“欽差大人現居何職?”欽差道:“向爲山東青州府,蒙恩升授刑部員外郎之職。”孫爺道:“失敬了!”欽差怕他再問,露出馬腳,忙忙起身辭去。

    孫爺送出欽差,退入後堂,吩咐家人預備行李。通省官員聞知,紛紛俱來賀喜,俱送禮物。孫爺一齊辭謝。驚動了地方百姓,沸反盈天:“可惜這樣好官升去,無法可留。”便三三兩兩議論開來,家家結綵,戶戶焚香。孫爺在轎中看見,街坊上燃燈結綵,百姓手執香花,挨挨擠擠隨轎後到碼頭。

    孫爺回身把手一拱,道:“衆位百姓,本院無有仁恩惠政及你們,今日何勞遠送?本院心中不安。衆百姓請回罷。”衆人道:“大人嚇,百姓受大人數年大恩,今日大人高升進京,無計可留。但願大人留靴與衆百姓,作個遺愛。”孫爺道:“既如此,左右,取過馬紮來。”孫爺坐下馬紮,脫下舊靴。百姓奉上新靴,孫爺穿上,說道:“本院在此爲官,沒有什麼好處,何勞你們衆百姓如此相愛?願你們老者要教訓子孫,少者要孝敬尊長,安分謀生,不可爲非。你們請回去罷!”百姓同聲應道:“多謝大人教訓。”孫爺走進艙中,放炮開船。百姓無奈,只得散去。

    不講孫爺進京之事。那張居正一日正在後堂閒坐,管門的進來道:“啓上太師爺:劫寶的回來,要見太師。”太師叫傳進來,劫寶家人進前叩頭。太師問道:“你們劫寶,寶在哪裏?”

    家人道:“太師爺,不好了!小人一路留心,打聽去臨青地方,遇着欽差回船。小人遵太師爺吩咐,假稱是海瑞差來迎接,就把護送官兵散去。跟到荒野之地,跳上差船,搶出寶貝。不想有一起徐府家人,好不厲害,個個如狼似虎,搶上船來,把小人們殺的殺,丟下水的丟下水。幸得小人略知水性,泅水逃生,來報太師爺。乞太師爺定奪。”太師聽了,驚得呆呆半晌,心中暗想:“此番寶貝到京,朝廷看見,怎得是好?呵,有了!待我去請陳國舅來,叫他一面去斬孫成,我一面告老回鄉,再圖後事。”未知太師裁奪如何,下回分解。

    第二十回 害忠良重傳假旨 祝眉壽載賜紅袍

    壽等嵩華身正健,天家載賜五雲章。

    門迎紫氣蓮臺曜,砌滿芝蘭繞膝香。

    話說張居正聽了家丁搶寶不遂,又恐欽差解寶來京,取罪不小。便再想一計,吩咐家人備酒,一面差人下了請帖到陳國舅府中,請國舅商量。

    不消半日,國舅來到,太師接進,分賓主坐下。茶罷,國舅開言道:“承老太師呼喚,有何見諭?”老太師道:“豈敢!

    老國舅前日曾許出京一事,弟已端正停當。特請老國舅相議出京之策。”國舅道:“既如此,老夫領教便了!”太師吩咐排酒。

    二人分賓主坐下。酒飲三巡,國舅請出聖旨來看,早有玉璽在上。兩道旨意:一道是捉拿的;一道是行刑的。太師問道:“老國舅,這兩道旨意還是一路同去,還是作兩下去?”國舅道:“憑太師主意。”太師道:“作一同去罷。”國舅道:“老夫明日早朝告病。但是老太師要選個能幹的假作差官同去纔好。”

    太師道:“領教。”二人酒罷辭別。

    太師即刻叫過家人蔣勝,吩咐道:“你們扮作欽差,明日同陳國舅出京,有一道捉拿孫成的旨意在國舅身邊。我前日升孫成爲都察院左都御史之職,召他進京,現今想必離任了。你此去必然遇着,須要細心盤問。若是孫成的船,就稟知國舅,立刻拿着,須要小心前去。”蔣勝應道:“曉得。”點起家將八名,假做錦衣校尉。又點個長大漢子,打扮作跟隨人。來日天亮,就要啓行。

    次早,皇帝五更三點登殿,朝賀已畢。班中閃出一位大臣,紫袍金帶,俯伏金階,道:“臣大學士陳堂啓奏:臣連日身軀疲倦,日夜不安,告養二月,再行供職。”皇爺准奏。陳堂謝恩退出,回府吩咐家人:“若有太醫前來,回說國舅爺只要靜養,不必看脈。”家人應道:“曉得!”

    正在吩咐,門公啓道:“太師張府差人要見。”國舅道:“叫他進見!”差人跪下稟道:“國舅爺在上,蔣勝叩頭。”說道:“家太師拜上國舅爺,出京須要小心。”國舅道:“不須掛意。”便點起家丁七八個發船,即時出京。

    再講海爺退朝後想道:“今日朝中見國舅陳堂告病,我看他面上並沒有病容,因此差人打聽。回報太醫院前去醫治,他並不許相見,故此可疑。又差人去打聽,回報他帶領家人,祕密出京,不知去向。老夫想陳堂是張居正一黨之人,不知出京何事?莫非是徐府救寶一事又生別件詭計?我今連夜修成本章,明日亦告假出京,密密跟着他,看他作何事情!”

    張居正自打發國舅陳堂出京之後,便把告老本章端正。次日皇帝登殿,張居正出班奏道:“臣華蓋殿大學士張居正,有短章上奏:臣因老邁,筋骨衰弱,不能扶佐聖朝。願萬歲放歸田裏,臣感恩不淺。”皇爺道:“先生年紀雖多,精神還好,豈可舍朕而去?”

    居正見皇爺不肯,又奏道:“臣委實精神恍惚,筋力衰微,乞皇上天恩,放回田裏。”皇帝尚未開口,閃出海瑞跪下奏道:“臣啓陛下:華蓋殿乃擎天之柱,足智多謀,兩班文武俱服驅使。況且臣年八十五歲,尚在朝中保駕,張居正午未七旬,豈可偷閒?萬歲不可準行。”皇爺微微笑道:“張先生,海恩官所奏不差,斷要在朝保駕。海恩官,你說今年八十五歲,不知幾時生日?”海爺道:“明日就是臣親生之日。”皇爺道:“這也妙呵!明日寡人就與海恩官慶祝千秋。煩張先生代朕率左班文臣,徐王叔代朕率右班武將,一同拜壽。再賜恩官免朝一月。”

    兩班百官一同領旨退朝。

    張居正回府,心中着急:“可恨海瑞死死與老夫作對,今日又奏不許我告老。倘或國寶到京,皇上知情發怒,難免欺君之罪,如何是好?”

    海爺回府,心下想道:“我只爲陳堂出京,恐有詭計,打點要告假出京,不想聖上賜我免朝一月,正合我意。我明日接了聖旨,做過生日,後日就可出京了。”“海洪、海安過來!”

    海洪應道:“老爺何事?”海爺道:“我要買長大鏈子一條,鐵鎖兩把,快去買來!”二人領命買回,海爺又叫快去預備行李。

    那祭酒杜元勳,聞皇上要與海爺慶壽,忙忙燃燈結綵,預備酒席。海爺也自歡喜。

    忽然家人報道:“啓老爺:家裏太太到了。還有老三房、大相公、大娘,並小姑爺、小姐都來駕壽。先是太太、大娘、小姐三位先到。”海爺聞報,心中大喜,移步中堂,早見三乘轎子放下,三位女眷出轎。太太先開口道:“相公請坐,受妾身一拜。”海爺道:“下官也有一拜。”夫妻見禮完,大娘同姑娘上前開聲道:“爹爹公公請坐,女兒、媳婦拜壽,望爹爹福如東海滔滔至,壽比青松日日增!”海爺道:“我兒罷了。”外邊兩槓壽禮抬進。海爺道:“怎麼要夫人費心?”夫人道:“相公,這是老三房大侄兒與女婿備的。”海爺道:“原來如此。”

    太太道:“相公有所不知,老三房三叔、嬸嬸對我說,相公年老,不可無嗣,特將長子帶來承嗣。”海爺道:“呵,老夫人,下官一世,家徒四壁,怎好屈抑於他?”太太道:“妾身亦曾與三叔、三嬸道及,奈他志立甚堅,說道:‘不孝有三,無後爲大。我家宦族名門,安可無後?’立意要妾依從。”

    廳堂上正在言談,門上又報道:“啓老爺:姑爺同大相公到!”海爺道:“請進。”郎舅二人步上廳堂,道:“爹爹,孩兒來了。”家人鋪上細氈,請大娘過來,夫婦雙雙拜了四拜。姑爺呂端同小姐上前道:“岳父大人在上,愚婿叩賀,望岳父大人壽同日月。”海爺道:“請起!”

    海洪稟道:“杜老爺同杜夫人送壽禮,同來拜壽。”海爺抬起頭來,見他二人進來。杜爺道:“老師、師母請坐,受門生夫婦拜祝千秋。”海爺忙稱:“不敢!有勞二位。”拜罷,杜爺道:“請師母、世嫂、世妹,同到後宅。”海爺道:“極好的。元老今朝作主,接待客官。”杜爺道:“不用老師費心。門生已經吩咐總管:東廳接待文官,西廳接待武官,中廳接待公侯駙馬伯。調三班戲子伺候。”海爺道:“勞元老費心,老夫妻委實不安。”

    忽報聖旨到,太監孫千歲領旨意一道、壽禮十二色,前來拜壽。海爺忙擺香案跪下,聽宣讀詔曰:“耳目官海瑞,乃是皇考恩官,保駕三朝,匡扶社稷,實爲有功。今恩官壽誕,朕特命司禮監孫鳳齎旨到寓,賜恩官龍鳳燭一對,壽麪千條,大紅五爪蟒繡龍袍一件,羊脂白玉帶一條,霞帔一副,鳳冠一頂,御酒一罈,御宴一席,龍頭剡杖一條,壽糕成盤,壽桃兩盒。欽哉謝恩!”

    海爺謝恩畢,孫鳳開言道:“海老先生請坐,待咱家拜個壽。”海爺道:“千歲,這個海瑞不敢當!”孫鳳道:“咱家是奉旨而來,代聖上拜壽,怎敢有違?老先生坐了。”孫鳳跪下,海爺連忙也跪下,對拜四拜。旁邊走過郎舅二人,齊聲道:“老千歲在上,晚生們也要一拜!”孫鳳道:“不敢!海老先生,這二位是何人?”海爺道:“老千歲,這是老朽的承繼小兒,前科入賢書。這是小婿呂端,先帝榜眼,告養在家。”孫鳳道:“嚇,原來一位是天子門生,一位是一榜春元,今日又會,失敬了!”海爺吩咐中廳排酒,搬演戲文。

    門公報:“啓爺:各位功勳千歲們送壽禮,親來拜壽。”海爺道:“有請!”孫鳳即立起身辭行,海爺留不住,送出。轉身接進各功勳,多是蟒袍玉帶,進廳拜壽。海爺再三不敢,各人道:“本藩奉皇上旨意,帶同五軍提督、總兵各武職拜壽。”海爺道:“豈敢!既蒙列位千歲下降,老夫特備水酒一杯奉敬。”

    各人序爵位坐下。海爺又請提督、總兵西廳飲宴。

    賓主正在酬酢,門公又報:“張太師送禮前來!帶同各位大人、五府六部、九卿四相各文官拜壽。”海爺連忙出位,接至東廳。都是九卿六部、翰林科道。張太師道:“海剛老,老夫奉聖旨帶同列位拜壽,請剛老上坐。”海爺道:“豈敢!”太師道:“剛老,這老夫是奉皇上特點,老夫怎敢有違皇上旨意?剛老上坐。”海爺道:“既蒙恩典,只常禮吧。”各官一同跪下,海爺忙陪跪下。各官拜完。海爺道:“請老太師同各位大人,奉敬一杯水酒。”衆人道:“多謝!當時三處飲酒,演唱戲文,鼓樂喧天,笙簫動地。

    這裏方纔獻酬交酢,忽報:“太后老孃娘懿旨到!”海爺忙排香案迎接。只見太監李登手捧懿旨,四個內監各捧描金盒一隻,直上大堂。海爺俯伏階下,李登宣讀詔文:“海老愛卿三朝元老,先帝恩官,忠心爲國,有功社稷。今乃八旬壽誕,賜卿玉如意一柄,百花繡袍一襲,玉帶一條,霞帔一件,命李登代賀千秋!”海爺叩頭謝恩畢,接過懿旨,收過禮物。李登辭別,海爺留住飲酒。

    海爺陪酒未及半刻,又報:“正宮娘娘懿旨到。”海爺忙排香案,重來接旨。太監李保捧了懿旨,帶同四個小太監,手捧金盒,直進大廳,開讀詔曰:“海愛卿乃是先帝恩官,有功於社稷。今乃八旬壽誕,賜卿龍鳳繡旗一對,哀家御手親繡‘忠心貫日’四字。又賜黃金四錠,大珠十粒,繡龍蟒袍一件,命李保代賀千秋。”海爺謝恩畢,接過懿旨,收過禮物。李保辭別,海爺慌忙留住飲宴看戲,海爺相陪。

    酒飲三巡,又報:“聖旨到!”海爺重又迎接廳堂,宣詔曰:“海恩官,忠臣不可無後。今幸有嫡位接續宗支,特授刑部員外郎之職,明日現任見駕任事。欽哉,謝恩!”海爺接過聖旨,文武百官見半日之間,皇恩疊疊,無不嘖嘖稱羨,獨有張居正心中不快。須臾宴罷。各官辭去,海爺便預備來日出京之事。

    忽報:“搜寶欽差陳爺、周爺在外要見。”海爺聞報大悅,忙說:“請見!”陳、週二人進見,禮畢坐下。兩人便把前日情由,細細道明。海爺大喜,叫取出國寶觀看,果是外國稀奇之寶。今有四宗國寶,不怕奸賊騰空飛去。吩咐備酒。二人道:“門生今日初回,不知恩師壽誕,未備賀敬,另日補過。請問老師,這四宗國寶,還是今日奏駕,還是明日奏聞?”海爺道:“二位賢契,老夫刻有要事,萬難遲緩,俟幹辦完日再處。”

    未知海爺有何要事,下回分解。

    第二十一回 陳三枚解寶回京 海剛峯法場奪旨

    奉使歸來不計程,關山迢遞若爲情。

    星霜雨雪休辭瘁,博得行秋循吏名。

    且講陳三枚、周元表兩位欽差,聽見海爺說有要事,未曾言明,二人便請問道:“恩師,既有大事,乞爲示明。”海爺道:“二位賢契有所不知,但賢契乃是心腹,說也無妨。只爲前日國舅陳堂,忽然告病,我心疑惑,差人打聽。誰知陳堂私自出京,不知作何勾當,因此放心不下。卻蒙皇恩一月免朝,故此老夫安閒在家,明日便要出京,看他動靜。”二人道:“既是老師要出京,這寶貝怎麼安放呢?”海爺道:“這寶貝我同二位送到徐府代收,候我回京之日,共同呈繳。”須臾酒完,三人即抽身到徐府。

    門官通報,徐千歲出廳相接。海爺道:“請千歲上坐,容耳目官海瑞謝勞。”千歲道:“常禮罷。剛老有何緊要之事,如此慌忙?”海爺道:“千歲,前日陳堂告病私自出京。海瑞知他是張居正一黨,恐他另生弊端,因此也要出京私訪,故此不及獻寶,只將四宗國寶,請千歲過目收下,俟海瑞回京之日,面奏聖上。”千歲道:“原來如此,將寶貝取來。”陳、週二位忙將寶貝捧上。徐爺看罷,讚道:“果然奇寶!我今日且收下,待老先生回來面奏罷。”海爺連忙辭出,回家收拾行李。次日天明,帶了海洪、海安竟出帝城,直到張家灣,方曉得陳堂僱船去真定府。海爺思忖:“陳堂去真定府何事?必有詭計。”便僱船隨後追尋。

    且講孫成向授吏科都給事,只爲評本觸怒朝廷,降職湖廣荊州府理刑。今蒙聖恩升爲都院左都御史,即日起程,吩咐左右開船。左右答應一聲,扯起風篷,望帝都而來。一路威風,各處官員俱來迎接。

    一日,來到武昌交界地方,迎頭遇着張府家將蔣勝,帶了十餘名校尉,自己扮作欽差模樣,看見前有一隻官船上來,鳴鑼掌號,船頭金牌寫道:“奉旨榮升都察院。”蔣勝知是孫爺,叫校尉問道:“來船可是荊州四府孫爺麼?”船上應道:“正是!”校尉道:“既是孫爺,快報聖旨下。”孫爺聞知,心下疑惑:“朝廷既升我爲都察院,爲何又有聖旨到?”只得出船頭接旨。蔣勝手捧假旨,宣讀道:“諮你孫成,在任不法,逆旨欺君,實爲有罪。着差官拿來解京。謝恩!”兩班校尉動手,將孫爺除下冠帶,加上鎖鏈。

    孫爺道:“欽差大人,我孫成逆旨欺君,有何憑據?”蔣勝道:“孫大人,這是朝廷旨意,誰敢有違?若論憑據,且到京中見駕分別便了。”孫爺內心暗想:“這必是張居正又弄了手腳,前來害我。但是海恩官在朝,如何不阻擋他?聖上嚇!我孫成忠心爲國,除奸去侯,你怎麼昏昏不明,聽信奸臣,誣陷忠良!”

    不表孫爺被拿。這國舅陳堂捧了假旨,一路行來,到了真定府,地方官預備公館。陳堂吩咐府縣,較場搭起篷廠,好便開讀聖旨。縣官領了言語,忙去搭蓋。海爺隨後趕來,打聽得知陳堂在較場搭廠,其中必有緣故。海爺道:“海洪、海安,你二人速跟我往較場察訪。”

    主僕三人,一路行來,只聽得路上紛紛傳說:今日欽差在較場監斬。海爺想道:“他殺什麼官?”忙忙來到較場。

    立了一會兒,見兩人騎馬飛奔前來。這邊有一衙役問道:“來了麼?”兩個騎馬應道:“來了!”衙役又道:“國舅爺在此等的不耐煩了。究竟那犯官幾時到的?”騎馬的道:“明早準到。”海爺暗想:“誰與陳堂作對,特私自出京,來此殺人”

    此時天色將晚,海爺叫海洪尋飯店歇下。便叫海洪:“我前日叫你買鏈子、鐵鎖,可曾帶來麼?”海洪應道:“帶來了。”

    海爺道:“我明日要用你,你四更可得起來。”海洪道:“老爺又不上朝,四更起來何用?”海爺道:“你們不知,明早較場殺人,故此要早起。”海洪道:“他們殺人,與老爺何干?”海爺道:“我做朝廷耳目官,凡天下大小事情,都要查察。今陳堂私斬官員,我怎麼不去打探?”主僕三人用完飯,各去安歇。

    四更起來,忙忙梳洗。三人離了飯店,一路匆匆來到較場,不見有人。海洪道:“大人,來得太早了!”海爺道:“不要管他,只在此等他。”不上片時,早有人挨挨擠擠而來。衆人道:“陳國舅來了!”海爺聽說,抬頭一看,只見八人扛着龍亭,亭中奉着詔書,陳國舅緊跟在後面,府縣官員一齊來到法場。

    海爺道:“海安!你去打聽,殺的什麼官,速速回報。我在龍亭邊等你。你來尋我須高聲喊叫。”海安領了言語,急急忙忙上前查問。

    那虧了孫爺,被校尉拿來,一路悲苦,不知上京如何。看看來到真定,進入府城,見了一個差官,飛馬而來。喝道:“太師有令,把犯官孫成綁赴法場。”校尉答應一聲,忙把孫成綁起,抬到較場。報馬先至較場,見太師報道:“綁到了!”海爺聽見,忙問海洪道:“報什麼?”海洪道:“聽不仔細。”海爺道:“你跟我挨近。”海爺用盡平生之力,挨近龍亭旁邊。衆人道:“你這老人家挨近什麼?難道也要看殺人麼?”海爺道:“列位講話欠通。你後生的看得,難道我老人就看不得了?”

    衆人說道:“不是如此說,只怕你老人家被人擠跌了。”海爺道:“不要你管。”

    正在爭論,只聽得海安叫道:“海老爺在哪裏?”海爺忙應道:“在這裏!”海安聽見,忙將手分開衆人,捱到海爺身邊,喊道:“老爺,不好了!殺的是荊州四府孫爺。”海爺聽了此言,好似半天空打下霹靂,大喫一驚。一時人急計強,擠到龍亭邊,伸出左手,就將聖旨搶在手中。要知後事如何,下回分解。

    第二十二回 孫刑廳死裏逢生 陳國舅同條共貫

    兇星炯炯吉星臨,轉難消殃喜不禁。

    虎尾春冰難免禍,鐵人際此也傷心。

    話說海爺聞說是斬孫成,一時着急,忙將聖旨搶在手中。

    看守的衙役大怒,喝道:“這是朝廷的旨意,你敢搶去麼?”

    幾個人便把海爺擒住。海洪忙上前喝道:“呔!狗孃養的,眼珠都瞎了!這是朝廷耳目官海大人!你敢大膽麼?”

    那陳堂聞報,知有人搶去聖旨,正在發怒,忽聽見說是海瑞,喫了一驚,忙上前叫道:“海剛老請了!”海爺只做不知,便說道:“我只道是誰,原來是國舅老爺。”陳堂道:“請問老先生到此何干?”海爺道:“我蒙皇上賜免朝一月到此,還要請問國舅告病在家,不知到此何干?”陳堂道:“弟奉聖旨到此。”海爺道:“你奉旨來的麼?”走上前一把扭住,大叫:“海洪,拿鏈子來!”海爺接過鏈子,一頭鎖住陳堂項上,一頭鎖在自己項上,唬得文武官員沸反連天。海爺道:“海洪,你去把孫爺放了,請來相見。”海洪放了孫爺,同來相見。海爺大叫道:“文武各官聽着:我乃京中耳目官海瑞。陳堂假旨私殺孫成,我今回京與他面聖。孫理刑仍回荊州供職,候旨定奪。”孫爺道:“老大人,晚生無老大人相救,今日一命喪九泉。”說罷跪下,叩頭不止。海爺道:“先生你快起來,速速回任,不可在此耽擱。我前日看你在金鑾殿上評本之時,何等侃侃議論,視死如歸,怎的今日這等畏刀避箭的話?快去,快去!”

    孫爺應道:“是。”換了朝服,上轎去了。

    陳堂對海爺道:“剛老,你我做大臣的,把鏈子對鎖着,像什麼樣?求剛老開了恩罷。”海瑞道:“國舅爺,我海瑞是沒情面的,就是這樣罷!”陳堂道:“剛老,鏈子不開也罷,把這旨意還了我罷。”海爺道:“我要問你,這旨意還是那裏來的?

    你若要聖旨,與你同到京師金鑾殿上交割。請下船罷!”陳堂不肯走,海爺扯了便行。文武官員看了,又驚又好笑。

    一日,孫爺回到荊州府,百姓聞知大喜,滿路香花迎接。

    孫爺進衙,即刻坐堂,叫禁子:“監中調出張明修公子見我。”

    禁子稟道:“啓老爺:三太爺署印時,就把公子放了。”孫爺大怒道:“那有這等事?皁快,你們合班都隨我來!”

    孫爺即刻上轎,一直來到張府,團團圍住。管門人報,兄弟二人正不知何事,只見門公稟道:“公子,是四府孫成,不知怎的復了任,又把我家圍住,今已進大堂了。”張家兄弟聽了,魂飛魄散,好似上天無路,人地無門,只得硬着膽出來道:“晚生不知公祖到來,有失迎接,多多有罪。”孫爺道:“左右,拿鏈子來鎖了!”左右如狼似虎,取出鏈子鎖了兄弟二人,一路威風,轉至衙門。

    孫成立刻坐堂,叫把他兄弟帶上來。二人跪下,道:“公祖大人在上,晚生兄弟叩見。”刑廳大怒道:“你等竟敢膽大回家受用麼?推下打!”八條紅籤丟下,左右扯下二人,每人各打四十板,打得鮮血直流。孫爺吩咐收監不表。

    再說海爺同陳堂來到京中,陳堂道:“海大人,弟的性命難保了,求老先生念同僚情面,將此事丟開吧。”海爺哈哈大笑,道:“陳堂陳國舅,說那裏話來?你與張居正不肯開恩丟開孫成,叫海瑞如何丟開得你?不必多言,快走罷!”陳堂又打拱道:“求賜一頂小轎坐罷。”海瑞道:“論其理,我海瑞有旨意在身,我該坐轎,你該步行纔是,如今念你是先帝母舅,我與你一同走罷。”

    說話之間,已到朝門。早有人報知太監孫鳳。孫鳳大驚,來到朝門,遇着二人。孫鳳含笑上前,說道:“海老先生久違了!這幾日好麼?”海爺應道:“叨福。”孫鳳又對陳堂道:“老國舅,你老人家爲什麼這般光景?”陳堂道:“老公公嚇,只爲聖上旨意被剛老搶去了,又把老夫這般出醜。”孫鳳道:“海老先生,這斬孫成的旨意,是咱家親手打過朝廷的玉璽,拿來與咱家看一看。”海爺哈哈大笑道:“你要看麼?這是海瑞搶的假的,怎敢與老公公看?如今不必多講,總要呈奏萬歲。”

    三人正在談說,只見張居正忙忙走到,面皮失色。見了海爺,深深一拱,道:“海老先生、老國舅,你二位做什麼?”

    海爺道:“老太師,是你寫的斬孫成的旨意,這怎麼就忘記了。”

    太師道:“老夫未曾寫什麼旨意。”海爺道:“咦,你不曾寫麼?旨意現在,還敢強辯麼?”居正道:“剛老請息怒,老夫知罪了。”海爺道:“你知道了麼?”將手拿起登聞鼓槌亂打。

    四人在朝門外沸反,朝內早已知聞。穿宮太監忙啓奏:“萬歲,今有耳目官海瑞與國舅陳堂、張太師,陳國舅與耳目官兩兩搭上鐵鏈,在朝門外相打。”皇爺見奏疑惑,想道:“前日國舅告病在家,爲什麼與海瑞對頭鎖鏈?其中必有緣故。候朕升殿,傳宣三卿進見,便知端的。”未知後事如何,下回分解。

    第二十三回 叩丹墀三姦伏罪 臨海表一紙徵兵

    象簡朝天若辯奸,聖明納諫賴忠言。

    只緣蔓草除難盡,空負精心一寸丹。

    再說皇爺聞內監啓奏,耳目官海瑞與國舅陳堂在朝堂對頭鎖鏈,前來見駕,不知爲何事情。皇爺令內侍傳旨:“九卿科道速來見駕。”內侍領旨,忙忙出來傳進百官,同入宮門。

    皇帝登殿,諸臣朝見已畢,傳旨:“陳、海二卿去了鎖鏈,前來見駕。”海爺上前跪下:“臣耳目官海瑞見駕。”皇爺道:“愛卿平身。前日因卿壽誕,賜卿免朝,爲何把陳國舅鎖扭前來,又與張華蓋爭訟?”海爺道:“臣啓萬歲:臣蒙皇恩,免朝一月,只因出城還願,聽得沸沸揚揚,傳說陳國舅到真定府。臣不知他到真定府何事,故此也到真定。只見較場中搭起篷廠,只說國舅奉旨殺官。臣想:‘臣是萬歲耳目官,有事安敢不聽不聞?’故此在那裏打聽。只見龍亭上奉着聖旨,臣知此旨是假的,故將此旨搶來,面奏萬歲。”內侍取上聖旨,皇爺龍目一看,想道:“這也奇了!這筆跡是張先生的,玉璽是孫鳳掌管的,那太師國舅是告病在家裏,原來是私自出京,假傳聖旨!論起來,他三人欺君假傳聖旨的罪,就了不得。若不依律窮究,海恩官怎肯幹休?不如且騙過忠臣一次,再來處治。”

    皇爺正在遲疑,海爺又奏:“萬歲,陳堂、孫鳳、張居正,正是合夥欺君,不法已極,乞綁赴法場處斬,以正國法。”皇爺微微笑道:“海老愛卿,你難道不知麼?這道旨意,是寡人命張先生寫的,玉璽是寡人命孫鳳打的,特差國舅出京。他三人無罪。”海爺道:“啓萬歲:臣是朝中耳目,因何真假不知!”

    皇爺道:“海老愛卿,朕勸你世事之情,看破些吧!”海爺道:“臣該遵旨免究,但他三人有曹操之奸、董卓之權,今若不除,必有非常之變。”皇爺含笑道:“海先生,他三人都是寡人之命,怎好罪他?先生將就些吧!”海瑞道:“若是這等說,真是昏君了!”皇爺心中想道:“好個忠臣海瑞,真是鐵面無私,不怕死。”便道:“海先生,你乃耳目之官,他三人行事瞞騙與你,應該定罪。傳旨:將孫鳳逐出朝門,永不復用!國舅陳堂除官在家,張居正降三級任事。欽哉,謝恩!”內侍傳旨退朝。

    皇爺下龍案,退入後宮去了。

    海爺無奈,只得出朝,遇着徐千歲同祭酒杜爺特來迎接。

    徐千歲道:“謝海爺救孫成之功。”又問:“皇爺怎樣處治?”

    海爺細細述了一遍,千歲作別而去。

    二人同到衙中。海爺又說起朝中之事,無奈聖上十分隆寵,故此奸臣大膽。杜祭酒道:“看起來,張居正是扳不倒了。”海爺道:“我若扳不倒張居正,誓不爲人。我要問你,不知陳三枚、周元表可曾出頭嗎?”杜爺道:“他二人只因搜寶回來,可似在路上冒了風寒,至今未愈。”海爺道:“我明日要去看他。”說罷,退入後衙,與夫人、小姐相見。

    次日,海爺坐轎來到陳府,家人請海爺步進書房。見陳爺在牀上,海爺問道:“陳先生貴體可好麼?”陳爺道:“多謝大人,晚生略好些。”海爺道:“周賢契在那裏?”陳爺道:“週年兄在外書房。”海爺道:“老夫也要問候他。”陳爺便叫家人引海爺到外書房,周元表在牀上看見,說道:“恩師,晚生不能起接,多有得罪。”海爺道:“好說。貴體可瘥麼?”周爺道:“叨福,略略瘥些。恩師出京,事體如何?”海爺細細道知,周爺聽了,嘆道:“恩師,如此看來,皇上看了寶貝,又不將他治罪,便怎麼處?”海爺道:“若皇上又不將他治罪,老夫便去召楊家將來。”周爺道:“恩師,聖上如此寵愛他,楊家將焉能除得他?”海爺道:“賢契,這宗事體那裏知道。我已修書一封,差你同年林天佐,往海外岣屺山請楊令婆。只等他兵馬一到,不怕張居正不死。”周爺道:“只怕楊令婆不肯起兵前來。”海爺道:“賢契,你有所不知。當年張居正丈量天下田畝,那太行山,系宋真宗賜與楊令婆爲食邑之地,歷代不往收錢糧。張居正將他田畝盡行科收糧食,以致楊令婆不能住紮,移居海外岣屺山。他若說起張居正,恨入骨髓。老夫若有書去,他必歡喜而來。”周元表道:“若如此說,不怕扳不倒張居正了。”海爺道:“賢契,你且耐心靜養,俟貴體痊日再議。”海爺辭回,只在寓所等侯不提。要知後事,下回分解。

    第二十四回 岣屺山對景稱奇 梅花海引人入勝

    層巒聳翠出重霄,路入梅花得趣饒。

    是有金萱不知老,與山齊壽樂逍遙。

    再講那林天佐,前日奉海爺之命,傳送徵書一封,護批一道,要往岣屺山楊府請兵。他一路不辭風霜,跋涉而去。但礙路途遙遠,不知何時得見令婆之面,如今已到海邊了。瞧看遠遠有一座高山,倒插大海之中。“不知可就是岣屺山不是?須得有人來,且問他一聲纔好。”林爺正在思想,忽見一個老人,手攜竹杖而來。林爺見了大喜,叫聲:“陳貴,你快下馬前去。”

    陳貴上前問道:“借問這山可是岣屺山麼。”那老者笑道:“小哥,正是。你問他做什麼?”陳貴道:“我要上山去,故此動問。”老者道:“小哥,你如何去得?”陳貴道:“怎的去不得?”老者道:“你不知此座山乃是當年宋朝有名的楊老令婆新住在此,她手下的兵將,十分厲害,若非誠心誠意,怎敢上去!”陳貴道:“借問公公,這山在海中央,如何上得?”老者道:“此問無船,只是馬兒行走。”陳貴道:“水裏邊,馬如何走得?”老者道:“他山上的馬是練就的,海邊淺水之處,用大大的木頭打在海內,名曰梅花樁,馬從樁上行走,如同平地。”陳貴道:“公公,世人傳說楊令婆長生不死,可是真的麼?如今還在麼?”老者道:“她是一位地仙,如何不在!說她在太行山,山中有仙樹、仙桃,人食故長生。如今這山也有一異名,名曰雌龍井,至閒時俱用大石遮蓋,但五月初五日,端午時節,於是開了井蓋,打起水來,和米做成酒,人飲了酒,不論男女身體康健,勇力加倍,又能長壽。”陳貴道:“老公公,我們要去見她,不能前去,奈何?”老者道:“小哥有事要去,我教你個法:巡海邊去,有五六里路,海邊有一鼓亭,亭內有一將官把鼓,那山上聞知,便放馬來,騎上去即可至山上了。”陳貴道:“我又聽見人說,有人去求見令婆,令婆不肯相見,那人再三拜懇,方命侍女端出二盒牙齒來與人看,真面真身,總不能得見。”老者道:“你不知:這牙齒,是令婆六十週天時落的,何又出新牙。如今不知換了多少花甲,故留下這牙齒。”陳貴道:“指教!”回報與林爺。回頭一看,不見老者,知是神明指點。

    主僕上馬加鞭,行了五里,果見前面有一座大亭。近亭一看,卻造得十分巍峨,牆分八字,琉璃瓦蓋得明明亮亮,二人直上,並不見有人。四壁描金彩畫,兩旁硃紅欄干,兩邊放着硃紅漆鰲皮大鼓。林爺道:“陳貴!你到裏邊問一聲,看有人否。”陳貴領了主命,步上亭中,叫一聲:“裏邊有人嗎?”只見裏面走出一人,頭戴大紅扎巾,身披織錦戰袍,腳踏皁靴,相貌威嚴。林爺忙上前打拱道:“將軍請了!”那人道:“尊駕何來?”

    林爺道:“弟乃是明朝本京人氏,幸叨兩榜出身,官拜翰林,姓林,名天佐。只爲朝中首相張居正賣官鬻爵,殺害忠良,私存國寶,私行丈量天下田畝,每有反叛之心。朝中有個耳目官海瑞,就是當年爲南京操扛,他忠心耿耿,必要扳倒奸逆,以安社稷。奈朝廷寵愛他,不肯將他正法。海大人無奈,特遣小弟到此,求懇老令婆發兵除奸去佞,保得明朝江山,真有莫大之恩!現有海忠臣親筆請書一封,乞將軍代爲一報。”

    將軍聽了,說:“呵,林先生原來是海大人差的。海大人名聞四海,天下人共敬。弟雖在海外,也時時聞他好名。果是忠心爲國,正理朝綱,除奸剔佞,實在可敬。我令婆常稱他是明朝第一個忠臣;提起張居正這賊,心中忿恨,要起兵去除他,又恐朝廷生疑,說我們圖謀天下,故此忍耐至今。既先生奉海大人之命,求懇令婆,待弟與你齊去,諒令婆必然聽從。”說罷,手拿鼓槌,走上扶梯,打了三下。

    只聽得對面山上炮聲大響,遠遠望見山中,一個坐在馬上,帶兩匹空馬由梅花樁上行來,到了鼓亭下馬。林爺走上前,拱手道:“將軍請!”那將軍連忙答禮。鼓亭將軍細細述了來意。

    那將軍道:“林爺,你且此間暫坐,待小弟回山代達,看令婆怎說。”林爺道:“有勞了。”那位將軍上了白龍馬,回身又下水中,由梅花樁上如飛而去。

    上了山,進入府中,叫侍女通報說:“有明朝忠臣海瑞特差翰林林天佐送書前來。”侍女捧了書入內,少時出道:“太太吩咐,請差官上山。”那將軍得了言語,隨即上馬下山,過梅花樁,至鼓亭下馬。對林爺道:“俺家太太說,林爺鞍馬勞頓,請上山相見。”林爺大悅,就將空馬騎坐,即同將軍下海,由梅花樁上緩緩而來。

    不止片時,上了山。抬頭四處觀望,不覺精神開爽。道:“妙嚇!你看岣屺山的景緻,山頂上仙鶴雙雙飛鳴,白猿陣陣跳躍。高高低低,多是奇峯怪石;大大小小,盡是翠柏蒼松。

    青的青,盡是仙桃;白的白、綠的綠,盡是瑤草琪花。看不盡許多奇景,真是難描難畫。”林爺正在貪看景緻,忽聽得將軍道:“林爺且在外廳坐坐,待俺稟過太太,再來相請。”那時將軍來到大堂稟上,太太傳語請見。守山將軍重出大門,到外廳相請。

    林爺隨着後面,來到大堂。只見珠簾當中,外放天然幾桌,安置玉瓶;內插珊瑚樹,高數尺。右邊一張梨花太師交椅。林爺忙上前朝上跪下道:“太太在上,卑職林天佐拜見。願太太壽與天齊。”簾外丫頭傳語道:“太太吩咐:請林爺少禮,命焦將軍陪坐。”林爺道:“太太在上,卑職那裏敢坐。”又傳語道:“林爺遠來,焉有不坐之理?”林爺道:“如此告罪了。”

    侍女奉上香茶,林爺用完。開言道:“卑職恩師海瑞,多多拜上太太,願太太壽與天齊。願太太早發慈悲之念,削除奸佞,救濟萬民,感恩不淺。”傳語道:“俺太太說,既蒙海大人來書,無不從命。請林爺到花園飲酒,焦將軍陪宴。”

    焦將軍引了林爺,來到花園,看不盡奇花異草。當中花臺上,筵席已端正,賓主雙雙坐下,開懷暢飲。後事如何,下回分解。

    第二十五回 天波樓楊令婆興師 北潼關高德禮失守

    樓號天波宋代時,救民除暴見興師。

    潼關若早壺漿往,敗績歸來悔已遲。

    且說林天佐在花園廳上,看不盡許多排設。焦將軍相請入席,說道:“這是山廚水酒,怠慢莫罪。”兩人入席,書童在旁斟酒。林爺覺得酒味芳濃,便問道:“這酒用何制釀,如此芳烈?”焦將軍道:“這酒不是尋常的,乃是峋屺山第一種仙酒。每年五月五日午時,取雌龍井水和禾米釀成,又芳烈,又補血。凡人飲了此酒,身體康健,壽命綿長。此乃太太敬重林爺,故特備此酒相敬。”林爺道:“如此說來,乃小弟之幸也。”

    二人飲了多時,林爺起身道:“蒙太太厚款,小弟心領了,就此告辭。太太那裏不能面謝,煩將軍鼎言,求太太發兵早些,以救國家之難。”

    焦將軍領命,就轉身入內見太太:“林爺謝太太賜恩,就要下山了。要求太太早早發兵,以除讒佞。”太太道:“我知道了,請林爺鼓亭安歇,明日早行便了。”

    別下山。焦爺上馬相送,依舊下水過海,由梅花樁上行過。

    登時上岸,行到鼓亭。鼓亭將軍出接,林爺拱手道:“小弟奉太太之命,今夜要在此打擾一宵。”鼓亭將軍道:“豈敢!這是隨便的。”當晚備夜飯喫了,焦爺辭回。

    過了一宵,來日清早,焦爺又到鼓亭與林爺見禮,說道:“太太有表章一道,相煩林爺帶去拜上海大人,上達天聽。如不表明,反被張居正朦朧聖上,必說我們楊家造反了。請收過表章。”林爺道:“太太主見極明,小弟領教!”便把表章收好,作別起行。主僕二人,一路滔滔往京城而返。

    楊老令婆自林爺去後,傳令山前衆將,各各預備,等待黃道吉日,就要起行。太太吩咐已畢,衆將得令,個個磨拳擦掌,預備廝殺。

    過了半月,說是黃道吉日,太太身穿八卦仙衣,帶了一羣將士,五色旌旗搖動天日,鼓角齊鳴。到了臺前,炮響三聲,吹打上臺,兩邊衆將上前參見。大小三軍,各分隊伍。太太手執金字大紅旗,叫道:“楊豹、焦天聽令!”只見左邊閃出一將,頭戴虎頭金冠,身穿黃金鎖甲,手執竹節鋼鞭,威風凜凜,應道:“有!”又見右邊閃出一將,面如鍋底,眼似銅鈴,手執開山大斧,殺氣騰騰,應道:“有!”太太道:“你二人帶領本部人馬,前進京師,不許騷擾地方。我自有兵接應。違令者斬!此番出兵,但要除奸去佞。倘皇上回心,屏逐奸邪,我就要回兵。”二將道:“得令!”接了令箭,帶了人馬下山而去。太太又叫:“嶽金定、孟銀鑾聽令!”令二人也帶本部人馬,各相隨丈夫前往京師,須要秋毫無犯。二人道:“得令!”

    二員女英雄,一樣打扮,頭戴鳳冠,雙插雉尾,身穿軟甲,腰束戰裙,手舞雙刀,領了人馬,浩浩蕩蕩,尾着楊、焦二將,往京師而來。

    那前隊的人馬,行不數日,已到潼關地界。潼關的探事藍旗小卒,飛報入城:“啓上總爺大人:今有峋屺山楊家將人馬殺至關前,請令定奪。”那守關總兵高德禮,也是科甲出身,蒙聖恩欽點潼關總兵。接任以來,四海昇平,萬民感服。今聞探子報說岣屺山楊家將興兵除奸,要進潼關,暗想道:“我想楊令婆是要謀奪明朝天下,假以除奸爲名。我受朝廷爵祿,怎肯容你猖狂?左右,吩咐守關將士,多備火炮灰石預備!”嚴守到了次日,楊、焦二將叩關討戰。高爺叫:“左右,取我披掛出來。”家將忙把盔甲抬至。高爺即刻披掛,頭戴金翅高盔,身披滾龍鎖甲,腰掛七星寶劍,座下一匹黃膘馬,手把竹節鋼鞭,帶了三千人馬,放炮開關,衝出吊橋。

    楊家見有兵來,楊豹提槍拍馬衝出陣前。高德禮開聲喝道:“來將通名!怎敢興兵犯界,是何道理?”楊豹大叫道:“你這老頭兒,莫非就是守關的總兵高德禮麼?我乃大宋敕賜無佞府天波樓楊家令公令婆與天同休的後裔楊豹將軍便是。只爲你朝中豺狼當道,奸佞弄權,故此我奉太君之命,到京師除奸去佞,救濟萬民。快快開關,休得攔阻!”總兵見說,高聲喝道:“楊家小將,你又不奉朝廷宣召,又無兵部火牌檄文,妄說要除奸佞。到底朝中哪個是奸,那個是佞?說得明白。放你過關。”

    楊豹見說,便叫道:“高將軍,難道你不曉得?京師張居正獨佔朝綱,欺壓羣僚,私存國寶,矇蔽幼主,致天下生民塗炭,四海悲哀。我想你做個總兵,難道朝廷忠奸還不曉得?還要在此守關怎麼?快快開關,放我過去,早除奸佞,換個清平世界。”總兵聽說,暗暗思想:“我是張居正門下,張太師是我恩人,命我守關,此恩安敢有忘?但他爲人奸佞,舉朝皆知,誰知楊家遠隔邊界也知。但我爲守關之主,可容他過去!”便喝道:“楊豹,你這除奸去佞的話,自有朝廷作主,與你楊家何干?明明藉端生事。快快回去,萬事俱休;若有半聲不肯,我的鋼鞭打下,立刻即死。”楊豹大怒,把長槍照面挑來,高總兵展開鋼鞭,兩人在關下大戰二十餘合。

    那高爺怎敵得楊家小英雄?心中想道:“楊家將果然名不虛傳。”撥轉馬頭,敗下陣來,楊豹緊緊相追。守關兵卒放過總兵,正要閉關,卻被楊豹趕到,連挑數個,把着城門,招呼後兵搶入城中。楊豹傳令:“衆軍士:太太有令,不許殺傷軍民,快快趕到京師。”衆人應聲:“得令!”即刻穿出北門,直望京師而來。後事如何,下回分解。

    第二十六回 林天佐請兵銷差 佘太君上表除暴

    爲承師命遞徵書,萬里歸鞭得意如。

    同是丹心扶社稷,卻教明主把奸鋤。

    且說忠臣海瑞自救孫成以後,隨即回京。心存除奸,志安社稷。只因聖上護短,所以不能扳倒奸賊。今喜得陳三枚、周元表二人病體己痊,只待林天佐請兵回來,一同奏本。只怕此番張居正必不能逃了。”海爺正在思想,家人來報:“啓爺:奉差岣屺山林公回京請見。”海爺大喜,忙叫:“請進。”

    天佐來到書房,拜見恩師。海爺道:“賢契一路風霜。到那岣屺山,可曾見到那老令婆麼?”天佐將見令婆之事細述一遍。海爺大喜道:“賢契,此功不小,且你喫了楊家這酒,必定福壽綿長。”林天佐道:“若得如此,專賴恩師的福庇。方纔恩師說,陳、周兩位有病,於今可好了麼?”海爺道:“且喜平安,正要打點明日復旨。”

    師生正在言說,家人來報:“陳、周兩位老爺特來拜謁!”

    海爺道:“妙呵!正來得好,快請相見!”家人領命,傳出:“二位老爺,家爺有請!”二人移步進入書房。拜見方畢,海爺便叫:“林賢契過來,見了陳先生。”陳爺問道:“此位貴人尊姓大名?”海爺道:“就是週年兄的同年二甲第九名的進士,新任翰林編修。”陳爺道:“原來就是林先生。”林爺道:“不敢!”二人見禮畢,周爺又與林爺同年相見。海爺道:“林賢契代老夫往岣屺山走了一遭,今日老夫與他接風,難得二人又到。左右快快備酒!”

    四人一同坐下,飲過三巡,陳三枚開言道:“不知林先生到岣屺山,有何貴幹?”海爺道:“只因老夫扳不倒張居正,故此勞往岣屺山,請楊家將起兵前來,除剔奸佞。且喜他不辭勞苦,見了楊令婆。楊令婆已許發兵,想不日可到了。”陳爺道:“呀呵,妙呵!這便是聖上洪福齊天了。”海爺又道:“令婆現有表章上達天聽,我不便代他條奏,須送到千歲府中,央他上奏方好。”三人齊道:“尊見極是。我們奉陪恩師同到徐府如何?”海爺道:“這極好!”吩咐端正手本投進。各人立刻上馬,挨次出門,不上一時,早到徐府。

    徐府家人將手本投進。徐千歲聞知,忙出廳吩咐:“請進。”

    海爺帶來周、林、陳三位,上廳道:“千歲在上,海瑞率三門人拜見。”千歲道:“又來客套了,常禮罷。”四人依次行禮畢,坐下。茶罷,千歲開言道:“國老,前承你救了舍妹夫,尚未報答。”海爺道:“豈敢!不瞞千歲說,我海瑞扶弱除強,是我的本性。”徐千歲問道:“陳、週二位賢契好了?”二人忙欠身道:“托賴千歲洪福。”海爺道:“今有岣屺山楊府佘老太君,有本章一道,說道他兵馬不日來京,除奸剔佞,這本必須千歲代奏方妥。”千歲聽罷道:“有這等事?”海爺將本呈上。千歲接了,微微笑道:“難得楊令婆肯出力相助,我明日與他代奏便了。但這國寶作何計較?”海爺道:“國寶明日也要進上。”千歲吩咐家將,取出三樁寶貝放在正中桌上,大家同來細看,果是至寶。海爺道:“如今且別,明日各人行事罷。”四位辭出,不表。

    次日早晨,但見文武百官俱集,傳旨:“有事啓奏,無事退朝。”班中閃出一位大臣,俯伏金階奏道:“臣定國公徐電見駕,願我主萬歲!萬萬歲!”皇爺道:“皇叔平身。”千歲道:“今有岣屺山楊令婆有本奏上。”皇爺命取進,鋪在龍案之上,只見本章上寫道:岣屺山楊佘氏奏聞大明皇帝:臣誠惶誠恐,稽首頓首,爲清理朝綱事。切念陛下承祖宗之基業,受萬里之江山,君正臣良,萬民樂業,方可長享太平之盛世。今有輔佐張居正,騷擾朝綱,矇蔽朝廷耳目,賣官寓爵,殺害忠良,私睡龍牀,抽換國寶,丈量加徵田地,稅入私門,種種奸惡,難以表白。伏願皇上速奮朝綱,以泄萬民之忿恨;斬元惡之首,除羽翼之黨,保萬世之基業,以慰四海之民心。

    今臣領兵前來,觀政上國,乞速施行,不勝戰慄之至。

    皇爺看罷,心中大喜。忙宣張居正至龍案旁,將本與他觀看。居正看完,忙俯伏奏道:“臣啓陛下:楊家將乃宋朝之臣,歷遼、金、元三朝,不服王化,自歸海外,盤佔岣屺山,與我國家風馬牛不相及,有何爲國除奸之理?他明明要奪中國花花世界,藉端起兵。望皇上速發大兵,阻截楊家兵馬,庶免大患。”

    未知皇爺旨意如何,下回分解。

    第二十七回 獻奇寶張大師結舌 嘉智義孫娘子榮封

    真情敗露枉徒然,秦鏡澄時鑑不偏。

    曾似冰清巾幗女,褒嘉智義萬世傳。

    再說皇爺聽居正啓奏,發兵阻截楊家兵馬,心中憂慮,進退不決,正在驚疑,只見耳目官海瑞俯伏奏道:“臣啓陛下:楊家將久居太行山,歷代並不徵收錢糧。他世代忠良,並無過患,謹守外臣之職。今張居正欺君罔上,每多不法。楊家將乃是遠方之臣,今朝爲國除奸。臣乃耳目之臣,豈容坐視?望陛下將居正拿下,以正國法,以服遠人之心,天下幸甚!”張居正忙奏道:“臣與海瑞向來不睦,但臣輔相陛下多年,從無差錯。今不作速發兵阻截,楊家將兵馬入京,只怕江山不保!”

    海瑞又奏道:“臣保楊家將兵馬決無爲害。只乞皇上速除張居正,不可遲延。”

    皇爺心中無定,便問兩班文武,此事如何調處。閃出徐國公奏道:“臣徐電,敢以閤家性命,保楊家將兵馬無害。”君臣正在議論,忽見班中又閃出二臣,俯伏金階奏道:“臣兵科給事陳三枚,臣新科進士周元表,蒙聖恩特差正副使往荊州搜寶,得三樁寶貝,來京見駕。”皇爺道:“取來!”內侍領旨,到午門外抬進放在金階。

    皇爺舉目觀看,問道:“這寶貝叫作何名?”海爺忙跪下道:“臣昔年奉先帝之命,往外國封王,曾見過此寶:一名醉仙塔,一名醒酒氈,一名夜明珠。此珠黑夜拿來手中,光如明月一般。醉仙塔用金盤一隻,將塔放在盤內,取水從塔頂淋下,遂成好酒,不論好量,只喫一杯,立刻醉倒;扛放醒酒氈內,其人立醒。真是外國之寶。這是外國進貢朝廷,被張居正用假的調換。無法無君,罪不容誅。”萬歲道:“張居正,這寶貝是那裏來的?”居正道:“臣該萬死!這寶原來是外國送與臣的,臣該進上纔是。但臣想萬歲宮內異寶甚多,故未曾奏聞。臣該萬死!”皇爺道:“既是外國送與先生的,赦卿無罪。”

    陳三枚又奏道:“臣往荊州搜寶,又有張華蓋四子張嗣修蓄養士兵。家將沈勇,手下有幾千兵馬,霸佔嬰山,搶奪人家子女,擄掠百姓錢財,縱橫無忌;又在路上興兵搶寶。張嗣修實有謀篡之心,望萬歲速拿解來京審問,則天下蒼生鹹感陛下隆恩,永保太平之樂矣。”萬歲道:“據卿所奏,有何憑據?”三枚道:“其夜,賊衆將臣搶上嬰山,捆綁囚禁,待來朝送至張府處死。幸有荊州難婦邱孫氏,被賊搶掠在山,守節不辱,困在寨中。她憐臣被困,盜取鑰匙放臣。臣就與她同奔至荊州,見了理刑孫成,送她回家。我主若問憑據,只須調邱孫氏來京審問,便知不是臣冒奏。”皇爺聽了,想道:“張居正果然不法。”

    便道:“知道了,不必再奏。難得卿搜寶有功,加升大理寺少卿,更兼吏部事務;周卿加爲刑部主事。”二人謝恩。

    海爺又奏道:“嬰山賊將沈勇,招集人馬,恐有反亂之事,宜敕荊州文武起兵征剿。再宜孫成見駕,審問張嗣修謀逆。”

    皇爺即命兵部:“行文到荊州,着孫成會同總兵等官協力征剿。還有邱孫氏貞節可嘉,封爲智義夫人。再傳聖旨一道,將張府門前下馬牌打碎,內監召回京都。孫成加爲都察院,仍管荊州理刑事。”海爺又奏道:“張居正法該抄族,陛下若不忍加罪,亦當暫禁天牢。倘其楊家將兵馬一到,將他獻出,可保國家無事。”皇爺道:“京都城內,九門外城,速撥兵將把守,再撥兵馬司帶羽林軍一千,圍住張居正府第,不許私放一人出城。該地方管守房屋,不許運動家中什物。張先生暫且告假,隨班上朝。”

    張居正又奏道:“臣爲國家效力二十餘年,望我王開一線之恩,赦臣還鄉。”海爺忙奏:“聖旨已下,不必違逆。”即此退班,皇爺起駕回宮,百官退出。張居正行至午門,深深打躬道:“老千歲、海大人,犯官全仗二人周旋,留些體面。”

    二人只做聽不見。

    徐千歲至府,立刻差撥家將,將張居正前後門把守,不許放張家父子私自出去,並家人搬運物件。須要小心嚴守。

    海爺回府,寫了書信,差人齎至荊州,交與孫成。孫成將書一看,乃是通知京中張家敗露之事,預先密令孫成關防張府脫逃寄頓等情,另有聖旨在後。要知後事如何,下回分解。

    第二十八回 乳孃府下馬牌推倒 皇都城無敵將團圍

    乍榮乍辱一生身,好是鷦鷯暮與晨。

    燕北忽傳烽火急,只因除暴救黎民。

    那日孫成接到海爺書信,正在預防張府,忽報聖旨來到,孫爺忙令安排香案,跪下宣讀。

    詔曰:張華蓋頗有過失。將內監召回京師,乳孃府前下馬牌即行除去。荊州理刑爲官清正,加封,都察院右僉都御史,仍管理刑之事。即會同武職,征剿嬰山一帶地方土賊,並審明張嗣修不法之事。事定之日,回京見駕。荊州邱孫氏,貞節可嘉,敕封爲智義夫人,着地方官立匾旌賞。欽哉,謝恩!

    孫成謝恩已畢,即差人將張府下馬牌打碎,趕去八員內監。

    又做成匾額,同府縣官到邱家懸掛。

    次日孫成坐堂,監中調出張二子。兄弟二人,每人先打四十大板,然後問道:“張嗣修,你招兵買馬,謀爲不軌,速速招來。如再不招。左右取夾棍伺候!”嗣修受刑不過,只得招道:“呀呵!公祖大人,只因當年有個江西客人,善曉風水,更知麻衣相法。他說犯人命當大貴,父親不合聽了相士之言,在嬰山私招兵馬。”孫爺問:“那士兵頭領叫什麼名字?”嗣修道:“士兵頭領原是山東響馬,名叫沈勇。”孫爺道:“如何於今不見?”嗣修道:“自從欽差搜寶之後,他就死了。那些士兵見沒了頭領,放火燒寨,各自散去。”孫爺道:“既已招明,左右抬過一邊。再換明修上來!”孫爺道:“張明修,可知罪麼?”明修道:“犯人知罪了,只望大人開恩。”孫爺道:“既如此,再扯下去打。”左右又把明修按倒,重打四十大板。

    明修爬不起來,孫爺喝叫抬下去。左右把明修擡出。

    孫爺又叫押嗣修過來。嗣修道:“大人開恩呵!”孫爺道:“嗣修,你家有犯禁的東西麼?”嗣修道:“只有一件五爪龍袍。”孫爺就傳經歷廳:“煩貴廳至張家取五爪龍袍呈驗,如若抗拒,將張太太鎖了來,不可徇情。”經歷領令,立刻上轎,來到張府。張太太出來相見。經歷道了言語。太太思想:“此事隱瞞不得。”只得吩咐侍女,內房取龍袍交與經歷。經歷忙忙迴轉,呈上。孫爺抖開一看,便問嗣修道:“這是你穿的?”

    嗣修道:“是犯人做的。”孫爺喝叫:“扯下去打!”左右扯倒,打到五十,已是死了。孫爺道:“再打二十!”左右又打二十板,真叫做:死也不饒人。孫爺想道:“料不能活。”就叫將屍首拖出去。

    孫爺退入後衙,立刻叫家人收拾行李,次日發牌起行赴京。

    文武官員盡來遠送。百姓手執香茶,一路不斷,直至碼頭,方肯轉回,不表。

    且講楊家將楊豹、焦天兵馬進了潼關,秋毫無犯。看看來到京城,安下營寨,守城將官看見,十分準備。楊、焦二將出馬,向城上喝道:“守城將官聽着:俺乃是楊家將楊豹、焦天是也。我奉楊老令婆將令,提兵到京,爲國除奸,速速奏與萬歲知道,拿出奸相張居正,立刻退兵;如不將他獻出,恐後悔無及。”守城將官聽了,飛馬入朝奏知萬歲。萬歲暗想:“此番張先生性命必不能保了。”便開口道:“朕想楊家將乃宋朝之臣,他自霸佔岣屺山,朕不計較他。他不思赤心報國,反敢興兵犯關,明明欺侮寡人。兩班文武,誰敢領兵去退賊兵,與國分憂?”班中早閃出耳目官海瑞。不知奏什麼,下回分解。

    第二十九回 海恩官諫主獻奸相 嶽金定走馬捉周連

    再講楊家兵馬圍任皇城,皇爺問道:“誰人出城退敵?”

    海爺出班奏道:“臣耳目官海瑞啓奏我主:那楊家將居住岣屺山,一心歸正。昔年居住太行山,雖不受朝廷俸祿,亦曾與國家出力。先帝時,三邊總制曾先征伐河套,被河套兵馬圍住京城,虧得楊家將傳言要起兵勤王,河套兵聞知此信,俱怕楊家兵馬厲害,慌忙退去,方得江山太平。他是天性生成的忠良將,世代保國安民。只因當年張華蓋丈量太行山錢糧,迫他遷徙海外,他懷恨在心。今若要楊家退去,只須獻出仇人,自然退兵。”

    皇爺道:“海卿差矣!張華蓋是我國大臣,豈可送與海外之人?”海爺道:“萬歲呵!前番臣到京師,就將張居正六款啓奏陛下。陛下不聽臣言,以致惹動了楊家人馬。今日若再不聽臣言,只怕楊家兵馬打入皇城,大有不便!”

    張居正慌忙俯伏奏道:“臣效犬馬之勞二十餘年,乞皇上開恩,不拘何地,賜臣自去偷生。臣不勝感德之至!”皇爺道:“朕豈不知先生功勞?今事至此,不知先生要往那裏去?”海爺忙奏道:“萬歲若然許他告退,楊家兵馬豈能退去乎?望皇上速速獻出。”居正又奏道:“萬歲念臣老邁,放臣去罷。”海爺怒道:“居正奸賊,萬歲年幼,被你欺弄;如今年壯,你還敢欺主麼?”

    皇爺心中納悶,開金口道:“兩班文武,誰與寡人分憂?”

    連問數聲,無人答應。皇爺怒道:“自古文官把筆安天下,武將持刀定太平。太平之日食朝廷大俸大祿,今日國家有難,便無一人肯與國家出力,要你羣臣何用?內侍快宣五營大都督周連見駕!”內侍領旨,忙喚:“萬歲有旨,傳五營大都督周連見駕!”周連聞召,忙出班俯伏金階,奏道:“臣周連見駕!願我主萬歲!”皇爺道:“卿家,今有岣屺山楊家將,擅興人馬,圍困皇城,卿當帶羽林軍五軍,出城退敵,有功之日,加官進爵。”

    周連領旨,忙出朝點齊人馬,放炮開關,殺出城外。海爺同諸臣俱上城觀戰。只見楊家將陣內,旗門開處,衝出兩員小將,威風凜凜,殺氣騰騰,大喝道:“明邦主將聽着:我岣屺山楊老太太部下大將楊豹、焦天是也。因你朝廷奸相張居正,私丈太行山糧稅,以致我遷徙海外。今日特興人馬問罪,你速速獻出奸臣,萬事皆休;若有半句不肯,管你江山難保,社稷丘墟,那時悔之晚矣!”周連大喝道:“楊家將休得無禮!誰敢出馬見個雌雄?”

    楊豹大怒,正要出馬,忽聽腦後鑾鈴響處,一馬衝出,乃女將嶽金定也,大喝道:“來將通名!”周連道:“我五軍大都督便是。我且問你,你楊家不思報答朝廷水土之恩,反興兵來作亂,圍困京師,是何道理?”金定答道:“周將軍,你豈不知:‘亂臣賊子,人人得而誅之。’那張居正病國害民,你速速把他獻出城門,即刻退兵;若不聽我言,打進皇城,玉石俱焚。”周爺喝道:“休得多言,看槍!”一槍便刺。金定把鞭架着道:“周將軍,你不能爲國除奸,反來與我交戰。若我鞭打,不要惱悔。勸你速速把奸臣獻出,饒你性命!”周連大怒道:“你這賊人,有何本領,敢在此開口!”又一槍刺來,金定把身閃過,道:“你這廝,既不聽老孃相勸,看你有何本領,與我老孃交戰!”說罷,舞動雙鞭。二人戰上二十餘合,周爺氣力不加,心中想道:“這女子看不出倒是厲害,不要遭他毒手,快快走罷!”兜轉馬頭,望本陣走回。金定那裏肯舍,拍馬緊緊趕下,馬尾相交。金定伸出玉手,輕輕把周連提過馬來,叫軍士綁去。官軍正要來救,被楊家兵馬殺回。

    海爺在城上觀望,心中大悅:“好個楊家女將,果然名不虛傳。”原來皇爺在金鑾殿等候周連捷報,早有掠陣官飛馬報道:“周都督被楊家女將捉去了。”不知皇爺聽報如何,下回分解。

    第三十回 孟銀鑾飛鐃取盔 焦將軍掣鞭擒敵

    十萬貔貅意氣雄,腰橫秋水擁雕弓。

    不因爲國除奸賊,便把全師掃一空。

    再說皇爺在金鑾殿,欲待周連捷報,忽聽掠陣官報道:“周連被女將捉去。”皇爺大驚失色,忙忙傳旨道:“衆位王兄,那一位肯爲朕出陣去拿楊家女將,以泄寡人之忿?”衆王爺一同跪下奏道:“臣等想楊佘氏,先有表章奏聞,乞皇上依她所奏,自然退兵,何必與她戰鬥?”皇爺道:“列位王兄如何也出此言?”便叫左軍都督張凱見駕。張凱俯伏金階。皇爺道:“卿家,你速領本部人馬出戰,退敵楊家人馬。”張凱領旨出朝,披掛上馬,領兵出城,直到陣前,大喝:“楊家反賊,速來受死!”

    探馬報入中軍道:“王城內又有將軍討戰出馬。”嶽金定道:“不怕死的又來了,待我再去捉來!”孟銀鑾道:“姐姐已立頭功,待小妹去罷。”登時持刀上馬,衝出陣前,大聲喝道:“你是何人,敢來送死!”張凱抬頭一看,是一員女將,明盔亮甲,手執七星寶劍,好不威風。乃喝道:“女將聽着:我乃天子駕前左軍大都督張凱也。我看你年幼無知,好好下馬受縛,免我動手。”銀鑾笑道:“張將軍,我乃孟良之後孟銀鑾,奉老太太之命,前來斬鋤奸臣張居正,你速奏你主,獻出奸臣,我便退兵。”

    張凱聽了大怒,提刀就砍。銀鑾哈哈大笑道:“張將軍,何必大怒!我乃海外遠臣,尚且爲國除奸;你爲國家大臣,不能去邪削佞,反來與我交戰。也罷,看天子面上,不取你首級,且取你頭上盔纓與你看看。”張凱心中不信,舉刀又砍,銀鑾舉劍一來一往。戰上二十餘合,張爺手軟力疲,招架不住,心中暗想:“這女將果然厲害。”帶轉馬頭,落荒而去。銀鑾隨後趕來,掣起飛鐃,“呼”的一聲響,就把張爺頭上盔纓拖下來了。

    張凱驚得魂不附體,大敗進城,入朝奏道:“臣該萬死,那楊家女將真是厲害,她說看萬歲金面,不取臣頭,但取臣盔纓。果然將飛鐃掣起,把盔纓抓去。萬歲呵!看來戰她不過,不如依她所奏,把奸臣送出去罷。”皇爺道:“胡說!”便叫:“中軍都督常慶,你去退楊家人馬。”常慶奉了皇命,帶領人馬出城,直臨陣前,高聲叫戰。

    那楊家探卒報入,焦天一聽大怒,衝出陣前,舉起宣花斧就砍。常慶忙把刀架住,喝道:“來將通名!”焦天道:“我乃宋朝駕前大將焦贊之後焦天是也。你不聽好言,只怕你頃刻喪身!”常慶大怒,舉槍交戰。不上三合,焦爺掣出金鞭,將常慶打下馬來,被楊家兵卒綁了,押至中軍。

    楊豹道:“賢弟得了大功,可喜!可喜!但我想擒來二將,俱是皇朝大臣,不可得罪。”吩咐:“把二位將軍放了,請來相見。”小軍得令,登時放起二將。周連、常慶上帳相見。楊豹道:“二位將軍,小將等山蠻無知,冒犯虎威,多多得罪!”

    二人道:“豈敢!”楊豹吩咐備酒壓驚,二人楊營飲酒。

    那掠陣官見常慶被擒,飛報入朝。皇爺聞奏大驚,半晌無言。只見海瑞出班奏道:“萬歲,如今事急,無可解救。乞萬歲先將張茂修代父送出,看楊家可肯退兵否?”皇爺道:“這個使不得。現有周、常二將在他營中,未知生死,怎可再把自家臣子送與他?別議良策。”海爺道:“萬歲不必憂心,臣諒周、常二將,決然無事。待臣前去,着他回來見駕。”皇爺道:“既是老卿要去,就此出城罷。”後事如何,下回分解。

    第三十一回 楊家府回兵釋將 張狀元代父抵奸

    拜賜君恩犒勞還,旌旗掩映好天關。

    謳歌載道歡呼舞,朝野於今始解顏。

    再講海爺領了旨意出城,單身步行,直到楊家營門。軍士報道:“耳目官求見!”楊、焦二人聞道,連忙遠遠出營,前來迎接。同入帳中,讓海爺上坐。二人慌忙拜道:“大人名揚天下,古今罕有,今得一見儀表,小將們萬幸!”海爺道:“豈敢!二位將軍英名蓋世,萬邦無敵。今蒙遠勞臺駕,與國除奸,可敬!可敬!”楊豹道:“不敢。左右備酒。”海爺道:“不用了。此番老朽前來,只因萬歲龍心不安,要請周、常二將回朝見駕。若蒙二位見許,就此告別。”楊豹道:“小將正要送二位將軍回朝,恰好大人駕到,今就送二位將軍同行。”海爺與周連、常慶謝了。

    回到金鑾,俯伏丹墀。皇上看見大悅道:“賜卿平身。你被楊家捉去,他怎生待你?”二人道:“啓萬歲:臣被楊家捉去,十分優待,並不敢半毫輕慢。他說蒙天朝水土之恩,思欲爲國除奸,以報皇恩,非敢興兵造反。他正要送臣迴轉,適遇海大人到,故此一同送回。伏乞皇爺依他所奏,送出奸臣,他必然退兵。”皇爺道:“據卿所奏,楊家果無反心了?但是兵馬不退,終非了局。卿有何法,使他回兵?”海爺道:“依臣之見,總要狀元張茂修送出。他若肯退兵,張茂修代父死難,也博得個孝子之名。”皇爺無奈,只得傳旨,將狀元張茂修獻出。海爺忙傳宣道:“萬歲有旨,着錦衣尉將張茂修綁出,獻去楊家收管。”兩邊將校將張茂修登時去了冠帶,綁出城門。

    海爺隨後跟去,來到楊營,高聲喊道:“奉聖旨,將狀元綁交楊營,代父之罪。”楊豹出營迎接,道:“既蒙聖恩綁交奸臣之子張茂修,把他斬了!”軍卒答應一聲,登時把張茂修砍下頭來。楊豹吩咐號令營前,復對海爺道:“海大人,復望大人回朝奏聞聖上,請張太師出來,與我們一會。”海爺道:“將軍,今日已晚,等待明日罷。”

    海爺進城入朝奏道:“萬歲,臣奉旨送張茂修到楊營,楊豹已把張茂修正法,還要張太師明日出城相會。”張居正聽見,忙上前跪下,兩淚交流,道:“望萬歲天恩,赦臣殘生。”皇爺見了,不覺龍目也垂淚來說道:“張愛卿,朕今亦不能作主,你自己求懇各位王爺,轉求海老爺與你周全罷。”居正聞言,便望着各王爺叩頭,哀懇衆王爺轉懇海爺。當下有徐千歲道:“海老先生,如今當着萬歲金面,恕了他罷。”海爺道:“千歲,怎麼樣恕法?”千歲道:“恕了他死罪,活罪難饒,將他家產抄沒,送與楊營作犒軍之費用便了。”海爺道:“只恐楊家不肯,奈何?”

    正在商議,忽報皇太后娘娘懿旨來到,各官跪接。只聽太后詔曰:“張居正私藏國寶,假傳聖旨,本應斬首盡法。姑念先帝託孤之臣,幼主憐念,不忍加誅。望諸卿速即另議退兵之策,以安君心。欽哉,謝恩!”海瑞對太監道:“勞公公回覆娘娘,海瑞遵旨便了。”內監去了。皇爺又問道:“海老卿有何良策?”海爺道:“萬歲速命徐千歲將居正家產抄沒,代臣送與楊家。再做起夾底棺木,將張居正存於底下。命家丁盡皆掛孝,送到楊家營前。楊家見了居正既死,必然消恨退兵。”未知皇爺如何下旨,下回分解。

    第三十二回 張太師蓋棺詐死 海操江復任微行

    爲奸爲佞苦營求,禍到頭來死便休。

    今日蓋棺還不死,豈伊不死學莊周。

    且說皇爺聽海瑞陳奏,一一依議,傳旨:剋期宣進徐王兄,先即速帶羽林軍去抄張居正家產;一面準備夾底棺木,將張居正放於底下,上面用銅封好。海爺領了金銀緞帛,押着棺木,來到楊營。

    楊豹接入帳中,謝過賞賜,便對海爺道:“海大人,不知奸相怎生面目?求開棺蓋,與末將一觀。”海爺道:“這也不必了。二位將軍,老夫備有水酒,帶同門下林天佐,與二位送行。”說罷,就命家將排酒。楊、焦二將領了酒席,立刻傳令兵馬退回。

    海爺帶棺木回朝,面奏皇爺道:“臣蒙聖旨,犒賞楊家兵馬,並驗棺木,他已遵旨退兵了。”皇帝聽奏大喜,忙令內監打開棺木,放出張居正,令他速速回鄉養老。又傳聖旨:“升杜元勳爲禮部侍郎,林天佐爲翰林學士,荊州理刑孫成爲掌堂都御史,海瑞復任南直操江,賜飛龍旗二面,尚方寶劍,五爪龍袍。欽哉,謝恩!”各臣三呼萬歲,叩首謝恩。皇爺駕退後宮,諸臣出朝。

    海爺回府,便叫海洪後堂請出夫人相見。夫人道:“老相公,喚出妾身有何吩咐?”海爺道:“老夫人,下官蒙聖恩復授南直操江,即欲上任。我想前日在南直爲官,倏忽光陰又是二十餘年了,不知目下民風如何?我依舊私行到彼,察訪奸惡,不便帶家眷同行。夫人只在孩兒衙中,頤養優遊。我恐同僚餞行拜送,又要耽擱多日。那南直貪官污吏、奸惡頑民聞知,得以潛蹤斂跡,故此女兒、女婿也不與他說明。明日就要起身了。”夫人說道:“老爺呵,你今年紀高邁,比不得中年康健,凡事務必將就罷。”海爺道:“夫人,又來取笑了。我是老江湖了,何須夫人吩咐?海洪,你叫轎子送夫人到太爺衙中去。”

    當時夫人拜別,上轎去了。

    次日海爺起來,便叫:“海安、海洪過來!”二人應道:“老爺何事吩咐?”海爺道:“海安、海洪,我與你三人,是老夥計了。如今原扮作山東賣花椒的客人,往南京走了。”二人聽見,暗暗埋怨道:“這不是真真活受罪了。”只得收拾行李,主僕三人改扮,頭戴白氈帽,身穿海青布衣,青牛皮鞋子,紫花布襪子,背了袋子,出京去了。

    話分兩頭。再說江南池州府青陽縣,有一人世代科甲人家,姓周字國治,少年入泮,走過十五遍文場,總不能中試,只博個副榜貢生。妻秦氏,不幸早逝,雙生二子,長子名文桂,已經入學,娶媳婦金氏早喪,又繼娶袁氏。只因媒人之語誤配婚姻。那袁氏父親叫作袁有相,有名光棍。大兒袁阿狗,次兒袁阿牛。父子三人,俱是無賴兇徒,欺負周家父子俱是書生文學,較討盤禮盒儀聘禮,件件費嘴費舌。國治恐媳婦過門不賢吵架,故此送文桂招贅入門,望他夫婦和睦。不想這袁氏原是惡婦,嫌丈夫懦弱貧苦,終日吵鬧不堪。周文桂無奈,稟過父親,遊學進京。幸得次兒周文玉娶媳張氏,美貌賢德,夫妻雙雙孝養公公。生下一個孫男,名喚觀德,年紀長成一十三歲。孫女蓮香十歲。此時雖然家道貧窮,幸而子孝媳賢,得以相安過日。

    那一年,天年荒歉,文玉失館,閒坐家中,未免口食不給。

    國治只得使文玉至袁家探問文桂信息。下午文玉回家,國治問道:“你去袁家探問,嫂嫂怎說?”文玉道:“爹爹不要說起。孩兒到袁家探問,嫂嫂便開口大罵,並道哥哥並無書信寄回。孩兒不信,查問左右鄰里,多說哥哥遊學在京,學習刑名之業。前年蒙登萊道請在衙門,今春寄有銀信回來,想必是袁家父子吞去。孩兒聞得此言,又與嫂嫂理論。可恨那袁家父子出言詈罵,竟將銀兩埋匿,只把空信擲還。孩兒無奈,只將空信帶回,與爹爹看過。”

    國治接過書信一觀,內說:“不肖遊學至京,與登萊道唐公傾蓋相知,帶往衙署掌管刑名。因思二弟在家,館金無多,就與東翁說了聘他主使。今寄回銀五十兩,半爲父親薪水之用,半爲二弟盤費。乞即遣他起程。”國治看完,罵道:“賤人!如此可惡,把銀兩一起侵吞,毫無一些與我。只是這機會錯過,如何過得日子?兒聽:我想你好友趙廷章,仗義疏財,濟人急難,你去與他商量,或肯賙濟,亦未可知。”文玉道:“父親主見極是!”即刻別了父親,到廷章家中。

    廷章接入,分賓主坐下。茶罷,廷章就開口道:“周兄,到此有何見諭?”文玉道:“小弟與仁兄忝在知心,不揣貧窮,一向不識進退之言,與兄相商。只因家兄在登萊道作幕,念小弟在家貧苦,難供甘旨,特寄白銀五十兩,半爲家父薪水之供,半爲小弟路途之費,命弟到署中辦事。不想惡嫂父子將銀兩一起侵吞。老父氣塞,無奈着弟向仁兄相商,意欲求借些小盤費。

    但不知仁兄可肯玉成否?”廷章道:“此乃小事,何必掛懷。弟便依仁兄所寄之數,一半與老伯安家,一半與兄盤費。但有一說,令尊老伯年逾桑榆,令崑玉遠離膝下,倘有些微所得,亦當即刻回家奉養,不可貪圖厚利,久羈異地。”文玉道:“仁兄金玉之語,弟當銘刻。”交付銀兩,兩人辭別。

    文玉回家,對父親說了。國治甚喜,叫兒子預備行李;擇日起身。到了這日,文玉對張氏道:“賢妻,我只因家計艱難,不得已出外謀生。你公公膝下無人,專望你小心服伺,愚夫感德不忘。”張氏道:“丈夫放心,妾身頗知婦道,豈敢怠慢公公。但官人路上風霜,切宜保重。”文玉道:“不須吩咐。”

    當下辭別了父親,背了行李,出門而去。

    不想國治年老,因兩個兒子俱離身邊,未免悲傷,染成一病,張氏甚是憂愁。一日,備下小菜湯粥等物,同觀德、蓮香來到公公牀前,道:“公公請用這薄粥。”國治勉強吞了半碗。

    張氏道:“公公呵!伯伯與丈夫遠離家鄉,但願公公身體健康。

    不日二人自然回家,父子團圓。”國治道:“媳婦,但願如此便好了。”那觀德、蓮香也叫道:“祖父大人,今日身子可好否?”國治道:“孫兒、孫女呵!難得你二人小小年紀,也知孝道。公公年紀八十,不爲無壽,但願你讀書上進,榮宗耀祖,我在九泉,也得瞑目。”觀德道:“祖父大人,不是孫兒誇口,若肯苦心攻書,管取龍章寵賜,報答祖老親恩。但願祖父身體康健,壽增百歲。”國治哈哈大笑道:“好個有志孫兒!”

    再說那周文玉,只爲家貧失館,蒙兄寄銀相招,往登萊道作幕,可恨惡嫂將銀侵吞,以至束手無策。多虧好友趙廷章贈送盤錢,得以起身。但是父老家貧,妻賢子幼,未免掛懷,這也無可奈何。你看紅日西沉,難以行走,前面一排招商飯店,不免投宿一夜。

    文玉走進店前,只見一堆人簇擁着一個少年書生,在那裏爭論。聽得店主人說道:“你身無行李包袱,什麼人敢留你過宿?速速往別處去罷。”文玉見了上前,呼道:“兄長,你出門爲何不帶行李?難怪店家不留。但小弟看你身雖狼狽,相貌不凡。請問尊居何處,出外何干?”那後生見問,兩淚交流,沾了一衣襟,道:“小弟家住揚州,父親現任司馬,母親誥命夫人。小生姓楊,名龍貴,曾經入泮黌門。只因今秋鄉試,屆期收拾行李上路。主僕二人前至深山,忽遇假虎四人,將我主僕二人唬倒,行李搶去,衣服剝了。小僕與他爭奪,被他殺死。我捨命奔走,一路求乞至此。又聞大盜打劫皇槓,地方保甲嚴禁,不許容留生面之人,故此哀求店主暫歇一夜。”文玉道:“如此說來,卻是一位貴公子。但此去揚州,卻也不遠。也罷,待我與店家說明,相留同宿一宵,明日再作計議便了。”說罷,便與店家說明,請龍貴同進店中。

    用過晚膳,收拾同宿。龍貴問:“仁兄貴處尊名?乞爲示知。”文玉便把鄉貫姓名說明,又道:“兄今身五分文,如何走得長路?弟薄有盤費,願分一半與兄。”龍貴道:“原來仁兄也是聖門弟子,又如此義氣,小弟此去倘得僥倖,少不得就要上京,必要到登萊道衙門拜謝。”二人說罷,一同安宿。

    次日天明,文玉起來,取出白銀十兩,衣衫一套,相贈龍貴。龍貴再三稱謝。早飯畢,二人攜手出店。行到三叉路口,文玉道:“小弟不送,就此分別,後會有期!”龍貴道:“小弟與仁兄萍水相逢,邂逅相遇,何幸不才叩蒙厚德!小弟今日分別尊臺,希圖上進。倘異日少能寸進,自應結草銜環以投大德。”說罷相別而去。文玉獨自一人,曉行夜宿,迢迢只望登萊而走,未知何日得停。

    再說那袁家父子,自從文玉討銀之後,心中恨恨不忘,每同二子相議,意欲謀害周家父子性命。忽見阿牛進前說:“爹爹若要謀害周家,兒有一計。”不知阿牛是何計策,下回分解。

    第三十三回 袁阿牛囑盜誣扳 周文玉憑鴉問卜

    買盜扳良劇可憐,聊將烏鳥卜金錢。

    箇中冤獄憑誰雪?血染鶉衣哭老天!

    話說袁氏父子相議謀害周文玉,阿牛道:“阿爹,阿哥,我有一句話與你商量。我想妹夫周文桂,前年窮得不像模樣,不想遊學進京,尋個登萊道衙門做相公,寄回許多銀兩。我閤家度日受用,好不快活。聞得今年又叫伊弟文玉前去,前日起身。我想妹夫此後銀子並無半毫寄到與我。如今伊弟若去,必定說以後銀子不要寄到我家。我想伊弟去尚未遠,不如路上把他害了,使他去不得登萊衙門。我自己到妹夫衙門,學習學習,也做個相公,趁些銀子回來,豈不是好?”阿狗喜道:“是個妙計,待我趕到中途,把週二殺了。”阿牛道:“這個使不得,倘被人曉得,捉去官裏,就要償命,豈不是害人反害自己麼?”

    阿狗道:“據你何計?”阿牛道:“有一機會在此:前年教師叫做大頭林三,做了強盜,在山東打劫了皇槓,被太平府拿獲收監,要跟追銀兩餘黨等人。待我入監中,叫他扳扯周文玉同夥打劫,官府定拿他收監追比。我到登萊道衙門,說週二有病在家,叫我先來頂替,豈不是好?”阿狗喜道:“妙計!妙計!真有相公之才。”

    父子三人商量巳定,並與女兒說知。袁氏甚是歡喜,取出銀兩付與阿牛、阿狗前去行事。二人接了銀子,即刻起身。數日間就到太平府,將這銀兩送與禁子,進監見了林三。假作師徒情意,便大哭起來,叫聲:“師父嚇!你本是一位好漢,怎麼得如此受苦!”林三抬頭一看,認是袁家兄弟,忙問道:“你二人因甚到此?”二人齊道:“承師父教我拳頭,此恩難報。聞知師父監禁,特來問候。若有什麼機會,可以出監,再作區處。”林三道:“難得你兄弟倒有仁義,特來看我。不知有何機會,快快說知。”阿狗道:“我有一個冤家,叫作週二,名文玉。他要去山東,必然由此經過。他家中十分富厚,我兄弟別無孝敬師父,只有白銀十兩,送與師父監中使用。待復訊之時,師父可咬定周文玉是個盜首,所有贓物俱在伊家中。官府一定拿他,夾打成招,問成死罪,師父就有生機了。”林三聽說,心中大喜。接銀說道:“承你兄弟好意,待復訊之日,一定扳他率衆搶奪,坐地分贓,所有皇槓金銀,俱存在他家裏便了。”二人辭出。

    且說太平府丞梁爺,因山東大盜強劫了皇槓,布政司行下火牌,催促追究。已經緝訪多時,拿得大盜林三,加了嚴刑,不肯招供贓物夥黨人等。即日傳綁升堂,吩咐監中調出大盜林三複訊。

    快役將林三提出,跪在階下。梁爺道:“林三,你既做了江湖大盜,劫了皇槓,存在那裏?夥黨何人?速速招來!”林三道:“老爺呵冤枉!叫小人招什麼嚇?”梁爺怒道:“啐你狗才!前日真贓已露,還要抵賴!不夾不招。左右,取夾棍來,把林三夾起!”三收五敲,林三受刑不過,叫道:“爺爺呵!打劫皇槓果是有的,但不是小的爲首。”梁爺道:“那個爲首。”

    林三道:“是池州青陽縣人周文玉糾合我們,同行打劫,所有銀兩俱存在伊家。被獲之時,文玉叫小的不要招他,自然替小的上下幹辦無事。如今受刑不過,只得實招。”

    梁爺當堂出票,差張鳳,趙祥吩咐道:“你二人追緝,沿途不可走漏。限你三日,過限不到,重打四十大板,決不輕貸。”二人領票出去。又把林三收監。太府退堂,不提。

    且講府差二人接了官察說道:“昨日耳語,聞周文玉要往山東,諒他必然往北逃走,我們往北追趕。一路上飯店、埠頭、庵堂、寺觀,逐一查訪,見有池州聲口的,便把他拿住,定有重賞。”

    那日,文玉自與楊龍貴拜別之後。一路行來,早到太平府城。天色已晚,尋店安歇。次早起來洗臉,忽聽得頭上烏鴉叫不停聲。文玉道:“好奇怪,烏鴉乃不祥之鳥,怎的在我頭上亂叫?莫不是我父親家中有什麼不測呵?爹孃嚇,孩兒只爲家貧,不得已遠離膝下,有日客囊充足,早計回家,奉養朝夕。咳,烏鴉嚇!你既有靈性,前來報我,若果家中有事,你可再叫一聲,向南飛去;若還前途有事,你便叫一聲,向北飛去。”

    卻也奇怪,烏鴉如曉得說話一般,竟叫一聲,向北飛去。周文玉暗想:“時乖運蹇,難道前途有什麼災難?”心中甚是不安。

    交過房飯錢房宿,正要出門,只見三四個人進入店中,公差打扮,把文玉上下一看,便問道:“客官有些面善,敢問貴處那裏,貴姓大名?”文玉心中暗想:“他問我何故?自古道:平生不作虧心事,半夜敲門也不驚。”便答道:“小生姓周名文玉。”差人動手就拿。文玉叫道:“你拿我何事?”張鳳道:“大膽狗才!你做江洋大盜,劫了皇槓,我奉本府太爺之命,特來拿你!”取出官票與周文玉看了。周文玉看了大驚道:“我是讀書之人,要往山東,由此經過,那裏是盜賊!天下同名同姓盡多,不要錯拿了。”趙祥道:“放你孃的屁!你既是周文玉,我不管你,你自去府堂分辯!”說罷,上了鐵鏈,拖拖扯扯,來到府堂衙門。

    傳票進衙,二府即刻升堂,叫將強盜帶進。快役扯進文玉。

    跪在階下。二府喝道:“你這狗才,爲何不守本分,糾合黨羽,打劫皇槓?快快招來,免受刑法。贓物寄頓何處?羽黨何人?

    若有半句支吾,左右取夾棍伺候。”文玉道:“爺爺呵!小人世代書香,家在池州府青陽縣,平生無公私告犯;況打劫皇槓,又無憑據,何可誣陷良民?”梁爺道:“我問你,今要往何處?”

    文玉道:“小的要往山東登萊衙門,相會兄長。”梁爺道:“你兄在道署何干?”文玉道:“在署中作幕。”梁爺道:“你這狗才,明明是行劫大盜,卻哄本府。本府早已曉得,你要往山東糾合羽黨,前來打探。幸虧早知消息,不然連本府的前程,也送在你手裏。左右,與我着實夾了!”

    左右將文玉套上夾棍,三收五敲,文玉可似殺豬一般叫起來。梁爺道:“現在你的同夥、大頭林三在此爲證,還要強辯?左右,帶林三上來!”禁子立刻到獄吊出林三上堂。未知審問如何,下回分解。

    第三十四回 梁司李酷訊成招 趙廷章周全友誼

    捶楚加入涕淚潛,心如鐵石法如山。

    何嘗借取秦明鏡,一鑑無私脫狴犴。

    且說那梁二府審問周文玉,酷棍不招,令禁子立調林三上堂。二府道:“你可認得此人麼?”林三道:“爺爺呵,他就是周文玉,糾合小人打劫皇槓,小的怎麼認不得他?”又向文玉道:“大哥,你好負心也!你糾了衆賊,招我入夥,打劫皇槓。你將金銀盡行存去,害我在監中百般受苦。你道往山東糾合黨羽,前來劫監,又無音信。我受刑不過,只得供你。你可從實招成,休得怨我哩!”文玉抬頭一看道:“呀呵!我何曾認得你?何時與你同夥?幾時打劫皇槓,與你分贓?我與你從未識面,何得誣陷平民?你何狠心呵!”林三道:“周文玉,你好巧言花語,若不與我同夥,我怎知你姓名、住址?你若說我誣扳你,和你兩個腳夾起來,看你耐得過耐不過?”二府便喝道:“周文玉,你這狗頭,林三當面對證,還敢抵賴麼?左右,取緊敲來!”皁役喝一聲,將索收緊連敲。周文玉痛苦難禁,登時暈死,左右把水噴醒。二府道:“文玉,招了罷。”文玉自思:“嚴刑難受,不如暫且屈招,或有申冤之日,亦未可知。”

    便叫道:“坐地分贓是有的,糾合行劫實不知情。”梁爺道:“既是坐地分贓,怎麼不曉得同夥行劫?如今贓物放在你家麼?”文玉道:“爺呵,銀兩當下分散,小人家中分文俱無。”

    梁爺道:“好個利口,倒推乾淨。左右,着他畫供,上具收監。待本府申詳上司,着池州府抄家搜贓便了。”

    文玉畫了口供,同林三收監。二府退堂,即辦文書申詳布政司。布政司行牌火速至青陽縣,着該縣即日起贓,毋得延緩。

    青陽縣拆了文書,帶齊書役、保甲來到周家搜贓,不表。

    且講文玉妻室張氏,自丈夫去了半月,不料公公得病。請醫問卜,全無功效,已經三日水米不沾,勢甚危急。張氏棺衾無措,十分憂悶,倚牀流淚。忽見公公開眼說道:“賢媳婦呵!方欲睡熟,見許多執事人役,向我叩頭道:‘城隍爺以我一生聰明正直,奏聞上帝,以我爲太平府土地,即日要到任了。’只是難爲你賢孝媳婦,今生不能報了。”張氏道:“公公,夢寐之言,不足深信。公公保重身體。”

    忽聽得外面觀德喊道:“我家只有祖公與母親、妹子三人。”

    縣太爺叫皁役進去拿來。皁役人去,只有一個婦人,東走西跑,牀上臥着老人,只有一絲殘喘,不敢拿他,只把婦人扯出。太爺問道:“你是周文玉何人?”張氏道:“是文玉妻子。”太爺道:“你公公哪裏去了?”張氏道:“公公臥病在牀,命在旦夕。”太爺道:“你丈夫周文玉在太平府糾合強盜,劫了皇槓,被官緝拿,招出合夥同謀,窩存贓物。本縣奉布政司火牌,特來起贓。左右細細搜來!”衙役到前堂後室,各處搜檢。只見箱籠櫥櫃之中,俱是破衣破棉,並無銀兩。搜了半日,不見形跡。太爺打轎回衙,將他母子帶進。張氏大哭道:“爺爺呵!公公命懸頃刻,若把小婦人帶去,公公若死,何人收拾?”太爺道:“也罷,撥了四個衙役在此看守,候他事完,帶他堂訊。”

    一面帶了觀德,起轎回衙。

    那周國治病在牀,聽得砰砰硼硼,倒箱傾籠,家中如同鼎沸,倏然一驚,早已氣絕了。張氏見公公已死,哭倒在地。蓮香亦大哭起來。左右鄰舍見縣官去了,進來一看,見這淒涼光景,個個嘆息,墜淚扶起張氏醒來。齊說道:“你速速打點收殮公公,啼哭何用?”張氏收淚,思想:“家中並無分文隻字,又無族房親戚,何處告貸?前日丈夫起身,多蒙趙家伯伯周贈。

    如今事急,不免將女兒賣與他家,收殮公公便了。”張氏對衙役說明,衙役撥夥計跟她同去。張氏扶蓮香至趙家敲門。

    原來趙廷章聞知搜贓事情,及張氏同女兒到自己的家中,早知來意,只是恐有拖累,自己躲過,叫妻子出來迎接。張氏哭訴情由,復說:“棺衾無措,情願將女兒蓮香賣與貴宅,得些身價,收殮公公。”說完叫蓮香叩頭。王氏大娘忙扶起,抬頭見蓮香相貌端莊,是個有福之人,心中已有定見。說道:“周嬸嬸,叔叔雖然落難,日後必有清官雪冤伸枉,不必哀痛。奴家贈銀二十兩,嬸嬸收去,收殮公公。令愛,妾身意欲求爲養媳,不知意下如何?”張氏慌忙跪下道:“妾夫屢蒙周恤,此番又蒙大德,使小女不至流爲下賤。此恩此德,沒齒不忘。”

    王氏扶起張氏道:“嬸嬸不要折殺奴家。”入內隨即取出白銀二十兩,交與張氏。囑道:“你到家只說將令愛賣在我家,得銀二十兩便了,不必說了聯婚事情。待官人往鄉回來,還要暗地相幫。”言說未了,衙役喝道:“及早回去買備棺衾,毋得累我。”

    張氏回家,收拾公公已畢,將餘銀暗帶身邊,同衙役來到公堂。正值知縣升堂,衙役將張氏母子帶上。那縣官是捐納出身,甚然兇惡。喝道:“周張氏!你丈夫做了大盜,打劫皇槓,贓銀存在那裏?快快招來,免受刑法。”張氏哭道:“爺爺呵,小婦人世代書香,知文識理。只爲家貧,丈夫往登萊作幕,不想半途被何人誣陷作強盜,屈打成招。小婦人在家針指度日,那有什麼贓銀存匿之處?爺爺若不信,可問鄰里便知了。”知縣喝道:“好利口的婦人!這是上司行文前來,追此贓銀,非同小可。不打如何肯招?左右,拶指起來!”衙役把張氏拶指,可憐張氏痛苦難言,叫苦呼天道:“爺爺呵!此乃無影無蹤之事,叫小婦人招出什麼?”

    縣官叫把那小子帶上來,衙役將觀德帶上。縣官喝道:“你這小子,快把你父親打劫的金銀存何處,速速招來!”觀德道:“爺呵!小人的住房,不過一畝,上至椽瓦,下至地墓,爺爺俱已搜遍,更有何處可存許多銀子?”縣官道:“你必是寄頓親戚之家,不打如何肯招?把他夾起。”左右把觀德套上夾棍,觀德大叫一聲,昏昏死去。

    縣官見二人至死不招,便叫松刑。俱令書辦立了文案,把文玉房屋變賣,妻子官賣,限三日內當堂呈繳。衙役帶了母子二人出行,母子沿途啼啼哭哭,路人盡爲憐憫。

    原來趙廷章與文玉素好,只爲他身遭陷害,昨日將他女兒收爲養媳,贈銀二十兩,一面叫人探情。家人回報:“縣官將他母子動刑不招,發出官賣。”廷章忙叫總管趙昌、趙茂,將銀一百兩,假作遠方客人,向官買他母子;再贈他盤費,叫他先往太平府監中看待丈夫,然後到南直操江海大人處,擊鼓訴冤,必然昭雪。趙總管領了言語,帶了銀兩,扮作藥材客,來到青陽縣衙口,當官承買,攜他母子二人出了城門,來到一個庵寺。原來此庵就是趙廷章所建的。內面走出兩個老尼,將張氏母子接入,茶飯相待。張氏再三稱謝只見兩個總管,說出底事。不知所說何事,下回分解。

    第三十五回 遇假虎土豪聚會 盜美人公子遭兇

    風生山谷虎來時,假虎無常任所之。

    畫虎畫皮難畫骨,荒山匿跡那人知?

    且說趙昌、趙茂對張氏說道:“周家大娘,我二人不是客人,乃是趙相公家中總管。只爲相公不好出面,特遣小人前來相救。有銀二十兩在此,叫大娘速往太平府探望周相公下落。又聞人傳:二十年前的操江海大人,奉旨復任南京。大娘可打聽他到任之時,告狀鳴冤便了。”說罷,取出銀兩,交與張氏。

    張氏接了道:“二位管家,你與我多多拜上趙相公,我母子今生若不能報,來生犬馬亦報洪恩。”趙昌道:“大娘何出此言?

    但此處前途須要保重,我要回家覆命了。”說罷辭出。張氏母子匆匆起身,恨不得飛到太平府監中,探望丈夫消息。

    再說袁阿牛自從買盜扳害周文玉,他便收拾行李,往山東而來。貪趕路程,尋不着歇店。到一山林,前不着村,後不着店,心中正在驚慌,忽聞虎嘯數聲。阿牛取出齊眉棍,見林中跳出四隻猛虎,攔住去路。阿牛想着:“我聽得人說,山東路上慣有假虎搶人財物的,想必是強人裝做的。”忽然一個老虎跳將過來,阿牛趁勢一棍打下,那虎撲倒在地上。後面三隻老虎喝道:“好漢住手,通個姓名,我願拜你爲師。”阿牛道:“果是假的。我坐不更名,行不改姓,池州府袁阿牛便是。”

    那三虎道:“呀呵!原來是袁二哥,我們江湖上久已聞名了。”

    四隻老虎齊脫了虎皮,一齊拜見道:“我們多是林二師父的徒弟,前番劫了皇槓,躲避在此。不想師父被太平府捉去,無計可救。今日相逢,三生有幸。”阿牛道:“請問尊名?”兩人道:“我兄弟劉仁、劉義,這二位亦是同胞兄弟,叫張三、張四。今遇師兄,請到我家商量去救師父。”阿牛道:“我要去登萊道衙門做師爺,今夜借府上一宿,明日就要起身。你們要救師父,只須請我家兄阿狗,自有計策。”當晚阿牛在劉家歇下,次日辭別而去。

    不日,到了登萊道衙門,門上進內報道:“周師爺,外面有一位袁相公,說是師爺的舅爺,待來拜見。”周文桂心內暗忖道:“前日我弟書到,要我推薦幕府,我特寄書叫他前來。如何我弟不到,都是二舅來此,其中必有緣故。且請他相見,便知端的。”吩咐門上請進相見。

    阿牛大喜,忙把頭巾端正,衣衫抖抖,搖搖擺擺直進宅門。

    文桂出迎,即叫家人取進行李,在官廳相見,拜敘寒溫。文桂邀進書房,問道:“二舅起身時可曾見過舍弟麼?不知家父安否,乞爲指明。”阿牛道:“親家今歲犯病,病尚未痊。令弟不能遠出,放此叫小弟前來頂缺。”文桂道:“既如此,亦宜有書信通知纔是。”阿牛道:“只因家事匆忙,只是口信,未曾寫書。”文桂聽說,心中不解:“好笑我家兄弟,自己既不能遠行,不該打發二舅到此。他仍粗俗之人,無半點斯文氣象,署內如何容得他?叫我掛心不下。如今事在兩難,怎生是好?”

    又想道:“既千山萬水而來,怎好叫他回去?且在此暫住幾時,再作區處。”文桂將阿牛留於署內,不覺住了月餘。

    一日,道爺壽誕,知府送一班女戲。那晚,道爺治酒花廳,遍請署中幕友。阿牛在席中看戲飲酒。內中一個小旦劉二姐,年紀只有十八九歲,卻生得風流秀麗,諸人俱各稱美。道爺年雖六十,卻是愛色之人,便留在署中服伺,甚是寵愛。不想劉二姐自少風流,雖在幕中享受繁華,但對此道爺鬚髮皓白,無一毫知趣,心中悶悶不悅。袁阿牛那晚見了劉二姐風流美貌,靈魂卻被她勾去了,時時計算要勾搭她。

    一日,書童在身邊伺候,阿牛便問道:“那女旦劉二姐,我甚是愛惜她,不知她的臥房在哪裏?”書童笑道:“相公,你問她怎的?若說她的臥房,只因與公子私通,被大人知道,把公子痛責,把小旦存在後花園,撥四個養娘看管。你問她怎的?正是野狗妄想天鵝肉!”阿牛笑道:“那有這話。”當晚睡在牀上,心思一計:必須打合公子,引我到園中盜出美人,然後再作道理。

    這登萊道名喚唐天表,爲官倒也安靜。只因公子私通小旦劉二姐,思將兒子打發上京會試。誰想那公子唐彬留戀女色,不肯登程,不免被父親怒罵一番。他便推道:“年來筆硯荒疏,無人指教,要請周文桂結伴上京去,一路與他講習談話,方好前去。”道爺知文桂果然飽學,可以教誨公子。但他在幕中料理公事,怎好遠離?只因欲丟開公子,也顧不得周文桂,只得叫他作伴進京。

    唐爺來到書房,文桂接見坐下。道爺便把唐彬要他同往京中之事說了。文桂道:“既蒙臺諭,豈敢有辭?”道爺甚喜,辭出。

    文桂即與袁二說道:“方纔東翁要我伴公子上京會試。你在此無益,我送你盤纏回去罷。”袁二聽了此言,暗忖道:“我正偷盜劉二姐,如何是好?”便應道:“妹丈既伴公子進京,我在此權住一兩月。”文桂道:“二舅文書卷案一毫不曉,豈可在此攪擾東家?還是回去的是。”阿牛又算一計,便說道:“我想家中無事,又費妹丈盤纏,不如隨公子上京,途中亦可助半臂之力。”文桂見他十分要去,便道:“既要同去,快些收拾行李。”袁二大喜。

    次日,唐彬拜別父親,同文桂、袁二並家人一齊上路。公子道:“周先生,你是南方人,不慣騎馬,坐了轎罷。小弟性好騎射,坐了牲口。袁二舅也會騎馬,再僱牲口一個。”一羣人衆滔滔而行,日晚各自歇店,飯後各自安寢。

    袁二獨睡不着,翻來覆去。只聽得公子在牀上長吁短嘆,袁二已知其意,問道:“公子此行鵬程萬里,有何心事不樂?”

    公子道:“袁二哥,小生心事,你哪裏得知。”袁二道:“弟頗知一二,公子若與弟相議,何怕事不成功。”公子見說,低聲道:“袁二哥,小生不敢隱瞞。只因小旦劉二姐與小生恩情難斷,奈家父不容我相見,將二姐存在花園,又把小生調離上京。我寸心難捨,長吁短嘆。可惜沒有崑崙手段的好漢,何難盜取紅綃。”袁二道:“原來爲此,這有何難?小弟管包手到拿來,還勝崑崙手段三分!”公子大喜道:“袁二哥,你若真個盜得劉二姐出來,便是我大恩人了。但不知怎生設法?”袁二道:“只要明早打發我妹丈車子先行,公子只說忘記一件要緊物事,同袁某回署,我同你飛馬跑回,等到半夜打進花園,把劉二姐搶出,同進京中,豈不快活!”公子大悅。

    到了天明,公子就對文桂說:“弟要趕回去取要緊的物件,煩袁二哥同行。請先生前途相等。”即早,文桂坐車先行,公子帶了阿牛並兩個家人飛馬迴轉。及到城內,天色尚早,躲在僻處。等到三更,四人來到花園後牆,袁二爬過牆去,扭落鐵鎖,開了後門,四人同入。袁二取出短棍一枝,打倒養娘二個。

    那劉二姐在牀上忙忙爬起,開門一看,疑是強人,口稱:“大王饒命!”公子上前扶起道:“美人呵,我不是強盜,就是公子唐彬,同袁相公算計,取你一同上京去,一路快活。你快快同我出去!”二姐抬頭一看,果是公子,便說道:“你來取我出去,倘老爺查出,取禍不小。不如送我回轉蘇州,待你上京成名之後再來娶我,方保無事。”

    二人正在說話,袁二在旁恨不得一口水吞在肚裏,登時起不良之心,想道:“我擔盡干係。美人若被公子取去,叫我一向機謀盡成畫餅。不如就此把他殺了,背出美人,豈不是好?”

    遂向公子腰邊拔出寶劍一口,將公子砍倒。家人正要喊叫,被袁二一連殺死。劉二姐驚倒在地。袁二慌忙抱起,叫聲:“二姐,你不要怕,我送你蘇州去。”背了二姐,走出花園,有馬現在,天色微明,飛奔而去。後事如何,下回分解。

    第三十六回 登萊道文桂陷獄 荒山寨張氏守貞

    爲子伸冤冤莫伸,無冤受屈到青衿。

    德門人事空蕭瑟,否極泰來吉曜臨。

    再說登萊道花園,袁阿牛殺了公子主僕五人,背了劉二姐,逃走而出。天明,園公報與道爺。唬得唐道爺魂不附體,含淚忙入後花園而去,果見孩兒殺死,又殺死養娘兩個、家人兩個,單單不見了劉二姐,放聲大哭。心中想道:“孩兒去了,怎的又回,被人殺死在此?必是周文桂郎舅二人同謀。如今只拿文桂、袁二,便有着落。”便叫家丁備棺衾收殮,一面出令箭一支,差人趕上前途拿捉。又令地方官協同查緝,不提。

    再講阿牛帶了劉二姐往南一路而走,打從太平府經過。行至荒山,被那日假虎張三、張四兄弟留住。問道:“袁二哥,你說往登萊道衙門做相公,爲何去不多時,便就回來?這個美人又是那裏來的?”袁二大笑道:“我到道爺衙門,蒙唐爺十分敬重,將這劉二姐送與我爲妻。如今要去蘇州幹了公事,不日就回。且問你們可尋着我兄,救出林三師未曾?”衆人道:“已經打發劉家兄弟前去相請,想不日必到。二哥,你且在此暫時安身,待救了林師父,再去何如?”袁二道:“此卻有理!”

    那劉二姐本是桃花水性之人,便從袁二在山安歇。

    且說那周文桂在飯店等了兩日,不見公子、阿牛二人回來,正在遲疑。忽見兩個公差手執令箭上前問道:“你這位相公,可是登萊道大老爺署中周師爺麼?”文桂道:“正是。你們二位想是道爺衙門裏的。公子怎的不來?”兩個差人登時變了臉,劈胸揪住,大罵道:“你幹了天大的歹事,還要假問公子!”

    取出大鏈,照頭便套。文桂忙叫道:“到底因甚大事?也要說個明白。”差人道:“你殺死公子,又殺死養娘、家人四個。奉大老爺令箭,前來捉你,送到地方官審究。如今袁二哪裏去了?”文桂聽了,唬得魂飛魄散,叫屈連天。差人哪由分說,解到登州府衙門。

    知府立刻升堂,差人跪下稟道:“啓上大老爺:小人奉登萊道大老爺之命,有令箭一支,文書一角,追究周文桂兇犯一名聽審。更有袁阿牛一名,不知去向。乞大老爺一併拘拿審究。”知府拆開文書看了,想道:“署中法地所在,竟有如此大膽兇徒!”吩咐帶進。

    左右把他拖到階前跪下。知府道:“周文桂,你爲道署幕友,知文識理,怎麼心懷不良,糾合妻舅殺死公子主僕五人,席捲金珠,拐去美女?快快報來,免受重刑。左右,取夾棍伺候!”文桂道:“太祖公,生員家住池州府,素守詩書,並無爲非作事。因前年上京遊學,寓奎光閣得會唐公。蒙唐公青眼,憐我孤寒,請作幕友,去年同到登萊道衙門。只爲公子來京會試,要我作伴。我有一個妻舅袁阿牛,強要同行。來到碼頭,公子說忘帶物件,同袁阿牛和兩個家人回取。生員在店專等。

    忽然來了兩個差人,說我同謀殺人。呵,太公祖!這是冤慘彌天,叫生員怎的招供?”知府道:“既然是你妻舅袁阿牛同去,你哪有不知之理?如今袁阿牛哪裏去了?速速招來!”文桂道:“自從那日與他別後,並不知他的事情。”知府道:“胡說!哪有不知之理?左右,取夾棍來!”皁役把文桂套上夾棍。文桂大叫道:“冤枉呵!叫生員怎生招得?”知府道:“這樣歹人,稱甚麼生員!打嘴巴!”文桂道:“小人委實不知,求大老爺察情。”知府道:“委實不招麼?左右,緊緊收來!”皁役盡力收敲,文桂登時死去。軍牢將水噴醒。

    文桂心中想道:“這宗事,必是阿牛做的。我今受刑不過,且招他作同謀,暫延性命,或且有伸冤之日。”便招道:“爺爺呵,果是與阿牛同謀殺的。但他不知何故,連殺四命,拐帶美女,逃走何方,小人真實不知。”知府道:“既是招了同謀,畫供收監。再差快手二十名,各處緝捕阿牛便了。”禁子把文桂上了刑具收監,不表。

    再講袁阿狗自陷害周文玉之後,只在家中閒坐。忽見劉仁、劉義來到,阿狗接入。細說阿牛之事。二人道:“現在荒山相議,要救林三師父出獄,特來請大哥同去相幫。”阿狗聽了,滿口應承,即同二人起身。不日來到荒山相會。阿牛把前事說了,便叫劉二姐出來拜見伯伯。阿狗一見,魂不附體,說道:“兄弟,你得了此美人,也要與我受用受用。”阿牛道:“那有大伯要弟婦之理?哥哥若要,待我再搶一個送與哥哥。”當日大設筵宴,六人結拜兄弟,各各飲得大醉。次日,阿牛帶了張三、張四,扮作老虎下山搶劫。

    那周文玉之妻張氏,只爲丈夫被盜林三扳害,拘在太平府監中;又行文到本縣,頃刻間驚死公公。幸虧趙廷章伯伯十分看顧,假手當官買回,又贈銀兩做盤纏,先去太平府監中探視丈夫,後到操江海大人處抱狀伸冤。只因母子二人未曾出過門,飽受路中辛苦,不覺得了一病,倒在店中。店主倒也好心,亦叫妻子伺候茶湯。看看掙得起牀,即欲辭謝店主動身。店主道:“你母子病體未好,就要起身,恐你有要事,我不便阻你。但路上惡人極多,須要小心。”張氏母子再三稱謝,背了包袱,出門而去。

    一步捱了一步,自早至晚,還走不上十餘里,天色已晚。

    張氏道:“早晨店主所說之話,不可不信,且捱過山崗,尋個人家投宿方好。”觀德道:“母親說得極是。”遂挽手同上山崗。忽林內大吼數聲,跳出四個白額猛虎,攔住去路,唬得母子渾身抖戰。只見,兩個老虎把張氏背上山去。觀德定睛一看,見是人假裝的,忙上前喊叫道:“大王爺爺呵!我們是落難之人,包袱情願送你,還我母親罷!”一邊喊叫,一邊追趕。不想心忙腳亂,一跤跌下深坑,未知生死。

    袁阿牛兄弟四人,搶了張氏,來到荒山。大叫道:“阿哥,快來迎接嫂嫂!”阿狗聽見,把燈一照,果見阿牛搶了一個半老婦人,倒有三分姿色。大喜道:“待我來做新郎。”張氏聽了,大怒道:“走狗強盜!我張氏乃是三貞九烈之婦,豈肯無恥偷生?你速速送我下山。若是用強,我便撞死在此。”阿狗正在扯曳,劉二姐走出,看見這婦人十分烈性,便對阿狗道:“你們不可用強,待我慢慢勸她,待她迴心,然後成親罷。”

    二姐扶了張氏進房,便把自己在登萊道衙中之事對張氏說出,道:“被阿牛殺死公子,將奴劫來此處,只得勉強相從。

    我勸大娘且忍耐,暫時不可輕生。”張氏聽見登萊道衙門,觸動了心事,連忙問道:“大姐,那道爺署中有個作幕的相公周文桂,你可曉得麼?”二姐道:“周文桂就是強盜的妹夫。”

    張氏大驚,忙問道:“強盜叫做什麼名字?”二姐道:“他姓袁,名阿牛,就是劫皇槓大頭目林三的徒弟。如今相議,還要去劫太平府,監中救出林三。”

    張氏聽了此言,心中思想道:“是了,一定是袁阿牛見我丈夫要登萊道作幕,囑託強盜扳害丈夫,拘禁監牢,自己入了道署。不知怎樣又害了大伯,拐了劉二姐。我今把姓改換,打探強盜動靜,再尋出頭日子罷。”

    且喜前日那周觀德跌下山坑,造化不至喪命。次早天明,慢慢爬上山來,沿途求乞,來到太平府衙門,探聽父親信息。

    正值知府升堂,比追周文玉。觀德在頭門觀望,只見裏面逼打,心如刀割。禁子帶出收監。觀德跟到監門口,放聲大哭,拜求禁子,要入監看視父親。不知入監如何,下回分解。

    第三十七回 太平獄周觀德探父 登州府楊龍貴訪朋

    髫齡才智兩雙全,雪恨伸冤告訴便。

    自是蒼天多福善,篤生孝子世芳傳。

    話說周觀德看見禁子拖父親進監,趕到牢門上,叫道:“監門上的伯伯,方纔拖進去的這個犯人,乃是我的父親。我家住在池州府青陽縣。我同母親一路前來,母親半路被強人搶去,我單身求乞至此。萬望伯伯慈悲,放我進去見父親一面,感恩不淺。”禁子道:“看你小小年紀,倒有孝順之心。我放你進去,但見了就要出來。”觀德道:“這個自然。”禁子放開牢門,觀德進去,倒身就拜,道:“伯伯,不知我父親在哪裏,要求指點。”禁子道:“你起來,跟我去。”禁子領了觀德,彎彎曲曲來到一處,用手指道:“你父親就在這裏。”觀德舉目一看,只見烏黑黑不見天日,不覺放聲就哭。禁子道:“小子不要哭,你聽裏面呻吟的,就是你父親。”觀德睜眼一看,摸摸有一人伏在押牀。觀德上前抱住哭道:“爹爹呵!孩兒觀德在此看你。”文玉忽聽此言,喫了一驚,忙舉目一看,大叫道:“兒呵!你因何知我受苦,來到此間?我且問你,祖父病體可好麼?”觀德道:“爹爹呵,說來也傷心!待孩兒細細稟明。但父親押在牀上,如何過得?萬望禁長伯伯行個陰功,暫放出片時,感恩不淺。”禁子便把押牀開了。

    文玉爬起坐下,便叫:“兒呵!你今快把家中情由,細細說與我聽。”觀德雙眼流淚道:“爹爹嚇!自從爹爹起身之後,公公病勢沉重。誰想地方官府追贓,到家拿我孃兒兩個,可憐公公立刻驚死。母親只得將妹子賣了與趙員外家。多虧趙家伯母,憐我母子遭難,將妹妹收作養媳,贈銀二十兩爲公公殯殮之用。次日差人帶上公堂,縣官把我母子拶起,要追贓物入官。喚鄰里審問,各言周家貧窮,縣官就將房子封鎖變賣,又把我母子兩個召媒官賣。又虧趙廷章伯伯叫人假作客商,當買我二人;贈我盤費,叫我母子來太平府探聽父親。我母子行至半途,可憐又被強人把母親搶去。孩兒跌落山坑,幸得不死,一路求乞到此。”

    文玉聽說,大叫一聲,跌倒在地。觀德連忙扶起抱位,連叫:“爹爹醒來!”文玉悠悠迴轉,號哭道:“父親嚇,生我孩兒不肖,連累父親。此仇何日得報!賢妻嚇!你自來女德賢淑,今日因我累你,被賊搶去,不知生死。兒嚇!你年紀幼小,害你一路受苦,我心如刀割。兒呵,我想此番實遭難,多是大盜林三扳害爲父的,只怕多凶少吉了。”觀德道:“爹爹呵!你今且自寬心。兒聞海爺又復任南直操江,不日到任。待孩兒趕到南直,與爹爹申冤。又要尋找母親,那時自有團圓。”文玉道:“兒嚇,你年少有膽,既然如此,事不可遲,快往南京告狀要緊。”商量定當,禁子催促出監。觀德無奈,只得別了父親,出了監門,不表。

    且說楊龍貴,字天榮,乃揚州人氏。父親官拜兵部尚書,只因鄉試,火速趕回。不意遇着猛虎,性命幾乎不保。幸得義士周文玉贈銀,方得回家。叨蒙祖父蔭庇,得中舉人。已經赴過鹿鳴宴,打點行囊上京。一心念念不忘周文玉之恩。暗想:“此番路由山東經過,不免徑進登萊道衙署,拜見恩人一面,此心方安。”便問家人楊德:“前方是甚麼地方?”楊德道:“是登州城了。”龍貴道:“既如此,你們去尋一個潔淨飯店歇下。”

    主僕二人進店,把行李歇下,用了中飯。

    公子打扮作書生模樣,也不帶家人,也不騎馬,步行到道爺衙門。叫一聲道:“聽事的,我是京中兵部尚書楊老爺公子。有個好友周文玉,他說哥哥周文桂在署作幕,煩你與我通報。”

    聽事的聽了此言,把公子上下細看,說道:“楊公子,你說是現任兵部公子,小人不敢得罪。那周文桂,他是殺人劫賊,正在緝拿,公子還來問他?”公子道:“怎見他是殺人劫賊?”

    聽事的便把阿牛殺死公子,自身逃走,連累周文桂夾打成招,如今監禁在牢,只怕嚴刑追逼,性命難保。公子聽了叫道:“呵呀!如此說來,非常之禍了!我且問你,她有個兄弟周文玉,可曾來麼?”聽事道:“並沒有甚麼兄弟來。”公子道:“這也奇了。”心中一想:“必須進監去問周文桂,便知伊弟下落。”

    即便辭了聽事,來到監口,叫聲:“禁子何在?”禁子出來應道:“你是何人?”公子道:“我是京中兵部楊老爺公子。

    有個朋友周文桂在監,我要見他,煩你引進。”說罷,袖中取出一小包付與禁子。禁子接了,放進公子,領到文桂號房。禁子叫道:“周文桂,這是一位京都兵部楊老爺的公子,前來看你。”文桂不知其中曲折,立起身來問道:“仁兄,小弟與兄從無會面。如何落難在監,敢承不棄,前來看顧?請道其詳。”

    公子道:“小弟楊龍貴,夏間在太平府與文玉相會,結爲生死之交。他說要來登萊道署中會仁兄。弟因鄉試已迫,不能同行。今特來會他,不想仁兄遭此大變。不知令弟在於何處,弟要見他。”

    文桂聽說,心中疑惑。說道:“楊兄呵,不說起舍弟還可,說起他來,着實可惱。春間他寄書來說失館,家中艱難。故我對東翁說後,立刻差人寄回銀兩,叫他到署辦事。不想到了秋間,他自己不來,也無書信通知,只叫小弟妻舅袁阿牛到此。

    如今楊兄說在太平府與他相會,他既不來署中,又到太平府何干?叫我好不疑心。”

    公子道:“我因路中被難,蒙他救濟。他說要來此間,難道又回去?這事不明不白,還求仁兄剖斷。”文桂道:“我只爲沒良心的妻舅袁阿牛來到署中,正當東翁公子眷戀女色,東翁迫他上京,他要弟作伴同行。袁阿牛也要作伴。誰知出門不遠,公子與惡舅商量,只說忘帶物件,與他迴轉家中尋取,叫我在飯店中端等。不知何故,到家把公子殺了,劫去女子,不知去向。東翁不問情由,着濟南府把我拿回,屈打成招。我受刑不過,只得屈招與阿牛合謀。如今要在我身上追出阿牛,逢限打比,多管性命難保。”

    龍貴聽了,心中一想:“我與伊弟相交,並未說有甚麼妻舅袁阿牛,其中必有情弊。我欲趕到池州查問。但是會試在即,父親寄書來催,不能延緩。這怎麼處?也罷”便說道:“周兄呵,你且在此忍耐,待弟進京,與家父商量。聞得海操江復任南京,不日按臨。只待家父奏聞聖上,將兄案發在操江審問,便可伸冤了。這裏二十兩銀子,兄且收下,以爲監中使用。”

    說罷,便在身中取出付與文桂。文桂接了,忙忙拜謝。龍貴別了,退出監門,立即離監進京。

    哪知太平府周文玉,在監受了許多冤慘,一日耐過一日,又因袁阿牛糾合劉家兄弟,牢中劫出大頭林三,逃走出城,官軍追趕,不知去向。次日官府調出文玉拷打,可憐文玉受此屈打,甚是慘傷。

    再說海爺受了皇爺聖旨,私行到南京,已是半年,一日來到太平府,抬頭見個飯店,十分潔淨。海爺道:“海洪,此店好像當年王小三的。”海洪道:“不差。”海爺道:“就在他店歇罷。”

    主僕進入店中,只見堂上供着一尊紅袍神像。海安道:“這是他家祖宗。”海洪道:“財神也,不是什麼祖宗。”海爺道:“你們不要爭口,叫店家出來。”海洪叫道:“店家有麼?”

    只聽得裏面應道:“來了嚇!原來是三位老客官,要在敝店歇麼?”海洪道:“正是。我且問你,前年王小三是你何人?”

    店主道:“是我父親,已死去多年了。”海洪道:“我且問你,這堂上供奉的官兒,是什麼意思?”店主道:“此中有個緣故,待我慢慢來說。”不知何事,下回分解。

    第三十八回 王小三供像報德 海操江南直升堂

    焚香繡像受恩覃,報德當年王小三。

    廿載操江今視昔,本來面目有何慚!

    再講海爺主僕三人歇在王家店中,見堂上供奉一幅紅袍像,不知什麼意思。但問店主,自可明白。店主人道:“其中緣故,客官有所不知,待我們從頭說與客官知道。客官請坐。”海爺坐下。

    店主人就說:“不瞞三位客官說,當初我的生母,全虧了堂上供奉的這個老爺,他乃是南京操江姓海諱瑞的老爺。那年微行察訪,扮作百姓模樣,歇我店中。誰知一住三月,盤費用盡。主僕三人,常時苦悶。先母見他腰內無錢,將花銀一兩借他,做就紅袍。那知他就是操江大人假扮的。次日就穿了這一件紅袍,叫先父進衙,借與花銀二百兩,叫先母做成布紅袍五百件,限初八日掛在操江轅門口發賣,每件要買足銀五十兩。到初八日,合城文武官員參見,忽發出告示要百官照本院身上紅袍樣式,方許進見,如有不遵者,決不寬恕。那時上至布按各道,下至府縣雜職,以及文武大小官員,見了告示,那個不着急?一時又做不及,借又無處借,聞說敝店有賣,一時間你爭我奪,將紅袍賣了個乾淨。落後有一個外道,因來遲些,無袍可買,他再三懇求,先母更有算計,將零碎剩下的前衿後幅、領頭袖尾,雜湊做起,也賣了足銀一百兩。先父得了此宗財,一時發跡起來。故此知恩報恩,畫這恩主神像,供奉家堂;每月朔望,供奉三牲叩謝。近日又聞得海大人微行各處,不知他又歇在何處。”

    海爺道:“原來有此緣故,也算你父母不背德。我今要在寶店歇幾日,出外賣花椒,使得麼?”店主道:“住我房有房錢,喫我飯有飯錢,什麼使不得?”海爺道:“如此,把我行李搬進來!”店家搬進行李,端出飯來,三人用了,就出去各處閒走。

    來到一個石坊下暫歇,海爺偶抬頭一看,上寫道:“奉旨旌表郭氏百歲坊孝子郭孤兒建。”海爺道:“原來就是那善人郭孤兒家。他母親守節存孤,到今一百歲了,這是該建的。”

    又行過前面,見一羣人圍着一個叫化小廝,海爺也挨進去看,見那小廝衣衫襤褸,面色黃瘦,帶哭叫道:“列位老爺相公們,我難童周觀德,池州青陽人。只因父親被盜扳害,屈招坐獄,向我母子二人原籍追贓。縣官把我母子二人官賣,幸虧好友代我假買,反贈盤費,使我母子往監探父。來到中途,可憐母親被假虎搶去。我進監看視父親,可憐打得一身稀爛,叫我來到南京告狀。不料海大人尚未到任,只得在此求乞度生。懇求四方仁人君子,乞舍我一個錢,感恩不淺。常言道:‘救人一命,勝造七級浮屠。’”

    兩邊人衆聽了,都說道:“可憐這孩子,父母落難,說得真正可憐,多把錢給他。”內中一個惡人,見各人給他有三百餘錢,散在地下,他一起搶去。觀德連忙扯着哭道:“這是列位伯伯給我的,你怎麼搶去?快些還我。”那大漢瞪起兩眼,喝道:“你這小廝可惡,怎麼在我地方詐騙人錢?難道你不曉我貝飛虎的大名麼?這錢送我買酒喫!”觀德抵死不放,被大漢起了一拳打去,立刻打倒。大漢移步就走,衆人面面相看,不敢做聲。

    海爺忍不住,趕上攔住說:“大哥,你是好漢子,常言道:‘義士不食嗟來之食,好漢不受無義之財。’我看這小廝說得淒涼可憐,也算是個孝子。勸你還他罷。”那大漢忽見三個老頭兒扯住勸他,心中大怒,把手一撥,這三個俱是年老之人,怎禁得起?俱一齊跌倒。大漢洋洋去了。跌得海爺在地打滾,爬不起來,幸海洪二人跌得輕,連忙起來扶起。海爺一步一拐,扶回店中。

    這裏觀德尚在啼哭。恰好來了一個善人,口叫:“小廝,你不要哭。這光棍慣喫白食,搶去了怎肯還你。我賞你三百錢。”

    說罷便取出錢付與觀德。衆人道:“郭老爺好善,又賙濟了小廝,萬代公侯;貝飛虎狗才,少不得自有現報。”各各散去。

    你道這郭老爺是誰?他就是當年郭孤兒,名文學。因告養回家,不願做官。今日偶因路過,見觀德可憐,善心佈施。

    海爺主僕三人回到店中,那晚海爺腰肋疼痛,頭昏眼暗,一夜呻吟不休,一連三日不起。海洪憂悶,對海安道:“我老爺是九十多歲人了,前日被大漢推了一跤,倘有三長四短,我與你怎麼處置?我想你早去買活血藥與老爺喫,或且就好也未可知。”海安道:“待我問店主人便知。”就向店主道:“我們老爺前日跌了一跤,腰肋疼痛,兩日發寒發熱,爬不起來。你這裏有好醫家否?”店主見問,便叫:“客官,若問跌打損傷,我賽金丹藥,甚是靈驗。我先父去南海燒香,遇着一個道士,傳個紅花葯酒神方,用人蔘、肉桂,浸入陳年老酒,若是跌打損傷,貼上賽金膏藥,飲紅花酒一杯,立刻即愈。今老客要用,我就奉送,何必去請醫生?”海洪大喜。店主入內,取出膏藥與海爺貼上,又飲了一盅紅花酒,安靜睡去。

    過了一夜,次日痊癒。三人大喜,謝了店主,又去各處察訪。訪出三個土豪惡霸:一個毛察院丁憂在家,專一包攬詞訟,欺壓善良;一個李吏部公子李三,強奪人家婦女;一個田貢生,重利刻剝,倚勢害人。海爺察訪明白,迴轉店中,打點明日上任。一宵晚景不提。

    天明起來,用了早膳,算還房租飯錢。只說要往別處去,背上行李,別了店主。海爺道:“承賢主人施送膏藥,無以爲報,不日有一注大財,略表寸心。”店主不知就裏,含糊答應。

    主僕出門,一路來到操江衙門。走進大堂,海洪便把包袱打開,海爺就把紅袍紗絹穿戴,端坐公座。海安便將堂鼓亂打。

    合衙官員、皁快、書吏團團圍住來看。內中有幾個老年署吏,略略認得是當年海爺,慌忙叩頭。少停,只見江寧府上元縣、江寧縣、參將、遊擊、千把總、文武各官,飛馬趕到堂上參見,說道:“卑職們不知大人按臨,有失遠迎,求大人恕罪。”海爺道:“本院奉旨巡邊,一路察訪而來,今日蒞任,你等自然不知,何罪之有?各位請回衙中理事,候有事自當傳見便了。”

    各官見海爺當面吩咐,各打一躬,立刻退去。隨後書吏人役叩跪進見,稟請任事。海爺傳叫諭道:“旗牌官過來!本院與你令箭一支,速速往拿惡官毛文奇,並李三公子、田文采。限三日內早堂聽審,不得有違。”旗牌官接了令箭,帶了軍牢,立刻前去,不敢遲延。海爺又叫傳:“巡捕官過來!本院與你令箭一支,速速往拿惡棍貝飛虎。限三日內早堂聽審,不得有違。”巡捕官接了令箭,帶了軍牢,立刻前去,不敢遲延。海爺又傳:“中軍官過來!本院差你前往太平街王家飯店,請了王小三兒子。三日內堂諭話,不得有違。”中軍官領諭立即往請,不敢遲延。海爺一一發放已畢,命書吏掛出虎頭牌,着合城文武官員三日後轅門聽點不提。

    且說周觀德受了郭文學三百錢度日,聞說操江海爺到任,自己作了狀詞,等放告日期,來到轅門。望內一看,唬了一跳,只見裏面排列刀槍劍戟,軍牢皁役,威風凜凜,殺氣沖沖,好不駭怕,頃刻間三聲大炮,兩邊院喝,大開儀門。遠遠見那海爺坐在上面,各官上前參見,各各心驚膽戰。海爺吩咐退下,就命出放告牌。觀德雖是心驚,但要報仇申冤,也顧不得驚恐,挨身入去。不知後事如何,下回分解。

    第三十九回 毛察院買罪酬金 楊尚書請旨提案

    一從宦達賦歸田,便把聲名震市廛。

    雪逞霜威難忍耐,田園白佔益堪憐!

    且說海爺坐在堂上,發放已畢。左右擡出放告牌,海爺吩咐帶進三人訪犯進來。左右吆喝一聲,旗牌官將三犯帶進,跪在堂前。海爺開口道:“毛文奇,你做了一任察院,丁憂在家,應該閉戶守孝。如何出入衙門,包攬詞訟,詐害平民?本院奉旨先斬後奏,剪惡除奸。本當將你執法,姑念做個朝廷命官,待我請旨定奪。左右,帶去收監!”皁快、禁卒將毛察院上了刑具,押進監中。

    海爺又叫傳帶李三公子跪下,喝道:“你既是官家公子,理該讀書向善,爲何倚勢橫行,強奪人妻?左右,扯下重打四十,收監候斷。”

    海爺又叫:“帶田文采上來!”旗牌押倒跪下。海爺道:“田文采,你不過一個土豪,納捐貢職,就敢倚富害民,種種不法!拿去重打四十收監!”又命:“帶貝飛虎上來!”飛虎伏在地下,不敢抬頭。海爺道:“貝飛虎,你這狗才,飲酒撒潑,非止一次。本院又親眼看見強奪人錢。左右,拿下重打四十,再行枷示!”飛虎道:“小人是謹守法度,並無搶奪人錢,求爺爺詳察。”海爺道:“你未奪人錢?抬起頭來,看本院是何人?”飛虎抬頭一看,這便是那日打倒的老漢,唬得半死,連連叩頭道:“小人該死!”海爺喝道:“扯下打四十!”又叫取一面大枷枷了,發在轅門示衆。

    又叫:“帶店家王恩進來!”左右帶王恩跪下在地。海爺叫上案前道:“店主人抬起頭來,看本院是何人?”王恩抬頭一看,就是歇店老客,驚得呆了半晌,忙忙叩頭道:“小人有眼不識泰山,多有冒犯,求大人恕罪。”海爺道:“賢主人不要駭怕。前日本院跌傷,你與膏藥醫好。今特請你到來,要恩報你高誼。日後若有不法之人,你便來報。左右,取紅絹一匹,金花兩朵,美酒三杯,叫吹鼓手送他回去。”王恩領謝,一路上吹打回去。

    海爺正要退堂,忽聞外面喧鬧,忙叫人出查。須臾回報道:“有一小孩喊叫遞呈,被衙役攔阻,故此喧鬧。”海爺道:“叫他進來,不要攔阻。”衙役帶進跪下。海爺在街上私訪已認得,故意喝道:“你這小孩兒,本院早已吩咐巡捕官收取狀詞,各人俱已遵令付交,你何得遲遲至今?又不理法,大膽喊叫!”

    觀德哭訴道:“爺爺呵!小人爲父申冤,捨命前來。方纔只爲告狀人多,把小人擠倒在地,因此來遲喊叫。”

    海爺細想:我前日看這小廝啼哭訴冤,今日在臺下又是這般形狀,必是冤枉。“左右,取他狀詞上來!”海爺從頭看過,乃問道:“你這小廝狀詞,敢是說謊麼?誰人主唆?”觀德道:“爺爺嚇!這是小人父親奇冤,自己代父伸冤,並無人主唆,此是實情。”海爺又問道:“這狀是誰寫的?”觀德道:“是小人親手寫的。爺爺若不信,等小人從頭背誦。”便將狀詞誦起,一字不差。海爺道:“你幾歲了?”觀德道:“小人一十三歲。”海爺道:“這也難得。既是冤枉,待我提案拘審便了。”

    隨吩咐:“旗牌官過來,這周觀德是一個孝子,着你收養,不可輕慢。”旗牌官領命。海爺當堂發令箭,着中軍官速到太平府提取周文玉一干人犯,限十日內午堂聽審,不得有違。海爺發放完,吩咐退堂,不提。

    再講毛文奇、李三公子、田文采,三人在監中相議道:“別個官兒還可央人說情,這海老頭兒是執法不撓的。聞得前日當堂許開飯店王恩,叫他察訪外面事情來報,這事有意作成他的。又聞與孝子郭文學甚是相得。莫若我們央他二人進去說情,諒可開恩。”二人道:“老先生此話不差,我們快去各尋門路。”

    毛察院就叫人到王恩家求他進去說情,許他花銀五百兩,是要現交的。王恩道:“毛叔叔,那海爺是威嚴的,只怕不肯,若肯時就如此說罷。”

    王恩便打扮起來,先到旗牌家,央他引進。旗牌即稟知海爺。海爺吩咐:“進來!”王恩直入私衙,跪下叩頭。海爺扶起問道:“你來何故?”王恩道:“前日大人吩咐小人的話,今日毛府有人來央我,求大人察放毛察院罪名,許送我白銀五百兩。小人進來問一聲,不知肯否?”

    海爺笑道:“王恩,我肯是肯的。但你去對他說,一個察院,難道只值五百兩銀?方纔郭文學翰林進來,與李公子、田貢生說情,許他一萬兩銀子,我就依他釋放。你對他說,難道倒不如他兩個?也要他一萬兩。我方肯釋放。”王恩聽了此話,把舌頭伸出寸半,不敢作聲。海爺道:“怎不答應?”王恩道:“小人想,此五百兩銀子,家中尚無處安放。”海爺道:“小廟鬼!不必多言,只去與他說罷。”

    王恩忙忙跑回家中,與毛家人說要一萬兩。毛家人心中暗想:“家主原說與他一萬兩,我欺他小廟鬼,存起九千五百兩。他如今也要全數,只得盡數與他罷。”便說道:“王店主,若事妥時,便與你一萬兩。”王恩道:“既如此,速速挑銀。”

    毛家人忙忙回家,兌準銀子,立即送到店中。王恩逐封點過收入,就去回覆海爺,把前情說了。海爺叫退回。

    次日轅門三聲炮響,金鼓齊鳴。海爺升堂,命旗牌官監中調出毛、李、田三人聽審。海爺先叫毛文奇上來,罵道:“你身爲風憲之官,就該安分守己,怎麼肆惡鄉鄰?本院奉旨先斬後奏,且把你發配邊衛,再行拜本奏聞。左右押出!”又叫:“調李公子、田文采上來!”二人跪在地下。海爺叫:“將二人拖下,每人打四十,發廣西充軍。”

    海爺正在審斷,忽報聖旨到。海爺忙排香案跪接。欽差讀道:“皇帝詔曰:兵部楊一本奏稱,海瑞清廉正直,審判公平。

    今有山東登萊道一案,殺子盜婢事,周文桂盜婢從無實據,冤屈可疑。着卿立行訪究,審明覆旨。欽哉,謝恩!”原來楊龍貴至京,得中狀元,便求父親昭雪周文桂之冤。聖旨讀了,海爺送天使回京,出令箭到山東登州府,調殺子盜婢一案正犯周文桂至南直聽審。

    過了數日,太平府文書亦到,說大盜林三越獄逃走,只將現犯周文玉解轅門聽審。海爺對海洪道:“林三既脫逃,此案怎能審結?我必須親身察訪,你速速收拾包袱,明日與我微行。”

    海洪便去收拾,不提。

    且說袁阿狗、阿牛兄弟二人,自從獄中劫出林三之後,只在荒山藏躲。又搶得張氏大娘到山,那大娘守志潔貞,不肯與阿狗成親,阿狗把她囚在密室。後來阿牛又打劫一主大財,便將劉二姐搬回家中,買田置房,將姐姐周袁氏逐出外住,居然是個富翁模樣。不期天眼恢恢,惡人自有惡報。忽一夜,家中失火,燒得家財盡絕。他父親逃躲不及,燒死火中。阿牛依舊做狗偷鼠竊之事。

    且說周張氏被阿狗拘禁密室,屢次覓死,又捨不得丈夫兒子。一日聞賊人下山搶劫,張氏想道:“此時不走,更待何時?”

    便把房門扭開,走出房外,見寨中無人,便由山後走下山去。

    且幸無人攔阻,一路求乞度生,半飢半飽,來到上元縣地方。

    路邊見一個神廟,張氏走近一看,頭門上當中站着一位尊神,赤發獠牙,三隻眼,金盔金甲,手執鋼鞭,十分怕人;兩邊列着馬、趙、溫、劉四元帥。張氏走到大殿,正中坐着玄天大帝,披髮仗劍,踏腳龜蛇;左手有執旗張大帝。右有捧劍鄧將軍。張氏跪倒塵埃,放聲大哭道:“聖帝呵!你金圈化身,威鎮三界,伏望神靈鑑察。我周張氏丈夫周文玉,苦守書香,安貧守分,爲何被大盜林三無端陷害,受盡囹圄苦楚!妾周張氏,立行孝道,守志冰霜,又被袁阿牛搶劫上山,幸妾乘機逃走。至此伏望神明保佑,丈夫冤清枉雪,夫妻母子團圓!”張氏哭罷又訴,訴罷又哭。

    不期這日海爺微行,正到廟中歇息,坐在階下。那張氏哭訴的話句句聽得明白,喫了一驚。便問道:“周家大娘,周文玉既是你丈夫,還有周觀德是你何人?”張氏見問,慌忙站起,問道:“老伯伯,周觀德是妾身兒子,半路分散,不知老伯在何處相會?”海爺道:“那周觀德現在南京操江處告狀,娘子去會他便知。且問娘子,你說被劫上山,不知此山在何處?如今強盜還在山中否?”張氏道:“袁阿牛劫了一宗大財,帶同劉二姐搬回家中去了。只有袁阿狗、林三數人,還在山中居住。

    這山就是登萊交界地方,名叫荒山就是。”海爺道:“娘子既如此,速去南直尋你兒子,不日操江到任,包你冤仇雪洗。我今有碎銀十兩,贈你路中使用。”張氏接了銀子,千恩萬謝,出廟門而去。後事如何,下回分解。

    第四十回 活菩薩現身救苦難 兄弟背地陳冤

    虔誠頂禮叩玄天,細訴奇冤淚誦泉。

    天假慈悲來救苦,卻教牢獄盡都蠲。

    且說海爺在古廟內,聽張氏告訴,一一明白。贈了張氏盤費去後,又在包袱內取出印信,叫海洪齎到江寧府,撥出兵馬,立刻到荒山賊巢擒拿大盜林三、袁阿狗,限十日內解到南直操江衙裏聽審。江寧府接了公文,知是海爺微行在此,大驚失色,忙會了遊擊、千總等官,帶了兵馬來到荒山擒賊。遊擊帶了兵馬趕到荒山,遠遠見山凹裏一帶屋居草寮,料是大盜藏身之處,吩咐兵士四周圍緊。裏面衆盜一時無備,盡被拿着。立即放火燒了房屋。一直解上南京,不提。

    且講袁阿牛自被火燒之後,依然赤身一貧如洗。那日正坐在門首曬日,見四人像個鄉下人打扮,向阿牛問道:“大哥,此間有個袁阿牛家住在何處?”阿牛見問,心中一跳,慌忙說道:“列位問他何故。”來人說道:“有個荒山朋友袁阿狗,有銀信在此,要他親來交接。”阿牛大喜道:“好也,區區就是阿牛。”那人聞說,一齊動手捉着,取出大鏈鎖去。阿牛大叫道:“你說有銀信寄我,怎麼把我拿着?”那人道:“我今奉海爺令箭,請你領銀,快去!快去!”扯着就走。原來池州府接了密札,即會合青陽縣各營將兵紮在左府。先差四個馬快密查,不期一查便着,並不費力,將阿牛擁簇到府,連夜起解。

    再講周文桂、周文玉兄弟二人,蒙操江令箭調到南京,因海爺出外微行,且將二人監在獄中候訊。這兄弟因號房隔壁,不能會面。那晚因獄官點犯,至周文玉號房叫道:“周文玉!”

    內應道:“有!”文桂在隔壁聽見,驚道:“怎麼此人也叫周文玉?”比及點到文桂號房,獄卒又叫道:“周文桂!”裏面應道:“有!”文玉在隔壁聽見,也喫驚道:“此人怎麼與我兄弟同名?”及點完,獄官出去。文桂便開言道:“隔壁的大哥,敢問貴姓尊名,家住何處?”文玉道:“弟姓周,名文玉,池州青陽縣人。”文桂聽罷,叫道:“呀呵!果是我的兄弟了。我問你因何也在這裏?”文玉道:“你莫非我哥周文桂嗎?”

    文桂道:“正是你哥哥。”文玉便把林三扳害之事說了一遍,文桂也把袁阿牛之事說了一遍。說罷。兄弟二人大哭不止。那日,操江大人各處微訪已遍,即日回衙掛牌,限日究審各案。差官帶齊各犯人聽候。

    到了這日,轅門三吹三打,大開儀門。那周張氏來到轅門,手執狀紙,哀哀哭泣。巡風官上前拿住,抓到階前跪下。海爺問道:“下面那婦人告什麼狀?取狀子上來!”巡風官忙把狀紙呈上。海爺一見,心中歡喜:“你這婦人,既是與夫伸冤,所告之人,經本院早已察訪明白,盡行拿解在此。你且退在一旁,待本院審究各犯人罪惡,雪你丈夫之冤便了。”周張氏大喜,叩謝大人。抬頭一看,喫了一驚:“原來這操江大人,就是古廟救命之恩人。伊私行察訪,喬裝模樣,叫我前來告狀,此冤必得有伸了。”未知海爺如何審判,下回分解。

    第四十一回 衆奸徒到案伏誅 兩善士當堂超脫

    惡貫盈時法不饒,縱能脫網幸難僥。

    方知積善天保佑,苦盡甘來萬禍消。

    再講海爺升堂審案,在上面開言道:“左右,把監中前日江寧府解到人犯、大盜林三,一齊帶來!”巡風官忙忙不住,立刻往監中提出各犯。只見袁家兄弟阿狗、阿牛二人,鏈條鐵鎖鎖着,林三腳鐐手紐,並那一班假虎個個腳鐐手紐,一齊跪在階下。逐名唱過。

    海爺先叫:“林三跪下!”林三睜眼看見海爺,早已唬去了三魂。海爺喝道:“林三!你這強盜,自己搶劫皇槓,罪惡彌天,怎麼平空陷害周文玉,害他受罪?快把真情供招明白,若有半句支吾,刀斧手看鍘刀伺候!”左右答應如雷。

    林三看不是勢頭,況且操江已經查訪明白,諒瞞不過,只得答應道:“小人該死!此事乃袁阿牛設計害他。阿牛叫小人扳害,伊送我花銀二十兩。”海爺道:“既如此,帶過一旁。叫袁阿牛上來!”阿牛趴上跪於案前。海爺一見,大怒,喝道:“袁阿牛!你這個萬惡強徒,周文玉與你無怨無仇,你爲何買盜扳贓,把他陷害!不說你這樣心腸,只是你這副賊形,也看不得。先拿下去,重打四十迎風板,再行審問。”左右軍牢答應一聲,登時拿下,按倒在地,脫下褲子,兩個按頭,兩個按手,五板一換,十板一歇,盡力打了四十板,打得皮開肉綻,血流滿地。海爺喝叫:“帶上來!”罵道:“你這萬惡強盜,快快把買盜扳贓情由,一一供招。”

    阿牛哀哀哭道:“望青天大人超豁小人冤枉。”海爺喝道:“你買盜誣贓,現盜首林三已經供招你買囑扳害,你還敢抵賴麼?左右,取鍘刀過來!”皁快慌忙取過鍘刀,將阿牛扯去衣服,用繩捆了,拖放刀口。唬得阿牛魂膽俱喪,大叫道:“大人饒命!”海爺道:“快快招來!”阿牛道:“小人只因要謀妹丈幾兩花銀,故此買囑林三誣陷文玉。”

    海爺道:“你這強盜,謀財害命,也非止一次。你既把周文玉陷害,你妹丈的銀子可曾謀取麼?”阿牛道:“呀呵,大人呵!只因妹子招贅周文桂在家,妹丈文桂去山東作幕,寄回許多銀子,都是小人存過。後來妹丈之弟周文玉也要去山東作幕,小人恐怕伊去,小的欲去不得,故此買盜害伊,監禁牢中。小人就到山東幕府,對妹丈只說文玉因父病重不能前來,叫我替伊作幕。多蒙妹丈好意,留我在衙內。只因飽暖思淫慾。那日東翁作戲飲酒,見小旦劉二姐生得十分美貌,要謀她到手。故此設計害了唐公子,走到荒山合夥。”海爺道:“你後如何又能回家?”阿牛道:“爺爺呵!小人後來在獄中劫出林三,又打劫許多大財,故思想搬回家中,作個財主。”海爺道:“既作了財主,怎麼又窮了?”阿牛道:“爺爺呵!可恨天君無道理,把小的家業燒得乾乾淨淨,因此又窮了。”海爺大笑道:“好個‘天君無道理’!我且問你,你妹子周袁氏既不孝敬公公,又與你謀害夫、叔,後來怎樣?”阿牛道:“小人因有大財,嫌伊窮鬼相,把他趕走了。伏望青天寬恕!”

    海爺道:“你這惡賊,既害了周文玉,又殺了唐公子,劫去女戲,又害妹丈抵罪,種種不法,還望寬恕麼?左右,喚文桂、文玉上來!”左右答應一聲,把二人帶上案邊跪下,二人哀哀痛哭。海爺道:“你二人多被袁阿牛陷害,本院早已察訪明白。如今袁阿牛一一招承,我今釋放你二人回去罷。”二人道:“多謝青天大人昭雪深冤。願大人萬代公侯!”衙役當堂便將他二人腳鐐手紐劈開,兄弟再三叩頭稱謝,退下堂去。

    海爺道:“帶大盜袁阿狗與劉仁、劉義、張三、張四上來!”

    左右答應一聲,如鷹拿燕雀一般,拖跪案前。海爺喝道:“你們這班強徒,如何假扮老虎?不知搶奪傷了多少性命!若非周張氏訴冤。怎能捕獲?不要說本院深恨,這姦淫婦女,無所不爲,本院奉旨先斬後奏。左右,把衆強人押出轅門,斬首示衆!”

    劊子手即忙動手,把五人登時捆縛。五人一齊大叫:“望青天爺爺開恩!”海爺大怒道:“你做了強盜,還望什麼開恩!速速斬來!”劊子手推出轅門,把衆人一刀兩斷,獻上頭來。

    海爺又叫周張氏、周觀德與小旦劉二姐上來。三人跪在案前。海爺道:“你與兒子觀德,節孝雙全,本院十分欽敬。今日贈你花銀三百兩,回去夫妻、父子團圓。劉二姐放回不究。”

    三人叩頭謝道:“蒙大人申雪深冤,生生世世不忘大恩!”

    海爺又叫林三、袁阿牛,喝道:“你二人搶劫皇槓,並攻擊客商,銀兩放在何處?”林三招道:“現存荒山草屋內。”

    阿牛招道:“被火燒在池州火場內。”海爺即刻行文該州縣,起贓貯庫。吩咐劊子手把二人用鍘刀鍘死。劊子手答應一聲,將二人一刀兩段,將屍拖去萬人坑。那文玉領了妻子,與胞兄文桂叩謝辭出。

    海爺判斷已完,即刻上本拜奏朝廷,掩門退堂。那百姓莫不稱頌:“海爺判斷神明,真是龍圖再世,我們萬民有福!”

    紛紛傳說,不提。下回分解。

    第四十二回 顯色相正直爲神 慶團圓椿萱偕老

    正直爲神理自然,千秋戶祝與家弦。

    齊眉雙慶團圓日,馭鶴驂鸞赴碧天。

    再講周文桂兄弟,自蒙海爺昭雪冤獄之後,領了侄兒周觀德,閤家骨肉叫船一路回家。海爺早已行文原籍,將產業房屋交結。及文玉到家,當官領回,收拾傢伙。趙廷章聞知,忙帶蓮香媳婦到門伺候。文桂兄弟再三拜謝大德。周張氏母女相見,悲喜交集。文桂道:“弟一家遭難,感蒙親翁仗義疏財,患難扶持。今日一家完聚,皆稱親翁之恩。當結草銜環,以報大德。”

    廷章道:“親翁!我與你昔爲朋友,今作親家,幸喜令郎告準狀詞,操江海爺審豁冤情,足見周門世代積德,逢凶化吉。小弟這些賙濟,何足言謝?”文桂叫備酒接待趙廷章飲罷辭去。

    自此周家兄弟、父子,重立家業,後來子孫昌盛,科甲連綿。

    海爺自從判斷周家冤獄之後,萬民稱頌。凡有土豪勢棍,無不斂跡。忽一日,報有欽差到,海爺忙叫排香案迎接。欽差讀詔曰:“今有南直操江海瑞,忠心貫日,勁節千霄。兩任南直,愛民如子,驅惡除奸,萬民感德,四境肅清,誠爲國家棟梁。今加升爲兵部尚書兼吏部之職。欽哉,謝恩!”海爺謝恩已畢,欽差辭回,本省文武官員,俱來拜賀。

    過了半年,海爺因年老多病,上表請歸故里。聖上准奏,加封爲內閣學士。海爺即遣海洪上京,接取太太,並叫兒子告養回家。海洪奉命去了。海爺命海安收拾行李出城,文武百官盡來送行。

    不覺回到廣東瓊州府,本處地方官員盡來迎接,海爺一一辭免。叫海安重理田廬故業,只要如當初貧窮模樣,不許別加修飾。

    過不半月,海洪接取太太並公子已回,父子、夫妻相會,大排筵宴,遍請親戚故舊。海爺說道:“列位,海某自從二十七歲上京求取功名,雖蒙聖恩隆重,疊加升賞,但七十餘年間,風波磨折,亦受過多少?今日回家,雖各位英賢才美,但回憶去年,親朋故舊,俱無一個,未免可悲!”衆人道:“老親翁夫婦齊眉百歲,古今罕有,又蒙聖恩隆重,異日青史留名,某俱沐餘光矣!”當日賓主酬酢,盡歡而散。

    再表周文玉兄弟,自從蒙海爺昭雪後,在家教訓兒子。且喜觀德天資聰敏,不數年間,經書盡通。學業大進。十九歲入泮,二十歲上京會試,得中探花。那時楊吏部在京,招他爲女婿。觀德掛念父母,上本告養。朝廷準了,觀德辭了丈人,收拾回鄉。到了家中,夫妻雙雙拜父母,伯父,一家團圓。

    一日,觀德對父親、伯父道:“兒有一言稟上:如今我家受此繁華富貴,皆賴海恩公之力。聞他告老榮歸,今八月乃是夫妻百歲齊眉,孩兒同二位大人齊往廣東他家慶壽,此是知恩不忘的道理。”文桂兄弟齊道:“孩兒此言甚是。快去預備壽禮,三人同往便了。”

    再說陸元龍、杜祭酒並那往日門下受恩衆人,聞海爺告老回家,俱各備辦前來廣東賀壽。那一日,衆人不約而同,俱至廣東省大碼頭上停泊。是晚天清月朗,衆人俱出船頭玩月消遣。

    只見水面上有十餘號官舫,在水中行走,中間一座大船,現出兩面大紅繡金大旗,旗上寫着“天下都城隍”,兩邊全副執事,排列牛頭馬面,左右鬼卒。當中坐一尊神,身穿滾龍大紅袍,腰圍玉帶,頭頂烏紗,威風凜凜。衆人仔細一看,乃是操江海大人模樣。正要喊叫,忽然不見。大家相會,俱說奇異。

    次日一同來到海大人門前,各將名帖投進。海爺見了大悅,忙出迎接,進內一同坐下。茶罷,各道別後相思之情。海爺謝過,便道:“暫住旁廳安歇。”

    次日,乃壽誕正辰,諸親鄰里,俱來慶賀。各門人多是紅袍玉帶拜賀。是日,大排筵席,有官序爵而坐,無官序齒而坐。

    酒過三巡,食供二套,各人敬酒三杯。海爺一一飲罷。說道:“各位賢契,衆位親鄰:老夫以貢士上京,挑選教官之職。因與嚴嵩弟侄作對,因禍得福,反升淳安縣。以後遭嚴嵩百般謀害,俱蒙皇天庇佑,得以不死,反得扳倒嚴嵩,與朝廷除奸去惡。不想告老在家,又出個張居正,恃寵專權,殺害忠良。老夫心忿,又上京供職,再要扳倒他。蒙聖恩授爲耳目之官,千方百計扳不倒他。後來多虧楊老令婆起兵來京,方得除他回籍。

    想起八十年間,作出許多驚天動地大事。今日年登百歲,又得賢契衆親們杯酒談心,真人生之大幸也!”說罷哈哈大笑,寂然不動,早已氣絕歸天。衆人大驚,俱各放聲大哭。驚動裏面太太,受不得哀痛,登時氣絕歸天。

    當下,嗣子同女婿呂端料理喪事,奏本朝廷,萬曆皇爺差官御祭御葬,命地方官豎坊旌獎,賜諡忠介,加贈太師誥敕。

    這一班門生,皆傳說在船上見旗上寫“天下都城隍”之事,乃鳩工在廣東省城起蓋廟宇,牌額書“天下都城隍廟”,殿上塑海爺金身,兩旁塑判官吏。自此香煙不絕,千年永享。

    是書名爲《小紅袍》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