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家將傳

明 · 熊大木 · 集藏 › 話本
章節目錄(50 段)
  • 第一回 北漢主屏逐忠臣 呼延贊激烈報仇
  • 第二回 李建忠力救義士 呼延贊夢神教武
  • 第三回 金頭娘徵場鬥藝 高懷德大戰潞州
  • 第四回 講和議楊業回兵 迎鑾駕豪傑施能
  • 第五回 宋太祖遺囑後事 潘仁美計逐英雄
  • 第六回 潘仁美奉詔宣召 呼延贊單騎救駕
  • 第七回 北漢主議守河東 呼延贊力擒敵將
  • 第八回 建忠議取接天關 大遼出兵救晉陽
  • 第九回 郭進大破耶律沙 劉鈞敕書召楊業
  • 第十回 八王進獻反間計 光美奉使說楊業
  • 第十一回 小聖感夢取太原 太宗下議徵大遼
  • 第十二回 高懷德幽州大戰 宋太宗班師還汴
  • 第十三回 李漢瓊智勝番將 楊令公大破遼兵
  • 第十四回 犒將士趙普辭官 宴羣臣宋琪賦詩
  • 第十五回 曹彬部兵徵大遼 懷德戰死歧溝關
  • 第十六回 太宗駕幸五臺山 淵平戰死幽州城
  • 第十七回 宋太宗議徵北番 柴太郡奏保楊業
  • 第十八回 呼延贊大戰遼兵 李陵碑楊業死節
  • 第十九回 瓜州營七郎遭射 胡原谷六使遇救
  • 第二十回 六使沛京告御狀 王欽定計圖八王
  • 第二十一回 宋名臣辭官解印 蕭太后議圖中原
  • 第二十二回 楊家將晉陽鬥武 楊郡馬領鎮三關
  • 第二十三回 樵夫詭計捉孟良 六使單騎收焦贊
  • 第二十四回 孟良智盜驌驦馬 嶽勝大戰蕭天佑
  • 第二十五回 五臺山孟良借兵 三關寨五郎觀象
  • 第二十六回 九妹女誤陷幽州 楊延德大破番兵
  • 第二十七回 樞密計傾無佞府 金吾拆毀天波樓
  • 第二十八回 焦贊怒殺謝金吾 八王智救楊郡馬
  • 第二十九回 宋君臣魏州看景 王全節銅臺交兵
  • 第三十回 八王齎詔求六使 焦贊大鬧陳家莊
  • 第三十一回 呼延贊途中遇救 楊郡馬大破遼兵
  • 第三十二回 蕭太后出榜募兵 王全節兵徵大遼
  • 第三十三回 呂軍師布南天陣 楊六使明下三關
  • 第三十四回 宗保遇神授兵法 真宗出榜募醫人
  • 第三十五回 孟良盜回白驥馬 宗保佳遇穆桂英
  • 第三十六回 宗保部衆看天陣 真宗築壇封將帥
  • 第三十七回 黃瓊女反投宋營 穆桂英破陣救姑
  • 第三十八回 宗保大破天門陣 五郎降伏蕭天佐
  • 第三十九回 宋真宗下詔班師 王樞密進用反間
  • 第四十回 八殿下三關借兵 衆英雄九龍鬥武
  • 第四十一回 楊延朗暗助糧草 八娘子大戰番兵
  • 第四十二回 楊郡馬議取北境 重陽女大鬧幽州
  • 第四十三回 平大遼南將班師 頒官誥大封功臣
  • 第四十四回 六郎議取令公骸 孟良焦贊雙喪命
  • 第四十五回 禁宮中八王祈鬥 無佞府郡馬壽終
  • 第四十六回 達達國議舉伐宋 楊宗保兵徵西夏
  • 第四十七回 束天神大戰宋將 百花女錘打張達
  • 第四十八回 楊宗保困陷金山 周夫人力主救兵
  • 第四十九回 杜娘子大破妖黨 馬賽英火燒番營
  • 第五十回 楊宗保平定西夏 十二婦得勝回朝
  • 第一回 北漢主屏逐忠臣 呼延贊激烈報仇

    卻說北漢主劉鈞,聽知大宋平定各鎮,與羣臣議曰:“先君與周世仇。宋主之志更不小,今既削平諸國,寧肯容孤自霸一方乎?”諫議大夫呼延廷出奏曰:“臣聞宋君英武之主,諸國盡已歸降。今陛下一隅之地,何況兵微將寡,豈能相抗?不如修表納貢,庶免生民之禍,而保河東無虞也。”劉鈞猶豫未決。

    忽樞密副使歐陽昉進曰:“呼延廷與宋朝通謀,故令陛下納降。且晉陽形勝之地,帝王由此而興。無事則籍民而守,有警則執戈而戰,此勢在我耳,何必輕事他人乎?乞斬呼延廷以正國法。倘或宋師致討,臣願獨當之。”鈞允奏,令押出呼延廷斬首。國舅趙遂力奏曰:“呼延廷之論,忠言也,豈有通謀宋朝之理?主公若輒斬之,使宋君聞知,則征討有名耳。必欲不用,只宜罷其職而遣之,庶全君臣之義也。”劉鈞然其言,下令削去官職,罷歸田裏。

    呼延廷謝恩而退,即日收拾行裝,帶家小直向絳州而去。歐陽昉尚不遂意,深恨呼延廷,欲謀殺之。喚過親隨人張青、李得謂之曰:“汝二人引健軍數百人,密追呼延廷安下處,盡殺之,回來吾重賞汝。”張、李領諾,即引健軍追趕呼延廷去了。

    卻說呼延廷與一起人行至石山驛,日已晚,歇下鞍馬。是夜與夫人對席飲酒,自敘不幸之事。將近二更,忽聽驛外喊聲大振,火炬連天,人報有劫賊來到。呼延廷大驚,令家人速走。張青、李得部衆擁入驛中,將呼延廷老幼盡皆殺了,財寶劫掠而去。

    時隨從人各自逃生,只有妾劉氏抱着幼子,走入廁中,保得性命。至四更,劉氏嘆曰:“誰想我家遭此劫數,使我母子無依。”放聲大哭。忽有一人在後叫曰:“小娘子何故號哭?”劉氏星光之下,淚眼覷看。其人近前問曰:“汝是誰家女子,獨自到此?”劉氏位曰:“妾是本國諫議大夫呼延廷偏室,因迴歸鄉里,至此被強人劫掠,將一家盡皆殺死,只留得妾身同乳子,避於此間,無計可保,望尊官見憐。”其人聽罷,懷憤長呼曰:“吾乃河東府兩院領給,姓吳名旺。適聞殺汝恩主者,卻是歐陽昉親隨人張青、李得,假作強人到此。汝宜速抱幼子而走,不然一命難保。”道罷而去。

    劉氏正慌間,忽驛外喊聲又起,一夥強人擁入,見劉氏,捉住來見馬忠。馬忠曰:“汝何處女子,抱着孩兒在此?”劉氏曰:“妾含冤負屈……”因將一家被害之故,備述一遍。馬忠曰:“適夜巡人來報,驛中有官宦被劫,我等正要來奪分金寶,原來有此苦事。汝若肯隨吾回莊,撫養孩兒長成,與汝報此冤仇,可乎?”劉氏曰:“妾有莫大之冤,何恤微軀?願從大王而去。”馬忠即引劉氏,回至莊上。將近天晚,馬忠安頓劉氏居莊,自與手下復口山賽去了。劉氏密遣人去驛中收殮其主屍首,埋於一處,立意只圖報冤,撫養孩兒。

    不覺時光似箭,日月如梭,將近七年光景,孩兒已長成矣。馬忠與其子取名曰福郎,送往從師學業。其子生的面如鐵色,眼若環朱,貌類唐時尉遲敬德。雖是讀書,暇時便習兵法。年至十四五,走馬射箭,武藝通曉。使一條渾鐵槍,有神出鬼沒之能。馬忠見其雄勇,不勝歡喜。改名曰馬贊。一日,隨馬忠出莊外,見一起腳伕扛着大石碑來到,上寫道:“上柱國歐陽昉”數字。馬忠見了,憤怒變色。馬贊曰:“大人見此石碑,何故有不足之意?”忠曰:“看此歐陽昉名字,甚有傷吾心也。此人十五年前,害卻呼延廷一家。吾聽得呼延廷有子尚在,我若見他,便與之同去報仇矣。”贊怒曰:“可惜孩兒不是呼延廷之子,若然,即日報仇。”忠曰:“此事汝母更知其詳,可入問之。”

    贊回莊,入見母劉氏,問歐陽昉害呼延廷一家之故。劉氏嗚咽灑涕而泣曰:“我含此冤恨,今十有五年矣。汝正是呼延廷之子,此父乃託養汝者也。”贊聞此言,昏悶在地。馬忠徑入,倉皇救醒。贊哭曰:“孩兒今日辭父母,便去報冤。”忠曰:“他是河東權臣,部下軍士甚衆,如何近得?須用計策圖之。汝今後只稱我爲叔。”贊拜曰:“叔叔有何計策教我?永不忘恩!”忠正思量間,忽報耿忠來相訪,馬忠即出迎接。

    入至莊裏坐定,令贊相見。耿忠問曰:“此位是誰?”馬忠曰:“義子馬贊也。”乃問耿忠來此之故。耿忠曰:“適與強人相爭,贏得一匹好馬,名曰‘烏龍馬’。將要送往河東,賣與歐陽丞相,因過尊兄莊上,特來相訪。”馬忠曰:“既賢弟有此好馬,不如只賣與小兒,就中更有事理。”耿忠曰:“吾與尊兄,義雖契結,勝如嫡親,汝之子即吾侄也,此馬便當相送。”馬忠大悅,因具酒醴相待。

    馬忠席上因道起呼延廷一家被歐陽昉所害,此子是呼延廷親生,正欲報仇,不得其策。耿忠聽罷,憤然曰:“尊兄勿慮,吾有一計,可以殺歐陽昉也。”馬忠曰:“弟有何策?願指教之。”耿忠令贊近前,謂之曰:“汝今只將此馬送入歐陽昉府中,稱作拜見之物。他得此馬,定問汝要何官職,須道不願爲官,只願跟隨相公養馬,彼必喜而收留。待遇機會處,因而殺之,此冤可報也。”贊拜受其計。是日席散,耿忠辭歸山寨。次日,贊拜別馬忠、劉氏,上馬登程。後人有詩爲證:

    豪毅英雄膽氣粗,軒昂人物世間無。

    此行必定冤能報,方表男兒大丈夫。

    且說呼延贊離了馬家莊,徑赴河東,訪問歐陽昉府中,令人報知曰:“府門下有一壯士,牽匹好馬,要來獻與相公。”昉聽罷,即令喚入。贊到階下跪曰:“小人近販得駿騎,特來獻相公以爲進見之禮。”防曰:“汝何處人氏?”贊曰:“祖居馬家莊,小人姓馬名贊。”昉曰:“此馬價值幾何?”贊曰:“價值連城,”昉聽得,自思:“此人必圖做官。”令左右問之。贊曰:“不願爲官,只願服侍相公一年半載,終是名分人也。”昉見贊儀表奇特,又送他這馬,不勝之喜,即收留爲左右使喚。贊既欲行事,遂盡意奉承,極得昉之歡心。

    開室七年八月中秋佳節,歐陽昉與夫人在後園涼亭上飲酒賞月。怎見得中秋好景?有蘇子瞻《水調歌頭》爲證:

    明月幾時有?把酒問青天。不知天上宮闌,今夕是何年。我欲乘風歸去,又恐瓊樓玉宇,高處不勝寒。起舞弄清影,何似在人間!轉朱閣,低綺戶,照無眠。不應有恨,何事長向別時圓?人有悲歡離合,月有陰晴圓缺,此事古難全。但願人長久,千里共嬋娟。

    歐陽昉飲罷,酒醉,從人扶入書院中,憑几而坐。贊隨至院中,自思:“此處不下手,等待何時?”正欲拔出短刀,忽窗外有人持燈籠進院,卻是管家來請昉安歇。贊即藏刀入鞘,嘆曰:“此賊尚有餘福,須再圖之。”

    卻說趙遂以歐陽昉專政已久,恐惹兵端。一日,奏知北漢主曰:“昉有擅殺之罪,陛下若不早除之,爲患深矣。”會帥將丁貴等,力劾其罪。劉鈞乃降歐陽昉丞相之職,宣授爲團練使之職。防恥與遂同列,上書辭歸鄉里。漢主允其請。昉即日收拾行李,領從人離晉陽,望鄆州而去。不消一日,已到其家,諸親眷皆來稱賀,昉日具酒醴相待。

    九月九日,卻是昉之生辰,準備筵宴,與夫人暢飲。呼延贊獨安外房,悶坐無聊。將近二更時分,出庭外閒行,但見月明如晝,西風拂面,贊仰面長嘆曰:“本爲父母報仇到此,不遂其志,蒼天能無憐及我那?”言罷揮淚入房,偃身而臥。忽窗前起一陣怪風,贊睡中見許多人滿身鮮血,向前抱着贊曰:“汝父被昉所害,今日可以報仇矣。”贊聽得,忽然覺來,只是夢中。

    正在猶疑間,忽從人來叫:“馬提轄,相公有事喚汝。”藏了利刃,徑入書院中,見歐陽昉睡在牀上。昉曰:“吾飲數杯,宿酒未醒,汝在身旁,好生服侍。”贊應諾,因自忖曰:“此賊命合休矣!”約近四更,贊走出院外,見四下寂靜,正是:

    怒從心上起,惡向膽邊生。

    腰間取出尖刀,寒光凜凜,殺氣騰騰,復入書院,拿住歐陽昉曰:“汝認得呼延廷之子麼?”昉驚得心膽飛裂,連告曰:“饒我一命,傢俬盡付於汝。”話聲未絕,贊即揮刀,刺入咽喉。歐陽昉大痛無聲,命歸陰府。贊既殺歐陽昉,徑入內去,將夫人並至親男女四十餘口盡皆屠了。靜軒詠史詩曰:

    氣概凌雲孰可加?懷冤必雪震中華。

    全家竟殺伸深恨,始信皇天報不差。

    贊殺出庭中,只有老嫗跪在階下,告曰:“乞饒殘生。”贊曰:“不幹汝事,急去收拾金寶與我。”老嫗進房,將緞帛金銀,裝作一車,與贊帶回。贊臨行,以血書四句於門曰:

    志氣昂昂射鬥牛,胸中舊恨一時休。

    分明殺卻歐陽昉,反作河東切齒仇。

    呼延贊寫罷,騎了烏龍馬,並帶金寶,連夜回見其母劉氏,具道殺死歐陽昉一家四十餘口,並取得金帛而回。劉氏大喜。次日,與馬忠相見,忠問曰:“報得仇否?”贊答曰:“賴叔叔之福,將昉老少一家誅戮殆盡,臨行留有字跡四句。”馬忠問曰:“字跡如何道?”贊以其詩告之。忠驚曰:“倘漢主得知,則吾家有滅族之禍!汝速宜收拾盤費,往賀蘭山,投耿忠、耿亮二叔叔,以避其難。”贊領命,即日拜別父母而去。

    第二回 李建忠力救義士 呼延贊夢神教武

    卻說呼廷讚辭過父母,匆忙上路。正值十月天氣,寒風襲面,落葉蕭條。贊在路行了數日,望見前面一座惡山。贊思曰:“此處必有強人出沒。”道未罷,忽山坡後一聲鼓響,走出幾個強人,攔住去路,問贊索買路錢。贊怒曰:“天下之路,安得汝賣?勝得我手中利刃,則與汝錢;不然,將汝頭來試刀,小頭目大怒,綽刀向前,與贊才交一合,被贊劈死坡下。內中乖的,急上山報知耿忠曰:“山下有一壯士經過,小頭目問索金銀,已被殺死。”耿忠大驚,即上馬來看,見贊正與衆頭目相鬥,忠認得是贊,忙喝曰:“侄兒不得動手!”贊抬頭視之,慌忙下拜。

    耿忠引贊上山,與耿亮相見畢,忠問所來之由,贊將報仇之事並血書四句,一一道知。“今父親着小侄,徑投二位叔叔避難,不想有傷部下,望乞恕罪。”忠曰:“汝乃誤耳,何罪之有?”即令手下襬酒相待:忠因曰:“我等屯聚於此,以觀時變,汝既來,則爲第三位寨主。”贊拱手拜謝。自是贊居寨中,打官劫舍,出無不勝。

    一日,贊與耿忠兄弟議曰:“河東旁郡,多有錢糧。叔叔借我軍士三千,往蜂州劫掠而回,可應二年之用。”忠笑曰:“絳州是張公瑾鎮守,此人有萬夫不當之勇,若去必遭其擒也。”贊曰:“小侄若折一軍,情願償命。”耿忠見贊如此志氣,便與軍士三千。贊即披掛上馬,扯起令字旗,上寫“河東切齒仇”五字,引着三千兵來到絳州城下,將城圍了。大叫:“好好將府庫錢糧獻出則退;不然,攻入城中,恣意劫掠。”守軍報與公瑾知道。公瑾自思:“賀蘭山有新賊呼延贊,英雄之士,必是此人作亂。”分付軍士二百人:“多設弓弩,埋伏吊橋兩邊,待吾誘而擒之。”軍士得令,自去埋伏不題。

    公瑾披掛上馬,引五百軍出城迎敵。呼延贊跨着烏龍騎,直奔軍前,大叫曰:“我來別無他意,只問庫中借黃金三千兩。”公瑾怒曰:“強賊急退,尚留殘生;不然,擒汝獻主,碎屍萬段!”贊大怒,舞槍躍馬,直取公瑾,公瑾舉槍來迎。

    二人交戰三十餘合,真如猛虎相鬥,不分勝負。公瑾再戰佯輸,走過吊橋,贊勒馬趕過橋去。忽一聲鼓響,兩邊伏兵並起,箭如雨落。贊大驚,跑馬急殺回,所部三千嘍羅,射死一半。公瑾亦不追趕,收兵還入城中。

    卻說呼延贊不敢回見耿忠,單馬奔小路逃走。將近一更,又被伏路嘍羅拿住。正是:

    才脫虎坑逃得去,又遭機阱捉將來。

    衆唆羅將贊縛上山來見馬坤父子。坤問曰:“汝乃何人?”贊曰:“小人是相國之子,複姓呼延,名贊,走錯路途,被大王部下所捉,乞饒性命。”馬坤大怒曰:“近聞汝圍絳州,將劫府庫,尚來瞞我!”即令將陷車囚起,連夜點二百餘人,解送呼延贊入絳州請賞。噗羅得令,將贊解出山下。衆人相謂曰:“我大王與八寨大王有隙,只恐前面奪了呼延贊,我等如何分說?不如前面借宿一宵,明日早行罷。”前到攔路虎門首,叫聲:“借宿。”有守門者出來看之,見一夥強人,解一陷車來到。守門者曰:“夜已深矣,汝等借宿,休得驚動大王。”衆人齊道:“我等自有方便。”即將陷車推人後亭去了。

    時有八寨主李建忠,爲入西京勾欄內看戲,被官拘察拿住,囚於牢中四年,因越獄走回,亦在攔路虎家借宿。步出門外,聽見守門人大驚小怪,乃問曰:“汝等相議何事?”守門者曰:“太行山馬大王,令二百人解呼延贊與張公瑾請賞。”建忠聽得,自思:“我在西京牢內,聞得贊乃英勇之士,因何被他拿了?還當救之。”即提朴刀亭後,大叫曰:“誰敢監囚贊將軍者休走!”衆嘍羅驚散而去。建忠打開陷車,取出呼延贊,在星光之下相見,贊曰:“是誰救我?恩德難忘!”建忠曰:“我乃第八寨李建忠也,都是一家兄弟。”即賜與衣服。

    次日,帶贊回新建寨。人報知寨主柳雄玉,雄玉大驚,即出寨迎接,果是真實。雄玉邀入帳中坐定,不勝之喜。因問:“何以得回?”建忠將越獄之事道知。雄玉曰:“自尊兄離寨之後,手下單弱,彼六寨主羅清每年來討贊土錢,甚被擾害。”建忠大怒曰:“此賊再來,吾當生擒之!”雄玉因問:“同來此位是誰?”建忠曰:“相國之子呼延贊也。”雄玉曰:“久聞其名,今幸相會。”即令左右設酒慶賀。

    三人正飲之間,忽報:羅清同五六百人來山下討半年賃土錢。柳雄玉聽得,不敢問。贊覷定建忠曰:“乞借鞍馬衣甲,生擒羅清來獻,以報哥哥救命之恩。”建忠喜曰:“吾知賢弟足是其敵也。”即付與鞍馬盔甲,點嘍羅二百,隨贊迎敵。

    贊披掛齊備,辭二位而出,向山下大叫:“羅寨主來此何干?”清曰:“特來問柳寨主討半年賃土錢。”贊怒曰:“汝既以兄弟相處,急早退去,免傷和睦;不然,特擒汝入山以獻。”清曰:“無端匹夫!與汝何干,而來撩耶?即挺槍躍馬,直取呼延贊。贊即舉槍相迎。二人交戰,未及五合,贊輕舒猿臂,將清捉在馬上,殺散餘衆,綁縛羅清上山,來見李建忠。

    建忠大喜,將清吊在柱上,曰:“待緩緩誅此逆賊。”令具酒慶賀。不想羅清敗衆,報與第五寨大王張吉,再點二百人,全裝貫帶,喝喊連天,來攻新建寨。李建忠與贊正在飲酒,聽得山下金鼓不絕,人報:五寨主引兵來救羅清。贊怒曰:“待一發擒剿此輩,以除心腹之患。”即辭建忠,引衆人出寨。

    排開陣勢,贊喝問:“前面強賊何人?”張吉認得是贊,乃曰:“好好放出羅寨主還我,饒你性命;如若不從,教你目下受災。”贊大怒,挺槍直取張吉。張吉掄刀來迎。剛鬥二合,被贊一槍刺於馬下。衆人見殺了主將,各自丟戈拋戟而走。贊乘勢追入寨中,將所聚金銀,盡數劫取,放火焚其山寨而回。建忠、雄玉見贊又勝一陣,大喜曰:“賢弟威風,果不虛傳。”仍令坐席飲酒。建忠喝左右殺取羅清心肝,作供酒之餚。三位開懷暢飲。不題。

    卻說敗兵走投太行山,見馬坤,說知羅清、張吉被贊所誅。馬坤大怒曰:“不誅此匹夫,何以泄吾憤!”即令長子馬華,率五百精勇,殺奔新建寨來。邏卒報知李建忠,建忠曰:“馬坤欺人大甚,吾當出馬擒之。”贊曰:“不勞尊兄神色,侍小弟明日定下計策,擒此惡黨,以伸前恨。”建忠依其議,下令衆人堅守寨柵,明日出戰。衆人得令,各自整備去了。

    呼延贊回到帳中,思量捉馬坤之計。俄而睡去,忽見個火球滾人帳中,贊夢中趕將出去。至一所在,盡是金窗朱戶,宮宇巍然。贊直入內,卻不見那火球。旁邊轉過一人曰:“主人候將軍多時矣。”贊曰:“汝主人是誰?”其人曰:“請入內便見。”徑引贊入殿中。見一員猛將,端然而坐,覷定呼延贊曰:“你道天下只你一個會武藝麼?”贊答曰:“小人一勇之夫,何足掛齒!”那員將道:“且去教場中,吾有事講論。”

    贊即隨到教場亭上坐下。那將令左右以鞍馬軍器付與贊,曰:“你有甚武藝,試演一遭,與吾觀之。”贊領諾上馬,將平生所學顯出。那將笑曰:“此不足爲奇。”喚左右牽過自己馬來,謂贊曰:“吾與君較一較勝負。”贊自思思:“適間留一路槍法未使,且與他比較刺之。”乃上馬與那將場中比較。二人鬥上數合,贊揮起鋼槍,被那將轉過驊騮,挾下馬來,連喝曰:“吾弟牢記此一法。”贊愕然覺來,卻是夢中,視身上衣甲尚在。贊思奇異,便喚小卒入,問曰:“此處莫非有神廟乎?小卒曰:“離此一望之地,有一座古廟,年深荒蕪,無人祭賽。”

    贊於次日帶小卒來看其廟,見牌額寫道:“唐尉遲恭之詞”。步入殿上,見神像與夜來所夢無異。贊曰:“怪哉!此乃神力相助也。”即倒身四拜,當神祝曰:“若使呼延贊久後發跡,必當重整詞字,以報神功也。”拜罷,與小卒回見李建忠。建忠曰:“賢弟那裏得此衣甲?”讚道知夜來所夢之事。建忠喜曰:“此乃神靈相助,吾弟當有大富貴之分。”

    正講話間,忽報馬華在外搦戰。讚辭卻建忠,綽槍上馬,引衆人出寨迎敵。對陣馬華舉鞭指而罵曰:“誅不盡的狂奴!好好將羅清放出,免得自家相併;不然,碎汝屍爲萬段。”贊大笑曰:“汝將來與羅清同一處死那。”華大怒,舉槍直取呼延贊。呼延贊約退數步,兵刃相迎。未及兩合,被贊挾住槍梢,活活捉住,令人押上山來見李建忠。

    華之敗兵歸報馬坤曰:“小將軍被贊活捉而去。”坤大驚曰:“此賊真乃雄勇。即令次子馬榮,部健勇二百人,前去救取。贊聽知太行山人馬又到,列下陣勢。馬榮橫刀於馬上叫曰:“好好將吾兄放出,佛眼相看;不然,殺汝片甲不留。”贊怒曰:“待擒着汝一同發落。”即挺槍縱騎,衝過陣來。馬榮掄刀回戰。二人在山坡下鬥上二十餘合,不分勝負,贊乃佯輸,走回本陣。馬榮不捨,驟騎急追。轉過坳後,贊按住神槍,專待馬榮將近,綽起金鞭,喝聲:“着!”從背上打下。馬榮口吐鮮血而走。回到寨中見馬坤,說贊英雄難敵,馬坤憂悶不已。

    坤有女金頭馬氏,見父面帶憂色,因問曰:“爹爹何故不悅?”坤曰:“今被新建寨副賊呼延贊,捉去汝長兄,又打傷二哥,思量無人敵之,是以納悶。”馬氏曰:“爹爹不須煩惱,待女孩兒前往擒之。”坤曰:“此人英雄莫敵,只恐汝勝不得他。”馬氏曰:“當用奇兵捉之,先埋伏勇壯于山側,若戰不勝,引入伏中,必落圈套。”坤依其言,即與七千人前去對敵。

    呼延贊知之,當先出馬,大叫:“來將即令寨主歸順,免遭吾焚戮;不然剿汝等無葬身之地。”馬氏大怒,舞刀躍馬,直殺過來。呼延贊拍馬迎之。二人戰上三十餘合,馬氏跑馬而定。贊勒馬趕上一里地位,見山後隱隱有伏兵之狀,遂回馬不追。兩下各自收軍。

    馬氏回見坤曰:“呼延贊深知兵法,不能勝之矣。”坤愈不悅。忽小卒來報:“山後一彪軍馬來到,不知是誰。”坤聞知,即令人哨探,回報第一寨主馬忠也。坤出帳迎接。馬忠與劉氏安下人馬,入寨中相見畢。坤曰:“久違賢弟,一向消息不聞。”忠曰:“懷想大哥多日,今特來相訪。”坤令左右設酒醴相待。

    衆人飲至半酣,馬忠見坤有憂色,因問:“尊兄何故不悅,莫非以小弟來擾乎?”坤曰:“賢弟道差矣,吾兄弟即同一家人,豈有厭棄之意?爭奈第八寨有新來呼延贊,每與各寨相講,近日捉去吾長子,無人救得,是以納悶。”忠聽罷,乃曰:“既如此,不須煩惱,小弟當出力相救。”坤曰:“此人亦是勁敵,不可小覷。”忠曰:“自有方略降之。”即辭卻馬坤,與劉氏,引本部人馬,來至山下。

    第三回 金頭娘徵場鬥藝 高懷德大戰潞州

    卻說馬忠、劉氏來到山下,果見對壘呼延贊全身貫帶而出,大呼曰:“殺不盡的黨類,尚敢來相爭耶?”劉氏拍馬向前,認得分明,乃喝曰:“福郎不得無禮!”贊聽罷,猛然抬起頭來,見是母親,即丟槍下馬,拜伏路旁曰:“不肖子得罪母親。緣何至此?”劉氏曰:“汝起來,去見叔叔。”

    贊乃隨母入軍中見馬忠。畢,忠曰:“聞汝在耿忠寨裏,誰知在此相鬥?馬坤是我結義兄弟,汝即宜前去伏罪。”贊曰:“前日孩兒擒他長子入山,又打傷馬榮;若去相見,恐有不測之禍。”忠曰:“有我在,無妨。”

    贊乃領諾,隨馬忠入坤寨,來見馬坤。忠曰:“小兒不識尊兄,冒犯罪重,望乞恕宥。”坤驚問其故。忠以贊之本末道知。坤嘆曰:“不枉相國之子也。”贊向前拜曰:“小侄肉眼不識伯伯,全賴扶持,恕小侄之前衍。”坤曰:“汝本不知,豈有相怪之理?”即令排筵席慶賀。

    坤喚榮出相見,榮見贊似有赧愧。贊曰:“冒犯哥哥,萬乞赦宥。”榮亦以禮待之。是日,寨中大吹大唱,衆人歡飲。有詩爲證:

    豪傑相逢不偶然,一時會聚義全堅。

    未交扶佐中朝主,先有威聲震太原。

    馬坤因謂忠曰:“吾有一事相稟,未審賢弟允否?”忠起曰:“尊兄所命,安敢有違?”坤曰:“小女金頭娘,貌雖醜陋,頗有武藝,若不嫌棄,願與贊結百年之歡。”忠拱手謝曰:“尊兄若肯憐愛,厚德難忘。”馬坤即令人道知金頭娘。金頭娘笑曰:“嫁與亦無妨,只不知呼延贊武藝如何?前日交鋒,未分勝負;今再與比試,若能勝我,則許從之。”小卒出,告之馬坤。馬坤曰:“小女幼習未除,要與呼延將軍比試,亦不礙事。”忠即令贊與馬氏相較。贊領諾,披掛上馬,出場中。馬氏亦貫帶而出。

    二人於教場中,再決勝負。馬忠、劉氏、馬坤等,立於寨門外觀望,見二人各舉軍器,鬥上二十餘合,勝負不分。馬氏自恩:“贊之槍法極熟,且試他射箭如何。”即勒轉馬繮,望將臺而走。贊思曰:“此必欲以箭驚我,待趕去看他如何。”

    亦驟馬緊追去。馬氏待其相近,彎弓架箭,一連放出三矢,盡被贊閃過。贊曰:“偏我不會射箭?”復回馬,引馬氏趕來,拈弓在手,扣鏃而射之,其矢正中馬氏頭盔。衆人喝采。馬忠跑出陣來,叫曰:“一家人,休得相併。”二人乃各下馬,進入寨中。坤笑曰:“贊將軍武藝精乎?”馬氏低頭不答。坤知其意,即令焚香爲誓,將馬氏嫁與呼延贊。贊拜了父母,稱謝馬坤。是日,衆人盡歡而散。

    次日,贊入見坤曰:“小婿回山寨見李建忠,送還小將軍。”坤大喜,即令人送贊登程。贊歸見李、柳二人,備道會着父母,及與馬氏成親之事。建忠喜曰:“此事皆非偶然也。”贊曰:“日前捉得馬華,當送還之。”建忠曰:“如今即是一家,豈有相害之理?”即着人於寨後取出馬華。馬華疑加謀害,嚇得心驚膽戰,汗透重裘。建忠曰:“茲有喜事相報,幸勿驚疑。”遂把成親完娶之事,一一次序道知。華始變憂爲喜曰:“既如此,列位都該請過小寨相會。”建忠曰:“將軍先請,吾分付手下便來也。”馬華即辭建忠而去。

    時柳雄玉不欲行。建忠曰:“若不去,恐彼致疑;正當與之相會,以釋其舊怨耳。”即日與贊等齊到太行山,令人報與馬坤。坤即出寨迎接。衆人入帳中,相見畢,建忠曰:“如今義同兄弟,患難正當相救,勿使再致相爭,有傷和氣。”坤大悅,請馬忠、劉氏相見。忠曰:“小兒多得賢兄救護,恩德不忘。”建忠曰:“贊將軍終非久淹之人,他日必當大貴。”坤令安排筵席慶賀。是日,衆豪傑依次而坐,開懷暢飲。

    酒至半酣,忽報:“山下有五千餘軍馬來到,不知是誰。”贊曰:“才得安靜,又有爭鬧。”便要點人馬迎敵。馬坤曰:“待吾自去看之。”即引二百人下山探視,卻是幽州耶律皇帝殿前名將韓延壽。坤問曰:“將軍來此何干?”延壽曰:“耶律皇帝已歿,今立蕭太后登寶位,我奉令旨,來取將軍回國,共佐新主。”坤曰:“既奉有令旨,敢不回國!將軍且同入山寨,與兄弟等相見,再作商議。”延壽應諾,將人馬屯于山下,與坤入到山寨。

    坤令衆兄弟出來相見畢,仍整筵席款待延壽。坤席上謂贊等曰:“我只因耶律皇帝無道,隱人太行山,今近十五年矣。聽得國中已立蕭太后爲主,有旨來取。寨中約有七千人馬,留二千與汝,同吾女鎮守,吾率五千,帶華、榮二人回國。若有書來召汝,即便相應。”贊等領諾。次日坤辭衆人,與延壽高大行山。馬忠籌送出五里路外而別。坤父子帶人馬自赴幽州。不題。

    且說呼延贊同衆人回至寨中,招軍買馬,專待朝廷招安。開寶九年三月,宋太祖聞劉鉤嚴設警令,日夕操作軍馬,與趙普等議征伐之計。普奏曰:“未有可乘之機,陛下尚容再議。”帝意未決。適歸德節度使高懷德入奏邊事,乃言:“河東文武不睦,陛下宜乘其亂而圖之。”樞密使潘仁美亦奏親征。太祖乃下詔,以潘仁美爲監軍,以高懷德爲先鋒,統十萬精兵,剋日離沛京,望潞州徵進。

    消息傳入晉陽,劉鈞大驚,即召文武商議。趙遂奏曰:“主公勿憂,宋師連年征戰,軍士懷怨。臣提一旅之衆,出潞州迎敵。”劉鈞允奏,即以遂爲行軍都部署,劉雄、黃俊爲正副先鋒,點兵五萬,前御宋師。趙遂得令,即日部兵,來到潞州界下寨,遣人緝探宋兵動靜。回報:“宋師離潞州二十里駐紮,旗鼓相接,聲勢甚盛。”趙遂得報,次日與劉雄、黃俊,引兵殺奔潞州而來。

    宋前鋒高懷德已列下陣勢,兩軍對壘。懷德橫槍立馬於陣前,北陣中趙遂躍馬而出,手捻銅刀,厲聲大罵曰:“宋將不識時勢,敢侵犯邊界!”懷德大怒,挺槍躍馬,直取趙遂,趙遂掄刀來迎。兩軍相交,戰上十數合,不分勝負。漢先鋒劉雄,見趙遂勝不得宋將,舉方天乾出陣助戰。宋將高懷亮怒目睜睛,舞竹節鋼鞭來敵。劉雄鬥不數合,被懷亮打中頭腦而死。趙遂撥回馬便走,懷德驟馬追殺。潘仁美驅動後軍,乘勢掩殺。北兵大敗、死者無算。高懷德、高懷亮直趕二十里而回。

    趙遂大敗一陣,走入澤州駐兵,與黃俊等議曰:“宋兵雄猛,宜遣人往晉陽求救,以保此城。”俊曰:“事不宜遲,若待宋兵圍城,則難爲計矣。”遂即差人星夜赴河東,奏知劉鈞。劉鈞曰:“趙遂始出兵輒敗,誰可出兵以應之?”丁貴進曰:“此行他將非宋之敵,主公須再召山後楊令公,發兵來救,可退宋師。”劉鈞依其言,即遣鄭添壽爲使,齎金寶,徑詣山後,來見楊令公,遞上詔書曰:

    北漢主劉鈞詔示:近因宋師入境,命趙遂率兵拒御,潞州之戰,敗走澤城。孤以羽書報知,確有燃眉之急。令公擁重兵于山後,志存忠義,當赴國難。詔書到日,宜即發兵來應,勿負孤望。

    楊業得書,與諸將議曰:“往年周主下河東,吾父子大勝其軍,足以振威矣。今宋師又至,漢主復下詔來召,還當救之。”道未了,七郎曰:“中原軍馬甚盛,大人此一回且莫發兵,待宋師將困河東,救之未遲。”王貴曰:“小將軍道差矣!君命召,不俟駕而行。嘗言:‘救兵如救火。,若待宋師臨城,則成涓涓之勢,徒勞無益也。正須亟出兵相援,庶表忠國之志。”楊業然其言,乃令長子淵平守應州,自與王貴部兵,即日赴晉陽,來見劉鈞。山呼畢,劉鈞以賓禮相待,賜賚甚厚。業拜謝而退。

    次日,劉鈞設宴於中殿,款待楊業。楊業奏曰:“陛下召臣退敵,未能寬慰主憂,何敢受宴?”鈞曰:“卿之威望,馬到成功,何患敵人不滅那?但飲數杯,明日出兵未遲。”業拜受命。是日劉鉤親賜業金卮,君臣盡歡而散。

    次日,業入見劉鉤謝宴,因請旨出兵。鈞曰:“今日卿可部兵前行,若退得宋師,寡人當以重爵處卿。”業即日辭朝,率精兵前到澤州下寨。

    第四回 講和議楊業回兵 迎鑾駕豪傑施能

    哨馬報入宋軍中,太祖曰:“朕往年隨世宗下河東,未得利而回。今彼又來救援,可回軍以避其銳。”潘仁美奏曰:“楊家之兵雖雄,統屬不一。臣與諸將當以奇兵勝之,勿勞聖慮。”太祖從其言,乃下令出兵。潘仁美與高懷德、党進、楊光美等商議,懷德曰:“楊業武藝,河東有名者。明日交鋒,可令蕭華打初陣,趙嶷第二陣,吾與弟懷亮第三陣,君監大軍相應,此作長圍,戰之可勝其兵也。”仁美大喜,即分遣而行。

    次日平明,鼓罷三通,蕭華引軍前進,恰與楊業軍馬相遇。兩軍對敵,蕭華捻槍勒馬高叫:“北將亟早納降,以免殺傷之厄;不然長驅而進,踏河東爲平地耳。”業提刀縱馬,跑出陣前,左有王貴,右有延昭,厲聲罵曰:“無端匹夫!死在目前,尚敢口出大言哉!”舞刀驟馬,直取蕭華。華舉槍迎敵。兩馬相交,鬥不數合,被楊業一刀斬於馬下,宋兵大敗而走。業揮動左右趕來,宋陣中一軍擺開,乃趙嶷出馬綽斧,來與楊業交鋒。戰至二十餘合,趙嶷亦被楊業一刀,連人帶馬,分爲四截。餘兵大潰。

    高懷德聞知大驚,急與懷亮引馬軍一萬來敵。澤州趙遂聞知救兵來到,亦開門以應之。楊業直殺入宋陣中。懷德提槍迎之。兩馬相交,戰有五十餘合,不分勝敗。楊業打馬復回,懷德驟馬追之。旁邊轉過楊延昭,截懷德於馬下,卻得懷亮拼死力戰,救援懷德回陣,王貴麾軍掩殺,宋兵折去無數。

    懷德引軍回見潘仁美,說楊業英雄,連斬大將二員。仁美曰:“可見主上商議,徐定戰楊家之策。”仁美奏知大祖:“王師已挫一陣,楊家之兵難敵。”太祖嘆曰:“莫非天意不欲朕平定河東乎?”即與諸將商議班師。楊光美進曰:“楊業之衆,已與趙遂相併,聲勢頗振。若今班師而去,倘或敵人追來,吾軍見北兵之盛,不戰而潰,反取辱於外人也。爲今之計,可遣人與楊業講和,然後回兵,可無後顧之憂矣。”太祖曰:“誰可爲使前往?”光美曰:“臣願奉詔一行。”太祖允之,即令文臣草詔,與光美齎往澤州見楊業,道知講和之意。

    業笑曰:“汝主削平諸國,曾亦有講和者乎?”光美厲聲曰:“我主英武而承大統,恩威加於諸國,近徵逆命,如泰山之壓危卵,繫頸稱臣者,不可勝計。今駕下河東,將收功於指日,但不忍生靈肝腦塗地,又以將軍名望素重,弗肯相傷。況中原謀臣勇將,擁兵未動,若使聞知河東未下,車駕淹留,激怒齊至,汝晉陽能保無事乎?將軍能保常勝那?”楊業被光美說了一篇話,無言可答。王貴講曰:“機會難得,將軍可允其議。若使激怒宋人,非河東之利。”業乃回報使者:“歸奏宋君,吾即部兵回矣。”

    光美辭退,再入別營見趙遂,道知通和之由。遂喜曰:“宋君吾之尊主也。既有通好之意,安敢不從?”光美辭遂,歸見太祖,奏知允和之事。太祖大悅,乃下詔班師。時軍中亦因糧盡,聞命無不歡悅。

    次日,車駕由潞州回軍,行至太行山駐紮。有小卒報入寨中,道知宋太祖下河東,不利而回。呼延贊大悅,與李建忠議曰:“吾與河東有切齒之仇。今當下山攔住車駕,問求衣甲三千副,弓弩三千張,與吾衆人演習。待車駕再下河東,充爲先鋒,建功績於大宋,豈不勝於爲寇乎?”建忠然其言,即與人馬五千。贊披掛齊備,引人來於山下,排開陣勢,阻住去路。

    哨馬報入宋軍中:“前有賊衆阻住去路。”前鋒副將潘昭亮出馬問曰:“誰敢阻住車駕?”呼延贊答曰:“擋住聖駕,不爲他事,只求留下衣甲三千副,弓弩三千張,與小將寨中演習。待聖主再下河東,願充爲先鋒,以破仇邦。”昭亮怒罵曰:“中原多少英雄,要你無名草寇何用?急早退去,尚留殘生;不然,擒汝以獻。”贊曰:“贏得手中槍,便放車駕過去。”昭亮怒激,挺槍躍馬,直取呼延贊。贊舉槍迎戰。交馬兩合,被贊掣出鋼鞭,打死馬下。前軍報入中軍,楊延漢提刀出馬來戰呼延贊。呼延贊虛退幾步,放延漢殺進。不數合,被贊擒於馬上,令手下解入寨中去了。

    潘仁美聞知其子昭亮被贊所殺,正在憂慮。忽党進見曰:“前有賊兵阻路,殺傷官軍甚衆,公安得高枕無憂?倘主上知之,何以回答?”仁美曰:“正在思慮,不得其計耳。”進曰:“吾當部兵戰之。”仁美曰:“太尉若肯出力,朝廷之幸也。”党進即披掛上馬,跑出陣前曰:“無端匹夫!不度車駕在此,敢來尋死耶?”贊曰:“小將非是邀駕,欲盡忠於王邦耳。衣甲弓弩小事,何故吝惜不與,動此干戈?”党進大怒,舞刀直取呼延贊。

    呼延贊舉槍迎敵。二人戰上數十餘合,不分勝負。贊佯輸,走入本陣。党進驟馬追來,綽起鋼刀劈頭就砍。贊回身閃過,挽住槍梢,盡力一卷,拖翻下馬。衆嘍羅一齊向前捉了。贊亦令解上山去。宋軍中高懷德,聽此消息大驚曰:“此處安得有此雄將?”即跑馬出陣前,與贊交戰。二人鬥上五十餘合,不分勝負。騎校奏知太祖。太祖親部侍兵出陣前,見二員虎將鏖戰不止。太祖令楊光美諭旨。光美跨馬出陣前曰:“二將軍且歇,聖上有旨到來。”

    高懷德遂勒轉馬繮,呼延贊亦退立於門旗下。光美曰:“阻聖駕將軍有何議論?”贊曰:“聞宋師徵河東,不利回軍。小將願借衣甲三千副,弓弩三千張,留在寨中,招募壯士演習。待主上再下河東,充爲先鋒,以破強敵。此至願也,敢有他意哉?”光美聽罷曰:“將軍少待,吾奏知主上計議。”即入軍中見太祖,奏知前軍阻路之由。

    太祖曰:“朕堂堂天國,何惜三千衣甲弓弩?使彼果能建功,爵祿且不吝也。即令軍政司搬過精細衣甲三千副,堅實弓弩三千張,與光美交割呼延贊。光美領旨,即出陣前,遣軍校送衣甲弓彎入贊陣中。贊大悅,因拜受命。引人馬徑歸寨中,與李建忠道知。建忠曰:“既聖旨允賜衣甲弓弩,便當送還擒將,自至駕前謝恩請罪。”贊然其言,請出楊延漢、党太尉入帳中相見。贊曰:“適間冒瀆將軍,萬乞恕宥。”黨曰:“此是吾輩不能曉達勇士之意而遭擒辱,實爲慚愧,何爲怪乎?”贊令設酒醴待之。建忠令手下取過黃金二十兩,謂延漢曰:“適間衝犯二位,聊作壓驚之資。乞引小弟詣駕前,見主上一面,死生不忘。”党進曰:“若受勇士之禮,何面目以見天子乎?”堅辭不受,遂引建忠、呼延贊至駕前拜見大祖。

    山呼畢,党進奏知呼延贊本末。因言:“二人皆欲盡忠於陛下,乞陛下旌獎之。”太祖曰:“朕之諸命,未隨軍行,權封李建忠爲保康軍團練使,呼延贊爲團練副使。朕回汴之後,即遣使宣召。”建忠與呼延贊謝恩畢,自回山寨聽候不題。

    第五回 宋太祖遺囑後事 潘仁美計逐英雄

    卻說宋太祖回至京師,因途中冒衝暑氣,養疾宮中,累日不朝。延至冬十月,轉加沉重。因遵母后臨終遺命,其弟晉王光義入侍,囑以後事曰:“朕觀汝龍行虎步,他日必爲太平天子。但侄德昭,當善遇之。再有三事,朕未能全得,汝宜承之:第一件,河東近邊之地,不可不取。第二件,太行山呼延贊,當召而用之。第三件,楊業父子,朕愛之,欲召爲將。吾觀彼國有趙遂,與此人通好,必誘他來降;且楊家父子,只圖中原之富貴,可於金水河邊,造無佞宅以待之,使人通消息于山後,其家必無疑矣。再者,朕中年在五臺山,曾許醮願,蓋因國家多事,未曾還得。汝若值朝廷無事之時,可代朕還。數事牢記勿忘。”

    光義拜而受命。太祖又喚其子德昭曰:“爲君不易,今傳位與叔王,以代汝之勞也。今賜汝金簡一把,在朝如有不正之臣,得專誅戮。”德昭曰:“君父之命,安敢遺忘?”太祖囑罷,大聲謂晉王曰:“汝好爲之。”俄而帝崩,在位十七年,壽五十。後人詠史詩曰:

    耿耿陳橋見帝星,宏開宋運際光明。

    干戈指處狼煙滅,士馬驅來宇宙清。

    雪夜訪求謀國士,杯酒消釋建封臣。

    專征一念安天下,四海黎民仰太平。

    時漏下四更,宋後人見晉王,愕然亟呼曰:“吾母子之命,皆懸於陛下矣。”晉王泣曰:“共保富貴,無憂也。”次日晉王光義即位,更名靈,是爲太宗皇帝。羣臣朝賀畢。贈宋後爲開寶皇后,遷之西宮。大赦天下。

    太宗以即位之初,注意將帥。先朝符彥卿、馬全義等皆已物故。一日,謂羣臣曰:“河東、遼、夏,皆吾敵國。先帝臨崩之時,以太行山李建忠、呼延贊兩名將屬朕,朕須下詔召之。”楊光美奏曰:“李建忠等,先帝曾有封授,正宜宣其入朝,任以帥職。陛上欲下河東,是人必能建功也。”太宗依其奏,即日遣高瓊爲使,赴太行山召取李建忠等。高瓊領命,徑詣山寨,傳宣詔命曰:

    朕初嗣位,注意將帥。乃者河東未下,烽火有警。今特招募雄勇,再議徵舉。近有太行山李建忠、呼延贊,弓馬嫺熟,武藝超羣;部士精健,不下數千。朕以先帝之遺命,曾有授封,未頒誥命。今特遣親臣高瓊,齎詔來宣。卿聞命之日,宜即赴闕,勿負朕望。建忠等得詔,拜受命訖,請高瓊入帳中相見畢。瓊曰:“主上以二將軍之名,遣下官即催赴闕,二公當隨詔而行。”建忠曰:“既聞君命,豈敢違詔!奈此處與河東隔一帶之地,若將軍馬一同赴闕,彼得乘虛以奪吾寨。今令呼延贊隨詔面君,吾暫留於此,專待聖駕下河東,則效命從徵,何如?”瓊然其言。

    次日與呼延贊同馬氏,部衆二千人,辭建忠,離太行山,不日來到汴京。高瓊引贊朝見太宗畢。高瓊復以建忠留寨之故,一一奏聞。太宗宣贊上殿,見其身軀魁偉,凜凜英風,稱羨不已。贊既退,瓊又奏曰:“新將初到,陛下當以府第處之,庶慰來歸之望。”太宗問羣臣曰:“近城有何壯麗所在?整飾與贊安止。”潘仁美出奏曰:“臣訪得汴城東郭門有所皇府,原是龍猛寨,惟有此處宏敞,現有壯兵一千看守,此實可居。”帝允奏,即下旨,着呼延贊皇府安止。贊得旨。

    次日,引本部與馬氏徑出東郭門,來到皇府第中,卻是一所破房,兩廡倒塌,中堂傾圮,庭除深草,屋角蛛絲,全未整理。只有五百守軍,皆是些疲癃老弱之輩。贊甚不悅,憂形於色。馬氏力勸曰:“將軍息怒,此不過暫時棲止,待聖上有下河東之舉,吾等便離此地耳。”贊依其言,權令軍校掃除安頓。次日,下令部軍,勿忘戎事,每日出教場操練。

    卻說潘仁美遣人密探贊之動靜,回報:“呼延贊自到府中,不以荒殘爲意,惟日夕整飭戎伍,部下號令嚴明,不敢私自入城擾亂百姓。”仁美聞報,自忖:“此人久後必得大位。”欲思逐去之計,乃與心腹劉旺商議。旺曰:“此事不難。彼今新到,未得重職,三日後當來參見大人。待其至,生一支節,苦虐之,彼被羞辱,必將逃去矣,安用逐爲?”仁美大喜曰:“此計甚妙。”即分付左右,嚴設刑具以待。

    第四日,人報呼延贊入府參謁。仁美令召入。呼延贊徑趨階前拜曰:“小將蒙樞使提攜,得入於朝,誠願盡忠於闕下,以報先帝知遇之大恩也。”仁美半晌不答,已而乃曰:“汝曉得先王留下法例麼?”贊曰:“小將初到,不省其由。”仁美曰:“先皇誓書:但遇招伏強人下山,皆要決一百殺威棒,以禁其後。汝今亦當如是。”贊聽罷,驚然莫應。仁美喝令手下,依法施行。左右得令,將呼延贊推倒於階下,重責一百。可憐他打得皮開肉綻,鮮血迸流,帳下見者,莫不酸鼻。仁美令府門外從人,急策之去。

    呼延贊回至府中,馬氏接着,見其容顏改色,步履差池,驚問何故?贊將被打殺威棒之事,說了一遍。馬氏曰:“既先帝有此法例,亦當順受,將軍只得忍耐。”言罷,暖過醇酒,遞與贊飲。贊在飢渴之際,接來便飲。酒杯未放,忽然大叫一聲,仆地悶絕。馬氏大驚,倉皇失措,百計扶摩,扶救不醒,遂放聲號哭曰:“吾夫婦本欲盡忠於朝廷,誰想自送其命?”

    忽旁邊轉過一者軍曰:“夫人不要啼哭,小軍還能救之。”馬氏泣曰:“汝若救得醒,勝如重生父母。”老軍曰:“此是將軍被杖之時,必杖上先淬毒藥,浸入肌肉,遇熱酒即發,故悶絕去矣。待將靈藥解之,立地可醒。”馬氏曰:“既有此藥,即來施治,報恩有日。”老軍取過丸藥,調而灌之。呼延贊口通藥氣,漸漸甦醒。衆軍皆喜。贊問老軍:“藥丸何此之妙?”老軍曰:“小軍曾遭仇人毒手,受杖而死,得遇方外道人救醒,因而傳得此藥。”贊以白金重酬。老軍不受,乃曰:“將軍居止此處,分明是當朝潘仁美奏陷;適被毒杖,亦必是此人之計。公若不亟去,性命終難保矣。”贊聽罷,怒曰:“權臣當國,吾等何以立身?”即下令所部,收拾行李,連夜與馬氏走歸太行山,侵早已到寨外。

    小卒報與李建忠。建忠不信,出寨視之,果是贊也。即同入寨中,問其所歸之由。贊將被責之事,一一訴知。建忠怒曰:“此賊蓋因汝殺其子,故設此謀,將以報怨。今且守於此,待聖駕復下河東,擒此匹夫,碎屍萬段。”贊然其言。建忠令手下襬酒散悶。

    忽報:山下一夥人馬來到,不知是誰。建忠即率部軍出寨相迎,乃是耿忠、耿亮也。建忠喜曰:“正待來請賢兄,不想自至,甚慰吾望。”即邀入帳中相見,列坐而飲。席間,耿忠問曰:“近聞賢侄受宣入朝,今日何又在此?”建忠答曰:“一言難盡。吾弟正隨使赴闕,欲盡忠於朝廷。不期好相潘仁美,懷着宿怨,屢屢謀害吾弟。”遂將前事訴說一番。耿忠聽罷大怒曰:“賢弟此處有多少人馬?”建忠曰:“大約八千餘人。”忠曰:“借我二千,同贊去把懷州城圍了,挾其上本,奏知潘仁美之奸,以伸吾侄之冤也。”

    建忠依其言,即日分撥二千人馬與耿忠、呼延贊等,前至懷州府,將城郭圍了,城下金鼓之聲,徹於內外,州人無不驚駭。知州事者張廷臣知之,登城觀望,遙見耿忠等,耀武揚威,於城下喊叫。廷臣問曰:“汝等來圍城池,將有何意?”耿忠曰:“我等不爲劫掠而來,特爲吾侄洗雪不白之冤,”廷臣不知其故。乃問:“要雪何冤?”忠曰:“前日太行山呼延贊,受朝廷之宣命,赴闕面君,被佞臣潘仁美奏陷,又假捏祖制,加杖殺威棒一百,欲了其命,只得潛歸山寨自保。今朝廷不知其由,反坐贊有私奔之罪。今特部衆逼城,要求州主奏知此事,除去佞臣,吾等皆願效命於朝廷也。”廷臣諭之曰:“既有此事,汝衆人且退,勿驚百姓。我當即具本奏知,定得朝廷復來宣汝何如?”耿忠乃下令,將人馬退去,離城二十里安下營寨。

    第六回 潘仁美奉詔宣召 呼延贊單騎救駕

    卻說張廷臣回至府中,寫下奏章,遣人星夜赴閉,奏知太宗曰:臣張廷臣具奏:近有太行山呼延贊,受詔入朝。蓋爲潘仁美每生計害之,彼不憤逃歸。今陛下建位之初,注意邊將。贊豪傑之才,未顯其能,輒被大臣構陷,屏逐遠方,非陛下親賢任能之意也。乞將仁美體察的實,復頒詔宣召,使贊欣然從事,邊陲之功,指日可收,則國家幸甚。

    太宗覽奏,大怒曰:“潘仁美何得擅專殺伐,屏逐忠良乎?”即令右樞密楊光美根究其事。光美得命,遣人請潘仁美至府中,謂之曰:“主上深怒於公,欲究逐呼延贊之事,公有何言?”仁美曰:“事由下官所爲,全仗樞使善覷,當報厚德。”光美曰:“主上之命,豈可私於公?但得公同入面奏,吾自有救公之策。”仁美深謝,即隨光美入見太宗。

    帝問曰:“卿追究潘仁美之事,果得實否?”光美奏曰:“臣受命究問呼延贊歸山之由,實與潘仁美不甚相關。今仁美知罪,隨臣面奏其情,乞陛下寬宥之。”

    太宗聞奏,召仁美於殿前問之曰:“呼延贊,先帝經念之將,朕是以宣之入朝,欲顯其能,汝何得屏逐而去?”仁美奏曰:“臣以呼延贊之赴闕,心嘗怏怏,欲歸久矣,非因臣所逐也。願再奉詔入山,宣召赴闕,與臣面證是非。果如贊所言,則甘就斧鉞之誅,萬死無辭也。”大宗半晌未應。八王進曰:“陛下以將帥經心,仁美雖有罪,願準其請,再往召之。若贊仍奉詔赴命,則可兩恕其罪矣。”太宗然其言,乃下詔付仁美,前召呼延贊。

    仁美領旨,即日出朝,徑詣太行山來,令人報入山寨。呼延贊曰:“我遭此賊毒手,性命幾喪,恨莫能雪;今乘其來,殺之以伸我仇,饒他不過。”建忠曰:“不可,我等正欲立功於朝,豈以小怨而忘大謀?不如承奉聖旨,冀兔私奔之罪。”贊從其言,乃與建忠出寨迎接。潘仁美進入帳中,宣讀詔書曰:

    朕以立國之初,首先召卿,欲以及時重用。何以入朝未經一月,竟任意欲行,徑自返騎?且卿文武之才,正當攄忠獻策,寧忍懷寶沉埋,自甘久屈乎?再命使來到,即宜赴闕,以補前日私奔之罪。故茲詔示。

    建忠拜受命畢,請仁美坐于軍中,二人拜謝曰:“重勞樞使奉詔至此,有失遠迎,望乞恕罪。”仁美見贊,頗有慚色,因答之曰:“下官冒觸將軍,深自追悔。今聖旨復來宣召,即宜赴闕,以慰皇上之望。”建忠大喜,即令盛排筵宴,以待朝使。款留寨中一夜。

    次日,仁美催呼延贊下山。贊與建忠商議,建忠曰:“仁美當朝大臣,今既領聖旨來召,當隨其赴京,以彌舊怨也。”贊然之,即裝點衣甲鞍馬,同馬氏隨仁美下山。建忠送出大路而別,自去抽回耿忠等人馬。不在話下。

    只說呼延贊到京師朝見太宗,首請逃歸之罪:太宗曰:“朕以卿未建奇功,暫留皇城居住,候下河東,則當重用於卿。”贊謝恩而退。太宗宣入八王,謂之曰:“朕以贊新將,未見其武藝,今欲試觀之,汝有何策?”八王奏曰:“陛下欲觀贊之武藝,此事極易,當效先朝御果園故事,便見其能也。”太宗曰:“單雄信之士,軍中或可有;小秦王之類,難爲其人也。”八王曰:“臣願裝作小秦玉;使呼延贊爲尉遲敬德;惟單雄信,陛下千百萬軍中選之。”太宗允其奏。因命羣臣揀選將帥中,誰可爲單雄信者。潘仁美終懷毒恨,又欲生計害之,出班奏曰:“臣婿楊延漢,弓馬嫺熟,堪充此職。”太宗允奏,即下命傳至軍中。

    延漢受命,自思:“此必岳父起害贊之心,特舉我充此職,而與其子報仇也。昔我被贊所捉,已蒙不殺之恩,臨行又贈黃金。今日若不救他,則爲失義人耳。”遂進八王府中,道知其事。八王大駭曰:“汝若不言,幾乎要弄假成真也。汝且退,我自有方略。”延漢辭出。八王入奏太宗曰:“陛下聖旨,議擇于帥臣,以楊延漢充作單雄信。臣以延漢爲贊之仇人,恐有不測,反傷朝廷大體。今當於偏將中,另擇一人,或縱有微傷,不致成隙。”帝深然之。乃下命,再令羣臣於偏裨將校中遴選。高懷德奏曰:“教練使許懷恩,武藝精通,可充此選。”帝允奏,即令懷恩明日於教場中聽候。羣臣奉命而退。

    次日,教場中族旗四立,軍伍齊備,槍刀出鞘,盔甲鮮明。不移時,太宗車駕來到,文武各官俯伏而迎,依班序立。只聽鼓樂喧天,炮響動地。太宗宣過八王與呼延贊、許懷恩三人入軍中,謂之曰:“朕本欲試卿之武藝,且欲令軍中信服,各宜用心走馬,勿徒自傷。”八王等各皆受命。太宗因賜呼延贊金鞭一條,賜許懷恩檀槍一柄,賜八王畫弓翎箭。

    三人拜賜出帳外。那八王跨着高頭駿馬,揮鞭兜轡而走。許懷恩驟馬綽槍來追,虛聲叫曰:“小秦王休走!”八王轉過箭垛邊,彎弓探箭,覷定許懷恩射來。懷恩眼快,閃過一矢,挺槍追趕。八王再發一矢,又被懷恩躲過。場中軍士,無不凜然。呼延贊見許懷恩勢氣漸逼,即剗馬提鞭,如真敬德一般,在後大叫曰:

    “追將慢走!呼延贊救駕來也。”許懷恩見贊追來,要顯出平生手段,欲擒之以獻,遂勒回馬來敵呼延贊。贊舉鞭策馬,來與懷恩交鋒。

    二人在場外戰有二十餘合,不分勝負。贊自思:“我若在此擒他,不見我之威風,待引於御前算之。”即勒馬佯輸,旋繞教場而走。懷恩激怒曰:“不捉此賊,何以明心?”驟馬亟追。將近御前,贊轉過身,綽起金鞭,將懷恩打落下馬。潘仁美等見之,無不失色。時八王復馬回見太宗。太宗大悅曰:“不在爲先帝所知,贊果真將軍也。”親賜贊黃金一百兩,駿馬一匹,命子天國寺安止。贊謝恩而退。君臣各散。

    時值太平興國元年二月初一日,太宗視朝畢,下命詣太廟行香。時諸臣皆於內前立着起屠碑,以防禦駕出幸;若無此者,即爲衝攔御駕。忽人報知於呼延贊:“今日太宗駕出行香,各官皆在內前立起居碑,將軍何以不爲?”贊聞報,正不知其由,欲待披公裳迎候,恰遇聖駕來到。當御前者,卻是潘仁美,便問:“誰衝鑾駕?”從軍報道:“新歸將呼延贊也。”仁美大怒曰:“諸臣皆立起居碑,彼何得故違朝例?”喝騎尉押赴法場處斬。騎尉得令,即將贊綁縛而去。當下文武皆不敢言。

    直待太宗行香已回,八王乃歸府中,經過法場,見有許多兵衛,擁一綁縛犯人,八王問曰:“今日聖上行香吉日,何故斬人?”從軍報曰:“侵早聖駕方出,適新歸將呼延贊,不省迴避,得衝駕之罪,今將處斬。”八王聽罷,大驚曰:“險些折去一棟樑也。”即近前令人解縛,帶贊回府,問其衝駕之由。贊位曰:“臣初下山,不省國例。適聖駕出幸,未立起居碑,得罪當死。若非殿下來救,命在頃刻矣。”八王憤怒,自思:“未立起居碑,此乃小節,何以竟至死罪!此必讒佞又要圖害之計。”因留贊於府中,徑入宮見太宗,奏知其事。太宗曰:“朕本不知,須頒旨赦之。”八王曰:“陛下深居禁庭,縱有冤枉,不能上達。乞降優詔,以安其心。”帝允奏,即日降下聖旨,付與八王,給贊執照。

    第七回 北漢主議守河東 呼延贊力擒敵將

    卻說八王領旨,歸至府中,見贊賀曰:“今請得聖旨一道,給君執證。但謹守法令,自保無虞矣。”贊拜謝而退。不想馬氏聞知夫主犯罪處斬,必拿家屬,與從人密地逃歸寨中去了。贊舉眼無親,嗟嘆不已,只得棲止寺中。

    卻說河東劉鈞,聽知太宗新立,招伏太行山呼延贊爲將。乃集文武商議曰:“中原宋太祖在日,以孤境爲敵國。今彼新立太宗,河東之憂,其能兔乎?”丁貴奏曰:“往年因召楊令公援澤州之圍,講和而回。今軍士蓄銳有年,兵甲堅利,陛下可高枕無憂。近年之弊,多因預備不固,使敵兵長驅而來。今宜下令各邊關,嚴設堤防,勿使宋兵輕進,乃爲長守之計。我逸彼勞,師費無功,自不敢正視河東矣。”劉鉤然其奏,即下令於各邊關等處去了。又於晉陽城中,深溝高壘而待。

    消息傳入汴京,太宗會羣臣議徵河東之策。楊光美奏曰:“河東預備堅完,未可卒下。陛下欲圖之,須乘彼國有隙,然後進兵,則可決其成功。”太宗沉吟未決。曹彬進曰:“以國家兵甲精銳,剪太原之孤壘,如摧枯拉朽,尚何疑焉?”帝聞彬言,意遂決。以潘仁美爲北路都招討使,高懷德爲正先鋒,呼延贊爲副先鋒,八王爲監軍,統十萬精兵,剋日御駕親征。旨命既下,潘仁美等退朝,於教場中分撥軍馬。呼延贊所部,皆以老弱者與之。高懷德進曰:“先鋒之職不輕,逢山開路,遇水安橋。今以老弱之兵付贊統領,倘誤朝廷大事,則招討罪將誰任其咎?”仁美默然良久乃曰:“老弱之兵,將付誰部下耶?”懷德曰:“所言老弱,非盡不堪用者,比斬堅入陣,則有不及。當以此軍,分統隨駕之將。前軍皆選精勇,均分與小將、呼延贊統之。”仁美無奈,只得如此。

    次日入請御駕起行。太宗以國事付太子少保趙普分理,以郭進爲太原石嶺關都部署,以斷燕薊援師。太宗分遣已定,即日車駕離了汴京,望河東征進。但見:族旗閃閃,劍戟層層。不則一日,兵至懷州。忽哨軍報入第一隊中:前有伏兵攔路,不知是誰。呼延贊聽得,便引所部跑出軍前來看,卻是李建忠、耿忠、耿亮、柳雄玉、金頭馬氏一起。贊執槍下馬,立於道旁曰:“哥哥何故不守山寨,來此爲何?”建忠曰:“往日馬氏回寨中報知,說汝犯罪被戮,我等抱憤多時。今聞御駕來徵河東,是以部衆擋住去路,要捉害汝之人報仇也。”贊聽罷,乃稱感八殿下相救之由。

    言未畢,高懷德一軍已到,知是贊之兄弟,乃曰:“既於此相逢,事非偶然,何不奏知天子,同徵河東,以取富貴?”建忠曰:“此我等之素志也,願效命以爭先。”高懷德即傳奏太宗御前:“今有贊之兄弟八員猛將,願隨陛下徵進。”太宗大悅曰:“此一回取河東必矣。”即宜授建忠等八人爲團練使之職,候平定河東回朝,領受誥命。建忠等謝恩而退。有詩爲證:

    聖主龍飛重俊良,英雄雲集豈尋常!

    干戈直指風聲肅,管取河東獻域疆。

    次日,大軍到天井關下寨。守關將鐵槍邵遂,有萬夫不當之勇,聽得宋兵來到,與部將王文商議迎敵。王文曰:“宋師勢大,難以交鋒,將軍只宜堅守。遣人求救於晉陽,待援兵來到,前後擊之,可以取勝。”遂曰:“日前劉主之命,勿使敵人輕進。今正好乘其疲乏,一戰可破,何待救兵乎?”即部兵出關迎敵。

    兩陣對圓,宋陣上先鋒呼延贊,挺槍躍馬,跑出陣前曰:“北將何以不降,自取滅亡之禍?”遂曰:“汝今急早退去,猶不失爲勝也;不然,教汝等片甲不回。”贊大怒,舉槍直取邵遂。邵遂掄刀來迎,兩騎相交,二將戰上三十餘合,不分勝負。贊欲生擒邵遂,乃佯輸,走回本陣。遂不捨,驟馬追之。贊覷其來近,迴轉馬,大喝一聲,將遂活捉於馬上。後人有詩讚曰:

    兵馬南來勢氣雄,將軍志在建奇功。

    旌旗展處風雲變,敵將身亡頃刻中。

    次隊高懷德見贊贏了敵將,率兵殺入。北兵大敗,死者甚衆。北將王文不敢迎敵,乘騎走投陸亮方而去。宋兵遂襲了天井關。太宗駐軍關中。贊縛邵遂以獻。太宗曰:“留此逆臣無用處。”令左右押出斬之,梟首號令訖。

    次日,兵到澤州,守將袁希烈聞知宋師已到,與副將吳昌商議曰:“宋兵利銳,且呼延贊世之虎將,若與交鋒,難保必勝;當用守計,老其師則可。”昌曰:“澤州城高池深,軍士精勇,戰守之計,皆不可少。仗小可平生之學,出退宋兵,如其不勝,守亦未遲。”希烈從其言,與兵五千。

    吳昌全身貫帶,開東門,列下陣勢。對面宋先鋒呼延贊,橫槍跨馬,立於門旗之下。吳昌曰:“我主漢王,自守一方,何故窮侵無厭?”贊曰:“我大宋以仁義之兵,而清六合,惟有河東未下,汝輩如魚游釜中,死在頃刻,不降何待?”吳昌大怒,舞刀躍馬來戰。呼延贊舉槍迎敵。兩騎才交,宋兵鼓勇而進,北軍先自擾亂。吳昌勢力不支,跑馬望本陣逃走。贊乘勢掩之,昌見宋兵雄勇,不敢入城,率衆繞出汾澗遁去。贊殺得性激、徑驟馬追之,大叫:“賊將休走!”昌回頭見贊追緊,按住刀,彎弓架箭,一矢放來,被贊閃過。吳昌愈慌,只顧前走,忽連人帶馬,陷於汾澤中。贊部下向前捉住,降其部下二千餘人。

    贊將吳昌解見太宗,太宗令推出斬之。下令急攻城池。昌之敗卒走入城中,報知希烈,希烈大驚曰:“不依吾言,果致喪師,如何能退勁敵?”道未畢,其妻張氏,乃絳州張公瑾之女,形貌極醜,人號之爲“鬼面夫人”,卻有一身武藝,萬夫難近。聞得丈夫之語,近前謂曰:“將軍休慌,妾有退敵之計。”希烈曰:“城中勢若燒眉,夫人用何妙策?”張氏曰:“宋兵勢大,須以智而破之。君明日先部軍伍出戰佯輸,引敵人入於叢林之下,吾預埋伏射騎於此待之,四下返擊,必獲全勝。”希烈然其計,下令分遣已定。

    次日,部精兵六千出城迎敵。兩軍擺開,宋將呼延贊首先出馬,高叫:“賊將如何不獻城池,尚敢來戰耶?”希烈曰:“今特擒汝,以報吳昌之仇。”言罷,舉斧直衝宋陣。贊躍馬舉槍交鋒。兩下吶喊。二人戰上二十餘合,希烈跑馬便走。贊率部將祖興乘勢追之。將近叢林,希烈放起號炮,聲徹山川。張氏伏兵齊起,千弩俱發。宋兵死傷者不計其數。贊知中計,勒馬殺回,正遇張氏阻住,二馬相交,戰不兩三合,被張氏刺中左臂,贊負痛衝圍而走。祖興部餘衆隨後殺出,希烈回馬追到,將興一斧劈落馬下。宋兵大敗。希烈與張氏合兵進擊,勝了一陣,乃拔軍入城。

    贊歸至軍中,深恨張氏這一槍之仇。與馬氏議曰:“今日之戰,不得其利,折去大將祖興,部下傷損大半。”馬氏曰:“是誰出戰,能勝吾衆?”贊曰:“袁希烈不足懼。其妻張氏,槍法不在吾下,且有智識,若令嬰城而守,則澤州未可卒攻。”馬氏曰:“此無慮也,彼之伏兵,只用得一番。我亦以計取其城。”贊曰:“汝有何計?”馬氏曰:“且將各營按下,只說因被敵人傷重左臂,不能出戰。彼聞此消息,必怠於防守。卻令老弱之衆,罷卻戎事,日於汾澗中洗馬,似有回軍之狀。吾與君伏精兵於城東高阜之處瞭望,俟其出兵,通約高將軍先戰,我等乘虛搗入城中,則澤州唾手可取矣。”贊喜曰:“此計足伸我恨!”即密下號令,各營按兵不出。

    果然數日間,哨馬報知希烈,希烈急請張氏議之。張氏曰:“前日匹夫被我傷着一槍,宋軍中若無此人,衆心必怠。宜乘其虛,出兵擾之,宋師不足破矣。”希烈曰:“善。”即點下精兵七千,揚旗鼓譟,出南門衝擊。宋師不戰而走。希烈自以爲得計,驅兵直殺入中堅。高懷德當先抵住交鋒。兩馬才合,後軍報道:宋兵已攻入東門矣。希烈大驚,即跑馬殺回。恰遇呼延贊突至,厲聲曰:“賊將休走!”希烈不敢戀戰,潰圍而走。贊勒馬追之。不上半里之遙,趕近前來,綽起金鞭,打落馬下而死,盡降其衆。有詩爲證:

    精兵排下勢如龍,慷慨英雄幾陣中。

    敵國未平心激烈,奪旗斬將顯威風。

    時張氏殺過城東,遇馬氏大殺一陣,只剩得數百騎,走奔蜂州去了。高懷德兵合,遂取了澤州。贊遣人奏報太宗,太宗大悅,遂命車駕入城駐紮。

    第八回 建忠議取接天關 大遼出兵救晉陽

    卻說來兵攻下澤州之後,於翌日進抵接天關。守將陸亮方乃與王文商議曰:“宋師長驅而來,當何計以退之?”文曰:“關隘險固,只可堅守,待宋師糧盡,一鼓可破矣。”亮方然其言,遂按兵不出。宋前鋒呼延贊屯紮關下,令部下急攻。關上亂放弓矢木石之類,軍士不能近前。贊無計可施,與李建忠議曰:“陸亮方堅守此關,將以何計取之?”建忠曰:“關勢危險,難以卒下,若急攻之,徒傷軍士無益。爲今之計,莫若撤圍而待,乘有可取之機,然後進兵,庶不徒費軍功也。”贊沉吟半晌,退入軍中。

    又過了數日,贊遣人緝探關前消息,回報:“關上守愈堅固,人馬不能近。”贊越憂悶。忽報:“營外有一老卒,要見將軍。”贊令喚入。老卒至帳前曰:“聞將軍攻此關不下,特來獻策,以成將軍一大功績。”贊愕然曰:“汝有何計,以取此關?當保奏天子,不失汝之富貴。”卒曰:“此關地勢極高,故名接天關。守將陸亮方,不過是一勇之夫,進攻亦易。內有王文輔之,此人智謀宏遠,用兵得術,若使固守不出,則將軍之衆,雖守一年,亦只如此。將軍不知山後有一小徑,雖是崎嶇,實只此路可入,卻是李大公把截。若將軍遣人問之藉此而過,直至河東北境,但然無阻。”

    贊聞之,大悅曰:“此天叫汝教吾,實皇上之洪福。”即留老卒於營中,候功成日保奏之。老卒曰:“小可不願升賞。”徑辭而去。營軍人報:“適老卒出外,忽然不見,惟有一陣清風耳。”贊驚訝之,即望空而拜。

    次日,遣柳雄玉步兵五千,往李太公關中借路。雄玉部兵,徑從山後小路,直抵關下,遣人通知去了。守將李太公,名榮。有二子:長曰李信,次曰李傑,二人皆有武藝。太公聽知宋兵圍了接天關,因亦嚴守此地。忽報:“宋將遣人來見太公。”太公令喚人間之。來卒曰:“我大宋兵取接天關,關中守備嚴固,未能卒下。聞此處有路可進河東,特問太公借路。倘能成功,朝廷重加封贈。”

    太公聽罷,笑曰:“此處乃是河東咽喉之地,今前關與我相爲聲勢,以拒宋師。若許汝進兵,則是割肉喂人,自取其敗也。吾不殺汝,急回報知主將,有勇者早來交鋒。”差人驚怕,走回報與柳雄玉,道知不許進行之由。雄玉大怒,部兵關下搦戰。忽聽關上一聲鼓響,卻是李信部五百健卒,斬關而下。雄玉退步不迭,被信刺死關前。李信大殺宋兵一陣而回。雄玉部下走歸報知呼延贊,贊大驚曰:“事圖不成,而損大將。若使敵人兩下合兵來戰,何以御之?”即與建忠商議別計,建忠曰:“事可謀其先,乘前關不敢出兵,可令高將軍攻之;吾等率兵先取此關,若得是處,則此關可下矣。”贊然其計,即便遣人報知高懷德出兵,自與建忠率所部來關下搦戰。

    守軍報入帳中,李太公與二子商議曰:“宋兵來戰,何以退之?”李信曰:“彼衆我寡,難以力敵,可遣人於接天關期約,令其來助,方可議戰。”太公依其言,即遣人徑詣前關知會。陸亮方與王文議曰:“宋師過不得此關,從背路攻擊,倘或彼處不保,則我關亦危矣,君當率兵亟往救之。”王文曰:“將軍所見極是,小將願行。”即引精兵三千,前來三鎮關相助。李太公得王文來到,不勝之喜,因與商議迎敵。王文曰:“平川之地,利於急戰。公宜堅守此關,吾與令郎合兵破之。”太公然其言。

    過了一宵,次日,王文與李信開關出戰。宋將呼延贊亦排下陣勢,馬上指王文罵曰:“喪敗之將,不即獻關納降,尚來尋死耶?”王文笑曰:“宋軍知足不辱。今日殺汝片甲不回。”言罷縱騎舞方天戟來戰呼延贊,贊援槍迎之。兩下交鋒,

    戰未數合,王文佯輸而走。贊久知王文善於用兵,要生擒之,驟馬追去。一聲炮響,關左一彪兵殺來,乃李信也,舉槍繞贊之後殺來。贊怒激,趕近前,揮起一槍,將王文撥於馬下。部兵競進捉之。贊再回馬與李信交鋒。信見王文被捉去,心慌膽怯,不敢久戰,即收兵走入關中。贊亦勒軍回營。

    軍校解得王文來見,贊親出帳外,手解其縛,請入坐中,謝曰:“適間冒觸閣下,望乞恕罪。”文曰:“小可被捉之將,生死繫於將軍,何故殷勤若是耶?”贊曰:“小將本是河東出身,今歸命大朝,盡忠則一也。公有如此膽略,何以屈節於叢棘,投珠於暗地乎?不若同事宋主,以建奇功,留轟烈之名於後世耳。”

    王文被贊說了一遍,沉吟半晌乃曰:“良禽擇木而棲,賢臣擇主而事。文也,愧非賢臣,願從將軍帳下,早晚聽命。”贊大喜,因問攻取之計。文曰:“事當隨機應變,今李信以吾被擒,必死守不出,將軍其奈之何?不如先取接天關,然後來攻此處,有何難哉?可令李將軍率壯兵埋伏前關下,小可乘今夜,衝將軍之陣,亮方必出兵來應,將軍部兵繼我而進,其關立破矣。”贊曰:“此計極妙,只不可走漏消息。”即分遣佈置已定。

    贊先引羸卒來接天關攻擊。陸亮方聽知宋兵復來,自思:“此必後關難進,故又來攻此地。”乃令部下嚴兵固守。將近二更左右,贊令軍士點起火炬,吶喊放炮,併力攻擊。關上連發矢石抵之。忽東北角王文引兵衝圍來到,宋兵大亂。王文直殺至關下,高叫:“宋將戰敗,關上可出兵接應。”守軍聽得是王文口氣,報知亮方。亮方遂部兵接應。忽關旁邊轉過呼延贊,斷北兵爲兩截,王文乘虛殺回。亮方知事有變,即勒馬跑走,被贊一槍刺於馬下。李建忠伏兵齊起,殺入關中。北軍進退無路,皆棄甲拜降。

    平明,衆將都集,贊不勝之喜,乃謂王文曰:“此一座雄關,非足下妙算,即守一年,亦不能過也。”王文曰:“僥倖成功,何足掛齒?”贊遣人報捷於太宗,太宗車駕徑進接天關,望河東一帶之地矣。哨軍報入三鎮關,李太公大驚曰:“宋師真乃神兵也。”即引二子棄關逃入河東去了。

    卻說絛州守將張公瑾,聽知宋兵取了接天關,驚疑終日,不知爲計。牙將劉炳進曰:“兵法雲:‘多算則勝,少算不勝。’況無算乎?今宋師勢如山嶽,長驅而來,前之堅固關隘,已被攻破。何況絳州平低之城,健卒扳堞可登,且有數之兵,焉能抗敵?不如投降,以救生靈之厄。”公瑾然其議,即遣劉炳到宋軍中納降。

    呼延贊奏知太宗,太宗曰:“不戰而降,是知時勢者也,可允其請。”贊得旨,次日,軍馬抵絳州城下。公瑾開門迎候。太宗車駕入城中,安撫百姓,下令前鋒呼延贊、高懷德等,合兵進攻河東。贊等受命,依次而進。不提。

    消息傳入河東,劉鈞聞之,亟集文武商議。丁貴進曰:“宋師遠來,糧草費竭,寧能久駐乎?陛下一面遣人於大遼蕭太后處,乞出兵以阨宋之糧道;一面調集軍馬,爲戰守之計。”劉鈞從其議,遣人齎書前往大遼求救;一邊分遣諸軍,嚴設戰具以待。

    卻說使臣齎文書,徑詣大遼見蕭太后,奏知求救之事。太后與文武商議,左相蕭天佑奏曰:“河東地控遼界,實脣齒之邦,願陛下發兵救之。”太后允奏,即命南府宰相耶律沙爲都統,冀王敵烈爲監軍,率兵二萬以救之。

    耶律沙得旨,即部兵與使臣出離遼地,到白馬嶺下寨。哨馬報入絳州,太宗聞遼主出兵以援晉陽,怒曰:“河東逆命,所當問罪,北番焉敢助逆?”督令諸將,先戰北兵,後攻晉陽。諸將得令,呼延贊與高懷德、郭進儀曰:“遼兵烏合而至,公等何計破之?”郭進曰:“兵貴先聲,使敵人不暇爲謀,此取勝之道也。今聞遼衆屯白馬嶺,離此處四十里程,有橫山澗正阨遼兵來路。小將率所部渡水攻之,公等繼兵來助,破之必矣。”贊曰:“君之所論極是。”即分遣停當,郭進引兵先進。

    遼將耶律沙與敵烈議曰:“宋兵以急戰爲利,初來其勢必銳。我與君阻橫山澗而列陣,待其兵渡將半,出師掩之,敵將可擒矣。”敵烈曰:“不然,若使敵人先渡,我衆望見其勢,皆有怯志也;正宜先其勢而逆之,可以成功。”即率所部渡水來迎。

    第九回 郭進大破耶律沙 劉鈞敕書召楊業

    卻說敵烈不聽耶律沙之勸,率衆渡澗。衆未及岸,忽正東金鼓齊嗚,喊聲震死之寇,尚敢來惹速亡之禍耶?”敵烈亦罵曰:“汝中原窮武連年,貪心無厭,是以出師援漢。若早退兵,免遭目下之誅。”郭進揮兵衝入,敵烈掄刀迎之,兩馬相交,戰上二十餘合。澗左一彪軍出,乃呼延贊也,挺槍躍馬,縱橫衝斷其陣。敵烈怒,力戰二將不退。對壘耶律沙望見敵烈勢危,急催後軍涉澗救之。南陣右側高懷德之兵又到。兩下鏖戰,箭下如雨。郭進鼓勇向前,敵烈勢力不支,潰圍而走。郭進追及之,揮起提刀,斬落於澗中。可憐北地英雄,化作春夢。

    是時宋兵馬競進。北軍大敗,殺死澗中者,不知其數,屍首堆壘,澗水爲之不流。當下耶律沙引敗衆望小徑逃走。呼延贊、高懷德率勁兵追之。耶律沙正危急,忽山後一支軍馬殺出,乃遼將耶律斜軫。蓋蕭太后恐前軍有失,故命耶律斜軫屯兵山後,以救不測,至此遇着耶律沙殺敗走到。耶律斜軫乃整兵奮力殺退宋兵馬,保得耶律沙等去了。高懷德等合兵一處,報捷於太宗。太宗大悅,仍下令徑趨晉陽。

    城中劉鈞聞遼兵大敗而走,驚懼無地,乃集羣臣商議。右相郭有儀奏曰:“宋兵勢大,難以迎敵,不如奉表稱臣,一則可以免禍,二則救滿城百姓。”劉鈞嘿然。中尉宋齊丘奏曰:“河東城堅池深,精勇之士不下數十萬,若使背城一戰,成敗未可知也,何以輒屈膝而事人乎?臣舉一將,足以破敵。”劉鈞問曰:“卿舉何人?”齊丘曰:“世居幽州人氏,姓馬名風。當黃巢作亂之時,聞此人名聲,兵不敢入州。使一根鐵管槍,與王彥章齊名。今棄武學道,隱居嵩山。此人雖老,尚可用也。陛下若降詔召其爲帥,率兵以退宋師,必收萬全之功也。”劉鈞曰:“誰可責詔召之?”有捲簾將軍徐重進曰:“臣願齎詔前往。”鈞即下命,遣重前詣嵩山。

    徐重來到山前,遠遠望見一所茅庵。徑進庵門,窺見內有一人,身長八尺,黑麪銀鬚,端坐於石墩看經。重進前揖曰:“此處莫非馬將軍莊上否?”其人起而問曰:“閣下從何而來?”重答曰:“小可奉漢主之命,齎詔來宣馬道士下山,以退宋兵。”其人曰:“貧道就是馬風,但我年已老邁,不比往年矣。今既奉詔旨,不敢不權爲拜受。”因喚山童,擺設香案,拜受詔旨畢。

    邀重入庵後,分賓主坐定,乃問之曰:“宋君舉兵北伐,誰爲正將?”重答曰:“宋軍慣戰之將極多。惟有先鋒呼延贊,英雄莫敵,近來攻取關州,皆此人之力也。今有宋中尉舉足下能御宋師,特遣下官齎詔來宣。乞承旨下山,以慰我主之望。”馬風笑曰:“貧道筋骨衰老,鬢髮霜侵,年近九十,大非昔日之比,且弓馬久廢,何能堪此重任?今山後楊令公擁兵於應州,何不舉之退敵,而來召我耶?公宜亟復王命,勿誤軍情。”徐重聞言,遂不敢再強,只得辭別馬鳳。

    歸見北漢主,把馬風口內情辭,如此這般,一一奏上。劉鉤聞說馬風不肯應命,悶悶不悅,與羣臣再議退敵之計。丁貴進曰:“事勢如此,陛下只得再召楊令公,來救國難。”劉鈞曰:“楊家屢次出兵應我。往年澤州之盟,與宋師講和而歸,甚稱宋之恩德。寡人疑其有通謀情意,故不欲再召之。”貴曰:“陛下以仁義待人,楊家父子,乃忠義之士,寧肯負國耶?”劉鈞准奏,復遣使齎敕命,徑詣山後,來見楊令公,宣讀詔書曰:

    孤守晉陽,謹保一城。雖無湯武之德,常慕事大之名。自周世宗,恥仇不絕,屢被侵伐。今宋君繼立,復率精兵,長圍城下。百姓抱死亡之急,城郭有累卵之危。惟汝父子,忠勤效命。詔書到日,即宜引兵赴闕,以救國難。成功之日,當頒重典。故茲詔示。

    楊令公得詔,與王貴議曰:“宋兵屢侵河東,若不救援,則有違詔之責;若徑興師,則前番與宋議和,豈宜失信?君何以計之?”王貴曰:“將軍河東鎮臣,主上有難當救,何用執小信而遲疑?”令公然其言,即委王貴領鎮應州,自率六子,部精兵三萬,前來救應河東。有詩爲證:

    萬馬南來勢氣雄,旌旗閃爍蔽長空。

    全憑國士擒龍策,一定封疆頃刻中。

    哨馬報入宋軍中,主帥潘仁美召集諸將議戰。高懷德進曰:“楊令公乃勁敵也,自周世宗之朝,每與對敵,未嘗得利。今又舉兵再至,當以深謀遠計戰之,不可卒攻也。”呼延贊曰:“小將亦聞楊家父子,天下無敵。我先領本部於來路衝擊一陣,且觀其勢如何。”仁美允其議,即令贊前去。贊得令,率馬軍八千而行。

    卻說楊令公兵馬來到臥龍坡下營,哨騎報入:宋軍於十裏之外阻住去路。令公笑曰:“敵賊不知兵勢,自來取敗。”問軍中:“誰先出馬?”道未畢,第五子楊延德進曰:“不肖願先上陣。”令公許之,即付精兵五千。延德全身貫帶,部精兵鼓譟而來。兩陣對圓,延德綽斧跨馬跑出,高叫曰:“宋將何不速退,將欲自取死亡耶?”贊大怒曰:“無名小將,今日休走。”即挺槍躍馬,直取延德。延德舞斧來迎。兩騎相交,二將連戰四十餘合,不分勝負。贊馬上自思:“人稱楊家父子英雄,果不虛語。”二人慾復鬥,馬不堪馳。延德曰:“馬力睏乏,明日再戰。”南北乃各收軍還營。延德回見令公,告知:“宋將與兒連戰四十餘合,未決輸贏。”令公曰:“近聞宋軍有呼延贊,武藝精銳,莫非正是此人?明日吾親戰之。”因下令徵進,離宋營數里下寨。

    楊七郎欲建首功,密引部兵三千,潛地出寨,來劫宋營。正值潘仁美與郭進、高懷德等在軍中議論兵法,忽然燈爆火滅。仁美曰:“莫非楊家有兵劫寨,天公預使見報?”下令諸軍多設弓弩,以備不虞,不可出兵騷動。高懷德等各按營而守,遵令分遣埋伏。

    楊七郎自料宋兵無備,引部下喊聲攻入。忽營內一聲梆響,伏軍萬弩齊發,箭如雨落。北兵射死者不計其數。七郎急回馬,被高懷德、郭進兩騎衝出,追殺五里而回。七郎部兵折去大半。令公知之,大怒曰:“不由軍令,致損許多人馬,按法當誅。”即令軍政司押出七郎,斬首示衆。軍令才下,牙將張文進曰:“七將軍雖有罪,其志蓋爲國也,誤致傷折,情理可原,望乞令公赦之。”楊令公曰:“父子雖至親,法令不敢私,務必斬之。”衆將力爲解勸,令公怒始稍緩,乃着軍政司跣剝七郎,即於帳前捆打四十,血肉淋漓,觀者無不凜然。七郎匍匐謝罪而退。

    令公謂衆曰:“吾衆初到,未可便與交鋒;須侍養成數日,審機而戰,無有不克。”衆將得令,人各堅守不出。

    卻說宋帥潘仁美聽知楊家軍馬來到,遂撤圍迎戰,南北對壘立營。一連拒守十數日,各不出兵。仁美遣健卒前去緝探北兵動靜,回報:“楊家軍馬,各嚴整兵器,欲與我大戰。”仁美聞報,即使下令諸將,分營出戰。高懷德爲左翼,呼延贊爲右翼,郭進爲前後救應。分遣已定,衆將各整備迎敵。

    次日平明,鼓罷三通,南陣上潘仁美當先出馬,上手高懷德,下手呼延贊,三匹馬一字擺開。對陣楊業亦部兵出戰,金盔銀鎧,白馬紅袍,左有延朗,右有延昭,父子將兵,威風赳赳。仁美在門旗下暗暗稱奇,出馬問曰:“河東逆命之國,特來問罪,公何屢次出兵救之?”令公厲聲曰:“汝主據有中原,尚自不足,連年窮師遠討,既不免爲貪兵;況向年講和而退,盟血未寒之日,又來侵犯,是何道理?吾受劉主厚恩,特來救援。汝等急早退師,猶存舊好;若牙迸半個不字,吾驅太原之兵,殺汝片甲不回,那時悔之晚矣。”

    仁美聞言大怒,問陣中:“誰先出馬,擒此匹夫?”言未畢,這壁呼延贊挺槍出馬,望楊業刺來,那壁楊延朗一馬上前截住廝殺。戰到七十餘合,不分勝敗。忽宋陣中嗚金收兵,原來太宗看見楊家父子,盡是英雄豪傑,心中只要招撫,故此鳴金收軍,以待圖策招徠,那時河東不難下矣。

    第十回 八王進獻反間計 光美奉使說楊業

    卻說是夜太宗迴歸營中,只是悶悶不悅,無計可施。維時八王揣知上意,因進言曰:“陛下悶悶不樂,豈非爲無計招降楊家父子耶?”太宗驚問曰;“汝今有何妙計來獻?”八王頓首進曰:“依臣愚計,只可遣人往河東行反間之計,管教楊家父子來歸。”太宗喜曰:“此計固妙,但恐無人可行。”八王又曰:“此行須得楊光美去,事必萬全。”是時光美正在旁邊,即出班奏曰:“臣不才願往。”太宗大喜,即日給與黃金千兩,錦緞千匹,以及珍寶貨賂,前往河東。光美星夜來到趙遂府中。

    卻說趙遂是劉主寵的嬖倖,趙遂所言,鈞無不從。光美來到,先賂其左右,引見了趙遂,送了他黃金、錦緞。趙遂本是小人,貪其厚利,便喜不自勝。問光美曰:“大人天朝大臣,何意收幸遐陬之老,但有所教,焉敢不從。”光美曰:“吾主極知大人寵幸於劉主,言無不從,故使光美布此誠意。河東、中原,原無大仇,所以興兵,不過欲來講和。奈有楊業父子,恃其勇悍,專耀兵威,遂使兩國和好不成。且彼戰不利,則禍移河東;彼戰一勝,則阻兵而驕,劉主必大加寵幸,於大人之遇,未免少衰矣。我主是以願乞大人一言,疏之劉主,則彼必勒兵而回。那時卻與大人定其和議,使河東、中原,永爲兄弟之國,則大人之寵益固,不讓他人得專其美也。願乞大人裁之。”

    趙遂既受了他許多東西,又聽見他這番言語,遂有攘功妒能之心,曰:“大人放心,趙遂自有區處,管教除了楊業父子。”將光美款待,潛地送回。趙遂自思:“得了宋人許多禮物,若不除楊業,他日功成,反讓他得專其美,豈不又失了宋人面皮?”於是將些金銀,日夜布賣謠言,說楊業受了宋人金珠,約與反兵助宋,同剿河東,待功既成,便與宋朝同分其地。此言一時傳播。卻又祕密通訊,戒宋人切勿交戰,但須逗留十日半月,管教成功。

    太宗得此消息,大喜,問光美道:“此事可信否?”光美曰:“臣視趙遂小人,只知食祿固寵,又且忌妒楊業,此事可信無疑。陛下只須傳諭各營,堅壁勿戰,俾遂得就中取事,疏間楊家父子。伺彼有隙,然後臣奉片言詔諭,管教山後軍馬,人吾彀中。”太宗擊節稱善。乃下令戒諭軍中,各宜堅壁,勿與交戰;若其請戰,但只聽之而已。此令既下,各營果是堅壁不出。劉主見此猶豫,每日只促楊業出陣。楊業奉令整軍,日出討戰,奈何宋營人馬,只是不出,楊業無計可施。又且河東紛壇,說是令公得宋金珠,羈縻欲叛。楊業愈慌,每日只是督軍索戰,宋軍半分不理,故每日只是空回。

    趙遂連夜入見劉鈞,說楊業受宋人金珠,要舉衆降敵。劉鉤大驚曰:“國舅何以得知?”遂曰:“此事臣知已久,往年澤州之圍,楊業提兵速援,自與宋人通和而回,臣以國家用人之秋,未敢輒奏;今彼稽延不進,與宋師爲觀望之計。此反情已露,中外皆知,流言四起,萬姓倉皇,非獨臣一人知也。”劉鈞信其言,因問趙遂拿楊業之計。遂曰:“陛下須降敕,宣其入國議事。預先埋伏甲士於殿下,待其來,投刀爲號,齊出擒之,只消二十多人便能成事。”

    次日,劉鉤遣使徑詣北營中宣召。楊業人至殿前拜見畢,劉鈞拔所佩刀,投於階下。兩邊伏兵聽見刀聲,一齊迸出,將楊業捉下。楊業不知其由,大驚曰:“臣無罪,陛下何以捉我?”劉鉤怒罵曰:“汝與宋軍通謀作叛,尚說無罪?”亟令推出斬之。宋齊丘苦諫曰:“楊業父子,忠勤爲主,焉有反情?陛下勿信謠言而誤大事。”鈞曰:“彼有三反之罪,豈是謠言無據?屢日不出兵,一反也;不遣人通知出兵,二反也;往年私自受和而歸,三反也,有此三反之罪,難以容留。”丁貴保奏曰:“即日宋師臨敵,待其出戰不勝,斬之未遲。”劉鉤依奏,乃赦之,令退宋師。

    令公默然而退。回至軍中,謂諸子曰:“此必宋人用賄賂之計,使漢主疏我父子。頃間若非宋丞相等力奏,險些一命不保。今命殺退宋師,則免我誅戮;不然,仍要正罪。爭奈敵兵不出,何以退之?”延德進曰:“大人何用深憂?既漢主信讒,而屏逐我父子,則將人馬復回應州,待宋兵攻破河東,那時思我父子,悔之晚矣。”令公曰:“我今本欲盡忠於國,既出兵來援,豈有引退之理?汝衆人明日只管出戰,再作商議。”延德懷憤而退,與部將密議,欲有歸附大朝之意。次日,延嗣、延朗兩兄弟出陣溺戰,宋營中無一騎來敵者。日晚,延嗣等只得退去。

    太宗聞劉鈞要誅楊業消息,因與謀臣商議招徠之計。楊光美進曰:“陛下正宜乘此機會,以誘楊家來降也。”太宗曰:“朕正苦未得其策。”光美曰:“臣有一計,不消半個月,河東唾手可取,使楊家父子徑入我朝也。”太宗欣然曰:“卿有何妙策?”光美進前,於太宗耳邊,連道幾句“如此如此”。太宗大悅曰:“此事非卿不可行。”

    光美欣然領命,徑詣楊業寨中,先使人通知楊業。楊業曰:“往年正因此人來議和,吾厚待之而去,致漢主疑忌;今又至此,必有說詞。”先令健卒二十,伏於帳外,並囑曰:“吾喝一聲,即出擒之。”分佈已定,須臾光美昂然而入。楊業端坐不動,兩邊七子,齊齊立開。楊業乃問光美曰:“汝來欲何爲?”光美曰:“特來勸將軍歸順天朝也。”業大怒,喝一聲,帳下走過二十人,將光美登時捉縛,輒令斬之。延嗣曰:“大人暫息雷霆,審其來語,如有不是,然後斬之。”業曰:“汝試說來,若說不通,即請試刀。”

    光美全無懼色,朗聲謂曰:“吾聞良禽相木而棲,賢臣擇主而佐。今將軍來援河東,本欲竭盡其忠;殊猜忌日深,無以自明心跡,事必敗矣。我宋主仁德遠敷,諸鎮仰服,只有河東未下,其能久安乎?背暗投明,古人所貴,願明公垂察焉。”業聽罷,半晌無語。既而曰:“吾不殺汝,放汝去,速令勇將來戰。”光美不慌不忙,退出帳外,故意拂袖墮落一密封于軍中而去。

    左右拾得,被延德接着,拆開視之,卻是畫成圖局一張,有無佞宅、梳裝樓、歇馬亭、聖旨坊,內寫“接待楊家父子之所”,極其美麗。延德將與七郎等細玩。七郎曰:“莫說與吾等居住,便得一見,亦甘心也。”延輝曰:“且莫露機,看漢主勢頭如何,若不善待我父子,即反歸南朝也。”衆人隱下,不與令公知之。

    數日,劉鈞遣人督戰,糧草賞軍之物,又不給與。令公愈慌,與其子商議,分兵出戰。延朗進曰:“非我衆人不肯盡心,數日軍中糧草不敷,衆人各無鬥志。若使出兵,必先自亂,焉能取勝?不如引退應州,再作計議何如?”業曰:“汝等若有此舉,復何面目以見天下丈夫乎?”延德曰:“大人不自付量,軍士亦欲激變矣。”業見衆論紛紛,且劉鈞屢來責罪,只得下令,將軍馬一夕退口應州去了。

    消息報入宋營中,太宗知之,即召羣臣商議,楊光美曰:“且令諸將暫緩河東之攻,先定計降了楊家父子,不愁河東不下也。今乘其軍馬已退,可布謠言於應州傳說:北漢主以楊家父子有抗兵私逃之罪,欲結大遼出兵討之。彼聞此消息,人懷內懼,陛下再遣人說之,事必成矣。”太宗依其議,即下令軍中,布謠言傳入山後。不題。

    卻說楊令公星夜歸至鎮下,不數日聞此消息,軍士皇皇,統屬不一。令公坐臥無計,憂形於色。夫人餘氏問之曰:“令公自晉陽歸山,何以日夕抱悶?”令公長嘆不已,只得將漢主見罪之事告知。夫人曰:“曾與衆兒子商議否?”令公曰:“多有勸我投降,只恐非長策也。”夫人曰:“若天朝厚待公父子,歸之亦是長策,何必深憂?”令公曰:“正不知待我之情何如,若使不及漢主,反受負忠之名,那時進退兩難矣。”令公言罷,徑出軍中。

    適五郎延德入問母曰:“才方父親所言何事?”餘氏以令公之語告之。延德曰:“事不偶然,我父子有王佐之才,定亂之武,何所歸而不厚哉?”言罷即以所得宋人繪圖展開,與母觀之,延德一一指說其詳。時有二妹在旁:長曰八娘,年十五;次曰九妹,年十三。聞說如此之富貴,力慫其母,勸父歸順大朝。母曰:汝等且勿言,待我以機會勸之。”次日,與令公對席而飲,酒至半酣,夫人問曰:“妾聞軍中日夕懷大遼出兵之憂,此事殊爲可慮。令公值此進退不決之地,光景易去,年華日逼,致使功名不建,深爲可惜。不如從衆孩兒之言,棄河東而歸順大朝,上酬平生之志,下立金石之名,不勝幽沉於夷俗,致萬古只是一武夫乎?”令公聞言,欣然曰:“夫人所論極是,我明日當與衆將商議歸降。”

    令公思付一夜,次日,出軍中召集諸將,定議歸順宋朝之計。牙將王貴進曰:“令公此舉,亦非細事。必先自重,然後人重之。須先遣人通知宋主,待其差大臣勇將齎敕書來到,然後歸之,可保全美。”令公然其言,先遣部將張文,前詣宋軍中,來見太宗,道知令公將歸順大朝之事。太宗召集文武問曰:“令公將欲來歸,當何以處之?”八玉進曰:“楊家父子若有此舉,陛下難以等閒待他,須於文武班中,推二人齎詔前往通意,則彼必傾心歸順,無所疑惑。”太宗問:“誰可往?”道聲未罷,楊光美進曰:“文臣牛思進,言詞清朗;武臣呼延贊,英氣慷慨。此二人若去,事必萬全。”太宗允奏,即下詔,遣二人齎厚禮詣應州,來見令公。宣讀詔書曰:

    朕以國家多事之秋,所難得者人才也,是以即位之初,注意邊將。茲爾山後應州楊令公父子,文能興邦,武能定亂;隈屈於窵遠之方,舍置於閒散之地,朕甚惜焉。且河東克在目下,君將何歸?今特遣親信文武二臣,齎來敕命,道知朕意。爾之父子果有幡然之志,投降我朝,朕將委以重職,使子孫受莫比之富貴,而令公得金石之高名,豈不偉歟?故茲詔示,想宜知悉。

    楊令公得詔,拜受命畢,即請牛恩進與呼延贊入於帳中,分賓主坐定。牛思進曰:“主上以令公傾心歸命,特遣小可二人,敬來麾下,面定其約。且衆人望公之到,如大旱之望雲霓。幸勿疑貳。”令公曰:“區區守此僻土,上不能盡忠漢主,下不能立功當朝,實爲天下所羞。”呼延贊曰:“令公道差矣,君有文武全才,效忠爲國,志亦勤勞,奈劉鈞倖臣用事之日,不欲令公父子建立奇功,致使進退沉滯,而有歸大朝之念。此誠夭意,使公等立不世之名於我朝,豈偶然哉?”令公見二人理通伺順,甚加敬服,因令左右設酒醴相待,衆人盡歡而散。

    次日,令公入與夫人商議歸降之事,夫人曰:“令公既然有意歸順於天朝,何必再四商議?”因先令差來二臣覆命,再令其子調集邊防軍馬,裝載府庫金帛,準備起行。後人有詩讚曰:

    山川鍾秀不徒然,致使英雄產太原。

    父子從來歸大宋,契丹拱手定三邊。

    第十一回 小聖感夢取太原 太宗下議徵大遼

    卻說牛思進與呼延贊回奏太宗:“楊家父子,隨即率衆來降。”太宗謂八王曰:“既楊業將來,卿率羣臣於中路迎之。”八王領旨,即日率衆臣於白馬驛中等候。忽報北地旌旗蔽日,塵土遮天,想必楊家軍馬來到。八王聽得,引衆人出驛觀望。不移時,前哨報入楊令公軍中,道知大朝官員驛前迎候。令公即下馬前進,見兩邊百官,衣冠侍立門上,擊鼓相迎。八王當先施禮曰:“奉主公宋君之命,爲令公遠涉風塵,特遣衆臣於中途迎候。”令公初到,未知是誰,似有倨色。呼延贊恐其失禮,乃近前謂令公曰:“此是宋君嫡侄金簡八王也。”令公大驚,便拜伏於路旁。八王連忙扶起,與令公同入驛舍。早已安排酒醴,衆臣濟濟,殷勤相勸飲酒。楊家軍馬駐紮於驛營。

    宿了一宵,次日,八王與令公並轡而行,前到宋營。近臣奏知大宗。太宗下命宣入。八王引令公朝見,拜伏帳外,稽首請罪。大宗深加慰勞,授楊業邊鎮團練使之職,統率所部,候班師回京,再議升擢。業受命而退,以帶來軍馬,駐於城南,按甲不出。太宗下令,諸將仍前急攻河東。

    是時,劉鈞聞報應州反了楊業,歸順大朝,驚得神魂飛落,寢食俱廢。宋齊丘與丁貴等,只得嬰城拒守。宋師連攻數日不下。潘仁美分遣諸將,築長圍攻擊,金鼓之聲,達於內外。城上矢石,交下如雨。丁貴等欲舍死抗敵,入見劉鈞,乞借兵於大遼,以救國難。劉鉤允奏,遣人墾夜詣大遼求救。不題。

    卻說太宗以太原久圍不下,於二月初三日,親至軍前,督戰益急。高懷德、呼延贊等,分門攻擊。城堞皆崩,殺傷甚衆。太宗手詔諭漢主出降。使者至城下,守陣軍不納。大宗大怒,與諸將衛士進屯城下,列陣於前。南北軍對射,矢集城上如洞毛。

    是夜,太宗宿於中營,隱几而臥。忽聞報雲:“夫人至矣。”太宗開眼視之,見三四十黃中力士,迎着一乘轎來。須臾有婦女從轎中出,取過白帖一張,付與太宗。太宗問曰:“卿是何人?”婦人答曰:“妾乃河東小聖,今獻小計,來見我主。”太宗看紙上寫着八個字雲:“壬癸之兵,可破太原。”太宗看罷,覷那婦人,忽然不見。覺來卻是一夢,將近五更。太宗亟召八王、楊光美入營中詳夢。光美曰:

    “壬癸屬北方,莫非教陛下從北門攻打,可破太原?”太宗然其言。次日,下令諸將,急攻北門。

    是時,漢主外援不至,餉道又絕,城中大懼。先夜夢見金龍一條,從北門隨水滾入,城盡崩陷。驚覺,天色平明。忽報宋君降手詔,遣人於城下諭降,終保富貴。劉鈞見勢傾危,又得此夢,亟召文武諸臣議曰:“吾父子在晉陽二十餘年矣,安忍以禍加百姓?若不即降,必有屠城之慘,我心何安?不如投降,以安百姓。”羣臣聞之,無不下淚二人報:“趙遂國舅,已開水北門,領宋師入城矣。”劉鈞乃哭入宮中。

    潘仁美當先進城,遣人傳旨與漢主:“宋君寬仁大量,並無加害之意。”鈞始放心,乃遣李勳齎印綬文籍,奉表乞降。大宗下詔許之。車駕進北門城臺,設宴奏樂,與從臣於臺上酣飲。漢主率官屬,縞衣紗帽,待罪臺下。太宗賜以襲衣玉帶,召使登臺。漢主叩頭謝罪。太宗曰:“朕以弔民之師至此,豈能加害?但放心無憂也。”漢主謝恩已畢,因請車駕入太原府中。百姓香花燈燭,排門迎接。

    太宗升堂坐定,北漢諸官皆拜降於堂下。太宗宣授劉鉤爲檢校大師、右衛上將軍,封彭城郡公,仍領河東。按:北漢劉崇,於後周太祖廣順元年據太原稱主,統州十二,迄劉鈞四世二十九年,至是降宋。太宗凡得州十,縣四十,戶十二萬五千二百二十。如是河東悉定。靜軒有詩曰:

    投降敵國膽生寒,聖主驅隨駕兩驂。

    總爲弔民非好戰,馬前不信是張堪。

    太平興國四年,太宗下議班師。潘仁美進曰:“河東地控幽州,契丹屢爲邊患。今陛下車駕在此,軍士效命。可乘破竹之勢,平定遼東,誠千載一時之功也。”道未罷,楊光美進曰:“河東初定,軍士披堅執銳者日久,且糧餉不繼。陛下宜回車駕,徐定進取。”

    是時,衆論紛紛,太宗未決,起入行宮,召八王、郭進、高懷德一班戰將入議其事。先是圍太原時,從軍或不知太宗所在,軍中或欲議立八王,八王不肯。及太原既定後,太宗聞之,故意久不行賞。八王曰:“太原之賞,不及將帥;今又將有大遼之行,軍士不堪。莫若依光美之議,班師回京,誠爲上計也。”太宗怒曰:“待汝有天下,當自爲之。”高懷德曰:“潘招討所論,欲建邊防之大計。此去幽州,咫尺程也,若使功成,太平指日而見矣。望陛下從其議。”太宗意乃決。

    次日下命,以禮部郎中劉保勳知太原府事,車駕離太原,遂伐遼。分遣諸將及楊家兵,望幽州徵進。時值暮春天氣,但見:

    山桃擁錦,岸柳拖金。時聞村酒出籬香,每見牆花沿路吐。絲鞭嫋嫋,穿紅杏之芳林;驄馬馳馳,嘶野橋之綠草。隨駕心忙嫌路遠,從徵意急恨行遲。

    大軍一路無詞,不日來到易付下寨。潘仁美遣人下戰書於城中。

    守易州者,遼之刺史劉宇,聽知宋兵來到,正與牙部郭興議戰守之策。忽報宋營遣人戰書。劉字得書,回問郭興曰:“公所見何如?”興曰:“據小可之見,宋師即日平定河東,乘此勝氣來到,安能拒之?不如遣人前詣軍中,察彼動靜,獻城納降,可保萬全也。”劉宇曰:“此行非公不可。”郭興慨然領命,徑赴宋營,見高懷德端坐帳中,興心甚恐。及入帳,懷德問曰:“大軍臨城,汝來見我,有何高論?”興曰:“天兵如雷霆,逆而當者無不齏粉。今主將特遣小可陳乞降之狀,以救一城生靈也。”懷德大喜,即引見潘招討,道知其由。仁美曰:“彼既投降,當令明日開城迎接車駕。”郭興拜辭而去。

    次日,與劉宇開城出降,迎接太宗車駕入府中駐紮。凡得兵二萬,糧草一十五萬,駿馬六百匹。太宗封劉宇官職如舊。下令進取涿州。

    守涿州者,遼判官劉厚德,已知宋兵下了易州,召部下商議。部署廷珪進曰:“宋君仁明英武,統一有機。不如開城迎降,以圖富貴。”厚德聞言,即遣人於宋營中乞降。潘仁美得報,次日,護車駕進啄州。厚德拜於堂下請罪,太宗撫而納之。是時太宗軍馬出師二十餘日,平定二州。後人有詩讚曰:

    干戈一指入遼封,敵將開城節使通。

    聖主威風千里遠,黎民爭應道途中。

    消息傳入幽州,蕭太后大驚,亟聚文武商議。左相蕭天佑出奏曰:“陛下不勞驚慮,臣舉二人可敵宋兵。”蕭後問曰:“卿舉誰人?”無佑曰:“大將耶律奚底、耶律沙,智勇足備,若使部兵迎敵,必能成功。”蕭太后允奏,即令耶律休哥爲監軍,耶律奚底、耶律沙正副先鋒,統領五萬精兵前行。休哥等得命,部兵出城。南北營寨,旗鼓相接,兵勢甚盛。

    哨馬報入潘招討軍中,仁美集諸將議戰。呼延贊曰:“小將先試一陣,以挫遼兵之威。”仁美允之,付與步軍八千。高懷德曰:“小將前往相助,共建功勳。”仁美亦與馬軍八千。贊與懷德皆引軍去了。

    分遣已定。次日,鼓罷三通,列陣於幽州城下,宋軍北向,遼軍南迎。遼將耶律奚底全身披掛,躍馬當先。宋將呼延贊橫槍勒馬,立於門旗之下,問曰:“來者何人?”耶律奚底怒曰:“蕭太后駕下大將耶律奚底是也。”贊罵曰:“遼蠻匹夫!敢來爭鋒邪?”即躍馬舉槍,直取奚底。奚底綽斧迎戰。兩下吶喊。二將戰上數合,不分勝敗。番將耶律沙一騎飛出,雙戰呼延贊。呼延贊力敵二將不退。忽宋軍中鑾鈴響處,高懷德縱騎當先,舞槍抵住耶律沙交鋒。四匹馬踏動征塵,南北軍箭矢交射。從早晨戰至日午,勝敗未決,而下互有相傷。呼延讚揚聲曰:“馬力已乏,明日再戰。”乃各收軍還營。

    第十二回 高懷德幽州大戰 宋太宗班師還汴

    卻說呼延贊與高懷德歸至營中,道知遼將英雄,未決勝負。仁美曰:“耶律沙乃遼之驍將,汝等當慎而戰之。”贊等退出。仁美入奏太宗曰:“遼兵勢銳,今日之戰,恐不能取勝,臣甚憂慮。”太宗曰:“朕親臨戰陣,與番將一決雌雄。”八王進諫曰:“陛下當保重,自有諸將出力,不必親犯矢石也。”太宗不聽,次日,竟下命督諸將來戰。

    卻說耶律休哥正與衆將議敵宋兵之計,哨報:“宋兵傾營而來,要與元帥決一勝負。”休哥聞報,謂耶律沙曰:“大將耶律學古屯守燕地,正厄宋師之後,可令其出兵,襲宋兵後陣;吾與諸將,整兵於高梁河。”北兵剛列開陣勢,望見宋兵漫川塞野而來。前鋒呼延贊跑馬出陣,高叫:“番將選勇者來鬥。”話聲未絕,北陣中耶律沙橫刀而出。厲聲喝曰:“宋將速退,免受擒戮。”呼延贊挺槍直取耶律沙。耶律沙掄刀來迎。兩馬相交,連戰三十餘合,不分勝敗。北將耶律奚底飛騎揮斧,從旁攻入。高懷德一馬當先抵住。兩下金鼓齊鳴,旌旗亂滾。

    四將鏖戰之間,忽宋軍陣後數聲炮響,如山崩海湧之勢,遼將耶律學古部勁兵衝擊而來。宋軍正不知何處兵馬,先自潰亂,陣腳團結不住。耶律休哥在將臺上,望見宋陣已動,出一支生力軍馬,直衝其中。太宗急下令諸將護駕。潘仁美聞此消息,驟馬拼死來戰,正遇耶律休哥兵到,交馬只一合,將仁美截於馬下。郭進看見,一騎搶出,救之而還。

    是時連營去遠,諸將逢着敵手,戰之未下,及聞太宗有難,乃各拋棄來救。太宗已單騎殺出圍中,落荒望汾壩而走,被耶律休哥部將兀環奴、兀裏奚二騎乘勢追逼。南營楊業看見,顧諸子曰:“主上有難,何不救之?”楊延昭匹馬當先,喝聲:“遼蠻慢走!”兀環奴激怒,掄刀便砍。延昭挺槍迎敵。戰不兩合,被延昭當胸一槍,刺落馬下。殺散追兵,見太宗立於壩上。延昭曰:“陛下之馬何在?”太宗曰:“已被亂矢所傷,不堪騎乘。”延昭曰:“可急乘臣馬,臣當步戰殺出。”太宗恐延昭無馬,不能勝敵,乃曰:“卿當乘馬而戰,吾當乘驢車而去。”延昭曰:“敵兵來得多矣,陛下速上馬,寧可傷臣,望勿顧惜。”

    正在危急之際,適楊七郎單騎殺入,見延昭曰:“宋兵戰陣已亂,哥哥何不急保主上而走?”延昭曰:“汝以所乘馬與聖上騎,吾當先殺出。”七郎扶太宗上馬。延昭怒聲如雷,突出重圍,正被兀裏奚衆軍攔住。延昭咬牙覷定兀裏奚,一槍刺去,正中咽喉而死。繞過西營,北兵矢石交下,延昭透不得重圍,恰遇楊業、高懷德、呼延贊三將衝潰殺來,救出太宗,走奔定州。此處可見楊延昭之勇。後人有詩讚之曰:

    斬堅入陣救君王,敵將爭迎致滅亡;

    未入中朝先建績,將軍名望至今香。

    潘仁美收拾殘軍,但見屍首相疊,血流滿野,宋兵折去八九萬,喪其資械不可勝計。於是,易、涿等州復歸於遼。耶律休哥已獲全勝,乃收軍還幽州不題。

    卻說太宗走入定州,衆將陸續都到。八王等進前拜謁。帝曰:“今日若非楊業父子力戰,朕幾一命難保。”八王曰:“陛下百靈相助,賊兵自不能傷。自今還當保重聖躬,不宜親冒險地。設使諸將一時不及救應,誰爲陛下計哉?”太宗點頭以應。即召楊業入帳中,賞以緞帛二十匹,黃金四十兩。因渭之曰:“權以賜卿,聊爲相信之禮。候班師之日,再議報功。”楊業再拜受命而出。八王奏曰:“運餉不給,軍士調喪,乞陛下班師還京,以慰臣民之望。”太宗從其議,即日下詔班師,以潘仁美爲前隊,楊業爲中隊,其餘諸將各以所部護駕在後。旨令既下,諸將準備起發定州,望汴京而還。有詩爲怔:

    澤國江山入戰圖,生民何計樂樵蘇?

    憑君莫話封侯印,一將功成萬骨枯。

    大軍一路無詞,不日歸到汴京。文武羣臣朝見畢。太宗曰:“朕以幽州之辱,常懸膽以報雪。汝衆臣各陳所見,爲朕熟籌之。”司徒趙普與參知政事竇稱、郭贄等奏曰:“陛下以甲兵之利,府庫之富,何患醜賊不滅哉!但以軍士圍太原已久,創痍未復,須待秋高馬肥,蓄威養銳,徐圖進取,未爲晚也。”太宗從其議,下命宴徵太原將士於崇元殿。是日,君臣盡歡而散。

    次日降敕:封楊業爲代州刺史兼兵馬元帥之職;其長子以下,俱封代州團練使;居第於金水河邊無佞宅;賜齎甚厚。羣臣奏以楊業未立太功,封賜過重。帝曰:“朕以信義處人,豈可有失於臣下?”竟下命。楊業覆上表,辭其衆子之職。

    表曰:

    臣楊業稽首拜言:竊謂聖明在上,萬物同春。臣僻生邊鄙,賦性粗率;文不能立國,武不能定亂。蒙陛下覆載之仁,浩蕩之德:賜第宅於金水之河,授敕命以代州之任。如此宏恩,使臣雖碎骨捐身,莫能效命於萬一。日夜懷懼,惟思報本。臣愚蠢之子,未見寸功子朝廷,而皆得團練使之職。恩命既下,中外駭焉。臣何敢當!乞陛下以賞罰爲慎,追還衆子之誥,使臣得免濫受之罪,以圖盡職。頻思致命,不勝幸甚。

    太宗覽表降旨,準其所請。楊業謝恩而退,是時邊警暫息,烽火不聞。太宗日與羣臣在宮中,講論治道,計議藩鎮將帥,或升或調,皆得其宜。

    話分兩頭。卻說耶律休哥自勝宋師以歸,頗有張大之志,蕭後甚倚爲重。正值蕭後設宴以待文武諸臣,耶律休哥進曰:“往者以陛下福廕,出軍迎敵宋師,臣仗諸將用命,殺之敗覷而去。今臣欲乘宋師走歸之後,人懷內懼,謹領精兵,直搗沛京,以報圍困幽州之辱。乞陛下允臣所請。”蕭後曰:“以卿所論,誠忠言也。只恐宋師人強馬壯,未可進取。”燕王韓匡嗣曰:“臣願與耶律將軍同出兵伐宋,審機而進,自有成績。”太后依奏降旨,以韓匡同爲監軍,耶律休哥爲救應,耶律沙爲先鋒,率槽兵十萬伐宋。匡嗣等受命,即日兵出幽州,望遂城進發。

    時值九月天氣,但見:寒鳳落葉秋容淡,鴻雁聲悲旅思中。遼兵進發數日,始至遂城西北五十里下寨。守遂城者,宋將劉廷翰,聽得遼兵驟至,與副將崔彥進、李漢瓊等議曰:“遼人以主上兵敗而回,乘此銳氣,特來圍城,將何以退之?”彥進曰:“若與之戰,勝敗未可知。當用詭計,豎起降旗,誘其入內擒之,可一鼓而成功也。”廷翰曰:“此計固妙,但恐其有疑,不納我等降如何?”漢瓊曰:“先以糧餉進之,彼見我情之真,決無不納。”廷翰大喜,即遣人入燕營中濟餉請降。韓匡嗣曰:“汝主來降,將何爲信?”差人曰:“先獻錢糧與元帥,充軍餉之用,然後率衆納款。”匡嗣信而允之。耶律休哥進曰:“宋軍氣勢不弱,今未交鋒而請降,此誘我之計也。元帥宜整軍待之,勿信其言。”匡嗣曰:“彼以糧餉與我,豈有不真?”遂不聽休哥之諫。

    次日,兵泊城下。廷翰得差人回報之語,即整點軍馬,令崔彥進率馬軍一萬,屯城東門,待遼兵入城後,斫破其營。彥進領兵去了。又喚李漢瓊領步兵一萬,屯城西門,敵人若到,放上閘橋,乘勢擒之。漢瓊亦領命而行。廷翰分遣已定,自率勁卒,密出南門,作救應之兵。

    第十三回 李漢瓊智勝番將 楊令公大破遼兵

    卻說韓匡嗣遣人緝探動靜。回報:宋人大開西門,並無只騎來往。匡嗣不信,自率輕兵來看,首先進入壕塹,見吊橋裝點齊備。燕護騎尉劉雄武進前諫曰:“元帥不可輕人,適望城中,隱隱似有刀兵之狀,若不亟退,墮其計矣。”匡嗣猛省曰:“汝之言是也。”即令後軍慢進。忽門閘邊數聲炮響,如天翻地塌之勢。李漢瓊引步軍抽起壕閘,當先殺出。韓匡嗣大驚,勒馬便走。漢瓊提刀追來。遼將劉雄武奮勇迎敵。二騎相交,戰不數合,被漢瓊一刀劈於烏下。宋兵競進。

    遼兵大敗,自相踐踏,死者不計其數。耶律沙一騎飛來,保救匡嗣,殺向舊營。崔彥進引馬軍斬堅而入,正遇耶律沙交鋒。耶律沙見宋兵勢大,不敢戀戰,拼死與匡嗣奪圍走奔易州。彥進掩兵追擊。遼師拔營而逃,遺棄輜重殆盡。劉廷翰從城南繞進,與彥進等合兵追趕。獨耶律休哥以中軍力戰不遲。廷翰乃收軍還城。休哥引殘軍回見匡嗣,言宋兵太甚,一時無策,可亟轉幽州,再作商議。匡嗣憂懼無已,只得率衆歸奏蕭後。

    蕭後聞知敗兵折將之由,急召耶律休哥問曰:“出師未逢大敵,如何便致喪敗?”休哥以宋人用詐計相誘奏知。後曰:“軍中有汝在,何不參其議?”休哥曰:“臣亦曾諫,匡嗣以臣所料太過,乃致誤遭奸計也。”後大怒,下旨斬韓匡嗣,以正國法。耶律沙等力救曰:“匡嗣之罪,本不容辭,念其爲先帝之臣,乞陛下赦之。”後怒稍解,乃削其官職,黜退爲民。下令着耶律休哥爲主帥,耶律斜軫爲監軍,再統十萬精兵,伐宋報仇。旨令既下,休哥等剋日出師。

    忽哨馬報入遂城。劉廷翰集諸將議曰:“遼兵乘銳而來,要與我等死戰,只宜堅守;一面譴人申報朝廷,待救兵一至,而後議戰,則破遼兵如拾草芥耳。”衆人遵今,各分門而守,按兵不出。

    是時汴京已有邊報奏入:“近日宋遼鏖戰,宋師大勝。”君臣正在議論間,忽奏:“遼兵又犯遂城,乞發援兵相濟。”太宗聞奏,謂衆臣曰:“遂城乃幽燕之咽喉,遼兵既出,勢所必爭。若使遂城有失,則澤、潞二州亦不可守。誰領兵救之?”楊光美進曰:“楊業父子,常欲立功,以報陛下。若委之以此任,破燕師必矣。”太宗依其議,即授楊業幽州兵馬使,部兵五萬,前救遂城。業得命,欣然而行,令長子楊淵平監領餘軍;自率延德、延昭,剋日兵離汴京,望遂城進發。來到赤岡下寨,隔遂城不遠,先使人報知城中。劉廷翰知是楊業來救,大喜,召諸將議曰:“楊業世之虎將,遼兵非其敵也。汝等但整飭器械相應。”彥進等各去整備。不題。

    卻說楊業部父子之兵,於平原曠野,排開陣勢。忽見一彪軍,旌旗蔽日,塵土漫天。楊業出陣視之:一員大將,脣青面黑,耳大眼睜,乃耶律沙也,橫刀勒馬問曰:“來將是誰?先報姓名。”楊業笑曰:“無端逆賊,妄生邊釁。今日救死且不暇,尚敢問吾大名哉?”耶律沙顧謂軍中曰:“誰先出馬,挫宋師一陣?”言未罷,騎將劉黑達應聲而出,縱馬舞刀,直取楊業。楊業正待親戰,五郎楊延德一騎飛出,掄斧抵住交鋒。兩下吶喊,二將鏖戰。剛剛戰到第七個回合,延德賣個破綻,轉馬繞陣而走。黑達要建首功,驟馬追來,馬尾相接,延德綽起利斧,回馬當面一劈,將黑達連頭帶盔,劈落馬下而死。

    番將耶律勝縱騎提刀,要來報仇。楊延昭挺槍迎戰。兩馬相交,殺做一團。延昭奮槍一刺,耶律勝翻鞍落馬,血濺塵埃。正是:

    陣上番官拼性命,徵場宋將顯威風。

    楊業見二子戰勝,驅動後軍,沖人北陣。耶律沙舞刀力戰,不能抵敵,跑馬望中軍逃走。楊業一騎,左衝右突,如入無人之境。番兵大亂,死者無數。劉廷翰開了西門,引兵抄出。耶律斜軫拔寨走奔瓦橋關。廷翰與楊業合兵進擊,殺得番兵屍首相疊,血蕩成河,得其輜重衣甲極多。

    楊業既獲全勝,駐師遂城之南,與諸將議曰:“遼將走據瓦橋關。我當乘此銳氣,剿滅番兵。”劉廷翰曰:“耶律休哥智勇之將,今既遠遁,元帥暫且息兵遂城,審機而進。”楊業曰:“兵貴先聲,使敵人不暇爲謀,此取勝之道也。公等勿慮,只管進兵。”諸將得令,直殺奔瓦橋關,揚旗鼓譟,列陣於黑水東南,兵勢甚盛。

    是時耶律休哥等,聽知宋師長驅而來,與耶律斜咎議曰:“楊家父子,真勁敵,殺我將如斬瓜切菜,無人敢當。今來攻圍瓦橋關,只可據守,不可與戰;待彼糧食將盡,而後戰之,可雪前恥矣。”斜珍然其議,下令諸將,協力堅守關口,按甲不出。宋師乘勢攻擊,關上矢石交下,人不能近,惟遠遠啖圍而已。一連攻打十數日,不能成功。

    楊業親引數十騎,出關審視地理。遠望靠左一帶,盡是草岡,乃遼將屯糧之所;右邊通黑水,番兵皆據岸而營。楊業看了一遭,入軍中召劉廷翰議曰:“賊兵堅守不出,其志將待我食盡,而爲攻襲之計。乘今北風夜作,寒冬天氣,關左草木焦枯,若用火攻之計,可破此關也。”廷翰曰:“令公之論,與小將暗合,惟慮耶律休哥測破。”業曰:“吾自有智伏之。”即令軍人捉一鄉老來問之曰:“瓦橋關左側,有小路可入否?”鄉老曰:“止有一條樵路,人馬不堪行。只今遼兵用木石塞斷其處,難以通透。”

    令公聽罷,以酒食賜鄉老而去。召過延德謂曰:“汝引步軍五千,卸去戎裝,祕密偷出樵路,人各帶火具,候在交兵之際,即便舉起。”延德領計去了。又喚延昭入曰:“汝帶馬軍五千,乘黃昏直渡黑水,敵賊必出兵半渡來襲,便復登岸而走,吾自有兵應接。”延昭亦領計而去。楊業復謂劉廷翰曰:“公與崔彥進率所部,待吾兒退走,沿岸接戰,敵兵若見關後火起,必先慌亂,可獲全勝。”廷翰慨然而行。楊業分遣已定,自引中軍在高處瞭望。

    卻說耶律斜軫見宋兵攻關不下,自與諸將談論飲酒,遣人緝探宋師動靜。回報:宋師將渡黑水,暗襲燕城。斜軫笑曰:“人言楊業善用兵,徒有虛名耳。”因遣耶律高領精兵五千,拒岸而守,乘敵半渡逆擊之,可破其衆。耶律高領兵去了。又遣耶律沙、韓暹部兵一萬,襲宋營壘。分撥已定,自與休哥等整兵接應。

    將近黃昏,楊延昭引兵直趨黑水,衆人各攜土囊,從下流而渡。未過一半,耶律高即率精兵乘勢殺來。延昭軍馬復奔回南岸。遼將已渡過水,與延昭交鋒。延昭且戰且走。俄而信炮響亮,兩岸箭弩如雨。劉廷翰等斬堅而入,正迎着耶律高交鋒。耶律沙與韓暹二騎衝突宋營,喊聲如雷,奮勇而進。楊延德步兵已偷過樵徑,聽得前面金鼓不絕,知是交兵,令部下點起火具。正值夜風驟起,火勢迸發,一時滿天紅焰。番兵守糧者,各自奔潰。

    耶律高見關後火起,急殺回原路,被廷翰趕近前,斬落水中。比及耶律沙已知中計,復引兵來救,楊延昭、劉廷翰等合兵進擊,遼兵大敗,各拋戈棄甲逃生。楊延德引兵從關後攻出。耶律休哥保斜軫殺奔薊州,宋師遂乘機襲了瓦橋關。天猶未明,煙焰正熾,殺死番兵無數。

    次日平明,諸將各上其功。楊業曰:“可乘此破竹之勢,進兵圍燕城。”廷翰曰:“令公威名已振,遼將已皆膽落。然今糧餉不繼,未可深入敵境。”令公然其言,遂駐師於瓦橋關。

    卻說耶律斜軫又敗了一陣,不勝憤怒,與衆將整兵欲來決一死戰。休哥進曰:“勝敗乃兵家常事,元帥不必深恥。可奏知主上,得助兵來應,然後宋師可破也。”斜軫從其言,即差人來奏蕭後。蕭後聞奏屢敗,乃大驚曰:“宋師是誰用兵,能如此勝敵?”來軍奏曰:“河東山後令公楊業也。”蕭後曰:“久聞此老號‘楊無敵’,名不虛傳矣。”即遣大將耶律奚底,率兵五萬救之。奚底得旨,即日兵出幽州。不題。

    第十四回 犒將士趙普辭官 宴羣臣宋琪賦詩

    卻說哨馬報入楊業軍中,業與衆將議曰:“既遼兵復出,且級與戰。待我報捷朝廷,糧餉充足,須平定燕幽,然後班師。”廷翰等然其議。業即遣團練使蔡嶽歸奏太宗。太宗聞知連勝遼兵,且大軍直進燕幽,心中大悅,因問遼之消息如何。嶽曰:“遼將不勝其辱,今復益兵來戰。楊主將屯紮瓦橋關。近因糧食不充,未敢進兵,特遣臣赴闕奏知。”大宗與羣臣商議,欲親征大遼。樞密使張齊賢上疏奏曰:

    聖人舉事,動出萬全。百戰百勝,不如不戰而勝。若重之謹之,戎狄不足吞,燕薊不足取。自古疆場之難,非盡由戎狄,亦多因邊吏擾而致之。若緣邊諸塞,撫御得人,但使峻壘深溝,蓄力養銳,自逸以處,寧我致人!所謂擇卒不如擇將,任力不及任人。如是則邊鄙寧,而河北之民獲休息矣。臣又聞:“家六合者,以天下爲心。”豈止爭尺寸之土,乘戎狄之勢而已!是故聖人先本而後未,安內以攘外。是知五帝三王,未有不先根本者也。堯舜之道無他,廣推恩於天下之民爾。推恩者何?在安而利之。民既安利,則戎狄斂衽而至矣。

    疏上,太宗以示趙普、田錫、王禹*數臣。趙普奏曰:“齊賢所陳,當今之急務也。乞陛下召還楊業之兵,敕帥將嚴設邊備,則幽燕不能爲中原患矣。”太宗允議,即日下詔遣使,召還伐遼之師。不題。

    卻說楊業在關中得聖旨來到,與諸將儀曰:“朝廷既有班師之命,可將將士分作前後而行,以防北兵追襲。”延德進曰:“所難得者機也。大人連勝遼敵,再假十數日之程,直搗幽薊,取其地輿以歸,上報朝廷知遇厚恩,豈不美哉?”業曰:“吾亦有志如此,奈何君命既下,若不還軍,反有違抗之罪,縱建微功,亦不足償也。”延德乃不復敢言。次日,令劉廷翰等固守遂城,自率所部離了瓦橋關,徑望汴京而回。靜軒詠史詩曰:

    功在垂成詔即行,堪嗟機會竟難憑。

    陳家谷口忠勤念,千古令人恨不平。

    楊業既至京都,朝見太宗。太宗深加撫慰,賜齎甚厚。因令設宴犒賞徵遼將士,君臣盡歡而散。

    次日,趙普辭罷丞相之職。帝曰:“朕與卿自布衣知遇,且朝廷賴卿扶持,何以辭職爲哉?”普曰:“臣已老邁,不能理繁,乞陛下憐巨枯朽之體,允解政事,則生死而肉骨矣。”太宗見懇切之甚,遂允其請,罷普爲武勝軍節度使。普拜受命,即日辭行。

    帝於長春殿賜宴餞行。酒至半酣,帝於席上謂普曰:“此行只遂卿之志,遇有急事商議,卿聞命之日,當即隨使而來,勿負朕望。”普離席領命。帝深有眷戀之意,親作詩以送之曰:

    忠勤工室展宏漠,政事朝堂賴秉扶。

    解職暫酬卿所志,休教一念遠皇都。

    普奉詩而起泣曰:“陛下賜臣詩,當勒之於石,與臣朽骨同葬泉下。”太宗聞其言,亦爲之動容,君臣各散。趙普至中書省辭僚屬宋琪等,因道主上之恩,不勝感慕。琪曰:“主上以公極知之愛,而有眷戀之情。此去不久,當復召也。”普取出御詩涕泣曰:“此生餘年,無以上報,惟願來世,得效大馬之力。”琪慰撫甚至,送之而出。普徑赴武勝不題。

    翌日,太宗設朝,羣臣朝見。帝謂宰相曰:“普有功國家,朕昔與遊。今齒髮衰謝,不欲勞以庶務,擇善地而處之,因賜詩以道其意。普感激位下,朕亦爲之墮淚。”宋琪對曰:“昨日普至中書省,與臣道及陛下之恩,且言來生願效犬馬之力;今復聞陛下宣諭:君臣始終,可謂兩全。”帝然之。以宋琪、李昉知平章事;李穆、呂蒙正、李至參知政事;張齊賢、王沔同僉署樞密院事;寇準爲樞密直學士。滇等拜受命而退。

    是歲改元爲雍熙元年。冬十月,太宗想起華山隱土陳摶。摶,亳州真源人,嘗舉唐長興中進士不第,遂不復官祿,以山水爲樂。因服氣辟穀,日飲水數杯而已。歷二十餘年,乃隱華山靈臺觀。每寢處,多百餘日不起,故俗人有“大睡三千,小睡八百”之語。先是摶乘驢過天津橋,聞太祖克汴,乃大笑墮驢曰:“天下自此太平矣。”至是太宗遣使,召之赴京。

    陳摶得詔,隨使朝見。太宗待之甚厚,謂宰臣曰:“摶獨善其身,不幹勢利,所謂方外之上也。”乃遣中使送拎至中書省。宋琪等延接殷勤,坐中從容問曰:“先生學得玄默修養之道,亦可以教人乎?”傳笑曰:“小道山野之人,於時無用,亦不知神仙煉丹之事,吐納養生之理,非有方術可傳。假令白日昇天,亦何益於世?今主上龍顏秀異,有天人之表;博達古今,深究治亂,真有道仁聖之主也。正是君巨協心同德,興化致治之秋。勤行修煉,無出於此。”淇深服其言。次日奏對,以陳摶所言上陳,太宗詔賜號“希夷先生”,親書“華山石室”囚字贈之,放還華山。摶再拜受命,即日辭帝而出,自回華山不題。

    卻說太宗以邊境寧靜,與臣民同享太平之盛,因下詔賜京師百姓飲酒三日。其詔曰:

    王者賜酺推恩,與衆共樂,所以表昇平之盛事,契億兆之歡心。累朝以來,此事久廢,蓋逢多故,莫舉舊章。今四海會同,萬民康泰;嚴煙始畢,慶澤均行。宜令士庶,共慶休明,可賜酺三日。

    詔旨既下,京都士民,無不歡躍。至期,太宗親自與羣臣登丹鳳樓,觀士民樂飲。自樓前至朱雀門,設音樂,作山車、旱船往來;御苑至開封諸縣及諸軍,樂人排列於通路。音樂齊奏,觀者滿城,富貴無比。後人有詩斷曰:

    烽火煙消鎮節安,君臣作樂夜深闌。

    幽遼未下中原患,忘卻當年保治難。

    時雍熙二年春二月也。

    次日,太宗宴羣臣於後苑,召宰相近臣賜酒賞花,謂之曰:“春氣暄和,品物暢茂,四方無事。朕以天下之樂爲樂,宜令侍宴諸臣賦侍賞花。”王音既下,一人進曰:“小臣不才,願承命賦詩。”乃平章事宋琪也。即展花箋,援筆立書七言八句以進。其詩曰:

    聖主飛龍俗美淳,乾坤總是一般春。

    四方風澤被休教,萬國歸來慕至仁。

    浩浩舜恩邦盡戴,巍巍湯惠士皆親。

    微臣有愧無能補,鼓舞昇平沐化新。

    太宗覽詩大悅,命取王觴賜酒。李防繼進一首曰:

    侍班上聖擬旒疏,融煦昭然德意孚。

    飽暖四方鹹底定,供輸百姓自無虞。

    仰風琢貢來蠻佰,披澤謳歌沸道途。

    際遇太平何以報?鳳麟爲瑞有珍符。

    參知政事昌蒙正亦進一律曰:

    恩敷喜動萬方民,御極龍飛際聖人。

    聖治及將休運啓,嘉祥日送好音頻。

    均沾有域皆懷德,一視元邦不遂臣。

    盛世願賡儒館頌,德音榮對玉墀春。

    帝覽罷三詩,乃曰:“宋平章之詩,詞語優遊,太平氣象也;李防詩,清麗可愛;呂蒙正詩,品格清高,忠勤度量。皆可爲法,然視宋平章氣魄絕倫,自與二人不同。”因令中官,將三人之詩,勒於賞花亭下,以記君臣共樂之勝。中官承命而出。太宗又曰:“國家雖值暫安,而武事不可怠荒。遼薊未平,朕日夕爲憂。當今在席武臣及諸王,各務走馬射箭,以較武藝。”宋琪曰:“陛下所慮甚遠,誠社稷之福也。”

    帝即命軍校於後苑隙地,立起箭垛,離百步爲界。武官分爲兩隊:諸王穿紅,將帥穿綠。詔旨既下,各帶雕弓長箭,跨鞍立馬聽候。帝傳今曰:“能有射中紅心者,賞與駿馬、錦袍;射不中者,降出藩鎮調用。”道聲未罷,紅袍隊裏一人,驟馬持弓而出,衆視之,乃秦王廷美也。勒動其騎,挽弓架箭,指定紅心發矢,正中其處。看者暗暗稱奇。廷美射中紅心,竟跳下馬,於太宗御前請命。大宗喜曰:“吾侄技擅穿楊,真可御武。”遂賜袍、馬。廷美謝恩而退。忽穿綠班中一將,湧身而出曰:“小將願試一箭。”視之,乃是大將曹彬。縱馬開弓,拈弦架箭,一矢正透紅心。觀者無不歎羨,曹彬亦下馬,拜伏於御前。太宗深加撫勞,賜馬、袍而退。是日君臣盡歡而散。

    秦王等既出後苑,暮過楚王元佐門首。元佐,帝長子,少聰慧,貌類帝,帝鍾愛之。後發狂疾,時以新瘥不預。聞樂聲透於堂中,問左右曰:“是誰夜過府門,而樂音透徹?”左右曰:“今日聖上宴諸王、武臣於後苑,皆較射爲樂。適秦王射勝,賞齎馬、袍而出,經過門首,送從之樂音也,”元佐怒曰:“他人皆侍上宴賞,我獨不在,是棄我也。”因發憤飲酒,至夜深,放火焚其宮室。城中大驚。官軍一時赴救不滅,可惜雕樑畫棟,繡閣瓊樓,盡成灰燼。次日,太宗知其由,下詔廢元佐爲庶人,遷於均州安置。旨令已下,元佐懷慚無及,帶從人徑赴均州。不題。

    第十五回 曹彬部兵徵大遼 懷德戰死歧溝關

    卻說耶律休哥等,以宋師既退,欲報遂城之恥,未得機會。每遣人入汴京緝訪,回報宋朝日以賞玩爲樂,君臣酣飲之事。休哥聞此消息,入奏蕭後曰:“臣以出師未得其利,致敗衄之罪,誠該萬死。且臣職在戎伍,近聞宋朝君臣縱逸欲之樂,不修國政。今欲部兵宜搗沛京,定其疆界,庶報前日之恥。”後聞奏,乃曰:“卿連年出師不利而還,宋之天下,未可即圖,須徐議進取。”耶律沙奏曰:“所難得者機會,易失者時月。正當乘其無備,一舉可以成功。”蕭後見衆人意向如此,乃下旨:以耶律休哥爲監軍,耶律沙爲先鋒,其下將士,各依調遣。休哥得旨,即日辭蕭後,率精兵十萬,由朔、雲等州徵進。

    消息傳入沛京,太宗聞知怒曰:“醜羯奴恣生邊釁,朕當親征之。”因下詔示知。宋滇等奏曰:“遼衆犯邊,帥臣雲集,何勞陛下親冒矢石,以損威重乎?只須遣大將御之足矣。”帝意未決,張齊賢亦力陳:“若使車駕再動,則百姓勞苦,乞陛下念之。”帝允奏,乃以曹彬爲幽州道行營前馬步軍水陸都部署,以招討使潘仁美、呼延贊、高懷德副之,率兵十五萬衆,徵過大遼。

    曹彬等得命,分遣諸將,剋日入辭太宗。大宗渭曰:“潘仁美但先趨雲、朔、卿等以十萬衆聲言取幽州,且宜持重緩行,不得貪利。彼聞大兵至,必悉衆以救范陽,不暇援山後矣。”彬等受命而退。大軍離沛京。潘仁美、楊業、高懷德率兵三萬,由寰州徵進。曹彬、呼延贊由新城進發,正值暮春天氣,但見:路上殘花隨馬足,原中飛絮點春衫。

    且說曹彬部大衆,來到新城五十里下寨。守新城遼將賀斯,聽得未兵來到,即引騎出城迎敵,兩陣對圓,曹彬盔甲整齊,精神抖擻,立於門旗之下,謂遼將曰:“吾主仁明英武,統一天下,爲何不速降,以圖富貴?”賀斯怒曰:“汝無故兵入吾境,贏得手中刀,即便投降?”彬顧謂諸將曰:“誰去擒此賊?”一將應聲而出,乃呼延贊,挺槍躍馬,直取賀斯。賀斯縱騎舞刀來迎。兩下吶喊,二將戰上三十餘合,賀斯力怯,撥回馬便走。呼延贊奮勇追上前去,兜背一槍,刺落馬下。

    遼兵遂潰。曹彬驅動後軍,乘勢取了新城。

    次日,兵進飛狐嶺。守將昌行德,知宋兵已到,與招安使大鵬翼等計議曰:“宋軍勢大,難以迎敵,不如解甲投降,庶免軍士之苦。”鵬翼等曰:“宋兵遠來,必然疲乏,正好破之,如何便思屈膝?”遂帥所部軍馬迎敵。遠見宋兵漫川塞野而進。鵬翼令軍士團住陣腳,當先出馬,大罵宋軍:“貪心無厭,深入吾境,殺得汝片甲不回。”宋陣中呼延贊挺槍出戰。大鵬翼掄斧來迎。兩馬相交,戰上五十餘合,贊乃佯輸,走入陣中。鵬翼驟馬趕來。贊冷眼窺其漸近,大喝一聲,鵬翼措手不及,被贊捉於馬上。宋師湧進,賊兵降者無數。曹彬將鵬翼斬於城下號令。

    次日,呂行德舉關迎降。宋師又下飛狐嶺,長驅進於靈邱。守靈邱遼將胡達,引兵迎戰。宋將呼延贊躍馬厲聲出曰:“來將速下馬投降,兔受誅戮;不然,視前日爲例。”達怒曰:“猖狂匹夫!擒汝以獻吾主”即掄刀直衝宋陣。呼延贊舉槍交還。二將戰上一百回合,不分勝負。贊思:“此賊勇力過人,須以智取。”即勒回馬繞陣而走。胡達拍馬追之,轉過陣前,贊按下長槍,掣出金鞭。敵將追騎剛到,呼延贊睜睛舉鞭,劈腦一聲響,胡達一命悠悠,死於鞭下。曹彬驅軍掩擊,賊兵大敗,遂襲了靈邱,得其降卒五千,牛馬輜重無算。曹彬謂贊曰:“近來之戰,將軍功績居多,吾固不及也。”贊曰:“皆出元帥之妙算,小將何功之有?”彬大服其量。因遣人報捷於大宗。

    太宗驚曰:“彼安得進兵如是之速那?”乃遣使詣靈邱,令彬待仁美之衆,一同進兵,庶能克敵。曹彬得旨,正在沉吟之間,忽報:“潘招討大軍已出雄州,特來與元帥相會。”彬大喜,即遣騎軍迎候。翌日,仁美來到靈邱,人見曹彬,道知已克寰、朔等州,降其刺史趙彥章、節度副使趙希賢等十數人。彬曰:“此皆出於招討致勝之功。今主上有旨,候在齊發,我等當整兵前進。”仁美然其言,即日領軍,望啄州而行。

    卻說耶律休哥等,兵屯雲州。聽得宋師已進涿州,下令衆軍亟進,於涿州城南下寨,與宋營只去五里之地。休哥召耶律沙入謂曰:“宋師深入吾地,勢必跋涉。汝引馬軍二萬,屯於城南,堅壁而守。候其用力稍竭,出勁兵襲之。”耶律沙依令去了。休哥又謂華勝曰:“汝以步兵一萬,屯靈邱險地,設伏於林中,以絕宋之糧道。”華勝亦領計而行。休哥分遣已定,夜則令輕騎入宋營掠其單弱,晝則以精銳張其聲勢。

    是時,曹彬督諸將於城下溺戰。遼兵按營不出。宋師望見遼師精銳,不敢輕進。夜間不勝其擾。一連駐了十數日,軍中糧餉不繼。遣人打探,回報曰:“近日糧草屢被遼兵所掠,不能前進。”曹彬大驚,與仁美等議曰:“吾衆深入敵境,糧餉不繼,倘被遼帥得知,出兵來襲,是自取其敗也。不如撤圍退雄州,以待運餉充足,再議進取。”仁美然其言,即下令將軍馬退入雄州,遣人人汴京奏知,以援饋餉。

    太宗聞奏,大驚曰:“豈有敵在前,反退軍以援芻糧?失策之甚也。”急遣使止曹彬等,令其引兵沿白溝河而進。使者得命,徑詣雄州見彬,傳示敕命。彬等聞命,與諸將商議進兵。潘仁美曰:“賊勢方銳,且地理不熟,莫若據雄州待之,爲上計也。”高懷德進曰:“若逗留不行,使敵人知吾糧盡,乘虛來襲,反爲失計;不如先聲而進,或可得志。”彬見衆論紛紛,不得已,乃下令:軍士各裹糧帶食而進。將近涿州,耶律休哥聽得宋師驟至,令人道知耶律沙等,乘虛出兵。又遣耶律吶部兵一萬,埋伏巢林待敵。休哥分遣已定,自與耶律奚底引勁卒,出歧溝關迎戰。

    將近日午,宋師行了一日一夜,且兼暑月,人馬飢渴。恰遇耶律休哥軍馬一齊擺開,威勢甚壯。宋師頗有懼怯。南將高懷德首先出馬,大罵:“遼賊速降,饒你一死。”耶律奚底激怒,縱騎舞斧,直取懷德。懷德舉槍來戰,兩馬相交,戰將五合,奚底撥馬便走,懷德引騎追之。曹彬催動中軍而進。耶律休哥接住交鋒,且戰且走。宋師已入關口,忽巢林一聲炮響,耶律吶伏兵齊起,將宋師衝作兩截。曹彬大驚,跑馬便回。番兵萬弩競發,彬所坐馬已中流矢而倒。正在危急之際,呼延贊一騎衝到,急叫曰:“主將可隨吾殺出。”贊在前,彬在後,擠死殺透重圍。

    時耶律沙之兵,抄入潘仁美陣後,將仁美圍在垓心。高懷亮力戰不退。贊保彬走回本陣,見南方殺氣連天,謂彬曰:“必是宋師遭圍,吾往救之。”即勒馬而進。正遇仁美頭盔盡落,徒走而來。贊殺散追兵,保仁美而回。懷亮與耶律沙大戰,後面無接應軍馬,被耶律沙趕到關口,一刀斬之。比及高懷德衝圍來救,耶律休哥揮動遼兵追殺。懷德血映袍銷,從騎喪折殆盡。耶律吶部兵又到,箭如飛蝗。懷德臂中巨弩,拔矢灑血復戰,手斬番兵數十。見勢危迫,料不能退,乃思曰:“吾爲宋朝大將,莫被敵兵所辱。”遂馬上自刎而亡。可憐高懷德兄弟二人,竟死於難。靜軒讀史至此,有詩曰:

    血戰當年報主志,斬堅入陣幾千重。

    英雄功績今何在?回首沉吟夕照中。

    高氏兄弟陣亡之後,耶律休哥等合兵一處,乘勢追趕。又值暑雨暴下,宋師無復行伍。呼延贊保着曹彬、潘仁美等,走到馬河,聞後軍報道:“高懷德兄弟二人,俱戰死陣中。彬等不勝哀感。忽聽戰炮連天,耶律休哥追兵殺來。曹彬不敢停留,連夜渡河而走。遼兵已追及,殺死及溺河中者,不計其數。休哥等以宋師已渡河去,乃收軍還營。次日,河中浮屍蔽滿,水亦爲之不流。岐溝關下,委棄盔甲輜重,積如丘山。曹彬等退保新城。計點將士,折去六萬餘人,遣人入汴上表請罪。

    太宗聞奏,大驚曰:“此是寡人慮事不周之過矣!”即下詔遣使,召曹彬班師。使臣領旨,到新城宣知。曹彬等得旨,以副將米信守新城,自與大隊回沛京,朝見太宗,伏於階下。太宗慰之曰:“不知地勢,遭賊兵所算。卿等今後當以是爲戒。”彬謝恩而退。帝下詔,令呼延贊屯定州,田重進屯靈邱,以防遼兵再入。贊等領命而去。不在話下。曹彬自以出師無功,悶悶不悅,因上表力辭兵柄。太宗允奏,乃下詔降爲房州刺史,又追念高懷德之功,官其二子高磷、高風爲代州團練使之職。曹彬既受命,即日赴房州而去。自是閉門讀書,不與人事相接。

    卻說耶律休哥大勝宋師,遣人奏捷於蕭後,且請欲舉兵南下。蕭後得報大悅,因遣使詣啄州止之曰:“須候秋高馬肥,然後進兵。”休哥等得旨,乃按兵不行,邊報傳入京師,已知遼兵留鎮雲州,將爲再寇之計,太宗得報,與羣臣商議拒御之策。八王進曰:“遼兵勢頗猖獗。陛下只須敕邊將修理戰具,隨機剿捕,使敵人疲於奔命,邊患自息矣。”太宗然之,即下詔傳諭近邊帥臣。不題。

    一日,太宗坐朝元殿,與侍臣議曰:“先帝在日,於五臺山許一香願未酬,臨崩之際,矚朕親往還之。今值國事少息,將備法駕一行,卿等當爲朕料理。”玉音既下,寇準出奏曰:“先帝雖有此命,然事當急其本而緩其未。近來與遼兵戰鬥連年,士馬不寧。且五臺山實乃遼之限界,耶律休哥擁重兵於雲、朔等州,倘陛下車駕一動,敵人窺知,乘勢來阻我衆,那時誰爲陛下計哉?寧可遲緩數年,候邊境安息之時,還之未晚。此時決不可行也。”太宗半晌未應。潘仁美奏曰:“臣舉一人,保陛下前往,萬無一失。”太宗問:“所舉是誰?”仁美曰:“代州刺史楊業長子楊淵平,此人文武兼全,敵人畏懼。若護車駕而行,猶如泰山之安。”太宗大悅,遂下詔:以楊淵平爲護駕大將軍,帶禁軍二萬,前往五合山。淵平得旨,準備戎伍伺候。不日,太宗車駕離沛京,三軍迤儷望太原進發。時值初秋天氣,但見:

    落葉蕭蕭風乍冷,雁聲悲切客情孤。

    第十六回 太宗駕幸五臺山 淵平戰死幽州城

    卻說大字車駕既離沐京,一路行來,看看望見五臺山不遠。寺僧智聰長老,率衆迎接於龍津驛。車駕來到寺門外,引班官迎太宗進入方丈中龍椅坐定。文武列於兩班。帝因下命,着儀司官齎過香禮與寺憎,於供佛案前擺列齊備。羣臣隨帝詣佛殿中。寺僧敲動鐘鼓。太宗躬下拜禱曰:“朕今此來:一者爲先帝之願,特來賽還;二者爲生民臻太平之福,仰仗洪慈;三者乃願皇圖鞏固,四海清寧。”帝祝罷,主典僧宣讀誥文畢。是夕,太宗宿齋於元和宮。

    次日,衆臣奏曰:“陛下香願既酬,車駕當即還京,恐有細作不便。”太宗曰:“朕深居九重,難得來此,與卿等暫留一日而行。”衆臣再不敢奏。太宗遂令寺僧引路,邀侍臣步出寺外,觀望景緻。果見一座好山:前控幽州,後接太原,端然限界;中聳出一奇峯,層巒疊翠,萬峯在目。有詩爲證:

    擁翠拖藍疊秀奇,巍然勢下別華夷。

    分明指處尖峯頂,縹緲雲霞接漢齊。

    太宗看之不足,因指前一望之地問曰:“野草連天,卻是何處?”潘仁美奏曰:“此幽州也,古來建都之地,最是好光景。”太宗曰:“朕當與文武諸臣,前去遊玩一回。”八王急奏曰:“幽州乃遼主蕭後所居之地,陛下若往,是自投機阱也。速宜整車駕還京,免遭恥辱。”太宗曰:“昔者唐太宗平定了遼東,未嘗不親臨戰陣。今朕有千軍萬馬在此,豈懼蕭後哉!汝衆臣但隨朕去無慮。”八王再不敢諫。

    即日車駕離五合山,前至邠陽城地面。忽見旌旗蔽日,塵霧遮天。哨報:前有番兵攔路。太宗問:“誰可去探視?”一人應聲而出,身長六尺,威風凜凜,乃保駕將軍楊淵平也,奏曰:“臣前去擒取阻兵。”大宗允奏,淵平率馬軍殺奔前來。番陣旗門開處,一員遼將,生得面如黑鐵,眼若流墾,使一柄大桿刀,跨一匹赤鬃馬,乃耶律奇,高叫:“宋人好好退去,饒汝一死。不然,自取擒戮矣。”淵平怒曰:“蠢爾番蠻,尚不縮頭遠避,敢來阻駕尋死那?”即挺槍躍馬,直取番將。番將舞刀來迎。兩下吶喊震天,二將戰做一塊。耶律奇力怯,撥馬便走。宋兵乘勢趕入。番兵大亂,自相踐踏,死者無數。淵平追去五里,回見太宗,奏知殺敗番兵之事。太宗大悅,車駕遂進邠陽駐紮。

    耶律奇收殘軍人幽州,奏知蕭後:“今有宋帝車駕,駐在邠陽,臣被殺敗而回。”蕭後太驚,因問帝駕何以來此?近臣奏道:“前日在五臺山還願,便來遊玩。”後曰:“往者衆臣尚要興師去伐宋地,今有此機會,何不出去擒之?”言未畢,天慶王耶律尚奏曰:“臣願部兵前往,擒取宋帝以獻。”後曰:“更得一人助卿爲上。”馬韃令公韓延壽進曰:“臣願同往。”後大悅,即與騎軍一萬前去。耶律尚即日部軍出幽州,前抵邠陽城下,圍城四匝,水泄不通。太宗車駕困在邠陽,深自悔恨,因令楊淵平出兵退之。淵平奏曰:“遼衆初至,其勢甚銳,若即與交鋒,必不能勝,須停數日,一戰可退。”太宗允奏。

    是時,耶律尚親督番兵,於城下緊攻,喊聲雷動,城中震駭。太宗登敵樓觀望,只見四下番兵,烏屯雲集,連營數里攻擊。謂侍臣曰:“番兵衆甚,如何脫離此處?”潘仁美奏曰:“陛下勿憂。今有楊業,屯堅兵於代州與幽州連境地方。得一人前往諭救,必能退敵。”太宗問曰:“誰可往代州諭救於楊業?”淵平應聲而出曰:“臣當一往。”太宗即付與敕旨。淵平密藏,披掛上馬,開東門殺出。正遇番將劉弼攔住,淵平更不打話,奮怒一槍,劉粥翻鞍落馬。淵平乘勢殺出重圍,徑投代州,來見父親。將敕旨進上,道知:“聖上被圍邠陽,四面皆是番兵,父親當盡引代州之衆。前去救駕。”令公得旨,遂發兵起行。父子八人,離了代州,望邠陽而來。

    哨馬報人番營,告知天慶王。天慶王集諸將議曰:“楊業乃勁敵也,此來救駕,父子必將死戰。我衆人誰敢抵當?不如將軍馬撤退,放他入城,然後復兵圍之,不消一月,將他君臣盡困死於城中。”衆然其計。乃下令將軍馬撤圍,退離五里之地。

    哨騎報入楊業軍中。楊業聞此消息,乃曰:“番人不戰而退,必有謀矣。我衆人且入城見駕,徐圖脫離之計。”淵平道:“父親所見極明。”即整軍馬入城中,朝見太宗。太宗大喜曰:“不是卿來赴援,敵人安肯退去?朕聞卿名爲遼人所畏,信不誣矣。”業奏曰:“番人夷狄之性,意不可測,此去必將復兵來困。望陛下即整車駕,臣父子拼死殺出。”太宗曰:“朕明日準定回駕。話聲未絕,忽報:“番兵長驅而來,仍舊圍了城郭。”太宗驚曰:“不出卿之所料。”業奏曰:“番兵衆盛,車駕難以輕出。待臣審視敵人聲勢,然後定計破之。”太宗曰:“卿當盡心籌度。”業承命而退。

    次日,楊業率衆子登敵樓觀望,見番兵八面分屯齊備,軍馬雄偉。令公嘆曰:“若此堅兵,吾父子雖能殺得出去,如何能保衆文臣無傷,縱使諸葛復生,不能施其計矣。”淵平曰:“終不然束手於此而待斃那?”令公曰:“計策雖有,只是難得盡忠之人耳。”淵平笑曰:“大人往日常言,要以死報宋君。今吾父子自到宋朝之後,主上設極富貴之第宅相待,思無以報德;今遇息難,若有計可施,不肖情願舍死向前。”令公喜曰:“汝若肯成吾計,可保君臣無虞。我明日奏知主上,即便主行。”淵平全無難色,凜凜然下了敵樓。

    翌日,令公朝見太宗,奏曰:“臣昨觀敵兵,甚是利銳。陛下若要脫此災厄,除非學漢朝紀信救高祖離榮陽之計:詐獻降書與番人,在西門迎受;臣保車駕與侍官,從東門而出,則可保矣?”太宗曰:“此計雖妙,誰肯學紀信所爲乎?”令公曰:“臣長子淵平願承此計。乞陛下急作降表,遣人通知番營。若更遲緩,恐事有漏泄不便。”太宗聽罷,惻然曰:“朕以汝父子恃寡人,未沾大恩,今日何忍損卿之至親以救孤?非仁者之所爲也。”淵平進曰:“事已急促,若待城破之日,玉石俱焚,雖留臣之父子,亦無益於事。今若救得陛下出此重圍,留萬代之名,是臣子當行之事,又何惜焉?”

    語未畢,守城軍來報:“南門漸崩,番人將攀堞而上。”淵平曰:“陛下快脫下御袍。臣父與六郎延昭、七郎延嗣保車駕出東門。小臣與弟二郎延定、三郎延輝、四郎延朗、五朗延德出西門詐降。不然,君臣難保。”太宗不得已,卸下御袍,龍車、法駕之具,盡付淵平。

    (淵平)先遣人齎降書前去。番將天慶王接得宋帝降文,與衆人商議。韓延壽曰:“宋人遭困出降,此事必實。然不過與其講和放回,寧有加害之理?亦請回書,與使者覆命。”

    次日,宋軍於城西插起降旗。番衆遂遠離一望之地,等待宋君出城。太宗急同文武,率輕騎出東門,望汴京而走。於是淵平端坐車上,黃旗數面,前遮後擁,隱隱而出。番將天慶王率衆將,戎伍齊備,於城西旗下高叫:“既宋朝天子情願納降,請出車駕相見,決無傷害之意。”淵平在車中聽得,令左右揭起羅幔,見番王坐於馬上,旁若無人。怒曰:“不誅此賊奴,何以雪吾恥也!”即拈弓搭箭,指定項下射去。一聲響處,天慶王應弦而倒。正是:

    一時主將成何事?頃刻番臣箭下亡。

    淵平既射死番王,閃出駕外,厲聲叫曰:“吾乃楊令公之子淵平是也!有勇者來戰。”番兵大驚。激怒了韓延壽,下令番兵齊起,捉此匹夫!即挺槍躍馬,直殺過宋陣。淵平鞍馬未備,迎敵不及,被延壽一槍刺落車下。延定正待來救,耶律奇拍馬而出,二將交鋒。延定雖勇,部下先潰,被番兵爭前湧進,斬斷馬足,掀翻戰場,千軍亂蹂而死。延輝見勢不利,衝出重圍而走。不上一里,蘆葦草內長鉤套索,一齊並起,先把延輝坐馬絆倒。延輝身離雕鞍,已遭番兵所屠。延朗知兄被傷,慌忙殺出。背後韓延壽、耶律奇精兵皆至,四下圍繞。延朗衝突不透,遂被北衆所獲。部下騎軍戰死殆盡。

    第十七回 宋太宗議徵北番 柴太郡奏保楊業

    卻說楊延德衝出圍中,後面喊聲不絕,回望番兵,乘虛趕來。延德轉過林邊,自思:“當日在五臺山,智聰禪師獨遺小匣與我,分付遇難則開。今日何不視之?”即由懷中取出抻開,乃剃刀一把,度牒半紙。延德會其意。遂將闊斧去柄,納於懷中。卸下戰袍、頭盔,掛於樹上。截短頭髮,輕身走往五臺山去了。

    卻說番軍東衝西擊,殺至黃昏,始知宋君從東門而去,已離二百里程途矣。韓延壽等懊悔無及,乃收軍還幽州,奏知蕭後:“宋帝用詐降之計,遁出東門;只殺宋將三員;又生擒一將:現在大獲全勝而回。”蕭後大喜曰:“既勝得楊家將帥,宋人已自喪膽,再議徵取未遲。”因令解過捉將問曰:“汝系宋朝主將,現居何職?”延朗挺身不屈,厲聲應曰:“誤遭汝所擒,今日惟有一死,何多問爲?”後怒曰:“罕見殺汝一人那?”令軍校押出。延朗全無懼色,顧曰:“大丈夫誰怕死!要殺便請開刀,何須怒起?”言罷慨然就誅。

    蕭後見其言語激厲,人物豐雅,心中甚不忍,謂蕭天佐曰:“吾欲饒此人,將瓊娥公主招爲附馬,卿意以爲何如?”天佐曰:“招降乃盛德之事,有何不可?”後曰:“只恐其不從耳。”天佐曰:“若以誠意待他,無有不允。”後乃今天佐諭旨。天佐傳旨,告知延朗。延朗沉思半晌,自忖道:“吾本被俘,縱就死,亦無益於事。不如應承之,留在他國,或知此處動靜,徐圖報仇,豈不是機會乎?”乃曰:“既娘娘赦我不死,幸矣!何敢當匹配哉?”天佐曰:“吾主以公人物儀表,故有是議,何故辭焉?”直以延朗肯允奏知。後遂令解其縛,問取姓名。延朗暗忖:“楊氏乃遼人所忌。即隱名冒奏曰:“臣姓木,名易,現居代州教練使之職。”後大喜,令擇吉日,各衣冠,與木易成親。不題。

    卻說太宗既回汴京,文武朝賀畢。太宗宣楊業於便殿,慰勞之曰:“朕脫此難,皆卿父子之力也。然不知淵平等消息如何?”業奏曰:“臣長子性剛不屈,必遭其擒。”言朱畢,近臣奏入:“淵平因射番帥天慶王,全軍皆沒。”太宗聞奏,驚歎曰:“使良將陷於死地,寡人之過也1”因而下淚。楊業曰:“臣曾有誓:當以死報陛下。今數子雖喪於兵革,皆分定也。陛下不必深憂。”太宗撫諭再三,乃遣楊業退出。

    次日設朝,與丈武議報楊業父子之功。潘仁美奏曰:“邊境多事,楊業父子忠勤之將,陛下宜授帥臣之任,以顯其才。”太宗允奏,即封業爲雄州防禦使。業將辭行,帝出殿面諭之曰:“卿此行,但爲朕專備邊事。有召則至,無旨不宜輕離。”業頓首受命而出。到無佞府,分付八娘、九妹,好生看待令婆,自與六郎、七郎,父子三人,前赴雄州。不題。

    話分兩頭。卻說耶律休哥等,聽知宋兵殺敗於邠陽,屢遣人奏知蕭後,宜乘時進兵,以圖中原。蕭後因與羣臣商議征伐之策。右相蕭撻懶奏曰:“臣雖不才,願率兵進取。”蕭後曰:“卿此去,先問討取金明池、飲馬井、中原旬三處,與我屯軍。若允暫且回兵,不允則舉兵有名矣。”撻懶領旨,即日與大將韓延壽、耶律斜軫部兵二萬,從瓜州南下,但見:

    旌旗閃閃乾坤暗,戈戟層層白日昏。

    人馬到胡燕原下寨。聲息傳入沛京,侍臣奏知,太宗怒曰:“遼兵屢次犯邊,朕當御駕親征,以雪邠陽之恥。”寇準奏曰:“陛下車駕纔回,豈宜輒出?只須遣將御之,足退其衆也。”太宗曰:“誰可代朕行者?”準曰:“太師潘仁美,素知邊情,可當此任。”太宗允奏,即下旨,授仁美招付使之職,部兵前御番兵。

    仁美得旨,回至府中不悅。其子潘章問曰:“大人今日何故不悅?”仁美曰:“主上有防禦番兵之命,聖旨又不敢辭。即去亦無妨,只是沒有先鋒,因此遲疑不決。”章曰:“先鋒在眼前,大人何不舉之?”仁美曰:“汝道是誰?”章曰:“雄州楊業父子,可充先鋒。”仁美悅曰:“汝若不言,我幾忘之矣。”次日侵早,仁美入朝,啓奏太宗曰:“此行缺少先鋒,必須雄州召回楊業父子,則可破番兵矣。”太宗允奏,因遣使臣,徑詣雄州,來見楊業,宣讀詔曰:

    朕以國運艱難,乃忠臣義士,立功之秋。近日邊報:北番大舉入寇,軍民驚擾。詔命潘仁美爲行營招討儀防禦之。惟爾楊業,遼人所仰,是宜充行。朕命到日,作急赴闕,計議徵進,不得稽延從事。故茲詔示。

    楊業得旨,即日率兵就道,人汴京朝見大宗。太宗賜齎甚厚,乃封爲行營都統先鋒之職。

    業受命而出,回府中見令婆,正值令婆與太郡柴夫人在堂中閒遣,令公相見畢。令婆曰:“老將軍因何回朝?”業曰:“北番犯邊,主上有詔來取,任老將爲先鋒之職,剋日徵進。特來見夫人一面。”令婆曰:“誰爲主帥?”令公曰:“潘仁美也。”令婆愀然不悅曰:“此人昔在河東,被公羞辱,常欲加害於公父子,幸主上神明,彼不能施其謀耳。今號令在其掌握。況長子等五人,已各凋零,只有公父子三人在,此去難保無相害之意,令公何不省焉?”業曰:“此事吾所素知,然主上之命,豈敢有違?”太郡曰:“媳明日親爲具奏,求一朝臣保令公而行,彼則不敢生謀矣。”令婆曰:“我與太郡同往。”令公大悅,因具酒食相敘。

    過了一宵,次日,楊令婆與太郡夫人赴朝。近臣先爲奏知,太宗降階迎接。何以君玉若是尊敬令婆”因他手上拿一龍頭柺杖,上掛一小牌,御書八個字:“雖無鑾駕,如朕親行。”是太祖皇帝遺敕所賜,以此敬重之也。太宗接上殿前,命侍官賜二人繡椅坐定,問曰:“朕未有命,令婆與郡夫人趨朝,欲建何議?”太郡先起奏曰:“聞陛下命將防禦番兵。主帥潘仁美,素與楊先鋒不睦,此行恐非其利。須念其父子忠勤於國,陛下當善遇之。”太宗曰:“此王事耳,他人則不可行。太郡有何良策?”太郡曰:“陛下若必欲其行,須於廷臣中,舉有名望者保之同往,則無慮矣。”太宗曰:“此議甚高。”遂下詔,令文武舉擇誰可保楊業出征者。詔命才下,八王進曰:“臣舉一人,可保同往。”帝問是誰。八王曰:“行營都總管呼延贊,此人忠義一心,可爲保官。”帝大悅曰:“卿此舉甚稱其職。”即日下命,着呼延贊保楊業一同出師。令婆與太郡辭帝而出。

    是日朝罷,楊業聞贊爲保官,不勝之喜,復往雄州,調發所部軍馬徵進。

    第十八回 呼延贊大戰遼兵 李陵碑楊業死節

    且說潘仁美大軍已離汴京,迤儷望瓜州進發。來到黃龍隘下寨,分立二大營:呼延贊屯東壁,自屯西壁。仁美乃與牙將劉君其、賀國舅、秦昭慶、米教練四人議曰:“我深恨楊業父子,懷恨莫伸。此一回欲盡陷之,不想有保官呼延贊在,又難於施計矣。”教練進曰:“太師勿憂。小將有計,先去了呼延贊,然後除楊家父子,有何難哉?”仁美曰:“公有何妙策教我?”米教練曰:“對壘即是番兵屯營之所,彼聽我軍來到,必出索戰。太師即下令:先鋒未到,當着保官出陣。贊雖雄勇,奈今年紀老邁,不能久戰。待他交鋒之際,按兵莫救,必被番兵所擒耳。”仁美曰:“此汁極妙!準定明日行之。”

    果然番兵聽得宋師來到,率所部圍合而來,人馬雄壯,聲勢甚盛。哨馬報人仁美營中。仁美遣人請呼延贊人軍中商議曰:“番兵長驅索戰,先鋒軍馬未到,公有何計退之?,,贊曰:“兵來將對,水來土掩。既承主命徵進,當盡忠所事,與番兵決戰,更何待哉!”仁美曰:“公先上陣,我率軍後應。”贊慨然請行。披掛完全,率所部揚旗鼓譟而出,正遇番將蕭撻們出馬。贊厲聲罵曰:“香兵速退,兔受屠戮。不然,殄滅汝等無遺類矣。”撻懶怒曰:“老邁之將,養死且不暇,敢來爭鋒那?”即舞刀躍馬,直取呼延贊。呼延贊舉槍迎戰。

    兩馬相交,二人戰上八十餘合,番將力怯,撥回馬便走。贊驟騎追之。四下番兵散而復聚。贊回頭,不見後軍接應,恐人深地,乃勒回馬,走人林中。一彪軍馬截出,乃耶律斜軫,叫曰:“宋將下馬受縛,兔遭誅戮。”贊激怒,奮刺斜軫殺出,番兵衆盛,透不得重圍。贊部下折傷大半。欲從僻路而走,騎校曰:“小路恐有埋伏,不如走大路爲愈。”贊乃殺奔大路。蕭撻懶復兵趕來,贊前後受敵。正在危急之間,忽正東旌旗捲起,鼓聲震天,一彪軍當先殺出。來將乃楊業也,策馬提刀大叫:“番將休走!”撻懶部將賀雲龍,縱馬迎敵。戰不數合,楊業手起刀落,斬雲龍於馬下。番兵大潰。楊業父子,沖人中堅,救出呼延贊。楊延昭挺身力戰,獨當其後,保護贊回至營中,卸下盔甲。贊曰:“今日若非將軍來救,幾致喪命。”業曰:“小將來遲,致總管驚恐,望乞恕罪。”贊乃令業屯止本營。

    次日,入報太師:“楊先鋒軍馬正從東殺來,救了總管呼延贊回營。”仁美聞之,憤恨無及。劉君其曰:“楊業違令來遲,太師若以軍法從事,殺之有名矣。”道未罷,楊業進中軍參見。仁美問曰:“軍情之事,汝何得後期而至?”業曰:“主上令未將回雄州調集軍馬,於十三日起程。”仁美怒曰:“番兵寇邊至緊,汝爲先鋒,稽延不進,尚以主命來推。”喝令左右,拿下處斬。

    軍校登時將楊業綁縛於轅門。業厲聲叫曰:“我死不足惜!敵人在境而戮良將,非爲國家計也。”道聲來罷,時從人已報知東營呼延贊,跑馬來到,喝開軍校,將綁縛解了。領入帳中,見仁美曰:“汝居招討之職,昨日交兵,坐觀成敗,不發一騎相應,若非楊將軍奮勇力戰,幾致敗事。今日何得擅自誅之?老將臨行,主上親賜金簡一把與我,專保其父子回京。不然,翻轉臉皮,先與汝放對。”仁美滿面通紅,不敢答應。贊邀楊業抽身出帳中,憤怒而去。

    仁美自覺羞慚,半晌無語。米教練進曰:“太師勿憂,小將另施一計,去了呼延贊,則楊業死在旦夕矣。”仁美曰:“公再有何計?”米教練曰:“即日軍中缺少糧草,可令呼延贊前去催運。待他離了邊境,業再犯令,誰復保哉?”仁美然其計,即發帖書,着令呼延總管,前往運糧。差人持帖文到東營,見讚道知。

    贊得此消息,悶悶不悅。楊業進曰:“軍糧實乃重事,非總管去,他人不能當是任也。”贊曰:“我非不肯前行,只有一件:潘仁美狼子野心,常有害君之意,恐我去後,以非理虐將軍,誰能保那?”楊業曰:“小將觀番兵亦是勁敵,須待總管到來,然後出戰。招討縱要吝我,彼亦無什可施。”贊曰:“此去未定幾時糧到,君父子堅守東營,待我復來,再議出兵。”楊業應諾。贊即日領輕騎五千,回汴京催糧去了。後人《詠史詩》曰:

    忠勤工奪領徵師,何事英雄不遇時?

    邊境未寧良將滅,個人覽此重傷悲。

    西營潘仁美探知呼延贊已回汴京,不勝之喜,因與衆將商議出戰。米教練進曰:“招討可發戰書於番人,約日交戰,徐好定汁。”仁美即遣騎將,齎戰書去見番將蕭撻懶。蕭撻懶得書怒曰:“明日準定交鋒。”批迴來書,召衆將議曰:“潘仁美不足懼。楊業父子,驍勇莫敵,近聞與主將不睦,正直乘其隙而圖之。離此一望之地,有陳家谷,山勢高險。得一人部衆埋伏兩旁,誘敵人進於谷中,團合圍之,必可擒矣。”耶律斜軫應聲而出曰:“小將願往。撻懶曰:“君若去,必能辦事。”斜軫即引騎軍六千餘人前行。撻懶又喚過耶律奚底曰:“汝引馬軍一萬,明日見陣。楊家父子深知戰法,須緩緩佯輸,引入伏中。號炮一起,截出力戰。”奚底領計去了。撻懶分遣已定,着騎軍前詣宋營緝探動靜。

    潘仁美已得回書,與劉君其議曰:“明日誰當初陣?”君其曰:“楊先鋒出戰,招討率兵應之。”仁美召業入帳中間曰:“番將索戰,先鋒不宜造次。倘有疏虞,墮君之銳氣也。”楊業稟曰:“明目是十惡大敗日,出軍不利,且呼延總管催糧未到,番兵勢正銳;須待省機而進,則可成功矣。”仁美怒曰:“敵兵臨寨,何所抵對?倘總管一月不到,尚待一月那?今若推延不出,我當申奏朝廷,看汝能逃罪否?”業知事不免,乃曰:“番將此來,奇變莫測。他處平坦之地,不必提防。此去陳家谷,山勢險峻,恐有埋伏。招討當發兵於此截戰,未將率所部當中而入,庶或克敵。不然,全軍難保也。”仁美曰:“汝但行,吾自有兵來應。”

    楊業既退,賀懷浦進曰:“既楊先鋒要如此行,招討可遣將於陳家谷相應,庶不誤事。”仁美曰:“正無機會,今乘此不發兵應之,看他如何設施?”懷浦曰:“招討此是惟報私仇,不以朝廷爲什矣。”仁美不聽,起入帳中去了。懷浦嘆曰:“豎子幾誤國事,吾安忍坐視不救?”遂率所部,來見楊業曰:“公此行,得非利乎?”業曰:“吾非避死,益時有不利,徒傷士卒而功不立。今招討責業以不死,當爲諸公先行。”懷浦曰:“潘招討之兵,難以指望。小將願與將軍同行,庶得相援。”業曰:“當與公左右翼而出。”商議已定。

    次日黎明,楊業率二子與賀懷浦,列陣於狼牙村。遇見番兵漫山塞野而來,鼓聲大震。耶律奚底橫大斧,立馬於陣前,厲聲曰:“宋將速降,兔動干戈。不然,屠汝等無遺類矣。”楊業激怒,罵曰:“背逆蠢蠻,限死臨頭,猶敢來拒敵天兵那?”言罷舞刀躍馬,直取奚底。奚底綽斧迎戰。兩下吶喊。二人戰上數合,奚底撥馬便走。業驟馬追之。楊延昭、賀懷浦催動後軍,乘勢殺入,番兵各棄戈而遁。奚底見楊業趕來,且戰且走。楊業以平野之地,料無伏兵,盡力追擊。將近陳家谷口,蕭撻懶於山坡上放起號炮。耶律斜答伏兵並起,番兵四下圍繞而來。

    楊業只料谷口有宋兵來應,回望不見一騎,大驚,復馬殺回,已被斜軫截住谷口。香衆萬弩齊發,箭如雨點。宋軍死者不計其數。比及延昭、延嗣二騎拼死衝入,矢石交下,不能得進。耶律奚底回兵抄出東壁,正遇賀懷浦。二騎相交,戰不兩合,被奚底一斧劈於馬下。部衆盡被番兵所殺。延昭謂延嗣曰:“汝速殺出圍中,前往潘招討處求救。吾殺入谷口,保着爹爹。”延嗣奮勇衝出重圍而去。且說延昭望見谷中殺氣連天,知是南軍被圍,怒聲如霄,直殺進谷口。正遇潘將陳天壽,交馬戰才一合,將天壽刺落馬下。殺散圍兵,進入谷中。楊業轉戰出東壁,遇見延昭來,乃急叫曰:“番兵衆甚,汝宜急走,不可兩遭其擒。”延昭位曰:“兒衝開血路,救爹爹出去。”即舉槍血戰,衝開重圍。蕭撻懶從旁攻人,將楊業兵斷爲兩處。延昭回望其父未出,欲復殺人,奈部下從軍死盡,只得奔往南路,以待救兵。

    時楊業與番兵鏖戰不已,身上血映徵袍。因登高而望,見四下皆是勁敵,乃長嘆曰:“本欲立尺寸功以報國,不期竟至於此!吾之存亡未知,若使更被番人所擒,辱莫大焉。”視部下,尚有百餘人。業謂曰:“汝等各有父母妻子,與我俱死無益。可速沿山走回,以報夭子。”衆位曰:“將軍爲王事到此,吾輩安忍生還?”遂擁業走出胡原,見一石碑,上刻“李陵碑”三字。業自恩曰:“漢李陵不忠於國,安用此爲哉?”顧謂衆軍曰:“吾不能保汝等,此處是我報主之所,衆人當自爲計。”言罷,拋了金盔,連叫數聲:“皇天!皇天!實鑑此心。”遂觸碑而死。可惜太原豪傑,今朝一命胡塵。靜軒有詩嘆曰:

    矢盡兵亡戰力摧,陳家谷口馬難回。

    李陵碑下成大節,千古行人爲感悲。

    楊業既擅李陵碑而死,番兵喊聲殺到。業衆力戰不屈,盡皆陷沒。番將近前梟了首級。日將晡,蕭撻懶乃收軍還營。

    第十九回 瓜州營七郎遭射 胡原谷六使遇救

    卻說楊延嗣回爪州行營,見潘仁美泣曰:“吾父被番兵困於陳家谷,望招討急發兵救之。不然,生死決矣!”仁美曰:“汝父子素號無敵,今始交兵,便來取救耶?軍馬本有要備,我營難以發遣。”延嗣大驚曰:“吾父子爲國家計,招討何以坐觀其敗乎。”仁美令左右推出帳外。

    延嗣立地罵曰:“無端匹夫!使我若得生還,與汝老賊勢不兩立!”仁美大怒曰:“乳臭豎子!仇恨莫報。今殺代之權在我,爾徑來尋死路那?”乃令左右縛於高處射之。軍校得令,將延嗣繫於舟柏之上。衆軍齊齊發矢,無一箭能着。仁美驚曰:“真乃奇異!何衆人所射,皆不能中?”延嗣聽得,自思難免,乃曰:“大丈夫臨死,有何懼哉?只慮父兄存亡未卜。”因教射者:“可將吾目蔽障,射方能中。”衆軍依言,遂放下,割其眉肉,以蔽其眼,然後射之。可憐楊七郎萬箭着身,體無完膚,見者無不哀感。後人有詩嘆曰:

    萬馬軍前建大功,斬堅入陣見英雄。

    如何未遂平生志,反致亡軀亂箭中?

    潘仁美既射死楊七郎,令將其屍拋於黃河去了。忽報:“番兵困住楊業於陳家谷,楊業已死。今梟其首級,殺奔西營來了。”仁美大驚曰:“番兵衆盛難敵,若不急退,必遭所擒。即下令拔營起行。劉君其等心膽墜地,連夜走回汴京而去。

    番兵乘勢追殺一陣。宋兵死者大半,委棄輜重、盔甲,不計其數。蕭撻懶既獲全勝,乃屯止蔚州,遣人報捷於蕭後,不題。

    卻說楊延昭部下陳林、柴敢,因交兵亂後,逃匿於蘆林中,直待番兵退去,二人乃沿岸而出。忽見上流頭浮下一屍,將近岸邊,二人細視之,位曰:“此是楊七郎小主官,因何遭亂箭所射?”位聲未止,忽岸側一騎,急跑來到。陳、柴正待走避,騎已近前,乃楊延昭也。因見陳、柴二人,問曰:“汝等緣何在此?”陳林曰:“戰敗避於此處,正欲尋訪本官消息。不想見河中浮一屍來,卻是六郎君,滿身是箭,體無完膚,不知被誰所害。”六郎下馬,仰天號位曰:“吾父子爲國盡忠,何以遭此劫數?此必是問仁美取救兵,言語相激,致被老賊所害。”因令陳、柴撈起屍首,就於岸上埋訖。陳林曰:“本官今日要往何處?”延昭曰:“汝二人可隨處且安身。吾密向小路,探聽我父消息。若只困在谷中,須漏夜入汴京取救;倘有不測,此仇亦當報也。”陳、柴從其言,三人灑淚而別。

    只說楊延昭單騎人谷中,至半途,遇見二樵夫,問曰:“此是何地名?”樵夫曰:“轉過谷之東壁,乃幽州沙漠之地,前去便是胡原。”延昭聽罷,輕騎來到其處。只見死屍重疊,皆宋軍部號,嗟呀良久。近李陵碑邊,一將橫倒子地,留下腰絛一條,延昭細視之,乃是其父所繫也,因抱屍而哭曰:“皇天不佑吾父子,致使喪於乓革,何不幸若是哉?”乃掩淚,將所佩劍掘開沙土埋之,上留斷戈爲記。復勒馬出原口,已被番張將黑嘈攔住,高叫曰:“來將何不下馬投降?以免一死。”

    延昭大怒,挺槍直取番將。二人交鋒,戰上數合,四下番兵圍繞而來,延昭雖勇,寡不敵衆。正在危急之間,忽山後一將殺來,手起一斧,劈黑嗒於馬下。殺散番兵,下馬來見延昭,乃五郎延德也。兄弟相抱而哭。延德曰:“此處賊敵所在,可隨我入山中商議。”遂邀六郎到五臺山。

    進方丈中坐定。延昭曰:“自與哥哥幽州散失,一向存亡未審,今日如何在此?”延德曰:“當日爹爹保鑾駕出東門,我同衆兄弟與番兵鏖戰,勢已危迫。自爲脫身之計,削髮投入五臺山爲僧。日前望見陳家谷殺氣連天,人道遼宋交鋒。自覺心動,因下山觀視,不想恰遇吾弟在急難中。”延昭位訴七郎與父之事。延德不勝悲悼,乃曰:,‘至親之仇,不可不報。”延昭曰:“小弟當於御前雪明父、弟之冤。”是夕,在寺中過了一宵。次日辭延德,自投汴京而行。

    聲息傳入濘京,太宗聽知楊業戰沒,宋師敗覷,急集文武議曰:“楊業父子,忠勤於國。今聞其死於王事,朕甚悼焉。”八王進曰:“近有呼延贊回京備辦糧草,對臣言:主帥潘仁美,與楊業不睦。臣便慮其敗事,今果然矣。陛下當究仁美喪師之由,與後人知所懲戒。”太宗然其奏,因下詔羣臣,專究其事。

    仁美聞此消息,坐臥不安,與劉君其議曰:“今朝廷專要究吾敗軍之故。人傳楊六郎將赴京陳訴其事。倘主上知此情,呼延贊力爲之證,我等全族難保矣。”君其曰:“事不宜遲,若待舉發,百口無以分訴。乘今六郎未到,可密遣人於黃河渡候之,謀事於外,所謂斬草除根,免得萌芽再發。”仁美從之,即遣心腹軍人,密往黃河渡等候去了。

    卻說楊延昭自離五臺山,望大路進發。到一山林,忽聽數聲鼓響,走出二十餘人,攔住去路,叫曰:“你若要經過,留下買路錢。”延昭抬頭視之,見爲首二人,問曰:“來者莫非陳林、柴敢乎?”陳、柴聽得,即忙近前拜曰:“原來是本官也。”遂邀六郎入寨中,道知:“自別本官後,奪得此處安身。不想早是相遇。”延昭將父死情由道知,因言要赴京,於御前告明主帥不應救兵之由。陳林曰:“喜得本官道出其事。今有潘招討正防本官告狀,特差數十健軍,於黃河渡等待本官。此間另有一處可赴沛京,當着人送本官從小路而去,方保無虞。”延昭聽罷,乃曰:“事不偶然,此賊害吾一家,今又來謀我那。”遂在寨內過了一宵。次日,陳林令手下密送六郎從雄州而去。

    話分兩頭。卻說幽州蕭後得蕭撻懶捷報,決意要圖中原。有內官玉欽者,本朔州人,自幼入宮恃蕭後,爲人機巧便佞,番人重之。欽乃密奏曰:“中原一統之地,謀臣勇將,不可勝數。區區一戰之功,安能便取天下哉?臣有一計,不消一年,使中原竟歸陛下,宋人縮首無計矣。”後曰:“卿有何計,若是其妙?”王欽曰:“臣裝作南方之人,投爲進身之計。若得成事,必知彼處動靜,兵數強弱,國之利害,密遣人報知陛下。然後,乘其虛困,舉兵南下,可收萬全之功,何患江山不屬陛下哉?”後聞欽奏,大悅曰:“若果成事,當以中原重鎮封汝。”

    次日,蕭後與羣臣什議,左相蕭天佑奏曰:“王欽此計可行,乞陛下允之。”後因下令即行。王欽準備齊整,來辭蕭後。蕭後看見笑曰:“卿裝作南人,真無異矣。然此去須宜機密。”王欽曰:“臣自有方略。”即日辭後出燕京,徑望雄州而來。

    且說楊延昭望雄州進發,時值五月天氣,途中炎熱。來到綠蕪亭,歇下行杖,正靠欄杆而坐。未片時,遇見一人來到,頭戴黑紗中,身穿綠羅衣,系一條雙鞭黃絲絛,着一雙八比青麻鞋,恰似儒家裝束。將近亭中,延昭迎而揖曰:“先生從何而來?”其人答曰:“小可朔州人氏,姓王名欽,字招吉。幼讀古今,居於此地。今將往中原,求取進身,不想遇見閣下。動問高姓大名?”延昭不隱,道知本末,且言胸中冤屈之事。招吉聽罷,憤然曰:“既君父子若此忠義,被人謀害,何不於御前訴雪其冤,而乃徒自傷悲那?”延昭曰:“小可正待赴京訴明,只緣無人會做御狀,以此遲疑未決。”招吉曰:“此非難事,既足下有此冤枉,小生當罄其所學,爲君作之。”延昭下拜曰:“君若肯扶持,真乃萬千之幸也。”即邀招吉到館驛中,備酒醴相待。

    席上,延昭訴他平日之事。招吉嗟呀不已,乃間曰:“君所陳訴,當以誰爲罪首?”延昭曰:“招討潘仁美同部下劉君其、米教練等,主謀害我父子,是以數人皆難放過。”招吉然其言,乃謄出狀稿,遞與延昭視之。果是情辭激切,婉轉悲悼。延昭視罷,喜曰:“此足以雪我冤矣。”酒闌,招吉辭延昭而去。延昭曰:“當與足下於汴京相會。”招吉應諾。

    二人既別,延昭將狀詞寫正明白,徑赴京都。不想緝探人已將此消息報與潘仁美。仁美大驚,乃召劉君其等商議。君其曰:“先發者制人,後發者制於人。不如進一道表章,奏知楊業父子,邀功貪戰,幾敗國事,今延昭又越伍逃走。聖上聞奏,必先誅之。”仁美曰:“此計甚妙。”即日具表奏知朝廷去了。

    當日楊延昭來到京師,正值七王元侃行駕出朝,延昭取出御狀,攔駕稱冤陳告。左右捉住,正待綁縛,六王喝聲:“不許動作,且允其告。”侍從即接其狀詞。七王令帶入府中。延昭隨車駕人壽王府,伏於階下。七王將口詞審過一遍,再將御狀細細視之,內中詞語明切,刀筆精利。嘆曰:“作此詞者,真有治世之才。”因問:“此狀出誰之手?”延昭不敢隱,將王欽來由道知。七王喜曰:“孤正要得如此之人,既他來求進身,當取用之。”又問:“此人今在何處?”延昭曰:“寓居沛京東角門龍津驛中。”七王聽罷,乃曰:“汝之冤枉,實是國家重事,此處難以決問。可於闕門外擊登聞鼓,與聖上知之,則可爲理矣。當速去,勿被好人所覺。”延昭接過御狀,拜辭七王,徑趨閉門外來。六王自遣人於驛中尋取王欽。不題。

    第二十回 六使沛京告御狀 王欽定計圖八王

    只說楊延昭來到悶邊,擊動登聞鼓,聲言欲面聖上陳告。被守軍捉送提獄官。提獄官審問明白,將狀奏請太宗。太宗以狀展於御案之上,視曰:

    訴冤枉人楊延昭,爲毒謀深害、陷沒全軍、欺君誤國事:臣父楊業,生自太原,筮仕河東。深荷先帝之垂青,繼承皇上之招橡,臣父子心矢忠貞,情甘效死。近因契丹犯邊,兵寇瓜州,以潘仁美整防禦之師,蒙敕臣父當衝鋒之職。此正九重宵旰之時,邊臣盡瘁之日也。不意潘仁美向懷私怨,包藏禍心。用計遣回保官,致書暗挑敵戰。逼孤軍而臨絕險,假皇命以利詞鋒。狼牙村兵交馬鬥,主帥則宴坐高談,不發一卒相援。陳家谷矢盡力窮,番將則烏屯雲集,遂致全軍皆陷。臣父楊業,捐軀命子李陵碑下,雖臣節之當然。臣弟延嗣,遭亂箭於西壁營中,何私仇之必報!喪師辱國,由其自壞長城。飾罪蒙好,思維閉塞言路。破巢不留完卵,遣健半徑阻黃河。剪草不教蔓延,逞巧言章呈魏閥。可憐臣父子八人,忠勤爲國,欲圖報子陛下,先見陷於帥臣。臣飄流獨自,孤苦無依,擊廷鼓以訴冤,乞天恩而明審。若使臣之父兄有靈,致陛下開日月之明,拘證好人,斷省深冤,使九泉者得以瞑目,臣即死子九泉地下,無所憾矣。

    太宗看罷狀情,不勝憤激。忽樞密院牒上潘仁美表章,稱道楊業父子邀功失機之由。太宗得奏,沉吟半晌曰:“潘仁美以楊業有邀功之罪,楊延昭以仁美有陷害之情:各執一詞,孰爲輕重?”南臺御史黃玉奏曰:“閫外之事,任在帥臣。若使號令不行,何以辦事?於今楊業父子,違令邀功,以致全軍皆陷,其罪本有;今被番人所屠,而乃誣告主帥,是罔陛下也。死者則止,當以楊延昭押出朝門,明正其罪斬之。”蓋黃玉本潘仁美內兄,故力救之。時八王急出奏曰:“楊業父子,有功於朝,先帝尚以不次之位待之。今被好人所陷、陛下寧不爲之雪其情哉?此事臣知久矣。乞拘潘仁美於法司衙門,着落有職官與延昭對理,鞫問明白,取自上裁。”太宗依奏,即敕參知政事傅鼎臣,鞫問潘仁美一案。

    鼎臣領旨,遂開衙府,拘到潘仁美、劉君其、秦昭慶、米教練一干人,都在階下。鼎臣問曰:“潘招討往日同僚相待,今乃君命也,難以容情。果違法律,明招其由,勿使動用刑法無益。”仁美曰:“小可承君命,防禦遼兵。彼父子自失機宜,致被陷沒,反來誣陷我等。若朝廷不察其詳,屈坐帥臣,則後人何敢任是職哉?乞大人明鑑,爲申上知。”鼎臣半晌無言,令左右將一干人拘於獄中,退入後堂。

    忽報:“潘府黃夫人遣使女來,說有機密事要見大人。”鼎臣令喚入後堂。使女跪在階下曰:“夫人以太師發問於參政臺下,沒甚孝順,薄奉黃金一百兩,玉帶一條。望大人善覷方便,再得重謝。”鼎臣本是好利之徒,見着此物,不勝歡喜,令左右收起,謂使女曰:“汝歸拜上夫人,不須掛念,參政自有分曉。”使女拜辭而出。

    不想八王得知鼎臣好財,恐潘家有人通傳關節,乃密遣手下在府門緝探,比見使女進府,走報八王。八王隨即來到,恰在府門外捉住使女。提着金簡,入後堂來。鼎臣見着,嚇得面如上色,連忙下階迎接。八王厲聲曰:“汝爲朝廷顯官,何得私受潘府賄賂,要害楊家?”鼎臣曰:“小官並無是情,殿下何以出此言?”八王乃令從人將潘府使女,跣剝階下拷訊。使女抵賴不過,只得實招。八王怒曰:“傅參政尚能強辯乎?”鼎臣啞口無言,自脫去冠帶,伏於階下請罪。

    八王今備馬,隨即入見太宗,奏知其事。太宗驚曰:“若非卿有先見之明,險被奸臣賣弄。”因問:“鼎臣當擬何罪?”八王曰:“私受賄賂,其情尚未行,當得在法之罪,該擬罷職爲民。”太宗允奏,即下旨,罷鼎臣官職,發歸鄉里去了。八王又奏:“西臺御史李濟,忠誠公正,可問仁美一案。”帝允奏,敕命李濟承問施行。李濟領旨,開御史臺,端坐於堂上,左右軍尉威風凜凜,排下刑具之類,見者無不駭然。正是:

    生死殿前難抵諱,血冤臺上不容忖。

    一伏時,獄官解過仁美、延昭等到階下,審問一遍。仁美力推:“楊業自家戰死,與我等無干。”李濟怒曰:“汝爲主帥,敗衄而回,反以彼自家戰死抵諱。楊七郎有何罪,汝用亂箭射之?旦傅參政因汝送了前程。今日好好招承,免動刑具。不然,休怪下官酷虐也。”仁美低頭不應。李濟喝令軍校,將劉君其、秦昭慶、米教練一起,推於甬道,極刑拷打。三人受昔不過,只得將陷害楊業並射死七郎情由,逐一供出明白。吏司呈上,李濟審案錄奏,仍將犯人監禁,候旨發落。

    李濟離了御史臺。次日,以仁美招由,奏知太宗。太宗視畢,大怒曰:“朕以仁美先帝功臣,屢恕容之。今如此侮法,不正其罪,何以激勵邊將?”因問八王:“當何以處治?”八工奏曰:“潘仁美該處斬罪,陛下以後妃之故,減二等,罷職爲民。劉君其、秦昭慶、米教練等,得通謀之罪,亦該處死,減一等,調邊遠充軍。楊延昭有失軍機,發問配所。其餘人犯,隨旨發落。”太宗允奏下敕,着李濟照原擬遣。李濟領命,於府中將文案覆視,罷黜仁美爲民外,劉君其問淄州軍,秦昭慶問來州軍,米教練問密州軍,楊延昭配鄭州。擬議已定,將劉君其等決杖訖,依期起行。不在話下。後人《詠史詩》曰:

    黨惡害人何所益?試看今日配君其。

    皇天有眼應無誤,只在斯須與報遲。

    次日,李濟以發遣仁美一起,奏知於上。上謂侍臣曰:“往者楊業父子,屢立奇功,不期死於王事,朕甚怏怏,欲將恩典旌之,卿等以爲何如?”直學士寇準奏曰:“陛下念及功臣,以慰其後,爲社稷計也,有何不可?且楊業父子,忠勤爲國,人臣所難。今只有延昭一人在世,正當厚恤之,使邊將知所觀感。”太宗然其議,因遣使臣於鄭州取還延昭去了。

    忽近臣奏知:武勝軍節度使趙普卒。太宗聞奏震悼,謂羣臣曰:“趙普能斷大事,盡忠國家,真社稷臣也。”寇準曰:“誠如陛下所言,臣等多不及也。”按趙普素性深沉,剛毅果斷,雖多忌克,而能以天下事爲已任。故其當揆,惟義是從,但武修文,慎罰薄斂,以立弘功於後世,其功大矣。少習吏事,寡學術。太祖勸以讀書,遂手不釋卷,每歸私第,闔門啓篋,取書誦之竟曰。及次日臨政,處事如流。既卒,家人發筐取書視之,則《論語》二十篇也。嘗謂帝曰:“臣有《論語》一部,以半部佐太祖定天下,以半部佐陛下致太平。”普相兩朝,未嘗爲子弟

    是時宋太宗在位既久,未立東宮。馮拯等上疏,乞早定太子。帝怒,貶之於嶺南。自是中外無復敢言者。

    七王知此消息,密與心腹王欽議曰:“君父春秋已邁,未肯立皇太子。廷臣諫者,遂遭貶黜。莫非因八王之故,欲以天下還之那?若果有此意,則我失望矣。”欽曰:“殿下所言,正合我意。主上以遺言爲重,必將天下還八王無疑。若下預定其事,噬臍無及。”七王曰:“君有何策教我?”欽曰:“除非謀死八殿下,則大事定矣。”七王曰:“八殿下君父至愛,如何謀得?”欽曰:“臣有一計,不知殿下肯依否?”七王曰:“君試言之。”欽曰:“可召精巧匠人入內府來,打造鴛鴦酒壺一把,能貯兩樣之酒。當遇春景,百花盛開,特請八王於後苑賞玩。令庖人進食,侍官斟酒。先藏毒酒於外,後放醇酒於中,八工飲之,不消半鍾即死於非命矣,有何難哉?”七王聽得,大喜曰:“此計極妙。然事不宜遲,即須行之。”乃遣軍尉往城西召胡銀匠進府中,打造鴛鴦壺。

    不出數日,其工完全,銀匠將壺獻與七王。七王視之,果是精巧,人不能測。謂王欽曰:“器物已造完備,當在何時行之?”欽曰:“殿下先將匠人誅之,以滅其口。”七王然之,因賞以醇酒,登時醉倒,七王令左右丟入後苑井中去訖。王欽曰:“殿下當發書於八王府中邀請,明日輒行此事。”七王乃遣內官資書,徑詣八王府中進上其書曰:

    弟元侃以春光明媚,花柳芳妍,適朝廷優暇之際,與兄連日間闊。

    乞革駕子後苑賞玩片時,庶慰伊弟之杯,以酬春光之盛。

    八王得書,着內官覆命:明日準來赴約。內官拜辭,歸見七王,道知八殿下許允赴約之故。七王得報,分付庖人廚宰,準備筵宴齊整。

    次日,八王駕到,七王親出府門迎接。進於堂中坐定,各訴相愛之情,茶罷三鍾,二王人後苑來,只聽得樂工歌女,絲竹品奏。八王與七王分賓主對席而坐。七王笑曰:“兄弟之愛,喜樂相同。難得如此春光,今特與兄少盡一臼之歡,以慰生平之念。”八王曰:“多蒙雅召,安敢推辭!爭奈數日因寒暄失調,腑臟頗覺不安。然而兄弟之情,只得赴命,酒實不敢飲。”七王曰:“縱兄不十分飲,且開懷飲數杯。”一伏時,庖人先進品味。七王令侍官行酒。侍官提過鴛鴦壺,先斟一金鐘,進於八王面前。其酒才入金鐘,毒氣衝逼,八王身子未痊,聞此酒氣,掩鼻不迭。忽筵中一陣狂風,吹倒金鐘,將酒倒翻瀉地,毫光迸觸。侍從皆有懼色。八王離席,分付準備車駕,辭七王徑回府去了。

    七王以計不成,懊悔無及。王欽曰:“殿下勿憂,八王不知就裏,諒亦無怪,俟再圖之。”七王悶悶不悅。

    第二十一回 宋名臣辭官解印 蕭太后議圖中原

    卻說太宗嘗以後事決之趙普。普曰:“先帝既誤,陛下豈容再誤?金匱之盟,未可全執。”於是太宗遂有立於之意。至是,偶沾重病不起,召寇準、八王等入矚後事。帝曰:“先帝以天下付朕,掌理二十二年矣。今當以此位還於八王,庶不違皇太后之命。”八王奏曰:“陛下皇子長成,人心所屬,誰敢有異議?惟陛下善保龍體。臣決不願爲君,須與七王爲正。”太宗良久問寇準曰:“卿且言孰可付神器者?”準對曰:“陛下爲天下擇君,謀及婦人中宮,不可也;謀及近臣宰輔,亦不可也;惟陛下擇所以副天下望者而立之。”太宗乃曰:“既八王不肯爲君,當以元侃主社稷。”準拜賀曰:“知子莫若父。聖慮既以爲可,願即決定。”太宗又謂八王曰:“朕此病莫保,卿善輔汝弟。先帝嘗言:‘當代代有讒臣,以亂國政。’今賜汝鐵券頭免死牌十二道,若遇奸臣當國,得專制之。且楊業有子延昭,此人必能定亂,須重用之,勿棄也。”八王拜受訖。俄而帝崩,壽五十九歲,時改元至道三年三月日也。後人《詠史詩》曰:

    混一中原志亦勤,堪稱美政化維新。

    蒼天若假當年壽,竟使黎民望太平。

    太宗篤前人之烈,成未集之勳:混一中原,幷包四海,中外寧謐,偃武修文,禮樂文章,煥然可述。時既晏駕於萬歲殿,衆文武乃立七王元侃即位於福寧殿,是爲真宗皇帝。羣臣朝賀畢。尊母李氏爲皇太后。命中官奉太宗靈樞於偃陵。封王欽爲東廳樞密使,謝金吾爲樞密副使,進八王爵爲誠意王,其餘文武,升職有差。

    次日,參知政事宋琪奏曰:“臣蒙先帝之恩,在位已久,無益朝廷,乞陛下允臣解職歸鄉,不勝感激。”真宗曰:“朕初即位,正賴卿等相扶,如何便舍朕而去?”琪曰:“朝廷清貴無數,區區微臣,何足念哉?”帝見其意真切,遂准奏。宋琪辭帝而歸。越數日,呂蒙正、張齊賢等,封章迭至,各稱辭官解職。帝俱允之。自是朝廷重事,專委樞密使王欽所理。

    卻說八王趨朝而出,忽一人攔住車駕,喊冤告狀。八王問曰:“告狀者是誰?”其人哭曰:“小人胡銀匠之子。日前父親被新王召入府中打造鴛鴦壺,欲以謀害殿下。數日不出,被王樞密恐外人知覺,謀死於府中。小人有冤無處訴,只得投殿下作主。”八王聽罷怒曰:“日前斟酒之際,吾意亦猜至幾分。當時惟見王欽在旁調度是事,不想起此毒意也。”乃令左右接過狀紙,取黃金十兩與告狀人而去。

    八王覆命回車駕入朝,正遇着王欽與帝在便殿議事。八王直前奏曰:“臣於午門接得一紙冤狀,告稱王樞密私謀胡銀匠。臣已準理,特來奏知陛下。”真宗聽罷,大驚,乃曰:“王欽常在朕旁,那得此事?王兄勿聽奸人之言。”八王笑曰:“謀殺胡銀匠,本爲臣之故也。臣以忠心待陛下,陛下何用疑心,聽信讒言,要害自家骨肉?若非太祖皇帝有靈,社稷何如?臣若有意爲君,不到今日矣。”王欽忙進前奏曰:“八大王以勢壓臣,故來於此說詞,豈有謀殺人命,往日不告,而待陛下已立大位,敢向午門謗天子耶?”帝未答。八王大怒,抽出金簡,望王欽劈面打去。王欽躲避不及,正中鼻準,血流滿面而走,八王一直趕去。真宗忙下金階勸救曰:“萬事看朕之面,饒他一次。”八王乃住步,指王欽罵曰:“汝若再爲惡,吾即誅之,今姑緩汝之死!”言罷,憤怒而退。

    王欽乃伏於帝前請死。真宗曰:“八王先君愛臣,朕且讓之,何況於汝。今後凡事但宜避之。”王欽頓首辭去。歸至樞密府中,深恨八王,欲思報怨之計。乃修下密書一封,遣心腹人,漏夜送入幽州見蕭後,奏道:“宋朝太宗晏駕,新王即位,朝中無甚良將。若發遣人馬入寇,則中原可圖。”蕭後得奏,與羣臣商議。蕭天佑奏曰:“耶律休哥屯兵雲州,屢請舉兵伐宋。既宋朝遇喪,正宜乘其無備,一舉可以成功。”道聲未罷,捲簾將軍土金秀出班奏曰:“宋君善能用人,邊庭帥臣,皆是雄虎之將。王欽所言,未見的實。若即舉兵南下,難定輸贏。臣有一計,能使宋朝獻納山後九州之地,與陛下掌管,不勞興軍衆也。”後曰:“卿有何計?”金秀曰:“陛下今可遣人資書一道,與宋朝通知:臣與麻哩招吉、麻哩慶吉部五千騎,於河東界,約與宋人比試。臣之箭法天下無雙,招吉善槍,慶吉善刀。若宋朝知此消息,定選一武藝出衆者,來與臣等放對。果是臣之對手,則遲數年征伐;如對臣等不過,則知宋朝無人,那時陛下御駕親征,直抵汴京,來之江山不難奪矣。”蕭後聞奏大悅,即遣使臣齎書,徑赴沛京,進上真宗。書曰:

    幽州君後蕭,書奉大宋皇帝陛下:茲者孤聞貴朝有喪事,未及弔慰,負罪負罪!近因通好之議,自古爲美。往年兵革不息,民遭蘋毒,孤甚憫焉。今特遣駕下小臣二員,於晉陽分界,與宋之君臣會獵一番;且講息兵之由,早定封疆,庶免邊釁日生,軍士震駭。千載之遇,惟國君留意焉。

    真宗得書,與羣臣商議。寇準奏曰:“觀蕭後來書,詞倨氣傲,多是邀陛下觀兵之意。逆料北之來將,不過試刀箭而已。堂堂夫朝,豈無故手哉?須下聖旨,選有文武充足者,與之會獵。”真宗曰:“先輩良將,已皆老邁。惟楊業父子,尚有楊郡馬在,先帝曾遣使於鄭州調回,至今未見消息。其他帥臣恐不能勝來將也。”準又奏曰:“陛下當再遣使於鄭州徵取。”帝允奏,仍遣中官齎敕旨,徑詣鄭州尋訪,不知下落。鄭州太守因言:“先帝曾赦取回朝去了。”中官只得覆命,奏知真宗。

    真宗憂悶累日。八王奏曰:“臣往無佞府察探動靜如何?”帝曰:“此係緊關大事,兄宜用心體探。”八王即日出朝,來到無佞府,見令婆與太郡夫人,訪問楊郡馬消息。令婆曰:“六郎犯罪,發配鄭州,再不見回來。殿下今日尋討,老妾誠不知也。”八王曰:“新主在位,既有赦文召取,當令投赦人朝,而與國家出力,何必匿隱?”太郡曰:“尚容改日,待令人於鄭州跟尋,來見殿下也。”八王會其意,遂辭卻令婆,回朝奏知:“實不知郡馬下落。”

    真宗聞奏,正憂慮間,邊臣急奏:“遼兵於晉陽屠劫軍民,甚爲深忌,乞陛下早議定奪。”真宗問曰:“文武中誰堪此行者?”寇準奏曰:“禁軍教練使賈能,文武足備,可稱是職。”帝允奏下敕,以賈能充親軍使,帶領騎兵一萬,同寇準赴晉陽會獵。賈能即辭帝離汴京,望河東而進發。是時,無佞府密遣人緝探,得官軍起身消息,來報楊令婆。令婆與六郎議曰:“賈教練非遼將之敵。國家新立,我兒只得赴難。”六郎曰:“母親不說,兒有意久矣。更得一人相助尤妙。”道未罷,八娘、九妹進曰:“我二人陪哥哥同往。”六郎曰:“汝等女流也,如何去得?”八娘曰:“姊妹裝作從軍而行,人所不覺。”六郎依其言,即日辭令婆,帶二妹赴晉陽。不題。

    卻說遼將上金秀,於河東地界立起一大營,朝夕劫掠邊民,縱樂飲酒。忽報宋兵將到。金秀聽得,即與麻哩招吉等議曰:“我量宋人無楊家父子,則他將不足懼矣。若遇比試之際,當要用心,以慰吾主之望。”招吉曰:“使平生之所學,務要大勝宋人而歸。”金秀下令已定。

    次日,於平川曠野,立起紅心;將所部之軍,分佈齊整。遙望見正南旌旗閃爍,殺氣連天,宋兵已到。兩陣對圓。對面遼將土金秀,全身貫帶,立於門旗之下,上首麻哩招吉,下首麻哩慶吉,三匹馬齊齊擺開。宋陣中寇準先出。賈能戎裝,立於陣後。寇準曰:“汝幽州自爲君後,華夷有限,何故屢次犯境,擾我生民?”土金秀答曰:“吾主以宋帝新立,欲與晉陽會獵,將議息兵之盟,宋君如何不自來耶?”寇準厲聲曰:“今新天子即位,皇風披振,無不仰服,特與文武論治尚且不暇,寧有隙時與汝等會獵乎?”土金秀語塞。

    第二十二回 楊家將晉陽鬥武 楊郡馬領鎮三關

    卻說左翼麻哩招吉,挺槍躍馬,跑出陣前叫曰:“宋將有勇者出馬比試,勿徒講口。”道未罷,寇準背後二將應聲而出,乃大將賈能,舞槍縱騎,繞出陣來,喝聲:“吾與汝比試。”而下各按住營寨,金鼓齊鳴。麻哩招吉與賈能,在戰場中鬥上十數合,不分勝敗。招吉槍法精熟,賈能終是懼怯。遼將用賺敵之計,佯輸走人本陣。貿能拍馬追之。未及轅門,被招吉回馬一槍,刺落地下。番兵大振,宋兵盡皆失色。

    招吉欲衝宋陣,宋隊中走出一女將,乃八娘也。跳上青驄,出與招吉交鋒。鬥不數合,八娘拋起紅絛,將招吉絆於馬下。宋軍一齊向前捉住。寇準大喜,便問:“女將是誰?”八娘下馬答曰:“妾乃楊令公長女八娘也。”準曰:“將門之女,亦勁敵矣!”因令記功官錄其名字。

    土金秀見折去招吉,大怒,正待出馬,麻哩慶吉一騎跑出,向前曰:“殺兄之仇,如何不報?”掄刀要來比試。宋陣中牙將趙彥,亦舞刀還戰。二人戰上數合,趙彥力怯,撥回馬便走,麻哩慶吉直逼入中軍。宋隊中走出一少年女將,乃九妹也。舞刀躍馬,抵住追將。二人鬥上二十餘合,九妹揮起桿刀,喝一聲,劈慶吉於馬下。正是:

    徒恃英雄來鬥武,不期鮮血染紅塵。

    九妹既斬了慶吉,下馬來見寇準,道知名字。準曰:“楊家尚有汝等在,實朝廷之福也。”仍令記錄其功。

    番將土金秀躍馬出曰:“誰敢再來比箭?”宋騎將楊文虎出曰:“我來與汝較射。”土金秀先拈弓搭箭走馬,指定紅心射去,三箭皆中。衆人喝采。文虎亦走馬,連放三矢,止有一矢中紅心。金秀曰:“汝輸我二矢,當以捉將還我。”文虎曰:“箭法雖輸與汝,敢來鬥武乎?”金秀怒曰:“待斬此匹夫,以與慶吉報仇。”即綽方天戟,便來交戰。文虎舞斧迎之。兩馬相交,未及數合,文虎左臂被戟所傷,負痛跑馬而走。土金秀怒聲如雷趕來。

    宋軍中惱了楊六郎,綽槍上馬,迎住番將交鋒。土金秀力不能敵,回馬叫曰:“宋將且緩鬥武,先與汝比箭。”六郎按住槍笑曰:“汝之箭法有甚高處,敢在軍前誇大口耶?”因令左右取過硬弓,馬上一連三矢,並透紅心。觀者無不稱讚。六郎曰:“汝莫想要射,試看能開得此弓否?”從軍傳遞與上金秀開之。金秀接弓在手,睜目咬牙,盡力扳扯,不動半毫。乃驚曰:“能開若是硬弓,真神人也。”宋軍一連勝卻番將,威聲甚盛;遼兵垂首喪氣,只待要走。寇準出陣前揚言曰:“今捉得鬥將,且把還汝。歸見蕭後,休得妄生邊患,天兵一至,屠汝輩無遺類矣。”

    因令解麻哩招吉回北營。土金秀羞慚無地,部軍徑回大遼去了。後人有詩爲證:

    氣勢南來恃勇雄,一時失計鬥酣中。

    軍前自有楊家在,爲輔皇朝建大功。

    只說寇準召楊郡馬入軍中,甚加慰勞曰:“今日若非將軍等助陣,險被番人所辱。可隨我入朝,見帝面奏,以封公職。”郡馬拜謝。準即日下令,拔營回汴京,入見真宗,奏知:“已得楊家兄妹等鬥勝番兵而回,誠賴陛下之洪福也。”真宗聞奏大悅,下詔宜楊延昭上殿,面諭之曰:“卿父子忠勤國家,先帝稱羨不已;今尚有汝在,足爲邊境捍蔽也。”延昭叩首請罪。真宗問準:“當封延昭何職?”準曰:“高州缺一員節度使,陛下可封此職。”帝允奏,頒旨封楊延昭爲高州節度使。

    六郎得旨,辭曰:“臣父子有敗兵之罪,蒙陛下赦臣不死,恩亦厚矣,安敢受官爵哉?”帝曰:“先帝在日,尚要族表汝父子;今又有退番將之功,當受實賞,何必辭焉?”郡馬力請曰:“既陛下賜臣之官,情願受佳山寨巡檢之職,節度使誠不敢當。”真宗曰:“卿居節度,則可與同列齊名;巡檢卑陋之官,卿何願爲是職?”延昭奏曰:“臣爲巡檢有二便:一者,聞彼處有幾員好將,臣欲招而用之;二者,佳山乃三關衝要之地,與幽州隔界,欲往把守,使番人不敢南下。故願居是職也。”真宗聞罷大悅曰:“卿真忠義臣也。”即允其請。着東廳王樞密發軍兵與郡馬,赴佳山寨鎮守。郡馬謝恩而退。

    王樞密承旨,到府中撥應軍兵三千,盡是老弱不堪戰陣之人,付與郡馬。郡馬怒曰:“朝廷以佳山寨近番兵地界,着我鎮守,如何盡撥此無用軍人隨行?”時軍中有嶽勝,齊州人,武舉出身。生得面如傅粉,脣若塗朱,使一柄大刀,有萬夫不當之勇,軍中號爲“花刀嶽勝”。因見六郎道衆士卒老弱,乃出軍前叫曰:“將軍是將家出身,欺天下無敵。今日敢來比試麼?”六郎曰:“我先與汝鬥武,然後賽刀。”言罷,綽槍躍馬,出轅門溺戰。嶽勝披掛齊備,提刀縱騎來鬥。兩下吶喊。

    二人戰上七十餘合,不分勝敗。六郎嘆曰:“此人刀法純熟,勇力過人,真烈丈夫也。”嶽勝愈鬥愈勁。六郎佯敗,跑出賽場。嶽勝曰:“待擒此匹夫,以抑其誇。”即驟馬追之。不想六郎所乘,走得慌忙,前蹄已失,將六郎掀翻在地。嶽勝揮起鋼刀,連盔劈下。忽一聲響處,六郎頭上現出個白額虎,金睛火尾,突來相交。嶽勝驚懼半晌,即跳下馬,扶起六郎曰:“小將肉眼不識神人,望本官恕罪。”六郎曰:“君可同吾赴佳山寨,共建功勳。”嶽勝曰:“小將情願以所部伏事本官。”

    六郎得了嶽勝,不勝之喜,回無佞府辭令婆、太郡而行。令婆問曰:“汝父爲代州刺史,汝爲佳山巡檢,豈不有辱先人乎?”六郎曰:“吾非好爲此小官,今值國家多事之秋,佳山寨實近番之地界,今兒子此處立功,足可以顯能也,何必居清要之職哉?”令婆然其言,即備酒送程。六郎是日領了令婆酒席,宿過一宵。明日,望佳山進發。時值二月光景,路上風和日暖,百花竟開。但見:

    酒旗開處行人喜,芳草叢中去馬嘶。

    六郎衆人一路無詞。不日來到佳山寨,原有官軍俱來迎接。入帳中,稱賀已畢。六郎下令曰:“今朝廷以遼兵屢寇邊界,此處實控幽州咽喉,汝衆人各宜整飭戎伍,謹守烽堆,勿使敵人窺伺。用命者,則有重賞;退縮者,以軍法從事。”衆人領命而退。

    次日,嶽勝因出寨閒行,遙見對面一座大高山,樹木蒼肌林巒疊翠。乃問土人曰:“前面那一座峻嶺,是何所在?”土人答曰:“將軍休問那裏,說起來膽亦驚破。”嶽勝曰:“莫非有猛獸乎?”土人曰:“比猛獸還狠百倍哩。”因指曰:“走過轉彎,一山過去,有胡材澗。倚山有可樂洞,洞有寨主,姓孟名良,鄧州人氏,使柄大鎖斧,無人敢敵。聚集數百人,專一打官劫舍。那一個敢正視其山?”嶽勝聽罷,歸見本官,道知其事。六郎曰:“吾久聞此處有勇士孟良,若得此人歸順,誠壯此寨威風。”嶽勝曰:“小將輕騎前往,哨探一回,徐定擒捉之計。”六郎依其言,即遣嶽勝前到可樂洞。

    正值孟良部下劉超、張蓋與衆哆羅,各將全銀緞匹,在洞中賭賽。嶽勝拴住馬,佩短刀入侗中,大喝一聲。劉、張驚疑官軍來到,各四做奔走。嶽勝近前,一連砍死十數嘍羅,屍橫倒地,流血驚人。嶽勝曰:“不如留下姓名,報與他知,好來尋我。”即蘸血大書於壁上曰:“寨前列槍刀,洞口布旗幟;殺了你家人,便是楊六使。”嶽勝題罷,徑上馬回佳山寨去了。

    卻說孟良歸至洞中,見殺死十數人,大驚,問手下:“是誰到此?”衆嘍羅對曰:“適有少年將軍,單騎來到寨中。衆人疑是官軍,不敢與爭,被其乘虛殺死十數人。臨去,留血字於壁,大王看之便知端的。”孟良看壁上所題,乃曰:“吾聞楊家有名之將,來日與他放對,定報此仇。”

    卻說岳勝回見六郎,道知殺死部下,並血書題壁之事。六郎曰:“孟良若知,必來廝鬧。汝等須防備之。”道聲未罷,忽報:“孟良於寨外討戰。”六郎即與嶽勝部衆二千,出寨迎敵。遙見孟良生得眉濃眼大,人物雄壯,果是好員將家。六郎馬上謂之曰:“君有堂堂之貌,何不納降於我,同把番界,立功朝廷,圖名目於後世,豈不勝於爲寇哉?”孟良怒曰:“汝父子八人,棄河東而歸中原,今皆作無頭之鬼。我在此處,與汝無冤,何故殺我部下,而來相擾那?若勝得手中利斧,則降於汝。不然,捉歸洞中,取汝心肝烹酒,爲衆人報仇也。”六郎大怒曰:“無端匹夫,辱人太甚!”即挺槍徑取孟良。孟良舞斧交還。

    二人力戰四十餘合,不分勝負。六郎佯輸,繞平原而走。孟良激怒,拍馬追之。嶽勝當中衝出,又戰數合。六郎見嶽勝敵住盂良,按住槍,拈弓架箭,射中其馬,將孟良掀跌於地。衆軍一齊向前捉住,押赴寨中,來見六郎。六郎曰:“汝已被吾擒,肯降伏否?”孟良曰:“汝暗箭傷我坐騎,誤遭汝擒,如何伏耶?”六郎笑曰:“汝既不伏,吾放汝去何如?”孟良曰:“汝若放我回去,必再整頓部下,與汝決勝負。若能擒吾,方肯伏也。”六郎曰:“只今便放汝去,縱能走歸天上地下,亦能擒之。”隨即放起,令人送出寨外而去。

    第二十三回 樵夫詭計捉孟良 六使單騎收焦贊

    卻說孟良去後,嶽勝曰:“孟良賊之渠魁,今幸成擒,本官何以放去?”六郎曰:“吾與此人連斗數十合,武藝不弱,心甚愛之;且今英雄難得,吾欲他心服,收爲部將,非徒捉之而已。汝等試看,孟良不久又被我所擒也。”嶽勝曰:“彼今此去,必再整衆來戰,本官用何計捉之?”六郎曰:“孟良勇力雖有,終是寡謀。離此佳山之南五里,皆峻巖峭壁,無路可行。汝引騎軍二千,於此埋伏。敵人若進其中,然後絕其迴路,吾自有計較在也。”嶽勝引兵去了。又喚過健軍五人,分付曰:“汝幾人先往山谷,裝作樵夫。待敵人間路之時,汝等便如此如此答應。”軍人各領計而行。

    六郎分遣已定。人報:孟良引衆於寨前索戰。六郎即披掛上馬,出寨高叫曰:“今汝用心交鋒,若再被擒,更無輕放之理。”孟良曰:“此來定報昨日之辱。”言罷,舞斧縱騎,直奔六郎。六郎舉槍迎之。二人戰上數合,六郎撥回馬,望山路而走。孟良怒曰:“汝復能以箭射我乎?”徑驟馬追之。六郎且戰旦走,賺孟良趕至山谷,故作慌張之狀,頭盔墮落,因棄馬緣山逃奔。孟良性如火烈,亦下馬綽斧趕去。轉過山拗,不見了六郎。良驚曰:“又中其計矣。”連忙殺出。忽巖後一聲鼓響,嶽勝伏兵將谷口緊緊把住。孟良見有伏兵,迤儷投西,入山谷,依小徑而走。見山嶺有四五個樵夫,良問曰:“此處還有路透得那裏?”樵夫道:“巖上卻有小路出得胡材澗。”良曰:“汝衆救得我,願以金珠相謝。”樵夫曰:“本欲相救,但恐將軍不從。”良曰:“只圖有生路,如何不從?”樵夫將麻絹一條垂下,曰:“將軍把此繩繫於腰間,我等齊力吊將上來,將軍便可以脫矣。”良心中自忖曰:“事急且相隨,權從其言,未爲不可。”便雙手接過繩頭,攔腰緊繫。衆人併力扯至半巖,將繩纏縛大藤,不上不下,停而不動。良叫曰:“何故只在半空,不復吊上?”樵夫曰:“將軍少待,且待吾邀衆人來。”孟良聽罷,憂疑無定。

    一伏時,六郎引嶽勝等都到巖上,叫孟良曰:“此一番在天上捉汝,還不伏乎?”良曰:“汝詭計算我,非戰敗之罪。要殺便殺,決不心服。除非和你大戰一場,陣上擒得我時,方纔心死,然後歸降。”六郎曰:“且放你去,必要地下捉汝,毋得再悔。”即令軍人,依前放下孟良去了。

    六郎與嶽勝等歸至寨中,商議曰:“孟良被吾連擒二次,彼今不敢再戰,必來劫寨。此回捉之,看他再有何辭?”嶽勝曰:“本官奇謀妙什,非他人所能及,只恐其不來也。”六郎曰:“準定今夜至矣。”因令衆人於帳前掘下地坑,可深五六尺,上用浮木鋪定。着軍士遠遠埋伏,只留八九人藏於帳前,候敵人中計,即出擒之。衆人依令而行,整頓齊備。

    是夕,六郎獨坐於帳中,秉燭觀書。將近二更左側,孟良果部軍士悄悄來到佳山寨。遣人緝探,回報寨中軍人各安歇去了。孟良喜曰:“今番報其仇矣。”徑到寨邊,着手下停止於外,自輕騎殺入帳中,見六郎隱几而臥,更無一人。孟良手提巨斧,乘力向前,喝聲:“六郎休走!”舉斧未落,忽一聲響處,孟良連人帶馬,陷人上坑中。帳前健軍一齊搶出,用搭鈞擒住。孟良帶來都下二千餘人,被軍士圍裹將來,不曾走得一個。衆人押過孟良,六郎謂之曰:“量君見識,不出我神機。放汝回去,在意招集人馬來戰。”圍令左右放之。孟良曰:“我雖爲賊,頗知禮義,只緣頑性未除,蔽卻本來羞恥。將軍神人也,我安敢不伏哉?情願傾心以事本官,無他念也。”六郎大喜曰:“君若肯歸順於我,久後終得好名目矣。”

    次日平明,孟良稟過六郎,回本寨召集劉超、張蓋、管泊、關鈞、王滇、孟得、林鐵槍、宋鐵棒、丘珍、丘謙、陳雄、謝勇、姚鐵旗、董鐵鼓、郎千、郎萬共一十六員頭目,都來歸順。六郎於寨中擺設犒軍筵席,與嶽勝等歡飲。

    酒至半酣,孟良曰:“離此六十里,有芭蕉山,地勢極惡。內聚強人,專一劫掠放火,官軍無奈他何。爲首乃鴉州三元縣人氏,姓焦名贊,生得面如赤土,眼若銅鈴,四肢青筋突起,遍身肌肉,塊壘無數,使一柄渾鐵錘,萬夫莫近。若得此人來降順,尤爲吾黨生色。”六郎聽罷,欣然起曰:“吾當親齎空頭官誥,招來爲將。”孟良曰:“此人至頑,本官不可輕往,須部衆而去。”六郎曰:“吾以誠信待人,何以兵爲哉?”是日酒散,已交三鼓。

    次早,六郎令岳勝等守寨,自引騎軍三人,單馬來到芭蕉山。將近山隘,隘口坐着一人,形容古怪,似樵夫裝束。六郎問曰:“此處是芭蕉山否?”其人起身答曰:“汝是何人,單馬來此?”六郎曰:“小可姓楊,名延昭,楊令公第六子也,近授佳山寨巡檢。聞此處有焦贊,勇力無雙,我特來相招爲將。”其人曰:“君要尋焦贊,吾素相識,君可隨我來,引汝見之。”六郎喜不自勝,即同其人進入山中,但見石壁巍峨,樹林叢雜。將近洞邊,其人曰:“汝且停待於此,我先人通報。”六郎允諾。其人進洞中,一伏時,走出數十嘍羅,將六郎捆縛了,捉入洞去。

    六郎見上面坐着一人,正是方纔引路者。那人笑曰:“我焦贊未嘗請汝,汝自來尋死,復有何詞?”六郎顏色不動,厲聲應曰:“大丈夫視死如歸,憑汝如何處置。”焦贊曰:“吾啖着多少好漢心肝,罕見汝一個乎?”即令手下吊起,親自下手開剝。正待舉刀,忽六郎頂上冒出一道黑氣,氣中現出白額虎來,咆哮掉尾。焦贊大驚曰:“原來此人乃神將也。”即使叫手下放寬吊索,親解其縛,納頭便拜曰:“小可不識神人,情願歸順。”六郎曰:“君若肯歸於我,不失官職,勝於爲寇多矣。”乃取過空名官浩,付與焦贊。

    焦贊大悅,令手下都來拜見,分付備設筵席相待。六郎正待飲時,忽洞外喊聲大振,金鼓不絕,人報入寨中。六郎出洞視之,乃嶽勝、孟良一起。衆人見着六郎,乃各下馬相見,因說從騎回報,本官被賊人所捉,特來救取。六郎道知收伏焦贊之事。衆人皆悅,入洞中依次序而坐,盡歡暢飲。次日,六郎率衆人離芭蕉山,焚其巢洞,徑回本寨而來。後人以六郎連收三員勇將,有詩讚曰:

    天下英雄角逐秋,一時豪傑總歸投。

    三關兵馬中原盛,威震番庭志氣酬。

    卻說楊六郎招伏三員大將,遣人申報朝廷,欲求定封,以安其下。真宗得奏,與羣臣商議。寇準奏曰:“延昭既招伏羣寇,陛下當允其請。”帝准奏,乃遣使責敕,加封延昭爲鎮撫三關都指揮正使,嶽勝、孟良、焦贊以下一十八員並授指揮副使。詔旨既下,使臣領命,徑詣佳山寨傳宣。六使與衆人拜受命訖。款待朝使已回,遣人往勝山寨招取陳林、柴敢來到。自是壯勇並集,兵馬強盛,於關上扯起楊家金字旗號。從此番人畏服,邊患少息。

    時值八月中秋佳節,六使在寨中與衆將賞月飲酒,怎見得中秋好景?有前人《念奴嬌》詞爲證:

    憑高眺遠,見長空萬里,雲無留跡。桂魄飛來光射處,冷浸一天秋碧。玉字瓊樓,乘鸞來去,人在清涼國。江山如畫,望中煙樹歷歷。我醉拍手狂歌,舉杯邀月,對形成三客。起舞徘徊風露中,今夕不知何夕。便欲乘風,翩然歸去,何用騎鵬翼?水晶宮裏,一聲吹斷橫笛。

    是夜,酒至半酣,六使於席上謂嶽勝等曰:“吾父子八人,自歸大宋以後,與北番世仇。我父令公,因爪州之戰,喪身於胡原谷,當時暫埋骸骨於李陵碑下。每欲遣人取回,葬於先瑩少盡人子之道。奈無心腹之人,代我前去,心常快快,不知何日得伸此志也。”嶽勝曰:“本官此意,誠乃大孝至情。爭奈番兵阻道,四下皆賊敵,難以亟取;須遲緩數年,則可計較。”六郎因潛然出涕,遂撤席而散。

    時孟良因聽本官席上所言,自思曰:“我蒙三次不殺之恩,今日要人出力,所在無一人敢承其志者。不如乘今夜悄悄偷出營寨,密往胡原谷,取得骸骨而歸,少報本官之萬一。”孟良準備已定,不與衆人知道,徑望胡原谷而去。

    次日平明,寨中不見了孟良,衆人報知六使。六使大驚曰:“昨日席上飲酒,今日卻緣何不見?”嶽勝等曰:“孟良終是賊性。莫非逃奔他處,不與本官知道?”六使曰:“我觀孟良,其性雖粗,志如金石。既降於我,寧肯私奔他適乎?”衆人狐疑未定,六使亦悶悶而已。

    第二十四回 孟良智盜驌驦馬 嶽勝大戰蕭天佑

    卻說孟良裝作樵人,來到胡原谷,尋覓令公骸骨,全無下落。忽遇一老番平經過,孟良作番語問曰:“此處有楊令公骸骨,今緣何遺失無存?”番人答曰:“一月之前,幽州蕭娘娘已令人掘取,遷葬於紅羊洞去了。”孟良聽罷,思忖曰:“專來幹此功勞,若不得骸骨,亦難以回去,不如徑入幽州,徐圖計較。”遂假裝番人,望幽州而行。

    數日之間,將近其境,遇見一漁父來到。孟良問曰:“汝要入城否?”漁父曰:“趕明日獻魚,如何不入城?”孟良曰:“獻甚麼魚?”漁父曰:“八月二十四日,乃蕭娘娘壽誕,例當進獻鮮魚奉賀。今朝是二十三日,明日侵早要進。”孟良聽罷,暗喜曰:“中我計矣。”乃曰:“我番帥餵馬者,亦要入城,當與公同往。”漁父在前,行不效步,孟良抽出利刃,將漁父一刀殺死,撇了屍首,剝下漁人衣服、牙牌穿戴着,提魚在於,徑入城中。守門番軍見孟良稱說賀壽者,搜檢牙牌是實,徑放他進。

    次早,蕭後孃娘設朝,衆文武稱賀畢。閽門大使奏曰:“今有黃河漁戶進上鮮魚,未敢擅入。”蕭後下旨,召入金階下。孟良獻上其魚。後曰:“此魚比往年小,鱗又不新鮮,如何敢進於我?”孟良奏曰:“臣每年進者雖大,皆非美味。此魚極是難得,近日於河中網取,養之池內數日,蓋因天氣乍熱,其色不鮮。然滋味實與凡品不同,請萬歲試嘗之,便見端的。”後喜而笑曰:“言之有理。汝且退,須待過卻聖節,各員役一同賞賜,然後回家。”孟良喜不自勝,拜辭而出。蕭後令有司官排下筵宴,賞賜在廷文武。是日,宮中大吹大擂,絲竹和鳴,君臣盡歡而飲。前人曾有《西江月》詞爲證:

    斷迢一生惟酒,摒除萬事無過。遠山橫黛蘸秋波,不飲防人笑我。

    花病等閒瘦弱,春愁沒處這攔。杯行列手莫留殘,不道月斜人散。

    羣臣夜靜乃散,次日,衆臣趨朝謝宴畢。忽近臣奏知:“今有西涼國進貢中朝驌驦良馬一匹,路經幽州地界,被守官奪得送來,”蕭後命牽進其馬,視之,果是好匹駿騎:碧眼青鬃,毛卷紅紋,四蹄立處,高有六尺。後曰:“此馬果是難得,”下命有司,用心餵養,以備出入。有司承命牽出。不題。

    孟良聞此消息,密往廄中視之,稱讚不已。自思:“先偷取骸骨,然後計較此馬。”徑抽身來到紅羊洞中,曠野所在,見一土墩,旁有小碣,上寫了“令公冢”。盂良待至昏黑,掘開家墩,下有石匣安貯。孟良解了包袱,開匣取骨,包藏停當,忙走出洞中。卻被番人捉住,搜檢包裹,問曰:“汝是何人,敢來做此勾當呀?必是宋朝細作。汝從何處發掘而來?”孟良位曰:“小人不是細作,乃漁父矮張也。日前獻魚上朝慶壽,蒙太皇敕旨,留我父子賜宴。吾父因見皇封御酒,多喫了幾杯,不料醉死。路途遙遠,只得將屍首焚化,帶取骸骨歸葬。豈有細作,敢來此處尋死?”言罷哭之甚哀。番軍信其言,遂放之,令其速走。

    孟良得脫,急歸至驛中,將骸骨藏好。次日,帶些毒藥,復來馬廄邊,見番人正值煮豆餵養。孟良袋作番人一般,近槽邊撒下毒藥,徑回去了,其馬中着毒藥,即時不食。餵養軍人報知司官。司官急奏蕭後知道。後曰:“此馬不食,莫非汝等調養失宜之故?”司官奏曰:“貴相良駿,本難調護,既不食,必有病。乞陛下聖旨,召募有能醫治者,重賞以爵,或得識其性者,用之保護,可萬全矣。”蕭後允奏,即出下榜文,招募善能醫馬之人。

    旨令既出,孟良聽此消息,思曰:“此計若成,帶得此馬獻君,誠此來之大功也。”徑來揭取榜文。守軍捉見蕭後。蕭後間曰:“汝能醫治駿馬那?”孟良曰:“臣即前日進魚之人,亦曉醫馬。不消一二日,管保醫好此馬。”後曰:“汝若醫得平復,當封汝重職。”孟良拜命而出。有司引良到廄裏看視馬病。孟良既到,細看,乃曰:“此馬中毒已深,當急治其標,然後治其本。”有司然其言,原來盂良所放藥沫,只是一味麻藥。若教中了,即不能開口,便似有病。直至將麻藥洗去,撒下香豆,那馬立地喫盡。過了一宵,平復如初。

    司官奏知蕭後:“其馬已平復無恙。”蕭後大悅,即宣進孟良,謂曰:“醫好良馬,卿之功也。燕州缺一員總管,就封卿此職。”孟良謝恩。自思:“我本爲此馬之故,費卻幾多心力。總管非我所願。”即生一計,奏曰:“蒙陛下深恩,賜臣官職。緣此馬兀蟲耳貴初瘥,血脈未固,若不隨宜調之,恐又再發,便難調治。當與臣帶往州所,馳騁幾日,方保無再發之虞。”太后曰:“卿言極有理。”因令將此馬與孟良帶往燕州而行。孟良得旨,叩首辭出,就往驛中取過骸骨,跨馬跑出幽州,星夜逃回佳山寨而去。有詩爲證:

    驌驦良驥帶將來,壯士奇謀亦勇哉!

    本爲忠勤能報主,臨行又帶令公骸。

    邏騎報入幽州,蕭後知之大驚曰:“卻被奸人所算矣。”即遣蕭天佑率輕騎五千追之。蕭天佑得旨,部騎出幽州,如風送行雲趕來。

    卻說孟良已離幽州二百里程途,望三關不遠。回顧後面,塵土遮天,旌旗蔽日,知是番人追趕,急走至關口。早有哨軍認得孟良,連忙報入寨中知道。六使聞此消息,急令岳勝、焦贊等出兵接應。嶽勝部衆前來,恰遇孟良走得汗流滿面而來,叫曰:“後頭番兵追緊,汝宜仔細。”嶽勝曰:“汝先上關,我自抵住敵兵。”孟良徑跑馬入寨中去了。嶽勝擺開隊伍。

    霎時,番帥蕭天佑挺槍躍馬而來,厲聲大罵曰:“賊人盜我大遼驌驦良驥,好好獻還,饒你殘生。不然,踏上關來,寸草不留。”嶽勝怒曰:“番蠻敢來相撩兀蟲耳貴耶?即舞刀躍馬,直取番將。蕭天佑舉槍還戰。二人鬥上四十回合。焦贊喊聲如雷,率輕騎從旁攻入。番將前後受敵,勢力不加,撥馬走回。焦贊乘勢掩之。北兵大敗,自相躁踏,死者不計其數。嶽勝等直追至擅州界上,乃收軍回營,來見六使,道知殺敗番兵之事。

    六使既見孟良,又聞殺贏番兵,大喜,問孟良因何私往幽州?孟良將其本末詳細道知。六使拜謝孟良曰:“既蒙大德,取還吾考令公之骸,即當與吾母令婆知道,然後安葬先瑩;並將此馬獻與主上請功。”分遣已定,差人帶領驌驦,徑詣廣京,進見真宗。

    真宗得此良馬,大悅,謂羣臣曰:“延昭才守三關,近得捷音,收伏良將三員,今又奪得良馬來獻,其功不小,朕當重賞之。”八王奏曰:“楊郡馬忠勤爲國,陛下賞之實當。”帝徑遣使臣,齎緞匹羊酒,前詣佳山寨,賞賜郡馬。不題。

    忽近臣奏知:“番兵寇打澶州,爲邊庭患,乞朝廷定奪。”真宗問曰:“番兵犯界,當令誰部兵退之?”八王曰:“澶州近三關地方,若敕郡馬退敵,管教成功。”帝允奏,乃下敕,着楊六郎抵禦北兵。使臣領旨,徑詣佳山寨宣讀。六使得賜緞匹羊酒,盡俵分部下。召諸將議曰:“今番兵屯止澶州,近爲邊息,朝廷敕我等御之。汝衆人當用力向前,不宜造次。”孟良進曰:“此患是小人惹來,我當率兵迎敵。”六使曰:“蕭天佑北番名將,汝引兵先行,吾率衆相應。”孟良領兵去了。又喚過嶽勝謂曰:“汝引馬軍一千出關,俟戰酣力乏,可衝陣擊之。”嶽勝引衆而行。楊六使分遣已定,自領馬軍二千,隨後救應。

    飛騎報人番帥軍中。蕭天佑與耶律第議曰:“太后令旨,着我部兵來追賊人,今已走入關中,訪得乃是劇賊孟良也,今要來與我放對。汝衆人各宜用力,取得馬復回,主上必有重賞。”耶律第曰:“主帥不須掛念,憑我衆人之力,務要成功而回。”天佑下令已定。次日平明,於平川曠野,排開陣勢。宋兵搖旗鼓譟而來。孟良全身貫帶,綽斧立於陣前,高叫曰:“番賊不即退去,必來喪其命矣。”蕭天佑怒罵:“偷馬之賊!尚敢來鬥耶?”即舉槍直奔孟良。孟良舞斧迎之。兩下吶喊。

    二人戰上三十餘合,不分勝負。番將耶律第提刀縱騎,衝出助戰。忽山後一聲鼓響,嶽勝一軍殺出。蕭夭佑力敵孟良,嶽勝戰住耶律第,四將鏖戰。天佑勒馬佯走。孟良不捨,驟馬追之,掄巨斧望番將劈面砍來。蕭天佑金光燦起,斧不能傷。孟良大驚,跑馬走回。番將復馬殺來,宋兵披靡,四散逃走。嶽勝部下先潰,拋了敵將,與孟良徑奔關下。天佑見前面殺氣連天,知有伏兵,乃收軍還營。

    孟良回至寨中,見六使,道知蕭天佑之事。六使曰:“世上有此異事?吾明日親上陣,便知端的。”着令陳林、柴敢守寨:嶽勝率劉超、張蓋先戰;盂良、焦贊領王琪、孟得等分左右翼而出。衆將得令,各整備交鋒。不題。

    卻說蕭天佑在軍中召部下同議曰:“孟良、嶽勝,英雄之將;且部下皆八寨強徒,都能爭鬥。若不以智勝之,徒戰無益也。離此三十里,有雙龍谷,兩邊山勢險峻,只有一條小路可通雁嶺,嶺下便是幽州之野。先得一人引步軍埋伏於此,賺敵人進入,即出圍之,不消半月,皆餓死於谷中矣。”耶律第應聲曰:“小將願一往。”天佑曰:“汝去最好。”即付與步軍二千,耶律第去了。又召過黃威顯曰:“汝率騎軍一千,於雁嶺下多張旗幟。候敵人進入谷中,壘斷其路。”威顯亦領計去了。

    第二十五回 五臺山孟良借兵 三關寨五郎觀象

    卻說蕭天佑分遣已定。人報宋將揚聲溺戰,天佑披掛上馬,率番兵列下陣勢。對面嶽勝先出,舞刀大叫:“香將速退,兔傷和氣。不然,自取滅亡耳。”蕭天佑大怒,挺槍直奔嶽勝。嶽勝掄刀迎戰。未及數合,孟良、焦贊左右衝出,接住番兵交鋒。蕭天佑力戰數將,佯輸而走。六使從旁追及,挺槍刺之,金火進起,槍不能入。六使且驚且疑。

    嶽勝、孟良等催兵而進,被天佑賺到谷口。六使見山勢峻惡,停住馬曰:“衆人且慢追趕,恐敵人用埋伏之計。”良曰:“此處我素慣熟,裏頭乃絕地,只有小路可通雁嶺。番將不知路徑,走人谷中,正好乘勢擒之,如何不進?”六使然其言,率衆趕入谷中,不見番將人馬。六使驚曰:“敵人已有計謀,若不急退,定遭其困。”道未罷,谷口金鼓齊鳴,喊聲大振,耶律第伏兵齊出,將南兵盡皆困了。孟良、嶽勝等拼死來戰,山上矢石交下,宋兵傷者無數。直待尋雁嶺殺出,已被番兵壘斷路徑。山後旌旗亂滾,那一個敢近前!

    六使與衆人困在谷中,無計能脫。焦贊進曰:“小將願部兵衝開谷口,救着本官出去。”六使曰:“番兵甚衆,如何抵當?倘傷士卒而無益,不如停待幾時,乘勢或可走脫。”嶽勝曰:“寨中不知我等被困,倘若外無救援,內絕糧食,番兵乘疲殺入,豈不坐而待斃!趁今人馬尚強,依焦贊之言可也。”六使曰:“救援之處本有,奈無人通透。此去五臺山,一望之地,若得一人前去,報與吾兄楊五郎得知,內外夾攻,則可脫此厄矣。”孟良曰:“本官與衆人忍耐在此,待我裝作番軍,偷出山谷,前往五臺山求取救兵。”六使曰:“汝去須用機密。見了吾兄,求他作急而來。”

    孟良遂解下盔甲,扮作番人,辭六郎,乘夜偷出雁嶺。恰遇巡營番兵,被孟良一刀斬之,取其鐵鈴,滿營喊去,口內番語不休雲:“牢把寨,牢把寨,莫教走了楊都大。”又云:“牢把險,牢把險,莫教走了楊巡檢。”時番營並無猜疑,任從孟良來往。巡至三更,走離嶺外,大踏步望五臺山而行。

    不消一日,孟良來到山門之下,見一侍者,間曰:“汝師父在寺中否?”待者曰:“君從何處而來?”孟良曰:“楊六使將軍差遣,將來見楊禪師,有急事報知。”侍者聞是楊家,即引孟良進入方丈中,稟知師父,出來相見畢。五郎問曰:“汝來寺中,有何高論?”答曰:“小人姓孟名良,近歸楊巡檢,鎮守三關。蓋爲北番犯邊,本官與其交戰,不期中了敵人之計,被困於雙龍谷,外無救應,糧草將盡,特遣小人來求師父,出力相助。”五郎笑曰:“我出家之人,豈可復臨陣相殺乎?且戎伍久荒,武藝俱廢,縱去亦無益矣。君可往汴京,求救於朝廷,庶不誤事。”孟良曰:“此去京師,程途遙遠,知他幾時出兵?望師父念手足之情,親勞一行,以救衆命,便是活佛出世,萬勿推辭。”

    五郎沉吟半晌,乃曰:“去則容易,奈我戰馬已死,少一匹騎駿,難以果行。”良曰:“師父若肯相救,小可即往寨中取得馬來。”五郎曰:“吾所乘騎,最難中意。除非八大王千里風、萬里雲二馬,若得其一,則可前行。”孟良曰:“此亦沒奈何,小人只得星夜入汴京,問八王借得來用。”五郎曰:“若有是馬,當勝番兵矣。”

    孟良即辭五郎,徑往注京而來。不日到京,進八玉府中拜見,道知要借馬之由。八王曰:“別事皆可,惟此二馬,吾看之未飽,豈肯借人臨陣哉?不必再說,決難允許。”孟良悶悶而退,赴無佞府,來見楊令婆,道知六郎被困。令婆灑涕曰:“吾夫君率諸子歸子朝中,今只有六郎一人,能承父志,今又爲番兵所困,倘若有不測,使我倚靠於誰?”九妹進曰:“母親不必深憂,既哥哥有難,兒當同孟良前去救應。”令婆曰:“汝去最好。邊庭之事,須宜謹慎。”九妹領諾。孟良曰:“請小姐先出沛京,於二十里之外等候。小人今夜往八王府中,偷得其馬,即來相約。”九妹依其言,先自整備,辭母親去了。

    只說孟良復來八王後花園,驀地越入。將近黃昏左側,向御書樓邊放起火來。一伏時,煙焰張天,滿處通紅,軍校急報入府中,八王大驚,即令人赴救。孟良乘其慌亂,閃入馬廄,偷得千里風一匹,從後園門,徑跑出城。比及救滅火勢,中軍傳說:有一壯士,乘千里風走出東門而去。人工怒曰:“必是孟良用此計較也。”即令牽過萬里雲,揮鞭趕來,天色已黑。

    時孟良偷馬出得汴京城,不勝之喜,不知八王所乘如騰雲霧,頃刻間追至。孟良正行間,聽得後面如風過之聲。八王罵道:“逆賊速留下馬還我,饒汝性命。”孟良大驚曰:“彼來何速那?”即心生一計:將千里風推落泥澤中,自躲入松林裏瞭望。適八王追趕近前,見馬陷在澤中,笑曰:“此賊莫奈何,生支節推落澤中。且待從軍來到,救起而去。”遂跳下所乘,近前視之。孟良在墾光之下張見,即跨上萬裏雲,叫聲:“八大王休怪,吾藉此馬,退番兵便送還矣。”言罷,揮鞭勒轡而去。八王悔恨無及。正在懊惱間,後頭隨軍已到,八王知道被孟良詭計脫去萬里雲。隨軍曰:“殿下勿憂,待其救出楊郡馬,必當送還。”八王只得令人救起千里風,復回沛京不題。

    將近平明,孟良恰與九妹相會,說知盜得萬里雲馬而來。九妹喜曰:“既得此馬,君往五臺山求五哥下山救援,我先去三關俟候。”孟良領諾,徑來五臺山見五撣師,告知:“借馬已到,又與九令妹同來救授。”五郎曰:“看你爲主,志亦勤勞,當得下山相救。”即點起頭陀五六百人,扯起楊家旗號,離了五臺山,到三關與九妹等相見。九妹曰:“六哥被困日久,乘今便殺入救之。”五郎曰:“番兵衆盛,待遣人緝探消息,然後出兵。”衆人然其言,遂按甲而待。

    消息傳入蕭天佑軍中,天佑召諸將議曰:“楊五郎救兵來到,此人雄勇莫敵。吾有一計,可使救援自退,宋兵盡死於谷中矣。”耶律第曰:“元帥有何妙策?”天佑曰:“今軍中捉得一邊民,面貌極似六郎。可殺之,以頭懸於高杆,只說昨日被番兵所擒,部下誅戮殆盡。彼若見之,必信而退矣。”耶律第曰:“此計甚高。”蕭天佑即將其人誅之,斬其頭,令番兵懸出陣前,傳說六郎被殺,今以首級號令。

    哨軍報入關中,五郎聞此消息,大驚曰:“吾弟遭困,爲番兵乘虛所殺,此理有之。”即令九妹出關下認之。九妹連忙披掛,來關下認之。先令軍人前往通知番帥:“若果是楊家首級,即便退兵。”軍人於陣前傳說。蕭天佑得知,令部下獻出轅門與視。九妹看時,見面貌頗似六郎,遂號泣不止,遙指番兵而罵曰:“殺兄之仇,定要報復!”乃回馬入關中,報知五郎。五郎嘆曰:“本爲來救吾弟,誰想已遭擒戮,真乃楊門之不幸也。”惟有孟良不信,乃曰:“五將軍,此事可疑。當日小人離雙龍谷之時,本官部下尚有許多人馬,即被其殺,豈無一人走漏者乎?此事未可便信。”五郎亦疑信不決。

    是夜,秋風微動,月明如晝。五郎披衣出帳外,觀望星斗,見將星明朗,正照於雙龍谷。自思:“六郎必然尚在。”次日謂九妹等曰:“我夜觀星象,知汝兄無恙。今得一人通知消息纔好。”孟良曰:“小可復人谷中,體探動靜。”五郎曰:“得汝去極好。”孟良徑辭而行。九妹曰:“孟良既去,小妹亦往左近訪問其事。”五郎曰:“汝去須用機密,勿被敵人測破。”九妹曰:“自有方略。”即辭卻五郎,裝作打獵小軍行至天馬山,路徑叢雜,進入林中,卻有番兵無數來到。九妹轉到後面,見着小茅庵。九妹抽身入庵中。

    恰遇庵主,迎問之曰:“汝是何人?獨自來此深山?”九妹答曰:“實不相瞞。小可是楊家女流,蓋爲哥哥六郎被番兵所困,今來訪問的實。走錯路徑,遇番人追逼,特投庵主相救。”庵主曰:“此是番邦境界,汝緣何輕進?速卸去弓箭,取道服穿着。”一時間,番兵都趕到庵中,捉住九妹。庵主曰:“是我弟子,在此出家,汝等何以捉之?”番兵曰:“既是出家,緣何帶有弓箭?”庵主笑曰:“汝本不知,我居此山,不時有猛獸傷人,適才弟子出外打獵而回,弓箭何足爲怪。”番兵遂放了手,因曰:“汝既能射,必有勇力,若鬥得我衆人過,則放汝。不然,定要捉去,見我娘娘也。”庵主曰:“汝等如何出此言?”番兵曰:“近因南朝孟良過界,偷去驌驦御馬,今下令各處巡視,恐防南人入界。我等疑他亦是細作,故要比試也。”九妹曰:“師父且待我與他比試。”言罷,即出草坪中比鬥。番兵無一人能近之者。番兵鬥他不過,各自回營去了。庵主曰:“且待幾日,我令人探問令兄消息,行之未遲。”九妹依允,就留止庵中不題。

    第二十六回 九妹女誤陷幽州 楊延德大破番兵

    卻說巡視番兵回幽州見張華丞相,道知:“天馬山庵中有一壯士修行,端的弓馬精熟,武藝超羣,我等十數人不能近之。”張華聽罷大喜曰:“既有此人,當遣人領浩敕前往,召他來見。”番官領命,齎浩敕復往庵中見庵主,道知其事。庵主與九妹商議曰:“幽州張丞相有誥命來召,汝肯去否?”九妹曰:“既來相召,安敢相辭?”庵主愕然,邀九妹往庵後謂之曰:“君乃女流,若被識破機關,命亦難保,如何許其前行?”九妹曰:“蒙庵主相待,足見庵主好心。此去自有方便,內中用事,救得哥哥,亦機會也。”庵主曰:“亦宜謹慎而行。”

    即日,九妹辭庵主,與番官徑赴幽州。進張丞相府,參見畢。張華問曰:“壯士何處人氏?須先通姓名,而後錄用。”九妹答曰:“小可詛貫太原人氏,姓胡名元。幼年曾習武舉,屢科不第,因棄家居庵修養。昨承鈞旨相召,只得赴命。”張華聽其言詞清利,人物出衆,不勝之喜。乃令人整頓淨房一所,與其安置。九妹辭出。張華退入後堂與夫人商議,要將月英小姐招胡元爲婿,夫人允許。

    次日,張華命番官通知胡元。九妹曰:“此事大好,蒙丞相見愛。但今宋兵在境,千戈未息,憑小可生平所學,建立微功,然後允之。”番官回報張丞相,張華曰:“且看他武藝如何。”即整朝服入奏蕭後曰:“臣招募得一壯士,英雄俊偉,要與陛下立功。乞宣授其職,以退宋軍。”蕭後允奏,下命封胡元爲幽州團練使,付兵五千,前助蕭天佑。九妹得旨,拜命訖,領兵辭張丞相,徑到澶州來,與蕭天佑兵會合一處,屯紮西營。正遇楊五郎催軍索戰。九妹披掛上馬,跑出陣前大叫:“宋將速退,兔受其戮。”五郎馬上認得,大驚曰:“賢妹如何在彼引軍相爭?”九妹打暗號曰:“五哥詐敗,我自有計較。”五郎會其意,舞斧便戰,鬥不數合,大敗而走。九妹追出數里乃回。

    哨馬報入蕭天佑軍中:“新收將大勝宋軍一陣。”天佑大悅,即遣人請入帳中,商議破宋之策。營裏番兵有認得九妹者,密謂天佑曰:“此人前日在宋陣中看六郎首級,元帥須用提防。”天佑大驚,遂令番衆拿下胡元。九妹不知其由,乃曰:“吾有殺退宋軍之功,元帥何故拿我?”天佑曰:“汝本南朝楊家之將,敢欺我耶?”不由分說,將囚車陷了,遣軍校解回幽州見蕭後,具奏其情。後得奏,乃宣張丞相問之。張華奏曰:“臣亦未知真實。乞發下牢中,待擒得楊家將來,一同斬首。”太后允奏,命將胡元監於獄中。正是:

    本爲成家整骨肉,誰知先自受悲辛。

    卻說消息傳入三關,楊五郎聞知其妹有難,亟與衆人商議曰:“六郎近聞無事。如今九妹被繫獄中,當先設計救之。”陳林曰:“將軍有何妙計?”五郎曰:“幽州右控西番,實脣齒之邦。吾詐作西番人馬,前去相助,蕭後必信,從中舉事,可救之矣。”陳林曰:“此計極妙!本官先去,吾亦引軍於中路相應。”五郎分佈已定,扯起西番旗號,部軍來到幽州,遣人通報蕭後。蕭後下命恃臣,宣西番國統兵主帥入見,楊五郎承命,進於金階,稱呼畢。蕭後曰:“有勞將軍,跋涉風塵不易。”五郎曰:“西番國王以娘娘與南軍交戰,勝負未決,特遣臣部兵相助。”蕭後不勝之喜。即令設宴相待,親舉三筋,賜齎甚厚。五郎曰:“軍憎事緊急,臣明日當出師以破宋人。”太后曰:“遠來疲乏,尚待數日而行。”五郎謝宴而出,在城南紮營。下令軍中:乘番人不知提備,今夜殺入皇城。衆軍得令,各整備不題。

    是時,丸妹在獄中,得獄官章奴知其爲南人,十分相待,每要放他走脫,未遇其便。九妹因謂章奴曰:“蒙君相待甚厚。我適間占卜六王課,今日當脫此難,不如與君同奔南朝,當有酬報也。”章奴曰:“我有此心久矣!只緣無人提攜。若將軍肯帶小官同去,今夜可越獄而出”九妹整點停當。將近黃昏左側,城甫數聲炮響,楊五郎引七百頭陀,殺入城中,如人無人之境,後面馬軍一湧攻入,四下鼎沸。近臣報入宮中:反了西番國軍馬。蕭後大驚,亟令緊閉內城。當下楊五郎先殺入獄中,恰遇楊九妹從獄中殺出。番官各自逃生,那一個敢來爭鋒,南朝入馬蹂踏而進,殺死番兵不計其數。

    五郎與九妹左衝右突,大鬧了幽州城,放火燒着南門,覆軍殺奔澶州。蕭天佑不知軍從何來,部下大亂。耶律第一騎先出,正遇五郎。兩馬相交,戰不兩合,被五郎一斧劈落馬下。陳林、紫敢接應夾攻。天佑不敢戀戰,棄營逃走。楊五郎驟騎追之。蕭天佑回馬力戰。二人鬥上二十餘合,五郎揮起利斧,當面劈下,忽金光燦起,不能傷之。五郎曰:“師父曾說番邦蕭天佑,銅身鐵骨,刀斧不能入,留下降龍咒一篇,囑付交鋒則誦之。待我念動此咒,看是如何?”五郎纔剛誦之,忽狂風大作,飛砂走石,半空中降下金甲神人,手執降魔杵大叫:“逆妖好好回去,饒汝萬刀之誅。”蕭天佑滾落下馬。五郎再復一斧,忽聲響處,火光滿地。不見了蕭天佑。一伏時,天地清朗,月色如晝。五郎殺入番營,提兵抄入雙龍谷。

    孟良聽得外面金鼓不絕,引衆人當先殺出,正遇番將黃威顯,一斧砍之。楊六郎等乘勢突出,與五郎軍馬合爲一處,殺得番兵四分五落,屍首堆積,奪其牛馬無數。正值四更時分,五郎收軍還佳山寨安下。

    次日平明,衆人相見。六使曰:“若非五哥出力救援,幾被番人困殺矣。”五郎曰:“九妹反爲北番所囚,不施此計較,險些亦難保也。”六郎嗟呀不已。九妹曰:“多得獄官章奴與我殺出獄中,卻被亂兵所傷。深感此人,難報其恩。”五郎因問被囚之故。九妹將庵中相救,及往番邦之由,一一道知。五郎曰:“深山幽谷,亦有此好人。可令人送緞匹往庵中答謝。”是時六郎於寨中,廣設筵席,犒賞諸將。酒至半酣,五郎曰:“賢妹依前回去奉侍母親。我亦領衆轉五臺山。六弟用心守此三關,繼吾父之志。”九妹領諾,酒罷即辭行。六郎親送兄妹離寨數里之程而別。

    不說九妹與五和尚自回,且說六使回至寨中,遣人送萬里雲還八王。八王笑曰:“前日我不借馬,非是吝惜,蓋試孟良之能耳。今既得此捷勝,馬亦無恙,真國家之福也。可令楊六將軍下令軍中,整飭戎伍,緊守三關,招募英雄,爲進取之計。”

    話分兩頭。卻說來真宗聞捷報:“楊郡馬大勝番兵。”與八王議曰:“六使新建奇功,當何以報之?”八王曰:“陛下須賜以犒軍之札,候再立功,方升官職。”帝允奏,即遣使臣,齎花紅緞匹,前詣佳山寨,犒勞六使部下諸將。不題。

    是日朝散,王欽歸至府中,自恩曰:“楊家有此英雄,如何能遂吾志?”一時無計,遂請謝金吾來商議。差人去不多時,邀得謝副使到府中,分賓主坐定。茶罷,謝副使起曰:“不知樞密見召,有何教誨?”王欽答曰:“下官蒙主上顧寵,八殿下屢懷不平。前日下官因公務過無佞府,至滴水天波樓前,不曾下得馬,被楊家大辱一番。待奏聖上知之,八殿下又來放對。沒奈他何,思量不如辭官歸鄉,杜門不出,省得喫此煩惱也。”謝金吾笑曰:“王大人何以自墮其志,竟至如此?今朝中先朝舊相,已皆調謝,只有我數人而已。雖八殿下權勢尊隆,然不理政事。楊家父子,並作無頭之鬼,一門唯寡婦耳。先帝在日,重其恩典,起立無佞府、天波樓,以引誘之。當今主上,寧以此當事那?下官試往過之,若彼省改則止,不然即令手下拆之。”王欽暗喜曰:“中我計矣。”復以言激之曰:“謝副使休要爭閒氣,若拆其樓,楊令婆必來相鬧,聖上爲他作主,我等反受辱矣。”金吾曰:“且看下官爲之。聖上若問,吾自有計策答奏。”王欽佯意然之,因留酣飲。日晚,金吾辭去,王欽直送出府門而別。

    第二十七回 樞密計傾無佞府 金吾拆毀天波樓

    卻說到了次日,謝金吾擺列隊伍,經無佞宅門首而過。近天波樓邊,今手下敲動金鼓,喝道連聲。謝金吾端坐馬上,過卻樓前。正值楊令婆與柴夫人在廳上閒坐,聞府外樂聲響亮,令人出府探視。回報:“謝副使徑乘馬喝道而過。”令婆怒曰:“滿朝官宰,讓得我楊家。謝金吾何等人,特來欺凌?”即令備車馬,趨朝來奏於帝。令婆以龍杖而入。真宗降階而迎,列坐,因問曰:“朕未有宣命,夫人造朝,將奏何事?”令婆起答曰:“妾先夫蒙先帝厚恩,曾賜無佞宅、天波樓等第宅,使臣妾諸子榮耀莫加。宰官經過者,俱下馬迴避,非是敬老妾,蓋重君命也。今者謝金吾,動用鼓樂,不下馬而過,分明輕饅陛下,欺侮老妾。”

    真宗聞奏,即宣謝金吾入,責之曰:“昔先帝遺旨,汝何獨違?今夫人劾汝輕侮朝廷,該當何罪?”謝金吾奏曰:“臣非敢有饅國法,容奏其故。前日陛下以敕命旌賞楊六使,臣領敕經過天波樓,亦下馬而過,斯時君命反甚輕褻。臣等以爲相礙,正欲會同文武具奏,未敢擅進。且天波樓離無佞宅一望之地,實當南北要道,遇聖節朝賀之日,由此而過,深爲未便,乞陛下毀拆其樓,使朝廷知所尊重,千載盛事也。”金吾奏罷,真宗默然。王欽迎風旨進奏曰:“謝金吾所陳,極當於理。且無佞宅與天波樓隔越,拆之誠便於事。”真宗曰:“卿等且退,待朕再與文武商議。”令婆悶悶而出。

    私地,王欽又力奏其事。真宗允旨下敕,就着謝金吾監衆拆毀之。旨敕既下,王、謝不勝之喜。消息傳入楊府中,令婆與郡夫人議曰:“不想謝金吾劾奏朝廷,要拆天波樓。王欽亦互同此主意。今聖上允其奏,此賊必來毀拆。若不能作主,深貽夫君羞也。”郡主曰:“待見八殿下商議,再奏聖上,或能挽回天意。”令婆曰:“事不宜遲,太郡當即往。”

    柴氏徑辭令婆,來八王府中,相見畢。柴氏曰:“主上聽信謝金吾罔奏,要拆毀天波樓。且此樓創始,乃先帝之命。望殿下念其父子忠勤於國,復奏止息其事,則楊家必深報德矣。”八王曰:“聖旨既下,難以即奏;且此樓不便於天使,主上有意去之。如今之計,謝金吾好利人也,汝歸商議,多用金寶,買賄與他,寬容數日,遇有機會,我當奏於主上。”

    柴太郡領命辭歸,見令婆,道知買囑之事。令婆曰:“若得此樓不拆,安惜金寶爲哉?只恐謝金吾不肯接受。”大郡曰:“可令心腹付之,無有不接。”令婆然之。即整備黃金四十兩,玉帶一圍,遣人往謝府送去。果然,金吾見楊府禮物,便自心動,乃作做曰:“彼恃朝廷只在他一家而已,今日亦識謝某乎?”知心人劉憲進曰:“既楊家服輸,小心於樞密,正做個人情,緩緩拆之。待朝廷意阻,若留得不動,則令婆正有孝敬在後,豈不兩全其美?”金吾曰:“汝言有理。”遂受下禮物。遣人於楊府回覆。

    令婆聞知,私喜曰:“若金吾肯息此事,聖上必不深較。”乃遣人於八王府中,緝探復奏消息。不想謝金吾所受賄賂,已漏於王欽知道,乃力奏真宗,亟行是事。真宗得奏,復敕謝金吾作急回報。金吾領旨,不得已,督率人夫,將天波樓上層拆去,尚留中層未拆。八王遣人報知令婆:“聖意難回,可星夜往三關與六使商議,則能計較。”令婆得報,憂悶不已。八娘進曰:“母親勿憂。且依殿下所言,令六哥回來計較。不然,涓涓之勢弗遏,恐後日無佞宅亦難保也。”令婆曰:“汝言雖是,誰去報知?”九妹曰:“女兒曾識三關路徑,願走一遭。”令婆曰:“汝速去速回。”

    九妹裝點齊備,辭別母親,望三關而來。時值五月天氣,途中暄熱,九妹趁早而行。不消一日,到三關寨,見六郎.道知:“謝金吾奏主上拆毀天波摟,母親着兄星夜回去計較。”六使驚曰:“朝中文武不諫,八殿下亦坐視那?”九妹曰:“八殿下力諫不允。是他着人來說,要與哥哥商議。”六使憂憤無地。密令九妹人後寨訊曰:“我鎮守此處關隘,職責亦重,朝廷又無詔命;倘被覺知,則有擅離之罪,進退兩難,如何處置?”九妹曰:“母親立待,哥哥只得私離數日,待事定之後,仍復回寨。”六使乃喚過嶽勝分付曰:“母親有大事商量,着吾妹來召,只得私下三關數日,事定後即便到此。汝與孟良等,謹慎邊境,遵守號令。待焦贊問我所在,只說往眉山打獵未回,不可漏此風聲與知。”嶽勝領諾而出。是夜,六使辭嶽勝、孟良等,悄悄離佳山寨,望汴京而來,有詩爲證:

    單馬宵征恨不平,君王何以重奸臣?

    誰知禍起蕭牆內?詐死埋名不忍聞。

    二騎行了半夜,將近烏鴉林,忽一人跳出林外,攔住去路叫曰:“本官分付,不與焦贊知之。我已聽得多時。”六使大驚曰:“汝不守關寨而私來此。”焦贊笑曰:“本官亦且私離三關,如何反說我來?小可聞得東京最好光景,平生未睹,今日特要跟本官同走一遭。”六郎曰:“汝真惱殺我矣。此來正怕人知,汝心性又急,若到京城,必生出禍患,那時誰任其咎?作急歸寨,我回來重賞於汝。”焦贊曰:“若不允我去,先到沛京,揚說本官私離三關。”九妹曰:“只一個人,哥哥便帶他同去,叮嚀勿使生事便了。”六郎依九妹之言,帶焦贊一同來到無佞府中。

    人見令婆,拜札畢。令婆見六使,汪然淚下曰:“汝父子八人,投入中朝,於今凋零,只有汝在。先帝敬我楊府,建設第宅相待,今被謝金吾欺虐,奏毀天波樓,若不早爲定汁,後日無佞宅莫得安矣。”六使曰:“母親勿憂,待不肖密進八殿下府中商議。我父子有死難之功,主上寧肯相忘?”令婆乃令柴太郡等相見。太郡曰:“八王若肯主張是事,決有好消息。”六使然其言。因安頓焦贊在偏房居住,着府中軍校防守,勿令出去生事。

    時焦贊初到,亦且過得。一連數日,便坐臥不住,與軍校議曰:“我隨本官到此,正待看汴京風景。今着人監守於我,莫若不來,猶得散誕。汝等若肯帶我向城中游玩,多買酒食相謝。”軍校曰:“去且無妨,只恐你生面,被人識破,那時連累着本官也。”贊曰:“自有方略,決不與人識破。”軍校乃背了六使,開後門,與焦贊出得無佞府,大踏步望汴京而來。果然好一座城郭,有《西江月》詞爲證:

    堪羨京師形勝,朱門十萬人家。汴京自古最繁華,弦管高歌月夜。

    市列珠璣錦繡,風流人物豪奢。菁蔥雲樹繞堤沙,真是堪描堪畫。

    焦贊轉過仁和門,但見車馬往來,人煙輳集,不覺失口曰:“若非本官挾帶,安得見此光景?”軍校驚曰:“汝膽好大!此處乃京城地面,緝訪軍家無數,鬧出禍來,誰人來救?”焦贊笑曰:“便道一聲何妨?”言罷,行到歌管巷,見酒館中擺列齊整。贊曰:“相與進裏面,沽飲三杯而去。”軍校曰:“此間不是我等飲酒處。往城東,望高樓飲玩。”日色將晚,軍校催促回去。贊曰:“難得來此,只在城中尋店安下,明日回去未遲。”從人見他性急,只得依從。

    近一更時分,焦贊尚未安歇,乘月下,與軍校閒走。偶經過謝金吾門首,聽得府中樂聲嘹亮,歌音不歇。焦贊問曰:“此是那個家中?風送歌音,如此清亮。”軍校笑曰:“速行,休問此處。我本官正因其人要拆毀滴水天波樓,才下三關。正是當朝寵臣謝副使府中,想必正在歡飲,樂人未散,故有此樂音也。”焦贊初未知謝金吾家,則全然無事,聽說是本官對頭,便怒從心上起,惡向膽邊生,謂軍校曰:“汝二人只在外面等候,我入府中察訪消息便來。”軍校嚇得渾身酥麻,叫苦曰:“汝生出事節,我等定遭連累。可急轉店中,咀日侵早回去,本官亦弗覺。不然,我先走去報知。”焦贊怒曰:“任汝二人去,定要依我行也。”徑別了軍校,閃進謝府後門而去。二軍慌忙各自逃奔不題。

    第二十八回 焦贊怒殺謝金吾 八王智救楊郡馬

    卻說焦贊抹過東牆,見不甚高,遂攀援而登,踊身跳於後花園內,密進廚下。家人俱各在堂上伏侍謝金吾,只有小使女在竈前燒火。焦贊於皮靴中取出利刀,先將使女殺了。提着死人頭,走向堂上。只見謝金吾當席而飲,樂工歌童列於庭側,徑將人頭對面擲去。謝金吾喫着一驚,滿面是血,即喊:“有賊!衆人何在?”焦贊踏進前罵曰:“弄權奸佞!今日認得焦贊麼?”言罷,一刀從項下而過,謝金吾頭已落地。衆人看見,四散逃走。焦贊殺得手活,搶入房中,不分老幼,盡皆屠戮。可憐謝金吾一家,並遭焦贊所害。後人有詩爲證:

    起意陷人終自陷,且看今日謝金吾。

    誰憐恃富當朝相?老幼全家被所屠。

    將近三更,焦贊取筵中美味恣食一餐。臨行自思曰:“謝金吾一家,被我殺死。他是朝廷顯官,若知此事,豈不連累地方?不如留下數字,使人知是我殺,庶不禍及他人也。”即蘸鮮血,大書二行於門曰:“天上有六丁六甲,地下有金神七煞。若問殺者是誰?來尋焦七焦八。”題罷,復越牆,打從後牆門而出。待尋二軍校,不知走往何處。因在城坳邊躲過一夜。次日侵早,逃歸楊府去了。

    卻說巡更捕卒,夜來聞說謝副使府中被劫,亟報王欽。欽即進謝府視之,只見殺死一家老幼共一十三口,屍橫散地,血污庭階。檢驗官錄得門上寫的殺人凶身名目呈奏。時鬧動汴京軍民。真宗得奏大驚,下令着王欽體察此事。王欽奏曰:“臣緝問殺死謝金吾一家者,乃楊六郎新招將焦贊。”真宗曰:“楊六使鎮守三關,何得有部將入城殺人?”王欽曰:“前日私下三關,帶得焦贊同來,有違國法。乞陛下提處其罪。”真宗允奏,敕禁軍捕捉楊六郎與凶身焦贊。旨令既下,禁軍四十人領命而行。

    是時,楊六使在府中,與令婆計議天波樓之事。忽報:“咋夜焦贊越牆入府,殺死謝金吾老幼一家,共計一十三口。今朝廷差禁軍來捉。”六使大驚曰:“狂奴當敗吾事!”道未罷,禁軍一齊搶進,捉住楊六使。時焦贊在外聽得,手執利刀,一直殺入。禁軍見其猛惡,無人敢近前。六使喝聲曰:“汝生出如此大禍,尚敢來拒捕朝廷乎?好好自縛,同去請罪。”焦贊曰:“我平生殺了幾多人,希罕一十三個!我與本官回佳山寨去,看他如何擺佈我?”六使越怒曰:“若不依吾言,今日先斬汝頭去獻。”焦贊乃放下利刀,唯唯而退。禁軍正待來捉,六使曰:“不要動手,見天子自有分辯。”六使乃隨禁軍朝見真宗。

    真宗問曰:“朕無聖旨召卿,何得私下三關?又帶部將殺死謝副使一家,當得何罪?”六使奏曰:“臣該萬死!乞陛下寬一時之戮,容陳冤苦。臣父子有幸,蒙朝廷厚恩,雖九泉亦恩補報。近因主命有拆毀天波樓之詔,臣母憂慮成疾,只得下關省視即回。部將焦贊兇頑之徒,不知幾時進城。今殺死謝金吾一家,豈必是臣主使哉?乞聖明體究,如果是的,當就藁街之誅,以正朝廷法令也。”真宗聞奏,半晌未答。王欽進奏曰:“殺人者確是焦贊無疑,當日本家侍從及樂工親目所睹,且臨去又留下筆跡。乞陛下將六郎、焦贊押赴市曹處斬,庶警後人。”真宗遲疑不決。八王力奏曰:“楊六使罪責本有,其情可原,果然部將殺人,念彼有鎮三關功績,從輕發落。”真宗允奏,敕法司衙門擬定楊六使等罪來奏。六使既退,王欽密遣人於法司官處。矚付發配六使等於遠惡地方居住。時掌刑名官黃玉,最與王欽相得,依其言語,以六使得私下三關之罪,發配在汝州做工,遞年進造官酒二百埕,三年功滿則回。焦贊以把邊之績,寬其死罪,發問鄧州充軍。即日起行。黃玉擬議已定,申奏真宗。真宗依擬下敕,並命收殮謝金吾等屍首以葬。近臣領旨宣示不題。

    只說楊六使聞此消息,不勝悲悼,來辭母親令婆與柴太郡。令婆曰:“此我家大不幸也,使老身倚靠何人?”六使曰:“母親勿憂,多則二三年,便可回來,母子復相見矣。且兒犯罪發配,八殿下必周全天波樓一事。今焦贊殺了謝金吾,亦爲朝廷去除一惡。若不是八殿下力奏,險些性命難保。”道未罷,焦贊人見六使曰:“聞朝廷問本官配汝州軍,正要邀本官回三關寨。我亦不要往鄧州發配,我不曉得充甚麼軍。”六使曰:“聖旨既下,汝只得到其地方,候遇有赦,仍轉三關。若再違法令,得罪反重。”

    不移時,王欽差解軍四十人,來催楊六使、焦贊等即行。六使先打發焦贊與解軍起身,自辭令婆、太郡,亦離楊府。八娘、九妹直送至十里長亭而別。時焦贊在路等候六使來到,乃曰:“我此去,不日走歸寨中,報與嶽勝哥哥等知道,便來取本官也。”六使曰:“休得胡說!我罪不至死,汝亦忍耐過一年半載,便得相運。”焦贊大笑分別,自與解軍投鄧州不題。

    只說六使隨從一起上路,望汝州進發。正值夏未秋初,涼風透骨,正是:

    孤雁聲中愁莫訴,殘蟬樹旦恨難禁。

    不日來到汝州。公人將批文投至府中,見太守張濟。張濟看罷來文,先發回公人,邀六使入後堂問之曰:“聞將軍把守三關,番人畏服,因何又犯發配之罪?”六使答曰:“一言難盡廣遂將部下焦贊殺死謝金吾之由,道其本末。張濟嗟呀不已,乃曰:“將軍權且忍耐。此去城西,有萬安驛,衝要所在,可以監造官酒,及時而進。多則一年半載,仍復歸朝矣。”六使稱謝,辭太守,自去做工不題。

    卻說王欽探知楊六使已到配所,請黃玉來府中,商議謀害之計。黃玉曰:“此事不難。今聖上以酤稅爲重,六使監造是職,關係最大。樞使上一道本,劾其有私賣之罪,主上必處之以死刑矣。”王欽大喜曰:“此計甚妙!”即具酒醴,與黃玉對席酣飲,二人盡歡而散。次日,王欽果趨朝上本,劾奏六使:“輕玩國法,到汝州未經一月,將酒酤禁令放弛,私鬻錢價,將爲逃反之計。乞陛下早正其罪,兔生後患。”真宗聞奏,大怒曰:“彼令部下殺死謝金吾一家,朕念其先人有功,姑兔其死。今又在配所私賣朝廷之物,難以寬容。”即敕團練正使呼延贊,齎旨到汝州,取六郎首級而回。旨令既下,廷臣愕然。八玉力奏曰:“楊六使忠域之臣,豈有此事?陛下勿聽一時之言而誅英雄也。”帝曰:“卿屢爲六使作保。前日屠朕愛臣謝金吾一家,亦該處死否?”八王語塞而出。

    是日朝散,寇準曰:“幸得領敕命者系呼延贊,可令其見汝州太守計較:以罪入貌類六使者,果其首級來獻納;令放六使逃走。後日遇國有難之際,又好保舉也。”八王然其言,乃與呼延讚道知。贊曰:“此事老夫自有主張。”呼延贊即日辭衆齎旨,徑赴汝州,見大守張濟,細說斬六使之由。張濟驚曰:“彼到汝州未久,焉有此事?主上何故徒要輕損豪傑?”贊曰:“此是權臣王欽劾奏其情,聖上遂激怒之,八工力保不允。今廷臣商議,要求太守如此如此方便。”濟喜曰:“正與下官之意暗合。值今北番強盛,若無此人,邊境怎安?”因令去請六使來,說以朝廷之意。六使曰:“小人本無是情,既聖旨問我以死,只得承命,與朝廷回報。”濟曰:“君勿優,正在商議,要如此脫君之厄。”六使曰:“若得太守方便,當圖死報!”張濟曰:“管保郡馬無事。”即令獄官伍榮來商議。

    榮曰:“牢中有蔡權,問實死罪,情真罪當,年久當斬。此人面貌與楊將軍無異,可將此人斬首以獻,主上必允信也。”濟令取出蔡權審視,果然相像。分付伍榮,多付酒饌賞之。醉於獄中,伍榮密來梟了首級,提見張太守。太守曰:“事不宜遲。”便交呼延贊齎着首級,墾夜赴汴京去了。張太守喚過六使,教其裝作客商,逃往遠處避難;六使拜謝出府,換着輕快衣服,悄離汝州,徑回無佞府不題。

    卻說呼延贊單騎回轉沛京,正值真宗設朝,進上六使首級。帝親下看驗,只道是實。羣臣見者,無不嗟呀。八王恐將首級號令,被人蔘透,乃進曰:“既延昭伏罪被誅,乞將此首級發於無佞府,與其家人埋葬,亦見陛下不忘功臣之意。”帝允奏,因發下首級,着禁軍領去。禁軍得命,徑來楊府。令婆未知前因,只道是實,舉家悲哀,將首級遵旨埋葬不題。

    第二十九回 宋君臣魏州看景 王全節銅臺交兵

    卻說六使被斬消息傳入佳山寨,嶽勝、孟良等聞知,號啕而哭,聲振原野孟良曰:“既本官不幸,我衆人難以再守,不如散去,各安生理。”嶽勝曰:“汝言正合我意。劉超、張蓋,于山下創立本官廟字,傍塑十八員指揮使,遞年祭把。”分遣已定,將寨中所積,人各均分,拆毀三關寨。是日,衆人四散而去。陳林、柴敢率所部,依前往勝山寨居住。嶽勝邀孟良等,反上太行山,稱草頭天子,部將仍封爲丞相等職,打官劫舍。不在話下。是時焦贊在鄧州,聽知六使遭戮,亦越獄逃走。

    話分兩頭。卻說王欽見六使已死,不勝之喜。自思曰:“朝廷無了此人,我志得遂矣。”乃修下密書一封,遣心腹人漏夜送往北番,來見蕭後。蕭後拆書視之,其書曰:

    臣自辭陛下赴南朝,又是數年。每懷報答君後之恩,無由得遂。今臣頗知南朝強弱,所可慮者,惟楊六使而已,今臣略施小計,梟其首級以獻,臣目所睹。可乘南朝無備,整點六師,大興征伐,邊防必望風瓦解。若待京城震駭,臣內中自生支節,復有書來奏知。望陛下與二三文武商議,勿失此機會焉。

    蕭後得書大悅,因以示文武。蕭天佐奏曰:“王欽來書,道得詳細,乞陛下早定代宋之計,以圖中原也。”後然其奏。忽一人進曰:“陛下此舉雖善,只是難以取勝。”衆視之,乃大將軍師蓋也。後問曰:“孤欲舉兵伐宋,卿何以見得難勝?”師蓋曰:“楊家雖亡,中原一統之盛,邊帥掬重兵者不下數十萬,若徑提兵深入,未能即勝。當用計策賺之,令宋兵首尾不能救應,中原唾手可取也。”後曰:“願聞卿之妙計。”師蓋曰:“魏府銅臺,乃晉帝陵寢之所,近來戍兵凋落,武備不修。陛下可遣人整飭園林,開鑿玉池,多植奇果名花。詐稱天落祥瑞,池水成醇,樹葉藏漿。以此特異之事,揚於中原。再使人令王欽就中哄惑,引誘其君,來此玩景。然後出勁兵,緊緊困之。陛下親率精兵,乘虛直搗京城。國中無主,那個敢來爭鋒?此時取宋天下,有何難哉?蕭後聞之大喜。先發密書,入沛京與王欽知道。再遣能幹之人,前去銅臺修築陵寢。一面下令蕭天佐等整點軍馬以待。

    不一月間,消息傳入沛京,近臣奏知:“魏府天降奇瑞,池水成醇酒,葉裏貯瓊漿。附近邊民,各移就共飲。”真宗聞奏,問於衆臣曰:“魏府沃野之地,有此奇事?卿等當究的實。”一時文武羣臣皆上表稱賀。惟寇準等懷疑是事,乃奏曰:“魏府晉朝陵寢之所,既有此瑞,何獨一境應之,陛下不可深信。”帝未應。王欽迎風旨,前奏曰:“若此異事使天下皆然,又不足爲瑞矣;今特魏府有之,正是太平符運,千載難逢。陛下當整六師親視之,一者巡撫邊民,二者使番人不敢南下。”真宗乃悅曰:“卿乃忠言也。”即下詔巡幸魏府。八王諫曰:“魏境地接遼界,近來帥臣調遣,城郭荒野。值今戎馬在郊之日,陛下車駕一動,北番乘虛而入,那時誰爲保守京城乎?萬望以社稷爲重,勿輕信虛誕之事也。”真宗曰:“朕命柴駙馬、寇菜公領禁軍守京,必保無事。”八王見諫不從,泱泱而出。明早,敕旨已降,以呼延贊爲保駕大將軍,光州節度使王全節、鄭州節度使李明爲前後扈從。贊等得命,準備起行。

    越數日,真宗車駕發離汁京,八王以下文武,皆隨侍而行。但見:

    紅塵起處兵軍盛,白日昏時羽纛多。

    大軍一路無詞,不日間來到魏府境界。時冬十一月,朔風竟起,北方寒凍。車駕進入府中駐紮。次日,真宗與羣臣登晉之陵寢看景,果見林中樹葉包藏有物,玉池中泉水紅潤。帝命取而嘗之,其味似酒,其淡若醴。軍校摘下樹葉,揭內視之,俱是時造粟漿,八王奏曰:“陛下以樣瑞之故而勞動車駕,使邊民供給,不堪其苦。今觀此亦何祥瑞之有那?此必番人之計,賺君臣來此。若不亟還,定落其圈套。”真宗亦疑,因下命退回軍馬。不想北番已知消息,蕭天佐、上金秀等率馬步番兵一十萬,將魏府城郭團團圍了。飛騎報至駕前,真宗大驚曰:“不依卿等所諫,致被圍困,將何以爲什?”八王曰:“番人預定此策,長驅而來,其勢正銳。陛下可敕諸將,嚴守各門。一面遣人,墾夜往沛京取救兵,待援兵一至,內外夾攻,則可退敵矣。”真宗依奏,即命呼延贊等分門而守。時宋軍於敵樓上望見番兵烏聚雲集,聲勢甚盛,衆皆有懼色,呼延贊按劍而言曰:“凡兩國相敵,勝負在將,不在兵之多寡。我觀番兵雖衆,利在急戰。明日與其交鋒,當盡力而戰,必能以勝之。”衆軍得令。次日,贊請旨,與光州節度使王全節,分前後出戰。旗鼓開處,兩陣對圓。番將土金秀跑馬先出,指宋將渭曰:“汝等已中吾計,何不納降,以免一死?”呼延贊怒曰:“臊狗奴速退,尚可留殘生;若使邀阻御駕,直待兵指幽州,寸草不留。”金秀大怒,躍馬舞刀,直取宋將。呼延贊舉槍交鋒。兩將鏖戰四十餘合。番將力怯,撥馬而走。呼延贊催動後軍掩殺。

    番將見贊趕來,挽弓架箭,一矢恰中乘馬,呼延贊被掀翻在地。王全節正待救之,番兵圍裹將來,將贊活捉而去。全節不敢戀戰,跑馬殺入城中。蕭天佐從旁攻之,宋兵大敗,死者不計其數。全節入見真宗,奏知:“番兵衆盛,已捉去大將呼延贊,臣戰敗而回。”真宗聞之,憂憤不已。八王曰:“事既急矣!陛下可再遣人於沿邊帥臣取救。”帝允奏,手詔遣使臣而行。

    卻說番將捉得呼延贊,用檻車囚下,待遣人解赴幽州。蕭天佐與土金秀、耶律慶分門攻擊,宋軍震駭。八王曰:“番人所懼,惟有楊家。陛下可效漢高祖白登故事,以軍中勇壯者,假裝六使及部下一十八員指揮使,城上扯起楊家救援旗號,陽使假者於城上走馬。番人見之,必引兵退去。我軍乘勢殺出,可脫此難矣。”帝允奏,下令軍中,並依三關將帥裝束。

    次日平明,城上扯起楊家救駕旗號。番人見着旗號,報入軍中。土金秀驚曰:“楊六郎已死,如何又來救駕?”即率所部來看。一伏時,城上金鼓齊嗎,炮響震天。假裝嶽勝、孟良、焦贊等,於城上走馬。番兵望見,那知虛實,齊叫:“快走!不然,無遺類矣。”蕭天佐聞之,拆營而去。王全節與李明開城追擊。番兵奔如潮湧,自相踐踏,死者無算。宋軍直追至數里而回。王欽大怒曰:“北番人真乃乳子!恁的怕着楊家。”亟密遣人報與番帥得知。蕭天佐聞之,嘆曰:“假的如是懼怯,若使真的,不戰而敗也。”復率衆圍繞而來,攻打越緊。

    城中見番兵又至,報知真宗。真宗曰:“此機已被參破,再有何策可退?”八王曰:“朝廷音問不通,那個敢敵北兵!如今不有楊家,臣等亦難爲計也。”真宗曰:“悔之無及!朕將率衆將親戰番兵,潰圍而出。”八王曰:“北兵衆盛,陛下徒損威風,必不能出。只得緊守此城,以待救兵。”

    番兵一連圍困二十餘日,城中危急。真宗親自登城,見北騎週迴圍繞,水泄不通。八王曰:“陛下要脫此難,除得楊六使來,殄此醜虜,如滾湯潑雪。”帝曰:“那裏再得此人?”八王又奏曰:“可出赦書,遍行天下尋之,恐有六使也。”真宗不答,退入府中,自思:“八王所奏可疑。”因召侍臣人內間計。侍臣齊奏:“楊六使消息,八王恐知下落。乞陛下發赦書於汝州究之。”帝允奏,問:“誰齎赦一行?”王全節曰:“臣願前往。”帝付與赦文。

    次日,令李明送出。開了城門,李明先殺出,正遇番將耶律慶,戰敗之。全節乘勢殺出重圍,投汝州而去。李明退入城中堅守。

    第三十回 八王齎詔求六使 焦贊大鬧陳家莊

    卻說王全節齎赦文,星夜投進汝州,見太守張濟,道知:“主上被困魏府,官軍戰敗,今衆臣保奏,赦了楊六使前罪,着部兵救駕。今某資赦文到此,望太守作急根究其人。”張濟曰:“六使犯罪,首級已獻於朝廷,豈復有六使乎?今着下官根究,從那裏尋討?節使可速回奏,庶不誤事。”全節憂悶不已,乃曰:“若不得此人,則主上之難萬不能脫,下官亦難回奏。”張濟曰:“君父有難,臣子何安?節使務要追究,除非到無佞府,可知消息。我汝州決無是人。”

    全節無奈,只得離汝州,徑到無佞府,來見令婆,道知聖上赦討六使救駕之事,令婆曰:“小兒首級埋葬多時矣,那裏復有?此或衆臣無計可施,設爲此言,以安主上之心。節使可即回奏,勿誤軍情。”全節怏怏不樂。次日全節只得單騎復來魏州,殺開血路,到東門大叫:“開城!”李明聽得是王全節聲音,即開城殺出,救人城中。

    全節見真宗,奏知:“汝州並無六使消息。臣又投楊府究問,皆道已死多時,”真宗聞奏,長嘆曰:“堂堂天朝,遇朕有難之際,無一人敢提兵救援。”又問計於羣臣,羣臣對曰:“如此兵勢,雖子牙復生,亦無計可施。”真宗納悶無地,寢食俱廢。八王曰:“事急矣!臣只得親往楊家,取討六使。如果不在,亦召藩鎮來援。惟陛下與衆將堅守此城。”帝曰:“軍情重事,兄不宜造次。”八王領命。帝乃令王全節、李明先殺開重圍,保出八王而去。二人復殺回城中。不題。

    卻說八王齎赦文,徑赴無佞府,來見楊令婆,說知主上在危急之中,可着六使出來商議救駕。令婆曰:“前日王節使來召,老妾不與其知。既殿下親到,當令出來相見。”因令手下,於後園地窖中,喚出六使,堂上拜見八王。人王嗟呀良久,乃曰:“若非昔日之計,今日那討郡馬?”六使謝曰:“多得殿下方便,無恩以報。”八王曰:“主上被困魏府,事勢已急,今有赦書來到,郡馬作急救應。”六使曰:“近聞三關之衆,人各散去,如何能夠即救?須待小可前往寨中,招集衆人,方可議行。”八王曰:“事不宜遲,速進朝中,調撥邊師俟候,待君招集衆將,一同進兵。”六使領諾。八王既去,六郎辭卻令婆,前往三關而行。正是:

    誰教豪傑依然出,直向銅臺救駕回。

    六使只一人在路,行了數日。先往鄧州界訪問焦贊消息,並無下落。行到錦江口,見一夥僧家,卿卿噥噥而過。六使問曰:“汝等要往何處?都有不悅之意。”憎人曰:“君豈解其事?此地方有一癲漢,發作時,便要打人,官司沒奈他何。他口中稱,有甚麼本官,被朝廷所誅。但逢僧道,便拿去看經誦偈,那個敢違逆之?昨日來我寺中,着我等去作功果,超度其主,我衆人只得赴命。”六使聽罷,自恩:“此必是焦贊。”乃問曰:“此人今住何地?”僧人曰:“鄧州城西,泗州堂裏便是他居處。”六使曰:“我同汝等往見之。”

    僧人引六使到泗州堂,正見焦贊臥在神案上,鼻息如雷。六使視之不差,近前搖醒。焦贊睡中起來,睜開一雙怪眼,大聲叫道:“那個不怕死的,卻來相撩老爺?”六使喝曰:“焦贊不得無禮!本官在此。”贊聽罷大驚,徑向前抱住曰:“汝是人那?鬼那?焦贊超度本官多矣。”六使笑曰:“豈有白日之鬼來見汝乎?此間不是說話處,可隨我來。”焦贊放手便拜。衆僧人掩笑而散。六使引焦贊出城西橋,道知:“主上遇難,今八殿下領赦來召救駕,可速往三關,招集衆兄弟同往。”焦贊聽罷,大喜曰:“我道本官被朝廷所害,撇得衆人沒主。今日又得相會,真是快活煞我也。”

    次日,六使經過汝州,入府中拜見太守,道知八王領赦來取救駕之事。張濟大喜,亦以王節度來由告知。六使曰:“軍情緊急,我當往三關招集進兵。張濟然之。六使徑辭張濟出城,與焦贊望三關而行。路上,二人各訴其本末。來到楊家渡,日正當午,遙望水勢茫茫,旁無船隻。六使等待多時,全沒人渡。因令焦贊去問渡船。

    焦贊領諾,行至上流頭,見船伕問曰:“勞汝渡過對岸,多奉渡錢。”船伕曰:“此渡是楊太保掌管收錢,那個敢私渡?汝要去,可往前面亭上見之。”焦贊聽罷,徑奔亭中來。正見一夥人在那裏賭賽。焦贊近前曰:“借用渡船過岸,多奉船錢。”衆人忽抬頭,見焦贊生得異樣,皆不答言。焦贊又小心問之,衆人罵曰:“臭狗奴!說甚麼過渡、過渡!”焦贊大怒,伸出一對硬拳,打得衆人四分五落,正待向前打那太保,太保望後走去。

    焦贊回見六使,怒氣未消。六使曰:“汝又去生事來?”焦贊曰:“今番好被那夥氣也!分明有渡,不肯借我,反出惡言相傷。被我怒激起來,打散衆人而去。”六使正沒奈何,忽見強人各執短棍趕來。焦贊曰:“待結果此賊,以除其害。”徑提大朴刀,當中殺來。那夥強人不能抵當。後面楊太保出,與焦贊連斗數合,不分勝敗。六使叫曰:“不要相鬥,願聞壯士姓名。”楊太保抽回利刃,立於原上。焦贊亦住了手。太保曰:“我乃鄧州人氏,姓楊名繼宗,小號太保。且問汝是何人?要過此渡而令手下強取?”六使曰:“小可太原楊令公之子六郎也。今主上被難,要往三關招集部下救駕。來到河邊無渡,特借一時。壯土何故不允?”太保聽罷,放下刀,近前拜曰:“久聞大名,未得瞻拜,今日幸見,甚慰平生。”六使扶起。太保即邀六使到莊上,設酒醛相待。乃曰:“將軍不棄,願率所部,同往魏府救駕。”六使喜曰:“太保如肯相從,誠乃美事,有何不可?只待招集衆人,便來相約。”太保領諾。是夕,留六使宿子莊上。次日,楊太保撐船渡過六使登岸,與焦贊望三關而行。時四月天氣,途中酷熱,古人有詞爲證:

    翠藻參差竹徑成,新荷跳雨淚珠傾,曲欄斜轉小池亭。

    風落簾衣歸燕急,水搖扇影戲魚驚,柳梢斜日弄微晴。

    二人行了半日,歇坐於柳蔭之下。焦贊曰:“本官且停待於此,我往前面,問有酒舍,沽一壺聊止飢渴。”六使允之。焦贊徑往前來,沒處尋酒店。正煩惱間,忽一夥人挑着酒肉而過。焦贊問曰:“汝等所挑酒肉肯賣乎?”一人曰:“此是賽願酒肉,如何肯賣?”焦贊曰:“賽甚麼願?”衆人曰:“前面有楊六使神廟,威靈顯赫,鄉村賴之以安,但有祈許者,無不遂意。今日特往酬謝。”焦贊聽罷,遂大笑。回見六使,道知其事。六使笑曰:“那有是理?”焦贊曰:“鄉人道離此不遠,當與本官訪視之。”

    六使依言,與焦贊行來,果見一座廟宇,創造極是威儀。楊六使步入廟中,見上塑着本身神像,脫然無異。兩旁塑一十八員指揮使。香火十分旺相。六使指焦贊謂曰:“此像塑汝真乃相似也。”焦贊笑着道:“本官更塑得真。我在鄧州發癲打人,原來這裏供養。待先推倒本身,然後去推本官。”言罷,一下拳頭一聲響,將其塑像推落半邊。走上殿去,把六使神像一連幾推,全然不動。乃努力推之,震聲而崩。賽願者各自奔走。廟祝見之,便把哨鑼亂敲。一伏時,劉超、張蓋帶領三百餘人,來到廟前。六使認得,喝聲曰:“汝衆人做得好事來!”劉、張大驚,納頭便拜曰:“衆人都道本官已死,今日緣何到此?”六使說知詐死之事:“今要招集汝等,前往魏州救駕。”劉、張喜曰:“既如此,請到寨中商議。”六使令拆毀廟字,打倒神像。隨衆人到虎山寨坐定,劉、張設酒醴相待。六使曰:“嶽勝居止何處?”劉超曰:“嶽勝與孟良部衆反上太行山,稱草頭天子。”六使嘆曰:“使我不起,四境如何得寧?”乃分付劉、張等:“整各槍刀盔甲,在此俟候。待我招了嶽、孟,一同徵進。”劉、張領諾。

    六使仍與焦贊望太行山而來。行了一日,紅輪西墜,天色漸昏。六使曰:“此去皆是山路,想無客店,汝往前村尋覓借宿去處。”焦贊領諾,往前一望之地,並無人家,直轉過山後,卻是個小鄉村。焦贊靠前入進莊所中,見一員外,在燈光下端坐。焦贊揖曰:“遠行客商到此日晚,敢擾公公寶莊上借宿一宵,當以重謝。”那人答曰:“平時敝莊儘可安歇,今日難以相許,君可往別處投宿。”焦贊曰:“天色已黑,萬望公公方便。”主翁曰:“汝有伴當否?”焦贊曰:“只有本主在莊外,共兩人而已。”主翁曰:“只兩人亦無礙,與汝在外房歇息。”焦贊即出,邀六使相見。

    主翁視六使一貌堂堂,乃問曰:“君從何而來?”六使答曰:“小可汴京到此,欲往太行山公幹。”主翁曰:“君若提起太行山,老拙冤懷莫伸。”六使曰:“有何苦事?望說與小可知之。”主翁曰:“老拙居止此鄉,好名重義。此莊都是陳家一姓,離太行山數里之程。今山中有二位草頭強人,一名嶽勝,一名孟良,號稱天子,招聚五六萬人,打官劫舍,甚爲民害。老拙飄零半世,只生一女,被孟良瞧見,今夜要來入贅,沒奈何,只得允從。不然,一鄉之人難保。是此冤枉,無處伸也。”六使笑曰:“老丈勿憂,孟良是小可故人,待他來,我自有法退之。”主翁曰:“若得小女不辱,乃重生父母。”六使辭出外面俟候。

    卻說主翁分付家中,安排筵席迎接。將近二更左側,忽聞金鼓之聲,燈炬輝煌,入報孟大王來到。陳長者出莊外迎接。孟良進廳上坐定,從人各列於兩邊。長者拜曰:“有失遠迎,望大王赦宥。”孟良曰:“汝今是我岳丈也,不必施禮。”長者因令家人抬過筵席,並故意令百花娘子來把盞。使女回報:娘子懷羞,不肯出來。長者曰:“如今即是將軍夫人,懷甚麼羞,不肯出來耶?”孟良聽得,不勝歡喜。

    是時,六使與焦贊隔窗張視,私笑曰:“若是沒王法,憑他橫行鄉村。今日不遇我來,真被他騙去此女。”焦贊曰:“待我出去打折他一隻腳,看他還做得新郎杏?”大使曰:“汝先去捉住,我便來矣。”焦贊忍氣多時,即踏進廳上,一腳將筵席踢倒,兩手將孟良緊緊抱住。孟良不曾提備,動手不得,喝聲:“手下何在?”嘍羅正待向前,六使厲聲罵曰:“不識廉恥之徒!敢如此無禮耶?”焦贊乃拖孟良出座外,指曰:“汝看此位是誰?”孟良燈下認得,連忙拜曰:“本官因何到此?萬望赦罪。”六使曰:“可急備鞍馬,回寨中商議,起兵救駕。”

    第三十一回 呼延贊途中遇救 楊郡馬大破遼兵

    卻說楊六使既見孟良,即欲轉回山寨,商議救駕。陳長者進前拜曰:“將軍是誰?願聞姓名。”六使扶起,將其本末道知。長者大喜曰:“久聞盛名,如雷貫耳,今特有緣相會。”因令百花娘子出來拜謝。六使看見,果是好個女子:淡妝素抹,體態端莊;雖然難比西施女,勝卻尋常窈窕娘。焦贊見了,笑聲曰:“孟哥哥,你真沒造化,撞着我們來到。若遲一日,亦得一宵受用矣。”孟良喝曰:“本官在此,休得妄言。”衆人又掩口而笑。百花娘子拜罷六使,進入內去。長者親把杯,遞與六使,意甚殷勤。是夕,衆人依次而坐,盡歡暢飲。天色漸明,楊六使辭長者要行,長者取過白金十兩,以爲相謝之資,六使固卻不受,與衆人離了莊所,徑望太行山而來。有詩爲證:

    愁多不忍醉時別,想極還尋靜處行。

    稚遣同衾又分手?不知行路本無情。

    六使行到山下,孟良先遣人入寨中通報,嶽勝聞此消息,即引數十騎出半山迎接,恰遇六使,拜於道旁。六使進寨中坐定,衆人齊拜賀畢。嶽勝再拜曰:“只因本官得罪,致各人四散而去。今日復得相聚,是我衆人之幸也。”六使曰:“前事饅說。今主上被困魏府,情勢甚緊,可作急準備救駕。”嶽勝曰:“主上下以社稷爲重,輕信讒佞,要致本官於死地。今幸皇天開眼,留得本官覆在。不如只居此處,自稱一國之君,圖取快樂,何以救駕爲哉?”六使曰:“我等盡忠報國,留美譽於後世;若佔此一方,萬代罵名,只是強徒而已。”嶽勝不復敢言,因設慶賀筵席。是日,寨中大吹大擂,衆人酣飲而散。

    次日,六郎遣人去招劉超、張蓋等來到。只有陳林、柴敢未到。嶽勝曰:“他二人復歸勝山寨屯集,可着人報知。”六使乃遣劉、張前往。不數日,陳、柴亦率所部來到。時帳下嶽勝、焦贊、孟良、陳林、柴敢、劉超、張蓋、管伯、關鈞、王琪、孟得、林鐵槍、宋鐵棒、丘珍、丘謙、陳雄、謝勇、姚鐵旗、董鐵鼓、郎千、郎萬共二十二員指揮使,部下精壯八萬餘人。六使曰:“此足以勝敵。”遂先令人赴汴京,報知八王,期約進兵。又着人往楊家渡,知會楊太保。六使分遣已定,剋日點集部將,旗上大書“楊六使魏府救駕”七字,一聲炮響,大軍離了太行山。但見:

    槍刀蕩蕩,劍戟層層。

    時盛夏天氣,南風微起。六使兵馬正行之際,忽報一彪軍到。六使今人探視,卻是楊太保兵至。衆人相見,一同進兵。六使於馬上見軍容可掬,遂口占一絕雲:

    複合英豪勢更雄,萬山風色送行驄。

    此行專爲安邦國,說與番人亟避鋒。

    大軍將近澶州界,八王亦部兵四萬來會,入見六使,不勝之喜,六使曰:“茲行非惟救駕,歿滅醜類,平定幽州,在此一舉也。”八王然之,遂駐紮澶州城中。次日,六使召嶽勝謂曰:“主上被圍已久。汝充前鋒亟進,衝開一陣,使番將先挫銳氣。”嶽勝領命去了。又喚孟良與焦贊曰:“汝二人率劉、張、陳、柴等各部兵二萬,分左右翼,攻入敵之中軍,須用力戰。吾引後軍繼進,必獲全勝。”孟良等亦部兵而去。六使分遣已定,與八王議曰:“臣與殿下,率精兵後應,諸將必能成功矣。”八王曰:“郡馬真乃舉足能定亂也。”六使辭不敢當。

    次日,兵行之際,忽正北征塵蔽天,一彪人馬來到。嶽勝舞刀衝開其陣,番將劉河不能抵敵,大敗而去。宋軍奪得囚車,送六使軍中。車內不是別人,乃是保駕將軍呼延贊也。六使連忙打開放出,拜曰:“天教相遇,不然,竟遭俘虜矣。”贊曰:“老將被捉之時,屢欲報知主上,來取足下。爭奈軍情嚴密,弗能達意。若今日不是郡馬相救,幾喪殘生。”六使大喜,引見八王。八王曰:“此天子洪福也,故使將軍遇救。”六使下令諸將,兼程而進。是時,真宗在魏府,與衆臣懸望救援消息,音問不通。城中糧草將盡,臣下皆宰馬而食。番兵攻圍緊急,勢已危急。

    卻說劉呵敗回,見蕭天佐,稱中朝救駕兵到,搶去了呼延贊。蕭天佐大驚,即遣人哨探是那一路救兵。哨馬回報曰:“旗上大書楊家部號,來得甚是兇猛。蕭天佐下令各營,俱要整兵迎戰。分遣未定,前隊嶽勝軍馬,漫山塞野而來。

    番將耶律慶列陣先戰。嶽勝大罵:“天兵已到,醜賊尚不遠遁,是欲自促其亡乎?”耶律慶怒曰:“宋朝君臣已困死一半,汝來亦就屠戮耳。”嶽勝拍馬舞刀,殺進北陣。耶律慶舉槍迎之。兩馬相交,戰上數合,番兵圍裹將來。孟良、焦贊分左右翼攻入。番將麻哩喇虎舉方天戟繞出助戰,正迎着孟良,兩馬交鋒。陳林、柴敢率勁兵從旁殺進。是時南北鏖戰,金鼓連天。焦贊戰得激烈,提利刃,橫衝北營,如入無人之境,恰遇番將劉坷來到,交馬只一合,被贊斬落馬下。宋騎競進,萬弩齊發,北兵陣勢挫動。

    蕭天佐奮勇來戰,楊大保一箭射落馬下。土金秀望見,殺出救之而去。耶律慶料不能勝,刺斜殺出。嶽勝乘力追近前,一刀揮爲兩段。麻哩喇虎潰圍逃走,被劉超、張蓋用絆索纏倒其馬,向前捉住。師蓋正待來救,郎千、郎萬殺到,將其生擒於馬上。孟良直突進東門。敵樓望見城下鏖戰,節度使李明、王全節開門接應夾攻。北兵倒旗棄甲,如風捲落葉而走。宋兵長驅追擊,殺得屍橫山積,血流成渠。蕭天佐與土金秀率殘騎,垂首喪氣,漏夜走回幽州去了。宋兵奪其營寨,掠得牛馬輜重無算。

    蓋此戰成功有三機焉:一者,番人攻圍已久,志意懈怠;二者,不意六郎尚在,兵勢先奪其心;三者,宋兵新來,銳氣正盛,且又攻其弗備也。後人有詩讚曰:

    宋運興隆啓聖明,英雄效命髮長徵。

    番人棄甲拋戈遁,方顯楊家救駕兵。

    時八王單馬先人城中,見真宗稱賀曰:“賴陛下洪福,已取得楊六使救兵來到,殺得番衆殘戈敗將而去。”真奈曰:“朕脫此難,卿之功也。”令宣進楊六使,拜伏御前。帝曰:“卿因誤犯前罪,特悉赦之。今有救駕大功,朕決不負汝。”六使頓首奏曰:“機會難得,宜乘陛下車駕在此,威風百倍,臣率所部,直搗幽州,取蕭後地圖以獻,永息邊患。此千載之盛舉,乞準臣奏。”帝曰:“卿言甚善,奈車駕久出,壯士疲睏,須待回朝議之。”六使退出回營,以所捉番將,盡行梟首號令不題。

    次日,帝以代州節度使楊光美爲魏州留守,下令各營,班師回汴。軍士得令,無不歡躍。文武擁護車駕離魏州,望大梁而回。但見:

    旌旗動處黃龍舞,畫角鳴時白晝聞。

    大軍一路無詞,不日到汴京,車駕進入皇城。翌日設朝,羣臣朝賀畢。真宗以扈從文武久困魏州,各賞齎有差。宣六使入殿前,親慰甚厚,因謂之曰:“三關賴卿以安,可統所部,仍鎮其處,使北番不敢甫下,是爲社稷捍蔽。”六使奏曰:“臣正待再往佳山寨,招募雄勇,以圖伐遼之計,未得聖旨。既陛下允臣立功,即便前行。”真宗大悅,加封六使爲三關都巡節度使,旨敕一道,斬伐自由。六使拜受命。帝於便殿設宴,犒賞救駕將士,君臣盡歡而散。

    六使徑來無佞府,拜辭令婆起行。有子楊宗保,年紀一十三歲;欲隨父往三關。六使曰:“那佳山寨乃苦寒地方,去則無益,不如侍奉令婆,待汝成丁,即來取汝。”宗保乃止。六使辭別府中,與嶽勝、孟良等率軍馬望三關進發。有詩爲證:

    大將徵場得勝回,旌旗雲擁後軍催。

    須知此去存威望,徑使皇家詔旨來。

    三軍一路無詞,不日來到佳山寨。六使入舊營中坐定,衆人蔘見畢,乃下令修整營柵,築造關隘。分遣嶽勝等爲十二團練,各領所部,整點槍刀衣甲聽令。自是三關仍前興旺。六使每遣邏騎緝探北番消息,與諸將日議徵進之計。不題。

    第三十二回 蕭太后出榜募兵 王全節兵徵大遼

    卻說蕭天佐自敗歸之後,蕭後日夕憂慮宋朝見伐。一日與羣臣議曰:“近日北兵敗歸,又聽得南朝將爲征討之計。今楊家人雄馬壯,倘或部領北征,誰可抵敵?”道未罷,韓延壽奏曰:“諺雲:‘大國有徵伐之兵,小國有預備之固。’今大遼宿將老帥,已不堪任。乞陛下效選舉法例,出下榜文,招募各國雄勇,任以帥職,以備宋人來侵,則爲長保之策。”後允奏,着文臣草招募榜文以進。其文曰:

    北番蕭太后爲招募英雄,以防國難事:蓋聞兵以將爲貴,將以才爲能。今值大遼多事之秋,戎馬相尋,干戈弗息。特出榜文,招募各處豪傑。或有抱謀略于山谷,懷武藝於窮荒,摹旗、斬將、攻關、取城,不拘一技一能,可輔定霸者,威集幽州,孤親試其才。果能稱職,即授重權,尊其爵位。故茲榜示。

    蕭後看罷榜文,即令張掛城門,招取英雄。正是:

    欲教勝敵楊家將,除是神仙降世來。

    大中祥符四年,蓬菜山鍾、呂二仙,適在三島洞中煉丹、圍棋。鍾離問曰:“汝曾憶岳陽樓賞白牡丹之事乎?”洞賓答曰:“色慾之心,人皆有之。若敝弟子尚且脫胎換骨,亦被迷戀,況凡夫俗子耶。”鍾離曰:“此理本然。”又問:“黃鶴樓酒舍,汝何留戀半載?此豈仙家之所宜乎?’’洞賓曰:“弟子存神煉氣,此味不能斷之。”鍾離笑曰:“衆道友論汝‘酒色神仙,猶有餘染,果不虛也。”洞賓自覺愧郝,尊敬師長,弗敢與辯。忽然南北起一道殺氣,衝入雲漢,但見:紅光萬丈隨火人,千條殺氣進煙來。洞賓看罷,喚仙童撥開雲霧視之。回報道:“卻是南朝龍祖與北番龍母相鬥,殺氣進入於此。”鍾離曰:“吾以氣數推之,尚有二年殺逆未除,只是可憐黎民受其茶毒。”洞賓曰:“既師父以氣數知之,還是龍母戰勝,龍祖戰勝?”鍾離曰:“龍母逆妖之類,走下北番,霸起一國。龍祖應天運而生,以作萬民之主,今遭其擾鬧,不久當爲龍祖滅也。”洞賓曰:“二龍爭攘,百姓何辜?我仙家以救人爲心,師父何不降凡,收龍母以歸升,免得爲民之患,豈不美哉?”鍾離曰:“世界紛紛,自有人定。我等只存修養,莫將閒事惱心。”言罷徑人洞中。

    洞賓見鍾離已去,自思:“衆仙笑我酒色爲重,師父指道龍祖爲能。我今要親降凡間,扶佐龍母,滅卻南朝,又恐師父分上有礙。近見番界碧蘿山有萬年椿木,今成精怪,不如今他脫身降世,以助龍母。”即着仙童喚椿木精來到,洞賓曰:“吾今付汝三卷六甲兵書。上卷觀視天文,中卷變化藏機,此二卷汝不必學;只有下一卷,人難得識,內中盡載陰文迷魂妖遁之事,教汝熟視。即今北番蕭太后出下榜文,招募英勇,欲與甫朝交兵。爾可脫身降世,將此下卷兵書扶佐北番。待滅卻宋朝之後,我收汝同入仙道。”椿木精拜曰:“小孽下凡,難以施展,兵書恐不能通耳。”洞賓曰:“汝先去揭取榜文,我即親降凡間,代汝用事。”

    椿木精即日拜辭仙主,徑變身化作一道金光,震聲如雷,走下北番,來到幽州城,正見各處壯勇,團立於關門外看榜。椿木精進前,叫聲:“待我來揭榜。”衆視之,其人生得面如黑鐵,眼若金珠,身長一丈有餘,兩臂筋肉突起,貌極奇異。守軍見揭了榜文,引進朝門,來見蕭後。蕭後視罷,大驚曰:“世上竟有此怪貌耶?”因問:“壯士何處人氏?”椿木精答曰:“小臣祖居碧蘿山,姓椿名巖。”蕭後曰:“汝有甚武藝?”巖曰:“兵書戰策,一十八般武藝,無有不通。”蕭後大悅,即與文武議封官職。蕭天佐奏曰:“壯士初進,未見其能,陛下權封以中職;候其建立奇功,再議未遲。”後允奏,乃封椿巖爲團營都總使。椿巖謝恩而退。

    卻說宋真宗以魏府之恥,欲圖報雪,召集羣臣計議。八王奏曰:“陛下以一統之盛,幽州一隅封宇,取之不難。爭奈士馬未集,尚待從容討之。”帝未應,忽一人出曰:“不乘此時進兵,更待何時?”衆視之,乃光州節度使王全節,近前奏曰:“臣有一計,可使北番拱手納降。”帝曰:“卿有何計?”全節曰:“若起中原之兵,急難取勝。乞陛下敕澶州一路、雄州一路、山後一路,此三路乃幽州咽喉,易爲糧餉;臣再提一旅之師,共四路並進。北番雖有雄勇之將,何能當之?”帝依奏,即敕三路出兵,以王全節爲南北招討使,李明爲副使,部兵五萬前行。全節得旨,剋日領兵離汴京,望幽州進發。時初春天氣,風和日暖,但見:

    路上野花無意採,林中杜鵑動人情。

    大軍來到九龍谷下寨。

    消息傳入幽州,近臣奏知蕭後:“南朝起四路兵馬而來,聲勢甚盛。”太后大驚曰:“不意其來如此速那!”因問:“誰可部兵迎敵?”道未罷,椿巖應聲出曰:“陛下勿憂,臣舉一人退宋兵,如摧枯拉朽,取中原猶反掌之易。”太后問曰:“卿舉何人?”巖曰:“臣之師父,姓呂名客,現在宮門外,未敢擅入。若用此人退敵,何患不克?”後即宣進呂客於階下,視之,見其人物清雅,舉止特異。自思:“此人必有奇才。”乃問曰:“卿要來應募,求進身否?”呂客答曰:“臣聞陛下欲與南朝爭衡,特來相助一臂之力,取其天下。”後曰:“卿要多少人馬而行?”呂客曰:“宋人善戰者多,可用陣圖鬥之。依臣所論,幽州軍馬不足調遣,陛下須於五國借兵,可成大事。”後曰:“五國是誰?”呂客曰:“可修書一封,差使臣往遼西鮮卑國,見國王耶律慶,獻送金帛,以結其心,問彼借精兵五萬,彼必無推。又修書齎官誥往森羅國,賞賜國王孟天能,令他發兵五萬相助。再遣一使往黑水國,許以成功之後,割西羌一帶謝之,令助兵五萬,必定悅從。又差一使臣赴西夏國,見國王黃柯環,說知中原利害,借兵五萬。再着親臣往長沙國,見國玉蕭霍王,借兵五萬。若得此五國兵來,仗臣平生所學,排下南天七十二陣,使宋君臣見之心膽碎裂,拱手歸命矣。”蕭後聽罷,大悅曰:“卿真子牙重出,諸葛復生。”即日封呂客爲輔國軍師、北都內外兵馬正使。呂客謝恩而退。

    太后遣下五處使臣,令齎金寶,徑詣鮮卑等國而行。當下領旨使臣分頭進發。自是,五國得賜敕齎,無不悅從。鮮卑國王差黑靼令公馬榮爲帥,森羅國王差亢金龍太子爲帥,黑水國王差鐵頭黑太歲爲帥,西夏國王差公主黃瓊女爲帥,長沙國王差駙馬蘇何慶與公主蕭霸貞爲帥,各助精兵五萬,陸續而來。

    不消數十日,都集幽州聽候。近臣奏知蕭後:“五國兵馬齊到。”後宣進昌客問曰:“五國之兵已到,軍師何以調遣?”呂客奏曰:“臣此行不是等閒,陛下再召回雲州耶律休哥等,蔚州蕭撻懶等,起傾國之兵,與臣提調,管取克伏中原。”後允奏,即下敕於雲、蔚二州,調回各處軍馬。以韃靼令公韓延壽爲監軍,都部署上盒秀以下並聽調遣,統率二十五萬精兵,合五國共五十萬,隨呂軍師徵進。韓延壽得旨,出往教場中,操演齊備。越數日,雲、蔚二州軍馬皆至。呂軍師同巖率五國精兵與北番人馬離幽州,浩浩蕩蕩,望九龍谷而進。此一去,有詩爲證:

    全憑興國扶王策,能使英雄顯智來。

    三千世界風雲變,七十天門戰陣開。

    北番兵馬來到九龍谷,於平川曠野下寨。對面便是宋營。次日,呂軍師召集諸將,分付曰:“三月丙申支幹相剋之日,吾將排陣,各人須要聽令。如有後期者,先斬後奏。”韓延壽進曰:“軍師令旨,誰敢有違?”

    第三十三回 呂軍師布南天陣 楊六使明下三關

    卻說呂軍師取過陣圖一張,分付中營騎軍五千,離九龍谷一望之地,築起七十二座將臺,每臺令五千軍守之。另外設立五壇,豎旗號,按青黃赤白黑之色;內開甬道七十二路,往來通透。待築完備時,而後提調。騎軍得令前去,按陣圖築立。不數日,臺壇俱已整齊,甚是完固,回報於呂軍師,親往巡視一遍。軍師擇定吉日,下令諸將聽調。

    三通鼓罷,五國軍烏,齊齊擺列。呂軍師先令鮮卑國黑靼令公馬榮率所部軍,列在九龍正南,擺作鐵門金鎖陣。分一萬軍,各執長槍,按爲鐵門,把守將臺七座;又分一萬軍,各執鐵箭,按爲鐵閂,把守將臺七座;再分一萬軍,各執利劍,按爲金鎖,又把守將臺七座。馬令公得令,一聲炮響,率軍排列去了。有詩爲證:

    畫角齊鳴陣勢開,鐵門堅固巧安排。

    對壘敵將若欲破,除是神仙祕訣來。

    呂軍師又下令,着黑水國鐵頭大歲率所部軍,靠九龍谷左排作青龍陣。分一萬軍,手執黑旗,按爲龍鬚,把守將臺七座;又軍一萬,分四隊,各執寶劍,按爲四個龍爪,把守將臺七座;又軍一萬,各執金槍,按爲龍鱗之狀,把守將臺七座。鐵頭太歲得令,率所部分佈去了。有詩爲證:

    青龍陣勢智謀深,百萬雄兵亦凜然。

    自是中朝豪傑在,敢馳駿馬入南天。

    呂軍師又令長沙國蘇何慶,以部下靠九龍谷右排作白虎陣。分一萬軍,各執寶劍,按爲虎牙,把守將臺七座;分軍一萬,手執短槍,按爲虎爪,把守將臺七座。再令耶律休哥屯軍一萬,守將臺六座於前,按爲朱雀陣。耶律奚底屯軍一萬,守將臺六座於後,按爲玄武陣,繞圍左右,作犄角之勢。蘇何慶、耶律休哥等各領所部而行。有詩爲證:

    白虎交加陣勢雄,前排朱雀將臺中,

    後居玄武藏機妙,敵國兵強不易通。

    呂軍師再遣森羅國金龍太子,以所部軍端守將臺中座,按作玉皇大帝坐鎮通明殿。令董夫人裝作梨山老母。再繞中臺分軍一萬,各穿青黃赤白黑服色,按爲四鬥星君。另軍二十八名,披頭散髮,繞中臺前後,按爲二十八宿。又令土金牛裝爲玄帝,土金秀手執黑旗,排成龜蛇之狀,把守二門之北。金龍太子等各得令部兵去了。有詩爲證:

    玉皇駕下列星君,陣勢巍然智壓羣。

    不是仙家親降世,定教中原兩平分。

    呂軍師又令西夏國黃瓊女,以所領女兵,手執寶劍,按爲太陰星。蕭撻懶率所部,各穿紅袍,按爲太陽星。仍令黃瓊女赤身裸體,立於旗下,手執骷髏骨,遇敵軍大哭,按爲月孛星之狀。耶律沙率所部巡視四方,按東西南北斗,結爲長蛇之勢。黃瓊女等各引兵分佈。有詩爲證:

    戰鼓頻撾勢若雪,東西南北陣門開。

    仙家擺作拿龍計,不想英雄識破來。

    呂軍師又令蕭後單陽公主率兵五千,各穿五色袈裟,按爲迷魂陣。內雜番僧五百,爲迷魂長老。密取七個懷孕婦人,倒埋旗下,遇交鋒之際,攝取敵人精神。單陽公主得令,引兵依法而行。有詩爲證:

    陣陣相連法甚奇,鬼神夜夜魄精迷。

    分明一本安邦術,變作天翻地覆機。

    呂軍師下令耶律吶選五千健僧,手執彌陀珠,按爲西天雷音寺諸佛。另以五百和尚分列左右,按爲鐵羅漢,總居六十二天門之首,以吞敵人威勢。耶律吶領命而行。有詩爲證:

    堂堂陣勢列方圓,萬馬爭馳繞將臺。

    若使英雄齊角力,儘教聖主定中原。

    呂軍師排成陣勢,着椿巖與韓延壽督戰,每陣中以觀紅旗爲號,指揮迎敵。果是仙家妙用,世人莫測。七十二陣,變怪奇異。晝則悽風冷雨,夜則河漢皆迷,好使人懼!正是:

    不有真仙開妙祕,如何能破鬼神機?

    次日,椿巖以師父陣囹已完,與韓延壽議曰:“今宋兵列營於對壘,可令人下戰書與知,看他如何出兵。”延壽然其言,即遣騎軍來見宋將王全節。全節批迴戰書。次日,引李明等出九龍谷平川之地邀戰,望見正北一座陣勢,如生成世界一般,大驚曰:“番家必有奇才在軍中,且未可即戰。”道未罷,遼帥椿巖、韓延壽二騎飛出,厲聲高叫曰:“宋將若只鬥武藝,即便交鋒,如要鬥文,試觀吾陣。”全節顧李明曰:“北兵勢銳,若與交戰,終是不利;以陣圖與言,回兵計議乃可。”明然其言。全節曰:“鬥戰武夫較力之事,不足爲奇,待再整陣圖來破,方顯高低。”椿巖笑曰:“任汝去排陣來戰,吾不暗算汝矣。”乃收兵還營。

    全節歸至軍中,謂李明曰:“陣勢小可頗諳,未見今日之異。當具奏朝廷,速遣將來辨視。”誇明曰:“事不宜遲,便速行之。”全節乃畫成陣勢圖局,遣騎軍墾夜往汴京奏知真宗。

    真宗看罷大驚,即遍示文武,無一人識得者。寇準奏曰:“臣視陣圖,內中變化必多。除是三關召回楊六使,可識此陣;其他邊帥,恐不能識。”帝允奏,遂遣使臣,徑赴三關,來見六使。宣讀聖旨畢。六使領旨,與諸將議曰:“既主上有旨,當得赴命。”因令陳林、柴敢守寨,自率嶽勝、孟良等二十二員指揮使,統領三軍,離佳山寨,赴京而行。此所謂明下三關也。君恩優渥,將帥威儀,較前兄妹私行,真有天淵之隔矣。有詩爲證:

    萬戰叢中爭六合,幹軍隊裏定乾坤。

    英雄自有平戎策,直指旌旗入陣門。

    軍馬一路無詞,不日到京,六使以所部扎於城外。翌日,隨班朝見。真宗帝曰:“近因北征帥將進番人排下陣勢圖局,文武皆不能識。朕以卿太原將種,陣圖素熟,卿試看此爲何陣?”六使承旨,接過陣圖視之,奏曰:“臣視此陣,必有傳授,番邦無人能排此陣者。須容臣親提士馬,臨敵境看視,方明其理。”帝允奏,賜六使金盃御酒,即命起行。六使謝恩而退,即率所部,離汴京,望九龍谷進發。

    哨馬報入王全節軍中,全節聽是楊六使到,不勝之喜,與李明等出營迎接。六使下馬,與全節並肩入帳中坐定,二人各敘起居。全節曰:“近因小可北征,不想番家於對壘排下陣勢,甚是奇絕。今得足下來此,想有定論。”六使曰:“主上

    以陣圖視之,小可一時難明。還待出陣前觀視,看他變化何如。”全節然其言,令具酒醴相待,夜靜乃散。

    次日,六使下令出軍。嶽勝、孟良等披掛齊備,鼓罷三通,宋軍鼓譟而進。北將韓延壽亦部兵列於陣前。楊六使端坐馬上,高叫曰:“北兵休放冷箭,待吾看陣。”延壽認得是楊六使,自思曰:“此人將門出身,深識陣法。”下令各營,依紅旗指揮,隨時變化。番營得令,一聲震響,陣圖如山嶽之勢。六使於馬上停視良久,謂諸將曰:“陣勢吾曾排着幾番,未曾見此變化。道是八門金鎖陣,又多了六十四門;道是迷魂陣,又有玉皇殿。如此叢雜,如何敢破?只得回軍商議。”嶽勝等乃收軍還營。北兵亦不來追趕。

    六使歸軍中,與全節議曰:“此陣果是奇絕,小可亦不能測。”全節曰:“君若不識,他人愈難明矣。”六使曰:“可急遣人奏知,請御駕親征。然後計議。”全節乃差人赴京奏知。真宗聞報,與羣臣議日:“楊家不識其陣,必非小可,朕只得御駕親征。”八王奏曰:“此一回須用陛下監戰,方可成功。”帝意遂決,竟下命寇準監國,大將軍呼延贊爲保駕,八王爲監軍,敕沿邊帥臣俱隨徵聽調。旨令既下,諸將俱整備俟候不題。

    歡日,車駕高大梁,望幽州進發。正值夏未秋初,但見:旌旗卷舞西風急,斗帳淒涼夜色寒。大軍一路無詞,不日望九龍谷將近。楊六使、王全節等迎接於五十里之外。真宗下命於正南駐營。衆將朝見畢。帝宣六使人御前,問其陣勢如何。六使奏曰:“陣勢排得奇異,臣亦參不透,正待聖駕來觀。”帝允奏,下令明日看陣。六使退出,分付各營整備不題。

    第三十四回 宗保遇神授兵法 真宗出榜募醫人

    卻說北番聽得宋君親到,韓延壽與椿巖議曰:“宋君車駕親來,還當具奏,請君後車駕亦來監戰,則諸將知所尊命,可建大功。”巖曰:“此言正合我意。”延壽即具表,差人入幽州奏知。蕭後得奏,與羣臣商議。蕭天佐奏曰:“陛下此行,乃圖中原之大計,勿阻其請。”後大悅,因令耶律韓王監國,蕭天佐爲保駕,耶律學古爲監軍,即日駕離幽州,大軍浩浩蕩蕩,望九龍谷而來。韓延壽等接駕,奏知宋人不識陣勢及宋帝親征之事。後曰:“卿等各宜用心建功,若得中原,高職寡人不吝也。”延壽拜命而退。蕭後立營於正北。分遣諸將翌日見陣。

    平明鼓罷三通,正南宋真宗車駕擁出,將佐齊齊擺列前後,對壘蕭後亦親部軍而出,遙見黃纛下真宗高坐馬上看陣。蕭後跨着紫驊騮,立於褐羅旗下,高叫曰:“宋君一統天下,尚有不足,屢欲圖我山後九郡。今來決一雌雄,若破得此陣,山後盡歸宋朝;不然,還要平分天下。”真宗厲聲答曰:“汝陋夷之地,縱歸獻於朕,朕亦無用處。量此陣又有何難破!”言罷,抽身還營。蕭後亦退。

    帝回至帳中,召諸將議曰:“朕觀其陣,變化極多,卿等不能識之,將何爲計?”六使奏曰:“臣父在日,嘗言:‘三卷六甲兵書,惟下卷難曉,皆是陰文妖道之術。想此陣必出於下卷。臣母或聞其詳,乞陛下召來問之,或可曉其陣。”帝大悅,即遣呼延顯齎敕命一道,星夜前去。顯領旨,徑赴無佞府見楊令婆,宣讀聖旨曰:

    朕以御駕北征,適因番兵排下一陣,陰陽變化,軍中莫測;且番人

    口出不遜,必欲與朕爭衡。朕立意要破此陣。惟夫人久在太原,得先令

    公之指示,當明其竅,特來宣召。聞命之日,即隨便至,以慰朕懷。

    令婆拜受命畢,款待天使,因問陣勢之由。顯答曰:“前日聖上因與蕭後對陣,言語頗厲,故來宣取大駕,立待回奏。”令婆曰:“明日即行。”呼延顯辭出。次日,令婆分付柴太郡曰:“聖上來宣,只得赴命。勿使宗保知之。”太郡領諾。天使催促起行,令婆整點齊備,與呼延顯離楊府,徑望幽州而去。

    適宗保打獵回來,因問:“令婆何往?”太郡曰:“入宮中見宋娘娘,有國事商議,數日便回。”宗保懷疑,徑進城中探問。遇守北門軍校問曰:“曾見令婆過此否?”軍校答曰:“侵早與天使赴御營去了。”宗保聽罷,亦不回府,勒騎隨後趕來。一路問信,皆道過去已久。看看日色將晚,宗保一直行去,不想走差路徑,來到荒僻處,全沒人煙。宗保大驚,欲待要再走,夜深月黑,莫辨路途。

    正在慌間,忽見谷中透出一點燈光。宗保隨光影近前,見一所大房,似廟字之狀,遂拴了馬,連叩數聲。裏面有人開門,引宗保進入,見一婦人,坐於殿下,兩邊儀從,極是雄偉。楊宗保拜於階下。婦人間曰:“汝乃何人?夜深至此?”宗保道知本末,且言因與令婆走差路至此。婦人笑曰:“汝令婆赴軍中看陣,如何識得?”因令左右具飲食,款留宗保。宗保亦不辭,開懷食之。卻是紅桃七枚,肉饅頭五包。食畢,婦人取過兵書一本,付與宗保曰:“吾居此間,近四百餘年,未嘗有人至此,今君到此,乃夙緣也。汝將此書下卷熟玩,內有破陣之法,可去扶佐宋主,降伏北番,作將門萬代公侯,不失爲楊家之子孫矣。”宗保拜而受訖。婦人令左右指教宗保出路。夭色漸明,左右曰:“此去一直之地,便是大路。”言罷而去。宗保在馬上且驚且疑。出得深山,恍然人境。問居民:“此是何處?”居民指曰:“前一座大山,乃紅累山,內有擎天聖母廟,多年荒廢,基址尚在。”宗保默然曰:“凡事不偶,此真乃奇遇也。”遂取出兵書玩之,熟讀詳味,不勝歡喜。後人有詩讚曰:

    英雄何幸有奇逢,一本兵書術竅通。

    此去定教扶聖主,將軍真可倚崆峒。

    卻說楊令婆隨天使到御營中,朝見真宗。真宗賜慰甚厚,道知北番所佈陣圖之事。令婆曰:“臣妾先夫,曾留下兵書一冊,未知此陣載得有否?容臣妾與六郎出陣觀視。”帝允奏,令婆辭退。

    次日,率六使及衆將登將臺觀望其陣,但見刀兵隱隱,殺氣騰騰,紅旗動處,變化無窮。令婆細看良久,取兵書對之,不識在那款中。下得將臺,謂六使曰:“此陣莫道我等不曉,就是汝父在日,亦未見也。”六使曰:“似此如之奈何?”令婆曰:“我楊門不識此陣,他人愈難曉矣。”正在憂悶間,忽報宗保來到。六使怒曰:“軍伍之中,他來何益?”道未罷,宗保已進帳前,見父怒氣不息,乃曰:“爹爹莫非爲陣圖不識而煩惱乎?”六使曰:“汝勿妄言,好好回去,兔受鞭笞。”宗保笑曰:“我回去無妨,誰人來破此陣?”令婆聞其言,喚近身邊問曰:“汝曾見此陣來?”宗保曰:“孫兒頗識陣圖,試往觀之,自有定論。”令婆遂令岳勝、孟良等保他登將臺看陣。嶽勝得令,引宗保登將臺。

    [宗保]盼望良久,顧謂嶽、孟曰:“此陣排得極巧,只可惜不全,破之甚易。”嶽勝、孟良等驚問曰:“御駕前將帥雲集,無一人敢正視此陣者,小本官何以識之?”宗保曰:“且回軍中細說。”衆人下了將臺。嶽勝入見六使曰:“小本官深明陣法,言破之甚易。”六使笑曰:“休聽他胡語。”嶽勝即出。宗保見令婆,道知陣圖可破之故。令婆曰:“汝既能破,且問此陣何名?”宗保曰:“說起此陣,非等閒之比。自九龍谷正北布起,直接西南一派,都是按名把守,內有七十二座將臺,築開雨道,路路相通,名爲七十二座天門陣。靠右側黑旗之下,陰陰杳杳,日月無光,乃吞迷敵人之所,埋得孕婦在此,更爲慘毒。此一處頗難破之。其外,尚有不全處:中臺玉皇殿前,缺少天燈七七四十九盞;青龍陣下,少了黃河九曲水;

    白虎陣上,少了虎眼金鑼二面,虎耳黃旗二張;玄武陣上,欠珍珠日月皁旗二面。是幾處,待孫兒依法調遣,破之如風掃殘雲,霎時即消,有何難哉?”令婆大驚曰:“吾孫何處得此妙訣?”宗保不隱,將所得兵書之事道知。六使聽罷,以手加額曰:“此主上之洪福,使汝得此奇遇。”

    次日,六使進御營,道知其陣名,具言有不全之處,破亦容易。真宗大悅曰:“既卿能識其陣,當以何日進兵?”六使曰:“待臣子與宗保商議。”帝允奏。六使出到軍中,喚宗保計議。宗保曰:“彼以干支相剋之日佈陣,吾當以干支相生之日破之。”六使然其言,下令諸將聽候。

    不想真宗駕下王欽,私以陣圖不全消息,遣人漏夜入番營報知。韓延壽接得大驚,急入奏蕭後。蕭後曰:“似此如之奈何?”延壽曰:“陛下可宣呂軍師問之。”後即降敕,宣呂軍師入帳中間曰:“卿排下其陣,緣何有幾處不全?”呂軍師自思:“彼軍中亦有識此陣者。”乃奏曰:“果有未全,待臣按法添起,縱使軒轅復出,亦不能破矣。”後曰:“卿宜早設,勿使敵人測破。”呂軍師出到場中,下令於玉皇陣上添起紅燈;青龍陣上開起黃河;白虎陣內左右建起二面黃旗,當中設立金鑼二面;玄武陣上豎起日月旗。分佈齊備,已成全陣。正是:

    只因奸賊通謀計,惹起干戈大會垓。

    卻說楊六使分遣諸將,並依宗保指揮。擇定其日,奏帝出師。帝聞奏,下敕各營並進。宗保復引嶽勝等登將臺觀望,見天門陣布全,無路可入,叫一聲苦,跌落臺下。嶽勝大驚,連忙扶入帳中,報知六使,急令人救醒,問其緣故,宗保曰:“不知誰泄了天機,使番人知之。今陣圖添設完全,除是真仙下降,乃能破矣。”六使聽罷,昏然悶絕。衆人近前扶起,不省人事。令婆放聲大哭,衆將着慌。宗保曰:“令婆且慢啼哭,可請八殿下來計議。”令婆乃收淚,着人請得八殿下來到,令婆道知其由。八王曰:“既郡馬有事,待奏知主上商量。”即辭令婆,入見帝,奏知六使得疾之由。帝驚曰:“若使延昭不起,朕之江山奈何?”八王曰:“陛下須出榜文,招募名醫,先救好延昭,然後議出兵。”帝允奏,即出下榜文,掛於轅門外。

    次日,軍校來報:“有一老翁揭取榜文。”帝宣醫人進於御前問曰:“卿何處人氏?”老翁答曰:“臣居蓬萊,姓鍾名漢,人稱爲鍾道士。近聞楊將軍爲陣圖得病,臣特來救之,又解破陣之法。”帝見鍾道士一表非俗。自思:“此人必有廣學。”乃令鍾道士往視六使病症。鍾道士回奏臼:“臣能救治。”帝問曰:“卿還用藥醫,用鍼灸乎?”鍾道士答曰:“臣觀其症,陰氣傷重,只須用二味藥品。”帝曰:“卿試言之。”道士曰:“須要龍母頭上發,龍公項下須。得此二味來,可療其病。”帝曰:“二味藥出何處?朕好使人求之。”道士曰:“龍鬚不必遠取,只在陛下可辦。龍母頭上發,須問北番蕭太后求討。”帝曰:“蕭氏朕之仇人,那裏去討?若有他藥代得,願出重金買辦。”道士曰:“偏要此品來,則可下藥。”八王奏曰:“延昭部下,皆能幹之人,陛下出旨道知,或能有人求得者。”帝允奏,令鍾道士且退。即着六使部下前去取藥。令婆聞旨,與嶽勝議曰:“此物可討,只是難得機密人前去。”嶽勝曰:“敢問老夫人有何計策?”令婆曰:“向聞我第四子改名木易,爲蕭後駙馬。若有人通知其由,必能求得。”嶽勝曰:“惟孟良最機密,可幹此事。”令婆即召孟良,令其前往。

    第三十五回 孟良盜回白驥馬 宗保佳遇穆桂英

    卻說孟良慨然領諾,是夜來見鍾道士,問要幾多。道士曰:“汝去足可辦事。其發不拘多寡。待求得後,可往御苑中,有匹白驥馬,偷得回來,與宗保破陣。又有九眼琉璃井,亦在苑中,今青龍陣上九曲水,皆是此井化出,汝密將沙石填塞中一眼,其龍即旱無用,此陣易破也。”孟良領命,即偷出宋營,恰遇焦贊趕來。孟良曰:“汝來此何干?”贊曰:“因哥哥一個獨行,我心不安,特來相陪同行。”良曰:“此行要辦機密事,如何帶得汝去?”焦贊曰:“獨哥哥機密而我泄露耶?定要同走一遭。”孟良無奈,只得帶他,徑到幽州城中安下。

    次日,良謂贊曰:“汝且留在店中,我訪駙馬消息即回。”贊領諾。良遂裝作番人模樣,入駙馬府見四郎,道知本官染疾,求取藥品之事。四郎曰:“此間緝探者多,汝暫出,容吾思計求之,過幾日來取。”孟良領諾,仍復變形而出。

    四郎思忖半夜,心生一計,忽大叫心腹疼痛,不能停止,瓊娥公主大驚,急令醫官調治,愈稱痛苦。公主慌張無計,間曰:“駙馬此痛不止,要用何藥可療?”駙馬曰:“我因幼年戰力過度,翩血留於心腹。往時得龍鬚燒灰調服,已好數年,不想今又發矣。”公主曰:“龍鬚中原可有,北番那有討處?”駙馬曰:“得娘娘龍發,亦可代之。”公主曰:“此則不難。”即遣人前詣軍中見蕭後,道知取龍發療駙馬之事。蕭後曰:“既駙馬得疾,此如可愈,我安惜哉?”遂剪下其發,付與來人而回。來人將龍發進入府中,駙馬取些發燒服之,其病頓瘥。公主大喜。次日,四郎以所剩之發藏下,恰遇孟良又來,便交付之。孟良接過,徑回店中,付與焦贊曰:“汝將此物先去,我幹事完日,隨即還矣。”焦贊領諾,帶龍發星夜出幽州去了。

    只說孟良驀地入御苑,向琉璃井邊運下砂泥之類,將中眼填實,抽身出到馬廄下,正遇餵養番人在彼看守,孟良作番語云:“太后有旨,道此馬將用,着我牽出教場跨演。”守者曰:“請敕旨來看。”孟良早已假造停當,即便取出看驗。番人無疑,遂付馬與之。孟良騎出教場,勒走一番,近黃昏逃離幽州而去。比及番人得知,隨後追趕,已走去五十里程矣。

    孟良偷得白驥馬,走了一夜,回到軍中,見鍾道士,告知幹完二件大事。道士曰:“不枉爲楊家之部下。”次日,請主上龍鬚,均以龍發,按方醫治六使。一服便痊。

    真宗聞道士醫好六使,不勝之喜,宣入帳中間曰:“汝願官職榮身,還是隻圖重賞?”道士對曰:“貧道糜鹿之性,不願官職,亦不願旌賞。貧道此來,非但調理楊將軍,還要與陛下破此陣而去。”真宗曰:“卿若能建此功績,朕當勒名於金石,垂之不朽。”道士曰:“此陣變化多端,一件不全,難以攻打。容臣指示宗保行之。”帝允奏,遂以鍾道士權授輔國扶運正軍師,除御營以下將帥,並依調遣,不必奏聞。道士謝恩而退,來見六使。六使拜謝不已。鍾道士曰:“尊恙幸得安痊,貧道當與令嗣破此陣圖。”六使即喚過宗保,拜鍾道士爲師。宗保拜畢,道士曰:“軍中調遣,還要這幾人來用。”宗保曰:“要着誰人?乞師父指示。”鍾道士曰:“令呼延顯往太行山,取得金頭馬氏,率所部來御營聽候。又差焦贊往無佞府,召八娘、九妹並柴太郡。再令岳勝往汾州口外洪都莊上,調回老將王貴。着令孟良往五臺山,召楊五郎。”分遣已定,呼延顯等各領命而行。

    卻說孟良前往五臺山,來見五和尚,道知要破天門陣,乞下山相助之意。五郎曰:“前者澶州救吾弟回後,一意皈依佛法,忘卻兵事。今日又來擾亂乎?”孟良曰:“此爲國家大事,非由於已。師父可念本官勤勞,勿辭一行。”五郎曰:“北番有二逆龍,昔在漚州降伏其一,尚留蕭天佐在。除是穆柯寨後門有降龍木二根,得左一根,可伏其人。汝若能求得此木,與我作斧柄,則可成事。不然,去亦無益。”良曰:“既師父務要其木,小可只得往求之。”五郎曰:“汝就去索取此物來,吾當整備俟候。”

    孟良即辭五郎,徑望穆柯寨來。恰遇寨主,乃定夭王穆羽之女,小名穆金花,別名穆桂英,生有勇力,箭藝極精,曾遇神授三口飛刀,百發百中。是日正與部下出獵,射中一鳥,落於孟良面前。良拾得藏之。行未數步,忽有五六嘍羅趕來,叫聲:“好好將鳥還我,饒你一死。”孟良聽得,停住腳步。噗羅近前,一齊發作,被良打得四分五裂而走。良又行得一望之地,嘍羅報與穆桂英,部衆追來。

    良聞後面人馬之聲,知是賊兵趕來,取出利刃,挺身待之。一伏時,桂英大罵:“誅不盡的狂奴,敢來此處相鬧耶?”孟良更不答話,舞刀相戰。桂英舉槍迎之。二人在山腳下,連鬥四十餘合,盂良力怯,退步便走。桂英不趕,與衆人把住路口。孟良進退無計,謂嘍羅曰:“吾將射鳥還汝,開路放我過去。”噗羅曰:“汝來錯路頭,誰不知要過穆柯寨者,要留下買路錢?汝著無時,一年也不得過去。”孟良自恩有緊急事,只得脫下金盔當買路錢。嘍羅報與桂英,桂英令放路與過。

    孟良離卻此地,徑回寨來見六使,道知五本官要斧柄,穆柯寨主難敵,又將金盔買路事訴了一遍。六使曰:“似此如之奈何?”宗保曰:“不肖與孟良同走一遭。”六使曰:“恐汝不是其敵。”宗保曰:一自有方略。”即日引孟良,率軍二千,來到寨外索戰。

    穆桂英聽得,全身貫帶,部衆鼓譟而出。宗保曰:“聞汝山後有降龍木二根,乞借左邊一根與我,破陣事定之日,自當重謝。”桂英笑曰:“其木確有,贏得手中刀,兩根都拿去。”宗保大怒曰:“捉此賤人,自往伐取。”乃挺槍直奔桂英。桂英舞刀來迎。兩騎相交,二人戰上三十餘合,桂英賣個破綻,拍馬便走。宗保乘勢追之,轉過山拗,一枝箭到,宗保坐馬已倒。桂英回馬殺來,將宗保活捉而去。孟良隨後救應,寨上矢石交下,不能近前,良曰:“汝衆人勿退,須待思量着計策,救出小本官。”衆軍依言,遂屯紮關下。不題。

    卻說穆桂英捉宗保入帳中,令嘍羅綁縛之,宗保厲聲曰:“不必用苦刑,要殺便殺。”桂英見其青年秀麗,言詞慷慨,自思:“若得與我成爲夫婦,不在爲人生一世。”密着嘍羅以是情通之。嘍羅道知宗保,宗保半晌自思道:“我要得他降龍木,若不應承,死且難免;莫若允其請,而圖大計。”乃曰:“寨主不殺於我,反許成姻,此莫大之恩也,敢不從命?”嘍羅以宗保之言回報,桂英大喜,親扶宗保相見,令左右整備酒醴相待。二人歡悅。

    飲至半酣,忽寨外喊聲大震,人報宋兵攻擊。”宗保曰:“既蒙寨主不棄,還請開關與部下知之,以安其心。”桂英依其言,令噗羅開關說知,放孟良入帳中。良見宗保與桂英對席而飲,知是好事,乃曰:“小本官在此快活,衆人膽亦驚破。”宗保以寨主相顧之意道知。良曰:“軍情事急,當即回去,再得來會。”宗保欲辭桂英而行。桂英曰:“本待留君於寨中,既戎事倥傯,只得允命”宗保徑出寨來,桂英直送至山下,似有不捨之意。宗保曰:“倘遇救應之處,特來相請。”桂英領諾而別。後人有詩讚曰:

    甲士南來戰陣收,英雄到此喜相投。

    非惟免禍成姻偶,從此佳人志願酬。

    宗保率衆軍回見六使曰:“不肖交鋒,誤被穆寨主所捉。蒙彼不殺,又與孩兒成親,特來請罪。”六使大怒曰:“我爲國難未寧,坐臥不安,汝尚貪私愛而誤軍情耶?”喝令推出斬之,左右正待捉之,令婆急來救曰:“我孫兒雖犯令,目下正圖大計,還當便宜放之。”六使曰:“遵母所言,權囚起于軍中,待事寧之後問罪。”孟良曰:“本官息怒,小本官結姻,誠不得已,特爲降龍木之故,望赦其囚。”六使不允,徑將宗保囚下。

    次日,良密人軍中見宗保曰:“適見鍾道士,言小本官該有二十日血光之災,在此磨折,只得忍耐。”宗保曰:“吾之心事,惟汝知之。穆寨主英雄女流,且軍中用得此人,必獲大利。汝再往見之,一者求降龍木,二者着他來相助。”孟良領諾,即日徑詣穆柯寨見桂英,說知本主特來相請,並要求取降龍木之由。桂英乃曰:“正待着人迎請汝主,我如何離得此地?速歸拜上小本官,再不來時,我部衆來鬥也。”孟良聽罷愕然曰:“既寨主與小本官成其佳偶,正宜往軍中約會,何故出不睦之言?”穆桂英怒曰:“當日我少見識,被汝引去,今又來搖舌,若再說,試我刀利否?”孟良不敢應。退出在外,思忖一計道:“若不用着毒心,彼如何輒肯下山?”至黃昏左側,盂良密往寨後,放起一把無情火。正值九月夭氣,夜風驟起,霎時間煙焰沖天,滿谷通紅,穆柯寨四下延燒。衆噗羅大驚,齊來救火。孟良提刀入桂英寨內,將其家小殺去一半。比及得知來趕,卻被孟良砍伐降龍木二根,奔往五臺山去了。

    第三十六回 宗保部衆看天陣 真宗築壇封將帥

    卻說孟良用火計,焚燬穆柯寨,星夜逃往五臺山。天色漸明,火勢已滅,寨之前後,燒得七殘八倒。穆桂英怒氣填胸,便點部下軍士,殺奔宋營,報此仇恨。部將進說曰:“此必孟良見寨主不肯下山,故行此計。今山寨凋零,家小拋棄,不如相助宋君,一者佳配完全,二者建功於朝廷,亦良會也,何必自傷和氣耶?”桂英沉吟半晌,乃曰:“汝言極是。”即命將寨中所積糧草,用車裝載齊備,扯起穆柯寨金字旗號,率衆徑赴宋營中來。正是:

    只用奇計能成績,引到英雄建大功。

    騎軍報入六使寨中,道知穆寨主部衆來到。六使怒曰:“深恨此潑賤,勾引吾兒,致誤軍事。今日又來相惑耶?”因統部兵五千,出軍前大罵:“賤人好好退去,萬事俱休;若不收軍,汝命頃刻。”桂英怒曰:“好意來相助,反致凌辱之甚。”遂舞刀躍馬,直取六使。六使舉槍交戰。經數合,不分勝敗。桂英欲生致之,佯輸而走。六使縱騎來追。一聲弦響,射中六使左臂,翻落馬下。桂英勒回馬捉之。此時嶽勝、焦贊等皆不在軍中,無人救應。桂英令將六使解回原寨。

    忽山坡後旌旗捲起,一彪僧兵截出,乃是楊五郎與孟良來到。桂英列開陣勢,孟良拍馬近前,望見六使高叫曰:“本官如何被捉?”六使未答。桂英問曰:“此是誰人?”孟良曰:“正是小本官父親。”桂英驚曰:“險些有傷大倫。”亟下馬,着手下解開六使,扶於上座拜曰:“一時不識大人,萬乞赦有。”六使曰:“汝且起來相見。”五郎等都會一處,合兵回至軍中。六使令放出宗保。桂英拜見令婆,令婆不勝之喜曰:“此女真乃吾孫之偶也。”因命具酒醴,與五郎等接風。五郎見母哀感甚切。令婆曰:“此吾兒該有佛緣,不必過傷,留得汝母在時,終教相見也。”五郎收淚謝之。

    酒至半酣,人報嶽勝、呼延顯等調取各處軍馬皆到。六使大喜,即出寨迎接。有王貴、金頭馬氏、八娘、九妹等,齊入帳中相見畢。六使請王貴坐上,拜曰:“有勞叔父馳驅風塵,侄兒之過也。”貴曰:“侄以國事用我,安敢以勞爲辭?”令婆等都來敘;日,仍教設席相待,衆人歡飲而散。

    次日,六使入奏真宗曰:“臣今調取沿邊諸將,已各聽候,特請聖旨破陣。”帝曰:“卿既以諸將齊備,亦宜審機而行,勿使敵人得志而挫動我軍銳氣。”六使領命退出,與宗保商議進兵。宗保曰:“師父昨言,目下未利出師,尚容擇日而進。不肖先率諸將,前往探聽一回,徐議破敵。”六使然其言。

    平明鼓罷三通,宗保全身貫帶,揚旗鼓譟而出。對壘番將馬韃令公韓延壽,耀武揚威,跑出陣前,見南陣旗下,衆將擁着一少年郎君,端坐白驥馬上,延壽認得其馬是蕭後所乘,大喝一聲曰:“乳臭匹夫休走!”其聲如空中起個霹靂。宗保聽了,翻身落馬,衆將救起。番帥亦收兵還營。時六使聞此消息大驚,即引兵來救,衆將已扶宗保入帳中坐定。鍾道士進丸藥一粒,喫了始甦醒。六使問其墜馬之故,衆將答道:“被番人厲聲一振,不知小將軍因何便倒。”六使憂悶無計,乃曰:“未與交鋒,畏懼若是;倘臨戰鬥,焉望其成功?”鍾道士曰:“此非弟子不能戰陣,蓋因未滿年丁,難以拒敵。必須奏過主上,授以重任,賜其壯年,方能御波陣勢而破遼衆也。”六使依其議,奏知真宗以宗保年幼,難拒大敵之故。

    真宗與羣臣計議,八王奏曰:“陛下欲建不世之功,當有大授之臣。今北兵衆盛,不有韓元帥之職,安能付服醜虜?乞重封宗保,以破遼衆,天下太平立見矣。”帝曰:“當封以何職?”八王曰:“陛下須效漢高祖築壇拜韓信故事,使諸將知所遵令,摧堅斬敵,無不盡命。”帝允奏,下命軍校:於正南隙地,築立三層將臺,按着天地人;五方豎起五色旗號,按青黃赤白黑;札儀法物,俱如漢時所行。

    不二日,軍校築完壇所回奏。帝齋戒沐浴,擇吉日,率羣臣至壇。宣宗保詣御前,焚香告誓畢,帝親爲掛大無帥印,封爲嚇天霸王、徵遼破陣上將軍。宗保領旨謝恩。帝謂衆臣曰:“朕以宗保年幼,寡人特賜一歲,以作滿丁之數。”八王奏曰:“既蒙陛下賜他一歲,羣臣亦贈一歲,共湊成一十六歲,過滿丁,使出兵有萬倍之威。”帝悅曰:“卿見更高。”即如議下敕,差軍校捧金牌,送宗保歸營。宗保再拜受命,與軍校先行。帝同羣臣下壇,仍回御營。

    翌日,宗保坐中軍行事,下令各軍聽候,請鍾道士人帳中商議進兵。鍾曰:“番兵陣勢甚雄,當先令一人前往探聽一遍,然後徐議攻擊。”宗保乃問軍中:“誰敢往視天門陣?”道未罷,焦贊應聲曰:“小將願往。”宗保曰:“汝性急之人,恐有誤事。”鍾曰:“這一回正用得此人。”宗保允其行。焦贊入營中,與牙將江海議曰:“今特往觀北陣,君有何計教我?”海曰:“若無蕭太后敕旨,如何能進?公既要往,還須持假敕旨而去?”贊曰:“敕旨能假,那裏討着印信?”海曰:“此事何難?吾父曾爲蕭後內官,得其印式。我依樣刻出無錯,然後與公前行,決不誤事。”

    贊大喜,即請着假敕文,用了假印信,星夜出到九龍谷。先觀鐵門金鎖陣,見番帥馬榮威風凜凜,立於將臺之上,部下把守得如鐵桶一般。馬榮見焦贊問曰:“汝是誰差到此?”贊曰:“娘娘有敕旨,着我來打探一番。”榮曰:“請敕旨來看。”贊輒取示之。榮看罷,令開陣與過。”贊大叫一聲,遂過了鐵門陣,徑到青龍陣。大將鐵頭太歲厲聲曰:“此處是何所在,汝敢來擾亂耶?”贊曰:“娘娘有敕旨,差來巡視,何爲擾亂?”太歲見敕,遂開了青龍陣放入。贊遍觀裏面,見甬道叢雜,變化不常,但聞四下金鼓之聲,心內頗懼。走過白虎陣,恰遇守將蘇何慶,喝問:“誰來撞吾陣?”讚道:“承娘娘敕令巡視。”蘇何慶見旨,開陣與過。贊連忙走到太陰陣,見一起婦人,赤身裸體,臺上陰風凜凜,黑霧騰騰,不覺頭旋腦亂,幾致昏迷。黃瓊女手執骷髏,將焦贊截住。贊喝曰:“吾奉娘娘敕旨,巡視天陣,汝何得攔阻?”瓊女素取敕旨視罷,始得釋放。贊從旁路而出,至北營數里之外,乃得蕭後屯軍所在。此時被韓延壽緝知,亟來追捕。

    焦贊連夜走回軍中,見宗保,道知陣圖奇異,難辨往來;更有太陰陣,妖氣逼人,尤難攻打。宗保聽罷,請來鍾道士商議。鍾曰:“夜觀星象,大陰陣內當有反變。先下令破了此陣,其餘可以依次進攻。”宗保曰:“太陰陣中有婦人赤身裸體,此主何意?”鍾曰:“彼按爲月李星,手執骷髏,遇交戰,哭聲一動則敵將昏迷墜馬。今欲破陣,先要擒着此人。”宗保曰:“誰人可往?”鍾曰:“金頭馬氏前去,必能成功。”宗保即命金頭馬氏曰:“汝部精兵二萬,從第九座天門攻入,我自有兵來應。”馬氏領兵去訖。宗保又喚過八娘曰:“汝部馬軍一萬,靠太陰而守,彼有軍出來,乘勢攻之。”八娘亦領兵而行。宗保分遣已定,與鍾道士登將臺隙望。

    卻說金頭馬氏部兵從第九門吶喊攻入,恰遇黃瓊女赤身裸體來敵,馬氏罵曰:“汝乃一國名將,爲西夏王親生女,部衆遠來助逆,不爲正用,而居下賤之職;披露形體,不識羞恥,而乃揚威來戰。縱使成事,亦何面目回見汝主乎?”瓊女被罵,無言可答,自覺羞愧,勒馬便走。馬氏見臺上槍刀密佈,亦不追趕,與八娘合兵而回。

    第三十七回 黃瓊女反投宋營 穆桂英破陣救姑

    卻說黃瓊女回到帳中,自思:“我千里部衆而來,受如此恥辱。曾記得幼年鄧令公作伐,將我許與山後楊業第六子,因鄧令公喪後,停卻此姻。今聞宋軍中楊六使即我夫也,不如將所部投降中朝,以尋舊好,助破番兵,報雪此恥矣。”計議已定,次日,密遣部卒送書信投入馬氏營來。

    馬氏得書,遲疑未決,來見令婆,道知其事。令婆想曰:“我幾忘之矣,昔在河東,確有是議,蓋因鄧令公棄世,一向消息不通。”馬氏曰:“此女昨被我羞辱,今日來降,決非虛誑,令婆可與六郡馬商議。”令婆然其言,入見六使,道知黃瓊女要來歸降,且言曾與結姻一事。六使曰:“不肖幼年亦聞此說,爭奈國家重任在身,非臣子會親之日,還待疹滅北番之後,然後計議。”令婆曰:“汝見差矣,今國家用人之際,彼要來降,欲與汝相認;若阻之,使其生疑,反爲不美。今一舉兩得,有何不可?”六使依其議,即修書與來人回信,約定明日黃昏,內應外合舉事。

    來人接書,來見黃瓊女。瓊女看畢,心中大喜。次日,將近黃昏,下令衆軍,整點齊備。忽陣外喊聲大振,金頭馬氏率所部攻入太陰陣。黃瓊女聽知宋兵已到,部衆從中殺出,正遇韓延壽部下大將巡陣黑先鋒來到,與馬氏交兵只一合,被斬於陣內,北兵大潰。黃瓊女與馬氏合兵一處,直殺出北營。比及韓延壽、蕭天佐等部兵來追,卻已離遠了,二人悔恨無及而回。

    且說金頭馬氏帶黃瓊女人軍中見令婆曰:“已得黃瓊女歸降,又勝北番一陣。”令婆大悅,着與六使相見。衆人都來賀喜。次日,宗保入稟曰:“鍾師父指示陣圖,解說出入攻打之路,甚是分明;且道第三日甲子,乃是破陣之日。乞大人奏知聖上,親來監戰,則不肖方好調遣。”六使曰:“汝自去裁度進兵之計,吾自去奏。”宗保退出,來見鍾道士曰:“攻陣何者爲先?”鍾曰:“鐵門金鎖陣乃咽喉之地,正宜先破。次則便破膏龍陣。”宗保曰:“可差誰往?”鍾曰:“青龍陣須勞柴太郡,鐵門陣必用穆桂英。”宗保曰:“桂英可行。吾母柴太郡有孕在身,如何破得此堅陣?”鍾曰:“正以孕氣勝之,管取無事。”宗保依教,來見六使,稟知調遣之事。六使曰:“軍令彼安敢違?爭奈大郡有孕,恐有疏虞,如何是好?”宗保曰:“師父道無事,可令孟良助之而行。”六使允之。宗保即下號令,密書破陣計策與之。穆桂英、柴太郡得令,各率精兵三萬,一聲炮響,二支兵鼓譟而進。

    先說穆桂英帶領三萬人馬,分付將一萬各提火炮火箭之類,候交鋒之際,炮箭齊發;二萬從九龍谷正北打入,繞出青龍陣後,接應柴太郡之兵。衆人依計而行。穆桂英揚聲吶喊。分左右攻人鐵門金鎖陣。恰遇番帥馬榮,離將臺部衆,如天崩地裂。桂英虛退陣營一望之地,賺敵將近,兩馬相交,軍器並舉。二人戰至十數回合,不分勝負。桂英部下,各望甬道齊進。鐵須爪一時迸作,被宋兵放起火箭,盡皆射死。鐵閂、鐵門一十四門精兵來應,宋兵圍繞而進,北軍隊伍亂竄。桂英奮勇前進,大喝一聲,朴刀已下,馬榮頭已落地。宋兵乘勢攻入,殺死番衆不計其數,遂破其堅陣。桂英領兵直出青龍陣後。且看柴太郡如何破陣,有詩爲證:

    鼓衆麾旗入陣叢,敵兵失算血流紅。

    從來聖主多靈助,致使佳人建大功。

    卻說柴太郡率所部三萬,來到青龍陣下,分付孟良曰:“依計而行。汝引勁卒一萬,先奪黃河九曲水,從龍腹殺出。吾引大衆打入龍頭,繞出後陣,與穆桂英兵合。”孟良領什先行。郡主分撥已定,喊聲震天,攻進左陣。守將鐵頭太歲引所部離將臺,厲聲叫曰:“破陣宋將要來尋死那?”柴郡主縱騎殺進。兩馬相交,鬥經數合,未分勝負。忽陣後一聲炮響,孟良以勁兵從龍腹截出,北兵潰亂。鐵頭太歲復兵來救。柴太郡乘勢進擊。龍鬚、龍爪十四門精卒齊出。

    柴郡主與孟良前後力戰,不覺日色將暮。郡主鬥力已乏,衝動胎孕,在馬上叫聲:“疼痛難熬!”部下軍士無不失色。霎時間,育一孩子,遂昏倒陣中。鐵頭太歲回馬來捉。忽陣側一彪軍馬,如風雷驅電來到,乃穆桂英也,見郡主危急,努力來救。交馬二合,鐵頭太歲化作一道金光而去,被血氣衝破,桂英拋起飛刀,斬於陣中。番兵大亂,卻被孟良從後殺到,屠剿大半,只走得一分回去。桂英向前救起郡主,以所生孩兒納在懷中,遂破其青龍陣。後人有詩爲證:

    戰陣才交勢已危,桂英於此顯雄威。

    飛刀斬落妖元首,奪取英雄得勝歸。

    桂英已得全勝,回見六使,詳述破陣之事及郡主且得平安。六使大喜,即令郡主入後營歇息,將兒子抱與令婆視之。令婆看罷喜曰:“此兒面貌與兄宗保無異。”遂爲取名楊文廣,分付溫婆好生看養不題。

    卻說番帥韓延壽輸了二陣,折了人馬,急召椿巖商議。巖曰:“彼縱能戰,決難破我迷魂陣也,他若來時,管教片甲無存。”延壽曰:“將軍亦須用心提備,宋軍中必多精通慣熟之人,萬勿輕視。”巖曰:“自有機變捉他。”言罷,徑與呂軍師商議去了。

    卻說哨馬報入宋營:北兵預防其陣,甚是完固。宗保謂諸將曰:“彼勢已動,正可依次攻打。”乃請鍾道士計議進兵,鍾曰:“再破白虎陣,其外審機而戰。”宗保曰:“誰人可去?”鍾曰:“汝父可建此功。”宗保允諾,人見六使,道知。六使曰:“正須先聲而進,以勵諸將。”宗保退出。

    次日,六使全身貫帶,率騎軍二萬,殺奔北營,攻入白虎陣內。番兵喊聲大振,勢如潮湧。椿巖先登將臺,手執紅旗麾動。番帥蘇何慶遂開白虎陣門,率兵迎敵,恰遇楊六使耀武揚威而到。兩馬相交,軍器並舉。二人戰到三十餘合,何慶佯輸,勒馬便走。宋兵乘勢殺進。忽將臺金鑼響處,黃旗閃開,陡然變成八卦陣,霸貞公主引精兵圍合而來,六使見門路叢雜,進退錯亂,被何慶復兵殺回,困於陣中。六使左衝右突,北兵矢石交攻,不能衝出。

    敗軍急走報知宗保,宗保大恐曰:“此事如之奈何?”即召焦贊謂曰:“汝速領兵五千,從旁道攻入,用石錘打損其鑼,使虎無眼,則不能視,吾自有兵來應。”焦贊發憤去了。又喚過黃瓊女曰:“汝部馬軍五千,從右門攻入,先把黃旗砍倒,使虎無耳,則不能聽,其陣必然潰亂。”瓊女亦領兵而去。又喚穆桂英曰:“汝率勁騎一萬,當中殺入,以救吾父。”桂英慨然而行。宗保分遣已定,自率嶽勝、孟良等於對陣接應。

    且說焦贊聽得六使被困,聲震如雷,率兵攻入旁道。正遇番將劉珂鎮守虎眼,見宋兵殺來,下臺迎敵,交馬兩合,被贊一刀砍死。焦贊殺散餘衆,將二面金鑼打得粉花雪碎,乘勢而進。適見黃瓊女從右門殺來,一刀劈死張熙,截倒黃旗二面,與贊兵合,抄人白虎陣後。蘇何慶見陣勢危迫,慌忙來應,穆桂英當先殺入。二人交鋒不兩合,何慶繞陣而走,桂英拈弓搭箭,一矢正中其項下,何慶墜馬而死。霸貞公主見夫有失,急待來救,不提防陣後黃瓊女一馬殺出,手舞鐵鞭,從背脊打下,霸貞口吐鮮血,單馬走歸本國而去。楊六使聞外面金鼓之聲,料是救兵,從內殺出,正遇焦贊屠番兵就如斬爪切菜,兩下合兵,遂乘勢破了白虎陣。有詩爲證:

    巍然陣勢巧安排,誰想英雄測破來?

    斬將屠兵成敗決,中原誠是有奇才。

    六使殺回本陣,宗保等接應而去。

    次日升帳,衆將都來賀喜。六使曰:“彼陣果是奇異,戰至半酣,不知去路。若救兵不至,我命幾休。”宗保曰:“既爹爹破了白虎陣,當乘勢攻其玉皇殿,則他陣易破。”六使曰:“陣內藏機莫測,須仔細辨認,而後進兵。”宗保曰:“孩兒自有分曉。”即請令婆、八娘、九妹人帳中曰:“此一回,敢勞婆婆與二位姑娘一往?”令婆曰:“此爲王事,安敢辭卻?”宗保曰:“陣內按有梨山老母,婆婆若去,先要擒捉此人,其他易攻。”令婆得計,卒八娘、九妹前進。宗保又召王貴曰:“叔公可引本部,從正殿打入,接應本陣。”王貴亦領計去了。宗保分遣已定,但等明日交鋒。

    第三十八回 宗保大破天門陣 五郎降伏蕭天佐

    卻說令婆部衆,揚旗鼓譟,殺奔玉皇殿。椿巖即下號令,搖動紅旗。梨山老母乃董夫人,拍馬來迎。兩騎相交,兵器並舉。二人鬥上數合,董夫人勒騎而走。八娘、九妹兩翼繞進。忽然陣內金鼓齊鳴,番兵團合而進,將令婆等困於陣內。王貴聞此消息,急引兵殺入前陣來救。恰遇北番巡營帥將韓延壽來到,挽弓搭箭,指定王貴心窩射來,王貴應弦而倒,部下馬軍被番兵殺了一半。

    敗軍走回報知宗保,宗保大驚曰:“失吾正將,何以立功?”即遣穆桂英部兵五千,前去救應令婆。桂英領計去了。又令楊七姐率步軍五千,抄入殿前,破其紅燈,則敵人不知變動。七姐亦領計而行。

    先說穆桂英殺人北陣,望見內中殺氣連天,縱騎突進,正遇董夫人力戰八娘,八娘勢漸危急。桂英架箭暗發一矢,射中其目,董夫人落馬而死。乘勢殺散圍兵,救出令婆、八娘、九妹,合勢殺出。適遇楊七姐破了紅燈,繞出通明毆前,與令婆等一同殺回。韓延壽見宋兵大勝,不戰而退。宋軍乃奪得王貴屍首回寨。宗保等諸將接見,無不哀感。時王貴之妻杜夫人亦在行陣,見夫戰死,號泣不止。六使曰:“嬸母勿憂,當奏聞聖上,漣表叔父之忠,報其功業。”夫人收淚謝之。次日,六使進御營奏知:“叔父王貴,爲破陣戰死。乞陛下族表之,以勵後世。”帝允奏,乃宣杜夫人入帳前,撫慰之曰:“王令公,朕之愛臣,今聞戰歿,不勝憐惜。今夫人有子三歲,封爲無職恩官,候成立之日,許其在朝任事。封汝爲貞節夫人。溢贈王貴爲忠義成國公。賜金銀緞匹十二車。”恩命既下,杜夫人叩謝而退。翌日,辭了令婆,裝載所賜,徑回洪都莊。不題。

    卻說宗保來見鍾道士,再議破陣。鍾曰:“迷魂陣最爲慘毒,乘今破之。”宗保曰:“弟子在將臺上觀望,見北營呂軍師善能用兵,恐難勝敵。”鍾曰:“吾自有攻他計策,不必過慮。”宗保欣然辭退,即下令攻打迷魂陣。召楊五郎謂曰:“此行要煩伯父。”吾郎曰:“當得效力。”

    即日率頭陀兵五千,喊聲殺入迷魂陣,正遇番帥蕭天佐阻住,二將交戰。經十數合,天佐佯輸,放五郎入陣。單陽公主縱馬舞刀來迎,不兩合,公主撥馬而走。五郎驅兵趕入。五百羅漢一齊向前,頭陀兵奮勇力戰,將五百羅漢誅戮殆盡。耶律吶見宋兵勢銳,麾動紅旗。忽大陰陣放出一羣妖鬼,號哭而來。頭陀兵人各昏亂,不能近前。五郎大驚,念動神咒,亟率衆走回宋營,報知宗保。宗保得知曰:“師父曾言,此陣有妖術,須按法破之。”乃取天書來看,內載:“要小兒四十九個,各執楊柳枝,打散妖婦三魂七魄。”宗保知其意,即下令備此小兒之數,俱要戎裝。喚過五郎謂曰:“煩伯父領此小兒入陣中紅旗臺下,割去妖婦骸體,破之必矣。”五郎慨然而行。又喚過孟良曰:“汝部兵二萬,打入太陽陣,抄出其後,接應本軍。”孟良亦領兵去了。

    且說五郎鼓勇當先,復引衆攻入迷魂陣來。單陽公主不戰而退,引敵兵人陣。楊五郎直殺進將臺。耶律吶擺動紅旗,妖氛迸起。四十九個小兒手執柳條,迎風而來,妖氛輒散,被宋兵割去孕婦屍骸。耶律吶慌亂拋陣而走,五郎趕近前,一斧劈死。五千佛子,潰亂逃奔。頭陀兵戒刀齊落,寸草不留。單陽公主措手不及,被宋兵於馬上擒住。蕭天佐激怒,提兵來救。楊五郎衝出陣前。兩馬相交,連戰二十餘合,不分勝負。五郎抽出降龍棒,擊中其肩。天佐露出本形,乃是一條黑龍也。五郎綽起月斧,揮爲兩截,作二處飛去。按天佐頭截飛落黃州城,後稱火離國王;尾截飛落鐵林洞,後作河口軍師,又亂中原不題。

    卻說是時孟良攻入太陽陣,恰遇番將蕭撻懶,交馬兩合,被孟良一斧砍之。殺散餘騎,直衝入後陣,接着楊五郎,一齊殺回,遂破了迷魂、太陽二陣。誅剿番兵,不計其數。有詩爲證:

    迷魂陣上妖氛盛,熊虎軍中殺氣高。

    敗北番兵風霧散,成功宋將血連袍。

    五郎解過單陽公主,入軍中見宗保;道知破陣殺蕭天佐之事。宗保大喜曰:“破了此陣,其外不足懼矣。”因令將單陽公主押出斬之。穆桂英勸曰:“看此女容貌端嚴,且是蕭後親生,不如留她,以爲帳下號召。”宗保允言,遂放了公主,提調諸將破陣,喚過呼延贊等,謂曰:“有玉皇殿重兵尚多,汝裝趙玄壇,攻打其中。孟良裝關元帥,焦贊裝殷元帥,嶽勝裝康元帥,張蓋裝王元帥,劉超裝馬元帥,是五人擊其左右,破他北方天門陣。”呼延贊等得令,各領兵五千去了。宗保分遣已定,與六使登將臺觀望。

    且說呼延贊等整點齊備,揚旗鼓譟,殺奔玉皇殿來,恰遇金龍太子。兩馬相交,二人鬥十數合,太子佯輸,引入陣中。孟良、焦贊乘勢殺入,恰近將臺珍珠白涼傘下,殺氣隱隱,不敢突入。贊等復率衆繞過北陣,正遇土金秀將真武旗麾動。嶽勝拍馬先進,陡然天昏地黑,不辨進路,被土金秀生擒而去。比及焦贊得知去救,四下番兵圍合而來。

    呼延贊見勢不利,引衆殺出,歸見宗保,備述陣勢難攻。及點視,失去嶽勝、孟良。正在優悶間,人報二將已到,即召入間之。嶽勝曰:“陣內奇變莫測,一時東南錯雜,徑被番人擒獲,若非孟良扮爲胡人來救,幾至一命不保。”宗保曰:“玉皇殿內有二十八宿,七七四十九盞天燈,都是變化之名。”乃喚孟良謂曰:“汝明日去攻陣,可先偷去玉皇殿前珍珠白涼傘,再着焦贊砍倒二面目月珍珠皁羅旗,吾自有兵來應。”孟良、焦贊領計去了。

    宗保入稟六使曰:“此一回必得聖駕親行,敵住玉皇上帝。大人破其右白虎,還須八殿下破其左青龍,不肖自率勁兵破其正殿。”六使可其議,即入御前奏聞真宗。王欽進奏曰:“陛下爲萬乘之主,何必親勞聖駕?須着諸將前往,如不克敵,罪歸主帥。”此乃王欽忌其成功,故進此以阻之也。真宗欲允其議,八王奏曰:“陛下此一番,蓋爲破陣,今遇成敗將決之際而有猶豫,何以勵諸將士?皇上正宜躬往,使敵人望風而退,社稷之長計也。”帝意遂決,下命準備進兵。

    次日,鼓罷三通,孟良與焦贊領兵先人,無人敢當,直殺近玉皇殿側。孟良奪下珍珠白涼傘,焦贊砍倒日月皁羅旗。正遇番將土金牛、土金秀二人殺到,與宋將兩下鏖戰。孟良怒激,一斧劈死金牛,焦贊斬了金秀。部下番兵盡被宋軍所殺。後隊楊六使拍馬攻人,先射落四十九盞號燈,其陣遂破。二十八員星官一齊殺出,被孟良、焦贊揮刀盡屠戮之。金龍太子見陣勢穿亂,單馬逃走。宋帝架起翎箭,一矢射死於陣中。宋軍竟進,宗保舉發火箭,焚其通明殿,燒死番兵不什其數。孟良等合兵一處,遂破了玉皇殿。有詩爲證:

    玉皇殿勢妙無窮,破識從交克戰中。

    北衆調殘風落葉,君王一箭立奇功。

    宗保下令曰:“乘此破竹之勢,諸將各宜效力。”令孟良攻入朱雀陣,焦贊攻入玄武陣,六使、呼延贊攻人長蛇陣。軍令才下,孟良鼓勇當先,部衆殺人朱雀陣來。正遇番將耶律休哥挺槍躍馬來迎。兩騎相交,二人戰上數合,不分勝敗。忽陣後一聲炮響,劉超、張蓋從旁攻人。休哥力不能敵,遂棄將臺而走。盂良乘勢追擊,遂破其陣。

    時焦贊攻進玄武陣,遇耶律奚底,戰上十數合,奚底敗走,被焦贊趕近前來,一刀斬之。殺散餘衆,破了玄武陣。楊六使率衆將打入長蛇陣,耶律沙見陣勢俱亂,不敢迎敵,拖刀繞陣走出。宗保阻住與戰,兩馬相交,未及數合,盂良、焦贊等從後殺來。耶律沙進退無門,拔劍自刎,斃於馬上。時宋兵倍勇,那個不要爭功?宗保下令攻人北營。

    韓延壽見天門陣破得七殘八倒,慌忙問計於呂軍師。軍師怒曰:“汝去,吾自往擒之。”即率本營勁卒,如天崩地裂而來。椿巖作動妖法,霎時日月無光,飛沙走石。宋兵個個兩眼矇昧難開。宗保君臣困於陣內,番兵四合砍進。

    正在危急之際,鍾道士看見,奔向陣前,將袍袖一拂,其風逆轉,吹倒番人,天地復明。椿巖望見鍾道士,忙報呂軍師曰:“鍾長仙來矣,師父快走!”道罷,先化一道金光去了,呂洞賓近前,被鍾離喝道:“只因閒言相戲,被汝害卻許多性命。好好歸洞,仍是師徒;不然,罪衍難道。”洞賓無言可答,乃曰:“弟子今知事有分定,不可逆爲,願隨師父回去。”於是二仙各駕紅雲,徑轉蓬萊不題。

    第三十九回 宋真宗下詔班師 王樞密進用反間

    卻說蕭後正營尚有七姑仙、四門天王未破。宗保下令:八娘、九妹、黃瓊女、穆桂英部兵攻其七姑仙,楊五郎部兵攻其四門天王。衆將得令,各引兵前進。八娘、桂英殺卻番國獨姑公主等七人。楊五郎驅衆徑人,殺死耶律尚、耶律奇等四將。

    韓延壽知大勢已去,人營中報與蕭後曰:“娘娘速走!四下皆是宋兵。”後驚曰:“呂軍師何在?”延壽曰:“早已遁去,不知所之。”太后聽曇,慌張無計,乘一小車,與韓延壽、耶律學古等望山後逃歸。楊六使知之,率衆將亟追。焦贊奮勇向前,趕上韓延壽,大叫曰:“作急納降,饒汝一死。”延壽回馬再戰,不兩合,被焦贊擒住。盂良等竟進,番兵拋戈棄甲而走,蕭後從僻路去了。

    此一回,楊宗保大破南臺七十二天門陣,殺死番兵四十餘萬,屍首相疊,血流滿野。百年之後,尚有白骨如山,觀者無不慘傷,有詩爲證:

    白骨交加委塞牆,問人云此是徵場。

    停騎顧望添惆悵,晚帶斜暉倍可傷。

    宗保既獲全勝,即收軍還營。次日,坐牙帳,調集各處軍馬。部卒解進韓延壽。宗保罵曰:“汝誇北地第一英雄多今日何以被囚乎?”延壽低頭無語。宗保曰:“留汝奸賊何用?”因命推出斬之,左右得令,綁出果首訖。再錄諸將破陣功勳。遣人追問鍾道士消息,皆言從破北營,竟不知去向。宗保始悟其爲漢鍾離降世也。分付諸將,各依隊屯營,以候聖旨。諸將遵令而行。自是軍威大振,遠近驚駭。

    卻說楊六使以諸將功績,奏知真宗。真宗曰:“候朕班師回京,以議升賞。”六使奏曰:“難得者機會,今番人大敗而去,陛下車駕長驅直搗幽州,取蕭後輿圖以歸,萬世之利矣。”帝曰:“今番人既去,軍士久戰力疲,令憩息以固根本。候回朝之日,再作區處。”六使乃退。

    越二日,帝竟下命,渣州三路軍仍前退回。令築堅關於九龍谷,留王全節、李明以所部鎮守。其餘徵邊帥臣,並隨駕班師。旨令既下,軍中無不歡躍。平明,駕離九龍谷。楊六使爲先隊,楊宗保爲後隊,帝與衆臣居中。三軍迤儷望京師而來,正是:

    旌旗動處軍聲壯,萬馬嘶時喜氣揚。

    不一日已望汴京不遠,文武迎車駕入禁中。翌日設朝,衆文武朝賀畢。帝宣六使至御前撫慰曰:“此舉賴卿父子,朕當論功升賞。”六使曰:“皆諸將協力效命,臣愚父子安敢獨受皇恩?”真宗命設宴犒賞徵北將士,楊家女將皆預其席。是日,君臣盡歡而散。

    次日,六使人朝謝恩。帝賜黃金甲二副,白馬二匹,錦緞一十二車。六使當庭固辭。帝曰:“此微報也,萬勿再三推卻。其餘建功諸將,當計議超擢。”六使乃受命而出。歸至無佞府,參見令婆,道及聖上恩典。令婆曰:“吾兒久離三關,當復往鎮守,以防番人不測。”六使依命,因令具筵席犒賞部將。宗保、嶽勝等二十員戰將坐於左席,穆桂英、黃瓊女、單陽公主等二十員女將坐於右席,楊令婆、柴太郡、楊六使居中,列位次而坐。是日扈人進食,士卒舞劍,衆人開懷暢飲。

    酒至半酣,楊五郎起謂母曰:“不肖佛緣未滿,且喜吾弟建立大功,要我在軍中無益,今日特辭母、妹,再往五臺山出家。”令婆曰:“此乃汝之本性,去住但憑裁度。”於是五郎作別衆人,領頭陀自回五臺山去了。不在話下。是晚,酒闌席罷,諸將皆退。次早,六使趨朝奏帝,欲往三關鎮守。帝大悅,降敕允六使前鎮三關,楊宗保監軍巡視京城。各各領命去了。

    卻說王樞密歸至府中,思道:“自人中朝,一十八年,不曾與蕭後建功立業。”心主一計,人奏真宗曰:“臣蒙陛下收錄,未有寸功。今北番敗歸以後,諒彼必畏我天威。今乞陛下允其降伏,以杜他日之患。”帝曰:“此言具見卿之忠愛。”即命武軍尉周福同樞密齎敕前往番地開讀。二人得令,齎了敕文,望幽州進發。

    行至中途,王欽問於周福曰:“此去道經何處?”福曰:“有二路可進,一從黃河,一從三關寨。”樞密聽罷,暗思:“若從三關經過,必被六使所捉;不如主個計較,向黃河經過。”乃謂周福曰:“我尚有緊關文書失落要取,汝代我先往,我即隨後便到矣。”福不知是計,即允其言,竟齎札文先自去了。

    且說王樞密單騎出黃河,不日已到太原府,鎮守官薛文遇出郭迎接。王欽進府中相見畢,文遇問曰:“樞密臨此有何公幹?”王欽答以往大遼取納降文書之事,大守可遣備船隻。文遇曰:“此易事耳。”遂調撥紅船送過黃河北岸。玉欽徑望幽州去了。

    卻說周福帶了軍馬,將近三關地界,被六使邏騎攔住問曰:“來者是誰?”前軍報道:“欽差王樞密往北番公幹。汝是何人,敢來阻截?”邏騎曰:“日前八殿下有關防來說,王樞密欲通番,令我們着實提防,今果然矣。”衆人一齊下手,報六使捉得細作王樞密到。六使大喜曰:“此賊因我抬舉,得至大官,屢要起謀作亂,今日自墜網中,決難輕放。”衆人將周福縛於帳前,兩邊劍戟如麻,槍刀密佈,驚得那周福面如灰土,啞口無言。

    六使抬頭一看,怒曰:“此人不是王樞密,你們衆人何得虛報?通該按律問罪。”周福方敢應曰:“將軍饒命,我乃周福也。”六使問其由,福曰:“蒙聖上遣小官同王樞密,往北番討納降文書。樞密因失落文書回取,令我先行,而被將軍部下所捉。”六使笑曰:“豈有出城而忘文書乎?此賊必知風,故設是計也。”因令放起,延入帳中相見。六使曰:“汝記得昔日河東交兵,潘仁美之事乎?”福曰:“小可頗記憶之。”六使曰:“汝乃吾舊知,可不必驚恐。”令具酒醴款待,留營中一宵。次日,送周福過三關去訖。

    卻說王樞密已進幽州,先着近臣奏知。次早朝見蕭後。蕭後一見王欽,怒氣衝冠,拍案罵曰:“好佞之賊,我欲生啖汝肉,以雪此憤!每想無計能獲,今自來尋死。”喝令推出法場,碎屍萬段。軍校得旨,將王欽綁起。耶律休哥奏曰:“娘娘且息雷霆之怒。彼今復來,必有長議。若待其言不合,斬之未遲。”後怒猶未息。耶律學古奏曰:“王欽如樊籠之烏,誅之何難?乞娘娘寬其罪戮。”後乃放起,問其來意。欽驚復半晌,乃曰:“臣自到南朝,非不盡心,奈未遇機會。今宋天子要娘娘九州圖籍,盡歸中朝,又欲發兵北上。臣因北番敗喪之後,不能迎敵,因請得文書來見,就中圖機會,以報娘娘之恩。”

    後聞奏,回嗔作喜曰:“卿有何策能圖中原乎?”欽曰:“今幸宋廷良將俱各遠遣,只有十大文臣在朝。娘娘可回書,稱說王欽官卑,不能達意,必須着大臣於九龍飛虎谷,交納九州圖籍。待其來,圍而執之。再遣使奏知,挾令宋君中分天下,然後送還。宋君以大臣爲重,必允所請,那時徐圖進兵,管教成功也。”後曰:“誰人可往宋朝?”欽曰:“臣不惜一行。”後即令草表,着王欽帶回。欽辭朝離了幽州,望京師進發。半路恰遇周福軍馬,王欽道知見蕭後覆命之事。福大喜,即回軍,與王欽由黃河而歸。

    不日到京,朝見真宗奏曰:“臣領命入北境傳旨;蕭後欣然願納九州圖籍。因言此係重事,臣職卑陋,不能成久堅之盟,乞請十大朝官,於九龍飛虎谷交獻。特令臣覆命奏知。”真宗聞奏大悅,即下敕,着廷臣準備起行。

    第四十回 八殿下三關借兵 衆英雄九龍鬥武

    卻說寇準、柴玉、李御史、趙監軍等得旨,都來八王府中商議。準曰:“此乃奸人之計,若去必有不測。”柴玉曰:“聖上所命,豈敢推辭?”八王曰:“列位無憂,此行須從三關寨經過,見楊郡馬,借軍助行,保管無事。”準等大喜而退。”次日十大朝官入辭真宗。真宗曰:“卿等此去,爲社稷計也,當謹慎行之。”八王等領命出朝,離京望三關進發,先遣哨馬報知六使。六使令孟良、焦贊於半路迎候。

    不日,八王與衆人將近梁門關,一彪軍馬攔路,乃是孟良、焦贊等,高叫曰:“來者莫非八殿下否?”八王近前曰:“是誰攔路?速報與郡馬知之。”孟良即下馬,伏於路旁曰:“蒙本官差遣,令小可謹候多日矣。”八王遂與衆官直進三關。又見一彪人馬來到,卻是六使自來迎接。八王見了六使,不勝之喜,並馬人帳中。十大朝官依次坐定。當下擺列酒席齊備,衆官舉杯而飲。

    酒至半酣,六使起而問曰:“不知殿下與列公到此,有何見諭?”八王曰:“此來欲與郡馬商議一場大汁。近因聖上欲定北番,不想奸臣王欽領旨,往見蕭後,後特獻九州圖籍,以息於戈。蕭後來表,必須十大朝臣詣九龍飛虎谷,則可堅此議。聖命已下,着我等前往。想此乃是王欽好計,若只我等前去,正如羊人虎口,豈能保全?今特來借兵助往,以破番人之謀也。”六使答曰:“日前下官正待擒此賊,以除後患,不意從黃河渡而去。今既用此詐謀,欲欺本朝大臣,小可當以赴應,務取醜蠻圖籍以歸。”八王聽罷大喜曰:“有君調度,誠聖上之福。”是日,衆官盡歡而散。

    次日,六使召過孟良、嶽勝、焦贊、林鐵槍、宋鐵棒、姚鐵旗、董鐵鼓、丘珍、王琪、孟得、陳林、柴敢、郎千、郎萬、張蓋、劉超、李玉等二十餘人,分付曰:“此行必要動干戈,汝衆人須用心保着朝臣前往。”嶽勝曰:“本官所論雖是,倘北番認得我等,懷疑不來投降,豈不誤了大計乎?”六使曰:“我有計策教汝。每人擔箱子一隻,俱裝作隨侍之人,箱內藏着軍器,上面安頓朝冠衣服。又用竹筒兩節,上節貯水,下節藏槍棒,番人若問,只說帶水來飲。若無事則止;倘有不測,臨時機變而用。”嶽勝等受計而退。

    即日,八王辭卻六使,與衆臣離三關,徑望九龍飛虎谷進發。正值初冬天氣,寒風拂面,鴻雁聲悲,十大朝官於馬上見兩旁橫屍白骨交加,斷戟殘戈無數,八王嘆曰:“昔漢、周於此交兵,使黎民肝腦塗地,見者無不慘然。”有詩爲證:

    兩岸猶存戰血紅,當年豪傑總成空。

    行人於此重嗟問,惆悵西風夕照中。

    此時消息已傳入北番,蕭後遣耶律學古爲行營總管,部精兵一萬,先往等候。學古領命,率兵徑赴九龍飛虎谷,於正北下寨。次日,親往谷中巡視一遭,回軍中謂牙將謝留、張猛曰:“我視其處,四下皆絕路,惟東邊一片平陽地,堪容五六百人,可於是地擺筵,以待其來,就中圖事。”謝留曰:“總管此計極高。”道來罷,人報十大朝官已到。耶律學古分付軍馬遠遠迴避,自出軍前迎接。八王與學古馬上施札曰:“汝主自議,要獻九州圖籍,將軍意下何如?”學古應曰:“陣前不是議和所在,明日當於軍中定奪。”八王應允而退,於正南安下營壘。

    耶律學古回帳中,召謝、張商議曰:“吾明日要行楚霸王鴻門會上宴高祖故事,舞劍鬥藝,就筵中決個輸贏,汝二人宜用心立功。”謝留曰:“憑小可平生所學,定成總管此謀。”學古又召大尉韓君粥謂曰:“汝領勁兵一萬,於谷口埋伏,候有變動,即將宋臣圍定。”君弼領計而行。學古分遣已定,一面着人於谷口備辦筵席,一面差番卒持書詣宋營見八王曰:“總管有命,請列位大臣明日商議納降文書,並不得持寸刃相見。”八王得書看畢,亦回書與番卒不題。寇準進曰:“此行若非殿下有先見之明,帶得郡馬部下同來,決無善意。”八王曰:“今雖赴約,看他如何定議。”衆人即散。

    次日,耶律學古於谷口等候,遙望塵土蕩起,宋臣各跨駿騎而來。將近面前,學古見無軍馬相從,心中暗喜,即邀衆人進谷中,相見已畢。學古恭請十大朝官,依次坐定。八王曰:“蕭娘娘肯歸順大朝,且不失爲一國之主,誠乃蒼生之大幸也。”學古笑曰:“此意我娘娘本有,且請飲佰,從長計議。”因命番官進食,樂工品奏。是日,帳前大吹大擂,南北臣僚相會而飲。

    時柴駙馬坐於左正席,學古頗認得,問曰:“此位莫非柴先生否?”柴玉聽得,即應聲曰:“學生正是,將軍有何高論?”學古曰:“汝記得先年進番家天字圖入中朝,被公改天字作未字,蕭後發怒而動兵戈?今日又有相會耶。”柴玉曰:“汝道差矣。我主上應夭順人,不數年間克伏羣雄,遂成一統之盛。惟汝北番,因距中朝大遠,未暇征討,致汝君臣屢生變亂,戕擾生民,震動皇威。天陣一破,北騎倒戈而遁,那時我主若馳驅直搗幽州,與汝主面取圖籍而歸。蓋緣我等不忍軍民再陷鋒鏑,竟勸班師。若蕭後知順逆之理,不聽狂夫所惑,傾心歸順,猶保一邦。不然,堂堂天朝,士馬精強,寧與外境稱孤哉?改天字圖之爲,實出我手。事既往矣,何復言乎?”

    學古被柴玉說了一遍,略有難色。又問於右正席寇準曰:“曾記鹹平年間,進貢錦皮暖帳,被公沉埋不奏,以致兵革相尋,豈大臣爲君謀乎?”寇準厲聲答曰:“我主上論治理政,且無暇日,那裏有心玩汝錦帳?今日欲與汝國結和議之盟,索九州圖籍來獻,何必講往事乎?”學古曰:“圖籍改日交割未遲,且教番官帳前舞劍,勸酒取樂。”八王曰:“頃言不許帶寸刃以隨,此又非鴻門宴上,何用舞劍爲哉?”道未罷,謝留已應聲而出,手提長劍,於筵前抽舞。八王見勢頭不好,即叫:“隨侍者何在?”盂良激怒向前曰:“北兵能會舞劍,大宋豈無壯士耶?我亦對舞,聊助筵前一觀。”言罷,揮過利劍,與謝留兩相交舞。

    耶律學古見孟良志氣昂昂,自思:“此人必是將家,不可與之鬥。”輒曰:“舞劍沒甚好處,且射箭爲樂。”孟良曰:“要走馬射,穿楊射,隨汝意欲。”謝留曰:“走馬射柳,人所常見,須奇巧而射。”孟良曰:“何謂奇巧?”謝留曰:“將一個活人縛在柱上,連射三矢,能避者便爲妙手。”孟良聽罷暗笑曰:“此賊要暗算我,先須殺之,以挫北番銳氣。”乃應曰:“那個先射?”謝留曰:“我先射。”孟良慨然允諾,自令人縛於柱上,叫曰:“任汝連放三矢。”八王等看見,各有懼色。謝留離筵前一望之地,手拈硬弓,一矢放去,被孟良緊緊咬住。第二矢向項下射到,又被孟良一手撥開。謝留驚慌,再放一矢,要射其腹,不想孟良有護心鏡,射之不入。十大朝官連聲喝彩。

    衆人解去其縛。孟良曰:“借汝與我試箭。”謝留無可奈何,亦被縛於柱上。盂良滿開雀弓,扣鏃射去,故意不中番官。謝留自恩:“此人只會舞劍,不能射箭。”乃曰:“任汝再放二矢。”孟良又放一枝,正中項下。謝留應弦而絕。正是:

    無能番士徒施勇,今日須教箭下亡。

    耶律學古見謝留失手,大怒曰:“特要講和,何得相傷?”喝聲:“衆人擒捉!”只見筵前轉過番騎五六百,奮勇踏進。嶽勝、焦贊等不勝怒激,各打開箱子、竹節,取出長槍短劍,一齊殺來,耶律學古知有提備,先自走了。衆騎被宋兵殺死一半。

    孟良急保朝官出谷口,忽數聲炮響,韓君弼伏兵齊起,將谷口截住。嶽勝恐北兵緊困,力戰欲出,怎禁得番兵矢石交下,人不能近。後面又是絕路,四下山崖壁立,正是:

    虎落深坑無計出,龍墮鐵網智謀疏。

    第四十一回 楊延朗暗助糧草 八娘子大戰番兵

    卻說八王與十大朝官被困於谷中,憂悶無計。寇準曰:“當辭朝之際,衆人就知有難。如今只得忍耐,徐圖脫去之計。”八王曰:“今糧草將完,援兵未至,倘番兵乘虛而入,何以當之?”孟良曰:“殿下請勿慮,待北兵稍緩提備,小可偷出谷口,回至三關,招取救兵,診此醜虜。”八王依其議,遂按甲不出。

    卻說耶律學古困了宋臣,與張猛議曰:“我等只堅守於外,彼雖有霸王之勇,不能出矣。”猛曰:“此計極高,但恐中朝知此消息,必有兵來救應。不如乘此機會,奏知娘娘,自提大兵相助,則可成功。”學古曰:“君論誠高。”即遣番兵徑赴幽州,奏知蕭後。

    蕭後聞奏,與羣臣商議。耶律休哥奏曰:“既北兵困卻宋臣,此好消息也。娘娘正鬚髮兵應之,以圖中原。”後曰:“近因喪衄而歸,良將已皆凋零,今無保駕先鋒,何以徵進?”道未罷,一人應聲而出曰:“小將不才,願保娘娘車駕,剿滅宋人而回。”衆視之,乃木易駙馬也。木易近前奏曰:“臣蒙娘娘厚恩,未酬所志,今願保駕前行。”後大喜曰:“日前臺官奏道:‘幽州當興,該有扶佐者出。’想應着卿矣。”即下令,封木易爲保駕先鋒,率領女真、西番、沙陀、黑水四國人馬共十萬前行。木易受命而出。

    翌日,蕭後車駕離幽州,軍馬浩浩蕩蕩,望九龍飛虎谷進發。不日將近,耶律學古半路迎接,進軍中,拜曰:“賴娘娘洪福,將宋朝十大朝臣困於谷中,近聞糧草將盡,不久可擒。臣恐宋朝發兵來救,特請車駕親行,定取天下。”蕭後大悅曰:“此回若圖得十大朝臣,足可洗先年之恥。”遂以軍馬分作二大營屯紮:耶律學古統女真、西番兵屯正北,木易駙馬統沙陀、黑水軍馬屯西南,作長圍之勢,以困宋兵。學古等承命退出;自去分遣。不題。

    卻說木易軍馬安西南營,是夜,微風不動,星斗滿天。木易在帳中自思曰:“今十大朝臣困於谷中,北番人馬若是之盛,彼如何得出,救兵雖來,倘糧草已盡,終難保其脫險。”遂心生一計,修下書信一封,縛於箭頭,射入谷內。令其密遣人出山後,贈他糧草幾十車。準備已定,出帳前射進谷中。恰遇孟良拾得,卻是一枝響箭。知有緣故,揭開系書一封,連忙遞與八王觀看。其書曰:

    楊延朗頓首拜知八殿下、十大朝臣列位先生前:茲者北兵甚盛,列位且莫輒離,恐傷鋒鏑無益。不久,當有救兵來到,忍耐,忍耐!今有糧草二十車,於九龍谷正南交付,聊作一月之給,須遣人搬取。此係機密重事,勿誤勿泄。

    八王看罷,不勝之喜,謂寇準曰:“此書楊將軍所報,有糧草于山後相濟。北番全賴此人主兵,決保我等無事。”寇準曰:“既有糧食,當遣人探視。”孟良曰:“小將願往。”八王允行。孟良即率健軍十數人,乘夜來山後緝探,果見糧米二十車,孟良悉取至谷內。八王曰:“糧食且幸有矣,若無救兵來到,終是險厄,汝輩計將安出?”孟良曰:“殿下放心,小可偷出番營,入汴京求救。”八工曰:“汝去極好,亦須仔細。”孟良曰:“小可自有方便。”即辭八王,從山後走出。行將一里之地,被邏騎捉住,孟良力鬥不勝,竟被綁縛,來見木先鋒。木易故近前喝之曰:“吾差汝回幽州見公主,有緊關事報知,爲何被人捉住?”孟良認詐應曰:“天色未明,走差路徑,致遭其捉。”木易曰:“急去,便來回報。”左右連忙解放去了。

    孟良走出番營,喜曰:“若非楊將軍,今日一命難保。”自思:“欲往三關報知,必須要申奏朝廷,恐日久誤事;莫若去五臺山,請楊禪師來援,成功較易。”即抽身徑向五臺山來,參見楊和尚。和尚問曰:“汝緣何作番人裝束?”孟良曰:“特有一件緊急事告知師父。深恨蕭太后用詭計,賺十大朝官,困於九龍飛虎谷,十分危急。今奉八大王命,欲往三關取救兵,自思恐日子纏久,有誤大事。五合山去彼咫尺之程,乞師父一行,同扶國難。”楊五郎沉吟半晌,叫聲孟良曰:“我與汝不是冤家,何故屢次相惱?”孟良曰:“小可非爲一己之私,亦看本官分上。師父不去,若十大朝臣被害,吾師心上亦難自安。”五郎曰:“本待不去,奈八殿下分上,只得部衆前行。”

    原來五臺山近關西地方,出兇頑之徒,但有犯法該死者,逃入寺中爲僧,五郎即收用之,故所向無敵也。當日楊和尚點集寺中一千餘人,準備起行。孟良曰:“師父前往,小可再往三關報知本官,同來救援。”五郎應允。孟良即辭下山,星夜到寨中見六使,道知朝官被困之事。六使曰:“我一面興兵赴援,汝急齎表入京奏聞。”孟良得令,帶表星夜赴京,奏知真宗。

    真宗得奏大驚,宣上孟良間曰:“朝臣被困幾時?”孟良曰:“將近一月。得楊延朗以糧食相濟,暫保無虞。今三關兵馬已發,乞陛下再遣將救應。”真宗問廷臣曰:“誰可都兵前行?”道來曇,嚇天霸王楊宗保奏曰:“臣願往救。”真宗大悅,遂命老將呼延贊爲監軍,楊宗保爲先鋒,點兵五萬徵進。宗保受命而退,來無佞府辭令婆出師。令婆曰:“可着八娘、九妹同行。”宗保曰:“得姑娘相助極妙!”是日,衆將整點齊備,孟良爲前隊,宗保中隊,呼延贊率大軍隨後,徑望九龍飛虎谷進發。但見:

    萬馬叢中軍刀壯,三千隊裏顯英雄。

    哨馬報入蕭後軍中:宋兵長驅而來。蕭後即召耶律學古等議戰。學古奏曰:“娘娘勿憂,我這裏有四國軍馬,何懼宋兵哉!待臣分遣迎戰,必能勝敵。”後曰:“卿宜用心調度,不可造次。”學古領命而出,調來女真國王胡杰,沙陀國大將陳深,西番國駙馬王黑虎,黑水國王王必達,都集帳下,分付曰:“明日與宋兵交戰,各人皆須努力向前;若能勝敵,娘娘必有重賞。”胡杰進曰:“總管不必煩心,定要殺盡宋兵,方休戈息甲。”

    道聲未罷,人報宋兵來到。耶律學古即部衆列陣迎敵。遙見旌旗開處,馬上一員勇將,乃是和尚楊五郎,高聲罵道:“誅不盡的遼蠻!好好退去,尚留殘喘;不然,殄滅爲齏粉矣。”耶律學古大怒,謂諸將曰:“誰先挫宋人一陣?”女真國王胡杰應聲曰:“待吾斬此匹夫。”即挺槍躍馬,直取五郎。五郎舞斧還戰。兩下吶喊。二人戰上數十合,胡杰力怯,撥馬便走。楊五郎驅兵掩之。北陣王黑虎舞方夭戟,縱騎從中殺來,將頭陀兵分爲兩段,遼兵圍裹而進。王必達提斧拍馬,喊聲而進。楊五郎見四下皆是番兵,矢石亂髮,衝突不透。

    正在危急之間,忽西南征塵蕩起,鼓角齊鳴,一彪軍馬殺來,乃八娘、九妹、楊宗保也。八娘一騎當先,正遇王必達,兩馬相交,鬥經數臺,九妹率兵從旁攻入,必達拋戟逃走,九妹乘勢追之。將近谷口,一將厲聲喝曰:“逆賊早降,免遭屠戮。”乃大將呼延贊,當頭攔住,未經數合,必達被擒。宋兵竟進。孟良殺入北營,正值沙陀國陳深突到,兩馬相交,兵刃才合,孟良大聲喝曰:“敵賊休走!”一斧劈落場中。

    楊宗保見南將連勝番騎,催動後軍追擊。八娘奮勇爭先,迎住胡杰交鋒,拋起紅絨套索,將傑捉於馬上。楊五郎勒馬殺回,部下僧兵戒刀斬落玉黑虎馬腳,掀落陣中,宋兵齊向前擒之。

    耶律學古見勢崩摧,走入營中報蕭後曰:“娘娘速走!宋兵英勇,四國將帥擒剿已盡。”蕭後聽罷,驚得心膽飛裂,撤營單騎逃走,耶律學古與張猛拼死救護而去。後面楊宗保驅兵追擊。

    蕭後正走之間,坡後一軍截出,乃楊六使之兵長驅而來,番兵望見,倒戈逃遁。蕭後仰夭嘆曰:“今日是吾當盡,汝衆人善自爲計。”言罷,欲拔劍自刎。耶律學古曰:“娘娘勿慌,幽州尚有數十萬雄兵,猶可克敵,只爭颶尺之程,何乃便爲自絕之計那?”張猛曰:“娘娘從僻路逃走,吾去阻住敵兵一陣。”蕭後乃止,與耶律學古望邠谷遁去。

    第四十二回 楊郡馬議取北境 重陽女大鬧幽州

    卻說楊六使鼓勇殺來,張猛縱馬再戰,未及數合,被六使一槍刺死。部下番兵,爲三關壯勇屠戮殆盡。宗保軍馬趕到,合兵一處,會議要乘勢趕去。適木易一騎飛到,叫曰:“吾弟須調回人馬,救取谷中朝臣。幽州精兵尚多,待我殺回,內中取事,一舉可定。”六使然其言,即放木易軍馬殺過,部衆攻入谷中。

    時韓君粥聽知北軍戰敗,撒圍奔走。孟良拍馬當先,正遇着敵將,兩騎相交,一斧砍爲兩段。谷中嶽勝、焦贊等乘勢殺出,番兵死者不可勝數,遂救了十大朝臣。此一回北兵敗衄,折去四國人馬共十二萬,丟棄輜重牛馬無算,屍橫散亂,血滿長川。有詩爲證:

    北兵敗衄屍交橫,斷戟殘戈日半晾。

    過客莫言當日事,馬蹄餘血下荒墳。

    楊六使調集軍馬,人人各上其功,六使下令,將所擒番兵,盡行斬首號令訖。八王等稱賀曰:“若非郡馬救援,非惟朝臣不保,且損聖上威望也。”六使曰:“聖上正以殿下被困,憂愁累日,特遣呼將軍與小兒部兵救應。已賴洪福,殺得他垂首喪氣而去。”八王曰:“間外之事,君命有所不受。蕭後屢爲邊患,可乘破竹之勢,直搗幽州,取輿圖而歸,誠乃大機會也。”六使曰:“殿下不言,小可正待稟知。四兄曾道,幽州精兵尚多,彼今內中取事。正宜發兵應之,管教成功也。”八王曰:“但憑尊意行之,朝廷重事,我當承受。”六使乃下令喚過嶽勝、盂良、焦贊部兵先進,八娘、九妹、楊宗保爲前後救應,呼延贊保朝臣爲監軍。分遣已定,嶽勝等率兵長驅而進。

    是時,蕭後走歸幽州,憂憤無計。耶律休哥進曰:“勝敗兵家之常,娘娘不必憂慮。城中糧草,有十餘年之積;精兵猛將,不下數十萬。宋軍若退則止;倘再來侵擾,當與決一雌雄,成敗未可知矣。”後曰:“四國之兵,喪將盡矣,尚何望克敵哉?不如納降,以救一方生命。”張丞相曰:“娘娘何因此一敗而自倒志氣哉?大遼自晉朝以來,中原仰懼;今雖一時挫衄,猶足稱霸。待宋兵再來,臣等背城一戰,管取報仇。”道未罷,入報木易駙馬殺回。

    後宣入問曰:“我正慮駙馬被宋人所襲,何以後來?”木易奏曰:“臣屯西南營,困住十大朝官。比聞北兵戰敗,待出兵救之,谷中宋軍殺出,那時娘娘車駕已離正營,臣力戰宋兵,致在後也。”後曰:“宋兵聲勢何如?”木易奏曰:“近聞得要來圍困幽州,娘娘須提備之。”忽哨馬入報:“宋兵雲屯霧集,將幽州城圍繞三匝,水泄不通,乞娘娘作急定奪。”蕭後失色。木易曰:“娘娘勿慮,憑臣等一派軍將,定將宋兵殺退。”後曰:“卿等用心迎戰,不宜造次。”木易領命而退。

    話分兩頭。卻說河東莊令公有一女,號稱重陽女,蓋因九月初九日誕生,故取是名。幼有勇力,武藝精通。曾許嫁與楊六使,奈緣兵戈阻道,耽擱親事。及聞十大朝官校園,就舉兵來救,且尋;日約。當下兵行之際,哨報:楊六使殺退了番兵,攻圍幽州未下。重陽女聽罷大喜曰:“得此好機會,見夫君必矣。”即率所部詣宋營,令人報知六使。六使猛省曰:“此事吾亦記得,值國事倥傯,音問不通,今既部兵來應,還當迎接。”遂令岳勝出軍前迎候。

    重陽女輕身入帳中相見,六使不勝之喜。二人各訴往事,極盡繾綣。六使曰:“戎事未寧,待回見令婆,而後講禮。”重陽女曰:“我初進,來立功績,欲乘此機,暗投於蕭後,內應外合,以成其事。郡馬肯許否?”六使曰:“賢妻若能用心,成敗在此一舉也,有何不可?”重陽女欣然領所部一萬,衝開南陣,嶽勝、孟良等虛作退遁之狀。重陽女直至城下,高叫開城。

    守城軍報人城中:“有一女將,殺開南陣,特來救應。”蕭後聞報,即與文武登敵樓觀望,見旗上大書“河東重陽女”,正在城下追殺宋兵。後輒令耶律學古開門接應。重陽女徑入城中,參見蕭後曰:“臣乃太原莊令公之女。劉主深恨宋君見伐,遣小將相助,共取天下。”後大喜曰:“汝主劉鈞若肯同心破宋,誓與平分中原。”遂令設宴於毆庭,款待來將。酒至半酣,重陽女起奏曰:“宋兵圍城緊急,臣率所部擒之,以爲初見微功。”後允奏。重陽女謝宴退出。楊四郎自思:“重陽女曾許嫁吾弟爲親,豈有來助番邦之理?內中必有緣故。”乃奏蕭後曰:“臣部精兵,前助重陽女伐宋。”後曰:“得駙馬同行尤好。”

    木易領命;出軍中與重陽女商議進兵。重陽女曰:“宋兵雖衆,破之亦易。駙馬出北門先戰,我引兵繼之。”木易駙馬笑曰:“依你所行,則幽州一戰可破矣。”重陽女愕然曰:“駙馬何出此言?”木易曰:“休得相瞞,事同一家。”因將其本末逐一道知。重陽女喜曰:“本爲郡馬成此謀也,得君之濟,何患不克?”亦將其來意說知。四郎曰:“事宜機密。蕭後駕下精勇者多,須除去牙爪,然後方可進兵。”重陽女曰:“君有何計去之?”四郎曰:“明日出兵,令上萬戶、下萬戶、樂義、樂信等見初陣,汝率所部,先斬此四人,遂引宋兵乘勢殺入,唾手可取此城。”重陽女大然其言,先自準備出兵。木易下令上萬戶、樂義領兵先戰。

    上萬戶得令,次日平明,一聲炮響,部兵揚旗而出。恰遇宋將嶽勝喝曰:“守死之寇,尚不早降何待?”上萬戶罵曰:“汝等深入吾地,死在旦夕,尚來誇大言乎?”即舞刀躍馬,直取嶽勝。嶽勝舉刀迎之。二騎相交,戰不兩合,下萬戶、樂義、樂信從旁攻人。嶽勝抵敵不過,拍馬退走。番兵乘勢而出。重陽女部騎後進,大喝:“遼衆緩走!”手起一刀,斬樂信於馬下。樂義大驚,措手不及,嶽勝回馬,揮爲兩段。孟良、焦贊率兵掩來,喊聲大振,上萬戶被孟良所殺,下萬戶爲亂騎踏死。重陽女當先殺入,宋軍隨後繼進,幽州城中,四下鼎沸。內官報入宮中,蕭後聽得,自思:“吾爲一國君後,若被擒獲,羞辱無地;不如自盡,以免玷污。”徑走入後殿,解下戲龍絛,自縊而死;正是:

    可憐番國蕭君後,今日宮中自縊亡。

    是時,楊延朗進入禁宮,恰遇瓊娥公主走出曰:“駙馬快走!娘娘已自吊死,四下皆敵兵矣。”延朗曰:“公主勿慌。我乃楊令公第四子,詐名木易。蒙汝厚恩,決無相傷。”公主聽罷,即跪告曰:“妾之性命,惟君處置。”延朗曰:“公主若肯隨我回中原,即便同行;不然,難以強請。”公主曰:“國破家亡,駙馬肯念伉儷之情,帶妾同去,豈有不從?”延朗大喜,即令收拾金珠羅翠,裝作幾車,當先殺出。正遇耶律學古走入殿庭,木易厲聲曰:“逆賊休走!”學古不曾提防,被延朗一刀斬之。耶律休哥聽知宋兵入城,削淨鬚髮,從後門越城逃走去了。

    只說楊六使親提上卒入城,掃淨番兵,殺得屍橫道途,血滿城壕。日將脯,乃下令曰:“禁止屠戮。”八王等都進入城中,先問蕭後下落。人報自縊死於後殿。人王令解下,停在一邊。宗保調集各軍,駐營城東。

    次日,八王、六使登殿庭,點視宮室。衆將解過番國太子二人,捉得番官張華以下臣僚共四十九員,番將三十六員。六使俱令將檻車囚起,以候解京。當下諸將皆集。楊延朗進見八王曰:“小可寓居番庭十八年,今日得見殿下,甚覺赧顏矣。”八工撫慰之曰:“今日定幽州之功,皆出於將軍;歸見聖上,當有重封,何謂赧顏哉?”延朗稱謝。六使曰:“幽州既已平定,還當張掛榜文,諭知各地方,務必悉安,然後班師。”八王然其議,着寇準草榜,傳佈四方。自是,大遼郡邑聞幽州已破,望風歸附。

    第四十三回 平大遼南將班師 頒官誥大封功臣

    卻說越數日,八王於宮中大開筵席,犒勞諸將,衆人盡歡而飲。延朗進曰:“小可有一事稟知,未審殿下允否?”八王曰:“將軍有何見議?但說無妨。”延朗曰:“自居北境,蒙蕭後盛意看承。今既死矣,乞將屍骸埋葬,庶報一時知遇之德,使番人不以延朗爲負義耳。”八王曰:“此將軍盛德之事,當從所請。”是日席罷。次日,八王一面申報朝廷,一面下令將蕭後屍首以王禮埋葬。有司奉行不題。後人看到此處,有詩讚曰:

    盛德於人將德報,楊門豪傑幾人同?

    片言深仰番庭慕,爲築封塋一念忠。

    六使進見,定議班師。八王允言,發遣諸將,分前後隊回軍。呼延贊等準備起行。寇準與衆議留兵鎮守幽州。八王曰;“留兵有二不便:一者,南北雜處,統屬不一,則有掣肘之患;二者,離中原既遠,作逆一時不知。莫若回京,徐定防禦之策。”寇準然其言,即日大軍離幽州,望汴京而回。但見:

    馬上紅塵隨處起,途中簞食喜相迎。

    一路無詞,不覺早到皇城。八王先遣人報知捷音。真宗遣文武出郭迎接,正遇八王等軍馬來到,文臣孫御史當先接見,並轡入城。六使人馬屯紮郭外。次早,八王領衆臣朝見,進上平定北番表章。真宗覽罷,龍顏大悅,撫慰衆臣,甚加讚歎。寇準奏曰:“誠賴陛下洪福,及楊六使父子兄弟一心爲國,今已平定大遼。此乃不世之功,乞加封黃以獎其勞,則國家幸甚。”帝曰:“朕深知其功,當得封贈,候頒敕擬議。”八王等拜命而退。

    是日,楊六使與延朗回無佞府見令婆,拜畢,延朗不勝哀感,乃曰:“思不肖一陣之挫,困辱北境,竟至一十八年。不想吾母皓髮盈頭,桑榆景迫。今日幸得相逢,悲喜交集。”令婆曰:“歧路無情,人生有此飄零。今既相見,足慰子母之望。可着公主相見。”延朗喚過瓊娥公主,八拜令婆。令婆不勝歡喜。延朗曰:“此雖一時佳會,十分得賴提攜。”令婆曰:“姻緣不偶,觀此女子,真是吾兒之配也。”因令具席,以爲慶賀之設。是日,府中衆人依次坐定,歡飲而散。楊五郎仍領衆人,自回五臺山去了。

    卻說王樞密見北番已敗,恐禍將及,乃假裝雲遊道人,漏夜走出汴京。直待近臣奏入,真宗乃知,大怒曰:“此賊屢起反意,朕以故人相待,不忍深罪;今又背朕而去。”亟聚羣臣商議。八王奏曰:“王欽罪惡滔天,不容於誅。想其出城未遠,陛下可令輕騎追捕。”帝允奏,即敕楊宗保率捕兵追之。

    宗保得令,率兵徑出北門,問守軍:“曾有王樞密過去否?”守軍曰:“適見一道士,慌忙出去,莫非是也?”宗保得其實,特騎趕來。時樞密走到黃河渡,見艄公連叫曰:“汝若急渡吾登岸,多將金寶相謝。”艄公聽得,遂撐船近前,王欽跳下船,艄公舉棹而行。才近東岸,忽然狂風逆作,將船仍吹下來。一連如此三次,不能及岸。艄公曰:“風勢緊急,難以過去,須待風息而行。”王欽愈慌,只得匿在篷下躲避。

    一伏時,南路征塵蕩起,數十騎趕來。楊宗保馬上厲聲問艄公曰:“曾見有一道士過去否?”艄公未應,王欽低聲曰:“應他已去多時,我便傾翼謝汝。”艄公曰:“且道汝是誰人?明白告我,當得方便。”王欽不隱,將其本末道知。艄公聽罷怒曰:“此處被汝在朝,年年使吏胥打攪,正要報恨,沒尋討處,今日倒落手中來也。”即將船撐近前,報知宗保。宗保差騎軍上船捉之。王欽急忙不能逃脫,竟被騎軍綁縛到岸。宗保解之而回。正是:

    善惡到頭終有報,只爭來早與來遲。

    正值真宗設朝,文武皆集。近臣奏知:“已捉得王欽回朝。”帝令軍校拿進殿前,面斥之曰:“逆賊屢在朕前獻讒,寡人優容過多。今若放汝走往他國,又將生患矣。”王欽低頭無語,只乞早就刑戮。帝曰:“怕汝奸賊不死耶?”因問八工:“當何以處之?”八王曰:“陛下可設大宴,會集外國使臣,皆得預席。將此賊碎剮凌遲,以助筵前一觀,庶使後人知懼。”帝允奏,遂下命,着司官排列筵宴齊備,徵召外國諸臣,兩邊依次坐飲。行刑軍校將王欽綁縛於樁上,慢慢割下其肉。席中觀者,無不凜然。後人有詩斷曰:

    作惡年深禍亦深,試看今日戮王欽。

    蒼天報應無私眼,不便登行競被擒。

    王欽受苦難禁,不消數十刀,氣已絕矣。帝令拋其屍骸於野,以彰奸臣。因謂八王曰:“王欽往者所言,本有欺罔之意,而朕不覺何也?”八王曰:“大詐似忠,以致陛下不覺。今日王欽受刑,朝野皆爲之歡慶矣。”帝然之。

    忽報大將呼延贊夜中風症而卒。帝聞報,不勝哀悼,乃曰:“贊自入本朝,勤勞王事,未嘗一日自安,真爲社稷臣也。”因令敕葬,諡贈忠國公。後人有詩讚曰:

    憤仇已雪出河東,爲國勤勞建大功。

    不意將星中夜落,令人千古恨難窮。

    天禧元年二月,真宗以平定北番將士,未及旌封,特與八工商議。八王奏曰:“賞功懷遠,帝王盛德之事。今囚方寧息,天下一統,使得謀臣勇將鎮守,誠爲社稷長計矣。”帝曰:“往者獻俘闕下,朕猶未發遣,蕭後太子、臣僚,當何以處之?”八王曰:“前幽州班師之際,寇學士等會議,欲留兵以鎮守,臣以爲不便,未敢擅行。今遼人已服,陛下正當興滅國,繼絕世,放他還大遼,仍自鎮守,遞年只取其進貢,則邊境自安,唐虞之治不過如是。”

    真宗大悅曰:“非卿所論,朕不能及此。”遂下敕,赦蕭後二太子並所捉臣僚,俱令還國。敕旨既下,番臣大悅,詣闕稽首謝恩。真宗又賜北番太子金織蟒衣各一襲,賞賚甚厚。太子拜受命,即日率臣僚徑回幽州。不題。

    翌日,真宗親擬封旨,宣六使進殿面諭之曰:“卿父子,破南天陣,已建大功,朕未及升擢:今又有平定北番之績,當旌封典,以報汝勞。”六使頓首曰:“破陣平北之功,上賴陛下之福,下則軍上齊心,臣區區微勞,何敢受賜?”帝曰:“卿不必過謙,朕自有定議。”六使拜命而出。

    是日,封旨敕下:

    授楊六使爲代州節度使,兼南北都招討;

    楊宗保爲階州節反使,兼京城內外都巡撫;

    楊延朗以取幽州功,授泰州鎮撫節度副使;

    嶽勝授薊州團練使;

    孟良授瀛州團練使;

    焦贊授莫州團練使;

    陳林正授檀州都監;

    柴敢正授順州都監;

    劉超正授新州都監;

    管伯正授嬀州都監;

    關鈞正授雷州都監;

    王琪正授武州都監;

    孟得正授雲州都監;

    林鐵槍正授應州都監;

    宋鐵棒正授寰州都監;

    丘珍正授朔州都監;

    丘謙正授雄州都監;

    陳雄正授蔚州都監;

    謝勇正授鳳州都監;

    姚鐵旗正授壽州都監;

    董鐵鼓正授潞州都監;

    郎千正授瓜州都監;

    郎萬正授舒州都監;

    八娘授金花上將軍;

    九妹授銀花上將軍;

    淵平妻周氏封忠靖夫人,

    延嗣妻杜氏封節烈夫人;

    穆桂英以下十四員女將,俱授誥命副將軍

    其餘有功將士,俱各封賞有差。

    第四十四回 六郎議取令公骸 孟良焦贊雙喪命

    卻說楊六使受封后,次日詣殿前謝恩,奏曰:“臣部下皆蒙恩命,俱各赴任就職。惟臣老母在堂,乞陛下優容限期,不勝感激。”帝曰:“卿既以令婆之故,朕亦不十分催促,須候再議,而後赴任。”

    六使拜受命,退歸府中。嶽勝、孟良、焦贊、柴敢等都在府中俟候。六使召嶽勝等謂曰:“今聖上論功升賞,授汝衆人官職。幸值清平,各宜赴鎮,以享爵祿,上耀祖宗,以酬所志。不宜造次,而誤限期。”嶽勝曰:“我等賴本官威風,建立微功;今日遠舍而去,於心何忍?”六使曰:“此君命恩典好事,何必言離別之情?可諭本部軍馬:願從臨任者,則帶之同行;不願去者,多以金帛賞之,命其回家生業。但赴任之後,各宜攄忠爲國,施展其才,不在爲盛世之丈夫,當急行,勿遲疑。”嶽勝等聽罷,都來拜別,徑赴任所。中有願從軍士,即日同去;不從者,回鄉一半。當下只有孟良、焦贊、陳林、柴敢、郎千、郎萬六人,候待六使離京,然後起程。孟良曰:“今衆人已各赴任,尚有三關寨守軍未知消息,本官須令人報之。”六使然其言,即着陳林、柴敢、郎千、郎萬六人,候待六使離京,然後起程。孟良曰:“今衆人已各赴任,尚有三關寨守軍未知消息,本官須令人報之。”六使然其言,即着陳林、柴敢、郎千、郎萬往三關寨,調回守軍,並將積聚載歸府中。

    陳林等領命而行。不在話下。

    時維九月,雲漢湛清。是夜,六使散步於庭下,閒行仰望,星河滿天,追憶部下,口占長詞一闋雲:

    慘結秋陰西風送,絲絲露溼凝望眼。徵鴻幾字暮,投沙磧。欲往鄉關何處是?水雲浩蕩連南北。但修眉一抹有無中,遙山色。天涯路,江上客;情已斷,頭應白;空搔首興嘆,暮年離隔。欲持忘憂除是酒,奈酒行欲盡愁無極。便挽江水入樽罍,澆胸臆。

    六使吟罷,人西窗下。正待解衣就寢,忽扃外一陣風過,恍惚見一人立於窗下,六使即起視之,乃其父楊業也,六使大驚,拜曰:“大人仙久,何以至此?”業曰:“汝起莫拜,我將有事說知。今玉帝憐我忠義,故封爲威望之神,已無憾矣。只我骸骨無依,當速令人取而葬埋,勿使旅魂飄泊。”六使曰:“十數年前,已遣孟良入幽州取回骸骨安葬了,爹爹又何言此?”業曰:“汝豈知蕭後詭譎之事?延朗自知,汝今便可詳細問之。”言罷,化一陣悽風而去。六使癡呆半晌,似夢非夢,將近三更左側。

    直待天明,入見令婆,道知其事。令婆曰:“此乃汝父英靈,特來相告。”六使曰:“可問四哥,便知端的。”令婆喚過延朗問曰:“夜來六郎見父,言其骸骨仍在北番。果有是事否?”延朗驚曰:“母親不言,兒正要商議此事。自被北兵捉去後數日,番騎齎得吾父首級來到。蕭後與衆臣商議,正怕南人盜取,以假者藏於紅羊洞,真青留於望鄉臺。往年孟良所得,乃是假骸骨。除是臺上的,是父真首級矣,今日六弟聞是消息,豈非吾父顯靈顯跡那?”令婆曰:“今既北番歸降,須令人取之而回,有何難哉?”六使曰:“若令人取,又是假的矣,蓋吾父北番所懼,彼將其爲威望之神,豈肯付之與歸?不如仍令孟良盜取,則可得也。”延朗曰:“汝見甚明。”

    六使即召孟良進府中,謂之曰:“有一件緊關事,着汝去幹,須要用心。”孟良曰:“本官差遣,就便赴湯蹈火,豈敢辭哉?”六使曰:“吾知汝去,足能成謀。今有令公真骸骨,藏於幽州望鄉臺,密往取回,乃汝之大功矣。”盂良應聲曰:“離亂之時,尚能爲是,何況一統天下,取之何難?”六使曰:“汝言雖是,奈番人防守嚴密,還當仔細。”孟良曰:“番人消不得一斧,本官勿慮。”言罷慨然而去。

    適焦贊聽得府中衆人唧唧噥噥,似有商議之狀,乃問左右曰:“本官將有何事?”左右答曰:“侵早分付孟良前往幽州望鄉臺,取回令公真骸,欲議舉葬也。”焦贊聽罷,徑出府外,自恩曰:“孟良屢次爲本官辦事;我在帳下多年,未有些須之勞。莫若隨後趕去,先自取回,豈不是我之功?”遂裝點齊備,徑望幽州趕去。此時楊府無一人知覺。

    先說孟良星夜來到幽州城,將近黃昏左側,裝作番人進於臺下,適遇着五六守軍問曰:“汝是何人?敢來此走動?其非細作乎?”良曰:“日前宋朝天子放北番君臣歸境,着我近邊戍卒護送。今事寧息,到此消遣一回,何謂細作?”守軍信之,遂不提防。

    日色靠晚,孟良悄悄登臺上,果見一香匣,貯着骸骨在焉。良自思曰:“往年所盜者,果與此不同,今日所得,必是真的矣。”乃解開包袱,並木匣裹之,背下臺來。不想焦贊隨後即到,登臺中層,手摸着孟良足跟,厲聲曰:“誰在臺上勾當?”孟良慌張之際,莫辨聲音,只道番人緝捕到來,左手抽出利斧,望空劈落,正中焦贊頭頂,一命須臾。

    比及孟良走下臺來,並無動靜。孟良自付道:“守軍緝捕者,豈止一人來乎?此事可疑。”徑踏近前,於星光下視之,大驚曰:“此莫非焦贊乎?”撥轉細視,正是不差。盂良仰天哭曰:“特爲本官成謀,誰知傷卻自家?縱盜得骸骨,亦難贖此罪矣。”道罷,孟良徑出城來,已是二更,恰遇巡警軍搖鈴到來,孟良捉住曰:“汝是那一處巡軍?”巡警軍應曰:“我不是番人,乃屯戍老卒,弗能歸鄉,流落北地,充此巡更之職。”孟良曰:“是吾本官之福也。”乃道:“我有一包袱,央汝帶往汴城無佞府,見楊六使,必有重謝。”巡軍曰:“楊將軍我素相識,當爲帶去。”因問:“公乃何人?”孟良曰:“休問姓名,到府中便有分曉。”即解下包袱,支付巡軍,再三致囑勿誤。

    復來原處,背焦贊出城坳,拔所佩刀,連叫數聲:“焦贊!焦贊!是吾誤汝,當於地下相從也。”遂自刎而亡。可惜三關壯士,雙亡北地。後人贊孟良曰:

    英雄塞下立功時,百戰番兵遁莫支。

    今日北地歸主命,行人到此淚沾衣。

    又贊焦贊曰:

    匹馬南關勇自然,新堅突陣敢當先。

    太平未許英雄見,致使身骸卒北邊。

    當下巡軍接過包袱,半驚半疑,只得藏起。次早,偷出城南,徑望汴京去了。

    第四十五回 禁宮中八王祈鬥 無佞府郡馬壽終

    卻說六使自遣孟良行後,心下怏怏,坐臥不安。忽夜睡至三更,夢見孟良、焦贊滿身鮮血而來,二人拜曰:“重蒙本官恩德,未能酬答,今日特來相辭。”六使驚曰:“汝等何以出此言?”遂伸手扯住孟良。驀然醒覺,卻是夢中。六使憂疑不定。

    捱至天明,忽府中人報:“日前焦贊趕孟良同往幽州去了。”六使聽罷,頓足驚曰:“焦贊休矣!”左右問其故。六使曰:“孟良臨行曾言,若遇番人緝捕,當手刃之。彼不知焦贊後去,必誤作番人殺之矣。”衆尚未信。適巡軍走入府中,見六使拜曰:“小人幽州巡更之卒,前夜偶遇一壯土,付我包袱,再三叮囑送至將軍府來。不敢失誤,今特獻上。”六使令解視之,乃木匣所貯令公骸骨。六使又問:“當時曾間其姓名否?”巡軍曰:“問之不言,倉卒而去。”六使令左右取過白金十兩,賞巡軍去訖。乃遣輕騎,星夜往幽州緝訪。

    不數日回報:“孟良、焦贊二屍,俱暴露於幽州城助,今以沙土壅之而回。”六使仰天嘆曰:“值戎馬擾亂之日,若非二人效力克敵,焉致太平?正好安享,輒自喪亡,傷哉!傷哉!”次日,入奏真宗曰:“臣部下孟良、焦贊,爲事失誤,已死幽州,乞陛下追還官誥。”帝聞奏,甚加傷悼,乃允六使所奏。仍下命,以孟良、焦贊有救駕之功,敕有司爲築封墓,諡贈二人俱爲忠誠侯之職。六使謝恩,退回府中。自因二人喪後,悵悵不悅,杜門斂跡,亦無心赴任矣。

    卻說八王於幽州回軍,路感氣疾,臥養府中。真宗不時令寇準等問安。八王謂準曰:“與先生輩相處數年,不意子此分別。”準曰:“殿下偶爾小恙,何足爲慮?值今四海清寧,正須燮理朝綱,共睹太平之盛,如何出茲語乎?”八王曰:“大數難逃,寧奈彼何哉?”準等既退,入奏帝,請效祈禳北斗之事,以保八王。帝允奏,着令寇準、柴玉主行是事。準領命,去清華真人,建壇于禁宮,依法祈禱二日。真人報寇準曰:“壇上天燈長明不滅,八殿下可保無虞。”寇準暗喜。果然蘸壇完滿,八王病體復瘥。滿朝文武上箋稱賀。

    適八王人朝謝恩,真宗親接上殿,面諭之曰:“得卿平復,社稷之幸矣。”八王奏曰:“賴陛下福廕,當效犬馬之報。”真宗大悅,命設慶筵,禮待文武。是日,君臣盡歡而飲。日將晡,衆臣宴罷,擁送八王出朝,來到東閉下。前導軍校報人:“有一白額猛虎,從城東沖人,百姓驚駭,今直進東悶下。”八王聽罷,出車望之,果見人叢列開,其虎咆哮而進。即令取過雕弓,八工拈弦搭箭,一矢射中虎項。其虎帶箭跑走。衆軍急趕至金水河邊,不見蹤跡,回報八王。八王驚疑半晌。回至府中,舊疾復發,再弗能起矣。

    卻說楊六使忽感重疾,報知令婆。令婆與延朗、宗保、太郡等都來問候。六使對令婆曰:“兒此疾實難自保。”令婆曰:“待令醫人調理,或可痊安。”六使曰:“昨日當晝而寐,偶遊東闕下,適逢八殿下與羣臣退朝。殿下發狠,彎弓放矢,正中兒之項下,便覺骨肢損痛,想是命數合盡。母親善保身體,勿因不肖過傷。”又喚過宗保謂曰:“汝伯延德,善明天文,曾對我言:‘國家殺氣未除。’汝宜忠勤王事,不可失爲楊門之子孫。”宗保拜受命。六使囑咐已畢,顧謂延朗曰:“四哥好好看承母親,令兄弟中惟兄福而有壽。謹記勿忘。”言罷而卒,壽四十八。靜軒有詩讚曰:

    慷慨歸朝志願酬,將軍正爾得封侯。

    於今墳上無情土,野草離離幾度秋。

    令婆等哀號深切;汴城軍民聞者,無不下淚;文武衆官,亦各悲悼。真宗嘆曰:“皇天不欲朕致太平,而使棟樑先折也。”道未罷,羣臣奏知:八殿下聽得郡馬已卒,憤而加病,夜五更,終於正寢。”真宗倍加哀念,爲之輟朝二日。

    寇準、柴玉等會議,奏請八殿下與楊郡馬封溢。柴玉曰:“八殿下與楊郡馬,皆輔國良粥,今既棄世,當表其溢。明日須同衆臣奏之。”寇準等商議已定,次早約衆人人奏真宗。真宗曰:“此寡人之本心也,允卿所奏。”遂追封八王爲魏王,諡曰懿;楊延昭爲成國公。並命有司,俱用王禮葬祭。寇準等既退,有司承命而行。只見功臣將士相繼而死,不知清平世界可得長久?

    第四十六回 達達國議舉伐宋 楊宗保兵徵西夏

    卻說西夏達達國王李穆,緝探大朝已破幽州,與羣臣議曰:“宋君混一土字,北番又歸中原,今欲乘本國人馬精強,以圖伐取,卿等以爲何如?”左丞柯自仙出班奏曰:“諺雲:‘事有可爲而爲之,則成功易;事有不可爲而強爲之,悔莫及矣。’今宋朝一統之盛,謀臣猛將,連藩接境。往者北番自晉、漢以來,每見尊懼;宋君御極,遂致干戈日尋,疲於奔命,競被宋朝所滅。今西番控弦之衆,不足以當大朝一郡,倘若兵甲一動,致怒宋君,長驅而來,豈不是惹火燒身,自取其禍哉?主上自宜詳審焉。”

    道未罷,一將應聲而出曰:“不因此時進兵而取中原,尚何侍耶?”衆視之,乃羌氏人氏,姓殷名奇,使二柄大桿刀,有萬夫不當之勇,更會呼風喚雨,國人懼之,號爲“殷太歲”。部下一將,名束天神,亦有妖法,能化四十九個變身,西番號爲“黑煞魔君”。是日殷奇力奏:“正好乘虛伐宋。”穆王曰:“卿要舉兵,有何良策?”奇曰:“臣近聞中原將士調殘,楊六使等已皆喪亡;沿邊守將,武備不修,一聞烽警,人各望風而走。憑臣平日所學,聲勢及處,先教郡邑瓦解;兵抵皇城,管取一戰成功。取宋天下,有何難哉?”穆王大悅,遂封殷奇爲徵南都總管,牙將束天神爲正先鋒,汪文、汪虎爲副先鋒,江蛟爲軍陣使,共統十萬番兵徵進。殷奇領命而出,將羌兵操練精熟,剋日離西番,望雄州進發。但見:

    旌旗蔽野,殺氣凌空。

    有詩爲證:

    悽悽殺氣遮紅日,金鼓聲嗚勢若雷。

    徒恃英雄生怨隙,徑教匹馬不西回。

    殷奇兵行數日,將近雄州,離城正南十里安營。鎮守雄州者,乃都監丘謙。聞知西番兵至,與牙將鄧文議曰:“此是西番聽得吾之本官已喪,朝中無甚良將,故乘虛入境,來寇中原。今雄州軍馬單弱,恐難迎敵,似此奈何?”鄧文曰:“都監勿慮,城中有兵四千,留一半守城,吾同騎尉趙茂率兵二千,出城迎敵。”丘謙曰:“賊乓勢重,公等不宜輕覷。”鄧文曰:“無妨。”即與趙茂披掛完全,率兵揚旗,開城而出。

    西番殷帥見宋兵出戰,排開陣勢,馬上高叫:“宋將作急投降,必有重用;假若執迷,吾今十萬羌兵,即將雄州踏爲平地。”鄧文一馬當先,指而罵曰:“無端番逆,不知天命。大遼如此之雄,尚遭吾滅;汝西番旦夕不保,還敢妄想中原那?”殷帥大怒,問:“誰先出馬,捉此匹夫?”只見左哨下一將,應聲而出,乃束天神,手執鐵斧,縱騎直取鄧文。鄧文舉槍迎戰。四下吶喊。二人鬥上三十餘合,鄧文槍法漸亂。趙茂拍馬舞刀相助。天神力戰二將,全無懼色。殷奇於馬上挽起目弓,一矢射中趙茂而斃。鄧文見茂中傷,拋戰逃走入城。殷奇揮羌衆奮擊,宋兵折去一半,遂乘勢圍了雄州。鄧文下令緊閉城門,入見丘謙,道知西番兵銳,軍尉趙茂中矢身亡。丘謙駭曰:“彼衆我寡,勢所不敵,今其困城緊急,可修表,令人入京求救。”鄧文曰:“事不宜遲!”即時修表,遣騎軍夜深出城,星火來到汴京,投文於樞密院。

    近臣奏知真宗,真宗大驚曰:“西番乘虛入寇,實乃大患。”急聚文武商議。柴玉進曰:“臣舉一人,可御番兵。”帝問:“是誰?”玉曰:“三代將門豪傑、金刀楊令公之孫、官授京城內外都巡撫楊宗保也。若用彼部兵前往,破之必矣。”帝大悅曰:“卿之所舉,實稱其職。”即下命,封宗保爲徵西招討使,呼延顯、呼延達爲副使,大將周福、劉閔爲先鋒,發兵五萬,前退番兵。

    宗保領旨出朝,詣無佞府辭令婆出師。令婆曰:“曾憶汝父遺言:國尚有兵革,須盡忠所事。”宗保曰:“軍情緊急,特辭令婆即行。”令婆分付:“審機調遣,莫墜先人威風。”宗保領諾,出教場中,催集軍馬齊備,剋日離休城,望雄州進發。

    時值十二月天氣,朔風寒凍,但見:

    鴻雁北來聲慘切,徵人西下怯窮途。

    宋朝人馬浩浩蕩蕩,直抵焦河口,望雄州只爭十五里之遠,宗保下寨於崖口,遣人報知城中。

    卻說番帥殷奇聞知消息,分付部下大將:“宋之援兵,旗上大書‘楊宗保’。久聞此人是六使長子,文武雙全。當時破南天陣,皆其調遣。今部兵來到,汝等不可輕敵,各宜用心。若能勝之,中原不難取矣。”副先鋒汪文、汪虎進曰:“不消元帥出陣,小可二人,管教殺退宋兵。”殷奇即付與精兵二萬。

    次日,汪文於平川曠野,列陣索戰,遙望見宋軍鳥飛雲集而來。楊宗保馬上厲聲問曰:“封境有定,何故來犯吾地,殺害生靈?”汪虎答曰:“雄州近西番之地,爲汝侵奪,不得不取。”宗保大怒,顧謂左右曰:“誰先出馬?”呼延顯應聲請戰,挺槍躍馬,直取汪虎。汪虎舞刀交還。二人鏖戰三十回合,汪文舉槍來助,呼延達綽斧從旁攻人。汪虎力怯,跑馬便走。呼延顯激怒追之。楊宗保率後軍繼進,汪文拋戰退逅,宋軍竟進,番兵披靡,丘謙在城上望見西番戰敗,開東門接應,大勝羌兵一陣。宗保亦不追趕,收兵入城。

    文、虎率敗衆回見殷奇,道知宋兵勢銳難敵。殷奇怒曰:“些須宋人,猶不能勝,尚望取其中原乎?”即欲引兵親故。束天神曰:“元帥穩坐,看小將立退敵兵。”奇曰:“汝先見陣,吾亦隨後接應。”天神領諾。

    次日平明,於城下揚威耀武搦戰。忽東門一聲炮響,呼延顯、周福厲聲罵曰:“背逆醜賊,不即返兵,剿汝等無遺類矣。”天神大怒,縱馬舉方天戟,直取周福,周福舞刀迎敵。兩騎相交,戰不數合,天神佯輸,引宋兵入陣,口唸邪偈,忽狂風大作,飛砂走石,半空中黑煞魔君無數。周福大驚,回馬急走。背後天神復馬殺來,一戟刺於馬下。宋兵大敗,死者甚衆。呼延顯慌忙走入城中,抽起吊橋。天神直殺至壕邊而回。

    呼延顯入軍中,報知宗保周福戰死之由。宗保驚曰:“西方競有如此怪異?誰敢再出兵見陣?”道未罷,劉閔進曰:“小將再見陣一番。”宗保允行,即付與精兵一萬。

    第四十七回 束天神大戰宋將 百花女錘打張達

    卻說次日平明,劉閔率兵,揚旗鼓譟而出。對陣束天神大叫曰:“殺敗之將,今日又來尋死耶?”劉閔怒曰:“妖人急退,猶可延生;若執迷下悟,教汝片甲不回。”即舞刀縱馬,直衝西陣,束天神舉方天戟迎戰,二騎才交,天神撥馬而走,劉閔乘勢追擊。

    未及一望之地,天神作動妖法,日月無光,狂風拔木,空中魔君無數殺來。劉閔大驚,措手不及,被天神回馬一戟,刺死陣中。宋兵潰亂,自相踐踏,死者不可勝計。天神又勝一陣,率衆紫困城池。

    宗保又見劉閔戰死,憤怒已甚,即下令整兵,務與敵人決戰。至次日,親引呼延顯、呼延達,開城出戰。對壘束關神排開陣勢,上手汪文,下手汪虎。宗保坐於白驥馬上,早望見番帥生得面如青靛,眼若銅鈴,鬚髮似朱染就,甚是可懼。宗保罵曰:“逆賊作急回兵,饒汝一死;不然,屠汝輩如齏粉矣。”束天神顧問左右:“此人是誰?”汪虎曰:“宋之主帥楊宗保也。”天神曰:“那個先戰,以挫宋人之威?”汪文應聲而出,舉槍躍馬,直奔宋陣。

    宗保激怒,舞槍迎敵。兩下金鼓齊嗚,喊聲大振。戰上數合,宗保奮勇一槍,刺汪文落馬。汪虎見兄被害,大怒曰:“骨肉之仇,如何不報?”舉刀躍馬,奔出陣來。宗保曰:“一發結果此賊。”遂挺槍迎敵。交馬數合,宗保佯輸而走,汪虎趕來。將近陣側,宗保挽弓一矢射去,汪虎應弦而倒。呼延顯見主帥連勝,部衆一擁衝來。兩軍混戰,殺得天昏日慘,地震山搖。有詩爲證:

    烈烈在旗燦若霞,鼕鼕金鼓急忙撾。

    陣前殺氣邊天暗,成敗斯須屬一家。

    正鬥之間,束天神口唸邪咒,頃刻乾坤黑暗,走石飛沙,半空中黑煞魔君,各執利刃殺來。宗保驚異,先自退遁。番衆乘勢掩擊,宋兵大敗。呼延顯力戰,與宗保走入城中,束天神部衆擁到,呼延達進退不迭,竟被番人所捉,解進西營,來見元帥殷奇。

    殷奇分付,將檻車囚起。下令部落,分門攻擊。束天神進曰:“宋人雖挫一陣,吾衆折去大將汪文、汪虎;只一座雄州尚不能下,倘至中原,如何克敵?如今之計,可令人回本國,再着添兵相助,鼓勇南下,庶可成功矣。”殷奇曰:“汝言正合我意。”即遣騎部回奏李穆王,求添兵馬助陣。王問曰:“近日西南兵勢若何?”騎部曰:“西番部衆雖多,鬥死者亦不少。此時宋兵堅守雄州,師久乏糧,國主若再添兵攻擊,破之必矣。”

    穆王與羣臣商議,右丞胡夭張奏曰:“臣有一計,使宋兵首尾不能相顧,自然退去。”穆王同:“卿有何計?”天張曰:“可遣一人,直入森羅國借兵相助,許以和親,彼必悅從。又遣使往黑水國,說以得中原之後,割重鎮相謝,若得二國兵出祁州,以襲其後,卻令三太子起重兵,以攻其前,無有不克矣。”穆王從其計,即時遣使入森羅國,進上金珠,道知和親借兵,以取中原之事。

    國王孟天能與太子孟辛議曰:“西番求援出兵,還當如何?”辛曰:“西番原乃脣齒之邦,既許以和親,理合依允。”王曰:“往年因借北番軍馬,只留得一分回來;只恐宋兵難敵,反惹其禍耳。”辛曰:“今宋朝非往時可比,謀臣勇將,已皆凋落,此回發兵相助西番,必可得志。”國王從之,即令孟辛爲帥,提兵四萬前行。時王長女百花公主,勇力過人,武藝精通,奏工要同出兵。王允行。孟辛即日率兵離本國,望祁州徵進不題。

    是時,黑水國亦從其約,差大將白聖將,率部兵三萬,從祁州來會。卻說使臣回奏穆王:“二國各許相助,軍馬已望祁州進發。”穆王聞奏大喜曰:“此行定可成功。”便問天張:“誰可再部兵前往?”天張曰:“三太子文武雙全,可押兵相濟。”穆王允奏,遂令三太子統羌落四萬起行。太子領命,率衆離西番,迤儷望雄州而進。但見:

    紅旗開處番兵盛,畫角鳴時部落齊。

    是時、殷元帥每遣邏騎隨路哨探,回報:“三太子兵馬已到,於正西安下大寨,請元帥前往計議。”殷奇聞報,即詣西營。拜見畢,三太子問其交兵如何。奇曰:“兩下征戰,互有勝負。正待太子兵到,再議擒斬宋人之策。”太子曰:“森羅、黑水二國,已各出兵,從祁山來會。候其來齊,便可決戰,務必勝敵。”道未罷,人報二國兵馬已到西關下寨。太子即遣人齎羊酒,前詣軍中賞勞,並令其先出兵以襲雄城。差人送禮物來見二國主帥,道知三太子之命。孟辛受下禮物,分付來人:“拜上太子,明日請看我等出兵,先破宋軍,而後取城。”差人領諾回覆不題。

    哨馬報人城中,宗保聽得森羅、黑水二國動兵,問帳下:“誰敢當此軍馬?”呼延顯進曰:“小將願往。”宗保曰:“敵人勢大,須着張達助之。”張達領命。宗保即撥兵二萬與之。呼延顯退出,與張達議曰:“森羅之衆利銳,當何以戰之?”張達曰:“未知蠻兵虛實,來日見陣,當作三路而進。”顯然其議。

    次早,呼延顯以葉武在左,張達在中,自居其中,三路兵一齊出城。但見皁羅旗下,蠻兵漫山塞野而來。主帥孟辛手執鐵錘,腰帶雙刀,高坐於馬上,呼延顯揚聲謂曰:“西番背逆之寇,旦夕不保,汝何故出兵應之?”孟辛怒曰:“宋人殺吾弟金龍太子,今日特來報仇也。”葉武大怒,綽刀縱馬,直搗西陣。盂辛舞錘迎敵。兩下吶喊。二人戰上五十餘合,不分勝負。

    忽右營一聲鼓響,白聖將率所部從中攻入,將宋兵沖斷,分作兩截。葉武力戰孟辛不下,百花公主舉雙刀夾擊,葉武部衆披靡。右邊張達奮勇掄槍救護,卻被百花公主放起流星鏽,打中張達胸肛,一命須臾。番兵競進,萬弩齊發。宋軍大敗,死者不計其數。呼延顯身松體便,回馬急走。孟辛等乘勢追擊,直至城壕而止。有詩爲證:

    番將猙獰馬更雄,勤王效力戰酣中。

    垓前已喪斯須命,冤恥於今翳草蓬。

    哨馬報入殷元帥軍中,道知森羅、黑水二國所部,大勝宋兵一陣,斬其戰將二員。殷奇大喜,與三太子議曰:“宋人既敗入城,主帥必激怒,再來交鋒。久聞楊宗保將門之子,武藝精通,若只與鬥武,難決勝負,當用奇兵勝之,則一戰而可成功。”三太子曰:“公有何策破之?”奇曰:“昨觀地勢,此處十五里外,有座大山,名曰金山籠,只有一條小路可入,兩邊盡是高山。若先着重兵埋伏於此,引得敵兵進籠中,絕其歸路,緊緊困之,不消數十日,使宋人盡爲餓鬼,而雄州唾手可得也。”三太子曰:“此計雖妙,只恐南人蔘透不追。”奇曰:“宋人未知虛實,可將營寨移於金山腳下。”分遣已定,殷奇等撤圍而去不題。

    卻說呼延顯回見宗保,道知戰敗,大將張達、葉武戰死。宗保大怒曰:“不戮此蠻類,何面目見天子?”遂下令各將出兵,欲與西番決戰。鄧文進曰:“適報番兵撤圍,移屯金山腳下駐紮,莫非有計?元帥只宜堅守,從長計議,或可勝敵,勿激一時之怒,而忘遠慮耳。”宗保曰:“彼今惟恃一勇之力,有甚見識?諸君但看吾破之。”鄧文不敢再言。次日平明,宗保分付呼延顯見頭陣;劉青次陣;鄧文在後,以防孟辛之衆;丘謙守城。分撥已定,自率輕騎居中。

    且說呼延顯揚旗鼓譟,殺奔金山,恰遇番將束天神列陣而待。顯馬上大罵:“逆醜早早回兵,萬事俱休;不然,屠絕汝等,以爲宋人報仇也。”天神大怒曰:“黃頭孺子,今日休走。”遂縱馬舉方天乾來戰。呼延顯挺槍迎之。兩馬才交,戰未兩合,劉青率精兵從旁攻人,天神佯輸而走,顯等乘勢追之。殷奇見宋兵人陣,跑馬舞刀接戰。楊宗保中軍已到,怒戰殷奇。兵刃才接,奇即勒馬望金山小路逃去。

    第四十八回 楊宗保困陷金山 周夫人力主救兵

    卻說宋兵各要爭功,如潮湧而進。鄧文在後看見,亟向前諫曰:“賊兵不作妖法,見陣輒輸,必有埋伏,且此處離城已遠,元帥不速回去,必遭其計。”宗保曰:“兵貴神速,正直長驅而進,掩番兵之不備,則一鼓可成擒也。縱有伏兵,何足懼哉?”衆軍聽罷,皆勇增百倍。趕近山腳,番人遺下輜重衣甲無數,宋兵不疑,一直追入籠中。

    日已將晡,俄而,聽得信炮一聲響亮,江蛟伏兵齊起,截住籠口。後軍報知宗保,宗保大驚曰:“不信忠言,果中其計。”即令衆將力戰殺出。呼延顯、鄧文當先殺出,山頂番兵木石矢箭,一齊亂髮,宋軍傷死無數,不能得出。待至山後,卻是絕路,正是:

    只因誤中好人計,致使英雄一月災。

    宗保與衆人被困谷中,心中惶惶。鄧文曰:“番衆堅守谷口,縱有羽翼,難以飛脫;只得忍耐,以圖出計。”宗保曰:“地理不熟而隱機階。雄州些須人馬,猶慮不保。”文曰:“丘都監聞我等被困,彼必堅守,想亦無失。只是此中糧草乏絕,恐無救濟。”宗保曰:“朝廷倚我爲泰山之重,既被香兵所困,諸公可思一良策,以爲保全之計。”呼延顯曰:“今應州軍馬雄盛,可令人密往求救,方解此厄。”鄧文曰:“應州賊人往來之地,難以求應;莫若徑入汴京奏知,大軍一到,足爲番衆之敵也。”宗保曰:“番營嚴密,但未知誰可前往?”道來罷,一人進曰:“小可願往。”衆視之,乃是劉青,小名劉招子,凡事敢爲,軍中號爲“劉大膽”。宗保曰:“汝有何計出番營?”劉青曰:“元帥不聞孟嘗君門下有雞鳴狗盜之客乎?小可能潛形出去。”宗保大喜,即修下求救文書付之。

    劉青靠黃昏左側,祕密出籠原,望見番兵雲屯霧集圍守,遂變成一青犬,跑出營來。番人只道營中所畜,並無疑防。劉青得出堅壁。日已沉西,正值番衆野地聚食。劉青走進糧草寨邊,堆積猶如邱山,遂心生一計:取過火石,用硫磺焰硝引着,投於糧草屯裏。夜風正作,一伏時,煙焰漲天,滿屯通着。番人望見糧草被火,亟報知主帥來救,四下慌亂。劉青偷一匹快馬,星夜往汴京去了。有詩爲證:

    困陷金山戰陣摧,劉青勇敢有謀爲。

    先教糧草成煙燼,又得番營駿馬回。

    殷奇令部落救滅其火,糧草已燒去一半,方知宋兵有人出營,追悔無及。因下令曉夜巡軍提防。

    且說劉青不數日來到沛京,先報知樞密院。次日,近臣奏知:“邊廷帥將全軍遭困,乞救兵相援。”真宗聞奏,大驚曰:“番人是誰主兵,有此奇異?”因宣劉青入殿前問之。劉青奏曰:“往日與西番交兵,互有勝負。近來連損大將數員,元帥激怒而戰。不意番人預埋伏於金山籠,引我軍入伏中,遂遭其圍困。且雄州聲勢甚急,我軍糧草俱絕。乞陛下早遣援兵,庶不誤事。”帝聞奏乃曰:“卿且退,待朕與羣臣商議。”劉青謝恩而出。

    帝問羣臣:“誰可部兵前行?”柴玉奏曰:“沿邊帥將,只好看守本境,難以調遣。陛下必須出榜文於部門,招募諸將中有武勇智謀超羣者,充元帥、先鋒之職,領兵前往。”帝允奏,即令學士院草榜張掛各門不題。

    卻說劉青投進無佞府,報與令婆,說知宗保被困之事。令婆大驚,問曰:“汝曾奏知聖上否?”青曰:“已先奏知,然後來見令婆。”令婆曰:“主上何日發兵救應?”青曰:“柴駙馬奏道,朝廷無甚良將,不堪此行,即令出榜文,招募新將,部兵前往。”令婆乃頓足哭曰:“救兵如救火。吾孫遭困陣中,度日如年,若待臨時招募,得知有人來應募否?若使再延一月,宗保性命休矣!”言罷號慟不止。

    是時,穆桂英、八娘、九妹等聞知,都出堂上探問因由。令婆收淚,道知宗保全軍被團之事。桂英曰:“此係朝廷大事,何不令人奏知朝廷,乞發救兵?”令婆曰:“國無良將,欲待臨時招募,以充此行。我恐槽延誤事,故此惱悶耳。”桂英曰:“令婆勿優,小妾當部兵救之。”令婆曰:”汝一人如何去得?”八娘、九妹曰:“女孩兒二人願相助同往。”令婆未應。

    堂前十二寡婦——周夫人(楊淵平妻,最有智識)、黃瓊女(六使之妻,好使雙刀)、單陽公主(蕭後之女)、楊七姐(六使之女,尚未納婚)、杜夫人(楊延嗣之妻,十二婦中,惟此一人乃天上麓星降世,幼受九華仙人祕法,會藏兵接刃之術,武藝出衆,使三口飛刀,百發百中,楊府內外之人,莫不尊敬之)、馬賽英(楊延德之妻,善使九股練索)、耿金花(小名耿娘子,延定之妻,好用大刀)、董月娥(楊延輝之妻,目力精銳,乃有百步穿楊之能)、鄒蘭秀(延定次妻,極善槍法)、孟四娘(太原孟令公養女,爲淵平次妻,有力善戰,軍中呼爲孟四娘)、重陽女(亦六使之妻,善使雙刀)、楊秋菊(楊宗保之妹,武藝高強,箭法更精)——一齊近前請行。周夫人曰:“既侄兒有難,憑我等衆人武藝,一者爲朝廷出力,二者省令婆煩惱,定要救回宗保也。”令婆喜曰:“我觀汝等併力同心,實堪此行。”即分付速準備槍刀衣甲俟候:八娘、九妹等自去整點。不題。

    卻說令婆次早入朝奏曰:“臣妾媳婦等,聞宗保被困,各要部兵前往救應,與朝廷建功,乞陛下允臣妾所奏。”帝問羣臣,柴玉進曰:“臣慮無人應募,正欲請命是事。陛下允其奏,管教成功在即。”帝大悅曰:“令婆若能爲朕分憂,救回元帥,當勒名金石,以表楊門之功。”令婆謝恩。帝親賜金厄一對。乃下敕,封楊淵平之妻周氏授上將軍之職,部領精兵五萬,前往救應。

    敕旨既下,周夫人等已各整備完全,都出堂前,辭別令婆起行。令婆曰:“軍情緊急,汝衆人當倍道而進。番蠻性頑,着知救兵來到,必要乘勢趕來,各宜用心,勿負主上之命。今宗保被困已久,須預遣人報知,以安其心。只此叮嚀,各宜牢記。”周夫人領命。

    即日飲罷餞酒,一聲炮響,十二員女將齊齊出府,各執一樣兵器,端坐於馬上,英英凜凜,白皁旗下,軍威百倍。宋真宗與文武在城樓上觀望,顧謂侍臣曰:“朕今日視楊家女將出兵,軍前銳氣,勝如邊將遠矣,此一回管取克敵。”柴玉曰:“誠如陛下所言。”是日君臣各散。

    只說周夫人等軍馬離汁京,以劉青爲前哨,浩浩蕩蕩,望雄州進發。時值二月天氣,風和日暖。但見:

    馬似飛龍乘紫霧,人如猛虎逐長風。

    杏花撲鼻行驄穩,野水清流急濟中。

    宋兵進發數日,望雄州不遠,劉青曰:“近城便是森羅、黑水二國營寨,夫人只好於此屯住,徐議交鋒。”周夫人然其言,下令分作三營:着重陽女、九妹、楊七姐、黃瓊女、單陽公主五人,率兵二萬,屯左壁;楊八娘、杜夫人、馬賽英、耿金花四人,率兵二萬,屯右壁;自與穆桂英、董月娥、鄒蘭秀、孟四娘部兵一萬,屯中壁。分付衆人,交兵之際,互相救應。重陽女等得令,各部兵分屯。不題。

    卻說消息傳入三太子寨中,三太子曰:“若使救兵緩來十日,宋將皆已授首,雄州破在旦夕。”即召殷奇商議迎敵之策。奇曰:“哨馬報說,宋人皆是女將主兵,此國無良將可知矣。今彼分作三大營寨屯紮,若只攻一處,則兩處兵必來救應。須分兵前後,令孟辛同白聖將先戰,審其行兵動靜,然後以計破之可也。”三太子然其言,即發帖文報知孟辛等。孟辛得令,歡然領諾,整點軍馬齊備。

    次日天明,於平川曠野列陣邀戰。宋左營九妹、楊七狙出迎。紅旗開處,九妹馬上指敵將而罵曰:“胡蠻好好退兵,饒汝一死;不然,誅滅無遺。”孟辛大怒,即驟馬舞鐵錘來戰。九妹舞刀來迎。兩馬相交,二人戰上數合,孟辛佯輸而走,九妹驅兵趕進。百花公主率輕騎從旁截出,與九妹接戰數合,百花又敗。九妹不捨,勒騎追之。公主較其來近,取出流星錘,轉身一放,正中九妹坐馬,其馬負痛,掀跌九妹於陣中。百花公主正待揮刀砍下,不提防楊七姐一矢射中百花公主左臂,翻落馬下,宋兵競前捉之。孟辛奮力來救,劉青率部軍繞進,森羅國兵大敗,孟辛單馬走投白聖將營中去了。楊九妹等乃收軍還營。衆人解百花公主人中營見周夫人。夫人曰:“且將檻車囚起,以候回軍發落。”軍校得令,將百花公主檻囚不題。

    忽報黑水國部落索戰。周夫人召集二營商議,因間:“誰出兵迎敵?”重陽女應聲曰:“小將願往。”周夫人曰:“更得一人副之爲美。”穆桂英進曰:“妾身相助出敵。”夫人大悅,付兵一萬與二人前往。重陽女得令,與桂英部兵揚旗而出,列陣搦戰。

    第四十九回 杜娘子大破妖黨 馬賽英火燒番營

    卻說重陽女等來到陣前,正遇番將白聖將,挺槍縱騎,宜衝宋陣,重陽女舉雙刀奮勇來迎。兩馬相交,喊聲大振。戰了數合,白聖將力怯,撥馬便走。孟辛怒曰:“待捉此將,以爲吾妹報仇。”舞錘拍馬,當中截戰。穆桂英看見,抽矢挽弓,指定敵將射去,正中心窩,孟辛應弦而倒。宋兵乘勢殺進。重陽女趕上,把白聖將一刀砍落馬下。番兵被殺死一半,其餘拋戈棄甲,各走回本國。委棄輜重,不計其數,重陽女又勝一陣,周夫人不勝之喜。

    消息傳入西番營中,三太子大驚曰:“不想女將有如此英雄,一連殺勝二國。汝衆人誰敢退敵/束天神進曰:“殿下勿慌,小可部兵出戰,務斬宋將而回。”三太子允行,即付精兵二萬。柬天神部兵出陣前,勒馬橫乾大叫曰:“宋將強者來敵,弱者不如早退。”話聲未絕,南陣上旌旗開處,一員女將驟馬舞刀來迎,威風凜凜,視之,乃耿金花也。正是:

    逞威惟仗追風馬,斬將全憑偃月刀。大罵:“番奴速退,免污吾刀。”即縱騎直奔番將。束天神舉朝交還。兩馬相交,二人戰到垓心。有詩爲證:

    徵雲黯黯乾坤暗,殺氣漫漫日月昏。

    逆賊敢當豪傑將,還看今日定輸贏。

    二將一來一往,鬥不數合,束天神佯敗而走,耿金花乘勢追進。天神引得敵兵入陣,念動妖言,狂風拔木,日月無光,半空中魔君無數殺來。金花大驚,勒馬回走。宋兵大敗一陣,死者無數。天神收軍還營。

    耿金花走入軍中,見周夫人,道知怪異之事。夫人曰:“西方常出妖黨,有如此之術。誰敢出兵迎敵?”杜夫人進曰:“妾身須往擒此妖黨,”稼桂英亦請同行。周夫人大喜曰:“汝等若能破此妖術,則功勳可垂萬世。”即付兵一萬。

    二人部兵殺出,正遇束天神在陣前揚威索戰。杜夫人一騎當先,大罵:“妖人休走!”天神笑曰:“殺敗之將,尚來尋死那?”即舞戟縱騎,直衝宋陣。杜夫人挺槍迎戰。兩下吶喊。二人戰上數合,天神佯敗遲走,引杜夫人追來,作起妖法,念幾句口號,忽天昏地暗,狂風怒起,空中四十九個黑煞魔君,各執利刃飛下。宋兵驚慌。杜夫人怒曰:“汝之邪法,只好驚嚇他人,敢在我跟前舞弄?即誦動九華真人祕訣,一伏時,雷聲霹靂,滿室盡是火球,將魔君悉皆燒絕,天地復明。宋兵倍勇,如潮而進。天神氣勢頹敗,慌張無計,正待吐氣逃走,穆桂英拋起飛刀,斬落陣內。所部番兵,屠戮殆盡。桂英欲乘勢攻入番壘,杜夫人曰:“且回兵,與主帥商議進取。”桂英乃收軍還營。

    是時,敗軍走報三太子,說知束天神被宋將所殺。三太子聞天神失手,頓足驚曰:“天神有如此善戰之術,今尚死於宋家女將,正所謂勇將不離陣上亡也,令人何以爲什?”殷奇曰:“太子勿慮,猶有五壘軍馬未動,明日保着殿下,與宋人決一勝負,便見端的。”太子依其議,下令部落,傾壁而出。

    緝探報人宋營中:“番人長驅而來,欲與我兵大戰。”周夫人聽得,聚集女將議曰:“勝敗在此一舉。可先令劉青入金山籠,報知宗保,約定明日從內攻出,方好調遣。”劉青應命去了。周夫人喚過黃瓊女曰:“汝引步兵一萬,與彼交戰,引敵人至雄州城下,吾自有兵來應”黃瓊女領計去了。又喚過董月娥曰:“汝引馬軍五千,與鄒蘭秀於城拗兩旁埋伏,信炮一起,乘勢殺出”董月娥與鄒蘭秀亦領兵而去。又喚過馬賽英曰:“汝引輕騎五千,各帶火具,候交兵之際,焚其營寨。”賽英承命而行。又令杜夫人率後軍應之。周夫人分撥已定。

    次日,鼓罷三通,宋兵出動。黃瓊女勒馬陣前索戰。西陣殷奇一騎先出,手執利斧大叫:“宋將速退,尚保殘生。若來強戰,管教你片甲無存。”黃瓊女怒曰:“汝等已被我軍屠戮殆盡,尚誇大言那?”即舞刀直取番帥。殷奇綽斧迎敵。而下金鼓齊嗚,喊聲大振。黃瓊女詐敗而走,殷奇驅衆追來。將近城壕,宋營中信炮並起,董月娥、鄒蘭秀二支伏兵齊起,萬弩俱發,番衆潰亂。

    殷奇知有埋伏,勒馬殺回。穆桂英從中殺進,衝開番陣,三太子之衆,各不相顧。馬賽英輕兵已出其陣後,放起烈火,正值東風驟起,霎時間煙焰漲天,滿營皆着。番騎報道:“宋兵已焚寨壁。”三太子驚得魂飛魄散,棄敵而逃。殷元帥見勢不利,口唸邪惕,懷中取出取獸牌,望空敲動,忽一聲震烈,四下黑霧中,湧出一羣猛獸,盡是豺狼虎豹,衝入陣中。宋人個個失色,各回馬逃生。

    杜夫人望見宋陣披靡,即念起真言,滿空中火焰齊下,將猛獸燒得四分五落。番衆倒戈棄甲而逃,恰如殘雲風掃,病葉經霜。殷元帥拼死殺出重圍,正走之際,楊秋菊一箭當弦,正射中殷奇左眼,落馬而死。

    是時,金山籠楊宗保等望見火起,劉青引兵殺出。呼延顯鼓勇爭先,恰遇江蚊,交馬只一合,刺於馬下,部下番兵,殺死大半。穆桂英、黃瓊女二騎,直進金山腳下,與宗保合兵一處,乘勢追趕,殺得番衆屍橫散野,血滿如川。奪得牛馬輜重,不計其數。有詩爲證:

    四面干戈戰陣連,楊門勇將定中原。

    番人棄甲拋戈遁,正是英雄效力年。

    宋軍已獲全勝,惟呼延達先被番人所殺,周夫人乃收回衆軍。城中已開門迎接,周夫人以軍馬屯止城下,自與字保人府中相會,宗保拜曰:“不是姆嬸齊心克敵,宗保幾至顛危。此一回足洗困辱矣。”周夫人曰:“聖上以侄被困,無人押兵赴救,令婆懷憂終日,我等只得前來救應,不意剿盡敵兵也。”宗保曰:“機會難再。此去西番連州城,數日程途,莫若乘此破竹之勢,直搗其境,擒取國王以獻,千載一遇,不可失也。”周夫人曰:“間外之事,君命有所不受。但可利於國者,行之無妨。吾意正待如此。”即下令進兵,以取連州城。衆人得令,各整備起行。次日平明,三軍望西番徵進。

    是時,三太子望僻路走回,奏知李穆王:“殷元帥並二國借兵,盡被楊門女將剿滅殆盡;即日人馬長驅來取連州。”穆王聽罷,神魂飛墜,拍案悔曰:“早不聽柯丞相之言,致有今日之禍。”道未罷,傳報:宋兵將連州城團圍三匝,水泄不通。穆王下令衆部落,嬰城堅守,與文武商議迎敵之計。柯自仙奏曰:“宋兵聲勢甚盛,我之大將盡皆授首,今日那個敢再戰?”王未應,忽珠簾後一人進曰:“小妾願部衆以退宋兵。”衆視之,乃王長女金花公主也。穆王曰:“只恐汝不是宋人之敵。”公主曰:“兒幼年曾學武藝,何倒自己志氣?兒若與之交鋒,自有方略破之。”王允奏,即付兵二萬。公主得命,次日,部衆開西門出戰。

    第五十回 楊宗保平定西夏 十二婦得勝回朝

    卻說金花公主來到城外,正遇宋女將楊九妹,兩陣對圓。公主謂曰:“宋兵不識時勢,深入吾地,作急退去,免遭屠戮。”九妹怒曰:“該死之賊1猶不納降,尚敢來爭鋒那?”即舞刀躍馬,殺奔番陣。公主舉槍迎戰。兩騎相交,鬥經數合,九妹刀法漸亂,敗陣而走。公主奮勇追來,城上喊聲大振。楊七姐看見公主追逼九妹,緊急挽弓,一矢射去,可憐金花一命歸冥。宋兵竟進。番衆死者無數,只走得一半入城,報知穆王金花公主被射死陣前。穆王槍惶無計,寢食俱廢。

    越二日,宋兵攻城危急,武將張榮奏曰:“主公勿憂。城中兵馬尚有四萬,糧草可應一年;且宋兵雖盛,遠來運餉不給。臣願率所部出城一戰,若使能退,乃主上之福;若不能勝,君臣嬰城而守,亦長計也。”王允奏,即令張榮出兵。張榮,羌落人,極有勇力,使一柄大桿刀,上陣如飛,軍中號爲“鐵臂將”。是日領了主命,次早率衆二萬,出城迎戰。

    南陣中一員女將,當先出馬,乃單陽公主也,大叫:“番蠻尚不獻城,猶來抗敵那?”張榮更不打活,舞刀縱騎來迎。兩馬相交,戰未數合,張榮佯輸,繞城而走。單陽公主盡力追之。張榮較其來近,轉身一刀劈下。公主眼快,側身躲過,其馬跌倒在地。卻得杜夫人連忙撇起飛刀,看準張榮砍去,中其左肋,死於馬下,番兵被殺死無數,乞降之聲,震動原野。此真見楊家女將互相救應之能也。有詩爲證:

    城下英雄勢力爭,一時失算倒前徵。

    敵人莫保須臾死,方顯楊門互救兵。

    卻說番衆於城上望見張榮戰死,報入城中。穆王憂憤無地,欲爲自盡之計。左丞柯自仙奏曰:“宋君寬仁大度,降者無不膺爵,抗者自取滅戮。今宋兵堅屯城下,成敗已分,主公何不適使納降,獻上圖籍,遞年惟出貢物,尚不失爲一國之主,此則大計也。如何效取兒女子態,自經溝瀆,以取笑於外人乎?乞我主審焉。”穆王沉吟半晌,乃曰:“宋運當隆,依卿所奏。”即令城上豎起降旗。次日,遣人資納降文書,詣宋營投進。

    周夫人正坐帳中,與衆人商議西番納降之事,忽人報:番王遣使來議投降。楊宗保令喚入。使臣進帳前,道知其主納款之意。宗保猶豫未決。鄧文進曰:“西番乃遇荒之地,無用所在,衆類頑皮,難供使令;元帥正宜允其降,以彰聖上柔遠人之德也。”周夫人然其議,批迴來書,與使臣回奏穆王。

    穆王君巨大喜。次日,親率文武,開城迎接。楊宗保先進,見西番君臣拜伏道旁。宗保敬他一國之主,扶起,並轡入宮中。部落各各香花燈燭迎候。穆王端立於庭階請罪。宗保曰:“吾天子仁愛國君,今既歸降,若使傾心無二,必不失舊封矣。”穆王稱謝。

    是日,宮中大開筵宴。周夫人率十二員女將並都尉繼入。穆王拜見畢,周夫人慰諭亦厚。衆將依次而坐,宮中大吹大擂,番官進食,番婦進樂,衆人盡歡而飲,夜深乃散。宗保安營於城裏,周夫人等屯紮於城外。

    又越數日,傍境皆寧,宗保乃議班師,報於各營寨知道。衆軍得令,準備起行。穆王送宗保真犀帶二條,珍珠奇異之物無數。宗保只受其帶,餘物留以進主。乃以陣上所捉將帥,俱令送還,惟有百花公主解人中原。是日,中軍離了連州,西番君臣送出十里之外而別。班師將士分作前後隊而回,軍威大振,四海欽服。有詞一篇爲證:

    蓋聞天時不如地利,地利不如人和。兵乃兇器,戰爲逆德,聖人之所不談,戈舜弗忍於用。茲者西番播亂,兵甲擾雄州之境;皇上震怒,旌旗出汴城之師,徵雲冉冉,殺氣騰騰。連環寨壘,如山嶽之勢;輜重器械,猶魚鱗之多。金鼓鳴聲,車箱匝地,六師奮力以前,三軍鼓勇而鬥。金山一戰,核下遭圍。敬烈閨中之寡婦,敢膺間外之重權。周女帥,運籌算於帷幄。楊七姐,破堅陣于山前。斬將麾旗,獨羨單陽公主。呼風喚雨,最雄杜氏夫人。馬賽英,有爭先縛捉之能。耿金花,多救應砍所之力。運雙刀,黃瓊女軍中獨勝。開的矢,董月娥塞下無雙。鄒蘭秀,槍法取番人之首。重陽女,飛刀梟敵將之頭。孟四娘,英雄莫及。楊秋菊,氣勢超羣。穆氏桂英,施百步穿楊之箭。八娘、九妹,懷圖王霸業之機。天生豪傑,地聚精靈。干戈西指,束天神倒旗喪命;貔貅齊進,殷元帥跌馬亡身。屠部落,如殘雲迅掃;斬蠻醜,如病葉辭柯。番王納款,邊境爭迎。班師唱楊柳之哥聲,回旅敲金鞍之響鐙。於戲盛哉!宋運休明,名播萬方之威武;楊門奮勇,世稱千載之英雄。

    行程數日,已望汴京不遠。宋之君臣預聞捷音,帝先着柴王一班文臣出郭迎接。宗保望柴玉來到,下馬候問。柴玉近前,手攜上馬,並轡人城。

    翌日,乃朝見真宗。真宗面慰之曰:“卿爲朕遠涉風塵,成功不易。”宗保頓首奏曰:“臣賴陛下洪福,平定西番,已取圖輿以歸,屬州十四,縣二百,戶口一萬八千,租賦四百石,珍奇異物三十餘車。”帝顏大悅,以所獻俘俱發無佞府處置。因謂侍臣曰:“楊門女將,俱有功於朝廷,朕當論功升賞,以旌其忠。”柴玉曰:“此國家之盛典,理合頒行。”

    帝遂下敕,加封楊宗保上柱國大將軍,呼延顯等俱封典禁節度使,周夫人封忠國副將軍,八娘、九妹等俱封翊運副將軍。井令有司於內庭設大宴,犒賞徵西將士。詔旨既下,楊宗保等再拜受命。是日,依班列坐,君臣盡歡而散。

    次日,宗保謝恩回無佞府,與周夫人等參見令婆。令婆不勝歡喜,遂以百花公主配與楊文廣爲室。時文廣一十五歲也。令婆分付設慶賀筵席,與衆媳婦解甲。衆婦依次坐飲,至夜分乃散。惟有令婆恩典,宣待楊文廣徵服南方,而後受封也。

    自是,四方寧靖,海不揚波,宋室太平可望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