施公案
正文
施公案
清·佚名 編撰
第1回 胡秀才告狀鳴冤 施賢臣得夢訪案
話說江都縣有一秀才,姓胡,名登舉。他的父母爲人所殺,頭顱不見。胡登舉閤家嚇得膽裂魂飛,慌忙出門,去稟縣主。
跑到縣衙,正遇升堂,就進去喊冤。走至堂上,打了一躬,手舉呈詞,口稱:“父師在上,門生禍從天降。叩稟老父師,即賜嚴拿。”說着,將呈詞遞上。書吏接過,鋪在公案。施公靜心細閱。上寫:具呈生員胡登舉,祖居江都縣。生父曾作翰林,告老家居,廣行善事,憐恤窮苦,並無苛刻待人之事。不意於某日夜間,生父母閉戶安眠。至天曉,生往請安,父母俱不言語。生情急,踢開門戶,見父母屍身俱在牀上,兩個人頭,並沒蹤影。生忝居學校,父母如此死法,何以身列校庠對雙親而無愧乎?爲此具呈,嚎叩老父師大人恩准,速賜拿獲兇手,庶生冤仇得雪。感戴無既。沾仁。上呈。
施公看罷,不由點頭,暗暗喫驚,想道:“夤夜入院,非奸即盜。胡翰林夫婦年老被殺,而不竊去財物,且將人頭拿去,其中情由,顯系仇謀。此宗無題文章,令人如何做法?”爲難良久,說道:“即委捕廳四老爺,前去驗屍。你只管入殮,自有頭緒結斷。”胡秀才一聽,只得含淚下堂,出衙回家,伺候驗屍。
且說施公吩咐速去知會四衙,往胡家驗屍呈報,把呈詞收入袖內,吩咐退堂。進內書房坐下,長隨送茶畢,用過了飯,把呈詞取出,鋪在案上翻閱。低頭細想,此案難結。欠身伸手,在書架上拿了古書一部,系《拍案稱奇》,放在桌上要看;對證此案,即日好斷這沒頭之事。將《拍案稱奇》,自頭至尾看完,又取了一部,系海瑞參拿嚴嵩的故事。不覺睏倦,放下書本,伏於書案之上,朦朧打睡。夢中看見外邊牆頭之下,有羣黃雀兒九隻,點頭搖尾,唧哩喳啦,不住亂叫。施公一見,心中甚驚。又聽見地上哼哼唧唧的豬叫;原來是油光兒的七個小豬兒,望着賢臣亂叫。施公夢中稱奇,方要去細看,那九隻黃雀兒,一齊飛下牆來,與地下七個小豬兒,點頭亂噪。那七個小豬兒,站起身來,望黃雀拱抓,口內哼哼亂叫。雀噪豬叫,偶然起了一陣怪風,把豬雀都裹了去了。施公夢中一聲驚覺,大叫說:“奇怪的事!”施安在旁邊站立,見主人如此驚叫,不知何故,連忙叫:“老爺醒來!醒來!”施公聽言,抬頭睜眼,沉吟多時。想夢中之事,說:“奇哉!怪哉!”就問施安這天有多時了。施安答道:“日色西沉了。”施公點頭,又問:“方纔你可見些什麼東西沒有?”施安說:“並沒見什麼東西,倒有一陣風颳過牆去。”施公聞言,心中細想,這九隻黃雀、七個小豬奇怪,想來內有曲情。將書擱在架上,前思後想,一夜未睡。直到天明,淨面整衣,吩咐傳梆升堂。坐下,抽籤叫快頭英公然、張子仁上來。二人走至堂上,跪下叩頭。施公就將昨日夢見九隻黃雀、七個小豬爲題出籤差人,說:“限你二人五日之期,將九黃、七豬拿來,如若遲延,重責不饒。”將籤遞於二人。二人跪趴半步,口稱:“老爺容稟:小的們請個示來。
這九黃、七豬,是兩個人名,還是兩個物名,現在何處?求老爺吩咐明白,小的們好去訪拿。”言罷叩頭。施公一聽,說道:“無用奴才,連個九黃、七豬都不知道,還在本縣應役麼?分明偷閒躲懶,安心抗差玩法。”吩咐:“給我拉下去打!”兩邊發喊按倒,每人打了十五板。二人跪下叩頭,復又討示,叫聲:“老爺,究竟吩咐明白,待小的們好去拿人。”施公聞言,心中不由大怒,說:“好大膽的奴才!本縣深知你二人久慣應役,極會搪塞,如敢再行羅唣,定加重責!”二人聞言,萬分無奈,站起退下去,訪拿九黃、七豬而去。施公也隨退堂。
施公一連五日,假裝有恙,並未升堂。到了第六日,一早吩咐點鼓升堂,坐下。衙役人等伺候。只見一人走至公堂案下,手捧呈詞,口稱:“父師,門生胡登舉父母被殺之冤,求父師明鑑。倘遲久不獲,兇犯走脫難捉。且生員讀書一場,豈不有愧?如門生另去投呈伸冤,老父臺那時休怨!”言罷一躬,將呈遞上。施公帶笑道:“賢契不必急躁。本縣已經差人明捕暗訪,專拿形跡可疑之人,審得自然替你申冤。”胡登舉無奈,說道:“父臺!速替門生伸冤,感恩不盡!”施公說:“賢契請回,催呈留下。”胡登舉打躬下堂,出衙回家。且說施公爲難多會,方要提胡宅管家的審問,只見公差英公然、張子仁上堂,跪下回稟:“小的二人,並訪不着九黃、七豬,求老爺寬限。”
施公聞言,激惱成怒,喝叫左右拉下,每人打十五大板。不容分說,只打的哀求不止,鮮血直流。打完提褲,戰戰兢兢,跪在地下,口尊:“老爺,叩討明示,以便好去捉人。”施公聞言無奈,硬着心腸說道:“再寬你們三日限期,如其再不捉拿兇犯,定行處死!”二差聞言,篩糠打戰,只是磕頭,如雞食碎米一般。施公又說:“你們不必多說,快快去捕要緊。”施公想二役兩次受刑,亦覺心中不忍,退堂進內。可憐二人還在下面叩頭,大叫:“老爺,可憐小的們性命罷!”言畢,又是咚咚的叩頭。縣堂上未散的三班六房之人,見二人這樣,個個兔死狐悲,嘆惜不止,一齊說:“罷呀!起來罷!老爺進去了,還求那個?”二人聞言,抬頭不看見老爺,忍氣站起,腿帶棒傷,身形晃亂。旁邊上來四個人,用手挽架下堂。
且說施公退堂,書房坐下,心中想:“昨日夢得奇怪:黃雀、小豬,我即以九黃、七豬爲兇人之名,出票差人。無憑無據,真難察訪。不得巳,兩次當堂責打差役,倘不能獲住,去官罷職,甚屬小事;怨聲載道,而遺臭萬年。”前思後想,忽然靈心一動,轉又歡悅,如此這般方好。隨叫施安說道:“我要私訪。”施安聽得,不由嚇了一跳、口稱:“老爺,如要私訪,想當初扮做老道,熊宅私訪,危及性命,幸虧內裏有人護救。而今再去,內外人役,誰不認得?”施公一聽,說:“不必多言,你快去就把你穿的破爛衣服取來,待我換上。”施安不敢違拗,只得答應。出書房到自己屋內,將破爛衣服搬出,送至老爺房內。
且說施公將衣換上,拿幾百錢,帶在身上,以爲盤費之用。
施公自到任後,沒有家眷,只跟來施安等二人,衙內並無多人,還有兩名廚子。施公吩咐晚飯用畢,趁着天黑,好出衙門,以便辦事。吩咐施安小心看守,施安答應,隨將主人悄悄送出,又對看門皁隸說道:“老爺今日出去私訪,不許高聲,快快開門。”施公步出,一溜一點而去。
施公正走中間,只見茶坊之內,一些人在燈下坐着喫茶。
正往裏面鑽,走堂的見衣服破爛,不象個喫茶的客人,就出言不遜。施公一聽,心下不悅,後又嘆息:既然私訪,計較什麼話?只作不聞。叫:“走堂的,快拿茶來,要用香片,快些泡來。無論什麼點心,只管拿來,喫完照數給你門銀錢。”走堂的聞言,就不敢輕慢了。隨即送上茶來,並各式點心。施公坐着喫茶,側耳聽那些人言言語語。內中一人道:“你們這縣內,老爺清正。自到任來,諸事廉敏,體恤民情,一方福星,真可謂青天!”衆人說完,大家走散。施公一見,欠身將茶錢會清出店。夜晚路上人稀,忽然烏雲密佈,狂風大起,細雨紛紛,甚爲焦急,又覺身疼,忽然想起:“我何不到城隍廟裏去避雨投宿?”隨即邁步前行,一溜一點來至廟前。瞧一瞧四顧無人,廟門堅閉。那雨密密而下,沉吟歎氣,沒奈何且在山門之下容身。可喜雨止雲散,一輪月光,地溼難行。鼓樓已交三更,只覺身上寒冷,實在滿目淒涼。賢臣只爲民情,絕無反悔之處,只知爲官與民除害,誠謂事君能致身,快樂而無怨。只愁胡宅人命,如何訪出真犯,如何結案?耳內忽聽交五鼓,堪堪黎明,一夜未眠,漸至天亮。見有往來行人,連忙起身,出了臺階,一溜一點,向街坊上走。把這頂破帽子按了個齊眉,縱然撞着熟人,把頭一低而過,留神細訪那土豪惡棍,以及那殺人兇犯。
堪堪時交巳刻,肚內飢餓。見有個飯店,正進去喫飯,邁步前走。那知掌櫃的一見施公相似乞丐,渾身破綻,面目漆黑,一聲大喝,叫:“那窮人不要進來!”施公一聽,即住腳步,帶笑回答,叫道:“掌櫃的,不必口出惡言,我是照顧你的,並非討飯之人。我如今會過了錢,然後喫飯何如?”說罷將錢取出交於櫃上。於是才端東西來。施公一邊喫,一邊暗歎,正嘆世情之薄,往外觀看,見一個半老婦人,走到店前,又哭又喊。
年紀約三十餘歲,披頭散髮,臉上青紫。懷抱小兒,兩眼流淚,口內數數落落道:“奴家現有千般怨恨,這段冤枉,活活屈死人了!欲去告狀,偏偏的縣主又病,衙門人攔住。我這屈情,捱到幾時申冤?聽說縣老爺官清似水,誰知竟不坐堂了。未知病系真假。若是假病躲懶,有負皇恩,不理民詞,枉爲民之父母!明早我且去告,擊鼓鳴冤,如再不准我告,我就一頭撞死!”
說完,又哭又罵。後面圍繞許多人看。施公聽見,暗說道!“好叫人不解!一個婦人,竟敢毀罵官府。但不知所爲何情?待我出店跟他去,自得其詳。”
且說訪拿九黃、七豬二役,回到家中,喫酒商量,九黃、七豬的事情,竟無法訪緝。子仁說:“英兄,咱二人日期都忘了。你我歇一夜,明日假裝乞丐,再於城裏關外,日夜巡訪。不怕爲難事,只怕不專心。”公然聞言,點頭道:“既辦公事,要自己竭力。”二人酒飯都巳喫完,安息一宿。次早起來,即忙改扮停當,同出門去,要訪九黃、七豬的消息。子仁說:“今日乃是七月十五日,往年江都縣裏,關外觀音院寺,我見辦會的不少。我二人現未訪着囚犯,何不到此關外蓮花院廟中走走?”英公然答應:“使得。”二人一同邁步,直向廟而來。
登時到了門首,看一看清門淨戶,並不辦會。二人立了一回,見廟中角門內,走出兩個小沙彌來。留心細看,但見:大的約有十五六歲;小些的有十一二歲,個個生得脣紅齒白,即如小女孩一樣。一個手拿掃帚,一個手拿斗箕,嬉嬉笑笑,走至山門以外。二差看見,忙忙讓開。兩個小和尚抬頭看見二人,身上襤樓,點頭嘆惜道:“你等可來不着了!往年間,我們院裏,必做盂蘭盆會,二位窮大哥,要喫點個齋飯,是容易的。今年不能了,我們廟內來些人,倒象鬧喪的,因此不辦了。”大的說:“你哥兒們既來,也無空回之理。如肯替我們打掃打掃,我自然與你飯喫。”二差聽說,一個來接掃帚,一個來接斗箕,一面掃地,一面同小沙彌講話,問道:“二位小師父,幾時做和尚的?師父叫何名字呢?”二人答道:“我本是良家子弟,因自小多病,無奈做了和尚,起早至晚,燒香、掃地、唸經。我師父真厲害,他的法號,人稱“九黃僧人”。小和尚說的無心之話,兩公差聞言,不由心內一動。英公然向子仁擠擠眼:“九黃”二字對了!又見一人從外挑了一擔菜蔬,往廟內送去,還有雞鴨魚肉。公然看見,要察訪真情,叫聲:“二位小師父,我今膽大,借問一聲。依我想來,此乃善地。不知用此等物何故?既不辦會,或是請客麼?”小和尚見問,就望着大沙彌連忙努嘴。小沙彌方交十二歲,那知好歹,先就嘴快說:“窮大哥聽我細細說來,千萬外面勿要告訴別人!我家師真真厲害,手使單刀,有飛檐走壁之能,結交天下英雄,江湖弟兄。今日當東請客,故買雞肉。還有一言,我們廟內缺少燒火之人,二位願意,豈不是好?”二差聽了此言,正中機關。子仁帶笑,又問道:“令師想在廟中,我們進去見見,如其果能用我二人,深感大情。”沙彌見問,又低聲說道:“我們家師,今日早晨進城,未回廟中,在城裏尼姑庵內。七月十五辦會,請客演戲,夜晚還放煙火。那女尼是我家師的乾妹子,年紀二十多歲,生的美色。家師代他買的廟宇,傳授他武藝,跨馬掄刀,件件皆能。法名叫七珠姑姑,遠近皆知。”大沙彌在旁聽見,大喝一聲,罵道:“小禿驢!你又混學舌!前者師父打誰呢?又說瞎話!叫師父知道,把筋還要打斷了你的!”正說間,忽從內裏走出一人,兇眉惡眼,粗壯高大,大叫一聲:“大沙彌,後面的哥兒們叫你!”大沙彌答應,即忙跑進去了。未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2回 探消息知縣看辦會 請僧尼公差下說辭
且說公然見天色將晚,叫子仁到別處喫飯,既得真信,快快回衙。子仁答應:“一同出寺,進城稟報,好結此案消籤,也算你我第一大大的功勞。”說着,滿心歡喜。
且說施公從飯店出來,跟隨那婦人,竊聽哭訴告狀的緣故,竟白跟了一回,不得明白。見天色尚早,不便回衙,“何不出城訪訪,等天晚回衙”想過,邁步出了城門,可巧正遇二差,欣然而來。施公遠遠望見二差,是乞丐打扮,不由讚歎:“我且躲避,任他過去。”不意二人早已看見,隨後跟來。施公進廟;公差緊行,也進了廟中。施公坐在臺階。二人一看無人,搶步下跪。叫聲:“老爺,小的等奉差,訪拿九黃、七豬,今在蓮花院內。訪得九黃與七珠,乃是幹兄妹,系蘇州人,先奸後拐到此。”施公聽說,優化爲喜。又問:“因何名叫九黃、七豬?”二差說:“他徒弟曾對小的說過:因他師父背後有黃豆大的九個猴子,故名九黃;尼姑因胸前七個黑痣子,故名七珠。惡僧廟內,還有盜寇十二名,無所不爲。”從頭一一稟明。
施公聽說,沉吟良久道:“天色不早,你二人隨我進城。天黑到十字橫街,瞧瞧兇僧淫尼舉動。”言罷站起。二差跟從施公進城。看那軍民人等,鬧鬧吵吵,聽那些人議論紛紛:也有說“縣主比前任好”的;也有說“耳軟聽信衙役”的;也有說“私訪愛百姓”的;也有說“縣主真真清廉”的。正中一人,喚一聲說:“你們住口,莫要亂說,仔細縣衙人聽見,你可喫不了的包子!”施公在衆人之內,竊聽閒話,爲的是公案不結。
抬頭只見一片燈光,人語喧譁,又見擠擠嚷嚷:“到了!到了!”
施公站在衆人之中,看見這法臺上——正對觀音庵門,搭了一座高臺——臺上結綵懸紗,花燈接滿。正面設了一法座。
座上一個和尚,濃眉大眼,滿臉橫肉;頭戴佛冠,身搭紅衣。
口喧佛號,手疊佛印,混捏酸款。兩邊有衆僧陪座。細看非盡男僧,還有女僧,一旁接音。年紀俱在三十上下。因七月佳節,天氣還熱,個個光頭無帽,身搭偏衫,雖說接音,其中一人,杏眼含春,與兇僧眉來眼去,害笑顏開;還不住的東張西望,賣弄輕狂。施公看罷,又往臺下一瞧,正中設擺高桌,兩旁板凳。數了一數,一邊九個尼姑,兩邊共十八位,皆穿法衣,俱是光頭腦袋。接打各樣法器,年紀俱在二十上下,個個風騷,人人嫋嬈。雖無脂粉,俱是齒白脣紅,面似桃花。雖然俱打着法器,口唸佛語,也是視南瞧北,看那滿面芙蓉,並無一點道心。賢臣看罷,暗暗點頭:“怪不得攪亂江都!原來如此。這正位上坐者,必是九黃;且衆尼之中,未知那是七珠?”細看桌子上首,有個打鼓鐘的女僧,別有風流,較之衆尼,更生美貌。施公看後,暗說:“難怪招惹僧俗亂心!”聽見法器連打三陣,天有二更時分,施食放完,許多軍民四散。施公同了二差,說:“這九黃、七珠原故,我全知曉。你二人明日先不用進衙門,還到蓮花院中,千萬小心,引誘小和尚,套問真情;把那十二名盜寇的根由,訪明回衙,定計以便拿獲。”二役答應,於是施公趁天黑回衙。
施安迎接施公進房,淨面更衣。酒飯用完,上牀安息一夜。
至次早,起來淨面,吩咐點鼓升堂。施公坐了大堂,衆役排班。
施公伸手拔籤二枝,向下叫王仁、徐茂。二人答應,即上前跪下。施公說:“你火速去把十字街觀音庵七珠尼姑請來。本縣要辦吉祥道場;還到城外蓮花院,把九黃和尚請來。本縣要僧尼登壇。”二人答應,下堂而去。又往下吩咐,去請振守府;又派那些馬步三班人役預備。
且說去請九黃、七珠的王仁、徐茂二人,會在一處同行,彼此閒談縣主之事,不覺來到觀音庵前。一同步進庵裏。那七珠淫尼,正在禪堂內,心中思想九黃和尚情濃,忽聽院內走的腳步響動,心下驚疑。說道:“什麼人?一定是施主送香來的。”
想罷,喊一聲:“小尼。”那裏答應,來了小尼,走入禪房,滿面笑迎。口稱:“師父,不知呼喚弟子,有何吩咐?”淫尼見問,說道:“你快去看看,是誰在那裏走的腳步響?”小尼聞言,忙忙跑出,一見二人,就問:“你們是那裏來的?怎麼往裏硬闖?我們這是女僧所在,豈可輕易進來麼?”二差聽說道:“我們是縣衙裏頭兒。你快去告訴令師,我們奉縣主之命,來請七珠姑姑,立刻進衙去,辦吉祥道場。”小尼一聽,即回言道:“呵呀!原來是衙役老爺呢!略等一等,我回明家師,回頭再來請你進去。”言罷,即轉身進禪房,將公差之言,說了一遍。七珠一聽,心中不解,說:“縣主請我辦事?”細想:“施不全與我並無往來。聞近日衆家寨主們,鬧的多少人命案件子,莫非有什麼知覺?若不去,他是一縣之主,居他治下;若去,又恐不便。”沉吟一會,偶生一計,說:“有了,我何不如此這般允他?”遂叫:“小尼,請他們來見我。”小尼答應,出去把二差引入禪房。七珠偷眼一看,兩差人不過是纓帽袍套,拐古唧當的打扮,鷹兒爪的相貌。七珠心煩,無奈口稱:“上差,到此何干?”小尼獻茶。二人一見,渾身軟麻,神飄魂蕩,意馬難拴。人人說七珠美貌,今見方知話不虛傳。淫尼與二差問了姓名。二差便說:“我二人奉縣主之命,來請你到衙,辦吉祥道場。須得尊駕親自跟我們同去方好。”說罷,忡怔怔的歪着頭,目不轉睛,看着尼姑。七珠一見,暗罵二役,皮臉可惡,如不是王法之地,立刻叫你的人頭落地。今施不全叫人來請,有些吉凶難定。我想城內人命極多,或有動靜消息,亦未可知;倘無動靜,不去,又是不便。沉吟一會:“管他什麼,少不得要去走走。就有變動,料着外有九黃哥哥,衆家寨主;自己又能飛檐走壁,馬上雙刀,何足畏哉!惱一惱馬踐江都,殺他個魂膽飛裂!就見他何妨?”想罷,假意帶笑,叫聲:“上差,不知單叫我進縣,果還叫那別的人?”徐茂說:“請北關蓮花院的九黃師父。你們就走罷,我家縣主立候着呢!”
七珠帶笑說:“上差少坐,待我更換衣服,一同進衙。”二差聽說就走,心中歡喜。七珠即換了一套新衣服出來,二差鼻子裏,只是聞着陣陣的蘭香。留神一看,真真可愛,一言難盡,把他個心中難熬,口內不住的讚歎,說道:“快走!”七珠出了禪房,叫小尼快來關門。小尼說:“來了。”淫尼在前,公差跟着在後,一同出庵。
且說徐茂相伴七珠進衙,叫王仁出城去請九黃和尚。王仁答應而去,不敢怠慢。出了北關,無心看那廟外之景,忙進角門,正往裏走,抬頭看見公然、子仁,倒嚇一跳:他兩個打扮乞丐的形相,在那裏打掃山門後庭。王仁心下納悶,方要上前說話,只見公然把手忙擺,子仁搖頭拋眼;他二人恐有旁人識破了機關,走漏消息。王仁心靈,連連點頭,往外而行。竊喜廟內無人瞧見。三人先後出了廟,走到僻靜所在,各敘各人之事。王仁說:“奉差來寺,特請九黃進縣。”公然、子仁聽說,心下喫驚,叫聲:“老弟!快些回去!你想請他,萬萬不能。”
王仁道:“還求二兄指教,小弟如何行法纔好?”公然說:“賢弟!此兇僧大爲厲害,單刀雙柺,半空能行,過了樓房,如走平地。現今聚了許多強盜,個個武藝純熟,萬夫之勇。”王仁聽完公然之言,不由噗哧笑了一聲,叫聲:“英哥,休要驚嚇!俺在六扇門裏走動,若要沒此本領,小弟如何敢在公門應役?今日務要將九黃和尚請去。”又說:“只須如此這般,管叫他應允,二兄但請放心。”說罷,張、英二差站起,先進廟去。王仁略遲一會,邁步進廟,走至院中,一聲大叫:“廟內有人麼?”
廟中走出僧人,一見就問王仁:“你是那裏來的?是做什麼的?”
王仁道:“你說我是誰?”僧人帶笑說:“你好象衙門中公差麼?請入內堂喫茶!”王仁跟僧人走入廟堂,讓坐敬茶已畢。
王仁說道:“我無事不來,今領縣主之命,立刻請你九黃師父,進縣去辦吉祥道場。”僧人一聽,帶笑說:“上差少坐,待我稟明瞭當家,就來請你們去見。”說罷,邁步穿門,走入密室。
九黃和尚正同十二個響馬飲酒作樂,忽抬頭看見小僧,說:“你不在外面照看門戶,爲何進來?”小僧就將王仁之言,告訴九黃。九黃心中不悅,帶怒道:“你去回覆他,就說我少時出來見他。”小僧答應,出了密室,來見王仁說:“我師父就出來。”且說兇僧聽得公差來請他,望着衆寇說道:“列位寨主,依我想來,施不全差人來請,不知是好意,是歹意。同你們倒要商議商議,方保無事。且聞他詭計多端,狐媚假道,若進衙,恐其不便。”衆寇見問,一同說道:“雖說是你們所行之事甚大,我等料大膽之人,不敢驚動於你。江都文武官員,何畏之有?如有風吹草動,戰馬撒開,殺得他個江都縣天昏地暗!請你,你就去見他何妨?隨機應變,見景生情。若設壇場,你就唸經。自今來往走動,你我交好,又怕何人?我們在此打聽消息。九哥又能走壁飛檐。果有不測,弟兄都住這裏,一同努力上前,殺官劫庫,把人斬盡,翻城變海。我等高山嘯聚,官兵無可奈何!”兇僧一聽,心中大喜道:“衆位言之有理。你們在此,我到前面,見他有何言語。若是禮貌恭敬,我就應允;倘是自誇上差,即便把他殺了。”說罷站起,兇僧歪歪斜斜出來,狂言大話:“何人請我念經?九老爺不受錢的。”王仁看見九黃兇惡,暗道:“倒應了他二人之話,自應小心。”便問小僧:“這就是你當家的師父麼?”小僧說:“正是。”王仁惱在心內,忙移步至兇僧面前。見九黃閉目閤眼,酒氣噴人。王仁心中靈明,走至九黃身旁,帶笑道:“大師父好呵!”九黃雖醉,心裏明白,聽公差問好,把醉眼一睜,答道:“我好!你好麼?”王仁肚裏罵:“好個撒野的賊禿,令人可惱!”又暗想:“且住!我來求他,少不得下些氣兒。”無奈何,答道:“承重九老爺一問,何以克當。”未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3回 公差請兇僧 守府助賢臣
且說兇僧斜着兩眼,說:“你就是縣衙裏公差麼?”王仁答道:“我就是。特奉縣主之命,來請九老爺法駕,進衙去辦吉祥道場。故此小的方到寶剎驚動。”兇僧聽說,心中不悅,叫聲:“朋友,你可了不得了!你瞧不起人。我銀錢多有,也不等唸經的錢用。你自己去說與你老爺,我不去的。”王仁聽了,心中着忙:不去如何是好,不如再與他些軟話,再看如何。
忽聽兇僧復又冷笑道:“豈有此理!江都縣界內,除九老爺一人,難道衆和尚都死完了?莫說施不全請我不去,不是九老爺說句大話,就是萬歲爺宣我,我不去,也是平常的事情。”王仁一聽,即忙帶笑,打了一躬,叫聲:“九老爺!不要生氣!你老人家不去,小的該倒運了。如何回覆縣主之命?九老爺若不發點善心,小的回去,縣主要將我活活打死了!九老爺是佛門弟子,無處不行慈悲,那不是行好麼?我的九老爺,只可憐我王仁當差役的苦處,千萬相求,開一線之路,求九老爺的法駕一行,我小的就得有命了。”兇僧坐在椅子上,正在生氣,耳內只聽得九老爺長,九老爺短,說了多少趨奉之好話,方見兇僧一笑,罵道:“鬼嘴的猴兒頭!嘔得你九老爺也沒有法兒了。也罷!你九老爺如不憐你,這就苦了你。”王仁一聽兇僧應允,喜不自勝,就連連打躬道:“真是救命了!謝過九老爺,少不得勞法駕起身。小的還有個夥計,先請觀音庵的那一位七珠尼僧,進縣共辦道場,已經去了。咱們趕上,一同進縣,縣主一見齊到,豈不甚好!”兇僧聽得明白,心中大悅,肚內暗想:“我當只請我一人,誰知還有七珠妹妹。如知請他,我早應允,大膽去也何妨?施不全若是誠心請我,沒有什麼歹意,大家平安。”心方想罷,說:“上差少等就去。”步入禪堂,往後而行。衆寇笑臉相迎,問明原由,俱各敬酒已畢。兇僧進房,換上美色衣服,暗帶防身兵器,辭別衆寇,往外而走,叫道:“上差!你我同走。”王仁答應,出廟進城。
且說施公暗自忖度擒九黃、七珠之計。差役進來跪說:“本城守府振大老爺衙前下馬。祈老爺定奪。”施公一聽,坐下襬手,說:“知道了。”賢臣忙出公座,下了大堂迎接。二位老爺,手挽手,說着滿洲語。施公問守府:“阿哥好麼?”振公回答:“好!”施公見堂上人多,不便言講心事,吩咐:“爾等不必散去,本縣與振老爺講話,回來辦事。”衆役答應伺候。
且說施公與守府進二堂坐下。長隨獻茶已畢。施公見左右無人,說道:“今日特請駕臨,煩鼎力相幫。只因幾件人命盜案。今日兇僧、淫尼,與衆寇作了許多人命案件未結。現發差請九黃、七珠到縣,假說作吉祥道場爲由,拿他二人。除非如此這般,求老兄相幫,大事可定。”守府一聽,答道:“自當協力捉拿。小弟暫且告辭回衙,好暗派兵馬,早作預備。”施公送出守府而去。未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4回 水獺無知公堂告狀 商人大意錢鋪昧銀
且說施公升座,忽見一物,自公案下爬出,站起望施公拱爪,口中亂叫。衆役一見,上前就要趕打。施公見此物來得奇怪,喝住衙役不要打。細看原來是一個白水獺。施公口內稱奇:莫非此物也來告狀?想罷,高聲大呼:“白水獺,你果有冤屈,點點頭兒。引着公差,去拿惡人。不聽我話,要來胡鬧,立即將筋打斷!”施公言罷,往下觀看。衆役也爲留神。見水獺拱爪點頭。這是怨鬼跟隨,附着畜類身形,橫骨揸腹,不能言語,口中亂叫,內帶悲音。故此施公說:“大爲怪事!”就知其中必有冤情,伸手抽籤,叫值日公差:“你們領籤,快跟這水獺去。不許趕打,任着他走,或是見什麼形跡,立刻鎖拿,帶進衙門。如有徇私粗心之處,經本縣查出處死!”青衣答應,上來接籤,至水獺前叫道:“領我快走。”公差言猶未了,倒也奇怪,那物爬起來,往堂下就走。公差跟定白水獺出衙而去。
施公又驚又喜:驚的有頭無尾,最難明斷;喜的畜類竟通人性。堂上那些三班六房,人人稱奇。抬頭只見門外闖進兩個人來,扭在一處,你嚷他扯,扯得這個臉上青紫,那個衣服撕破衣衿。個個布衣,容貌平常,年紀不過四十上下,來到公堂,一同跪下,滿口亂嚷。施公喝住:“你等無知,既來告狀,何用吵嚷?慢慢說來,再若吵嚷,本縣立刻用刑!”二人聞言,不敢高聲,這個口稱:“老爺,小人姓朱,名有信,祖居江都人氏。自幼攻書,也知義禮。我現在小本貿易度日。只因前赴碼頭起貨,路過錢鋪,換銀九兩八錢,整整四塊。掌櫃的用秤子秤了。適有小的母舅經過,慌忙放下銀子,去迎母舅。相敘罷時,再來取銀,他不承認。昧銀拐賴,因此告狀。求老爺判明。”訴罷,叩頭碰地。施公問那一人:“你開錢鋪的麼?”那人見問,叩頭稟道:“小人姓劉名永。本系徐州人氏,帶領家口,來此江都,錢鋪生理,開了已十餘年,老少無欺。朱有信來,並未見他銀子麼樣兒的,明明訛詐,撕破我衣衫。旁人來勸,破口大罵,左右問我要銀四塊,九兩八錢銀子。小的往前並沒會過,不知他是那裏人氏,叩求老爺公斷。若不與民人作主,只恐逞了刁詐之心思了。”未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5回 縣主判斷曲直 民婦言講道理
話說劉永訴罷叩首,屈得他二目垂淚。施公一聽,沉吟良久:想這江都民刁,頗能撒賴。此事無憑無據,怎得問明?再三躊躇,主意拿定,帶笑叫聲:“朱有信,本縣問你:世界上銀錢最爲要緊,你自不小心,失落銀兩,先有罪過,還來告狀?”
那人氣得滿口大叫。施公故意動怒,喝了:“下去,少時再問!”
朱有信諾諾而退。施公叫聲:“劉永,本縣問你,果真沒有見他的銀子麼?”劉永說:“小人實未見朱有信的銀子。如若昧心,豈無個天理?”施公說:“你既沒有見他銀子,也就罷了。
本縣如今吩咐你,你如不遵,立刻重處。”施公說:“你近前來聽着。”劉永站起,走至公案旁邊,方要下跪,施公搖手,他即站在一旁。施公提起硃筆,說:“劉永伸手過來!”劉永手伸在公案,施公寫了“銀子”二字,把筆放下,帶笑吩咐說:“劉永聽真:你去面向外,跪在月臺之下,不許東張西望,只看着手中‘銀子’二字。如若擦去一點,立刻叫你將銀賠出,還要重責!”劉永答應,不敢不遵,心中含怒,走至月臺跪下,只看着手中“銀子”二字。施公又叫衙役上前來,附耳低言:如此這般,快去快來。
衙役答應出衙去後,施公又見打角門進來一個婦人,頭上披髮,面上青腫,腳步慌亂,年紀約有五旬,喊叫冤枉。他口稱:“青天救命!”氣的瘋瘋顛顛,跑至案桌前跪下,數數落落,悲聲悽慘。施公叫聲:“那婦人有什麼冤情,款款訴來,本縣與你公斷。”那婦人見問停悲,口尊:“老爺,小婦人告夫主萬惡!”施公一聽,大怒道:“放刁胡言!自古至今,妻告夫者,先有罪的;律有明條,難以容恕。你快把夫主的惡跡,你所告夫的情由說來,我立刻拿來對詞。”那婦人口稱:“老爺!小婦人丈夫,名董六,嫖賭不規。求老爺差人拿來,當堂對訊,就知小婦人的冤枉。”施公聽罷,說道:“既然如此,你下去等候。”那婦人答應,下堂伺候。施公即出籤去拿董六,不在話下。
片時,但見先所差去青衣,把錢鋪劉永之妻,帶上公堂跪下。施公見那婦人,雅淡不俗。就說:“你丈夫欠下官銀數兩,他叫把你傳來,交還此款。或有或無,快快說來!”婦人見問,口稱:“老爺言之差矣!凡事自有家主,小婦人的丈夫,該下官錢,理宜追究他還。小婦人難道自有銀償還麼?小婦人清白良家,閨閣女子,傳我前來,什麼緣故?拋頭露面,進縣見官見吏,豈不令人笑談?知道的,言是丈夫連累了妻子;不知道的,說我敗壞閨閣。只恐良家鄰右,人言不遜。老爺本是一縣之主,爲民父母,作官不正,甚是糊塗,枉受皇家爵祿之封。”
施公聽民婦言之有理,心中倒覺歡悅,並不動怒。未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6回 施公審銀子 斷姜酒爛肺
且說施公含笑說道:“那婦人休得亂道。俗言爲臣要忠,爲子要孝,官清吏肅,上有法律,朝廷定例。公堂放刁,雖雲不斬無罪之人,你且休要亂嚷。凡事自有神鑑,你今略待片時,就知詳細。人有虧心,天必不容。”說完,施公叫:“差役上來,細聽吩咐。”又叫:“那婦人,你不用生氣了。你往那月臺上瞧瞧。因你男人欠銀不交,罰跪在那裏。等本縣當了你問他,聽他說有銀無銀,你就不怨本縣了。”那婦人一聽,扭頭一瞧,見男人果跪在月臺之下,低着頭,不知看手中的什麼。婦人看了,正在納悶。施公吩咐公差:“你去站立堂口,高聲問劉永有銀子沒有?”公差答應,走至堂口,一聲大叫:“劉永呵!老爺問你,銀子有是沒有?”劉永只當問手內寫的銀子二字,高聲答道:“銀子有。”公差回稟:“老爺,方纔那劉永答應,銀子有,不敢動。”施公叫:“那婦人,你可聽見你丈夫說:銀子還未敢動,故此他叫本縣傳你來的。本縣想你家中,必有銀子。你不肯實說,本縣此時也不深究於你。你既不念夫妻之情,本縣無憐民之意,嚴刑追迫你的丈夫,你可休怨本縣!”
一面說,一面偷看。那婦人聽見這話,就有些懼怕之形。施公故意作威,將驚堂拍的連響振耳,喝叫:“快抬大刑伺候!”衆役同去,把夾棍抬來,譁啷一聲,放在當堂。原是嚇他,施公並不叫人動刑,倒向旁邊站立書吏說:“汝等伺候本縣,也知道本縣法重刑狠,鐵面無私。本縣甚有憐念貿易之人,苦掙財利,養妻贍子。今劉永之妻,進衙認賠官項,豈不大家省事,且顯本縣之德。那知這婦人不明道理,還怨本縣。他不念夫婦之情,本縣不得不用刑法了。”那書吏明白,深知本縣心事,回答道:“老爺至明,本該重究,方服民心。”施公又看那婦人的動靜,低垂粉顏。施公又將驚堂連拍威嚇,叫人動手,夾他男人。嚇得婦人面目變色,在下連連叩頭,說道:“青天且莫動刑,我實說就是了。”施公微微冷笑,回手一指,叫那婦人:“快說!若是有理,就免動刑打你丈夫。”婦人道:“銀子家中有一包,不知多少,叫我收起,不許言語。先蒙老爺追問,我不敢說出有銀子的話來。方纔老爺問他。他說有銀子沒動,小婦人方敢直訴。求老爺開恩,情甘將銀子拿交官項,懇求寬免大刑。”
施公一聽,哈哈大笑,傳劉永問話。青衣忙到堂口,叫:“劉永上堂,與你妻對詞。”劉永一聽,遂即邁步上行,來至堂上;看見妻子,不由嚇了一跳,知瞞銀之事已露,面色頓改,到堂跪下。施公叫聲:“劉永,銀子動了沒動?”劉永見問,把手往上一伸,說:“銀子還在。”施公點頭,說:“有銀子就是。”忽聽劉永對他妻子說:“你不在家,爲何至此?”吳氏見問,面帶怒色,罵:“沒良心還有臉問我!我且問你,你是男子,欠下官項,你作主意,該交不該交憑你,爲何又叫老爺把我女人家傳進衙門,拋頭露面?你可曉得,面目何存,可見親朋麼?快些去拿你給我的銀子——我放在棚頂上皮箱裏面。拿來交還官項,好求老爺免打。”吳氏這些話,把劉永說的目瞪口呆,無言可答,遲滯一會。吳氏不知其故,偏偏追迫,說:“你還不快去,難道發呆就算了帳麼?”劉永一聽,就大罵:“好個蠢婦,誰叫你多話!”施公聽他這事現已敗露,心中大怒,一聲大喝:“你夫婦再要爭吵,即行打嘴!”劉永、吳氏都嚇得低頭不語。施公帶怒,叫聲:“劉永,你昧他這些銀子,你已欺心。並不想天理昭彰,鬼神鑑察。該死奴才,人生天地之間,全憑忠孝節義、廉恥信行,大丈夫嚴妻訓子,須要守分;買賣交易,秉心公平,老少無欺,處處正道,神靈自然加護,貿易必得興隆。害人之心一萌,孰料神佛先知,默默之中,早已照察。適才朱有信換銀,你欲瞞昧,天不容逃。還敢扭打到衙門裏來,仍是胡賴。非本縣神明如電,贓證俱無,何處判斷?你自知陡起私心,你那知本縣判事如神,略用小計,即入圈套。理宜加等重重枷號,本縣姑念你愚昧無知,罰銀子五兩,自新改過。如再故刁,決定重處!”未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7回 瞞銀倒罰銀 碰死真烈婦
施公又問吳氏說:“你婦人埋怨本縣,今可聽我吩咐:你丈夫並非欠的是官項,他竟敢欺心訛詐換銀之人。因爲當堂追問,他不肯認,所以本縣設計,傳你進衙。原先你怪本縣不該傳你對詞,事今敗露,無有話說。爲何婦人暗起虧心害人?本縣仍念你是婦人,寬免刑責。”吳氏聞言,叩頭求老爺格外施恩。劉永在旁,嚇得面黃臉青,叩頭磕地,口稱:“老爺,小人情甘受罰。”施公一聽,哈哈大笑,吩咐:“把劉永拉下去,重打十五板,以戒下次昧心之事。”衙役答應,把劉永拉下,打完十五板。吳氏見夫受刑,心疼不過。施公又叫把朱有信上來問話,說道:“你銀失落,皆由大意。原要財不離人,縱與孃舅說話,理該將銀收起;如或被左右賊人盜去,就難明白了。幸而劉永欺心瞞昧,以致爭吵入衙。本縣如不將銀判出,你必埋怨本縣不明,在外面議論,言不遜順。今日判銀歸你,這其中你也有過。本欲責以粗心,本縣加恩饒恕。以後凡事必須留心。”朱有信叩頭謝恩。施公復又開言,叫聲:“劉永,你昧良心,責打於你,何以又罰銀子五兩?所罰之銀,入官濟貧。爲的是叫你知過自新——上有王法,暗有鬼神!”施公名正言順,不但劉永知感,而三班六房,個個點頭心服。施公又往下叫一人跟去錢鋪,把原銀取還,交付朱有信。外取罰銀五兩,以作公款。又問劉永、朱有信二人:“本縣方纔的話,聽真了沒有?”
二人回說:“聽真了。”施公說:“既是如此,一律放你等回去。”
衆人叩謝,下堂而去。公差跟着劉永,出衙取銀。
且說施公正要退堂,又見自角門進來二人,走至月臺。一人挑了剃頭擔子,放在廊下,上堂跪下,向上說:“小的將董六兒傳到。”施公擺手,公差站起。施公說:“把那婦人叫上來問話。”公差答應,轉身而行。施公往下一看,留神打量董六形色相貌:粗眉大眼,鼻子高聳,燕尾須,年有四旬上下,凶氣滿面,怒色忿忿。施公看罷,心內明白,往下就問:“姓何名誰?快快說來!”那人見問,只是叩頭,叫聲:“老爺,小人世居江都縣中,姓董名鎧。原是良民,排行六兒,靠剃頭生理度日。不知爲何傳小的進衙?”施公一聽說道:“你妻告你。”
董六聞言,就嚇了一跳。未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8回 審決真情用刑具 替前夫申冤雪恨
董六叫聲:“老爺,小的妻子馮氏,她偶得氣迷之症,於今半年有餘。小的不知他告狀,只求老爺叫他來當面問明,到底告的是什麼條款?”施公說:“本縣早已想到,他告你,若要沒理,一來欺天滅倫;二來他必是瘋症。因此纔將你傳來,對對口供,便見真假。”吩咐青衣抬過大刑來伺候,衆役答應。
早有人把馮氏帶上,跪在一旁。董六一見,叫聲:“蠢婦,自家有病,就該保養爲是。爲何鬧進衙門?”馮氏聞言,氣得渾身發抖,罵道:“天殺的!你這狂言麼!罷了!罷了!算來你我是對頭冤家!”施公一聽,大聲喝道:“何用你胡吵?先叫馮氏說來。你在旁。如要爭論,一定掌嘴。”馮氏叩頭,叫聲:“老爺!小婦人的冤枉之事,鐵石人聞之也要痛惜。我家世居江都,父母俱亡。哥嫂把奴嫁與郝遇朋。丈夫開設成衣鋪,本好貪杯。老實之人,交這不義之徒。董六爲人輕狂。夫主在時,引他入內,穿房入戶,好似至親,與夫同來同往,情誼交厚,那知這賊人面獸心,看上奴貌,暗起不良之心。自後同夫終日飲酒,不治果菜,只用姜酒敬他。不上幾月,夫主得了重病,身腫吐血而亡。可憐奴家孤苦,又無伯叔兄弟,正當天氣炎熱,出於無奈,捨身改嫁;將身價銀數兩,爲葬夫主之計。可恨忙亂之中,並沒主意,也無心問及,只得隨行。過數十家門口,及到他家見面,方知是董六所娶。”未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9回 捉拿僧尼盜 土地祠判鬼
話說馮氏說:“我有心不允,更難追悔,身價銀已經花用。
小婦人無奈含忍,將就而過。數載以來,生下兩個兒女。誰料天網恢恢,疏而不漏,真正報應不差。前日惡人喫得沉醉而歸,神差鬼使,說出實情。他說:‘爲奴用盡心機:姜酒爛肺,無人知曉。百日之功治死你夫,諒也不知。夫妻舊情,你疼不疼?’言罷沉沉而睡。小婦人聞言,痛氣交迫。俯思既生男子於世間,全憑忠孝。女生宇宙,貞節爲重。不講禮義廉恥,何異於豬狗?當在老爺堂下,難顧兒女牽連,也都付流水。若顧兒女骨肉,前夫不能伸冤。今幸與夫報仇,小婦人雖身至九泉之下,瞑目無憾。我與此賊,恩愛反爲仇寇。小婦人惟求老爺伸此冤枉,千刀萬剮,情所願受。”馮氏訴罷,令人悽慘。董六在旁一聽,急得不顧王法,大罵:“淫婦滿口胡說,盡是瘋言!你就爲了喫的穿的,不得如意,也要忍耐,何必對青天老爺亂吵。你該想想我董六打着許多釵兒呢!豈是容易的?你這潑婦瘋癲,告我有何證據?幸蒙老爺寬厚,不曾怪你,由你潑婦亂說。”只見馮氏氣得面白髮紫,罵道:“囚徒,還敢強辯!鬼神使着你自己說出姜酒爛肺之言,謀死我夫圖奴家。當着清官,尚不承認麼?”董六聞罵道:“嫌漢子的淫惡潑婦!你的前夫死後,沒有埋葬之資,你央媒人求我,說着願嫁與我。乃是明媒正娶,已經數載,生兒育女。你因在家中衣食不給,氣成瘋疾,裝出鬼魔告狀,說我謀你夫,圖你爲妻。有何證據害你前夫?再者你既知我是仇家,就該早告,我問你爲什麼嫁了我,又來告我,何故?”馮氏只氣得打戰,口不能言。施公心中明白,故意皺眉,大罵:“潑婦瘋癲!無有告夫主之理。三從四德,全然不知。既知前夫死亡有故,就該早來鳴冤。你既嫁於他,又成仇寇,不是同謀害卻你夫麼?過了這數年,怎麼再來告夫主?料此人又是不趁你心。真象古有句俗言:‘毒婦心似鶴頂紅!’”
便叫青衣抬大刑過來。“我把你這刁婦!有心恕你過,猶恐不改,又生害人之心。”施公越說越怒,命:“左右拉下,把這惡婦,領到班房,快動大刑!”衆人答應上前,如鷹捉燕雀,不肯容情,拉着往下就走,套繩刑具後跟。真叫馮氏氣得渾身打戰,急得張口結舌,高聲喊叫:“冤枉我!”喉嚨叫啞,無人理問。
青衣把婦人帶進了班房。不多時,婦人哭喊,倒象受刑的聲音。且說施公未傳董六之先,就吩咐過:雖叫馮氏入班房,並不用刑,叫假裝受刑之聲;衆役又把刑具弄的響聲不絕。這是計套真情,好鳴不白之冤。惡人莫知其故,一聞妻子叫苦之聲,心中疼忍不過,他就往前跪爬半步,口稱:“老爺容民細稟:小的原因他有些病症,叩老爺寬恩免刑。留他十指,好作針線,以度光陰。聽這刑法,夠他受的了,叫他知道改過前非罷了。”施公聽罷大喝道:“你這大膽奴才,就該打嘴!此乃朝廷設立衙門,理化軍民,也許你夫妻到此胡鬧?本縣作你家的官兒不成?”吩咐人兒:“快去班房,說與動刑的,格外加重!”
青衣答應,跑至班房門口,高聲大叫,傳話已畢。只聽一陣刑具響動,衙役發喊;又聽馮氏叫喚,十分悲苦。施公偷眼下看,但見董六不住回頭往外看,十分憐惜。施公叫聲:“董六,你心莫惜那個惡婦,叫他受刑法,向後就知利害,再不敢告丈夫。
我今且問你:先曾娶過妻子沒有?娶這馮氏有幾年了呢?現在生有幾個兒女?實在說與我聽,我好開恩與你。”惡人見問,口稱:“老爺容稟:小的父母雙亡,沒有手足姐妹。學個剃頭生意,以後開了個剃頭棚。交了個郝遇朋裁縫,他生意甚是興隆。我與他穿房入戶,往來走動,彼此難分,好似至親。後來他不幸得病而亡。妻子孤苦無親,少兒缺女,又沒兄弟,可憐無力殯葬,聽到他妻悲啼無法。可喜馮氏賢惠,賣身改嫁葬夫。偏偏媒人提到小的名下,打聽我自幼並未娶過情事,倒說:‘朋友不過義氣,且是一舉兩得。’小的因思郝兄死後,需錢治備棺木,馮氏嫂子也有倚靠。死者入土爲安,生者終身有賴。小的那日帶酒應允,聘禮拿去。小的醉醒,追悔莫及。剛過七日。催娶過門。想起郝兄,至今慚悔。幸而夫妻和順,兒女已長成七歲。不料蠢婦偶得氣迷瘋癲,進衙告狀。此是以往的實情。小的代婦懇求寬恕回家,感恩不淺。”連連叩頭碰地。施公微微冷笑,叫聲:“董六,念其朋情,又是明媒正娶,何言後悔?此事世上常有。本縣再問你,郝遇朋何病身亡?”董六見問,神鬼撥亂,不由答道:“老爺,他那裏有什麼病,喫酒死的。”施公故意哈哈大笑說:“什麼?喝酒就把人喝死了?”
未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10回 誘哄惡人的實言 吩咐重刑審兇徒
施公問:“你——你也會喫酒不會?”惡人見問,認是好話,答道:“小的也會喫點酒。”施公又問:“不知你喫酒的量,喫得多少呢?多喫害人不害人麼?”惡人說:“小的也不瞞哄老爺,還喫過數斤。”施公說:“這等說來,你還喫不過本縣了。本縣除了辦事,退堂後,是喫酒爲樂。只有一宗毛病很不好,最好飲酒,懶意喫菜;就愛喫的姜兒,圖他性暖有火料也!”
惡人一聽此言,大聲道:“老爺,老爺!快別拿姜下酒,很不好呢!”此必是喫死冤魂當報,怨鬼撥亂他的性。施公聽得話內有因,就得了主意了,故意說:“姜酒不可同喫,也不知怎麼講呢?你若解說的明白,真有不好之處,本縣要不用了。”
惡人見問,才覺住口,驚得渾身打戰,張口結舌,又不敢不說。
施公見此光景,冷笑罵道:“迷徒!你既不說,本縣少不得要動刑追你。”吩咐把馮氏帶上來對詞。青衣答應而去。施公又問姜酒不可同喫之故。惡人不敢說出,只是發怔,立刻把臉都變青了。施公心中明白,復又哈哈大笑。看見青衣把馮氏帶來跪下。施公吩咐:“馮氏,你把董六謀死你前夫細細說來。”馮氏答應,又照前所告之言,一一哭訴。施公問:“董六,你可聽真了麼?難怪你方纔說姜酒不可同喫,內中有些隱情。爛肺之事,你這該死的囚徒,快快說來,免得用刑。”惡人見問,不住的叩頭,淚流滿面,無可奈何,口稱:“老爺,小的貿易守法,不敢越禮胡行。小的便娶馮氏,乃是明媒正娶,他心願從。今來告狀,無憑無據。若以姜酒爛肺,謀死前夫,何不早告?含冤數年,忽又喊冤,而且贓證全無。他有瘋症,是以枉告。”施公大喝一聲,說:“你這囚徒!好張利口。事已敗露,親口自言姜酒害人。你與郝遇朋生前,每日一早,空心以姜飲酒。此乃《本草》遺留六沉八反姜酒爛肺毒方,諒你不懂藥性賦。若依本縣想來,必有主謀之人,問真再議。”吩咐動刑起來,衆役一齊答應上堂,把董六拉下倒地,兩腿套上夾棍,左右拉繩。只聽惡人叫,“哎喲”,魂離天外。青衣用涼水照臉連噴幾口。惡人醒來,疼得叫苦哀求。施公問道:“招不招?”
青衣回說:“他不招。”施公又問:“馮氏,你丈夫不招。倘若你再不實招,立即追你之命!”馮氏說:“小婦人所告,並非謊言。一有不實,情願領死。”施公一聽,吩咐將夾棍收繩。惡人聽得,魂飛膽裂,大聲叫道:“招了,招了!”
青衣一時住刑。施公說:“那怕你堅心似鐵,難嘗官法如爐。”吩咐松棍帶上來。青衣將夾棍繩放下,把董六拉上去。
跪下招供怎樣與郝遇朋交好,入房見色,欺心害命佔妻。因用姜酒百日爛肺之功,治死郝遇朋,得娶馮氏從頭至尾,細說一番,招供是實。施公聽罷,又問道:“你用的這個毒方,從何而來?其中必有主謀之人,告訴於我。你快說來,免得受刑。”青衣接口,一旁喊道:“快說!若遲了,老爺又要用刑。”
惡人膽怯,叫聲:“老爺,聽小的實說傳方之人。因小的見色迷亂,終日神魂不定,小的乾媽媽,見此光景,問小的有何心事?小的即將前情告訴於他,是以將方傳於小的,不料小的酒後失言,該死。叩求老爺免刑。”
施公聞言,見惡人招承。他伏在臺階,眼瞧着馮氏說:“你來告狀,你也想想:生兒育女,已經多年。生米煮成熟飯。
也罷了!我董六死了,我與你也是解不開的這段扣兒!”馮氏一聽,只氣得渾身打戰,用手一指,罵聲:“傷天害理的狠賊!當着老爺,你還敢胡言!從前我丈夫受了你這囚徒牢籠。你說的卻也不錯,奸因夫引;若不引焉有此事?如今老爺斷事如神,青天有報。你醉後失口泄機,還講什麼夫妻?大家命該盡了。”
馮氏氣惱在心,說:“你就該打死!”又用口咬打罷,倒退,向着階柱一頭碰死。施公誇獎:“好個貞女!”復又大怒,罵聲:“董六你這囚徒,只顧你與王婆定計,連害二命。本縣問你:你這乾媽媽住在何處?快說!”惡人心想,不說又怕受刑,叫聲:“老爺,王婆住在東街關帝廟南首,門前掛着收生的招牌就是。”施公聞言,立刻差人把王婆拿來。王婆上堂跪下,眼見馮氏氣惱,又見董六受了刑法,心中害怕。且說惡人見了王婆,大叫一聲:“乾媽,多謝你的仙方,傳得不錯!”施公一聽,喝住:“再要多言,打嘴!”喝聲:“王婆!你乾兒子供出你傳他藥方,害死郝遇朋,謀娶馮氏。是與不是,快快說來,免得受刑。”王婆回說道:“小婦人並無此事。”未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11回 拿王婆結案 僧尼等唸經
施公吩咐:“賤婦,不拶不招。”青衣答應,將王婆拶起。
王婆疼痛難忍,大叫:“老爺不用拶了,我都說了罷!”施公吩咐:“松刑。快快說來!”王婆說:“小婦人與董六通姦數年,傳方是實。”施公聞言大怒道:“姜酒爛肺之事,料你不懂。是誰傳你?說來!”王婆叫聲:“老爺,小婦人的丈夫在日,是個醫生,常言六沉八反之藥方子,所以記得,不敢撒謊,老爺詳情。”施公聽罷,吩咐寬刑。衆役答應,把刑鬆了。施公提筆判斷:王婆先與董六通姦,後又傳方。良婦被他謀娶。水落石出,馮氏自盡。按律王婆應絞,秋後處決。董六奸謀,毒死前夫,謀娶馮氏爲妻,依律正法。判畢,叫拿下去畫押,吩咐收監。立刻禁子將王婆、董六收禁看守不提。且說施公叫人把馮氏孃家人傳來領屍。可巧罰劉永銀五兩,差人呈上,施公吩咐與馮氏買棺。董氏家產,斷給親丁變賣,養贍他兒女。衆人叩謝出衙。堂上三班人役,個個稱奇。施公咐吩書吏,擬稿詳報上司。
堂事方畢,又見請九黃、七珠的王仁、徐茂上堂,跪下,口尊:“老爺,小的二人,把僧尼都傳了來,在衙門外等候。”
施公吩咐:“進來!”二役答應出去,領僧尼上堂。施公看那惡僧:豹頭環眼,黑肉滿臉,須七寸許,年約四旬;又看淫尼:白麪如粉,脣紅齒白,年紀不過二十以外,生的嫋嬈,站在堂前,並不下跪,打躬問訊,含笑問道:“老爺,叫我何事?”
施公一聽,心中暗怒,勉強含笑說:“奉請二位,本縣虔誠還願,許下僧尼對壇唸經,各請十三位拜懺。行觀燈、破獄、取水、金橋過往、放煙火、施食,行水陸吊掛、金身佛相。幡幟寶蓋,要扯滿棚。僧冠僧衣,普用一切,都要新鮮。香燭齊食,有煩二位費心。明早設壇三天,共要多少白銀?”僧尼聞得施公之言,九黃叫聲:“大老爺,小僧承縣主吩咐,不辭辛苦,應當照辦。”淫尼帶笑說:“九黃爺,小尼窮介。”九黃復叫聲:“大老爺,明早登壇,我們二人先要取些銀子,以備請客之資,餘待事畢再算。”施公叫施安取銀,交付僧尼,出衙而去。每人又各請僧尼十三名,預備行事,及應用物件,一切齊備。未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12回 縣衙唸經辦會 僧尼行香遊街
且說施公見僧尼領銀去後,吩咐移文去知會守府,暗派兵丁,捉拿兇僧、淫尼二人。衙前搭起對面彩臺、蘆棚各五間。
又悄悄分派衙內三班人等,明日如此這般。施公吩咐已畢,又見胡登舉上堂,手捧催呈,一旁打躬。施公接呈子,說:“賢契請回,本縣雖未捕獲,現今暗中查有蹤跡,事在早晚結案。”
胡登舉答應,出衙回去。又見堂下走上二人,跪在左右,都舉呈詞,同口呼冤。施公就問:“爾等何事?不用如此,個個講來!”齊聲答應。一個說:“小人名叫海潮,久在本縣居住,昨晚偶出怪事:賊人盜去東西,又把女兒搶去。婆家日後要娶,如何是好?求恩派人拿賊,以消其恨。”施公一聽大驚、又問:“這個你爲何事?”那人說:“小人名叫李天成,南北貿易。昨在界內,被強盜將夥計砍死路旁,貨物劫去,求老爺差人速拿強人。”施公聞說,就知是九黃和尚與那十二名強盜做的事。施公道:“爾等呈子留下,聽傳結案。”二人答應而去。施公退堂,衆役散出,個個你言我語。
且說兇僧淫尼領銀各回庵院。九黃回寺,會晤十二個兄弟,言說:“縣衙辦事,明早設壇。我已應允。倘有吉凶,衆兄弟必須商議而行。”不言衆寇提防。
且說施公退堂,書房悶坐。沉吟:“江都這些豪霸,施某所爲小計,必要捉清。那人命盜案,猶如雪片飛來。還有無頭的案件。觀音庵里尼姑,蓮花院內兇僧,還有十二個響馬。我今設計要拿兇徒,先捉強盜,再拿餘黨。”施公前思後想,不覺三鼓,寬衣安睡。次日起來淨面,更衣已畢,吩咐施安,到外面預備停當,專等僧尼對壇,施公好出去拜佛。
且說九黃和尚,先打點鋪排一應佛像,送至縣衙,在經棚內陳設。兇僧隨後請衆僧,一同進縣,共辦佛事。七珠也是先將法器送至縣衙,各樣陳設,結綵掛好。鼓樓旁邊,搭起高棚。
不多時,僧尼陸續入縣,各歸各棚,茶房獻茶已畢。守府振公,來至衙門外下馬。入報,施公迎出大門。二公都是蟒袍補褂。
施公在僧棚內參拜主壇;守府在尼棚內參拜主壇。九黃、七珠個個身藏兵器,提防不測。二公進棚拜佛,九黃留神偷看,並不帶多人跟隨,兇僧淫尼一見這般光景,就不以爲有別的意了,一齊站立。施公帶笑,望九黃說:“和尚請坐,大衆不用多禮。”
衆僧回答:“不敢。”都站立合掌向心。施公上香行禮畢,起身外走,帶笑說:“本縣失陪。”二公出棚,大堂設椅而坐,閒談。
僧尼點鼓敲磬,打了三通,燒香開贊,宣畢,正了法器,就叫茶房送茶。獻畢,僧尼就鋪排幅幡執事等物,運出衙門。守府縣公所辦,人民隨着走看,那街市上三教九流,都看熱鬧行香。
走了四條街,回至衙前,鼓手吹打大鑼大鼓,響聲應天。住了法器,齋房喫齋。二人帶領多人,擁進棚來。吩咐下役人等,將湯、飯、菜,不住的折換新鮮的。使喚人的手腳不閒。僧尼留神,看視二位老爺動靜,還是別無他意,都放下心懷,安然喫齋。飯畢,各入經棚,茶罷。未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13回 施食臺上開法 軍民進衙看會
話說衆僧茶畢,取水請神,天晚施食一臺,三更方散。僧尼出衙,各歸寺院。次早進縣。兇僧淫尼,見無動靜,才覺放心。施食已畢,散出回寺。
話說施公叫施安:“快去如此這般,到北關蓮花院內,把英公然、張子仁,叫他暗暗進衙,有機密事用他。”施安答應出衙。不多時二人進衙。施安到書房稟明。二差跪下叩頭。施公含笑說:“起來,聽我吩咐。”二人站起,施公說:“你們在廟中,怎麼樣來呢?”二人口稱:“老爺在上,那廟中十二寇與衆僧,個個俱是全身本領。小的們看他都有些手段,論起來真好武藝。”施公聽說道:“不用你們誇講,本縣深知你的武藝也不弱。現有一事,須你二人去辦,別人反要誤事。這蓮花院十二寇,煩你二人,設法拿他。若是走脫一人,拿你家口入監,限今夜將他等捉來。”二役一聽,渾身打戰,復又跪下,說:“強盜實是厲害,刀馬純熟,求老爺多派人去。”施公聽說大怒道:“你二人本領,本縣深知。總要你等今晚三更到廟,捉拿十二寇與衆小和尚。但有錯誤,唯你二人是問。”二役不敢再說,諾諾連聲而退。未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14回 二役復入蓮花院 兩官再三定寧計
且說廟中那些和尚,一早都進衙入棚,唸經作法。見無動靜,並不介意。兇僧、淫尼俱不帶防身兵器。唸完經時,各上齋堂;齋完仍歸棚內,伺候施食。
且說守府、縣公,彼此講滿洲話,如此定計,到晚拿捉僧尼。及至天黑點燈之時,僧尼都上法堂。在施食臺上,正位是九黃。左右接撥文的是別僧。施公就在九黃身後坐定。二公伺候兩三日,施食都是這樣的,兇僧故不理會。
這一日,振公暗挑好漢,外穿長衣,內穿綁身小衣,暗帶兵器,跟隨施公左右,好捉兇僧。自下高桌兩邊,坐着兩溜和尚,接打法器;尼姑那邊也照樣辦理。振公也照施公行事,專坐在七珠背後;臺上也跟隨兩人伺候。只等施公那邊動手,這邊也就動手。內外埋伏停當,專等號令,一擁而入,併力捕獲。
且說二差去廟中,拿十二個響馬。二役走至廟中,兩個小和尚一見帶笑道:“兩位窮大哥,你們不打掃佛殿,往那裏去來?”公然說:“你有所不知。昨日聽見城中吳鄉宦家放堂,打量去趕個早兒,那知給了點子稀湯。”小和尚笑盈盈道:“你們運氣不好,我們給你們送菜,找你不得,到晚上喫罷!再煩二位上樓打掃。”二役大喜答應,正好趁機打聽響馬消息,便好下手。隨即取了苕帚、簸箕,上樓打掃。漸漸天晚,點了燈燭,十二強盜聚會上樓飲酒。未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15回 衆盜飲酒在高樓 二差定計倒扣門
且說兩公差將樓打掃乾淨,強盜上去坐定飲酒,猜拳行令,將到三更時分,都喫得有幾分酒了。因等九黃回家再飲,商量要去打劫人家。二公差趁空將蒙汗藥浸在樽中。二公差又耍哄小和尚取酒菜,以戲法爲由,把小和尚綁個結實,棉花塞口。
二公差轉身叩門,又到廚房。衆僧個個貪杯,一見二人,說:“窮大哥,與我們張羅,再謝。”英公然、張子仁同說:“使得。”出廚房至樓下,聽上面還有人聲,就知藥性尚未行到。二人暗急曰:“此時縣內還無救應,如何是好?”
且說縣裏施食臺上僧尼之事。九黃舒展喉嚨,聲音響亮,吐字真切。臺下僧配法器,雖然配着法器,個個看着僧尼。堪堪三更時分,施公看棚裏外埋伏兵役甚多,專等號令下手。施公一看,就洋洋得意,暗送眼色。快頭心下明白,就知湊空叫動手了。又送眼色與壯丁、馬快、兵役。快頭不敢怠慢,走到兇僧背後,把九黃連腰抱住,滾在臺下。各人各持鐵尺短棍,乒乓一陣,把九黃兩肘兩腿打傷,難以轉動,繩捆結實。振公那邊,見衆人大亂,也就動手。七珠方散施食,正在鬧熱間,忽聽人聲,尼姑正在暗驚。守府站起,忙使餓虎撲食的架式,把七珠後腰一抱。七珠複用力掙扎。二人一齊跌倒塵埃。七珠用解法要跑,兩個快頭撲上。手持鐵尺,當肩一下。七珠空手,難以躲避,打得二目發昏,跌倒在地。振公趴起說道:“好厲害!淫尼力大。”叫兵役捆住。即時皆捆起來,守府這才放心。
淫尼滿口混喊,守府令人打了一頓嘴巴,淫尼不敢喊叫。其餘僧尼也不敢轉動,令人看守。
二人會同,帶領兵役,開北門,燈籠火把,照如白日,直到蓮花院廟內。公差等得心急,只見遠遠一片燈光,就知城內人馬來了,說道:“我們快去迎接!”二人往前緊跑幾步,迎着跪下報名。施公帶笑問道:“你二人辦的事情如何?”二人見問,隨即將事說明。施公一聽大悅,叫聲:“振阿哥,你我先守住山門。叫他們二人帶了兵役進去,將強盜拿住。其餘衆僧全行捆綁,一同回衙。”守府答應,隨吩咐公然、子仁:“帶兵五十名進廟,將強盜與衆僧捆綁,抬進城去,重賞爾等。”未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16回 小和尚實訴 遭難婦有救
且說二公差領兵一擁而進,直至玉皇閣。十二寇被蒙汗藥治住,俱被擒了。又領至廚房,餘僧醉臥,登時被擒。二役報明,二公下馬進廟,廊下坐定。燈火照如白日。吩咐帶上衆寇與僧等問話。公然說:“衆寇被藥酒所迷,尚未醒來。小和尚明白。”施公說:“帶上來!”二役走至空房,掀開棉被,把口中棉花挖去,解開腳下之繩,提到二公前。施公用手一指,喝道:“你休得胡言!九黃已經被擒,若不實說,立取你狗命!”
小和尚聽見九黃、七珠被擒,知道不好了,說:“老爺不用動刑,我們實說了。”就將從前怎生進寺,如何作惡,如何姦淫,夫妻如何避雨,誘女進廟內,亂棍打死他男人,把婦人養在廟中,屍首現在廟後一一說明。施公一聞,就說道:“既有婦人,衙役跟去喚來。”
不多時帶到,施公一看,那婦人淚眼愁眉,形容憔悴。施公問道:“你是那裏人氏?丈夫到那裏去了?”那婦人口叫:“老爺,小婦人丈夫,姓楊名進寶,被和尚害死;將小婦人強佔在寺。”施公說:“爲何不替你夫告狀?緣何夫死從僧?”那婦人說:“關在空房,萬難脫身。”施公說:“也該一死全節,何忍偷生,不顧大義?本縣不便細問其故。”那婦人說道:“小婦人住在羅文路,名叫羅鳳英。丈夫貿易折本,無奈投親。只因大伯住在江都城內十字街前生理。小婦人同夫投奔到彼,還可度日。不料至此下雨,暫在山門避雨。適遇惡僧無故用棍把夫打死,將奴身藏住宣淫。小婦人無奈,只望撥雲見日,替夫伸冤,叫大伯領屍入土,小婦人縱死九泉,也可閉目。”施公一聽,意甚憫切。天已大亮,施公吩咐:“你且起來,隨本縣進城,自有公斷。”又吩咐將十二寇並一切人等帶着,留兵看守廟宇。分派已畢,二公出廟,上馬進城。大街兩旁之人,觀看擁擠不開,議論紛紛不表。
且說兩個男子,一個婦人,攔馬跪倒,口喊:“冤枉!”二公勒馬,打量這女子:年紀約有三旬,頭挽仙髻,桃面朱顏,腰似楊柳;青衣藍褲,三寸金蓮,杏眼微睜。兩個男子:一個相貌兇惡,衣帽齊整;一個口眼歪斜,一身粗衣,白襪尖鞋,睜眼張口,滿面發青。施公看罷,說道:“爾等都是告狀的麼?”
那惡人先答應道:“是。”忽又一人喊冤,系告土地。其人不過是俗常打扮。施公吩咐:“一併帶起,當堂再問。”青衣答應上鎖,二公並轡進衙,至滴水檐下馬,立刻升堂。振公旁坐。三班排列。
只見角門跑進二人,上了公堂,大叫:“縣主爺爺,小人來報屈情。”未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17回 狀告泥土地 啞巴喊冤枉
且說施公坐堂,看那告狀之人,身穿綢綾,生得清秀,年紀四旬有餘,面貌慈善。看罷,施公道:“報上姓名來,有什麼怪事?”那人說:“小的姓王,名叫自臣,住在東關。父母亡故,只有婦室。小的在東關作典當生理。家之對門,有座地藏尼庵,女尼在內。昨晚小的回家稍遲,月明當空,約三更時分。小的來至家門首叫門,忽見庵門之上,掛着兩個男女人頭,嚇得小的魂魄俱無,急進家門,將門關上。直到天明,不敢隱瞞。今早尼庵中女僧老尼,反來怪人。不得不報。”施公聞言,心中暗想,真正奇事都出此地。除非如此辦法想罷,吩咐衙役,跟王自臣傳了庵主來。該值答應,隨同而去。
施公又叫衙役,速去帶那告奸的海潮來聽審;再將報搶劫殺命的李天成並胡登舉傳來聽審。衆役答應而去。施公吩咐先帶凶僧聽審。公差答應,立刻帶上,一齊呼堂施威。兇僧並不下跪。施公大怒,罵聲:“兇徒,快快實招過犯!”九黃大叱:“貧僧,如來佛教之下的弟子,謹守規法。原是請辦佛會,爲何拿我?大清法嚴,憑什鎖擒?”施公見他一派不忿之氣,用手一拍:“本縣給你個對證!”叫兩個小和尚上來跪下。九黃一見,罵道:“小禿驢來此何干?”小和尚說:“你的事情犯了!你不如早些招認罷!免得驢腳喫苦。”施公道:“你的兇惡,本縣已訪真切。”吩咐把兇僧帶下去,將蓮花院衆僧帶上來。青衣答應,把八個僧人,帶上公堂跪下。施公反帶笑臉開言道:“你等實說,本縣定然輕恕。”和尚們一聽,叩頭回道:“求老爺只問九黃,則人命盜案,登時就明。”施公吩咐帶下去,又把十二寇帶上。一齊跪下,相貌猙獰。此時衆寇藥酒都醒,知道被擒。施公說:“本縣有一言,與你們好漢商議。目下九黃、七珠被拿。本縣頗有好生之德,你們實言講來。要替九黃、七珠瞞昧的,反誤自己。不但自家受了罪過,還不知性命如何,你們想想。”強盜一聽施公吩咐,個個感化,不約而同口稱:“老爺,小人們不敢不招,方纔憲訓煌煌。只求老爺把九黃叫來,好當面對詞,即見清渾。”衆寇說完,又說:“叩祈老爺超生!”施公聽罷衆寇之言,說道:“少時即喚問兇僧。你們報名上來,本縣好分別結案,以便開脫。你各說了姓名,再叫九黃到堂面對。”衆寇一聽,都報姓名,說道:鳳眼郭義、上飛腿趙六、寬胳膊吳老四、快馬張八、抱星鬼周九、鐵頭劉五、活閻王喬大、獨眼龍王三喚、小銀槍杜老叔、朴刀趙二、單鞭胡七。挨次報名已畢。未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18回 告土地人訴苦 啞巴着急難言
施公吩咐將名記了。又叫這一班人帶下,另在一處,勿與九黃見面。原差答應押下。又叫告土地的那人,立刻提到公堂跪下。施公說:“你是告土地的麼?”那人答應:“是。”“即將實情訴來。”那人口稱:“老爺聽稟:小人今出無奈,捨命告土地尊神。小人家住縣城以外桃花村,名叫李志順;妻子就是本村王氏之女,自幼聯婚。父母亡故,又無兄弟兒女。因家貧困,沒奈何出外經營。小人束手空拳,有開藥鋪的親眷,留小人學生意。刻苦三年,積了五六十兩銀子。牽掛妻子無靠,小人辭回,仍扮討飯之人。那日到家,要試妻子之心。小人走進土地廟內,四望無人,把銀子埋在香爐之內,交給本莊土地廟回家。
可敬妻子耐守苦節。次日到廟內香爐中取銀子,那銀子卻不見了。小人思想無計,還來告當方土地之神。叩求青天大老爺判明。”施公一聽微笑,兩班衙役,個個抿嘴。施公叫道:“李志順,你的銀子交與土地,雖無人見,那神是泥塑的,混來胡告,就該打嘴。今日準你,你且回去,明日在廟伺候,本縣去審土地。”李志順答應,叩頭出衙而去。
施公又叫把告狀的男女三人帶來問話。原差答應帶上,男左女右,跪在地下。施公道:“你告狀爲何事?快快說來!若有虛言,本縣官法如爐。”下面那雄壯之人先說,叫聲:“老爺,小人姓周名順,住在城外五里橋。父母不在,缺弟少兄。此婦是我妻子,素賢而守清貧。積善之家,偏生禍亂。那一個他是啞巴,姓武,原系無籍之人。憐其貧苦,留他家中使喚。喫了飽飯,改變心腸,他竟狠心,竟敢訛我妻是他婦,拿刀持杖,竟與小的拚命。小人無奈,同妻進城,在老爺臺下告狀。叩求老爺作主,判斷伸冤。”訴罷叩頭。旁邊急得啞巴連聲喊叫,二目如燈,淚似雨下。說話不明,急得拍拍胸膛,抓耳撓腮,不能言語。不顧王法,嗚嗚亂喊,只象瘋癲,堂上人皆發笑。
施公向下說道:“你不必着急,你與周順先下去。少遲與你們結案。”施公設計問婦人道:“本縣問你,想必你們夫婦心慈。
那啞巴素日老實,你與周順憐其孤苦,留在家中使喚,也是有的。可惱不怕王法的,妄生訛心,說你是他的妻子。本縣也惱這種狠心人,該重打,逐出境外,免得你夫婦受害,這是正理。本縣問你,你到底是啞巴之妻,還是周順之妻呢?快些說來!”
那婦人答道:“小婦人乃是周順之妻。”施公又說:“本縣想來,你素與啞巴非親非戚,焉肯招來。入內行走,便不迴避麼?只用你實說一句,本縣立刻一頓大板,追了啞巴的狗命,決不姑容這人在江都地方胡鬧。你快說來!”施公一片虛言,那婦人認以爲真,即說道:“小婦人不敢謊言。那啞巴是我哥哥,小婦人是他妹子。因丈夫叫他在家過活,誰知他改變,衣冠中禽獸。因此丈夫無法,纔來告他。”施公引誘實情,毫不動怒,吩咐下去,帶周順上堂跪下。施公含笑道:“周順,你聽了本縣初任江都,最惱棍徒。你好心待人,反成冤家。啞巴真是不良的棍徒,本該打板枷號示衆。本縣問你,這啞巴不是親戚,焉能留下?面生之人,豈能進門?必是啞巴無理,得罪於你,反目無情。快實說來!”周順見問,心慌意亂,張口結舌。施公見周順這般形相,便說道:“周順你不用着急,快說來!”
衆役便排刑具。周順見追的緊了,更沒主意,說道:“小的與啞巴,是有些親。”又轉說道:“是姑舅親。”施公哈哈大笑道:“你們到底是姑舅親。”吩咐把周順帶下去。又叫啞巴問話。
只見堂下兩個人走來。看是先前尼姑庵門口來報掛人頭的王自臣與尼姑,跪在下面。王自臣道:“老師父,當家師,我是多年鄰居,你自說昨晚山門掛人頭的,今往那裏去了,你說實話。”施公聽了大喝道:“好奴才!上堂混鬧。自有本縣裁處,你先下去!”王自臣隨即下堂。施公說道:“女僧你不必害怕,這事依本縣想來,你若欺心,庵中把人害死,豈肯將頭反掛在山門?必是你早晨開門,看見了心中害怕,藏起來也有的。”
尼姑一聽,心中發顫。未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19回 地藏庵出異事 尼姑隱匿人頭
施公看他如此,又叫:“女僧不用思慮,只管說來。本縣自有開脫你的道理。”尼姑口稱:“老爺,小尼祖居本縣人氏。
父母俱亡,自幼出家,謹守清規。今降大禍!小尼並不知有什麼人頭,懇求老爺恩典。”
施公聽罷尼姑之言,故意帶笑說:“女僧,適才王姓誣證了。”再問王自臣道:“王自臣,你見人頭掛在庵門,你來主報。
這裏尼姑反說沒有。”王自臣說:“老爺,小的與尼姑,往日並無仇恨,豈敢生事賴人。求老爺用刑嚴問。如若無有此事,情甘認罪。”言罷叩頭。施公吩咐把尼姑拶起來。青衣答應上來,拶起尼姑,左右把繩一擺,“哎呀!”嚇得渾身打戰,說道:“老爺,小尼招了。小尼開門,見了兩個人頭,掛在庵門,一時心中害怕,叫老道拋在野外,給他紋銀五兩,是實。”
施公聽了尼姑之言,說道:“好大膽的惡尼,見了人頭,就該來報纔是。權且下去!”青衣答應帶下。吩咐把庵中老道拿來對詞。公差答應而去。不一時拿到,戰戰兢兢跪下。施公問道:“老道人,你將人頭拋在何處?從實招來!”老道說:“小的今年七十五歲,一身孤零,棲身庵內。那日圖銀幾兩,包送人頭,恐人看見,拋在隔牆一家院子以內,即回庵中是實。”
施公一聽,說道:“好個迷徒!”吩咐公差,同他到那一家,把人頭取來。倘無人頭,把那家主帶來。公差答應,出去不多時,帶了一人上堂跪下。公差回道:“小的同老道到了那家,原是廣貨鋪子後院。小的問他們人頭一事,那店主與衆人一口同聲說:‘沒見人頭。’小的就把店主帶來了,請老爺定奪。”
未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20回 審老道追逼首級 轉拿人究問真情
施公聽罷,叫聲老道:“你把人頭果然拋在他家院子裏嗎?”老道答應:“是的。”施公就問那店主說:“老道將人頭拋在你院中,你見過?只管直說,此事與你無干。”那人叩頭說道:“老爺容稟:小的祖居山西,今到江都貿易。三間門面廣貨鋪子,到後房共有五層,買賣作了十有餘年。小的姓劉名叫君配,今年五旬,鋪中夥計十多人。小的牆內,未見人頭。
若說是有,焉敢無因誑哄老爺,況且人多目衆,誰人不曉?求老爺明察。”
施公聽罷,吩咐再把他店中夥計叫一人來。公差答應,去不多時,帶一人上堂跪下。
施公見此人衣帽隨時,年紀不過四旬。就問道:“你是劉君配的夥計麼?”答應:“是。”又說:“那地藏庵內老道,說將兩個人頭拋在你家後院之內,快些說來!”那人口叫:“老爺在上,容小民細稟:小的祖居山西,與店東同府。姓王名公弼,今年四十五歲。有個表弟,昨日早晨往後院去,如今未回,不知去向,也無蹤跡。正在愁煩,老爺使差查人頭之事。小的全然不曉,只求老爺臺前恩賜,速找小的表弟。”言罷痛哭。
施公說:“奇了!正追人頭,又出怪事。”思忖良久,心生一計,何不如此這般,事情對景。想罷,叫聲:“王公弼,你的表弟往後院一去,就不見了?”王公弼說:“正是。小的那日聽見財東說:‘表弟到後院跳出牆口,隨即就找不見蹤跡。’”
施公聽了,心內明白,吩咐王公弼:“你且下去伺候。”答應退下。
施公吩咐:“把老道夾起來!”衆役發聲一擁而下,抬過大刑,擺在當堂。那老道人嚇得魂飛天外。
未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21回 判斷異事相連 人命又套命案
且說衆役扳倒老道,拉去鞋襪夾起。施公吩咐:“攏起!”
老道發昏,用水噴醒。口稱:“青天!小的原本拋在後院是實。”
施公說:“鬆了夾棍,抬在一旁。”又叫:“劉君配,那老道所言,你聽見否?你若不招,本縣要來夾你了!”劉君配說:“小的真正沒見。”施公大怒,吩咐夾起來再問。衆役上來,將劉君配夾上。一攏,昏迷過去。用水噴醒,又問不招。吩咐敲起幾扛子。劉君配受刑不過,說:“招了。”施公說:“官法如爐,不怕不招。快些實說!”
君配招道:“那日微明,小的肚痛要出恭,就至後院。忽然一響,看見卻是男女兩個人頭。小的即至院外一看,並無一人。心中正想,王公弼的表弟開門,也到後院。他看見人頭,與小的要詐銀洋;若不依他,就要告狀。因此小的忽起殺人之意,哄騙允他。哄他至坑旁,使他不防,當頭一棍打死。小的把那兩個人頭,俱埋在此坑之內。鋪內無人知曉是實。”施公一聽,吩咐寫供。又叫人知會捕衙,立刻去起驗人頭,對詞結案。不多時,捕衙回署。施公見有男女人頭,放在當堂。公差把胡登舉傳來。登舉方要打躬,見有人頭,上前細看,說是父母的頭,雙手捧定,一陣大哭。施公道:“胡賢契,這就是令尊、令堂的首級麼?”胡登舉含悲道:“正是!”口稱:“老父臺,速拿兇賊,替生員父母伸冤,感恩不淺。”施公說:“賢契稍待,以便結案。”胡登舉立在一旁。
施公吩咐帶九黃和尚聽審。不多時帶上兇僧,昂然站立。
施公大怒道:“你這囚徒,事已敗露,還敢強硬。夾起來再問!”
衆役發喊推倒,把刑一攏,九黃“哎喲!”昏絕。用水噴醒。
他叫道:“老爺,小僧照實招認定供。”施公吩咐把小和尚帶來對詞。衙役帶上跪下。施公道:“本縣先問你,殺死胡翰林夫婦,爲何將人頭掛在尼庵門上?快說,饒你不死!”小和尚說:“老爺若問,小僧深知。那九黃在廟飲酒,小僧常時伺候。他與七珠原系通姦。城中胡鄉宦,本是庵內施主。那日翰林同夫人小姐到庵內焚香,看破了淫尼,甚屬不堪。翰林催了夫人、小姐回家。七珠羞愧。九黃替他報恨。那日酒後,跳牆過去了;一個時辰,手提兩個人頭回來。七珠心中大喜。”施公又問:“如何掛在尼姑庵門呢?快講!”小和尚說:“老爺,那九黃是色中餓鬼。那日進城,從地藏庵門口過,見一個美色尼姑,把他魂引去。因不得到手,九黃回廟,愁思無門可入。若將人頭掛在庵門,必將庵主鎖拿進縣,得空他好飛檐走壁,夤夜淫騙。倘若不允,用刀殺死。”施公聽罷,吩咐將小和尚帶下。施公又問九黃兇僧:“小和尚之言,可聽見否?”兇僧一聽,就說:“罷了!應該命盡。老爺不必再問,小僧招了。”施公吩咐傳胡相公上來。未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22回 賢臣判結案 行文斬衆兇
且說胡登舉上來,站立一邊,施公帶笑說:“賢契,方纔九黃、七珠等對詞,都聽真了?”胡登舉含悲說:“門生聽真了。叩求老父師嚴究候結。”施公道:“禍因自招,才能生事。令尊當朝半生,身居翰林;賢契也讀孔聖之書。嗣後莫招三姑六婆之人。令堂不到尼庵,焉有此災?以恩作怨,七珠、九黃才下狠心。這首級,賢契帶回府去安葬,專等迴文斬賊。再勸你免悲傷。”胡登舉聽畢跪叩,說:“多謝恩師指教之恩,今與門生報仇,來生銜環。”言罷叩首站起,退至旁邊,脫下衣服包好,抱在懷中,下堂出衙回家不提。
再說施公不免嘆息,又叫把劉君配帶來,與王公弼地藏庵的道人上來對詞結案。差役答應,全帶上來。先問尼姑說:“禍因你起,聽本縣判斷:見頭就報,焉有此患?帶累多人!財買老道拋去首級,迷徒圖銀,忘卻殘生;人頭拋在人家後院,那知移禍與人,暗有神明。君配就該當官來報。事可逢巧,又生禍端。遇公弼表弟,心生不良,見頭訛詐銀子五百。劉君配疼銀,又生拙志,棍打顧生,埋在一處。天網恢恢,疏而不漏。”
又問:“老道,你是那裏人氏?”老道說:“小的河南人氏,名叫吳琳。只因家貧流落江都。”施公說:“尼姑給你五兩銀子呢?”吳琳向腰中取出。公差接過,放在公案。又問尼姑:“你隱藏人頭,移害與人。拉下去重責十五大板!”放起下去。又叫:“王自臣此事算你有功。老道之銀五兩,賞你去罷!”又吩咐將老道收監,取有迴文發落。又往下叫:“王公弼、劉君配,你二人聽我吩咐。”公弼說:“叩求老爺,替小人表弟報仇。”
施公說:“本縣作文具報,但等迴文正法。你將表弟速速埋葬,隨時傳你,報仇伸冤”公弼聽罷,叩首謝恩。施公又叫:“君配,當日見人頭早報,焉有今日?因你起了虧心害人,應當抵命。本縣詳文回來,再行判定。”施公叫人解押劉君配回鋪,算清帳目,交了買賣,帶回入監。未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23回 判案已畢等迴文 斷女子親父收領
且說公差押劉君配下堂,回鋪交代。及至鋪內,交代了王公弼,以後進衙入監不提。
且說施公吩咐行文,報明上司。又見衙役下跪回話,說:“被盜去財物強姦女兒的海潮帶到。”施公說:“叫上來!”不多時海潮上堂跪下。施公道:“你告盜騙失女。衆兇已被本縣拿住,少時叫你結案。”吩咐先把九黃、七珠帶下去,再把十二寇帶上來。衆役答應,立刻帶上跪下。施公叫:“海潮,你認認十二人之內,見過那幾個,好與結案。”海潮答應,上前挨次看了一遍,跪下口稱:“老爺在上,容小人稟明。那日晚上眼花昏迷了,叫女兒上前來認罷!”施公說:“使得。”
海潮叩首而去。不多時同女兒上堂,跪在一旁。施公見他愁眉不展,兩眼含淚,見人慚愧。施公看罷,道:“海潮,叫你女兒上前去認。”答應:“領命。”走下來至寇盜面前認盜。
海潮說:“那晚就是這些個賊,把我口中塞緊棉花。那個用繩子捆我的,打我的,登時嚇得我二目昏花,認不真切。因此叫吾兒認真切記。”女兒認罷,上堂回明。
施公帶怒,叫十二寇說:“你們偷盜人財,罪難輕恕;見色強姦,罪上加罪,快些實說!”十二盜各自招認。施公吩咐海潮,領女回家。詳文到時,再領賊贓。謝恩而去。未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24回 螃蟹鳴冤枉 飛籤拿老龐
且說施公只見二人上堂跪下,呈籤回話:“小的將失物的李天成帶到。”施公說:“李天成,本縣拿獲十二寇在此。你既失盜被害,你必認識。且把你夥計喪命之由說來,本縣與你結案。”李天成答應,從頭至尾,說了一遍。施公聽所說與訴呈相符。施公道:“你休要傷感,本縣判斷公平。”又叫衆寇上前跪下,問:“你們在南北兩路打劫事情,從實招來,免受苦刑。”
衆寇一聽,共說:“小的等作惡,原是不假,情願治罪畫供,求老爺免刑。”施公聞言大悅道:“你等順理,本縣豈無好生之德?”遂叫:“李天成,你可聽見了?這強盜都招口供,你事可結案,先回收殮你夥計屍首,再聽傳領贓物。”李天成答應,出衙而去。
且說施公又問衆寇:“那海潮、李天成二人之贓,現放何處?”衆寇說:“兩家財物,銀錢花費一半,下剩在蓮花院內。”
施公一聽,吩咐將招單拿下去,叫衆寇畫押呈上。施公帶笑說:“你們聽我吩咐,我這裏行文,詳報上司。少不得委屈你們,在監候着喜信。本縣但有開脫生路,無不盡力。”衆寇認作好話,個個心喜,一齊答應。施公叫禁役收監,吩咐小心。禁子答應,把十二寇帶去收監,多加防範。
施公又叫小和尚上來,說:“你們再把兇僧之過,說與本縣聽聽,好結此案。”小和尚遵命,自始至終,又說一遍。施公聽罷,與招單相符,又提僧尼,畫押呈上。立刻吩咐:連十二寇共作移文,詳報上司。迴文一到,以便正法結案。又吩咐禁子,當堂給九黃釘了腳鐐,又把七珠打了三十大板,打個死去活來,這才同收監內。又把施食的十二個和尚帶來跪下,施公說:“爾等內有蓮花院中僧人否?”衆僧回道:“我等十人,各廟居住,他倆是蓮花院的。”施公說:“你們十人,既不是九黃廟中之僧,與你們無干。從今以後,你們謹守清規,本縣今日開放你們,去罷!”衆僧一一謝恩,叩首起來,下堂唸經出去,各回本廟而去。施公又看二僧,面貌慈善,都有年紀,不象行惡之人,說:“你二人同這小和尚回廟,焚修去罷!”三僧謝恩,叩頭起來,回蓮花院。餘僧俱跪下。施公看去,腰粗膀大,兇眉惡眼,個個都是不法之人。不問情由,抽籤擲下:每人打三十大板,一面枷在江都縣路口上,一月示衆。問:“情願還俗,即發回家爲民!”
又叫施食的十二尼姑跪下。一看,就認出不賢惠的有四個尼姑,吩咐帶在一旁。向那八個尼姑說道:“你們聽本縣吩咐,你們各回庵去。七珠自作自受。從今你們須守清規。那七珠的觀音庵內,每人輪流照看焚修。但有風吹草動,本縣查出,定不寬恕。去罷!”八尼一齊答應,叩頭而去。四個尼姑都擔驚怕。施公說:“你們四人作的壞事,你們自己明白。還有什麼辯處,快快實說!本縣好結此案。”四尼不敢強辯,個個叩頭,口稱:“老爺,小尼心邪。不料老爺的神目如電。小尼等豈敢虛言強辯,只求老爺看佛面。小尼以後改邪歸正。謹守清規了。”未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25回 當堂申文詳報 判啞巴打手式
且說施公聽了四尼之言,大笑道:“國法難免,把四尼推下,每人重責十五大板。”皁役答應,齊喊拉將下去,登時打完。斷離尼庵,還俗配人。施公放了四尼,又吩咐知會四老爺,親到蓮花院,清查財物。傳海潮、李天成領贓;再叫他等文書回來,看立斬衆盜,以解心中之恨。公差答應下堂去,知會四尼,傳海、李二姓,跟去蓮花院查財物。
且說施公又叫將啞巴帶上來,登時帶到跪下。但見二目流淚,急得搓手抓肚拍心,指指口,搖搖手。衆役與振公都不解其意。施公說:“武二你不必着急,方纔你抓抓肚子,是自恨不會說話;拍拍心,是心中明白本縣打的手式。只要你把手式打的明白,本縣就立刻替你審明。”啞巴一聽,心中暗喜,連連叩頭。施公說:“你家住何處?”啞巴見問,用手向東一指。
施公說:“東關以外。”啞巴點點頭。施公又問:“什麼地名?”
啞巴用手指頭,滿地混畫。施公吩咐給他紙筆寫來。啞巴接了,立刻寫完。衙役呈上。施公說:“家住雙塔寺。”啞巴點點頭。
施公又問:“你家中有什麼人口?”啞巴搖搖頭。施公說:“只你一人,父母手足全無,是不是?”啞巴點頭。施公叫聲:“武二,少時本縣叫周順夫婦上來,不許你多嘴,你再打手式。”
啞巴點頭。施公吩咐把周順夫婦帶上來。叫道:“周順,你與武二是什麼親眷?再說一遍,好替你結案。”周順心內打算主意:先前問我說是姑舅親,少不得還照舊又說了一回。施公聽罷,微微冷笑,說:“本縣問你,與啞巴是姑舅親麼?”答應:“正是。”又問:“你這門親,你女人知道麼?”說:“老爺,小的與武二系表兄弟,千真萬真。小的女人焉有不知之理?”
施公說:“既是真親,你女人固然知道。少時叫女人上來,不許你開口!”答:“小的豈敢多話。”
施公叫那婦人上來跪下。施公道:“本縣要問你。你也知道,方纔你可聽見你夫主說:父母俱亡,田宅花盡,你哥哥不成器,胡鬧。不知真假。本縣問你是否?”那婦人答道:“小婦人出嫁六年,我哥哥口不能言,自幼啞巴。”周順聽見,就多言起來。施公動怒,吩咐打嘴。不管他,乒乓乒乓打完,打得血水淋漓。施公叫道:“你婦人不用胡思亂想,實訴真情,本縣自有公斷。你要聽真,少時本縣問啞巴,不許你多嘴。”
那婦人答應道:“曉得。”跪在一旁。施公叫道:“武二,本縣問你,不許撒謊,周順是你什麼親戚?”武二擺手搖頭。施公說:“你與他無親?”武二點點頭。又問:“那個婦人與你什麼親眷?”武二聽了,把手指那婦人,又指指自己。未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26回 清官參透手式 巧判啞巴奇冤
施公問啞巴說:“你與那婦人有什麼親?”啞巴指了自己,將兩手第二指十字架兒,反正比比;又把身子側倒,將手比枕:一人同睡之相。又起身抓抓肚子,拍拍心口,急得呵呵連哭帶訴。施公帶笑叫聲:“武二,本縣深曉。你才用手指指他,說你們不是兄妹;又把手指指頭十字比比,你們是夫妻;躺在地,你們是同枕之人;抓抓肚子,是不能說話;拍拍心,是心裏明白。你的冤枉,別人不知,本縣猛省!是不是?”武二聽畢,登時止淚,拍着胸膛,又指指施公,又往外朝上指指天,又連叩了幾個響頭。施公深知他心裏,說:“指指天,指指官,言官可比天,判的是了。”施公說:“不用比,有了:那婦人是你妻子。本縣問你,現有丈母沒有?”武二搖頭。又問:“你有丈人沒有?”武二點點頭。施公說:“你既有丈人,豈不是有了活口麼?好對證了。”說罷大笑,吩咐差人跟了武二去,立刻把他丈人傳來,問明瞭好結案。差役答應而去,將武二帶下同往。周順與那婦人一聽去傳武二的丈人,登時變了面色。施公看得明白,吩咐將他二人押去收監,要小心看守。牢頭答應,帶下收監。天晚,守府見施公判案如神,心中大悅,欠身告辭。
施公相送。二公手拉手兒走着。守府大笑,誇獎施公,一口滿洲言語。說着送至衙外,彼此哈哈欠腰分手。
施公進衙,又見一公差跪下回話道:“小的奉命跟了白獺去,到了北關外匯河,那個白獺往河內指一指,亂叫一聲,旁有一洞,鑽入裏面去了。小的回來稟明,請老爺定奪。”施公聽說,一聲大喝道:“好個膽大奴才,竟敢把那白妖放走,空身回來。待本縣明早親自去驗,再看緣故,追你狗命。下去!”
公差起來,嚇得諾諾而退。施公吩咐:“明早伺候本縣往桃杏村判泥土地。”衙役答應。施公退入後堂,走入書房坐下。用飯已畢,在燈下開看古今書籍。施安就溜出去躲懶。未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27回 俟天明往審土地 問老者賴親結案
且說施公獨坐看書,天交二更時候,耳內忽聽唧唧鼠叫。
施公往下細看,拿燈一照,只見地下跑過二個水鼠,咬在一處。
看見施公,他兩個一齊立起,前爪兒拱,口中唧唧的亂叫。施公心下自疑,說:“這也奇怪,往日鼠見人必躲,今日爲何大膽,竟不怕人,莫非他也來告狀麼?”想罷,取燈細看,兩鼠齊往房外而去。施公秉着燈燭隨去,找到書房門首,即不見了;地上只有新瓢半片。施公拾起來,轉身將燈放在桌上,坐下細想這瓢片、水鼠之故,不覺自嘆。忽見施安送茶進來,站在一旁。施公手內拿茶,暗想爲官那得清閒,晨起晚眠,我想顯顯威名,豈知官司煩難。又聽衣架上衣服掉落,施公聞聲,即叫施安拈起,搭在架上。連掉幾次。施公心內就明白了:明早升堂,這般斷法。想罷寬衣上牀而寢。次早,淨面更衣喫茶,吩咐伺候升堂。登時鼓響梆敲,升了公堂,衆役呼堂。施公想昨晚之故,伸手抽籤二枝,高叫:“徐茂、郭龍。”二役答應,上前跪下。施公吩咐:“徐茂,你去把瓢鼠限五日拿到。郭龍,你去把流衣限五日拿到。若過限日,重責不饒。”二役答應,接籤爲難,無奈下堂出衙而去。
且說施公方要起身去審土地,只見公差同押了啞巴的丈人,來到跪下。青衣回話。施公看那老人:麪皮蒼老,形容瘦弱,髮鬚皆白,色如銀絲;吁吁而喘,還帶咳嗽,二目昏花,微有淚痕;頭帶氈帽,渾身布衣、布鞋、布襪,手持柺杖,年紀花甲,面貌慈善。施公看畢,問道:“你是啞巴什麼親戚?”老人見問,口叫:“老爺,啞巴是小的女婿,同村居住,情好結親。他的父母亡故,小人無奈,招他上門。只因女兒不甚賢惠,憎夫不能言語,暗中偷逃,不見蹤跡。啞巴心急,也出在外。今蒙老爺傳喚進城,叩求老爺判明情由。”施公帶笑說:“不必悲傷。本縣問你,家住那裏?你叫什麼名字?”老人回道:“小人住雙塔寺,名叫張君美。”施公說:“有個周順,你可認得麼?”老人說:“周順乃是小人的內侄兒。自從女兒逃了,至今也沒有見他。”施公一聽大怒,把周順並那婦人提來。青衣不敢怠慢,立刻帶來跪下。老人一見周順、女兒,明白了八九分,不由不發怒。施公道:“周順,快把拐騙之事說來!”周順仍不肯招,施公吩咐夾起來。衆役發喊,一齊上前推倒,套上夾棍,將繩一收。周順昏將過去。周順醒來,又見那婦人手也拶起,直痛徹於心。只得實招說:他姨妹嫌棄啞巴,二人偷情,後又逃走,要成夫婦。一一招認。施公聽他二人招供,吩咐書吏寫供,拿下與周順同那婦人畫押呈上。施公過目,定罪已畢,吩咐把周順打了二十大板,拖起跪下。施公說:“周順,你通姦拐騙,恕你不死,收監,傷好充軍!”君美、啞巴見周順收監不表。施公吩咐把那婦人拉下,重責十五大板,以戒私通。打得淫婦喊叫。啞巴求情。打完,施公說:“你們翁婿聽了:此婦帶回家去,切莫招閒雜人等來。日後久而知羞,改邪歸正。去罷!”君美、啞巴叩謝,三人出衙去。
施公吩咐前往土地廟去審事,下堂上轎,吩咐執事人等,登時出了北門。那跟白獺的公差,跪下回話,說:“白獺從此鑽下水去。”施公一聽,說:“你等起去,待我驗看。”施公轎內遠遠望看樹下之穴無數,大小不同。驗罷,施公說:“他用嘴指了幾指,鑽入樹下?”答應:“正是。”施公說:“罰你下河摸上來!”那兩個公差無奈,只得下河。幸當天氣溫和,脫去衣服鞋襪,跳在河內。有一頓飯時,慌忙上岸,不顧穿衣,跪在施公轎前,心內戰戰兢兢,口中叫道:“老爺,小的摸着一個死屍,用繩子拴着一扇小磨子。搬不起來,回明老爺知道。”
施公聽了,沉吟一回,吩咐衛豹:“下去,把那拴的屍首,將繩用刀割去,搬上;再把磨子拿上來。本縣重賞你。”衛豹復又下去,即將死屍拉上;次把石磨拉上岸來。穿好衣裳,立在一旁。施公驗屍,渾身無衣。又看石磨一個眼兒。那些百姓,看的不少。且說施公在轎內暗想,只一扇陰磨有眼,將屍墜下,要有那一扇有臍的陽磨,定然明此冤枉。遂差李茂領籤:“不許怠慢!限五日以內,必要見真;若是粗心大意,重責不恕。”
說罷,又吩咐起轎,來至東關。方上吊橋,忽然天變,狂風大作,震天灰塵,黃沙亂滾,日色無光。耳內只聽人聲亂喊。霎時風定塵伏,施公就問衆役:“方纔是什麼響?”公役答應,近前看見轎頂沒了,連忙回說道:“轎頂颳去。想必被風颳落河內。”施公一聽,心內大驚,吩咐起去,將此處地保傳來。
公役即時叫了來,跪在轎前報名:“地方王保伺候。”施公說:“此段地方你管的?本縣轎頂刮落河內,你快些找來。”王地保答應,脫下鞋襪,去摸了多時不見;復又去摸,把轎頂摸着,上岸,穿衣,手持轎頂,走至轎前跪叩,口稱:“老爺,小的摸着轎頂了。”施公一見大悅,說道:“你且起來。”即將轎頂安上。“本縣問你,轎頂在何處摸着?”地保回說:“小人摸到橋樁之下,有二尺多深,伸手摸着的。”施公見事有可疑,又問:“你叫什麼名字?”回說:“小的姓夏名叫進忠。”施公說:“你再到那摸轎頂之處,不論何物,摸來我看。”夏進忠復又去摸,不知摸着何物,且看下回分解。
第28回 解開螃蟹情弊 差人訪拿兇犯
且說水手夏進忠下去,摸了多時,並無別物,只有一蟹,拿來請驗細看。施公細看有碗口大的螃蟹,渾身發青,其形可疑,四個爪兒,兩個鉗子。看罷,心內暗說奇怪!靈機忽動:方纔狂風阻路,颳去轎頂;轎字拆開,乃“車、喬”二字,卻象光棍之名。又摸出此蟹,四根爪兒。必須如此這般,方能結案。發籤差王仁說:“你領此籤,限三日把車喬拿進衙門聽審。”
王仁無奈,接籤答應而去。施公吩咐起身,不一時將到桃杏村,忽聽喊冤之聲。施公用腳一蹬,轎伕連忙停步。門子上前,揭起轎簾。施公問:“什麼人喊冤?”公差帶上,原是一個貧婦,口稱告窮。施公一聽,不由發了一笑說:“世上也有告窮的麼?
這是你生成八字。想來你無依靠了。我念你年老,發在尼姑庵中,叫差役送你去罷!說本縣之言,交代明白。”青衣答應,貧婦謝恩。軍民稱頌不表。
施公直往桃杏村審土地,人役馬伕,前呼後擁,登時進村。
地保跪迎轎前報名:“東關裏地方王麻子,迎接老爺。”門子說:“起來引路!”入村不多時,大轎到土地廟中。施公下轎,想先看破綻,再升公座。想罷進廟,閃目看了上面:供奉一位土地,左右侍立二位小童。供桌以下,左判官,右小鬼,並無別的陳設,只有一個大香爐。施公看罷,心中納悶,肚中自語:“這事全無題目可做,怎麼是好?”不得已轉身出廟,升了公座,吏役人等,左右侍立。施公往四面看了一看:來看的男男女女,如佛頭一般,周圍環繞。施公看罷,將臉一變,說:“要審土地!”吩咐:“叫告土地的李志順快上來。”公差一聽,回說道:“李志順伺候多時。”施公點頭,又叫把廟內土地擡出來聽審。衆役答應,不敢怠慢,一個個跑入廟內,立刻把位泥土地尊神擡出。施公故意做腔站起,帶笑把手一拱,高聲說:“施某今日驚動老兄了,請坐。”言罷回頭,吩咐看座。青衣答應,拿了一張椅子,放在下面,衆役把土地抬起,放在椅子上坐定。青衣在旁站着。施公設智推情,忙出公座,往前一溜一點,哈着腰緊行幾步,故伸雙手,倒象與人拉手的那一種款式。又見施公把手拉了,復倒退幾步,哈着腰帶笑,大聲說:“賢契請坐!”又吩咐:“把我的公座抬過來,對坐好商議事情。”青衣答應,把椅子拿來,放在土地對面。施公又故意哈哈腰退步坐下,眼望土地講話,叫聲:“賢契,休要見怪,驚動尊駕,爲的民情。我是知縣,你也是一方之主。我與你居官一樣,陰陽一理,原無二致,都受皇恩,所事不過管轄百姓,公判民間冤枉,不負朝廷雨露之恩。請問本村李志順回家,將銀子埋在爐中,老賢契就該留心照應纔是,爲什麼被人竊去?爲何知情不舉?既爲守主,賢契只管告訴與我,好拿竊銀賊人。你我官官相護,我不礙你;若是不說,即作表文,昇天參事,你莫後悔。”施公滿口正搗鬼語,忽然聽見衆人之中,有人冷笑一聲說:“真真搗鬼!是哄愚人。”施公一聽怒道:“什麼人說話?帶他過來!”衙役即行到衆人內找尋,將說話之人,帶至公案前跪下。施公問道:“你姓什麼?名叫什麼?你笑本縣是哄愚人,想來偷銀的你必知情,從實說來!如不招認,立刻處死。”那人叩頭,口叫:“老爺,小人叫劉二。因見老爺審問土地,是以小人不覺失笑。小的該死,叩求老爺施恩。”施公問:“你如何知土地廟內有銀?”劉二說:“小的是李志順同村之人。那日晚間,李志順回來,酒店相遇,上前問候他,李志順不理。小的氣忿不過,隨後即跟他去。他夫婦敘話,方知他的銀子在香爐內。小的即到廟中,將銀取了。現聞李志順在老爺臺下投告土地,老爺已準他狀。今日審土地,是以帶來,分文未動。”即將銀包呈上。施公吩咐叫志順上來,打開銀包,看過銀子數目,跪稟:“銀數不少。”施公大怒道:“你今銀子有了,本縣問你知罪否?可惱你不念糟糠之婦,反懷疑心,纔有失銀之故,理應重處。那劉二雖說偷銀,原是氣忿戲弄。盜聽言語,本該重責枷號。但本縣有好生之德,罰你二人修理土地神廟,重裝金身。”二人叩頭謝恩。施公吩咐打轎回衙。此案施公審土地事,不得而已;既爲民之父母,不得不爲民分憂。
失銀無證,從何處追問。豈不知土地泥塑,何能說話?借審土地之名,百姓曉得奇聞之事,看者千萬,同在內中,察其形色。
不料果然劉二說出,始得結案。可見施公爲民用竭苦心,不愧民之父母。
且說李茂奉差緝訪磨盤蹤跡,訪了數日,並無影子。限期又到,恐怕責打,只得四處找尋。那一日進一酒店,看了桌子底下,放着一扇有臍的小磨子,用心細看,與河內小磨相同,即問:“開店的,你桌下小磨,那上扇放在那裏?我要借用一用,就還。”開店的見問,回說道:“老客人,那上扇磨盤沒有。我自到這李姓鋪子,只有下扇。如有上扇,客人儘可借用。”
李茂聞言冷笑道:“我倒有上片,不知是一副不是一副呢!須把你這半扇配去合合,是不是?”站櫃的心中不悅,說道:“客人酒並未喫,倒說醉話。既不照顧,請便出去。”公差一聽,心中大怒,說:“爺們與你好說不去,牽着才走。”便將那鎖繩拿出,套在頸上,不由分說,牽着就走,說:“你不認得,我們是奉太爺之命,特來叫你帶這小磨進衙門裏去。”管櫃的無奈,只得立起,同出店門。
且說施公大轎,前呼後擁,方進東關。街道狹窄,人多擁擠,執事前行。忽聽道旁一人,高聲哭喊不止。施公轎內一聽不悅,心內說:“此人膽大!知本縣過路,喊叫,定有奇冤。”
施公吩咐:“住轎,把喊叫之人,立刻拿來。”該值一聽,連忙跑去,一擁上前,拉到轎前跪下。那民渾身打戰叩頭。施公就問:“你有什麼冤枉?快說來!”青衣又喝:“快說!”那人說:“小的住在南關以外,姓王名叫王二。父親去世”未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29回 戚鬍子告妻 黑犬闖公堂
話說王二說:“小的父親去世,慈母在堂,兄弟全無,賣豆腐爲生。因爲看老爺,我被衆人所擠,石獅子打倒,一盤豆腐都打碎了。”施公聽罷說:“帶起王二來,鎖拘石獅子聽審。”
軍民人等聽見審石獅子,以爲新聞,三五成羣,甚是熱鬧。
且說奉命鎖拿石獅子的公差,見施公大轎去遠,齊至石獅子跟前。只見多年獅子,橫歪在地,被土埋了半截。賣豆腐人在旁。衆公差個個報報怨怨,用力漸漸掘出,用繩抬進縣衙。
賢臣立刻升堂,書吏三班喊堂。纔要吩咐書吏,看那招供,忽聽堂下叫一聲——不知從那裏進來一隻黑犬,跪至堂口。可也奇怪,竟至公堂,他就不胡跑亂跳,把身形伏地,前爪兒跪下,抬起頭來,望賢臣汪汪大叫三聲,不住擺尾。清官與書吏三班人等,留神察看。各役舉棍要打。賢臣喝退。施公腹內自思說:“這狗來得奇怪。跑上公堂,他竟會下跪,大叫三聲就不動。
我施某有心不究,古云:‘馬有垂繮之力,狗有守戶之功。’他果有靈性,問他必懂。”賢臣想罷,帶笑說:“那隻犬,你是畜生,敢來鬧公堂,大叫三聲。果有屈情,再叫三聲。”那犬聽見吩咐,隨又叫了三聲,叫畢趴伏不動。賢臣稱奇,說:“爾等去叫人跟了他去,若有緣故,立刻拘拿見我。”該籤役名叫韓祿,進來答應,上前接籤。那犬咬着公差衣服,拉着出衙而去。賢臣吩咐退堂。
施公用畢茶飯,傳出點鼓升堂。清官升堂,書吏三班,站立兩邊。賢說:“帶上石獅子聽審!”公差答應,無奈將石獅子抬上堂來。又把王二帶到。施公叫聲:“王二,本縣因從前坐轎子,被石獅子絆倒,碎了你的豆腐,你才大叫。”王二答應:“是。”施公說:“少時我問石獅子,他若不應,算你說謊言不實,難免責打。你且起去,跪石獅子一旁,好與他對詞。”
王二至石獅子旁邊跪倒。賢臣原是哄騙。賢臣離座,一跛一點,走下公堂,至石獅子跟前站住,吩咐:“拿椅子來!”該值人答應,把椅子拿來。賢臣瞧看軍民甚多,心生一計,勃然變怒,吩咐衙役,將儀門關鎖,傳衆百姓上堂。衙役答應,高聲叫道:“老爺傳衆人堂問話!”衆人無奈,皆上堂跪倒。施公道:“爾等是什麼人?”衆人同聲說:“是買賣人。”施公說:“來本縣衙門何事?爾等既是生意之人,理宜守居,各做其事,何得擅入衙門,聽審官事?吵吵鬧鬧,應該何罪?”衆人磕頭,說道:“子民無知該死,求老爺施恩饒恕。”施公思想良久,說:“爾等求饒,本縣姑念愚民免責,每人罰錢十文,與王二以作資本。”
衆人身邊帶有錢文,隨即交接;也有未帶錢的,向相熟借給。
衙役挨次接錢,湊得共有串餘,拿到施公面前。賢臣吩咐:“傳王二上來領錢。”王二跪倒。施公說:“你將錢拿去回家,盡心生理,孝養寡母,不可枉費。”王二磕頭,謝太爺恩典。施公吩咐開放儀門,衆人俱各散出衙門,議論紛紛不提。
且說賢臣吩咐退堂,施安獻茶用飯。堪堪天晚秉燭,施公燈下觀看古今書籍,看到天有三更,人都去偷懶,獨有施安伺候。忽聽門外腳步之聲,賢臣往外問:“什麼人?”那人豪氣答應:“我呀!”一掀簾幃,闖進書房。賢臣留神觀看:小帽青衣,渾身鈕釦,腰緊搭包,單刀橫腰,薄底快靴;年紀二旬有餘,海下無須,滿面兇惡,帶着怒容,身輕體健,甚是雄壯。
賢臣看罷,不慌不忙,面帶春風,問道:“壯士夤夜入內,有何事情!”那人大叫道:“施不全聽真!我本豪傑英雄。江湖朋友被拿進監,我心不平,有意反獄。你把衆家兄弟快放出來,若有一字不允,今晚傷你之命,除卻衆害,好叫朋友任性而行。”
言罷抽出刀來,用刀一揚,舉在空中。施安一見,魂不跗體,躲在外邊桌底之下。賢臣高叫:“壯士停手!施某好比籠中之鳥,救應全無。生死任從尊意,暫容片刻,再殺不遲。壯士來此何爲?本縣就死,也是要忠言盡心,即死閉目。”那人聞聽,橫刀住手,微微笑說:“有話快快說來!”未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30回 飛賊書房行刺 施公言明大義
且表那人聽聞,一聲大叫:“施不全有話快說!你好閉目受死!”賢臣一見,雖然心中膽怯,忠字在心中,全無顯出懼色,滿面含笑,叫聲:“壯士,既容言明肺腑,施某將言語奉剖,細詳大理。忠孝節義,人生世間,都須有點,不枉奔走風塵。我施某官居縣宰,清廉自守,難趁百人之心。俗說爲臣要忠,作子必孝,大丈夫不忠不孝,枉生世界。爲官要與地方除害盡忠,豈能顧衆?因此多人恨我。”賢臣又云:“人有善念,天必從之;心懷惡意,衆禍相侵。不思己過,還怨恨別人。壯士明義,人不犯法,而律雖嚴,無罪之人,心也不驚。既要作孽,天地難容,施某若是留情,我即不忠。他們果系英雄好漢,你今害我,豈有偷生怕死,雖死何懼哉?壯士想想,那些貓鼠同眠,無能之輩,可惜好漢前來,與彼報仇。施某死後,今古標名,可惜壯士反落惡名。”施公言罷,故意哈哈大笑道:“壯士要殺,任從於你,我不全皺眉,算個什麼人。”
那人被施公這些話說了個進退兩難,低頭一想,叫聲:“不全!我要殺你,易如反掌。你今把作官的印給我拿去,見江湖衆友,作進衙憑據。”賢臣聞聽,眉頭一皺,計上心來,一陣冷笑道:“壯士不用留情,一刀把我殺死,倒也爽快。想施某爲官失印,也是一死,請壯士想想。”那人聞聽,心中不悅道:“不全,不拿印出來,定要殺你。”施公無奈,故意遲遲拿出一個布包,在桌上打開,取出一物,點頭嘆氣,雙手遞過。那人隨手接去,不管真假,出房就走了。賢臣說:“好漢留名!”
那人見問,微微冷笑說:“吾便留名,有何懼哉,吾大名就叫‘我’!”告罷,縱身一跳,蹤跡全無。施公呆了半晌,叫聲:“哎喲!嚇死我也!”嚇了一身冷汗,自嘆說:“不虧三寸不爛舌,吾命休矣!”嘆罷,回書房來找施安。忽聽桌下哼,施公秉燭一照,施安渾身打戰。施公大罵:“畜生!如此恩待你,畏刀避劍,若不念你勤勞,我決不恕!”
一夜未眠,天亮吩咐升堂,點鼓喊堂,賢臣坐下,抽籤叫王棟、王梁。二人答應,上前跪倒。賢臣說:“本縣差你兄弟兩人,領籤限五天,將名叫‘我’拿住,來見本縣。如若違限,定行處死。去罷!”王棟、王梁叩頭,口尊:“老爺,與小的個示下。這個‘我’到底是誰?吩咐明白,小的好去拿。”施公見問,硬着心腸,一聲斷喝:“咳!滿口胡說。你們既闖江湖,連‘我’也不認的?下去。”二人無奈,領簽下堂不表。
且說施公又見那隻黑犬跑上公堂,擺尾搖頭,爬在堂下。
又見跟犬的公差,跑了個張口結舌,上堂跪倒。賢臣叫聲:“韓祿!”見公差進門叩頭,喘籲口尊:“老爺容稟:小的跟犬出了北關數里之遙,漫荒無人之處,此狗跑進蘆葦之內,前爪刨土,鼻子又聞。小的借鋤,搜掘了三尺多深,底土埋一死屍,身上無衣,有刀傷血跡。年紀不老,相似病形。小的看罷,用土掩蓋,留下地方看守屍首,小的特來稟報。”賢臣聽罷,沉吟多會,腹內自說了:必須如此這般。未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31回 慶賀三官唱戲 棟樑巧遇拿我
賢臣靈機忽動,叫聲:“韓祿,你就將此犬帶去,小心餵養。再去知會四老爺,驗明屍首刀傷,留地方看守!”公差答應爬起。賢臣往下叫:“那黑犬聽真:古言良馬比君子,畜類也是胎產。既有鳴冤之故,心必靈通。你就跟韓祿家去,叫他餵養,不可亂跑。但有不遵,本縣把你重處!”那犬聽得此言,爬起跑過。隨在差役後邊,不表。
賢臣又見二人抬着一個磨盤,公差跟進角門上堂。又帶着一人,跪在一旁。青衣跪倒回話:“小的將陽磨拿到!”賢臣吩咐:“放在旁邊,將河中那扇磨盤取來。”李茂答應,不多時,取到放在一處。施公吩咐道:“李茂將二扇合在一處看看。”公差連忙端起,往一處一合。只聽得響,合在一處,不大不小,正正一副。賢臣往下叫那人:“本縣問你,河內小磨墜屍,被本縣搜出。如今小磨相對。快把害人之故,從實招來,免得用刑。”洪順只得叩頭,口稱:“青天,磨盤墜屍,小人不知。小民祖居江都。北關外桃柳村姓李的開設一座酒鋪,嗣後不開,才盤給小人。一應器皿,言明價銀一十兩。當時交足銀子,不知他的去向。收拾鋪子,才見一扇小磨在後面存放。昨日公差拿來小人見老爺。至於死屍,不知情是實。”施公又問“你叫什麼名字?”回答:“小人名叫洪順。”施公說:“雖言你到鋪原有一扇,此話思來,也是有的。你果不知李姓去向?”
正然講話,忽見堂下跑上一人跪倒,高聲大叫:“老爺,要找李姓,小的知道。”施公說:“你姓什麼?”回道:“姓王名德,與洪順是表兄弟。”施公說:“若不拿來,將你治罪。”
賢臣抽籤道:“李茂,你就跟王德前去,把這李姓拿來問話。”
公差接籤。王德叩頭爬起,一同下堂。未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32回 王梁要伏舊路 王棟勸解粗心
且說賢臣心神不爽,往下吩咐:“人來,爾等把這兩扇小磨拿來收好。將洪順帶下看守。”隨即吩咐:“退堂。”
且說奉命拿“我”的公差王棟、王梁二人,帶簽出衙,一直就走。王棟向王梁說道:“想當年咱何等快樂。只因身犯官私,拿進衙門。前幸縣主開恩,收在衙內應役。如今逢到這難辦差使,叫咱無處去拿,我想依舊去做綠林。”言罷,回身就要走。王棟用言勸了幾句。王梁無奈,隨兄去訪。
且言奉命拿流衣的公差郭龍,他愛喫一杯,喫了個大醉,一走出店來,唧唧嚷嚷的罵人。耳內聽見有人談論,只道渾身發熱,肚子脹大,訪醫調治。又一人說道:“有異人,此人姓劉,由南關來的,不想是個高人。我的病症,是他治好。看好就謝國手劉醫。”郭龍聞得此言,立刻酒醒。“劉醫”二字,管他是與不是,拿來搪塞免打。忙行幾步,趕上那人。郭龍問:“剛纔你說劉醫,但不知他住在何處。我有要事求他,借問一聲。”那人說:“郭爺,劉醫生大夫,是我街坊。跟了我來,到他家去。”
且言王棟、王梁一連九天,沒有訪着消息。一日南關三官廟唱戲,弟兄無心打聽,王梁叫聲:“兄長,伺不到酒樓去喫酒?”王凍說:“使得。”二人邁步向前,剛至樓下,忽聽樓上一聲大叫:“誰敢拿我?”王棟、王梁聽見,慢慢上樓,悄言說:“有了蹤跡,咱們進鋪,瞧探明白,好上樓去拿他。”王梁低低迴答:“曉得。”他二人追向程店家。一見認得的。店主帶笑,忙忙站起,口說:“上差,好久不到小鋪,今日光降!”王棟、王梁說:“樓上有什麼?”掌櫃的說:“今來了一個惡人,拍桌子打凳,喫了爛醉,鬧得不象樣,年輕雄壯。”王棟、王梁說:“不如趁醉下手要緊。”說罷,忙上前樓。強人正在睡夢之中。二人上去捆住,就用槓子抬往縣衙而來,不表。
且說公差徐茂,一連幾天,並無題目。這一日入茶鋪消愁,明爲喫茶,暗暗留神。只見又來幾人,內中一人,大怒說道:“我自喫茶,不用了。他瓢老鼠如今長大混充財主,忘記他父賣瓢——瓢半片,即是他父外號。”徐茂正訪瓢鼠,聽見提“瓢老鼠”三字,心中一動,正打主意。外面又有一人,吵吵罵罵的。徐茂說:“不喫茶。”起身會錢,出鋪觀看。但見五短三粗,兇眉惡眼之人打架。徐茂上前說:“列位閃開,讓我走!”
餘人退後。徐茂說:“你先不用打,事犯了!”那人聞聽,話截心病,登時變色,說:“罷了!跟你去見老爺,回來再說。”
徐茂點頭,拿出無情鎖,套在那人項上,扣上疙瘩,拉了去了。
未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33回 義士保賢臣 私訪關家堡
且說公差郭龍,跟那人去帶大夫劉醫。他轉彎抹角,登時來到。那人用手指道:“這門裏就是,你叫罷!我有事不能奉陪。”一拱手回頭而走。公差閃目觀看,果然門上有板牌,黑漆大書“國手劉醫”。看罷,郭龍上前用手擊門,高聲叫道:“裏邊有人麼?”不多時,裏邊走出一人,搖搖擺擺慢慢走出。
手中拿扇,長袍短褂,體面不過,年紀四旬上下。郭龍一見,不容分說,伸手扣住。劉大夫氣得大聲嚷叫:“你是何人,爲什麼揪我?”郭龍說:“你事犯了。”譁啷拿出鎖來,套在項上,拉着就走,不表。
且說賢臣一連兩天並未升堂,悶坐書房,思索無形之案難結。次早吩咐點鼓升堂。只見王仁、趙虎二差,叩頭求限,再拿衆犯。賢臣硬着心腸說:“爾等二人,久役必猾,專會求限。”
伸手抽籤:“拉下每人打五大板!”挨次打完。賢臣說:“再限十天,如違加倍重責。”二人謝恩下去,無奈出衙辦事。
儀門又進了三人,走上公堂跪倒,回話:“小的跟着王德,將李姓拿來。”施公擺手,公差退後。賢臣叫聲:“王德,這人就是前面開鋪子李姓麼?”王德答應:“是。”賢臣說:“與你無事,下去!”王德叩頭,爬起而去。施公往下問那人:“你姓李麼?”答應:“是。”“名字叫什麼?”回道:“小人名叫李龍池。”又問:“當日北關外桃柳村,你開過鋪子嗎?”答:“是。”
又問:“爲什麼不開,盤與洪順?”李龍池說:“因夥計回家去,小人一人不能照應,才盤與洪順。”施公說:“你夥計那裏人氏,姓甚名誰?那時回去?”龍池說:“小的夥計蘇州人,姓郝名叫良玉,年三十九歲。”賢臣聞聽,話已相對。書吏把北關驗屍報呈拿過,賢臣就明白了,復叫:“李龍池,你的夥計蘇州人,本縣把他帶來,與你對詞。洪順告你之故,你可曉得麼?”
李姓聞聽,就答應回說道:“老爺,只管拿文去提。”賢臣聞聽,道:“人來,帶洪順問話。”該值人答應,回身中堂,立刻帶來,跪在一旁。施公說:“洪順,鋪店主李龍池盤與你麼?”洪順回答:“是他。”又問:“你盤他鋪,見過他的夥計無有?”洪順說:“小的未見。”且說堂外王德聽得明白,冒冒失失,跑上堂來,跪下口尊:“老爺,小的見過郝良玉的。”賢臣聞聽,大喜,道:“將王德帶往北關外,叫他把屍認認,回來再問。”公差答應,不多時,回到公堂,公差退後。王德跪下口尊:“老爺,那屍竟是郝良玉的。不知何人謀死,拋在河內。可憐!可憐!”施公聞言,叫聲:“王德,與你無干,下去。李龍池你可聽着了,分明是你謀害夥計,貽害於人。吩咐拿夾棍來夾起!”
兩邊答應,如虎如狼,一齊擁上,掀倒,拉去鞋襪,套刑一攏,昏迷。冷水噴活,仍然巧辯。施公說:“本縣與你證據。快把兩扇磨子拿來!”差役答應,立刻抬放堂下。兇徒還辯不招。
施公說:“必是見財起意謀害。還敢強辯!人來,夾棍上加刑。”
公差答應,上前用棍敲打。惡人死去活來,說:“招了!”施公吩咐:訴上來!惡人忙將見財起意,把夥計灌醉勒死,拖往河內,磨盤墜屍,不能漂起,日後將店盤去,避禍之故,滔滔說了一遍。施公聽畢,提筆判斷。未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34回 風吹檐前瓦 七人告土豪
且說施公吩咐書吏呈招,提筆定案:李龍池圖財勒死夥計,律應抵償;折產追贓存庫。申文到蘇州,招郝良玉親人收屍領贓。死屍暫掩官地。洪順釋放。王德有功,賞錢十千。判畢,拿下給惡人畫招呈上。施公叫書吏作文詳報。令禁卒把李龍池收監。王德、洪順領賞而去。
又見公差王棟、王梁回話,說:“小的二人,把‘我’拿到,現在衙外。”施公聞聽大笑,說道:“帶進來!”王棟答應,不多時,抬進一人。王梁把單刀放在堂口,站立。施公離座,一溜一點,細看那“我”是誰?怎見得,有首詩曰:
自小生來膽氣豪,八歲學成武藝高。
大膽江湖無伴侶,今朝帶酒災殃遭。
龍逢淺水未升飛,滿懷志量不能標。
施公見他渾身上下,繞了一身繩子,雙合二目。施公點頭嘆惜,彎腰與那人親手鬆綁。王棟、王梁一見着忙,跪倒回話:“老爺要是鬆了他,倘若逃走,再要拿他,比登天還難。”施公說道:“有限不識泰山!他乃蓋世英雄,今日何以至此?”
二役無奈,閃在左右。但見與那人把繩子全解。那人翻身爬起,盤膝坐在地上,閃目垂頭不語。施公見他也不跪,帶笑說:“壯士受驚了!”又善化一回。野性知化,下跪說:“老爺今釋放我,心下何忍,愧見朋友,願求一死。不然,投到老爺臺下,少效犬馬微勞,以報饒命之恩。”施公說:“你有真心,施某萬幸。”
那人說:“小人若有私心,死不善終。”施公聽說,伸手拉起,說:“好漢,你的大名,本縣不知。”那人回答:“小的名叫黃天霸。”施公說:“此名叫之不雅,改名施忠,壯士意下如何?”
天霸說:“太爺吩咐就是。”施公大悅,轉身升堂,吩咐施安說:“王棟、王梁每人賞銀五兩,免差。”二人領賞謝恩不表。
又見二人跪倒回話:“小的徐茂,奉命將瓢老鼠拿到。小的郭龍,奉命將大夫劉醫拿到。”施公說:“此二人音同字不同。”吩咐:“帶上來!”答應。不多時,帶至跪在左右,公差退下。施公閃目觀看,問:“瓢姓,你實在叫何名?從實說來,本縣好放你。”那人見問,不敢撒謊,說:“小的是本縣窮民。小的父親在日,賣過瓢,所以諸人取笑叫瓢半片。”施公聞聽,對了那晚鼠拉半片破瓢之故。那人又說:“小人本姓毛,名叫毛老兒,頑笑人叫瓢老鼠。小的無過犯,公差鎖拿,不知何故?”
言罷叩頭。施公又問:“大夫,你叫流衣麼?”那人回答:“小人名叫劉鳳。因大夫二字,稱名“劉醫’。小人分外守法,不知爲何鎖拿?”施公心中有些爲難:無據爲證,怎麼動刑?坐下思維,心生一計,說:“有了。”往下叫聲:“徐茂,把他暫且帶下,不許作踐。拿住對頭再問。”又叫郭龍近前,附耳低言說:“把那城隍廟內十日限期,如此設機,不可泄漏。”
郭龍奉令下堂,同着徐茂,同往廟內用計。
且說施公同書吏,低低祕密說話。書吏點頭答應。去後,堂前忽然狂風驟起,只見檐瓦掉落三塊,跌得粉碎。施公大驚道:“莫非是房上瓦三塊,檐三片。”書吏接言:“此方有個惡人閻三福,前任劉縣主壞在他手內。”施公纔要追問,忽聽一片喊冤進門。留神下看,有許多人,老老少少,上堂跪下,哭哭啼啼,一個說:“惡霸名叫關大膽,打死小的父親,叫犬吞喫。”一個說:“小的妻子被硬霸作妾。”一個說:“徒賴小的欠他銀錢。”一個說:“強姦小的女兒;剛交十五歲的兒子,霸去作奴僕。”一個說:“小的母親從他門前經過,拉進家去,配成夫婦;看見小的家房屋好,假契一張,就叫騰出。”一個說:“知道小的稻田禾壯,硬割去。”一個說:“惡奴管家閻三福又名三片,愛者就搶。老爺不與民作主,小的們難居住江都了!”
言罷衆人磕頭。施公聽衆人訴罷,腹內自思。未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35回 施公收民狀 改姓又私訪
施公說:“爾等不必混嚷!準告。”又說:“那一人把你的事,慢慢實說。”一人答應,口稱:“大老爺,小的細稟:關宅仗勢利害。他父作過本朝監院,告老回家,甚是豪富。他父辭世,生一子名叫關升,見婦女美貌,謀害奸騙。遠近叫他關大膽,殺人如同兒戲,遭害者不少。前任縣主,小的等去告狀,可惜清官被參。今復舍死投天。”施公說:“爾有狀拿來。”七人答應,每人遞上呈子。施公一張一張看完,與他們說:“待對詞結案。”衆人答應,叩謝而去。吩咐退堂。
施公書房坐下,僕人獻茶,手拿茶杯。不多時擺飯,施忠同桌而食。飯罷茶畢,施公思想,短叫長吁。施忠看見施公爲難,走過來,口尊:“恩主,有何疑難心事?小的自能出力報效。”施公就將告關家之事,又前次打扮老道,二次爲九黃、七珠扮乞丐,備說一遍,這次仍欲私訪。義士回答:“這有何難,只用老爺扮作客商,小的改扮,跟隨老爺騎驢,小的跟隨老爺,到了飲馬河關家堡,私訪賊徒。縱然難得消息,小的夤夜施展走壁之能,暗進賊室,何愁大事不成?”施公聞聽大喜,連連說“好”!叫聲:“施安,明日掩門,只說老爺有恙。”次早改裝,腰中帶錢。施忠進內,收拾停當起身。忙把行李搭在馬上,拉出宅門而去。一路聽軍民議論紛紛,不覺來到飲馬河邊。施公低低叫聲:“施忠,少時若入虎穴,你要小心。”好漢答應,心中早有主意。主僕私訪不表。
且說王仁自從討限,捱了十五大板;又給十天限期,無精打采,混了兩天。這日私訪到北關以外,肚飢餓了。有個熟飯鋪,坐下喫飯。忽聽鋪外嚷鬧說:“爺們一個錢也是照顧,算你養身父母。緣何瞧不起我?要這樣也沒有,要那樣也沒有。
我才知道江都縣欺人。我在家何人敢慢待我車喬。”公差聽見車喬二字,即走上前。未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36回 王仁巧遇車喬 豪奴識破賢臣
卻巧王仁走到跟前,打量了打量,不容分說,套鎖拉起那人就走。來到縣衙,聽老爺染恙,只好等升堂,好交籤票。且將車喬鎖在那裏。
且說施公到了關家堡,見那邊樹下,有人亂跑。他一溜一點,走到一人跟前,一看,原是老叟,鬚髮皆白。含笑問說:“借問一聲,此地何名?”老叟見有人問話,抬頭打量,是買賣人打扮,站起帶笑回答說:“不敢。客官要問此地,往南去,名叫飲馬河。”老者復又往東一指,說:“那邊有樹圍繞,那裏叫作關家堡。可惡得緊!千萬不要往那裏去。”老叟纔要往下說,卻聽見那壁廂一片馬蹄之聲。閃目細看,但見是一羣人馬,蜂擁而來。老者一見,只嚇得魂飛天外,把舌頭一伸,轉身磕頭,慌忙奔走而去。施公不解何故,纔要回步,那一羣人馬來至面前。施公舉目細看,有贊爲證:
惡人妝扮膽氣豪,前排頂馬帶腰刀。
家奴萬惡多任意,英英耀耀眼眶高。
人人纓帽紅映日,個個短褂配長袍。
獨霸此方文武懼,性好貪花任逍遙。
豪奴三鞭舉頭上,專打黎庶災殃遭。
前呼後擁多威武,揚鞭打馬四下瞧。
三五成羣頻搶婦,敗興無遇一多嬌。
見色妄自號大膽,遠近居民望影逃。
又見中間一人,騎着駿馬,衣帽華麗,年有三旬,揚眉吐氣。旁有一人,兔頭蛇睛,衣帽應時,年有五旬——面前一個隨奴。施公耳中正聽咆哮聲音。那年老人嘴內哼哼響響幾聲,人們一擁過去,有一箭之遙。又見哧的的,吧拉拉,跑回幾匹馬,來至施公面前,一個個撲撲跳下馬來。內有那年老人,上前帶笑,舉手望施公說話,口尊:“客家,老爺請客官一敘。”
施公心下驚疑,腹內自思:“莫非他識破本縣?若前去,吉凶不保;不去,又可惜施某勞苦。俗言不入虎穴,焉得虎子。”
望施忠,施忠點頭。施公暗喜:“有你保我,何足懼哉?”施公望衆人帶笑說:“愚本與你主人素不認識,未必是叫請我。”
衆人齊聲道:“不錯。”施公說:“既承貴老爺美意,就到府上一拜。”言畢邁步,隨衆而走。
施公一路仔細看,來到關家堡。依壕溝旁邊,桃柳槐檜,板橋直過府門下。兩株大樹下,立着許多院奴。施公暗歎:不亞虎穴龍潭!衆人下馬停步。施公無心觀看。未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37回 賢臣入虎穴 吊打問口話
施公隨惡奴走至門外,見那人進內打一躬,上前至惡棍跟前,雙膝跪倒,口尊:“老爺,小人們奉命,把客人叫來伺候。”
關升聞聽,說:“罷了!”那人叩首站起,閃過一旁。惡棍閃目外看,站立一人:麻臉、缺耳、歪嘴,雞胸駝背,身軀瘦弱,容甚不好。看罷心中不悅,叫:“那客人既進了我的宅舍,緣何發懼?只管來見。”施公聞聽,心下着忙,腹內說:“罷了,罷了!可算入絕地了!”想畢,把心一橫,邁步溜點進門,強陪笑臉,把手望惡人一拱,說:“買賣人有禮。”惡人望施公說:“施縣主,你來的意思,我已知道。且坐下,我有事問你。”
施公聞聽惡人識破,明知禍事到身,也就怕不得許多,故把手望惡人拱了一拱,帶笑說:“買賣人大膽謝座!”轉身一屁股坐下。惡人一見微笑說:“不枉你我通家之好,前來看我。”復又叫聲:“施縣主,我且問你,你此來必爲你黎民。總而言之,你我乃明家達子,來意倒要實講,咱們露面不藏私。知道你未曾上任,扮雲遊老道,捉五虎,把此方的光棍,被你殺盡。又聽爲九黃、七珠,假扮乞丐說話,唸經拿捉,也叫你拿到。這次難爲你,好高想:扮作客人前來哄我。話要實說,只怕還有商量。我已經把你機謀看破,你不實說,也難放你回去了!”
施公聽惡人之言,心中着急,勉強陪笑,道:“官長,錯認了人了。我是作客之人,焉敢自尋死路。你去裁想,吾真是貿易之人。既承呼喚,還求吩咐明白,放我出去。”故意裝愚人之相,站起向惡人深打一躬,轉回身子,就要出走。關升座上微微冷笑說:“施知縣,你先莫慌,來意我已透徹:私訪關某作惡之人。”施公道:“世界上廣有同姓同貌之人,官長賴我是縣堂,豈不活活把人急殺。”惡棍聞聽此言,心頭火起,叫聲:“人來,爾等與我把這可惡的贓官,綁捆起來,高高吊在餵馬棚,拷打一頓!”衆奴答應,一擁上來。賢臣只嚇了個身軟體戰。閻三片說:“且自招從!”又見施公還不說實言,閻三片說:“既不招認,與我綁了!”衆奴答應齊上,四馬拴蹄綁起,立刻就到餵馬棚,用繩拋過駝梁,把個縣主拉在懸空。惡奴閻三片說:“打!”好厲害,施公被打得死去活來。不表。
且說義士施忠,看見恩主去後,把驢送在店中,回來好等消息。等至天黑不回,想施展走壁之能,夤夜入院,以救恩官。
義士想罷,連忙牽馬到店拴上,就將酒食煎炒喫盡。天氣不早,腰帶利刃,起身出店,到關家堡打探消息。四下尋找,不見蹤影。又見宅門緊閉,他心內着急,就知其故,有些不妥,急想窺探。忙解單刀,插在背後,慌忙邁步,往裏行走。真急煞好漢,四面尋找了多時,並無影蹤。英雄一想,不能怠慢,跑跳過溝去。走至牆根,暗暗踹高,施展武藝,將身縱到牆上。施忠捨命去找恩主,天井內房,都找遍了。爬到瓦龍,往下觀瞧。
忽聽房下腳步響聲,留神細聽,是婦人聲音。好漢救那恩官的心急,又聽這邊男人說話聲音。口中不言,心內自思:好象熟人言語,莫非江湖一拜之朋;不在綠林,夤夜至此,有何事情?
仔細看準,好救難中之人。想罷,偷跟隔窗瞧看,提刀人越聚越多,見內中一人似賀天保的形容。好漢仔細看罷,心中歡喜,即忙邁步往房內就走,將利刃拿在手內,爲的是日久不見,難以憑信。咳嗽一聲,就往裏面。
賀天保手拿短刀,正自威嚇難民王二,刀映燈光射入兩目。
難民苦口哀告。天保忽聽有人進房,不由喫驚。認出是結拜弟兄,說:“老弟爲何夤夜到此?”施忠聽說話親熱,滿面春風。
叫聲:“兄長,自從那年分手之後江湖閒遊。聞聽江都拿住響馬朋友,縣衙行刺。見賢臣忠心治國安民,是以饒命,當即留名。後來喫酒被獲擒拿。與我親解其綁,以恩報怨,舍死放我。感動天地,棄卻綠林,報效縣主。”從頭說了一遍。施忠又說:“兄長在關宅,必知詳細。”天保見問,也將情形告訴施忠。
二人直奔馬棚,回手取刀,嚓嚓挑斷施公身上繩縛。天保把手提起賢臣,不聞哼吟之聲。施忠說:“恩主醒來!”不見動轉。
天保恐人瞧見,雙手提起施公,渾身攢力,高擎上去,叫聲:“賢弟上牆,小心接住。”施忠上牆,伏身探望,雙手抓住施公。天保挺身舉起。好漢就力拉上去了。施忠回身將賢臣放在棚上,提出天羅地網。又低叫道:“兄長快出牆去,我好送恩官下來。”天保答應說:“曉得。”好漢對着施忠,要顯本領手段,在牆拐角把身子一擰,腳朝上頭往下,展翅之狀,手扒牆檐,伸腳掛住瓦龍,挺身躍起來,至施公一處。施忠說:“兄長快下牆外,好救縣主出去。”天保依言從牆上跳下,等拴賢臣。施忠也不敢怠慢,雙手提起賢臣,放在牆頭;忙解腰帶,接在施公腰間,這才用力把賢臣繫到牆下。天保接住,解開帶子,將施公背上肩頭而去。施忠不見動靜,低聲叫喚:“賀哥,你在那裏?”不聽答應,好漢隨即下牆。
施忠耳邊忽聽哨聲響,便順音如飛追去。只見松林透出燈光。施忠進林一看,內有殘廟,殿中有燈,又聽人聲不斷。施忠進入廟內。那夥人借燈光認出施忠,嚷說:“黃寨主到了!”
衆人聞聽,都奔向施忠。施忠隨手拉住一個,原是舊日朋友。
好漢滿臉含笑,真乃三生有幸,都拉拉手。隨見他們已將施公放在桌上,天保一旁站立。施忠與衆人詳道細說。個個動氣,纔要粗暴,卻被施忠攔住。好漢見施公面如金紙,只當傷命,心中一急,拿出單刀,纔要自刎;只聽恩官大叫一聲:“腰肋疼殺我也!”施忠尊聲:“老爺醒來。施忠在此,小的無能,使恩公受刑。”賢臣聽見“施忠”二字,睜眼又伸了伸手,說:“雖然疼痛,覺着有些活動。”賢臣翻身坐起在供桌上,看見施忠正着急;瞧瞧滿殿燈光,人有許多,暗想:“我剛纔吊在馬棚受刑,莫非命盡?不然焉能到此?”叫聲:“施忠。”好漢連忙答應。施公說:“本縣問你,我與你夢中相會呢?還是在陽世?”未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38回 回縣審豪霸 舉監鬧公堂
施忠回答老爺說:“今幸恩公無恙,現在陽世。”就把自關宅同天保如何搭救他到此,備說其細。正說間,賀天保走過叩頭,又叫衆家弟兄過來叩頭,個個跪倒。天保口尊:“老爺,小的等俱是響馬,叩求太爺開恩,從今改正,願投太爺臺下,以助犬馬之勞。”賢臣聞聽,說:“好漢請起,有話商議。”衆人站起。施公說:“衆位好漢,本縣有拙言奉告:依我瞧來,你們這樣的壯士,何愁高遷。今言投順施某,感情不盡,就是一家。本縣保舉做官了,你們二位目下就可顯矣!施某豈敢埋沒了衆位好漢,即時改過,還望三思。”賢臣又帶笑說:“施某還有一件奉懇:拿捉關升、三片,再把王姓夫妻救出,一併解進官衙。難民好作狀頭。本縣動刑嚴究,好定惡人重罪。”
衆好漢一齊答應,留下兩個保守賢臣,其餘八人前去。越牆進院,拿住兩個家奴引路,登時關升、三片,及衆惡奴,個個用繩綁起。又把男女救出。王二夫妻上前叩謝救命之恩。好漢叫聲:“王二,少時你挽你妻,同我們去見老爺,一同回縣。”
王二夫妻答應,叩首站起,閃在一旁。又吩咐關宅家奴引路,開門送出宅外。王姓夫妻在前,衆寇押關升、三片。見惡人遲慢,拿刀背就打。
不表關宅家奴投親友送信,天亮進城搭救。且說衆寇離了關家堡,登時回到廟中,押衆犯進殿門,見了賢臣,一齊告明就裏。賢臣聽見得了關升、三片,少不得心中歡喜,仰天大笑。
賢臣說:“有勞衆位,異日再謝。”衆人各散。又說:“趁此回縣。”施忠答應,轉身望天保說:“兄長保護老爺,少等一刻。
我去把驢牽來,老爺騎回衙。”天保說:“快來!”施忠答應,邁步出殿,到店招驢牽到廟前。賢臣一見,慌忙出殿。兩家好漢,扶持着爺上驢。施忠拉着關升、三片,王二夫妻跟隨天保後面,押出三義廟上路。此時天亮,王二挽妻——足中鞋弓襪小,緊緊跟隨。惡人主僕二人慚愧不走,天保拳打腳踢。二人無奈,只得隨驢緊走。豪奴惡棍,雖說受屈,心中不服。軍民一見,歡悅不表。
且說賢臣騎驢,多人圍隨,登時進了江都城門,竟奔縣衙。
就有那些縣役,見了賢臣,個個上前跪接進衙,至滴水檐下驢。
立刻升堂,傳齊內外書吏、馬步三班人等,喊堂站班。只見施忠、天保帶領關升、三片,王二夫妻上堂。施公一擺手,施忠等站立一旁。賢臣吩咐書吏寫牌,一面放告;又叫人傳先前告狀七人進衙,當堂對詞。分派已畢,叫聲:“施忠,請賀壯士!”
天保聞聽,忙上前雙膝及地,往上跪倒。賢臣一見大悅,帶笑說:“壯士免禮,救命之恩,永存報答。理應留在衙內,尤恐不雅,怕招風聲。”天保聞聽點頭,叩謝縣主饒恕之恩;又與施忠說了幾句,下堂出衙而去。
且說賢臣見施忠帶天保出衙,施公心才放下。但見角門外,進來多人,個個手舉狀呈,跪在月臺前。賢臣一見,就知是見牌告狀、心中大悅,吩咐:“人來,爾等把告狀人都叫他們起來,站在月臺下東邊。既有呈狀,接上來,本縣看明呈詞,叫着上堂回話。”下役答應,立刻接狀,不許堂下喧譁,將狀送上公案。賢臣伸手,一張一張閱完。未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39回 嚴訊三片賊 細問受害情
賢臣看完狀詞,吩咐把關升帶來聽審。衆役知關宅勢力,又怕賢臣法度森嚴,無奈一齊邁步至堂外,把惡人關升、三片緊緊推擁,扯到堂下。衆役齊聲喊叫:“下跪!”惡人不跪。賢臣一見,不由微微冷笑,罵聲:“兇徒,真真膽大!無法無天,坑害黎民。差人拿你,竟敢不服,私打官兵。本縣爲民父母,與民除害,私自訪你。惡人關升、三片,你竟認識本縣,把我騙進室內,膽敢吊在馬棚之上,藤鞭打我。你一心要害我,幸神佛保佑,暗裏有救。家將施忠,一時救我出虎穴。你們作爲,我親眼看見;今又有告你多人。再者,罪犯見官不拜,應該死罪。你們二人實招,免受刑法。”關升大叫:“施知縣,你我官司打不清。私訪由你,不該勾通響馬。明爲私訪,實行打劫,搶去首飾、衣服、金銀。不用審我,問你罷!或是官休私休,快些說來!”三片接說:“話實不錯,作官不該與響馬私通。”
施公聞聽大怒,叫:“人來!爾等把他二人的耳朵擰上,再着人用棍打腿,看他在本縣面前跪不跪?”衆役答應,立刻將兩個惡徒,苦打一頓。惡人疼痛不過,只得跪下。賢臣罵聲:“該死囚徒!”罵畢,叫聲:“人來,把王二夫妻帶上對詞。”下役答應,立刻帶王二至堂前跪倒。賢臣說:“王二你夫妻怎麼遭害,快快言明!”王二見問,淚流叩頭,口尊:“青天爺爺,容民細稟:小的父死,只有寡母。一家三口,離關家堡不遠,做小本生意。那日妻子站在門前,看見關升騎驢經過。妻子陶氏迴避不及,便被他家家奴搶去。訛賴說小的欠他的銀子百兩,有銀交還,放給妻子;若是無銀,算作妾婢。無奈小的趕去,被拉進他家。哀求無用,用非刑苦打我,鎖在屋內,夤夜暗暗謀害。幸虧爺爺家人將小的一一救出。只因那日惡人搬搶吵打,家中寡母活活嚇死,屍靈還在牀上。”訴罷叩頭。賢臣聞聽,用手指定關升,罵聲:“大膽!敢作這樣傷天害理之事,從實招來!”關升仍是不招,賢臣吩咐打嘴巴,各打了三十個嘴巴。
兩個惡人那裏架得住,打得滿口流血。賢臣又叫衆青衣退後。
施公纔要叫原告對詞,動夾棍嚴究,只見打角門進來四人,搖搖擺擺,往上廳走。四個窮酸,一齊帶笑說:“關大爺受驚了。”
三片說:“反了!事畢再議!”賢臣坐下,聽得明白,早已參透來意,帶笑道:“四位賢契來意,我已深知。免開尊口,請回。”
正說間,州尊差人投書。施公拆開一看,不近情理——爲惡棍關升講情。施公吩咐把五人硬往外逐出。尤義回州覆命。州官懷仇——派施公拿黃河套水寇銀勾大王。且說四窮酸也氣忿忿回家,打點行贓州尊,欲壞施公,事情不表。
且說那告狀之人,與瞧看書吏、軍民下役等,一見賢臣把五人硬叫拖出衙門堂外,個個皆言忠正。卻說施公見下役把五人拖出,心中氣平。還恐有人來攪擾,吩咐立刻閉門看守,不放一人出入,有心嚴究惡人定案。叫:“人來,快帶關升、三片上來!”差人答應,立時帶上。兩個惡人不肯下跪,坐在地上。賢臣微微冷笑,說:“關升、三片,你這兩個囚徒,好手段,真乃不錯!我問你兩個,還有什麼變動?料你縱有潑天的本領,也不怕你兩個。今日先嚐嘗夾棍的滋味!”吩咐:“動手夾起。只待本縣取了口供,纔好定罪,好與那些仇未報冤未伸的了案。”言猶未畢,下邊答應,一齊發喊,弄翻倒地。關升、三片走了真魂,口內齊說:“不好,救星全無。早知施公如此厲害,不該在馬棚吊打!”耳邊只聽堂上聲響噹噹,撂下夾棍。
公差上來拉去鞋襪,叫兩惡人騎上。兩個人,一人掌刑,攏着惡人;一人手提犯人胸膛。繩子一攏,二惡人死去。施公吩咐:“住手。”停了一會,關升“哎呀”一聲,閻三片忍痛咬牙,哼了一聲,說道:“爺爺寬恩饒恕,從前做的事,我盡招認。”
關升也一一招認。施公聞聽兩個惡人齊都招認,叫書吏把衆人告的狀子呈上,按重款定了個十惡不赦的斬罪,叫人拿下。惡人畫了招認呈上。施公過目,叫人卸刑。又叫:“告狀人等,聽本縣嚴究關升、三片同招,定成死罪。本縣即刻辭詳上司,迴文立斬。那時傳爾等瞧看,正法報仇。請你四老爺,把爾等帶到關宅,把霸佔人丁妻子,各認領回,不許冒認。佔去房屋、地畝、物件,仍歸本主。”衆人聞聽,齊口稱:“謝太爺救命之恩。”施公吩咐:“起來。”衆人答應。施公叫人把告狀人等帶出,知會四爺到關宅招認。施公吩咐而行。殺死人命,責在關升,不用細說。施公吩咐傳禁卒上堂,把惡人主僕,上刑收監。生員人等,叫書吏作稿,說他們藐法鬧堂一節,安心作對。
差人送到府學。那窮酸交官通吏,行賄府學。老師接住文書,怎作惡人?未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40回 施公修家書 差施忠上京
施公也怕關升同州官、衆儒懷仇報復,恐有不便。堂畢,寫封家書上京,一來與老太爺上壽;二來也要保自己頭巾。立起退堂。書吏、馬快、三班,瞧看軍民人等,議論紛紛,都與施公擔驚不表。且說施公退堂,進書房歸座。施安獻茶。施公思想州官懷仇;又想道:太老爺的生辰,理當差人上京拜壽。
施公伸手,拿起紙筆,將家書登時寫畢,封好,差義士施忠到京。
不言施忠隨即次日起程,且說施公天晚秉燭,獨自看那未結呈詞招稿,好明早升堂,不覺天交三鼓。施公睏倦,上牀安歇。
次早起來,淨面更衣,吩咐點鼓升堂,坐下。書吏上堂,衙役伺候。拿車喬的差人王仁上堂,跪下回話:“小的奉命把車喬拿到。”施公一擺手,王仁站起。施公雖說出籤叫拿車喬,今日到了,又無原告題目,如何判斷?沉吟良久,無奈下問:“你叫車喬?”答應:“是。小人本姓喬。因爲車造營生,人都叫小人車喬。”施公聽他不是江都聲音,說得一口京話。施公說:“你是何處人氏?”車喬說:“小人是京都人。”問:“來江都何干?不許隱瞞,快快實訴,好放你回京。”車喬口尊:“老爺,容小人細稟:小人祖居京城。父親早喪,只剩寡母,並無弟兄,住海岱門外欄杆市標杆衚衕,趕車催牲口爲生。花兒市口程萬全堂老藥鋪,有個蠻子姓陳,喫茶飲酒,彼此相好;他認小的母親作爲幹母。他因得病,想回家鄉,僱車叫送至揚州,擇日起身。小的拋母送他到家,掛念老母,要速回京。路過江都,小的到店喫飯,走堂欺是遠客,張口就罵。小的與他理論。遇着老爺公差,不容分說鎖來!真正冤枉。求老爺明斷,放小的回家探母,感恩不淺。”說罷不住叩頭流淚。施公聞聽點頭,心中爲難。且說暗中鬼魂,豈肯相容。命差人韓祿帶進餵養之犬。死屍冤魂附在黑犬身上,看車喬在堂上跪着,連忙跑跳到惡人身邊,帶耳連腮咬了一口。惡人魂驚:“哎喲!
那家餵養的犬?好不顧王法!”想要站起,怎奈魂伏黑犬,那肯放鬆,搖頭擺尾,不撒口兒,咬得車喬亂叫:“救命!”施公想起黑犬郊外刨出死屍,今見此犬上堂痛咬,就知應此人身上。施公高叫:“黑犬聽着!若是爲故主報冤,畜牲既能通靈性,聽我吩咐:此乃朝廷設立公堂,焉許混鬧?他有過惡,自有皇法治罪。再要無禮,定要重處。閃在一旁,聽本縣問他可也!”畜生那時聞聽,鬆口退在一旁。但魂伏黑犬,張牙睜眼,哼哼嗔此惡人。又見車喬口中咿咿胡說:“謀害財命,如今害着自家。冤冤相報,焉能逃脫?”施公便有主意了,叫聲:“王仁,上前跪在一旁。本縣問你,不知他牲口上,還馱着何物?”
王仁回說:“馱的是被套行李,現存店中。”施公說:“取來我看。”王仁下堂,去不多時,取到放在堂下。衆目同觀:一個有氈子的大褥套,一個小褥套兒,取出來堆了一地,棉襖、單袍、小衣、靴襪、被褥全有。小套裏取出一個包兒,銀錢不少。
施公看罷,參透其故,帶怒叫聲:“車喬,本縣問你,你送親回家,爲何這樣飽載行李?快些從實說,免動嚴刑,你休生含糊!”惡人見問,故意作屈,泣哭不招。“人來,將他夾起!”
衆役答應,一擁齊上,請過大刑,伸手推倒,車喬嘴臉朝塵。
拉去鞋襪,套上夾棍。惡人害怕,口叫:“冤屈!”夾棍攏得兇惡,犯人昏迷。用水噴過。車喬睜眼,叫:“青天爺爺,小人實招。”施公吩咐:“住刑!”公差答應退後。施公說聲:“車喬,快說真情!”當說:“大老爺,小的原系送陳姓回家。他在江都城中城隍廟後居住。小的見他衣服、銀錢,偶起貪心。一路無得下手,行至江都臨近荒地,小的見四下無人,把陳姓用刀扎死,拋屍水坑。天黑歇店,次日起身,被人拿住解縣。自知害人,無人知覺,那曉犬來執證。當日陳姓在萬全堂藥鋪中,從小抱養此狗,晝夜不離左右,把黑犬養大,得病回家,難捨此狗,帶犬回家。小的害陳姓,此狗嚇得跑了,蹤影全無。那知這黑畜生,竟會告狀鳴冤!這是已往真情,只求免刑,情甘領罪。”施公聽罷,說:“好大膽奴才,既已認親,就該好好送他回家,與理才通。緣何又有歹意,謀害人死?上天不容!只曉黑犬是一畜生,即不理論。你那知道黑犬救主報恩。用刀殺死他主,掩埋水坑下邊,即爲此犬看真,當堂來告,領人掘出死屍拿你。你今朝把事情犯了,報應循環,真真不錯。黑犬鳴冤,可垂千古。你的惡名,遺臭萬年!”施公一番話,說得車喬無言可對。施公吩咐人來卸了惡人夾棍;又叫書吏呈招,拿下叫惡人畫了十字呈上。且說施公提筆,斷車喬謀財殺命,應該抵償不赦。斷畢,又差人到城隍廟後,把陳姓嫡親,立刻傳來,當堂言明其故。陳姓至親,哭恨不絕。施公吩咐:“把車喬的牲口,立刻變賣,連衣服銀錢等物,交其領去,取屍掩埋。”
又叫陳姓親自把黑犬帶回去恩養。分派明白,不必細表。賢臣又叫書吏作稿,立刻申文;又令禁卒將車喬收監,等迴文正法不提。
施公纔要退堂,忽見門上人慌慌張張,跑上公堂,跪倒回話,說:“衙外馬上一人,口稱:有州尊太爺的緊急公文到了。請老爺定奪。”施公聞報變色,一擺手,那人叩首爬起,回身下堂。賢臣心中細想:這狗官人,有什麼動靜?他若與關升講情,也未可知。遂即吩咐:“着他進來。”州官來人,隨即上堂,將文呈上即回去。且說賢臣展開,上寫:“本州示江都縣知悉:頃奉上文,以渡口黃河套一帶水寇作亂,劫傷客商,名曰銀勾大王,爲賊首一名;其夥同劉六、劉七,均藏在海面,招募會下水人幾百。素知江都捕快個個能幹,限一月內獲到。如拿不到,革職!年月日期。”賢臣看罷,心中大怒,罵聲:“狗官!害我不淺!”思想多會,計上心來:何不如此這般,將先謀而用兵。施公吩咐。未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41回 州文催辦事 縣尊瞧來文
施公吩咐退堂不表。且說差去拿老龐、解四的兩名公差,自從領了籤票,城裏關外,訪了幾回,不見形影。到了這日,趙虎、劉奇兩人,關外撞見,同到一座小廟,坐在石板,彼此報怨,說道:“十天限期,眼下將滿,違限照例要打。縱然寬限尋找,又沒原告,先要人犯,只得耐性訪拿。”二人講話,只聽打呼震耳。公差舉目觀瞧,殿內一人,躺着睡覺,滿身破爛。那人一翻身,如神差鬼使,忽說睡語,咿咿唔唔,一聲大罵:“解四!我把你這狗孃養的,躲着我走,又不與我言。”呼呼又睡。趙虎聞聽,低言望劉奇說道:“老弟你聽見麼?咱們何不如此這般,給他個巧詐。是不是?再講。”劉奇回答:“使得。”二人站起,一同邁步進殿。劉奇走到那人身邊,也冒冒失失,用手往那人肩上加勁一拍,大叫一聲:“老龐呵!解四回來了。”那人聞聽,夢中驚醒,一翻身坐起。忙問:“在那裏呢?”公差回答:“就是我。”那人睜眼一看,認得是公差,忙忙站定笑說:“二位上主,爲何與我取笑?”二人聞聽,立刻變臉,張口就罵:“老龐,我把你狗孃養的!解四在那裏呢?跟我們找找他去,要有了他就沒你。”那人聞聽,只當真話,口尊:“二位公差,他家我認得的,裏面找找他。倘不在家中,我再領爺們去找找有何不可?”二人回答:“快走,到了他的門口,如叫不出來,只管罵他,有禍與你無干。”那人回答說:“是。”不多時,來至解四門首。那人上前用手拍戶,叫幾聲不見答應,依着公差,放着高聲叫着解四就罵,公差們在一旁。
且說解四正與妻閒話,耳內聽到門外罵得不堪,心中之氣往上直衝。神差鬼使,他那裏受得住氣話,即邁步出房開門,冒冒失失,照着那人就氣呼呼大叫:“老龐沒廉恥!”他二人揪起就打。兩名公差聽得明白,說:“有了解四的名字。”一齊搶步上前,不容分說,回手抖出鐵鎖,套上二人,拉起就走,往縣而來不表。
且說施公退堂,進入書房,取出州里來文細看,心中發恨,點頭想計:施忠不在,如何是好?忽然想起一人,着施安即去傳李升立刻來見。去不多時,傳進李升,朝上跪倒,施公說:“起來。”李升叩首站起。施公滿面帶笑將州文要拿水寇的話,說了一遍。又說:“我今着你同施安去探黃河套事情,若得真信即回。”李升答應說:“老爺吩咐,小的與施安同去。”施公叫聲:“施安,莫辭辛苦,你同李升前去辦理。”施安次日同李升早晨起身不表。且說施公用畢晚飯,茶罷,天色黃昏,秉上燈燭。施公獨坐,看那未結之案。看到三鼓,才寬衣上牀安歇。
次日,施公起來淨面畢,吩咐升堂上坐。書吏衙役伺候。施公往下吩咐:“爾等馬步三班聽真:今日本縣往城隍廟內判事,吏役伺候。”衆役答應,個個手忙腳亂,登時執事刑具,預備停當。轎伕抬轎,施公上轎出衙。
且說未訪關升之前,奉命訪拿瓢鼠、劉醫的徐茂、郭龍兩個公差,昨日就知道今日老爺在城隍廟審事,他們就照施公之命,用計出衙。二人先帶瓢鼠、劉醫二人,出了店門,也往城隍廟而走,二人一邊用計說話。不說瓢鼠、劉醫兩個私談所行之事,不覺一齊來到城隍廟門首。只見老道門首站立。他一見公差鎖拉二人來到,道人滿臉帶笑,口尊:“二位上差何往?進小觀坐坐喫茶。”徐、郭二人聞聽,帶笑說:“好說。道兄,我二人特來擾茶,恐當不便。”道人笑請相讓,一同進了城隍廟的角門。剛越靈官殿,來到配殿,徐茂叫聲:“道兄,今日午間,老爺到你觀中問事,少不得茶水早早預備纔好。”老道回答:“有現成的。”五人又進西殿,看了看,原是一座子孫殿。徐茂把瓢老鼠、劉大夫,一邊一個,鎖在小鬼腳上。郭龍帶笑,望着郭、劉二姓說話:“你們弟兄兩個,也無用發迷了,聽我告訴。你們哥兒兩個自把主意拿正,若是見了我們老爺,只管響唧唧的回話。古人云:‘越怕越有鬼。’實告訴你們罷,我們終日跟着老爺,深知他欺軟怕硬。”二人回答:“多謝上差的指教。”言畢,公差與道人出了殿,仍用鎖把殿門鎖上,三個人說說笑笑。耳聞其音,都往後邊去了。未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42回 施公審木櫃 戚鬍子棄妻
話說瓢老鼠、劉醫見兩名公差,鎖了殿門,與道人往後去了,配殿就坐他二人。遲有頓飯之時,不聽人聲。他二人閃目細看,只見正座供着九位娘娘,下面兩邊都是衆神,緊靠着那邊,一口破木櫃,餘外並無別物。滿殿塵土,厚有指許,蜘蛛結網。瓢老鼠看罷,先就長吁短嘆。又遲一會,忽嘆不止,低聲望那邊劉醫說:“誰能知我的這宗事情。除你,外人不知。家兄有病,請你看脈喫藥不效;家嫂原系風流,彼此招情。家兄在時,不能稱心,因此才起謀害之意:商議用砒霜毒死病兄。家嫂守寡,與我通姦事情,作的安妥,鄰居親朋不知,平平安安載餘,與嫂嫂暗裏夫妻。何故今日拿咱兩個,莫非你口齒不緊呢?”那劉醫聽了說道:“你我既作的虧心,誰敢口齒不穩?人命關天,非同兒戲,豈肯老實告訴與人?依我猜來,一定是你嫂子又續了人,追歡之間,信口說出,別人聽在腹中,人後對人亂講。當差的聞風稟到縣尊,因纔拿你我。少時縣主判問,咱們拿個主意,趁此無人,早些商議。”劉醫又說:“咱們兩個,捨出下身不要,萬不可招。如若招出來,決然抵命;挺刑不招,還得活命。必須改過前非,學作好人。”老鼠聞聽點頭說:“劉先生,你的主意不錯。”二人正自私語,打定主意,忽聽痰嗽之聲,嚇了一跳,並未聽準聲音在那裏。復又細聽,多時不聞人聲。老鼠又忍不住,叫聲:“劉先生,剛纔是你痰嗽?”劉大夫回答:“我無有病,爲什麼痰嗽呢?”瓢老鼠聽說:“我無痰嗽,外面又無人影,這就奇了。殿中就只你我,都沒痰嗽,可是怪呢!”瓢老鼠思想多會,說:“是了,劉先生不是你我胡猜,這一定是上面的娘娘,聞之不順,痰嗽一聲,攔住咱們。”劉醫聞聽,低低迴聲:“老鼠你了不得了!你竟嚇得滿嘴胡說。剛纔我聽的聲音,象你身後,緣何賴娘娘呢?阿彌陀佛,也不敢當了。”瓢老鼠聞聽,扭項一看,自己身後,就只有頂破木櫃,自己頸子鎖在小鬼腿上。二人講夠多時,復又說:“是了,一定是鬼大哥見怪。”言罷,嚇得他回身衝着泥小鬼跪倒磕頭,禱告說:“鬼大爺,鬼祖宗,饒過我們罷!”嚇得劉醫也沒脈了,登時發怔。
且說施公坐轎出衙,來到城隍廟裏,公差道人在道旁站立,等侯迎接。三人跪下通名,門子一旁喝道:“起來。”二人答應站起。施公下轎,邁步進廟,至靈官殿坐下。問郭龍、徐茂:“事情委辦妥麼?”二人回答:“小的們遵照老爺吩咐所行。”
施公說:“帶瓢鼠、劉醫問話。”公差答應,忙叫道人拿鑰匙開鎖,推開門,把二人拉出殿來,跪在公案之前。未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43回 書吏出櫃外 施公回縣衙
話說當下施公說:“爾等把所犯過惡,快快實招,免得受刑!”二人見問,叩首說:“老爺在上,容小的奉稟,二人江都良民,並無犯罪。”賢臣聞聽,微微冷笑,高聲往殿裏問話:“有了沒有?”殿內有人答應:“回老爺,定然有。”施公吩咐差人去把殿中那木櫃擡出來。衆役立刻把櫃擡出,放在對面。
施公吩咐開櫃。道人答應,上前用鑰匙開櫃。開了櫃門,自裏面跑出一人,手拿紙筆,走到公案,放在桌上。賢臣閃目一看,心中明白。惟有瓢老鼠、劉醫一見,只嚇了個魂飛膽裂,渾身打戰。“頭裏聽見痰嗽之聲,我爾胡猜,原來櫃內有人。”賢臣說:“瓢鼠、劉醫,諒你二人無可巧辯,跟本縣回衙定案。”二人聞聽,淚眼愁眉,不敢張言。賢臣吩咐:“搭轎回衙!”衆役答應,賢臣起身。
剛出廟門,纔要上轎,忽聽對過有男女之聲吵嚷。又聽婦人喊罵,又說:“清官難斷家務事情!”賢臣聞聽,心中不悅,吩咐:“人來,爾等去速拿吵嚷之人,進衙問話。”青衣答應:“是!”賢臣上轎回衙。公差領定瓢鼠、劉醫跟隨,登時進衙升堂。賢臣吩咐:“帶瓢鼠、劉醫結案。”衙役立刻帶進,跪在堂下。施公微笑說:“你二人還有辯處沒有?”二人見問,叩頭求恕,情願領罪。賢臣叫人立把瓢鼠嫂子拿到,當堂跪倒。
施公提筆問話,那婦人一一承招。即時判斷:瓢老鼠毒兄圖嫂,本應立斬。梅氏通姦謀夫,即刻處決。劉醫圖財賣方,毒死良民,應當充軍煙瘴。判畢拿下,來叫惡人畫花押。賢臣過目。
又叫把男女三人重責三十大板,傳禁卒收監。立刻作稿,申詳上司,等迴文正法。
片時,又見堂下帶上男女二人,披頭散髮,跪在那邊。下役打千回話:“小的把吵嘴之人拿到。”施公下看男女二人,帶怒問說:“你等系何親眷?”男子見問,先就說話,口尊:“老爺容稟:小的並非親故,乃是夫妻,因事不明拌嘴,被老爺差人拿來。”施公聞聽,心中不悅,一聲大喝:“咳!你們夫妻吵嘴,人間常有,緣何罵我?應該何罪?”那個見問,叩頭說:“者爺容稟:小的姓戚名順,本縣居民,貿易爲生,昨日討下五十兩銀子,酒醉歸家,暗把銀子放在牀上鋪內。今朝不見,問妻不知,因此吵嘴。小的要當官鳴冤。狗婦回言,失口自犯。
被老爺聽見拿來,叩懇老爺公斷。”賢臣聞之並不生嗔,反爲帶笑。又問那婦人:“你的男人藏銀,你沒有看見,因此爭吵,是與不是?”那婦人說:“老爺,銀子我沒有看見。”施公眉頭一皺,計上心來,帶怒叫:“戚順,你乃在路帶酒,是自不小心,失去銀子,也是有的。誤賴妻子,以致吵嚷,算無家教,理當歸罪於你。人來!看守戚順,明日重處。”其妻釋放歸家。
未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44回 賢臣審竹牀 判斷告妻案
話說施公吩咐:“搭轎。”又說:“帶戚順同去。”不多時到了戚順家,吩咐:“帶戚順夫妻問話。”二人跪下。施公說:“戚順,你的銀子放在牀下壇內,除你夫妻,再無外人知曉?”
施公又問:“戚順之妻,本縣且先問你,孃家姓什麼?”那婦人說:“小婦人孃家姓刁。”施公問:“你夫帶酒回家,銀子放在牀下壇內,你無有看見麼?”婦人說:“不知。”施公說:“適才複驗牀下蹤跡,只見有往來手扒的手印;緊裏邊又有個人身子印子。事甚可疑。”施公驗畢,出歸房坐,故意施威:“人來,快把大膽牀壇拿來,本縣嚴審。”差役跑進幾人,把牀壇拿出。施公大叫:“牀壇,聽真,爾等家主告你,問藏銀,快快實講,不然本縣就要動刑!”復又故意點頭。“緣何你們說不知?豈有此理!人來!快把竹牀重處!再問。”下役雖然答應,心裏暗笑,不敢怠慢。施公又一想,說:“竹牀翻過。”一看,牀下蜘蛛結網全無,點了點頭,吩咐:“着實打起來!”登時把張牀打得破爛。施公說:“住刑。叫他訴招。”遲了一會,施公自言:“怪不得,因年深月久,受了男女陰陽氣候,得空參星拜斗,得了的精氣,不能正果。偷了家主銀五十兩,交與城隍廟的小道,爲的是好上供燒香祈神,脫他輪迴之苦。”施公又說:“偷銀既與了道士,人來,即拿城隍廟的小道,一同戚順、刁氏,赴縣聽審結案。將門封鎖。”
施公進衙,立刻升堂。只見下面把戚順夫妻帶來,跪在左右。差人退下。且說施公叫聲:“戚順,聽本縣吩咐!你銀交牀壇,被人盜去,交結城隍廟的小道。竹牀受刑俱招,都是刁氏之過。少不得本縣就要難爲汝妻。人來,把他拶起來再問。”
衆役發喊,一齊同上,立刻拶上刁氏,只疼得粉面焦黃。刁氏忍刑不過,說:“情願實招。”施公擺手停刑。施公冷笑,罵聲:“惡婦!那怕你心似鐵,不怕你不招,快快說來!”刁氏回答:“老爺在上,小人細稟:小婦人今年二十九歲,半路改嫁戚門。與小道士認得,是以往來。丈夫戚順貿易,時常在外。
前日夫主出去討賬,那晚小道在小婦人家中。不料丈夫半夜帶酒歸家叫門,慌得小婦人把小道藏在牀下,披衣開戶。丈夫大醉,小婦人又不敢秉燭,怕他看出形容。細聽睡熟,小婦人即便送小道出門。次早夫起,牀下去摸,不見銀子,說小婦人偷去。因此吵嚷。”施公叫聲:“戚順,你的銀子有了。你聽刁氏所供,有點不好。”施公叫帶小道問話。登時帶至,跪在一旁。
施公問小道:“刁氏言說與你私通,你還盜去銀子五十兩。快快實招。”小道說:“並無此事。”施公吩咐:“動刑!”登時夾起。小道高聲喊叫:“招了,招了!”施公擺手,停住刑具,定了招稿。未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45回 氣惱黃傑士 智擒三水寇
賢臣叫人將銀取來,戚順看是不少。賢臣吩咐卸了男女的刑具,又令人拿下招詞,男女畫了招字,復又呈上。賢臣叫聲:“戚順,本縣問你,妻還要否?”戚順見問,往前跪倒半步,口尊:“老爺,不用問了,想這種老婆,小的不要他了,叩求老爺當堂發賣。”賢臣說:“算你還有男子之志。”隨提筆判斷:妙齡不守清規,通姦盜銀,二罪俱犯,應重責三十大板,城隍廟前枷號一月;卸枷之日,照律重處還俗。戚順自不小心,應責。姑念失偶,釋放。刁氏與小道通姦,忘其夫婦恩義,應該處治;傳官媒當堂領下官賣,價銀領去。判畢拿下。叫:“戚順,你畫個字。”發放已畢,不表。
賢臣忽又想起出籤拿老龐、解四的事?趙虎、劉奇各拉一人上堂。龐大先說:“小的龐大,他叫解四。小的們乃是本縣人氏,因爲開鋪折本,盤與錢姓。”賢臣又問:“你姓什麼?”
那人見問,叩頭碰地,口稱:“老爺容稟:小的是本縣居民,姓錢名叫廷玉。父母早喪,只有小的一人。要尋買賣爲生,可巧他那邊有鋪,一應傢伙。中人說合,倒與小的。言明制錢五千。中人名叫解四,鋪主姓龐。小的接生意,只有兩月,不知把小的二人拿來何故?”賢臣說:“叫你二人,並無別故。你二人作的事情,還來問本縣麼?”吩咐人來先把他二人夾起再問。那老龐受刑不過,扭項大叫:“解四!我顧不得你了!”說:“老爺叫人不用動刑,招了。小的兩個開鋪正沒趣致,那日夜晚,見一孤客,被套盛有東西。小的兩人誘哄進鋪,用酒灌醉,謀殺,將屍首砍得數塊,裝在牀袋放在魚池邊。淹埋之後,各分銀六十兩,衣裳在外。恐有禍事,是以倒鋪與錢姓。小的招認的事實,不連累好人。”賢臣說:“解四,你招不招?”解四見龐大招認,只得也招承了。施公吩咐書吏,定了口供,拿下二人畫了手押呈上。施公提筆判斷,批道:害殺過客——不知家鄉。解四應該抵罪,立斬。老龐年老,應定秋後絞罪。追解四家產,變賣入庫。令人到池邊找着屍首,賞棺木仍埋魚池一旁;墓前立碑,一面上寫被害情由。施公判畢,立刻作稿,申詳上司,不必說了。
且說施公至三鼓而寢,次日升堂,忽有鳴冤之聲,自角門進來。一個少年女子,跪在堂下,淚流滿面。施公吩咐接狀。
書吏答應,接上呈詞,放在公案。施公舉目觀看,上寫:具呈爲萬惡侄謀奪家產,斬宗滅後,冤辱貞節事。妾王氏貞娘,叩稟:青天大老爺臺前。亡夫方節成,本系鹽商,家財數萬,九十無子。妾父素受方公之恩,以妾報德。
亡夫一宿而終;妾懷孕足月,生男襁褓。不料族侄方剛,嫉妒生謀,冤妾爲私情不節——豈九十老兒生子?親鄰皆順方剛之言。族中長幼二十餘房,公分夫主家財;推出母子無歸。妾之父母,皆以方剛之言爲準,冤辱逼妾於死路。
幸得母舅收留。往往呈告,皆被方剛買通官吏,各有司衙門,不準辯白,以致冤成覆盆。今日幸睹青天,恩准陳情上告。再乞叩青天大老爺,恩准提究滅倫欺孤之惡侄,救正脈之香菸。庶妾身清白不枉,操持節志,生死血沐,繼恩於萬世矣。
施公看罷狀詞,往下開言,問說:“王氏,你的父親叫什麼名字?作何生理?你今多少年紀?嫁與那鹽商時,有幾多歲數?”那婦人說:“老爺,少婦的父親名叫王守成,領方鹽商一千兩資本,出外爲客。不料遭風,資本消盡,不敢露面。只因祖母身亡,缺少棺木殯葬之資,小婦人父親無奈,出門設法。
鹽商聞知,叫小婦人父親前去說道:‘作客爲商,賺錢折本,乃是常事,何必掛懷。’前項又送紋銀百兩。殯葬祖母之後,又叫小婦人父親與他侄方剛共辦行商之事。小婦人父親感其大恩,更嘆老者九十無子,情願將妾獻與商人爲妾,苦苦哀求,方公允納。不料一宿懷孕,次日方公身亡。家產俱系方剛執掌,餘事俱載呈狀之上。”施公聽了,又看婦人舉止端莊,叫聲:“王氏,你是幾歲嫁的?”王氏叩頭說道:“小婦人嫁他之時,才十六歲。二月二十日過門,二十二日數盡。奴情願守志,族人不容,逼奴改嫁,以死不從。自產嬰兒之後,步步謀害,羞罵小婦人。爺孃無奈,將小婦人領回,要害妾命。喜幸母舅收留,以全方門之後。已經六載,含冤未伸,今朝始得撥雲見天。”施公想當日長沙太守壽高八十養兒,記長沙周文碑題道:九十公公養一娃,有人恥笑有人誇。若是老夫親骨血,後來依舊作長沙。
施公心說:“可知方公九十生子,積德感動上蒼。”想罷叫聲:“王氏,難爲你貞心持節,扶養幼子,本縣給你分清皁白。”
王氏見準狀詞,連連叩頭。施公叫聲:“王貞娘,明朝把你父母、舅舅帶着德保同來堂上聽審。”王氏聽說,拭淚下堂。施公隨即出票,傳那方剛族中老幼,限明日午堂聽審。公差答應,接票而去。
且說施公升堂,施公吩咐:“帶上王守成夫妻來。”青衣答應。夫婦走上跪倒。施公說:“你女貞娘告狀。快把此事情節,細細訴來。”王守成夫婦見問,叩頭流淚,稟:“老爺,貞娘乃是小人之幼女,幹出醜事。”施公微微冷笑,罵聲:“奴才!滿口胡說!親生女子,誰不心疼?你說以女報恩,你這奴才,非是疼女,系誤其終身。說什麼生男養女,分明是賣你女兒。如今說她不端,有否憑證?如再巧辯,一定動刑!”施公又問:“你女既無別事,爲甚被逐回家?方姓血口噴人,你願受其辱,你爲何追逼他死?快把情由說明。若有言差語錯,動刑拷問。”
王守成含淚口尊:“老爺,小的也曾分辯:若不滿十月,算小的閨門不緊;已經十個月滿足,如何是爲敗壞?怎奈方宅族人不依,當面受污。小的也覺荒唐,是以領回,逼他自死。偶遇內弟劉之貴苦救貞娘,隨他舅家過活。貞娘屢次要告,無遇清官。今幸青天榮任,乞祈公斷。”施公聽罷,吩咐劉之貴、貞娘母子二人上堂。青衣答應,帶至下跪。施公先看德保,雖然僅五六歲,卻是品貌端莊清秀,天庭飽滿,地角方圓,兩耳垂肩,鼻如懸膽,十分安詳。身穿錦紅棉襖,隨他母跪在一旁。
施公心中大喜,把他抱上來,摟在懷中。施公便問之貴說:“你甥女被方剛喪其名節,王守成尚且疑心,你夫婦留下,是何緣故?”劉之貴跪爬半步說:“老爺,小的知道甥女從小遵守規矩,嫁與方宅,成其夫婦;花燭二日,太翁就終,令人可憐。適喜十個月滿足,誕生一子。方族藉以九十生子爲辭,圖賴產業情真。”施公說:“你言有理。世間也有九十生子之理乎?”之貴見問不言。施公又問:“你爲何不答?”劉之貴說:“若論九十生子的話,也有半信半疑。小的默思,甥女平日是個最賢慧的,若要冤他有私心,小的死也不信,因財圖害甥女是實。”施公聞言含笑說:“難爲你憑信貞娘,真乃眼力高強。九十老兒種子,世間也算奇事。因你們少讀詩書,那得知道?本縣自有憑據,除其疑心。”貞娘一聞此言,連忙叩頭。施公吩咐道:“劉之貴、王氏起來,站在一旁,聽候發落。”
施公又命人傳方剛合族人等,上堂聽審。施公說:“尊宅那位是族長?”只見上來一人,名叫方敏文,掃地一躬,口尊:“老父臺,方家支派族長,就是商人。”說罷下跪。施公說:“去世的方節成是你的何人?”方敏文回答:“是商人的嫡派族侄。”施公說:“你那堂侄娶王氏,族中知道麼?”方敏文說:“這件事,族中都皆知道。但只不是明媒正娶,原是通房使妾。”施公說:“九十納寵,你們爲何不攔?”敏文說:“商人同合族也曾勸過。怎奈貞娘之父苦苦纏擾,以恩酬情。族侄雖然九十,身體康健,兩下情願。不料只一宿而終。貞娘如同追命之鬼!望父臺判斷。”施公微微冷笑,叫聲:“老兄,莫非貞娘暗裏有什麼隱情?你侄之死,若有屈意,只管實說。本縣嚴刑拷問!”方敏文聞聽,不由暗喜。施公又說:“我且問你,老者無子,幾時去世?合房全無掛孝,莫非你們是一姓兩字?快實講來罷!”未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46回 巧折辯服衆 救孤寡回家
話說方敏文說:“商人們與節成是嫡派親支,現有家譜可證。”施公說:“是嫡派親支堂叔,也有一年反服,今並無一人穿孝。”敏文說:“節成已經死了五載,方剛是他嫡親堂侄,過繼與節成爲嗣。三年孝服已滿,鄰里街坊可證。”施公聞言,故意喫驚,說:“又來了!你越發胡說。既你侄兒死過五載,連他死的情由,你也不明白,要本縣追問,你還敢說親支嫡派?”問得敏文無話回答,只見磕頭。施公伸手指定,連罵:“你就該死!真是衣冠畜生!既爲嫡派族長,爲什麼人死情由,不去問明?安頓王氏,心懷反意。分明你們長幼謀害他,貪圖堂侄家產,不顧綱常。恐其娶妾生下子嗣,難分家業,所以害其父,今又謀其母子。豈不知蒼天難容!一宿成胎,冤枉貞娘私情,逞強逐出,家財肥己。全不想圖謀家財滅嗣,應該何罪?你既爲族長,即是頭一罪人。”施公吩咐:“先打三十戒方再究!”青衣答應,就要動手。
忽見敏文長子二府方標,乃捐納出身,領頭向前一躬,尊聲:“老父臺,暫息雷霆,聽治下細將情由稟明。”施公吩咐暫且停住。就問說:“年兄有何分辯?你是方節成的何人?”方標說:“節成是職員堂兄;家君本是族長。堂兄有疾而終是真。九十老人如風中之燭,草上之霜,絕不該納妾合歡。不惜性命,喪其殘生,尚無嗣子。現有成嗣之人,族中之人甚衆,誰敢來侵吞家產?堂兄果是有人謀死,屍骸必有傷痕。老父臺不信,開棺請驗。若有參錯,情願領罪。堂兄果能種子,也是陰德所感,誰不願從?但只過門一宿,族兄年老,無人憑信,所以將貞娘逐出。雖說通房使妾,行出醜事,關係方門聲名。到底王氏年輕,不知羞恥,必有私情。十月生子,如何算得?”施公聞聽,微微冷笑說:“據你說來,卻也有理。節成入殮,既無傷痕,你父如何又說要本縣拷問王氏呢?”方標聽說,滿面飛紅,口尊:“老父臺,家君今來到此,爲王氏不貞,氣鬱在心,望老父臺寬恩。”說罷一躬。施公說:“據你講來,實是量狹之故,想着官報私仇。這也容易,把王氏叫來,夾幾夾棍,拶幾拶子,給他出了氣如何?”方標聞言,連連打躬道:“職員無知冒犯,情願領罪。”施公叫聲:“年兄何言領罪。本縣說個人情,少緩刑處。那淫亂之婦,告你合族。而你賢父子當堂說他送暖偷香。但此事無憑無據,你父子怎肯無故蜚言?”又說:“孤兒不是節成之子,通情何人?求年兄說出名姓,拿到立刻嚴刑究問。”方標聞聽,連忙控身,尊聲:“父臺,若問王氏淫邪,實無憑據,只因服侍亡兄一宿而亡。但是年老,血敗精枯,是以起疑。老父臺明鏡高懸,細細判斷。”施公含笑說:“年兄現在爵祿榮身,將來也要臨民,豈能順着那些無知愚蠢之人亂說!賊情以贓爲證,姦情以雙爲憑。若不滿十個月生兒,是他父母拘禁不嚴;既滿十個月,就是你方宅門中之事。德保既不是節成骨血,要拿姦夫是誰?若是無憑無證,即爲以強欺弱。年兄之父,身爲族長,自有家法,快說姦夫姓名,以便論罪。若無證據,難怪王氏含冤。”
施公一席話問得方標張口結舌,汗流如雨,不住打躬,口尊:“老父臺吩咐的極是。家君雖是族長,原不同居。王氏雖是通房使妾,先兄家中奴僕最多,持家不嚴,也是方剛之過。族人因方剛年幼,所以不便深究。只可逐出無恥之婦,免得再生禍亂。”未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47回 仗鄉紳巧言折辯 差二府追問姦夫
施公聞聽不由一番大笑,說:“年兄越發糊塗起來!日後還要爲官出任,道理不明,誰肯相服?方剛年輕,族長就該照應,豈不知小兒作罪,禍遺家主,那容家下作亂。未曾逐他,就該先把情由問出。若說不知蹤影、姓名,分明愚蒙本縣。憑你狡辯,全然無理,年兄多費工夫!”施公登時動怒,方標一見着忙,無言回答,自覺理屈,羞愧滿面。
施公又吩咐傳方剛上堂。下面答應。方剛戰戰兢兢,階前跪倒。施公說:“你多少歲數了?”方剛說:“商人二十二了。”
施公向方標說:“他竟比王氏還長一歲,你如何說他年幼無知?”
方標不住的打躬領罪。施公又問:“方剛你繼嗣幾年了?快快說來!”方剛說:“商人過繼之時,剛十七歲。”施公說:“既在他家已經六年,你說年老當家,必然是你。”方剛聞聽,越發怔,無由對答,跪在下邊。施公把驚堂木一拍,問道:“你爲何一言不發?”方剛說:“不知老爺所問何事?”施公說:“你來爲什麼呢?你仗是鹽商,在本縣跟前推諉。我且問你,把王氏逐出,說他作了醜事,與何人苟合?你可說來!”方剛說:“商人終日在外辦事,並不知情。”施公說:“你既然不知,爲何把德保驅逐出門?德保不是你義父骨血呢!”方剛回稟道:“原是族人說的。”施公說:“既是私情,就該拷問根底。你只顧分財肥己,即不辨真假,仗勢威嚇。寡婦孤兒,含冤負屈,伸冤到此,叫本縣與他判斷分明。你今若指出姦夫,有了憑據,將王氏定罪;無憑據,顯系斬宗滅嗣。該當何罪?你要知王法無情!”方剛聞言,登時變色,磕頭碰地說道:“商人粗心該死,合族生疑是真。王氏若有敗門之事,家下共有百十餘人,豈無一人知覺?斷不是商人家作的事,定是他父母家中作米之事。他雖生孩兒,豈能方家承嗣?王氏一派力辯。族長本擬苦苦追問查奸;王氏父母恐衆觀不雅,代其哀求,是以帶王氏而回。”施公怒嗔,叫聲:“方剛!若是他父母閨門不緊,如何到十個月才生?你們合族人的婦女們,都是懷胎幾個月生子呢?”
方剛目看族長,不能對答。
誰知方剛的堂兄方連是新科進士,見他對答不來,連忙上前打躬,口尊:“老父師容稟:十月生兒,論理難怨王氏含冤。九十老者種子,也難怪方家疑心。老父師明鑑如神,此事古今罕聞。貞娘不無暗地私情,若諄諄拷問,有礙顏面。今王氏告狀公堂,求父師斷明。”施公含笑叫聲:“年兄,貴族說王氏無恥,並無什麼憑據,真假難辨,是不是呢?”方連說道:“老父師明鏡高懸。”未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48回 講論古典服衆 一驗寒暑明冤
施公說:“莫怪你族中少見少聞,又還欠讀書。自古以來,老人生子,如劉元普八十餘尚生一子;皆因他陰功浩大,故天特報其德。有成九十,較之八十,又長十年,諒來貴族不能辨其真假。要求清白,又有何難辨出,把家庭仍歸於他;若果有私情,將王氏當堂立刻處死!”方連聞之,心內歡喜,向上打躬說道:“老父師吩咐分明。”施公說:“這件事年兄雖依,貴族若輸,分去家財,如何是好?”方連說:“合族情願公賠。”
施公說:“年兄金榜題名,清高貴客,斷無失言之理。只恐內中有不情願的,年兄與貴族言明方好。”
方連暗思納悶:這施公先說少見少聞,還欠讀書,莫非有什麼花樣?思想多會,即道:“老父師,若怕族中人不應允,何不齊叫上堂,問了一問。”施公說:“有理。”隨把方宅合族叫上,將前情說了一遍。合族同聲答應說:“公同賠墊,終無更改。”施公聽罷說道:“昔日文王曾生百子,八十五歲而生周公旦,乃九十九子。武王未登殿時,周公旦之外,又得雷震子大義男,湊成百子。固論你方族有這許多讀書之人,豈不知曉?因分家財,就推不知。此中一比就有效驗,你們推解。但凡過古稀,能生子者,此子骨髓不滿,身不耐寒,懼熱怕寒;站在日中無影,即有也須細看,才能看出:先天不足之故。本縣之言,爾等皆不信。《藏經》之中,有七言絕句一首:七十生兒懼暑寒,精神衰微形影單。老者生兒能健壯,定有旁人拜孝男。
賢臣說:“德保方交五歲,你們家有與此子同年的抱來比比,自然分出真假。本縣說你們少讀詩書,見識甚少,你們未必賓服。”方家族人聞聽,驚喜交集,堂下叩頭打躬,口尊:“老父師,若能驗出真假,德保果系無影,節成有後;王氏貞娘烈節,祖宗增光,感恩不淺。”
方標令人叫管家把病孩兒抱來。施公觀看:比德保短小,骨瘦如柴,身穿夾襖,愁眉不展。施公冷笑,遂把衆人罵了幾聲:“畜生,與本縣還敢胡混!小兒有病怕冷,比孤兒勝似一層。”未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49回 衆商人堂前請拜 不白人洗卻沉冤
施公看罷嬰兒,向方進士說道:“此是何人之子?”方連回說:“來保之子。來保今年二十七歲。”施公說:“此子雖然有病,穿的是夾襖。德保那樣肥胖,當此初秋,卻穿一件棉襖,可見比那孩子大不相同了。”
施公又命衙役,到街市上將五歲孩子找了幾個來。施公將德保遞給差役。孩子都在丹墀下。叫人拿各樣東西、玩耍食物等類,哄着他們玩耍。同在院中,鬧鬧哄哄。那瞧看的軍民,議論不表。施公叫上方宅族長,下去看看德保影兒。方敏文答應,盡心細看:個個小孩皆有形影,惟德保形影總看不甚明。
只當年老眼花,仔細又看,仍無影兒,就不相同。登時族長如小兒呆望,驚得打躬叩頭,懇求赦免。施公吩咐:“青衣,先將孩子送出,每人賞銀一兩,都在族長方敏文家去領給。”青衣答應,遵依而行。
施公又對堂下說:“你們不肯認罪,懇求本縣,使我勞盡心力。你等若是愚民,還可恕了。爾等鄉紳讀書明理之人,似覺難容,即不深究,人說本縣賞罰不公。若諸公無意吞謀產業,爲什麼將有病孩童抵塞混充?自然更怕冷,以致本縣當堂審問不真。你們存心不善,情理實實難容。本縣有心加刑治罪,你們宦家體面何在?族衆每名罰米五十石,以備冬日濟貧。族長年尊不公,額外罰銀百金,爲慶賀去世老翁生子之禮,及旌獎王氏貞娘操守之真。限三日把家產歸齊。爾等將轎子,合族紳宦,都到劉門迎請節婦、德保,好叫他光宗耀祖,轉回家門。至於方剛立嗣,不該逐出孤寡,從今一應家務,概由王氏掌管,永不準方剛經手。如有人不遵者,來稟定奪。”方族人等,一齊打躬,叩頭拜謝。
施公這才吩咐傳王氏、劉之貴、王守成夫婦上堂跪倒。施公叫聲:“王守成,本縣爲汝女貞娘,判明涇渭,當日方宅之人,怨你女兒作了無恥之事,你夫婦逼那節婦自盡,險些兒誤他母子之命。本當加刑治罪,姑念你因羞辱,實出無奈。你還要憐年少烈孀孤兒,從今必須諸事照前。若是有人欺壓他母子,只管來稟本縣知道。”王守成夫婦聞聽,往上叩頭說:“大老爺今將女兒污名洗清,小的就死也安。”施公聽罷,又叫聲:“王氏,聽本縣吩咐:難爲你涇渭分清,今朝辨白,你心無愧,暫且跟你母舅回家去。三日內家財歸齊,花紅鼓樂,迎接回轉方門,執掌家務,與方剛無干。看他孝你如何,若有不好,立刻趕出。仍與老翁守節,撫養幼子。本縣詳情,門第增光,流芳萬世。”貞娘聽罷謝恩。施公又向劉之貴說:“可羨你能識貞娘節操,恩養甥女、外孫,非是容易。總要照常照應他母子。一應家用物,鹽行買賣,也須你時刻代伊料理。德保成人,子承父業。他族人若有侵欺孤子寡婦之處,來稟本縣拿究。”劉之貴叩謝。
方敏文心中暗想:草目翎毛,尚且有影,真真奇怪!這定是節成親生骨血,可見是有屈情。施公見方敏文呆思,就知應驗。吩咐:“傳方商人上堂。”敏文堂前跪下。施公說:“你看德保有影無影?”敏文口呼:“青天老爺,真正無影。”施公說:“這就是老翁有德,上天不爽之故。小兒健陰之體,赤身亦無妨礙,你將有病孩兒領過來,比德保瘦弱,僅穿夾衣;街上衆童都是單衣,就在堂前脫衣一試,立刻分明。”施公說:“人來,你們把各家孩子脫去衣褲,都哄着玩耍。”青衣答應,遵依而行,把病孩子也是脫去。小兒貪喫貪玩,俱都喜悅,不怕寒冷;惟獨德保不耐風寒,與他果子銀錢俱不要,哭着要穿衣服,口中呼喚媽媽。方鹽商合族人等,面面相覷。施公坐在上面擺手,吩咐:“青衣把小孩抱着,與他穿衣服,交與王氏,領在一旁,伺候發落。”
施公又叫上方家合族之人,說:“你等胡言,無憑無據,又沒比例,所以心內懷疑不信。今日當堂試過,有什麼不服,只管講明。”方宅族人聞聽,含羞抱愧,面面飛紅,一齊打躬叩頭,都說:“青天博通古今,明見如神。寒族無知,冤枉王氏貞娘。那知有成陰德,懷下子嗣。從此再不胡行,望父臺開恩。”施公聽罷,微微冷笑說道:“這等說來,諸公的疑心去了,沒有不服之處了!”方宅合族一口同音說:“謝太爺的大恩,給絕戶斷出孩兒,爲節婦洗明冤枉,並無有不服之處。”施公說:“你們不該冤枉節婦有那外事,因家財壞節婦之名。怎知貞娘青春嫁與老者,爲他爺孃受過恩德。那料一宿而終。可憐操持,立志不去改嫁,給你方門增光。此乃去世老翁陰功大,使王氏產養後代。你們爲家財逐他出來,若非告到本縣案前,王氏貞娘之屈,如何得伸?臭名莫洗。你們既系鄉宦讀書之家,豈不知律有明條,全不想斬宗滅嗣,應該何罪!快快說來,按律定罪。”未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50回 遵古驗寒暑 因節賜旌表
方家合族之人,聽得施公要按律治罪,叫他們自招,嚇得魂飛。惟施公又派人押下家族人等,限三日取齊,家產交明。
各人允納,俱各散出。
施公後又差人掛匾額一面,旌貞娘節烈;立刻稟明上司,當堂存案。吩咐退堂,入書房。刑房書吏送來人犯招稿。施公燈下觀看,至晚寬衣上牀而寢。
次早,施公淨面整衣升堂。放告牌掛出,只聽喊冤之聲由角門而入,又一人至堂前下跪,說:“小婦人冤枉!求太爺恩准判斷。”施公閃目觀看:原是一年老貧婆,有五旬上下,身上穿布衣,兩眼垂淚。施公說:“你爲何事?家住那裏?細細說來!”貧婆說:“小婦本姓崔氏,家居城外雙楊樹。孤兒寡婦,母子務農爲生。今年種了幾畝田地,每日種灌,結的茄子甚大。實指望賣錢還稅,不料被人偷去。兒子因怒染病。不但無錢交納國稅,冬天衣食皆無,只有死路。幸值老爺判事如神,因此前來告狀,求老爺拘賊救命!”施公聞聽,微微笑道:“你種茄子,近有街坊鄰居。所稼種之地,晚間必要巡查。”崔寡婦見問,說:“老爺,小婦的園子緊靠河邊,夜間沒有巡查,不知那賊來偷去。”說罷,放聲大哭。施公說:“賊人不過偷盜茄子,難道連茄根都拔去不成?”崔寡婦說:“他要茄根何用?
只恐茄子長大,還是來偷。”施公說:“茄子已被偷去,共有幾回?據實說來!”寡婦回答:“茄子偷去有六七回,算來價錢五千有零。雖然茄根仍在,只能給那糞錢、人工錢。”施公叫聲:“崔氏,茄子已經失落有六七回,又不比別的盜案,拿着有贓可證。賊偷茄子,挑到長街,隨時賣去,又不知姓名是誰,既拿住也是枉然。無憑無據,怎然查問?本縣念你孤寡,逢賊之害,秋季錢糧免你。偷茄子只可認個晦氣,且自回去。”崔氏不肯下堂,青衣將他扶出。那些瞧看軍民不悅,議論紛紛不表。
施公見崔氏去後,卻又暗着青衣前去查訪有無,差同崔氏下去。這日施公升堂,時才午初,差往雙楊樹崔氏家的八個公差,當堂回稟。施公一見,便問:“你們可將本縣吩咐之言,告訴崔寡婦麼?”衆役回稟道:“依辦。”正說話間,又有差去叫賣茄子的,幾個公差回話說:“小人們奉差把守東門,將賣茄子俱都拿來。”施公聞聽,滿心歡喜,吩咐:連擔子全帶進來聽審。不多時,擔子筐兒都放到堂前,個個害怕,跪下叩頭。
施公留神觀看。問說:“你們是江都縣的居民麼?你們都是江都百姓麼?”施公又問:“叫什麼名字?報上來!”齊說:“趙大、劉二、週三、阿四、金五、姚六。”個個書吏記明,各寫一帖兒,就令各人即去認各人的擔子,將帖貼上,站定。青衣上堂覆命。施公連忙離座,來到茄子面前,數了一數,共四十三擔。施公細細看驗,瞧到二十筐的上面,伸手拿起一個,看了多時,看出破綻。又見幾個茄苞,又看筐上貼的姓名。施公看過,放下茄子,轉身歸座,往下吩咐:把偷茄之人白進忠、白進義帶來聽問。青衣答應,立刻下去帶上跪倒。二人不住叩頭,口尊:“大老爺聽稟下情:小的弟兄,本籍江都,小買賣營生,不敢越理胡行。不知拿到什麼事情?”施公聞聽說:“萬惡兇徒,你二人欺心膽大,還敢在公堂說謊。崔家與你何仇?不顧別人,把茄子偷來。孤兒寡婦,痛心傷情。你早些實招,免得動刑。”二人聞言叩頭,口尊:“青天老爺,寡婦茄子,不知何人偷去,小的不知其故。”施公見不肯招認,帶怒罵聲:“賊徒!竟敢巧辯。分明是你們偷去了,還說屈情。本縣把你個真贓實犯指出。青衣把筐內茄子,多拿幾個上來觀看!”公差答應,不多時拿到,放在公案上面。施公說:“白進忠、白進義,你們口稱未偷崔氏茄子,本縣問你,既是自家種的,爲何茄苞兒還未長大,因何就摘?”二人聞聽,一齊強辯。施公說:“這茄子因何個個打着窟空,這又是什麼原故?”二人聞聽,一齊發怔,說:“是蟲咬的,或被風打的,也是有的。”施公聞聽,不由大怒,說:“分明偷的茄子,公然肥己。今日事犯,尚敢胡說!昨日崔氏告狀,本縣故意施下暗計,差人密訪,令他母子將大小茄苞,針孔穿過。你二人今日已經中計,還辯什麼?”吩咐公差拿着茄子給他們看。青衣將茄子拿來。
二人一見,個個都發呆,無言可對,只是磕頭求饒,說:“小的原是一時起有歹心,當夜竊盜。”施公聞聽冷笑,說:“你這兩個該死的奴才!要是你們白種的茄子,豈肯一時盡摘?只顧自己過活,不肯顧別人,天理何存?你們還說什麼?可嘆崔家老婦好容易種的,真正費心費力,只望賣些銀錢度日。你們坑害於他,真正可惡!今日實犯難逃,依律處治。還是依着盜人律例,還是賠補?此二條任你們擇!”二人說:“情願賠補。”施公說:“本縣儆戒你,下次將二人拉住,每人重責二十大板,再叫賠補。”青衣答應,上前重責。二犯叫苦哀哉!施公吩咐差人:傳崔寡婦上堂。不多時,崔氏跪在下面。施公說:“爾茄子着他賠償。”一齊退下。
施公正要退堂,忽見施安進來。遂問李升訪拿水寇之事。
不知施安如何回答,且看下回分解。
第51回 施安報凶信 施公痛義士
施安見賢臣問李升,不由心中一痛,淚如雨下。賢臣一驚,說:“難道其中有什麼緣故?你快快講來。”施安拭淚心悲,口尊:“老爺,要問李升,令人大痛。前者小的奉命私探黃河套,扮作客人。那一日趕到黃河套,小的們下在渡口旅店之中。天有下晚之時,小的身乏打盹,李升獨自出了店門。小的睡醒,問他何往?店中回說不知李客出店,並無留信。小的有心去找,不知去向。等至黃昏,不見回店。小的坐到三更時分,忽然睡去。李升邁步進房——小的如同夢中,只見他說:‘老爺恩重如山。我私探水寇,誤上賊船。到了江心,忽聽胡哨一響,四下來了許多船隻。我命喪水中。’”施公聞聽,不覺淚下,即問:“如今怎麼拿賊報仇?”施安又說了一番。施公又哭之不已。
只叫施安拿銀送到李升家裏,安其妻子之心,不可說此凶信。
施安說:“曉得。”不表。
且說外面雲板聲響。不多時,只見施忠進來。施公看見義士,心中甚喜。好漢上前請安,口尊:“老爺在上,小的施忠迴轉京內,老太爺都好。今有回書一封,請老爺過目。”遂從懷內取出,雙手呈上。施公接過,爲國心煩,不看家書,先告訴李升之事。施忠聞聽水寇之猛,李升之義,心中難忍,一聲大哭起來,說:“老爺不必悲哀,今李升已死,老爺何用擔驚?等小的去會水寇,與李升報仇,兼答恩養之德!”又說:“小的還討二人!此二人乃是兄弟,名叫王棟、王梁,武藝高強,小的深知。”施公點頭,伸手提筆,立刻標寫紅票,遞與施忠收起。施公復又吩咐說:“你三人務要機密行事,不可招禍。你去打點行李,明早好走。”好漢答應,回到自己房中不表。
且說施公把家書打開,細看一遍,看完不覺二鼓。施公睏倦,站起收了家書,寬衣解帶,上牀而寢。次早升堂辦事,叫施忠三人起身。三人一同邁步出衙。衆差役納悶私言不必說。
且說他三人到無人之處,施忠這才言奉差的緣故,一一告訴棟、梁二人知道。又將李升死的話,說了一遍。三人不勝嘆惜。王棟帶笑說:“當日我們兄弟二人,綠林貿易,山東一帶,頗有名望,不知在江湖喫多少虧。昔年撞見捕官,甚是厲害,彈弓無虛,長槍短棒,人人驚怕。圍住我們,兄弟兩脅中箭。忽見一人騎着黃馬,揚手發鏢,並不脫空,傷了幾人。我們趕上,請他留名:外號飛鏢黃三太。生得儀表如此,一時分手而別,至今未曾相逢。”施忠聞聽說:“二位,這就是先父那匹黃馬,日行千里。他獨作綠林;嗣後改換心腸,歸農學作耕種。小的八歲,學會家傳之藝。父母西歸,亦入綠林。十五出馬,並無對手。今年二十二歲。”棟、梁聞聽,說:“原是令尊大人,失敬,失敬!”三人即時敘了年庚八字,結爲生死之交。王棟居長,次者施忠,王梁居三。三人敘說,天已三更,方纔安歇。
次早起來,出店去探水寇消息,連在江口探聽幾天,並無蹤影,三個好漢正在着急。未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52回 水寇孤店貪杯 施忠展翅擒賊
且說店東只知三家好漢,也是江湖客人,並不知是縣中差役,便高聲大語,叫:“小心早掩店門!”
且說三名水寇,今晚是劉六、劉七的東道,請銀勾大王掛角蛟。堪堪天晚,水寇駕舟,離江出岸,竟奔劉家店而來。三個貪杯好色,正在熱鬧。且說施忠等三個好漢,店中商議妥當,知會店中拿賊之故;各帶隨身兵器,側耳細聽,那邊歌聲震耳。
王棟說:“天氣不早,你我過牆行事。”施忠答應,三人上牆,觀看動靜。翻身順牆溜下,腳佔實地,大叫道:“爾等水寇聽真:今逢狹路,快出來受死;口言不字,把刀斬盡。”且說三寇正然高興,酒有八分。銀勾大王等三寇,懷抱娼妓取樂。聞聽人喊,心慌意亂,往外就跑,被施忠、王棟、王梁三人,在離店不遠之處,前後捉獲,綁捆起來。好漢這才通名,說:“我名施忠。三人奉縣主之命,特拿你等。”把三人捆起,天明到渡口。武職衙門廉三元千把等官,那敢怠慢,立刻傳令發兵到店,等候護送。三個好漢叫把水寇抬在車上。兩家店主,不敢言語,只求無事。
且說施忠忽見有羣人來得不善。施忠說:“列位小心,等我擋住那些鼠寇。”下車站住,迎面攔擋。嘍兵水卒們看見,個個跑散,各保性命,施忠方又走轉回來。
且說賢臣這一日升堂。廉三元上堂口尊:“老爺,今有京都差官,不久到縣。”施公聞報,吩咐書吏三班人等,伺候到接官亭,迎接差官。衆役答應,到接官亭等候。廉三元跪倒回話,稟:“老爺,差官離此不遠。”賢臣說:“再去打探!”三元答應退去。賢臣又吩咐:“人來,即發書吏回縣衙。門上掛燈結綵伺候。”該值答應而去。
且說賢臣起身出亭,閃目一看:塵垢飛空,對子馬、龍旗、王仗擁來。賢臣急走幾步,跪在塵埃報名。馬上差官說:“起來。”施公站起,不乘轎,騎馬繞道先行進城,衙前下馬,躬身等候。揚州官員得信,也到江都縣衙之前。州官引領,跪接欽差大人。欽差上堂居中站立,衆官跪聽宣讀。欽差高聲朗誦:江都縣知縣施仕倫,爲官愛民,作事清廉。不懼勢利,忠正可嘉。再揚州作官不清,有害百姓,貪贓殃民,有壞國風,革職爲庶,寬恩免究。揚州現在令二衙暫權,不日補缺。命江都知縣會同知州二衙,盤查揚州倉庫;但有虧空,行文上報,治罪議處。欽此。
欽差讀罷,衆官叩頭謝恩,州官立刻脫去吉服,換上便衣。
賢臣含笑,躬身望欽差說話,口尊:“大人,卑職等斗膽,請大人敝邑暫歇金亭館驛,卑職等好盡恭敬之誠。”欽差伸手拉住施公的手,叫聲:“賢兄說那裏話,你我乃通家之好,何言恭敬。可賀賢兄初任成名,不日高遷。出京見過令尊翁之面,本欲盤桓幾日,奈欽限緊嚴,不敢停留,暫別再會。”未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53回 衆寇得凶信 會議江都縣
差官苦辭下堂,衆官跟隨出衙,送到界外,衆官迴轉江都。
揚州壞官,先告辭出衙,等候交任,盤查倉庫。揚州二衙,姓王名輝,乃東昌人氏,以文才選的。爲人耿直,深服施公斷才。
王輝帶笑望施公說話,口尊:“縣令,貪官壞任,上諭命你我二人盤查倉庫;又令下吏代理,少不得領教,一同進州。”賢臣素聞王輝與貪官不合,爲官正大,一聞王輝之言,施公忙忙站起,躬身口尊:“州尊大人,卑職何敢多言,任憑尊裁。”王輝聞聽,起身賠笑說:“賢令請坐,你我乃通家之好,何須套言。”施公連忙回答:“恕卑職斗膽。”王輝笑說:“下次再提卑職二字,有失體統,令人恥之。賢令請坐,公議正事要緊。”
施公坐下,對王州尊說:“你我先讓他回州,好作手法。如此這般,大家取便,豈不美善?”王輝聞聽,回答:“甚妙。”
二公正議之間,忽見施忠進來,走至賢臣身旁,跪倒回話說:“小的奉命到黃河套。水寇喫醉被擒來,官兵護送。”從頭至尾,說了一遍。賢臣聞聽,說:“事畢領賞!”施忠站起,又叫書吏寫了回票。好漢手拿回文出衙,交與班頭帶回黃河口不表。且說賢臣即命書吏出告示,貼在十字要路口,上寫:揚州府江都縣正堂施,曉諭江都遠近人等知悉:今奉上文到縣,五日以後出斬九黃、七珠,並蓮花院十二寇。
內有惡人關升、豪奴三片;還有那些應斬六徒,盡行誅之。
傳其仇家,到法場瞧看正法,以報仇雪恨。無論軍民人等,知悉。
話說賢臣與二衙一同出衙,馬步快兵跟隨。施忠、王棟、王梁保護水寇車輛,前呼後擁,到江都城。瞧看軍民,稱讚不表。施公與二衙解水寇,兼上揚州盤查倉庫。
且言揚州、江都遠近,有四名響馬,稱爲南方四霸,個個武藝精通。黃天霸改名施忠,手使金鏢三支,已改邪歸正。一名賀天保,蘇州人氏,年三十六歲,黃鬍子,使得朴刀,騎紅鬃馬。第二名濮天雕,年三十二歲,黑麪目,五短三長,江南人氏,手使單刀,坐騎青馬。第三名武天虯,杭州人氏,二十六歲,手使亞虯槍,坐騎白頭馬。未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54回 殺場斬衆犯 騎馬鬧江都
且說三寇議到江都劫法場,救蓮花院十二寇,因有兔死狐悲之故。賀天保見過施忠,打那關家堡同救施公後,知道賢臣忠正,是施忠義主。若說不去,又有傷綠林好漢。偶生一計,公私兩便。面議:各帶手下到江都,到西門外觀斬犯。尋了一座酒店住下,令人暗暗打聽。
且說賢臣同王輝押解水寇,進了揚州。貪官壞任無職。二衙、縣令進州。施公把三名水寇,交與州官收監。當即二衙受事,與知縣盤查倉庫,所有虧空要賠。原官移住館驛,變產交還。賢臣告辭回衙,進書房坐下。施忠獻擺茶飯完畢。天黑秉燈,施公查對各犯呈詞,想起殺場斬囚,犯人甚衆,難保無事。
施忠見施公爲難,好漢參透其意,說:“老爺,倘殺場之內有變動,小的承管,只請放心。”施公當時坐堂。施忠旁立。施公吩咐王棟、王梁兄弟,二人答應,上前跪下。賢臣先叫,“王棟,傳你到西門外正面,高搭涼棚五間。門前要懸花結綵,內設文武公案,伺候明日吉時行刑,不可錯誤。”王棟答應,叩首下堂辦事。賢臣又叫:“王梁,你去知會府守振大老爺。就說本縣奉請,明早借兵卒,先到西門外保護法場。人人雄壯,器械鮮明。務必要請大老爺駕到;並去曉諭江都門軍,明日西門緊閉。”王梁答應出衙而去。又叫:“徐茂,你去說與禁子,明日五鼓預備。”徐茂答應轉身下堂。又吩咐那些內外馬步三班人等聽真:明日五鼓,全班伺候。賢臣分派已畢,站起退堂,進內書房坐下。望施忠講話,說:“你出衙察探事情如何?”
施忠說:“小的已見賀天保面,說有人要劫法場。”施忠又向賢臣說:“依小人意,即將九黃、七珠、十二寇在衙前先行斬決,可無妨礙。”賢臣聽施忠之言,略略放心。賢臣又看這些應斬之人,件件理清,不覺心內也安。待至三更時分,方纔安寢。
次早淨面用茶已畢,賢臣升堂,吩咐:“再搭囚棚二間。你們諸事小心,事畢有賞。”英公然答應,回身下堂辦事不表。
又叫道:“張子仁,你去出城請振大老爺。說明馬步兵營,巡查四面,若有仇家來進殺場,瞧着正法報仇,問對了姓名放進,寸鐵不許帶入監斬棚。右邊站立,不許叫喊。你把守囚棚,等本縣押犯出城,一同守府監斬。”又叫跟隨人役在南牢門首,即設公案;再預備劊子押犯。登時預備停當。賢臣移步至獄門首升座。該值人手取斬犯牌高擎,如飛來到監門,高聲大叫:“裏面禁子聽着!牌提五處出監;又提四個惡犯:關升、閻三片、五虎、花大。”那賢臣手提硃筆點名,押赴西門而來。王梁一見,開放城門,押着衆犯,來至殺場。見守府振公,帶領兵馬,在棚內巡查嚴密。
且說衆寇在住處等信。武天虯、濮天雕先發小卒,探聽消息。這名小卒,哨探殺場外面,迴繞兵丁巡查,城門緊閉,只說城內綁犯;這名小卒,忙忙進店急報,衆寇也就不敢遲慢,打扮各樣人物,暗帶兵器。濮天雕未出店,先傳暗令不表。
這賢臣把西門斬的囚犯綁出門外。劉醫、瓢老鼠早已發出。賢臣吩咐:“快把衆寇都提出監來聽點名。”差役答應,手舉囚犯牌,跑到監門喊道:“裏面聽着,犯人按名照數點提!”禁子聞聽,一擁進牢,提出衆寇,點名推出衙外。施忠一見,吩咐營兵,查看巷口。屠家掄刀如飛,登時開斬。一連三次,把十二寇斬了。施公道:“點九黃與七珠僧尼二人,照樣上綁。”未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55回 州縣官聞志 捉風審小鬼
話說從牢內綁出九黃、七珠兇僧惡尼。賢臣、施忠命衆役推出衙外,屠家手舉刀落。且說施忠見殺了十二寇、九黃、七珠,大事定矣!可無劫法場之虞,跟着施忠也大悅。賢臣起身上轎出衙,施忠乘騾後跟。四名司刑的屠戶,帶領士兵人等,緊隨縣主,竟奔西門而來。王梁一見,那敢怠慢,叫門軍將門開放。賢臣轎出西門,衆人役跟隨飛奔殺場。
且說武天虯一見城門已開,眼望天雕說道:“殺場來的犯人甚奇,怎不見我一拜之朋一起押來,都是無干人犯。兄長你挨開門。”又道:“出來人夫轎馬。莫非此來,內有衆友見面?此時須要齊心努力,刀殺官役。今日踏平江都,不必留情。”天雕點頭。
且說施公登時進了殺場,下轎。人報守府到。兩人分旁而坐。且說城中哨探的那名小卒跑來,對濮、武口呼:“衆家寨主,不好了!”即將城中十二寇、九黃、七珠已斬,說了一遍。
賀天保聞聽,不以爲意。惟有天雕、天虯一聞此言,一聲大喊:“呀!氣死人也!好個不義黃短命,不思神前一拜。少不得大家與你作對。”言罷,又一聲喊,氣填胸膺,即向衆寇一聲暗號。只見八名強寇,站立一字排着,個個拿出兵器。賀天保一見,既行勸住,說:“你們衆家兄弟,不必動手。人已經被斬了。十二人雖系朋友,自作取死。此事官也遵的王法。勿要動手,二位寨主、衆家兄弟聽真,此事何用作難!”用刀一擺,命衆人齊收兵器,瞧看熱鬧。
且說施公與振公在監斬囚棚內,二人閒談,等施忠去動斬刑,取悅人心。施公正與振公談話間,探報子下馬,上前跪倒:“小的來報,廉三元與老爺叩頭。”施公說:“所報何事?快快言來。”探報子答應:“小的回老爺,揚州補缺州官到任,請老爺前去迎接。”施公說:“我已曉得。”探報即起身出殺場而去。
施公吩咐:“帶人犯進棚。”五虎、關升、三片,姜酒爛肺謀奸的董六,老龐、解四、車喬、瓢老鼠、李龍池、劉君配、梅氏、王婆等不過是殺絞,斬而誅之。立刻仵作抬屍,散了殺場。有那瞧看了仇家的,個個合掌唸佛。真乃是軍悅民歡,不必細表。
且說施公與守府二公,出棚上馬,乘轎進城,十字口分手。
施公因接迎州官回衙,進內更衣。出來吩咐:馬步三班人等,不用跟隨。轎伕散去,牽馬伺候。不多時拉到兩匹馬。施公乘馬,施忠騎在後,隨同出衙。他主僕二人,巳刻進了揚州衙門。
施忠服侍下馬。施公一溜一點,同進州衙角門。但見堂前彩結懸燈,三班六房鬧鬧哄哄,大小官員站起迎接恭敬。施公站在居中。官吏帶笑,齊呼:“縣主,專候臺駕到臨。州尊太爺剛纔來到,怪縣主未去迎接,帶怒進內;又傳話出來,有禮相見,即履堂規。”施公聞聽,惱怒在心:“我今奉旨監斬犯人,是以未能遠接太爺。但言有禮相見,這說他升官,便要鋪堂的?不用商議,快去打點禮物。”官吏聞得,信以爲真,齊說:“縣主速去辦理,以免太爺見怪。”言罷,個個出衙門回去。施公帶笑說:“列位還是伺候州尊,勿要遠去。我也回去打點金銀。”
州役答應:“小的曉得。”
施公吩咐了即往外行出衙,同施忠步行往西一座飯店。施公進去,施忠挽馬拴住,隨後進鋪。好漢旁站。堂官過來帶笑:“請問:爺們用酒用飯?吩咐小的好辦。”施公回答:“不拘什麼,這好喫的,快些辦來。”走堂端上湯飯,排了桌上。主僕二人用畢會鈔。施公與施忠商議州禮之事。不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56回 州官罰縣把門 硬駁衆官禮物
話說施忠辦買八色水禮,開禮單,寫手本。賢臣起身,出鋪上馬;施忠拿着食盒,往衙而來。州官可巧回衙。賢臣叫聲:“施忠,拿手本禮單。”施忠遞過。施公吩咐:“你可拉馬在此等候,我進去投遞。”賢臣帶笑上堂,望書吏問話,不知哪位是內司?內中書吏回答,說:“那邊坐的就是。”賢臣聞聽,扭項觀看,來到那人面前,把手本禮單奉上,帶笑說:“奉煩投遞。”那人接手本禮單,往內宅回話,口尊:“老爺,今有江都知縣施仕倫,具手本禮單。”贓官聞言,心中大悅。瞧了瞧禮單,不過是平常禮物,並無銀兩,心下沉吟,不由動怒,將手本禮單扯碎,叫聲:“進祿出去,快快告訴於他,本州不敢擔受禮物,少時升堂。”進祿答應,來至大堂,見了施公,就把吩咐之話,說了一番。賢臣聽罷,轉身下堂出衙。施忠上前,口尊:“老爺,不知事情如何?”賢臣心中有氣,不便細說,叫聲:“施忠,把那禮物,叫抬盒的人拿回去。”說罷,起身走至臺階,賭氣坐下,專等機會慪氣;又暗罵貪贓狗官!衆同寅及書吏上前,就問說:“老爺生氣,爲送禮之故?”賢臣說:“太爺清正,我施某帶來重禮不受,反罰我小官把門。是以在此代太爺辭禮。”衆官吏聽施公之言,個個遲疑。半晌講話,說:“縣主,既是州尊之命,焉有不遵之理?我等何苦去碰?可吩咐將禮擡回。”專等貪官升堂行禮,齊至大堂伺候。
就有內司走過,開門見禮。見官吏回言——照着施公的話,說了一遍。內司聽了,心中惱怒,去見貪官,叫聲:“老爺,了不得了!不用等禮。小的才見施知縣投帖送禮。老爺動氣,說:‘偏不要!’他賭氣,放下坐褥,把守大門;見衆官的禮到,竟大膽吩咐說:‘太爺一概免禮!’衆人把禮拿回。老爺還講什麼?”州官聽說:“快去吩咐外班,我立刻升堂。”進祿走到外宅高聲說道:“三班伺候,太爺坐堂!”只聽得梆鼓齊鳴,贓官上堂拜印已畢。官吏參拜;官役、牢頭、禁卒,各鄉的地方、保甲人等,叩頭已罷。貪官要尋施公,帶怒便叫:“江都知縣聞話。”施公遂即向前,口稱:“施不全參拜。”州尊聽見賢臣報名,慌忙站起一擺手,即便說:“請起。”施公站起,躬身一旁侍立。州官又叫:“施知縣,你知罪麼?”施公躬身回答:“卑職不知,在大人臺下領教。”州尊劉元見答,含怒說:“本州欽受御旨,點我揚州管理萬民。大小官員都來迎接,惟少貴縣。莫非輕視本州?你等我盤查倉庫再講,若有一點私弊,立刻革職。”賢臣聞聽,強笑躬身行禮說:“非是卑職莫來迎接,惟因今朝奉旨監斬人犯,國規完畢,始敢動身。及趕到衙門,大人駕已早到,萬望大人寬容。盤查倉庫,請算;或足或少,自然有數。”劉元聽罷,面帶愧色。忽見堂下走上一人,公案前跪倒,手舉呈詞。州官接狀詞觀看,上寫:具訴告人東鄰趙大、西舍王二、前居張三、後住李四、地方陳虎,呈爲本郡南關以裏,東路口坐東向西,有三教寺一座。山門正殿,四層配殿,羣房共計七十九間。數年並無僧道在內焚修,每逢初一、十五,有鄰人進寺燒香。
本月十五日,衆人進廟獻供,進殿遇見怪事,衆目同視:第四層魁星殿內,泥小鬼項掛少婦人頭一顆,並無屍骸。
不敢隱匿,衆人共同叩懇大老爺秦鏡高懸,查昭不白之冤。
子民感叩洪恩,萬載無既。
州官看罷,不由肺腑喫驚。他在座上,不好明言,自己暗叫:“我劉元大運不濟,上任就逢此事。頭一個施不全對頭,還未判斷;他是我命中仇星,到手銀子,他偏橫擋。”貪官急中生計,肚內說:“何不如此這般,公報私仇!”劉元故意叫聲:“縣令施不全伺候。”貪官說:“今寺中有無屍人頭一案,委汝驗明,三日內斷出屍親。本州才升到此,不能辦理。我出批,你作速去辦!”言罷,提筆寫上:州批縣審。批爲本州南關以裏,路東三教寺內,魁星殿中,泥鬼項上,掛少婦人頭一顆,無屍。投告者:前後鄰居、地方人等公舉。必須三日內斷出屍親詳復。倘三日內不結,該令才短,摘印後遞取,決不輕恕。
州官寫畢下遞。賢臣接過。貪官下叫:“陳虎,你領縣官速到三教寺斷鬼回覆。”施公深打一躬,走下堂來。劉元吩咐退堂。衆官散出,都與施公擔驚。貪官又派人役取刑具。賢臣看見刑具,微微冷笑出衙。忽見一人慌慌張張至施公身旁跪倒,乃是地方陳虎,奉州官之命,跟來回話。好漢服侍施公上馬,施忠乘驢,地方引路,竟奔三教寺而來。
賢臣偶然靈機一動,叫地方陳虎上來。賢臣說:“本縣問你:你緣何呈報人頭之事,不帶凶犯上來?理該把你重處。”
地方回答:“人頭掛在鬼項。”賢臣卻說:“又來了,你既呈報婦人頭掛在鬼項,本該就把令鬼帶來。是誰把人頭掛在他的項上,好明不白之冤。”施公吩咐快去。地方賭氣趴起,轉身去拿繩槓。不多時陳虎進廟,令人伺候公案,一應鋪設停當。地方引路,賢臣進內升座。又見本州四名衙役、刑房、鄉紳、總保甲、牢頭人等,上前叩見,報名已畢。賢臣下叫陳虎,地方答應跪到。施公說:“傳四鄰回話。”陳虎答應,翻身下行。立刻就有人跪下說:“小的張三、小的李四、小的趙大、小的王二,老爺在上,小的叩頭。”施公說:“我問爾等,知此婦死的緣故麼?”四人從頭至尾,訴說一遍,呈詞無異。未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57回 傳四鄰問話 各人報姓名
四鄰報名訴罷,走下出殿。賢臣安心要看廟內破綻,好推情斷事,審人頭屈冤之案。賢臣站起離座,一溜一點下殿。施公同衆役與施忠,從新繞殿,轉過遊廊、配殿,羣牆瞧遍,並垣墉之處;又至後殿梓童殿上,左照右觀,並無屍骸。心想:少不得打草驚蛇,再察形跡。主意已定,忙回至大殿。下役人等圍隨。賢臣升座留神,只見那些瞧看軍民,鬧鬧哄哄亂說:“從未見過審泥小鬼的這稀奇事。”紛紛說話不提。且說賢臣吩咐帶小鬼,陳虎答應,抬上。施公安心展才驚衆,判斷泥鬼。
賢臣伸手提筆上寫:州批縣審。本州南關以裏,路東有三教古廟一座。山門大殿共三層,計七十九問。後有梓童殿中,小鬼項掛少婦人頭一顆,無屍。今本地方呈報,衆目同觀事實。此廟內數年以來,並無僧道焚修。現今原被告全無,州尊委本縣施斷,嚴限三日以內回覆。尤恐此郡舉監生員,三教軍民不知,今出示曉諭知悉:願瞧者赴廟聽審泥鬼。倘有斷不清明之處,許爾等公舉。特示。
寫完往下又叫陳虎:“你把告示速去貼在衝要之處。”賢臣又說:“聽我吩咐,今州尊委我,派你等四人,大家公辦。審清人頭,大家有功。若是你我怠慢,州尊惱怒,罪名非輕。”
四公差聞言,也是鼻內流酸。賢臣惱在腹中,故作不知,說道:“陳虎,你去把住廟門,並吩咐舉監軍民三教之人,他們既來進廟瞧看,許進不許出。如有不遵,立刻鎖拿去見州尊嚴究,就算殺人之犯。如期莫怨施某斷事不明。你要徇私,放出一個,本縣送你算犯法之人。”陳虎聞聽,嚇了一跳,無奈答應:“小的曉得。”這地方把告示貼上,回來覆命。賢臣一擺手,地方閃在一旁。
天色將晚,賢臣瞧月臺上站着泥塑小鬼,項掛少婦之頭。
看罷眉頭一皺,計上心來。離座出殿,走至月臺,帶笑高聲說話:“你們這內中舉監人役,賢愚不等,瞧看本縣審鬼,須聽我施某吩咐,不可頑法。”只聽答應,上來跪下。賢臣就問:“你是仵作,名叫什麼?”回說:“小的名叫張五。”施公說:“你把鬼項掛的少婦首級驗看,是何物所傷,不許粗心謊報。”
張五答應,至泥鬼眼前,取出一根筷子,拉着那少婦之頭,細細瞧看多時,回身進殿回話:“老爺,小的細驗明白:婦人頭上,致命斧傷二處;腦袋是斧子砍下來的。”賢臣聞聽,一擺手,仵作退下。賢臣設計,誘哄愚民,審鬼是由頭,好追尋題目,說:“本縣奉州尊所委,勢難諉卸。皇上點我作官,豈肯有負聖恩。本縣幼年習學法術,與你報仇雪恨。”霎時間,忽見東南狂風大作,旋風來了亂滾,垂着泥鬼打轉。賢臣一見,就知其意,不由得暗喜,感動佛祖神聖。往下高叫:“風中女鬼,聽我吩咐:不可徇私,快捉人犯;本縣差人帶你到人羣裏找去。”隨叫:“馬騰你跟旋風,不可攔擋,任他旋轉。倘有可遇之處,領來見我。”
馬騰答應,思想無奈,邁步出殿,跟定旋風,東就東,西就西。旋風滾得急快,公差兩眼似燈。馬騰高叫:“列位開路,莫擋風神。”衆人聞聽瞎叫,心中無虧還好;有虧之人,面上變色。旋風在人空中鑽出鑽進,找尋仇人不見,又起一陣狂風,往寺外而滾。馬騰也隨即跟出,轉眼不見,心下爲難。正在思想,忽見旋風從陰溝裏進庵,復又出庵來引公差進內。那風習習連轉三轉,從陰溝刮入庵內去了。公差一見,說:“殺人之犯,一定在內,何不進廟?”用手拍門,高叫:“裏面有人麼?”
女僧正坐,忽聽外面打門,忙喚:“小尼,看外面什麼人打門?”
小尼回身來至角門開門。那公差邁步進庵,閃過,找風。只見旋風聲習習,往裏直滾。公差哪管內外,跟風往裏就來。那風忽進禪堂,聲習習圍着大尼姑團團而轉,颳得尼姑用袖遮面。
馬騰一見,不管好歹,回手取鎖譁啷一聲,就套在女僧項上。
那風出房,又起一陣大風颳去不見。那個尼姑嚇得面色焦黃,口中直叫。公差不由分說,拉起就走,穿街越巷,直奔三教寺而來。
那些瞧看軍民人等一見,個個說:“人拿來了!咱們快聽老爺斷鬼。”賢臣聽得明白,閃目外觀,只見鎖拉一人,卻是女僧,頭上無帽,白麪秋波,桃腮杏跟,櫻桃小口,甚是窈窕。
身穿綾羅,足登鑲鞋,年紀三旬。邁步上臺階進殿跪下,公差報名:“小的帶女僧。”賢臣聞聽擺手,馬騰退後。賢臣點頭,難怪尼姑性亂,敗壞法門。叫聲:“女僧聽真,今有屈死女鬼,在本縣臺下投告,私通謀殺他命,冤魂聚而成風,引領差人拿你。快快實訴,免得動刑。”那尼姑口尊:“老爺,小尼本州人氏,多病出家。奉公守法,不敢爲非。老爺就便夾死,豈不冤枉佛門弟子麼?”賢臣聞聽,微微冷笑,往下吩咐一聲:“女尼不用強辯,你去在臺上把鬼項掛的人頭看真,回來再講。”
尼姑只得趴起出殿,走到泥鬼面前,睜眼一看那顆人頭,不由心中害怕,忙忙回身進殿跪倒,口尊:“老爺,令尼看過,不識其面。”賢臣聞聽微笑:“你竟是滿口胡說。本縣知道其故,屈死冤魂,是你所害,因姦殺命,還不肯實招。”喝叫:“兩邊與我拶起來再問!”衆役答應,把女僧拶起。十指連心,痛不可忍。又吩咐:“加拶。”只見陳虎回話:“稟老爺,今有本州三老爺,奉太爺之命到寺。”不知何事?且看下回分解。
第58回 三衙奉命催審 蠻人心懷忿恨
揚州三衙奉州官劉元之命催審,馬到寺門。見人進報,不見縣公迎接,心中不悅。此人系蠻地之人,捐納三衙到此,不覺暗惱在心:“待我進寺,看他怎樣審法?”走上月臺。賢臣難越大理,立刻下迎,一步一點,至殿檻就不向外,滿臉說些帶笑客套,高叫:“三爺恕我有事在身,失迎之過,另日賠禮。”
三衙回答道:“豈敢。”邁步進殿。三衙把手一拱,隨即坐下,二人言講人頭之事,三天案件限滿。這位三衙娃穆,名叫作印,在旁聽審。且說尼姑上拶不肯招認。賢臣吩咐:“加拶。”尼姑總不招認。賢臣用手一指,喝叫:“大膽惡尼!你不招認,且下去。”叫聲:“施忠,你同馬公差速到庵內,將所有庵內尼僧,不論大小,都拿來問話。”
好漢答應,邁步前行,與馬騰離三教寺,竟往白衣庵而去。
不多時拿到衆尼,上殿跪倒。賢臣觀瞧女僧已罷,說:“你師父犯下之罪,她賴你們謀害人命。你要實說,莫要虛言。”尼僧見問,嚇得磕頭碰地,口尊:“青天爺爺,小尼今年十八歲,命犯孤寡。八歲進庵,蒙師訓誨,緊守清規,法度最嚴。不知何故,將師徒全拿送寺?叩求青天爺爺秦鏡高懸!”賢臣大怒,吩咐動刑。一連三拶,可憐把小尼十指拶傷。怎奈心堅似鐵,不肯招認,只求超生。又說:“小尼並無過犯。”賢臣說:“她不招,吩咐卸去刑具帶過,不許與那小尼見面,換過答話。”
青衣答應,遵依而行。且說施公爲難,吩咐:“人來,把那二個小尼帶上問話。”下役答應,立刻帶到,嚇着叫她下跪。
只見那小尼,渾身舊衣襤樓,粗眉凹眼,漆黑的麻子,長的不堪。施公看罷,腹內暗轉,要明此冤,得誘哄於她。滿臉笑着,忙出公位,小尼面前,伸手拉住,叫聲:“小孩子起來,不用啼哭。你的師父、師兄先回庵中去了。跟了我來,我好叫人送你回庵中,不用哭。不聽說,我還叫人把你鎖上,還打一頓板子。跟了來罷!”言畢,拉起小尼,往上走來。施公復歸公位坐下,也不嫌髒,取這腰間紡綢手巾,替那小尼擦那眼淚鼻涕,拭乾細看,帶笑問話:“小孩子,太爺問你,你今年幾歲了?不要哭,不害怕,告訴我,好買東西你喫。”回頭叫聲:“施忠,你去買些果子,與她喫喫。飽了,好送她回庵。”好漢答應,去不多時,買了些果糖食。施公伸手拿起,遞與小尼,復又帶笑說:“小孩子喫罷。喫得飽飽的,好送你回庵,不害怕。”小尼聞聽,快活活,笑嘻嘻,接過就喫。且說三衙暗笑,我看他審事平常,倒會哄小孩子,若到限期怎了?未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59回 姦夫與尼對詞 判結人頭公案
不言三衙有氣。且說賢臣誘哄真情,一回手,把腰間小小的花荷包解下,掛在小尼胸前。俗言小孩子識哄,那裏見得喫的?又見給一個最好荷包,樂得她眉開眼笑,指手畫腳的,叫聲:“太爺,你這個荷包給我可好裝錢,便宜了我師父了。”
施公聽出題頭,不由心中大悅,扭項叫聲:“施忠,把你腰中散錢給我些。”好漢答應,回手腰中打摸些錢,遞與賢臣接過,都給小尼裝在荷包裏。賢臣帶笑說:“小孩子,這些錢帶回庵去,好買東西喫。我問你,不知昨晚來的那位太爺,是你的什麼人?你告訴於我,我好叫人送你回庵去。”小尼見說,心喜歡得手腳亂動,一面歡笑,說:“太爺你問我,我不敢說,師父要打我。”施公說:“你師父不在這裏,你只管說,好送你回去。”小尼四處一看,果不見師父,這才說:“那位太爺,比你還俊。他每晚半夜,總到庵中,帶些酒肉餑餑,與我師父、師兄,飲酒頑耍。餑餑和肉,我喫飽了,打發我睡,還給我錢。每日晚上,囑咐於我,不準告訴外邊之人。那太爺白日並不見來。”
施公聞聽大悅,下叫:“人來,快把那老、小二尼帶來對詞。”下役答應,翻身下走。不多時,把二尼拿來跪下。賢臣說:“你們不招,有人招了。叫那孩子,把告訴我的話,對你的師父、師兄,再說一遍。”小尼見問,復又啼哭,叫聲:“太爺,我不合你好咧!我說了告訴你,不叫我師父、師兄知道,因何又叫他們來對話呢?我不說,我怕打。”旁邊老尼聞聽着忙,叫聲:“你不要胡說,回庵送了你的小命!”賢臣說:“人來,掌嘴巴!”一聲答應,上前邊五下嘴巴,打得牙落。賢臣又問小尼,小尼又照前說了一遍。二尼聞聽,無言可對,個個仰面長嘆道:“命該如此。”口尊:“老爺,不用再問,小尼招了:師徒同與西茶鋪陳姓往來是實。”賢臣吩咐:“人來,帶下老、小二尼,少時對詞。”下役答應,立刻帶下。
施公這又吩咐馬騰:“你速拿西關茶鋪陳姓聽審!”馬騰接簽下來出寺。不多時將陳姓帶到上殿跪下。賢臣喝道:“今州尊委我斷人頭公案,鬼訴真情,旋風到庵,捉拿女僧,訴說爾因姦殺命。快快實招,免得動刑!”那人見問叩頭,口尊:“老爺容稟:小的與尼姑並無通姦之事。如殺人,更沒此事。老爺上裁。”賢臣說:“你倒言通理順,善問如何肯招!”吩咐人來,將他夾起。未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60回 判明婦人頭 回覆見州尊
下役答應一聲,夾棍夾起。陳公義見無據證,求生忍刑不招。賢臣說:“好一個惡徒!”吩咐:“人來,快把三名女僧帶來對詞。”下役立刻帶上跪下。賢臣叫聲:“小尼,你認認那人,是你假太爺不是?快說!不說打嘴。”小尼跪下害怕,即細看回答,叫聲:“老爺,這就是那個太爺。”賢臣聞聽,事情都對,心中大悅,問那老尼:“你快把實情招來,免得動刑。”老尼見問,不由仰面長嘆,眼望公義叫聲:“冤家,不用強辯,老尼替你招罷!”尊聲:“太爺聽稟:小尼俗家姓屈。父住東關,無兒,只生二女。小尼年幼多病,因此許進西關白衣庵中。不多幾年,師父在外募化修塔。後來小尼又收兩個徒弟,謹守清規。遇見西關茶鋪陳公義,見小尼容貌好看,反用心計,進庵許願,常常往來。請小尼到他家裏,不防被他灌醉奸騙。酒醒無奈,續通姦了徒弟。打算無人知曉。不幸父母去世,發送事畢。小尼妹妹許嫁與人;妹夫姓賈名君車,貿易在外。妹夫出門,妹子暫住庵內。公義那晚來至庵內,看中妹妹芳容,忍心要行苟且之事。妹妹不依,氣得尋死覓活,只要告狀!陳公義帶酒行兇,用斧砍死,屍首埋在庵後。他半夜將人頭拿出尼庵,嗣後不知怎樣掛在鬼項?只求青天再問公義便明。”賢臣扭項下問:“公義,從實招來。如有一字虛假,立刻處死!”陳公義見問,回答:“小人情犯是實,不敢強辯。小人南關有一仇家,想着移禍雪恨。那晚仇家有事,人煙不斷,小人未曾得手,故把人頭隔牆拋在三教寺內。小人不知怎樣接在鬼項。是實。”賢臣聞聽說已招,不必深究,吩咐帶下,跪在一旁伺候。又叫帶過老小三尼,事情算結。少時賢臣又叫:“地方看守着人頭,等回覆州尊,再起這頭。”那瞧看軍民議論不表。
且說賢臣同三衙到了州衙門首下馬,進了角門。下役帶着犯人。賢臣向書吏手中接過招詞,一跛一點,方至州尊衙內。
施公帶笑說:“煩你代我通報一聲。”那人站起說:“老爺請坐少等,我替老爺遞進。”內司伸手接過,邁步進裏,把招詞遞給貪官。他看一遍,不過因謀奸不允,害死妹妹。姦夫理宜身頭二處,回覆起屍完案。劉元看罷,心中又喜又惱,喜的是不全的斷法精奇;惱的是江都縣有他作對,不能行事。貪官眉頭一皺,計上心來:何不打點一分重禮,差心腹家人暗暗上京,求皇親索老爺快快提拔他離江都。——賢臣借貪官的力,倒升轉順天府不表。且說貪官又叫人傳出,命三衙起屍驗明,早入堂結案,暫把人犯寄監。劉元的內司奉命上堂,見了賢臣,不過說了幾句褒獎之語。賢臣隨即出衙,叫聲:“施忠,天色晚了,到館驛歇息,明早起身。”
次日主僕出了揚州,在路正言貪官的過惡。賢臣抬頭,見迎面跑過幾匹馬來,又聽得內有一人大叫:“夥計們,不用上揚州去,這位老爺就是江都縣的清官施公!”只見那些人聽說,跑回坐騎,個個跳下馬來。衆人跪在當頭,哭訴情由。賢臣不解其故,勒馬留神,都系買賣打扮。個個驚慌,擋在當頭,口中只嚷。內有一人腮流痛淚,口尊:“老爺,小的前已告過失盜情形,蒙老爺拿獲斬犯報仇。另搭夥計,別處治貨。從此經過五里碑,路遇一夥強盜劫財,盡行搶去。嚇得小的等抱頭不顧財帛,只得逃命。小的等特奔揚州來報賊情,幸而途遇爺爺,叩求青天救命。小的名叫李天成。”說罷。一齊磕頭。賢臣聞聽李天成三字,想起前番的蓮花院十二寇那一案,就是此人失盜,賢臣長嘆,叫聲:“李天成,可嘆你命犯賊星!今搭夥又被寇盜。但五里碑不是本縣地界,屬揚州的轄管。”客人聞施公言語,似有不管之意,放聲大哭。被這些人哭得賢臣心軟,說:“你等莫哭。寇去有多遠?人有多少?”那些人口尊:“老爺,賊去多遠,小的等只顧逃命,未曾細看,不知幾人,只聞稱賀寨主,聲音漸去無蹤。”施公聞聽,想必是賀天保在內,彼時臨別,言過保江都無事,此地方乃屬揚州地方。嗣又劫法場,多虧義士施忠嚇退。賢臣想罷,何不拿話說於施忠。說:“施忠,方纔他言,內有賀天保,想是綠林之人。他當初原說保我江都安然無事。此地雖屬揚州管轄,然與我交界接壤。今番又猖狂搶劫客商,其情可惡,真不啻匹夫小人之談。但不知你管與不管?”施忠一聽羞愧,一聲大叫曰:“氣殺我也!”
雙腳跳了幾跳,說:“恩主不用急躁,老爺略等,小的前去。”
天霸言罷催馬而行,未頓飯之工趕上,果是賀天保同衆朋友。施忠一見喜悅。賀天保見施忠說他言而無信,不覺慚愧。
天虯、天保面紅說道:“原物未動,老弟拿回送還客人,我等就此散去,免傷弟兄和氣。”言畢,帶怒叫聲:“衆友,想你我塵土不染,方稱英雄,義氣爲重。”其餘衆人拋下貨物,都騎上馬,高叫:“黃老弟,但願你指日高升,才見得朋友。”
衆人將手一拱,齊跨坐騎,揚長而去。衆人去後,賀天保自知理短,羞過一陣,無奈眼望施忠講話,叫聲:“黃老弟,爲你一人,愚兄傷卻衆友。沒的說,你把貨物銀兩拿去,交還原客。我也告辭了。”好漢尊聲:“天保兄長,你我不比他們,何用介意,另日狹路相讓。”隨叫衆客原物照數收去,衆客千恩萬謝而去。不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61回 皇恩詔賢臣 回京都引見
賢臣見施忠,就問:“事情辦得如何?”好漢從頭至尾詳稟一番。賢臣甚喜,又向衆好漢說道:“容日再謝!”賀天保等九人,聞聽施公之言,就勢告辭。各上坐騎,施公相送。衆寇望施公說話:“異日再會!”言罷一齊上馬,催駒迴歸林中。
施忠回到樹下站立。賢臣說:“施忠,就此起馬進縣。”
好漢聞言牽馬,施公乘馬,施忠扳鞍。主僕並轡,正走之間,抬頭看見江都城門。進了鬧廂,入門鬧市,耳內聽得斧錛之聲。
閃目一瞧,路東一家好齊整宅舍,原是水作,在那裏安蓋大門。
賢臣一見,肚內把天干地支細細推算;值日神將,從頭暗數。
心中說道:“既蓋大門,豈不擇日?他家如此不懂禮義,難道他家無有讀書之人?今日黑道五鬼破壞,要想興隆,萬萬不能。
其中必有緣故。本縣何不問其內裏之情?”隨叫:“施忠,你去把安門的家主叫來,我有話問他。”好漢下馬,邁步走到哪家門首,帶笑開言,說:“借問你們一聲,那位是家主?”門裏一人,年有四旬,應聲答道:“不敢,愚下就是。不知有何見諭?”施忠說:“本縣老爺有話問你。”那人聞聽,連忙整衣戴帽,邁步出門,跟定好漢,來至施公面前。那人並不下跪,深深一躬,口尊:“老父師,生員不知駕到,未得遠接。”施公說:“賢契免禮。本主一事不明。賢契既讀孔聖之書,必達周公之禮。安門換戶,乃是吉祥之事,今日五鬼破壞,動土豈不有損?”那人聞聽,復打一躬,口尊:“老父師,門主既讀詩書,豈有不看憲書之理。奈門生家沒有學館,請了一位先生,知曉陰陽風水,煩先生擇揀吉期,道今日甚好。門生也有些不懂,問他之故?他說不用提起,安門之時,必有明公問,故此門生伺候這裏。今聽老父師呼喚,門生特出拜見。”賢臣聞聽,心中納悶,叫聲:“賢契,此人大約與你有仇。”那人回答:“無仇。”施公說:“既是這樣,你去把他叫來,本縣有話問他。”
那人答應,回身去不多時,回來手舉字柬,口尊:“老父師,門生家先生有書一封,叫門生拿來,求老父師一看。”又說:“今日理當叩見,恐其衝破縣尊,眼下不能高遷矣!”賢臣聞聽心悅,說:“此人奇異。我先看看字體,是何言語。”
想罷,伸手接過封皮,上寫:“今月今日今時,縣尊駕到”
賢臣心驚,面視時分相對。賢臣點頭說:“妙哉!待我看裏面如何?”上寫:山東曲阜縣民人孔淨,字奉江都縣主。今日今時,臺駕迴轉,路過此戶。馬上且觀。吾乃孔聖之後,微習天文地理之妙術。今日系五鬼破壞之期,內有吉星衝破,不敢報名,恐泄天機,神鬼見怪。此戶轉禍爲祥,家道豐盛,子在父死,夫存妻亡。頂帶綿綿,代代恆足矣!民人孔淨數字不恭,求恕具。
賢臣看罷,不由喫了一驚。心中默言,此人學術通神,未來預知;此柬猶如板上釘釘,所言真正不錯。我只知古人書中之理,卻不曉陋室之中有此高人。但能有日官到極品,必請孔淨主文。有心此時行聘,惟恐輕妄。賢臣沉吟多會,除非如此這般。想罷帶笑說:“賢契聽我一言,回府替我多多拜上孔先生。就說本縣路過,不曾修帖奉拜,容日再謁。”那人聞聽,又打一躬說:“門生請教老父師,今日安門到底好不好。”施公見問,含糊答道:“賢契不必追問,今日最大吉大利,賢契請回言罷!”賢臣把字柬插入靴桶裏。賢臣講罷,不多時主僕進縣。
這日黎明,點鼓升堂,書吏人等伺候。忽見廉三元上堂回話:“老爺在上,小的探得京都傳牌到了,召老爺回京。此缺新補江都老爺,不日就要上任,老爺定奪。”賢臣聞說,吩咐:“再去打探回報。”且說賢臣暗說:“我若回去見主,遇了機會,我必參你!”賢臣心恨州尊,即叫六房盤查清結,好交代,以備回京。
諸事分派停當,只見從角門來一人,上堂至公案旁跪下,口尊:“少爺在上,老奴請安。”賢臣含笑叫聲:“施孝,你來江都有何事情?老太爺、老太太安否?”老奴見問,答道:“滿宅人俱各平安。太老爺特叫老奴前來接少爺進京。查清倉庫,太老爺說不可缺少,務要盤查倉廒畢,一同進京。”施孝說畢站起。廉三元下面叫道:“小人稟老爺,新任老爺離此不遠了!”賢臣一擺手,上報退去。賢臣離座上轎,出城至接官廳等候。不多時新官已到,二人禮畢,一同進署交印、盤查倉庫諸事,具結交代明白。新官送施公出衙。施忠、王棟、王梁三人,把賢臣送進館驛。且說賢臣專等明早起程;又寫字一封,打發施忠去請孔先生到京。施忠接柬,領命出館。不多時回來,上前稟話:“小的奉差役投書孔先生,無容相見。回字一封,請老爺過目。”施公接過書,皮上寫:“民人孔淨,字奉賢公。
此柬不可令旁人觀看,目下也不可自觀。明公到了官居總漕,身逢大難,再觀此柬,必有應驗。”賢臣看罷,暗道真神人也!
依言將書收入錦囊之中。不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62回 三人意懶心灰 商議告歸林下
且說施忠、王棟、王梁三人,見施公嚴肅,個個溜到避人之處。王梁帶笑開言,望施忠、王棟說話,叫聲:“二位老弟,愚兄一言公議。明日縣主回京,你我早定主意。自當差以來,我先灰卻上進之心。新官已上任,要想在施爺臺下辦事,斷然不能。且又未知新官情性,可與施公性賢。孰料你我命小福薄。若是跟隨進京,諒來也是小縣。倒不如辭決施公,退歸林下,與衆朋友無拘無束,豈不快樂?望二位三思而行。”施忠聞言,沉吟不語。王梁答言說:“兄長講的不錯,很在理上。”施忠見他二人都是如此言說,不由意動,心活點頭。三人一同邁步,進庭到施公面前,一齊下跪。施公一見不解,忙問說:“你三人這等光景,有何事情?”王梁先就接言,口尊:“老爺容小的細稟:今日老爺高遷,明日起身,小的等不忍分別。再者,小的三人,蒙老爺恩待,深感高厚。本欲伺候老爺進京,奈小的有家口牽連,因此叩見,小的等不能進京。”賢臣聞聽一驚,自思:王家兄弟不跟猶可,聽其口氣,連施忠也有不跟之意。
施公不悅,望施忠說話,叫聲:“施忠,我問你,他二人不跟我進京,有戀新官之意。你想想,你不跟我去,豈不有負當初意?你今日敗子回頭金不換。我念你俠義,待你可也不薄。兼之你父母俱故,緣何你也辭我?”施忠見問,口尊:“老爺,小的父母雖已辭世,祖塋在此,不肯遠離,斷了祭掃。古人云:爲臣要忠,作子要孝。老爺高升,乃萬千之喜。無如小人草木之身,不敢言忠,命小福薄,不敢上京,情願墓廬守孝。”言罷叩頭求恕,懇求老爺恩典。
且說施公無言可對,沉吟多會,開口說:“你三人今日齊辭本縣,你們心灰意懶,不願跟去。古言孝悌忠信,綱常大義。人生天地間,不過佔一個字,要想十全,萬萬不能。俗雲:盡忠者,不能盡孝。欲盡忠,想戀故土祖塋,即不能遠行。本縣難以留你同我進京,請問你們意歸何處?告訴於我。”三人一齊叩首:“老爺請聽,小的等仍歸林下,須學古人。”施公道:“本縣還有一句話:‘好歹賢愚,心要改正’。豈不聞猛虎回頭?別再落那朽名。”三人聞說,猛然點悟,叩謝老爺指教之恩:“老爺,小的若不沖天明志,死後怎入祖墳?”施公說:“駟馬難追,總要信行。”言罷,把手一擺,下面三人叩頭立起。
忽又見一人上庭跪下,口尊:“老爺,小的是振守府大老爺的家人。老爺奉差公幹未回,知道老爺高升回都,不能親送。小姐、太太吩咐小的,送來路費銀五十兩,還有家信一封。求老爺帶上京去。”從懷內把銀子、書信取出,一併遞上。不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63回 十里亭鄉宦餞行 桃花店得信心慌
施公接過,帶笑說:“多承你家老爺費心。回去告訴太太,替我致意道謝。我欽限急緊,不能面辭,容日到京拜見。”家人答應,出館而去。且說賢臣帶笑望施忠、王棟、王梁說話:“我無物可敬,還是銀子五十兩,留與你三人,莫嫌菲薄。每人作件衣,作爲紀念。”言罷,把銀遞與三人。施忠接過,三人復又叩頭。登時天晚,賢臣用飯已畢。秉上燈燭,坐談閒話,一夜未眠,天已大亮。舉監軍民人等,候送賢臣回京。衆人又飲酒餞別。施忠、王棟、王梁隨衆而散。
且說賢臣的馱轎馱子、家人馬匹,圍隨上了官塘大道,竟奔京都,趲行程途。正在飯時,俄而一座店面,賢臣打尖歇息。
施孝下馬,上前伺候。賢臣下了馱轎,護送上房坐下。施安等外面照着馱子、騾夫,卷下馱件,喂上牲口。店小二揩桌,帶笑問道:“老爺喫什麼東西?吩咐小的好去傳話。”賢臣見他一團和氣,回答:“不拘什麼東西,葷素都使得,只要快速。”店小二答應曉得。不多時用手託定,擺在桌上。賢臣用畢拿下,與下人喫完。施安會帳。賢臣拿茶。忽然聽牆壁房中有人講話,說:“夥計,咱們快些喫飯,收拾收拾,等這位坐上馱轎的老爺走,好搭伴同行。你不曾走過,出了這座桃花鎮,不遠漫窪,那就是惡虎莊。眼力要差,不是頑的。若是撞見他哥兒們,所有行李都得留下。”又一人回答說:“老弟放心走吧!咱們有什麼,除了性命就是人。再者,不過是舊衣服,他也不要;就拿了去,怕他怎的?可惱遠近官員,都爲家身,懼怕賊寇,由了他們胡鬧,損人利己,路截商客!”又一人說:“你們哥兒,你也不用怕。賊不同黨,這南路一帶有四霸,誰人敢惹的?有個姓黃的名叫天霸,比那三霸行事能幹。雖說是賊,專截貪官污吏,不截孝子節婦、孤客窮商。聞聽黃天霸投到揚州府江都縣施老爺。你沒見過好官府,真正清似水,明如鏡,斷事如神。又聞得天霸改名施忠,當了內司,盜賊還怕幾分。昨日你聽見施老爺升進京都,施忠不跟,告辭不知去向,也怕不得許多造化。”閒說罷,出店挑起擔子,也有揹包的,走過門去。施公看得明白,心下欽服:“好漢施忠,名不虛傳。放他走了,豈不可惜!放他歸林,便宜盜寇作亂。話說且住,我過惡虎莊,倘要被盜寇攔截,少不得借施忠名頭,吉凶再講。”
一時賢臣吩咐起身。下人扶持上了馱轎,走出店外;家人上馬,齊出桃花鎮,疾奔惡虎莊而走。賢臣思想後悔:不該放走施忠。自己怨恨自己行的不是,纔有今日擔此驚怕,只恨不能插翅飛過此莊。衆人正自奔走,心裏都想逃過險地。剛到漫窪,忽聽馬嘶,四面跑馬,登時圍繞上來。衆客商魂飛魄散,拋下被套,各顧性命。施公的驢夫久慣路程,懼強盜的規矩,不敢前走,忙把馱子圍住。四面人馬圍裹上來。得祿、得壽年輕,不管死活,開口大罵:“少要上前驚着老爺!你們狗命不保。”只聽得一聲響,把得祿打於馬下;得壽放馬就跑。賢臣着急,高叫:“好漢,且休動手!初到寶莊,有英雄好幾位,認得我施某。今日提名道姓,休要見罪。第一名姓賀名天保,第二名姓濮名天雕,第三名姓武名天虯,第四名姓黃名天霸。四家好漢,都與施某會過面,勝似同胞兄弟。”盜寇聞聽,停刀說:“衆家兄弟聽真,休要動手。必須稟明寨主再講。”
一人飛馬進了惡虎莊,至門前下馬,進廳口尊:“寨主,買賣到門,萬千之喜!又遇施不全來臨。我常聽見兄長念及,因此未動手,請令而行。”天虯聞聽,想起:蓮花院內十二寇都死在殺場;尤懼怕天霸,被其羞慚。直到而今,仇還未報。
天虯沉吟多會,望天雕講話道:“濮兄長,狗官到來,令人想起從前之事,甚是傷心。不可遲疑,就此出去。”吩咐上馬,二寇乘馬,登時來到施公馱轎一旁,慌慌忙忙下馬。故意忙行幾步,跑至賢臣面前,迎着拱手,口稱:“賢公既到,請進荒莊一敘。”賢臣答說:“多承寨主美意,少不得施某領情。”二寇聞聽甚喜,隨叫人引路,請賢公坐的馱轎騾子在前,二寇上了馬,跟隨後面,到惡虎莊而來。轉眼至莊門首,衆寇下馬。
施孝等上前與騾夫搭下騾轎,賢臣即曲躬下來。二寇相讓,一同進門上廳,分賓主坐下,立刻置酒。賢臣告辭不允。武天虯性快,口尊:“老爺,不知上京何事?”且看下回分解。
第64回 惡虎莊遇寇 聚義廳報仇
賢臣見問,帶笑就將奉旨召進京城引見,施忠離歸林下的話,說了一遍。武天虯一聞施忠不在面前,稱了心懷,滿面得意笑容,口尊:“賢公,恕小人失陪。”賢臣說:“請便。”天虯望天雕眼色一遞,當即告退,在僻靜處會議。不表餘寇相陪,且說二寇同到廳後,武天虯叫聲:“兄長,理該冤仇當報了。黃天霸、賀天保既未跟隨,咱們還怕哪個?”商議:即把施不全剝衣綁在廳柱之上,把他剮心,與十二弟兄享祭亡靈,有何不可?二人商議已定,復歸坐位。施公方欲告辭。天虯面帶怒色,大叫:“施不全!今日大王有句話問你:有仇不報怎麼講?”賢臣就知命不遠矣。施公心忠,也不怕了,面無懼色,答道:“有仇不報非君子。”天虯聞聽,拍手大笑,說:“好!”
即喚:“人來,把狗官拿下!剝去上身衣服,綁在廳柱之上,與死去十二寨主剮心祭奠。”小卒答應,一齊擁上。嚇得書吏等,一見嚇走真魂,邁步想跑。濮天雕取刀下了絕情。又將施孝、施安、得祿、得壽綁起,將四人綁在廳柱之上。四人把死都棄於度外,破口大罵。堪堪主僕命在旦夕。二強盜哭祭十二寇方畢,纔要去取賢臣心肝獻祭,從外跑進一人,在衆寇面前跪倒,仰祈:“衆位大王,小的奉命四路哨探踩盤,今有一起販紅花紫草綢緞商人,路過離莊不遠。打聽明白,只有差官四名保護,本領平常,特稟寨主。”二寇擺手,再去哨探。小卒趴起而去。天雕說:“依愚兄看來,施不全好似籠中之鳥,還怕他飛上天不成?我們先出去滿載而歸。”那衆寇一齊出門,各騎上馬前去。
且說施忠、王棟、王梁三人,自從施公告別之後,心中掛念施公。催馬剛過桃花鎮,帶領了衆人;正要奔惡虎莊;又聽行路之人言談,衆寇截奪一起人去。施忠望王棟、王梁說話,叫聲:“二位兄長,可都聽見了麼?必是濮天雕、武天虯他二人記懷前仇,今日狹路相逢,截住施公,不能前行。我們快行。施公必遭大難!”言罷,好漢催馬如飛而去。
衆寇正被李五一陣彈弓,打得着傷。無如強寇比先愈多,將李五圍住。李昆正在進退兩難,認得是施忠,李昆不由大喜,忍不住大叫:“黃老弟,你從哪裏來?想殺我李五哥。”施忠心中只記施公,留心細找,耳內忽聽李五二字,按馬一看,原來是鏢行神彈子李五。又望那邊瞧見濮天雕、武天虯,並不見施公與家人馱轎騾子。施忠這纔將心放下,帶馬上前,帶笑回答:“李兄長可曾會過武、濮二寨主麼?”李五說:“久已聞名,未曾會過。”施忠說:“今日應了俗語:大水衝了龍王廟咧!沒得說,今求衆位賞我黃天霸點臉,大家笑合笑合,也免旁人恥笑。”言畢,催馬過去。衆寇一見施忠到來,一齊來到近前。惟有天虯、天雕心驚,無奈叫聲:“黃老弟,貴體可安?”施忠陪笑答道:“二位兄長,與衆家寨主,近來康泰。”
施忠又問武、濮:“寨中二位嫂嫂可好?”二寇回答:“托賴安好。”又問說:“二位兄長難道不認得李兄麼?”二寇回答:“不曾見過。”施忠說:“列位不用動手,大家見見。”話猶未了,王棟、王梁也到。衆人不識。施忠代答,望衆寇說話:“你們不認得他兄弟,這就是常說的王棟、王梁。”彼此在馬上拉了拉手,見禮已畢。施忠說:“衆位仁兄老弟,容我一言奉稟。這位李兄長,名昆,綽號神彈子。結交遠近朋友,貫走鏢行。今日到莊,他算一客。”大家含笑說:“咱們既涉江湖,朋友要緊,免傷和氣。”二寇依言。李五聞聽,下馬收弓,說道:“衆位寨主,恕小弟多有得罪。”言罷,李五收拾貨物起程,告辭施忠等而去。
施忠見李五去後,望二寇說:“兄長,小弟進莊拜見嫂嫂。”
二寇聞言,不免心中着急,答說:“老弟高情,我二人回莊替賢弟代問。”施忠聞二寇言,不由疑惑。天虯、天雕思量施忠必要進莊,說:“黃老弟休要客套,咱們勝似同胞,一母所生,如何惱着愚兄?”彼此說話,一同進莊。天雕催馬到僻淨處,叫心腹小卒,速即回莊,如此這般。小卒答應而去。施忠說:“二位兄長,小弟請問:此廟收拾的很好,未知內裏供着何神?”天雕帶笑回答:“此乃姓許的重造一座三義廟。”施忠說:“很好!三義廟。但不知廟內有趙雲無有?就與咱們一樣,南有四霸天結義:賀天保居長,天雕居次,天虯居三,我豈不是四弟趙雲麼?”天虯說:“老兄弟你比趙雲還使的,怎比兄是一個魯莽張飛!這算你賴我了。”說畢催馬進莊。到了門首,一齊下馬,彼此謙讓進內,衆寇左右相陪。小卒上前巡杯。天虯望施忠說話,口內連呼:“老弟,你不在江都縣跟官招福,未知到敝處何干?想當初願結生死,都在綠林很好;偏你要想妻榮子貴,洗手不幹,又不稱心。”施忠聞言,氣惱在胸,爲施公忍耐在心,帶笑說:“三哥,你的話講得不是。我天霸雖作綠林中人,誰不曉得專截貪官污吏,愛勸孝子賢孫!當日因衆友,纔到江都縣裏行刺。施老爺哪知是位傑俊。施公進京面聖,我如要跟隨,何愁不得高升?小弟因爲祖塋在此,豈肯斷了祭掃,棄其墳墓?故爾直辭施公不去,爲的廬墓守孝。三哥言我天霸之過,豈有此理!”天雕聽此一番急話,連忙高呼:“小卒,換大杯上來。”小卒答應,登時拿到。武天虯說:“老弟休要記念在心。”好漢接酒,用手舉盞;看光景,難以問話,故意連飲數杯,現出酒形,裝作說:“我已醉了。”衆寇說:“老弟量如滄海,緣何說醉?千萬不可逃席。我等敬酒。”施忠回答:“少陪。”就邁步出廳閒步,走到馬棚邊,從門縫細觀——終被他看出破綻來了。未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65回 見騾夫馱轎心驚 越牆找尋施縣主
話說施忠隔着門縫一望,看見馱轎騾子都在院內;又望見那邊馬棚內,跌倒幾人,躺在地上。好漢喫驚,酒氣全無。如若是恩公有難,大約喪命。恨我匹夫,悔心誤事。早來焉能落空?心內一急,就一跳上牆。順牆趴過那邊,腳站塵地。忙至馬棚打聽施公吉凶,瞧見騾夫,問道:“你知老爺在何處?快快說來,好救爾等之命。”騾夫見說:“老爺未曾傷命,聞口內塞棉,用繩反背捆在那邊空房之內。”施忠聽見賢臣有命,減卻愁容。連忙上前,回首取刀,把縛騾夫繩挑斷。二人爬起。
施忠說:“你二人不用遠離,我去救老爺要緊。”言罷,好漢邁步竟奔空房。
且說跟施公的那名小卒,見好漢隔門越牆而過,不敢怠慢,跑在廳上,一聲大叫:“衆家寨主,不好!黃寨主見鎖着馬圈,隔門縫一望,越牆而過,進圈去了。”天虯、天雕聽聞,就知事情敗露。二寇惱羞成怒,大叫:“好個負義囚徒!安心要來尋氣。”站起,用手把桌子往王棟、王梁一推,只聽“譁喇!”
碗盞杯盤,落地粉碎,豁了王棟、王梁一身萊湯。兩個好漢氣往上撞,隨身都帶着兵刃,不由怒從心上起,連忙站立,上前動手。地方窄狹,二人見空,各使飛步,跑出當院,回手就刷的抽出兵刃。武天虯一見,大叫:“二哥,你擒拿這兩個鼠輩;我去捉拿黃短命,好一併報仇。”天雕等答應,各抓兵器出廳,圍住王棟、王梁動——手。
天虯今日把施忠的厲害忘了,伸手在架上忙取把亞靶槍,邁步忙至圈門首。心頭有氣,也不顧叫人開門,用力一腳,“咯登!”把門踢開,雄赳赳闖進圈門,高聲大罵:“我把你無義之賊!吾來拿你。”好漢見武天虯要動粗魯,不由他動殺人之心。
回手忙取鏢託在手掌上,大叫:“武哥休得撒橫,今朝小弟難顧刺血之盟。”兩下相隔數步,施忠哪肯容情,單背一舉,提着金鏢,對着天虯心窩,刷的一聲響亮。武天虯“噯喲!”——“嘰咯”倒在地上。鏢穿前心,天虯魂魄飄蕩,手腳亂動,命歸泉下。施忠也覺傷心,爲施公難以顧義,不免從今江湖落罵之名。好漢嘆惜上前,腰間取鏢,擦去血跡,收在身邊。忽見家人王虎趕到,施忠叫聲:“王虎小心看守房門,若有差錯,追你的狗命。”好漢囑咐一番,邁步往前院而來,幫王棟、王梁成功。不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66回 鏢死武天虯 自刎濮天雕
話說後跟小卒,看見天虯喪命,嚇得驚魂失色,跑至前院,說:“不好了!武寨主被黃寨主一鏢穿心而過,死在馬圈之內。”
天雕聞聽,大叫,“啊喲”一聲:“氣死人也!”天雕拋下王棟、王梁,竟奔施忠,撲頭一刀。好漢側身躲過。天雕一刀砍空,氣得破口大罵:“狠心賊徒!你爲保全一人,傷好多朋友,我與你誓不兩立。”高叫:“衆兄弟,大家拿住匹夫。”衆寇答應,一齊都奔施忠。好漢能飛檐走壁,身輕體健,並不招架,跑到那邊。天雕砍空,使的力猛,往前一栽。施忠說:“仔細栽着身體,小弟又要惹不便了!”天雕聞聽,只羞了個面紅。施忠又見餘寇跑到牆下,復又將身縱起,站在牆頭,展眼之工,上了大房。天雕一見,只急得怪嚷。衆寇心驚。施忠坐在房背上面,故意哈哈大笑,叫聲:“濮兄長,聽小弟奉勸拙言,休要動氣。小弟當初既爲縣主,難顧友情。古言:爲人須要始終如一。半途而廢,算什麼人物?小弟既然騎在虎身,要想下虎,萬萬不能。我天霸若無擒龍手段,焉敢長江攪浪?況我的本事,衆位深曉。寨主留情,黃某有義,放了施公,領你大情;衆位若無義氣,以天虯爲樣,一鏢一個,諒無處可跑,試試天霸狠毒手段。列位允與不允,快快講來!”
羣寇聞言,齊說:“不好!”惟天雕一聲怪叫:“待我擒拿於他!今日先叫他試試我箭罷。”房上施忠聞聽,暗想:“我何不先下手?”取出金鏢,託在掌中。天雕方要去取弓箭,施忠此時不肯少停,高叫:“兄長莫要怨我,你不留情,誰人有義?”只聽刷的一聲響亮,盜寇臂上受傷。濮天雕往後一仰,“啊呀!”顯些跌倒。鋼刀難舉,拋於地上,疼得他渾身是汗,眼望房上開言就罵:“斷義絕交!你心太狠!彼時原說同生同死,有官同做,有馬同乘。今鏢傷同盟,理上欠通。”說着拿起刀來,天雕竟自刎而死。衆寇一見,登時散亂,顧不着圍王棟、王梁。房上施忠心中暗歎自己絕情:因爲施公一人,綠林中全傷義氣。房上一聲喊叫:“哪個要動,黃某不容!”手捏房椽,翻身落下,腳站實地。又滿面帶笑,說:“衆家寨主,莫要見怪,人生天地之間,全憑忠孝節義。當日天霸歸順施爺,既有當初,必有今日,全信難以全義,萬望列位包涵。”不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67回 好漢救賢臣 天霸敘舊言
衆寇聞施忠之言,一齊棄棒並棍,口呼:“黃寨主,我等原是武、濮二位手下,他們既死,我等願棄綠林,各自四散。”
施忠聞聽,帶笑回答:“衆位各隨其便。”好漢望王棟、王梁說:“二位兄長,快跟我來,搭救施爺要緊。”二人又恐衆寇相隨,全進馬圈來;先至空房門首,命家人王虎持刀把守房門,不準亂進。小卒將門開放。這施公與施安等主僕五人,口內塞棉,二手反捆,正都愁死。忽聽一聲門開,心下着忙,腹內說:“不好!要命人來也!”開目細看,見是施忠、王棟、王梁,心中納悶。肚裏又說:“他三人到此來,莫非我心想得迷了?”正自驚疑。施忠趕上前,見賢臣光景,心裏嘆惜,口呼:“恩公在上,恕小的等救應來遲。”賢臣聞聽,急得口不能言,張瞪着眼。施忠納悶。王虎上前來,趕忙伸手與他主僕把塞口棉花掏出,又用小刀挑去繩縛。賢臣活動,心中慚愧,不覺淚下。施忠勸解恩公,站在旁觀。吩咐小卒立刻把衣服取來,與他主僕穿好。王棟、王梁左右攙扶,賢臣邁步,迴轉西廳。
施公上坐。衆寇兩邊站立。賢臣眼望施忠、王棟、王梁說話。叫聲:“三位好漢,救我之恩,何以答報?容日結草,銘腑難忘。”施忠口尊:“老爺,容小的一言奉稟:小的三人,只知老爺迴轉京城,朝王見駕,就要升官。哪曉路遇無情之寇,把爺誘進惡虎村中,摘心祭靈,逢此大難。老爺雖不在眼前,天使其然,小的等到此救護,也是忠心感動天地。今日小的幾句不平之話,當着綠林衆友,表說心懷。我天霸爲老爺,傷卻江湖朋友,四海忘交。此時爲爺鏢打天虯;天雕着傷自刎。小的今不顧人之穢罵,愧見天下弟兄。小的爲老爺,只爲圖名上進,孰知勞而成空。當年爲友行義,施展飛檐走壁,夜靜更深,進衙書房以內,提刀行刺。老爺見小的並不心驚,明言大義。小的醒悟,方知恩公是爲能臣。要留姓名,小的即說叫我,未傷爺命,是以留情。老爺送我出房,上牆而走。嗣後小的帶酒遭擒,王家兄弟押進縣衙。小的自知性命難保。恩公並不動怒,又蒙釋放,親解其縛。老爺在堂上講說道:‘一人成名,九祖光榮。作賊爲寇,究竟不久。哪個江湖害人者壽過八旬?’小的聽此金石之言,願投拜恩公臺前。小的爲報恩改過,黃河擒拿水寇;關家堡救爺,捉拿惡豪;定計斬決十二寇。小的使碎心機,總買不動恩公之心。老爺只顧不用我天霸,閉塞投者,以擋後來。”好漢越說越有氣,顏色更變。王棟、王梁旁邊連忙相勸,道:“老弟使不得,不必剛暴。皆因命小福薄,難怨賢弟。如今當念恩公相待情分。”施忠點頭後悔,知說錯了,豈不叫別人瞧不起嗎?回嗔作喜,吩咐:“小卒,快殺豬宰羊,收拾酒飯。”
且說小卒答應,頃刻停備。天色將晚,小卒擺桌設椅,讓賢臣上坐,衆寇下陪。擺設肉山酒海,小卒巡行。酒過三巡,菜用美味已畢,此時施公這才答應,心裏還想施忠上京。未知肯否?且聽下回分解。
第68回 施忠見二嫂 火燒惡虎莊
施忠高叫:“衆位兄弟、老爺,今晚聽小弟有幾句拙言奉稟:只因爲信即難全義,鏢打三兄,二哥自刎。小弟心中牽掛二位嫂嫂,到老歸根,究靠何人?衆位,二位長兄若是有後,何用懸心?日後成人長大,知道我傷他父親,好報仇雪恨,黃某卻樂。我傷人,人傷我,倒也理當。惟二位嫂嫂正在年輕,我們若是不管,又恐傷亡兄之情,且是難事。衆友請出嫂嫂,問問情形,我才放心。小卒快請二位夫人,前廳有話商議。”
小卒答應,登時入內,將劉氏、李氏請到。衆寇同施忠相見。觀她們雅淡梳妝,都在十八九外。施忠帶笑,讓二人上位正坐。好漢上前行叔嫂禮,躬身拜見,說道:“二位嫂嫂相諒。
小弟原本耿直,方纔鏢傷武兄,濮哥自刎。可惜二位兄長無後,嫂嫂倚靠何人?”二位夫人因言:“黃叔叔不必多言。我們聞得你兄已死,我等坤道,冰霜節烈,何須多慮?我們惟尋死以報汝兄英名,少時便見分明。”施忠聞言,自覺慚愧無顏,勉強答應:“二位嫂嫂,你去昇天,我卻放心。”劉、李二氏拜辭便行。少時小卒來報,二位夫人自縊窗欞之上。
施忠暗歎一回,復又歸座,高叫:“衆家寨主,此事並非天霸心毒。出乎自然,以盡他夫妻之情,倒也罷了!”吩咐天明在此莊掩埋;四面放火燒之。衆寇答應,搬運柴薪,依言辦畢。
且說賢臣羞愧。又見衆寇飲酒,眼望施忠,叫聲:“好漢,我還有一言商量。施某蒙你救命數次,屢蒙壯士搭救之情。只因我官卑位小,暫時委屈於你。而今聖旨召我進京見駕,倘能升擢,補報你的大德也!壯士若肯同我前去,管保有始自能有終。若有得意之處,也免人傳我之不仁。還請三位細詳。”施忠聞聽冷笑,口尊:“老爺,快快歇心,休提上京之話。小人們不敢從命,無如福薄,灰卻上進之心。想起老爺未上任之先,帶領施安裝扮出門;熊家有難,命在頃刻。若非佛天保佑,來一壯士,外號傻三,名叫李升,夤夜救你出險地。他不過得一馬快役職。黃河出水寇,上司行文到縣,限期一月捉齊,違限革職。彼時命傻三去訪,命喪水中。嗣後老爺聞信,也屬平常,賞銀數兩而已。他妻無靠,嫁與別人。算是跟官一場,白白喪命,癡心妄想,總成畫餅。老爺恩收天霸,小的擒水寇,保住老爺前程;後來屢次盡心。細想此事,如作春夢。臨危急回頭一想,因此心灰意懶。恩公免此設想,小的從此不再跟官了!”賢臣聞聽,愧汗交流。王棟、王梁聽不過意,叫聲:“黃兄長不必講了。古云盡忠而不能憐下。恩公待你我三人,情出恆常,只是命途不濟。大家暢飲,看看天亮,好各幹其事。”
且說施忠聞言,回嗔帶笑,讓賢臣用畢酒飯,撤去碗盞。
吩咐:“先把賢臣送出莊外。”又叫:“小卒自家養的,各把家資領去,無論大小分資。”等候事畢,小卒放火。施忠又出莊至賢臣馱轎以前,帶笑說:“老爺此去上京,路上平安,指日高升。小的等不能遠送。”施忠告別,言罷乘騾而去。
賢臣一見,心下難忍,嘆惜不已,吩咐起程。騾夫答應,催動牲口。施安、施孝、得祿、得壽四人,圍隨入官塘大道。
朝行夜宿,飢餐渴飲。這日天晚進了彰儀門,至西河沿,離前門不遠,下住三合店內。茶飲飯畢,騾夫喂料牲口,施孝看守騾子馱轎,施安伺候賢臣。燈下正看面君的律例,耳內忽聽絲絃之聲,賢臣不解:莫非店中有家眷?既開店就該回避。賢臣正自思想,未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69回 賢臣心下疑 側耳細聽音
賢臣說:“施安你去打聽正房內是什麼弦唱,訪真回話。”
施安答應,轉步出房,走到院中,聽店外鑼聲三棒,瞧見門房內閃苧燈光。至門首把門一推,見一人在燈下寫帳。聽見門響,他停筆一看,慌忙站起,口稱:“客官請坐。”施安帶笑,問道:“上房是什麼人飲酒?”店東在施安耳邊低低說了幾句。
施安點頭,起身就走,回步走進東廂房。賢臣一見,就問:“打聽真了麼?”施安說:“大老爺,小的打聽得是:前門裏西兵部巷黃帶子八老爺,與東交民巷紅帶子三老爺,把海岱門外、東邊便門以裏、雷震口雙楊樹的賽昭君八姐、賽天仙五娘子兩名秧歌腳,接到店中取樂。”賢臣聞聽,想:“京都大邦之地,也容這種人混鬧。可笑朝中文武,俱是畏刀避劍之人,不管閒事,豈不有負皇恩?我今既遇此事,明早朝王必奏。”夜深賢臣安息。
次早,賢臣淨面更衣,上馱轎。一應馱子,收拾妥當出店。
家人一齊跨鞍上馬離店。霎時出了西河沿的巷口,轉彎。聽城門響,東西門大開。家人圍隨,騾夫加鞭,擁進前門,來到鎮海侯施太爺門首。看門人一見,哪敢怠慢,跑出多人,搭下馱子,抬下馱轎。賢臣下來入內。正遇太老爺與老夫人閒坐。賢臣上前請安太老爺吩咐坐下。太老爺說:“仕倫,你把江都做官情形,多陳與我聽。”賢臣自始至終,一一告稟。太老爺嘆息一會,說:“我兒乃皇家題奏,明晨逢五入朝之日,帶領引見。爲父身體不爽,今日早發家人送告病職名去了。你今歇息一晚,明日先得須見國舅,好帶你面君。”
且說賢臣答應告退,就回自己房內。夫妻相見,歡喜不勝。
次早賢臣淨面更衣,出來門首上馬,到國舅府門前。可巧正逢皇親。賢臣一見,慌忙下馬,連忙搶步上前打躬,口尊:“皇親大人在上,卑職乃揚州府江都縣施仕倫,請國舅大人安。”
皇親聞聽,帶笑哈着腰兒,伸手拉住賢臣的手,叫聲:“阿哥請起。昨日皇上還問你。我今帶領引見面君。”仕倫答應:“卑職曉得。”言畢,皇親先行上馬,賢臣隨後乘騾,竟奔朝門而來。登時來至外禁門。
早有引見官員等候,見國舅到來,舉職名手本,曲着腰兒,往前緊跑幾步,趕上躬身帶笑,望皇親道着客話,說了幾句。
國舅聞言,說:“我知道了。阿哥,你辦事不錯,少時面君。你們小心,皇上問什麼,奏什麼,不許多話。”衆官答應。國舅命帶領施公與引見人員,同至內禁門,遞了哈勒呢思哈。皇親回手接過職名,吩咐說:“爾等不必進前,在此處伺候,聽我好信,引帶你面君。”衆官答應。
且說此日隨膳奏事,等辰刻到進膳的時分。這日該梁、衛二位值日。衛公派人敦請。國舅哪敢怠慢,移步至梁九公跟前,躬身帶笑,口尊:“太府!”少停,高擎官員職名,說道:“各該引見,懇求尊駕將職名帶進。面君的牌子,寫得甚清。
借重你老,皇上若喜,官員無有不感高情。”太府聞聽,含笑說:“國舅免說客套。職分當爲,敢不遵行?”順手接過職名“江都縣施仕倫”。太府道:“聞聽說此公作官倒清廉。”即轉身進去。頃刻,喫飯時分,只見先是膳盒子奉進;後是粱九公出來,站立金階,高叫:“旨下!”國舅聞聽,令衆人緊跑幾步,近前跪聽宣讀。上面高聲朗誦:“這班人挨次升官補缺。今單宣施仕倫見駕。”衆人望闕謝恩已畢,皆引領散去。
且說國舅與施公上前。梁太府一見,心中不悅,無奈說:“跟我來。”二人答應,隨後數步,登時領到太和殿前。皇親與施公,無旨不敢近前,站立金階。只見九公進殿,不多時出來點首。國舅同施公一見,站一旁彎着腰兒,緊跑幾步,至九公面前。梁九公說:“國舅候旨,仕倫跟我面君。”施公答應,隨進了太和殿。九公退在一邊。賢臣上前,行三跪九叩禮。皇上叫聲:“施仕倫,抬起頭來。朕耳聞你在江都作官清廉,你今將所結之案,實奏朕聽。”未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70回 順天府到任 秧歌腳出境
賢臣就把江都事情,從頭至尾,說了一遍;又把施忠好處,奏了一遍。又奏揚州劉元到任,索要禮物一事。皇上聽罷,說:“皇親進殿!”梁九公答應,慌忙引國舅進內,跪在一旁。皇上怒說:“國舅,劉元本是無恥之徒,汝何保舉到任?索勒屬官銀錢,施仕倫送禮八色不收,竟罰仕倫把守大門。朕想其中必有弊端。”索皇親聞聽,口尊:“陛下,奴才焉敢欺主。劉元唐縣素日清廉,奴才方敢保舉揚州。路隔遙遠,哪知索取銀錢。叩主仁恩寬赦。”皇上聞奏大怒說:“你欺君瞞朕,寡人概罪於你。且看皇親,暫免不究,着你罰俸一年。”國舅謝恩,心內恐懼,叩首站起退出,痛恨賢臣。且說萬歲叫聲:“仕倫還有何事奏來?”賢臣答應。又將捉風審鬼之故,件件細奏。皇上聽罷大怒,旨下:“梁九公傳出:即將劉元革職爲民,放人另補。”九公答應,傳出不表。皇上帶笑又問:“還有何事,只管奏朕。”賢臣答應奏道:“那日欽差至江都縣,主公召臣速即進京。新官到任,交代清白。星夜趕程,來至彰儀門。天黑難進城門,在西河沿三合店內住下。臣到夜晚,又逢怪事:絲絃嘹亮,婦人混亂歌唱,男女飲酒取樂。令人打聽,乃是官家子弟宿店,荒淫酒色。這賤人名曰‘秧歌腳’,打扮風姿,惹得那無籍之徒,勾引那良家子弟,明唱暗賣,有害軍民。”
皇上聞奏不悅,說:“朕不知禁地有這種事情,亂國家風俗。
卿家所奏,即行驅逐。”賢臣叩首謝恩。皇上叫聲:“仕倫,聽朕加封:即升順天府尹。賜綵緞八端,白金千兩。自今以後,準卿面君奏事。”賢臣叩頭謝恩。皇上帶笑說道:“朕問你,那黃姓已改名施忠,現在哪裏?快把他叫來,朕好重用於他。”
賢臣連忙回奏說:“自惡虎村救臣一命,當時回家而去。聖諭臣當差人找他前來,以受皇恩。”皇上聞奏說:“卿家出朝,即速召來,朕好重用。”言罷,龍駕還宮。
索國舅回府而去。賢臣也出禁門。家人扶他上馬。家丁前呼後擁,到了自己府門下馬。進內與施侯太老爺、太夫人請安已畢。正好外面報子到了。太老爺大悅,叫聲:“仕倫,快叫人打發喜財,辦你的事去罷!”施公答應起身,出廳到院,吩咐管家打發喜錢。只見遠近親朋,都來道喜。施公定日期慶賀。
次日天明,賢臣起來淨面,更衣出來,大門外上馬。就有順天府的衙役都來伺候,迎接新官到任。賢臣進了順天府衙,印綬供在上面。賢臣參拜已畢,升位坐下。屬員書吏,馬快步三班人等,叩見已罷,復又喊堂。衆役見賢臣身軀瘦小,暗笑。被賢臣瞧破,要想法警衆;忽想起正事,伸手抽籤,叫聲:“陳虎!”公差答應上前跪倒。賢臣說:“你領此籤,速到前三門外,限月內把‘秧歌腳’逐出境外。倘若玩法不遵,一併處死。”差人接簽出衙不提。
且說賢臣忽聽衙外喊冤聲,開目向外觀看:只見門上人攔擋,急得那人喊叫。賢臣吩咐:“人來,爾等把那喊冤之人帶來。”差人答應,翻身走出,大叫:“老爺吩咐:你們不必攔打那人,叫他問話!”隨即帶進那人跪倒。賢臣細看那人頭上無帽,麪皮蒼老,鬚髮皆白,尖嘴縮頸,渾身襤樓,淚眼愁眉。
賢臣看罷,說:“那一貧人,本府問你什麼冤枉?只管慢慢實說!”那人叫聲:“老爺,聽老奴細稟:老奴姓董名叫董成,家住東直門藥王廟門西小街口,年七十一歲;妻六十九歲。主母五十歲;小主二十七歲。老爺在日作江西巡撫,作官八載得病。新官到任,盤查庫餉,虧空數萬銀兩,家產折變盡絕。後來人丁轉回京來。”董成一一哭訴。未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71回 施公準告金 退堂回私宅
賢臣一見老奴悲傷,不覺慈心一動,說:“董成不必慟哭,屈情只管實訴。本府與你作主!”老奴聞聽停悲,尊聲:“青天爺爺,老奴主僕坐喫山空,飢寒難受。無奈老奴苦作營生,常常作工,掙幾文錢,到家餬口,因此衣服鞋襪爛完,老奴忍飢餓在家。主母看老奴狼狽,不忍,說:‘老爺居官之時,造金兩錠,重二十兩。上有團龍,原爲傳家遺金。現受飢寒,拿金一錠去換,以度過光陰。’老奴拿金去換,不料金鋪小視董成,拿話盤問,老奴只得從實相告。他說:今日太晚,明早取銀。”
賢臣聽了,說:“董成,金子拿回,明日再換,何用爲難?”
老奴見問,說:“老爺,金鋪卻將金子留下,明日取銀。老奴就說:‘明日取銀,何物爲憑據?’衆人說道:‘換金老鋪,遠近無欺。金鋪自然與你執照。’財東提筆寫畢,用一手印。那時老奴記掛主母忍飢,與他要錢一串,是以急急而回。主母怪老奴留金鋪內。及次早赴鋪取銀,金鋪竟裝不認識老奴,怒目橫眉斷喝。老奴取出執照,放在櫃上。不防跑過一人;搶到手中撕爛,捺入火爐焚化。急得老奴渾身打戰,與他說理。鋪人反倒大罵!”賢臣說:“董成住口。鋪家瞞金情真,就該當衆街坊,與其說理纔是。”董成叩頭,尊聲:“青天爺爺,金鋪內倒跳出幾人,當着衆人說道:‘人生天地之間,總要良心。愚下小鋪年代已久,生意並無欺心,哪有黃金十兩?若有不信,請進鋪內一看,倘有金子,算是我訛詐人家。分明你窮途討錢不給,便生歹心。就是換金子,又無執照,空口訛人!’衆人聽說齊笑,都罵老奴。不容分說,又打了老奴一頓。無奈送信與主母,倒說老奴昧下金子,屈情難伸。”賢臣聽罷,察言觀色,卻象是真。吩咐:“董成,本府與你訪察。快快回家稟報你的主母,五日到衙拿金。”老奴聞聽止淚,連忙叩頭,道:“但能有了金子,申明屈情,雖死也感大恩。”言訖站起而去。賢臣也未發籤票,退堂回宅。
一日,賢臣吩咐備馬。賢臣至大門,乘馬到正陽門外,即訪二條衚衕。賢臣聽老奴董成說的換金鋪面,留神細看:見有坐北向南三間門面,金館相對。賢臣帶領了家人,到鋪門首下馬。賢臣到在這錢鋪內。人不認得,只當換金賜顧之人,財東滿面帶笑讓座。賢臣坐在櫃外飲茶。賢臣說:“在下要換十兩重一錠金子使用,正面有龍的纔好。”夥計答應:“倒有一錠。”
這財東聞聽,心中有病,忙說道:“那錠金子早已兌換出了。這位老爺要正面團龍十兩一錠的,容日惠顧。”賢臣見那人攔說,卻參透他是昧金是實。故意帶笑,請問:“貴姓?”那人回答:“賤姓陳。”賢臣又問:“寶鋪是尊駕開的麼?”那人回答說:“是愚下開的。”賢臣說:“擾茶了。既無現成的,改日再換。”言罷告辭,出鋪上馬。
他主僕頓轡,正走之間,只見滿街人都亂跑。賢臣心下不解,留神細看,勒馬慢行。軍民彼此言說:“咱們快躲!今日九門提督查看營城。陶大人在萬歲前有臉,滿朝文武都怕,自從作提督以來,法度森嚴。”賢臣看罷,心裏說:“一個提督出城,這等厲害,打得路絕人稀。要是王駕出都,就要把房子拆了?”賢臣正想催馬前行,一名營兵上前,用墨鞭子攔住,說:“請回罷!讓大人過去再走。”施公聞聽生氣,說:“正要見見大人去!”家人收馬。賢臣一努嘴,家人把馬牽進巷口。賢臣迎着提督的馬頭,雙手伏地,高聲報名:“臣順天府知府施仕倫迎接王駕!”陶公大喫一驚,一勒絲繮,低頭認得是不全施公,趴伏地上,嚇得慌忙下馬,伸手扯住說:“請起。”未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72回 賢臣跪提督 陶公求賢臣
賢臣反裝懼罪之形,口尊:“陛下,恕臣之罪,臣今來此前門,爲一宗公案,查察真情,求陛下赦免。”陶公聞聽施公之言,嚇得着忙說:“休要取笑,施老爺你言說接駕二字,其實不該。吾乃提督,並非王駕。今日出城查營,跑過此間。貴府與我頑笑,不大要緊,笑壞軍民。施大人快快請起,須要尊重。”
賢臣聞言站起身來,帶怒說:“尊駕官威高大,國家封疆大臣。你既食君祿,必須秉正理民,執法平等,總是要遵禮。大人想,自身不正,焉能治民。聖人之書,周公之禮,天子至貴,亦應遵行。龐周定律,蕭何之例,古今法度,傳到大清。聖上出宮,也不過如此威嚴斷人行。要象尊駕也如此,聖駕出就得拆房行路。再者還有清朝儀制:親王才放馬五對。提督並非國戚皇親,私越國律,罪名非輕。今日出城,私擺對馬五對,威嚴驚衆,與理不通。嚇得我順天府尹叩頭,只當皇駕出城。施不全今日大膽,先行稟過。少不得驚動大人。且請放手,想你爲冢宰顯臣,長街鬧市,焉得不懼怕。古語云:臣不奏,職之過。既食君祿,理當報效。也算不全大膽,明早面君,必奏大人今日之事。且鬆手,尊駕只管查營。不全告辭進城,另有機密,不可明言。異日領教。”
九門提督一聞施公之言,羞得面紅過耳,將手一擺,帶愧叫聲:“施老爺!留情要緊,須看同僚之分。晚上到府領教。”
言罷,吩咐人來,告訴把對子馬統行撤去,惟要頂馬;也不用威嚇人了。該值答應,依言撤去。且言陶公帶笑,口尊:“施老爺先請。”賢臣聞聽,也不肯久戀,回說:“不全有罪了!”
言罷,二公哈哈大笑分別。家人拉馬,二公扳鞍乘駒,分南北而去。賢臣心中有事,連飯也不喫了,帶領家人進城回宅。
且說九門提督心中煩惱,不去查營,也回城中。到門首下馬進內,多官散去。該值官伺候陶公,進內書房坐下。茶飯懶用,心中大煩。想這禍難消,長吁短嘆。誰知查營撞着施府尹,須得小心提防着;倘或明日參我,又當如何?左右爲難,偶生一計,何不如此這般。想罷,吩咐管家進內傳話。諸事停當,來至書房,陶公修書一封,遞與管事家人。復又吩咐:“如此這般。急去,不可使外人知曉,密投侯府下書,快去即回。”
管家答應,照依主人行事,令人端定禮物出衙,竟奔侯府而來。
且言施公進內,與太老爺、太夫人請安已畢,回到自己住宅書房坐下。心中思想:明日面君參提督;事畢下朝,進順天府好斷金子案。想罷,手提筆寫參九門提督摺子。未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73回 撞見陶提督 私放對子馬
賢臣寫完折底,預備明日題奏。且說施侯這日廳上閒坐,忽見得壽、得祿笑哈哈走至身旁回話,口尊:“太老爺在上,今陶提督差人來見,口稱還有書札投遞。”施侯聞聽,心中煩想說:“陶花歧與我並無來往。他今叫人下書,莫非有什麼風聲不好?”施侯問聲:“得祿,快把你太老爺叫來。”
得祿答應。不多時,賢臣上廳至太老爺身旁侍立。施侯說:“坐了。”賢臣坐在下面,施侯就將下書之故說畢。施公聞聽,心中明白,微微冷笑。不敢瞞父,將前事告知。施侯說:“爲人不必過傲。陶花歧九門大人,權衡非小。而今滿朝文武,不敢攔阻。他久已私放對子馬,科道各官,無人敢參。依你想怎樣?俗雲:‘踏人一腳,預防一拳。’要看同僚之分,見事和氣,何苦爲仇?”賢臣聞聽,心中不悅。無奈帶笑,口尊:“父親何用掛心,受祿不做險中險,怎能名傳天下揚。爲兒在街當人已誇口,若不面君,落人笑談。他既差人求見,看看來書上寫何言。要是哀而不傷,若過得去,就是大家平安。權威仗勢,我不懼怕,教他認認爲兒!父親只請放心,爲兒自有道理。得祿出去,見陶府管家的,只須如此這般。”得祿邁步至大門,只見陶府管家,上前帶笑答說:“你就是陶府的人麼?”那人見問,回答:“不敢,愚下就是。”迎至下處,帶笑說:“奉求替小弟進去回說:我家老爺請太老爺安。小柬一封,微禮一盒。見書札自然收禮。”言罷從懷中取出書信,雙手遞過。得祿接柬放在盒蓋上面,彎腰端起盒子,攬在懷中,進去放在地,把柬奉到太老爺面前。施侯說:“與你大老爺看。”施公接過拆開,閃目瞧着。上寫:陶花歧柬奉賢公面前。須念同僚一殿之臣。某一時昏憒,行事稍錯;私越國律,罪名非輕。賢公若將我過面君啓奏,重則革職,輕則罰俸,陶某怎見合朝文武?望賢公海量寬恕。特肅寸柬,如同親造府門。微禮一盒笑納,紋銀千兩,聊表寸誠。數字不恭,頓首拜具。
賢臣看畢,哈哈一笑。站起望施侯講話,口尊:“父親,此書竟是求兒恕他。”施侯聞聽,叫聲:“仕倫,他既懇情於你,爾可恕之,倒也罷了。這一盒禮物,不知什麼東西?”且看下回分解。
第74回 見書收禮物 面君奏國律
賢臣見施侯相問,連忙回答:“是白銀二十封。”施侯聞聽,叫聲:“我兒,九門提督與你下書送禮,恐其科道聞風,有所不便:參你受賄作弊,反爲不美。我兒難道只許你參人,不許人蔘你不成?必須三思而行,方保無虞。”賢臣聞說:“父親大人何用掛心,些微小事,他既送來,不收叫他反爲擔驚。明朝五鼓登殿,不參他越國法,爲兒現有一計:收禮面君,不收禮更要登殿,以壓衆僚。”施侯點頭。賢臣叫聲:“得祿告訴於他:知道了。”得祿答應,拿起盒子,轉身下廳,帶笑依言說了。陶府管家接過盒子,遞與跟伴,哈哈腰兒分別。得祿進內。
且說陶府管家迴轉——他不知“知道”二字這麼貴重,投回府中,照樣就說。不多時來到府中,稟覆主命。
且說賢臣提筆思想:已受人情,如何再參提督私放對子馬款呢?爲難多會。不若明早面君,如此這般啓奏。倘或準本,豈不成清室定例!”提筆刷刷,立刻寫完草稿,從頭至尾,看了一遍,摺好裝入木匣。次早起身,賢臣淨面,便出門上馬,穿街越巷,登時來到禁門。個個下馬下轎,王公侯伯、文武大人,至公議處,按品級而坐。
看看辰刻,請膳畢進宮。梁九公站上金階等事。那些官忽然聽得裏面人大叫道:“有0旨下,單宣府尹面君。”賢臣聞得有旨,連連答應,越衆出班,一溜一點,走至禁門,秉正雙膝跪下,口稱:“接旨。”俯伏在地。九公正傳宣召旨。梁九公一見,說:“快跟我來。”賢臣平身,隨後進太和門,至殿臺階下。梁九公進殿不多會,只見他站立殿外,望賢臣一點首。施公不敢怠慢,哈着腰兒,打一躬,走金階,步玉路,同進殿內。
梁九公退閃一旁。賢臣口呼“萬歲”三聲,行了三跪九叩首朝王禮畢,俯伏在地。皇上問曰:“仕倫,朕看卿家奏草,乃清室家例。依卿准奏。就命卿家親自驗看,曉諭八旗衆家。朝臣對子馬、頂馬,自今規則已定,有人越例者,聽參。”
國家親王,許放對子馬四對;世子、駙馬,許放對子馬四對;貝勒、覺羅,許放對子馬三對;黃帶子並五爵,許放對子馬兩對。九門提督,許放頂馬二匹;六部大人,許放頂馬一對。八旗古塞按板沙依梅音,許放頂馬一匹;無蔭封的各旗,許放頂馬一匹。
皇上說:“即命卿家曉諭,欽此欽遵。越例者,按律治罪。卿乃治國能臣,還有何事,只管奏朕。”賢臣見問,正中機會,叩首說:“謝主龍恩。臣啓陛下,清室江山一統,萬國宋朝,海晏河清,軍歡民樂,五穀豐登。據有穿宮太監,恐致弊端。必得挨次查驗,以杜彼等邪思。”皇爺聞奏,龍心甚悅,叫聲:“仕倫,依卿所奏,就命卿家查驗可也。”賢臣說:“謝主龍恩。”皇爺一擺手:“卿平身。”萬歲叫聲:“九公,朕賞不全一年全俸。”言罷轉駕回宮。
且說梁公在一旁聽的明白,氣得眼睛直呆呆的瞪着。賢臣分明見着,只裝不知。九公見駕已回宮去,氣得無話,多時方說出來,叫聲:“不全,跟我走出來!”下了御階,梁九公看見無人,帶怒說:“施不全站住!我問你:先不過合你說句頑話,就往我們一個眼裏插棒,參了一款。你先出去,少時我們與伴兒商議再講!”賢臣一聞梁九公之言,叫聲:“梁老爺,何用動氣,且停一步,聽我一言。並非我有心參你,因他先教我參,纔敢斗膽。有心不奏,又恐老爺笑我無才。不過隨口之言,何用嗔怪呢?”九公聞聽說:“不用你巧辯。請罷!”賢臣下太和殿高聲說道:“旨下!”那些王公侯伯等官聞聽,不敢怠慢。未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75回 皇上準題本 恩賞一年俸
衆朝臣謝恩已畢,一齊站起,與施公拉手賀喜;散出朝來,乘轎騎馬,各回府宅內。九門提督心有病,見賢臣並未提他,心中知情,哈着腰兒,向賢臣拉了拉手,彼此一笑,都不說破,分別各乘馬回府。
賢臣頓轡加鞭,離府門不遠,瞧見門前多人鬧吵。原是內監。看見賢臣,一齊發怒,跑過攔路說話,叫聲:“府尹,今朝上門拚命!井水不犯河水。爲什麼無緣無故參我們一本?”
衆太監當中有些又望賢臣講話,叫聲:“施老爺,求恕我等。怎麼想個法兒,把此事消滅,方感大情。”言罷站起,望施公深深一躬到地。施公行禮相還,帶笑回答說:“衆位老爺,不用爲難,我有主意。”把嘴伸到衛公耳邊,悄語低言,嘰嘰喳喳只見衛太監點着頭說:“如此甚妙,只求老爺婉轉些兒。”
又叫:“梁老爺走罷!”隨即告辭。
且說施公想起董成告金之故,吩咐進衙。施公到大門上馬,家人跟隨,登時到順天府門。衙役一見本官,不敢怠慢,青衣喊道進衙。至滴水下馬,賢臣上堂升座。衆役喊堂已畢,只見去逐秧歌腳的公差陳虎,上堂跪倒回話:“小的奉命曉諭各堂子的,限十日以內,把秧歌腳趕出外。回稟大老爺。”施公一擺手,公差叩頭退下。
又聽衙外喧譁,見二人走進大門,上堂跪下,年紀均在三十上下。賢臣說:“你們來何事?從實訴來。”二人見問,一個叩頭,口尊:“老爺,小的二人乃系親兄弟。父母早喪。弟兄分居。小的姓富,名叫富仁;他叫富義。因爲弟在家遺失銀子,他說小的偷去。因此爭吵相打,告到大老爺臺下斷明。”施公聞聽,下問:“你是兄,他是弟,你二人各住,他的銀子怎麼說你偷去?不知住在哪裏?家中還有什麼人?從實講來,不許放刁。”富仁說:“太爺容稟:小的家住東沿河,金太監寺對過,街西。妻子錢氏。女兒今年十二歲,叫他大叔。現小的裱行手藝。全家三口,小的年三十八歲;妻三十四歲。因無買賣柴米之錢,聽見兄弟要賣房子,可得銀二十兩。小的無處借貸,無奈問他借二兩,未應;留小的喫飯。兄弟去買東西。小的等了多時,外房只弟婦一人,似覺不便,是以小的走出回家。剛然坐下,見弟跟我來要銀子。回說小的未見他的銀子。他即動氣。街居相勸,總是不聽,把小的衣服拉破是實。”賢臣聽了,叫聲:“富仁,你倒見過他的銀子無有?”回答:“小的並沒見過。他憑空訛詐。”賢臣說:“這就奇了!你且下去。”
富仁叩頭下堂。施公又叫:“富義,本府問你,家中有什麼人?作何生意?銀子放在何處?從實言來。”口尊:“大老爺,容小的細稟:小的家住鐘鼓樓後。妻何氏,年三十二歲;小的三十五歲;子名索桂,八歲。做錢鋪生意,因乏銀錢,才把鋪屋變賣,銀價二十兩,心想添在鋪內。片時兄長前來借貸。有心賙濟他,未等出口,小的留兄喫飯。我出去沽酒回來,兄長回家去了。小的隨即拉開抽屜,就不見銀兩。妻子說:‘屋中大伯坐着;又聽抽屜之聲。自兄長去後,再後無人來。”賢臣聞聽,叫聲:“富義,你賣房二十兩銀子,共是幾塊?”未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76回 兄欺弟昧銀 告當官灰心
賢臣說:“你二人乃一母所生,打鬧上公堂。富義聽妻之言,賴兄偷銀。不思弟忍兄寬,俱有罪過。”賢臣故意大怒,說:“本府問你,到底見過他的銀子沒有?”富仁回答:“小的未見。只聽旁人告訴小的,說他賣房得二十兩銀子。小的方向他求借,見他滿口推辭,小的就回來家。”賢臣一聽爲難,思想主意已定。回怒變喜,帶笑叫聲:“富仁,你家住金太監寺街南對過,你的妻子錢氏。”賢臣又叫:“富義,你家住鐘鼓樓後,妻子何氏。銀子不用問,向本府要罷。本府想來,你二人未必喫早飯。實說,喫了沒有?”二人見問,異口同音:“小的二人並未喫早飯。”賢臣聞聽,說:“我說呢!不用你二人生氣,銀子向本府要。先賞你二人制錢三百文,先去喫飯;喫了飽飽的回來,好領銀子。”言罷吩咐:“來人,把他二人帶去喫飯,不許爲難。”該值人答應。賢臣又叫施安,給了差人三百錢,差人接過。三人叩首站起,一同往外就走。賢臣下坐,高叫:“公差劉用,把他二人帶回來!”差人答應,又把富仁、富義帶回,跪在堂下。賢臣說:“忘了一事。放你二人去喫飯,須得留下些東西。你們把襪子脫下,喫完回來好取銀子。”兄弟答應,回身坐在地下,將襪脫了,當堂放下。二人穿鞋站起身來。賢臣吩咐:“喫飯去罷!”二人出衙不表。
卻說門外、堂下瞧看人等,不知其故。且說賢臣,叫差人近前,附耳說:如此這般快來。郭鳳答應道:“是。”回身走至堂前,把富仁穿的襪子,拿起出衙,竟奔富仁家門而去。
賢臣坐在堂上,心內想法驚衆。忽見原告董成帶領少年人上堂,跪在面前。賢臣就問:“董成,這少年人上堂何故?”董成見問,尊聲:“老爺,此人是老奴家主名董鳳鳴,今日拿金子以作明證。求老爺明冤洗狀。老奴感恩非淺。”賢臣說:“董鳳鳴將金留下,本府好替你拿人。回家告訴你母,不可難爲董成。斷回金時,在家等待。”二人叩首謝恩,主僕爬起下堂回家。
且說公差郭鳳手提富仁的襪子,出順天府城,竟奔東直門金太監寺而來。不多時來至富仁門首,用手拍戶。只聽人聲答問:“是誰?”錢氏移動金蓮,往外而行。來至門邊,抽栓開門,將身閃在一旁,說:“叫門那人,是作什麼的?我家男人不在屋裏。有什麼事情,只管來說話,等他回來好說。”公差聞言,答話說道:“我與富爺時見面,有個緣故,方來叩門。
今早弟兄拌嘴,因爲銀子相爭。他兩個告進順天府裏。現在兄弟俱受苦刑,我親目看見。他受刑不過,招認家有二十兩銀子,是三個半銀子,向大娘要了拿去,免受拷打。恐其不信,只說二十兩銀子,是三個半銀子另四塊。這不是還有他穿的襪子一雙?因挨夾棍脫下來的,叫我拿來作證。”郭鳳又道:“奶奶,難道大爺穿的襪子不認得嗎?”錢氏聞之,又看見襪,信以爲真。忙進內房,開了箱子,把一包銀子拿出。回身出來,眼望公差說:“就是我家丈夫交與我的銀子,小婦人也不知有多少。”公差接過點了,那塊數不錯,連忙回身,邁步出門回衙,公案前跪倒,打襪內取出銀子,向上一舉,口稱:“老爺,小的郭鳳奉命把銀子拿到,請老爺過目。”
賢臣聞聽,心中大悅。將銀包打開看驗,塊數、成色,與富義說的相對。又見下役帶富仁、富義上堂跪下。賢臣一見帶笑說:“你二人喫飽了麼?”二人回答:“多謝老爺恩賜,小的們喫飽了。”賢臣說:“你二人各把襪子穿上。”二人跑下幾步,拿襪子穿好,復又跪下。賢臣下叫:“富仁,把你這個狗徒!手足無情,昧心盜銀。哪知本府略用小計,差人到你家中,向你妻錢氏把銀子取來。我問你還有什麼折辯無有?”富仁一聽,心中不信,只說假話,用巧辯折證。賢臣大怒,便吩咐:“人來,將銀子拿去他看。”下役答應,上前接了銀包,回身放在他兄弟面前。二人一看,分毫不差。富仁見銀只是發怔。
賢臣坐下發怒,大罵:“富仁奴才!全不思千朵桃花,一樹所生。你的用心,本府如一時心粗,用嚴刑拷問你兄弟,豈不冤枉了他!略施小計,獻出銀子,斷出黑白之心。”吩咐左右拖下重打三十大板。皁隸答應喊堂。富仁渾身打戰。他兄弟求情,免責,枷號半月,在富義錢鋪門首示衆。銀子交還富義出衙。施公方要出籤拿人,聽得家中着火,不由喫驚。不知何事,且看下回分解。
第77回 拿火頭門斗之妻 因姦情究出陳蠻
話說賢臣見火心驚。衙內三班書吏,並瞧看之人,一齊害怕。賢臣不顧出籤拿人,唯恐燒着堂庫。他一跛一點,往後緊跑,站立滴水之下觀看。都嚷門斗之家失火。街房鄰舍,鬧鬧哄哄。地方報火,登時來了救火衆軍,都急忙將桶取水。夾着一片哭聲震耳。時九門提督也來督令救火。頃刻房倒屋塌,壓下火頭;又用水潑,煙消火滅。即拿火頭之家,霎時並無蹤影。九門提督命四面捉人。賢臣坐在下首說道:“救火之人,點名註冊,都有賞賜。”
片時,只見帶來一個年少婦人。衆官見其動作,非是良女。
陶提督忙問:“你們帶來此婦何故?”大撥什庫見問,上前行禮回話:“此婦正是火頭。”陶公心中不悅,說:“你們都是胡鬧!難道她家沒有男人麼?”撥什庫說:“大人,小的問過。
她說她男人在順天府當門斗,家中並無別人。他男人已在火中燒死了,因此將她拿到。”賢臣說道:“本府問你,你既知火內有你男人,緣何不聽見喚着人救。”那婦見問,口尊:“大老爺,火熄之後,不見男人。小婦人思量着,必是火內燒死。”
賢臣聞聽,哼哼了幾聲,扭項望陶公說話,口尊:“陶大人,此婦大人不用帶去,內有隱情。卑職帶回衙門審問,內中必有緣故。”陶公聞言回答說:“使得。”
賢臣隨令人搜驗屍首,果然搜出死屍。衆大人說:“貴府將婦人帶去。我們也走。”賢臣相送各位大人去後,回身升堂坐下,把那婦人帶來跪在堂上。賢臣叫聲:“婦人,你男人叫什麼名字?從實講來!”那婦人口尊,“大老爺容稟。”
不知何事,且看下回分解。
第78回 當堂審張氏 張氏吐真情
那婦人叩頭說道:“小婦人男人當順天府門斗,姓孟名叫文科。好酒。今日喫醉,不幸燒死。小婦人因爲不知,失了喊叫。”賢臣聞聽大怒說:“本府問你,與你男人還是結髮?還是半路夫妻?從實說來!”那婦人說:“孃家姓張。今年二十三歲,自十八歲嫁與孟姓爲妻。小婦人是填房,迄今六載。男人今年四十九歲。他並無親眷。小婦人父母俱在:父親五十九歲;母親陶氏四十歲。父名叫張義,現在換金鋪內當夥計。”
賢臣聞聽,想起金鋪事,又問:“金鋪不知在何處?東家姓什麼?哪裏人氏?你父在鋪作何手藝?俸金多少?”張氏見問,認爲好話,口尊:“大老爺,小婦人父親在金鋪打雜,每月只掙銅錢吊半。金鋪在正陽門二條衚衕,坐北朝南。東家姓陳。父親住琉璃廠東。財東與父交好,他認我親乾姐。小婦人出嫁,花了他幾多銀子。今日到此與小婦人男人喫酒。男人喫醉,不幸被火燒死。”賢臣聞聽,眉頭一皺,計上心來,叫聲:“張氏,不用刁頑。本府有心把你嚴刑重處,尤恐於心含怨;管叫你片刻甘心認罪。”賢臣吩咐:“帶過張氏。”
賢臣座上閃目,往堂下一瞧,立刻得了主意,叫聲:“人來,就帶至堂後,如此這般。”人役答應。賢臣又叫:“人來,你即出衙公幹。”不多時領命差人都辦齊來。先領命的領了多人,立刻把倒牆整磚搬了許多,堆在堂口前面寬闊之處。又見後領命的差人進衙,手牽兩隻羊;後跟兩人,挑定兩擔木柴,同至月臺以下,放在一旁。差人上堂,跪倒回話:“小的稟太爺,將應用東西辦到。”賢臣又叫人立刻把瓦匠叫來,用磚砌起四堵圍牆。諸事完畢,發了工價,匠役散去。
賢臣吩咐把羊殺死一隻,連那一隻活羊,一併放在牆裏。
令人把木柴引火,引着燒羊。登時火着,燒得那隻活羊怪叫。
堂上書役並瞧看之人,都不解其意,紛紛議論。且說賢臣看見活羊燒死,吩咐:“衙役,帶領人去,如此這般。”公差答應,翻身下堂,依然把牆拆了,將磚搬去,打掃乾淨。把兩隻羊挪到孟文科死屍一旁,上堂回話。施公又吩咐:“人來,傳仵作驗屍。”青衣答應,高叫:“仵作!”下面答應,走至賢臣身邊跪下。賢臣吩咐:“你去把死者孟文科的屍,兩隻羊的屍,都用木棍撐開嘴,仔細看嘴內:或是乾淨;或有泥土。不可粗心。”
仵作答應,邁步至死屍、死羊跟前,仔細驗看明白,回說:“小的將死屍、死羊都驗明白:燒死的孟文科口內,乾乾淨淨;死羊口內,也是乾乾淨淨。惟有活羊燒死,口內多是灰土。”賢臣聞聽,帶笑望月臺兩邊瞧看之人說:“本府審案,不過推情評理。今日燒羊,有個緣故。常言良馬比君子,畜類也是胎產。比如無論誰人,身遭回祿,四面全是烈焰圍燒,豈有束手等死之理?必然四處奔逃,口內喊叫,無處逃奔,才得燒死。你們想,燒得房倒屋塌,灰煙飛起,人要開口喊叫;至於死後,焉能口內無灰之理?方纔本府叫仵作驗看孟文科口內乾淨:火燒之於死後,閉口瞑目,是以口內無灰。殺死的羊,也是如此。惟有活羊,衆目同看:燒死火內,亂逃亂叫,無處可走燒死,因此滿口都有灰土。”
賢臣言罷,站起升堂。叫人把張氏帶過,跪在下面。賢臣叫聲:“張氏,你男人死得不明。從實講來,免得受刑!”張氏口尊:“大老爺,丈夫醉後燒死的。”賢臣聞聽冷笑,又將燒羊之證,從頭至尾的,分解一遍:“燒羊與你夫同樣。快快實說!”張氏求松刑。賢臣吩咐:“松刑。”張氏尊聲:“大老爺容稟:此時只求恩典,叫人把婦人父母、金鋪陳魁一併傳來,當面一對就明。”賢臣聞言,說:“人來,你們領她到死屍、死羊跟前,叫她瞧瞧,口中有無灰土?好叫她甘心認罪。”衙役答應上前,帶下張氏去看。賢臣又往下叫:“朱桂、言玉、劉國柱,你三人立刻到那正陽門外二條衚衕路北換金鋪,把陳魁領來;再着人到琉璃廣東門將張氏父母鎖拿對詞。本府立等。”
三人答應,領簽下堂。未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79回 瞎子生心訛詐 清官審斷銅錢
且說三名公差,領簽出衙而去。賢臣坐在堂上,查看招詞。
打角門走進幾人。賢臣細看,都是年老的。一齊上堂嚷道:“我們是朝中內監。奉梁、衛二位首領之命來見,共十三名。首領們說:來此看情也在你,不看情也在你!”賢臣聞聽,就知是前天緣故,帶笑說:“衆位不用動氣,我有道理。此乃奉旨之事,少不得驗看。”言罷,站起帶笑說:“老爺們跟我來!”吩咐人在外面伺候,不必跟隨,伺候答應。內監同賢臣邁步來至二堂。讓坐。賢臣帶笑說話:“梁、衛錯瞧不起施某,拿話堵我。我才啓奏皇爺,準抄查驗。不全有心不驗,又恐背旨;驗看了,有礙衆位體面。駕到府衙,少不得施某私通看情。老爺們出衙,只說都已驗過淨身。老爺們好好回朝,多拜上二位首領,萬望擔待。明早朝主,必然啓奏,包管大家無事。”內監聞言,心中歡悅,帶笑齊尊:“府尹,從今以後,才知太爺是正人君子。都是我們首領之錯,容日答報太府。”上馬回朝。
且說賢臣正坐,從外跑進兩人:一個老年;一個象似瞎子。
賢臣用手一指,罵聲:“刁奴才!有什麼冤枉,快快說來,本府好與你們公斷。何用吵嚷?”二人見問,有年紀的先說,口尊:“大老爺容稟:小的是教門中回民;這瞎子也是回民。小的們乃表兄弟:小的是舅舅跟前的,她是姑媽生的。小的姑夫死了,他在齊化門外禮拜寺住,算命爲生。小的現在順天府西邊鼓樓彎裏,開一座小羊肉鋪生理。昨晚這瞎表弟進城到鋪。小的問他來意。他說買賣不濟,短少日用,姑媽叫他來找小的,要點費用。大老爺上裁,一個姑表至親,小的留他住在家內,想着今早給他幾百錢拿去使用。哪知睡了一夜,他變了心腸,把小的血本銅錢兩吊,拿着便走。因此告到仁明大老爺臺下。可恨他瞎眼迷了血心,欺負年尊,與小的相打。”
賢臣聽罷說:“何用爭嚷?”叫聲:“瞎子,我問你:二目雙瞎,還行壞事?人家錢你拿着便走,也使得嗎?”瞎子見問,口尊:“大老爺,他說完了,小的細稟:小的名叫王蘭芝,大老爺看小的眼瞎,心卻公道。雖說姑舅親,各衣另飯。實回大老爺,人生天地間,不過憑的良心二字。”賢臣說:“王蘭芝,依你說來,兩吊錢真是你的了。”瞎子回答:“不是小的錢,小的就敢拿着走嗎?內有緣故,這兩吊錢,小的也不是容易積的。終日遊街,算命打卦,掙不得多少錢文,少喫儉用,攢夠兩吊。小的心裏想着要買兩件衣服遮體。有心煩別人買,又恐賺小的錢文,是以想到表兄身上。聞他在鼓樓彎裏開鋪,典衣鋪他很是熟識,煩替小的買買。因此把兩吊錢拿進城來找他。適遇天晚,未買,因此留小的住在鋪內,說今早去問。小的夜間思量:氣候和暖,一時還用不着棉衣,何不把錢拿回家去,放給與人,得幾文利息,養贍小的寡母。到冬再買衣服未遲。所以纔不買了,一早起來拿錢要走。不料表兄爲財昧了血心。只用他說一句良心話。仰求大老爺公斷。”施公聞聽,心中爲難,無據無證,沉吟多會。又問:“那個回回,你叫麼名字?”回回見問,叩頭口尊:“大老爺,小的名叫洪德。”施公說:“你鋪中還有夥計?”洪德回答:“鋪中一個夥計,他白日挑出淨肉擔子去賣,到晚回鋪歸錢。”施公說:“既是你的錢,可有記號無有?”回回尊聲:“大老爺,小的串錢,不過是見數串起,哪裏來的記號呢?”賢臣又問王蘭芝說:“你的錢可有記號對證沒有?”瞎子見問,說:“大老爺,個人的錢,豈無記號,小的穿的錢,是滿底子。”賢臣命數過。施安回稟:“小的數過,分文不錯。”
施公略思,吩咐:“公差,快取新沙鍋一口,堂內架起乾柴。沙鍋內放入水,把錢放在鍋內。”公差遵照辦理完畢,回稟。施公吩咐:“將二人帶上。”公差隨即將二人帶上堂來聽審。公差答應,將回回、瞎子帶到,一齊跪下。施公說道:“二人爭吵,告進衙門。本府用刑拷煮銅錢,他又不會說話。本府有妙處,叫你二人心服。”施公道:“你們去到鍋邊細看,鍋內水面上飄的是什麼東西?用鼻子聞聞,是什麼氣味?明白報本府知道。”差人答應,走至沙鍋跟前細看:水底是錢,浮面飄着一層油。端起一聞,羶氣之味,放下回身上堂,跪倒回明。
賢臣又叫:“王蘭芝,你可聽見了麼?快些與我動刑。”未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80回 淫婦忘八進衙 母女當堂對詞
賢臣說:“王蘭芝,快些招來!”瞎子道:“爺爺容稟。”就將見錢起意,待晚飯後,打發表兄睡熟,把錢摸得,訛也是真,從頭訴完。賢臣聞聽,罵聲:“刁奴才!本府分解你聽:若是你的錢,無別味;要是回民舶錢,他不住的賣羊肉,接錢手上有油,錢上必有羶氣。不然皁白難明。哪知本府專判奇怪之事。本府看你訛錢之過,理應重處,號枷於羊肉鋪門首示衆;因念你母孤寡無靠,拉下重打二十大板,免枷。”青衣答應,用頭號板打得兩腿崩裂。打完跪在一旁。賢臣叫:“洪德,本府恕你蒼老,免打回去。”叩頭謝恩。回回見他表弟捱打,心內不忍,將兩串錢領出,與瞎子一串。王蘭芝摸着,不顧疼痛,一齊叩頭,欣然而去。
又見從角門進來男女幾人,上堂跪下。差人上前回稟施公:“小的等將陳魁、張義、陶氏帶到。”賢臣擺手,公差退下。
賢臣說:“報名上來。”“小的金鋪陳魁。”“小的張義。”“小婦人陶氏。”賢臣聽畢,叫聲:“人來,把陳、張二人帶下去,命陶氏快快實說。”陶氏口尊:“老爺請聽:小婦人夫主貿易爲生,金鋪打雜。小婦人終日閉戶家坐。單夫獨妻,度過光陰。
無故招災,拿進衙門,莫把旁言信以爲真。”賢臣聞聽動怒,說:“刁婦住口!少得胡言。與我拶起來!”青衣答應,上前拶起來。惡婦人實難忍,滿口說招。賢臣聞聽冷笑,罵:“狗婦!不怕你不招。”吩咐:“松刑,快些實說。”陶氏口尊:“大老爺,是小婦人害了女婿。禍起陳魁,卻是張義之錯。夫主無能,家道貧寒,金鋪做手藝,引誘東家入我之門。張義飲酒喫醉,陳魁又將女兒灌醉硬奸。陳魁又定計:門斗孟文科,缺少三親六眷。便生心將他謀死,好拐女兒同走。安心把張義撂在京城。小妞又教女兒叫她應允小婦人母女同着他去。陳魁惟恐小婦人女兒不去,取出雕龍金子穩他。”施公聞聽,叫聲:“陶氏,金子不知有多重,快快說來!”陶氏說:“陳魁言及足足十兩八錢。正面雕的是團龍。又說:‘金子爲定,絕無更改。你母女跟我回南,快活無窮。你們母女害死孟文科之後,金子爲聘,不必須媒。若不允從此事,金子退還。’是以母女當時滿口應允。小婦人三人定計,將文科灌醉,命根上用手一掐,孟文科立時喪命;放火把他燒得囫圇,料得真假無處去辨,便去掩埋,神不知鬼也不覺。哪知大老爺神目如電,看透其中情形。所招俱實。”
施公詳理不假,內中又供出董成之金。施公想畢,又罵:“陶氏狗婦!你謀婿放火,帶累鄰右,齊遭回祿,居心何忍?”
吩咐:“人來,先把他母女帶下看守,不許交言串話。”公差答應帶下。施公復又想起一事,再叫把張氏帶回問話。下役答應,帶上跪下。問說:“本府問你:放火之先,怎麼謀害你夫?”張氏見問,回答:“小婦人回過:陳魁早把夫主灌醉,同小婦人抬到房內,他掐着頸子,小婦人伸手揪他的命根。用力連揪帶掐,只聽哼的一聲氣絕。陳魁纔去,留話:再聽消息。小婦人害了命,無奈放火燒房。”施公聞聽,罵聲:“狗婦下去!不許與陳魁答話。”公差退下。施公又叫:“人來,爾等去把孟文科鄰右傳來。”下役答應而去。立刻叫到堂上,跪下報名:“小的是門斗左鄰張志忠。”“小的是孟文科右舍李有成。見大老爺叩頭。”施公說:“本府傳你二人,並無別故。既是孟文科緊鄰,張氏媒夫,難道不聽見響動?”二人見問,一口同音,說:“並無動靜。忽然今日起火。”未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81回 貪色借年貌 替娶親得妻
張志忠、李有成說:“孟文科之死,實不知其故。今日忽然起火燒房,實不知別情是實。”言罷叩頭在地。施公聽罷,說:“此事與你們無干。不許遠離,少時定案,解部對詞。”二人答應,叩頭退下。施公吩咐:“把陳魁、張義帶上!”青衣答應,登時帶到跪下。施公叫聲:“張義、陳魁,你們的事敗露。從實招來,免得受刑。”張、陳二人見問,不肯實招。施公吩咐:“夾起。”登時上刑昏迷,用水噴醒。仍然不肯招。施公又說:“把陶氏、張氏帶上。”二人跪在一旁。施公說:“你母女把孟文科之故,當他二人說來。如若不講,即刻上拶。”張氏復又說了一遍。張義聞聽女兒一派實言,心中後悔。陳魁聽張氏供招,無奈何說:“小的情甘領罪。”施公吩咐:“書吏,把口供記了。且先與他卸去刑具。”施公又叫人:“去到東直門北小街口,把董成傳來圓案。”下役即領命而去。
施公又叫張義上來說:“他母女與陳魁實招,本府問你:他母女與陳魁姦情,你哪有不知?”張義見問,還要嘴硬巧辯。施公又問:“陶氏、張氏,你們與陳姓姦情,他說不知,須得你倆問他,不然又要動刑。”這婦人已經拶怕,聽見動刑,心中害怕。陶氏就望男人說話,罵聲:“潑辣貨!我問你:你說不知,那日你回家撞見我二人做那事兒,你爲什麼獨身躲了?”張氏一旁接言,叫聲:“父親,我們已經三曹對案,全都招認。”張義聽見他母女之言,無奈大叫:“太爺,就算小的知道罷!”施公聞聽,忍不住哈哈大笑。忙吩咐書吏作稿,拿下去,令四人畫了手字呈上。
施公過目,一邊吩咐:“陳魁你定計留金,交與何人?”
回道:“交與陶氏。”施公叫聲:“陶氏,那錠金子現在何處?快快實說。”陶氏回答:“現在身邊。”言罷,忍痛回首,取出上遞。青衣接過呈上。賢臣叫施安也取出那錠金子看,一樣分毫不錯。吩咐即把陶氏、張氏、張義帶下。
只見公差又把董成主僕傳到,跪下。賢臣說:“董成,你看這下面受刑人,是開金鋪的不是?”董成聞聽,到那邊看,回答:“就是他!”賢臣又叫:“陳魁,你把昧金之故講來?”
陳魁怕刑,不敢強辯,口尊:“大老爺聽稟:小的見他貧寒,金子明知是他的,因欺他年老,生下歹心。只知肥己,無人曉聞。哪知上天鑑察。小的貪色,金給與陶氏。今朝事情敗露,獻出金子;原是董成之物。小的情甘領罪,叩求老爺免罪。”
叩頭流淚。施公又叫:“鳳鳴,董成換金,若有歹意,焉改告進衙門?若非審陶氏女姦情,只怕屈死了董成,永爲怨魂。他果要昧金,勢必逃走;豈有送信,又轉家門。今日斷令原金復歸本主,倒要你另外加恩於他。”鳳鳴答應說:“是。”施公帶笑說:“董成,此事皆因粗心招禍,莫怨上人。回家千萬莫改忠心,上天不負好人。”老奴叩首流淚,說:“大老爺尊諭,自當遵行。”施公大悅,伸手把兩錠金子拿起。叫聲:“董成把金拿回家去,見了你的主母,加意勤慎,商議度日去罷!”董成謝恩答應,爬起上前接金。主僕下堂,歡天喜地,出衙而去。
施公吩咐:“書吏,立刻辦文,內有人命重情,送部定罪。”
施公令該班人役,將陳魁、張義、張氏、陶氏帶出衙去。纔要退堂,又見走進一人跪倒。未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82回 小西來報機密 男女進衙告狀
話說那人跪在公案一旁,說:“小的來報機密。”施公細看來人容貌年紀,約三十以外。施公看罷。開言說:“有何機密?
快講!”那人見問,口尊:“大老爺,小的在京都居住。原籍山西太原縣人。父母雙全,兄弟三人。小的姓關名叫關太,懶在家中,安心在京。父母給小的銀子千兩來京,託夥計經營。不幸本錢虧盡,無奈學走黑道,全憑摺鐵單刀護身。那晚剛進高山寺,誰曉剛進空房,撞見一人遭難。太爺,其中詳細,小的有訴呈,一見便明。”隨即呈上。賢臣接過一看,大驚道:“關太,本府問你:此事都是眼見嗎?你且起來,下堂等候。少時到我私宅內,有話問你。”關太答應退下。賢臣回手,將呈詞放在靴筒。
又見打外面進來幾個男人,嚷上公堂,紛紛跪下。賢臣看畢,道:“你們男女,既到本府衙門,不許亂說。叫一人來說。”
賢臣說:“那年老的婦人先講。”老婦聞聽,口尊:“大老爺容稟:小婦人家住後門火神廟邊,後河沿臨街大門。夫主姓張,名叫張大,終日挑水,五十八歲,並無兒女。小婦人今年六旬,常與人家說媒,又會接喜,在渣子行程住。這位奶奶,與小婦相好,當日作過鄰舍。去歲叫提親事,說的朱家閨女,今年二月過禮,三月間娶親。是晚半夜,出了怪事。今日告狀,內有隱情,只是一往之故。要問別事,只問她便知。”賢臣問第二名,說:“那婦人把你的情由講來!”那婦人答應說道:“小婦人家住火神廟對過門內,——天師府斜對過。亡夫姓馮,名叫馮義,在日教學爲生。不幸病故三載,留下兒女。女兒今年十八;兒子十二。兒名馮崑玉。現今母子耐守清貧。小婦人五十三歲,亡夫五十歲去世。無靠孤苦,作些針線度日。兒子作小本買賣。張媒與女兒提親與王家之子,今年二十。寡母性善,並無生理。父已去世,也無親戚。兒在布店經營。此子晶貌端正。家道貧乏,母子端正。小婦人家道貧寒,女兒長成,無奈應允,行聘過禮,擇期就娶。郎才女貌,只也罷了。不料昨日過門,今旦偶出怪事。女兒發人來叫,提起情由,真真羞煞。下情只問親家母罷!”
賢臣聞聽,話內必有大變,只問她便知,叫:“那婦人把你的實情申稟上來!”郝氏答說:“大老爺,小婦人郝氏,今年四十四歲;亡夫四十八歲,姓王名玉麟。他在布店交易。子名王振,年二十歲。他父死後,也在布店。多蒙財東看其父面,賙濟我子娶親,算一番好意。哪知其中有變。小婦人家住後門方磚口內。夫主去世四載,兒子進店,每月工銀一兩。昨日娶媳進門,晚上親朋散後,他倆小夫妻入洞房。小婦人睡覺,將近半夜光景,忽聽媳婦喊叫。當道他夫妻不和,小婦人連忙穿衣跑出房門,見一人往外飛跑,天黑看不真。卻又見兒子從門外而進,勸他媳婦莫要做聲。新人痛哭,拉住小婦人叫:‘娘!’只說‘坑殺人了!’小婦人道問其故。回說:‘你兒出去後,又進房。摸着他,滿嘴鬍鬚,欲與我成親。被我抓他臉,他就跑,面目無從看真。’媳婦就要尋死。小婦人害怕,看守至天明。請他母到家,共同伸冤。懇大老爺明鏡高懸,判斷仔細。”賢臣又問:“你家除汝母子,還有何人?”郝氏回答:“並無別人。”想來禍都由郭東家所起。未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83回 王振吐實話 玉山道真情
王振說:“郭東家原籍太原府,名叫玉山,開布鋪。小的父親在日,每月工價三兩。父親去世,小的將鋪接續。去歲小的商議親事。一應費用,東家許以相助。小的回家,告訴母親,是以央媒提親。他說:‘我與你看中一女,住天師府對過,可着媒去說。’小的應承,挽張媒一說即妥,擇吉三月娶親。財東他說:‘我離家日久,欲要娶親,奈本處不許外鄉之人。自從看見馮家之女,想成疾病。此親算我所娶。給你紋銀五十兩,另續新婚;再加工銀三兩,管你一世不受貧寒。若要不允,還我財禮,逐出鋪外。’小的無奈應承,瞞哄母親。昨晚小的成親之後,故裝出外,他在門首溜進房中。新人哭喊,手抓口嚷,搶天呼地。以是今日告狀,全是小的之錯,今情願領罪。”賢臣聽罷大怒,罵:“王振你這個畜牲該死!世上此事豈可允得的麼?”往下又叫:“郭玉山,偌大年紀,行此傷天害理之事。”郭玉山回說:“大老爺在上,容小的細稟,那日討帳路過此處,瞧見此女端莊,嗣後想念得病待死。因是定計,都是實情。叩大老爺恩典寬免,以後痛改前非。”說罷叩首。
賢臣大聲罵道:“好奸徒!倚勢圖奸!該當何罪?快着大刑伺候。爾等男女六人聽真:國法無私,本府按律治罪。禍因郭玉山而起,剛纔本府聽罷六人之言,前後倒也相對的。就只那郭玉山其情可惡!你替王振娶親之事,實是願意助他銀兩,又外給銀五十兩安家,每月加工銀三兩,再無更改。”郭玉山答應:“不錯。”賢臣聞聽,道:“馮朱氏,你女兒給王振爲妻,乃系明媒正娶。內中生事,是郭玉山之過。可喜你女兒辨出魚龍,保住節操。本府隱惡揚善。你女既爲王振之妻,還有變動無有?”馮朱氏叩頭說:“大老爺聽稟:先嫁由父母,後嫁出自己。小婦人不敢作主。”賢臣又問馮氏。馮氏含淚說道:“可嘆奴運不好,遇此歹人。母親恩養十八歲,許配婚姻,嫁雞隨雞,終無更改;好馬不備雙鞍,要是重婚,怎麼見人。皆因婆母不知,變生禍端。小婦人夫主縱虎入門。小婦人不恨別人,可惱賊徒!”賢臣說:“好個將錯就錯,貞節有操,惟天可表!本府無不容含,包你意足無怨。”賢臣下叫:“張媒你是願打願罰?打,五十大板;罰,媒銀退回。”張媒回答:“小婦人願罰,算是運氣不濟。銀子無動,還在腰裏帶着。”回手把二兩銀子取出,遞與公差。公差接過,送上公案,退下。賢臣叫聲:“人來,快到玉山鋪,立刻取銀五十兩來。”玉山跪倒。賢臣道:“郭玉山,且聽本府定你的罪過。原替王振娶親,不準反悔;餘外幫銀五十兩,每月長工銀三兩。這就算是你贖罪之項。本府今且寬恕。快寫無更改執照一張爲憑。自今以後,不許你與王振穿房入戶來往。倘自不道,加倍罰銀重處。”玉山聞聽,情願領罪免刑,連忙討取筆墨硯,鋪在地上,趴伏立刻寫完,雙手上遞。青衣接過呈上。賢臣從頭至尾看了一遍,寫的倒也通順。看罷,又叫:“郝氏,你領銀三十兩;朱氏領銀二十兩。聽本府的吩咐:你二人領銀子以爲安家之費,自今安分度日,婦道不可門前站立。”又道:“郭玉山,本府今日恕你解部重處之罪,輕罪難饒。人來,將他拉下,重打三十大板。”
皁隸答應,不容分說,登時拉下打畢。又叫:“王振把執照賞你收去。自今以後,小心留意,不可生事弄非。”王振答應,接下執照,回手揣在懷中,又復跪下。賢臣說:“王振,本府瞧你妻母面,恕你重罪。年輕不思前後,敗壞人倫,輕罪難饒。人來,把他拉下,重打二十大板。”賢臣又叫將郝氏、朱氏、馮氏、張媒四個婦人釋放回去。諸事畢。
賢臣又吩咐書吏作文一道,立刻行到宛平縣,把胡妻不見一案用文關來,帶到私宅中問明他故,請旨定奪。即將文書作成,命伺候人役,持文到縣提人。再說賢臣離座下堂,乘轎出衙,關太跟隨至府。賢臣入內、取出關太訴狀,重新又看,上寫:具稟:小的關太,因無生計,半夜至一山,名曰桃花嶺。上有唐建桃花古寺一座,甚爲寬大。小的作賊,挖洞進內。但見屋內空虛,並無銀錢。正在自怨時衰,忽然逢着怪事:撞見一位公子,在祕室遭難。見着小的,誤作殺他之人,驚跪在地,哀告求生,說是旗軍,系官宦子弟,父爲梅林章京,膝下只他一人,名叫巴州布。此寺是乃父轄下。該住持僧慧海,春秋二季上京,與伊父相往來,賓客相待。伊父供其銀,作其子夏天避暑之所。伊今歲來寺攻書,住在山上。適惡僧上京,發售該山樹果。巴州布寺中乏伴,偶然散步閒遊,行經廟後,遇些青春婦女,欲即走避,奈不識路,以致互相逢見。不料惡僧回寺之後,初尚同用茶飯,既而往內復出,把伊拉到空房,舉刀要命。
巴州布跪求。惡僧看其父情,留下毒藥等物,令其自死。
免漏風聲,將門鎖上。如天明不死,仍是刀下傾生。小的聞言,氣忿在心,隨將來意述明。公子叫小的救命;又說,惡僧萬惡,還有衆僧,武藝精通。求民半夜搭救,逃走到京,好告訴他父,啓奏調兵,擒拿惡僧。小的聽言有理,當即救公子出寺,送至京城。到家幾日,並無音信。小的不平,是以來此投書上稟。
賢臣看畢訴呈收起。又叫關太進書房,復又追問一遍,說:“你有傳家寶刀一口,現在哪裏?拿來我看。”關太答應,從腰間取出。只聽叮噹一聲,關太雙手將刀奉上,說:“請大老爺過目。小的此刀,傳家七代,名曰折鐵倭刀。祖傳三十六路,變化多端。”賢臣閃目細看,有詩爲證:刀柄可把,利刃吹毛。
倭鋼煉就,上將魂消。
傳家至寶,避邪降妖。
施公看罷交還,關太重新將刀收好,一旁站立。忽見守門人進書房回話:“外有順天府衙役求見。”賢臣吩咐令他進來。
不多時帶進,跪下報名:“小的郭起鳳給大老爺叩頭。”“小的王殿臣叩頭。小的二人,奉命到宛平縣,把胡妻一案提來。”
老少二人跪在左右。公差退下。賢臣觀看已畢,未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84回 翁婿當堂實訴 賢臣問得隱情
再言那人見問,口尊:“大老爺,小的住在護國寺東廊以內。小的房主,官名都稱按大爺,現爲梅林章京。小人作工,住房一間,工錢五百,夫妻兩口度日。老妻與房主煮飯,暫作月工。所生一女,名叫關姐,今年二十過門;這個就是女婿。
偶出怪事,小的女兒過門,未滿一月。忽然那日他到小的家要女兒,回說未回家,他竟不依,反賴小的將女藏了。翁婿之冤,因此斷不明白。告進宛平縣,二月有餘。幸喜青天提問,好似撥雲見日。小的名叫馬富,妻子秦氏,皆五旬。這是小的真情,望大老爺明鏡高懸判斷。”言罷叩頭。賢臣說:“少年之人說來,不許隱藏。”那人見問,尊聲:“大老爺,小的名叫胡六,白塔寺後住。寡母今年五十一歲;小的二十四歲。父在日定下親事。困窮耽緩,今歲方娶過門。尚未一月,那晚忽然不見。小的次早去岳家吵鬧,竟賴未歸。告進二月有餘。小的手藝爲生,耽誤時日,叩求老爺速判冤枉。可憐寡母無靠。”言罷叩頭,哭得可傷。
賢臣聽聞,忽然想起一事。叫聲:“馬富,有一個桃花寺慧海和尚,與按大爺家往來,不知你見過沒有?”馬富說道:“如若老爺提起慧海和尚,小的怎麼不認得的呢?是女兒幹伯伯,認婿爲乾兒。女兒出嫁,曾來幫了好些東西。自此以後不來。”賢臣聽聞,言言對景,心下明白,吩咐胡六、馬富:“你二人不用胡賴!本府另有裁處。放你二人討保回去,營生度日,汝女日後自有下落。暫且回去。”又叫:“郭起鳳、王殿臣,你們快將他帶到衙門,告訴書吏,如此這般,事畢回話。”
公差答應,帶下去了。
且說次早賢臣吩咐備馬上朝,來至禁門,隨衆出班。緊走幾步,趕至梁九公跟前,帶笑說道:“梁老爺,少停貴步,卑職有機密事轉奏聖上。”把本匣付與梁九公。太府接過匣,轉身進太和殿。不一時膳盒下來。九公一見,忙把本章呈上。皇爺接過,閃龍目細看:原來桃花寺兇僧慧海和尚作怪,隱藏婦女。看罷,龍心大怒,命內侍拿過文房,皇爺在本後批寫了幾句。九公接過御批,裝入木匣掩定。轉身至金階,高聲說:“旨下!施府君接旨。”賢臣答應,出班跪聽宣讀。梁九公帶笑說:“皇爺准奏,照批行事。”賢臣謝恩站起,接過木匣,又說:“梁老爺,你把那數名老伴伴,多拿盤川,打發到順天府,起路引,叫其回家。不過壓壓耳目,再上京來。也算遵旨辦事。”
梁九公說:“承情,知道了。”言罷,進內繳旨。
賢臣見衆公俱散,也就乘馬回府。下馬至書房,展開本章,批寫着:“依卿行事,私下便調將提兵。若有不遵旨者,立即拿問,帶回赴京。”
賢臣看完批語,甚喜。只見施安帶進關太,郭起鳳、王殿臣隨後而入。三人上前即見。賢臣說:“你三人來得正好,聽我吩咐:今日本府起身,趕到桃花寺。明早你三人到寺,可要如此這般,千萬莫誤。”三人說知道。賢臣回手提筆,寫了一張批文,用印封嚴,叫聲:“郭起鳳、王殿臣,你二人奉批,乃奉旨之事:趕至盧溝橋飛虎廳武職衙門投批,不可錯誤。投批之後,與關太會齊。即於次日趕進桃花寺,這樣如此打扮。
見我報信,不可明說。大事定矣!自有重賞你們。”施公言畢上馬。施安、施孝跟隨,竟奔桃花寺山口而行。頃刻到山下。
忽見茶棚裏面走出一個僧人。施公下馬,相見已畢,僧人引出茶棚,坐定喫茶歇息。那僧人口尊:“施主來至荒山,莫非還願燒香?請問貴府何處?貴姓大名?好意知照。因桃花寺近來官府查得甚緊,爲此叩問。”施公見問,思想了一回,說:“在下姓方名叫忠義。在南城琉璃廠路南居住,作買賣生理。”正說話間,大頭和尚進房,高叫:“今有倉平州與房山縣老爺告條,貼在寺前,明晨初一開山門。”未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85回 二衙役投批 開中門迎接
話說慧海打發送告示差役去了後,又有飛虎廳差人到來,照應兇僧。他又與施公講話。施公假言到廟參拜,明早還願。
慧海聞言點頭,又叫僧人,把施孝喚進,立刻備齋款待主僕。
且說郭、王二人至飛虎廳門首,說:“借問,這就是飛虎廳麼?”門上答說:“這就是衙門。”王殿臣接說:“京都順天府施大老爺,奉旨遣役投批文。郭起鳳、王殿臣求見。”門上人不敢怠慢,進內回稟。林公聞聽,心中納悶,接出了儀門。
王殿臣懷中取出御批,雙手舉起,站立居中。林公一見,上前跪倒接批。林公展開批文,爲皇上御批府尹示。此乃奉旨批文:“盧溝橋西北有座桃花寺院,即在桃花嶺內。廟大寺廣,隱一羣惡僧。爲首和尚法名慧海,無端憊賴,任意胡行。寺內窩藏婦女,喫酒荒淫,苦害良民。總因下員失誤覺查之故,擾亂地方。今早有人告到本府衙門,施仕倫奏本皇上,當今准奏。批准私行進廟,探訪兇僧。專等四月初一日,速發人馬,與我併力擒拿兇僧慧海,解進京都嚴問。倘有風吹草動,以及過午不到,衆官一體聽參。”林公照批文叫聲:“上差,見施大人,就說我即率兵前去。”二人接批,退出不提。
且說林公打發二役去後,即挑馬上弓箭手一百名,藤牌手五十名,哨棍手五十名,都是年力精壯,器械鮮明。哪個敢違,按軍法重處。該值將校,答應回身,出衙辦事。林公回後,即命內丁備用,那些將佐千把總等官,軍器半夜須要齊備。林公又把將佐叫進書房,附耳說:“你等如此這般,不可泄露機關。”
且說施公在廟,兇僧持齋招待已畢,吩咐小僧秉燭備茶。
慧海說:“小僧失陪。”施公回說:“請便。”兇僧起身,回至後房,與衆婦人取樂。施公心下已參透八九;又暗察裏面,有男女喧譁之聲。賢臣同施安望喧譁處,只聽淫穢歡笑謳歌。施安挽扶賢臣,上牆瞧看。忽聽一僧提順天府之故,心下着忙。又聽兇僧接言要害性命;又聞慧海僧還要“盤問”,嚇得驚疑不止。復又細聽,賢臣不料失腳墜地。被衆僧聽見,一齊站起,皆往外走。賢臣聽得明白,叫聲:“施安,同跑在菜地藏躲。”
聽着和尚開門出院,四下看看,並無人影,只有兩隻山羊。衆僧不曾細照,回身關門,安寢宣淫。不表。
且說賢臣同施安躲菜地裏,聽得和尚進去關門,說:“夠了!夠了!”主僕回到房中安歇。次早賢臣淨面,正在喫茶,預備拜佛。留施安看守行李,他更衣出房,手擎香火,各處上香。賢臣雙膝跪地,暗暗祝告:“聖母娘娘,保佑弟子今日拿住兇僧,方顯正直無私。”祝告已畢,上香叩頭站起,將疏文送在火池焚化,送香資銀五兩。賢臣回身,忽見關太、郭起鳳、王殿臣三人進廟,悄語低言,將調兵之故細說一遍。賢臣附耳低言;吩咐王殿臣:“你去喚一老者,喚一小婦,帶一小童上山。你緊跟在後,倘有人羅唣,命飛虎廳官兵鎖拿了。”
二人答應剛去,只聽廟外山下兵器響亮。暗報人馬到了。
忽有一僧偶聽施公道:“郭起鳳你去看。有個遊廟兇徒,名叫李太歲。叫他出廟,令飛虎廳兵丁鎖拿。”那僧聽了,叫聲性本說:“了不得了,我看那香客,果是施不全。爲什麼慧海要天明過後害他?恐後兵到。”性本聞聽,嚇得抽身便要逃走,又捨不得那些美娘,連忙告訴慧海。慧海說:“這有何難?不用膽怯,叫他看我的流星叉拐,有何懼怕?”忽見大頭僧慌慌張張跑進道:“當家的,將爺前隊到山,快去寺前迎接。”慧海和尚不敢怠慢,連忙站起,走至山門。忽見鬧哄哄的,人馬到了。迎面林公威風凜凜。有二僧走上幾步,雙膝跪下:“老爺在上,小僧叩頭。”林公馬上含笑,說:“請起。”林公來至山門,棄鞍下馬。二僧引路,進寺參神,稍坐喫茶。林公道:“此來,我奉旨搜山,焉敢久羈。兼之領兵,還要找尋野獸,是以散步來此。”又到雲堂。林公見賢臣認得,上次賢臣進京時會過,要搶上去拉手。賢臣着忙說:“我乃香客,失迎老爺,求恕。”林公聞聽,深知其意,將計就計,說:“香客請坐,此處乃佛門善地,何論官民,都是一體。”賢臣聞聽說:“老爺此言,折死小的了。”兩個兇僧見他,信以爲實,心中暗喜。林公帶笑望二僧,又說些閒話。用計穩住二僧。未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86回 兇僧搶少婦 鎖拿李太歲
話說衆兵丁把座桃花寺圍住,只見那些進香的男女,作買賣的人等驚慌。且言林公坐談,專候機會拿僧。忽見兵丁進了山,至林公身旁跪倒,說:“小的回老爺:小的兵頭見有四僧強搶良婦,命小的俱拿到。現在寺外,請爺定奪。”林公聞聽,故意變臉,喝道:“你等大膽,出來多事,無令擅自拿人。本欲捆打,又恐佛地不恭,暫恕你等。帶進寺內,問明治罪。”
小校答應站起,假裝驚慌,往外行走。慧海和尚一旁恐懼。
且說兵丁登時帶進老者、少婦。僧人跪倒下面。兵丁閃在一旁。林公座上打量已畢,向僧人大喝道:“爾等身在佛門,不守清規胡行,何人主使?快些說來!你若不實說,解進宮衙,動刑拷問。”四僧見問,假捏虛詞,口尊:“爺爺聽稟:小僧等均已受戒,焉敢胡爲。今日初開廟門,人煙稠密,山路崎嶇,老者引領少婦、小童與小僧上山,挨肩過來,少婦吵罵不休。被老爺的巡兵聽見,鎖拿進寺。叩求老爺看佛憐僧,莫冤佛門弟子。”林公用計提僧,不肯深究。又問少婦:“僧人怎麼胡行,快快講來。”少婦見問叩頭,尊聲:“老爺,聽小婦人細稟;小婦人不敢虛詞,老叟是小婦人的父親。母親金氏,五十三歲。小婦人十九歲;夫主就在山下居住,姓李名輝,耕種爲業。公婆去世,卻有妯娌;小童則是侄兒。舊歲,夫主染病,小婦人許願上山拜佛。今親丁四人前來。下車之時,算是粗心,撂下丈夫,手扶小童,進門拜佛,燒香還願。不知夫主心急不等,竟自趕車而去。父親找着奴,一同出廟。瞧見無有車輛,心下爲難。沒法,扶父步行回家。忽見四個兇僧,一齊上前。父親年衰,攔擋不住;侄兒叫喊,小婦人着急大嚷。幸喜官兵跑上,鎖拿搭救。是以同來見老爺,叩求公斷。”林公提聽罷,故意含笑說:“那老者,我問你,偌大年紀,難道還是不知世路麼?上廟燒香,古人所禁,你該攔阻纔是。我自有道理。人來,把他父女、小童,送下山去。”兵丁答應,老者、少婦一齊叩頭站起,隨兵下山。又把四個兇僧拉到僻處,每人重打二十棍。又將光棍李太歲帶到,跪在下面。兵頭閃過一邊。林公觀看說:“兇徒家住何方?姓什名誰?”那人見問,口呼:“老爺,小的住在山下李家村。父母雙全,只生小的一人,名叫李賓。奉公守法,不知犯了何罪,無故鎖拿進寺。俗雲:國家刀快,不斬無罪之人。”惡棍說話,搖頭擺腦。林公大怒,一聲斷喝:“該死的奴才,看你光景,必是光棍!人來,掌嘴。”兩旁兵丁答應,一擁齊上,打了二十個嘴巴。又見一人跪在下面,說道:“老爺,今有部文到衙,限期緊急,不敢遲誤。”雙手奉上。林公拆開閱罷,說:“國母開恩,普濟天下庵觀寺院。林某所轄地面,必須查明。先將桃花寺中,共有多少僧人寫明,以便造冊領賞。”衆僧聞聽,反爲歡喜。林公同僧人查點,立刻寫明清單。
且說賢臣吩咐施安,將行李搬出,諸事俱備。施公告辭林公,賢臣邁步外行,出雲堂小院,在外專等消息。且說林公見施公主僕下役出去,隨即站起,擒拿二僧,猛縱身剪步向前。
兵丁一見,不敢怠慢,一擁齊上,豈容動手。不料二僧暗藏器械,七手八腳,鬧鬥多時。賢臣聞報,隨使關太,王殿臣、郭起鳳三人進寺,與二僧征戰。二僧不覺慌忙,雙柺井井有法。
關太等三人,使倭刀、短拐、鐵尺、攘子。五人竄跳蹦躍,丁當招架。看看天黑,林公吩咐兵丁,秉起燈燭。未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87回 關太施英勇 倭刀破雙柺
關太隨即跟進,用刀砍中慧海和尚的頭頸,“哎喲”一聲,栽倒在地,流星擲丟一旁。他翻身還想爬起。郭起鳳迎近,用力一鐵尺打在兇僧柺子骨上,又連打幾尺,把個慧海打得哀聲不止。關太複用刀背在兇僧的兩膀打了幾下。慧海不能動轉,趴在地上。關太等撇下慧海,三人圍住性本,柺子扎去,鐵尺又打。關太倭刀舉在空中,性本忙來招架,心中害怕,架式散亂。只聽慧海說話,大叫:“性本,休要動手。依我勸你,自受其縛。”且說三人圍住性本,王殿臣故意漏空,跟進一步,隨手棍子扎住性本的手腕子。“哎喲”一聲,疼得他拋拐在地;又被郭起鳳鐵尺打中肩頭,栽倒在地。關太趕上,耳邊踢了一腳,兇僧發昏,不能復起。外面二公一見,心中大悅,吩咐兵丁上前,立刻把二僧捆綁起來,仔細看守。又令兵丁搜出婦女,並把餘火救滅。此時天方大亮。賢臣大笑,尊聲:“林老爺,施某今私訪。調動兵將,事虧賢公良謀。兵圍雲堂,將勇兵強。借仗虎威,拿住二僧。起解回京,施某轉奏聖明,加官增職。兵丁自當獎賞功勞。”那林公聞聽喫驚,愧顏通紅,欠身行禮,口尊:“施大人,末將無才,全虧貴役。懇求包容。”
賢臣見此光景說:“我面君之際,自有道理。”林公又打一躬:“多謝大人寬恕之情。”言罷,二公復回大殿上坐下。賢臣吩咐:派十名兵卒,看守着廟宇。又命那別的寺僧,照管經藏。
令下即刻下山。撥車三輛,立刻押那僧人、淫婦,一齊上車起解。二公乘騎。賢臣說:“林老爺,不用送了。離京不遠,請罷!”
林公聞聽,隨告辭領兵回汛。賢臣率領關太、郭起鳳、王殿臣押解,頃刻進了京城,竟入順天府衙門,升堂,差役站班。
吩咐:火速把衆僧婦女收監,派役監守。賢臣見天色將晚,退堂出衙回宅。到了門首,下馬進內。父母前請安已畢,一旁坐下。施候說:“我兒可喜,獲住惡僧。”賢臣隨將始末細稟一遍。施侯說:“你也歇息去罷!明日好辦事情。”賢臣退出,到自己房內安息。
次早起來,淨面更衣出來,至外上馬。到了衙門,—升堂。
吩咐:“人來,傳那告狀的翁婿上堂對詞。”又叫人立刻提慧海和尚、衆女人聽審。衆役答應,齊往下跑,從監中提出慧海、衆僧、婦女,上堂跪下。賢臣叫聲:“慧海、性本,你二人把誆騙衆女之故快快實說!”二僧見問,總而言之,混推詐賴,不肯實言。賢臣不由大怒,把驚堂一拍,說:“人來,把慧海夾起再問!”衆役答應,一擁齊上,忙夾起大刑。慧海昏迷。
用水噴醒。叫道:“青天老爺,僧人招了。僧人在桃花寺內作惡。師父屢次相勸,一怒之間,害卻他命,埋在寺後。又與性本商議,誑買些婦女上山。惟有桂姐是僧人拐帶來的;她父母在京。有位梅林章京,名叫按大,護國寺旁邊居住。小僧常往他家走動。桂姐父母就在門房裏住。我與其母私通,因奸套奸,嗣後索性拐去。只知快樂,無人知聞,豈曉神佛不容。巴州布在寺攻書,閒遊山景,看破機關,走漏風聲,這是實情,願一死罪。”賢臣聞言,吩咐下役,即刻卸去刑具。書吏連忙提筆寫明口供。青衣答應卸刑。賢臣叫聲:“性本招來!”性本口尊:“老爺,慧海作惡是真;性本主謀不假,甘願領罪。”賢臣吩咐書吏寫招,拿下二僧按了手印。賢臣又叫衆僧:“你們既入佛門,不守清規。從實招來!”衆僧見問,口稱:“大老爺聽稟。”內中說,遊方、挑水、燒火、撞鐘、擂鼓等僧,有心修道,不知別情。賢臣吩咐:“衆婦女聽判。”且看下回分解。
第88回 施公回奏聖君 順天當堂發放
賢臣對衆婦說:“爾等失身之故,本府眼見,不細追問。
內中除桂姐,其餘各報家鄉、父母姓名上來。”衆婦見問,各把姓名報完。賢臣聞聽,叫聲書吏快記寫。又傳下級,把告失妻的翁婿傳來。賢臣叫聲:“人來,爾等且把衆僧、婦女帶下,留慧海、桂姐對詞。”衆役答應。公差上前回話:“小的將護國寺住的馬富,白塔寺住的胡六傳到。”賢臣叫聲:“馬富、胡六,本府傳你二人來認認,那邊跪的是你什麼人?”二人見問,抬頭一看,說:“是小的女兒。”胡六說:“是小的妻子。”
賢臣大笑:“你們認得不錯?”一齊說:“不錯。”賢臣叫聲:“馬富,全是你妻之故。本府不究,你也明白了,才引出你女兒私逃之事。”又叫:“胡六,你的妻被和尚拐去,本府奉旨訪真拿來。明日早回奏,請旨正法。你二人下去。”二人答應。叩頭,含淚而去。賢臣又叫:“人來,你們快把衆僧下監。”衆役答應。
且說賢臣起身退堂,上馬出衙。不多時回到私宅,燈下修本二道,事畢安歇。次早黎明,賢臣上朝,奏明皇上。旨意:“慧海、性本敗壞佛門應斬,餘僧按律治罪。衆婦除桂姐外,令本家認去。桂姐與翁婿之案,任其婿自主。欽此,欽遵。”
再諭:“仕倫爲國勤勞有功,應升通州倉廠總督。”賢臣望闕邀恩,便出朝,到順天府監中,提出慧海、性本,令役解送交部斬首。賢臣又提衆僧,每人重責三十大板,定半年徒罪;期滿各州縣重起遞解。其餘還俗回家。又提衆淫婦,每人三十大板,責罷回監。賢臣行文各州縣,傳其本家來順天府領人。堂上留桂姐以完翁婿之案。按律議定:梅林章京按大家教不嚴,縱子知情不舉,回奏罰俸一年。賢臣吩咐人來,傳馬富、胡六對面。”青衣答應退下。不多時翁婿上堂跪倒。賢臣叫聲:“馬富,皆因你家縱放妻子,私通和尚,因奸引出拐帶之事。你女兒同慧海上出,就有心賴你女婿。若不虧有人首告,豈不便宜了賊徒,屈了好人。本府按律公斷,先問你賴人一個重罪。妻子之醜,本難寬恕。”馬富聞聽,心內明白,自知己過,帶愧叩頭,口尊:“大老爺,小的知罪,求乞饒恕。說我女兒,任憑女婿,自今再不欺心。”言訖痛淚悲傷。賢臣憫其開恩,眼望胡六,說:“本府問你,那妻要否?”那人見問,叩頭說道:小的頗知其人,自甘一世無妻,也所深願。小的叩求大老爺判斷,只是懇求無事回家。”施公提筆定案,叫聲:“馬富,因你家教不嚴,以致醜事,圖賴良民。”吩咐:“拉下,重打二十大板。胡六免究。”下役答應,拉下重打二十板。賢臣又問:“胡六,汝妻還要不要?”胡六說:“不要。”賢臣又問:“馬富,你女婿不要你女兒。你可領她回去?”馬富叩頭說:“小的無臉領女,求大老爺公斷。”賢臣吩咐:“傳官媒帶去桂姐,官賣價銀。”有胡六跟去領銀子不表。
再說那順天府尹新任官進衙門,把已結未結之案,接交明白。賢臣退堂,出衙上馬回宅,稟明太老爺、太夫人升官緣由。
二位老親聞得,暗想兒子爲官清正,聖天子賢明,所以聖恩降重,才得高升。以後再能忠心報國,聖眷還不知要怎樣優渥。
想來好不喜歡。未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89回 爲政有功升倉廠 行路偶遇盜官糧
話證券交易施公自從關小西投稟說這桃花寺淫們惡跡,暗中採訪確實,奏明康熙佛爺;復派關太、王殿臣、郭起鳳調動盧溝橋飛虎廳官兵,將淫們慧海、性本俱行擒拿,鎖解進京。
到順天府衙門,審明口供畫招畢,俱各收監。
施公見天色已晚,回到宅內父母面前請安,來至書房急忙修本,寫妥裝入木匣安歇。
至次日五鼓入朝,將本章交付梁九公轉奏聖上。康熙佛爺龍目覽畢,御批:“慧海、性本敗壞佛門,摧殘人命,即行處斬。其餘衆僧按律治罪。寺內所藏婦女,除馬桂姐之外,着本家親丁認明領去。桂姐完畢翁婿之案,任其婿自便。施仕倫爲國勤勞,有功應升通州倉廠總督,即日赴任。欽此欽遵。”
施公接了此旨,望闕叩頭謝恩。領旨出朝,到順天府。吩咐書吏,連夜會同刑部,遵旨將慧海、性本二僧正法。其餘衆犯,亦各按律定擬。發落已畢,新府尹前來上任。施公即至衙門,將已結未結案卷,交代明白。
諸事辦完,出衙門回府。來到門前,但見報喜之人,來往喧譁。施公走至廳堂,父母面前問安已畢,將奏事升官緣由稟明太老爺、太夫人。俱各心中大悅,吩咐管家開發喜錢。此時合宅慶樂不表。
且說賢臣派人將王殿臣、郭起鳳、關小西尋來。不多時三人齊到,來至書房,見了施.公,一同跪倒。叩喜已畢,侍立一旁。賢臣心喜,因三人破案有功,俱各加厚賞。復說帶他們通州倉廠當差。三人聞聽,情願同去。分派已定,即到各處拜客。府內演戲三日,親朋齊來慶賀。
賢臣應酬幾日,有通州倉上人役前來,接到府門。施公不帶家眷,只叫施安、王殿臣、郭起鳳、關小西四人,收拾行李包裹。諸件齊備,叩辭了父母,告別了兄嫂,往外面就走。衆親友送到府外,俱各哈哈腰兒。施公乘上坐騎。內司人役前呼後擁,跟隨着大人去往通州進發,要趕吉時上任。
不多時到了齊化門,賢臣馬上觀看,只見車馬往來,擁擠難行。留心細瞧,大車上裝的全是糧米。正在前行觀望,聽路上車伕喧嚷,因爲爭轍相打,各道字號,不肯遜讓。這個說:“你敢來欺我,該探問探問。外號兒人稱顯道神,誰不曉得?祖宗讓過誰?”那個說:“小子你別吹牛腿,大太爺在輪字行京通灣衛,朋友甚多。提起大號黑塔賽孟嘗,哪個不知?”只見彼此罵着,扭結不開。那時康熙年間,石路上未修齊,所以車輛難行。
卻說兩個車伕只顧揪打,車上糧米撂在道旁,並不經管。
猛見從四外跑來一羣男女,並非近前勸解,轟的一聲,竟搶了米車,一齊動手。賢臣不解其意,勒馬細察。但見這些人奔到車前,從袖內扯出明晃晃的尖刀,照着米袋往下就戳,登時糧米順着穴窿直傾莫遏。那些人各從腰內解下布縫袋,撐開袋口,對準穴窿接米。收盛滿了,扛着肩頭上飛跑而去。還有用簸箕撮的,衣裳兜的,亂紛紛,如蟻盤窩。不多時車上米糧約去大半。賢臣馬上看得明白,甚爲惱恨。正要分派人役前去鎖拿,忽見有幾名官兵手舉馬鞭,將盜米之人一頓亂打,打得四散。又將車伕喝開。二人不打鬥了,回來見車,只見糧米被人盜去許多,口袋被刀紮了稀爛,滿地撒白花花的糧米。二人這才着忙後悔,大罵幾句。只得把車上口袋一齊搬在地,連忙從近方買了些號糧,將口袋餘剩的,傾出摻合完畢,連泥帶土提在一處,比夠湊足,復裝在口袋,用繩捆緊,扛在車上,搖鞭趕車,恨恨而去。施公俱看在心,暗中說道:“難怪在京八旗人等抱怨,好容易等到開倉,關了米去不值錢。原來竟是這些奴才弄弊。如此看來,真是可恨!”施公思想往前行走,但見掃米之人,成羣搭夥,滿路穿梭。賢臣看罷,甚是帶怒,暗說:“此等人萬不可留,到任後必先除淨。”正在心中思想,不覺馬到通州西門。抬頭一看:前面執事甚是鮮明,屬下官員排在兩旁,前來迎接。吏役官員報名巳畢,鑼聲震耳,青衣喝道。一直行到倉廠總督衙門。只見內外懸紅結綵,鼓樂喧天。
衆人衙門外跪接。親隨人等跟定賢臣,乘馬來至大堂滴水檐前。人役伺候,連忙攙扶大人下馬,即刻開堂。前任大人交代明白,告辭出衙,歸驛等候盤查。不表。
且說屬下官員吏役前來,接連叩拜已畢。天色將晚,衆官等方各散去。賢臣退堂歇息。次日清晨,淨面用茶已畢,諸事做完,這才穿戴齊整,叫家人施安往外去傳轎伕人役,外面領轎,將執事列使兩旁伺候。賢臣乘轎,帶領從人,執帖回拜已畢。大人回在衙中升堂理事。人役兩旁站立。說到倉上成規,吩咐書吏按律出示曉諭:如有倉廠內外舞弊之人,訪查明白時,重責治罪。又用硃筆標了幾張手標,派人役於沿河一帶,僱各幫船戶,倘有無故停留淹滯者,如被查出,立刻鎖拿問罪。
將王殿臣、郭起鳳喚到,吩咐道:“帶領兵丁差役人等,在旱路上來往,察訪掃米之徒。如若見掃米之人,不分男女,一併鎖拿。”分派已完,賢臣退堂。
且說郭、王二人各遵憲諭,帶領一干人衆,出衙而去。未及三日,將掃米之人拿住許多。二人進衙門稟明大人,立刻升堂。衙役押到公堂,俱已下跪。賢臣一看,滿腔含怒,用手一指,高聲大喝道:“爾等這些無知的奴才,真是可恨!你們何得起意,私搶皇糧。也該想想國家的法律。從南邊運來的米糧,俱是萬歲爺着八旗兵丁之儲,國家需用孔殷,哪許爾等妄行私竊的道理?清平世界,不務正道,竟敢大膽胡爲。爾等只顧用刀扎破口袋,盜米肥己,豈知漕船比你們偷的更多;那些狗才車伕,恐怕米糧數目不足,難以交倉,摻些泥土。倉上官吏並不留心查驗,下人倉廒。等到八旗人等關糧之期,以致關去不能食用,豈不反苦害軍民?在家旗人,年月演習弓箭,保國當差,並非容易。這米乃是老幼的口糧,似此連灰帶土,原來盡是你們這些奴才鬧的詭弊。快快的實說,何人與你等作主,竟敢如此膽大?爾等從實招來,免得皮肉受苦。”衆人見賢臣大怒,俱各往上叩頭,哀求道:“大人開恩!小人們皆因實系家中寒苦無人,掃些土糧度日,並非受人主使。扎口袋盜官糧,欺心妄作,小人斷然不敢。懇求大人開天高地厚之恩,小人們實在冤枉!乞大人恕罪。”賢臣一心要斷此等之人,遂大聲喝道:“你老爺親自眼見,爾等還敢亂道。空口問賊,焉肯實說。”喝打!吏役差人隨即答應着。“每人重打三十大板。”皁役不敢怠慢,每人重責,登時打完。衆人帶淚望上叩頭,求大人施恩。賢臣吩咐人役,由衆人之中挑選幾個,號枷在衝要之處示衆三個月。從此掃米之人都知厲害,糧米堆在地上,無人敢來動。大人將書吏傳來,隨吩咐出示曉諭:車船之上,凡運糧,不拘水陸,糧米到倉,監督收閱,查足數目,再看成色過斛。倘有成色不佳,斛口不足,將押運官同路戶、車伕一齊治罪。書吏擬寫已畢,用上巨印,派人粘貼要路。大人退堂,關小西、王殿臣、郭起鳳進內參見,大人說:“你等三人,明日出衙分路前去暗訪。如有貪官污吏,惡棍土豪,把持倉中之事,播弄是非,並同水陸糧路上盜米之徒,訪明速來稟報。倘有,立即鎖拿。”三人領命,各去查訪。
大人悶坐書房,正思倉中私弊該若何辦理,關小西、王殿臣、郭起鳳三人約在一處,走上前來與大人請安,站在一旁。
大人座上問道:“你們三人在水陸糧道,查訪事體何如?”三人見問,躬身稟道:“小人等前去各路查訪,見官吏、車伕、船戶,而今都畏大人法令整嚴,不敢私弄情弊。”關小西稟道:“小人風聞一件密事,查訪確實,特來稟報大人得知。”賢臣連忙問道:“你等三人不知風聞何事?細細說來。”關小西上前稟道:“小人打聽着,乃是八旗放俸的時候,王公、貝勒與官府人等,各旗掌檔子領催,串通通州倉廠書吏、花戶作弊,每逢二、八月開倉,必出許多黑檔子。小人們特來稟大人,候開倉時當心密飭嚴查,以除此患。”賢臣說道:“既然確實,必須稟明;無論王公、侯伯、貝子、貝勒,只管說來。他果然是擾亂妄行,你老爺自有辦他們之法,管教他情甘認罪。”不知關小西到底說出何人,且看下回分解。
第90回 訪惡霸倉廠除害 行善事羅漢臨凡
且說施公聽關小西一番言語,忙問道:“你們訪出倉上弄弊之人,不知是何人,姓什名誰?住居何處?只管說來!”三人聞賢臣究問此事,小西回道:“大人若問根由,提起來這些人名頭,俱皆不小。皇親索國舅,有一個管家姓路名通,五府六部衙門,俱皆相熟。夙日結交官吏,勾串倉上花戶,逢二、八月開倉之時,暗行舞弊,諸事橫行,黑檔子米,竟敢大車小輛,任意運出倉門。還有幾人皆是八旗滿、漢、蒙古人,京都著名的。橫行無道,仗着皇親國戚府門上的管家、太監,時常往來,所以大膽胡爲。有一人名叫常泰,也是國舅府中的惡奴。
滿洲驍騎阿逵敦的蒙古領催花拉布——外號人稱臊韃子。一名額士英,漢軍領催——外號人稱鑽倉鼠。這些人走眼甚大,合倉大小官吏皆通,黑檔米出來的,實系不少。小人等訪查俱已是實,並不敢妄言。大人必須在開倉之先,早作準備,摘去其私弊,使這些土豪惡棍,懼怕大人法令。倉內之事自然嚴整。”
賢臣聽罷,滿面含怒,連連說道:“可恨哪可恨!倉庫乃國家重地,此等鼠輩,竟如此膽大欺心,作此蒙弊之事,實屬目無法律。我施某若不治絕這些惡妖,我徒食國家俸祿。能再不與國家出力,與軍民人等除害?似此等之輩,候開倉之時,擒住惡棍,嚴刑審訊,重責不恕。那時事了之後,你三人再加升賞。本官自有辦法,你等三人照常速去,四處訪查辦事要緊。千萬口角嚴密,不可走漏風聲,緊防偷漏之徒。”關小西聽罷,連忙答應,轉身出了書房,仍然各處查訪。三人去後,施公坐在書房,吩咐施安取了一部《綱鑑》,大人觀看不提。
且說通州城出了一件奇事:此莊離城三十里,地名叫聖義村。村中有一家姓劉,只有夫妻二人,家中小富,娶妻郝氏。
平日喫齋唸佛,廣行善事,近方的人多稱爲劉好善。半世無嗣,年至四十歲,忽生一子,夫妻二人甚爲歡悅,以爲有了後嗣。更加修德,諸事謹言慎行。老夫妻二人總要教訓兒子成名,才合心意。不料長成是個傻子,夫妻因此悶悶不樂。郝氏時常含淚嘆氣,劉好善勸解郝氏,隨說道:“你我總要望長處想。常言說:‘有子莫嫌愚。’愁悶也是無益於事。你我雖然子傻,尚不絕祖上香菸。倘然你我死後之時,任他去罷!凡人生天地間,各有一定的造化,兒女不能替死。縱然千思萬想,也難逃幽冥之鬼。無兒女也不過如此,那裏黃土不埋人,你今太多此一舉。”郝氏聽罷,只得忍淚含悲道:“夫主,我豈不知,‘眼前歡樂終歸土,誰能替死見閻君。’話只如此,可惜你我喫齋唸佛,修個傻子,看來總是無報。”好善說:“賢妻言之差矣!常言道得好,人總有一種的造化,又何必多慮。”夫妻正在閒談,忽聽門響,傻子叫聲:“媽呀!我餓了,喫點齋兒。”連喊帶走,進得門來,站在夫婦面前,只是哈哈傻笑。夫妻見罷,不勝鬱悶。又過了幾年,老夫妻雙亡。村中人憐恤此傻子憨,又念老夫妻行善,合村人幫助發喪殯葬已了,剩下傻子伶仃孤苦。村中現有三官廟,村中人公議,將他送在村中當和尚。廟中有一位老和尚年已七旬,把傻子收爲徒弟。又過了幾年,傻子長到十七八歲,還是人事不知,就是傻笑。老和尚教授他經卷,只會一句:“我的佛。”
一日,天色將晚,老和尚命他關上角門。師徒只二人在禪堂對燈而坐。老僧想起傻和尚自家的苦處,不由點頭嘆息:老僧屢次的望他說話,全然不懂,就是傻笑不絕,卻是心無二意。
老僧正然思念傻和尚之事,暗自思想,忽聽外面有人敲門。老僧只當是莊主前來閒坐,叫傻徒弟:“你去開門,問是何人敲門?”徒弟應聲而去,來至角門把門開放,問:“是誰打門?”
也不等人答話,往內就跑,對着師父只是哈哈傻笑。又聽外面有人叫,老僧無奈,只得自己出門去看。隨問了一聲,乃是借宿之人。
老和尚往裏相讓,抬頭一看,原來是兩個僧人,其俊無比,又細看卻是一僧一尼。老和尚看罷,也不說破,叫聲:“徒弟,你送他二人到西配殿去安歇罷!”此時月色當空,不必點燈。
老僧見傻子領他到西配殿,剛然轉身要走,忽聽女僧“哎喲”
一聲,口內只嚷:“肚裏疼!”老僧走到門外,只見女僧坐在地上。老和尚連忙問道:“所爲何故?”那女尼言說:“到了臨月之期,求老和尚發一慈悲,借一席鋪地。”老和尚聽罷,暗自說道:“事已至此,哪不是行善?”叫傻弟子取了兩把乾草出來,交給與她。老僧與徒弟回到禪堂。不多一時,忽聽小孩啼哭之聲,老僧知女尼已是分娩,這才雙手合掌,唸了幾聲“救苦救難觀世音菩薩!”又叫徒弟熬了些飯湯,端着一同拿至配殿。走到門首,只見殿門緊閉。老僧叫聲:“小師父開門!”連叫數聲,並無人答應,老和尚心中納悶:莫非殿中僧尼自縊?
待我瞧瞧如何。隨叫:“徒弟拿燈來。”徒弟答應,端燈引路,老僧扶他肩膀來到角門,看了看各門皆是閉着,只得復回到配殿門外,又叫幾聲,仍不見答應。正在猜疑之間,忽聽殿內有痰聲。老僧聽罷,大喫一驚,說:“傻子快放下燈來,殿前去救人!”傻子忙把燈放下。老師父雙手把門開放進去,叫徒弟拿起好來照看,並不見人影。滿殿內惟有香菸繚繞,隱隱聞有音樂之聲。老師父詫異,又復振目一看,並不見血跡嬰孩,連乾草卻也都不見,地上並無別物。老師父叫:“徒弟,你且帶上殿門。”徒弟答應,剛要用手帶門,只聽門後草聲響亮,老和尚忙拿燈來觀看:只見門後一邊一束乾草。老和尚暗想,這必是把孩子弄死,裹於草內,他二人逃去。隨叫:“傻子,打開草捆。”忽聞一陣香氣撲鼻,又細一看,內有一物放光。老和尚走至近前,原來是一部經典。
老和尚看罷,心中甚喜,知是神物所賜的珍寶,連忙念一聲“阿彌陀佛!”打開看時,上面並無字跡。老和尚暗自喫驚,說道:“奇怪!”哪知這經是劉好善善心感動菩薩點化送來的。
傻子本是羅漢臨凡。一人得道,九祖昇天。劉好善夫妻一世行善,所以感動神佛羅漢下界,是以神人送來金字真經點化他。
老和尚不知,拿着經卷去,說:“是何緣故?爲何經卷無字?”
傻子一旁站着哈哈大笑,說:“師父,那上面不全是些大黃字!怎說無字,說他奇怪呢?”老和尚聽罷,忽然醒悟說:“是了,這經原來是這傻子的造化。”想罷,師徒回至禪堂,將真經供在佛龕之內,虔誠拜畢,天已黎明。老僧坐在炕上,因夜間受了點風寒,第二日便就臥病不起。不多幾日,竟自嗚呼哀哉!
合村公同幫着傻子將他殯葬已畢。從此廟內只剩傻子一人。這傻子自得了金字真經,暗有神聖傳法,教他這部經典。傻和尚日夜虔修,便得了佛法,深明道理,往往說些個隱語。村中人看不透,只當作瘋癲傻話,全不理論。和尚也不肯明彰異跡,終日在廟中傻說傻笑。
這年到了康熙四十三年,天下大旱,直至五月中旬尚未落雨,軍民人等着忙。各處督撫進折表奏。佛爺覽畢,降旨御駕親臨,拈香默禱。王公侯伯、五府、六部、十三科道,各衙門文武官員,俱沐浴候隨聖駕。京都庵觀寺院,僧道尼跪奉皇經。
又頒行天下,各省禁宰殺,一體叩祈甘雨。順天府轉詳各州府縣文武官員,與各廟宇設祈雨壇,令高僧、高道叩拜神佛。各衙一例遵辦,禁葷食素。
且說賢臣在通州,會同合郡官員,連忙派人到城隍廟設下雨壇。僧、道揚幡掛榜,法器齊鳴,僧、道上壇各奉真經。賢臣蟒袍補褂,同衆文武,每日焚香,佛前拜禱,叩求甘雨。這日正同文武佛前行禮,只見有人前來稟報,說:“有巡漕御史在城外下馬,現時到了館驛,小人們前來稟明。”不知這位御史姓什名誰,且看下回分解。
第91回 索御史潞河巡漕 衆官員射箭賭鈔
且說這巡漕御史,正是白旗滿洲四甲的人,本姓趙叫索色,人稱索五老爺。他身後跟隨十數個家丁,拿包袱,攜坐褥,提定菸袋荷包,俱是穿着紗袍,腰束涼帶來到。賢臣一見,連忙一瘸一拐,走至面前。彼此各施一禮。忽聽通州州官道:“索大人不認識施大人麼?這位就是倉廠總督大人。”索御史聞聽,仔細將賢臣一看,只見頭戴緯帽,身穿蟒袍補褂,足穿官靴,左帶矮拐,右帶點腳,前有雞胸,後有斜肩,身體瘦小歪斜,十分難看。索御史心中暗笑:怪不得人稱他“施不全”!真名不虛傳。皇上怎麼愛惜他這等人品?看罷,假意帶笑說:“彼此見禮。”往裏行走,直至廟堂。一齊各按次序落座用茶不表。
且說滿洲人最愛喜的弓箭。索御史見施公身帶殘疾,心中暗生一計,打算叫施公人前出醜,說:“射鵠。”施公帶笑道:“大人出的主意甚妙,卻是一宗解悶之事。但只一件,我施某有一句拙言,在衆位面前先要說明。我夙有賤恙,兩膀無力,未免弓箭不堪。衆位莫要見怪。”衆官同索御史聞言,疑施公懼敵,不容說完,衆人鼓掌大笑。索爺說:“施大人算你輸了,少不得擇日奉擾大人。”施公見索大人自以爲得意,慌忙說道:“索大人休得見笑,既是設局射箭賭勝負,須要在大衆面前言明。衆位身體強壯,勝十倍於施某。可有一件,望求擔待,纔敢允承。”索御史道:“施大人不必太謙,無非取笑而已,免得在此悶坐,輸贏何必掛齒。大人不必推辭。”說罷吩咐他的跟人,到館驛將弓箭取來。又派人將鵠子取來,就在廟內寬闊之處,量準步數,將鵠安置停妥。家人前來稟明。索御史說道:“箭廠收拾已妥,衆位可派人取弓箭,各帶錢數串。”衆人聽罷,各派人而去。施公見衆家丁下去之後,即將施安喚到跟前,吩咐如此如此,急去快來。施安答應出去,似箭如飛往衙而去。
不多時衆家丁陸續而至,此時僧道將經止住,前去用齋。州官說:“索大人,既然佛事已畢,大家該取笑解悶了。”索御史道:“很好,衆位請!”
這才大家一同往箭廠而去。各有親隨跟着,放下坐褥,按次而坐。索御史說道:“我有一言說出,大家莫要見怪。今日既然取笑,賭賽輸贏,不論官居何職,只要精熟箭法,射的妙就贏。即刻將錢拿來排好,言明賭錢若干,免得臨時咬嘴。”
衆官員說:“有理。我等謹遵大人臺命。”言罷,各吩咐家丁拿過包袱,換了衣服。索御史道:“不知哪一位先來比較頭一支箭?請上來!”索御史言還未了,忽聽一人答道:“大人!卑職不才,情願先討一箭,與大人耍上一箭。衆位休要見怪。”賢臣一見,卻是通州知州名叫計拉嘎,系正白旗蒙古領下人,素日與索爺相識。索御史聽罷,連忙說:“既然尊州取笑,何必太謙。不知尊州要賭輸贏若干。”知州答道:“卑職與大人賭一串。”索御史聞言,帶笑開言說道:“計老爺!你也過於小氣了。一串錢哪裏值得說賭?還不夠抽頭呢!此乃頭一箭,是開張市。我與計老爺賭上二十串錢。你着輸了,就按此數目;我若是輸了,按着此數加倍。但不知計老爺尊意如何?”知州見索御史追問,心中打算,若要應允,又怕一堆錢輸了;欲說不允,此言出口,叫衆人看着輕薄。實出無奈,尊聲:“索大人,既然如此,卑職從命,請大人先賜一箭。”
索御史叫親隨取過弓箭,往前行了幾步,對鵠子,擎弓在手,兩足站定。但見他不慌不忙,拽滿弓弦。後手一鬆,一箭射去,忽聽哧的一聲響,這支箭正中鵠子上紅心。衆人喝采。
索御史贏了這一局,洋洋得意,說道:“計老爺與索某耍了一局,還有哪位出頭?索某情願領教。”話言未了,內有一人走至索爺面前,口尊:“大人!卑職斗膽請討一箭。不過取笑,並非特爲開賭,望大人切莫見罪。”隨說着滿臉帶些小殷勤,衆人一看,原是通州司務廳札向阿。索爺道:“札老爺,你要射箭耍頑,不知要賭多少錢?大概也是二十串罷。”札向阿連忙說道:“卑職言過,原爲消遣,賭錢五百。多了,實不敢奉命。”施公與衆官尚未答言。索御史說道:“札老爺,你這五百錢的話,也說得出口來!你也是此處官員,不比庶民下役,三五百錢看得很重。你我大傢俱受萬歲爺爵祿,說出此話,豈不怕旁人恥笑?況且也就不能預定誰勝誰負,難道說札老爺有先見之明?”索御史這一片言詞,說得札老爺面紅過耳,帶愧說道:“索大人,卑職不過說的笑談,大人就信以爲實。依大人要賭多少呢?”索爺道:“賭上十串何如?還先讓你射頭箭,若果中紅心,你將這二十吊錢都拿去,你看如何?”札向阿暗想是個便宜,說是:“卑職怎敢大膽,有僭欽差?”索爺道:“札爺不必太謙,就請罷。”札向阿回身拿過自己弓箭,走至紅鵠對面,認扣搭弦,將弓拽滿,看準了往後手一鬆,只聽哧的一聲響,撲通一響,連忙觀瞧,原來射得太高,從鴿子上冒過約有一尺,射到席上。衆人看罷,俱皆暗笑:這樣箭法還下場,何苦丟這個醜呢?札向阿見箭落空,一則輸錢心疼,二則被衆人恥笑,兩氣夾攻,急得二目發赤,鼻凹、鬢角汗出直流。
遲了半晌,沒奈何,叫跟隨一人拿過十吊錢,放在那裏地下。
瞧着那錢,口雖不言,暗中直是嘆氣。
但言施公坐在旁首,只見索御史箭不虛發,心內暗自說道:“索色,你雖然箭法純熟,只是一件,未免目中無人,眼空四海。這些無能之輩,俱都教他將錢贏了,這雖小事,豈不以後更教他誇口?況且他的主意,與衆人比較是個題目,原是安心叫我在大衆的面前現醜,因此他纔出這個主意。”施公想罷,暗說:若不如此這般,他們如何肝膽佩服於我?站起身來,又勉強帶笑,口尊:“欽差,我施某與大人討一箭,對耍一局如何呢?”索色見賢臣說要射箭,正合其意,連忙帶笑開言說道:“很好。我陪着大人就是。”衆官要瞧施公出醜,一齊說道:“二位大人上場,我等情願監局打箭。”賢臣明知衆人湊趣,心中暗罵:“好一羣趨炎附勢之徒,竟敢如此欺我,那豈不是妄想!爾等既如此,我若不叫爾等甘心認罪,爾等豈肯佩服?”
叫聲:“欽差大人!你我今日入局,乃是初次,必須要多賭幾十吊錢。我射中了贏三十吊;我若輸了加倍。索大人你看如何?”
索爺聞說,連連道:“是,還是施大人爽快仗義。就請大人先發一箭,我等領教。”施公聽罷,並不推辭,吩咐施安拿這鐵背花雕弓。寬去官服,隨人接去。大人忙將弩箭下入槽中,弦搬在搬子之上,安置停妥。大人走至鵠子迎面,雙足站定,對準鵠子紅心,張弓搭箭,鵰翎發出。只聽哧的一聲響,不料箭頭略偏,那枝弩箭射到鵠架柱上。衆官見他開弓的架式,不敢明言,暗中發笑。施公早已明白,遂即走到堆錢之所,上前伸手就要拿錢。索爺連忙說道:“大人,你輸了,怎麼反倒來拿錢?”說着用手攔住。正在忙亂之際,下邊用腳將錢踏住。施公忙把索爺的雙膝抱住,跪在地下。不知索御史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92回 施賢臣設計請客 索御史暗惱忠良
且說索御史見施公跪倒,抱住他的腿,大聲喊道:“救駕!”索爺大喫一驚,一時心中醒悟,連忙將腳收回,雙手將施公攙起,尊聲:“施大人休要如此,你我不過取笑散心而已。”
施大人站起身來,含怒說道:“欽差大人,官級極品,爲何知法犯法?此錢乃萬歲的國寶,上有康熙二字。用腳踏住,豈不欺君太甚?”說着扭項對衆官道:“我施某上本,少不得添寫衆位作幹證,由萬歲發落!”衆官聽罷一齊喫驚。衆官一齊走至施公前,拱背馱腰,帶笑說道:“索大人實出無意,望求施大人貴手高抬!”大家見施公出了廟堂,俱各啞口無言,心內害怕。索御史更加後悔,暗自說道:“倒是我時運不濟,自引火燒身。這事看來,必須如此這般,方能解釋。”想罷對廟內老道說:“這堆錢,你們拿去作爲香資。”復又吩咐親隨,將鵠子、弓箭收拾起來。家人答應,登時收妥。索爺邁步出廟,上馬回至館驛。衆官見天色已晚,俱各散去不表。
且說施公回到衙門,用茶飯畢。家人秉獨,連忙修奏摺稿。
大人尚未寫完,忽聽外面叫“爺!”施公停筆,叫施安:“你去到外邊看看有何事故。”施安應聲而去,不多時上前稟道:“回大人,方纔小人問明,言說索老爺特遣家人前來給大人請安,有封手書前來投遞。”施公聽罷,點頭說:“施安,你將來人喚進來。”施安應命而去,將來人喚到賢臣面前。那人跪在下面口尊:“大人!奴才是索宅的家人,名叫來喜。小人奉家主之命,前來給大人請安。”施公看來人身穿青衣,頭戴涼帽,年約三旬之外,甚是強健。大人看罷,叫道:“管家起來。”那人站起身來,從懷內把書信取出,雙手交與施安,轉呈與大人。
賢臣拆封觀看,但見上與:索色謹呈。前者在大人臺前,實因粗心草率,誤踏國寶,以致冒犯臺駕,有越國律。大人若奏明聖上,索色難逃欺君之罪。拜懇大人施天高地厚之恩,容恕過愆,決不敢有負深恩。如蒙見諒,現有薄禮一盒,望祈笑留。如不嫌棄,黃昏後遣小价奉上,幸遮臺郡衆人眼目。特此致意,萬望勿卻。
賢臣看罷,不好明言,心中暗自說道:“你索色倚仗欽差二字,眼空四海,原來也是膽小之輩,懼怕提參。我想,此禮若不收,他放心不下,反怨我過於刻薄。這並非國家大事,參與不參,無甚要緊。但只一件,收下此禮,難免合郡官員不知。
那時風聲傳出,聖上知道,豈不敗壞我爲官清廉正直之名,說我貪財受賄。”左思右想,忽生一計:除非如此這般,方保無事。想畢,連忙提筆,寫了一封回字,裝在封筒之內,吩咐施安交與來人說道:“管家此書持回,呈與你家老爺,說施某多多拜謝。”來人轉身而去。
不表來人,且說施公自將銀收下,尋思將衆官口舌縫住。
坐在書房暗想:“拿住他們款跡,還得叫他們感着我的人情。
縱然日後傳說,便也毋妨於事。”想罷,叫:“施安你速去吩咐書吏寫幾個請帖,差人送到合郡衙門文武官員:明日在城隍廟請喫午飯,不可有誤。”施安領命辦理而去。片刻施安上前回道:“衆吏役伺候齊備。”賢臣出衙上轎,頃刻間到了城隍廟。
賢臣下轎,復又走到配殿。只見廚役人等,將座位設排整齊,桌椅收拾停妥潔淨。賢臣看罷,喫茶落座等候不表。
且說衆官接了施公請帖,猜疑不定,暗想:“爲射鵠與索大人鬧得不睦,曾說要上本提參,還要帶寫我等爲證,怒不可解。出了廟門,今又反請喫飯。已聽人說,他是惹弄不得,作事真叫人測摸不着頭緒。既然相請,只得前去,到臨期之時,再辨吉凶。”不表衆官納悶,且說康熙老佛爺祈雨之際,奉旨斷屠,到處文武官員,俱奉旨喫素,故此施公派人命廚役全是備辦素蔬素面,俱往城隍廟而來。這內中有位八老爺,官名厄爾清厄;有位五老爺,官名伊昌阿,二人俱守備之職,彼此同行,互相談論。走至廟前,只見衆官下馬下轎,一個個魚貫而入。到了廟內,俱各先至雨壇參拜佛像,然後來至大殿。施公站起相迎,俱各見禮,各按次序而坐。從人獻茶。施公含笑說道:“衆位老爺,施某一時剛暴,以至如此;回衙自思,甚爲後悔。今日特備一粗蔬,少伸致意,望衆位大人海涵,休要介意。”衆官聽罷,大家連忙站起說道:“我等實系不敢。還是大人量寬容恕,我等深感大德。今日又蒙賞賜筵席,卑職有何德能,敢領此盛意。”賢臣說道:“不過幾件粗菜,不知好與不好。衆位不必太謙,望大家休得見笑。”彼此謙讓,將要各按座位,不見索御史在座。施公道:“欽差不到,其中必有所爲。待施某想個妙策,必須將欽差請來。”怎樣設法?且看下回分解。
第93回 索御史懼參請罪 施賢臣假審庖人
話說賢臣見欽差大人未到,不能擺筵,叫施安:“速取我的名片,到金亭館請欽差大人,就說衆位大人端候索大人駕到呢!”施安答應,出太殿,行至雨壇,已見索御史入來。他先到雨壇參拜神像;往前緊行幾步,與施公行禮,說了幾句客套,又與衆官相見已畢,齊進大殿。茶罷,施公、索御史入坐首席,彼此謙讓,只得各隨品級坐定。施公下席相陪,吩咐道:“施安,你快去廚下傳與廚役:天氣炎熱,蒼蠅甚多,務要叫他們小心潔淨。如若齊備,就擺上來。”施安答應,高聲傳給廚房。
廚役不敢怠慢,派人撤茶盤,設下酒壺杯筷,擺上各式素菜。
衆家人俱在一旁侍立。施安輪流斟酒。賢臣坐在末位,含笑說道:“承衆位不棄,薄酒一杯,諸公須要儘量,切不可拘泥。”
衆官道:“大人既賜盛饌,美意深情,我等何敢自外。酒足飯飽,各自隨飲,何敢勞大人深讓。”衆官正在開懷暢飲不表。
又說座內有位多六老爺,乃正白旗人,素常爲人心直口快,最喜奉承,愛戴高帽。若知他的性氣,須着給他幾句好話,你說要什麼都行;你說他那件事不能辦,他偏要去辦定呢!他見施公陪着衆人殷勤相讓,又不住嘴的吩咐廚子小心,這韃子老爺心裏甚喜,大聲言道:“我等蒙大人賞賜,大人不用費心照應。”只見他說着,並不等讓,吸溜溜、呼嚕嚕就是幾碗,真是爽快。可巧挨着他座位有位九老爺,系鑲黃旗滿洲人,官名懷忠之,因聲訛同,叫“壞種子”。平日與多六老爺有些戲耍,深知多六老爺的稟性,今日見他這般粗鹵,安心要給他個炭簍鬼戴,故意望着這位韃子老爺點頭誇好,說:“還是我們多六老爺生成的福大量大。我看着喫得實是爽快,真叫我佩服。我出個主意,不知多六老爺允許否?我料你大概不過四五碗麪之量;你果再喫三碗寬滷麪,我情願輸肥豬一口,美酒五壇。候開屠之後,奉請衆位作陪,仍然在此筵宴。喫不了作爲取笑,你看如何?”這位韃子老爺本性高傲,聽說此言,他不思忖能否,便滿口應承,帶笑道:“請衆老爺作證,我如不能,加倍認罰。”衆官齊說有理。施大人吩咐廚役,速速端面上來。這位多六老爺本來食腸甚大,才見施公這等厚情,已經喫得十足了;今又被懷九老爺這一激,復逞能賭勝,還要喫三碗。哪知連一口尚未嚥下,忽然“哇”的一聲,連新帶陳,張開口一噴,濺了懷九老爺滿臉一身,急得九老爺大聲嚷道:“你這是何苦?”
話還未完,將衣服一抖,自己也覺撐持不住,一張口吐了個滿桌子。衆官正在嫌憎,他二人這家氣味難聞,又被惡臭一衝,忽然都反胃噁心,難以忍耐,登時一個個吐了滿地。俱是頭暈眼花,有隱几而臥的,有靠椅而坐的,有蹲在地下的,有伏在板凳上的,等等不一。
施公看罷,連忙大聲喝道:“這一定是衆廚役粗心,滷菜不潔淨,故此喫了噁心。衆位請坐,施某判個笑話,大家聽聽。”
只見施公滿臉帶怒,叫道:“施安將廚子傳來!我要問問他們口供,因何面裏如此?”施安答應,就將廚房人役叫到八名,一齊跪在殿臺上。施公故作含嗔,用手一指,大聲喝道:“好!你們這些奴才真乃大膽!調滷煮面,你老爺曾不住的吩咐。爲何衆位老爺喫麪之後,這樣亂吐?叫你們小心,還敢如此。”
廚子聽了這一片言詞,稟道:“這炎熱天氣,小人惟恐蒼蠅亂飛,看着仔細留神。衆位老爺喫了嘔吐,小人實不知情。”施公仍不息怒。衆人一齊相勸,說:“卑職等是無福消受大人的賞賜,求大人看我等面上,恕過廚子。大人爲卑職竟罰他們,倘日後傳說難聞。”施公聽罷,故意點頭大聲說:“若不看衆位老爺情面,定將爾等重處。但只一件,施某暗想滷內,即便落下蒼繩,不過一兩位誤食而嘔吐。不知今日爲何竟是如此?其中大有情弊。我幼年看過藥性賦,待我當面一試,便知分曉。”
說着滿臉帶怒道:“爾等記打一次!速速下去將衆位老爺吐的東西,揀來我看。”
廚子答應,連忙叩頭,謝老爺饒恕之恩,一齊站起出殿。
不多時各持油盤,用筷子在殿地把所吐之物,俱挾在盤內。每人擎着一盤,走至施公面前,一齊放在桌上,口稱:“老爺,小人遵命把各處穢物,盡都揀在盤內,請老爺過目。”說罷一旁侍立。施公聞聽,故裝閃目觀看,但見未化的肉食甚多。驗罷對着衆官把臉一沉,哼了兩聲!復又開言說道:“衆位老爺請聽,施某有一言。並非施某多事,常言說作子要孝,爲臣要忠。看着衆位皆是明知故犯,少不得用本提參。”言罷,吩咐廚子:“爾等快些將這穢物撤去。將那肉物等類,俱用水洗淨。我明日奏明聖上,好拿你作證。”廚子這才知用反胃藥,爲的是要拿各位老爺錯處。衆官彼此相看,後悔不及。正在慌張無計可施,索御史從殿外擺搖而來。到了施大人面前說些什麼,且看下回分解。
第94回 至尊下郊祈甘雨 番僧妄想討御封
話說索御史喫了半碗,覺心腹發悶,連忙喫些檳榔、砂仁、豆蔻,壓將下去。後來見衆文武一齊嘔吐,便即走到殿階之下。
候衆官吐罷,忽聽施公在裏邊鬧謠言。他領教過施公厲害,一聽心中早就明白,走進殿內,至施公面前滿面帶笑,尊聲:“施大人,索某今日望大人跟前討個全臉,望求大人開恩恕過,切莫奏聞聖上。不知大人肯賞臉否?”賢臣見索御史如此求情,連忙站立,滿臉含笑,口稱:“欽差大人請坐,衆位請坐。既都知過卻好。適才施某一時剛暴,衆位莫生嗔怒,還望涵容。你我既食君祿,必當報答君恩。皇上爲國憂民,親身禱雨,用素膳步行入壇;又頒旨各府州縣遍貼告示,禁止屠宰。咱衆文武同受雨露之恩,應遵皇上諭旨。咱們先違背聖諭,何能管理軍民?知法故犯,罪加一等。衆位既然知過,施某隻得欽差面上念通家之好,不行深究。”衆官聽施公之言,一齊打躬,這纔將心放下,回衙安息不表。
且說康熙老佛爺自頒旨禱雨後,仍不見甘霖沛降,聖心深以爲憂。暗想:“民以食爲生。五穀不能播種,小民何以爲生?
自古商湯禱雨桑林,引事自責。朕登九五,海晏河清,年豐歲稔,爲何這等亢旱,缺雨苦民?莫非朕有失德之處,上帝震怒,警戒於朕。”老佛爺憂慮民間疾苦,日日齋戒,並不騎馬坐輦,步行入壇,光頭不戴帽,率領文武虔心拜禱上帝。衆文武官員見主上如此,俱都是光着腦袋,跟隨聖駕就在太陽殿裏曬着行走。五鼓進殿,黃昏聖駕還宮,這等虔心,傳揚天下,軍民無不感念聖恩浩蕩,替聖上唸佛。此時驚動了一個水內精靈,他要藉此機會,討一金口封號,好修正果。他算計一定,慌忙化作番僧模樣,夤夜到了京都德勝門外,投在黑寺廟內住下,自稱黑麪僧人。這精靈脩煉,頗有數百年道術,心靈性巧。暗想無由自蔫,不能朝見聖主,暗中串通喇嘛僧,外面代他傳揚,善能呼風喚雨。又打點廟主,代奏明聖上。喇嘛僧受其所託,便委婉奏明:“廟內有一個番僧,善能祈雨。”聖上愛民恩重,並不深究,降旨准奏。這黑麪僧親手畫了一張法臺圖樣,奏呈萬歲御覽。聖上龍目看畢,降旨將圖發交工部,遣官監驗,照式起造。欽天監選擇吉日,命僧人登壇,起造如有違誤,交部議處。工部官員依旨,率領匠人在地壇佈置既妥,立刻興工。
只見圖樣開寫明白:法臺一座高七尺,面寬三丈要見方,上要天花,下輔地平。臺下每一面放大水缸七口,每口盛淨水半缸,其中各插柳枝七根。臺上下四圍,俱是懸花結綵。衆官吩咐,匠人不敢遲誤。治造齊畢告竣,專候選擇良辰,黑麪僧入壇,此話不表。
且說江西廣信府天師洪教真人,一日正在丹房打坐。有值日神來至面前,控身打一躬,口尊:“法師,今有一岔事:只因上帝不降甘雨,真命天子恐其黎民不安,頒旨設壇求雨。驚動了黑旗角下一個妖精,化作番僧形狀,以法術自炫。聖上降諭,強求甘霖。不但無濟於事,徒耗精神,反致招引邪教暗入京都,惑亂君心。我若隱匿不奏,豈不辜負聖恩。”洪教真人真人朝行夜宿,一路無話。這日來至通州,真人下船乘轎,法官騎馬,到了齊化門,穿城而過,一直奔至九天宮住下。因恐驚走妖邪,不去朝見,只好臨期陛見,與僧人睹面。又寫封牌一面,諸神免見。又暗差法官,探聽番僧何時入壇。法官訊問已畢,對天師稟道:“後日十三日良辰吉時,番僧上臺求雨,萬歲御駕親臨,衆文武一齊隨駕。”真人聽罷,暗想必須如此奏明,方爲停妥。想罷眼望法官說道:“爾速行安置,以備朝見。”法官答應。
這日正是朝賀之期,鐘鼓齊鳴,笙簫細樂,檀香撲鼻,金鞭三響,老佛爺駕登龍位。文武朝參已畢,分班侍立。當值官上前跪倒,口呼“萬歲”三聲。“臣啓奏我主,今有江西龍虎山洪教真人來京朝見,候旨定奪。”老佛爺降旨召見。龍顏一見大悅,問道:“朕未出旨宣召愛卿,卿家何事來京?可細細奏明。”真人見問,連忙叩頭,口尊:“萬歲,聽臣啓奏。微臣並非擅自來京,臣既食君祿,應當報答君恩。降怪除邪,臣之道也。有事隱弊,即便欺君。只因京師妖氣甚盛,臣恐主公被邪惑動,爲臣不敢不奏聞我主得知。”天師奏罷,老佛爺聞奏,甚是驚疑,連忙說道:“朕降旨設壇禱求甘露,爲救黎民。正在望雲思雨,朝臣奏聞:有一西方僧人善能祈雨。朕當準奏,命番僧求雨,以蘇民困。並未聞妖異之說。卿家不知有何風聞?可細細奏聞。”天師聽罷佛爺之言,復又奏道:“臣自漢至今,祖居龍虎山,世掌洪教,蒙恩封正乙真人。臣家世代相傳,奉天救命,每日有值日神輪流聽事。臣在丹房淨坐,值日神報,臣才得知。言:‘蒼天未能下雨,聖上憐民,宸衷切慮。聖駕率領百官,日日進壇禱雨。龍恩遠播,軍民仰望唸佛。故此驚動妖邪,潛來帝闕。’伏我主若命他求雨,不但無益於民,而且有害稼穡。雨露飛霜,自有定期;年歲豐歉,系奉上帝旨意所定;天意難測,豈能相強?臣故連夜來朝,奏明聖上,赦臣膽大無旨進京之罪。”
且說康熙老佛爺,乃是馬上皇帝,本不信邪言。天師奏罷,未免龍心不定,暗想:“清平世界,白晝之間,妖怪何敢變化人形?”轉想:“天師敕封洪教真人,受五雷正印,歷代所傳。保國佑民,斬妖除邪,豈敢妄奏,自尋其罪?朕想那年朝賀,寡人方十二歲,朕見他童年稱天師,不過是江西一個小蠻子,借祖上之名,他還有什麼法力?朕要想難他。打着滿洲話,叫九梁公擎過三杯茶來。先賜他一碗,他用左手接過;又賜他一碗,用右手接過。朕安心試探,復又叫人送過一碗。朕思他必定放下一碗,接第三碗。誰知他將右手那一碗,往空中一送,便將第三碗接在手內。那一碗懸在空中,竟是有人托住一般。朕見他謝恩,將手擎兩碗飲畢,給與內監接去;復又伸手將空中的茶碗擎在手內。朕只當他一飲,誰知他向空中一傾,卻未見水點。彼時朕心甚是不悅,以爲他賣弄法術,輕視於朕。只見他不慌不忙,遞過茶盞,連忙跪倒叩頭,口稱:‘萬歲!微臣有事啓奏:適因揚州天心府城十字街,偶遭天降火災,微臣傾化落了一陣茶雨,已將回祿潑滅。’朕又想起乘船,坐在船頭,但見海水波濤陡起,浪比船高,幾乎將船打翻。文武一齊皆驚。朕見他將小手一搖,喊道:‘龍神免朝!’一聲未了,水既歸源,波平浪靜。朕因心中甚喜,不枉天師名號,時時賜些珍珠綵緞,又加公爵,以垂永久。天師回去,約至三年,忽有九個番僧來到朝門。該官奏朕說:‘北京乃興隆之地,就只氣脈不通。若能挑通河道,氣脈流行,可以千年永固,國運日強。’朕思奏得有理,一時誤信邪言,將要降旨動工,天師忽然來京中門候旨。朕將他宣至金殿,謁朕已畢。他口呼:‘萬歲!微臣伏聞主上降旨,京都挑通河路。此事於我主國運大有不便。九個番僧乃九條泥鰍精所變。我主不可被其蠱惑。’朕彼時聞奏問道:‘依卿如何將邪物治住?’他奏:‘微臣自有方略。此時如用法力擒捉,不但擾動軍民不安,反覺費力。我主降旨止住興工,這怪皆修煉年久,其性靈通,知微臣來京,即行暗遁。’朕因降旨停工。三日後,果然九個番僧不見蹤跡。這幾件事皆朕所親見,足微先知之異。今日之事,仔細推詳,大約不錯。”老佛爺想罷,復又慢開金口說道:“朕承天道,惟恐百姓流離,今因荒早,以至誤信妖言。據卿所奏,番僧必是妖物顯化,不但無益於民,反受其殃。此乃朕不明之故。若非愛卿護國來朝,未免墮其術中。不知卿家有何法術擒捉此怪?”未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95回 張洪教擒拿妖怪 甘忠元控告瀦龍
卻說老佛爺聽天師所奏,即欲降旨,把番僧擒至金殿,使天師法力叫他現出原形,看他是何妖物。天師連忙叩頭,口尊:“萬歲,且擒住妖怪,叫他真形現出,方免叫我主龍駕受驚。
事畢,臣自有佛法求雨,以救生靈。”天師奏畢,俯伏金階,老佛爺龍心大悅,叫聲:“愛卿,果能求下甘霖,普救黎民,朕不負卿,依卿所奏。”天師隨衆步下金階,出了合勒聞思哈門。轎伕搭過金頂鋼人輪,到了內東華門。路旁有人大叫:“冤枉!”嚷着跑到轎前,橫攔去路,跪倒不住的叩頭。天師在轎內沉吟不語。法官一見,連忙說道:“你這人好無分曉。”
天師看罷,轎內開言說:“你這人,本爵看來,並非庸愚,難道你不知洪教天師專管擒怪,並不代理民詞?有什麼屈情,快到那有司衙門去告。”此時衆軍民見有人在天師面前告狀,一齊擁擠觀看,但見天師轎內說話。那人復又連連叩頭,口尊:“真人,晚生自幼讀書,世務不明,冒犯法駕,應該萬死。無奈其中實出不得已,只得冒罪前來,攔真人法轎,叩求天師老爺救命!”天師聽那人口稱晚生,知是儒門之士,連忙說道:“你既是文人,不必下跪。你且站起,慢慢說你的冤枉,本爵看是如何?”那人聽天師之言,口尊:“真人,晚生告的是城西河內瀦龍。現有呈狀在此,請天師過目。”真人接過,逐字看了一遍。只見上面寫道:具呈人甘忠元,祖居順天府昌平州,庚子科舉人。爲瀦龍肆橫,良田變成澤國事。竊生有祖遺良田數頃,坐落在盧溝橋渾河上捎,距西岸五里,滿門藉此衣食。不意九年前,忽被蛟龍霸據,竟成水族之窟。嗷嗷待哺,幾致九死一生。因此幽明結怨,含忍數年,搶地呼天,沉冤莫訴。
今聞真人法駕到京,冒死奉瀆,叩懇開天地之恩,施無窮法力,俾惡畜斂跡,滄海仍復良田。則生閤家均蒙再造之恩,萬代銜結不忘。上訴。
天師看罷呈詞,沉吟多會,叫聲:“賢契不必傷心。本爵既接了你的呈詞,自有道理。你今日暫且回去吧!明日不出紅日,速來敝觀,本爵自然將你這段事,判個水落石出。”甘忠元聞聽天師之言,心中暗自歡喜,慌忙與天師跪倒,往上叩頭,說道:“多謝真人天恩。”天師在轎內,連忙命人相攙,說:“賢契請起,不必多禮。甘忠元只得平身站起,告辭而去。
天師既至觀中,先在丹房靜坐,吩咐法官收拾上壇法物,以備隨駕擒伏番僧。法官應聲而去不表。只見守門軍役前來跪倒,啓稟:“真人,昨日告瀦龍的人求見。”天師聽罷,吩咐法官到觀門首,引甘舉人進來。法官答應而去,不多時同甘舉人來至丹房。甘忠元見真人深打一躬,將要屈膝下跪。天師連忙攔住,吩咐叫人看坐。親隨不敢怠慢,就在旁首設座。天師道:“賢契,如今,賢契這一段冤屈,本爵與你判明。此事實由賢契言語輕薄所致;又當運陷不通,所以他藉此爲由,將你田地強佔了去。這個仇怨,本爵只得與你們講和。”說着吩咐看茶。
忽然門外有人答應一聲,其音洪亮,韻似沉雷,把甘忠元嚇了一跳。連忙閃目一看:但見一人手擎茶杯,往丹房而來。長大身軀,約有七尺,掃帚眉,窩釦眼,驢臉長腮,兩耳厚輪,噘着尖嘴,大牙露顯脣外,鬍鬚亞似鋼針;滿身穿着全是皁色,足登趿靴,打着裹腿。氣昂昂走到天師一旁站住,一語不發,躬身侍立。甘忠元看罷,心中納悶,暗想南方人多是生的清秀,何爲如此這樣兇狠?正在猜疑之際,只聽天師說道:“甘賢契請茶,是客必須先敬頭碗茶,方顯本爵恭敬聖門弟子。”這甘忠元心中正在不解其意,及聽天師說道甘賢契請茶,即將茶飲畢。大漢氣沖沖的接了茶碗,手託茶盤,洋洋而去。天師說道:“方纔送茶大漢,你果認識此人否?”甘忠元回說:“不識。”
天師說道:“這就是你的對頭渾河瀦龍。本爵將他拘到,一者判斷此案,不能單聽一面之詞;二者使他獻茶與汝,作爲賠禮。
賢契自此言語須要謹慎,不可再毀謗龍王了。本爵看你應該是災消難滿,目前雖然是遭困,將來自有升騰之日,與本爵同爲一殿之臣,須加奮勉修德爲善。你的田地,候明日開河之日,自有分曉,絕不能短少。但是地近河岸,更須敬重河伯龍神。果然虔心供奉,自此家門清泰,地畝豐收。非是強派汝事敬龍神,本爵與你既然判斷呈詞,總要公平正直爲是。賢契須要牢記。”甘忠元聽畢,站起告辭。真人送出觀門。且說真人見甘忠元已去,將法官叫到丹房問道:“爾將雨壇應用法物可齊備?”
法官道:“俱已備下。”真人一回手,取出五道靈符。未知天師如何擒妖,且看下回分解。
第96回 張洪教暗進雨壇 傻和尚明警世界
話說洪教真人將甘忠元告瀦龍一案辦明,吩咐法官:“明日是妖僧祈雨之期,陪駕進壇,與黑麪僧相會,須要留神。各按方位,守住汛地。候邪僧上臺,即刻把符焚化。我在龍駕伴主。爾等千萬仔細,莫要驚動聖上。那時擒住妖僧,也顯洪教道法高。”不多時萬歲駕到午門,衆人跪接。山呼已畢,一齊相隨御輦,宜人隱在衆人內,前呼後擁,出了正陽門,霎時進了雨壇。到了龍棚,佛爺下輦,升了寶座。衆文武復又參拜,分爲左右侍立。此時番僧尚未來到。天師同法官進壇,暗中佈置齊畢,專候着番僧進壇,好焚符咒,此話不表。
且說聖義村三官廟傻和尚,自從觀音菩薩與善財童子點化,授了金字真經,因他的根基本深,一至夜靜,自有神人指教。
不上幾月工夫,不知不覺醒悟,萬法皆通。說的禪語,俗人一點不懂得。這夜至三更時,他在三官殿中靜坐參禪,睏覺之際,毫光四起,竟將廟院照的通紅。村中人皆以爲廟內失火,火光沖天。衆人約齊說道:“咱們往廟裏看看,到底是何緣故。”一同走至廟前。門卻未閉,一齊走入,打算要問問傻僧。走到殿前,只見傻和尚赤着身體,獨坐三寶殿供桌之上,閉目沉睡,渾身淋汗。此時正在隆冬,天氣甚爲寒冷,他乃赤身大汗淋漓。
衆人看罷,說道:“有些奇異!”從此合村人無不供奉。
到次日早起,合村人約齊老少男女,同奔到三官殿內,見了傻和尚一齊參拜。傻僧一見,先傻笑了一陣,瘋瘋癲癲,眼望衆人說道:“我的佛!你們都是胡鬧!要祈雨該求龍神,求我會下雨?要求我本事,只會這喫齋。雨已降下,就到。我要駕着烏雲,入山去找龍神,那時你們求他。我的佛!”滿嘴胡唸了幾句,復又傻笑了一陣。衆人俱不懂他的話,但見他放倒身子,仍是酣睡,打起呼來。衆人看着,一齊讚歎,互相抱怨走着,彼此暗咒禿驢可惡。傻和尚見衆人去後,到了天晚,上課已畢。至次日清晨,把老和尚留下的破衲頭,斜披肩上,手拿木魚,舉步出廟,回手倒扣廟門。因感莊主之恩,繞莊走了三遍,高聲朗喧佛號。又將木魚敲得聲響震耳,唸了幾句偈語道:天龍不慈悲,晴天大日頭。要祈甘露降,還得善人修。
聲音不斷,繞村唸了三遍,招得犬聲亂咬。此時天氣尚早,村人俱未起來,夢中驚醒,聽了俱各不解。及至起來尋覓,傻和尚蹤影不見,衆村人納悶。且說傻和尚圍村念罷偈語,又到他父母墳墓之上磕了幾個頭,兩腿如飛,竟撲奔通州北關。不多時到了關廟熱鬧之處,一邊走着手敲木魚,一面高聲念道:要相逢,不相逢,誤進繁華一座城。天公不怒不垂淚,塗炭生靈心不公。傻不傻,靈不靈,前生造定難變更。這方人,也識透:阿彌陀佛!天下安寧雨便傾。
傻僧念這幾句,原隱着“方人也”三個字。當初賢臣作江都知縣,假扮道人私訪,將“施”字拆開,號稱“方人也”。
今傻僧安心顯應,驚覺賢臣,故把這三字編成口號,滿街唸佛。
軍民不知,以爲妖言,俱不在意。
此時施公仍是每日同合郡文武齊集城隍廟,參神禱祝。衆官正在拈香已畢,忽聽廟門外敲的木魚連聲響亮,口裏唸的聽不出是念經卷是詩詞,衆官全不理會。惟有施公聽他念的有因,不覺心內懷疑,將要派人去看問,忽聽誦的又改了話語。施公與衆官復又側耳細聽。只聽外面大聲念道:好哇!先不該,我不傻來又不呆,昊天遣我下瑤階。世人不公心太狠,感不動龍天淚下來。“方人也”,不明白,不拜靈山好怪哉!阿彌陀佛,可笑你,再遲時我轉天台。
傻僧在城隍廟外喊念,賢臣在廟內聽得甚爲真切。又聽木魚打得震耳,只在廟前來回朗誦。衆官聽了,俱都不解,仍去閒談。施公心內暗想,忽然醒悟,說:“哎呀!這內中分明隱着‘方人也’三字,應了我初任江都縣,暗訪五虎惡棍,路途甚遠。此人如何得知?”施公想罷,暗自說道:“何不叫他進廟內盤問盤問?”叫聲:“施安,你去把那喊叫之人叫他進來。”
施安答應,走出廟門外面,大聲叫道:“僧人!我們老爺喚你進廟有話說。你快隨我去。”傻僧聞聽也不答應,隨着往裏便走。到了大殿之外,即便立住。賢臣與衆官在殿中閃目觀瞧,怎生模樣,有詩爲證:發蓬足赤真不堪,破爛衲衣身上穿。
憨相面上油泥厚,點頭傻笑帶瘋癲。
蝨子渾身爬又滾,斗大木魚掛胸前。
化現所爲求甘露,安心驚覺施不全。
藉此爲由欲遠遁,俗人哪視此機關。
可嘆迷人蔘不透,真假不辨作笑談。
施公與衆人看罷,俱不知何意,當作掛單和尚看待。衆官因知施公最難說話,俱不多嘴,暗暗好笑。施公叫聲:“傻僧人,你進廟來,我有話問。”但見傻僧在殿外答應說:“來了!特來問你,何必問我?”說着,瘋瘋癲癲來至殿內,那種氣味令人難聞,衆官各掩鼻躲到一旁。施公只得閉氣問道:“你這僧也太膽大!人,私訪惡霸。你何以隱在禪語之內,“細細說來。”傻僧見問,說道:不用究問,聽我說來:你說你忠不算忠,你說你奸不算奸。好哇!忠奸二字難分辨,攝款提鈔入私囊。忠呀奸!
施公聞聽隱語戳心,不覺惱怒,高聲大喝道:“我聽你這瘋僧滿口胡言,就該掌嘴!”衆官見賢臣發怒,俱替傻僧擔怕。
那傻和尚卻全無懼色,仍又傻笑。此時施公見他這等形狀,隱語之中似有奇異,連忙問道:“你能求雨麼?”傻僧笑道:“那是我的拿手戲。”施公聽罷說:“能夠求雨,恕你無罪。若要是無雨,一定重責不恕。”施公與衆官談論,只聽殿房內把木魚敲得連聲的響,憨聲憨語,跪着宣讀佛號。衆人聽着,都不甚懂。到了天晚,賢臣與衆人議論,都不回衙,就在城隍廟過宿,候着明日午後應驗否,此話不表。
且說正乙天師隨着聖駕到了雨壇,吩咐法官諸事備畢,仍然退在文武班內。聖上在寶座上閃龍目觀看:但見正面高臺一座,搭造得甚是齊整,懸花結綵。法臺上下一概應用之物,俱已備好,甚是鮮明。蒙古包搭在臺後,還有許多喇嘛穿各樣套頭,在那裏正候着番僧。萬歲看罷,傳旨問天師話。真人連忙越衆上前跪倒。老佛爺問道:“今僧人上壇,不知卿家怎樣行事?”真人口呼:“陛下降旨:令僧人登壇,臣自有法術擒他。”
萬歲聞聽,說:“卿家暫且退下,朕自有道理。”寡人仍然隱避在衆文武官員身後。
此刻吉時已至,番僧來到。聖上傳旨,命通事問:“僧人辰時進壇,何時落雨?可以下幾個時刻?”通事官領旨,回身行至蒙古包內,見黑麪僧問明。復到龍棚回奏萬歲道:“奴才訊明僧人。他說:‘辰時登壇,巳刻布雲,午時落雨。可以落到日落黃昏,包管足用。’”萬歲准奏,傳旨命僧人上臺。番僧從臺後上了雨壇。老佛爺在龍棚對面,看得甚是分明。但見番僧:重眉大嘴,黑麪紅須;身軀矮胖,大肚累堆,長得甚是兇惡。又見他上了法臺,對龍棚謝了聖恩,退在一旁。着令衆喇嘛繞臺已畢,好去作法。衆喇嘛鑼鼓齊鳴,猶如嵩祝寺、雍和宮、黑黃寺打鬼的一般。衆喇嘛扮着二十八宿、九曜星官。今日番僧求雨,衆喇嘛穿用那些物件,爲的是顯着威風好看。聖上看罷,一扭龍項,暗自傳目,叫聲:“張愛卿,你看番僧胡鬧求雨,要這些何用?”真人見問,連忙跪倒,口尊:“萬歲!番僧如此,無非枉勞氣力,他如何能求得下雨來?臣啓我主,容臣前去作法,以擒妖孽。恕臣慢君之罪。”佛爺說:“休令妖僧走脫!”天師復又進了龍棚,回奏道:“臣啓我主,微臣俱已備妥,大約妖邪插翅難飛,少時我主自明。”番僧是何怪物,且看下回分解。
第97回 衆水怪行雨助威 金甲神持鞭保駕
話說番僧原系水族之物,窠巢同類甚衆。其居水深千尺——即世所傳海眼。近方之人時見有水怪出現,都不敢近岸窺探。
那裏邊水怪尚有道行淺的,因未能變化,只在沼內埋頭,不敢出來滋事。這番僧未求雨之先,曾與衆水怪計定,說道:“天下乾旱,真命帝主憐民,望雨甚切。趁此機會,討一金口封號,日後得成正果。愚兄前去,只要感動人王帝主,事必可成。如到求雨之時,衆位助我一陣風雨,不必管禾苗損益,五穀生與不生,但能應點,搪塞過聖朝天子;龍心一悅,必然欽加封號。愚兄果能得到好處,必要攜帶衆位一齊飛昇,同入仙班。”衆水怪聽說落一場雨,受了御封,便可成仙,俱各歡欣無限,叫道:“兄長只管前去!”
卻說那怪聽罷同類之言,方化作番僧形狀,來投黑黃寺;並未算着天師來京,故此任意胡爲。他要早知天師在此,慢說還來登壇,也就潛逃遠遁了。只因他雖修煉多年,可以化人形,吐人言,但只一件,他雖聞知洪教真人之名,未曾會過洪教真人之面。又無人對他言講,所以他不能知道。這番僧又自覺一概安置,衆朝臣又不識他的根底,誰能破他的虛誣?所以他登壇之際,竟大着膽賣弄猖狂。
且說番僧分派雨壇上擺設的甚是齊整。只見番僧上了壇,先朝龍棚行朝駕之禮,隨後椅上坐着,衆喇嘛各打鐘鼓鐃鈸,順着雨壇繞了三匝,敲打得聲音聒耳,言語卻聽不出來。番俗趁着音樂嘈雜之際,連忙又從左邊椅上站起,行到正面向北稽首禮畢。見他又將鈴兒搖了三下,口中唸了幾句,如鳥語一般,也不知是經是咒,聽着難解。念罷放下那個銅鈴,掐着口訣仍是嘟嘟嚷嚷;拿着一道符往香燭上一點,頃刻焚化。那符焚訖,果然一股濃煙,飄飄搖搖直撲了西北。番僧暗通了他的水族,仍又退到椅上坐候等雨。
且說水中那些蛟、螭、龜、鱉、黿、鼉、魚、蝦、蟹,這日正在沼中探頭縮腦,忽然來一陣陰風颳到水面。衆妖知是信符已到,不覺歡騰跳躍,一齊呼兄喚弟,說道:“大哥的信符已到,必是哄信人王帝主。咱們快去輔助他,得了御封榮歸,你我都證仙班。”說罷各顯術法,各駕妖風,亂哄哄吐霧噴雲,從水沼起到半空。轉眼煙霧迷漫天際,真正是狂風滾滾,大雨沖沖,霎時到了京師地面。看看離龍棚不遠,衆妖更加精神百倍。高興之際,猛聽對面如雷響之聲,喝道:“呔!好孽畜,還不與我退去!前面有真命帝主,我等奉洪教真人敕命,在此護駕,孽畜速退!少遲片刻,立即叫爾等金鞭碎頂!”那衆水怪之內,原是忘八精領頭,蝦精緊圍,隨身後蛟精督隊。這些怪物如鄉屯浪子一般,初入北京,迷戀着煙花柳巷,不顧父母,樂而忘返。正在適意鼓勇前進,忽聽這麼一聲如雷,那烏龜精先就嚇了個倒仰,把小青果腦袋一哆嗦;猛又一抬頭,見有位金甲神橫阻去路,相貌十分兇惡可畏。那怪知道是一位天神,怕得倒吸了一口涼氣,連忙將長脖扭轉,對後面衆怪道:“快回去!快回去!不好,不好!幸而我耳靈眼快,頸子能屈能伸;要不是頸項快縮,那鞭早就落在頂樑上咧!我倒想着領你們在京師地面,秦樓楚館,叫你們在前三門見見世面,開開眼界。
再者我這幾年保養頗好,打算在人煙稠密之處,出現出現我的偉胖身軀。不料正在興頭之際,忽聽似雷的一聲,先就驚了我目瞪癡呆;又一昂頭,竟似汗蒸如雨。敢只是奉天師法旨,護駕的金甲天神喝說:‘不行疾退。立刻便叫輕生!’我聽罷驚慌無措,幾乎把尿溺嚇出。我想,識時務者呼爲俊傑。咱們總有些道行,料也敵不過天師。我故把脖子一縮,知會你們一聲,趕忙跑回。從來交朋,雖然患難相扶,亦不過盡其心力而已!現今世上都是你狼我狽,又有幾個信義君子?何況我輩從此再不想脫凡殼成仙作祖咧!我自幼在龍宮裏每日噹噹散差,喫碗閒飯罷!憑誰邀約,再也不去受這驚怕咧!”忘八精說着,尚嚇得噓噓牛喘。有一路鮎魚精聽罷,暗想:“總不敢擅作威福,滋生事端,今日爲朋友連累,險些遭殺身之禍。自今以後,我就在這深潭裏。”想罷大笑道:“烏大爺,平日見你雄赳赳,自誇體壯心高,不亞銅頭鐵背。常說要出外去叫叫字號,闖闖光棍,遨遊五湖四海,卻原來是個銀樣蠟槍頭!前緊後松的軟蓋兒。見了真章兒,就有些虎頭蛇尾咧!”又一蝦兒精跳着說道:“姥姥!你別張着大嘴笑人咧!今日還算烏大爺的運氣旺,一眼瞧見那金甲神,急流勇退,忙叫撤步。要不然,惹惱那位金甲神追趕下來,還許連巢窠裏,鬧個翻江攪海,一齊抄討入官呢!我只顧瞎搶似的,喊着前奔。猛聽了那麼一聲,幾乎把我的蝦心驚落,蝦魂驚散,真是可怕!”衆水怪聽罷,齊說道:“算了罷!算了罷!咱們也休瞎想咧!也別瞎說咧!再要瞎鬧,只怕大家都不安生。咱們不必講交情厚薄咧!各保性命罷咧!”
不言衆水怪被靈官趕散,不敢出頭。且說番僧自焚罷信符,一心盼望同類相助。果然功夫不大,黑雲直矗,疾風暴雨認西北直奔龍棚。番僧看罷,更是精神雄壯,暗喜道:“還是我們龍潭中朋友,真不失信。只要在京城多落幾刻,得了封號,何愁不身列仙班。”番僧正想得心滿意足,猛然抬頭,不覺嚇得驚疑不定,暗說:“不好!這事有些奇怪,怎麼下了這幾點兒就住了呢?這如何遮得去龍目?我的朋友平日不是這樣無信實的,爲何今日言清行濁,將我撮上臺來,拔了梯去?莫非其中有什麼錯誤緣故?領隊的烏大哥與誰口角,作了氣惱,趕忙回去;甲士跌了個折腿,不能前行;長鬚公公姥姥,都被漁人網去?真乃叫我着急、納悶,不明其故。莫非他們等着去一道信符,再求下一次雨。待將三道符一齊焚化,看是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98回 懼詔問妖僧謊奏 破邪術天師出班
話說黑麪僧見他自己說的時刻已到,不見雨下,急得坐立不安,心中怨恨同類,暗說:“這事分明把我坑害。他們果真不來解救於我,人王帝主要是問將下來,有什麼言語回答?龍心一怒,根究出破綻,那還了得!”心中暗自躊躇;偶然又想起一片欺誑之詞,腹內說有咧!我何不這般如此,暫且掩飾過去。
且說佛爺坐在龍棚,候着落雨。起初看見僧人焚罷了符,果然陡起了濃雲,烈風驟雨隨着,登時點點滴滴,地皮盡溼。
只見壇外圍着許多的軍民大聲唸佛,復又歡聲說道:“還是萬歲爺洪福齊天,感來這位神僧,佛法廣大。有了這場甘霖,四方自然安定了。”衆軍民議論紛紛,佛爺龍心大悅,對着衆官說道:“朕看這僧人似乎有些來歷。雖非正道,這雨卻不能假。
如果田禾足用,朕也不究他的根基。但這雨中氣味觸鼻,彷彿硫磺味似的,朕心直覺發悶。”衆文武聽了佛爺之言,有親王侍衛大臣齊行奏道:“臣等俱覺頭暈心亂,頗有可異。我主可調洪教真人近前一問,自見分明。”老佛爺叫一聲:“愛卿平身。”天師遵旨立起。皇爺道:“適才僧人所行,料愛卿目睹其事。雨中帶有腥羶之味,甚覺難受。且又所下無多,即便雲消雨止。卿試言明其故,好展仙術擒住,免其禍民。斬戴市曹,以清妖孽。”真人奉諭啓奏道:“此雨實非四海龍神奉上帝敕命所降,乃是妖物暗用邪符,通其成精作耗的一黨前來弄的狂風暴雨,所以腥氣難聞。這雨不但于田禾有損,兆民受了這一般邪氣,還怕要有瘟疫之災。”皇爺聽說如此,不覺驚異道:“這事據卿所奏,甚爲恐懼。朕特虔誠至禱者,原爲慮民疾苦,冀上蒼速施膏澤,以免百姓倒懸。若叫妖僧這樣妄行,朕卻不爲救民,反爲陷民。愛卿須速行設法解散妖氛,朕於卿家必不有負。”卻說真人見皇爺這般憂民,復又跪倒叩頭奏道:“老佛爺傳下面旨:召那番僧前來問話。”侍官出了龍棚,即刻至雨壇蒙古包,先對通事諭知,旨下速召僧人。通事聞聽,不敢延緩,登梯上壇對番僧說明聖上諭召龍棚見駕。番僧正在心中想計,暗說:“皇上惱怒,不過累黑黃寺喇嘛喫個誤舉之罪,也就罷了。想要拿我,萬不能夠。”番僧想罷,隨說道:“聖上既要召問,只得依旨。”說罷隨定通事順梯而下,直奔龍棚。侍官先回明。皇爺傳旨,即令帶進龍棚。
侍官連忙引領而入。到了龍棚,通事帶番僧一齊跪倒,參駕禮畢,跪在塵埃。皇爺端相番僧,迥非人類,在寶座用龍腕一指,說:“你這僧人何故罔朕?你奏明辰時登壇,午時下雨。爲何時刻已到,只落了那麼幾點雨,便就天晴?你必須明白奏來。”番僧見問,連連叩頭道:“目下吉時已過,叩乞龍恩,準其至明日午刻,再行上壇祈禱一陣足雨,普救天下禾苗,以贖不驗之罪。乞佛爺開天地之恩,赦其毋咎!”通事奏述已畢,皇爺尚未處分。見天師從御座之後,轉到聖駕一旁站立,眼望番僧用手一指,叫道:“怪物!你可認得我麼?”番僧正在俯伏,忽聽有人叫他怪物,急抬頭一看,只見御駕旁首侍立一位道教:年約三旬,精神滿足,生成仙風道骨。番僧看罷,把兩個大眼一翻,頭一晃,復是滿嘴咿哩哇啦說了幾句。天師也是聽不分明,忙問通事。通事答道:“僧人說是未曾會過,不識是誰,請問姓字?”天師聽罷,微微冷笑道:“料你也不知。我乃祖居江西龍虎山,敕封正乙真人。自漢迄今,護國佑民,蕩魔除怪。姓張,料你不識,亦許聞名。我今特來看你求雨,問你求的雨在何處?”番僧一聽說是天師,猶如半空中打個霹雷,登時魂飛膽落,伏在地下如木雕泥塑,一言不發。天師見他默而不等,說道:“孽畜,你可知罪?老佛爺爲國憂民,設臺祈雨。你膽敢借事生端,來到帝廷欺矇主上,竟敢癡心妄想。應該回思已往,罪犯天條,疊遭雷擊。既然躲過,就宜潛心苦煉,改過自新。仍乃肆行不悛,妄起邪心。你想太乙真人,有幾個賊子奸臣、旁門邪教能成正果的?況且這畜類所行,不想出身根底,妄想金口御封,要成仙道。若叫你這等列入仙班,恐天下惑世誣民之術,皆成蓬萊三島仙人矣!你求不下雨來,就該請罪;你反妄奏有人衝破你的法術。我早知道你縱然求得雨下,亦是無益禾苗,有害百姓。興妖欺主,該當何罪?你既自尋死路,料難再事姑容。依我說你速往聖駕之前,將你原形現出。本爵慈悲,代你叩乞主上體上天好生之德,赦你一條活路,速回水沼苦勵潛修。若仍是癡迷不醒,聖主一怒,只怕你性命就不保了!那時休怨本爵不施惻隱之心。”卻說番僧聽罷天師的一番言詞,悚惶之極。要知如何事?且看下回分解。
第99回 張手雷法臺驅邪 擲鐵牌龍潭致雨
話說黑僧伏在龍棚御座之下,被天師切責,因疑信參半,要試真假,他便暗懷毒計,偷眼看着,覺離他切近,便運足腹中黑氣,對準真人直噴去。那知天師見他跪在地下不哼不語,早預防他不懷好意。看他那邊把嘴一張,真人不肯容情,把手一撒,呼嚕嚕!如雷聲震響,萬道霞光,直奔番僧而來,倒將那股黑氣反行卷回。番僧大喫一驚,知是天師無疑,雙足一跺,旋起一陣黑風,到了龍棚之外,飛奔雲霄。衆文武正然驚訝,見從御座後復起一陣香風,金光一閃,隨着黑風直趕將下去。
皇上同衆文武尚不知何故。寶座上龍顏大怒,望天師說道:“哎呀不好!番僧逃脫去了。愛卿作速使方略,休叫傷了朕之子民。”
真人連忙跪倒,口稱:“萬歲!微臣有驚聖駕之罪,乞我主寬恩!”老佛爺龍腕一擺,說道:“此乃愛卿降妖,何罪之有?速平身,施法術擒妖邪要緊。”天師復又奏道:“萬歲且寬聖憂。怪物插翅難飛,微臣早已暗遣神將各守方隅。適才金光所起,乃是護法靈官追逐妖邪,絕不致貽害百姓。”皇爺寶座上點頭道:“但願如此,無奈亢旱依然,朕甚覺有愧於心。愛卿保國佑民,速行施法,祈得一犁甘雨,慰朕如渴之望。”天師叩頭奏道:“臣食君祿,當報君恩。臣託我主洪福,仗祖上傳遺,祈一場雨露,以救禾苗枯槁,以安萬民之心。”皇上聽罷,反憂爲喜道:“卿如此,可登雨壇祈禱,快施無窮法力,前去致禱!”真人奏道:“微臣不須登壇,自能致甘霖下降。”老佛爺問道:“愛卿不用上臺,如何求雨?”真人回身取來一物,尊聲:“萬歲,速遣大臣一位,手持此物,飛馬到黑龍潭擲在水中。不過一二刻,有細雨清風紛紛而降。”皇上聽天師所言,不知是何法寶。這等奇驗。老佛爺接過仔細一看,原來是一黑漆鐵牌:長有七寸,寬約三寸,正面上寫着“洪教敕令”四硃紅字,背面畫着一道符印。老佛爺看罷,龍心暗道:“這樣一個小鐵牌,如何說便能求得雨下,看來也是難測。若是不靈,天師豈能虛謊?想來天下孔、張二家,皆有祖傳至道,使後人不能不尊崇奉敬。朕今看來,這個小鐵牌,定有靈應。”卻說天師見皇爺看牌沉吟,連忙奏道:“啓我主速降諭旨,派一大員持此物捺在黑龍潭,不可回視,策馬速歸,雨便隨落。”老佛爺龍心大悅,忙對馬五格諭道:“張愛卿適才所言,卿可曾聽得明白?”馬大人見聖上問話,連忙到駕前跪倒叩頭,口尊:“萬歲,奴才皆已聞知。”老佛爺道:“你既知道,即刻擎這鐵牌,速去黑龍潭。”馬大人叩頭說:“領旨。”復平身站起,接過鐵牌,退步出了龍棚,忙吩咐家人牽過能行的坐騎,帶一名僕人,一齊扳鞍上馬,如飛而去。轉眼之間,已到了黑龍潭近處。棄鐙離鞍,跟人將馬拉過一旁。馬大人自己走到潭邊。但見水勢瀠洄,清鑑毫髮。看罷,急將鐵牌捺在潭裏,連忙撤步回頭,扳鞍上馬,奔回雨壇。
且說黑龍之水,原系與海水相通。那時龍宮內的水卒,正在潭中巡哨,忽見有一物沉下。水卒接過一看,乃是一面法牌。
水卒不敢耽擱,連忙雙手捧定,行至水府察知龍王,呈上鐵牌。
龍王一見知是洪教真人的敕命來到,即刻差巡海都尉到處知會雷公、電母、風婆、雨師,衆神會集一處。龍王同衆神率着水族,一齊到了空中。頓時布雲掣電,發雷行雨。
不言龍王奉天師敕令,且說聖主自遣馬大人黑龍潭去擲鐵牌,坐在龍棚,復與天師言談妖物。未二刻,只見馬五格已走入棚中,駕前跪倒,口尊:“萬歲!奴才遵旨將鐵牌捺到龍潭,回馬行至半途,知鐵牌果然靈應,漫天烏雲油然四起,現在雨亦沛然降下,奴才特行奏明。”老佛爺聞奏,龍心大悅,將龍腕一擺,馬大人站立退歸班內。老佛爺隨即欠起龍體,離了寶座,忙步到龍棚之外,閃龍目四面觀看;衆大臣亦俱相隨,仰天而望。但見:滿天雲氣蒸騰,電光閃爍,清風拂拂,雷雨交加。佛爺不覺龍心大悅。衆文武跪倒齊呼:“萬歲!萬歲!聖壽無疆!”老佛爺一見,連忙說道,“衆卿俱各速起。此乃張愛卿道術之神。朕心甚加愉快,亦不枉衆卿相隨勞碌。但雨雖然落下,不知怪物如何?張卿家再速施法擒來,使他本形現出。朕看他到底是何妖物,膽敢前來惑朕。”言罷仍入龍棚,復歸寶座。衆文武亦各隨入。天師進前奏道:“微臣已召請馬、趙、關、嶽四位神聖,各按東西南北把守汛地。復有六丁六甲、值日功曹諸神,各把方隅,猶如鋪下天羅地網,一直在雲端裏守候。妖物料亦無處藏躲,不久便擒到駕前。”此話不表。
且說番僧足登黑雲,從龍棚直起到空際,心內打算逃回沼去。猛一抬頭往回裏一看,只見有道金光,緊隨在後,又聽如雷似的大喊道:“精物哪裏逃走?速速回去現你原形!不然,吾神鞭下立刻叫你慘命。”那妖正在驚慌之際,忽聽怎樣一響,嚇了個走投無路。只得停住偷眼一看,但見那追來的神聖甚是威猛,赤發紅須,硃紅面色,兩隻巨目;頭戴金冠,大紅袍襯黃金甲,腰束黃絨寶帶,胸掛紫金牌,靴登五彩,手執金鞭,聲音洪亮。妖邪看罷,知是靈官爺追將下來,幾乎驚跌下來。
道教之中,就是這位靈官王元帥,到了佛門就是韋馱。凡妖魔鬼怪皆怕這個神聖。
有人閱看及此,問說這話前後敘的不符。他道:先前說黑麪僧不認得天師,怎麼就認得這靈官呢?即便見過說是認得,爲何先在龍棚之際,天師將靈官請下,在御座後保駕,衆官看不見?因俱是凡目。妖僧他是妖怪,那時看不見,這會子在雲端內就看見咧!既有此問,只得敘明。衆妖大抵俱知。孟子說道:“大而化之之謂聖,聖而不可知之之謂神。”既爲神聖,自然令人莫名其妙,有不可思議之處。不要說妖怪,假如凡人,神聖要叫你看見,把金光一閃,你便看見;要不叫看見,把金光一隱,你想要看見萬萬不能。靈官爺先在龍棚,原是暗中保駕,隱閉金光。妖邪低頭伏在御座之下,所以未能見法相。此時到了虛空,靈官爺現出金身,妖邪自是看得詳細。從來天下奇奇怪怪之事,叫人想不來解不出的盡多,若以平常情理較論,往往駭人聽聞。殊不知天之高,地之厚,萬物之多,風土之異,人情之殊,年月之久,其間無奇不有,無怪不生。若以自己未聞未見,未曾作過的,便說世間並無此理,並無此情,並無此等事,究竟那是坐井觀天,淺見薄識,知其一不知其二,少所見多所怪之人耳!況且仙佛神聖,道高德重,自能變化無窮。
不是那異端邪術,惑世誘人的障眼法兒,說出來荒唐難信。
閒言敘過不表。且說妖怪見了靈官爺聖像,意亂心迷,恨不能立刻鑽天入地,得全性命。暗說:“不好!料是多凶少吉,難逃公道。我實指乘機借求雨得點好處,歸入大羅仙,得預蟠桃會,多麼逍遙自在!哪知心高命蹇,晦氣臨頭。不知遇了這個鳥天師來破了我的機謀,倒弄得引火焚身。這個時運真乃不利。那個靈官真緊緊跟定,倘被他金鞭一擊,恐難保這個殘生。早知此來這樣結局,何必跑到北京,擔這個驚怕?倘要出了醜,不但遺笑江湖,怎麼再回水沼見同類朋友?”垂頭喪氣,心中抱怨。只見靈官爺緊緊趕到,揚着金鞭往下要落。嚇得妖怪渾身亂抖,不覺急中生智,暗想:“我縱然跑到何處,他一定也是要追到何處。自古未有不慈的神佛,我且上前懇求一番。倘靈官爺發了善心,暗放我逃走,免得如飛奔命;若是不允,再作道理。”只見靈官登時沖沖大怒,罵道:“好孽畜!膽敢違吾法令!看鞭罷。”說着,那金鞭照那黑麪僧頭上,一直落將下去。不知妖僧頭顱被靈官爺擊得如何,要知端緒,且看下回分解。
第100回 王靈官拿妖繳令 番僧法壇現原形
話說妖僧哀告靈官爺,忽聽怒聲大叱,掄動金鞭照頭便打。
妖僧一時心內着忙,想已躲避不及,連忙將大嘴復又一張,吐出一股黑氣,托住金鞭,撤身駕起妖風,往北逃走。忽然又遇天神相阻,更覺魂迷意亂。猛一抬頭,乃是一位黑臉神將,坐騎斑斕猛虎,手擎竹節鋼鞭,身穿黑袍,肩被黑甲,腰束烏玉寶帶,足踏烏底官靴,頭戴幞頭,面如鍋底,熊眉豹目,滿部鬍鬚,在一片祥雲瑞氣之中,舉着鋼鞭如疾雷似的,大聲威喝,橫攔去路。妖邪看罷,認得是黑虎玄壇。妖怪手無器械,不敢相鬥。倒退了幾步,連忙轉身強打精神,復弄妖風,向南方逃走。此時玄壇爺見妖物前來,正要縱雲擒捉,忽見一陣黑風向南疾下。玄壇往前追趕,到了龍棚,見妖物已經過去,只得停雲守住汛地。
卻說那怪跑過龍棚,想從南方暗遁,急得心似油煎,汗如雨下,暗說:“厲害!”回頭一瞧,但見玄壇爺不復緊追,微覺心定,恨不能一時得一藏匿之所。正在興風一直南下,算計轉彎脫身,忽聽正南上也是一聲大喊:“妖怪休要前來,今有正乙真人法令,防你竊躥,令吾神把守南方捉獲於你。你若求不死,速至聖天子御前化現真形,還可活命;不然,刀下無情,立地叫你身首異處!”那怪正在攢力借風,猛然迎頭又聽這一聲威叱,更覺魂不附體,暗說:“不好!南北俱有天神阻住。”
連忙閃目從對面一看,但見:那天神頭藏五鳳金盔,身被黃金寶甲,雲裏織錦綠徵袍,腰束碧玉紅絛帶,胸掛護心寶鏡,足登五彩雲靴,坐下赤兔胭脂馬,手持青龍偃月刀;面如重棗,丹鳳眼,臥蠶眉,五縷美髯,飄飄頷下,英雄浩氣,衝貫太虛,左右侍從圍隨前後。那怪看罷,知是伏魔協天大帝,不覺打個寒噤,暗想:這位神聖,更是伏魔上將,萬難以闖過,不如早奔他方。妖怪將要轉身閃避,只見前面一聲大喊:“呔!好畜生!看見我家老爺,還不速現本形,前去請死?真乃大膽!有吾聖取你的命。”說着一縱祥光,手提大刀,直撲那妖邪。那怪一見連忙撥轉風頭,斜刺裏又往正西撲去。周倉見妖物逃去,纔要乘雲頭追趕,但見聖帝把手一擺,周爺收住雲光,仍在龍棚正南守住汛地。且說妖物暗想:“這四面八方,俱有天神把守着去路,只怕今朝合該吾命休矣!”此話慢表。
且說靈官爺自縱金光,暗回龍棚,等候衆神將怪物拿到駕前,好交法旨。遲了一刻不見動靜。靈官爺恐妖物哀求,衆神慈悲將他釋放,急忙復起香風,到了龍棚之外,用聖目遙看:但見衆神雖圍住妖邪,尚未動手捉獲。妖怪站立中央,四顧發悶。靈官爺看罷,縱起祥雲。直升碧空,到了妖怪切近,大聲喝道:“畜生!真乃膽大,吾神良言示你明路,竟敢違背。料你是要吾神動怒。”說罷掄起金鞭,對着妖物項上落下去。那妖物見靈官爺鞭到,無處可奔,連忙側身躲過;趁勢起陣黑風,來回與靈官爺旋轉。靈官爺心中大怒,威聲喊道:“衆位神聖,既奉真人敕令,捉獲妖邪,還不齊上,等待何時?”衆神一齊喝道:“妖邪休推睡夢,我等奉天師法旨,特意在此捕捉於你。若非真人法令,要你的活口,此時早叫你骨化飛灰。要是自知罪孽,快到龍棚見了人王帝主,化現原形。真人開菩提之心,求免你一死。也不枉你千年道行,付諸流水。要再癡迷不省,難免屍骨寸磔,性命不保!”卻說那怪聽衆神聖之言,身搖心蕩,仰首四望:天兵天將圍繞得密密層層,無隙可脫。不禁淚痕滿面,暗歎:一着之差,災禍臨頭!何苦當初生此癡想?連忙跪倒哀求不已。靈官爺一見大怒,罵聲:“好妖孽,真乃膽大!衆神聖憐你千年道術,用良言指你明路,你反裝聾作啞,料你這東西不知好歹,不遵法令。”說罷大喊一聲:“衆位不必善勸。這孽畜自己尋死,何必容情?”那怪聽靈官爺喊罷,只見四位天神揮動天兵,刀槍並舉,齊往上攻,看罷心慌,暗自想道:“不好,我若再不速轉龍棚,必遭他們的鋒刃。少不得再去求見真人,不叫我現出本形,少丟顏面,逃回去免得同類輕薄。要是聖主不赦死罪,那也就無法可說。料是在此哀懇,亦是枉然。”想罷,連連叩頭,口稱:“衆神暫且息威,聽小畜一言上訴:衆聖既憫小畜,不即誅死,是要小畜得留活命,小畜何敢再違慈諭,不聽善言?小畜惟求衆聖開恩,使小畜見了天師,到了龍棚之外,然後再化原形。”靈官爺不等妖怪說完,大喝言道:“即速到龍棚現出本形,吾神好交法旨!”那怪爲難多會,想到別無良策,將心一橫,兩眼一閉,收住風頭,暗想:醜婦難免見公姑,任憑運數罷了。呼的一聲,從半空落到平地。
衆聖猶恐那妖欺詐,復從下方逃走,暗中緊緊擁跟。只見那妖物趴伏龍棚之外,遂一齊用金光隱住法相,在雲中候着天師發落,好符送歸位。
不表衆神暗中衛護,且說皇爺自從天師鐵牌求下濛濛膏雨,龍心大悅,坐在龍棚,正與文武羣臣,稱讚天師祖代靈蹟。羣臣將寧獻王送天師的七言律詩,述誦聖聽,有“黃金甲鎖雷霆印,紅錦絛纏日月符。天上曉行騎只鶴,人間夜宿解雙鳧”之句,老佛爺聽罷,說:“這詩讚美的誠非虛語。自漢迄今,天師道術至高,仙蹤之異,果然不枉上帝敕封之位。朕今看來,深自確信。”天師聽罷老佛爺御言稱讚,連忙跪倒叩頭道:“爲臣有何德能,敢勞我主過獎。”龍棚之內,君臣正在談論着妖僧被獲,忽聽從雲霧之中,下來一陣怪風黑氣,見一物跌落龍棚門首。皇爺同衆臣齊喫一驚,離寶座閃目觀瞧,原來就是那求雨番僧伏在地下。老佛爺一看,剛要開金口下問,只見天師一轉身軀,用手一指,喝聲:“孽畜!真乃死有餘辜!本爵用良言警戒,你膽敢違吾法諭。不但不悔罪現形,反倒噴毒逞惡,竊逃法網。不想你這點本領,焉能脫出吾指掌之中?今既被擒,可也再輕饒不得你過去。依本爵說還是快現原形,然後再請聖上下旨發落,判你的重罪。”此時衆文武隨駕觀看,但見番僧跪在龍棚門外,戰戰兢兢,低頭受責。從來沒有不貪生的人物,那怪從空墜下,不知老佛爺叫他是死是活,心內不定,喘作一團。今聽天師教訓一番;又見皇爺圍着多少侍衛,那等威嚴,更覺恐懼。那怪眼含珠淚,連連叩頭求饒。敢則是人是畜生,到了將死關頭,心想得生,惟恐言語錯亂惹禍,惱了生殺之權的立刻發怒,叫他廢命。所以那怪到了此刻,恐防立時說的不明白,立即要命,此時說話,竟不似先前咿哩哇啦,也會說出清白的官話來了。但見那怪聽罷天師之言,連連叩頭求饒,口尊:“真人,小畜一時不明,迷了心前來,致生罪孽。小畜實非有心貽害百姓。望求真人垂憐物命,婆心敕免,使小畜得不出醜,小畜再不敢生事害民。望求真人開一線之恩,永不敢忘大德。小畜要是心不應口,將來必遭雷擊之報。”那怪說罷,仍是叩頭不已。
卻說皇爺見妖怪哀求,復歸寶座。天師聽罷那怪之言,俯首暗想,沉吟半刻,轉身進了龍棚,連忙跪倒叩頭。老佛爺一見,口聲:“愛卿,速起平身。有何言詞,朕無不依,卿只管奏來。”真人聽畢謝了恩,侍立躬身奏道:“臣啓我主,這個妖物雖有邪道蒙君之罪,不過畜類之心,不明國法。原其情是爲急成仙道;不該妄起貪心,前來鑽謀營幹,誑蔽朝廷。並非安心生災作耗,惑世誣民。臣啓萬歲,赦他死罪,使他改過自新。臣算將來這孽畜身上,還有一段因果。”龍心默定。真人亦不敢預言,使天機泄漏,日後自見應驗。凡物不該遭劫,一定將他治死,誠恐逆天不利。存他活命,現出原形。且看下回分解。
第101回 施賢臣遵旨求雨 傻和尚閉鎖空房
話表黑麪僧現出原形,伏在龍棚。老佛爺閃目觀看:是一條金色鯉魚,爬在地上。老佛爺看罷,對文武用手一指,將要開口責說,忽見一陣腥風直撲面目,黑氣上起。老佛爺覺腥羶難聞,忙往後退,復歸寶座。又聽呼的一聲,那怪風仍颳得旋轉天地。老佛爺復注目一看,還是那怪伏在舊處。看罷未及開言,天師連忙前行幾步,大聲喝道:“你這畜生!真乃野心不退。爲何這等性急,陡起妖風,幾乎有驚聖駕。你不想本爵未曾送神,你焉能脫身?今日本爵一片慈心救你,你這孽畜便該捐除獸心,牢記誓願。要是再蹈前非不改,必逢天怒,定受天誅!即犯在本爵之手,難再想輕饒放過。”畜類也具羞惡之心,聽着真人切責,直是低頭蹙縮,觳觫之狀,甚覺可憐。老佛爺本是仁德之主,看着,不忍將它處死,叫聲:“妖物!今朝若非張愛卿代你說情,朕一定將你碎屍寸磔,以爲興妖禍世者戒。既洪教憐你修煉不易,概不根究,留你一命,再不可貽害生命。修得功圓行滿,何愁不得歸正?如今赦你無罪便了。”那怪聽老佛爺聖諭,不住點頭。真人見聖上已竟發落,急命法官符送衆神歸位;又轉身叫聲:“妖物,以後莫負聖恩!速去!”那怪聽真人開了活命之恩,真是漏網之魚,連忙駕起風奔回水沼。
見了同類,又氣又怒,怨說衆水怪無義。那些衆怪述說有神阻路厲害,才知是天師預遣天神空中阻擋,不能前進之故。那怪自討了這場沒趣,俱各相戒,再不輕赴北京。每日在沼內純修,後話不表。
且說老佛爺見雨已落,妖物現形,龍顏大悅。對天師叫聲:“愛卿,適才求雨的那面鐵牌,朕想頗有靈效,可稱是仙家寶物。今仍在龍潭,必是不能再得。卿爲祈雨濟民,卻將靈牌遺棄,朕甚惜之。這等仙傳之物,愛卿果能還有幾件?朕想用金牌更換,備存在龍神廟內;倘有時逢着旱災流行,朕便派人用牌祈雨。”老佛爺言罷,真人連忙跪倒,口尊:“我主,臣那面鐵牌,更不過是符印之靈,並非仙傳寶物。雖已擲在深潭,到了夜靜,龍宮自差水卒前來繳送。我主聖諭存留,微臣遵旨。當遣法徒,奉上龍神廟內。如逢時旱,我主仍命一位大員,不論何地龍潭,擲到水中,都有神驗。天意所在,最忌宣泄,微臣不可預言。”佛爺聽罷,叫聲:“愛卿所奏,確爲至理,朕爲憂民事,亦當順受天命。不知今日這雨落到幾時?”天師道:“微臣敕令龍神行雨,就在一日爲止。但微臣復有一事啓奏萬歲:適才微臣仰觀雨景,只見正東甲乙方,忽起祥雲瑞靄,籠罩一方。據臣看來,定有神人降凡。”老佛爺聞聽,忙問道:“愛卿既然看出有神仙降世濟民,不妨這事明奏,生在何處?日後訪出實跡,必要欽加封號,不枉神仙降世臨凡。”天師聽老佛爺追問,連忙行禮,至龍棚清淨之處,召遣值日神查明回報。值日神起到空中,霎時一看,便知就裏,到天師面前報明。
真人聽罷,復對老佛爺奏道:“微臣已悉其事。這靈光瑞彩,乃是佛門慧根發現,在通州郡內。始因本地劉姓夫妻,喫齋唸佛,積善感動西方世尊,說他夫妻行善不懈,該生一佛子,將來使他夫妻終歸報樂。因遣羅漢降生,化成癡傻。劉好善夫妻故去,村人憐他憨傻,送到本莊三官殿內爲僧。後果有菩薩與善財童子幻化僧尼,授他無字真經;又默有神人點化傳法,遂悟澈佛門微妙。如今這傻僧要遁入深山,欲極本處供養之義,暗用佛法度化愚迷。他知我主頒旨求雨,通州官員集在城隍廟內,他便前去驚覺官民,在衆官面前,許定今日午時求雨濟衆。
合郡官見他瘋傻,鎖在空房之內。那僧先知此處微臣敕令龍神求雨,他暗中誦經相助。現今雨已應候,衆官說他有異,俱各信服。雨落,禾苗勃然生長,一方共樂歲豐,萬民歡聲遍野。
一爲積些善功,再爲報答鄉里。從此便匿跡藏名,脫身世外;幽巖古洞,以待脫了凡骨,復返西方,移帶劉好善夫妻齊昇仙界。今這傻僧還在空屋奉經勸世。值日神回報如此。我主暗訪通州城內,自有實跡。”佛爺聽罷天師所奏,龍心暗道:“今民間有這等善人,能感動神佛,亦是國家祥瑞。朕還宮後,必須前去訪明,看看這個神僧是何形象。”想罷,對張天師說道:“今日妖伏雨落,皆是愛卿之功力,候朕加封便了。”不須煩瑣。
且說通州傻和尚,自從鎖在靜室之內,那一夜把木魚敲的梆梆不住,吵得衆官俱未得安。到了次日清晨,施公同衆官淨面用茶已畢,仍去照常行香,參神拜聖。衆僧等仍然各依本教科儀,修蘸唸經,吹打法器。此時通州那些軍民,聽說有一遊方傻僧,許定當日準能落雨,俱走來觀看怎麼求法。來到廟內,聞說和尚鎖在空房,一齊紛紛說道:“京都皇帝,派本處官員求了這許多日,並未求得龍神落幾點兒雨。不知那塊來的這個傻禿,就敢說是行得了。現在旱得人都編出口號兒來咧!滿街上作曲兒,唱什麼:‘朝也拜,暮也拜,拜得日頭倒幹曬:早也求,晚也求,求得水滴都不流。’看這個傻和尚也是白搗亂就完了!”軍民亂談。忽聽傻僧木魚兒梆梆加力的擊了三聲,大聲念道:嘆世人,真可惜!作貪宮,爲污吏。不積福,不克己,不忠不孝還不悌。口頭言,甜如蜜;壞良心,黑似漆。坑拐謀騙把人愚。逞強梁,生巧計,機謀費盡千鈞力,真可惜!並不顧頭南腳北,倒成了手指東西!
嘴裏念着,木魚敲的聲音略小。念罷又大擊三聲,往下又念道:十方佛,他是誰?誰是我?黃梁大夢誰能脫?邀龍神,不得閒,布雲童子哄了我。午時三刻不見雲,未時六刻難救我。靈山佛,苦殺我,早沛甘霖慈悲我!
憨聲憨氣流水的朗誦。那些軍民聽了,也有笑的,有說編排得好聽的。此時衆官拜畢衆神,廟院散步,聽了都不爲意。
只見有一下役上前稟道:“回衆位老爺,西北起了黑雲向東飛來。”衆官聞聽,各去縱目西望:果然雲遮天日,似有風雨來到,俱各盼望。不料遲了片時,又一昂頭,雲已散盡,那紅日炎炎如火一般,曬得大地更加炎熱。看罷俱各煩悶,齊說:“可異!明明雨已落下,轉眼又霧退雲消呢?這傻僧說的甚妙,難道見着一片雲,便算求了雨咧?分明是餓瘋了,前來調謊騙食,還大着膽自定時刻,看他到底怎樣?”施公聽着衆人所說,暗想這傻僧果然求不下雨來,他豈肯特來找打?要說他一定可行,卻又午時已到,不見有雨。賢臣猜疑不定,忽聽傻僧又打那木魚更加亂響。衆官道:“這傻僧也算有異處:精神不小。一夜鬧得衆人都不能閉目,咱們俱覺睏倦。”只聽他又在屋內傻聲喊道:人人同說不着迷,一說善事便是疑。晨昏惡氣沖天地,怒了龍天雨露稀。天不雨,你們急,怨說陰晴天不齊。天雖遠,卻難欺,人間善惡老天知。要求感召風合雨,一念之善起雲霓。
衆人聽他念罷,剛要轉身回去,只聽空房裏木魚兒又大敲了三聲。不知往下還有什麼話語。要知後事,且看下回分解。
第102回 念歌謠助雨濟世 種銀苗遁跡歸山
話說傻和尚停了片刻,復將木魚大敲三聲,改了言詞念道:人人皆笑我癡傻,我笑乖的瞎作耍。來複去,這一朝,今朝無雨來你不饒。我的佛法無邊,快來救我把雨灑。我自傻,你自乖,乖的求雨雨不來。我的佛,快顯靈,慈悲我一念誠,送來風雨作交情。
衆官在窗外聽他念了又念,打着那木魚似甚得意。有位守備說道:“這分明是唱的謠言歌兒,焉能會求得來雨。似他此等樣式,到鄉村討碗飯喫,豈不勝在此叫人監守?我看不如趁早趕出廟去,免得討人不安。果真要有大本事,又不致那樣的衣不衣,履不履,餓瘋了前來亂道咧!”說着,衆官到了施公面前,述說了他念的話說,請命攆逐。施公聽罷說道:“衆寅兄不必氣惱着急。他念的並非奸言,又非譏刺衆人。常言匹夫一念至誠,便可感風雨,召鬼神。果然說大話,小結果,有頭沒尾的,空來溷擾,再責逐他。再等稍遲一刻,不見有雨,叫他心服口服的領責。”施公說罷,衆官看了看天色午刻,都要過去,那日色熱的,真是可畏。衆官民此時都知和尚說的時刻不曾有驗,全在廟裏圍着,等看施公怎樣擺佈他。
衆人正在交頭接耳的亂說,猛聽傻和尚大嚷之聲,把衆人倒嚇了一跳。又一細聽那傻僧嚷的,乃是:“黑龍黑龍,快把雨行!甘露三尺,慰彼三農。”他那裏嚷罷,忽來一陣輕風,衆人對天遠瞧,那濃雲已滿九霄,登時大雨直傾,雷電交作。
軍民見那雨從未初直落到酉正,微止了半刻。衆僧道各回本廟,天到黃昏,用罷齋飯安歇不表。
卻說那雨先前瓢潑的直傾;停約一刻,復又濛濛,一夜未止。到了天明,四外一望,真落了個池滿溝盈,運糧河中,水憑添三尺。衆官晨起,喫茶已畢,見知州到來,衆官俱對施公相慶賀。賢臣說道:“此是傻僧的功德。衆位寅兄不知有何定論待他?”衆官道:“還是大人作主。”此時施公已測透傻僧的出處——不是凡庸和尚,只得說道:“你們先擺上齋飯,再叫他前來問他所欲,再作道理。”州官道:“求雨乃有益地方之事。下官的責任,卑職奉命請他到來。”說罷,帶着跟隨人,行到房門外。
只見門尚虛掩。吩咐跟人將門推開,室中一看,那傻僧臥在地下沉睡。忙令跟役呼喚。只見那人挺身爬起,朦朧二目,憨聲說道:“你們爲何驚了我的瑤池聖宴?使我不得喫飽。”州官聽了,猛然不解,暗說:“這傻僧必是瘋夢未醒,不然爲何說出混話?”又知他憨傻無所畏懼,連施大人他還不怕,無可奈何,只得說道:“下官奉施大人命,特來相請說話。剛纔至此,何致唐突有驚赴宴?和尚快出去罷,莫令大人見怪。”那傻僧聽罷,不說去否,先翻着眼問道:“你是誰呀?前來擾我。”
跟隨人役見他直說瘋話,恐怕再說出不受聽的言詞,忙接口道:“這是本處的父母官大老爺。”那傻僧一聽,先哈哈大笑了一陣。道:“我當是誰,這麼拿搪作勢,敢是州尊?那你們說他是父母,就應顧子婦;怎麼不疼子婦,就愛那姓銅的、姓錢的方眼孔呢?”說罷站起來又笑,拿起木魚往外便走,將州官鬧得面紅耳赤,無法可施,只得隨着來到前面大殿。
只見傻僧與施大人也不行禮。衆官倒起來讓他坐,他並不推辭,便坐在施大人對面。州官想着施公必要怒他無狀,哪知施公一見便道:“這場雨幸和尚求下,救濟萬民,有此善功不小。今備素齋暫用一餐。再者,請問禪林住在何處?將來好派人賚送齋糧,使百姓尊禮。”施公說罷,吩咐修齋。下役答應,叫廚子製造些蔬菜素面送上。剛擺在桌上,那傻僧一看說道:“大人要請我喫飯,就是不喫那素物。”州官先前受他奚落,正在心裏惱恨,忙接口道:“皇上自求雨以來,便頒旨斷屠。”
傻僧聽了復大笑道:“你這州官也倒不錯,分明當着施大人說謊遮掩。要不爲喫肉,何能叫人捏住款柄。”內有位武職說道:“你這傻僧直是妄口誣人,有何憑據?”只見傻僧大笑道:“你們不服,派人到鼓樓南街上,張、許二屠家內,他那地窖中蒲草蓋着,現有豚肩豬腿。就說已經下雨,官不計較,按價給他買上幾斤,他必肯賣。”州官聽罷,忙忙說道:“要是不準如何?”
傻僧道:“要是不驗,將我這化緣討飯喫的神木魚兒輸給你,叫你衣鉢傳世。”州官怒氣說道:“真乃晦氣!這僧人過於憨,不畏法,滿嘴說的是些什麼話語?今倒要依你買去。如不準時,再行算賬便了。”說着吩咐下役而去。不多時把肉取來,回說:“小人去時,屠家初還抵賴不承,後來說破他們藏肉之處,才心慌取出,並未討價。”衆官聽罷,彼此相看,都不敢說嘴咧!
施公在一旁,也覺驚異,暗想道:“這和尚大是神妙。將他求雨濟民所行神蹟,具表奏聞聖主,加他個封號,大修寺院,使一方不湮沒了佛門顯應的善緣。”賢臣想罷,將內司叫到近前,說是:如此這般,急去快來。內司答應而去。此時天色尚在明暗相半,施公吩咐擺上筵席。衆官笑道:“時已過午,和尚既要酒肉,叫他先用罷!”施公明知是憎傻僧多話之故,難以相強。看那傻僧並不遜讓,手把木魚槌,將木魚兒打了幾聲。
衆官又不知何故,腹內竊笑。忽聽他叫道:“施大人,我有個小曲詞兒,能知人心事,你們將耳朵伸開,聽着我唱。”唱的是:衆位官兒休暗惱,官場規矩我不曉。
直言說的人怒了,低罵禿驢我不好。
從來都不知顛倒,喫齋睡覺合傻笑。
兩足田野匪我功,敕令龍王張洪數。
愛敬忠來愛敬孝,不求御口加封號。
有心爲善如不賞,你的金銀我不要。
一步自比一步高,他年相會作總漕。
龍潭虎穴防驚險,不倚英豪恐不牢。
我本佛門一傻僧,人生定數我難明。
要求未到先知事,欽命東巡問孔生。
去來不必問行蹤,佛法因緣異日逢。
去處來時來處去,黃金佈滿祗園中。
天相吉人忠與孝,真經一卷動天庭。
莫怪憨僧多管事,佛心無處不多情。
那傻僧念罷,走過去便坐在正面椅上。衆官認他去喫筵席,暗說:“這和尚怪極,心裏罵他,都能知道,莫非真是神人,怎麼又飲酒食肉呢?實在使人猜疑不明。”不言衆官納悶,且說施公聽罷他念的言詞,心內也覺猜疑,暗說:“這僧莫非是濟顛重來下界?我心想的事,他都念出。其中又有令人難解之處:我想給他奏明皇上,並想送他銀子,只是方纔的主意。說是惱他罵他,又說有人怨他,剛纔說話、詈罵都是有的。那山東孔生,乃是在江都縣之事,今日怎麼說是要知過去未來,去向山東問他?又說是欽命東巡,又說有龍潭虎穴,還說是異日相逢,這些話不知又說到何處?難道皇上命我去山東訪孔聖後裔?此話斷無此理。等着施安回來,贈他銀子,看他如何;再將他帶到館驛,問他個確實。”賢臣正然思想,只見內司到來將銀呈上。賢臣命放在桌旁。且說傻僧對着那酒肉並未下筷,他看見銀子送到,彷彿長了精神一般,慌忙站起,到那銀子近前,大聲說道:“衆位老爺看着,我能借這大塊銀子種在地下,展眼長出銀苗。”嚷道:“此項白銀我無用,舍在山東濟萬民。”不知傻和尚之術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103回 衆倉戶巧蒙作弊 施大人復申牌示
話說衆官聽說傻僧去種銀子,都坐着等看如何變法。哪知他乃藉此脫手呢?這傻僧早知施公心內之事,不欲明說,宣泄天數,所以借唱兒叫人聽着,已經算是含糊對付了。他又知道施公還要往下詳問,故此他見施安將銀取到,便趁機會,說此種銀生苗,哄得衆人信了,要看他的異法,他才往廟後走出。
他哪裏真去作那無益之事?到了院後,便將銀傾在地下,又從廟的後院繞到門前,倘佯而去。
衆官候了多會,不見動靜,就有那心急的說道:“這和尚怎麼不回?莫非拐銀逃走?”施公道:“不要妄口誣人,他與其拐走,我既說送他,何妨明着拿去呢?那銀子許未長出苗兒來,不好意思前來,卻是有的。天色已晚,不論哪位貴職前去看看,叫他不必作這法術了。看看如何,速來回話。”施公叫施安同着幾人剛走到了那裏,只見白花花一堆銀子捺在地下。
吩咐衆役揀起,又到神殿禪堂找了一回,並不見傻僧,只得回來稟明施公。施公心中才悟,想他唱的話語之內,已經說着是不要銀子,不必問着來去行止。
且說賢臣自與衆官求雨已畢,回到衙中安息一夜。天明起來,王殿臣、郭起鳳、關小西進衙叩見,侍立一旁。賢臣問道:“你們訪查之事,何妨對我說來。”三人見問,連忙答道:“小的等這幾日,在倉裏倉外、水旱道上,留心踩查,並未見有實在情弊。只是聽人傳說:先前倉廒官吏,並車船人役,相沿種種弊陋,不一而足。說是雖有正直無私的,又皆怕招嫌怨,互相隱瞞,不肯出首。那等奸猾倉吏,往往與皇親國戚、各府的豪傑勾連,於中蔽混。每逢到了二、八月,放各旗的米石,便生出許多鬼弊。說是歷來廒中之米,都該出陳入新。他們生心先暗通奸商,將上等的好米侵挪抵盜;又暗與各旗的承領串合一氣,捏造虛報,欺矇冒領,乘機走出倉外,賣與米鋪,分價各飽私囊。到了虧欠米數,復生奸計掩蓋,不是用紅朽的支應;便是用摻合沙土的搪塞。八旗兵丁,老實樸訥的,無法可使,不但領些紅朽米,還被他們七折八扣的剋落。小的等聽說這些個弊病,全由奸詐花戶,並著名豪匪作出來的緣故。聽說那些官員不是不能詳察,皆因有等貪鄙的,希圖分肥,以爲平空內裏得利,所以明知不舉,反與他們掩遮奸跡。瞞得一年是一年,隱得一季是一季。此爲小的在倉廒左右訪聞的一派話語,特來稟知老爺。如今眼看又到開倉日期,小的先前訪明的那幾個積豪惡匪,還許仗着他們主人的勢力,誘花戶結成一黨,照舊的前來行欺作私。準否,老爺再行裁奪。”
且說賢臣本來就好管閒事,今聽關小西等這樣一說,未免心中氣惱。點頭說道:“非汝等再來詳言,我幾忘之。吾想到任之後,應該例有條陳。先前出的那幾道牌示,皆是書吏仿倉廠從前的故套,如今既知還有這宗許多弊處,只得再自擬一道牌示。你們三人暫且下去,照常的緝訪,吾自有主意懲辦他們。”
關小西等聽了,一齊退下。賢臣見三人退下,吩咐擺飯。用畢,心中思忖:一等到開倉,須得認真留心,務使一切倉弊盡絕。
這些個蠹吏棍徒,非要叫他們望影而逃,不能不消除了後患。
賢臣想罷,立刻吩咐內司,將紙筆放在桌上,將墨磨濃。賢臣提起筆,不多時自擬了一道牌示。將稿作完,叫施安交明倉書,另行繕正。施安即刻吩咐繕清送進,覆呈與賢臣。施公閱看了,用硃筆標過擲下,叫倉吏傳木匠造木牌,粘貼上面,懸掛倉廠門首,並要路之處。要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104回 奏條陳倉上守法 施大人領命出巡
且說倉上官吏,皆知施公新添了牌示,傳說得人人皆來觀看,一齊走到近前。只見上寫着:欽命倉廠總督施,爲再申牌示,以防弊漏,而重國儲事:照得國家設立倉廒,積存糧米,原爲八旗官員兵丁日食至要之需。一出一入,該員弁等均直謹防留心。稽查升斗之米,不準營私,須要執法如山,秉心若水。倘有吏役舞弊,即宜稟明懲治,不得微徇情面,隱忍不言,總期不負朝廷思用人材之至意。近聞有等豪惡,影借主人權勢,窺伺春秋二季,領放俸米、甲米,以爲奇貨可居,前來煽動胥吏,行欺行詐,弄鬼作奸,內外勾通,虛捏重領,恣意將黑檔子米竊運出倉,瓜分肥己。種種弊習,聞之殊堪令人髮指!更有等貪婪之員,不思潔行供職,反圖分潤私囊,知而不舉,己先不正,故不能正人。致令此輩肆無忌憚,所以,倉務日愈久而弊愈深也。本院自蒞任以來,知從前牌示,爾等視爲旁文,故流弊至今不淨。今本院訪聞已確,不惜舌敝脣焦,再申示諭。大概本院之聲名,莫不知之有素,爾等須將從前心腸,早早收拾。倘再仍踵前弊,一經密察,定即按例嚴繩以法,絕不稍寬。各宜懍遵自愛,毋致噬臍。特示。
康熙年月日示實貼倉廠那些軍民人等看罷牌文,個個讚美施公的賢能。那倉上官吏,平日不作弊的,便說有了這牌,往後即可止住弊病,免得日後查出錯處,受其拖累;那等先前作弊的看了這牌,未免惡其害己,心內便生暗罵,說:這個歪骨頭真正可惡!莫非打算着要在倉廠一世,無故又添了這道牌示。即便他走了,後任也必要較準,何苦挨這空心罵。衆人好惡不一。
且說賢臣自出了牌示之後,每日將倉上之事,與那有才具的屬員,議論講究。凡倉上諸務,莫不悉心諮訪。一日心中想起郭起鳳等稟明有皇親國戚的家丁煽惑花戶弄弊之事,遂喚內司取過文房四寶,擬了一道奏議——皆是深切倉廠利弊條陳諸務,俱是正本清源。那時康熙佛爺正在勵精求治,看了這個條陳,龍心甚喜。暗說:“施仕倫之才能,真堪大用,不枉朕越級擢用,委以重職。”遂硃批道:施仕倫所陳倉廒條款,均系慎重倉務,有益國儲。着該戶部定爲成案。自此次定立章程之後,務各秉公實心任事,以贖前罪。果然始終奮勉,着該督隨時奏請,即予升遷。其貪贓舞弊者,該督隨時確訪,按例嚴辦。至花戶舞弊,系監督自行察出,即專治花戶以應得之罪。如系通同,即照犯贓例議處。至開倉放米,再有惡僕豪奴,並肆橫積匪,串誘吏胥,行飛詭之弊,該督查明據實參奏。不拘王公貝勒、國戚皇家、文武第宅,即按約束家人不嚴之例,處分示罰。其奴僕即照惡棍、匪徒盜竊倉庫之款定罪。施仕倫視國事猶如家事,竭盡勤勞,整頓倉儲,纖悉備舉,不避權勢,杜弊除奸。其才智心力,頗有古大臣之風。着加賞一年雙俸;並頒賜荷包一對、摺扇一柄,用旌其能,欽此。
自硃批旨意下,施公看罷,立刻望闕叩頭,又上了一道謝恩賞的摺子。那些倉上官吏畏法,再也不敢舞弊。果然那年到了開倉,一概事務被施公治理得條條有款。先前索御史來查倉廒,半途回京,今又復來到。開倉之日,同着監放米的各旗員,一齊來至通州,見了施公俱各讚美,並監驗着放米。這一次放米,各人激勵,一毫陋處皆無。
不言施公的法令名聲傳遍京、通、灣、衛,且說那年各省,也有風雨調和之處,也有旱澇遭災之處。先前表過,年成不能到處一樣,各省督撫按例具摺奏報。唯有山東一省,有數州縣,由春及秋並未見雨,旱災之甚,人民莫不惶惶。山野之處,半爲盜藪。山東巡撫特疏奏知皇上,清蠲清賑。老佛爺見了表章,即在龍案上展開。觀看罷,龍顏便帶憂愁,對兩旁衆位大臣說道:“不料山東遭災如此,饑民不堪。據撫臣所奏,如今已是草食不濟。朕覽之殊覺憂思。想萬民嗷嗷待哺,不急加撫卹,必致流離失所,爲匪爲盜,地方不安。但施賑必須得人公直廉明,方保地面官吏無克漏之弊。倘不遴選才智素優之員,前去總理監察,百姓即不能得沾實惠。衆卿等可保舉一員,深悉民情疾苦,不負朕倚任的,速行前往,朕乃放心。”此時衆公卿聽罷老佛爺聖諭,遂乘機奏道:“我主要賑濟山東數百萬飢黎,非專差大臣監查不可。若用僨事貪庸,職分卑小之員,必不能鎮懾官吏,洞悉民情。亦不能有公無私,宣佈國家恩澤。查有倉廒總督施仕倫,才具明敏,廉潔賢能;又系任過知縣,深諳民間之事,此時又總理倉務。若用施仕倫前往放賑,凡賑用的帑款米款,該由何省撥發,自能熟悉胸中,辦理周到。臣等想來,非此人不能任此大事。果然臣等所舉,有當聖旨;祈我主降旨,召施仕倫來京朝見,命他前往。”老佛爺心中哪能想到他們暗藏奸計,要叫施公遠離京都?
且說光陰似箭,日月如梭,轉眼已過中秋佳節。施公在倉上已將那俸米、甲米,並補領的零檔米石,俱一同索御史、衆倉監督,將米放完。那日正在納悶,聞聽內司來稟說:“有聖旨到來。”賢臣聽罷,連忙吩咐擺下香案,整理衣冠,前來接旨。此時差官已至倉廠衙門。只見那裏擺着香案,施公一跛一點前來迎接。差官一見,勒住行腳,下馬進衙,將旨意先供在香案。施公朝着聖旨行了三跪九叩首禮,然後跪聽宣讀。差官復又請起旨意,開讀道:奉天承運,皇帝詔曰:賢能廉介,國之股肱;盡瘁鞠躬,臣之本分。茲爾倉廠總督施仕倫,前者,卿任知縣,朕即知爾吏治才長;既遷府尹,治國治民,爾更能多籌廣略。今復略陳倉務,不避威權,力除惡習,洞達利弊。卿之屢著勞績,誠不愧爲治世能臣。茲因山東一帶赤旱成災,禾稼無望。山東撫臣奏請頒賑。朕思保恤災黎,必須精察廉明,方能鎮懾不肖官吏並刁紳惡監勢惡盜徒。朕總期窮民得沾實惠,兔貪吏侵克弊端。爾施仕倫才力有餘,算無遺策,國計民生,謀盡周到。茲欽加爾太子少保之銜,前往山東救災放賑。勿令一夫不得其所。倘有貪宮污吏、惡霸土豪,爾只管認真懲辦,莫使流毒害我良民。所有賑用銀米若干款項,該由何省倉庫撥用,料爾自能審時度勢,隨時制宜。察着民情,該如何措置,任卿便宜施行。爾拜受恩命之後,即便來京,請訓馳往。其倉廠事務,朕另派員暫行護理。爾其勿滯!欽此。
施公跪聽讀罷,三呼謝恩畢,方站起與差官相見,讓到官廳喫茶款待,敘談閒話。不表差官回京,且說施公心中想道:“都中許多臣僚,老佛爺不肯差用,怎麼轉想到我施不全呢?莫非其中有人保奏,也未可知。”想到此,施公即刻吩咐施安,叫進關小西等,收拾行李起身進京。從此,這一進京,往山東放糧,施公的名聲,人人傳佈。一路上又出了許多奇冤異事,除了許多惡霸強賊。這正是天生賢臣,扶佐聖主。未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105回 入京師賢臣陛見 扮客商私訪民情
且說施公自從接旨,即刻吩咐關小西等,收拾行囊,諸事安置已畢。賢臣出了倉廠衙門,施安等扶持上馬,王殿臣、郭起鳳、關小西等,圍隨在後,星馳起程。倉上官吏,送有裏許,賢臣便吩咐:“衆位回衙,須要好好當差,報效國家,無虧臣職。”衆人聽罷,方纔回去。
賢臣帶領着親隨,進了齊化門,吩咐關小西等,暫押着行囊,且先回宅;自己只帶着施安,從東華門直入。進了禁地,叫施安往外等候。閒言不表。且說施公那日到了朝房,衆朝臣俱已朝散。彼時老佛爺正在南書房翻看史書,思想山東災荒,求所以補救之策。當值的衛太監,只得到龍駕前跪倒,說道:“啓我主萬歲!現有倉廠督臣施仕倫來京陛見,在朝房候旨定奪。”老佛爺傳旨,命宣至宏德殿問話。衛太監叩頭下去,來到朝房,對施公高聲說道:“皇爺有旨:宣總督宏德殿見駕。”
施公聽罷,不敢怠慢,即刻隨着衛太監,從金階一旁往裏面走不多時,到了殿前。只見老佛爺已經走到那裏,在御座上坐着呢!兩旁有幾個隨駕的太監伺候。此時衛太監只得退閃一旁。
施公上前,低頭朝着老佛爺行了三跪九叩首禮,又跪伏在地。
老佛爺一見,那等歪歪扭扭的身軀,也覺得可笑。天顏可喜,叫聲:“仕倫,爾不愧爲國之能臣,看你這形體,實在的跪伏不便,朕今賜你一個錦墩。”說着命內監取過。施公連忙謝恩,仍是半跪半坐。老佛爺又叫聲:“仕倫,朕前者觀爾條陳倉務,深切利弊,足證爾勞心國事。今因山東奏來荒旱,民間遭此顛連,殊堪憫惻。今將頒賑救恤,誠恐不得其人,百姓難得實惠。
今特命卿前往放糧,並巡察貪官污吏。如有奸佞強惡之徒,任卿酌處。至該賑用糧米帑物,該由何省撥用,卿只管便宜行事。
料卿此去,必能籌策得宜,萬民不致呼號失所。茲特加卿太子少保職銜,出巡稽察。俟回京之日,另加升賞。卿宜速速起行,勿令小民流離載道。”施公聽罷老佛爺聖諭,連忙奏道:“微臣是無才能,只不敢負我主厚恩,有誤國家政事。微臣明日即便登程。”老佛爺聽了,即命退朝。
賢臣受命,至次日連忙起身,辭別了父母兄弟,並宅內一切衆人,登程就道。且說賢臣出行的日子,乃是到了九月初一,金風涼爽,暑氣全消,一路上逢州過縣,轎馬儀從,俱接驛站住宿;地方官送迎,並預備公館,不必細述。過了盧溝橋,賢臣、小西二人先走,大轎在後,按站住宿良鄉縣。這日到了涿州地面,遇着一件可異之事。施公與關小西閃在路邊,偷眼看着。只見乃是一家發殯的,車上送殯的是個少婦,旁邊有一男子相隨。那個少婦哭的聲音並不哀切,坐在車裏,直是與那男子眉來眼去的,一陣一陣的傳情,不象喪家的氣象。賢臣看罷,心中有些犯疑。抬頭看了看,天色到未申。叫聲:“小西,天氣不早咧!你去找個潔淨旅店,住宿一宵,明日再走。”小西答應,往前邊找去,不多時找着了。賢臣同着小西一齊住下。
到了店內,便叫小西出去訪問,是何等人家出殯。
好漢聞聽,連忙前去。不多時走回店內,慢慢對賢臣說了一遍:“那少年男子,是個皇糧莊頭。家業廣大,倚財仗勢,結交衙門吏役。好色縱淫,欺壓良善,無所不爲,全作的沒天理的事情。此人姓馬,外號人呼爲馬鬃,本名叫馬大年。送殯的那婦人,是他的家人媳婦;孃家姓柳,外人呼他叫柳細腰。
因他丈夫馮二點,不知所因何故,前日自縊而死。這個莊頭,今日拿出錢來,發送他媳婦送殯,所以馬鬃跟在後面。”小西說着,賢臣心內早已明白,對小西說道:“這件事,我看定有緣故,不用說是淫婦與那男子通姦,日久情熱,謀害了親夫。按理這淫婦立刻究問明白,就該一齊治罪。只是欽限緊急,要一詳審,未免誤了行程。只好賑濟回來辦了,暫由惡人多活幾日。”說罷,主僕用罷晚飯,安息了一夜。至次日清晨,店小二送來臉水,淨面已畢,就勢兒要了茶飯。用罷,小西算清店賬,付了錢,扛起行囊,告辭店主,邁步出了店門。
賢臣歪拐的跟隨在後,關太前行,復又上路,一直的穿過州城去。賢臣身帶殘疾,焉能行走得動,只得又僱了兩個趕程驢,搭上褥套;小西扶持施公騎上,然後自己就勢也就乘上,前後順着大道行去。那賢臣騎在驢子背上,就不是步行那等樣兒咧!也有了精神咧!瞧了瞧左右無人,遂叫聲:“小西,常言說:‘多能多幹多勞碌,不得浮生半日閒。’這話說的一點不錯。只是人生都有個定數在內。有通州求雨,那傻僧已竟說明;當下我尚納悶,今日果然欽命出巡,山東放賑,豈不是個前定?可巧今日到了此處,便遇着這等怪事。我有心在涿州立刻升堂,審問來歷,又怕耽誤欽限,有礙被災之民,辜負了老佛爺軫念窮黎的恩惠。”關小西說:“此事小的與大人乃是暗行私訪,不好明去札委知州?且又過了城池,不容易再返回去了。”
賢臣聽罷,叫聲:“小西,你這主意卻倒不差:除惡安良!本地州官既然廉明有膽,大概足能審出這個冤情,除了這一方禍害。雖說咱們已經過了城池,我想着轎馬人夫,尚未能過去,昨日一定也住在涿州公館。由京起身之際,我已吩咐明白,令施安坐着大轎,逢州過縣,俱按欽差的禮節,應對地面官員。料他習見熟慣,諒不至走漏風聲,被人看出破綻。今日咱們起程甚早,料他們尚未動身。小西,你看前面,必是個村莊,索性趕到。”
賢臣與關小西進了村中,四顧一望,只見路西里掛着茶牌,上寫着:“揚子江心水,蒙山頂上茶。”粉皮牆上還寫着:“家常便飯。”小西看罷,說是:“咱們就在這裏吧!不用往前再走咧!”說着,好漢從驢上下來,扶持賢臣也落了平地。茶館門外,有兩根木柱,將驢拴好。主僕二人走進去,只見那裏面甚是清淨。原是一個年老的婦人,並一個十三四歲的小童,應酬茶客。賢臣一見,心中甚喜。小西上前找了一張桌子,將行李放下;主僕二人,一齊歸座。那小童送過茶葉。小西放在壺內。
小童將開水泡上,倘徉而去。小西說:“老爺速寫札諭,小西好趕着前去。”說罷,因帶有現成紙筆墨硯,在褥套之內,掏將出來,放在桌上。賢臣提筆一揮,登時寫了一道“詳審姦情,以重民命”的札諭,讓小西好趕着前去。又寫囑知州:暗中訪明姦夫淫婦的緣由,以及該當如何勘驗,如何申詳,只管細心問擬,如有錯誤,自有本院作主。賢臣寫罷,即交與小西。英雄接到手中,如飛而去。
小西到了涿州公館,可巧施安那裏果然尚未動身。小西到了公館,對施安等如此這般,說了一遍。王殿臣、郭起鳳一齊說道:“不須再奔州衙,大概知州必前來相送。欽差回頭交與他就結咧!”說罷,小西將札諭遞給王殿臣,仍舊大踏步返回去保護賢臣。後來施安見知州來送,即命王殿臣將札諭暗交州官。那知州本來不避權貴,又兼有施公札飭,果然將姦夫淫婦究出實情,按律治罪。施公以後知道,上摺子將知州保舉,升任知府,此是後話。不表施安坐着大轎而行,且說關小西急忙趕到茶館,只見賢臣尚在那裏喫茶坐等。一見英雄已到,便問辦得如何?小西如何對答,要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106回 少婦送殯露破綻 惡霸行路逞威風
且說關小西聽了施公之言,連忙問道:“老爺,這姦夫淫婦害了本夫,今日如何看出他們的破綻?”賢臣說:“我並無別的法術,不過私訪民情,處處留心。見聞之際,暗察聲音動靜。死人於其親愛之人,必是始病而憂,臨死而懼,及其已死,哀切哭泣。適才見那婦人,哭已死之夫,聲音不哀而懷懼。又見與那男子眉來眼去。聞聲察色,知其因奸致殺,一定無疑也。”
小西聽罷,心中歎服,說道:“老爺真是燭照如神。”說罷給了茶錢,主僕仍然騎驢就道。
且不表五里遇着桃花店,十里過了杏花村。小西催趕着兩匹驢,甚是快速,頃刻走了三十里程途。那裏有個地名三家莊,主僕喂罷腳驢,找了一座乾淨飯鋪,喫了飯食,復又登程。只見路上來往行人,也有騎馬坐車的,也有推車肩擔的。賢臣同關小西,騎在驢上,聽這些人言講。賢臣眼望好漢,把頭一搖,將驢一勒。好漢領會其意,只得也將驢暫住,讓衆人的驢過去,慢慢跟在後面,竊聽二人談說:“我倒有個兄弟,親眼見他對我說來:這位施公大老爺,原籍是南方人兒。只因祖上掙下功勞,皇上加封,入在鑲黃旗漢軍之內,世襲的鎮海侯爵。初任江都知縣,代署過州印二任,順天府三任,便升到倉廠總督官印。仕倫這個人,聽他說的不差,可見皇上重的文才,不是取的相貌。”那人聽了,更加不服道:“我說這句話罷,尊駕再要誇獎他,不如先罵我個猴兒崽子!不是在下誇口,愚下乃茂州人氏,我姓牛,外號人稱牛腿炮,在茂州小小有個名望。不論幾時,衆位要是走着我的賤地,打聽打聽,沒有個不知。列位往後撞着我,不必理我。常言:‘人不辭路,虎不辭山。’將來衆位總有到茂州去的。我們結拜的有四個弟兄,每日同在一處,意氣相交,人人皆曉。我大哥姓武名貌,綽號人稱鐵金剛。我二哥姓金名玉山,家中廣有產業,終日眠花宿柳。三哥姓趙名大璧,愛交江湖朋友、衙門官吏,人稱獨霸茂州。在下本名牛玉璜,皆因說話行事沒有板眼,所以人送外號牛腿炮。我們哥兒四個,不敢說有點小字號,就是皺皺眉頭,那一個都稱‘乖乖的’!衆位有時到了賤地,倘有個大事小情,只管提說我牛腿炮一聲,什麼事情都可了結了。如今我這是從涿州探友回來,路過此處。你們說這些言詞,實在叫我聽着可惱!施不全果然山東放糧,必要從此路走,我看他將我怎樣。他行的事,我都知根知底:貪財害衆,奸詐欺人!怎麼算得忠臣?在江都縣有個黃天霸,卻是一位英雄傑士,被施不全甜言巧語,哄得跟他捕賊辦事。那黃天霸作官,心甚怕死望活,爭功立業,把他結拜的弟兄,爲救施不全,都用鏢鏢死。你們猜後來怎麼待遇黃天霸?竟如家奴一般驅使,並無一點兒提拔之處。黃天霸跟的日久咧!不知他是最奸不過的壞骨頭。”衆人只見他滿面通紅,帶着酒氣,衆人瞧他是個醉漢,瞧是滿嘴裏鬍鬚,全不理他,一齊催驢,各自走去。
此時賢臣與小西俱跟在後,聽了個詳細。施公恐人看破,並不憤怒,仍是坦坦然的騎着驢行走。那關小西本來不曾念過詩書的,又兼手有藝業,英雄氣象,自是粗魯。聽見人談論賢臣,登時怒髮衝冠,按捺不住,就想上前動手。剛一抬頭看賢臣,只見施公那裏搖頭。小西看罷,也就知道賢臣怕泄漏機關,不肯叫他闖禍。復又把驢勒住,離那夥同行的約有一箭之遙。
賢臣又回頭一看,並無人跟隨在後,遂叫聲:“小西,適才我見你面紅耳赤,似乎有些氣惱。那如何使得?你想咱們未行之先,我就吩咐過:一路須耐性,不可妄動火性,自蹈危險。凡事我自有裁處調度。適才天使其然,叫惡人自訴供招,不過令他們多說幾日,然後自然叫他們知道。”一路上二人閒言不表。
卻說主僕催驢前進,過了三家店,又走了三十里,至新城縣過站;由新城僱驢上路,又走了三十里,至白溝河。這日共走了九十里,到了天晚下店,用畢茶飯,安歇不表。至天明給錢,出了店門,復又僱驢前走。這真是朝登古道,暮宿荒村。主僕雖是僱驢趕路,卻不論到了何處地面,要遇着行人衆多,便將驢慢走,一爲探聽本處的官員賢否,二者爲的是訪察各處的土豪。
這日施公上了驛路,但見男男女女,扶老攜幼,四路奔走,如蜂似蟻。聽說那些人全是由山東出來逃難的,也有說是投親,也有說是訪友。又有那多嘴的說道:“你們這些逃走的,難道你們沒有耳風?現在老佛爺知道山東災旱甚重,特發帑米,欽派大員前來賑濟。你們就到那裏,誰能給你們蒸下包子煮下飯?不過也是忍饑受餓,乞着討飯。常言說:‘在家千日好,出外刻刻難。’在本處喝碗水,尚不至作難;若到了他鄉外郡,只怕一口水想喝熱的,都不現成。據我說,你們不如回去。帶着少女幼婦,離鄉背井,哪裏都是那等好人?倘遇着兇霸之徒,不講情理,看見你們飢餓,假意憐憫,生出主意。看見婦女面貌生得稍有姿色,或用銀錢餌誘,或用強橫欺凌。一入了牢籠,只得由他擺佈。或是拐賣,或是強姦,許多的惡處,說不盡他們的陰謀。到那時雖然後悔,也就晚咧!現在聽說康熙老佛爺派的一位清官,欽賜國帑,救濟飢人。這位清官,乃是三甲廕生出身,皇上都知道他剛直,不怕勢力,專除贓官滑吏,惡霸土豪。並不是那等‘養漢老婆穿裙子——假裝正經人’那樣子行事。判斷公案,真是神欽鬼伏,才能更不用說。作順天府尹,作倉廠總督,專與國家去弊,行那利益之事。王公、侯伯、駙馬等,要叫他尋出過處,也是不肯饒恕。傲上憐下,朝野知名,真是一位有才學的清官!如今可就是差這位老爺前來放糧,他要一到,哪個官吏還敢通私作弊,坑害良民?一定能沾實惠。你們快趕回故土,等着去罷!”
不言行人在途議論,且說賢臣聽罷行人私語,自己點頭暗想:“據這人說來,卻不枉我爲民勞苦。可見善人說惡人不好,惡人也是說善人不好。張獻忠論古今人物,他說西楚霸王是天下第一。真是物以類聚,人以羣分。出都門未經幾站,說得我便是好歹不一。但只一件,那說不好的,本是惡霸強徒,我偏訪惡治他,豈肯還說我好的道理?這說我好的,一定他也是個好人,到底不埋沒了我爲國爲民之心,這就是了。”賢臣想着得意,心中一喜,精神陡長,三十里路,不多一時,便到雄縣。
那驢到關廂,驢夫接去。主僕進了飯店,喫茶洗臉畢,喫些東西,會了錢。小西扛起行李出鋪,越過關廂,進了雄縣。但見人煙稠密,街道上鋪戶甚多。主僕也無心觀看——只因欽限要緊,賢臣也顧不得殘疾勞碌,飢餐渴飲,夜宿曉行,按站僱驢,盤桓前進。賢臣一邊走着,對小西說道:“據我看沿路之上,聽來往行人話語之中,負屈含冤之民,到處不少。有心細訪嚴查,立刻審問,又恐違了欽限,餓壞許多災黎。我料施安此時已經過去,比咱多走着一程。如今咱們也只得快走。倘遇說話有些隱情的,留心記着,候放糧完畢,再行判問公案。”小西聽罷,道:“但憑老爺尊意。”說着主僕不敢遲滯,真是往前一程一程的行走。一日由任邱縣一早起程,走不四十里,到新中驛打尖。還是僱驢,又走三十里,來至河間府。換了驢又走,三十里至商家村,天色到黃昏之際。這日走了一百里,方纔歇在店內。不知又甚事,且看下回分解。
第107回 走漫窪小西取水 逢賊寇賢臣遇災
話表施公與關小西只因趕路,錯了站頭。主僕商量着步行,走出十五里之外,到了獻縣,再僱腳力。賢臣此際也是無可如何,只從權緩步當車,往前行走。小西扛起行李,不敢快走,知道賢臣是身帶貴恙,腿有殘疾,只可款款而行。主僕二人,也顧不得風塵擾擾,順着大道,一直行來。走了不到二三里的光景,施公那步履便覺艱難,一拐一溜,一步挪不開兩腳。小西一看,只見賢臣渾身淋汗,滿面通紅,不要說是那殘疾腿,連那好腿都似發脹的樣兒。他歪着嘴一言不發,直是哼個不止。
小西偷眼觀瞧,累得他雞胸越顯,鍋羅子越大。雖然如此,卻無一言抱怨。好漢看罷,暗暗點頭,讚歎賢臣忠心爲國。不言小西暗贊,且說這漫窪之地,並無鋪面,行人也都稀少。好漢心疼賢臣,抬頭遠望,但見前面有個古廟,相隔尚不甚遠。賢臣無奈,叫聲:“小西,罷咧!也不必往別處再趕,咱就在這廟內歇息歇息。倘有住持,就勢兒借杯茶喫。”說罷,主僕一齊進廟。其中並無僧道,前邊禪房俱已倒壞,只有中間正殿尚存。賢臣抬頭一看,中間掛着模模糊糊的一塊橫匾,上寫着是“三義廟”。明柱上還有一聯掛對——只見被風雨淋得也不清楚了。賢臣細看,方能辨認,其聯雲:若傅粉,若塗朱,若潑墨,誰言心之不同如其面?
爲君臣,爲兄弟,爲朋友,斯誠聖不可知之謂神。
施公看罷,知是祀的“劉關張”,連忙上前叩拜。小西放下行李,也叩了三個頭。又將息將息,行李鋪在就地,讓賢臣坐在上面。施公喘息多會,方纔神定,忽覺着一陣乾渴,說道:“是怎麼得口涼水喝喝纔好。”小西是個義士,惜施公是幹國忠良,連忙答應說:“這卻不難,只用老爺略等片刻,我近處尋取些前來,老爺好用。大約此處離獻縣就六七里路,縱然少遲一刻,到那裏也不很晚。”賢臣只得應允。小西如飛前去找水。這話暫且不表。
且說這漫窪地面,雖說離着獻縣不遠,卻是個荒僻之處。
前不靠村,後不靠店,孤零零一座破廟,時常暗隱歹人,窩藏匪類。又兼那年山東大荒,盜寇如林,搶奪財物。皆因鄭州是天下衝要之區,四方的餘寇,全來奔聚。那年鄭州地面,著名之寇乃是:亞油墩李四、彎腰兒趙八、杉高尖週五、獨眼龍王七、笑話兒崔三,他們的姓名不必全表,統共一十七個。因爲踩盤子的踩着了,有往鄭州販紅花紫草的客商,本錢重大。他們知道大客人,全有保鏢的護送,探聽明白,保護客商的,有十來個達官。亞油墩恐怕達官扎手,敵擋不過,又再三哀求一位有名的豪傑,出來幫助。那日他倆踩準了那夥客人經過,亞油墩李四約會齊了,便去動手。他們邀的幫手,武藝高超,一陣將達官殺退,得了包贓而歸。這漫窪三義廟內,他們作爲分贓之所,知道的都不敢從那裏經過。
今日賢臣自打發小西去找水去後,自覺遍身走得筋骨疼痛,隨便在鋪的褥套上,靠着神臺,閉目養神。不料每日行程,過於勞乏,不知不覺,便將身軀倒在行李之上,閤眼睡着了。常言說,入睡如死。外面衆寇一見,心中大怒,一個個七手八腳,奔了賢臣。這個說:“一定是隻孤雁飛乏咧!藏在這裏息腿呢!”
那一個說:“莫非是個奸細罷?”又一個說:“不管他是作什麼的,先把他收拾起來,出一出咱們的氣。頭裏只顧與那達官廝殺,不料那大漢保鏢前來,真算有他的黑蛤蟆勁兒,冷不防他給了我一傢伙,險些兒把我弄倒。如今有了這隻孤雁兒,你們讓我先出這口氣罷咧!”常言說:“人厲害叫作狠賊!”這個強盜一邊說着,趕上去按着賢臣的大腿,用力往下一拉,咕咚的一聲,捺在地下,摔得那賢臣叫“哎喲!”連忙睜開眼觀看,只見滿殿中是人,只不見小西在內,先前睡得兩眼迷濛,此刻添個二目昏花,忙忙哀告道:“啊呀!列位把我拉醒,所爲何事?快快撒手。”再說衆寇聞聽,一聲大喝道:“你別作夢咧!拉醒了你,只是便宜你。實告訴你罷!如今你遇了催命判官咧!”
說罷,不容分說,就又動起手來。賢臣一見,說是“不好!”
自覺喫驚,暗道:“我這命怎麼這等多魔多難!果然是前來特訪惡人,遇着災星,那是自招,無處可怨;今日走着道兒,無緣無故的來到這裏歇腿,會碰見這夥強人,難道這也算我自投羅網?怎麼說這等的湊巧!此站並無牲口,走得遍身痠痛。來到破廟安息,忽生焦渴,命小西去取水,以致離開。小西取水,去了好久,爲何還不回來?莫非這是前因後果,老天註定我該當此地逢絕?壯士呀!你早來一刻,還可相見,不然,我命休矣!”不知小西立刻來否?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108回 衆盜寇嘲笑對句 關小西聞信驚心
話說賢臣盼望關小西,不見來到,無法可施,只得還是哀求,此時也不顧官體咧!想着遲一會是一會好,候着小西回來。
想罷叫聲:“衆位大王,暫且息怒,聽我一言。”只得假意說道:“列位好漢請聽!在下是京都人氏,今來獻縣,探望至親。只因身帶殘疾,走到此處,步履難行,故此來到廟裏,暫息片刻。可巧忽生睏倦,不覺睡着,以致好漢貴駕到臨,有失迴避,罪實不輕。今既冒犯衆位,就是碎剮零割,無處可怨。只是可憐,在下是遠方人氏,我一命不值蒿草,只可惜我一雙父母,必然餓死家中。好漢們若肯饒恕我一命,連我家中父母,也不致餓死。好漢們算是赦了我的一家三命。常言說,‘救人一命,勝造七級浮屠。’大王等不殺三命,更是功德無量了。日後在下還家,每日燒香拜祝,願大王們日日添財進寶。”賢臣哀告了會子。
只見那獨眼龍對衆寇說道:“你們別瞧這個孤雁,長得雖然不甚夠本,卻倒舌能嘴巧。你們看這一派的蜜拌糖的話,我直覺心軟咧!”那杉高尖也對着笑話崔三道:“萬留不得,把他綁在柱上,取一把牛耳刀,開了膛,喫點心血,大家先喝了解解渴。等着大哥來到,拿出你們帶的酒來,大家再就着嘗一點兒,開發了他。同着大哥,連他的東西一總分了,咱們好各散。我今晚還要到阜莊驛,會會我那得意的人兒去呢!”週五、崔三二寇聞聽,叫聲:“四哥,你真也算越老越少心咧!那麼一個養漢老婆,也值得這樣掛在心上。這算什麼事情,還說出口來。就是那樣豬八戒的破貨,也稱‘得意人兒’?要真好,古來說的西施、昭君,生成一朵鮮花樣兒的,還許買張八仙桌弄在家裏當香花供養呢!你這才叫‘情人眼裏出西施’。今日說的這好話,比作‘見了駱駝容長臉,抱着母豬喚貂蟬。’叫我們說,不如先將那心收了罷!等着大兄來到,諸事已畢。我們有個巧當兒,領了你去,管保叫你樂個有餘便罷!”亞油墩李四便吩咐將施公上身衣服剝去,綁在柱子之上。
登時將賢臣嚇得眼似鸞鈴,面貌失色,直望外瞧,心內暗暗口道:“壯士呀,我的命只在眼前,你怎麼還不見到?早知今日有禍,雖然渴死,也不叫你取水。縱然困死,也要掙扎着前行,趕過此處,何致今朝廢命?”賢臣心中一急,氣往上撞,大叫一聲:“老天哪!真真的太不睜眼。”此是賢臣害怕,不知不覺的叫出這麼一聲來。哪知衆寇一聽,更加氣惱。其中有一個叫白臉狼馬九的,他見賢臣失聲怨嘆,便大叫一聲,說道:“好這個不知死的東西!你既大膽前來,甘心納命,你還敢怨天怨地的,多出言語,先割了你的腦袋,喫了你的窩窩頭。”
說罷照臉就是一掌,只聽吧的一聲響亮,又聽“哎喲!”打得賢臣眼冒金星,鼻流鮮血,登時忍氣吞聲,不敢言語,只是點頭自嘆,暗痛在心。且說李四見白臉狼馬九打了賢臣,還要上來再打,連忙阻道:“馬九弟臺且稍停手,忍着些,少時,就要他的活命,哪消與他生氣。不必打他,你們老哥兒們不拘誰動手罷咧!”亞油墩話才住口,只見獨眼龍與衫高尖二寇,一齊大聲嚷道:“四哥,今日這點小事,讓給我們開開利市。往後打仗迎敵,免得膽怯,叫你們衆位老兄笑話軟弱。如今壯一壯膽子,再要殺人,也就容易咧!”二寇言罷,俱扯出明晃晃的利刃,手內擎着。杉高尖說:“七弟,今日你先讓我罷!”獨眼龍說:“五兄,你讓兄弟今日試試好不好?”李四復又開言,叫聲:“二位也不用再爭咧!左右咱們還得等着大哥。即有這個工夫,再容他一會兒。七兄弟,你素常對我說,會什麼酒令兒,什麼詩句。我如今出個主意,你們兩個都得依着我。說一個對句;上聯還有個曲牌名兒。你們哥倆對下一句。誰要能對上來誰先動手;對不上來的,不但叫他不能動手,還要罰他個東道——喫喝時叫他給衆人斟酒。免得二位爭論。”二寇聽罷,只得將刀一齊入鞘,都說:“四哥說的最好,你先說一句,試試我們的才學,誰高誰低。”
亞油墩見二人應允,叫衆寇一同團團坐下,說是:“衆位聽着,如今我說的不好,衆位也罰我個東道。”只聽衆寇一齊答應,都說:“四哥快說,我們好聽着,有味沒味。”李四道:“我就指着這隻孤雁說罷!雁落沙灘,撞着打牲人必死。”衆寇聽罷,齊都砸嘴,連聲誇好道:“真是比得不錯,我們聽着,這才學比那醉寫的李白,不在以下。這該週五你們哥倆的咧!快對呀!”那週五本來斗大的字認不了七升,哪能會對對聯?
急得張口瞪眼,抓耳撓腮。那王七卻念過四五年書,心內靈透。
他住家又挨着學堂,常聽市村的那些學生講究什麼對字,所以他懂得個大概。且說王七見週五對答不來,便得意說道:“五哥你先慢慢的想想,我先對上一句,試試合四哥的意不合?”
週五聽了,並不言語。衆寇一齊開言,說是:“很好!”王七帶笑說:“衆位聽着,不要見笑。劈破玉龍飛綵鳳,任意高騰!”
衆寇聞聽,一齊大笑道:“好的,好的!四哥說了個雁落沙灘,王七弟的對了個劈破玉龍,活的死的都有;又有兩句曲牌名兒。”
說着,又一齊掐着指頭,算了一算,都是十一個字數兒,遂鬨然共讚道:“大才!大才!吾等不敢不服你。”此時週五急得面通紅過耳,說是:“你們可再等等。我對了,也對上句,看好不好。”衆寇說:“使得,你快想就是了。”
不表衆寇咬文嚼字,且說賢臣被白臉狼擊了一掌,不敢言,只得任其捆綁,低頭思想,暗暗嘆氣道:“我的恩重聖主,只知微臣山東放賑,哪知我半路亡身?微臣一身死無妨礙,只可惜誤了國家大事,有關億萬民命。不能實受國恩;高堂父母,不能侍奉。”
且不表施公,卻說壯士小西,自從往近方的去處取水,不敢遲慢,如飛的奔了村莊。走約三四里,但見前面有村子。好漢走上前來,瞧見偏東一家莊院,門前有座菜園,旁邊一眼磚井。小西看罷,舉步走至井邊,並無汲水之物。剛要前行求告,忽見從裏邊走出一個老者,年紀五旬,肩擔水桶,手內拿着細繩,來到井上。小西一見,連忙近前拱手,帶笑開言,叫一聲:“長者請了。在下是行路之人,從此經過。因夥計身有殘疾,步履艱難;一時焦渴思水,在下故此前來,萬望發善心,賜一器皿,取點水回去,好去解夥計之渴。”那老者聽了,說是:“客人不必太謙,從來水火不算什麼。這裏有現成的水桶,你自己汲些兒上來。我去給你找一水罐,你好盛了,拿着回去。但不知你們那夥計今在那裏等候?”關小西答說:“現在漫窪三義廟內。”那老者聽罷,說道:“客人,你快着汲水,我去給你拿水罐。”說罷,老者慌慌張張,須臾拿到。小西此時將水已經汲到桶內。那老者說:“客人,我有一句話告訴你,依我說,你快着取了水去罷。你那夥計,時運要好,還許無事;要是走着低運,只怕此時早就沒了性命。你們遠方人,是不知道。
那三義廟內,好似殺人場,陷人坑,時常強寇那裏歇馬,害的行人不計其數。青天白日,鬼神現形。不遇着他們,那是萬幸;若是巧了,一時碰上,只怕你說破了脣舌,也不肯饒放。你快回去看看罷!不是玩的。”小西聽罷,登時嚇了個真魂失散,連忙拿着水罐,說是:“多承指教。”告辭老者,流星似的往回裏便跑。一面跑着,一面猶疑。及到離廟不遠,連忙閃目觀瞧:但見廟外鬧嚷嚷的,約有一二十匹馬,拴在樹上;許多小卒坐在樹下,樹旁掛着幾十個袋。先前小西走過黑道兒,一見這光景,就知是江湖上的。衆人都在那裏席地而坐,一個個指手畫腳,不知說些什麼。看來看去,只不見賢臣的影形。好漢登時心下着忙,口內連連說道:“不好!一定應了那老者的話。”
心中一急,怒氣一攻,往廟裏便闖將前去。不知關小西的性命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109回 商家林賢臣被困 三義廟義士發風
話說關小西驚忙帶怒,便闖進廟去;捨死忘生,找尋賢臣的下落。好漢站起身軀,大踏步往前走去。走了不遠,心中忽然想道:“俗語說:事要三思,免勞後悔。我這一進廟去,若論武藝,他們總有二三十人,要說擒住我,料亦費事。只是個‘能狼難敵衆犬。’果然我的恩主已經遇害,我今闖進去,或是我傷了他們,或是他們傷了我,不過拚着一死,倒也壯志,不負主恩。倘若主人未曾遭害,我今一粗心進去,與他們拚命,他們必定先害我的主人。若是如此,日後令人笑我,不但不能救主,反是送了主人的命。不如我往近處,偷着看上一看,再作道理。”好漢想罷,復又找了一個土坡走上去,找着廟牆缺處,仔細觀瞧。
先前皆因衆寇亂哄哄的,或起或坐,並廟外小卒們,與樹上拴着的那幾匹馬遮掩住了;又搭着那時好漢也正在走得頭昏,急得兩眼迷離,所以未能看得真切。這時將心神略定,更加着留心察看,故此瞧見賢臣小雞子似的綁在那殿柱之上。好漢看見賢臣尚未被害,稍覺放心,只是無法解救,進退兩難。暗說這事幸而不曾冒失;那時要是一冒失,殺將進去,倒是害了恩公。如今須得想個萬全之策,才能救得出此火坑。好漢一面思想,只見旁邊有株柳樹。回身將取來的涼水提着,走到樹後,自己喝了幾口,仍然放下。蹲在樹旁,思想妙計,此話暫且不表。
卻說衆盜寇只因等杉高尖思想那副對聯。他滿廟裏亂走,忽然起來坐下,坐下起來,要想着往下對答,又無那等才學,正在急得坐臥不安,可巧有一卒前來報事。衆公你道報的何事?
只因關小西先前蹲在樹下,心中想計,短嘆長吁,急躁多會,總盤算不出計策,一時渾身發着熱汗,亞似蒸籠,淋漓不止。
剛要想着站起身來,涼快涼快,偏偏的那小卒前來撒尿,見一大漢在樹下亂晃。這小卒也不顧出恭,一路亂跑,便喊叫着回廟。小西一見,知道形跡巳露,不得不出頭前去。又暗想:大丈夫死則死耳,縱然在這裏蹲到明年,也保不住恩主殘生;如今不如進廟,如此這般,再見機行事。好漢想罷,將主意拿定,隨後跟着那小卒慌忙邁步前往。比及小西到了廟前,那小卒已經將撒尿遇着大漢的話,先對衆寇說了。那時杉高尖想對子,想得又羞又氣,正然無法可施,忽聽小卒如此這般一說,便趁這機會,拉開了回鉤兒咧!衆寇俱未開言,他先一聲怪叫:“哎喲!那裏來的狗男女,敢來此處窺探?”
且說好漢心中拿定主意,進廟去看風使船,忽見先前進廟的那個人,跑將出來。他見好漢已在廟前站着,便叫道:“呔!
你這廝作什麼?來在我們這裏張望。我們寨主已經知道,叫我傳人你進去,有話問你。我認你還在樹下偷看呢!敢則自己投來。很好,看你倒是根棒子,還不怕死。”好漢聽了,未及開言,那些廟前的衆卒亂說道:“好好好!他自來在這裏找他夥計的。還不肯央及着我們給他稟報呢!我們想着留他一條生路,勸他逃出,他還扭着性不肯。幸而沒叫他跑了。原來你已對大王們說咧!傷快帶他進去,我們也不私作這主意了。他說‘生死情願同夥計一處!’看來卻倒是個耿直朋友。進去罷!回來給你肚子上大大的拉一道口子,把心摘出來,再叫你波羅裏睡覺。”這些小卒狗仗人勢,認好漢是那貪生怕死之徒,並不放在眼裏,故說這幾句諧話。好漢想着他們都是無能之輩,空長着眼睛,不過是個配搭,哪裏能認出石中璞玉,人中豪傑來。
所以按捺風火之性,任憑他們亂道,總是假意帶笑,說道:“借仗衆位,領我進去一看,見見寨主的尊容。再者,會會我那夥計之面。生死存亡,無可抱怨。”只聽先前那小卒說道:“你不用忙,有屁股何愁捱打?待我領你進去。”說罷,那小卒在前引路,好漢緊隨在後,進了廟門。那小卒說:“你先在此略站,待我稟明衆家寨主,說你爲找夥計來的。憑你的造化,聽我們大王令下。”
小卒說罷,奔到殿階之下,又如此如彼,大聲回稟了一次。
卻說那衆寇自派小卒出廟之後,你言我語,都在一處等看來人什麼光景。如今聽小卒說,是爲找夥計前來,衆寇便知與那柱上綁的是同夥兒,登時就怒惱了幾個,吩咐道:“你們須要小心,看守前後,休叫那廝跑了。快叫他前來!”小卒連忙答應。
此時好漢就在廟門,俱聽明白,並不言語。只聽那小卒嚷道:“那隻孤雁,我大王有令,喚你近前。”此時好漢真將火性壓了又壓,心想到此處,遭此事,遇此人,不得不低一低頭,遂昂然往前廳走。衆寇一齊閃目觀瞧:但見一人穿着隨身便衣,買賣人打扮;年約二十多歲,紫膛面色,齒白脣紅,膀窄腰圓,身體雄壯;赤手空拳,並無一毫驚懼,大搖大擺,帶笑往裏直走。畢竟不知小西進去沒有,且看下回分解。
第110回 施大人被綁明柱 關義士獨闖賊巢
話說小西撂下取來的涼水,從廟外牆缺,瞧見老爺在明柱上綁着,心下着急。走到廟門口,聽了會子消息,遂大搖大擺,赤手空拳,走將進去。衆寇看見小西一人,赤手空拳進廟,毫無懼色,齊來觀看。
不言衆寇觀瞧好漢,單言施公自從被綁,雖說一心等死,心內卻也想着求生,正在暗祝。那名盜寇對字答不上來,耳輪內忽聽小卒稟報,說是廟外柳樹下有人探視。賢臣聽了,知是小西,腹內暗中唸佛。以後又聽那名盜寇要拿兵刃出去尋找,心中不覺又是驚恐,唯怕小西也被他等擒來,那就無半點盼望了。及聽到衆寇攔住,不叫去找,只命小卒將他喚來,賢臣遂又將心略略放下。卻仍是暗自沉吟,想着神聖保佑;救命星雖說來到,就只一件,怕是他不能計出萬全,仍是吉凶兩可,不能預定準脫此禍。常言寡不敵衆,這許多盜寇,小西一人,焉能阻擋?但願想出個奇妙之計,那還可免遭擒之患。倘要被他們捉住,或是孤身空手撞來,縱有些藝業,一人難當那衆手。
賢臣正在思想,無奈心中左右旋轉。只見報事的那小卒,從廟外回來,對衆寇稟說:“樹下那隻孤雁,是爲前來尋找同夥的夥計而來。現在廟前,情願進來,要見寨主。我已將他帶進廟門,望大王等示下。”賢臣見衆寇皆嗔怒,聽說叫那小卒帶進來,又聽小卒答應、傳喚之聲,賢臣也就連忙偷眼細看。不看便罷,一看見是好漢,倒不由得心下着忙,喫這一驚更是不小。
暗說道:“哎喲!小西你太粗率,爲何器械不備,寸鐵不持,便遽爾闖進廟來。倘若衆寇變起臉來,如何遮擋?你分明不是前來找我,卻是自來送死。”賢臣急得心中亂跳,二目如燈,又是怨恨,又是驚怕,瞧着好漢,暗暗叫苦不迭。
且說好漢關小西,隨着小卒往前行走,心內雖是着急,外面不帶聲色,竟如無事一般。偷眼看了看綁的賢臣,那殘疾身子,仍然亂動。知道不曾傷了性命,心裏暗暗說道:“還罷了!幸而不曾粗鹵,以致誤事。看這光景,只得用柔計,憑我的嘴巧舌辯。”想罷,又暗瞧衆寇,高矮肥瘦,雖是不同的體貌,卻都猙獰健壯。一個個肋下懸帶利刃,面上含着嗔怒。好漢看罷暗道:“今日吉凶,定在兩可。我關某但憑主僕之命便了!”
好漢拿定主意,故裝作老實之狀。只見小卒往前,對着衆寇打千兒,說道:“稟報衆位寨主。孤雁捉到,請示吩咐。”衆寇一擺手,小卒轉身,退在一旁。好漢此時隨着進前,假意禮貌,滿面帶笑,把手一拱,口稱:“衆位寨主爺在上,過客有禮。望衆位包容一二!”從來作好漢的,不肯屈膝強寇,這正是用那木卑不亢的禮數,一者不致激怒衆寇;二者使衆寇也不敢輕視。卻說好漢對衆寇說罷,不慌不忙,安安穩穩,站在一旁。
那些賊寇見好漢正在面前,有那和平的,看了這番英雄光景,單身前來,就知不是個酒囊飯袋,心中便生喜愛;有那粗俗混濁的,未免動氣,一聲怒喊:“呔!你這廝真乃膽大包天。見了大王爺,不肯下跪,你還說有禮咧!你有禮,大王爺沒禮?你既膽大前來尋死,要不叫你瞧個厲害,你也不知大王爺的手段:能摘人心;能喝人血!”說着捲袖磨拳,奔好漢就要動手。
此時那亞油墩李四,也看出好漢膽量過人!明知夥計入了虎穴,膽敢硬來尋索,必定有勇有義,不同尋常之人,因此連忙上前相勸道:“衆位弟兄,暫且住手,先問問他。他既來問咱們要人,就是老虎口裏奪脆骨。看這光景,必定有些武藝,該當先叫他施展施展,老爺們瞧瞧。果然也好,算他是個棒子,也有個交頭兒,也免得我們綠林閉塞住了,往後叫那些英雄好漢聞名,好來入夥。你們想,他要無驚人藝業,必不敢擅自進廟,自投死路。這也用不着動那真氣。看他不過是籠中鳥;網內魚一般。”那幾個盜寇聽罷亞油墩所言,還是帶着氣忿答道:“如此便宜這廝,且叫他多活一刻,料他插翅也飛不去。咱們就看看他的本事。可也是呀!一人敢來尋找夥計,也算有他的黑蛤蟆!”衆寇只顧你言我語,賢臣聽着,暗暗唸佛,說道:“這還許有點指望兒,小西的單刀,我是見過的,倒也很可以的。但不知他事到臨頭,未識怎樣?”賢臣想到這裏,卻又擔驚起來。
只聽那幾個盜寇,又一齊大叫:“呔!那廝休要推睡裏夢裏!大王爺說了會子,你是怎麼樣罷?也不用盡自發愣咧!你既敢來找着夥伴,你說說有什麼本領,講究講究,叫大王爺爺聽聽。”
好漢站在旁邊,將衆寇所言所行,俱看得明白,記在心中。
總想着以柔取勝,好慢慢的看事行事,所以不透半點怒氣。今見衆寇這等追問,連忙抱拳,復又賠笑,口稱:“寨主,不勞發動虎威,從容且再聽小人奉稟:在下並非此處居住,乃是山西太原府人氏。只因在京貿易,搭的夥計,他是北京順天民人。
只因我倆茂州置貨,路過此處,在廟歇息。我去取水,回來才知他衝撞衆位寨主。但求爺臺憐他家有雙親,年老無靠,赦其冒犯之罪,使我兩人同來同去,免得小人不好回去見他二親。
倘若夥計命喪此地,北京親友必說小人暗行謀害。故此斗膽前來,叩懇衆位寨主爺開恩饒放這個殘疾之人。我二人果得生還,回去必要早晚焚香,暗祝衆位大王爺,增財多壽。”言畢,復又彎腰,深深打了—躬。
衆寇聽罷好漢之言,登時使怒,高聲喊道:“呔!你這廝快快住口,不必弄這巧言。誰問你這些家常話來?嘮嘮叨叨的,信口胡謅。誰有那些功夫聽你的閒話。真欲立刻要你的活命!爺賞臉問你的是正經話。要是會武藝,你就立時出現出現,我們看看;要不懂分麼,那也就不必說咧!叫我們人將你綁上,一併誅死。你也不必含怨。你想嘮叨會子,難道就算咧!快說罷!”好漢見問,復又勉強回答道:“衆家寨主請息威怒,要問小人的武藝,在衆位寨主面前,不敢言會,不過略知一二。”
亞油墩李四聞聽說:“我知道你必是個撓兒賽好樣的!算計着你不會武藝,你也不敢獨自進廟。你說罷,會使哪宗兵器,咱們比並比並。”好漢說,寨主要問小人準會哪宗,卻是二九十八般兵刃,都曉得些。”不知好漢性命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111回 關小西輕冒鋒刃 施按院暗驚魂魄
且說那名盜寇扯出一把鋒快的攘子,大喊道:“呔!那廝你既常走江湖,可知道孤雁前來撞虎,用攘子扎肉試膽。今日也無酒席,有把空攘子叫你試試,你可敢應麼?”表過小西,本是門裏出身,又在年輕力壯,心想:倘若不允,又怕衆寇看輕了。故意把兩手倒揹着帶笑說:“既承寨主賜光,何敢不領?”
說罷只管將口張開,卻目不轉睛,留心看着賊人那把攘子來的是好意歹意,暗想:若是有心要命,那攘子必奔致命之處,一覺來的力猛,也就不肯留情,暗使辦法閃躲開了,再與他們拚命相撞;若覺來的不是歹意,那就另作一番舉動。此乃好漢心裏算計的。今見盜寇的攮子,果然來的不惡,一直奔嘴。所以好漢揹着手,張着口,等着鋒刃來到,渾身一攢牙勁,用牙巧力咬住;兩眼卻仍不住的瞧着他怎樣用力。衆寇本是心愛好漢,爲試他膽量,若要安心要命,槍刀並舉,一齊擁上,任憑你有潑天本領,也是枉然。好漢把攮子咬住,衆寇也有喝采的,也有贊唸的,走上前去,叫聲:“老弟回手罷!這人膽量大,有英雄氣概,不枉久闖江湖。果真再有出奇藝業,邀他入夥,又濟一隻膀臂。”
常言一張嘴不能言兩宗事。單說賢臣綁在柱上,見小西空手進廟,心內已覺着忙,今又見盜寇拿着攘子,直奔好漢,好漢並不提防,反倒背手站立等候,更加驚魂失色,暗想道:“罷咧!罷咧!不用說,一攘子扎個雙關透,先收拾了他,然後再收拾我定咧。”及略一定神,但見好漢已把攘子咬住,倒又嚇了一身冷汗,暗道:“夠了夠了!不料小西有這等驚人的武藝。看起來先前倒是我的過錯。就據這樣,總算好漢之中,出類拔萃。少時就敵不住衆寇,施某雖死不怨。”
不表賢臣暗中稱讚,且說那拿攘子的強盜,瞧得明白,見好漢咬住刀尖,臉上毫無懼色,不由的心中也覺佩服。又聽同夥多有誇獎之聲,說是要邀他入夥,勸着回手,只得連忙抽利刃。好漢把嘴一鬆,那盜寇撤回攮子,插在鞘內,大叫一聲:“衆家兄弟,這位朋友真是罷了!就不知武藝怎樣?”那名盜寇話未說完,忽見又有一寇不服氣,嚷道:“你們何必長他人威風,滅自己志氣!只咬攘子,又何足爲奇?他既說十八般兵器都會,問他熟習哪宗?待我與他見個高低,分個左右。”一面說,一面大聲喊道:“呔!那廝還敢來與你大王爺比並幾合?”
卻說好漢張口鬆了利刃,正聽衆寇互相讚美,又猛聽一寇怒聲大叱,連忙抬頭一看:只見那人年約二旬,白面無鬚,身形壯偉,那等高傲樣兒,遠出相外——此人姓劉名虎,外號人稱小銀槍劉老鼠。自幼學習羅家槍法,使一根短戟杆,果然武藝出衆,所以專要來與好漢較量。且說盜寇劉虎說着,就走至牆根,一伸手抓起他慣用的那杆槍來,扯去布袋,掖在腰間,拉開架式,走了個門戶。又望着好漢,把手中槍一抖,只見槍尖上有許大的一塊光華,射人二目。只聽他大叫:“那廝快來比並!不然,你大王爺先就刺你三槍。”好漢聞聽,連忙抱拳,賠笑中尊聲:“寨主停手。我有幾句濁言奉稟,萬望衆位海量見納。小弟不過微淺藝業,焉敢與寨主較短論長?常言說,‘班門弄斧’,太不知分量。今日怎敢在聖人面前來賣經文?再者,古人說:‘刀槍無眼’。到那時倘要失了手,寨主傷了我們,可憐我們是他鄉在外;要傷了寨主,我們更是擔罪不起。還求寨主高抬貴手,饒放夥伴,免得他一門老幼,把眼望穿。若說比武,小弟愚蒙,實恐一時有傷尊駕。”說着仍是帶笑打躬。那盜寇劉虎聽了,登時怒喊:“呔!你這廝不必在大王跟前鬧這習熟的利口。這裏有的是兵器,任你揀擇,大王到底試試你的本領。再要嘮叨,大王這杆槍便是你的對命。”說着擰槍便要刺去。
好漢一見忙說:“寨主暫且停了。既承吩咐,情願遵命。就是倘有不到之處,衆位休得見笑。”嘴內雖然答應,腹內就知不妥,暗說:“罷了!罷了!這一比試,定是凶多吉少。”復又偷看賢臣,但見老爺面帶驚惶,目不轉睛的瞧他。好漢看罷,心如刀攪,暗暗叫苦說:“恩公啊!咱這性命只在旦夕。果然神天保佑,小的萬一治伏衆寇,咱主僕便可死裏逃生;倘或衆寇都動起手來,那就難保勝敗。”好漢頃刻急得汗流滿面,愁思無計,只得道:“斗膽獻醜。但是寨主的兵刃,卻不敢擅用。我有隨身一口單刀,現在腰間,容我取出,與衆位過目。”言罷回手,從腰中解下一條搭膊,取出那口刀來,先拿在手內;復又將腰緊好。然後去了裹刀那塊青絹,使個懷中抱月的架式,抱定寶刀,好漢一晃在手。你看那等英雄氣概,足使羣寇欽佩,何見之,有西江月單贊小西捧刀之妙:本是家傳至寶,倭鐵折就吹毛。能工巧匠細錘敲,刀柄有把無鞘。利刃揮動頭落,上前一見魂消。霞光閃鑠助英豪,捧定專候比較。
常言說靈利不過光棍,先前關小西見施公被綁,命懸呼吸,一進廟門,何等的謙恭——那時惟怕衆寇惱怒,所以用那一派的忍勁。及至央求會子,總是枉然,也便不肯竟用柔和,打算生死憑命一撞。今又見兵器到手,直似殺星附體一般,那等柔弱之話,一念全無。雄赳赳的昂然站立,抱着刀大聲喊道:“衆位前來與我見個勝負!”好漢說罷,小銀槍劉虎說是:“那廝不必再問,大王已久候多時,快來比並!”說着便急急的把槍展開。不知勝敗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112回 小銀槍鏖戰關太 衆綠林箭射施公
話說衆寇見小西輕冒刀鋒,張口咬住利刃,個個喝采,都說倒是硬漢子,不愧久闖江湖。盜寇內中惟小銀槍劉虎不服,要與小西比試比試。小西也就亮出刀來,一個箭步,躥出殿來,搶了個正上首,二人即便交鋒。小西招架着,眼內留神:只見那寇來回躥跳騰挪。此時衆寇觀瞧,俱鼓掌歡笑,誇獎劉虎槍法精通。那知施公聽着,卻似冒了真魂,暗說:“你哪裏知道我施某命盡賊手,前途再不能與你見面。”施公只聽衆寇賊亂嚷,所以心中害怕。那些衆寇都認着好漢武藝不濟,未看出用的是誆軍之計,所以歡喜。無能之輩,心中藐視,躥蹦跳躍,盡力的奮勇爭先。大抵人生全仗父精母血,凡先天足壯的自不同,先天虛虧的自然單弱。一說比武交戰,不是殺三晝夜不離鞍這等荒唐之言;慢說人無那樣精神,大約馬也受不了。閒言不表。
且說劉虎與關小西戰約食頃,把劉虎累得筋麻力竭,聲如牛喘,急得兩眼都紅咧!又怕傷臉,雖然氣力不濟,還不肯認輸,喊叫如雷,勉強着擰槍上撞。好漢早已見出他那番意思,暗罵道:“好強盜!你也有力軟身分,看我怎麼收拾你個樣兒。”
想罷,將刀慢慢展開,更了門路,閃砍劈剁,上下翻飛,行東就西,引得劉虎滿院裏來回奔走。衆寇見他不能取勝,俱急得搓手。好漢一邊心中暗忖道:“我只管與他這樣比較,何時是了?不如生個方法,敗中取勝,也不傷他,叫他出醜。”想定主意,故漏一空。小銀槍不知是計,心中大悅,把槍一彈,照着好漢一直刺去,眼看槍尖離身不遠。衆寇又齊聲喊道:“好哇!到底劉寨主的槍法無敵呀!”施公一聽,連忙抬頭觀看,心中亂跳,說:“不好,小西之命休矣!”展眼間,忽見好漢使了個黃龍翻身的進步,那槍尖從脊背上擦將過去,刺空從左肋扎過。單說好漢讓過槍尖,不容強盜逞能,急忙跟進一步,大聲嚷道:“寨主看刀!”那劉虎正在將槍刺空,一時難以抽回招架,忽聽一喊,那刀已到頭上。只見他把槍往地下一捺,脖子一伸,大叫道:“我不要這命咧!你砍罷!”呼吸呼吸,發喘不止。好漢見劉虎撒賴,忙把利刃抽回,叫聲:“寨主,只不過取笑而已。在下喫了熊心豹膽,也不敢有傷尊駕。”小銀槍聞聽,羞得面紅過耳,復又歇了片時,方纔屈腰將槍拿起,立在原處,將那豪橫之氣減去大半,眼望着好漢,對衆寇說道:“這位朋友的刀法,真是罷了!稱得起江湖好漢。衆位老哥兒們,休要輕視這樣武藝,總算數一數二的分兒。我今在衆哥們跟前,先使個禮兒,看我分上,放了那個綁的孤雁,叫他們夥計二人去罷!這樣的漢子,日後作個賓朋相識,也不辱沒咱們綠林的名氣。”
劉虎說罷,衆寇似乎有些不願。亞油墩李四說道:“今日咱們遇着硬風,幸而邀出大寨主,得了這注資財,從此之後,咱還是洗手不幹。今日我瞧這人的武藝,卻倒不錯。常言說:‘捉虎容易放虎難。’要是輕易將他放了,傳揚出去,說咱們敗在他的手內,未免這話不大好聽。依我說,還是勸他入夥爲是。一來免他在外傳說;二來免得害傷人命;三來添上他作個膀臂,日後再遇硬風,自然無懼。”衆寇聽說,齊聲道:“好!但有一件,只怕他不允。”李四說:“只須如此這般,管叫他墜入計中。”衆寇商議停妥,一齊來至殿前,把殿門堵住。一個個帶笑說:“朋友,不知你貴姓高名?問明瞭你,咱們公同商議件事,管保大喜。”好漢不知衆寇什麼主意,聽罷連忙抱刀賠先,口尊:“寨主饒放我們二人,就是天大的造化。要問賤名,姓關名小西。不知寨主說的喜從何來?”亞油墩先說道:“並非別事,只因我們現有十七位同夥,打算圓成十八羅漢之數。今見你是個朋友,我們心裏想邀着你入夥。”小西故意滿面堆歡,叫聲:“衆位!既然抬愛,小弟慢說入夥,縱然牽馬執鞭,也願相從。只有一件,須將我這夥伴送回北京,叫他父子、夫妻相見,然後我再回來,任憑東西南北,隨着衆位,我心才安。”亞油墩說道:“朋友,你不必胡思亂想,從不從在你。實告訴你罷,綠林的規矩,起義時須要三牲福禮,紙馬飛空,人人都把中指刺破血滴入碗中,斟上酒攪開,大家盟誓,挨次而飲。如今不用費那些事,只要你自己刺破中指,盟心發誓,我們纔信你是真心。”好漢聽了這番言詞,又對衆寇說道:“我關小西從不欺心。寨主如果放出,我來絕不失信,如叫在下此刻滴血設誓,這件事縱舍殘生,不能從命。常言說:‘愛之慾其生,惡之慾其死。’”
衆寇聽說好漢不肯入夥,登時大怒,齊說道:“四哥,不用任他嘮叨了,合該他兩命已盡。”言罷,齊拉兵刃,堵住三義廟門。又有幾個早走出廟外,從樹上把四副撒袋取下,掛在腰間,復進來站在廟前,一個個擎弓在手。好漢聽衆寇說要用箭相射,心中大怒,暗罵:“這一羣可惡的強盜!我若非恩官累手,你們的弓箭何足懼哉?殺條血路,便可闖出重圍。”想罷大聲喊道:“哎呀!罷了!罷了!大丈夫生而何歡,死而何懼。縱然射死,不落臭名。”衆寇聽見好漢這等大叫,一齊說道:“四哥,他既願死,說不得先射他幾箭。”說罷,那持兵刃的盜寇,往兩旁一閃。只聽嗖嗖嗖鵰翎亂響,箭如飛蝗,照着好漢一直射去。表過賊人十七名,各樣兵器雖然皆有,卻只四副撒袋。好漢見賊人射得甚是兇勇,恐其傷着施公,連忙站立賢臣之前,擋住老爺的身體。手舞單刀,打得那箭滿殿亂飛。
此時施公嚇得面如金紙,叫聲:“壯士!你不用顧我了,我死盡忠,理之當然,不可帶累於你。依我看來,你有這口單刀,足可殺出,快快逃命要緊,莫誤報信。”小西聽了老爺一夕話,好似萬刀攢心,忙亂之間,不覺失聲大叫:“哎喲!老爺說那裏話來?小的報恩主,雖死無恨。”好漢說着,揮動單刀,遮前擋後,全無半點憂容。
卻說亞油墩李四,聽見好漢喊的稱呼不對,即刻吩咐衆寇止住弓箭,說道:“衆哥兒們,你等聽見了他倆的言語,前後不符。先前這隻野熊與那孤雁夥計相稱,方纔又叫恩主。其中定有緣故,令人可疑,須要問明白,免得誤事。”說罷望着好漢說道:“朋友!聽你的說話,裏頭有些差異。你既說是夥計,怎麼此時又稱主僕?你務要說實話。”亞油墩話未說完,好漢怒不可遏,大叫一聲:“呔!衆強盜,從來大丈夫不能更名改姓。你們既問實情,實告你們罷!那綁廳柱上的,他乃是皇上欽命的倉廠總督;只因到山東放賑,我家老爺,是赤膽忠心,扮作客商,沿路私訪民間冤枉。現今接了許多狀詞,專等賑濟回來,與民判白。不幸走到此處,被爾等所綁。我家老爺姓施,作過江都知縣,料爾等也不會不知。如今你們放了我們主僕,萬事俱休;倘要癡迷不醒,害了我們主僕,將來動了官兵,叫你們俱遭橫死!”
衆寇當日聞施公在江都縣,智斷十二家盜寇,人人知曉。
如今衆寇聽了關小西之言,個個想起舊恨。亞油墩李四先就一聲怪叫:“啊!衆家兄弟,你聽明白了!咱們也不必叫他入夥咧!也不用往下再問咧!快快開弓放箭,要了他倆的命罷!要是放了他,久聞施不全最奸詐,倘若負恩懷仇,只怕咱們必有後患。”衆寇聞聽,齊說有理,一齊開弓放箭,復又唰唰唰一陣亂射。常言說:“一任重瞳勇,難敵萬刃鋒。”好漢那口單刀,雖說掄開可擋亂箭,只是一口刀不能護衛兩人;好漢顧了賢臣,顧不了自己。一見衆寇箭如雨點,不禁圓睜二目,熱汗直傾。
心中着急,一散神,猛聽唰的一聲,左膀之上,中了一箭,好漢疼得半邊膀子發麻。施公看罷,心似油烹,大睜雙睛,候着等死。
主僕正在急迫,忽見一名小卒,咕咚咕咚,如飛跑上殿來,口中大嚷:“報與衆家寨主得知,現有大寨主的馬,看看來到。”
衆寇聽罷,亞油墩說道:“衆哥們暫住手,迎大哥進廟要緊。”
說罷,十七名盜寇,留下一半,各持兵刃,阻住殿門。那幾個一擁出廟。不知果系何人,衆寇那等敬服。要知端的,且看下回分解。
第113回 飛山虎喝退羣夥 衆草寇拜叩大人
話說好漢關小西,正要捨命搭救賢臣,忽聽有人喊聲。側目一看,只見從廟外進來幾人,內中爲首的,是一未曾見過之人。暗說:“這必是衆寇迎接的大寨主,但不知他嚷道:‘刀下留人。’所因何故?”正自不解。又聽與他交鋒的那幾名盜寇,大聲嚷道:“老哥們快來,這隻孤雁躥出殿外,與我們動手。我們竟有些‘耗子啃旗杆——喫不躺’咧!快來幫着共擒那人。”
好漢心內猶疑。忽見那爲首的走進前,大聲說道:“兄弟們不要動手,我有談話。”又對他含笑說道:“朋友!你也住手,我有道理。”衆寇聞聽,一齊止住器械,好漢只得站在一旁。衆公你道來的此人是誰?正是飛山虎賀天保,暫且不表。
且說賢臣聽說那名盜寇先要殺他,正在等死。耳內忽聽熟人講話,偷眼觀瞧,那人甚是面善,暗道:“莫非是賀天保麼?果然是他,吾命生矣。是不是叫他一聲。”凡人最怕到急難時,此時賢臣竟顧不得羞恥,說是:“來者可是賀寨主麼?”飛山虎聞聽,連忙舉目:只見綁的果是賢臣。一面答應,走到近前,親手解去繩綁;吩咐小卒,取過衣服,給賢臣披上。又叫取被套,讓賢臣坐定,扭項對衆寇說道:“衆家兄弟,大家快來請罪!”施公再三推辭。賀天保道:“老爺若不受我等之拜,他們也不放心。老爺必定有掛懷之處。他們擅綁老爺,罪該萬死!只求老爺開恩,我等賠禮。”施公料難推脫,只得應允。賀天保率領衆寇,一齊拜倒叩頭。衆寇俱不敢違拗。拜罷,站在兩旁。衆公你道飛山虎爲何這等尊敬施公?只因素與黃天霸八拜之交,總要成全他黃老兄弟,看着江湖義氣深重。
且說賢臣受拜已畢,說了幾句謙詞,連忙叫道:“關小西,快來相見。”此時壯士站在殿外,俱已聽見老爺喚呼,連忙往裏行走。賢臣叫他二人相見。關小西道:“久聞恩公講說仁兄乃當世英雄,今幸相見。”賀天保道:“不敢!不敢!此乃老爺過獎之言。”彼此禮畢。賢臣道:“衆位寨主,俱各坐下,有話好講。”衆人一齊就地而坐。賀天保笑說道:“小人與老爺別後,賢公進京引見,自然位極人臣,官居極品。但不知這樣打扮,從何處起身,又往哪裏訪事?不知爲何進入此廟,叫老爺受此一驚?仔細想來,皆是賀天保之罪。”賢臣聽罷,說聲:“不敢。”隨着又將前事大概說了一遍:“今幸遇寨主,施某得了活命。但有句不知進退的話,請問壯士,休得嗔怪。今日衆位飽載而歸,不識從哪條路得來的買賣?”飛山虎見問,並不隱瞞。
即將從鄭州道上,打劫富商,告訴賢臣。施公聽了,帶笑叫聲:“賀義士:你可記得關家堡同黃壯士救施某之後,你說過的話呀?那時因施某官卑,恐怕招搖耳目,未曾叫義士相隨。你親口說過,棄卻綠林,候着施某進步,下書相邀,爲的是久後掙個功名,轟轟烈烈。不料賀義士答不應口,復又做起這個營生。大丈夫生於世上,應當全信,方是英雄。”賀天保聽到此處,不等施公話完,叫聲:“老爺有所不知。小人雖然不是奇男子,卻也自負是個人物,絕不敢無情。”說着,遂將別後之事,並這次爲全江湖之義,實非入夥的話,也對賢臣說知。施公聽罷,知義士不肯撒謊,點頭說道:“義土,你與衆位自是不同。施某此去山東放賑,正在用人。今義士若肯相隨,立幾件功勞,施某定然啓奏當今主上重用。豪傑自不愁身榮貴顯,一來施某可報救命之恩;二來可全始終之信。不知義士心下如何?”賀天保聽說,叫他隨往山東放賑,忽然想起一事,暗喫一驚。
此是爲何?皆因山東有座大芽山。列國時出了一位好漢,姓柳名展雄,曾在那山上聚草屯糧,招軍買馬,故名紅雀山。
殺上邦封贈不受,殺下邦讓位不坐,名聞天下。到了大清,那山上又出了兩個小芽兒,雖說未成大事,也算山東的一宗禍害:一名於六,綽號叫賽袁達,手使一柄混鋼槍,甚是厲害,習就的飛抓,可以敗中取勝;一名於七,外號小野龍,生來的心性靈巧,使兩柄銅錘,一柄軟鞭,施展開人難招架;有一個謀士,名爲方小嘴,頗有智略,外號人稱賽姜公。只因那年山東大荒,他三人爲首,招集了數百無業之徒,隱在大芽山圈之內,時常出來作亂。本處官員,自保前程,不肯呈報,竟至任意搶奪商民。賀天保乃是南方一帶豪傑,雖然不作綠林,久知此事。今聽施公之言,猛然想到將來賑米一到,難保這夥人不生攪擾,所以心中着忙的急將此話對施公說了一遍。施公聽罷,不由的又驚又恨:驚的是到了山東,一時間防備不到,皇糧有失,其禍不小;恨的是本處官員,有此大盜,做啞推聾,不趁微小之時速治,到了盤根固蒂,欲治不能,致使傾害黎庶,擾亂村莊。
如今幸遇賀天保,得聞此事,不然,真受其害,怎麼回京交旨,老佛爺豈不嗔怪?看來這事,非帶着賀天保前去,不能放心。
想罷,復帶笑叫一聲:“賀義士,你可知常言說:‘猛虎不喫回頭食。’適才施某對你說的一片話語,你是怎麼樣呢?你如果然跟我前去,據施某看,於六、於七不過疥癬之疾,容易擒滅。”
施公說後,不知賀天保去與不去,且看下回分解。
第114回 賀義士隨往山東 施欽差住宿濟南
話說施公聽賀義士所說於六、於七等在山東作亂一片言詞,帶笑開言說:“據施某看於六、於七,貓賊鼠輩,不足爲患。
義士你若不符前言,就算是失信;不然,就是怕山東於六、於七,不願跟施某前去放糧。”看官,這是施公怕賀天保不去,故用話激他。賀天保聽了,果然又羞又惱:羞的是再入綠林,被施公撞見,面上覺着發羞,無地自容;惱的是施公說他怕於六、於七。羞惱交加,大聲說道:“老爺若提當初之話,他們也俱不知所行。今日說個明白,叫衆位聽聽。”你看他帶着氣,滔滔的將初遇施公,及看黃天霸棄邪歸正;他要相隨,未得如願,當時說過“後會有期”的話。又對着衆人說明道:“要不是衆位說是韃官扎手,再三請我相幫,賀天保怎肯又行此道?可巧被老爺撞見,不是失信,也是失信。方纔老爺說我懼怕山東於六、於七,不敢跟去,豈不可笑麼?爲今雖赴湯蹈火,就死在山東,我也是去定咧!我也不管衆位哥們怎麼個主意,我只得跟着大人,洗清了賀天保不是貪生失信之人。”衆寇聽天保這等重信,又見施公愛惜英雄,都願改邪歸正,齊說道:“天保既然跟着大人,我等情願一同與老爺牽馬墜鐙。”
施公見天保已經允從了,心中暗喜,帶笑說道:“衆位寨主,論理施某當奉請相幫。奈衆位現在劫奪客商。他等失了金銀,必要到州縣稟報。倘若動了詳文,說是欽差帶着強盜,恐其中大有不便。施某放米回京,再行相邀。”賀天保知道施公是推託他們,聽罷此話,叫聲:“老爺,既然不帶他們,小人就有一難事,請老爺示下。”賢臣不解其意,忙問:“壯士,有何難事?快些說來。”賀天保道:“劫來的這些資財,還是叫他們拿了去呀,老爺還是另有個主意呢?”賢臣這才明白,暗說賀天保這是要把重擔子放在施某身上,我有道理。想罷,帶笑叫聲:“壯士,論理這些資財,很該叫他們分散。但這一件,被盜的商人,必往本處官府呈報。這文武官必差兵丁衙役,踩拿原案。日子一多,你我前程難保,也是不好。欲待把這些資財交與地方官,給還失主,衆位寨主自辛苦一次,也是不好。
若依施某,列位無全空之禮,多少叫他們拿點兒。我有方法賠補失主,失主得贓不究,列位也無後患,倒是兩全其美。”賀天保聽了施公這一片話,他也不管別人依與不依,口內連說:“使得。很好!很好!列位哥兒,你只當認了嫖賭罷!”亞油墩李四見飛山虎這等發落,說:“大哥少禮了。別說是大人的話,就大哥你說一聲兒,誰敢不依?”賀天保聞聽,滿心歡喜,上前伸手解開褡褳,拿出了四封銀子,遞與李四道:“衆家弟兄拿了去,作個盤費,大家好早離此地。”此時衆寇見李四接了銀子,人未免不得一樣,也有願意的,也有不願的。雖然賢愚不等,只是皆懼飛山虎,敢怒而不敢言,一齊站立兩旁,候着賢臣的吩咐,好去分贓四散。
飛山虎與衆寇正然說話,忽見一名小卒往裏飛跑,到了殿內。只聽叫聲:“衆位寨主得知,廟外邊來了好些人馬,還有一乘大轎。”衆寇聞聽,疑是官兵前來捕盜,心中正自不定。
只見施公開言,叫聲:“關小西,你出廟去看看,想必是施安行到此處。”關小西連忙答應,返身來至廟外一看,果是施安坐在轎內,放着轎簾;王殿臣、郭起鳳衆人圍隨。還有河間府的文武官員,也隨在轎後,都是全副的執事,在前引路。關小西看罷,料衆官不知就裏,必須假作一番禮節,好掩衆人耳目。
往前緊跑幾步,在轎前跪倒,口中說:“小的關太迎接大人。”
郭起鳳、王殿臣一見關小西,就知老爺在此廟內,也不敢漏了形跡,在馬上說:“起去,大人正要到此廟內行香。”好漢答應個是,平身站起,引着轎子,進了三義廟。衆官先在廟外伺候。施安到了大殿,留神一看,但見大人坐在殿上,座位兩旁有許多人圍住。看罷不明何故,只得同着郭、王二人,上前行禮。郭起鳳又將衆官廟外伺候的話,稟明賢臣。施公吩咐取過衣服,更換好了,傳出話去,與衆官相見。霎時文武齊到大殿,按儀注行禮。仔細一瞧,坐轎的人,站在一旁,那醜陋不堪居中坐的,纔是真正欽差。看罷暗暗喫驚,就知是大人假扮私訪。衆官正在心耽恐懼,忽聽賢臣說道:“衆位前來迎接本部堂,我早來到此地。現今訪着貴處多有盜案,不知衆位知與不知?施某既是奉旨前來,少不得上本啓奏。”河間府衆官員見賢臣說他們地面不清,一要提參,俱難免罪,未免心中害怕,個個曲背躬身,口尊:“欽差大人,卑職一時疏忽,失於覺察。萬望大人寬恕卑職等,再不敢覆蹈前轍。”賢臣聞聽,復說道:“爾等自知己過,本部堂也不深究。但只一件,我想失盜之人必不甘休,你們看那地上,放的就是原贓,內裏短銀二百兩,你等須要補上,叫失主領去。再者,這些好漢,都願棄邪歸正,不敢爲匪,你們不必再行追捕。某吩咐過他們離開此處。”衆官聽畢,齊聲說道:“欽差大人格外施恩,卑職不深究彼等,遵命。”說罷,領着原贓各自回衙。後來果照施公所說,完了此案。衆寇見河間府官員去後,也俱告辭而去,此話不表。
且說賀天保、郭起鳳、王殿臣,大家通了名姓,見禮已畢。
伺候賢臣坐上大轎,他們俱各乘馬隨行。沿路上接着站道,有官員迎送,甚是威風。夜住曉行,不多幾日,到了山東境內。
賢臣在轎內用目觀看,店道材莊,甚是荒涼可慘。看罷點頭暗歎:幸而老佛爺龍恩深重,不然這等年景,此處之民,何以全生?一面暗想,離着濟南省城不遠。只看文武官員,郊外迎接。
賢臣吩咐進城,不多時,到了公館。文武官遞了手本職名。賢臣叫暫且退去,次日相會。當下施公與賀天保等用飯已畢,安歇一夜。到了清晨,施安伺候,賢臣淨面用茶更衣。
此時文武齊到公館相候,只聽炮響三聲,奏起鼓樂,內丁請大人升堂。賢臣出廳,升了公座。衆官進見,行禮已畢,分左右侍立,候欽差示下。賢臣一一接見。先將老佛爺之恩,對衆官頌揚了一遍。隨後帶笑問道:“此處這樣年歲,幸而人心安靖,盜賊不生。將來河糧運到,大概不用防範,也可放心。”
濟南府衆官不知賢臣暗中訪問明白,是以話奪話。聽罷一齊曲背躬身,尊聲:“欽差大人,將來援運皇糧,須得加緊防守。此處有一大患,鬧得甚兇。”如此如彼,對施公尚未曾說完,賢臣大加嗔怒說:“爾等這些言語,還竟敢對着本部堂講說。施某早已知道!這夥賊匪,鬧的兇惡。衆位既怕呈報,有幹罪名。本部堂不敢徇隱,明日只好飛章入奏。衆位休怨施某無情。”
不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115回 請天霸行路遇險 施賢臣住店逢賊
且說這些官員,甚覺無趣,面面相覷,只得散出公館,各自回衙,耽驚駭怕不表。施公回至後面書房,叫人看座。令天保、小西、殿臣、起鳳等,一同落座,有話商議。四人告坐。
賢臣帶笑望天保說道:“義士,如糧船來到,時至放賑,倘於六、於七真來擾亂皇糧,若有疏失,如何是好?”天保見施公有難色,隨說道,“此事大人不必爲難,小人保舉一人,可保無事。”施公聞言,忙問何人。賀天保說道:“要降服於六、於七者,必得復請黃天霸出世。若論黃天霸本事,乃是祖傳武藝,比我等強盛百倍,真乃是心直氣爽。”施公說:“煩賀壯士同往如何?”天保說:“大人若不棄小人,情願效勞。”施公吩咐殿臣,去外面訪問糧船何日得到。王殿臣領命前去。大人又吩咐施安、郭起鳳、關太:“你等在公館內,勿得泄漏。有人若問,就說施某身體不爽,等候全愈,纔出公館。”
施公安排已畢,一同天保更換衣服,扮作行客相似。被套盤費,應用物件,俱都裝好。到了天交五鼓,吩咐備馬十匹,命八人跟隨,一同混出城去。只說有公事出城,各要小心。吩咐已畢,王殿臣前來稟道,說:“小人探訪糧船,十日之外可到。”大人擺手,殿臣連忙站起。施公催促起男,王殿臣同親隨人等共八人跟着施公、賀天保出門。大衆上馬而去。施公與天保二馬,匆匆行有二十餘里,堪堪紅日東昇,氣清涼爽。施公只是兩眼望着遍野荒樹,不住的長嘆,說道:“年歲饑荒,黎民塗炭。可恨賑濟被那贓官污吏,俱是盡力私賣扣折,不顧民命,此皆酷吏虐民者也。縱不想陰間,下民微賤,雖易虐命,對上蒼造下罪孽,壽命不保,銀錢何用?此乃迂之甚者也!”
這是施公對景傷情,見到荒村寥落,民多面黃飢瘦,有感於官民之際,不覺發聲長嘆,原無意與賀天保言。天保聞言說道:“想我等小輩,屑身於綠林,亦非本性,究竟是出不得已而爲之。”施公聞言,自覺失言,安慰說:“你們是原無罪之民,干係者小。再者,你們諸人皆有向善之心,改過之念,轉正破邪,即所謂安分者也,其功亦非淺鮮。且人孰無過,改之爲貴。除惡安良,致君澤民之道,亦在其中矣!必當盡其力而爲之,自有福廕子孫後世。今日若請得天霸來了時,那時是你奇功一件。施某得一臂膀,康熙老佛爺得一忠臣。保住皇糧,即萬民得了全賑。”此時天已昏黑,不見村莊。只得往前行走。
約有數里之遙,偏北有一座漫窪,名叫張家窪——原是張豹、張虎兄弟二人。張虎少亡,只剩張豹一人;娶妻刁氏——自孃家跟他父兄,學了一身好武藝。論她拳腳,刀槍棍棒,也夠八九。只是不守婦道,要講穿喫玩耍。張豹本是務農,家中衣食豐足。自娶刁氏,日日教習槍棒,田園荒蕪。張豹武藝學成,家業凋零。刁氏叫他開座劫客小店,有人投宿,夜間殺死,得些衣服行李,變賣度日。當時賀天保同施大人趕路,時至更深,正自心中焦灼,遠遠望見燈光,偏北不算甚遠。天保與大人忙說道:“前面必是村莊,暫且借宿一宵,明日再走。大人在馬上,騎得身體癱軟,四肢無力,連說:“甚好。”主僕竟向燈光而來。及至近前一看,不是村莊,只有一家草房數間,開了一個大門,兩邊白灰的牆,大書張家老店。賀天保下鐙離鞍,下了坐騎,前來攙扶大人下馬,轉身上前叫門,說是行路人前來投宿。可惜施公忠正,天保義氣,此一叫門。禍災不小。此處好比當年的十字坡一般。正是:遠方涉水,深淺不辨;異鄉投宿,禍福不知。
且說店主張豹和刁氏,正在燈下飲酒,聽得有人叫門,便覺喜從天降。張豹說:“來了!來了!我去開門,先瞧瞧肥瘦。”
起身就走。刁氏怒道:“回來!你知道怎麼瞧法?還有個住不住呢!你等我去看,自有主意。”張豹不敢多言,躲在旁邊說:“你就去看,你可別出大門。”刁氏說:“出門怎樣?”張豹說:“你出門,怕你瞧着順眼的,可就不好。”刁氏說:“你不准我瞧,我偏偏要去瞧瞧。”
說罷點上燈籠,走到院中問道:“外面叫門的,可是住店的麼?”賀天保聽得婦女聲音,心中有些不安,只得問道:“你家可有男子麼?”刁氏說:“沒有,只我一人。”天保望施公說道:“沒有男子,卻不可住。”施公聞言,倒覺爲難,也不答言。刁氏恐怕散了買賣,又連忙回道:“有的呔!你快出來。”
張豹連忙跑出去,招呼衆客人。施公往前行,天保後面拉馬進院。刁氏手執燈籠,說道:“客官爺不要見怪,我們是兩口子開店。他說‘我伺候人不行。’我說:‘有客來,我獨自伺候。’他說‘這個不便,家有男子,客人豈不要問?’正說之間,貴客叫到,我叫他藏在一邊,不許他出來。故此才說家中沒有男子。偏遇客人,是正大光明的君子,就說不住。我想着夤夜更深,道路難得,因此連忙叫他出來,好留貴客。”天保說:“既有男子,可都方便,不必多說。”
張豹早將馬拴在挨牆的槽頭之上,引客到了西廂房內,說:“就是這屋。”施公上炕裏坐。天保坐在下面。刁氏趕緊端來一小盆淨面水,說道:“客官洗臉罷。”大人在燈光之下,看那婦人,甚是兇惡,滿面大麻子,宮粉塗了有錢厚,掃帚眉,母豬眼,把掌似的大耳朵,蒜頭鼻子紫又紅,兩膀寬厚,身體肥胖;綠布中衣,藍布褂。施公說:“你家有男子,叫他來伺候,方纔是理。”刁氏說:“客官不知,這是個偏僻小路,也沒有多少行客,也僱不起夥計。我夫妻二人,開此小店。”天保說,“一家居此開店,豈不孤單?若遇歹人住店,便怎麼?”張豹說:“是祖居在此,父母、哥嫂去世,剩我夫妻二人,故土難離。皆因年景不好,開店度日艱難,就有歹人,看我家窮,也不生心。”天保又問道:“這裏一竈二鍋,這是何故?”張豹一驚,怕是問出破綻,有些不便,說道:“一個鍋臺,安兩口鍋,不過省錢之法。這裏作菜作飯,那裏添水燒茶洗臉,就全有了,不過爲省些柴草。”天保聞言,心中想道:別忙,少時必要搜出你的弊病來。一面唸叨着,想雞肉必得,伸手把鍋蓋掀起一看,果熟。便叫:“張大哥,拿些鹽來。”張豹把火止滅,取了一碟子鹽,放在炕桌上。天保親自動手,把雞撈出,放在盤內,回手取出尖刀,將雞折開。他二人連喫帶喝。施公用了不多,剩下的天保都將它喫盡,才叫張豹將傢伙收拾下去。天保道:“我們不用什麼東西。實告訴店東,我走乏了,也要早些歇息。”
張豹自去。天保說:“老爺請睡罷,我丟了東西,找着便睡。”
施公不解真意,放倒身體自睡去。賀天保見大人睡下,又伸手把那個鍋也捧下來,放在地下,掌燈細看,又驚又喜,乃是砌就的夾壁牆,隔開火道,那裏任憑燒火多少,旁邊總無煙氣,也不熱。往裏看,卻是黑暗的大窟窿。天保想道,此賊合該倒運。從此處上來一個,就殺一個。把鍋擱上,將身倒在鍋臺上,手內拿着兵刃,竟等拿賊不表。再說張豹回到自己住房,叫聲:“賢妻,今天來的這宗買賣雖好,只怕有些棘手。那殘疾瘦羊,手到成功;那個肥的,只怕有些費事。”刁氏聞聽說:“你也知道買賣了。起初我要不給你出這主意,作個營生,只怕你早就討了飯了。你看行李馬匹,都送到家來,你說倒是好哇不好?”張豹說:“好是好,就是這個肥的,生成的雄壯,且又精細,咱們也得留神,別弄得發不成財,惹出大禍來。”
且說張豹來到西房門口,但見裏面有燈,知道未睡,即來叫門。
天保早知其意,將門開放說:“你這纔出去,爲何又來?”張豹說:“方纔忘了水瓢,故此又來驚動。”說着把屋裏看了個一遍,方纔出去。天保復又把門關緊,來至大人面前,附耳低言,告訴施公,須得留神,你不可頭向鍋臺,往裏挪挪纔好。隨着用手將大人往裏推了一推。施公雖不知他心意,料想也必有事。
賀天保脫去長大的衣服,頭向鍋臺,倒在那裏,手執吹毛利刃,也是鼾聲不止。要知如何拿法,且看下回分解。
第116回 刁氏女幾年得利 張豹兒一旦遭擒
且說張豹夫妻,二人商量動手。刁氏說:“你看見肥羊在那邊睡,瘦的在這裏。”張豹說:“肥的頭衝着鍋臺,瘦的必在裏面了。”刁氏說:“你看真切,千萬不可撒謊。”張豹忙說:“我看準了,哪有撒謊之理。”刁氏說:“你快去把順刀取出來,老孃好去辦事。我再去聽聽動靜如何。”遂躡足潛行,來到西房窗欞外面窺聽。聽罷,又用手暗暗推門,門也緊閉。抽身回來說道:“方纔我聽得明白,俱都睡熟,門戶也是緊閉。老孃不得動手,你去從地溝進去,先揀肥的下手;剩下瘦的,我好試刀。兩匹大馬鞍鞽,合那褥套內,必然銀錢不少。你要發財,就在今日。但有一件,你可在那肥的身上,多加小心方妥。”
張豹見賀爺雄壯,又兼精細,早就怕在心裏了,卻又不敢明言。
聽得刁氏叫他在肥的身上多加小心,更覺着擔驚,說:“賢妻,從來咱們兩口子度日,全是商量,你出主意,我無不從。今日你去殺那肥羊;瘦的你便一就勢兒辦了。你看如何呢?”刁氏聞言罵道:“我把你這自在烏龜,你去忙置辦酒菜,好給老孃慶功。”張豹答應,自去收拾。刁氏換了一身青衣,帶了兵刃,入了地道。慢慢來至鍋膛底下,伸手取過一個替身——何爲替身?就是地溝一旁放着一個胡蘆,大如人頭,拿在手中,又往上走了幾步。摸着鍋底,輕輕把鍋挪開,放在一邊。不敢就出來,拿着替身,往上晃了幾晃,蹲在一旁,聽聽動靜。
且說施公在炕裏頭,口中打着呼聲,眼不敢閉上。影影見鍋臺上有物件挪動,施公喫一大驚,心中也是亂跳。天保早看準了:如何挪鍋,如何晃替身。他想着暗笑:這是你爺爺辦的舊招數,今天若不拿你們開張發市,枉爲世間英雄。遂輕移身形,蹲倒挨牆,站立不動,圓睜二日。施公暗瞧天保離炕,心下着忙,身已無主,卻也輕輕的起身,慢慢的走到炕後面蹲着,口中仍不住地打呼嚕。且說那地道里面的刁氏,聽了半刻光景響聲,暗自歡喜。手扒鍋臺,往上探身,聽着打呼之聲,由鍋腔內抖身上來。輕移蓮步,實指望臨近,就是一刀,斷送他們的性命。也是惡貫滿盈,大數將終,她萬沒想到有人暗算。適才賀天保目不轉睛,瞧定見她出了鍋腔,未上兩三步,賀爺把刀掄起,只聽噗咚的一聲,頂門上着了,腦漿迸裂,刀已落地,身子倒在塵埃。天保趁勢又是一刀,結果了她的性命。將刀掖好,連忙打火點燈,低頭來看,果是那個惡婦,連頭帶腦,削去大半。天保劈腿站在矮牆之下,抬頭見施公蹲在炕後面,圓睜着那隻好眼,口內仍是打呼,還帶着哼哼之聲。連忙上前安慰稟道:“大人休要害伯。此店只有張豹夫妻二人。方纔殺了個女的;剩下男的,也不過手到成功。千萬可別開門。我從鍋腔下去;大人把鍋安好,坐在鍋上面。”
單說賀爺順着地道,摸着牆,慢慢而行。到了上房底下,洞口透出燈光,不敢出頭。只聽上面有刀板之聲。探頭一看,只見張豹面向裏邊切菜,口內唸叨說:“此時必定殺完了回來。若是酒菜不得,又要我晦氣。”正想那先前的幾個行客,陰魂必來纏擾,忽又聽見有動作,卻不敢回頭看,口中只說:“賢妻回來,必然成功。”言還未了,在左脅下就捱了一刀。“哎喲!”一聲,咕咚倒在地下。天保說:“這是你怕女人的好處!你的餘黨,現在何處?快快的說來。”張豹哀告道:“並無他人,只我夫妻二人。求好漢爺爺饒命。”天保說:“你們殺了多少人?”張豹說:“殺的不多,只有四人。好漢爺爺饒命罷!”
天保說:“你劫殺人的性命,這是報應循環,天理昭彰。”噗咚一刀,結果了他的性命。這就是“人見利而不見害,魚見食而不見鉤。”
好漢這纔開門,手執鋼刀,來到院內。到了西房門首,就叫:“老爺開門罷!全殺完了。”話言未了,從房上跳下一人,掄刀便砍。飛山虎招架不及,往外一躥,跳在院中,舉刀招迎。
又喊道:“老爺別開門,還有餘黨。”登時馬棚上又跳下二人,一齊來戰賀爺。天保前遮後攔,上下翻飛,如入無人之境。事雖如此,究竟心內也是納悶。
且言施公鍋上坐着,又不敢動轉,恐怕鍋底下鑽上人來。
方纔聞得天保叫門,心內稍安。纔要動身,忽聽外面又喊不必開門。聽得外面戰鬥的聲音亂響,心中不由的又怕起來了。怕的是倘若戰敗,二命皆休。不言施公耽驚,且說那三人卻也不軟,二人使刀,一人使棍,圍住賀爺,死也不放,緊緊往上殺來。天保毫無懼色。正殺到難解之中,忽聽一人喊道:“二位賢弟,你看這東西,有些扎手,你我須要小心纔是;若拿不住他,咱們回去,怎麼見得衆弟兄們?”二人齊說:“哥哥放心罷!大約他也跑不了。”言罷越加奮勇,上前圍裹。飛山虎雖在覈心,倒也圍裹不住。天保一口刀神出鬼沒,來往衝突,並沒有一點落空之處。掄開寶刀,如翻江攪海一般滾滾的浪,無奈衆寇緊跟不捨。飛山虎想着不能傷他們,心中着急,喊道:“小輩們休得逞能,今日若不斬你們這些狐羣狗黨,枉稱四霸天之名。賀祖宗如何懼你們。來來來!咱們決一死戰!”忽見二人停刀,一人止棍,說道:“莫非是賀大爺麼?”賀爺聞聽,倒覺喫驚,遂說道:“你們是何人?”不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117回 飛山虎賊店遇友 施大人覓徑求賢
且說三名強盜與賀爺動手,不分上下。忽聽說四霸天姓賀,三人收住了兵刃。內有一人問道:“你可是飛山虎賀天保麼?”
好漢說:“正是。你等是何人?”那人說道:“我等是臥虎山飛熊峪黃老叔手下李俊、陳杰、張英便是。曾與大哥見過,你老人家可曾想得起來麼?”天保說:“你等到此何事?”李俊說:“因有人傳說,此處有個賊店,劫殺過往客官,有礙咱綠林之名。黃老叔差遣我們前來收拾了他。不料與大哥相遇。卻不知大哥到此何故?”天保也將來意,說了一遍,彼此歡喜。天保叫開房門,與施公說明其故。施公這才放心。天保帶領三人,走到屋內,見了大人,見禮已畢。天保把酒菜取出,飲至天明。
李俊等三人還有別事,不能親送,把臥虎山道路說明。天保拉馬,捎好行李,先扶賢臣上馬,然後取火把店點着。不消一刻,那房屋俱成飛灰。又與三人告辭,大家分手。
賀爺上馬,保着施公,向飛熊峪道路而來。忽聽犬吠,料想相離不遠。天保將馬拉到樹下,順着崎嶇小路,來到莊院門首,上前叩門。但見從裏面走出十數歲的童兒,生的倒也伶俐,帶笑開言說:“爺臺是哪裏來的,到此何干?說明我好進去稟報。”賀爺帶笑回道:“你說是賀天保,同着一位姓施的,前來拜望。”小童應聲而去。不多時,天霸與王棟出來。天霸看見飛山虎,忙緊搶了兩步,執手言道:“哥哥,你可想煞小弟了。不知哪一陣風兒,把兄長刮來。不知恩公施大人現今在於何處?”
賀天保遂說道:“現在外面團瓢之內等侯,你我一同速去相見。”
天霸、王棟說:“是!是!”三人一同前往,後面有幾名伴當,跟隨天霸。三人望見團瓢不遠,只見施公早站起身,出外迎接。
天霸、王棟急忙向前,走了幾步,曲背躬身說:“恩公老大人,寬恕小人未曾遠迎,望大人恕罪。”說罷連忙跪倒。施公趕緊用手相攙,只說:“不敢,不敢,快快請起,還求擔待。施某來得倉卒,殊爲非禮。”說罷用手攙起。二人站起說:“老大人太謙,我們都是蠢笨愚人,不曉得禮法。”言罷讓施公前行,大家跟隨。從人後面拉着馬匹,進了莊院。施公今日觀看那兩層房,多是薄板蓋的;又有兩廂房相稱,清靜幽雅,另是一番世界。只見天霸、王棟躬身說道:“大人貴駕到此,我等禮儀不周,多求寬恕。請歸正座,我等好行大禮。”施公說:“實不敢當。”二人行一常禮,一同落座。賢臣坐到上面,左邊是賀天保,右邊是天霸、王棟。從人獻茶。天霸說:“大人到此荒山,並無別物,請大人喫杯水酒。”遂吩咐抬開桌椅。不多時,從人擺設已畢。天霸掌壺,王棟把盞,滿滿斟上,雙手擎杯,放在施公面前。又斟一杯,遞與賀爺;然後自己斟上。只見從人用油盤託來,俱是煎炒油炸的珍饈美味。施公帶笑開言說:“我施某無故又來討擾,何以克當?自從惡虎莊上,與三位壯士分別之後,時刻思念英雄救命之恩,刻骨難忘。無奈總未相會,幸得與賀壯士同來。”又向王棟說道:“不知令弟有何貴幹?”王揀欠身說道:“大人不知,劣弟去年已亡故了。”施公說:“正在青春年少,真正可惜。”天保說:“恩公現今升了倉廠總督。”天霸二人笑說:“恭喜。”施公說:“何喜?雖說奉旨前來山東放賑,皆因大芽山中,住了賊盜。此人名喚於六、於七,手下招聚賊兵數百,獨霸山東一帶,打劫商民。施某日夜焦愁。賀義士替某分心,知道二位貴寓,這才捨死忘生,奔到寶山面請。”
黃天霸聞聽,心中一想:原不是念舊恩,卻爲這糧怕賊劫。
此來你是枉費心機了。壓住怒氣,帶笑開言說道:“恩公忘了惡虎莊中的話了,小人至今未忘:‘命裏不該朱紫貴,不如林下做閒人。’請大人不必往下言講了。此時心灰意懶,情願老死山林,永不出仕,誓無二心。”施公聽了,半晌無言,只是發怔。手擎酒杯,懶往下喉。天保聽得明白,說道:“大人,我等棲身綠林,大碗酒,大塊肉,要分金銀着秤稱。情性狂放,舉動俗野。皆因天霸遵父遺訓,故棄綠林,歸了正道,才投江都,保着賢臣。關家堡他和小人又救了爺臺大駕;活命之恩,非同小可。黃天蕩內,擒拿水寇,老大人才功高爵顯。我們大衆,成全天霸成功,也非容易。若說官卑職小,也是實話。因爲此他不上北京。後來趕到惡虎莊上,他想大人必有危難,捨死忘生,救了大人,比着前次,倒覺更難。那天虯、天雕,本是同盟一拜。算他一片心癡念舊,失了江湖信義之真,逼死兩家人的性命;江湖上的朋友,無不怨恨。大人請想,他爲何情意?”施公連說:“是不錯,賀義士說的句句全不假。此時官居二品,可以面君奏事,正好提拔恩人。你一定要安心苦守寶山,我施某也就無意於功名了。我也在此山,尋些清閒自在何妨。”天霸說:“老大人莫生退心,別比我等之輩。我們是生成的野性。”賀天保心中暗想說:“很好,你若不去,我與大人怎麼出你這個門呢?”想罷開言說道:“老兄弟不必着急動氣,是事都有三說三解。”天霸帶怒說:“兄長言之差矣!叫我好不明白。”天保專用反激之計,激動英雄。復望着施公說:“大人不知,小人與天霸自幼的朋友,他的性情,我一概盡知。不論誰有不平之事,叫他知道,他是鬧個翻江倒海,總得他順過這口氣,纔算撂手呢!這如今曉得事務了。”天霸說:“兄長,我自從十五歲出馬,沒玷辱綠林。兄長這話,小弟倒不明白。”
賀爺說:“這個自然要說明白。自從你與武天虯四人結拜,勝似同胞弟兄。先叫你逼死二位兄長,剩下我天保一人。江湖上最重的是信義,那時節你不顧信義,要救恩公。這時候你不顧恩公,更無信義。”這一句把黃天霸急得火星亂迸,說道:“兄長這些話,說死爲弟了!朋友也算在五倫之內,死戰荊軻,至今不朽。我天霸無父,就從兄長教訓。背了人倫,枉生天地之間。生死存亡,皆聽教訓,就是跳油鍋去也聽命——那怕立刻就走!又何必用反激之計?”天保說:“不然,日後如若見面之時,便知於六、於七厲害!實有此話,他弟兄在大芽山落草,招聚數百嘍羅。還有一個方小嘴,足智多謀,人稱賽姜公。那於六使的是混鋼槍,力大無窮,還有敗中取勝的飛抓。於七使的是銅錘,躥跳蹦躍,還有一把軟鞭,更精巧。雖則傳言,臨陣必須小心。”天霸眉頭一皺,說道:“慢說他弟兄兩個,就有十個八個,我天霸也放不到心上。”現時天氣不早,吩咐從人,將殘席撤去。又吩咐從人,掌燈搭鋪,各自安歇不提。
次日天明起身,淨面更衣,用過酒飯,天霸吩咐備馬。手下人連忙將馬備好。施公、賀天保、黃天霸、王棟四人,乘馬出山,竟撲奔濟南大路而來。一路無話。到了濟南府,入城,進了金亭館。賢臣下馬,天保、天霸、王棟一齊下馬,跟隨施公,來至裏面。早有關小西、王殿臣、郭起鳳、施安等,齊來恭見。天霸、王棟見禮畢。施公吩咐排酒宴來。不多時酒筵齊備。仍是施公的首座,大衆各按次序落座,霎時間將酒喫畢,大家散座,從人將殘席撤去。天已不早,各自散去,安歇了一夜無話。
到了次日清晨,施公梳洗已畢,即忙升座。文武官各按儀注行禮畢,分左右侍立。施公眼望知府開言說:“貴府可曉得糧船何時可到濟南?”知府躬身說道:“不過三五日可到。”
施公點頭說道:“貴府把那已結未結的案卷備齊,一併拿來,本部堂看過。”知府答應,令書吏呈上。施公閃目觀瞧,內有一案,是金有義無故殺死趙三,但死鬼與兇犯素不相識,並無仇恨,兇器又不見,問成抵償,現在案內。施公看罷,心中暗想,這宗事叫人可疑。正自沉吟,忽聽一隻雁落在對面房檐上,不住的亂叫,令人詫異。正是:天理昭彰人不醒,報應循環物顯靈。
這隻雁引出無窮的事故,且看下回分解。
第118回 鴻雁三聲奇冤有救 新墳一祭舊恨方消
且說施公看得金有義一案,正自沉吟,忽聽對面鴻雁來叫。
施公暗想:這事定有屈情。伸手往籤筒內抽了一根,見姚能名字,便叫:“姚能聽差。”只見下面一人跪倒。施公說:“你拿此籤,隨着大雁前去。必要留神,落在何處,有什麼人物,只管報來。倘有徇私,追你的性命。”姚能大喫一驚,跪爬半步,往上叩頭,口尊:“大人,下役這兩條腿,怎能跟他那兩個翅膀?他是穿街越巷出城,從空中而過。請大人開恩,他若展翅騰空飛沒了,叫小人何處去找?”施公拍案,用手一指,高聲大喝說:“好大膽奴才,你竟敢搪塞欽差。本部堂自從初任,審無頭異案,審土地,他會說話;判官小鬼都問清;石頭、水獺猴兒能告狀;蛤蟆與狗都能訴冤。做知府,鬥智捉旋風;順天府斷清人蔘案;羅鼓巷我審過皁君。今日我看金有義這一案,必有屈情。偏遇大雁鳴之怪異,這乃信義之鳥,天差它前來鳴冤。叫你跟去,即當速往。竟敢抗差不遵。給我拉下去,重責三十大板。”姚能見勢不好,連忙叩頭:“下役願往。”施公即便吩咐住刑。姚能起身拿籤,來到鳥棲的廊檐之下,說是:“老雁呀!哪有冤枉,快領我前去尋找。老雁只待慢飛,我纔可跟了。你要一展翅,穿街過巷,明月蘆花,可無處尋覓。大雁爺爺,咱們走哇!”只見孤雁點頭,飛起看看姚能。衆人無不驚疑稱奇道:“異怪,不枉人稱賽包公,真是不錯。”
不言衆文武衙役議論。衆目觀瞧那隻雁,慢慢的飛轉,真是等候公差的一般。那雁出城去。姚公差遠望那雁,飛到大樹林中,公差往上看那隻雁,仍是對着他亂叫。姚能看罷,笑了一聲說:“老雁哪!你在館驛中,沒聽見大人吩咐,要找到一個水落石出,也好銷差。”只見那雁不動,只是點頭。姚能不懂其故,不住的着急。正然胡思亂想。忽見林外來了一人。公差連忙將身躲在樹後偷看,卻是半老的婦人,面目焦黃,愁眉淚眼,年歲在五旬上下。穿一件藍布夾襖,青布單裙;鞋尖腳小,手拿香錁紙錢,來到墳頭前,將壺放下,雙膝跪倒,斟上酒,點着紙錁,帶淚說道:“三哥,你死得不久,若有靈有應,聽我一言。我丈夫名叫金守信。我孃家姓任。夫主已去世十數年,撂下孤兒寡婦。我兒名叫金有義,年方二十。素日奉公守法,貿易爲生,孝養寡母,並沒有行兇殺人。三哥,你是被誰殺了,亡魂該知道。你要有點靈,當叫殺人者償命,爲何冤枉好人?”直將那後來兒子如何入監,如何處斬,前後訴完。公差句句聽得明白,心中暗暗稱奇:大雁也會伸冤。抬頭一看,大雁早已飛去。又想:“見施公怎麼就說金有義這案冤屈呢?
看這婦人哭得實是可憐,我去勸勸她。”忽從遠地又來了個婦人,三旬上下,身穿重孝,白布漫鞋,滿臉的怒氣,走進林來,直奔那年老的婦人,不容分說,一把揪住那年老的婦人,摔倒在地,口中不住的罵道:“你那狗種!金有義無故的殺我夫主,你老娼婦還不解恨,又來找到墳上,下鎮物。”把掌掄拳,不住的亂打。那年老婦人滿地亂滾,口中不住哀告說道:“不親不友,無仇無恨,我來祭奠陰魂叫他顯個靈應,拿住殺人的囚犯,免得屈了好人,並無別的。”少年婦人仍是不聽,直是亂打。
姚能出來,向前說道:“這位娘子,不必動怒。方纔是我先來的,看見這位並沒別意。”年青婦女住手說道:“你是何人?在此何事?”公差說:“我叫姚能,在濟南當差。方纔我跟大雁前來,尋找屈情,領我到此。想你丈夫,不是金有義所殺。適才施總督在濟南放賑,由公館看過招呈,看出金有義這案,必有屈情。就去了個大雁,叫喚鳴冤。大人差我跟大雁前來到此地。你們二人也不必爭吵,跟我前去見大人。”兩婦人跟姚能進城,來到公館。公差說:“你二人略等一等,我進去稟明。”走到大人面前,雙膝跪倒,口尊:“欽差大人在上,下役奉諭跟雁出城,遇見老少兩個婦人,正是金有義那案。現今將她們帶來,候欽差審問。”施公心中歡喜,先把姚能問了詳細,然後叫帶婦人回話。公差答應,站起身來,來到外面,說:“你二人進去,把情由細細說明。”二人進角門,到案前跪倒。
施公座上開言說:“你們各報姓氏。”婦人說:“青天大人,小婦人丈夫金守信,十年前身亡。小婦人孃家姓任。所生一子,名叫金有義,年方二十。只因家貧,尚未娶妻,就是母子度日。兒子倒也孝順,隨小婦人苦守清貧。也是該當有事,使的是獨門獨院,三間正屋,一明二暗。小婦人住東首,我兒住西首。那日母子晚間在東首閒坐敘談,忽聽西首有婦人說話聲音。小婦人生疑,只當金有義在外面勾引無恥婦女,引到家中窩藏。金有義聽見這話,急得跺腳捶胸說:‘我要有這些事,叫五雷把我轟死!’無奈何母子掌燈,往西屋去看。真是奇怪,有一銅鎖木匣,鎖上掛一把鑰匙。小婦人一見,又起疑心。我想此匣來得奇怪,把鎖開放一瞧,是五個元寶,各各縛着紅繩。我兒歡天喜地,口中唸佛。小婦人心中害怕,怕是來路不明,因財起禍。”施公說道:“這銀子乃是天賜,爲何害怕?”婦人說:“頭一件怕的是我兒瞞着我。再說,俗語‘外財不富命窮的人’,我母子再苦,也是前生註定,豈能更改?老爺,你老人家請想:小婦人寡婦失業的,帶着孩子,過這苦日子。雖然說夫死從子,卻何能盡由着他一個年青的孩子?見了此事,如何有不追問之理?要是他偷來的,也就裝不知道,跟着他喫喝,久後直是犯了事,我也有個教子不嚴之罪。這不是明觸王法,就死後也愧見亡夫。故此屢次的追問,他又說不出來歷。因此小婦人叫他捺出去,恐生出是非來。他金有義只是不捨。小婦人說:‘你要不談出這銀子來歷,連你帶銀同送到衙門去!’金有義就依婦人,不要這銀子,說:‘自然有個來歷。那日晚上剛睡覺,耳旁只聽恩人說話,唧唧喳喳,聽不準。想這銀子必定是說話的送來。就枕着匣子睡倒,試試他是財帛,可是邪怪。’小婦人只得聽從他,把匣子抱到家屋去。他枕着匣子就睡了。小婦人熄了燈光,也是合衣而睡,不能睡着。那天不過三更時分,忽聽金有義大叫:‘不好!’說是:‘母親快來。’小婦人連忙起身,點着燈,來到西屋一看,只見金有義驚惶失色,只嚷有鬼。他說:我枕着金描匣子,閤眼朦朧,並未睡着。看見五個白胖的小孩子,穿着紅緞子兜兜,手拉手兒,笑嘻嘻的說道:‘金有義,可嘆你大運不通,押不住我們五個。今日給你個信,你可記清去處:離此三里之遙,有個富家窪,我們俱在那裏住。你要想到我們,那裏去找。’說完了話,手拉手兒出外去了。爲兒驚醒,一身冷汗,回手摸匣子就不見了。”
這些文武官員、差役聽得直是發愕,都說奇怪。施公座上開言說:“後來卻又如何呢?”任氏說:“青天老爺,以後總是我兒財心太重,不肯聽我說。那日天有五鼓,一人出了門,找銀子去了。小婦人在家候信,等到天亮,也未回程,恐怕冤家惹禍,倚門盼望。鄰舍告訴,方知準信,把小婦人的魂也唬掉了。”說到此處,淚如雨下,大放悲聲。施公沉吟說道:“金任氏再把鄰人告訴你的話語,細細說來。”任氏止悲,口尊:“大人,那時有人告訴,說是:‘金大媽,可不好了!你兒子在富家窪殺了個人,把腦袋裝在匣子內,抱着走呢!正撞見府尊太爺,將他鎖拿進城,送入監中,單等秋後抵償。’民婦無法,自己回家,只是打點往監中送飯。今日想起兒子冤枉,預備錢錁,往趙三墳前祭奠,求他陰魂有靈,保佑拿住兇手,好叫金有義不遭冤枉而死。祝讚未完,不想他妻來到,她說民婦來下鎮物,揪住就打,不容分說。多虧大老爺的公差勸解。他說有鴻雁鳴冤,帶領民婦前來。這是已往從前的話,並無半句虛言。”
施公暗想前後的話語,沉吟了一會,說道:“貴府,你差人去把犯人金有義提出監來,本部堂親審。”知府答應,連忙差人前去。不多時,但見公差鎖來一人。施公說:“金有義!”
有義看見他娘在公案前跪倒,金有義跪爬半步,口稱:“青天大老爺,容小人細稟。”遂把始末原由,細說一遍。施公聽罷,母子一言不錯,真是字字相同,一字不訛,可見真是實情。施公又叫:“金有義,你不該貪心妄想,以致平地起禍。你枕金漆匣子,夢見五個孩兒,他既說不在你家住,醒來不見,就該他自去自來,你又貪心去找,不聽母訓。又你在何處揀那匣子?俱實稟來。”金有義說:“小人不聽母言,走出門,到富家窪。三里之遙,頓飯之時,到了富家後門口。星月之下,瞧見匣子。小人怕人瞧見,抱在懷中,回頭就走。走不甚遠,抬頭看見一片燈籠火把,原來是府尊太爺。嚇得小人才要躲避:誰知已被太爺看見,叫公差把小人叫回頭到轎前。太爺追問匣子裏面是什麼東西,夤夜孤身往哪裏去?小人見問,心忙意亂,嚇了個張口結舌。待說是銀子罷,又怕官府拿去算贓入庫。那時小人話就遲了。太爺叫公差把匣子打開一看,並無一個元寶,原來是血淋淋的人頭。府太爺叫人立刻給小人帶上了鎖子,跟到衙門。問小人爲何害人?死屍存在何處?兇器現在何處?首級爲何裝在匣內?小人見問,心膽俱碎,本無此事,怎能應承?任憑說破脣齒,府太爺不聽。各樣刑法,全受到了。只急得無奈,這才招認。府太爺問成死罪,這才收監。”
施公眼望知府說:“貴府,金有義殺死趙三,這一案訴詞內有隱情,你聽聽怎麼樣?本部堂審問清渾,內中有不到之處,只管提說。”陳知府曲背躬身說:“老大人才學深如淵海,卑職實不如也。又兼才疏學淺,卑職倘有不到之處,求老大人指教。”施公微微的冷笑說:“貴府此言差矣!府州官盡說:‘小的學疏才淺,不堪民命。’你不想這小民性命,都拿在府州、縣令手內。屈枉民命,蒼天不容!”施公又問那婦人:“看見匣子又有幾時?”說:“天有二鼓。”施公說:“叮嚀睡覺,到了何時?”說:“正到三鼓。”施公說:“你兒去追趕銀子,卻又何時?”說:“在四鼓。”施公說:“你兒出門,手拿何物?”
說:“是空手而出。”施公問知府:“貴府在何處與金有義相逢?是何時候?”陳知府說:“卑職正是四鼓撞見。”施公說:“這話就不明瞭,金有義四更離家,貴府四更拿的兇犯,時候不對。再說這四鼓夜已深了,手內又無兇器,難道他空手殺了不成?金有義倘挾仇把趙三殺死,再沒有把人頭盛在匣內,抱回家去的道理。本部堂不明,請問貴府,殺人是何兇器?”知府曲背躬身說:“卑職把金有義拿到衙門內審問,他在當堂招認:忽因挾夙日之仇,把趙三用刀殺死,兇器捺在河內,打撈不着。就是畫招,卑職纔敢定案。”施公微微冷笑,說是:“貴府,本部堂有幾句話,請聽明白。你我既食君祿,即當報雨露之恩;審問民情,當知仔細。人命重案,更得留神。待施某審明此案,自有分曉。”
施公又問趙三妻子說道:“你夫被人殺害,其中必有情弊,你也該知一二。金有義與你夫不親不友,哪裏的仇呢?男女一樣,都有天理良心,不許刁唆。明有王法,暗有鬼神,今日在本部堂下,若有一字不真,本院查出,定是不容。”梅氏見問,往上磕頭,口尊:“大人,民婦年三十歲,父母雙亡。十八歲嫁與趙三,算來十年有餘。膝下無兒無女,公婆早已棄世。丈夫嫖賭喫喝,狐朋狗友,任他所爲。無論怎麼不好,總是結髮夫妻,恩情似海。一旦被人殺死,民婦豈有不痛之理?要說金有義本是素不相識,非親非友,無仇無恨,他倒有個朋友,甚是相好。”施公連忙追問。不知梅氏說出何人?且看下回分解。
第119回 朱蠢婦直言無隱 鄭公差應變隨機
且說梅氏說出他丈夫有個朋友,施公問道:“他那朋友是誰?”梅氏說:“小婦人夫主在世,因爲家貧,才搭伴去打牲以爲餬口之計,哪裏還有銀子?那金有義因仇害命,必不是圖財。再者亡夫那時,並未在外。”施公趕緊問道:“你丈夫不在外,必是在家喪命。”梅氏說:“皆因常去打牲,交了一個朋友,住在前村,名喚馮大生,比亡夫還大兩歲,時常來往,穿房入屋,親兄弟一般。往日進來,同來同去。這天亡夫帶酒,睡在家中。他說打牲要起早,手拿一根悶棍,出門而去;說他去找馮大生,臨行叫民婦將門關上。小婦人天明起身,有人告訴,說我丈夫被人害了,首級不見。民婦同鄉保進城稟報。哪曉得天網恢恢,疏而不漏,兇手金有義,湊巧被府尊拿住;受刑不過,盡皆招認。民婦看見有人償命,也就是了,不知其中別情。”說罷叩頭。施公點頭說:“梅氏,本部堂問你,須要實說。這馮大生他住在哪裏?你家叫什麼地名?”梅氏說:“小婦人家住後寨。兩座村莊,一里之遙。”施公點頭說:“你夫被害,是何地名?”梅氏說:“就在後寨村東富家窪,莊外有片蘆葦。小婦人丈夫在那裏喪命。”施公說:“你夫主離傢什麼時候?”說:“是三更。”施公問金有義。金有義說:“我出門就奔富家窪。富家的後門首,就瞧見了匣子;抱起匣子,就回頭往北奔家,就遇見知府太爺。”說罷,往上叩頭。施公眼望知府,說是:“貴府聽見沒有?你是四更天拿的人。金有義卻是四更天離的家。這趙三也是三更天出的門。這是死鬼離家在先,兇手出門在後。金有義是四更天離的家,拿了匣子,就被你拿住。這時辰前後不對。而且又無兇器。你把金有義問成死罪,真是豈有此理。”知府躬身說道:“欽差老大人是天才神斷,卑職實不如也。萬望大人寬恕一點。”施公微微的冷笑道:“趙梅氏,你說趙三實寒苦;打牲度日,還有夥計馮大生?”梅氏說:“只此一位,並無他人往來。”施公說:“既然同行,大概都有約會。還是你夫主先找馮大生去?還是馮大生先找你夫主呢?”梅氏說:“他二人誰先起來,誰就去找誰,不分你我,總要同行。”施公說:“你說那日才交三鼓,手拿一條悶棍,去找馮大生。但不知找着馮大生否?”梅氏說:“民婦見他去後,將門關閉,睡到炕上。只不多時,忽聽外面叫門,說是‘三嬸子,三嬸子’連叫數聲。民婦聽來,就是馮大生。我說:‘他早就去咧!’馮大生他說:‘沒找我去呢?’他在門外念念叨叨就走了。”施公聽罷,說是:“梅氏,馮大生素日來叫你丈夫,他是怎樣叫法呢?”梅氏說:“他素常來到門前,便大聲叫道說:‘老三哪!該起來罷,不早呢!’就是這個叫法。”施公說:“這就是了。”伸手抓出一支籤來,說:“速去鎖拿馮大生來聽審。”
公差接籤,出了館驛,直奔前村。進村覓見幾個莊民,內中有一個認得鄭洪的。鄭洪帶笑開言說:“在下有一點公事,纔到貴村。借問一聲,這前村有位打牲馮大生麼?”那人說:“鄭大爺,你問那馮大生哪!他先和死鬼趙三搭伴。自趙三死後,馮大生也不打牲咧!如今他連門也不出,終日,在家,閉門靜坐。鄭三爺,你往北走,第六個黑門便是他家。”鄭洪帶笑說:“多蒙指教了。”走到馮大生的門首,用手拍門。且說那馮大生坐在家中,他妻子朱氏,總算是造化的,得了一筆外財。忽聽得外面有人叫門,把馮大生嚇了一跳,說:“賢妻,你去瞧瞧是誰?若是生人,問他姓什名誰!若要找我,你就說這幾天沒回家來。”朱氏說:“不必叮嚀,我自會說,你放心罷。”邊說邊走,來到門前,將門開放,出來一看,見一人頭戴紅纓帽,身穿藍布袍子,站在門前,架子不小。看罷將門一掩。那鄭洪看這婦人,不覺暗笑,開言說:“我與馮大生又親又友,今日有件事託付他,大娘子把他請出來,我們哥倆見面好說。”朱氏本是蠢人,聽着此話,不辨虛實,帶笑開言說:“既是親友,且請到裏面敘話喫茶。那馮大生就是我的夫主,終日在家悶坐,常想賓朋。”鄭洪久慣當差,見話便說:“饒坐”。連忙走到近前打躬,叫聲:“嫂嫂,頭前引路。”
馮大生傾耳聽得朱氏說話,聽不甚真。又聽外面呼兄喚嫂,直往裏讓,象是熟人。暗想必是來了親友。頃刻抬頭一看,卻是官差,心中好不着忙,手足慌亂。朱氏說:“當家的快出來接進去罷!我給你領個兄弟來,不用愁悶了。”大生只得出來迎接。鄭洪作揖,執手賠笑說:“大爺你好清靜,坐家中許久不見。”馮大生無奈,說是:“不敢,在下實是瞎睡,一時懶得起來,望乞尊駕寬恕。請問尊兄貴姓高名,住居何處?”鄭洪說:“你我相別不久,你就竟忘記了。想是你發了財了,不認得舊兄弟。有個衙門弟兄請你去。一提,你就想起來了。我的名字叫鄭洪。”馮大生說:“原來是鄭大兄弟,總就是我的眼珠兒瞎,慢待你了。你可別惱人,都有個忘記。你說那個內司,倒是姓什名誰?我怎麼總想不起頭緒來呢?”鄭洪說:“我也不知底細。大料他既請你,你一見自然明白了。”說着臉色一變,滿屋裏瞧了一遍,腰內取出鎖練一條,說是:“帶上的好,我怕太爺逃席。”一伸手把馮大生套上。大生立時變色。
朱氏也自着忙。鄭洪說:“他在外面做的事,想來嫂子也明白。”
大生說:“既把我鎖上,一定要打官司。”鄭洪說:“把話語留下,我把你鎖給開了如何?”大生說:“求上差開恩!”鄭洪說:“好,依兄長的話。哪裏不交朋友?況且你這也是不要緊的事。我看你也有些朋友,解下來,叫鄉親們也好看些罷!”
二人一同進城,來到公館。
此時施公用飯已畢,正然喝茶。差人回話說:“馮大生帶到。”施公即刻升堂。任氏、馮大生、梅氏及一切鄰居,俱各傳到,方好結案。施公說:“你叫大生麼?”馮大生回道:“小人馮大生,給大人叩頭。”施公說道:“你作何生理?有幾個夥伴呢?”大生說:“小人原系前村人氏。父母雙亡,娶妻朱氏。打獵爲生。有個夥計,名叫趙三,每日一同來往,誰知他被金有義殺死。剩我一人,難以打牲,在家中閒坐。奉公守法,非禮不爲。今日大人差役,把小人拿來,不知所因何故?”施公微微冷笑,說是:“貴府,你細留神聽聽。你是科甲出身,與捐納不同,問事不可粗心。趙梅氏自言金有義非親非友,又無仇恨;趙三又系寒苦之家,他殺人爲何?就是無故殺人,把頭裝在匣子內,去往家內抱,又是何意?再說更次也不對,屍首又有別的因由。從富家窪前屯到後寨,三處離河多遠呢?”
陳知府躬身說道:“離河有二里之遙。”施公大笑說:“貴府這話說來,益發不通情理了。”要知大人怎樣發落,且看下回分解。
第120回 傳鄰右曲直共證 聽堂詞涇渭皆分
且說施公問事是一片愛民之心,明知情屈,仍怕有隱匿,故意驚喝金有義。金有義叩頭說:“小人趕元寶是實,並不曾殺人。小人哪知曉趙三往富家窪去,就往那裏等着殺他去呢?
少時大人叫了鄰舍人來,一問便知。”施公說:“你今日堂上回的話,何不在知府堂上如此說法?”金有義叩頭說:“青天老大人,小人在府臺太爺那裏,也是這樣回法。怎奈府太老爺一句不聽,百般拷問。小人實是受刑不過,這才招認。”霎時間,差人跪倒說:“回欽差大人,三姓鄰舍,俱已傳到。”施公抬頭,但見幾個老民,跪在堂下。施公說,傳你們來,不爲別的事,要分辨金有義這一案是非曲直,全要實說,分毫不礙你們的事。若有虛言,保不住就有牽連。”又叫:“馮大生,既是你夥計他被人害,你也必然知情。今日事犯,速行招認。”
馮大生說:“小人雖與趙三是夥計,他被人家害了,小人實不知情。求大人詳察。”施公說:“你們說來,誰是誰的街坊?”
下面說道:“小的趙大、王二是金有義的街坊。”施公說:“金有義母子,素日好歹,實回上來。”二人說:“大人請聽:他母子俱皆安分,母慈子孝。”施公說:“是了。”又有二人說:“小的李承、孫昌是趙三的街坊。”施公說:“趙三生前行爲怎樣?”二人道:“趙三生前喫喝嫖賭,無所不爲。他妻梅氏,卻倒賢慧。”施公說:“是了,是了。”又有二人說:“小的王四、張六,是馮大生的街坊。”施公說:“馮大生爲人如何?”
二人說:“馮大生爲人也好也不好。怎麼說呢?外面卻會生事,家內倒還安靜。”施公吩咐六個人下去。又問馮大生說道:“趙三月你打牲的夥計,他叫人殺死,你知道不知道呢?”說:“回大人,趙三與小人一同打牲。他竟被人殺死,小人不知道。”
施公點頭說:“既是同夥,若打牲去,你叫不去不叫去呢?”
說:“小人兩個作伴,他也叫我,我也叫他。”施公說:“那日呢?”大生說:“小人起早呢!約有四更天就出門。到了趙三的門首,高聲喊叫:‘三嬸子,三嬸子!’叫夠多時,裏面才答應,說道:‘他去咧!’就回家等着他。”施公說:“趙梅氏,你夫主是幾時出的門,你可記得清嗎?”說:“亡夫離家,時有三鼓。”施公說:“馮大生,趙三三鼓離家,你去找他是四更,到了趙三門首,如何叫法?要你說來!一字有差,重責不恕。”說:“往常叫他:‘老三起來吧!該走咧!天不早了。’”施公說:“趙梅氏,聽馮大生之言真假?”說:“他說的倒是實。那日晚間,他來叫,民婦正在睡朦之間,忽聽見叫‘趙三嬸子,三嬸子,你把老三叫一聲兒。’民婦說:‘他早去了。’他在外面說:‘怎麼沒碰見呢?我走了,碰見更好;碰不見,我在家裏等他。’說罷他就走了。”施公說:“馮大生,你同趙三打牲,是使什麼傢伙?”說是:“飛禽走獸同打。打飛禽是下網下套子;打走獸,趙三一根齊眉棍,小的一口腰刀。”施公說:“那日你在家中等他,他去了沒有呢?”說:“小人等他個大天亮,也沒見他到。後來聽見人說,他被金有義殺死了。”
施公冷笑,眼望衆官衙役人等說道:“你們細聽,兇手不是金有義,定是馮大生。不知因何將趙三殺死,又往他門首去叫,遮掩人的耳目。往日去找,叫趙三;那日去找,叫三嬸子。分明是知道他不在家,假意去找,爲的是瞞哄衆人。再者有趙三殺身之禍,也必去找馮大生。人頭裝在匣內,拋於外邊,誰拾他那匣子,算中了他的牢籠計。你們詳察是不是?”衆官曲背躬身說:“老大人的高見,卑職等實不如也。”施公說道:“還沒有真對證,少時間便有分曉。”說着提筆寫了個紅紙帖,用紙封好,說是:“鄭洪。”“有。”連忙答應跪倒。施公說:“你認識字不認識?”說:“認識幾個。”施公帶笑說:“你拿此字去,照帖行事。不準叫旁邊人。有走漏風聲,從重治罪。”
“是。”
鄭洪接了字帖,往外就走。後跟六七個衙役,全要瞧瞧,見見市面。鄭洪把舌頭一伸,說是:“我的舅母,這可實在瞧不的。等我回來,自然明白。”說着,走到無人之處,打開一看,心內明白,出城竟撲前村馮大生門首拍門,說:“大嫂子,快開門來。”朱氏趕緊出來開門一看,認得是公差。鄭洪跟隨就往裏走,說:“嫂子可不好了,他殺趙三事情犯了,當堂招認,畫了口供。這還算好,沒說有你,只他一人。他暗暗的求我,叫我告訴嫂子,趁着你家有這點底兒,叫你快去打點。省得他受刑不過,連你也拉出來,那時也就不好了。”朱氏聞聽此言,想着倒對,說是:“你要不跟你哥哥相好,他也不叫你來。我實對你說罷!這宗底本可也有,我也瞧透了,你們倆人必是親兄弟一般。你來罷!”說着把這口缸一挪,那缸底下,用刀鏟開,取一個布包,拿到炕上。打開一看,看是五個元寶。
朱氏纔要說分銀之事,那鄭洪把臉一翻,將鎖子掏出來說:“快走罷!到衙門再說。”朱氏真魂嚇掉。要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121回 馮大生圖財害命 金有義提審出監
且說公差鄭洪見拿出元寶,朱氏總要想分開。他說道:“給他三個,也使不了。我留下三個,也使不了。不如他兩我兩,鄭叔叔一個。給他兩個打點官司;我這兩個買些嫁妝,好留着嫁人。”鄭洪見元寶對了數兒,說:“嫂子這麼分不行的,你跟我進城去,見了大人那裏分去罷。”說着就把臉一翻,掏出鎖子,把朱氏鎖上,掏好了疙瘩說:“嫂子走罷!當堂等問口供呢。”朱氏自知難脫,遂把銀包好,扛在肩上,將門鎖上。
二人竟奔公館,直到堂前跪下。
大生一見朱氏,不住的着忙駭怕。施公一見,並非善良之婦。遂問道:“那一婦人從實的說來,哪裏來的銀子?若要與你夫主言語有差,便要重重的責打。所作之事實道。”朱氏聞聽,跪爬半步說:“小婦人不敢說謊:奴的夫主馮大生,與趙三是夥伴。那日他來叫我夫主去打牲。我夫主起來,拿了腰刀,出門去了。約有兩個更次,天沒亮,他回來叫門。小婦人將門開放,他走到屋裏,連忙打火點燈,從懷內掏出五個元寶,用紅繩捆成一包。”小婦說罷,磕頭碰地。馮大生聽了這一片言語,真魂早已嚇掉。施公說:“馮大生,你有何曲折?你細細講來。”說:“大人容柬:那日趙三前來叫小人出去,那時天尚未明,不過三更以後。想着要回家,忽然想起一件事來:往常起早,路過富家窪,常聽有小孩吵鬧。小人去看,卻是富家一個菜園子,裏面有五個小孩,渾身精光,都穿着紅兜肚。屢次走到切近,都不見了。那一天小人就將此事,告訴趙三。我們兩人去追趕小孩,又不見。趕到蘆葦坑邊,趙三踢着個匣子。
拿起來看,卻有現成鑰匙,開了一看,裏面是五個元寶。我們二人看見了元寶,他也要多,我也要多,誰知財多是禍,我們二人爭吵起來。我一刀把他砍死。元寶我獨揣在懷內。把他的首級砍下來,放在匣內。小人想着這場官司,叫姓富的替打,將匣子放在富家門首。我又去叫趙三的門,爲的解人心疑。人是小人殺死,誰想青天大老爺駕到;可巧又有鴻雁鳴冤,可見得善惡都有報應。這雁替金有義鳴冤,內中也有個原故:小人那日與趙三打了一隻雁,可巧金有義走到跟前,他用三百錢買去,放了生咧!哪知他遭屈,就有雁來鳴冤,救他之命。真乃是行好得好,作惡惡報。求老大人也不必追問咧!小人這都是實招,情願領死。”
且說施公聽了馮大生所招的口供,料無虛假,帶怒說道:“金有義,你母子可曾聽見麼?”他母子叩頭說:“全都聽見。”
施公說:“金有義背母貪財,致有此禍,險些作了刀頭之鬼。”
金有義母子望上磕頭說:“多虧青天大人判明此案,我兒死去重生。不但小婦人深感大德,就是民婦亡夫在九泉下,也感念大人恩德非淺。”施公說道:“梅氏,你夫主趙三被馮大生殺死,你還不知,誣賴好人。”梅氏連忙說道:“大老爺在上,此乃府尊老爺親拿的囚犯,當堂審問,金有義當堂領罪,與小婦人無干。”說罷叩頭。施公說:“貴府你可聽見?請問趙三是金有義殺的不是?本部堂這等問法,是與不是?倘有不到之處,貴府只管明言,施某絕不自己護短。”陳知府深打一躬說:“卑職無才,求大人寬恕。”施公又提筆判斷:馮大生殺死趙三,暫行收監,候放糧之後,斬首示衆。金有義貪財背母,應有罪過;念其遭屈冤,今釋放回家。這幾個元寶,雖然天賜,乃富家之物,也有金姓之份,賞與任氏兩個元寶,以爲祭奠趙三受梅氏痛打,爲子懸心,家業困苦之費。任氏連連叩頭說:“金有義今日蒙老爺救了性命,就是莫大之恩。又蒙賞賜銀兩,叫民婦刻骨難忘。只是焚香叩拜天地,願老爺世世官高爵顯,扶保朝廷。”言罷連連叩頭。施公說:“梅氏,你孃家還有什麼親眷?”梅氏說:“小婦人亡夫在世,盡交狐朋狗友,並沒有連心親人。小婦人七歲喪父;出嫁之後,我母親身亡。並沒姑舅兩姨親眷,無倚無靠,孤苦零丁。”言罷淚如雨下。施公說:“梅氏不必傷感。我看此事,是一舉兩得:金有義精明務正,他母亦有賢德,你的素行道也守正。可與金有義成就夫婦,賢孝一家,倒也相當。賞你三個元寶,爲你夫死養身、夫婦過活之助。願不願,即刻言明,我不嗔怪。”梅氏哭道:“青天大老爺與亡夫辨明冤枉,得着正凶償命,小婦人應當盡節纔是。奈因趙三爲人,也當不起盡節之婦。此時但憑青天老爺作主,恩深四海,願依遵命,不敢有違。”施公聞言,滿心歡喜,說是:“金任氏,你子雖遭冤枉,總算是前因後果。元寶爲媒,證梅氏該當入你家門的。”任氏說:“叩謝老爺天恩,小婦人謹遵老爺之命。”施公扭項望知府說道:“貴府,你問此事,乃是誣良,應該降罪。這是你粗心之過,還有可恕——並不是貪贓。本部堂念你是兩榜,正非容易,姑開恩赦你。以後事事須得留心仔細。”知府唯唯的聽從。施公說:“罰你一宗銀子:梅氏改嫁金有義,花燭之費,須得你辦。”回說:“卑職領命。”
施公吩咐,將馮大生收監,餘者盡釋放回家。但見官屬民役、閒雜人等,各各不勝歡喜,稱揚施大人的天才。
施公退堂,歸書房坐定,與天保、王棟、天霸、小西、殿臣、起鳳等大家相見,言講此事。說罷更衣,吩咐家丁設座,叫衆好漢一同落座。獻茶。茶罷,又吩咐設擺酒席。施公親自把盞,奉敬諸位英雄。衆人領謝,各按次序歸座。手下人把酒盞酌上。施公帶笑擎杯說道:“你們幾位英雄,與施某情同骨肉。自從江都天霸行刺,被我一片綱常大義之言,勸他棄邪歸了正道,本有志氣,要爭功名。關家堡同着天保二人,救我出了火坑。這黃天蕩擒拿水寇,黃壯士真算一舉成功。斬犯,多虧了賀天保酒樓上泄漏機關,殺了盜寇。惡虎莊上,施某堪堪危險,幸虧又遇英雄。後來不知那件事,是我的錯,叫義士寒心。這如今康熙佛爺,欽點施某前來放賑。聽說山東出盜寇,於家兄弟大有威風,施某心中爲難。賀壯士一言提起,他又知道寓處,這才一同天保前去敦請。走張家窪投宿,又遇強盜。
賀義士一夜未眠,才得拿住此賊。又到臥虎山,見了黃、王二義士,不忘舊義,幸來相從。這沒的說,仍求衆位扶保施某,放糧無事纔好。上與國家出力,下能保養饑民。事完回京復旨,施某定要奏明聖上,絕不埋沒英雄的功勞。施某若有一點忘恩負義之心,臨危必不得善終。列位皆是正人君子,必是一樣。”
當時黃天霸不跟施公進京,以爲施公負義,雖不能說,暗想跟到進京,也不過白效力,所以心中有些寒透人。搭着王棟、王梁當中懈怠,彼時施公本無保奏之任,故此好漢辭了賢臣,雲遊山水。雖則如此,可總不提賢臣過處;想着既跟過大人,再說大人不好,豈不落江湖朋友恥笑?莫若自己善退了,彼此都不漏着方好看,這是英雄行事過常人的地方。哪知他的命中是個顯發之運,不該閒散,又遇賢臣拜訪,義不容隱,故又有這一番賢良相濟。要知天霸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122回 衆官按戶口造冊 千總報漕運米糧
且說黃天霸聽得天保防備於六、於七的話頭,不由心中火起說:“任他於家有多少狐羣狗黨,也不怕他。咱們只要同保恩公各盡忠心奮勇,哪慮他小小寇盜。”大家齊說:“有理。”
施公帶笑開言說:“我也聽見說於六、於七招聚人馬不少,附近居民皆受其害。怕的是糧到之日,生出亂來。倘有疏忽,大大不便,上有愧於朝廷,下有負於饑民,何以盡爲國爲民之心。必得商量萬全之計,方得放心。”賀天保帶笑開言說:“欽差大人須垂明訓。我等無才,不能遠慮,恐怕臨期誤事。”施公點頭笑道:“公事大家同理,不要拘束。誰有主意,說在當場,大家計議,可行周行,可止則止。”大家齊說:“謹遵鈞諭。”
施公說:“此事關係重大,倘然有差,可就不小。衆位雖是武藝高強,總是人少勢孤。不如調武營馬步精兵,相與保護,方保無差。不知英雄以爲如何?”天霸聞聽,心中不悅道:“大人,小人不是斗膽,依我拙見,既有我們六人,也就不必調官兵。憑着我甩頭一子,三支飛鏢,衆哥哥們齊心努力,拿於六、於七,易如反掌。皇糧若有失錯,我黃天霸誓不爲人也。”
常言說:“藝高人膽大。”天霸這話,全是一味高傲,只知有己,不知有人。若論這話,施公聽着歡喜,一則說得雄壯;二則忠良深知他的本領,這些話當真說的起。再者只爲保護皇糧,施公不惜辛苦,親身到臥牛山請了他來,這件事十成仗着他八九。當時說出這話,施公聞聽,暗自歡喜,口中說道:“黃義士之言,果然是實在之話,真說的起。你的聲名,天下皆知。從前說過,一件公事,大家商量,黃義士休要多心。不知你們幾位,意下如何?有話須說到當面。黃義士萬不能多心。”這一些話,道得黃英雄收起暴躁,使出和平來,帶笑開言說:“大人,我是年青人,沒有深謀遠慮;不過是一味忠直熱心,有勇無謀。原來這事,關係重大,不是一人意見可成的。賀大哥與衆位,有話只管講。只要保得無事,大家的臉面,都算有光。”
施公大笑數聲,連說:“好好,這真是英雄之言。無論上下,有話便講。保住皇糧不失,不枉你們受辛苦,黎民可沾皇恩。”
賀天保帶笑開言說:“若無於家衆盜賊,也不必費這番心機。皇糧來到河沿,賊徒聚衆人來搶奪,黃老弟雖則英雄,怕的是首尾不能相顧。”施公說:“能狼難敵衆犬。於家兄弟人多,嘍卒有數百,倘然一時防不到,必然皇糧有失。”賀天保帶笑開言,說:“在下倒有一計,可保無虞。”施公滿心歡喜,說是:“英雄有何妙計,快快說來。”
卻說天保帶笑說道:“老兄弟他不知於家虛實。不是我長別人志氣,滅自己威風。今爲保住皇糧,非比平常剿寇,別弄得顧了打仗,顧不得皇糧。賀某盡曉那於六,綽號叫作賽袁達,使一根混鋼槍,門路精通,對面相爭,管保取勝別人;外有一把飛抓,三十步之內,善能打人。於七的綽號叫作賽野龍,使兩把銅錘,分量不小,善能取勝;又有一把軟鞭,馬上步下,全能取勝。還有一位姓方名成,因喫壯藥,喫得牙關緊了,喫飯不能張大口,人都叫他方小嘴賽姜公;這人頗有歪才,機謀巧算,衆賊中的謀土。有名的頭目還有二十餘人,嘍兵數百,在紅土坡結寨,是個易下難上的去處。賢弟想想,他的勢力若小,本地官員豈不去征剿他們。不怕恩公嗔怪,若無我們在此,好歹卻不管了。既有我們這些人跟隨大人,要叫賊盜搶了糧去。
不但是英名軟透,還把前功盡棄。不但衆人枉費勤勞,且耽誤大人的事口若依我,明日大人升堂理公事,對府縣官就說,戶口人名全造成冊,河糧到了好開放。男女大小,全要公平。再差人打聽糧船,幾時纔到。那時我有一計,管保一陣成功。大人即差人上臥虎山,將陳杰、李俊、張英三個人叫來,作我們的幫手,好併力成功。”施公遂教黃天霸寫書信一封,差人即往臥虎山去,叫陳杰、李俊、張英等三人前來不表。看官,黃天霸一則重義,二則他雖耿直,可不是那宗渾濁悶愕的樣子,偏不依人的話,必要碰硬釘子,纔算住手的人。英雄重義,不是如此,聽了賀天保的話依計而行。
次日,施公升堂。文武官齊來伺候。吏役排班,文武按着儀注,行過了禮。知府陳魁,曲背躬身,口尊:“欽差大人,有催船的報信:三日之內,糧船當到。”施公聞聽,說是:“貴府,這糧船到日,先從濟南放起。各處行文造冊,送至省城。看守堆房,多加仔細。本部堂放完濟南,然後挨次放去,全要親身驗看。沿河速搭蘆棚,多派官兵衙役。官斛官鬥備好,定日親身開放,嚴查行私有弊,先派你先行。本部堂文書出示:兗、登、萊、青,以及泰安、沂州、曹州、武定,挨次放去。”
施公說罷,退堂回後更衣,來到書房,與衆好漢相見。忽又聽該官回說:“明日糧船準到。”賀天保說:“大人如何分派?”
施公還把吩咐知府的話,說了一遍。賀天保說:“糧船來到河沿,紅土坡必無動靜,再不肯登船搶掠。必待收完,堆到岸上,須得留神。於六、於七,他若搶糧,必着人家前打探消息,防備全在此時。”施公說:“這話卻是不錯,必是這樣。但慮此時擒賊,保糧不能兼顧。”天保說:“船到,只管去收米,也得十天半月功夫。米若收完,賊人必來搶奪;多半是夜間。我管保臨期無事,請大人放心。”施公更不究問,知道他的才能可當,遂吩咐擺酒飯,就在書房,六家英雄陪着施公共飲。黃天霸擎杯帶笑說:“賀天保是四霸天中頭一位,不但武藝精通,而且機謀廣有,見識頗多。既說敢保無事,大人請放寬心。”
施公笑道:“但得放糧無事,回朝交旨,施某敢保列位都有高遷之望。”天保說:“蒙大人提拔,只要我等有命。”施公說:“義士何出此言?列位俱是功名有分的。”說着話酒飯已畢,漱口喝茶。
且說陳知府奉欽差之命,先催促府內台州縣差役,俱各全要精細公平。又往各府縣,都行知會,速速造成清冊,送至省城。河沿蓋大蘆棚,花紅結綵;左右兩溜小棚,鬥行經紀有數百人。棚外席片堆成大垛,許多兵丁衙役看守。蘆棚內設擺公案。新制硃筆硯籤,大紅緞桌帷椅墊,團龍飛鳳,新繡鮮明,設擺齊整不表。
且說施公正坐敘話,門上報道:“有運糧千總拜見。”施公說:“叫他進來。”門人退下。須臾,千總們進來跪倒。施公說:“本部堂明日出城收糧。攙糠使水,拋欠數目,俱各不準。”千總說:“全無此弊。”一個個叩頭,出了公館。施公又望知府說道:“明日預備,我好出城,一應天明齊備。”知府答應,告退而去。次日天明,只見轎馬執事,擺列滿街。施公坐上大轎,前面大炮三聲,十三棒鑼響,本府守備騎馬前引,參將跟趕,順大路前往出城。衆好漢俱在公館。施公出城收糧這個消息,早有紅土坡細作報知於六、於七,必是一場大禍。
且看下回分解。
第123回 賀天保備兵擒寇 方小嘴設計搶糧
且說這日於六、於七在寨內閒談,聞聽糧船不遠來到。賽袁達說:“兄弟,你我生在濟南,家中富足,習學把式。喫喝嫖賭,不務正經,家業凋零,以致棲身綠林,打劫些行商客旅。”
於七帶笑開言說:“現在山東有賑濟,若得了這宗糧米,足夠喫幾年。”於六說:“別聽你七哥一片浮言,你是諸事不深思量。”說罷叫擺酒來。小卒設擺桌椅,三人挨次坐下。這紅土坡勢派不小,足有嘍羅數百餘人。方小嘴分派得井井有條,各有執事,並不錯亂。說聲擺酒,須臾齊備。三人坐下,於七先滿一杯,遞與方成,又與於六斟上,然後自斟。於六說:“賑濟糧船,已經到了。依方兄弟是怎樣搶法?必得想個萬全之計,纔好行事。”方成帶笑說:“兄長要搶這項糧米,事幹重大,必得商議周全,方可行事。若依七哥,立刻就要行事,看得探囊取物一般,不想其中曲折;登船去搶,必不中用。”於六說:“上船搶米,總是不成。必得容他堆上河岸,方可成功。但是那裏必有準備,須得細辦。”小嘴說:“那散糧,一人能帶多少?若有官兵趕來,還得捺了。搶過一次,若不濟事,再去更是不成,他必添兵把守。”小嘴言還未盡,於六、於七各自發愕,倒想着沒個主意。於六說:“方賢弟始終都想到咧!句句說的不錯。這個糧米,搶來實難。但是這山中缺糧,也是要緊。
還得方賢弟再想妙計。”方成說:“二位兄長,此事可就難了。這欽差倉廠總督是康熙佛爺最心愛的人。他是鎮南侯爺的親生子,官諱叫施仕倫。人人稱他賽包公,在朝常參大臣。聽說他手下許多能人,武藝精通。咱弟兄下山搶糧,更得加意小心。”
於七一旁發躁,說是:“我有一言,賢弟不要嗔心。這糧若不去搶,豈不叫江湖朋友笑話,說咱弟兄無能。盡欺良民客商,遇着大買賣,不能去作。”他又說:“爲這事喪了殘命,也是大大有名,叫江湖中稱名道姓。”方成說:“此時必要搶糧,須讓他收完糧米,堆積河岸。靜夜前去,攻其不備,事方可成。”
於六說:“全仗賢弟調用,爲兄無有不從。”小嘴說:“看他那米得收些日子呢!六哥急速差人下山,治辦所用之物,莫要遲挨。務要十日之內辦來。”於六立刻吩咐頭目,帶領小卒下山,四路附近村莊,搶騾、馬、驢、牛、車輛,十日之內,俱要來聽用。衆頭目領令前去不表。方成又說:“頭目十日回來,我另有一番調度,管保搶糧到手,也令欽差心驚。叫他知道山東有好漢,知道於家弟兄是英雄。”於六、於七滿心歡喜,說道:“此事全仗你一人。”吩咐小卒:“速擺酒宴,先給賢弟慶功。”
再說施公收糧,直到天黑,方纔上轎回來。到了公館後面。
與衆英雄相見,說些收糧的事情。每日去到蘆棚收糧,晚上來歸公館。那日晚門上報說:“外面有人來見。”賀天保出來一見,乃是陳杰、張英、李俊三人。躬身問好。天保引進,見了施公行禮。施公賜坐,合衆英雄分坐兩旁。不多時,叫擺酒宴,大家共用酒飯。次日天明,施公又收糧,那日收糧已畢。紅土坡細作報入山寨。這寨中於六、於七自那日分派頭目、小卒,四路搶奪牲口,俱是十日回來,見寨主繳今。各將搶來車輛、口袋、馬匹,共有多少數目,各寫一單呈上。三寇觀瞧甚喜。
方成說:“這些物件,不但劫糧,連山中也足使用了。”重賞頭目小卒。又使人探聽河糧。那日有人來報說:“糧米收完。”
方成說:“二位兄長,小弟言過,若糧米收完,須待夜間行事:一擁齊上,他不知人有多少,自然心慌。趁勢動手,再無不得之理。”於六點頭說:“下山須得何日?”方成說:“這件事要作,還遲不得,遲則有變,就是今晚前去。叫手下將瘦羊、病馬,殺了做飯煮肉,至天晚俱各飽食;我將年輕力壯、會武藝的小卒,挑二百名,跟咱弟兄三人在前,趕散看糧人役。再挑二百人,一百趕車,一百隨着運米車輛,以擋追兵。來回搬送,到天明,岸上米管保全完。”方成說罷,於六連聲誇獎說:“有理!真有密謀!不枉人稱賽姜公。”於七說:“衆家頭目,就照着方爺的話,吩咐兵卒。二十名頭目,就去挑選四百兵卒。”
將方小嘴的話,又傳說了一遍。滿山中亂哄哄,殺牛宰馬,喂牲口,預備兵器;餘者在山上看守着寨堡。天色黃昏,俱各喫飽,備馬套車,全俱停妥不表。
且說施公收完糧米,在公館中與天霸、天保、小西、王棟、陳杰、李俊、張英等商議防守糧米之計。賀天保說:“大人糧米收完,到了夜間,賊必搶糧。以後日夜嚴加防守。大人速傳鈞諭,撥精兵三百名,弓箭、撓鉤、短刀齊備,天晚俱來館外伺候,一齊出城。大人就在館內,明天一亮,靜聽消息。只管放心,令人管保無事。”施公說:“義士,這些英雄,俱是幫我,我豈有在公館安居之理。我要親瞧着壯士立功纔是。”天保聞聽,心內着忙,欲要阻攔,話語來得結實;有心讓他出城觀看,衆賊爭戰,料無輕敵,夤夜之間,若有失閃,如何是好?
又想着大人話不可攔,說:“大人要出城看我等拿賊,借欽差的虎威,更容易了。黃老兄弟必須保護大人要緊。我們動手相爭,你別管,只在棚中保護大人。”天霸連忙答應。天保眼望王棟說:“賢弟你與李俊帶領官兵五十名,看守米場東面,留心精細。炮響一聲,速帶兵到,奮勇先拿爲首的人。若是被賊逃脫,須受處分。”王棟、李俊一齊答應。天保又吩咐說:“關老弟同陳杰領兵五十名,在米場南面守住。炮響一聲,奮勇殺來,務要先擒爲首賊將。若有疏失,自刎人頭來見劣兄。”小西、陳杰連說:“遵令。”賀天保又望王殿臣、郭起鳳說:“你二人帶兵五十名,出城散走,米場西邊站住。炮響爲號,殺奔中場,拿爲首的強人要緊。若把強人放走,自提首級來見大人。”
起鳳、殿臣答應。又望張英說:“張賢弟,你我領兵五十名,在米場北方把守。”賀天保吩咐已畢,又說:“大家這一出城,都要小心。奮勇拿住賊首,便是頭功;放走賊頭,就是大罪。各人不必戀惜。”看來個個答應。施公一旁驚問說:“義士此話,我不明白。定謀設計,所爲保米,爲何舍米擒賊?”天保曲背開言說:“大人,這於六、於七、方成,紅土坡的寨主,把他三人拿住,餘者全都散心,糧米再無人搶了。即便搶去,一見寨主被擒,必然扔下逃命。大人請放心,小人管保無事。”施公點頭,衆人分列兩旁不表。
再說紅土坡衆寇,那天才一鼓,方成說:“此刻就該下山。”
於六便吩咐備馬,各人帶好兵器,一齊跨鞍上馬。後跟二百名嘍兵,一直竟撲米堆而來。未知後事如何,下回分解。
第124回 衆官兵捆送方成賀 義士力追於六
話說方小嘴傳下令來:聽他的哨子響,齊往上闖。衆賊依令。方小嘴領着衆賊,來到米堆不遠,只見高搭蘆棚,桅杆上高掛燈籠,十幾處米堆,高似山峯。巡邏兵丁衙役,不住往來。
猛聽哨子一響,衆人驚疑,不知其故。又聽吶喊聲音一片,似有幾千人一般。兵丁衙役嚇得魂不附體。聲過處,又聽一人高聲喊叫說:“大王爺是太行山寨主,竟來借米,你們快快遠走!
少若遲延,盡死刀下!”兵丁衙役害怕,又不能脫身,也是亂嚷,只叫:“拿賊。”
早驚動施公,暗暗喫驚,想着天保真有見識。黃天霸暗恨強賊,真是膽大。正自思想,聽得北面鑼聲響亮,他連忙點着大炮。二個炮響處,早驚動了四面好漢兵卒,各整器械,抖擻精神前來。
這裏衆寇如入無人之境,來到米堆跟前。那二十名頭目,二百小卒,趕着車輛,緊跟進來。衆人一齊動手,撮米的,撐口袋的,往車上裝的,七忙八亂。賀天保等八名好漢,帶領二百兵丁,從四面圍襲上來。那五十個火把,全都點着,照耀如同白晝;外有五十名,暗處吶喊。這衆寇只顧搶糧,猛聽似雷的大炮連響,又一陣吶喊聲音,又瞧見紅亮一片照眼。衆賊不知虛實,大大喫驚,無奈不敢違令,只得拚命搶米。方成暗說:“不好!就白來一場?事到其間,只得闖出去了!”想要高聲助威,說是:“山上的嘍兵,不必膽小!現有我們擋住官兵。六哥、七哥把手下兵分開兩路,只要奮勇當先,戰敗官兵纔好!小弟這裏催促小卒搶米,已經走了一起了。”於六、於七答應,忙把小卒分開兩路,各領一支,迎將上去。燈籠火把,吶喊聲音不斷,真如大戰外國、反叛一般,真殺實砍。猛見一人,馬上高聲大叫說:“你這強賊!坐山爲寇,打劫客商良民。官兵不徵,也就是了。竟敢擅劫皇糧,多麼大膽!棚內坐着欽差,四面都有官兵,英雄好漢二十餘位。大太爺姓賀名天保,四霸天中第一人,綽號人稱飛山虎。前日曾在綠林,如今改邪歸正,跟隨施老大人,專殺土豪惡霸。”
方成聽了冷笑幾聲說:“姓賀的聽着!我與於家兄弟,同稱寨主,山東省人人皆知。手下嘍卒無數,你等能有幾個能人,狗黨狐羣,烏能濟事!”天保聽罷,曉得必是小嘴方成,先把他拿住,好見欽差。纔要催馬,張英答話說:“哥哥,這件功勞讓與我罷!”一催坐騎,更不答話,雙舉畫戟,迎胸刺來。
小嘴舉刀相迎,一來一往,兩馬盤旋五六個回合。方成手快,張英些虛漏空,左耳着了一刀,削下半片,疼痛難忍,一倒身落下馬來。天保見勢不好,連忙催馬,口呼:“兵丁,快救張英!”官兵着忙,一擁前來,救起張英。二人扶着,退後去了。
賀天保敵住方成,與他交戰,衝突十數餘合。天保一心想道:賊人若戰敗逃走,黑夜之間,無處尋找;再者自己有令在先。
眼看方成刀法稍緩,天保奮勇,搶他的上首,提馬跟緊不放。
小嘴覺勢不好,怕難招架。好漢越發逼緊。賊將方成心下發慌,手遲眼慢,只聽唰的一刀砍去,正中左背,深有四寸,小嘴翻身落馬。餘者逃命,四散而去,全都顧不得要糧米;倒有些驢馬馱着去的糧米,拋灑遍地。
天保帶領官兵,押着方成,合那二十名小卒,竟奔官棚。
黃天霸遠遠望見一羣人馬,直奔前來。天霸叱吒說:“呔!何處人馬?少往前進。”天保聽準聲音說:“老兄弟,天保來也。”
趕至切近下馬,就把拿住方成的話說了一遍。又說:“此時我也不回棚,張英也不看了。留下三十名兵看守賊徒。那二十人點着火把,看守米堆;瞧着哪邊打仗,往哪邊高舉。”天霸答應,叫官兵把賊送人小棚看守。天霸進蘆棚,對施公說知。
且說天保重複上馬。那二個官兵高舉火把,跟隨着好漢,接應衆人,來拿於六、於七。又說王棟、李俊二人,把賽袁達擋住,動手交鋒。賽袁達於六把渾鐵槍擋住三人的刀棍,不放在心上。三人往來衝殺,有半盞茶時。誰知李俊漏了一空,被於六一槍,挑於馬下。王棟見了,不由害怕耽驚,暗說:“這名盜寇真是驍勇!二人並戰不勝,何況一人。”怎奈天保號令又嚴,欲戰實難取勝,強弱不敵。正自爲難,忽聽盜賊大叫:“那廝休得逞兇,我乃高山賽袁達姓於,行六是也。特來搶米。
大膽鼠輩聽着:避我着生,擋我者死,你別枉送了性命。”王棟暗說,這就是於六,更放不得他了。只得跟他拚命一戰!一着急催馬掄刀,直取於六。於六舉槍相迎。王棟左攔右遮,來往五六個回合,氣力又乏,只是招架而已。王棟心內着忙,一旁又來一騎馬,耀武揚威,兩支火把,頭裏直跑。王棟心中好不着忙,真是尋路無地。卻聽一片聲喊:“飛山虎賀爺爺來也。”
王棟一聽,倏然將心放下,精神漸長。
天保從旁一看,不見李俊,忙問兵丁,方知被槍挑死。大喫一驚!又見王棟刀法散亂,賊將越戰越勇,進前叱吒說:“王賢弟請暫歇馬,讓我擒拿此賊。方小嘴早被我拿住,又來拿於家弟兄。”王棟說:“這就是於六,哥哥須得留神。”天保催馬掄刀,直衝上來,就是一刀。於六用槍噹啷一聲架過去,復又旋轉馬頭,唰兒的一聲,鋼槍高舉,過去征戰。天保又回頭,一閃寒光,刀早砍去。槍復遮開。於六聽說方成被擒,心中發慘,從怕中生出一股濁氣,把心一橫,就把生死置之度外,奮勇徵鬥十數回合。無奈天保刀法門路精巧。於六暗暗點頭說:“這口刀與那二人大大不同。雖然不能勝我,我想贏他,也是爲難。何不施展飛抓,早早成功爲妙。”於六拿定主意,擰轉槍桿,催馬如風。飛山虎掄刀把渾鐵槍磕開,往來劫戰三四回合。於六圈回坐馬,敗將下去。天保一見,認作真敗,戰馬如飛,趕將下去。且說於六卻不是真敗,掏出飛抓——全是活骨節,純鋼打造,打出去,可就張開,把人抓住,往回一掖,比如人攥上拳頭還結實,再也摘不開。不知飛抓把好漢怎樣,且看下回分解。
第125回 飛山虎被抓亡身 賽袁達中鏢落馬
且說於六熟習飛抓,賀天保久已知曉,今日卻沒想起防備。
一則滿腔忠義,一心恨賊,自己號令的甚嚴,心急立功,爲是好對衆人;二則好漢命該如此。兩馬相離幾步,並不言語。賊人下了毒手,使飛抓對準打去,正中面門,抓住脖項,鑽皮刺骨,鮮血迸流。賊人於六,雙手勁力一拽,天保馬上一晃,坐牢雕鞍,說聲:“不好!”伸手拿住繩,用刀一挑割斷。於六只顧拽繩,繩斷,猛然一閃,險些墜下馬來。一見好漢中傷,忙勒馬回來,正要加害英雄。只見燈籠火把,吶喊聲音,官兵齊至。料想不能成功,獨槍催馬回來,又想要打聽方成真死假死,兼去接應他兄弟不表。
再說賀天保雙手摘抓,只覺疼痛難忍。王棟趕來一看,心下着忙,速跳下馬來細看,已不成模樣,真是渾身血染一般。
吩咐官兵:“把賀爺攙下馬來。”有幾支火把照耀。王棟親手輕輕摘抓,好容易摘下去,王棟收起。把好漢疼個昏迷不醒。
王棟說:“大哥傷重,且請回棚歇息。”天保答應。王棟吩咐十名官兵去送,千萬小心留神。兵丁答應,扶着天保上馬,竟回官棚。好漢只覺風大,吹得腦漿子痛疼。不多時來到棚前,官兵扶持天保下馬。天霸正在棚口站立,見官兵來到,連忙問故。兵丁將追趕於六,誤中飛抓,王棟叫他送來的話,說了一遍。天霸聞聽,喫了一驚。連忙說:“快攙下馬。”施公細看分明。着忙用手扶天保依着東牆椅上坐下。施公低言問道:“義士想必是貪功,誤中暗器輕重快些說明。先回城去,好叫該官請醫調治。”賢臣連問幾遍天保慢慢開言說:“大人,小的因爲追趕於六,誤中飛抓,十分沉重。”那天保叫聲:“老兄弟呢?”天霸連忙答應說:“小弟在此伺候。”天保說:“你我自幼結拜,情同弟兄。我今誤中飛抓,死而無怨。但願你侍奉恩公,不可懈怠,必要始終如一,方是正人。後來你必前程遠大。先拿於六、於七,好報仇恨。破木爲棺,便可就殮我屍首。煩勞仁弟走一遭,把屍首送到我家,交與你秦氏嫂嫂。你侄兒今年十四歲,名叫賀人傑,會使兩把短練銅錘,異人傳授。孩兒無父,就是猶如你兒子一樣疼。賢弟啊!別說‘人在情在’。你且過來,我摸摸你,咱弟兄還要相逢,除非夢裏來。”這一派託付天霸照應賀人傑的話,言有盡,意無窮真是傾心吐膽之言,並無半點虛假,說得合棚人等皆不能止住眼淚。天霸不覺捶胸頓腳,卻不敢高聲。施公也是慟淚直流。天保說罷,“噯呀”幾聲,須臾氣斷。黃天霸往前一撲,栽倒在地痰氣上湧,背過了氣去。施公正想義士的好處,兩眼垂淚,忽見天霸栽倒,大喫一驚,忙令用手扶起撅着。衆人忙作一團,撅了半晌。施公附耳叫喚不止。天霸漸轉過氣來,叫聲:“仁兄,你可慟死我也!”上前抱住血臉,哭叫不止;立刻就要去拿於六便懇欽差開恩:“小人暫告一時之假,去拿於六。”施公見問,連說很好不表。
且說於七,但見迎面有支官兵,燈籠火把,攔住去路。這支兵原來是王棟帶領的。於七一見,心中大怒說:“於七爺爺要回去,那個膽大敢來找死?”王棟聽說於七,忙令官兵放箭。
忽聽一陣弓弦響處,於七早中了幾箭;雖未傷致命之處,也是刺肉鑽皮,筋骨疼痛。正在爲難,沒法可使。忽來一陣狂風,吹得不能睜眼,燈籠火把都滅。賊於七趁勢逃走,是他命不該絕,才遇這個巧機會。王棟見於七逃了活命,欲想自刎,卻又爲難,螻蟻尚貪性命。無奈何對官兵說了原委。官兵答應,回去說明。
不言王棟隱姓埋名退去。再說天霸心忙意亂,往前催馬,正遇於六尋找於七、王成。迎面正遇天霸。此時兩下相迎。於六先通姓名——這也是鬼使神差。天霸一見,兩眼全紅,恨不得一口把他咬死,取出飛鏢,惡狠狠對準於六唰的一聲,打將過去。後人有一段詞句,專贊黃天霸的飛鏢雲:號飛漂,猛英雄,純鋼打就兩三支。憑百鍊,卻非輕,晝夜操練苦用功。戰敗中,能取勝。縱百發,能百中,專取敵人命殘生。父傳授,子用功,遠合近,都可行,流落江湖傳美名。是暗器,都有名:回馬錘,箭與弓;有飛抓,有流星,不是野史混起名。祭法寶,混天綾,串心釘,晃魂鍾,唸唸有詞就騰空。這飛鏢,迥不同,手頭準,腕下輕,渾如巧匠運斤風。門路熟,武藝精,保護賢臣立大功。
且說於六正在找人之際,遇見戰將,手按槍桿,預備爭鬥。
聽得面門上一聲響亮,頭迷眼黑,翻身落馬。恰好小西、陳杰帶兵來到,把於六立刻上綁。又有王棟兵至跟前說:“於七逃走。王棟抱愧在心,往他方去了。”此時東方已亮,天霸令小西追趕餘寇。小西等率衆連忙追趕,跑至紅土坡,燒了山寨,即回官棚。天霸自己押着於六,來到官棚,見了賢臣,回說一遍。就在棚中設下賀、李二位靈位,把於六、方成斬首摘心祭靈。復又備木爲棺,將賀、李二人收殮已畢。把李俊擇了塊地埋了;把天保的棺木,存在古廟內。忠良爺連忙差人上一道表章。康熙佛爺憐其義勇,就封天保世襲指揮之職。後人專贊賀天保義氣,死後得世襲褒封。有七言律爲證:天保何慚義士名,一心報國頓忘生。
陣前奮勇曾無怯,身後追封亦有榮。
世襲指揮綿累祀,功昭史策顯奇英。
至今浩氣應常在,烈烈忠魂保大清。
且不言賢臣上表,皇上追封。卻說黃天霸安置完了靈,忠良又囑咐天霸送靈;一面分派衆人回衙。衆人伺候賢臣坐轎進衙。將至衙,只見有一匹馬跑到眼前。纔要令人去問,忽聽有人喊叫,說道:“快報欽差大人,前來接旨!”施老爺聞聽,吩咐急速進衙。差官下馬,把聖旨請下,供奉在正面。衆文武在聖旨香案前,行三跪九叩首禮。這位差官,手捧聖旨,高聲朗誦雲:奉天承運,皇帝詔曰:諭爾放糧欽差施仕倫,據奏山東紅土坡著名草寇作亂,一省被害,擅奪皇糧。幸而愛卿擒賊,保住皇糧,無負朕念民生之至意。賀天保爲國亡身,追封世襲正指揮之職;賞銀安葬。黃天霸等功勞,待卿回朝之日,另行封賞。本地文武官員,縱容賊寇,殃及平民,本應褫革,永不敘用。朕姑開恩,暫行革職留任,以示懲戒。倘再疏忽,依律治罪,決不寬容。欽此。
隨讀罷聖旨,文武山呼,叩頭謝恩,拜畢站起,閃在兩邊賢臣設席,款待差官。酒飯畢,不敢少留,起身告辭,回京交旨不表。施公復派兵將,速領人馬,剿滅紅土披散處餘寇。武職官領命前去不表。施公出衙坐轎,文武相送。回至金亭館驛,天晚用畢茶飯,安歇不提。天明,施公帶領合省文武,擺祭食祭奠賀天保,按指揮職分。祭罷,叫黃天霸送靈回家。施公率領文武,送出城外,纔回到東門米場。州官早把饑民傳齊伺候,此時真是人山人海。州官將冊子呈上。老爺展開,按冊放米。
不消數日工夫,將賑放畢。大小應役官差,俱不敢作私弊。萬民歡悅,無不誦聖德,誇獎施公。
那日黃天霸送靈回來,參見施公,說:“賀天保一家大小,叩謝老爺天恩。”施公點頭說:“你坐下,我有話說。”吩咐從人擺酒。天霸陪着施公共飲。飯畢,撤下獻茶。施公傳出話去,明日便要回京。衆官得信,連夜搭上送官棚,懸燈結彩。次日天明,施公吩咐免去執事不表。且說賢臣在路登程,逢州州送,逢縣縣迎,曉行夜住。那日來到德州境內,早有州官多遠的就雙膝點地,跪在道旁,口內高聲報名,說道:“州官穆印岐跪接欽差大人。”內丁轎旁說:“起去。”州官答應,剛然站起,猛抬頭見前面滴溜溜的起了一陣旋風。施公轎內,看得明白。
風定塵息。大人說:“跟着旋風走。”家丁內班一齊催馬,趕到莊後,霎時旋風止息,現出稻田,轎到跟前站住。施公細看,並無別物,只見一叢稻米秧兒,穗葉全青。跟役連忙取來。大人接過一看,見稻穗甚是飽滿肥大。又叫人來說:“你們進村去,找鍬钁使用。”從人答應,進村找來。施公說:“從秧稻處往下刨。”跟役一齊動手,只刨有六尺深,竟刨出一個死屍。
衆人喫驚。畢竟不知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126回 見稻穗擬名派差 聽民詞新聞惡霸
且說內丁在稻秧下掘出屍首來,連忙回明大人。大人又叫埋上,吩咐州官派人看守。又叫:“穆印岐,快速派你手下能幹的差役,速拿旱道青帶到德州官衙,候着聽審。”“是”吩咐已畢,排開執事,進城不表。
且說穆印岐見轎去遠,忙叫人:“來來來!快着。”跟役考應,跑到面前報名說:“小的張岐山、王朝鳳叩頭。”州官說:“快起。去去去!快拿去呀!”差人說:“老爺吩咐明白了,好去拿呀!”州官着了急,說:“你們耳朵裏塞上棉花咧?沒聽見叫快拿旱道青嗎?”公差說:“小的二人討老爺示下,什麼叫旱道青呢?”州官一見差人逼問,更急了說:“你們這些糊糊塗塗的混帳東西,我知什麼叫旱道青?趕明日大人還要呢!”說完便叫拉馬過來,帶領役人,趕上施公,跟隨轎後而去。那兩名公差見本官走了,爬起來發愕說:“這是哪裏來的怪事?咱倆跟隨十幾年官,沒見過這個糊塗蟲。偏又遇着這家奇事!合該是你我倒運。旱道青也不知一人,是一物?州官渾蟲,不問明白,便要差人去拿。”王朝鳳說:“不難不難,我有妙計,不用爲難。”張岐山緊緊追問。王朝鳳只說:“走走,進衙自有主意。”一人搞鬼,一人追問。進了大街,找一酒館,二人坐下,要了壺酒,兩碟子菜,喝着酒閒談。張岐山放心不下,又問:“王哥有何妙計?快快說來。”王朝鳳笑而不言,只說:“你多喝幾杯,我才告訴你呢!”飲得時候不早,岐山忍不住又問。王朝鳳手摸大腿說:“這宗差使,就得槓槓屁股,就算是妙計。”說着,二人大笑不止。
不言公差酒館閒談,且說施公坐定大轎,前護後擁,甚是威嚴。鑼鳴震耳,清道的旌旗,鄉長、地方在前喝退閒散人等。
大人在轎內觀看,只見跑過一羣人,道旁跪倒,齊嚷:“冤枉!”
施公聞聽,忙叫:“人來。”“有。”說:“快接喊冤狀子。爾等衆民人下去聽傳。”大人起轎入城,進了公館,不提。
單言拿旱道青的公差,在酒館敘談。酒館掌櫃姓郝名叫三道,其妻白氏作這個買賣,帶着賣豆腐、掛麪。郝三道一見,就知是衙門的朋友,便就另眼看待。王朝鳳說:“郝大哥,咱這村中牌頭,怎麼不見?”郝三道說:“他呀!老和尚代磐鍾呢!”公差點頭,又問:“郝大哥,你們這路北那三間房子無人住麼?”郝三擺着手,說道:“休提,休提。”低言說道:“那三間房,原是皇糧莊頭蓋的。有人曾住,無人敢問津。先有一家王姓,管家喬三爺常合他來往,住了二年,忽然不見蹤影。裏面並無值錢的東西,有些破破爛爛,全都摔了。後又有人搬進去,夜裏鬧鬼,又走了。因此無人居住,關了有一年多咧!”公差聞言點頭。郝三道說:“這房主是咱德州一路諸侯有名的黃隆基黃大太爺,誰趕惹他?”王朝鳳說:“別說閒話咧!散去罷。這明日上堂,嚐嚐施不全的竹筍湯什麼滋味,這是我的一條妙計。”說說笑笑,各人散去不表。
次日天明,公館內施公早起,傳出話去,今日進州衙辦事。
有司答應,立刻傳到外面,公堂預備停妥。八人大轎,喊道鳴鑼,不多時來到州衙。至滴水落轎,去了扶手,施老爺下轎,升公位坐下。文武行參已畢,兩旁伺候。施公吩咐人來,帶昨日那些告狀人上來回話。州官一旁答應,着忙往下跑,到外面說:“人來,來來!快些把昨日告狀的全都帶進來。”公差答應,走出角門以外,高聲大叫:“快快帶昨日告狀人進見。”外面聽見,哄的一聲,跑過幾人,領着那些人進了角門,高聲叫道:“告狀人帶進。”堂上接音:“哦!”那等威嚴,不亞到了刑部,真堪畏懼。那些人進來,一字跪倒。施公留神一看,老少不等,各各愁眉不展,衣帽各別。看來諸民都有冤。打頭張狀詞一看,上寫:“小民馬滕壁,呈控皇糧莊頭,無故毆傷人命,不準領屍一事。強霸不遵王法,倚仗勢力,侵佔奪搶。”
種種滅法,俱寫明白。施公越看越惱,往下開言說:“你這裏面寫的虛實,照此回話。如有假情,立追你命!”那人說:“不敢虛寫。”施公說:“你再說上一遍。”
馬滕壁兩眼含淚,口尊:“大人,莊頭黃隆基,住在城外,萬歲爺爺三等莊頭。家有良田一千多頃,房合成堡,牆壁堅固,磨磚到頂,三丈多高;村兩頭搭橋兩座,磨磚大門,蓋的齊整。橋上若有人走,先得通報打鑼。家有獒犬如虎。都叫他霸王莊,又叫他惡狗莊。他綽號叫烏馬單鞭尉遲公。上交王公侯伯、五府六部,還有個七星阿哥是朋友。招衆天下綠林客,窩藏一羣響馬賊,州縣官員不敢惹。霸佔人家房子田園地畝,還叫房主交納租銀。若是不交,送到衙門,板打枷號,還得應承。此人專好美色,妻妾十幾個不算,要瞧見別人妻女略有姿色,叫人去說親。本主若是不應,他說欠他多少銀兩,因不還才折算搶奪。若是出門,惡奴圍隨,一羣民人見他全都站起。若是不遵,就是一頓鞭子,抽得滿地下亂滾。有個管家,叫賽鄭恩喬三。他一日能行五百里,見人妻女有些姿色,他硬跑去強姦。小人說不盡他的過惡。那日我父趕集,茶館坐定,並未留神,沒瞧見莊頭。惱他不站起來,喬三叫他家人拉下來就打,一時被他們打死。可憐他年老,又不禁打。打死不叫領屍首,拉到他家,說是叫狗喫了。小的告遍了衙門,全都不準。老大人可憐小人無處伸冤。”說罷叩頭。忠良聽見,臉都氣黃,暗暗切齒說:“那有這樣惡人,真是可惱。”又把別的狀詞,一張一張看過,言詞雖是不同,卻都是告他的多。施公暗想:“此人萬惡多端,無奈勢力過大,若要明拿,只怕不妥,必須如此如此,方能除暴安良。”老爺想罷,開言說:“你們暫且回家,各安生理,五日後聽傳對詞。”衆人答應,叩頭出衙而去。
施公眼望州官開言說:“你把昨日拿旱道青的捕快叫上來,本部堂問話。”州官回身到堂外,高聲叫道:“捕快張岐山、王朝鳳速來進見回話!”公差答應:“有。”來至跟前。州官說:“隨我上堂去見大人。”“是。”要小心回話。”“是。”公差來到案前左右跪下,自己報名說:“小人張岐山、王朝鳳給大人叩頭。”施公點頭下問說:“你二人拿的旱道青呢?”二公差口尊:“欽差大人,小人領了鈞諭,各處留神細訪。城裏關外,查了一日夜,並沒見行蹤。”施公見此光景,使抓了八支刑籤,捺將下去。門子連忙拿起,指名叫道:“某役某役,快請頭號刑來伺候。”一齊答應。不知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127回 誤差使班頭遭譴 求閃批家口收監
且說施公摔下八支刑籤。門子拿起,叫掌刑的伺候。皁班舉起竹板,唱號五板一換,打得血流滿地,每人二十。公差說:“打死小的也沒處拿去,不知什麼叫旱道青!”施公更加氣惱,說:“再掌嘴!”又是每人五個大嘴巴,打得公差不敢出聲。施公道:“擡出去,五日之內,要交旱道青!如再違限,便加重責;連官都有不是。”州官說:“是是!”不提。
單言那受刑的二名公差,方纔板子、嘴巴,卻不過瞞哄本官眼目。他們一馬三箭,喝唱的勁兒,虛打的勁兒,官瞧着打的勁,撕皮擄肉,鮮血外冒,只是肉皮受苦,傷不着筋骨。兩人見施老爺去遠,忙叫人打了壺燒酒,噴在上面,用手揉了一陣子,便覺好了多半。扎掙起來,走了幾步。張岐山、王朝鳳拍掌,各玩笑臭罵一陣。內中有一班頭,姓曹名叫棟虎,搭言說:“二位老弟,玩笑是玩笑,正事是正事。你們這差使,是奉欽差的命。依我想,這無名少姓的哪裏去找?今日受了比較,刑又太重,又給了五天的限期,期內就要辦好,如何是好?你們倆跟哥哥走罷!”說話之間,天晚,忽見小馬兒跑進酒鋪說:“三位爺們,不用喝咧!官府回衙去了。”三人聞聽,忙忙站起。張、王二人也不顧疼了,同到櫃上,曹棟虎寫了賬,奔至衙門,到裏面回明瞭州官。穆印歧也牽掛着這宗事情,由公堂伺候大人回來,到了衙中。聽見差人回來,只道是拿住了旱道青,令人忙把差人傳進。三人上堂,叩見州官已畢,站在旁側。
州官連忙說:“你二人拿住旱道青?”這公差說:“大爺聽稟:這旱道青無影無形,實沒法拿去。欽差大人傳諭甚嚴,各處遍查並無影形。限滿了拿不到,大人必怒生嗔,打死小的不算,還怕的是連累了大爺的前程。求閃批出城,晝夜找尋。三天內得着旱道青,保住老爺前程,我小的免受重刑。別的呈詞由他辦,事到臨頭再理論。”穆印歧聽說,思前想後說:“你們混賬東西,哄我來咧!我出閃批倒不要緊,好比開籠放鳥,你們無影無蹤無音訊,捺下魚頭,還是叫我搞不清。我想你們三人這般心眼,倒不如我先下這絕情。”叫:“內丁!”“有。”“快快看大刑!”曹棟虎着忙說:“二爺暫且止怒,容我三人細稟。”
內丁止步,又遞過一陣眼色。曹棟虎一見滿心歡喜。怎麼說呢?
從來官向官,吏向吏。又都知道州府是個糊塗蟲子。三人緊爬了半步,口尊:“老爺,暫息盛怒,容小的三人細稟,求老爺開一線之路,我三人感恩不盡。”言罷,咕咚咕咚叩頭。印歧聞聽,眉頭一皺,生出一計說:“罷咧!既是你苦苦哀憐,老爺從寬。你同他兩人,立刻把你三人家人入監。本州這才放心。”
遂吩咐內丁,立刻傳出:將他三家人口入監,盤費官領。內丁答應。又吩咐書吏,寫了閃批,急速拿進用印。霎時寫完,拿來用了印。州官說:“他二人領批拿旱道青,你隨本州辦事。”
又吩咐:賞他二人京錢五吊,以作路費。三人叩謝爬起。內丁送出後堂,吩咐:快把他三家人口,押赴監禁。只嚇得三家男女老少,不知如何是好。衆伴們看着,俱皆嘆息。
張岐山、王朝鳳二人,看着光景,誰人不傷心,也是無可奈何,硬着心腸說:“曹哥,你老人家爲我們受累罷了!連老嫂子跟着受些囹圄之罪,我等於心何忍?”曹棟虎聞聽,帶笑開言說:“這不甚要緊。你們倆放心去辦差。他們姐們、孩子要受一點委屈,我就不是朋友咧!”總而言之,一言難盡。直到天亮,分手出監。曹棟虎隨着官府,辦着差使。張岐山、王朝鳳散淡遊魂,出了衙門,信步而行,說些前後事故,愁眉不展。王朝鳳說:“老弟,依我說咱們離了德州,進北京城裏。
我有親眷,咱們倆上那住幾個月,再託人打聽欽差信息。縱拿不住,差使完不了,還把家口定了什麼罪名不成?施大人聖旨很緊,就不完案,他也得進京。咱們不管糨子州官,他壞不壞,將軍不下馬,各自奔前程。等他去了,咱們再露面接差,你看如何?”張岐山哈哈大笑,說是:“好計,好計!施不全厲害,他殺不了家口,是時候他得進京交旨。只有一件,俗語:投親不如訪友,訪友不如下店。現今的世態淺薄,見咱把差使捺了,不免冷淡。咱們想着禹城有座辛集鎮,集上有座小店,店東與我相好,咱投了去。慢說住兩三個月,就是住一年,他也不好意思要房錢。咱們臨走,也不白他。快跟着我走罷!”
二人說話之間,走到太陽平西,到了禹城的北門之外。不多時來到李集,到了店門口,二人閃目觀看:只見店門收拾齊整鮮明,門櫃上有一副對子,左邊是:“興隆客投興隆店”;右邊是:“發財人進發財門”。影壁上四個大字:“張家老店。”
看罷,正往裏走。店小二早瞧見說:“大叔從哪裏來?那陣香風颳到賤地?”張岐山說:“相公你可好,二三年不見了,你們爺們這買賣越發興旺咧!你父親在家,可是出外去了?”小二說:“我父上北京去了,目下就該回來了。大叔先進店罷!”
二人走到店內。小二說:“請上房裏坐罷,待小侄灌茶去,打臉水來。”回身拿了,送到上房說:“我到外面招呼招呼行客,你多住幾天。”說罷笑嘻嘻跑到店外去了。二位公差淨面,喫茶。隨時就拿過酒萊飯。二人用罷,覺着睏倦,早早安歇。到了次日,紅日上升。他二人早早起來,淨面,喫茶。王朝鳳說:“你這裏熟,你去弄只尖嘴來,再弄上三兩斤肉。咱老哥倆解解愁悶。”岐山說:“使得,使得。”遂拿了三吊京錢,去到街上,拐彎抹角,趕到集場。鬧鬧哄哄,只聽吆喝:“黑大豆、高梁、小米、大米、芝麻、棒子。”又往前走,瞧見驢馬市,牲口不少。霎時又到雞鴨市,成筐成擔。也有幾個雜貨攤子,設立兩旁,有乾鮮菜蔬、笸籮簸箕、條筐、竹簍,諸般器用不少。暗說:這鄉村小集鎮,竟這樣熱鬧。忽瞧見雞鴨市站着一位老翁,鬢髮皆白,有六七十歲,渾身襤樓,聲聲咳嗽。他抱着一隻雞,二目模糊,看物不準。岐山看了,良心發動,取出一吊京錢,叫聲:“老者,你這雞賣給我,給你一吊錢。”老者聞言,滿心歡喜說:“我這雞哪裏值這些錢。爺們是行好的人,叫我多買幾升食米。”千恩萬謝的去了。
張岐山提雞往回走,猛抬頭瞧見一鍋豬肉,暗說:我買生豬肉去。又走,見路南有兩間土房,開着板搭,架子上吊着三四塊肉,有幾個人圍着買肉呢!公差看罷,忙走到跟前,閃目看那賣肉的屠戶:生得狀貌兇惡,身高八尺,膀闊腰圓,麻面無須,粗眉惡眼,約有三十多歲;身穿藍布衫,腰繫藍圍裙,土色布的襪子,青布尖鞋。手拿一把砍刀,不住的割肉,這個一塊,那個一塊。只見那些人接過來就走,並不上秤,也不爭論。張岐山看罷納悶,暗暗稱奇。這禹城離德州不遠,怎麼就兩樣呢?莫非是肉貴不成。正自思想,人都散去。張公差把雞放下,用腳踏住,拿出小錢一吊,上前說:“賣肉的大哥收錢,給我割三斤硬肋。”那屠戶伸手接錢,也並不數,隨手捺在大錢桶內,回首把豬肉端詳端詳。不知怎樣惹氣,且看下回分解。
第128回 張岐山割肉見怪 王朝鳳飲酒得差
且說屠戶韓道卿,往肉上端詳端詳,咯哧就是一刀,割了一塊硬肋,回手遞給了他,把砍刀插在架子上,回身就往裏走。
岐山一見,就說:“大哥先別走。這肉可倒好,就是骨多肉少,沒點油,怎麼下鍋炒呢?你再添上塊油。”屠戶聞聽,心中不悅說:“尊駕必是遠方來的。此處又是一樣風景,買肉連油此處不行。不信你去訪訪,外號就一刀,沒有兩樣。”公差又氣又惱,想着人在外鄉,目下是個孤身,且又心中煩悶,壓下火氣說:“大哥不用生氣,買賣人有三分耐性。算我乍進蘆葦,不知深淺。俗語說:‘現錢買的手指肉。’再者,古人留下鬥和秤,爲的是公平。我原是德州人,相離不上七八十里地,就是兩樣行事?實告訴大哥,說要在我們德州,別說饒油,就是白要,還得給一塊呢!我心不明,請示大哥,怎麼就立下這個規矩呢?”屠戶見問,回嗔作喜說:“哦,這就是了。尊駕原不是本地的人,這就莫怨了。皆因今人不似古人,公平買賣一例。小人花錢治了酒席,請來本地舉監生員,宰民人等,談合定下規矩,也學古人。尊駕知道姚通砍肉煮湯。有個屠戶叫黃一刀,不論人要三五吊錢肉,就叫黃一刀,再不用還手。人回家去秤稱,每斤足有十六兩。因此賣肉不用秤。”公差說:“古人姚通買肉,遇見黃一刀罷了;如今我買肉,也遇見黃一刀咧。”
屠戶說:“雖然我不是黃一刀,怎奈衆親友赴了我的酒席,公議也送了幾句號兒,尊駕訪訪便知。”公差說:“你把幾句號告訴我,我也明白明白。”屠戶說:“你問此說,聽我道來:‘辛集韓道卿,賣肉不用稱;準斤十六兩,無欺更公平。’尊駕聽真,並非我自誇,是此方鄉親們抬舉於我,才定下肉規。請罷!不用嘮叨了。”言罷回身幹他的去了。把這公差說的傻呆呆發了會子愣,無奈一手提雞,一手提肉,只得回去。心中有氣,暗暗思想:他論姚通,是《漢書》上有個姚二愣——招災惹禍充軍的人。馬清、杜明陪着他住在店內。遇着惡屠戶黃岡,割下一刀肉着他算。近方居民,不敢爭論。他自稱黃一刀,後終於惡貫滿盈。如今又出了韓一刀。有心合他弄氣,又怕耽誤了大事。
正自叨唸,忽見店門不遠,邁步進店,來到上房。王朝鳳一見,帶笑罵聲:“小猴兒崽子,去了這大半天,必定是叫黃鶯撅傷腿咧!”張岐山說:“你瞧這隻雞、三斤肉,買得如何?”
朝鳳說:“好好,算你是喫嘴的好手兒。你快去罷,交了與他們白燙着,再叫他打一斤酒,烙三斤餅,叫他急快。”岐山說:“都交與我咧!”拿將出去,到一頓飯之時,小二用盤端來,全都齊備。小二笑嘻嘻說:“二位爺請用罷!要什麼,說話。小侄前面有事,不能伺候,擔待侄兒罷。”二人說:“咱是自家人,不怪你咧!請罷。”小二答應而去。這二公差飲着酒,岐山說道:“你方纔怪我來遲了。我在外遇見黃一刀。”王公差笑說:“什麼叫黃一刀?”岐山說:“不論多少錢,要買三五斤,只割一刀,並無回手之理。”朝鳳說:“你這全是鬼話,我不信。”岐山說:“若有句虛言,就是個忘八羔子。”王朝鳳喫驚說:“有此事,特奇怪了。你細說我聽。”張岐山遂將買肉前後話,怎麼接錢不好饒油,並屠戶模樣,怎樣說話,細說一遍。王朝鳳聽了,也是氣惱。二人說說笑笑。王朝鳳猛然想起,說是:“大喜大喜,咱今日喫的是喜酒,快着喫罷。”
岐山納悶說:“這怎麼算喜酒呢?”朝鳳說:“有差使,豈不是喜酒呢?”岐山說:“又該你說鬼話了,這裏哪來的差使那?”
朝鳳說:“只管開懷暢飲,要沒有差使,我就是雞蛋,叫你生喝了。”岐山仍不解,又飲數杯。王朝鳳說:“你想起差使沒有?”岐山搖頭。朝鳳說:“你方纔說那屠戶名字,叫什麼?”
說:“叫韓道卿。”朝鳳說:“咱正是拿韓道卿來咧,豈不是有了差使?”岐山又念幾遍說:“就是這字不同。”朝鳳說:“這個音倒是全同。他必定是霸道一方。就有點不同,這差使我想交得下去。”岐山細想說:“王哥,倒是你參透,比我勝百倍。”二人遂低言商量一會,預備停當,叫小二收拾餅面,全不要了,說到外面走走再來。
二人遂即出了店門,直奔城裏衙門投文。文武官員見是欽差公文,各派兵丁衙役前來——只言往辛集查集去。張、王二公差,忙得早就走下來了,二人共議如何拿法。朝鳳說:“咱哥倆到那裏,先把他穩住,再等他們文武衙門的人,料他插翅難飛。”一路說些前後的話,不覺來到辛集街上。看看天有晌午,集尚未散,亂亂哄哄,男女老少,旗民僧道,買賣喧譁,二人無心觀看,越巷穿街,走到肉鋪門口。張岐山一丟眼色,低聲說道:“就是這個賣肉的大漢,他叫韓道卿。”王朝鳳喫驚說:“真長得兇惡!”二人一旁低言,定下了計策。忽聽有人喊說:“老爺、二爺來查集呢!”二爺常在街上行走,衆人也不大理會。有人就過去先把街口查住。王朝鳳拿了五吊多錢,來到肉鋪說:“大哥,我今日可不是嘮叨,這可是好幾分子呢!”
張岐山說:“韓大哥,真有你的。昨日我割那三斤肉,到家一秤,足有三斤十二兩。怪不得不肯饒油,再給我割三斤。”王朝鳳說:“你是哪的,這麼急呀?是我先遞過錢的。”把錢往回一拉,串子斷了,把錢撒了滿地。屠戶瞧看,就去揀錢。王公差說:“揀錢不忙,你先割肉。錢丟了算我的。”屠戶手執砍刀等候。王公差說:“我割五斤,我二姨媽三斤,廂房三大媽二斤半,倒座房大嫂子二斤。”屠戶一咧嘴笑了。說:“我割一份,你再說一份。說了個亂七八糟,把砍刀捺到腸子裏了!”
王公差說:“咱們先把錢揀起來。”屠戶聞聽,這就屈腰揀錢。
岐山用大棉襖頭上一蒙,掏出鐵尺。未知勝負,下回分解。
第129回 激將法巧煩好漢 探隱情偶遇佳人
且說屠戶韓道卿屈腰揀錢,已是中計。張公差忙將大棉襖脫下,往屠戶腦袋上一蒙,王公差踢起一腳把他跌倒。張公差身後拔出鐵尺,照手腕上打擊,又照腳膀骨打了幾下,打得那人大聲喊叫:“鄉親們,快來救人!”王公差用腳蹬住說:“你的事犯了!打你不算,還給你個地方。”但見鋪外兵役一齊上來,繩縛二臂。登時人報官府來了。人忙設下座位。兩名公差上前打千回話:“小的二人回老爺:此人乃是欽犯。多派幾個人,押送德州去見欽差大人交批。”文、武官回答:“二位上差略等片時,我們自有辦理。”公差答應,站在兩旁。
縣官與守備吩咐帶過屠戶來。下役答應,把韓道卿搭來。
縣官說:“屠戶,把你所犯原由說清,我好差人行文解你去見大人。內中干係我們前程。照直說,你如有一句虛假,文書輕重難分。”屠戶見問,磕頭碰地說:“小人祖居河間府任邱縣,父母雙亡,並無弟兄。小的一人,飄流外鄉,習學買賣,積攢數年錢財,娶妻許氏。丈人丈母去世,並無別的親眷。住在此地,賣肉爲生,已有三年。童叟無欺,奉公守法,不知所犯何事?他兩個人買肉,並不爲什麼,他們動手就打。叩求老爺作主,給小的鳴冤。”列公,這守備乃步兵出身,幼年習學武藝,拿弓把子,捕盜拿賊,數立奇功,爭到守備前程——這位老爺,姓張名光輝。知縣乃捐納出身,姓周名文魁。二位爺說:“屠戶,你叫什麼名字?”屠戶說:“小人叫道卿,姓韓。”守備說:“周老爺,你聽聽名字,與來批不對,文書上寫旱道青。”
這位縣爺一肚子臭屎,自保身家,哪管別人生死,遂即答道:“張老爺,你我何用耽此驚怕?飲差、州官,俱是上司,德州來人拿的。不用追究,令人抬到車上。”又派地方看守肉鋪。
知縣與守備一努嘴,早已交與內丁;送了些規矩,又求那兩名公差交批。
且說張、王二公差,先跳上車去,縣裏的捕快丁兵全上車,半夜就到德州。官差進店歇息。那天將亮,忽聽炮響,就知是開城,照舊上車押送,穿街越巷,來到州衙門外。且說德州州官穆印岐出州衙,下役跟隨。張岐山、王朝鳳見老爺出來,連忙上前,跪倒報名說:“拿住旱道青。”州官說:“好好好,快帶他來。”下役答應,攙着屠戶,來到角門。該值人喊報犯人進去。前有兩人提着脖子,推推擁擁,到了滴水檐下,一齊用力,把屠戶咕咚摔在地。衆役退下。州官侍立一旁,容他甦醒過來,哼哼有聲。施公說:“抬起頭來說話。”屠戶叩頭說:“小的祖居河間府任邱縣,搬到辛集,娶妻許氏。開豬肉鋪度日,並不爲非作歹。這公差何故把小的渾身打傷,拿着個大鐵尺打人。不知小的犯了何事?無贓無證,是差役錯拿人了。求老爺作主釋放,得命歸家,焚香唸佛。”磕頭碰地。施公座上暗想:沒有對證,如何招認?一扭頭說:“如此如此,速去快來。”不多時帶進一個人來,跪在一旁說:“小人是地方,在黃莊居住。李家的房後,有個韓道卿,伊妻許氏偷跑,並沒音信。房子裏以後鬧鬼,無人敢住。”施公一搖手。地方叩頭起身而去。施公發怒說:“我看你滿臉兇惡,定是個匪徒!應該先打後問,姑寬恕一日,自有公斷。人來!”“有。”“帶下去,暫且收監,明日再問。”下役把韓道卿收監。施公吩咐州官說:“兩名公差拿犯人有功,每人賞銀五兩。家口受驚,不論老幼,每人賞錢一吊,免差一月。”“是。”穆印岐答應,退步回身,出了公館回衙。
再言施公與天霸閒談,說些放賑紅土坡的故事,又說旋風引路,掘出屍首的事,施公略有爲難的意思。又說道:“本要拿旱道青,雖則是韓道卿,三字不同,看他相貌,絕不是好人。沒有對證,如何他肯招認。但聽得他妻許氏;姓李的妻,亦是許氏。二許之中,或有隱情。但此事必須暗訪,恨無其人。”
黃天霸欠身說:“恩公這是何言,此事亦不甚難,小人情願效犬馬之勞。”施公慣用此法,明是滿心叫他去,偏說不敢勞動。
天霸改換行裝。施公吩咐,傳張岐山、王朝鳳示諭明白,一同天霸,暗暗出了公館,直撲德州大路,關鄉而去。
路上張岐山說:“將爺,咱此去先奔黃莊。”天霸說:“先訪李姓妻許氏的年貌,素日的行爲,合李姓的形影。訪真了好上李集,再訪拿韓道卿妻許氏,年紀形容。兩下一對,便知詳細。”岐山說:“我們聽將爺主意而行。”天霸說:“是是,快趕路罷!”說說笑笑,來到黃莊。進村進了酒店。岐山說:“大哥,給點現成酒菜來。”酒保說:“有有有,油炸果子,全都現成。坐下坐下。我拿火,先喫袋煙。”三位坐定,忽見又進來三人,公差認得是二個看屍首的,一個是地方周義。見了笑說一陣,坐一桌,讓天霸上坐,衆人一圍。岐山說:“周哥,你是此方地理圖。有偷跑的姓李妻許氏,你可知道麼?”說是:“上差你不問我,我也不說。我是此方根生土長的,誰家我不知道?偷跑的男子,姓李名貴,外號醉鬼,趕邊豬爲生。”岐山說:“李醉鬼趕邊豬?”周義說:不錯,常不在家。他住的是黃隆基的房子。管家常來往,無人敢攆。不知因何逃走?他妻許氏,真是個風流人物。不是我說戲謔話,我倒常去;男的不在家,我們就去見許氏,叔嫂相稱,愛鬥個嘴脣,說些皮磕笑話拉倒咧!沒別事情。那許氏的容貌,鄉村之中,並無二個:長細軟的楊柳腰,發如墨染,柳眉杏耳戴排環,容長臉面似銀盆,牙齒如石榴子,十指尖如春玉腕佩金鐲,滿手的金銀戒指,金蓮不到三寸,曲兒唱得更怎見得,有詩爲證,詩曰:漫道佳人事豔妝,不塗脂粉正相當。
柳腰軟擺風中韻,蓮步輕移水裏香。
一點秋波含意味,十分春色泄行藏。
有情如此誰無感,除卻無情不斷腸。
“這許氏歲數,今年二十六歲,他是三月初六日子時。就是一樣,可恨月下老天不公平,配了一個醜漢李貴。我說並不是虛言,這裏有個原故。德州城東北有位黃莊頭,他有兩名管家,一個叫喬三,一個叫劉德。這個美人,就是喬三包着。”
天霸說:“因有公事,酒要少喫,叫他們說去,咱好趕路。”
岐山說:“離辛集不遠,咱到了就住張家店;我那裏相熟,好會店主人,打聽打聽事情。訪着實犯,好回去誇功。大人一喜,至少又賞銀五兩。”天霸心中不悅說:“大丈夫當求名節,賞銀幾兩,我都不要,全是你們的。今晚我去,大事就成。夤夜我進內院,你倆在外聽候。若有知會,不可怠慢,凡事要加小心。”公差連說:“是是”正走,抬頭看見辛集,直奔張家店。店小二笑道:“昨日得了美差,連被蓋都不要咧”岐山說:“昨日押着犯人回去的,哪得工夫?快拿臉水、茶壺。”
“是。”登時全都拿來說:“請問三位爺,先用酒,先用飯?”
天霸說:“一齊用。”“是。”答應着隨即端來說:“爺爺請用罷,這又是一隻雞,三斤肉自煮的,三斤餅隨後就到,先喝酒喫肉。”張岐山想起說:“將爺,想跟我們走這一遭,還沒有領教爺爺貴姓高名,哪裏人氏?”天霸微微冷笑說:“祖上家鄉,不必細表,子不言父諱。愚下姓黃名天霸,初在江都跟知縣。不說有名人盡知。黃某年幼習武,家傳刀法,外有鏢槍三支,百發百中。剿滅賊寇,飛檐走壁。方出山東,拿住紅土坡賊人於六、方成。幾百嘍兵,全都趕散。今保欽差到此。”二公差嚇得魂飛魄散,忙站起來,躬身施禮,滿臉賠笑說:“我兩人實無知,是失敬,求爺爺擔待,恕我們愚蒙。”天霸說:“豈敢,豈敢。咱們同是當差,無分彼此,請坐請坐。”依舊坐下共飲,讓酒讓菜,倍加欽敬。
飲畢,三人出店,公差引路,登時來到韓屠戶門口。天霸閃目觀瞧:見兩邊有夾道,通后街,鋪後就是住房。看罷說:“二位少待,等我越牆而過,聽聽動靜,千萬不可聲張。”二位說:“是是。”天霸遂走到牆根,一伸虎腕,縱身上去,輕便如貓。二公差點頭說:“他的話果然不錯,咱倆藏在暗處等候。”那天霸在牆上移動時,聽見房中有人咳嗽。趴身輕移後坡,依房脊伏身聽了一會,院中無人,移身前檐,伏身靜聽。
屋內有人說話,咳嗽一聲,嬌似鳥音,說:“相公不要害怕,拙夫被人拿去,並無別的親故,只管放心。就是晝夜同歡,也沒人來哼一聲!若同外人,就說你是我親兄弟,還怕什麼?奴爲你常在門前望瞧。一時不見,我坐臥不安。忘了親夫,廢了人倫,總是愛你的心盛。”又聽一男子說:“自從那日瞧見你,我的魂就飛了。”天霸在房上句句聽真,只氣了個肺炸,一翻身輕輕落地,回手拉刀,要把狗男女一刀一個,立時殺了。事後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130回 李醉鬼冤沉得釋 韓道卿惡滿遭擒
且說許氏勾引情郎,正說到情密之處,天霸哪裏容得,恨不能刀剁兩段。又聽嬌聲說:“我的真心都掏出來了,你可別對外人說。別嫌我殘花敗柳,侍奉郎君,管叫你趁心如意。我那本夫姓李叫李貴,同着韓道卿作夥伴,趕邊豬爲生。因此人常到我家,不分內外,這就是奸從夫勾引。奸人入門,揹着我夫,把奴奸騙。奴家不準,他就是要命。把奴拐到此處,叫奴家日夜愁思。那日看見相公,必是好人,你我到了一處,到老我也沒二心。我叫許金蓮,又叫三姐,今年二十六歲。本是屠戶強佔,我也沒法。可喜他被人拿去,一定當堂拷打問話。”
不表。
且說張岐山自從天霸上屋,忍不住叫王朝鳳,託着他上牆來探聽頭話。只聽見有男子聲音,心中納悶:屠戶被拿,該剩他妻一人,哪裏的男子聲音?想是天霸也行苟且呢?必得下去瞧瞧,我才放心。想罷,雙腳落地,咕咚的一聲,驚動屋裏淫婦,說道:“有人!”姦夫怕是捉姦的,急忙站起,也不要美人咧!開門往外就跑。天霸見了,一個箭步,伸手抓住,說:“你這娼婦養的,往哪裏跑?”只抓得他渾身篩糠相似。屋內淫婦,大聲喊叫:“街坊爺們,了不得了,有賊了。”這一喊叫,前面看鋪子的二人驚醒,連忙爬起,穿上衣服,一個使鐵尺,一個使攮子,忙開後門出來,竟奔天霸。好漢一見,忙把狂生往張頭那邊一捺,咕咚栽倒。張岐山上前按住。天霸回身,不慌不忙,瞧見攘子,就將身子一閃讓過,隨跟進步,去使了個黃鶯掏嗉,抓住了復又一推,咕咚摔在地下,只是哼聲不止。
後面那人着急,一個箭步上來,掄起鐵尺,照腦袋打來。天霸一閃。鐵尺打空,使的勁猛,往前一栽,天霸趁勢一拳,打了個嘴按地,“哎喲!哎喲!”張岐山接着狂生,猛然想起,那兩人必是看鋪子的人。連忙說:“將爺別打咧!問問他們,是作什麼的。呔!我們是奉欽命前來公差。你們是什麼人?”二人聽得這說,連忙爬起說:“我們是縣中捕役,奉命看守肉鋪。忽聽裏面有賊,哪有不管之理?哪知道全是自己人。求上差息怒,算我們在聖人門前賣百家姓。”躬身連求恕罪。天霸帶笑說:“方纔二位直撞過來,我若不急閃,早着了重傷。”捕役說:“不知上差到此,求恕求恕。”天霸說:“天大亮,你們去一人到縣,如此如此,急去快回。”回說:“是。”
一人先到肉鋪,取了幾條繩子。天霸吩咐把這姦夫捆上,再去捆那許三姐。且說那三姐早聽見好漢告訴縣差,那一片言語,自料自己的事情遮掩不住了,聽得渾身冷汗,粉面焦黃,也不敢浪叫咧!又見公差進房,知道無法可使,只得任憑差人繩拴粉項;此時衣襟沒扣,把縣差也招出邪僻來了,不住的給她拉衣裳,趁機摸他兩乳,叫:“小娘子慢慢的,別穿歪着鞋尖。多蒙你昨晚上給酒喝;你敢是耍朋友,叫你瞞哄了許多。不是上差在外,早把你按下了。快些走罷,好給你我對詞去。”
拉過姦夫,拴在一處。霎時天亮,招惹得閒人齊來觀看。也有說武祿春宦門弟子,不該這樣下賤的;也有罵淫婦欺夫偷漢的。
衆人正圍着看笑話,忽見狂生的寡母跑來,見兒子犯法,一陣子大罵:“武祿春好小子!放着書不念,幹出這無恥之事,看你怎麼見人!”又罵聲:“小娼婦!我好端端的兒子,叫你這無羞的小娼婦,引誘壞了。你心下何忍!”罵着趕上去就打,被衆人上前攔住。
又見縣中那名公差回來,望天霸說:“將爺,我們縣主說,多多拜上。縣主有皇差,不能面會。令派大車一輛,馬一匹,護送兵四名。這還有點茶資,望你將爺笑留。”言罷雙手送過。
天霸一見,笑而不言,望着岐山、朝鳳說:“你們兩哥替我收着罷。”張、王聞聽,滿臉賠笑接過去——是一大包銀子,真是喜出望外,入了腰包。黃天霸換了衣服,說:“我先騎馬回州去見大人。你們隨後押解速走纔好。”二公差回答說:“將爺,諸事交給我們倆罷,放心先請。”縣役引領出門,好漢上馬,一抖絲繮,騎馬如飛而去,先回德州。且說天霸沿路加鞭,早進了德州城,來到公館。正遇施公辦理公事,看見天霸,滿面堆歡。天霸單腿下跪,口內稱:“恩公。”把以往從前細稟了一遍。施公點頭說:“此事已定,且請坐下,多受辛苦。”黃天霸侍立一旁。
且說二犯人的車到州衙門首,那些同事的,見張岐山、王朝鳳得了差使,上前問明白原故,無不歡喜。岐山叫聲:“曹頭,你去替我們回一聲,好交差銷票。”曹頭點頭說:“交與我罷,少等片時。”言罷回身進衙。不多時只見他笑嘻嘻出來說:“你二人大喜,官府很喜歡。少時出來,就帶你二人去見欽差大人。”說話未了,只見州官乘馬,帶領跟役出來見了。
朝鳳、岐山帶姦夫淫婦,跪在馬前,把以往從前的事回明瞭。
州官聞聽大悅,連珠般說:“好好好,起來起來。快着快着,帶他們去見大人。”言罷打馬先走。青衣喊道說:“閃開,閃開!太爺來了。”嚇得軍民人等往兩旁一閃。張、王二人,帶着差使下役,跟隨來到公館。州官下馬前行,率領犯人,來到儀門,知會門上,通報進去。不多時傳出話來:“外面當值人聽真,欽差大人吩咐了:州官急速回衙,全班伺候。大人立刻上州衙升堂理事。”穆印岐連聲說:“是是是。”急忙回身出公館上馬,帶着衆人先回。內丁又吩咐:派執事全班,伺候搭轎。“哦!”該值答應。忽見儀門大開,走出賢臣,上了大轎。
地方吆喝,青農喝道,來至州衙堂口落轎。州官、三衙跪倒迎接。施公擺手,二人站起。
施公轉上升公位坐下。三班喊堂。堂規已罷,站班齊整。
州官、三衙站立公堂左右。施公吩咐:“帶姦夫、淫婦”“哦”
三班答應,跑至堂口,大叫:“原差呢?帶姦情”張岐山、王朝鳳一人站着,一人進角門,高聲報道:“犯人當堂!”外接聲,公差來至月臺,手提鐵鎖,往前一撂,又往後一拖,把二犯咕咚摔倒,跪在地下。施公說:“抬起頭來。”兩旁施威。
姦夫淫婦戰戰兢兢,一齊抬頭。施公細看姦夫:年歲不過二十上下,白麪焦黃,兩眼垂淚,相貌透着斯文。又看淫婦:雖是驚恐,尚不甚怕,香消粉退,暗藏春色,不過二十多歲,象有淫行,舉止不穩。施公說:“武祿春,要你實說原委。若要虛假,立刻就動大刑。”武生見問,垂淚說:“我父舉人,早已辭世。剩下寡母孤兒。子不言父諱。文生武祿春,自十六歲入泮,今年二十一歲,閉戶讀書,不敢招災。隔壁住着韓屠戶,他妻許氏太輕狂。他夫被捕役拿去,家內無人。文生一時心昏,被勾引過去,說些淫詞,勾引邪情。我想要跑,被他閉門攔住。這是實情,並無虛假。”言還未了,許氏聽得,真氣得柳眉直豎,杏眼圓睜,忘了在大堂上咧,大聲罵道:“娼婦養的!別混賴人。你常從鋪前來往,見了奴家,就發浪聲。幾次調戲,我不理你,怕人恥笑。你見我夫被拿,你才安不良之心,夤夜跳牆去行奸騙。奴家不準,大喊救人。”未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131回 關好漢下帖喫驚 黃莊頭聞名添喜
且說許金蓮一派抵賴之詞,惹惱欽差,一聲吩咐:“皁班,把她揪住!”扯開青絲髮,用手搬住頭,跪在地下。可憐她瘦小腰兒,雪嫩粉臉,挨着磕膝蓋。掌刑的這位少年,曾受過她害,弄得家產盡絕,親友稀少,時常抱恨;今日見此淫婦,不由心中發恨說:“我耿布順也不顧大人嫌疑,我是要多費點力氣。”只聽吧吧幾聲,可憐打得她粉面含青,玉牙活動,“哎喲哎喲!”連聲不止。嬌嫩脂膚,如何禁得住這樣重刑?
施公看得明白。只見淫婦說:“不用打咧,我全招了,等我從頭實說罷。小婦孃家姓許,奴叫三姐,今年二十六歲。嫁與本村李貴,成就夫妻。夫因家貧,與人抱鞭趕豬;搭了個夥計,名叫韓道卿,常來常往,不分內外。那日李貴不在家,他硬行姦淫奴家;孤身婦女,實是無奈,才把賊從。誰知屠戶大膽,把我親夫殺死,暗暗埋在後院。他怕莊頭知道,才把小奴拐到李集。奴與韓道卿同牀共枕,其實不是本心情願。後來才勾引武祿春,郎才女貌。天意該當丟醜,並無一句虛言。”說罷叩頭。施公聽罷,微微冷笑說:“不怕不招。”隨吩咐把韓道卿提來。衆役答應,登時提到。韓道卿一見許氏,又有一書生,就知她又續了情人,事必壞了。他跪在地下。施公叫許三姐把前話又敘了一遍。施公叫聲:“屠戶!”那屠戶怕受刑法,俱各招認。書吏寫了口供。施公提筆判斷:韓道卿謀奸拐騙,傷害人命,該當斬罪。許氏通姦,謀害親夫,照律應剮。文生武祿春,有玷孔孟,雖未成奸,應發本學,革退秀才。死屍掩埋,候等屍親再領。判畢拿下,把三人親筆供招畫完,立刻帶下收監,解學的送學。
諸事完畢,正要退堂,忽見前面那一羣告黃隆基的,一齊上堂跪倒,口尊:“青天大老爺!小的們等了數日,不聽呼喚。今日冒死前來,叩乞大老爺與民作主。”施公說:“汝等暫回,我自然有個道理,你等聽傳。”“哦!”衆人站起退出,不表。
且說施公眉頭一皺,計上心來,伸手取拜帖,放在案上,筆走龍蛇,頃刻寫完請酒字柬,望關小西說道:“你只如此如此,千萬留心,不可誤事。本院專候迴音。”小西答應,轉身而去。
施公這才退堂,上了大轎,復回公館不表。
單言小西上路,心中暗想,請皇糧莊頭,他與我無一面之交,那時見他,須得見景生情,不可誤事。纔要問路,只見酒旗飄搖,想着喝幾杯,壯壯行色,再去打聽。遂進酒鋪,要了酒菜,一邊喝酒,就問皇糧莊頭的住處。店主一一說知,小西點頭說:“多多承教,就此告辭。”又就大道前行,不多一時,只見:城牆高大,樹木成林,深溝繞牆,綠水旋流。走到臨近,又見一座石橋,橋邊有一酒鋪。鋪內出來一人,大聲吆喝說:“呔!你這廝要往哪裏走?未曾來到霸王莊上,也不訪訪。不是我看見,再往裏走,還叫狗喫了呢!是什麼人使你來的?作什麼來了?快說。一字說錯,先把你拴上。”好漢聞聽,暗想說:話不虛傳,他的奴才這等橫暴,那莊頭更不用說了。好漢又往前走了幾步,壓下火性,躬身賠笑說:“鄉親請了。”那人說:“誰合你是鄉親?有話快說,沒功夫與你嘮叨。”小西說:“列位何必動氣呢?我是奉大人之命,不得不到寶莊。”
一人帶怒答話:“你說五府六部,朝郎駙馬,王侯公伯,你叫了他來,哪個我不認的?你說是哪一家?我給你通報。”小西說道:“我奉康熙佛爺欽點鑲黃旗漢軍三甲、巡按老爺施大人之命,到此下帖。”那人聽見,把手往上一揚說:“哦哦!我想起來了,尊駕貴姓?”小西說:“不敢,我姓關。”那人帶笑說:“關爺,要提這位施大人,我更知道他的根底。他祖上海島稱爲寨主,招安平服水寇,主上大升賞世襲鎮海侯,入了鑲黃旗漢軍。少爺進京受官誥,祖上鎮海口,未嘗動身。二爺升了知縣;因拿桃花寺和尚有功,又欽點山東放糧。想着必是回京交旨,路過此地。他也知我們大爺根底,往來王公侯伯,還有位索皇親七星阿哥,都是朋友。施大人必知道,你來的必是請帖。”小西說:“不錯不錯,真有先見之明,請問爺上貴姓高名。”那人說:“我姓胡名可用是也。”小西說:“沒的說,借重尊駕通稟。”那人帶笑說:“你們少坐片時,待我去稟。若是別的大人下帖,未必能見;這位大人很有聽頭,是我領你同去。”
小西隨後跟着,霎時來至壕邊橋頭,有土房二間,檐下接一小鑼。從房裏走出一人問:“胡哥帶此人何往?”胡可用將以往從前說了一遍。那人說:“等我打鑼通知,你好帶他過去。”
遂舉手連打三聲,回身往屋裏去。好,小西跟隨過了板橋,來到磚堡門首。又走出一人,問明來歷,取槌敲點三聲。門內又出來一人,問個明白。又說:“胡大哥,咱倆進去,叫這位外面聽信。”胡可用說:“使得。”一人說:“張大哥,你同此人作伴,一則看狗;二則叫巡風的瞧見,你好說明來歷。”那人答應。二人進去通報。小西細看宅舍,真比王府威嚴。正在觀看,忽見胡可用出來,笑說:“關爺大喜,我們太爺喜歡這位老大人,一聽說差人下帖來請,滿臉帶笑說:這位施大人德州下馬,我當先拜望他去,他倒反來拜我。連說了幾句:好一位知趣的施不全!我必得回拜他去,正是來而不往,非禮也。吩咐:叫你進見。我告你可得小心,見了必須下跪。太爺若一喜歡,必定有賞。得了賞給我一半,見面結個交情。”小西說:“是了。”胡可用在前;好漢跟隨,暗暗說道:這就是龍潭虎穴,見面平安,明日準去。要是穩中計,我必先殺莊頭,死也有名。拿定主意,來到南邊一小門:倒廳五間,出廊舍滿院景緻。胡可用說:“你就在臺階站住別動!少時我們太爺就出來。”
言罷跑出一人說:“小麼們呢?”“有。”“快收拾乾淨,太爺來咧!”只見四個小童,掃撣灰塵已畢,從門內走出一人,衣服鮮明,僕人跟隨不少。小西定睛一看,年有五旬之外,身體胖大,相貌兇惡,黑麪大耳,豹子眼,連鬢鬍鬚,鼻大口方,一臉黑肉;頭戴西瓜皮帽兒,紅頂青穗,迎面頂上嵌珠,又白又大。穿的是織就五爪團龍袍子,是天藍的顏色。足登厚底官靴,倭緞蟒袍,一色鮮明,一步三搖。後跟家奴一羣。到了倒廳,坐在椅上,吩咐說:“快帶來人!叫他說個明白,我好回拜施大人。”畢竟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132回 關小西假請惡霸 賽鄭恩暗算忠良
話說關小西看罷莊頭黃隆基,原本生的惡相架子,款式倒不俗。腹內說:“他雖鄉下人,一切房屋陳設,甚是精緻,比京都旗下老爺們不矮短。我剛纔見他這一副兇眉惡眼,我今到此,還不知吉凶怎樣?”不表小西暗自思慮,單言莊頭在椅上坐定,笑裁:“叫施不全打發來的小廝進來,我問他話。”家丁答應一聲,望小西說:“那人跟我來,太爺叫你呢!”好漢聞聽,並不答言,舉步上前,假充愕怔,兩眼可直瞅着莊頭,從懷中取出字柬來,往上一遞。黃隆基有點心中不悅,“啊啊啊”了幾聲,伸手把字柬接過,搖着頭說:“小廝,見了你太爺,也不下跪,也不叩頭。別說你哥哥兒,就是你主人施不全,見了你老爺,也得哈哈腰兒。罷了,打狗須得看主人,太爺今瞧施不全之面,暫且恕你出去,外邊站着!”家奴一齊大聲說:“愣頭青聽見了沒有了太爺恕你不跪之罪,出去站着罷!快去。”
小西仍不答應,暗說“爽利!”轉身出門下臺階,還在原處站立不表。且說莊頭用手從封筒內取出字柬,留神細看,只見上寫着:本巡按施奉請臺駕光臨,明日候教,勿卻是幸。
不全拜
莊頭看罷,點頭扭項,望家丁們帶笑說:“施不全先作順天府,我見過他:生了個四六不成材。可笑萬歲就看上他咧,升爲欽差大人。耳聞他有個聽頭兒,會想邪錢,故此我喜歡他。又是好漢的後代。他也知道咱家爺們有個名望,因此才下請帖,請我相見。這要是六部九卿大人們,哪有工夫會他們呢?”言罷,把紅柬放在桌上,站起就往外走,走着說:“叫那小廝等着我,施不全眼內既有我,來而不往非禮也,我就此更衣,同他進城,會會施不全大人才好。叫可用陪着,賞他杯茶喫嚴。”除卻胡可用,餘者跟着莊頭,一擁而入。
且說胡可用見衆人俱去,左右無人,他上前伸手把小西一拉說:“你到臺階上坐着歇歇。”小西答應,二人一齊坐下。胡可用低言說道:“關爺,你造化不小,你不下跪,竟免了一頓腳踢。那時老爺回來問話,你跪下罷!光棍不喫跟前虧。”小西故意遲了一會說:“我知道了,不用囑咐。我有一事不明,說是院中狗多厲害,爲何不見狗的影響?”胡可用說:“關爺不知,宅內惡犬足有一百多隻。派四個人餵養,都在北角,白日圈起,更定這才撒開。外人給起了外號,太皇莊叫作惡狗村。”
小西點頭。
不表小西、可用敘話,且說黃隆基家奴跟着出了南院,來到自己住房,進內更衣。家奴都在門外伺候。忽見大管家喬三來到。衆奴一齊站起,個個垂手侍立,如同侍候主人一般。喬三見衆人侍立,便說:“孩子們坐着罷!”又問:“太爺呢?”
衆人見問,即將施公下帖之事,回了一遍。喬三說:“幸而我回來,他幾乎投入施公圈套。等我進去說罷!”邁步入內書房,但見莊頭更衣。喬三上前打千回話說:“太爺不用更衣咧!奴才有話回明瞭太爺,可行可止,再細酌斟。”莊頭點頭說:“有話起來講。”喬三站起,侍立一旁說:“小的今早進城,到當鋪鹽店燒鍋裏算帳,已聞施不全把告咱爺們的呈狀收的不少。
他差人下帖人城是計。太爺,此事恐有不利。”莊頭說:“依你那樣辦法?”喬三說:“依小的拙見,先打發來人回去。咱到東院與響馬商議商議,今夜叫綠林朋友去幾位,潛入金亭驛行刺如何?”莊頭聞聽說:“此計最妙,就先打發來人回去。”
喬三答應,望衆奴說道:“你們跟我去見投帖之人。”衆奴答應引路,霎時進了南院。胡可用看見喬三,連忙站起,低言又望小西說:“你快站起,我們管家喬三爺來咧!”小西只得站起,偷眼觀瞧,但只見一人出來,進到廳中,叫聲:“爾等快請那人來。”一人答應出門,眼望小西說:“喬三爺請尊駕呢!”
好漢聞聽,暗說道:“這事有些差了。莊頭說更衣出來就走,爲何此人不來,打發管家出來呢?又加一個‘請’字,其中必有原故。見面聽音,便知詳細。”想着帶笑說:“不敢。”跟那人進去。喬三見豪傑,站起身說:“看坐。”有一人拿過一張椅子來,放在對面說:“上差請坐。”小西見惡奴帶笑,以禮相待,只得賠笑回答說:“爺上請坐,我小的有僭了。”小西對面陪坐。喬三扭項;又說:“看茶來。”衆奴答應走去。不多時托盤端了兩杯茶,先讓小西,然後遞與惡奴喬三。茶罷接茶杯。喬三望小西賠笑開言說:“家主進內更衣,纔要進城,心疼不止,老病忽發,不能前去。尊駕回去,善爲周旋。容日病好,必去賠罪。”小西回言:“好說,好說。”就要告辭。喬三複又囑託說:“多有借重了。胡可用送上差出村,小心惡犬。”
可用回答:“曉得。”眼望小西說:“我來送爺出莊。”好漢站起身來。喬三說:“失送,望祈包容。”好漢回言:“不敢。”
喬三與小西哈腰而別。小西在後,可用引路,一同而行。到了莊外,二人拱手而別。
小西走着,心中暗想,我看惡奴言談禮貌,強於他主百倍;他給家主託病,心內卻藏奸詐。一邊走着,一邊恕霎時來到金亭館,面見施公,將已往之事細說一遍。賢臣點頭,心中爲難:請他不來,拿他又費了事咧!衆軍民呈狀無數,無人原案,如何是好?忠良眉頭一皺,計生心來,一擺手,小西退閃。賢臣忽聞天霸在一旁冷笑,施公暗裏察見。待小西出去後,明知故問:“壯士冷笑何故?”天霸見問,只得上前打千說:“老爺容稟:想莊頭那廝,不足爲懼。久聞綠林中有人講說,他手下有個管家喬三,外號飛腿。他手使單鞭,坐騎烏馬,黑麪目,滿部鬍鬚,文武都通,人送他外號叫賽鄭恩,專愛結交盜寇,招聚能人,窩藏好漢,足智多謀,心毒手狠。莊頭見帖,真心前來,打算是要與大人交好。忽又推病,必是喬三識破咱的機關,攔住不叫主人前來,其中定有惡計。依我想:或者他夜遣賊人到驛館來害老爺,千萬提防纔好。”賢臣聞聽,心中不悅說:“壯士此言差矣!惡人不過叫賊人來害施某。我想就算他文武精通,怎奈有官兵晝夜巡查,何足懼哉?”黃天霸微微冷笑說:“恩官所想,雖是如此,怎奈暗箭難防;他並不仗爭戰之勇。依老爺想:白日有兵將堵擋,夜晚有城守巡捕。但自古道:‘能人背後有能人。’不可不防。想當初江都縣衙內巡邏,衙外有兵丁,恩公燈下觀看案稿,我小人夤夜進內,誰人知曉?”
施公被天霸幾句話,說得低頭不語,心中有些恐懼,不好明言,暗想:“明有防備;暗來行刺,令人難防。當日天霸行刺,不虧我三寸之舌,焉有今日?”思慮了一會,有些膽怯,可不肯露出懼色來,反倒含笑說:“壯士,依你怎樣呢?”好漢說:“哪用恩公掛心?古云,‘年年防火,夜夜防賊。’就只小的與小西二人,自己防備。我在戶上,他在地下,每夜如此。大約賊人有天大膽子,白日也不敢來;即便夤夜行刺,不過一二人,何足懼哉!”施公點頭,即囑小西一同防備不表。且說喬三打發小西去後,到東院見了衆綠林,說幾句客套話,一齊坐下。
吩咐廚役收拾酒菜,與衆寇飲酒閒談。不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133回 朱光祖行刺遇友 黃天霸信義全交
話說惡奴喬三與衆綠林飲酒閒談,正飲在半酣之際,纔要提敘謀害之話。忽然跑進一人,走到喬三跟前,躬身帶笑說道:“莊外來了一人,年紀三旬上下,身形瘦小。穿平常衣服,坐騎白馬,身帶弓箭,拔一支圓頭箭,望空中射去,墜下;用弓梢接來,滴溜溜一轉,接在手中。把弓箭插在囊中,下馬躬身,口稱:‘線上的來到,借重通報一聲。’小人特來回稟。”喬三尚未答話,忽見一位老江湖帶笑說:“三弟,此人來的正好。我們正想趁施不全奉旨山東賑濟,飽載而歸,截他些路費,哥們也好各奔前程。連連在此攪擾三年,我們心下不安。”喬三聞聽,知道這家好漢,乃響馬的瓢把子:姓褚名彪,年有五旬,渾身武藝。手使雙柺,一匹甘草黃馬,一日能跑三四百里。那馬好象透骨龍,每日喫的都是小豆。惡奴見過他的本領,敬之如神,連忙帶笑,尊聲:“老仁兄,你我卻似同胞,何言攪擾二字。不知來的此人,怎樣稱呼?”褚彪說:“此人姓朱名光祖。我素知他是真正好漢,少時請進,須要接迎纔好。”喬三說:“快請。”那人答應,轉身出去,霎時回報。那人到了門前。喬三連忙站起,同衆接出門去。褚彪忙叫:“接馬!”上前拉手,光祖帶笑問:“大哥好。”褚彪答言說:“三弟好。”
又說:“老弟過來見見。這就是我常提的黑馬單鞭喬三爺。”
朱光祖聞聽,鬆手往前緊走兩步,與喬三拉手兒說:“久聞三太爺很聖明,今日特來拜望。”惡奴回答:“不敢,兄臺過獎了。久聞大名,今睹尊顏,三生有幸。”朱光祖謙遜了一會,只得先行,一同衆盜進廳,讓坐,分賓主位坐下,又添酒菜。
敬酒已畢。席前喬三說道:“施公現在德州下馬,不日回京。
咱們借些盤纏,想煩勞衆位,白日喬裝扮作平人,混入德州城去,夤夜齊進金亭驛,殺了贓官施不全,抱去財物,衆位只管四散。”朱光祖噗哧的笑說:“列位兄臺休生暴躁。古人云:‘將在謀不在勇,兵在精不在多。’”喬三聞聽,答言:“若依賢弟,怎樣辦法?”光祖道:“這點小事,何用大衆進城?交給小弟,只須如此這般。便可成功。”褚彪說:“別說過頭話,事若不成,奈何?”光祖聞聽,微微冷笑說:“仁兄,不必小看於我。我與仁兄一別幾年,遍訪明師,受異人傳授,善能飛檐走壁。衆位不信,當面打扮與衆位看看。”光祖安心要顯顯本領與衆觀瞧,把衆人請至當院。光祖躥蹦跳躍,上房越脊,不亞如猴猻一般。喬三觀之大悅。褚彪連聲誇好。褚彪說:“愚兄與弟相別幾載,那知你強勝十倍。我們大家恭敬三杯。”光祖不好辭脫,帶笑說:“小弟謹領。”褚彪說:“千斤重擔,老弟不得卸肩了。”朱光祖酒已半酣,站起來說:“我既獻醜,就有心兜攬。殺了不全,回來好獻功。”褚彪說:“賢弟把人頭帶回,方不負綠林好漢。”喬三吩咐喚酒,先與朱賢弟慶功。
忽聽朱光祖說:“小弟此去,不過天交了五鼓就回。”喬三與衆寇聞聽不表。
且說施公與天霸計議停妥,酒飯用畢。不覺日晚,秉上燈燭,吩咐各去方便,非呼喚免到。衆內丁答應出廳,回身把欞扇掩關,雖不敢遠離,卻去偷安躲懶。剩下施公一人,心中事煩,回手由案上取過稿案來展開,燈下觀看。但見呈詞上,莊頭所犯,盡是十惡不赦之罪。暗想:下帖請他不來,怎麼得完案?想了會子:“不如我明日親身到霸王莊拜望,就中行事,何愁拿不住莊頭?”想罷,不由心中大喜。
不言賢臣閱看呈狀,卻說朱光祖與衆寇談至天晚,好漢復又換上那一副行頭,外罩一件大衣,告辭衆寇。衆寇把他送出堡外。光祖兩腿如飛,來到城下。看了無人,天黑無月,把身上大衣脫下,捲了卷掖在破壁之中。聽了聽鑼打一棒,好漢讓城上巡夜兵過去,施展走壁之能,趴上城牆。復又縱下,腳踏實地。忽又想起說:“哎喲!我好粗心!初至德州,又不知驛館在哪巷內,該問明方是。此時天黑,即便問信,我這式樣,漫說討信,只怕人一看見就準嚷喊拿賊,行不成刺,還把我拴上呢!這可如何是好?”爲難多會,說:“有咧,我何不溜着竊聽私語?”看官,常說無巧不成書,光祖正在思想之間,那邊來了二名更夫,一夫打鑼,一夫打梆搖鈴。此差乃大人下馬後新添的,先前只一人打梆而已。且說好漢讓過二名更夫,暗暗竊聽。只聽前邊那個打鑼的說:“張老弟,你須要屁股搖鈴,手打梆子。往年差使,定更打鑼。今欽差到此,官兵不斷巡邏;新近又添這些夜防嚴密,半夜必到金亭驛點三次卯。”說着一直奔金亭驛而來。朱光祖跟着更夫,到了館驛。更夫去到館內點卯,他就在此圍牆繞走。但見前面大門之外更房那三面,全是風火後沿。看罷走到後拐角,腳朝上,頂朝下,雙手抱住牆角,雙膝用力,霎時上去,爬在牆上。雙腳一挺,上身一擰,翻身走起。又用雙手扶瓦,身形一挺站起,掌手遙望:但見羣房前面有燈,後面黑暗無人,兩邊配房,一邊房內有亮,一邊黑暗。又見正廳三間,前有捲棚,屋內透燈光,門窗關閉,寂無人聲。好漢看罷,暗說:“施不全,合該你命盡。霎時一刀割下人頭,帶回好見衆家兄弟。”
不言光祖房上暗想,且說黃天霸、關小西二人,早已議定。
天霸令小西暗裏躲藏,拋磚爲號;天霸在正廳抱廈之下埋伏,雙雙暗中提防。黃天霸此時早拿定主意,想着兩邊房後,並無進處,來人必得從前面進去,好漢忙把鏢取出防備不表。且說朱光祖看罷,一伏身順牆溜下,竟奔房後,打算必有進路,潛蹤來到房後細看,但見沿下橫窗一溜,下面是牆。腹內說:何不上去,隔窗偷看動靜如何,再找別路進去。想罷,走到牆根,把身一蹲,往上一躥,嗖一聲縱起身形,伸雙手攀住窗臺,又把身子一擰,輕輕上了窗臺。手拉上面,扭項,用舌尖破溼紙窗,一隻眼往裏偷看。從上往下一出溜,輕輕腳沾實地,繞過後面。回手腰內取出兩把板斧來,雙手把定,直奔抱廈而走,來進門前行刺。且說抱廈下的黃天霸,地上暗處藏的關小西,他二人早已看真。天霸此時把鏢擎在右手之中,暗罵:“好個囚徒,竟敢來在金亭館行刺,那知有賊祖宗在此等你!”言還未盡,只見賊人相離不遠,好漢一聲大喝:“呔!賊人休走,看某鏢到。”把右手一揚,單撒手,只聽吧的一聲。天霸安心要留賊人活命,往下三路打去,鏢中大腿,哧!“哎喲!”光祖纔要轉身逃走。黃天霸聽賊人中鏢,忙忙跳下。小西聽見“哎喲!”一聲,慌忙打了一箭步,從黑暗處吱一聲,躥至面前,舉刀就砍。天霸一見,連忙嚷道:“留活命要緊。”小西聞聽,擎住利刃。話言未了,忽聽賊人大叫道:“使鏢的莫非是黃天霸?”好漢一聽聲音甚熟,連忙回答說:“中鏢者別是朱光祖罷?”小西一邊聽着發愣。但見二人,他一個丟斧,一個插鏢,湊到一處,執手相親。這個問:“仁兄一向可安?”
那個說:“老弟近來可好?”小西聽了聽,這才醒過來咧!抱刀說:“你們二位既然相好,乃是一家人,快請這位進房一敘,有何不可?”天霸回答:“此言有理。”望着朱光祖說:“仁兄請。”朱光祖說:“老弟且住,等劣兄把鏢還你,然後討坐。”
言罷彎腰用手拔出腿上那支鏢來,雙手一遞,帶笑說:“劣兄的賤肉皮破了。老弟有藥拿來。休怪,休怪。”天霸帶笑回言說:“小弟斗膽,傷了貴體,求恕求恕。”忙回手從錦囊內取出一包靈藥,打開與光祖,上在傷痕之處,立刻止血不痛。光祖彎腰拾起雙斧,插在背後。天霸將鏢入鞘,他兩個手拉前行,小西在後。三人進了屋內,分賓主坐下。小西將刀人鞘,掛在壁上,走出去,不多時,端進茶來,每人一杯。茶罷,黃天霸帶笑說:“小弟請問一言,不知仁兄受何人之託,前來行刺?”
一句話問得朱光祖面紅過耳,遲疑多會,說:“罷咧!此事真把人羞死。老弟跟官,劣兄實不知情。聞聽人說施大人趕到德州下馬。”二人正在講論,忽聽有人咳嗽一聲,天霸說:“這必是欽差大人前來,商議此計怎樣行法。”不知商議什麼計策,且看下回分解。
第134回 賽時遷暗保賢臣 施大人誆捉惡霸
話說黃天霸正與朱光祖私相談話,忽聽窗外有人咳嗽。天霸一聽,知是施公聲音,低聲說道:“大人來了。”光祖聞聽心怯,望見天霸說:“老弟,我是躲避不躲避?”天霸說:“不用躲避,大家叩見便了。”朱光祖回答說:“遵命。”言罷,天霸、小西當先,朱光祖隨後,見了施公,自己通名,雙膝點地說:“小人乃盜寇罪人,今叩見大人。”施公聞聽,不解其意,忙問:“天霸,此乃何人?”天霸見問,打千下跪,忙將已往之故,細言一遍。賢臣聞知,如夢方醒,點頭說:“原來如此,快請同到正廳相議。”天霸聞聽,忙讓光祖站起。賢臣起身前行,三家好漢後跟,同進了倒座正廳,三家好漢侍立兩旁。老爺帶笑說:“關壯士,給朱壯士看坐。”小西答應,立刻設下座位。朱光祖側坐。賢臣望天霸、小西說:“衆位不必拘禮,一同坐下,好公議。”二人回答:“小人斗膽。”言罷同在光祖右邊一齊坐下。施公帶笑開言說:“三位義士,這事怎樣?施某領教。”表過天霸心直口快,一句話也藏不住,一聞賢臣之言,忍不住先就答話。施公也知他的秉性,但有點事兒,明用他又不肯明說,必須賣暴醃魚,好叫他應承;即便赴湯蹈火,他也萬死不辭。且說天霸見問,口尊:“恩官,這有何難?小人倒有一條放水拿魚之計。老爺只須如此這般:朱仁兄回莊,見了皇糧莊頭管家喬三,只消隨口說過;再與綠林朋友說明——借兄臺虎威,替恩公美言一二。大家同心合意,明日保大人駕臨霸王莊,裏應外合,拿惡人如探囊取物一般。此小人拙見,未知恩公與仁兄意下如何?”賢臣聞聽,點頭稱讚。朱光祖亦咂嘴說:“妙,此計亞賽孔明。”正議論間,忽聽更鑼已敲三棒,施公要留朱光祖款待酒飯。好漢再三告辭。老爺同天霸、小西送至院內。光祖告別,走到牆根說道:“吾去也。”
但見他把身形一蹲,往下一扭,腰又往上一縱,嗖一聲躥上牆頭,由牆越房,展眼不見。施公點頭,不好明言,腹內說:“哎喲!今夜不虧小西、天霸,險遭毒手。”嘆罷回步,進了倒廳。
二位好漢相隨進廳。
天已微明,內丁獻茶。施公茶畢,淨面更衣,吩咐內丁傳出話:“教馬、步兵北門外紮營,文武官員來見。一同本州知州到皇莊拜客,不可遲誤。”內司答應,立刻傳齊,文東武西,魚貫而行,來至儀門。該值人高聲喊道:“文武官員至廳臺,各按品級行參拜!”拜畢平身,侍立兩旁。施公按天霸之言,早已寫定字柬幾封,封面上寫着文武職銜字號——內詳要事,恐不機密,走漏風聲,使各官自看,按柬而行。老爺座上看文武整齊,心中大悅。施公手擎字柬,對各官道:“爾等接本院字柬,各看明白,驛外等候。”且說天霸見施公吩咐已畢,走到小西身旁,把嘴伸到他耳邊,低聲悄語,說了幾句。小西點頭,又把王殿臣、郭起鳳拉到身後,低聲說:“如此這般。”
施公見好漢行事完,座上高聲吩咐:“抬過轎來!”轎伕將轎抬上滴水檐,欽差上轎。三聲炮響,出了轅門。全副執事,文武官擺隊而行,通城兵丁,前後護圍,好似一窩蜂,登時來到霸王莊外。賢臣吩咐:“停住執事,就在此屯紮,不可前進。”
下役答應。又叫:“小西!”好漢忙至轎旁,下馬打千,一旁躬身侍立。賢臣說:“你來過,還得你去答話纔好。就說本院親身來拜。”小西把馬交與別人拉定,邁步走進原先那座酒館之內。可巧胡可用又在鋪內。小西就將施公前言,對胡可用說了不表。
且說八人轎抬至酒館。胡可用一見點頭說:“使得,跟我來。”胡可用在前,八人轎在後,霎時來至瓦房門首。仍如前次打鑼,抬着轎至磚堡門首,八人轎落地。四家好漢並不騎馬,都在轎旁兩行站立。胡可用上前報與看門之人。看門人復又擊點三下。點聲未住,忽見跑出一人,問明來意;回身進門,通報莊頭。
黃隆基聽家奴稟說:“欽差親身臨門拜見。”即便追問來人道:“欽差帶了多少人馬?”下人回答說:“帶來的文武官員,都在橋西,就只主僕五人過橋,現在西堡門外。”莊頭點頭說:“呵,呵!”心中暗說:“欽差此來,並非歹意。昨日下帖拜請,很該先去回拜。誤聽喬三之話,未曾進城;他又親身來拜。再說去見,喬三又不在跟前,只恐變生不測。再說不見,來而不往,非禮所在。再者,他乃奉旨欽差,職分非小,出京就是關外天子,大有威權,兩次不見,他若一惱,怪罪下來,那時反爲不美。”沉吟多會,忽然轉過一個少年來,不過十五六歲,眉清目秀,俊俏風流,不亞宋玉之美。走到莊頭跟前,嬌聲媚語說:“太爺不必遲疑,欽差乃奉旨大臣,親身來拜,是要與咱交好。倘有什麼歹意,早就出籤票,撥官兵衙役,圍困住咱的村莊咧!剛纔人說,只有執事,都屯在堡外。雖有官員跟隨,並未過橋。門口只一乘轎,跟隨四人,何用等喬三商議?速去迎接才妙。”隆基聞聽,忙把衣服換上,帶着四名小童,出了內院。衆家奴見家主出來,隨跟上許多。莊頭一擺手,家奴站住。莊頭與小童五人前後而行。臨行復又吩咐家奴說:“快殺豬羊,叫廚子治齊筵席。”主僕五人,出門迎接欽差不表。
且說賢臣正在轎內觀望,忽見大門出來五個人。相離不遠,但見當先一人,頭戴絲絨秋帽,大紅絲縷石青襖褂,四爪團龍天藍緞袍,腰繫絲絛,荷包飄絛,兩邊相配。足登齊頭官靴;粗眉大眼,鼻高脣厚,兩耳有輪,方字大口,卻生滿臉橫肉,半部鬍鬚。年紀約有五旬開外,款步而行。後跟四個小童。老爺看罷,暗說:“必是莊頭出門。”四家好漢都在橋左右侍立,單等吩咐。不多時莊頭走至轎前,口尊:“欽差大人在上,莊頭要知大人駕到荒莊,禮該遠迎纔是。迎接不周,莊頭在大人轎前請罪。”言罷,假裝屈膝,倒象下跪的模樣;其實肆漫,不肯跪下。施公一見,正中機關。老爺也連忙帶笑,在轎內躬身回答說:“施某拜見來遲,休得見過。你我乃通家之好,何必多禮。人來!”天霸、小西答應,轉過轎前伺候。賢臣故意擺手搖頭說:“賢契免禮,快請起來。”莊頭聽賢臣很謙虛,他更裝下跪的樣式。老爺說:“快攙起來。”天霸、小西二人上前,早已定下牢籠妙計。他二人進前忙一伸手去攙。莊頭不知是計,反把兩支胳膊遞與兩家好漢。天霸、小西各接住莊頭一隻胳膊,用力往上一端,跟進一步往後一擰,又用力往上一推,按倒惡人嘴朝地。莊頭着急扭項,纔要問故,忽又走過郭起鳳、王殿臣二人,彎腰把莊頭的兩條腿拳上,回手腰中取繩,遞與天霸凰。天霸忙把惡人黃隆基繩縛二臂,又一回手,亮出單刀,用刀背把惡人兩膀打傷。
這時,小西飛身上馬。天霸與郭起鳳二人,把惡人搭起,遞與關太馬上接了,各人復又回手,都亮出兵器,也一齊上馬。
施安此時不敢怠慢,取火早把鐵銃點着,只聽咕咚響亮一聲!
他便回身上馬,忙催坐騎,往回頭奔走。雖說把惡人倒剪,仰面橫搭馬上,他卻不住的掙扎。天霸說:“郭哥下馬來,把這囚徒收拾收拾纔好。”郭起鳳答應,忙下坐騎。天霸說:“關兄,你把惡人推下馬來,等我兩個把他收拾妥當纔好。省得叫他掙扎。”小西聞聽,用力把惡人往下一推。只聽咕咚一聲響,便倒在馬下。天霸、起鳳二人趕上前按住,拿繩子從那人膈肢窩裏,穿過捆好。天霸說:“郭哥,咱倆把他搭在馬後,把他用繩子拴好,咱也放心。”起鳳答應。二人彎腰把惡人搭起,捎在小西馬後,用繩子從馬肚子底下掏過來,套了個結實,那頭拴在膈肢窩,這邊拴着腿彎子。惡人給拴在馬上,只急得破口大罵。天霸彎腰抓了一把土,往惡人嘴裏一塞,塞了滿嘴,立時罵不出來。天霸復又上馬過橋。這惡人還想掙扎,哪裏還動的了?賢臣、小西在前,衆人圍隨在後,奔走不表。單言跟黃隆基的四個小童,見人把主人拿去,他們跑進門來,一個個的抓住銅鑼亂打一陣。喬三驚醒出去。不知後來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135回 關小西押送回衙 施大人候旨問罪
話說惡奴喬三,聽說家主被施公拿去,央及衆綠林幫着出去,把家主搭救回來。哪知朱光祖暗保施公,想着裏應外合,把惡霸殺個雞犬不留,不等衆寇答話,先開言說:“喬三,你快去把莊漢傳齊,趕上圍住。我們隨後就去。”喬三信以爲真,立刻跑去,招聚齊好漢,各執兵器,立刻出了莊門,順着霸王莊大道,一直往北趕下去,展眼之間趕到。天霸看見後邊趕來,連忙說:“回老爺,後面趕來的人不少,老爺催督人馬轎伕快走。”賢臣聞聽,連連囑咐壯士:“只可堵擋下去,千萬別輕傷人命,殺害良民。”天霸答應:“小的知曉!”
不表天霸,且說那些德州武職官員,奉施公之命,同來在惡狗村外行圍打獵;單聽霸王莊村頭的鐵銃一響,他等好齊來迎接大人出了莊,好一同行圍射獵。衆武官每人各帶五十名兵丁,離材近處,撒下圍場,不敢遠去。今忽聽炮響,想是人齊了,正好出莊射獵。哪知打圍是假,其實是賢臣拿黃隆基的妙計:響鐵銃是爲調他們到來,好擁護惡人進州,回衙嚴究重懲,以結民案。且說賢臣與關小西等人馬,剛出村莊之外,衆武職也都帶兵來到。賢臣一見,心中大悅。衆武官見施老爺轎到,要下馬接見。忽見賢臣吩咐:“爾等一概不必下騎,撥幾名前去,帶着兵丁,嚇退那些莊漢;不可傷人,違令者重處。”有幾名武職答應,用目瞧看,見馬後捎着一人,捆作一團,連忙吩咐幾個兵丁前去擁護不表。
且說那一支兵馬,往惡狗村那邊勒馬慢等,爲是擋那些莊漢,好讓賢臣出莊去。可巧這邊武職領兵到來,莊漢也就趕來。
天霸當先,把馬領回,對着莊漢站住。武職兵丁,站在好漢左右。忽聽黃天霸望着那莊漢一聲大喝。莊漢們又見有官兵堵擋,不由得膽戰心驚。再者,又無黃姓的親丁;又有兩個想起莊頭素日待人的強橫,喬三的打罵,說了一片懈怠話,誰肯輕生近前?說聲散,就一齊四散不表。
單表施公在前,衆武職兵丁與小西等,押解黃隆基登時進德州北門,早已驚動城關衆人,兩旁觀看。一霎時到了官衙,至滴水檐下轎,老爺款步升入公位坐下。衆武職衙外下馬,入衙與文官等上堂行禮,分班侍立。黃天霸同小西,把莊頭推擁上公堂。衆役發威,一齊斷喝叫:“犯人跪下!”只見惡人把頭一抬,氣忿忿回答說:“爾等這些狗黨!少要猖狂叫跪。再過少時,我救兵到來,給我磕頭,你大太爺還未必依呢!”言罷,惡狠狠的站在那裏,復又說了些狠言大語。施公見惡人不跪,心中大怒,喝叫:“人來!快拿夾棍。”衆役答應,去不多時,夾棍取上堂來一撂。施公大叫:“人來,你等快去把被害之人傳來,當堂與惡人對詞。”該值人答應出去,登時從角門外帶進多人,上堂一齊下跪。青衣退閃開來。賢臣座上開言說:“傳爾等進衙,與黃隆基當堂對詞,哪個若虛言妄告,本院究出立刻追命。爾等俱都據實上訴。”內中有個年老的,往上跪爬半步,口尊:“青天大老爺,小民兒子被他打死,誣賴欠賬不還,叩懇爺爺給小民作主。”這個說:“我的妹子年十六歲,被他搶去,硬作妾室;逼得我父投河而死。”這個說:“把我妻子硬行霸佔,懷中小兒活活餓死。”這個說:“我的房屋他硬佔去,連地畝一併而吞。”那個說:“他見犬子生的美貌,硬行搶去,作爲孌童。”賢臣聽罷,吩咐:“爾等原告起去,一旁等着結案。”衆人答應叩頭,一起站立一旁。施公又叫:“人來,上夾棍加刑。”下役答應,一齊擁上,用槓子敲震夾棍,把惡人疼得痛入骨髓,怎奈心如鐵石,總不招認;爲是挺刑耐守,等救應一到,還想生路。審了一日一夜,一連夾了三次,震斷幾十根槓子,黃隆基半句也沒招認。賢臣點頭,暗說:“好個黃隆基,真乃名不虛傳。”衆多原告,見施公嚴刑問不出口供來,莫不害怕;怕是倘然他的情到,救出莊頭,對告他的人,他豈肯幹休?
人人都不得主意,忽見角門外鬧嚷嚷,馬上鸞鈴震耳。又見一人從角門跑進,慌慌張張跑上大堂,雙膝跪倒,口尊:“欽差大人在上,今有大人差去上京的人回來了,說聖旨來到,請大人快去接旨。”賢臣聞聽,心中歡喜,忙忙站起,吩咐:“人來,搭過惡人,放在一旁,候接過聖旨再問。”下役答應上前,連惡人帶夾棍放在一旁不表。惡人此時聽見旨到,只當情到,心中大悅不提。且說賢臣忙換衣服;衆文武也都伺候。施公下堂在前,衆官後跟步行,開中門迎至門外。但見內監在馬上,肩背聖旨。賢臣在馬前,雙膝跪倒,衆官也一齊跪下,賢臣將旨意雙手捧過,賢臣、衆官站起平身,那馬上的內監這才下馬。
賢臣率衆官走至大堂,將聖旨供在公案居中,行三跪九叩禮畢。
未展聖旨,施公先就高聲說道:“爾等文武官員聽真:施某素秉忠肝,報國爲民。皇糧莊頭黃隆基,作惡多端。爾文武官員,枉食君祿,自保身家,使民遭害。今奉旨嚴查貪官污吏,爾等懼勢殃民。候本院請旨,定惡人之罪,與民報仇之後,爾等候查聽參。”衆官聞聽,一個個嚇得諾諾而退,躬身施禮,口尊:“老大人,憐恤卑職等,感恩世代。”賢臣聞聽點頭,展開御批,說:“爾等跪聽宣讀。”上寫:欽差施仕倫,奏德州皇糧莊頭黃隆基惡款多端,俱十惡不赦之罪。旨到即按律治罪,即行處決。一切皇莊、房屋、土地,候朕派員撤回,着交妥人照管。衆官一併革職留任。候有功後,官復原職。再要隱惡貪私,解京問罪。
欽此。
賢臣宣罷御批,文武叩頭謝恩,趴起站立兩旁伺候。賢臣說:“爾等原告,與堂下的文武聽真:現今有皇上聖旨斬惡霸,與此方軍民報仇除害。也不管黃隆基招與不招,施某按原告呈詞定罪。只問爾等原告,所告他的惡款,可是都真實不虛?”
衆原告回答說:“大老爺,小人們的呈狀,一字不假。倘有妄控虛詞,如被查明,情願領罪。”賢臣點頭,叫書吏按原告呈詞寫招。老爺又問:“爾等文武官員聽真:想黃隆基之惡,人人皆知。怎奈他忍刑不招,只得你們替他畫招,好算憑據;衆原告也畫以爲證,就好立刻處斬,安民除害。”此乃奉旨之事,誰敢不遵?一個個齊聲答應,俱願畫押。賢臣點頭大悅,立刻拿下稿去。衆文武、原告,替他畫了手字花押,呈上施大爺過目存案。復又往下吩咐:把黃隆基押至法場處決。不知究竟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136回 響號炮斬黃隆基 接皇宣審吳進孝
話說那些該值人,把黃隆基擁出監斬,惡棍坐在塵埃等死。
忽聽有人喊叫:“刀下留人!皇宣到了:解往京都治罪,勿傷皇糧莊頭性命。”吆吆喝喝,進了法場。劊子手停刀。但見那匹馬竟奔棚口而來。且說惡棍黃隆基聽得明白,喜出望外,心中暗念:“阿彌陀佛。”馬上人高聲說:“刀下留人!北關外差官催逼甚緊,說是:倘有文武官員違背皇宣,一律問罪!”
但見那馬上之人說着話,在監斬棚外,棄騎離鞍,將馬拴在棚柱,跪至公案前,雙膝在地,口稱:“欽差大人臺駕在上,德州四門緊閉,怎奈祕旨無法可入。差官現在北關,請大老爺的鈞諭定奪。”那人言罷,叩首在地。施公忙在心裏,卻面帶春風,叫聲:“報事人速速回去,隔城告訴差官,待我預備妥當,立刻去接旨請罪。”不表。
且說欽差打發報事人出棚去後,座上沉吟,暗道:“這祕旨來的奇怪。我未拿惡霸之前,先寫折本奏聞。聖上準本,御筆欽此,回旨與民除害。緣何又有祕旨來到?自古君無戲言,那有反悔之理?要說不是皇宣,誰敢假傳祕旨?令人難辨,真乃怪事。再說不放惡霸,不去接旨,就說背旨欺君,我施某難免有滅門之禍。這可如何是好?”賢臣沉吟多會,心生妙計,高叫:“爾等監斬文武大小官員聽真:今日本院斬逆安良,偏遇皇宣趕到,赦免兇徒。施某見來真實。德州州官穆印岐暫替本院監斬,爾等都聽他調用。如有不遵者,從重治罪。再者,殺場仍照舊巡察,惡霸黃隆基牢牢看守。候施某接了旨,再作定奪。哪個徇私,革職重處!”州官侍立一旁。賢臣說:“你拿此字帖自看,不可泄漏機關。”且說賢臣取一字帖,忙叫:“天霸、小西領命。”天霸、小西接過字帖,也到僻靜處看了一遍,心下明白,又回到公案旁侍立。賢臣吩咐:“天霸、小西備馬,隨本院去接皇宣。”二人答應,賢臣出棚上馬,一扭項叫聲:“施安、施孝,速隨本院出城。”二人答應,隨後也上坐騎。
天霸在賢臣前頭打頂馬,小西在馬上揣着鐵銃——預備着施公命令,好放號炮。主僕五人,竟奔北門而來不表。且說賢臣主僕,一擁出城,但只見北關龍旗玉仗,居中馬上坐着一人,想是內監。脊背上揹着皇宜,馬後圍隨着人役,似一窩蜂。旨旁邊,馬上一人,相貌兇惡。賢臣看罷點頭,暗說:“必是惡奴喬三。有心先接旨進城,恐怕走脫惡奴,我何不如此這般而行。”想罷,慌忙棄鞍下馬,跑至差官馬前,雙膝跪倒,不住叩頭,口尊:“欽差在上,施仕倫早知聖旨降下,理該接出德州境外,叩懇天恩,恕不知之罪。”言罷俯伏在地。但見那些打龍旗執事之人,個個慌忙下馬——先被施公看出破綻。那背旨的太監,一見別人下馬,他也心虛,連忙翻身下馬。喬三也棄騎離鞍。但見那太監緊跑幾步,滿臉帶笑,彎腰一伸手,拉住施公的手,口尊:“施大人請起。此番雖是旨意,乃娘娘的祕召講情,求大人寬恕皇莊之罪。我好回京交旨。快快請起。”
施老爺乃天生聰明,又經多見廣,背旨的差官失了國體,就知是虛假。連忙站起,不肯說破,爲是好拿惡奴喬三,一併正法。
賢臣也滿臉賠笑,口尊:“欽差老大人,卑職施不全請討示下:不知哪位娘娘祕旨?討明示下,好放皇莊。”背旨的見追問,便撒謊妄想虛詞,道說:“施大人何用追問,不過是王貴妃的旨意。依我說,快快請祕旨進城,赦免皇莊,再作商議。”賢臣聞聽,就參透機關,便隨口答應說:“欽差言之有理。”言罷扭項叫聲:“關小西,快些放炮,好叫刀下留人。”壯士答應,取出鐵銃點着。只聽咕咚一聲炮響,爲是教城內州官聽見,好早些行事。又聽賢臣高聲叫:“黃壯士聽了,吩咐你問問來的這些人,如有皇莊的親丁,叫他快隨咱們的人飛跑進城,吆喝刀下留人;怕是救護去遲,有傷皇莊的貴體,難免施某違背玉旨之罪。”言還未盡,忽聽惡奴喬三高聲答應:“小人願往。”
施公故問:“你乃何人?”惡奴見問,回答:“小人乃皇莊管家,名叫喬三。”賢臣說:“你去最妙。”惡奴答應,回身上馬。施公叫聲:“天霸、小西,你二人同喬三飛馬進城,保住皇莊的性命要緊。我同差官進城,方不誤事。”天霸、小西二人答應,飛身上馬,一左一右,圍住惡奴,星飛而去。
且說喬三救主心急,加鞭催馬。說話之間,三人到北關門外。天霸高叫開門。門軍答應,將關門開放,但見三匹馬闖進門來。把守關門的武官,復又叫人把門閉好,照舊把守,專候施大人接旨進關不表。再說天霸、小西、喬三進城,喬三高聲喊叫:“劊子手停刀!休傷皇莊性命。”不住的吆喝。天霸、小西暗說:好個囚徒,已入牢籠,還不知死,待少時爺們一定捉拿於你。
不言天霸、小西另有妙計捉拿喬三。單言德州州官,他已經看明施公的字柬,一同衆官送賢臣出監斬棚,復回身進棚,替賢臣辦理,遵號炮暗令行事。忽聽炮響,吩咐:“王殿臣、郭起鳳,叫劊子手快把犯人黃隆基開刀。”一聲叫,劊子手聞聽,隨即跑上前去,鋼刀一落,只聽喀哧一聲,人頭落地。此刻殺場四面,瞧看的那些仇家,見殺了惡霸,無不趁願。州官回身,同文武進棚。忽又聽殺場內外喊聲震地說:“刀下留人!皇宣到了。”衆人一齊觀看:但見三匹馬如飛而來,當先馬上,乃是惡奴喬三。衆仇家一見眼都紅咧!一齊接聲喊罵:“狗孃養的喬三來咧!咱們要不拿他,等到幾時?”一聲喊叫,一齊擁上不表。且說黃天霸就知已殺了黃隆基,不敢怠慢,將馬離惡奴切近,一揚手背,照着喬三脊背叭的一巴掌,惡奴不防,只聽咕咚一聲,栽於馬下,那馬跑去不表。但見小西馬到近前,連忙棄鐙下馬,纔要上前捉拿惡奴,回身不見喬三。哪知惡奴趴起,撒腿就跑。天霸追趕問訊,也有說往南跑的,又有說往北去的。總言之,東、西、南、北趕着問遍,不見惡奴的蹤跡。
天霸、小西只是抱怨衆人誤事,如何見施公交令。此時天霸、小西二人知道狗黨們已經入城,好放心擒拿惡黨,此話不表。
且說賢臣同差官進城,把守城門的武官復把關門緊閉,打鑼有令知會。天霸、小西二人無如之何,只得催馬回去。且說催馬奔法場,不多時來到。但見未散的軍民,一齊跑到叩頭,口尊:“大人把惡霸黃隆基屍首,賞給小人等,以消素日之恨。”說罷一齊叩頭不止。老爺一見,點頭說道:“滿城軍民,留神細聽。即將惡人屍首賞與爾等,任憑爾等處治去罷!”衆人聞聽,謝恩趴起動手不表。
且言吳進孝身坐馬上,聽得明白,心下着忙,又不能逃脫,嚇得面如金紙,跟着施公,登時來至棚外。衆官出棚跪接。忠良一見,馬上擺手,衆文武站起,忠良下馬,進棚坐下。但見“差官”如泥塑一般。老爺吩咐:“快把假差官拿下。”左右一齊吶喊,拉下馬來,上了綁繩;那些打執事與跟隨假差官的,嚇得滾鞍下馬,跪在塵埃,只是叩頭求饒,口尊:“老爺,我等都是喬三僱的,教假充跟隨欽差之人。”施老爺一見,點頭說:“爾等既是良民,不必害怕,我自有道理。”叫聲:“人來。快帶‘差官’!”該值人答應,立刻帶過。那人明知事犯,嚇得心驚膽戰,雙膝跪倒。賢臣座上微微冷笑,叫聲:“差官聽真:這起打執事人是什麼人?快快實說,免得本院動刑。”
差官聞聽,不敢隱瞞,口尊:“大人,小人名吳進孝。十二歲淨身進宮。因偷玉器,捆打攆出宮來”且聽下回分解。
第137回 喬三脫逃黃關請罪 施公出示官役搜人
話說賢臣問明吳進孝的實言。抬頭觀瞧,只見黃天霸、關小西騎馬飛馳而來。霎時下馬來到,急忙至公案下跪稱:“恩主大人在上,我二人身該萬死。”忙將走脫喬三之故,細細回稟。言罷二人叩頭在地。施公聞聽,座上着忙,心內暗暗自語:好兩個該打的奴才!有心歸罪,內有天霸奉旨朝見升官,因此不肯定罪。遲疑多會,叫聲:“天霸、小西,本院不看你二人素日勤勞有功,立刻歸罪。仍罰你二人速去捉拿。拿住喬三恕罪,如若拿不住惡奴,決不輕恕。”二人答應,叩首爬起,回身出棚,上馬到各處訪拿不表。
且說賢臣又高聲大叫:“爾等打執事,哪個是爲首的?快快說來,好放爾等。”衆人見問,回道:“爲首的是那劉三、王五。他二人奉喬三差遣,僱的小人們。”賢臣聞聽,座上點頭,吩咐:“立刻把劉三、王五上鎖,其餘衆良民,吩咐重責三十大板。”放起攆出棚外。衆人一瘸一拐四散。賢臣又叫:“武職官,快傳命令:城上添兵,巡拿惡奴喬三。如有徇私放出喬三,與他一例同罪。”
且不提搜尋惡奴,亦不表賢臣出棚,上馬回衙。單說喬三被天霸一掌打落馬下,惡奴聞聽人嚷說殺了黃莊頭,就知事情敗露。現在若不找個藏人之處,教人趕上拿住,乃是命在旦夕。
惡奴正自躊躇,忽然想起姐夫來了。看官,你道他姐夫是誰?
乃德州土居之民,姓朱名亮。今年五十九歲。黃面淨臉,滿頦鬍鬚,身高五尺。只因他年幼愛習槍棒,學會渾身武藝,二十五歲上人了公門爲役。因捉拿盜寇,幾次有功,現今升爲步快頭領。爲人透靈,廣有識謀,衙門的伴兒給他送了個外號,叫賽孔明。他最愛交友,好玩笑喫喝,一樂而已。因此滿城軍民,無不欽敬他。喬三想起朱亮,心內暗說:“我何不投到他家,叫他出個主意,搭救我出城逃命。”想罷兩腿如飛,忙忙奔到筒子衚衕,走進巷內朱亮門口。可巧門半掩半開。喬三不敢聲叫,連忙進去,又回手把門緊閉,邁步往房中而來。房中驚動喬氏,只當夫主回家,邁步迎出。抬頭一看,乃是喬三來到;但見渾身帶汗,往裏直走。喬氏一見,便問:“兄弟,如何這般慌忙?快進房來告訴我聽。”惡奴見問,忙進房來,又把房門緊閉,入內坐下。喬三低聲叫道:“姐姐不知,容我細稟。”就將已往從前之故,述說了一遍。喬氏聞聽,嚇了一跳,說:“兄弟呀,這可如何是好?”喬三說:“但能救我出關,你夫妻如同父母一般。”喬氏說:“現今四門緊閉,你姐夫縱有手眼,也難救你出關。”姐弟正然打算,忽聽衚衕之內,亂哄哄的齊喊:“誰家藏着喬三?如若不報,待搜尋出來,拿去一同問罪!”
喬氏、喬三嚇得渾身如篩糠一般,愣了多會,聽着喝喊的聲音遠了,纔敢言語。
不言喬氏姐弟家中害怕,且說步快頭領朱亮,遵奉欽差大人的鈞諭,又奉州官穆印歧的差遣,帶領手下,挨着戶兒,大街小巷,高聲喊叫,細細留神訪拿,半晌並無影響。堪堪天晚,衆役覺着飢餓。那朱亮素有義氣。衆伴兒要喫酒飯,他們走到僻處,一齊止住腳步,俱各不走。內中有個戶兒,姓李名順,素日與朱亮玩笑,叫聲:“金星子別扒弄我太爺。有個巧當子,告訴了你再扒。”朱亮聞聽,叫聲:“第二的,有屁早放。”
李順叫聲:“金星子,你別藏贓。聽大朋友告訴於你,就只怕說出來你不應。古語說:‘官差也辦,私事也辦。’人是官的,肚子是官的嗎?少不得借你個光兒,喫頓飯再去訪查。難道拿住喬三,咱們纔有功勞;拿不住喬三,就餓着肚子不成?”朱亮聞聽說:“你說話,我愛聽。要不還上王家飯店。咱們當衙門的人,素日是喫了不還賬的。”一邊說一邊走,登時來到王家鋪門口,一齊進鋪坐下,要酒要飯。衆伴兒飯酒還未喫完,朱亮忽然想起一事,心內着忙,腹內說:“哎呀!我只顧在外,忘了家裏。我想喬三那個奴才,剛纔拿他,毫無蹤跡。這城內他別無親故,莫非那狗頭躲在我家中去了不成?”朱亮越思,心中越怕,連忙叫聲:“衆伴夥計,喫完了飯算咧!我想起一宗緊事來。你們哥兒六個,出鋪之後,還是照舊吆喝訪查。都在十字街等侯見面,咱再去見官回話,討示下。”衆人答應曉得,一齊站立,同到櫃上。朱亮大大的架子,叫聲:“王掌櫃的,寫上我罷!”掌櫃帶笑回言說:“朱大太爺請罷。”齊聲大笑,彼此拱手相別出鋪。
不言老王認了造化低,衆役還去到街巷照舊吆喝,訪拿喬三,再到十字街等侯取齊。單言朱亮別了衆伴兒,他安心回家。
霎時走到自己門口,但見兩扇門緊閉,靜悄悄無人,上前敲門不表。且言他姐弟正在屋內,擔驚害怕,忽聽街門打的響亮,嚇得喬三隻當有人來拿他,低言叫道:“姐姐快去門邊問真,要是聲音不對,千萬別開門。急急回來,再定主意。”喬氏說:“知道。”言罷出房門,來到門口說:“外邊叫門是誰?”朱亮說:“是我。”喬氏聽是丈夫聲音,心中稍安,伸手忙拉插管,把門開放,讓朱亮進門,喬氏復又把門插上。夫前妻後,同進了房門。朱亮一抬頭,瞧見喬三,不由嚇得瞧着惡奴,只是呆呆發愣。惡奴看見他姐夫回家,忙忙站起,叫聲:“姐夫,快搭救我的性命要緊。”朱亮聞聽說:“難爲你這膽!竟敢假傳聖旨。拿住內監,全都認招,單等拿你去完案。”喬三聞聽朱亮之言,愣了會子,叫聲:“姐夫,你不救我,我可就死定咧!常言說,‘人到難處,就如虎落深坑。’素日我知道你廣有機謀,因此我才投奔你來。”朱亮聞聽,叫聲:“我的兒好乖嘴!就只怕被人知道告發。我不告你,我就算救你的一樣;你再想教我救你出坑,好似叫老虎拉車——我不敢。一來四門緊閉,二來兵將巡邏。救不成你,連我一齊拿住,那就要了我的寶貝咧!我勸你早些滾罷!”喬三聞聽,回答叫聲:“好老爺子,只求你老人家想條妙計,救我的性命,再不忘姐夫的天恩。”朱亮聞聽,估量着眼下難以推託。前已表過,朱亮廣有智謀,眉頭一皺,計上心來,故意帶笑,叫聲:“兔羔子,要老爺子救你不死,聽我告訴你妙計。幸喜今年東北角上,連日陰天,雨水澆坍一塊城牆。少不得你裝我的戶兒,今夜晚送你越城牆逃命。你先等一等,我出去,一來打聽打聽,二來沽點酒兒,你喝了好壯壯膽子逃命。”言罷站起身來,廚房取酒瓶,回頭叫聲:“賢妻,跟我開門。”喬氏答應,同丈夫出去,來到大門。丈夫出門,喬氏復又閉好,回房不表。單說朱亮手提酒瓶出衚衕,登時來到大街,暗說:“喬三,你今錯想了。只想我救你,哪曉身入牢籠。少時回來見曉,先穩住你再拿。必須如此這般而行。你要想逃生,除非是認母投胎。”一邊想一邊走,不知如何拿法,且看下回分解。
第138回 拿惡奴朱亮獻功 赴市曹囚徒梟首
話說朱亮手提酒瓶,到大街上打酒,緊往回走,暗說:“喬三拿我當喜神,哪知是你的喪門星!少時到家,先穩住他,然後再拿,必須如此纔好。要想逃走萬不能。”一邊想一邊走,只見滿街各巷,人馬來往,挨門按戶,這家搜了,又進那家去搜。朱亮一見,心中着忙,恐怕搜到自己門上。忙忙沽酒回來叫門。喬氏聽見,忙出房開門。朱亮進去,復又把門閉好,舉步進房。喬氏接過酒菜,忙忙收拾了,放在桌上。喬三與朱亮對面坐下。喬氏把酒斟上。忽聽朱亮說話——心中主意並不告訴妻子,帶笑叫聲:“喬三我的兒,你放心喝酒,天氣尚早,壯壯膽子。等到了五鼓時分,兵丁鬧得人困馬乏,老爺子好趁空兒送你出城逃命。囚囊的,聽爹爹主意:倘有人撞見問你,你就唱一出‘一門五福’,說:‘吾乃小孫孫是也。’我的兒,聽爲父之言,纔算孝順。非唱這出戏,難以逃命。”喬三聞聽,信以爲真,心中大悅。叫聲:“老爺!爸爸!——你罵舅太爺,今日全都讓你。”朱亮聞聲,叫聲:“舅爺,你飲酒,老爺子賞你臉,你就出浪聲兒。我的主意雖然如此,吉凶禍福,可得聽天由命。”喬三說:“我的言算是不對,老爺子任憑你罷。”
言罷二人飲酒。朱亮在家,先穩住惡人不表。
單言欽差大人,出監斬棚,回至州衙升堂。不一時天到黃昏,滿街高掛燈籠。施公座上暗想,拿了半日,這又定更時候,還搜不出惡人,莫非官吏有他親眷,把他隱匿?座上開言說:“爾等不用伺候本院了,急聽我諭令:傳與文武官員,四門城上嚴加防範。家家戶戶,無論舉監生員,兵丁衙役,都去叫門仔細搜尋。天亮拿不住惡奴,不拘官吏,本院都問罪名。”該值人聞聽,連連答應,急出州衙,遍傳鈞諭。文武官員,遵諭而行,各派手下兵丁衙役,按戶搜尋。直攪的各家婦女咒罵惡奴,這且不表。再說欽差大人官衙坐等,忽聽天交四鼓,還不見拿住惡人的音信。不言欽差官衙坐等。
再說朱亮勸解喬三飲酒,穩住惡奴。朱亮明說搭救喬三的性命,暗用牢籠,捉拿惡奴,好保他自己性命。二人對坐,喫到天交四鼓。朱亮心毒意狠,作事不對妻子說知,爲保全他夫妻臉面,明知喬三武藝精通,甚是難拿,反怕不美,故此心內作事。見他姐弟喫酒,他也面帶春風,看着他妻子,叫聲:“老婆子,我要不看夫妻之面,再不搭救喬三這個忘八羔子。”喬氏聞聽,口尊:“夫主,言之差矣。古人云:‘一日爲親,終久託福。’你不瞧他,也須瞧我。”喬三心中有酒氣壯膽,叫聲:“老姐夫,罵是罵了,此時天不早咧!少時就亮。老舅爺子問問你,你要救我,有什麼妙計快行?你要不救我呢,你就說不救,你我就拚上一拚。”說罷回身把腰中攮子一抽,說:“這就是你的對頭。”朱亮聽他急咧!他也真機靈,就便兒回答說:“好狗頭!急什麼?我既應了你,何用你着急呢?聽老爺子告訴你明白,頭裏我去打聽咧,我知道自有救你的時候。再者,你逃命出城,也須路費,待我給你帶上幾文錢,好買東西喫,何用你着急。”說罷走到櫃邊,開櫃取錢,答訕着工夫拿錢,就把蒙汗藥下在酒裏面了。這才帶笑,與喬三講話,說着斟上一杯酒,放在喬三面前。喬三雖說喝到七分醉,冷眼瞧酒色忽變,一陣心疑,不端酒杯。喬氏叫聲:“老三,不用你多心。等姐姐先喝,縱有毒藥,先藥死我,你再喝。”伸手端過喬三那杯酒,沾脣一氣喝乾。又執壺斟上一杯,放在喬三面前。看官,此乃蒙汗藥酒,其性遲慢。喬氏先搶那杯酒,喝在腹內。朱亮一見,正中心懷,忙忙接言,催勸喬三,叫聲:“舅老爺,這可不用你多心了。你看你姐姐先喝咧!下剩的也不多咧!咱三人爽利的喝乾了,好送你出城逃命。”他心中一喜,並不推辭,一飲而幹。朱亮見喬三入了圈套,姐弟兩個,把酒斟上,只顧喝,霎時間酒淨瓶幹。忽見他姐弟二人眼發眩,口裏只嚷。頭上又聽門前人聲喊叫,又細聽了聽,是鄰右擔驚,都嚷:“咱們各加小心。”朱亮聽罷,見喬三與妻俱皆昏倒在地,便找了繫繩子,把惡奴倒剪二臂。把喬氏先放在旁邊,候報官拿了喬三,再用冷水救活。
諸事停當,朱亮連忙出房,並不開大門,越牆而過,兩腳如飛,竟奔十字街而來。不多時到了十字街,望衆夥伴兒說道:“我已搜着喬三,快跟我去,回明欽差,好拿奴才問罪。”衆人答應,一同而去。登時來至公館,先稟明州官,訴說實情。
州官聞聽,喜不自禁,立刻帶差役去見欽差。霎時來到衙門口下馬。天交五鼓,進衙到丹墀以下,雙膝跪倒。但見欽差坐着堂上,沖沖大怒,高聲說道:“爾等快將我的話傳與兵將人等,趕天明拿不着喬三,一律問罪!”穆印岐聽着欽差吩咐畢,這才口尊:“大人在上,現有卑職的步快朱亮,用計搜着喬三。”
賢臣正自着急,聽說有了喬三,不由心中大悅,連忙叫聲:“賢契,不知惡奴現在何處?”州官忙將朱亮用計之故,從頭至尾,說了一遍。賢臣聞聽,又把朱亮叫上來,跪在下邊,老爺又問了一遍,與州官說的一樣。賢臣吩咐:“速把惡奴抬來,好與吳進孝對詞完案。”州官答應,即飭朱亮衙役,急速一面派人知會遊、守、千、把帶領捕快人等,將人調齊,穿街越巷,來到朱亮門首。班頭朱亮,還是越牆而過,開了街門。外官在馬上坐等。下役進內,擡出喬三。但見惡奴人事不醒。州官吩咐:“急速進衙,稟見欽差大人。”下役答應,抬起喬三,急速來到衙門,放在當堂。
州官回明賢臣,賢臣叫人用冷水把惡奴噴醒。不多時喬三蘇醒,翻身坐在下面,心內糊塗,冷呆呆往上瞧着發怔。施公座上用手一指,微微冷笑,罵聲:“該死的奴才!爾等情由敗露,快快實言,好把你定罪。”喬三聞聽施公之言,心才明白,如夢方醒。後悔貪酒,入了圈套,口尊:“老爺,小人喬三有家主。常言說家奴犯罪,罪坐家主。叩求青天老爺,察覆盆之冤。”說着不住叩頭。賢臣聞聽大怒,用手一指,高聲罵道:“大膽囚徒!還敢巧辯。帶吳進孝上堂,對質口供。”下役答應,登時帶到吳進孝,跪在下面。賢臣大喝道:“爾等快把他兩個夾起來再問。”下役答應,拉去鞋襪,套上刑具,用麻繩一扣,二人痛入骨髓,渾身發軟。吳進孝不住叫喊,口尊:“老爺,小人招認,情願領罪。都是喬三囚囊的把我害了。我頭裏已經全說實話。喬三縱不招認,也是徒然。”惡奴聞聽,明知有死無生,即將已往從前,俱都招認。欽差座上聞聽,恨得咬牙切齒,吩咐:“下役,每人重打四十大板。打完了,綁出去處斬。”下役答應,一聲吶喊,把兩個人打得兩腿崩裂。賢臣又吩咐把喬三、吳進孝攙出上綁,急命州官押解雲陽市口處斬不表。且說賢臣又吩咐:“爾等快提劉三、王五上堂。”青衣答應,立刻帶到,跪在下面。老爺往下又吩咐說:“你兩個,這罪過果知道不知道?”劉三、王五二人齊說:“小人不知,叩求青天大老爺恩典寬恕。”老爺說:“私傳假旨,罪該斬決。幸而你兩個不是事中之人,每人重責四十,罰你二人充軍。”
賢臣大喝:“拉下去,重打四十大板。哪個留情,本院治罪。”
青衣發喊,打了四十,打完放起,復又上鎖。施公堂上提筆判斷。書吏一旁作稿。諸事停當,急命公差起解,帶出官衙不表。
且說賢臣堂上,坐等殺場斬了喬三、吳進孝二犯,好進京交旨,心中正自着急。只見州官走進衙,上堂跪稟,斬了二犯。賢臣聞聽,站起身來說:“本院欽限甚緊,立刻搭轎,立刻搭轎,就要起身。”不知到景州,又訪出什麼事來,且看下回分解。
第139回 賢臣遣小西請客 天霸尋王棟出城
話說施公由德州城內拿住了飛腿喬三,就地正法;誰知喬三的兄弟,逃跑至黃隆基的小舅子家裏。看官,你道黃隆基的妻弟是誰,此人大有名頭。她兄乃千歲宮中一名首領;兄弟現捐納的州同,又藉着哥哥勢力,就無端作惡,壓迫良民,通官交吏,無所不爲,心傲氣雄。此人姓羅名叫似虎,人送個外號,叫作惡閻王。那日喬四給他送了個信去,哭訴其情。惡霸一聽此信,氣不可言,卻有心合施不全作對,替姐夫、姐姐報仇。
估量着施不全勢力大,他乃奉旨欽差,猶如皇上一般。走動時,官役圍隨,到處官兵擁護,勢派不小,難以下手。欲待不管,恨之有餘。無奈寫書一封,差人上京,送到首領哥哥那裏,給他姐夫報仇。他哥哥轉求千歲,在聖上駕前奏言施不全過惡,不過是求其歸罪於施公,方消此恨。待遇機會,好報此仇。
且不言惡徒羅似虎,再說施大人自從離了德州,轉牌早到景州。大小官員,忙接欽差,排開執事、兵丁、衙役,接至城外。文武跪在兩旁,各舉手本,自報花名。頂馬施安傳話,叫他們起去,到公館伺候。衆官聽了,平身站起,兩旁分開,讓欽差執事、頂馬、轎子過去,這才一齊上馬,跟隨欽差,前護後擁,進景州城,頃刻來到公館滴水檐前落轎。欽差下轎進內,淨面更衣,喫茶不表。且說衆官不敢入內,將手本投遞。長隨接過,入內去不多時,出來高聲說道:“大人吩咐:衆官免見!明日在州衙伺候辦事。”衆官答應,各自散去。
且說施公在大廳用飯已畢,閒坐喫茶,郭起鳳、王殿臣、施安等,在廳外伺候。內中惟有黃天霸、關小西他二人在廂房,用飯已完,也是閒坐喫茶。爲何他二人不在廳外伺候呢?有個緣故,關小西是自己投來,自願效力,並非銀錢買來的奴僕;二來又有幾次功勞。黃天霸乃是施公親自請來幫助的,這一入京,賢臣保舉,引見聖上,還不定封他二人什麼官職,故此以客禮待之。閒言不敘。且說忠良在廳內叫聲“施安”。長隨答應,掀簾進內,在一旁垂手侍立。施公說:“你去把黃壯士、關壯士叫來,我有話說。”內司答應,出廳不多時,把二人帶進來。他二人在下面,將要行禮,施公把手一擺,二人平身,一旁侍立。賢臣叫請:“二位壯士,本院叫你們不爲別事,因本院當年有個同窗契友——此人乃中堂王希王老爺的族侄,名叫王年,現爲陝西的學院,原是此郡人氏。他的父母俱在本鄉居住。我今有一拜帖,關壯士可去一投。黃壯士暫與本院敘談,免我在此發悶。”關太說:“小人願去。討老爺示下,不知此人住什麼地方?”施公說:“去歲王大老爺差人下書到京,書信上寫着在此郡王家屯居住;再者門前有旗杆、掛進士匾的就是他家。”關太回答:“小人知道。”施公忙將書字遞與好漢。
小西接過,出廳而去。
黃天霸在一旁,口尊:“老爺,小的想起一件事來。”施公問什麼事?天霸說:“小的先同王家兄弟在一處居住。聽見他說過有個親孃舅,乃是一個財主,此人有名的叫丁太保。我想王棟不辭而去,或是往他舅舅家去了。我的意思要想找他問問,他不辭而去臨陣脫逃的緣故。看他怎麼見我?不知老爺準與不準。”施公這次待黃天霸不比在江都縣之時,乃是聘請出來,怎麼好意思不令他前去?再說此處在州城之內,館驛之中,許多兵丁衛役伺候,也無用他之處。至遲不過明日就來,後日就可進身,大約不至誤事。二來也是合該有禍——施公不教他二人離開,焉有這場險禍?且說施公聞聽天霸要去找王棟,老爺沉了一下說:“壯士此次要去,見着王棟,也不必浮躁。雖然走了於七,也非他一人之錯。他如願意跟官呢,你只管同他回來見我。施某這一進京,自然不肯難爲他。如不願回來呢,也就罷了。千萬壯士早回來。”天霸回言:“曉得。”
言罷轉身回來不表。且說施公打發天霸去後,天色已到黃昏,館夫秉上燈燭。施公獨坐觀書,施安一旁侍立。天交初更,施公惦記明日到衙內查看各案招稿,衆官有無病弊虧空,好進京交旨。忠良心內一煩,合上書本,吩咐施安打鋪安歇。內司應說:“回老爺,早已鋪設妥當了。”施公說:“你去吩咐他們小心火燭、門戶要緊。”施安轉身出去,告訴了館夫,把門閉好,自己在外間屋內安歇不表。施公熄燭上牀,心中睏倦,朦朧睡去。不多時,天交二鼓,心血來潮,似睡不睡,忽聽門外有喝道之聲。不知何故,且看下回分解。
第140回 忠心感神聖託夢 州衙看案卷察情
話說賢臣自小西、天霸去後,書房獨坐,看了會子書,施公熄燭上牀,似睡不睡。忽聽喝道之聲,鞭板、鎖子,連聲響亮。施公在夢裏心疑說:“何處官員,半夜來臨?”想罷閃目往外觀看,但見一對紅燈,走進門來;後又進來兩個人,打扮格外異樣;右邊的穿戴烏紗圓領、羊脂玉帶,足登粉底烏靴,手執牙笏,躬身侍立。他穿的四品補服;眉清目朗,白麪長鬚,髯如黑墨。左邊的年紀約有七旬,兩鬢如霜,臉上皺紋如雞皮,額下鬍鬚,賽如白銀;頭戴萬字巾一頂,身穿繭綢道袍,青緞衿領,腰繫絲絛,紅緞雲鞋,素綾白襪,手執一根過頭柺杖,笑容可掏。施公看罷,更加納悶,心內沉吟:不象大清之人。
右邊的一定是有職分;左邊的好似鄉民。又聽見外面吵鬧,估量着是衙役三班人等。心中正是不解。只見二人行禮,拖地一躬,口稱:“星主,此事但求施展才能。”說罷,又見那老者用手在外一指,進來一個當差的人,左手提定一面鑼,右手持錘,將鑼連打三下。從外面又來了兩物,撲進廳來。賢臣閃目留神,認得是兩隻綿羊,往裏魚貫而行,脖子上帶鎖,腿上帶鐐,少皮無毛,腿流鮮血,望着賢臣兩隻前爪跪下,叱叱不住叫喚,把頭點了幾點,如叩頭之狀。賢臣不解其意,才待要問老者,忽見那鑼裏頭跳出來一物,細瞧是個耗子,一尺多長,灰色皮毛,跳在羊背上,又抓又咬,急得那羊亂跳亂躥。賢臣一見,心中大怒,站起身來,兩手扎殺着那老鼠。又聽門外一聲響亮,躥進一物來,又象驢子,又象虎,竟奔忠良而來。賢臣嚇了一跳,栽倒在地。又聽門外風吼聲鳴,噗噗躥進二野蟲來。賢臣雖倒,心內明白,閃目留神,原是兩隻猛虎,黃白二色。賢臣估量着命難保,那知猛虎竟不撲人,擺尾搖頭,竟撲怪獸而去。兩隻虎按着怪獸,又抓又咬,登時怪獸命絕。兩隻虎進內間屋中去。施公害怕,老者同那一位,連忙伸手扶起賢臣坐在正中。忠良說:“請問二位貴駕,這事情,愚下心內不明,望乞指示。”二人見問,躬着身說:“此事星主自詳。吾二人也不知曉,天機不可泄漏。若要問咱姓名,有四句言詞:王子頭白總是空,斜土焉能把金成。
十一輪迴功行滿,土也成金魚化龍。
言罷,復又用手指着,口尊:“星主,須要小心,兩隻猛虎又來了。”賢臣見了,喫一大驚,猛然驚醒,乃是一場夢,嚇得一身冷汗,“哎喲”一聲,嚇壞了長隨。
施安從外面忙來相問,將燈點上,口尊:“老爺方纔怎麼樣?”施公說:“由夢中喊叫了一聲。不知交了幾鼓?”施安說:“正交三鼓。”施公忙把表盒打開,看了看,果是子時三刻。說道:“施安,你將蔘湯熬些我喫,再把好茶對一碗來。”
內司答應,登時把爐中火添旺,一時俱辦停妥。老爺起來用罷,施安忙問:“不知大人方纔作什麼夢?求老爺告訴小人。”施公便把夢中之事,對施安細說了一遍。施安低頭想了半天,口尊:“老爺,着依小的詳解此夢,也好也不好。夢見虎頭驢尾的怪物,撲了老爺一個斤頭,定主不祥。幸有兩隻虎,又咬死它,大略無礙。又有耗子咬羊,想來不過駁雜點兒。老爺雖然嚇倒,幸虧又有那穿紅袍的合那老老扶起來,此乃吉兆。依小人想來,那穿紅袍的合那白鬍子老頭,必是喜神、貴神。那虎頭驢尾的怪物,必是個四不像兒。老爺只管放心此去進京面聖,包管大喜高升。”那賢臣自思夢中之事,自言自語說:“好奇怪呀!”前已表過,賢臣不比平常之人。老爺登時參透:“原來是城隍、土地前來警教,內中還隱着一段冤情,等施某前來結案。罷了,罷了!我明日進衙去,查出情弊,合郡的官員,多有參罰。”忠良想罷,不覺東方大亮。施安服侍賢臣淨面喫茶,用罷點心,更換衣服。賢臣吩咐:“預備轎馬執事,伺候本院進州衙理事。”
轎馬出館驛不多時,到景州州衙門首,一直進了正門,到滴水檐前下轎。內司把被褥鋪在公座,賢臣坐下。衆官參見行禮。賢臣擺手,衆官平身。這才分班站立。個個偷眼瞧着大人,見他頭戴一頂貂帽,帽帶緊扣,那時頭上無頂,看不出官居幾品來。容貌:長臉,細白麻子,三綹微須,蘿菔花左眼,缺耳,凸背,小雞胸,細瞧左膀不得勁。頭裏看他走路,就是踮腳。
身材瘦小,不甚威風。身穿:狼皮蟒袍,海龍外褂,青緞官靴,仙鶴補服,一串朝珠,硬紅嵌花。衆官看罷,卻多暗笑,瞧不起是皇家二品大員。那知身材雖小,志量甚大,是朝中一位幹國能臣。衆官正自暗中笑話,只聽賢臣口呼:“衆位,本院奉旨前往山東,一來爲放賑;二來爲訪查贓官污吏。今到貴郡暫住館驛,爲的查明案件,好進京面聖。大約衆位無甚過犯,少不得要查看查看。欽限緊急,不敢久停,明日要進京交旨。”
衆官聞聽,一齊答應說:“遵大人示諭。”言罷,衆官吩咐書吏,預備各處案卷,送至大人案前。施公將案卷看了一遍,留神細查,不過是姦情盜案、窩娼聚賭、行兇肆掠,杖斬絞犯,軍徒枷號,判斷明白,並無存私之處——哪知州官與書吏暗定詭計,以哄施公。賢臣看罷,又查錢糧地畝,從頭至尾,瞧了一遍。來到庫內查驗銀子數目,分毫不差。施公連連點頭贊說:“到底是列位賢契作官清正,本院進京面聖,一定保舉升官。”
衆官聞聽,不敢怠慢。忠良總惦記昨日作的惡夢,並未查出夢中之情,老爺心中不悅,眼望衆官開言說:“此郡可有一人姓羅,名叫如虎,又叫如鼠。衆位可曾聞之否?”衆官聽了,一個個眼望欽差,似聾似啞,都不作聲。景州知州想罷,哈着腰兒賠笑,口尊:“欽差大人,卑職查此郡,城裏關外,並無姓羅有名之人居住。若有,卑職不敢在大人臺下隱瞞。”州官說罷,賢臣心下暗自沉吟說:“州官此話,大有情弊。他說城裏關外,並無姓羅之人。須得如此這般,才能得其真情。”想罷叫道:“賢契,本院此問,也無關緊要。明日本院就要進京面聖,一定保舉賢契升官。”言罷吩咐搭轎。內司傳出話去,登時外面齊備。大人站起身來,往外就走。衆官一齊送大人上轎,登時來到館驛下轎。賢臣進廳歸座,喫茶用飯畢。復又獻茶。施公手擎茶杯,眼望施安說:“我今有個主意,必須如此這般辦法,庶可得夢中之情。”要知怎樣,且看下回分解。
第141回 主僕閒談說夢景 賢臣改扮訪民情
話說施公要親身出去私訪,訪真再議。長隨說:“老爺,小的請問怎麼就知是城隍、土地前來指教呢?”施公說:“我的兒,你聽我分解:那夢中的老者,合那一位官長說,若問他們的姓名,臨走留下四句偈言,本院記得明白。他說斜土旁邊加一成字,豈不是城池的城字?王字頭上加一白字,豈不是個皇字?十一湊起來,是個土字。土也並起來,是個地字。這明明是‘城隍、土地’四字,何用詳解。”施安說:“既是城隍、土地前來託夢,何用私訪?一來欽限甚緊,二來黃、關二人並未回來,誰保老爺同去?萬有一個差錯,那時如何?”施公說:“本院此去假扮,何用跟人?人多反爲招搖。再者,既秉忠心,爲國救民,焉怕是非。爾亦不必多言,快把此處人的衣服找幾件來我用。”施安知道老爺的古怪性情,只得答應,走去問館夫借衣不表。
且說賢臣打發長隨出去,自己找了一塊白布,提筆寫上幾行字,兩頭用竹竿繃緊,捲起來,掖在腰中。施安借來衣服,老爺連忙打扮停當。幸喜此驛有個後門,無人把守,老爺先行,施安瞧了瞧院內無人,這才一同出廳。至後院門首,老爺低聲吩咐施安說:“我兒,本院出去私訪惡人,或虛或實,天晚必回。若晚晌不回,就有了事咧!也不必叫衆官知道,等黃天霸、關小西到來,叫他們去找本院。再者,我去之後,你傳出去就說本院有病,衆官一概免見。千萬嘴穩要緊。”言罷,施安將門開放,老爺出門,吩咐仍將門閉好。
老爺出了館驛,不知準往哪裏去。此時正是冬月光景:一片荒郊,樹木凋零,草都黃敗,朔風透骨,冷甚冰霜。忠良不由點頭,是爲除暴安良,受此辛苦。倘能拿住惡霸,救出良民,即受此驚懼,也不負康熙老佛爺重用之恩。老爺想罷,強抖精神,不管南北,信步而走。當時出城,更覺淒涼。老爺出館驛時候,天才晌午,此時已交未申。走了五六里地,渾身又冷,腿又痠疼。忽見眼前一座院落,外門寬敞,門牆高大。兩溜門房如瓦窯一般——住的僕人、佃戶。那大院磚砌圍牆,青灰抹縫,四邊角樓,高聳碧空。往北抬頭一望,蓋得更覺威風。三間一明兩暗,露着窗戶高臺階子十多層。大門外一對黑鞭子,掛在門首。兩條懶凳左右分排。因爲天冷,無人在門房存身。
賢臣看罷,暗說道:“這所宅子,不象民人富戶,定是前程不小,不亞都中王侯公卿。不知住的何等之人?施某倒要訪他一訪。”想罷信步而行,來至門前,往裏觀看。忽見由門房出來一人,穿着一身布衣,長了個橫頭橫腦的。他把老爺打量了打量:見爺穿着翠藍布棉襖,老青布棉褂,白布棉襪,油底的布鞋,頭戴一頂寬沿兒老樣氈帽。瞧模樣:麻臉歪嘴,蘿菔花左眼,缺耳,前有個小小的雞胸,後有個凸背,左膀短,走路還帶着踮腳兒。又見他手擎着一塊白布,寬有一尺,長約二尺,兩頭竹竿繃緊,上面寫着幾行大字,幾行小字。這人並不識字,一聲大喝說:“那小子探頭縮腦的做什麼呢?”
卻說賢臣暗恨在心,忍氣吞聲,假意賠笑說:“愚下乃行路之人,從此經過,頗曉的些風鑑相法。看貴宅大有風水,將來必出將相之才,故在此看。”言罷,把身一躬說:“休怪,休怪。”回身就走。那人不管好歹,竟不容情,趕上去抓着領子,把老爺揪了個趔趄,幾乎跌倒。口內說:“回來罷!大哥哪裏溜啁?鬧的是怎麼花串兒,你又會看風鑑相地,我們這裏,又有風水咧!看你這嘴巴骨子,分明是來闖亮,瞧着無人,你好進去,有得手的東西,你好偷着走。遇着人,你就說瞧風水呢!怪不得昨日院子裏曬的一牀被窩丟了,敢則是你來瞧風水瞧了去咧!”賢臣聽了,忽的大聲嚷叫:“哎喲!委屈死人了。學生乃是斯文人,況且又是初到貴宅門首,如何昨日丟的被窩,便說是我偷去呢?”正然吵嚷,從裏面又走出幾個人來。賢臣暗閃虎目,打量出來爲首的這個人。但見他身穿皮襖、皮褂,青緞子吊面,羔兒皮披風,內襯着月白綾子小襖,足登落地白底緞靴,頭戴貂帽,大紅絲纓猩血一般。海龍領袖,兜着銀邊。
長得軒昂架子,年紀定有五旬。慘白鬍須,赤紅臉面,濃眉大目。賢臣看罷,疑是本主來到,哪知他乃管家,姓張名才,在本主跟前很是得臉,雖是惡人管家,不屈枉人,離着五里三鄉,大有名頭,此是閒言不表。
單說那些惡奴,一見管家出來,俱皆垂手侍立。只見那人開言說道:“你揪的是什麼人,因何吵嚷?”惡奴見問,連忙回話,口尊:“張大爺在上請聽,方纔我們在房,瞧見那人探頭縮腦的在門外觀望呢!我問他找誰?有什麼事情?他說路過此處,因爲瞧見宅院很有風水,必出將相。我說他信口胡言,分明是闖亮,偷盜東西。瞧見有人,要脫身逃走,故此我把他揪住。正要回明管家,請示請示,或是拷打,或送州衙。但聽張大爺吩咐一句話,好把他鎖捆起來。”管家張才聽罷,面帶怒色,氣忿忿的瞧着欽差施大人。未知施公吉凶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142回 酒肆聞霸道名姓 路遇得惡徒真情
話說管家聽了門外吵鬧,出來問了問,惡奴即對管家如此如彼告訴他一遍。管家一聽這個惡奴之言,把賢臣上下打量了一番,不由得心中動怒,將眼一睜,叫聲:“七十兒,你這個囚囊的!特地生事。我瞧此人的打扮,不過是個窮秀才,或者是教書的先生。現在他手拿相面的幌子,定然是他懂些相法。你坐在家裏,哪知出外的難。爲你這莽撞生事,我說你多少。”
罵得七十兒不敢言語,連忙把賢臣放開。
且說施公聽見管事的這些話,就知是個好人。連忙往裏一跑,口尊:“長官爺,真乃眼力高超。學生何曾不是個儒流秀士呢?因爲上京科舉未中,羞歸故里,故流落江湖,來到貴地。因無事可作,自幼學些堪輿相法,暫借此爲生。因看貴宅有風水,我才站住。哪知這位出來,不由分說,把我揪住,說我偷走被窩,豈不冤屈。幸遇尊駕聖明,才說出學生清白來了。”
那管家聽了老爺這一片誑言,滿口裏說:“如何呢?我就猜着的很是,再不錯。不是教書先生,就是窮秀才。”言罷叫聲:“先生,你貴姓呀?”賢臣隨口答應:“豈敢,學生賤姓任。”
大管家叫聲:“任先生,別理他,看我面上罷。禮當領教談一談。怎奈眼下我們老爺就回來,有些不便。”言罷,把手一拱說:“請罷,請罷,改日再會。”賢臣也盼不得離了此是非之地,也就拱手說:“多承看顧。”言罷,大人邁步前行。一邊走,一邊想道:“好個惡家丁,不虧了管家來善勸,施某一定喫苦,細想來真可恨。”
賢臣想罷,不覺離村有半里多地,忽見路旁有一茶館帶賣酒。大人邁步,遂來茶酒店,一來有些乾渴,二來探訪惡人的名姓。見裏面放着一張桌子,兩條板凳。有個人在那裏坐着打盹兒,一見大人進去,連忙站起,把老爺打量一番,問:“客官爺,是喫茶呀喫酒呢?”大人坐下說:“倒碗茶我喫。”那人連忙拿了茶杯、茶壺來,將茶呈上。老爺斟上茶,手擎茶杯,眼望那人,叫聲:“夥計,寶鋪的生意可好?”那人說:“好啊,託客官爺的福。”賢臣說着話,搭訕着,就問說:“掌櫃的,寶鋪東邊兒那一所房子,是個什麼人家?”那跑堂的來至賢臣跟前對面坐下,低言叫聲:“客官爺,你既不是這裏人,我告訴你,料無妨礙。說起來,那所大宅院,村名叫作獨虎營。要問莊主姓名,人人聽了打個冷戰:惡閻王羅似虎。人人都曉,又有銀錢,又有勢力,萬惡滔天,專害良民。他弟兄四人,大爺淨身,現在千歲宮內當總管。康熙佛爺寵愛,封他是阿哥安達。他二爺、三爺在京都中沿河作買賣,有兩座金店,當掌櫃的。惟有羅老叔在家享福,捐納候選州同六品職銜。不守本分,胡作非爲,愛交光棍,包攬官事,開設賭場,訛詐富人,喜玩鬥雞鵪鶉。聽說新近又人了窮家棍子頭,越發的作惡了。霸佔人家房產地土,硬教人家給他納稅銀。若要不依,送到州衙枷打了,還得應允。更有一宗,可恨之至:好色貪淫。家中妻妾已有十幾個,還在外邊霸佔人家妻女。瞧見誰家妻女美貌,硬教媒人提說。若是不應,就使訛詐,說人家從前借過他幾百銀子。放賬滾利,利上又滾利,加二加三還是小利錢呢。那家若是還不起,就打算人口。女子貌美,給他爲妾;幼童貌美,他硬雞姦;不美的作爲奴婢使用,無人敢作聲。不然就要田房。若說了句不允,立派惡奴鎖拿到家,打死了無處伸冤。哪怕你告遍衙門,總不準情。許多惡處,一言難盡。不知害過多少人咧!私刻假印,訛詐州縣。家中安爐,私鑄銅錢,造作假銀。若要出門,衆惡奴前後圍隨一羣,他比州官還有威風。民人見了,兩旁躲開。新近聽說出了一件事:他家使的一位僕婦,有些姿色,硬行姦淫。後爲本夫知覺,惡棍恐生不測,活活將本夫打死,分八塊捺在河中。客官爺你想一想,惡棍如此行爲,怎不令人可恨?”
施公聽了過賣之言,把臉氣成個焦黃,咬得牙齒響。那夥計一見這光景,口中說:“噴噴噴!我的客官爺,這不是胡鬧麼?因尊駕再三問我,我又瞧着你不是我本處人,我才告訴你這底裏深情,哪知你有這麼大氣性呢?罷罷罷,我的爺,你喝碗茶,快些請罷!趁早兒別給我們惹禍。若教羅府人萬一聽見,我們是喫不住。不然,你老要氣出痰火病來,那是玩兒的麼?”
賢臣聞聽,把氣略平了平,假意帶笑,叫聲:“掌櫃的,休要着急,我也不過聽着,令人可恨,與我什麼相干呢?”過賣說:“這句話,尊駕言之有理。我見爺的臉色都已變了,故此我才着急。”賢臣說:“還有一件事不明。請問這等惡霸,難道官府都不知道麼?”過賣搖着手說:“休提此處的官員,誰敢惹他?與他都是朋友相交,弟兄相稱。前任州官,爲接了告狀的呈狀,將他大管家傳入衙門,尚未訊問,惡棍便差人上京,與大哥送信去。幾日工夫,京裏的千歲官旨意來咧!把一個州官撤根子抹了回家。因此我纔對你說說。”賢臣點了點頭說:“夥計,你把酒燙上二壺,再剝兩個雞子我喫。”過賣答應,走去篩酒不表。施公獨坐,心—中暗想:“可恨景州衆官,枉喫皇上俸祿。屬下有這等惡棍,不能辦理。施某盤問,又相隱瞞,不能首舉。”
正思着,忽聽酒鋪門外亂哄哄的人聲吵嚷,只見一羣人都跑出鋪門外站住。賢臣當官府來到,細看,又不是衙門式樣。
賢臣納悶。又見來了一匹馬,馬上一人,相貌兇惡,兩手捧着一件東西,足有二尺多長,外面罩定黃緞子套,不知是何物件。
隨後又來了兩個人,打扮的格外兩樣。一個騎着走騾,色黑如墨;一個騎的叫驢,色白如銀。一個穿小毛皮襖褲,灰綢面,一斗珠皮褂,黑漆漆的起亮,兩邊露着荷花手巾,俱時新式樣,頭戴貂帽,生絲纓子,一色鮮紅,足登青緞尖靴;白面無鬚,一雙吊角眼睛,年紀不過三旬。一個身穿皮襖,不套外褂——他裏外發燒呢!腰中繫着雞皮縐搭包,足登紫絨氈靴,頭戴雙重東瓜帽,算盤頂兒相趁,倭緞雲鑲;濃眉大眼,滿臉橫肉,酒糟鼻子,四方口,赤紅臉,連鬢鬍鬚,身體胖大,在驢背上,還有三尺,挺腰大肚,長的惡相。二人並肩而行,後面跟人,一窩蜂相似,也有步下走的。又見揪着一人,那人直往後拽不肯走。馬上的跟人,直用鞭子打。那人疼痛難忍,直嚷求饒。
賢臣看罷,沉吟了半晌。忽聽旁邊一人管着那邊一個人叫聲:“第五的,今日可盡了二皮臉的量了。他終日喝的醉醺醺的,滿街上亂罵胡鬧呢!今日可碰到釘子上咧!”那一個說:“不知他怎麼惹着獨虎營羅老叔咧?”這個說:“因爲羅老大爺從我們村裏出來,正遇見二皮臉,喝得漲漲兒的在那裏罵街呢!被羅老叔看見,叫他的家人就帶起來了。這一帶回家去,輕者二皮臉有一頓棍挨。”那一個又問說:“羅老叔望你們村中怎麼去了?”這一個說:“噴噴噴!我的糊塗爺,你沒瞧見那個騎驢的,不是我們村中萬人不敢惹的石八太爺麼?”賢臣也在一旁,忽見那羣人,有一人望騎驢的說了幾句話。
賢臣離遠,雖未聽見,估量着此處乃是非之地,不可久留。
纔要進館會錢起身,又聽那二人講話。總是施公目下合該有場大禍,不由的又要探聽冤家頭的惡處,好一併擒拿問罪。只聽那一個叫聲:“三哥!只因我去京中,做了二三年的買賣,哪知咱這裏,就有這些緣故。請問這石八不亞如一路諸侯;再借着太后宮中王首領的臉,連坐四人轎的都和他們相好。石八爺家裏,本來也夠了分咧!倚財仗勢,縱容手下的小將們在外,無所不爲。這窮家一夥子,總有十幾個人,都是磕頭弟兄。石八算是頭一個,有滲金佛吳六、泥金剛花四、破頭張三、闖粗胳膊鄧四,耍錢硬訛詐。短辮子馬三、白喫猴兒郭二,他兩個集市上私抽稅務。還有崔老叔,外號叫禿爪鷹,單陪阿哥玩雪白臉兒外孫,若要叫瞧見,嚇的冒走真魂。惡棍徒七恍,外號兒叫鐵嘴兒,單訛牙行客人;火燒鐺上,他盤腿兒坐着,渾身脫個淨光,烙出一身燎漿泡來。五股高香點着,膈肢窩夾裹,一個時辰不害疼。外有真武廟六和尚,他是鹽商一個替身,喫喝嫖賭,愛交匪類。只可恨咱這裏地方官,連一個有膽的也沒有,都是些無用怕事的囊包貨。昨日聞聽人說,奉旨欽差點了一位鑲黃旗漢軍的施老爺,往山東賑濟放糧,一路上嚴查貪官污吏,又拿惡霸土豪。聽說把德州有名的皇糧莊頭黃隆基——外號叫賽敬德這惡棍硬拿了開刀問了斬咧!真正的這纔是位好官呢!什麼時候來到景州訪一訪,拿住這夥子惡棍治罪,那才顯出報應來咧呢!”賢臣在一旁聽罷,心中正自思想。忽從外面進來了一羣惡棍,揪住賢臣衣襟不放手。不知所爲何事,且看下回分解。
第143回 惡閻王誆請相面 施賢臣巧用說詞
話說施公訪着了兇徒的住處名姓,又得了杆兒上石八這些人的底細,恨之已極,一定拿住治罪;再將太后宮與千歲宮的兩名首領,一齊參倒,才稱心願。思念之間,肚內飢餓,只得喝碗茶,喫了兩個點心,會了錢纔要起身行走。忽見從鋪外闖進人來,走至老爺跟前,把眼上下先打量了一番,上去用手拉住叫聲:“先生,想必你會相面。”賢臣隨口答應說:“略曉一二。”那人說:“走罷!先生跟我到我們家裏,給我們爺相相面。”賢臣說:“令恩主是哪位老爺?”那人說:“要問我們上頭,是獨虎營羅四老爺。”賢臣聽了,不由打了一個冷戰,心內暗說:不好,施某眼下有禍。無奈勉強支吾,口尊:“衆位,如要相面,請到這裏來罷。天色晚了,愚下還有事,二則要趕路程。”只見又有一人插嘴聲叫:“先生,你怎麼這樣不懂?你叫我們老爺往這裏來罷!好不懂事咧。我們下一請字,你倒這麼不識抬舉,拿糖擺式的。伴兒們過去揪住他,看他走不走。”又有幾個做好做歹的,一齊說話。賢臣是個居官之人,豈不懂這混話?奈衙役不在面前,難以違拗,少不得走一場。
無奈叫聲:“衆位爺們,請先行,愚下走就是了。”言罷,賢臣在後,衆奴在前,一齊走出酒鋪,竟奔獨虎營而來。
不多時來到惡霸門首,進了大門,見門底下奴僕無數。衆惡奴內有一人叫聲:“哥兒們,誰去回爺一聲。”去不多時,就出來說:“爺吩咐,叫你們把相面的帶進來呢!”七十兒答應,至大門以下,高聲說:“爺吩咐咧!叫把算命的帶進去呢!”
衆奴答應着,拉着賢臣就往裏走。七十兒望着賢臣說:“老夥計,頭前你說我們宅是有風水,這一會你可進去細細的端詳端詳。”老爺也不理他,跟定惡奴往前走。忠良暗自思想:事情業經訪真了,只怕眼下禍患不小。猛見有一惡奴走出來,叫聲:“老七呀,先把相面的帶過來站住。等羅太爺發放了二皮臉,再帶上他去。”這一個聞說,把大人帶到—穿廊底下站住。
大人從人背後閃目留神,往裏觀看,但見廳內迎面上坐着二人,就是頭裏騎驢子的那個人。兩旁站立惡奴不塵。只聽惡閻王羅似虎手指着那人,罵聲:“忘八羔子,你是什麼東西?竟敢見了我與你八太爺,還敢滿口的胡言毛嚼的講闖。我的人說說你,你還敢不依,要打架,你反了咧!你也背地裏打聽打聽,漫說是五里三村的莊民,就是那些府縣的當差、書吏人等,他見了我們,那一個不是垂手侍立的站着?那象你這撒野的囚徒,不懂眼。”又見顯道神石八望着羅似虎,叫聲:“老兄弟,你也特煩咧!哪有那麼大粗的工夫合他勞神。不用問他咧,他的眼眶子也甚高,瞧不起你我,縱然把他打一頓,他也未必怕。不如拿石灰,把他狗人的眼睛揉瞎,就算完了。兄弟你沒我爽快,但有撞了我的,不是把他滑子骨擰斷,就是把他眼揉瞎。”羅似虎聽了,吩咐把石灰拿來。任憑二皮臉怎麼哭嚷哀求,衆奴不肯容情,按住他,登時把眼睛揉瞎,擡出去了不表。
且說廳外賢臣只恨得暗罵道:“我把你兩個奴才!這是怎樣個王法,如此可惡。即便衝撞了州、縣官的馬頭,也不至如此治罪。罷了,罷了!我施某依仗主子的洪福,出了賊宅,合你兩個算賬。”
老爺正恨,又聽上面的石八說:“老兄弟,我走咧!”說罷起身。羅似虎把石八送出門,回到廳房坐下,吩咐:“快把那相面的叫上來。”惡奴答應,跑出來一點首,衝着賢臣說:“大爺叫你呢。”老爺忍着氣,一邊走,一邊偷眼觀看。但見廳內陳設何等齊整,也難爲他內監哥哥,怎麼掙來的有這分傢俬,可恨惡人不會享福。且說上坐的惡閻王羅似虎,一見相面的進來,留神閃目觀看,只見他穿戴打扮難看,再配着其貌不揚的資格,惡人看了,不由的好笑。——他哪知賢臣的貴處。
賢臣在一旁,手拿着一塊白布,一尺多寬,二尺多長,上寫着“學看相”三個大字。又寫着“全不識山人”五個小字。兩旁又寫了兩行小字,一邊是:殘眼能觀善惡分貴賤;一邊是歪嘴直言禍福辨忠奸。惡人看罷這兩句話,不由得心中嚇了一跳,暗道:“好個施不全,他竟特意的來有心訪我,立刻追他的命。
不知是真是假,暫且留下狗官性命,問他的來意如何?但有一句話,必須如此這般。”惡人想罷,眼望着手下的家人叫道:“小子們不用拉他咧,叫他慢慢走,想必是他腿上有瘡,不得動轉。”賢臣聞聽,暗說:這樣慢待斯文?爽利是一點兒一點兒的蹭罷!一邊裏蹭着,一邊心中暗歎說:“罷了,罷了!我施某現作朝廷的欽差,怎麼倒給一個白丁行禮呢?要不依着他們,現今又在賊宅,就如龍潭虎穴。惡人一惱,我施某就是眼下不測之禍,就講不得失官體咧。”一拐一點的走到惡棍眼前說:“財主爺,藝士這裏有禮。”言罷,只得哈了腰,作了個半截揖。惡人一見,不由得大笑,口說:“啊啊啊!好說好說。”
衆惡奴才耍狠,督着下跪。惡人把手一擺說:“你們拿個座兒來,叫他坐下,好給我相面。”惡奴答應,取了個凳子來放下。
賢臣坐下。
惡棍叼着菸袋,手把鵪鶉,叫聲:“麻子,都姓什麼?哪裏人氏?怎到我們這裏相面來了?”賢臣聞說,暗道:“好哇,施某做官,越發體面咧!又有人叫起麻子來了。我只得忍在肚裏。”回答說:“財主爺在上,貴耳請聽:學生姓任,賤字方也,祖居福建,現住北京地安門內,鑼鼓巷。自小攻書十數載,僥倖身列黌門。因爲今歲鄉試未中,心中一氣,離家要到山東訪友,偏偏撲了個空,故此流落貴處。盤費短少,因我幼習堪輿相法,不過賺取路費,好登路程。”惡棍聞聽,點頭微笑,說道:“麻子,你方纔說什麼?那塊布,又寫着是什麼幌子?‘全不識’幾個字,你別是倒過來唸罷,你是施不全罷!”賢臣聞聽,打了個冷戰,口尊:“財主爺,要問‘全不識山人’五個字,乃是愚下自撰的草號。因爲招牌上那兩句話,口氣過大,恐怕久闖江湖的那些老先生瞧見了惱我,故此寫着學看相的‘山人全不識’。識者,認也。方纔尊駕說什麼施不全,我不懂得這是什麼話?”惡棍口內冷笑說:“你自然不懂得。你不懂得我可懂得呢。咱也別管是‘施不全’,是‘全不識’,你先相相我後來還有造化沒有呢?”賢臣聞聽,故意站起身來說:“尊駕把冠往上升升。”惡棍依言,把帽子往上一託。老爺又端相了一會說:“尊駕今年貴庚?”惡棍說:“我今年二十四歲。”賢臣說:“財主爺這副尊容,好比浮雲遮住太陽光;休怪直言。看貴相四歲至十四歲,這十年講不起豐盛,連衣食也不足,其相應飢寒。怎麼說呢?相書上說的好:眉低散亂妨少年,奔了喫來又奔穿。難得尊駕這一雙眼,乃是將相之眼。十四至二十四,正走眼運,好比:一輪日照浮雲散,萬里光華耀滿川。愚下直言,並不是奉承。尊駕自二十四歲往後,有五十年旺運,不但大富大貴,只怕後來還有個一字並肩王的造化。多虧一個似陰非陰、似陽非陽的貴人扶助,子宮遲立,壽有八旬。此愚下直言,財主爺休怪。”
看官,老爺一派謊言,不過是爲自己身在危地,方纔又被惡棍看破了招牌上的語言,知道是施不全前來私訪,故此打算奉承他幾句,叫他放自己好出虎穴,發兵來拿他,哪知竟被老爺謅着了。老爺說他四歲至十四歲運氣不佳,那時惡棍的老子,給人家做長工呢!當差的哥還未得時。他媽媽縫窮。自己撿長糞、挑苦菜賣呢!老爺又說他有一個並肩王的造化。他想着:康熙皇帝萬年後,千歲爺坐了殿,他哥哥把他帶進去;千歲爺要一喜,就許封了他個王位。哪知賢臣是個啞謎:說他不久便要過刀,乃是亡故之詞。閒言不表。且說惡人羅似虎被施公幾句奉承話,眉開眼笑,心裏甚歡喜,有放賢臣之意。不知究竟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144回 喬四怒激羅似虎 惡霸拷打施大人
話說羅似虎被施公一片奉承言語,說得眉開眼笑,惡人就有釋放賢臣之意。忽見喬四在衆人叢中站立,兩眼不轉睛的望上瞅着,耳內留神聽話。他聽見施老爺一派謊言,說得羅老叔喜出望外。沉吟半晌,心裏明白,怕羅老叔心中一喜,放了忠良,他哥的仇就報不成了。急邁步走到惡棍跟前,一條腿打了千兒,說:“小的回舅老爺,千萬別聽他話,他竟是習就的一片熟套,信口胡謅。舅老爺要是聽他的話,那就誤了大事咧!若放了他,只怕連舅老爺都有不便。”惡棍一聽此言,叫聲:“喬四,你認準了他是施不全麼?”喬四說:“小的千真萬真,認得他是施不全。一來他親到過我們村莊;二來他將小的主人拿進德州衙門親審,我隨後暗跟着打聽,曾見過他兩次,豈有不認得的?”
看官,施老爺先前只打量他是看出招牌上的破綻,再不想他是皇糧莊兒的至親,被這人早泄了底,說是施不全。這會子賢臣如夢方醒,才知黃隆基是惡人的姐夫;說話的人,是喬三的兄弟。此時老爺猶如高樓失腳,揚子江緊溜橫舟,腹內想:“罷了,罷了,活該施某命盡,才遇見對頭仇人。”老爺正然害怕,只見惡棍登時把臉撂將下來,叫聲:“施不全,你好大膽!我要拿你,還怕拿不住你,竟敢找到我頭上來咧!”施公此時出於無奈,只得壯着膽,口尊:“財主爺,旁人之言休聽。學生頭裏稟過:我乃真正是看相賣卜之人,如何把我認作施不全?學生不懂得他是誰。他與府上有仇,財主爺千萬休要委曲好人。”惡棍聞聽,微微冷笑,叫聲:“施不全,你不用裝假,雖然我不認得你,可有人認得甚準。我且問你,我們姑老爺與你有什麼仇?你把他拿去問斬抄家?”惡棍說着,不由動怒,手指賢臣說道:“你倚着你是欽差,不過是威嚇知府、州、縣,怕你提參。再者,你來是爲賑濟之事,差滿就進京交旨,何以無故殺人?黃隆基與你何仇恨,將他問成斬罪?實告訴你,我與黃隆基爲姑舅至親。你到我家,是自投羅網。”施公自知事情不好,性命不保,只得花言巧語誆哄惡人,不但不露驚惶,反帶笑容,望着惡閻王羅似虎,口尊:“財主老爺,過耳之言,不可聽信。再者,尊駕是聖明之人,我若果真是欽差,任你斬殺也不委曲。學生本是相士,拋家失業,纔到貴村,拿我頂缸當作仇人,豈不損了陰功?”
惡人聞聽,猶疑不定。惡奴在旁插言,叫聲:“施不全,你不用巧辯!想要逃命,萬不能夠。你瞧着我舅老爺好哄,怎能哄得了我喬四?我自幼跟着我們老爺,走南闖北,無論是什麼人,只一經我的眼,就斷他個九成兒。何況你這個資格好認的:前雞胸,後羅鍋,短胳膀,麻面歪嘴,左眼蘿菔花;我猜你走道兒,還是個踮腳兒咧!是不是?”賢臣說:“尊駕何苦只賴我是施不全?俗語說,人有同貌人,物有同形物。”喬四說:“任憑你說得天花亂墜,也不放你。只怕放了你,就誤了大事咧!慢說你是肉身,你便燒成灰,我喬四抓把聞一聞,就知你是施不全的味兒。別耍巧咧,教你坑得我們主人、奴才死的死,逃的逃,家破人亡。你又跑到這裏充老實人來。你也想一想,你的行爲毒不毒?我哥哥已經是跑了,就是怕了你咧!你又搬磚弄瓦,教人把他淘尋着,將腦瓜兒片下去,你才歇了心。幸而我跑得快,逃到這裏來;不然這一會子,也早就他孃的死了。”言罷,望着羅老叔,叫聲:“舅老爺,千萬別聽他的話。俗言說:‘抄手問賊,誰肯應呢?’舅老爺想想,他要不是施不全,他就立刻跪下叩頭,懇求舅老爺呢。看他還是大人的架子,站着說話,皆因他怕失官體。再者,舅老爺你想想:我的主人與你是什麼親戚?舅老爺要不替他報這個仇,以後怎麼見我們的奶奶?這是一;二來他又扮作相面的先生,到咱們莊上來。他必是打聽出舅老爺與主人是至近的親戚,終必想一併除害。不是小的多嘴,舅老爺若是放了他,猶如縱虎歸山一般。”
看官,喬四說的話,不亞如火上加油。一片言語,就把羅似虎激怒起來了。又遇着惡奴七十兒,想着頭裏爲施公受了張管家張才一頓罵,他心裏正沒出氣,一聞此言,他也跑過來加火兒,單腿打千兒說:“小的回老爺,這相面的千真萬確是施不全前來私訪。怪不得爺頭裏未回家時,他就在咱們大門口兒走過來,走過去,探頭縮腦的好幾次。”惡人羅老叔聞聽這一片話,不由得沖沖大怒,罵一聲:“好!該死的狗官!怎麼竟敢訪你老太爺來了?小廝們快拿馬鞭子來打這個狗官。”惡奴答應,登時手拿藤鞭三四把,專聽主人吩咐。惡棍高聲叫道:“快打!問他訪我何事?”衆惡奴上前動手,倒揪領子,按在地上,用鞭子照賢臣打了去。只聽唰唰的響,好似雨點一般。
賢臣兩手抱着臉,疼得渾身亂抖,料着:有死無生,不能報答君王。有暗歎七絕一首:一點丹心照太空,浩然正氣貫長虹。
君恩料得難於報,直待來生再盡忠。
移時,惡閻王見施公這樣光景,吩咐惡奴說道:“你等暫且住手,待我問明。”衆奴聞言,連忙住手。施公一翻身,坐在地上,二目緊閉,一言不發。惡閻王叫聲:“施不全,你不用合我裝着了。給我細說,扮作相面的到門上,爲何事而來?”
施公二目睜開,望着惡棍叫聲:“財主爺,我要是施不全,好說來歷。我本不是,教我說些什麼?”惡棍說:“抽了頓馬鞭子,還是這樣嘴硬。老太爺今日倒要試試你的橫勁。這頓馬鞭子,不過先給你送個信,再要不招,比這個辣的還在後頭呢!”
衆惡奴在一旁,齊聲大喝說:“施不全快招!”賢臣腹內說:“好一起兇惡的囚徒!本院今日倒被這起狗奴威嚇起來了。正是:龍離滄海遭蝦戲,虎落平陽被犬欺。我施某就拚了一死,萬不可說出真姓名來。”想罷叫聲:“衆位不用威嚇,我愚下也不求生,要殺要剮,只要早些給個痛快。我不過作個含冤之鬼。財主爺損這兒陰德,叫我什麼施不全,那可不敢從命。”惡閻王說:“你想早些求死,哪裏能教你痛快死咧?還用懲治二皮臉的方法懲治你。”吩咐:“拿石灰來揉了他的眼罷!”惡奴答應,登時把石灰取來,又吩咐揉起來。惡奴答應一齊上前。賢臣暗說:“這可罷了,縱然不死,也成了廢人咧!”忽見從外邊走進一人來,不知說些什麼,且看下回分解。
第145回 張才求情暗救賢臣 小西下帖巧逢天霸
話說惡棍吩咐衆奴捺倒施公,用石灰揉他眼睛。衆奴才要動手,從外面忽然走進一人高聲叫道:“且莫動手!等我見爺還有話說。”你道此人是誰?乃是大管家張才。但見他走至惡棍羅似虎跟前,在一旁哈着腰站定。惡棍說:“你這半日哪裏去來?”張才說:“頭裏吳家村的王舉人,把小的請去,就爲那楊龍、楊興的那宗事。他如今情願拿出一百銀子,贖他的表妹。還求爺開恩,告訴州里,不拘怎麼,把楊龍、楊興打幾板子放了罷!王舉人說:‘明日親身來給爺叩頭。’”惡棍搖頭說:“不中用,王舉人他又充怎麼有臉的?等他明日來再說罷。”
張才復又說道:“小的不知這相面的先生犯了什麼罪呢?又綁他。”惡棍說:“他是施不全私訪來了。”張才說:“爺知道麼?此人頭裏小人問過他,他是今科鄉試未中的秀才,叫任方也。因爲投親不遇,故此相面爲生。哪來的施不全?再者呢,施不全他乃奉旨欽差,走動八抬大轎,全副執事,多少官役圍隨,不亞如康熙爺的聖駕出京;他哪有許多的工夫,這樣冷天來私訪呢?休要委屈無過之人。小人在外面聽見人說,施不全於初四日才能到景州南留集上;明日才能到那裏;今日哪有施不全呢?”惡棍聞聽說:“既是這樣,暫且教他多活一夜。明日要有施不全過去,可便放他;若無施不全過去呢,不用說,一定是施不全來私訪,再要他的性命也不遲。小廝們把他捆起來,鎖在堆糧倉房裏去!”衆奴答應一聲,遵惡棍的吩咐而去。張才本意要替賢臣求情,叫放了他,見主人的話口緊,也就不敢往下說了。惡棍站起身來,往後院而去。老爺在惡棍宅中受罪不表。
且說關小西奉老爺之命,往王家屯王善人家送拜帖。出驛館上馬,登時出城,眼看太陽平西。壯士心急,想着送帖回來,還要趕緊進城。打聽得離城只八里地,展眼之間走到。瞧了瞧,果然有座大莊院,莊前有座鋪面。好漢下馬,將馬拴在鋪門外,想着問個信兒,省得尋找。忽然從南來了一羣馬,從此經過。小西的坐騎是兒馬,瞧見母馬,掙脫開繮繩,趕着那羣馬亂跑。小西一見,慌忙趕去,只見前面羣馬之中,有個人騎着馬趕馬,內中就有自己坐騎。好漢大聲說:“大哥略站一站!我的馬在你馬羣內了。”那人佯裝不理,趕着馬越發跑得快,展眼跑出有二里之遙,只見哪人將馬趕進大門裏去了。好漢跑到跟前,大門已閉,上前把門打了三響。看官你道此是那家?就是王棟的親舅家。
前已表過,此人乃臨清人,移居在此,名叫丁彪,外號神行太保。年六十四歲,身高六尺,背闊腰圍,說話聲如洪鐘,一頓喫五斤肉,六斤的麪餅,能打少壯小夥子六七十人。幼年以保鏢爲生,目今已掙成家業了。關小西叫門半晌,無人答應。好漢動怒,用腳把門一踢,驚動裏面衆位徒弟,一齊開門跑了出來,望着小西開口說:“你是哪裏來的?踢我們的大門。”
小西勉強賠笑,尊聲:“衆位,方纔小弟驚了馬,跑入府上馬羣之中。”衆人說:“誰見你的馬來?也該打聽打聽,誰敢砸太爺的門?還不快些滾開!”小西一聽,心中大怒,罵聲:“挨刀的,休得無禮!明明昧下我的馬,還敢開口傷人,快快送出來無事;少要遲延,就是饑荒。我要一惱,拆了你的窩巢,還是要馬。”一腳踢開一扇門,撩倒了三個人。那幾個一見,齊聲大罵,圍住小西亂作一團。丁太保正在那裏配藥,忽聽得外面鬧吵吵的亂嚷,正自懷疑。猛見家中使喚的一個人,名叫大哥兒,喘呼呼的跑進來,叫聲:“老太爺,不得了!不知哪裏來了一個醉漢,一腳把咱的街門踢下來咧!那些小大叔們圍着亂打呢!”丁太保一聽,也顧不得配藥咧,連忙甩去長衣搭包,急邁步出房,來至前院,噗!使了個箭步,躥至門下,一聲大喝:“什麼人找上門來撒野?”
好漢關小西一見裏面又躥出來了一人,雖然手裏招架着衆人的拳腳,眼裏不住的瞅着里人,恐其上來幫手。好漢留神預備,那知老英雄見他八個徒弟圍着一人動手,自己也不好意思上前,只得在旁邊觀其勝負。只見那一人躥蹦跳躍;拳腳的門路精熟,不亞如一隻瘋魔的猛虎。丁太保點頭暗誇,就知受過高人的傳授。猛見二徒弟呼雷豹,被那人一腳踢出四五步,趴在地上直哼!大徒弟獨眼龍,他乃是牆上畫的魚——一隻眼,冷不防備,被小西一拳打中了好眼,登時腫起來了,獨眼龍竟成了瞎眼咧!丁太保一見,又氣又惱,罵一聲:“無能的孽障們,還不住手麼?八個人打一個,還叫人家打了。”言罷,又回叫一聲:“朋友,你貴姓?”好漢說:“我姓關。”丁太保說:“關朋友,方纔我見你的拳腳都使得好。你果然是一個漢子,敢與老夫比拚三合麼?”關小西哈哈大笑說:“來來,那羣奶黃未退的孫子們,還不是關爺的對手,你這老牛其奈我何!”
丁太保心中大怒,罵聲:“囚徒!休得胡說!你太爺開恩,讓你把衣服脫了,好和你動手。”小西也不答言,將馬褂子、皮襖脫下,又將帽子摘下,連拜帖放在一處。丁太保往後退幾步,兩手抱拳,說聲:“請!”關小西見他如此禮貌,也便拱手說:“請,請!”言罷,二人拉開架式不表。
且說黃天霸回明瞭大人,要去找王棟,登時出了城,一邊騎着馬走,一邊想。猛見前面有座村,速速催馬前行。展眼進村,抬頭看見路北有座宅舍,門口四根旗杆,門上懸着金字大匾翰林第。好漢腹內暗說:“雖然聽見王哥常提他舅舅丁三把是個財主,並未聽見說是什麼前程。這所宅子掛着翰林匾,大約不是。”猛見里門出來一個鬚髮皆白的老者。天霸連忙下馬帶笑說:“請問老人家這裏是姓丁麼?”老者聞問,帶笑回答說道:“這裏不姓丁,此乃翰林院王宅。”天霸又問:“可是與王希老爺一家麼?”老者說:“不差,太老爺就是王希老爺的堂弟。我們大老爺在任上,二老爺是光祿寺少卿。你是哪裏來的?”天霸說:“我乃欽差施大人的長隨。請問老人家,方纔有我們的伴兒來下拜帖,見了沒有?”老者搖頭說:“並沒見有什麼人來下拜帖。”天霸說:“呵,莫非不是這裏?”老者說:“請問這位大人,莫非是作過順天府尹的施老爺施不全麼?”天霸說:“不錯,正是。”老者說:“該回過敝上,前去叩見,纔是正禮。怎奈我們大老爺、二老爺都在任上,太老爺現又染病不起。借重尊駕回去,替我們爺請大人的安罷!”天霸回言:“好說,好說。還有一事,請問老人家,此地有個保鏢的丁太保住在哪裏?”老者說:“哦!你問先保過鏢的丁太保?他家離此六里地,名叫做回子營。那裏一問便知。”好漢說:“多承指教。”兩個人哈了哈腰兒,分手。
天霸上馬,直奔大路,頃刻就走了五六里。天色將晚,幸而天上有月。只見前面一村,好漢催馬進村。走不遠,前邊路北有座大門,門前圍的人不少。好漢勒馬觀看,但見門內是個空院,院內有一羣人,還有兩個人比拳腳呢。天霸爲人,一生好武,瞧見這比試武藝的,也顧不得找人咧!坐在馬上留神觀看,打量誰蠃誰輸。只見二人你來我往,不分勝負,好似二虎相鬥。天霸就不住的喝彩。又留神細看是關小西與那人比着輸贏。好漢下馬,擠入人羣。暗自討度:有心招呼一聲,小西必回顧看我,倘被人家趁空打來,他必受傷;欲待上前幫助,又恐他與此人相契。再等一刻再作主意,想罷復又觀看。看了一會子,猛見幾個人進去,取出幾件器械來圍住小西動手,天霸不由心中大怒,兩手往左右一分,躥到當院。衆人被好漢撥拉得一溜歪斜栽倒了幾個。且說天霸一聲大叫:“呔!好囚徒,我黃天霸在此,休得無禮。”看官,黃天霸道出姓名,爲的叫關小西知道他來好放心。且說關小西一聽此話,閃目一看,果是黃天霸,暗想道:“黃老弟他怎麼也來到此處?哦!是了,必是施大人不見我回去,故打發他來找我了。”且說老英雄丁太保,猛見一人躥到眼前,自稱黃天霸。老英雄心中多疑,高叫:“孩子們,且別動手。”又叫:“關朋友,你也且住手。老夫有句話說。”言罷走至天霸跟前,上下打量了一番,執手開言說:“請問尊駕貴姓黃麼?”天霸說:“咱姓黃,怎麼樣?”
丁太保滿臉帶笑說:“有位飛鏢黃三太是你何人?”天霸見問,也就以禮相答,口稱:“不敢,那是先君。”老英雄聽了,趕着與好漢拉了拉手兒,口稱:“黃兄,恕我眼拙,失敬失敬。早已久仰大名,今日得會,三生有幸。話不說明,老兄也不知曉。當日愚下保鏢爲生,在蘇州路上,虧了令尊三太爺,仗義讓我兩鏢過去,那時我就感激不盡。又蒙李紅旗李兄引進,與令尊結爲契友。”天霸聽說他姓丁,連忙說:“有位王棟兄,可是令親麼?”丁太保回道:“那是舍甥。”好漢也就拉手兒說:“恕罪。”又將特找王棟的來意,說了一遍。
且說關小西在一旁,見他二人說話,說到一家兒去了,聽了半天才明白。且說丁太保將天霸、小西讓進書房坐下,又與小西陪罪。關小西也與丁太保作揖。丁太保又叫:“徒弟們進來,與二位好漢見禮。”但見大徒弟獨眼龍的好眼被小西打腫,二徒弟呼雷豹的腿也踢傷了。關小西一見,倒覺臉上發愧。太保吩咐擺酒,登時擺上酒飯,讓天霸、關小西上首,丁太保陪坐。飲酒間,敘起話來。丁太保才知他二人是保施公往山東賑濟。又聽小西說因爲馬跑到他家,他追來要馬。丁三把一聽大怒,立刻叫人到園內去查看,果然查出。老英雄問衆徒弟是誰放馬去來,要昧下馬?問來問去,是獨眼龍放馬去,拐來此馬;後來有人找上門來要馬,他執意不給,才惹得關爺動氣。
老英雄罵聲:“打嘴的奴才!怪不得關爺把你好眼打瞎,你乾的就是瞎眼的事。罷了,此刻我不究了,明日再合你算賬。”
天霸、小西再三相勸,不覺飲至四更,這才撤席。安歇片刻,交了五鼓。剛到天亮,天霸與小西起來,穿衣淨面,整頓齊備,告辭丁彪要走。老英雄苦留不住,又送了法制的伏姜,令人牽出兩匹馬來,把天霸、小西送出大門。三人彼此哈了哈腰兒,這才分手。要知後事,且看下回分解。
第146回 活人命得知消息 救恩官暗探吉凶
話說黃天霸、關小西在回子營,告辭丁太保,要趕緊進城。
出村正遇天降大霧,不辨東西南北。行走之間,馬不前進,四蹄亂進,往後直退。天霸知這馬的毛病,估量着前途必有忿事,就不緊催了,連忙下馬。關小西忙問道:“此馬不往前走,是什麼緣故?”天霸說:“關哥你不知道,我這馬有個賤恙,慢慢再告訴你。”言罷,將雙鐙連在馬鞍之上,將韉撩起繫好,叫聲:“關哥拉着這馬,只管前走,頭裏等我,我隨後就來。
若是工夫大了,你只管進城去。”小西只得拉着天霸的馬,從西北繞道而行不表。
且說黃天霸見小西去後,把皮襖襟掖起,大踏步緊往前走,眼內四下觀看。但見路旁霧罩罩的,細看是一攢大樹林。好漢剛然走過去,忽聽背後有腳步響聲;回頭一看,卻是一人手舉棍子,照着好漢的腿要下絕情。好漢雙足一蹦,蹦起有三尺多高。那人打了個空,舉棍又照頂門要打。天霸瞧着棍離不遠,將身一閃,伸手抓住那人的棍,往懷中一拽,復又往外一搡。
只聽咕咚一聲,把那人栽了個仰八叉。天霸趕上,踩了一腳,叫脫皮襖。賊人心裏暗說:“我若不脫皮襖,他把棍子一按,我就死咧!不如暫且脫下,然後再調入來,將他拿住,以報此仇。就只是見了衆夥計,我面上無光。”賊人正打主意,只聽好漢一聲說:“你再不言語,我也要動手了!”賊人見好漢動怒,連忙哀告說:“老爺息怒,且莫動手,放我起來,我脫就是了。”好漢聞聽,放起賊人,令他把皮襖脫下。天霸肩扛木棍,挑着皮襖往前走,見前面樹上隱隱約約似乎有人。好漢暗說:“這樹上不象個人麼!此乃隆冬之時,這人在樹上作什麼呢?莫非是要上吊?”英雄想罷,連忙緊走幾步,相離不遠,看了看,是在樹上捆着呢:渾身精光,臉如白紙,二目雙合。
好漢就知是被賊所害。賊把衣裳剝去,便不管草死苗活。暗說:“我有心搭救此人性命,又恐耽誤了工夫,施大人抱怨;待要不管,哪有見死不救之理?也罷,我先看看還有救沒有。”
好漢於是把棍子皮襖放在地下,上前伸手摸一摸那人的心口,禿禿亂跳,還滾熱呢。又摸口鼻尚有熱氣。好漢說:“有因兒,合該咱倆有緣。”言罷把繩鬆開,放倒他在地。回手又將大皮襖拿過來,叫聲:“老兄啊!這是我乾兒子孝順我的,幫了你吧。”說着給那人披在身上,又將那人的嘴撬開,瞧了瞧,塞着一口的棉花。好漢與他伸手掏出。猛見那邊塵土飛空,象有許多人來。相離不遠,但見七八個人趕來,盡都是彪形大漢,惡眉兇眼,來勢正勇。那些人猛見好漢,舉棍把旁邊石臺打碎,忽又上樹如貓,暗暗驚慌,把雄心退了一半——就知此人是個英雄。互相觀望,不敢前進。
內中惱了一人,混充好漢,大叫:“哥們且後,待我拿他!”
言罷,手舉鐵尺,撩衣前進。天霸在樹上早把鏢擎在手中,照準賊人手打去。只聽唰的一聲,“哎喲!”咕咚栽倒在地。且說衆人見夥計鐵尺落地,仰天平身栽倒,衆賊還不知那裏這東西,俱都怔忡忡的發呆。好漢在樹上大喝一聲說:“賊寇聽着!你祖宗的寶貝,有一百多支,任憑你有多少人,只管快上來。叫你們來一對,死一雙。快來吧!”衆賊聽見這話,叫聲:“第七的,我們可顧不得你咧!”言罷,撒腿就跑。好漢在樹上躥將下來。那人嚇得直叫:“爺爺饒命!只當個買鳥放生。家中還有年老父母,無人侍奉。今日饒了我的命,你就是個老祖宗。”好漢聞聽,就勢把鏢投出來,抹了抹那血跡,收起來,大踏步往前追趕。走不多時,猛見有個土坡兒,孤孤零零有座破廟。天霸暗說:“那夥狗男女,大略去了不遠。這座破廟必是他們窠穴。”想罷,邁步竟奔破廟。走至跟前,聽見裏面有人說話。這個叫:“老四呀!方纔那個小於好厲害傢伙,一棍把塊祭臺石打碎了。幸虧咱們跑的快,若被他打一棍,管把豆腐漿砸出來。”好漢在外聽着,不由得暗笑。正聽着,忽有一人大言說:“何必給別人家貼金,傷咱們的人。我們該報仇雪恨!皆因沒本領,只得喫虧。就讓那人有法術。常言說‘能人背後有能人。’”天霸一聽,心中大怒,一腳把隔扇踢開,就倒了一扇。好漢站住,往裏觀瞧,但見裏面漆黑,比外面陰昏霧罩。細看了會子,才瞧出當地下有一池兒活火,幾個人圍着烤火呢。猛見有人把隔扇踢倒一扇,衆賊剛要喝問是誰,忽見好漢堵門而立,嚇得衆賊手忙腳亂,無處藏躲,一齊跪倒在地,叫聲:“我的佛爺!小人沒敢說什麼,休要見怪。”天霸聞聽,一聲大喝說:“少要胡說!我只問你們那樹上捆的是什麼人?是你們害的不是?如有虛言,我又祭起寶貝了。”衆賊知道厲害,抖戰說:“別祭寶貝,神仙老爺,我們情願實說。皆因小人們爲窮所使,才把那人如此。不料並無什麼值錢東西,只有一件被褥套,還有身穿一件破襖。老爺若要,小人情願送還。”
好漢說:“既然如此,都跟我來。”
衆賊答應。天霸登時將衆賊帶到樹下,將受捆的那人,並那名賊寇,叫衆賊抬至廟內。天霸吩咐把那人放在火池旁邊亂草上躺下。可巧有了三把送的法制伏姜,好漢拿了一塊,用滾水泡開,灌在那人腹內,叫他慢慢甦醒。好漢又盤問衆寇說:“你等有多少夥伴?現在哪裏窩藏?頭目是誰?不許隱瞞。”
衆寇聞聽,齊說:“小的們實回太爺。我們並無什麼頭目,也無別的夥伴。”天霸說:“既如此,快把此人衣服財物等項一齊拿來,你們各自散去。”衆寇答應,忙把褥套取來,放在地上。
又有一人望着好漢叫聲:“太爺,這皮襖賞與小人,他的棉襖,小人穿着呢。”天霸說:“那麼着你倆就換了罷。不必多說,快些散去。”賊人不敢遲延,千恩萬謝,出廟四散不表。
且說地下被害的那人,猛然腹內一陣汨汨作響,一連出了幾次恭,姜趕寒散。好漢一見,心中大悅。只見他甦醒多時,把眼一張,翻身起來,四下觀看,兩眼發赤,口內只是哼哼。
好漢知他心中納悶,把已往情由,對他說了一遍。那人如夢方醒,站起來,慌忙跪倒,叩頭謝恩。好漢一見,說:“不必如此,快收拾回家去罷。”那人細把天霸上下打量了一番,說:“小人瞧爺很面善,就只不敢講。”天霸說:“只管講。”那人說:“小人家住德州。只因來了個欽差施大人,將本州莊頭黃隆基、家丁喬三,一併抄拿。小人到州衙瞧看審案,故此認識大爺尊顏,知是跟欽差的。”天霸說:“不錯。”那人說:“還有一件事情,大爺請聽:小人姓宋,叫宋保。只因我姨家住獨虎營,給羅宅作僕婦。今日我看我姨去,見有個相面的先生,細瞧很象欽差大人,被羅宅拿住。”好漢聞宋保之言,不由失驚。
忙追問下情說:“此話未必真嗎?我們老爺身居欽差,哪裏有什麼大工夫去私訪?”宋保說:“大爺,小人不敢撒謊,我把欽差面貌記得很真;一見相面的先生,就有些疑心。又聽羅宅的家人,紛紛亂嚷說:‘那相面的先生是施不全假扮私訪。’小人越發信真了。我倒替他老捏着把汗兒,怎麼說呢?羅宅現是黃隆基骨肉至親,他要替親戚報仇,還肯輕放嗎?”天霸聞聽,雖然心內擔驚,面上卻不露出來,故意笑道:“傻朋友,別滿嘴胡說咧!我們大人現在館驛之內,這就是你認錯了。我且問你,此處離獨虎營還有多遠?”宋保說:“還有十數里地。這是背道;要打景州城裏去,不過四五里。”好漢問:“這羅宅是個什麼人家咧?”宋保說:“若說他家,彷彿一路諸侯。家有內監,他哥哥是千歲宮首領。京裏有銀樓、當鋪七八座。羅老叔外號叫惡閻王,獨霸此方,倚財仗勢,連此地官府還怕他三分。”好漢聽罷,恐賢臣遭害,也不便往下再問,叫聲:“朋友,我還有事,不能久在此敘話。你也及早回家去罷。”言罷,宋保拿起行李,同好漢出廟,千恩萬謝,告辭而去不表。
且說黃天霸瞧了瞧霧散天晴。此時正逢冬至,日短夜長,不覺天已晌午,心內着急,邁步緊走,要去搭救欽差。往前正走,只見遠遠一座村莊,村頭有磨磚大門。好漢暗說:“這一定是惡人住的村莊。我再打聽打聽,好行事。”可巧一問就問着頭裏老爺喫茶的那座小鋪兒。舉步進內坐下,只見旁邊座兒上一人站起,欲要招呼。天霸瞧了瞧,乃是小西,連忙望着他擠了擠眼。關小西也就明白了,復又坐下,一語不發。仍然兩人故裝不認識似的。各喫完東西,天霸先起身,會錢出鋪;小西隨後,也會了帳,連忙出去,追趕天霸。二人走到無人之處,這纔開言講話。黃天霸說:“關哥,你到此爲何?”小西見問說:“老弟只顧咱兩分手,愚兄到驛館等你,不見回程。
誰知大人改扮行裝,私訪出城。臨走囑咐施安,不許聲張,因此我先到此處探聽音信。但不知老弟如何來到此處?”天霸見問,就把路遇賊人,救了人一命,因而得一音信,說了一遍。
未知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147回 黃天霸踩訪賊宅 惡家奴謀害賢臣
話說天霸雖得了大人消息,不知是吉是兇。與關小西躥到惡人房檐,潛身繞至內舍房後坡,隱住身形。幸喜這一晚天無月色。好漢低聲道:“關哥,飛檐走壁,料你不行。你在這裏等着倒妥,也看着衣服。我先到裏邊探探的確下落,回來好叫你再搭救大人出來。倘有了失閃,我須得發個誓,不論男女老少,殺個煙滅灰無,滾湯潑老鼠——一窩兒命盡。”小西答應說:“就是如此,千萬老弟你可想着我些,別忘了我。”天霸說:“放心罷!”天霸順着瓦壟,出滑出溜,登時不見。
不言小西老等,且說天霸來至惡人內舍房上,閃目各處觀看,但見各屋都是明燈亮燭,人語喧譁,滿院總不斷行人。此時好漢穿着綁身小襖,緊繫搭包,背插單刀,外帶鏢三支,腰掖甩頭一子,在房上隱住身形。先看一看,不知哪是惡人的住房,也不知大人在何處,只急得眼中冒火。猛聽下面有婦人之聲,這個說:“妹子快快的收拾罷,爺在書房等急了,把我罵了一頓。”又聽那個婦人說:“是咧,剛把鍋子煽好,這又蒸饅頭,還又炒野雞片兒,一個人何曾得空閒兒?”又聽一個婦人笑嘻嘻的罵道:“浪東西呀!不用說咧,提防少時還叫收拾一桌果酒呢。爺頭裏吩咐咧!今晚間要合楊大的妹子,還有個小寡婦兒,今晚成親呢。但願搶來的小寡婦應允了那宗事,咱爺耍弄上手,一高興一樂,多賞你個臉兒,叫你陪着睡一夜,豈不得福兒?”又聽那個婦人照臉噗的啐了一口,罵聲:“挨漢子的老養漢精!別說嘴咧!你問問他幾時敢合我撒野來?只當是你呢!那一晚叫他擠在過道兒,摸着奶子,硬叫你與他咂舌頭,咬了好幾個嘴兒。罷了,別說嘴咧!”幾句話,說得那個婦人臉上臊的滿面通紅,搭訕着,連忙煽火鍋子去咧!
好漢在房上聽了個明白,暗罵:這起不知羞的娼婦老婆,必是全被惡閻王養肥瘋了。不然,必不如此輕狂!好漢聽了多時,並未聽見大人的生死下落,恨不得一時找着老爺。復又轉想,何不趁早兒,繞到惡人的住房,隱住身形,再竊聽竊聽。
想罷,復施展飛檐的本領,猶如狸貓一般,順着房,隨着婦人的聲音,頃刻來至惡人的書房。上有天窗,前有捲棚。好漢於天溝內,隱住身形,順着天窗眼內望屋裏,聽得真切,看得明白。好漢於是向裏閃目暗暗竊視:只見炕上坐着一人,頭戴瓜皮軟帽,豹鼠尾,青紅穗,身穿藍緞細毛皮襖,青緞皮坎肩,腰繫花洋縐搭包。又見他方面大耳,白淨的臉兒,活象一個奸雄,就知是惡閻王羅似虎。兩邊伺候着幾個婦人,看樣是才喫飯,面前碗盞滿桌。天霸瞧畢,暗說:“吾看羅似虎這樣形勢,虛擔‘惡閻王’三字。我混號叫‘短命鬼’,合閻王拚一拚!”
好漢心中正自暗想。忽聽惡人說:“爾等把傢伙撤了罷,快叫喬四來。”僕婦答應,手端油盤而去。不多時進來一人,口尊:“舅太爺呼喚小的有何吩咐?”惡人說:“叫你不爲別事,就是頭裏那個相面的,果然認準了他是施不全麼?”喬四說:“小的焉敢在舅太爺跟前撒謊。皆因小的見過幾次,如何認得錯呢?他親身到過我們霸王莊拜客,那時我就認準了。他又把我們爺拿進德州,當堂審問;小的在旁聽着,怎能認誤了?”惡人聞聽,冷笑一聲說:“是呀!你自然認得不誤。這屋內並無外人,你想你的主人是我的嫡親姊夫,他被施不全害得家破人亡,這個仇還不當報嗎?就只一件,你舅太爺並不犯上,這會子有點後怕起來咧!即是那府、州、縣官,不是你舅太爺誇口,只用我二指大的帖子,就叫他回家抱孩子去咧!縱要他的性命,也是稀鬆。你舅太爺爲人,你向日也知道,我是那樣怯敵麼?就只是這個施不全,我聽大太爺回家說過,他是施侯爺的兒子,系廕生出身,初任作江都縣,辦事很好。皇上喜愛他,把他越級升了順天府尹。最是難纏,一進朝立即參了皇親索國舅;二次又參倒了御前兩名總管梁九公、李玉康。康熙佛爺偏喜歡他,把他又升了倉廠總督。如今又派出山東放糧,外兼巡按,奉旨的欽差。哥兒,你可估量着,別給我惹這個窮禍。”
惡棍在屋內所講言詞,天霸在房上俱都聽見,才知施大人還有命,就只是不知現在哪裏。好漢腹內暗說:“細聽口氣倒有因兒。惡棍意思,恐惹不了,八成有放老爺之心。但願神佛暗中催着羅似虎釋放了大人,我也就不肯傷人性命咧!免得他一門同遭橫死。”天霸想罷,又聽喬四說:“舅太爺此話說得不合理。小的斗膽說;既有此心,就該早吩咐。爲何業已行出,又有悔心?頭裏既把欽差重打了一頓馬鞭子,衣衫俱都打破,臉皮亦破損,順着腦袋流血。後又把他幽囚起來,只等天黑,就要害他性命。如何又後悔要放他呢?如果要是相面的,放與不放都是稀鬆;要準是施不全前來私訪,如放了他,那禍可不小。那時咱爺們要想逃生,萬不能夠。咱爺們還是小事,只怕大舅太爺,罪也非輕。這是小的拙見,是與不是,望舅太爺酌量而行。”惡人一聽喬四之言,倒沒主意了,叫聲:“你坐下,咱們商量商量。”惡奴說:“舅太爺只管放心,這點小事兒,交給小的。別管他是施不全不是施不全,但等夜靜了,用刀把他殺死,分爲八塊,用口袋裝上,背到菜園子裏,捺在井中,就算完了賬咧!明日縱有人來找尋,只說有個相面的先生,相了會子面出來了,不知去向。誰知就是咱家害了他咧?”惡棍點頭說:“這也倒罷了,倘或他是相面的,明日又有施不全來在咱景州下馬,我心裏有點子懷着鬼胎。怎麼說咧?我素日的聲名在外。耳聞施不全愛管閒事,萬一他要尋着我的晦氣,那卻怎麼樣呢?雖說我有書字到京,告訴你大舅太爺,求他不論怎樣使個法子,壞了施不全咧!怎奈遠水難救近火。俗語說的好:‘未曾水來先壘壩。’無的說咧,你再想個法兒,要保我的臉。哥兒,你是知道我是最肯花錢的,我一百二十兩銀子新買的那個小使女玉姐賞了你。再看家裏也無什麼事,你到長辛店當鋪內管點事,強如閒着。”
惡奴聞聽,心眼都樂,就勢兒趴下磕了三個頭。復又站起來,把腦袋一低,得了一計,口尊:“大爺,此事除非這樣而行。小人想起一人來,我去找他,至容至易。施不全若是明日下了馬,必往金亭館驛。舅太爺須得破些錢財,小的託他行刺。若問此人是誰,提起來舅太爺也知道,他是真武廟的六和尚:武術精通,專能飛檐走壁,又有膂力。從先做個綠林,在霸王莊閒住過,與我兄是莫逆之交。因爲犯事怕被拿,才削髮爲僧,硬霸佔了真武廟。住持被他殺了,掩滅蹤跡。我同家主到過廟內。他雖說出家,甩不落酒、色、財、氣四字,專好錢財,廣交江湖朋友。俗家姓陸,名陸保,人稱他爲六師父;聽說如今又起了個出家法名叫惠成。使的兵器,小的曾見過,是兩把戒刀,十斤以外。還有宗暗石子,打人百發百中。若叫此人行刺,施不全有死無生。”不知到底害得施公怎樣,且看下回分解。
第148回 城隍土地作護法 白狐大仙引路途
話說惡奴喬四千方百計在羅似虎跟前要獻妙策謀害施大人。
不言天霸在房上發恨,且說羅似虎叫聲:“喬四,你說這六和尚,我倒不知他有怎樣一身武藝。我雖未見過他,常聽橫房裏的崔老叔與石八爺表過。但得他肯去殺施不全,我解了仇恨,縱費我幾千銀子,那可又算什麼?”只見有個丫環走進房來,望着羅似虎尊聲:“爺,後面宴席齊備,請爺去與新來的那位奶奶喫喜酒呢!”惡棍聽了,連忙立起,望着喬四說道:“這事就這樣辦罷。天還早呢,等至夜深,你先辦去。明日我聽你個信兒。”
不言喬四應允這事,等夜深了害人;亦不提羅似虎人內喫酒,且說在房上竊聽的黃天霸,抬頭仰看三星,天不過一更時候,因不知老爺下落,心中着急,要想下房動手;復又來回各房上尋施公下落,不表。再說賢臣從黃昏時被惡奴鎖在倉房。
惡奴喬四把老爺四馬攢蹄捆了,放在糧食囤裏,又抓了一把土填在老爺嘴內,噎得老爺口不能言,腹內暗歎:白日捱了一頓鞭子,今又被捆綁起來,鎮在倉房囤裏,不由心內發急。起初急出一身冷汗,後來工夫大了,又凍的渾身發戰。此刻天到二更,腹內已空,怨氣攻心,思念之間,心內一急,兩眼發黑,忽悠悠的魂靈早已出了竅,飄飄蕩蕩,就要歸陰。暗中驚動當方土地、本處城隍,一見賢臣靈魂出竅,二位神聖不覺着忙,暗說:“不好,施大人他乃星宿臨凡,保扶真命帝主,今日不應歸位,若由他出去,玉帝豈不歸罪?”二神上前擋住爺的靈魂,知道目下有人來救,先暗中保護不表。
且說惡奴自從領了羅似虎之命,只等更深夜靜,要害施公性命,來到外邊房中,與衆惡奴耍笑飲酒,直到天交二鼓。直喝得愣裏愣怔的惡奴,酒到八分,猛然想起道:“哎喲!’了不得,幾乎忘了一件大事。”連忙辭衆奴,趑趑趄趄的邁步竟奔倉房而來。惡奴早已備下鋼刀,在腰內掖着。倒運的惡奴伸手拔出,持在手內,猶如猛虎,晃裏晃盪,看看將到倉房,惡奴猛見一物,嚇了一跳。那物渾身雪亮,眼似金鈴,順着窗臺出溜出溜的走。惡奴初認是個貓兒,又大不相同。其形如犬大,望着他不住的齜牙兒,瞪着眼,嘴裏不住喔喔的發吼。看官,你道此貓是哪裏的?此乃是惡棍家那幾年運旺,有狐大仙在他家住下。皆因這三間倉房裏潔淨無人,大仙爺就在糧米囤內時常起坐。今被惡奴喬四把施大人捆綁捺在高糧囤內,施公現是欽差大臣,官居二品,乃國之封疆大臣,好大的福分。狐仙爺雖然成仙,究竟卻不能侵正。一見喬四把一位上界的星官囚禁在內,狐仙爺哪能安穩?連忙就溜出去咧,正在滿園裏出溜尋找下處,迎頭碰見喬四,喝得酒氣醺醺。大仙爺知是他的邪火熾大,心裏正恨他得很,故此望着他齜牙兒。喬四見是白貓,用刀照準一砍。狐仙大怒,站起前腿,望面上撲噴了一口仙氣。喬四不由得打個冷戰。那貓兒倏忽不見。惡奴此刻邪氣附體,心裏發迷,眼內發昏,手提鋼刀誤入倉房隔壁屋中。此屋乃是七十兒同他妻子居住,他正與妻喝酒,冷不防喬四闖進,不分皁白,一刀一個,結果性命。喬四殺了七十兒夫妻,心中這才明白,腹中暗說:“我本意要害施不全,爲何無故殺了羅府之人?”想罷,抽身往外面走不表。
且說城隍、土地二神擋住賢臣魂靈不放出去,見天霸來到,用聖手一指,爺的魂靈歸竅;神明覆用法力使賢臣口中泥土化爲烏有。大人不由“哎喲”哼了一聲。好漢猛然聽見,又見那房下邊隱隱約約來了一人不表。
且說小西來至二層房上,留神向下細聽,也聽不見大人的聲音來,又不見黃天霸的蹤跡,心內着急。但見靠着後沿堆着一捆杉篙杆子,小西藉着杉篙溜下房來,忙把腰中搭包打開,抖出折鐵刀來,復將搭包繫好,手提單刀,黑影裏,一直往前走。有條過道,順着過道向東行,剛出過道,碰着一人,晃裏晃盪的走過去,口裏嘟嚷着自己搗鬼。小西忙把身子向外,讓他過去,隨後緊跟,留神聽他的話。只聽那人說:“合該倒運,我喬四想是得了昏迷病,平白殺了七十兒夫妻。明日舅太爺要追問,我怎麼應承呢?”後又說道:“不怕,若果殺了施不全的性命,舅太爺一喜,就不追問咧!”惡奴只顧走着,自言自語的,哪知背後跟着關壯士。房上驚動了黃天霸,纔要下房,忽又聽見房內“哎喲”——是大人的聲音;又見那邊有人自言自語的說話,才知惡奴來殺大人。好漢豈肯容他展手?忙取飛鏢照着那人耳朵發去,只聽唰的一聲,惡奴喬四“哎喲”一聲,栽倒在地。小西不知是哪裏的帳,只當此人有羊兒風,趕上前去按住,用刀一指,罵聲:“囚徒!快說實話。”惡人把酒也嚇醒了,也不心迷了,只覺疼的難忍。他只當盜賊前來打劫他們家財,嚇得渾身打戰,叫聲:“大王爺別動手,我願實說。就是要金銀要首飾也有,都在上房裏。只求爺放我起來,我好去取。”小西一聽,罵聲:“囚徒!別作夢咧!我們並非大王、二王的,乃是跟施大人的長隨。你須要快說,把我們大人藏在何處?但有半句隱瞞,要你的狗命。”
閒話少敘。且說天霸發鏢打了惡奴,方要下房,聽得有關小西聲音,好漢嗖的一聲,輕輕落地。天霸就不肯說官話咧,低聲叫:“合字兒,春點念團呢,要叫本克里的接腕兒,蒼啃子燻着,他必涼上。”小西聽了黃天霸暗話,知道是:要叫本家羅四聽見,他必逃走,千萬別放這個惡奴走脫。留神一看,但見惡奴左耳上穿着一枝鏢。好漢得了主意咧,忙把飛鏢拔下來,遞與黃天霸;又把喬四的褲腰帶解下來,就從惡奴着鏢的耳朵上穿的窟窿內穿過去,拉着,同天霸來至倉房門首,小西把喬四拴在窗戶欞上,又用刀背吧吧吧把他膀打傷。小西惟恐他嚷,彎腰抓了一把土,填了喬四一嘴,惡奴就如死人一般。
黃天霸摸了摸門上有鐵鎖鎖着,好漢用手一擰,鎖便開落。
前言不表,單說惡棍羅似虎,自從廂房回到自己的臥房,不由得悶悶不樂,坐在炕上,耷拉着臉。他妻盤問,他用巧言折辯,假說身不爽快。他妻劉氏爲人忠厚賢惠,一聽此言,只當實話,連忙吩咐使女快些打鋪。使女把鋪安置停妥,惡棍睡倒。劉氏疼夫,恐其得病,熬了些黑糖薑湯,教他喝了,又叫使女傳出去,明日一早延請醫生。使女答應而去。劉氏關門。
惡棍躺下,猛聽窗外腳步走動,慌張得很,惡棍打量楊氏應了口,有人來請他去成其好事,忙問:“外邊是誰呀?”只見一人走至窗下低聲說:“爺還未睡嗎?小的是李興。”惡人說:“你有什麼事?”惡奴說:“爺快起來罷,了不得咧!小的方纔從倉房門口過,見有兩三個人,說他們是欽差的長隨,來救施不全。外面有許多的官兵,把着我們家的大門呢。又見一人舉着明晃晃的刀,按住一人要殺。我聽了聽,哀告的聲音是喬四,嚇得我連忙溜下來送信。爺須早定個主意纔好。”惡棍一聽此言,猶如登樓失足一般,嚇得渾身亂抖,心裏不住的噗噗亂跳,口內說道:“叫管事的傳齊佃戶、長工,大家努力去擋官兵。先把進來的兩個人拿住,同施不全捆在一處,再把官兵殺退。任憑什麼亂子,明日再說。等着石八爺與崔老叔來了,我們商量就是了。”李興說:“俗話說的好,三十六着,走爲上策。”惡人說:“可往哪裏去呢?”李興說:“北京現有千歲府大老爺,是得臉的首領。爺是他的親兄弟,逃在那裏管保無事。”惡棍聽了,叫聲:“李興,到底是你見識高超,不亞如孔明!還要問你一句話,不知到京多遠?幾日才能走到?”李興說:“離京大約不過五百餘里,三日兩夜,便可到京。”惡人說:“就快備兩匹馬,咱就立刻起身。”主僕出後門上京不表。
且說黃天霸擰開了倉門鎖進去,裏面漆黑。小西連忙把火種取出,照着火亮,四面留神細看:間通連屋,一溜窗下,並無別的陳設,都是木桶、席囤。又見西北屋角里放着一張八仙桌子,桌面上擺着香爐五供,還有酒壺、酒杯,滿滿的供一杯酒,三個雞子。小西見有一對蠟燭,登時點着,照得明如白晝。黃天霸猛見桌上一物,原來頭裏貓銜的那一枝鏢,上面裹着一字柬。好漢拿來打開一看,上寫四句詩詞:天上星君壽未終,引將俠士立奇功;要知吾乃爲何許,瓜犬山人自老翁。
天霸看了,不解其意,估量着是仙家指教,牢記着尋找大人,連忙收起。二位好漢舉了蠟燭四下留神,並無大人蹤跡。
小西說:“想必不在這房內,問問喬四就知道咧!”天霸說:“分明我聽見這屋裏是大人哼的聲音。”復又細找那囤邊,又聽哼了一聲。二人走到高糧囤邊,只聽哼聲不止。天霸舉燭一照,只見高糧囤裏躺着老爺呢!天霸說:“救爺來遲,望乞恕罪。”賢臣聞得是天霸,不由心內感傷,鼻端發酸,眼圈發紅。
老爺恐失了官體,把眼一睜,“咳”了一聲,叫聲:“天霸,莫非是咱們夢裏相逢嗎?”天霸回答說:“老爺不必起疑。”小西也叩頭請罪。忽見外面又有腳步聲響,慌慌張張來了一個人。
不知此人是誰,且看下回分解。
第149回 聞警惡閻王逃走 奉差黃壯士追亡
話說有人慌慌張張找到倉房。你道此人是誰!乃是惡閻王羅似虎的大管家,名叫張才。表過此人良善,不與惡棍一類。
因在西院內看着衆人作花炮盒子,他只聽見裏面有人喊叫吆喝,他只當又是主人飲醉了胡鬧呢。知道別人勸不下來,故此慌慌張張跑來觀看。他見各屋俱都熄燭睡了,就是西北角上倉房裏明燈火燭,有人說話;猛然想起相面的先生在這屋裏幽囚着呢,疑是主人差人謀害,故此趕着來救護。剛走到門口,冷不防被小西揪住,晃晃的一舉刀,喝聲:“囚徒往哪走?”把管家張才嚇了一跳。當是寇盜前來打劫,連忙口尊:“好漢,有話商量。必是太爺們短了盤費,小人閤家主說明,也可資助一二。”小西說:“休得胡言,跟着我來。”言罷揪住領子,往裏就走。且說張纔此刻也不知葫蘆裏是什麼藥,但見席囤裏坐着一人,瞧了瞧,是那相面先生;旁有一人站立,瞧光景象似寇盜。聽得那坐着的開言問:“你認得我不認得?”張才說:“我怎麼不認得,尊駕是相面的先生。”天霸說:“休得胡說!這是奉旨欽差施大人,還不下跪麼?”張才聽了,只嚇得抖衣而戰,腹內說:“阿彌陀佛,可了不得,幸虧我沒得罪他老人家。怪不得喬四說是施不全來私訪,敢則是一點不錯。”一面想着,連忙跪倒,咕咚咕咚不住的磕頭碰地。賢臣說:“不必害怕,你叫什麼名字?”那人說:“小人名叫張才。回大人,因我不虧負人,外人都叫我張公道。”施公說:“我且問你,可是他家典買的呀?還是僱工呢?”張才說:“小人並非典買。我本是北京人氏,在阿哥處當買辦。羅首領愛我爲人忠厚,後來阿哥吩咐了羅首領,打發我家來給他管事。”施大人聽罷點頭,又望天霸、小西開言說:“你們拿住惡棍,帶來本院審問。”天霸說:“小的只顧先來救老爺,還未曾搜拿惡棍呢。請老爺示下,小的們立刻就去。”大人說:“爾等快去搜拿,只要活口,本院好審問於他。”天霸、小西答應說:“謹遵鈞諭。”張才望着老爺說:“此處不是大人存身之所,不如到小的屋裏去。”大人點頭。登時天霸、小西攙着老爺往張才住房而來,到了屋內坐下。張才又拿出了一套衣服,給老爺換上。老爺又用了茶水,才覺身上清爽了。移時天交三鼓,老爺說:“天不早咧,管家你領着我的人,快去搜尋惡棍。天一亮,本院好回衙審案。”
管事答應。老爺又望着天霸說:“壯士只可把羅似虎拿住,罪歸爲首一人,不可無故威嚇衆人。”天霸等答應。老爺說:“還有喬四、七十兒,這兩個奴才也要拿住,勿令走脫。”天霸說:“回大人,喬四早已擒住,現在倉房窗外拴着。”賢臣點頭。
天霸早見牆上掛着一口腰刀,伸手摘下,帶在腰間,跟着張才竟奔惡人住房。小西在屋內保護大人,把喬四交給張才,派人看守不表。
且說天霸、張才二人來至後邊,先到惡人臥房尋找,並無影響。天霸心內着急,又找到家奴李興兒的房中,把李興孩子、老婆嚇得唧唧喊叫。因見好漢舉着明晃晃的刀,闖進門來,不知什麼緣故,又見張纔在後面說:“你們不要害怕,因咱家的爺犯了事咧!這位爺奉欽差大人令來拿咱家老爺,與你們無干。”只聽李興的兒子六狗兒在被窩裏說:“張大爺,你們不用找咧!這會子我爹爹早跟老爺逛去咧!”天霸一聽,連忙追問說:“小孩子,你知道你爹往哪裏逛去了?”六狗兒說:“我聽見我爹爹說往京城裏找太老爺去了,說回來還給我帶個小北京城兒來呢!”黃天霸聽了,估量着小孩子嘴裏討實話,必然是真,暗說:這就不用忙了。二人仍回到張才房中,見了施公,把惡棍逃走之事,說了一遍。大人聞聽,暗說:不好!
沉吟半會,叫聲:“天霸,還得辛苦一趟。”天霸回說:“大人萬安,此事交與小人。”老爺叫張才快去備馬。管家答應,立刻將馬備來。天霸拉馬出門,騎上追趕羅似虎不表。
單說惡閻王羅似虎,同家奴李興,從二更天悄悄開後門,主僕二人上馬,一前一後,直向北京大道而去。走到半路,忽聽吱兒一聲簿頭晌,又見樹林中出來十數匹馬,便將他主僕圍裹上來。此時惡棍的魂都嚇掉,他連聲直喊說:“急殺了我咧!後面有人追趕,前頭又遇強盜,這是該我的命盡。”一回頭也不見李興,惡棍說:“可上了這奴才的當,誆着我拋家失業。我還指望他給我壯膽,誰知他先跑了!罷了罷了!只須閤眼放步,憑命闖罷!”但見衆人發了一聲喊,把他圍住在居中,一個個手執鋼刀,大聲說:“呔!那廝快留下買路錢來,饒你不死。若少遲延,大王爺把你心割下來滲酒。”惡棍一聽衆寇之言,在馬上強打精神說:“寨主爺不必發喊,聽愚下一言奉稟:爺們今日賞我個臉。只因我上京引見,來的慌促,忘帶盤費。上京見了千歲,辦完公事,回來一定補情。”一寇道:“別拿什麼王公威嚇我們!就是皇帝老子也不遵。另說新鮮的罷!小子。”又有一寇插嘴說:“哪有工夫合他鬥嘴!看起來就該割下他腦袋來當酒瓢用。”說着手舉鋼刀,當頭就砍。惡棍着忙,一閃身往旁躲過,忙說:“暫息盛怒,我還有個下情奉稟:愚下也認得一兩位朋友,常走江湖,提起來大略也知道。”有一名盜寇說:“哦,看這樣子,你是要提朋友。使得,你且道及道及是誰,若是個光棍,我們瞧着他的面上饒了你,卻是使得。”惡棍聽了少不得要借臉咧!口尊:“列位爺,若要問我認的這位,原先在綠林很有名聲。如今洗手不幹,現在真武廟削髮爲僧人,叫他六師傅。他俗家姓陸,那是我磕頭兄弟。”強寇聞聽,噗哧一笑,羞得他滿臉飛紅。又見一名盜寇喝聲:“呔!快說別的罷!打着朋友旗號就算咧不成?你方纔自通名道姓,說是惡閻王羅似虎,很好很好。哥兒,你若提起別人還有個指望,留個情兒,放你過去;你既稱惡閻王羅似虎,哪知你祖宗偏要去尋你,誰知哥兒你竟碰了來咧!”衆強盜越說越惱,不由動怒,罵聲:“囚徒,罪該萬死!你素常欺壓良民,魚肉一方,硬搶婦女,雞姦幼童,倚仗家有太監,胡作非爲。大王爺們雖身居綠林,替天行道,專劫贓官污吏,賑濟貧窮。聞你霸道,我早背地發誓,要到你家打劫財物,一搶而空,放把火把房子燒個淨盡,給良民報仇。不必多說,快些下馬受死!”說着舉起鋼刀向惡棍就砍。又一盜寇說:“若傷他性命,反便宜了他,不如將他綁上去見大哥,慢慢收拾他,只當咱們解悶。”
劉虎聽了說:“還是崔三哥高明,說的很是。”劉虎言罷,連忙命人擁惡棍先回廟中,留下黑麪熊胡六、白臉狼馬九、寬胳膊趙八、小銀槍劉老叔四名強盜,仍進樹林內不表。
且說天霸心急性暴,恨不得追上羅似虎拿回,好見大人交令,臉上纔好看,不住的加鞭,順了上京的大路追趕。此時月色朦朧,遠看不真,估量追趕有二十里之遙,聽見前面有馬蹄之聲。好漢自己暗想:這一定是惡棍的馬。遂順着前面的馬蹄聲追將下來。不知到底追上沒有,且看下回分解。
第150回 黃天霸獨戰衆寇 金大力巧遇英雄
話說黃天霸自十五歲上,跟着他父黃三太就出馬,專爲這個營生。一聞簿頭晌,就知有綠林的哥兒們,暗想道:“不料此處也有江湖的朋友,我倒要認認是誰?爲什麼聽不見前邊馬蹄之聲呢?莫非惡棍聽見後面我的馬蹄響醒了腔咧?從別處走下去了?”好漢正然思想,忽聽發了一聲喊,從樹林中有三兩匹馬闖上來,把路擋住,一齊在馬上大喝:“那小廝快留下買路錢,饒你不死,但稍延遲,大王爺把你刺心滲酒。”天霸聞言,並不動怒,瞧了瞧,這些人全不認得,暗道:“這都是哪裏餓鬼?只知有些棒子棍子本領,就要出來露臉。我黃某當日在綠林中的時候,總沒見過他們一人。”且說衆寇見天霸不語,低頭勒馬,他們認爲好漢心裏害怕。這內中唯有小銀槍劉虎,手輕口快,他本是寶坻縣人,一口的土字侉音,先就一聲大喝,說,“那小廝你不必打主意咧!有銀子快獻出來,算在大王跟前盡了孝心咧!若是沒銀子,快把脖子伸出來,喫你劉老叔三槍。”黃天霸聽了不由好笑說:“你不必狂言,黃祖宗問你話,你還不會說。你既稱劉老叔,小子,你要殺得過你黃祖宗,就賞你銀子。”劉虎以爲平常之輩,一聽這些話,便動無名之火,大罵:“小子休得撒野,動不動的開口傷人,俏皮你大王說話口吃,看起來就該割你舌根。”說罷就對好漢用銀槍分心就刺。
黃天霸仗着武藝精通,不慌不忙,早把那鞘內鋼刀拿在手中,只聽噹啷一聲,用利刀架住銀槍。劉虎在馬上衝將過來,好漢仍勒馬不動。劉虎復旋迴馬來,只聽他喊叫連天,罵聲:“匹夫,好大膽子,你竟敢磕我兵器!想要逃生,大王爺不給你個厲害,你也不怕。”說着復又旋迴馬,用槍直刺。天霸躲過。
劉虎一槍刺空,氣得他滿臉通紅。天霸腹內說道:“這廝槍法精通,我若不早教這小子出醜,他不死心,又空誤了我的路程。拿不住羅似虎,無面目見大人。”好漢心中正自思想,又見那盜催馬掄槍,闖將上來,舉槍便刺。好漢又用刀架住。劉虎抽槍改勢,使了個撥草尋蛇的門路,瞧冷子往天霸左肋下就是一槍。天霸見他的槍抽回,改了門路,便說道:“好小子,往老爺使這個鬼呢!打量打量黃老太爺是誰呀?我腳丫子使出來的勁,就得你使半年呢!”好漢一邊說,眼內留神,見劉虎槍來切近,只把胳膊一揚,身子一閃,讓過槍尖,一伸手把槍揪住,右手刀往上一舉,喝聲:“小子看刀。”劉虎說聲:“不好!”兩腿甩鐙,往旁邊一閃,只見噗的一聲,天霸的刀正砍在他馬後背骨上。那馬負痛叫一聲,躥出數步之遠,栽倒在地上。劉虎趴起來,抱着腦袋急走如飛。天霸一見哈哈大笑,復又說:“好小子,必賣過圓物——會滾彈兒。”好漢連忙高叫道:“不必害怕,老太爺不趕你,慢慢的走,瞧着石頭要緊。”
劉虎只作未聽見,跑得更快咧!且說黑麪熊胡六、白臉狼馬九、寬胳膊趙八,見劉虎這個光景,齊催馬上來圍住天霸大罵。好漢微微冷笑說:“諒你鼠輩有何能爲?”說罷掏出鏢,照準黑麪熊哧的一聲,正中左膀之上。胡六在馬上一個跟頭,栽於馬下。只見趙八、馬九撒腿而跑。天霸下了坐騎,見胡六躺在地上,不肯傷他性命,插鏢入鞘,上馬追趕二寇。
且說二寇見風不順,展眼之間,跑到下處不表。單說金大力因爲夜裏未得睡覺,時在偏殿裏,同着幾個響馬對坐飲酒敘話。前已表過,這夥人都是久作綠林,金大力是新入夥的。因這綠林被他打跑了七八個,衆人知他厲害,才邀請他人夥,瞧他的年紀又大,故此衆寇都與他磕頭,拜成弟兄,尊他爲老大哥,他才應允,閒話不表。且說金大力見衆寇擒來一人,忙問緣故。衆寇就把擒羅似虎的話,說了一遍。金大力聽了衆人之言,說:“我耳聞他素日很霸道,正想找他呢!今日自投羅網,省得大王爺費事咧。”說罷叫小卒們把他鎖在尿桶上,等明日一早好摘心滲酒。小卒答應,才把惡棍帶去。又見劉虎慌慌張張的跑將進來說:“了不得了!稟大哥知道,有隻孤雁,甚是扎手。大哥你若不出去,只怕他找上門來。”金大力一聽,把桌子一拍,怒衝衝的說:“何處小輩,膽敢欺負大王爺的人?老兄弟你不用着忙,我金某與他拚命罷!”忙將長衣脫去,往架上取出棍來,率領衆寇,就往外走。
此時天霸追趕二寇,剛剛來至廟外,猛見廟裏出來一夥人,爲首的一條大漢,右手斜提一根渾鐵棍,殺氣騰騰,很有威風。
天霸暗說:“這廝來得兇猛,必是尋找於我,倒要留神小心。”
天霸正打主意,只聽那大漢喊了一聲,躥到跟前,照好漢舉棍打來。天霸見棍來至切近,忙把刀往上一磕,只聽噹的一聲,剛剛磕開。那漢暗說:“這廝好厲害,不但哭喪棒不輕,手上的勁亦不小。”好漢正自沉吟,只見那大漢一棍沒打着,急得他暴跳如雷,斜行躍步,兩手舉棍,照着馬七寸子上就是一棍。好漢的眼尖,急力甩鐙,撲躥到那邊地下站住,只見馬腿上已着了棍,那馬咴兒一聲,栽倒塵埃。天霸心中大怒,罵聲:“好囚徒!傷我坐騎,喫我一刀罷!”嗖地就是一刀。金大力迴轉身形,用棍騰開。天霸先搶了上首站住。金大力兩手拿棍,復又交戰,戰了幾個回合。天霸暗裏誇獎,這廝果然本領高強;有心戀戰,恐誤了追趕惡棍之事。想罷,把鋼鏢一枝,擎在手中,想道:“若打他上三路,可惜這條好漢;不如打他下三路,教他知道厲害。”主意已定,手裏架着他的棍,眼裏瞅了個空子,一撒手,只聽吧一響,金大力“哎喲”了幾聲,咕咚栽倒在地。天霸舉刀要砍,只見衆寇着忙說聲:“不好!
咱們快救大哥要緊。”一個個手忙腳亂,又不敢上前。內中惱了一個盜寇,叫亞油墩李四,大叫:“衆兄弟!同我上前動手,難道就瞧着大哥喪命不成?”言罷先邁步就跑。衆寇發聲喊,一擁齊上,擋住天霸,刀槍並舉,把好漢圍在居中。衆小卒上前把寨主攙起,坐在地上。金大力真算好漢,連眉也不皺,只見衆人圍住傷他的那人,他便高聲大叫說:“衆家兄弟,你等須要大家努力拿住這小輩!哪個後退,放跑了那廝,我定砍他的頭以示衆。”不知衆寇圍天霸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151回 王棟解羣圍認友 李興救家主勾人
話說衆寇圍住天霸放箭,被天霸連接三支鵰翎捺於地下。
衆寇一見大驚,正在怯敵擔驚之際,猛聽人聲吵鬧,但見廟內又出來了十餘人,後跟着一人。衆盜知是寨主的朋友,前來助戰。見一物直撲天霸面門而來。半夜動手,雖有月光,到底看不真切,天霸也不知道是什麼兵器,說聲:“不好!”纔要低頭,見那物仍又回去了。好漢正在納悶,忽聽身後一人高叫:“那裏面的可是黃天霸黃老兄弟麼?”黃爺聽了,語音很熟,也就高聲說道:“問我的可是王棟王哥麼?”那人一聽,說:“衆位休動手,咱們都是一家人。”衆人聞聽,一齊大笑。王棟又向衆人說:“大哥今在何處?”衆寇纔要答言,那個金大力已走至面前。王棟說:“大哥應了一句俗言:‘大水沖倒龍王廟咧!’來罷,二位大爺見一見罷。”說着,王棟便代二人道明姓氏。金大力趕着與黃天霸拉了拉手兒,說:“久仰老兄大名,失敬失敬。”天霸回答道:“好說好說。弟方纔冒犯,也望仁兄恕罪。”金大力說:“豈敢豈敢,藉着老兄弟的光兒,尊駕下遭兒還望大腿上打,就算留下情咧!”王棟接言道:“二位老兄都別掛懷,要記恨一點兒,便是畜生。”金大力哈哈大笑,叫聲:“王兄弟,你是知道我的爲人,是最爽快,不過說趣話兒罷咧!這位黃爺既是你的朋友,與我的朋友一樣。”大家一笑而罷。王棟又引見衆人,俱拉拉手兒,又望着金大力說:“大哥,這位黃老兄弟是我心腹的兄弟,你們老哥倆,往後要比我多親近些,就是合我姓王的好咧。論理二位早該認識才是,當日在江都縣保施老爺就是此公。”大力復又與天霸執手說道:“黃兄前在江都縣,金某耳聞尊駕,真是位俠義的朋友,可恨金某未曾會過金面。”天霸說:“金兄,莫非當日在揚州作過竊家的頭衆麼?”金大力說:“不錯,那就是愚下。”天霸說:“久仰兄之大名,就是未能親近。”王棟在旁邊哈哈大笑道,“二位越說越到一家去了。此處非敘話之所,請弟臺到我們下處一敘。”
天霸說:“小弟還有要緊一事,不能從命,改日再行奉拜罷。”
言畢就要起身。王棟說:“老兄弟如何這般外道?任憑什麼事,也須明早再辦。”
且不提衆寇與好漢相會,單說惡棍的家奴李興兒,自從遇見衆寇逃生,繞道而行,無面目回家,有心逃走,無處存身,偶然想起似虎主人的朋友來咧,暗想道:“我何不東村找顯道神石八太爺去?現在是竊家頭衆。”想罷直撲東村而來。登時來到石八的大門口,打得門連聲山響。叫夠半天,裏面有人答應,硬聲硬氣的說:“外面是誰?”裏面那人氣忿忿出來,“譁啷”一聲,把門開放。‘但見他披着衣裳,怒目橫眉的說:“你是哪裏來的?怎麼這樣不知好歹,三更半夜,拍門打戶,報你孃的喪!”李興兒看那人有五十多歲,知他已安睡,怕冷,懶怠起來,連忙叫聲:“太爺,你不用生氣。我是獨虎營羅老叔那裏來的,特見八太爺有件要事奉求。”那人說:“八老爺被真武廟六師父請了去咧。”興兒聽了,一抖繮奔真武廟。至廟門首下馬,手拍門。有個小沙彌出來問:“是誰?”李興把來意說了一遍。沙彌人內回明,復又出來開門,讓李興兒進去,閉上山門。李興兒把馬拴在門柱上,跟隨小和尚來至三間禪堂。
但見牆上掛着弓箭、腰刀、彈弓子各樣兵器;條山大炕,炕上放着骰盆,上有許多人圍着投骰子。李興兒一看,認得是羅老叔把兄把弟。這夥人是誰呢?滲金佛吳六、硃砂眼王七、泥金剛危四、短辮子馬三、白喫猴郭二、破腦袋張三、淨街鑼鄧四、禿爪鷹崔老、金鐘罩屠七、顯道神石八、蠍虎子朱九、坐地炮劉十,還有紅帶子八老爺,共十幾個人,俱與他爺相好。聽着語音,還有兩個西人,並不認得。又見一個兇眉惡眼和尚,李興知道他是此廟的六和尚,連忙上前先給石八打了個千兒,然後挨次問了好,又望着六和尚說:“六老爺好,我們爺叫我請六老爺安。”惡僧最喜奉承,一聽此言,點頭笑說:“啊!好好!你老爺好啊!”吩咐:“性廣拿個座,叫他歇歇。”石八先就開言叫聲:“相公,半夜三更到此找我,有什麼事情?”李興兒隨口撒謊說:“八太爺白日剛走,京裏來了一封書字,乃是我們大太爺教我們爺立刻起身進京,後日老佛爺在定海引見我們爺當直隸州同。小的主人心忙意亂,立刻登程。哪知美中不足,剛出門遇見一位大盜,截住硬要銀子。偏偏我們走的慌速,未帶銀子。強盜不依,還要剝皮摘心。小的主人無奈,說出衆位太爺們來,心想着嚇退衆位好走,還提六老爺的大法號。哪知他們不但不怕,反倒動嗔,說出來的言語,多有不遜。小的無奈,纔來到八太爺府上來送個信,爲是明日商議事情。家主吉凶未卜,怕明日白勞太爺們空去一趟。故此小的特給太爺們送信,還要回家去商議商議,怎麼搭救主人脫難。”言畢回身就要告別。內中怒惱了顯道神石八,叫聲:“李興兒,你且坐下,我有主意。”
看官,惡奴李興兒用了個激將計,分明是來求衆棍,他偏不肯直言,只說來送信;他恐直說出來,再要使激將計就遲了,所以他故意要走。內中這個大漢,先就不悅。怎麼說呢?
他是“老人會”的會首,又是竊家頭衆,羅似虎與這些棍徒都比他小,今日一個座兒的兄弟有了事,他如何澄的上清兒?再者,康熙年間的王法甚松,不甚追究。閒言不表,就說這顯道神石八說:“李興兒,你且站住。這麼個孩子!我既聽見其事,何用你中往家裏商量啊?難道八太爺還了不開這點小事嗎?”
李興見石八着了急咧,連忙站住,尊聲:“八太爺,這夥要是平常人,小的就不回家商量咧!怎奈這些人都是馬上強盜,一個個兇如太歲,惡似金剛的,張口就要小人心肝滲酒,這也是玩的嗎?”六和尚在一旁,也就開言,叫聲:“李夥計,六老爺問你們爺兒倆走到哪裏,就遇見這夥人咧?”李興兒說:“小的同主人離了莊,才走了二十多里地,東北上有一座破廟,廟前有一帶樹林,就遇見他們咧!”六和尚一聽,噗哧笑說:“我打量哪來的兩腦袋的大光棍呢!原是他們。”那石八就問:“六師父,莫非這些人你認得他們麼?”六和尚說:“八太爺聽我告訴於你,若提起破廟裏這夥強盜來,全都是酒囊飯桶。亞油墩子李四、小銀槍劉虎,這些晚秧子揚風乍刺,身上未必有貓大的氣力。非我說大話,瞪瞪眼他們就得變了顏色。就只是如今咱不肯那麼行事,既入佛門,禮當謹守清規,哪裏還管別人閒事?”李興聽了,暗道:“這個禿孽障說了會子大話,恐怕落到他身上,臨了兒說出不管別人閒事,此話分明是說與我聽。縱你就是拉絲,李老爺使個方法說出來,你只得應充。”
李興正然心中暗想,忽聽石八說:“六師父不是那麼說。”登時把臉一沉,叫聲:“你錯咧!我方纔問你認的不認的,有個緣故:如合尊駕相識,我就不好意思糟踏他們咧!不過是把羅老叔贖過臉來,就算完事;如尊駕不肯對付他們,我豈肯善罷干休嗎?我要不弄的他們捲了兵刃,拿住送官究辦,我石八太爺就自在地面上混咧!再者,我石某從十幾歲就挾着汗褡兒出身闖道兒,至今五十一歲,從不仗着朋友走道兒。羅老叔他是我一個座的兄弟,我豈肯拉扯別位?哪怕紅了毛的晁蓋,我石八要不單個找了他去,拚個死活,我就白交了許多朋友,教慕名的朋友,也不免背後談論我石八不赴湯蹈火,無患難相扶的義氣了。”六和尚見石八急咧,復又拉鉤兒說:“八太爺了不得了,該罰你老人家。我是無心之言,說了這麼兩句。那知八太爺多了心咧。羅老叔我們雖不甚好,我看着很是個朋友,況又是八太爺磕頭弟兄,這點小事兒,只怕不能不出點汗,纔是好樣的!”紅帶子八老爺,一旁聽之不適,叫聲:“六師父、八太爺都不用言語了,正該早辦正事要緊。”石八爺叫聲:“李興兒,你頭裏說強盜們說了些什麼話,你將那不遜的言語述說一遍,告訴衆位爺聽聽。”李興聞聽,故意的打佯兒說:“小的頭裏沒說什麼呀!”石八爺把眼一瞪說:“你快說呀!你頭裏說那強盜說了好些不受聽的言語,怎麼這會子又說沒有咧!”李興故意的嘆口氣,口尊:“八太爺,他們雖說了幾句閒話,小的就是不敢往下說。”石八說:“孩子不用害怕,只管說!你八太爺不怪。”李興又故意爲難了一會,口尊:“八太爺,要提起那夥強盜來,實在令人可恨。小的主人曾道及過太爺們的名姓,還有六老爺的法號,指望嚇退那夥強盜,哪知他們太也欺人。他們說,若不提這些狗頭的名姓,大王爺倒許開恩放過你去,你提起這些狐羣狗黨來,不過在本地欺壓良善;一出了交界,管保迷了門咧!若提那真武廟的六和尚,玷辱僧人,枉入佛教,大王爺早晚就要去捉拿禿驢,解解衆人之恨,也不剜眼,也不抽筋,單把他腦袋割下來,作夜壺用。”李興言還未盡,氣壞了一羣惡棍,一個個氣得還好些,唯有惡僧六和尚氣得暴跳如雷,一聲大罵:“哎哎喲!好一起狂詐的囚徒,竟敢背地裏罵的我連根豬毛兒不值。罷咧!罷咧!”一齊出真武廟去搭救惡人羅四不表。這內中惟有紅帶子八老爺未來,皆因他自身有一件大事,還未完結,故不敢露面。就只兩個老西兒冤了個無對,白把一千多兩銀子,教這些人用灌鉛骰子墩了個盡,連嚷也不敢嚷,算白忍了肚子疼,這且不表。
單說黃天霸同衆寇到了下處。金大力是最好交友之人,又耳聞黃天霸是條好漢,不肯怠慢,立刻叫人擺上一桌酒席,讓天霸上座。又告訴他說:“惡霸羅似虎現已在此,兄弟只管放心,明日起解交差。見了欽差大人,賢弟只說沒有見我,我不過三兩天就起身回家去務農呢。”天霸聽了咂嘴說:“很是,真信服你這漢子,說話有心胸。既然承衆位哥兒們賞臉,替我拿住惡棍,感激不盡,禮當陪衆位老爺們敘談敘談。皆因大人立等審案,小弟就此告辭起身,容日再謝衆位幫助之情。”天霸說畢,即站起身來要走,只見亂哄哄的跑進幾個人來。不知所爲何事,且看下回分解。
第152回 金大力棍掃衆惡棍 黃天霸鏢傷六和尚
話說黃天霸聞聽惡棍被衆寇拿住,心裏仍記施公在惡人家中等信,不肯久停,即要起身。忽見從外面亂哄哄的跑進幾個人來,口尊:“衆位寨主不好了,外面來了好些人,手執短刀鐵尺,蜂擁而來,口中直嚷:把羅老叔送出來,萬事皆休,少若遲延,殺進來,連窩都拆了!”金大力一聽,氣衝兩肋說:“哎喲!好狗男女,敢在大王爺跟前來要人。”跳起來就要往外跑。天霸阻攔,叫聲:“金大哥,何用性暴?承太爺們情分,既把羅四拿住,交給小弟解去;他乃犯人,就算差使。如今有人指名來要,就算他劫奪差使。大哥不必動氣,待小弟出去看看他們是什麼人!”金大力、王棟說:“既如此,我等奉陪老兄弟出去。想必是兩個腦袋的人,不然也不敢老虎嘴裏奪脆骨。”
言罷,三個人起身,各抓兵刀往外就走。衆寇見頭目出去,也都怒氣衝衝,手提兵器,隨後而來。
登時開了廟門,見門外有一羣人圍着,一個個吹鬍子,瞪眼睛,指手劃腳的鬧呢!天霸連忙上前答話說:“呔!你們這些人,是做什麼的?還不快些跑開。”但有一個兇眉惡眼和尚開言說:“呔!那小子休得作夢!快把羅老叔送出來,是你等造化。別等六老爺動火,那時你們喫不了兜着走。”天霸聽了,方要動氣,復壓了壓,叫聲:“和尚,你一個出家人,只該背上塊磚,挨戶去化緣,那是你的本份事,爲何跟了這些人來太歲頭上動土!我勸你趁早回去。實告訴你罷!羅四被施大人差人拿去,他乃犯法之人,並不與寨主們相干。”惡僧聞言,叫聲:“那廝不必多言,我們也不管施老爺、幹老爺,快請出你羅太爺來,咱就罷了。再要多言,六老爺就要動手。”天霸一聽,那還忍受的住,罵聲:“好個不知好歹的禿驢!太爺好言相勸,你卻合我古眉古樣,自稱什麼六老爺。我問你是哪個六老爺的夜壺?”惡僧聞聽黃天霸之言,氣得一聲:“哎喲!好小子,竟敢出口傷人,別走,喫我一刀!”照天霸就是一刀。
幸而天霸眼尖手快,瞧刀臨近,隨手架避。金大力一邊動怒,手執鐵棍,直撲石八而來,照準馬腿遂下絕情。只聽吧一聲響,馬覺疼痛難忍,連聲吼叫,跳了幾跳,栽倒在地;大漢石八躺在地下。金大力趕上舉棍要打,破頭張三躥將上來,把閃杆一擺,被棍崩爲兩段。張三手持半截閃杆,嚇了一聲冷汗,回身就跑。金大力隨後趕上,照着背脊一棍,只聽“哎喲!”
咕咚栽倒。衆棍圍上來,兵刃亂舉。那邊怒惱衆寇,吵發聲喊,也衝上來,大罵:“囚徒!以多爲勝,你大王爺哪個是省油燈?”說罷,兩下兵刃戰在一處。衆惡棍雖都使着兵器,不過胡亂掄打,哪裏是衆寇對手?只有真武廟六和尚算是撓兒賽。
且說衆寇與衆棍交手,只聽一陣兵刃震耳,來回走了幾趟。
金大力不亞瘋魔之虎,一條棍橫打豎掃,指東打西,如水底蛟龍一般。忽見短辮子馬上“哎喲”一聲,躺在塵埃。那邊粗胳膊鄧四,冷不防耳門上也着一傢伙,躺在地上。石八被亞油墩李四一錘,打得晃了晃;金大力趁着這個晃,趕上去就是一棍,只聽撲咚一聲,如倒半堵牆一般。王棟跑上來,對石八吧吧膀子上就是兩刀背。衆棍見他們頭目被擒,一個個越發的着忙。正在忙亂之間,白喫猴郭二被黃天霸單刀一撩,耳朵去了半個,疼得難忍,兩手抱着耳朵就跑。王棟一見,忙把飛抓抖開,譁啷隨後打去;郭二正跑之間,猛聽後面呼的一聲,被飛抓連脖子帶臉抓住。他仍指望要跑,飛抓的五個爪打入肉內,抓了個結實。王棟這邊把絨繩往回一拽,喝聲:“囚徒往哪裏跑?還不回來。”郭二倒聽話,依他回來。他又吩咐手下人,快將拿住的這幾個,全都上綁。手下人答應,立刻綁了。衆惡棍見光景不好,打個號兒,說聲:“跑!”一個個抱頭亂竄,如風捲殘雲一樣。衆寇隨後就趕,只剩下惡僧還與天霸交鋒。王棟知道天霸心高氣傲,不用別人幫助,站在旁邊掠陣。
但見惡僧躥蹦跳躍,騰閃砍剁。天霸不肯用力,不到刀臨切近,不還手。惡僧打量他要敗,刀法越急,一步緊一步,只白費力,再也砍不着好漢,來回又走了數十回合,使得張口發喘,渾身是汗,後力將要不加。天霸大叫:“禿驢,這回何不施展英雄?耳聞你武藝本來平常,出家人本當謹守清規,絕不該勾串狐羣狗黨,胡作非爲。大約你也不知我黃天霸,竟敢班門弄斧。”惡僧一聽好漢之言,就有三分懼怕,把舌頭一伸,暗暗說道:“怪不得這小子扎手,敢則他是黃天霸?我當日在真武廟地方作響馬,就知南路一帶有黃天霸,是一條好漢,才十五六歲,多少達官好漢,都不是他對手。我還不信,今日瞧來,果然不虛。此處既有黃天霸,還有我的份兒麼?從今快把我這六老爺收起,別等捲了刃再收,那就遲了。”惡僧想罷,又想必須如此如此,方能勝他。瞧着個空兒,撒腿就跑。天霸一見,隨後追趕,大罵:“禿驢往哪裏走?”惡僧一邊裏走着,一邊裏往肚兜裏取出一物,回身往天霸一撒手。只聽嗖的一聲。黃天霸抬頭猛見一物撲面而來。看官,方纔六和尚使的這宗暗器,是什麼東西呢?提起來人人盡知,乃是槐蓮丹皮砸爛撮成切團,約雞卵大,此物比石頭還硬,還結實,惡僧常常演習,能三十步之內打人,百發百中,從不落空。惡僧先作響馬時,但遇扎手的達官,殺不過人家,就用此物傷人。閒話不表。且說黃天霸雖然追趕兇僧,卻早留神提防着,正趕之間,忽聽迎面有聲,似一物打來,好漢眼快身輕,急將身往上一縱,把手打上往下一招,便將那一物招在手內,瞧了瞧,撲哧一笑說:“小子真會玩。”說罷單臂攢勁,嗖的一聲打去,又用大聲說明:“大相公!拿你爹腦巴骨子去吧!”兇僧發出此物,扭項正看動靜,猛聽唰的一聲,那物又打回來,兇僧才待要躲,只見吧一聲,正中腦瓜勺子上。兇僧摸了摸,順着脖子流血,原來是打了個窟窿。兇僧連忙從棉襖上扯了一塊棉花堵上。天霸早已趕到。兇僧忙把雙腿一縱,嗖的一聲,縱上廟牆去,順着牆上了佛殿背脊。天霸一見兇僧登廟堂脊之上,隨後單刀一揚,嗖一聲也上殿去了。且說六和尚在廟房上,猛見一人抄着影兒也跟上房來,兇僧輕輕的順着瓦壟兒,趴在後坡裏,隱住身形,他偶生一計,忙把外面衣裳脫下一件,揉了個團兒,往下一捺,指望天霸必以爲是個人下去了,順着必趕,他好就此脫逃。哪知天霸早已輕輕繞到他身後。兇僧正脫衣裳往下一捺,天霸趁空兒站起,兩膀攢勁,把他後腰抱住。兇僧着急,恐爲所擒,忙把胳膊上綁的攮子往後一墩。只聽吱的一聲,好漢“嘆喲!”鬆手。兇僧得便脫逃。天霸不顧傷膀疼,緊緊相跟,從鞘內拔出鏢來,照準兇僧大腿打去。只聽那僧“哎喲”一聲,栽倒身軀,順着瓦壟往下直滾,噗咚掉在地上。好漢往下一縱,腳踏實地,趕到和尚跟前,不肯傷他性命,留活口,還要見欽差交令,卻用甩頭一子,吧吧吧!把惡僧兩膀打卸。
衆寇也都進來,趕到跟前,見好漢將兇僧擒住。金大力爲人莽撞,舉棍照腦門上要打。天霸上前攔住,叫聲:“大哥不可傷他性命,小弟還要帶他見大人交差。”說着伸手拔鏢出來。
王棟忙命小卒取繩來,把惡僧與那幾個綁在一處看守,然後讓天霸同進屋內。好漢在燈下脫下衣服,瞧了瞧左膀上,被惡僧攮了有一寸多長的三尖口子,鮮血直流。金大力、王棟問其緣故?好漢說:“方纔被惡僧扎的。”二人說:“老弟千萬別冒風,須用刀傷藥調治纔好。”不知天霸到底怎樣,且看下回分解。
第153回 黃天霸押解交差 施賢臣回衙審案
話說黃天霸見衆寇拿住羅似虎,急要起身告辭,說:“兄長不必費心備酒,小弟就要起解,見大人交差,省得恩官在獨虎營賊宅懸心。”王棟、金大力再三款留,天霸執意要走。二人無奈,只得依從,令人將惡棍羅似虎、杆上石八、真武廟六和尚、破頭張三、白喫猴郭二,共五人,俱是繩扎脖子,又遣十名盜寇押送起解。又備馬一匹,天霸騎了。五名惡犯在前,好漢在後,來到廟門以外。金大力、王棟俱送出半里之遙,執了執手兒,各自躬身別去。十名盜寇押解犯人,一齊而行,竟撲獨虎營而來。
不言天霸押解登程,卻說欽差大人自從打發天霸追趕惡棍去後,忠良坐在房中,單等迴音。張公道在旁伺候,拿出各樣點心,供奉大人。關小西把住門口,保護大人,唯恐賊宅有變,嚇了大人;又怕張才別有異心,留神瞧他變動。賢臣在此,雖然無礙,如坐鍼氈一般,各樣點心不能下嚥。張纔再三相讓,老爺只是哼哼,懶於入口。又不見黃天霸回來,心內着急,忽聽打了曉鍾,越發不放心了。且說天霸押解衆犯,心急性躁,惟恐欽差着急,催逼衆人緊走,不多時到了惡棍門首。
天霸向衆寇開言,尊聲:“衆位弟兄,略站一站,待弟進去回稟大人,再請衆位裏面坐坐。”衆寇說:“老叔只管請吧!我等也不便進內,等尊駕出來帶進犯人,我們好回去見寨主交令。”
天霸說:“既如此,小弟認命。”好漢從後門走入,到了張才房中,纔要打千兒,施公擺手說:“壯士請起,多有辛苦了!不知果曾拿住惡棍沒有?”天霸說:“稟大人,惡棍等俱已擒拿,現在門外。”施公大喜,說:“好好,快帶進來,本院先審一審。”好漢答應,邁步出房。去不多時,把衆犯帶至門外站立。
衆寇回去不表。
且說天霸進房:“稟老爺,犯人帶到。”施公望外定神細看,又見有個和尚,不解其意,忙問:“這出家人是做什麼的?”好漢說:“回大人,這是真武廟的六和尚;這三人乃是杆兒上的,他們都是羅似虎一黨。小人追趕惡棍,路遇朋友之處,不料朋友已將惡棍獲住。纔要起解犯人,忽又來了一羣惡棍,硬要劫守差使。多虧小人朋友幫助,把這五人拿來,剩下的逃脫,求大人寬恩。”施公說:“壯士多禮了。這就很好,本院正要一併擒拿。壯士今既捉住甚妙。這起杆兒上的更加可惡。本院親見他們用石灰將人眼睛揉瞎。大清國豈可留這種惡徒,貽害良民?”
大人正要提惡棍審問,忽見外面鬧吵吵的,有無數人進院。
小西恐有別的緣故,持刀往外就跑,看了看,只見是許多官員帶了兵丁,還有轎伕、人夫、執事,擠滿一院子。小西知是此處的官員站在門外。只見衆官走至跟前,齊聲口尊:“借重將爺,回稟大人,就說我等特來請罪。”小西聽了,連忙進房回話,說明此事。復又走出,立於臺階之上,把手一招,說:“大人吩咐叫衆位進去。”衆官聞聽,進房見了施公,一個個手撩袍服,搶行幾步,上前跪下,口尊:“欽差大人,多有受驚。卑職等救應來遲,特來請罪。”施公一見說:“衆位請起。此地多有這不法之徒,理當早除纔是,爲何容留苦害良民。昨日本院當堂究問,衆位還推不知,必是受他的賄賂。本院此時也不深究,俟人家奏明聖上,聽聖上發落就是。”衆官聽了,嚇得閉口無言,只得站起伺候。施安、施孝、郭起鳳、王殿臣四個人,上前請安,回明來接的執事。施安打開包袱。老爺換上冠袍帶履,復歸座位,望衆官開言說:“列位賢契,快查惡棍家口男女共有多少,將男人帶來見本院;查清婦女,不準差役混雜生事。”衆官答應:“謹遵鈞諭。”守備、千總去查家口不表。施公又說:“衆賢契吩咐衙役,快給犯人換上刑具,伺候本院回衙審問。”知州答應,出門吩咐差役給犯人換刑具,連先前擒住的喬四,一共六個犯人,登時把刑具換上。內中只見惡僧愁眉不展。石八叫聲:“六師傅,只管放心,咱們並非謀反大逆,大約施不全也不敢就殺我們。暫忍耐一時,三天之內京中必有人來,施不全他得好好兒的放了咱們,送我們回家。哥哥要無這個法兒,我還算人物咧?”表過石八仗的太后宮總管王志,與他是磕頭弟兄,此人朝中大有名頭,故此石八說這大話不表。
且說施公派官去查惡棍家口,不多時千總、守備進來回話說:“卑職查出男女共四十三名,內有男女死屍三四個,並無遺漏。”施公聽了,忙問:“這死屍又是何故?”天霸在旁聽了,連忙上前說:“回大人,這個女人,小的知道,他乃此地楊隆、楊興的妹子,妹夫死,他守貞。惡棍搶來,烈婦不從。
惡棍教人用針將婦人十指釘住,又用麻繩將婦人綁了。小的從天窗親眼看見。還聽說婦人的哥哥楊姓弟兄二人,現在州衙受刑。惡棍訛詐楊姓該欠百兩銀子,又買通了州官,非刑拷問,追其銀兩;若無銀子,就拿他妹子頂帳,再不應口,就叫知州要了他們性命。”施公聽了這些言語,氣得咬牙切齒,向衆官說:“所有惡人家中僱工奴僕,全都釋放;其典買家人,守府派兵晝夜巡邏,不許放出一人。但有徇私,決不寬恕。回衙差人驗屍,審問口供,待本院奏明聖上,候自發落。”文武官一起躬身。大人這才吩咐:“搭轎!”上轎後又吩咐文武官員,嚴緊把守門口,發放僱工。管家張才,隨他搬往別處。這且不表。
再說欽差大人人馬轎伕,直奔景州衙門而來。一路上有許多人攔路而跪,手舉狀詞,高聲喊冤:“叩求青天救人!”欽差吩咐接狀詞。手下人接了狀詞,遞與大人。瞧了瞧,俱都是告羅似虎的。復吩咐青衣將原告帶進州衙,當堂對質。青衣答應,帶領原告進城。不多時到了衙門,欽差下轎,立刻升堂,衆官分左右站班。大人吩咐說:“將羅似虎帶上來聽審。”青衣下堂去,不多時,將羅似虎帶到公堂。不知審問後,怎樣辦法,且看下回分解。
第154回 黃帶子莊頭說情 惡閻王羅四正法
話說施公將原告叫上堂來,正要問話,好與羅似虎對質,忽見青衣上堂打千兒說:“回大人,有一位宗親黃帶子,同一個皇糧莊頭,現在衙門外,口稱有機密事,要見大人。”賢臣沉吟半晌說:“叫他們進來。”青衣回身而去。不多時只見外面走進兩個人來。施公閃目留神:一個頭戴貂帽,紅帽纓一色鮮明,灰鼠皮襖藍緞子面,年紀有四旬;一個川鼠皮襖,川鼠外褂,青緞吊面,外面罩着合衫大呢面,頭戴海龍皮帽,足登緞靴。身後四個跟人,皆彪形大漢,長的兇惡,手中拿着包袱坐褥。且說衆官役見黃帶子與何三太前來,算着必與羅似虎、石八講情。且說施公見他二人走進堂口,因是皇上宗親,不好意思不理,只得把屁股欠了一欠,勉強笑說:“請坐。”黃帶子與黃糧莊頭哈腰說:“豈敢,我二人久仰欽差大名,幸大駕光臨,我二人特來拜望。”賢臣答言:“好說好說。”吩咐看兩座兒。
青衣連忙拿了兩張椅子,放在公案左邊。黃帶子與莊頭兩人告坐,家下人把坐褥鋪下,二人歸座,眼望施公,口尊:“大人,我們一來拜望,二來還求一件事情,奉懇大人賞臉。”施公明知故問說:“不知所爲何事?”黃帶子滿臉賠笑,口尊:“大人,我們特爲羅姓那件小事,還有窮家兒石姓一人,都被大人帶到衙中。他們向日忠厚老實。羅姓雖然豪富,並不自大,縱有不到之處,還望大人容納一二。他令兄,大略大人也知道,現在是千歲宮的首領兒。”賢臣聽罷,不由鼻間冷笑,也不生氣,說:“哦,我當什麼大事?原來爲羅似虎之事。那可有多大事情,何用二位親自來?只差人告訴本院,瞧着尊駕也不能不放。少不得本院當着二位略問一問,再放不遲。”黃帶子與莊頭信以爲真,笑着說:“怪不得我等向來聞聽老大人很聖明,今日看來,名不虛傳。多承大人賞臉,我們真正感情。”施公回言:“豈敢豈敢。請問宗親現在哪衙門當差?”黃帶子說:“不怕閣下見笑,在下是個閒散之人。提起來,大人料也認得,現在古北口作將軍的伊公爺,就是我哥哥;刑部正堂八大人,那是我侄子。”施公聞聽,口裏哈哈啊啊,說:“我知道了。請問這位貴姓?”莊頭回言:“不敢,賤姓何,我乃八王爺府莊頭。”
施公暗想:少不得叫原告對證。吩咐:“原告快講實情,但有半句虛言,本爵法不寬貸。”衆民一齊叩首,這個說:“羅似虎霸佔我地,反與他納租。”那個說:“硬訛小民家產,私立保人文契。”這個說:“我父惹了他,被他打死。”那個說:“小的兒子才交十四歲,搶到他家作奴。”又有舉人口稱:“治晚回大人,羅似虎硬賴我楊隆、楊興二表弟該他二百兩銀子,差人把二人拿去;又派家人把表妹搶到他家作妾。治晚在本州官臺下投狀,無奈本州受賄,不準狀詞。”大人聽了,沖天大怒,叫:“青衣與我快動手!”青衣答應,一齊動手。黃帶子及莊頭見收拾羅似虎,心中不悅,站起身來,叫聲:“施大人,你錯咧!方纔你應下我二人的情分,說不過是略問他一問,便放他回家,如何這會子就要動刑?這不是給我二人沒臉面?你以爲是欽差可威嚇別人,你宗親爺可不怕!”施公一聽這些話,把臉氣黃了,一聲大喝:“咳!好個不知道理的人,連王法全無了。來人,快將這兩狂徒攆出去!”黃天霸、關小西、王殿臣、郭起鳳四人,慌忙奔了黃帶子、莊頭。二人手下有四個家丁,纔要攔擋,被王殿臣、郭起鳳推住。天霸、小西二人上前,就把黃帶子、莊頭如掐小雞的一樣,攆出衙門不表。
且說欽差又複審問惡棍,惡棍還是不招;又夾了兩夾,打了三十大板,這才招了。大人知惡棍走眼甚大,恐遲則生變,忙寫摺子差施安星夜上京奏事不表。且說欽差纔要審問杆上的石八與六和尚,只見州官上前回話,口尊:“欽差大人在上,卑職驗得惡棍的家口,內有一男一女,乃是被人用刀砍死的。又有一個婦人的屍首,令穩婆驗了,十指發青是實,別處無傷。”施公一聽,咬牙切齒的罵道:“如此惡棍,就是殺了還便宜他!”又吩咐州官快把楊興兄弟二人提來問供。州官答應。
不多時,二人提到,跪在堂上。欽差叫聲:“楊隆、楊興該欠羅姓多少銀兩?快對本院實講。”二人見問,磕頭碰地,口尊:“青天大人,小的實是冤枉。只因小人有個妹子出嫁半年,妹夫死了,令他改嫁不允,情願守節。妹夫週年,妹子上墳祭掃,不料路遇羅似虎。他看見妹子姿容,託媒說親。妹子不肯改志。似虎硬說該他二百銀子,假立借字,立逼要銀,如無銀子,就將妹子搶去折銀。小人不應,硬叫家奴把兄弟打傷,送到州衙。州官不問情由,屈打成招,將我兄弟二人收入監中。又將妹子搶到羅家,至今不知死活。倘若有半句虛言,小人情甘認罪。”說罷,眼淚汪汪,不住叩頭。欽差聽了楊隆兄弟之言,與所訪一點不錯,且與從前夢境相符,扭頭叫聲:“州官呢?”州官連忙跪下。欽差在上,沖沖大怒說:“你既作皇家五品官,乃是民之父母,理應在地方教化,除暴安良,纔是正理。可恨你這個狗官,趨炎附勢,受賄貪贓,不問子民冤枉,身該何罪?”州官嚇得咕咚咕咚不住叩頭,口尊:“大人,卑職該死,求大人開恩。”欽差說:“你且起去,候皇上旨意到來再說。”知州起去。時已天晚,欽差吩咐把羅似虎、石八、六和尚、喬四等收監,仍把楊姓兄弟暫收。大人把諸事辦完,上轎回驛館安歇不提。
到了第三日,老爺吩咐到州衙理事。登時上轎,到了州衙,下轎升堂。將要審問衆犯,忽報旨意來到,連忙離坐,率領衆官迎接。太監說道:“此乃千歲爺王命。”欽差聞聽說:“很好很好,下官也要聽二千歲爺諭旨,所爲何事?”太監忙把王命打開,從頭至尾,唸了一遍;又從懷中掏出書信,口尊:“大人過目。”欽差拆開細看,認得是施老太爺字跡,瞧了瞧,也不過是叫放羅似虎,與千歲旨上一樣話。施公看罷,叫聲:“太府,論理,這兩封書都該遵,不遵王命爲不忠;不遵父命爲不孝。但是一件,施某已經差人奏事去了,須聽皇上旨意,怎樣發落。”太監一聽,急得拍手頓足,叫聲:“施大人,氣殺我咧!我臨來,千歲爺再三囑咐:今日務必同羅似虎進京。我要無人帶去,就要我的命;只因十五日千歲要引見羅似虎補刑部員外郎缺。施大人你想,那是千歲的保舉,皇上已經記名,明日引見,若無此人,別說千歲爺有處分,連大人也有些不便。”欽差說:“太府不必着急,略等一等皇上旨意,再作商議。”正講話間,忽聽外面說:“閃開閃開,這是京裏旨意到了。”但見一匹馬直奔堂口。施公忙出座位,走下堂來,見那馬匹渾身是汗,施安在上騎着,背後斜揹着黃包袱。他見施公同衆官俱在堂下站立,便高聲叫道:“皇上旨意到了!請爺快來接旨。”施公忙走幾步,來至馬前,雙膝跪下,說:“奴才施不全接旨。”施安忙把背的黃包袱解下來,雙手高擎,往下一遞。施公雙手捧定,衆官跟着,齊到公堂。施安這才下馬。施公把旨意供在居中公案之上,帶領衆官行三跪九叩首。禮畢平身,自己宣讀聖旨:奉天承運,皇帝詔曰:爾施仕倫奏羅似虎萬惡滔天,苦害良民。前者二千歲與朕保舉似虎升官,若非卿奏明,朕幾誤用惡黨。二千歲當罰俸一年,全革去對子馬。愛卿又奏惡奴喬四助惡行兇,與惡棍羅似虎均按律定罪,就地正法。又奏杆上石八等,素行不法,劫奪犯人,按律擬罪。
六和尚,河間府知府任宗堯業經奏過,是久犯盜寇,前有幾件命案,四處查拿,並未拿獲,今既出家,仍復爲惡不悛,着即就地正法。宮內王首領,念其年老,侍奉皇宮日久,姑開恩赦罪。千歲宮羅首領,念其在京,伊弟在家不法,不加警戒,亦寬恩免罪。羅似虎恃家豪富,武斷鄉曲,魚肉鄉民,當抄家悉充賑濟饑民;朕另派員查抄。愛卿查拿贓官污吏,進京另有升賞,暫賞爾父一年俸銀。黃天霸、關小西屢次涉險,擒賊有功,候進京,朕加封官職。
欽此。
聖詔讀罷,衆官叩首。千歲宮太監聽的明白,哪裏還敢多言?出衙回京不表。且說施公遵旨,把杆上石八等三人,發西安府軍罪三年,立將羅似虎、喬四、六和尚殺剮,在景州與民雪恨。又將楊隆、楊興放出。老爺念他二人無辜遭屈,將羅似虎家財內,賞他二百銀子,以爲養傷之資。又念他妹子貞節,賜“節烈留芳”匾一面,自捐俸銀二百,交給楊隆,以爲旌表葬埋之助。諸事辦畢,吩咐打轎,立刻起身進京。不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155回 商家林費玉鳴冤 河間府施公接狀
話說施公起身回京。一日走到一處,在轎內隔着玻璃一瞧,見路中人跡寂滅,不象別處道上,行人過客往來不絕。忽又遠望前面一陣黑土飛揚,瀰漫樹杪。心中就不由得納悶,即問:“黃壯士,此處叫作什麼地方?”黃天霸聞言,催馬來到轎前,哈着腰兒說;“回大人,此處叫作商家林。”老爺說:“到河間府,還有多少路程?”天霸回道:“這就是河間府地面,離城不過大約三十里。”老爺說:“此乃是直隸境界,又是進京大道,因何路靜人稀,並無行人往來,荒涼至於如此?”天霸見問,復又躬身說:“回大人,此處雖是大道,行人卻不由此走,其中卻有個緣故。小的曾聽見先父說過,當初商家林、獻縣兩搭界地方,有一盜寇,姓竇,叫竇耳墩,在此嘯聚好漢,劫奪行人。雖曾調兵把他驅走,至今餘黨未盡。”閒話暫且不表。卻說黃天霸隨着大人的轎,且說且走,猛抬頭一看,見前邊過來了一叢人馬,馱轎人夫,前護後擁,真是一窩蜂一樣,瞧見欽差的人馬,竟奔西北去了。
你說這一起坐馱轎的爲何躲着欽差走呢?終是賊人膽怯。
他們是一夥響馬盜寇。爲首的叫作一撮毛侯七,年紀四旬開外,生的身高六尺,背闊腰圓,一嘴的黃鬍鬚,有飛檐走壁之能,手使兩把壓油錘,外帶鐵弩弓,箭三支,不亞穿楊之技,百發百中。其餘盛大胯、鄭剝皮、山東王、蠍虎子張大漢、崔三、飛毛腿鄧六等,俱是脅從黨羽;還帶着薰香盒、軟梯子,及衆寇所用的一切器械等物件。馱轎內坐着一人,年方二十一歲,娃彥名八哥,外號叫賽餓鷹,面如敷粉,脣似塗朱,子都之姣,不能擅美於前,故當時爲之語曰:“蓮花似六郎,粉團似八哥。”他穿着一身式樣衣裳,扮作官府形象。這彥八哥又非頭目,如何叫他坐轎?因爲模樣長的好看,假稱:某處官府,從此經過,特來拜謁借宿。就有許多倚勢的人家,覺着官府來拜,豈不體面長人?又搭着彥八哥相貌不俗,一見必要入彀,因此就揖盜入門,到家喫喝個泰山不謝土。等夜間點着薰香把各屋人燻倒,即把各屋財物抬去,如盜入寶山一樣,哪個肯空手而回?
可巧遇見一位倒運的官府,姓費名玉,是南省廬州府的同知,因丁母憂回家。此人在任作官廉潔,並不貪圖民財。六親皆無,就是夫妻二人,膝下一子,才交三歲。原系直隸保定府雄縣人,故由此經過。正走之間,忽見前面衆寇一擁撲來。一撮毛先高聲喝道:“何處來的官府?把你苦害良民的金銀財寶,快給爺爺留下,放你過去。不然叫你人財兩空,那時就悔之晚矣。”官府未及答言,但見馱轎後邊跟着一個長隨,姓魯名叫醉貓,不達時務,想拿着官勢壓迫他們,遂催馬前來,用鞭一指,大喝道:“好一瞎眼囚囊的!還不閃開道路,讓費老爺馱轎過去?”他還當是黎民呢,怕他威嚇。這些強盜們哪怕他這些?盛大胯聞聽,大怒罵道:“這狗孃養的!不知好歹,合爺爺們發橫,你是自來送死。”就着認扣搭弦,只聽哧的一聲,照着醉貓大腿射去。“哎喲!”一聲,他咕咚栽於馬下。山東王一見跳下馬來,舉刀起來就砍,罵聲:“好個花驢筋的,喫你老爺一刀。”咯吱一聲,紅光出現;這個鼠輩,把個醉貓兒結果了性命。那些人見風不順,嚇得撂下二府馱轎,一鬨而散,驢夫、跟人都無影兒咧!把個官嚇得渾身亂抖,強掙扎着說:“好漢暫息雷霆,容下官一言告稟,請列位貴耳清聽。下官雖在外作官,職原卑小,地方又遇荒涼,這幾年官囊實在空乏。衆位爺們放下官過去,閤家感恩不盡,雖沒齒不敢忘也。”衆好漢一聽微微冷笑,說:“好個狗官,誰合你講文呢?”內中又有一寇鄧第六的說:“那有這麼大工夫和他鬥嘴,要不顯顯咱們的靈驗,他也不知咱們是那廟裏的神道。”說着就躥到跟前,舉刀就砍。鄭剝皮連忙用力把他的刀架住,高聲叫道:“六哥,你別傷他性命,哪裏不是行好來呢?”山東王聞聽大怒說:“你是老虎戴念珠——假充什麼善人?”賭氣站在一旁也不言語。鄭剝皮大叫道:“要不虧我攔住,你早見了閻王老爺。再要不打正經主意,也就說不了咧。”費玉還是苦苦哀求。正說着話,鄭剝皮一抬頭,看見轎內婦人,懷抱一個公子,長的肥頭大耳,目秀眉清,面白真似銀盆,發黑渾如墨錠,真是令人可愛。細瞧脖項戴着赤金項圈,心中一動,就用刀一指說:“把這赤金項圈給了我們,別的東西也就不要咧!”費玉說:“大王爺既愛,理當奉送,奈因此事,乃是小兒滿月,親友留下的;他有一女,也剛滿月,情願大了與小兒爲妻,因親家往廣東去作官,恐日後年深不認,臨別將一對項圈分開,以爲後日押記。今日若被大王拿去,可憐他孤鸞獨鳳各東西,日後夫妻就不能團圓了。望大王爺開恩,成就這一段好姻緣吧!”鄭剝皮大聲喝道:”好咧!你這狗官!真是善財難捨。”說着就將費玉拉出轎來,咕咚一聲,往地下一捺;又往婦人懷中將孩子奪過來,用力在脖項上咯吱一聲,將孩童殺死,腦袋捺在一旁,把項圈拾將起來,衆盜寇一齊催馬揚長而去,不表。
且說費玉躺在地上,爬不起來,待夠多時,才掙扎着起來,瞧了瞧他兒子躺在轎下,只剩下腔子咧!腦袋在一旁捺着。他的妻馬氏,嚇了個魂不附體,迷迷糊糊如死人一般。費玉一見,哭得捶胸跺腳,死來活去。登時幾個跟人,同幾個驢夫,見盜寇去遠,這才從樹林內出來,會在一處。費玉一見,罵了幾句,無奈只得將馬氏救醒,又把公子死屍並首級,包在一處,擱在馱子上,然後自己上了馱轎。囑咐驢夫趁天尚早,快些趕到河間府好鳴冤告狀。這且不表費玉趕路。
卻說施大人執事項馬,正往北走。忽然從北來了一羣人馬,高大人轎子堪堪臨近,頭裏三對對於馬。對於馬剛過來,跟着就是兩匹頂馬,後面跟隨人馬無數。但見居中一人,坐在馬上,不是王公宗親,定是貝子貝勒。這馬上的人,見施老爺這邊下轎,他那邊早也下馬咧。便打發人前來,問是:“施大人,倉廠總督奉旨欽差,由山東賑濟回京。”一來人的名兒,樹的影兒。聽見是施大人,素日早知難纏,不由打個冷戰。二來也合該犯事,冤家路窄。且說忠良見那人下馬,心中未免疑惑,登時兩下里走到一處,忠良口稱:“奴才施不全,早知主子駕到,應當迴避。”說着話纔要請安,那個人伸手拉住賢臣,口說:“不敢不敢,大人太多禮了。”這幾句話,越發漏了空咧。
賢臣復又上下打量了打量,口裏道:“可啊可啊,好說好說。”
彼此哈了腰,賢臣就不是象從前禮貌咧!但見那人口尊:“施大人先請上轎,愚下何敢有僭?”老爺含糊答應說:“有罪有罪。”哈了哈腰先上轎咧。那人隨後也上馬。兩下里跟人也俱都上馬,彼此分手。
施大人上轎纔要登程,忽見前面來了一人,飛馬而跑,到了轎前,棄鐙下馬,雙膝跪倒,口尊:“大人,冤枉!卑職費玉,系直隸雄縣人,現任南省廬州府同知。因丁母憂回籍,路過前面密樹林,對面遇着一乘馱轎,跟隨人馬,約有十數餘口,詎知盡是大盜強人,截住卑職,硬要買路錢。卑職作官,原來寒貧,並無金銀奉獻。他卻將小兒頭顱砍斷,摘下項圈,揚長而去。失盜是輕,人命唯重,可恨羣盜並逸,偏成漏網之魚;獨憐小子何辜,竟作含冤之鬼。伏乞捕緝盜寇,得以伸冤雪恨,則卑職舉家感恩不盡矣!爲此即懇青天老大人,恩准施行。”欽差大人聽見費玉一片言詞,不由滿面生嗔,暗說:大清國竟有這樣不法之人,哪有坐着馱轎當響馬之理?怪不得見本院,一個個賊眉鼠眼,瞧着就不象外官行景,敢則是一羣強盜假扮官人!開言便問:“費同知,你可曾記得面目?”費玉回言:“卑職見了衆寇,早嚇軟癱咧!哪裏還記得?內中一人,長的身軀高大,臉上有一痣子,痣子上有一撮黑毛,別的也不記得什麼。”言罷叩頭。忠良說,“事已如此,不必着急。你先起去,本院準你的狀子就是咧!你且在河間府附近住下聽候。”
費同知聽說,站在一旁伺候。忠良叫聲:“黃壯士。”天霸答應。賢臣說:“你即刻回走,順大路追趕那起盜寇來見本院。”
天霸上馬而去。
且說欽差大人坐着轎往前正走,忽然河間府通城的官員,帶着兵丁衙役,俱投遞手本,前來迎接。但見衆官員緊走幾步,迎面跪下,各報職名,口尊:“迎接欽差大人。”大人在轎內一擺手,衆官站起身來往回裏緊走。大人轎子剛要走,又有鬧哄哄的幾個人,來到轎前跪倒了,口中亂喊:“冤枉!”大人在轎內吩咐道:“把喊冤的這些人,帶到河間府聽審。”衙役答應。不多時來到河間府,但見關外城裏,士農工商,男女老少,俱是滿鬥焚香,跪接欽差,人煙騰沸,歡聲載道。到了公館門口,結綵懸花,鼓樂齊鳴,吹着將軍令,迎接進去。大人下轎升堂。衆官參見。大人吩咐道:“把喊冤的人帶上來。”衙役答應,霎時帶到堂下,一齊跪倒。大人瞧了瞧,不是平民,俱是有體統的人。望着那人們說道:“你等一個一個的各報姓名,不準亂說。”一個說:“小人姓劉,名叫劉成貴,作當行生意,家住任邱縣東北。”一個說:“小人姓趙,叫趙士英,家住新中驛,開糧食店爲生。”又見一人口尊:“欽差大人,生員孫勝卿,祖居河間府首縣。”又手指一人說:“他住河間府東南,姓楊,叫楊奎,是個舉人。他父親任江西教官。他系生員的表弟。”衆人報罷姓名,賢臣先叫:“劉成貴,你是什麼冤枉?先訴上來。”成貴說:“前日是小人母親生日。小人從當鋪回家,與母親上壽;還有些親友,正在家中喫飯。僕人拿進一個拜帖來,說外邊有個坐馱轎的官府要求見。小人暗想:並無作官的親友,既來拜望,只得到外邊看看。出門一瞧,果然有個坐馱轎的官府,跟着十數個人,都有馬匹。彼稱是廣東的知縣,前去上任,只因天晚咧,要在小人家借宿一宵。小人想了想,家中有的是房屋;又是家母壽日,廚房並預備以酒席,都是現成的,爲什麼不作個臉兒呢?讓進去款待了,豈不留下一個交情?哎喲!老爺!合該小人倒運,哪知是一夥殺人的強盜!喫喝了,讓到書房去安歇。到了半夜,把小人閤家用薰香燻倒,將各屋衣服首飾,打掃了個罄盡。這還是小事,可恨那殺人賊,先用刀把小人母親殺死。見小人妹子生得美貌,他們就輪流姦淫了;妹子乃是有婆家的人,他公公現作守備,下月還要過門呢,這可怎樣?”說着放聲大哭,磕頭碰地。賢臣說:“你可記得那些人模樣呢?”劉成貴說:“曾記得內中一人,臉上有個痣子,痣子有一撮毛兒。”賢臣聽罷,又把那三人的狀子接上來,瞧了瞧,原來告的都是那夥人,俱是失盜之事。連費同知共是五家失盜,傷了三條人命,這內中唯有孫勝卿妻韓氏,年十九歲,被盜連被窩裹了去咧!賢臣看到此處,心中大怒,叫聲:“爾等起去。此夥強人,本院路上見過,已差人追去了。爾等下去。”要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156回 二官府告假欽差 五大人住河間府
話說施大人到河間府公館升堂,把道上喊冤四個人,帶上堂來問了問,把狀子接來看完,叫四個人下堂聽候;等拿回了強盜來,好與他們洗冤完案。又吩咐衆官員各回衙門。退堂纔要喝茶,聽差的報道:“外邊有二位官府,有要事來求見大人。”大人吩咐:“讓他進來。”差人即到外邊,知會二位一聲說:“大人讓二位老爺進去。”差人領着二位官府進了公館,走到大人面前,一齊跪倒。但見一個身穿寶藍皮襖,紅青皮褂,足下粉底緞靴,頭戴貂帽紅纓罩頂,面貌蒼老,身軀瘦弱,很象個斯文樣式。一個是穿着香色皮襖,青布外褂,薄底尖靴,也是貂鼠皮帽,生絲紅纓,年紀不過三旬,虎背熊腰,面貌微黑,身軀肥胖。各遞手本。忠賢看罷,一個是雄縣知縣蔣紹文,一個是新中驛守府盧珍。並有呈詞,一齊遞上。大人先看知縣呈詞,上寫:具稟卑職雄縣知縣蔣紹文,爲上差勒索銀兩,懇恩詳究,以肅官箴,而重國典事。竊有天子宗親、奉旨欽差五大人,據稱欽派查道,雲:皇上明年某月某日,上五臺進香,由敝縣經過。教卑職速辦道差,毋得故違。倘臨期有誤,先滅宗族,後平祖墓。已在卑職衙門整住三天,日夜騷擾。一事不周,便價折銀兩若干。卑職伏思:既是皇差,何以又要價折?叩乞青天老大人,恩准詳究施行。
忠良看完,又看新中驛守府盧珍呈詞,卻與知縣蔣紹文呈詞言語,是同一事。忠良不由心中大怒,腹內暗說:“我瞧這起人的行景,就不正氣,果然不錯,哪有皇上宗親行此不法之事。再說皇上派人查道,各處早有文書。施某身雖在外,來往也有報馬,施某沒有不知道的。若說此事有假,又有兵部印文;若說是真,如此到處訛人,教人難解。大清國哪有這樣大膽人?再說,還有那起綠林,天霸全拿住纔好呢!只好等天霸回來,再作道理。”賢臣座上開言說:“蔣知縣,盧守府,且請回去聽候吧!”二人說:“遵大人鈞諭。”一起站起,出了公館。
賢臣剛令二人回去,猛見天霸從外走上堂來。賢臣一見,心內歡喜說:“黃壯士你回來了。”天霸答應說:“小人回來了。”單腿往前一屈,纔要打千請安。賢臣一擺手,好漢平身,走到公案左側,打落着手兒,哈着腰兒,回話說:“小人遵老爺命,趕了二十餘里,並沒看見強人蹤跡,那貝子爺也不知去向。小人在路上打聽,並沒信息,是小人之罪。”賢臣聞聽天霸之言,想了想:天霸素常是個精細人,無有不捨命盡心的,今追這起賊人,竟趕不上,大概是去遠了,也難怪他不盡心力,說:“罷咧,賊一定是去遠,趕不上了。壯士何罪之有?慢慢再設計擒拿便了。”老爺嘴裏雖是這麼說,不免心下爲難。
正在憂疑之際,忽報河間府知府杜彬要求見大人。施公即傳諭:“讓他進來。”知府進了公館,參拜禮畢,平身站在一旁,哈着腰兒,口尊:“大人,今又有奉旨欽差來到,說貝勒五大人特來查道,教卑職伺候公館,快去迎接。”施公座上不由心中大悅,叫聲:“貴府,只管去迎接,讓進貴衙,着他住在花廳。本院暫在貴衙二堂居住,以便察他動靜。”賢臣吩咐罷,知府杜彬急忙出去迎接五大人。賢臣又叫:“黃壯士,你出去見了知府,告訴他如此這般,千萬不可走漏風聲。”不知說些什麼,且看下回分解。
第157回 設謀誆捉五林啊 派差遍訪一撮毛
話說知府杜彬聽黃天霸之言,依計而行,把一位查道的欽差,接進公館來。一接進去,他又仍然打罵人,要東要西的混鬧。知府並不提施大人一字;賢臣卻不時的命天霸去查看他們的行景。此日天晚,賢臣就在二堂住下。知府竟伺候了一夜,不知不覺,就是三天。這位貝勒爺種種惡款,不記其數。知府杜彬實在忍耐不住,來到二堂,見了施大人行禮畢,站在一旁,曲背躬身,口尊:“大人,來的這位貝勒,仗着皇上宗親,一事應酬不到,就要打罵。還叫卑職預備俊俏妓女,美貌頑童,又要銀若干,孝敬五百兩,還嫌少。諸般折磨,卑職實在不能堪。”賢臣聞聽知府之言,氣得雙目圓睜,連說:“豈有此理,這還有王法咧?”又叫黃天霸等:“速速收拾,同我前去;但看他有破綻,立刻擒拿。”天霸等答應。賢臣又望着知府開言說:“賢契,你先去見了這位貝勒五大人,就說本院纔到貴郡,聽說貝勒爺在此,立刻稟見。”
知府去了,施公當即出公館,不多時,來到欽差五大人公館。施安、黃天霸等下了馬,扶持着施老爺下馬,教差人傳稟了一聲,然後才帶着衆人進了公館。賢臣爺一見五大人出來了,緊走了幾步。這位宗親也是緊走了幾步。彼此拉了拉手兒,把身躬着,謙讓多時,進了公館,齊歸座位。兩旁衙役獻茶。黃天霸等緊貼着施老爺一邊站立。大人圓閃虎目,瞧看他的破綻,但見滿桌殘酒剩萊,哪知他把小旦妓女早藏在別處去了。忠賢開言,口尊:“欽差五大人,不知哪位王爺殿下?現在貴府住在哪城?施某領教領教。”宗親見問,便開言說:“大人若問我的來歷,大王爺殿下老貝子,乃是聖祖皇爺一派嫡親,現今欽派總理帶管茶房。大人,我到此,只爲皇上五臺進香,特來查道。是欽差奉旨來的,並非私自出京。”賢臣說:“皇上外出,早已發抄,天下共聞。此事施某竟自不曉,大料着未必是真。你乃金枝玉葉,鳳子龍孫,該自尊爲貴,爲國盡忠,嚴察不法官吏纔是。你倒假傳聖旨,訛官詐吏。尊駕也未必是宗親。若是實言相告,施某念官官相會,倒要存私壓下,免得聲張。不然,我一定上本提參。”看官,施老爺方纔說的這些話,本自厲害,句句全戳惡人的心病。這位假宗親,覺着事到臨頭,說的軟了,還透着假咧,不由的羞惱成怒,叫聲:“施不全,你且住口!你怎麼用話嚇起我來了啊?打諒嚇嚇別的官員呢,怕你是欽差,送你點子白東西,你就壓下。今日你還敢打錯琺碼了。你宗親爺一人之下,萬人之上,你竟敢動本參奏?別說你宗親爺無過犯,即使有了不是,何況是施大人你呀,就是那些蒙、旗、滿、漢大人,王公侯伯,也不敢哼我一聲。我倒是看施侯爺分上,賞你個臉,一口稱你個施大人。你是得一尺進一步。”登時把施大人氣得面黃脣白,說:“好好好,罷咧罷咧!我施某的官也作煩了,少不得與你拚對拚對。”
大聲喝道:“爾等把大門二門閉上,不許放走一個!誰要徇私,立刻斬首。我看他這個貝勒有多大本事!”兩邊衆役答應,登時將門緊閉,把守着不提。且說賢臣又吩咐衆役說:“爾等還不與我下手捉拿,等到何時?”但見那個五大人,氣得將身站起,口中大嚷說:“好個施不全,反咧反咧!你還說別人不遵王法,你竟是頭一個不遵王法的野人。我乃是皇上宗親,你是一個臣宰,竟敢叫人拿我。我瞧你怎麼一個拿法!”說罷站在當地,連氣帶罵說:“我看哪個敢來動手!”
兩邊站班的馬步三班,聽說欽差大人吩咐拿人,纔要下手;瞧見這個光景,竟不敢動手。又聽那裏話頭厲害,個個退步縮頭。施老爺一見,虎目圓睜,大叫:“爾等好一起不遵王法的奴才!哪一個要再退後,立追狗命。爾等快下手拿他!”一齊上去七八個人,往前走到跟前,只見那人把胳膊一伸,往後一撥拉,只聽咕咚咕咚的盡都栽倒。又有幾個掌響馬的番子頭目,瞧着心中不服,耀武揚威的上來,才走了兩三步,被那人胳膊一甩,就是一溜躺下了。又有一個人繞到身後,指望拿他,被那人一個反嘴巴,只聽吧一聲,“哎喲!”咕嚕,打出四五步去,趴在地上。此時黃天霸、關小西等在一邊,把拳頭攥的咯吱吱連聲的響,單等賢臣吩咐一句,總不見老爺言語。小西、天霸二人忍耐不住,上前打了個千兒說:“回大人,若依小人們看來,此處衙役,未必拿得住那人。討大人示下,不如小的們動手!”賢臣點頭說:“很好很好,千萬別傷人命。”二位好漢答應一聲,一個箭步躥將上去。怎知那人早已預備,會家遇見會家了。這邊是躥躍蹦跳,武藝高強;那邊是閃輾騰挪,架避精通。半天不見輸贏。惡人那邊手下惡奴,氣沖沖也要動手。但聽大漢高聲喊叫:“你們不必前來幫助,大料着你趙老叔,一個人也不至遭人毒手。”這一句就漏了空了。賢臣在一旁聽得明白,暗說:“趙老叔三字,宗親哪有這稱呼?一定是假。”按下賢臣已參破其意不表。
且說小西、天霸二人拿不住大漢,心內着急。天霸生了一主意,繞到大漢身後。大漢只顧招架小西,冷不防備,天霸在背後對着腿凹兒跺了一腳,只聽咕咚響了一聲,他倒在地下,大叫:“施不全,了不得!”那邊座上惡人見大漢栽倒,連忙站起說:“罷咧罷咧!施不全這件功勞,讓你拿吧。”說罷,又望着大漢哇啦的翻了幾句滿洲話。哪知施老爺滿漢皆通,一聽此言說:“你二人才說的話,是不教他招認。我豈肯和你們甘休?”惡人一聽說:“罷咧罷咧!既是你懂滿洲話,難以瞞你,爽利告訴你罷:我叫五林啊,那位叫趙黑虎,既被你施不全識破二位老爺的行藏,咱們就是冤家對頭,少不得你二位老爺要領領你的刑法咧。你若不服了你二位老爺的本事,施不全你也不甘心。”施老爺聽了惡人之言,氣得面黃失色,叫聲:“天霸、小西把這個照樣拉下來。”二位好漢答應,纔要動手,但見五林啊冷笑了一聲說:“姓施的,你也太瞧不起人!五老爺既然口稱要領領刑,還要人拉麼?要不願受你刑法想走,大料着你這起小輩,也攔不住五老爺的大駕。”說着自己下去躺在地上。那邊趙黑虎叫聲:“五哥,那有這麼大工夫和他嘮叨?要不教姓施的孝敬咱哥們心滿意足,也顯不出咱們的能爲來。”
施老爺一聽,心中大怒,眼望着知府說:“賢契快請刑具來伺候。”知府吩咐三班:將全副刑具立刻運到。老爺座上開言道:“他兩個乃是旗下,按例應該先動皮鞭。爾等撩着衣服,剝了他的下身,教施安按翻譯“厄木拙”等語數着數。”天霸、小西輪流着打。”登時打完了五林啊一百鞭子,又把趙黑虎照樣打完。要平常人,哪裏禁得住二位好漢這頓鞭子?兩個惡人挨着一百皮鞭,不但不輸口,反倒哈哈大笑說:“我們這幾日覺着皮肉發緊,受這點刑法,倒覺着鬆快咧!”老爺見惡人不輸口,又叫青衣用對棍,每人重打了三十。賢臣說:“爾等共有多少人?作的什麼事?有話只管實說,本院全歸罪他兩個,與你們無干。”衆人聽罷,一齊磕頭,口尊:“大人,他二人全是王爺門上先當押拉,現今革退差使。五林啊的老孃,是府內嫫嫫媽媽,很得時務的。因此他在外招事惹非。官司打過幾次,就提督衙門營城司坊都有人情,越鬧越膽大,故此又裝宗親,假扮欽差,叫我們扮作奴僕,一路上訛過州城府縣,當鋪鹽店,不計其數。這是以往實話,望大人恕罪。”賢臣微微冷笑,望着惡人說:“你們聽見了沒有?你們兩人還是不承認麼?”
惡棍聽見,反指着說:“他們是怕打,滿嘴胡說。難道他們招的口供,就算我們招的口供麼?姓施的,你今兒非叫短了太爺,不算你有能爲。”賢臣暗想:使盡各種刑法,都不招認,不如改日設法再問。遂吩咐把十四個人一同收監。衆役答應,收監不表。
且說賢臣望着知府開言道:“把貴衙門捕快叫上來。”即叫喊堂的傳捕快。不多時捕快上堂跪倒,口尊:“大人,小的姜成、楊志伺候。”賢臣標了一支籤念道:“上寫五日限期,鎖拿一撮毛到案,火速無違!承差捕快姜成、楊志,限你們五日,把一撮毛拿來聽審,違限重處。”二人聽罷,嚇了個倒抽冷氣,暗說:我的老爺,這個差使要命。爬起來拾籤,邁步下了大堂,一個個哭喪着臉,噘着嘴,往外正走。門上的衆伴兒迎上來,一齊問道,“怎麼個話兒?你們老哥倆恭喜!如何施大人單叫上去?必有美差使給。你們發了財,可別忘了我們哪!”
正說着,有名公差姓尼,外號叫泥球,夙日常與姜成、楊志戲謔,見他兩個愁眉不展的,他就在旁邊打着哈哈說,“姜第二的,楊第八的,你只當咱們本府老爺呢?出一張票,叫你傳人去,上面寫明那人家住處某村莊某姓名。今日遇見這位施老爺了,叫你們拿什麼一撮毛,就把你們毛住,便喫不躺咧!罷呈,你們到底不濟哪!枉聞了鼻菸兒,白走了月餅會了!還不及我老尼打個噴嚏的工夫就得了使差咧。”姜成、楊志說:“你也算了人咧,問問你敢合我們一般一配麼?你小子是老土着了水,和了和,變成泥裏的球兒,真是忘八蛋。你再娶個女人不用說咧,也作出些個小泥蛋來。”衆人一齊大笑,笑得個泥球臉上有些下不來,說聲:“你二人不用吹咧,這位新來的欽差施老爺子,比不得咱們官府。你們倆要提這一撮毛,恐拿不了來。哥哥兒是鴨子喫了魚,眼睛朝上。”旁邊人見他兩下里話緊,怕玩笑惱了,一齊上前解開。姜成、楊志這才邁步出衙。二人無精打采的,到了家中,見天色已晚,在家住了一夜。到次日早晨,二人商量出城,到鎮店村莊,私查密訪。正在躊躇之際,後邊有人趕來。不知此人是誰,且看下回分解。
第158回 討限期連累家屬 說諧話訪出情由
話說姜成、楊志拿不住一撮毛,正要進城討限,後邊有人趕來說:“要拿一撮毛,我曉得他下落。”二人回頭一看,原來是馮七恍的兒子,好喝便宜酒,都叫他馮人嫌。姜成、楊志夙日合他玩笑,說:“你趕爺們來作什麼?”馮人嫌說:“今日有個巧機會,特來送信。”姜、楊二人說:“有什麼巧機會,你小子又鬧鬼吹燈呢。”馮人嫌說:“請問頭兒,施大人派你兩個拿什麼一撮毛,你兩個須得扛扛屁股領刑吧!不是八十就是一百,幾時打破了纔算。還把家眷捕監,叫你們去訪。要再訪不着差使,硬把公差算兇犯。並非我說瞎話,只因我有個老舅舅在順天府當門公,他有個外號,人因他姓陶,人都叫他陶奴兒。他告訴,這一位施大人最是狠刑。你們倆今日要拿一撮毛,不是吹,這差使就是老馮爺子知根底。”楊志說:“玩笑少說。這個差使要緊,比不得別事,你混耍笑。”馮人嫌說:“誰與你玩笑,他是三代玄孫!”二人見他又起誓,又說大人怎麼厲害,刑法重,未免心中有些抖戰,叫聲:“小馮兒,你果然是個朋友,幫我們得了差事,沒的說呀,大量不能別的,穿我們一雙德勝齋的緞靴,料着準行。咱們先到酒鋪裏去,聽聽小馮是怎樣個拿法,咱們好有主意。”二人說着來到山東館。
三人抬頭,只見“太元居”一面匾。這店是知府轎伕的東家,甚是興隆。三人走進去。掌櫃的認得是知府捕快頭兒,連忙讓座。三人怕走漏了風聲,到了樓上,找了個清淨桌兒坐下。過賣淨了桌子,問要什麼菜?楊志素日最是好臉,又搭着爲打聽差事,叫聲:“堂倌,要一個金華火鍋,半斤臘肉,通州火腿要熟的,五壺玫瑰酒,四斤荷葉餅,蔥醬要兩碟。”走堂的喊下去。不多時,熱騰騰的端上來。馮人嫌一見真是吐沫往下嚥,就紅了眼咧,不等人讓,斟上酒,先喝了一杯,拿起筷子先夾了一塊肉。手不停筷,又喝酒,又喫餅卷蔥,真是兩眼不夠使,滿桌混看,眼如燈一樣,登時喫了個淨。火鍋邊上有塊紅炭,他只當是塊肉,夾起來就往嘴裏就吞。二公差看看又是笑又是恨,叫聲:“馮第二的,那對眼睛兒!你還要喝雜銀去?連個熟貨也沒見過。”馮人嫌燙得兩手握着嘴,話也說不出,滿嘴裏烏嚕烏嚕。姜成說:“你不用翻滿洲話咧!酒也喝了個足,菜也喫了個淨,望我們裝着玩兒,也了不了事!一撮毛到底在哪裏?是怎麼個拿法?”馮人嫌罵聲:“死忘八孽障攮的!你要拿一撮毛,不用費事,回家去把你娘子那撮毛,扯一撮兒呈上去,管保還得賞呢。”姜成說:“好一個混帳東西!酒菜你摟摸了,淨喫的大肚蛔蛔似的,怎麼你扒了房?”
說着,楊志舉手要打,手捏着馮人嫌脖子,捏得他呀呀的叫:“我要是知道一撮毛不告訴你們,我就是烏龜,是小忘八。”
姜成說:“你快別混充衙門光棍頭咧!不用說,算老爺上了小子當咧!”言罷,二人站起,連酒萊帶餅通共算清了。楊志咬着牙,寫了帳,三人這纔出了酒鋪。馮人嫌喝了個便宜酒,唱着河南調,回家去了。姜成、楊志見天晚也回家安歇,約會明日再上堂討限。
到了第二天早起,二人只得進公館討限。且說施公自派出兩個捕快,去拿一撮毛,日夜指望拿回這差事來,好與費同知、劉成府、孫勝卿等洗冤完案。這日算得限期已滿,專等公差回來。忽見姜成、楊志進了公館,走到面前,一齊跪倒,磕頭碰地,口尊:“大人開恩,小的們奉大人差派拿一撮毛。各處訪查,並無消息。懇大人示下,再寬幾日限期。”施老爺一聽沒拿住差使,沖沖大怒,喝道:“把兩個奴才,每人重責三十大板!”青衣答應,登時打完。又吩咐衆役,把兩姓的家口,全都收了監;又限了三天,再拿不住一撮毛,把他二人就算兇犯。
二公差無奈,只得下堂出來。楊志叫聲:“老哥,這纔算咱二人倒運。一夥大盜,又無姓名,就說是拿一撮毛。把家口盡都收了監,給了三天限期,再要拿不着,就替罪名。咱須早些拿個主意。”姜成聞聽,叫聲:“賢弟,我並無別的主意,除非跑海外去躲避躲避。”楊志說:“跑海外躲避躲避也了不了事情。常言說:‘世上無難事,就怕有心人’。我倒有個主意:愚弟有個手藝,除非咱們改扮行裝,做着買賣,留心探訪。或者訪出個消息來,也未可知。”姜成忙問:“什麼貴行?”楊志說:“從前我吹過幾天糖人,傢伙全有。”楊志回家,早把挑子收拾齊備,改變行裝,走到鄉村去。看官,公差作買賣,所爲招人,好訪一撮毛。外州府縣捕快,都有些武藝,二公差這箱子裏暗藏着些鐵尺撓鉤,爲的是預備有風吹草動,好下手拿人。這是閒言不表。
且說姜成、楊志出來訪查,不覺就是三天。這日又進一村莊內,人家不多,路東有座黑漆門,估着他家孩子多,還多賣兩錢。二人把擔子放在門首,姜成打鑼,驚動了裏邊小孩子,哄的一聲:“來了!”一羣就來七八個,一個個跳跳蹦蹦,這個說:“我要個孫猴兒。”那個說:“我要黃鼠狼偷雞。”姜成說:“拿錢來。”挨次把錢收了。楊志登時把糖人兒吹完,打發孩子們散去。內中有個孩子不很大,獨他不走。問他叫什麼,他說叫六斤兒,留着個歪毛兒。他可圍看擔子鬧,小手兒抹了塊糖稀喫,又把模子拿起來就跑。楊志說:“小六斤兒,你又淘氣呢!還不放下模子?再淘氣,把你一撮毛拔下來。”看官,楊志他無心說出這句話來,你說把個小六斤兒嚇了一跳,眼似鸞鈴,東瞧西看,這才叫聲:“夥計,你要給我們這家裏惹禍。一撮毛是我爺朋友的名字,你怎麼混叫起來了?要叫他聽見,還不把你屁股打爛!”你說兩名公差,正沒處訪一撮毛呢,一聞此言,豈肯容他倒腳?大叫聲:“六斤兒,你先拿幾塊玩去,等我明日再給你幾塊好的。”六斤兒笑着說:“可別給他們。”
楊志說:“不給他們。你方纔說什麼一撮毛,是你爺的朋友。你再告訴我一遍,還有好的呢,也給你。”小六斤兒笑嘻嘻的說:“一撮毛長的兇惡,人都怕他。他那臉上有個猴痣,猴痣上有一撮毛。使着兩銅錘,一張弩弓三支箭;還不是一個人呢,好些個呢!”二公差聽見小六斤說這夥人不少,都是有武藝的,覺着扎手,大料難拿,不如趁早離了是非窩。畢竟姜成跑脫沒有,且看下回分解。
第159回 得虛實姜成送信 掃巢穴衆寇伏誅
話說姜成、楊志,哄着小六斤兒,把一撮毛以往情由,俱都說出。正然盤問,忽見門裏出來個人,把小六斤一巴掌,打得小六斤往裏飛跑。二公差聽小六斤說這夥人,都有武藝,覺着扎手,不如趁早回河間,稟報大人,再作主意。挑起擔子纔要走,只見那人上來,一把揪住楊志搭包。姜成一見,估量着不好,開腳就跑。楊志見姜成跑咧,自己挑着擔子,被人揪住,想走不能。這惡人揪着楊志罵道:“站住罷!”楊志見他這樣,還裝鄉下佬洋說:“大爺,俺大小是個買賣,又沒得罪你老人家,別要罵人。”惡奴說:“別合我裝佯,罵你就算了麼?還得打你呢。”惡奴把楊志推搡着,拉進大門去不表。
且說姜成見楊志被人揪住,自己撒腳就跑,爲是進城報與施大人知道,好派人去拿。不多時跑到河間府,太陽已落。見了大人,把他們以往怎麼訪查,楊志怎麼被人揪住,回了一遍。大人說:“你知道那家姓名麼?”姜成說:“回大人,若問那家姓名,小的不知,瞧他房屋象個富戶。小的就聽小孩子說有好些個人,都在他家居住,個個武藝精通。爲首之人,名叫一撮毛兒侯七。手使什麼兵器,怎麼厲害,全都告訴了。纔要問他主姓名,就被人聽見,把楊志就揪住了。小的實不知那家姓名,還不知楊志吉凶如何。求大人恩典,早派人去拿。”施公座上一擺手,姜成叩頭起來。施公叫聲:“黃壯士,這是如何拿法?”天霸躬身,口尊:“大人,依小的愚見,還叫姜成引路,小的同關小西、王殿臣、郭起鳳,趁天黑去打聽明白。事情果真,不是小的誇口,任憑他有多少盜寇,管保拿來,明日結案。”施公點頭。
四家好漢,同姜成各帶隨手兵器,出了公館,走到惡人村外,略歇了歇。天霸叫聲:“姜成你頭裏走。”姜成說:“眼前就是。”五個人進了村口不遠,但見房外一溜牆,中間有四扇屏門。門樓以外,掛着斗大燈籠,照得大亮。門口鎖着一條大黑狗,拴在那裏,瞧見人就站起來狂吠。天霸把姜成一拉,邁步頭裏先走。四個人跟着好漢,順牆往北走。走不遠,一拐彎,見一溜對縫磚的風火後沿。天霸叫聲:“衆位,你們在此等着,我先進去打聽一個真實,回來再議。你們不可遠離;但聽有石子響,就是我回來了。”言罷,倒退了幾步,把手一拍,嗖的一聲,躥上後沿,順着瓦壟爬到前坡。但見周圍房舍,瓦窯一樣。此處原是後院。好漢來至房前沿,扒扶着往下探望。
細聽有聲音,聽不大真。挺身又往前行,來至前邊,見各屋點着燈。又聽得下面婦人說:“不好了!張姐組,房上有人了。”
又聽一婦人說:“大嬸,你別大驚小怪的。這兩天貓起秧的時候,是貓在房上,你就亂叫。”天霸聽見此話,借貓爲由,“嗷嗷”的叫了兩聲。那婦人說:“你聽何曾不是貓?快端油盞走罷!你沒聽太爺吩咐:今日是他壽日,是個好日子,叫咱把前日偷來的那婦人勸醒,今晚要合房咧!”那一婦人說:“你勸去罷,人家是秀才之妻,就肯嫁他?”好漢聽是偷來的婦人,心中納悶。見那兩個婦人走進屋內,好漢順瓦壟伏下身子,探下頭來,往屋內細聽。這個婦人說:“新娘子你很聰明,爲什麼想不開?我們祖七太爺銀錢廣有,奴僕成羣。你相從就是一品當家的,豈不勝似那窮酸?”那婦人罵道:“你們這潑婦,要當我是下賤之人,那就認錯了。我告訴你們主人說,殺剮給我個痛快罷,我死了,提防我孫相公丈夫,替我鳴冤。”天霸聽罷,暗說:原來這家姓祖,偷來的那娘子,定是一撮毛用被窩裹來的孫勝卿之妻。
看官,這祖七混名大頭目,自幼集上扛糧食出身,一膀子能扛兩條口袋。這集上經紀客人,不敢惹他。後又生訛了一張官帖,量鬥尖入平出,客人須得用他的斗量,按加一要錢。又交了一夥大盜,坐地分贓,拿這閒錢交與官吏;衙門內都有看顧,越仗起膽來。閒話不敘。且說天霸又縱步到另屋。屋內祖七說:“那廝你有什麼分辯?吊起來打着問他。”正打之間,楊志懷內揣着一件東西,吧嗒掉在地下。衆寇聞聽說:“方纔落在地下的是什麼?”家丁拿燈一照,撿起來原是油紙包,用線縫着。把線挑開,拆去油紙,還有一層細紙。打開瞧是張紙,內有一人識字,一念上寫:“太子少保鑲黃旗漢軍倉廠總督世襲鎮海侯施,奉旨欽差仰役立拘鎖拿大案一夥賊一撮毛兒,速赴河間府,當堂聽審。毋得違誤,火速領票。康熙某年某月某日。差捕快:姜成、楊志。”衆寇聽罷,一齊惱怒,有說將公差殺了的,有說還打的。祖七說:“你們沒聽見麼?這票並非府縣州官出的,乃奉旨欽差所派,別當兒戲。”衆寇說:“莫非放了姜成?”祖七說:“也不用放他,暫鎖在空屋,等明旦我到衙門打聽打聽,再議。”家奴立時將楊志鎖在空房。天霸房上看得明白,見家丁回去,趁着無人,飛身下來,擰開鎖進去,將楊志解下來,一同到外邊見了關小西等,各舉兵器齊至惡奴後院,見各屋都吹燈安眠。天霸知道後院是些婦人,直奔前院。衆好漢合公差只得跟着走。縱有狗咬,拿刀一晃,狗見刀夾尾就跑了。僕伕家奴俱是睏乏睡着。四家好漢同姜成、楊志走過這道二門,來到前院。西邊有一人出來開門解手,瞧見好漢,忙問:“是誰?”小西低聲說,“老兄弟風緊。”天霸並不言語,緊走幾步,趕上前去,手起刀落,咯吱一聲響,那人栽倒。忙把腦袋砍下,天霸回身,叫聲:“哥們隨我來。”言畢邁步當先。五個人跟着一同進這道門。內中唯有姜成不得主意,欲待不去,又怕被人瞧見了,眼睜睜的見殺了個人,心裏發怔。
且說衆寇打發祖七去安歇,也就睡了。這時盛大胯設睡着,叫聲:“鄭老三,我瞧他酒不沉,如何出去這半會子?聽見咕咚一聲,必是栽倒。”說着即披衣裳下炕。剛出門,哪知天霸早在門旁,揚起刀背,往下一砍。大胯一聲叫:“不好了!”
衆哥們聽見他一嚷,忙上前砍了幾刀,栽倒在地。屋內人全都驚醒過來,好幾個手中都有兵器。頭一個則往外一跑,被地下躺的幾乎絆倒,往前一栽,殿臣拿鐵尺照滑子骨就一下。那人躲過,回手就是一刀。殿臣用鐵尺架住。小西、起鳳各舉兵刃截住。那幾個盜寇一齊出來動手。楊志不知從哪裏找了頂門閂,也可就掄起來,單打衆寇滑子骨。就只膽小的姜成,嚇得在黑影裏打戰。盜寇頭兒一撮毛手提銅錘,“噗”的一個箭步,從屋裏就躥到當院,大喝一聲:“哪裏來的小輩?敢在太歲頭上動土!”言罷,照好漢就一錘。天霸一閃,回手一刀。二人戰在一處,不分勝敗。關太、殿臣、起鳳三人,各逞英雄,與衆寇動手,黑夜之間,難辨清白。山東王舉起拐來,照着自己人飛毛腳鄧六大腿上就是一下。“哎喲”一聲,山東王這才瞧出是自己人,心裏一急,漏了空,被小西一刀背,把手腕打脫,“哎喲”一聲,柺子落地。那邊楊志掄起門閂,照盜寇腿上,又是一下。只聽“吧!”正打在滑子骨上,“哎喲”一聲躺倒。
小西怕他跑了,連忙幾刀,卸了他兩膀。一寇叫閃電神見風不順,撒腳就跑。哪知楊志早把一道門用石頂上。離門不遠,怎曉黑影裏蹲着個人,只聽“咕咚!”把賊絆倒,楊志趴在那個人身上。這個空心,殿臣趕來,不管一二三,掄鐵尺就打,疼得盜寇叫聲不止,打得楊志身子底下那個賊叫“哎喲”!還有幾名盜寇,都被小西、起鳳拿住,看守不表。單說天霸合一撮毛動手,猛見他用錘磕開自己刀,將身一晃,躥上牆頭。好漢對準盜寇腿上,回頭就是一鏢。盜寇纔要邁步上房,只聽“刷”一聲,“哎喲!”咕咚掉下牆來。好漢趕上,連三併四幾刀,一撮毛難以動轉。天霸叫聲:“哥們,快找繩來捆上。”叫人看守,又尋祖七不表。
且說小西叫聲:“哥們,誰帶着火鐮打火,口自們進屋去照照,還有賊人沒有?”楊志答應,立刻打火引着火紙,進房點着燈,搜了搜,只彥八哥一人,也把他上了捆繩,拉到外邊。舉着燈到院內,把衆寇一個個四馬攢蹄綁上;才知道姜成也死了。數了數盜寇,共十一口,等天亮解送。且說天霸舉着刀闖進惡人院內,哪知祖大頭早知事不好,嚇得懸樑自盡。天霸拿住一個僕婦追問,說:主人公自盡。好漢不信,親到外屋,果見一人懸樑而死。把管家李鬍子找着,也捆上,帶到外邊。又找偷來的那位婦人,打算把她救出;哪知孫勝卿之妻是個節烈婦人,自覺雖未失身,終無面目見人,夜間得空,早已自盡。
不多時,天已大亮。好漢黃天霸等,把拿的衆寇解到河間府,面見施公交差。又將孫相公夫人死節的話回了一遍。賢臣大喜,吩咐升堂,將衆寇帶到堂下追問。衆寇情知難推,盡皆招認。又傳孫勝卿到案,將伊妻節烈曉諭一番,叫他回家收屍成殮。吩咐:“知府把衆寇監禁獄中,候本院啓奏皇上,候旨前來,連五林啊等,一齊按律問罪,好與衆官民報仇雪恨。”
知府答應:“謹遵鈞諭。”忙令手下人,把衆寇入監。賢臣見諸事已畢,心中牢記,保舉天霸等功名。忙吩咐:“搭轎,本院回京。”到底不知何事,且看下回分解。
第160回 驛館立拘牛腿炮 鄭州踩訪一枝桃
且說施公離了河間府十幾裏地,正走之間,忽見前邊人馬迎面而來。頭裏還有匹馬,急跑如飛。正自詫異,那人已到轎前,下馬跪倒。賢臣才知未起身之先,打發去的牌馬轉回來。
但說賢臣霎時到任邱縣亭驛,入了公館。才入公館,就有人喊冤。任邱知縣在一邊伺候,心中就有害怕。又聽欽差叫衙役將喊冤人帶上,開言道:“喊冤人,一一報上名來。”一個說:“小人叫劉進祿。”一個說:“小人叫陳忠。”一個說:“小人叫李富。我們三人住任邱縣鄭州鎮。”賢臣說:“有何冤枉?慢慢說來。”三人見問,各把呈詞遞上。賢臣將呈狀逐次看完,俱告的是牛黃,綽號叫牛腿炮:霸佔陳忠二頃地,訛劉進祿房屋一所送與家丁,硬訛李富銀兩若干。俱各私立文書,有保人。
內中還牽連武豹、金山、趙文璧三人。又問二個喊冤的,說:“你二人所告何事?叫什名字?”一個說:“小人周榮,年六十五歲。不幸妻李氏早亡,所留一女,名叫玉姐,已經受聘,未曾過門。上月二十日夜三更時候,父女各房睡去。忽小女在繡房一聲喊叫。小人正在夢寐中驚醒,慌忙爬起點燈,見女兒門開了。進去一看,不知女兒被何人殺死。房中細軟,俱都不見。次日天亮,見牆上畫着一枝桃花,想來殺人偷財,必是一枝桃。叩懇青天大人恩准,拿一枝桃來,追問情由,好與小人雪冤。”說罷叩頭碰地。施公聞聽周榮言詞,不由心中着急,暗說:這事又是纏手難辦。思想多時,便往下開言道:“那一個所告何人?慢慢訴來。”那人說:“小人蔣旺,娶妻吳氏,夫妻同庚,今年二十六歲。父母俱各去世。小人所仗廚行手藝。只因前日應喜事廚役,兩日未曾回家。第三日回家叩門屢次,無人答應。撬門進去,瞧見妻吳氏,血淋淋躺在炕上,不知被誰殺死。見牆上畫着一枝桃花,故此前來鳴冤。”說罷不住叩頭。忠良聞聽蔣旺之言,腹中說:這兩個人原是一樣事。沉吟多會,座上開言道:“周榮、蔣旺,你二人家遭凶事,難道就不報官麼?”二人上前,一齊叩頭說:“我二人俱各到縣呈報。若不經官,誰敢擅自抬埋?怎奈縣主並不拿兇犯追問。今日幸蒙欽差大人駕到,特來伸冤,望乞青天拿住兇犯,好與小人報仇雪恨。”說罷不住叩頭。
忠良點頭,望着任邱縣知縣開言道:“貴縣,周榮、蔣旺,他二人到縣報官,你如何不出票捉拿兇犯?”知縣見問,連忙跪倒,口尊:“大人,周榮、蔣旺他二人報官之時,卑職即到他二人家中親自勘驗,實系刀傷。令屍親埋葬,卑職即刻差人到處捉拿。怎奈不知一枝桃姓甚名誰,怎樣面貌,何方人氏?比追公差,也是沒處捕捉。望大人寬恕。”忠良一擺手,縣官沈存義平身。賢臣沉吟半會,叫聲:“周榮、蔣旺,你二人暫且回家,十日內本院管給你們斷結了案。”二人叩頭回家不表。
賢臣又叫:“貴縣!”任邱縣知縣連忙答應。賢臣說:“李富、陳忠、劉進祿,他三人所告之事,並無虛假。本院出京時,沿途私訪民情,路途上聽見有個牛腿炮,在鄭州居住,橫行霸道,結官交吏。他還不是一個,還是一黨四人:一個叫武豹,一個叫金山,一個叫趙文璧。牛腿炮往涿州探親,過三家店,在途中對人誇口,將自己所做之事盡情說出。本院只爲賑濟事重,未曾到此剪除惡黨。既有人告在你縣衙,爲何置之不理?”
沈存義見大人一問,驚慌失色,雙腿跪倒,不住叩頭哀告。忠良見他懇求,即便開恩說:“知縣你既這樣苦求,本院看至聖先師面上,暫且恕你。速速着人把牛腿炮、武豹、金山、趙文璧四人,即刻鎖來聽審;多帶衙役刑具,本院在此立等,速去莫誤!”沈知縣叩頭站起,往外走,留衙役在此伺候,出公館上馬回縣,忙差衙役去拿惡棍不表。
且說賢臣往下吩咐:“劉進祿、陳忠、李富三人,暫且回家,等知縣把四人拿到,好對詞結案。”三人叩頭退出公館不表。下人擺飯,賢臣用畢,撤去傢伙。猛見一人在下面跪倒說:“回稟大老爺,今有本處知縣將牛黃等拿到,請大人鈞諭施行。”賢臣聞聽,滿心歡喜,連忙吩咐道:“知縣將帶來的刑具,俱各設在驛亭之上。”吩咐各差衙役道:“俱要小心伺候。”
差役答應,俱進了公館,來至大堂站班。知縣復又進上房,請大人。施公聞聽,立刻升堂。黃天霸在後跟隨,來至驛亭之上。任邱縣的衙役喊堂。欽差吩咐道:“去把牛黃帶來聽審。衆役答應,登時帶他到堂前跪下。賢臣看見牛腿炮,大怒,吩咐:“差役帶原告來!”霎時劉進祿、陳忠、李富跪在堂下。賢臣叫:“把你等所告言詞,照前訴來。”三人見問,叩頭,將所告言詞,如此這般,訴了一遍。牛腿炮看見原告,不由着忙,且聽原告將他惡款一一訴出,又聽施公座上叫看大刑,心中越發害怕了。他雖臉上變貌,口中還強自支吾。登時青衣將夾棍放下。老爺吩咐:“將牛腿炮夾起!”青衣答應,上前按倒牛腿炮,拉去鞋襪。一個青衣將刑具豎起分開,把牛腿炮滑子骨入在裏面,做扣拴繩,一背一攏,只聽牛腿炮“哎喲”一聲,口中只嚷:“招了招了!”施公吩咐:“從實招來!”牛黃盡行招認。沈知縣在旁邊親自秉筆,立刻寫完口供。這才吩咐將刑卸下。老爺又把武豹、金山、趙文璧問了一遍,俱各承認,畫招已畢。賢臣吩咐將人每人重責四十大板,立刻釘枷在鄭州鎮上;枷滿時分省發遣。青衣將四人領出,在鄭州鎮枷號示衆,暫且不表。
賢臣又吩咐道:“知縣帶領原告,到牛黃家追還房產土地銀兩。你就不必回來,在本縣要用心辦事。衙役也不用許多,本院等着拿住一枝桃完案,方纔進京。”知縣答應,帶領原告出公館,留下幾名衙役,在此伺候大人,餘者俱帶領回縣不表。
賢臣退堂,用飯,衆人俱各喫畢。黃天霸上前叩稟說:“稟大人,小的要到外邊踩訪一枝桃的形跡,特請大人示下。”忠良聞聽,滿心歡喜說:“壯士這一去,須要存神仔細。”黃天霸答應,告辭大人,帶上盤費,暗藏飛鏢甩頭一子,還是個長隨的打扮,出離公館,信步而行,一路上留心踩訪,哪有蹤跡?意欲問人,只都知道有個“一枝桃”,不知姓名,也是無益。走到南關城裏,還熱鬧些。覺着口中乾渴,看見路東有座茶館,還帶着賣酒。”好漢走將進去,揀了個座兒坐下。不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161回 白雲庵計全泄底 玄天廟天霸尋蹤
話說天霸正在茶館,手拿茶杯,留神細訪一枝桃的消息。
外面來了一個人,四面探望,走到天霸跟前,不住的留神細看。
好漢心中猜疑,即便問道:“莫非認識在下麼?”那人說:“爺臺莫非姓黃麼?”天霸說:“正是。”即便問他姓名,那人說:“這不是講話之處,找個僻靜地方說罷。”遂叫堂倌:“燙兩壺酒,有現成菜蔬,拿兩樣兒來。”堂倌答應,登時燙兩壺酒,端兩樣小菜。二人將酒菜喫完,天霸會了酒錢,一同出酒館。
到關鄉外,有一座破古廟,叫白雲庵。四顧無人,二人進去,席地而坐。那人不等天霸開言,遂口稱:“黃爺,今年貴庚?”
天霸說:“在下虛度二十八歲了。”那人說:“好快時光,真是光陰似箭,日月如梭。黃爺你可別惱,我別令尊的時候,爺還不過七八歲的光景。那時候爺雖然年幼,大約也知在下的姓名。當初跟隨令尊,在綠林二十多春,都是我踩訪盤子。論走道,勝過劉飛腿。神眼計全,綠林中無不知曉。若是有人叫我見過一面,不怕相隔多少年,永不忘失。只因令尊洗手,我也就回家,改邪歸正,稀粥淡飯,如延殘喘。膝下並無兒女。不幸拙妻去年病故,我也害了一場大病,險些沒有了。老來煢獨,無依無靠,各處找尋朋友,故此流落鄭州。今日正是‘他鄉遇故知’。不知尊駕現作何事?莫非還幹舊日營生?”天霸聞聽,猛然想起來說:“老兄擔帶着些,小弟眼拙,多有得罪。幼年常聽先父說過尊名,久仰久仰。”計全說:“豈敢豈敢。”天霸說:“小弟今日也歸正了,跟隨奉旨欽差山東放賑回來,路過此處,住在鄭州驛。前日有人前來告狀,是人命盜案,差小弟前來訪查兇犯,不想今日遇見老兄。老兄既無依靠,不如隨我去見大人,一同進京。”計全說道:“不知大人幾時起身?”天霸說:“拿住賊人,就要起身。”計全說:“大人接了狀子,是人命盜案,不知賊盜姓甚名誰!不是計某口出大言,南方一帶,直隸全省,有名盜寇,無一不曉。”天霸說:“這賊奇怪,每逢偷盜人家財物,臨行牆上畫一枝桃花。原告都是告的一枝桃。”
計全說:“若是一枝桃的底兒,愚兄盡知,連他窩巢,愚兄俱都到過。”天霸說:“既然如此,仁兄同我面見欽差。”
不多時,二人來到公館。天霸叫計全等候,天霸進公館,先到上房,見施公回話,口尊:“大人,小的奉命踩訪一枝桃,偶遇故人名叫計全,是我父在日手下盤算的小夥計。有名盜賊,他無一不知,故小的把他帶來,老爺一問便知賊人下落。”賢臣聞聽,滿心歡喜說:“既有此人,何不教他面見本院?”天霸聞聽,轉身出公館,領計全到上房,參見欽差,天霸侍立一旁。計全跪在塵埃,口尊:“大人,小的計全叩見。”賢臣座上開言道:“本院接了兩張狀詞,俱是人命盜案,告狀的都是鄭州人。告的是失去財物,殺死婦人,天亮看見牆上畫着一枝桃花,放此事主告的,俱是一枝桃。但不知這一枝桃是哪裏人氏?怎麼個形象?因此難以捕拿。”計全聽罷,口尊:“大人,一枝桃的姓名、窠巢、行蹤、面貌,小的很曉得。這人手段高強,難以擒拿,不在此處住。他原是河南懷慶府修武縣人氏,自幼拋家失業,遍訪名師,學成武藝,棍棒刀槍,樣樣精通,後來入夥爲盜。拜師又得幾宗驚人之藝,單刀一口,連珠藥鏢,百發百中,躥房越脊,如走平地。現住鄭州,他本姓謝,名叫謝虎,因他左耳邊挨着臉有五個紅點,好象一枝桃花,故此叫一枝桃。是他自己賣弄本領,偷盜人家財物,臨走之時,他必在牆上畫一枝桃花,顯他的武藝,遮掩各州府縣應役人等耳目,留下這個記號。”施公說:“他在城外窩藏之處,是人家呀?是店呢?”計全說:“全不是。鄭州北門外有座北極玄天廟,廟內和尚叫靜會,原先也是匪類,老來洗手,作了和尚。他貪圖謝虎賄賂,教他住在廟中。此廟原本是一層殿,謝虎給他新蓋了兩間禪房。”施公聞聽點頭說:“計全,你怎麼知這樣詳細?”計全說:“小的方纔已經說過,幼年在綠林,對這夥人來往行蹤無一不知。昨夜還到了玄天廟,指望借謝虎幾兩銀子,好度日用。誰料他初一見,很象親熱,一提借銀,他就沉下臉來,說得我敢怒而不敢言。欲待要走,天色已晚,只得在廟內暫住一夜。今早起來,不辭出廟,竟到南關,適遇天霸引見前來,得見大人。”賢臣聽罷,眼望天霸說:“這件差事,大家商議,怎麼個辦法。必須把他擒來,方可動身。若是不完此案,如何進京?”好漢聞聽說:“也沒什麼商議處。不必憂慮,明日小的自己把他拿來。大人請放寬心。”賢臣點頭說:“但願你斟酌個萬全之策,方好去行;既知面貌、住處,設法沒個拿不住。明日要上鄭州,同着小西、起鳳、殿臣,你四人去。大家努力一齊動手,教他顧左不能顧右,顧首不能顧尾,設此拿法,是爲上策。”天霸聽見大人吩咐,不敢有違,連忙答應說:“鈞諭實系高明,但老爺駕前無人保護,不如留下關小西在公館爲妥當。不然那時有失,悔之晚矣。我只帶起鳳、殿臣去足矣,計全也不必去。”天霸告辭大人說:“小的帶領二人上鄭州北關,拿住一枝桃,好與民結案,咱好進京見駕。”
三人竟撲關鄉。走不多時,來到關鄉。郭起鳳說:“咱在這裏尋個飯店,隨便用些飯,須喝點酒,歇歇腳,養養神,打聽着玄天廟,然後再走不遲。”王殿臣點頭。惟黃天霸恨不得一步走到玄天廟,拿住謝虎,方稱本心,欲待不依從他們。俗言說:“一不敵衆。”只得隨着二人尋找飯鋪。往前一瞧,剛巧關鄉口路東,有個飯鋪,掛着藍紙幌子,門外邊設着兩張條桌。
三個人就坐在外邊。堂倌過來說:“客官爺是喫飯,是喫酒?要什麼萊?”郭起鳳說:“先給三壺酒,一個扒羊肉,一個青豆粉,一個豆腐湯,六張清油餅。”三個人連喫帶喝,正喫着飯,天霸猛抬頭,見從南來了一人:頭戴着關東片氈帽,皁青綁身小襖,披着一件羔子皮襖,足登抓地虎靴,綠皮雲頭,相貌長的濃眉大眼,兩扇薄片嘴,年紀約有四旬掛零。待走到鋪前,天霸留神看見,他左邊挨着耳朵有五個紅點,恰似一朵桃花。好漢望着郭起鳳、王殿臣使了個眼色。二人會意,連忙放下筷子,就要起身追趕。天霸擺手,二人復又坐下。見這鋪門口人多,也不肯明言。三人連忙喫完,叫堂倌算帳會錢,起身往北而行。出了關鄉,四顧無人,天霸說:“既知他姓名住處,又見了本人,還怕跑了不成?”究竟不知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162回 和尚開山門答話 天霸追謝虎中鏢
話說黃天霸、郭起鳳、王殿臣三人,在此關鄉口清真素館,喫完飯會錢,出了關鄉,約有半里之遙。見大道西邊有座廟,匾上刻着“北極玄天廟”五個字,山門緊閉。細看是一層殿,還有兩間禪房,是新修蓋的。離了兩箭遠,有二三十戶人家。
三人看了多時,天霸上前敲門。裏面一枝桃心下明白,常說“伶俐不過光棍”,就知是飯館前喫飯的那幾個人來了。看官,一枝桃怎麼知是天霸等呢?清真素館與天霸打了個照面,見英雄有些眼岔;又見他望那兩個使了個眼色,就參透他隱情,到廟中早就作了準備。聽見敲門,他仍然外面披着大皮襖,走入大殿,叫:“和尚出去,把來人讓進。如此這般。”囑咐了一番,和尚答應。
前頭表過,和尚也是匪類出身,老而無能,落髮出家。一枝桃逛到鄭州,看見周榮之女,蔣旺之妻,生的美貌,他就要在附近住下,以便謀圖竊玉偷香之事。見這廟離人家甚近,他與和尚商議,每天房中二吊京錢,每飯不斷酒肉,教他跟着白喫白喝。和尚貪圖便宜,故此受其呼喚使令。閒言不表。且說靜會來至山門,將門開放,見門外站着三個人,連忙問道:“三位施主找誰?”天霸說:“找姓謝的,不知在廟中沒有?”和尚說:“不在,不過片時就回來。三位施主先請進廟來。”天霸總是藝高膽大,並不躊躇,邁步進去。殿臣、起鳳,也就跟進去。見裏一切作飯傢伙俱全,知是廚房。天霸坐在炕上,殿臣、起鳳坐在牀上,和尚搬了條板凳迎門而坐。和尚說:“不知三位爺哪裏來的,找謝爺有什麼事?”天霸說:“我們從北京來,找謝爺有件官事商議。”和尚說:“原來是爲此事喲!”
正說話間,忽聽格扇響,天霸等齊作準備。和尚站起來說:“謝爺來了。”說着話,他就出去咧。一人走進房中,就在板凳上坐下,眼望着天霸等開言道:“三位找姓謝的,我就姓謝。咱們素常並不認識,找我有什麼事?有話請講,我還有緊事要出門呢。”天霸眼望賊人說道:“姓謝的,原是就是尊駕,方纔在北關會過尊容了。我三人這來,非爲別事,只因欽差大人從此經過,有人喊冤告狀,爲是人命盜案,大人差派拿人。在下心想必是尊駕,故此找到廟中,少不得屈卑屈卑尊駕,跟着我們見施大人去。”天霸心中大意,覺着謝虎是必拿住咧。哪知一枝桃更是高傲,他沒把天霸放在心上,聽見天霸這派言詞,反倒哈哈大笑說:“原來是有人在施公前告了狀咧!爲是人命盜案,也難爲你們怎麼想來,就想到我身上來了,真算是你們有能爲。這場官司,必是打的。但只是我願去就去,不願去就不必去,得依着我。別說是欽差,就是皇上聖旨,我也不遵!不知你三位有什麼武藝,竟敢來找我。當面咱們比試比試,你們若有武藝,竟把我拿的去。但只怕你們是自招其禍,特來送死。”
黃天霸生來性傲,聽見這些言詞,哪能容他?眼望着謝虎大喝道:“大禍臨身,還敢多言!我料着你這貓賊鼠輩,也不認識我。我乃飛鏢黃老爺三太之後,四霸天中第一霸,黃天霸是你黃爺名字。這二位是郭起鳳、王殿臣,也是有名英雄。”謝虎聞聽,哈哈大笑,說道:“黃天霸,你不過以多爲勝。若有武藝,與你謝爺單身比試,纔算你是英雄呢!”黃天霸聞聽,大怒說:“二位兄長,只管袖手旁觀,待小弟擒拿這廝。”說罷甩衣拔刀,直奔謝虎而來。
看官前已表過,黃天霸性情高傲,見謝虎口出大言,心頭火起,便道字號,說是黃三太的兒子。謝虎聞聽,心中暗道:“常聽我師李紅旗說,他會使甩頭一子,飛鏢三隻,單刀一口,是傳家絕技。怎麼他又跟着欽差奉命拿我,是誰使的捻子呢?必是計全。因我不周濟他,他泄了我的底咧!”又見黃天霸甩衣拔刀,他早已準備。他甩了大衣裳,先躥出院說:“黃天霸,來來來,我倒要領教領教你的武藝!”說着從肋下取出刀來,惡狠狠站在院中說:“敢上前來比試比試,真算你是好漢。”黃天霸聞聽,一個躥步,躥在院內。二人交手,刀對刀,刃對刃,鬥夠多時,不分上下。郭起鳳眼望王殿臣低言說:“看他二人正是棋逢敵手,將遇良材。”王殿臣說:“天霸刀法門路精通,謝虎刀法也是不弱,不知誰勝誰敗。”郭起鳳說:“天霸雖不至於大敗,約也不能取勝,不如咱們拔刀相助。”
王殿臣點頭。立刻二人手擎鐵尺,躥將上去,大叫:“賊人不遵王法!我等奉欽差之命,特來拿你,還不快快服綁?”說罷,掄開鐵尺就打。謝虎用刀架住。天霸也用刀劈來。謝虎眼快,也用刀架住,又虛砍一刀,閃在一旁說:“你們人多,廟內狹窄,不能動手;來來來,咱們到廟外再賭輸贏。”一轉身直撲廟外而來,渾身攢了攢勁,只聽嗖的一聲躥在牆頭,又一煞身,跳在牆外。天霸一見說:“這纔算得是個飛賊呢。”隨後,也躥在牆頭,看見謝虎跳在塵埃,天霸也跳在牆外。一枝桃見天霸跳在廟外,郭起鳳、王殿臣開了山門,一齊也趕將出來,四人又合在一處,賭鬥多時。一枝桃心中暗道:“他是黃三太的兒子,飛鏢必是精純。我謝虎雖不怕,但只是一件,俗語說的好,‘先下手爲強,後下手遭殃’。又道:‘打人先下手’。我何不照着俗語而行,先給他個連珠鏢喫喫,叫他知道我謝某的厲害。”
賊人謝虎居心要使鏢打英雄,就不肯戀戰,二日留神,用力磕開三人兵器,縱身跳出圈外,往正東就跑,說:“謝太爺殺不過你們三人,我定要走咧!”說着揚長而去。黃天霸拿賊心急,恨不得立刻擒住謝虎,解到公館,在施公面前報功,隨後緊緊的相跟。謝虎是要敗中取勝,見天霸趕來,回手一鏢照着天霸面門打來。天霸見謝虎一扭膀,一隻飛鏢直衝面門,一歪腦袋躲過,飛鏢落地。謝虎又一倒手,二隻鏢又照英雄前心打來。天霸又一閃身,剛躲過第二隻飛鏢;第三隻鏢又照着左腿打來,躲閃不及,只聽哧的一聲,穿皮刺骨,痛不可忍。英雄止步,不往前趕。郭起鳳、王殿臣一見天霸追趕賊人,他二人隨後也追來,見黃天霸腿中毒鏢,心下着急,連忙趕到跟前說:“賢弟怎麼樣了?”好漢見郭起鳳、王殿臣一問,羞得滿面通紅,用手拔出鏢來,扔在地下,只說:“氣殺我也!”不知天霸鏢傷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163回 天霸回公館養傷 朱李投鄭城望友
話說郭起鳳、王殿臣二人,見黃天霸鏢傷,藥性行開,疼痛難忍,心中難以爲情。又聽天霸說:“不回公館咧!”不由心中更覺着忙。郭起鳳說:“賢弟,你把心放寬些!勝敗乃兵家常事,誤中一鏢,何必如此?你不回去,我二人怎好見大人回話?”王殿臣又說:“賢弟你別想不開。依我拙見,咱三人暫回公館,即請醫家調治好鏢傷,拿住謝虎,完結民案,保護欽差回京,你的功名有分。豈可因一朝小忿,耽誤終身大事?”
說罷,天霸點頭。二人即伸手攙扶着天霸,相扶而行。黃天霸終有愧色,覺着半世英名,一旦喪盡,一路上還是長吁短嘆,惟有低頭而已。
走不多時,來到鄭州驛,進了公館,先到上房去見施公。
施公正與關小西談拿一枝桃之事,猛聽簾櫳響動,抬頭觀看,但見黃天霸一瘸一拐的,郭起鳳、王殿臣二人攙扶着他走進來,不由大驚,連忙站起身來說:“壯士怎麼樣子?快對本院訴來。”王殿臣不等天霸開言,連忙上前,單腿一跪,口尊:“大人,容小的細稟。”即將往事,如此如彼的話,述了一遍。賢臣聽見王殿臣的言詞,忙上前親看鏢傷,見圍着傷眼,有茶碗大一塊漆黑。賢臣說:“不好,這毒氣不小,快些把他攙進廂房歇息將養,速速延請名醫調治。”天霸說:“小的無能,不曾拿住一枝桃,反倒重傷,又勞大人掛念,殊覺抱愧。”賢臣說:“壯士你說哪裏話來?誤中毒鏢,非爾無能,皆因輕敵之故,這又何妨?只管放心,將養鏢傷,擒拿謝虎,與民結案,再爲報仇可也。”說罷,令王、郭二人把好漢攙扶進廂房,安置在炕,將養不表。
施公即飭令任邱縣衙役,立刻尋醫調治。衙役不敢違誤,即刻外邊,找到了個姓李的醫生,號叫李高手。領他到廂房,他看見黃天霸傷痕甚重,又到上房見了施公,行禮畢,口尊:“大人,我看那人傷痕甚重,不易調治。我是專理內科,只可開方喫藥,保着毒氣不至攻心;要是療理外科傷痍,非鄙人所長,大人還得另請高明。大料着這樣人,此處還是稀少。”賢臣點頭說:“既是如此,快些開方。”醫生連忙把方開完。施公給了醫生銀錢,一面派人去取藥;取了藥來,把藥煎好,放在茶碗,頓了個不涼不熱的,教天霸喫下去,躺在炕上,將養不提。且說施公獨在上房悶坐,正自沉思,忽看值日的青衣跪倒說:“回大人,公館外來了兩個人,在門口下了馬,口稱要給大人請安,還要尋黃爺。”賢臣聞聽,一擺手。衙役退下,轉身出去。施公心下暗想:這兩個人是誰呢?一回頭說:“施安,你去把關太叫來。”施公答應,轉身出去,不多時把關小西叫到上房。賢臣說:“關太,你去看看,是誰來找黃天霸?問明來歷,領來見我。”
小西答應出去,到公館門口,抬頭觀看,但見有兩個人拉着兩匹馬,馬上搭着行囊包裹,立於門外。仔細觀瞧,一個是賽時遷朱光祖,另一個不認識。關小西看罷,向前緊走了幾步。朱光祖見是關小西出來,滿心歡喜說:“賢弟,你一向可好否?”關小西說:“多承掛念,仁兄好否?”二人拉手親近了一會。朱光祖說:“這位是姓李名昆,字公然,外處人稱神彈子李五。怎麼你二位不認識麼?我給你們哥兒兩個引見。李五爺你來,這是關賢弟,名太,字小西。”李公然說:“多牽連着些。”關小西說:“彼此一樣。”二人拉手兒,敘了些交情客套。關小西望着伺候公館的說:“你們把馬上行李解下來,放在廂房裏面,把馬遛遛喂好。”下役答應,上前解下行李,搬入廂房,然後把馬遛了遛喂料不表。且說朱光祖沒看見黃天霸出來,心中納悶,開言問道:“黃兄弟聽見我們來了,怎麼他不出來呢?”關小西說:“提起黃天霸的話嘛,等着咱們見過大人,自然就知道咧!”說罷,三人一同進了公館。
齊至書房門口,小西掀簾進去,將話回明。大人聽說,滿心歡喜,暗說:一枝桃合該拿住。遂開言道:“請他們進來。”
關小西答應,去到公館門口,霎時將朱光祖、李公然帶到上房。見了欽差,二人將單腿一跪說:“小的叩見大人。”賢臣欠身,將二人親手攙起,說道:“二位壯士請起。這位姓朱的,本院見過;那一位不知貴姓高名?”李公然見問,連忙答道:“小人姓李,名叫李昆。久知大人居官清正,待人恩惠。昨日路途上遇見朱光祖,提起黃天霸來。我與天霸自黃河套相別,未曾見面。他說黃天霸現今又跟着大人呢,小人因此同來請安,順便看望黃天霸諸位朋友。”施公聞聽,問起黃天霸來,不覺長嘆了一聲說:“二位壯士,若問黃天霸,現在廂房將養鏢傷。”朱光祖聞聽大人之言,驚訝不已,連忙口尊:“大人,黃天霸會使飛鏢,又被誰打傷?教人不解其意。”施公說:“壯士不信,關太領你們到廂房去探望,便知端的。”即叫:“關太,你去帶領二位到廂房看看天霸去。”關小西答應,帶領二位出上房。
三人至廂房門口,小西打簾子說:“二位請進。”又叫:“黃老兄,有人來看你了。”天霸喫了藥,在炕上靠着鋪蓋,正與計全閒談拿謝虎之事,忽聽有人叫他,抬頭觀看,但看關小西同兩個人來了:一個是賽時遷朱光祖,一個是神彈子李五。好漢看罷,滿心歡喜,連忙站起身來,口尊:“二位兄長,恕小弟失迎之罪。”朱光祖、李公然二人上前,把黃天霸扶住,連說:“不敢。”計全在旁,站起身來,也與朱光祖、李公然拉手兒,敘了寒溫,然後大家一齊坐下。天霸說:“許久未見,不知二位兄長,今日作何營生?因何會在一處?”朱光祖說:“自拿莊頭黃隆基分手後,愚兄還是東奔西走。昨日路上遇見公然,李兄就提起舊日交情來咧,一心要看望賢弟。故同他一路而來。但不知賢弟與何人打仗,被暗器打傷?”黃天霸見朱光祖問這傷痕,未曾啓齒,面紅過耳,口尊:“二位兄長,要提此事,真要羞殺小弟!”就將欽差山東放賑回來,過此有人告狀。奉差拿賊,尋訪到鄭州,適巧遇計全,得了賊人消息,後來怎麼與他交手中鏢,述說了一遍。朱光祖說:“此處沒聽說這麼大案的人,拿的這個人到底是誰?”計全在一旁接言說:“朱爺,你不知道這人麼?他是紅旗手李爺的徒弟,名叫謝虎,外號叫一枝桃。”朱光祖說:“怎麼是他麼?厲害難惹,又狠又毒。”計全說:“如何?我沒有把話說在後頭。黃爺再也不信,聽聽是真是假。”朱光祖說:“必是老兄弟輕敵太甚,才中毒鏢。”計全說:“正是如此,那時要聽我的話,不至誤中毒鏢,到此悔不及矣。他的意毒心狠,朱爺你是知道的。就是鏢打黃爺,再也不肯遠離此處,二三日內,必定暗來行刺,須得留神提防,這是要緊的事。黃爺這個鏢傷,也得要緊調治纔好呢!”不表他們敘談。
且說賢臣在房悶想,不知天霸傷痕何日痊癒?忽然長嘆。
賢臣吩咐施安說:“你將朱光祖、李公然同着計全,請到上房,大家商議。”不知如何商議,且看下回分解。
第164回 賢臣任邱縣調兵 朱計李家務求救
話說施公登時將朱光祖等三人,請到上房。賢臣說:“黃天霸現在被謝虎鏢打重傷。幸喜二位來到,幫助幫鋤本院纔好。”
朱光祖說:“要提謝虎,狠毒無比,雖是鏢打天霸,心還不死,恐其乘虛而入,夤夜潛來行刺。大人需要提防着些。”賢臣聞聽,點頭說:“壯士言之有理。施安你快些伺候文房四寶。”施安答應,研了濃墨,將紙鋪好。賢臣提筆上寫:太子少保倉廠督堂部院,奉旨欽差世襲鎮海侯施,爲曉諭事:照得本院居住鄭城驛館,與敵爲仇,有虞無備,疏於防守,恐生不測。仰任邱縣知縣,即調本城營弁,前來公館護衛,俾作干城之備。謹遵此帖,速速毋違。特諭。
康熙某年某月某日施公將諭帖寫完,令施安叫進青衣,吩咐:“把此帖拿進城去,交給任邱縣知縣,不可遲延。”青衣答應,接諭帖前往任邱縣不表。且說施公望着朱光祖說:“本院已發諭帖調兵去了,料公館可保無虞。天霸鏢傷,須得早些調治纔好。奈此處沒人會治鏢傷,如何是好?”朱光祖說:“會治鏢傷的,小的倒還認得這個人。”施公聞聽朱光祖認得會治鏢傷的人,不由滿心歡喜,連忙追問說:“壯士,這個人倒是姓甚名誰?住在何處?快對本院說來,好派人去請他前來醫治鏢傷。”朱光祖說:“要把他請來,不但好醫黃天霸鏢傷,要拿謝虎,也易如反掌。這人倒不是外人,乃天霸他父一師之徒,姓李名煜,江湖上號稱紅旗,洗手有二三十年咧。現今年紀七旬開外,在家安居享福,教子務農;距此有百里之遙,屬河間府管,地名叫作李家務。還是小人的長輩咧。小人不忘舊交,時常望看他去。每逢見面時,他就勸小人激流勇退,休作這樣買賣。這個一枝桃就是他的徒弟,親手傳藝的。李紅旗若肯治鏢傷,拿謝虎如探囊取物一般。”施公聞聽說:“很好。”計全一旁開言說:“請紅旗李爺要緊,保定公館也要緊。依我的主意,不用李五爺去請紅旗李爺,我同朱爺去;留李爺在廂房內保守天霸;教關、郭、王三位在上房保護欽差,提防一枝桃。這就是萬全之策。”施公點頭說:“就依你這主意罷。”不表。
且說施公打發計全、朱光祖二人去後,又差人催傳諭帖的那個人。不多時,任邱縣知縣沈存義,城守營的千總王標,帶兵丁衙役六七十人,遵欽差的示諭,來到公館,投遞手本,進上房參見大人。施公賜坐待茶,言講一枝桃之事。沈存義、王標連忙把帶來的衙役兵丁排開,俱弓上弦、刀出鞘,到晚燈籠照如白晝。廂房中是神彈子李五陪着黃天霸閒談,應用之物,放在身旁。上房關小西、郭起鳳、王殿醫、千總王標緊隨大人左右,防守的鐵桶相似,這些話俱各不表。
且說一枝桃謝虎,自從鏢打黃天霸,見有兩個人保護,料着不能成功,往正東竟奔任邱鄭州驛而來。二更時候,趕到驛館,閃目觀瞧,但見大門並未關着,門口板凳上坐着兩溜人。
往前走了走,站在牆陰之下,看夠多時。順着牆根,返身往裏而走,不過半箭之遙,才見有人。謝虎施展飛檐走壁之能,上房趴在瓦壟之上,欲往公館那邊。用眼一看,只見院內燈光照如白晝,許多人俱是手擎弓箭,腰懸刀劍,站在上房門口。謝虎看罷,心中暗想說:“贓官防的嚴緊!”那個意思有點下不去,覺着難以行刺。欲待動手,恐怕不能成功;欲待回去,胸中恨氣不平。謝虎想罷站起來,下房腳踏實地,仍回玄天廟。
走到廟前,見山門鎖已揎開,就知和尚已回來了。進廟看了看,南屋點着燈。謝虎走進屋內,望着和尚開言說:“怎麼你走了?”和尚說:“我的爺,那是玩兒的麼?我躲還不躲開!我見這天有一更多了,我纔回來。打量着他們來不來?你別弄我一場掛誤官司。”謝虎說:“我告訴你,我在這鄭州,可有兩個人命案。”說罷按住不提。
且說計全、朱光祖往李家務去,走到三更時分纔到。來至門首,下了馬,用手敲門。叫了多時,裏面纔有人答應,將門開放,一人手提燈,抬頭認得是計全、朱光祖。長工說:“二位半夜到此,有甚麼事?”朱光祖說:“煩你進去告訴一聲,說我二人要見老當家的,有要緊的事面見。”長工聞聽,連忙轉身進去,來到上房,在窗外說:“老當家的,今有常來的那位朱爺,還有來過求您老人家賙濟的那位姓計的,他們兩個人在門外,說有要緊事件,來見你老人家面講。”李紅旗的老伴不在了,兒子、媳婦俱在後邊居住,他在這前邊獨自居住。這天雖有三更,老英雄尚未就枕睡覺,正在鋪蓋上坐着打盹呢,眼望着長工開言說:“請他二位進來。”長工答應,出屋到別房,先把安童叫了起來,然後這纔出去,走到門前說:“二位,我們當家的有請。”兩個人將馬匹交與安童,長工提燈引路,計、朱二人隨後進來。到前屋門口,長工先讓計、朱二人進去,然後自己才進去,將燈放在桌上,自己與安童一旁侍立。
李紅旗與朱光祖、計全見禮畢,這才坐下。李紅旗帶笑開言說:“二位半夜到此,有什麼事?”朱光祖說:“老叔在上,容侄細稟:當初老叔一師之徒飛鏢黃三太,他的兒子名叫天霸,現今跟隨欽差大人,回京路過鄭州,接了狀詞,是兩宗人命盜案,告的是一枝桃。大人差派黃天霸在鄭州踩訪,遇見計全泄機,才知是你令徒謝虎。天霸玄天廟擒拿於他。”才說到這句,長工烹了茶來,遞與每人一盞。紅旗李煜讓茶,手內端了茶杯說:“賢侄,怎麼黃天霸要擒拿於他?只怕黃天霸不是他的對手罷!”朱光祖說:“與他交手,並無輸贏。謝虎佯敗。天霸追趕,左腿中了他一隻毒鏢,無人會治。我們二人奉了施公之命,前來請你老人家前去醫鏢傷,擒拿謝虎。老叔念昔日交情,少不得前去醫治天霸,擒拿謝虎。”紅旗李煜聽罷朱光祖之言,沉吟多會,纔開言說道:“賢侄,你是知道的;因爲他輕友重色,俺師徒兩個,可是不對。任憑怎麼不和,總是師徒之情,我怎好前去?這事你等商量個萬全之策纔好。謝虎素常要是聽我的話,所行的正道,我豈肯告訴於你?也該天霸有救:一則他父臺我是一師之徒;二來謝虎沒良心,至今不上門;第三件賢侄待我不錯,時常來看我。我若執一不應,賢侄怎麼出門?要擒謝虎,必須把他的毒鏢誆到手中,再拿他可就容易了。只可告訴你們怎麼拿,我可不能身臨其地。天霸這鏢傷,給你一包子藥拿去,再給你一膏藥。你回到公館,將藥撒在天霸鏢傷之處,將膏藥貼上,不過數日之內,就復舊如初。二位賢侄,休怪直言。你們倆去罷,休得遲誤。見了天霸,替我問好,就說我恨惱他,怎麼三哥死了,也不送信給我?他算眼空瞧不着我。”說着話就站起身來,走到立櫃跟前,伸手將櫃門開啓,從裏面拿出一個楠木匣。將蓋揭開,拿了一個膏藥,有一小包現成的藥面子,開言道:“朱賢侄,你過來,我告訴你。”賽時遷連忙站起。李紅旗說:“賢侄,這藥面子,叫做五花退毒散,膏藥叫作八寶退毒膏。你把這兩宗拿回公館去罷。”朱光祖答應,用手將藥接過,放在懷內,說道:“多謝叔父費心,你老人家等諸事已畢,教天霸登門叩謝。”李紅旗連忙擺手說:“賢侄好說,不用爭出這個禮。我只要我自己盡友情,於心無愧,這就完了。”朱光祖與計全連忙退身往外。
二人一路言談,走不多時,已到公館門外。朱光祖、計全直到上房,掀簾走進房內。施公與衆人正講計全、朱光祖取藥之事,忽聽簾響,抬頭觀看,見是他兩個回來,驚喜不已。連忙開言說:“二位回來了,多辛苦!不知李紅旗來與不來,快些講來。”朱光祖就將就裏情由,細說了一遍。賢臣點頭說:“先治天霸傷痕要緊,本院也同你們到廂房看看怎樣。”說罷,站起身來往外走,衆人後邊跟隨。長隨施安跑到廂房門口,打着簾子。施公率領衆位走進廂房。天霸一見,連忙站起身來。
賢臣擺手說:“壯士別動,只管休養身體。”賢臣按着天霸炕沿坐下,衆人俟次而坐,天霸仍舊坐在炕內邊。賢臣望着朱光祖開言道:“朱壯士拿出藥來調治罷,不必延遲着了。”朱光祖答應,忙伸手在懷內掏出藥來,站起身來,走到天霸跟前,將膏藥貼在上面。登時間見鏢傷的周圍,熱氣騰騰,流出膿血,腥臭難聞,順着腿往下直流。小西用手巾替他揩擦。賢臣說:“此藥果然神效!天霸合該五行有救,不過數日就好。”天霸說:“小人死不足惜,何用老爺這樣掛心?但只恨不能拿住謝虎,與民結案,恩官纔好進京見駕。”朱光祖說:“要聽李紅旗之言,謝虎實系狠毒。雖是鏢打天霸,料他不肯歇心,公館雖防守的嚴緊,猶恐在路途住宿之處,得空行刺,務得防備。大家商議,見了謝虎,將鏢誆到手中,纔好拿呢!”不知如何誆鏢,且看下回分解。
第165回 金亭館豪傑定計 歸德驛謝虎被擒
話說朱光祖說:“謝虎意狠心毒,雖說鏢打黃天霸,還不肯遠離此地,得空兒必將來驛館行刺,日夜須要防備。大家商議,見了謝虎,怎麼把鏢誆在手內,纔好拿呢!”施公、天霸、小西等一聽誆鏢之言,俱都無計。
且說謝虎回廟與和尚說破有人命几案,給和尚幾兩銀子,自己也就打點預備。心內說:“我如今不如先到雄縣那裏。等候贓官住宿之時,再去暗地行刺。”一枝桃想了會子,主意已定,單等明日往雄縣去不表。
且說施公在公館中,到了晚間,內外燈籠火把,防守得風雨不透。計全說:“回老爺,昨夜一枝桃必來咧,看見防守的緊嚴,因此不敢顯形。這個賊要聽見今日下諭帖,他一定不來了,必是先往雄縣歸德驛等侯。”朱光祖說:“咱們也不可大意,須要着意留神,纔是正理。”李公然、朱光祖、關小西來到施公面前告辭說:“我等回大人一聲,我們要上雄縣歸德驛。”
賢臣囑咐說:“你三個須要仔細留神。”三人答應,檢點各人隨身物件:李公然收拾彈弓彈子,朱光祖掖斧帶鏢,關小西隱藏折鐵鋼鋒。打點已畢,告辭天霸,出公館直奔雄縣歸德驛。關小西、朱光祖在前,神彈子李五在後。但說朱光祖、關小西,二人不覺已到歸德驛,剛然進村,猛聽有人招呼說:“朱大哥麼?許久不見。”朱光祖聞聽,抬頭觀看,但見路旁店門口站着一人,正是一枝桃謝虎。此時李五已來到跟前。賽時遷心中暗喜,高聲說:“謝賢弟麼?一別就是幾年的光景了。”朱光祖說與李五聽見,說着話,二人拉手兒。一枝桃道:“小弟昨晚就在此處,仁兄來到算是客,請到裏面坐,有話好講。”朱光祖說:“我還有朋友等着,到裏面再給你們哥兒倆見。”說着三人一齊進店。謝虎說:“小弟就在這間屋裏住。”說着伸手掀簾,讓二人進去,他隨後進到屋內。朱光祖說:“謝賢弟,我這朋友姓秦,就是新上跳板兒的秦兄弟,和你哥兒倆見見。”
小西聞聽,忙伸手與一枝桃拉手兒,然後分賓主一齊坐下。謝虎招呼店小二,倒了一吊子茶來,拿了三個茶碗,放在桌上。
一枝桃說:“夥計給燙上。都是一家人了,不知貴庚多大?”
朱光祖說:“賢弟你別客套,面上還瞧不出來?他比你小,本家是山西人。你兩個同名不同姓,以後不用外道,就是親兄弟一般。”謝虎說:“如此,我討大了,再敬賢弟一盅。”小西說:“謹領。”朱光祖說:“弟臺,你不是外人,實不瞞你說,劣兄這幾年,沒得意的事。今年又搭上秦兄弟,從沒做過一件好買賣。我們倆今日到此打聽着欽差奉旨山東放糧回來。一路上州城府縣,誰不饋送他禮物,料想金銀不少。聽見說今日在此住宿,故同秦賢弟前來,要望他借些盤費。不知賢弟你現居何處!在這裏有什麼公幹?買賣可好?”一枝桃見問說:“朱大哥,你我非比別人。我學武藝的時候,在家咱們可就相好。難道小弟賤性,大哥不知道麼?我是懶意搭伴,今冬單身逛到鄭州鎮,就流落住了。”朱光祖說:“到此有什麼公幹?”一枝桃就將截殺施不全、黃天霸,以往從前的事,告訴了一遍。朱光祖說:“他自從在揚州投順施不全,害了天雕、天虯兩個好漢,硬將盟嫂逼死。如此毒心,叫做小羅成。愚兄聽見這信,把他恨入骨髓。那日我要行刺施不全,黑夜之間,到了順天府。可巧施不全夜審官司。愚兄心中暗喜,等他完事退堂,就要刺殺贓官。哪知黃天霸這個短命死鬼,伏在暗處,一鏢把我左手擊中,他還道名道姓,自誇其能。愚兄忍疼越牆而過,得便逃脫。
今日遇見賢弟,大家齊心努力,合該成功。”謝虎聞聽朱光祖之言,哈哈大笑,道:“兄長之言,可是真麼?既有鏢,借與小弟一觀。”光祖說:“賢弟要看,休得見笑。”說着伸手掏將出來遞與賊人謝虎。謝虎接來一看,掂了一掂,約有六兩重,長不過六七寸有零。看罷,連連喝了幾聲彩,隨說:“好東西,比我的毒鏢分量不輕。”隨手又遞鏢過去。朱光祖接過來又收入囊內,說:“賢弟把毒鏢拿出來,愚兄也要賞識賞識。”賊人謝虎把鏢取出,遞與光祖。光祖接在手內,看了看,九隻原是一樣,眼望謝虎說道:“請問毒鏢藥在何處?告訴愚兄聽聽。”
謝虎用手一指說:“毒氣全在此眼中。”光祖留神一看,口中不住誇好,往懷中一揣,眼望小西使了個眼色。關太心已明白,隔着桌子伸手來抓謝虎。一枝桃見朱光祖把他的毒鏢揣在懷內,心中不悅,才待要問,見小西伸手來抓,就知中計咧。說:“不好!”將身一縱,跳下炕來,掀簾跳在院內,從肋下伸手將刀拔出。隨後,關小西腰間取刀,也就趕將出來。朱光祖見他二人出屋,他也躥在院內,不管他們二人誰勝誰敗,就勢躥在對面房上,鎮嚇賊人謝虎。謝虎開口罵道:“光祖小輩,人面獸心,使計誆鏢,忘卻他年朋友之情了。”
且說朱光祖與一枝桃在店門口高聲說話,李公然俱已聽見。
見他三個人進店去,神彈子李五也就走進店內,到櫃房將包袱放下,口說:“哪一位是掌櫃的?”店東聞聽,連忙站起,口說:“不敢,在下就是。尊駕有什麼事情?”李五說:“頭裏進去那三個人,店東不認識麼?”掌櫃的說:“那一位是昨晚晌住下的,那二位是新讓進來的,三人在屋內喫酒呢!”李五說:“我先告訴你說,先住下的那一個是大案賊;那兩個新來的與我都是奉欽差大人命令前來拿他。可告訴你,暗暗的將店門關上,若要走漏風聲,賊人走脫,我們就拿你去見大人。”店主聞聽,心下着忙,出屋暗暗的知會夥計們,將店門關上。神彈子李五,將彈子弓拿出來,聽那房中動靜。聽了會子,聽見房中有人對罵,有刀聲響,就知道動了手。他連忙拿弓彈走出院外,抬頭觀看,但見關小西與賊人謝虎交手,他就堵住門口。
小西抬頭看見神彈子站在門口,店門緊緊關閉,他仗手中折鐵倭刀,明知謝虎不是對手,把刀照着一枝桃的腦袋砍來。謝虎一見說:“不好!”手內的刀難以招架,忙將腦袋一閃,只聽哧的一聲,將左邊耳朵削下,順着脖子往下流血,疼的難受。“噯喲”一聲,左手拿刀,右手握着耳朵,一溜歪斜,就是幾步。
神彈子一見,將右手彈子紉在扣內,兩旁骨子一收,將弓拉滿,對準賊人面門打去。只聽吧一聲,打在他左眼之上。謝虎“噯喲”一聲,咕咚倒在塵埃,噹啷一聲,鋼刀墜地。小西連忙上前按住。朱光祖也就跳下房來,向店東家要了兩根繩子,把賊人綁了個四馬攢蹄,抬進屋中,放在地下。霎時天色已晚,光祖叫小二快點燈籠。三人飲酒敘話,看守賊人。到了第二天早起,店東叫人把車趕來,搭賊上車出了店。小西給了店東二兩銀,三人一齊跳上車去,加鞭緊走。到正午來到公館,把賊搭下,三人進內,回稟按院。
施公立刻傳衙役升堂。當即施公升座,帶謝虎上堂,跪在地下。蔣旺、周榮也來趕案。忠良吩咐鬆了綁,用夾棍加上,好問口供。衙役遵命,上了綁。一枝桃料難推託,前後所爲,盡情招認。施公一面具奏聖上,一面把謝虎梟首示衆,且看下回分解。
第166回 旅館婆替夫告狀 藍田玉提審出監
話說施公在任邱縣拿了一枝桃,奏明聖上,把一枝桃開刀正法,與民報仇雪恨。此案完結進京,不必細表。且說三聲炮響,按院起身。任邱縣的知縣,城守營千總,俱在門外跪送。
忠良在轎內吩咐說:“你等俱各回去。辦理自己應行之事,俱要仔細。”賢臣在途中,曉行夜宿,這日到涿州地面,見有個婦人大聲喊叫:“冤枉!求青天大老爺救命。”衆吏役伺候人等,纔要攔擋,忽聽大人在轎內吩咐:“你等把喊冤告狀人帶起來,等本院入公館時再問。”跟大人的人答應,高聲說道:“大人吩咐把喊冤的人帶起來,少時到公館審問。”衙役答應,把那婦人即帶起來。賢臣到了公館,下轎歸座,衆文武進衙,參見已畢。又見那婦人跪在下面。忠良坐上留神觀看,打量那個喊冤的婦人:年紀約有三旬開外,面帶愁容,頭上罩着烏綾首帕,身穿藍色布褂,細看卻是良家婦女。賢臣看罷,往下問道:“那個婦人有什麼冤枉?爲何攔路告狀?”
婦人聞聽,跪爬半步,不住叩頭,口尊:“大人,提起我這冤枉事來,古怪蹊蹺。小婦人家住琢州北關外。丈夫姓藍名田玉,今年五十二歲;小婦人馮氏,今年三十六歲。膝下一子,才交五歲。有幾間閒房,開設客店。只因前者月內初三日,天色傍晚,住下了兩三輛布車客人。後又來了一男一女:男子三十上下,婦女約有二十開外,口稱夫妻。因爲天晚投宿,奴丈夫就把他們讓進店中;讓他們明早趕路。婦女說:‘給我們兩壺酒,趕趕寒氣,解解困乏;有現成的酒菜,拿幾樣兒來。’問他們是打哪裏來的?他說:‘是投親不遇,迴轉京都。’小婦人的丈夫到了前邊,先衝了一壺茶,拿了兩個茶碗,送到那邊去,又張羅別的客人。不多時,就是定更的時候,前邊關了店門。等着衆客人安歇,到後邊瞧了瞧,那屋內已經閉門睡着了咧!丈夫回到後邊自己房中,告訴小婦人說:‘方纔前邊住下了兩個客,是一男一女,雖口稱是夫妻,並無行李物件,只有一個小小被套。一個要茶,一個要酒,看意思兩個不對。眼見婦人穿戴打扮很俊俏,倒象涿州本地人氏;那男子卻象是個京油子,眉目之間,瞧着不老成。我瞧着八成是拐帶。’小婦人聞聽這話,即便開言:‘不過住一夜,明早就走。俗言說得好:各人自掃門前雪,休管他人瓦上霜。’我夫妻說着話,也就睡咧。那天不過五鼓時候,布客起早要走,把丈夫喊將起來,開了店門。客人車輛出店,奴的夫又把店門關上。聽了聽晨鐘未發,天還尚早,丈夫又打了個盹。天到大亮,丈夫起來,又把店門開開,纔想起住的那一男一女來咧。到後邊去看,但見雙門倒扣,只打量他倆隨着衆客出店。丈夫上前開門,他推門進去,嚇了一跳!”施公說:“怎麼樣了?”馮氏說:“丈夫到屋內一看,被窩褥滿炕鮮血淋漓,腥氣不可聞,死屍直挺挺的躺在炕上;細看是一男子,雙眼剜去,尖刀剜出心來,兇器在地。那個女子不見蹤影,不知躲在何處?”馮氏說到此,施公大驚,不由站將起來說:“馮氏不可慌忙,對本院細細稟來。”
馮氏聞聽,不住叩頭,口尊:“青天,奴的丈夫不敢隱瞞,忙把地方找來,一同到店看了看,從頭至尾告訴他一番。地方聞聽;領引進城報官。州尊立刻升堂。奴的丈夫據實直言,回了一遍。州尊出城,親身勘驗,又把丈夫細審一番。丈夫口供,還是照先前回了一遍。州尊此時面帶怒色,說道:‘藍田玉,你滿嘴胡言,其中必有緣故。要不動刑,你也不肯實招。’州尊大老爺將丈夫藍田玉打了三十大板,命他實招——只說另有別故。丈夫不招,帶進城去。這些日子,並無信息。昨日聽見有人言講,說藍田玉定了抵償之罪。小婦人聽見這一個信兒,把真魂嚇掉,心中害怕,幾番要進衙門鳴冤,本州大老爺不容。今日幸蒙欽差大人至此,小婦人捨命救夫,特來告狀。”
說罷連連叩頭。
施公聽罷馮氏一番話,沉吟半晌道:“馮氏,你暫且回家,等本與你辦清此案。”馮氏聞聽,連忙叩頭謝恩,站起身又出離公館,回家不表。施公扭項,眼望知州說道:“貴州你且回衙辦事,把衙役留在公館聽用。明日本官要到貴衙。”知州王世昌,辭欽差出離公館回衙。到第二日,忠良乘上轎,未出公館,先放了三聲炮。好漢天霸打着頂馬,還有關小西等,前護後擁出離公館,竟奔州官衙門而來。州官的執事,前頭引路,霎時進城。許多軍民來瞧欽差,你言我語,齊說:“這位大人,性情忠烈,到處除暴安良,愛民如子。”內中有土棍子無二鬼,見了噗哧笑咧,說:“你們瞧罷,我領教過咧!打八下里瞧,總不夠本兒,要戴上長帽子,活象打虎的哥哥武大郎似的。你們閃閃路,讓我出去。”賢臣在轎裏聽的真切,心中大怒,吩咐:“人來!”公差答應,連忙跪在地下。忠良帶怒說:“起去,快把方纔多嘴的人,鎖起來。”公差答應,回身讓過大轎去,對衆人開言道:“方纔背後,誰說我們大人來?要是好漢,跟我去見欽差大人。”公差這裏正嚷呢,那邊應說:“敢作敢當,纔是好漢呢!王頭兒,剛纔是我說的。”公差回頭一看是熟人,連忙說:“張爺,暫且屈卑屈卑。”那人說:“王頭兒,你真正瞧不起人,光棍的脖子是拴馬樁。”公差掏出鎖來,往脖上一套,拉着奔州衙門不表。
且說賢臣方到衙內下轎,走上大堂,升了公座;天霸等兩旁侍立。涿州的衙役喊堂。忠良座上開言道:“快把背後妄言之人,帶上來問話。”衙役答應,拉着那人,當堂開鎖下跪。
衙役閃在一旁。賢臣望着堂下,打量那人年紀約有三旬,面貌淡黃白淨,身軀不矮,上下停勻,眼大眉粗,準頭發暗,渾身上下光棍樣式,穿着時新的一色青衣,跪在堂上,不是驚怕情形,搖頭晃腦,立目擰眉。賢臣看罷大怒,叫道:“膽大刁民!
快報名姓,住在何處?作何生理?”那人往上叩頭,口尊:“大人,小的是本州人氏,木匠生理,姓張名思愚。”忠良聞聽,微微冷笑,說道:“你們瞧他這樣打扮,哪象木匠?罷了,就打他一個醉後無知,枷號一個月,枷滿釋放他。”不多時,打得木匠兩腿鮮血淋漓;打完釘上枷,趕出衙去不表。賢臣座上開言道:“快帶藍田玉來聽審。”衙役答應,不多時,把店家藍田玉帶來跪在堂下。賢臣座上,留神細看:見他年有五旬,眉目慈善,面帶愁容。忠良看罷,問道:“藍田玉,爲什麼把人害死?”店家聞聽,口尊:“大人,容小人細稟。”就將怎麼開店,怎麼住下一男一女,如此這般,這般如此,細回了一遍。
賢臣聞店家之言,與馮氏回的言詞,一字不錯。忠良點頭,往下叫道:“藍田玉!本院問你,你這麼一座大店,難道沒有夥計麼?”藍田玉說:“有個夥計,五六天頭裏回家去了。”老爺說:“你這個夥計有多大年紀?是哪裏人氏?”藍田玉說:“小人的夥計,是山西人,姓林名叫茂春,年四十二歲。”忠良點頭,沉吟一回,扭頭眼望涿州知州說:“貴州,前者你到底怎麼問的?”知州道:“回大人,前者卑職到店家驗看屍首,問的口供與今日一樣。只因事有可疑,卑職纔打他三十大板,帶到衙門收監。有個衙役叫胡成,認得死屍姓佟行六,名叫德有,是本州人氏。自幼上京,跟着舅舅度日,日久年深。此處別無親眷,只有他一個姨娘,又離得甚遠。他還有點地兒,可也不多,也不知他在何處住。那婦人隨他下店,口稱夫妻,一定不假。若有差錯,婦女焉肯這樣稱呼?所以此婦,必是在親戚家娶的,帶着上京,住在此店。店家生心,安下歹意。若論此人,年老不敢。想是他那個夥計,又是山西人,又在強壯之年,見了人家褥套,只說內有銀兩不少,又有美貌的佳人,貪財愛色,與店主害了佟六,把褥套給了藍田玉;趁早五鼓,他把婦人帶回家去了,也是有的。卑職學疏才淺,無非是粗料到此,是與不是,望大人高明細究。卑職已差胡成,傳他親戚到案,查問地方去了。少時回來,大人一見,便知分曉。”
忠良點頭,纔要問話,只見外面進來了一個人,上大堂雙膝跪倒,口中說:“小的胡成,奉命去把佟德有的姨夫傳到,地方郭大朋也到。”忠良聞聽,心中大悅,吩咐:“快把二人帶上堂來,本院問話。”公差答應,站起來退步回身,往下緊走。
不多時,帶上二人,跪在堂上。施公往下觀看,一個年有六旬,一個四十開外,面貌也不怎麼兇惡。忠良看罷,開言道:“哪個是佟六的姨夫。”年老的叩頭,口尊:“大人,小的姓馮,名叫馮浩。家住城南李家營,今年六十二歲,務農爲業。佟德有是小人兩姨外甥,他在京跟着他舅舅太監路坦平度日,數年不上門來。再者,他素日行爲不正,結交狐羣狗黨,倚仗他的孃舅,赫赫有名。那年下來,住在我家,要娶媳婦。小的煩媒給他定下親事——是西村的女兒,名叫春紅。放下定禮三日,畜生任意胡行,先奸後娶。要想走動西村,親家不容。後來鬧得不成樣式,勾引匪類,時常混鬧。要把女子帶進京去,逼得姑娘無奈,懸樑自盡。親家不依,要去告狀。佟六偷跑,小的託親賴友,息了此事。佟六自從那日逃走,至今五載有零,不曾見面。州尊大老爺差人把小的傳來,說佟六被人殺死,小的實不知情。這是以往實話,並無半句虛言。”說罷不住叩頭。
忠良聞聽馮浩之言,才知佟六是個匪類。他座上點頭,眼望州官開言說:“貴州,你可聽見了,內中有這些情節?你就按着他家以圖財害命追問。你也不想想,他既是將人殺死,豈不掩埋屍首,還敢報官,招惹是非?但不知那一個婦人,從何處跟他而來,因什麼又將他殺死?”州官躬身說:“大人見教很是。卑職愚蒙,望大人寬恕。”賢臣微笑了笑,又往下問:“馮浩,本院有話問你。佟六是你兩姨外甥,他還有親族沒有?地土有多少?坐落在何方?何人承種?快對本院講來。”
馮浩望上叩頭,口尊:“大人,佟六並無別的本族親眷。地土不到兩頃,卻是兩人承種:郭大朋種着一頃零八分;姓白的種着八十畝——他在涿州城內東街居住。公差去問了問,白姓出門貿易去了,家中只剩下婦女,曾對公差言講:說是種着佟六地畝是真,並無拖欠地租,別事不知。”施公點頭,往下又叫:“郭大朋,佟六在何處居住?與誰是朋友?與誰家走得殷勤?”
郭大朋聞聽連忙叩頭,口尊:“大人,我雖種佟六地畝,不過秋收納租。他起落住處,小人不曉,望求欽差大人開恩。”說罷不住叩頭。忠良含笑說道:“回家去罷,與你地戶無干。馮浩,你也回家去罷,完案時傳你來領屍葬埋。”二人叩頭起來,出衙不表。忠良又向藍田玉說:“你且回家安心生理,不必害怕,本院自有公斷。”田玉聞聽,連忙叩頭,“謝大人天恩。”
叩畢站起,出州衙去了。忠良說:“本院要暫回公館,過三天後,再入州衙理事。”心中思想:這件事情,毫無頭緒,不知兇手是誰?到底怎麼完結此案,且看下回分解。
第167回 施賢臣賣卜訪案 白朱氏問卦尋夫
說話施公自州衙回到公館,用飯已畢,手拿茶杯,心中暗想。忠良越想越悶,沉吟半晌,忽然想起題目,心中大悅說:“方纔馮浩在堂上說:‘還有一個姓白的,也種着他的地畝,住在城內東街。今早差人去問,說男子不在家中,上京貿易去了,地租兒,丈夫在家交待清楚。別的事不管。’莫非應在此家,也未可定。不然,橫豎總有知道底細的軍民,在背地裏談論,我何不探訪探訪。”賢臣想罷,望着施安說:“明日一早公館掩門,衆人免見,只說本院偶有小恙。”施安答應。賢臣又望着天霸說:“明日五鼓,你隨本院出門私訪,必須喬妝打扮,在城裏關外附近左右,各處探聽探聽。”天霸答應。說話間,天色已晚,施安服侍大人安寢,一夜無詞。到五鼓,賢臣起來,淨面,更換衣裳,打扮成賣卜的先生模樣,算命外帶着賣字。霎時天霸亦來。賢臣口呼:“壯士,咱兩個出去,一前一後,不可遠離。倘若訪出消息來,須要仔細。”衆人送出。賢臣吩咐:“你們回去,千萬不可走漏風聲。”衆人回公館不表。
且說施公、黃天霸出了門,瞧了瞧天才曉,尚未大亮。爺兒兩個往東正走。一個手拿卦板,肩背小藍包袱;一個拿着一卷字畫,霎時散步前行。但見對面鋪子,一邊是茶館,一邊是酒肆。賢臣看罷,望着天霸遞了個眼色,邁步前行;好漢在後跟隨。進了酒鋪,揀了個背地方,見一張小桌子,爺兒倆私訪,並不拘禮。二人對面坐下,要了兩壺酒、兩碟子萊。天霸斟酒,爺兒倆對飲。施公雖然坐着喫酒,耳內留神。那些個喫酒之人,內有一人口尊:“衆位,今日咱弟兄結義同盟,必須使用的東西,俱各隨買停妥,方不令人恥笑。須要訪學古人桃園之義,意氣相投,患難相救。”又有一人開言,口呼:“列位,上次咱們商議結拜弟兄,小弟偶遇一人,說出來,列位也必認識他:姓佟行六,名德有,愛交朋友。聽說咱們結義,也要與咱們結拜。我們兩個才商量停當,就出了事咧。前者,他在此關藍家店中被人殺死。並非他獨自個住店,聽說還同着一個婦女,口稱夫妻,佔了個獨屋。天亮不見婦女蹤影,剩下佟六屍首,血淋淋的躺在店中。只怕是婦女動的手,殺死佟六,暗裏逃走,也是有的。細想佟六並無婚配,哪裏來的婦女,與他一同下店?教人好不明白。”又有一人說:“大哥,你不知道佟六,他素日爲人,喫喝嫖賭,無所不爲。仗着他舅舅是個內監,發財回家,置買地土,任意胡行;全仗那個地租,還不夠他花費呢!咱們的鄉里郭大朋,種着點子;咱這裏東街裏白富全,也種點子。一定是佟六起了地租來咧,腰內有銀錢,不知打哪裏接了個煙花女子,下在店內。女子起意,殺死佟六逃走。再不然,他把人糟踏的苦,人家暗定巧計,誆出他來,下在店內,夜間把他刺死逃走,把禍撂給店中。店家報官,州官將他收監。店婆在欽差臺前鳴冤。欽差把店東藍田玉釋放出來。欽差還不走呢,聽說完了這案才走。依我說這件事要完,除非有了那個婦女才結了案呢。不知那婦女姓甚名誰,家住在何處?真是個無頭無腦,連一點音信也沒有,好令人發悶!”只見又有一個開言說:“哎喲!這件事情,我倒想起來咧,他別是合粉子萬兒那家女的對眼兒罷?見他常住在那裏,我如今心內只是疑惑。這宗事,管保不錯,準是那一句戲言。”這個人的話未說完,只見有一個年長些的說:“老七還多言呢!人家官司還沒有完呢,咱這裏只顧胡言亂語,倘若叫官人聽見,咱就擺弄不清,那時後悔也晚了。依我說咱們還是喝酒,休要閒談。”賢臣聽見店中之事,被那人攔住不說咧。賢臣甚是着急,也難追問,少不得慢慢的訪查。思想之間,將酒喝完,老爺站起,天霸會錢,出了酒鋪。爺兒兩個,進了一條小巷,瞧見一座小廟,左右無人,一同進去。細看原來是座七聖神祠,旁邊有兩間土房。爺兒兩個坐在臺階石上面。賢臣眼望天霸開言說:“壯士細聽酒鋪之中那個後生之言,事情可有些順手。我如今要上東街上尋訪尋訪,你也不必跟着。咱二人今晚別入公館,在北關尋店住下。你先出城,在城外等我,到晚上再見。”天霸答應,辭別賢臣,出廟去了不表。
且說施公見天霸剛纔出去,從外面來了兩個人,往旁邊那兩間土房去了。忠良連忙站起來,輕移虎步,搭搭訕訕往前行。走進禪堂,瞧見方纔那兩個人,一個在地下蹲着燒火,一個守着面盆和麪。見老爺進去,二人連忙站起說:“請坐。”忠良就勢說:“二位多有驚動。我要上京,腰中缺少盤費,到此借點筆硯,寫幾張字畫送人。一半是人情,一半是賣換幾文錢餬口。聞聽說欽差公館要審命案,瞧個熱鬧。”二人聞聽,只見燒火的帶着笑說:“若提昨日藍家店之事,是合該倒運。婦女把人殺死逃走,撂下大禍,叫店家遭殃。”和麪的聞聽,答了兩聲說:“此事要完結也容易;除非翻遍了東半城。”燒火的說:“你怎麼就知道翻遍了東半城,就找着了呢?”和麪的說:“我怎麼不知道?那一日我一早出城買菜。剛開城,一個婦女進城。我見她面如金紙,脣如靛葉,年紀不過二十多歲。見她衣服上,微微有些血痕,慌慌張張進城去了。誰知到了清晨,就出了此事。昨日我賣菜賣到東街小衚衕裏土地廟邊,一個門內有婦人出來買菜,我一瞧越象那一個婦人。”燒火的說:“你別胡說咧,幸虧遇着了這位先生,要叫外人聞知,是現成的官司了。”
閒言少說。且說賢臣得了真情,不肯多問,怕人動疑,這才知道是兩個賣菜的。想罷,也顧不得借水咧,連忙辭了兩個賣萊的,邁步出了廟,直奔東街而來。走到東街,賢臣手打卦板,口中吆喝:“算靈卦!”眼內留神觀看,果見小衚衕裏有座小廟。來到跟前,上了臺階,瞧了瞧原來是土地正神。看罷轉身,臉朝外面,還是手敲卦板,大聲吆喝:“算靈卦!能算吉凶禍福;算月令高低,細批終身大運,能算行人幾時回來。算着,卦禮隨意;算不準,不取分文。”
不表賢臣吆喝算卦。且說這土地廟旁有一人家居住,只因男子出外,家中只剩兩年輕婦女,卻是姑表姐妹。妹妹尚未出閣,在表姐姐家寄住。姐姐朱氏,因丈夫出門貿易,夜得兇夢,正在房中手託香腮,癡呆呆的思想夜來夢境,忽聽卦板響亮,又聽見算命吆喝的那些言詞,意思要叫進來,問問她丈夫音信。叫聲:“慶兒,你出去,把算命的先生請進來。算算命,問你姐夫幾時回來。”慶兒答應,連忙邁步出門說:“算命先生,這裏來!我姐姐要算命呢!”賢臣說:“你頭走罷。”慶兒先跑進院內,放下了一張椅子說:“先生進來罷!”賢臣此時爲民情私訪,也顧不得受屈,只得走過來坐下,口中說:“講命啊?還是問別的事呢?”只聽裏邊嬌音嫩語說:“我要問你個行人,不知幾時回來,求先生仔細算算。”賢臣說:“你隨口報個時辰,不許思想。”只聽裏面說:“未時罷。”賢臣在外面,掐指多時,口尊:“娘子,在下自幼學習此數,直言無隱,絕不奉承。方纔仔細推算:此人星象惡曜,凶神照臨,看此光景,大半性命不保矣!”屋內佳人聞聽此話,不由心下着慌說:“再求先生細細推算。”賢臣聞聽,拳手掐指多時,開言道:“娘子,問的出外之人,不知系娘子什麼人?亦不知有什麼事情?
往何處去了?望娘子將就裏情由,一一說清,在下仔細推算。”
婦人一聞此言,口尊:“先生!此人是我丈夫,同我表兄上北京彰儀門作營生,至今數日,不見迴音。昨夜得一兇夢,奴家放心不下。”賢臣復又口尊:“娘子,可曾記得他的生辰八字?”
婦人屋內迴音:“我丈夫今年二十七歲,康熙十六年七月十五日寅時生辰。”賢臣聞聽,打開包袱,拿出書掀看。看了看,用指頭又一掐算,忙站起來,眼望着屋內說:“娘子,此人哪,我可不怕你惱哇。別指望咧!半路途中,有人謀害了。”佳人聞聽此話,也就顧不得禮法則,忙忙掀起簾子,走將出來說:“求先生,再與他細細推算,吉凶如何?”說着就哭將起來了。
賢臣聞聽,沉吟了會子,眼望婦人開言說:“你且不用哭,還有月德解救;再退三日不見迴音,可就沒指望了。”婦人聞聽此話,就不哭咧。賢臣說:“我且問你,不知你丈夫同去的那人,可是他的表兄啊?還是你的表兄呢?”婦人說:“是我的表兄。”賢臣說:“原來是表妹夫表大舅,一路去了。”婦人說:“正是。”賢臣說:“料此無妨,一個骨肉至親,那裏來的差錯?”婦人說:“先生不知道,親戚與親戚不同。我表兄不行正道,胡作非爲。不怕先生笑話,我表兄本來貧窮;這是他親妹妹,常在我家住着。”賢臣聞聽,點頭暗想,腹中說:“這禿丫頭,敢則是他表妹。必須如此這般,才得其中真情。”想罷,眼望着那婦人開言,口尊:“娘子,你丈夫在家,作何生理?”婦人聞聽,回言道:“我丈夫在家,作着個小買賣,還種幾畝租地。”這婦人說到此處,粉面一陣通紅。賢臣這裏察言觀色,就參透機關,腹內想道:“若問其中底細,還得這等說法。”想罷,口尊:“娘子,你丈夫原是莊農爲業,但不知府上種着誰家地畝?”婦人聞聽道:“那是我丈夫作的事,婦人家焉得明白?”賢臣聞聽點頭,心下爲難,又不能往下追問,纔要告辭,忽又想起一件事來,說:“娘子,但不知令表兄姓甚名誰?”婦人說:“我表兄姓賀,名重五。”賢臣點頭說:“你丈夫同你表兄前去,不見迴音,就該往他家去問纔是。”
婦人說:“他若有家,怎肯把妹子捺在我家內呢?”說着話,見他掀起簾子走進房去,說:“慶兒,給先生拿卦禮去罷。”不知到底怎樣,且看下回分解。
第168回 消災孽朱氏求神 訪情由天霸裝鬼
話說施公算完命,朱氏打發丫頭,取出一百康熙錢來,遞與賢臣。賢臣有心不收,又怕他們動疑;有心收下,又覺自愧,沉吟多會。禿丫頭說:“先生,嫌錢少罷。”賢臣笑了笑,只得收下,將包袱包好了,挎在手腕上,手拿卦板,站起身來,往外就走。一邊走着,在四下裏觀看。禿丫頭說:“你去還瞧什麼呢?莫非還要偷誰麼?”忠良說:“你這個姑娘知道什麼?這院內不大幹淨。”丫頭說:“有甚麼不乾淨處?”賢臣是安心設計,要訪情由,連忙說道:“有鬼。”禿丫頭說:“要是你們家纔有鬼呢,快出去罷!人家好好的院子,你說有鬼的。人家害怕,回頭黑了天,怎麼出來呢?”說着話,他把賢臣送出門外,只聽譁啷把門關好,嘴內卻是嘟嚷着,自己回房去了。
賢臣出門,回頭觀看,只隔着一家,就是土地廟。瞧了瞧,斜對過是棗樹,他家土坯壘的牆,整瓦蓋頂,石灰勾抹,兩扇大門。賢臣看罷,把地方方向記清,走着,心中暗想:“那婦人俊俏風流,奪盡春光,就只是滿臉凶煞,帶着死氣,莫非內中有別的緣故?與佟六通好,我看着他,不象是那等人。他丈夫偏又出門,我算他落個外喪鬼。報了個時辰,又逢凶死,歲數又逢三九之年。”賢臣思想着,往前走不多時,出了北門,四下裏觀望天霸。可巧天又漆黑,看不真切,急得老爺渾身是汗,一面敲着卦板,一面走。黃天霸順着卦板聲音,往前緊走,走到跟前,看見賢臣,彼此都放下心來。賢臣說:“我算命走進土地廟內,聽見那賣菜的兩個人,泄漏了底細,纔到東街算命。”那些話語,從頭至尾,告訴了天霸一遍。復又叫:“黃壯士趁着天晚,你還得走一趟。東街上有條小衚衕,內有座小土地廟,廟旁邊有一門,斜對過有一棵棗樹。你等到夜靜更深,越牆而過,硬在那院內,拋磚撂瓦,裝神弄鬼。聽那婦人說些什麼言詞,好查他就裏情由。”天霸答應。爺兒倆說話,正走之間,忽見有一人在前面站立說:“小店乾淨,炕是熱的,住了罷。”忠良聞言,煞住腳步,仔細觀瞧,原是座豆腐房。賢臣看罷,眼望天霸言說:“明日一早,就在此找我。”天霸遵爺的鈞諭,不敢怠慢,連忙邁步,竟奔北門而來。進了城,進了一座酒鋪,揀了個座兒坐下,要了壺酒,自斟自飲罷,會了酒錢出鋪,一直竟奔東街。不多時,進了小衚衕,來到土地廟,去找婦人的門戶。到門口隔門縫看着有燈光,細聽正房內嬌聲細語,叫道:“慶兒,你且放下紅綾被先去睡罷。”又聽有人哼哼一聲。天霸縱身躥上牆去,輕輕落到塵埃,來到上房窗戶底下,躡足潛蹤,用舌尖溼破窗戶紙,便一個眼往裏觀瞧。但見佳人坐在炕上,一雙眼內,淚珠直傾。好漢觀看到這光景,暗裏讚歎一會子說:“此婦一定牽掛他丈夫出外,沒有迴音。又遇見我們大人算命,算他丈夫在外,逢兇而死。果然是命喪他鄉,那才真是紅顏薄命呢!拿着如花似玉的美貌佳人,獨守孤燈,實在令人可嘆的。”好漢想罷,復又聽着。又見佳人轉身下炕,輕移蓮步,到炕下伸出玉腕,拿過銅盆手巾來淨手。拭面漱口畢,玉筍拈香,雙膝跪倒,叩頭頂禮,口唸:“大慈大悲;救苦救難,觀世音菩薩。”即隨口禱祝說道:“信女弟子朱氏,年二十二歲。丈夫白富全,年二十七歲,同表兄賀重五出外貿易,不見迴音。奴昨夜得一兇夢,請一算命先生推算。他說我丈夫被人謀害,逢兇而亡。哀告菩薩佛爺,大發慈悲,保佑夫主,逢凶化吉,轉禍爲福。從此弟子持齋茹素,不動腥葷。
再者,還有那件事情難哄,虛空過往神靈,望求菩薩從公判斷,到底誰是誰非。老佛爺保佑弟子,消此災孽。我翻蓋廟宇,塑畫金身。”祝告畢,平身站起,坐在牀上,涕淚紛紛。好漢在窗欞下,復又往裏偷看,見那婦人躺在紅綾被上。又遲了一會,欠身形“噗”一口,把銀燈吹滅。
天霸在窗外見此光景,暗說:“大人命我前來打探女子的消息,聽了這麼半天,連一點信兒也沒有。我何不如此這般,看看如何。”好漢主意已定,舉目觀看,皓月東昇,聽那鼓打三更。忽然一陣朔風,刮的窗紙響動,他藉着風聲,口中鳴鳴號叫,又用手拍得門叭叭直響。復又抓了把塵土,唰一聲,揚在窗欞,四下裏拋磚撂瓦,滿院亂響。佳人在房中,並未睡着,聽見院內聲響,不由得心中害怕,連忙爬起來,打火點燈,坐在牀上,叫聲道:“慶兒呀!醒醒兒,醒醒兒。”叫夠多時,那邊牀上的禿丫頭,這才答應,口內哼哼,爬起來說:“作什麼呀?這麼早起來。”朱氏說:“叫你起來,不爲別的事情,我一個人怪害怕的,有你到底作個伴兒,還好些。你聽聽外面刮這麼大風,倒象是有人在院裏打窗戶弄門。”哪知慶兒聞聽,哈哈傻笑了一陣子說:“姐姐呀!不用害怕,有我呢。等我出去瞧瞧,到底是人是鬼。”說着即忙下牀來,拿着一盞燈,一邊走着,一邊自言自語的胡搗鬼說:“我出去瞧瞧,邪魔外祟,都怕我。”來到門前,伸手拉開兩道門閂,把門開放,往外走,剛一探頭,天霸在門外噗的一口氣,把燈吹滅。禿丫頭嚇的往後一退,叫將起來,連說:“不好了,有鬼了。”佳人嚇得渾身打戰,連忙下牀,仗着膽子,咯噹一聲,將門插上,頂了又頂,轉身又把慶兒拉將進來,打火又點着燈一照,見他面如土色,渾身只是亂抖。佳人說:“妹妹別怕,八成是起大風。你往外走,一陣大風把燈吹滅了。”慶兒搖頭說:“不是不是,要不是凶神,必是厲鬼。”朱氏說:“坐下罷,不用瞎話流舌了。”慶兒說:“要撒謊,爛我的舌根子!都是那算命的先生說喪話,他說咱家院裏有鬼,這才招的真有了鬼咧!姐姐呀,那位先生他還說過‘會拿鬼淨宅,管保除根!’明日等他來了,請他進來給咱們淨宅,叫他拿住那個鬼魂,是怎麼個樣,看他還鬧不鬧呀?”
再說天霸吹滅了燈,翻身躥上房檐,往下細聽禿丫頭說話,佳人並不言語。好漢自思:再捺下瓦去,再聽聽怎樣。想罷房上揭瓦往下捺,這裏嘭,那裏吧,就鬧起來了。只聽禿丫頭說:“姐姐呀,可可可不不好了!插上門他進不來了,又拆房呢。”
那婦人說:“少說話罷。”禿丫頭可就不說了。只聽那婦人說:“外面的聽真,休要如此!你要是賊人前來偷盜呢,實告你說,家內銀子衣服全都沒有,我勸你另走一家兒罷。你要是見我丈夫不在家中,心生別唸妄想,前來調戲良人呢,奴家不是那樣的婦人。我勸你早些打斷這個念頭,快些去罷。”天霸房上聞聽,暗暗誇獎,說道:“婦人好大膽,我再試試他這膽量。”想罷又拋磚撂瓦,更比前番鬧的兇了。又聽屋內佳人說:“是了,莫非是冤鬼?你要是我的丈夫,被人謀死,前來訴冤,只管明講,何必敲門打戶?你妻雖是女流之輩,還能替你伸冤告狀,報仇雪恨;延請高僧高道,超度亡靈,早脫幽孽。”女子說罷,外面還是響聲不絕。只聽她大叫一聲說:“啊!我知道了,敢是你來作耗?你的那冤魂不散,來纏繞我,莫非你死的委屈,不該死。果然若是你作耗,你也得問心,自己想一想,是誰之過,千萬莫屈心。等我丈夫回家見一面,我合你森羅殿上,對口供去。你先去豐都城內等我罷!”佳人說罷,將牙咬得咯吱吱的,連聲亂響。房上的天霸聽見這些言詞,不由的心想:另有緣故。復想起施公吩咐的言語來,也不擲磚弄瓦咧,輕輕的縱下房來,走至窗外站住,思想會子,暗說:他的言語我已記清,不可久在此處。猛聽金雞報曉,他躥到牆外走了。不知真情如何探法,且看下回分解。
第169回 探消息施公淨宅 辦差使吳徐領籤
話說黃天霸找到老爺住的那座豆腐店的門首,見了老爺。
老爺叫天霸會了店錢,倆又奔了涿州北門而來。天霸一邊走着,一邊低言悄語,就把弄鬼裝神,暗中探訪之事,如此這般,這般如此,細細的告訴了一遍。賢臣聞聽,不由心中歡喜:“似此說來,害佟六之事,那婦人雖未明言,據我看來,八成就是她了。這件事情,還套着別的事呢,必須訪個明白,此案才能斷清。還有一事,還要你去。你速到州衙,告訴知州王世昌,叫他速發籤,差兩個能幹的衙役,限三日內,或是白富全,或是賀重五,拿着一個,重重有賞。倘違誤,惟州官是問。”天霸答應。賢臣又說:“你告訴他後就回來。”
天霸奉命來到衙門口,正遇州官升堂問事。天霸進了衙門。州官見天霸上堂,躬身帶笑開言說:“二爺到此何事?”
天霸就將施公吩咐,叫拿白富全、賀重五的話,說了一遍。又說:“事情緊,叫老爺差派人速辦纔好。”州官連連答應。好漢說罷,轉身下堂,出衙不表。且說知州見是欽差大人要的重情人犯,怎敢怠慢!在堂上抽籤二支,瞧了瞧該班的捕快:徐忠、吳沛。堂上高聲叫道:“徐忠、吳沛。”二人在堂下連忙答應。但見二人邁步上堂,公案前單腿一跪。知州王世昌,把兩支籤,標上名姓,捺在堂下說:“限三日內,把白富全、賀重五拿到一個,就算有功,回來重賞。”暫且不表。
且說那暗訪的賢臣,手拿卦板,肩背小藍包袱,自從與黃天霸分手之後,又奔了東街。登時到小衚衕土地廟,又是大聲的嚷叫,與昨日是一樣吆喝。說是:“淨宅,算命,斬妖,除邪!”且說朱氏佳人,同着禿丫頭慶兒,整整鬧了五更天,才得安頓。佳人哪裏睡得着呢?思前想後,心中害怕。不多時東方大亮,起來梳洗。禿丫頭弄飯,剛喫了飯,只聽街上大聲吆喝說:“淨宅,算命!”慶兒說:“姐姐,那個算命的先生又來了,何不請他進來,給咱淨淨宅?省得夜來混鬧。”朱氏無奈,只得依從着禿丫頭的主意,說是:“要請,你就請去,不怕多花點子錢,只要安靜了,誰不願意呢?”說得丫頭滿心歡喜,急忙來到街門,伸手拉開了閂,將門開了,走出街門,潑聲拉氣說:“先生往這裏來罷,給我們家裏淨淨宅!怪不得昨日你說,我們院子裏不大幹淨,真就應了你的話咧。瞧不起你嘴歪,果然有靈兒。”賢臣聞聽,抬頭觀看,但見那家禿丫頭,站在門外,招手高叫。老爺說:“叫我麼?”丫頭說:“是喲!你打量叫誰,快走一步罷!我的瘸先生。”老爺就知道是昨日晚晌,天霸前來混鬧,女子害怕,才叫淨宅。賢臣想罷,一瘸一拐的來到門前。慶兒搬出一張炕桌來,搬了一張椅子,放在院內,賢臣坐下。只見禿丫頭說:“姐姐,叫那個算命的先生來咧,把昨日晚晌實情告訴他。”佳人說:“先生,我家昨夜晚晌,說起來令人驚怕。那天不過三更時候,院內忽然鬼哭神號,只聽拋磚撂瓦,四下亂響,細聽又象呼呼的颳大風,直鬧到東方發亮才休息。不知是神是鬼,求先生看一看,淨宅的謝禮格外從厚,多送先生。”賢臣說:“待我看看,是個什麼怪。我一定給你把宅淨的除了根。”又故意的東瞧西看,把四面八方,瞧了個遍兒,假裝驚駭之狀,大聲說道:“啊!不好了!並非是別的邪物,原來是一個橫死之鬼,怨氣不散,前來顯魂。你若不早早將他除滅了,將來禍患不小。”佳人聞聽此話,隔着窗戶說道:“先生既知是一怨鬼,再細看一看,是男鬼是女鬼。”賢臣假裝着又瞧了多時,口呼:“娘子,我瞧他是個少年男鬼。”佳人聞聽是一個年輕的男鬼,不由的心中害怕,連忙往外開言說:“先生,可知道淨宅除鬼,用些什麼東西。好叫慶兒與你打點預備。”賢臣說:“不用別的物件,你把黃表紙找半張,舀點水來。”婦人說:“慶兒,你拿出去罷。”禿丫頭答應,復又眼望老爺說道:“先生還要什麼?好一總拿出來,省得回來回去,跑斷腿兒。”賢臣說:“別的東西,我是現成的。你就把水與紙拿出來。”慶兒答應,先掇了一張紙放桌上,放在施公面前,又將水拿來,放在桌上。賢臣把包袱打開,取出筆硯硃砂、白芨,打開了一本《玉匣記》看着。用白芨研了一研,提起筆來,照書上樣式,畫了幾道符,用手拿起來。心中暗想道:“這件事必須如此,方能套出女子口氣。如得其真情,將他傳到公堂,要完結此案,豈非易哉!”想罷,眼望屋內開言說:“給你畫了幾道符,拿去罷,貼在街門一道,每個窗戶各貼一道。還有一事,我的符能驅邪魔鬼怪,你們院內這個鬼,可不能制。他本是負屈橫死,無着無落的,閻君也不能管束他,皆因他還有幾年壽數,故此各處尋找仇人。大概死的不明白,焉肯善離此地?除非是知道這鬼的名字姓氏,寫在一張紙上,也不用貼,等到夜靜更深之時,用些燒紙銀錠,一同焚化。焚化的時候,必得將來歷祝告個明明白白的,怨鬼自然消滅。他若再有委屈,也只好等着仇人的陽壽將終,陰間告狀,憑閻君判斷去咧!”賢臣外面說話,佳人聞聽,不由心中害怕,自己腹內暗說:“先生未卜先知,句句說的刺骨鑽心。他說是屈死鬼魂,前來作耗,把他名姓寫在紙上。我怎肯告訴他的姓名?人命關天,非同小可,倘若泄露機關,這還了得。丈夫在外,未知生死,若有不測之事,出頭露面,丈夫不知其中的底細,我這冤枉怎得申明?欲待不說真情實話,又怕夜來攪鬧,不得安靜。總恨萬惡囚徒無道理,萬剮凌遲,罪還輕了呢!還不該橫死?蒼天那有報應?我看那門神竈君、家屯六神,都是枉然。你們就袖手旁觀,讓他進來,任他院內胡鬧,也不分個善惡是非。從今後再不燒香磕頭咧!”佳人腹內暗自沉吟。外面施公只是追問怨鬼姓名。佳人聞聽,不由的左右爲難,偶然心生—計說:“先生,你把寫名字的一方兒,留下兩個字的空兒。焚化時,我自己填寫罷。”賢臣聞聽,不由的暗暗驚疑,腹內說:“如今婦人識字的就很少,此女真稱的起才貌雙全。”老爺想着,也難往下追問咧,只得將符寫完,眼望着慶兒說道:“把這一道符,到晚上焚化時,添上姓名,與燒紙銀錠一同焚化。”禿丫頭答應說:“這就好了麼?到半夜,再要鬧起來,我就罵你呀!明日再來了,我叫狗咬那好腿。”只聽屋內的女子說:“慶兒呀,給先生拿出卦禮去罷!”慶兒答應,走進去拿出錢來說:“先生,咱這是老價錢咧,昨日是一百,今日還是一百。又不費什麼事,這個買賣一天作這麼八十多宗,你倒發了財了呢!”賢臣笑了笑,將錢收起,告辭出門。
慶兒把他送出門外,抽身回去,關上街門。
賢臣手打卦板,順着大街往前走,竟奔七聖神祠而來。走到七聖神祠,賢臣見天晚,奔公館而來。天霸後邊跟隨。此時兩邊鋪面,點上燈燭。正走之間,抬頭一看,但見公館門首,燈光燦爛。施公、天霸走進公館,到了庭中。施安、關小西、計全、王殿臣、郭起鳳,一同迎出來請安。賢臣說:“本院昨日清晨出去,今晚回來,算是整整兩天。公館內可有什麼事情?”施安躬身回話說:“自從老爺去後,平安無事。”忠良說:“既然如此,明日歇息一天,後日再到州衙理事。”再說徐忠、吳沛,二人不知究竟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170回 公差訪拿賀重五 兇犯巧遇琉璃河
話說吳沛、徐忠二公差,自領施大人籤票,訪拿賀重五,在涿州城裏關外,直訪了一天,並無蹤影。吳沛忽然想起一個朋友來,望徐忠說道:“琉璃河,我有個朋友燕柏亭。咱二人何不去訪訪?”言罷直奔琉璃河而來。走不多時,到了琉璃河,進大街,登時來至燕柏亭門首。吳沛邁步上前,用手拍門。看官,這個燕柏亭,是個敗家子,專喫賭飯,愛交朋友。
今日邀了幾個人,要擲骰子,聽見門外有人叫,慌忙出來觀看,原來是吳沛,同着一個夥計。柏亭說道:“二位仁兄,怎麼到這裏?有什麼事情?”吳沛說:“一點事情沒有,特到這裏討擾。”說着就叫徐忠與燕柏亭拉了拉手。這燕柏亭是交朋友的人,焉有拉了就放?隨即把二人,邀到飯鋪喫喝。喫畢,燕柏亭說:“二位老弟,咱們上家裏去喝茶吧!今日我邀了個小局兒,無人照應。”吳沛說:“很好,哥哥弄幾吊錢,我們也耍耍。”二人說罷,哈哈大笑。
燕柏亭會了飯錢,三個人邁步,出了飯鋪,來到燕柏亭家門首,彼此謙讓了會子,進去。到了屋內,但見炕上鬧哄哄的,人們喚五叫六,骰子擲的亂響。吳沛、徐忠坐下,局家燕柏亭倒茶。二公差手拿茶杯,瞧着衆人賭鬥輸贏。燕柏亭說:“愚兄今年饑荒的了不得。自從新官上任斷賭,一向未乾這個舊營生。”三人說着話,喝茶已畢。觀瞧衆人,可擲了個熱鬧,推了來,抄了去。燕柏亭望着徐忠、吳沛說:“一點進錢的道兒無有,叫我怎麼過?天是冷了,連一件蓋面的衣裳也無有。
昨日才邀了這幾個人,都是至親厚友;還有外來了一個朋友——聞說,他在攔把行中常混混。每人對捎,都是二十吊擲一局。弄幾串,也好贖幾件衣裳出門。講不起託親賴友,搞這侉點子,先了清帳目,保住債主不上門。”且不說三人正談論閒話,忽聽炕上一人叫:“局家這裏來!”燕柏亭連忙站起,過去說:“怎樣?”那人說:“有錢無錢,我輸盡了。”燕柏亭瞧瞧,說聲:“張四爺,贏了麼?把你這錢,先兌出十吊來。”只見張四爺意思不肯。燕柏亭說:“不怕,結局的時候,望我要錢就是了。”那人說:“燕大哥,不必借他的,煩人往北門外王六店內,就說我說的:‘把錢取來!’再賭不遲。”燕柏亭帶笑開言說:“老叔,何必如此?使着四哥這十吊。都是自己,不是外人,他府上住在涿州東門,算來都是鄉親。”說着話,連忙伸手將錢推給了那人十吊。二人復又下注,重新另擲;局家轉身下炕,眼望吳沛開言說:“老弟辛苦一趟,北門王六合你可不隔手。見了王六,把事說明:就說賀老叔叫你取錢去咧。難道王六還不放心麼?告訴他:我在這裏消閒解悶呢,必須多要個幾吊來。”
吳沛聞聽,心中一動,暗說道:“我們奉差事來拿賀重五,正是明月蘆花無處尋。賀老敘這三個字,倒有些緣故,又是本州人,正想找他;等我到王六店內,仔細搜尋,搜尋回來,莫管他是與不是,拿去見州尊,且搪一搪差役。”吳沛想到此處,離了坐,連忙站起身來,望徐忠使個眼色。二公差到了外邊,商議已定,又把燕柏亭叫到外邊,細細問了一遍:果然姓賀,又在涿州本地居住。二人聞聽,滿心歡喜。吳沛說:“待我到王六店內,再打聽打聽,你可千萬別離左右!”徐忠聞聽吳沛之言,口中答應說:“大哥快去快回來,這件事交給我罷。”
吳沛出門,竟奔琉璃河北門。來到王六店門口,天色將晚,走進店中。店家王六正在院裏呢,抬頭看見吳沛,開言說:“吳二兄弟麼?到此何事?”吳沛說:“六哥,跟我到屋裏,咱好說話。”王六答應,一同進屋坐下。王六說:“老兄弟,有件麼事來呢?”吳沛說:“有個人叫我來取錢來咧。”王六說:“誰呀?”吳沛:“你們這裏住着的賀老叔啊。”王六說:“怎樣阿?”吳沛說:“他在燕大哥那裏耍錢呢,把拿去的錢輸光了,又叫我給他來拿咧。”店家說:“是了。他這幾吊錢,趕早起晚,全都卸在這裏,他才走咧!”吳沛說:“我瞧那位朋友,很是朋友,他合咱這裏誰家有親?爲何常在這裏住着呢?”
王六說:“老二,你不認的他麼?他是你們本州里人,名字叫賀重五。攔把行裏是個想錢的,喫喝嫖賭,無所不幹。不住的常進彰儀門,來回都在咱這裏住,所以我認識他。也不知道他哪裏弄來了幾十吊錢,早晚花盡了,他才安心呢!這話就有十幾天了,還同着一個人,來在我這店裏,住了一夜。第二日早晨,兩個人同着出去,說往西鄉里探親去。那日不過晌午時候,賀重五自己回來,我向他那一個人呢!他說在親戚家住下了。”吳沛連忙追問:“那人有多大年紀呀?”王六說:“不過二十多歲。”吳沛點頭也不問了。說:“六哥,他這裏還有多少錢哪?給他拿了去罷!”王六說:“還有十幾吊。他還該我的店錢呢,先給他拿個七八吊去罷!”吳沛說:“就是罷!”就勢合王六要了個錢搭子,裝上了京錢八吊,告辭王六,扛着錢出了店,直撲燕柏亭家。
吳沛走到離燕柏亭家不遠,路東有酒鋪,進去要壺酒。喝完了酒,會了錢,眼望酒家開言說:“借光,我這裏有八吊錢,暫且寄存,回來就取。”酒家答應說:“這有何妨。”吳沛交待清楚,來到燕柏亭的門首,一直走將進去。燕柏亭連忙站起說:“二兄弟回來了麼?”吳沛說:“回來了。”燕柏亭說:“取的那錢呢?”吳沛回道:“店家不給。”燕柏亭說:“王六哥是個仔細人,處處小心。就是取了錢來,也用不着咧!賀老叔這會子又贏了。”吳沛聞聽,滿心歡喜,連忙往前走了兩步,將燕柏亭衣裳一拉,又遞了個眼色。燕柏亭不知何故,只得在後跟隨吳沛往外走;那一邊的徐忠也跟着出來。三個人一齊出了大門。吳沛說:“大哥,我有件心事要討教。”燕柏亭說:“老二有話只管直說,何必又鬧客套呢?”吳沛說:“就是那個姓賀的,你可能知道麼?如今他現有一件事情,我們哥倆奉差來拿他。”燕柏亭聞聽喫驚,暗說:“我的佛爺!不是玩的,算了罷,算了罷!”吳沛說:“大哥不用怕,橫豎不連累你。你先把局收一收兒,我們好動手拿人。”燕柏亭答應,連忙回到房中,眼望衆人說:“咱們先歇歇罷!喝盅酒再擲。”說着把骰子盆全都拿開咧。內中這贏的自然歡喜,輸了的就有些不如意,說:“大哥,才擲的好好的,這是怎麼說呢?”燕柏亭暗使了個眼色,衆人不解其意。
只見賀重五說:“你們等等兒,我去去就來。”說罷就往外走。吳沛怎肯容情,一努嘴,徐忠把門堵住,吳沛早就掏出鎖來,預備在手內,往前走了幾步,來到跟前說:“老叔,你且站站兒。”說着譁啷一聲,套在兇徒脖項之上。賀重五說:“來抓賭?是大家都有,怎麼單鎖我呢?”吳沛說:“賀老弟,你作夢呢!鎖你不爲賭博,先把你自己事情擺,開清楚,然後再說賭。”眼望徐忠說:“別的親友,放他們走罷!”衆人聞聽全都散了。賀重五心中有病,一見這個光景,顏色都嚇變了,眼望着燕柏亭說:“大哥,他們二位,也不知有什麼事情把我鎖上,到底也說明白,我好跟他二位去。那裏不是交朋友呢?何必如此?”燕柏亭聞聽,把吳沛拉住說:“老二,你且站住。別人都散盡了,這裏沒外人,賀老叔他既犯了官事,作朋友的人,他還走得了麼?依我說,且坐下有話再講。”吳沛聞聽,只得入座。賀重五說:“尊駕貴姓?”吳沛說:“姓吳哇!”賀重五說:“那一位呢?”徐忠說:“姓徐呀!”賀重五說:“吳大爺,你方纔說:我自己的事情擺弄清楚。這話是你說呀!我賀老叔一生就是喫喝嫖賭,耍樂交友,沒有同人家揪過紐絆;掛誤官司,沒有我。我又有什麼事呢?你別錯上了門罷?你再想想罷!”吳沛聽得冷笑說:“賀老叔要問什麼事,我們全不管。
籤票上犯人名字賀重五,我們只知道奉差拿人。見了官你再辯去罷!”賀重五說:“真是奇怪,我在這裏等着朋友,耍耍錢解解悶兒,硬說我犯事咧!”燕柏亭拉着吳沛說:“咱們到外頭,有句話說說罷。”二人來到外面,燕柏亭說:“二兄弟,他的事情若不要緊,咱們想兩個錢兒,叫他去罷。”吳沛說:“我的爺,可不是玩的,敢私放他麼?這個人打着燈籠都找不着。”
燕柏亭估量不中用,再者,一個官司,誰肯多事?這才一同吳沛回到房中說:“賀老叔,你既無事,怕什麼?跟隨他們走一趟就是咧。”賀老叔見這光景,不去不成,說:“就是罷。”吳沛把八吊錢從酒鋪取來;賀重五打點已畢,辭了燕柏亭,跟着二差竟奔涿州。不知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171回 馬快頭奉差違命 朱節婦訴狀陳情
話說施大人上轎到了州衙。州官王世昌接進去。施公升堂。州官躬身,一旁侍立。賢臣問道:“貴州,前日本院叫你派公差,拿的人怎麼樣了?”知州說:“差去的人,今日必到。”賢臣點頭說:“叫你快頭上來,還有差使。”知州說:“快頭上堂聽差。”只見一人上堂說:“小的給大人叩頭。”賢臣標了一根籤說:“馬林,你到東街小衚衕內土地廟旁邊高門樓兒,雙扉門上貼着黃符的那一家,有個禿丫頭,還有個少年婦女。
到那裏如此這般,這般如此。”
馬林忙拿簽出來,到東街小衚衕內土地廟旁邊,瞧了瞧第二大門,門上貼着黃符。馬林看罷,上前拍門。只聽裏面說話,叫:“慶兒,到外頭瞧瞧,有人叫門。”又聽有人答應,不多時將門開放。馬林一瞧是禿丫頭——應了施公的話了,少不得依計而行,說:“你叫慶兒麼?”禿丫頭說:“你是哪裏的?混叫人小名兒。”馬林說:“快進去告訴你姐姐,就說你姐夫有了信來了。”二人外面說話,裏面朱氏早已聽見,連忙接言說:“既是有信來了,請進來坐着。”慶兒說:“我姐姐叫你進去呢!”馬林聞聽,邁步向裏就走。來到院內,至房門用手掀簾子,進了繡戶。炕上坐着一位少年婦女,叫:“慶兒,快裝煙倒茶。”慶兒答應。佳人復又讓坐,口尊:“大爺,先請喫煙喝茶罷!”馬林端着茶碗,兩眼直勾勾的,只是望着朱氏發愣。
佳人心中不悅,說:“大爺何處遇見奴的丈夫?既捎帶書音,必是至親好友。或者書函,或有口音,望乞爺爺細細言明。”
馬林把施公吩咐的言語,全撇在九霄以外,那裏癡呆呆的,還是瞧着朱氏。又見佳人輕啓朱脣,露出銀牙,正顏厲色,開言問話。他一時對答不來了,說道:“我且歇歇兒再說。”說着還是直瞧着佳人。朱氏見他這樣光景,眼望馬林說道:“尊駕好無道理!既給我寄信,爲何一言不發?”馬林總是嬉皮笑臉,又說:“我不是寄信來的。”女子說:“你不是帶書來的,更不當進我的門檻咧!”馬林說:“前來坐坐兒何妨呢?”朱氏不由得心中大怒,無名火起,張口就罵,還要拿棍子打出去。公差見婦人真惱咧,這才把根籤拿出來說:“娘子請看。”佳人一見,只嚇得驚疑不止,就知道事犯了,說:“上差一定是拿我來了。”馬林說:“啊,不差呀!”說着就往外掏鎖。看官,這馬林是個邪癖人,施公並無叫他鎖戴,他想嚇嚇女子,好叫女子央求他,他好任意調戲。誰知朱氏不怕,反說道:“上差把鎖拿來,我自己帶上。今日見官,就是犯婦了,萬歲爺的王法,誰敢不遵。”說罷接過鎖來,自己戴上。復又說道:“得借上差個光兒,讓我寫張訴狀。”馬林聽說她要自己寫訴狀,暗暗失驚,點頭說:“寫去罷!”只見她從鏡奩裏取出來了一張草稿,也不知是幾時寫下的;但見她又拿來張紙,鋪在桌上,提起筆來,立刻謄清。閱了一過,疊將起來,揣在懷內。復又回手拿了針線,把她渾身衣服,縫在一處;頭上罩了塊烏綾首帕,素絹舊裙,攔腰緊繫,收拾已畢,叫聲:“慶兒,我今跟隨這位上差,到衙門見官去。我去之後,你要小心門戶,休貪玩耍。等到天晚,我若是不回來,你到隔壁去。劉老夫妻俱各良善。你把始末情由,告訴他夫妻二人,叫他明日到衙門,再打聽我去。”朱氏說着,就落下淚來咧!慶兒拉着朱氏,開言說:“姐姐,我替你去見官府領罪。”朱氏聞聽慶兒之言,心內更加悽慘,口中說:“慶兒,你只管放心。我這一進衙門,若遇一位清官,斷明此案,大料無妨。你在家照應門戶,千萬小心要緊。”馬林在旁邊聽着,暗暗點頭,望朱氏開言說:“咱們走罷!這位官府比不得別的官府,坐了堂這麼半天咧!工夫大了,保不住我要受責。”朱氏說:“這是哪位官府呢?”馬林說:“這是奉旨山東放糧的施大人,脾氣很躁呢!也不知爲什麼事情,進衙門升了大堂,就叫我前來拿你。”朱氏聞聽,暗暗歡喜,暗道:“我今日可遇見青天老爺了,好叫我訴這滿懷的冤枉。”想罷隨公差前行。慶兒送出門來,佳人又囑咐了慶兒幾句言語,叫慶兒回去,這纔跟公差出小衚衕,順着大街來到衙門口。
衙役鎖着婦人走上堂。賢臣見快頭馬林頭前引路,後面跟隨一個婦人,細瞧了瞧,正是那個女子,走到公案前雙膝跪倒。公差單腿一跪,連忙回話,口尊:“欽差大人,小的奉命領籤,將東街婦女帶到。”施公座上一擺手說:“那一婦人,你是什麼姓氏?丈夫何名?或是莊田,或作買賣,靠何生理?現今在何處存身?對本院據實言來。”婦人聞聽,連連叩頭,口尊:“大人在上,容民婦細稟:民婦朱氏,丈夫白富全,在家時作一個小買賣,還種幾畝地土。若提起丈夫之事來,真正是冤枉。”話說朱氏跪在堂下,聽見施公講話的聲音,很是相熟,一時間想不起來,連忙偷眼觀看,失了一驚,暗暗說:這大人,好象昨日那個算命的先生?越瞧越是不由心中納悶。朱氏連忙叩頭,口尊:“大人,小婦人有訴狀一紙,請大人親覽。”
忠良說:“遞上來!”朱氏雙手捧舉,該值的人接過來放在公案。賢臣打開留神細看,上寫:具訴狀人白富全之妻朱氏,年二十二歲,系直隸順天府涿州城內民籍,爲不白奇冤,懇恩詳究事:竊民婦生於朱氏之門,許與白郎爲配,許字一年,父母不幸而早逝;過門數載,翁姑相繼以西歸。旁無宗支,獨此一戶,終鮮兄弟,惟予二人。無何夫主擬作經營,表兄願同貿易;誰知表兄重五無本,外邀地主佟六出銀,商同入銀三股,嗣後買賣均分。密囑表兄攜銀先往,並令夫主束載偕行。從此丈夫北上,地主中留,往來不避,出入無猜。因使民婦在家,時常看待;認成地主是客,日與供餐。豈料花看如意,一心愛我丰姿,遂將藥下迷魂,遍體任其污辱。玉本無疵,竟作白圭之玷;垢豈可滌,空尋清水之波。常懷羞愧,覺無地可以自容;每念冤仇,知有天不堪共戴。於是暗藏短刃,潛設奇謀,虛情繾綣,假意綢繆。致令紅粉容顏,不顧文君之恥;均以黃昏時候,願偕司馬之奔。日依山盡,拋家業而奔程途;夜到更餘,同惡徒而投旅店。酒飲合歡,就此交杯而盞換;詞同謔浪,見他骨軟而筋麻。
飲到更闌夜靜,聽來語悄人稀,因操利器,遂下絕情。摘得心來,解卻心頭之恨;剜將眼去,拔除眼內之釘。冤仇已報,怨恨悉平。欲將盡節,恐蒙不韙之名!苟且偷生,待訴沉冤之狀。叩乞青天,詳分皁白。已往真情,所供是實。
賢臣早已訪清此事,知道事情不假。又將訴狀看完,見字體端方,即問:“這訴狀是何人代寫?”朱氏叩頭,口尊:“大人,是民婦自書自稿。”賢臣心內歎服,又問:“這些事,禿丫頭慶兒可知道呢?”朱氏連忙說:“回大人,訴狀上面的事,慶兒並不知道。”忠良點了點頭兒,又見夾着一紙單,上寫着是:“仁明大老爺只管接律定罪,這張訴狀千萬莫叫人瞧見。
老大人即陰德莫大焉!望老爺隱惡而揚善。還有一件事情:今犯婦懷孕三月有餘,叩懇青天垂憐,格外施恩,暫且莫動刑具。等我丈夫回家見上一面,說明此事,就死也甘心。”賢臣看罷,讚歎朱氏,痛恨惡徒,暗把該死的佟六罵了幾聲,恨不得一頓刀子扎死方好。可惜這樣冰清玉潔的美貌女子,誤落賊人圈套之中,遭此凌辱,豈不令人慘切?沉吟了一會,即援筆爲之批雲:才貌兼優,權謀獨裕;閨門秀氣,俠義英風。色若桃花,妒招風雨;春爭梅豔,節凜冰霜!海棠睡去,潛來戲蝶姿餐;楊柳醒時,恨殺狂鶯暗度。桂葉偶因月露,香被人偷;蓮花雖着泥塗,性原自潔。瑕不掩瑜,無傷於璧白;圓而有缺,何損乎月明?譬玉女之持操,溫其可賦;見金夫而不惑,卓爾堪風。待敷奏於上聞,以嘉乃節!睹匪頒之下降,要表厥閭。
施公批完,暗說:“前者,我算白富全命犯兇殺,果然他命喪他鄉。這才真是紅顏薄命呢”嘆罷又往下問說:“那一婦人,你可認的那個算命的先生麼?”朱氏聞聽,在下面連連叩頭說:“小婦人有眼無珠,望老爺寬恕重罪。”不知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172回 賀囚徒畫供結案 朱節婦旌表流芳
話表施公座上點頭帶笑說:“朱氏,你不認的本院,本院不怪罪你。我且問你:訴狀俱是實話麼?”朱氏說:“小婦人不敢撒謊。”正然問話:只見知州王世昌在一旁躬身回話說:“卑職差去的衙役吳沛、徐忠,把賀重五拿到,在衙門外等侯,專聽欽差鈞諭。”賢臣聞聽拿了賀重五來,將朱氏帶下去不表。
且說施公復又吩咐,叫帶重五上堂聽審。衙役答應,跑出門外,高聲喊道:“大人說的,叫帶賀重五聽審!”欽差座上留神觀看,見外面來了三個人。吳沛在頭裏拉着,徐忠跟隨在後,當中一人項上戴鎖,滿面漆黑,臉生橫肉,紋帶凶煞,藏着晦氣,一雙賊眼,不住的滴溜溜各處裏偷瞧。支插着兩個耳朵,直似扇風的一般。短粗脖項,蛤蟆嘴梢,生成的斷梁鼻子,秤砣形相。身量不高,形體胖大,背厚腰圓,車軸漢子。
西瓜腦袋,圓軲轆的不小,腮下無須;渾身穿着全是新衣,時興的樣式。公差把賀重五帶到堂前,跪在下面。吳沛、徐忠二公差打着千兒回話說:“回大人,小的二人吳沛、徐忠,奉欽差的鈞諭,把賀重五拿到。”就把琉璃河燕家耍錢,漏出姓名,王六泄底,怎樣拿住惡人的話,從頭至尾,細回了一遍。
忠良點頭,心中大悅。老爺將手一擺說:“暫且退去等賞。”吳沛、徐忠答應下去。州官上來在公案一旁躬身侍立。施公眼望那人說:“你叫賀重五麼?”惡人見了,向上叩頭,口中答應說:“是,小的叫賀重五。”賢臣說:“本院打發人去把你傳來,不爲別故,今日有件事情必得問你。你是什麼人?住在什麼地方?作什麼生理?爲何在琉璃河耍錢?同什麼人去的?對本院據實說來。”惡人聞聽,嚇了一跳,暗說:“這話問得厲害!若非有人泄露機關,不能這樣問法。”惡人正然低頭拿主意呢,忽聽衙役吶喊說:“大人問話,快快的說!”惡人無奈,往上叩頭,口尊:“大人,小的原先住在南關時,當着個小買賣,苦度光陰。父母俱都去世,並無兄弟、妻子,就只有個妹妹名叫慶兒,尚在幼年。小的素常原好耍錢,把家業數年賣淨,無奈把妹妹慶兒送在東街表妹家中存身。現今同着一個朋友在琉璃河商議買賣,住了幾天。因爲耍錢解悶,老爺的貴役就把小的拿來,這是以往實話,懇求大人恩典!”說罷連接叩頭。賢臣聞聽,往裏跟話說:“你上琉璃河商議買賣,是同誰去的呢?”
惡人說:“同着一個姓富的。”施公聞聽,微微冷笑,就知事情真了,心中暗說:“果然不出本院所料。”想罷又問說:“姓富的是你的什麼人哪?”惡人說:“是小的朋友。”老爺說:“他叫什麼名字?”惡人說:“他姓富名全。”老爺說:“別是姓白叫富全罷?”惡人打了一個遲頓。老爺連連追問說:“是白富全不是?”惡人重五無奈,只得說:“是。”賢臣又問:“白富全怎麼不回來呢?”惡人說:“他瞧親戚去了。”賢臣說:“他的親戚姓什麼?住在何處?”兇徒說:“小的不知道。”賢臣說:“你不知道,我可知道呢。聽我告訴你,他的親戚姓閻,排行第五,住在豐都城內。他是瞧閻老五去了。是呀不是?你還有個夥計姓佟,名叫德有,排行在六。他拿出本錢來,你們三個商議停妥,要作買賣,這事我全知道。你爲何親戚改作朋友?我再問你,你的表妹夫白富全,到底哪裏去了?”賀重五聽見忠良問的這些言語,嚇得顏色都變了,腹內暗說:“他怎麼知道白富全是我表妹夫,出本錢的是佟六呢?說我把親戚改作朋友,這話是哪裏來的呢?官府果知道此事,大概難免刀下之禍。”惡人心下正然思想,堂上的施公沖沖大怒,罵道:“囚徒快些實說!若有一字不對,定動大刑!”惡賊聞聽,把膽幾乎驚破!連忙叩頭,口尊:“青天,小的原本是同着表妹夫商議買賣。方纔老大人提佟德有出本錢,也是情真。一出門就把親戚改作朋友論,弟兄所爲,便於稱呼不礙口。佟德有在表妹夫家,等着銀兩,我們兩個先起身要上京。誰知到了琉璃河,妹夫不走,住在王家店——表妹夫已往廬州探親望戚。等了幾天,他不回來。昨日在燕家只爲耍錢解悶,偶見公差,不容分說,硬上鐵繩,不知犯了何事情?”說罷,連連叩頭。賢臣聞聽賀重五之言,越發大怒說:“好一個萬惡囚徒!我且問你,是何人把佟六引到白富全家中走動?生出許多事端,淫污了真節烈婦?”賀重五往上磕頭說:“回大人,那原是白富全種着佟六許多地畝,佟六才往白富全家走動,不幹小人之事呀!”
賢臣聞聽,只氣的白麪焦黃,嘴歪氣動,用手一指說道:“我把你萬惡囚徒!事蹟已訪明,還敢巧辯?你那裏知道傷天害理,報應不爽!你把表妹夫誆出去,害了他的性命,將你表妹任人淫污,你打量着無人知曉。這如今佟六被婦人殺死,真是‘天網恢恢,疏而不漏’。”忠良說着,把牙咬得吱吱連聲亂響,大叫:“惡人作惡萬端,圖財害命!誰知佟六被你表妹扎死!”
惡人聞聽,就一大驚,連忙往上不住叩頭,口尊:“青天爺爺,小人不知道這些緣故哇!”忠良一聽斷喝說:“我把你這萬惡囚徒!還是如此!人來,掌嘴巴!”青衣答應。一個青衣上前,揪住惡人賀重五,一個掌嘴巴,一邊重打十五個,打得惡人滿嘴流血,打完退閃在一旁站立。座上忠良帶怒喝道:“賀重五!本院問你到底知道白富全下落不知道呢?想來是佟六買託於你,你把他誆將出去,暗暗害了他的性命,是呀不是?”只聽兩邊的衙役發威,齊聲斷喝說:“大人問你!你快回話。”惡人上前磕頭說:“回大人,小的就知道白富全種着佟六的地畝,若問別的事情,小的一事不知。”賢臣微微冷笑說:“白富全到底往哪裏去了?”兇徒說:“他往親戚家去了,大人怎麼只問小的呢?”忠良說:“好一挺刑的囚徒!本院不給你個對證,你也不肯實說。人來,帶朱氏上堂。”
衙役答應往下跑去。去不多時,把賢良女子帶到堂上跪倒。
大人用手指着惡人說道:“朱氏,你認得此人不認得?”佳人扭項一瞧,只見那邊跪着一人,只打得滿臉青紫。細留神一看,這才認出是他表兄來咧!且說惡人賀重五在堂下跪着,正自己暗裏盤算主意呢!猛然抬頭看見差人帶一婦人上堂跪倒,細看原是表妹,頂梁骨上嗖的一聲,直如涼水澆頂。不表惡徒害怕,且說朱氏看見是賀重五,往上磕頭,口尊:“欽差大人,犯婦認得是表兄賀重五,他同我丈夫出門,上京作買賣去了,爲何來在衙門?可曾與我丈夫同來此處了麼?”忠良座上開言說:“朱氏,你去問他,你的丈夫何處去了?”佳人答應,一扭項眼望惡人,口尊:“表兄,怎麼自己回來?你表妹夫哪裏去了?”佳人說到此處,心中慘切,帶淚含悲,說:“表兄啊!你與你妹夫,還有那佟六商議買賣,你哥兒兩個一同出門去了。莫非你兩個沒上京麼?你表妹夫現在何處!快快的對我言來。”賀重五見朱氏問他,嚇得泥丸宮內走了真魂,癡呆呆的愣了半晌說:“表妹,那日與我表妹夫出門,走到琉璃河住下,到第二日清晨起來,他說往廬州探親去;我在店裏等到晚晌,並未回來。”惡賊說到此處,氣得那邊佳人大叫:“賀重五!無義囚徒!你滿口胡說。我們那裏並無親戚。不用說,定是你貪財,害了我丈夫的命咧!佟六拿銀子買託於你,你把我丈夫誑出門去,他在家中好作事。越想越是。賊呀!你未曾起意,也該想一想,只爲圖財,害了自己的親妹夫,也不怕傷天害理,報應不爽;如今犯事,還敢抵賴。”那佳人,越說越惱,指着那人罵了幾聲,復又向上叩頭,口尊:“大人,小婦人只求爺爺報仇雪恨,小婦人死也甘心。”但見她說着站起身來,往廳柱上一撞,要一頭碰死咧!施公喝叫青衣上前攔住。佳人無奈,只得回身,跪在一旁。忠良說:“你的冤枉,本院早已明白。”說着,就把那店婆告狀,自己私訪的話,說了一遍。朱氏叩頭說:“還是大人的天恩,明鏡高懸,遍照覆盆之冤!願大人子孫萬代,子貴孫榮。”賢臣點頭,隨即吩咐州官派人去傳佟六的姨夫馮浩、店家藍田玉。這些話不必細表。
單說施公座上又望賀重五開言問道:“我把你這膽大的兇徒,你到底把白富全害死在哪裏?快些說來!”惡人往上磕頭,不說多話,只說:“回大人,小的就知道他瞧親戚去了,別的事小的實在不曉。”忠良氣得虎目圓睜,說:“好一個挺死的囚徒,你總要叫皮肉受苦哇。人來!”差人答應。賢臣說:“看夾棍伺候。”登的差役取過夾棍來,放在堂下。施公吩咐動手。
青衣上前拉去惡人鞋襪,套上兩腿,兩邊的背起繩子來,緊緊的往外邊一拉。堂上吆喝說:“着力加勁攏!”賀重五“哎喲”
一聲,昏將過去。公差手掇涼水,用口往惡人身上噴了幾口,囚徒哼了一聲,甦醒過來。賢臣復又往下追問說:“陝實招來。”囚徒挺刑不招,口尊:“青天,夾死小的也是枉然。”賢臣聞聽,氣得白麪通紅,吩咐青衣加勁。青衣吶喊,只聽夾棍一響,惡賊叫喚一聲,又昏將過去了。公差復又噴了涼水。囚徒二番甦醒過來,覺着疼的透骨鑽心,實挺不住了,無奈只得盡情招認。口說:“小的原與佟六相交至好,表妹夫又種着他的地畝。前者,佟六下來起租子來咧。白富全請他到家喫過飯。誰知佟六瞧見他妻美貌,就起了不良之意,要想偷情。白富全又在家裏,朱氏的秉性節烈,心如鐵石,不能順手。佟六無奈,千方百計,同小的商議,許了我二百銀子,先給我五十兩。小的見財起意,與他定計,天天同白富全在一處喫喝,常往他家走動。後來熟咧,又商量作買賣。佟六的本錢,我二人去作。白富全中計。佟六又給我五十兩銀子,託我把他害死。小的不肯,他又許了我一百兩,一共得三百兩紋銀。如事成之後,跟他上京取銀。總是小的貪財該死,我把白富全誆到琉璃河住在店內,只說北鄉探親。路過酒鋪,飲到天晚,已下了蒙汗藥。走到半路,藥性行開,白富全麻倒在地。小的用繩子把他勒死,捺在一座破窯之內是實。並不知佟六怎麼又被朱氏扎死。”惡人說罷,叩頭在地。刑房一旁記了口供,叫惡人親自畫供。把一個朱氏哭得死去活來。公座上賢臣只氣得渾身打戰,只說:“真是萬惡!真是萬惡!”說着把筒籤全摔在堂下,教幾個皁隸輪換着打,把惡人打了個昏迷不醒。
忠良又望州官說:“你聽聽,你這境內有這大逆之人,你竟不能辦理。險些兒冤屈了良民,教兇徒漏網。”州官嚇得只是打躬說:“卑職愚蒙,望大人寬恕。”賢臣又問:“佟六的親戚與店家,可曾傳到了沒有?”州官說:“俱各到。”賢臣說:“帶上堂來。”州官答應,立即把二人帶上來跪下。賢臣說:“藍田玉,查驗佟六的行李,都是些什麼東西?”店東說:“回大人,州尊太爺同差役親查的。佟六的衣服等物,銀子三十兩,地契數十張,外無別物。”賢臣點頭說:“馮浩,你外甥佟六,此處別無親故,就是你一人麼?”馮浩說:“是。”賢臣說:“那兇徒在世胡作非爲,已遭兇報,死之當然,縱再有屍親前來找問,有州官一面承當;這些地契你拿一張去,將屍首領了去罷。”馮浩答應,忙磕頭爬起來出衙不表。忠良又叫:“藍田玉,你無故被屈,身受官刑,乃是月令低微。若非本院到此,只怕你還有性命之憂。你把紋銀三十兩拿去作生理去罷。”藍田玉說:“謝大人天恩。”言罷叩頭爬起,出衙去了不表。且說賀重五罪犯擬斬決。
賢臣一面請王命,將惡人問斬;一面寫本,表朱氏貞烈,奏明聖上。寫完,眼望州官開言說:“賢契以後辦事,須要留神仔細,倘再粗心,本院一定參奏。再者,白富全已死,朱氏現在缺少兒女供奉,所有佟六地土交官府照管,每年起租銀錢全交朱氏,作爲養贍之資。本院親賜朱氏‘俠烈流芳’匾一面。朱氏收殮他丈夫屍首,一切葬埋所用銀錢等物,罰你捐俸自備。”州官答應。諸事辦畢,施公不敢久停,吩咐搭轎伺候,本日起身,趕緊進京爲是,面君引見黃天霸等升官。所有面君升官一切節目,且看下回分解。
第173回 施巡按回朝繳旨 暢春園見駕訴功
話說施公在涿州審清藍家店一案。把朱氏貞烈奏明康熙佛爺,詳請旌表。將兇徒賀重五擬罪,請王命立斬決;惡人佟六業被朱氏扎死,置之不議。朱氏收殮他丈夫白富全的屍首葬埋,一切費用,派州官捐俸自備;朱氏終身養贍之資,均派州官照管。諸事辦妥,即日起身進京面君,保舉天霸等的功名。乘轎來到北關,吩咐文武官員各歸本衙,不必遠送。出北關過大石橋,順大道竟奔北京而來。
黃天霸、關小西、王殿臣、郭起鳳四人尋店,主僕安息不表。到了天交子時,施公吩咐外邊:“快快備馬!”說罷站起,邁步出了下處。賢臣上馬認鐙,隨後衆人也都上馬。天霸在前,衆在後,齊撒坐騎竟奔御花園而來。須臾紅日東昇,老佛爺駕臨安樂亭,衆內臣侍立,就有該值奏事的內臣啓奏:“皇爺,施仕倫放賑回都,候旨見駕。”老佛爺聞聽說不全山東賑濟回來,龍心大喜,降旨召見。這名御前太監領旨出禁地,來召施公。到禁門外,看賢臣在外候旨,高聲叫道:“施仕倫,旨意下!立刻教你進見面君。”賢臣聞聽不敢怠慢,跟隨着一瘸一點的緊走。到了園門,遙見老佛爺在御園安樂亭中高居寶座,兩邊的文武官員,鵠立森排。正是君明臣良,千載之奇逢也。後人有贊詩爲證:昇平天子事西巡,幾度鑾輿幸暢春。
黃擁鸞旗浮有影,紅綃蹕路淨無塵。
百官扈從瞻儀表,萬國鳧趨答聖君。
千載奇逢龍虎會,隨時輔助仰同仁。
內侍帶領施公進了轅門,行見主大禮,三跪九叩參駕畢,口呼“萬歲”三聲。康熙老佛爺憐施不全身帶殘病,龍意要問賢臣山東賑濟之事,時候多了,怕跪得腿疼,扭項望着內侍,降旨說:“朕要問施不全山東放米之事。拿凳子來賜坐,朕好件件問他。”梁九公答應,轉身忙取凳子,放於龍駕下邊。賢臣忽聞皇上降旨,連忙叩首說:“奴才謝主天恩。”且單言老佛爺心中喜愛不全,龍面含春,漫吐玉音,開口望賢臣降旨說:“朕差你山東賑濟軍民,且聞山東於六、於七二名強盜劫奪賑米,不知愛卿如何將他拿獲?詳細奏來。”
賢臣聞聽,連連叩頭,口尊:“我主聽奴才細奏:奴才奉旨賑濟山東,出京改扮經商,關太保着奴才在後私行,大轎讓於長隨施安坐着先行。一日走至漫窪,離村莊甚遠,居中有一座三義廟,奴才此時焦渴,遣關太尋水。奴才正在廟中等候,忽然進來了一羣人,將弓箭利刃摘下,掛在廟內柱上,馬匹拴在廟外。忽聽衆人說:‘怎麼大哥還不見到?咱們先進殿坐等,一定少時必到。’又見他們一個個下馬前行,走進殿內。
忽見一人聽見爲臣哼了一聲,他把衆人復又叫出殿外,他們嘰嘰喳喳不知說些什麼,忽一聲一擁齊入,跑進殿來,用手指着爲臣開言大喝說:‘施不全!我等乃是綠林中的好漢。你在江都縣作官,拿我們的人竟自問斬。正要夥衆拿你報仇,哪知你命不該終,逃走進京。內中又有黃天霸跟隨,因此未得下手,讓你逃回京去。只說你今生不能見面,冤仇難報。聞聽你去山東賑濟,因此知會衆人,尋你不見。哪知你又改扮私行,又不知你是安的什麼心。但只好瞞哄愚人,哪知終難瞞過好漢的神眼,見面將你點破。施不全,造定你今落在我們的手內,此乃是狹路相逢。你恰是籠中之鳥,網內之魚,束手受縛,瞑目而死。’”賢臣言還未盡,把一位英明佛爺嚇得一聲大叫:“阿拉!”叫聲:“不全,你的夥伴不在,他又人多勢衆,如何是好?你把脫身之情,細奏朕聽。”不知見駕何以對言活命,且看下回分解。
第174回 旨宣黃天霸面君 敕賜安樂亭演武
話說賢臣將山東放賑路途所辦之事,一一奏明。佛爺聞聽,龍心大悅說:“施仕倫,你道黃天霸自江都縣就保護於你,他染病在招商店中,你將他瞞過,謊奏身亡。以往之事,朕全不究,一概寬免。將黃天霸、關小西等宣來見朕。”賢臣聞聽,叩頭起來,退出安樂亭,來到御園外,將旨宣了一遍。黃天霸等聞旨,即將兵器交給跟班的看守,整冠束帶,立即跟隨老爺,進了園門,至安樂亭下。五個人站在禁地臺階以下。賢臣走上金階。佛爺傳旨高卷湘簾。賢臣來至御駕案前,衆雙膝跪倒,口呼:“萬歲,奴才奉旨召下役五人隨旨朝參。”萬歲一擺龍腕,賢臣站起,退閃一旁。聖駕與隨侍文武一齊觀看,但見個個少年是豪傑武將打扮,都在亭子下跪倒。皇上看罷,龍心大悅,降旨宣傳說:“單宣黃天霸見駕。”好漢答應,忙打一躬,上亭來至聖主面前朝參。
看官,賢臣已早把朝禮教演熟練。衆人今見施公呼喚,不慌不忙來至駕施雙膝貼地,行三跪九叩朝王禮畢,俯伏金階。
表過康熙皇爺喜愛英雄好漢。一見天霸,龍心甚喜,叫聲:“天霸,朕素日聞名,並未眼見。今日你朝參寡人,朕問你祖上籍貫,從實回奏。”好漢答應,口呼:“萬歲,民子祖居福建,後又徙居紹興。民祖是良民之後,姓黃名叫玉龍;民父黃三太不守祖業,家道凋零。自幼好武。異人傳授單刀一口,甩頭一子,外習飛鏢,敗中取勝。民父因綠林人,不分皁白,賭氣單路獨馬上京。叩乞萬歲赦民子無罪,方可實奏。”佛爺降旨說:“赦你無罪,從實娶嘲來。”天霸連連叩頭,口呼:“萬歲,民父在皇城沙泥灘放過響馬,曾劫過爺家庫銀。提起民父當滅九族,罪該萬死,安心要劫黃爺。可巧萬歲進海子獵圍已畢,鑾駕回宮。民父獨騎出了海子紅門,走至漫窪,四顧無人,截住老佛爺,單要爺的黃馬褂。黃爺不唯不怪,反而開恩,將馬褂賞與民父黃三太。民父領賞回家,將馬褂供奉佛堂。後來旨意要民父進京,民父自行投首,封官不做,情願歸籍務農,蒙皇爺恩准,放回原籍。民子天霸看破綠林無好,改邪歸正,投往江都知縣。今日得見天顏,求恩寬恕,舉家大小都感天恩不盡。”天霸奏畢,連連叩頭。佛爺聞奏,暗暗誇獎,不由天顏帶笑點頭,叫道:“天霸,朕問你可曾將兵器帶來?”
英雄答應說:“現在御園門外,民子見駕,無旨不敢擅帶兵器。”佛爺點頭,座上傳旨,急令梁九公:“引領黃天霸快把他的兵器取來,朕好御覽。”梁九公答應,帶領天霸到安樂亭取兵器不表。
且說皇爺往下傳旨:“召見關小西見駕;單等天霸取了兵器來,好叫他們當面演武。”內侍官等傳旨,立刻宣進關太引領前來,也是三跪九叩之禮,拜畢至駕前跪倒。佛爺往下觀看,但見小西年貌當令,英英耀耀,叫:“關太,你把以往從前之事,實實奏來。”小西答應:“遵旨。”未曾奏事,他先照着施大人昨日傳授的節目,朝上叩頭,口呼:“萬歲,民子原籍山西太原府。祖父買賣出身。民子關太,小西是民子別名。
在京西門頭溝開設兩座煤窯。民子好賭博,將窯輸盡,倚仗武藝,投入綠林。因偷盜入桃花寺遇見惡僧,來到順天府告狀,後保大人奉旨擒拿惡僧。也曾在通州巡糧,當過海巡。大人奉旨放賑,保護大人前往山東,沿路敵擋衆寇。差滿回京,拿過許多盜賊。民子功不抵罪,望萬歲開恩,寬恕重罪。”關太奏罷,連連叩頭。佛爺聞奏,往下開言叫:“關太,你與黃天霸所奏略同。今朕定封你等官職。”言罷,令人帶下去。看官,康熙佛爺乃是一位明君,什麼事瞞不過這位爺去,只用一問,便知詳細。此乃閒言不表。
侍官領下關太去,忽見梁九公帶領黃天霸,從園外將兵器取進來放在亭下。天霸跪倒,口呼:“萬歲,民子將兵器盡都取來。”老佛爺纔要傳旨,教天霸演武,忽見施公上前拜倒。
他口尊:“萬歲,微臣有短表冒犯天顏。”皇爺說:“奏來。”
賢臣奏道:“我主御覽天霸金鏢,必須垂下簾來,方保無事。”
老佛爺聞奏,在寶座上微微冷笑,叫聲:“不全,你乃文職官,有些膽小。難道天霸心懷別意不成?”施公叩頭起來,退出亭外。佛爺叫聲:“天霸,把兵器取來,獻上與朕過目。”好漢答應,連忙叩首,平身上得亭來,把兵器拿上來與皇爺過目。老佛爺留神觀看,原是一口利刃,金鏢一十二隻;猛見好漢手拿一物,又把虎軀一挺,身形直立,用手往上一舉,口尊:“萬歲請看。”言罷用手一抖,只聽譁啷啷一聲,鐵鏈響亮抖開,竟有六尺多長。皇爺與文職一齊閃目,藉着日光留神觀看。但見把兒有一尺,接着鐵鏈兒,鐵鏈上的那頭兒,有酒盅子大的鐵疙瘩。皇上就問:“此物是何名?”好漢回答,口尊:“我主,此物名叫甩頭一子,打出去忙跟一步,管取敵人之勝。”皇爺傳旨,即叫天霸先耍利刃。好漢尊旨,把甩頭一子放在地上,將刀拿在手中。但見他躥蹦跳躍,那口刀耍得上下飛騰,光華一片,如雪片繞身一般。開手耍得一路“朝天子”,二路就是“一統天下定太平”,又耍一路“雙手捧日月”,然後又耍一路“童子拜觀音”。恍似那七星寶劍騰空,綵鳳抖翎,春風擺柳。
後耍一路“玉女紉雙針”。佛爺觀罷,連聲喝彩,龍心大喜,暗說道:“黃天霸武藝精強,實然不錯。”
且說那些合朝文武、內外羣臣,一齊觀看天霸這路刀法,令人喜悅。要想那文職官不過是觀瞧熱鬧,但見來往躥蹦的靈便。那作武官的人,觀看天霸那樣舞刀,刺砍劈剁,躥蹦跳躍,體態輕靈,實然的便利,井井有法,人人誇獎,個個喜歡。正看着,猛見天霸將身一縱,這一路刀法更不相同,怎見得,有詩爲證:舞來秋水雁翎刀,閃爍寒光浪欲淘!
海馬朝雲身屢仰,犀牛望月首同搔。
漫空飛白迷江練,映日搖紅吐彩毫。
六合塵氛應已淨,趨朝奏捷系徵袍。
天霸在亭下耍舞,但見刀光上下翻飛,並看不見身軀隱在何處。寶座上老佛爺不住誇獎;兩邊文武也是不住點頭讚歎,內外羣臣正是稱讚天霸武藝高強。安樂亭上忽然又聽佛爺寶座往下降旨。不知所爲何事,且看下回分解。
第175回 復宣黃天霸見駕 欽派施仕倫擎杯
話說內臣梁九公高聲叫道:“黃天霸快些放刀!佛爺有旨。”
他這纔跟隨梁九公同到安樂亭,在寶座前雙膝跪地。老佛爺往下叫一聲:“天霸,你的這口刀,寡人觀瞧實然不錯,朕意要看飛鏢如何?”天霸答應道:“民子遵旨。”當下就令:“梁九公,去在對面樹上,兩邊拴定黃絨繩一道,下面掛起射箭鵠子,朕好看天霸的飛鏢。”梁九公答應領旨,登時將諸事辦妥。
梁九公奏明不表。且說老佛爺金腮帶笑,叫:“天霸,你言金鏢百發百中,懸針不錯。你就立刻下亭去當面試來,寡人過目。”好漢答應:“遵旨。”叩頭爬起,轉身走下亭來,一屈膝從褡褳內取出金鏢,來至對面看了一看,絨繩上懸了三個鵠子。暗說:“活該今日成功,等我格外留心,鏢打紅心。”天霸心中正在打算,忽聽皇爺高聲叫道:“天霸快些發鏢。”好漢答應,左手託鏢,懷中抱月,右手對準鵠子,把手一鬆。飛鏢打出,只聽嗖一聲響亮,正中鵠子紅心。寶座上老佛爺龍心大喜,兩旁文武不住喝彩。又聽皇爺傳旨,叫:“黃天霸打第二隻鏢。”好漢答應又發二鏢,又中紅心;復又連發三鏢,齊中紅心。那些文武官員齊聲誇獎。且說皇爺見天霸連中三鏢,由不得龍心歡喜,立刻把黃天霸召進亭來。英雄先把打出的飛鏢找回收起,這纔在駕前拜倒。
寶座上的老佛爺望下叫:“黃天霸,你的金鏢,朕已看過,當真不錯。你再把甩頭一子施展施展,與朕過目。”當下英雄叩頭,口說:“民子遵旨。”皇爺望下問道:“天霸,你這宗兵器是怎麼個施展法呢?”英雄見問,口尊:“萬歲,若施展甩頭一子,乃是一宗絕兵器,要輕,輕似鴻毛;要重,重似泰山。可是兩樣勁兒,一樣打法,懸針不錯。夜晚之間,專打香頭。如今皇爺要瞧此物,取過一個小茶碗。皇爺遣一位大臣,叫他高舉茶碗,站在亭子下邊,一面還得抬過一塊頑石來。民子按着門路,先打頑石,後打茶碗,不能傷着舉杯之人。這是輕似鴻毛,重似泰山。民子話不應口,情願領罪。”說罷,叩頭起身。佛爺點頭,傳旨准奏,扭項望梁九公叫道:“快取茶碗一個,抬過一塊頑石。”梁九公答應遵旨,轉身出去,不多時諸事辦畢,回來復奏不表。且說兩旁文武官員,方纔一聞天霸所奏,一個個又驚又喜,暗暗私語,這個說:“年兄,這件事,還不知皇爺派着哪一位官員呢!舉着茶碗這可不是玩的。一失了手,打不成茶碗,人叫他打死了呢!”
不說衆官害怕,且說寶座上皇爺降旨道:“宣召倉廠總督見駕。”但見忠良施公越衆出班,進了安樂亭,慌忙拜倒。那老佛爺帶笑叫聲:“不全,今日黃天霸要施展甩頭一子,與朕過目。寡人命你託茶碗,站立在亭下邊、頑石對面,好叫天霸施展甩頭一子,朕當面驗看。”賢臣聞聽,登時嚇了個面目更色,暗道:“不好,這件事活該害我仕倫。若要舉碗站立亭下,萬一天霸失手,傷損手腕,還是小事,只怕皇爺動嗔,誆君罪難免。若說不舉茶碗站在亭下,抗旨不遵,也有罪名。”不說施公暗自沉吟。且說滿朝文武一聞聖上降旨欽派倉廠總督,一個個快意稱願,暗械道:“這宗事正當派他。”內中有被他參過的心懷舊恨,說道:“列位年兄留神請看,但願老天睜眼,今朝顯顯報應,一下打死他,才稱平生之願呢!”衆人聞聽,笑而不答。猛見寶座上老佛爺傳旨,叫:“施仕倫下亭去高捧茶碗。”
賢臣無奈,只得遵旨下亭。內侍將茶碗遞與賢臣。賢臣接來退出亭外,站在頑石對面,手擎茶碗,叫聲:“黃壯士,依我說,你再打別的罷!可可的單打茶碗,還叫人舉着,你想這不是叫人出醜麼?”好漢腹內說:“我索性嚇嚇這位施老爺,叫他老人家出出醜,給衆官看看。”想罷,帶笑口尊:“老爺,何必這樣害怕擔驚?一個手罷,縱然是打掉了,也不過慢慢的長出,又要不了命。”言罷連忙來至大人跟前,一屈腰將甩頭一子拿將出來,用手拿定此物,一抖擻,只聽譁啷一聲,鐵練抖開,手中提定。文武觀瞧,但見黃天霸將身一縱,施展武藝。把施老爺嚇了一跳,哪裏還顧亭子上的皇爺、兩邊的文武,高聲叫道:“黃壯士千萬的留神,可不是玩的。瞧着手上可是茶碗,下可是我的手,你估量着,可不是玩的。”你說這一路囑咐,招的滿朝文武暗笑。忽聽天霸答應,說道:“老爺只管放心罷!管包要不了你的命。”正說着,一抖鐵練,甩頭一子一晃,照定頑石吧的一聲響,打得頑石四下飛進。忠良暗說:“不好!”又見他一回手,照定茶碗打來。又聽吧!譁啷啷!
茶碗粉碎。施公拍手打掌高聲喝彩。把一位英明的帝王,只喜得金腮帶笑,在寶座上翻着滿洲話,不住誇獎。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176回 達木蘇王抗旨比武 康熙佛爺怪罪含嗔
話說康熙佛爺見黃天霸把甩頭一子試完,只喜得龍顏帶笑,開言傳旨,叫黃天霸見駕。梁九公領旨,來至亭下,高聲說:“旨下!黃天霸見駕。”天霸隨內侍進了亭子,來至駕前,雙膝跪倒,連連叩頭,口呼:“萬歲。”座上老佛爺笑吟吟的要封天霸官職。忽聽一人高聲口尊:“佛爺,奴才見駕。”皇爺閃目一觀,原來是達木蘇王。衆官一見王爺,不由失驚,俱都說道:“這位王爺膂力過人,昔在景山打過虎。天霸雖是英雄,大料非王爺對手。”不言羣臣私相議論,且說王爺進亭,在駕前拜倒,口尊:“佛爺,奴才要比試較量武藝。”皇爺忽然想起一計,往下傳旨,叫聲:“達木蘇王,你與天霸不可比武,你是寡人一家王子,天霸是區區一草莽之民。縱然他有滿身武藝,也不敢近你身體。這件事,萬一被他打一二下,豈不是當面取辱?”佛爺言詞未盡,把王爺氣得面黃失色,也顧不得皇爺歸罪,口尊:“主子開恩降旨,也別論我是王爵,他是庶民,只管叫天霸有什麼本領,與奴才較量較量。俗雲:‘當堂不讓父,舉手不留情。’那天霸有過人武藝,就打死奴才,不致叫他償命。”皇爺想罷,往下降旨叫:“達木蘇王,就準你二人比較。朕有一件,寡人要問問天霸,他要情願比試,你兩個就在亭下較量較量。”只見達木蘇王平身退後。寶座上叫道:“天霸,你鄉民村莊之子。達木蘇玉他乃金枝玉葉,若是比試略傷着他些,當有罪名;再說他的神力無比。依朕看不與他比試,可保平安。”天霸聞皇爺之言,口尊:“佛爺,王子既要與民子比武,民子焉敢退縮。再者,生死由命,富貴在天,即使佛爺待民子天恩浩蕩,民子無命,要皇恩也是枉然。今朝既蒙佛爺這番隆恩,命民子與王爺比武,少不得與王爺較量較量。一來權當與佛爺解悶,二則也得看一看民子的本領。”言罷叩首在地。且說老佛爺一聞天霸這些言詞,不由龍心大悅,點頭誇獎說:“小廝巴圖魯降扎耶,寡人倒要看看黃天霸與王子較量倒是如何?”
不說佛爺心中暗想,單言倉廠總督施仕倫心中不悅,暗說:“眼看天霸封官受賞,偏逢達本蘇王要與天霸比武。天霸雖是英雄,怎能敵得過王爺?”施公心中正自沉吟,忽聽老佛爺叫聲:“王子。”達木蘇王答應,轉身來至駕前跪倒,口尊:“佛爺。”佛爺說:“如今你與黃天霸比武。他乃是一個草莽,你是朕的王子。寡人有三件事,要你依從,方許你們兩個比武。”王爺叩頭,口尊:“佛爺,奴才不知道是哪三件事?”佛爺說:“頭一件,你的力大無窮,不許傷着天霜的筋骨皮肉,你要損着他,朕要歸你的罪名。第二件,只許天霸打你,你不許打他,若要無有這道旨意,他也不敢近你的身體。第三件,寡人只要天霸在,不要天霸壞,如着傷損天霸的性命,定要叫你抵償。”達木蘇王聞聽佛爺的旨意,他也不敢不遵,邁步退出亭外。
且說天霸久聞王子勇猛無比,講動手未必能服他,心想要使穩當計。他來至王爺面前雙膝跪倒,口尊:“王爺寬恕小民。”磕頭碰地,竟把王爺哄的一肚氣全消,自己倒後悔了,暗說:“哎喲!我錯咧!黃天霸乃是個草民,好容易隨施不全進京,面參聖駕,實指望得個一官半職的;誰想我心懷不平,一定與他要比武。這豈是孤爲國家親王坐大位的行止?今朝若損傷了天霸的性命,不大要緊,倒教滿朝文武取笑,說孤膽量狹窄。只得當着御前走上幾步,好遮掩滿朝耳目。”想罷叫聲:“黃天霸不必害怕,有什麼本領只管施展,我給你拳腳上留情就是了。”黃天霸聞聽連忙叩頭說:“謝過王爺!”說罷,天霸站起身來,掖上衣服,要與王爺比武,望王爺口呼:“千歲!要容讓小民。”言罷,施展渾身藝業。兩個人一時之間,合到一處。天霸仗着身體靈便,躥蹦跳躍,來回遊鬥,不教王爺抓住。寶座上的老佛爺看得明白,見天霸沒教王爺抓住,不由龍心大悅,連連點頭誇獎天霸,說:“真是個巴圖魯好小廝!若不教王爺抓住,料想王爺也就無能咧!朕在此處倒要看看他倆個勝敗。”
且不表老佛爺在寶座上觀看,單言天霸再不肯近王爺身體。
王子在御園中來回追趕天霸,只跑得口中發喘,滿臉通紅,龍心急躁,也顧不得身在御前,口中大罵:“哎喲!好一個挖不魯!氣死人也!”言罷扎煞兩隻手,圓睜二目。但見天霸站在迎面說:“王爺請啊!奴才一步兒也不敢多走,奴才上過當咧。來呀!有什麼武藝只管使罷。奴才也沒什麼要緊的本事,只會躥蹦跳躍。”他這話反把達木蘇王只氣得怪叫怪嚷,口中大罵。
且說亭子上皇爺一見王子如此,又是惱又是笑,誇獎天霸身體靈便。不說老佛爺誇獎天霸。且說王爺見天霸來回跳躍,不能近身,只說:“挖不魯!壞了我半生英名。”言罷一個箭步撲上去。黃天霸見王爺要下毒手,着意留神,等王爺身臨切近,只聽嗖的一聲,輕輕又縱到別處。這位王爺叫天霸鬧的沒有辦法,渾身是汗,口內發喘,也不似從前那樣英勇咧!也不肯與他躥跳了,腹中暗說:“好個天霸,我竟不曉得他這樣身形輕利!我想贏他,只怕有些費事,這可怎麼好呢?”達木蘇王一旁暗打主意,要想贏天霸想不出個計策來。抬頭忽見天霸迎面站立,滿面賠笑,口尊:“千歲,奴才只當輸了,要不咱倆算了罷!我瞧爺渾身是汗,必是身體乏倦咧!同到御前奏主,奴才情願認罪。”黃天霸這一片軟硬話,把王爺氣的直愣了半會,猛抬頭一看,但見西北旮旯裏可是配殿,一面是倒廳,不由滿臉添歡,暗說:“要贏黃天霸,何不如此這般,將他擠在旮旯之中,料想他身輕,也難跳出去。”王爺想罷,跳至東邊,假意要抓天霸。誰想天霸他只顧躲避,往後就退,直往旮旯裏避去。黃天霸再想不到王爺要下毒手。黃夭霸他只顧往後倒退,堪堪退至旮旯之中。你說把個王爺樂了個喜不有餘?連忙往前緊走了兩步,竟把夾道門就遮住了。王爺把龍體一抖,拉了個蹲式架子堵在口。你就往前多走一步也不能,把天霸嚇了個驚魂失色。猛抬頭見大殿內房子高大,椽子是兩層,見明明露着。
天霸看罷,暗暗喜歡,腹內叫着自己的名字說:“黃天霸,你在江湖之中,不是一年半載的工夫,活了二十八歲,跟隨施公卻有七八年的光景,學成滿肚子藝業,無曾施展。到了如今,蒙施大人抬舉,把我領到帝王駕前,引見聖主,有本事不在此處施展,還想往哪裏去賣?說不得我今把那作賊的本領使將出來,也叫當今萬歲看看我黃某,二則驚嚇驚嚇合朝文武。”想罷,渾身躦一躦勁,往上一縱。只聽嗖的一聲,起在空中,兩手一抓,抓住了椽子,復又用腳往上一翻,身子貼在房子前沿。
且說王爺纔要伸手去抓,一展眼不見蹤跡,不知天霸何處去了,只顧留神往前找。天霸上面一鬆手,將身一縱,輕輕落在塵埃,腳站實地,站在王爺背後。口說:“千歲受驚。”王爺一聞此言,嚇了一跳,轉身面帶嗔怒,暗說:“好個天霸,亞賽猴猻一般!我不但無面見駕,豈不叫滿朝文武恥笑。”達木蘇王正自羞怒,忽然天霸口呼:“千歲,以奴才看,爺駕枉費氣力,不如同去面君,只用聖旨一道,傳與奴才,包管當下被爺擒住。要象這樣較量,只怕使壞了王爺,也不能勝了奴才。”
達木蘇王二聽,大叫一聲:“好個黃天霸!我若不把你活活摔死,誓不爲王。”言罷將龍體—躥,竟奔了英雄而來。王爺心中一怒,那裏還顧在御前安樂亭上現有當今萬歲,這會子早把自己的命不要咧!只出這口氣纔好。將身一縱,往上舉起手來,只要打死天霸。
且說亭子上老佛爺一見天霸從上跳下塵埃,還是英英耀耀,由不得龍心大悅。纔要傳旨宣召他兩個前來見駕,見達木蘇王又去動手,要打天霸;天霸又是照前跳躍不止,教王捉攏不着。寶座上喜壞了老佛爺,哈哈大笑說:“好個巴圖魯哞扎耶!”衆臣一齊隨着佛爺龍音,大家齊笑。聲音太大了些,把位達木蘇王笑黃了臉,立刻羞惱成怒,滿面發燒,渾身是汗,舉目觀瞧。只說上面笑聲振耳,把個天霸弄的不知什麼緣故,只得回頭往上觀看,不及提防了;後又一扭項,但見王爺躥至跟前。他喝聲:“天霸!你還往哪裏跑?”相離不遠,把個天霸嚇了一跳,說:“不好!”渾身躦勁,要想跑出圈外,怎能得夠?早被王爺一伸手抓住了衣衿。好漢着忙。王子一見抓住天霸衣衿,心中大悅。他想着:若將黃天霸捉拿住,用雙手舉到駕前獻勸。萬歲要死的,活活摔死;要活的,饒他不死。不過是堵堵皇爺的嘴,顯顯本領。誰料竟被天霸摔衣走脫。只氣得王爺罵罵咧咧,賭氣將衣衿捺在地下,還想前來動手。
忽聽亭子上的皇爺傳旨:“宣王子、天霸齊來見駕。”王爺一聽傳旨,不敢動手,只得來見老佛爺。黃天霸這才隨後跟來,一個個敬禮磕頭。佛爺見王子來參,他氣的滿面含羞,佛爺眼望近御叫道:“梁九公傳朕旨意:宣倉廠總督。”梁九公領旨,來至亭外高聲喊道:“旨意下!宣倉廠總督施仕倫見駕。”
下邊有人答應說:“遵旨。”但見賢臣越衆出班,來至駕前,山呼萬歲,拜首已畢。佛爺叫道:“施仕倫,朕只爲你保奏黃天霜,前來引見,朕當面看他演武,果然不錯,纔要封官。誰想王子心中不服。不遵旨意,要與天霸比武,以爲定操必勝。誰知天霸的身體輕便,雖無勝過王子,王子總不算贏。如今同着你等文武,寡人要問問他,也教王子自己後悔,也才知道一勇之夫,終久是禍。”言罷帶怒傳旨,下問達木蘇王。王爺答應:“奴才在。”佛爺說:“你可罪不知罪?”王子方纔在下面聽見皇爺對施公那派言詞,心中已知佛爺動怒,他羞愧無地,摘了帽子連連叩頭,口尊:“萬歲,奴才悔無及矣。”老佛爺座上帶怒,傳旨快把王子送在高牆問罪。不知這達木蘇王罪過到底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177回 老佛爺降旨封官 施總漕擇吉赴任
話說康熙佛爺龍顏大怒,傳旨把王子送在高牆問罪。王子摘下帽子連連叩頭。嚇得合朝文武互相觀望,不敢進言。且說施大人在一旁暗想道:“我如今引見黃天霸、關小西等,所爲教他等升官受職,方顯施某不負勤勞。誰知達木蘇王心中不服,又要與天霸較量武藝。誰想王子又不敵天霸之勝,皇爺心中動怒,歸罪於王子。這要叫王子爲天霸受罪,一來黃天霸不能升官,二來我施某的名頭兒不美。不如我在駕前奏明,將王爺免罪。再請皇爺加封天霸,豈不一舉兩得。”
施公想罷,往前跪爬半步,口尊:“萬歲,奴才有短章啓奏吾皇聖駕。”佛爺說:“愛卿有本,對朕奏來。”賢臣說:“聖主要爲天霸歸罪王爺,天霸罪該萬死。不唯天霸負罪,連我奴才也該歸罪。望乞皇爺千萬開恩!放了王爺,赦免其罪。既然憐惜天霸,要不赦免王爺之罪,黃天霸怎能身受皇恩?”言罷叩頭,口呼萬歲。滿朝文武心中大喜,個個點頭不表。且說皇爺寶座上聞奏點頭,叫聲:“倉廠總督施仕倫,保本赦免王子,依卿所奏。”賢臣聞聽准奏,叩頭謝恩。又聞皇上降旨,叫:“王子聽朕諭旨:國法無私,本當歸罪,朕看親王面上,赦了你罪,罰你半年俸祿,賠補黃天霸衣衿,寡人一概不究。”老佛爺這道聖旨下,達木蘇王焉敢不遵?敬禮叩頭,口說:“謝主寬容之恩。”謝畢平身,立刻出了安樂亭,將半年俸祿令人取來,交還內侍,啓奏萬歲不表。
單說當今皇上在寶座上往下觀看,見黃天霸跪在亭下,身上的衣服撕去半邊,令人難看。皇爺點頭暗暗誇獎:“好小廝,巴圖魯降扎耶!”望下叫道:“黃天霸,朕見你武藝精通,本領不弱。與王子較量,他將你衣服撕破。朕罰他半年俸祿,料想夠了你那衣裳的本了。並非我朕偏袒於你,寡人愛你武藝高強,少時朕加封於你。第一要野性收起,不比江湖中任意胡行。第二食朕之祿,須當報效盡忠,莫負雨露之恩。”囑咐天霸已畢,天霸叩頭謝恩。佛爺又望着忠良叫聲:“施不全,你保薦黃天霸等,可見你是一派忠烈。從前蒙君之奏,一概不究,理當按功加封。還有餘者之人,總算下役,不比天霸、關太二人功勞,由你委派用職。朕封你總漕糧務,巡查河路,查訪那贓官污吏。欽賜赤金龍牌一道,上寫:‘如朕親臨’四字,不論督府提鎮一概欽遵。倘有不遵,許你參奏。賞俸一年,賞假三個月,擇吉起身,不必面君請訓。”賢臣敬禮叩頭謝恩。只聽寶座上佛爺降旨,叫黃天霸、關太聽封。老佛爺喜愛忠良好漢,龍心大悅!加升施公總漕巡按,外查河路一帶府州縣道,懲辦貪官污吏、土豪惡霸。王、郭等下役幾個人,憑施老爺委用何官,另行奏章。賢臣謝恩站起。老佛爺傳旨,叫道:“黃天霸、關小西再聽朕加封:黃天霸爲漕運副將,關太爲漕運參將。一同總漕辦事,聽仕倫調用,與國效力,有功再行升賞。”
二人謝恩站起。皇爺封官已畢,龍袍一揮,文武散出園來。施公與合朝文武拉手道喜,俱各不表。
賢臣與天霸、小西等衆人上馬,回到私宅,與合家大小見過了禮。同僚親友賀喜不表。三個月假滿,打點起身。老爺將王殿臣、郭起鳳二人暫行委漕運守備,妝着施公坐轎先行,到天津驛等侯。老爺進內辭別父母、兄嫂、妻子,帶領天霸等,俱是買賣人打扮。下人服侍賢臣。等衆人上馬,小西、天霸俱各上馬,穿過街巷,出了齊化門,要從通州奔天津而行。正走之間,賢臣猛然想起一件事情,眼望計全開言說道:“你快快回去把施孝叫來,我在八里橋打尖等候。”計全答應,撥馬回走,去叫施孝不表。且說賢臣與天霸等,復又催馬,行不多時,早到八里橋。路旁有座飯鋪,三人一齊下馬。鋪中跑出兩個小夥計來,把馬拉去。主僕三人邁步進鋪,則要坐下,好漢回頭一看,瞧見一個人。不知此人是誰,且看下回分解。
第178回 施總漕八里橋打尖 何路通十字街比武
話說施公主僕三人進鋪飲茶。天霸伸手擎壺斟了一盅,遞與賢臣,然後纔是小西與自己各斟一盅。忠良手內擎茶盤,口內講話:“二位,你們看這鋪中好茂盛的買賣,滿桌上淨是要酒要菜的。”天霸說:“此處離京三十多里,正是打尖的地方。”
好漢的言還未盡,只聽對面座兒上,有一人大喝:“過賣的!太瞧不起人咧!太爺進鋪坐了這一會子,也不來問問,是要什麼東西,難道喫了不給錢麼?”跑堂口中說:“來了!來了!”
連忙的往那邊走去。天霸這邊留神,觀看那個人,卻是怎生的打扮。但見他:身上穿黃色小夾襖,一條搭包系在腰間,下穿紫花布的雞腿褲子,綁在磕膝蓋中,魚鱗靴子足下緊登;又見外有一頂草帽,放在行李上面,小小褥套捆着鏈繩,旁邊掖着雙柺,拐頭上明晃晃的露着槍尖,還有個鉤兒帶在槍上,這樣兵器甚是眼生。細看他年紀不過四旬開外,身材不高,約有四尺有零;鷹鼻相配微須,兩扇薄片嘴,眼大眉濃。天霸看夠多時,不是客商買賣,不是莊農人家,又不象江湖綠林。看樣也不過黑夜挖窟窿,作些營生而已。聽他言語很象外路聲音。
且說堂倌聽見呼喚來道:“要什麼東西,請爺快快說明。
這鋪中夥計短少,說完了我還照應別的主兒來呢。”那人聽見這些話,心中不悅,帶怒開言說:“你怎麼忙,你就替我要了飯罷。”堂倌說:“我的爺,我知道你老人家喫什麼東西?”那人說:“我知道你鋪子裏可賣什麼東西?”堂倌說:“你老人家要上個老渣豆腐,烙上兩張餅,盛兩碗飯,作一個常行湯,就很夠喫咧!”那人說:“這是好主意呀!我問你那盆內的魚,案上的肉,都不是賣的麼?”堂倌說:“爺,這麼着省些錢。難道我們賣飯還怕大肚漢不成麼?你老人家要喫魚呢,是糟魚,是酥魚,鍋貼鮎魚,溜魚片,燴甲魚,燴白魚;要喫肉呢,燒紫薑鹽煎肉,排骨,丸子,炸肉骨碌兒。”那人說:“不過這幾樣兒?這還沒有我們南邊小豆腐鋪子菜多呢。聽我告訴於你,買賣人和氣爲本。哪個喫了不給錢?別論衣服品貌,別欺負外鄉人。在下教導於你,往後不可如此。我今日就是依你主意,給我個老渣豆腐,兩張家常餅,兩碗合汁麪湯,還要寬大碗盛着,越多越好。喫完了好登程。”堂倌聞聽,照樣傳下去,這才照應別人。
這邊的施公、天霸、小西用茶已畢,放下茶盤。賢臣叫道:“堂倌!”堂倌答應,走至面前帶笑開言說:“大爺要什麼?”賢臣說:“我們三人要用飯。四兩酒,給配四樣菜,餅飯一齊來。”堂倌答應,先把碗筷、酒杯、菜子拿來,然後酒飯一時端來,放在桌上。天霸拿壺先給大人斟上了一杯,放在面前,然後與關小西合自己斟上。施公說:“二位夥計,你我還要走路,咱們就是這四兩酒哇!我就是這一盅;你們倆把那一壺喝完,喫點東西好走路。”二人齊聲答應:“很是很是。”
正然說話,只聽鐺響,大人望着跑堂的開言說:“夥計你來,如有現成的餅拿一張來我喫。”過賣答應:“有哇。”說着走至櫃內拿了兩張餅,放在兩個碟子裏頭,給賢臣放下一張,那一張纔拿到那人桌上放下。那人一見,帶怒開言說:“我要了兩張餅呢?”堂倌說:“爺爺先喫着這一張,趕喫不完,就得了那一張與你。”那人說:“我要了兩張,你們剛纔要真忘烙了一張,我倒沒的說。分明烙得了兩張,你們爲什麼賣與別人?別人給錢,難道我是白喫麼?我也給錢。此處離京不遠,難道就不講禮了,也沒個先來後到嗎?任憑是誰,自己既要喫餅,就該自己要。爲什麼人家要的,他喫現成的呢?我想這個喫現成的人,就睜着不開眼。”看官,這人因爲腹中飢餓,才進鋪內打尖,偏偏的跑堂的瞧不起他,他就一肚子氣,有心要望跑堂生氣,心中想着他又不值,滿肚內成心要鬥氣;他見施公把他要的餅,留下了一張,他又見老爺那種相貌兒,很無人樣,他心中就有好些不悅。方纔說的這些話,何嘗是衝跑堂的說呢?
正是衝着這邊桌上說呢!忠良本是一位文官,又是人臣極品,自尊自貴,寬宏大量,還恕的過去。象黃天霸、關小西他二人如何忍耐?聽見那人說些閒話,你看我,我看你,互相觀望,竊窺大人之意,但見施公總不動氣,只管自己喫飯,二人只得權且忍耐。
猛見那人眼望堂倌復又開言說:“你這是怎麼樣呢?”堂倌回說:“少不得給爺另烙張講。我本來錯了,望爺爺寬容,不然另要點別的喫。在下情願候了爺喫。”那麼他更動了怒咧!
站起身來,用手一指說:“你滿口胡言。太爺有錢才進鋪喫飯,什麼要你候?打諒太爺無錢。”說着話將銀拿出說:“這銀子全給烙餅。”將銀往桌上一摔,說:“可恨堂倌瞧不起人。給我烙出來,擺開涼着;零碎喫點心。”那人越說越氣,往堂倌臉上打了一巴掌,口鼻鮮血直流,只聽叭的一聲,堂倌咕咚倒在地下。掌櫃的過來滿臉賠笑說:“我的夥計錯了,望爺抬帶一二。爺照顧我一文錢,你就是我的財神爺來了。”說着屈腰打了一躬。那人一見哈哈大笑說:“掌櫃的,你傢伙計我倒不惱,我只惱那個人喫現成的。既知道喫講,不會要嗎?算是學喫學穿。”施公聞聽此話,眼望小西、天霸說:“二位夥計,你們聽聽,那邊那人分明是說你我呢!”天霸要去問他去,施公未曾答言。小西先就立起身來,眼望那人說道:“你休要胡言亂語,此乃天子腳下,若講豪橫不成?管教你喫苦,不服就咱倆試試,打完了,給你個地方。”那人聞聽說道:“來來來!咱倆出鋪去較置較量。”說罷一齊跳出鋪去,就動開了手咧!
看官,那人也是江湖中一條好漢,他卻不在綠林裏,前已表過,也不掇門挖洞,也不偷貓盜狗,卻在水中鑿船。皆因此條河路中,常時有船行走,他探得有什麼上任的大官在某處上船,他好在後跟隨,得便下手。因打尖過賣瞧不起他,他是一肚子沒好氣。這些閒話暫且不表。且說天霸又站在鋪門口高埠之處觀看,但見兩個人打了個難解難分,竟不見輸贏。豪傑心中暗想說:“這個人使的拳腳全是我家的門路,那是打哪裏來的呢?從未見過這麼一個人。”好漢惦記着老爺,復又進鋪,看了看旁邊的人,俱各出鋪瞧熱鬧去了。忠良見好漢來至跟前,低言問說:“小西勝敗如何!”天霸說:“大人只管用飯。小西若是不能取勝,大略也不能喫虧。”賢臣說:“你還出去瞧瞧,要不然,給他們和解了罷。”天霸說:“大人只管放心,那人進鋪子的時節,我瞧着他就有些眼岔,皆因他長了個賊樣式。就是小西不能取勝,我還要併力擒拿,要問他的姓甚名誰,家鄉住處?”賢臣點頭。天霸轉身出去,來到飯鋪門口,留神觀看。但見二人在十字街前,還是爭鬥。此乃是通衢大道,登時聚了人山人海,如上廟一般,擁擠的鋪門風雨不透。
掌櫃的說:“合該今朝倒運,這買賣還怎麼作?衆位爺們勸勸,只當行好。”來瞧的人們,個個相視,不敢上前。且不言鋪門口爭鬥之事。再說計全奉大人之命,回京叫施孝去,登時進了齊化門,來到施侯爺府門前下馬,望着門上之人說了一遍。門公聞聽,入內回稟了太老爺。這太老爺叫施孝說:“你二老爺叫你有事,就同來人前去。”施孝答應,連忙備馬,二人門外搬鞍,登時出了朝陽門,順着大路,竟撲八里橋而來。不知計全怎麼認識那人,且看下回分解。
第179回 計神眼巧逢故友 魚鷹子扶保賢臣
話說計全同施孝來至八里橋鋪門口外,但見人山人海,如上廟的一般,見天霸也在高處立着觀看,叫聲:“老兄弟,這是爲什麼?”黃天霸說:“你先見了大人,回頭再說罷。”計全同施孝進鋪門,走至上房,見了請安行禮畢,口尊:“大人,關太哪去了?”賢臣說:“關太在鋪門口與人爭鬥了半天咧,不分勝敗。你也看一看去。”計全翻身出上房,走到鋪門口外,見圍着一遭人。用手分開衆人,擠將進去留神一看,連忙說道:“關爺別動手,是自己一家人,怎麼打起來了?”小西住手。那人回頭一看,認得計全,連忙緊走幾步說:“多年沒見了,如今現在哪裏?作什麼勾當?”計全說:“說起來話長,且到鋪中,有話再講。”說罷,又望瞧看的人衆講話說:“列位散了罷,一家人拌嘴,也沒什麼瞧頭。若不散我就說別的了。”
衆人聞聽,除了本鋪中喫飯打尖的,餘者剩下的俱各散去。黃天霸也來到跟前。計全用手指着天霸,望那人講話說:“老弟你怎麼不認這位黃爺嗎?”那人說:“小弟總在南邊,當時到了此處,又搭着小弟眼拙,竟有些難認了。”計全說:“拿耳朵來,我告訴你。”那人附耳到計全的嘴邊。計全說:“他是你師傅的兒子,名叫黃天霸,四霸天中的第一霸。十五歲出馬爲綠林,後來改邪歸正。現跟着總漕施大人,新近引見萬歲,封他巡漕副將。只因大人私訪,改扮作經商客官行景,我在後邊有點公幹,這纔來到。方纔與你爭鬥的姓關名太,別字小西,也是跟隨總漕大人,官封巡漕參將。劣兄先在直隸一帶,後也洗手歸了正咧!因在頭鄭州遇見天霸,多承他引見,跟隨大人進京。如今又往淮關去,催趲糧船,沿路訪拿贓官污吏,霸道強梁。不知老弟因何來到這裏?如今意欲何往?”那人低聲說:“我在南邊專走水路。所作之事,難道老哥不知道嗎?去年冬天有點積蓄,盡都輸淨。這如今河路開通,來到這邊,想作些營生。因打尖,就鬥起閒氣來了。誰知又遇恩師之子?要不是老哥說破,一家不認的一家咧!”那人拉住天霸親熱了親熱。計全說:“黃老弟,不認的這位麼?此處人多也不必細講,等你見過了大人,路上再講罷。”二人齊說:“言之有理。”計全叫小西也與那人拉了拉手兒解和了,這才一同進鋪。
計全先到施公身旁,附耳說了句話。忠良心裏這才明白,點頭說:“既然如此,先不用見我。你同他與施孝大家用飯。”計全答應,那人與施孝回到那張桌上,一齊坐下。飯鋪裏掌櫃的上前開言說:“大太爺你的銀子、行李,全都交代明白。其錯全是我們夥計錯。那個嘴巴算是他白捱了,但願你們爺們無事也就罷了。”說罷拱手而去。但說衆人兩桌上,俱各將飯用完,算明飯帳。賢臣把施孝叫到跟前附耳說:“你把你騎來的馬留下。你僱一個牲口趕到前途,告訴施安等:叫他們路途之中別延誤,準在天津等候本院。快去罷!”施孝答應,僱驢前去不表。
且說天霸打開行李,拿出衣服來給那人更換衣服已畢,然後請賢臣出鋪,服侍賢臣上馬,又將行李搭在馬上,叫那人騎上。大家也都搬鞍上馬。計全緊靠施公的坐騎,關小西在馬上拉着馱子,離了八里橋,竟往東奔。賢臣在前,衆人圍隨在後。計全馬上躬身,低聲口尊:“大人,那個人家住江南常州宜興縣,跟隨黃三太學習武藝,因爲綠林之中人多,故此在水路單身獨行,自作營運。提起來此人本領不小,手使雙柺,拐上帶着槍鉤,無人敢擋,水內能睜睛看人。如有仕官行臺、買賣客商一切船隻,專使槍拐鑿漏船底,劫奪金銀。在水內能住三日三夜,餓了活吞生魚,因此外號叫作魚鷹子,本名叫何路通。就是旱路上,拐槍鉤也能抵擋四五十人。大人今往淮關,常住水路之中,難保無事。若依小的愚見,不如收他一同前去。”施公聞聽,滿心歡喜,說道:“就依你的主意,何不與他當面講明此事?”計全點頭答應,帶笑連忙勒馬,讓過施公去,扭項望着何路通帶笑開言道:“劣兄有句心腹話告訴賢弟:爲人須習正道,世上百藝俱能養人。想你我幼年之間,不務正業,打劫爲生,空混了半生,年紀都不小了,須當想個養老的主意,才能保得住,收個結果。你瞧哪一個掙下房屋地土咧?一輩子不落人手,這就算頭等的光棍。誰能象黃三爺硬劫當今聖駕,成此名就,洗手不幹咧!又養了個好兒子,十五歲上就出去露面,四霸天中數第一,江湖盡曉。難爲他去邪歸正,掙了個副將前程,年才二十餘歲,又搭着他那一身武藝,又有施老爺提拔,何愁不高升?我如今跟着他喫碗閒飯,凍不着,餓不着,我就算知足。象賢弟,依我的拙見,何不跟着大人南巡?路上但能立一兩件功勞,大人回京時見駕面聖,只要當今聖主一喜,你的功名有份,強似一生落個賊名。不是愚兄小看老弟,你未必能到金鏢黃三太、紅旗李八太爺那等分上。把這個事你得看破,難道你就不是江湖中人麼?但只一件,如今的時事又與我年輕的時候光景改變了好些個。怎麼說呢?你我也老了,王法也緊了,這時候想不出個收場結果來,也就難爲了一世男子。我說這個話是與不是,老弟自己酌量而行。”那人聞聽計全之話,回道:“老哥不忘舊日交情,才領小弟正道上行。多承老哥指教,小弟情願跟隨大人南巡,煩老哥回覆大人去罷。你說我不爲保舉升官,但願飽食暖衣,到老善終就足了意咧。”計全答應,前來回稟大人,就把那人情願跟隨的話,回了一遍。賢臣聞聽,滿心歡喜,一同催馬東行。
忽聽行路之人說道:“明日裏江寺廟熱鬧非常,各處之人燒香,賢愚不等。你我進香是善士,內中就有趁勢作惡的。”
賢臣馬上聞此話,腹內說:“久聞此廟熱鬧,招聚兇徒匪類。再者,又有船隻來往,是五方雜地,其中必有兇徒惡棍,傾害莊村黎民。何不去暗訪?”忠良想罷開言說:“衆位夥計,你我去到裏江寺附近左右,尋找個房子住一夜,明早進香還願。”
未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180回 賢臣私訪裏江寺 主僕偶住杏花村
話說主僕催馬前行,直奔裏江寺走。走不多時,忽見前面人馬車輛往來,行人不斷,獨有一人在路口站着不動。是什麼緣故呢?前已表過,賢臣先教小西前去在裏江寺附近莊村找房,將房找妥,在三岔路口等侯。每逢這裏江寺開廟的時節,各處的人俱來進香還願。這座聖母廟叫作護國佑民寧河保運觀,有船來往,再無不來進香的。人煙湊集,甚是熱鬧,房屋店口不好找。可巧離廟不遠,有座小鄉村,名叫杏花村,屬通州管。
此處有個埋名的財主,姓劉名好善,爲人老實忠厚。他家的房屋最多,見浬江寺開廟進香的人不少,他就想了個生財之道,騰出些閒房來開店。關小西找到此處,見房屋乾淨,與他的家童說明,將上房留下。小西將馬接好,到三岔路前來等賢臣。
不多時忠良與天霸、計全、何路通俱各來到。賢臣看見小西,開言便道:“你找的房如何?”小西說:“有了。”說罷回身退步,當先引路,登時來到村中。施公在馬上舉目觀看,但見村中夏木蔭蔭。來到劉家莊仔細看瞧,青堂瓦舍,門楣煥然可觀。門前四棵龍爪槐,用架望上託着,樹旁黑漆大門。賢臣在馬上滿面堆歡,說道:“此處最好。”小西拉繮接過鞭來,服侍賢臣下馬。衆人俱各都下馬,派店中搬運行囊不表。
且說賢臣進店,來到上房舉目留神,但見蘆葦扎棚,正面高懸一匾,上寫‘致中和’三字;匾下接着一軸畫,原是韓文公走雪圖。左右相配一副對聯,一邊是:“一窗佳景王維畫”;下邊是:“四座青山杜甫詩。”字畫下放着條案。爐瓶三式,放在中間。案邊放着四張圈椅,堂中是鋪爐子火炕,炕上鋪着白氈。客房兩間,暗着一間。裏間屋一張紅桌放着膽瓶、帽架。
旁邊也有兩把椅子,藍布椅墊。靠着南窗一鋪大炕,炕上也有一條大氈。老爺看罷,椅子上坐定。天霸高聲叫道:“來個人!”但見有年幼的人走進房中,他本是劉家的安童,生來伶俐,連忙帶笑說:“若要茶登時就開;洗臉水也溫上了。”天霸說:“你把我們的馬,叫人拉出去遛遛。天也不早了,即刻收拾飯來,不論什麼,只要爽利現成,休得遲誤,快去!”店小二答應,連忙走去。不多時先將茶、洗臉水送來。賢臣與衆人淨面喫茶。不多時天色已晚,秉上燈燭。店小二進房說:“衆位太爺,是一席喫,還是各自用?”賢臣說:“我們是一席用。”又說:“先燙半斤酒來。”店小二答應前去。
賢臣居中,四人陪坐,分爲左右。店小二將盅、筷、小菜端來放在桌上,又將蠟燭拿過來放在桌上,這才端酒菜。天霸把壺斟酒,先給賢臣一盅,又將二盅與何路通斟上,口尊:“兄長,擔待我小弟愚蒙,當面不識,多有得罪。”何路通連忙說:“不敢不敢,這算賢弟多心,愚兄也跟隨大人,更算一家人了。”賢臣點頭。天霸又斟三四盅與計全、小西,然後自己斟上一盅。大家把杯飲酒。店小二端上菜來,放在桌上,恰好俱都爽口。魚鷹子又斟三四盅酒,奉敬賢臣,口尊:“大人,八里橋飯鋪之中,多驚欽差爺駕,望乞寬容。”忠良接杯,帶笑開言:“四位壯士聽我告訴,這一去淮關上任催漕,大家須當努力齊心,幫助施某辦理事情。差滿回京,本院面聖乞奏當今,有功之人一定加封。但能身霑恩寵,封妻廕子,強似身在綠林。”四人一齊點頭,說道:“老爺天恩,如同再造。”說罷復又斟酒。大家齊飲,叫店小二添湯添飯。大家飲畢喫飯。用完飯,店小二撤去傢伙,擦抹桌案獻茶。賢臣擎茶杯開言說道:“此事蹊蹺,心中納悶:明白是處娘娘開廟門,可別的進香人,爲什麼不住此處?難道有人走漏風聲,知道施某是欽差按察,故此不來此處住店?”天霸說:“此處大略無人知曉。離此不遠有大店,差不多的都住那裏。”好漢言還未盡,只聽店外喊叫,有人口中直罵:“店小二狗孃養的!太爺們來到,你不伺候,看起來豺狼摘爪,喫了你的心!”天霸聞聽,心中納悶:必是來了一夥綠林。且看下回分解。
第181回 施賢臣假扮香客 衆綠林羣爭店房
話說施公與黃天霸、關小西、計全、何路通講話,忽聽廳外面有人大罵說:“店小二你這狗孃養的!明知太爺們來到,不能早去接駕。”說着要動手來打。店小二急忙跪下說:“太爺息怒,小人叫那上房人躲避就是。”那人說:“快去快去,你叫那香客即時讓過上房,否則殺將過去,性命不保。”小二連聲答應,抱頭鼠竄的去了;不進上房,竟自咕咚跑進內宅客堂,見了主人哽咽不止,放聲大哭,正不知所爲何事。且說店主人姓劉名望山,祖居此地,幼讀詩書,稍知禮義;娶妻李氏亦能持家。當時見了小二慌張而來,慟哭不止,大家喫驚,連聲問道:“是誰難爲與你?所因何事,如此悲慟?細細說來,我有主意。”小二見問,拭淚開言說道:“今有五位香客,俱有馬匹,讓在上房居住,豈不是一件好買賣?卻不想去年那夥惡霸,今天晚方纔進店。被他一頓吆喝,罵個不了,硬要上房。我以好言答應說:上房早有香客住下。他立時抓住,拳打腳踢,鬧個不了,依舊不饒,立時要叫香客讓他上房。小人不才,請主人去作主。”劉望山聽這一段言詞,倒覺作難。且按劉望山之爲人,縱有大難之事,自彼處之不甚難;其爲人也慣於應酬,巧於機變,奔走趨承,隨高就低,因此有個綽號稱劉禱告。此時他同小二出了內宅不提。
且說施大人在上房中,雖然不知原委,卻是件件聽真,心中納悶。天霸雖亦自沉吟不語。何路通、計全滿心不悅。關小西忍耐不住,叫聲:“衆弟兄們都聽見麼?天下哪有這等無情無理之事?哪有這等霸道行兇之人?我關某若不是保着總漕大人,定拿了他送到地方官處,鎖押正法,亦不爲太過。”言還未盡,大人坐上帶笑開言說:“衆位英雄不必如此。事情看冷暖,莫逞一朝之忿,方是遠大之謀。”
正議論間,忽見一人走進房門,見了大人打躬行禮。衆人都帶笑謙讓。你道爲何?一則康熙年間尚無頂戴之賜;二則大人與天霸諸人,俱是香客打扮。施大人是不知者不怪罪,故店主人一同對平常香客稱呼。當時行禮已畢,店主口尊:“列位爺臺,小人有一事相商,不知肯容納否?”施大人故做不知,說是:“有話請講。”這劉望山本村人,都稱他劉禱告,果然名不虛傳,專能弄乖使巧,心苦嘴甜,當時見問,說道:“十方香客爺們,我有一事,甚難出口。值此萬不得已,只得前來奉稟,準與不準,但求容申一言。外面來了幾個豪氣客官,甚是兇惡,不講禮義。去年香火之間,就住在這店裏,俱各騎跨大馬,身佩弓箭,好似凶神一般,還是硬要上房。望求爺們開恩,讓他一讓,小民舉家不敢忘恩。”說猶未了,那關小西早止不住,喊叫一聲,說是:“不好了!不好了!可氣死我了!你快快出去,叫他前來搶奪上房,我關某不怕他三頭六臂,定要見個勝敗輸贏。理有短長,事有先後,天下哪有這樣不懂情理的人?這豈不是惹事,出人意外?”店主聞聽這般言詞,只是發愣,不敢作聲,癡呆呆站立一旁。不言店主遲疑不決,再說何路通見了光景,開言說道:“店家,象你這等沒主意的,如何辦得了事?你再回去細細看他什麼模樣?姓甚名誰?或者是久闖江湖,聞名振耳,我們就讓他上房。他若是無名小姓,湊膽子欺壓平民的小輩,你叫他趕緊爬開,莫令老爺動怒,那時節玉石俱焚。快快出去問他。”
且說劉店主,人稱禱告,到此時無所祈禱,無門控告,嘴甜也不濟事,心苦也無所施。事到其間,只得強忍,思用反間之計,或者腦袋可保,也未可定。只得同小二來到廂房,雙膝跪倒,口尊:“太爺容稟一聲。”那些人正等得着急,見了店主,喊罵不絕,說:“狗孃養的!你有話快快說來。”劉望山口尊:“太爺不要動氣。不是小民怠慢,只因那小房住的香客,更加來得兇猛,出言不遜。他叫我問問爺們姓名,如果是天下馳名的,便可相讓;若是聲名不重,小民就不敢說了。”只是磕頭不語。那人越發着急,舉起刀背打到肩上。店主好不疼痛,“哎呀”一聲,他見刀舉起,只得爬半步說:“小民說是了。”那人喝道:“快快說來!”店主說:“那人言道:“若是無名小姓的,休想要住上房,叫你早早溜了爲上;若稍遲慢,他便打進房來,碎屍萬段,馬匹全都留下。這是上房之人說的,小民一句也不敢虛言。”那人聽罷,說是:“你且起去,與你無干。你回去說:太爺們本是江湖客,提起名來,天下皆聞。你叫他一步一拜磕上房來,便就無事;不然殺進上房,一刀一個,盡奪他們行囊財物,那時後悔也就遲了。”
店主聽罷,急轉上房,一句加兩句的訴說了一遍。施大人將始末根由思量,說:“此等必是綠林中人。衆夥計們不必與他較量,即讓了他上房,又便何妨,何須生此閒氣。不知你們意下如何?”小西聞聽大人一段言語,說:“我有一計可擒拿此輩,更無他慮。煩計大哥前去跟隨店東認他一認,果是江湖有名之人,其中必有認得的,那時便好晉接禮讓,不失義氣;倘若一位不識,必是無名小輩,土豪下流,那時再拿治罪,也不爲遲。”施公聞言說:“此乃兩全之計,就煩神眼一往如何?”
計全帶笑起身,隨着店主往外行走不提。
且說店主劉禱告,此時心中一發疑惑,無所區處,想:上房中這夥人的言語,也必不是好人,是我有眼無珠,不識好歹。
虧得他們量寬,日後切不可想此外財。正在胡思亂想,一抬頭時早聽得那個人大罵說:“這忘八羔子!一去又是不來。”正罵時,隱隱似有兩人走進房來。店主旁邊一閃。後面計全抬頭舉目,看不真切,猛聽一人聲音甚是耳熟,忽然想起說道:“那不是公然李五爺麼?”李昆聞言忙答道:“你是何人,知吾草字?店家再點些燈來。”及時又點一燈。計全已到公然身旁,兩下一看。李昆連忙問道:“老仁兄因何至此,這一向可好?今於此地相逢,真乃萬幸。不知有何貴幹,到了此地?”神眼見問,口呼:“賢弟,想咱們哥們自從任邱縣內見面,多虧賢弟助咱,拿住了一枝桃。成功之後,扶保大人進京。聖上一見大喜,加封施公升爲總漕之任,黃天霸升爲副將,小西隨漕赴任,卻是參將。今日假滿出京,先派人天津理事。施大人扮作商人,暗暗訪查事情,今晚寓此店內。卻不想與賢弟相逢,真乃萬幸。不知賢弟因何到此?”李公然帶笑開言說:“愚弟此來,爲別人事情。這天津每因糧船一到,必要爭幫打仗。愚弟應邀約請,意在助一陣,因此方來。既是施公與衆好漢大駕到此,煩仁兄回稟,在下願求一見,不知如何?”神眼聞聽,連道:“好好,賢弟略候半刻,我回去一提,天霸必然出來迎接,就好拜見。”公然連稱:“不敢,但求容我拜見,三生有幸。”
神眼回身轉入上房,未及開言,天霸忙問道:“看看卻是如何?”計全說:“你料量着是誰人?先猜上一猜。”天霸擺頭不知。計全說:“莫要性急,我給你一悶字,看你聰明如何?說起那屋裏,鬧的卻是個神。”天霸猛然省悟說:“莫不是神彈子李爺。”計全笑說:“正是此人。”天霸說:“既是公然,何不同來一見?”計全說:“他有此意,要求拜見大人,與賢弟們一會,因是許久不見,未敢造次,故遣計某前來回稟。”施公聞言說道:“李公然真異人也!自任邱縣拿謝虎的時節,合朱光祖助我成功,飄然而去,真是一塵不染。今於此地邂逅相逢,亦爲有幸。黃副將理當出去接迎,前來一會。”話猶未了,只見天霸轉身出來,說:“李公然李五爺在哪裏?”李昆聞言說:“那不是黃老弟兄麼?”你看兩相趨承,一團話笑,真是同聲相應,敘離別渴想之情。公然遂將同夥人一一指出,都與天霸敘禮已畢。二人即轉身同進上房,參見大人,說:“言語上冒犯尊顏,伏望包涵爲幸。”施公連忙說:“壯士請起,休得太謙。前者拿捉謝虎,多虧壯士助我成功,未當面謝,時刻不忘大德。今於此地相逢,真乃三生有幸。”李昆復又曲背躬身,口尊:“大人,外面還有在下同類之人,共十九個,皆是久仰大人賢德,無由拜謁,不知肯容納否?”施公開言說道:“人以類聚,物以羣分;既與壯士相交,必然也是豪傑,請來一見,便有何妨?”李公然聞言告退出門,招呼朋友,一同進了上房,見了施公一齊跪倒,高叫:“大人在上,我等都不是好人,俱在綠林爲響馬。今晚得見欽差大人大駕,真乃萬幸。”大人說:“不必行禮,請坐。”衆寇聞聽,一齊起身,各按次序歸座。天霸又叫魚鷹子相見,各通姓名,序了年庚,互相問好。店東在外聽得這等稱呼,不等吩咐,忙叫小二擦抹桌椅,設擺杯箸,立刻叫人設擺酒席,明燈高燭,不亞如肉山酒海,設擺數桌。衆人敬施公首座,然後挨次坐下。衆人斟酒讓菜,滿屋的大說大笑,各吐衷情,盡傾肺腑。正在喧譁之間,猛聽外面連連敲門。
不知是誰,且看下回分解。
第182回 衆綠林店內暢飲 施大人復遇賓朋
話說李五聞聽外邊敲門,站起口尊:“大人與衆位俱莫須動。來者又是江湖中朋友,待我出去看看。”隨叫店小二提燈引路,走至大門。小二將門開放。李五觀看,說:“那不是七侯賢弟麼?”白馬李七看見公然,叫手下人一齊下馬進店。小二將門關好。公然口呼賢弟說:“這個店中住着欽差施大人和飛鏢黃天霸。劣兄方纔會過大人,真是禮貌謙恭的封疆。賢弟須要拜見,不得輕慢。”李七開言說:“有理。你我雖在綠林中,最喜忠臣孝子。況有黃老兄弟,猶屬令人可敬。”言罷轉身往裏就走,口呼:“黃老兄弟在哪裏?一向別離,未得相逢。李七今日親來拜望。”天霸聞言,翻身向外迎接,手拉李七,說是:“久違仁兄尊顏,一向可好?今日天遣相逢,何等萬幸!你叫衆夥計前來一同參見大人,然後敘禮。”李七一聲招呼,一字兒排開跪倒在地,口尊:“大人在上,李七等叩頭。”大人連忙站起身來,說是:“不敢不敢,本院有何德能敢勞壯士行此大禮?快些請起。黃副將請衆位敘坐飲酒。”李七等起身,再與天霸、計全、小西等一一敘禮,各通姓名。依舊讓了坐位,重整杯盤,再添酒菜,歡呼暢飲。
施大人不知衆人之來意,擎杯帶笑,口呼:“壯士,施某有一言請教,衆位之來意何如?”李昆聞言欠身應道:“老爺不得盡知,請聽一言:因爲糧船來到天津,各要爭幫先交,皆不落後,故此各幫皆有約請的人,預備打仗。我被蘇州幫約來。杭州請的白馬李七,大約各幫都約下人來,只等五月十三日,在三岔口會戰。句句實話,一字不敢蒙哄。”大人聞聽,不知英雄們前來聚會,主何意思?天霸說:“列位請講明白,即有不妥,大人也不怪。”七侯說:“杭州幫上約會我,蘇州請了李公然,如若不來,便是失信於人。來時各站一幫,恐傷兄弟義氣,因此約下杏花村相會中,再審區處之計。”施公聞言,連忙說道:“真義士也!從古豪傑不過如此。”李昆說道:“大人過譽。”施公說道:“某有一言,說來大家商量。到了日期,各執兵刃上船,只是虛張聲勢。我發文書,調撥人馬兵將來助威,威鎮河蠻,不須動手。那時出示曉諭各幫。哪個不服,拿他治罪。平安之後,酌爲定例,政平人和,永無爭幫之患。衆英雄代爲審量可否?”衆人聽了,各個稱能道善。李七復開言說:“還有一事,未稟大人得知。杭州幫內有位姓侯的,名叫花嘴。生得五短身材,使兩根李公拐,聞說他是異人傳授。蘇州幫內有一北方人,身在綠林,手使一根亞靶槍,身高體大,外人多稱他蔣門神。此兩個人另宜防備。”大人未及開言,天霸一旁不悅,口稱:“仁兄,休道他人武藝,滅卻自己的威風。據我看來,不過狐鼠小輩。你們制住船蠻子,莫使混亂了戰場;我與關小西專拿此二人。若有疏虞,從重治罪。”施公聽罷,暗暗忖度道:“大事成矣!”口稱:“衆位助我,平定此事,上報國恩,下救多少人命,俱有功德。須盡心力而爲之。今日天氣將曉,且請自便。”
單表五月十三日,在三岔口會面。小二收拾了。施公叫:不必算賬,賞了一大錠銀子。衆寇各備能行,奔了大路。天霸吩咐店家:勿得漏泄,恐有大禍。請大人上馬,然後衆人各跨能行,簇擁着大人前行。計全此一路上笑語閒談,不覺日色西沉。天霸說:“你們保護大人緩行。”霎時來到公館門前,天霸與衆人下了坐騎。門內掛着燈籠,看不真切,門上的不知是誰,見這個光景,只得站起身來,一齊迎下臺階。天霸說:“你等俱是什麼人?”那些人聞問說道:“我等是本處官兵衙役,派了來伺候大人的。”天霸說:“既如此,這是大人駕到,你等還不跪接,等到何時?”衆人聞聽一齊納悶,心內想着:前日大人就來了,就是身有貴恙,並不辦事,也不會客。怎麼今日又有大人來了?令人測摩不出,只得跪下。只說:“天津的兵丁、差役跪接大人。”磕頭站起來。就有人報將進去。頃刻間但見王殿臣、郭起鳳、施安、施孝,一齊接出門,好不威嚴。內外人等眼見總漕大人突如其來,即從天降,各個傳宣,說是:“前日來的是假,這纔是施大人駕到。”又說施公專好私訪,前日不來,必是私訪的事。人人害怕,各個擔驚,只得坐轎乘馬,都奔公館門前來投手本,一齊稟見。
又有天津鹽院德老爺前來拜望。這個老爺雖是欽差長盧鹽院,兼管鈔關事務,他卻與施公在京就相好,原是鑲黃旗的包衣滿洲,在三山行走,後來升在天津的鹽院,聽說施公來到,即來探望。門上之人回稟了賢臣,將名帖呈上。老爺吩咐:“餘者官員外面待茶,請鹽院德老爺、天津鎮總兵李老爺相見。”
門上人將話傳出,德老爺與總兵往裏就走。賢臣往外迎接,二門以裏見面,先與鹽院拉手,帶笑開言說:“早聞賢弟到此,兼管鈔關稅務,劣兄想來探望,因爲奉旨賑濟山東,未得其便;如今皇上點我總漕,昨晚方纔到此。我正想要去拜賢弟,反勞貴步來看愚兄。”鹽院連說不敢。施公說:“請坐。”說着,那邊鹽院歸了客位,總兵次之,須臾茶畢。施公說:“我有一事不明,與賢弟請教:這各省的糧船來到關上,是怎麼樣的過去?”
德老爺說:“若問糧船到關,如單幫的,立刻開關叫他過去;若是三幫五幫,撞在關上,卻又難了。若一開關,他就你搶我奪,榔頭槓子,刀槍並舉。去年那場就傷人不少,誰敢把他留下不成,只得任他們爭鬥,勝的在先。然後再開關。”施公聽罷,眼望李公說道:“你管轄此處兵將,就該鎮壓地方,糧船爭幫,爲何不管?”李總兵見問,躬身曲背,口尊:“大人,卑職管轄馬步兵丁,沒有皇上文書,誰敢私動官兵?這糧船爭幫一則,前後未有定例。都想先交,早行回程,誰肯落後?其中有這些難處,故歷年淹留,未有定例。今年總漕貴駕到此,必有嘉謀,乞酌量萬全之策,不易之規。”施公聽罷,哼了幾聲答道:“本院自出京以來,沿途私訪,已訪知有蘇州、杭州兩幫,最爲刁惡。杭州有個侯花嘴,蘇州有個蔣順,這兩處船來還許要爭。咱只治服一幫強蠻,餘船亦必畏怯,再示以明條,令其遵守,有何不可?”總兵聞言,曲背躬身,口尊:“大人說的是,下官不才,聽憑大人驅使,無不從命。”施公帶笑開言說:“雖是閒談,按理亦如此。”復問道:“每年糧船上壩,亦應有限期?”德爺說:“歷年大約中秋以前,全糧船俱交納已完。八月十五日後糧船要淨;如若不淨,應該參革有罪。今年天意水淺,重船難行,故來得遲慢。”施公眼望總兵說:“中秋節後,我要進京。”總兵點頭道:“是。”
說話之間,門上人前來跪倒說:“稟明老爺,今有蘇杭糧船來到關上。”施公擺手。再說施公回至庭堂坐下,叫內侍傳出話去,餘者的官員各自回衙理事。衆官聞言,備自散去。只見人來回話,說:“外面有兩個姓李的求見。”施公知是白馬、公然來到,不由滿心歡喜,便喚參將關太出門迎接。關太來到門前,瞧見李昆同七侯笑嘻嘻急趨了數步,攜手進了大門,直到上房。二人見施公倒身下拜。施公忙起身拉起二人,帶笑開言說:“二位將士,何必行此大禮?快看坐。”二人告罪坐下。
李公然茶罷,曲背開言說:“蘇杭船前日雖在店中商議,今至臨期,仍請大人示下,我們方纔放心”施公說:“蘇州幫請的神彈子,杭州是白馬七侯。不知二位見過船家沒有?”二人道:“見過了,是約定五月十三日,要爭勝敗。”施公說:“二位的聘禮,必是十三日以前交代,交代之時節,便收下寄放在別處;到了臨期,二位各站一船。待本院親去驗船,派下兩人虛與二位交戰;再派兩個人在兩位身後拿人。拿住蔣順、侯練,那些從犯自然懈怠,不思逞強。單等兩幫平定,那時本院再定漕規,誰先誰後,永不許爭。”即吩咐說:“快來擺酒席伺候。”應役人答應下去,須臾之間,杯盤滿桌,酒飯齊備。施公說道:“今日算是個家宴,黃副將、關參將,郭、王兩員守備,計全、何路通二位壯士,俱各前來陪二位李壯士;大家痛飲一番,勿得推辭。”衆人聞聽,一齊告坐。施公居中,衆人挨次坐下,歡呼暢飲。施公賠着笑,毫無驕奢,恰如同氣一般。是可見:大將用謀不在勇,賢臣折節不輕驕。
且說這一羣勇猛之人,各各虎飲狼餐,心中歎服,一齊哈哈大笑,直喫到天交二鼓。李昆合七侯二人告辭,說罷辭出,往外就走。施老爺令天霸等人一齊送出大門。二人自去不表。
再說天霸等人,仍回上房用茶。施老爺開言說:“這神彈子所言,你等須得酌量萬全之策纔好。不然,我就要多調官兵,以防不測。”不知計全商議何計,且看下回分解。
第183回 兩岸仰贍施按院 浮橋怒打運糧官
且說計神眼口尊:“大人,不必調用官兵。我有一計,管許擒賊。當令何路通、黃天霸上蘇州船擒拿侯練,何賢弟可防其水遁。若在船上,黃賢弟自不讓他。關小西同着郭起鳳,戰那杭州船的蔣順,大約可以擒拿。不知大人以爲何如?”施公點頭說道:“甚好,甚好。”諸位俱各無言,天交三鼓,各去安息不表。
次日清晨,施公起身。光陰似箭,不覺到了五月十三月的期。那李七侯神彈子,早把兩船上聘禮誑到手中,淨預備着動手。這日一早,施公袍褂鮮明,靴帽齊整,衆壯士早已裝束齊備,伺候兩旁。施公說道:“天霸虛戰李七侯,何路通擒拿侯花嘴。小西虛敵神彈子,郭起鳳要爭蔣門神。各要小心奮勇,不得誤事。拿住兩個頭目,鎮住餘黨,別幫自然不敢放肆。”
施公邁步出門,剛往外走,忽見一人翻身跪倒,說:“啓稟老爺,外面來了蘇杭兩幫運糧官叩見,有手本投獻。”施公用手一指,內司接過手本來,隨吩咐門上人起來,傳出去叫他進見。
復至大庭正位話坐,天霸等站立兩旁。長隨呈上手本,施公看來,卻是五個。掀開看時,頭一個上寫:蘇州大幫,重運千總貢士隆、空運千總懷英,叩大人天喜;第二個蘇州小幫,重運千總李勝、空運千總葉法,叩大人天喜;第三個是蘇州太倉幫,重運沈波安仁、空運陸祥;第四個是杭州頭幫,重運張捷、空運李世雄;第五個是杭州臨安幫,重運孫安、空運孫如虎,俱有叩喜之字;共千總十名。施老爺看畢一抬頭,就有人掀起竹簾。十名運糧官走進庭堂,都是紗馬褂襯着紗袍,頭戴緯帽紅纓。見了施公一齊跪倒,自己口誦花名。施公說:“平身。”重運、空運分立兩旁。施公說:“船到關上這幾日,爲何今日纔來?莫非不重欽差。”這重運五人見事不好,一齊復跪塵埃,口尊:“大人容稟,皆因是淮上見過了總漕,方敢催船前來。聽見轉牌請出,又點欽差,屢次尋問,聽說大人私訪未回,因此耽延日期。昨日晚間,方得實信,望大人寬恕。”施公說:“你等既知新點欽差,糧務駐紮天津,船到住時,就該來公館投下手本纔是。粗心玩法,暫記捆打。”五人叩頭,謝大人天恩。施公說:“你們船不是隨到就過關麼?爲何故意停留,耽誤漕限。”五人齊叩頭說:“大人容稟,船到抄關,不能即過,皆因歷年沒有定例,俱各爭先,皆不落後,都想早完早回。誰想就有人包攬,管許爭先。因此船到浮橋,每致打仗相爭。船到之時,就把攬頭聚齊商量。內有侯練、蔣順,爲刁惡首,最難治服。他們早已約定,今年爭幫打仗,請大人示下定奪。”
施公帶怒手指說:“你們竟是一派胡說!此離北京不遠,輦轂之下,就敢如此逞兇?你們這運糧千總應管的何事?”只見五人連連叩頭。賢臣又說:“你們先回去,就說本院隨後就去查驗,明日方許過關去呢!”千總叩頭,鼠竄而去。
施公隨即起身走着,行不多時,到了浮橋。轎伕撐住轎杆。
天霸等分立兩旁,衆兵丁衙役雁子排開。施公閃目留神,但見一帶江河糧船密擺,桅杆若麻林一般。單有兩隻大船在前,直抵浮橋。施公正然細看,忽聽一片聲喊,不知哪裏來的。原來鹽院德老爺早有諭帖傳到,如施大人來驗船,叫關上人役一同伺候,故爾一見施公轎住,衆人聲揚:“天津關的德老爺家丁人役給大人叩頭。”施公帶笑說:“又勞你們,回關上去罷,各治其事。”衆人答應,復又叩頭,方纔起去退後不表。
再說重運、空運十名千總,各有私心,早已上了船,各人囑咐各幫:須要聽大人吩咐,要是怪下來,無人敢擔。船戶亦自面面相覷,攬頭微有忿色,亦言不出。你道此弊如何至此?
屬下人皆是作官當差的,皆知王法,一則攬頭最是禍苗,無他不行,有他便是,挑搏逞能,從中取利;二則運糧官亦各願本幫先交先回,兼有私弊,故意縱容。一概是自逞私心,而網其利耳。今日見了施公,素知其剛直,又好私訪,又有聖旨敕令,如皇上親自到此一般,因此皆是毛髮悚然,靜等大人吩咐。大人轎到站住,每一喊:“來人!”兩個人便一齊轎前跪倒,自己口中報名:什船、什號、什旗下,“叩大人天喜!”一片聲音振耳。施安招呼:“平身。”衆旗丁叩頭起身,退入船中。施公吩咐:“喚張捷、貢士隆前來。”頭裏傳嚷一片聲喊。只見重運、千總兩員急趨轎前,俯伏跪倒,連連叩頭。施公說:“這兩隻船因何並行?”千總口尊:“欽差大人,這兩船並行,實有個原故。他來已有數日,皆因兩不相讓。請討示下,令他讓路。”
施公說:“誰先到的誰先走,哪個不遵,拿他問罪。”貢士隆忙道:“是蘇州船先到。”張捷跪爬半步,口尊:“大人,千總杭州的幫,先到關口,住下一盞茶時,他們的船纔到。”施公聞言,斷喝說:“咳!滿口胡說。在本院面前還敢如此抵賴!不用說了,你們分明是私賄,哪有王法?”便叫:“人來!”衙役跪倒二三十名聽令。吩咐:“先將這兩名千總各捆打二十。”青衣上前按倒。貢士隆聲聲求饒,大人只做不聞。軍士舉起軍棍,一五一十,只打得血濺浮橋。打完放起一旁下跪;又把張捷照樣行事。一併打完放起,轎前跪倒謝恩。
施公又吩咐黃副將招呼蘇、杭兩幫,誰先到的先走,後到的算爭,如敢故違,罪加一等。黃天霸高聲嚷去。聲猶未了,只見船上躥出兩個人,手執鋼刀,一人嚷:是蘇州幫先來;一人嚷:是杭州幫先到。一個就說:“你們煩了總漕來,也不管事,還是照舊例,誰殺得過誰先走。”一個就說:“你們弄了欽差來壓派我們。咱們有例不增,無例無減,還是殺敗了的在後。”
兩個人越說越近,趕到面前,各舉鋼刀,吶喊如雷。施公在轎內看的明白:雙刀並舉,門路不一,都是貼身汗褂,薄底快靴,身材雄壯。施公看罷時,認得是神彈子、白馬二人,好生得暢快,知其假意爭戰。施公看得目呆,忽聽李昆說道:“太爺受的蘇州聘,到此爭幫來顯名。未曾與我動手,也該訪訪神彈子的名頭,江湖之中哪個不曉?若知好歹,讓我先過去罷了,倘若不肯,管叫你屍喪江河。”李七侯微笑說:“李昆,你也曾曉得我白馬李的名麼?天下誰人不知?哪個不曉?倘你稍知時務,我勸你早早回去,讓我幫先行,是你萬分之幸。退則死於鋼刀之下,後悔也就晚了。”公然滿面含嗔,二人復又動手,你來我往,翻上翻下,遠接近迎,鋼刀閃閃,真是殺得好看。不知如何拿法,且看下回分解。
第184回 李公然船頭重義 何路通水底輕敵
且說那張捷、貢士隆滿心怨恨,站起來觀看船頭打仗,正願船上人不服。他心中暗想:看他麻臉如何辦事?猛聽得施公轎內高聲喊道:“人來!”只聽面前有人應聲而至。施公說:“你倆把船上的人拿來。”那人答應,大踏步走到河邊,喊道:“那船頭兩人休得動手!我奉欽差大人命令,要把你們拿回,問把持之罪。”李公然、李七侯聞聽此言,一齊住手。各人站在各人船頭之上,手內擎刀望下一看,原來是黃天霸、關小西。
神彈子說:“什麼欽差,也管得我的事?要來拿就比比武藝,若是勝我,我就永不想這宗邪財。”小西、天霸二人聞聽此話,不由大怒,高聲喊道:“好無王法的野人,如此大膽!”說着趕緊幾步,縱身上船。兩岸觀瞧的一齊喝彩。這關小西直撲神彈子;黃天霸手執鋼刀,望七侯說道:“象你這無法五天,真是大膽!皇糧是當今用的。把持漕糧,罪過不輕。總漕大人現在此地,還敢無禮?將你拿住,必是割頭。”李七聞言說:“黃天霸別小覷我等,看刀來!”劈面就是一刀,天霸隨手擋開。只見刀架刀迎,咯噹當響不住聲。關小西合白馬李,也在那邊動手廝殺。真是將遇良才,直戰了有一個時辰,勝負未分。
猛見杭州船艙中躥出一人,手使李公拐,幫助李七。這蘇州船艙也走出一人,手使亞靶槍,來助神彈子。兩岸上人山人海,一齊亂嚷,說是:“不好了!不好了!船上又添了人。這跟隨大人的,恐怕不能取勝。”議論紛紛不一。且說施公看得明白,吩咐:“再去兩人把船上匪徒拿來!”郭起鳳、何路通一聲答應,飛身上船,一湧跳上船去。郭起鳳在蘇州船上,截住了蔣門神,鐵尺擋住亞靶槍;何路通上了杭州船,與侯花嘴交戰,鉤槍拐擋住了李公拐。共是兩對假戰,四個真戰,八人分在兩船頭上。先表那蘇州船上李公然假戰關小西,郭起鳳真鬥蔣門神。一則在大人面前,又是人煙稠密,衆目所觀,由不的不抖精神;一則今年包攬糧船,爭些銀兩,以爲活計,一有疏虞,下年便無人僱了,失去養命之源,只得拚命相爭。那邊何路通合侯花嘴二人,也只如此,各人奮勇,躥蹦跳越,誰肯讓誰。各船上都有一對真、一對假。其餘各船、兩岸觀者,目瞪口呆,不分真假。唯杭州船蠻子,專盼白馬李得勝;蘇州也望神彈子得勝。這閒散觀者越聚越多,真殺假戰的越鬥越勇。
正在酣戰之際,李公然丟個眼色,虛砍一刀,“噯呀!不好!”往船後就跳。蔣順一見,又氣又惱;他仗着神彈子助膽:“他竟如此怯戰,使了多少聘禮,竟聽他說些大話。你會打彈子,百發百中,何不施展?”李昆在船中,又叫喊:“蔣門神聽真!與我交戰的,姓關名太,久保施公,天下馳名。我不能取勝。你若不服,合他比試,你若勝得了他,情願退回你的聘禮。”說罷又不言語。弄得這蔣門神神魂不安,進退不得,心中想道:“李五本事,雖未見過,這江湖人都交他。想這關小西必是武藝精通,不然衆目所觀,又掙我們銀子,竟自敗退?想來實不能勝他,方纔退敗,剩我一人,雙拳難敵四手。”想了多時,說道:“你們兩個人,我是一人,必須單比,方爲好漢。姓關的戰敗李五,咱倆單比武,不許別人幫助。”小西聞言,哈哈笑道:“象你這膽大奴才,真是可氣,竟敢合老爺論輸贏?夥計退後,待我擒這奴才。”郭起鳳收了鐵尺。蔣門神方纔放膽,以爲得意,遂說:“姓關的,快來動手。”將槍桿擰了又擰,想道:“此人戰敗李五,必不平常。下年的買賣成敗,只在此人身上。”抖擻精神,盡力撲來,分心便刺。小西看準,一掄折鐵倭刀,只聽咯噹一聲,槍頭落地,槍桿削去半截。門神大大的喫驚。且說施公看得明白,想着拿着兩名攬頭,也只在今日,早些平定糧幫,好奔淮安赴任。正自思想,猛聽咕咚一聲,船上倒了一人,乃是郭起鳳等得不耐煩了,上前照腿上一鐵尺,蔣門神栽倒。關小西向前按住,郭起鳳隨手又是幾鐵尺把兩膀卸了,喊聲:“拿繩過來。”青衣緊跑,將繩遞過,把蔣門神四馬攢蹄捆了個結實,提將起來,往船下一撂,摔了個昏迷不省。施公連忙吩咐:把這奴才送到公館,等着把那個也拿住,好一併正法。手下衙役抬起來,送到公館看守不提。
再說李七侯見了公然退敗,自己早閃到一邊去了。又見小西拿住蔣順,連聲喊:“拿去了!拿去了!”意在威嚇侯練。花嘴聞聽,益發動怒,把李公拐掄起,直與何路通打個平手。連那旁小西、起鳳一同觀看,天霸也不動手。看來花嘴真不在魚鷹子之下。戰夠多時,不分勝敗。看看天已晌午,黃、關、郭三位英雄袖手旁觀,都要看侯練的武藝,暗中讚歎:可惜此人不入正途。再等個時候,看他是誰勝誰敗,那時再動手不遲。
哪知施公內心着急,見何路通獨戰侯花嘴,鏖戰多時,不由心頭火起,說道:“一齊動手,將這奴才拿住,勿得怠慢!”黃、關、郭聽得吩咐,一齊着忙,各舉刀兵,前來擒捉侯練。這花嘴一見勢頭不好,更是奮勇招架,往來衝突數合,一翻身跳入水中。天霸、小西、起鳳各自束手無策,魚鷹子大笑一聲,一扭頭也鑽入水中,追下去了。單說何路通能在水底睜眼,可住三日三夜,專會水底拿人,故人都叫他魚鷹子。本在八里橋飯店相遇,與關小西生回閒氣,計全認得,相勸歸附大人,並無寸功。今日見了花嘴入水,喜不自勝,所謂南人坐船,北人騎馬,正是立功之所,甚覺得意,故一扭頭沉下去了不提。且說那衆船戶合兩岸人等,閒雜看的真多,各各驚訝喝彩,深服施公用人之周。正不知水底如何打仗,人人納悶。猛聽得一人跑來喊叫:“黃副將,大人請你回話。”黃天霸聞聽,大踏步趕至浮橋,轎前躬身侍立。施公說:“你吩咐船家,莫留閒人,只是夠用就得,先來在前,後來在後,勿得亂走。”天霸答應,翻身覆上船頭高聲道:“各船旗丁莊頭聽真!方纔大人吩咐:哪船先到先過關,後來在後,永不許相爭。皇糧乃是國家要務,王法所關,勿得輕視。少時拿侯練與蔣門神一併開刀正法。再有不服的,早些出來放刁,別等沒人時候撒賴。”並不聞一人答應,偶見兩船上各來一人,真奔黃天霸說:“我輩求見大人。”
那兩個人來到轎前跪倒。施公一見開言問道:“你兩個是什麼人?姓甚名誰?爲何來見本院?”二人叩頭,口尊:“欽差大人容稟:我們姓李,本是好人,因一時不明,又被他買囑,幫助他們爭幫,卻不知此等利害。方來知道後悔,故此前來請罪,身該萬死。”施公聞言冷笑三聲說:“這糧船乃是國家養兵所需要務,滿、蒙、漢八旗兵丁盡賴此糧。把持漕糧,即是違逆聖旨。你等務宣知罪,以後切不可再犯。人來,把這兩名投降的人帶回公館,伺候再審。”手下跟隨領着李公然、李七侯到公館不提。
再說侯花嘴逃在水內,指望逃災避禍。哪知道就遇見魚鷹子正在水底行走,猛然背受一拳打着。他不知是人是鬼,是魚是龍,心中胡思亂想,口內還得換水。不知不覺臂後又着一下,比前覺重,更是喫驚。急中生智,用盡平生力量,掄動鐵柺,亂打一陣,一下也沒撈着什麼,使的四肢無力。何路通想道:他水裏不能睜眼,何不趕緊拿去交差完事。想罷用右手鉤槍拐,伸過去看準他腳跟上的筋,盡力一鉤,拉起便走。何路通用踏水法兒波上行,如若平地,拉着侯花嘴在水面上半沉半浮。至於小西、起鳳,無不暗暗稱奇。
唯有蘇杭兩幫攬頭、梢公、舵公等人,顧不得道好,只是咬指伸舌,探頭縮頸的,各顧自己幸逃羅網;當時若與他相爭,各個俱得遭擒,這時不住說:“你看你看。”快到橋邊,只見何路通縱身上了浮橋,把一個侯花嘴倒栽蔥的,雙手拽上橋去。
兩岸上人又道:“好!”喊聲震地。只見兩個人是水淋淋的。何路通懷抱鉤槍拐單膝跪在橋前,口尊:“大人,小的奉命將賊拿到。”施公說:“把侯花嘴捆結實,帶到公館。”一擺手,何路通站起。施公又吩咐:“起轎,且回公館。”只見執事先走,隊伍各自排開。早有人牽過馬來,黃副將乘上前行。又聽得轎內傳出:“那十名千總,隨到公館聽候。”一言傳出,千總們聞聲喪膽,哪敢怠慢,連忙下船跟隨轎後,俯首隨行。吩咐打道,八人抬起,一陣風相似,來到公館。施公下了大轎,走到廳中升了公座,天霸等人兩旁伺候。下役排班,喊過了堂。十名千總跪在上面,蔣順、侯練跪在下面。施公帶怒叫:“蔣順、侯練,你倆可知罪嗎?”兩人跪爬半步說:“知罪,是小人的錯,不該收他們這幾兩銀子。情願領罪!”施公嗟嘆不已。又叫人把蔣、侯枷號起來。不知究竟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185回 赴淮安初經水路 到靜海又接民詞
且說忠良爺拿住蔣順、侯練,枷號浮橋,單等糧船定規之後,仍然要從重治罪。施公傳令:在前的先過關,各按次序而行,在後的勿得逾越,違令者斬。一言宣出,衆人畏服,接着次序,各不敢爭強。公館又傳出話去,說明日起行。一言傳出,霎時間文武衆官皆知,齊來至公館,俱要伺候餞行。施公推辭不受,教地方官預備。當時頭裏一隻小船,喝道打鑼,前站頂馬開路而行,後是太平大船,是施公與衆親隨人等。後跟九隻小船,裝載伙食器具、行囊私用諸物不表。且說沿河一路兩岸來往人,以及近河軍民無不誇獎,瞻雲望日一般。各處文武官員無不畏懼。一路該汛官兵更相護送。行到曹家莊,又過楊莊村。
那一日到了新口,順風帆起正走得急,隱隱有人連聲喊叫:“冤枉!”頃刻船近,越聽真切,乃是一婦人。衆人早看見,不敢多言。忽然一聲傳到艙中,驚了大人的貴耳,猛見施安跑出說:“此何地名?”撐船人說:“前面離獨流不遠,有喊冤之人。”施公吩咐說:“帶鳴冤之人。”水手解開纖繩,舉竹篙撐船傍岸,招呼告狀人來見。那婦人急忙走到河邊上船。水手順篙搖上,立時趕上大船。船近岸,看那婦人上了官船,俯伏跪倒。施公上下一看:烏綾罩發,珠淚滾滾,穿一件藍布褂,下面繫着青布裙,年約四旬上下。施公看罷,開言說:“你有什麼冤枉,來到此地?”婦人說:“小婦人是靜海縣人,特來告家主曹步雲。”施公帶怒說:“趕下船去!以僕告主,我卻不準。”那婦人站起,轉身說道:“只可聞名,不可會面。人稱天上神仙一般,竟不想也是平常!可惜康熙萬歲盡用些無能之人。”
隨說隨走,到船邊將身一撲,落在水內。嚇得衆水手齊聲說道:“不好!”施大人在船艙內聽見此言一怔,且想:翰林院曹步雲,爲人耿介自持,不肯用錢打點,故未顯達,一氣告假回家,田園自樂。施公素知此人,旁人告他,未可深信,況且是他的奴婢,本無告主之理,故此喝退。哪知婦人有天大冤枉,因此那婦人聽見施公路過此處,早等數日,暗想:此時一見施公,如見青天,那知推脫不準。她想:如此清官不管,天下更無人管了。我丈夫冤沉海底,何時得報?必然有死無活,苦無出路,故此跳入水內。
施公猛然驚疑,說道:“快去救她。”何路通一聲答應,來到船頭,早只見有幾名水手已經將人托出水來,放在船頭。控了多時,方纔漸漸甦醒。人役進艙回明。施公說道:“帶進艙來!”人役答應一聲,二人扶着她進艙裏。可憐那婦人渾身水淋淋的,跪倒在船板之上。施公吩咐停船。水手連忙將船擺岸下錨,一陣鑼響,船已穩住。施公說道:“你莫怨本院不管。世界上哪有奴告主人之理?你果然有天大冤枉,要你從實訴來。”
婦人見問,口尊:“大人容稟:小婦人李氏,年四十歲。嫁夫曹必成,年四十二歲。本是主人家中生養的。家主相待恩情非淺。前日忽然差他縣中下書。縣官一看此書,立刻升堂,不問青紅皁白,當堂夾問,嚴刑處治半死,送到監中。小婦人前日在監中送飯,見他憔悴如鬼。小婦人夫主言說,他受刑不過,竟畫招認承:勾引強盜打劫主人。小婦人聽見人說,總漕大人代巡按,慣斷無頭案。因此捨死忘生,拚命奔來,望求老大人施天地之恩,從公一斷,問準是何情由。我們作奴婢的,雖死無怨。”
施公聽罷婦人之言,暗道:“曹步云爲人,與此婦人像貌,皆不是好邪刁惡之人,此事叫人納悶。”猛想:“其中必有關於名節,不便明言,故陷之以盜賊。此事若不審明情節,有玷我的賢名。”想罷開言說:“鳴冤婦人暫且回家,三日後聽本院傳,必定將事與你辨明。”那婦人望上叩頭,站起身來下船,登了岸揚長而去。施公說道:“開船,今晚往靜海奉新驛歇馬。”從人答應,趕緊吩咐水手,說:“大人諭下,奉新驛歇馬。”官船要開,忽見前面一人,身穿蟒袍補褂,高擎手本,後面有幾名從人跟隨,拉着坐騎,遠遠站住。那穿官衣的,緊跑了幾步,迎着官船,跪倒岸上,拿着手本,說:“靜海縣知縣陳景隆,迎接老大人。”官船上有人進艙回話。大人說:“叫他公館伺候。”
將此話傳出,陳知縣起身上馬,竟奔公館而去。施公催着水手,急忙快走。不多時來到奉新驛前。早有本地守備帶了手本,前來伺候面諭。吩咐傳出:守備歸汛;陳知縣來公館。知縣參見大人畢,一旁侍立。施公帶笑開言說:“貴縣你是什麼出身?”
知縣見問,曲背躬身說:“卑職是一監生。”施公說:“你是捐的功名,到任幾年?”知縣說:“卑職到任一年。”施公說:“前者有一個曹翰林的故事,你可記得否?”知縣說:“有書來到,上寫:‘家人曹必成,夤夜勾引強盜入宅打劫主人,故此叫他自去投首。招認口供,立杖斃大堂,待領屍首。’卑職雖然審明口供,暫行收監。”施公帶怒說道:“你見書審問,就動大刑,屈打成招。你曾問他勾引強盜是誰?共有幾名?打劫是什麼財物?”若知大人如何發落,且看下回分解。
第186回 寵美妾樂極生悲 送義僕絕情處死
且說知縣陳景隆見施公話問的根切,滿面通紅,直嚇得俯伏稱罪,口尊:“大人,卑職該死,未問及此處。”施公說:“再請問貴縣將那餘者盜賊,可曾拿住?”知縣只是叩求大人寬恕。施公讜:“陳景隆,你也須知誣良的罪名,大料你也難辭。暫且回衙,明日大早,將曹必成連你衙役刑具一併帶來,勿得有違。”陳知縣連說:“是是。”起身而去。施公看天氣不早,就在公館安寢。外面民夫巡更,官兵巡邏,一夜不止。次日清晨,賢臣起身,淨面更衣,點心茶罷。家丁傳進說:“陳知縣帶領三班人役,各樣刑具,連曹必成一併帶到,現在外面伺候,請大人示下。”施公吩咐:“衙役排班,刑具列在廳前,等候本院審問此事。”將話傳出,知縣連忙預備停妥,又吩咐衙役各要小心伺候。霎時施公升公座,王殿臣、郭起鳳、計全、何路通等站在後,黃天霸、關小西線纓緯帽,蟒袍補褂,各帶腰刀,在公案前面分班侍立。一聲叫堂,施公吩咐說道:“先傳知縣。”下面齊聲說:“傳知縣!”知縣聞聽,連忙跑到公案前雙膝跪倒,叩頭已畢,站立一旁。施公又吩咐帶曹必成上來回話。青衣答應出去,不多時將曹必成帶到。知縣說:“帶犯人。”施公說:“解去項鎖。”曹必成跪倒塵埃。
施公望下一看,見此人身穿布衣,慈眉善目,倒是個老實的長者。施公坐下假意帶怒,說是:“好大膽的奴才,你可是曹翰林的家奴曹必成麼?”下面答應說:“是小人。”施公喝道:“咳!你既是家奴,與主人有何仇恨,竟敢勾引強盜打劫家主財物?把從前的緣故一一說來。若有半句虛言,立追你的狗命。”
兩旁站堂的一齊喝道說:“大人吩咐,快些講來!”義僕曹必成跪爬半步,口尊:“大人,容小人細稟:小人自幼生在主人家中,看待如同父子,娶了妻子。前於五月節,有人來請家主同去飲酒。臨行之時,家主說:‘今晚怕不能回家。’令小人照看家務。家主去後,小人也有人來約會,因此小人在朋友家飲了一夜,次日清晨方回到家。聽說主人半夜間就回來了。細看好象家有什麼事故,急入房中問了妻子。小人的妻言說:‘家主愛妾夜間吊死。’小的聽說,魂不附體,不知因何,正在納悶,有人來說:‘老爺叫曹必成。’小人連忙去見。家主拿着一封書子,叫我送到縣衙,面交縣太爺。小的正因二主母吊死,想必緊要出氣,不知是對誰。小的拚命跑至公堂,哪知來到枉死城中。老爺看書,登時變臉,問小的說:‘你是曹必成麼?爲何勾引強盜打劫主人?與我從實招來。’小的聞聽,我竟不知因何緣故,只得跪下分辨冤枉。說破舌尖,那縣太爺竟自不聽,只是百般拷問,苦苦的來打,叫小的招承。因此小人受不過,屈打成招,關入監內,有死無生。不想今日青天提審,也是該當撥雲見日。老大人判明此案,分清是非,小的死個明白,生死不忘大德。”說罷磕頭碰地。
施公暗想:聽這一片言詞,察言觀色,分明是屈。但是翰林愛妾,又是因何吊死?左思右想,必須如此這般,才得明白。
施公說道:“將他帶去!”下役答應帶到一邊。施公吩咐知縣說:“你拿我的名帖,親身急去把曹翰林請來,就說本院有話與他商量。”知縣答應走出公館,上馬加鞭,趕進城來。到曹翰林門首,門上人將帖遞進。主人看是欽差名帖,又是本縣來請翰林,總不知因爲何事,必得前去,忙令家人備馬,一同本縣出城,來到公館門首,甩鐙下馬。來到廳前,施禮已畢。施公吩咐看坐。曹步雲謙讓多時,方纔坐下。施公帶笑道:“有個曹必成是賢契的家人麼?”翰林說:“正是。”施公說:“你寫書叫他自行投首,說他勾引強盜,不知貴府失去多少財物?我想其中必有別情。賢契你可千萬實說,不可屈枉無罪之奴。”
曹翰林見問得真切,料想隱瞞不住,便說:“欽差老大人若問,廢員也不敢不從實說來。奈因此事說出,與我臉上無光,老大人休得見笑。前者五月初五日,有人邀我飲酒,原說今夜不回,只因牽掛,故此四鼓時回來。直走到後園,見得小妾房中並無燈燭,聽得屋內有打呼之聲。廢員走到裏面問他是誰,猛見一人起來,抱住廢員叫周氏。廢員喫驚,大呼:‘快來捉賊!’那人一鬆手,跑出房門越牆而去,家人追之不及。屋內撇上兩隻鞋。家中衆人正忙亂之間,周氏同丫環回來。問她,她說:‘花園內避暑,聽得有人亂嚷,方纔回來。’使女立時點燈,帳下一瞧,這雙鞋正是曹必成的。”施公聽罷,哼了幾聲說:“後來怎樣?”曹翰林說:“後來我對小妾冷笑幾聲,將鞋藏起,恐怕羞名宣揚,有玷門戶。我便走到前面書房對燈而坐,越想越惱,事有可疑。又想起白天給周氏一支金釵,廢員使人去要,他竟自弄沒了。廢員想:這金釵沒了,鞋是曹必成的,這周氏必嫌我年邁,與家奴私通。越想越是可惱可恨,廢員心中動怒,又恐怕傳揚出去,故此想一拙計,將小妾處治:就寫休書一封,合那雙鞋都裝在一匣內,叫丫環玉鳳送與小妾。
哪知小妾含愧自縊。廢員倒樂其剛強。久聞老大人明鏡一般,今日相逢,真乃三生有幸。廢員說的俱是實情,並無半句虛言。”
施公帶笑開言說:“賢契那如夫人也必是死後含怨。再想曹必成這件事,未嘗無屈枉。”又說:“貴縣,你可也聽見?”
知縣聽得話語不順,連忙跪倒說:“卑職聽見。”施公說:“曹必成,他是勾引強盜打劫主人麼?若據來書所斷,書上寫他殺人,你就叫他償命,你也不問是殺了何人,屍首現在何處,你這官做的倒也省心。”知縣連連叩頭說:“卑職才疏學淺,望大人擔待。”曹翰林連忙站立,曲背躬身說:“此事實實廢員之錯,與知縣太爺無干,望老大人高抬貴手。”施公微微冷笑,說:“賢契,本院若將此案問清,你難逃無故逼人,誤陷家奴之罪。賢契且請坐下。”曹翰林復又坐下。
施公望知縣說:“你速差妥當人去接玉鳳,用車接來,一路上勿許驚嚇於她。再把曹必成那雙鞋帶來,晚間要到。”陳知縣叩頭起身,往外便走。若知如何發落,且看下回分解。
第187回 縣主徇情主僕疑忌 總漕折獄生死冤明
且說施公吩咐將曹必成帶下去,立刻退堂,到後廳同了曹步雲去用酒飯。酒飯已畢,天已將晚。知縣進內回話說:“啓稟老大人在上,卑職將玉鳳合曹必成的鞋帶到。”施公說:“吩咐堂上掌燈,先排班伺候,把那雙鞋放在公案上。”施公同翰林來到前面公案旁依次而坐。衙役一聲喊堂,排班侍立齊整。
施公說:“帶曹必成。”下面答應,不多時將曹必成帶到,公案前跪倒。施公說道:“你的言語,句句有理,並無欺主母之意。
這裏現有你的對證,拿下去叫他自己去看。”關小西拿鞋,放在曹必成面前。曹必成拿起看了看,口尊:“大人,是小人穿過的鞋,爲何拿到這裏?”施公說:“鞋是你的,爲何放在你主母房中?你這還不實說!”曹必成跪爬半步,口尊:“青天大人,此鞋是小的五月初四,穿着街上閒遊,偶來一陣暴雨,小人緊跑了幾步,將鞋陷入泥中。回到家內,叫小的妻刷洗乾淨,曬在外面。小的穿着布靴。於次日端陽,家主被人請去,不多時小的也有人請去,就是穿的靴子。一夜未回,次早回來,才知主母身亡,不知何故。及至到縣投書,受百般嚴刑,那時就穿的靴子。縣太爺那時當堂叫畫招,小的不是就穿着靴子麼?這雙鞋爲何在主母房中,我是一點不知。”施公說:“將他帶下去,再把玉鳳帶來。”玉鳳跪倒公案前,下役解去項鎖。施公帶笑開言說:“你叫玉鳳?”下面應聲:“是。”施公又問:“你在曹家所做何事!”玉鳳說:“小人是曹家的使女,伺候周姨娘不離左右。”施公點頭,又說:“你在主母處伺候,前者五月初五,你老爺有支金釵交與汝夫人,此物不知有無?你主母自縊的情由,要你從實說明,不得錯誤。”
玉鳳見問,說:“大老爺在上,小婢最不會撒謊。我家老爺也在這裏。本來他老人家在我周主母身上也太過寵,有點應時新鮮物件,必要買來與他先喫。衣裳就不必說了,皮棉夾紗單,有數十箱。首飾各樣俱全,也有數十個匣子,還不夠帶嗎?
那天端陽節,不知哪裏打了一根金釵,他自己拿着,來到花園涼亭交與姨娘。姨娘接過放在桌上茶壺內。那一天因花園中穿廊的欄杆壞了,叫個木匠收拾。趕到晌午天氣,木匠直是嚷熱,被我主母聽見,遂問我家老爺,把這香亭飲賞他點喝。老爺答應,就叫小婢給他送去。小婢不知,就着拿那有金釵的茶壺泡滿了送去。那香亭飲是解暑去熱的,我老爺早已給姨娘預備了好些,那時小人給木匠送去,說是周姨娘賞的。隨後老爺合同姨娘手拉手兒回房去了。那日晚間,我家老爺說是人請去,大料今夜不能回來。到晚上老爺不用跟人,自己去了。趕後主母來叫我跟她到花園避暑去。說着走到涼亭乘涼避暑,不覺天交二鼓,甚是涼爽,二人都在那裏睡着。猛聽得喊嚷,主僕二位驚醒,急忙跑到房中一看,原是自家老爺半夜裏回家來了。奴婢們忙着打火點燈,見得老爺面帶怒氣,顏色改變,又見他對姨娘冷笑幾聲,竟往前面書房去了。”施公聽到此處,說是:“玉鳳且住,本院有話問你。你家主人飲酒去,不帶跟隨,這一夜你可知道曹必成在哪裏?”玉鳳說:“回大人:我們家主人去後,曹必成妻子曾對我說道:‘玉鳳,今日老爺不在家,你大叔也有人請去,臨走就說今夜不回來。你好好扶持主母,我在前面去照應。’再說我們老爺在房中喊叫有人,我同主母跑到房中,李氏也來瞧看。我問她。她說:‘你大叔尚未回來。”
施公聽得玉鳳這些言詞,心內明白,說是:“後來如何?”玉鳳說:“後來老爺在書房把我叫去,叫我合姨娘要金釵。奴婢去問主母,主母只是發呆,她說:‘放在涼亭茶壺內。’奴婢聞聽喫一大驚。木匠早已走了。急忙拿燈去看,穿廊下有把茶壺,裏面卻無金釵。事出無奈,回到書房,真話實說。家主聞聽,沉沉大怒,隨手遞我一個木匣,叫我交與二夫人。奴婢回來交代。姨娘開看就是一雙鞋,一封書子。他折開看了多時,沒甚言語,叫我再上涼亭內外,仔細找找金釵去。奴婢也不知是什麼意思。我去找了許久方回,進房一看,將奴婢真魂嚇掉——我家主母竟自吊死,想必是這金釵失去的緣故。”
施公聽罷,眼望知縣說道:“你聽見沒有?這內中的曲折?不懂審問,只據一書子,就將人處死,叫你判得屈死含冤。不是他妻子舍死,告到本院手中,險些曹必成性命死在你手。周氏死不瞑目,曹翰林惱悔含辱,都算你做的好事。”知縣只是磕頭。施公說:“賢契你暫帶玉鳳回家,不許難爲於她。”又望知縣說:“你帶曹必成回去好好看待,不可有誤。”此時各自帶人回去不表。施公退堂,下役各自退去。晚間燈下,施公說:“此案即可問結,就是禍根難尋。分明是木匠得金釵起淫心,留禍於曹家,卻不知其人姓甚名誰?吾意去三個人暗訪,我想此木匠大料不遠,訪着下落,好結此案,好去赴任。你們大家以爲何如?”計全說:“訪訪也好,大人費了多少心機,我們就去訪一訪何妨呢。”及至次日,黃天霸奔獨流,關太到靜海,計全上雙塘兒,三人分路暗訪木匠去了。
內中單言神眼計全,號稱飛腿,這雙塘兒相隔十五里之遙,片刻便到街上。尋了一酒鋪坐定,要了酒菜,口雖飲酒,二目留神。見此地方靠河有幾幫糧船灣住,買賣喧譁好鬧熱。計全暗想:並無岔眼之人,似乎難訪。忽見一和尚走進裏面對面坐下,要酒四兩,魚一碟,急速快來。走堂的不敢怠慢。計全見那頭陀甚是兇惡,兩道重眉,一雙大眼,鬍子是連鬢落腮,兇惡殊甚。計全不住留神,見他有什麼急事的一般。僧人問走堂的:“此地離楊村多少路程?”走堂的說:“大約二百餘里。”
正說間,又見外面來一僧。他口呼:“師兄,進來一坐。”那僧帶笑說道:“我方纔到你廟中,說你方纔出去。直到這裏才趕上。真是快得很。你還有個外甥嗎?”先來的僧人說:“有。那日也不知甚麼事,躲在我廟中安身。他是一向做木匠手藝。”
後來僧人說:“不錯,他是靜海縣人氏。”後來那僧人又說:“師兄你往那裏去?”先來的說:“咱倆知己好友,有話不能瞞你,我要上楊村報成寺裏找當家靜成和尚。我們相好,閒走一遭。不知師兄要往何處去?”那僧人嘆了口氣,二目留神,看見計全人物雖不驚人,心中暗想:也要小心爲是。看了看左右無人,低聲說道:“我兄弟三人是山東綠林客,俱被施公捉拿。先把家兄問斬。我因大風中得逃活命,隱姓瞞名作了僧人,至今怨恨在心。聞聽施不全放了總漕兼署部院,奉旨南行。我要在船底用功。”那個說:“師兄何必如此費事?待我今夜去,手到成功,將他刺死。”未知如何行刺,且看下回分解。
第188回 怕刺客神眼留心 疑計全欽差遇險
且說二僧商量行刺施公,要報前仇。計全一聽,毛髮悚然。
二僧抬頭一看,見他人物有異,聽話帶神,就不言語。即刻改變,盡說些綠林中的反話。說的時候,以爲無人知覺,那曉得計全無一不懂。二僧言罷,看看天晚,會了錢鈔,起身便走。
計全也會了酒錢,暗地緊緊跟隨。走至大街,遇見有人相打,圍住許多的人瞧看熱鬧。一轉身時,計全瞧不見二僧,緊趕幾步,竟不見蹤影,心中好不着急,只是無法,只好回公館知會衆人各要小心。霎時到公館,想要到上房先瞧一瞧,縱身上房,身輕如貓,走到施公的臥寢,不見燈光動靜,上房找遍無人。
忽見一片燈光,乃是天霸居住的廂房,不打口號,輕輕落地。
哪知天霸耳快,悄悄走出一看,回手取鏢。計全慌忙說:“老兄弟。”天霸喫驚說:“計大哥做的什麼事?險遭一鏢。”計全遂往裏走。關小西欠身離座,說:“計大哥何不敲門?竟敢逾牆。”只見計全把臉一沉,說是:“不好。”就將酒鋪遇僧人商量行刺,跟隨如何落後,上房瞧看,從頭至尾細說一遍。衆人都不能睡,不住在院中偷看,一夜未眠,刺客未來。次日天明,不見動靜,各人都說計全說話不實。計全說:“你們不知,昨日一路上着了多少急呢!”天霸復又開言:“計大哥雖愛說笑話,此必然是實。那麻臉和尚不是別人,想必是被斬於六的兄弟,風大迷失,就是於七。既然漏網逃命,就該遠遁他方,改惡從善才是,怎麼爲何復作此逆事,殘害忠良?真是可惡。但此事不許對外人言講,大家多加小心便了。”候至施公起身,茶罷時候,計全等回話說:“昨日未曾訪出下落,啓稟大人,今日再去查訪。”施公吩咐黃副將說:“你今日帶兩名兵丁,前往天津看驗蘇、杭的船幫走到何地?遇有何事?探訪個明白,急來回話。”天霸即刻收拾,喚來兵丁,上馬而去。施公又令計全等,再去查訪此案,日限一多不結,又恐怕耽擱漕運事務。
計全說:“大人且莫着急,我等再去細細查訪。”說着即去更換衣服,小西、計全、何路通、郭起鳳、王殿臣五人,分頭按各路而去。
且說計全想:昨日那和尚說他有個外甥是木匠,又說在廟裏藏身,此必不是好人。他仍來雙塘兒酒鋪坐下,要酒飲,尋問走堂的,昨日那兩個和尚,他也不認得。計全無奈只得又往南走。路上走着,心中暗想:直往南走,逢廟就問,或者問出和尚根由,那木匠就算有了。又想:不可沿路打聽,萬一和尚知曉,即便難拿,畫虎不成,反倒類犬。再者去遠,晚間難以回來。他們不信,必不精心,倘來行刺大人,必無人保護。想到此處,不由兩腳如飛,甩開大步,登時來到公館。進了大門,繞過茶廳,抬頭一看,施公在院中坐着,才得放心。計全上前跪倒。施公趕緊扶起。計全說道:“今日我去訪查,又無跡影。”
霎時四人也來回話,俱是如此。施公說:“衆位多受辛苦了,各自回房歇息去罷,明天再作道理。”四人答應而去,來到自己房中。此時天色已晚,掌燈用飯,諸事已畢。大人主僕安寢各屋,都自寬衣入睡,唯有計全獨自支更,不提。
再說那麻面和尚,真是於七。於六因搶糧被擒遭殺,於七趁風逃走,恐怕查拿,改姓薛名酬,帶發出家,法名喜靜。來到滄州地方,有座薛家窩。薛家大戶有數十家,內有一家弟兄五人,稱作薛家五虎,常在河路上做些打劫的買賣。見於七身量高大,又會些武藝,就與他敘了同宗,叫他在本村關帝廟中居住。聞聽施公欽點了總漕,從此經過,這賊要與他哥哥報仇;仗着他水性不低,要鑿船底,謀害施公。那一日走至雙塘兒,才遇見那和尚,也是個高來高去的飛賊,無奈身備重案,也帶發爲僧,俗家姓吳名成,法名靜修,住唐官屯正乙玄壇廟內。
因爲路過楊村,走雙墉兒歇息。因與於七在山東相識,素日最厚,故此才叫住於七鋪中飲酒。聽見於七要與他兄長報仇,水底鑿船,他便不悅;他要替朋友出氣,在旱地行刺。於七恐他莽撞,不叫他去,他卻不依。直飲到天晚出鋪。於七說:“師弟真心爲朋友,請到廟中商量個萬全之策,再來不遲。”吳成無奈,只得同於七趕着月色,走至二更時,纔來到玄壇廟。徒弟點上燈光,自己放下包袱,敘禮歸座。吳成叫聲:“師兄,若想報仇,全在爲弟身上。我的本事你也知道,飛檐走壁,手到成功。”於七說:“非也,若要行刺,必不能成功。他手下許多英雄保護,日夜必準備的。不如鑿船爲上,他手下尚無會水之人。”吳成說:“師兄,你把我太看的輕了。他縱有人保護,不過是衙役兵丁,我一虎可敵千羊,明日晚間我定要前去。”
於七見他執意不聽,素日又知他是個渾人,便不復攔,只得點頭依從,莫要虧負他好心。只說:“明日晚間,你就辛苦一回就是了。”吳成見他應允,喜不自勝,遂拉着於七說:“師兄,你跟我來瞧瞧我的兵器。”徒弟秉燭,二人走至大殿,推開隔扇。吳成手一指,於七一看,原是玄壇神龕,前面有個木架,掛一把竹節銅鞭,本是村中修廟完了供獻之物,長三尺半,重九斤,橫竹節排十三段。於七看完點頭。吳成說:“我已習熟門路。”於七說:“此物只可臨敵招架,行刺何用?”吳成說:“有,有!”遂即走出大殿,到了臥房牀邊,拉出一把刀來,明晃晃的。燈下一看是好刀,長有二尺。於七點頭連說好刀。
吳成接過放入鞘中。徒弟收拾酒飯,用畢安寢,一夜晚景不提。
至次日,又同吳成的木匠外甥一同飲酒。到午後吳成打點應用之物,拿好銅鞭利刃,辭了於七起身,竟奔大路而來。一氣走了四十里,看看日落,又趕了一陣,離雙塘不遠,用過酒飯。天交一鼓時分,又往前走。忽然聞風聲大作,陰雲四起。
吳成心中暗想:真是天從人願。走至公館後面,坐在樹下歇息。
等到公館交到三鼓,吳成穿了衣服,不用的物件捆好掛在樹上。
聽得更夫轉過,縱身上牆,輕輕跳在裏面。公館後牆,裏面是一層房,乃親隨居住所在。他輕輕爬到上房,見更夫又來,吳成伏在瓦壟,聽得更夫過去,又爬到房脊上,探頭望對面觀瞧,東廂房尚無燈光,細聽有打呼之聲。但見西廂房燈光閃灼,卻無坐更之人。吳成即輕輕跳下房來,走至上房門首,用刀撬門,門隨手而開。這賊人走入房內,看見大人臥榻之處,照準賢臣用刀一紮。不知賢臣死生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189回 代友報仇吳成行刺 爲平冤獄賢臣遇險
話說施公升了總漕,辭駕出京。只因御賜“如朕親臨”金牌,奉旨代理巡按,訪拿貪官污吏,剪除惡勢土豪,了路私訪。
到天津平定了糧船的爭鬧惡習,收了神彈子李公然、白馬李七,來到靜海縣地界奉新驛,住下公館。只爲曹翰林遺失金釵,逼死周氏,冤屈家人曹必成一案,施公吩咐天霸、關小西,並飛腿計全等,各人分路私訪。那計全來到雙塘酒店之中,遇見了兩個頭陀講話。計全聽得說一個是唐官屯玄壇廟的和尚,名叫靜修,俗家姓吳名成,原是個高來高去的飛賊,只因犯了重案,故此來到唐官屯地方正乙玄壇廟出家,做了個披髮頭陀。那一個僧人,也是頭陀打扮,原來不是別人,即是漏網的大盜於七。
當時在雙塘兒酒店,於七說起他哥哥於六,被施不全所殺,至今此仇未報。現今聞得施不全升了總漕,奉旨代理巡按,一路出京,赴淮安上任,放此來到這裏,要在沿途行刺,把施不全殺死,與他哥哥報仇雪恨。誰知靜修一聽,頓然大怒,便要替他行刺,把施公殺死。倒是於七勸他且慢鹵莽,須得商議個萬全之計。二人同到玄壇廟內,那靜修他自己來到裏面,禪房之內,卸去長大僧衣,換上一身夜行服色,把戒刀挎在腰間,外罩一件藍緞英雄氅,帶上了百寶囊,收拾好防身暗器,吩咐老道好生看顧廟宇,叫木匠外甥款待於叔父。於七說:“哥哥替我報仇,請上受小弟一拜!”說罷雙膝跪下。吳成連忙扶起說:“賢弟,自己兄弟鬧什麼這些話來,你耳聽好消息罷!”於七說:“但願哥哥手到成功,把瘟官殺了,不獨爲小弟報了冤仇,亦替咱們綠林中人除去一害。”說着話,同那木匠富明,送出廟門,看吳成撒開大步,頭也不回,一手提了英雄氅,望奉新驛大路直奔去了。於七、富明回到廟中,等候靜修喜信,我且不提。
如今單說飛山虎吳成,出了玄壇廟,離了唐官屯,一路望奉新驛而來。自玄壇廟到施大人公館,整整的四十里官塘大路。
那時天氣又熱,赤日當空,正是火爐一般,走的吳成滿頭汗淋,正想歇息,涼一涼再走。可巧前面望見一座大大的松林,趕緊奔到林子裏面,在一塊臥牛青石上坐下。只見那邊先有二人在彼納涼,旁邊樹上繫着兩個爐兒。吳成瞧這二人,卻是一老一少:但見那老幾年紀六十開外,頭上戴頂草帽,上邊露出花白的髮髻兒,身穿藍布衫褲,外系一條白灰色的羅漢腰裙,足登快鞋,生得劍眉虎目,面似童顏,領下五綹長髯,白多黑少。
看他雖上了些年紀,卻是精神充足,目光如電。再瞧那個年輕的童子,約十五六歲光景,穿了一件大袖單衫,下面藍布底衣,赤着雙足,臉上面黃肌瘦,好似童子癆樣子。吳成看了半天,瞧不出這兩個是何等樣人,大概總是買賣人罷了!看他們又不象主僕,又不象祖孫、父子。
正在呆看,忽聽得頭上“呀”的一聲,抬頭一看,卻是一隻孤雁,衝着樹林飛來。只見那個癆病鬼,就地拾起一塊小石片,往上一抬手,“呀”的一聲,那個天鵝兒側着翅直落下來,已早被癆病鬼兒抓在手中。這老頭說:“你做什麼去傷它性命?”
那癆病鬼說:“咱們少時叫夥計煮了,把來下酒。只是再有一個湊上,纔夠喫呢!”正在說着,也是活該,恰好又來一個天鵝兒,也是從樹林旁邊飛過,只是飛得高呢,直是在半天雲裏,只怕鳥槍還打不到呢。只見那癆病鬼照樣拾起一塊小石兒,向天往上一撩。看他不慌不忙,把個高高的飛鵝兒,又打下來了。
吳成見這本領非常,暗道:“別看這麼個癆病孩子,我枉稱英雄,倒是萬不及他。我今日要是沒有正事,一定要問問他來歷。”
抬頭一看,時候不早,且幹大事要緊,休管這閒事了。自己出得林子,往北奔走,直到了奉新驛。可巧天光方夜,一路來到公館門外,正在觀望,忽見一條黑影,躥上房去。不知卻是何人,且看下回分解。
第190回 計全忠心遭毒器 李昆爲友盜靈丹
卻說吳成來到公館門外,觀看道路,忽見一條黑影,躥進牆內去了。吳成心內納悶:這是什麼人呢?大凡夜行人有規矩的,不過二更,總不出去行事,莫非於賢弟怕我有失,前來相助?他是綠林出身,難道這時候就進去不成?自己一縱身,跳上房屋,看了一看,靜悄悄毫無動靜。躥房跳脊,來到東廂房上,將身從檐頭探看,屋內燈火全無。側耳一聽,微聞打呼之聲。心中一想:只怕不是施不全罷,但不知他歇在那間房內。
轉身來到廳上,寂靜無聲。暗想這個時候,他們決不在廳上的了。又到西廂房,把兩足勾住了瓦楞,將身從檐頭倒接下來。
見窗內燈火未熄滅。將指尖着些唾津,在窗紙上戳了個月牙孔,用一目向屋內張看。見桌上燈火半明半滅,炕上躺着一個人,面向裏睡着。吳成看了一回,只是認不出誰來。這是什麼原故呢!只因吳成沒見過施公,如今天氣炎熱,到了夜間睡覺,身上只有襯衫襯着,無論大人、從人,總是一樣;再加燈光將滅,暗暗的瞧不見,脫下的衣服,拋在那裏,故此認不出來。
有的人會說道:“雖則吳成認不得施公,難道沒聽見人家說過,施不全是個十樣景嗎?”列公不知,有個緣故:大凡一個人睡的時候,與平時不同。憑你踅足、攤手、駝背、獨眼、麻面、缺嘴、歪嘴,要是不見臉面,再也看不出來。當時吳成看了半天,認不出誰來,心中想道:“我也不管他是大人、從人,我且下去,見一個殺一個,先把此人開刀,總有個施不全在內。”想定主意,把手抓住窗格上檻,一個倒垂簾勢,將兩足一落,翻身下來,腳踏實地。輕輕把窗格開了,躥進屋內。
一回手早把背上戒刀拔在手內,一個騰步,已到炕前。這一進來不打緊,早把桌上那盞半明將滅的燈火撲滅了。吳成舉起戒刀,往炕上那人攔腰砍下。只聽的拍的一聲,吳成喫了一驚,明知此人本領甚高,一定不是施不全了,若然這口刀把他殺死,就不是這個聲音了。
說時遲,那時快,此人早已跳將過來,一手便從壁上抽刀,望着吳成便砍。這吳成這一刀砍了空,情知不好,倘然驚動了大衆全來,難以脫身。連忙將戒刀往上一提,噹的一聲,吳成力大,早把那人的單刀直盪開去。吳成不敢戀戰,嗖的躥出窗外;計全隨後出來。那頭陀已上房屋。計全因爲與衆人賭氣,並不喊叫他人,獨自一個追上房屋。見頭陀在前面,連躥帶跳,計全跟將過去。吳成見背後追來,他便躥到門前,飄身下去,也不回興隆店去,只望東南唐官屯大路奔跑。計全哪裏肯放,隨着也下房來,一路追趕下來了。
吳成出了奉新驛,回頭一看,見他追得近了。原來那計全有名的飛腿,吳成如何跑得過他?吳成一想:此地四下無人,正好把他結果了性命。一回手從袋內扯出一件東西,扭轉頭來說聲:“着罷!”計全正在後面追趕,看看趕上,相離不及二丈光景,忽見他一回頭,發出一道寒光,直奔面門而來,要想躲閃哪裏來得及?算是偏得快,肩頭上早已着了一下。情知不好,也不管中了什麼暗器,只不覺疼痛,一味的發麻,就知必定中毒藥暗器,只怕性命難保,急忙迴轉身來便走。吳成哈哈大笑說:“沒用的糟囊,慢慢的跑罷!佛爺有好生之德,不來殺你,放你逃生去罷!”說着大搖大擺,迴轉玄壇廟去了,我且慢表。
再說神眼計全,一路奔回公館,要想躥房而進,哪得能夠?
只覺遍體酥麻,精神昏亂,只得把公館門亂敲。裏面家人聽得有人打門,問系何人半夜前來敲門?聽得是計老爺的聲音,連忙開門。見他面上改色,隨即問說:“計老爺何故這般光景?”
計全說:“你去告訴黃老爺,說我中了毒藥暗器呢!”家人聽了大驚,一面關門,一面送信與黃天霸、關小西。衆人得知,一面點燈,扶了計全來到自己屋內,放在炕上。裏面衆人得信,一齊來到計全屋內。天霸便問計全:“如何中的暗器?”計全一絲沒氣的,言方纔吳成行刺,自己如何追趕,被他發出暗器,中了肩頭的話,說了一遍。天霸仔細一看,把暗器拔將出來,卻是一柄五寸長的竹葉飛刀。那傷口內並無血出,只流黃水,就知道此事不好。這時施大人得信,也來省視。衆人讓大人坐定。施公見計全雙目閉着,昏沉要睡的光景,便問:“黃副將,此事怎的?”黃天霸便把計全說的話,照樣學說一遍。施公聽得計全一片忠心,保護自己,教他中了毒藥暗器,分明性命難保,心中十分難受,便問:“衆位可能救得計壯士纔好。”只見李公然開口說道:“大人且請寬心。我的師叔那裏有藥,專能救治此傷。因我這師叔專能用毒藥暗器,故此有這樣靈藥,只要敷上,立刻能起死回生。”施公便問:“公然賢弟,你師叔姓甚名誰!住在哪裏?可還來得及呢?”公然說:“我師叔姓方,名叫方世傑。他住在靜海縣南,地名叫方家堡,離此有七十里光景。”施公聽了,眉頭一皺說:“來回須要一日有餘,只怕來不及救哪!”關小西說:“就請公然兄立刻動身,到明日黃昏便可回來了。”李公然說:“大人只管放心,大凡中了毒藥暗器,極厲害的也耐得二十四個時辰。”不知計全的性命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191回 神彈子無心結怨 方世傑有意報仇
且說李公然說:“我那師叔性情古怪,與我不合。想我師叔的丹藥,前些時見他把個五彩小瓶貯着。我等到夜靜更深進去,手到拿來。單怕師叔知覺,但願他不在家中,出去做買賣去了,就是我的萬幸。”原來這方世傑是個獨腳強盜。他與尋常綠林不同,並不佔山坐寨,也不是剪徑的響馬,他自一人高來高去,走壁飛檐。又與平常飛賊兩樣,並不時常劫掠人家,每逢出去一趟,回來坐喫一年半載。他不要金銀絲緞,只取珠寶重價東西。這就叫做個獨腳強盜,非有大本領不行。他不劫近處,至少也出去數百里之遙,因此從未破案。近處的人,都稱他方員外。近來家業更大,田也有了不少,房屋店鋪,各處有些名望。只是本性不好,一年還要出去做一趟買賣;不說收帳,定說販貨。只因三年前李公然在山東陳道臺家居住——這陳道臺與他父親交好,後來弄了幾十萬銀子,就告老回家,安享富貴,帶回的金珠寶貝不少。恰好李公然路過濟寧,便道拜見陳老伯父。陳道臺知他本領高強,自己有了些財物,又見山東地方響馬甚多,便把李公然留住家中,“老賢侄”長,“老賢侄”短,好酒好菜,敬如上賓,無非要他護院,並且教學家人武藝,以便守家。公然卻情不過,只得住下。
哪知事有湊巧,未到半月,這一夜公然回家的時候晚了,不便敲門打戶,就從左邊小門進去。忽見一條黑影,哧的飛進牆去。公然知道夜行人到了,連忙來到書房,執彈弓返身出來。
一眼就見房屋脊上,立着一人,渾身皁色,背插單刀,面朝裏,正要跳的光景。李公然即扣上彈丸,覷定那人後腦打去。那人聽得弓弦聲響,回過臉來。那粒彈丸不偏不倚,照準左眼睛內鑽了進去,這眼睛珠子,倒讓了位,就到外邊來了。李公然看他回頭過來,就心下疑惑,看他好象師叔,因此並不追趕。哪知此人正是方世傑,也就瞧見發彈之人,好象李五這小子。當時忍痛逃回,到存身的地方,把彈丸取出來,洗去血跡,細細觀看,只見彈丸上刻着“ 神彈”二字,方知果然是李五打的,因此懷恨,結下了冤仇。
方纔李五在施公面前,不好說這段情由,只得推託“他性情古怪,與我不合。”施公好生委決不下,不表。說那李昆,走到午牌時候,離方家堡二里之遙,有個小村市,名叫劉村。
也有幾家小店,是過路打尖的地方,卻也有肉店、酒鋪、雜貨店、賣餅的、賣茶的、賣飯的。李公然走到一家酒店裏頭,在後面隱蔽的所在坐下。這家店是老夫妻二人開的,並不用夥計。
那老兒姓楊,人家都叫他楊好人。當時見一位客官進來,即忙走將過來。李五爺說:“你與我打一斤酒來,可有什麼下口?”
楊老兒道:“爺們曉得的,我這裏是個村店,沒好菜,要是牛肉、雞子、鹹菜、鹹豆兒,別的沒有。”那老兒手忙腳亂,跑去端了一大碗來,放在桌上,又去打酒,切好牛肉,拿了雞子、鹹菜,一一搬來,與李爺斟上一碗酒,說道:“爺們,這兩年不來,一向在哪裏發財?我看爺們臉上亮光現現,你的運氣來了,只怕將來還要大發達呢!”李爺笑道:“老人家休要過譽,我這幾年,東飄西蕩,免得飢寒二字罷了!哪有福分,依你的金口。我看你老人家,倒比前年強健了。你獨自一個周旋着生意,還要櫃上照應,又要揩臺掃地,洗碗淨盞,你上年紀的人,如何使得呢?”楊好人說:“爺們有所不知,近來生意清淡,哪裏用得起夥計?我的老婆還去抓柴,我的兒子出去傭工,這才得苦度光陰哪!”李爺一面喫酒,一面說着話道:“我也想起了,你有個兒子,前年也在店裏,甚是老實,如今到哪裏去了?”
楊好人說:“就在前面方家堡方員外家裏,先前朝去夜回。這個兒子還算孝的,一早起身來,與我開了店門,掃地揩臺,一切停當,便到方員外家去做田裏活。到了日落西山,田裏做完,趕緊喫過夜飯,急急忙忙轉來,替我收拾店面,洗壺滌器。我倒省力許多。只因前月方員外出外去收帳,見我兒子老實,就叫他住在宅內,替他照應照應。至今一月有餘,員外尚未回家。
我叫老伴在家相幫着我,他又一定要去砍柴火。此景弄得我顧了前顧不得後哪!”
李爺聽了楊好人這話,心中暗喜道:“真是我運氣來了,活該得着這件功勞。要是師叔不在家中,這解毒丹手到拿來,想計全命不該絕。”說道:“只是你老人家,做了一世好人,才得爭下這個孝順兒子。我且問你,你這店裏可好住夜的嗎?我要去探望個親戚,離此尚有二三十里路途,今天走的疲乏,意欲在你店中借宿一宵,來日清晨趁着早涼動身,可使得麼?”
楊好人說:“使得使得,只是屈尊些罷了。”指着店房背後說道:“這個炕上,就是我兒子睡的,現下橫豎空着。只要爺們不嫌齷齪,儘可耽擱。”李爺說:“如此甚好。”一回手身邊摸出一兩多銀子,交與楊好人:“你且收下了,明日一併再算。”楊好人接了銀子說道:“爺們,要不了這許多,我還沒請教你老爺貴姓。”李爺說:“我姓李,你只管收下,我還要喫晚飯呢。先與我做幾張餅來,酒是不要了。”那楊好人歡歡喜喜的把銀子放好了,連忙做起餅來。李爺喫得飽了。楊好人夫妻兩個,收拾收拾,關好門戶,自到後面去睡了。李爺待他們去後,吹熄了燈火,走出門來,跳上瓦房,來到外面,施展夜行術的功夫,連躥帶跳,一直奔方家堡而來。豈知這一去,又闖出大禍來了,且看下回分解。
第192回 方家堡李昆中藥箭 大樹林世傑遇三英
卻說神彈子李昆,不片刻工夫,已到方世傑家中。四下裏一看,靜悄悄毫無聲息。飛身上了圍牆,往下一瞧,並無燈光,就在牆上施展走壁之能。李昆前時常到師叔家來,原系熟路,一直竟奔內院。到了西廂房屋上,使個倒掛金鉤勢,翻身而下。
更加這晚方世傑不在家中,他十分大意,也不窺探動靜,一氣而下,一手擰開窗格,側身進內,百寶囊中取出千里火,順手一亮,開了壁櫃門,一看,只見五彩磁瓶端端正正安放在內。
一手抓來,連着那千里火筒,一併藏在百寶囊中,心中好不歡喜。正要回身,只見裏邊簾子一啓,閃出一個人來。公然抬頭一看,嚇得魂魄俱消。
原來那人不是別人,正是師叔方世傑。他自從前月出門,做了一趟買賣,可巧今日黃昏到家,帶許多金珠寶貝回來,吩咐妻子藏好,正在內房閒話。這廂房只隔着一間房子,方世傑坐在房內,忽見簾子外火光一亮,心中好生詫異,暗道:“我這裏誰人敢來偷盜?莫非無名後輩。”一躥身來到簾子底下,輕輕扯開一線,用目一看,只見李五開了壁櫃門,把解毒丹連瓶揣在身上。世傑見了,正是仇人相見,分外眼明,一把無名火,直衝上雲端。將簾子拉開,閃將出來,大罵:“畜生!你好大膽!我與你何仇,竟敢把師叔打成殘疾!今日還敢來盜我靈丹,分明是自來送死,可不是我來尋你。”李公然一見師叔,情知難以抵敵,三十六着,走爲上着。急從窗洞內跳竄出來,使個燕子飛簾的勢,翻上瓦房,沒命的奔逃了。這方世傑早已追到,跟着跳下牆來,舉刀便砍。公然亮出單刀招架。二人就在門前動手,一來一往,不到五六十回合,殺得公然只有招架,不能還手;打量不是他對手,虛砍一刀,撒腿就跑。方世傑一路追趕。約有半里之遙,纔出得方家堡北口,公然叫聲:“師叔,休得追盡趕絕,我要得罪了。”說着話手內彈丸早已扣上弓弦,只聽得哧啷啷一連三個彈子,應聲齊至;這是李公然的絕技,有名的叫做連珠彈子,誰也不能躲得。哪知他師叔優等功夫,不覺哈哈哈大笑,不慌不忙,見三個彈子,接頭連尾連串而來,他起左手接了一個,右手抓了一個,第三個彈子就用牙齒咬住。公然留心瞧着,暗道:這三彈之中,任他躲閃靈便,兩手善接暗器,至少也着了一彈。李爺見世傑三彈接住,只嚇得魂膽俱消,撒腿就跑。哪知這方世傑怎肯讓他跑得,便把兩手中彈子,就用左右手指打將出來,口中咬的,也就忙的吐出,倒也與彈弓上發出來的一樣厲害。若論公然的本領,也是個慣走水路的大行家,背後有彈打來,如何不曉。左騰右挪,連躲三個彈丸,這也就算完了。豈知這老賊隨手跟着三個彈丸,接連射一弩箭,哧的一聲正中李公然後背。李爺叫聲:“啊呀!”
噗通一聲,栽倒在地。世傑哈哈大笑,說道:“畜生,你盜了我的丹藥,也把自己先治好了。”說着大踏步趕來,舉刀向前便砍。此時李爺躺下了,遍身麻木,心神昏亂,那裏能夠掙扎,只得閉目掩睛等死。
你道計全中了吳成的藥刀,還能跑到公館,怎麼李昆中了一枝弩箭,就如此厲害呢?列公不知,單這毒器,也有毒的深與不深;單說一般中在身,也有要害不要害。要論吳成的竹葉刀,器具雖大,毒藥性還淺,計全中的所在,又在實處,故此藥力緩而發毒慢。如今方世傑的毒弩,東西雖微,藥性最毒,李昆中的所在,正是後心,箭頭透入肉內,隔的不少地方,便是心包,因此毒氣直走心包,不但立刻栽倒昏迷,而且死的快當,只要一時三刻,性命必然難保。閒言少敘。
且說方世傑奔將過來,舉刀要砍,忽見樹林內哧哧哧的跳出三個猛虎一般的人來,一齊直奔了方世傑。方世傑見三口刀上下裹着齊來,就不能去殺李昆,只得抵敵三人的兵器。又遇着這三個,都是定作的結實傢伙,個個飛縱蹦跳,力大如牛,香爐足式,把世傑圍定,又似走馬燈相仿,哪裏有絲毫放鬆。
只聞叮叮噹噹的亂響。這一場惡鬥,足有一個更次。
你說了半天,到底這三人是誰?一個金鏢黃天霸,一個關太,一個白馬李七侯。他們怎的到此?這因李公然動身之後,施賢臣一夜未曾閤眼,只是放心不下,說道:“昨日公然雖則前去盜他師叔解毒的丹藥,我只恐他獨力難支,倘被他師叔知覺,這事就要不妥。倘或耽延時日,豈不誤了計全性命?不知計壯士今日病體如何?”天霸答道:“方纔看他,只是昏迷不醒,滴水不進,傷處盡流黃水,比昨夜似覺沉重。”施公緊鎖雙眉說道:“請衆位賢弟,想個主意,怎的救得他的性命?”
關小西聽了便說:“大人且請放心,吉人自有天相。大人若恐李兄獨力難成,關某趕緊的追上,相助公然哥哥,務將靈丹盜到。他師叔倘然知覺,強搶也搶了他來。”施公說:“關賢弟既然如此,就請辛苦一趟,早去早回,切勿遲誤!”小西欣然應允,正要立起身來,只見天霸開言說道:“昨日公然兄動身之時,小弟曾對他說過,與他巡風,他準要獨自前去。今日你一人接應他,我若不去,分明是合他賭氣,因此我與你一同前去的爲是。倘遇用強之時,也可見機而作。”話言未了,李七侯道:“我也一同前去。我與他同時進身,此時你二位前去,我只袖手旁觀,豈非小弟顯得無情?”施公聞言,便道:“三位賢弟同去最妙,不必遲疑,急速動身趕上要緊!”天霸說:“大人但請寬心,李兄白夜之間,料也不能盜取,必得黃昏以後,方能行事。方家堡離此只有七十餘里遠近,我走到那裏,及遲申牌時候,紅日還高高的呢!只是一件也是緊要之事,我們三人一同去了,今夜倘然惡僧又來,誰人保護大人?”何路通拍着胸前說:“保護大人有我呢!只要與王、郭二位守備老爺小心巡察,包管沒事。三位賢弟只管放心前去,趕緊把丹藥取回,搭救計大人性命要緊。”
當下辭別大人與衆兄弟,三人離了公館,出了奉新驛,望着東南大路而行,一路無話。到了方家堡,時候尚早,三人找了一座酒樓坐下。過買問了酒菜,搬將上來。三位走了大半天,腹中飢餓,狼吞虎嚥,喫了一陣。看看日落西山,三人依着欄杆一看街上行人,並不見公然到來,心中納悶。他們豈曉得李爺此時正在劉村楊家酒店內,躲在裏面,同着楊好人細細的談家常呢!三位英雄看這街上行人稀少,天光將暗,抬頭看那斜對門,一家人家,廣梁大門,好似大戶人家。六扇大門,門內左右兩條大長凳,坐着兩個人:一位年老的,家人打扮;一個年輕的,僱工服色,坐在那裏閒談。忽見南面來了一位老者,年紀雖有花甲,精神十分強壯,生得長方臉面,兩道細長眉,插發一對三角眼,可惜左目瞎了。鼻正口方,顴下長髯,黑多白少,兩耳招風,高顴廣額。身穿葛布箭袍,腰釦武帶,足上薄底靴子。雄赳赳,氣昂昂,坐在牲口背上,押着一輛太平車子,來到門首,下了坐騎。此人不知是誰,且看下回分解。
第193回 黃天霸鏢打方世傑 李公然盜藥救自身
且說三位英雄,在方家堡酒樓之上,看那老者下了坐騎,就走入裏面。少時車伕出來,推着車子去了。小西說:“黃老兄弟,你看這個老兒,莫非是公然師叔嗎?”黃天霸說:“我也在此疑惑。”正說之間,過買上來,問:“三位爺們可要添酒上來?”天霸說:“小二哥,我且問你,這對門廣梁門內姓什麼?可是官宦人家嗎?”過買說:“他們姓方,也不知道祖上可曾做個官來?現下只是有錢罷了!我們這裏的人,都稱他方員外。方纔騎着牲口來的,就是員外。他們田地也不少,各處都開着店鋪,上月員外出去收賬目,直到今日方纔回來。”
黃天霸說:“原來如此。我再問你,這個方家堡,可有住店的嗎?”過買說:“爺們若要住店,此去北面,不到二里,有一個小鄉鎮,叫做劉村,那裏倒有客寓飯店,亦帶做居店。”小西說:“諾大一個方家堡,南北一里多長,爲何沒有客寓飯店呢?”過買說:“爺們有所不知,這個方家堡,不是衝衢大道。
從靜海縣南門出來,六十里一條官塘大路,直到了劉村。要是仍舊依着運河,直奔正南一百四十里官塘,便是滄州了。我們這方家堡,就在劉村分路,岔向東南,就到此地,並不通大路。
再望南去,都是村子了,故此過往之人,走不到這裏。我們的主顧淨靠鄉間生意。”天霸說:“原來如此。總共多少銀子?”
說罷三人起身下樓。過買收拾碗盞,吆喝下去。三位爺下樓會鈔,共喫酒菜一兩二錢五分。關小西來到櫃上,取出銀子,會清了酒鈔。
三人出了店門,離了方家堡,一路向劉村而來。關小西說:“李老五一定在劉村住下客寓,等候二更過後纔來呢。我們此刻到劉村,一找就得了。單怕他此時就來,與我們走了岔路,這倒難找了。”天霸說:“劉村只有一條路,並無雜路,總得瞧見。”三個人一齊說着話,已到劉村。但見這裏店鋪早已關閉的了。三位英雄東敲西打,驚動了幾家人家,方纔尋得客寓。
及至來到裏面,並沒公然在內,只得住下一間屋子,吩咐烹了一壺茶來喫了。又到各家飯店內問了,都是沒有,三人心中納悶,想這李公然哪裏去了?三位商議,也不必再回客寓,就此仍到方家堡來。將近北口,正走到林子旁邊,這林子名叫大樹林。李七侯眼快,早望見兩個人一前一後,奔出方家堡來。三人隱身樹後,細瞧看,正是李昆在前,方纔的獨眼老者在後,一路趕緊下來。公然跑到林邊,連打了三彈,俱被老者接去。
天霸等三人見了發怔。隨後他打回三彈,公然分明躲過,忽然“喲呀”一聲,躺倒在地。方世傑舉刀要砍。三位英雄一齊跳將出來,就與世傑交手,這一場廝殺,是捨命忘生,足有一個更次。方世傑憑你英雄了得,究竟上了些年紀,怎耐得三個出林猛虎,漸漸氣力不加,身手遲慢。黃天霸騰出身子,暗將金鏢掏在手中,望着方世傑哧的一鏢。世傑見暗器已到,要想躲閃,無奈關小西、李七侯這兩口刀,如狂風驟雨的劈來。身子呆了一呆,左腕上着了一鏢,手中這口刀,當的落在地下。方世傑說聲:“不好!”縱身跳入樹林,穿林逃遁去了。小西正要追趕,天霸連忙叫住,說道:“他的暗器厲害。我們相救公然要緊,由他逃生去罷。”
三人一同來看李爺,見他趴在樹根那裏,人事不知,叫了幾聲,並不回言。細看背上中了一枝小小弩箭。天霸說:“這不消說,是根毒藥暗弩,只是怎的如此厲害?看此光景,斷乎等不到天明就有性命之憂,這卻如何是好?”小西說:“不知他把解毒藥盜了來沒有?”李七侯說:“你不聽得方纔老賊的話嗎?這分明是他盜着了的。”天霸點頭道:“不錯,不錯!我是急的昏了,且把他身上搜看。”小西跑去胸前掏了一回,卻是沒甚東西,又在右肋下一個皮袋內一摸,只有十幾個彈子。
李七侯蹲在左邊,一手抄着他百寶囊,說道:“在這裏了。”便將藥瓶取出來,三人十分歡喜。關小西說道:“不知此藥是喫的,還是敷的。”李七侯說:“我曾聽他說過,只要把少許敷在瘡口,立能起死回生。”黃天霸說:“我與他把箭拔下。”便把這枝藥弩拔下來一看,只有六七寸長,全是純鋼打就,尖頭上三楞式的,顯着藍色,此時也無心細看,順手拋在樹林之內。
小西把衣服解開,背心居中,一個小孔孔內,流出黑水,便道:“這老賊的暗器,怎的毒到這步田地?”李七侯早把瓶上塞子拔去,倒出丹藥,與他敷在瘡口,仍把塞子塞好,放在自己身內。天霸說:“我們且到劉村,再行斟酌。”李七侯說:“我把他扛着走罷。”關小西說:“將他趴在你背上,你馱着他的好。”
便將李爺扶起,李七候把背湊上,雙手挽住他的腿彎,站起來先走。黃天霸在地上拾起李爺的刀,並方世傑的刀,同着小西隨後,跟着李七,一路望劉村而來。
原系一望之地,少時便到。叫開店門,一同來到自己房內。
夥計說:“三位爺們方纔哪裏去來?直到此時方回。這位爺們想系害病?”天霸道:“我實說與你知了罷。咱們都是總漕施大人手下的軍官。我們奉了大人的鈞旨,到方家堡辦寒。這是咱們的弟兄,受了重傷。你快去安排臥具,好與他養神。”夥計聽得他們都是辦案的老爺,連連答應,哪敢怠慢。開店的手忙腳亂,一面吩咐安排臥室,一面叫夥計端整酒飯。自己烹起茶來,鬧得住店客人莫睡。天霸來到裏面,見李七侯已把公然放在炕上,看他面色比方纔好些。果然丹藥靈驗,神色也清了許多,身子也轉動了,這傷口皮肉漸漸紅活,黑血變紫,紫又變紅,淌去許多毒血,人便能開口。李爺說:“多蒙衆位兄弟前來救我,恩同再造爺孃,重生父母。不然,我李某早死多時。”
說罷要想起來,給他們叩頭。天霸連連止住說:“自家兄弟,何用這樣子?李兄千萬莫動,你身子纔好,第一要養神。”吩咐夥計:“端正粥湯,好生在旁伺候李老爺,明日重重賞你。”
夥計自去服侍。開店的把茶斟了幾碗,一面飯已好了,把酒先叫爺們飲起來。衆英雄鬧了一夜,腹中飢餓,正用得着。此時心中快樂酒歡腸,大家喫了一陣。用罷了飯,天光大亮。天霸見李爺好了大半,心中要緊轉回公館,叫夥計去僱來馱車,請李爺上了車,然後大家辭別店家,算清賬目,叫聲:“打道!”
大衆出了店門,離開劉村,望館驛而來,一路無話。到公館門首,只見施安眼淚汪汪,從裏面出來。大衆一怔。天霸便問:“施安,計爺此刻如何?”未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194回 遇妙藥計全活命 換服色李昆訪案
話說黃天霸同了小西、李七,下了坐騎,李公然下車,打發車伕回去。此時李公然傷毒盡消,但覺疲軟無力。四人走進公館,遇見施安說:“計爺死過去了!”天霸與衆人先到計全屋內,看視計全。但見王、郭二人前來行禮,彼此就坐。正待開言,只見簾子啓處,施公進來,背後跟着何路通。衆人一齊見過大人。施公便問:“王殿臣,如今計壯士怎樣了?”王殿臣說:“方纔昏暈了一陣,如今喚醒了過來了。”施公便問:“李賢弟,靈丹取來沒有?”天霸說:“丹藥取到了。公然兄險遭不測,現下尚欠精神。這話少刻細說,今先要救計大哥要緊。”
李七侯身旁取出藥瓶來,交與天霸。天霸走到榻前,一看計全,合目昏沉,氣息如絲,隨即將藥敷上。公然吩咐:“把單被與他蓋上取汗,這就好得快。”天霸說:“李兄,方纔小弟不知這個招兒,沒與兄取汗。不然,此時還要強旺些嗎?”公然點頭說道:“這丹藥敷上,要是不見風,出透一身臭汗,只要六個時辰,歸本還原。”施公忙叫何路通,把窗門關上。王殿臣早把單衾與他蓋好。
施公帶笑開言:“李賢弟如何遇險?”李公然就把動身以後,如何到劉村,如何到楊家酒店,如何二更進去,盜了丹藥,如何忽見師叔,如何被他射了毒弩,自己就昏迷過去,從頭至尾,說了一遍。黃天霸接着說,他三人怎的到了方家堡酒樓,看見世傑回來的;再到劉村,找李兄不見,怎的行到了大樹林,遇見他們追來;怎的與世傑大戰一場;怎的一鏢打傷世傑,他才跑了;怎的把李兄上藥,回到劉村寓所,僱了牲口車子回公館,一五一十,也說了一遍。施公稱讚一番,記了各人的功勞。
吩咐擺酒,款待衆位。賢臣親自把盞,與衆英雄道勞,十分歡喜。施公提起曹姓一案:必須把木匠拿到,方有頭緒。黃天霸說:“我等明日再去私訪,好歹把此冤理明。計大哥在雙塘兒,遇見頭陀,曾說有個木匠外甥,莫非有些來歷?且待計大哥刀傷痊癒,再行探聽。”李公然說:“這頭陀既來行刺,逃回去了,只怕不肯死心。衆位兄弟還須保護大人。”衆人點頭道:“是。”
何路通說:“咱們何不到玄壇廟去,把惡僧捉來?要是木匠在廟內時,一併就帶來。不然,把兩個禿驢夾起來,怕他不招出來嗎?”李七侯說:“這倒是條捷徑路兒。”賢臣帶笑開言說:“你二位說得痛快雄壯,雖是依近就近的辦法,還得衆人斟酌個萬全善策方妙。”關小西說:“依我愚見:玄壇廟也可去得,私訪也可訪得,明日派開各兄弟,各有專責。要到玄壇廟去的,只管整備上玄壇廟去的法子;出去私訪的,只管辦備私訪的路道。不知大人高見若何?”施公笑道:“小西見得不差,但只明日先發私訪的出去,私訪起來;這玄壇廟去的可遲兩日。方纔李五弟說過,他師叔的解毒丹敷上,只要不見風,取出汗來,無論什麼毒器所傷,只消六個整時,立能返本還原。若過兩天,計全必然復原,然後設個計策,再請幾位同去方好。”施公又談論些閒話,盡歡而散。
大人回到臥室。衆英雄出來,看視計全,頓覺好的多了,面色也轉了,說話也行了,衆人一看見他精神也有了。他一見公然,就與他道勞,又感謝天霸衆位。天霸連忙叫他切勿如此,安心靜養爲是。大衆齊說:“我們不必在此,驚動的計大哥不安,咱們外面去罷!”衆人遂各去安歇。一夜易過,又到來朝,大衆起身梳洗,用茶點已畢。天霸來見施公,說:“今日派誰出去?若論機靈,計大哥第一,可惜不能出去;其餘就算神彈子了。關小西細心謹慎,也可去得;王殿臣精明老練,就是這三個人罷!”施公點頭,天霸退出來,便與李公然、關小西、王殿臣三人說明:“大人吩咐你們出去私訪,要訪得出些風聲,或是木匠名姓、住居,或是金釵的下落,便是功勞了。”當下三人議定了道路,各人自去理會,分頭私訪。
我就中單說李公然,回自己房內,脫去箭袍,內着小袖拳衣,外罩湖色綢長衫,白襪雲鞋,拿柄摺扇,改扮了文人模樣,腰內暗藏匕首。出公館,望着正北而行,一路留心細看,不覺來到靜海縣的南門。公然步進城門,只聽得背後一人搶步向前,喊叫道:“富明,富明,你今天可上玄壇廟嗎?”公然回頭一看,卻是個木匠,見他背上揹着斧頭、鋸子,肩上甩一個藍布褡鏈,向城門洞內,隨追隨喊。公然心內一動,只見前面這個人,也是手藝人打扮,穿着白布短衫,藍布的褲子,腳上尖頭薄底快鞋,年紀不上三十歲;生得獐頭鼠目,不象善良之輩。
聽得背後有人喚叫他,便立住了腳,迴轉臉來說道:“做什麼叫名叫姓的?大驚小怪!”那木匠已到他身旁,回答說:“你又不犯什麼王法,就怕人叫喊名姓嗎?”此人說:“不是這樣講,大街小巷,叫人聽了不雅相。你叫住我,有甚話說?我要緊去幹事呢。”木匠說:“我叫你不爲別事,因爲我們的東家,要做佛事。出月初二,是他老太太的十週年,要拜三天大悲懺。你若到玄壇廟去,對你母舅說一聲。他廟裏與我東家老賓主,也不用講價,叫他到出月初二,先到雙林巷,來東家家裏,把道場擺好,千萬不可失期。可巧遇見了你,央求你帶個信兒,就省我走一趟唐官屯了。”這人聽了,也沒等他說完,便把雙手亂搖,說道:“廟內和尚忙的了不得,連下一個月都定滿了佛事。你快到別處寺院去定罷!況且我今日也不到廟去。你若去時,也是白跑一趟。我還有要緊的事,過一日同你喝酒吧!”
說畢揚長的去了。那木匠咕嚕了一回,也就回轉身來,出城而去。公然聽得清楚,暗想:前面這個富明,準是吳成的木匠外甥。看他這個形象,這金釵一案,只怕倒有七八分光景。想定主意:就跟這富明走去,看他幹些什麼,遠遠的一路跟下去了。
好半歇,到一條巷內,見他到一座酒樓上去了,在沿街欄杆內坐下。李爺也走進去,靠裏面坐下。酒店夥計過來,問過了酒菜,一一搬來。公然一面喫酒,一面留心瞧這富明。富明雖在那裏喫酒,不時把眼睛看着對門一家人家。不知爲甚麼,且看下回分解。
第195回 神彈子旅店逢三傑 白狻猊萍水識英雄
話說神彈子李昆在靜海縣,遇見這個富明,心中起疑,一路跟着他來到酒店之中。見他一面喫酒,時刻看着對門。李爺把對門一看,見是一家住戶人家,門前揚州式子矮闥門關着。
公然心中納悶,叫夥計做了幾張餅來,添上些牛肉、羊肉,喫得飽了。忽聽“呀”的一聲,見對門矮闥門開了,有一個婦人,在門口站着。李爺看這個婦人,年紀二十多歲,滿臉抹着脂粉,身穿月白單衫,下面藍綢褲子。立在門內,瞧不見兩足的大小,只見髻邊插着幾朵石榴花,生得中等姿色,透着些妖淫氣象,立在那裏,觀看過往之人。李爺心中暗想:看這個婦人,不象正經之人。忽聽那富明連咳幾聲幹嗽。這婦人就瞧着欄杆內,做眉做眼,把手指兒做着啞謎。富明把頭點了兩點,這婦人就關了門進去了。李爺心內明白:方纔婦人那個手勢兒,分明叫他從後面進去。半刻工夫,只見那富明會了酒鈔,出店門去了。
李爺叫夥計過來,說:“小二哥,你生意忙呀。”夥計說:“這店全天都是沒事。”李爺說:“你要是沒事,我與你閒談閒談。我且問你,這條巷叫做什麼?”夥計說:“人家都叫他新街。這裏望東出了新街,由右手往南,走到十間門裏,就是縣署街了。”李爺說:“對門揚州矮闥門內,他們姓什麼?做什麼生意的呢?”夥計說:“這是王成衣的家裏。方纔這個婦人,就是王成衣的老婆。一家子就這兩口兒。他們的主顧,都是大門牆呢!這王成衣好手段,人家都叫他到家裏去做活,卻時常不在家裏住。爺們可認得他麼?”李爺說:“我要是認得,也不問你了。我是沒事,與你們閒談罷了。”夥計笑了一笑,遂走到櫃內去了。李爺看那天光,約有申牌時分,就把酒鈔會了,走出店門。依着夥計的話,出了新街的東口,順手轉彎,走不上幾家門面,果然有條橫街,也是頭東尾西。進了東口,一路留心,打量着地段,差不多在酒店的對面了。一看北首的房屋,淨是店面,並無後門的樣子,心中納悶。細想:方纔那婦人的手勢,一定是叫富明從後面來的意思,爲何這裏都是店面,不見他後門呢?只怕還要過去一段纔是呢!那李公然來回三五次,走了兩三趟,見淨是店家,並無後門。忽然見那雜貨店旁邊,有條小弄,似不通的樣子。李爺走到弄內一看,那淨頭處有個彎兒;轉過彎來,正是一條后街,一眼就看見對面牆圍內,露出招鴿子小旗來了。公然心內明白,回身出了小弄,想時候尚早,且去落了寓所,待到黃昏過後,方可進去,探聽他們說的什麼,諒必這王成衣今夜不回來的了。一路走到縣衙西首,有家悅來客店。走進門去,夥計就迎接說:“爺們住店嗎?”李爺說:“我只要間廂房就是了。”夥計說:“有廂房,東西兩間淨空着呢。”公然舉目一看說:“就是這間西廂罷。”夥計說:“爺們要用酒,還是用飯?”李爺說:“酒是要的,時候還早呢。你先與我烹壺茶來喫了,少停上燈時候再打酒罷!”夥計答應一聲,回到外面,烹茶去了。
李爺走到庭心,望着上房中間一看,見有三個人坐着在西間內喫酒,一個白臉,一個紫臉,一個黑臉。心中暗道:好似劉、關、張轉世了。只見那白麪的年紀四十左右,生得方面大耳,兩道劍眉,一雙秀眼,額下三綹青須,身穿皁羅箭袍,英風透露。又看這紫臉的,長眉插鬢,虎目圓睜,年紀二十多歲,穿一領生紗短褂,身軀長大,象個好漢。那黑臉的,也是二十左右的年紀,生得細眉周目,尖嘴縮腮,身材短小,骨瘦如柴,身穿皁絹小袖短襖,英雄挑包,下面兜襠扯褲,足登薄底快靴,雖然穿着武生打扮,看看他沒甚能爲。公然這個人天生的和氣,到處禮貌謙恭,見了他們,就把手一拱,說:“三位尊兄請了。”
只見那三人直站起來,齊說:“仁兄請了。”說着那白臉的早已走到中間,這兩人也跟出來了。白臉的到了面前,一拱說:“仁兄請到裏面小酌三杯。”公然連忙還禮說:“兄等在此相敘,小弟怎好阻擾清談?”白臉的說:“我們都是結義的兄弟,沒甚事情,兄臺何故見外?”一手挽着公然,朝裏就走。公然只得跟着三人來到西間屋內。那紫臉的扯了一張椅子過來,朝外放下。三人就讓公然首座,公然哪裏肯坐,謙了半晌,還是把椅子拋開了些,然後坐了客位。白臉的坐了主位,那兩個就左右坐了。夥計剛然拿了一壺茶,一個杯兒,走到西廂房,不見了李爺,就到上房來。一望見他們一起兒在這裏了,便笑嘻嘻的走進來,把茶壺、茶杯放在邊頭桌子上,移過三個杯兒,斟了四個半杯兒茶。一頭斟一頭說:“爺們在此請客,可要添酒菜麼?”白臉的就說:“咱們本來要喊你,你快些添上一席上等的菜來。”夥計滿面帶笑,連說:“曉得曉得。”回身去了。公然忙說:“尊兄何必過費,使小弟不安。”便問:“尊兄貴姓大名?仙鄉何處?”那白臉的說:“我們哥兒三個,都是江南金陵人氏。在下姓甘名亮,外號人稱白麪狻猊。”指着紅臉的說:“這是我拜名弟兄,人稱賽姜維鄧龍。那位是他的胞弟,人稱小元霸鄧虎。”公然聽了,連忙站起身來說:“小可久聞金陵三傑的大名,只恨關山睽隔,未能拜會,不想今日得遇尊顏,只是小可的萬幸。”說着話作了個總揖。三人一齊還禮,同說:“仁兄過獎了。請問仁兄貴姓大名?”李爺說:“小弟姓李名昆。”那甘亮便不待說完,接着道:“莫非人稱神彈子,李公然李五兄嗎?”李爺連說不敢。三人一齊站起,說:“我等久仰大名,只是無緣相會。”只見夥計添進酒菜來,添上一副杯筷,上四杯酒,說道:“爺們要什麼?只管呼喚就是。”甘亮點頭,一擺手。夥計提了菜盤,帶了殘餚,到外面去了。
四人坐下,甘亮把盞敬酒,談論當世時事,江湖上的勾當,說些拳棒槍刀,十分得意,真是相見恨晚。甘亮說:“小弟意欲與兄結爲手足,不知可能俯就否?”李爺說:“不敢,小弟也有此意,只是不敢出口。”甘亮、鄧龍、鄧虎大喜,立刻吩咐店家。夥計聽得,連忙上前說道:“爺們呼喚,還是添酒?還是要菜?”甘亮說:“酒是也要添十壺;你先買辦三牲祭禮去,我們要結義呢! ”說着向兜肚內摸出兩個二十兩的長錠,交與夥計。夥計連連答應,用手接了,歡歡喜喜的去了。這裏四位英雄,傳杯遞盞,分外情投。不多時,夥計辦齊了:三牲香燭,一切祭獻的物件。他把“桃園三義”的神馬,供在正中的桌上。把三牲祭物,排列停當,點上紅燭,便請爺們拈香。
四位英雄一齊出席,來到外面。這一拜有分教,黑夜交兵,殺個地覆天翻;賢良遭險,救出虎穴龍潭。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196回 俠士窗前聽密語 姦夫屋內露真情
卻說四位英雄來到外面,先敘了年庚:甘亮居長,李昆第二,鄧龍是老三,鄧虎老四。夥計一面伺候拈香,一面到外面燙酒,忙忙碌碌,十分高興。甘亮先上了香,斟了神前酒。然後四人排了次序,一齊跪下,異口同音,稱:“我等甘亮、李昆、鄧龍、鄧虎四人,結異姓骨肉,從此有福同享,有馬同騎,患難相扶,各無私念。不願同年同月生,只願同年同月死。若有異心,神明殛之。”四人誓畢,對着神三跪九叩,站起來大家對拜了四拜。夥計把紅氈毯收起,一面把十壺酒拿到裏面。
這幾個夥計一齊恭喜爺們。甘亮說:“少停,一齊來領賞。”夥計們叩謝過了,伺候着四位入席,夥計斟酒。李爺說:“如今大哥上座。”甘亮也不謙遜,就在上首坐了,說:“愚兄有佔了。”李爺同鄧氏弟兄,都依次坐下。一看桌上多了四雙小鍋兒,鍋內無非一色的魚、肉、火腿、雞、鴨等類。便問夥計:“我們並沒有吩咐你們辦下這個來。那是做什麼?”夥計齊說道:“這個名叫一品鍋,是我們衆夥計孝敬爺們的。今日爺們在小店內結義,將來四位爺們,都是官居一品,並列當朝的意思。”甘亮聽了,對他們笑了一笑,說:“難得你們一點誠心。”
說着摸出十兩一錠銀子,賞了夥計。衆夥計連忙磕頭謝賞,口稱:“謝了四位老爺賞賜。”站起來歡歡喜喜的,立在那裏伺候。
李爺說:“我們兄弟都自己斟酒,你們不必伺候。”鄧虎說:“幹你們的事去。”衆夥計謝了一謝,多到外面去了。甘亮說:“賢弟!愚兄聞得你在山東保鏢,因何到此?”公然說:“受糧船幫聘金來到天津,遇見施大人青眼相看,我就投在他麾下效力,也想掙個出身。後來到了奉新驛,遇曹必成一案,計全中了毒刀;自己到方家堡盜藥,中了一箭,幾乎喪命。幸得黃天霸等前來救應,將我救回公館。今大人諭我等改裝私訪,各人分道而行。小弟進城,遇見木匠呼喚那人,我疑心是金釵一案,放而尋找寓所,意欲黃昏過後,前去窺探蹤跡。不想遇着大哥。”把上項事一五一十的,細細說了一遍,絕無半句藏私。
甘亮等三人聽了,同聲叫:“好,這纔是大丈夫的志氣。那綠林裏面,江湖道上,俱非豪傑久居之所。”大家歡呼暢飲。只見夥計點上燈燭,烹上雨前茶來。四弟兄猜拳行令,直喫到二更之後,方纔用飯。夥計伺候飯畢,把殘席撤去,找了安處,自去收拾店鋪去了。李爺便說:“大哥與二位賢弟,各請安歇,小弟去去就來。”三人囑咐小心在意。
李爺回到西廂房,把長衣卸了,插好匕首,從庭心內飛身上屋,施展夜行的功夫,躥房跳脊,在屋上望東而去。認準這杆鴿子旗,飄身下去,落在圍牆之內。四下一望,見院子裏燈光明亮,李爺鶴行鷺伏,來到窗前,側耳細聽,正是一男一女的聲音。李爺就在窗前紙上戳了個小孔兒張着:男的便是富明,女的就是酒店內看見的王成衣老婆。只聽那富明說:“這東西我好容易得來,這一夜分明放在枕頭旁邊,到了天明,我見時候不早,要緊出去,一定是忘記了帶來。及至到了廟內,找尋不見。路上又沒耽擱,卻到哪裏去,不是你收拾了,還有誰呢?”
又聽婦人說:“只怕你在半路上忘了,或是人多的地方,被扒手扒了。我要是拿了你的,肯叫你這樣猴急,還不說出嗎?與你也不是新交好,難道我的心事,你還不知道嗎?將來身子總還是你的,難道要你一根金釵不成?”富明說:“你的心跡我怕不知呢!這件東西,原是要與你做個久遠之計了。豈知可巧的,來了個喜管閒事的施不全。被曹必成的妻子,在他手內告準了狀子。他四面八方,發人探訪。我嚇着了,逃到母舅的廟內。”婦人說:“既然你躲在廟內,人不知鬼不覺,他們要來拿你,再想不到這個所在的,你爲何又出來了?”
富明說:“這個事也是活該。我到廟裏時節,恰好有個同行叫做張四正的,在廟內做工,就叫喚我。他說:‘富明你今日可是望望母舅嗎?’我只得答應他:‘正是。’口中雖是回他,心內就是一怔。我說:‘張四哥,你做了幾天了?’他說:‘今日頭一天呢。’我說:‘生活做完沒有?’他說:‘還有兩天做呢!’這時我母舅不在廟內。就想等我母舅回來,叫他回絕了張四,說道幾天再做大悲懺。母舅回來,同了一個和尚朋友一起到廟。我見了母舅,就把自己的事,告訴了一回,又叫他把張四回絕了,免得人家起疑。母舅說:‘你只管放心,張木匠只管叫他做工。今夜或是明夜,施不全的腦袋,都在我手裏了,你還怕他做什麼?’我想這事更好了,我就放心住在廟裏,張四來做工,也不必避他了。豈知到了後夜,我母舅前去行刺,卻被他們看見。母舅見事不妥,回身便走。他們的手下部將,後面追趕下來。母舅細一看那人,原來前一天夜雙塘兒酒店內遇見過的,回手發了一把毒刀,將他傷了肩頭。母舅知道他中了毒刀,不過兩天工夫,終究要死,也就不去追他,讓他逃回去了。母舅回到廟裏,說起此事。於七一聽,就說:‘壞了事了。’那時母舅想着,也把兩腳一頓,說:‘是我疏忽了,放他走壞了。’我就問母舅爲什麼壞呢?母舅說:‘我們在雙塘兒酒店裏喫酒,說話的時節,這個人也在旁邊桌子上喫酒哪!及至我們走出酒店,這人還沒動身。只怕我們說的話,被他聽見,豈不要到廟中找尋?就是他沒聽見我們的話,他只要問了酒店裏,就知我在玄壇廟了。如今中了毒刀,雖然性命不保,他只逃到公館,見了別人,豈不把我們的來歷,告訴別人嗎?’到了第四天,母舅同了於七又去行刺,到了公館屋上,只見裏面弓上弦,刀出鞘,周流巡察,保護得沒處下手。就到外面屋上,細細探聽;哪知他們全曉得了,正要到廟裏來,連兩個和尚,一個木匠外甥,一案而擒。母舅回來,說明此事,嚇得我魂魄俱消。忽聽得外面敲門,我只道官兵到了,正想逃走,豈知來了母舅的師父同師弟兩個,我方纔定心。聽他們四個人商議,要在廟裏設下埋伏,準備抵敵官軍,殺他個片甲不回。我想了半夜,沒有閤眼。此事弄得太大了,還是走罷!故此前來看你,商量個法子,我與你及早高飛遠去,想此地一日也住不得了。
若說要走也容易的,只是苦了這件東西沒有了,我與你逃到別處,怎麼樣過日子呢?”
李爺正聽得富明說到這裏,忽聽前門砰砰的有人打門。不知是何人到來,且聽下回分解。
第197回 王成衣捉姦被殺 富木匠行惡遭擒
且說李公然在窗外側耳細聽,富明把前前後後一本說了,心中大喜。忽聽得前門有人叫門。富明慌着說:“不好了,酒鬼來了;一定知了風聲,酒也沒喝,特地來捉姦了!”婦人忙說:“你快些走罷!”富明說:“叫我哪裏出去呢?”婦人說:“你從後面圍牆上出去罷!”富明說:“圍牆又高,又沒接腳的東西,怎的跳得過?”二人正在着忙,忽聽外面擂鼓也似的敲門,口內罵道:“賤貨!你在裏頭做什麼?還不開門啦?”富明說:“你且應了他再講,被他鬧的四鄰八舍都聽得了。”婦人口內喊着:“天殺的!半夜三更的回來,我不要點起燈來,穿好衣服,纔好開門嗎?”外面不管,只是罵着說:“你要不開,我就打門進來了。”婦人口裏雖硬,心內越發着急。富明說:“你且不用慌,我在這裏靜海縣地面一天也住不得了。如今有兩條路在此,憑你走哪一條罷?”婦人說:“什麼路?快說吧!”
富明說:“你要是跟着我的,我在房內等着,你去開門,放他進來,待我結果了酒鬼性命,與你拿了些細軟東西,連夜逃走到別處去,天長地久過日子。你要是跟他的,我就此走了,與你斷絕往來,今生今世,再不見面了。”婦人聽了,流下眼淚來說:“叫我怎麼捨得下你呢?”富明說:“既然這樣,你就去開門,放他進來吧!”婦人雖是點頭,那兩條腿抖的寸步難行。
忽聽得外面豁喇喇一聲響亮,果真打開大門了。這李爺在外看的明白,只見他五短身材,生成一個貓兒臉,斷眉毛,小圓眼睛,小耳朵,十幾根菱角髭鬚,眉毛眼睛,聚在一處——可憐他死在目前,尚然未曉。一進房來,指着老婆就罵,氣哼哼的說:“你做的好事!”東一張,西一看,瞧了瞧牀底下說道:“這個忘八躲到哪裏去了?”正要回身出房去尋找,忽然見富明搶將進來,手提了一把菜刀,一手扯住王成衣,舉刀便砍。
這人與富明正欲動手,只聽得“ 磕磕察察”的,一連七八刀,把個王成衣的腦袋砍得零裏零丁,沒有一半完全的了。李爺看見這個光景,也覺可憐。這婦人雖則與富明通姦,究竟與酒鬼數年有結髮之情,見丈夫死得太慘,聽他臨死,砍到兩三刀的時候,還喊叫:“大姐快來勸勸,饒了我罷!”豈知婦人這時光,嚇得渾身亂抖,心頭亂撞,一頭哭,一手扯住富明說:“你把我丈夫殺死,叫我怎樣呢!”富明說:“你是嚇昏!快快收拾細軟東西、替換衣服,打成兩個包袱,等待天明,同你逃出城,往那鄉再作道理。”婦人聽了,越發哭起來了,說:“我是小足伶俐,怎會逃難?跟你去也是折磨死了。住在這裏,明日官府捉去,謀死親夫,也是六刀之罪。我前後總是一死。你索性把我殺了,倒是給我一個爽快,省着受許多驚恐。”說着揪住富明的衣服,只是不放,叫道:“你要想走嗎?”富明聽了這句言語,見他真個不肯放他,不覺一時怒起,用他左手對着他胸前只一掌,打個正着。那婦人怎禁得這一下,把手一鬆,仰面朝天,往後噗咚的一跤,跌倒在地。也是活該,這一跤跌下去,可巧她的腦袋碰在柱磉石上,只聽得咔嚓一聲響,登時腦漿迸出,一命嗚呼!富明見了,哈哈一笑說:“這是你自己討死,與我無干。”
李爺恐被他前門走了,一翻身跳上瓦房,來到庭心,飛身而來。悄悄走到房門之外,也不進去捉他,只在房門外等着,看他在裏面做什麼。卻說富明見婦人已死,把手內切菜刀拋在一旁,走過去把箱籠物件,亂翻亂倒,見了值錢的金銀首飾,就向兜肚內亂塞;雖是小經紀人家,倒也有好幾十兩銀子的東西。哪知他翻來覆去,隨手抓得一件東西,富明又是哈哈一笑,說道:“原來果然是你拿的。想你平日與我恩愛,都是哄我哪!
你這死得一些也不冤枉了。”李爺聽了,在門縫內瞧着,見他手內拿的黃澄澄的正是一根金釵,把來也放在兜肚之內,笑嘻嘻的說道:“我有了這些東西,難道沒了老婆嗎?到處好過日子了。老爺走他娘!”說着走出房門。不防李爺閃在旁邊,等他走到近身,喝聲“慢着!”把他夾頸皮抓住,小雞般提將過來。富明這一嚇,幾乎失落了三魂七魄,口中只叫:“老爺饒命!”李爺說:“你自己不肯饒人,倒叫人饒你。也罷,你把兜肚解下來獻了我,我便不來殺你。”富明無奈,自己性命要緊,只得將兜肚解下來,說:“爺爺拿去,放了我罷!”李爺一手接過兜肚說:“且慢,我得了你的賄賂,應許下不殺你,你只管放心罷!”說着話,將他放在地下,找了一根繩子,把他四馬攢蹄捆起,然後將兜肚束在自己腰間,一手提了富明,直奔圍牆而來。且看下回分解。
第198回 曹義僕當堂釋罪 富木匠就地行刑
卻說李公然提了富明,來到西廂房內,只聽得外面正打四更。把富明拋在地下,自己斜臥炕上,略息片時,天光大亮。
只聞鄧虎在裏面說:“恭喜二哥,差使得了。”公然連忙起身,來到上房,見了三傑。一同坐下說:“哥弟此刻欲往何處?要沒事何不與小弟同往奉新驛?兄弟們也得暢敘幾時。”甘亮說:“賢弟公事在身,理當先去交差,一路保着大人,建立奇功偉績,爭個名揚後世,蔭子封妻,就是愚兄面上,也覺光彩。我等現在要訪探友人,與賢弟後會有期。”李爺說:“小弟就此告辭。”叫夥計出去僱了車子,把富明安放車上,用一個大蒲包,套在富明身上。李爺不喜坐車,跟着步行。甘亮等三人送至外面。未免大家有些依戀之情。鄧虎更加難捨二哥,定要獨送一程。李爺擋住說:“兄弟請留貴步,‘送君千里,終須一別’。我等後會非遙,何用如此?”鄧虎也只得罷了,四人各自一拱而別,不提。
單說李公然押了車子,出得靜海城,一路望奉新驛而來,路上無話。不多時到了公館門首,李爺喚叫從人伴當,把蒲包提到裏屋,吩咐他們:“留心看守,此乃要犯!”自己與何路通、李七侯、郭起鳳等見禮。只見計全坐在那裏,瞧見公然進來,早已迎將出來,又謝了盜藥之情。李爺說:“計哥哥貴體如何?”
計全說:“多謝賢弟。這個丹藥真是仙丹,如今竟無一毫毛病。賢弟訪得案情,且見大人交差,再與你賀喜。”李昆即到裏面,見了大人,行禮已畢。大人吩咐一旁坐下。李爺叫把富明帶來。
此時從人早已開發了車子回去,把蒲包除去,將富明解開腳上繩索,單捆兩手,將他押到施公面前來。李爺便說:“末將交差。”施公便問:“此係何人?”李爺就把昨日私訪的情由,從頭至尾,說了一遍。說着話,向兜肚內摸出一支金釵,兩手奉與大人。大人接了金釵,滿臉堆笑說:“李賢弟,又是一件大功,可喜可賀。”吩咐從人:“叫軍士們站班伺候。”施公居中坐下,叫把富明帶上來。從人答應一聲,兩個軍士,押了富明,朝上跪下。施公便說:“富明,你便把得金釵,調戲周氏之事,從實供來,本院從輕發落;若有半句唐突,我請上方寶劍,斬你腦袋,後悔莫及。”富明一想,左右是死,不如招了,免受刑罰。便說:“小人情願招來。只因小人在翰林家中做工。曹翰林有個小妾周氏,年方二十多歲,生得風流標致,常到做工的地方,看小人做工。小人一見生得俊俏,心甚愛她,恨不得一口把她囫圇吞下肚去。可巧她見了小人,常把言語搭訕。小人心中昏了,當她看中了小人,夜夜思念於她。這一日,玉鳳送茶壺來,說道:‘我家姨奶奶的好茶,叫我送與你喫的。’我聽了此言,心內就想:姨娘怎地要好,把自己用的茶壺,給我木匠司務喫茶呢?及至呷了幾口,這個味道,自出世以來也沒喫過,我就開了壺蓋,看看什麼樣子的茶葉?豈知一看,只見黃澄澄的一支金釵。我想金釵怎麼在茶壺內呢?一定是姨娘看中了我,叫我夜裏進去,這個金釵就是表記。我就收在身旁,到了黃昏時候,在門房內一問,今夜曹老爺不回來了,我想越發對了。這個時候,小人腳上沒穿着鞋子呢!走進去,剛見有雙鞋子,放在那裏,認得是曹必成的,諒他曬着忘記了收。心中一想:若是赤着腳到姨娘房裏,究竟不雅,我就借用一借用罷!誰知穿上鞋子,走到姨娘房中,燈火也沒。我就輕輕叫了幾聲‘姨奶奶’,並不答應。我當她等得性急了,睡熟在牀上罷!我就摸來摸去,摸到牀上,並沒有人。正要想出來,只聽得腳步聲響,我心中歡喜,以爲是姨娘來了,連忙將她一抱,就與她親個嘴兒。那裏曉得一嘴毛烘烘的。就聽他喊叫起來,方纔曉得曹老爺到了。我嚇得生出急智,就把鞋子脫在房內,赤腳逃走出來。倘然老爺追究起來,讓曹必成去晦氣,與我不相干了。如今遇着大人是青天,小人怎敢說謊。這就是以往從前,求大人筆下超生。”
施公說:“你殺死王成衣夫妻,從實說來!”富明一想:此事被他們在窗外都聽去了?當時就把我捉住,再也賴不過去,我橫豎一死,索性說了,免得零碎受苦。就把向來與王成衣妻子通姦,後來怎樣躲在廟內,又進城去,將王成衣殺死一事,從頭細說了一遍。施公吩咐記了口供,叫計全、何路通二人帶護衛軍士,押着富明,一封書信,連着供單,送到靜海縣去。
計、何二人上馬,取了傢伙。軍士押了犯人在前,一路進城,到了縣衙,二人下馬。計全把書信取出,呈與知縣。陳太爺見書信,知道前案已得,今又有兩條命案:“只怕我的前程有些不保。”吩咐伺候站堂,一面差人去請曹步雲到來,一面監內提曹必成。不多時案犯齊集,知縣升坐大堂,兩旁衙役、書吏、皁隸,一齊伺候。陳景隆先請曹翰林到堂,曹必成跪在下面。
知縣吩咐帶木匠富明上來。差人傳說:“帶凶手!”曹步雲一看,認得是叫過來在家做工的富木匠。他見了知縣,全不翻改,照前番的樣子,一五一十的說了一遍。曹翰林方知冤死了愛妾,屈害了這個義僕,心中好生難受。陳景隆審明瞭富木匠的親供,書吏記了供單,隨即當堂與曹必成除去刑具,換了衣服;將富明釘鐐收監,吩咐獄官,格外留心。一面叫差人快些備一乘小轎,一匹牲口,自己也不敢打道了,單傳提轎伺候。先請計全、何路通二位上馬先行,陳景隆坐上轎子,曹步雲乘了小轎,老家人騎了牲口,只用四個公人,一頂紅傘,立刻出南門,到奉新驛而來,一路無話。
不多時,到了公館門首,下馬的下馬,出轎的出轎。門上報知施公說:“靜海縣到了。”大人吩咐道:“請。”陳景隆、曹步雲主僕進公館,來到書房,參見欽差大人已畢。大人吩咐:“看坐。”曹步雲謙遜一回坐下。陳知縣跪在地下,連連叩首說:“卑職該死。回稟大人,現今曹必成一案,已將富明木匠審明口供。曹必成實情冤枉,今已開釋。富明連傷三命,請大人諭下。”施公定了“立斬”罪名,因他尚有餘黨,不必詳文上去,就於明日就地正法。豈知仍然不安,且看下回分解。
第199回 關小西私探玄壇廟 黃天霸護囚靜海城
卻說施賢臣代理巡按,可以先斬後奏,便宜行事。富木匠連傷三命,罪無可逃,定了斬決。因爲他尚有餘黨,恐其反牢劫獄,沿途邀截爲阻,就命明日午時,在本城處決。陳景隆理事糊塗,理應開革,姑且從寬,俾其改過自新,記了大過三次。
曹步雲枉爲翰林,見事草率,誣告義僕,申斥一番;着將曹必成領回,好好看待。曹翰林諾諾連聲,同了曹必成,謝了大人,先回去不提。靜海縣知縣,啓稟大人說:“城中只有右營城守,別無武將,恐其臨刑劫奪,請大人給發能員保護法場,方爲妥當。”施公點頭說:“責縣先回衙理事。王成衣家內屍首,可曾料理?”陳景隆說:“卑職昨日清晨,就得報王成衣家被盜,殺死二命。卑職立刻前去相驗:就見大門打壞,王成衣夫婦被殺死在房內,箱籠物件,倒翻滿地。卑職也只道強人所爲,怎想到因奸被殺的呢?就命地方,買棺木成殮,房屋封鎖入官。
及至回到衙門,大人的書信連兇手也就到了。”施公說:“這就是糊塗。你不想,要是強盜,豈有不帶刀劍,怎麼兇器倒是切菜刀呢?你以後若不實心任事,照此糊塗,少不得要去了前程。”
陳知縣連連磕頭稱是,說:“卑職再不敢粗心草率了。”施公說:“你就回衙去罷,明日我打發黃副將並王、郭二守備,一同保護法場便了。”陳景隆謝了大人,告辭出去,提轎回衙去了,不必細說。
且說施公平反了曹必成冤獄,以爲明日斬了兇手,便可起身。只因玄壇廟兇僧吳成,結連了於七——改名薛酬,若不除去,終是百姓的禍根。便與黃天霸、李公然、計全三人,商議此事。李公然說:“我聽富明說,玄壇廟內,又到了吳成的師父師弟,這二人本領非常,不知叫做什麼。如今廟內設下重重埋伏,全有準備,不斬只怕爲禍不小。”施公說:“我不慮他行刺,所憂者:只怕此時不將他除了,將來養癰遺患,陷害良民百姓。”計全說:“行刺最要嚴防。我料他們時常到來,只因防備得緊,故此不敢下手。”正在議論,只見關小西、王殿臣二人回來,見了大人行禮,又與衆弟兄一拱手。大家還禮。大人吩咐一同坐下,便問:“二位今日私訪如何?”小西說:“我聽說曹必成案情得了哪!”施公說:“這個案已結了。我問你玄壇廟裏的消息如何?”關小西說:“這玄壇廟的事,我也打聽明白了。今日我與王老爺出去的時節,就商議好了,同走一路,到唐官屯玄壇廟去。因爲恐怕惡僧看破形蹤,孤掌難鳴,所以二人同去,有個斟酌。到了唐官屯一看,卻是個熱鬧去處。這條鎮南頭到北,也有二里多長,就在雙塘兒的腹裏。南頭冷靜,有個鄭家花園,極其寬大的。這玄壇廟,就在北頭的市梢,離開市鎮有一箭之遙,房屋倒也不少,大約總有數十間,四面圍牆高峻。和尚不過十幾個,都是念經拜懺的客師,並無本領。只有當家和尚靜修,是個飛賊出身,就是行刺的那個吳成哪!如今來了這於七,法名叫靜喜,與他一師門下。今日這兩個賊禿不在廟裏。我二人膽大了,就走到裏邊各處遊玩,並不見什麼蹤跡。去了些香錢,就出廟,來到鎮上,走了兩趟,在一家大茶館內啜茶。正聽人講的高興,一個說:‘我實在勞不起了,趁他這幾個錢,不是買命錢嗎?’一個說:‘原來倒還好哪,自從靜喜師父來了,直鬧的黃河渾了。時常半夜三更出去,回來時要茶要酒。伺候一天,已經乏了,巴不得放倒頭就睡,他還要時刻叫喚,要長要短,實在不體恤旁人了。’一個說:‘前日又來什麼師父了?王二哥我且問你,爲什麼當家的師父、師弟,都是拖辮子的?’一個說:‘你不曉得,這個師傅不是出家和尚的師父,只是他拜從學習刀槍拳棒的師傅呢!這是江湖上有名的大本領,叫活閻王李天壽,人家遇見了他,就是遇見閻王了。王二哥,我昨日聽得施主人家講,說咱們南頭那個鄭家花園,出了妖精。我們回去,你就多辛苦點兒,我對當家說,叫他多加你多少錢就是了。’說着話出去,我與王爺,見時候不早,也就回來了。據我看,這玄壇廟很有些費手。”
施公聽了,愁眉不展,就把李公然聽得富明的話,略述了一遍。小西說:“符合的了。”計全說:“這個活閻王李天壽,他的徒弟,叫賽猿猴朱鑣,我倒認得的,真是大本領啦!”衆人都說:“計大哥如何認得他們?究竟有多少能爲?”計全說:“究竟的能爲,我也不知底細。我單見着賽猿猴顯過本領。”
就前番到雙塘兒私訪,在半路之上松林裏,遇見一老一少,那癆病鬼手打二雁的話,學說一遍。衆人都說:“一定是的了!”
施公便問:“衆位賢弟,有何計較,擒這幾個賊人,與百姓除害?”天霸說:“明日待咱進城,保護法場。斬了富明之後,就教知縣着右營城守,調二百名官兵,於黃昏時候,在雙塘兒取齊。二更到唐官屯,三更圍住玄壇廟。我等衆弟兄殺進廟內,一齊動手,把他們拿住。”李公然說:“衆弟兄不能一齊進去,只宜進去一半,其餘要在外面,分頭埋伏,把守各路,方爲妥當。”施公點頭說:“五弟之言有理,各人預先派定,誰進廟,誰守哪一路,在哪裏埋伏,俱各有汛地。”說罷,天霸同着王殿臣、郭起鳳,入城保護法場。多時進了南門,到得知縣衙門,丟鞭下馬,來到花廳。陳景隆迎接三位入內。景隆升堂,傳齊衙役。在監內提出富明,捆綁停當,判了斬條,就請天霸等三人上馬。城守馮老爺帶領二百名軍士,弓上弦,刀出鞘,在前開路。黃副將同王、郭二守備,押着犯人而行。髓後,陳知縣擺道,親自監斬。一路來到教場,上演武廳升座。旁邊客位,坐着黃天霸。捆綁手把犯人推到教場中間,朝南跪着。二百軍兵,把犯人團團圍住,發一聲喊。城守馮老爺騎在馬上,手執大砍刀,四面巡哨。王殿臣、郭起鳳各抓兵器,在演武廳下,左右保護。當時看的人擁擠不開。這時正交午時二刻,只爭一刻開刀,就沒事了。豈知禍從肘腋起,變在轉眼間。要知搶劫法場的情由,且看下回分解。
第200回 設埋伏閻王定計 劫法場衆賊喬裝
且說靜修頭陀去行刺,無奈防備得緊急,難以下手,兩次俱是空勞跋涉。那一天吳成的學武老師活閻王李天壽,同了小徒弟朱鑣到來。吳成大喜,擺酒款待,就把於七報仇之事,對他說了,又提起外甥藏躲的情節,道:“如今施不全那裏,知曉咱們在此,少不得遲早要來相犯我們。這施不全手下,皆有能爲之人。我正恐寡不敵衆,幸得師父、師弟到來,這是徒弟的萬幸。”活閻王便問:“施不全手下之人,共有多少?”於七說:“舊時不過四五人。”吳成說:“如今不滿十個,內中有幾個平常的。”活閻王李天壽聽罷此言,哈哈大笑說:“我只道有一百與八十,倒要費我手腳。原來這點小輩,殺雞焉用牛刀?我料他們心狠腸毒,日間必不到,恐怕我們逃走。一定半夜三更調了官兵官將,把守廟宇,團團圍住。咱各路設下伏兵,讓他進來,一網打盡。”於七拍手說:“師尊料事如見,一些也不曾差錯。”吳成說:“這便如何是好?”活閻王吩咐:趕緊埋伏,等到黃昏,一切俱齊。活閻王李天壽教他按法埋伏,吳成以後每天關山門,就設埋伏;到天明。先行收了,然後開門。把這玄壇廟,擺佈鐵桶相似。哪知到了天明,就得着富明被擒的信息。吳成、於七連忙進城打聽。就是關小西到廟裏的這一日,他們兩個探得明白,明日午時,在縣城處斬富明,商議要反牢劫獄。等到二更後兩人飛身上了監牆,四面觀看,無奈把守得連風都吹不進去,只得越牆而出,迴轉廟內,告訴了師父、師弟。活閻王說:“天已將亮,反牢劫獄,神仙也來不及了。橫豎明日午時處斬,我去搶法場罷!”當下四人計議停當。
一到天明,喫飽了酒飯,各人改扮,分服色方可混人眼目。
活閻王李天壽善用一把鐵漿,鐵槳中間暗藏一把利刀,共重六十四斤,長有三尺五寸;他殺得性起,從槳柄內獨出刀來,左手舞槳,右手揮刀,憑你千軍萬馬,所到之處,但見血肉交飛。
此時就扮做一個漁翁,頭上原戴的露頂涼帽,身穿葛布大袖衫,下系藍裙,足下草鞋,把槳拿在脅肋下。那賽猿猴朱鑣,形如病鬼,還有誰人起疑,不用更換,便將一對雙刀,藏在身旁。
吳成除去了頭上金箍,將頭髮挽個結縐兒,身穿一套破衫破褲,手中拿一條硬樹扁擔,腰別一柄鐵斧,扮個樵柴的漢子。於七也把金箍子去了,就用個紫檀道冠,將發盤上,插了一枝竹簪兒,身穿藍布道袍,足上一雙半舊朱履,背上一把寶劍,手中拿着白布招牌,上寫:“神符治病,不取分文”,就算個走江湖的畫符道士。這等的喬裝改扮,極是容易,立刻扮換停當,陸續出廟,直奔靜海縣來。
到城內,吳成遠遠望見教場內,人山人海,都是看殺人的。
那差使還沒來,只有當鄉地保在教場伺候。這些看的人有的喫酒,有的喫點心食物,有的看把戲,有的看耍拳弄捧,東一堆,西一簇,紛紛擾攘。吳成四面尋找,只是看不見他們三人。走到演武廳那裏,地方拿着藤條,不好別人過去。吳成望了一望,他們也不在此處,回身再去尋找。先到一個人圈子裏,就擠將進去一看,正是於七在那裏鬼畫符呢!口中說道:“不論什麼打傷跌傷,無名腫毒,一不用刀針,二不用丹藥,只要三道靈符,立刻痊癒。有毛病的請過來,當面見效,分文不取,有緣遇我,錯過難逢。”吳成在旁邊聽得笑出來了,就把身子往後一鞠。那背後的人直跳起來,罵說:“你這賣柴的忘八,只管好笑,把身鞠什麼呢?把你腰內斧頭柄,搠的我卵脬都穿破了。”
吳成一聽罵他忘八,哪裏還忍耐得住,就頓然大怒,一把揪住那人,把扁擔揚起就打。那些看畫符的人,看他動手,一齊喊道:“容你不講理哪?我們大家來打呀!”這一亂,不知可要鬧出事來,且看下回分解。
第201回 狠吳成欣逢好友 七煞神大鬧教場
卻說吳成正要用強,衆人亂嚷,於七恐怕弄出事來,不當穩便,連忙過來解勸說:“這位賣柴朋友,你碰了人家,還要動手,是你的不是了。”一手把吳成扯住說:“算了罷!”又向衆人作一甩網揖,說道:“衆位施主,看出家人的分上,讓我醫治人毛病罷!”衆人說:“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也不與他較量。”閒話休提,吳成會同了於七,聚在一處,東尋西看,只是尋不見活閻王、賽猿猴兩個,走到一個人圈子裏,二人擠到中間,見是賣拳的在那裏打對手。看的人齊聲叫:“好!”於七一看,這兩個賣拳的,年紀都不上三十歲,上身赤着膊,下面都是兜襠扯褲,足上緊統驍靴。一個使一根三節連環鑌鐵棍;一個使兩柄板斧,丁丁當當,打的真是好看。這使棍的中等身材,白淨皮面,豎眉彎眼,露着殺氣;那使斧的,魁偉長大,面如鍋底,粗眉大眼,闊口招耳。領下俱無須髯,象一對好漢。
只見兩人把一趟斧、棍打完,向衆人拱手,藉助盤川。頃刻間丟了一吊多錢。二人把錢收拾起,只見吳成走過去把手一抬說:“二位賢弟久違了!”二人看見,就是一怔,便說:“哥哥你怎的?”以下還沒說出,吳成丟了一個眼色,二人就說:“你怎的也來看殺人哪?”吳成說:“不錯,我把柴賣了,時候還早,聽說今日殺人,因此來瞧瞧熱鬧兒。”二人便把場子散了,穿了衣服,拿了傢伙,同着吳成來到教場門首一條橫街上。
看見一座酒樓,三人走上樓,裏面閣子裏頭,揀了一副座兒。只見一個遊方道士,也跟了進來,吳成拖他一同坐下。酒保問過了酒菜,立刻搬來,擺放桌上,自去應酬別的主顧去了。
吳成就對二人說:“二位賢弟,你們來見見。這位便是於六的兄弟於七,現今改名薛酬,從了我師立本禪師出家,法名叫做靜喜。”二人立起來,作了一揖,齊說:“久仰大名,無緣拜會。”於七連忙答禮。吳成指着那個白臉的說:“這位就是玉面虎馬英。”指着黑臉的說:“那位便是七煞神張寶。他們都是臥牛山的寨主。”於七說:“久聞二位英雄蓋世,難得今日相會,真是萬幸。”四人謙讓坐下,馬英便問:“二位哥哥,爲着何事,喬裝打扮到來?莫非今日所斬這個人,與二位哥哥相關麼?”
吳成笑道:“馬賢弟真是機靈,一些也不錯。這件事說也話長。”
就把雙塘兒遇見於七,要報仇的話說起,直至同了師父李天壽、師弟朱鑣,改扮進城,意欲搶劫法場的話,說了一遍。又說:“今日天賜其便,巧遇二位賢弟到此,望拔刀相助!”馬英、張寶同說:“自己弟兄,豈有袖手旁觀之理?”四人一頭喫酒,便一頭講話。吳成說:“二位賢弟,爲何在此賣藝?”馬英說:“我們的事,也是一言難盡,現下時候,午牌快到,不能細說,過後才告訴哥哥罷。只是今日這件事,也須定個主意,少停救了你的外甥打那裏走哪?或者他們有了準備,施不全派下能人保護,少不得一場廝殺,倘然失散了,可到哪裏聚會?”吳成說:“我們全算計定了,少停等陰陽官報午時三刻,劊子手朝上打千,請刀爲號,我們一齊發作。於七弟殺死劊子手開路,我就搶了犯人揹着,跟他一直殺出南門,直奔正南四五里路,有個大松林會齊,一同回唐官屯正乙玄壇廟。我師父李天壽、朱鑣,他二人抵敵施不全部將。諸事安排,就是缺少擋住官兵、城守並這民壯馬快,有些爲難,又沒一個嘍兵伴當。正在憂心,章得二位賢弟到來,豈非愚兄的萬幸麼?”馬英說:“弟弟放心。”正說着,只聽得遠遠鑼聲響亮,那街坊上的人,向東亂奔,嚷喊道:“快去看呀!差使的來了!”吳成一個騰步,直躥到前面樓窗上,向下一望,就見官兵官將,紛紛攘攘,已到教場裏面。望見後邊一頂紅傘,如飛般的搶進去了。他連忙迴轉身來,把手一抬,說:“三位快走!”
說着自己先下樓去,背後於七、馬英、張寶,急忙取了傢伙,隨後連躥帶蹦,下了扶梯,直奔出來。酒保喊道:“四位出來會賬,共喫一兩二錢三分。”哪知他們連理也不理,直奔街上去了。掌櫃的看這光景不好,準是要賒喫了,還虧他心靈手快,隔櫃檯一把扯住了張寶的肩脯。哪知恰巧撞着這七煞神,順手一巴掌摔去。怎當他蠻牛般的力氣,就直轉去,只聽得嘩啦啦的乒乓乒乓一陣亂響,把案頭上的魚肉葷腥,碗盞傢伙,打碎個精光。夥計連忙進來,將他扶起一看,頭也跌破了,手也跌直了,還倒了一身油膩的湯水。掌櫃的直氣得眼睛發定,又是氣恨,又是疼痛,人又跑了。今天的人千千萬萬,哪裏去追?只有把他們罵一場,見旁邊留落一條硬樹扁擔,這就算賺頭了。一言表過不提。
且說四條好漢,離酒樓,出橫街,跟着衆人擁進教場。正見靜海縣知縣出了轎,上演武廳坐下。那一營五百官兵,都是弓上弦,刀出鞘,團團圍繞着圈子。四人要想軋進去,卻被官兵吆喝住了。四人不敢發作,暫且忍氣,只得就在他們背後張望着。這演武廳上,居中坐着陳景隆太爺。旁邊坐着黃天霸,捧着單刀威風凜凜。背後站着多少刑房書吏人等。廳下王殿臣、郭起鳳分立兩旁。犯人跪在中央,捆綁手、劊子手,四圍保定。
只聽陰陽報說:“午時二刻”。就見右營城守馮老爺,提着大刀,周圍巡哨。此時看的人都在四面遠看,誰也不能擠得進圈子裏去。吳成心內明白,卻不知師父、師弟可在這裏,暗與於七、馬英、張寶三人丟了個眼色,就直跳着咆哮起來,亂叫了一聲,猶如半天裏起了一個霹靂。他提起碗大的拳頭,照着那官兵亂打。就看一陣亂嚷,裏頭陰陽官正報午時三刻。不知富木匠生命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202回 教軍場要犯被劫 靜海城百姓遭殃
話說陰陽官報:午時三刻。陳知縣吩咐:“推下去!”左右把犯人雙臂綁定,飛奔到教場中心,朝外跪倒。只見那劊子手捧着那把勾魂落魂的鬼頭刀,搶步上演武廳,單屈膝一跪,稟請行刑。陳知縣說聲“快砍!”忽聽那邊發一聲喊,四下裏噗咚咚如猛虎般的跳進五六個人來。陳景隆只嚇得渾身發抖,心頭別別的跳個不住,二十四對牙齒,捉對兒廝打。那劊子手剛剛纔舉刀,不料於七在人叢中,直鑽進來,一個滾地龍之勢,早到跟前,把背上寶劍嗖的拔出,順手一指,劊子手腦袋已離卻頸項,噗咚屍首栽倒。吳成此時早把官兵推倒,腰間拔出砍柴斧頭,連躥帶蹦,也就到了外甥身旁,叫聲:“外甥,不要驚慌,我來救你出去。”口中這般說,手中柴斧起處,早把幾個捆綁手砍倒。有幾個機靈的見勢頭不好,走得快,就算便宜。
於七將綁富明的繩索割斷,吳成背了外甥,掄柴斧一路使着,撒腿就跑;於七舞動寶劍,在前開路,把這些官兵,如砍瓜切菜般的亂殺。
黃天霸一見燕子般的飛進幾個人來,就知事情壞了,站起身來大喝一聲:“好大膽的強徒!擅敢搶劫要犯,我來也!”提了鋼刀,直奔下演武廳來。劈面正迎着一個老者,鬚髮皆白,長髮打了個結兒,頭戴草帽,身穿漁翁的服色,手中提着一把船槳,正是活閻王李天壽。黃天霸不問是誰,將刀照頭就劈。
只見那老者不慌不忙,把槳往上一提,將黃天霸的刀架開。這二人刀來槳去,殺在一堆。旁邊郭起鳳正要上前幫助天霸,又恐不是這老頭兒對手。忽見來了一個癆病孩子,手舞雙刀直撲過來。郭起鳳忖想:“也是我的時運轉了。”遇着這個癆病鬼,一定穩穩的拿來,他便要討這個便宜貨了。哪知恰撞着了硬頭貨哪!起鳳大喝一聲,舞動鐵鐧,迎身上去。賽猿猴把雙足一蹬,往上打了個旋風,身在空中滴溜溜旋轉,兩腳未踏實地,雙刀先劈下來。王殿臣過來相幫,照定病孩子夾背一刀。朱鑣年紀雖小,跟着活閻王遇個大敵,早已旋轉一閃,還刀便砍。
三人殺在一處,只是王、郭二人哪裏抵敵得住賽猿猴呢?再說馬英、張寶正與官爭打,忽見大家動手,馬英把三節鑌鐵連環棍,施展開來;張寶拔出兩柄板斧,不管軍民百姓男女大小,只要碰在板斧邊,總歸斷命。當時教場內衆百姓,頓時大亂,齊聲喊叫:“反了!快些逃命,強盜殺人呀!”大家亂竄奔逃,驚天動地,我且慢表。
且說活閻王把鐵槳揮動,天霸用盡平生之力,只是抵擋不住。幸虧李天壽無心傷他,見吳成已將犯人救出,便打了一個胡哨,虛晃一漿,殺奔南門而去。賽猿猴朱鑣把王殿臣、郭起鳳二人殺得不能招架的時候,忽聽師父胡哨,也便吼了一聲,撇下二人追上活閻王去了。
黃天霸與王、郭二人會在一處。天霸說:“差使被他劫去,如何回見大人?我們不能不趕。”王殿臣、郭起鳳聽了沒法,只得說:“我們併力追到南門,看他們怎出南門?”三人追趕了一回,聽逃命的百姓嚷說:“方纔一個道士,背了犯人,逃出東門去了。”天霸聽了此言,招呼王、郭二人,一齊追到東門。守城的軍士說:“果然有個賣柴人模樣,使着柴斧在前;有個道士背一人,跟着出城。我們正要攔阻,被他們傷了三人,幸虧不死,如今躺在門房間裏。”天霸說:“這也難怪你們,如今好生把守。”搭訕着與王、郭二人,迴轉教場而來,一聲喊,把馬英、張寶圍在覈心。馮老爺吩咐:四面分派弓箭手,若然強盜衝奪過來,將他射往。自己帶領手下的兵丁,殺上前拿賊。
無如馬英、張寶來得兇猛,如何近得?正在難解難分,恰好黃天霸三人到來,大叫一聲,衝進圍子。馮老大爺膽就壯了十倍,掄開金背大砍刀,催開坐騎,向張寶砍來。張寶並不作聲,將兩柄板斧向刀盤上嗒當的一架,真是力氣大了,就把這柄金背大砍刀,直盪開去,幾乎磕開飛了。馮老爺大驚失色。幸得黃天霸看見馮爺不好,一縱身跳過來,舉刀就望黑臉大漢砍來。
張寶將斧招架天霸的刀,馮老爺方得兜轉馬頭,險些失了性命。
王殿臣、郭起鳳戰住了馬英。馬英的三節鑌鐵連環棍,非常厲害。王、郭二人看看抵擋不住,馮老爺上前相助,三個殺一個,恰是正好。忽見平空又跳進幾支大蟲來。黃天霸大驚,暗想:“賊兵還有接應,今日我就難以抵擋了。”畢竟來者何人,且看下回分解。
第203回 李公然彈打玉面虎 白馬李力戰活閻王
且說施公自從黃天霸、王殿臣、郭起鳳三人起身之後,只是放心不下,隨同計全、李昆等商議。施公帶笑開言說:“如今黃副將與王、郭二守備,雖去靜海城,保護法場,猶恐賊黨人多,難以萬全,須商議個盡善之計。”李公然說:“大人既放心不下,李某不才,願同李七侯進城接應。這裏有計大哥同關賢弟保護大人,萬無一失。”施公點頭說:“既然如此,就請李賢弟一行,諸事見機而作。”公然說:“不須大人囑咐。”隨即同了李七侯,帶了傢伙,辭別衆人,出了公館,直奔靜海城去了。
豈知這一會惱了一個英雄,關小西見大人進內去了,便把計全拖到外邊,說:“計大哥,我自從跟隨大人,哪一件不是我上前?如今大人只寵用李五哥,凡事皆他去幹,你我覺得面上無光。”計全說:“由他去罷!”小西說:“我同你前去,倘有搶劫之事,多少也得些功勞。”計全說:“只怕使不得罷!”小西說:“到了城中,遠遠窺探,若然法場上沒事,咱們暗暗跑回,難道有甚失事嗎?你若不去,我一人也要去的。”計全被他纏住,只得應允。暗暗囑咐了何路通:“小心伺候大人。倘然大人問起,只說我們在近處走走,就回來的。”何路通說:“我知道了。你們只管去罷,把大人交給我就是了。”
當下小西同計全扎束停當,也不乘馬,就出了公館,一溜煙向北而行。雖說這時候已經遲了,也是鬼使神差,叫他二人前去,卻不料救了二李的性命。且說李公然同着白馬李來到靜海城,但見家家閉戶,街上百姓,紛紛逃出城來。公然扯住一個年老的人,問他爲什這般光景?那人便把法場上鬧事,強盜搶去犯人,把百姓殺了無數的話,說了一遍。李爺撒腿就跑。
二人直到教場,正逢在那裏殺得煙霧彌空的時節,李七侯大叫一聲,舞動鑌鐵鋼刀,公然使開了單刀,托地跳到裏邊。就把黃天霸嚇了一跳,只道是賊人救應,豈知卻是自己人到了。李七侯早飛刀迎上去,大叫:“強盜休逞能!俺李爺爺來結果你們!”將刀一擺,就與張寶交鋒。那張寶原系與天霸戰個平手,還是黑白棋子呢,如今添上一個李七來,如何擋得,漸漸的刀法亂了。李公然只是站在官軍隊裏,不上去助戰,把那彈弓取下,扣上彈丸,將弓弦拉滿,覷定了使三節棍的人面門上一彈打擊。馬英要算眼明手快,聽見嗖一聲,一物直奔面門而來,連忙一閃,彈丸從頸旁插過,帶去一片皮肉,鮮血直淌下來。
他咬牙切齒,撇下三人,來戰公然。公然也就扯出刀來動手。
這一會經不起添上兩員虎將,那馬英、張寶就抵擋不住,正要想脫身之計,忽見正南上官軍大亂,好似竹排般的往兩邊倒去,中間殺出了一條路來,奔進三個好漢:一個就是活閻王李天壽,跟着飛山虎吳成、賽猿猴朱鑣,舞動軍器,如旋風般殺來,把官兵傷了無數。
原來李天壽同着徒弟朱鑣殺出南門,只是不見吳成、於七。
師徒二人等了一回,商議着且到約會地方再議,二人就奔大松林而來。恰巧於七背了富明,後面跟着吳成,從東門出來,繞在大松林東面,穿林而出,碰個正着。於七把富明放下來。他手足綁得麻木,現也活絡了,神也定了,便向母舅磕頭,並向於七、李天壽、朱鑣等,逐一磕頭道勞。大衆還禮。吳成便把遇見張寶、馬英的話,告訴師父們一遍。活閻王說:“這事不妥,爲何他兩個還不來?”再說吳成打發於七同外甥回去,自己就同師父、師弟反覆進靜海城南門。要算他們潑天大膽,真把個皇家城池,就當作自己的房屋,看得了然不在心上。
且說陳知縣沒能幹,在教場內,見了賊人搶劫犯人,就嚇得滿身出汗,目定口呆,連句話也說不出來。從人連忙喚轎,哪知轎班都逃命去了,只有三四個二爺等,同幾個心腹從人,保護着老爺,從教場後面逃走,到小戶人家,躲過了半日。從人出來打探,見街上人清靜了些,方同老爺迴轉衙門。陳景隆方纔定心,然後打發人出來打聽賊人消息,並天霸等怎樣了,快來回報。及至打發的人探明白回報,活閻王已經二次又到教場了。
且說活閻王師徒,把官兵亂斬亂劈,殺得衆王軍東倒西歪。
馬英、張寶正要走的時節,忽見他們到了,頓然勇力百倍。黃天霸同着王、郭二守備,曉得這幾個人的厲害,難免心中着慌。
只有李七侯、李公然不知高低。一見三人進來,李七侯撇了張寶,揮刀便照活閻王砍來。天壽把槳招架。李七侯就知不好,這傢伙倒難受的了,只得使那花刀巧戰之法,不讓他傢伙碰着纔好。哪知這活閻王李天壽是個老輩英雄,行行懂得,件件精通,隨你什麼戰法,也是不行。黃天霸要想上前相助,又有張寶戰住,不能脫身,如今又添上一個吳成,自顧尚且不暇。再說李公然撇了馬英,來戰賽猿猴朱鑣,又是通着了對頭。朱鑣的飛跑躥縱,身輕靈便,他在半空中打旋,兩把刀如雨點般劈來。公然難以招架,只殺得遍體流汗,吁吁氣喘。真叫做一番反覆:方纔來了二李,立時佔了上風;經不起如今活閻王師徒到來,分着四堆兒廝殺。畢竟誰勝誰負,且看下回分解。
第204回 關小西私出救二李 活閻王力託千斤閘
卻說李天壽見自己的人盡佔了上風,此時正好脫身,若是隻管戀戰,他們把城門關閉,打發人討了救兵到來,那時就要喫虧。要象我師徒三個,還可越城而走,無奈這馬英、張寶不會高來高去,倘被他拿住,如何是好?那活閻王到底是個老賊,他就風轉篷,便將手中鐵槳柄內嗖的抽出刀來,左手執槳,把李七侯的單刀擋開,右手嗖的一刀砍去。李七侯不防這個招兒,幾乎把腦袋削去,要算躲的快當,把個頭內削去一半,只得跳出圈子外來。活閻王大叫一聲:“我們去也!”連打幾聲胡哨,使動手中刀漿,直衝出圍來;背後馬英、張寶、吳成,魚貫跟着他走,賽猿猴朱鑣斷後,如五隻猛虎。官兵怎敢攔阻,只得虛張聲勢,假做抵敵上來。馮守備把令旗一揮,官兵從兩旁抄來,層層只管向前圍裹。無奈賊人厲害,只苦了三軍,死傷的不少。一直到了南門大街,兩旁無路兒抄了,官兵也死得多了,只好隨着天霸等在後追趕罷了。
活閻王搶到城門的時候,恰巧剛要閉城。守城官得知縣飛報,傳令關閉城門,守城官立刻叫軍士將千斤閘放下。軍士奔上城頭,那繩索盤車早已整理了舒齊。衆軍士一齊動手,立刻把絞樁帶定繩索,左右平勻,然後將盤車轉動,那千斤閘板,軋軋的慢慢下來。哪知這閘板下得還不到一半,可巧活閻王搶到。他見城上放閘,一跳有丈外地步,直到閘板底下,把漿刀插在腰內,雙手把閘板托住,大叫:“你們快走!”吳成便叫:“二位賢弟快搶城門。”馬英、張寶隨後也到,一齊連躥帶蹦,逃出城關去了。那城上的軍士,見閘板停住不下,說:“這是什麼緣故?”到跟前一望,連說:“下面有個老強盜托住呢!我們來相幫,你用力盤絞,閘死這老忘八的。”衆軍士聽了,個個驚慌,全說:“怪不得絞不下了,我們大家來呀!”那上來的幾個軍士,一齊一幫,拚命的盤絞。這個時候有許多閒人百姓,正在城頭上觀望教場裏廝殺,還沒下去,軍士就叫衆位都來當個差使。果然依着他話說,一齊都吊在閘板上面。衆軍士配合一齊着力盤絞。這一下手,城門洞內的活閻王真正要見閻王了!今這盤車教天壽如何當得?且說賽猿猴朱鑣在後面斷後,黃天霸追趕上來,朱鑣回身又戰。他們幾個人左右齊上,朱鑣雖勇,究竟難抵敵,又不敢放他們溜到前面,只得且戰且走,因此落後。那活閻王雙手托住了閘板,過了吳成、馬英、張寶,三人出城走了,只不見朱鑣到來。他正在着急,忽見上面頓時着力起來,好似泰山一般壓將下來,老賊兩手發抖,汗如雨下。
正在萬分難忍之時,忽見朱鑣到來,離城門不到一箭之地。朱鑣看見師父正抵住閘板,頭上汗如雨下,兩臂東西搖擺,知道來不得了,連忙大叫:“師父休慌,小徒來也!”他便撇了黃天霸衆人向前飛也似的奔來。正搶到城門相近,只有幾丈地步。
豈料背後的黃天霸也就看見了活閻王手託閘板,站在城門洞內,忙向袋內摸出一隻金鏢,照準了李天壽的咽喉,嗖的就是一鏢。
那李天壽看見黃天霸緊跟在朱鑣背後,早已用心提防,見他把手一揚,就知是暗器來了,一道金光直奔自己身上而來,叫聲“不好!”只苦的雙手托住閘板,本系正在性命交關的時節,他的身子那裏還好躲呢,連忙把頭一偏,這隻鏢正中肩頭上。
李天壽吼叫一聲,也顧不得徒弟了,把雙手一鬆,身子向外一個脊背翻身跳將出來。這閘板“砰”的一聲,就直閘到底。李天壽見閘板已下,也不能顧着朱鑣,且回玄壇廟而去。
哪知賽猿猴朱鑣趕到城門,只離二三丈之遙,忽見師父中了暗器,將閘板放下了。朱鑣把牙齒一咬,旋轉身來,與天霸拚命,將雙刀沒命的砍來。天霸見他來勢兇惡,向後退讓,把手對了二李一擺。二李會意,便同了王殿臣、郭起鳳一齊上前,連着城守馮老爺,刀鐧並舉,只望朱鑣砍來。四周圍團團裹住,好似走馬燈兒一般。朱鑣心中着急,只怕難以脫身,戰鬥多時,刀法疏慢,正是急中生着計來,抬頭見左邊四五丈地步有一排樓房家家關門閉戶,便有心上屋。他越殺越過去,將近一二丈,躍身一跳,直躥到樓房之上。一彎腰就抽起數塊瓦片,望下面雨點般的飛來,把那些官兵官將,打得飛跑。黃天霸同那二李,雖說俱有輕身本領,只是跳上平房。等尋找平房上屋接腳,及至上了樓房,哪知這朱鑣早上了城頭;黃天霸等上了城頭,朱鑣已越城而下。天霸同二李雖能下去,只是要用百練索方可下得。急忙向袋中掏出百練索來,把鐵鉤勾住城牆上面,然後將身溜下。三人來到城外,收了鉤索,藏好袋中,眼望朱鑣去得不遠,三人就直追下去。一路來到三岔路口,黃天霸望見前面有個大松林,當下就放心追趕,豈知幾乎沒了性命。要知三人怎樣遇險情由,且看下回分解。
第205回 兩英雄雙中金鏢 活閻王松林遭困
且說李天壽雖然中了金鏢,打傷了肩頭,弄得鮮血淋漓,卻不打緊。爲何緣故呢?只因中的所在,正是穿骨鎖的地方,莫說黃天霸打的時候,離開較遠,鏢已脫力,就使穿肩而過,也沒甚要緊。所以活閻王全不在心,不過當時喫了一驚罷了。
及至行到松林,早將金鏢拔出。進了松林之內,正見吳成、馬英、張寶在那裏探頭探腦,他們見了李天壽到來,便問:“你老人家怎的肩上着傷呢?”李天壽搖着頭道:“這倒不妨,只是把你師弟陷在城內了。”吳成同馬、張二人聽了,一齊着急,同說:“這便怎麼處置呢?”李天壽說:“諒也不至被擒,停歇再做道理。”不多一時,吳成跑進林來說:“師弟被三個人追過來了,離此不到半里路咧!”李天壽說:“不要慌,等他到來,我們如此的對他就是了”。吳成、馬英、張寶依計而行。
說時遲,那時快,半里的路程,轉眼就到。黃天霸在前,李公然正中,李七侯在後,三個人魚貫着追來。看看趕上,只離着四五丈地步,見賽猿猴逃進路旁樹林裏去。天霸因爲熟路,放心追趕進去。可巧這林里路徑雖是寬闊,卻有彎曲,黃天霸就追入亂林之中,東張西望,忽見前面樹後,露出衣襟。
天霸顧不得道路艱難,側着身子,低着頭,便七彎八曲的鑽到那裏,人又不見了。天霸心內焦急,定神細看,忽見樹縫內一隱一現的,反往北去。天霸暗想:“憑你怎樣藏躲,我終歸跟定你了。”便高高低低一路追去,卻是個大墳擋住,看他轉過墳後去了,天霸也就轉到墳後。哪知後面的李公然、李七侯兩人,起初見天霸追入亂林之中,公然知道朱鑣利害,動起手來,他一人難以抵住,他因此叫七侯倘見賊徒逃出林來,快些叫喊。李七侯答應:“曉得。”公然即追上天霸,相幫拿賊。哪知公然見天霸東一彎,西一拐,眼花穿得繚亂,後來連影響都不見了,公然心中犯疑大叫:“黃大哥!在哪裏?”連叫兩聲,全不答應。只因樹蔭濃密,聲音被樹木隔住,況且離着又遠,再有高墳擋住,因此聽不見了。李公然正在疑想,東尋西找,不妨斜刺裏嗖的一隻鏢打來,一時措手不及,正中右肩,當的撒手拋刀,噗咚跌倒在地。李七侯在林外張望,不見公然身影,忽聽隱隱的“哎喲”一聲,知道不好,連忙依着公然走的路徑進來觀看,望見五哥栽倒在地,旁邊並無別人在彼。暗想必定遭了暗算。抬頭四望,忽見右首不多遠,樹頭頂上隱着一人,正要上前,又是一鏢早到,直奔咽喉而來。李七偏得快,當打在脖頸上咽喉的旁邊,這隻鏢直穿過去,頸中開了一個窟窿。
李七侯疼痛難當,一時站立不住,也就栽倒樹杈之內。這樹頂上發鏢之人哈哈大笑,跳將下來,嗖的一聲,從槳柄內抽出刀來,縱步上前,說聲:“小輩,叫你認識活閻王李爺爺的手段。”
走到跟前,舉刀望着李昆就砍。若說七侯中這一鏢,究竟不是中的要害的處,還可抵敵,只苦的夾在樹權之內,身子脫空,無從着力,一時間掙扎不起,只得束手待斃。那李公然打中右臂,更是硬傷,論理亦不妨事,又苦右手疼痛,難以熬住,不能執刀廝殺。正要托起身,早被“活閻王”一腳踹住,舉起刀來,正要砍下,李公然也是伸頸等死。
忽見樹林之中,嗖的飛進一把大大的飛刀,正砍在活閻王手腕之上。那活閻王再想不到半天裏忽來這件東西,正是冷不防備,右手腕上着一刀來,雖則刀鋒偏着,不很得力,只是手中捏不住傢伙。只聽噹噹的兩響,那飛刀連李天壽自己的刀,一齊落地。活閻王勃然大怒,怪眼一瞧,只見跟着飛刀,躥進一個人來,遍身軍裝打扮,直撲過來,就地上搶刀。活閻王大喝一聲:“好個大膽的奴才!擅敢暗算爺爺,教你屍分萬段,纔出得俺心頭之氣!”你道此人是誰,原來是關太,因他貪得功勞,拖了計全,一同私自出城。剛到大松林三岔口,計全望見前面樹林下有人,便把小西一扯,低低說道:“關賢弟,你瞧見麼?吳成這廝在前面林子裏,鬼頭鬼腦,想是他們敗下來,躲在此地呢?”小西說:“我倒沒留心哪!這廝既在此間,我與你拿住了他再講。”計全說:“且慢粗莽。我同你只揀樹密之處隱着身子,輕輕過去,不要驚動了他們。”向北走去,離着他們數丈地步,在樹葉叢深之處,隱着身子,側耳細聽,把活閻王吩咐他們言語,聽得清清楚楚。果見黃天霸被朱鑣引進後面林內。及至二李進來;活閻王連發兩鏢,打倒二李,見他跳下樹來,一腳踏住李公然,舉刀便砍。小西急透了,並無別樣救法,只得把手中這把倭刀,飛將過來,正中活閻王手腕,活閻王撒手拋刀。小西不管好歹,躥過去就地上搶刀。不防李天壽右手雖傷,左手尚在,嗖的抽出槳來,照準小西背上着力一下。不知關太性命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206回 黃副將追賊遇險 陳知縣失囚請罪
卻說關太見李天壽傷腕拋刀,大膽向前搶刀,一手正把兩柄刀抓住,卻被李天壽夾背心一漿,打得口噴鮮血。恰好神眼計全也到,把潑風刀望着活閻王亂砍。這番活閻王大受其累,只因松樹緊密,地方狹窄,他的鐵槳足有三尺五寸之長,掄使不開;況且單是左手,更是不靈,東碰西撞,十分喫力。又遇神眼計全,只是沒頭沒腦的一陣亂劈。關小西咬牙切齒,兩人使着兩柄單刀,直上直下的刺來,只殺得活閻王連連呼喊。此時李公然也將左手拾起刀來,李七侯也從樹杈內扒出,拿了單刀,一齊上前併力幫助。李天壽情知不好,吼了一聲,縱身躥上樹頭逃出林子去了。四人互問黃天霸,不知下落,齊到墳後找來。
只見四個人圍住了黃天霸,殺得他遍體汗流,兩臂酥麻,前面招架了賽猿猴的雙刀,後面就來飛山虎的柴斧,左邊才攔開了玉面虎的三節連環棍,右邊又砍到了七煞神的兩柄板斧。
隨你騰挪躲閃,終是招架不住,長嘆一聲:“罷了!”便欲將刀來自刎,免得落於強人之手,受他們的羞辱。忽聽噌噌噌跳進四個弟兄來了,頓覺精神倍長,心中大喜,便口叫:“列位哥哥,快些來助我!”四人異口同音,全說:“老兄弟不必驚慌,咱們來也!”四人舞動兵器,一齊直撲上去。那邊賽猿猴、飛山虎等,見他們添了生力救應,究竟賊人心虛,又不知活閻王怎樣,個個心內着慌,無心戀戰,明知難佔便宜,打了一聲胡哨,一鬨走了。
盡說強盜已去,天霸便問:“衆位哥哥,怎麼到此?”李公然說:“大人見你與王殿臣、郭起鳳去後,放心不下,又恐強人多,寡不敵衆,所以命小弟同着七侯前來接應。不知計大哥、關賢弟又來了,卻救了我與李七弟的性命,若是遲來一刻,我二人也就早上鬼門關去了。”關小西笑道:“這也是吉人天相。實不相瞞,我見李五哥連連得功勞,我就賭着氣,立時拖了計大哥,要私自進城去分些功勞。不道來到此處,看見吳成在林子中鬼頭鬼腦的探望,我料他必是探看追兵,故隱在樹林內等着。後來見這老賊連發二鏢,打傷二位哥哥,跳下樹來,要傷二位性命,我急着了,就把手內倭刀飛來了。可巧的就飛傷了他手腕,因此這老賊才走了。”天霸說:“這事怎麼樣回覆大人?要犯被劫,強人逃遁,官兵百姓死傷無數。莫說罪應該死,就是羞也羞死了。”關太說:“這個也是沒法的事,我們回去,由他怎樣定罪便了。”李昆說:“不是這樣說法,既然事已做出來了,難道罷了不成?我們回去見了大人,商議個主意罷。”正在說着,王殿臣、郭起鳳到來。天霸問:“城內怎樣了?”二人說:“現下諸事俱安排好了。教場裏共殺死軍兵七十三人,帶傷者五十餘個,其餘各處百姓死的,也有一百餘口,傷者不計其數;現今有人領認者,各自領歸買棺成殮,其餘無人認的,並官兵等情,都是縣官買棺收葬。一面傳令合城百姓知道:強盜全逃去了,大家照常行事,不許謠言惑衆。如今城門也開了,店鋪也開了,各處屍首也收拾清了。受傷的官軍,讓官醫療治。縣太爺由水路動身,已到公館去見大人請罪了。我們二人,因爲掛念你們三位,追的怎樣了,故此不肯上船,就走到這裏。你們到底怎樣?事情如何?關、計二位也在此呢。”黃天霸就把方纔的事,一五一十說了一遍。王殿臣聽了說:“怪不得二位李兄都帶着損傷,還算是邀天之幸了。”
衆人說着話,就此動身,一同迴轉奉新驛。到了門首,就見陳景隆在外面伺候。衆位直到裏面,見了大人,一齊跪倒磕頭,趴在地下,立不起來的了,口稱:“我等罪該萬死,望大人按律治罪罷!”又見那陳景隆也跪在那裏請罪。大人說:“事已,如此,你們且起來作速定下計策,拿捉在逃賊黨合被劫兇犯的要緊。”衆人只得謝了大人,站立一旁。如今有靜海縣知縣在此,不能叫衆人坐下,單單吩咐拿一個座兒,讓知縣坐在旁邊。知縣那裏敢坐。施公說:“坐了也好計議。”陳景隆方纔告過罪,然後坐下。
施公便問被劫情形。黃天霸從頭至尾,細細稟告了一遍。
施公說:“強盜如此大膽,若不急爲剿除,將來爲禍不小。請問衆位有何良策?”陳景隆說:“卑職才疏學淺,實是無能。
但不知賊人逃往何處,只怕不在玄壇廟的了。”黃天霸說:“不然,他們的玄壇廟內,擺設的重重埋伏,銅牆鐵壁一般。他們正當做泰山之靠,藐視官軍,全不放在心上,故此決不拋棄玄壇廟而走。只怕他又往別處找尋羽黨,前來幫助倒是有的。爲今之計,及早調了官兵,人銜枚,馬摘鈴,夜間悄悄前去,把廟四面圍定。衆將們等拚命進去,把衆賊連囚犯一股而擒,方爲上策。”施公頭稱是。李公然說:“我看另派三員勇將,各帶二百官兵,準備絆馬索,挖陷坑,拿鉤繩索,分頭埋伏,守住了必由之路。等他漏網到此,穩穩將他拿住。”施公帶笑說:“李壯士此計甚妙。”衆人同聲叫好。施公說:“這是幾時去好?還須預定日期,好去調兵前來。”黃天霸說:“事不宜遲,明日就去。”施公說:“這個來不及。要調一千五百人馬,須到省城,或是府城,方能調得。此地最近的,就算天津,也有一百四十里路程,來去極快,也須三日。”李公然說:“遲這幾日倒還不礙事,就不過防他邀請救應。就算添些毛賊,也不妨事。”施公說:“準是三日後罷。”隨即吩咐備了一角文書,交與陳景隆,叫他連夜趕到天津府,揀選一千五百馬步精兵,三日後黃昏時候,悄悄到雙塘兒會齊。陳知縣接了文書,立刻辭別大人動身,趕往天津去了。這一去,玄壇廟登時作戰場,衆英雄一番大惡鬥。未知究竟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207回 陳知縣連夜徵兵 施總漕安排拿賊
卻說陳景隆來日巳牌時候,已到天津府裏,立刻請見,將文書呈上。知府看了,怎敢怠慢,立刻乘轎,親到鎮臺衙門,請挑選一千五百馬步精兵,着參將孫大老爺,同着副統帶遊擊銜張都司,立刻挑選精壯軍兵;都是身長力大,山東、關西等漢。辭了總鎮,同着陳知縣,連夜趕路,直奔靜海城來。在一路上偃旗息鼓,銜枚疾走,到了來日夜間,四更過後,已到靜海城北門,喊開城門,直到教場,紮下浮營,一切停當。
陳景隆回到衙門,恰好天亮。那日正是第三日了,幸虧並不過期。縣太爺用了茶點,立刻跨馬出城,徑到奉新驛公館,見了大人交差。施公吩咐說:“貴縣路途辛苦,早早回衙歇息。
等到申酉之間,同着孫統帶及早暗暗陸續而行。領將號衣軍器藏着,扮作民人樣子,五個一起,十個一起,同到雙塘兒四散埋伏,切勿打草驚蛇,走漏風聲。到了黃昏過後,貴縣可同孫統帶在朱家店裏面,等候聽調。馮守備,囑伊看守縣城,不必前往。”陳景隆連連聲諾,拜辭了大人,出公館上馬,自回靜海城去,知會了孫、張兩統帶,將施公囑咐言語,學說了一遍。全在城中等侯動身,我都不必細表了。
且說施大人打發陳景隆動身之後,就與衆位豪傑聚談。施大人吩咐擺上豐盛酒席,叫衆位兄弟坐下。施大人開言道:“衆位賢弟,方纔探子報說,唐官屯玄壇廟,昨日黃昏時候,從南面到的人不少,都是野頭野腦,面生之人,陸陸續續全進廟裏去了。直到今日早晨,尚有許多進去,只沒見一個出來。大約進去的人,倒有幾百光景。我想必是別處山頭上調了嘍兵來了。衆位以爲如何?”計全說:“大人所見不差。”公然說:“論差使實在嫌人少了,只是大人這裏干係重大,豈可走個乾淨嗎?王老爺精明老練,本事去得,留着他保護大人,其餘全去好不好?”衆人都說:“使得。”王殿臣說:“把大人交給我了。”關太說:“我們拿賊的功勞,你們也有分。”王殿臣說:“這個應當如此,說什麼功勞,衆位放心罷。”天霸把手一拱說:“全仗王老爺了。我們到唐官屯的話,依我愚見,也要改裝。日間就去,又怕他們認識面目。”關太說:“還是夜裏好,也不改裝。”天霸說:“既然如此,我們兩起走罷,大家申初動腳。李五哥同了李七侯二位到雙塘兒,約會孫統帶,限戌末亥初同到唐官屯北口。我們全在那裏等候着,一同把廟圍住,再分派各處埋伏。”李公然說:“這也不必如此,何不我們七人,一同到雙塘兒,會見了陳知縣並孫統帶,我與李七侯、計大哥,分兵六百,陸續先到唐官屯南口,就在鄭家園屯紮。到了二更時候,計大哥帶兵二百,並絆索拿鉤等物,到滄州去的路口林子裏埋伏。李七侯也帶官兵二百,並絆索拿鉤等物,在新奉驛去的路上,葦草內埋伏。小弟也帶兵二百,就花園左邊往雙塘兒去的小路上埋伏。你們四位,共領了九百人馬,一同直到玄壇廟,圍住了,就好攻打進去,豈不省事?”天霸說:“李五哥這話不錯,咱們準定這樣辦罷!”當時說明口號是“得勝”兩字,服色認是髮際飄一條白布,就是自家人,黑夜也看得見。暗號是:兩聲炮響,圍寺;三聲炮響,賊兵漏網,加緊追捕;四聲炮響,拿住了強盜要犯,得勝班師。若是一聲炮響,這就是我兵喫緊,要敗陣走了。擊鼓是進兵交戰,若聽亂鑼,就是討救兵了,倘然噹噹的慢鑼響,這纔是收兵鑼呢。進廟章程,到時見機而行,不提。
且說活閻王跳出松林,望唐官屯路上行來。不多時,後面吳成、朱鑣、張寶、馬英一齊追上。見了李天壽,大家訴說了一遍。李天壽雲:“我們且回廟去,料他們必來尋事。”說着話,已到廟裏。吳成等五位定了神,淨臉喫茶,然後入席飲酒。李天壽居中朝外,上首是馬英、張寶,下首朱鑣、於七,那吳成就打了橫頭坐下。敬過了三巡酒,吳成便問:“馬、張二位寨主,何事來到此地?”馬英說:“哥哥有所不知,只因前月有小偷九頭鳥王慶,從北京回來,路過滄州,他與我們東方雄大哥,有一面之交,到俺臥牛山來,看望大哥。就留他喫酒,問進京何事?他說香河縣有個陶員外,先前做過大官,出使暹羅,得着無數奇珍異寶,至後來退歸林下,家財百萬,家中珍寶堆積如山。別的不要說起,就中有兩樣奇寶,真是世所罕有。”吳成聽了,便問:“什麼寶呢?”馬英說:“一個叫做水火烏金甲,淨用烏金做成,鎮子連環式樣,內用火浣布做的夾裏,憑你刀槍寶劍響炮,一概不入,而且穿了此甲,水火不能損傷。還有一件是瓦甕,名叫積金甕,內能容一石米的大,甕內放了一錠母銀,只要過得六十花甲,就是兩個月之久,便變成滿滿的一甕子。但只一件,若換別樣金寶,便是不得,單能積聚銀子,故此叫做積銀甕。欲想盜此二寶,特地來的。我們就同了王慶一同起身,直到了香河縣,下了寓所,商量着,夜靜了到八里莊去。誰知剛喫晚膳,就闖進來十幾個做工的捕快,帶了眼線,闖到屋裏,一索子把那九頭鳥捉走。我與張兄弟不知爲了何事,嚇的連包袱銀兩全都沒拿,趁着嚷亂之時,一溜煙走了。只得就此回來,身邊又沒盤費,因此一路賣藝,來到此城,正巧遇見了哥哥。”活閻王道:“不錯不錯,此事我久已知曉,一向要想前去。如今只等此事平靜,我與小徒同二位前去,務要拿他個乾淨,才稱我的心願。”於七說:“今日劫了法場,他們豈肯罷休?我料他們必然調了官兵,前來拿捉。如何是好?”張寶說:“不妨!不妨!”不知張寶何計,且看下回分解。
第208回 狠吳成滄州討救 神彈子花園降妖
卻說張寶說:“他們若要調兵馬來攻打,我便迴轉臥牛山去,統一千孩子們來,幫助哥哥。怕他什麼?我家二哥有八百名飛鴉兵,都是自己訓練的,善用諸葛連弩,一個可抵十人。
隨你超等大將,也被他射的無頭投路。此地離着滄州不過一日之程,朝發夕至。哥哥要時,何不借來一用?”吳成聽了說:“五百嘍兵,諒東方大哥亦肯賞臉哪!”馬英說:“若說東方大哥,最是仗義疏財,專愛結識朋友,所以他的交情廣闊。就是吳大哥要去時,連書信也不必,我的護身兵,他亦能作主提調。哥哥要多少借多少就是了。”吳成說:“既然如此,一準我明日去走一遭。”李天壽說:“這諸葛連弩之法,久失傳,馬兄弟哪裏得來?”馬英說:“這也是一個朋友傳授我的。此人姓柴,名叫柴繼光,天生的聰明機玄,他得着諸葛武侯的祕本,製造那稀奇的東西不少。他的家中也好玩的很,連這做工的人,都是木頭做的,也會打米磨麥,也會開門閉戶,也會耕田車水。自己騎的驢兒,都是木的,只要人坐上鞍轎,就會奔跑,那繩繮帶動機關,要左就左,要右就右,比着活驢子還靈哪!他門前看家的木狗,也會吠叫。還製造多少攻城守禦的器具,都是依了舊法,翻出新樣來,比前更好了。此人現在滄州百寶村,耕耘田地度日,卻也家道小康,真有隱逸風致,不愧小諸葛的外號了。”活閻王稱讚一番道:“可惜此人沒會過。”
當夜各去安歇。
到了明日起身,吳成別了衆人,奔滄州而來。到了臥牛山下,伏路兵問了來歷,報上山去。東方雄親自下山迎接,同到聚義廳上,擺酒相待。吳成先將自己同於七的事,說了一遍。
又把教場內遇見馬英、張寶拔刀相助,怎短怎長,直說到恐怕施不全調兵前來,故此昨日馬、張二位說起臥牛山借兵一番言語,原原本本學說了一遍。東方雄滿口應承,立刻差喚蔡猛、花豹兩個小頭目,速速挑選五百嘍兵,三百飛鴉連弩手,跟隨吳大師下山,暗藏兵器,改扮買賣人服色。蔡猛領了五百嘍兵,花豹管領三百飛鴉兵,陸續而行。吳成謝別了東方寨主,一恭到底。東方雄連忙還禮相送。吳成下山。明日下午,紛紛來到唐官屯,陸續都進了玄壇廟。有的先到,就黃昏時進去,後到的就在客店耽擱,直到次日早晨,才得齊到了廟內。於七安排殺牛宰馬,款待衆嘍兵,吩咐富明管理酒席的職事。然後叫吳成把四面牆內,趕造雲梯,下面有輪軸,可以推動,倘有官兵到來,就好運連弩手爬上雲梯,在牆上發弩,把官兵殺退。廟門之內。連夜起了三重木柵,密排鹿角,兩旁梅花樁,四圍裏陷坑絆索,設立得風息不透,任你開直了山門,看你怎樣進來!吳成辦理停當,請活閻王看了一遍不表。
再說奉新驛公館之內,等到未時之後,施公親自與衆人敬了一杯,打發衆位動身。衆人謝過大人,把酒一飲而盡。大家站起身來,回到自己屋內,裝束停當,帶了應用物件,隨身傢伙,從人跟着,辭別了大人。又囑咐一番。衆英雄一共七人:黃天霸、關小西、計全、何路通、李公然、李七侯、郭起鳳,一齊離了公館,直奔雙塘兒而來,一路無事。不多時已到雙塘兒。只見日光西墜,正在傍晚時候,街上還是熱鬧;只因今日多了這一千五百個官兵,扮的客人,故此各店家生意倍覺鬧忙。天霸等走到一家酒樓底下,抬頭看見招牌上寫着“得勝館”三字,心中大喜說:“我們在此飲酒罷!”衆人都說:“使得。”
正要上樓,只見門前柳蔭之下,擺着一張桌子,有三個人在那裏乘涼喫酒。內中就走出一個人來,抬步到天霸面前,把手一拱。衆人一瞧,見原來是陳知縣太爺。一同到了樓上,揀一張圓桌,團團坐下。酒保過來,問了酒萊,搬到樓上,酒保自去應酬別的主顧去了。黃天霸一看,樓上喫酒的人倒不少。陳知縣說:“這些人大概都是三軍扮的,我們說話不必避諱。”黃天霸說:“孫統帶、張幫帶可在這裏?”陳景隆指着樓下樹蔭裏桌子旁邊坐着的兩個人說:“這上首的紫長臉,就是孫大老爺。下首白麪皮的便是張都司。”天霸說:“你去請來相見。”陳景隆就在樓窗上,把手一招,二人就走上樓來。知縣說:“你們二位來見過黃大人與二位老爺們。”二人搶步上前,向天霸要磕頭。天霸一把攔住說:“我們不用這些套兒。”叫過二位統帶官來,耳邊說了幾句。二人點着頭走去,知會哨長,吩咐他們:分頭陸續而去。這裏張幫帶跟着計全、二李,辭過黃大人,下樓直奔鄭家花園而來。誰知卻遇着了妖怪。要知李昆捉怪情由,且看下回分解。
第209回 戰妖魔喜得青虹劍 拿兇僧兵圍玄壇廟
卻說李公然同了計全、李七侯、張幫帶,到鄭家花園。四人直到裏面,點上燈火,把後門開了。張都司同着衆人到後門外,招呼官兵陸續到來——從後門進去,不必到前面去驚動街上人了。這花園實在不小,進去了六百多人,全然不覺。張幫帶吩咐哨長、棚頭,把兵丁分爲三隊駐紮;自己帶着從人,來會二李、計全。將行到假山後,見一支旱艇子,造得十分精巧,即帶從人進內張望。不意跳出一個精怪,十分兇惡,直向張幫帶撲來。張幫帶叫聲:“不好!”嚇得魂飛魄散,立腳不住,倒在艙內,人事不醒。從人一見,嚇得轉身飛跑,拚命叫喊。那妖怪吼了一聲,隨後追來。
卻說公然與計全二人正講說埋伏的事。軍士說:“張幫帶老爺從後假山過去,見一支旱艇子,進去看看。忽來一精怪,眼似銅鈴,口似血盆,抓住張老爺要喫。我們嚇得逃了出來送信與老爺們知道,快些去罷!人快要喫完了。”二人出了楠木廳,跟隨軍士轉過太湖石,就見李七侯直奔出來。他滿頭汗出,氣急敗壞的說:“老五快來,妖怪厲害呀!”公然說道:“怎樣的妖怪,這等厲害?”李七侯領着公然、計全,一邊走一邊說:“前面就到了,你看罷!我是被他嚇怕了;看見他這副面孔,就一身肉都麻。”說着話,就見衆官兵從假山內亂跑出來,有的在假山上跳下來,四散的奔逃。只見這妖怪,跟着衆軍士,在假山洞內追趕,跳將出來。李公然抬頭一看,實在的可怕。他的身子不大,遍體綠毛,周身瘦的骨節都露出來,好象一層薄皮包在骨頭上面,毫無一些肉的樣子。這個腦袋,方方的倒不小,臉似瓜皮,兩道紅眉,直豎到額尖上。這一雙凶怪眼睛,怒氣百倍。短鼻闊口,四個獠牙,露出在脣外,足有四五寸長。手爪好似利刃一般,兩手張開。別的還可以,最可怕的麪皮緊包着,骨骼全露出來,見了衆人這一怒,眼睛一豎,金光亂閃,鼻子這麼一縐,嘴這麼一嘻,實在怕人得很,把人的汗毛都根根豎起來,再加上咆哮的聲音,更加可怕,看他不知有多大力氣哪!他把頭一低,身子噗的直躥起來,足有一丈多高,對着李公然一看,迎面直撲過來。李公然將身一偏,妖怪撲了一個空。公然早已拔刀在手,順勢就是一刀,卻砍在怪物的後背。聽得“當”的一聲,妖怪全然不覺。此時公然在前,計全跟着在後走來。不料公然一偏,那妖怪撲了一空,向前面撞去,正與計全對面相逢,把計全嚇得往後直跳。豈知妖怪真快,一抬手早將計全的佩刀,拔在他手中去了。那妖怪被公然砍了一刀,頓發狂怒,吼一聲叫,噗的轉身來,舉刀望着公然就砍。公然見了這妖怪掄刀砍來,十分大怒,大喝一聲:“逆畜!膽敢搶人刀子?”便把自己刀往上招架。那妖怪跳縱如飛,鋼筋鐵骨,任你砍他幾刀,全然不怕。計全同着李七要想上前幫助,只是心中膽怯。公然一頭與妖怪動手,一頭想道:“這個畜生如此頑皮,縱然砍着他它,也是徒然。我且把手中刀擲去,然後將它這麼一下手,看它怎樣。若然不行,今日我命難保。”想定主意,讓它一刀砍來,公然將身一側,偏過刀,趁勢一抬腿,照準妖怪的手腕骱上,狠命一踢,用的力大,妖怪經不起,刀一脫手,直飛到假山那邊去了。妖怪大怒咆哮,直向前前抓他。公然將自己的刀也不要了,望着妖怪面上擲去。妖怪並不躲避,就象着在地面上,噹的一響,毫無損傷。妖怪只管把雙手來抓他的上身,不防公然順手將身往下一蹲着,向左邊扭轉身來,雙手把妖怪兩足捏住,大喝一聲,跳起身來,把妖怪倒提在手。妖怪被他提空了,用不出氣力來,只是兩手亂舞,沒法子了。李公然便將妖怪順着勢,照準太湖石峯上,用盡平生之力,砰的摜去,只聽噹啷一聲,把個妖怪摜的不見了,倒把那李爺嚇了一跳。計全同李七也是一怔,說:“妖怪哪裏去了?”公然見妖怪沒了,自己手內還捏着一件東西哪,提起來一看,卻變了一柄耀目錚光的寶劍。李七侯即走過來,說:“五哥,妖怪哪裏去了?”公然把寶劍遞過說:“妖怪在這裏呢!”李七驚道:“怎麼變成了這一把寶劍呢?”計全也走過來,便說:“恭喜賢弟,這一定是口寶劍了。”伸手接來一看,但見有三尺六寸長,三指開闊的寬,青光閃爍,冷氣侵人,順手把假山石剁了一下,這塊石頭隨即應手而斷,猶如砍了泥土一般。公然見了,心中大喜,知道真是口寶劍,計全說的不差。計全說:“這是天賜與李賢弟的寶物,只是不知此劍何名?”說着話將劍遞與公然。公然接劍在手,拎起自己的刀來,插在腰間。計全也把佩刀拾起。李七侯說:“我們且去看看張幫帶怎樣了。”三人進了假山,走到裏面,見有個小小金魚池,池內起造一隻樓船,就象真的船一般無二。走上船頭,就見張幫帶倒在船艙裏面。計全忙喚從人:“快取熱水來!”從人答應,轉身去了。計全與公然走到艙內,見裏面也有炕牀,就把張幫帶扶起,臥在炕上。計全便問:“李七侯,怎的看見妖怪?”李七說:“我在月洞門那裏走過,就聽見這裏大驚小怪的喊叫。我就依着聲音,跑過假山來,正見妖怪望着張幫帶直撲上去,要象咬他的樣子。我就拔刀出來,跳到船上,照妖怪頭上狠命的一刀。只聽得錚的一聲,火星亂爆,妖怪望着張幫帶,叫了一聲,他並無傷損。嚇得我回身就走。迴轉頭一路偷看,見妖怪東躥西跳,追逐兵丁。我正要來叫你們,可巧你們就進來了。”正在說話,從人取到滾水。李公然將幫帶牙關撬開;計全將水灌了幾口,將身子扶着,把手按他胸前,輕輕叫喚。張幫帶緩緩醒轉過來了,停了一會,方纔與計全、李昆道勞,說:“那個妖怪怎樣了?”二人把變了寶劍話說了。幫帶不信,公然將寶劍與他看了,方纔相信。張幫帶與李七說:“我們上樓去看看。”李七說:“我做頭站。”公然跟着,三個同到樓上。從人點了火把照着,四面一看,空空如也,連桌椅東西一些也沒有。正要下樓,公然抬頭一看,忽見上面掛了一個劍鞘,連忙摘將下來,把劍插入鞘內,恰是原配。計全接過來,就亮光之下細看,見是縷金嵌寶,十分精工,雕刻龍鳳花紋,中間用珍珠嵌成“青虹”二字。計全看罷,說:“怪不得了,原來是魏武帝的青虹寶劍,乃價值連城之物。”三人就下樓來,猛聽得噗咚!噗咚!兩聲炮響。不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210回 李天壽大戰黃天霸 賽猿猴力敗何路通
話說李公然把寶劍接來,佩在腰間。三人下了扶梯,聽得兩聲炮響,知道天霸等大兵已到。計全說:“我們速速分頭埋伏罷!”張幫帶忙叫:“哨官,快將軍士們分爲三隊,每隊二百,各帶應用物件,跟隨三位老爺,分頭埋伏。”計全領了一隊出南口。一箭之遙,有座樹林。計全吩咐衆三軍:就在林子北首,先把絆索安放;一面在林子南首,趕緊掘個陷坑,面上鋪着蘆蓆,蘆蓆上蓋些浮土,只等惡僧逃走出來,就好拿人。
李七侯也帶了一隊,從花園後門出去,一路從后街,抄出北口,安排陷坑絆索。三軍都照吩咐,就分開兩邊埋伏,不表。再說李公然同張幫帶,也帶一隊,就在園內埋伏,相近大街的口子,安了絆索;在花牆旁邊要道之所,連掘二重陷坑,自己在園內後軒中等候。差軍士一路探聽,倘有動靜,速速傳報信息。按下了三路埋伏。
且說黃天霸見計全等都走動了,又飲了數杯,同着小西、何路通、郭起鳳、孫統帶、陳知縣,大家起身下樓,會過酒鈔,出了店門。黃天霸先自一人來到玄壇廟門前,只見皓月當空,四下並無聲息。聽那廟裏巡更的,正打三更。輕輕跳上圍牆,往裏面一看,但見梅花樁鹿角,排得密密層層,四下裏嘍兵號衣打扮,都在雲梯腳下,連環躺着。一對對巡哨嘍兵,背弓插箭,手執鋼刀,四周巡察。天霸正要回身,早被一個嘍兵看見,說了聲“有奸細!”彎弓便射。只聽得當當的一陣小鑼響處,衆嘍兵全上雲梯。黃天霸躲過了箭,飄身下來了,喝叫:“開炮!”掌炮的放了兩個號炮,衆三軍抽出竹筒,扯出皮套,將火把燈球亮將出來,照耀得如同白日。這九百官兵,齊齊的發一聲喊,將玄壇廟團團圍定。只聽得那廟內噹噹的一陣鑼響,衆嘍兵全上雲梯,梆子一響,弩箭如雨般的射來。三軍們哪敢來逼,只得退後,口中但只吶喚:“捉兇犯!拿和尚呀!”腳裏漸漸退後。
黃天霸領頭說:“衆位親兄弟們,隨俺進寺。郭守備與孫統帶,在外監督三軍。”關小西、何路通一齊答應,冒着箭林弩雨,衝上前來。黃天霸揮動鋼刀,但聽呼呼風響,弩箭紛紛落地。到了牆邊,便踊身跳上圍牆,蹋倒牆邊雲梯,把飛鴉兵亂砍。關小西使動倭刀,何路通舞開鉤槍拐,跟着天霸,一齊上前,把嘍兵砍倒,大家飄身而下。那知這廟內好比虎穴龍潭,如何進去得呢?黃天霸望見大殿上燈火明亮,吳成、於七、富明三個人坐着,正在飲酒,全不放在心上。天霸見了大怒,說:“死囚賊禿,死到臨頭,還敢如此大膽?”奮勇上前,連跳了三重鹿角,搶進大殿而來。那三人回身便走,轉入屏風背後去了。天霸招呼:“關小西、何路通,快些追上,今夜務將這三個要犯,拿住方休。事到其間,不得不然。我們索性上前,看個水落石出,只是留心着埋伏便了。此地原系不是賊人建造,地內並無消息,如今他們一時間也來不及做什麼機關,只要防着絆腿繩、陷馬坑、窩弓地箭,別的沒有險處。”小西聽得這話說得有理,心中膽一壯;何路通本是個渾人,什麼也不管。
三個人一路進來。
到裏面七間後殿,只見露臺上面站着一人。跑到臨近一看,卻是七煞神張寶,舞動二柄板斧,在白露臺上耀武揚威喊道:“黃天霸你是我手中敗將,還敢來嗎?”黃天霸喝道:“我與你拚個死活。”張寶說:“好,快來領死!”天霸怒道:“好狗強盜,死在目前,還敢口出大言。”張寶說:“我是強盜,你倒沒做過,好個清白良民。”盪開兩柄板斧,張牙舞爪迎來。二人殺了七八個來回。小西與何路通因見佔不得便宜,就左右夾攻。
張寶也不管人多人少,一味的酣戰。只見殿內嗖嗖的跳出三個人來,第一個就是活閻王李天壽,將鐵槳一擺,衝將過來。跟梢就是賽猿猴朱鑣,舞動雙刀,從殿內打了個旋風出來,滴溜溜從半空中連打翻身,人未着地,雙刀已下。後面的就是玉面虎馬英,撒開三節連環棍,上下掃將出來,直奔關太。關太忙把倭刀招架,兩個人殺在一處。李天壽舞動鐵槳,奔了黃天霸。
天霸竭力抵住,與活閻王殺在一處。張寶見李天壽到來,他便撇了黃天霸,把雙斧一擺,來助馬英,夾攻關小西。這賽猿猴朱鑣的刀滴溜花花的直旋出來,正對着何路通當頭劈下來。何路通沒見過這樣戰工,倒嚇了一跳:這是個人呢?還是個猴子哪?見他來勢真怪,腳未點地,雙刀已下,連忙將手中的鉤槍拐,向上招架。只見他爍的一閃,跳在後面,就把兩把刀使個玉帶圍腰之勢戳過來。何路通急速轉身,將拐分開,要想還手。
他兩把刀使個朝天切菜,又下來了。何路通只得招架他左手的刀。一個白蛇吐信。何路通剛要把拐來隔開,他右手使個葉底偷桃,早從下三路直殺進來。何路通連忙把拐擋住,要想還手,總是不能。朱鑣一趟雙刀,只殺得何路通滿身是汗,吼叫連聲,只有招架之功,並無還兵之力。黃天霸戰住了李天壽,也是棋低一着。幸虧李天壽還是老了些年紀,一上手不肯使出全力,只用耐戰之工,因爲恐怕一時的奮力廝殺,用得力盡,後首不能久戰,故此黃天霸能夠勉力支持。只是戰到二十餘個回合,漸漸的兩臂酥麻,額尖汗流,刀法漸漸亂了。那邊關小西力敵馬英、張寶,躲閃騰挪,勉強對壘,然總是下風。蔡猛、花豹調動嘍兵,一面在圍牆之上看守,外面的官兵上前,便發連弩,把官兵射退;一面分兵一半,全到大殿露臺上來,甬道兩旁,齊齊的圍着,口中吶喊助威。天霸等愈加着忙,戰了一個更次,看看抵敵不住。忽聽嘍兵叫說道:“二位師爺來了。”天霸偷眼一看,只見吳成提了鋼鞭在前,於七舉着單刀在後,從甬道上殺來。黃天霸暗想:今日斷難活命。吳成舉起鋼鞭,望着何路通打來;於七挺着單刀,向黃天霸就刺。這兩個一來戰了多時,已不能支,再加上吳成、於七前來夾攻,越發心慌,料想不能勝了。他們三人,也不想活命的了,正要行個拙計——自刎了,落個忠臣的英名。忽然看見半空中噗的落下一個人來,三人一看,全然不識,料想必是賊人一黨,只嚇得魂飛天外。究竟不知此人是誰,是否賊人的黨徒,前來抵敵官兵,且看下回分解。
第211回 小元霸錘打賽猿猴 三義士併力助官兵
卻說黃天霸同着關小西、何路通三人,在玄壇廟內,被圍困露臺之上,又見吳成、於七到來相幫,實是再經不起的了。
正在性命交關之際,忽見半空中落下一個人來,天霸一看,並不是自己的兄弟。見他遍身皁羅緊靠,面如煙燻,大嘴縮頸,二目圓睜,骨瘦如柴,手執一對八角紫金錘,足有碗口大小,猶如李元霸再世,黑煞神臨凡,大叫一聲,好似半空中打了一個霹靂。黃天霸只道又是強人一黨,嚇得魂不附體。只聽得那人喝道:“我把你這些殺不盡的狗強盜,擅敢拒敵官兵,目無王法,着俺小爺的傢伙!”舉起雙錘,望着賽猿猴朱鑣當頭打下。朱鑣叫聲:“黑小子,休得逞能。”把身一側,將刀向上一抬,只聽得當當的兩響,就火星亂爆。朱鑣連說:“好傢伙!”
正要還手,哪曉得他右手的單錘又到;朱鑣急急招架,他左手錘又來,要想還手,萬萬不能。一連五六錘,只打得賽猿猴亂縱亂跳,連連吼叫。黃天霸、關小西見了,知道是幫官兵來的,心中暗暗稱讚,真好本領,感得自己精神頓旺。那活閻王與吳成、於七、馬英、張寶衆賊見了,個個喫驚,卻又認他不得。
正在大家着忙,忽聽得一聲叱吒,從殿上又飛下兩個人來了,都是緊身裝束,頭腦一個白麪青須,劍眉虎目,手執朴刀,打一個旋風兒,從半空中落下來,說聲:“狗強盜,看老子的刀。”
照着活閻王便砍。活閻王將鐵槳招架,哪知他的朴刀沉重異常,只覺得虎口震痛,暗道:“此人本領甚大,不在我下。”那裏敢怠慢,二人交手廝殺。此時黃天霸與何路通兩人,卻是好了。
天霸單敵於七,何路通單敵吳成,就輕鬆得多了,膽也更加壯了,力也有了。又見那個紫臉大漢手執一對雪亮的護手鉤,也是一個旋風,從殿脊上跟梢而下,大喝一聲,揮動雙鉤,直奔馬英、張寶。但見他舞動了兩柄護手鉤,好似一團白光,滾來滾去,殺得馬英、張寶只有招架,哪能還兵。
列公,你道這三位是誰?這也不消說得,一定是金陵三傑了。如何來到此間呢?只因甘亮同鄧氏兄弟,在招商客店與李公然別後,仍寓店內,並未動身。到明日就打聽得街坊百姓鬨動,都到教場內看殺人去。三傑正在中飯時節,忽然外面大亂,店家紛紛的上排門關店,都說:“來了無數的強盜,在教場劫搶犯人哪!”三傑回到上房坐定,甘亮說:“昨日李兄弟說的,這囚犯的母舅,倒是玄壇廟的惡僧吳成,並那頭陀於七、活閻王、賽猿猴等,這幾個狗男女,原系都是綠林飛賊。今日劫了法場,搶去犯人,不消說是這班強盜所爲。我想這件事,必然施欽差派人到玄壇廟拿賊。聞得廟內層層埋伏,只怕大人左右,雖有能人,難保萬全。我們一來爲大義起見,二來爲兄弟情分,先要打聽幾時動手。”鄧虎說:“待小弟去探來。”一霎時回來,鄧虎說:“曉得了,施大人差了陳知縣上天津調官兵,三日準到靜海城,約定第三日下午時分,扮做百姓樣子,陸續到雙塘兒會齊。黃昏過後,施大人派定手下弟兄,在雙塘兒領官兵到唐官屯,把玄壇廟團團圍住。一面進廟擒拿強盜,一面在要道埋伏。我們只要等第三日上,等天津的官兵動身,暗暗跟着前去,就好見機而行。”甘亮聽了,點頭稱善。當夜各自安歇。
到了明日,甘亮同了鄧氏兄弟,趕到玄壇廟後面,飛身上屋。三人的輕身本領,算是超等,聲息全無。在屋面施展夜行術的功夫,躥房躍脊,來到居中所在殿脊之上,坐着乘涼。不多時光,就聽得前面噹噹的小鑼響,就是黃天霸初次進廟的時候。隨後就聽得“噗咚!噗咚”二聲炮響,衆三軍一聲叱吒,霎時間燈籠火把,照耀如同白晝,官兵團團圍住。後來就見黃天霸、關小西、何路通三人進了甬道,直到二層露臺上,被活閻王師徒、臥牛山二寇,圍住大戰一場。後來又到了吳成、於七,並蔡猛、花豹上來。鄧虎哪裏還忍耐得住呢!大叫一聲,飛身而下;隨後鄧龍、甘亮一齊都下,幫着將爺們動手。這邊賽猿猴正迎着小元霸鄧虎。兩個都是渺小身材,一個兒形同病鬼,一個兒骨瘦如柴,他倆一對雙刀迎着兩柄銅錘,乒乒乓乓打到十餘個回合。那朱鑣怎敵得小元霸神力,只殺得汗流遍體,兩臂酥麻。鄧虎使一個流星趕月的架兒,朱鑣使一個雙燕穿簾,把雙刀用盡平生之力,將他左手錘剪住,被鄧虎右手錘加一擊,朱鑣經不起,“哎喲”一聲,雙刀往下直沉。這柄錘頭正打在朱鑣的天靈蓋上,只打得腦漿迸出,“噗咚”栽倒在地。且看下回分解。
第212回 玄壇廟吳成漏網 唐官屯於七遭擒
卻說小元霸鄧虎一錘,把賽猿猴打死在露臺之上。活閻王喫了一驚,手內一鬆,被白麪狻猊一朴刀劈來,削去一片頭皮,慌忙逃上房屋。甘亮哪裏肯放,隨後起上房屋,不提防活閻王回手掏出一隻金鏢,正打中甘亮的肩尖。天霸看見,叫聲:“強徒休走,俺來也!”趕緊追上瓦房。何路通見了,知道活閻王厲害,恐怕天霸追去喫虧,喊了一聲:“黃老兄弟,我幫你同捉這廝!”說着也上房。天霸在前,路通在後,一路緊緊趕來,我且慢表。
再說甘亮正中了一鏢,掉下房來,幸虧着的不重,浮傷罷了,鏢已插肩而過。白麪狻猊隨手抓一把泥土,按一按傷處,提刀趕過來。一望見天霸、路通二人追趕活閻王去了,料想他們兩個鬥一個,不至喫虧,自己且把要犯拿住要緊。就將手中朴刀一揮,直奔吳成而來。且說吳成、於七同着馬英、張寶,見賽猿猴打死,活閻王逃走,心內喫了一大驚,要想三十六着,走爲上着;只苦的被鄧氏兄弟逼得手忙腳亂,招架還來不及,怎能脫身?幸喜白麪狻猊中了金鏢,掉下房來的時候,天霸、路通追趕活閻王李天壽,鄧氏弟兄手中未免一慢,吳成第一個撒腿就望着殿內而走;恰巧甘亮跟着追進去了。這個時候,於七跳上瓦房,被他漏網。此時小西結果那蔡猛、花豹,並殺散飛鴉兵、連弩手。列公,你道嘍兵四散的奔逃,小西任情追殺,哪知把要緊的吳成、於七皆逃走去了。只苦得馬英、張寶二人,又不會高來高去,鄧氏兄弟逼得他沒處藏躲,自己的人,全是逃的逃,死的死,幫手全無,被鄧虎雙雙擒住。關小西過來把他二人四馬倒攢蹄,捆了個結結實實,然後過來向鄧氏兄弟道勞行禮。請問:“豪傑貴姓大名?”鄧氏弟兄慌忙答禮,連稱:“關大老爺,我們都是小民,怎敢與老爺抗禮。”
就把三人的姓名,對小西說了。小西一聽,不勝大喜說:“原來是五兄說起過大名,我們久慕金陵三傑的英雄,今日卻來救了我等的性命。”鄧龍連稱:“好說好說。”便問:“關大老爺,李五哥爲何不見?”小西說:“在鄭家花園埋伏。我有句話,告訴二位,我們都是兄弟,今後再不要鬧這個老爺、小爺,實在難聽不過了。”鄧龍、鄧虎同說:“關大哥,我們遵命便了。”
關小西說:“他們雖則逃去,四面都有埋伏,橫豎逃不了的。
我們先來搜尋富明這兇犯要緊。”鄧龍、鄧虎連稱:“有理,有理!”三人把馬英、張寶提在二殿內神櫃裏面,同豬羊一般,拋在裏面。三人到各處搜尋,遇人便殺,逢人便砍,苦了這些嘍兵了。
關小西同鄧氏兄弟四處搜尋。這富明被冤魂纏住,在臥室內牀底下安身,一想:這裏不好。正然鑽出來,恰好小西進來,一把抓住。此時廟門已開,孫統帶同裨將牙將來到裏面。小西吩咐軍士:把二殿內櫃裏捆着的兩個強盜扛來,一同看守。
先說逃回的嘍兵,紛紛奔到臥牛山,報與大寨主東方雄知道。說:“馬、張二位寨主爺,都被擒住,大概凶多吉少。”因此東方雄才和施不全結下了深仇闊恨,後文再講。
且說甘亮追趕吳成,進了二殿,穿出後院。究竟吳成是熟路,藏在夾牆之內,心中想道:“若是被人看見,準死無疑。
倘能邀天之幸,這廝不留心,只道我跳出牆外去,不回來細尋,就有命了。”哪知甘亮果認做他越牆而去,趕緊追出去了,見官軍遠遠的圍住,便高聲問道:“可見一個強盜逃出來嗎?”
官兵說:“有的有的,五個強盜,拿住了四個,被他走了一個。”甘亮一想,不消說得,這逃的準是吳成。就撒開大步,一直趕去,趕了一程,不見蹤跡。忽見前面一條黑影,從斜刺裏閃過。甘亮看得分明,見頭上披着頭髮,想道:“吳成這廝好快腿,怎的倒從那邊過來呢?”隨跟着趕上去。不多遠,只聽前面一聲吆喝,兩旁跳出一彪人來,爲首一位英雄手執單刀,喝聲:“捆了!”但見頭陀早被軍士繩捆索綁拿下。甘亮上前相見,各通姓名。李七侯大喜!甘亮上去,把頭陀一看,卻不是吳成,原來正是於七。當下李七同甘亮一同來到玄壇廟內,與小西等人相見不表。卻說黃天霸同何路通,追趕活閻王。活閻王不敢戀戰,一直向南大路奔來。到了鄭家園,沿牆小路上轉彎。不料掘下兩重陷坑,走不多遠,噗咚一聲,他栽倒陷入坑內。天霸到了前面,活閻王已跳出坑來。何路通大叫:“強盜逃到哪裏去?”就從花牆上面飄身而下,哪知正踏在陷坑上面,噗咚一聲,跌下陷坑去了。活閻王跳過陷坑,哈哈大笑,向前奔去。未知可能擒住,且看下回分解。
第213回 黃天霸兵回奉新驛 活閻王夜走臥牛山
卻說黃天霸望見活閻王跳出陷坑,直奔前去,軍兵不敢阻擋,自己在後大叫:“李天壽往哪裏走?”跳過陷坑,在後追趕。忽見何路通從牆頭跳下,跌入陷坑,倒被活閻王趁勢跳過陷坑而去。天霸也把第二個陷坑跳過,緊緊追來,想道:“這廝夜行術的功夫甚好,難以趕上,待俺賞他一鏢。”想定主意,一手向豹皮囊內摸出一隻金鏢,照準李天壽後心裏一鏢打去。
哪知李天壽乃是走關東闖關西,經過大敵的老賊,雖則向前直奔,一路眼梢,前後照着,覺得黃天霸把手一揚,嗖的一陣風來,知是暗器,便將身一側;這隻鏢擦身而過,險些打着,只離一線,直奔前面而去。天霸見老賊躲過此鏢,心中大怒,卻不道這一鏢打壞了事咧!這一鏢若是不發,今夜活閻王穩穩被他們拿住,只因這一鏢,倒把個活閻王打逃去了。你道什麼緣故呢?原來此地的埋伏,正是李公然的汛地,他曉得活閻王師徒本領高強,因此掘下了兩重陷坑,自己又在花牆近處,躲於草內,帶了二十名軍士,兩旁扯着絆腿索,藏身草中。如今果見活閻王逃過陷坑而來,他跳將出來,攔住去路。只要活閻王衝上前來拚命,兩旁的軍士一齊將繩提起,活閻王一定栽倒,就可立時伸手拿來,全不費事。哪知黃天霸發了一鏢,偏偏的又被活閻王躲避,這鏢正向前打去,鏢中在李公然脅肋之上,李爺“哎喲”一聲,栽倒在地。活閻王直衝前去,兩旁軍士正要提繩,忽見自己主將“哎呀”跌倒,大家喫了一驚,手中呆了一呆,就被活閻王連躥帶跳,已過絆索的地方,一直往雙塘兒而去。出了雙塘兒南口,一直望滄州進發,投奔臥牛山而去。
且說黃天霸見鏢誤中了李昆,喫了一驚,連忙趕上前來,料想:活閻王命不該絕,追趕也是無益,急將李公然扶起,忙問:“李五兄受傷怎樣了?小弟罪該萬死。”李公然說:“不妨不妨,傷的還好。”天霸將他胸前一看,見他肋下淌血,這隻金鏢落在地下。幸虧隔的地步太遠,鏢已脫力,只打進半寸光景,就沒了力,落於地下。況且李公然跳出來的時候,看見活閻王忽然將身一側,就覺有一件東西,爍的過來,公然知道不好,連忙也將身一側,雖然躲閃不及,那身卻已帶偏,故此不甚着力。黃天霸心上好生不安,連連告罪。公然說:“老兄弟不必掛懷,並非是你有意打我,況且浮傷罷了,有什要緊?”
只見何路通已從陷坑裏出來,隨後也到。黃天霸便把方纔玄壇廟內如何被困,幾乎送命,幸而有三個豪傑到來相助,怎長怎短,細說了一遍。李公然心中大喜,便說道:“這三個就是金陵三傑。”又把前日在客店內結拜的話,告訴了天霸。天霸聽了大喜,如今有了好幫手了。那公然又把鄭家園降妖得劍之事,亦說了一遍。天霸、何路通將寶劍看了,連聲道:“好!真是稀世奇珍,切金斷玉的寶物。”李公然叫張幫帶去吩咐兵丁,將陷坑填平,一齊到玄壇廟來,自己同了黃天霸、何路通先行。
三人到了玄壇廟,與甘亮、鄧龍、鄧虎相見道旁,各人行禮,彼此客套幾句,我也不必多說。衆人都在大殿上,分賓坐下。黃天霸吩咐:放四聲收兵炮。小西已早教偏將們,都到大廚房內去,搜採喫食東西。那左右從人,聽了個個高興,鬧了半夜,腹中都有些飢餓,大家趕到大廚房內一看哪!好有興頭。
但見樑上壁上掛的風魚臘肉、火腿野味,籠子內養的雞鴨鵝鵠,缸內養的魚鱔鰻鯉,櫃內放的蘑菇香菌、燕窩海蔘,鉤上懸的豬肉、羊肉、牛肉,壁角高高的一囤白米,牆腳跟堆了數十甕五彩花壇泥頭陳紹酒。一座五眼竈上,一切應用傢伙齊備。旁邊一隻櫥內,開了一看,更好了,都是現成煮好的餚饌,一盤盤,一碗碗,樣樣都有。衆人見了好快活,你拿柴,他燒火,先把熟的熱了一熱,先發出去,到大殿上,教將爺們先喫起來。廚房內手忙腳亂,向那裏斬的斬,洗的洗,煮的煮,十分高興。那黃天霸請甘亮首座,甘亮哪裏肯坐?黃天霸一定不依。李公然同衆人都說:“不用推讓了!”甘亮沒法,只得向上坐了首位。其餘謙謙讓讓,團團兒坐下。關小西執壺斟酒。甘亮一把奪了。李公然吩咐從人把盞。大家正要舉杯,只聽得門外一陣大亂,衆人立起來一看,只見神眼計全帶了埋伏兵到來;隨後張幫帶也到。衆軍士紛紛攘攘,在廟內四面歇息。天霸吩咐:將廚房內東西分給衆軍士,埋鍋造飯,犒賞酒饌,就請計大哥、張都司同入席。計全、張都司與金陵三傑行禮,彼此通過名姓。黃天霸又將金陵三傑相助,活閻王、吳成漏網的話,又對着計全說了一遍。計全重新向三傑作揖道勞,三傑還禮,大家坐下來飲酒。黃天霸便問:“於七怎的被擒了呢?”
白馬李七將方纔的話,也說了一遍。李公然問起甘亮:“怎樣到來相助我們?”甘亮就將前日聽得劫法場,鄧虎打聽信息的話,也說了一遍。李公然又將鄭家園降妖得劍的話,對大衆說了一遍。衆人無不稱讚道喜。
衆英雄開懷暢飲,喫到天光大亮,衆人用飽了飲食,同出廟來。黃天霸吩咐衆三軍:守護四個要犯,傳令起身。把玄壇廟前後門封鎖着,由唐官屯地保管守。自己同了甘亮、鄧龍、鄧虎、計全、李昆、關太、何路通、李七侯、郭起鳳、陳知縣、孫統帶、張幫帶,並裨將牙將,一齊往奉新驛而來。路上說說談談,好不快活。都道:“這件公事,雖走了吳成、李天壽兩個,幸而正犯已得,全虧甘大哥三位的功勞。”甘亮說:“我看這兩個逃去,必然再有風波。衆位保護大人赴淮安上任,路途尚遠,還須加意提防爲要。”天霸、公然連稱:“是,多承指教。”說着已到大松林三岔口,天霸吩咐郭起鳳,先到城內縣衙門送信去說:“陳太爺吩咐:叫差役人等,備了棺木等件,到玄壇廟收屍埋葬。目今天時正熱,不能耽擱,廟內廟外死的人多哪!獨有朱鑣的首級,須要割下來,裝了木桶,只怕還要號令呢!”郭起鳳同了陳知縣的一個從人,分路到城內去了,少不得停會兒,迴轉公館,我一言表過不提。當時衆人一團高興,押了四個盜犯,衆三軍敲着得勝鼓,浩浩蕩蕩,往奉新驛而來。過了三岔口,離奉新驛不遠,不多時來到公館門口,衆人押着犯人,在門口等候。天霸命軍士在外站着,然後叫陳知縣、孫統帶、張幫帶,並金陵三傑,在外等着,自己同了衆弟兄,走到了裏面。只見公館內衆人落亂紛紛,王殿臣急得面如灰色。從人們慌慌張張,見了衆弟兄進來,多說:“不好了!不好了!如今了不得了!我們大家都沒有命了!”不知端的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214回 惡霸行劫丟失大人 傑士設謀暗解要犯
卻說黃天霸同衆弟兄走進公館,公館裏正鬧得落亂,黃天霸好生疑惑。王殿臣一見黃天霸,就說:“老兄弟,我等活不成了,昨夜門不開,戶不敞,把個大人丟了!我便同了施安,自三更天找起,直找到天亮,四處都找遍了,並無蹤跡,這卻如何是好!”天霸聽了,嚇得面如土色。自己來到外面,把陳知縣、孫統帶、張幫帶、金陵三傑,讓到裏邊客堂裏坐下,吩咐把強盜要犯帶到裏邊屋內;就把丟大人的話對大衆說了一遍。
衆人盡皆失色。那知縣嚇得目瞪口呆。李公然說:“依小弟看來,只怕有夜行人把大人盜了去呢!”關小西說:“對了,這不是吳成來盜了,還有誰呢?”甘亮說:“不是,不是,我眼見吳成往南逃去的。”何路通說:“我曉得了,一準是活閻王盜的。他不是望雙塘兒路上去的麼?到了雙塘兒,他想起公館今夜無人保護,遂起意把大人盜去了。”黃天霸搖頭道:“也不是的,這裏三更天就丟了大人,我們追趕活閻王的時候,已有四更天了。雙塘兒到這裏足有四十里路,任你走得快,到公館天也亮了。”計全說:“莫非李五弟的師叔方世傑盜的。”李公然說:“他與大人無冤無仇,風馬無關。前番盜他解毒丹,不過見怪着我,怎麼盜了大人去呢?”甘亮說:“此地可有惡霸,或是綠林,與大人有仇恨的麼?”黃天霸、關小西都說:“沒有。”大家猜疑了半天,並無頭緒。
計全說:“老兄弟且把三軍與犯人如何發放了,然後再行商量。”天霸說:“三軍極是容易,只要孫統領老爺帶了迴文迴轉天津交差便了。只是犯人倒是件難事。若是大人在此,不消說,就地砍了完事。如今我們又無權柄。”甘亮說:“依我的愚見,解進京都爲是。若怕路上有失,只要明日在外倡言,只說三日後解犯進京。到了第三日,備四輛囚車,裝了四個應死的犯人,扮了富明、於七、馬英、張寶,就命天津調來的三營官兵護送進京,及至到了天津,就好銷差。將犯人帶轉途中,倘有差失,也不要緊。我這裏就在今夜,將富明、於七、馬英、張寶悄悄下了舟船,叫我們鄧虎兄弟沿途保護,一路趕到天津。
叫天津府叫了一班戲班,只說王爺府裏來的戲文,要做差戲,暗暗把四個犯人裝在戲箱裏面,只要稍露微縫,不致將他悶死。
就上了車輛,一直進京,交到刑部衙門銷差,萬無一失。請衆位商議商議這條計好不好?”衆人聽了,個個稱讚:“好計!”
都說:“甘大哥見識多廣。”甘亮又說:“就是奏摺一節,昨夜丟了大人,今日去的奏章,一準不要提起。即使日後曉得,只差一日工夫,未必追究到此。”黃天0霸聽了,就依計而行。立時吩咐排酒款待衆人,一面請師爺準備迴文,並起了折稿。立刻騰寫好了,將文書交與孫統帶收了,叫他進城屯紮,到第三日護送假犯人囚車迴天津銷差。孫統帶諾諾連聲,飲過了三杯,同着陳知縣、張幫帶起身告辭,衆人送出公館。
三人一揖到底,扳鞍上馬,帶領三軍,回到城中。孫統帶將人馬屯紮教場,陳知縣回衙理事,早派差役先到玄壇廟收屍埋葬,另派和尚管理廟事,將朱鑣腦袋放在木桶之內。到了第三日,備下四輛囚車,監內提出四個死罪的囚犯,假充真犯,就打發孫統帶帶了人馬,命:“左堂捕廳老爺並四個公人,一同送到天津,就同公差將原犯帶回靜海。倘沿路有黨羽劫奪,你們丟下囚車逃命。”孫統帶領了計策,辭別了陳景隆,同着張捕廳老爺並張幫帶,引領三軍,保護囚車,出了城門,一路迴轉天津,把公事交卸了。捕廳老爺就同公差押了犯人,迴轉靜海縣銷差,一言表過不提。
且說公館之中,到了黃昏時候,郭起鳳城中回來,黃天霸叫備了船,悄悄把四個犯人下在船艙裏面,只作民船模樣,便叫施安藏了奏摺文書,帶了從人伴當,請鄧虎保護着進京。鄧虎一身擔任,帶了兩柄錘頭,同施安連夜起身,依計而行。衆人悄悄相送,然後回到裏面,用過了晚膳,大家商議如何尋找大人。仍然測摸不着頭腦,說來說去,只有出去私訪。李公然說:“我倒想起一句話來了,但不知可走這條路呢?”衆人聽了,都要請教什麼路道,說出來大家猜想猜想。畢竟李公然說出什麼來,且看下回分解。
第215回 衆豪傑商議訪總漕 十義士月夜下滄州
話說李五爺忽然想起一條路來,大家齊問什麼話。公然便對神眼計全說:“計大哥,你前會私訪的時節,不是在雙塘兒酒店,聽得於七說的,他改名薛酬,在滄州薛家窩,遇見薛家五虎,認了本家。想這薛家五兄弟,強兇霸道,無惡不作,原是惡霸。莫非他那裏有細作在此,將大人盜去,也未可知。”
黃天霸說:“只怕不是罷。一來滄州有百里之遙,二來他們與大人無冤無仇,怎麼來管此事呢?”計全翻着眼睛一想說道:“我曉得了,這件事倒有七八分是薛家兄弟乾的。”衆人說:“計大哥,卻是什麼緣故呢?”計全說:“老兄弟,你說他們與大人無仇,內中有個委曲。這薛家窩薛氏兄弟總共五個:大的叫薛龍,二的叫薛虎,三叫薛鳳,四叫薛彪,頂小的叫薛豹。這薛鳳的妻子,名叫謝素貞,一身好本事,手使兩把雙刀,會高來高去,比男子還勝三分,乃是河南懷慶人氏。你道是誰?我卻曉得根底,就是一枝桃謝虎的妹子。當初施大人把她哥哥殺了,她豈不懷恨在心?如今聽得於七說出行刺之事,她必然攛掇男人打聽消息幫助於七,因此纔到玄壇廟。恰遇我們圍廟捉拿吳成等兇犯,她就趕到公館,將大人盜了,也是有的。”
天霸與衆人都說:“有理,只是怎樣辦呢!”計全說:“事不宜遲,我們趕緊到薛家窩去探實了消息,再行商議。”衆人都說:“有理,我們大家同去。”
天霸即吩咐從人:小心看守公館。就命帶過坐騎。衆英雄各自上馬,乃是甘亮、鄧龍、黃天霸、關小西、計全、何路通、李公然、李七侯、王殿臣、郭起鳳,總共十位,都是客商打扮,馬上拴着包裹,帶了自己從人,離了奉新驛,望着滄州一路而來。路上說說談談,頗不寂寞。只是天氣好熱,正在中伏,太陽猶如炭火一般。走了五十多里,將近申牌時分,方纔到了市鎮。衆人肚中也飢了,而且熱得周身溼透,口中火出,看見鎮上一家酒店,各人紛紛下馬。黃天霸讓甘亮等,都進裏面。計全說:“天氣甚熱,你先拿幾大碗涼茶來,我們渴得很呢!”李公然一面喫茶,一面觀看屋內。只見靠着後窗一張桌上,坐着一個青年,看來二十歲光景,生得粗眉狠目,身材雄壯,十分兇惡之相,赤着膊,獨自暢飲。窗檻上搭着一件青紗短衫,旁邊桌上坐着兩個人,約莫是他的伴當,主僕三個。那天霸轉側了臉來,瞧了一瞧,暗暗點頭;衆人都覺着了。衆人都喝了一回酒,看那太陽漸漸下沉,天氣也涼快了。用過些飯萊,天霸叫酒保過來,算清酒鈔,大家出門上馬;只見那人也同着伴當一路在後跟着走咧。不到十多里路,天色漸漸晚了。前面有條岔路,衆人要到滄州由大路而行。回頭見他主僕三個從那條小路而去。李公然說:“這是通方家堡去的。往滄州,小路比大路遠好許多了!”黃天霸說:“前面沒有宿店,橫豎白晝走路太熱,倒不如我們放夜行罷,落得涼快些。”衆人說:“不錯。”
不知不覺天色大亮,來到滄州地界,離城五里之遙,地名叫做沙家集,是個熱鬧的所在。計全說:“黃老兄弟,此處離薛家窩只有七八里之遙,我們找個寓所安置罷。”衆人道:“好。”
只見前面有所客寓,叫做順隆店。衆人下馬,進了店門。從人自去牽馬遛汗上槽。這裏衆夥計迎接衆英雄到裏面。黃天霸看了五間上房。夥計打臉水,烹茶。衆人脫了衣裳,坐下喫茶,吩咐夥計打酒做點心。不多時夥計打上酒來,託着一大盤面食、點心、牛肉、雞子、餑餑、薄餅、鍋貼、包子,大家飲酒用點膳。黃天霸開言問說:“甘大哥,我們既到此地,未知大人究竟在不在薛家窩呢?如今怎樣辦法?”甘亮說:“這個薛家窩,我雖沒有到過,只聽人家說,倒有些棘手啦!他們住的莊子,是個斷水圩,四周圍都是水路,進去恐不能出來。他們既將大人盜去,豈無準備?須精細之人,深通水性,本領高強,方可去得。”李七侯、何路通說道:“咱們今夜泅水過去,務要探個水落石出。若然大人在內,就可救了出來。”首亮帶笑說:“二位本領,果然出衆。”天霸說:“二位不可造次,須要想條妙計,方可萬全。咱們若打草驚蛇,反爲不美。”李七侯說:“黃兄弟雖說得是。只怕大人果真是他們盜了,耽延一兩日,性命難保。”天霸聽了此言,直着頭無言可對。
列公,你道這施公可是薛家窩盜的嗎?哪說不是呢?原來於七在薛家窩的時節,與薛家五虎認了本家,結爲兄弟,十分親熱。於七在席面上說:“施不全害了我哥哥於六,我若不手斬施不全之頭,誓不爲人。”薛氏弟兄第三的名叫薛鳳,爲人奸謀百出,詭計多端,而且夜行術的功夫算他最好,若論刀槍拳足,也遠是強哪!當時聽薛酬之言,想起妻子的話來。未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216回 施仕倫窩中受困 白馬李私探遭擒
且說薛鳳的老婆,娶的就是一枝桃謝虎的妹子,名叫謝素貞,生得嬌嬈標緻,本領高強,善用雙刀。自從施公殺了謝虎,那妹子就要與他哥哥報仇,在他丈夫面前撒嬌撒癡的。薛鳳允許他妻子:“且等施不全進京,我就與他報仇。”謝素貞時常叫丈夫差人打聽,曉得施公升了總漕,奉旨出京,到淮安上任。
這一日莊丁進來報說:“施不全到了靜海,在奉新驛住下公館。”
恰巧於七說起殺兄之事,那笑面虎薛鳳說:“酬大哥,你若要報此仇,有何難哉?現在施不全住在奉新驛,何不前去刺了就完事咧!”於七說:“他手下頗有能耐之人,教我雙拳難敵四手。”薛鳳說:“酬大哥你又來了,唐官屯玄壇廟的當家和尚,就是飛山虎吳成,你我都是好朋友,而且與你一師門下出的家。”於七說:“我就到靜海走一道。”到了明日,薛家五虎擺酒餞行,於七就別了薛氏五虎,來到雙塘兒,就遇見了吳成在酒店內說話。被計全聽得的一段節目,前文表過不提。
卻說薛家窩內發出探事的人不少,靜海所做的事,薛家窩無有不知。那一日早晨,探事的莊丁來報說:“昨夜二更過後,有無數的官兵,把玄壇廟團團圍住了,殺聲震地。”薛氏兄弟聽得正在驚慌,隨後連連得信,說:“官兵打進廟內,只怕事情不好咧!”不多時,只見吳成踉踉蹌蹌的進來。薛氏兄弟連忙上前迎接。到了廳上,彼此見禮坐下。莊丁送上茶來。薛龍便問:“吳大哥,廟中怎樣了?我們薛酬兄弟事體如何?”吳成未曾開言,眼中早已流下淚來,說道:“一言難盡,如今大事休矣!”薛家弟兄聽了此言,知道薛酬凶多吉少,大家心慌。
吳成便把遇見薛酬頭尾細細說了一遍:“昨夜跳出牆來,藏在夾牆之內。幸虧到了天明,官兵官將回轉靜海去了,我們才敢出來,遇見廟內傭工,逃得性命。我想只得逃入深山,埋名隱姓,也無面目見天下好漢的了。”說罷就大哭起來。薛龍聽了他一片言語,心中慚愧。薛虎急得拍案大叫說:“吳大哥,太長他人志氣了!我只獨自一人,要去見個高低。不殺施不全與黃天霸這兩個刁娘養的,誓不爲人。”薛鳳說道:“吳大哥被人如此欺負,莫說由薛酬而起,就是單爲他外甥之事,弄到這般地位,我們也當拔刀相助。咱們哥兒四個,何不同去靜海走一遭?一來與吳大哥報仇雪恨,二來設法相救薛酬等四人。”薛龍說:“四弟言之有理,只是五弟尚未回來,不知探所得怎樣的了。”正在說着,只見莊門外亂嚷嚷的擁進一起人來,扛着一個人,四馬攢蹄,倒捆做一團,背後跟着薛豹興匆匆的進來。
衆人一齊站起身來。只見莊丁們將那人丟在地下,吳成一看,認得是施不全,心中大喜、便問:“怎樣的把他捉得來了?”
薛酬道:“我們自到靜海境內,就有酉牌時分,吩咐舟船停在方家堡。到方世傑家內,世傑擺酒款待我。說起來意。方世傑也是懷恨他們;因爲施不全差遣他師侄神彈子李昆去盜他的丹藥,把他着傷。故此就把一個薰香匣子借我,教我到奉新驛公館,將衆人燻倒,一併殺卻,斬草除根。我就帶了兩個莊丁,趕到奉新驛公館,吩咐莊丁在後邊竹林內等候。我跳上瓦房,四周瞧看一番,哪知道這一班手下之人,都不在公館之中,只有幾個從人,殺他也是無益。到上房一看,但見椅子上坐着個家人,在那裏打盹,施不全睡在炕上打呼。我就飄身下去,將香點着,從窗孔內送進菸頭。過了一刻,想必燻倒的了,我就進去,從炕上扛了施不全,回身出來,仍舊上屋,到了後面下去;到竹林內喚出莊丁二人,扛了施不全,悄悄回到方家堡。
恰巧方世傑家內用午餐了,就拉着入席。世傑談及昨夜官兵官將攻破玄壇廟,活捉靜喜和尚,並當家和尚的外甥,還有臥牛山兩位寨主。那當家和尚同他師父逃命去了。如今玄壇廟封鎖,被擒之人,都帶到靜海城去了。我聽此言,就說:怪道昨夜公館內沒見這班賊將,原來他們這樣狠心,下這毒手。幸虧天網恢恢,把施不全拿到,也好出口怨氣。當時就把施不全關在空屋之內,然後與方世傑商量劫救衆人。喫到天晚,略息片刻。
天一明我就起身,帶了兩個莊丁,到唐官屯玄壇廟看看形景。
哪知靜海城中發下差人、官軍,正在收屍埋葬。我只得迴轉方家堡去。在半路上酒店內打尖,遇見十來個人,也到店內飲酒,部是客商打扮,帶着從人。細看他們行爲不象平民百姓,面上都是雄風殺氣。我心中估量莫非施不全手下之人,找尋主人來的。後來喫完了酒,跟着他們一路往滄州大路而來。我找到岔路,自回方家堡,約定了方世傑即日準來幫助,我就帶了施不全下船,一路回來了。衆位哥哥須要留心着奸細進窩咧!”薛龍聽了,立刻吩咐莊丁傳話:各處加意小心,防有奸細進來,若有陌生人的船過來,不問好歹,一併拿住。哪知李七侯、何路通二人恰巧到來私探,就着了道兒。且看下回分解。
第217回 吊打欽差吳成泄恨 審問奸細薛鳳誆言
且說吳成見了施公,頓時怒從心上起,惡向膽邊生,拔出佩刀,要殺施公。施大人到此時,情知一死罷了,閉着眼睛等死。薛氏兄弟一齊攔阻,都說:“吳大哥暫息雷霆之怒,若然把他一刀,揮爲兩段,倒是便宜他了。不如將他吊起來,打他一頓,將他禁在水牢裏面,慢慢的消遣他,怕他插翅飛去不成?”薛鳳一面吩咐莊丁們:將施公帶到水牢中去,我且不表。
只說沙家集順隆店內,衆英雄席散之後,李七候扯了何路通,到冷靜所在,說道:“他們看你我不上,估量不能成事。
我與你今晚去走一遭,倘然大人在內,就將他救了出來,豈不是一件天大的功勞嗎?你我臉上多少光彩!”何路通也是個渾人,聽了白馬李之言,心中大喜,就說:“李七弟說的不錯,我心上也是這樣想。”那知李、何二人,到了二更之後,衆人全都睡了,李七侯悄悄起身,扯着何路通,各把夜行衣靠扎束停當;李七侯帶了單刀,路通帶了鉤槍拐,輕輕走到庭心,躍上房屋,一路出了店房,從後面躍下房來,離了沙家集,向薛家窩而來。路上施展夜行術功夫,不多時已到灘邊。但見一派大水,望見對面黑森森一座大莊子,便是薛家窩了。二人咕咚咕咚鑽入水內,泅着水來到對岸。只見水葦內搖出兩隻小船來,每船三人,兩個划槳,一個拿着鉤鐮槍站在船頭,從小港內出來。李七侯與何路通踏着水,在蘆葦旁邊伏着,等他兩隻船過去了,就從這條港內進去,約有半里之遙,在水內摸着行走。
哪知走來走去都是淺灘,並無出路,二人慌了。不知這個薛家窩有七十二條港,都是有名目的。何路通說:“我們不管他,就在水葦裏走去,總是要到岸上的。”李七侯說:“咱們不管他,只望烏叢叢林子裏走去,必定是莊子了。”二人趁着月色向左邊水葦內過去,只是實在難走,水倒甚淺,只苦的淤泥很深。二人爬上岸來,好象泥烏龜一般。這葦葉好比利刃,劃得滿面血痕。哪知到了岸上,更不好了,東尋西找,並無路徑,一派都是叢林密竹,身子總挨不過去,滿地都是竹籤,鋒利異常,而且七高八低。到了此時,進退兩難。二人心中懊惱,向前望去,瞧見樹空當中,露出圍牆來了。二人心中大喜,直奔過去。
忽聽得豁喇喇一聲響亮,二人一齊跌入陷坑。旁邊樹林內走出兩個人來,手中拿個竹管,噓哩噓哩一吹,只聽得四下裏發一聲喊:“拿奸細呀!”立刻奔來二十幾個莊丁,手中都是撓鉤、飛抓,都望陷坑內亂伸下來,將李七侯、何路通兩個橫拖倒拽捉了上來。莊丁七手八腳,用麻繩四馬攢蹄,捆個結實,拉的拉,拖的拖,將二人帶進莊門。早有人裏面去送信。
薛家兄弟與吳成聽說在東團灣陷坑內捉住兩個奸細,一齊出來在大廳上坐下,吩咐莊丁:“將奸細帶上來!”莊丁一聲答應,將二人扛上廳來,寒鴨浮水式,丟在地下。衆人見倆渾身污泥,好似活鬼一般。薛豹走下來扯住辮髮,將臉面翻將過來。
只見滿臉泥土,夾着七橫八豎的血痕。薛龍說:“拉去砍了就完事!”薛鳳說:“大哥使不得,待我審問他一番,然後殺他不遲。”只見薛豹說:“哥哥,小弟認出來了,這兩個狗男女,就是途中酒店內遇見一夥客商打扮的十人之內的。我看準是施不全手下之人,倒要細細敲打他的底細來纔好呢!”薛鳳叫莊丁把二人提到面前。就問道:“你兩個姓什名誰?何人指使?若然說一句謊話,我生平最惱,休怪我將你二人一刀一個,送到媽媽家裏去。你到底叫做什麼名字?”
列公,這何路通本是個渾人,李七侯也是個直漢子,聽了薛鳳的甜言蜜語,只道當真了,就說出自家姓名,果然是來探大人下落。便問:“如今大人在於何處?若然放了我二人回去,尋見了大人,我二人準在大人面前,保舉你的功名,多少有些好處。”薛鳳說:“這倒不消,我們頗有田地,也不要做官,也不要銀錢。我只爲見你兩個都繫好漢。常言道:‘英雄惜英雄,好漢惜好漢。’我們問你,你們來的時候,總共十個人,還有八個現在哪裏住?他們叫什麼名字呢?”何路通正要開言,還是李七侯機靈,對他丟了個眼色,何路通就縮住了口。李七侯接說:“你既肯告訴我們大人的下落,先對我說出地方,放我們去尋找。若是不肯說,也不必問三問四了。”薛鳳正要開言,只見薛虎跳將過來,就把李七侯吧的一巴掌,罵道:“你這刁娘養的,問你一句話,也不肯直說,倒與他做眉做目,卻要想訪得施不全的下落。我老實對你說罷!”下句還沒出口,吳成恐怕薛虎說出真情,連忙過來勸阻。薛龍接口說:“二弟,你又來胡鬧了,這事不用你多管。”吳成也接着說:“我看李七是個好男子,同那何路通兩個,都是我們線上的朋友咧!”薛虎早被薛豹拖過去。不知何、李二人可要騙出真話來,且看下回分解。
第218回 好漢認死不露真情 惡霸機靈暗設消息
卻說李七侯、何路通兩個雖是渾人,到底是老江湖了,他們任你軟功硬功,只是不理。薛鳳又細細套問一番,並無實話。
吩咐莊丁將他二人鎖在後園空房之內,打發四個心腹莊丁看守。
衆兄弟與吳成商議此事。吳成說:“這班賊將,我多半認得他們面相。待我帶幾個莊丁,要揀認識黃天霸、關太的人,分頭出去訪查,只要看見一個,暗暗跟着他到寓所,就知衆人往處了。常言道:‘先下手爲強,慢下手遭殃。’休等他來犯我境界,咱們哥兒,先去殺他個措手不及。”薛鳳搖手說道:“不必與他動手,着然曉得了他們住處,只要如此如此,就可一網打盡,永無後患,薛家名聲更大了。”吳成說:“三弟機靈,怪不得人稱笑面大蟲呢!”當時,薛鳳喚來幾個心腹精細莊丁,吩咐:“去探訪黃天霸、關太等在哪裏住,若然訪着了住處,賞銀一百兩。”衆莊丁聽了,個個高興,立刻跟着吳成渡河過來,往四下裏打探去了。
薛家弟兄送了吳成上船,回進房內坐定,就見莊丁進來通報說:“方家堡方員外到來,要見我家五位員外,現在莊外等侯。”薛龍大喜,一擺手叫:“大開莊門!說我兄弟出接。”莊丁回身出去,薛龍帶領四個兄弟,一齊迎將出來。就見方世傑帶着一伴當,走進莊內。彼此見面,無非說幾句久不相見的話,不必細說。薛龍吩咐:“擺酒款待。”五員外讓方員外坐了首位,各人敬過三杯酒。薛龍便道:“李、何私進薛家窩,在陷坑內拿住。審出是來找施不全。共有十人,其餘不知住處。我家三弟的主意,欲想如此這般辦法,全仗大力幫助。不知老員外的意下如何?”方世傑說:“老夫正當效力。”薛鳳說:“老員外,我們這裏難得到來,請你老人家四周瞧瞧形勢好不好?”方世傑說:“正要請教請教。”薛氏兄弟一同陪了方員外,先在莊內各處走了一回,只見房屋曲折,門戶衆多,東穿西走,認不出左右前後;有的所在好象不通,其實卻有暗門,就在門內的背後;先要進去了,把門關好,方能開那暗門。若是不懂的人,一直走去,裏面有扇假門,踏進去,就是翻板,跌下去二三丈深的陷坑。有的所在看去四通八達,許多門戶;哪知到了裏面,穿來穿去,沒有出路,四面好比銅牆鐵壁,插翅也難飛出去。而且踏着機關走過的門戶,自己關閉,又無門閂,又無拉手,任你千斤之力,也開不來的。地內埋着窩弓藥箭,上去準死無疑。還有一處叫做留賓館,是個小小廳堂,對面兩間,中間隔着一方庭心。對面屋內居中有一隻百靈臺式的圓桌,只要桌面一轉,那留賓館立時旋轉,有門處變成牆壁,無門處變成山林。門外也有庭心,庭心過去,也有對面屋子,屋子中間也有圓桌,與方纔的一式一樣。若然走過去的時節,裏面許多埋伏,一定送命。這個圓桌,也有消息,轉不得的。
若然桌子轉動,機關一齊發作。還有一處叫望山堂,卻是五開間一所花廳,庭心極其寬大,庭中盡是假山,堆的玲瓏奇巧,穿來穿去,洞門極多。若要走到裏面去時,必須要穿走那假山,方能過去。他這假山裏頭,做就的消息,自己人都有記認,若是外人不知,驚動了機關,那上面的石條,一齊坍下,將人壓在中間,或被打死,或被關住,再也不得出來。除非要等自己人在外面,將假山石條逐一搭好,也不費什麼大力,都是四兩撥千斤的借勁,就能假山歸原,裏面洞門依舊開通,方能出來。
還有許多機關,盡是稀奇,做的靈巧無比,也說不盡哪!
薛氏弟兄領着方員外一處一處的與他細看,方員外讚不絕口,便問:“這些關紐子,都是三賢侄造的嗎?”薛鳳說:“小侄也不甚精通,幸虧我的師父指教,方纔造的完成。”方世傑說:“我倒不曉得令師姓甚名誰,何方人氏?”薛鳳說:“他就是滄州南門外七十里地名百寶村的人氏,姓柴名繼光,今年五十多歲。”方世傑不待他說完,說道:“我知道了。他的老子叫做柴榮,與我拜把子弟兄。從小就看他十分聰明。他有三位哥哥,都做買賣,惟有老四他讀書,十五歲就考了秀才。那柴榮就叫他安居家內,靠着些田地,經管好過日子。他就聽了父命,在家教幾個學生。直到去年他老父故世,我還去弔奠的哪!”薛鳳說:“如此說來,員外是我的師伯公呢!”衆人說着話,一路出來,又到莊外四圍走了一遍。看那七十二港,九汊十八曲的地勢,各處險要,都有埋伏。方世傑連連道好,說:“此地若然把守的堅固,任你千軍萬馬也難進得。黃天霸呀!看你此番有多大的通天手段,放出來罷!”大衆回莊,天氣已晚,薛龍吩咐:“在荷花廳上用晚膳。”莊丁一聲答應,不多時,排上豐盛的酒餚。薛氏兄弟陪着方員外到荷花廳上落座飲酒。這幾句話,就漏了消息。不知怎樣的緣故,且看下回分解。
第219回 黃天霸初探薛家窩 甘教師鏢打笑面虎
卻說方世傑在薛家窩荷花廳上與薛家五虎講論施公之事,其時正在二更過後,月亮漸漸升高。只因天氣炎熱,開齊了窗格。薛鳳說:“將酒席移到廳前露臺上去。”一頭指使家人,一頭眼望荷花池內,忽然叫聲:“不好!有奸細來了!”衆人一齊着驚。薛鳳早已跳出廳去。薛虎、薛豹,跟着薛龍、薛彪、方世傑,並一衆家人,都到外面來,向屋上瞧着。
你道究竟有甚奸細?怎說沒有呢?並且不只一個呢!原來沙家集順隆店內,到了來日天明,大家起身洗臉用茶點,卻不見了李七侯與何路通兩個。黃天霸走進臥室一看,那二人的傢伙也不在裏頭了,就頓足說:“這兩個呆子,一準到薛家窩去的,必是弄出不好來。此時不見迴轉,不消說,被他們拿住了。”李公然說:“這樣看來,大人也是他們盜的;如今倒饒上兩個,更加費事了。”甘亮說:“待俺先去見機而行。”黃天霸說:“甘大哥去時,小弟與你巡風。”甘亮說:“小兄弟不必客套,甚麼巡風呢?”那鄧龍說:“小弟也陪着去一遭。”李公然、關小西也說要去。白麪狻猊說:“這件事不過私去探信。關賢弟與李五哥且在此聽信罷!我看這薛家窩,將來必定有一番大大的廝殺,此去卻不必多人。”就叫王殿臣出去備只劃漿快船,帶領四個從人,在江邊等候。
到得黃昏時候,衆兄弟用過晚膳。黃天霸與甘亮、鄧龍換上夜行衣靠,帶了隨身器械,扎束停當,三人穿戴一般。霎時間到了江邊,就見一棵楊柳底下,停着一隻船在那裏。早見王殿臣在船頭上打招呼,天霸等三人噌的跳到船上。王殿臣解去纜索,四個從人搖動飛漿,望對港斜行。遠遠望見薛家窩蘆葦蕩內,搖出一隻浪裏鑽小船來,看看漸近。那船頭上立着一個莊丁,手拿鉤鐮槍高聲叫道:“進來的是什麼船?快些報明。”
王殿臣回答:“我們是滄州報船,有緊急公文上天津哪!”說話之間,二船交肩過去。不多時,看這小船遠了,天霸吩咐快搶進港去,幸沒人看見。就與甘亮、鄧龍三人上岸,叮囑王殿臣速速搖過對岸,在蘆葦內隱藏。天霸等望着莊院而行,走不多遠,前面水阻了,只得望橫路走過去,看看離院落不遠,只是左旋右轉,無路進去。正在納悶,忽見前面有人來了,天霸等閃在旁邊樹後。
只見來的是兩個巡丁,一個拿着鋼叉,提了燈籠,一個手內提着燈籠、梆鑼,腰挎佩刀,一路講說而來。天霸等他們來到樹旁,暗暗將左腳伸出草內。那巡丁只說話,不防腳下多出了一件東西來了,就在天霸腳下一扳,噗的跌了個狗喫屎,那盞燈也滅了。後面的那個人不防前面的跌下,自己留腳不住,對準前面人的身上,也撲了一交,梆鑼撇在草內,口中埋怨道:“王第六的,你怎麼走熟的路,倒也會扳跌了呢!”話還未完,天霸、鄧龍一齊跳出來,一人一個,將脖子按住,把刀在他臉上晃一晃,喝道:“你嚷,就是一刀!”巡丁嚇得魂都沒了,只叫:“好漢饒命!”天霸說:“我且問你,你們這裏的路怎樣走法纔是通道?你只老實說出,我不殺你。千萬快快說來!”巡丁說:“好漢,我們這裏的旱道,遇着松樹右手轉彎;遇着柏樹左手轉彎,你們再不會走錯的。”天霸說:“你可知道施大人藏在哪裏?”巡丁說:“就是施不全呀?現在關在水牢裏面。”天霸說:“水牢卻在何處?”巡丁說:“進了莊門,東北角上,約來十多進房屋,走過一座假山,有個月洞門,進去就是水牢了。”天霸說:“昨夜可曾有兩個人進來?”巡丁說:“有的,有的,一個姓李,一個姓何,他們不知路徑,走到死路上去了。那死路上看着是寬闊的平路,哪知埋伏甚多,不是窩弓,就是陷坑。他們跌在陷坑裏面,所以拿住了,現在鎖在花園中空屋內。我索性告訴你罷,在花園正北,過了長廊六角亭,旁邊有四個人看守咧。以上句句實話,放我起來罷!”天霸與鄧龍將他兩個身上帶子解下,四馬攢蹄的捆了,將刀割下一片衣襟,塞在口內,把他們提到樹林裏面,放在樹丫內夾着。
說道:“你們睡一覺兒,我回頭來放你。”甘亮早把鋼叉、燈籠、梆鑼丟在林子深處。
三人依着巡丁的說話,不過幾個彎曲,果然到了莊門。遠遠望去,莊門外有人巡走。甘亮領着頭,天霸跟在後面,繞着大牆向西過去一箭之遙,望見前面屋內燈火明亮,人聲嘈雜。
三人走到窗前,將指尖蘸了口唾溼了窗紙,戳個月牙小孔,往屋內張看。原來是大廚房,有七八個廚丁怨恨道:“姓吳的才滾去,又來了什麼方員外了。喫了一天的酒還不夠,弄到半夜三更,再要添長添短,不顧別人性命。”那廚丁說:“姓吳的那裏去了,不說還要來嗎?”那提木盤的說:“聽得說帶了二十個兄弟們,各處訪查施不全的的手下人哪!怎說不來呢?”天霸、鄧龍看過了,將頭昂起,把耳朵貼在檐頭,聽他們說話,恰巧提起施公之事,忽然聽得下面說:“有奸細!”把天霸嚇了一跳。不知笑面虎怎生知道,且看下回分解。
第220回 天霸誤撇賽姜維 鄧龍大戰飛駝子
且說笑面虎薛鳳怎樣曉得屋上有奸細呢?原來黃天霸躲在東邊屋檐之上,那時月輪漸漸升高,把他的影子照在荷花池內。
薛鳳看見荷葉上映出人頭的影子,所以曉得屋上有了人了。當時薛鳳躥出廳來,望見屋上東西兩條黑影,薛鳳便就躍上屋,但見一件東西直奔面門而來。薛鳳知道是暗器,只是眼見他們兩個,從兩邊過去,再不防從對面來了暗器哪!要想躲閃,怎得能夠?將頭偏得快,當!在肩上中了一鏢,“哎喲”一聲,身子往後栽倒,跌將下來。方世傑同薛氏兄弟上前,扶起了薛鳳,自己與他拔下鏢來一看,這鏢上後面有個環兒,環上有三個小小鈴兒。薛彪知道到了江南名家了。這個名叫鈴兒鏢,又叫響鏢,只有金陵白麪狻猊一人用的,成了一代名家,臨了得道,成了地仙,這是後話。且說薛彪將鏢拔出,即取出金創藥來,與哥哥敷上,用布紮好,教他躺着自在罷。
當時薛氏弟兄一齊大怒。薛虎扯出朴刀,跳上屋去,薛龍扯出單刀,薛豹扯出一對鐵抓,方世傑也拔出佩刀,哧撲哧撲的都躥上屋來。四個人趕到廳屋前面。望見左首跨院屋上,站着一人,一揚手,哧的一道金光,直奔薛虎面門。薛虎忙把朴刀隔着面門遮蔽。只聽得噹的一響,金鏢噹啷的落在瓦楞內去了。衆人都望左邊過來。天霸發了一鏢,見打不中他們,暗想今夜露了蹤跡,諒難救得大人,不如趁早出去,免得喫他的虧了。想罷迴轉身來,跟上甘亮來了。卻說甘亮明知他們必要上來,就掉身來躥上屋頂,一回身從身邊取出一隻響鏢來。恰好薛鳳上屋,腳還沒有踏定,甘亮就是一鏢,把薛鳳打翻下去。
天霸心中好勝,要在甘大哥面前顯能,知道他們再有幾個上來的。天霸立定身子,向袋內摸出金鏢在手,只見薛虎跳上屋來,隨手發了一鏢,偏偏被他把朴刀擋住。後面薛龍、薛豹、方世傑跳上屋來。天霸回頭一瞧,又望不見甘亮、鄧龍二人,諒想已先走遠了,自己也就無心戀戰。
單說薛豹躍上屋面,周圍一瞧,忽見右邊一所房屋之上,有一條黑影,如飛的越牆過屋而去。薛豹獨自向着這個所在,趕奔過去。那鄧龍覺得背後有人追趕,心內暗想道:“這廝追來,待我將他結果了,然後好找尋大哥與黃兄弟。”想定主意,見前面屋上有一垛分開的五嶽朝天牆,越過牆去,將身伏在牆下,等待薛豹過來,出其不意,把他一鉤斬了,豈不省事。哪曉得這薛豹乃薛家五虎之中最厲害的東西,年紀雖然頂小,本領卻是獨大,外號人稱飛駝子,又叫五彩駝,使一對鐵柺,隨你千軍萬馬,也能滾進滾出;而且性情乖覺,智謀頗多,雖不及笑面虎,卻也詭計多端,機靈得多。他見鄧龍越過牆而去,心中就疑着這個招兒,卻不直躍過去,有意從那邊繞道而行,反到了鄧龍背後。鄧龍見勢頭不佳,即便扭轉身來,恰好飛駝子奔到,就用左手單拐,豁的夾背敲來。那賽姜維將右手鉤擋鐵柺,將左手鉤分心便刺。列公,鄧龍用的傢伙,叫護手鉤,俗名叫做虎頭鉤,卻是怎樣的一件東西呢?這件兵器在十八般之外,共有兩柄,各長三尺六寸,其形似劍,兩面有鋒,他的頭上卻是彎轉三四寸,好象鉤子一般,所以又好向直刺,又好向裏鉤拖,又好兩面再砍,又好鉤開人家的傢伙。若是個流星捶、連環棍、七節鞭,這許多厲害軍器遇着了,他更加是遇剋星了。而且他的捏手柄上,更是稀奇,與那刀柄、劍柄、斧柄全然各別,卻與半爿方天戟無二,戟尖頭反向下生,將手捏在方孔之內,若遇刀劍削他手指,卻有四周護住,所以叫做護手鉤,是極厲害的軍器,只有他破別的,沒有別的去破他;今單遇見了鐵柺,好似下屬見了上司。且說薛豹見鄧龍,一鉤分心刺來,將右手單拐一靠,趁勢把右手拐一折,直衝他腰肋。鄧龍見來得快當手活,將身一閃,旋轉來將雙鉤攔腰而進,使個玉帶圍腰之勢。這飛駝子薛豹就使個雙龍出海的解數,將雙柺往下一沉,向左右分開,順手還他個樵子劈柴之勢,二拐一齊而下。賽姜維把頭一偏,將雙鉤使個王母獻蟠桃,架開雙柺,趁他盪開之勢,撒下左手鉤,側身轉來,名爲敬德倒拖鞭,一鉤削他的右腿。飛駝子右腳退步,向後一偏,就將雙柺往下直沉,喚做刀劈華山,將鉤盪開,再又還手。二拐鉤來拐擋,拐去鉤迎,戰了十幾個回合。飛駝子見贏他不得,想一條計策。
要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221回 方世傑驚走黃天霸 賽姜維誤入望山堂
話說白麪狻猊甘亮單見三人追趕天霸過來,不見鄧龍形跡,心中納悶,暗想鄧龍哪裏去了?轉眼之間,天霸已到。甘亮便問:“黃賢弟,我家老三哪裏去了?”天霸說:“不要被他們戰住在那裏,俺與你去找尋一回。”甘亮說:“使得。”二人正要回身,那後面追的人已到。只有方世傑卻先追到,離着天霸只有七八丈之遙。這老賊看見他二人站立着屋脊之上,好似等候廝殺的光景;那後面薛龍、薛虎隔着尚遠,若是單身向前,又恐他們的飛鏢厲害,不如先下手爲強。他就一路用心算計,早把弩箭捏在手內,覷定天霸的咽喉,哧的一箭射來。這枝弩箭正貫頭髮之際,把頭髮鏟去一路。天霸知道毒弩厲害,有名的見血封喉,此時無心廝殺。方世傑也怕他的飛鏢,任他逃竄。
後面薛龍、薛虎趕到,便問:“方員外何不追趕?”方世傑說:“這廝被我射了一藥箭,少不得回去也是個死;況且這個長鬚的好象江南甘亮,善用響鏢,四海聞名,與我素無仇恨,由他去罷。”薛龍、薛虎明知他膽怯,只得說:“方員外言之有理,咱們回去看看三弟的傷重不重哪!”
方世傑就同薛龍、薛虎迴轉荷花廳,仍到露臺上落下。這時候薛彪剛將金創藥與老三敷好,見他三人到來,告訴說:“三哥中的暗器,並非天霸的金鏢,卻是有鈴兒的響鏢哪!”一面說,一面將鏢拿出與薛龍等觀看。方世傑說:“如何,我說這廝象是甘亮。我六七年前到皖西做趟買賣,遇見一起大鏢銀,二十輛太平車,盡是大寶。旗號上並沒鏢局的記號,單隻紅布上畫一隻白粉的獅子。我見了這位達官,認他不得,就打聽人家,這是哪個鏢局裏來的?大家都說:‘老客人,這就是上元縣的甘亮甘教師,都認不得麼?你看他旗畫的白狻猊,便是他的外號。他的飛鏢,有三個鈴,發出來百不失一,有名的閻王帖子。’我所以認得他相貌,極其體面。”薛龍說:“老員外,一些不錯,準是他了。你看這鏢上不是刻着一個小獅子麼!”
薛虎一瞧,果然有隻獅子在根上。薛彪說:“我倒沒留心。”也過來瞧着說道:“裏面還嵌着白粉呢,只是小的很哪!”方世傑說:“怎的共天霸一路呢!咱們倒要留神纔好。”回頭一瞧,便道:“五賢侄哪裏去了?”薛彪說:“他也跟你們上去的,你們沒見他嗎?”薛虎同方世傑說:“忙亂之間,不曾留心他。”那知方世傑同薛虎、薛龍復縱身上屋面來找尋的時候,各處看遍,並無蹤跡。
你道他們兩個哪裏去了?原來飛駝子薛豹見戰不下鄧龍,心生一計,他便假做力怯,漸漸退後,詐敗下來。那鄧龍一步步趕上,直到望山堂來。鄧龍回頭不見了甘亮、天霸,再也不去追他了。實因這飛駝子心刁意惡,到瞭望山堂屋面上,直退到滴水檐前,假做兩足踏空,背翻身跌將下來,叫聲:“哎喲!不好了!”噗咚的躺在庭心,庭心內都是假山。薛豹跌倒在地,鄧龍便飄身下來,腳踏實地,舉起右手鉤砍去。只見薛豹就地一滾,望着假山洞內鑽了進去。鄧龍叫聲:“小輩往哪裏走?俺鄧龍若不殺你,也不叫做賽姜維了。”一下子跟進了假山洞來。哪知薛豹早已穿到消息的地方,抽動機關,只聽得豁喇喇!
一聲響亮,假山忽然坍倒下來,把鄧龍壓在中間。鄧龍喫了一驚,好似天翻地覆,連自己死活都沒有弄清楚哪!定一回神,唯有閉目等死。
且說飛駝子薛豹把那鄧龍壓在假山洞內,心中大喜,就上來跑回去。這假山做的靈巧非常。此時方世傑同薛龍、薛虎,各處遍尋不着薛豹,正然走到望山堂左近屋上,忽聽得崩塌之聲,三人一齊躥到望山堂上來,向庭中一看,正是飛駝子在假山上面跑了過來。四人一同回到廳上。薛豹意氣洋洋,精神百倍,把方纔躍上屋去追奸細,與賽姜維鄧龍廝殺,把他引到望山堂上,壓在假山內,一套言語說了一遍。薛龍說:“我去架起石條來,瞧看瞧看他死也沒死!若還活着,將他審問一番。”
薛鳳說:“此人與五弟戰個敵手,眼見得有本領。倘若沒有壓死,將石條架起,他出來拚命,就費手腳了。今後莊子內外水旱各路,須要多添莊丁加意防護,他們必然再要來哪!”薛豹、薛龍、薛虎叫家人把殘餚搬去,重整杯盤,與方世傑飲酒談心,直到天明,我且慢表。
再說黃天霸同着甘亮下了莊院,仍由舊路依着柏樹右轉,松樹左轉,來到靜處。天霸走進林內,在樹杈內提出兩個巡丁,一刀割斷了帶子,回身出來。甘亮讚道:“黃賢弟精細哪!這巡丁放得很好,不然,被薛家兄弟曉得,審問出泄漏道路的話,他們把松柏砍去了,我們就難進去了。如今這兩個奴才饒他,不敢說出被縛的話來。”我先交代:這兩個巡丁得了性命,在草內尋找得鋼叉與梆鑼、燈籠悄悄回去,果然不敢去聲張。
到了明日,薛龍查問水旱各路巡丁,都說:沒有奸細進來。薛龍罵了衆人一頓,吩咐:今後需要小心。衆莊丁諾諾答應。這事就瞞過去了。且說黃天霸與甘亮來到江邊,並不見鄧龍蹤跡。不知此番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222回 尋朋友有心臨險地 傳捕役無意得功勞
卻說金鏢黃天霸、白麪狻猊甘亮同至江邊,不見鄧龍蹤跡。
天霸心中好生難受,好歹要尋見鄧龍,方不失個義字,便道:“甘大哥,你看王殿臣的船就在蘆葦內哪!趁此無人,你先上船渡了,仍到原處藏躲。待俺回進莊去,務要找到鄧三哥一同回去。”二人復返身依着舊路,遇見巡丁,早就避匿林中,等巡丁過去再走。幸而識了路徑,不多時便到莊院。躍進裏面,各處找尋,並無影響。天霸好生焦躁,同着甘亮一路來到望山堂上,聽得下面有人說話。伏在瓦楞之內,細細竊聽,原來薛豹正在告訴薛龍、薛虎,將賽姜維壓在假山洞口,生死未知的話。後來四個人都回廳上去。天霸、甘亮在屋面跟來,又聽他們告訴薛鳳一番言語。甘亮情知不能相救,只聽得金雞三唱,東方漸漸發白,甘亮扯着天霸,一同出來,依着熟路容易進出。
二人來到江邊,遙見蘆葦中有人過來。聽得一聲胡哨,有人吩咐從人,急扳動木槳,猶如箭射般的過來。天霸、甘亮跳上舟船,立命掉轉頭來。王殿臣說:“鄧三哥還沒到來哪!”天霸說:“不要說起,鄧三哥被他們壓在假山內了。”王殿臣說:“這件事倒有些棘手啦。”正在一面回答,說:“你瞧那邊巡船來了。”立刻將船搖出港口,卻被巡船瞧見,扳着飛槳追趕上來。口中喊罵道:“窩內出來的甚麼船?快停住了,問明白纔好走哪!”王殿臣吩咐從人快快扳劃,一面回答說:“你瞎了眼嗎?我們是靜海來的公事船,甚麼窩內窩外問我的?”鳥巡船一路緊追,喊說:“我看明明白白,你們從桃花港內出來,莫非是賊船到窩內偷盜?快快停船。若不停船,咱們要放箭哪!”
天霸從艙內瞧見巡船上共有五六人,扳槳的扳槳,把舵的把舵,一個站立船頭拉着弓正要放箭。天霸一見氣往上升,回手摸出一隻金鏢,等來船夠得着,嗖的一鏢打去。只見拉弓的那個人,噗咚一聲,跌入江中去了。巡船上慌了手腳,那把舵的莊丁,見他們打死了巡船上的人,連忙取出鑼來,嗆啷啷!嗆啷啷!一陣亂敲,頃刻間四周蘆葦內,搶出許多巡船來了。王殿臣自己相幫動手,好似箭般的快當。衆巡船追趕不上,只得迴轉窩內,不必細表。
且說黃天霸、甘亮一路回到沙家集,進了口子。衆人上岸,一齊回到順隆店內,直到上房。計全、李昆、關太、郭起鳳大家接着落座。夥計烹茶,打臉水。計全便問:“鄧三弟怎不見回來呢?”天霸就把昨夜兩番進窩的事,從頭至尾,說了一遍。
衆人面面相覷,沒有主意。李公然說:“昨夜這一趟,雖則失陷了鄧三弟,幸虧裏面細底並進去的道路,都打聽了明白。爲今之計,到滄州衙門去一角公文,說明:暗訪大人下落,卻在你境內,問他要了通班民壯,馬快公差,四號大船、四號艙船。
我們衆兄弟一齊同去。去的時節,不可聲張,裝做客船模樣,夜間暗暗進去。大家上岸之後,將大小船隻四散停泊,在對港等候接應。捕快、差人不必上岸,都在船內聽令。弟兄們悄悄進莊,先將大人並三位兄弟救了出來,護送了上船。只是先要派定取司,救大人的只管救大人,救兄弟的只管救兄弟,與他們對敵的,只管敵住他們廝殺。若等救到手,就着救的人保護大人上船,對壘的人就着他擋追兵。及至上船之後,捕快公人一齊動手,捉拿追趕的人。這就叫軟進硬出。你衆位斟酌可能行得嗎?”甘亮說:“也好行得。只是一件,依你這樣說來,但恐兄弟們太少呢。”關太說:“滄州城內的參將、城守,難道境內有了這種惡霸,做出潑天大事,還不該去嗎?甘大哥,我看李三哥之計,很可行得。”甘亮說:“除了此計,也無別法,只得如此幹去。只要大家協力同心,必然成事。”
天霸立刻備了文書,叫從人備馬過來,親自到滄州前去。
天霸提了文書,將薛家窩劫去大人告訴一遍。州官嚇得一驚,一面命家人催請參將崔老爺,城守閻老爺,千總刁老爺;一面傳齊捕快,立刻要到,有緊急公案。家人領命而去。不多時三位武官都到衙前伺候。黃天霸同計全、李昆辭別了魏知州與崔、閻、刁三位武官,出了衙門上馬,帶着通班捕快公差,就此出城。哪知無意之中,遇見一個緊要之人,正是“天網恢恢,疏而不漏”。要知所遇何人,且看下回分解。
第223回 白狻猊定計沙家集 黃天霸二進薛家窩
卻說吳成自從領帶了二十名莊丁,自己除下了金箍,打了髮辮,改扮買賣人模樣,越過對岸,分派衆莊丁,分頭各處緝訪黃天霸、關小西這一班人的住處;自己單帶一從人,到滄州城內,落下寓所,在州衙左近。吳成在城內各處閒逛,忽聽得背後一人叫道:“這不是淨師父嗎?”吳成回過頭將他一看,忽然省悟,原來是臥牛山的小頭目,叫做蔣國祥——當時跟隨蔡猛、花豹來到玄壇廟,會過面的,後來逃得性命回去。李天壽到了山寨將玄壇廟之事,告訴了東方雄一遍。東方雄打發蔣國祥到滄州城內打聽消息。當即吳成說道:“蔣頭領,我們喫酒去罷。”就到前面酒肆,二人同着從人走進店門,叫夥計快拿壺酒,多搬些下口菜來。蔣國祥開言,便問:“靜師父爲何如此打扮?小人一時不敢叫應哪!”吳成嘆一口氣,就把前事告訴一遍,道:“如今因爲打聽天霸等住所,故此仍改俗裝。到了城內,並無蹤跡。各處派去訪事的人,還沒來回復哪!”
蔣國祥說:“現在令師李寨主,到我們山上住着,因此我們寨主吩咐我出來探聽你們的信息。既然遇見了師父,曉得了情形,我就回山覆命;靜師父何不也到山去。”吳成說:“現在因薛家兄弟義氣深重,十分相待,俺只得就在薛家窩住了。你若回山,相煩你傳話在我師父面前,並在東方寨主處請安。”吳成搶着會了酒鈔,同出店門,二人一揖而別。蔣國祥同了伴當,迴轉臥牛山上去了。
且說吳成同着莊丁,一路向州衙前走來,剛巧黃天霸同了崔、閻、刁三位武職老爺,帶領通班捕役出州衙而來。吳成一眼就瞧見了天霸,嚇得轉入小巷口躲避。等他們一行人走過去了,吳成同着莊丁從小巷內出來,遠遠的跟着他們走。看他們往哪裏地方去的。將近城門,不防背後計全同李公然閒逛着走來。那計全這雙眼睛,有名的神眼,何等厲害,早已認出是吳成來了,就把李公然的手擊了一下,朝吳成的背後一指,轉向公然的耳邊說:“李五弟認得他嗎?”李公然仔細留神一看說:“計大哥,可是吳成罷?”計全說:“還有誰呢,我與你一前一後守着,防他跑了,待我來動手。”公然把頭點了一點,搶一步走到吳成前面把去路阻住。後面的計全把左手搭在吳成的肩上,叫聲:“吳大哥到哪裏去?”吳成聽了,只道自己弟兄,將頭回轉身一看,認得是神眼計全,那裏還有魂魄。正欲逃走,早被計全將頸項一把扯住,用盡平生之力,將他直拉下去。那吳成不曾防備,被他栽倒在地。李公然將膝蓋抵住他的背脊,二人將吳成四馬攢蹄捆了個結實。那吳成的從人,看見事情不佳,早已趁着熱鬧,一溜煙逃出城來,在街坊上打聽了底細:知道被施公手下姓計、姓李的擒住,同了黃天霸並三位武官,帶領捕役同到沙家集去了。立時撒開兩腿,奔回薛家窩去了。
天霸得信,聽說擒了吳成,心中大喜,停住了馬,等候押了吳成到來。計全、李昆同說:“仗黃兄弟洪福。”吩咐馬快班頭用木棍扛了吳成;叫從人牽過馬來。崔、閻、刁三位武老爺,都過來賀喜。計全、李昆謙遜了幾句,大家上馬興沖沖迴轉沙家集,來到順隆店內。掌櫃的見來了許多人,連忙出來迎接。上前一看,本城的參將、城守、通班捕快全來了,心內着慌。黃天霸吩咐:“快備豐盛酒席,不用驚疑。俺告訴你知道:我們衆兄弟,乃欽差總漕施大人手下的部將,爲剿除薛家窩的惡霸而來,今日在你店中住歇。你把別的主顧盡行回卻了,將店關閉無事。”掌櫃的諾諾連聲,爬起來去了。天霸先叫將吳成關在店房之內,輪流看守。且說甘亮、關太等,見了崔、閻、刁三位老爺各個見禮,彼此通過姓名。店夥端上酒席,衆兄弟一同坐下,飲了三杯。天霸開言:“施大人與兄弟們陷在窩內,死生難測。要去救時,以速爲貴。今夜費衆位兄弟,並三位老爺大力,須要協力同心,一戰成功。只是這裏沙家集可有大船沒有?”閻守備說:“多着呢,此地是個運河口子,船隻極多。”天霸就命閻守備先去備下四號浪裏鑽來,停在北口江邊等候。閻守備答應,去了不多時,閻守備回來說:“黃大人,船隻照說備齊,都在北口等候了。”大家飲了一回酒,用了飯食。卻有三更光景,衆人站起身來,各去扎束停當,隨帶了應用物件,隨身傢伙。叫那捕快公人,全都帶了軍器。吩咐軍人看好了要犯。衆英雄悄悄出了店門,一齊到沙家集北口下船。
不知此去勝負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224回 黃天霸誤投問路石 薛莊丁回窩送急信
卻說黃天霸同了衆兄弟,並崔、閻、刁三位大老爺,五十餘名公人馬快,自己的七八個從人,各執長短傢伙,出了沙家集北口,望見江邊一字兒排開四隻麻陽大船、四隻浪裏鑽板槳船。黃天霸對三位武官說道:“你們三位各領十多個捕快公人,登在四隻大船上,停泊在薛家窩對岸等候,聽我們打胡哨,一齊開出來助威抵敵。”只見那姓刁的總兵回答道:“黃大人吩咐的極是。我等敬遵軍令。但卑職本領雖則沒有,若說高來高去,略還懂得。大人若有差遣,萬死不辭。”天霸聽了大喜,便問:“刁老爺怎的也會夜行功夫?這是極好。既是如此,你到底甚麼出身?”刁千總面上一紅說:“黃大人問下來,卑職不敢隱瞞。我本是夜行人出身。一枝桃謝虎是我師兄,我叫做草上飛刁慶。後來棄邪歸正,在營內喫糧。承蒙管帶提拔,逐漸升了千總。”說話間,早到了船邊。
崔、閻二人叫公人捕快分坐四隻大船,望上流頭駛去。甘亮說:“黃兄弟,既然刁老爺一同進去,咱們總共八人,分駕四隻小船,每船上兩兄弟,兩個從人,恰好均勻了。”天霸說:“如此甚好。”說着就同甘亮一船,關太同刁慶一船,計全同李昆一船,殿臣同起鳳一船,那從人也都紛紛下船。黃天霸把手一揮,衆水手扳動飛槳,四隻浪裏鑽,好象在水面上跑馬射箭,望着前面的大船追趕上去。天霸說:“這不是前日來的港呢?”甘亮說:“管他是不是,我們橫豎曉得進法:只要依着松柏記認,到處可通莊裏。若要一定舊路,此地港汊嘈雜,耽擱了時刻,被他們巡船看見,就有許多壞處了。”天霸說:“大哥說得不錯。”那後面的三隻浪裏鑽也跟進港內,天霸吩咐停船。八位好漢,一齊上岸。甘亮交代從人:不可出去,此地多是水葦蕩啦!只消將船扳到水葦中間。水手依着叮嚀安排,扳進蘆葦,等候主人,不必細說。
且說那八位英雄跟着,天霸、甘亮領頭,各施展夜行功夫,直奔莊院而來。依着前法,不管路寬路窄,大道小道,見了松樹就向右轉,見了柏樹就向左轉,不多時已到莊院。列公,這薛家窩到底甚麼圖形呢?他那裏四面是水,中央是一片平陽之地,好似一隻伏虎,頭向南方,蹲在中間,並無旱道可通,所以風水極好,當出虎將。可惜薛氏兄弟不歸正道,以致不得收梢。他們造這莊子,就放肆得了不得,雖然地方不大,周圍也有一百方里。他莊子差不多二十里圍牆,房屋四面接連,成個八角式的形狀,東西南北開四個莊門,出入別無他路可通,豈不象一座城池了麼?不過沒有城牆罷了。他把朝南的一面當做正門,莊內西北角上並無房屋,都是膏沃之地,良田數千畝。
外面障着堅固的土城,所以他的莊丁共有千餘人哪,都與他耕田種地。年華十分收成,又不完糧,故而越弄越富;起了不善之心,私藏軍器,暗做埋伏。莊裏也有街市,與城內一般。此番衆好漢進來的地方,叫做大樹港。港內進去,正在東南角上,並無莊門的所在。天霸說:“衆位哥哥們,你看這薛家窩怎的修成這樣好哪?團團數十里,四面都是叢林密樹,包住了莊子。”甘亮說:“咱們進去看明瞭道路,方可下手。”衆好漢施展飛檐走壁之能,噗、噗、噗!大家躍上圍牆,就那有屋處走。天霸細細瞧看一回,說道:“公然哥哥,你往右手東去,就是花園,只要找尋長廊盡頭,六角亭,就好救李、何二人了。”李公然點頭在屋上直奔東面去了。天霸吩咐:計全、關太、刁慶、王殿臣、郭起鳳六位好漢,四數埋伏屋面上,若有風聲,彼此救應。六人依着他言語,四處分開去了。
天霸自己同白麪狻猊甘亮向左首直奔望山堂而來。到了屋面之上,看庭心中的假山依舊前日的樣子,並沒有架起哪!向堂上望去,寂靜無聲。天霸投了一塊問路石,側耳細聽,毫無人聲哪知壞事了,這塊小石子不過核桃大小,丟在假山上面,啪的一聲,往着右邊骨碌碌滾在下面,碰着一塊假山石上,丟的一激;也是巧事,這石子往旁邊花牆的雙錢內,直跳出去。
那花牆外面,卻是迴廊,石子啪的落在方磚地上。恰巧有一個尷尬人經過,聽得聲音,仔細一看,原來是一塊小石子。偏偏此人是個行家,曉得是問路石子,必定有夜行人到了,輕輕的走到牆邊,在花牆眼內瞧看,正見黃天霸同甘亮飄身下來。你說此人是誰?原來是薛鳳的妻子、一枝桃的妹子,名叫謝素貞,善用兩把飛刀,飛檐走壁的好本事,還有一件暗器發出,拿人百不失一。這個時候,她還不睡覺?出來做甚麼?中有個緣故。
只因跟隨吳成的莊丁,見吳成被計全、李昆拿住了,他就趁着熟路一溜煙走出城來,打聽得細底,慌忙迴轉薛家窩通信,一口氣奔到江邊,渡河過來,進得莊門。薛龍、薛鳳正在書房內與方世傑說話。方世傑問薛鳳的鏢傷如何,薛龍回答:不妨事,幸而不是藥鏢打在硬處,調養兩三日,就可痊癒。方世傑說:“此番他們失陷了一個鄧龍在此,不免再來尋事,況且防備他調官兵到來攻打莊子。”
薛虎正要起身,只見跟隨吳成去的莊丁,慌慌張張跑進書房來,見了薛龍,打了一個千兒。他就道:“吳成分路出去探聽。他同着小人進滄州城,住在州衙前客店內。今日早晨遇見一個朋友,叫應吳師父,同到酒店內喫酒;聽說是臥牛山的蔣國祥,下山打聽消息。說起活閻王李天壽,現在山上與東方寨主十分要好。吳師父把自己事情對他說了一遍,寄信他師父,到薛家窩來會,商議報仇雪恨,設法救劫薛酬員外,並臥牛山兩位寨主。後來這蔣國祥迴轉山上去了。我們爺兒兩個,出了酒店,走過州衙,正見黃天霸請了滄州城的崔中軍、閻守備,幷州衙內通班馬快,一齊出城。吳師父同小人遠遠跟着他們。
不料背後來了二人,出其不意,把師父捉去。小人逃到城外打聽明白,這兩個人叫做計全、李昆。他們都住在沙家集客店內,只怕要來相犯我莊。小人得了這個消息,命都不要了,一口氣跑回來,稟告員外們知道。”只見薛虎提了朴刀,一直奔出去,不知爲着何事,且看下回分解。
第225回 方世傑回取薰香盒 謝素貞力戰白狻猊
卻說薛虎聽得莊丁說話,提刀要去劫救吳成。薛龍一把扯住喝道:“呆子!這等容易嗎?你只仗着血氣之勇,凡事須商量,豈可莽撞?”薛虎方纔氣哼哼的坐下。方世傑說:“不要忙,我自有道理,包管救得吳家兄弟。”再說薛龍問方員外:“有何妙計救得?”方員外說:“如今曉得他們的住處,就好乾了。只要到黃昏過後,悄悄去一兩個人到沙家集,去尋着他的住處,暗暗進去,用薰香把衆人一齊悶倒,將他們一人一刀,殺個乾淨。然後將吳成帶了回來,就完事了。”薛鳳三人便問:“莊丁回來,還送什麼急信來了?”薛龍就把此事又說一遍。薛鳳說:“他們既然請了中軍、守備、通班捕快,料想今夜不來,必然歇息一夜,明日白晝前來攻打,或者明夜前來偷殺。常言道:‘先下手爲強,後下手遭殃。’方員外既肯相助我們弟兄,事不宜遲。現在還是午牌,過午日子甚長,速備快船,架起八隻倒扳槳,就請方老員外到府上,取了薰香盒子,趕緊回來。此地到方家堡來回不過四十里足路,吩咐莊丁兩班人替換着,拚命趕到,二更天就可以回來。趁今夜前去,將他們結果了,省得明日來驚動莊上,把天大一樁事情,化爲烏有。
天下的好漢綠林,都得着方員外的好處,我等弟兄不消說,感恩不盡了。”方世傑聽了薛鳳之言,慨然應允。薛氏五虎一齊站起來,對方世傑一揖到地,說:“快去準備一號浪裏鑽,趕緊送方員外到方家堡,限二更天準要回莊。”薛彪答應出去,不多時進來說:“船隻水手一應齊備。”薛家兄弟相送方世傑到了船上,一拱而別。衆莊丁扳動木漿,那隻船如飛的一般,望上流頭去了。
再說薛氏五兄弟回到書房,薛龍立刻吩咐:將合莊莊丁傳齊,叫他們四散在屋內,各處看守,上下半夜替換梭巡。薛彪說:“但是上房內院都是女人的所在,難道也叫他們巡走不成。”
薛龍說:“這個容易。相煩你三嫂嫂辛苦些,他有八個丫環,亦有些武藝,亦可相幫替換,在各處房頭看守保護。一有風吹草動,就把警鑼敲起來,外面就好救應了。”薛鳳說:“如此甚好,一準依計而行。”到了裏面,對老婆謝素貞一五一十說了一遍。謝素貞答應。他到了晚上,花手帕將烏雲裹住,加上人生得標緻,好似嫦娥降世。正在院內梭巡,忽見這塊石子,他本是個女賊,豈有不知是夜行人的門道,在牆孔內望見二人從屋上飛身而下,落在假山上面,聲息全無,知道是有能耐之人。這謝素貞打量這年輕的人,腰間掛着鏢袋,準是黃天霸,今日自來送死,正好與哥哥報仇。他便悄悄轉到院外而來,一面叫個小丫環到丈夫、伯叔面前送信,自己先到望山堂來捉兩個奸細。
且說薛氏兄弟用過晚膳,只等方員外來到,就叫飛駝子薛豹跟隨了他,就將原船走水路,直到沙家集行事;一面早已差兩個能幹家人,先到沙家集打聽黃天霸寓處,打探得實信,約在沙家集北口孫家酒店相會報信,免得臨時找尋。諸事停當,聽那巡更的打過三更,只不見方員外回來。薛氏弟兄正在心中焦躁,只見莊丁出來通報說:“對港來了四號麻陽船,每船連水手約有十八九人,故此特來稟報。”笑面虎正要出去,就見裏面簾子扯起,跑出老婆房內的小丫環,慌慌張張的報說:“望山堂內有奸細哪!”薛氏弟兄聽得,各人拔出兵器,一齊進裏面而來。
且說天霸同甘亮飄身而下,甘亮閃在太湖石背後。只見進來五個巡丁,手內刀的刀,槍的槍,在裏面屏門背後出來,一路出庭心,走上假山而來。內中一個莊丁道:“今天操演了半天,還要巡夜。時候三更天快來了,換班的還不來替哪!這樣日長天氣,夜裏沒睡,我實在熬不住了。”一個說:“我們到水牢門口走了一趟,還到屏門背後睡他娘。”一路說着,已上假山。甘亮提了朴刀,在石峯背後,等着那說話的兩人方到石峯旁邊經過。甘亮等他過來,將刀從背後削去。那兩人只見石峯背後閃出一位好漢,手中雪亮的鋼刀,嚇得魂不附體,要想轉身逃走,哪裏能夠?只喊得一聲:“快來,有了奸細了!”就被甘亮一刀一個,殺了二人;那末後的一個,望後一跳,從假山上滾了下來。甘亮正要上前結果那人性命,只見旁邊閃出一個標緻臉貌的婦人,渾身打扮得俊俏,手執一對彎刀,好似燕子般的飛跳過來。甘亮迎下假山,直搶上望山堂而來。那婦人叫聲:“好大膽的奸賊!敢來送死!”說罷兩把刀朝天切菜,照頭劈下。甘亮將朴刀往上一迎。謝素貞究竟是個女子,氣力有限,怎能敵得過白狻猊的神力。噹的一響,兩把彎刀望後盪開,把大門開的直了。性命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226回 甘教師大戰五虎 黃副將獨救主人
卻說謝素貞氣力單弱,虧得輕身跳縱的本領卻是頭等。被白麪狻猊一刀砍來,躲閃不及,叫聲:“不好!”趁着仰後之勢,只得背翻身,直摜轉去。跌個仰面朝天。甘亮踏一步上前,正待便刺。哪知這婦人身法快當,把兩隻小足往上一挺,身子在地上骨碌碌一個地滾,噗的跳將起來,一對雙刀向着甘亮攔腰便刺。甘亮見她身子靈便,暗暗稱讚:好一個女賊,真有能爲,生的又端正,可惜錯嫁了人了。忽想着一件心事,暗想:不可傷害於她,留她一條性命,後來卻有用處。若說謝素貞與甘亮交手,隨你輕身跳縱僥倖一時,總不出十個回合,要丟性命。只因甘亮有了存心,手下留情,所以在望山堂上,兩人跳來跳去,戰了十多個回合,殺得她香汗淋淋。此時,五虎已到。
薛鳳第一個手揮七星寶劍,對着甘亮分心就刺進來。甘亮用刀格開。那沒毛虎薛龍夾背的又是一刀。甘亮扭轉身來,蛤蟆腰躲過。薛虎的朴刀,泰山壓頂勢劈下來,甘亮將刀架開。那飛駝子鐵柺,從腳踝骨上直掃過來,甘亮一躍而過,照準薛虎連肩搭背的一刀砍去。轟天炮用盡平生之力,將刀往上迎來。幸得病太歲薛彪背地裏偷步過來,在甘亮後心一刀戳來。甘亮覺得有人暗算,將身一側,收轉刀來,使個拖鞭勢,噹一聲,將薛彪的單刀盪開。那邊薛鳳的寶劍又砍來了。甘亮不慌不忙,力戰五虎,全無懼色,只是要還手,卻也來不及了。那謝素貞見五弟兄來了,她便撇了甘亮,一心要找對頭的仇人,飛身躍上假山,過去尋天霸去了。
且說天霸過了假山,轉過彎;卻見一片空地,對面有個月洞門,卻是兩扇硃紅漆的蝴蝶門關着,金亮鎖鎖在上面。門旁一條大板凳上,兩個莊丁面對面的騎馬勢坐着,中間擺了一碗酒一碗肉,你呷一口,我呷一口,正然喫得高興。不防天霸斜刺裏奔過來,手起一刀先殺了一個。那一個還有魂嗎?只叫得一聲“好漢。。”那“饒命”二字還未出口,噗的一聲,腦袋早已落地。天霸將刀砍去鎖頭,推開那蝴蝶門,向內一望,卻是二丈見方一間大房子,四周盡是石頭砌成,下面好似石駁岸,有六尺多深,方到水面。那位施大人垂頭閉目,綁在中間柱子上面,只露上半身子在水面上哪!天霸見了施大人這般光景,不管水的淺深,向着水牢內噗咚便跳,幸虧只有三尺來深。將施大人抱住腰肋,託將起來,走到門邊,叫大人趴在石駁岸上,自己跳將起來,然後將大人扯到上面。施公方纔開眼說:“快快離此險地!”天霸連聲道“是”。也顧不得身上淋漓,把施公挾出水牢門,自己蹲下身,叫大人趴在背上,忙將腰帶解下,把施公拴上,在胸前打一個蜻蜓結兒,站起身來。剛纔舉步,只見劈面跑進一個婦人,渾身緊靠,手執雙刀。知道必定是謝素貞了。平日聽見計全說起她善用飛抓拿人,百發百中,一眼瞧見,她腰懸兩個袋兒,不消說是暗器,今日撞見這賤人,倒要留神。想着,將手中刀一擺,迎上前來,舉刀便砍。謝素貞叫聲:“奸賊!擅敢到來偷盜,卻是自來送死。”說罷,將雙刀往上迎來,二人放膽兒廝殺。只因天霸渾身溼透,衣褲捲住兩腿;更加背上馱着大人,因此閃了下風,漸漸抵敵不住。
此時屋面上的計全、關太、刁慶、李昆、王殿臣、郭起鳳難道睡着嗎?卻也全來了。方纔天霸同甘亮進來的時候,他們六人在屋上四散分開,都在上面留心各處的動靜。郭起鳳的地方,離着望山堂最近,正在上面鷺行鶴伏,四面兜抄往下面巡看,但見巡丁們掮着兵器,穿來走去,並無動靜。來到望山堂左近,就聽得叮叮噹噹兵刃相接之聲。依着聲音,走到望山堂屋上,聽得底下正殺得熱鬧。將身伏在檐頭,往下探看,正是薛氏五虎圍住了甘亮廝殺不停。要想下去幫助甘亮,又恐自己本領平常,寡不敵衆。正在躊躇,要想去知會關太、計全等五人,一同下去,併力廝殺,只見他們如燕子般的來了。原來計全在屋面上側耳細聽,聽得腳下有人講話之聲,屋內燈光射到庭心內。計全悄悄到了檐前,將腳尖勾在瓦楞,做個倒掛金鉤之勢,將身橫掛檐頭,倒瞧屋內,正是薛家兄弟講說方員外還不回來。隨後莊丁來報:“對港有船停泊,來歷不正。”薛鳳正要出去,只見薛氏五弟兄各拔出兵刃,如飛的直奔進去。計全得了此信,知道走了風聲,心中喫驚,連忙翻過身來,躥上屋脊。關太見了跟着過來。計全打了一聲胡哨,依着他們走的方向,撒腿就跑。那王殿臣與刁慶聽得計全打胡哨,知道下面有變,望見計全飛奔過去,也就跟着計全追趕上來。習慶指着一處說:“我們快去。”遙見屋檐之上伏着一人,正是郭起鳳。他瞧見他們了,連忙把手打過照會,膽也大了,將手中雙鐧一擺,噗的跳到下面,叫聲:“惡霸休得猖狂!老爺來結果你們性命。”
舞動雙鐧,直奔前來。隨後屋面上關太、計全、刁慶、王殿臣一齊飄身而下,大吼一聲,四人齊上。不知勝負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227回 神彈子有心打薛鳳 黃天霸無意中吳成
卻說白狻猊甘亮恨不能脫身,正在爲難,忽見計全等五人齊到,他便抽身躥到庭中,躍上假山,直奔過來,正見黃天霸汗流滿面,十分危急。謝素貞要想用飛抓拿他,只因跳不出圈子外來,一味的把兩柄繡鸞刀,直上直下的緊逼。那天霸揹着大人在身,跳躍不便,聽得外面亂紛紛,又在那裏廝殺,心中正在着急。忽見甘亮搶步進來,直奔謝素貞了,自想:有此空隙,此時不走,更待何時?天霸背了大人,從假山上跳到屋面,往外撒腿飛跑。
且說計全等五人奔上望山堂來。計全接住薛虎,王殿臣戰住了薛龍,關太與刁慶二人共戰薛豹,連了郭起鳳與薛彪九個人,分做四對兒相拚。旁邊衆莊丁高擎着燈球亮子吶喊助威。
只有那笑面虎薛鳳空閒,提着雙鋒劍東斬西劈,忽見天霸揹着一人,從假山上躍上屋去,明知把不全盜了,這還了得,慌忙撇了衆人,飛身上屋。瞧見天霸在前不遠,他便緊緊追趕上來,大叫:“莊丁們!快快阻擋奸細!不可放走了。”下面衆莊丁一聲答應,蜂擁的趕奔前來。天霸正在奔逃,聽得有人追趕,暗想:“我背了大人,廝殺不便,況且被謝素貞殺了一場,如今再難對敵。若再耽延時刻,被衆莊丁裹住了,怎得脫身?不如待我賞他一鏢,方能出去。”想定主意,一回手向袋內掏出一隻金鏢,照着薛鳳劈面打來。薛鳳將頭一閃,這隻鏢從耳旁擦過,噹啷啷的落在瓦楞內去了。天霸見打他不中,越發心慌,連打三鏢,俱被他閃過。這時已被薛鳳追上。天霸見他已到背後,惟恐傷了大人,只得回身抵敵。薛鳳把七星寶劍直刺過來。
天霸正待將刀招架,忽聽得一聲弓弦響處,薛鳳應聲而倒。天霸喫了一驚,望下一看,原來是神彈子李五發了一彈,把笑面虎打倒。天霸見他栽倒,舉刀便砍,連肩帶背,鮮血直流,眼見得不活的了。
天霸便問:“李五哥,怎的到此相救小弟!李、何二位兄長怎樣了了?”李公然插了彈弓,跑到面前說:“黃兄弟,咱們且救大人上船要緊。”二人一同向前,直奔出莊院,出了薛家窩。不多時,殺到江邊,二人連打胡哨。崔參將、閻城守聽得,將大船直放過江。天霸背了大人跳上麻陽大船,便說:“李五哥,他們都在東南角上混戰,未知勝敗如何。你且接應他們。俺保了大人先回客店了。”李公然把手一揮說:“老兄弟放心罷!”掉轉身來,回進薛家窩去了。天霸吩咐閻守備:帶領二號大船仍泊原處,接應他們要緊;自己同着崔參將駕了二隻大船,二十餘名公人捕快,保護着大人。看看將近沙家集,忽見遠遠一隻小船,架着八把扳漿,如飛的過來。天霸眼快,就見船內水手之外,站着兩個人,都有些認識,前面的卻是方世傑,後面的便是吳成。
原來方世傑回到方家堡,從家內取了薰香盒子,立刻下船,一路迴轉滄州,想道:“不如我先到沙家集救吳成迴轉窩中,叫薛氏弟兄佩服我英雄手段。”心中想定念頭,吩咐莊丁不回窩中,先到沙家集而來,直奔孫家客店與探事莊丁相見。莊丁便說:“老員外,小人們打探得明明白白,他們都在南市順隆店居住。公差人等住在外面,施不全的手下賊將,都住在裏面上房哪!”方世傑知了底細,回身出來,一直奔順隆店後面,躥上後院房屋,挨身進去,裏外瞧看。世傑轉到後面套房之內,側耳細聽,只聽得兩個從人,正在說話:“此番進去,有這許多幫手,料想成功的了。”一個說:“都爲了這個賊頭陀,好似守死屍的一般,不然也去瞧瞧熱鬧。”一個說:“還是這樣的安逸罷!”方世傑知道吳成在內,意欲救出吳成便了。就在身上取出盒子來,將千里火點着,輕輕撥動,將銅管對着簾子內透將進去,立時把兩個家人一齊醉倒。方世傑掀簾進去,但見二人東倒西歪,只是不見吳成。仔細看來,那吳成四馬攢蹄捆着,丟在坑內。方世傑把他拖到外面,一刀割斷了繩索,見桌上放了一鉢冷茶,連忙舀了一碗,將吳成灌醒轉來。他一時間不能轉動,先向方世傑道勞稱謝。世傑想他們既到窩中,必有一番爭戰,還須早早回去。便對吳成說明緣故,把吳成背到庭心,上了瓦房,仍由後面落下,一路出了沙家集,直到江邊。
跳上船來,放下吳成。便叫:“莊丁,快快開船回莊去罷!”八個莊丁一聲答應,振動飛槳,望薛家窩行來了。恰巧遇見了黃天霸帶領崔參將,乘二號大船順流而下。早被天霸看見。等得兩船相近,天霸執鏢在手,覷定方世傑心窩,嗖的一鏢打去。
只聽得“哎喲”一聲,紅光崩現,噗咚的栽倒船上。不知方世傑性命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228回 郭起鳳貪功被獲 衆好漢江邊受困
卻說黃天霸嗖的一鏢,直衝江心過來。方世傑是個行家,連忙將身一側,這鏢擦胸而過。卻不道正打中了吳成,正中要害,鮮血直流。世傑知道丟了性命,只叫快趕回莊。那船來的正快,轉眼之間,交肩而過,與大船相離已遠。天霸一來保護大人回寓所要緊,二來又沒有好幫手在旁;那方世傑不是好惹的,只得讓他過去,並不追趕。況且吳成雖被劫去,幸而誤中金鏢,正在咽喉之處,必然廢命的了。即去稟知大人。施大人心中歡喜。不多時,到了沙家集,黃、崔二人與公差捕快二十餘人,簇擁着施公,來到順隆店內。進了上房,天霸喚從人快取衣服與大人更換,自己亦要了衣服換上,吩咐:排酒筵上來,與大人壓驚。不提。
且說神彈子李五,回身復進薛家窩,依着原路來到莊前。
莊前的巡丁齊齊守着。李公然即往後兜抄,躥上房屋,一眼瞥見薛鳳的屍首偃倒在瓦楞之上。李公然左手掀起他辮子,右手扯出寶劍,將首級割下。直跑到燈光之下,站住往下一看,只見一個大庭心內,圍繞無數兵丁,各執刀槍器械、燈球亮子,口中只是吶喊。中間薛龍、薛虎、薛彪、薛豹,正和關太、計全、刁慶、王殿臣、郭起鳳捉對廝殺。正在酣戰之際,細看薛豹的本領頗好,兩根鐵柺,使得神出鬼沒,那刁慶實在抵敵不住,漸漸刀法散亂。李公然看得清楚,提起薛鳳的腦袋,照準薛豹劈臉打將下去,叫聲:“看俺的法寶!”薛家兄弟留神一看,知是薛鳳的腦袋,個個咬牙切齒。那些莊丁們見了薛鳳的首級,嚇得同聲叫喊。把個謝素貞急得沒了魂咧!虛砍一刀,撇下了甘亮,直奔假山而來。薛彪高叫:“嫂嫂!背後牆上有人暗算。”謝素貞扭轉頭來,瞥見李五在牆上,扯開彈弓,正在照着謝素貞一彈打來。謝素貞見了一點寒星,直往下來,即忙將頭偏過。兩旁的莊丁喊道:“殺三員外的,就是此人哪!”
謝素貞聽了丈夫被他殺了,牙關一咬,隨手摸出一塊飛蝗石,往上便打。李公然急躲,險些打着面頰,暗道:“賊婆娘必然要來拚命,我且避他鋒頭。”託的躍到屋後去了。再說甘亮見謝素貞走了,隨即追趕出來,正遇着薛豹接住廝殺。忽聽李公然在屋上高聲喚叫說道:“大人出去已久,衆兄弟隨俺就走罷!”
這一時忙亂的了不得,謝素貞一頭上屋追趕李五,隨後關太、甘亮、計全、刁慶、王殿臣、郭起鳳各個跳出圈子,撒腿就跑上屋。薛家兄弟也上屋追趕。恰巧方世傑到了,衆英雄幾乎被困。
且說謝素貞跳上房屋,要捉拿李五。那知方纔上屋,隨後關小西緊貼着跟上來的,起手就是一倭刀,砍上來了。謝素貞只得招架關小西傢伙,二人殺在一處。那薛龍、薛虎追上了甘亮廝殺,那薛豹、薛彪追上了計全、王殿臣廝殺,都在屋面上躥來跳去的混戰。那郭起鳳舞動雙鐧來助關小西,兩人併力齊上。謝素貞暗忖:若不離開他們,被他纏住了,不好下手。心生一計,漸漸向西北角上敗走。關、郭二人貪功追去,謝素貞摸出一塊飛蝗石,回手打來。郭起鳳將身躲過,看看追上了,忽然瞧見謝素貞又是一回手打來。郭起鳳只道仍是飛蝗石子,急忙一閃,哪知這一件東西,好象漁翁的甩網,金亮亮有二尺大小,揸開五個指頭,往頭上直落下來。起鳳將頭一偏,哪裏躲閃得及,煞啷一聲,在背肩上抓住。謝素貞將絨繩一扯,將郭起鳳拖翻,一把提將起來,往下一丟,喝叫:“捆了!”關小西要救已不及了。謝素貞復翻身來戰小西,二人又殺將起來。
且說甘亮等與薛氏兄弟混戰一場,也無心戀戰,且戰且走,一路殺到前莊而來。關太見弟兄都去了,心內慌亂,賣個破綻,跳出圈子,撒腿就跑。謝素貞緊緊追來。將近莊前,見自己兄弟全下圍牆去了,小西正到前廳屋脊上面,剛要翻越過去,不料謝素貞一飛抓打來。關小西忙把倭刀向上一揮,哪知飛抓的絨繩再也割不斷的,這飛抓已在肩背上着了二指,連衣帶肉的抓住。小西叫聲:“不好!”自分性命難保,忽見屋脊前面伏着一人在那裏等候。他見謝素貞一飛抓抓住了敵人,正待要扯,就從屋面那裏忽的躥出一條黑影,嗖的一劍,將緘繩割斷,連飛抓都失落了。原來李昆在前,看見他們追趕而來,在此等候,欲出其不意,將這賊人擒了回去;巧恰關小西着了飛抓,故此他把寶劍斬割繩索,同小西出圍牆去了。一路殺到江邊,不知怎的脫身,且看下回分解。
第229回 草上飛單身救友 王頭目途中泄機
卻說甘亮等一衆好漢,殺出薛家窩,被莊丁亂箭射住。幸虧甘亮使發了朴刀,在前開路。箭如飛蝗射來,逼着甘亮到處,俱從四面分開。果然刀法高明,保得衆弟兄殺到江邊;不免有幾個着箭。計全打着胡哨,對江閻守備聽得,忙將二號麻陽船開放過來,卻被三四隻巡船攔江截住。巡船強弓硬弩,兩下里對壘。後面薛家兄弟、謝素貞狠命的相拚。弟兄們慌亂,一路沿江且戰且走,向東而來。不料前面有一條港汊,截住去路,衆弟兄越發心慌。李昆、關太被謝素貞打了幾下飛蝗石子,頭面着傷。正在危急之際,又見那蘆蕩內飛箭也似的搖出四隻浪裏鑽。原來這條港,恰巧正是進來的路,從人早把船扳到港內,搖過來接應。幸虧江內賊船去攔阻大船去了,港內並無阻擋。衆弟兄瞧見自己的船到來,打了一個照會,紛紛跳上船來。衆水手竭力划槳,如飛的向南走了。閻守備也就回轉沙家集而去。
薛氏弟兄回到窩內,方世傑說明救吳成一節:“如今仍被天霸一鏢打死。”薛家弟兄只得吩咐:把船上吳成屍首抬上岸來;一面到屋內把薛鳳死屍抬下來,將腦袋縫在一處,備棺木成殮。謝素貞哭得死去還魂,換了一身縞素,要替丈夫報仇。
薛氏弟兄將殺死的莊丁們一應料理停當,與方世傑商議要到臥牛山討救兵。
衆英雄一同回店,見了大人請安。再說甘亮等回到沙家集,只不見刁慶回——諒必失落在薛家窩。把窩內動手的話說了一遍。此番雖殺了一個薛鳳,只見失陷了郭起鳳、刁慶二人,存亡未卜。施賢臣安慰衆人一番,吩咐款待甘亮,且允以保奏官職。甘亮謙遜一番,回答說:“我等弟兄三人,散懶慣了,不願爲官。”施公稱讚說道:“既然甘壯士不願爲官,施某也不好相強。還望把薛家窩的事定妥,然後聽憑壯士去留。”甘亮應允。這一天大排筵席,慶賀衆兄弟,犒賞公差從人。只見施安、施孝、鄧虎及一班幕友,一齊都到,見過大人。鄧虎把到天津喚戲班,將犯人藏在戲箱內,暗解進京,交到刑部的話,說了一遍。身旁取出迴文。施賢臣見了鄧虎年紀雖小,卻有如此本領;十分敬重,誇獎了一番,就叫:“一同入席飲酒罷!”
只有甘亮心中不樂,不在話下。
且說草上飛刁慶到底怎樣了?原來刁慶正在屋上,瞧見下面莊丁蜂擁而來,內中一人被他們橫拖倒拽的過去。刁慶細看,認得是郭起鳳,他便輕輕的飄身而下,跟在後面,一路追趕上前。大叫一聲,舉起單刀,將衆莊丁亂砍,連殺五六個莊丁。
衆人棄了郭起鳳,四散而逃。刁慶用刀割斷了繩索,把郭起鳳放了。起鳳向刁慶道勞稱謝。刁慶說:“他們都出去了,我同你快些走罷!”刁慶把起鳳扯到蘆葦內藏着,等到巡船臨近,突然跳了出來,大喝一聲,刁慶噗的先躥到船上,起手一刀,把個巡丁殺了。郭起鳳也跳上船,二人一齊動手,把幾個搖船的殺個精光。刁、郭二人自己划槳搖出港汊,望着對江搖去。
到了岸邊,跳將上去。哪知此處卻在滄州城西門外的大路,離沙家集甚遠。二人走到一個鎮市,日已高高的了。來到一家茶樓,洗臉喝茶,用過了點膳,走到對門酒店內,叫夥計打二角酒來,擺上幾樣下口萊,二人慢慢的飲酒。
忽見外面進來一人,身上打扮好似營內當差的模樣。那刁慶是個飛賊出身,豈有看不出路道,便輕輕對郭起鳳說:“郭大哥,你看此人,來路不正。”郭起鳳說:“諒來是個光蛋便了。”只見夥計拿過一角酒,大盤菜,還有魚、蛋、餑餑。那人喫着酒菜,便問夥計:“此地到薛家窩還有多遠?從哪裏走?”夥計說:“爺們要到薛家窩路還遠啦!出了市鎮一直向北走,約五里之遙,來到十字路口,向東走,再三四里就是三岔路。望東北那條路上走去,到沿江又向東去,又是三四里,望見對江一大圈樹木叢深的地方,就是薛家窩。總共有二十里足路,而且小路極多,你到前面再問罷!”說完夥計走開去了。
郭起鳳對着刁慶拋了一個眼色,刁慶站起身來,對着那人一拱手,叫道:“尊兄請了。”那人連忙起身答禮。刁慶說:“請問兄臺貴姓,是到薛家窩去嗎?”那人說:“不敢,在下姓王,排行第三。正是要到薛家窩。請問二位老兄貴姓?”刁慶說:“小弟姓張。”指着郭起鳳道:“他是我的哥哥張大,我叫做張二,咱們哥兒兩個都在薛家窩薛員外莊上幫閒。前日到鄉下去取討舊欠,今日正要回窩。方纔聽王三哥說要到薛家窩,我們喫了酒,三個人一齊同行,路上也不寂寞。我們說起來,都是自家兄弟,未知王三哥與我們第幾位員外交好的?”王三說:“張大哥實不相瞞,小弟並不認得你家員外,也是別人差遣,到你員外處送信去的。”王三見了他哥兒兩個十分要好,心中只道遇見了好朋友了,就你一杯,我一杯,說說談談,不料中了刁、郭二人的計,頓使薛家窩土崩瓦解,血肉交飛。且聽下回分解。
第230回 施欽差將計就計 崔中軍調取三軍
話說郭起鳳、刁慶在酒樓上遇着王三。王三隻當他二人真是薛氏兄弟心腹家人了,豈知他們一派的鬼話。刁慶說:“王三哥,我與你也是有緣。你既然來送信與員外,我告訴你句實話。”王三說:“多承張二哥指教,卻是什麼呢?”刁慶說:“我們員外莊上很不安靜。前日有個姓吳的,也是員外的朋友,到滄州城內,不知怎的露了風聲,就被他們拿住了。後來跟他的莊上兄弟逃回來報信,說起姓吳的,遇見臥牛山東方寨主手下的頭目,在酒店內喫酒,說了一番言語,就被人聽出風聲,因此被他們捉住了。王三哥你想,說話應該謹慎些嗎”王三說:“張二哥,實不相瞞,小弟也是東方寨主手下的頭目。
自從那日蔣國樣迴轉山頭,東方寨主就命他上京都打聽馬、張二位寨主,並於寨主的消息去了。今日李寨主要與五位員外去捉黃天霸等一班對頭,寫了一封書信,差我到你們員外莊上。”
刁慶聽了,又套出他許多底細,用過了些飯食,吩咐夥計把酒帳算清了。夥計說:“這銀子還有幾錢多呢!”郭起鳳說:“多下的賞了你罷!”夥計千歡萬悅說:“謝了三位爺們,下次再來照顧小店。”三人直出店門。
且說刁慶、郭起鳳同王三出了店門,向北市梢行來。刁慶說:“哥哥,我腹中忽然疼痛,行不得了,你與我去僱只小船來。”說着向郭起鳳丟了個眼色,刁慶假裝腹痛哼哼的叫喚。
不多時,郭起鳳僱了船來。三人一同下船,沿着塘岸一路開去。
王三也不知路徑。哪知郭起鳳叮囑船家,過了口內,只說到薛家窩,其實一徑向東直行,趕着雙槳,望沙家集而來。不上二十里水路,只消一個時辰,就趕到沙家集鎮上。王三看見象個市鎮模樣,便問:“張大哥,這就是薛家窩嗎?”刁慶接着說:“不是哩!這叫做薛家店。薛家窩只有一里多路,走出市鎮,就望見了。我們員外在鎮上開這許多店鋪,時常到店內往來。
我同你先去瞧一瞧,若是在此店內,就同員外一起回去了。”
王三信以爲真,就跟着刁、郭二人同上岸來。那船錢郭起鳳早已付清,船人自己回去,我且不提。
且說三人走到市上,正是順隆店門首。王三一見彷彿此地來過,只是一時想不起甚麼地名,心裏犯疑,腳就站住了。刁慶一把扯住王三的手說:“王三哥,我們員外正在店內哪,你快進來。”郭起鳳在背後推着他肩背說:“走嚇!”也不由王三作主,推的推,扯的扯,一直擁進順隆店內,來到上房。施公正然與衆兄弟飲酒開懷,看見郭、刁二人進來,心中大喜。刁慶上前行禮,迴轉身來,就把王三的手彎轉來,郭起鳳將繩捆住兩手。王三知道不好,中了他們的計了,只不言語。刁慶過來,見了大人,一同坐下。郭起鳳便把昨夜被他們捉住以後,幸虧刁慶相救的話說起,直說到酒店:“遇見此人——原來是臥牛山頭目,叫王三,要到薛家窩送信。被我們二人將言語哄他,說出真情來。後來騙下舟船,將他搖到這裏。”天霸上前扯開衣服,在胸前取出書信,呈與施大人觀看。施大人遂拆開,從頭至尾與衆人觀看,原來是李天壽給薛氏弟兄的,說:現今天霸在沙家集,叫他同吳成併力同心,先把施不全並擒來的賊將,將他們一齊殺卻;然後約定一個日子,李天壽帶領臥牛山嘍兵,同到沙家集,兩路夾攻,把沙家集掃爲平地,無論黃天霸與百姓,殺個雞犬不留。然後再議私進京都,劫救於七、富明、馬英、張寶。現已差蔣國祥進京打聽信息去了。就叫王三帶轉回信。衆人看了大怒,都說:“這賊好狠心哪!”甘亮說:“我有一計,如此如此。”施賢臣聽了說:“甘壯士與我同心,我也是將計就計之法,先救了他三人,就好行事了。”
吩咐:“把王三推上來!”衆人動手,推到大人面前。施公細問一番:“李天壽怎樣到你山上?如何要來害我左右?你們山上多少人馬?多少山寨?你只從實說來,饒你性命。”王三看事到其間,不容不說,便一五一十的細說一遍:“只求大人超生,小人家中還有老母,實因家寒,不得已在山上落草。”
大人點頭,吩咐說:“將他鎖在後面屋內,不可絕他飲食,日後再行發落。”從人答應,將王三帶到後面關鎖不提。當晚席散後,施公進內,請了幕友,教他照書信的筆跡換寫一信,只說:“李天壽約會薛家兄弟與吳成,於後日一早在沙家集會齊,五更起身,不可誤了時刻。今特差頭目王三到來送信,並且幫助動手;此人頗有本領,乃是東方寨主手下心腹之人,今特地借他來相助動手。”其餘加上救於、富、馬、張的話頭。
那幕友照他筆跡寫成。到了天明,大衆起身。施公來到外面,衆兄弟也到外面,接着坐下。施公便對甘亮說道:“此事非鄧壯士不行,未知鄧壯士肯去否?”甘亮說:“不錯,只有他可以去得。”便向鄧虎道:“賢弟,你兄長壓在假山之下,未知生死如何?如今先叫你假冒王三,到薛家窩送信,先救得兄長,並何、李二位好漢。未知你肯去否?”鄧虎大叫道:“小弟豈是貪生怕死之人?”施公道:“壯士誠能如此,何愁大事不成。但須從西面進去,方是臥牛山到薛家窩去的道路。見了薛氏兄弟,若然盤問你山中之事,昨日王三供的,你都聽見了,就可照樣回答。取出書信之後,他們必然另眼相看你了。你就用言語套問他何、李二人關禁的所在,並望山堂假山的機關。
到了黃昏,叫他們早早歇息,天明就要起身,諒來有一場爭鬥,他們必然聽信。你得空就把你兄長放出,並將何、李二人放了。
我們這裏到二更天,帶領滄州城內官兵,並公差捕快,一齊到來剿滅莊子。你們四人就做內應,你叫鄧龍、李七、路通三人埋伏暗處,你就先把薛豹、方世傑兩個之中打死一個,就好辦了。”說罷,將信遞與鄧虎接了。施公吩咐施安,快去把王三的衣服換了下來,叫鄧虎穿上;又與他些人蔘餅。鄧虎收了,辭了大人並衆位英雄,帶了書信、傢伙,出了順隆店,往薛家窩而去。再說施公打發鄧虎去後,便叫崔參將、閻守備進城調齊了全營兵丁,傍晚時候,扮了百姓樣子,三三五五悄悄來到此處。參將答應,同了閻守備告辭起身,入城去了。施公又叫施安、施孝二人,出去整備大小舟船四五十隻,約定於黃昏時分到北市取齊,須要暗暗行事,不可走漏風聲。未知此番進去勝敗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231回 小元霸混入薛家窩 沒毛虎泄機留賓館
卻說鄧虎到了薛家窩,叫船過渡上岸。早被莊丁看見,便問:“哪裏去?來此做甚麼?”鄧虎說:“我要求見薛員外的。”
莊丁說:“你叫什麼名字?你從哪裏來的?”鄧虎說:“我叫做王三。我乃臥牛山東方寨主命我來的,面見薛員外,有要緊的事,相煩大哥引領進去。”那莊丁聽說是臥牛山來的,忙說道:“原來是東方寨主差來的好兄弟。你跟我來罷!”鄧虎即跟了莊丁來到書房,只見薛家四兄弟並方世傑,都在那裏。一見他進來,大家站起來相接。鄧虎搶步上前見禮,一一問過了姓名。
大衆讓他坐下。薛龍便問:“王頭領怎的今日纔到呢?那鄧虎是個機靈鬼,聽得纔到二字,打量他這裏有信息的了,便道:“大員外不要說起,我在山上動身之時,多喫了油膩東西,心頭作惡,因此耽誤了公事。”說罷,便將書信呈上。薛龍接了書信,吩咐擺酒。家人答應,擺上酒筵,款待鄧虎。鄧虎略爲謙讓。大家坐下,喫了三杯。薛龍拆開書信,看了一遍,連連點頭,又送與大衆看過了。方世傑盤問了鄧虎臥牛山上的事情,鄧虎一一回答,衆人大喜。原來薛家窩昨日差人到過臥牛山去,回來告訴說:“李天壽、東方雄說早已打發頭目王三送信到員外處來了,因此未寫回信。但叫員外等王三到了,約定日子同到沙家集動手。”薛龍說:“我們這裏未有人來。但說約的日子,是叫我們約他呢?還是他已定下日子呢?怎麼王三不來呢?”正在猜疑,恰巧鄧虎到了,故見了信,心中大喜,全不疑心。方世傑是個老賊,他就細細盤問,因問不出漏洞來,也就相信了。大家相勸飲酒,講說黃天霸兩次進來,怎樣長短。
鄧虎便探問何、李二人拘禁的地方,薛龍告訴他捆在留賓館裏面,任他們本領大,總不能進此館內去的。
鄧虎趁此套問留賓館並望山堂的機關。薛氏弟兄把他當做心腹之人,便把消息說了,又領鄧虎到各處去看了一遍。鄧虎道:“我們去看看兩個賊將。”薛龍說:“使得。”便引了鄧虎,來到留賓館內。鄧虎一看,方方兩間屋子,四通八達,屋內並無別物,也不見何、李二人,便問:“大員外,爲何沒賊將呢?”薛龍說:“王頭領與我到對面軒子裏去。”鄧虎同他過了庭心,薛龍把桌軋軋的轉動,只見走過來的門戶不見,庭心那邊變成了牆壁,單存一間齋軒了。鄧虎說:“賊將在哪裏哪?”
薛龍說:“你要看賊囚在哪裏,極其容易。”說着話,把桌子向左轉動,只見對面依然現出門戶來。薛龍說:“王頭領你過去瞧。”鄧虎走到留賓館一看,仍是先前的樣子,只聽得軋軋的桌子轉動。到裏邊的屋子,定神一看,對面軒子一切都在,單不見鄧龍。鄧虎走到對面,只見柱子上綁着李七侯、何路通二人。鄧虎上前輕輕的送了個信說:“二位哥不用心焦,今夜必來相救你們。”李、何二人點頭,心中歡喜。鄧虎心中明白這留賓館,共有三處屋子。薛龍立在百靈臺旁,哈哈大笑說:“王頭領,這個消息,做的好麼?”鄧虎說:“實在妙巧。”假意稱讚,想到:“如此看來,我一個人決不能救他二人,須要等大衆到來,有人進去了,我方好在外面轉桌子。”薛龍吩咐擺上夜宴。鄧虎說:“李寨主千萬叮囑,明日五更要到沙家集會齊,不可錯誤。衆位可要早些歇息,明天定有一番狠戰呢!”薛氏兄弟都說:“有理,我們用幾杯,喫了晚飯大家歇息,準備明日廝殺。”鄧虎說:“員外說的是。”用過晚飯,鄧虎、方世傑就在書房內安歇。鄧虎假意裝醉,傾在炕上就睡。方世傑也就安歇。鄧虎見世傑睡熟,輕身穿出窗外,到瞭望山堂內,躍上假山,細細瞧看,只見頂上一條路徑,心中一想:莫非在這下面?未知果能救出否,且看下回分解。
第232回 賽姜維逃出望山堂 黃天霸三進薛家窩
卻說鄧虎細看假山石峯:“我哥哥定在這石板底下,只是怎樣拿開石板,方好救他出來?”四面尋看,只見假山孔內露出鐵柄兒。鄧虎用力抽將出來,只見石板一頭壓住的假山石,早滾在一旁,那石板豎了起來。鄧虎往下面一看,下面還有兩塊石板,如同人字架式,想:“哥哥必在裏面。”連將人字石板往上一拔,那塊石板就立直了,下面卻露出個山洞來。鄧虎大喜,跳下假山,走進洞去。只見他哥哥坐在裏面,便輕輕叫道:“哥哥,兄弟前來救你。”
鄧龍自從壓在中間,自分斷無生理。忽聽有人呼喚,是兄弟的聲音,便睜開二日說:“我卻沒事,只是肚中飢餓。”鄧虎便取了兩個人蔘餅與哥哥喫了。鄧龍喫了人蔘餅,漸漸有力了,拾起兵器,同了鄧虎,正要走出門來。只見劈面來了個女子,渾身穿白,鄧家兄弟知道是謝素貞了。鄧虎道:“哥哥退後,待兄弟打死這賤人。”鄧龍道:“兄弟,你小心她暗器哪!”
鄧虎已穿出門來。那謝素貞見望山堂內穿出一人來,便問:“你是何人?在此做甚?”鄧虎隨口答道:“俺乃臥牛山東方寨主手下一等頭目王三是也。你這賤人姓甚名誰?”謝素貞說:“王頭領休得胡說,奴乃三員外之妻謝素貞是也。”鄧虎說:“如此說來,多多有罪。”便把手中雙錘向上一拱,道聲:“請了。”
謝素貞只道他行禮,把刀並在左手,也將兩臂一抬說:“王頭領請。”說着話,身已走過。哪知鄧虎就勢將兩柄錘頭,望着謝素貞夾背打來。謝素貞連忙將身一閃,叫聲:“王三,你來做奸細嗎?爲何暗算老孃?”謝素貞一面招架,一面高叫:“望山堂有奸細了!兄弟們快去通知四位員外。”
一時間,各巡夜莊丁都聽到,大衆奔望山堂而來。謝素貞見方世傑到來,便說:“老員外,他不是王三,乃是黃天霸一路的。快來捉住他。”方世傑一聽,便叫退下,自己趕上前來。
薛龍、薛虎、薛彪、薛豹一齊都到。鄧虎一人,怎好抵敵?正在心慌,只聽得一聲喊,跳出許多好漢來:頭一個手執單刀,直奔方世傑砍來,乃是黃天霸;隨後關小西、神眼計全、白狻猊甘亮、神彈子李昆、草上飛刁慶、王殿臣、郭起鳳,各人上前廝殺。鄧龍見他們動手,將護手鉤一擺,也出來動手。鄧虎看見弟兄全到,即招呼鄧龍,一溜煙直奔望山堂來,就將李七侯、何路通二人放了下來,仍將百靈臺桌左轉,走過庭心,只見他三人都在外面了。李、何二人忙與鄧虎道謝。四人一同出了留賓館,只見自己兄弟與薛氏四虎,並謝素貞、方世傑正殺的難解難分。憑空的加上四隻大蟲,薛氏兄弟抵擋不住,漸漸的往外退敗。黃天霸一聲大叫:“惡霸聽着,今日天兵已到,特來搗巢滅災,還不快快受縛!”薛氏兄弟不能脫身。莊外來了無數官兵,已把莊門打開。莊丁四散奔逃。不知薛氏兄弟等性命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233回 鄧虎錘打方世傑 甘亮活捉謝素貞
卻說薛氏兄弟見莊門打破,更加忙亂。薛龍手內一鬆,被黃天霸一刀,紅光崩現,一命嗚呼。方世傑見大勢已去,若不逃走,性命難保,將刀架開鄧虎的錘頭要走。只見崔、閻二位老爺,一口刀,一條槍,攔在那庭心裏面。一衆三軍,如潮水般的擁進來。方世傑知道難以奪門而出,只得縱身上屋,摸出神弩,翻身照鄧虎咽喉一弩射來,鄧虎將頭偏躲擦過。方世傑見射不中鄧虎,心內着忙。哪知鄧虎在方世傑背後手起一錘,正打在老賊頂門之上,屍身倒在地上。薛虎、薛彪、薛豹見大哥已死,方世傑也已死去,無心戀戰。薛虎被李昆一劍削去右臂,大叫一聲倒在地下,被衆人踏死。薛豹見了,魂不附體,被關太一刀刺中肋下,計全又一補刀,劈倒在地,結果了性命。
謝素貞看見家破人亡,心中難受,將手中雙刀盪開了甘亮的朴刀,縱身一躍,飛上瓦房。甘亮隨手掏出一隻響鏢來,打着上去。謝素貞腳尖方踏着屋面,聽得後面暗器到了,要想躲閃,哪裏能夠?一鏢正中肩頭,翻身跌下,被甘亮擒了。薛豹見一門皆死,一聲大叫,將刀向咽喉一拖,鮮血直冒,屍首栽倒在地。黃天霸見薛氏弟兄盡皆誅滅,又見甘亮將謝素貞捉住,即吩咐快放船到沙家集迎接大人到來。
等到巳牌時分,大人並施安、施孝一班人等都到。黃天霸同甘亮帶領了衆兄弟,並崔、閻、刁三位武老爺出迎,三軍跪接。施公笑容滿面,進了莊門來到大廳坐下,衆兄弟站立兩旁。
黃天霸上前告稟:“薛氏五虎盡皆格殺,方世傑亦被打死,活捉了謝素貞,聽大人發落。”施公一一問明,便道:“首惡乃薛氏五弟兄,今已皆死。若論謝素貞助夫作惡,陷害欽差,本應斬首,姑念婦女無知,免其死罪,交官媒擇配,得身價入官。其餘薛氏妻子,無罪釋放;所有市鎮店房,留與婦女小子過活。”
押着即日渡江,一言表過不提。且說甘亮回稟:“大人,我同鄧龍兄弟,今已除卻惡霸,我等便要回轉金陵,就此告別。”
施公道:“甘壯士雖不願爲官,只是施某多蒙相救,尚未酬報,怎說便去?”甘亮說:“既蒙大人抬愛,我的拜弟鄧龍新喪妻室,望大人將謝素貞配與鄧龍爲妻,是爲德便。”施公點頭說:“使得,叫鄧壯士帶去。”於是甘亮到謝素貞面前,與她解去繩索。施大人叫到面前,叮囑一番,叫她跟隨了鄧壯士回去,休生歹念!謝素貞含羞,諾諾連聲。甘亮就要動身,施大人擺酒餞行,衆好漢依次而坐,直飲到黃昏已後,大家就在莊上歇了。
到了明日一早,大家梳洗已畢,用過早膳。甘亮等辭別了大人,又與衆兄弟作別。施公就命衆兄弟代送,直至江邊。黃天霸備好一隻大船,吩咐船上:好好送到山東地方。甘亮、鄧龍、鄧虎並謝素貞上船,一拱而別。衆兄弟見他揚帆而去,方纔回莊。大人亦然要回沙家集,恰巧知州到來,見大人請罪。
施公倒安慰一番。就把米糧銀錢田房屋產,吩咐入官,屍首用棺木成殮,掘土掩埋。施公說道:“貴州就在此料理公事,本院要趕赴淮安到任。”知州連連稱是,相送大人並衆好漢上船。
崔中軍、閻守備、刁慶辭了大人回城中。後來施公表奏刁慶功勞,擢升都司之職,崔、閻亦然。一言表過,知州在薛家窩料理已畢,自回滄州去了。且言施公與衆好漢迴轉沙家集順隆店內,吩咐給了船人官價,叫幕友寫本入奏聖上:薛家窩之事,某某等出力,有功人等。聖旨下來,嘉獎甚優不表。大人在店養息一日,叫天霸算清了店錢,施安僱了馬匹牲口,就此起行。
天色將晚,見一座高山,十分險惡,忽聽山上一棒鑼聲,林內約穿出二百嘍兵,爲首一家寨主阻住去路。不知施公等如何過去,且看下回分解。
第234回 施欽差剿滅臥牛山 黃副將活捉東方雄
卻說施公行到山下,樹林中一棒鑼聲,出來一個好漢,帶領二百嘍兵,一字排開,大叫:“留下買路錢來,放你們過去!”
黃天霸見賊生得面如活蟹,眼似蝦睛,闊口大鼻,頷下短短鋼須,身高八尺,年紀不過三十;坐下戰馬,手持鑌鐵鎦金鐺,一馬衝來。黃天霸大叫:“山賊!快快通個名來。可知欽差大人在此。”那人扣住馬,叫聲:“小子聽着!俺乃臥牛山寨主爺東方雄便是。小子你留下姓名廝殺!”黃天霸喝聲:“草寇站穩了!俺乃欽差大人施麾下大將黃天霸是也。俺們大人正要剿滅你這班毛賊,與民除害。”東方雄大怒。舉起鎦金鐺,向天霸泰山壓頂般打來。黃天霸用刀往上迎來,只震得兩臂酥麻,用盡平生之力,將鎦金鐺抬開;正要還刀,恰好關小西到來,直奔賊人馬前,一刀砍去。東方雄將刀招架。關小西撲到後面,舉刀又砍。那邊何路通又一馬飛來,提起鉤槍拐,望東方雄劈頭就打。黃天霸攔腰砍來。東方雄連擋三般兵器,全不放在心上。
嘍兵連忙報上山去,說:“施不全已到山下。我家寨主被三個賊將圍住。”活閻王聽報,起身抓了鐵槳,帶領二百嘍兵,四個頭目,一路衝下山來。只見東方雄與三人交手。施不全同着伴當人等,約離半里之遙,在樹林邊站着。活閻王吩咐:“孩子們,快從小路抄去捉施不全要緊。”二百嘍兵發一聲喊,一齊蜂擁上來。計全正在觀看,只見一賊手提鐵槳,步行如飛殺來,正是李天壽。計全知他厲害,忙說:“五弟保護大人,小心。”自己同了李七,將手中刀揮動,迎將上去,大叫:“殺不盡的強盜!膽敢有犯大人。”李天壽大罵:“我把你這班助紂爲虐的匹夫!今日將你們碎屍萬段,與薛家五虎報仇。”說罷,將鐵槳舞動,力敵計、李二位好漢。那四個頭目,吩咐嘍兵一半吶喊助威,一半來搶施公。王殿臣、郭起鳳把四個頭目攔住廝殺。李公然拔出寶劍,護了大人。施安、施孝也各抽出佩刀,護住行李牲口。
看看天已昏黑,嘍兵高擎燈球,如同白晝。李公然便將彈弓取下,悄悄把馬一拎,衝到山坡之上,覷定東方雄,嗖的一彈,正中面門,打得頭目昏花。他手中一慢,被天霸一刀,宣刺進來。東方雄要讓來不及,被黃天霸狠命一扯,倒拖下來;何路通一鉤槍,打在東方雄手腕之上,將鎦金鐺打落。路通、天霸上前,將東方雄捉住,解下帶子,就將他四馬攢蹄捆了。
各人收拾兵器,抬了東方雄,到施大人那裏看守。天霸叫聲:“關大哥,我們去捉李天壽那廝。”路通、關太、天霸一同來幫助計、李二人。李天壽情知不好,把槳擋開二人兵器,撒腿就跑。黃天霸三人隨後趕來;計全,李七也追了上來。關太與何路通趕殺嘍兵,如砍瓜切萊一般。且說計全、李七、天霸追了一程,追趕不上。天霸說:“二位大哥,我等且到山上破他巢穴要緊。”施公道:“既然如此,一同登山。”衆英雄一齊上山,將寨柵毀了。施公在山上歇息。天色已明,施公吩咐天霸將東方雄斬了,放火燒了房屋寨柵,免得日後窩藏盜賊。衆人上馬下山,但見火光沖天。不知以後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235回 黃花鎮又遇風波 朱家店夜逢刺客
卻道施公下山,在馬上與天霸說道:“我自出京以來,至今始得安穩,趕緊到淮安上任爲是。”一路談談說說,已到日落西山,前面到一個市集。施公便問:“此處什麼地名?”左右有人答應道:“此地喚做黃花鎮。”施公點頭。不多時,到了鎮市,只見一座大客店,招牌上寫:“朱家老店,安寓客商”。
黃天霸在前,剛然走到店門首,只見店內走出四五個夥計來攔住馬頭,將馬嚼環扯住,口中齊說:“時候不早了,請爺們照顧小店罷!”天霸說:“咱們且到前面走一遭。”施公說:“黃兄弟,就在此處住了也好。”天霸、大人一同下馬,進了店門。
只見那掌櫃的站起身來,把手一拱,滿面堆下笑來說:“諸位爺們到來,小人未曾遠迎,多多有罪。請到裏面選看房屋。”
黃天霸扶了大人一路到了裏面,揀了三上三下六間樓房。夥計把窗推開。天霸走到後窗一看,後面還有一帶平屋,還有後園,種些瓜茄之類,四周全是竹筒圍住。便問:“大人此地可好?”
施公說:“甚好。”夥計送上臉水、香茗。施公吩咐:揀好酒萊拿來。夥計答應一聲去了。計全說:“黃兄弟到這裏來。”遂扯了天霸,低低說道:“黃兄弟,我看這掌櫃的,不象善良之輩。”
天霸說:“我也疑心。”李七便說:“這朱家店是十餘年的老店,我也住過了多次,可從無別事。”天霸心內釋然。計全把酒斟了,大衆坐下飲酒,你一杯,我一杯,不到兩巡,壺內空空。
黃天霸喚叫添酒,夥計答應來了。施公吩咐:樓下從人們,也添上些酒去。夥計連忙答應了,不多時提了酒進來。李公然酒量不佳,飲了兩三杯就不喫了。黃天霸將要舉杯,忽然一陣肚疼,鎖了雙眉。施公說:“黃兄弟怎麼不自在?”天霸說:“肚中疼痛,要大解了。”施公道:“請便。”夥計說:“小人引爺上茅廁去。”
天霸起身,隨了夥計進茅廁去,扯了底衣,大瀉一陣。正要起身收衣,忽見一條黑影在茅廁外閃過。定睛細看,只見一人細條身材,渾身穿着夜行衣,背上插了一把鋼刀,穿上廁房,連躍到樓屋上面,將身伏在瓦楞之內,倒垂金鉤之勢,一手扳住檐瓦,向樓內觀瞧。天霸知道不好,不知兄弟們可曾知道防備。急得天霸搓手無措。不知此人是誰,黃天霸怎的救護大人,且看下回分解。
第236回 李天壽報怨喪生 朱繼祖爲兄逃命
卻說黃天霸一見此人,細看原來就是活閻王李天壽。這朱家店原系姓李,與李天壽嫡堂兄弟,後來入贅朱家,改名朱繼祖。天壽就把前事說了,要兄弟與他報仇。朱繼祖聽了,連連搖頭說:“大哥,他們能人甚多,我們有多大能爲,如何能行此事呢?”天壽說:“不妨,咱們只要如此如此,哪怕大事不成?”天壽說罷,雙膝跪下。朱繼祖無奈,只得應允,就叫夥計們留心了。衆夥計們一見天霸等走到,連忙出來接住,把馬帶進。施公等進了店,李天壽早已安排停妥。天壽來到後園,飛身上屋,正要進去下手,才向背上拔刀;恰巧黃天霸在茅廁上看見,掏出一隻金鏢,急望天壽打去,這鏢正打在腰肢之上,噗咚!跌入樓窗之內。天霸大叫:“兄弟們快拿刺客!”自己進了後門,直到上房。只見樓下從人,一個個東倒西歪:知道中了賊人奸計。連奔上樓,只見李公然已將賊人捉住。其餘弟兄並大人,盡皆口角流涎,醉倒席上。李公然見了天霸便道:“黃兄弟,此地原來黑店,我同你快殺到外面。”天霸說:“咱們將大人並衆兄弟灌醒了方好。”李公然應着,天霸扯出自己單刀,吹滅燈火,下樓攔門守住。
且說朱繼祖手中提了鋼刀,跟着十四五個力壯的夥計,各執長短傢伙,一路趕奔上房而來。黃天霸聽得一陣腳步聲響,知道他們來了,啪的將簾子放下,自己閃在一旁,等他進來殺他個措手不及。哪知朱繼祖也是行家,到了門口,挑開簾子,先用朴刀伸進來一探。黃天霸年輕性急,嗖的一刀,正砍在朱繼祖的刀上。繼祖一手扯開簾子,一手舞動朴刀進內。黃天霸連忙接住廝殺,這些夥計相幫助殺。
且說李公然灌醒了施公並衆兄弟。公然說:“落在黑店了,黃兄弟在樓下與他們廝殺。待我先下樓去助他。”說罷直奔下樓,叫聲:“黃兄弟,我來幫你殺這班狗男女。”手提寶劍,跳將過來。朱繼祖正一刀砍來,被李公然的劍往上一迎,只聽得嗆啷一聲,朱繼祖倒嚇了一跳,朴刀只存半截在手,轉身向外飛逃。黃天霸隨後追趕。李公然見天霸追去,自己揮動寶劍,將衆夥計亂殺。關太、計全聽得樓下相殺,就叫李、郭、王、何四人保住大人,抽出傢伙,一齊趕下樓來,見李五已把衆夥計開發停當。關太便問:“黃兄弟呢?”李五說:“追趕賊人去了!”
且說黃天霸追趕朱繼祖,出了店門,一路出了黃花鎮,直趕了三里之遙。朱繼祖見前面有一座大樹林子,心中想着:有了救星了!望樹林中鑽進。不知黃天霸可追進林內,且看下回分解。
第237回 黃天霸放走朱繼祖 施賢臣限捉張桂蘭
卻說黃天霸見他逃入林中,說聲:“便宜你了!”回身走來。見李公然提劍趕來,黃天霸就把他逃入林中的話,告訴李五。二人同回朱家店內,來到上房,將賊人逃走的話說了。施公只得罷了,吩咐:“把李天壽帶上!”跪下。大人細細審問,天壽從頭至尾供了一遍。大人又吩咐:將女掌櫃帶上來。可憐朱氏,跪在大人面前求饒。大人道:“你從實招來,與你無干。”
朱氏便將父母開朱家店數十餘年:“後來李繼祖入贅,改姓朱氏,自從到了我家未做犯法之事。”大人又把四鄰叫來,細問一遍。都說:素來安分。大人吩咐:起去。傳地保上來:將格殺夥計,備棺木成殮。朱家店既然素來安分,罪歸朱繼祖一人,着地方官行文捕捉正法。一面叫黃天霸押了李天壽,請上方劍就地斬決不提。
且說施公來日與衆人起身,一路向南而行,已進了山東地界,來到樂陵縣境內。知縣周釗聞得施公到來,會同文武迎接欽差,備了公館。施公一到樂陵城內,鬨動了一城百姓,都說施青天到了,專審無頭案件。施賢臣一連接下十幾張狀子,都是血案,求大人追捕。施公傳了知縣,施公啓口說:“貴縣既爲民之父母,應該除暴安良,捕捉盜賊,是分內之事。爲何境內盜賊橫行,採花血案連出一二十件?”周釗回稟:“此地有個盜賊,來去無跡,許多案件乃一人所做。此人名叫張桂蘭。卑職踏勘時節,皆見牆上畫有一枝蘭花,一枝桂花。卑職起初嚴行追捕,一日早上睡覺醒來,只見脖子邊一柄匕首,柄上刻着一枝蘭花,一枝桂花。卑職嚇得一身冷汗,因此只得緩了下來,望大人恩典。”
施公聽了,回顧黃天霸衆人說:“爾等可曉得此人否?”
衆兄弟說:“回大人,小將們但聞其名,未見其人。聞得他的外號,人稱飛來燕,來去如風。只是不歸正道,最喜歡女色。”
施公道:“他是哪裏人氏?現在居住何方?”計全說:“聞他就是本處樂陵縣人氏。”施公對周釗道:“張桂蘭既是本地人,公差捕快難道認他不得?我今限你三天,務要交到此案。”知縣諾諾連聲退下,回了衙門,傳齊了通班捕快,限三天要破此案。
通班捕快退下。那捕班頭姓張名叫鳳山,手下有個夥計,叫做彭二,最是機靈,人都叫他百曉。當下張鳳山與彭百曉商量此事,不知百曉說出什麼話來,且看下回分解。
第238回 彭百曉畏死泄底 飛來燕偷盜金牌
卻說彭二說:“張頭兒你去回覆本官,張桂蘭我們實在拿他不住。要求施大人發下將爺來,我們領着做個眼線。”張鳳山回明知縣,稟了大人。施公說:“先將張桂蘭存身之所打聽明白,我便命人相幫捉拿便了。”周知縣回衙叫張鳳山去打聽。
鳳山回到班房,對彭二說明。彭二到了日落西山,到斜橋打聽,走來走去,不見張桂蘭影兒。到了明日,彭二又去打聽,仍然蹤跡全無。剛要回去,走到一條巷口,只見巷內走出一人,將彭二扯住,叫聲:“彭百曉,這裏來說句話兒。”拉了彭二望僻巷內便走,提起彭二飛身上屋,直到一所花園下來,說道:“姓彭的認得我麼?”彭二聽說,就在星月之下,細細一看,嚇得魂不附體,認得是飛來燕張桂蘭。彭二說:“張大爺,與你素來客氣,從來沒得罪於你。”張桂蘭哼了一聲,回手扯出一把刀來,說:“姓彭的,你不用花言巧語,假作不知。你這兩天裏在斜橋要找哪個?實說了,便饒你一死,如有半字虛言,立刻送你回去?”彭二不敢撒謊,只得說道:“施大人奉旨出京,升任淮安總漕,代理巡按。御賜金牌一面:如朕親臨。一路訪拿惡霸,掃除綠林,前日來到此地。那些百姓到他公館告狀,一連收十七張狀子,都說你老人家做的。施公大怒,立刻傳了本官,嚴限三日之內,拿到凶身;如拿不到,知縣太爺聽參離任,我們張頭兒,立斃杖下。我喫了張頭的飯,不敢違拗,故此同夥計四處訪探你老人家下落,好去回覆本官。”
張桂蘭聽了此話,便把彭二的帶子解下來,捆了彭二,又扯了一片衣襟,塞他口內,把他提到假山洞口,說聲:“姓彭的,你耐了性兒在此,我去了。”說罷,張桂蘭去了。到了第二日,那看祠堂的老兒到園內拔草,聽得哼聲,見假山洞口有個人在內,老兒倒嚇了一跳。細細一看,方知口內塞有東西,便與他取了口中衣片,解了帶子。彭二吐了一會,方纔開口,把前事告訴了老兒一遍,謝了回去不提。
且言那夜張頭兒不見彭二回來,正然猜摸不出。到了次日,聽得欽差大人公館內又出了重案,急得屁滾尿流。原來張桂蘭聽了彭二所說底細,一路來到施大人公館,飛身上屋,到了跨院屋上,側耳細聽。只聞衆兄等一處談閒話兒呢!張桂蘭也不放在心上,他卻穿身來到內院,見一併三間房屋,一明兩暗。
張桂蘭飄身而下,躡足來到窗前,將指甲在窗上戳個孔兒,往內觀看。見炕上臥了一人,諒來是施不全了,旁邊諒必是從人。
張桂蘭便將身從窗外穿到屋內,如燕子相仿,走到施公身旁,在大人胸前輕輕的將身上那塊“如朕親臨”御賜金牌,拿在手內,將金鍊子割斷,回身便走,仍從窗內穿到外面上房去了。
到了天明,衆兄弟大家起來,正在梳洗,只見施安慌慌張張出來說:“衆位爺不好!昨夜大人臥在炕上,到今早醒來,把御賜金牌丟了。門也沒開,窗也未啓。”衆兄弟聽了此言,個個嚇得面如土色。不知如何查究,且看下回分解。
第239回 失金牌施賢臣喪膽 訪盜跡計千總捕風
卻說次日天明,施公醒來,見金牌失落,嚇得魂不附體,面如土色。便向施安問道:“我那塊御賜的金牌,昨盼朗明掛在胸前,爲何今日不見?甚是奇怪,難道又有強人盜去嗎?”
施安聽說,以爲丟落在炕上,便去尋找了一回,只是不見。施公再將胸前仔細一看,那接金牌的金鍊子,尚有二尺多長的雙環頭,掛在項上,兩頭一斬齊,卻是用刀割斷的樣子。施公看罷,大驚道:“不用說,一定是強人盜去了。但是失了此物,如何是好?”便叫施安,將外邊衆爺們請來,大家商議。黃天霸等正在那裏炕上梳洗,只見施安慌慌張張走來,說道:“衆爺們不好了!昨日大人好端端的臥在炕上,今早醒來,把掛在頸項上御賜的金牌失落了。門不開,窗不啓,憑空的不知去向。現在大人在那裏着急,叫請衆爺們快去商議呢!”大家聽了這話,嚇得面如土色,即便跟着施安,進了書房,先與施公請了早安,然後依次坐下。
施公便將失去金牌的話,又說了一遍。大家復站起來,回頭來看形跡,卻沒一點影響,復又坐下商議。只見計全說道:“大人明鑑:依卑職看來,這盜取金牌的強人,一定是那個一枝蘭無疑。”黃天霸道:“計大哥,何以見得定是他呢?”計全道:“昨晚在那裏議論,全是說他的話,又兼黃賢弟賭氣,要去捉他,難保一枝蘭不伏在暗處聽見。等到咱們去睡覺,他便進來盜去金牌。此是欽賜物件,必須趕緊查緝,若訪得蹤跡,任他是龍潭虎穴,總要將金牌尋回,纔可銷案。但有一層,萬萬不可聲張出去,被他知道是要緊之物,他便遠走高飛,那時可格外棘手了。”施公聽說道:“計將軍真善籌劃。衆位就照此辦法,但愈速愈妙。因本院限期在即,須趕赴淮安上任。況且漕糧又須開辦,若耽延日久,誤了限期,本院就要被議。”
計全等唯唯應諾,便站起來告退。
計全就向黃天霸道:“我看這無頭公案,非是十朝半月可以破案的,這卻如何是好?”黃天霸道:“且不管什麼限期不限期,只要尋到金牌就好了。計大哥機謀見識,比我等強些,又仔細,又精明。若我等這暴躁性子,不但訪不實在,就是訪的確了,稍不機密,走漏風聲,依舊是無用。”關小西也道:“最好。”計全不能推託,當即改換服色,扮作江湖上賣卜的朋友,帶了幾兩碎銀子,又將掛刀藏好,即辭別衆人,悄悄的出了公館。先往樂陵城內訪了一日,全無影響。當晚並未回到公館,就在城內客寓住下。等到三更時分,又由房屋上去訪查,仍無半點消息。次日,即將房錢算還店主,便去城外一帶查訪。
又訪了一日,仍訪不出來。看看天色已晚,回城不及,見有個過路的走來,便上前問道:“借問你老,咱是要往樂陵去的,此間離城還有多遠?借問一聲。”那過路的道:“此去樂陵,還有三十多里。今晚趕不及,不如就在東邊那個鎮上歇一宿,明早再進城罷。”計全便拱拱手道:“多承你老指點。”說着掉轉頭望東而去。
一會子,又到王家集,計全就揀了一家客店,放步進去。
當有小二上前招呼,計全揀了個座坐下。店小二問道:“你可用什麼酒?聽你老揀。”計全道:“我酒是不大會飲,隨便打一角來,可有什麼投口的菜!”店小二道:“有的是牛脯、烤雞、粗肉圓子。”計全道:“你把牛脯並烤雞,拿兩件來,你把薄餅拿一斤來。”店小二答應着去取。一會子將牛脯、烤雞、薄餅全拿來,放在桌上,又打了一壺酒,擺在計全面前。他就自酌自飲起來。正在那裏喫喝,忽見對面桌上,兩個老頭說道:“這兩月樂陵城內,到了一位新放總漕的施大人。聽說這施大人爲官清正,審了多少無頭案子,賽如宋朝包龍圖。因此那些糊塗官,人人都有些害怕。”那個道:“我還聽說,去告狀的人不少。這位施大人沒有一件不準的。”這個又道:“前莊郝三家媳婦忽然不見,尋找兩三日,全無下落。不知他家會去告狀沒有?”那個道:“郝三要不知道便罷,要知道有這位青天大人,他還不去告嗎?”這個又道:“說來實在奇怪,怎麼到龍王廟裏燒燒香,就不見她回來。難道被和尚藏了不成?”那個道:“這也說不定,你道那龍王廟的和尚是好人麼?我曾聽得人說,廟裏那個方丈,叫做什麼普清——先是強盜出身?後來犯了案,纔出家的。還聽有人說,他現在還同綠林中朋友來往呢!我們卻是沒有看見,不知是真是假。”計全聽得真切,想道:“莫要那盜牌的人,就藏在龍王廟裏。我何不過去問那老者?這龍王廟在何處?”正要去問,後又想道:“我此時前去問他,他必見疑,反爲不美。不若他走了,問那店小二,便知明白。”主意已定,仍然飲酒喫飯。一會子,那兩個老者出了門,計全也喫完了酒飯,店小二走來收拾。畢竟計全問出什麼話,且看下回分解。
第240回 招商店李四泄機 龍王廟計全得信
卻說計全在王家集飯店內,忽聽兩老在旁邊桌上議論,因想店小二,可以問個明白。卻好店小二見計全酒飯已用過,前來收拾碗盞。計全便問道:“小二哥姓什麼?”那店小二道:“我姓李,名叫李四。還沒請教官客尊姓?”計全道:“咱也姓李。你這店裏掌櫃的姓什麼呢?”李四道:“姓王。”計全道:“咱問你剛纔那邊桌上兩個老者,也是姓王嗎?”李四道:“他們不姓王,姓張,是張家甸的人,離此有一里多路。”計全道:“這王家集是樂陵所管嗎?”李四道:“是歸樂陵所管。”
計全道:“咱聽見那兩個,講甚麼前莊人家的老婆,早間出去燒香,怎麼就不見了?”李四說道:“那老兒講那不見了老婆的,那家姓郝。老夫妻兩個,頗有些田地。生平只有一子,叫做郝爲富,今年二十二歲。去年上冬,才討的家小。這郝爲富的家小,就是個財主的女兒,生得顏爲美貌,更兼小兩口極其恩愛。今春三月裏,那郝爲富得了一病,幾乎要死,後來漸漸好了。聽說病重的時候,曾在龍王廟內許願。前日郝爲富的家小,因去還願,進廟燒香,不知怎麼樣就不見了。現在郝家各處尋找,全不知下落。還有說有個總漕施青天,現在樂陵城裏,斷了多少無頭案件。他家還去告狀伸冤呢!”計全道:“難道這廟裏有歹人嗎?”李四道:“這廟內住持和尚,叫什麼普清,原來是強盜,因犯了案,纔出了家。從前倒也安分,漸漸不如從前,聞得專結交江湖上的朋友。近來更壞,聽說接來了一個師弟,也是江湖上的大盜,日與他助紂爲虐。”計全道:“你可瞧見過麼?是怎樣一個人?”李四道:“我可沒瞧見,但聽說罷了。”計全道:“這龍王廟離鎮有多遠呢?”李四道:“就在鎮東,約有一里多路,黑叢叢一帶樹林,那就是了。”李四將碗盞收拾去了。
計全也便回房,暗道:“才聽店小二所說的,恐怕一枝蘭,就是這和尚的師弟罷!”靠在牀上,歇了一會。半夜時分,走出房門,仍舊將門帶上,躡着腳走到院落中間,使一個燕子穿簾的架式,輕身一縱,上了牆頭,復飄身跳下去,照着店小二的話,望東看去,一帶叢林,四周環繞。計全到了樹林,定神一看,見樹林左邊,有一條小路。順着小路走入林內,復輕身躍上樹梢,只見一帶紅土牆,牆中間有座山門,星月模糊,匾上的字看不真切。計全在那裏設想,往腰間掏出一塊石子,望下一擲,探個路徑。見裏面毫無動靜,跳將下去,四面一望,見東首是個三間屋,內有燈光。計全悄悄走到那裏,就從後牆上了屋頂,將身飄下,側身竊聽。忽見有人喊道:“張三!酒燜雞子曾好呢?師父等着下酒。”計全暗道:“原來此處是廚房。”又聽道:“我們師父,這兩日更鬧得不象樣!怎麼將良家婦女藏在暗室,逼人家從他;人家不從,還要殺她,這是什麼道理?”又聽一個人說道:“你道這是咱師父的本意麼?這個行爲都是那個來的師叔叫他做的。他向來到處姦淫婦女,不知糟踏了多少人!他又仗着自己一身的本領厲害;他如果沒有本領,做了大案,還敢畫蘭花?這明明是叫人曉得他做的,卻又叫人捉他不住。”又一個道:“聞說施大人手下能人頗多,就是縣裏捕快沒用,難道施大人就不得好手捉他麼?”正在那裏說話,忽聽又有人來催:快燜雞子,並紅燒豬首。廚房裏人趕着將雞子、豬頭用碗盛好,給來人端去。
計全聽得真切,瞧得明白,想道:“果然這一枝蘭在此下落。今日訪得實在,也不枉走一趟。”想罷,就暗暗跟端菜的人前去,轉了幾個彎子,見西首一座五間的房屋,那人走到裏邊。原來此間就是普清和尚的方丈。計全躡着足,走到檐口,將身子輕輕一伏,望下又使個燕子倒垂簾的勢子,兩隻眼睛,探望進去。只見隔着窗格,裏面燈燭雪亮。靠着牆邊,設了一張方桌,對面坐着一僧一俗,桌上排列着酒餚。見那和尚,粗眉大眼,兇惡異常,不是良善之輩。另一人卻生得儀表堂堂,年約三十歲光景,頗似書生模樣,卻不象是個採花大盜。計全頗爲驚異。只見那和尚一杯在手,喝了一口酒說道:“你前日做的那個勾當,膽子也太過大了麼!將施不全的金牌,也盜了來。幸虧他手下人還沒訪到;若竟訪了出來,曉得是你盜的,再知道你住在此處,調了官兵來尋捉,那不是鬧大了嗎?現在既然如此,到底那塊金牌藏在哪裏?還須埋藏好了,不要走漏風聲纔好。”一枝蘭道:“大哥,你老放心。小弟乾的這件事,自古道:‘一人做事一人當’。不做則已,既做還怕什麼?至於那塊金牌,咱也藏頓好了,就在這殿後大仙樓上神龕內第二層夾板裏,再沒有人知道的。你老飲酒罷!”說着端起酒杯來,彼此痛飲。計全聽得明白,便想道:“咱何不趁此先到殿後,將金牌盜回。”不知計全如何盜取金牌,且看下回分解。
第241回 神眼計樂陵城送信 鐵頭僧龍王廟遭擒
話說計全正欲趁着一枝蘭與普清飲酒之時,去到後殿大仙樓神龕下,盜取金牌。不意兩腳掛在屋檐口瓦上,要將身子縮上屋面,因左足在瓦上用了點勁,那瓦咯噔一聲響。房裏的人知道,當下喊出來:“屋上有人!”普清與一枝蘭就趕了出來。
卻好計全身子靈捷,一縮身已上了屋,隨將朴刀抽出,一面預備抵敵,一面就望原處走去了。幸喜一枝蘭四面一看,見無影響,普清也就丟了不問。且說計全出了龍王廟,仍由原路回到飯店,已是三更時分,便悄悄的進了房,就在鋪上睡下,一宿無話。
到了次日,天明起來,梳洗已畢,喚進店小二,算明飯食,連點心都沒喫,背上包袱直望樂陵而去。約有已牌時分,已到公館。黃天霸等人正在那裏盼望,大家都說:“計大哥去了兩天,怎麼沒有消息?難道那個強盜不在境內麼?”有的道:“本來這無頭的公案,是最難辦的。兩三日工夫,怎麼就會得確信呢?而且計大哥,是最精細的,不訪得確實,他斷不肯暴躁。”
正在說着,只見計全從外面進來。大家一見,忙着招呼坐下。
黃天霸本來性急,計全尚未坐定,他即搶着問道:“計大哥,所訪之事如何?還有些消息麼?”這計全便將在王家飯店內,如何聽那老者談論,如何問店小二情形,如何到龍王廟私訪,如何聽見普清、一枝蘭二人飲酒對話,如何要想盜回金牌。
黃天霸聽到此處,便大喜道:“敢是你老兄已將金牌盜回麼?”計全道:“黃賢弟,你且莫急,聽愚兄說來。咱正要趁他們飲酒時,悄悄的先將金牌取回,不是一件美事麼?不想咱的兩隻腳,掛在瓦檐上,縮身子的時候,腳上勁用重了,將那檐口上瓦踏碎,咯噔一聲,裏面早喊出來。幸虧愚兄走得快,還算不成叫他瞧見。不然,要是叫那處瞧見了,必定爭鬥,那時反不美,金牌固不曾取到,而且是打草驚蛇。咱所以直跑回來,約同衆兄弟同去,方可無失。”大家聽了這席話,個個歡喜,金牌有了着落,只要取回就沒事。
正說之間,施安已從裏面出來,見計全已經回來。衆人又將計全的話,大略告訴一遍,施安也是歡喜。大家就跟着施安進去。施安回明施公,即刻傳見。計全等見了施公,行禮已畢,分兩旁坐定。施公先向計全道乏,然後便問私訪情形。計全又將對衆人所說的話,說了一遍。施公深爲歎賞。計全便道:“大人的洪福,金牌雖有了下落,但事不可遲,今晚就須前去;恐那一枝蘭走向別處,不免又多一番周折。”施公聽說,亦深以爲然。於是計全等人退去。
用過了晚飯,約有申牌時分,黃天霸、關小西、李昆、何路通、計全五個人扎束停當:內穿夜行衣靠,各藏兵器寶囊,外罩大衣,陸續前去。只留郭起鳳、王殿臣、李七侯在公館保護。且說計全等出了公館,直向王家集,將要日落,已是到了。
計全仍到王家飯店。李四見是昨日住在這店裏的熟客,趕着接了進去。計全就將李四喊到後屋裏,悄悄的說道:“遲一會子,還有四個人來,住在這裏。”李四當時拿進酒飯,各人用畢,碗盞收去。計全說道:“咱們今夜前去:李五哥、黃賢弟,直奔方丈去捉一枝蘭、普清;關賢弟與何賢弟接應,務要將一枝蘭敵住。咱便往取金牌,使他首尾不能相顧。咱將金牌取來,可就先要回店,將此緊要物件寄頓妥當,然後再來助力。”商量已畢,即靠在鋪上,歇息一會,已是二更將近,各人起來搓了搓眼睛,將外面大衣全行脫去,帶了兵器,一個個皆從院牆跳出。
計全在前引路,不上一會,已到龍王廟樹林裏。計全引着衆人,仍由廚房後牆上了屋,一直來到方丈廳。計全又說了暗號,便獨自往殿後大仙樓而去。這裏黃天霸、李五到得方丈,黃天霸使一個猿猴升木;李五使一個單龍出水,皆從屋檐上掛着身子,探了進去。只見房內燈燭微明,毫無動靜。兩個心中大喜,以爲今日一枝蘭合當該死,如何一點聲息沒有?兩人想罷,就將朴刀、寶劍拔出,從屋檐口飄身落下,直奔普清臥室。
到得房門首,見兩扇門緊緊閉着。黃天霸便上去,輕輕撬開房門,進了臥室。李公然亦跟着進去,四面尋找,沒有蹤跡。但見房間上首,設着一副牀帳,緊靠牀頭有張書櫥,亦是閉着。
黃天霸心中疑惑。李公然說道:“黃賢弟,你看這書櫥,設在這裏,其中必有緣故。那兩個雜種,或者躲在裏間,也可不定。咱們何不將櫥子搬過來看,是甚麼制度?”黃天霸道:“五哥之言有理。”兩人正要上前搬移,書櫥內忽聞隱隱有啼哭之聲。
再細細一聽,卻是婦女聲音,從書櫥內透出。兩人所得真切。
李五道:“黃賢弟,那兩個雜種一定藏在裏面,必是搞得民間婦女,在那裏面逼奸。不然,何以有婦女哭泣聲音呢?”黃天霸道:“不錯。”李五道:“咱們先將櫥門打開,如果實系暗室,裏面人知道,必然出來。咱們可藏在黑暗之下,等他出來時節,叫他出其不意,將他捉住,可不省許多力呢?”李五道:“但願如此。”二人主意已定。黃天霸便走上前去,要將書櫥搬過來,哪知這櫥子是砌在牆內的。黃天霸見書櫥搬移不動,便將朴刀在櫥門上劈。只見櫥門呀的一聲,開了一扇,裏面響鈴一陣亂響。李五道:“黃天霸須要小心,恐有人出來。”正說之間,忽見裏面跳出兩人:一個胖大和尚,手執禪杖;一個少年美男子,手執雙鉤鐮槍,大聲喝道:“何處狂奴,半夜三更,擅敢闖入臥室?可知道鐵頭和尚、一枝蘭兩人厲害麼?”
黃天霸見普清跳出,劈面一刀。普清知道是有能人到此,趕着閃過天霸朴刀,一縱身,跳出房外。黃天霸緊緊追來,纔到房門,普清的禪杖,當頭打下。天霸見來勢兇猛,隔開普清的禪杖,就勢一個旋風,從肋下掃到。普清哪裏肯放?趕一步直奔天霸。剛進房門,忽聽噗咚一聲,普清栽倒在地。天霸趕上一刀,正中背上,復一刀,將背膊砍下一段。畢竟普清性命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242回 九龍龕神眼盜金牌 一枝蘭獨力退天霸
話說天霸將普清背膊砍下一段,邁前一看,仍恐普清爬起,又將他右手剁下,然後跳出房來,擒一枝蘭。你道一枝蘭是何時出去的?在天霸戰普清的時節,李五就接着一枝蘭,兩下爭鬥起來。一枝蘭因房內褊窄,不便廝殺,他就一個縱身,一腿將窗格打落,從此跳出。李五即忙來趕,立腳尚未穩,一枝蘭早將鉤鐮槍抓在手,向李五胸前刺來。李五趕着用劍接住。一枝蘭右手的槍又來,李五複用劍架住。一枝蘭左手的槍,從肘下又到。李五左架右格,僅能攔住,不能回手。正酣戰之際,關小西從屋上跳下,就在一枝蘭背後,舉起倭刀,連頭夾背砍下。一枝蘭覺得背後一陣風過去,知有人來幫助,忽掉轉身來,卻好關小西的刀已到。一枝蘭趕着讓開,關小西的刀砍了空。
一枝蘭就勢一鉤鐮槍,從關太左肘刺來。關太急拿回刀,將槍隔在一邊,正欲還力砍去,李五一劍又從一枝蘭腰內刺下。一枝蘭趕緊招敵,關太的刀又從迎面砍來。一枝蘭力敵兩人,毫不懼怯。三個人在院落內鬥有數十個回合。此時黃天霸已到,舉起朴刀向一枝蘭便砍。一枝蘭雖然勇猛,現放着李五、關小西,已成勁敵,再加上天霸,看看抵敵不住,便將鉤鐮槍望黃天霸虛刺一下,就勢四面一掃,只見兩足一登,說時遲,那時快,早已跳上屋頂,站在上面說道:“姓黃的,你們這一起雜種,敢上來與老子殺罷!倘不上來,咱老子就少陪你了。”一枝蘭只顧上望下說,不提防何路通走在後面,當頭一拐。一枝蘭趕着躲閃,已中在肩上,急忙轉身來迎何路通。此時黃天霸已跳上屋;接着李五、關小西,俱已跳上。四人困住廝殺。一枝蘭且戰且走,黃天霸等緊緊追趕。看看到了大仙樓,一枝蘭正望前走,忽然計全迎面撞來,兩下接着又戰。這一回計全被一枝蘭的鉤連槍在腿上刺了一下,計全立足不定,就從大仙樓第二層屋上,直滾下來。一枝蘭見計全着槍滾下去,他也跟着望下一跳。黃天霸看得真切,隨將金鏢取出,一撒手,直向一枝蘭打來。一枝蘭見金光一閃,知是暗器,趕着閃開金鏢,雖不曾着傷,李五的彈子卻早到了,一枝蘭卻躲不及,面門早中一彈,打得血流滿面。一枝蘭遂不敢再戰,認定了方向,望下就走。等黃天霸趕了下去,一枝蘭已不知去向。
大家分頭尋找,卻好計全迎着李五、關小西二人,各處去尋,皆尋不着。三人走到大殿前面,方欲轉彎,又遇着何路通。
一抬頭,見兩個人影一閃。李五喝道:“前面何人?”但見那兩個黑影躲在牆下。李五上前一看,原來是兩個粗大漢,便問道:“汝等何人?快快說明。”那兩人抖抖的說道:“小的們是廟裏看香火的。因聽得喊殺之聲,小的們害怕,疑是來搶廟的,因此小的要想躲藏。不想碰着好漢到此,還求饒命。”李五道:“爾等不須害怕。你家廟裏,那個外來的師叔,逃到哪裏去了?”那兩個相漢道:“小的們見那個大人,追着師叔,一直去了。”計全道:“如此你帶老爺前去。”那兩個粗漢在前引路,一陣出了後門。走了有一里多路,有三條岔路,不知到哪道去,那大漢道:“正中一條路,是到茂州;西南一條路,是到樂陵;正西一條路,是到王家集。”計全一想:樂陵、王家集,一枝蘭必不敢去,必是往茂州去了。便道:“汝等領着我,向茂州趕去。”那兩大漢聽說,仍在前引路,直向中間那條路而去。
大家走入樹林,忽聽西北角上有喊殺之聲。計全跳上樹頂一看,正是黃天霸與一枝蘭戰鬥。他跳下樹來,望西北趕去,看見黃天霸漸漸的抵敵不住。李五即取出彈子,打了出去。一枝蘭正與黃天霸殺個對敵,漸漸的黃天霸要敗下來了。忽聽見“噯呀”一聲,是一枝蘭躲避不及,額角上正中了一彈。一枝蘭曉得厲害,便舍了黃天霸就走。天霸搶去追趕,轉過幾個彎,已是不見,只得回頭。李五等接着問道:“黃賢弟,你從樓上跳下,在哪裏尋着這廝?”黃天霸道:“小弟正尋到後院,廚房背後,見有個人影一閃,咱便悄悄的趕上一刀,卻好就砍中了一枝蘭的肩背。小弟以爲那廝,殺了一刀,總可將他捉住。
哪知他本領果然厲害,雖中一刀,毫不畏懼,掉轉身軀,復戰起來。且戰且走,直至追出後門,他便竄入樹林。咱也知道遇林不可追,只因他案情重大,不便輕放,因此又追了下來。哪裏曉得這廝依然逃去,倒是咱們白跑一趟。”李五道:“一枝蘭雖然逃走,卻喜計大哥已將金牌取回,已可在大人面前銷差了。”天霸道:“計大哥去取金牌,是怎麼取法的?”計全道:“愚兄與賢弟分頭去後,即到大仙樓第二層九龍龕子內,將夾板劈開,果然金牌藏在裏面,咱即取出,握在懷中。”黃天霸道:“將來大人保你頭功。”大家一路談說,已至廟內。
此時天已大亮,黃天霸仍到方丈裏面,見普清依舊躺在地面,進前細細一看,已是奄奄一息。又叫那兩個粗大漢,帶領着去看暗室。大家進去,但見裏面有個婦人,赤着體,被縛在鋪上。計全便上前解了縛,叫她穿好了衣服,然後問道:“怎麼來的?”那婦人道:“小婦人姓郝,家住前村。因我丈夫病好,來還願。前日被這廟內和尚騙到此間,當晚就要強姦;還有那個少年,也助紂爲虐。兩人正欲強行,忽聽外面響鈴亂響,他們就提刀出去,正好老爺們來。婦人要不是老爺們殺來,也只得拚了一死罷了。”說着便磕下頭去,謝了計全等人。計全道:“你不要怕,咱們已將那和尚殺死。等會子,叫他到你家內送信,着你丈夫來接你便了。”說着計全等又到方文,就叫那粗大漢將地甲喊來,把普清叫他看管。然後大家同到飯店,就着店小二去到那婦人家送信,叫他丈夫前來。諸事已畢,這才進城銷差。欲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243回 樂陵縣施賢臣斷案 謝家莊一枝蘭棲身
話說黃天霸等見了施公,就將各節情形,及一枝蘭逃去的話細細稟明。施公慰勞幾句,一面去傳樂陵知縣,往王家集踏勘。樂陵縣當即前去,比及至龍王廟,普清已死,也不追究,即着人掩埋去訖。廟內僧衆及香火等人,一概免究;隨後另招清真和尚住持。各事辦畢,仍回公館,稟覆一切。施公又命樂陵知縣,認真緝捕。知縣唯唯聽命,然後退回本署。施公正擬歇息一日,即赴淮安。次日一早,施公梳洗已畢,才用過早膳,忽聽公館外面,有人喊冤。施公聽得真切,便着人帶來,手下人答應出去。
施公即刻升堂,只見一個老者,年紀約有五十多歲,手捧狀詞,跪在階下,口稱:“青天伸冤!”施公道:“狀詞遞上來。”仔細看了一遍,原來被誣告毒死親夫,求恩伸冤的案子。
施公看罷,望下問道:“你就叫劉丙祿麼?”那老人道:“小人叫劉丙祿。”施公道:“你女兒嫁與李成的兒子李良幾年了?”
劉丙祿道:“已七年了。”施公道:“你這女婿向來做甚麼事業,多大歲數?”劉丙祿道:“小女婿讀書未成,家中頗有些田產,一向在家管理田務,今年才三十二歲。”施公道:“你這女婿,向來爲人如何?”劉丙祿道:“向來忠厚。自從我女兒嫁了他,七年以來,連氣都未淘過。有時小人女兒,因他向有個叔子,因無家產,常來借貸。女兒不甚情願,說他從前產業被他敗完。雖這樣說,到他叔子嬸孃來時,多少都賙濟他些。”
施公道:“照你說,你女兒女婿,是向來和睦的,怎麼又將你女婿毒死呢?”劉丙祿道:“去年十二月二十,我女婿出門收討租錢,回來已是日落。我女兒正在晚炊。我女婿腹中飢餓,要喫晚飯。我女兒盛了一碗飯,女婿喫了,不一會,就七孔流血死了。其時我女婿的嬸母也在他家。見他侄子身死,遂糾同他父母去告,硬說我女因奸謀害,毒死親夫。後來縣大老爺去相驗,據報系中毒,遂將我女兒帶去,嚴刑拷問,勒令女兒招出姦夫。可憐我女兒受刑不過,只得屈打成招,供出女婿的表弟袁正明。小人冒死前來,大人代女兒、女婿、袁正明三人伸冤。”施公道:“袁正明向來作何生理?多大歲數?”劉丙祿道:“袁正明約有二十來歲,亦是讀書。”施公道:“你女兒多大歲數呢?”丙祿道:“女兒大女婿一歲,三十三。”施公又道:“你女兒可生過小兒子沒有?”劉丙祿道:“女兒生過一子一女,男的今年六歲,女兒兩歲。”施公聽罷,即叫劉丙祿好好下去候審;提原、被告復訊。劉丙祿望上磕了個頭,退出。
施公亦即退堂,着人傳知縣樂陵縣。樂陵縣即將原卷親自送到。施公略一檢閱,便問道:“這案因奸謀害,毒死親夫一案,是貴縣承審的麼?其中無冤屈麼?”樂陵縣道:“卑職再三訊問,姦夫淫婦,毫無遁飾。且所招的口供,皆是親自畫供,叩求大人明察。”施公道:“據劉氏之父劉丙祿在本院這裏控告,說貴縣是屈打成招,可竟有此事麼?”樂陵縣道:“卑職承審的時節,實未嚴刑拷問。劉丙祿老奸巨猾。”施公道:“既然如此,明日早堂,煩貴縣在本院這裏聽審。”知縣唯唯而退。
施公亦進書房,便將原卷重加檢閱,也覺無甚疏漏。惟有據袁正明供稱:與李良是姑表兄弟,平時並不常相往來,或三月一至,或五月一至。因見表嫂生得美貌,以致成奸,同謀毒斃表兄李良是實。劉氏供稱:李良父母供,袁正明系內侄,平時並不常來。如何因奸謀害,不知底細。李成之弟李威,及魏氏同供胞侄李良死,係爲侄媳劉氏毒斃。施公看罷,心中早已明白。
到了次日,樂陵縣已將原、被告人證,全行帶到。施公升堂。劉氏跪在一面,雖然蓬頭垢面,卻是和順從容,絕非厲色。
施公道:“劉氏抬起頭來,問你的話。你今年多大歲數了?所有實情,快實招來。”只見劉氏哭道:“小婦人確係冤枉。去年十二月二十,丈夫出外。傍晚回來,腹中飢餓。其時小婦人晚炊將好,丈夫叫小婦人盛飯去喫。不意丈夫喫下不一會,就七孔流血死了。彼時,小婦人見丈夫身亡,嚇得魂不在身。忽然叔婆硬說小婦人將丈夫毒死。次日告在縣裏,經縣老爺問了一堂,即勒令小婦人交出姦夫。小婦人真無其事,不肯承認。後來受刑不過,只得招了。”施公又問道:“你表小叔袁正明,是幾時到你家來的呢?”劉氏道:“去年三月來過一次,七月來過一次,十一月又來過一次,以後就沒來了。”施公又問道:“這袁正明離你家有多遠呢?”劉氏道:“離小婦人家有十餘里。”施公點點頭。又叫:“帶袁正明來。”差役答應,即刻帶到,跪在階下。施公又將袁正明看了一眼,問道:“你向來作何生理,爲什麼因奸表嫂,毒斃表兄?從實供來。”袁正明道:“童生自幼讀書,素明禮教,斷不敢作悖逆之事,還求大人明察。”施公道:“汝在縣裏已供認,何以又到此翻供?”
袁正明道:“大人明鑑。童生在縣裏因受刑不過,只得供認,其實是誣報。”說罷痛哭不止。施公又喝:“帶李成夫婦!”
問道:“汝兒子冤已可申了,爾媳婦即刻受刑抵命。數年翁姑,可有什麼話說?”李成夫婦跪倒說道:“劉氏平時極孝順。我子不知誰人毒死,累得他受此苦楚,我兩人好不傷心呀!”劉氏亦痛哭不已說:“你兩個老人家,無人侍奉了。”說罷,就大哭不止。施公看見,也覺傷心。又喝問道:“你既未曾謀害,爲什麼又將姦夫交出呢?”劉氏道:“彼時受刑不過,因表小叔不久來的,就順口說出,哪裏曉得袁正明也就認了;大人的明鑑,這不是前世冤孽嗎?”施公又問道:“李成,你這內侄,是幾時來的?”李成一一供出,皆與劉氏相同。
施公便命魏氏跪下。施公尚未問,魏氏即厲聲說道:“叩求大人伸冤。胞侄李良實系被侄媳毒死。”說罷,又指着劉氏罵聲不絕。施公看見,更加明白,忽將驚堂一拍,喝道:“魏氏你這潑婦!膽敢欺侮本部院?爾胞侄顯是你毒斃,所欲未遂,竟暗下毒手。本部院明察如神,爾尚敢欺瞞貽害。”魏氏聽了這番話,嚇得面如土色。施公細看,更加無疑,喝令魏氏快招。
魏氏滿口叫屈。施公又喝令用刑。魏氏因受刑不過,只得招出:原來魏氏久欲謀吞李成家產,凡至李成家,必帶砒霜。這日又去,恰值劉氏晚炊,魏氏遂暗將砒霜放下,不意李良因飢先喫,遂服毒身死,魏氏故乘機誣害。施公一一錄供,反令魏氏抵罪。
樂陵縣問斷不明,記大過一次。諸事已畢,次日即赴淮安,且看下回分解。
第244回 因投宿李昆降妖 思報仇謝豹行刺
卻說施公自樂陵起程,直望淮安進發,走到茂州地界,棲雲谷口,已是日落。尚有二十餘里,纔到茂州。計全道:“半山之上,有座廟宇,大人可暫借一宿,稍避風霜。卑職即上山去,呼招廟內香火,先行打掃,隨後來接大人。”計全轉身上山,不足半里之路,已至廟門口。抬頭一看,見山門上寫着四個大字,是“棲雲古剎”。計全直入廟內,便有個老僧出來迎接,望着計全說道:“貴客何來?尊名貴姓?”計全道:“咱姓計,名全,是奉欽放總漕施大人之命,借宿一宵。但不知大和尚是何佛號?”那老僧道:“老衲名悟真,外號守一。貴官既奉命,欲在小寺暫避風雨,老衲敢不竭誠相迎。特恐破寺荒涼,難下長官之榻。”計全道:“既蒙大和尚不拒,還求揀一處稍大的房屋,緣我輩人多,褊窄了,恐難棲止。”悟真道:“小寺只此二進。老衲只有徒弟一人,卻值今日前往茂州,非明午方可回寺。”計全作別下山,見施公備述一遍。施公大衆一齊上山,至棲雲古剎。施公與悟真作了揖。悟真在前引道,過了大殿,便是方丈。悟真就請施公在自己上首房內下榻。黃天霸等人皆在外間。其餘跟隨人等,悉在前殿。悟真將施公讓入房內,談講了幾句世務,即便退出。施公又命人借廟內廚房,預備晚膳。一會子,晚膳擺上,大家用過。
各人正擬安歇,計全、李昆才人神龕後面,見有兩扇門關鎖着。李昆暗道:“不好,明明後面還有一進房子,又是暗室。”
想着復出來對計全說道:“計大哥,你受這和尚騙了。”計全便同李五走去一看,果然是不錯。說着便去尋找悟真,帶怒說道:“咱們哪裏曉得,你是個奸猾之徒!咱且問你這廟內,究竟幾進?”悟真道:“原本三進,只因後進這三間去年出了妖怪,因此封閉起來,並非老衲欺瞞貴官。”計全道:“胡說!咱老爺是從來不怕妖怪的。你趕快將門開了,讓咱老爺們進去住宿。”悟真道:“此門萬不能開,其實裏面有怪。”計全哪裏肯信?復大喝道:“你若不開此門,其中必有緣故。”悟真道:“今既堅執要去,容老僧去取鑰匙,請老爺們進去便了。
如果有什妨礙,那時即不要怪老衲言之不預。”說着便取鑰匙出來,與計全、李昆二人,走到神龕內後面,將門開了,復取了個火,讓計、李兩個進去。二人到裏面一看,果然三間破屋,兩旁隔住房間,中間也設一座神櫥,都是灰塵滿壁,久不打掃的樣子。計全道:“照此光景,剛纔未免冤屈那和尚了。難道此中真有妖怪不成嗎?”李昆道:“計大哥,咱且不管他什麼妖怪不妖怪,且同你搬到這裏住一宿再說。若果真有妖怪出來,好在小弟那口青鋒寶劍,也是妖怪化身,拿妖服怪,有何不可?”
計全也無可說,就同李昆出去,搬了行李,在此住下。卻好黃天霸曉得他們有這個所在,也就搬進來住在一處。施公房內,仍是施安、施孝伴宿。
剛到三更時分,計全等正在好睡,忽聽神櫥裏面發出聲音。
既而一陣腥風,吹得毛骨皆悚。計全從夢中驚醒,三個人立刻起立,抽出利刃,察看動靜。不一會,神櫥下出來一物,青面獠牙,毛蓬蓬的,似個怪獸,望着計全撲面而來。計全從旁一閃,那怪獸撲了一空,嘶的一聲叫,又向黃天霸撲去。天霸手快,身子一偏,等怪獸來得親切,迎面就是一刀。怪獸並不避讓,空叫了一聲,張口吐氣,直向天霸臉上噴去。天霸只覺腥臊難耐,剛要舉刀砍去,忽然噁心上犯,頭一暈站立不住,跌倒一旁。計全見天霸跌倒,趕緊提起朴刀,在怪獸背脊上砍了一下。那獸就地一滾,復跑過來,向計全吐氣。計全將刀刺去。
李昆抽了空,即將青鋒寶劍取出,跳出房來,大吼一聲:“妖怪向哪裏走?看劍!”卻好那獸聽見,一聲吼,正向李昆撲來。
忽被李昆寶劍一揮,只見一道白光,那獸已迎刃而倒。李昆復一劍,結果了性命。此時外面的人通曉得了,大家點着火,齊來看視,原來是個山魈。計全即命人拖去,將皮剝下,用火燒了。一面來看天霸,已是醒了,沒事。
看看天已大亮,施公起來,衆人請了早安。計全就將昨夜李五降服妖怪的話,告訴了一遍。悟真亦來問早候安,又謝了李昆,殲除妖怪。於是大家用了早膳。施公命施安取了十兩銀子,給悟真和尚。悟真又謝了施公。然後大家起身,仍望茂州進發。這日到了茂州,知州林士元當即上了手本稟安。施公隨即傳見林士元,便問了些風俗民情。林士元一一稟畢,然後退出,仍回本署。一會子又送了許多酒席,大家就開懷暢飲。酒過數巡,計全說道:“諸位兄弟,這茂州地界,風俗強悍,難保無歹人匿跡其間,今晚格外防備纔好。”一會子酒席已散,惟黃天霸、李昆二人,進房安歇,其餘皆各執其事。施公連日亦覺睏倦,晚膳後也就安寢。施安、施孝不敢全睡,留着一人在房內。關小西、何路通在屋下防備。約到三更時分,忽見窗外有個黑影一晃。關小西正要向外面看去,又見桌上丟着一把七寸長的利刃。關小西知道有了刺客,隨將利刃就燈下一看,上面有四個小字:“茂州謝豹”。小西看罷,即擊了一下掌。
何路通也知有人,一個飛步跳出戶外,復一縱上了屋頂,追趕前去。畢竟謝豹如何捉拿,且看下回分解。
第245回 防裏防路通遭袖箭 急中急天霸發金鏢
卻說謝豹自從那日一枝蘭到了他家,請他報仇雪恨,次日他就着人迎上樂陵,沿途打聽施公。謝豹得了信息,算準日期,何時可到。他便預先一日,伏在茂州僻靜處所;復又着人暗暗偵探。施公已到了行轅,即得報信。因此,施公日間纔到,他夜間便去行刺,以爲給一枝蘭報仇雪恨,而且顯了自己江湖本領。卻想不到施公這裏防備甚嚴。比及到了行轅,尋找施公臥室,將身掛在檐口,望裏一看,還未曾睡,關小西與施安在那裏。謝豹便知有了準備,所以將利刃丟在裏面。哪裏曉得刀是丟進去了,只不見裏面的人出來,但聽噗的一下掌聲。謝豹知道此計不行,因此趕着逃走。到了大堂屋上,只見前面一人,也是短衣靠扎,提着朴刀,迎面砍來。謝豹急架來迎。兩個人在屋上大戰起來。
此時何路通也就追到,只見前面兩人,雙刀並舉,殺得難解難分。何路通舉起拐來,當頭便擊。謝豹見背後有人打來,急從旁邊一讓,何路通拐已落空。就此勢閃電穿針,謝豹的單刀已向何路通左肋搠到。路通說聲:“不好!”從旁邊一跳,約有五六尺遠,讓過謝豹的刀;卻好計全乘勢,用了個枯樹盤根的刀法,直望謝豹足下砍來。謝豹來的靈便,向上一躍,也就乘勢將刀一舉,用一個雪花蓋頂,向着計全連肩帶背砍下。計全躲避不及,即將刀望上架開。何路通一個猛虎下山,雙柺一起,直望謝豹搠進。謝豹急轉身軀,使了個金蟬脫殼,跳出圈子外面,只見一抬手,早將袖箭放出,直望計全射來。計全瞧得明白,見謝豹放了暗器,趕着避讓,那枝箭已從肩上擦過,險些射中咽喉。謝豹見走了箭,不曾射着,復搶一步,提刀又砍。計全急架相迎;何路通亦趕着來助。謝豹抵敵兩個,緊緊招架,忽聽一聲大喝:“老爺黃天霸來了!”謝豹一聽,即撇下何路通、計全來迎天霸。卻好天霸的朴刀已到,謝豹趕即架開,也便喝道:“姓黃的,休得誇嘴!知道爺爺厲害麼!咱若不將汝拿住,給江湖上朋友報仇,咱就不算好漢。是好漢休仗人多,咱與你雙手兩拳,殺個對敵。”黃天霸一聽此話,氣往上衝。兩人鬥戰有三十餘個回臺,謝豹漸漸力乏,不能取勝,望天霸虛砍一刀,說道:“姓黃的,咱爺殺爾不過。今夜算輸在爾小輩手裏。”天霸二手一慢,早被謝豹跳出圈外,說時遲,那時快,一抬手又將袖箭放出,直望計全射來。計全趕着躲閃,已是不及,肩窩上中了一箭,受傷雖不過重,卻嚇了一跳,立腳不穩,身子一倒,跌落下來。只聽謝豹復又喝道:“姓黃的休要趕,咱爺爺去也!”黃天霸不睬,仍是追上前去。謝豹猛回頭,將手一抬。何路通在天霸背後,看得親切,急喊道:“謝豹你這囚囊養的!休得暗箭傷人。”黃天霸聽見,知道謝豹的袖箭又到,趕着讓過。不意那枝箭不曾射中天霸,反將何路通面門上着了一箭。只因何路通不曾防,因此中了一箭,即刻眼花繚亂,由房上跌落在地,所幸不曾跌傷。天霸見何路通、計全兩人俱被袖箭打落,大怒喝道:“狗強盜!咱老爺今若不將爾捉住,誓不爲人。”說着復又趕去,轉過大堂屋面,繞到上房,謝豹已不知去向。
黃天霸正望各處找尋,忽見對屋上一條黑影,直奔自己而來。天霸曉得又是暗器,趕着將身子伏下,果然不曾射中,咯的一聲落將下來。原來謝豹見袖箭射中了何路通,他即撒腿就走,轉過大堂屋面,並未跑至上房,卻伏在地溝以內,想:他萬一再添上兩個,幫助擒捉,那時更難逃走,不若先發制人,將天霸射倒,先行回家,再作計議。因此又發了一枝袖箭,指望天霸出其不意,必然受傷,不知天霸又躲過去。此時謝豹不能再伏在那裏,只得提刀搶步前來,又與天霸交手。卻好天霸躲過袖箭,已站起來,兩個人接着又大殺一陣,仍是不分勝負。
卻好關小西、李昆、李七侯大家一齊躍上屋面,齊聲嚷道:“不要放走了刺客!”謝豹虛砍一刀,認定路徑,縱身一躍,跳出五六丈外,一聲大喝:“看箭!”說着手一抬,箭已放出。大家聽說看箭,個個防備躲讓。謝豹卻一溜煙,趁此走了。天霸仍是不捨,還趕着追去,約離謝豹一箭之地,遂掏出金鏢,撒手打去。謝豹冷不提防,腿上中了一鏢,帶着鏢跳出牆來,逃走去了。此時已有五更時分,只得迴轉行轅。欲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246回 白楊崗踏勘雙飛鳥 茂州廟捉拿一枝蘭
卻說黃天霸、李昆等人追趕謝豹不着,迴轉行轅,已是天亮。施公已是起身。黃天霸等先去看了計全、何路通,幸喜二人受傷不重,尚自無礙,只要歇息數日,就可痊癒。黃天霸等也就放心,看視已畢,便向內室去見施公,行過早參禮。施公就問起夜間捉拿刺客的緣由。關小西、黃天霸把前後說了一遍:只是追拿不住,已是逃走。施公聽罷,當即面諭:仍宜嚴加防範,恐其復來;一面探訪蹤跡,以便捕獲。各人唯唯退出。
施公又飭傳知州林士元來見。卻好知州尚未去傳,先來稟見。當下施公傳人。林士元行過常禮,坐在一旁。施公便將夜間行刺的話,告訴一遍。士元聽說,只嚇得面如土色,目瞪口呆,半晌方向施公請罪,說道:“這總是卑職防範不嚴,有驚大人貴體。待卑職回去,趕緊加差緝捕,務獲歸案,尚求大人從寬。”施公道:“貴州爲民父母,既據呈請緝獲,姑免懲究。務要限日擒拿謝豹來轅,聽候發落。若再延宕,定行參處。”
士元唯唯聽令,當即告退回衙,加差勒限懸賞緝獲,不提。
且說施公早膳用畢,施安、施孝伺候兩旁。忽見窗外飛進兩隻鳥,望着施公哀鳴不已。施公覺得討厭,使命施安趕去。
任着施安去趕,終不出去。施公頗覺奇怪,即命施安:不必趕了。施公便道:“爾向本院哀鳴,還有什麼冤屈麼?”那鳥便將嘴在書案上啄來啄去。施公順着他啄的樣子看去,象寫了個“冤”字。施公又道:“你當真有冤麼?”那鳥又啄了一下。
施公會意,即命施安去喚郭起鳳、王殿臣。施安出去一會,王、郭兩個進來;站立一旁。施公望着二人說道:“此鳥有冤,着你兩人跟它前去察看。”王、郭二人就跟着兩隻鳥,出了行轅,一路上直跟到城外。約有十里多路,到了一個土崗,崗上栽着楊柳。那兩隻鳥飛進崗內,歇在一個新葬的墳堆子上面亂叫。
王、郭二人看得真切,便望着兩隻鳥說道:“好鳥好鳥,如果此處墳是個含冤之地,爾再高噪三聲!”那鳥果然又噪了三聲,轉眼間鳥已不見。王、郭兩人就在墳上做了暗記,走下崗來,遇着一個老者,便走上前問道:“請問老丈,這個土崗叫做什麼地名?”那老者道:“這崗喚做白楊崗。”王殿臣又道:“此間墳堆不少,想是義冢麼?”那老者道:“此地並非義冢。”
郭起鳳木匠道:“既非義冢,何以崗上累累皆是墳墓?我且問你,那新築的那個堆子,系何人家的?”那老者道:“是前村朱家的。”王殿臣道:“所葬何人?”那老者道:“就是本人說起來,怪可憐的。這姓朱的,名喚天佑,今年才二十二歲,家中很得過去,娶親還不到四年。他本來有的癆病,指望娶了親,可以日漸其好。哪裏曉得娶親以後,更加壞了。前月二十,就一命嗚呼,還丟下一個美貌娘子,才二十一歲。前五天才葬下去。”王、郭二人聽罷,復又問道:“你老尊姓?家住何處?”
那老者道:“老漢姓石,排行第五,人多喚我石五,就住在朱家後村。還沒請教你兩位尊姓呢!”王殿臣道:“咱姓胡,他姓周。”說罷,石五道:“老漢尚有他事,不能陪你老,閒話了。”王殿臣道:“既然如此,請自便罷!”與石五就分路走了。
王殿臣、郭起鳳也就回城。進了行轅,將剛纔情形,並石五所說的話,細細對施公說了一遍。施公點頭,即刻命傳茂州林士元,帶同差役仵作人等,明晨來轅候諭。手下人去訖。到了次日一早,茂州並差役人等齊到。施公當即傳見,並將異鳥鳴冤的話,面諭茂州道:“此中顯有冤屈,煩貴州隨同本部院,前去勘驗。”茂州唯唯。此時外面夫轎齊備,施公在大堂上轎,帶隨計全、李昆、王殿臣、郭起鳳,並施安、施孝六人。此時林士元便請王、郭二人先行同去,留在轅門外上轎;差役人等,跟隨直望白楊崗而去。不一會,已到茂州,當將地保傳至,等候施公按臨。少時施公也來,下轎之後,便叫王、郭並茂州林士元,齊到崗上。王、郭兩人,正要指那墳堆與施公看視。只見昨日那兩隻異鳥,已歇在墳上,望着施公悲哀,又若迎接之狀。施公喚道:“好鳥好鳥,不必哀鳴。本部院給爾伸冤。”
那鳥一聞此言,便自飛去。施公就走進墳堆,周圍看過,但見新泥尚溼,青草全無。當即傳命地方。地方答應,跪在面前。
施公向道:“爾喚什麼名字?”地方回道:“小的名喚張標。”
施公又問:“爾知這新築墳堆,姓甚名誰?何時下葬?因何疾症而死?”地方一一回答,悉如王、郭二人聽那石五所說一樣。
施公聽畢,即命地方引導,前面行至朱家村,即在朱家升堂。
施公即傳朱天佑妻出來問話。朱天佑妻大驚失色,趕緊毀妝,穿了重孝,出見施公,拜伏在地。施公見朱天佑妻生得頗爲妖蕩,知非善類,便喝道:“爾姓何氏?”朱天佑妻回道:“小婦人母家姓陳。”施公又厲聲道:“本部院親至汝家,非爲別事。只因汝丈夫朱天佑,昨日託夢,跪在牀前,訴稱被汝害死,求本部院伸冤。爾可從實招來,免得受刑喫苦。”陳氏聽說,即向施公辯道:“大人在上,容小婦人上稟:丈夫天佑。
從小婦人未到他家,他即患癆病,於今已有四年。即是小婦人過門以後,尚爲丈夫百般醫治,終不見效,鄉里黨戚人所共知。
延至前月二十,竟至斃命。小婦人方自痛終身無靠,實命不尤,何敢存謀害之心,致罹悖逆?尚求大人勿以夢囈爲憑。”施公道:“陳氏,爾休強辯,本部院與爾丈夫一面不識,何來知其姓名?”陳氏道:“丈夫姓名,本不可以藏掩,人人可得而知。
還求大人明察,公侯萬代。”施公見陳氏委婉辯駁,雖言之有理,無隙可指;而見其妖蕩之態,必非良善。即傳里黨親族,來一一問訊。左思右想道:“非開棺檢驗,不能明白。”主意已定,即命開棺,明日檢驗。大家力勸,施公執意立行,甘心坐罪。大家不敢再說,當即打道回衙。
次日一早,復至白楊崗,傳齊屍親,並親族鄰里,登山開墓,啓棺檢視。朱天佑屍身,雖值天熱,並未腐爛。施公更堅信不疑,隨命仵作周身檢驗,由頭至足,不但無致命之處,且無微傷,更非服毒。唯骨瘦細柴,實系癆病而死。施公據報無奈,只得令蓋棺封墓。陳氏便上前,極口呼冤道:“大人以無憑之言,啓墓開棺,翻屍倒骨。小婦人丈夫何辜,遭此慘毒?既已檢驗無據,又欲蓋棺封墓,小婦人實不敢從命。”說罷,俯首大哭不已。施公一面諦視,見陳氏雖泣,毫無點淚,心中還是疑惑;一面婉轉笑道:“汝言誠是,本部院此舉,亦覺孟浪。我當具奏請命,甘受其罪。爾且暫行封蓋,勿再暴露。”
復又命人蓋棺封墓而去。回至行轅,悶悶不樂,雖再飭人暗至朱家及各處私訪,終無頭緒,施公終不肯置之不問。
這日沐浴齋戒,親詣茂州城隍廟祈禱,求神示夢。當夜施公便夢城隍神差人贈紅桃花一盆。施公醒後,仔細詳辭,仍命王、郭兩人,四出暗訪,以便昭雪,暫且不表。
再說謝豹,自中黃天霸一鏢,當即逃走,等到天明,暗暗徑回謝家莊去。黃天霸但知謝豹行刺,帶鏢而逃,不曾捉拿得住,卻不知他窩巢在於何處。次日,施公既命金大力:“改扮一個補鍋的模樣,挑了擔子,出去私訪。如有消息,卻不可獨自冒險,致誤大事。可趕緊回來報信,大家併力去擒。”金大力奉命去後,訪了四五天。這日探到實跡,便趕回來,先與大家相見,然後見着施公,慢慢稟道:“自從奉大人命前去私訪。
這日走到離城八里外謝家莊上,小人便叫:‘補鍋!’莊前有座大廟,廟內走出一人,喚小人進去。那人就拿出一口煮四五斗米的大鍋,叫我修補。我見那口鍋太大,便先要了價錢;然後問他:你用這大鍋,廟裏有多少和尚喫飯?那人道:‘咱廟裏和尚倒沒有,英雄倒多着呢!’我就假裝問道:‘什麼叫做英雄?要這些英雄何事?’那人道:‘你不知道,咱家莊主,數日前給人家喫了虧,現要在這廟裏,大家聚義,前去報仇雪恨。’我又問道:‘你家莊主叫什麼名字呢?’那人道:‘誰不知咱莊主叫謝豹呢?’我又問他:‘爲首的共有幾人?’他又說道:‘這有個一枝蘭,本領是極好的。’小人聽說,便假詞說:‘這口鍋須要火補,才能堅固,今日我傢伙不曾帶了出來,明日再補罷。’小人就此走了。後又細細探訪,果是一枝蘭、謝豹,聚集綠林豪客,要等大人經過那個地方,前來搶劫。因此小人就趕着回來了。”施公聽罷,便向計全、黃天霸等說道:“諸位看這件事,是怎樣辦法呢?”計全道:“此事還宜從速。”欲知如何捉拿,且看下回分解。
第247回 一枝蘭茂州廟遭擒 黃天霸謝家莊施勇
話說金大力訪明謝豹、一枝蘭在茂州廟聚義,要攔劫施公報仇雪恨,他回至行轅送信。施公便與大家商議,趕往擒拿。
計全當下說道:“謝豹、一枝蘭二人,本領高強,非大家併力前去不可。在卑職愚見,只留關賢弟與王、郭三位保護大人,其餘一同前往。今夜黃昏起身,到他莊上,不過四更光景。”
那時計全說罷,施公點頭,大家稱是,於是各各退出。時將日落,便飽餐飲食,換了夜行衣靠,各藏兵器。一到黃昏,即悄悄出了行轅,直望謝家莊進發,沿路無事。
約有四更將盡,已到莊口。金大力在前引路。大家走進莊內,四面一看,見西首一帶莊房,周圍樹林叢密。距莊房處約有兩箭遠,是一座倒後三進的廟宇,羣房亦頗不少,四面圍牆甚高,也有樹木圍繞。金大力遂指着說道:“那就是茂州廟了。”
大家看罷,悄悄走去。卻喜靜無人聲,鑽入樹林。忽見遠遠來了二人。金大力等卻躲在樹後。一會子,兩個更夫敲着鑼,走了過來。金大力冷不提防,舉起生鐵齊眉棍,望着前頭那個打更的腿上一掃。那更夫“噯呀”一聲,栽倒在地,已是昏暈過去。後頭一個,正要喊“有人!”計全跳出,將刀在那人面上一晃,說道:“爾若要喊,咱便一刀。”那人嚇跪在地。計全悄悄問道:“爾可是謝豹家打更的麼?”那人道:“是。”又道:“謝豹與一枝蘭,皆住前面廟內。因這兩日議論攔劫總漕施大人的事,故此常住在此。”計全又問道:“這廟裏就是他兩人麼?”那人又道:“現在不止他兩人,有百十名莊丁。聽說還請了兩個好漢,尚不曾到。”計全道:“一枝蘭住在這廟裏第幾進呢!”那人道:“住在末了一進,各住各處。”計全聽罷,便將兩個人,四馬倒攢蹄捆了個結實,又將刀在兩人身上割下衣襟,塞在口內。
黃天霸等在樹上聽得真切,當時下了樹,直望茂州廟前進。
這裏四人,即由後牆上去。一看是一所院落,當先投石問路,裏面無有動靜,四人飄身落下。且說李昆由檐口掛下,望見窗內燈光未熄,將指尖着些津唾,在紙窗上浸溼,戳了一個小眼,閉着一目竊窺。一看,只見土炕上睡着一人,面卻向外。李五定睛細看,正是一枝蘭臥在那裏酣呼大睡。李五不敢驚動,趕快取出香盒,燃着悶香,送了進去。這也是一枝蘭惡貫滿盈,合該當死,一會子,藥料已到,一枝蘭聞着這個香味,周身同軟的一般,躺在炕上,不能動彈。李五滿心歡喜,趕着招呼計全,一齊飄身落下,腳踏實地,輕輕把窗格推開,躥進房內。
將桌上燈剔明,取出一根繩索,兩人走到炕邊,便將一枝蘭翻轉身來,四馬倒攢蹄,捆縛個結實。二人歡喜。計全道:“不如就煩五哥同金大哥,先將一枝蘭送回行轅去。”
再說計全,見一枝蘭已由金大力、李昆押送回去,當即翻身躥到第二進屋上,大喝道:“謝豹!爾這狗孃養的。還於此處拒敵,死在頭上,尚且不知。爾的夥伴一枝蘭,已經捉住送回城去了。”謝豹聽了,暗暗驚心。那些莊丁先前並不知覺,此時通驚起來了。百十名大漢,個個從夢中驚醒,爬起來點上燈火,各執兵器,圍繞上來。謝豹見有人接應,也就起了勁,一把刀力敵二人。計全在屋上見莊丁上來圍繞,一箭步跳落院內,刀一起逢人便砍。那些莊丁遠遠的吶喊助威。謝豹正殺之間,見屋上又跳下一人,把那些莊丁殺得如砍瓜切菜一股,心中更加着急。將刀望着天霸一虛砍,便踊身跳出圈外,有二三丈遠,復一躍上了屋房。白馬李跟着躥上,不提防謝豹的神箭打來。白馬李尚沒站穩腳,面上已中了一箭,立腳不住,咕咚跌落下來。卻好黃天霸見白馬李跟着謝豹躍上屋的時候,他也躍上屋頂,站在謝豹背後。謝豹見背後有人,一翻身又想放出袖箭,正要抬手,黃天霸的刀已到。兩人就在屋上大鬥起來。
計全見白馬李中箭落地,趕上前,砍倒了兩個莊丁,將白馬李扶起,拉着就走。那些莊丁見他倆之中,倒有一人帶傷,便又圍繞上來。計全一面揮刀亂砍,一面說道:“爾等皆是良民,趕緊散去。”只見那些莊丁,一聞此言,都忙向門外逃走。
計全又說道:“爾等既然知罪,不幫惡霸逞強,且慢開門出去;門外尚有埋伏,爾等不知底細,此時出去,必遭殺戮。”衆人聽說,果然不走。計全就將白馬李交與莊丁好好看守。衆莊丁答應。計全又翻身進來,只見黃天霸與謝豹仍在屋上廝殺,便大喝一聲:“黃賢弟,咱來幫你捉這狗孃養的!”
謝豹自知不好,難以抵敵,便想逃走,復又虛砍一刀,將身一跳,躥到第三進屋上。黃天霸也越屋而走,趕着掏出金鏢,對準他小腿打將出去。說時遲,那時快,謝豹不小心提防,左腿上已中一鏢。謝豹本仍想帶鏢而逃,正要越屋,天霸又來一鏢,打中右腿。謝豹站立不住,栽倒下來。計全見謝豹從屋上落下,知已受傷,急忙跑到後進,但見謝豹躺在院落以內。計全走上前,想來按住,哪知謝豹等計全走到逼近,一抬手,仍發出一枝袖箭。計全眼快,趕緊躲讓,那枝箭仍在大腿上擦了一下。此時天霸已由屋上跳下,舉朴刀背,就在謝豹右臂上用勁搠了一刀。謝豹喊了一聲,真是不能動彈了。於是天霸、計全取出繩索,將謝豹背縛起來。卻好天已大明,計全便走到前殿,開了大門,讓何路通進來,把那些莊丁放了出去。計全又跟着莊丁,到謝豹家內,向着他妻子說明緣由,安慰一番。計全又喚了兩個莊丁,將謝豹抬起來,大家押解回城而去。且看下回分解。
第248回 施賢臣賣卜訪冤屈 老漁翁覓醉吐真情
卻說黃天霸等人,將謝豹、一枝蘭二人,先後解進城來。
施公一一訊明,當即就地正法,人人稱快。施公見此案已結,心中也覺少了一事。惟白楊崗一案,雖曾有紅桃花示夢,究竟未得其中端緒,必要有個水落石出,纔可心安。不然冤屈難申,還要自請“無故開棺”處分。左思右想,暗想要此案明白,必須如此如此。一宿無話。次日用過早膳,施公改裝賣卜的模樣,卻叫計全改扮搖串鈴子的郎中,兩人一齊出了行轅,沿路細細訪去。頭一日毫無消息,只得回城。第二日仍是如此。
直至第三日,夕陽欲下,施公走至一處,清溪曲曲,碧水滔滔,兩岸垂楊覆地。下坐一人,手執竹竿,在那裏垂釣。施公走在背後,低低問道:“借問一聲,此去茂州,向何路徑?”
那漁人回頭一看,見是個賣卜先生,便戲問道:“先生善卜,能卜小人今日釣得起幾尾魚?如果靈驗,小人當請先生到寒舍暫宿一宿。如不靈驗,此去茂州,尚有七八里路,現已日落,定趕不到,左近又無客店,住宿一事,也不便相留。”施公聽罷,亦戲答道:“據我所卜,可連得三魚,計重五斤以外。”
那漁人笑道:“且看先生靈是不靈。”說着,又將釣魚絲垂下。
一會子,果得一鯉、一鰱、一鯽。漁人大喜。復又笑道:“先生真是神仙,怎麼這樣巧法?小人家住不遠,即請先生暫住一宵,明日再往茂州便了。”施公也不推卻。那漁人提了魚簍,收了魚竿,便同施公轉去。約走有半里多路,已經到了漁人門首,即請施公進屋。那漁人指着鬢髮皆白的老婆子,向施公道:“這是小人的老母,今年八十二歲,幸尚強健,眼睛牙齒都不曾損壞,就是兩耳不濟。人家向他說,便牽七牽八。”又向施公道:“先生請少坐,我去換壺酒來。”說着在魚簍內,撿一尾鯉魚,交付他老母去煮。其餘連簍子攜出門去。一會子酒已換回,卻好魚已煮熟。當下擺了杯箸,請施公上座,老母對面,自己中間相陪。
施公向漁人說道:“我也太覺灑脫,酒是喫了,宿也有處住了。鬧了半天,還不曾問你尊姓大名。”那漁人道:“小人姓洪。我也不曾請問先生。”施公道:“我卻姓方。我看你如此壯年,怎麼尚無妻室?”漁人道:“先生說我是壯年,小人已六十三歲了。怪不得大家送我個外號,叫我做紅如桃呢!”
施公聽說‘紅如桃’三字,心中早已驚詫,正欲開口再問。只見紅如桃又道:“先生若說我不娶親,不瞞先生說,我只因母老,不便遠去,不然早已做了和尚了。我是最看透的:天下最毒婦人心!娶親有什麼好處?只一人還覺自在。”施公聽他說“婦人心”這一句話,更覺有些引線,便假詞說道:“照你這樣說,難道天下婦人,皆是心毒?娶了親,都是要死於非命麼?”
紅如桃說:“我卻不知。但有一件事,是我親目所見。先生是個忠厚君子,近旁無人,說出來諒也不妨,但請不能泄漏。不瞞先生說,小人平生最好賭錢,刻不去心。有時賭輸不能償還,只得作個無恥不堪的事。六月十八,因喫酒醉了,有個朋友又來約小人去賭。不料大輸,不得已只好再做那不堪之事。久知前村朱天佑家頗有錢財,而且朱天佑久病在牀,他家只有一個妻子,覺得易於得手。主意已定,等到十九,三更時分,便去他家,由後牆趴入裏面。先聽了聽,僕婦俱已睡熟,聲息毫無。
便從屋上跳下,走至朱天佑房外,向裏一看,見房內燈光未滅。
於是躲在窗下,意欲等房內燈滅了,再行進去。等了片刻,覆在窗外往裏去看。哪知不看倒也罷了,這一看,小人連魂都駭掉!”施公又問道:“爲什麼可怕呢?”紅如桃隨說道:“此事大有干係,若先生誓不泄漏,我方敢說出原委。”施公道:“既然如此,我便發一個誓。”
施公發誓畢,紅如桃復又說道:“小人望裏一看,見病人臥在牀上,呻吟不已。他妻旁着身子,坐在牀前,低着頭,在那裏思想。一會子,忽然站起來,將桌上燈重新剔亮;又點一枝蠟燭。向牀後面招了招手。只見有個男子輕輕的走了出來,兩個人附耳小語,說了一刻。他妻復開了箱子,取了一匹白絹,將病人的口纏個結實。兩人又將病人抬至牀下,把兩隻手背縛起來,伏臥在地。脫了他褲子,露出尻孔。又取過一個小罈子,開了壇口,捉出一條小蛇,將蛇頭納入竹管。又將竹管對定尻孔,用香火燒着蛇尾,蛇被燒急了,既由尻孔竄入腹內。那病人口不能言,只聽大喘一聲,死於非命,病人氣絕。女人就與那男子,復將死者抬到牀上。將背縛解去,白絹扯去,婦人與那人相顧而笑。小人慘不忍看,於是一躍上屋,恨恨而回。先生你想娶妻如此,有何恩愛?豈不是最毒婦人心嗎?”施公道:“這婦人既謀害親夫,難道死者竟絕無親族前去伸冤麼?”紅如桃道:“朱天佑雖遭慘死,卻身無微傷。數日前正有個總漕施大人,說是朱天佑託夢求他伸冤,特來開棺相驗,只驗不出傷來。恐怕他老人家還不得了呢。”施公道:“你既知底細,何不去首告呢?”紅如桃道:“非我親戚,不干己事罷!”時已三更,兩人便去安歇。未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249回 洪家翁具狀代申冤 陳氏女認供甘抵罪
卻說施公聽了紅如桃一席話,便叫他報告伸冤,紅如桃不肯多事,因此施公就在他家住了一宿。次日一早,便作別要走。
紅如桃又叮囑再三,萬萬不可泄漏。施公答應,然後回城,這且慢表。
再說計全同施公出城,分別暗訪,到晚仍不得消息,只得回城。等到上燈過後,大家不見施公回來,個個都有些疑惑。
黃天霸便問:“計全,不知道大人怎麼到此時還不回來呢?”
計全道:“咱就同你們前去朱家莊再走一遭。”二人前後各村察訪察訪,到得日中,只得回城。兩人才進行轅,金大力先說道:“大人已回來了。”計全、關小西二人趕着走向書房,見施公飯才用畢,便給施公請了安,站立一旁。施公又向他兩人道了勞,叫他們坐下,然後將紅如桃的話,說了一遍。計全、關小西道:“這皆是大人爲民心重,不肯使民間有負屈之人。”
說罷,緩緩退出。
當下施公又傳人去傳茂州。—會子,茂州已來,便轉人書房相見。施公又將紅如桃所說之話,告訴一遍。林士元唯唯而聽。時交申酉,有人進來稟道:紅如桃已經提到。施公便命帶來。差役答應出去。少刻,將紅如桃帶入書房。施公便服,衆官站立左右。紅如桃顫伏在地,不敢仰視。施公拈鬚微笑道:“爾但抬頭,毋需戰慄;尚識前夕把酒共話之賣卜者乎?”紅如桃抬頭一看,即磕頭如搗蒜道:“小人有眼無珠,死罪死罪,望求寬恕。”施公又笑道:“本部堂決不罪爾,爾毋需恐懼。但朱天佑被妻害死,爾可細細再說一遍,讓人知道不錯。”紅如桃聽說,又磕了個頭,就從頭至尾,又告訴一遍。衆官聽說,無不恨恨。
施公立刻出了飛籤,飭人協同茂州差役,將朱天佑之妻陳氏,並鄰舍親族,齊提到案。施公升堂。原彼人證,環跪階下。
施公先向朱陳氏喝道:“爾這無恥淫婦,謀斃親夫,尚敢諱瞞牴觸。本部堂今已訪明見證,朱天佑實係爲爾謀斃。爾當從實招來,已屬罪無可逃。本部堂若不與爾對證,是決不肯招。”
遂命紅如桃對質。紅如桃便將十九夜間之事:如何在牀後招出男子,將絹匹纏丈夫口,如何背縛伏地,如何取出小蛇,納入竹管,對定尻道,如何用香火燃炙蛇尾,小蛇負痛,由尻道竄入腹中,丈夫大喘一聲而死的話,與陳氏對質了一遍。施公道:“陳氏!你聽見麼!此時尚有何辯?”陳氏稟道:“大人明鑑,這紅如桃所說皆荒誕之言,不可以一面之詞爲憑,坐小婦人之罪。大人還請三思,不可偏信。”紅如桃稟道:“小人那夜,實系親目所睹,願具甘結。”當即具結畫押。施公立刻傳齊差役仵作等,備好了馬,率同茂州知州、屍親、原被人證,重複登山,開棺檢驗。可怪,半月前開棺的時節,屍身並未腐爛,這會子,將棺開落,但聞臭氣燻人,個個掩鼻,臟腑畢見。仵作細意檢驗,果見大腸以內,有條死蛇,約有七八寸許。仵作遂檢出來,呈送施公詳驗。施公驗畢,又命人蓋棺封墓,然後率衆回轅。原被告合人證,以及屍親、鄰舍,飭差暫行看守,聽候晚堂復訊。
施公少歇片刻,留茂州在轅晚膳。席間茂州知州談及此案,說道:“陳氏刁猾,酷虐慘毒。若非大人神明,不僅死者含冤難申,問官且不免處分。大人明察,卑職實佩服。”施公道:“斷獄悉皆避重就輕,以耳代目,行個通詳稟稿,就此了事。
或有難於推諉之案,當堂提訊,則又審問不當。”茂州連連稱是。少刻,晚膳用畢,飲了一碗茶,復升堂研訊。茂州仍坐公案左側,衆官環立兩旁,書吏衙役齊立階下。施公命提陳氏。
差役答應,即刻提到,跪在下面。施公喝道:“開棺複驗,確有憑據,謀斃親夫,毫無遁詞。爾尚有何狡辯?快快從實招來,究竟姦夫何人?因何起意?若再仍舊強辯,本部堂將爾立斃杖下。”只見陳氏稟道:“大人明察:屍腹有蛇,必系控告之人,暗地埋伏。不然,何以紅如桃確鑿有憑,願具甘結呢?大人不嚴治他,因釁誣告,私自盜棺之罪;反誣坐小婦人謀斃親夫,小婦人實在受屈。”施公大怒,將驚堂木一拍,大喝道:“證據確鑿!誰誣爾來?尚敢狡辯,以圖嫁禍。”喝令掌嘴。兩邊一聲吆喝,將陳氏扭翻面孔,一五一十,打了四十。陳氏仍然不認。施公大怒,喝令鞭背。手下又剝去外衣,一連鞭了一百下。陳氏仍是不招。施公又令取過夾棍。差役將陳氏兩腿夾起。
陳氏受刑不過,只得喊道:“大人請命松刑,小婦人願招了。”
施公命鬆了刑具。
陳氏跪在下面,望上說道:“小婦人自嫁朱天佑爲妻,彼時天佑已患癆病,有半年之久。小婦人過門後,醫藥無效,日期沉重,延至去年臘月,竟至臥牀不起。小婦人猶望他病好,並無歹心。不意小婦人的表兄潘慕安,這日來看丈夫的病。見丈夫已是臥牀,諒不會好,便暗地與小婦人說道:‘表妹,你自嫁朱天佑,沒過一天好日子。現在看看要死,不是誤了你青春麼?’因此觸動小婦人心事。後來有個乞丐,拿着一條小蛇。小婦人與表兄忽生毒計:將蛇買回,蓄在壇內。十九日夜間,遂與表兄謀害。當時以爲得計,不料難逃大人明察。小婦人謀斃親夫,實在該死,所供是實。”施公便命畫了供,暫行收監;親族鄰里等,亦先行退去候訊。一面飛籤,立提潘慕安到案。
差役答應。施公退堂,衆人各散。次日潘慕安提到。施公升堂訊問,始則狡詐,後命陳氏對質,一一供認。施公便判朱陳氏謀斃親夫,律應凌遲處死;潘慕安誘姦表妹,謀害妹夫,律應斬立決,即命在茂州就地正法。紅如桃報告伸冤,着於朱天佑遺產之內,酌分良田二十畝賞給,爲養贍老母之計。又命擇族中誠實子弟,立爲朱天佑子嗣。此案斷畢,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250回 中途遇盜又失金牌 狹路害人猝逢鐵匠
卻說施公往淮安赴任,這日已至徐州府所屬安樂鎮。也是一個通衙要道,鎮市上店鋪林立。只因天已黑暗,施公便命人找了客店。大家進去,自有店小二招呼。施公道:“小二,就在店後騰出一所上房,共計四間。”施公宿上首一間,施安、施孝、黃天霸、計全、王殿臣、郭起鳳、關小西、李昆、李七侯、何路通、金大力各人,分別住下。小二送進水來。大家擦了面,用過茶,問小二:“有什麼菜?揀那投口的,只管拿來。”
小二答應出去,一會,先將酒菜搬進,擺開座位,只是兩桌。
自施公以下,挨次入座,飲了一會酒。店小二又將飯送進來,大家用飯已畢,陪施公閒話。施公道:“你們很辛苦了,早些去歇息罷,我亦要睡了。”各人退去安睡,不表。
到三更時分,忽然施公喊道:“你們快起來,有竊賊咧!我的那件東西,又不見了。”大家驚醒,四面一看,連影都沒有。無奈何,只得回房稟告。但見施公拿着一張白紙帖,在燈下觀看,口裏說道:“上面分明寫着:‘桂蘭女子賽雲飛到此,盜去金牌。着黃天霸去取。’你道此事,不是愈出愈奇麼?難道真是個女子盜去不曾嗎?若真是女子盜的,這女子可比得當年的紅線盜盒了。”大家聽着發怔。惟有黃天霸咬牙說道:“既是這帖子上寫明,要卑職去取?請大人寬限十日,卑職若取不回來,提頭請見。”施公道:“黃賢弟不必尚血氣之勇。他若無把握,何敢指明賢弟去取?正激之以速去也。賢弟受其激,是人其圈套矣!”計全道:“據卑職愚見,要去訪,須請一人幫助,才得妥當。”施公道:“是哪一個呢?”計全道:“離此約有百里,名叫褚家莊。有一人姓褚,名標,從前也是綠林出身,江湖上很有名聲,早已洗手不做。今年六十多歲,生的精神滿足,最爲愛友,而且慷慨好施。北路一帶,無不知他名字的。不知大人意下如何?”施公喜道:“計賢弟之言,甚合吾意,就此辦法便了。”說罷,大家仍去歇息。
施公一人逛至店堂外面,與掌櫃的說道:“要尋個熱鬧處去逛一逛。”掌櫃的說道:“此地沒有大窯子,只有兩家土娼,也不見怎麼好。倒是前數日,從海外來了個走馬賣藝的女子,約有二十來歲,生得怪體面的。而且有一手好武藝,能在馬上飛舞,慣使兩把雙刀,還有好幾枝袖箭,能在百步之外,打折香頭,百發百中。在繩上走路,就同飛的一般。更有一件奇技,拿着數十斤的東西,可以站在人的掌上舞。並不是在他同來人的掌上,是我們本地人去看他的把戲,站在那裏,他隨便拉着一人,不論老婆子、小女子——卻不拉漢子,叫人伸出手來,他就輕輕跳上,舞起來咧!這託他的人,好象沒有個人似的。”
施公聽說,心內有點明白。又問道:“掌櫃的,你可知她姓甚名誰?”掌櫃的道:“這姓名倒沒聽說。”施公道:“你知她住在哪家店裏?”掌櫃道:“聽說住在西大路陸四房。”施公道:“你去喊了,陪咱們閒話一會子,多給他她錢,不知可做得到麼?”掌櫃的正要回答,只見店小二在旁說道:“你老要去叫她,待咱給你老先去問她,可行不行?”施公道:“你且快去快來。”店小二答應,就出門去了。施公也進上房,便將剛纔掌櫃的話,說了一遍。大衆俱也會意。一會子,店小二回來,向施公說話:“你老可不要怪,小的跑到陸四房去叫,說是今天帶亮走了。”大家聽說,說道:“一定是她了。”黃天霸道:“咱們就此趕去,將她擒了來。”李昆道:“黃兄弟,不要心急。她此一去,你知她望哪條路走呢?依我說,是計大哥那一着好。”施公到了晚間,將那房飯算明,給了店主,一宿無話。
次日大家起身,不過未末申初,即抵徐州境界。施公進城,就行轅住下。府縣又遞呈了手本。施公即刻傳見。府縣行過衙參,坐列一旁。施公先問些風俗人情。杜家槐一一稟過。施公道:“如貴府所言,是定有一番善政了。”杜家槐道:“卑府才疏學淺,還求大人訓示,俾得遵循。”施公聽徐州府這一番話說,已知是個好官。又與銅山縣楊繼曾談了一會,也覺爲人尚屬清正。施公便道:“前日住在安樂鎮,夜間約有三更時分,忽將金牌盜去,還留下一張字帖,自稱桂蘭女子賽雲飛,到此盜去。貴府平日曾有所聞這女子名號麼?”杜家槐、楊繼曾見說此話,站起來告罪道:“此皆卑府等緝捕不力,以致如此。
候卑等趕緊加差,勒限嚴緝,按律懲辦。”說着就此告辭。次日,施公便去回拜府縣,兼閱案卷,看了許多,無非田土細故。
即有盜劫等案,皆系已定罪名,並無疏漏之處。只有一件,系銅山縣境內,劉家村張六,報稱伊父張有德早間出外賣布,至暮未歸;當據鄰村王三送信:張有德在土溝地方,被人殺斃一案,至今兇手未獲。施公再看捲上日期,七月十三具控。現在十月,已經是三個月了。便望楊繼曾道:“這張六所控伊父被人殺死一案,已懸三月,何以仍未定讞。”楊繼曾道:“卑職屢次比差,務獲正凶,迄今未獲。現仍懸賞在外,斷不敢有意延宕,致使兇手漏網,還求大人明察。”施公點頭,仍諭趕緊緝獲。知縣唯唯稱是。施公打道回轅,大家接入。施公坐下,便將張有德被人殺害,至今兇手未獲到的命案,說了一遍。忽見金大力在旁說道:“小的早間在西街閒逛,見有個鐵匠店,有人在那裏吵鬧。小的站在外面,看了一回,原來是鐵匠的老婆,望着鐵匠罵道:‘你這殺頭的,現在不知何處得了幾十吊錢,就認不得人,忘記從前的日子。自己即事不明白,還要尋着打我,同你到縣裏去喊冤!”鐵匠還是要打,後經人勸開了方沒事。小的看那人兇惡異常。”畢竟所訪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251回 褚家莊副將訪英雄 銅山縣兇徒受國法
話說金大力看見鐵匠夫妻相打,因他兇惡,便疑他是張有德的兇手,所以對施公說了一遍。施公聽說,便命金大力再去細訪,是否屬實,回來稟覆。大力答應去訪,暫且不表。
再說施公因失去金牌,尚不知何人盜去。計全雖有去訪褚標之計,只因纔到徐州。現在諸事已完,黃天霸向施公道:“大人金牌失落,卑職要往褚家莊訪那褚標。”施公道:“賢弟一人獨去,我卻放心不下。不若仍煩計賢弟同去,彼此好有個商議。”黃天霸道:“謹遵大人吩咐。”計全當時答應。施公道:“你們明日再去罷!”兩人唯唯聽命。計、黃將應帶之物收拾妥當,失去安歇。次日一早,帶了盤費,各藏兵器,便向施公告辭。
走了三日,到了褚家莊上,但見黃葉半凋,清流徐繞。行去約半里,便是莊屋。只見朝南三座大門,中間大門外站立兩個莊丁,在那裏閒話。二人上前,問了一聲道:“夥計們,你們這裏,可是褚家莊麼?”莊丁答道:“正是。”黃天霸道:“你家老莊主在家罷?”莊丁道:“在家呢!”黃天霸又道:“煩你進去說一聲,說外面有兩個人,叫黃天霸、計全,特來拜訪,務要相見。”莊丁答應進去,走入偏室,望着褚標說道:“現在門外有兩人,一叫黃天霸,一叫計全,特來拜訪的。”
褚標聽說,便命莊丁開了正門。莊丁出來說:“我家老莊主,有請二位相見。”黃、計二人聽見,跟着進去,過了院落。但見有個老者,約有六十開外年紀,鬚髮半白,步履雄壯,從廳上走下來。計全心中早已敬服,忙同天霸趕着走上前去說道:“上面敢是褚老英雄麼?”褚標見二人恭敬和平,英雄氣概,不覺暗暗誇獎。遂道:“二位遠來,有失迎迓,尚乞恕罪。”
黃天霸、計全亦同聲答道:“豈敢!豈敢!”說着已走上階臺。
褚標讓進客廳,彼此行禮,分賓主坐下。莊丁獻了茶。黃天霸、計全道:“晚輩久仰老英雄大名,無由得見,今幸不棄,得見英顏,足爲欽慕。然冒昧造府,還求原諒。”褚標道:“豈敢!豈敢!老朽家居株守,日逐頹唐,回憶少年,皆成往事。惟聞二少年英雄名世,棄暗投明,上爲國家棟梁,下爲蒼生造福,前程遠大,功業昭垂。老夫散閒,望塵莫及,慚愧之至。”黃天霸道:“晚輩無知,過蒙厚獎,實不敢當。雖現在博得一官半職,而綠林強人,與晚輩等不共戴天,欲復仇尋釁。晚輩等,又因施大人忠心爲國,不敢遇事畏避;故此,皇上愈看重晚輩,晚輩之仇,愈結愈深。甚至以殺兄逼嫂爲名,欲將晚輩致之死地。不知惡虎莊之事,亦追於不得已爲之,豈好爲此殘忍之舉?老英雄高才卓識,不知以爲然否?”褚標道:“令兄令嫂,同時棄世。依老朽看來,實他二人不識時務,非怪賢弟殘忍不仁。若江湖朋友,多以此事相責,陰圖謀害,此皆若輩居心,無怪所遇身亡也。”黃天霸復說道:“老英雄明鑑,使晚輩得明心跡,惟恨相見太晚。既蒙知許,以後請以叔侄稱呼。”褚標大笑道:“既如此說法,老朽便放肆了。”計全、黃天霸二人齊道:“這是當得呢!”
褚標道:“今二位賢侄到此,是從哪裏來的呢?”黃天霸道:“小侄實不敢瞞,有一事奉求老叔幫助。前數日行抵安樂驛,大人那塊金牌,三更時分被盜去,留下一個紙帖,上寫:‘桂蘭女子賽雲飛盜去金牌’,並指明要小侄去取。小侄當時就要去訪,後來大人一再攔阻,復經計大哥在大人前說項:欲知金牌失落何方,桂蘭女子究住何處,必得叩問老敘,方可明白。今特奉大人之命,與計大哥竭誠到此,叩求老叔指教,幫助一二。”褚標道:“原來她也要去同賢侄作對,可就難說了。這桂蘭女子,老朽是知道的。她本姓張,住海州鳳凰嶺上,就是鳳凰嶺張七的女兒。這鳳凰嶺張七,在江湖上,也是大大有名的人。他卻只生一女,生得極其美貌。可是生性驕傲,跟着他老子,學得一身好本領,飛檐走壁,身輕如雲。所以她自己起個外號,叫作賽雲飛,卻是名實相符。又慣使袖箭,百步之外,百發百中。若要去捉此人,賢侄可不要惱,卻是有些棘手。旁的不說,就是她那住處,就不容易上去。四面埋伏,不知道的踐踏埋伏,就要被擒。更兼他父女兩個英勇無敵。賢侄一人,恐不能料其必勝。就是計賢侄同去,也未必能拿到手。”只見黃天霸勃然變色道:“老叔不必見怪,小侄偏要前去。看她怎樣厲害。連計大哥也不要同去,只小侄一人獨往。若不將她父女或拿或殺,我黃天霸誓不爲人!”褚標一面聽他說,一面見他形色,真是敢作敢爲,暗暗稱讚,方欲開口,計全一旁說道:“黃兄弟聽不了半句話,便要跳起來。褚老叔既認得姓張的,此事便好了。還求褚老叔設個法兒,能夠善開交更好。”褚標道:“張七後因一件買賣,我勸他不要做,他不信,因此惱了。現已好久不來,必得請個人來,方能了結。”計全道:“老叔所說這個人,姓甚名誰?還求指教。”褚標道:“說起這人,大約二位也可知道。此人姓朱,名光祖。”計全道:“就是朱大哥,小侄等也會過的,這就更好了。”說罷,褚標就寫了一封書,叫莊丁往請朱光祖,不表。
再說金大力,訪那鐵匠,果是兇暴異常,老婆相勸,不聽成仇。他將此言回稟施公。施公即傳知銅山縣,將他捉拿前來,當堂拷問。那鐵匠道:“小的名叫吳仁。因住鄉間做工,回來天晚,走到土溝地方,見有個賣布的獨行,肩擔着鈔袋,頗爲沉重。小的不合見財起意,將手中鐵錘,出其不意在賣布的頭上打了一下,便見他腦漿俱出,死於非命。小的即將鈔袋扛回,有青錢六千,紋銀一錠。所供是實,即求開恩。”知縣命人錄了口供,又叫吳仁畫了押,並擬了死罪抵賞,先行收禁。一面申詳上憲,候公文到後,即處斬不提。再說計全、黃天霸二人,等褚標去請朱光祖前來。卻好朱光祖並未接着褚標的信,忽然而來。欲知朱光祖說出什麼話來,且看下回分解。
第252回 羣雄聚議褚家莊 光祖獨上鳳凰嶺
卻說朱光祖並未接着褚標的信,偶然來訪。忽見黃天霸、計全在此,驚喜交集。大家相見已畢,他便問黃、計二人道:“聞說大人已赴淮安,你二位何以到此?”計全道:“自別以後,沿途多有磨折,一言難盡。現在是保護大人,前往淮安。
不意在安樂鎮,二次失去金牌,爲張桂蘭盜去。素知大哥與鳳凰嶺張七交情甚厚,本意登門奉求。但大哥行蹤無定。後聞褚老叔知道大哥蹤跡,因與黃賢弟先拜褚老叔,轉煩褚老叔指明路徑,再行登門奉求。乃褚老叔體帖小的等跋涉之苦,囑小弟等住在此處,由老叔作書奉請。今幸大駕不速而來,是真天假之幸也。”褚標道:“朱賢弟,你卻不可推諉,須去走一遭纔好。”黃天霸道:“小弟本欲獨往,褚老叔相阻,故未前去。最恨金牌盜去,還留下個字帖,定要小弟去討,可能耐得?今幸大哥前來。”光祖道:“賢弟休急。愚兄既受褚老英雄之託,又得賢弟叮嚀,豈敢推諉?但此事必須從長計議,想個盡善盡美的法兒。”說着,莊丁擺上酒餚。朱光祖首位,計全對面,黃天霸坐橫頭,褚標主位。三巡以後,只見朱光祖走到褚標面前,將手一拉道:“老英雄這裏來斟酌。你老可知張桂蘭盜去金牌,頗有用意麼?”褚標道:“咱是猜詳不出來。”光祖道:“張七久知天霸本領高強,欲將張桂蘭匹配與他;又怕天霸雖是綠林出身,現在做了官,要鬧起官派來,不肯同他做親,此件是一。又恐天霸雖肯,施大人不行,豈不徒然落一話柄。因此無意中與女兒談起天霸本領來。張桂蘭道:‘爹爹你常說天霸的本領高強,你女兒倒要同他比個高低。’後來張桂蘭大約打聽得施公有欽賜的金牌,她便前去盜來,並指明天霸去取,這其中就有了深意了。明日先去一遭,姑作前去做媒。他若肯了,將金牌取回,我再去見了施公,說明此事,以便擇日迎娶。他若不肯,隨後再作商量。總之,張七並無殺害之心,而且時常誇獎天霸。無奈張桂蘭驕傲太甚。如果叫她見着天霸,也是願意相從的,只恐天霸不肯。”褚標道:“據老弟所說,因怕天霸不肯,還得由桂蘭與天霸比高下。”光祖道:“看你老這話,實在明白。我們現在去,可向黃天霸如此如此,先將他定住;然後再去那裏,善爲說法,看是如何,便好計議了。”褚標道:“老弟之言,甚合我意,就此做法。”
說着走了出來,仍然歸座。莊丁捧上熱酒。褚標端杯在手,先望計全丟了個眼色。計全會意。褚標向天霸說道:“老朽與朱賢弟計議了一個絕妙主見,此時卻不便告訴。可是要賢侄先答應了,事成之日,不能改齒。”天霸不知他二人葫蘆裏賣的什麼藥,滿腹狐疑,不便啓口。計全道:“賢弟你只管答應,不要學那婦人見識,疑疑惑惑的。”天霸不得已,只得允了。
計全見天霸已允,復向二人說道:“黃賢弟業已遵命。倘金牌取不回來,那時褚老叔與朱大哥,又將如何?”褚標、朱光祖道:“如果金牌取不回來,咱倆定然以手代足,來見你倆;但是天霸若有更改,咱倆便唯你是問。”停了一會子,飯已用畢,抽着空,褚標又將前話對計全說明,計全好不喜歡,一宿無話。
次日朱光祖便辭了褚標,並天霸、計全,直向鳳凰嶺而來。
走了兩日,這天已到。先在門口問:“在家不在家?”莊丁回道:“朱爺是今天來的,如果十日前來,可碰不見莊主了。
咱莊主回來,剛有五天,現在家呢。你老請進去罷!”朱光祖聽說,便知張七是同他女兒一齊去盜金牌了。只見莊丁引着,朱光祖到了裏面。請光祖在客廳上坐下,莊丁進去通報。一會張七出見,彼此一揖坐下,有人獻上茶。張七說道:“賢弟何來?”光祖道:“兄得快婿,特來道喜!”張七道:“此話怎講?愚兄並無此事,賢弟莫非誤聞。”朱光祖道:“兄與弟情同手足,何作此欺人之語?兄無快婿,弟何敢言?而且有人慾爲令嬡作伐,雖紅絲相系,千里姻緣,若無人執柯,亦屬不成體統。弟今此來,一則爲兄道喜,要做毛遂自薦,自居冰人。
弟所謂兄得快婿者,即兄常言之人也。今日天假之緣,以欽賜金牌爲媒。褚大哥本擬與弟同來,但恐老哥難釋前衍,相見反而不美。因此兼囑小弟:先爲致意;做媒喫酒,缺一不行。尚望老哥成事不說,和好如初。若以弟言爲然,則褚大哥改日必當登門敬謝。”張七半晌答道:“褚大哥前者之事,賢弟是盡知的。愚兄雖有不是,褚大哥亦未免過於激烈,因此才老羞變怒的,事後也是過意不去。屢想前去,恐他念起舊惡,使愚兄難以爲情。今既蒙褚大哥不棄,又得老弟前來,愚兄敢不遵命。
至於小女之事,黃天霸雖稱英勇,愚兄亦不過偶爾道及,何得以閒談之言,據以爲實。且施不全金牌,已爲小女盜去,現在彼此已成仇敵。況小女盜那金牌之時,曾留下字帖一紙:指明要黃天霸來取,是小女與天霸又成仇敵了。以此兩重仇怨,方欲報之不可,還說什麼姻緣呢?請勿復言,實難從命。若謂賢弟極思飲酒,愚兄好酒是現成的,絕不鄙吝。”畢竟朱光祖說出什麼話來,且看下回分解。
第253回 鳳凰嶺光祖下說詞 褚家莊天霸負豪氣
話說朱光祖與張七彼此說了一番,張七不肯應允。朱光祖恐怕再說便決裂,以後不好再言,遂就着張七的話說道:“且先飲酒,有話再說。”張七便命莊丁取出酒來,並端出幾碗菜,擺開座頭,兩人對飲,絕不提起要金牌聯姻的話,只說些沒要緊閒話。談了一會,彼此倒也覺得暢快。只見朱光祖端杯在手,喝了一口酒,自嘆氣道:“古今多少英雄,只爲這“名利”兩字,爭了許多人出來。究竟這名可真好麼?其實皆身外之物,可惜人皆看不破。還有一說,身前赫赫,到處聞名,豈知人生不過百年,到進那一塊黃土的時候,連自家妻子骨肉,總不能顧了,還說什麼名利呢?最可笑者,有一種情癡之人,自己固以名爲重,還要在兒女身上爭個不了。即如施公他要做個清官,不落罵名,所以到處喫苦了。再加江湖上那班朋友,也是爲不服氣,要想名,偏要出頭來爭個高下,到後來人亡家破,留下罵名,這是何苦呢!”張七聽得這番話,曉得朱光祖是說自己,說道:“朱賢弟這話,固然不錯,但是爲父母的,在兒女身上也要用點情纔好。若說天霸,雖是英勇,只不過道聽途說,我又不曾見過,品貌武藝,究竟如何?況且我女兒生性驕傲,也是我過於溺愛,此時後悔無及。實不瞞老弟說,就是盜取金牌,那裏是我的意思,也是你侄女存了個好勝的心:料想黃天霸曉得此事,必然親自前來。那時你侄女與他交鋒,本領如果真好,品貌也真好,再作計較。今日賢弟既來爲他說項,我若堅執不允,不但對不住賢弟,更叫褚賢弟惱我了。實對你說,如果黃天霸依我三件事,我便將女兒與他;若有一件不肯,可莫怪我執傲。”朱光祖聽說:“是。但不知哪三件?七哥你說。”這張七道:“第一件,要黃天霸親自前來,我與他比個高下,再與你侄女比試比試。”朱光祖道:“這件事做得來。”“第二件,我女兒過門之後,我便將此間一切物件,全行搬到他那裏,與他合住,要他養我終身。我女兒添了外孫,第一個要過繼我。”
朱光祖道:“這也使得。”“第三件卻要施不全出名,爲天霸擇配,應用婚帖,要寫施不全的名字,還要施不全去請褚賢弟與老弟作伐。如果答應,叫他即日納彩,我便將金牌送去;倘若不行,斷不遵命。”朱光祖道:“以上兩件,總可依得。惟有第三件,七哥似過於作難了。小弟且將上兩件,先行允下,那第三件,俟同褚大哥商議後,三日當來覆命。且還有一說,若黃天霸贏得老哥,贏不得令嬡,那時又便如何?”張七道:“既是老弟爲他所慮,只要他贏得愚兄,也就遂命了。”光祖道:“七哥一言既出,駟馬難追。”張七道:“難道愚兄還有更改嗎?”光祖道:“好極了,承愛承愛。小弟就此告辭,改日再來複命。”說着便站起身來就走。張七也不復留,送出大門而去。
光祖不敢耽擱,走了一日,已到褚家莊內,當即進去。褚標一見,即問道:“賢弟,如何說法?”計、黃二人,也向他道了乏。朱光祖坐下,望褚標說:“行是行了,話卻長呢!”
將張七的話,說了一遍。褚標道:“第二件最易做,那第一件,卻不可與天霸說明有婚姻一事,只說張七要他前去,比個高下,無論輸贏,就把金牌送出。我與賢弟,同他前去。惟有第三件,實在難辦,如何是好?”朱光祖道:“小弟也是這般想法,必得出個妙計,將此圓了纔好。”正說之間,計全走了進來,褚標便將張七對光祖的話;光祖答應張七的話,告訴了一遍。又對光祖的話,也說了一遍。計全頗喜,道:“明日我便趕回徐州,將這話對大人說明,等大人允定了,我便趕上鳳凰嶺去送信,將金牌先行取回,然後擇日迎親。萬一不行,也另想別法。但是黃賢弟面前,萬不可說出,連第二件的話,也不可說。只照褚老叔所議最妙,少時再見事論事。”褚標、朱光祖大喜。
復走出來,廳上酒也擺好,各人歸座。
朱光祖肚裏餓得鬼叫,胡亂喫了兩杯酒,先自喫飯。褚標復向天霸說道:“剛纔據朱賢弟所說,張七並非有意要害大人,也非與老侄爲難,不過張桂蘭好名心重,且仰慕老侄的英勇,欲老侄前去一走。今朱賢弟與他說明:‘老侄不是無能之輩,他本擬要自己到貴處親取金牌,是我等苦苦相留,因爲彼此皆有會路,何必因此致傷和氣?所以特地前來解和。今既無相害之心,系因仰慕所致,彼此欲相會相會,這也有何不可?就便比試比試,也無甚要緊。’因此朱賢弟約定張七,三日後我與朱賢弟,同了老侄,三人前去相會,談論些刀槍棍棒,以後便可往來了。”黃天霸道:“早知張七這等說法,又何必煩朱大哥偏勞一趟。今既如此,咱黃天霸不是受人挾制的。咱便與他較量較量。倘咱黃天霸將他傷了,褚老叔,朱大哥,你二位可不要怪咱作事鹵莽,不懂交情。”朱光祖道:“愚兄已向他說過,賢弟不是膽怯之人,所以纔有這番舉動。明日咱與褚大哥,同着賢弟前去,看你們一決雌雄便了。”天霸打定主意,暗說:“咱若與他二人同去,便借他的勢力,覺得我不敢獨去,豈不敗壞咱一世英名?”因此存了這個心,負了氣,遂瞞着人,竟連夜越牆而去。欲知黃天霸前去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254回 天霸夜走鳳凰嶺 計全急回徐州城
卻說黃天霸越屋而走,衆人天明方知。計全道:“天霸此走,必是負氣望鳳凰嶺而去了。但此一去,恐鬧出岔枝兒來,還要請褚老叔、朱大哥同去一趟,到了那裏,便可與他們和解。咱便趕回徐州,稟知大人,討個示下,即去鳳凰嶺,成就公私兩事。二位意下如何?”褚標、朱光祖道:“使得使得,就照此辦法。”
單說黃天霸離了褚家,急急前進,走了兩日。這天已晚,纔到鳳凰嶺地方,便撿了個客店住下,自有小二招呼。天霸用了晚飯,便問道:“店小二,此地到鳳凰嶺有多少路?”小二道:“不過六七里地方。你老果是要到那裏尋張七麼?”天霸道:“咱與張七前在褚家莊會過一面,現在要去拜望。聽說他裏面俱有埋伏,因此先要問明,然後上去,省得周折。你可知道上嶺路?”店小二道:“小人也曾聽見人說過。由此上嶺,先是大路,約有半里的光景,反要從那曲折小路而去;若仍向大路走去,那裏皆是埋伏,如若陷在埋伏裏面,他便將人帶回莊盤問。若是好人,便自罷了,倘若不對,關鎖起來,不放下嶺。”天霸又問道:“他家有多少屋子?”店小二道:“你看那嶺上,所有的房子,全是他家的。你老請早點歇罷!”說着,小二走出去。天霸暗暗說道:“幸虧問人,不然,還要遭他擒了。”便靠在鋪上,歇了一回,約有三更,便起來換上夜行衣靠,帶了百寶囊,藏了金鏢,提着朴刀,悄悄出門,越屋而走,直望風凰嶺去。
不一會,已到嶺下。登時上了嶺,記着店小二的言語,先由大路去。約走了半里,藉着星光向前面一看,黑叢叢只見一帶樹林,中間有所莊屋,前後約共三五進房屋。再向路旁一看,果然有條小路。黃天霸看得真切,順着小路而去。又走了約有半里,已至莊上。四面一看,一帶圍牆,牆頭上密排着三尖刀、鐵蒺藜,若要越牆過去,萬萬不能。覆上前又看了一個土墩,天霸上了土墩,四面看去,就在此墩右首,圍牆轉角,那裏有道小小的雙開門,卻是關着。天霸看罷,想道:“此必是他家後門了。既負氣到此,若不進去,那裏還有臉見他們?”說着,便向百寶囊中掏出軟索來,一抬手,拔出幾根鐵蒺藜,將腳立在圍牆上面,復將軟索收起。轉過身來,向裏面望下去,乃是一座坑廁,還點着一盞半明不滅的燈。天霸跳在坑廁屋上,便由此跳上正屋,卻正好是上房。遂躡住腳,躥到檐口。將身掛下,竊一細聽。只聽房裏有個女子聲音,說道:“爹爹若果贏得天霸便罷了。如天霸贏得爹爹,或贏得你女兒這兩口刀,那時便聽爹爹作主。”又聽一人說道:“我兒不是這樣說法。爲父的已預備下兩把竹刀,天霸此來,必同着褚伯父、朱老叔到此。見面之後,爲父的便同他先行比試。我兒若要與他比個高下,我便將竹刀拿了出去,你與他再比,免得動了兵器,總有一傷。我兒且聽爲父的話,不要過於執傲,由着自己的性子。
你今年也二十二歲了。”底下便聽不真切。天霸聽了一會,又從窗格眼內望下一瞧,見上面設着兩張炕牀,右首兩張椅子,坐着兩人:一個老的是男子,一個美貌佳人。看罷心中暗道:“難道張七說這話,還要將他女兒嫁我不曾?他若果有此心,我得了一個才貌兼全的老婆,也可助我一臂之力。我此時倒不及先行下手,不要埋沒人家一片好心。但不可不給他個憑據,要他知道我已經來過,聽見這話纔去的。一來顯顯本領,二來就是褚老叔、朱大哥明日來了,也好賣個情在他二人身上。”
主意想定,便取一隻金鏢,對準房內他們坐的那椅子後面壁上,一撒手,打了進去,卻好中在上面。天霸見金鏢已中,一縮身,如風吹落葉一般,登時出了圍牆,直望客店而去。
張七正與張桂蘭坐在椅上,忽見嗖的一聲響,由窗眼外飛進一件東西,在後面壁上釘住。張七與張桂蘭趕着上前一看,原來是隻金鏢。張七笑道:“此鏢只有天霸會使,再無旁人能用。”張桂蘭聽說“黃天霸”三字,便取了朴刀,躥出房外,一個箭步,躍上屋去趕天霸。哪曉得天霸早已走了。前後尋了一會,連個影兒都沒有,只得仍跳下來,心中暗道:“人說黃天霸本領高強,照此看來,果然不錯。他若答應我爹爹所說之話,張桂蘭就終身有靠了。”想着回房安睡,不提。
且說施公,自從黃天霸、計全兩人往褚家莊探信,七八天不見回來。忽見施安稟道:“計千總回來了。”一會子,計全跟着施公走進書房,行了禮,又代天霸請安。施公命他坐下,計全坐在一旁。施公問道:“褚家莊所訪之事如何?黃賢弟爲什麼不同回來?”計全便將以上情形,如何訪問,褚標說:盜金牌女賊是張七女兒張桂蘭,如何褚標與張七不睦,如何請光祖,如何說張七欲招天霸爲婿,張七如何要天霸允許三件事便將金牌交出,前後說了一遍。
施公聽罷,便向計全笑道:“照你如此說法,本部堂失去金牌,黃天霸得了一個妻小,實是意料不到。如今金牌可曾取回呢?”計全道:“只因張七務要大人出名主婚。還要大人去請褚標、光祖兩人作伐,即日納彩,然後方將金牌送出。此事天霸還不曉得,惟恐告訴他這件事就要決裂了。而況張七父女本領出衆,天霸恐非敵手。光祖不過說張七要與他比試,比及天明卑職等方知他越牆而走,就特請褚標、朱光祖二人趕去,料想絕無妨礙。故卑職先回給大人送信;二則面求大人,許了張七之言,好使黃賢弟成就好事,取回金牌,公私兩濟。卑職等有個變通章程:只須如此如此。”不知計全說出什麼話來,且看下回分解。
第255回 英雄尚義巧遇良朋 女兒多情面求佳婿
卻說計全想出變通法兒,向施公說道:“卑職愚見:最妙下一道札諭,先雲招安,後說爲天霸擇婦。在大人既不失身分,在張七又有光輝,即天霸亦感激大人的恩德。卑職再前去作說,此事斷無不成。至褚標、朱光祖二人,只須拿大人的名帖,向他們說一聲,他兩個自會答應,此外別無難事。”施公聽說,遂道:“照此辦法,甚合吾意。”即令施安請幕府擬稿,即日繕就,交計全帶去。
且說黃天霸在張七家內,留下金鏢,仍回客店,已至四更時分。天霸獨自靠在炕上,胡思亂想道:“張桂蘭那個女子,真算是才貌雙全。我若得了這個老婆,平生之願已足。只可惜張桂蘭既有心於我,大不該盜去金牌。”又想道:“我幸虧不曾莽撞,若把他父女傷了,不是負了褚老叔他們的好心嗎?”
一人只管亂想,想困極了,方纔睡去。次早起身,小二送進面水。天霸洗了臉,便到外面,四處觀望。走到店堂,忽見褚標、朱光祖二人走進店來。天霸正要招呼,褚標已經看見,便喚道:“黃賢侄,你是幾時到的?”天霸道:“昨日晚上到的。”褚標道:“你叫咱們趕得好苦呀!”說着,天霸將他二人讓進裏面,招呼店小二拿茶。小二答應,將茶擺在桌上,便自出去。
褚標道:“賢侄既如此,爲何還不去呢?”黃天霸道:“不瞞你老說,昨夜已去過了。”褚標道:“既已前去,爲何又轉回來?莫非不識路徑,恐陷入埋伏麼?”天霸道:“這也不是,小侄前去的時候,本是負氣而行。及至到那裏,在他房上,只聽裏面一男一女,唧唧噥噥的說話。小侄聽了一會,只聽出兩句,說什麼‘等你褚伯父、朱老叔來再議。’知是張七父女,因此小侄不曾下去,恐怕有負你二位盛情。後又想着我既到此,若不給他們個憑據,也免空跑一趟。遂將金鏢取出一隻,由窗外打人房內。一來顯顯小侄的本領;二來叫他們知道,不敢藐視;三來給你們二位做個見證。不然,小侄說去過了,你二位都不相信。”褚標聽說,便望朱光祖丟了個眼色,說道:“黃賢弟,據你說來,礙着老夫與朱賢弟面上,我看來倒可不必。如果要去,今晚我等在這裏等候,看賢侄建功立業,你能將桂蘭擒下嶺來,或竟將她殺了,老夫便從此佩服。何必礙着我兩個薄面,致使賢侄不能速取此牌,未免有負豪興。”天霸被褚標這一番話,說得啞口無言。朱光祖在旁,趕着說道:“褚大哥,不是這個說法。黃賢弟既看你我薄面,這也是他的好處,不可埋沒人心。爲今之計,喫過飯便同黃賢弟一齊上嶺。見着張七,大家說開了,便沒有事。萬一張七要與黃賢弟比試,賢弟就計較計較,也是我輩應分之事。”黃天霸道:“二位先去。咱初更時分,仍是由高而進。那時二位等咱下來,比這同去,較爲體面;卻不可先行說出。此去見着張七,還要假作問他,咱曾去過沒有?等到去的時節,以後之事,便由二位做主了,可不要叫咱太弱。”褚標道:“既這樣說法,我便依你。”說着,店小二已送進午飯。三人用畢,擦了臉,又喫了茶。褚標道:“咱們好去了。”朱光祖答應,登時出了店門,竟望鳳凰嶺而去。
不一會已到,當由莊丁通報,張七便笑迎出來。三人到了廳上。張七先向褚標道:“些須小事,何足介懷?既已說明,更當格外相契。”彼此又重見了禮,然後坐下。莊丁獻上茶。
張七又道:“咱倆數年不見,老哥竟老得多了。”褚標道:“賢弟也老好些。我們皆無能爲了,只好看那些後輩作一番事業罷!”
說着,張七便叫莊丁將張桂蘭喚出來。莊丁答應進去。少時桂蘭出來,張七便叫桂蘭給褚伯父、朱老叔見禮。桂蘭一一見禮畢,站在一旁。褚標說道:“這位侄女越發長得脫跳了。竟不是女孩子氣派,居然能做出一件驚人事來,可羨,可羨。”張桂蘭轉身向裏走去。褚標停住口,不說此話,復問張七說道:“黃天霸曾來過沒有?”張七道:“他是來過了,還留下一隻金鏢。等我們出去追尋,不知去向。”朱光祖道:“我們本來約他同來的,忽然夜間不見了,我就曉得他一定到此,所以我們也趕着下來,不料他來而復去。他要與我們同來,覺得面子上不好看。到此不即動手,是看的我們的薄面。留下金鏢,是顯得他的武藝,這便是他用意了。”褚標道:“此話有理。”朱光祖道:“今晚他必前來,望我們可到沒有。我們今夜可要留心,等他來時,硬把他叫了下來,拜見丈人老子。”張七道:“賢弟不要戲謔,愚兄前說之話,他究允與不允呢?”褚標道:“有什麼不允。得了這樣好老婆、好丈人,還有什麼話說呢?莫說三件,就是三十件,也是依的。老弟你放心,將來還要得誥封呢!”說得三人笑了一陣。張七道:“老哥你這麼大年紀,還要戲謔,這是何必呢?”褚標又向張七說道:“如果天霸今夜來時,我們叫他下來,你倒怎麼說法?”張七道:“不瞞老哥說,總與他比個高下。”朱光祖道:“此時且不必作急,等他來商量不遲。”說着天已黑,擺上酒來,三人入座用酒。一會飯畢,又坐在那裏閒話。忽聽見院中有塊石子一響,張七聽得真切,即便走到院落內,一個箭步,躍上屋面。畢竟張七如何與天霸比試,且看下回分解。
第256回 鴛鴦樓天霸大戰 鳳凰嶺計全下書
卻說張七看見有個人站在鴛鴦樓屋上,便一個箭步,躍上屋面。褚標、朱光祖知道天霸到了,便跟出來。看見兩個人,在屋上已交起手來。遮攔隔架,躥跳蹦縱,煞是好看。真是“棋逢敵手,將遇良材”。兩人正在酣戰之際,忽見後屋上一條黑影,如燕子穿簾一樣,飛了過來,並不打話,舉起朴刀,直望天霸便砍。天霸急架相迎。朱光祖知道是張桂蘭來戰天霸。
只見天霸毫不懼怯,一把刀力敵兩人,擋過張七,便砍桂蘭,又搠張七。只見三人戰在一處,難分難解。忽聽張桂蘭說一聲:“姓黃的!你張小姐戰你不過,咱走了。”說着虛晃一刀,跳出圈外。天霸見張桂蘭並無破綻,忽然不戰,知是她要放暗器,便一面防着,一面仍戰張七。忽聽嗖的一聲,天霸眼快,已見一枝袖箭到了面前。天霸說聲:“來得好!”順手用刀一撥,那枝箭落在屋上。他轉手纔要去戰張七,只見自己的刀早被張七隔在一旁,張桂蘭第二枝袖箭又到了。天霸身子一偏,一個箭步,離了原處,將第二枝袖箭又讓過去。天霸急取出金鏢,一抬手直望張桂蘭腿上打去。張桂蘭看得真切,兩足一縱,這隻鏢在屋面上擦了過去。張桂蘭躲過金鏢,復又起手,第三枝袖箭,又望着天霸射來。卻好天霸見前一隻鏢被張桂蘭讓過去,也急急的將第二隻鏢取出,對準張桂蘭肩頭打去。兩人各放暗器,一轉眼俱到面前。黃天霸便伸出右手,就說一聲:“不要走去!”在半腰裏將那枝袖箭抓住。張桂蘭見天霸的金鏢又到,也說一聲:“好,留着配個對兒!”一舉手將鏢接在手內。褚標、朱光祖二人看得真切,便喝一聲彩道:“真是配對呀!”張桂蘭知此話大意,遂一轉身躥過後屋。褚標見張桂蘭已走,便向上喊道:“張賢弟,黃賢侄,夠了,不要殺了。你倆下來歇一會兒,再議罷!”又道:“張賢弟,你未免坐家欺人了。黃賢侄一人獨戰你兩個,咱姓褚的不服氣。你下來,咱與你戰二十合。黃賢侄,你也下來幫着你老叔,還他個兩戰一。”張七、黃天霸兩人聽說,只聽噗噗兩聲,都跳下鴛鴦樓。
褚標上前,遂拉着天霸說道:“獨自來要給他家父女欺了。”
朱光祖道:“你老莫這樣說,你說天霸給人家欺,咱說天霸很願意呢!”褚標道:“這是爲什麼呢?”光祖道:“天霸若與咱們同來,必不會同他們這樣大戰。那時天霸既不能賣弄武藝,怎能殺得配對呢?你道他願意不願意呢?”說着,已將褚標邀到廳上,大家坐下。褚標道:“黃賢侄,好鏢呀!”朱光祖道:“如果沒有這樣好鏢,怎麼配怎樣好箭呢?要好是大家好,不好倒不能配對了!”天霸道:“你們不要說閒話。請你老給姓張的說一句,叫他將金牌速速交出,咱回去銷差。”褚標聽着,便喊道:“張老七,你還出來招呼人家。”張七即來到廳上。大家又復行坐下。褚標又望張七說道:“特來爲你們解和。天霸的本領你是見過了;你父女兩個的武藝,他也見過了,都是不相上下的。咱通知道的。只等一個人來,便好計議。但現在可將金牌交出了。”張七道:“金牌是在這裏,咱要它沒用處,我便給他。難道他這會子就走嗎?且有你倆和好,不能不盡地主之情。”褚標道:“好,咱就遵命。”張七道:“你們今日可早點歇息罷!咱是去睡了。”說着轉身向後而去。褚標等安歇。
次日一早,褚標等尚未起來,張七已出來敲着房門,喊道:“還不起來麼?”褚標聽見,大家起來,淨面漱口。張七又出來陪用早點,方纔用過。只見莊丁進來稟道:“門外有個姓計的,從徐州而來,要見莊主與朱爺呢!”褚標忙叫開正門迎接。
計全已從門外走進,望着褚標道:“違教又兩三日。”褚標接着說道:“你這來的倒快,那事件怎麼說了?”計全道:“託庇行了。”一回頭,見張七在側,彼此見了禮,坐下。計全見天霸在旁邊,即帶笑道:“恭喜呀!”天霸道:“喜從何來?”
計全道:“這樣喜事,還不喜麼?”朱光祖道:“計賢弟,你上門欺人了。只知給黃賢弟道喜,難道不給張七哥道喜麼?”
計全道:“不錯,是我荒唐。”於是又給張七道喜,張七也謝了。計全這才坐下,莊丁就獻茶。褚標又問道:“施大人怎麼個說法!請教請教!”計全便在身上將那件札諭取出來,遞與褚標。褚標拆開一看,但見上面寫道:欽差大臣、頭品頂戴、一等侯爵、漕河總督部堂,兼巡按都御史施,爲示諭事。照得,自古英雄,半居草莽;從來巾幗,難輸鬚眉。豪傑奮與,皆屬國家之助;名嬡靜好,尤爲父母之光。此所以版築漁鹽,建一代承平之治;關睢麟趾,啓萬年風化之原也。本部堂恭膺簡命,總督漕河,所經大邑通都,無不採風問俗;凡遇英豪與傑士,必將虛己以求。俠女名姝,要使擇人而字。上爲朝廷儲國器,俾草野共慶明良;下爲斯世重人倫,使內外皆無曠怨。茲訪得鳳凰張七,老夫未耄,猶有雄心;有女及笄,偏多俠骨。何事隱身澗谷,朽木同摧?莫教待字深閨,標梅興嘆。茲有本部堂隨員黃天霸者,官居副將,不世奇英,勇冠羣倫,干城上選。正譜求凰之曲,欲歌鳴鳳之章。乃千里姻緣,牽於一線;三生夙約,訂自百年。所望月老多情,早修譜牒;差幸冰人有屬,願執斧柯。六禮既成,吉期待卜;百兩以迓,佳話永傳。從茲夫唱婦隨,喜看佳人附鳳;更慕冰清玉潤,競誇快婿乘龍。本部堂有厚望焉!爾壯士其亟凜之毋違,特諭。右諭壯士張某遵此。
年月日諭大家看畢,褚標向張七說道:“賢弟,施大人如此,可謂恩威並用。你再有何說?若有疑難題目,不妨想兩件,好讓計賢侄趁此去求大人。”張七笑而不答,已是滿心歡喜。便命莊丁,趕速整備酒席,給老爺們洗塵。計全道:“就算是褚老叔、朱大哥兩人請媒酒罷。”褚標、朱光祖道:“請媒酒,也是要喫的。今日先洗塵,明日再說別的話。”大家又笑了一陣。計全又道:“張七哥,大人那件諭帖,你可收好了。我們這位黃賢弟,反覆無常,恐怕他後來不認丈人,你可拿這諭帖,同他講理。”說得大家又笑了一會。酒席擺好了,張七讓計全首座,褚標對座,朱光祖在褚標肩下,黃天霸上橫頭,張七主位,真是開懷暢談。欲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257回 施賢臣假神斷山 黃天霸繳牌覆命
話說大家席散,張七便將金牌親送出來,交給天霸收好。
於是各人閒談了一會,廳上已點得燈燭輝煌。約至初更以後,張七又拿出酒來,大家仍然原位,入席痛飲。等到散席,已是三更將盡,各人且去安歇。次日又留計全、褚標、朱光祖、黃天霸四人,盤桓了一日,依舊盛席款待,不必細講。第四日天霸、計全皆要告別。張七不敢久留,只得答應。二人便辭了張七,並褚、朱二人。張七爲託計全代謝施公,並求施公就近擇吉迎娶。計全答應。於是二人一揖而別,直回徐州。褚標、朱光祖也各自回去,不表。
再說施公,這日接下一張狀詞,是本地一個秀才,與一個捐職互控,佔奪墳山,已有二十餘年,皆未結案。施公閱詞已畢,便傳知府縣,將歷次所控案卷,即日匯齊呈送,以便檢閱;並限明日午堂,齊集原、被人證,聽候提訊。府縣奉諭之後,趕將歷次互控捲宗,送至行轅。施公隨即開勘兩造狀詞,均極在理,毫無疏漏之處,前後看畢,擺在一旁。到次日已牌時分,府縣均已齊集。施公當即傳見,彼此談了一會,便命升堂。
有差役將原、被告帶上,跪在下面。施公在上看他兩人,一個衣冠華美,年紀不過四十上下;一個形容枯槁,貧窮不堪,年紀有七十開外。施公便先問衣冠華美的道:“你叫什麼名字?因何佔奪外姓墳山?”那人道:“職員姓曾,名喚本厚。只因職員曾祖,價買本縣草山墳地六畝,爲葬柩之地,相延已久,並無異說。直至職員生父去世,奉柩入山,以備安葬。忽有本學附生屠念祖,上山霸阻,堅說此地系伊所買。彼時職員向伊理論,屠念祖堅執不行。後來職員不得已,只得具控。奈因據契失落,無從憑驗,以致二十餘年,皆難斷結。今聞大人神明洞鑑,燭照無遺,放此跪求,上瀆公聽。俾得水落石出,以安祖宗,而儆刁頑。”說罷,跪在一旁。施公又問:“屠念祖,這據曾本厚所控,爾系霸佔墳山,膠庠忝附,何得如此妄爲?爾宜從實訴來,本部堂當爲爾了結。”屠念祖道:“大人明鑑,生員一介寒儒。這所墳地,乃是祖上遺產,本爲後代營葬之用,一旦爲人攘據,不但於心不甘,且無以上對祖宗。不得已,只得具告,以憑公斷。無奈曾本厚挾資甚大,賄賂通行,歷任父母皆屬偏於一面,以致二十餘年,積案均未能斷結。”說罷,也跪在一旁。施公見兩造均說得懇切,毫無漏隙可乘,且皆以大義指辭,不能指摘,遂婉委說道:“汝兩造爲祖興訟,歷久不忘,實屬孝行可嘉,不失水源木本。五日後登山驗看,爾等齊集聽候,以便本部堂判斷便了。”屠念祖、曾本厚均唯唯遵命而退,府縣亦告退回署。
施公退入書房,左思右想,實在爲難。一想此案,必須如此如此。光陰迅速,已交五天日期。這日施公預備登山,判斷墳地。卻好府縣已到,施公便傳了進來,望府縣說道:“前日那爭墳一案,本部堂籌思數日,毫無端倪。”忽見施安匆匆忙忙進來,跪下稟明:外面人馬俱已齊集。施公答應,當即衣冠齊整,在大堂上轎,前呼後擁,直望草山而去。府縣亦隨着同行。不一會,已至草山;屠念祖、曾本厚早在山上伺候。施公下轎,府縣各官隨着施公,登山踏勘。施公先將墳地周圍一看,又命工房丈量已畢,然後升座,傳屠念祖、曾本厚聽斷。兩造皆拜伏在地。施公望下說道:“汝兩姓不忘根本,爲祖爭山,實屬孝思不匱。本部堂念爾等孝行,連夜齋宿城隍廟,求神示夢,爲爾等判斷是非。乃夢城隍指示:命本部堂登山勘驗,自有本山土地神具告一切。爾等稍待,候本部堂迎接土地神到,當爲爾等秉公訊結。”屠念祖、曾本厚兩造仍伏在地。忽見施公離了座,望各官說道:“本山土地神已至,須設了座。”手下人答應,就在施公上首設下座位。施公便屈身,作迎接之狀,復又望空一揖,又謙讓了一會,這才就本位偏身坐下,若是與土地神對語。少刻,施公望上首座位上答應道:“是。”又道:“承尊神指示,施某當照此判斷。”說罷,又向屠念祖、曾本厚道:“本部堂頃奉神命,謂曾本厚實系誣告,此山本系屠念祖之祖所遺。本部堂自應遵照神示判斷。但念爾等,皆系孝思所積。”兩個人皆唯唯遵命。施公又命兩造拈鬮以定,先後拜別。屠念祖拈得在先,施公便命先拜。屠念祖走到墓前,草草的磕了三個頭,站在一旁。施公又命曾本厚去拜。曾本厚走至墳前,拜伏在地,放聲大哭道:“子孫爲祖宗結訟多年,不辭勞苦。今施公禱神得夢,並有土地神暗中指示,說是此山系屠姓所遺。指子孫爲誣告,究不知真僞。爲子孫的,亦永遠無祭拜之日了。”說罷,嚎啕痛哭,暈倒在地。兩旁觀者,無不代爲太息。
各官衆人正在嘆息,互相議論。忽聽施公命帶屠念祖到案。
只見屠念祖走至公案前,又伏在下面。施公問道:“今將此山判斷歸爾,爾尚有他說麼?”屠念祖道:“生員歷控二十餘年,所爭者此也。今蒙斷結,仍歸原主,生員尚復何言?”施公忽將驚堂木—拍,喝道:“爾尚敢如此強辯!希圖霸佔,顯系老奸巨猾。試問你與曾本厚拜墓情形,人所共睹。不但不知自愧,反存攘奪之心。本部堂着不念爾曾領青衿,定即從嚴究辦。究竟此山系爾攘奪,抑系誣告曾本厚麼?從實招來,或可從寬免罪。”屠念祖叩頭道:“實繫心存攘奪,求大人寬恩。”說罷汗流浹背,俯伏在地。施公又命人役將曾本厚扶至案前,說道:“爾誠孝行可嘉,不愧爲真孝子。本部堂已問過屠念祖,具呈霸佔,遵斷切結。”兩造退下,衆人無不佩服。施公回轅,府縣亦即告退。
再說黃天霸、計全取了金牌,趕回行轅覆命。卻好施公才斷了墳山回轅。黃天霸、計全當即隨着施公,進入內室。施公坐下。黃天霸上前,給施公請了安,又謝了準其婚配張桂蘭的恩,然後將金牌呈上。施公接去,望着金牌說道:“不料欽賜這寶物,竟爲黃賢弟結下姻緣。”施公又問下書情形。計全一一稟過;並將張七求代施恩,就近擇吉,爲天霸迎娶的話,說了一遍。施公道:“如此甚好。”欲知天霸何日聯姻,且看下回分解。
第258回 鳳凰嶺黃天霸聯姻 菊花莊郝其鸞行劫
卻說施公允許天霸就近擇吉迎娶,不必怠慢。天霸、計全站立一旁。施公命二人坐下,說道:“黃賢弟大娶吉期,今擇定出月初六,是個上吉良辰。但迎娶一層,途中頗爲不便,莫若就在鳳凰山入贅,兩有裨益。今送黃賢弟紋銀三百兩,以二百兩置備衣服首飾,及新房動用物件;以一百兩給張七爲贅費。
計賢弟可同李五賢弟,相送前去。順道再將褚壯士與朱壯士請其爲媒。若張七不肯招贅,可在鳳凰嶺左近,租所房屋,就近迎娶。但有一件,我卻不能在此耽延,早晚就須起身。我沿途無事,自可刻日接印。”天霸道:“大人實在無微不至。但蒙賞銀兩,卑職萬不敢領。其餘各節,悉遵吩咐。”施公道:“賢弟若以此爲太菲,竟卻之不受可也。否則,不必出這些客氣了。”
黃天霸不敢再辭,只得謝了恩,然後將三百銀子收起。施公又道:“你今前去,能將你丈人,及褚標、朱光祖三人,一齊約上淮安,爲國家出點力,幫助幫助,更好。”計全道:“張七是一定去的。他從前三件事內,就有叫黃賢弟與他同住,養老送終。還說黃賢弟將來添了兒子,長子要過繼他爲孫,接繼張氏的一脈。以此看來,是不用說的,淮安他是一定去的。至於褚標、朱光祖,也不便勉強。”說罷,天霸、計全退去。施公安歇。天霸又將施公所說之話,告訴李五,即請同行。李昆道:“大人委我送親,怎敢辭卻?但是愚兄也要預備菲禮纔好。”
天霸道:“五哥,勞你前去,已是萬分感激,賀敬實不敢當。”
次日,計全、李五便同天霸出外,置買物件,諸事齊備。第三日,即拜別施公,前往鳳凰嶺招贅。到了初六日,洞房花燭,不過那些俗事,不表。
單說施公見天霸去後,過兩日卻起身前往淮安。行抵宿遷縣境菊花莊口,忽見前面土崗子上衝下一陣人來。當先一人,坐在馬上,頭戴英雄巾,身穿玄色湖縐灑花戰襖,下踏蕩底快靴,坐下一匹黃騾馬,手端一杆方天畫戟,生得頗爲英勇。率領着多人,蜂擁而至,直望施公刺來。關小西趕即催開坐騎,迎了上去,大喝道:“好大膽的狗強盜!留下名來。可知欽差大人在此,敢來行劫,難道瞎了眼麼?”那人亦大聲喝道:“好小子聽着!咱乃菊花莊莊主郝其鸞爺爺是也!爾亦將姓名留下,俺爺爺戟上不挑無名之人。”關太大怒,喝聲:“草寇坐穩了!咱乃欽差總漕施大人標下參鎮府關太是也。咱大人正要剿滅爾等這一夥草寇,與百姓除害。今敢行劫,是自來送死。”郝其鸞大怒,劈面就是一戟望關太刺來。關太急架相迎,將倭刀往上一搠,那支戟已折了一段。郝其鸞說聲:“不好!”又將戟杆擋住。哪知關太的倭刀是削鐵如泥,這戟杆剛一碰着,又削去一節。郝其彎將馬一拍,跳出圈子外,趕着拿出寶劍,兜轉馬頭,復與關太交手。兩人大戰約有三四十合,不分勝負。
這邊白馬李飛舞朴刀,前去助戰。郝其鸞見又來了一將,並不懼怯,仍是飛動寶劍,望關太胸前刺來。關太將寶劍撥開。
白馬李朴刀又砍過去。郝其鸞趕即招架,纔算撇開朴刀,關太的倭刀又到。郝其鸞力敵兩將,抖擻雄威,大喝一聲,這一劍往白馬李面上刺去。白馬李說聲:“不好!”急躲開,肩膀上已刺了一劍,幸虧不重。關太見白馬李被劍刺中,復喝一聲:“狗強盜!休得猖狂,咱關老爺取你狗命。”話了,倭刀已往郝其鸞頸上砍來。郝其鸞說聲:“不好!”身子一讓,險些兒被刀砍中。此時二馬過門,郝其鸞才兜轉馬頭。關太來得快,復又一刀,往郝其鸞迎面砍來。郝其鸞一聲喊叫,把馬一拍,如飛逃去。關太哪裏肯舍?緊緊相追,看看追上;郝其鸞帶轉馬頭,與關太戰了數合,復又逃走。關太仍是緊追,約趕有五六里路,前面有座土山。郝其鸞轉過土山,忽然不見。關太仍在後相趕,一抬頭見前面馬上來了一個女賊,生得頗美貌:頭扎玄色湖縐包腦,身穿玄色湖縐灑花緊身,下穿玄色湖縐灑花紮腳戰褲,窄窄的一雙小腳,踏着鐙,坐下一匹銀鬃馬,手執兩柄繡鸞刀,愈顯得丰姿絕世,竊窕動人。關太在馬上,已看得魂出竅了,忽然聽得嬌滴滴一聲喝道:“來將快報名來!咱姑奶奶刀下不傷無名之輩。”關太聽得呼喚,趕緊答道:“俺老爺乃欽差總督施大人標下參鎮府關太是也。”只聽那女子說道:“俺姑奶奶乃菊花莊莊主郝其鸞之胞妹,郝素玉便是。”
關太道:“你的哥哥郝其鸞已被咱老爺殺敗。你這小小女子,有何武藝,敢與老爺對敵麼?”郝素玉大怒,飛馬舞刀,直往關太殺來。欲知勝負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259回 關小西大戰郝素玉 何路通私探菊花莊
話說郝素玉大怒,舞動繡鸞刀,直往小西砍到。小西急忙接住,兩人交上手,大戰起來。哪知郝素玉的繡鸞刀是異人所贈,刀法亦名師所傳,更兼她有兩柄軟索銅錘打人,百發百中,也不亞張桂蘭的袖箭。關小西見她刀法精純,暗驚道:“看這小女子,年紀甚小,武藝高強。倘不經心,敗於女子之手,豈不爲衆人恥笑,壞了半世英名?”於是抖擻神威,你來我往,只見刀光閃爍,馬足奔騰,兩人戰有三四十合,不分勝負。郝素玉見不能取勝,便賣了個破綻,往關小西虛砍一刀,喝道:“咱姑奶奶戰爾不下,今日算輸與你了!”說着撥轉馬頭,奔馳而去。關小西緊緊相趕,約離一箭之地。忽見郝素玉大聲喝道:“來者休得追趕!看姑奶奶的利器,取爾狗頭!”關小西聽得真切,猛一抬頭,郝素玉用軟索銅錘,已向自己的面門打至。關小西說聲:“不好!”身子一偏,左手將偏繮一領,那馬從旁邊跑了過去,軟索錘竟被他躲過。郝素玉見打不中,纔將那錘收回,忽見關小西的馬已至身右。關小西來得急快,舉起倭刀,便在郝素玉右腿上搠來。郝素玉也來得靈捷,那馬已跑遠了。又戰了有二十個回合,仍是不分勝負。兩邊齊聲喝彩,他二人也各自暗暗誇讚。忽見郝素玉將繡鸞刀,架住關小西的兵器,口中說道:“姓關的,今已天晚,姑奶奶要回莊歇息,明日再戰罷!”說罷,將刀一撇,把馬一拍,如騰雲駕霧一般,平空飛去。關小西哪裏肯舍,仍追趕一程,因趕不上,只得回來。見着施公,具告一切,並稟明郝素玉約定明日再戰。施公答應,隨命衆人就近覓了客房住下,一宿無話。
次日一早,關小西飽餐早飯,取了兵器,請施公並衆人督戰。施公允准。關小西上馬,大家也上馬同行。走了一里多路,已至昨日大戰之處。卻好郝素玉也騎着馬而來。關小西一馬衝出,兩人又交起手來。一個如猛虎歸山,一個似蛟龍出水。一男一女,又整整戰了五十回合,仍是不分勝負。關小西力敵不過,暗想道:“咱何不用拖刀計,擒她便了。”主意想定,就賣了破綻,拍馬便走。郝素玉拍馬也就趕來。看看趕得切近,忽見關小西突然身翻轉,一刀直往郝素玉砍到。郝素玉本來防備着的,見關小西用出拖刀計,便喝一聲:“來得好!”將繡鸞刀把倭刀隔開,復一刀往關小西肩上砍下。關小西趕即架住。
二人復又交手,又戰了五十合。關小西道:“爾敢步戰麼?”
郝素玉道:“爾不要疑惑你姑奶奶不能步戰勝你。”說着跳下馬來。關小西也下了馬。郝素玉道:“咱再與你戰一百合。”
關小西先搶了上首,擺開架式,兩人正戰起來,一來一往,戰到三十回合,仍是不分勝負。施公遠遠看着,遂命人喝道:“關將軍與那女子,今日且各歇息!明日再決雌雄。”關小西聽得明白,不敢違拗,便虛晃一刀,跳出圈外說:“咱老爺奉命罷戰,留你再活一日,明日擒你便了。”郝素玉也住了手。彼此皆極佩服,兩人各自上馬回去。
施公率領衆人回至客店,大衆坐下,誇讚郝素玉不已。關小西也是讚歎,惟有何路通不語。你道他爲何不語?他卻另有個意思:要在夜間,私自前去將郝素玉劫來。何路通待人睡靜,便悄悄的換了夜行衣靠,藏好了拐,越屋出了客店,直奔菊花莊而來,這且慢表。且說郝素玉回至莊上,郝其鸞接了進去,兄妹兩人坐下。郝其鸞問道:“妹妹今日出戰勝負如何?”郝素玉道:“那個姓關的,本領果然高強,若以力敵,恐不能取勝,明日當以計取之。”郝其鸞道:“愚兄自被那廝昨日砍了一刀,雖然不致妨礙,但不知何日才能出戰?恨不能就愈,便可同妹子出去,將他擒來。”郝素玉道:“妹子聞得施不全手下能人甚多,飛檐走壁的不少。我們不可不防他夜間到此,暗地行劫。”郝其鸞說:“妹子所見不差,愚兄早已慮到此。但是咱這莊上四面皆水,水中都有埋伏。”兄妹兩人談了一會,也各自去歇息,這且不表。
再說何路通,出得店門,往菊花莊而來。不多時已到莊口,但見四面皆水,中間一座黑叢叢大莊,房屋倒也不少。何路通暗道:“這就是菊花莊了。”又各處看了一遍,無路可通,白茫茫一帶皆水。何路通便噗咚一聲,跳入水內,泅着水來到對岸。只見蘆葦內,搖出一隻小船來,船上兩人,一個在前,一個在後,扳着槳從小港內盪出。何路通在蘆葦旁邊將身伏住,等那隻小船過去,就從這條港進來。約有半里之遙,好容易看見對岸。又走了兩步,到了岸邊,就爬到岸上。弄得個遍體淤泥,不成人樣,又兼那水葦的葉子其利如刀,將臉上割得滿面血痕,甚是疼痛。何路通咬着牙關,仍往前走,又走了一會,纔有一條路徑。何路通順着路走去,忽聽豁喇喇一聲,跌入陷坑去了。欲知何路通性命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260回 落陷坑放走何路通 比拳勇誘敵郝素玉
卻說何路通跌入陷坑,暗說:“不好,此番要遭惡人手。”
說猶未了,只聽有人大嚷:“拿奸細呀!”登時撓鉤並下,將何路通擒上坑來,用繩索縛好,抬到莊上,進去通報。莊主吩咐:等天明審問。莊丁復將何路通抬入門內,緊緊看守。才交天明,忽聽莊主說道:“叫他們把昨夜拿的奸細,押來審問罷!”
只聽外面答應,房門一開,進來兩個莊丁,叫聲:“朋友,咱莊主爺,叫你去問個明白。”何路通也不答應。莊丁走上來,連推帶拉,擁出房門。何路通道:“爾等這些狗徒,何必拉拉扯扯!咱老爺既誤中奸計,還怕什麼?”說着又轉了七八個彎兒,纔到一處所在。何路通仔細觀看,見是三間廳房。莊丁走到此處,便不走了,就將他拋在地下。又見廳上走下一人道:“帶上來!”莊丁不敢怠慢,答應一聲,把他推上臺階。何路通往裏一看,廳上坐着一男一女:男的是郝其鸞,女的是郝素玉。何路通站在那裏,兩眼圓睜,大聲喝道:“爾這一對童男童女:你們老爺到此,還敢這大模樣的,坐在那裏擺架子,實在不知抬舉。爾若知罪,應該親自下階,親解其縛,加以上位,擺酒壓驚。或者你何老爺見你如此款待,過意不去,那時等大人到此,代你求個情,死罪改成活罪,留你在世上多活兩年,也顯得咱老爺好生之德。爾等如此,那時可不要怪咱老爺。”
哪知郝其鸞兄妹並不動氣,反笑說道:“你姓什麼?在施不全跟前作個什麼官兒?好好說來,讓咱老爺知道。”何路通大喝道:“爾既問咱姓名,爾等坐穩了,咱老爺姓何,名路通,官居千總之職。”郝素玉道:“這千總是幾品呀?”何路通道:“八品。”郝素玉道:“昨日那個紅臉的,他是什麼官職?位居幾品呢?”何路通道:“你又問他,他是參將大老爺,位居四品。”郝素玉道:“照你這樣說,你比他小了。我道是誰,原來是個無名小卒。你姑奶奶開好生之德,放你回去。還叫你那個紅臉的出來,與姑奶奶步戰。與爾這小卒,不屑相鬥。就便把你殺了,也不享名。”說着,叫:“將他解了綁,把他兵器還他,令他速速回去。”莊丁答應,立刻把繩索解下。何路通聽了這話,把臉都氣紫了,已見把繩索解下,遂望着郝素玉道:“你這毛丫頭,休得大言,是好的,敢與你何祖宗戰個幾合。”
郝素玉道:“你速回去,叫那個紅臉的來,你姑奶奶不屑與你相見。”何路通沒法,只得轉身往外,出了莊門。看看天色尚早,太陽纔出。一面走,一面暗道:“我回去何辭以對?”忽然說道:“我可如此如此。”主意想定,一會已至客店。
大家見何路通從外面進來,又見他臉上都是血痕,忙問道:“何大哥,你昨夜到哪裏去的?敢是上菊花莊去過了吧?”何路通答道:“正是。”衆人又道:“你爲何臉上都是血痕?”
何路通道:“不瞞諸位講,咱昨夜由水路而去。到了那裏,哪知他四面護莊河內全種着水葦,咱又尋不出路徑,只在水葦內躥出去了。那水葦的葉子,其快如鋒。後來到了岸上,又中着埋伏,跌入陷坑,被他們擒住。將我綁了,抬到莊上,見郝其鸞兄妹兩個。被咱用話激了他們一陣,他後來見我的話有理,我是用話謊了出來的。算是他莊上路徑我已熟了;不過不能拿着他們一個回來,有些慚愧。”說罷,又去見施公,告稟一切。
施公也說:“你辛苦了,且去歇息吧!”何路通答應了出來。關小西一心念着:昨日與郝素玉步戰了五十合,尚無勝負,今日若不將她擒住,伺能再有面目見人。心中想罷,便去請了施公,並大衆一齊騎上了馬,復到昨日戰鬥之處。
施公等勒住馬,站在後面。關小西踊躍上前。只見郝素玉已先到了。關小西便跳下馬,搶在上首立定腳步。郝素玉也下馬。二人更不打話,交上手又戰起來。只見郝素玉一個斜插花勢,執定繡鸞刀,猛向關小西左肋下刺進。小西正跑得飛快,忽見左肋下有刀刺到,說聲:“來得好!”趕着用刀將刀往下磕,指望這一刀磕下去,就要將郝素玉的刀打落在地。哪知郝素玉更加靈便,見關小西一刀磕來,知道他力已用足,必要將手內的刀打落,他即趕着把刀收回。關小西一刀磕了個空。兩人一來一往,又戰了二十幾個回合,仍殺個對敵。郝素玉道:“你昨日說馬上戰的不好,要步戰。今天步戰過了,也是難分勝負。咱姑奶奶另想個法兒,咱們不用兵器,在這拳腳上比些功夫,來往再戰一百合。姓關的,你敢同姑奶奶比試麼?”關小西聞聽這話,正中心懷。關小西就擺開架式,搭上手復又戰鬥起來。只見兩個人,一拳一腳,莫不愧:“拳打南山猛虎,腳踢北海蛟龍”。郝素玉更有一樁好看,一對金蓮小腳,盤旋飛舞,煞是令人目眩神迷。畢竟關小西勝負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261回 素玉深感關小西 其鸞巧敗金大力
話說關小西、郝素玉二人,正在酣鬥之際,忽見郝素玉飛起一腳。關小西看得真切,順着來勢,身子往後一倒,跌了個八仰四叉,睡在地上。此一套拳,叫醉八仙。郝素玉見關小西跌倒在地,心中甚是歡喜,以爲中了妙計,就趕着飛起一腳,認定關小西腹下踏來。小西不慌不忙,見他來得切近,說聲:“來得好!”右腿一起,一個鯉魚挺子,就把郝素玉裹住。郝素玉卻不認這拳法,但說聲:“不好!”急想跳出圈外,哪裏能夠?郝素玉暗暗驚道:“今番上了當。”關小西睡在地上大笑,說道:“可認得你拳祖宗麼?”郝素玉聽說,臉上好不慚愧,口中氣喘。此時關小西見她這個形景,忽然生出一團憐愛之心,復說道:“我看你這樣還要取勝,跳走亦不可得。今放你一着,讓你跳出圈外。趕緊回莊,將你哥哥勸醒,叫他快快改邪歸正,即來大人處請罪。咱家大人最是仁慈,決不但不加罪,將來尚有保舉。如若他執意不悟,殺身難免。”此時但見關小西已放鬆了一着,郝素玉趁此一跳,就離了圈,口中大喊一聲:“姑奶奶力乏了,明日再戰!”說着轉身就走,心中頗爲感激。
關小西見素玉走了,即便起來,牽了馬跨上,也就回去。
到了施公面前,小西稟道:“卑職向大人請罪,恨不能將她擒來,實是有罪。”施公道:“賢弟莫要這等說。”他這才同施公回店。這句話本是關小西的假詞——因爲他自己放走郝素玉,怕得施公看出來,要問罪於他,故爾假些謊詞,掩飾耳目。施公說道:“你已辛苦幾日。黃天霸等不在這裏;在這裏的,又要保着本部堂。”這話也是真話,哪知旁邊惱了一人,暗道:“大人獨把關太看得那麼高而且重,偏是他有本領,能戰鬥,咱們就不如他?明日偏要將姓郝的拿來,看大人還把他抬得這樣重麼?”這人一肚子氣不忿,但在施公前不敢說出,及至到了客店,還是暗暗的慪氣——你道此人是誰?原來就是好漢金大力,這且不表。
再說郝素玉回到莊內,暗想道:“我看那姓關的武藝實是扎手,拳法更是出衆。今日不虧他松一着,我一定被他擒住;不但性命難保,而且十幾年的聲名,全行拋棄。他叫我勸哥哥:改邪歸正,矢志投誠。原知他是好話,但我如何說得出口?還有一件,明日索戰,何辭以對?有何面目見他?不若推病不出,以觀動靜,再作計議。”一人想了一會,主意已定,便即裝起病來。當有丫環稟知郝其鸞去。一夕無話?到了次日,郝其鸞一早起來,就到妹子房內看病。郝素玉困在鋪上,聽說哥哥進來,故意勉強坐起,先請安了一聲。郝其鸞問道:“妹子今日身上覺得哪裏不好?”素玉道:“也不覺怎麼,只是渾身困憊,頭痛得很,心裏晃晃的。哥哥不要掛念。想是受了些寒涼,睡一天該就好了。”郝其鸞道:“寒涼固自有的,連日與那姓關的也戰辛苦了。且歇息兩日再說吧!”郝素玉道:“旁的倒不甚要緊,可是那姓關的今日還是要來,哥哥刀傷尚未全好,誰人與他對敵?”郝其鸞道:“妹子放心,如果他來,爲兄的自有主意。”話猶未了,只見莊丁慌慌忙忙跑進來說道:“稟爺得知,外面有個大漢,騎在馬上,手提一根鐵棍,聲稱:奉施大人之命,特來擒捉姑娘與爺兩個。差不多要殺進莊了。速請爺的示下。”郝其鸞聽說,趕即出來,取了兵器,誇上馬迎了出去。
剛到莊口,只見金大力已到,坐在馬上,口裏不住的亂嚷。
郝其鸞一聲大喝:“來者是誰?快通名來,咱爺爺不殺無名小卒!”金大力聽說,亦大聲喝道:“小子聽了,咱金大力爺爺是也!特奉大人之命,來捉賤婢郝素玉。爾可喚他出來受縛。”
郝其鸞聞聽大怒,將馬一拍,手端方天畫戟,直向金大力刺去。
大力趕着迎接,將鑌鐵齊眉棍,用足了勁,往畫戟上一擋,說聲:“去吧!”郝其鸞的戟,被他撥在一旁,險些兒打在地。郝其鸞暗道:“好傢伙!力量真有。不愧爲‘金大力’三字。”
正說之間,金大力的鐵棍已當頭打來。郝其鸞往上擋,兩膀用足了勁,好容易纔將他鐵棍撥開,郝其鸞趁勢又刺一戟,金大力仍是架住。你來我往,才戰有七八個回合,郝其鸞漸漸抵敵不住,他心中作慌,便架住大力鐵棍說道:“咱馬上戰不過你。
爾敢與咱步戰麼?倘若步戰還是你強,咱情願與你捆縛,去見大人。”金大力道:“步戰你老爺還怕麼?”說着跳下馬來。郝其鸞才跳下馬來,金大力趕着就是一棍。郝其鸞往旁邊一縱。
金大力打了個空,復趕着舉棍打來。郝其鸞又跳了過去,躥跳蹦縱,鬧個不了,把金大力鬧得個跟着打,趕着轉,終沒一棍打到他身上,只是自己汗流挾背,氣喘吁吁。郝其鸞見他力已乏了,與金大力復戰起來。欲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262回 黃天霸辭別鳳凰嶺 金大力怒打菊花莊
話說金大力被郝其鸞出其不意刺中一戟,金大力連馬都不要了,撒腿就跑,大聲嚷道:“咱金老爺,算上了你這小子當了!待咱養好了傷,再來要你的狗命。”一面說,一面跑了個不住。郝其鸞哈哈大笑,說道:“你這狗孃養的,慢跑,咱爺不追你就是了。若要跑死了,明日便不能復戰了。”說罷,也自回莊不提。
且說金大力回至客店,也不與人知道,遂悄悄的進了自己房間,拿出刀瘡藥,在腿上敷了,又用布裹好,躺在那裏氣悶。
事又湊巧,關小西自從那日放走郝素玉,是夜便害起病來。他卻是感冒風寒,因此身發寒熱,不能動彈。這也罷了,可怪何路通自從私探菊花莊,在水裏鬧了一夜,被葦葉將臉上割破,又兼跌入陷坑,吊了一夜,不免又受些風寒,因此也病在那裏。
李七侯、郭起鳳、王殿臣三人要保護施公,不敢稍離左右。施公只急得無法可想。
不說施公在客店暫住,再說黃天霸,當日奉施公之命,同計全、李五前往鳳凰嶺招親。洞房花燭,極其熱鬧。翁婿亦極相契,夫妻是不必說得。招親三日,天霸便與張七說道:“岳父!今小婿有一事奉稟:只因大人,當小婿臨行之時,諄囑再三,一經姻事辦畢,即須前去保護,往淮安上任;叮囑轉請岳父同行。還有褚老叔與朱大哥,也吩咐一齊同去。”張七道:“賢婿保護大人性急,這也是個正理。我女兒亦非不懂道理的;小女今既嫁你,各事自應聽你作主了。施大人那裏,萬一有了岔枝兒,她還可以幫助幫助。我去淮安一層,就照那樣說法:等賢婿到了淮安,將各事料理清楚,再來接我。那時我瑣碎的事,也可完結,就好一勞永逸,與你久住,免得心接兩地。但是明日,還要留你一天,你算是自家人,無甚客氣;計老兄與李五兄,二人總是客,我不能不盡盡地主之情,暢暢快快。後日動身便了。”天霸也就答應。一會,張七便招呼廚房預備酒席,明日早晚兩頓,菜要豐足。廚子答應下去。張七又叫桂蘭將自己應帶物件,料理料理,與天霸同行。張七回房安息。二人也回房內。天霸道:“我本意想賢妻隨後與岳父同去,岳父反叫你同着我前去,未免叫賢妻有些父女難別了。”張桂蘭道:“只是一件,與你同行,路上怪有些不好意思。若再讓計、李說句笑話,那可更難受了。”天霸聽說,也笑了一陣,於是二人安睡。到了次日,張桂蘭就將應帶物件,收拾妥當。外面擺出酒席,張七與褚標、朱光祖、計全、李昆、黃天霸五人,又算謝媒,又算餞行,早晚兩頓,均是暢飲高談,極其快樂。席間,朱光祖望着黃天霸等說道:“見着大人,代爲先言,就說一經事畢,即便前來。”大家歡呼痛飲,直到二更將近,方纔散席。衆人回房,一夜無話。次日天明,大家都已起身,將行囊等件,捆縛停當。莊丁裝上馱車,各人暗藏兵器,扎束妥當,又向張七告別。張七一一答禮。末後張桂蘭拜辭。張七又勉勵了幾句“夫唱婦隨”的話。張桂蘭口中答應,眼眶卻流下許多淚來。張七見這光景,也不免依依不捨,終究是英雄氣短,兒女情長,只得忍着淚,送至下山。看看衆人與女兒、女婿上了馬,張七方纔回去。黃天霸等下了山,走了一日。褚標、朱光祖二人,先分了路,各自回去。黃天霸夫婦及計全、李昆四人,還有兩個莊丁,直向淮南的這條路而來,暫且不表。
再說施公住在客店,日望黃天霸回來。看看又過了五六日,仍是未到,施公頗爲着急。所幸關小西、何路通的病,已漸漸好了起來。金大力的傷,已是全好。這日金大力正在那裏納悶,忽然走進一個人來,大聲說道:“今有菊花莊差人到此,說郝其鸞約金老爺明日一決雌雄。若是不允,他便今夜前來行劫了。”
金大力一聞此言,重又大怒,即叫來人去告訴他:“明日準戰。”
來人回去。金大力便見施公,稟告一切,道:“依卑職愚見,今日便去他莊上,給他個出其不意,打他個落花流水。”李七侯在旁說道:“卑職願與金大哥同去,以便做個幫手。好在大人這裏有王、郭、何、關四人保護,料想也無他事。郝其鸞這廝,着不早去除滅,萬一他再去夥了別處強盜,那可更加費事。”
施公應允,吩咐小心要緊。二人答應,挨至日落,便取了兵器,直往菊花莊而來。二人沿途商議妥當,已到莊口。猛見對岸有個人,在那裏拉曳吊橋。李七侯便一個箭步,躥到橋上,舉起刀來,便將那人砍倒。金大力也過了橋,直奔莊上。李七侯繞至後牆,從高而下。金大力直向大門打進。此時大力如喫了虎肉一般,舉起大鐵棍,走到郝其鸞的門首,打倒了兩個莊丁,一直衝殺進去。畢竟郝其鸞曾否被擒,且看下回分解。
第263回 郝其鸞中棍遭擒 李七侯奮勇殺敵
卻說金大力打到莊上,莊丁飛跑進來,說道:“莊主爺!
外面有個大漢,手持鐵棍,打死了好些莊丁,現在衝進來了。”
郝其鸞聞言,纔要轉身去取兵器,只見金大力打了進來,莊丁攔堵不住。郝其鸞一面叫人,趕速將大門堵住,不要放他出外;一面一個箭步跳到院落。金大力瞥眼看見,舉起大棍,劈頭打來。忽見莊丁圍繞上來,各執鐵棒,齊聲喊殺。郝其鸞此時也有人給他兵器,他也手提畫戟,殺上前來。金大力一看,說聲:“好呀!”將鐵棍往下一沉,莊丁跌倒了十幾個。金大力說:“這纔打得暢快。”話猶未了,但見郝其鸞道:“狗囚休得逞能!郝爺爺取你狗命。”說着一戟。金大力看得真切,猛將鐵棍往上一架。郝其鸞虎口一震,疼痛難忍,手一鬆,那枝畫戟,已經打落在地。郝其鸞說聲:“不好!”趕着往外一跳。金大力第二棍又到,卻好莊丁趕來。郝其鸞抽個空,叫人將寶劍取出,他便執劍在手,又殺進來,只在金大力前後左右,遇空就刺。此時金大力殺得性起,不辨青紅皁白,將棍舉起來,亂舞一陣。郝其鸞趕緊要讓,說時遲,那時快,已是咕咚栽倒在地,幾乎送命。那些莊丁,見主人打倒,一窩蜂還要上來相殺。爭奈金大力那棍厲害,不敢近前。金大力復大聲喝道:“爾等快拿繩索,將他綁起。”那些莊丁站在那裏,口中答應,身子不動。大力又喝道:“你等既不拿繩索,快快給我退出大門之外!”
金大力見郝其鸞躺在地下,已是動彈不得,便將他腰帶及褲帶一齊解下,把郝其鸞四馬倒攢蹄,捆個結實;又撕了一塊衣襟,塞在他口內,然後拋在黑暗之中。又將大門關好,用槓子閂起來,便提着棍子,直往後面而去。轉過廳房,到了內宅第一進,只聽屋上叮叮噹噹,打個不住。金大力仰上一望,正是李七侯在那裏與郝素玉廝殺呢。金大力看得真切,遂喊道:“老七使勁兒,底下那小廝已經捉住了。這個不要給他放走呀!”李七侯一聽此話,便知金大力已將郝其鸞捉住,一面與素玉對敵,一面招呼底下道:“金大哥,那小廝既已捉住,你可先把他揹回去見大人,不要再給他跑了。”金大力即刻退出來,將郝其鸞背在肩上,開了大門,舞着鐵棍,大踏步,直往客店而去,按下休表。
再說郝素玉,正與李七侯在瓦上廝殺,足足殺了兩個時辰,彼此不分勝負。兩人正在酣戰,忽見素玉虛晃一刀,往後便走。
李七侯疑惑他欲要逃去,遂在後面緊緊相追。看看迫得切近,只見素玉一轉身,將軟索錘放下,直往李七侯打來。李七說聲:“不好!”趕向旁邊躲讓。說時遲,那時快,饒他讓得快,肩膀上已着了一下。李七候站立不住,只聽咕咚一聲,已從屋上滾到地下。郝素玉見李七侯中錘跌下,也趕着跳了下來。李七侯雖然中了一錘,還可以掙紮起來,瞥見郝素玉從屋上跳下,便就地一滾,兩腳—使勁,往上一撐,已站立在院落之內。等到郝素玉跳下,他已一刀刺了過去。郝素玉往旁邊一閃,讓過一刀,順着勢復一刀,直往李七侯胸前刺去。李七侯用刀架住,撥在一旁。此時李七侯卻換了刀法,喝聲:“着!”一刀往郝素玉足下砍來。郝素玉便將軟索錘取在手中,一轉身,放了出去,正擊中李七侯手腕。李七侯的朴刀已打落地下。李七侯說聲:“不好!”不敢戀戰,轉身就跑。郝素玉也不敢追趕,恐外面更有能人。只得迴轉廳房,復從屋上跳下,檢點莊丁,死傷的共有十五六個。當時將受傷的人抬去歇息;已死的,明日掩埋。欲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264回 李公然仗義釋其鸞 張桂蘭有心結素玉
卻說金大力揹着郝其鸞趕回客店,天色已晚。施公等俱已前來,金大力稟明各節。施公便命將郝其鸞鎖在空房,等待郝素玉捉住,一齊押入宿遷。說着,忽聽店外車馬之聲,吵嚷不已。施公便命施安往外觀看,究系何事。施安一見,計全等已將行囊搬進店內,也就與李公然進去。公然先給施公請了安,然後將天霸招親,張桂蘭同來,朱光祖答應因要將自己事料理清楚,隨後就到的話,一一稟知。卻好黃天霸進來,見施公請安道謝,站立一旁;便將褚標不願前來,同張七等到淮安再來的話,又細細說了—遍。施公道:“你的房間,剛纔已招呼店內另騰一間女屋,好讓你夫婦同住。”天霸道:“卑職感大人的恩典。”施公道:“你妻子,少停片刻,本部堂是要請她見見的。”黃天霸道:“少停,卑職就命她前來給大人請安謝罪。”
又道:“卑職岳父還道先給大人請安,從前冒犯,還求恕罪。”
施公道:“不是當日那一番舉動,如何有今日這段奇緣。我生平是不念舊惡的。”天霸道:“大人不知爲何事,耽延至今?”
施公見問,便將郝其鸞如何行劫,關小西如何大戰郝素玉,何路通如何偵探菊花莊,後來二人有病起來,如何金大力與李七夜打菊花莊,郝其鸞被大力擒住,現在此間;李七因戰素玉,尚未回來,纔派王殿臣、郭起鳳去接應的話,告訴了一番。黃天霸未及回答,只見李公然站起來說道:“這郝其鸞,卑職是知道的。他向來領着妹子安分守業,並不恃強惡霸,卻是一身武藝。郝素玉曾得異人傳授,比他哥哥還高強。今已被捉,可否還求大人不咎既往,以儆將來。讓卑職令他矢志歸誠,將功贖罪。”施公道:“郝其鸞,賢弟既知其底細,當準如所請便了。”李五又謝了恩,然後退出。
關小西等迎接上來,給黃天霸道喜,還要請張桂蘭出見。
黃天霸又與大家敘談了一會。接着李七侯、郭起鳳、王殿臣也回來了,彼此問訊了兩句。李七即往施公前,將與郝素玉大戰的話,稟告了一番,這才退出,與大家同敘一番。黃天霸又將自己的住房安置妥當,即叫張桂蘭去見施公。張桂蘭當即換了衣服,隨着天霸前去。天霸先向施公說知,然後張桂蘭進去,先給施公行了個全禮。施公也還半禮。張桂蘭復又磕頭謝罪,施公又讓了一回。張桂蘭這才立在一旁,嬌聲道:“前者冒犯虎威,自知罪不容赦。乃蒙大人恩施格外,俯準玉成,小婦人理當隨着夫主竭效犬馬之力。即小婦之父,亦囑轉致謝恩,恕其前罪。”施公道:“從前之事,雖屬冒昧而行,亦復天緣湊合,本部堂斷不追究。以後能隨天霸立功報國,夫唱婦隨,不負本部堂撮合之心就是了。”張桂蘭道:“是,大人的恩典,敢不竭力報國。”說罷,施公即命她回房。張桂蘭也就退出。黃天霸又與衆兄弟相次見禮已畢,這才歸房。
此時李五已至郝其鸞房內,見他閉着二目,縛在那裏。便上前喊道:“賢弟不要驚慌,愚兄已在大人前給你求過。大人已準其不咎既往,特囑愚兄爲你前來解縛。”郝其鸞聽說,將二日睜開—望道:“原來是李五哥,你老爲何在此處?小弟早知如此,悔不當初了。”李五一面將他背縛解下,一面說道:“賢弟你爲何也要學那一流人物。今日若非愚兄到此,賢弟少不得有滅門之禍。”郝其鸞道:“此話說來甚長,只因前者謝豹來信,甚言施公貪鄙異常,囑小弟前去幫助。小弟及至到了那裏,聞見他已經被捉。因此探聽施公必走此地,才生出這個主意來。等到後來,已成騎虎之勢。今蒙老哥搭救,小弟粉骨碎身,不足以報大恩。”李五道:“好在愚兄在大人前代你辨白清楚,只須同着賢弟去大人那裏謝個罪,就是了。”郝其鸞跟着李五,先稟知大人。施公答立:“即時帶進。”跪在下面,磕頭請罪。施公見他人品還不俗,當即申斥了幾句,招呼他戴罪立功。郝其鸞唯唯聽命,磕頭退出;又與衆人各各相見,然後回菊花莊而去。
於是大家復聚在一處,談講郝其鸞的事。關小西又言:郝素玉的武藝高強,若遇着黃嫂嫂,二人大戰起來,那纔好看。
李五道:“據我看,不必一定要戰起來,才知道高下。不妨今黃賢弟、弟媳將他請來比比,大家就可看見了。”黃天霸道:“五哥此話不錯,等明天教賤內去,請她來比試比試。”說着即站起身來,去往自己房內,與張桂蘭說知一切。張桂蘭道:“即是郝家女子有這等武藝,只得明天我去會她。不知大人可否允准?倘若應允,我也可顯顯我的武藝,並叫姓郝的也知道此間有我這麼一個人。”黃天霸欣然到了施公房裏,緩緩說道:“卑職妻子聞說郝素玉武藝高強,實在心下羨慕。擬趕此時大人未曾啓節,前去結識了她。或者隨後有用她的時候,就可用卑職的妻子前去招呼。卑職因大人已將該兄開罪在前,卑職故敢斗膽請命,行否即求裁奪。”施公沉吟了一回說:“此事未嘗不可。但能與郝素玉說明,以後如有用她之處,悉聽調遣,不得違拗。本部堂也可得一員女將。賢弟可將此話對爾妻說明便了。”黃天霸唯唯退出,當即告知張桂蘭一切。張桂蘭喜出望外。次日一早,張桂蘭暗藏了兵器,又稟告施公,上馬而去。
欲知張桂蘭見了郝素玉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265回 語話衷腸佳人重義 情聯手足俠女同心
卻說張桂蘭奉了施公之命,準其前往,結識了素玉。到次日,她便結束個簇新,身穿一件大紅湖縐密扣剜雲緊身小棉襖,上加湖色摹本緞通體鑲滾灰鼠大衫,外罩玄色湖縐灑花披風,下穿玄色湖縐灑花百褶裙,內襯玄色湖縐灑花滾腳罩褲,大紅緞繡花弓鞋;頭上盤了一個螺絲髻,八寶鑲嵌足赤金簪,耳戴一副八寶鑲嵌珠環,玄色湖縐抹額,當中釘着一顆龍眼大的珍珠,一個白絨球,戰巍巍高插頂門上面;腰間斜佩着八寶鑲嵌劍,匣內藏一口七星寶劍,肋下暗藏兩把朴刀,隨帶袖箭;備一匹銀鬃馬,金轡勒,大紅纓。結束停當,先往施公前請安稟辭。施公看那樣裝束,不愧爲女中豪傑,巾幗英雄,實是可羨,便道:“你可速去速回,毋須耽擱。”張桂蘭答應,隨即出了客店門,跨上鞍馬,隨帶幾個家丁,直往菊花莊而去。沿途觀者,無不嘖噴稱羨。
停了一回,趕着進莊。到了郝家門口,家丁說聲:“今有施大人跟前官居副將黃天霸大老爺的太太張桂蘭,特奉大人之命前來拜望你家素玉姑娘。請你進去通報一聲。”莊丁聽說,瞥見後面馬上一個絕色的女子,也是武藝打扮,便問道:“馬上坐着的就是那黃太太麼?”夫人答道:“正是。你快去通報吧!”那莊丁轉身向裏跑去。張桂蘭騎在馬上,在門口等了一會。只見正門開處,迎出一女子,約在二十左右,生得頗爲美貌:頭挽鳳翅髻,玄色湖縐包巾,當中按着一塊翡翠,兩鬢斜插一對蝴蝶雙飛鑲八寶珠花,一朵朱纓頂門高插,耳帶乾綠翡翠珍珠環;外穿一件大紅湖縐金銀鼠襖,內襯湖色湖縐玄緞鑲滾密扣緊身,腰掛佩劍,下穿玄色繡花百褶裙,藕花色玄緞剜雲滾腳罩褲,腳着湖色繡花弓鞋,緊繫玄色兜根緞帶,窄窄的一雙三寸金蓮;薄敷白粉,淡點胭脂。後跟着兩個丫環,緩緩迎了出來。只聽得一個“請”字,張桂蘭趕着下馬,走了進去。
郝素玉讓至廳上,見禮已畢。張桂蘭道:“小妹久仰賢姐的英名,無由相見。昨日同拙夫由鳳凰嶺到此,始知賢姐令兄,誤信人言,前去行劫。多虧李五老爺在大人前力保,始將令兄解釋回莊。小妹因聞關老爺道及賢姐武藝精通,真是女中豪傑,小妹因此稟求大人,冒昧前來拜謁,一來叩教,二來藉慰平生。但恨相見太遲,不能久相共處。”郝素玉道:“小妹荒村陋質,蒲柳之姿,敢雲技藝高強,不過略知一二。久聞賢姐芳名遠播,本領驚人,妹子亦相見恨晚。從今以後,還要時常請教,朝夕共聚。今日駕既到此,務留賢姐痛飲一日,彼此得能暢所欲言,不知賢姐尚肯不棄。”張桂蘭道:“乃小妹固所願也。無如臨時大人堅囑再三,可早來早去,恐留此不免見責,且稍坐片刻,再行告辭便了。”又道:“小妹尚有一言奉告:頃者奉命至此,大人之意,見令兄既不見罪,將來戴罪立功。還要求賢姐,如以後有借重之處,尚擬奉煩大力幫助。特囑小妹務請賢姐應允,但不知可否俯從?”郝素玉道:“施公手下,能者頗多。即如那關姓之人,武藝亦頗出衆,足以抗敵幾輩。況有姊丈、賢姐共相保護,則施公左右,亦可謂‘人才濟濟,猛將如雲’。小妹不才,何敢濫施其側。倘施公既有此意,小妹亦不敢辭;如有召見之時,只須一紙書,小妹當奉命前往。非敢謂足供驅使,藉以與賢姐把晤。”張桂蘭道:“既承不棄,小妹是心感不忘了。”郝素玉道:“小妹得一睹芳顏,便是三生有幸。前者賢姐去盜金牌,又是何用意呢?”張桂蘭道:“當日聞得拙夫本領素著。那時小妹賭氣,去將金牌盜來,偏指名拙夫上山去取,意在要瞻仰他的意思。現在細細想來,終覺荒唐太甚。”郝素玉道:“賢姐既如此做出,後來姊丈究竟去否?本領究竟能如人言否?”張桂蘭道:“此事說來,頗覺慚愧。既蒙見愛,不妨直道其詳,尚望賢姐,勿作笑柄。”郝素玉聽了這話,不覺嘆了口氣,然後說道:“如此看來,姐夫與賢姐是怨偶,反成佳偶了。可羨可羨!”張桂蘭聽郝素玉話內有因,便跟着口氣問了進去道:“此亦天緣湊合,莫之爲而爲。自古婚姻,大半天作之合。但不知賢姐青春如此,想定許字多時了。”郝素玉聽說,臉上一紅,靦腆說道:“小妹自父母去世後,隨兄嫂度日。況且曾經自誓,非技藝出衆者,寧作孤凰,不爲雙鳳。”
張桂蘭道:“不知賢姐必如何人而可事之乎?”郝素玉道:“如姊丈一流,可畢夙願了。”張桂蘭道:“賢姐青春,今年幾許呢?”郝素玉道:“癡長二十一歲。賢姐尊庚幾何呢?”張桂蘭道:“佔長一歲。”郝素玉道:“小妹今有一言,願與姐姐聯爲異姓手足,不知賢姐果肯賞光否?”張桂蘭道:“小妹亦有此心,今承見愛,適合初心了。”郝素玉道:“彼此盟心可矣。”張桂蘭道:“若謂焚香燃燭,徒然見笑於人。”郝素玉大喜。因道:“自此以往,便以姊妹稱呼,不可稍存客氣。”
張桂蘭亦唯唯答應。此時酒席擺出,張桂蘭又請郝素玉的嫂子出來相見,然後入席暢飲。直到未申時候,方纔散席。張桂蘭即便告辭了。畢竟張桂蘭代郝素玉物色何人,且看下回分解。
第266回 施公爲關小西議婚 李昆代郝素玉作伐
卻說張桂蘭辭別菊花莊,竟回客店。便把天霸請進,於是把郝素玉的話,說了一遍。因道:“妾意欲爲小西擇配,彼此年歲均各相當,武藝又不相上下。且小西口氣,亦頗屬意;素玉心內,也極賞識。而況大人曾言,有須用她的時候,還要教她應命來此。若是閨中的朋友,而且她又與我結了姊妹,彼此皆情投意合,將來要做同幫同住的,你道此話如何呢?”黃天霸道:“話雖如此,怎麼向大人開口呢?讓我同計大哥商量商量看。”說罷,黃天霸便走出房,尋着計全,卻好李五也在那裏,天霸便將張桂蘭所說的話,學說了一遍。計全尚未開言,李五便道:“此事只須如此如此,便可成功了。”計全道:“既這麼說,就請老五向大人說罷。”李五道:“計大哥,我代姓關的說不行,必得將他找來,叫他當面答應了,才得算數。就如黃賢弟把老婆帶了來咧!到今朝咱還不曾喫他一頓。”天霸道:“五哥你不要挖苦咧!等你們到了淮安,大人請你們喫一頓就是了。”大家笑了一回,於是就將關太找來,叫他先給李五先下謝媒酒,關太只得答應。
晚飯用畢,天霸去見施公。施公便問郝素玉的話。天霸道:“卑職妻子向素玉說過,素玉也曾答應。那女子在先雖犯大罪,此時頗知悔過,且盛感大人赦他哥哥之恩。彼此談吐之下,他頗佩服關太的武藝;探他口氣,似亦屬意於關太。擬求大人玉成其事;不過卑職爲招致人才起見。未識有當,還求裁奪。”
施公沉呤道:“據爾妻言,亦甚有理。但不知郝其鸞可否應允?”
天霸道:“如蒙大人俯允,只須李昆前去,向他說項。”施公聽說,招呼李昆商議。李五趕着進去。施公道:“頃據天霸述及張桂蘭所言,郝素玉頗知感戴;且與張桂蘭志氣相投,並極佩服關太。現欲爲他二人撮合。本爵之意,亦可允許。但不知素玉爲人。”李五道:“若論素玉,是卑職素知的。武藝高強,爲人賢惠,且具有忠義之氣。如蒙大人恩准,關太既成就家室,素玉亦幸託終身。即大人亦可得一女將,張桂蘭也可添一幫手。將來同赴淮安,定能夫義婦順了。”施公道:“既如此說,就煩賢弟明日即去作伐,以定回信,便定行止。”李昆道:“大人吩咐,實是經權兩便。卑職當前去便了。”說着,天霸退出。
李五就將此言告訴衆人,並同關太說了一會笑話。此時天霸進了自己的房,正欲將施公允從的話,告知桂蘭。只見桂蘭說道:“你不要說了,我通聽見過,知道了。”二人且自安寢,一宿無話。
次日一早,李公然即辭施公,前往菊花莊而去。到了莊上,先着莊丁通報了。郝其鸞即便迎出。兩人同到廳上,分賓主坐下。郝其鸞便先謝解救之德。李五讓了一回,這纔將奉施公之命,特來作伐的話,說了一遍。郝其鸞聽說,趕着答道:“承大人之命,雖極諄諄。但小弟刑餘之人,安敢上希榮寵。且舍妹質同蒲柳,亦難配松柏之姿。還希李五哥爲我說辭,非小弟故違方命,實不敢妄攀。”李五道:“賢弟不願俯從,愚兄亦不敢相強。若雲高攀不上,如天霸之與張桂蘭,這是前車之鑑,賢弟豈未有所聞嗎?今令妹之與張桂蘭事同一體,還有什麼高攀不高攀呢?且人之意,實爲憐才起見。英雄俠女,天假因緣,若故事推辭,竟是賢弟不許。”郝其鸞道:“承兄之愛,詞意諄諄,倘再故辭,必拂盛意。小弟只好不自量力,請從臺命便了。”李五大喜,便道:“還有一件順人之意,擬在月內,即行擇日,就近成親。以後好帶同令妹,隨赴淮安,作一勞永逸之舉,免得隨後又多往返之勞。若因諸事猝辦不及,兩邊均宜從省,將應用的稍辦少許,其餘概不奢辦。至於妝奩一項,如賢弟應付令妹的,不妨隨後陸續再置。並且大人恐怕尊處無多女眷,內事未切,多有未諳,已擬留天霸之夫人張桂蘭,前來幫助令妹料理了。即請賢弟示下。”郝其鸞聽說便道:“且待商量,容當報命。”不知郝其鸞能答應否,且看下回分解。
第267回 代子申冤老婦告狀 爲民辨屈賢臣準詞
卻說李五因郝其鸞躊躇未定,因道:“賢弟無須躊躇。在愚兄看來,只須粗備各物,數日即可齊全。倘然說獨力難爲,愚兄尚可幫助。且大人留下一位同事,姓計名全,以備將來他作男媒,兄作女媒之計。愚兄徑可將他約來,相幫料理。若以後到了淮安,再來迎娶,時候雖覺寬展,不免跋涉多勞。倒不如趁此各從省儉,究覺兩有裨益。賢弟還請三思。”郝其鸞聽說,也覺有理,便道:“既這麼說,只得遵命。但各事粗鄙,禮節不周,還請老兄善爲說辭,求大人曲爲原諒。一經擇定吉日,便請老兄與計大兄前來幫助幫助。內事一切,則請黃夫人幫着賤內襄理。請先轉達一言,那時再當具帖過來。”李五道:“今承尊命,三日後當先納采。愚兄回去,便請大人選擇良辰便了。至於一概俗例,還望涵容一二。”郝其鸞道:“既爲至戚,區區末節,何足講求。”說罷,便命人擺酒。一會子擺上酒來,彼此用了午飯,李五就告辭回店。見了施公,備言郝其鸞已遵命應允;即請施公,選擇吉日,三日後,即行擇吉。施公聞說大喜,當即擇定十一月十五日入贅。又拿出三百兩銀子,爲關小西的贅費。便命計全、李昆爲媒。又招呼桂蘭,即日移住菊花莊,幫郝素玉料理一切。大家均唯唯聽命。次日,施公即吩咐動身,往宿遷而去。三日後,李昆、計全即至菊花莊納采,仍與小西住在客店。張桂蘭即於是日移住郝素玉家。真是姊妹情深,痛談衷曲。直待吉日一到,關小西便去入贅。
不言郝家預備招贅,如何忙碌。且言施公到了宿遷,早有地方官出城來迎。施公便換坐大轎進城。轎子未入城,只見迎面來了一個白髮蒼蒼、年有七十以外的老婆子,頭頂狀詞,攔着轎子,跪在地下,口稱冤枉。施公便命住轎,招呼手下人,將呈子遞上。手下人答應,便將呈詞遞上來。施公接過來一看,上面告的是:謀害親夫,毒斃幼女,兩條人命重案。施公細細看畢,便望下問道:“老婆子,你就是王陸氏麼?”那老婆子道:“孀婦正是王陸氏。”施公道:“這王李氏,是你的媳婦麼?”王陸氏答:“是。”施公又道:“你怎麼知道,你兒子王開槐,孫女秀珍,是爾媳婦謀害的呢?有何憑據?可從實招來。若有半字虛言,定照誣害從重治罪。本部堂看爾這所告的呈詞,你兒子的命,或是你媳婦所害;天下豈有自己的親生女兒,也肯將他毒死麼?此中顯有不實之處,爾可細細講來。”
王陸氏跪在下面稟道:“大人在上,容孀婦上稟:孀婦今年七十二歲。四十歲上才生的兒子。不到兩年,亡夫就病故了,其時兒子才三歲。孀婦就苦苦撫養,長到十六歲,便給他學了個鞋子店的生意。也算他知道艱難,每月除養孀婦外,他省喫儉用,歷年積聚了百吊錢。到了二十七歲,就憑媒說合,討了一房家小,頗爲勤儉。過門第二年,就生這個孫女。哪知第三年冬間,因囑兒子給她做件湖縐棉襖。兒子便道:‘你我這寒苦人家,要這樣衣服何用?’媳婦就不願意,因此兩人就吵鬧起來。孀婦將媳婦勸了一番。媳婦後來賭氣,回孃家去了。一連過了八九天,這日回來,便見她穿這一件桃紅湖縐棉襖,他們又吵起來了。哪裏曉得,媳婦由此就時常回去母家,動輒就要與兒子吵鬧,迥非初來的光景。今年八月初一日,孀婦女兒來接孀婦去討了兩日。初六早上,忽然鄰居——叫小毛,跑來送信,說是:‘兒子同孫女昨夜暴疾身死。’孀婦聽這話,嚇得魂不附體,趕着同女兒回去,果然見兒子、孫女都已死了。該應湊巧,那小毛在暗地就告訴女兒,說他夜裏先聽見兒子聲音,求人饒命。後來又聞孫女大哭起來。到了天亮,便聽見我媳婦驚慌起來,說是兒子同孫女都得了急病死了。怕得此中有別的怪事,孀婦向縣裏去喊冤。後來縣太爺就來相驗。兩個人周身驗到,並無一處傷痕,就說是實得暴病而死。孀婦此時無法子,只得備棺收殮。不料媳婦的父親李卜仁,因縣大老爺驗得無傷,反告孀婦誣告。幸虧縣大老爺百般開導,李卜仁纔算沒事。媳婦便由李卜仁接回孃家,只落得孀婦一人。所幸我女兒搬在一處。於今三月,忽然前夜三更時分,見兒子滿頭鮮血,站在牀面前,說他身死不明,今有施大人到此,叫孀婦代他伸冤。忽然婦人驚醒,乃是一夢。次日起來,在外面打聽打聽,說是果有個施大人早晚就到。因此孀婦叫求大人,給兒子伸冤。”說罷,又磕了兩個頭。施公聽了這番話,當即說道:“王陸氏,你先好好回去,聽候傳訊。本部堂代你兒子伸冤就是了。”王陸氏起來。施公也就進城。到了行轅,立刻籤提小毛,並淫婦王李氏對質。畢竟如何決斷,且看下回分解。
第268回 酌理準情差提淫婦 蹈瑕乘隙追指姦夫
卻說施公立刻籤差去提見證小毛、淫婦王李氏,並父李卜仁,就縣署升堂復訊。宿遷縣旁坐案側。施公便命提原告王陸氏,跪在下面。王陸氏與前供相同。又命提被告。差役將李氏帶到,跪在下面。施公觀看李氏,頗有嬈態,問道:“你今年多大歲數了?你丈夫王開槐、女兒秀珍,究竟因何身死?爾可從實招來。”李氏道:“大人容稟。小婦人二十三歲,憑媒說合,嫁與王開槐爲妻。二年就生了秀珍女兒。我婆婆見我易於生育,也是歡喜。至今年搭交六年,從未怨過他家一句。不意禍從天降,八月初五夜間,忽然丈夫口稱腹痛,女兒亦是如是。
其時婆婆又不在家,到小婦人姑子家去咧!小婦人起來燒了些薑湯,與丈夫並女兒服下,哪知仍然疼痛。又當夜深人靜,無處延醫診治,小婦人心想等到明天,再去將婆婆、姑子接回去,請醫生前來,代他兩個診治。不料天尚未明,丈夫與女兒兩個,一齊死了。小婦人已是魂不附體,天明便去隔壁朱家,請他家小毛,去接我婆婆、姑子回來。他就說兒子與孫女兒,全是小婦人謀害死的了,便到縣裏告過。當經縣太爺相驗:並無傷痕,委系暴病而死。我婆婆纔算沒事。小婦人實在冤枉,總要求大人天斷。”施公道:“本部堂且問你,那一件湖縐的棉襖,是誰送你的咧?”李氏道:“小婦人回到孃家,向父親要。後來父親做給小婦人的。”施公道:“你丈夫既死,爲什麼不在夫家守節,伏侍孀姑,竟至回到母家,這又是何緣故呢?”李氏道:“當丈夫死後,小婦人也曾力勸婆婆:兒子雖死,也有你媳婦奉養,你老人家不必過慟哀切。爭奈婆婆罵小婦人。因想:丈夫是死了,還要遭婆婆辱罵,實在忍氣不過,屢欲自盡,又恐爲人議論,說小婦人害死親夫,畏罪自死。因此小婦人父纔將小婦人接了回去——過了一二月,等婆婆氣稍平些,再回夫家,並無別故。”
施公聽說,把驚堂一拍,喝道:“好大膽的淫婦!現在有見證在此,等與你對質明白,那時尚有何說?”命提見證。差役即刻將小毛帶到下面。施公問道:“你就是小毛,姓什麼?多大歲數了?王開槐究竟怎樣身死?你可從實招來。”小毛道:“小的姓韓,在朱家放牛,今年十五歲。八月初五夜,約三更時分,忽聽隔壁王家有人喊:‘救命!’聲音卻不高。後來又聽見他家小女兒大哭兩聲,也就是不哭了。小的當時也不知何事,只索罷了。等到天明,忽然王家大奶奶起來,說是他家大爺與他家女兒,全得了病死了。復又到小的主人家中,央小的去接他婆婆。後來小的閒談中,說起夜間喊求饒命的話,他家老奶奶就說是‘謀死親夫,毒斃幼女’,就去往縣裏告咧!這就是小的實供,別無虛謊。”施公道:“本部堂問你:他平時夫妻吵鬧,你可知道麼?”小毛道:“小的間或知道。”又問道:“你可知王開槐不在家,有什麼人到他家來走動呢?”小毛道:“外人並不曾看見過。”施公又道:“這李氏回孃家,一月去幾次呢?”小毛道:“有時今去明天來,也有兩三天、三五天不等。”施公聽罷,又命帶李卜仁。差役答應,即刻帶到,跪在下面。施公問道:“你向來作何營生?年紀幾何?爲什麼縱容女兒在家宣淫,不加防範?以致謀死親夫,毒斃幼女。爾可從實一一招來,本部堂尚可從寬,兔爾之罪。”李卜仁在下磕了個頭回道:“小的今年五十八歲,向爲裁縫生理。女兒雖時常回家,只時暫來暫去,連三天都沒在家過的。因爲女婿的母親年紀甚大,無人服侍,亦門戶要緊。若問女婿是女兒謀害死的,小的實在不知底細。說害死的時節,小的也只道女兒不端,聽憑夫家去告。即到縣大老爺前來相驗,說是:實系暴病而死,因此小的才告他的誣告。後來經人說開,小的也就罷了。至於將女兒帶回,因據女兒說,他婆婆任意辱罵,萬難相處。後來女兒氣忿不過,欲尋個自盡,小的因此先將女兒帶回來,過一兩月,再送他回去。若說姦夫究竟何人?小的不敢妄指的,還求大人明察。”施公道:“本部堂再問你:你女兒所穿的桃紅湖縐的棉襖,究系何人與她的?”卜仁道:“這日女兒回來,就說是與女婿賭氣。因爲叫女婿做湖縐棉襖,女婿不肯,後來女兒又說:‘爹呀!這件衣服要多少錢呢?’小的就告訴她,差不多要十二吊錢,做得成功。後來女兒就拿出四兩銀子。小的當時問她,這銀子從哪裏來的呢?‘因爲女婿不過手藝人。”
施公說:“這卻問的不錯。她便怎麼回答你呢?”又說:“我女兒說:‘這銀子是女婿的一個舅表兄,現在江南跟官,不久回來,到他家看見表弟娶了新婦,把的見面禮兒。’小的聽說這話,也就不追問了。當時把銀子拿了過來,便就代添幾吊錢,自己的工,做了一件桃紅湖縐的棉襖。”施公聽罷,有了表兄,便問王陸氏道:“你可是有個在江南跟官的外甥麼?”王陸氏道:“這個外甥,還是娶媳這年走了一趟,從此並不曾來過。”
施公道:“你外甥把了四兩銀子,給你媳婦做見面禮的麼?”
王陸氏道:“卻不知道。”施公又問王李氏道:“你這四兩銀子從何而來?快講。”王李氏道:“委實是表大伯給的。當時婆婆不在面前,丈夫那日還在家,親自見的。”施公道:“你婆婆既不知道,你丈夫又死無對證,本部堂不動刑,你不肯招來。拖下去先掌嘴四十。”差役答應,當即一面打了二十。王李氏仍是不招。施公又命鞭背。差役又將外衣褫下,即一五一十,鞭了二十下背花。王李氏但喊:“冤枉!”並無口供。施公便命且先收監,李卜仁着一併收押。施公退堂。欲知王李氏如何謀害親夫,毒斃幼女,且看下回分解。
第269回 集英軒因夢悟詩 枯樹嶺開棺檢驗
卻說施公回轅,參詳了一回,只得安寢。睡至三更時分,忽覺信步走出轅門。走有半里之路,便是宿遷縣門。又往城外走去,過了吊橋,見左首有座大廟,廟前叢聚多人在那裏。又聞人說:三齊廟門口,死了一人,不知是哪家的兒子。施公聽說,便走過去看。及至走到跟前,並無死屍,只是一班江湖上賣藝的人在那裏變戲法。圍了一堆人,在那裏看熱鬧。施公也站下來去看。只見那變戲法的:先變了些瓜果,又變了兩隻雀子、一隻山雞,到後來竟變出一具棺材;旁邊立了一個人,好象公門中仵作模樣,手中掌了一柄斧頭,忽然又不見了。一會子又裝出一男一女,男的是書生打扮,女是俊俏佳人,在那裏彼此戲謔。倏忽間一男一女,杳無蹤影。又裝出一個儒生,搖搖擺擺,走了出來,手中執了一柄白紙扇,嘴裏咿咿呀呀念着詩。施公仔細聽去,只聽念道:花事闌珊夢醒遲,玉人斜立倚花枝;春光已逐東風去,害殺相思弱不支!
施公聽罷暗道:“只不是詠的傷春詩嗎?”正自說着,又見那儒生去換了衣服,仍就是賣武藝打扮,復到當場耍起拳來。
看了一回,以前變戲法,以後打賣拳。單這中間變棺材,裝儒士,是個什麼意呢?一會子人也散了,拳也不打了,施公也走了。忽聽人說:“宿遷縣衙門失火。”施公趕緊往城根跑去。不料人多路擠,走到吊橋,忽然橋樑坍下一角,許多人跌入城河。
施公一驚,醒來乃是一夢。又聽了一聽,正打三更。施公便將夢中所見情形,參詳一遍,因道:“棺材旁首立了一人,手執斧頭,難道叫我開棺複驗麼?又想那儒生詠的那首詩,起句是‘花事闌珊夢醒遲’,這頭一個安着花字。第二、三句,‘玉人斜立倚花枝’,‘春光已逐東風去’,這兩句頭上,安着玉春二字。末句便是‘害殺相思弱不支’,分明是‘花玉春害殺’五字。難道這王陸氏的兒子王開槐,是花玉春謀害的麼?”又道:“王開槐是個手藝人,如何是儒生打扮的?”想來想去,實是可疑。不覺又入夢境:只見一人生得頗爲粗俗,手攜幼女,立在牀前,口稱:“冤枉。”施公仔細一看,見那粗漢,滿頭血汗,甚是可憐。施公問他姓名,已倏然不見。又見一武生打扮的,生得頗爲俊秀,跪在牀前,若作懼怕之狀。施公也欲問他名姓,只聽更鑼亂響,驚醒仍是一夢。施公又悉心解悟道:“難道王開槐竟是被那武生謀害的麼?且等明日再行嚴訊,務要追出了,纔好爲民治理。”於是施公復睡了一覺,已是東方已白,紅日高上。施公起來,梳洗已畢,用過早點。當命傳知宿遷縣,聽候親臨午堂,復訊王陸氏控告一案。並着原差,將原告人證傳齊。手下人去訖。日將晌午,施公便往縣署,就在縣署用過了午飯。知縣稟稱,“原告人證均已傳到,請施公升堂。”
施公隨即恭坐大堂,悉心復訊。先問王李氏道:“本部堂昨已住邑廟求神示夢,已蒙城隍神明示清楚:爾丈夫王開槐,與爾女秀珍,實係爲爾與武生同謀,一併毒死。爾尚有何言抵賴?可從實招來!”只見李氏說道:“大人明鑑,小婦人丈夫,實系暴病身亡,委無謀害情事。且不知什麼武生謀害。若果真是謀害死的,難道縣大老爺與小婦人也有什麼好情,有傷反說無傷,有心袒護麼?”施公聽說,大怒喝道:“好大膽刁惡淫婦!還敢強調頂撞!不用大刑,定不肯招,快取夾棍上來。”
差役答應,隨將王李氏拖翻在地,將夾棍在腿上夾起,兩旁將繩子收起。只見李氏大聲哭道:“小婦人實被冤枉!”施公便命鬆了,道:“本部堂明日再開棺複驗,那時給爾個憑據。驗出傷來,看爾尚有何說,爾敢具開棺請驗的甘結麼?”李氏道:“小婦人甘願具結。但有一件,如驗不出傷來,大人又將何以對小婦人丈夫呀?”施公道:“若驗不出,本部堂自行參處,給爾請予旌表何如?”李氏道:“既如此,小婦人情甘具結便了。”施公便命具上了甘結,着即仍然收監。一面傳諭知縣,預備搭蓋屍廠。另傳著名老手仵作一名,明早隨往柏樹嶺,開棺複驗。吩咐已畢,施公回轅。
次日,知縣早將原被人證,及書差、仵作等人,在柏樹嶺旁伺候。施公亦出城五六里,便至柏樹嶺,早見屍廠搭蓋齊全。
施公下了轎,升堂公案。知縣參見已畢。便命屍母王陸氏、屍妻王李氏,率領地甲、書差、仵作人等前去伐基,現出屍墓。
仵作用斧子將棺蓋砍開,把屍身翻出。先由原驗仵作,周身複驗,喝報仍無傷痕。施公又命另帶著名老手仵作複驗,據報:由上至下,周身驗到,委系因病而死,實無致命之處。施公聞報,便離公座,與知縣親臨檢地,也看不出何處有傷,但只見屍身肉爛皮腐而已。施公看過,心中好不難受,只好命他蓋棺,道:“再作計議。本部堂準備自行參處,給李氏旌表便了。”
正自暗想,命人封棺。忽從身邊,陡起一陣狂風,吹得各人毛骨皆驚,兩目皆難開展。施公頗爲詫異,暗自說道:“本部堂爲爾有冤,特來開棺檢驗,爭奈毫無傷痕。若果致命部位實系難驗,爾今夜再去本部堂那裏託夢,明白指訴,以便本部堂作主。”於是便命人先行蓋棺,加了封條,並派地方妥爲看守。
王李氏仍然收監。吩咐已畢,便命回轅。畢竟如何驗出,且看下回分解。
第270回 淫女狠心冤魂不散 姦夫毒手弱女何辜
話說施公開棺驗畢,然後打道回轅。施公回到行轅,左思右想,實在憂悶,只得暫且丟開,有什麼動靜,等到夜間,再作計較。這夜施公才睡了一會,便覺得自己到了柏樹嶺,四旁無人,只有屍身睡在棺內。可怪那屍身,見了施公到跟前,便由棺內爬起來,望着施公磕了一個頭,嘴裏說了許多話,只是不解。後來又站起來,滿頭仍是血汗;又用手指指頭頂,忽然用手一招,從旁來了個小女孩子。只見那女孩子望着施公也磕了個頭,站起來,也用手指指腹上,又指指心口。倏忽間女孩子已經不見了,那屍身仍在棺內。施公醒來,重複詳解,明日再作主意。
到次日,將那個著名老仵作金標叫來,望他說道:“本部堂昨夜夢城隍神示兆,說王開槐實是中傷致命。爾亦明知其情,有意矇混。本部堂定將爾照知情不報,得賄賣放例,加一等從重治罪。”那金標正欲辯自,施公不由他分說,忙喝道:“毋許多言,速速前去!若三日驗出,本部堂重重有賞。”金標不敢再說,且先行回去,與老婆商量商量,有何不可。
一會子到了家中,他老婆便問道:“施大人傳你去,究爲何事?”金標聽說,便將以上的話,說了一大遍。只見他老婆說道:“你說死者周身無傷,你曾細細檢驗麼?”金標道:“那一處不曾驗過。”他老婆道:“頭頂上果曾驗過麼?”這句話把金標提醒了,忙道:“只有頭頂未曾驗過。”也是冤魂未散,合該金標的老婆,要在施公手上犯案——你道金標老婆,爲何犯案呢?他本來姓花,名玉容,他前夫是個讀而未成,家中又苦。後來他看上一個公門中人,與他通姦。花玉容就瞞了這個公門中人,將前夫害死,跟了他。後來那公門中人不到一年死了,他才嫁了金標爲妻。此是前話表過。且說金標聽了老婆花玉容的話,次日便去施公那裏,悄悄告訴。施公便道:“你前日堅說不知,現在怎麼可得知道?”金標說:“乃小的妻子向小的問,頭頂曾否驗過?小的說不曾驗到,他就說出這句話來。”
施公聽說此話,就疑惑起來:怎麼一個婦人就有這等見識?便往下問道:“你妻子姓什麼?”金標道:“小的妻子姓花名玉春。”施公聽說“花玉春”三字,忽又觸起夢中那首詩來,暗想這裏有什麼岔事?因道:“你妻子見識很好,如明日果能驗出傷來,本部堂有賞。爾且退去。”次日,施公又到枯樹嶺,先驗封條,次命李氏之父李卜仁,及李氏同到棺前,跟同開棺。
仵作將棺蓋開下,複驗一週。據報:仍無傷痕。施公喝令將頭髮打開,細驗頭頂。說着,留神察看李氏形色。只見李氏登時變了顏色,兩眼的光都瞪直了。施公知道有異,旋據仵作喝報:“驗得頭頂中間,有四五寸長鐵釘一根,委系被釘死。”施公聽報,又命將釘拔出。仵作答應,隨將鐵釘呈上公案。施公便命宿遷縣同看。又命將李氏帶上,把鐵釘與李氏看過。即叫人將棺蓋好,仍舊用土封墓。一面帶同原被人證,及書差、仵作,徑回縣署復訊。
施公升座大堂,問李氏道:“好大膽的淫婦,今本部堂驗出真傷,爾尚有何辯駁?”李氏尚未回答,只見李卜仁稟道:“小的生出這不孝之女,做出如此的大案,小的實不知情,求大人盡法懲治,好申我女婿之冤。”施公道:“你既不知情。姑從寬發落,爾當聽候判斷。”又問李氏道:“爾是招與不招?”
李氏見抵賴不過,只得招出,因道:“小婦人聽信人言,下此毒手。只因母家前莊有個姓吳的,名叫吳良。是一個武舉出身,家中頗有些錢文。前年三月初二日,小婦人在門口買菜,吳良從此經過,生起了一點邪心。因他見小婦人稍有姿色,於是兩情相合,就此成好。”施公道:“那吳良難道沒有家小麼?”
李氏道:“妻子新死。”又問道:“他家尚有何人?”李氏道:“他有個祖母,今年已七十多歲,雙目不明。還有前妻生的兒子,今年三歲,寄在他丈人家過活。”施公道:“你既與他有奸,後來便怎麼害你親夫與你女兒呢?”李氏道:“由此日往月來,至今年已整二年多了。小婦人凡到婆家去,皆系兩頭說謊,因此娘、婆兩家,皆不知道情節。這日小婦人剛從吳良家走未多遠,先見丈夫走來。其時丈夫並未看見,小婦人終是膽怯,當晚也就回來夫家。過了幾日,又去吳良家內,將這話告訴吳良,原欲與他拆散。哪知吳良甘言蜜語,小婦人受騙,就答應了,也不料起這歹心。到八月初五,他聽我婆婆到姑子家去了,約到二更時分,他就一人到了夫家,手上拿了一把刀,把門打開,見了丈夫就要殺他。小婦人見他那種殺象,就要喊叫。他又指着小婦人說道:‘你如喊叫,就是一刀。’小婦人被他嚇得也不敢喚了。我丈夫也就被他嚇昏了。他便將刀拋在地下,就把丈夫背綁起來。此時丈夫也醒了,便哀求他饒命。
他哪裏肯依?小婦人也去求他,他也不睬。復又撕了塊布,將丈夫嘴塞住,就從身上掏出一根釘來。又在地下拿了刀,用手提刀,將釘在丈夫頭頂上釘下,登時丈夫就死了。此時小婦人已嚇軟了,話也說不出,隻眼睜睜的望了他動手。我那秀珍女兒從牀上忽然爬起來,哭個不了。吳良一見說道:‘一不做,二不休。留了這小孩子,終久是禍,不如一起斬草除根。’說着,又將秀珍抱起來,在桌子抽屜內,尋出根針來,在秀珍肚臍戳進去。天尚未明,女兒就也死了。他見二人皆死,復向小婦人說道:‘你不能說出來,你若是露了風聲,你的性命立刻難保。你就說他父女兩個,暴病死的。即使有人告你,雖把包老爺請來,都驗不出傷的。’彼時小婦人也是無法,只得依允他了。”說罷,大罵吳良道:“你這狠心賊!害得我好苦呀!眼見得你還要抵命了。”施公聽罷,叫人錄了口供,着仍收監,候提吳良到案,再行斷結。
一面飛差籤提吳良。當日就將吳良提到。施公隨坐晚堂,先問了一遍。吳良仍思抵賴。後命帶到李氏對質,吳良也一一招認道:“王開槐實系由小的一人用釘釘死,其小女兒秀珍,亦是小的用針戳死是實,情甘抵罪。”施公道:“用釘釘頭,這個法兒,你實在想得好毒!”吳良道:“此法並非小的想到。十年前小的方十歲多,在外婆家房內住着。那房裏牆上有個洞,那夜見隔壁鄰居家,有個婦人,用釘釘他男子。十年來總未破案,因此纔想出這個計策來。”施公道:“你這外婆家姓甚?住在何處?”吳良道:“小人外婆姓楊,住在桃花村外,名叫個楊秀。那地方通知道名姓的。”施公又道:“你記得釘那男人的那家姓什麼?”吳良道:“小人記不清了。”施公也不再下問,但命將吳良口供錄下,分別收監,聽候擬罪。欲聽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271回 案中案因案破案 奸裏奸以奸從奸
話說施公審明王李氏聽姦夫吳良謀死親夫,雖未幫兇,實系因奸致害,仍與謀害親夫事同一律,照謀害親夫例擬以處死。
吳良姦淫有夫之婦,復又謀死親夫,又戳死幼女,實屬罪大惡極,本擬斬監候,着照例加一等,擬以斬立決。王李氏之父李卜仁雖不知情,究屬教訓不嚴,擬杖一百。王陸氏守節撫孤,老年喪子,實屬可憐,着於親房中擇其應嗣者立繼。着宿遷縣捐廉助銀一百兩,給以王陸氏身後之用,以示體恤,而憫孤貧。宿遷知縣胡禮聽斷不明,辦事草率,於此等重大命案,不能悉心訊察,實屬心地糊塗。本應參處,姑念尚非賄賂,着記大過一次,罰俸半年,以示懲儆。此案斷結,隨即籤差去提仵作金標,並該婦花玉春,即時到堂,聽候嚴訊。宿遷縣等見了這樁公案,忙無頭緒,不知金標犯着何罪;又提花玉春實爲何因,而又不敢據問,只得飭差去訖。施公退堂一會子,金標與花玉春都行提到。施公隨即升堂,命先帶金標提訊。金標跪在下面,望上稟道:“小的蒙大人恩提,不知身犯何罪?求大人示諭。”
施公道:“爾本無罪,辦事勤勞,本應重賞。但有一事,不得不問爾明白。爾妻花玉春繫個原配?抑系奸佔?”金標道:“小的是續娶。”施公道:“還是處女?還是再醮呢?”金標道:“是再醮。”施公道:“花玉春前夫,你可知道作何生理呢?”金標道:“花玉春前夫,小的是知道的,姓卜名喚卜幹,是本縣裏糧差。只因卜幹七年前死了,花玉春因無養育,憑媒說合,再醮小的爲妻,於今已有七年了。”又問:“花玉春今年多大歲數?”金標道:“現年三十九歲,三十二歲上來娶她爲妻。”
施公道:“你今年多大呢?”金標道:“小的四十六歲。”施公道:“爾知花玉春嫁卜干時節是處女,是再醮?”金標道:“這個,小的記不清楚了。”施公道:“花玉春如何知道驗王開槐的頭頂的?”金標道:“那日小的心下愁煩,因此對小的妻子說出。後來小的妻子就問我頭上曾驗看?小的被她提醒了,就此來稟大人。”施公道:“她怎麼就知道頭頂上有傷呢?”
金標道:“小的不知。”施公道:“她現在孃家還有人麼?”
金標道:“她只有個內侄,今年方交六歲,有個寡婦弟媳,在家守節撫孤,小的還不時幫助她些銀兩。”施公道:“她兄弟在日,作什麼生業呢?”金標道:“她兄弟作布店生業。”施公道:“你這丈人,從前作何事業呢?”金標道:“也是小的這行業。”施公道:“這就是了。你且下去,聽候本部堂賞你銀兩。”金標磕頭退下。
施公又命帶花玉春。花玉春跪倒,慌忙伏在地下。施公道:“你就叫花玉春麼?”下面答應正是。施公道:“本部昨夜忽得一夢,見有個書生,在本部堂面前告你,說是你同什麼姓卜的,把他謀害毒死的。本部堂正要問他姓甚名誰,忽然來了個糧差的打扮,與那書生對駁詰。那糧差說是他不知情,全是你一人主意。本部堂不能不將爾略問一問,好讓本部堂解此疑惑。”
只見花玉春聽了此言,就呆了,跪在下面回道:“小婦人自嫁前夫卜幹,不到兩年就死了,再嫁金標,於今已有七年。向來安分,不敢爲非,恩求明察。”施公道:“你初嫁時是幾歲呢?”
玉春道:“初嫁是二十五歲。”施公道:“你這話有些不明白。
據你說今年三十九歲。再嫁金標,已有七年,定實是三十二歲嫁金標的了。你又說嫁與卜幹不到二年就死了,則是嫁卜乾的時候,已有三十歲了。你怎麼又說初嫁是二十五歲呢?”這話把花玉春問得目瞪口呆,一時難以回答。施公大怒,喝道:“好大膽的淫婦!你可記得住桃花塢楊秀家隔壁,那日三更時分,用鐵釘將爾親夫釘死的事麼?快將謀死親夫實話招出,免得動刑。”花玉春稟道:“小婦人只知親夫卜幹,委實因病身死的,別的不知。”施公道:“左右來將她夾起。”立刻拖倒在地,用夾棍夾起來。金標站在階下,只嚇得亂抖。花玉春被夾不過,只得喊道:“願招。”施公命松刑。花玉春跪在地下叫道:“小婦人啓初時與卜幹住在一街,二十歲就與卜幹有染,其時即以終身相托。後來小婦人父親因做了仵作行當,公門中飯喫怕了,一心一意,將小婦人嫁個讀書之人。這有個姓宋的,名叫宋忠,是本縣的人,卻不曾進學。又因他單身人,於是就央媒說合,將小婦人嫁他。那時小婦人年才二十五歲。自嫁宋忠兩年後,便與卜幹決不來往。這日宋忠去考,小婦人在門口買東西,忽見卜幹走此經過,於是又惹下孽緣。後來忽被宋忠撞見。當時宋忠礙着體面,不曾聲張,決意搬下鄉去——就在桃花塢楊秀家隔壁租了三間屋子,兩間教書,一間做房。因此小婦人自知慚愧,極思改過。不料神差鬼使,這日卜幹下鄉催糧,又走門口經過。千巧萬巧,丈夫剛進城去,故此又與卜幹做了無恥之事。後因丈夫教這蒙童,竟弄得衣不周身,食不充口;彼時卜干時常託人帶些銀錢與小婦人,因此小婦人就生出這個毒計,把宋忠釘死,聲稱暴病而死。其時小婦人的父親已死了,無人責問,小婦人便跟了卜幹。”施公道:“你怎麼想得到用釘釘死的呢?”花玉春道:“只因小婦人從小時,曾聽見我父親說過一回,卻記不得什麼案子了。後來竟未驗出,直至二三十年,還是兇手自己說出來才破案的。”施公道:“你自嫁了卜幹,怎麼嫁金標?卜幹又怎麼死的呢?”花玉春道:“小婦人既嫁卜幹,以爲遂我初願。哪知卜幹得了瘋疾病,不到二年,他又死了。小婦人自嘆命苦,且又無得養育。適值金標常走門口,竟被他勾引上了,後來纔跟他的。”施公命人錄了口供,又問金標道:“爾娶花玉春,是否先奸後娶?”金標道:“實因卜乾死後,然後娶的。”施公提筆判道:“花玉春因奸謀死親夫宋忠,照律擬以凌遲處死。卜幹雖無幫兇情事,然不應奸佔有夫之婦,亦應問罪:姑念已死,着無庸擬。金標奸娶犯婦,雖不知情,究有應得之罪,着從寬杖一百釋放。”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272回 吉日良辰小西入贅 佳餚美酒計全鬧房
且說關小西自聘郝素玉之後,便與計全、李昆同住客店,只等吉期一到,就去招親。張桂蘭卻在菊花莊幫同素玉料理各事。李昆、計全亦時往他家幫助郝其鸞料理料理。光陰迅速,這日已是十一月十三日,計全、李昆、郝其鸞三人,早將新房收拾煥然一新。郝家又接許多親友來喫喜酒,前後的房都掛了紅燈。到了十四晚上,便備了好幾桌酒席,一來爲的是暖房,二來又算請媒。另有一桌,專爲關小西而設;因他這日尚不便前來。關小西便收了酒席,晚間便將店主人約來同飲,倒也不甚寂寞。郝家這日晚上,前後的燈點得如同白晝。新房內高燒着一對紅燭,桌上擺着許多珍奇寶玩,房內前後陳設一切,簇簇生新。中間列着一桌盛席,計全首座,李昆對坐,郝其鸞的姑夫王明亮坐在上橫頭,主人坐了主位。四人歡呼暢飲,說不盡絢麗風光。裏面這便是張桂蘭首座,其餘便是郝其鸞的姑媽、姨娘、舅母、表姊、表妹、妻嫂等人,皆挨次坐下,他妻子相陪。也是歡呼暢飲,直飲至三更,方纔散席。計全、李昆仍回客店。次日一早,便有鼓手到客店,伺候關小西換了衣服,坐了轎子。計全、李昆先行,鼓手引着小西,往菊花莊而來。
不一會已至,郝其鸞早迎出來。關小西即便下轎,到了廳上,先行見禮,然後坐下。計全、李昆相陪。三道茶,又與諸親六戚,挨次見禮。諸事已畢,大家又談笑了一會。光陰迅速,日落西山。儐相出來,迎請新貴人與新娘,一同參拜天地。只聽得鼓樂齊鳴,笙歌聒耳。小西穿了新衣,由計全、李昆送入後堂;但見張桂蘭、郝其鸞盟嫂並喜娘婦,擁出新娘。儐相又請關小西將新娘蓋頭揭去。大家一看,但見郝素玉打扮得如仙子一般:頭戴鳳冠,身穿蟒服,低垂二目,若有不勝羞澀之狀,迥非陣上臨戰交鋒那種雄赳赳的光景。於是關小西、郝素玉並立紅氈之上,儐相贊禮,二人拜過了天地。儐相又請新人進房合巹,安牀撒帳。喫過交杯酒,由喜娘通報出來;外面儐相,復請新人登堂見客。於是雙雙走出房門,郝素玉由喜娘攙扶,兩人分上下並立。儐相先請媒人二位見禮,計全、李昆趕了上去,儐相請新人須下全禮。計全、李昆趕急叫住道:“不可。”
郝其鸞道:“謝媒須得全禮。”計全、李昆同道:“真正媒人,還要算那八仙軟索錘呢!”這句話,把關小西、郝素玉二人說得臉上通紅,大家也是哈哈大笑。儐相又請郝府親戚見禮。於是姑丈人、姑丈母、姨丈人、姨丈母、舅丈人、舅丈母,以及表舅子、表舅嫂,還有未曾娶親出門的表小舅子、表小姨子,接着郝其鸞的夫婦頂門真舅爺、舅嫂,一一參見已畢。然後請張桂蘭與郝其鸞盟嫂李翠鳳,兩位全福的太太,收了拜。新娘子進房,小西仍在外陪客。一會子擺上喜筵,前後男女共四桌。
真個是觥籌交錯,水陸交陳,說不盡喜氣盈門,歡聲滿室。直至二鼓已近,方纔散席。
計全、李昆早留下,以便鬧房。只見儐相來請全福老爺送房,好讓新貴人洞房花燭。計全、李昆,一人執了一枝紅燭,將關小西送入洞房內。隨即招呼人,擺了桌子坐位,叫廚房內把六碗八碟,一罈酒送了進來。一會子廚房裏送進來,擺在桌上。計全便走到郝素玉跟前,先作了個揖,說道:“今日告罪在先,減去授受不親之禮,即請賢弟媳,一齊暢敘一番,以便說笑說笑。過此以後,見着面,你只叫我們滲瀨大伯。我們只有老實的叫你聲弟媳,快賞個臉罷!”郝素玉低着頭,一言不發。旁邊喜娘說道:“姑娘理應相陪,只是初見面兒怪臊的,請老爺包涵着。還是姑爺代姑娘陪着老爺們飲一會罷!”計全只是不依。李昆道:“既是喜娘這麼說,就依着她罷!譬如關賢弟本分一杯,卻叫他喫雙,陪那一杯,是給代弟媳的。”計全道:“如此也還使得。”說着,就拉了關小西,及諸人坐下。
計全就叫人折了一枝花,拿出一面鼓來,效當日唐明皇擊鼓催花的故事:將花由各人傳遞,只要花傳到那個人手裏,外裏鼓聲停住,便是那人喫酒。大家皆道甚好。於是就傳起鼓來,由計全遞花,各人遞傳了一遍。可巧關小西來接着花,外面鼓已停住了。計全就斟上兩杯酒來,給小西喝。小西也無可推辭只得喝了。計全又叫起鼓,這回卻是計全喝。由是傳了六七遍,關小西倒喝了大半。李昆等又篩了六杯,小西要端起來喝。只見喜娘走了過來說道:“諸位老爺賞個臉,姑爺這六杯酒,給小娘代喫了罷!”說着就去端杯。計全道:“這個酒不准你喫。你要潤嗓子,另給你喫罷!”喜娘道:“且喫了這六杯,然後再請諸位老爺賞罷!”李昆道:“也好,你既要喫,且先把這六杯喫了;在席共計六人,你再代每人共喫六杯,共計三十六杯。你喫完了,咱們大家就散,好讓你服侍姑爺、姑娘安寢。”
喜娘道:“諸位老爺們賞酒,小娘怎敢不喫。但喫了三十六杯,小娘可不是要醉了嗎?平日尚無妨礙,今日是服侍姑爺、姑娘的時候,只是不敢喫。還要請諸位老爺們賞個情,明日再討老爺們賞罷!”李昆說道:“既是你這樣說法,喫醉了不好服侍姑爺、姑娘。你代他每人再喫一杯,好好的給姑娘、姑爺服侍安寢。叫他們明天一早,多賞你些白白蜜、胡桃粉,做早點心,把你這兩邊包的嘴喫甜了,再給咱們陪酒。”說得大家笑不住。
喜娘又喫了六杯,大家才散。要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273回 郝素玉嫁夫從夫 郎如豹知法犯法
次日天明,關小西、郝素玉都一早起來;昨夜恩愛,自不必說。關小西梳洗已畢,就到外面陪計全、李昆等人。郝素玉仍在房內妝飾一會子,妝飾已畢,便去兄嫂前請安;又去張桂蘭及諸親女眷處,一一問好已畢。大家也回看了一回。一連熱鬧了一月;其中三朝滿月,不必絮談。早是完姻一月,關小西又要帶了郝素玉動身。郝其鸞因小西是個有公事的人,計全、李昆也是不能耽擱,只得備下兩桌餞筵,與妹夫、妹子及計全、李昆餞別。倒是郝其鸞有些別離之意。郝其鸞便在酒席筵前又囑託李昆、計全,在施公面前善爲說辭:本來要去效力,爭奈家務難丟,不能如願。計全亦唯唯答應,也道謝:“打擾。”
郝其鸞謙遜一番,酒席散後,又命莊丁備兩乘騾轎、兩輛大車、四匹駿馬,又進去與他妹子說了許多話。已是十一月二十,大家收拾動身。郝素玉的東西,已經料理好的,七手八腳裝上車,於是各人拜別。郝素玉含着眼淚,與兄嫂說了一聲。郝其鸞還送了一程,然後回莊不表。
且說關小西等人,走了一日,已到睢寧。當時進城,尋着行轅,計全先去通報。黃天霸等見他們回來了,也就同着計全到施公前稟知。施公聽着大喜道:“本部堂正擬後日起程,卻好你們來了,好一陣走了。”正自說着,只見關小西、李五同走進來,先給施公請安謝恩,站立一旁。施公道:“停一會兒再議罷!”大家出來,把他二人讓進。張桂蘭與郝素玉同房居住。張桂蘭、郝素玉進了房,換了衣服,準備給施公請安。收拾已畢,張桂蘭便出去與天霸說了,與天霸進去給施公請安;復又出來,同着郝素玉、關小西,一同至施公前。關小西、郝素玉兩人磕下頭,素玉復又給施公謝罪。施公也讓了一會,然後叫站在一處。施公見他們兩人生得皆是美色,不相上下,且皆絕妙武藝,施公大喜。郝素玉便又說道:“賤妾胞兄給大人請安告罪。本擬遵命前來效力,藉贖前罪。爭奈家務煩冗,急切不能分身,有負提拔,實在抱罪,還求寬恕!”施公道:“這也不便勉強。”說罷,就命退出。張桂蘭、郝素玉退了出去。
施公又叫人將計全、李昆請進來,將所辦的案件,告訴了一遍。
計全、李昆、關小西皆道:“這是大人的明察。”施公又道:“後天一早起程。”黃天霸等退出。過了一日,施公命駕起程,各官恭送。
這一日已抵沭陽,當有縣官出城迎接。施公換坐大轎,剛要進城,只見一叢人,扶老攜女,手中執着神香,哀哀喊道:“求青天大人伸冤呀!小民等望了有兩個月哩!”只聽一片人聲喊個不住。施公使命住轎,當即招呼,將喊冤人帶上。那些百姓,一個個環跪轎前。施公先把那年老的問道:“你姓甚名誰?有何冤枉?爲着什麼,積聚這許多人,前來控告?快快從實講來。”那老人道:“小民等各人,都有冤枉,並非積聚,皆是不約而同。小民姓於,名喚存仁,家住李海塢。只因爲本處有個郎如豹,是個監生,專交結衙門公差,因此強霸一方,無惡不作,周圍一方,受累不淺。就如小民,祖遺田產一分,此田卻是極好,無論水旱,皆有糧谷。郎如豹愛小的田好,先叫人來向小的說,叫小民賣把他。小民不肯,他後來做了一張假契,去縣裏報了案,硬說這分田是他的。小民也曾去縣裏喊冤,經不起書差架詞矇混。那個縣大老爺,弄得糊里糊塗,直截就斷把他了。到現在原契尚在小民身上呢!大人如不相信,有原契可憑。”施公點頭。施公又問那個老婆道:“你又是什麼冤枉了?”只見那老婆子道:“民婦的冤枉更比他深了。民婦姓周,孃家胡姓。丈夫早已去世,兒子也早死了,只有個媳婦鄭氏,孫女巧兒。這巧兒今年十六歲,生得有些姿色。郎如豹一見,便叫人來合民婦說,他給三十吊錢,叫賣與他做小。民婦同媳婦不肯,爲的是過兩年招個孫女婿回來,好給民婦與媳婦養老送終。哪知郎如豹見民婦不肯賣與他,他便將孫女搶去了。民婦與媳婦見他用霸道搶去孫女,那時就跟了他去,準備同他拚命。他又喝令多人,便將民婦與媳婦用亂棒打回。民婦與媳婦沒法,只得去縣裏喊冤。哪知縣太爺不但不準,反說民婦誣告他。因此來求青天伸冤的!”施公也點點頭。又見一個十四五歲的小孩子,也跪在地下。施公道:“你這小孩子,又有什麼冤枉呢?要來告誰?”那小孩子道:“小民姓趙,名喚六十子。父親名趙三,母親錢氏。因上月郎如豹說我父親欠他免要叫父親把住房抵他。我父親實不欠他。因此不肯。他就把父親送到縣裏收起了,押交住房抵債。現在父親仍收在縣裏,母親又病在家裏,故此小民纔來喊冤。”施公問了好幾處,不是謀奪田產,就是奸佔婦女。施公便命各人補詞,明日到行轅來呈遞各人答應一聲。紛紛退去。
施公進城,就到行轅住下。隨來各官,及張桂蘭、郝素玉等,俱安住自畢。沭陽縣知縣錢星通,呈上手本請安稟見。施公便命傳見。錢星通見了施公,行禮已畢,坐在下首。施公問道:“貴縣蒞任幾時了?”錢星通道:“卑職是去年十月到任的。”
施公道:“聞得貴縣政聲頗好。”錢星通道:“卑職愚魯不才,倘有不是,還求大人寬宥!”施公道:“貴縣暫回署,候傳便了。”欲知施公如何準詞,且看下回分解。
第274回 郎如豹聞風行刺 張桂蘭捉賊立功
且說郎如豹在李海塢,強霸一方。獨有縣署內這一班書差衙役,與他最爲莫逆。當日那些被害受累之家,紛紛在施公處控告,早有縣差連夜就奔出城,前去送信。到了李海塢,郎如豹迎接進去。刁仁才坐下來便道:“郎大哥,你又被人告發了。這次可不是在本縣裏告,卻在總漕施大人那裏告的。而且這施大人很古怪,莫說是錢不要的,就是金珠寶貝,他也毫不笑納。沿途辦了無數大案,沒有一個不怕的。就是江湖上赫赫有名的大盜,也被他辦了多少。今日老哥那些案,告在他手裏,只怕有些不受。”郎如豹聽了這番,也覺心驚膽戰,因道:“老弟,據你看,有什麼打點呢?”刁仁道:“施大人面前有個差官,從前小弟與他拜過把子的。聽說施大人無論什麼公事,總要差他。爲今之計,只好用點銀子,叫他稍遲兩日下鄉,讓老兄一面打點主意。再不然,能將施大人暗中害死,雖有天大的事,也就沒要緊了。”這一句把個郎如豹提醒過來,因道:“老弟且拿一二百兩銀子,去那裏按捺公事,我就一面打點主意。不瞞老弟說,我有個極好朋友,武藝精通,飛檐走壁,江湖上稱得個好漢。只須請他前去,將施不全暗地刺死,那時就沒事了。”
郎如豹便拿出二百兩銀子來,交給刁仁去訖。
郎如豹就將他的那個好友請出來。你道這個人是誰?原來是個光蛋出身,自幼學習些槍捧,武藝卻下得去——本是山東登州府人,姓蔣名熊。外人因他生得胖大,就給他個綽號,叫他做“賽門神”。後來在原籍誤傷人命,逃走下來。郎如豹這日行路,遇着一夥強盜,打搶他銀錢;剛剛碰着蔣熊走此經過,一時將那些強盜打敗,因此郎如豹把他留在家中保家。閒話休提。且說蔣熊見郎如豹前去請他,他便出來,彼此坐定。郎如豹便將刁仁所說的這番話,原原本本,告訴一遍。蔣熊道:“小弟素聞施不全之名,甚是扎手。今既如此,必得早爲打點纔好。”
郎如豹道:“小弟有一心腹話,只是不便開口。如蒙兄臺見允,小弟纔敢奉聞。”蔣熊道:“老哥有話快講,如有用小弟之處,雖赴湯蹈火,亦所不辭,聊以報效平生養育之德。”郎如豹道:“只因施不全如此如彼,因思兄臺武藝精強,必有什麼妙計。”
話猶未了,只見蔣熊站起來道:“老兄莫非是要小弟去行刺麼?”
郎如豹道:“小弟雖有此意,還請老哥三思而行,不必冒險。”
蔣熊道:“咱爲人平生是隻個性直。老哥既有此意,小弟雖萬死不辭,就此請去一走。”郎如豹道:“何必如此着急,且待稍備酒餚,以壯行色。”蔣熊道:“事不可遲,遲則生變。”
郎如豹只得說道:“有勞大駕,仗兄之力,定然馬到成功。今日之事,小弟生死不忘。受小弟一拜。”說着拜了下去。蔣熊隨着扶起道:“就此告辭了。”到了自己房內,換了衣服,藏了利刃,一直出門,往沭陽而去,暫且不表。
且說施公在行轅內,已見人送進十九張狀詞。施公當將狀詞檢閱一遍,然後派黃、李、關、何四人,前去李海塢,妥速將郎如豹鎖拿來轅,以便嚴訊。黃天霸等四人當即換了衣服,帶了兵刃,直往李海塢而去。且說張桂蘭與郝素玉說道:“妹妹,你今同我二人,皆受了夫主之囑,必將大人保護得平安無事。”郝素玉道:“姐姐此話,甚是有理。但據小妹愚見,須要在大人房外,東西各安一人。說不得一夜辛苦是要喫的。萬一有什麼動靜,只須你我打個暗號。”張桂蘭道:“只須擊掌便了。”二人便換了夜行衣服,通體漆黑,各執朴刀、袖箭、銅錘,按東西兩處,黑暗中藏躲穩當。直至三更過後,猛一抬頭,只見圍牆上一道黑影一閃。張桂蘭知道有變,且不驚動,單看怎樣下來。又聽見一塊石頭往下一拋,噗的一聲響,張桂蘭便覺有異,還不聲張。少停,見東牆上落下一人,躡足潛蹤,倒垂而下。張桂蘭看得真切。只見那人跳在下面,四面瞧了瞧,是要順那路徑的樣子。張桂蘭在外蹲藏好了,細看那人如何動手。又見那人復由下面躥上屋頂,要往施公書房而去。此時張桂蘭說聲:“不好!”趕着跳出,向外一看,見屋上那人正往前走。張桂蘭急急的拿出袖箭,對準那人手一揚,一枝箭早放出去。只見那人往下一踹。張桂蘭恐怕箭未打中,復一箭直往那人左腿打去。但聽咕咚一聲,他栽倒在地。張桂蘭忙擊了一掌,郝素玉已早聽見,一個箭步飛了過來。兩人齊上前去,將那個人按住,將他四馬倒攢蹄捆了個結實。又將那人扛了起來,帶回自己房內看守,明早報功。欲知這刺客是何人所使?且看下回分解。
第275回 施賢臣嚴訊賽門神 黃天霸巧捉郎如豹
卻說捉住刺客,到了天明,施公起來。張桂蘭、郝素玉,卻是一夜未睡,當即稟知施公道:“賤妾張桂蘭偕同郝素玉,於昨夜三更時分,見有一刺客,由東圍牆而進。賤妾出其不意,用袖箭打中該賊右腿,復發一箭,打中該賊左腿,由此從屋面跌下。當由賤妾招呼郝素玉,一同捆縛起來,帶回空房,看守一夜,請示定奪。”施公聞言大喜道:“若非黃夫人與關夫人捉住刺客,本部堂性命幾不可保。”張桂蘭、郝素玉齊道:“大人那裏話來,賤妾等重感大恩,無以爲報。”施公道:“俟到淮安之後,再行論功。二位夫人請先回房歇息一會子。”
施公升堂,喝:“帶刺客審問。”手下人即刻將蔣熊隨換了手銬腳鐐,然後解去捆綁,推倒,跪在下面。施公喝道:“你姓甚名誰?何人指使,膽敢前來行刺?快快從實招來!”蔣熊暗想:“咱是好漢,明人不作暗事。”便說道:“只因你收了告郎如豹的那些狀詞,當有縣差刁仁去郎如豹那裏報信,叫他早爲打點。郎如豹就重託刁仁,代他設法。後來刁仁說:‘這裏有個人,是與他結盟兄弟,所有提差案件,均是他辦理。只要與他說明,先送他些銀子,請他將公事延擱兩日,稍緩下鄉,便有法想。你就一面打點主意,或逃走,均可。叫他能終久不去捉拿,那就更妙。’郎如豹聽了這話,當時送他一百兩銀子,叫他先去捺按公事。刁仁去後,如豹就來叫咱前來行刺。咱聽這話,因他素日待咱甚好,咱住在他那裏已有三年,終日款待,父母亦不過如此。咱所以欲報答他,一聞此言,就答應他前來。活該咱命運不好,被你的人用暗器打傷,不然你的這個頭,也莫想在脖子上了。這就是咱來行刺的情形,也不知道什麼虛不虛。”施公聽他這番言語,果系實情。便又問道:“你既在郎如豹那裏,他平時那些事,諒你一定是狼狽爲奸了。”蔣熊道:“行刺的是直認不諱。若問他平日作的事,咱可不知道。”施公又道:“郎如豹現在還在家麼?”蔣熊道:“他要逃走,倒不叫咱來行刺咧!今咱被捉,倒不算什事。縣裏那些差役,也要捉幾個來問問罪;郎如豹平時所作之事,皆是他們那狗頭作出來的。若非刁仁去送信,與他說出那些話來,郎如豹也決不會叫咱做刺客。”施公聽了,命人錄了口供,不必發縣收監,仍行鎖在行轅空房,着人看守。
施公又命人傳沭陽縣諭話。手下人答應。一會子沭陽縣錢星通進來。施公道:“貴縣署中有個差役刁仁,本部堂聞得他很有幹辦。今因郎如豹作惡多端,又因李海塢路徑不熟,欲差刁仁,帶領本部差官,前去捉拿郎如豹。”沭陽知縣唯唯退出,當即回署,立將刁仁傳到,並將施公所說之話,轉諭了一遍。
刁仁聽說,只嚇得目瞪口呆,暗道:“難道我那事件,施不全已知道?就便施不全曉得,也沒有殺頭之罪,說不得前去一趟。”
主意已定,當即奉諭去往行轅。一會子到了轅門,便請值日的進去通稟。施公隨命手下人,將刁仁先傳進來,上了刑具,嚴加看守,聽候質對,暫且不表。
且說黃天霸四人星夜趕到李海塢。先在客店訪了一訪,知道郎如豹只倚着縣裏這班差役。心中暗想:“難保無人到此通風。我何不裝着縣差模樣,就說是頭兒叫我來此透信,看他如何?”心中想罷,便將此事同計全等商議妥當,即改扮了縣差,直往郎如豹家而去。計全等亦陸續而來。黃天霸到了郎家門口便問道:“你家太爺可在家麼?咱是衙門裏來的,煩你進去通報一聲。我叫黃老三。”莊丁聽說,趕着進去通報。郎如豹聽說是縣差,即叫:“請他進來。”莊丁走出,望着天霸說道:“大爺請你進去呢!”天霸答應,跟着莊丁走了進去,瞥見廳上立着一人,兔耳鷹腮,打量必是他了。即忙走到廳上說:“咱們頭兒昨日從這裏去後”底下一句尚未說出,郎如豹忙着問道:“那事曾辦妥了不曾?”黃天霸聽說,暗道:上了路咧!
即跟着說下去:“辦是辦了,但是還差點兒。”郎如豹道:“難道那個整數還不敷用嗎?”黃天霸道:“叫我前來,請你老親進城一趟。還有許多話,非同你面談不可。但事不可遲,遲則生變,你老自主吧!”郎如豹想道:“同我商量?莫如就同他去一趟,好在蔣熊今日纔去,斷沒有那樣快法。如果刁仁代咱彌縫得一點事沒有,咱也可將蔣熊尋回,省得那樣做法。”主意已定,因道:“黃老三,既是你頭兒招呼咱去城裏,又累你這跑一趟,我就與你同走吧!”說着就叫莊丁,備了兩匹騾子,給黃天霸一匹,他自騎一匹,二人出了莊,款款而去。計全等早已看見,便在後面跟了下來。走未多遠,黃天霸打了個暗號,只見計全等一擁而上,將郎如豹從騾子上捉下。黃天霸也跳下騾子,把他捆綁起來,帶回城去。欲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276回 真土豪伏法受誅 假知縣虐民酷吏
卻說黃天霸將郎如豹騙到莊外,就騾子上捉將下來,當時捆綁停當,就把他縛在騾子上,連夜押解進城。到了沭陽,天才大亮,當下來到行轅,將郎如豹交人看守。黃天霸等施公起來,便進去將謊騙郎如豹的話,說了一遍。施公大喜。施公也將張桂蘭、郝素玉二人夜間捉住刺客的話,告知天霸、小西等人,又嘉獎了幾句。天霸退出,施公便命速傳沭陽知縣:即刻來轅訊案;又命將原告人等傳齊,聽候發落。一會子,沭陽縣到轅訊案,他命將原告人等傳齊,聽候發落。一會子,全部到齊,知縣參見畢。施公升了座,知縣坐在橫頭。郎如豹已經換上刑具,跪在下面。
施公問道:“郎如豹,你平時聲名頗好。爾可知所作所爲,皆是大逆不赦之罪。爾可從實招來,免得本部堂動刑審問。”
郎如豹道:“小人素來安分,不知所犯何罪?”施公道:“將原告帶上。”即刻,那些老老少少,男男女女,環跪階下,齊聲喊道:“青天大人伸冤呀!我們這些小民,全被郎如豹害得家敗人亡了。他仗着知縣太爺、書差等通同一氣,狼狽爲奸。”
有的道:“我的田,被他假做契,自去縣裏投稅,硬佔去了。”
有的說:“我的孫女兒,被他搶去了。”有的說:“我的房子,被他謀佔了。”喊得一片哭聲不住。施公先望沭陽縣道:“只是貴縣與郎如豹是何交情,幫着他殘害百姓?”沭陽縣躬身說道:“卑職辦事不明,或者有之;若說狼狽爲奸,斷斷不敢!”
施公又道:“郎如豹,你說平時素來安分,因何他們都來告你惡跡呢?快講!”郎如豹道:“小人在李海塢,慣打抱不平,並無奸佔謀奪的事情。這所告的,皆是素來刁頑之輩,全無實據。”
施公尚未開口,又聽一些人齊聲喊道:“青天大人明鑑,小人等皆是安分良民,不敢爲非作歹,大人萬萬不可聽郎如豹的話!”
施公喝令:“不許嘈雜!本部堂自有主見。”又問郎如豹道:“爾說這些告你的,全是刁頑之輩,他們卻都不姓刁。到有個姓刁的,與你最爲相契。”說着,喝令帶刁仁。
少刻刁仁帶到。施公問道:“刁仁,你的好朋友在此,你有甚麼心腹,可以在本部堂這裏同他講說講說。”刁仁見說,只是低頭不語。施公又道:“刁仁,你看下面跪的可是你的好友不是?”刁仁回頭一看,見是郎如豹,只嚇得汗流浹背,往上磕頭,說道:“小的知罪,求大人開恩。”施公道:“爾所做之事,爾但從實招來,本部堂或可從寬發落;倘有半字虛謊,定即從重治罪。”刁仁沒法,只得將從前以往之事,一一供出;但不敢說出指使郎如豹行刺的話。施公冷笑一聲,又喝令帶蔣熊。少刻蔣熊帶到。施公便叫蔣熊與郎如豹對質。蔣熊便望郎如豹道:“在咱看,你招了罷!咱與你生來是好友,將來死了,還同你在一處。你有甚麼辦不來的事,還可以叫咱給你去做。咱今日雖爲你而死,咱卻不怨你。咱只恨那個縣差刁仁,他叫你這個主意,前來行刺,以致咱與你都死在眼下。郎大哥,你快些從實招罷!免受刑具之苦。而且人都是要死的,二十年後又是條好漢,算什麼呢?你平時做的事,咱也曾勸過你兩回,你都仗着縣太爺與那一班忘八羔子的勢,直不相信。今日被人告了,也算抵充得過來咧!”郎如豹抵賴不過,只得一一招出;又將刁仁如何指使的話,也招了出來。刁仁也無可抵賴。施公又命他三人畫了供,當即批了:就地正法!立刻綁赴市曹示衆。
又命知縣,先將趙三放出,所有郎如豹佔奪民間的田產,一概斷還原主執業。又命知縣,妥速往李海塢查抄郎如豹家產,並將周胡氏孫女巧兒交出;着於郎如豹家產中,撥出紋銀一百兩,交與周胡氏帶回,好爲巧兒出嫁之奩資。知縣唯唯退出,趕急前去辦畢。百姓歡聲載道。施公又將沭陽知縣擬了罪名,說他縱容差役,交結土豪,不恤民情,私收賄賂,着即行革職,發往軍臺效力;遞遺員缺,再行揀員選補。諸事已畢,隔了一日,大家動身,縣城印委各官,恭送如儀,不必細說。
這日剛到了贛榆縣界,只見一夥人跪在轎前,手捧呈詞,口稱:“冤枉!”施公隨即命人將呈詞接上,打開一看,卻是個公稟。只見上面寫着:具稟紳士、民人、書吏爲贓官不法,酷吏虐民,環求伸雪事。竊因贛榆縣知縣謝養儒,自上年七月間到任,不恤民情,誅求無厭;廣結強徒,姦淫婦女。境內盜案疊出,大半皆是本縣親隨家丁所做。民間何罪?書役何辜?若再容留,不堪民命。爲此,紳士等情急,環求青天大人,迅賜拿問,以重國典,而安民命,實爲公便,上稟。再,謝養儒,兇惡異常,似宜不動聲色,密拿到案,庶不漏網,合併聲明。
施公看罷,招呼衆人先回,道:“本部堂當爲爾等除害。”
衆人俱各退去。施公等趕趲前行。欲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277回 施賢臣閒話論贓官 黃天霸賣拳逢惡僕
卻說施公當下尋了客店歇下,自有店小二招呼不表。施公當與計全等商議道:“剛纔那一起控贛榆知縣謝養儒的人不少,竟有此事。本院想那謝養儒,是個兩榜出身,而且都選出來的。我想此事,恐怕另有別情。本爵的意思,欲去暗訪暗訪。就於明日,假傳本爵感冒風寒,不能前進,我卻暗暗的輕車簡從。計賢弟與黃賢弟扮作江湖賣藝的模樣,同本爵前去。在客店內住下,訪了三兩日,等得了實在情形,再行拿辦。”大家齊道:“大人明鑑。”計全道:“卑職與黃天霸,自然跟大人同行,但是沿途保護,還嫌其少。卑職之意,可再令李昆、關太等,陸續進發,俾有備無患。”施公隨命:“關太、李昆爲第二起;金大力、何路通、李七侯爲第三起;王殿臣、郭起鳳、張桂蘭、郝素玉爲第四起。進城以後,可在城隍廟探聽住所。”吩咐已畢,一夜無話。
到了次日,裏面傳出話來:大人今日身體不爽,再緩動身。
施公便與黃天霸、計全、施安、施孝,悄悄的出了店門。離鎮不遠,施公僱了一匹騾子,在前慢走。黃天霸、計全扮作賣拳在前。行程不過一日,已抵贛榆縣。施公開發了騾錢,五個人進城,尋了客寓,分開住下。當晚施公便與店主人談道:“在下是從京都走此經過,聞得貴處是個熱鬧地方,在下意欲在此擺個命館,相煩代在下租賃一間房屋。”店主人道:“還未請教貴客尊姓大名。”施公道:“在下姓方,名也人,外號一豆山人。店東尊姓呢?”店主人答道:“小子姓吳,名喚天佑。”
於是吳天佑便向施公開談起來,說道:“先生你老不是本地人,不知道敝地風俗,從前敝地向來風俗純厚。只因得去年來了一位新任縣太爺,叫個謝養儒。一到此間,就把我們本地鬧得個不成話說。姦淫婦女,苛徵錢糧。終日派出親隨,專在那熱鬧地方,勒收規費,無論何項生意,他總要捐收銀錢。還有一件,只要看見人家稍有姿色的婦女,便叫他親隨人暗地訪明住址,於夜間劫去,任其所爲。書差中家眷如有好的,亦是如此。而且盜案疊出,無處拿法;即訪出,皆系本衙門所做的。因此人人側目,個個含冤。先生你說要開命館,不是在下勸先生不必,即使每日賺錢,也是替狗打食,這是何必呢?”施公道:“地方上有這樣的官,難道紳士不告麼?”吳天佑道:“怎麼不去控告?我們此地屬海州所管,也曾公稟海州。爭奈州大老爺懦弱無能,雖傳諭來,令其改過,縣太爺終是不睬。現在聽說有位總漕大人早晚要到了。他老人家最是精明有膽量的,大約本縣鄉紳民人,以及書差人等,候他老人家到了,還要去告,求他老人家申冤呢!”施公聽說,暗恨道:“謝養儒你如此作爲,枉將兩榜與你了。”因道:“承你指教,咱就不去租房開命館。但你們貴地有什麼最熱鬧的地方,可以玩耍玩耍呢?”吳天佑道:“離此不遠,有一座都天廟,裏面最爲熱鬧。”施公聽罷一切,當說了一句:“明天再會吧!”就此進房安歇。黃天霸、計全二人也聽得清清楚楚,就到房內說道:“卑職的愚見:明天大人可無須出店。等卑職二人去都天廟內賣拳,單看如何情形,回來稟覆。”施公道:“此話也好。”
到了次日,黃天霸、計全二人,便帶了槍棒,出了店門,往都天廟而去。一會子已到,二人撿了一處寬闊地方,打了場子。黃天霸走在當中,將手一拱,四面打了個揖,口裏說道:“在下姓王,名喚英標;這位朋友姓季名喚天龍,都是北直隸人氏。因往南邊尋個朋友,到此脫了盤費,只得耍兩手拳,給諸位爺們瞧瞧。耍得好,望諸位幫個盤費。”於是計全執棒,天霸執槍,對面耍了一套。只見那些看的人把十個八個、三個兩個的錢,擲了下來。黃天霸、計全將錢拾起,約了約數,有百文光景,拿在手內。忽見有人走到面前喝道:“你這兩廝!拳是賣了,得了錢了。咱們的規矩,爾可知道嗎?”黃天霸說:“不知道。尊駕貴姓?”那人道:“咱叫王六。”黃天霸道:“王老六,咱看你倒也是個朋友,怎麼鬧到窩裏來了?”王六道:“咱不知道什麼窩不窩,奉了縣太爺的命,按地收錢,以助公費。”黃天霸道:“你縣太爺是誰?這麼狐假虎威,可笑不可笑。”王六舉手就向天霸要打。黃天霸見他來得切近,不慌不忙說道:“別動手,有話慢講。”說着順手就在他胳膊柺子上一控。只見王六臉一苦,“哎喲!”一聲沒喊出,但見他一隻手伸得筆直;還是惡狠狠的,不住的亂嚷。計全又罵了他兩句。王六不敢再去動手,但說:“是好的,咱同你見縣太爺去。”旁邊站的閒人見他們爭鬧起來,就有上來解和,因望黃天霸道:“你初到此地,不知這裏風俗,你就隨鄉人俗吧!”
計全道:“既是這等說,也罷!只得看着衆位的面子,給他規矩便了!”說着便將剛纔收的錢,遞給王六。黃天霸、計全也收了槍捧,往客寓而去。畢竟施公訪出真情,且看下回分解。
第278回 假知縣縱僕行兇 真欽差定計除害
卻說黃天霸、計全收了槍棒,剛到客店,碰見李五、小西衆人。又走到施公房內,將都天廟賣拳,遇見惡僕王六的話,說了一遍。施公暗暗切齒。天霸將關太、李五來的話告訴施公。
施公點頭,便命天霸悄悄到外面去,將關太、李五二人傳進來。
天霸答應出來,打了一個暗號。李五、關太全知道了,當即跟了進去,先給施公請了安。施公就把前項的話,告訴一遍,因道:“此事須怎麼個辦法,好早代民除害?”李昆等人說道:“不知這知縣生得是什麼模樣,等卑職們前往縣衙,且去撞撞。
能遇見他出來,或訪得些消息,便好去捉他來問。”施公道:“此話甚是有理。”
正自說着,只聽得一片喊殺之聲,在於店外。施公趕着走出店堂,往外一看:只見兩個大漢,拉着兩個做生意的人。他們一面走一面哭道:“我們一天能賺幾個錢,哪裏有這許多供應?求你們這些二太爺們積積德,在縣太爺面前方便一句,我們五日後,定然照繳。若至期不將款項繳到,情願領罪。”許多人說罷又哭。那兩個大漢哪裏肯聽,拉着就跑。街上的人卻沒有一個敢開口多話。施公只是切齒。李昆走到黃天霸跟前,低低說了一聲:“咱去看看,到底怎樣。”天霸答應,於是李昆就跟了下去。一會子李昆已看了回來。施公見他已回,也就進去。李昆說道:“卑職跟着他們去看,指望那個贓官要坐堂審問。不意將那兩人交差之後,那兩個大漢就去衙裏。一會子又跑出來,走到班房裏,向差人要了兩根繩子,將那兩個四馬倒攢蹄,吊在樑上,用馬鞭子周身打了一遍,直打到那人哀哀啼哭,說道:‘二太爺們饒命,三日完繳。’那大漢才撒了手走了。臨走的時候還叫差人不準放下,要等他將錢拿來,才放他回去。說罷,惡狠狠的進去。其時,卑職實在耐煩不得,就思上前將那兩個大漢擒住,一刀一個殺了,纔出心頭之恨。又恐驚動了裏面人,反爲不美,只得忍了氣。等大漢走了,悄悄問那兩個人,到底欠着什麼款項?刃陋個說是:‘一個開雜貨店,一個開小飯店,皆系小本營生,藉此餬口,從來沒有這個錢把衙門裏。自從這個瘟官到任後,他硬定下一條例來,硬派我們每月出一吊錢,叫做規矩,到期就要。若過了期,就不答應。我們剛剛過了兩天,他就將我們拉了來,拷打我們。這纔是有冤無處申。’那些差役,也個個的在那裏罵。卑職聽見這些話,就問他們道:‘既然如此,爲什麼不去告他呢?’那差役又道:‘不必說是告他,不瞞你說,什麼法兒都想到,都不中用。後來大家齊心,暗暗的進去行刺,只要將他刺死了,送出一人抵償,都是上算的。爭奈他防備甚密,是好武藝的人又有兩三個,皆能飛檐走壁;明說是親隨,如同大盜一樣。剛纔兩個大漢,一叫薛霸,一叫朱龍,還算衙門頂好的呢?’卑職還想問他底細,忽然說裏頭喊,他們即刻走了,卑職也就回來。據卑職看起來,總不是正路,須得想個法兒,將他擒住,好爲民除害。”
施公道:“本爵倒有個計較,只是對不起二位賢弟。”小西聞言說:“卑職受恩深重,雖赴湯蹈火,亦所不辭。”天霸說道:“大人的意思,卑職已猜有八九分:莫非還要卑職內裏暗助麼?”施公道:“正是此意。我因這知縣是個好色之徒,用美人計賺之。”二人齊聲說道:“此計甚妙,卑職等定叫妻子前去,作爲內應。莫若叫施安星夜趕回,將他們一起招來,以便併力擒捉。”說罷,各人出去。計全向街坊上豁豁眼目,忽然見有一人,好象朱光祖的模樣。欲知朱光祖說出甚話來,且看下回分解。
第279回 朱光祖暗地說原因 施賢臣巧使美人計
話說計全在客店門首閒望,忽見朱光祖從門外走過。計全趕出門,將朱光祖喊住,一齊進入店裏。計全即將光祖帶入後面,見了施公,請安已畢。施公叫他坐下。朱光祖坐在一旁道:“民人前在鳳凰嶺,奉到鈞諭,請計守備轉稟下情,現在還未料理清楚。只因昨在一處風聞江湖中人云:‘有一著名強客,半途截殺知縣,他便冒充將去。’當時不知是何縣分。後又聞得這假知縣姓毛,名如虎,是奉天人氏。武藝出衆,本領驚人。手下有兩個結拜兄弟:一名於亮,一名畢超,這兩個人也是絕好武藝。但知在江蘇、山東交界地方,今聞如此,恐怕便是這人。若果是毛如虎,民人見過他一次。待他出來,讓民人看他一看,如果真是他,卻不可以勢力去捉,只能以計誘之,或可易於擒獲。不然,這毛如虎練就一身刀槍不入的本領,所以人都不能奈何他。將來捉住,必須用檀木削成圓棍,由彼穀道搗入,他便畏懼。不然,斷不懼怕。到那問罪的時節,亦必如此,然後刀才能人。”
施公聽罷笑道:“壯士因何得知這個法兒呢?”朱光祖道:“民人早知有人做此功夫,這叫運氣功:將周身的氣,運在一處,便可刀槍不入。剛纔聽說,系得諸傳授,非此斷不能行。”
施公點頭說:“壯士尚有妙計否?”光祖道:“愚魯不才,何得有計?”施公道:“某有一計,已與他們言過,擬須如此如此。”朱光祖道:“民人說出,有惱於黃賢弟。”計全道:“朱老兄弟,你不知道,我們關賢弟,現在也蒙大人恩典,給他娶了弟婦了。你說怕惱黃賢弟,獨不怕關賢弟麼?”朱光祖道:“關賢弟是何時娶妻的?愚兄卻不知道,失敬失敬!”計全又將郝素玉的緣由說出來。光祖大喜,望施公說道:“有此二位內助,此天助成功也。但臨去之時,民人還有一物,給她帶去,以便臨時應用。因爲毛如虎奸滑異常。就是那張、郝兩位弟媳,給她賺去,起先萬不可就允,必得故意留難;等他將要動怒,彼時再勉強行之。只因毛如虎疑心頗大,若一口便允,恐被他看破,反爲不美。必待將他騙定,然後以此物散入酒中,使彼迷亂,便可動手。一面大家接應,如此便穩當了。”施公道:“據某之見,候張桂蘭、郝素玉明日到此,着何路通、金大力二人,同他們往都天廟去賣藝;以何路通、金大力作爲張桂蘭、郝素玉二人胞兄。能叫毛如虎一齊賺去,裏面就有個幫助。”
次早,施安就回去調取張桂蘭等人。朱光祖用過早點,出去閒逛。走了兩條街,聽得鑼聲響亮,街上人說:“縣太爺出來。”稍停,轎子已到。光祖仔細望去,正是毛如虎;前後隨從,除本署差役而外,大半皆是綠林中人。朱光祖看了真切,等他的轎子過去,朱光祖也就回去稟知施公,衆人均各大喜。
過了一日。張桂蘭、郝素玉等人皆到,大家仍分開住下,陸陸續續,給施公請了安。到了晚間,寓中人都睡盡,施公纔將衆人傳齊,並張桂蘭、郝素玉說明道:“二位夫人,此事本不應有屈二位,但事關除害,不得不聊以行權。待事成之後,本部堂定當具奏入告,請旨嘉獎。”張桂蘭、郝素玉齊聲說道:“願效犬馬之勞,斷不敢有負大人恩委。但不知如何去法?”施公道:“張夫人前盜本爵令牌時,曾扮作江湖賣藝女子,今仍以此法,去賺強人。此地有座都天廟,內中頗爲熱鬧,你二人可到此廟中,耍演起來;另着何路通、金大力二人,一同前去,作爲兄妹。一面再請朱光祖暗地探聽。只要該賊來請,你們進署耍演雜劇;何路通、金大力自然是一齊進署。到署之後,務要勸他多飲。朱壯士另有下酒妙物,臨時放下,總期他沉醉不醒。我自遣黃天霸、小西衆人,前來接應。尚有好些話,可去問天霸、小西。”施公吩咐已畢,大家退下。黃天霸、關小西將朱光祖昨日所說之話,告訴桂蘭、素玉二人,然後安寢,一宿無話。次日張桂蘭、郝素玉便打扮了走馬賣藝的模樣。何路通、金大力亦改扮停妥,都各暗藏兵器。張、郝兩人,又藏了袖箭、銅錘,直往都天廟而去,耍演雜劇。欲知張桂蘭等如何得到縣衙,且看下回分解。
第280回 都天廟姊妹雙賣藝 贛榆縣強寇中機關
卻說張桂蘭、郝素玉隨同何路通、金大力,到都天廟耍演雜劇。到了廟內,先揀了一塊空地,將木架支起,繩子拉平,棍棒丟在一旁。何路通、金大力二人打開場子,廟內的閒人,就團團的站了下來。又兼張桂蘭、郝素玉二人生得美貌,因此看的人愈聚愈多。只見何路通、金大力望着說道:“老夥計,天也不早了,人也不少了,咱們先耍一回槍棒,算個請客的請帖,邀人的邀單吧!看得好,多多賞錢。”說罷,何路通執槍,金大力拿了齊眉棍,一人打了一回。看的人雖然喝彩,只是沒有人把錢。金大力道:“老夥計,咱們歇一會,換咱們女夥計來耍。”因喚道:“女夥計,咱們耍乏了,又耍得不好。諸位老爺們說:‘要看你們的玩意呢!’若耍得好,大家把錢,大塊銀子賞你們,你們快來耍吧!”只聽張桂蘭、郝素玉二人齊聲應道:“來也!”
那一聲真是嬌柔可愛,帶上個脆而酥。那些看的人,個個目不轉睛,只向她二人看去。兩個美人,慢慢的走在當中,桂蘭招呼—聲,說道:“諸位老的少的,咱姊妹兩個出乖露醜,爲的是家道貧賤,隨了哥子出外,混些錢餬口。你們諸位看的人,都是大老官,只要咱們耍得好,便成大把的銀子賞了。有那看得不夠的,還要請咱們到家裏,教他的閨女、媳婦看。咱們耍個全套兒,多給幾兩銀子。”郝素玉道:“此話不錯,咱們耍起來吧!”張桂蘭又道:“諸位們聽真,咱姊妹們耍的是拳棒,不是耍的戲法。”說罷,只見兩人立了架勢,一拳一腳的打了起來。起先還是慢慢的拳來腳去,後來便或上或下,或高或低,或左或右,或前或後,飛舞跳踢,躥跳退縱,各盡所長,兩人打在一團。看的人已目不暇接,只聽喝彩之聲,不絕於耳。衆人正在目不轉睛去望,瞥眼間見他二人,各立一邊,手拉手望着衆人笑道:“咱姊妹倆已經耍了一套,耳內聽得喝彩之聲,倒也不少,光景咱們倆沒有大錯,現在可要討錢了。”
一言未了,只見那些人,掏出錢來,望着她二人如雨點般下打來。金大力、何路通二人,將錢抬起來,約有二三百文光景。
張桂蘭、郝素玉看了看錢,便向金大力二人說道:“哥呀,是不再上你的當了。耍了一會,費了許多氣力,你說有人家把銀子,連銅錢還不上百十文呢!咱們是不耍了。”何路通道:“還是走兩套索,給諸位看個熱鬧,包管有人賞你們大塊的銀子。”
郝素玉道:“咱是不要。看着這許多人,還不如前個月在徐州,在那個徐公館裏面,耍了半日。除老爺太大賞的不算,就是那個二少爺,一人還賞了四兩銀子,想着留我們喫飯。”金大力道:“你可不要這樣說。你們倆再將那索子走了兩套,諸位老爺看高興了,說不定也會把咱們喚到公館裏去耍,那就有了銀子了。你們沒有貨,怎樣要人家的錢。”張桂蘭道:“妹子,咱倆就上去耍兩套給大家看看,或者有幾個闊紳官看高興了,叫咱們到他家去耍,也未可知。”
說罷,於是二人取了竹竿子,兩頭綁着沙袋,張桂蘭由東邊繩子上去;郝素玉由西邊繩於上去。兩人在繩子上走來走去,又做了許多張飛賣肉、猿猴墜枝、燕子穿簾、雙龍戲水架式,真是人人喝彩,個個稱揚。一套耍畢,兩人坐在繩子上歇息歇息。金大力、何路通四面收錢。忽見人堆裏,進來了一人,望着何路通說道:“你們在這裏耍這行當,可知道這裏的規矩麼?”
何路通聽說,將那人打量了一會,知道是那個路道,忙着笑嘻嘻說道:“你老人家尊姓?在下所帶着兩個妹子,在貴處藉藉光,賺兩個錢。貴地有什麼規矩,你老請講,在下當得效力。”
只見那人道:“咱姓薛,單名個霸字。咱是奉縣太爺命:大凡什麼行當,都要收些規矩,去充善舉。咱今見你這廝倒還和氣,咱不要你的費了。咱且問你姓甚名誰?那兩個女子叫甚麼名字?”
何路通道:“在下姓趙,名喚趙大。”指着金大力道:“這是我的兄弟趙二。那兩個妹子,大的喚蘭香,小的喚梅香。”薛霸道:“咱家縣太爺平時最喜看這玩意。你等不要在這裏耍了,跟我到衙門裏去,耍一會子。若是咱家縣太爺看合了式,自然一定有賞的,比在這裏湊錢的好。”何路通道:“原來尊駕是縣太爺親隨,在下倒多多失敬,既承見愛,定當遵命。但是我那兩個妹子,武藝粗疏,恐怕不中縣太爺的意,還是請尊駕在縣太爺前說一句,請他老人家包涵些纔好。”薛霸道:“那個自然。”何路通掉轉臉,望着張桂蘭喊道:“妹子下來吧!現有縣衙門裏的薛太爺在此,喚咱們到他衙門裏去耍。只因爲縣太爺最喜耍藝,咱們快收拾,跟薛太爺去。”張桂蘭、郝素玉聽說,登時跳了下來,把木架拉倒,繩子捲起,棍槍紮好。那些人也就一鬨而散。張桂蘭等收了傢伙,穿了衣服,就跟着薛霸,望贛榆縣署而來。
一會子已到,薛霸先進去說明。毛如虎聽見此話,好不歡喜,便叫他進來。薛霸復走出來喊道:“趙老大,太爺喚你們進去呢!”何路通、金大力等走了進去,一直來至上房。只見毛如虎坐在當中,生得雖屬俊秀,只是滿臉凶氣。薛霸在旁說道:“這就是太爺,你們須要大禮相見。”何路通、金大力等強屈了屈腿,便叫張桂蘭、郝素玉上前見禮。毛如虎趕着攔道:“你二人就叫梅香、蘭香麼?”桂蘭道:“咱叫蘭香,他叫梅香。”毛如虎道:“你多大年紀了?”張桂蘭道:“咱今年二十,他十九。咱是姊妹兩人。”毛如虎又道:“你倆會走索麼?”
張桂蘭道:“雖說會走,只是不精。如太爺賞臉,還要請包涵。”
毛如虎道:“本縣是最喜歡的。你叫他倆哥子在外面喫飯,蘭香、梅香,咱留她在裏面喫。等喫完了飯,便叫他們耍起來。”
手下答應,將何路通、金大力領了出去。毛如虎見二人出去,又叫人將於亮、畢超請來。一會子都到,一見張桂蘭、郝素玉,皆是魂不附體,坐下來便言三語四,評頭評足。張桂蘭、郝素玉見了這樣,恨不能立刻將他三人捉住,碎屍萬段,纔出心頭之恨。只是不敢造次,恐怕有失,還要做出那勾引的樣子來。
少刻擺上午飯,五個人入座。張桂蘭、郝素玉也不客氣,揀好的喫了一飽。毛如虎便在席上問道:“你這兩個女子,曾有婆家不曾?”張桂蘭道:“都不曾有。”毛如虎道:“如本縣這樣人物,你可願意嫁他麼?”張桂蘭道:“但須六禮周備,還要我哥哥答應,方可允從。”要知張桂蘭、郝素玉二人之事,如何說謊,如何捉拿,且看下回分解。
第281回 毛如虎醉後被擒 黃天霸急中誘敵
話說毛如虎見色心迷,欲得張桂蘭、郝素玉二人成爲夫婦。
張桂蘭遂以哥哥作主爲辭。毛如虎暗想道:“據咱看來,他兩個哥哥不過得些錢便可允從,咱何不如此?待她喫了飯,便將她哥子喚進來,與他說明,諒他不敢推辭。萬一有什麼不允,只須硬做,他又其奈我何?”主意已定,飯也喫完,即叫將何路通、金大力二人喊來,說道:“趙大,你兩個妹子生得頗好,本縣適才問她曾否嫁人,她說還不曾擇配。本縣的太太不久因病死了,正欲續娶,又因無此美人。今見你妹子如此人品,本縣意欲娶了她,成爲夫婦,眼見得是兩位縣太太;就是你們,是算老爺了。再給你們二百銀子,做個別的買賣,免得去打棒賣拳。你們兩人,可斟酌一會子,可願意不願意?”何路通聽說,趕着回道:“這是太爺的抬舉,有何不願?但小的妹子極俗的很,恐怕不能如太爺的願。服侍不到,還求太爺寬恕。”
毛如虎道:“你這話太客氣了。只要你應允,本縣就心滿意足了,還有什麼不到呢?”
何路通又望着張桂蘭、郝素玉道:“妹子,這是你們大大好遭際,難得縣太爺錯愛你們,這是那裏的造化。你們可要把太爺服侍好了,不要使太爺憎怪。咱到後來,還要沾妹子的光呢!”郝素玉道:“大哥,咱是不嫁他!這樣深的房屋,咱們進來容易,隨後要出去,倒不容你了。再死在這裏面,纔不上算呢!”何路通道:“妹子,你要出去逛逛,太爺有什麼不肯呢?你們不要再耍鬧孩子脾氣。”張桂蘭道:“大哥,你還是常在這裏?還是就要走呢?”何路通道:“你們嫁了太爺,咱與你二哥還在這裏做甚呢?自然是走呀!”張桂蘭道:“我也不嫁他了。我們在這裏,連個親人也瞧不見。他要欺負我們,伸冤的地方都沒有。你們要常在這裏,我就在這裏。”何路通道:“我雖要在這裏,我不能作主,要縣太爺答應呢!”毛如虎聽了這番話,即趕着說道:“趙大,你們倆可不要怪我怠慢,就請你們常住下,令妹才能心安。”何路通對知縣說道:“咱們既在此地,又沒有事,可請太爺招呼一個人,帶着咱們在衙門裏各處逛逛,給咱們見見世面。”毛如虎也就答應,當即叫人帶出去,各處去逛。何路通、金大力二人將各處出路,暗暗記清,以便夜間動手。再說毛如虎,見平白得了兩個美人,心中好不暢快。廚房裏將酒席擺出,大家痛飲慢表。且說朱光祖在都天廟內,混在人叢裏,見張桂蘭等已被毛如虎賺去,即刻迴轉客寓,明白告稟。施公便命黃天霸、關小西、李公然、李七侯四人,前去接應,便留朱光祖、計全、王殿臣、郭起鳳在店保護。黃天霸等,只挨二更時分,便去縣衙,準備捉拿強盜。
話分兩頭,毛如虎當晚先在外面陪着大家飲了一回。席還未終,就命人端整一席,送入新房。他辭別衆人,自入房內與張桂蘭、郝素玉二人合巹。到了房中,見張桂蘭二人,早有丫環僕婦在那裏陪伴。一見毛如虎進房,便站起來迎接進去。毛如虎當邀二人入座,丫環僕婦將酒斟上。毛如虎便同二人,傳杯弄盞,飲了一會。張桂蘭、郝素玉也輪流相勸,其中戲謔情狀。不必細說。張、郝二人見毛如虎已稍有醉意。毛如虎也思與她二人同入羅幃,便道:“咱們酒已飲了不少了,請兩位娘子安歇罷。莫要負此良宵。”張桂蘭道:“咱姊妹每人再敬三杯。”素玉端着杯子,在嘴脣上靠了一靠,遂與毛如虎道:“咱倆喝個快活酒,等會給你就去成仙。”趁這時候,張桂蘭已將朱光祖那包蒙汗藥,傾入壺內。毛如虎見郝素玉敬上酒來,當即一口飲盡;張桂蘭又斟上一杯,毛如虎又一氣飲下。一連七八杯,通通飲了下去。此時被蒙汗藥酒灌多了,他已動彈不得。
張桂蘭閉上房門,郝素玉將他拖翻在地,於是二人卸去外衣,抽出佩刀,取出暗器,拿了一根粗麻繩,將他四馬倒攢蹄捆了結實。郝素玉用佩刀在毛如虎大腿上,一連搠了四五刀。張桂蘭將他兩條膀子,砍離了骨節。毛如虎連哼都沒有哼一聲,但見身子在地下一動一動的。張桂蘭、郝素玉二人辦事妥當。張桂蘭便輕輕開了窗格,躥了出去,就望屋上一跳。早見上面有個黑影子,彼此擊了掌,知道他是自家人。張桂蘭近前一看,正是黃天霸,當即說了個暗號。天霸就招呼李公然、李七侯。
他二人答應。關小西不慣上高,只在牆外接應。於是天霸等人,同着張桂蘭,輕輕的跳下屋來,仍叫張桂蘭、郝素玉看守毛如虎。
黃天霸與二李便到各處搜尋夥伴。剛轉到花廳後面,卻巧遇着何路通。天霸三人,去提畢超、於亮。到了畢超房門口,黃天霸便大喊一聲:“好大膽的強盜!”畢超正自睡覺,忽聽得這聲喊叫,一骨碌爬了起來,取了朴刀,即迎將出來,望着黃天霸舉刀便砍。此時臺署的人俱已驚醒。凡是毛如虎的人,俱幫着畢超廝殺;其餘的就幫了黃天霸等,喊叫:“拿人!”
黃天霸與畢超刀來刀往,兩個只是不能取勝,恰好殺個平手。
李公然見畢超殺勝了天霸,忙取了彈子,望着畢超打去,正中畢超額角。畢超喫了一彈,虛砍一刀,跳出院落,復一縱,跳上屋面。黃天霸看得真切,手一揚,一隻金鏢打了出去。畢超出其不意,躲避不及,正中手腕,只聽噹啷一聲!朴刀拋落屋上。天霸來得飛快,趕上一刀,認定畢超胸前搠進,就勢將他向屋下一推,只聽噗咚一聲,跌落在地。卻好李公然趕上前,將他按住,用繩索綁好,拋在一旁。此時黃天霸正擬去擒於亮,只見李七侯、何路通兩個趕着一人去殺,忽然不見。欲知於亮曾否被擒,且看下回分解。
第282回 於亮敗走何路通 施公嚴訊毛如虎
話說金大力聽見黃天霸那一聲喊,早知毛如虎被擒,他便提了齊眉棒,打了出來。剛到花廳,只見對面來一人,卻是薛霸,也拿着木棍出來。金大力大聲喊道:“你這雜種忘八羔子,看規矩罷!”說罷,便是一棍。說時遲,那時快,只聽“哎喲”
一聲,咕咚栽倒在地。只見薛霸血流滿面,躺在地下,一會子就一命嗚呼了。於是金大力又望各處尋那親隨僕役,打了個落花流水。李公然便望黃天霸道:“毛如虎今已被捉,他的黨羽都已擒住,只走了於亮。好在路通、七侯已經趕去,諒那廝也逃不了。咱的愚見:此時已經天亮,不如將大人接來,免得放心不下。”黃天霸道:“此話甚是有理。”因說道:“咱先給小西個信兒,叫他先去客寓送信。”卻說小西尚在牆外等信,一見天霸,便問如何?天霸道:“得咧!你先去給施大人送個信罷!”關小西答應去訖。
黃天霸仍回縣署,剛過堂口,忽見何路通滿面血污,用衣襟包住額角,攙扶着李七侯,踉蹌而來。黃天霸問道:“何大哥怎麼了?”何路通低垂二目,將頭搖了一搖。李七候道:“咱倆去追於亮,忽然那廝不見。咱倆各處搜尋,哪知這廝暗躲在牆夾道內。何大哥剛要進內尋找,忽被那廝跳出,劈面一刀。
幸虧何大哥讓得快,額上已中了一刀。咱雖追進夾道,哪知這夾道是通的,又不見了。只得回頭來,看何大哥額角上被劈,因此將衣襟撕下來,給他包好了,攙扶他回來,只可恨放了於亮。”黃天霸道:“何大哥到裏面安歇一會子吧!”於是尋了一張鋪,給他臥下。又叫人燒了些米湯給他喝了,然後來看毛如虎。他此時已經甦醒,躺在地上,被捆得一點不能動彈;又兼兩膀兩腰,俱受了刀傷甚重。但聽他嘴裏嚷道:“咱被你這兩個丫頭所賺,也是活該咱的氣數已到。”黃天霸走近前來,望着毛如虎道:“好大膽的賊囚,爾敢截殺命官,冒充知縣,荼毒生靈。”二人在那裏痛罵。只見有人匆匆進來說道:“大人到了。”天霸等一聞此言,仍命張桂蘭、郝素玉看守,自己迎接出去。
施公進了暖閣,各人跟隨,來至書房。施公坐下。當有臺署差役,上來給施公磕頭請安,齊聲說道:“蒙大人恩典,今將本縣捉住,萬民感恩不盡!”施公道:“這知縣實非姓謝,卻系大盜毛如虎。那姓謝的,本是個好官,被毛如虎半途截殺死,他便前來冒充。爾等今可出去招告,將所有原告等人,限明日早堂,齊集本署,聽候提訊。”齊磕了頭,遵諭退出。命人傳知:本城守備,即刻到署諭話。毛如虎收監看守。所有民間婦女,被毛如虎所奸佔,悉數清查,不得隱瞞矇混。毛如虎黨羽,分別寄監,候訊治罪。大家遵命而去。一會子,張桂蘭、郝素玉前來請安。施全又慰勞了好些話,然後退出。此時本城守備吳邦幹前來柬見,行禮已畢。施公話說:“爾可知本縣不是姓謝,實是大盜毛如虎。半途截殺謝養儒,他便冒領文憑爲民政,地方安得不受其害?爾雖武職,亦有緝捕之責,何以平時漫不經心,殊爲忽略之至。”吳邦幹嚇得戰戰兢兢,跪下求道:“守備實在不知,罪該萬死。還求大人格外施恩!”施公便喝:“明日督同全營兵丁,前來聽候本部堂嚴訊毛如虎!”吳邦幹遵諭退出。只見奉命去查毛如虎家眷的人,回來稟道:“只有主客僕役十人,除首犯不計外,今已格殺三人,身傷五人,在逃一人。所有署內婦文,共計六人,皆是名爲價買,實則奸佔。”
施公聽罷,又命將婦女六人一併收押,明早候訊。吩咐已畢,黃天霸才將何路通被於亮刀砍額角,受傷甚重,致被於亮在逃;現在何路通必須靜養數日,方可痊癒。施公答應,大家退出。
到了次日一早,守備吳邦幹,督同合營兵丁,早到署堂伺候。一會子,施公升堂,各官環列左右,兵丁手執刀槍,環立階下。施公命傳原告。少刻,本城紳士、書差、鄉民,環跪堂上。施公曉諭一番,命先退下:“聽候本部堂審問該賊。”說罷,便命提毛如虎。立刻將毛如虎提出,押解到堂。施公喝令跪下,毛如虎大罵道:“咱被你詭計所算!要殺便殺,何得跪爾?”施公大怒喝道:“爾這大膽的狗強盜!膽敢截殺命官,盜取文憑,冒充知縣,殘害百姓,姦盜邪淫。今既爲本部堂緝獲,即碎屍萬段,亦不足以蔽其辜。”喝令用刑。差役答應一聲,即刻把他拖翻在地,用頭號大板,打了二百。又命鞭背。
刑差答應,又鞭了三百背花。又命夾起來。差役將夾棍在毛如虎腿上夾起,兩邊繩子一緊,只聽咯噔一聲,夾棍截作兩段。
堂上堂下,無不驚訝。畢竟毛如虎審出真情,是如何辦法,且看下回分解。
第283回 用奇刑假知縣招供 梟逆首勇副將監斬
卻說毛如虎使出運氣功夫。施公笑道:“好大膽的逆賊,本部堂早已制下一物,預備給你受用。今爾挺刑如此,本部堂必給你受用了。”說着便命施安將新制刑具取來。施安即刻取來擺在堂上。書差人等,但見此物系檀木做成,約一尺長短,通體圓滑,上粗下細,一根本棍,安在一張檀木板凳中間,下面有關扭子消息,彷彿木驢形式。朱光祖、關小西、黃天霸三人一齊走下,將毛如虎拖上板凳,左右按定。朱光祖便將木棍,從褲子外鑽入穀道。施公又命人鞭背。叫兩人在他腰上,用夾棍夾起。毛如虎此時被木棍搗入,氣運不來,又兼夾棍、背花,痛楚難受,只得喊道:“罷了罷了!施不全,你不要動手了,咱招出,給你去邀功罷!”施公命鬆了夾棍,住了鞭背,便喝道:“你可從實招來!若是所招不實,刑法從事。”毛如虎道:“咱不招則已,既招尚有什麼虛言!”因道:“去年七月間,咱從奉天同着夥伴:一叫於亮,一叫畢超,欲往南方幹一趟買賣,便道北京,看看風景。這日走至山東兗州府境內青草山,見有三個過客,騎了牲口。咱只道他是經商大賈,便上前劫取財物。
及至被我們三人一人殺了一人,搜其身畔,只有一百多兩銀子,另有一張文憑。咱將銀子取了,將文憑藏好,復將那三人,俱埋於青草山內。因思有了這文憑,何不就去到任?做個現任官兒,也覺有趣。於是就將畢超、於亮兩人,充作官親,另外又夥了幾個亡命到此。這是截殺謝養儒,冒充知縣的實話。若問殘害百姓,咱只知道索取規費,勒派地丁。有那個做官的帶來的贓銀,被咱知道了,同着於亮、畢超,前去劫掠他的財物。
他就到縣裏來告,咱只說他這宗財物,也是暗劫來,就被人家劫去,也還可以抵其實,就是咱們取來使用了。至於奸佔婦女,也是有的,現在此間,還留着五六個。有的是名爲價買,實是暗佔;有的是暗劫而來,圖其歡樂。咱若不在這色字上用功,也不至於遭你這美人計所賺。這都是咱爺爺的莫大功德,一生作爲。別的事,咱就不知道了。”
施公聽罷,命人錄了口供,又叫人將那些被奸佔婦女提來。
施公一一問道:“你等爲何被他所騙?”只見堂下那些婦女,有的道:“他本來說是買來作妾,及至父兄向他討價,便霸佔不放。”有的說:“是夜間被他劫來,家中父母還不知道呢!
這種強盜行爲,若非大人將他治罪,我等便受苦不盡,有冤難伸了。”施公一一問明姓名住址,當飭差役,傳知父兄,當堂領回。又命將那受傷未死的,提來審問。一會子提到,跪在地上。施公問道:“你等叫什麼名字?膽敢隨着毛如虎作惡。你等從實招來,若有半字虛浮,不免皮肉受苦!”只聽到下面說道:“小的名喚張三,本是萊州人氏。因到南方尋親不遇。毛如虎他說是現任知縣,欲僱家丁服役,因此小的纔來跟他,不知道是假的。自到此地,並不敢助紂爲虐,衙內所有一切經手事件,皆是薛霸所爲。”施公便問:“誰叫薛霸?”金大力便上前回道:“薛霸前夜已被小人用棍擊死。”施公聽罷,又問別人所供,大半相同,皆是爲毛如虎所僱。施公又問本署差役,是否屬實,有無作惡情事?本署書差也說:“薛霸最爲可惡,所有勒索規費,誘騙婦女等情,皆出薛霸一人之手。”施公便命各責一百板,備文遞解回籍。差役答應,就將各人責罰已畢,先行收監,候備文遞解。施公即判道:“毛如虎系著名巨盜,夥合黨羽於亮、畢超,于山東兗州府界,截休殺部選原任贛榆知縣謝養儒等主僕三人,即盜取文憑,頂名冒替,弛赴縣任。
半年以來,姦盜邪淫,殘害百姓,無惡不作,小民受害匪輕。
國法難容,天理何在?應照律加一等治罪。着即綁赴市曹,凌遲處死,以重國典,而恤民辜。被害之家,聽其伸雪。畢超、薛霸,相助爲虐,律應處斬,既經格殺,應無庸議。於亮甘爲黨羽,竟敢刀傷千總何路通,雖經在逃,仍着懸賞嚴加緝獲到案,以清盜源。”判畢,即命黃天霸,督同守備吳邦幹,率領本營兵丁,押犯赴市曹。並着李昆、關太、王殿臣、郭起鳳、金大力、李七侯,護押前行。
各官遵命,天霸立即換了服色:頭戴大紅貢緞風帽,身穿大紅胡縐披風,腰掛寶刀,坐下戰馬。將毛如虎捆綁停當,當堂賞過盞酒片肉,兩人推着犯人前行,劊子手執刀在後。李昆等七人,各執鋼刀,周圍押護,城守兵丁,亦手持刀刃,圍護而行。守備吳邦幹,恭請王命牌,一會子到了法場。黃天霸升座公案,毛如虎跪在一旁,李昆等緊緊相護,營兵環列四面,圍得如鐵桶相似。只聽炮聲一響,劊子手走上一刀,毛如虎頭已落地,復由劊子手凌遲。即將首級送上驗實,便命帶赴縣署,懸竿示衆。然後各官回衙。施公便命計全暫行署理縣事,一面具奏請補,—面札飭山東兗州府前往青草山,起驗謝養儒及家丁屍身三具,妥爲封殮。並傳家屬領取屍棺;再由該管地方官,發給恤銀一千兩,爲謝養儒家屬養贍之費。當晚施公又具了一道本章,寫道:頭品頂戴漕運總督兼巡安御史世襲一等侯爵臣施仕倫,跪奏:爲巨盜劫殺命官,頂名冒替,僞充知縣,殘害百姓,當經訪拿查明,就地正法;並請旨筒選知縣,恭折仰祈聖鑑事。竊臣行抵江南海州贛榆縣界,據該縣紳商士庶,出境攔控現任贛榆縣知縣謝養儒,貪財枉法,勒索規費,誘佔婦女,無所不爲,具告前來。臣當即準詞,飭令原告,聽候查辦。一面隨帶副將黃天霸、參將關小西,改裝服色,潛入贛榆縣城,明查暗訪該縣劣跡,與原告相符,詢謀僉同,毫無捏飭。當時,頗深所惑。查謝養儒由進士出身,補授斯缺,何致辜恩枉法,至於斯極,其中頗有不實不盡之處。正在疑慮之間,忽據壯士朱光祖馳赴前來,密報:該縣係爲著名巨盜毛如虎,曾於上年七月間,夥同黨羽於亮、畢超,在山東袞州府界青草山地方,殺害知縣,竊取文憑,冒赴斯任。並稱:情願協同緝獲,等語。臣隨派朱光祖詳加偵探,是否屬實,具實呈報。後復據朱光祖報稱:該縣實系毛如虎,不但爲著名巨盜,而且異常精悍,素有刀槍不入之功,非力敵可以擒獲。唯好色太甚,可否以美人計去賺,等情。臣聆察朱壯士朱光祖之言,似尚有當。唯難得貌勇兼全之婦女,堪當此任。正深籌劃,旋據副將黃天霸之妻張桂蘭、參將關太之妻郝素玉,奮勇當先,呈情前去。臣當就準如所請。復派千總何路通、把總金大力,隨同張桂蘭、郝素玉,改扮江湖賣藝腳色,在於縣城都天廟內,耍賣雜劇,藉以引誘。並派千總計全,暗地偵探,是否爲其所誘。迨經千總計全報稱:張桂蘭等即於本日,由該盜頭目僞充縣署家丁薛霸,招往署內演劇。臣據報後,隨派副將黃天霸、參將關太等,協同擒拿,毋任漏網。該副將等去後,旋於次日報稱:張桂蘭與郝素玉,自爲該盜頭目薛霸招往縣署,即於.當晚用酒將毛如虎灌醉,因而擒獲。其黨羽畢超、頭目薛霸,亦於是夜格殺身死;唯於亮逞兇拒捕,勇悍異常。當經千總何路通與之格鬥多時,身受重傷,因被該盜逃逸未獲等情前來。臣當就縣署將毛如虎提案嚴訊,始則挺刑不認,復經嚴訊,始稱:於上年七月間,夥同黨羽,行經山東兗州府界青草山地方,見有過客三人,疑爲商賈,上前截殺身死;搜其身畔,見有文憑,知系候補贛榆縣知縣謝養儒,領憑赴任。該盜便將該故知縣,及家丁二人之屍身,同埋青草山內;一面竊取該故知縣文憑,冒名頂替,前赴任所。迨經到贛榆縣任後,遂又使縱該盜頭目,冒充家了之薛霸,在外勒索規費;誘劫婦女,以供該賊慾望。並於黑夜,夥同黨羽畢超、於亮潛出,劫掠民間財物等情。臣研訊再三,供認如一。當經臣派副將黃天霸,及贛榆縣守備吳邦幹,押赴市曹,就地正法。其黨羽畢超、頭目薛霸,均格殺身死,應毋庸議。
至拒捕在逃之該盜黨羽於亮一名,復由臣通札各地方官暨防營,一體懸賞認真緝拿,務獲到案,毋任遠揚。並一面札飭州府,起驗原任贛榆縣知縣屍身,妥爲殯殮。仍由該管地方官,傳知該故縣家屬,領取屍棺,並着給恤銀一千兩,交該故縣家屬,爲養贍之費,以示體恤,而安亡鬼。
所有贛榆縣知縣員缺,查系繁難要缺,非精明強幹之員,不足以資治理。現經臣暫委臣千總計全,暫行護理。應請旨飭下部臣妥速遴選幹員,前往補授,以重要缺,而安地方。臣所訪拿劫殺命官,冒充知縣之著名巨盜,遵律就地正法。並請旨簡選贛榆縣知縣員缺,理合恭折具陳。伏乞聖上聖鑑訓示,謹奏。
施公將奏稿起畢,當命幕友謄繕,以便入奏。欲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284回 逃強盜還去投強盜 嫉仇人偏遇有仇人
卻說施公諸事已畢,此時已交年底,不及趕赴淮安,便在贛榆度歲,不表。再說於亮逃走之後,便思無處棲身,因想海州地方有個落馬湖,內裏有座水寨。寨主姓李名配,外號叫猴兒李配,專交結江湖上好漢。他有兩個結拜弟兄:一名賽玄壇趙虎,一名出水蛟孫龍,皆是一身武藝。便想到這個所在,何不前去投他?一則有了棲身,二則也可請他幫同報仇雪恨。主意已定,便趲趕前去。走了兩日,這日已到落馬湖。原來這湖內,尋常人不能進去,因湖之四面,皆有排柵,暗藏響鈴。碰着消息,機關一動,船翻下去。嘍卒將人拖出水面,押到寨中,聽候李配發落。這於亮到了落馬湖,便僱了一船,上得船時,就叫開到寨內。使船的也不知道這湖內有那些故事,也就答應着,一直搖了進去。蕩了一會,剛到柵口,只聽一陣鈴聲響,使船的也不曉得是觸動機關消息。倒是於亮聽見,趕着喝令:“且慢!”那使船的只顧用力向前馳去,又見水上一陣渦漩,把那隻船漩得滴溜溜圓轉,霎時間支持不住,已翻入水底去了。
裏面守柵的知道有了人,立刻取撓鉤,把人從水底拖出來,用繩索綁好,押進寨內。頭目說道:“奉大王的命,把剛纔拿住的兩人押進去問話。”嘍羅將於亮、船家送到了大寨廳上,推在下面跪倒。李配坐在虎皮交椅上問道:“你這兩個豬羊,因何來做奸細?快快從實招來,好憑大王爺發落。”只見於亮說道:“咱姓於名亮。這個使船的,咱卻不知他姓名。望大王容稟:咱本與毛如虎是結拜弟兄。只因毛大哥在山東劫殺贛榆縣知縣謝養儒,竊取他的文憑,冒做了贛榆縣知縣。咱兄弟在他任上還快活,做了一年有餘,無人知覺。今因來了欽放總漕施不全走此經過,不知他怎麼訪出真情。先使美人計,將毛大哥灌醉;復又遣派黃天霸等人,裏應外合。三更時分,一齊動手,將毛大哥捉住,並殺了許多夥伴。咱幸虧跑得快,跑出城外。
思因毛大哥已死,咱又被拿得緊,無處棲身。忽然起意,因想毛大哥在日,常說有一至好友在此,這才決意來投。大王若念江湖上的義氣,替咱毛大哥報了仇恨,咱情願投在你老名下,做一個小卒。”於亮說罷此話,只見李配大叫—聲道:“氣死我也!咱若不將這贓官拿住,把黃天霸這小子擒來,碎屍萬段,誓不爲人。”說着將於亮繩索親自解去,讓在上面坐下,一面叫人將船戶放了,一面說道:“於賢弟既系自家人,你我可同心協力,共守此寨,不可稍存異心。”又叫人將二大王趙虎、三大王孫龍、總管張才請來相見。不到一刻都已到了,大家相見已畢,講論了許多閒話:殺人放火那一派強盜行爲。少時擺上酒席,五個人一齊暢飲起來。
只見那個張才,在下暗想懷思,代施公擔憂。你道這張纔是何人呢?爲什麼他要代施公擔憂?原來這張才,從前是惡霸羅似虎家一個總管。施公去訪羅似虎,因見張纔是個老成人,後來將羅似虎捉住,張纔不曾問罪,當時放走。張纔去後,就弄了幾個錢,去販布賣。這日又因虧本過多,布又不能去販,走在半路,要尋自盡。巧遇着施公私訪,施公因此又助了他些銀錢,叫他添本再販布賣。哪知張才運氣太壞,走至落馬湖,被這夥強盜劫去,幾乎送命。也是他命不該絕,偏偏李配看他老實,就把他留在寨內。數年以來,也還相安無事。此時聽李配要去捉施公,所以在那裏擔憂。李配酒至半酣,與於亮談得合式,又結拜了弟兄,當即命人喊於亮爲四大王。於亮好不歡喜。
再說施公到了海州,就在行轅安歇。約在三更時分,忽然夢見一隻馬猴,迎面撲來。施公驚醒,卻是一夢。暗暗推測這夢真是奇怪,難道是又有什麼冤枉的案件?細細的推詳一番道:“是了,定是此地有這侯姓,不是惡霸,定是土豪。我不免明日出去私訪一回。”到得天明,施公瞞了衆人,換了一件衣服,仍舊扮作算命的模樣,悄悄的出了行轅,信步走出城外。約定了二三里路,前面便是運河。施公正在那裏臨流歎賞,忽見那河邊來了一隻漁船。施公即招呼渡船擺渡。只見那船戶趕着笑道:“你老可是叫船麼?”施公道:“我要過河,你可將我渡過河去,再把你船錢便了。”船上那個人將施公扶入艙內,開船而去。你道這人是誰,原來就是於亮。欲知施公有無性命之憂,且看下回分解。
第285回 落馬湖施公被難 陰山洞張才設計
卻說於亮在渡船上巧遇施公,當即將施公謊騙上船。原來李配這日派他出來巡哨,打探客商買賣。這運河卻有一條汊港,通落馬湖內,可巧冤家路窄,偏遇施公叫船。於亮將船搖到河心,便將船頭撥轉,往上流搖去。施公在船內說道:“船家,咱是過河呢!爲什麼望上流搖去?”於亮道:“你不知道,這河內水急,若不提一提溜,如何過得河呢?”施公聽說,也還有理,便不再問,聽於亮望上流盡搖。不一時進了汊港,於亮將篙子插在港內,將船繫好,進得艙來,向施公說道:“咱請你上岸罷!”施公聽說,即站起來,往艙外便走。只見於亮出其不意,猛抬起右腿踢去,將施公打倒艙內,大聲喝道:“你認得大王爺爺於亮麼?咱大哥毛如虎與你有何仇恨,你便將他殺害?”一面說,一面綁縛起他來,拋在一旁。仍然走到船頭,將纜解開,篙子拔起了,操着槳,直望落馬湖而發。施公在艙裏面,只是討饒道:“咱委實是算命餬口的,大王可不要錯認了,望你將我放出。咱家中尚有老母、妻子,等着我賺了幾個錢,回家買米度日。”又暗中說道:“我施某今日可不能活命了。即使黃天霸等見我不回,各處找尋,也不知我死在這人手裏。”
不說施公暗想,再說於亮將船盡力搖去,將船搖到柵口,將響鈴搖動。守柵的開了柵門,放船進去了。於亮先叫人將施公看守好了,直入寨內。李配、孫龍、趙虎,並總管張才,迎接進去。李配問道:“賢弟今去巡哨,有什麼大宗買賣探聽回來?”於亮道:“買實倒沒有,卻有一件喜事,說來可痛快人心。小弟前去海州,將船泊在北門運河內。忽有算命的,叫聲:‘過河。’小弟仔細一看,不是別人,正是咱兄弟們一個大大仇人呢!”李配道:“莫非就是施不全麼?”於亮道:“專待大哥發落。”李配等大喜,便叫剖心瀝酒,祭奠亡鬼。一面又叫人備辦酒席,等祭奠後,好大排筵宴,給於亮慶功。一會子,衆嘍羅將施公押到廳上,李配喝令下跪。施公站立不睬。李配又道:“施不全,咱大王爺久聞你的大名,慣與咱江湖上的朋友爲難。你還仗着那黃天霸小子等人助着,殺害我等?往事不說了,咱只問你,毛如虎與你有何仇恨?爲什麼將他捉住,殺死了他?你今日也到了爺爺們手裏,你尚有何話說?可能再叫黃天霸小子等人前來麼?”施公道:“大王不可錯認,我委實姓任,名喚也方,藉此算命度日。家中還有老小,望大王詳察,不可以耳代目。咱且不知毛如虎是何等樣人,更不知施不全是何等樣人,怎麼將我任也方,錯認作施不全?且硬說我任也方殺害毛如虎,這可不是冤枉!”李配大怒道:“咱把你這贓官,嘴能舌辯!且不管是任也方、施不全,今既被我捉住,你真是任也方,也將你當作施不全,剜出心來,爲那些死去朋友祭奠。”
說了,隨叫人將施公拖至下面,把衣服脫去,露出心腹,縛在柱子上。於亮執刀在手,只等上前開刀。張才站在一旁,暗暗叫苦。只見於亮手執鋼刀,惡狠狠的走到施公面前,將刀尖對準胸膛,一刀剜去,只聽噹啷一聲,刀落在地。再看於亮,站在一邊發怔。李配道:“我不信,難道有個鬼不成!”說着,便拾起刀來,也是惡狠狠的對準施公心口刺去。剛欲刺進,只覺手腕一酸,刀持不住,噹啷一聲,也似於亮那樣,把鋼刀又落在地下。李配等頗爲詫異。只見張才上前說道:“大王兩次刺他,刀落在地,一定今日不能殺人。”李配道:“且讓他多活幾日。必須派個誠實可靠的人看守纔可,不致於誤事。”張才道:“大王如放心,即交與小人,包管無事。”李配道:“如此甚好。你想這後面有個陰山洞,四面皆是水,且將他關在裏面,每日不與他飲食。他縱不被刀殺死,也叫他活活餓壞。賢弟再多派幾人,妥當的看守。等到那天霸小子捉住,一齊問他的罪名。”張才答應,隨將施公放下,帶入陰山洞去,卻暗暗送些飲食與施公,並與施公說道:“大人不必害怕。小人名叫張才,前在羅四虎家當總管。後蒙大人救出,又蒙大人賞錢販布。只因路過此處,被此地這夥強盜劫去布匹,捉到此間,硬叫小的當了總管。今見大人被他們謊騙,小人已是心膽俱裂。
不意大人洪福齊天,他們不得強害,故此小人才在他們面前,叫將大人交給小的,爲的是要救得大人才好。不知大人手下那些將官,現在何處?小人打算去送一個信,叫他們衆位前來。一則好救大人,二則可以將這夥強盜拿住,爲民除害。”施公聽說,又仔細一看,果然不是別人,卻是張才。此時施公稍放下心,便將天霸等現在海州,告訴了張才。張才又請施公且自忍耐,三日後必然救出。施公更自放心。張才便即告辭出去,招呼了兩個心腹前來看守,又叫人時常暗暗送些茶水之類。故此施公也不過於喫虧。未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286回 褚家莊天霸送信 悅來店張才陳辭
話說黃天霸等各處尋找施公。尋了一夜,不見蹤跡,知道又爲惡人謊騙,大家驚疑不定。李五道:“愚兄倒有一計:欲知大人消息,必到褚家莊褚老英雄那裏一訪,或可得其消息。”
黃天霸道:“小弟便去一行。”李五道:“賢弟須快去快回。我們這裏仍各處尋找。賢弟一有消息,萬不可冒昧行事,必須斟酌盡善,方好前去。”天霸答應,當即辭別衆人,出了行轅,直望褚家莊而來。
不過一日已到,遂令莊丁進去通報。一會子裏面叫:“請。”
黃天霸大踏步進入裏間,褚標已迎了出來。彼此見了禮,分賓主在廳上坐下。莊丁獻上茶。褚標問道:“賢侄久已不見。大人想已安抵淮安。侄媳當亦安好,衆朋友想皆如意。”天霸道:“衆兄弟都好,侄媳亦好,都給你老請安。惟大人沿途耽擱,至今仍未到淮,現在駐紮海州。今小侄特地前來,因大人前日早間,瞞着衆人出去私訪,至晚未歸。小侄等各處尋找,杳無蹤跡,定又有惡人將大人誆去。”褚標聽說大驚道:“據賢侄說來,敢是大人又爲強人劫去?海州左近,倒無甚強人,惟有那落馬湖猴兒李配頗不安靜。莫非大人是他劫去不成?”黃天霸道:“落馬湖離此多遠?那猴兒李配又是怎樣一個人物?”
褚標道:“講起李配這人,武藝精通,幾有萬夫不當之勇。且兼慣熟水性,能在水底下伏三晝夜,故此佔了落馬湖,專劫客商船隻。若說他那湖的地勢,曲折連環,周圍有十數里寬大。不識路徑,湖中必不能去。賢侄若要前去,找一人前來,與你同行,或者可以進去;若無此人,雖插翅也不能人此湖。”天霸道:“請問老叔,此人姓甚名誰?”褚標道:“此人姓萬,名君召。那年偶至湖內,爲李配所劫,即與李配比較一回武藝,還可以敵得過。因此李配愛他武藝,就將女兒與他,成了翁婿。但是萬君召安分守業,不與李配同爲,也曾勸過他改邪歸正。爭奈李配不聽,萬君召也無法想,實是貌和心不和。”天霸說:“既如此說,這萬君召家住何處?”褚標道:“其實不遠,要去落馬湖,必由他那裏經過。”天霸道:“可否請老叔同小侄一行,將萬君召請出來,好使小侄同他前去。”褚標道:“此事非是我不肯同賢侄前往,奈因我有件事,與君召不和,不便前去;不若賢侄獨自去訪,見着他將真話說出,他必答應。不但他可以與你同行,還可給你設計。我若一去,恐反於事無濟。
不是我催促賢侄,你是要緊前去纔好。萬君召家,從咱那裏去,向東南大路而行,不過二十里,即到萬家莊了。賢侄,恕老朽不留,就此請去罷!”天霸答應,不敢怠慢,辭了褚標,匆匆而行。
走了半日,已到萬家莊上。天霸問明門路,走到萬家門口,向莊丁說明來歷,請他進內通報。只見莊丁回道:“咱家大爺前三日去往淮安,說是早晚就要回來。你老有甚話,請留下名帖。”天霸回道:“我因要去落馬湖拜望那李配,不知那裏的路徑。因你家大爺是他的女婿,故此前來約你家大爺同去。他既不在家,就罷了。大約你們也是常去的,那裏的路,究竟怎麼走法?還是坐船去,還是有旱路可通呢?”那莊丁回道:“不瞞你老說,小的到此未久,落馬湖不曾去過。但是聽說這湖內路頗爲難走。四面皆有消息,若不知路徑,觸動機關,恐有性命之虞。”說罷,走進去了。黃天霸尋找客店住了,問了落馬湖。那人說道:“前去只有十里路,就是落馬湖的地界。”天霸回頭一看,見東首有個小小市集。天霸走到市集上,瞥眼見街口有一座樓,外面掛着招牌,上寫“悅來客店,安寓客商”。
天霸踏步進內。店小二迎接出來。天霸又揀了個座頭坐下。店小二在旁伺候。天霸便叫:“店小二,拿兩角酒,端兩碟下酒的菜來。”店小二答應,少停酒菜全送上來。天霸一面斟酒,一面望店小二問道:“你姓甚名誰?”店小二道:“小人喚作胡四。”便回問道:“你老敢是從徐州來,到這裏作什麼貴幹?”
黃天霸道:“我要到海州做一買賣。此地是哪裏所管,離海州還有多遠呢?”胡四道:“此地便是海州所管,到海州尚有四五十里。你老可是錯走了道兒了?走徐州來,到海州去,應一直向東,怎麼走到這裏來呢?而且此地有個落馬湖,其中歹人頗多,那些作買賣的,皆要越此過去,不敢經過此地,你老怎麼倒反走來?”天霸道:“我是偶經此地,向不出門,因此走了錯路。但不知你剛纔說落馬湖有些歹人,怎麼叫個歹人?我實在不懂。”胡四道:“你老真是沒出過門了。咱這裏那落馬湖內,有三個大王,皆是渾身武藝。凡有客商經過,他也不問貧富,務要將錢留下;若是客商們不肯,即刻就害了性命。”
說着拿酒壺斟了一大杯酒,放在天霸面前。
天霸端起酒杯正要喝,忽聽下首桌上,有個人在那裏嘆氣。
天霸掉轉頭來一看,象似熟人,於是也嘆了一口氣。兩個人看得發怔。忽見那人走到面前說道:“尊駕敢是姓黃,下面是個天字麼?”天霸道:“正是。不知你怎麼曉得賤名呢?”那人道:“可記得前五年羅四虎家,有個總管張才麼?”天霸聽說後,仔細一看道:“咱的眼力太鈍,咱竟全不記得了。”又道:“你爲何也在此,來幹什麼呢?”張才又道:“若不是在此遇見你老,小人竟要跑到海州去了。”黃天霸道:“這是爲何?”
張才道:“正是小人有件要事,要去尋找你老。難得在此巧遇,真是大幸。”說罷,便叫店小二將自己的酒菜取過來;又叫店小二出去另拿兩樣新鮮可口的菜進來下酒。店小二答應着,出去叫菜。張才見店小二走了,又看一看左右無人,便悄悄的說道:“只因大人被毛如虎的黨羽於亮誆人搖船,送到落馬湖李配那裏。哪知大人的洪福齊天,不知怎的,李配手上的刀忽然落下。彼時小人也在那裏,便謊說了兩句話,將大人送至陰山洞內;故此又在李配跟前,討了個巡哨差役,藉着趕海州,給你老送信,前來搭救大人。不期在此巧遇,真是萬幸!”天霸聽說,又問道:“你爲何在落馬湖呢?”張才見問,便將以往之事,述了一遍。天霸大喜。張才還欲說話,只見店小二拿進酒來,張才便住口不言。欲知張才說出什麼話來,且聽下回分解。
第287回 張才設計救施公 路通獨力擒李配
卻說張才叫小二出去:“等喊你再來!”店小二答應。張才復又說道:“你老可想個什麼法兒,將大人救出來纔好。你老不知那水寨裏面,到處有埋伏。依小人的愚見,你老還得去海州一趟,將保護大人的那些老爺,全請了來,約定明日二更時分,一齊進寨。小人預先在水寨外面,揀那有埋伏的所在,插了柳樹。你老就看定柳樹,隨彎就彎,直走進去,必須繞道湖後。因這湖面寬闊有十餘里,前、左、右三面皆是大水,非船不行。惟有後面,一交冬令,那湖裏水就涸了,不要船可以由湖上走得進去。卻要由西南那條小道,纔可走到後湖。你老切記,須從那道而去。小人到二更時分,即着心腹趕往前面放火,燒他寨柵。李配等看見前寨火起,必然出去看視。你們但見前面有了火光,此時我便將大人放出洞外。你老可一面專派兩人接應,保護大人出去;一面由後寨殺入前寨,使李配出其不意,也可一鼓而擒。”彼此商議已定,張才搶去會帳,仍然進湖。
天霸趕回海州送信。走了半日,已到海州城裏。進了行轅,大家見天霸已回,個個前來問道:“如今大人在於何處?褚家莊去了一趟,可有點消息不曾?”天霸見問,即將褚標如何說出萬君召,如何去訪萬君召不遇,如何在酒店內遇見張才,如何與張才定計,去捉李配的話,前後說了一遍。大家好不歡喜。
黃天霸道:“事不宜遲,即須前去。李七侯與何路通兩人,可暗暗伏在落馬湖前寨左右,以防李配鳧水而逃。關賢弟;金大哥專爲接應,保護大人。張桂蘭、郝賢妹,專等大人出了後湖,可即保護大人在僻靜處所等候;殿成哥、起鳳哥前來接應,一齊送大人入城。關賢弟、金大哥,將大人交給桂蘭、素玉,仍即轉回水寨,幫同殺賊。我與李五哥,先行殺人前寨。務要將李配等人拿住,不可放走一人。一來爲大人報仇,二來爲民除害。”大家齊聲道好。又命施安去本城衙門送信。
一會子俱已裝束停當,各帶兵刃暗器,分頭前往。將近傍晚,已到落馬湖。何路通、李七侯便在僻靜地方,換了水行衣,悄悄的鑽入湖內,直望水寨左右伏身,專等捉拿李配。黃天霸等一干人,照着張才的話,認定柳樹,隨彎就彎,直奔後湖而去。
且說張纔回去,將酒店與黃天霸如何計議的話,一一告訴了施公。又遣了兩個心腹人,密去前寨放火。諸事已定,只等二更時,便好去救施公。看看時候已到,忽聽前面喧嚷之聲,張才知是火起,趕即來到陰山洞,將施公放出,急急送往後湖。
此時黃天霸等人也看見火光。關小西、金大力一看,前去接應。
卻好天霸已將李五等人伏在左近一帶,只等火起,便好行事。
張纔剛出寨中,遇見黃天霸,正好送出施公。關小西接着,便把施公背起,直奔過湖,交給張桂蘭、郝素玉兩人保護;隨即仍趕回頭,以便接應天霸、李昆。再說天霸與李昆見張才放出施公,由關小西、金大力保去,他二人也就跟着張才,直望前寨殺去,不表。
再說李配、孫虎、趙龍、於亮四人,喫過晚飯,剛欲睡覺,忽聽前面嘈嚷。正欲着人去問,只見有兩個嘍羅,飛奔前來說道:“不知怎的,前寨起了火,寨柵已燒去了一大半,特報大王知道。”李配等聞報,喫驚不小,隨手拿了件兵器,一齊趕奔前寨而來。到了前寨,只見火光燭天,寨柵已燒去大半,連忙喝令:“撲滅!”正在擾亂之時,猛然知道背後有了奸細,即刻分派趙虎去往陰山洞,防備走了施公;又令孫龍去往右寨救火;自己與於亮,督率嘍羅,竭力滅火。正在擾亂之時,猛覺背後一刀砍來,李配趕着招架。天霸復又一刀,望着李配肩窩上刺。李配將天霸的刀撥開,復還一刀,直奔天霸胸前刺進。
天霸趕着相迎。二人一來一往,拚命的大殺起來。於亮正欲上前來助李配,那邊李五的刀如旋風般一路砍來。於亮接着便殺。
四個人分兩邊,直殺得精神百倍,難捨難分。正在酣戰之時,忽見李五虛閃一刀,一溜煙跑了出去。於亮不捨,隨後緊緊追來。李五取出彈弓,按定彈子,覷得切近,對定於亮左眼打去。
於亮躲閃不及,一彈正中左眼,登時站立不住,頭一發暈,栽倒在地。李五見於亮跌倒,一個箭步跳到了面前,舉起一刀,在於亮肩膊上砍下。那於亮“哎呀”一聲,已不省人事,躺在地上,動彈不得。李五又用刀背,在他腳脛骨上盡力打了幾下。
於亮的脛骨又成粉碎。李五復將他拖在一旁,再來幫助天霸去戰李配。只見天霸與李配,殺了個對手。李五看得着急,順手摸出一彈,扯起彈弓,拍的一聲,認定李配面上打來。李配正殺之間,耳邊聽有彈弓聲,知有暗器打到,趕着躲開過去。天霸見李配躲閃暗器,乘此一個閃電穿針,一刀從李配肋下刺進。
李配從旁一讓,不提防第二彈打來,正中右耳。天霸見一刀未曾刺中,便用了鯉魚翻身,跳入左邊,一刀望李配左肋刺進。
李配復又讓過。那知李五第三彈又飛了過來,說時遲,那時快,李配萬萬讓不過去,面門上中了一彈,打得鮮血直流。李配知不是對手,忍着痛向天霸虛砍一刀,直望寨外跑去。天霸率李五緊緊追趕,趕到寨外,但見李配望湖內一跳,噗咚一聲,鑽入水底去了。
天霸等見李配已經入水,便不追趕。復又到寨內探尋趙虎、孫龍。才轉了兩三個彎子,卻好關小西迎面而來,左手執刀,右手提着一個血淋淋的人頭——卻是孫龍已被殺了。三人會合一處,復向前去尋黨羽。剛到陰山洞,只見金大力與趙虎正在那裏廝殺。黃天霸取出金鏢,出其不意,打了出來。趙虎未曾防備,腿上中了一鏢,略喫一驚,手中的朴刀一亂,金大力來得快速,用足了勁,執定齊眉棍,使了個植樹盤根的架式,望着趙虎掃來。這一棍,趙虎不曾讓得及,已被打倒在地。關小西來得急速,覆上前一刀,將趙虎的右腿砍斷,在地上不能動彈了。那些嘍羅見寨主全然喪命,也就一齊跪倒求降。再說李配跳入湖中,以爲可以保全性命。那知何路通在水底下等得正不耐煩,忽聽湖上噗咚一聲響,知道有人下來,趕着將眼睜開。
仔細一看:果然有個人踏着水,緩緩而來,何路通即先抄在前面,等李配來時,急切將拐照李配身上一鉤。李配正望前去,不曾防得,站立不穩,被他鉤倒。欲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288回 落馬湖衆寇伏誅 淮安府施公赴任
卻說李配逃入湖內,被何路通用拐鉤倒;又將李配肩膊上,刺了幾下。李配被刺,已是動彈不得。何路通便招呼李七侯,一同將李配拖出水面,拿出繩索,捆綁停當。兩個人橫拖倒拉,一直拉進寨柵,去尋天霸等。卻好天霸等已將孫龍、趙虎、於亮三個人,殺死的殺死,打傷的都拋在地下,叫人看守,都來前寨,打聽李配的消息。正遇着何路通、李七侯從外面而來。
黃天霸便問道:“何大哥,怎麼樣?果曾捉住沒有?”何路通道:“擒住了,現在這裏。”天霸等好不歡喜,走上前來,先看了一看,復叫人扛抬到那三人一起。李五道:“如今是一個沒有漏,全被我們捉了,倒是要去大人那裏送信。最好就請大人到寨內安歇一夜,明天傳知海州文武各官,將賊就地正法。”
金大力道:“甚是有理。咱即便去請大人。”說着掉轉飛跑,一直跑到後湖,不知施公躲在哪裏,復大聲喊道:“大人在哪裏?落馬湖的強盜通捉了,請大人到寨內歇息發落罷!”一連叫了幾聲,方聽見西北角上樹林子內有人答應,卻是女人聲音,說道:“大人在這裏。那可是金老爺麼?”金大力聽得真切,知道是張桂蘭答應,也就應道:“咱家是金大力。大人在哪裏?咱走那裏好接?”張桂蘭道:“金老爺不要來喇!咱們保大人來罷!你在那兒等着。”金大力也就不往前去,只在湖岸上等。
一會子,見施公扶着兩個人前行,後跟着兩人!原來王殿臣、郭起鳳在前攙扶着,正要請施公回城。又聽見金大力說話,施公便扶着王、郭兩人,緩緩前走,張桂蘭、郝素玉在後跟隨。
金大力迎着施公,便先請了安。施公問其情形。大力一一回答。
一路正在那裏講話:孫龍被關小西如何鳧了首級,趙虎如何被棍打倒,於亮如何被李昆彈子打中左眼,李配如何鳧水而逃,如何被何路通在水底裏捉住。
只見前面許多燈籠火把,迎接出來。黃天霸等走到施公面前,請了安,站立一旁。施公又慰勞了數語,然後攜同二人,緩步入寨。到了寨內,就廳上坐下。就有張才前來磕頭。施公着實安慰了他一番,又命他隨便坐下,大家好說話。張才只得告坐。衆人又謝張才保護施公之力。張才只是謙遜,並道:“小人前蒙大人不殺之恩,又蒙慨助資本,雖粉身碎骨,難報大恩。而況此是應分,且不兔有罪。今蒙大人不罪,還敢勞老爺們道謝麼?”於是大家又說了一會捉拿李配的話。正欲叫人將李配押來訊問,只見兩個嘍羅走到面前說道:“酒飯已備辦好了。”
張才答應一聲,即站起來對施公道:“小人已招呼廚房,隨便做了幾件飯菜,請!”張、郝另設一桌。大家喫畢,此時天已大亮,只見人報進來道:“今有海州營參將王立本、海州知州李穆,在寨外稟見。”施公聽說,即令傳見。張桂蘭、郝素玉避入後面。
少停,海州參將及州官進來給施公行禮、請安畢,站立一旁。施公命二人坐下。知州李穆稟道:“卑職等謬膺民社,地方上有這等大盜,不知預爲緝獲,以致殘害百姓,並累及大人。卑職等實在罪無可恕。即求大人從重參革,以儆效尤!”施公道:“貴州在此幾年了?”李穆道:“卑職是去年十二月十九日才接印任事的。”施公不語。又問參將王立本道:“老兄光景也是去年十二月十九日接印的?”王立本道:“參將是去年二月間,即補是缺。”施公道:“既是老兄到此,已屆一年,爲何連這起強賊全不知覺呢?”王立本道:“參將也曾風聞,頗思剪除,以絕民患;但未據地方百姓稟報,境內亦尚安靜。參將的愚見:以爲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若真正前去緝捕,特恐那盜賊拒捕起來。卑營的兵力固自不足,且恐激成大變。等到激變,勢必詳報上憲。在上憲知道的,立刻派營助剿,說參將尚爲認真理事;若不知道的,不但不添兵前往,反說參將好名太甚,不自量力,癬疥之患,也須大動千戈。—紙札文,做成今‘辦理不善,調省察看’,這還算是萬幸;甚至奏參上去,連功名總不能保。因思好容易補了這個缺,大憲衙門花費了若干,還各處請託當道說項。總想署缺後,藉此彌縫,兼可顧及一家妻子老小。怎麼將此缺不要,做那好名之事呢?這樣一想,便將此事懈怠下來了。哪知大人又落在那強盜手裏,參將是萬萬想不到的。今既如此,只有聽大人奏參便了。”施公聽罷,拈鬚微笑道:“據老兄所說,並非掩飾之詞,倒是出於本心。本部堂原可曲諒,但不過,你上負國恩,下誤民事。即此兩事,本部堂可不敢容情,只得據實奏參,聽候聖上處置。”說罷,便將李配押解上來訊問。
手下人答應,即刻押李配、於亮、趙虎三人來到。孫龍已被殺死,自毋庸議。施公將李配等問了口供。李配等亦直認不諱。施公當命立刻就地正法,並同孫龍首級,一齊懸竿示衆。
又着海州知州,查點錢糧數目,一一運入州庫,以備正用。將房屋拆毀,衆嘍羅解散。諸事已畢,施公又向知州說道:“貴州爲地方父母,理應剪除民害,除莠安民。今盜賊充塞,任意姑容,殊覺有負民望。姑唸到任未久,着記大過一次。自後務要不避艱難,遇事認真。若再懈沓,本部堂定即參處。”州官唯唯應諾,復又叩頭謝罪。施公這才起身,喝令:“回城。”
早有人將綠呢大轎抬入。施公上了轎。知州與參將先行,施公在中,天霸等人騎馬跟隨在後。在路走了一日,進入海州,施公仍舊在行轅駐節。海州知州及參將進來請安,然後稟見,各回本衙門而去。施公當晚即將海州營參將王立本,奏參出去。
遲了兩日,即望淮安而去。施公又命施安先行到淮去投紅諭訖,這才乘坐官船,趲趕而行。不一日,已到淮安。當有漕標各營統領、管帶,淮揚兵備道,淮安知府,清河知縣,南河各廳,佐貳雜職,以及閒官、候補人員,齊立碼頭迎接。施公船泊碼頭,有前任漕河總督上船恭請聖安。施公代安畢,彼此茗談片刻而回。接着,淮揚道、淮安府、清河縣、所屬各廳,佐貳雜職,分班稟見。後又是漕標中軍、各營統帶、淮安參將,一起一起,先後問安稟見畢。施公這才上岸,乘坐綠呢大轎,導以執事銜牌。只見金鑼鳴處,一對對清道旗、飛虎旗、肅靜迴避牌、欽命牌;繼以:頭品頂戴、漕河總督部堂、都察院左都御史、淮安巡撫大臣、欽賜金牌世襲一等侯爵、倉場總督、山東查賑大臣、特授江都縣正堂諸銜;以後金瓜隔路,令箭令旗,對子馬、頂馬、親兵、護勇、紅黑帽、劊子手,前呼後擁,直望行轅而去。不一會已至行轅,施公在暖閣下轎,進了後堂,早見陳設齊備。施公坐下,各官重複進見;施公又一一答禮畢,各官辭去。施公便擇定次日辰刻接印。當有聽差的傳諭下去。
到了次日,有本標中軍,齎送王命、旗牌、關防前來。施公排設香案,行三跪九叩禮,望闕謝恩,領職任事。未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289回 褚壯士一意順施公 賀人傑千里投天霸
前回中已說明,施公將落馬湖猴兒李配等人拿獲,就地正法;後即赴淮安漕督本任,接印任事。真是風清弊絕,廉正自持。那些候補實缺人員,內中有一二貪贓枉法的,見着施公恩威並至,嚴厲難犯,也不敢輕於試嘗,趕將從前積習,改除殆盡。加以黃天霸、關小西、計全、何路通、李昆、李七侯、金大力、王殿臣、郭起鳳,以及張桂蘭、郝素玉,這一班男女武將,個個皆感施公恩德,無不盡心竭力,幫着施公爲地方上除暴安良,代國家出力;以致道路傳談,皆言施公清廉正直,這且不表。
且說自黃天霸去褚家莊打聽落馬湖消息以後,褚標逐日探訪,後來知道業已救出施公,猴兒李配俱已拿獲正法。又聞施公已赴漕督本任,此時褚標就想前去淮安。忽有個至好的舊友,適從淮安到來,順道來訪。褚標便留他喫飯。席中他談起施公許多好處,褚標聽了,恨不得即刻前去看施公的新政,因此決計前去。他那朋友過了一日,也就他往。褚標即打點行裝,又買了好些土產,諸事停妥。這日帶了一個莊丁,家裏現成的騾車,將所有的行李各物,裝上車子,又帶了防身的兵器,叫莊丁趕動騾車,直往淮安進發。
不一日已至淮安,褚標並不另住客店,一直就往總督衙門而來。在轅門外,將騾車停住,叫帶來的莊丁看守,他卻進了頭門,也不問清白,大踏步直向裏走。那轅門上文武巡捕官,見着褚標那種樣子:頭戴灰色氈帽,身穿土布大袍,腳着尖脊藍布百衲鞋,腰繫一根藍布束腰;黑黑的面龐,兩道濃眉,一雙圓眼,大鼻樑闊口,額下一部銀一般白鬚,雄赳赳走了進來,不知他是個什麼人,遂上前喝道:“你這老頭子,好不知進退!你知道這是什麼地方?你不曾見轅門口,掛着虎頭牌,上寫督轅重地。快走出去!”說着就有兩個親兵前來趕他。褚標見此光景,也知道自己鹵莽,並不見怪,忙對巡捕官打了一恭,堆着滿臉的笑,向巡捕說道:“諸位老爺們有所不知,咱有個至好的朋友,姓黃名叫天霸,現在施大人前做中軍副將。咱特來尋他,敘談敘談。既是衙門內不許閒人擅進,就煩諸位派個人進去,向黃天霸通報一聲,就說褚家莊褚標特來與他相會。一來與他敘談些闊別,二來給大人請安。咱就在這兒候信,再行進去便了。”那巡捕官聽了這話,暗道:“這老頭還與我們大人相好,又與咱們中軍官是至好的朋友。看他這樣,大概也是強盜出身。咱們幸而不曾得罪他,不然,要被黃天霸副將知道,咱們定然要討沒趣。”巡捕官一面暗道,一面也帶笑答道:“原來你老與咱們衙門裏黃老爺至好,咱們實在不知,倒多有得罪。但是黃老爺雖是督轅的中軍官兒,他卻另有自己的衙門。除三八衙門期來此辦公,平時卻不在這裏。有時大人傳見,他纔來呢!咱們派個人領你老前去。”那巡捕官即派了一名親兵,帶領褚標向黃天霸衙門而去。褚標亦喝令莊丁,趕着騾車,一同前去。
不一會已到,當由親兵到號房內,先說明原委。那當差的即通報進去。此時褚標站在大堂上立等。不過一刻,只聽裏面傳出—聲:“伺候!”那衙門內兵役,個個齊立兩旁。又見暖閣門開,黃天霸打從暖閣後走出,趕着走到褚標面前說道:“老叔遠來,未曾迎接,多有得罪。請裏面坐罷!”說着,便打了一躬,隨即拉着褚標的手,一齊進入裏面。當由管儀門的人,將暖閣仍然關閉。黃天霸將褚標讓入書房,天霸重新見禮。彼此坐下,有家人獻了茶。天霸便問道:“老叔行李,現在何處?”
褚標道:“現在大門外,還帶了一個莊丁,一輛騾車。”天霸當即着人將行李等物,搬進來安放停當,又將牲口上槽喂料,車輛放在空屋。莊丁自有人照應,不必細說。天霸又道:“自去年臘月間與老叔別後,不覺又過新年兩個月了,老叔精神是康健的。此間大人亦時常念及老叔,極思老叔到來敘談敘談。等一會兒,小侄當同老叔去大人那裏。”褚標道:“便是老朽,也是時常念記大人。去年就要前來,後因又是家中不無有些瑣事,所以直到今日。昨因有個朋友從這裏經過,到老朽那裏,說及大人許多的好處,實在難得。者朽聽了此話,恨不得即日就到,看看大人的德政。今到此間,看這城內的光景,真是名不虛傳。大人的德政,自是好極了。還有那計賢侄、李五哥、關賢侄等人,並張家侄媳,想也都好。”天霸道:“計、李等人都好,便是你老侄媳婦也好。”說着就喚當差的道:“你快進去告訴太太,說褚老爺子來了,叫太太出來見禮。”褚標正欲阻擋,當差的已答應着進去。不一會子,張桂蘭帶了兩個丫環走了出來。褚標看見,忙着起身。張桂蘭已進了書房,向着褚標叫了一聲,這才向上端端正正,拜了兩拜。褚標回了一禮,趕着攔住。張桂蘭也就起身,在對面下首坐定。丫環站立背後。
張桂蘭向褚標說道:“自去年在咱家裏見過老叔,不覺又是半年了,時常念記你老人家。今日見了面,你老人家的精神倒是怪好的。你老人家此來,可在此多住些時了。”褚標道:“便是咱也時常掛念你。自見你出嫁以後,半年多不見,今日見了,比你在家做閨女的時節,越發出落的多了。我那老兄弟可有信來?他幾時來此?”張桂蘭道:“咱爹不久尚有信到,說是三月底四月初定來,大概到此也不遠了。”褚標道:“咱極思與我那老兄弟談談。既是來得快,咱便在此等他。”張桂蘭道:“你老人家在這裏多住些時,好在咱爹也來得快,你老兩兄弟又談得來,便住一二年,也不爲多。要是怠慢你老人家,可不要見怪。”褚標、張桂蘭、黃天霸三人正在閒談,忽見有個當差的走到天霸面前說道:“回爺話:現在門外有個小孩子,年約十三四歲,口稱姓賀名喚人傑;他老子名天保——說與爺是結拜的兄弟。這賀人傑是奉他母親之命,特從山東前來見爺,說有話面稟。爺還見他不見?”欲知黃天霸見與不見,且看下回分解。
第290回 黃天霸仗義撫孤兒 施賢臣誠心留壯士
卻說黃天霸叫當差的將賀人傑帶進來。那當差的答應着出去,一會子,將賀人傑領進。黃天霸遠遠看見,但見賀人傑年約十三四歲,生得面如傅粉,脣若塗朱,兩道劍眉,一雙俊眼,高鼻樑,闊口;頭戴一頂童子冠,一朵朱纓,戰巍巍頂門高插,身穿一件月白湖縐灑花直裰,內襯大紅繡花緊身短襖,蔥綠束腰,長拖至足;下穿玄色湖縐灑花棉布馬褲,腳着薄底緋緞繡花快鞋。滿臉忠義形容,渾身英雄氣概。大踏步跟着當差的走進書房。站定了腳步,望着當差的問道:“誰是咱四叔父?”當差的便指了一指,賀人傑便搶三步,走到黃天霸面前說道:“咱侄兒賀人傑給叔父叩頭。”說罷,叩頭下去。此時褚標、張桂蘭二人見了這年幼英雄,不由得極口誇獎。獨有黃天霸見此情形,不由心內一酸,撲簌簌落下兩行英雄眼淚,哽咽着說:“侄兒罷了,且起來講話。”賀人傑當即站起。黃天霸復指着褚標道:“這是褚老英雄,賢侄當得以祖父禮相見。”賀人傑聽罷,復又恭恭敬敬,給褚標見過禮,站了起來,又指着張桂蘭問黃天霸道:“這位是誰?”黃天霸道:“這是你嬸孃。”
賀人傑聽罷,又至張桂蘭面前說道:“嬸孃在上,侄兒有禮。”
說着,也叩下頭去。張桂蘭趕着還了半禮,即拉他起來。黃天霸便命賀人傑坐下,問道:“你今年十幾歲了?”賀人傑道:“今年十三歲。”黃天霸道:“你母親康健麼?”賀人傑道:“咱娘甚是康旺,叫給叔父請安。”黃天霸道:“你這小小年紀,怎麼這老遠的路獨自前來?你母親怎麼放心的?”賀人傑道:“咱娘聞得叔父現在已做了官,跟着施大人在此。因此,咱娘叫侄兒前來投奔叔父,在大人跟前,圖個小小前程,將來替皇帝家出點力。一來不負咱爹生前的志願,二來自己也可藉着叔父的力,圖個功名。咱娘還叫給叔父講,請叔父看侄兒是個孤兒,不要忘與咱爹結拜之義。就便侄兒有怎麼不好,請叔父看侄年幼,只顧當着叔父親生的兒子管束,將來好讓侄兒成人。再,施大人面前,也請叔父轉求大人,念咱爹生前有志向上,不意半途忽遭慘死,未能報大人一些恩德,還懇大人看顧侄兒,好教侄兒代咱爹報大人的恩德。”黃天霸聽了這些話,心中甚是難受;就是褚標、張桂蘭聽了,也覺代爲嘆惜。
黃天霸道:“咱與你父親雖是結拜,義勝同胞。咱正恨不能遠顧賢侄,今既到此,咱自當格外顧愛。但是你年紀太小,無事可做,且在咱這裏習學些武藝。再過兩年,等你大些,咱自當給你轉求大人,圖個前程與你。”賀人傑道:“叔父在上,不是侄兒放肆,敢出大言。若說武藝一層,雖不十分精熟,咱在家經咱娘教授了幾年,那刀槍棍棒,倒也會耍幾套。就侄兒背後這一口單刀,是侄兒最心愛的,一刻不離身畔。叔父如果不信,請在叔父前先試一試。若有不精之處,即請叔父指教。”
說着站起身來,將那月白湖縐外罩脫去,右手在背後將單刀掣出,臉向着褚標、黃天霸、張桂蘭說了一聲:“放肆。”噗一聲如一陣旋風般,一個箭步,縱出院落,在當中站定,擺了架式,手執單刀,舞將起來。先還慢慢的飛舞,愈逼愈緊,直到末後,只見一道白光,盤旋上下,對面看不見人。褚標、黃天霸、張桂蘭三人看到此處,齊聲喝彩道:“小小年紀,有這刀法,真不愧了。”喝彩聲未完,賀人傑已收住刀,復打個箭步,跳入書房以內,說道:“侄兒放肆,還求褚老爺子、叔父、嬸孃指教。”褚標等再看賀人傑,面不改色,大家更自驚愛。卻好當差的來請喫午飯,張桂蘭便辭人內室。
飲酒之間,黃天霸又將自己當日在江都縣,如何行刺,如何投順;施公如何勸濮天雕等,二人立意不行,後來三雄絕義;賀天保被於六飛抓抓死,前後對褚標說了一遍。褚標說道:“老朽當日聽人說及賢侄逼死義嫂,砍死義兄,也怪賢侄不義。後來知道有那些情節,才知賢侄是迫不得已。就便天保賢侄,也是一團美意,勸他們向上,爭奈他們恩將仇報,反忘了當年情義。賀天保賢侄後死於非命。今日看來,天保賢侄有這樣一個好小子,也不負他當年一番苦心。咱明日見施大人,倒要給人傑這孫兒,在大人跟前竭力的保舉,求大人格外看顧。”人傑聽這話,當即出了位,走到褚標跟前,請了個安,說道:“謝老爺子關切。”褚標趕着拉起來,便笑對天霸道:“這小子倒乖巧,很有些武藝,有些聰明,將來不在你我之下。”褚標極其稱讚,賀人傑重行入座,三人喫完了飯。
黃天霸又叫當差的,將關小西、李公然、何路通、李七侯、金大力等人請來。當差的分頭去請。一會子,關小西等人都到,統與褚標行過了禮。黃天霸又叫賀人傑與衆人行禮,皆以伯叔相稱。此時計全尚署贛榆縣印;朱光祖自幫同捉了毛如虎,他自有事,不在淮安。除此二人外,大家挨次坐下,無非談敘些闊別的話。後來說到關小西娶了郝素玉的話,褚標頗爲歡喜。大家說說笑笑,不一會已是日落,大家就在此痛飲。席間褚標對着衆人,甚誇賀人傑武藝高強,聰明伶俐,衆人也自隨聲附和。飲酒已畢,衆人散去。天霸就請褚標在小書房安歇;將賀人傑帶人上房,又囑咐張桂蘭,妥爲照應。褚標到了小書房,便將帶來的土產取出來,叫人送了進去;又吩咐莊丁,明日先回,騾車仍帶回莊。吩咐畢,這才安寢。
褚標次早起來,梳洗畢,用過早點,換了服飾,央黃天霸一同到漕督衙門,向施大人請安。黃天霸答應,當即同褚標出了自己衙門,直望漕署而去。到了漕督衙內,黃天霸即進入裏面見施公,請過早安,便將褚標求見的話稟明。施公大喜,隨即請見。施安出來,見着褚標,被此便先行了禮,然後施安帶領褚標人內。褚標一見施公,便行下禮去。施公趕着拉起道:“老英雄切不可如此,且請起來!”褚標立起,施公請他坐下,便叫人獻茶來。然後施公說道:“某時刻記念老英雄,爲何直至今日纔到?”褚標先將以上各情,回答了一遍,復又說道:“還求大人恕民人來遲之罪。”施公道:“老英雄說哪裏話來。但有一件,老英雄既已到此,可不能急急就去。”欲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291回 賀人傑神技取風旗 餘成龍巧智盜印信
話說褚標既見了施公,談了一回,施公便留褚標在淮安多住些時。褚標正有此意,今見施公實意相留,也就當面答應。
當日施公就留褚標在衙門內喫午飯;並將衆英雄齊集衙內,招呼廚內,備下兩席酒。施公、褚標、黃天霸三人一桌!關太、李昆、何路通、李七侯、金大力等一桌。大家皆略言分情,歡呼暢飲。酒席中間,施公談起往事道:“某初任江都,巧逢賀義士改邪歸正;因他一人,後來引薦了許多豪傑。某所以得有今日者,皆賀義士之力也。可惜賀義士中途猝遭慘死!今日諸君皆身受國恩,得皇家官祿,獨賀義士不能享受,實是可嘆!”
黃天霸、褚標二人,正欲說賀人傑已來,轉求施公照應,難得施公先自說起,卻是絕好的機會。當下褚標便開口說道:“賀天保中途慘死,也是他命該使然。仍蒙大人念念不忘,足見大人恩高義重。民人正爲此事,擬欲轉求大人,只是不敢啓齒。”
施公聽了忙問道:“壯士有何事件?只顧說來,大家斟酌便了。”褚標道:“自從賀天保死後,留下一子,名叫人傑。彼時才得六歲,跟着賀天保的妻子撫養,今年已十三歲了。昨日由山東來此投黃副將。適值民人先在黃副將衙門裏,見了這賀人傑,年紀雖小,頗有膽識。民人當時以爲他這小小年紀,必然同着伴兒,或是與他母親同來。及至問他,他說是奉母命,一來因他父親受大人的大恩,未曾報答,使他前來給大人請安,借圖報效;二來知黃副將現已做官,他來投黃副將圖個前程。因此辭了母親,獨自到此。黃副將聽他這話,便與他道:‘你這小小年紀,前來給大人請安,力圖報效則可;若說投我圖個前程,我看你年紀又小,力量又小,有什麼事可做呢?不如且在這裏,學習些武藝,過了三五年,等你武藝會了,再說罷!’哪知賀人傑聞了黃副將之言,不由的發躁起來,當即說道:‘若說年紀小,我已是十三歲了;若說武藝,那刀槍棍棒,雖不能精熟,也還件件會使。’說着,他就將外面大衣掀去,在背後拔下單刀,不由分說,一個箭步,跳入院落之中,便使起刀來。民人與黃副將看他舞了一回,卻是刀法精純,毫無破綻,不愧他誇口。而且這小小年紀,有此武藝,有此膽識,實在難得。今早黃副將本擬帶他前來給大人請安,後來又怕冒昧,意欲先稟知大人,等大人示下之後,再帶他來見。現在既蒙大人提及他父親,故此民人斗膽,在大人面前面稟一切。可否求大人示下,喚他前來給大人請安。”
施公聽了,不由得笑容滿臉,因嘆道:“賀義士雖死,得有此子,也算後繼有人了。而且據老英雄說,他的武藝高強,自然真實不錯。黃副將可即將他領來,與某相見,也算是故人之子了。”黃天霸聽了此言,一面謝了施公,一面答應出席而去。
走出轅門,即拉了一匹馬跨上。一刻的工夫,已是到了自己衙門。黃天霸跳下馬來,走入裏面,不見賀人傑。正在詢問,賀人傑已走進來,望着天霸道:“叔父一人回來麼?褚老爺子呢?”黃天霸道:“你趕快去換衣服。”張桂蘭已將他的衣服拿出,一見賀人傑向他要,他便遞出來。賀人傑接過穿好,天霸又叫人備了一匹馬,於是叔侄二人,上馬而去。到了轅門,二人跳下馬來。天霸在先,人傑在後,跟着徑入書房。黃天霸便叫人傑結施公叩頭。人傑即忙磕下頭去,一連叩了三個頭起來,復請了安,站立一旁。施公見人傑儀表非俗,滿臉的英雄氣概,心中甚是歡喜,便即喚人傑添上座頭,命人傑也入席喫飯。人傑復給施公謝了座,又請了安,然後在天霸下首坐定。施公問道:“你今年多大歲數屍賀人傑道:“十三歲。”施公又道:“本部堂才聞褚老英雄說,你的武藝很好。我看這小小年紀,有什麼武藝?可對本部堂說來。”賀人傑道:“咱才八歲,咱娘就教咱棍棒。後來到了十歲,咱娘又教咱刀槍,並教咱飛檐走壁。咱有時不肯學,咱娘就要打咱,還說爹是一身好武藝,又說咱這黃叔叔本領更高。叫咱學好了武藝,來見大人,求大人賞個官兒給咱,一來給咱爹報恩,二來咱好圖上進。因此刀槍劍戟都會,飛檐走壁也能。如果大人要試試,咱便勉強使兩套。”
施公道:“那院落中旗杆上那面順風旗,你可取得下來麼?”
賀人傑見說,掉轉頭一望,即便道:“謹遵大人吩咐。”說罷轉了身,他已一個箭步,到了院落。施公與褚標等一齊向外觀看。只見賀人傑如猴兒上樹般,已是上了旗杆頂上。再一轉眼,賀人傑已將順風旗取在手中。又復輕轉身軀,用了個墜枝架式,將兩隻腳倒掛在旗杆尖子上面,手中執着順風旗,迎風舞了一回。復將身子向後一縮,又向前一縱,便如燕子穿簾一般,說時遲,那時快,賀人傑已由旗杆上落下,躥入廳前。
彼時施公見賀人傑由旗杆上忽穿下來,口裏雖然喝彩,心內甚擔驚。及至賀人傑已到了面前,又見他請了個安,雙手將順風旗呈上,不但施公極口讚賞,就是褚標、黃天霸等人,個個無不驚訝。一面施公叫賀人傑入座;一面叫施安去取十兩銀子,賞他買一套衣服。黃天霸又叫賀人傑謝了施公,這才入座。施公因嘆道:“賀義士義勇半生,今得有此子,雖在黃泉,亦當含笑。本部堂自當另眼看待,即黃賢弟亦要加意撫育,不負當年結義之情。”黃天霸亦即唯唯道:“末將敢不遵命。”於是大家暢飲,直至日落方散。褚標、賀人傑仍自迴天霸衙中,關小西也自回本署,李昆等仍在本衙門當差。
從來樂極生憂,是一定不移之道。只因施公自放了漕督,從出京來直至到了淮安,沿路上訪拿那些惡棍土豪,強梁大盜,實在不少,怎能一律肅清?且說淮安府東北,與海州交界地方,有座高山,這山名叫做摩天嶺。這摩天嶺高與天齊,懸巖峭壁,實是險峻。內中有夥強人,爲首的姓餘,名喚成龍,率領着頭目嘍羅,在此佔據。平時並不劫掠往來過客,專門打劫富貴人家,因此左右頗爲安靜。餘成龍具着一身本領,飛檐走壁,無一不精。聞得施公左右能人甚多,他偏要顯顯本領,因此前來盜取印信。畢竟印信能否盜去,且看下回分解。
第292回 施賢臣丟失印信 衆英雄議訪強人
卻說施公正在書房秉燭觀書,忽見由窗戶外送進簡帖一紙。
施公趕過來一看,見上面寫着:“過天星特借印信一用,日後着人去取。”施公看罷大驚,一面飭令施安去守印信;一面飛傳黃天霸、李昆等人。少時黃天霸等齊集,就是褚標也跟進來。施公即將簡帖與大家看了。褚標忙問道:“大人可曾差人去看印沒有?”施公道:“已着施安去看守了。”褚標不勝驚訝道:“大人中了那人投石問路的計了。”施公問:“怎麼爲投石問路?”褚標道:“來人本不知印信在於何處,所以投此簡帖,令人設疑。若不使人看視,他卻無法可想;今已着人去看,是領了他去,印信必失無疑。”正議論間,忽聽東首一片聲喧,報稱失火。褚標等趕緊前去看視,乃是東首耳房前面窗戶紙燒着,無甚緊要。黃天霸等知道衙門內有了強人,正擬分頭去捉,一眼瞧見施安也在那裏張羅救火。褚標忙問道:“施大爺,你看視印信如何?”施安道:“剛纔那裏看了,絲毫沒動。”褚標道:“你又中了他的計了,你再看看去!”施安聽說,即刻飛奔前去看視,見那印箱仍擺在那裏,只見上面銅鎖巳落了下來。
施安忙將印箱開了,望裏一看,這一驚非同小可,果然黃金印已不在箱內了。施安忙着跑出來,告知衆人。黃天霸等一聞此言,一個個縱上房屋,四面尋找,哪裏有個影響?大家只得下來。此時已交四鼓,施公便命衆人暫且散去。
到了次日一早,黃天霸仍到衙門內聚議,訪拿強寇。黃天霸才進衙門,只見施安送上一枝弩箭。黃天霸接過一看,只見箭桿上寫着“餘成龍”三字。黃天霸看罷,便問施安道:“施賢弟,你這枝箭從哪裏得來?”施安道:“今日咱去登廁,走花園門首經過,順便到花園內去看看。才進得園門,只見太湖石上,橫着一枝箭。咱便拾起來一看,見箭桿上有‘餘成龍’三字。且等大人起來,送給大人過目再說罷!”此時施公已派人出來傳喚,施安當即進內伺候,見施公梳洗已畢,便將拾取弩箭的話,細細回明。施公便問道:“黃副將曾進來麼?”施安道:“來了。”施公便命:“請進來。”施安答應去請。黃天霸聞施公呼喚,趕着同李昆、關太、李七侯、何路通、金大力等人,一齊到了書房,給施公請了早安。施公命大家坐下,然後說道:“剛纔據施安說,在花園內太湖石上,拾了一枝弩箭,箭桿上有‘餘成龍’三字。本部堂仔細思來,這餘成龍一定是個武藝高強的人,昨夜來盜印信的,十分就是他了。衆位賢弟可有知道這餘成龍是何等樣人?住在何處的麼?”大家聽了,俱各面面相覷,不能回答。黃天霸道:“昨夜來盜印信的那人,據末將看來,定是那餘成龍無疑。唯這餘成龍,末將等向未聽見這個名字,也不知住在何處?或者是後起的,亦未可知。好在褚標現在這裏,待末將回去問問褚標,或者他可以知道。”
施公道:“賢弟此語,甚合吾意。不必要賢弟回去,就請褚老英雄進來,大家商議便了。”說着就命人去請。一會子褚標已到,給施公請過安坐下。施公便將施安拾到弩箭的事,告訴褚標一遍。褚標道:“但這餘成龍,民人雖有些曉得,卻不甚清楚,不知果是此人不是?數年前曾聞人說:離此淮安東北,海州交界處,近東海口地面,有座摩天嶺。這摩天嶺上有夥強人,爲首的聽說姓餘,其人武藝高強,慣會飛檐走壁,而且能使弩箭暗器。平時卻不劫掠往來客衆,打聽有那富貴人家,或是爲官的贓物,要被他知道了,晝則明搶,夜則暗劫,定然劫掠一空。還有一件,周圍百里之內,他並不騷擾,如此,其居心可想而知。大人的印信,若果是被他盜去,他一定有個用意,定是聞大人手下有許多能人,他賭作氣,偏要前來試試衆人的本事;就是效張桂蘭盜金牌的故事。不然,他豈不知大人爲官清正,他要來此盜取印信呢?”施公聽了這番話,連連點頭,便道:“老英雄所見,甚是有理。但印信既爲他盜去,必得設法取回纔好。”褚標正欲回答,那黃天霸聽說,不由得氣往上撞:“哪怕他三頭六臂,咱也要將他擒來,取回印信。”
褚標見黃天霸發躁,趕着攔道:“黃賢侄,你總是這樣性躁!凡事總須計議而行。況且我雖這樣說法,也料不定就是摩天嶺上那個姓餘的盜去。萬一不是,黃賢侄你又便如何?依我的愚見,明日可請一人,先去那裏打聽清楚。如果真是他盜去,咱們再設法向他要回,能再說他改邪歸正,投順大人更好。若不能如願,就將他擒來問罪,亦未爲晚。若依着自己性子,一味好勝,我知黃賢侄的本領,不在人下,要知‘強人更有強人,高手更有高手’。何能自恃己勇,蔑視一切?如此莽撞,甚至誤卻大事,也未可知。”施公聽說極稱道:“老英雄所說,真是在情在理。黃賢弟勇固有餘,見識究竟不足。”此時黃天霸被褚標說了這一番的話,已是退下火去,便向褚標說:“依老叔所見,須先派人前去打聽。但是印信是要緊的物件,有礙大人前程,須得趕緊去取回,不能退緩時日。究竟應派何人去打聽呢?”褚標道:“諸位老兄弟、老賢侄,可不要怪老朽多事,卻要在大人前討個差使;一來聊報大人的恩德,二來幫幫諸位的忙。等打聽的確,咱即回來送信。不知諸位以爲然否?”施公說道:“某本擬相煩老英雄去走一趟,只是不便奉請。難得老英雄不辭勞苦,某即一切奉託。”大家見施公一口應允,又重託了褚標,大家留有些暗暗不平之意,卻又不能形於面色。
一來礙着施公,不敢違拗;二來褚標究竟是個前輩。當下議論已畢,各人散出衙門。褚標仍與黃天霸同回到了衙門。褚標即打點包裹,帶了防身兵器,預備前行。黃天霸進入裏面。欲知後事,且看下回分解。
第293回 張桂蘭緩言勸人傑 褚壯士暗地訪成龍
話說黃天霸回了衙門,將褚標極稱餘成龍武藝高強,自己討差去摩天嶺的話,告訴了張桂蘭一遍。彼時張桂蘭並未有甚不憤,但道:“褚老叔既是討差前去,他自有他的把握;老爺雖不懼人,能得褚老叔將印信討回,也省卻許多事件。老爺何必有不平呢?”黃天霸聽了,也只無言。此時賀人傑也在旁邊,先聽黃天霸那一番言語,已是不平的很;及見張桂蘭又說出這些話來,實在按捺不下,便厲聲說道:“嬸孃此言差矣!我叔父自隨大人以來,立了多少功勞,捉了多少強寇,江湖上誰不知叔父武藝高強?今日大人失去印信,如叔父再去取回,這件功勞定是不小。褚老爺子到此,不過頑耍頑耍,他便要奪我叔父的功勞,其實甘心不得。就便叔父容納得下,侄兒也不肯將這件功勞讓與褚老爺子。哪怕那餘成龍三頭六臂,不要叔父去,就憑着侄兒一人,若不將那印信取回,把餘成龍捉住,誓不見叔父、嬸孃之面。褚老爺子未免欺人大甚了!”說罷忿忿不已。黃天霸、張桂蘭二人聽了此話,心下頗爲喜悅,皆誇他年紀雖小,志氣甚大。桂蘭當即攔道:“你這小小年紀,知道什麼事情?褚老爺子他是一片盛意,我且讓着他三分,爾何得如此粗鹵?是在背地說,褚老爺子不知道;若叫他聽見了,豈不給他遭怪?若說你的武藝高強,究竟力量不足。安知餘成龍是何等樣人!連我,褚老爺子尚且叫我不去,他要見機而行,何況你是他的孫兒輩呢?以後切不可如此。要給大人知道了,一定要說你不遵命,若怪罪下來,如何擔當得起?況且你母親使你到此,雖說叫你來投你叔父,你叔父與我自然把你做子侄般看待。不然,固屬對不起你母親,也對不起你爹爹。但是無論何事,你既要圖前程,總要仗仰大人的恩德。大人若見罪下來,就是你叔父也不能爲力。還有一說,你爹爹死後,你母親只有你一個兒子,將來養老送終,全靠在你身上。你若前去摩天嶺,能將那姓餘的捉住,把印信取回,自然名震一世;萬一敵不過那姓餘的,鬧出別的亂子來,不但我們對不起你母親,即是你也對不起你母親,那時叫你母親怎樣呢?侄兒你是個極聰明、極乖巧的人。好寶貝兒,你聽嬸孃的話。”賀人傑聽了張桂蘭一番言語,纔將一盆極旺的火熄下去,這且不表。
再說褚標在施公前討了差使,同黃天霸回來後,也不耽擱,打了個小小包裹,帶了幾兩散碎銀子,又將防身的兵器藏好,當即出了淮安城,直望摩天嶺而去。不過一日路程,已至海州交界,當下尋了客店住下。褚標即與店小二閒談起來,先說無關緊要的話,慢慢問道:“小二!咱問你這裏有座摩天嶺,走哪裏去?離此有多遠?”那店小二道:“你老問這摩天嶺,是幹什麼呢?”褚標道:“咱有個親戚住在那裏。咱去尋親戚去呢!”店小二道:“摩天嶺就在東北,離此還有十來裏就到了。”褚標又說道:“咱聞這摩天嶺上有強盜,可是不是麼?”
那小二又道:“嶺上強盜雖有,是不打劫客商的。而且那個大王爲人最好,摩天嶺左近一帶,凡那沒衣沒食的窮民,山上的大王還有時給他們衣食,從來不與人爲難。”褚標道:“你道他不打劫客商,他的錢從哪裏來呢?”店小二道:“聽說是從遠方打劫來的,皆是些贓錢。”褚標道:“那大王名喚什麼?”店小二道:“那山上共有三個大王:大大王姓餘,名成龍,綽號過天星。二大王姓陸,名文豹,綽號鐵臂漢。三大王姓任,名喚勇,綽號穿山甲。皆是全身武藝,飛檐走壁,無一不能。”
褚標道:“他們三個大王,各有多大年紀了?”店小二道:“據人說,都在二十來歲。”褚標聽說,心下大喜,暗道:“印信定是他盜去。咱既到此,莫如前去會他,先以利害說之,卻看他如何回答,再做商議。”主意想定,又喫了些面飯。此時已是日落,就揀了一間臥房,歇息一夜。
次早起來,梳洗已畢。喚小二打了一角酒,取了兩塊麪餅,獨自喫過。便將兵器藏好,又將包裹寄交店小二道:“咱去看看親戚就來。這個包裹,暫且寄下。房飯錢待咱回來再算。”店小二答應,將包裹接去。褚標大踏步出了客店,直望摩天嶺而去,不一會已至。褚標抬頭一看,見那摩天嶺,甚是高險,四面皆是峭壁懸巖,山頂上有十來間房屋。在山的左首,有一條石路,由山根下直達山頂,約有五里之遙。半山有一道柵欄,上面釘着許多三棱釘,柵欄裏面有好些人看守在那裏。褚標在山前看一遍,復繞至山腳背後,又看了一會,只是看不到頭。原來這摩天嶺背後是海口,不通旱道。雖有出路,非船不能進口。褚標察看已畢,復到山前,順着石路,走上山去。剛至柵門,就有人問道:“來者是誰?可通名來,好報與大王知道。”褚標答道:“煩你向你家寨主說聲:咱海州褚標,慕名前來拜望,並有要話面敘。”當下嘍羅聞說,即去通報。
餘成龍聞說,便問陸文豹、任勇說道:“這褚標此來,定有緣故。咱們若不見他,他還道咱們膽怯。莫若將他請進來,看他說什麼話,咱們再作商議。”陸文豹道:“咱素聞褚標是江湖上的老前輩。此人頗有聲名,武藝亦很過得去,就是他那口單刀,亦實在不弱。忽然到此,決非訪慕咱們的名兒來,定有別的緣故。”餘成龍道:“賢弟有所不知,這褚標現在施公那裏,與黃天霸等人,同在一起。今日此來,一定爲前日愚兄乾的那件事。咱們且將他迎接上來,再說便了。”因此就叫:“排隊相迎!”餘成龍三人換了衣服,迎將出去。
褚標在柵門外,等了一會,正在着急,忽見柵門大開,裏面一隊隊走出,有二三百嘍羅;末後有三個少年人:當首一人,身長七尺開外,頭戴一頂英雄冠,身穿一件月白灑花直綴,腳踏烏緞粉底靴,面如滿月,眼若流星,彎彎的兩道濃眉,大鼻樑,闊口。後跟着一個,身長也有七尺,淡黃色麪皮,一雙怪眼,兩道掃帚眉,尖鼻樑,瓢兒嘴,身穿玄色直裰,腳登薄底快靴。末後一人,卻是個五短身材,黑漆漆一個團臉,一雙環眼,兩道濃眉,生得頗爲粗笨。褚標看罷,正欲上前打話。只見那爲首的,迎至面前,雙手一拱,一聲高叫:“褚老英雄到此,我等有失遠迎,多有得罪。”說着就邀褚標進入柵門。褚標亦回道:“便是老夫。亦久幕大名,拜訪來遲,亦望恕罪。但不知哪位是餘賢弟?”那爲首的答道:“豈敢,在下便是。”褚標亦望餘成龍拱了拱手。餘成龍便與褚標進內。
一會子已至廳上,彼此重新見禮。褚標又與陸文豹、任勇兩人通了姓名,這才坐下。餘成龍首先問道:“聞得老英雄一向皆在總漕施公那裏,同黃天霸等人,幫着施公建功立業,除暴安民。今日老英雄何以有暇光降到此呢?”褚標聽說,知道餘成龍已知自己的來意,便道:“老夫久慕賢弟的大名,早要來此拜訪。只因承總漕施大人不棄,留在衙門,幫同照料。數日前衙門內出了一件事,施大人的印信,忽然被人盜去。當時追擒不着,後來拾得一枝弩箭,那箭上寫着大名,因此老夫知道是賢弟前去,故意賣弄武藝,將印信取來。所以今日特地前來索取,但不知賢弟肯否見還?”欲知餘成龍果肯交還印信,並說出什麼話來,且看下回分解。
第294回 餘成龍激走褚標 賀人傑智誘任勇
卻說褚標向餘成龍索取印信,餘成龍道:“施公印信卻現在這裏。老英雄此來,非是某等有卻大面不給,當日議取印信的時節,在這山上設了一座凌虛樓,預備將來把印信取來,存在這凌虛樓上;爲的是素聞黃天霸武藝高強,隨了施大人,建了許多功勞,立了許多事業,我們江湖上,綠林中的朋友,不知被他害了多少。我等去取印信,並非要害施公,亦非假詞給那江湖綠林的朋友圖個報復,只因要與天霸比試比試。我能將印信盜來,他再能將印信盜去,我等便甘心拜服他是天下的第一個好漢。雖使我等拜他爲師,我等亦甘心情願。若他沒有這等本領,不能將印信盜回,我等要這印信有何用處?便叫他親自前來,拜求上山,我等也可將印信取出,交給他回去銷差。
我等並無他意,不過要與天霸比一比手段罷了!”褚標道:“賢弟言之差矣!黃天霸又與賢弟毫無意見,賢弟等又說別無他意。今日將印信盜來,賢弟此舉得在老漢看來,並非與黃天霸過不去,直是與施大人過不去了。這印信是聖上賜與施大人的,施大人失了印信,聖上知道,必然要見罪於他。黃天霸雖在那裏當差,大人失了印信,他尋得着,固是他的功勞;就便尋不着,他也沒有什麼大罪,不過難爲施大人罷了。賢弟等與施大人,平日又無意見,這是何苫做此舉呢?若說要與黃天霸比試比試,自古‘好漢愛好漢,惺惺惜惺惺’。你既慕他的名,改一日等老漢帶領他來,或是請賢弟等到淮安去,與他比試比試,又何必借作這個事兒挾制呢?還有一說,實不相瞞,老漢未來之先,黃天霸早要到此,是老漢再三阻攔,並在施大人面前討了這個差使;以爲賴着老面子,與賢弟說個三言兩語,叫賢弟將印信送去。一來免得黃天霸與賢弟傷了和氣,二來老漢也可在施大人面前,要個臉兒。我看賢弟也是個英雄好漢,老漢既來,又在施大人面前誇了口,非是老漢太弱,懼怕賢弟,諒賢弟也該知道我。能予把個臉面,即時將印信送交出來,咱們認個好朋友,以後還得來往來往。如果一定執意,老漢雖不能傷了和氣,即施大人卻也不是好惹的。就將黃天霸丟開,他那裏素來有名武藝出衆的,也還不少。賢弟雖有此山寨,恐怕衆人都到,賢弟也不得易於維持,勢成騎虎,那時老漢也不好過問了。賢弟還請三思!”餘成龍道:“老英雄言之差矣!我等既有成議,何能不踐前言?非是我等不看老英雄大面,爭奈凌虛樓既建造不易,又因我等既將那印信盜來,何可輕易送去?若要如此,給江湖上那些朋友知道,不說我等是因老英雄萬難有卻,只道我等終是膽怯,豈不見笑於旁人?若說施公不是好惹的,他手下能人甚多,老英雄這句話,更覺有些錯了!除非我等在先不作此事;既作此事,難道還懼怕不成?任那施公難惹,手下能人甚多,他雖三頭六臂,且放着我這小小山寨,他們來打便了,我等又何懼哉?還請老英雄不必干預。你我是好朋友,不必因此翻臉。”褚標聽了這番話,已是氣往上撞,恨不得即刻拔出刀來,與他等爭個高下。復一思想,因道:“賢弟等既是不看老漢的薄面,定要與黃天霸比試,老漢亦不能勉強;就便勉強,賢弟等不信老漢的話,也是枉然!老漢就此告辭,日後卻不要悔恨。”餘成龍道:“一言既出,駟馬難追,何悔之有?就煩老英雄回去,將這話告訴黃天霸,說他來此盜取印信便了。”褚標辭去,餘成龍等送至山下而別。褚標回至客店,算明房飯錢,取了包袱,仍回淮安送信,暫且不表。
再說賀人傑被張桂蘭勸了一頓,當時雖默默不語,後來獨自暗想道:“我奉母親之命,前來投奔黃叔叔,要想立點功勞,圖個小小前程。現在眼見得有此機會,我也好藉此圖個出身。叔父、嬸孃不讓我去,好不悶殺人也!我何不瞞了叔父、嬸孃,悄悄的前去一趟,將那印信盜回,也可顯顯我的本領。”
主意想定,喫過晚飯,乘着張桂蘭不在房內,便悄悄將夜行衣靠、單刀偷出,放在一旁。等到黃天霸、張桂蘭睡熟,他便換了夜行衣;又將隨身衣服,打了個包袱,系在身後,又將那單刀暗藏在身旁。賀人傑還有個絕技,慣使金錢鏢,能在黑夜打人,百步之內,百發百中。時將三鼓,賀人傑悄悄開了廳門,施展出飛檐走壁之能,由後院牆繞越而出,所幸無一人知道。
他更心中大喜,便大踏步順了方向,直望摩天嶺而去。在路行了一日,已離摩天嶺不遠,就在左近尋了客店,喫了些飯食。
先與店小二談了一會,又問了摩天嶺上一番風景。只見那店小二答道:“摩天嶺現有三位大王:大大王姓餘名成龍,二大王姓陸名文豹,三大王姓任名勇。這三個人,皆是武藝高強,本領出衆。聞得前數日還將漕督施大人印信盜來,現藏在樓上。
小客官,你想想看:總漕施大人那裏,有多少能人,那印信尚且被他盜去,何況你個小客官,不過十來歲,就有多大本領,可以敵擋得住那三個強人?終不然白白的將命送在那裏,這是何苦?”賀人傑聽了這一番話,暗自好笑,只得勉強說道:“極承指教!”說罷,將房飯錢算還,攜了包出了店門,直望摩天嶺而去。
走了半日,已到嶺上,便望寨柵前門行去。卻好今日是任勇巡哨,剛至柵門,猛見山下走上一個年幼小子,但見:頭戴玄色湖縐灑花包腦,周圍安着一排雪亮鏡光,頂門上打着一個英雄結,身穿玄色衣靠,腳登薄底快靴,背後結束着一個包裹,胯下藏着一柄單刀;雪白麪孔,兩道濃眉,一雙秀眼,高鼻樑、闊口,約有十三四歲年紀。任勇看罷,暗自稱羨,便大聲喝道:“來者何人?敢探咱爺爺山寨!”賀人傑正往前走,忽聽裏面有人喝問,也便喝道:“上面聽着,咱小爺爺乃江南四大霸天賀天保之子賀人傑是也!爾是何人?可是山寨之主麼?快通名來,小爺爺有話要講。”任勇答道:“咱便是第三寨主任勇的就是。爾既聞咱爺爺大名,有何話講,即便講來!”賀人傑道:“此間非講話之所。快開寨門,讓咱進去,與你說話。”
任勇聽罷,即着小嘍羅開了柵門。賀人傑大踏步走入,望着那任勇拱一拱手,說聲:“請了。”任勇也回了一回,復問道:“有何話講?請道其詳。”賀人傑道:“一言難盡!若寨主不棄,請至裏面,細陳衷腸。”此時任勇不知何意,也就將賀人傑邀入裏面。賀人傑重行施禮,這才彼此坐下。賀人傑當下開口說道“在下向聞大名,未經識面,剛纔多多得罪,尚求見容。但在下祖籍山東,父親賀天保,同稱四大霸天,江湖上誰人不曉。只因黃天霸投順了贓官施不全,他只戀富貴功名,忘卻當年結義,勒逼我父親投順。我父親不肯,繼看結義情,勉強相從。”因胡謅道:“他又逼着我父親,往惡虎村,說濮天雕、武天虯二位叔父。怎奈濮天雕二位叔父不從,黃天霸就殺死武天虯,逼死我兩位嬸母。濮天雕雖然逃走,他心中卻疑我父親忘絕結義之情,後來狹路相逢,濮天雕暗用飛抓,將我父親打死。雖說濮天雕後亦被黃天霸所殺,總之不爲黃天霸絕義,我父親、叔父、嬸母,如何得死?彼時在下才交六歲,可憐我母親撫我成人,今年已是十三歲了。此種父仇,如何不報?又恨孤立無援,因此竭誠不遠千里來投寨下。若念江湖上義氣,即容收留,願助一臂之力,去捉贓官,同擒天霸,報仇雪恨。若不容收留,即便告辭,去投他處,再圖報復,不敢勉強。”
任勇聽了這一番話,畢竟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295回 餘成龍誤留賀人傑 施賢臣獨遣李公然
卻說任勇聽了賀人傑一番假話,心中疑惑不定。欲便留住,又恐餘成龍、陸文豹不肯;欲待不留,又深愛賀人傑小小年紀,有些膽識。只得叫賀人傑權且等待,他與餘成龍、陸文豹商量妥當,再定行止。當下賀人傑便在外廂,暫且歇下。任勇隨即進內,將以上的話與餘成龍、陸文豹二人說明。餘成龍道:“這小子現在何處?”任勇道:“現在外面。小弟因不敢自主,特地稟明兩位哥哥。如可收留,小弟便帶他進來;若還不然,便叫他去投別處。”餘成龍道:“這小子你曾問他,多大年紀?”任勇道:“小弟也曾問過了,今年一十三歲,倒生得伶俐乖巧。”餘成龍道:“你曾問他會什武藝?”任勇道:“卻不曾問得。但見他腰下藏一口單刀,想來稍知一二。”餘成龍道:“既然如此,且帶他來看看,再作計議。”任勇答應,復至外間,將賀人傑帶進大寨。賀人傑站立身軀,望着餘成龍、陸文豹行了禮。餘成龍看見賀人傑,年紀雖小,頗有英雄氣概,也是暗喜。因道:“你這小孩子,多大年紀了?到此所因何事?”
賀人傑道:“後輩今年才交一十三歲。只因圖報父仇,不遠千里而來,竭誠投效,望助我一臂之力!”餘成龍道:“據你所言,要報父仇。但你說父親賀天保,系死在濮天雕手內,並非黃天霸害死,何得冤屈好人?就便你父親果是黃天霸所害,要知他的武藝高強,施不全防護甚嚴,何能便去報仇雪恨?”賀人傑道:“大王言之差矣!若說咱父親不是黃天霸所害,反說他是好人,是大王名爲江湖上朋友,最重的義氣,實與黃天霸一類,即不肯幫助後輩去報父仇。那江湖上被黃天霸所害,不知多少。大王獨不念兔死狐悲,物傷其類麼?若說黃天霸武藝高強,難道真個是三頭六臂?雖後輩年幼,不能力敵,有大王的英勇,何患不能?今大王盛稱他本領高強,不但無心幫助後輩,全無那江湖上的義氣,是直長他人志氣,滅自己威風。若說那贓官施不全,防護甚嚴,前聞丟失金牌,即系一女子盜去;女流之輩,尚且有此膽量,何況大王四海知名?在後輩看來,施不全防備雖嚴,亦不在大王意下。但恐大王無意於此,只得藉此相推,後輩萬不能強勉而行,只好再投他處了。”餘成龍聽了此話,正欲收留,忽然心中一動,便大聲喝道:“好大膽的畜生!看你這小小年紀,膽敢在爺爺前矇混!顯見你那贓官指使,叫你來探聽虛實,還敢來矇混爺爺麼?下面聽着:速將這小畜生綁去斬了!”但見賀人傑並不驚駭,復怒目而視,道:“大王既不見容,復相疑忌。某父仇固不可報,反落不美之名,有何面目見先人於地下?與其身遭冤屈,不若刎頸自明。一死之後,有那知道的,亦不免恥笑大王不顧義氣,不知好人,但存疑忌之心,逼煞孤兒自刎。被江湖上唾罵。”說罷,嗖的一聲,將腰下所藏的單刀抽出,即向頸上刎去。當時任勇在旁,趕即上前,將刀奪去。餘成龍出位,向賀人傑道:“前言不過相戲,何必認真?”叫聲:“賢侄,你若果真爲報父仇而來,咱自當同助賢侄一臂之力,但是賢侄亦不可稍懷二心。”
賀人傑道:“父仇不共戴天,既承叔父等見容,何能心懷異志?請叔父等放心。”餘成龍聽罷大喜,當下讓賀人傑坐下,又與賀人傑談論些武藝。賀人傑又使了一回刀法,卻不敢過顯手段——十分本領,尚留着三分,好使餘成龍等不爲防備。由此賀人傑暫且住下,專等得便,即將印信盜回,在施公前立功。餘成龍只因誤留了賀人傑,以致被打破凌虛樓,燒燬摩天嶺,到後來身首異處,明正典刑,此是後話,暫且慢表。
且說黃天霸與張桂蘭次日起來,不見了賀人傑,又見廳門大開,知道賀人傑負氣而走,必要往摩天嶺去盜印信。當下黃天霸卻是大喜,以爲:這小孩子有此膽量,有此武藝,將來大有作用;卻又甚憂:此去摩天嶺雖不過二日路程,沿途卻無妨礙,但聞得餘成龍頗有武藝,他若負着豪氣,萬一被餘成龍所算,我如何對得起哥哥?自思自想,只得仍回上房,說與張桂蘭知道。張桂蘭聽說,頗爲着急。二人商量畢,天霸用過早膳,即便望總督衙門而來。卻好施公已經升帳。黃天霸先與衆人見過,說明賀人傑黑夜逃走,徑往摩天嶺捉餘成龍,盜回印信。大家皆爲賀人傑擔憂,必須趕去,方保無虞。黃天霸道:“正爲此要回稟大人,親自向前去。”正說話間,見施安出來問道:“黃老爺今早可曾來?大人要傳見問話。”黃天霸聞說,即便同施安入內,先給施公請了安,站立一旁。施公道:“前日褚老英雄前去摩天嶺,訪拿餘成龍,不知究竟如何,印信可能取得回來?使我放心不下。”黃天霸道:“正爲此事,要稟明大人:只因賀天保子人傑,因大人失去印信,他便負氣前往,欲將餘成龍捉住,印信盜回。末將見他年幼,恐非餘成龍敵手,竭力攔阻;末將之妻張桂蘭,亦竭力阻止。他彼時雖未前去,等到夜半,他竟私自越牆而去,末將等全然不知。今早天明,卻纔知道。因此稟明大人,末將欲親去一走——恐這小孩子有失,末將便對不起賀天保。特來申明,求賞一行。”施公聞言,又驚又喜,因道:“黃賢弟你自前去,固是好極,免得小英雄有失。但本部堂這裏何人保護?在本部堂看來,好在褚老英雄現在那裏。賀人傑雖然前去,褚老英雄必然是見面的。萬一賀人傑與那餘成龍交手起來,褚老英雄斷無不幫助之理。在本部堂之意,黃賢弟之去,且從緩。莫若使李五賢弟前去一探,便知分曉。而且這賀人傑年紀雖小,他那一番舉止動靜,不是個一莽之夫,此去必有計謀。本部堂印信由他取回,亦未可知。更兼他武藝出衆,又有褚老英雄,這事決無妨礙。”黃天霸見說,亦不便再言,只得站在一旁,心中卻是很不放心。
施公因立傳李公然進內,將上項話說了一遍。李公然哪敢怠慢?立刻收拾,出了衙門,直望摩天嶺而去。走有十來里路,只見褚標迎面回來。李公然走上一步,便先問道:“褚老英雄所辦之事如何?曾看見賀人傑麼?”褚標驚訝道:“你怎麼問我這話?我不曾見過小廝。”李公然便將賀人傑私往摩天嶺的話,說了一遍。褚標頗爲驚恐。復又將餘成龍建造凌虛樓,藏收印信,定要黃天霸來取,不肯送還的話,亦告知李公然。二人說了一會,李昆復請褚標同往摩天嶺一走,褚標當即答應。二人趲趕前行,不一會已到山腳下面。正要分路,忽然見一人好似賀人傑模樣。畢竟此人是誰,且看下回分解。
第296回 李公然前往摩天嶺 賀人傑初探凌虛樓
且說李昆拉着褚標望嶺上看去,分明是人傑。李昆遞了個暗號。賀人傑聽見暗號,知道是自家人,因也遞了暗號下來,說道:“雁兒落下海灘去了!”李昆聽說,知道叫他在僻靜處等候,有話回說。他心中大喜,即拉着褚標望山後行來。走了有半里多路,但見一帶樹林,濃蔭密佈,甚爲僻靜。二人行入林內,坐下歇息。約有半個時辰,只見賀人傑也入林來。大家一見,好不歡喜。賀人傑便與褚標、李昆行過禮,然後坐下,望褚標說道:“孫兒自那日大人失去印信,當時孫兒就欲前來。後因黃叔父與嬸母二人再三攔阻,不肯放行。不然,與老爺子同來,也可會會那姓餘的,是什麼樣。因氣悶不過,只得黑夜暗暗出來,打算打此路走,定然碰着老爺子,彼此有個幫手。
及至到了山下,細細打聽,知道老爺子說他不信,已經回淮安去。孫兒暗想:既已到此,終不然還自回去,算空跑一趟不成?又恐怕那姓餘的果然利害,孫兒敵不過他,不但無功,反要見罪。因此想了個法兒,前去騙他。假說:黃叔父只圖富貴功名,不顧當年結義,逼死爹爹等人。我特地前來,請他助一臂之力,前去報仇雪恨。餘成龍等被我一片假言,把他說得居然相信,便留我寨內頑耍;還說等過兩年,再給我做個頭目,共圖大事。我這兩日,已將他嶺上出人門路,看了個熟悉。惟有那藏印信的所在,叫做凌虛樓。但聽說這樓上四面皆有消息,若不知道路徑,踏着消息,便是死路。我今日已與那姓任的說過,叫他帶我到樓上去看看。他已答應。我將這凌虛樓探看清楚,得便就將印信盜回,前去見大人立功。今日老爺子與伯父前來,卻更天假其便。最好在附近客店,暫住一兩天,一經將凌虛樓路徑探明,便悄悄的前來報信。就請老爺子或李伯父,趕往淮安,稟明大人,即日請黃叔父與諸位伯父叔父,發兵前來,拿捉強人,燒燬山寨,但是印信包在我身上盜回便了。此間不便耽擱,早晚便來送信。還有一層,老爺子所住客店的門首,卻要做個暗記,以便孫兒易見。”
褚標、李昆二人聽賀人傑這一番說話,實在誇獎他有見識,因道:“看你這小小年紀,倒做出這一番驚人出色事來。你可牢記,我等住的客寓門口,有石灰手指印的便是。那裏一經探實,即便前來傳信,一來免得大人擔憂,二來也早可去立功領賞。此去小心看記!莫要畫虎不成,反被他害。切記!切記!”賀人傑答應,隨即起身告辭,匆匆而去。褚標、李昆也就趕路而行。離這摩天嶺,約有二里多路,已至褚標前次住的那客店。褚標等就這店內住下。那店小二見是熟客,便上來照應一切。二人飲酒中間,皆誇獎賀人傑有見識,有膽量,“將來不在你我之下”。飲酒已畢,褚標即與李昆出店閒逛;乘便就在石灰店內買了些石灰,暗暗的在客店門口打了一個手印,然後進店安歇,專等賀人傑前來送信,不表。
再說賀人傑別了褚標,再入山寨,還是如兩日前的一樣,各處頑耍。餘成龍等亦愛他少年英勇,聽他自便。卻好走到凌虛樓前,遇見餘成龍從樓上下來。賀人傑故作不知,站立一旁,等餘成龍走到面前,賀人傑上前說道:“叔父,這樓造得很好,侄兒來了幾日,時常聽見任叔父誇獎這樓的妙處。侄兒極想上去頑耍頑耍,任叔父只不許侄兒獨自上去,說是這樓上有什麼消息,如果踏着機關,便要死於非命。請問叔父,究竟這樓上有何消息?當日造這樓,究爲着何事?請叔父告知侄兒,以便知道此中奧妙。”餘成龍道:“賢侄有所不知,今既問我,便告訴你,諒也無妨礙。只因三年前,那鳳凰嶺張七的女兒張桂蘭,盜去施不全那贓官的金牌。後來被黃天霸前往討回。鳳凰嶺張桂蘭又許配黃天霸爲妻。我聽見此話,甚爲負氣,因此造了這座凌虛樓。共計三層,將施不全那贓官的印信盜來,藏在最頂上一層,指明要黃天霸來取。在賢侄未到前一日,施不全那裏就着褚標那老兒前來問說,叫咱講些交情,看待老兒薄面,將那印信交出,他從中講和,兩不相擾。咱卻未曾應允,並叫他帶信,速令黃天霸來自取。卻把那老兒氣走了。但是那老兒一去,必然回到淮安,說明此事。黃天霸聽說此話,兩三日內必定前來。眼見得黃天霸那小子,不久要死於這樓上了。”賀人傑又問道:“叔父講了一會,侄兒還是不得明白,怎麼黃天霸上了這樓,就要死的?別人到這樓上就不死麼?”餘成龍道:“侄兒你哪裏知道?不是黃天霸到這樓上就要死,別人就不死。只因這樓四面皆有消息,知道路徑的,便不會死,不知的便要送死的。黃天霸從來未到此地,現在要取那贓官的印信,如何不來?既來這裏,不知這樓的路徑,不是就要死麼?”賀人傑道:“照叔父所言,黃天霸不來則已,既來定要死的了!果真如此,不但叔父宿氣可消,就便侄兒冤仇也算報了。但是有一件可慮:若黃天霸前來盜那印信,料不定要與他廝殺。三位叔父對這樓上路徑是熟的,固然不怕;萬一那時叔父等措手不及,侄兒與他交手起來,這樓上的路徑,侄兒又不熟,不是白白送一條性命在這樓上麼?”餘成龍道:“賢侄之言,甚是有理。你就隨我到這樓上去看一看,把那路徑認明,以備一時的緩急。”賀人傑心中暗喜。
當時就與餘成龍走上樓去。由那扶梯走上,一層層的共計有二十四級。上了樓面,迎着扶梯,有一黑漆板門,半開半掩。餘成龍卻不進去,偏從板門側首,扶梯左邊月亮門走進。
賀人傑問道:“爲何不走這正門,偏從這小門進去,卻是何故?”餘成龍見問,復轉身走到黑板門口,先將右腳在門外站定,後將左腳送入門內,輕輕的在樓板上一踏,只聽響了一聲,一塊板滾了下去。賀人傑走到跟前,望滾板上下一看,但見下面漆黑無光,深不見底。餘成龍道:“這下面便叫陷人坑。不知道的從這門進去,踏着這滾板,人就落下去了。不要刀殺槍刺,也便活活餓死。”賀人傑看罷,隨着餘成龍走入月亮門,向左首轉了三四個月牙彎,纔到第二層樓面。但見樓面當中,設着一座朱漆神龕,龕後有兩扇暗門。餘成龍將暗門一推,吱呀一聲開了。二人進去,仍在左首轉了一個彎,卻是扶梯。由下至上,只有二十四級,也有黑漆板門兩扇,左首也有月亮門一個。卻不從月亮門進去,偏從正門走入。賀人傑又問道:“因何這一層又不從月亮門走呢?”餘成龍道:“這叫做疑兵計。萬一有人上來,知道頭一層是從月亮門走進的,到了第二層,定是仍然如此,他就上當了。這第二層的月亮門內,也裝着滾板,下面盡是套索。有人落下,就被套索縛了。”賀人傑答應,二人走入正門,便是第三層樓面。中間也設着神龕,扶梯卻不在龕內;由神龕背後有一小門,門內裝作扶梯,也是二十四級。上得樓來,但見四面窗欞,俱皆關閉。賀人傑便去開那窗欞,並無格閂鉤搭,只是開不下來。餘成龍見賀人傑不知此中消息,便道:“賢侄我開與你看。”說着用手在東首柱子上,將機關一接,窗格全開。餘成龍便望中樑上一指道:“賢侄你看那盒子內,便是贓官施不全的印信了。”賀人傑抬頭一看,只見中懸一盒,四面皆是鐵絲做成的細網,任他神仙也飛不出鐵網。賀人傑暗暗記下。欲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297回 小英雄下山送信 老壯士回署搬兵
話說賀人傑將餘成龍誘人凌虛樓,探明路徑,並知印信懸掛中樑上面,一一謹記,復與餘成龍在樓上耍了一會,然後同下樓來。又將轉彎抹角,暗埋的消息所在,到處記明,遂與餘成龍回至廳上。卻好陸文豹、任勇也在那裏,大家便坐下。賀人傑又對着餘成龍盛誇凌虛樓如何險峻,如何奧妙。餘成龍見賀人傑極口誇獎,自己也喜不自勝,因誇道:“賢侄,不是咱誇這大口,那贓官的印信,藏在那裏,任他黃天霸三頭六臂,到了此地,也送他到望鄉臺了。”隨時,餘成龍等即命擺酒,彼此暢飲,歡呼而散。
到了夜半,賀人傑乘大家睡熟,獨自起來,換了夜行衣靠,手執朴刀,藏了金錢鏢,悄悄的來到凌虛樓。先將四面一看,見那看守樓門及打更的小嘍羅,俱已睡着。他便展出飛檐走壁的武藝,撥開樓門,復將樓門掩起,捏着步上了扶梯,記着路徑,走到第一層樓面。真是身如飛燕,毫無聲息。彼時不敢怠慢,復至第二層上面。略爲喘息,便向第三層而來。到了三層上面,先將火光一亮,認定中梁右首。一個箭步,縱上神龕,略一墊腳,復望上一縱,將右手搭住中梁。隨將兩腳一縮,一彎腰,將兩腳在樑上掛定,變了個猿猴墜枝的架式,左手執刀,右手便去摘那印信的盒子。正欲搞下,忽然想道:“此時若即取下,如何下得此嶺?不得下嶺,事必泄漏。不但印信復失,連我的性命也難保。好在此樓上已熟悉,取回印信,這又何難?且待等數天,明日先去報知,約定日期,叫褚老爺子同李伯父趕回淮安,稟明大人。等我黃叔父等人到來,約定行事,裏應外合,還怕這三個狗強盜捉拿不住,印信失去不成麼?”主意想定,隨即由樓上跳下,輕輕站立樓面,復將各處門扇窗格,關閉停妥,一層層走下樓來。開了樓門,復又四面一看,見看守樓門的仍然睡着,即打更的也已走了出去,幸喜一人都未知覺。賀人傑趕着一溜煙如旋風般回到了自己房內。先將房門關上,然後卸去夜行衣靠上牀。
略一歇息,已是天明。即便起來,梳洗已畢,用過早點,便向餘成龍說道:“今日天氣甚好,侄兒意欲下嶺頑耍一回。約至當午,即便回嶺,特與叔父說知。”餘成龍道:“賢侄既要去嶺下頑耍,須得早去早回。”賀人傑答應退出,心中大喜。
走至房內,換了衣服,藏起腰刀暗器,復與餘成龍等三人告別,然後望嶺下走來。到了嶺下,順着大路,匆匆而行,沿途留心客店。走有三四里路,見東首有一小鎮市,便望鎮上行來。走至街頭,見西首有家酒店,檐口掛着一面招牌,寫:“悅來店安寓客商”。賀人傑走進酒店,見喫酒的人甚多,因揀了座頭坐下,便叫小二打壺酒來。店小二才答應着去打酒,只見李昆從店後走出來。賀人傑一見,便遞了暗號。李昆回頭一看,見了賀人傑,彼此會了意。賀人傑坐着,仍然不動。一會兒店小二將酒打來,並有兩碟小菜。賀人傑對店小二道:“你這店內人多嘈雜,這店後面有座頭麼?”店小二道:“店後座頭倒有,但是錢要雙倍的。”賀人傑道:“你給我移到後面去,我就給你雙倍錢,又有什麼大事?”店小二答應,趕着將酒菜移至後面。賀人傑亦跟了進來。卻好李昆已在那裏等着。於是賀人傑揀了一個淨室。店小二將酒菜排好,又趕着進內問道:“小客官有何吩咐?”賀人傑指着李昆說道:“不意在這裏巧遇這位客人,也是咱的親戚。你給我再添一副杯箸,再打一壺酒來。”說罷,店小二出去。二人方喫得兩杯酒,店小二已將菜送進,卻是一盤牛脯、一盤白煮雞,排在桌上,問道:“你老還要什麼菜?”李昆道:“你且等着,咱們再要什麼,招呼你們便了。”店小二出去。
李昆因問道:“賢侄此來,定有消息。”賀人傑道:“伯父,小侄特來送信。那凌虛樓果然造得利害!不是小侄用語言將餘成龍同騙上樓,探明路徑,問明消息,不必說黃叔父不能上去,便是神仙也難將印信取回來。”遂將凌虛樓共計三層,上面如何埋伏,如何暗裝消息機關,鐵網如何利害,如何靈巧,細細說了一遍。又道:“小侄昨夜乘餘成龍等人睡熟,卻暗暗上去一次,觀了路徑。所以特趕前來,請伯父趕緊回到淮安,稟明大人知道。請大人快差我黃叔父及諸位伯父、叔父,悄的前來。約期五日後——二十六日夜半子時,齊到嶺上,在柵門前舉火爲號。餘成龍等看見柵外火起,必然出來看視,小侄便乘其無備,去凌虛樓將印信盜出,便請伯父至凌虛樓後嶺接應。但看樓上火起,便是小侄盜回印信的時候。但這嶺上只有一條小路,且只能一人行走。餘成龍又復派人在那裏防守隘口。伯父到時,務將那把守的人先行打死,然後方無擋絆。小侄盜出印信,嶺上的各事,便不能兼顧,卻只管將印信星夜送回淮安。捉拿強人,焚燬山寨,皆仗諸位伯父、叔父之力。”
正說到此,褚標亦從外面走進,瞥見這賀人傑與李昆在那裏密語。褚標趕至跟前說道:“好話不瞞人,瞞人非好話。”李昆二人聽見,喫了一驚,再一抬頭,見是褚標,趕着讓坐。賀人傑又向褚標行了禮,然後坐下,復將前言,細細說了一遍。只喜得褚標拍案叫絕。三人又密議了片刻。賀人傑又將店小二喊進,算明酒菜各帳,當時將錢付出,即告辭褚、李二人,仍回摩天嶺而去不表。
單說褚標見人傑走後,即與李昆說道:“這回去淮安送信,這個差使,不是老夫與賢侄爭奪,最好讓老夫且去走一趟。一來賢侄二十六夜,要去接應人傑,不能誤事;二來老夫是個閒人,藉此好去遛遛腿;三則好讓賢侄在此養歇幾日,等到那夜,好立大功。”李昆道:“既是你要去,小侄哪敢違拗?但日期急迫,須得如期而來,大家皆要扮作客商模樣,在此會齊,一同行事。”褚標道:“賢侄放心,毋須叮囑。”當即打了包裹,又與店主算還房飯錢,即刻起身,回淮安去。真是趕緊前行,無分晝夜,只走了兩日,已到淮安。當時入了衙門。
黃天霸等人,單看見褚標一人回來,倒嚇了一跳。及至問了細底,才知賀人傑所爲,大家歡喜。又見褚標與大家說明一切,即刻同去稟見。施公見褚標回來,滿心歡喜,忙問:“賀人傑曾否遇見?印信究在那裏?”褚標先上前行了禮,然後坐下,將以往之事,稟說一遍。施公聽說,拈着髭鬚,讚不絕口。因說:“這賀人傑年紀雖小,卻有如此見識,真不傀義士之子。不但本部堂多一勇士,即國家多一棟樑。今既如此,自黃賢弟以次,可急速前往,毋令小英雄望眼欲穿。褚老英雄業已往返兩次,不能再勞,即請在署安歇。王殿臣、郭起鳳亦毋須同行,留在淮安,聽候調遣。”施公吩咐已畢,黃天霸唯唯退出。當即收束停當,各帶兵刃暗器,連夜分三起出城。頭一起是:黃天霸、何路通,二人扮作賣藝模樣。第二起是:李七侯、關太、金大力三人,扮作客商模樣。第三起是:張桂蘭、郝素玉,二人扮作村婦模樣。共計七人,直往摩天嶺進發。正走之間,只見李昆從對面迎來,彼此照會,分別投店歇下,只等夜半行事,去捉強人。畢竟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298回 黃天霸大破摩天嶺 賀人傑火燒凌虛樓
話說黃天霸等男女七人,猛然巧遇李昆,分別投店歇下。
到了初更時分,忽然狂風大作,吹得那草木齊鳴。黃天霸好不歡喜,暗道:“有此好風,今夜去燒山寨,正是天假其便。”大家不言而喻,略微歇息。到了二更時分,一個個都換了夜行衣靠,飽餐飲食,手執利刃,各將暗器藏好;又各帶火種,越出店門,打了暗號,齊奔摩天嶺而去。且說李昆因賀人傑約定在凌虛樓背後嶺下接應,他便望這條路而去。一會兒已至山嶺背後。趁着星光,定睛看去,果然是一條窄徑,兩旁皆峭壁懸巖,筆陡直上,只容一人。李昆順着路,一步步望上而行,走到半腰,有一排木寨,將人擋住。李昆正要越柵而過,只聽柵內有人說道:“好大風,咱弟兄們在那裏支更,遇見這樣的天氣,便是咱們的好日子到了。”又聽一人答道:“老三,你不要嫌苦,聽見昨日大王還吩咐我們,小心看守。這條路雖無人知道,卻逼近凌虛樓後面。萬一有了奸細,偷過木柵,到了樓上將印信盜去,我們可了不得咧!”李昆在黑暗中聽了細切,一個縱步,躥上木柵,定睛一看,見裏面有個更棚,棚內露出燈光。他一箭步,躥跳下來,如秋風落葉,輕而且快。腳踏實地,先將彈子掏出幾枚,捏在左手,右手執定單刀,大踏步跨入更房,飛的一刀劈去,只聽咕咚一聲,一個栽倒在地。又一個正要喊叫,李昆來得飛快,趁手一刀,又復砍死。旁邊又有一個,見兩人已經殺死在地,趕着跪倒,向李昆哀求饒命。李昆道:“你是何人?”那人道:“小人是看木柵的。”李昆道:“此去凌虛樓還有多遠?”那人道:“還有半里路光景。”李昆道:“這凌虛樓何人把守?”那人道:“是兩個頭目把守,三大王任勇不時巡察。”李昆道:“你們這看更的共有幾人?”那人道:“四個一班,共有八人。這上夜是派我們的班。”李昆道:“你這裏只有三人,還有一人在哪裏?”那人道:“那一個今日病了未來。”李昆問話已畢,即將那人背縛起來,將刀割下一塊棉絮,塞在那人口內,拋在一旁。李昆便坐在更棚,專等凌虛樓火起,好出去接應。
且說黃天霸等七人,到了嶺上,望前一看,見上面一排木柵,甚是堅固。木柵裏面,還露着燈光未熄,耳內聽得更鑼聲響。黃天霸等便低低的打了個暗號,大家明白,便將火種取出。除關太、金大力兩個不能上高,其餘五人,一個個如燕子穿簾,齊跳上木柵。一聲吶喊,大家將火種拋下,隨即跳進木柵裏面。關太、金大力趁勢將木柵砍開,一擁而進。只見那更房裏面着了火種,又兼狂風不息,霎時風助火勢,火仗風威,將一排寨柵及更房等屋,盡燒得一片通紅。再加吶喊之聲,不絕於耳。那些小嘍羅從睡夢中驚醒,急急報知餘成龍等三人。
餘成龍、陸文豹、任勇三人,忽聽報柵門火起,趕忙提了兵刃,走將出來。卻好黃天霸等已入了裏面,一見餘成龍等迎將出來,便大聲齊喊道:“好大膽的狗強盜!膽敢將漕督的印信盜去!你可認得爺爺黃天霸麼?特來取爾的狗命。”餘成龍聽罷,哈哈大笑,也不答話,掄刀便殺過來。黃天霸接着,兩兵相接,真是棋逢敵手,將遇良材。二人一來一往,在火光中,殺得真真是好看。陸文豹在旁,見餘成龍殺黃天霸不下,趕着一刀,望天霸砍來。關太趕一步,迎了上去,兩對兒殺得團團轉。金大力持着鑌鐵棍,只顧在那裏打掃嘍羅;可憐那些嘍羅,遇着棍,不是頭破,就是腦裂。李七侯便往各處放火。何路通此時已搶入大寨,放起火來。張桂蘭在旁,看見黃天霸戰餘成龍不下,即將袖箭放出,嗖的一聲,直向餘成龍面門打來。餘成龍說聲:“不好!”趕着往旁邊一閃,讓過袖箭,復虛砍一刀,回身就走。黃天霸緊緊趕來。正趕之間,忽見餘成龍將手一抬,嗖的一聲,一枝弩箭,正望黃天霸射來。黃天霸看得真切,趕着用刀一撥,那枝弩箭撥落在地。正要還他一鏢,餘成龍一個箭步,已至天霸面前,舉手一刀,即望天霸頭頂砍來。天霸往上一迎,將刀架住,趁勢一個臥虎翻身,直往餘成龍胸前滾來。餘成龍又說聲:“不好!”跳出圈外。黃天霸來得飛快,趕緊前進一刀,認定餘成龍左肩砍下。餘成龍將身一偏,轉身一刀,望天霸大腿搠到。天霸往後一退,一招手將鏢飛去,認着餘成龍面門打來。餘成龍眼尖手快,一面將頭一埋,那隻金鏢從頭頂上擦過,後進一刀,從天霸襠下搠來。天霸趕着讓過,復一鏢望餘成龍腿上打下。說時遲,那時快,這一鏢餘成龍卻讓不過去,小腿上着了一鏢。餘成龍連說:“不好!”負着痛帶鏢而逃,黃天霸追趕上去。
再說陸文豹同關小西兩個,戰到七十餘合了。關小西殺得興起,大喝一聲,一刀將陸文豹砍下一隻膀臂。陸文豹正待要走,關小西又趕上一刀,砍倒在地。此時張桂蘭見黃天霸追趕餘成龍,恐怕天霸有失,因亦趕去,卻走錯了路,不意向凌虛樓而來。剛到樓下,只見賀人傑同着一個矮大漢,在那裏混殺,看看賀人傑抵敵不住。張桂蘭便大喊一聲道:“人傑快使勁兒!你嬸孃在此。”說着一個箭步,縱到跟前,掄起一刀,直望那大漢砍下。你道這矮大漢是誰?就是任勇。本來同餘成龍、陸文豹兩個出去看柵門前失火,因聽見黃天霸等到來,知道大事有變,急趕着望凌虛樓而來,恐怕印信有失。纔到樓下,看見賀人傑在那裏,已經殺死幾個嘍羅,正欲上樓去盜印信。任勇趕將上前,同賀人傑殺將起來。賀人傑雖然武藝高強,究竟氣力薄弱,怎當得任勇力大如牛?看看抵敵不住,卻好張桂蘭一聲喊叫,賀人傑聽得清楚,猶如猛虎添翼,登時精神陡長,氣力倍加,只說得一句:“嬸孃,這王八羔子交付你了,我上樓去也!”說罷舍了任勇,竟上凌虛樓而去。任勇正殺得高興,眼見賀人傑要死在手內,忽然聽見張桂蘭來助,不免心中一慌;加之張桂蘭刀法神速,他招架不及,只虛砍一刀,轉身逃走。張桂蘭哪裏肯放?隨即一枝袖箭,直望任勇打來。只聽得咕咚一聲,任勇栽倒在地。桂蘭復趕上一步,舉起刀來,認定膀膊上搠了幾下。那兩隻膀膊,已經離了肩窩,復一刀結果了一命。張桂蘭見任勇已死,拋在一旁,再去尋找天霸。才轉過兩個彎,見天霸迎面而來,後跟着關小西、郝素玉、何路通、李七侯。天霸開口,便向張桂蘭問道:“你曾看見人傑麼?”張桂蘭道:“他上凌虛樓去了!餘成龍那廝曾捉住麼?”天霸道:“通捉了!”原來餘成龍着了一鏢,轉身逃走,正要從地道內逃,該應天網恢恢難逃。正遇見何路通燒了大寨,迎面而來,出其不意,當頭一拐。餘成龍不曾讓得及,在肩上着了一下;接着黃天霸復一刀,從背後直穿過前胸,倒地而死。黃天霸等正在那裏說話,猛一抬頭,見前面火光燭天,直衝霄漢。此時凌虛樓,已被賀人傑將印信取得,從頂上一層放起火來。黃天霸等趕着火光前去,尋着賀人傑。欲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299回 繳印信人傑立功 敬河神賢臣致祭
話說人傑既將印信取回,火燒了凌虛樓,同黃天霸等七人,尋了兩間空屋,在那裏歇息。話分兩頭,再說李公然在凌虛樓背後,山嶺之上,窄路旁邊,更棚以內,專待凌虛樓火起,便來接應人傑。一直等到四更將盡,不見動靜。正在心煩意亂,忽見凌虛樓火沖霄漢,知道賀人傑已經得手。他趕着提了刀,直奔嶺上走來。趕到逼近,那條狹路已被凌虛樓上燒枯的木料,壓落下來,將路塞斷。李昆轉身回走,復望嶺前趕去,走了好一會,纔到摩天嶺面前。抬頭望嶺上一看,但見餘火猶存,濃煙尚嫋。李昆趕着上了嶺,一路尋找前去,只見屍骸遍地,血肉模糊,尋了一會纔到。天霸人衆,彼此見說了原由,皆各歡喜無限。此時天已將明,大家又略坐片刻,已是大亮,於是大家將大寨內所有未經焚燬物件、銀兩財帛,逐一查明,聚在一處。又將未死的嘍羅等衆,皆叫到面前,發放回家。又留二三十名,押令着扛抬物件,並將餘屋拆毀。所有死屍,概行掩埋起來。諸事已畢,嘍羅扛着物件,賀人傑捧着印信,並帶了餘成龍等三人首級,一齊下嶺,走至悅來店。李昆又到店內,說明情由,算還房飯錢。那鎮市上方纔曉得是施大人暗裏派了官兵,來捉拿嶺上的強人。黃天霸等也將所住的客店房飯錢算交清楚,這才一齊望着淮安而去。
在路行了二日,已到淮安。當即入城,回到衙門,先報進去。施公聞報,即刻傳見。黃天霸趨步進內,施公一一慰勞,衆人又各各請安。末後賀人傑恭恭敬敬將印信送到,交與施公,道:“請大人驗看收執。”施公接過了,將盒子開了,驗明不錯,當交施安收去掌管。施安接過去退下。施公因向賀人傑道:“本部堂一時疏忽,將國寶爲強人盜去。若非小英雄設計取回,本部堂亦難逃處分。今多虧小英雄膽識兼備,致國寶失而復得,這件功勞,要算小英雄第一。本部堂卻無以酬報,先只好給個千總頂戴,歸本標差遣,聊以酬今日之勞;待隨後另有功勞,再行申奏,請旨獎賞。”賀人傑趕着上前請安,稟道:“承蒙大人恩德。小民年幼,多有鹵莽之處。今大人不加罪責,反蒙厚賞,小民斷不敢領。等隨後立有微勞,再請大人恩賞罷!”施公拈鬚微笑道:“小英雄不必過謙。一來爲小英雄稍承先志;二來使本部堂聊表寸心。幸毋再辭,反使本部堂不安。”黃天霸見施公說得懇切,即命賀人傑道:“既承大人逾格栽培,厚加恩賞,卻之反爲不恭。且謝過大人,受了此職,以後再圖報效,不負大恩便了。”賀人傑因道:“卑職既受了大人恩賞,當效犬馬之勞!”說罷,又叩了兩個頭,謝了恩,這纔起來,站立一旁。黃天霸復又稟道:“摩天嶺大寨內,所有搜出銀兩物件,悉數命小嘍羅扛擡回來;並餘成龍、陸文豹、任勇三名首犯的首級,亦帶到此,請祈發落。”施公道:“將餘成龍等三人首級,於頭門外懸竿示衆。所有財物,全行存庫。小嘍羅皆系赤子,盡放回家。”黃天霸答應,大家辭出,發落已畢,各回衙門。
且說賀人傑得了千總,心中十分歡喜。黃天霸、張桂蘭夫婦二人也是喜之無限,商議道:“人傑侄兒,今蒙大人賞了官職,咱們雖不是嫡親叔嬸,也如同胞一般,也得給他做個面子,備兩席酒,請請大衆。一來是我們的體面,二來也給大家喜歡喜歡,拚個一醉,老爺意下如何?”黃天霸道:“夫人之言甚合吾意,就是明日請酒便了。”張桂蘭又道:“賀家嫂子遠在山東。她兒子今日作了官,也得寄封信與她,使她歡喜,以慰她撫養一番。”於是黃天霸就請人寫好了一封書,寄往山東,並接他義嫂不題。次日又去備了兩席酒,着本衙門差官,各處去請客。大家叨光,聞是喜酒,俱各前來。這個消息,又傳到施公耳裏,施公又着施安送了五十兩銀子,給賀人傑爲犒賞之費。黃天霸只得代他收下,當時便與施安說道:“本來也要請老弟到此小飲三懷,特恐被大人知道,諸多不便,故不曾去請。今蒙大人又有賞賜,賢弟可莫怪愚兄未曾下帖,屈留在此,大家歡喜一日。”施安也答應。此日正卻好是三月初三,上已佳節。又兼天氣晴明,春意融和,大家舉懷痛飲。自午至暮,無不歡呼快樂。其中有猜拳行令的,有擊鼓催花的,滿座紛紛,談笑典雅。及至酒闌,猶有餘興。褚標在壁上,取下朴刀按一按,跳出院落,舞了一路單刀,耍了個四門,果然刀法精純,不愧老當益壯。舞畢,褚標站在院落,對衆笑道:“老夫不彈此調久矣!幸尚未生疏,將來還可憑這老伴兒解解悶。”
大家極加誇讚。
褚標復向賀人傑道:“你高興麼?咱與你殺個老少對手。”
賀人傑道:“還望老爺子指教!”說着,便取了一柄單刀,跳出院落,與褚標對敬。立定腳步,擺了架式,說了一聲:“請。”
褚標還答了一句:“有佔。”即將刀望人傑砍來,人傑趕着招架;一來一往,左攔右隔,前遮後擋,兩人舞在一團,儼然如逢大敵。大家看着無不讚賞。二人舞畢,復入了座,彼此又誇讚了一回,又飲兩懷酒,飯畢各散。
時光迅速,又是四月初旬。這日正逢致祭河神之期,施公早三日前,掛出牌來:屆期仰合署文武官員,軍民人等,一體拈香。到了次日,施公五更起來,外面炮口向三聲,鼓樂齊鳴。施公出了轅門,前面本標各員,如黃天霸、關小西、李昆、李七侯、何路通、金大力、王殿臣、郭起鳳、賀人傑等,皆各按本職公服,坐於馬上先行。施公面前,有漕運總督親兵一隊,兩旁戈什哈八名,扶着轎槓,一路上威威武武,直望河神廟而來。不一會已到廟前,各官員紛紛下馬。施公亦在廟門前下轎。此時早有淮揚兵備道,淮安府縣,暨各廳各委佐二雜職,候備人員,挨次排班,齊立兩旁伺候。施公從容上殿,先奏了樂,施公上香已畢。禮生贊禮。施公及大小官員,一齊行禮。俟讀祝後,禮畢,各官隨着施公,站立起來。當有廟中住持道士,延請施公至客廳用茗。然後施公起身,各官恭送如儀。施公至廟門外上轎,吩咐回衙,各官亦紛紛歸署不提。
再說施公端坐轎中,忽見道旁有一少婦,身穿白衣麻裙,手持紙錠,系新喪模樣,站立路旁,讓施公轎子過去。忽然起一陣狂風,在那少婦前旋轉不定,猛然將那少婦麻裙吹開。施公瞥眼一看,見麻裙中露出紅褲,心中大異。即於轎前,密令王殿臣、郭起鳳二人道:“你暗暗尾隨這婦人前去,看他所往何處,及家住哪裏,一一訪明,回來稟告。”王、郭二人答應去探。施公回衙。欲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300回 風捲麻裙含冤待白 塵埋繡履抱屈難申
話說王殿臣、郭起鳳奉了施公密諭,尾隨那風捲麻裙露出紅褲的少婦,一直跟出東門。又行二三里,那婦人到了新墳面前,將紙錁焚化,席地而坐,掩着面鳴嗚咽咽,哭了起來。王、郭細聽哭聲,雖然嗚咽,毫不哀痛。正在那裏兩相私議,忽然又見一陣狂風,先將紙錁灰吹得四散,復將那少婦麻裙前後裙門,一齊吹開,露出一條大紅褲子。王、郭二人再仔細一看,見那褲子乃是新的,心中更加疑惑。又見那少婦等旋風過去,在新墳上叩祝不已,臉上顏色,頗爲驚恐。王、郭二人知道中間必有緣故。不一會,那少婦站起來,將身上灰塵撲了撲,即向原路回來。王、郭二人即閃入樹林。卻好那少婦從樹林前經過,他二人仍然尾隨在後,重複跟入東門,直至獅子巷,看着那婦人進門後,才向附近覓了一家茶店。
二人進了茶店,對坐下來,叫店小二泡了一壺茶。那店小二將茶泡上,王殿臣便問道:“你叫什麼?”那小二道:“小人姓王名叫小二。”王殿臣又問道:“你這店開了幾時了?”王二道:“小人這店從前年就開了。”郭起鳳道:“你在這裏多少工錢一個月?”王二道:“這店是小人父親開的。”王殿臣道:“你原來不是夥計,還是小老闆呢!”郭起鳳道:“離你這店南首第五個門,那一家死了個什麼人?我看他家門首掛着重孝,還有個少婦穿着一身麻衣,才從門外走了進去,那是她家的什麼人?還是媳婦,還是女兒呢?”王二道:“她家姓吳,死的這人名叫其仁,今年才二十四歲。那戴孝的婦人,就是吳其仁的老婆。”郭起鳳道:“這小小年紀,把這樣個年輕的老婆拋下來了,叫她在那裏守寡,實也可憐!但這吳其仁是什麼病死的呢?他還有父母兄弟沒有?”王二道:“他無父母,又無兄弟,只有他一人。平日家道也還過得去,薄薄的也有些田房產業。就是這吳其仁年紀雖輕,身材相貌卻生得頗爲醜陋。聽說還有個暗病,終年的委委頓頓。若問他什麼病死的?在死的前一日,我們還看見他在外面行走。到了第二天早上,忽然他家裏人出來說,半夜時忽得了一個急病,施救不及,等到四更就死了。未及半日,經吳其仁老婆娘家的人來了幾個,就收殮起來,在家停了七天,就擡出去葬了。”王殿臣道:“這吳其仁丈人家姓什麼呢?”王二道:“聽說姓何,便在北門大街,家內開着雜貨店,家道也過得去。”王殿臣道:“吳其仁既死,也就算了。只可憐他的老婆,這種青年,便叫她做個寡婦,又無兒女撫養,如何度日呢?”王二聞言,笑而不答。王殿臣、郭起鳳亦心知有異,不便再問。遂將茶錢付訖,出門而去。又在附近一帶,訪問了一會。有說那少婦不甚端的,有說死者身死不明的,人言噴噴,莫衷一是。直到天晚,王殿臣、郭起鳳纔回衙門,將以上所見所聞,一一稟知施公,一夜無話。
次日一早,施公即傳山陽縣到署諭話。山陽縣奉傳,隨即稟到。見了施公,請安已畢,坐在一旁。施公說道:“本部堂奉請貴縣,並無他事。只因昨早往河神廟拈香回來,途中見一少婦,身穿麻衣,手持紙錁。忽遇旋風,見少婦麻裙捲起,中露紅褲。本部堂心頗滋疑,即刻密令差官偵探。後據差官稟覆,謂那少婦系祭掃新墳。從旁微窺,該少婦既焚紙錁,哭而不哀。忽旋風吹其紙錢四散,又將麻裙捲起?那紅褲露了出來;及風過處,該少婦仍然穿着麻裙。又見該少婦當旋風吹散紙錢時,形色倉皇,叩祝不已,頗有愧對驚惶之色。及跟隨進城,至該少婦家附近訪察,知死者爲婦之夫,無病暴卒,卒後遂殮,殮之後遂葬,殊見草率。且該少婦頗有醜聲。本部堂想其中必有冤枉,因此請貴縣務即訪察明白,俾死者不致含冤,生者難逃法網。今具限三日,貴縣即行詳復,毋得含混宕延!”
山陽縣聞說,口內道是,心內卻暗想道:“途中少婦,風捲麻裙,與他何涉?即有冤枉,也未據報,儘可不問。他偏閒得沒事,尋件事出來做做,好博得他清正的名聲。他又不肯自辦,委我去訪。你道這樣無影無形的案件,從哪裏辦起?”無可奈何,只得答應出來,且回本署,再作計議。山陽縣才告退出去。
未及一刻,忽聽大堂上鼓聲打得亂響,如山崩地裂一般,施公即令施安去問何事。施安這才至二堂,已有值日差官傳報進來,施安忙問何事。值日的道:“是個老頭子擊鼓,代兒子喊冤,求大人申雪。”施安道:“他有狀詞麼?”值日的道:“沒有。”施安道:“叫他候着,等回明大人再說。”施安說罷,當即進內稟明一切。施公聽罷,分付坐堂。差役齊立兩旁。施公命帶原告。差役答應,即刻從頭門外,將原告帶到,至公案前跪下。施公在上,望下看去,見那老頭年紀約六十歲光景,鬢髮業已全白,生得頗爲良善。因喝道:“你姓甚名誰?有何冤枉?不向縣裏告去,卻向本部院這裏上控!你可知越控的罪麼?”
那老頭兒道:“小的姓朱,叫朱四。只因有個侄女,嫁與王家,已經六年。小的侄女婿叫王三郎,家住南門外河邊口,向來撐船,在江湖上貿易。他夫婦兩人,頗爲和愛。小的兒子叫朱槐,也是撐船,在江湖上貿易,多在外少在家。前月二十四夜晚從外面回來,因與他堂姐姐二年不見,順便到王家探看,將船泊在岸邊。不意到了王家,見他家後門雖開着,卻無一人,喊了兩聲,卻無人答應。小的兒子見沒人在家,也就回船。當時覺得腳上穿的鞋子溼了,便脫下來,在火上焙乾,喫了晚飯,也就睡了。不料次日一早,小的侄女婿王三郎即帶了多人到小的兒子船上,望着兒子罵道:‘我同你無仇無隙,何得殺死吾妻?’小的兒子大驚,不知所措。王三郎又不分皁白,即將小的兒子捆縛在家,先打了一頓,隨即送往山陽縣。當蒙縣太爺問王三郎道:‘你妻子被殺,怎麼知是被爾妻弟殺的呢?’王三郎口稱:‘二十三日我往附近賣貨,當日未回。至二十四晚回家,推開大門,走進裏面,喊妻子不應。即點了火,向房內照去,又不見人。正在疑慮,將火各處去照,行至後門口,見地下殺死一人,血流滿地。再一細看,正是妻子。又見腳下所穿的鞋子又不在腳上。當即喊叫起來。左右鄰舍皆說可隨着血跡找去。次早即邀約鄰舍,跟着血跡,找至河岸,直至朱槐船上,都有血跡。並在泊船那岸畔,拾得女鞋一隻,卻是妻子所穿。因此方知妻子是朱槐所殺。’當時縣太爺臨場相驗,實系被刀戳傷咽喉,因而身死。縣太爺因向小的兒子說道:‘真實憑據,你尚有何狡賴?’小的兒子雖欲辯駁,奈縣太爺不問情由,即將小的兒子屈打成招,現在收禁監內。青天大人的明鑑:王三郎之妻是小的侄女,小的兒子便是王三郎妻弟,豈有堂弟去殺堂姐之理?即使王三郎之妻爲小的兒子所殺,亦斷無將死者所穿的鞋子帶去一隻,拋在岸畔,做個殺人的實據。總要求大人給小的兒子並侄女申雪。”說罷,連連叩頭。
施公聽罷,覺得老頭兒說的話頗有理,遂命帶下,候明日傳齊屍親,再行復訊。朱老兒出去,施公即命人將屍親王三郎限即日傳到,晚堂質訊。欲知是何妙計,且看下回分解。
第301回 張掛榜文招尋繡履 追申冤屈拘質公堂
話說施公既將王三郎傳到,訊了一堂,囑令三郎退下,聽候申冤。次日,又出差至山陽縣,調齊全卷,並將朱槐提到,細心嚴究。施公見朱槐亦頗爲良善,斷非殺人之人也!囑暫行收監,聽候申雪。於是施公心甚不安,遂思得一計,即刻命人寫了榜文,在各處張貼。那榜文上寫道:爲懸賞招尋事:據王三郎妻朱氏,被人謀害身死一案,除已將兇手拿在案外,尚失繡鞋一隻。特懸賞格招尋,不論軍民人等,如有將繡鞋撿得,呈送漕督衙門繳對者,本部堂定重賞大錢五十千文,當堂給發,決不食言。
爾等慎毋觀望自誤,特示!
這榜文一出,那些觀望的人,盡作爲新聞,到處談論,卻無一人拾得。看官,你道朱氏究爲何人所害呢?原來王三郎家在淮安南門外河岸上面。朱氏生得頗爲美貌,夫妻亦極恩愛。
只因對門有一家,姓李名喚賓如。其人先爲府署書役,後來因誤公事革去,性最刁惡,好色貪淫。見朱氏美貌,屢欲相通,未便得手。這日忽見三郎清早出門,李賓如便到朱家問道:“王兄在家麼?”朱氏聽見有人叫喚,因問道:“是誰?三郎早間上鎮去了。”李賓如也不顧進退,即入裏面,見朱氏道:“我有件事,特來相托,未知他即回麼?”朱氏因見李賓如是對門鄰居,也不疑惑,因對他道:“三郎有事未完,至早也須日晚方回。”李賓如見朱氏雲鬢半偏,朱脣輕啓,不禁慾火上焚。因用手去拉朱氏道:“尊嫂且同坐,小可有事奉告,王兄回來,煩即轉達。”朱氏見他有不良之意,因罵道:“你堂堂六尺身軀,不分內外。白晝到人家來調戲婦女,真是畜類不如。”說罷,進入房內去了。李賓如羞愧難禁,因即懷恨在心。自想:倘或三郎回來,朱氏將此事告知,三郎豈不深懷仇恨?不如將朱氏殺死,既可泄我之恨,又可免泄其言。因懷了利刃,復來三郎家內,見朱氏站在門裏,李賓如突出利刃向朱氏咽喉刺下,朱氏倒地而死。李賓如見朱氏已死,知道不好,意欲移禍於人。因將朱氏繡鞋脫下,去近河亭子旁去埋,不料半途失落一隻。李賓如走到河亭旁邊,來埋繡鞋,方知只剩一隻,彼時也不顧回頭去找,匆匆將一隻鞋並一把利刃,埋泥中而去。事有湊巧,遇宋槐來探朱氏,濺了兩腳的熱血,一路回船。又遇着王三郎聽了鄰舍之言,追尋血跡,因此朱槐被捉,抱屈難申。你道這是哪裏說起呢?
話分兩頭,再說山陽縣奉了施公委查風捲麻裙一案,回到衙門,即與幕友商議此案,如何辦法。彼此商議許久,那幕友道:“據我看來,必得先將那少婦提案,就硬說是她丈夫吳其仁的陰魂,在城隍廟前控訴爾謀死親夫,城隍神託夢,請本縣審斷,先詐一詐她,看她如何情形,再作商議。”山陽縣答應,因即籤差去提吳何氏。那山陽縣差人,奉縣主之命,即刻到了吳家。卻好何氏梳洗已畢,見着兩名公差進來,先自嚇了一跳,忙問道:“你這二位從何而來?爲什麼不分皁白,便往人家亂跑?”那縣差便道:“你家可姓吳麼?”何氏道:“是。”
縣差又道:“吳何氏現在哪裏?”何氏道:“我便是何氏。有何話說?請講。”那差人道:“這就是了。”因在袖中拿出鐵索,向何氏道:“你的案犯了!你丈夫吳其仁告你謀死丈夫。本縣太老爺奉了城隍之命,特來捉你!”何氏聞言,暗自喫驚不小,急道:“我的丈夫暴病身死,連喪都出了。左右鄰舍誰人不知?今你們二位忽然前來,憑空捏造什麼謀死親夫,敢是要索詐我寡婦的錢財麼?既然如此,我便同你們到縣裏去。”公差早就將鐵索向何氏頸上來套。何氏忙道:“且慢來,我又不逃,自同你們前去,何必用此呢?”縣差不由分說,仍將鐵索把何氏套起來,一直帶往山陽縣去。何氏託鄰舍照庇門戶。不一會,已至縣衙。縣差報到山陽縣,便傳伺候,立刻升堂,將何氏帶到。山陽縣留心看那何氏。但見她身穿重孝,生得頗有幾分姿色,而且一種妖嬈之氣現於形端,心中就有幾分疑惑。只聽那何氏先自開口說道:“請問大老爺籤飭公差,拘孀婦到案,不知孀婦死了丈夫,犯着何罪?請大老爺明示!”山陽縣聞言,暗說好個利口潑婦,因道:“你就是吳何氏麼?”何氏道:“孀婦正是吳何氏。”山陽縣道:“你丈夫叫什麼名字?”何氏道:“名喚其仁。”山陽縣道:“你丈夫死了幾時?是何病症死了?現在曾否下葬?”何氏道:“得病而亡,巳過六七,現已下葬。”山陽縣道:“你夫家尚有何人?”何氏道:“既無翁姑,又無伯叔,且無子女。”山陽縣道:“你嫁與吳其仁幾年了?”
何氏道:“五年。”山陽縣道:“爲何並無生育?”何氏道:“人生有命,何可強求?”山陽縣道:“爾可知爾所犯之罪麼?”
何氏道:“孀婦只知夫死,尚未終七,不知所犯何事?”山陽縣把驚堂木一拍,大聲喝道:“好大膽的淫婦,爾敢謀害親夫!
本縣奉城隍神託夢,說爾親夫在城隍神前告爾謀害身死,飭令本縣提爾到堂,徹底根究,代爾親夫申雪。爾尚敢故作不知,殊屬淫潑已極!若不從實將姦夫招出,本縣定用嚴刑拷你!快快招來,因何謀害?本縣或可原宥,從寬減等!”
何氏聽說,因緩緩說道:“大老爺爲民父母,民間有了冤屈,自己力有不能申雪的,求大老爺代爲申雪,此固大老爺分內之事;從未聞民間本無冤枉,大老爺偏欲代人申冤。而且謬言神來託夢,是究竟有何實據?嘗聞誣告加三等,大老爺即此一舉,自問如何呢?”山陽縣怒道:“爾仗這利口辯駁,便思駁倒本縣麼?且再問你丈夫即使暴病身亡,爾何得死後遽殮?殮後即葬?足見情虛,恐致泄漏,所以草草葬了,即可杜絕人口了!如此狡謀,本縣已洞悉爾的肺腑,爾尚有何強辯?”何氏道:“大老爺此言,更覺差矣!世界上隨殮隨葬的,不知凡幾,難道都是謀害親夫的麼?而且論國法,停柩不葬,是大幹例禁。論人情,殮畢即葬,即所謂入土爲安。孀婦以一婦人,既無翁姑伯叔,若將死者之柩,久停在室,萬一風火不測,將何以對亡夫?在孀婦看,隨殮隨葬,於國法人情,兩無偏廢。
大老爺以此藉口,孀婦可不解大老爺何以謂爲民父母了?”山陽縣被何氏這一頓話,駁得了禁口無言,不禁大怒道:“好大膽的淫潑婦!爾既說未曾謀害親夫,本縣明日申詳上憲,請示開棺相驗,彼時看爾尚能狡賴不成?”何氏道:“大老爺既要開棺相驗,孀婦豈敢不遵?但有一件,如果驗出傷來,孀婦情甘認罪。若竟無傷,大老爺擅翻屍骨,於律例上尚有處分麼?”
山陽縣道:“若驗不出傷來,本縣也願自請處分。”何氏道:“大老爺既如此說,孀婦先具甘結;大老爺也得具一張甘結,申報上憲,將來方可爲憑。”欲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302回 一官拚棄賢令開棺 雙履招來冤民出獄
話說山陽縣將吳何氏供詞,並各具開棺甘結,疊成文卷,分別申詳上憲。這日施公接到申文,隨即看了一遍,暗道:“這吳何氏反覆辯駁,未爲無理。但據親目所睹,風捲麻裙,又據王殿臣等探訪各事,其中實有冤屈。今據山陽縣呈請開棺相驗;這山陽縣不但膽識兼備,而且是個好官,本部堂不可不準。”因批道:“據詳已悉,仰該縣即日開棺,詳加檢驗。務使水落石出,以彰國法,而儆淫兇,毋任死者含冤,生者漏網。繳!”批畢,隨即發縣。山陽縣奉到批文,復又親往漕督衙門,面稟一切。施公大加賞識。當向山陽縣道:“如果實非謀害,所有應得處分,本部堂當與貴縣共之。不過貴縣臨驗時,恐有仵作舞弊矇混等情。”山陽縣唯唯退去。當即回了衙門,立刻傳知書差人役、仵作人等,飭令預備屍場,明日早晨開棺。合署書差知道此事,皆謂“本官得了瘋疾,硬說人家謀害親夫”的。
到了次日,各事備辦停當,山陽縣帶領書差、仵作,並吳何氏人等,一齊出了東門,直望吳其仁墳墓而來。相離不遠,見屍場已經搭得齊整。不一會已到,山陽縣下轎,先往墳前繞走一圈。忽然一陣旋風,直吹得塵灰高起。山陽縣又在墳前暗祝了兩句話,然後升入公堂,喝令土工掘冢。將冢掘開,露出屍棺,便令仵作開驗。仵作答應,即隨手持鐵斧,先在棺頭砍了三斧,然後鑿開棺蓋。當有土工抬過。隨即,仵作請官親臨,眼同檢驗。山陽縣離了公座,親到棺前,但見屍身毫不腐爛,因喝仵作如法檢驗。仵作不敢怠慢,遂即從頭至足檢驗一週,喝報:“毫無傷痕,實系暴病而死。”山陽縣又令再驗,旋又報:“委實無傷。”山陽縣無可奈何,只得命人蓋棺封墓。何氏大聲說道:“大老爺以莫須有之言,妖幻無憑之夢,開人之墓,啓人之棺,翻倒人之屍骨。死者何辜,遭此荼毒?既啓棺而又欲蓋棺,開墓而又欲封墓,此非孀婦所敢遵命。”山陽縣只得忍氣吞聲,緩言說道:“爾言誠是。但本縣前已具了甘結,申詳上憲。今既驗無傷痕,本縣自甘認罪。死者既已無辜,而再令其屍首暴露,本縣更無以對死者,且先蓋棺封墓。爾如不信,爾可上控大府,請定本縣之罪便了!”何氏聽罷,這才允爲蓋棺封墓。山陽縣打道回衙,何氏暫行回家。
山陽縣拈香已畢,即便去見施公,稟知一切。施公頗爲納悶,因道:“貴縣令道此意外之事,皆本部堂的不是,隨即自請參處,以分貴縣之罪。”山陽縣起身致謝,正欲告辭,忽見施安呈上一張詞狀。施公展開一看,就是吳何氏控告山陽縣擅請開棺一案。施公當令施安傳諭何氏:聽候本部堂提參該縣。
施安傳諭出來,何氏自行回家,心中頗爲得意,以爲從此可以無虞了,逐日與姦夫恣情取樂不提。山陽縣告辭出來,回到衙門,頗爲憤恨。然亦無可如何,只得密派心腹,詳加探訪。施公亦復如是,暫且不提。
且說王三郎妻被人謀害,朱槐冤屈在獄,施公懸賞招尋繡履,那賞格已懸有十日,並無人拾得。李賓如竟然法外逍遙。
這日李賓如在一店飲酒,這酒店婦人卻同李賓如有奸。李賓如酒至半酣——合該朱槐災難要滿,朱氏冤屈可申,天網恢恢,疏而不漏。李賓如忽向那淫婦人說道:“看你有心顧我,我從未有點好處與你的,今當以一宗財爻相報。”那婦人笑道:“你自來我家,何曾使用過你半文錢?既有財爻,你還要自取,何得與我?我不受你這油滑嘴來騙我。”李賓如道:“你可知道王三郎妻被人謀害,朱槐現在監獄,將要抵償;施大人出了榜文,招尋朱氏繡履,如有人拾得,當堂賞給大錢五十千文?我正知其繡履下落,今說與你知道,你可使你丈夫檢出,送往施大人那裏領賞。”那婦人道:“我不相信,你怎麼知道?”李賓如道:“我昨日走近東門外河亭旁邊,腳下被一物絆了一跤,低頭一看,見是女人一隻繡履,並一把利刃,埋在泥內,因此知之。”那婦人仍不相信,等李賓如去後,暗向丈夫說知,密令前往撿拾。酒店主本來好利心重,一聞此言,即去找尋。走到河亭旁邊,扒開松泥,果有女人繡鞋一隻,利刃一把,忙取回來。那婦人一見大喜,即令其夫持履呈送漕督施公。
那酒店主便攜了繡履,直向漕督衙門而來。到了衙門,先將繡履交與值日,由值日差送進。施公正爲此事在那裏納悶,忽見繡履,當即問道:“是何人送來?”值日差道:“是個開酒店的送來的。”施公一面飭令值日差傳知來人,聽候給賞,一面傳伺候升堂。施公升了堂,將酒店主帶上問道:“這繡鞋你是哪裏得來?”酒店主回道:“是從東門外河亭畔泥中撿出。”
施公道:“誰叫你在那裏去找?”答雲:“是小人的妻子叫小人前去。”施公道:“你妻子又怎麼知道呢?”答道:“是在店內飲酒的一個姓李的客人說的。小人妻子聽見這話,叫小人去的。”施公道:“這姓李的叫什麼名字?常來你店飲酒的麼?”
答雲:“名賓如,是常來的。”施公遂令吏役如數給發賞錢,店主拜謝而去。施公復令王殿臣、郭起鳳道:“你二人跟他前去偵探。倘遇該酒店婦女在家,同人飲酒,即刻捉來。”王、郭二人,奉令前去。
卻說那酒店主將賞錢攜到家中,他妻子喜之慾狂,因道:“你我得此賞錢,皆李某之力,可謂他來取些分他。”那酒店主答應,即至李家,把李賓如請來。那婦人一見賓如,笑容可掬,越加奉承,便邀入自己臥房,安排酒餚相待,三人共席而飲。那婦人復向李賓如說道:“我夫妻得此賞錢,皆是大郎指教,何能獨得?應與大郎共分。”李賓如笑道:“此事雖我指引,卻是你的財爻。”三人正在那裏談笑,王殿臣已在外面探聽清楚,同郭起鳳即搶入房中,將二人捉住,解回衙門。施公即刻升堂,先將該婦訊道:“爾如何知道被殺的婦人繡鞋所埋之處呢?”那婦人道:“系酒客李賓如所說。他說看見一隻女子繡鞋、一把利刃,埋在泥中,因此小婦人才叫丈夫去拾。”
施公道:“你丈夫只將繡鞋送來,那利刃尚在何處?”那小婦人道:“現在小婦人家中。”施公即命人去調利刃,一面即提李賓如嚴訊。李賓如始則不招,後被嚴刑,抵賴不過,只得將上項各節,及與酒店婦人通姦等情,一一招出。施公判令李賓如處死以抵朱氏。酒店婦人責竹杖四十,即交酒店主領回,嚴加管束。朱槐釋放出獄,聞者快心。欲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303回 抱布貿絲賢臣私訪 叩門投宿豪士泄機
話說施公既得繡履,朱槐與朱氏的冤屈俱已申雪。唯風捲麻裙一案,未得真情,心中頗爲憂悶。因暗道:“莫若私訪一番,或可知其原委。”即日改扮了一個販布的客人,悄悄的出了衙門。先在城內茶坊酒肆,背街小巷,藉着賣布爲由,各處訪了兩日,亦未訪有消息,只得回衙門,悶悶不樂。這日又去城外探訪,離城天已大晚,不便進城。遠遠見一個村落,施公即向村莊上走去,四面一看,不過七八家人家,卻又均已關門。施公正在躊躇,又見離村約有百十步,有茅屋數間,燈光尚露。施公即往前去。但見柴門半掩,內有一老婦,約有六十多歲,就着燈光,在那裏縫紉。施公推門直入。老婦驚起,問施公道:“你這客人,從何處來?到我這村莊何事?”施公道:“我本賣布爲生,只因日暮途窮,進城已來不及。這左右又無客店,故特來前請借一榻之地,暫宿一宵,以避風露。”那老婦對施公道:“借宿一宵,原無不可。但我家兒子生性極惡,雖老身亦無奈他何,恐他回來,得罪客官,使老身何以相對?”
施公道:“這倒不妨,即使你兒子回來,有甚言語污辱,我可忍耐。即不然,我與他請個罪,他斷不能再與我爲難了。”那老婦道:“既如此,但有屈客官在柴房內暫宿一宵。如聞不肖兒回來,客官幸勿聲張,免致饒舌。”施公答應,老婦即引入柴房。施公便藉草作褥,姑且假寐,以待天明。
時交四鼓,忽聽叩門聲響,施公知爲老婦之子回家,即屏聲息氣,側耳潛聽。只聽老婦先去開門,復後罵道:“現在幸而年歲好,可以度日,汝尚如此不長進,終日遊蕩,不顧家事。倘遇年荒,老孃要被你累死了!”罵了一頓,並不聞那兒子作聲。他旋即取火,向廚房內覓食。復聞老婦說道:“今夜有一販布的客人,因日暮不及進城,在此借宿,現在柴房中睡臥。汝宜善爲看視,毋許再如往日所爲,多有得罪,致令客官羞忿!”其子也不答應,即持火到廚房來,到了廚房內,將火照向施公面上,看了一會,微微笑道:“老孃不懂事,這位客人幸是個好人,留下來原無妨礙;若留下歹人來,家中原無家產,萬一偷去物件,從哪裏找來?”說罷,竟呼施公起來。施公見來意甚好,也就起來,先問了姓名。那少年道:“姓曾單名個志字。”復問施公。施公因說道:“姓方,名喚人也。”曾志又問道:“尊客從哪裏到此?”施公道:“是從山東到此,今日欲往淮安。因貪走路程,不覺窮途日暮,因此與令堂相商,在貴府借宿一宵,實在打擾之至。”曾志道:“萍水相逢,竟是他鄉之客。不過敝屋蝸居,未免有屈尊駕!”說着,又向那老婦道:“母親,這位客人,曾否留他晚飯?”老婦道:“此老孃失於檢點,尚未留飯。”曾志即邀施公至客房坐下,隨入內搬出些酒來,並魚肉等類,同施公對飲,暢談了些時勢。
施公見曾志語言豪邁,頗爲投氣,因問:“平日作何生理?尊庚幾何?”曾志又道:“癡長三十六歲,無所事事,唯喜飲酒賭博,他無所好。”施公復問道:“山陽縣與某向曾有一面之交,但不知近來作官如何,尚肯爲民出力麼?”曾志道:“此山陽縣卻是好官。但現有一事,不知若何了結,恐不免因此詿誤。”施公故問道:“所因何事呢?”曾志道:“因山陽城內,有一少婦謀死親夫,並無首告的人。這日山陽縣因城隍神託夢,說那少婦親夫在陰間訴告,轉託山陽縣徹底追究。山陽縣即將那少婦提案,訊了一堂。那少婦堅不承認。山陽縣欲爲死者申雪,遂申詳大憲,開棺檢驗,終不得傷痕,恐不免因此詿誤。但山陽縣未曾問我,若問着我,或可得其實在情形。”施公聞曾志語內有因,復又問曾志道:“那婦人真是謀殺親夫的嗎?”曾志笑而不答。施公復與曾志痛飲。酒至半酣,施公見曾志頗有豪爽的氣概,便說道:“他鄉異客,萍水相逢,甚是感激!但某意欲與君結拜了異姓兄弟,但不識尊意肯不棄否?”
曾志道:“恐只妄攀,何敢言棄?既承見愛,敢以兄事何如?”
施公大喜。曾志遂焚香燃燭,交拜起來,彼此行禮已畢,重複痛飲。次日,施公欲行,曾志固留不放,盤桓一日。至晚,彼此又復對酌,施公復又問道:“昨日弟言山陽縣所辦某婦謀害親夫一案,可惜未問賢弟,終不能得其實在情形。如此說來,賢弟當必盡悉,何妨爲愚兄略言一二呢?”曾志聞言,仍笑而不答。施公便故作怒色道:“我輩既是異姓兄弟,便如骨肉一般,肺腑之言,皆可相告,豈容復有隱諱?今既如此,是弟終以兄爲外人,怪某見識不明,徒以弟爲知己。某何必再留,請從此去便了。”說着站起來便走。曾志趕着拉住,從容遜謝道:“兄長勿怒,請一言,弟非敢故爲隱藏,但以關係甚大,不敢明言。今既如此,當爲兄說明此事。但則出諸弟口,入諸兄耳,外人切不可稍有泄漏。”說畢,即將大門關掩起來,復請施公坐定,因笑對施公問道:“兄視弟爲何如人也?”施公亦笑道:“江湖上之豪士,天地間之快人!”
曾志道:“實不敢欺瞞,弟平日所爲,凡城鄉內外,見有不義的財物,朝見之,暮夜必往取。取來固爲弟自用,並見有那種不堪自活,及急難無援的人,必分之於彼。行有十餘年,所幸均未敗露。月前聞城內任家暗匿客資千金,弟即憤急往取。不意誤入死者的家內,伏在他家庭前槐樹上,遙見內室有男女二人對飲,態極醜惡。忽有一人扣門,婦人急收飲具,男子藏入夾弄內,女子始出開門。復有一男子,步履歪斜,入房即倒臥牀上。婦人喚他不醒,擂他不動,復扶他起來,忽又倒下。那婦人因出房,將夾弄中那男子喚入,又取出一根長針,向牀上男子肚臍中刺人,停一會即死。夾弄中男子即開門出去。那婦人便呼四鄰入視,衆人均以爲暴卒。及開驗時,弟亦在場,見那共飲的男子,以一包銀給山陽仵作。雖驗及肚臍,他亦報無傷痕。故山陽縣爲彼矇混,殊代不平。”欲知施公尚有何言,且看下回分解。
第304回 再開棺甘爲佐證 重對質立破沉冤
話說曾志將吳何氏謀害親夫的隱情,告訴施公,頗有不平氣概。復與施公道:“弟是晚歸來,雖吾母前,終未曾少有泄漏。今與兄長言之,慎勿輕泄,要緊要緊!”施公點首,復又笑道:“賢弟固視兄爲何如人?”曾志道:“兄長已明言販布的客商,尚有何說呢?”施公笑道:“賢弟固未識兄之爲人,死即賢弟所稱的漕督施某。某因山陽縣爲民申屈,而爲此抱‘誣良’之冤,某不忍坐視,特扮私訪。今幸賢弟具呈各節,不但山陽縣誣良之罪可釋,死者之冤可申,即某亦庶報朝廷於萬一。”曾志聞言,只嚇得面如土色,趕着望施公跪下請罪。施公笑扶曾志道:“賢弟不必怕,某與弟蘭譜已定,豈可復更?以後痛改前愆,勉爲良善,兄當另眼看視。但某回署後,必札飭山陽縣重複開棺,某亦親自檢驗。彼時不得不屈賢弟去作見證,賢弟卻不可辭!”曾志道:“蒙公赦罪之恩,敢不公庭對質。”施公大喜,當晚仍宿其家,笑談一夜。
次日施公進城,回至衙門,立刻傳知山陽縣進署諭話。山陽縣亦即上院稟見,大人便將私訪情形,細細述了一回。山陽縣謝道:“卑職見識不明,慚任縣令。非大人逾格培植,卑職只有聽候參處而已!”施公道:“貴署回署後,切勿泄漏,可密飭妥人,趕買吸鐵石一塊備用。一面立提該犯婦到堂,就說本部堂心懷疑惑,定於後日,親往該處再行開棺檢驗。另飭仵作隨同前往。”山陽縣答應退出,迴歸本衙,遵諭奉行。施公又飭王殿臣將曾志傳到,即暫寓漕督衙門。
過了一日,山陽縣稟請蒞場親驗。施公即帶了黃天霸及曾志等人,親往東門外而去。到了屍場,早見山陽縣在那裏伺候。施公下轎,升入公座。山陽縣在公案橫頭坐定。施公命帶何氏到案。何氏跪在下面。施公問道:“爾是何氏,你可知謀毒親夫,罪不容逭?爾親夫不但在城隍神案前控告,轉飭山陽縣訊問;本部堂亦復知爾的底細。那日本部堂河神廟拈香回衙,見爾手持紙錠,站立道旁。忽遇旋風將爾所穿麻裙捲起,露出紅褲。本部堂即知有冤,當飭妥差密爲偵探。見爾到此掃墓,又有旋風高起,將紙錠飛入半空,爾彼時亦頗驚恐,趕向墓前叩祝至再。據本部堂偵探的差官回來詳說,本部堂更知其中定有冤屈,正欲札傷山陽縣查辦。旋據山陽縣稟請開棺,本部堂以爲檢驗之後,定能水落石出。爾敢大膽,賄賂仵作,匿報無傷;反控山陽縣擅請開棺,坐誣良善,使死者冤沉海底,爾反得法外逍遙,天理何在?國法何在?本部堂愛民如子,不忍使死者含冤,嫉惡如仇,坐誣良善。爾既對親夫不顧,忍心下此毒手,本部堂又何容淫婦藏奸,不使水落石出?爾可從實招來,究竟如何謀死?兔致再翻屍骨,使死者一再暴露。倘仍怙惡不悛,希圖狡賴,本部堂定再開棺檢驗,還你個真憑實據,那時看你尚有何言!”
何氏聽了施公這一番話,句句刺心。心中雖有些害怕,但不得不仗作膽道:“孀婦只知丈夫暴病身亡,不知那謀害不謀害。前日縣太爺既已開棺檢驗,並無痕跡,孀婦方且痛死者無辜,被令翻屍倒骨。今大人又欲檢驗,孀婦卻不便阻攔;倘仍然無傷,大人可對得起死者麼?”施公道:“本部堂檢驗之後,倘驗不出傷來,甘願自行請旨參處,以抵擅自開棺、反誣良民之罪!”施麼說罷,喝令啓墓開棺,差役答應。此時看的人真個是如山如海。一會子鑿開棺蓋,施公同山陽縣離了公座,齊至屍棺面前,親看仵作檢驗。仵作自頭至足,腹背前後,檢驗一週,喝報:“毫無傷痕。”施公喝令:“重驗!”仵作回道:“委實無傷,不敢謊報。”施公大怒道:“爾前者得銀一包,縣太老爺被你矇混過去。今日在本部堂面前,還敢逞此伎倆,殊屬不法已極!待本部與爾全個真實憑據,那時再與爾按律懲辦!”說罷,山陽縣便令將吸鐵石拿出,交與仵作。仵作一見此物,只嚇得面如土色,拿在手中,只是亂抖。施公又令將何氏帶到屍棺面前,令他眼同檢驗。何氏跪在一旁。施公喝令仵作將吸鐵石,按放在肚臍上面,約有半個時辰。施公喝道:“將吸鐵石拿起!”說也奇怪,仵作才把石頭提起來時,只見石頭上吸出一根寸半長的鐵針,上面還裹着些淤血。
施公命仵作呈上,復與大家看道:“這就是何氏謀害親夫的實據。”何氏見此事驗出實據,知道不容抵賴,復又說道:“大人的明鑑:孀婦的丈夫暴病而死,安知他不是誤食鐵針,因而身死?大人若指爲謀害親夫的實據,孀婦就爲嚴刑屈死,不當謀害之名!”施公道:“此時任你強辯,等到帶回本部堂那裏訊問,本部堂與你對個證便了。”說罷復令蓋棺封墓,打道回衙。施公回了衙門,即刻升堂嚴訊。何氏仍然抵賴。施公即令曾志上堂,與何氏對質。曾志走到堂上,便向何氏說道:“你於那一夜,先有個男子在內房,與你對飲,極盡醜態。後聞扣門聲,你知道是你親夫回家,趕着將酒餚收起,將對飲的那個男子,藏在夾弄之中,然後纔出去開門。你親夫進門時步履歪斜,入房即倒臥牀上。你又喚他不應,推他不動,將他扶起來,他復又倒下。你那時即出房外,將夾弄中的男子喚入,將你親夫按在牀上。你便去拿了一根鐵針出來,又將你親夫胸口衣服解開,露出肚臍。你便將鐵針刺入臍內。你丈夫臥在牀上,過了一會,即飛滾起來。又滾了一會,這纔不動。那夾弄中的男子,就開門出去。你就呼喚四鄰。你說丈夫是得了暴病身死。此是那夜間實在情形。即至山陽縣開棺的時節,那時我亦在場,見那夜與你共飲的男子,暗中遞了一大包銀子,給與仵作;那仵作得了他銀子,驗到肚臍傷處,仵作即矇混過去,說是無傷。這是開棺檢驗時的實在情形。”何氏被曾志這一番話,說得汗流浹背,俯首無言,遂認:通同謀害。並供出姦夫姓名。施公立將姦夫提來,一訊而服。當擬何氏凌遲處死,姦夫亦擬抵命完案。曾志即令回家,施公與山陽縣亦時常賙濟,後來也得了功名,此是後話。施公斷案已畢,正欲退堂,忽聞頭門外大聲呼冤。畢竟又是何冤,且看下回分解。
第305回 淮安府鄉民告狀 八蜡廟巨寇行兇
卻說施公結斷何氏謀害親夫一案,正欲退堂,忽聞頭門外大聲呼冤。施公即令將喊冤的帶進。只見兩個人,一男一女,皆有五十餘歲,是鄉民打扮。才至公案下面,一同跪下,向上叩了三個頭,口稱:“青天在上,求大人申冤!”施公問道:“爾這兩人姓什麼?叫什麼名字?家住哪裏?有什麼冤枉?從實說來,不準虛浮捏告。”那老頭兒先自說道:“小人姓吳名用,這是小人的老婆,家住海州招賢鎮鄉間。今年小人五十八歲,妻子五十七歲,沒有生過兒子,只生了兩個女兒。大女兒已經嫁人,還有個小女兒,才交十八歲,已有個夫家,今年十二月裏出嫁。三日前只因招賢鎮八蜡廟裏唱戲,小人就將女兒帶到八蜡廟看戲。不料此一去,就惹下一場大禍來了。小人與妻子將女兒帶至廟中,一齣戲並未看完,只聽有人說道:‘大王來了。’只見那個大王兇惡得很。小人看了一眼,也就不敢看了,趕着回來,與小人的老婆、女兒說道:‘現在廟內來了歹人,我們走吧!不要惹出禍來。’因此就同女兒走了。哪知冤家路窄,小人同妻子、女兒才走到廟門口,正欲出門,忽見兩個大王從後走來。小人恐怕他出來看見我女兒,趕着將女幾一拉,叫她讓開,好讓那兩個先走。哪知他兩個走出廟來,忽然迴轉頭來,看見女兒。他兩個便不走了。一個就將廟門攔住,一個走到小人跟前,指着女兒問小人道:‘這小閨女,是你的什麼人?’小人回他道:‘是小人的女兒。’他便說:‘你這閨女,生得頗爲美貌。咱家大大王正少一個壓寨夫人,你可將這個閨女,送咱家大大王做了夫人,將來你們老夫妻不愁沒有快活。’當時小人聽說這話,就嚇去真魂,便與那兩個大王哀求說道:‘我這女兒已經有了夫家,不久就要出嫁了。大王雖愛他得好,無奈不能從命。算我女兒命薄,無福消受,請大王另尋吧!’那兩個強盜聽了這話,不但不去,反更惡狠狠的上來說道:‘咱不管你這女兒有夫家沒有夫家,咱自看他生得好,咱便要他與咱大大王做夫人。’小人一再哀求,他兩個哪裏肯依?不由分說,遂走上前來硬搶。小人與妻子見他那種惡相,因即罵聲:‘清平世界,難道沒有王法?放出強盜行爲,硬搶人家閨女,不怕王法麼?’他見小人罵他,即將小人的妻子合小人打倒在地,他便硬將女兒硬搶去了。小人再爬起來追去,他已走得遠了,追趕不上。此時小人的妻子已被他打倒暈在地上,及至醒來,見女兒已被搶去,只得痛哭一場,要與那個強盜拼命,又不知那強盜住在何處。後來聞說是水龍窩的強盜,無惡不作,專搶人家財帛。大人明鑑:小人的閨女是有了夫家的。這被強盜搶去的話,怎麼好對女兒的夫家講?而況女兒生性極烈,此事斷不相從,必至斷送性命。可憐小人夫婦只生了兩個女兒,今見女兒活活被強盜搶去,又不知性命如何,可捨得捨不得呢?爲此前來叩見大人,申冤雪恨,捉盜拿人,救回女兒,使小人夫妻骨肉重逢,感恩不已!”說罷大哭。
施公聽了這一番話,只恨得咬牙切齒,大罵不休。因復問吳用道:“你那女兒被強賊搶去的時節,難道廟裏那些人,眼看着那強盜行兇,無人過問麼?”吳用道:“那強盜未來之先,廟前的人卻也不少;一見那強盜進廟,走的走了,躲的躲了,只是剩了一半。及至那強盜來搶女兒的時節,不但人走了個乾淨,連廟上的戲都不唱了,戲子都跑完了。等到女兒被人搶去,纔有些人前來說,那兩個強盜極其厲害,常到鎮上來騷擾人,若惹了他,便不肯相休。因此路上的人,沒有一個不怕的。”施公道:“你怎麼想到本部堂這裏來喊冤的?”吳用道:“小人也是聞招賢鎮上的人說:大人這裏能人最多,專捉強盜,救好人性命。因此才與妻子連夜趕來,求大人申冤救命的!”施公聽罷,當即吩咐吳用道:“爾等且好好回去,靜候本部堂給你申冤,救你女兒便了。”吳用夫妻叩頭而去,施公亦已退堂。
看官,你道這兩個強盜姓什名誰?水龍窩又在何處呢?原來這水龍窩,在海州境西北二十里一帶,支河汊港,四處皆是水道,曲折彎環,頗難認識。相傳前朝有一條水龍,在此興波作浪,故名水龍窩。這內裏有三個水寇,一名叫做費德功,一喚米龍,一喚竇虎。這三個水寇,推費德功爲第一,俱是結拜的兄弟,聚了有二三百嘍羅,專在水面上打劫。那米龍、竇虎,卻又有兩個分寨,離水龍窩有十里多路,一通清江,一通徐州,皆是水道要隘,往來客商必走此路。米龍卻攔劫清江這條路,竇虎卻攔劫徐州這條路。得了資財,皆送往水龍窩屯聚。從前落馬湖未破以前,這費德功亦與猴兒李配時常往來。
那水龍窩的背後,亦有水道,可通落馬湖,現在卻已絕跡。離這招賢鎮,亦不過十餘里地面,因此常到鎮上,打探客人的資財,並未劫掠過婦女。這年因費德功過四十歲,米龍、竇虎要送他壽禮。又因珠寶財物,金銀綢緞,寨中屯積無數,毫不希罕,唯缺少美人。因此米龍、竇虎便思搶個美人來,獻與費德功,作四十歲的壽禮,所以相約到招賢鎮來。及至到了鎮上,打聽八蜡廟唱戲,正合心意,遂一同來到廟裏。米龍、竇虎前後看了一遍,並沒有出色的女子,心中頗不高興,也就走了。
不期走到廟門口,在背後看見吳老兒夫妻帶着一個閨女,匆匆出門,他二人心中一動,遂趕了過去。回頭一看,見吳老的女兒不過十幾歲,猶如一朵鮮花,尚未開足,而且生得甚美。因此二人就起了念頭,將吳老兒的女兒搶去,大路趲趕前行,不到一個時辰,已到水龍窩內。當即進了水寨,報與費德功知道。費德功大喜,亦即迎了出來。米龍、竇虎上前說道:“你老不日過四十大壽,咱們沒有什麼孝敬。現在搶了一個美貌閨女,一來與你老作爲壽禮,二來你老可以朝夕快樂快樂。現帶到外面,待小弟帶他進來見見你老,你老看可合適不合適?”
費德功道:“倒多謝你二位賢弟,大大的費心了。”說畢哈哈大笑。米龍、竇虎走出來,將搶來的女子帶進,再看時,那女子已是昏倒在地,不省人事。畢竟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306回 因驚成病弱女全身 見色貪淫貞娘慘死
話說米龍、竇虎走出來,扶吳老兒的女兒進去。走到面前,忽見吳家女子暈倒在地,人事不知,口角流涎,二目緊閉,已是半死。把個米龍、竇虎嚇呆了,站在面前呆看了一會,才大聲喊道:“可怎麼好?怎麼這一個絕色美人,好端端的竟會死了,這可不是件岔事!”費德功正在那裏等得着急,忽見小嘍羅報了進去,說是:“才新搶來的美人,已是死在外面了!”費德功一聞此語,嘆了一口氣道:“完了,只是咱爺爺消受不起。”只見費德功旁邊有個婦人,便向小嘍羅問道:“你看那美人還有氣麼?”小嘍羅道:“氣是有的,只是嘴裏已經流出白沫來了!”那婦人道:“不妨,這是她受了驚嚇,一時昏暈過去。快將薑湯去灌,尚可得活。”費德功道:“夫人之言有理。”趕着叫人去煮薑湯,一面與那婦人親自出來看。走至面前,看見吳家女子生得果然美貌,一疊連聲催拿薑湯。一會子薑湯送來,那婦人將吳家女子扶坐起來,徐徐的將薑湯灌下,又將他抬入寨內的牀上睡下。過了一會,吳家女子果然甦醒過來,只見他嘆氣一聲,二目微啓,慢慢的將眼睛睜開,四面一看,“哇”的一聲大哭起來,口內不住的爹孃亂叫。那婦人在旁再三勸慰,這吳家女子也不答應,只是嗚嗚咽咽的哭個不了。哭了一會,虛氣上衝,又復昏過去了。費德功、米龍、竇虎三個人,急得兩頭亂跑。倒是那婦人有點見識,因向費德功道:“大王且自隨她。依我看來,莫若將她送到我房內,讓我慢慢的給她調養。等她病好了,再行勸她,將她的心勸轉過來,再送大王受用。”費德功沒法,只得依從,任那婦人抬去調養。
合該吳家女子有救,不當失身傷命,遇了那個婦人。你道那婦人果是好人嗎?實在是個極濫的貨色,她見着吳家女子有此美貌,她卻存了一個小人心意——以爲此時將她服侍好了,將來費德功必然寵愛此女子,她亦可因這女子得到好處;雖然不是壞心,卻成全了吳家女子名節——後來黃天霸捉拿費德功,搜出許多婦人,全行誅殺;獨這婦人未曾被殺,也虧吳家女子一句話,保全性命。且說這吳家女子被抬到婦人房內,雖然被那婦人灌些薑湯,醒過來了,不料受驚太重,因此就害起病來。那婦人倒也不嫌煩瑣,每日寸步不離,殷勤月盼。吳家女子見這婦人沒甚壞意,她也不甚過怕,專門的害病罷了。有時費德功進來問長問短,皆是那婦人代她說話,所以吳家女子雖被米龍、竇虎搶來,除害病外,同費德功連一句話都沒有說過。這也算是不幸中之萬幸。
卻說費德功自見吳家女子這樣美貌,真是如獲至寶。爭奈又害起病來,看着不得到手,實在着急。大寨內雖然有許多婦人,又皆是司空見慣,只能殺火,不能調情,而況老生常談,毫無趣味,你道他耐煩不耐煩呢?因此,日日找着那些嘍羅廝鬧,甚至於打罵。那些嘍羅明知他放着美人可望而不可及,奈何不得,尋着人鬧,卻也無可奈何。內中卻有兩個心思甚狡,暗地裏商議:快去外面尋個有姿色的,不論她是婦人女子,搶了回來,送把於他;不但可以不尋吵鬧,而且可以得個大好處。就此商議定了,暗暗的出去尋找。找了兩日,居然碰到一個,是海州有名的土娼,名喚貞娘。這日到海州城外一家富戶做喜事,酒罷回來,坐在轎內。行至半途,被小嘍羅看見,覺得她甚爲美貌;而且衣衫燦爛,裝束鮮明,心中大喜,遂不分皁白,蜂擁上前,拿出兵刃,將轎伕趕去,他們便將轎子抬走,如飛也似向水龍窩抬來。貞娘此時已嚇得如醉如癡,不知是什麼情節。不一會已到,將轎子歇下,小哆羅攙出貞娘,對她說道:“我等抬你到這個所在,因爲我家大王想個美人前來受用。我等見你美貌,因此將你抬來,獻與大王,做個壓寨的女寨主。不日你得了好處,可不要將我們忘記了,須念着我們領你來的情義!”貞娘聞說,如夢初覺,才知這班人不是青皮地棍,是強盜窩裏小強盜。正欲與嘍羅分說,那嘍羅已經都跑走了。欲待逃走,又不知路徑,正在那裏啼哭不止。
正嗚咽間,忽聞笑聲紛起,呼喚不休,一路喊來:“美人在哪裏?”只見那嘍羅在前引路,隨後兩個婦人,後跟一個黑大粗莽、濃眉怪眼的大漢,一齊走了過來。貞娘看的真切,不禁放聲大哭,口中罵道:“你們這一起無恥的強盜!膽敢攔搶良家婦女!難道沒了王法,不怕殺頭嗎?”
正罵之間,那黑大漢已經走到面前,將貞娘一看,哈哈大笑道:“果然是個美人。咱費德功何福修此,病了一個,又來了一個。”說着便向貞娘說道:“美人,你不要啼哭,咱這裏是個安樂窩。只要你順從了咱,不必說喫的是珍饈美味,穿的是綾羅緞匹,就是打咱幾下,罵咱幾聲,咱多不怪你,還說你打咱是情,罵咱是意。再封你做個壓寨夫人,何等威風,可算快活。美人,你快不要啼哭了,既已到此,就是啼哭也是枉然。”
說罷,便叫那兩個婦人道:“你們快將咱爺爺這個新美人,扶了進去。多備香湯,給她沐浴。等到晚上,好讓咱與他成親。”
那兩個婦人即刻走來,將貞娘硬拖硬扯,蜂擁着進去。貞娘一面哭,一面罵着:“不逢好死的狗強盜!要砍千刀的賊瘟人。”
一路哭罵個不住。一會子到了寨內,當由那兩個婦人喚進房中,打了一面盆水,叫貞娘洗面。那兩個婦人復又百般勸道:“就如我們當日被他搶來的時節,也似姑娘今日一般。後來沒法,依從了他,現在倒也快活的很,不愁喫,不愁穿,勝如嫁了窮大漢。”那兩個婦人一面勸說,貞娘還要百般痛罵。正罵聲不止,忽然費德功前來,百般戲謔。貞娘氣忿不過,立起來一頭撞入費德功懷內。費德勸大喜,便趁勢將貞娘摟抱起來,硬欲行事。貞娘抵死不從,卻又掙脫不了。貞娘忽生一計,暗暗將手伸入費德功襠下,將他的腎囊拚命勒定。費德功忍痛不過,兩手一鬆,貞娘纔算掙脫。哪知費德功此時怒從心上起,惡向膽邊生,將貞娘按倒在地,一頓拳頭,登時打死。可憐貞娘不幸,作了娟妓,又遭惡寇兇淫,頓時慘死,也算是妓中貞婦了。欲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307回 漕督府老褚標獻計 招賢鎮金大力賣拳
卻說施公自準了吳老兒的狀詞,允許代他女兒申冤。即日將黃天霸、褚標、李昆、何路通、關太、計全、李七侯、金大力等人傳齊,大家集議,去捉水龍窩強盜,給吳老兒父女申冤。諸人奉諭,齊集督院。施公向大家說道:“昨日鄉民吳老兒所告水龍窩強盜,在招賢鎮八蜡廟將他女兒搶去,求本部堂申冤,捉拿強寇。但不知這水龍窩在海州哪裏?那強盜姓什名誰?諸位有何妙計,前去把強人捉住?”只見褚標應聲答道:“要捉水龍窩強人,老民卻有一計,不知大人以爲如何?”施公道:“老英雄既有妙計,敢請說來,某願聞教。”
褚標道:“那水龍窩雖不知在海州哪裏,卻知吳老兒的女兒,在海州招賢鎮八蜡廟內被強人搶去。老民向聞海州八蜡廟極爲熱鬧。相傳四月初一,是八蜡神誕。自三月半後,至四月初十,合鎮四境鄉民,皆捐集資財,在該廟唱戲酬神。此二十幾天內,四鄉八鎮,男女老少,皆去頑耍。那水龍窩的強人,必定也要前去。既然前去,他前次已經搶過一個女子,他此次再來看見有姿色的婦女,斷不肯就此罷休,必定還是要搶。在老民之意,想在八蜡神誕前二日,請兩位朋友,改扮賣藝的人,先去往該廟賣藝,藉此探聽水龍窩強盜姓名。倘能當面遇見,務要設法,將他姓名套問出來。一面老民隨往招賢鎮位下——此中卻須一個美貌婦人,還要有武藝的,帶一個少年孩子,纔好行事。只是小孩子倒有,婦人難得。”黃天霸聽說,便問道:“老叔要這美貌婦人、小孩子何用?”褚標道:“賢侄有所不知,要這美貌婦人,是爲誘敵之計。能有這一人,夫夫便裝作鄉民,那婦人便裝作村婦,小孩子便裝作婦人的兒子。老夫既扮作爲鄉人,便使婦人做老夫的女兒,小孩子做老夫的外孫,帶着他們一同去八蜡廟頑要。那水寇見了,必定來搶。老夫便讓他搶,等他搶到手,老夫便沿途追尋前去,追至地頭,便可知道他的窠巢。那時老夫卻不進去,再至附近一帶,打聽他的窠巢旁邊,可有別的暗道。再使那賣藝的兩位朋友,候老夫追尋去後,他們也即遠遠隨行,約隔二三里路光景,以便節節傳信。黃賢侄等侯老夫去後,即便同行在招賢鎮,暗中分頭住下,聽候老夫的信。一經得信,即趕得前去,約在二更盡行事。所以耍有個色藝兼全的美婦人,誘那強人搶去,這叫個‘不入虎穴,焉得虎子’,又叫做‘追本窮源’。只是色藝兼全的婦人難得。”施公聽罷,忙拍案稱道:“老英雄這條計策,的確萬無一失,好個‘不入虎穴,焉得虎子’。但是那婦人難得,可怎麼好呢?”施公也明知褚標用意,欲借重張桂蘭一走,但不好開口。郝素玉又值懷孕,行將足月,不便廝殺,所以也故意說“這一個婦人難得”,卻是兩隻眼睛只望着天霸。
天霸心中好生焦躁,暗道:“我妻子張桂蘭的本領,不在人下,何以大人與褚標叔絕不提及她?儘管只說難得,難道我妻子不能前去嗎?”卻暗暗的發怒起來,再忍不住,就向施公說道:“天霸受大人的恩,雖粉骨碎身,不足報於萬一。今褚老叔所獻之計,實在妙絕。就是天霸的妻子張桂蘭,也是受恩深重,現在這裏,雖不能算色藝雙絕,也還可勉強一行。今大人與褚老叔絕不一提,天霸卻不知什麼原故,還是張桂蘭不配前去不成嗎?”只見施公說道:“天霸,你可不要錯怪人。咱可是因你妻子也是朝廷三品命婦,如何能使她去作美人計賺那強盜?所以想來想去,才說難得其人。”褚標也接口說道:“便是老民也是這般想法。而況老民更有一層難處,要教張夫人做老民的女兒,老民如何敢當?所以不敢啓齒。今天霸錯怪,可不冤屈了老民麼?”黃天霸道:“大人言之差矣!天霸所以得有今日,皆大人恩德所致;即天霸之妻,得爲三品命婦,亦皆大人所賜。既沫大人恩德,雖赴湯蹈火,又何敢辭?而況前者捉拿毛如虎,天霸之妻及關夫人,同授美人計策。難道關夫人現有身孕,不便前往,天霸之妻,卻不能獨行麼?至於褚老叔所言,不敢使天霸之妻作自己的親女,天霸卻更有所不解。張氏之父,與褚老叔繫結拜兄弟,褚老叔的年紀,又比咱岳父大,張氏既能爲咱岳父之女,又何獨不能爲褚老叔之女呢?”
施公聽了說道:“既如此說,黃賢弟是千願萬願的了。但不知夫人可願前去麼?”天霸道:“張桂蘭雖是女流,也知大義,敢保是一定願意的。”施公道:“難得你夫妻好義急公,倒是本部堂與褚老叔見識不廣了。今既如此,就煩褚老英雄率領張桂蘭前去一走。”褚標道:“還要使賀人傑同往一回。”施公道:“你老英雄實在想得周到,賀人傑爲黃夫人之子,即爲老英雄之外孫。又況武藝才貌,個個精強,豈但雙絕,實成爲三絕了!有此三絕,還伯那水龍窩的強盜不墮在手內嗎?”說罷大笑。褚標又道:“那八蜡廟賣藝,可請金賢弟同王、郭二位,一同前去,彼此可以商量。留計賢侄在家中保護,其餘皆煩同行。”大家欣然允諾,當日退出。黃天霸又向張桂蘭說知,張桂蘭亦欣然答應。賀人傑更是歡喜無限,因向褚標與張桂蘭說道:“咱自今日起,便要改口喊褚老爺子做公公,嬸孃做母親了。就是嬸孃,也要改口,喚褚老爺子叫爹爹。咱叔父還要改口,喚褚老爺子叫岳父。”說得四人通笑了一回。到了次日,大家陸續起程,望海州招賢鎮而去。
先說金大力、王殿臣、郭起鳳三人,改扮了賣藝的模樣,各拿兵刃棍棒,到了招賢鎮,卻好是三月二十八。三人便找了客寓,暫宿一宵。次日即持了器械,前往八蜡廟去,果然見廟內熱鬧非常。進廟來頑耍,只看見鑼鼓喧鬧,人聲騰沸,好不擁擠。金大力等三人,在廟內揀了一塊空地,將器械排在地上,席地少坐一刻,便站起來,說了兩句走江湖的話。然後金大力拿了一根齊眉棍,向着衆人說道:“咱姓金名喚老大。咱這兩個夥計,一叫張三,一叫李四。咱三人向來保鏢爲業。現因由山東下來,走到貴地,脫了盤費,因此賣兩拳,向諸位爺臺們,叨光借些盤費。自古道:‘幫襯幫襯’,咱就此耍一套起來。”金大力就用齊眉棍,左旋右舞,耍了一回。王殿臣、郭起鳳也耍了二套。未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307回 漕督府老褚標獻計 招賢鎮金大力賣拳
卻說施公自準了吳老兒的狀詞,允許代他女兒申冤。即日將黃天霸、褚標、李昆、何路通、關太、計全、李七侯、金大力等人傳齊,大家集議,去捉水龍窩強盜,給吳老兒父女申冤。諸人奉諭,齊集督院。施公向大家說道:“昨日鄉民吳老兒所告水龍窩強盜,在招賢鎮八蜡廟將他女兒搶去,求本部堂申冤,捉拿強寇。但不知這水龍窩在海州哪裏?那強盜姓什名誰?諸位有何妙計,前去把強人捉住?”只見褚標應聲答道:“要捉水龍窩強人,老民卻有一計,不知大人以爲如何?”施公道:“老英雄既有妙計,敢請說來,某願聞教。”
褚標道:“那水龍窩雖不知在海州哪裏,卻知吳老兒的女兒,在海州招賢鎮八蜡廟內被強人搶去。老民向聞海州八蜡廟極爲熱鬧。相傳四月初一,是八蜡神誕。自三月半後,至四月初十,合鎮四境鄉民,皆捐集資財,在該廟唱戲酬神。此二十幾天內,四鄉八鎮,男女老少,皆去頑耍。那水龍窩的強人,必定也要前去。既然前去,他前次已經搶過一個女子,他此次再來看見有姿色的婦女,斷不肯就此罷休,必定還是要搶。在老民之意,想在八蜡神誕前二日,請兩位朋友,改扮賣藝的人,先去往該廟賣藝,藉此探聽水龍窩強盜姓名。倘能當面遇見,務要設法,將他姓名套問出來。一面老民隨往招賢鎮位下——此中卻須一個美貌婦人,還要有武藝的,帶一個少年孩子,纔好行事。只是小孩子倒有,婦人難得。”黃天霸聽說,便問道:“老叔要這美貌婦人、小孩子何用?”褚標道:“賢侄有所不知,要這美貌婦人,是爲誘敵之計。能有這一人,夫夫便裝作鄉民,那婦人便裝作村婦,小孩子便裝作婦人的兒子。老夫既扮作爲鄉人,便使婦人做老夫的女兒,小孩子做老夫的外孫,帶着他們一同去八蜡廟頑要。那水寇見了,必定來搶。老夫便讓他搶,等他搶到手,老夫便沿途追尋前去,追至地頭,便可知道他的窠巢。那時老夫卻不進去,再至附近一帶,打聽他的窠巢旁邊,可有別的暗道。再使那賣藝的兩位朋友,候老夫追尋去後,他們也即遠遠隨行,約隔二三里路光景,以便節節傳信。黃賢侄等侯老夫去後,即便同行在招賢鎮,暗中分頭住下,聽候老夫的信。一經得信,即趕得前去,約在二更盡行事。所以耍有個色藝兼全的美婦人,誘那強人搶去,這叫個‘不入虎穴,焉得虎子’,又叫做‘追本窮源’。只是色藝兼全的婦人難得。”施公聽罷,忙拍案稱道:“老英雄這條計策,的確萬無一失,好個‘不入虎穴,焉得虎子’。但是那婦人難得,可怎麼好呢?”施公也明知褚標用意,欲借重張桂蘭一走,但不好開口。郝素玉又值懷孕,行將足月,不便廝殺,所以也故意說“這一個婦人難得”,卻是兩隻眼睛只望着天霸。
天霸心中好生焦躁,暗道:“我妻子張桂蘭的本領,不在人下,何以大人與褚標叔絕不提及她?儘管只說難得,難道我妻子不能前去嗎?”卻暗暗的發怒起來,再忍不住,就向施公說道:“天霸受大人的恩,雖粉骨碎身,不足報於萬一。今褚老叔所獻之計,實在妙絕。就是天霸的妻子張桂蘭,也是受恩深重,現在這裏,雖不能算色藝雙絕,也還可勉強一行。今大人與褚老叔絕不一提,天霸卻不知什麼原故,還是張桂蘭不配前去不成嗎?”只見施公說道:“天霸,你可不要錯怪人。咱可是因你妻子也是朝廷三品命婦,如何能使她去作美人計賺那強盜?所以想來想去,才說難得其人。”褚標也接口說道:“便是老民也是這般想法。而況老民更有一層難處,要教張夫人做老民的女兒,老民如何敢當?所以不敢啓齒。今天霸錯怪,可不冤屈了老民麼?”黃天霸道:“大人言之差矣!天霸所以得有今日,皆大人恩德所致;即天霸之妻,得爲三品命婦,亦皆大人所賜。既沫大人恩德,雖赴湯蹈火,又何敢辭?而況前者捉拿毛如虎,天霸之妻及關夫人,同授美人計策。難道關夫人現有身孕,不便前往,天霸之妻,卻不能獨行麼?至於褚老叔所言,不敢使天霸之妻作自己的親女,天霸卻更有所不解。張氏之父,與褚老叔繫結拜兄弟,褚老叔的年紀,又比咱岳父大,張氏既能爲咱岳父之女,又何獨不能爲褚老叔之女呢?”
施公聽了說道:“既如此說,黃賢弟是千願萬願的了。但不知夫人可願前去麼?”天霸道:“張桂蘭雖是女流,也知大義,敢保是一定願意的。”施公道:“難得你夫妻好義急公,倒是本部堂與褚老叔見識不廣了。今既如此,就煩褚老英雄率領張桂蘭前去一走。”褚標道:“還要使賀人傑同往一回。”施公道:“你老英雄實在想得周到,賀人傑爲黃夫人之子,即爲老英雄之外孫。又況武藝才貌,個個精強,豈但雙絕,實成爲三絕了!有此三絕,還伯那水龍窩的強盜不墮在手內嗎?”說罷大笑。褚標又道:“那八蜡廟賣藝,可請金賢弟同王、郭二位,一同前去,彼此可以商量。留計賢侄在家中保護,其餘皆煩同行。”大家欣然允諾,當日退出。黃天霸又向張桂蘭說知,張桂蘭亦欣然答應。賀人傑更是歡喜無限,因向褚標與張桂蘭說道:“咱自今日起,便要改口喊褚老爺子做公公,嬸孃做母親了。就是嬸孃,也要改口,喚褚老爺子叫爹爹。咱叔父還要改口,喚褚老爺子叫岳父。”說得四人通笑了一回。到了次日,大家陸續起程,望海州招賢鎮而去。
先說金大力、王殿臣、郭起鳳三人,改扮了賣藝的模樣,各拿兵刃棍棒,到了招賢鎮,卻好是三月二十八。三人便找了客寓,暫宿一宵。次日即持了器械,前往八蜡廟去,果然見廟內熱鬧非常。進廟來頑耍,只看見鑼鼓喧鬧,人聲騰沸,好不擁擠。金大力等三人,在廟內揀了一塊空地,將器械排在地上,席地少坐一刻,便站起來,說了兩句走江湖的話。然後金大力拿了一根齊眉棍,向着衆人說道:“咱姓金名喚老大。咱這兩個夥計,一叫張三,一叫李四。咱三人向來保鏢爲業。現因由山東下來,走到貴地,脫了盤費,因此賣兩拳,向諸位爺臺們,叨光借些盤費。自古道:‘幫襯幫襯’,咱就此耍一套起來。”金大力就用齊眉棍,左旋右舞,耍了一回。王殿臣、郭起鳳也耍了二套。未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308回 張桂蘭被劫八蜡廟 老褚標追探水龍窩
話說金大力、王殿臣、郭起鳳在八蜡廟耍了一日拳棍,並無動靜。次日又來,仍然如是。一連三日,總未見強人的蹤跡。三人私相計議道:“我等已來了三日,並沒見什麼水龍窩的強人。也許要來,說不得明日再去一趟。”於是三人即到街上各客店內尋訪。才走了兩條街,已見李昆走來。金大力瞥眼看見,趕着上前,喚住李昆,問明住處,並問褚標曾否到來?
李昆回道:“全來了,只待行事。”金大力又將這三日情形,告知李昆。彼此立談了一刻,即同往褚標寓內又說明原委。褚標道:“且過了明日,再作計議。”大家散去,各回客店不提。
到了次日,金大力三人自不必說,仍往八蜡廟賣拳。褚標一早起來,即令張桂蘭改扮。大家改扮齊全,實系一色鄉民打扮,各藏了兵刃暗器,一起出了店門。張桂蘭前引,褚標手挽賀人傑,跟隨在後,直往八蜡廟而來。進得廟來,果然熱鬧非常,遊人叢集。他們三人先在廟內各處看了一回,然後偏向人多處走去。瞥見金大力等,仍在那裏耍槍弄棍,說個不了,看的人也團團的圍了一大圈。褚標等也在那裏站了一會,復又向廟內各處遊玩。剛走到正殿東角門外,正欲進門,只見角門裏迎面走出兩個大漢。褚標瞥眼一看,那兩個大漢,一穿大紅繡花直裰,一穿玄色灑花直裰,頭戴巍冠,腳登薄底快靴,狀貌猙獰,形容兇惡。知道不是正路,便暗暗的與張桂蘭遞了消息。張桂蘭會意,故意挽了賀人傑,向那兩個大漢迎上前去。
你道這兩個大漢是誰呢?就是米龍、竇虎,他因搶去吳老兒的女兒,獻與費德功爲妻,不料吳家女子因驚成病,費德功不能到手。後來嘍羅又搶了一個娼妓貞娘。這貞娘不從,被費德功打死,因此費德功頗爲不樂。米龍、竇虎又在費德功前獻了奮勇,說:“八蜡廟,四月初一是八蜡神聖誕。這日遊人必多,內中必有美貌婦女,再搶一個回來,作壽禮罷!”因此又到八蜡廟來。卻好米龍、竇虎才從東殿上出來,見迎面來了一個絕色女子,手挽着十三四歲的孩子,生得頗爲美貌。米龍、竇虎一見,心中大喜,問道:“呔!你這婦人,姓什名誰?”張桂蘭厲聲說道:“你這兩個好不奇怪?咱與你一面未識,要你問姓名則什?快快讓開,讓咱走路!”褚標亦趕着上前說道:“你這兩人好不懂事!人家婦女姓名,與你這兩人何干?各人走各人的路,爲什麼要攔住人家婦女?”米龍亦大聲喝道:“咱爺爺愛他生得美貌,問她一聲姓名,還是與他體面的。要你這老兒管什麼閒事?”褚標亦喝道:“你這兩個姓什麼?喚做什麼?家住何處?你說咱多管閒事,你可知道這婦人是咱的女兒,這孩子是咱的外孫。你怎麼大膽,敢來調戲,難道不知王法麼?”
米龍、竇虎大笑道:“老頭你站穩了罷!若問咱的姓名住處,咱叫米龍,咱喚竇虎,同在水龍窩居住。但知美貌的婦人,見了她便生歡喜心,把她帶回家中,或是留作自己受用,或送與咱兄長快活,不知道什麼叫做王法。”褚標罵道:“照你這兩個賊囚攘的!行兇霸道,難道還把咱女兒搶去不成?”米龍道:“便搶了你的女兒,你又怎樣奈何?”不由分說,就一起上前來搶。張桂蘭也不退讓,一面將賀人傑拉走,一面罵道:“青天白日,府城腳下,膽敢搶劫婦女!你這狗強盜不是要造反麼?看你這一副殺形,免不得要被千刀萬剮。”褚標也在旁大罵起來。這米龍、竇虎被他們罵得性起,大喝一聲,蜂擁上前,將張桂蘭搶抱起來,飛也似向大門外跑去。賀人傑牢牢挽着張桂蘭假哭着,跟往前走。褚標即在後面,一路罵,一路追趕。此時金大力等三人,知道賊人中了計,也將棍棒收起,遠遠的追蹤而來。那廟內頑耍的都跑空了。
米龍、竇虎抱着張桂蘭,拉着賀人傑,一路向水龍窩去。
走了多時,也覺得有些睏倦,將桂蘭放在地,兩人歇息。張桂蘭罵道:“你將姑奶奶搶到何處去?”米龍道:“將你獻與咱大王費德功,做壓寨夫人。”張桂蘭道:“原來如此。既這麼說,你兩個可着一個馱咱,一個揹着咱小子,慢慢前去。倘把咱小子累壞了,那時見了大王,可是與你這兩個狗頭不甘休的!”
又道:“咱爹爹現在哪裏去了?”米龍道:“你那老兒想是追趕不上,他回家去了。”張桂蘭道:“你將咱爹爹尋來,一併兒同去。”正說話間,褚標已後面追來,仍是罵聲不絕。米龍、竇虎也不顧他,便將張桂蘭、賀人傑各馱在背後,大踏步直往水龍窩而行。
一齊進入寨內,費德功一見,好不歡喜,便問道:“這小孩子是哪裏來的?倒生得好。”竇虎道:“小孩子是這位美人的小子。”賀人傑在旁說道:“是你的祖宗!”費德功大笑。此時張桂蘭坐在一旁。費德功便向張桂蘭問道:“美人,你姓什名誰?你到了此地,不要害羞,咱爺爺最是多情的。”張桂蘭道:“你不要問咱姓氏,你隨後自然知道。但有一件,咱既到此地,料想也逃走不了。但是我有三件事,你如果能答應,咱便從你;倘若不答應,雖死不從。”費德功道:“美人莫說三件,就是三十件,咱爺爺也是從的。美人你吩咐吧!”張桂蘭道:“第一件,日間不許你到裏面去,晚間房裏不許有一個僕婦、丫環,只許你我對飲。第二件,咱這小子不能使他離咱左右,也要在裏面住宿。我一聲喊,他就要應聲而至,遠離了咱不放心。第三件,多備些好酒菜,使咱與你同飲。等到喫的高興,咱便與你幹事。咱這小子也不要餓了他。這三件你若答應,我便從你。”費德功笑道:“這有何難,都依了你的吩咐。”畢竟張桂蘭如何捉拿費德功,且看下回分解。
第309回 老褚標暗約黃天霸 張桂蘭巧拿費德功
卻說張桂蘭與費德功約法三章,費德功亦俱應允。張桂蘭就帶了賀人傑進入裏面。當時便有許多僕婦前來侍候。張桂蘭要茶要水,呼喚個不停。忽然張桂蘭想起一件事來,即向僕婦說道:“你去與大王說知,說咱這小爺要往各處去玩耍一會。叫大王派兩個妥當人,帶領着小爺同去各處玩耍。”賀人傑聽見這話,早已明白是叫他探路,當即同了僕婦,仍到大寨裏來。僕婦與費德功說明,費德功便叫人同賀人傑往各處玩耍。
再說褚標追至水龍窩,認明寨門,便不進去。即向水龍窩左右前後,看了一會。又在左右探明瞭暗路,正待回去送信,只見金大力已到。褚標即將水寨一帶的路徑,告訴大力,便叫大力立刻回招賢鎮去,約天霸準於三更時分,一齊動手,務要初更時分趕到,不可有誤。金大力聽罷,隨即轉身回去。走有三五里路,卻好王殿臣已來,金大力就把褚標的話,轉告王殿臣,叫他前去傳話;金大力仍轉身回來,與褚標會合一處。王殿臣又將這話告知郭起鳳,王殿臣又轉身,節節傳告。約有未末申初的時候,黃天霸等人已得了信,當即飛奔水龍窩來,見褚標細細問了一遍。褚標即向何路通說道:“何賢侄可往水龍窩北首三里那條汊港內埋伏,以防賊人由此逃往徐州。”又向李七侯道:“李賢侄可往東首五里那條支河內埋伏,以防賊人由此逃往清江。待至明日天明,不見賊人到來,你們二位即到水寨相會。”二人答應,暗暗前去。褚標又向關小西、王殿臣道:“你二位於三更時分,可由水寨西首,直殺進去。李公然與郭起鳳二位,又於三更時分,從水寨南首直殺進去。老夫與天霸、金大力三人,亦於三更時分從大寨正門殺入。務要絕盡根株,併力尋捉。”大家答應,分別埋伏去了,暫且不表。
再說賀人傑在寨內各處玩耍了一會,己將路徑認好,仍到寨內去尋張桂蘭說明原委。此時已將日落,張桂蘭又叫僕婦,帶賀人傑去外面喫飯。僕婦答應,將賀人傑帶了出去,與費德功、米龍、竇虎一起飲酒喫飯。張桂蘭又叫僕婦到廚房內,將那好菜、饅首等物,先拿些來喫。僕婦答應去拿,一會子端了進來。張桂蘭獨自一人,揀那投口的,痛喫了一飽。餘下來的,便賞與僕婦去喫。又要了些茶水進來。諸事已畢,僕婦又掌燈進來。張桂蘭就燈下先將兵刃暗器預備在手內,又將房內的出路認好,然後就靠在鋪上,歇息歇息,養些精神。一會子,賀人傑飯畢,先走了進來,與張桂蘭悄悄的說了些話。張桂蘭又命僕婦前來問道:“小爺的牀鋪,曾預備好了不曾,究竟鋪在那裏?”僕婦答道:“牀鋪已經端正齊備,就在這房外廂裏面。”張桂蘭道:“離咱這房有多遠?”僕婦道:“緊連着這間正房。”張桂蘭便叫人傑去歇息。僕婦隨即掌了燈,領人傑去廂屋安歇。人傑進了廂屋,關上房門,便將外面長衫脫下,又將朴刀取出,拿在手中,吹滅了燈光,靠在鋪上,靜候着動手廝殺。
不說張桂蘭與賀人傑預備停妥,等到三更時分,好捉拿費德功。再說費德功在外面,與米龍、竇虎三人,歡呼暢飲。米龍、竇虎道:“今日兄長洞房花燭,本不敢有誤佳期,兄弟等看來時候還早,弟等每人再敬三杯,然後送我兄長進入洞房,與新美人成就好事。”費德功道:“愚兄今日得有美人消受,皆二位賢弟之力。”於是又飲了數杯,俱各有些醉意,方纔撤去酒席。費德功到了後面,當有僕婦傳報進去,向張桂蘭道:“大王進來了,請新娘出來迎接。”張桂蘭靠在鋪上,也不答應。只見費德功已進了房,張桂蘭才立起身來,呼喚僕婦道:“爾等速與大王預備酒,拿些進來,咱與大王暢飲。”僕婦答應,立刻拿進兩雙杯筷,兩大壺原泡高梁,八碟小菜。房內卻點得燈燭輝煌。張桂蘭便叫費德功坐下。費德功此時已然魂不附體,在燭下看着張桂蘭,越看越美,開口問道:“娘子,今晚蒙你不棄,得了魚水之歡。咱的酒已飲得不少了,再陪娘子少飲兩杯,咱與娘子就睡了吧!”張桂蘭道:“大王說哪裏話來?今日既是佳期,那有不痛飲之理?不但咱陪大王痛飲,還要使他們僕婦暢飲一回。”說着就教僕婦們出去飲酒。費德功也叫僕婦退出,儘管飲酒。僕婦謝了出去。張桂蘭便拿起杯來,連斟三大杯,送與費德功道:“大王請飲此三杯,以助豪興!”費德功見如此殷勤,笑道:“真真難得!娘子如此情愛,咱就立飲了。”接過杯來,一飲而盡。當即也斟了三杯,親手送與桂蘭:“娘子也要立飲三杯。”桂蘭道:“大王既然錯愛,咱將這三杯酒都飲了,再來敬大王三杯。”費德功道:“好!”
張桂蘭便將三杯酒,各呷了一口,仍送過了杯。費德功道:“怎麼娘子並未飲着,倒又送了過來?”張桂蘭道:“方纔咱原說三杯酒都飲了,再敬大王。今已三杯酒飲過,雖未飲盡,也算是都飲過了。大王不飲此酒,想是嫌奴喫剩的,說咱不恭,咱就再換三杯,請大王立飲。若大王不嫌殘酒,大王便將這三杯飲下,咱與大王行一套合歡令。”於是左一杯,右一杯,把個費德功已灌到八分醉意。張桂蘭聽了聽更鼓,已轉三更。
費德功遂站起身來,走到張桂蘭跟前,笑嘻嘻的說:“娘子,時候不早了,咱與你上牀睡吧!”
張桂蘭一聽此言,不由得杏眼圓睜,柳眉倒豎,大聲喝道:“狗強盜!你認得姑奶奶麼?咱是堂堂總漕施大人轅下,副將先鋒官黃天霸的夫人張桂蘭是也。”說着劈胸將費德功望後一推,衣底拔出單刀,認定費德功砍來。費德功隨即一個轉身,腳踏實地,順手提起一張椅子來擋。張桂蘭一刀砍去,竟被那椅子擋住;趕着取出袖箭,手只一揚,一枝箭認定費德功面上打去,一面喊道:“人傑何在?”一言未畢,只見噗的一聲,從窗外跳進一人。畢竟費德功如何就擒,且看下回分解。
第310回 水龍窩衆寇遭擒 招賢鎮強徒示衆
卻說賀人傑從窗外跳進,執定單刀,對準費德功便砍。只聽費德功“呵呀”一聲,將一張椅子,拋在一旁,一個偏身,栽倒在地。原來費德功頭上中了張桂蘭一枝袖箭,兩眼一花,跌了下去。此時賀人傑的刀已到,見費德功已經跌倒,便舉起一刀,望費德功右背上砍來。只聽呵嚓一聲,費德功的右臂,已經砍下。外面的僕婦人衆,從睡夢中驚醒,聞得房內乒乒乓乓,起身前來觀看。但見房門大開,新來的婦人,與那小孩子,拿刀亂舞。再看費德功,已被砍倒,那些僕婦遂一溜煙出來喊道:“你們外面的人進來拿奸細呀!大王被人砍死了!”張桂蘭忽聽僕婦喊了出去,手執單刀,也追蹤而去。趕得近切,手起一刀,將末後一個婦人砍倒在地。賀人傑正要從房內出來,幫助張桂蘭廝殺,忽然一想,恐怕費德功還不曾死,復轉身進內,又將刀在費德功腿上砍了兩刀,給他砍下一隻,這纔出來。走到院落,只聽外面人聲沸騰,趕着與張桂蘭跑了出去。只見燈籠火把,照耀得如同白日。竇虎、米龍帶領着數十個嘍羅,各持兵刃器械,殺了進來。賀人傑一見大怒,不由得大喊一聲:“來得好!讓小爺殺個淨絕!”說着舉起刀來,直奔竇虎。張桂蘭也執定單刀,直向米龍。賀人傑一刀砍去,竇虎即將左手錘擋開,隨將右手錘望人傑的面門落下。人傑將刀架住,趁勢一個箭步,刀這一抽,跳出圈外,便心生一計,向竇虎虛砍一刀,便向寬闊處跳去。竇虎哪裏肯舍,緊緊迫來。賀人傑覷得切近,掏出金錢鏢來,向竇虎打去。竇虎看得真切,見人傑右手一揚,知有暗器,趕着閃開,讓過金錢鏢,復又趕去。那邊張桂蘭敵住米龍,一刀一鐧,正殺個對手,彼此不能取勝。
兩下正殺得難解難分,忽聽一片聲喧,從外面殺進兩個人來。桂蘭仔細一看,正是黃天霸、褚標,兩把鋼刀,如砍瓜切菜一般,蜂擁而來。黃天霸一見桂蘭,便問道:“人傑在哪裏?”桂蘭回道:“向西面去了。”天霸刀起處,分開衆嘍羅,直向西首尋去。褚標見天霸去尋人傑,便舞動板刀,來助桂蘭。走到切近,見是米龍,便大吼一聲說道:“好小子!認得褚老爺爺麼?”話猶未定,一把刀已望米龍左肩砍到。米龍更不打話,撇開張桂蘭,便向褚標接住,二人交起手來。米龍抵敵不住,急思走脫,忽見一物從面上打來,說聲:“不好!”噗的一聲,正中額角。米龍當時中了暗器,鐧法一亂,褚標趕上一刀,正中米龍肩膊。米龍支持不住,“哎呀”一聲,栽倒下來。看官,你道米龍方纔中了什麼暗器?原來李昆從外面殺進來的時候,他便躥上了房屋,趕到後面。見褚標與米龍在那裏廝殺,恐怕褚標年老,敵不過米龍,便發了一個彈子,將米龍額上打了一下。此時李昆見米龍已經栽倒,他也跳下房來,幫助褚標,將米龍四馬攢蹄,捆了個結實,即叫張桂蘭在那裏看守。他便又與褚標來尋人傑。
再說賀人傑正與竇虎對敵,看看已不能取勝,忽見天霸趕來。人傑一見,神勇陡長,高聲喊道:“叔父來得好,嬸孃已將那忘八羔子費德功砍倒在房內了。你快來擒這個雜種。”天霸聞言,亦大聲喊道:“侄兒且撇了他,你去歇一會兒吧!這個雜種交與叔父便了。”說着便大喝道:“你這雜種!可認得老爺黃天霸麼?”話聲未完,一路刀直向竇虎滾了過去。賀人傑撇下竇虎,站立一旁,略爲歇息。竇虎聞得黃天霸三字,已是驚魂不定,曉得不是對手,便向天霸面門上虛落一錘,天霸才待來擋,竇虎的錘已收回去了,發轉身軀飛奔而逃。卻好關太從外面殺來。竇虎冷不提防,見對面又有個殺到,正待要向斜刺裏逃走,關太早已看見,便將倭刀迎上,連肩帶背,一倭刀砍了下來。竇虎躲讓不及,只聽咕咚一聲,栽倒在地。天霸又復趕到,復一刀結果了性命。此時李昆、褚標俱已到來,大家聚集一起,又喊了人傑,一齊到了後面,尋着張桂蘭。再去看那費德功,已然死在地下。褚標道:“這寨內的頭腦,不知道就是這三個,還有別人沒有?”黃天霸道:“待咱尋個嘍羅來問問他底細。”說着便尋了個嘍羅問道:“你這裏面共有幾個強人?快快從實招來!”那嘍羅嚇得膽戰心驚,哀哀跪求道:“小人該死!求老爺賞條狗命!小人不敢撒謊。這裏共有三人:費德功爲首,還有米龍、竇虎。今皆被老爺們捉住了。此外皆是被他們擄來的男女,共有三四百人,現在已死了三股之一了。”
黃天霸問明,便叫他引路,各處去收尋婦女。嘍羅不敢怠慢,便引着天霸前去。走到西首屋子門口,見金大力從裏面帶了一個婦人、一個女子出來。黃天霸問道:“這兩個是誰?”
金大力指着女子道:“這便是吳老兒的閨女;這是服侍吳家女子的。咱本來要將這婦人殺了,後來這閨女說他是好人,咱便饒他了。”天霸道:“怎麼,他這婦人,難道也是良家婦女麼?”吳家女子趕着上前,將前後原委,說了一遍。黃天霸這才明白,隨將這婦女兩個帶去,交與張桂蘭。又去各處查點銀錢物件,依然放在那裏。待查點清楚,天已大明。何路通、李七侯兩人在支河汊內埋伏,等到天亮,未見有人,也就到大寨來。於是各人收拾清楚,將三個強盜割了首級,並埋了死屍。
然後在附近僱了兩三輛車,將寨內所有銀錢物件,裝上車輛;張桂蘭與那婦人、女子,也坐了車子,一起出了水寨。天霸等人,又將寨內各處房屋放火焚了,這纔回奔淮安,在施公前稟了一切。施公當令將銀錢各物寄庫。吳家女子,着令傳來吳用,自行領回。水龍窩帶來的婦人,釋放回家。費德功等三人的首級,懸竿示衆。招賢鎮上的人,無不歡聲雷動,深感施公的恩。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311回 韓侯廟英雄救弱女 花神祠太歲活遭殃
話說施公發落了費德功搶劫女子一案,真是人人感德,個個銜恩,歡聲雷動。日來月往,早又過了中秋。衆英雄平日在總漕衙門內,無非是飲酒談天,論槍耍棒,倒也頗不寂寞。這日褚標聞得韓侯廟甚爲幽雅,想去閒遊一遭,瞻仰瞻仰,並賞看些古蹟。便與黃天霸說知,還想約着天霸同去。天霸道:“小侄不陪,老叔一人去吧!”褚標也不勉強,即刻換了衣服,又帶了一二兩碎銀子使用。出了衙門,直往韓侯廟而去。不一會,走出東門,又走了一二里路,早看見廟宇巍峨,松柏掩映,好一個所在。褚標信步進了韓侯廟,遊人亦復不少,便去各處頑耍。但見一帶紅欄上面,排着三間高大房屋,檐口橫列一方匾額,寫着“花神祠”三字。走進祠內一看,原來是供奉着十二月花神。祠後一帶回廊,一所大院落,中間種着數十株桂花,正是花蕊盛開。門內一塊空地,搭着極大蘆棚,內中擺設着許多兵器,架裏面坐着許多人。內中有一男子,約有三旬左右,橫眉豎目,旁若無人。褚標看見,覺得那男子斷非善類。遂至外面,暗暗探聽。方知此人姓花名振芳,綽號粉面太歲;他老子花淦,在淮安府當着班頭。他遂藉着老子勢頭,極其霸道,無惡不作。又請了個教師,養了無數打手,自己學了兩套拳棒。因花祠桂花盛開,他便搭了座蘆棚,比試棍棒。一連幾日,並無人來與他比試,褚標打聽清楚。
忽見外面多少窮兇極惡的人,架着一個哭哭啼啼的女子,進入蘆棚裏面去了。褚標不知是何緣故。忽又聽從外面進來一個婆子嚷道:“你們這夥強盜!青天白日,就敢搶劫良家女子,是何道理?”衆惡奴一面攔擋,一面吆喝。忽又見從棚內出來兩個惡奴說道:“方纔大爺說了,這女子是本府中丫頭,私行逃走,總未尋着,並且拐了好些東西。今日既然見了,把他拿捉,還要追問他拐的東西呢!你這老婆子,快點走吧!倘若不依,我們大爺就要拿你到縣裏去,辦你個拐帶的罪名!”那婆子聞說,只急得嚎啕痛哭,又被衆惡奴往外面拖拽,婆子抵死不走。褚標看見這樣光景,實在按納不住,遂上前攔住說道:“你們有話好說,這是什麼意思呢?”那衆惡奴聽說,把褚標看了一眼,說道:“朋友!這個事你別要管。我勸你有事做事,無事趁早兒請,別討沒趣!”褚標冷笑一聲道:“天下人管天下事,哪有管不得的道理?你們既不向我說,咱亦不同你們講,咱會去問那媽媽。”衆惡奴聽了道:“夥計們,可曾聽見?這個光景,是管定我們的事了。”忽聽婆子道:“你老的快救救婆子性命呀!”那些衆惡奴,見婆子說了這話,當即就要去打。褚標便走上前,把手一隔,那些惡奴即倒退了好幾步,站立不住。褚標又向那婆子道:“媽媽不必害怕,只管慢慢講來。”那婆子哭着道:“我姓姜,這女孩是我的鄰居柳家的女兒。因他媽有病,韓侯廟曾許下願,她媽還不能出來,因請我同他女兒到此還願。不意遇了這一起惡人,將柳家女子搶去。婆子怎樣回去呢?求你老總要搭救搭救!”說罷,只見褚標怒目圓睜,大聲喝道:“這不是反了嗎!媽媽不要哭,咱給你尋來,交回與你便了。”說着就同這婆子大踏步向後面尋去。
轉過蘆棚,直奔後面,正要進那敞廳,只見那蘆棚內的男子,率領着一隊惡奴,蜂擁出來。那些惡奴,望着褚標指手劃腳道:“就是這個老兒。”粉面太歲眼一翻,喝道:“好狗才!誰許你管這事?那女子便是咱大爺搶的。你這狗才,又其奈我何?”褚標道:“花花世界,朗朗乾坤,難道沒有王法,敢在府城腳下,搶劫良家女子麼?你既搶去,咱偏要你送還!”粉面太歲不禁大怒,說一聲:“打!”飛起來就是一腳。褚標此時還按奈住氣,見粉面太歲一腳踢來,他便在旁邊立住,口中仍熱說道:“你可放明白些,不要這樣動手動腳,難道搶了人家女兒,不送還人家女兒嗎?”褚標尚未說完,粉面太歲第二腳又到。褚標又讓過,又說道:“你可不要欺咱老,咱可讓了你兩腳!你趕快將女子放出,萬事皆休。你若再這樣倚勢欺人,你可不要討沒趣!”粉面太歲哪裏明白,第三腳又踢過來。此時褚標真按捺不住,不由得大罵一聲道:“好雜種!試試你祖爺爺的手段吧!”一面罵,一面看着腳臨切近,順手就在粉面太歲脛骨上一捻,說聲:“去吧!”話猶未完,只見粉面太歲“呀”的一聲,站立不住,往下栽倒。褚標哈哈大笑道:“這樣不中用的東西,也要動手動腳。”那些惡奴見粉面太歲被老頭兒打倒,便嚷道:“你這老頭竟敢動手,打倒咱家大爺。”遂一擁齊上,以爲好漢打不過人多。誰知褚標將手望左右一分,一個個皆東倒西歪,再也不敢前來。褚標又望後面尋那女子,忽聽那邊喊一聲:“閃開,咱來也!”一人手執木根,舉過頭頂,照褚標當頭打來。褚標見來勢兇猛,趕將身子往旁邊一閃。粉面太歲剛剛站起,卻好太歲的頭,不偏不倚,受了此棍,直打得腦漿迸裂。衆惡奴齊聲嚷道:“了不得了!老頭兒打死人了,快拿呀!”褚標道:“不要拿,咱自不走。你們可將本坊地保喊來,咱有話講。”即刻地保到來,見鬧下人命案來,問道:“兇手是誰?現在哪裏?”褚標向地保指着拿木棍的問道:“這人是誰?你可知道他的名姓?”地保道:“他姓施名傑。”褚標道:“這死的姓甚名誰?”地保道:“他是府裏班頭花淦大太爺的兒子花大爺。你今打死人,還嚕囌什麼?快跟我到這縣裏去!”褚標道:“慢着,咱還有話講,這施傑也要同去。”那施傑大驚道:“咱不是好惹的,你配叫誰與你同去?”
畢竟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312回 柳溪村李公然訪案 陶家廟賀人傑贈金
卻說施傑大聲道:“誰敢拿我同去?”褚標趕了一步,上前將他木棍抓住,往懷裏一帶,說道:“你打死人不同去?偏看你好惹不好惹。”一句話未完,施傑已咕嚕滾在一旁邊。褚標即刻將他按住,因對地保說道:“這個人交把你了。後面還有個姓姜的婦人,一個姓柳的女子,一起帶着,隨咱同到總漕衙門裏面去聽審。”地保聽說到總漕衙門,哪敢疏忽?隨將施傑帶住,又將那婦人、女子叫來,一行人隨着褚標,直奔總漕衙門而去。一會子已到衙門,只見褚標進入衙門。那衙門的差役人等,一個個立起身來,垂着手兩旁侍候。褚標笑望衆人說道:“我今日在韓侯廟拿住一個惡霸,現在已經帶來。諸位可到頭門外招呼地保,叫他當心些,可不要被那惡霸跑了。咱進去回稟大人。”褚標進去,將前後的話,細細稟了一遍。施公即刻傳諭升堂,又飭令差役趕往淮安府,立提班頭花淦。
施公升了堂,先將地保問了兩句。又將姜婆子、柳家女子,帶上堂來,前後問了一遍。這才傳提施傑到。施傑跪在下面。施公問道:“你就叫施傑?花振芳爲何搶劫良家女子?你還助紂爲虐!花振芳究系誰人打死?快講!”施傑知道抵賴不過,只得從實招來。施公即刻判:花振芳身死,以施傑相抵。
柳氏女子,仍着姜氏妥送回家。判畢正欲退堂,只見差役稟報上來,花淦提到。施公便叫帶上來。花淦跪在下面磕了頭。施公道:“你叫花淦麼!本部堂問你,你既身爲差役,亦可知道縱子爲惡,搶劫良家女子,聚衆行兇,這應擬何罪?”花淦道:“罪該萬死!但是兒子花振芳所爲,固是兒子不肖,小的失於檢束;也多因施傑這廝謀串。今兒子已死,小的實無怨言,求大人開恩。”施公道:“姑念你兒子已死,不再加罪於你,爾可自行備棺收殮。施傑,本部堂已將他給你兒子償命了。爾自此以後,可要小心辦公。下去!”花淦磕了頭,爬了下去。施公退堂,衆人各散。
次日早間,施公起來,梳洗已畢。纔到書房,忽有兩隻斑鳩,飛在施公面前,左右飛鳴,若有申冤之狀。施公知道有異,便立住腳說道:“斑鳩!斑鳩!你若有甚冤枉,就一翅兒落將下來,本部堂好給你申冤。若無甚事,你可趕快飛走。”
施公話才說完,那兩隻斑鳩,已飛落在地,望着施公哀鳴不止。施公大奇,隨傳進來兩名差役,吩咐道:“你二人跟着斑鳩前去。無論是何地方,見有形跡可疑之人,即拿來見我。”
忽見斑鳩望着施公叫了兩聲,一展翅向上飛去。張才、李勇哪敢怠慢?只得趕了出去,望着斑鳩,不分高下,跟隨前去,暫且不表。
再說施公見斑鳩飛去,進入書房。施安送上茶,拿進點心。施公用了早點,只見門皁在書房外面喊道:“施大爺!”施安聽見出來,門皁即呈上一張狀子。施安接在手中,吩咐道:“你等着,不要走開。”門皁答應。施安將狀詞拿進書房,送與施公閱看。施公展開一看,原來柳溪村三官廟道士王紫霞替他師父趙氣清鳴冤。施公看罷,吩咐候查明提訊。施安出外,傳知門皁退出。施公復將王紫霞狀詞細看一遍,暗道:“怎麼新任山陽縣,就這樣將老道屈打成招?這件事須得訪明白,纔好訊問。”隨傳黃天霸、計全等人,進內諭話。不一會,諸人已到,先給施公請了安,各人告坐已畢。計全問道:“大人有何吩咐?”施公先將斑鳩的事,說了一遍,才說道:“王紫霞替師鳴冤,告的是新任山陽縣屈打成招一案。本部堂想,這件公案,必得須往柳溪村,細細先訪一回。究竟三官廟道士,平時是否安分訪問明白,然後纔好提訊。”計全道:“大人明鑑。”
施公道:“擬欲煩李五弟辛苦一趟。務要訪明根底,以憑訊究。”李昆答應,當即退出,收拾預備,往柳溪村而來。此時賀人傑知道李昆外出私訪,他便與天霸說道:“侄兒在此,終日無事。現在五叔出外私訪,侄欲同李五叔一齊前去,借可習練。”天霸道:“事無不可,但要格外小心。”於是天霸便與李昆說明。李昆亦欣然允諾。二人收拾停妥,各藏了兵刃、銀兩,出了衙門,往柳溪村而去。賀人傑又與李昆說道:“在侄兒意見,我們就在陶家廟住下。於早間出去,分頭探訪,晚間仍回客店。五叔意下如何?”李昆道:“甚合吾意。”原來陶家廟離柳溪村只隔二三里路。二人在陶家廟投了客店,便去分頭探訪。
賀人傑就在集上,揀了一座酒店,要些酒菜,獨自坐在那裏飲酒。忽見有個老者,形容枯槁,衣衫襤樓,進得店來,向旁邊桌上那老者緊行幾步,雙膝跪倒,流淚不止,口中苦苦哀求。那老者仰面搖頭,只是不允。賀人傑看見,好生不忍,便走過來問老者道:“你爲何向他如此?有何事體,可對我說。”
那老者將賀人傑一看,見是公子打扮,料非常人,口稱:“公子有所不知,因小老兒前年欠了這位陶員外五兩銀子未還,員外要將小女抵償,故此哀求員外,只是不允。”賀人傑道:“怎麼五兩銀子,就要以女兒抵償?我可不解?”那座上的老者說道:“原欠我五兩,三年未給利息,就是三十兩。共欠三十五兩。”賀人傑聽說,冷笑道:“原來三年利息,就是三十兩,這利息究竟太重了。”又道:“當初有借約沒有?”老者道:“有借約。”人傑道:“既有借約,這銀子咱給他還了。你可在此少待,咱便去取銀。”說着轉身出店,一口氣跑回客寓,取了三十五兩銀子,復到酒店。向老者要出借約,當了大衆,銀約兩交。老者收了銀子,說聲“不該”,出店而去。那老者磕頭謝恩。人傑又向老者問明陶老兒居址,那老者這纔出去。原來這陶老兒,就是陶家廟人。他仗着兒子是個武生,一味盤剝重利,強霸一方,人人側目。賀人傑也便還了酒飯錢,大踏步走出去了。訪了一日,無什消息,晚間仍回客店,見李五尚未回來。因想起日間酒店之事,等到初更時分,遂改扮行裝,帶了兵刃,由店後越牆而出,直奔陶老兒莊上而去。欲知賀人傑潛在陶家莊,畢竟何爲,且看下回分解。
第313回 賀人傑有心盜員外 李公然無意救公差
卻說賀人傑改了行裝,直奔陶家莊而來。但見他家房屋高大,裏面燈光明亮。人傑悄立細聽,正是陶老兒與他兒子在那裏說日間還銀子的事。他兒子說道:“你老人家年紀不小了,要這些銀子何用?若說是留與兒子,我們也可以尋得出來。你老人家這一生也用不了,何必還將銀子再做那盤剝重利的勾當呢?就使人家不敢與你老人家怎樣,自己想想,也有些損德,而況終久都要出亂子的。”這陶老兒罵道:“你這小畜生!以爲那皮箱內,有了二三百兩銀子,並有些田產,就算是個富翁了?你這樣不長進的東西!老子幫你賺錢掙傢俬,你不說感激老子,反說老子許多不是。”說罷,氣沖沖的拿了三十五兩銀子,進入內室去了。賀人傑也就追蹤而去。到了後面,見是三間內室,陶老兒走入東南一間。賀人傑便一伏身,由屋上倒垂下來,兩隻腳掛在檐口,探身向房內望去。但見陶老兒在房內,開了皮箱,將那三十五兩銀子收入,又將箱蓋關好,正欲下鎖,賀人傑在檐下忽喊一聲:“咱來也!”陶老兒一嚇,趕出房外來看,並不見個人影。原來人傑喊了一聲,即躲到夾弄裏去。陶老兒見無人影,恐怕躲在那裏,便往各處尋去。剛走到夾弄口,賀人傑便拔出刀來,跳出弄口,將刀向陶老兒一晃,說道:“要嚷我就砍一刀!”陶老兒嚇得骨軟筋酥,哪裏嚷得出來?人傑便上前將陶老兒按住口,即在他身上割了一塊衣襟,塞住陶老兒之口,又將他捆縛結實,拋在地下,然後走出來了。來到房內,將皮箱內所存的銀子,共有三百餘兩,一齊取出,藏在身邊,這纔出去。剛至廊下,見對面來了個丫環,手執燈光,望裏走去。賀人傑即躲在黑暗之中,等那丫環過去,復至丫環後面,一口氣吹熄了燈光。那丫環嚇了一跳,急急的走入裏面去了。賀人傑就此上了房檐,仍回客店。
丫環來到內室,原來是喊陶老兒去睡覺。誰知道到了房內,不見有人,又見箱蓋大開,不知何故。正要到前面報信,剛走到夾弄口,只聽裏面有呻吟之聲。那丫環也不敢看,急急的跑至前面,告訴陶老兒的大兒子道:“老爺!老員外不知哪裏去了。後邊夾弄內,還聽見有人在那裏嘆氣。大爺趕去望望罷!不要有了強盜了!”陶老兒的兒子聽說,趕着提了燈,手拿木棍,直奔後面夾弄而來。走進去一看,果然有個人睡在那弄內,仔細一望,不是旁人,正是他老子,被人縛倒在地,再看,口內還塞着衣襟。趕着將口內衣襟掏出,解了綁,扶起來,陶老兒已是不能說話。又停了一會,才抽了口氣,扶住兒子,同到房內。去看皮箱,見那三百多兩銀子,連一毫都沒有了。準備明日報官,暫且不表。
再說張才、李勇奉了施公之命,去趕斑鳩。出得衙來,一路趕去。直趕到柳溪村,那斑鳩忽然不見了。張才、李勇道:“難道有什麼冤枉在此嗎?”二人跑得汗流浹背,便席地坐下,歇息歇息。忽見兩個穿灰布衣的,一個大漢,一個後生,從小路上走來;那大漢在前,那後生在後跟不上,一着急,即跌了一跤,把腳上穿的靴子,脫落一隻,露出尖尖的金蓮來。
那大漢看見,迴轉身來,將她扶起,又將靴子給她穿上。張纔此時早趕過來,大聲喝道:“你這漢子,要將這婦人拐到哪裏去?”一伸手就要拿人。那大漢眼快,反把張才的手腕攏住,往懷裏一帶。張才站不穩,便趴下來。李勇見張才被大漢摔倒,趕着過來嚷道:“你這漢子,奸拐婦女,反將我們夥計拉倒,你這廝有多大膽?”說罷纔要動手,只見那大漢劈面一推,李勇冷不防,應手也栽倒在地,仰面朝天,罵不絕口,卻不敢站起來,與大漢較量。又聽大漢對後生說道:“你順着小路,遇了樹林,就是莊上了。叫他們莊丁,趕緊前來綁人!”
那後生答應,忙順着小路而走。不多時來了許多莊丁,將張才、李勇捆縛個結實,帶回莊去。
你道這莊主是誰?原來姓樊名洪,是山陽縣的武舉。其人廣有田產,極爲霸道,專與縣裏的差役結交。那大漢就是他家總管,姓林名魁,頗有些武藝;樊洪極爲相信,無論何事,總與他商量。他也藉着樊洪的勢力,無惡不作。張才、李勇到了莊上,樊洪叫林魁:“將這兩廝吊起來,給我着實拷打。”林魁答應,當即吩咐莊丁將張才、李勇帶進東屋,隨用繩索背綁起來,吊在二樑上,喝令莊丁拿了皮鞭,抽了張才,又抽李勇。
莊丁一面打,林魁一面問道:“你這兩個,究竟是哪個衙門的狗腿?要想在爺面前索詐。我實告訴你,那婦人是我拐來的,你又怎樣?”張才、李勇兩個,便放出潑皮,任他怎樣打法,還是嘻嘻笑。林魁沒法,復走過來,又將張才抽了幾下,正待要走,只見小童前來說道:“林大爺!員外叫你去喫飯呢!”林魁一面答應走出,一面也叫莊丁去喫晚飯。張、李二人見他們走了,李勇便悄悄說道:“張大哥,方纔要不是你遞過話來,我可實在忍不住了。”張才道:“你等着吧,等一會兒他回來這頓打,纔夠你馱的呢!”李勇道:“這可怎麼好呢?”忽見檐口有個人影一晃,再細一看,原來不是旁人,卻是李公然。張才趕着喊道:“好了!李老爺來了!你老快救小的們纔好。”李昆道:“不要忙。”從背後抽出刀來,將二人背縛割開。李昆問道:“你們二人怎麼到這裏來的?”張、李便將追趕斑鳩,途遇大漢、後生的話,說了一遍。因亦問道:“你老也爲何到此呢?”李昆道:“咱是奉了大王的命,因此間三官廟道士趙氣清被冤,徒弟王紫霞前去給他師父鳴冤。大人派我到此私訪,因打聽這樊洪頗不安分,所以暗地到此,看他的動靜。不料你們被他捉了。現在你們二人雖是不能動彈,待咱將你們送了出去。你們可趕緊奔往陶家廟王家飯店,請賀小爺趕速前來,同咱捉拿樊洪、林魁兩個。不得有誤!”李昆隨將他二人,用繩子從院牆上縋了出去。畢竟如何捉拿樊洪,且看下回分解。
第314回 安人好德婆子陳情 惡霸驚心英雄得意
話說李昆將張才、李勇送了出去,叫他們趕往陶家廟去,喊賀人傑前來幫助他。便復轉身,仍由屋上往各處探聽。走到後面上房,見屋內燈光明亮。他卻伏在檐前,往下細聽。只聽一個婆子說道:“安人!你這一片好心,每日燒香唸佛,只保小員外平安無事罷!”安人道:“今日聽說又搶了一個女子來,還鎖在那邊屋裏,不知又是什麼主意。照這樣不改,恐怕我這老命,還要送在兒子手裏呢!我倒也罷了,死也死得了,只可憐我那媳婦,那樣賢德,若再帶累於她,豈不是冤枉!”婆子道:“可不是呢!今日搶來的女子,卻顧不得了。另有了一個在那裏了。”李昆聽說暗喜,那女子尚未失身。又聽那婆子說道:“你老人家可曉得,另外的這女子,這宗事可作的太狠了!我們莊南不是有個錫匠?月前有病,小員外就時常上他家去。後來錫匠病纔好,小員外就叫主管林管家施一計:叫馮氏告訴他男人,說她病時,曾許下三官廟燒香。這廟內有個後院子,是一塊空地,並埋着一口棺材,牆腳倒坍了。我們林魁就在那裏等他。”安人問道:“等他做什麼?”婆子道:“這就是他們定的計策,那馮氏燒完了香,就要上後院子裏小解,解下裙子來,搭在墳冢上,及至小解完了,那裙子就不見了。馮氏也不尋找,就回家去了。到了半夜,有人敲門喊道:‘送裙子來的。’馮氏叫她男人出去。哪裏曉得週二出去,就被人割了頭去。這馮氏就告到縣裏:‘廟內昨日失去裙子,夜間丈夫就被人殺了。求申冤。’縣官聽罷,就疑惑是廟內和尚所爲。隨即派人前去查訪。這三官廟,卻不是和尚,是道士。差人便帶着道士,各處搜尋。尋到後院墳冢子旁邊,見有浮土一堆,刨開看時,就是裙子包着週二的頭。差人當時就把廟內道士趙氣清拿去,用酷刑審問。他卻不招,競被縣官收在監內。誰知氣清有個徒弟王紫霞,募化回來,聽見此事,他要去總漕施大人那裏告狀,替他師父申冤。我們小員外聽見這個風聲,叫馮氏改裝,藏在我們的家內,聽說今晚成親。你老人家想想,這是什麼事,平白的生出這等毒計來。”李昆在屋上聽得真切,原來那個道士是真冤枉,心中大喜。復繞至東跨廳,輕輕落下。只聽得屋內說道:“漕督施大人斷事如神,如今這個法子,誰想的到你在這裏?這纔是萬年無憂呢!”又聽婦人說道:“我今日來,遇見兩個公差,偏偏的又把靴子掉了,露出腳來,喜的好在拿住了!”樊洪道:“我已告訴林魁,三更時把他們結果,就完了事咧!”婦人道:“若得如此,事情才得乾淨。”李昆聽至此,暗道:“好一對惡毒的姦夫淫婦!”卻輕輕進了簾攏,來至堂屋內,見那邊掛着軟簾。走至跟前,猛將軟簾一掀,口中說道:“嚷!就是一刀。”卻把刀晃了一晃,滿屋裏都有刀光。樊洪說聲:“不好!”便在壁上抽出一把寶劍,迎了上來。李昆暗道:“這廝光景是個會手。”一面暗想,一面將刀砍過去。樊洪趕將寶劍來擋。李昆復想道:“這房內如何廝殺。”遂望着樊洪晃一刀,退出房外。樊洪追趕出來。李昆卻在房外,將暗器拿出。樊洪冷不提防,腕上着了一彈,“呀”的一聲,手指一鬆,寶劍脫落在地。李昆趕着一個縱步,跳到面前,手起一刀,當頭砍下。樊洪用手來隔,卻迎着刀鋒,一隻手迎刃而斷,跌倒在地。李昆復向前,用刀背在樊洪背上連搠了幾下,樊洪已是不能開口。李昆又在他身上割下一塊衣襟,塞在口內。此時樊洪卻穿着短衣,李昆順手將他的絲絛拿過,把刀銜在口內,就把樊洪四馬倒攢蹄,捆了個結實。再見那婦人已嚇倒在地,順手提將過來,卻把掛帳鉤的絛子割下,將婦人也捆在一處,又割下一副飄帶,將婦人的口也塞住。正要回身出來,只聽一聲嚷,卻是林魁到東院持刀殺人,不見張才、李勇,只得來稟樊洪。李昆亦早迎至院中,劈面就是一刀。林魁說聲:“不好!”
往後一退,李昆便趁勢一刀,正中左膊,林魁登時跌倒。不意屋上又跳下一人,李昆倒嚇了一跳,再細看卻是賀人傑。李昆這才明白,是賀人傑在屋上打出金錢鏢,林魁着了一下。於是二人將林魁捆縛起來,此時莊丁都已來到。
李昆道:“咱奉大人命,特來捉拿樊洪、林魁。現在二人並淫婦馮氏都拿到。爾等自系良民,與爾等毫不干涉。還有昨日樊洪搶來的女子,現在何處?爾等快快放出,咱老爺不累無辜之人。”衆莊丁一個個都跪下來,齊聲說道:“求老爺開恩!”
李昆道:“你速將那女子放出,萬事皆休!”衆莊丁又磕了兩個頭,才爬起來出去,一會子,帶了一個女子進來。李昆問道:“你這女子,因何被他搶進?你姓什麼?家住哪裏?”那女子道:“小女子姓陳,父親叫陳德貴,家住陶家廟。昨日因往外婆家去,不料走錯路途,走過他家莊前。遇着這裏一個少年人,就喝叫壯丁,將小女子搶來,關鎖在屋內,不知是何道理?我家父母還不曾曉得。”說罷痛哭不已。李昆道:“你不要哭,咱叫你父母領你回家便了。”便叫莊丁去到陳家送信,叫領人。又將樊洪的母親請出來,安慰了一番。樊洪的母親道:“皆是老身管束不嚴,他們自作自受。只求老爺們在施大人跟前,方便兩句就是了!”欲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315回 施賢臣因公參縣令 朱壯士仗義救書生
話說李公然捉拿樊洪、林魁,待至天明。卻好陳德貴來領女兒回去,陳家感恩戴德,自不必說。李公然便令莊丁僱了兩輛車子,將樊洪、林魁、馮氏三人,綁在車上,又到陶家廟王家飯店,招呼李勇、張才,又還了飯錢房錢,這才押解三人,一路進城銷差。進得衙門,李昆將前後的話,稟明一切。施公先差人至山陽縣,提趙氣清到案,立刻升堂。將樊洪、林魁、馮氏等,嚴加審訊。三人毫無遁飾,一一招了。施公命他三人招了供,收禁,按律定罪。此時趙氣清已提到。又把王紫霞帶上堂來,問他斑鳩一事。二人發怔,想了多時,纔想起道:原來這兩個斑鳩,是三官廟內白果樹上的。前因風雨打落,雛鳩將翅膀擦傷,多虧趙氣清養在籠內。養好了,任其飛去,不意竟然會鳴冤。施公聽了,嘆惜不已,因將二人釋放回廟。施公退堂,賀人傑又將陶家廟贈金,夜間盜銀的話,說了一遍。遂將所盜銀兩,交存庫中。施公點首稱善。及至陶老兒報案,山陽縣詳報上來,施公早已知道。當傳到山陽縣,嚴訊了一回,說他:判斷不明,因循致誤,勒令休致。在本省候補人員內,揀選精明幹練之員,請補斯缺。
再說朱光祖自從在贛榆縣獻計,捉拿了毛如虎,他就回去,一年有餘。近因事情已清楚,思往淮安一走,去看看衆家兄弟,並給施公請安。這日走至西壩,時將日落,忽然天下大雨。猛見一座廟宇,忙着走到山門避雨。只見一個小童,手內提着雨具,只呼:“相公在哪裏?”喊了兩聲,無人答應,便自往東去了。又見庵內角門開處,出來一個小尼,低低答道:“你家相公在這裏呢!”朱光祖一見,頗爲納悶,站起來便去追趕小童,將小童趕上問道:“你喊哪個?”小童道:“喊我家相公。”朱光祖道:“喊你家相公做什麼?”小童道:“我家相公叫我回家去拿雨具。他說在山門口等我。現在雨具拿來,他不知哪裏去了。”朱光祖道:“這庵內,你家相公進去過麼?”
小童道:“向來不曾去過。”朱光祖心知有異,便對小童道:“你在這裏等我,待我去將你家相公找來。”小童答應,仍在山門下等着。朱光祖便從角門飛身上牆,輕輕跳將下去。在黑暗中,細細留神。見有個道姑,一手託定方盤,裏面熱騰騰的素菜;一隻手提定酒壺,進了角門。有一段粉油板牆,中間兩扇板門,女尼將門一推,輕輕進去。朱光祖也挨進身軀,見屋內點着燈光。朱光祖悄悄立在窗外。只聽屋內說道:“天已不早了,請相公多少用些酒飯,少時也好安歇。難得今朝下雨,天上還有云雨之時,豈相公倒忘了雲雨之意麼?”男子道:“我不懂什麼雲雨,只知讀書人,心正而後身修。似這樣無恥之爲,斷斷不能苟且!”朱光祖在窗外聽了,只是暗笑。又聽女尼道:“讀書也罷,修身也罷,且請喫了這杯酒,見見來意。”
那男子又道:“你到底要怎麼?”只聽得當啷一聲,酒杯打落在地。那女尼嗔怒道:“我好意敬你酒,你如何不識抬舉?且給你個對證,現在我們後面,還有一個臥在牀上,那不是你的榜樣麼?”男子聽了着急道:“如此說來,這不是你要害人了麼?”女尼道:“說不定。你要依我,我便殷殷勤勤的看待你;若要仍然固執,你不喫酒,我們就要請你喫刀了!”男子又道:“照這說,你是定要害人了。我卻就要喊了!”女尼道:“我這地方,上天無路,入地無門。你便喊斷嗓子,也沒有人來過問。儘管喊吧?”那男子果真喊道:“院內尼姑要害人了,救人呀!救人呀!”朱光祖趁着喊叫,連忙將軟簾一掀,答道:“咱來救你!”話猶未完,已經進了屋內。
女尼見有人跳進來,這一嚇卻非同小可。朱光祖便向那男子問道:“先生爲何到此?尊姓大名?”那人道:“學生姓楊,名叫柳村,乃揚州人氏。只因探親來到這裏,就在前街居住。
可巧今日無事,出來閒遊。不期天降大雨,未帶雨具,便在這庵前暫躲,因此才叫小童回去取雨具來。小童走未移時,就承她開了角門,將我讓進屋內。當時我並不肯進來,我卻想道:此非僧道,恐有許多不便之處。她們就再三拉我進來,關我在這屋裏,怎麼雲情雨歡,說了許多混話。足下明鑑:尼庵是清淨之所,如何說出這些話來?你道可着急不着急呢?”朱光祖道:“先生你也太沒意思。她既請你進來,又這樣殷勤待你,你朱免太拘泥了!”只見楊生怒道:“足下如此說,請足下隨遇而安罷!”朱光祖暗暗讚歎!只是女尼先前見朱光祖進來,倒嚇了一跳;此時見朱光祖責備楊生,她便忘其所以,遂將一種柔情,都付在光祖身上。兩個女尼,一齊斟上兩杯酒,送到光祖面前說道:“多情的相公,請喫了這兩杯美酒!”朱光祖接來一飲而盡。又將兩尼的兩隻手,拉了過來,撫摩玩弄。那邊楊生看見,大聲說道:“這還了得,你竟忘卻了男女授受不親,實豈有此理!”楊生話猶未完,只見兩尼口吐悲聲,哀求說道:“痛死我也!”只聽朱光祖一聲喝道:“咱把你這兩個淫尼!無端引誘人家子弟,廢害好人,該當何罪?你等害了幾人性命?還有幾個淫尼?快快講來!”二尼跪道:“庵中就是我師兄弟兩個,還有一個道婆,一個徒弟。小尼等實實不曾害人性命;就是後面的蔣生,也是他自己不好,以致得了弱病,望乞老爺饒命!”楊生此時見朱光祖如此舉動,方知也是個正人,向朱光祖說道:“足下幸稍存惻隱之心,饒她這一次罷!”朱光祖聽說,也自好笑道:“今且饒你性命,爾可將後面那個蔣相公,速速給他家中送信,叫他回去。”兩尼道:“小尼情願給他送信,叫他回去,斷不敢再留了。老爺快些放手吧!”朱光祖道:“便宜你了。”說罷,放了她兩個。尼姑真如卸了拶子的一樣。
朱光祖於是同着楊生一齊出去。畢竟兩尼曾否送出蔣生,且看下回分解。
第316回 報水災賢臣查賑 勘河道父老攔輿
話說朱光祖在水雲庵救出楊生。次日又往庵中,走了一趟,問明那在庵得病的蔣生,果然走了,朱光祖這才奔往淮安而來。到了總漕衙門,見着施公及大衆兄弟,無非彼此敘談些闊別。朱光祖又將在水雲庵救人的事,也略談了一遍,衆人無不暢快。閒話休敘。這日施公忽然接到徐州一帶各府州的緊急公文,內中皆是稟報黃河決口,氾濫成災。由德州以下,各州縣被災甚廣,唯徐屬一帶尤甚,急急求賑,並呈請設法保護河堤。施公接着各處公文,心中頗爲不樂,因道:“黃河爲災,何代沒有,這是中國的大害。既據各屬呈請放賑,設法保護河堤,以防沖塌。據此看來,本部堂不得不親自前往一趟。”心中主意已定,一面札飭各府縣,將被災處所,逐戶查明,趕快具報;一面具折呈奏,查賑出巡。並聲明總漕印信暫委淮揚海道護理。在署各員,都知道此事,大傢俱預爲收拾,以備隨行。不一日,奉旨已準,即着施公趕往災區查勘,妥爲賑濟。
當即將印信交與淮揚海道護理,並留褚標、朱光祖在署保護。
一面傳知本標各員弁,一體前往。此諭一出,早有山陽、清河兩縣,將夫馬、船隻預備齊全。
這日,施公坐了大船,溯流而上,果見上流水勢甚湧。因道:“如此水勢,若不趕將運河堤岸加修堅固,必致坍塌難保。”沿途節節留心,並與熟悉河工各員,細加商議。不一日已至海州境界。當有地方官出境迎接。施公傳上船來,面問了被災情形。幸海州所屬不過淹沒了些禾稻,尚無沖塌房屋各事。施公又吩咐海州府,果有被災較重處所,準其核實具報給賑,唯不準藉端浮冒。州官答應退出,隨即開船,往徐州進發。這日已到徐州境界,但見兩岸一片汪洋,房屋田畝衝浸之處,不可勝數。又遠遠的見那些百姓,皆在水浸之處,搭了窩鋪,藉此棲身;兒哭女啼,悽慘情形,真是耳不忍聞,目不忍睹。此時徐州各屬官員,俱已出來迎接。施公吩咐泊了船。各官上船稟見,施公大略問了一遍,當即上岸,乘轎與各官進城。黃天霸等衆人,也一齊隨着施公進城而去。
施公進了行轅,各官參見已畢,施公便問徐州府道:“本部堂所託貴府將被災處所逐戶查明,想已查覈清楚。計有多少戶口?所壞田畝房屋,共有若干?淹斃人民,共有多少?”徐州府趕着回道:“卑職自奉大人札飭,當即督同委員,逐段稽查;並轉飭所屬州縣遵照。今徐州一府,經卑職業已查明,具造清冊,並當給各人戶牌票。求大人覈對後,可即按戶給發。所有外屬,有困路途較遠,尚未報到的;有已據報查明,未將清冊送府的。卑府連日已經加札各屬,飭令趕速造具清冊,以憑覈實給賑,俾被災之區,得以早日領賑,庶兔飢寒交迫,相藉死亡。”施公聽說點首。復又說道:“本部堂明日擬親往災區,踏勘一遍。貴府可與某同行。”徐州府道:“卑府自當伺候。”說畢,各官告退。徐州府回衙後,即將查明被災戶口清冊,飭人送來。施公檢閱一遍,心中暗道:“這徐州府頗有幹辦。而且所造冊,皆是井井有條。待本部堂親往查勘後,即可按戶給發了。”次日,施公即帶領隨員,並徐州府印委各員,同至災區,查看一遍,果與所造清冊無異。施公大加讚賞,並飭令傳知:被災之家,定即於明日,在城內常平倉給賑。各災戶務持牌票,前往領取,毋得觀望自誤。當由各坊地保,傳知去了。施公回到行轅。徐州府退出,一到衙內,分派各事,每三日輪換。到了次日一早,便有災民前來,扶老攜幼,絡繹於路。兩處倉廠司事人員,又將發出糧米數目,與災民人數,覈對不錯。隨即登繕清冊,呈送到府,由府委員到倉盤查,再由委員出具盤查切結,三日一報。真個是有條不紊,恩譯遍敷。
那些災民,亦復歡聲雷動。施公在徐州耽延了三日,見知府如此認真,極加賞識,所有徐州放賑之事,及各屬各縣應辦事宜,全責成徐州知府辦理。施公即日起節,查看運河一帶河堤,以備加修堅固,預防刷塌,並測量河道,如遇有淤淺之處,須設法挑浚,以便疏通,使河可泄。
這日離徐州府城約有八十餘里,龍王廟地方,施公棄舟登岸,乘坐大轎,往龍王廟拈香。進香已畢,便在河堤上面,逐段查勘。忽聽喧譁之聲,震動遠近。不一會,只見男男女女,老老少少,跪在施公轎前,叩頭不止,口稱:“救命!”施公傳諭:不許衆口囂囂,若有什麼情節,或是要賑,或是冤枉,只要帶上三四個人來回話。手下人當即遵諭,傳話下去,並帶上四個鄉民。只見那鄉民衣衫襤樓,形容枯槁,苦不可言,跪在轎前,只是口稱大人救命。施公問道:“你們哪裏人氏?”那四個鄉民回道:“小人們皆是徐州百姓。小民等現在忽遭水患,已是不幸;不想近日水中出了水怪,時常出來現形傷人。如遇腿快跑了,他便將小民等所住的窩鋪,全行拆毀,鋪內所有的東西,他也全行劫掠而去,弄得小民一刻不能聊生。聞得大人手下能人甚多,因此跪求大人,捉拿水怪,好讓小民等得顧殘生。”說罷痛哭不已。施公睹此情急之狀,心中實實不安,便道:“爾等且自退去,本部堂自有主意,給爾等除害便了。”復又問道:“這水怪現在何處?爾等可知水怪從何處出來呢?”
鄉民又道:“離此不遠,有一深潭,名曰白龍江,又叫龍窩,那水怪就在這潭裏。每夜約二三更天,就出來了。”施公聽罷,便叫鄉民帶領前去查看。約有半里路,鄉民指道:“就是那深水有漩渦的地方。”施公查看良久,又四面看了一回,只見滿地窩鋪,慘不忍睹,當令鄉民且退。施公回船,到了船上,心中實實不樂,便與大家商議道:“此間百姓不幸遭此水災,已是可憐已極;再有水怪擾害,更是可慘了!”計全在旁說道:“據守備看來,照那鄉民所說,既不傷人,而又拆毀窩鋪,搶掠物件,其中定有原故。”黃天霸也就說道:“大人的明鑑,計守備之言,甚是有理。待末將今夜前去,以代百姓除害。”畢竟捉拿住水怪否,且看下回分解。
第317回 黃天霸怒擒水怪 何路通獨探龍窩
話說黃天霸聽了計全之言,便要前去察看動靜,將水怪捉住,代百姓除害。施公聽說道:“黃賢弟不可鹵莽,須三思而行。”天霸道:“大人言之差矣!此間百姓遭此大難,苦不勝言,水怪不除,水患又大,百姓不能免此苦惱。今晚定要前去。而況末將戰爭之事,已經歷過多少,何怕一個水怪呢?大人不必疑慮!”計全道:“黃賢弟不必拘執,今夜前去,看看動靜,未爲不可;若果真是水怪,咱們再作商量,總要將他除了,百姓方得安枕。”施公道:“計賢弟之言,甚合吾意。黃賢弟亦不必徒抱奮勇,見機而作便了!”黃天霸見施公准將前去,這才唯唯退下。到了晚間,他便帶上兵刃,獨自上岸,來到窩鋪面前。叫災民騰出一個窩鋪,進去坐下。又叫幾個老民進來,大家席地而坐,細細問了水怪來蹤去影,可有什麼聲息。
衆災民道:“也沒有什麼聲息,只是嗷嗷的亂叫。”黃天霸道:“咱今夜給你們除怪,你們可仍在各處隱藏,咱就在這裏等着。可有一件,你們不許亂嚷,恐怕水怪通靈,要被他知道,他便不出來,咱也不好去拿了。”災民齊道:“遵命。”登時連個大氣兒也不敢出,只是悄浯低言,努嘴打手勢。黃天霸看了,又是好笑,又是可憐。後又問那水怪是什麼形狀,究竟怎樣兇猛,龍窩究有多深?衆災民道:“那龍窩究竟多深,我們亦不知道。但是那裏有個漩渦,那點兒地方,不知傷害了多少性命。平時客船往來,到了那裏,沒有一個不擔心的;而況現在又出了怪物,此時若不除害,就水勢平了,那點兒地方比從前更加難過了!老爺可真正要開恩,等今夜水怪出來,務要將他捉住,救我等性命。”黃天霸道:“爾等休要聲張,等那水怪出來,幫我拿他。”衆災民屏聲斂氣,只等水怪出來。
等至二更時分,只聽水面上忽譁喇一聲響,黃天霸將身軀一縱,跳出窩鋪,伏在黑影之中,又將金鏢掏出。只見水面上跳出一物,跑上岸來,只是披頭散髮,面目不分,竟奔窩鋪而來。黃天霸等那水怪來得切近;便悄悄的尾在後面。忽聽窩鋪內衆災民齊聲嚷道:“妖怪來了!”黃天霸也不答應,即將金鏢拿在手中,在水怪後面,大吼一聲道:“何方妖怪?往哪裏走?”刷的一聲,一鏢打去,正打在水怪背後。只聽噗哧一聲,水怪往前一栽,猛回頭一看。黃天霸手急眼快,趁怪物回頭的這個當兒,手一揚又是一鏢打去,那水怪躲閃不及,不偏不倚,正打在面門之上,只聽噗的一聲響,那水怪“啊呀”一聲,叮咚栽在地下。黃天霸急趕向前,將那怪按住。此時窩鋪的災民早已出來,一齊擁上,將那怪物按住,抬入窩鋪。那妖怪哼聲不止。大家一看,原來不是水怪,卻是個人,外穿皮套,裝作水怪模樣。急將他皮套扯去,見他血流滿面,口吐悲聲,哀哀求道:“爺們饒命!”剛說至此,只聽那邊窩鋪後,又長喊道:“怪來了!”黃天霸連忙趕出,仍然伏在黑暗之處,見是兩個。天霸掏出兩枝金鏢,見那怪來得切近,手一揚,頭一鏢打去,正中頭一個水怪肋下,那水怪即刻栽倒在地。第二個水怪,見頭一個被人用暗器打倒,知道已被人識破,趕着轉身回去。黃天霸大吼一聲道:“往哪裏跑?”急急追趕前去,那水怪聽見有人追趕,更加跑走如飛。及至黃天霸趕得切近,一鏢打去,早聽見水面噗通一聲,他已跳下水去。天霸只得回來,見那中鏢的水怪已被拾入窩鋪裏面。黃天霸也進入窩鋪,但見那些災民,早將那水怪皮套扯下,用繩索捆個結實,你一拳,我一腳,在那裏亂打,以泄往日的忿恨。各人嚷嚷說道:“這幾個水怪,平日那樣兇惡。不是被老爺識破,誰知道他是假的,專來搶我們東西呢?”
黃天霸看着他們也實是可笑,隨即叫他們將兩個假水怪,一齊抬了上船見施公,回明夜間捉拿的情景。施公便叫將假怪物押在艙後,等到回至徐州,再行審問。黃天霸又稟道:“那龍窩以內,一定是這水寇的窩巢。並據災民詳說,不但現在假裝水怪,出水現形,以圖搶掠;即是平時,未有水災的時候,那個漩渦的地方,凡遇往來客船,在那裏沉沒的,實在不少。據末將愚見:在先並非假裝水怪,專門劫掠客船;現遇水災,客船稀少,他們無可劫掠,遂想出這個主意,藉此搶掠些東西。若不設法捉盡,雖現在有官兵,走後仍受其害。雖假水怪暫時不敢出來,但是不盡拿完,將來商旅行船,還是要受其害的。”施公點首道:“據黃賢弟所言,非捉拿盡,不足以絕其害。但是他伏匿深潭,怎可以捉得盡?且不知他窩巢在於何處,如何拿捉呢?”只見何路通在旁說道:“大人這倒可以不必過慮,黃賢弟既能將岸上的擒捉,千總亦可將水內的擒來,一同爲民除害。偏是千總不能去捉那水怪麼?”李七侯也便應聲道:“何大哥既願前去,小弟亦願同往的。”施公道:“二位既有此絕技,何方狂妖,不患不驅除殆盡了!”說罷,二人退下。何路通、李七侯當即飽餐飲食,各人換了水靠,暗藏乾糧,以防伏水時要喫。何路通便攜了鉤鐮拐,跳入水內,獨探龍窩去了。不知那龍窩內如何情形,且看下回分解。
第318回 假水怪抗敵盡遭擒 真妖魔待人方出現
話說何路通拿了鉤鐮拐,跳入水去,運動精神,睜開二目,直往龍窩而去。走了一會,已到那裏。只見水勢迴環,深不見底。何路通四面一看,見左首有個窟窿,約容一人行走。
何路通道:“難道這個窟窿裏面,便是那假水怪的窩巢不成麼?我且進去,探看探看。”主意已定,當即緩緩而入。走未移時,漸覺寬敞,又有了平坦大路。又走了一箭之地,但見一座房屋,但不高大,也有七八間。何路通又向那房屋處所走去。到了屋外,卻不見人,只聽屋裏有人言語,便悄悄的立在屏外細聽。只聽裏面說道:“昨日王二、張六被岸上的人捉住,不知今日是怎麼樣了。我們既是同夥,也該出去探聽探聽,不能叫他二人在那裏受罪過。”何路通聽得真切,復悄悄的走了出來。
纔出洞口,忽聽後面水聲潑刺,知道有人出來,趕着走了幾步,向旁邊一閃,睜開二目,側目觀看。但見由洞口走出一人,穿着皮套,一手提着鐵棍,一手亂摸。何路通知此人水中不能睜目,心已放下一半,暗道:“任他再有本領,是難以手代目了。”即將鉤鐮拐拿在手內,等那人走過,他便從後面追來。趕得切近,對準那人背上,就是一拐,已將那人後背鉤住,又復向懷裏一拉,再向前一推。那人站立不住,連個“噯呀”也不曾喊,便臉望下背向上,趴在水底裏。何路通又將鉤鐮拐往上一提,覆在肋下刺過去,再向外抽出。可憐他一縷幽魂,已早在蛟宮安頓了。何路通正要往回而走,又見一個亂摸出來。何路通仍照前那個辦法,即刻又了結一個。不到兩個時辰,一連殺了兩個。何路通暗道:“照此沒用,再來幾百個,也毫不費力。我又何必去喊李七侯前來幫忙?不如獨自進去,將這一起殺盡了,顯顯我何路通的手段。”復又沉吟道:“即使他們這一起毫無本領,他終久是以逸待勞,我究竟是深人險地。萬一被他圍在裏面,我又不知旁的出路,那便如何是好?不如仍去喊了七侯,到底有個幫手。”主意已定,即踏水走回原處,一立身鑽出水來。
卻好七侯仍在那裏等候,一見何路通回來,便道:“探聽如何?”何路通道:“探是探明白了,卻已被我殺了兩個。但是他們窩巢裏面,不知還有多少。我恐寡不敵衆,有誤大事,因此前來約你同去。”說罷,便齊鑽入水內。不一會已到龍窩,何路通在前,李七侯在後。再向窟窿中走進。到了有房屋的所在,遂大聲一喊,直殺進去。那些水寇見外面有人殺進,一齊提了兵刃,盡殺出來。何路通與七侯且戰且走,將他們誘出洞口,兩個人一口氣,連殺了四五個。正在殺得高興,猛然見後面一刀,何路通看得切近,趕着知會七侯,一齊閃開,讓他過去。再一細看,他卻比前幾個不同,也能睜眼——原來就是水寇頭領,叫做毛宏。因手下人被人殺了,他得了信,奔出來報仇。何路通見他走過,便從後面跟來。毛宏見前面並無敵人,復又回頭來殺。何路通來得飛快,就趁毛宏回頭這個時候,便迎面刺了一拐。毛宏趕着拿刀來迎,不期李七侯已繞至毛宏後面,他便將鋼刺在毛宏背後竭力一刺。毛宏不提防,已被刺着了一下,正欲轉身去擋,迎面何路通的拐又復打來。前後夾攻,任他毛宏本領高強,已然站立不住,栽倒水內。何路通趕着上前,將他按住,又在他腰眼內,用磕膝一捺,他的氣往上一排,不由得口一張,咕嚕咕嚕,連吸了幾口水下去,登時把個毛宏嗆的迷了。二人就在水內將他綁好,拋在一旁。此時李七侯已進了窟窿,尋了一尋,只捉得兩個沒用的東西。再一拷問,再沒有別人了。李七侯就帶了這兩個,復出洞來,與何路通合在一處,把毛宏也推在水面,就近上了岸。喊了些災民,抬到船上,見施公稟明一切。施公即令:“將毛宏等分別押赴徐州,先行收禁。候本部堂河工勘畢,再行審問。就命李七侯押赴前往。”當時撥了一隻快船,將毛宏等五人,一齊推入快船,押赴前往。施公也隨即開船,往上流一帶估工去了。
過了兩日,河工看畢,即令河工委員分段修築。施公仍回徐州,再辦理災民善後事宜。這日已到徐州城下,當有官員出來迎接。施公進城,仍在行轅住下,安歇一日。次日,將毛宏等提案,訊了一回。毛宏等直認不諱。也就立刻就地正法。又問徐州府所放之賑,近日如何情形?知府又回明瞭一切。施公知徐屬各縣災民俱可暫時安逸,心中不覺稍安。這日晚間,坐在行轅,拿着一本書,就燈下看視。時將夜半,星月滿天。忽聽後面樓上,一陣狂風,吹了過來,將屋內燈光,吹得半明半滅。施公嚇了一跳,正要喊人。只見窗前有一個怪獸,眼如銅鈴,口似血盆,頭若巴斗,一身的綠毛,約有七尺多長,跳躍飛騰,正從窗前撲進。施公被這一嚇,遂大聲喊道:“你們速來拿怪!”
此時,大傢俱已睡熟,唯有賀人傑睡在施公貼近那間房內。忽被施公喊了一聲,將他嚇醒,便一骨碌爬了起來,拉着朴刀,飛似的往外跑。一面說道:“大人勿怕,賀人傑來也!”
話猶未畢,一輕身,已經進了施公臥房。隨即問道:“怪物現在哪裏?”施公道:“正在窗外。”人傑出外尋找一會,復至各處尋找,毫無影響,正欲回來,忽見後面一座高樓,心中暗想:“難道那怪物在這上面麼?”信步行來,到了樓下。但見樓前掛着匾額,上寫“鬥姥閣”三字。人傑仗着自己本事不怕,將刀砍下鎖頭,推開樓門,直闖進去。人傑一時興起,便將身一縱,飛身而上,四面一看,空無所有。唯中間設一座神龕,內供鬥姥牌位。正欲凝神觀看,忽神龕前一陣狂風。人傑說聲:“來得好!”畢竟捉得住否,且看下回分解。
第319回 鬥姥閣放膽獨降妖 殷家堡同心議劫餉
話說賀人傑飛身上了鬥姥閣,只見神龕前一陣狂風大作。
風過處便從神龕背後跳出一物,直望人傑迎面撲來。人傑喝聲:“來得好!何方妖魔,敢在小爺爺跟前放肆!不要走,待小爺爺擒你!”說着,也就一刀砍去。那妖見來得兇猛,一聲大吼,平地又起一陣怪風,只吹得人傑站立不住。等風過處,妖怪已不知去向。人傑哪裏肯舍,便在樓上四面尋找,不見形影。忽見樓窗呵嚓一聲,那妖怪手執雙錘,從窗外跳入,平空舉起雙錘,望人傑打下。人傑見來勢兇猛,即望旁邊一閃,只聽得樓板噗咚一聲,將樓上四面震得各處搖動。那妖見雙錘未打到,復轉身軀,圓睜二目,又奔人傑汀來。人傑仍望旁邊一跳,那妖又打個空,只聽亂吼起來,舉起雙錘,復又撲到。人傑此時已將金錢鏢掏出,看他來得切近,手只一揚,兩個金錢鏢認定妖怪兩眼打去。那個妖怪不知暗器打到,仍自張牙舞爪撲來,忽然迎面兩物飛到,正中面門。那妖吼了一聲,棄落雙錘,反轉身從窗外跑出。賀人傑死不肯舍,亦從窗外飛身下樓,緊緊追去。妖精前跑,人傑後追。繞過鬥姥閣,有道院牆,中間有道小門。那妖怪進了小門。人傑直追進去。那妖精見了人傑追得切近,復返身將前爪一揚,猛然撲到。人傑手急眼快,將身一偏,那妖怪撲個空。人傑趁勢一刀砍去,只聽那妖又吼了一聲,在地亂滾。人傑趕上一步,一磕膝將妖怪按住,正要舉刀復砍,忽然二目昏迷,不能下手。約有半刻,才清明些,睜開二目,只見妖怪已毫無影響。再一細看,自己膝下卻磕着兩柄銅錘,顏色斑斕,實在可愛。心中暗思:“怎麼那怪物忽然變作銅錘呢?且莫管他。”說着拿起舞了一回,甚是稱手。此時天已大亮,拿着銅錘,仔細一看,見上面還刻着字,寫道:“山東賀人傑用,憑此建功立業。”人傑好不歡喜。
且說施公從人傑去後,靜聽動靜。始則聽樓上喊殺之聲,不絕於耳,漸漸聽下去,又毫無動靜。恐人傑有失,趕着將黃天霸等人喊起,同去捉怪。黃天霸等聽了此說,也是喫驚不小,亂紛紛趕着前去。大家跑到樓上,連個人影兒也不見,只見滿地灰塵,有許多腳跡,窗門是開在那裏,心中頗爲疑惑。
復又下樓,各處去找。走至樓下,正見賀人傑笑嘻嘻的迎面走來,左手提刀,右手拿着雙錘。人傑對天霸道:“叔父有所不知,銅錘便是妖怪!”天霸道:“這小子倒會撒謊,哪有此事?”人傑道:“叔父不信,請看錘上還有字跡,說留與侄兒用的。”黃天霸聽說,隨接過來,大家一齊觀看,見上面果有字跡。賀人傑又將捉怪情形說了一遍。李昆在旁說道:“諸位兄弟,難道忘了咱的那柄寶劍,不是也如此得來麼?”大家稱是。於是一同往見施公,稟明一切。施公嘖嘖稱好。不一會,徐州府進來稟見。施公叫請。知府進內,參見已畢,先談了些公事。隨後施公便將如何遇見怪物情事,說了一遍。知府當即賀道:“此皆大人的洪福,賀小將軍的造化。賀小將軍及所得兵器可能請來一見麼?”施公道:“使得使得。”當即命施安去傳賀人傑,並令將銅錘帶來。施安去後,一會子賀人傑持了銅錘,進了書房,先將銅錘擺下,後與知府行了禮,已畢。知府便先看了銅錘,已是嘖嘖稱羨,然後又問了賀人傑的年紀,更是讚不絕口。施公又將賀天保在江都縣如何解圍,如何投誠,如何慘死;賀人傑如何奉母命前來,如何在摩天嶺設計盜回印信的話,細細說了一遍。知府極加讚賞說道:“賀天保可謂義士,今日得有此兒,亦不負當年那番所爲。雖然如此,若非大人知人善任,則諸位將軍,亦何能願爲心腹,成爲國家棟梁之臣。就這賀小將軍,他亦未可限量。卑府實深欽佩!”施公又謙讓一回。知府更讚了兩句,方纔告退。施公即傳知各人,預備回轅。
過了一日,施公啓節,各官恭送,不必細述。在路行程,不止一日,已抵淮安衙門。當由淮揚海道送過印信。施公接了印,又將放賑災民,動發倉谷,估修河工各情形,具了奏摺,並發出去。過了幾日,奉旨着照所請。旋又接到部文,裝運本年應解糧米,並奉旨着一半給價,即行押運來京。施公接着部文,一面札催糧道,及各府州縣應解糧米,及給價銀兩,飛速如期交庫。各府州縣接到催札,趕即運赴到淮。施公一面派人收兌,一面催船裝運,所有給價銀兩,裝入木箱。即派計全、關太,遵旨押運到京。誰知關、計二人不去解餉,不過無榮無辱,只這一去,鬧出一個天大的亂子來了。
只因德州地方,有個殷家堡,這堡內全是姓殷。周圍有四十餘里,也遇了點水災,地方官未曾具報。施公放賑,也未查到此處。殷家堡內的人,即大爲不平,打聽得漕糧銀餉行將北上,即大家議論,欲將糧餉劫下,來爲賑濟之用,因此存了這個心。所以關、計二人險些兒功名送去;畢竟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320回 失餉銀關太受傷 急搬兵計全報信
話說殷家堡因遇水災,地方官未曾具報,那殷家堡內,周圍二千多戶,忿忿不平,因與堡總商量。這堡總廣有田產,家道饒裕,單名一個龍字,綽號鎮山東。膝下有四男一女:長子名猛,綽號雙槍手;次子名勇,綽號賽仁貴;三子名剛,綽號一聲雷;四子名強,綽號飛天虎。父子五人俱練就一身武藝,皆有萬夫不當之勇。唯有女兒名喚賽花,也有個綽號:雲中雁;卻生得美貌異常,更是武藝精通,性情剛烈。還有絕技,慣用連珠弩箭,一百步外發射,萬無一失,殷龍最爲溺愛,今年才交十六歲,尚未配人。只因他平時常言,若非武藝精通可稱對手的,雖老不嫁,至於品貌妍媸,亦有所不計,只要是個頂天立地的丈夫,他便甘心相從。因此留心選擇甚苛,尚未許字。這日殷龍在家無事,正與兒女講些槍棒,談談家事,因說道:“各處大鬧水災,房屋田禾,傷的勿計其數。我們這堡內,雖小有傷損,幸而水退得快,幸未大受其傷,還算不幸中之大幸。”父子五人正自講說,忽見莊丁進來報說:“現有五團十六保到來,要見莊主,有要話面講。”殷龍心中疑惑道:“有什麼要緊事,都來會我?”即叫莊丁去請。那五團十六保一齊進來,大家齊聲說道:“只因爲我們堡內遇了水災,田禾產業,傷的不少。本處地方官不曾具報,這也罷了,唯有那總漕既然各處放賑,爲何偏把我們堡內忘了?難道我們二千多戶,全不是國家的黎民?他堂堂的一個總漕,不能從公辦事,我們可也要對不起他了。現在探聽得運糧北上,這糧米銀餉,皆要走我們這裏經過,我們是要借他些糧餉,大家賑濟賑濟。因此前來,說與你們知道。”殷龍聽說,大聲喝道:“你們莫非是要造反麼?皇帝家的國課錢糧,就敢亂去打劫。若說施公未曾放賑,他也不是有心偏廢,只怪我們這地方官混帳,他不曾具報上去,施公如何得知?若要求施公放眼,這件事亦未嘗不可做。或是等施公到此,大家去求他。再不然,趕到淮安去告。你們這兩層都未想到,偏要去劫糧餉。不必說國課錢糧運赴京師,沿途自有人保護;而況施公手下能人極多,諸如黃天霸等人,誰人不曉?你們如此想法,豈不是活得不耐煩!”大家聽了這番話,知道殷龍不肯,復齊聲說道:“你老人家如此說法,倒不是施不全偏心,反是我們不是了!也罷,你既懼怕施不全手下能人甚多,更有黃天霸那廝英勇,我們也不便強求你老。我們拚着大家不要頭,準備與施不全見個高下。”說着就一鬨而散。
殷龍猶恨恨不已。此時殷猛等四人,便向殷龍說道:“他們一起恨恨而去,都怪父親偏護施公,只怕一定要鬧出事來,這便如何是好?”殷龍道:“孩兒們不必多慮,爲父的不應允,他們如何敢行?也不過嘴裏說說狠話罷了!”殷猛等又道:“父親倒不可不防備。他們這一回,實做成個衆怒難犯了!”殷龍道:“孩兒們也太過慮了,爲父的自有把握。”殷猛等不敢再來多說。五團十六保諸人從殷龍家出來,個個忿恨不已,都說他偏護施公,懼怕黃天霸。於是大家商議,將各團各保二千多戶,齊集趕來,先把殷龍這番話告訴了衆人。都說不要殷龍作主,大家同心合力,偏要做出一番烈烈轟轟出色驚人的事來,偏要將餉銀劫下,作爲賑濟,大家攤派。合該有事,這二千多戶聽了這話,便一口同音,竟沒有一人不肯。分成各路探聽,只等餉銀經過,即便動手。
再說關太、計全奉了施公之命,押運糧餉,在路行程不止一日,這日到了德州。那殷家堡內頑民早知道了,於是各帶兵刃,共有五六百名,暗藏在西山嶺下。關太、計全押十幾輛大車,正望前行,看看到了西山嶺下。只聽一聲嘈嚷,山嶺下跑出五六百人,個個手執兵器,齊聲說道:“我等皆是殷家堡良民,因遇水災,總漕施大人不曾到我們這裏放賑,我們現在沒有得喫。田禾產業,俱被大水衝盡。我們奉了堡長殷龍之命,聞知總漕運解糧餉到此,特地叫我們前來,將這餉銀借下,好讓我們分派些,去買食物度命。”說着蜂擁上來。關太、計全看這光景,飛馬上前,橫刀攔住。那些頑民哪裏肯退,只顧搶着車輛,推了就跑。關太、計全分頭去殺,那些頑民圍繞不走,更以兵刃交加,不分輕重,亂殺一陣。關太、計全看看抵敵不住,正要逃走,想回淮安,再行領兵前來問罪。哪知那些頑民圍繞得如鐵桶一般,衝突不出。關太殺得火起,大喝一聲,手舉倭刀,砍傷了兩個,正要衝出,忽然馬失前蹄,將關太跌落在地。那頑民見關太從馬上跌下,大家一齊上前,舉起兵刃,只是亂砍。關太趕着爬起來,手執倭刀,復砍死兩個,自己的大腿、背膊上面,卻也着了兩三刀,幸虧不在致命處。
計全也被人圍住,雖是亂衝亂殺,終久不得出來。正在着急,忽聽一聲嘈嚷道:“餉銀已盡推回去了,我們走罷!”那些頑民一鬨而散。關太、計全不敢追趕,奔回淮安。到了衙門,隨即去見施公,將上項話說了一遍。施公大驚,立即調齊本標親兵五營,着黃天霸率同各員弁,星夜馳走。郝素玉因關太身受重傷,一來要去看視,二來要去報仇;張桂蘭恐怕黃天霸性暴有失,也要同去。施公俱皆應允,即日督兵起身。欲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321回 國法難容興師問罪 天良不昧遺書通情
話說殷家堡頑民,假稱殷龍之命,將關太、計全所解餉銀劫去。關太受傷,計全趕回淮安,請兵問罪。當時施公命黃天霸統領漕標親兵五營,二千五百人,着李昆爲先鋒,李七侯、何路通爲左右翼,計全爲行軍參贊,賀人傑、金大力爲隨營將佐——關太現在身受重傷,一候金瘡痊癒,即着關太爲副統兵官。施公派委已畢。當下郝素玉因關太受傷,要去看視;張桂蘭也要隨同黃天霸前去,剿滅奸民,一齊去稟施公,情願隨營效力。施公也就應允,隨即分兵動身。黃天霸等人,亦即帶兵丁陸續前進。
再說殷龍訪知五團十六保諸人,齊集堡內,大衆假自己的名字,在西山嶺下,已將餉銀搶下,並傷了解餉官一員,打散護解親兵等人,知道這個亂子鬧大了。當即着人傳知五團十六保,來莊議事。那五團十六保頭領聞殷龍傳他們議事,也就齊集一處。大家議道:“堡總傳我們進去,一定是爲搶餉銀一事。我們既做了下來,萬不可虎頭蛇尾。所有銀子,大家不許稍動一點兒,就是堡總問起,我們也是這種說法。”殷龍一見他們齊來,便大怒罵道:“爾等做的好事,膽敢聚衆去劫餉銀。不日大兵下來,爾等如何處置?”五團十六保一齊說道:“我們這堡內也有二千多戶,一家出一個,也有二千多人,便齊心與他打仗,有什麼要緊呢?”
殷龍聽了,更加大怒,即叫莊丁將他們個個縛了起來,聽候送官,盡依法懲辦。那五團十六保諸人聽了這話,不由得莊丁動手,一個個提起兩條腿,飛跑個乾淨,把個殷龍只急得怒髮衝冠。當有殷猛上前說道:“父親不必如此發怒,依孩兒的主意,不若先寫一封書信,將此中曲直辯明:並非父親使令,他們假詞,作此不法之事。等官兵到了,將此書送去,願將餉銀送還。他若答應,我便前去謝罪,並送還餉銀;若不答應,只好讓他來打。我們卻不可與他對敵,只宜固守土圍,不使他打破,以免玉石不分之慘。萬一與他交手,切切不可傷他一人。一面我們將土圍上面多設擂木炮石,多派人看守。即使官兵前來攻打,只可將炮石放下,不許他前進。一來使他知我等實非有意,不過因求和未允,不得不自顧身家;二來也使他知道我等的厲害。可有一件,他的餉銀,卻不能絲毫動用,必須知照五團十六保,說就此事。既已鬧得如此,我們亦不得不出頭,叫他們將餉銀一起抬到我處,以便將來充用。還要叫那二千多戶,等官兵到來,那時或守或戰,都要聽我的號令。”
殷龍聽了點頭道:“吾兒之言,甚合吾意。”當下殷龍使傳知五團十六保,便告明此話,叫他們傳知各戶,一齊預備。五團十六保聽了這話,個個喜不自勝,一面將餉銀抬送到殷龍家內,一面傳知各戶,趕緊預備抵敵。二千多戶,也是家家情願歸殷龍約束。殷龍又連夜將土圍上面添設擂木炮石,護莊河內又釘下排釘,浮橋又重新修造堅固,各路要隘村口又設下木柵,上下皆密釘排釘。每一處又添派多人,暗藏弓箭,以備自守。諸事已畢,又寫了一封書信,專等官兵到來,遣人投遞,暫且不表。
再說李昆帶領五百人馬,一路上風馳電掣,直望殷家堡而來。路經小角鎮,便至關太寓處,即說明一切。此時關太傷痕已好了一半,聽見施公發了兵來,又命他爲副統兵官,心中頗爲得意。當下李昆稍談了片刻,李昆即辭別關太,仍然趕緊前行。此時沿途人民,皆曉得殷家堡劫去餉銀,施大人發兵剿滅,無不懼怕。這日李昆所帶兵卒已在西山扎駐,正坐在帳中思想明日攻打的計策。忽見兵卒推推擁擁,拿進一個人來,喝令他跪下,望着李昆說道:“小的等拿住殷家堡一個奸細,請令定奪。”李昆道:“將那人推到帳下來。”那人便跪下說道:“大老爺在上,小民並非奸細,實因奉我家莊主的令,前來下書的。今有書在此,大老爺一看,便知端的。”李昆接在手中,拆開細看,但見上面寫着道“殷家堡堡總殷龍,謹致書於黃大總戎麾下:前者,因堡內偶遇水災,傷及田禾房屋,本地方官未及具報。堡內村民,已自憤憤;嗣聞總漕施公開倉發粟,村民等又自竊喜,以爲可得博施之惠,無不引頸而待。迨未霑恩澤,村民又聚衆前來聲稱:聞有漕總應解餉銀,行將經過,擬往截留,作爲賑款。某以國法難容,曉諭人衆,並且痛加責備:罪該萬死。詎料因此銜恨,異口同聲,皆以某趨附官長,不顧鄉梓。暗地聚集堡內二千多戶人民,不與某知,膽敢假某爲名,肆行劫掠國帑。事後覺察,已無可及。似此目無法紀,實屬罪不可逃!某亦知罪有攸歸;事前既不能嚴密防範,臨時又未及馳往保護,以致變生倉卒。今大兵所指,雖將堡內人民殺滅殆盡,亦不爲無辜。第念愚民無知,良莠不一,倘盡加屠戮,實足傷上天好生之心。所有國帑,絲毫未散,似與擅自動用者,略有區別。且該村民等,並非敢效強寇所爲,實迫於飢寒所致。某等敢冒死待罪,請爲村民等乞命!倘蒙法外施仁,不加剿滅,某謹以國帑如數呈繳;並縛呈首犯,請申國法。不勝待命之至。某昧死謹上。
李昆看畢大怒,將原書撕得粉碎,趕出來人。欲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322回 賽仁貴獨擋護莊河 李公然一打殷家堡
話說李昆將殷龍書信,看罷大怒,喝令亂棒打出。兵丁一聲答應,一齊上前。那人抱頭鼠竄,趕奔回莊,將以上的話,與殷龍說了一遍。殷龍便叫他退下,隨與殷猛商議道:“似此如之奈何?”殷猛道:“好在我們已有準備,等他來攻打便了!”殷龍亦無可奈何,只得傳令各處嚴加防守,佈置得十分周密,不表。
再說李昆自將殷龍的下書人亂棒打出,便欲率兵攻打,後來一想:“各兵丁遠行睏乏,讓他們休息一月,明日再衍出兵。
好在一個殷家堡,還怕他跑了不成?”因此當日並未出陣,卻派了幾名兵丁,往殷家堡去探聽路徑消息,以便進出。幾個兵丁訪了一日,回來稟道:“小的們奉令探訪,現已探得真切。
西山堡是殷家堡內二千多戶總口;東西兩莊口是殷龍莊上的分路。東莊口卻是臨河,非船不能進去;西莊口又是臨山,有一條小路可通,只能容一人行走。護莊河是殷龍莊上的防禦,四面皆有土圍。現在已一律預備堅守:東西兩莊口,添了木柵;西山嘴設了擂術滾石;護莊河一帶土圍上面,也有擂術滾石、鹿角灰瓶之類,預備得甚爲堅固。”李昆聽罷,飭令退下。次日,李昆即吩咐各兵丁飽餐戰飯,預備出陣。李昆戎服,手執爛銀槍,腰佩寶劍,坐下快馬,一聲炮響,率了五百名兵卒,殺奔殷家堡而來。真是殺氣騰騰,威風凜凜。
看官,要知道此回打殷家堡,非同往日——皆是步戰;或是夜間穿夜行衣,暗到人家將人捉住那種打法。此次因殷家堡搶劫國糧,題目極其重大,所以前來剿滅,也要冠冕堂皇。施公既派黃天霸爲統帥,李昆爲先鋒,是師出有名,欲申天討。
所以李昆今日出陣,便不能如從前短衣束扎,手提朴刀,身藏暗器,不脫他本來面目,必要得戎裝戎服,騎馬端槍,才合先鋒的身分。一路下來,不必說黃天霸等人是戎裝戎服,就是張桂蘭、郝素玉二人,也是女將的裝束。只有一個金大力不善騎馬,還是步行,趁此交代明白。
卻說李昆帶領五百兵丁,到了護莊河,排開陣勢。李昆首先出馬,喝令土圍子莊丁:“叫殷龍死囚出來打話!”莊丁答應。即刻有殷勇站立土圍,高聲說道:“哪位將軍呼喚?有何吩咐?”李昆一看,不是殷龍,乃是個少年,約有二十多歲,生得儀表堂堂,頗爲不俗,手執方天畫戟,也是戎裝戎服。因喝道:“你是何人?敢來答應?快叫殷龍那老逆賊早早出來受縛,免得你家堡內玉石俱焚。倘若不然,指日大兵到來,生靈塗炭,侮之晚矣!”殷勇答道:“某乃殷龍次子殷勇便是!將軍尊姓大名?”李昆道:“咱乃漕總老爺標下實授千總,現爲黃副將麾下先鋒,姓李名昆是也!”殷勇笑道:“原來昨日所上的書,是送差了。本來送與黃統帥,送書人誤送在將軍那裏,所以將軍見怒。今將軍既已到此,殷某尚有一言,乞將軍俯納!
昨日所上之書,本非怙惡,無奈將軍不容,反說殷某父親狡猾,希圖避重就輕。卻原不能怪將軍見疑。但是我父親有不能親自請罪者三:我父親去請罪,萬一將軍不容,就此按了國法,我父之冤,如何可白?一也;合堡二千多戶,天良不昧,密伺我父,待令出圍,亦恐我父因事不關己,反遭執縛問罪,二也;我父親既上書求救,允將餉銀、首犯交出。倘蒙大人俯允,我父親便自押解麾下,肉袒負荊,謹謝失察之罪。將軍既免得廝殺,念我父亦可辨其冤屈,三也。有此三件,所以才上書通誠。不料將軍不容,某等亦無可如何,只好聽之而已!”
李昆大怒,遂拍馬挺槍直殺過來。殷勇也即出了土圍,上馬出迎。各莊丁跟隨在後,也是手執器械,擺開陣勢。李昆一槍刺到,殷勇趕着架開,二馬過門。李昆撥轉馬頭,順手一槍,從殷勇背後刺到。殷勇即將畫戟在槍上一撥,李昆覺得震手,暗道:“好大膂力!”急抽回槍來,復一槍桿,認定殷勇當頭打下。殷勇往上一迎,說道:“將軍且稍息雷霆,某已讓了一槍,切勿謂某甘心相讓。”李昆哪裏肯聽,急將槍桿收回,復一槍,對準殷勇胸前刺去。殷勇暗道:“好個不知進退的東西,他倚仗官勢,欺壓殷某,若不放點本領與他看看,他不知我的厲害。”想罷,即將畫戟掀開李昆的槍,大聲喝道:“將軍休得十分相逼!殷某也不是懦弱之輩。不過村中頑民,自知鬧出事來,某等不無微罪,所以不便與將軍較量。若將軍十分相逼,可莫怪殷某,眼中認得將軍,這畫戟認不得將軍了!”
李昆大怒,也大聲喝道:“好大膽的匹夫!你敢抗敵大軍。老爺若不將你捉住,碎屍萬段,也不算堂堂的先鋒。”說着又是一槍刺來。殷勇此時真是性起,將手中畫戟一擺,或上或下,或左或右,或前或後,四面殺來,把個李昆殺得不必說不能取勝,真個是連一槍都不能還他,看看抵敵不住。殷勇也就虛晃一槍,說聲:“將軍請自回營,殷某去也!明日再比高下。”說罷,飛走入土圍去了。李昆見殷勇退入土圍,便喝令兵丁用力攻打。那五百名兵丁,一聲喧嚷,個個皆橫衝直撞,望土圍進攻。畢竟能否攻打得下,且看下回分解。
第323回 雙槍手巧敵關小西 一聲雷嚇退金大力
卻說各兵丁奮勇去衝土圍,走至切近,只見土圍上面擂木滾石,直打下來。各兵丁不能進攻,打了半日,只是攻打不開。李昆見此情形,只得鳴金收軍,退回本寨,休息一夜。次日帶了兵丁,又來攻打。殷勇卻未來,李昆在馬上便自辱罵,土圍上毫不見怪。李昆喝令兵丁百般的辱罵,仍是不答。在土圍外罵了半日,只見裏面閃出來一人,也是戎裝打扮,手執雙槍,坐下白馬,一聲喝道:“來者休得無禮,咱來會你,大戰一百合。”只見吊橋落下,飛馬過來。李昆也不答話,見他馬來得快,即將馬頭一領,迎面一槍,當胸刺到。殷猛說聲:“來得好!”將左手槍一撥,右手槍在李昆腿上刺來,李昆趕着讓過。兩匹馬各自過門,復兜轉馬頭。李昆一槍從殷猛肋下刺進。殷猛便將右手槍望下一磕,左手槍急向李昆腰下刺來。
李昆正欲來迎,殷猛已將左手槍收回,右手槍復向李昆左腿刺到。李昆趕着去架,殷猛槍又收回,只見他使出花槍的妙法,前後左右,共計六十四槍,把個李昆圍裹得不能逃脫。殺到未了一槍,也似殷勇那樣,喊了一聲:“我去也!將軍請自回營罷!”話猶未定,已飛過吊橋,進入土圍去了。李昆還要趕去,只見吊橋高提。李昆沒法,悶悶不樂,意欲晚間飛越進去,又恐寡不敵衆,無計可使,只好等大兵到來,再作計議。
卻好次日黃天霸等已率領大兵行抵,當下立了寨柵,安營已畢。李昆便去參見。黃天霸即刻相見。李昆見了天霸,將連日出戰情形,說了一遍。又將下書求和各節,細告天霸。當下計全說道:“照此情形,這殷家堡急切斷難攻得下。且此人用意甚深,設險防守,甚爲得當,倒不可小覷於他。”此時關太瘡傷已愈,一齊前來,當下在旁怒道:“計大哥何得長他人志氣,滅自己威風?前者是出其不意,又寡不敵衆,所以小弟被他砍傷。今者,大兵到此,小弟傷痕已好,明日出陣。若不將這殷龍捉住,以消前日之恨,誓不回營!即煩諸位兄弟明日觀陣便了!”說罷,李昆回營。大家亦各去安歇。次日一早,排齊隊伍,直抵殷家堡護莊河前。關太戌裝戎服,手提大砍刀,腰掛倭鐵短刀一柄,坐下棗騮馬。後面打着大纛旗,旗上顯出斗大的“關”字,前面排立着一百校刀手,真個是威風凜凜,殺氣騰騰。關太催開坐馬,揚鞭遙指着土圍上面喝道:“爾等聽着!咱關老爺特奉施大人將令,前來活捉殷龍問罪。爾等須早早將逆囚送出,若再遲延抗拒,咱老爺打破爾等的巢穴,必要殺個雞犬不留,那時悔之晚矣!”話猶未完,只見土圍上柵門開處,衝出一個人來,手執雙槍,坐下快馬,到了吊橋口。
關太大怒喝道:“爾系何人?快留下名來!”那人答道:“某乃殷龍長子雙槍手殷猛是也!欲取某首級,殷某在此,將軍來罷!”說着便飛馬過來。關太舉起大砍刀,連肩帶背砍下。殷猛不慌不忙,將雙槍架開大砍刀。二馬過門,關太趁勢攔腰一刀砍到。殷猛急將左手槍隔開,右手槍望關太胸前便刺。關太急將刀撥開,殷猛左手槍復又刺來。關太正欲來迎,殷猛已將槍收回。關太見收回槍,便砍一刀,認定殷猛馬頭砍下。殷猛把馬頭一領跳出圈圍,隨即雙槍並舉,一從馬腹刺進,一從關太腿上刺來。幸而只兩枝槍皆在一邊。關太趕將刀平擺,望下一磕。殷猛不等他來磕,已將雙搶收回。關太復一刀,向殷猛左腿上砍來,殷猛又將右手槍架住,左手槍急向關太肋下刺來。關太說聲:“不好!”忽將刀杆望開一撥,只聽噹啷一聲,撥在一旁,正欲還手,殷猛的槍又向胸前刺進。兩下里一來一往,足有三十餘合。但見刀到處寒光燦燦,不離頭背肩腰;槍來時冷氣颼颼,逼近胸前肋下。真個是棋逢敵手,將遇良材。
兩個人殺得興起,各逞平生之力。殷猛使出六十四路花槍妙法,關太亦使出六十四路花刀。此往彼來,兩旁看的人,只見刀槍的光芒,不見一些人影,無不齊聲喝彩。關太見不能取勝,正欲收兵,明日再用計來打。那知殷猛見關太武藝精強,也是極其佩服;況且他本來無心取勝,不過要顯顯自家本領,到此時已殺到筋疲力倦,再戰下去,恐怕彼此有失。遂虛刺一槍,撥轉馬頭,高聲說道:“將軍請暫回,殷某首級,明日再取罷!”說着,馬已飛過,吊橋高懸。關太雖欲追趕,不能飛渡,只得收兵回營。
黃天霸等聞殷猛十分驍勇,便向大家議道:“似此如之奈何?”計全道:“愚兄看來,非設計暗取,斷難擒獲。”黃天霸道:“計將安在?”計全正欲開口,忽見金大力在旁說道:“咱有一計在此,說與你們知道。能用便用,不能用算我沒有說。如何?”天霸道:“金大哥且請說來,大家商議。”金大力斟“咱今夜扮作莊丁模樣,混入他們堡內,將各處進出路徑探明,再混出來。約定時刻,我再混進去。到了約定時候,我便放起火來,你們就一齊殺進,豈不省了許多事。”計全道:“計雖可行,只怕你混不進去。”大力說道:“混不進去,我又不邀功,你們也不要見過,只算沒有這件事。”天霸答應。金大力到了晚間,便改扮了莊丁模樣,跑到西山嘴,卻好遇見一起莊丁,他便雜入裏面。欲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324回 何路通一探護莊河 黃天霸二打殷家堡
話說金大力扮作殷家堡莊丁模樣,混入堡內,欲探各處路徑,以便裏應外合。卻好走至西山嘴,遇見一起莊丁,他便想混了進去。不料殷強打從東莊口巡查到此,看見金大力不似莊丁,便大聲喝道:“來者何人?膽敢冒充莊丁,混入裏面來做奸細!與我趕出!”金大力正往前進,忽聽有人喝阻,那一聲,便嚇了一跳。再一細看:見柵門內一人,約有二十多歲,生得儀表不俗,手提雙刀,站在那裏,喝令莊丁趕人。那些莊丁一齊答應,好似潮水一般,湧湧的來趕。金大力見他已經看破,跑了出來,奔回大寨。計全道:“我卻另思得一計,但恐仍不能勝。意欲請何賢弟,今夜暗地從護莊河偷渡過去,轉過東莊口,將那裏木柵砍開,進入裏面,各處放起火來。他見各處火起,必然驚疑不定,前去救火。我等便分兵往西山嘴、護莊河兩處攻打。他縱有準備,東莊口也得稍分其勢,我等併力猛攻,或者可以攻破土圍,擒獲逆賊父子。”何路通道:“小弟非不願往,但恐他那裏防備甚固,不能中我等之計,那便如何?”
計全道:“某亦正慮及此,且去走一趟,見機而作;行則好極,不行可趕緊回來,再作計議。”何路通答應。次日兩邊停戰。
待至夜間,約有二更時分,何路通換了水靠,提了雙柺,暗暗的走到護莊河邊,當即下了水。才走到兩步,覺得刺腳,便鑽入水底,用手來摸,不摸猶可,只一摸方知河底下層層釘着梅花樁子。何路通一面拔樁,一面前進。哪知愈拔愈多,越至前面,更難立定。何路通暗想:“此處系士圍緊要的所在,他恐怕人偷渡過河,故而如此。莫若繞至河邊,沿河邊望東莊口走去,或者那裏沒有;就是如有,也可少拔許多。”主意想定,復走回來,順着河邊,悄悄向東莊口走去。走了一會,復想渡河,仍是如此。復又繞到河岸,再向前行。忽見前面來了兩隻小船,正是東莊口防護水柵的巡船。何路通在水裏看得真切,趕急藏入水底,居心等那巡船來至切近,即用鉤鐮拐將船鉤翻。哪知巡船上人早已看見水內有人,一聲吶喊,說道:“河底下藏着奸細了!咱們放船回去,叫他們來捉呀!”何路通也不做聲,伏在水內,靜觀舉動。不到半刻,果然來了五六隻巡船,如飛而至——每船上站着四五個人,每人手內一把撓鉤,全望水底下去搭。何路通看見,暗道:“不好!”趕着回頭,幸而跑得快,若慢一刻,已被他撓鉤搭住了。
何路通急急的跑了回來,回至營中,說明此事。黃天霸等頗爲憂悶。當即傳令五更造飯,黎明出戰。關太、李昆、金大力率領兵丁一千,去打西山嘴。黃天霸、計全、何路通、李七侯,統領大隊,攻打護莊河。張桂蘭、郝素玉、賀人傑往來接應。分撥已定。次日天明,兵分兩路前去。再說殷家堡東莊口巡船,未能將何路通捉住,回至堡內,細細稟明殷龍。當下殷龍仍命他們:加意防備,就便大營內有人偷渡過來,切不可傷他性命,要捉拿活的。巡查船工人等答應下去了。殷猛在旁說道:“孩兒看官兵這兩日來曾出戰,定有暗謀,不是偷渡,就是養精蓄銳。總在這一二日,必然督領全隊,併力來攻。我們雖防備甚嚴,還須加意保守。西山嘴一處,最爲緊要,可加派三弟去幫孩兒。護莊河,雖有二弟在彼,仍須囑令四弟前往,以厚人力。其東莊口,官兵萬難過來,西莊口路狹難過,亦難飛越,父親可與妹子往來接應,方可保全無事。”殷龍聞言,深爲含意,當即派穿停當。次早天才黎明,即有護莊河看土圍子的,西山嘴看守寨柵的莊丁,急急跑來稟道:“現在大隊官兵,已分爲兩路,進攻護莊河與西山嘴,離此不遠,請莊主定奪。”殷龍聞言,當即率同兒女,披掛上馬,各執兵刃,分往各處保護。且說殷勇、殷強二人才到護莊河,上了土圍,見黃天霸等率領官兵,已將浮橋搭起,紛紛過來。殷勇見勢不妙,趕着開了土圍柵門,手執方天畫戟,率領衆莊丁,一齊衝出,莊丁奮勇直前。那些官兵正在過橋,抵擋不住,只得紛紛逃命。殷勇一面喝令莊丁將浮橋拆毀;一面跨馬端戟,馳過橋來。卻好正遇黃天霸,兩人通過姓名,髓即交起手來。黃天霸手執爛銀槍,真有神出鬼沒之技;殷勇那枝戟,亦不減天霸的槍法。兩個約戰有二十個回合,不分勝負。官兵陣上卻惱了何路通,手執雙柺衝出陣來助天霸。殷強在對面,也就手舞雙錘,飛出陣來,敵住路通。四個人四匹馬,你來我往,這一場惡戰,只殺得塵頭高起,日色無光。看看何路通抵敵殷強不住,卻好賀人傑那支兵接應前來。他在馬上看得真切,遂大喊一聲:“咱來也!”說着馬已飛到,更不打話,舉起雙錘,直向殷強當頭落下。殷強說聲:“不好!”趕着撇了路通,來抵人傑。四柄錘盤旋飛舞,直如流星趕月一般。賀人傑錘法雖精,究竟氣力不足,要敗下來,此時路通又趕着上去助戰。官兵陣上,李七侯又手提鵝毛鋼刺,衝殺出來;計全早已飛出去助天霸。只見殷強、殷勇弟兄兩個,架開槍,撥開馬,隔開錘,迎住刺拐,混戰在一處,毫無懼怯。自辰時戰到午時,殷勇、殷強也覺力敵不住,只見殷龍手執銀槍,前來助戰。殷龍的那杆槍,真如出水蛟龍,翻江攪海。黃天霸看見土圍裏跑出一個老者出來,料是殷龍,趕着虛刺一槍,撇開殷勇,直奔殷龍。殷龍接着又戰。大家直殺到申刻,始各收兵。
再說西山嘴關太、李昆前去攻打,那裏早已預備,也是接着就戰。卻是關太戰住殷猛,李昆戰那殷剛。金大力提了鑌鐵棍,左右橫衝直撞,去衝木柵。爭奈擂木炮石望下打來,不能前進。卻好張桂蘭、郝素玉前來接應,見關太、李昆二人不能取勝,也就催開坐馬,直殺過來。那木柵裏面殷賽花一見官兵隊裏,出來兩員女將,她也抖擻精神,跨上桃花馬,手執繡鸞刀,飛奔出來,嬌聲問道:“來者二位女將軍,快通下名來,待咱姑娘前來會你。”張桂蘭便道:“咱乃總漕標下黃副將夫人張桂蘭是也!”郝素玉也道:“咱乃總漕標下關參將夫人郝素玉便是!你是何人?敢來與太太接戰,快報名來,咱太太刀下不殺無名之輩。”殷賽花道:“咱乃雲中雁殷賽花。”說着,舉起繡鸞刀,直砍過來。張桂蘭一面接住,郝素玉便一槍刺來。欲知勝敗,且看下回分解。
第325回 賀人傑巧計敗賽花 郝素玉軟錘打殷勇
話說殷賽花來戰張、郝二人。張桂蘭迎住賽花的繡鸞刀,郝素玉便往斜刺裏一槍刺進。殷賽花趕着抽回刀來,接着郝素玉,卻好將素玉的槍架開,二馬過門。張桂蘭撥轉馬頭,舉起雙刀,認定賽花砍來。賽花一面架住桂蘭,一面防着素玉。此時素玉的馬已轉回,趁勢就是一槍,照定賽花腰下刺進。賽花撥開桂蘭的刀,緊來磕素玉的那枝槍,將把素玉的撥開。張桂蘭的刀又當頭砍下。殷賽花力敵兩個,毫無畏懼,抽個空擺開繡鸞刀,向郝素玉攔腰砍去。郝素玉不及招架,說聲:“不好!”趕將馬一拍,跳出圍外,那馬忽然前蹄一跪,郝素玉坐身不穩,向前一栽,幸而未跌下來,趕將馬繮一提,那馬纔算立定。此時殷賽花見郝素玉馬失前蹄,頗有驚慌之色,忙着喊道:“姓郝的不要害怕!咱姑娘不來傷你,你好好回營去罷!”
說聲未完,張桂蘭的雙刀又盤旋砍到。殷賽花見素玉已經退下,便放着膽,大戰桂蘭。兩個人一往一來,足有三四十個回合,不分勝敗。只聽兩邊金聲響亮,遂各自收兵。張桂蘭、郝素玉、關太、李昆等人,回到大營,與黃天霸等互相陳說鏖戰情形。大家憂悶不已。黃天霸道:“且歇息兩日,務要拼個你死我活,若不取勝,誓不回營。”
再說殷賽花收兵回堡,父子兄妹齊集廳上,大家稱說:“黃天霸這一班人,個個武藝高強。以後上陣,我們還要小心防備,恐他暗箭傷人。”到了第三日,黃天霸等又排齊隊伍,衝殺過來。此次卻用了聲東擊西的法子:把那大隊排在護莊河,卻留李公然、何路通在此攻打。黃天霸等皆暗到西山嘴去攻寨柵。殷猛、殷勇當即出戰,正遇着李昆、何路通二人,戰未數合,殷猛忽然看見後隊並無統帥,只有兵丁在那裏,大喊亂嚷。殷猛知道有詐,即令殷勇趕去西山嘴接應,以防疏失。殷勇聽說,即望何路通虛刺一戟,奔回土圍,與殷龍說知明白。
殷龍當即令殷勇、殷強並賽花趕緊接應,自己卻接應護莊河。
且說黃天霸等人到了西山嘴,一齊攻打寨柵,但見殷剛一人督率莊丁,死守住寨柵。正在危急之際,忽見柵門開處衝出四匹馬來,馬上坐着四人,卻是三男一女,個個手中皆執着兵器,一齊大聲說道:“黃將軍仿那聲東擊西的詭計,怎能瞞得咱父子過去?咱們勸將軍,就此停了戰罷!”黃天霸聞言大怒,即催開戰馬,直奔殷剛殺來。關小西也就舞大砍刀,奔着殷強殺來。張桂蘭一聲大喝,飛舞雙刀,直殺過去;殷賽花趕着接住。那郝素玉也就趁勢衝殺過來;早有殷勇持戟敵住。此時八匹馬,八個人,混戰在一處。但見刀槍並舉,錘戟交加:槍挑處猶如出水蛟龍,刀砍處好似歸山猛虎;一枝畫戟,不亞呂氏溫侯;兩柄銅錘,賽過岳家小將。大戰了約有二三十個回合,只是不分勝負。黃天霸心生一計,忽然把馬十拍,跳出圈外。
哪知殷剛早已知道黃天霸詐敗,要再用回馬槍來挑他,卻是故意去追,顯顯自己本領。但見他一槍刺到,殷剛不慌不忙,將手中兵器輕輕的接住,說聲:“來得好。”即將天霸的槍撥在一邊,順手就是一刀,攔腰砍來。天霸說道:“不好!”趕着用槍望開一撥,乘勢一槍桿,認定背上打來。殷剛知道難讓,他趕着把馬頭一夾,那馬嘶一聲,如飛的跑向前去。黃天霸哪裏肯舍,急急迫來,卻一面小心防備。忽見殷剛馬失前蹄,黃天霸趕得切近,正欲一槍刺去,殷剛卻把馬一拍,那馬突然站起。
他便趁勢反將大砍刀猛向天霸馬頭上砍來。天霸說:“不好!”
趕將馬頭一領,偏了過去,那刀已逼近左腿。天霸復將左手一提,殷剛的刀砍了個空,又兼用力過猛,就馬上一傾。黃天霸順手一槍,殷剛躲閃不及,正中馬腹,那馬負痛,唿喇喇一聲,飛跑去了。黃天霸猶欲追去,已是不及,只得仍迴轉來。
到了西山嘴,只見張桂蘭與殷賽花還在那裏對敵,一個雙刀,一個繡鸞刀,飛舞盤旋,頗爲有趣。
張桂蘭正欲設計取勝,忽聽賀人傑高聲喊道:“嬸孃且稍息一會,待侄兒前來取這丫頭的首級!”殷賽花耳中聽得真切,眼中看得清楚,見是一個十五歲美貌的男兒。正在凝神觀看,賀人傑的兩柄銅錘,已是當頭落下。殷賽花喫驚不小,趕將繡鸞刀拉上迎住,頗覺得有些沉重。賀人傑來得飛快,忽將兩柄銅錘收回,復把左手錘一起,認定賽花面門打去。賽花急急的架開,右手的錘復又打到。由是或前或後,或左或右,如雨點一般,落將下來。殷賽花左遮右隔,前避後躲,只有招架之力,並無還刀之功。直殺得香汗直淋,紅雲滿面,看看抵敵不住,虛晃一刀,勒轉馬頭,回身飛跑,進入寨柵裏去了。雖然敗了一陣,卻暗暗稱羨不止。賀人傑見殷賽花敗入寨柵,便想衝殺過去,趁勢奪了寨柵。及追到寨門下面,已見擂木滾石打下,不能前進,只得退馬而回。
再說郝素玉戰住殷勇,兩人鬥殺有二十回合,郝素玉殺到興起,暗思不用暗器取勝,等到何時。主意想定,把馬往旁邊一領,背轉身來,急急將軟素錘取在手中。殷勇此時雖不來趕,只因那馬走得甚快,已逼近郝素玉背後。殷勇正欲用戟來刺,只見郝素玉將馬頭一撥,兜轉過來手一揚,那柄軟索錘,已經打出。殷勇不曾防備,忽見一個圓球兒飛了過來,說聲:“不好!”那軟索錘正打中殷勇肩窩,負痛而走。殷強正與關太殺得難解難分,忽見自己兄妹已敗回去了,單個不敢戀戰,只得撥轉馬頭,飛跑入寨。關太等追到寨柵,殷強已進去了。
上面擂木滾石又紛紛打下來,關太只得退兵回營。卻好李公然彈傷殷猛額角,何路通拐刺殷龍的馬腿,賀人傑打敗了殷賽花,更是歡喜無限。欲知如何打破殷家堡,且看下回分解。
第326回 發號令再渡護莊河 決夜戰三打殷家堡
話說黃天霸等得勝而回,大家歡喜,唯有賀人傑最爲喜悅。當下計全說道:“自帶兵到此攻打,算是今日才勝了一陣。
依某愚見,乘此銳氣,今夜便去攻打,可分兵四路:何賢弟與李七侯設法偷過護莊河,到東莊口,能將水柵斬開。併力攻進更好;萬一不能,可虛張聲勢,使彼疑心。我便同李公然賢弟,帶五百名校刀手,初更時分,暗至西莊口,同攻他的西路。關賢弟合夫人,帶領兵丁一千,也於二更時分,去攻打西山嘴。黃賢弟合夫人,可領兵一千,也於二更時分,去攻打土圍。賀賢侄、金大哥可往來接應。所有人馬,務要人銜枚,馬疾走。我便可乘其不備,且攻其所不料,能早日攻打開了,即將賊將拿獲過來,也好早日回轅繳令。諸位賢弟意下如何?”
大家聞言,齊聲稱:“是!”當即傳了密令:黃昏造飯,初更出兵,各帶燈籠、篾纜,銜枚疾走。等到逼近,一聲號令,便將燈籠點起,猛力進攻,倘有不遵,或先已泄漏,定按軍法從事。此令一出,各營兵丁,大家皆準備起來。到了初更時分,陸續進發。果然是銜枚疾走,但聞號令,不聞人馬行走之聲。
先說何路通、李七侯兩人,各執兵器,渡過護莊河,沿着河邊,一路進往東莊口去。約走了三里多路,遠遠見有巡船到來,二人便伏在水底,不敢稍動。等候來船切近,何路通便將鉤鐮拐向船頭上一搭,用力往下一拖。那巡船未曾提防,即被一拐拖翻過來,船上水手落下水去。李七侯二人趕緊前來按住,用繩索綁了兩個起來。這船上本有四個水手,因何路通等只有兩人,不及全行綁縛,所以逃走了兩人。何路通也不追趕,駕着原船,直望東莊口而去。看看已到,忽見迎面又來了四五隻巡船,船上點了燈光,照得如同白晝。那些水手,一個個手執撓鉤,望敵船殺來。原來逃走的兩個水手,已回去送了信,所以他們俱有了準備。何路通見敵人已有準備,遂大喝一聲,駛着船飛殺過去。對面船上,也即相迎,只見兵刃齊施,撓鉤並舉。何路通、李七侯二人抖擻精神,用力接殺;雖然勇猛,終是寡不敵衆。殺了半會,見不能取勝,只得跳下水去,思想鑿他的船底,哪知才跳下去,水底下全釘着梅花樁,不必說不能施展武藝,連行走都不便,而且腿腳皆被梅花樁戳了許多傷處。二人沒法,只得趕着跑轉過來,按下不表。
再說計全與李公然,到了西莊口,率領兵丁暗暗的渡過山去。果然那一條小路,只容一人行走,又在黑暗之中,看不真切,那兩條路旁,皆排着荊棘,所有兵丁,個個皆戳傷腿足,不能前進。計全、李昆喝令將燈球點起,照着好行。兵丁得令,即刻將燈球點得雪亮,手執短刀,斬去荊棘,併力前進,好容易出了小路,各兵丁只得叫苦。原來前面路口,已被樹木亂石塞斷,不能前進。計全等沒法,只得傳令,以後隊作前隊,趕緊退出,馳往西山嘴接應攻打。
再說關小西、黃天霸,兩路兵到了護莊河、西山嘴兩處,一聲號炮,燈火齊明,併力攻打。果然堡內不曾防備,那守土圍的莊丁,從夢中驚醒,一面趕將擂木滾石放下,一面馳報殷龍父子。殷龍等一聞此言,立刻端了兵器,飛身上馬,分頭前去。先說護莊河,攻打了一陣,土圍上面擂木滾石已是行將告盡,救應若再不到,即刻就要被官兵打開。各莊丁正在盼望,忽見殷龍、殷猛、殷勇,父子三人,飛馬而來,各莊丁一見救應已到,大家精神陡長,死力固守。黃天霸等人在外攻打甚急,看看已將攻破,冷不提防,忽見土圍內衝出三匹馬來,各執兵器,更不打話,直殺過來。黃天霸趕緊接住殷龍,張桂蘭接住殷猛,四個人四匹馬,刀槍並舉,往來馳殺,在那燈光之下,好不有趣。殷勇兩手端戟,攔守土圍,以防官兵衝突。兩邊正殺得難解難分之際,卻好賀人傑、金大力接應兵到。賀人傑手持雙錘,一馬沖人,認定殷龍便打。殷龍留意,見是個小將,當即擋開天霸的槍,來接人傑的錘。賀人傑抖擻精神,只見那雙錘如雨點一般紛紛打下。殷龍遮攔格架,得個空兒,還要回他一刀。殷龍雖然力猛,卻不知尖刁。一老一少,殺了有三四十回合,兩人對敵,不分勝敗。人傑暗道:“若再不趁此時取勝,更待何時?”即將金錢鏢掏出,一面舞錘,一面打鏢,卻好打中馬眼。那馬嘶一聲,將殷龍掀下馬來。賀人傑正要去捉,已被莊丁搶入土圍去了。黃天霸與殷勇正戰得難分難解,忽見殷龍跌下馬來,黃天霸這一歡喜,又分了一點神,手中槍略慢了一下,被殷勇的畫戟在腿上刺了一下,鮮血進流,不敢戀戰。張桂蘭見丈夫中戟,恐怕殷勇趕來,急將袖箭掏出,認定殷勇打去。殷勇未及防備,也卻好打中右腿。殷勇趕着把馬一夾,逃入土圍。官兵見已得勝,個個奮勇進攻,爭奈土圍上擂木滾石復又打下,衆兵丁雖然突冒矢石,終是攻打不開。直到天明,大家力乏,只得收兵。
再說關小西進攻西山嘴,那邊雖未防備,卻比護莊河來得彎轉。因關小西的兵到來稍遲,他那裏已先得信,所以不至急迫。及至關小西所帶大兵到來,他已防備妥當,卻不出戰,合力困守。關小西、郝素玉雖然督率兵丁奮力攻打,怎奈他擂木滾石,並弓箭一齊施放。衆兵丁不能前進,攻打到四更時分,仍是攻不開來,大家也都力乏,各自席地而坐,稍息片刻,再去攻打。此時計全、李公然所帶五百校刀手,已由西莊口馳回,看見關小西等皆席地而坐,上前問了情形。計全又喝令五百校刀手,上去攻打一陣。爭奈矢石如雨,攻打不開。直到天明,也只得收兵回去。
不說官兵曠日持久,攻打殷家堡不表。再說殷龍、殷勇、殷猛父子三人,大敗而回,各受微傷,心中頗爲焦悶;又懸念西山嘴不知如何。等到天明,見殷剛、殷強、殷賽花三人回來,言明死守,未經攻破。殷龍等方始放心,又說明身受微傷情形。殷剛怒不可遏,當下說道:“孩兒明日出戰,定要與他拼個你死我活,若不捉他一個回來,誓不回堡!”殷勇道:“賢弟且不必發怒,那黃天霸已被愚兄刺了一戟,也可稍泄其忿了!”殷剛這才稍爲息怒。午後,殷龍復與他四個兒子說道:“現在官兵已與我等誓不兩立,若不趕緊設法解圍,我這堡內必然難保。”設出什麼法來?且看下回分解。
第327回 思罷戰馳信請良朋 想求和甘心許幼女
話說殷龍因久戰不停,已成誓不兩立之勢,想:搶餉銀雖非自己的主意,究竟在我境內,罪不容辭。若趕早求和,或可保全身家性命。倘再相持日久,萬一戰爭之際,再傷了國家將弁,更加罪不容逃。且必致再調大兵,終是寡不敵衆。因將這番話,與殷猛等四人商議。殷猛答道:“孩兒等亦知如此。但前次已經求和,怎奈他決意不行;此次再去相求,萬一他仍然執意,卻是如何呢?”殷龍道:“爲父倒想了一個法子在此。我看官兵內那員小將,武藝固是高強,人品亦頗不俗。意欲將你妹子許他爲妻,藉此以爲贖罪。但不知那小將可曾定親事?若還未曾,我卻有個至好的朋友,離此地不遠,就在山東、江蘇交界地方朱家莊內。其人姓朱名叫光祖。先也是一個江湖上出色朋友,現在早已洗了手,曾經在施大人前獻計,捉拿一枝桃以及毛如虎,施公頗爲見信。若得此人與施公說項,施公必然應允。但是朱光祖在前兩個月,聞說去到淮安,但不知果曾回來?”那殷猛答道:“據孩兒看來,必然不在淮安。他若在那裏,既與施公相得,又與父親交好,豈有不從中調停之理?以此看來,定然還在家裏。既然如此,孩兒便去走一遭,面請他來,好好息事。”殷龍道:“我兒前去固好,但他不認得你,如何請得他來?必得要我寫一封書信,與我兒帶去方妥。”殷猛道:“既是這樣,父親可急速作書,孩兒即便前往。”殷龍隨即寫書信,着令殷猛藏好書信,連夜偷出土圍。
走了兩日,已到朱家莊。先問了莊丁,朱光祖在家與否?
恰好朱光祖自從到了淮安,在施公那裏,過了兩個月,他又各處去看望朋友,耽擱了一個多月,不久纔回莊來。殷猛便請莊丁進去通報。朱光祖聽說殷龍的兒子,當即相請,各道契闊。
殷猛便將書信拿了出來,遞給光祖。光祖拆開,看了一遍,說道:“這是怎麼說?現在賢侄那裏究竟是什麼事情?可請一一說明。”殷猛便將以上各節,細說了一遍。朱光祖道:“這可不是令尊大人與賢侄等無辜遭屈麼?”殷猛道:“是!叔父明鑑。
因此家父飭令小侄星夜前來,務請叔父大駕即日前去,好解此圍。不然,一旦被官兵攻打開來,不但小侄一家難保;即合莊人衆,亦必生靈塗炭。務求叔父念家父的交情,與小侄一同前去,以救此難。”朱光祖道:“賢侄哪裏話來?今日已來不及,明日某當與賢侄同往,力解此圍便了。”殷猛拜謝。
次日天明,即備了馬匹,二人上馬,追趕前去。看看已到,朱光祖先令殷猛回堡,他便至大營,往見天霸。到了營門,通了名姓,飭令兵丁進去通報。黃天霸等人聽說朱光祖到此,只說是施公請他前來,幫助攻打,斷不料是殷龍請他來說和。大家歡喜,當即相請。朱光祖進入大寨,大家相見已畢,先敘了闊別的話,又問了出戰的情形。黃天霸等也將上項各節情形,及近日交戰事件,說了一遍。黃天霸首先說道:“難得朱老叔來幫助,這殷家堡指日可破了。”朱光祖聽說大笑道:“黃老賢侄,只以爲老朽前來是幫助你們諸位。老朽卻有一言,請諸位賢弟、賢侄容納。這殷龍向與老朽最爲交好,也是多年弟兄。日前聞得人說,他搶了餉銀,我就不甚相信。因他向來頗知禮法,必然有人誣害於他。後來又聽說諸位帶兵前來剿滅。近聞殷家堡被官兵晝夜攻打,危在旦夕,我故星夜趕來,爲的是:殷龍果有前頂事情,倒也罷了;若是被人誣害,豈不屈殺好人?今聞諸位說他已經上書求和,足見此事實非他的本意。務望諸位看老朽薄面,停戰數日。讓我親會殷龍,看他那裏是何光景,再行計議。”大家聽說,始知朱光祖前來說和。當下計全說道:“非是小弟等不遵臺命,怎奈大人差遣,何敢以私廢公?既如此說,朱大哥且前往一走,咱們暫行停戰三日,專候你老回覆,再作商量。”朱光祖大喜,即刻辭了衆人,到了殷家堡。
殷龍早已知道,一聞朱光祖前來,即率領着四個兒子出來迎接。兩人一見,俱各執手言歡,進了內廳。先令四個兒子見禮已畢,便分賓主坐下。朱光祖首先說道:“老哥,你被屈了!只恨小弟在施公那裏,早走了一個多月;若遲一個月不走,也不至鬧到這樣地步。現在既要求和,老哥是個什麼主見呢?”
殷龍道:“愚兄前次上書求和,本來說是獻出首犯,並將餉鋃如數交出。後來那黃天霸未允,只得且戰且守。前兩日愚兄在陣上,與一個小將對敵,見那小將人品頗好,武藝亦復高強。愚兄卻存了私心:因爲你侄女賽花,今年已十六歲了,她平時卻有個志願,說是武藝不如她的人,她情願一世不嫁。前者你侄女也與那小將對打過一次,並且被那小將打敗而回,她卻沒有什麼私心。但是做老子的,不能不代她留意。今彼此兵連禍結,愚兄的意思,意欲藉此爲題,將小女配與小將。就煩老弟,以此前去說和,作爲贖罪。但不知老弟意下如何?且不知那小將曾否婚配?”
朱光祖聽說大喜道:“老哥!你道那小將是誰?就是賀天保的兒子。施公因他盜回印信有功,特保舉他爲千總,在漕標當差,住在天霸那裏。今年方十五歲,本領卻是高強,而且智謀甚好,卻未曾婚配。如果老哥願意將侄女匹配與他,你老哥真是得了個快婿了!此事包在小弟身上,老哥你且放心罷!”
此時酒已擺上,殷龍便請朱光祖飲酒。朱光祖這才人席飲酒。
畢竟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328回 朱光祖力主和議 施賢臣慨諾良緣
話說朱光祖飲酒之間,向殷龍說道:“我那侄女長得如此出落,那賀人傑又生得儀表堂堂,真是一對天生的夫婦。將來作成了這段美事,老哥應謝我什麼呢?”殷龍道:“如果從此罷兵,彼此和好,將來謝儀定然加倍。”朱光祖笑道:“老哥太小量小弟了。咱等作成這件事,咱自會討謝,不怕你這老頭兒作難,也不怕我那侄女兒不肯。將來再說便了!”大家大笑。
於是開懷暢飲,盡歡而散。次日,朱光祖即辭了殷龍,來到大營,與天霸說道:“你們這場惡戰,兩邊都有些喫虧,卻有一個人最討便宜。”說着望着賀人傑道:“你且過來,我同你說話。”賀人傑走到光祖面前。光祖問道:“你今年多大了?”人傑道:“今年十五歲。”朱光祖道:“是了,你先給我磕頭,我再告訴你。”人傑站在那裏發怔,大家也不知所以。計全接着說道:“朱大哥,你究竟是什麼葫蘆賣什麼藥?拿人家小孩子在這裏作耍,何必呢?”朱光祖笑道:“我說出來,可是要人傑給我磕一百個頭,我才依你呢!”黃天霸道:“你老只管說,如果應該磕頭的,自然叫他給你老磕頭。”朱光祖道:“我實告訴你,咱到殷家堡內,見了殷龍,先說了些交好事情。後來他就請我說和。我就說了他許多不是。他就發誓說:非是他的主意,實在被族衆誣屈。我說這件事鬧大了,若去求和,就便統帥應求,還恐大人不允。他再三又求我,我只得勉強應允。後來他又叫他女兒出來見我。這一見便觸起一件事來。我想人傑年紀已不小了,也可以對親了。我見賽花模樣兒又好,武藝兒又好,因此就說:‘你若要我叫他罷兵,我卻有件事要你應充。
你女兒今年已是十六歲了;那賀天保兒子今年十五歲,模樣兒又好,武藝又出衆,現在是漕標千總大老爺。若將你女兒配了人傑,這罷兵的事,包在我身上。’他聽見我這話,便問:‘賀人傑可在這裏?’我就說:‘你應該看見過了。’他說:‘可是那舞錘的小將?’我說:‘一些不錯,就是他了。’他還說:‘慚愧。’我問他:‘爲什麼慚愧?難道被那小將打敗了不曾?’他說:‘我豈但被那小將打敗,連你侄女兒也被他打敗過的,可不是慚愧麼?’我問他:‘你既被他打敗,想必他的本領不在你之下了。我要給侄女兒做媒,到底可允不允呢?’他聽我說,真個是千願萬願,再沒有半個不字。現在已答應將女兒配匹人傑,藉此贖罪。”大家聽了這一番話,才得明白。天霸道:“若論平時,應該磕頭敬謝。但是現在公事未清,何敢談及私事?雖承你老美意,恐於公事上有些違礙。不必說人傑侄兒不敢應允,就是某也不敢輕於應承。只是隨後再議罷!”朱光祖道:“如此說來,賢弟是定要擒個你死我活了。”天霸道:“非是某拘執,只因大人之命不敢違背,只得有違臺命!”朱光祖道:“若恐怕大人不行,我就前去淮安與大人面講去。諸位若可體諒,免得咱去走一趟。就請你們據我的話,寫封書去稟大人,將前後情節,細細寫明,請大人批示,我等便可遵行。”
天霸道:“朱大哥這個話兒,最爲得體。我們就據你老的口氣,作書去稟大人便了。”當就寫了書信,將前後各情形,一一寫好,差人星夜前去。過了五六日,施公的批示回來,大家上前觀看。但見上寫着:據稟已悉。既據朱壯士力保殷龍,實非本意,委系遭誣,姑從寬恕。着令將原解餉銀如數交出,並將首要犯押送來轅,聽候按律懲辦。至殷賽花由朱壯士促合,匹配賀人傑爲妻,殷龍亦頗情願;男婚女嫁,古禮皆然。賀人傑即作爲出力酬勞,殷賽花即作爲代父贖罪,着即邀同媒妁,先行擇日行聘,候賀人傑年交弱冠,再行完娶可也!其餘一切應辦善後事宜,仍着朱壯士會同該副將等,妥爲商酌。應解餉銀,仍着參將關太、守備計全剋日護送到京交納,毋得延誤!切切此批!
大家看畢,朱光祖非常得意,黃天霸也是歡喜無限。當下就命賀人傑給朱光祖磕頭道謝。賀人傑只是臊皮。此時郝素玉、張桂蘭也都出來,望着賀人傑說道:“侄兒,現在有了老婆,就是大人了。可不能再有小孩兒的脾氣了!”於是你一句,我一句,把他取笑,只說得賀人傑面上通紅,站立不住,跑到張桂蘭面前說道:“嬸孃,你老可請他們不要取笑罷!怪臊皮的,咱可要急了。”張桂蘭見他兩隻眼睛已急得要流下淚來,又可憐又可笑,當向衆人說道:“我替人傑說個情兒,等他大娶的時候,再鬧新房罷!現在這小孩子,已臊得要哭了。”大家鬨然大笑,方纔住口不談。此時合營俱已知道準備撤營回海州,是日營中大排筵宴,俱各盡歡痛飲。
次日,朱光祖便去殷家堡,說明各節。殷龍父子感激不已,當將銀子如數繳出;又將首犯捆送到營,聽候治罪。一會,又曉諭合堡人民撤防,各安本業,毋得再行藉端生事。諸事已畢,殷龍又率領四子,親到大營,肉袒謝罪。黃天霸等亦款待甚殷。就此擇了吉日,預備行聘。到了吉日,那男家黃天霸夫婦代做主人,備了禮物,就請朱光祖爲女媒,計全爲男媒。賀人傑這日打扮得簇簇生輝,由朱、計二人帶往殷家堡求親。殷龍甚爲歡喜,當日就出了庚帖。這日大排筵宴,直喫到日落,始各散席。朱光祖、計全仍帶了賀人傑作謝而別。次日殷龍又親自到營,給計全、朱光祖謝步。隔了一日,黃天霸帶了賀人傑又去告辭。殷龍又備了許多禮物,前來犒師;又代黃天霸、計全、關太送行,並送衆人。及至黃天霸撤隊回營,面稟施公各節,施公亦甚喜悅。黃天霸命賀人傑給施公道了謝,請事纔算清楚。欲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329回 賀人傑奉命接慈親 關小西無意逢強寇
卻說關小西、計全仍押解餉銀,前赴京師交兌。黃天霸等當亦撤營回淮,各守責任,這也不必細表。如今且說賀人傑自離山東,已經三載,這日忽然想起他的母親來。在前,本有書信寄回山東,接他母親到淮安居住。他母親一來不曾代朝廷立過大功,他居心要人傑在人前立些功勞,將來再討一房家小,然後再去淮安居住,故此他母親不曾來。現在賀人傑實在思念不已,這日便與黃天霸說道:“叔父、嬸母在上,侄兒有件心事,要與叔父、嬸母商議!侄兒自奉了母親之命,到此投奔叔父、嬸母,承蒙不棄撫如己子。又蒙大人破格看待,賞了官職。今復蒙叔父、嬸母及大人等成全,給侄兒定下這婚事。叔父、嬸母的恩德,固是感謝不盡。但是母親遠在家鄉,侄兒一別三年,實在思念得很。意欲回去一走,看看母親精神如何,稍盡爲子之道。請叔父給侄兒在大人前請三個月的假,不知叔父意下如何?”黃天霸道:“這是賢侄的孝思,回籍省親,自是正理。愚叔明日當代賀侄在大人前請假便了。但有一件,你母親遠在山東,賢侄又不免思念,最好一勞永逸,賀侄此去,就將你母親接來,在此居住。賢侄既可朝夕侍奉;況賢侄且現已定下婚事,兩三年後即要完娶,一家團聚,何等不好呢?賢侄你想這話可是不是嗎?”人傑道:“承叔指教,何敢不遵。
但恐母親不肯前來,那便如何是好?”黃天霸道:“這倒不難,就說是奉大人之命,特地着你回籍迎親,以儘子職。你母親聽了這說,她必然肯來。”人傑聽了這話大喜道:“承叔父指教,明日便請叔父與大人先代請假便了。”黃天霸答應。
次日,天霸進了轅門,見着施公,便將人傑思親,欲請三個月省親的假,回山東省親,與施公稟明。施公當下說道:“難得小孩子不忘孝道,本部堂自應准許。但本部堂之意,母子各住一方,彼此究竟心懸兩地,不若趁此就將他母親接到此地,也不致懸念兒子。而況人傑既帶本標,又不能常離職守,如此辦法,倒覺一勞永逸。母子團聚,何等不好呢?天霸你看如何?”黃天霸道:“承大人格外恩典,此是極好的了。副將回去,當將大人的恩典,告訴人傑,叫他就遵大人的命,去接他母親便了。”施公點首。黃天霸退出,當即回衙。賀人傑迎接進去。叔侄坐下,天霸便將施公准假省親,並着令迎養的話告訴人傑。張桂蘭一聞此言,當下喜道:“既蒙大人恩典,着令賢侄回去,迎養你母親到來,這便是好極了。賢侄一面回去,咱就一面收拾收拾後進房屋,專等你母親到此居住,咱妯娌兩個便可朝夕暢談。”人傑道:“雖承叔父、嬸母如此厚愛,不免要攪擾叔父、嬸母了。只好隨後等侄兒稍有寸進,再爲報答罷!”張桂蘭聞言大笑道:“到底是要討老婆的人,也會說這樣的客氣話了。而況你叔父與你父親,如同親骨肉一般。便是你母親來了,咱與你母親也同親姐妹一樣。一家人有什麼攪擾?你今日說了這話,你想可臊皮不臊皮麼?咱嬸子大膽喊叫你聲孩子。”黃天霸聽說也是大笑。只見賀人傑把個小白臉臊得通紅的,坐在那裏一言不發。張桂蘭見了復又笑道:“咱不過說了這兩句話,你就臊得這樣。將來討老婆的時節,要被人家上鬧起新房來,還不知要怎樣害臊呢!算了罷!你且去料理整頓,明日去大人那裏謝了假,並稟知回籍迎養,到各處辭了行,三日後便可動身。早去早回,好讓咱與你母親早得相見。”
賀人傑這才站起來,自去料理了一日。
次日,即到漕督衙門稟謝辭別。施公又將他傳進去,吩咐了許多話,叫他趕緊將他母親接來,聽候差使;又叫施安在帳房內,取了一百兩銀子,賞他做了盤費。賀人傑再三不肯領。
施公命他收下。賀人傑卻不敢再推,只得收了,又與施公重謝了恩,這才帶着銀子退出。回見天霸,便將施公賞銀的話,告訴了一遍,天霸也自然感激。此時同衙各人俱已知道,大家就來給他餞行。郝素玉因關小西解餉未回,不便請他筵宴,只得送了幾樣點菜,又買許多土產,送給他母親。賀人傑不敢推卻,只得全收了。又去各處辭了行,道了謝。黃天霸也送了一百兩銀子,與他作盤費;又派了四名護勇,同他前往——隨後好護送他母親到淮,諸事已畢。這日賀人傑即拜辭了黃天霸夫婦,帶着護勇回奔山東,暫且按下。
再說關小西、計全等將餉銀押解赴京。交兌已畢,領了回批,即便出京,仍回淮安供職。沿途上早行暮宿,渴飲飢餐。
一路直至山東交界,到處聞說這兩省界內出了一個採花大盜,鬧得不成樣子;便是各地方官妻妾,也有被他姦淫的,拐去的。所以自天津以至山東,無論軍民人等,個個皆知,大街小巷,無不紛紛傳說。就便這樣嚴拿得緊,那強盜還是照舊行事,不但不能將他擒獲,連他的那個影兒,終不曾瞧見他一面。以致日久了,那些被害之家,反而不疑是強盜,倒反疑到妖怪身上去,或有建醮拿妖的,或有延僧超化的。關太、計全沿途上得了許多見聞,心中好不納悶。急要訪拿,爲民除害,卻又不見形跡,不知姓名,連個風聲兒都不知道,這是怎麼拿法?只得趕着回淮安衙門銷了差,再行與施公說明,請示辦理。彼此商議妥當,就趕速起程。這日已到了徐州草橋驛地界,關太等就在那鎮上找了客店住下。到了三更將近,關大正一覺睡醒,忽見有個人影兒在窗外一閃,就如風飄落葉一般。
關太一見,立刻從鋪上爬起來,提着倭刀追了出去。計全此時也知道了,提了兵刃追趕出來。兩人四面一看,哪裏有個人影?又四下尋找一回,一些影響都沒有。只得仍自回房,取了火種,將燈點上。忽見桌上有封柬帖,計全拿起一看,但見上面寫着:“賽罡風采花魁首蔡天化奉拜。”計全看畢,便低低的告訴關太說道:“那些採花案一定是這個人了。既知姓名便好辦事。咱們且回去銷了差,再作計議罷!”關太答應。兩人復又睡了一會,已是天明。便起來梳洗已畢,用了些早飯,算還房錢,帶着親兵趕路,向淮安迸發。不一日已到,當即到施公前繳了回批。施公大喜,便令二人坐下。關、計二人就將以上各情節說了一遍。欲知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330回 施賢臣聚議訪淫徒 賀人傑馳歸見老母
話說關太、計全將沿途上聞說各項姦淫案件,並在草橋驛客店遇見蔡天化留柬露名各情節,一一向施公稟明。施公聞言,大怒說道:“如此強人,貽害百姓。若不嚴行拿辦,以正國法,本部堂何以對朝廷而安百姓呢?計賢弟與關賢弟,你二人沿途不免辛苦,且各回衙暫歇。”關、計二人唯唯退下,自去與黃天霸等說知,不必細表。
且說這蔡天化,系關東人氏,今年才交二十五歲,是飛來禪師的首徒,卻是一身好武藝,不但刀槍劍戟件件精通,飛檐走壁般般熟悉;他更有一個絕技,善運神功,任你刀槍利害,皆不能在他身上動入分毫。那飛來禪師是極愛他的,後來因天化仗着武藝高強,又喜一色字,師父就將他趕出了門。他見師父將自己趕出,卻正中心懷,便往來於天津、直隸、山東各處,專以盜劫財物、姦淫婦女爲事。他有一種悶香,叫做雞鳴斷魂香,只要將那悶香燒起,總要到雞鳴時候,女子纔會醒來。及至自己知道,卻又不知被誰人污辱。爲此有含羞自盡的,不一而足。雖經各地方官懸賞緝獲,無如他來無影去無形,又無一定的下落,故此拿他不住。這日因各處拿他得緊,又打聽關小西等是施公面前得用的人,走此經過,沿途上不兔聽人傳說,料定他們要在施公面前稟告的。又因施公向來專與他們爲難,江湖上朋友,綠林中豪客,不知被他拿辦了多少。
因此要顯顯自己本領,露出姓名,偏激他派人拿捉。蔡天化存了這個心,所以纔在草橋驛留了柬帖,通了姓名,使關小西、計全知道,回去向施公說知,好使施公差人擒捉。這便是蔡天化始末原由。
且說關小西自見過施公,退出衙門,便去黃天霸那裏見着褚標、天霸,說明各節,並將施公傳知各人聚議的話頭,又告訴一遍。次日,天霸等皆齊集轅門,見施公請安畢,站立一旁。施公使命大家坐下,因說道:“昨日關參將、計守備解餉回來,說及由天津至山東一帶,近有采花大盜,專門姦淫紳商士庶人家婦女,被辱之家不可勝數。閭閻受害,尚覆成何天日?雖經各地方官懸賞緝獲,怎奈該盜行跡無定,不易擒拿。
又據關參將、計守備聲稱,于徐州交界草橋驛地方,有人留柬帖,上寫‘賽罡風采花魁首蔡天化’。本部堂之意,或者該盜不是蔡天化,卻與蔡天化有仇,藉此挾嫌誣害,亦未可料。諸位賢弟英雄以爲然否?”當下褚標即應聲說道:“大人的明鑑。在老民之意:那採花大盜牛定是這留柬露名的蔡天化無疑。”
施公道:“據老英雄所料自是不錯,但是他犯法露名,卻是何故呢?”褚標道:“大人有所不知,大幾有武藝的人,無論英雄好漢,以及江湖上朋友,除非不鬧出事來,若是已鬧出大事,總不肯縮頭縮尾,嫁禍於人。就是這個蔡天化,明知所犯之事,於國法難容,他卻仗着武藝高強。又因該處各地方官拿他不住,他便目空一切起來。他料定此事,終久要被人知道,差人訪捉他,卻偏要顯自己武藝高強。卻值關參將等解餉回來,打從那道經過,他便留那麼個柬帖,露出姓名,故意使關參將報知大人,由大人差人擒捉於他。偏叫人拿他不住,那才顯他本領,顯然如此。這天化既有此舉,在老民看來,他的本領,恐亦不在我輩之下,只怕此人現已到了淮安,不過我等大家認不得他罷了!老民還有一說,大人貼身,還要格外防備纔好。”施公道:“據老英雄所言,這天化是有些難捉了。這便如何是好?總不能使他逍遙法外,擾害良民,讓那些閭閻佳人,含羞莫白!”褚標道:“那蔡天化如此行爲,怎麼能容他幸逃法網?但不過不宜太急。在老民之意,最好不動聲色,先將他形跡訪查確實,然後合力去擒,較爲妥當。不知大人意下如何?”
施公正欲開言,忽見黃天霸在旁大怒,便向褚標說道:“你老爲何長他人之志氣,滅了我等的威風?難道那蔡天化有三頭六臂不曾?就他真有三頭六臂,須放着我衆兄弟不死,也要將他擒獲住了,碎屍萬段,給那些被辱之家申雪。照你老這樣說法,慢慢的捉他,倘一日不將他捉住,民間多被一日之害;不但如此,還要給他笑我等無能。我黃天霸是不能忍的!”褚標道:“賢侄所言,急於爲民除害,固是賢侄的好心,不避艱難,敢爲敢作。但老朽有句話要問賢侄:你可知道他現在何處?譬如當面見之,你可認得他麼?”天霸一聞此言,頓覺語塞。褚標復哈哈大笑道:“賢侄!依老朽的主意,定然是明查暗訪。等有了實在消息,那時再併力合攻,不怕他插翅飛去。便是老朽也可助諸位一臂之力。”施公道:“老英雄所見正合某意。黃賢弟不必性急,就照老英雄這樣辦法也罷了!”褚標道:“雖然如此說,大人左右還須每夜得兩人,輪班保護纔好。得到那人消息,將那人捉住,大家就可慶太平宴了!”大家答應,又議論了一會如何明查,如何暗訪的話,這才退出。看官,要知此一番英雄聚議,內中卻沒有朱光祖,因他自與殷龍解圍之後,他就另有別事去了。直到後來三訪鐵臂哪吒萬君召,那時他纔出來,趁此交代。黃天霸等由此敘議之後,就各處眼線內頭,訪查蔡天化的消息去了,按下不表。
再說賀人傑由淮安起身,早行夜宿,在路上非止一日。這日已到家中,見着他母親梁氏。在賀人傑是說不盡的那依戀之意,在梁氏也是說不盡的愛惜之情,本是極喜之事,更是極樂之事。那知樂極生悲,他母子二人倒反相視無言,對着面流下許多淚來。覺得這三年之中,有許多話,竟不知從哪裏說起,對面流了一回淚。還是賀人傑破涕爲笑道:“母親,你老人家近來身體還康健麼?孩兒自那年離了母親,去到淮安,不覺已經三載,何日不思念你老人家?刻刻想回來走走,無奈不得脫身。”梁氏聽說,就把人傑拉到懷中來,望着他笑道:“難得孩兒有志向上,顯親揚名,不必說爲孃的心上歡喜,便是你父親在九泉之下,也要喜歡的。”於是賀人傑就將大鬧殷家堡,奉命婚配殷賽花,以及迎養的話說了一遍。梁氏聽了,好不歡喜。當下又問道:“孩兒,那殷家女子模樣兒生得如何?你可不要害臊,照實說與爲娘知道,好使爲娘放心,爲你歡喜。”
人傑見問,便帶羞又細說了一遍。梁氏更加歡喜,當下即命人傑將帶來四名護勇安頓住下;一面料理擇日動身到淮。畢竟梁氏何日起程,且看下回分解。
第331回 思盡孝幼子承歡 因貪心老成遭騙
話說賀人傑回至家門,見了他母親梁氏,將奉命迎養的話細說了一遍。梁氏見兒子做了官,前來接他,自是滿心歡喜。
當下就料理起來,收拾有半月光景,諸事已畢,擇定日期動身。
在路上行程,非止一日。這日已至淮安城外。賀人傑即着帶來的護勇先進城通報。黃天霸知道,一面命人出城迎接,一面命人將房屋打掃潔淨,以便盟嫂安住。不一會,梁氏已與賀人傑來到。黃天霸即與張桂蘭迎接出來。梁氏下了馱轎,張桂蘭先讓她進去。到了內室,黃天霸先給梁氏見了禮,又命張桂蘭相見。梁氏回禮已畢,張桂蘭讓梁氏坐下,早有丫環獻上茶來。
梁氏便說道:“小兒在此,一向承叔叔、嬸孃照顧,提拔他成人,愚嫂實是感謝不盡。”黃天霸、張桂蘭也道:“便是侄兒在此,諸多簡慢,有照應不到之處,還望嫂嫂包容!”梁氏謝道:“當今之際,就是同胞叔侄尚有如同仇寇的呢!何況異姓叔侄,撫養猶如己子,教養兼全。再說照應不周,卻要怎樣纔好?”
張桂蘭又謙讓了一會。此時帶來的物件,已紛紛搬運進來,梁氏見黃天霸在那裏招呼,委實過意不去,即命人傑進去自爲收拾,將所有物件安放妥當。張桂蘭即邀同梁氏到後面看了一回。
梁氏復又謝道:“多累賢妹費心,實在過意不安,只得隨後圖報罷!”張桂蘭道:“姐姐何必如此說,咱與姐姐雖是異姓妯娌,卻有你叔叔與大哥當日那番情義,如同骨肉一般。”梁氏聽說,知道張桂蘭是個口直心快的人,也就答應。張桂蘭大喜。此時日已正午,外面已開了飯,丫環進來請她二人喫飯,張桂蘭就將梁氏邀了出來,彼此坐下。張桂蘭道:“姐姐請來用飯罷!”
於是二人喫了飯,張桂蘭又幫着梁氏在房內收拾了一會,她兩人就在房內暢談起來,彼此倒着實投心合意。
梁氏忽想起一個人來,因問道:“咱曾聞你侄兒說起,此間有個褚老爺子,是怪疼你侄兒的。這褚老爺子現在這裏麼?”
張桂蘭道:“在這裏。”梁氏道:“愚姐要去見他,給他行個禮,並謝謝一向關切。就請大妹着人出去通報一聲,好使愚姐前去。”
張桂蘭答道:“愚妹倒把此事忘了,幸虧姐姐提起來。這褚老爺子可真是怪疼侄兒的,就是大人面前,也是他代侄兒說了許多話。姐姐既已到此,卻是應該給他道謝;況且他前日還記念着姐姐與侄兒,不知何時可到這裏。他老人家真是個熱腸古道人呢!”說着就命人去外面通報。一會子家人進來回道:“褚老英雄說:擋賀太太的駕,斷不敢當。如果賀太太定要出去,也可請賀太太見見,隨後就好常見了。”張桂蘭聽說,一面拉着梁氏望外就走,一面笑道:“這個老兒真討厭,你聽見那種半摧半就的話罷!”梁氏也覺好笑。說着已到外面,便與褚標行了禮,又道謝了一回,這才與張桂蘭進來,一宿無話。次日,賀人傑一早到施公那裏稟到,並稟明已將母親梁氏接來。梁氏又取出許多土儀,分送張桂蘭與褚標。又取了一份,着人送與郝素玉。接着郝素玉又過來相見。隔了一日,張桂蘭又備了一席盛筵,給梁氏接風,就請郝素玉相陪。郝素玉又備了一席請梁氏,便轉還張桂蘭的東道。梁氏隔了一日,也備了一席,復請張、郝二人。由此你來我往,好不親熱。更兼人傑朝夕侍奉,曲意承歡,梁氏甚爲歡喜,這也不必細表。
且說清河縣境坂浦地方,多系鹽儈居住。內中有兩家鹽儈:一個姓李名喚成仁;一個姓刁名喚祖謀。這刁、李二家,即是貼鄰居住,雖不能稱爲通家之好,卻也頗談得來。李成仁居心忠厚;刁祖謀卻是好險無匹,更兼家道貧窮。這一日,刁祖謀忽然心生一計,走至李家門首,喊了一聲:“李家仁兄回來麼?”
李成仁見有人來問,他即走了出來。見是刁祖謀,便請他進去。
刁祖謀道:“老哥此趟出門,一定是得法的。”李成仁道:“什麼得法?不過料理些未完事罷了!”彼此就談了一會,見已是晌午時候;李成仁留他午飯。飲酒之間,在先無非說些經紀的話。酒至半酣,刁祖謀忽然嘆氣說道:“小弟是苦於本短,看着一場大利,不得到手,只好讓着旁人去得。”李成仁原來爲人雖然忠厚,卻有一層,利心太重。刁祖謀又深知他見利忘義的,故此拿這個話去誘他。哪裏知道李成仁聽是此話,不知是計,卻認以爲真,因問道:“刁兄!你說什麼一場大利,這話可真麼?”刁祖謀道:“怎麼不真?而且是千真萬實的事。現在有個南京客人,販了百十匹綢緞,到海州、徐州以上一帶販賣。
不意走到海州,才知徐屬以上一帶,去年被了水災,無人愛買,僅靠海州一處銷售,哪裏能銷得許多?若再盤運回去,往來水腳,沿途關稅,更不上算。因此那南京客販貶價賤售。若得數百金,將這宗綢緞買下來,隨後再賣出去,雖不能對本對利,五分利錢靠得住的。小弟是短於財,見着此等大利不能到我手,你道可惜不可惜麼?”李成仁道:“如兄所言,究竟要多少銀子,才得將這批貨買下來呢?”刁祖謀道:“大約至少也須五百兩紋銀。”此時刁祖謀已早料定李成仁入了圈套,因此說道:“小弟昨日已經向友人借了一百兩,自己湊了一百兩,打算前往海州先買他一半。後來聽人說起,那南京客人雖然貶價銷售,卻也不肯分幾起售出,須要一起售去。小弟聞得此言,雖有二百兩銀子,仍是毫無用處,因此就將這一百兩銀子,就還了那個朋友。”李成仁道:“刁兄你那一百兩銀子,雖已還去,如果有人與你合本去做,這一百兩銀子可拿得回來麼?”刁祖謀道:“拿是拿得回來,但哪裏有人肯與我合做呢?”李成仁道:“你如果真拿得回來,我便出三百兩銀子,與你合做。”刁祖謀道:“此話真麼?”李成仁道:“誰騙你來?”刁祖謀大喜,即刻喫完了飯,辭別而去。到了晚間,果然帶了二百兩銀子來,當時交與李成仁道:“我們後日便可動身,約定一早下船。我先碼頭上僱定船隻等候,你可隨後就來,愈早愈妙。”李成仁答應。
刁祖謀辭去。此時李成仁的妻子王氏知道此事,卻不以爲然,就極意阻攔。李成仁不聽。到了第三日,天將微明,就起來帶了五百兩銀子,出而去。不一會已至碼頭,習祖謀早巳在那裏守候。便將李成仁邀至酒店內且飲三杯。欲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332回 圖財害命反告誣栽 託夢申冤據情互控
話說李成仁與刁祖謀同至酒店坐下,祖謀說道:“李兄清晨到此,尚未用點。”即招呼店小二打了一角酒來,又做了些麪餅,二人就對飲起來。李成仁不知其中有計,哪裏曉得刁祖謀已暗帶了蒙汗藥,等到酒將飲畢,刁祖謀便將蒙汗藥放人酒中,又斟了一杯,與李成仁飲,說道:“飲此一杯,我們便喫些麪餅,好動身趕路罷!船已是僱定的了。”李成仁即將那蒙汗藥酒飲了下去,接着就喫了些麪餅,腹中已飽。二人帶了包袱,一齊出門而去。走了一會,那酒已是藥性發作,李成仁便向刁祖謀道:“刁兄!我頭暈得很,不能走了,你且攙扶着我,同到船上睡罷!”刁祖謀沒法,只得扶着李成仁慢慢前行。剛走到一個僻靜河口,是向來無人經過的地方,那時節李成仁萬難行動了,只覺得一陣眼花,就跌倒在地。刁祖謀看了大喜,當即趕上前來,找了一塊大石頭,用繩索縛在李成仁身上,復拖到河口,望河中一放。他便將所帶的銀子,全行收下,據爲已有,便繞道仍自回家,將銀子安放好了。
到了午時,老刁走到李家門首向內喊道:“李兄!爲什麼耽擱在家,害我在那裏等到這時候,都不見你前去,卻是何故?”
李成仁的妻子王氏聽說,趕急開門出來,看見是刁祖謀來問,王氏便驚訝道:“刁伯伯!你怎麼說我家大爺沒有去?我家大爺天將微明,就帶了包裹去了。莫非他走岔了路了?”刁祖謀道:“我約他去的碼頭,是直通大路的,怎麼會走錯呢?”王氏道:“既是直通大路不會錯的,這就奇怪了。伯伯且請回去,我家大爺去是去的,到了那裏,不見伯伯,他必定也要回來,再叫他到伯伯那裏去罷!”刁祖謀答應回去。到了晚間,刁祖謀又走過來問道:“李兄曾回來麼?”王氏道:“便是我也在這裏疑惑,不知爲什麼到此時,還不回來?”刁祖謀登時變了臉怒道:“我知道了,你們串通一局,謊騙我那二百兩銀子,叫你在家糊混搪塞。老實告訴你,我姓刁的,也不好惹。你要放明白些,把那銀子還我,兩相罷休了。我且再等他一夜,到明早若不將銀子交出,不要怪我無情了!”說罷,怒衝衝而去。
王氏聽了,好不着急,當下即着家僮向各親友家尋找,哪裏尋得到?王氏更加着急,整整啼哭了一夜。到了天明,刁祖謀反過來催逼。可憐王氏不知是中了計,只得央着刁祖謀:“先到各處找尋,總要將丈夫尋回來,還你的銀子罷!”刁祖謀始尚故意不行,既而勉強應允,復又說道:“嫂嫂!我是看你女流。照你這樣光景,大約是真不知道你丈夫躲藏何處。我且再限你三日,你可趕緊着人尋他。倘三日之後,再不還我銀子,我一定到縣裏告他謀騙了。”說罷,又大怒而去。王氏聽了這話,可憐急得她要尋死覓活。幸虧她家內丫環、僕婦再三相勸,只得仍請了許多人,幫着她四處找尋她丈夫的下落,一連又尋了三日,哪裏有個影響?刁祖謀屆期又至,王氏只得仍然回答他不曾回來。刁祖謀便惡狠狠的說道:“你不要瞞混了,你丈夫是一定與你串通的了。也罷,我合該與你丈夫是有些口舌,明日我們到縣裏去說罷!凡事經到官,都要有個水落石出的!”說罷掉頭而去。王氏聽說他要到縣裏去告,這一嚇非同小可,當即着人將自己的哥哥請來商議。他哥子原是清河縣學的生員,名喚王有章,爲人亦極其誠實。王有章聽見妹子要被刁祖謀拉到縣裏告狀的話,哪曉得他一聽此言,比王氏還要怕些,連一句話都說不出來。倒是李成仁平時用的家僮,名喚王福,他還有些主意,當下說道:“大奶奶不要着急,刁祖謀如果去縣裏控告,大奶奶不敢上堂,奴才願去縣裏。不但與他對質,還要告他將我主人藏匿,反來誣告串騙我家,就此勒令他交出主人呢!”
王氏被王福這一句話提醒了,心中反倒疑惑起來,一人坐在房中,不覺朦朧睡去。忽見他丈夫李成仁走進房來,滿身的衣服溼淋淋,如同水內拖起來一般。正欲問他如何這等模樣,又見李成仁苦着臉向自己說道:“我悔不聽賢妻之言,致有今日之禍。尚望賢妻結髮之情,代我申雪,撫我幼子。雖在九泉,也要感激的。”說罷,忽然一陣清風,登時不見了。王氏驚醒,聽了聽正交三鼓,她放聲大哭。這一哭,把那些家僮使女都驚醒了,全趕着進來,問是何事?王氏便將夢中所見,細說了一遍。只見家僮王福也哭着說道:“果不出奴才所料,一定是被刁祖謀見財起意,將主人害了。等到天明,奴才便與大奶奶前去縣裏控告,直告他圖財害命。他若狡賴,就請縣太爺勒令他交人。若交得出主人,我們情願認誣;他若交不出主人,一定要他抵命。”王氏此時也有了主意,居心要代丈夫申冤。等到天明,王氏就帶了家僮王福,一齊到了清河縣堂上,一面就將那面大鼓,敲得咚咚的響,一面口中喊道:“求縣太爺申冤呀!”
此時清河縣陳文亮剛梳洗已畢,忽聽外面有人擊鼓申冤,即刻吩咐坐堂,將喊冤的人帶上堂來審問。家丁答應,也就立刻出來,將差役傳齊。陳知縣升了堂。當有值日差將王氏帶上,跪在下面。王氏磕了個頭,說道:“求太爺申冤呀!”陳知縣先將王氏打量一回,見她是個正經人家的婦人,就開口問道:“汝姓甚名誰?有何冤枉?可從實訴來。”王氏又磕了一個頭,說道:“小婦人王氏。丈夫李成仁。住居坂浦,向以鋪售官鹽爲業。只因五日前,有貼鄰刁祖謀前來小婦人家內,夥同小婦人丈夫前往海州販賣綢緞。小婦人丈夫素來忠厚,當時就允與刁祖謀合本,約定三日後一齊動身。到了動身這日,天將微明,小婦人的丈夫就帶了銀兩出門去——因刁祖謀約定丈夫愈早愈好,他在碼頭上先等。丈夫出門後,小婦人以爲丈夫一定同刁祖謀去了。不意到了晌午時候,刁祖謀忽然回到小婦人門首喊道:‘李兄!你爲何在家耽擱,到這時候還不去?把我等到這會。’小婦人聽說,不覺詫異,當即告訴他,說:‘丈夫於天明時,已經帶了銀兩尋你去,怎麼說他未去?’刁祖謀又道:‘委實不曾去的。’小婦人便說道:‘既是伯伯未曾等到,我丈夫莫非走錯了路不成?’刁祖謀又道:‘若說走錯了路,此去碼頭一直通大道,斷不會錯的。’小婦人也就疑惑起來,復向刁祖謀說道:‘伯伯既不曾遇見我丈夫,等我丈夫回來,叫他到你家去罷!’哪裏知道一直等到晚上,丈夫都未回來。小婦人固自着急,遂疑惑丈夫果真昧良,將他銀子騙去,藏匿不出。只得央求他寬限三日,準我將丈夫尋回,與他結理。因此小婦人就央了許多人四方找尋,哪裏有個影響?小婦人正在煩悶。不意昨夜三更時分,在睡夢中忽見丈夫回來,滿身溼淋淋,如從水裏拖出來一般,望着小婦人說道:‘悔不聽你之言,致有今日之禍。’並囑小婦人代他申雪。小婦人聽了此言,正欲問他被何人所害,忽起一陣陰風,登時不見。小婦人驚醒,正交三更。
因此知道丈夫被刁祖謀圖財害命。特冒死前來,求縣太爺申冤理枉。”陳知縣聽她申訴了一遍,正欲問王氏那“悔不聽你之言”一句,忽見值堂的書差,送了一張狀詞上來。畢竟這狀詞內是何案情,且看下回分解。
第333回 刁祖謀欺心對質 李王氏上控鳴冤
話說陳知縣見值堂差送上一張狀詞,打開一看,原來就是刁祖謀控告李成仁“因財串騙,遠匿無蹤”,求飭提家屬押交一案。陳知縣看罷,回頭問原差道:“這告狀的人,可在這裏麼?”原差稟道:“現在外面。”陳知縣道:“可將他帶來,候本縣審問。”原差答應下去。陳知縣這才問王氏:“本縣問你:你說你丈夫託夢於你,叫你給他申冤。但是你丈夫所說‘悔不聽你之言’,究竟你曾對他說些什麼話來?說與本縣知道。”王氏道回“太爺容稟:只因那日刁祖謀到小婦人家內,與丈夫談了一會,不知爲何?小婦人因刁祖謀這人平時極其奸詐,就勸丈夫不要與他合本——爲的丈夫老實,恐怕弄不過他。現在有本錢出去,將來無本錢回來,就怕他一人盤剝去。小婦人丈夫卻不曾聽信此言。也斷不料老刁圖財害命,將丈夫害了。所以丈夫託夢前來向小婦人說的那句‘悔不聽你之言’,就是我攔阻丈夫不要與刁祖謀合本的話。太爺的明鑑:丈夫實在死得好苦。總要求太爺申冤。!”說罷,又連連磕頭。陳知縣聽說,沉吟了一會,即命人將刁祖謀帶上。只見原差稟道:“刁祖謀業已到案。”當下刁祖謀跪在下面。陳知縣便開口問道:“你就叫刁祖謀麼?”刁祖謀道:“小人便是。”陳知縣喝道:“刁祖謀你爲何圖財害命,謊騙李成仁合夥,將他害死,反要誣告他見財串騙?你可從實招來!現在屍親已經將你告發。若有虛言,定即嚴刑訊問。”刁祖謀又磕了一個頭,向上說道:“太爺的明鑑:小人與李成仁合夥是實,若謂圖財害命,小人卻不知從哪裏說起。況且小人先將二百銀子送交與他,並未見他有銀子出來,豈有圖財反將銀子送去的道理?若說小人將李成仁害死,究竟有何憑據?李成仁之妻素來悍潑,難保不因小人要告他丈夫見財串騙,他先將這個圖財害命的大題目,在太爺前控告,逆料太爺見此人命重案,必然提審小人,又逆料小人一經太爺提訊,就可從中央人說合,再不追問。等到事畢,或一二年後,李成仁再行出來。即使小人向他說話,那時事隔一二年,卻又毫無憑據,如何與他說得起話來?即不然,他隔一兩日,賭地使人將家小搬居他處,他反得安閒自在了。太爺的明鑑:卻不能被他矇混過去。總要求太爺一來追他串騙款項;二來治他誣告之罪!不然小人不但失去銀兩,還要擔那圖財害命的罪名,哪裏擔受得起?”
陳知縣正要駁詰,只見王氏在旁哭道:“青天大人呀!小婦人的丈夫,實是被刁祖謀害死的呀!他說小婦人串騙他的銀兩,小婦人的丈夫避匿不出,求太爺即着他指出小婦人丈夫避匿的處所,將小婦人丈夫交了出來。小婦人有了丈夫,情願任誣反坐;若交不出來,還求太爺明察!”刁祖謀聽說,便向王氏駁道:“你可不要在青天大人案前撒潑。你將你丈夫藏匿起來,我知道他現在何處?我如果知道,我便要求太爺籤差提他來。”
陳知縣聽了他們兩人的供詞,俱是有理,便又沉吟了片刻,又問王氏道:“你丈夫是何時出門的?”王氏道:“是天才微明就帶一包裹出去的。”陳知縣又問刁祖謀道:“你既與李成仁貼鄰居住,應該約他一齊出門,爲何先自前去,要在碼頭上等?你又爲何先將銀子交付與他?既是他真與你合本,儘可各帶銀兩,捱到地頭,再行交出不遲。此中顯有情弊,快講!”習祖謀道:“太爺容稟:小人所以不與他同行者,因小人尚多俗事,要去料理;又因李成仁託小人僱船,所以小人才先走,爲的是預先將船定好,李成仁一到便開,免得耽延時刻。若謂將銀子先交付與他,這也是小人腳踏實地之處。因小人家貧,無人與小人合本,難得李成仁答應,若不將銀子先交與他,恐他回想起來,又不與小人合本,所以小人先將銀子交付,使他放心。”陳知縣聽了,亦似有理,一時難以決斷,只得着兩人取保,暫行回家,聽候復訊。過了兩日,陳知縣又訊了一堂,仍是毫無頭緒。
陳知縣也就着急,便密飭心腹到外面察訪。一連訪了幾日,竟訪不出一些消息。
這日陳知縣適有公幹,到淮安漕督衙門,見施公面稟要事,就將這案兩人供詞,順便帶在身上——準備見過施公稟明公事就將這案情供詞呈上去,請施公的指示。主意已定,帶了供詞,即便動身。這日來到淮安,見了施公,先將原稟的要事細細稟過;正要稟告這件事情,卻好施公問道:“貴縣那裏近來還有什麼疑難的案件?”陳知縣見問,正合心懷,因即答道:“卑職正有一件案情,要求大人指示!”說着,便將刁祖謀及兩人供詞呈送上去。施公接過一看,首先見着刁祖謀這個名字,就有些不悅;及至看了他的狀詞並供詞,已知大略。又將王氏狀詞看了一遍,隨即問道:“貴縣卻以此案如何辦法?究竟曲在誰人?”陳知縣道:“卑職正因兩人俱似有理,而刁祖謀似較有不實不盡之處。卑職也曾悉心訪察,卻毫無頭緒。屢想用刑將刁祖謀審問,爭奈不能指出他們的實在曲處,因此不敢濫用刑法。還求大人指示纔好。”施公正欲將案中是非曲直明白告訴陳知縣,忽聽大堂上一陣喊冤之聲,施公即命施安出去,觀看是何人喊冤。
施安答應,出來見是一個婦人,帶了一個家僮,頭頂狀詞,跪在那裏聽候。你道這人是誰?就是李成仁的妻子王氏。她因代丈夫申冤心急,清河縣不能判斷,久聞施公辦了許多無頭案件,又打聽得陳知縣已到了淮安,她便帶了王福,連夜趕來,求施公申冤。施安將王氏狀詞接了過去,當即叫王氏在那裏聽候。王氏答應。施安將狀詞拿進去,走到施公面前,在旁站定,先回了兩句道:“喊冤的是個婦人,說是她丈夫被人害了,求大人申雪。”說着,就把狀詞呈上。施公接過,看了一遍,又遞與陳知縣看道:“貴縣你看這張狀詞,內中所說各節,本部堂看來無一字虛假,而且實在情急。若果串騙刁祖謀的銀兩,她斷不敢到本部堂這裏來告。”陳知縣唯唯。施公又道:“貴縣且稍坐一回,等本部堂親自問她一遍,方知虛實。”陳知縣躬身道:“是。”施公即命升堂。施安趕快出來,叫人伺候。立刻,書差人等,俱已齊集。施公升堂已畢,坐在上面,即命帶王氏聽審。差役一聲答應,立刻將王氏帶上,跪在下面。王氏便望上磕了一個頭。施公留神細細將她看了一回,只見淚流滿面,神色愴惶,因問道:“你丈夫究竟被何人所害?你可從實訴來,本部堂定代你申雪便了。”王氏便將以上各情,申訴了一遍。
施公便命她退下,候將刁祖謀提案再行復訊。畢竟如何審問刁祖謀,且看下回分解。
第334回 據案推詳終求定讞 嚴刑審問立破奸謀
話說施公退堂,到了書房與陳知縣說道:“本部堂方纔審問王氏,委系情急上控,並無虛假告詞。就煩貴縣將刁祖謀押解來轅,聽候本部堂親自研審。”陳知縣唯唯退下,也就即日回至清河。施公復將陳知縣帶來兩人的供詞,細心推詳了一遍,心下暗道:“是了,這刁祖謀素來貧窮,且與李成仁貼鄰居住,李成仁的家道,他必盡知光景。李成仁家道雖說饒餘,卻是好利心重。刁祖謀平日知其本性,欲要圖他財帛,必因無由可人,所以特設此計:先以甘言誘他,知他心動,再以現銀安住他的心,使他不生疑惑,然後再一網打盡。又怕被李家告發,復又託言,說他等了許久不見前去,反而倒說李成仁串騙他的銀兩,好站住自己腳步。不然,他與李成仁貼鄰居住,何不約他同行?即便李成仁託他僱船,儘可先期將船僱定,然後與他同往,何以要先在碼頭等候?又諄囑李成仁愈早愈好,其中顯有情弊。且據王氏訴稱,李成仁天將微明,就提了包裹出門。如此看來,一定是刁祖謀先用拋磚引玉之計,將李成仁騙人圈套,然後在碼頭僻靜之處,趁着天將微明,無人行走,就在那裏將李成仁謀害,取了銀兩,先送回家,再去李成仁家,假稱李成仁未曾前去,這是一定無疑了。又據王氏訴稱,李成仁託夢回家,見他滿身皆溼,欲令王氏代他申冤,又說‘悔不聽你之言’,致有今日之禍。照此詳察,李成仁定是被刁祖謀拋人河中,以致斃命。且待刁祖謀押解到此,本部堂再行徹底追究,就可水落石出的了!”
不說施公仔細推詳,且說陳縣令回衙,將刁祖謀先行寄監,準備明日親自押解到淮安聽審。次日正欲起行,地保來報,昨夜三更時分,漁人高光鬥網得男屍一具,年約四十歲左右,背後綁有青石一塊,系人故意綁縛,拋棄入水,因此稟報。現在高光鬥已一併帶到,候太爺的示!”陳知縣見報,忽然心下一動,暗道:“這男屍莫非就是李成仁,因刁祖謀圖財害命,將他拋入水中?且待本縣前去相驗畢了,再作道理。”想罷,即命地保:“預備屍場,候本縣親點相驗。”地保答應退下。
到了午後,陳知縣即帶了仵作,前去蘆葦港相驗。不一會,到了屍場,陳知縣升坐公案,即命仵作檢驗。旋據仵作喝報:“驗得屍身委系因酒後爲人綁縛,拋棄入水身死。”陳知縣據報,出位周視一遍,遂命書差填明屍格。一面命地保暫行棺殮掩埋,候招尋屍屬認明,再行給領。陳知縣打道回縣衙。又將漁戶高光鬥帶上堂來,訊問一遍,遂即交保釋放,將來如要對質,再行候傳。陳知縣即將屍格帶在身邊,就於當日押解刁祖謀,前往漕督衙門聽候復訊。
不日已到淮安,陳知縣先到督轅稟見。施公當即傳見。陳知縣進內參見已畢,施公命他坐下。陳知縣稟道:“奉提之刁祖謀一犯,卑職已將他解到,候大人的示下。”施公道;“該犯既已解來,可即着先寄山陽縣監內,候本部堂明日親提嚴訊。”
當令施安傳話出去。自有清河縣原差,將刁祖謀解往山陽縣寄監,不必細表。陳知縣又向施公稟道:“卑職昨日派差,押解該犯起程,忽據蘆葦港地保報稱:‘該處漁戶高光鬥網獲男屍一具,單身有繩索綁縛,背後並縛有青石一塊。’卑職聞報,當即親往相驗。並據仵作喝報,委系酒後爲人故縛,拋棄入水身死。卑職復又親視一週,與仵作所報無異。卑職的愚見:李王氏控告一案,難保非刁祖謀有意圖財害命,將李成仁拋棄入水身死。李王氏所控李成仁託夢申冤,李王氏又見他滿身透溼,據此看來,似覺已有先兆。不過李王氏現在此地,是否該氏之夫,無人前去相認。”施公道:“貴縣將屍格填明麼?”陳知縣道:“屍格已經填明,現已帶在身上。”施公大喜道:“既有屍格,這就易辦了。”陳知縣便將屍格呈上。施公看了一遍,即刻傳齊差役升堂,將李王氏帶來複訊。
一會子,李王氏已到,跪在下面。施公問道:“李王氏,汝控刁祖謀有意圖財,將你夫害死。本部堂且問你,你夫那日天明出門之時,身上所穿的是什麼衣服呢?你可細細說來,本部堂可代你申冤。”李王氏磕了一個頭,說道:“氏夫那日出門,身上所穿的,是玄色湖縐馬褂,米色土綢袍子,藍布套褲,玄色布鞋。”施公一面看那屍格,一點不錯。因將漁戶網獲屍身一具,說了一遍。李王氏見說,不覺放聲大哭。施公說:“李王氏你不必如此。刁祖謀現在已經提到,候本部堂明日訊問明白了,便可代你夫申冤。你且好好退下。”
李王氏退了下去。施公退堂,便與陳知縣道:“貴縣所言的那具屍身,經本部堂剛纔問她,李成仁出門之時,身上所穿是何衣服,據該氏所訴,與那屍格一些不錯。該屍身爲李成仁無疑。明日只須將刁祖謀復訊一堂,是否爲他謀害,便可明白了。”陳知縣唯唯道是。當下施公就留陳知縣在署便飯。用飯已畢,陳知縣告退,一宿無話。次日一早,陳知縣已經進來。
施公命傳齊差役升堂,並令往山陽縣監,將刁祖謀帶來驗審。
一會子由清河縣原差將刁祖謀解到。施公即與陳知縣一起升堂,刁祖謀跪在下面。施公將刁祖謀一看,見他滿臉奸相,施公已知道他不是善人。便往下問道:“習祖謀你控李成仁串騙,藏匿不出,你可將以上情節細細訴來,或本部堂好代你作主。”
刁祖謀見問,即磕了一個頭,便將如何合本,如何被串騙的話,枉說一遍。施公大怒,說出青石綁縛李成仁墜水之事,即命夾棍嚴訊。刁祖謀熬不過,只得招認。施公即判:秋後處斬。且聽下回分解。
第335回 蔡天化二次露真名 老褚標一議捉強寇
話說施公審明刁祖謀圖財害命一案,退堂以後,正欲寬衣,忽見王殿臣進來稟道:“千總奉諭尋訪蔡天化,現在該賊已有了下落。請大人示下,傳知黃副將等,一齊前去併力捉拿。”
施公聽了,好生歡喜,當時傳知各人,趕速隨同王殿臣前去捉拿。
你道王殿臣如何知道蔡天化的下落呢?原來蔡天化自那日草橋驛留柬露名之後,本來就要暗地跟隨關小西、計全來到淮安。只因他聞說徐州一處美貌婦女甚多,耽擱了好些日期。這日蔡天化在一個酒樓上飲酒,那酒樓名喚做“一醉樓”,要算得淮城裏第一座酒館。蔡天化就在那裏獨自小飲。忽見樓上走上一人,彷彿差官打扮。那酒堂的小二一見,立刻立在一旁,垂着手喊了一聲:“王老爺。”那人上得樓來,就在裏面一間房內坐下。那店小二也就跟着進去招呼,且是應酬不迭。蔡天化見了,就有些疑惑,當時並未開口。停了一會,店小二到了蔡天化面前,問蔡天化還要什麼菜?蔡天化先要了兩樣菜,趁此就問道:“那房間裏坐着的那個人,他姓什麼?你爲何那樣應承他,卻是何故?”店小二道:“你老有所不知,那人姓王,名喚殿臣,是總漕施大人衙門裏一位千總。這王老爺在施大人面前頗爲得用,平時卻不常來飲酒,偶而來了,待我們極其寬厚的,賞我們的小錢,說不定一樣比正帳還多。所以我樂得殷勤的去招呼他,是想他老人家多賞些錢。你老不要笑話。”蔡天化聽了,也就微微笑了一笑,暗道:“原來就是施不全那裏的人,咱何不趁此就叫他帶個信回去,使黃天霸那個小子知道,叫他前來會咱呢!”主意已定,又自斟自飲起來。蔡天化將酒飲畢,便將店小二叫到面前問道:“咱喫了多少銀子酒菜?算明白了,咱就走了。”店小二道:“連酒共菜,一共八錢三分;外加小帳是我們的,聽你老人家賞給是了!”蔡天化道:“咱知道了,現在身上未曾帶錢,代我權記在帳上。午後到城外天齊廟內向咱領取。”店小二聞此言,好不詫異,暗道:“這人看他不象光棍,怎麼竟來喫白食?向來又不認識他,怎麼叫我代他記帳?”一面暗想,一面帶笑說:“你老不要見怪,我們這個鋪子內,向來是不賒帳的,皆是現錢交易。而且與你老初會,你們雖叫我們到天齊廟內去討,又不知你老姓甚名誰,這不是叫我們去白跑一趟。還請你老現惠罷!”蔡天化見說,忽將兩眼一睜,一聲大喝道:“好個有眼無珠的小子!你要問咱的名姓,你可站穩了。咱就喚做賽罡風采花魁首蔡天化!你若識時務的,快快給咱將帳記上,午後到天齊廟內向咱去討,咱斷不少把一文。若有半字不行,你可不要怪咱眼睛裏認得你是跑堂的店小二,拳頭上可認不得你了!”說着就將左手在桌角一拍,只見那張桌子角如刀削的一般,已削去一角。店小二一聞此言,知他就是蔡天化,已是嚇得魂不附體;又見手這一起,他已將桌角剁了下來,更是不敢聲張,只得抱頭鼠竄,跑下樓去。
此時王殿臣早已聽見,如在從前,也早已跳出來,與他交手了。只因蔡天化聲名大了,一個人拿他不住。又因他說出住在天齊廟內,王殿臣心中暗想道:“明明是他知道我在這裏,有意說把我聽,叫我前去與他交手。我若出去與他動起手來,能夠勝他也還罷了;若再打敗了,我這淮安城裏,就不能住了。
況且他既說出姓名住址,分明叫我們去捉拿,料定他絕不逃走。
我不若還是不出去的好;等他走過,再回去送信,約同大家一齊到天齊廟拿捉,也覺得穩當些。”主意已定,即向壁縫內,將蔡天化認了個真切,以便一同大家前去,好認明捉拿。蔡天化將自己的姓名住址報了出去,也料定王殿臣不敢出來與他交手,他也就下樓去了。此時樓上的酒客,等蔡天化走道,就大家議論起來。有的說:“蔡天化不象做強盜的!”有的說:“蔡天化真是好武藝!”還有的說:“施大人正在那裏各處訪拿,他竟敢明日張膽出來,是要自尋死的!”議論紛紛,不一而足。
王殿臣聽了也是好笑,趕急算了帳,走下樓去,趕回衙門,報與施公得知。
施公傳齊各人,連褚老聽見,也就一齊進來,商議捉拿之計。當下施公說道:“方纔據王殿臣來報,說是蔡天化現在此地,他已見過本人。諸位賢弟,看怎樣前去捉拿?”黃天霸見問,便將如何見着蔡天化的細情,問了一遍。王殿臣也就將上項的情形說明。黃天霸不由得氣望上衝,即向施公說道:“大人的明鑑。這沒有什麼計策。蔡天化既在天齊廟,副將等即刻前去捉他便了!”褚標當即攔阻道:“黃賢侄,你不必性急。依老朽的愚見,咱們此時不必前去,還是在衙門裏等候,可一面各處埋伏起來。他到夜間見咱們不去,他必然到此探試,那時出其不意,將他擒獲住了,實做個以逸待勞。若此時就大家前去,反要被他笑咱們無見識。”施公聽了,也覺有理,即向黃天霸攔道:“黃賢弟,老英雄所言,甚合吾意。你等就照老英雄這樣辦法便了。”黃天霸實在氣忿不過,怎奈施公攔阻,不敢違拗,只得勉強答應下去。當時就議定黃天霸、關小西二人,在施公臥房內保護,計全、李昆在施公臥房外埋伏,何路通、李七侯在書房外埋伏,賀人傑、褚標在夾巷內埋伏,王殿臣、郭起鳳、金大力在二堂內外埋伏。又將張桂蘭、郝素玉二人傳來,令她們各處巡風,幫同接應。商議已定,到了點燈時候,大家皆飽餐飲食,帶了兵刃暗器,各處埋伏起來。那夜並不多點燈火,仍同平時一樣,若作毫無準備之狀。
大家等到二更時分,不見動靜。看看又到了三更,仍是毫無影響,大家都有些着急。黃天霸正在施公臥房內,與關小西說道:“咱不懂,褚老叔專代那個蔡天化小子說話,長他人志氣,滅自己的威風。”關小西正欲回答,忽見窗外有個黑影子一晃。黃天霸遞了個暗號,立刻提着刀,將窗格推開,飛身出來。關小西不敢走開,也就打了個暗號,與各人知道。張桂蘭、郝素玉二人,是早已瞧見,正欲遞信與黃天霸,已見天霸飛身出來。當下三人即刻躥上房檐,四面一看,見施公臥房上面立着一個人,手內提着單刀。黃天霸一見,便大聲喝道:“蔡天化小子不要走!你認得黃天霸老爺嗎?”只聽蔡天化答道:“天霸你這小子不要逞強。咱老爺特來會你,與你比個高低!”天霸一聽大怒,立刻飛過房檐,向着天化就是一刀。天化也不招架,將左手往天霸的刀口上一迎。只聽呵噔一聲,天霸的刀猶如砍在石頭上一樣。天霸說聲:“不好!”趕將單刀抽回。纔要復下一刀,向天化肋下刺去,天化的刀已向天霸胸前砍來。不知勝負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336回 衆英雄大戰天齊廟 蔡天化小住藏春樓
話說蔡天化、黃天霸二人在房檐上交起手來,一來一往,約有十數個回合。黃天霸暗暗讚道:“怪不得褚老叔料他武藝高強,果然不出所料,如此扎手。若要捉他,倒覺有些費事。”
蔡天化也暗自誇讚。且說張桂蘭見黃天霸戰蔡天化不下,也就提着刀飛了過來,出其不意,認定蔡天化肋下就是一刀。蔡天化實在眼快,說聲:“來得好刀!”這一刀就望下面一磕,復一轉刀背,將張桂蘭那把刀掀在一旁;趁勢就一刀,向張桂蘭胸前刺到。張桂蘭望後一縮,一轉跳到蔡天化左邊。蔡天化正欲掉轉身軀來戰桂蘭,天霸已早又一刀,向天化肩背砍到。天化也不躲讓,一面用肩背向刀一迎,一面執定利刃,向張桂蘭便刺。黃天霸見他不避刀槍,心中好生着急,正欲拿暗器傷他,只見蔡天化說聲:“不好!”已飛下房檐。你道這是爲何?原來賀人傑在對面屋上,見天霸、桂蘭二人戰他不住,便暗暗取出金錢鏢打來,以爲這一鏢打去,必然將蔡天化二目打瞎了,好讓黃天霸趁勢擒拿。哪知蔡天化實在眼快,纔將黃天霸、張桂蘭兩把刀分開左右,瞥眼見對面屋上有人將手一揚,向他雙目打來,他早知道是暗器,如果要讓是萬讓不去,只得說聲“不好!”將頭一低,一個箭步,跳下屋去。黃天霸一見他飛下房檐,也就取出金鏢,認定蔡天化腿上打去;張桂蘭也就飛出袖箭,向他腦後射來。哪知蔡天化他練的本領,不必說金鏢、袖箭,任你什麼暗器,要想在他身上,都不能傷他;只有兩處照門是他的要害:那兩眼、兩腋,他是刻刻防護着的。所以賀人傑將金錢鏢打來,他便趕緊跳了下去,蔡天化正跳落地面,只覺腦頭、腿上都有兩樣暗器打到,他也毫不介意。卻好關小西舞動折鐵倭刀,從施公臥房內跳了出來,接住蔡天化便殺。黃天霸、張桂蘭見兩般暗器俱傷他不得,也就噗噗一齊飛將下來。
卻好郝素玉又舞動繡鸞刀前來助殺;賀人傑也從對面房檐上直躥下來,五個人將蔡天化團團圍住,在院落中間大殺起來。只見蔡天化抖擻精神,力戰五將,毫不介意。
鬥了有一個時辰,不但拿他不住,且未曾傷他分毫。此時卻惱了關小西,大喝一聲。舞動折鐵倭刀,向蔡天化左右前後亂砍下來。蔡天化一面迎戰關小西的那把刀,一面防護着自己的要害,得空還要向黃天霸等人還上一刀。就此又鬥了好一會,只見關小西的那把折鐵倭刀,本來鋒利無比,又兼他殺上氣來,將喫奶的力氣皆貫足在這把刀上,因此一撒手,向蔡天化頂門劈下。蔡天化見這一刀甚是厲害,趕將手中的刀望上一迎。不意關太的刀用力過猛,又因鋒利異常,也算得削鐵如泥,吹毛即斷。蔡天化的刀才迎靠上去,只聽呵嚓一響,又聽噹啷一聲,天化的刀已折成兩段在地。蔡天化知道此刀利害,將自己的刀折斷,手無寸鐵,何能廝殺?也就不敢戀戰,抽個空舉起雙拳,先向賀人傑面門打來,虛晃了一下。賀人傑趕緊望開一讓,蔡天化回手一舉,出其不意,認定黃天霸肩背上一擊。黃天霸冷不提防,被中了一拳,“哎呀”一聲,反倒退兩步。蔡天化就趁這個空兒,已飛上房檐,大聲喝道:“爾等這些小子!有膽氣的,明日到天齊廟內,與咱再比個高低。咱今去也!”說着就躥房越屋,早已不知去向。
此時已將天亮,各人也安睡一會。次日起來,施公復聚衆議道:“蔡天化如此利害,若不設法將他拿住,不但是心腹之患,而且閭閻必定受害不淺。”黃天霸道:“副將等今日準備會合全力,前往天齊廟捉拿。若不將他擒住,誓不回署。”施公道:“黃賢弟此言差矣!我料蔡天化,今日必不在天齊廟內。昨日所言,是其詐也。”褚標道:“大人雖料得不錯。在老民看來,蔡天化必不逃走,他正要在此大顯武藝,若就此逃去,他還恐惹人恥笑。今日正該會合全力,前往擒拿。且到那裏,再行見機而作。”施公道:“既是老英雄所料如此,本部堂之意,還要請老英雄同他們一行。不知老英雄尚肯臂助否?”褚標道:“老民當得效力。”於是大家飽餐飲食,一齊帶了兵刃,出了衙門,直往天齊廟而去。
不一會已至天齊廟內,大家一擁而進。蔡天化是早已預備,知道他們今日必來。一見大家進來,即便迎出,向衆人說道:“咱們今日比試,你是大衆齊上?還是輪流而來?”褚標聽說,趕着應聲說道:“咱們每人與你各鬥五十合,輪流轉戰,爾敢應承麼?”蔡天化道:“就便是一百合,卻又何妨。誰先過來見個高下?”話猶未了,只見金大力手舉齊眉鑌鐵棍,跳上前來,認定蔡天化頂門,就是一棍打將下來。蔡天化說一聲:“來得好!”趕着將雙刀望上迎住,身子向旁邊一跳,趁勢一個猿猴搞桃,先將左手刀向金大力面上一晃。金大力趕着用棍來迎,蔡天化已將右手的刀,向金大力腿上刺去。金大力躲閃不及,小腿上已着了一刀。李昆看得真切,大喝一聲,跳了過來,手起刀落,直向蔡天化砍去。招攔隔架,戰有三十餘合,李昆看看抵敵不住。計全即提着刀,上來輪換。李昆、計全二人,又勉強圍戰了二十餘合,也是不能取勝。大家皆輪流已遍,蔡天化並未分毫受傷。此時大家皆已急了,一齊擁上,你一刀,他一錘,你一拐,他一劍,更有許多暗器,如李昆的彈子,張桂蘭的袖箭,黃天霸的金鏢,郝素玉的軟索錘,皆紛紛打下,毫不中用。賀人傑也就將金錢鏢掏出,手一揚直向蔡天化兩腿飛來。蔡天化看得真切,就趁此藉機,先將頭一低,讓過金錢鏢,復大笑一聲道:“爾等這些本領,咱已全領教過了;各種暗器,咱也見過味兒了。咱可要飲酒喫飯去了,咱們再會罷!”
說着兩腳一蹬,由平地飛上屋檐。黃天霸等一見,也趕着一個個追了上去,躥屋越房,趕了許多地方,終是趕他不上。忽然見蔡天化望下一跳,黃天霸也就趕了下去,登時就不知他的去向。急得黃天霸等怒目咬牙,與他誓不兩立。此時,那蔡天化已不知去向,衆人又各處搜尋一回,終不見個形跡。大家復又會合,一齊趕回衙門,再作計議。
哪裏曉得黃天霸等纔到衙門見了施公,正欲回明情形,施公已拿出一張簡帖,遞與天霸等人觀看。大家環視一遍,只見上面寫着:“咱蔡天化特地前來給你送信,黃天霸等那班小子,皆被咱殺敗,你可再請武藝高強的人,前去捉咱。咱限爾一年,如若捉咱不注,咱就要把你捉去了。”大家看罷,又恨又愧,好不難受,連褚標也覺慚愧起來。施公見他們俱有愧色,反用好言安慰了一會,大家才退了出去,互相議論設法捉拿天化不表。再說天化自從天齊廟別了衆人,又到施公那裏留了柬帖,他便緩緩行去,仍暗暗回到天齊廟內,取了些銀兩,帶在身旁,復又出去,廟內和尚一個都不知道。天化復出了廟門,心中一想:“咱此時往何處去呢?不若前往藏春樓取樂一回。”蔡天化如何取樂,且看下回分解。
第337回 妓女無心窩留巨盜 狗兒畏罪首告強徒
話說蔡天化要往藏春樓取樂。你道這藏春樓是何所在?原來這藏春樓是淮安城內數一數二的妓館,館內有十數個妓女,皆是名震一時。惟有一個金玉姑,更是超羣出衆。蔡天化初到淮安,他就到了那裏住了兩宿。這兩日與施公那裏兩相爭鬥,因此未去。現在已與黃天霸等比試過了,他便來與金玉姑取樂。
等至天黑,天化便走了進來。鴇兒、龜奴見是熟客,也便笑迎出來道:“我道是誰?原來是蔡二爺。請裏面坐罷!”說着就迎了進去。蔡天化走進金玉姑房內坐定,早有人送上茶來。蔡天化問道:“玉姑娘往哪裏去了?”當有鴇兒答道:“方纔被河坊街五八老爺家接去陪酒,一會兒就回來的。你老請坐一刻,小的先去叫兩個姑娘來陪着。”蔡天化道:“很好,快去叫來!”
鴇兒答應,轉身出來,就喊了兩個進去。蔡天化一看,見那兩個,一個十七八歲,一個十四五歲,雖不如金玉姑美貌,倒也不甚討厭。只見那兩個妓女走到面前,先請了個安,站立面前低聲問道:“老爺貴姓?”蔡天化笑道:“咱姓蔡。”便隨問那兩個道:“你們喚什麼名字?”十七八歲的道:“我喚小紅。”
那個十四五歲的也答道:“我喚小寶。”蔡天化便將小紅、小寶,一手拉一個在兩膝上坐下。又問小寶道:“你今年十幾歲了?”
小寶道:“我今年十四歲。”又問小紅道:“你今年多大年歲了?”
小紅道:“我今年十七歲。”蔡天化道:“你兩個會唱曲子嗎?”
小寶道:“我是才學的,唱得不好。小紅姐姐唱得絕好的京調。”
蔡天化聽了大喜,就叫小紅去唱。小紅也不推辭,就叫人取了一把胡琴過來。小紅接在手中,且先拉了一會,就將胡琴上的弦子校準,然後調着腔,唱了起來。蔡天化一面靜聽,一面與小寶戲謔。一會子小紅唱完,蔡天化喊了一聲:“好!”便問小紅道:“你唱是唱得好極了,可是咱但知你唱得好,可不知你唱的是些什麼?你告訴咱罷!”小紅抿嘴笑了一笑道:“你老別客氣罷!我知道我不會唱,還請你老包涵些兒。”蔡天化聽說也笑道:“咱莫不知你唱的是什麼,誰騙你來?你快講罷!”
小紅道:“我方纔唱的是《捉放曹》。”蔡天化道:“這《捉放曹》是怎麼一回事兒?你明白的說了罷!”小紅道:“是曹操先被陳宮捉住,後陳宮又把他放了。就是這麼一回事。”蔡天化道:“原來這就喚《捉放曹》。”
又問小寶道:“你會唱什麼呢?”小寶道:“我是更不會唱的。”小紅道:“她的崑腔唱得最好。你老叫她唱罷!”蔡天化聽着,就逼住小寶唱崑腔。小寶推辭不過,只得央着小紅吹笛,她也唱了一出《佳期》。蔡天化聽了,更是一句不懂了。又笑問道:“你這個把戲兒好不悶人,只管咿咧咿咧,胡鬧不清,究竟唱的是些什麼?”小寶道:“是唱的一出《佳期》。在唐朝有個鶯鶯小姐,給張公子瞧見了。那時張公子就愛上鶯鶯,要與她成就好事,爭奈不得到手。卻也好,鶯鶯有個丫頭,喚作紅娘。張公子就買囑了紅娘,給他牽馬。紅娘就答應張公子,把鶯鶯的心說動了。這日紅娘就約定了張君瑞公子,在花園書房內相會;他又把鶯鶯約了出來,給他兩人成就好事,他自己卻在書房外面等着。這曲詞是寫紅娘在此思想那張生、鶯鶯兩人在裏面的動靜。後來有人編首曲子,就叫做《佳期》。”蔡天化聽罷大笑道:“原來就是這樣。”
正說之間,只見門簾一掀,走進了個人來,笑着說道:“蔡二爺!你爲什麼這許多時都不到我這裏來?貴忙嗎?”蔡天化見是玉姑回來,趕着撇了小寶、小紅,迎上前去,一伸手將玉姑的手拉住,順便就在旁邊一張椅子上坐下,將玉姑抱入懷內,先將她的臉看了一遍。說道:“你今日的酒飲得不少了,你那春心想也要動了。”玉姑見說,兩手將他推開,走了過去,在對面那張椅子上坐定,便問道:“你還沒有喫飯嗎?”蔡天化道:“便是咱要喫飯,也等你回來,咱們一道兒喫,才覺得有趣。”金玉姑聽說,傻笑着說道:“隔了有半個月纔來,還要說這些米湯話,你不怕臊嗎?”說着便掉轉頭來,向着小紅、小寶謝道:“有勞二位妹妹給我陪客了。”小紅、小寶答道:“一家之人,何必這樣客氣?”說着就站起身來,向蔡天化道:“二爺請坐,我們少陪了。”小紅、小寶要走,被蔡天化留住。
當下就叫人擺下酒來,金玉姑、小紅、小寶陪着蔡天化,四人同飲,說不盡那般快樂。不表天化飲酒取樂。且說這院內有個打雜的,喚作胡狗兒,可巧叫他到金玉姑房內上菜。他一進了房,見着蔡天化就是一怔。蔡天化卻不曾留意。胡狗兒上了菜,趕着跑到領班的房內,悄俏向領班的王二說道:“二爺,咱們院內要出事了!金玉姑房內,現今接了一個強盜了。”王二一聽,慌忙問道:“你這是怎麼說?玉姑娘房內是個熟客,前已來過兩次,還在這裏住了兩宿。你怎麼說他是強盜?”胡狗兒道:“他不是姓蔡嗎?”王二道:“他正是姓蔡。”胡狗兒道:“那更不錯了!”王二道:“你怎麼知道他是強盜呢?”胡狗兒道:“昨日我尋賈老爺去。才走到天齊廟門外,見那廟裏擁着許多人。我便問作什麼呢?就有人說道:‘施大人派了黃副將等一干英雄,現在廟裏捉拿什麼採花大盜蔡天化。’我聽見這話,就擠進廟內,躲在旁邊偷看。但見黃天霸老爺,還有十幾位老爺、兩位女將,都在那裏與蔡天化廝殺。鬥了有兩三個時辰,忽見蔡天化就平地上跳上房檐,逃走去了。黃老爺等人,也就追趕上去。我看了一會,見不曾拿住蔡天化,我就回來了。方纔到金玉姑房內上菜,見着那個客人,正是採花大盜蔡天化。所以特來告訴二爺,好早些作準備,不要被施大人那裏的人知道了,說我們家窩藏大盜,那些罪名是洗不清了。”王二一聽,已嚇得魂不附體,忙與胡狗兒商議道:“據你這樣說,你有什麼好主意呢?”胡狗兒道:“在我看來,去到施大人那裏趕緊報案,請他老人家派人前來捉拿。無論拿得住拿不住,我們就可沒事了。”王二聽說,又道:“既這麼說,你就趕緊前去一趟,請他老人家那裏派人來拿。”胡狗兒道:“我去是去的,但是我們家裏不必驚動第二個人,也不要告訴誰,還照常關門,與平時一樣。若把他驚走了,等到施大人來捉他已逃走,那時他們必然說我們買放。我們還是個不了。”
王二答應。胡狗兒便立刻出了門,一口氣飛跑到漕督衙門。
先到門房裏,向那個值門的說道:“大爺!小的姓胡,名叫胡狗兒,是藏春樓妓館裏打雜的。特地前來有要緊的機密事,跪稟大人。請你進去稟一聲,還不可遲緩。”那值門的見說,又看胡狗兒那種慌張樣子,忙問道:“你有什麼事,你可先告訴我,好給你進去稟大人。”胡狗兒沒法,只得向着值門的耳邊低低說道:“蔡天化現在我們家裏呢!請大人前去捉拿罷!”那值門的聽說,不敢怠慢,遂立刻飛跑了進去稟明。施公一面傳密令黃天霸等,一面將胡狗兒喚了進去,問明一切。胡狗兒見了施公,先磕了兩個頭,然後細細稟了一遍。施公大喜,即命施安取了五兩銀子賞與他;等各人來到,叫他帶領同行。不一刻,黃天霸等人得了這個信息,大家都一齊而至。一個個見了施公問明一切,立刻就叫胡狗兒帶路,飛奔往藏春樓而來。畢竟蔡天化能否擒住,且看下回分解。
第338回 落妓院強盜誤遭擒 解公堂淫徒再逃脫
話說黃天霸、關小西、計全、李昆、金大力、何路通、李七侯、褚標、賀人傑、王殿臣等十一人,跟着胡狗兒飛奔向藏春樓而來。不一刻已到,當有胡狗兒先走進去,悄悄的去告訴合院人等,並先招呼他們,切切不可聲張。合院的人都已知道了,一個個斂聲屏氣,皆當作不曉得一樣。胡狗兒復走出來,將黃天霸等人帶了進去,指明所在。胡狗兒復又出來,將大門仍然關好了,自己便躲在旁邊。黃天霸也就悄悄的與大家議道:“我與李五哥、李賢弟三人先上樓去。計大哥與賀賢侄可躡足潛蹤,在樓屋上面接應。褚老叔、關大哥、王大哥、郭大哥四人,可在樓下把守。難得有此機會,此番若再捉不住他,我們就枉爲人了。”大家答應稱是。於是黃天霸、李昆、李七侯、計全、賀人傑五人,就將腰帶束了一束,計全、賀人傑二人,首先一個箭步,就飛上屋樓,真如風吹落葉,一些聲息全無。
接着黃天霸、李昆、李七侯三人,也就飛上樓屋,就着檐口用了個猿猴墜枝的架落,倒掛下來,隔着樓窗一看,見房裏尚有燈光明亮。各人取出朴刀,輕輕的將樓窗撥開,三人齊下房檐,又用了一個燕子穿簾式,由樓窗內穿入房去,還是輕輕的躡足潛蹤,腳踏實地。見上首桌上點着一盞燈,李昆急將薰香取了出來,就燈上點着,順便噗一聲將燈吹熄。三個人尚未動手,斂聲屏氣,又聽了一會。只聽那牀上呼聲如雷,又聽見接連兩個噴嚏。黃天霸知道他已受了薰香的氣味,因此睡熟過去。黃天霸等三人進來,見他一些兒也不知道。黃天霸等知道他已動彈不得,即拔出刀來,跳至牀前,將帳門一掀。李昆把火種一亮,只見蔡天化緊抱着金玉姑並頭而睡。黃天霸趕上前去,即將蔡天化兩手扳開,把金玉姑向牀裏一推,又把一牀薄被掀起半邊,但見蔡天化赤條條如死的一般睡在牀上。黃天霸急將單刀提起,在蔡天化腿上用足了力,連繃了四五下;只見蔡天化的兩條腿亂動了幾陣,並未有甚傷痕。黃天霸等見了,也覺詫異。當下哪敢怠慢,李七侯便在旁邊衣架上,取了一件衣服,把蔡天化的下身蓋起來,即刻取了繩索,將天化翻過身來,四馬倒攢蹄捆了結實。此時黃天霸等三人把他放下地,隨即招呼屋上,計全、賀人傑聽見,也就由樓窗內進去。李昆又將火種取出,把燈點了起來。褚標同關小西等在樓下,也知道蔡天化已擒住,便招呼了合院的上下人等起來。
藏春樓的人聽見招呼,也知道蔡天化被捉住,大家也把心放了下來,一個個尋着火種,各處的燈光重複點起。這一驚動,便嚇壞了許多住客。那些住客從睡夢中驚醒,聽說捉住強盜,這一嚇卻也非同小可,只嚇得他們亂抖,跪在那裏,不住聲的求大爺饒命呢!且不說各住客、妓女、鴇母等亂亂紛紛。再說黃天霸等,見合院的打雜人等,俱已起來,各處的燈光俱已點得明亮,當下即會合了大家,先將蔡天化送下樓來,一起在那裏看守,等至天明,再行押解回衙,聽候施公發落。一面又叫院內鴇兒取了涼水上樓去,將金玉姑胸膛上用涼水噴了,將她喚醒。鴇兒答應,立刻取水上樓,如法炮製。果然不到半刻,金玉姑已是醒來;睜開二目,不見了住客,只見院內的老鴇在那裏叫喚。她便問道:“媽媽!你在這裏做什麼?蔡二爺如何不見?他到哪裏去?”鴇兒見問,便答道:“姑娘再不要提那個蔡二爺了!你道他是個什麼人?原來是一個有色的大盜,喚作什麼蔡天化。幸虧胡狗兒送信去,已被施大人那裏的人捉住了,此刻放在樓下呢!我也是施大人面前那位黃老爺叫我上來,將姑娘喚醒,怕的是等到天明,還要將姑娘帶去,一同審問呢!
姑娘你可不要怕,如果將你帶去審,你千萬不要說別話,只回他個接客是有的,其餘一概都不知,包管你沒事的。萬萬不可說出胡狗兒前去報告的話來!”金玉姑聽了這番話,真個嚇得三魂少了二魂,七魄只有一魄,不覺大哭起來。那鴇兒趕着又安慰了一會,金玉姑這纔不哭了,便胡亂將衣服穿好,坐在牀沿上一人嘆道:“總是我的命苦,既已流落煙花,將皮肉賣錢,還要惹出這一場無辜大禍,這是從哪裏說起。又接了一個強盜進門,若果託菩薩保佑,念我苦命,到了施大人那裏不受苦惱,仍然放我活命回來,我從此就削髮爲尼,死也不喫這碗飯了。”
不言金玉姑自說了一會。再說那些住客及各房內的妓女,打聽得金玉姑房內接了一個強盜,現在被黃天霸等已經捉住,專等天明押解到總漕衙門審問治罪,這一起住客與各妓女,纔算驚魂甫定。
看看已是天明,蔡天化此時業已醒來。知道已經被人捉住,也不懊悔。便睜開二目四面一看,只見黃天霸等,皆團團的圍住那看守。蔡天化看罷,望着衆人大聲笑道:“你等這一起小子,好不慚愧!咱爺爺誤被爾等捉住,終不能算爾等的功勞!”
黃天霸等聽說,也出口罵道:“狗強盜!任你胡作胡爲,也有了今日。眼見得死在頭上,還敢逞強!”蔡天化復又笑道:“這皆是爺爺貪戀煙花,偶爾大意,才被爾等這一起小子捉住。不然,任爾等再用平生之力,也不能損動咱一根毫毛。如爾等這些沒用的東西說情,給咱爺爺做兒子,咱還不願意呢!”當下褚標便向天霸說道:“咱們可以回去了!”黃天霸答應一聲,立刻吩咐藏春樓的人,取了一根槓子,就將蔡天化四馬攢蹄倒抬了起來。又命將藏春樓的領班王二、妓女金玉姑二人帶了,便一齊押解出門,直望總漕衙門而去。回到衙門,黃天霸先進去稟報。施公得知蔡天化已經捉住,立刻升堂。先將領班王二、妓女金玉姑帶上堂來,審了一遍。玉姑、王二隻認了個接客是實,其餘一概不知情。施公早已知道,也就不再追問,即命二人跪在一旁,喝帶蔡天化審問。蔡天化被抬到公案面前,仍是四馬倒攢蹄那樣子。他不等施公問他,便向着施公說道:“施不全!你不要問了。咱爺爺誤被你手下的那一起小子捉住,你就照律問罪罷!咱也沒有別樣口供,就是一個採花大盜;所做的案子,咱也記不清楚,多着呢!”施公也不望下追問,就照他的話錄了口供。當時就提了硃筆,判了個“斬立決”,即刻要就地正法。黃天霸等一見施公判下,個個抖擻神威,雄赳赳,氣昂昂,立刻將他重新背綁。忽見蔡天化大笑一聲,向衆人說道:“爾等小子不要追趕,咱爺爺去也!”說時遲,那時快,話猶未了,只見綁他的那根繩索,一段段堆在地上,蔡天化已飛身上了牌樓。黃天霸等說聲:“不好!”也就立刻追了上去。蔡天化一見,早巳揭了許多亂瓦,紛紛擲將下來。黃天霸等反被打傷了兩個,不能近前,霎眼間已不見蔡天化的蹤跡。畢竟如何再拿,且看下回分解。
第339回 老褚標兩議捉強徒 蔡天化一心訪名妓
話說蔡天化武藝高強,在公堂以上掙斷捆綁繩索,復行又逃脫。當由黃天霸等奮勇追趕,已經不知去向,仍舊在逃未獲。
黃天霸等只得依然回到衙門,在施公前請罪。施公道:“諸位賢弟不必介意。蔡天化當堂逃脫,諸位不可稍懈,竭力購線擒拿就是。”黃天霸等齊道:“副將等仰蒙大人寬宥,不加疏忽之罪,副將等雖赴湯蹈火,終要將蔡天化復行捉住。但不知該盜今日逃走,又向何處藏身?須得暗地緝訪,得有消息,纔可合力去捉。此非急切之事,還求大人寬限纔好。”施公道:“諸位賢弟,但須各處購線,加意擒拿,不必定限日期,只要將他捉住了就是。”黃天霸等道:“以副將的愚見,擬求大人飭令閉城三日。並通飭各客店、妓館、酒樓,以及庵觀、寺院,一律知悉:遇有面生可疑之人,前去遊玩、沽飲、投宿等情,趕緊前來稟報。仍責令各地方地保認真訪察;並通傷鄰境各府州縣營汛,一體懸賞,設法擒拿,或者易於爲力。”施公聽罷,也就答應,一面飛飭各城門暫閉城三日,一面懸示曉諭合城居民,關閉城門,係爲搜擒在逃巨盜蔡天化,以安衆心。並飛飭鄰境各府州縣營汛一體協拿。黃天霸等即刻就退出衙門,先在城內分頭查訪一遍。到了晚間,各人又暗地在酒樓、妓館、庵觀、寺院,加意訪查。一連訪了三日,毫無形跡,只得據情稟告施公,再行購線,這也不在話下。
且說蔡天化由公堂脫越之後,當時因手無寸鐵,又兼身無衣服,便在一個僻靜所在藏躲起來。到了天黑,打算仍暗地回到天齊廟中,去取他的衣服。及至走到城下,見城門已經關閉,他便越城牆而去,悄悄的到了天齊廟,換了衣服,取了銀兩,又將兵刃藏好,捱到天明,也就向別處去了,暫且按下。再說黃天霸等,雖各處購線緝訪,仍然毫無消息。這日,褚標便與施公議道:“蔡天化緝訪無着,不知他現在何處?在老民的愚見,思得一法,可以賺他前來,但不知大人意下如何?”施公道:“老英雄既有妙策,也可大家商量而行。”褚標道:“蔡天化來去無蹤,又不知他窩藏何處,老民意在鄰境擺一擂臺,就借大人之名,欲招衆天下英雄,明爲國家儲材,實爲蔡天化逃逸無蹤,合力用心,設法捉拿。蔡天化是個自恃才能的人,一聽了此言,居心要在大衆前顯個武藝,必定前來打擂,那時再合全力捉他,或者可以捉住他。況擂臺一開,天下有武藝的英雄,也就聞風而至,因此得兩個出衆的武藝出衆人幫助,也說不定。”施公聽了此話,雖未一定答應,也覺有些道理,當下便說道:“老英雄所言,雖甚有理,本部堂且再商量是否能行,便請老英雄作爲臺主。”褚標聽說,覺得有些不大願意,也只得說道:“大人且商量定了,再定行止也好。”說罷退出。過了兩日,施安送進一角公文,施公打開一看,是淮安府轉據東安縣詳稱:該縣義勇村武舉曹德彪請設擂臺,欲招取天下英雄,給他的女兒曹月娥擇婿,稟請東安縣。東安縣不敢自擅,所以詳明施公。施公將這件公文看罷,當下就將褚標、黃天霸等傳到書房,與大家說明此事。黃天霸道:“大人的意下如何呢?”
施公道:“前承褚老英雄議設擂臺,以爲可以誘捉蔡天化。本部堂明知此計甚妙,諸如建造擂臺,不無耗費庫款,因未及遽行照辦。今既該府縣詳稟前來,本部院便想將計就計,批准下去,讓他們自行搭蓋。等到臨期的時節,如果蔡天化悍不畏死,敢到該縣擂臺,那時再將他設法擒拿。如果曹德彪父女果真武藝出衆,請他幫同捉拿。諸位賢弟及褚老英雄,以本部堂之言爲如何呢?”褚標欣然說道:“大人就此批准下去,到了臨期,蔡天化包管前去,那時候務要將他捉住的。”施公聽說大喜,當下就將淮安府的來文批准,發了出去。褚標等人也就退出,一個個摩拳擦掌,準備前往東安縣打擂臺,捉拿蔡天化,暫且按下。
再說蔡天化這日到了河南開封府,尋了客店住下。當有店小二前來招呼,蔡天化即叫他先打二角酒,揀兩件有口味的菜來。店小二答應下去,當下拿了二角酒、四碟菜,擺在桌上。
蔡天化將酒斟了一杯,端在手中喝了一口,又揀了一筷子菜喫了下去,便問店小二道:“你姓什麼?”小二道:“咱姓洪名喚洪四。”蔡天化道:“你是這本地人氏嗎?”洪四道:“咱就是本城的人。”蔡天化道:“咱且問你,這河南古稱繁華之地,想那煙花中的所在定是不少。你可知道這裏哪一家有出色的好媳婦兒嗎?”洪四見問,不知這媳婦子就是婊子。原來關東一帶的婊子,皆叫“媳婦子”呢!洪四便問道:“你老說媳婦子,這是怎麼講?”蔡天化道:“你不懂嗎?咱告訴你,這媳婦子就是婊子的別名。咱們那裏皆是叫他媳婦子的。”洪四聽了,這才明白,當下答道:“你老不知道,這裏人叫婊子是喚做粉頭的。你老是問有什麼好出色的粉頭。這裏粉頭卻也不少,皆是些家常貨。只有枇杷巷柳二家,新到的一個粉頭,喚做花月英,是南邊人,今年纔有十五六歲,生得真是美貌異常;而且唱得一口頂好的京調。咱們這裏那些鄉紳老爺們,誰不與她來往?還給她起了個綽號,喚她做蓋河南,因此這花月英,就高抬聲價起來。平時見了客,真要那客人模樣兒好,錢鈔兒好,方肯招待他。若有一件不到,她見了一面,第二次再也不肯出來陪他了。還要一件,若是有人要在那裏住宿,除去外面的使用不算,她要三十兩一夜。還要客人是個標臉;若生得醜陋些,便是三百兩,她也不肯給他住宿。生得可真出色,就是那性情兒太傲些,眼眶兒太大些,瞧不起人。”蔡天化聽了,暗道:“咱不管她性情兒傲,眼眶兒大,等一會兒,咱便去她那裏會她一會。她果然殷勤相待,咱就使三十兩銀子,在那裏住下,也不算什麼大事。她若有些兒不到,咱便黑夜裏去與她宿了,她又怎奈咱何?”心下想罷,便向店小二說道:“枇杷巷離這裏有多少路呢?”店小二道:“離咱們這裏不遠,出了門向東,走綵衣巷,過落星橋,再向南一直走,過雙珠巷,再向西就是枇杷巷了。不過只有二里之地,你老要去嗎?”蔡天化道:“咱正要去見識見識。”店小二道:“你老既要去,咱給你老領道兒便了。”蔡天化道:“好!等咱飲過酒,你便領咱前去。”店小二復又笑道:“咱可真發昏了,和你老講了這半天的話,還不曾請教你老尊姓?咱可不該死嗎!你老貴姓呀?從哪裏到此?也得見教。”蔡天化道:“咱姓蔡,由關東到天津、山東、徐州、淮安有事。現在剛從淮安到這裏,做些買賣生意,尋找兩個朋友。”店小二笑着走了出去。一會子蔡天化酒已喫完,便喚店小二領他去訪着花月英。不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340回 東安縣德彪擺擂臺 萬家村光祖訪良友
話說蔡天化飲酒已畢,將包裹安頓停當,即令店小二洪四,領他前往枇杷巷,訪那粉頭蓋河南。一路行來,不到半個時辰,已至枇杷巷內。店小二洪四走到柳二家門首,正欲推門進去,忽見兩扇大門上,貼着府縣的封條。洪四看罷,不勝駭異,因轉向蔡天化道:“你老可來得不巧,不知怎麼她家門上貼了封條,想是鬧出事來,被府縣封了。”蔡天化聞言,甚爲不樂,因道:“你去左右的人家打聽打聽,看她所犯何事,被府縣官封門。現在搬往哪裏?”洪四答應,即走到貼鄰王二和尚家問了一遍,才知柳二家被封的緣由。洪四便將此事告知蔡天化一遍。蔡天化聽說,暗道:“咱若有日碰見那個縣官,若不將他一刀殺死,咱也不能消今日之恨。”又問道:“這巷子裏只是柳二家一處,還有沒有別處可去?”洪四道:“咱去問話的那一家,叫作王二和尚,也是個做這個買賣的;他家也有幾個粉頭,也還下得去,不過不如花月英罷了!”蔡天化道:“既如此,你且領咱到他家去耍一會兒罷!”洪四答應,便領了蔡天化到了王二和尚家內。那些龜奴、鴇母見來了一個生客,又兼洪四暗地與王二和尚說了兩句,無非說的蔡天化是一個做買賣的客人,若將他接穩了,定是一位大財主。王二和尚聽了此話,更加酬應不迭,將蔡天化先領到客廳上坐下,隨即喚出七八個粉頭。
蔡天化一見,都不出色,勉強挑了一個,喚作林二寶。當下林二寶便將蔡天化領到自己房內坐下。早有人獻上茶來。林二寶又問了蔡天化的尊姓。蔡天化也就問了她的名字。這林二寶雖然不甚出色,卻是嫋娜異常,一派言語,居然把天化籠絡住了。
當下蔡天化即叫洪四回店,將包裹物件看守好了。洪四也就回去。蔡天化這夜就宿在林二寶姑娘那裏,倒也頗覺有興。暫且按下。
再說淮安府東安縣,這日奉到施公的批示,見曹德彪稟請擺設擂臺,已蒙施公批准,當下即飭知曹德彪。曹德彪歡喜無限,也就揀了地方,擇定日子,喚了工匠營造起來。約有一月光景,擂臺已搭好。曹德彪一面貼了招貼,一面稟報三月初一日開擂,五月初一日收擂,由縣通報上去。只見滿街招貼上寫道:爲擺較擂臺,招聚英雄事:今有淮安府東安縣義勇村曹德彪,擺設擂臺一座。擇於三月初一日開擂,五月初一日收擂。凡屬四方豪傑,天下英雄,如有願前來比試者,有能打臺主一拳,敬送花紅銀五十兩;踢臺主一腳,送花紅銀一百兩;能將臺主打倒,或拋落臺下者,除送花紅銀五百兩外,不論官商紳庶,富貴貧賤,並招爲婿。如果技藝平常,希圖僥倖前來,被本臺主打傷至死者,只給棺殮,概不抵償。業經稟請各大憲照準立案,合再通知。凡屬英雄豪傑,有願來此比試,務望如期而來,切勿觀望自誤!
本臺主曹德彪特白。
這道招貼一出,不但鄰境四方知道,就是各省各府,一傳十,十傳百,盡皆知道了。卻說朱光祖自從與殷家堡議和之後,便各處閒逛,或尋找他的朋友,或到名勝地方遊玩,倒也逍遙自在。這日,偶然想起舊日的一個好朋友萬君召起來。這萬君召你道是何人?就是落馬湖困施公猴兒李配的女婿,他的綽號叫鐵臂哪吒,江湖上卻是大大的有名,而且武藝高強。與鳳凰張七,以及褚標、朱光祖等,皆是至好的朋友。從前也是綠林中的豪客,後來掙了些錢財,他也就洗手不做那件買賣,自己在家享他田園之樂。這日朱光祖想起他來,便去他那裏拜訪。
卻好萬君召在莊,見莊丁轉報進去,聽說朱光祖前來,好不歡喜,即刻迎接出來,老遠的招呼,說道:“朱大哥!咱們多年兄弟,各在一方。小弟正渴想得很,難得老大哥前來,真是意想不到。咱兩兄弟好暢談暢談了。”朱光祖也就伸出手來,拉了萬君召的手,說道:“兄弟你好呀!愚兄久已想來,爭奈窮事太多,欲來了幾趟,復又中止。今日咱兩兄弟特來會會,暢聚幾日。”萬君召道:“老大哥,你既來了,咱可要作個霸王請客,要留你在此一月。你若答應便罷,倘不答應,就不留你了,你就趁早兒走,咱們各幹各事。”朱光祖笑道:“老兄弟!你真是霸王請客了。既這麼說,咱就在此住一月,與老兄弟暢談罷!”
萬君召大喜,此時已到了客廳,彼此坐下。有人送上茶來。
萬君召就一面命人擺酒,一面問朱光祖道:“老褚標現在施公那裏還做個什麼官兒嗎?”朱光祖道:“那老兒也古怪得很。施公要給他做官,他定不肯要。卻又喜歡住在天霸那裏,遇有什麼難事,給他們商量商量。施公倒極器重。”萬君召又道:“天霸他們想皆是得法的了。”朱光祖道:“他們皆是得意的人,不比咱們終老田園的。老兄第,你可知道施大人那裏,現在還有個小子,是施大人極其賞識的。那個小子卻也怪好。”
萬君召道:“是誰呀?”朱光祖道:“是賀天保的兒子,名叫做賀人傑,年紀雖只十七歲,卻生得儀表非俗;更兼一身好武藝,飛檐走壁,件件皆能。前因盜回印信,施大人就賞了他千總之職。後來大戰殷家堡,那殷龍老兒請咱前去說和。咱又代他作伐,將殷龍的女兒賽花,又匹配人傑,現在還未迎娶。施大人的主意,要等賀人傑過了二十歲,才與他們配合起來了。”萬君召道:“賀人傑之父賀天保,當日爲飛抓打死,可是怪慘的。他既有了這個小子,也算他是一心改邪歸正的好報。但是老大哥專喜代人作媒,黃天霸的老婆,也是你作的伐,現在賀小子又是你給他作伐,你那喜酒想飲得不少了。”朱光祖笑道:“可不要提這喜酒的笑話罷!黃天霸招親張桂蘭,咱與褚標不過喫了張七一頓酒。後來還說要天霸請咱們的,接着就大鬧菊花莊。那時還有什麼空兒討他的喜酒?可是酒雖不曾喫得,菊花莊一鬧,可是給關小西得了一個老婆;那郝其鸞的妹子郝素玉配了小西了。現在張桂蘭與郝素玉兩個,一個是副將的夫人,一個是參將的夫人,居然稱起太太來了。至於賀人傑,我雖然給他作了伐,殷龍的酒雖是喫過他的了,賀人傑的酒,不必說是一杯,連一滴也不曾到嘴呢!”萬君召聽罷,大笑不止。正大大笑,莊丁已擺上酒來。當下即入席痛飲起來。真是“酒逢知己千杯少”,直飲到皆有醉意,這才撤席。二人復又閒談起來,正談得高興,忽見莊丁送進一張字帖來。欲知這字帖上所寫何事?且看下回分解。
來。真是“酒逢知己千杯少”,直飲到皆有醉意,這才撤席。二人復又閒談起來,正談得高興,忽見莊丁送進一張字帖來。欲知這字帖上所寫何事?且看下回分解。
第341回 見招帖慷慨論英雄 說姻緣殷勤求壯士
話說朱光祖與萬君召飲酒之後,正閒談得高興,忽見莊丁送進一張招帖。萬君召接過來一看,原來是東安縣曹德彪擺設擂臺,招集天下英雄豪傑,前去比試。萬君召看罷,便給朱光祖看。朱光祖看罷,說道:“這擺設擂臺,是個大幹例禁的事,東安縣又逼近淮安,怎麼施大人不預爲禁止?難道施大人是知道的嗎?”萬君召道:“老大哥!你不瞧見招帖兒上明明寫着,業經稟過各大憲批准遵行?這不是施大人一定是準了的了。”
朱光祖道:“這就不解他們是何用意了。”萬君召道:“施大人既準了他,這其中必有個用意,隨後皆可知道。但是那姓曹的,雖然擺設擂臺,就你我所曉得的,現在也沒有什麼人了。”朱光祖道:“矮子中選將軍,也可將就的。”萬君召道:“咱知道有一人。說起這個人來,老大哥也該知道。”朱光祖道:“是誰呀?”萬君召道:“那蔡天化小子,也算過得去了。”朱光祖道:“咱倒不知蔡天化是誰?”萬君召道:“說起他來,是飛來禪師的首徒,本領卻不在你我之下呢!飛檐走壁,無一件不精。還有一件絕技,會使神功:只要將這神功運動起來,不論你再厲害的刀槍暗器,總不能傷他分毫。只有兩處照門,他是最護着,不使人近的,那時咱才知道。到了去年,咱又因他事,去飛來禪師那裏,並不曾見着他。咱就問他到哪裏去了?飛來禪師就帶着怒告訴我說:‘那蔡天化因不務正業,仗着自己本領,專門黑夜出去各處採花,屢說不信。本來一定就要將他致於死地;後來一想,他如此在外作爲,我即不送他於死地,總有一日要死於非命的。’後來咱走過天津,聞說一帶被害之家實在不少。官府雖然懸賞緝獲,爭奈拿他不住,又不知他是個什麼樣兒的人。那時我就料到他身上,大概是他所爲。現在曹德彪這擂臺一設,蔡天化如果知道,他一定是要去的。一來要顯他自己的本領,二則要想招爲曹家的女婿。論他的本領,可是不在人下的;只是他那採花案子太多,怕的有人暗地拿他。”朱光祖道:“這也是他不惜翎毛的壞處。倒是殷龍的四個小子,卻皆極好武藝,也算過得去,更習正道,這些事毫不有。他如不知道打擂則已,如果知道,那四個小子一定是要去的。除他大小子殷猛已經討了親,其餘殷勇、殷剛、殷強,這三個人皆未婚配。他知這個消息,咱料他一定前去。就是他三人自己不願意,殷猛那個小兒,也是要他兄弟去的。老兄弟,你在家也沒有事,難得那裏有這等熱鬧,咱們去走一趟,瞧瞧熱鬧也是好的。現在開擂的日期已近了,咱們明日就同去走一趟罷!”
萬君召道:“老大哥!小弟是不去了,料想也沒有什麼熱鬧瞧。還是在咱這裏,咱兩兄弟談論談論還好。老大哥若一定要去,咱也不敢屈留,老大哥一人去罷!”朱光祖道:“老兄弟既不願去,咱也不敢有屈。咱明日可是要去走一趟。等到他們收擂以後,咱再來你這裏住半個月,痛談痛談!”萬君召道:“老大哥!你的年紀雖也不小,還是這樣高興。也罷,老大哥既要去瞧瞧,等到他們收擂之時,可定要到這裏來住半個月。你如失信,咱以後就與你絕交了。”朱光祖道:“那時定來的。”此時夜已深了,彼此安歇,一宿無話。
次日天明,朱光祖起來,梳洗已畢,與萬君召同用過早點,就辭了君召,望東安而去。出得門來,心中想道:“咱此去何不先到淮安施大人那裏走一趟?一來給施大人請安,二來與衆兄弟會晤會晤,有何不可?”主意已定,即望淮安進發。不一日已到,大家一見,皆來敘別。當下褚標便問道:“老兄弟,今日是甚風兒將你吹來?你可知道咱們這裏的事嗎?”朱光祖道:“咱別的事可不知道,只曉得東安縣曹德彪擺插臺,招集天下英雄前去打擂。咱想這擺設擂臺,是個大幹例禁的事。爲何那姓曹的稟請上來,大人就準他開擂呢?”褚標見問,便將蔡天化如何兩次露名留柬,如何奉命拿捉,如何大戰天齊廟,如何已經被捉,復行逃走,不知去向;如何曹德彪稟請擺設擂臺,施公就此意欲誘他前來打擂,那時合力再行拿捉,因此批准的話,前後細細說了一遍。朱光祖這才明白,因道:“原來如此,小弟還不知道其中有這些原故呢!”黃天霸也就說道:“難得老叔前來,正好幫助幫助。但不知蔡天化,老叔可曾會過?既不曾會過,可知他的刀槍不入,是何功夫?還求老叔見教。”朱光祖道:“你問這蔡天化嗎?咱雖不曾見過,也曾耳聞其名。可是他這刀槍不入的功夫,只有一人可破他。若得此人前來,不患蔡天化不爲所獲。但是這人不易到此,這便如何是好?”計全在旁問道:“朱大哥,你說這人可破蔡天化那刀槍不入的功夫,究竟是誰呀?咱們還可以請得他到嗎?”朱光祖道:“這人你們大概也知道,就是猴兒李配的女婿。”褚標道:“原來就是萬君召。他怎麼能破蔡天化那刀槍不入的功夫呢?”
朱光祖便將萬君召所說的話,一五一十細細告訴了一遍。
衆人大喜,當即就稟明施公。施公也就立刻將朱光祖請進。
朱光祖見了施公,先給施公請了安,然後坐下。施公道:“自從一別,本部堂無日不念及壯士,久思差人前去問候,奈壯士行跡無定,未識究在何所,以致有疏問候,實在渴想得很!”
朱光祖道:“這是民人疏散性成,也少得過來給大人請安,還求大人勿罪。”施公道:“豈敢,豈敢。但是方纔天霸進來說,壯士有個至好朋友,可以幫拿蔡天化。壯士可即明白見教,以便本部堂飭人去請。”朱光祖道:“大人的明鑑。若得萬君召前來,蔡天化那是一定拿住的了。不過萬君召尚恐不肯前來;便是大人飭人去請,也未必如期而至。再不然,託故不出,倒是一件難事。”施公道:“既如此說,本部堂親去一趟。昔成湯聘伊尹,三使往聘之;劉皇叔三顧諸葛亮於草廬之中。自古求賢大半如此,某當躬身去請便了。”朱光祖道:“萬君召是何等人,敢蒙大人枉顧?民人倒有個主意:明日可請褚大哥辛苦一趟,到了那裏,切不可說是遇見小弟,就說大人求助之意,務必請你幫助幫助。若不肯出來,大人便要親自來請。某後日便要再由此動身,趲趕前去,再到他那裏去走一趟。我就說奉大人之命,恐怕你不肯應命,特地着我前來二次奉請。大人可再稍備薄禮,於第三日飭令黃天霸再行前去。他如果見咱們兩人去了,他已經答應前來,便是天霸與他途遇;他定感激大人的知遇。他如仍不肯來,又得天霸前去面請,他見去請了三次,雖實在不願到此,那時也不得不來的。民人的主意如此,不知大人意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342回 求勇士三顧萬家莊 捉盜徒同上淮安府
話說朱光祖獻計,延請萬君召前往東安,協拿蔡天化。施公聞言大喜,當與褚標商議道:“據朱壯士所言,甚是有理。
但本部堂仔細想來,恐老英雄如此高年,若再跋涉程途,使某心實不安。還得大家再籌良計纔好。”褚標聽說,便慷慨說道:“老民荷蒙大人如此恩德,正當竭力圖報。況此去萬家莊並無多路,不過三日即到,老民何敢推辭?”施公聽說大喜,因道:“老英雄既肯前往,那萬君召重以臺命,必然是肯來的。今日也來不及了,便請明早起程罷!”褚標聽說答應,大家一齊退了出去。施公又命施安預備黃金、綵緞之類,以便兩日後,交給黃天霸帶往萬家莊。到了次日,褚標即告辭先行;接着,朱光祖、黃天霸亦陸續就道。
這日褚標已至萬家莊。當有莊丁報進。萬君召聽說褚標前來,心中頗爲疑惑,即刻跟着莊丁迎接出來,笑道:褚老叔!咱們有好兩年不曾相見,你老今日甚風吹來?”褚標也笑道:“便是老朽也刻刻記念得很。今特有事奉請,所以不辭千里而來。咱們且到裏面再談罷!”說着,二人走到客廳,見禮已畢,分賓主坐下,莊丁獻茶已畢。褚標就將施公之言說出。萬君召聽了,哈哈大笑道:“你老豈不知咱無意於人世嗎?雖蒙施大人如此謬賞器重,但是咱絕無技能,不敢承此重責。仍望另延高士建立功名,某不勝僥倖。”褚標聽說,因道:“賢侄此言差矣!賢侄英勇過人,天下之大,誰人不曉?難得施公誠心慕訪,正賢侄知遇之時,何必委心田園,願作農夫以終世?賢侄雖功名心談,無意取求,在老夫看來,正宜見機而作。若泥於終隱,竊爲賢侄不取焉!還請三思,勿過拘執纔是。”萬君召道:“老叔勿急,容某再達鄙意,老叔當自明之。”褚標此時見他執意不行,不覺氣往上衝,因道:“賢侄無須故意推辭。如蒙見允,請以一言;若竟不行,亦請一絕。某當即告辭,勿作老厭物,有擾清安。”萬君召笑道:“老叔何太逼迫耶?無論行止,也得容某三思。而況某與老叔闊別數年,今既前來,某亦當聊盡東道,切勿相拒太甚,使某汗顏!”說着,即命擺酒。不一刻,酒已擺上。此時已是下午,二人就入席暢飲,絕不再談此事。
飲酒已畢,將已二鼓,萬君召就請褚標在書房安歇。褚標也就去安睡去了。到了書房,暗自想道:“這廝太可惡。咱若在少年,聽了他這些言語,早已與他絕交了。且待朱光祖明日到此,看他如何,再作計議。”一宿無話。
到次日,又問萬君召行止如何?萬君召仍無決斷。褚標也不追問。時將午刻,只見莊丁報進說:“朱光祖來了。”萬君召一聽,好生詫異道:“他去未許久,何以又來?”當令莊丁去請。少刻,朱光祖走進,正欲與萬君召說話,忽見褚標在旁,故意說道:“小弟前去奉候,不意未遇。後聞施大人見諭:說是老哥已到這裏,來請君召兄弟。彼時小弟不知何事。後又聞施大人說出蔡天化那番事來,這才明白。小弟當時就對施公說了一句無意話:‘大人雖派褚某前往萬家莊,那君召兄弟是個不管閒事的人,恐怕未必肯來。’哪裏知道把這句話說出,施大人即問小弟道:‘想是你與萬君召壯士也是要好的朋友。既如此說,褚老英雄一人既未能將萬壯士請來,還請你再去一趟,幫同褚老英雄前去說項,務要將我求賢若渴之意說出,必定請他前來。倘再不行,我即親自前往,效那劉皇叔三顧草廬之事了。’小人被你家大人纏繞不過,只得遵諭前來,邀請咱們君召兄弟。但是咱一路想來,既有老哥這老面子,又兼大人那種誠意,想君召兄弟一聞此言,定是願意前往。咱不過既蒙大人之託,不得不到此一行,都算是來過一趟了。”說着,又望君召說道:“老兄弟何日啓行呢?”萬君召聽了也覺好笑,暗道:“他們做成圈套,前來誘我。這是何必呢?但既如此,若再拒絕,就對不起朋友了。”因道:“朱大哥!昨日小弟與褚老敘談了一日。小弟本不願去,後因褚老叔再三相勸,小弟雖未明言,本擬過了明日,後日與褚老叔前往。但去雖去,設若其功不成,還求二位善爲說辭,請大人格外寬宥纔好。”褚標、朱光祖見他已允,均大喜道:“但請放心,君既肯行,此事未有不成之理。設若不成,包管大人斷不見責。”萬君召聽罷,又命人擺出酒來,三個人一齊痛飲。過了一宿。次日一早,黃天霸即帶了黃金、綵緞,到了莊外。當下通了名姓,並具道來意。莊丁不敢怠慢,立刻飛報進去。萬君召一聞此言,也就立刻與褚標、朱光祖迎接出來。大家到了客廳,天霸先與萬君召行了禮,然後分賓主坐下。天霸即將施公來意說了一遍,因道:“大人仰慕已久,前、昨雖兩請褚老叔、朱老叔奉請,奈因空言造訪,非所以求賢之意。今特遣某齎呈黃金、綵緞,聊答速駕之意。
區區私忱,尚乞笑納!”萬君召先謝了來意,復又再三推辭,聘禮堅不肯受。還是褚標、朱光祖再四說項,勸他收了,當時萬君召只得收下。隨命莊丁大擺筵宴,四人痛飲,過了一宿。
等到次日一早,大家起來梳洗已畢,用過早點。萬君召又將家事稍爲安排,吩咐莊丁妥爲照料門戶。這才帶了包裹,藏了兵刃,與褚標、朱光祖、黃天霸三人一同出莊,直奔淮安而來。
不一日已到,當下天霸先報進去。施公見報,立刻命人開了正門,帶了關小西以下一班勇士,親自迎接出來。萬君召見施公如此相待,甚是過意不去,趕緊上前給施大人跪下,口稱:“小民何德何能,敢勞大人如此厚待?小民雖肝腦塗地,不足報效於萬一。”施公趕着將他扶起,邀入後面坐下,因道:“久仰壯士聲名,恨無由得見。只因蔡天化如此作惡,實爲天下人民之大患。因特敢攀玉趾,枉屈前來,協助本部堂共拿惡盜。成功之日,本部堂定即據情保奏,聊報壯士見義勇爲之心。”
萬君召道:“小民一無技能,謬承栽培,敢辭勞苦?不過蔡天化武藝高強,雖小民亦不敢操必勝之理。但期協拿成功,以輔大人爲民除害之至意;設若力有不及,還求大人格外寬恩,不加譴責,小民更就感恩不盡了。”施公道:“壯士毋得過謙,既蒙慨允協拿,蔡天化必難再逃法網。惟望合力協助,除莠安良,是所切望!”萬君召又遜謝了一回,施公即命人大排筵席,款待君召。不一刻,酒席排好,施公親自邀萬君召上首坐下。君召再三不敢,爭奈推辭不過,只得謝了座,然後又與人各告罪,這才坐定。施公坐了主位,大家暢飲一回。飲酒之間,萬君召又將蔡天化始末根由,細細與施公說了一遍。施公聽說,又極意奉承萬君召兩句。萬君召見施公如此器重,也就死心塌地,竭力報效。一會子酒席已散,施公便命天霸好生款待。天霸答應。萬君召又給施公請安道謝。大家這才告退。欲知如何捉拿蔡天化,東安縣如何打擂臺,且看下回分解。
第343回 邂逅相逢女郎屬意 倉皇遇害公子無辜
話說萬君召自施公飭令朱光祖、褚標、黃天霸三人,豐禮厚幣,請他到淮安。施公又優禮相待。不必說萬君召是個草莽的英雄,就是當日諸葛孔明,受了劉先主三顧之恩,也曾“鞠躬盡瘁,死而後已”。你道萬君召有施公這一番厚待,他自然以身相許。看看東安縣開擂日期已在目下,黃天霸等一衆英雄,就約同萬君召一齊前往。不一日到了東安,即尋下客寓,只待開擂,他們便去等侯蔡天化前來,合力捉拿,暫且按下。
如今再說一件奇案,雖在先未曾經施公判決,到後來案情已定,仍要施公判明奇冤。原來鎮江丹徒縣,有一世家姓衛。
這衛家有一子,名喚增祥。母親陸氏,早已去世,只有父親在堂。他父親也是丹徒縣學的生員,名喚家祿。這衛增祥聰穎過人,十四歲上就進了學。當時學政見他文學優良,頗爲誇讚,與他本學教官說道:“衛生聰穎過人,他年必致清貴,此今日之小衛玠。”於是小衛生之名無人不知。就有那羨慕他的,爭相前來與他老子說親,願以己女相配。他父親固愛如掌珠,行止皆問之。衛生自負殊勝,不肯草草擇配。父親也不勉強。他年已弱冠,尚未配婚。彼時,同邑有一富翁姓張,名玉球。這張玉球有個女兒名喚珊珊,年交十八,不但美貌異常,而且詩詞歌賦,以及針黹,無一不精。張玉球也是愛如拱璧,常與人道:“吾家有掃眉才子。現在是不開女科,若開女科,不患不狀元及第。”因此擇婿頗難如願。
這日,正當二月十九,相傳觀音神誕,鎮江西門城外有個觀音洞,每年到了這個日期,四方善男信女皆往燒香。那日珊珊與他嫂嫂李氏,也去同往觀音洞拜佛,燒香已畢,回來路上巧遇衛生。珊珊見衛生丰姿絕色,不覺秋波一顧,意甚戀戀。
他嫂子李氏在旁看見,暗與珊珊笑道:“姑娘你知道這個人嗎?”
珊珊道:“邂逅相逢,妹子怎麼知道他姓氏?”李氏道:“他便是鄉里中所稱小衛玠便是。他與我哥哥同爲文社的朋友,往來甚密,且是極要好的,我所以相識。妹子如果屬意,當與我哥哥說明,使我哥哥代妹子作伐。”珊珊聽說,只覺兩頰飛紅,笑而不答。不一刻已抵家中。姑嫂又笑說了一回,也就各自歸房,略爲歇息。不意珊珊即歸之後,思念衛生,頓覺忘餐廢寢。
李氏本來與珊珊情同姊妹,也就不時省問。李氏早知其意,又戲問道:“妹妹如此,想是不忘那日所遇的小衛玠嗎?若有此意,以妹妹與衛生得諧伉儷,的確是天生一對的好夫妻。可請我哥哥到爹爹前說項,當無不諧。但有一件,衛家甚貧,恐將來作合成功,妹妹不能過他家那一種日子,所以我代你甚慮。”
珊珊聽說,因嘆了一口氣,與李氏說道:“實告嫂嫂知道,妹妹於此事籌之已久。我想命好,今日雖貧,安知他日不富?命不好,今日雖富,安知將來不窮?富貴貧賤,皆由於命,何必以今日之貧爲患耶?嫂嫂即代妹籌,妹敢不敬告心腹?唯望嫂嫂設法便了。”李氏聽說又道:“既是妹妹所見如此,那撮合一事,自覺不難,包管在我身上,力代撮合,三日後當有好音。
唯望妹妹善保身軀,不必過爲煩惱便了。”珊珊聞言大喜,說也奇怪,不到數日,病也好了,終日便望嫂子回覆了。
不料天不從人願。同裏有個許公子,名喚炳文。他父親曾作廣東知府,因死在任上,官囊極其豐厚。這許炳文卻與珊珊同年,也是年交十八。這日搬他父親靈柩回來,又因他已聘之妻在籍亡故,極求再聘。聞珊珊美貌異常,又能文墨,因此就請了媒人,前來與張玉球說親。張玉球因許家門第固好,又兼財富,因此一說便允。這日珊珊的嫂子聞知此事,知難挽回,便來與珊珊說道:“前者妹妹託我之事,我當與我哥哥說過。我哥哥亦很爲贊成,也曾與衛生微露其意,衛生也頗情願。不料天不從人願,昨有許公子名喚炳文,曾聞妹妹的芳名,特請冰人與爹爹說項。爹爹因他家父親曾爲廣東知府,門第固極相對,又兼他家道豐足,因此就當面許了。可見婚姻大事,自有天定,非人力能爲。似此天作之合,未嘗非妹妹之福,妹妹亦何必重衛生而輕許公子,成心不化呢?”珊珊聽說,亦覺無可如何,雖不敢有違父命,卻是心甚不樂。
光陰迅速,又過了半年光景,這日吉期已屆,許公子前來親迎。珊珊亦備極裝飾,簇然一新。兩家賓客自不必說。到了晚間,珊珊乘坐彩輿,鼓樂喧天,送至許家。當有伴房攙扶新人送至洞房,與許公子坐牀撒帳,合巹交杯,諸事已妥。許公子復又出來款待衆客,當晚極爲熱鬧。酒闌人散,許公子也就入房,更衣已畢,正欲與新人效于飛之樂,忽然自覺要去小解,便身着短衣,出房便溺。剛至廁所,突有一人掩至背後,就是一刀。許公子毫不提防,當被那人洞穿胸背,撲地而死。那人見許公子已死,疾入新房內,將燈燭吹滅,走過珊珊面前,猛然鑽身入帳求歡。珊珊以爲許公子前來,因便問道:“如此鹵莽,夫何爲者?”那人見問,便低聲答道:“我我非公子,乃小衛玠也。感念汝意,特來報你。”珊珊聞言,大驚失色道:“你速去!公子即來。不然兩有不便。”那人又道:“汝勿慮,公子我已將他殺了,就可請放心。”珊珊聽說,更加驚恐,復又問道:“汝言果真嗎?”那人道:“哪,哪敢相謊?誰,誰來騙汝?”珊珊聞言,不覺失聲頓足大哭道:“你如此所爲,真累我不淺了!”那人還擁抱不放,極意求歡。珊珊且罵且哭,至死不從。那人無奈,又怕人至,只得急將珊珊頭上所佩金釵拔下,跑到房外逃去。此時外面丫環、僕婦聞珊珊哭聲,大家拿了燈火進房來看,只見珊珊坐在牀上,披頭散髮,籲喘不定,面無人色。大家急向前問視,珊珊將上項話說了一遍。衆人大驚,急急跑出房外,各處尋找公子,尋至廁所,果見公子撲倒在地。再將火光往下一照,只見血流滿地,公子胸膛業已被利刃洞穿。許家一面將合宅男女聚集,一面飛報女家。張玉球一聞此言,當即飛奔至許家,進入內堂,只見許炳文屍身僵撲在地,旁立許炳文兩弟撫屍大哭。張玉球亦驚恐異常。等到天明,許家即具了狀詞,前往丹徒縣控告。那狀內並有“珊珊不無知情”一節。丹徒縣閱詞已畢,即刻帶了差役、仵作,前往許家相驗。隨據仵作喝報:委系出其不意,刀穿胸際,撲地身死。丹徒縣又親視無訛,當命先行棺殮。一面將珊珊帶往衙門,一面飭差飛提小衛玠到案質訊。不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344回 月明鏡破據夢推詳 物在人亡傷心控告
話說丹徒縣將珊珊與衛生提至公堂,訊問刺殺許炳文一案。
珊珊一見小衛玠大哭道:“大爺在上,小女子向與這小衛玠素不相識。究因何事刺殺許炳文?小女子實不知情,還求太爺明察!”丹徒縣喝令跪在一旁。又問小衛玠道:“爾一介書生,爲何膽敢挾嫌刺死許炳文?爾可從實招來。若有半字虛言,本縣定要用嚴刑訊問!”小衛玠向未登過公堂,一見差役如狼似虎,早已魂不附體。及至縣官訊問,更不知所對,只得倉皇失措,勉強說道:“小生實不知情。”丹徒縣見小衛玠如此倉皇,更是信以爲實,一面將小衛玠的生員革去,一面用嚴刑訊問。小衛玠被刑不過,屈打成招。因此縣令就擬了監斬候的罪名。珊珊雖非知情,卻事出有因,也就一併繫獄。此時小衛玠的父親見着兒子無端坐罪,心實不甘。又知縣裏即擬了罪名,斷斷不可挽回。因想道:“施公清明異常,不愧當年龍圖文正;並且施公斷了許多冤案,不若前去施公那裏求他申冤,或者增祥兒子沉冤可白。”主意已定,即寫了狀詞,趕往淮安,去到施公那裏控告。
不日已至,衛家祿即頭頂狀詞,到了衙門。將鼓擊得咚咚的響,口稱:“冤枉!”施公即命人出來查問。當有值日差問明衛家祿各情,並將原告狀詞,帶了進去呈上。施公看罷,即命升堂。將衛家祿帶上堂來,先將他一看,見他委系書生本色,毫無奸猾情形。施公又問了前後各情。衛家祿又細細告訴了一遍,因道:“大人一秉至公,遐邇皆仰。生員的兒子增祥,當許炳文那日迎娶,兒子增祥實在不曾出門。不知爲何許炳文被殺,誣指生員的兒子所爲。此種奇冤,非大人不能判明,亦非大人不敢平反。總求大人格外憐恤,法內施仁,親提嚴訊,俾生員的兒子沉冤早白,生員感恩不盡了。”說罷,磕頭不已。
施公在上觀看,覺得他那種情狀,實在情急可憐,因即準詞,候親提嚴訊。衛家祿又磕了一個頭退下。施公也就退堂,進了書房,又將衛家祿的狀詞細細審視,不覺伏在公案上睡熟過去——但見一人手持銅鏡一枚,向地下一擲,登時擲碎了一半,那一半毫無損壞。又見那人歌道:“銅鏡如月,半明即滅,先缺後圓,先圓不缺。”歌畢忽然不見。施公也就驚醒。細想這銅鏡的夢兆,又想那歌中語意,不覺有所觸發。即刻籤差備文,到丹徒縣移提小衛玠、珊珊二人,並將張玉球及許炳文家屬一齊提到。不一日,原、被告人證俱已齊集。施公升堂,先將珊珊問了一遍,珊珊仍對以與小衛玠素不相識,實不知情。施公喝令退下。又問小衛玠道:“爾爲何膽大圖奸,刺殺炳文?爾父親尚以爾爲誣屈,到本部堂這裏控告。爾可從實招來!”一面問訊,一面察看小衛玠,實系是個美貌書生,斷非殺人之輩。
施公問罷,只見小衛玠稟道:“小生一介寒儒,向以禮法自守,何敢妄萌異念,持刀殺人?況且許炳文迎娶珊珊那日,小生實未出門。小生又與珊珊素不相識,何得妄指許炳文被殺,即是小生所爲?前經縣令嚴刑問訊,小生受刑不過,只得承許。今蒙大人親提前來,若蒙明鏡高懸,爲小生雪此冤枉,則小生得慶再生,皆大人恩德所賜!若猶以爲許炳文系小生所殺,還請大人勿再用刑;小生亦無他供,惟有坐以待斃而已。”說罷,大哭不止。施公訊罷,即令暫寄山陽縣監,聽候再行復訊。差役答應,將小衛玠、珊珊一齊帶下。施公當即密傳令施安,授以密計;囑獄吏淨除一室,備設牀帳,放縱小衛玠與珊硼聚處其中,以察其情來告。施安答應,隨即往告獄吏。獄吏如命而行,隨將二人封閉一處。
當日珊珊途遇小衛玠時,小衛玠並不曾看見珊珊。今與珊珊聚處一室,又見美貌動人,因即向珊珊一揖道:“小生素與卿未經謀面,平日並無仇隙,一旦妄遭誣陷,卻是何故?尚望卿指示明白,小生雖死亦瞑目了。”珊珊見小衛玠如此溫柔,實非殺人之輩,也就嘆道:“君所作之事,君自知之。殺人者抵罪,國法自在,於妾何尤?”小衛玠聽說,復又嘆道:“卿至今日,直以殺人者尚爲小生嗎?小生手無縛雞之力,卿雖女流,亦當審視得出。豈有力無縛雞,而能持刀殺人者乎?小生曾不解其中究竟是何冤孽?以小生與卿並未有一面之緣,何以誣陷若此?豈真夙冤耶?”珊珊聞說,復又嘆道:“君真與妾無一面之緣耶?”小衛玠道:“素昧平生。何得妄稱相識?”
於是珊珊便將如何途遇,如何抱病,如何與嫂氏同謀,細細說了一遍。小衛玠這才明白,復又嘆道:“既蒙卿謬愛,今者已百喙難辭。但枉被虛名,心實不甘。卿如慈悲,俾得一親香澤,死亦感恩非淺。”說罷,便拉珊珊求歡。珊珊聞言,心甚悽慘。
不覺雙目淚下,也不拒絕,任其所爲。事畢,珊珊復又向小衛玠問道:“昔日之夜,君既口吃,而又狐臭不堪。今何二者皆無耶?”小衛玠聞說,因道:“小生素無此疾,卿何所見而云然?”珊珊因又歷述昔日許炳文被害後,那人滅燭入幃,所聞實系如此。復又嘆道:“據君所言,向之殺人者果非君耶!”
於是二人又細談了一會。
獄吏在外潛聽甚明,便一一轉告施公。施公聽說,當即笑道:“此中果有冤枉,殺人者果非其人了。”因密傳張玉球進內問道:“你家中平日往來之人,可有口吃而狐臭的嗎?”張玉球見問,沉吟了一會,當即稟道:“平日來往之人,只有個裁縫金二朋如此。”施公聽說金二朋三字,更與夢中銅鏡歌相合,不覺笑道:“爾可知殺許炳文的,就是此人嗎?”張玉球好生驚異。施公便將夢示銅鏡,及授以密計的話,告訴一遍。張玉球這才明白。施公道:“候本部堂提到金二朋審明之後,再與爾女及衛生作主。”張玉球唯唯退下。施公備了文書,飛差前往丹徒縣提金二朋;並傳知丹徒縣,一併應解來轅聽審,暫且按下。
再說浙江紹興府山陰縣,有個銀匠姓吳名喚質仁,向在北京開店。這吳質仁有個胞妹,名喚婉姑,也隨着哥哥在京中居住。因婉姑曾許原籍一個秀才,喚作劉國材。那年,吳質仁有個表弟,是個舉人,因進京會試已畢。吳質仁因思妹子年紀已大,應當出嫁了,就籌劃些奩資,託他表弟帶同他妹子,一齊回籍,送他妹子于歸。他表弟將他妹子帶回,擇了吉期,出嫁之後,第二日,不料他妹子的丈夫,及他妹子、婆婆,皆被人殺死。當時報官相驗。山陰縣問了一堂,即硬指他妹子與表弟通姦,謀害親夫與他婆婆。當下就定了罪名,秋後俱已處斬。
吳質仁因在京中,不能分身,聞知此事,也疑惑他妹子與表弟通姦。如此隔了一年,吳質仁因有事回南。這日,走至淮安城內一家當鋪裏,要與這典內的東家說話;忽見有人手持金釵一隻來當。吳質仁瞥眼看見,卻認得是自己手製之物——贈給他妹子出嫁的,因暗道:“爲何落在這人手內?”因念及他表弟向非苟且之人,妹子又極其端莊,其中定有冤枉。因一面請典主人請將那當金釵的人圈住,一面就請繕了狀詞,到施公那裏喊冤。欲知施公是否準詞,且看下回分解。
第345回 呈金釵銀匠訴冤 悟銅鏡縫工起解
話說吳質仁在典當內,偶見自制金釵,系贈嫁婉姑之物,因知此中有異;更慮他表弟與胞妹婉姑此中定有冤情,因請那當典內的主人設法,將那質釵的圈留起來;他便一面繕具狀詞,趕緊到了漕督衙門投告,求施公代他申冤。施公見了狀詞,當即升堂,將吳質仁帶上問道:“你有何冤枉?可從實招來!”吳質仁磕了一個頭,向上訴道:“小人原籍浙江紹興府山陰縣人。
從幼年在北京,從師習學銀工。數年之後,技藝畢業,掙了幾個錢,在北京開了一爿銀樓。那時原籍家中,尚有老母、弱妹。
這年老母病故,弱妹無依。小人便回原籍,將老母殯葬的清楚,帶了弱妹到京,與小人一齊居住。彼時弱妹婉姑方纔十三歲,原由母親作主,許字同籍一個秀才劉國材。那時國材尚在書房攻書,還未進學。到前年二十歲上才進學的。小人帶着妹子在京居住,小人的妹子恪守閨訓,且極端莊勤儉。那年交十九歲,小人又聞得妹夫劉國材已進學了。大人的明鑑:男大當婚,女大當嫁。小人就要送妹子于歸。爭奈小人店務冗繁,抽不出空來。正在煩慮,可巧那年適逢會試之期,小人有個表弟成都彥,是上一科的舉人,由原籍進京會試,就住在小人家裏。小人這表弟,真是個至誠君子,守理法的人。不必說他不存苟且之心,平日見了婦女,真個是目不斜視。小人因此就想到:妹子是要出嫁的人,小人自己又不能分身親送妹子回籍,難得表弟到此;他又是個誠實可靠的人,因此就與表弟商量定了:將妹子託他帶回原籍,擇吉于歸,以了婚姻大事。小人的表弟當時也就答應。小人甚爲歡喜。又因妹子的夫家甚爲貧窮,妹夫雖然進了學,他家中尚有老母,就便給人家教讀,每年能得幾何?再加自己房用,將來添兒育女,家用日大,進項又少,小人的妹子如何度日?因此,小人就多備了些嫁資,又給妹子自制了幾件工巧的釵飾,一齊交與妹子。擇了日期,就託小人的表弟,將妹子帶回原籍。小人以爲了卻了一件大事,不料妹子與表弟回籍之後,將妹子于歸劉家,第二月忽然妹夫劉國材,及妹夫的母親,均被殺死。當經妹子喊齊鄰舍投告縣裏。彼時妹子爲是親夫及夫母被人殺害,求縣裏申冤。哪知縣太爺相驗之後,追問小人不在原籍,便將小人的表弟提去;及至問到同路回籍的緣由,縣太爺就說小人的表弟與今人的妹子:“一對怨女曠夫,豈有同行數千裏,絕無暖昧情事。”又令穩婆驗得小人的妹子果非處女,因即嚴刑拷問。小人的表弟與小人的妹子只得承認通姦謀殺。因此小人的表弟與小人的妹子皆抵償問罪,業已明正典刑。彼時小人在京尚不知道。後來原籍的親戚寄書,小人方知此事。當時小人亦以爲表弟與妹子存此狗彘之行,理應身受國法;既又想小人的表弟與妹子實非此無恥之輩,其中難免無冤屈之處,因此疑信難決。現在因離鄉多年,又因妹子與表弟這件事,故此暫行回籍偵訪偵訪。不料走至治下裕豐典內,與典主說話,忽見典夥手持金釵一股,到典主面前說道:‘此釵製法精巧。因質價太巨,不敢自主,請典主定價。’彼時小人在旁看見,實小人妹子回籍時贈嫁之物;因思既有此物,小人的表弟與小人的妹子之冤,當可明白。因此,小人請典主一面將質釵之人設法圈留,一面小人親到臺前投告。小人實系情急,又念表弟與妹子實在冤枉,爲此叩求大人俯念無辜問罪,死者含冤,急速飛籤將質釵之人提到追究,以求水落石出。感德非淺!”訴畢,又磕了一個頭,跪在地下。
施公聽罷,當即準詞,飛籤去提質釵之人;一面飭令吳質仁暫行退下候訊。吳質仁唯唯退下。施公也即退堂。不一會,差役來報,已將質釵之人提到。施公立刻升堂,問那人道:“爾喚什麼名字?是哪裏人氏?”那人道:“小人是北京人氏,姓王名六。”施公道:“爾爲何在紹興劉家好盜財物,殺害他母子?爾可從實招來。”王六見施公問出情真,不覺毛髮悚然。施公見王六有異懼之狀,也知道是他所爲,因將驚堂木一拍道:“該死的強盜!本部堂即將爾的實情察出,爾還敢不招嗎?”當即望兩旁喊了一聲:“來,將他夾起再問!”王六見要上夾棍,趕即求道:“小人願招了。”因道:“小人前在京中,訪知吳銀匠嫁妹子,嫁資甚厚。當時便思盜取,因不便下手,後來即跟着出京。他們沿途又防備得緊,因此一路跟到紹興。那日劉家喜期,小人即伏在左近。等到親友各散,小人即乘隙入門,暗伏廚下。到了二更時分,劉家的老婆子到廚房裏來檢點物件。小人怕那老婆子看見不便,即拿出刀來,將那老婆子殺了。那劉家新郎聽見廚房內有響聲了,也就點了燈火,到廚房照看。小人見他又來,就也將男子一併殺死。彼時小人就將劉家男子所穿衣服更換起來,復行秉燭入房。其時新娘初來,不辨真假。小人就與新娘同寢。當時就騙他道:‘聞說汝兄贈嫁時,有金釵等件,製法頗爲精巧,可能取出與我一看嗎?’其時小人與新娘說話,那新娘以爲小人真是他丈夫,因即將所有贈嫁之物,全行拿出與小人觀看。小人看畢,誇讚了兩句,又令他仍然收好。小人又與他同寢。等到天明,看見新娘睡熟,小人便將金釵、金釧等物,取來藏在身旁,越屋而去。此皆小人的實供,小人也自知犯法,求大人明察便了。”
施公聽罷,即喚吳質仁道:“爾可聽清楚嗎?”吳質仁道:“小人聽真了,還求大人作主纔好。”施公道:“爾且在此等侯一月,候本部堂將此案緣由,奏明聖上,候奉到諭旨,應如何辦理之處,再行給爾定奪。現在本部堂一面移諮浙江撫臺,請將山陰縣先行革職;並着該縣將全卷查明,隨帶前來歸案訊辦。
一面即奏聞聖上,請旨定奪便了。”吳質仁又磕了一個頭,這才退下。施公又命將王六交山陰縣監禁。差役答應,將王六帶下。施公退堂,進了書房,更衣已畢,即刻擬了奏本,並擬明各項罪律。次日籤發出去;又備了諮文,移諮浙撫,請解山陰縣帶同全卷,迅速到淮歸案,暫且不表。再說張珊珊與小衛玠一案,經施公因夢銅鏡,察出真情。着令原差趕往丹徒,迅提金二朋到案訊斷。那丹徒原差奉了施公之命,哪敢怠慢,日夜趲趕,不日已到鎮江。當即在本縣衙門報了文。丹徒縣即將原差喚進,問明一切。原差便說施公如何審問,如何在監用計,不知如何牽出一個金二朋來。“現在着令小的回來,拘獲金二朋前去訊詰。”丹徒縣道:“難道許炳文果非小衛玠殺死嗎”
那差人道:“小的也不知其中委曲,但見施大人只問了一問,就叫小的前來提金二朋了。”丹徒縣道:“既是如此,爾可趕將金二朋提來,好讓本縣備文申解便了。”那原差聽說,即刻出了衙門,各處查拿金二朋。不到兩日,居然將金二朋捉住,先解到縣裏。由丹徒縣問明無誤,即日加差押解前往。欲知如何審問金二朋,且看下回分解。
第346回 折疑獄大審金二朋 雪奇冤參處山陰縣
話說丹徒縣備了申解文書,將金二朋加添差役,押解到淮,聽候施公訊斷。這日,丹徒縣差已將金二朋解至淮安。先往山陰縣投了文書,將金二朋寄監已畢,便至施公處投報,稟明金二朋已經提到。施公次日升坐大堂,將原、被告,人證,及許炳文家屬全行帶至堂上,施公便先問了小衛玠、張珊珊二人,又問了許炳文家屬一遍。施公便望許家的原告說道:“爾可知許炳文並非小衛玠所殺。本部堂已察得真情,現在兇手已經拿到,候本部堂少刻問明。爾等且在這裏聽斷,少時自知。”原、被告,人證,俱各唯唯答應,站立一旁。施公喝提金二朋。不一刻,從堂下帶上一人,在公案前跪下。施公喝道:“你是金二朋嗎?”金二朋答:“小的叫金二朋。”施公道:“爾所犯之案可知道嗎?”金二朋道:“小的不知所犯何事提案,還求大人明示。”施公道:“爾既不知道,待本部堂告訴你便了!”因令張玉球走至公案前面,喝令金二朋認道:“爾可認得此人是誰嗎?”金二朋將張玉球一看,已是驚恐,便驚慄答道:“此此人是小人相相識的。”施公道:“你如何認識?”
金二朋道:“這這張家的衣服,皆皆是小人承做的。”
施公道:“爾既承做他家衣服,他家有個姑娘,名喚珊珊,你可見過嗎?”金二朋見問,不覺神色已變,因答道:“小小人不曾見過。”施公此時即將驚堂木一拍,喝道:“好大膽的強徒!爾膽敢圖奸害命,爲什麼冒稱小衛玠,妄想圖奸,將許公子殺死,嫁禍於人?爾快從實招來,若有半字虛誣,定即嚴刑處治。”金二朋見施公如此威嚴,又見他全部道破,就便勉強抵賴也抵賴不過,還要皮肉受苦,料想亦不能活命,終久是死,不如招出實情,少受眼前苦惱。主意已定,即向上說道:“大大人不必動怒,小小人願招。”因道:“小小人向爲衣工,張家男女衣服,因小人縫紉得好,皆喚小人去做。及至他家小姐大了,所穿衣服,也因小人做的甚好,非小人手製,他家小姐不穿。彼時小人不應據萌妄想,以爲他家小姐既愛小人手製之衣,大約與小人有緣。無奈小人雖聞他家小姐甚爲美貌,卻從來不曾見過。這日因小姐到親戚家去,小人偶見一面,實在生得美貌,因此小人更萌妄想。自己暗道:小姐既非我所制之衣不着,如果他真與我有緣,得能與我伴成夫婦,那就好了。當時張家有個僕婦與小人有私。這日那僕婦忽與小人說道:‘我方纔在小姐房外,聽得大奶奶與小姐謀合。
因小姐途遇小衛玠回來,思念不忘,就得了病。大奶奶這裏勸小姐不要煩,只要你病好了,小衛玠與你匹配,包管在我身上。’後聞小姐並未許與小衛玠,是許與許公子。當時小人就存了這個計策:等張家小姐喜轎進門後,小人就掩了進去;意想將公子殺死,假冒小衛玠之名,張小姐聽了,必然應允。即使不遂,也可嫁禍小衛玠,小人亦不致遭累。因此那日就到了許家,趁許公子出來便溺,小人即抽出利刃,將許公子殺死;復入房中,假託小衛玠之名,與張小姐求歡。不意小姐拒絕不行。小人又恐有人捉住,因將張小姐頭上的金簪拔下,小人帶了金簪出房逃走。及至次日,聞知小衛玠被縣裏捉去,後又聞得已定了罪名。小人自料無事。不意被大人察出,提小人前來,自知該死。此是小人以往實供,並無虛誣,求大人恩宥!”
施公聽罷,便喚許炳文家屬,說道:“爾可知殺人者,果非小衛玠嗎?若非衛家前來控告,真使他二人屈死了。爾等可知本部堂如何察出是金二朋所爲呢?”因將夢示銅鏡,及暗授密計,囑告獄吏的話,說了一遍。大家方纔明白。施公當即擬定罪名:金二朋擬抵許炳文命,着即發回原縣,就地正法。丹徒縣判斷不明,妄加定罪,本擬重嚴參處,姑念衛生雖幾陷大辟,尚未正法,着從寬不予追究;即着丹徒縣爲媒,以珊珊許配小衛玠,並着罰金助奩,以資小衛玠膏火之用。所有原、被告,人證,及兇手金二朋,一併發回原籍,分別釋放、處治。
施公退堂,大家出去。次日,小衛玠與珊珊全行出獄。小衛玠感謝施公之德,又親自往總漕衙門叩謝。施公又將他傳了進去,勉勵他一番。小衛玠又磕頭重謝。因是回到丹徒,當由丹徒縣爲媒,將珊珊匹配小衛玠,又助裝奩。小衛玠從此更加用功,後來點了翰林,這且不表。
再說施公判明吳質仁代他表弟與妹子婉姑鳴冤一案,當時就具了表章,擬定了罪名,申奏聖上。不日奉到上諭:王六着寸磔處死。所有承審之山陰知縣,聽斷不明,自負精明,着即交浙江巡撫處決論抵。承訊在事各官,自督撫以次,均着一體從嚴議罰,以爲有司草菅人命者戒。又特旨:婉姑給予旌表建坊。舉人陳邦彥,准予一子入監讀書,用示體恤。施公奉了這道諭旨,立即將王六提出,綁赴法場,寸磔處死。山陰縣派委員押解原省,交浙江巡撫遵旨處決論抵。吳質仁也就釋放回籍,不表。
且說東安縣曹德彪擺設擂臺,施公欲藉此捉拿蔡天化。又將銑臂哪吒萬君召請來,與黃天霸等一同到了東安縣,尋了客店住下。看看已至三月初一,前兩日,黃天霸等就先至擂臺的地方,看了一回。只見那座擂臺高聳半天,四面掛着燈綵。兩旁皆有廂臺,專爲地方官起坐之處。臺口橫掛着一方匾額,上寫“英雄本色”四字;兩旁臺柱上掛了一副對聯,上聯是:“拳打南山虎豹’;下聯是:“腳踏北海蛟龍”。擂臺當中,上面有八扇屏風,兩旁邊有兩道小門,均掛着大紅門簾。當中緊靠屏風,橫擺一張條几;几上左擺花瓶,右擺插鏡,中間懸着一幅英雄聚會圖,兩旁也有對聯。檯面中間,排列着一順十二張花梨交椅,陳設得精緻異常。黃天霸等觀看了一回,也是稱賞。又見擂臺四面,那些做買賣的,皆在周圍支搭蘆棚,就中棲息。又還有茶棚,給人歇息的所在。天霸等看了一回,仍迴歸客店。就叫店小二拿進酒來,大家坐下,團聚暢飲。酒至半酣,黃天霸首先說道:“明日就是開擂的日期,那個人不知果否到此?”萬君召道:“賢弟!你可不要急,那人果來,咱們也不要急急上手。總要等他與臺主打得高興之時,咱們給他個出其不意,將他擠下臺來,那就完事了。”天霸大喜,畢竟蔡天化如何捉拿,且看下回分解。
第347回 推誠接物大宴羣英 協力鋤強允拿草寇
話說黃天霸當下大喜。此時計全從旁議道:“黃賢弟,萬大哥所議,雖是極好。依某愚見,大家先至義勇村曹德彪家去走一遭,前去拜望,卻暗暗使他知道咱們厲害。並將捉拿蔡天化的事,與他說明,還可請他臨時助我,一舉數得,不知諸位意下如何?”當下萬君召叩首先答道:“計大哥如此想來,最爲上策。咱們明日就大家前去一遭。所謂預爲知會,使他得知其中情形,到了臨時易於辦事。好極!好極!咱們不必更改,就這樣辦法便了。”大家也覺有理,一席無話。到了次日,黃天霸等即問明瞭地名方向,計全、黃天霸、關小西、李昆、何路通、李七侯、金大力、賀人傑、王殿臣、郭起鳳、朱光祖、褚標、萬君召等十三人,一齊出了店門,直往義勇村而去。不一時已到莊上。黃天霸首先即向莊丁說道:“煩你進去通報一聲,就說淮安總漕施大人標下副將黃天霸,參將關小西,以次一衆等,奉了施大人之命,特地前來拜望你家莊主。務要相見,咱們還有要言面敘。”那莊丁聽說總漕施大人那裏來的人,只得飛跑進內去,通知主人。此時曹德彪正與兩個教習說話——一個喚作沖天炮徐寧,一個喚作鑌鐵腿石勇,在廳上議論明日開擂的事。忽見莊丁慌慌張張跑了進來,走至面前說道:“現在莊外來了總漕施大人那裏的什麼副將黃天霸、參將關小西,還有以次人等,奉了施大人之命,特地前來拜訪。並有耍話面談,務要主人相見。看他們來的甚是慌忙,莊主可見是不見?謹請吩咐,好去回報。他們莊外面等着呢!”曹德彪見說此話,沉吟了一會,暗道:“黃天霸等一衆前來,料他是必非壞意。但不知有何要話面議?咱且將他們請進來,看他有何話說,再作計議。”因即令莊丁取了衣服,更換齊整;又令開了正門,曹德彪帶領兩個教習,一齊迎出。
當有莊丁先走至門外,與黃天霸說道:“咱們家莊主迎接出來了!”黃天霸一見,正欲迎了上去,曹德彪已到了面前。
只見曹德彪將兩手一拱,口中說道:“荷蒙諸位老爺遠臨,有失迎接,望乞恕罪。請裏面坐罷!”說罷,就與兩個教習站立一旁,讓天霸等進內。黃天霸等見曹德彪雖然是武舉,那一番謙和的氣象,也實在令人可敬。因答道:“冒昧奉訪,亦望勿罪。”曹德彪道:“豈敢!豈敢!且請到裏面,咱們再談罷!”
黃天霸等計共十三人,一齊挨次入內。曹德彪讓進客廳,大家行了個總禮,分賓主坐下。莊丁各獻了茶退下。曹德彪又與各人通了名姓,黃天霸又與那兩個教習通過名姓。曹德彪這纔開口,對衆說道:“久仰諸位英名,如雷貫耳,爭奈無緣相見,正自限晚。今幸諸位臺駕遠臨,頓使蓬門生色,實是千萬之幸!”
黃天霸也就答道:“便是某等久慕高名,亦欲前來奉拜。奈公事羈身,無暇及此,實是恨事。今幸蒙大人之命,特派某等前來監察擂臺,因此得以瞻仰。”曹德彪又道:“某初設擂臺,以往情由,又未與諸位細談。只因某膝下無子,只有一女,幼年好使槍棍,現在及笄,某當爲小女擇婿。無奈小女自負太甚,仰慕古人擺設擂臺,可以招聚英雄,前來比試,藉此可以選擇佳婿。某曾攔阻至再,爭奈小女不依,這也是某姑息太甚之處,因此就答應她在縣主臺前稟請擺擂。某以爲縣主必因此事有幹例禁,一定不準,某藉此可以絕小女之意。不料縣主轉稟上臺,又蒙施大人批准下來,某隻得遵命照辦。今又蒙大人委派諸位前來監視,倒使某抱罪不淺了。”褚標道:“但我輩子女能有此豪氣,亦不愧我輩本色。今足下擂臺一開,天下英雄齊集於此,將來是定得佳婿的。可賀!可賀!”曹德彪道:“某豈敢望必得佳婿,不過聊以遂女之願罷了!”此時莊丁已擺出了四席酒來,曹德彪就與黃天霸等讓道:“不知諸位遠臨,未曾預備東道,謹具水酒一杯,聊申洗塵之意。草草不恭,尚乞諸位原諒。”
天霸等亦同聲相謝:“到此打擾,實是不該。真所謂卻之不恭,受之有愧了。”曹德彪道:“怠慢褻尊,統望包涵則個!”於是大家就序齒列坐,這也不必細說。
酒過三巡,黃天霸便開口向曹德彪問道:“小弟有一事動問:那賽罡風采花魁首蔡天化,此人老哥哥相熟嗎?”曹德彪道:“這蔡天化也曾耳聞其名,未見其人。並據傳說其人甚不安分,現在訪拿在案,可有此事嗎?”萬君召就插口說道:“這蔡天化與小弟有一面之識,現在急須訪問,要與他一會,因此動問老哥。如果知他現在哪裏,小弟便去尋訪。老哥既不相識,這就罷了。”曹德彪聽他們說話有因,即追問道:“諸位既蒙不棄,如果以某爲心腹,有需小弟爲力之處,尚乞指教。
某當效力,斷不有負諸位。倘若今不說明,是莫見外於某,亦不敢謬託知己了。如蒙指示,或者小弟可以幫助,也未可知。”
褚標見曹德彪如此說法,知他與蔡天化毫無瓜葛,便將捉拿蔡天化的事,細細說了一遍。曹德彪聽說,這才明白了。計全又道:“實不相瞞,大人所以準老哥擺設擂臺者,爲此也。因借老哥擺設擂臺之名,意欲招誘蔡天化到此,可以協力捉拿。因此某等臨行之時,大人又再三吩咐:務必先到尊處與老哥說明這事。是恐怕將來捉拿之時,老哥誤會其意,那就誤事不淺了。
今既說明,想老哥是可以幫助。如果蔡天化將來到此,上得臺時,還望老哥與令小姐,暨兩位教習,加意防備,助弟等一臂之力,那就感謝不盡了。”曹德彪聽了這番言語,復說道:“諸位放心。蔡天化不來則已;如果前來,愚父女暨兩位教習,倘稍存偏怠,不助諸位協力擒拿,與萬民除害,弟是誓不爲人!”
說着,便將自己杯中的酒,傾了一半在地——灑酒爲誓。黃天霸等見曹德彪如此仗義,又如此爽快,大家好不歡喜。於是就痛飲起來,直至夕陽西下,方纔散席。黃天霸等當即告辭回店,專候次日去看打擂。欲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348回 曹德彪隻手敗吳嵩 史佔魁奮身敵石勇
話說曹德彪自送出黃天霸等人,回至客廳,與徐寧、石勇二人說道:“原來是爲捉拿蔡天化。兩位教師在此,我方纔已允過他們協力捉拿。萬一蔡天化到此,還望兩位教師克踐前言,稍助一臂之力!”徐寧、石勇齊道:“但請放心,我等情願助一臂之力!”曹德彪大喜,又閒談了一會,便進入內宅與他女兒月娥亦說知。曹月娥亦滿口答應。
話分兩頭。再說黃天霸等回到客店,大家又談論一會,用過夜飯,即各自安睡。次日一早起來,梳洗已畢,用過早點,約有辰牌時分,大家就暗藏了兵刃,出得店門,直望擂臺而去。
不一刻來到擂場,只見有遊人往還,熱鬧異常。此時臺主尚未上臺,大家就在茶棚內坐下。不一會,東安縣已到,望着他上了臺,在東廂坐下。有人獻上茶點。又一會東安營守備也騎着馬來到,上了臺在西廂坐定。也有人獻上茶點。臺下有一羣東安縣小隊城守營護勇,手執皮鞭,在那裏喝打閒人。大家正看之時,忽人聲喧叫,哄傳:“臺主來了!”黃天霸回頭一看,只見曹德彪當先騎在馬上,頭戴玄緞包腦,當中打了英雄結,顫巍巍高插頂門;身穿一件秋葵色素緞直袍,腰束杏黃絲帶,腳踏薄底快靴。到了臺口,翻身下馬,立定腳步,將罩袍用手一提,只見一個箭步,跳在臺面,在臺中間一張交椅上坐定。接着兩個教習也飛身上臺,就曹德彪下首兩張交椅上坐下。黃天霸等看見曹德彪、徐寧、石勇三個人,步法輕捷,身體靈便,正自誇贊。忽又哄傳:“小姐來了!”黃天霸等復又掉頭,觀看小姐的身段:頭戴玄緞抹額,上面打着一個鴛鴦結,滑滴滴螺髻高盤,鬢旁斜插兩朵絨花,一對珠環低垂耳下;身穿一件大紅素緞繡花外罩,內襯灰色湖結繡花密扣緊身短襖,腰束湖綠絲絛,斜接一口佩劍,下穿一條玄色湖縐百褶裙,內襯玄結灑花紮腳套褲,一雙金蓮緊踏着大紅繡履。真個是柳眉杏眼,粉臉桃腮,生得極其美貌。緩緩的到了臺口,跳下馬來,先將身上衣服,拂了一拂,然後將外罩拽起,一隻手提起裙角,只見他身子一縮,柳腰一擺,已輕輕的飛上擂臺,就在曹德彪上首那張交椅上坐下。有丫環送上香茶。曹月娥喝了一口,即站起身來,同着曹德彪望兩旁廂樓上,給縣主、城守請了安。然後曹月娥進了內臺,脫去外罩。曹德彪也將外衣脫下。父女兩人走至臺口,兩手一拱,望臺下說道:“在下曹德彪,率領小女月娥,因欲招集天下英雄,到此比試。特爲稟請各大憲,擺設擂臺。今日是開擂之期,四海英雄,各方豪傑,想已齊集到此。
如蒙不棄,便即請上臺來領教:兩手若有能打在下一拳者,即贈花紅紋銀五十兩;踢在下一腳者,贈給花紅銀一百兩;有能將在下及小女擲落臺下者,除送花紅銀五百兩外,還招爲女婿。決不食言。倘若被在下及小女、教師打傷,或致斃命,在下除備棺盛殮外,概不抵命。業經稟請各大憲准予立案,不得藉此生端。有武藝的便請上臺來領教領教!”
話猶未了,只見東北角上一人大喊道:“你膽敢口出狂言,藐視天下豪傑,俺來會你。”說着一個箭步,跳了上去,搶在上首立定腳步。曹德彪將手一拱,問道:“足下尊姓大名,何方人氏?”那人道:“俺乃山東曹州府人氏,姓黃喚毓英。”曹德彪說道:“請了。”黃毓英就分開架式,直向曹德彪一拳,認定曹德彪胸前打來。曹德彪一看,便知他拳法平常;豈有開手就向人家胸前打到之理?曹德彪也不回手,但將身子一偏。黃毓英一拳落空,又舉起右拳向曹德彪面門打下。曹德彪見他右拳來得切近,喝一聲:“來得好!”急將左手向上一託,捏往來人右拳,右手一起,便從來人腰下一託,趁勢一推,將黃毓英擲下臺來。臺下人一齊喝彩。忽見東南角上又有一人大聲喝道:“臺上人休得逞能!俺來會你!”喝聲未了,那人已跳上臺來。
曹德彪道:“通個名姓,本臺主好與你交手。”那人道:“俺乃山西絳州人氏,飛山虎吳嵩便是!”說着,在上首站定腳步。
曹德彪將手一拱道:“請了。”吳嵩分開架式,右拳向前按定,左手曲着一半,胳膊向外,使了個鷂子反探爪,一反手向曹德彪面門打來。曹德彪將身一偏,頭向左邊一扭讓過,趁勢就用了個鷂子翻身,右手一起變成了白虎探爪,向吳嵩左臂抓下。
吳嵩就趁勢一讓,一轉身跳在曹德彪背後,認定曹德彪後心,即飛起一拳。曹德彪早已防到,趕將身子向左邊一讓,吳嵩這一拳打了個空;正欲飛起右拳,認定曹德彪左肋打下。曹德彪已轉過身來,就地飛起一腿,這喚做植樹盤根。吳嵩知道這一腿厲害,趕望旁邊一跳。曹德彪見他讓過,隨將右腿縮轉進來,立刻將左腿撒開,用了個旋風掃葉,望吳嵩掃去。吳嵩便使了個燕於穿檐,將身一縱,直望曹德彪一撲;又起了二指,認定曹德彪雙眼點來,這叫個雙龍取珠。曹德彪一見,趕緊收回左腿,右腿站定,使出金雞獨立勢,等吳嵩來得切近,左腿往上一翻,認定吳嵩右肋踢去。吳嵩說聲:“不好!”起緊身子一翻,使個鯉魚大翻身,滿想讓了過去。曹德彪怕這一腿就傷了他性命,也就縮轉來,卻變了個泰山壓頂,趁他翻身的時節,就一隻手將吳嵩的右臂抓住,向空一提,離了臺板,順手就望臺下一拋,跌落下去。臺下的人又齊聲喝彩。黃天霸等遠遠看着,褚標即開口說道:“你看曹德彪,那樣身軀靈捷,煞是好手。”
黃天霸等正欲回答,又聽大聲喝道:“臺上的聽着!爾休得自逞其能,可認得我史佔魁嗎?爾且站穩了,等我來將你拋下臺去!”說着,已跳上臺了。當下曹德彪已退入臺後。教師石勇搶上前來,彼此通了名姓,二人分了上下首。史佔魁佔了客位。
石勇道了一聲:“請。”史佔魁便使開架式,向石勇打來。石勇也擺了架式敵住。二人在擂臺上,你一拳,他一腳,上打泰山壓頂,下打植樹盤根,左打青龍剔鱗,右打白虎探爪。一來一往,彼此鬥了有三十餘合,不分勝負。只見石勇忽然身子一倒,跌入擂臺當中,四仰八叉,睡在下面。史佔魁便趁勢飛起一腿,認定石勇襠下踹來。不知石勇性命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349回 石勇巧打史佔魁 徐寧誤敗殷家虎
話說史佔魁即飛起右腳,認定石勇襠下踹來——史佔魁不知是計,誤認他真個是跌在地,哪裏曉得石勇是用的醉八仙。
史佔魁右腳纔要踹進,石勇不慌不忙,收轉左腿,望襠下一護,又將右腿往下一縮;說時遲,那時快,史佔魁纔要進襠,石勇已將右腿發出,認定史佔魁肋下踢來。史佔魁就此說聲:“不好!”見來勢甚猛,自己上了當,趕緊要躲讓,哪裏躲讓得及?
纔算將身子偏過,石勇的右腿就到,正踢中坐臀。史佔魁就此向地下一坐,正要立起來再打;石勇已站立起來,趁勢進一步,右腳一起,認定史佔魁躁兒上就這輕輕的一踹,隨即伸開兩手,一彎腰將史佔魁的束腰抓住,提了起來,高高舉起,走至臺口,打了兩三轉,大笑一聲道:“請你下去罷!”說着,輕輕的丟下臺來。衆人同聲喝彩。此時日已過午,曹德彪又到臺口向臺下說道:“還有哪位英雄,上來比試比試?”招呼了半會,並無一人上臺。曹德彪只得又向衆說道:“諸位不肯見教,咱們可要回去了,明日再來領教罷!”說罷,退入後房,帶着曹月娥,及教師徐寧、石勇,又向兩廂與縣主、守備道了乏,收擂回莊。
縣令、城守也就下臺,各乘轎馬回衙而去。曹德彪父女、教習,等候地方官走後,他們也下臺乘馬回莊。黃天霸等也即回至客店。那些看熱鬧的人,也不必細說,自然各散回家,一宿無話。
到了次日辰刻,大家還是前來觀看。一會子地方官先到。
接着曹德彪父女及兩個教習又上了臺,還如昨日先向地方官請過安。略坐片刻,到後面脫去外罩衣,走出臺口,又望臺下招呼了一回。但見下面跳上一人,約有二十歲以外年紀,黑漆漆的麪皮,頭戴玄色湖縐包腦,當中打個英雄結,身穿玄色湖縐包扣緊身,腰束杏黃絲絛,下穿玄色湖縐馬褲,腳踏薄底快靴,立在臺上,先向曹德彪拱了拱手,說道:“在下姓殷名勇,殷家堡人氏。殷龍是俺父親。在下特奉父命前來。自知武藝生疏,何敢與臺主比試,不過父命難違,藉此可以叨教叨教。設有不到,還乞臺主指示纔好。”曹德彪聽了這番言語,不覺羨慕之至,又見他儀表非俗,更覺可愛,心中早已存了個讓他三分之心。當下也將兩手一拱,望殷勇說道:“久仰尊翁大名,恨無由得見。今幸小英雄遠臨見教,某年衰力竭,小英雄拳足之下,還請稍讓三分,實爲萬幸。”他們二人在那裏敘話,黃天霸等早已看見。當時賀人傑就要叫喚,黃天霸等緊攔住,一面就指與萬君召道:“這小子就是殷龍的次子。”又指向賀人傑道:“就是他二舅爺。”萬君召聽說,又向臺上將殷勇打量一回,說道:“俺看這小子儀表非俗,大概武藝也還下得去。”黃天霸道,“這小於的本領是好的!”正談之間,只聽臺上說了一聲:“請。”大家仰面觀看。
但見殷勇佔了上首立定。二人分開門戶,曹德彪就使了個童子捧銀瓶的架落,等他入來。殷勇就使出黑虎掏心,照準曹德彪當心一拳打去。曹德彪將身一側,左手一起,將殷勇的拳頭鉤開,即將右手照定殷勇肩窩一掌打去。殷勇轉身,擔左手幫右手,將他的拳頭隔開,進一步還他一拳。彼此搭上手來,一來一往,打了有三十多個照面。論殷勇的拳法,也還不壞,爭奈氣力究竟不佳,看看抵放不住。曹德彪見他要敗下去,故意賣個破綻,是讓他一着的意思,看他知也不知。哪裏曉得殷勇誤會其意,以爲有了空兒,趁此便好進步,趕着使了個蝴蝶穿花式,向曹德彪一舉打來。曹德彪一看,不覺哈哈大笑道:“來得好!”就將身子一偏,殷勇這一拳打了個空。曹德彪就趁勢使了個鷂子翻身,伸開右手,順手就在殷勇眉頭上,只用二指輕輕一點。殷勇正欲躲閃,已來不及,正中肩窩,登時就覺麻木起來。只見殷勇臉上一紅,跳下臺去。臺下的又喝了一聲彩。曹德彪正欲招呼,又見臺下跳上一個二十歲上下的少年,但見他也是頭戴玄色包腦,打着英雄結,巍巍高聳頂門,身穿一件湖色湖縐密扣緊身短襖,腰束鵝黃色絲絛,下穿玄色灑花馬褲,腳踏花腦頭薄底快靴;紫檀色麪皮,兩道濃眉,一雙豹眼,高鼻樑、闊口,滿面精神,一身膽氣,在臺口立定足步,將手一拱道:“俺乃殷剛是也!俺二哥被臺主打敗,俺應該退避三舍。何敢不知進退,妄自稱能,欲與臺主比試?爭奈既奉父命,不敢暗地欺瞞。明知交手必敗,但不得已而爲之,還請臺主不棄,指教兩手,俾得後輩長些見識,回家好復父命。”
曹德彪聽了這番言語,比殷勇更說得好,不覺心中更加喜悅。
因道:“小英雄既如此說,諒來武藝一定高明的了。請了!”
殷剛答應一聲,即搶到上首,立下門戶。曹德彪也就擺下架落。
只見殷剛出其不意,飛一拳直向曹德彪肋下打到。曹德彪趕緊將右手一起,一轉身就一切掌,認定殷剛的拳頭切下。殷剛眼尖手快,見他一掌切下來了,立刻收回右拳,身軀向旁邊一閃;隨即一個鷂子翻身,趁勢一拳,向曹德彪左太陽穴打到。曹德彪見他一拳打來,暗暗喝彩道:“好靈捷!”就說了一聲:“來得好!”左手一起就來託他的右拳。殷剛不等他來,一面將右拳在他面上一晃,那隻左拳已到了曹德彪腋下。曹德彪看他這樣靈捷,不覺喝一聲:“好!”殷剛一看,就此稍分了一點神,曹德彪已伸開右手,將殷剛束甲絛提住,輕輕向臺下一丟,說一聲:“去罷!”殷剛纔被曹德彪從臺上丟下,話猶未了,又見從人叢中跳出一個十七八歲的小孩子來,大喝一聲:“休得逞能!將我兩個哥哥打敗,俺小爺爺殷強前來會你!”說着已上了臺,不分皁白,便飛起一拳,向曹德彪打來。曹德彪正欲回手來敵,那邊跳出徐寧,將殷強接住。殷強拳打腳踢,好似不成家數,哪知他是練就這等功夫。徐寧欺他年幼,就不把他放在心上。彼此往來有二十餘合,殷強故意賣個破綻,徐寧就趁勢來進一腿。殷強看得真切,說聲:“來得好!”便將兩手一抱,身子向後一縮,徐寧就打了空;正待回身,早被殷強出其不意,兩手一開,且向徐寧面門打下,喝一聲:“着!”險些兒打中面門。不知勝負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350回 賢郎舅旅館談心 假英雄擂臺獻醜
話說徐寧被殷強兩手一開,直向面門打下。徐寧一見,說聲:“不好!”趕着將頭一埋,望旁邊一閃,讓雖讓了過去,險些兒一個面磕地。殷強卻也乖巧,見徐寧如此,也算他喫了點小虧。若再等他轉個身來,自己卻不是他的對手,因喝道:“小爺爺打得不高興了,且下臺去玩耍玩耍,明日再來會你。要把你跌下臺去,俺小爺爺才肯甘心。今日權饒了你罷!”說着,早跳下臺去。徐寧聽說,只氣得三尸冒火,七孔生煙;再要與他爭能,殷強又是個小孩子,就是勝了他,也不甚響名,而況他已經下臺去了,只得忍氣吞聲,悶悶不樂。此時已是晌午,曹德彪就約了徐寧,到後面午飯。黃天霸抬頭看見一酒樓,前去用酒。才進酒樓門,忽聽有人招呼道:“黃叔父!你老人家在這裏嗎?”黃天霸抬頭一看,不是旁人,仍是殷龍的三子。
因道:“殷賢侄!你們昆仲來了幾天了?住在哪裏?”殷勇道:“昨日纔到的,住在城裏萬家巷興隆店。你老共來了幾人?”
黃天霸正欲回答,殷勇又見計全、褚標、朱光祖、關小西、李七侯、李昆、金大力、何路通、王殿臣、郭起鳳、賀人傑等人,一齊進門來。因又說道:“諸位伯父、叔父,連賀兄弟都一齊在這裏呢,可巧極了,幸會幸會。”說着,即讓黃天霸等人一齊入座。黃天霸道:“咱們大家一桌坐,不必分開來坐罷!”
於是便令賀人傑與殷勇等一齊坐了。黃天霸等人,就分開兩桌坐定。殷勇見了萬君召卻不認得,便走至朱光祖面前問道:“這位,小侄不曾見過,也得要行個禮兒。但不知尊姓大名。”
朱光祖道:“這就是鐵臂哪吒萬君召,你爹爹也曾會過他的。”
殷勇聽說,便到萬君召面前行了禮,口中說道:“還望叔父寬恕,小侄未曾謀面,勿罪纔好。”萬君召又謙讓了一會。殷勇又叫兩個兄弟前來見禮,殷剛、殷強隨即過來見禮。萬君召先誇讚了他三人一回,當下又問了他些閒話。殷勇仍歸本桌坐下,大家各用了酒菜,三張桌上,歡呼暢飲起來。一會子用完酒飯,黃天霸搶着了一齊算了帳,把錢還了。大家又一起出了酒樓,還到擂場去,看了一回。
可巧午後,並無一人上臺比試。曹德彪在臺上招呼了一會,並沒一人上臺,殷勇便低低的向黃天霸道:“黃叔父!你老有着一身本領,怎麼只在這裏旁觀,不上去比試一回?你老上去,也可將那曹老兒打下臺來,給人家暢快暢快。免得他在臺上目空一切。”黃天霸見問,因說道:“賢侄有所不知,咱們哪裏是爲看打擂臺到此?是因奉了施大人之命,前來有要緊公幹的;少時再與賢侄說明,便知道了。”殷勇見說,也就不往下問。
曹德彪招呼了一會,見無人上臺,也就穿了衣服,率領女兒並兩位教師下臺而去。
黃天霸等也就一同進城回店。到了城內,說明了住處,他便叫殷勇將行李搬來往在一處,好大家談論。殷勇也極歡喜,立刻將興隆店算明瞭房飯錢,搬出店門,搬到黃天霸等客店裏去,不一會已到。黃天霸就叫店小二,快騰出一順五間,大家皆住在這一進內。殷勇兄弟喜之不盡,因又向黃天霸問道:“方纔叔父所說,不爲打擂而來,是奉大人之命,有要緊的公幹。到底是爲着什麼事呢?請說明一回,好使小侄得知;如有須用小侄之處,小侄還可相助一臂之力!”黃天霸見問,因將蔡天化如何是採花大盜,奸辱良家婦女;如何兩次露名留柬;如何捉拿不住,如何在拿復逃;如何準備擂臺,欲招誘蔡天化到此,合力拿捉的話,說了一遍。殷勇道:“但有一件,小侄還不明白,蔡天化既已如此,何以見得他一定來此呢?”黃天霸道:“賢侄有所不知,這蔡天化非比那泛泛強盜,他卻具着一身的刀槍不入的本領,因此自逞其能,偏要在衆人前顯顯自己的武藝。不瞞侄兒說,就是愚叔等這一班,皆不是他的對手;所以特地請出萬家叔父,前來幫同拿捉。賢侄如無事,且稍待幾時,自見分曉的。”殷勇道:“小侄好在是奉父親之命到此,就耽擱一月半月,也不要緊。回去只要將這件事與父親說明了,父親他也決不見怪。如果蔡天化果真前來,小侄雖無大用,也還可以稍助一臂之力。”黃天霸道:“如此更好了。”說罷,殷勇等退出,又去朱光祖那裏談了一會,又到各人房裏周旋了一回,然後才與賀人傑閒談起來。賀人傑此時也學了兩句世務,因向殷勇說道:“小弟自從去年與二哥一別,不覺又是一年了。岳父、岳母想都康健,大哥可在家嗎?大嫂等還安好?”殷勇道:“老人家與哥嫂等均好的。現在賢弟在淮安,想還住在黃叔父那裏了。”賀人傑道:“去年已將家母接來,一起住在黃叔父那裏。”殷勇道:“實在不曉得,倒少禮了。”賀人傑道:“來去匆促,也未順道去岳父那裏請安。”殷勇又謙讓了一回。賀人傑又問殷剛道:“三哥今庚十幾歲了?”殷剛道:“小弟與兄同年,也是十九。”賀人傑道:“幾時生日?”殷剛道:“僭長兩月。”賀人傑又問殷強,殷強答道:“小弟今年十七。”彼此郎舅閒談起來,真個是情投意合,不似那年在殷家堡爭鬥的時節,彼此恨不能都要性命的一般。殷勇又問道:“這裏還少兩個人,張氏與郝氏二位嬸母不在這裏嗎?”賀人傑道:“他二位老人家,一來爲大人跟前沒人防護,二來不久都要添小兄弟了,因此未來。”殷勇道:“原來如此。”彼此正談得高興,忽見店小二進來請喫晚飯,四個人便出用晚膳去。用過晚膳,彼此又略談了一會,就各去安歇。
次日一早起來,梳洗已畢,大家用了早點,便一齊出門,仍去看打擂臺。不一時已到擂場,大家就在原處那個茶棚內坐下。見有人在臺上交手,未及數合,忽將那人丟下臺來。接着又有一人上來,也是不到數合,又打落下去。接連有五六個人皆是如此。曹德彪便在臺上喊道:“若再有如這樣不中用的,儘可不必上來罷!免得有累本臺主的拳足。”話猶未了,只見正南上人叢中擠出一人,大聲喝道:“臺上的聽着!你有多大的本領,膽敢口出大言?俺來送你的狗命!”哪裏曉得還是如此,上去不過三五合,仍舊被丟下臺。曹德彪哈哈大笑道:“我道是個真有本領的,原來還是個不中用的小子!”笑聲未畢,忽見臺上又跳上一人。畢竟此人是誰?且看下回分解。
第351回 粉金剛力敵曹德彪 沖天炮奮鬥徐文豹
話說曹德彪將那人打量一回,暗自喝彩道:“這人大約是勁敵了。”他外穿一件白綾繡花外蓋,腳踏粉底烏靴,頭戴逍遙巾,手執白紙扇;面如傅粉,脣若塗朱。分明是個白面書生,哪裏象前來打擂?他偏不矜才,不使氣,連響也不響,就跳上擂臺。因此曹德彪就知道他是個勁敵,忙將兩手向那人一拱道:“請教尊姓大名?住居何處?”那人道:“小生姓徐名喚文豹,祖籍浙江人氏。因往直隸探親,路過貴地,聽得說老丈大開擂臺,招聚天下英雄豪傑。小生不揣冒昧,妄自班門弄斧,還請尊拳之下,稍讓三分,使小生得全顏面!”這一番話,真說得儒雅風流,令人動聽。黃天霸等在那茶棚內,聽見他說了這一番話兒,估計是有絕妙本領。正在凝神觀看,又見曹德彪向徐文豹拱一拱手,說道:“既蒙不棄,即請見教罷!”只見徐文豹答應一聲,便將外蓋大衣脫下,現出一件密扣緊身,湖色短襖,將一根丈二長的杏黃絲絛在腰間束好,又將腳下粉底烏靴蹬了一蹬,說一聲:“有佔了。”當下在上首立定腳步。只見曹德彪已分開門戶,左腳曲起,右手擋定頂門,左手在右肋下按定,使了個寒雞獨步之勢。徐文豹不慌不忙,先將身子帶偏,左手按着胸膛,右手搭在左肘之下,騰身進步,將右手從後面回過來,使了個葉底偷桃的架落,陰泛陽一拳打來,便破他的那個寒雞獨步的解數。曹德彪將身子一側,左手一起,將徐文豹一拳掀開,趁勢發出右手,還他一下。徐文豹來得飛速,趕緊躲過他右手,使了個毒蛇出洞,認定曹德彪背心點來。曹德彪看得分明,也趕着使了個王母獻蟠桃,將徐文豹的那隻手託了出去。徐文豹將身一轉,又使了個鷂子翻身,撲轉來雙手齊下;這喚作黃鶯卷翅。曹德彪趕着將身往下一蹲,把頭向左邊一偏,躲過他雙手;趁勢使了個金剛掠地,將右腿在臺上一旋,直認徐文豹旋轉掃來。徐文豹趕着將身跳過;又使了個泰山壓頂,照定曹德彪腦門打來。二人在擂臺上,你來我往,拳去腳來,只打得眼花繚亂。這一個好似蜻蜓點水,掠一掠便飛向空中;那一個如蛺蝶穿花,點一點又飛來牆外。一個是如南山餓虎,見着人撲面而來;一個是如北海怒蛟,得了勢騰空而去。真個是:棋逢敵手,將遇良才。那些臺上臺下的人,看得個個齊聲喝彩。就連黃天霸等這一班會手,見着二人如此,不覺得也高聲喝起彩來。二人足足打到了一百餘合,還是不分勝負。你也莫想打我一拳,我也莫想踢你一腳。二人見不分勝負,更覺抖擻精神,又鬥了有五十餘合,還是不分勝負。
正在難解難分之際,忽見曹德彪將兩隻手竟在那當胸一合,說聲:“且住,停一會兒,再決雌雄。”徐文豹一聽此言,也就說道:“悉聽尊便。”說着,各人舉了手,跳在一旁。曹德彪復將手—拱道:“此時日已晌午,俺們且喫過午飯再來。”徐文豹便道:“使得。”說罷,就走到衣架旁,拿過長衣,就身上披好,輕輕的跳下臺來。大家一看,見他打了有兩個時辰,還是面不改色,無不稱讚。徐文豹下得臺來,搖搖擺擺,擠出人叢,便去尋找酒樓,好用午飯。黃天霸等也就去到酒樓用飯。上得樓來,大家坐定,便呼店小二拿了酒菜,一面飲酒,一面談論方纔他二人交手情形。賀人傑便插口問道:“這等拳法,究竟是哪家宗派呢?”褚標道:“這就是少林一派。他二人的拳法,也算是得其奧妙;末了還有那一着撒手拳,喚作獨劈華山,只有那天王託塔這一着可以解得,其餘皆不能解。不知他二人有這兩着妙拳。俺們且喫過午飯,再去看他們各耍一會。”大家聽說,頗爲高興,趕着狼吞虎嚥,一會子如風掃殘雲似的,大傢俱已喫過。算了帳,還過錢,大家淨了面,又喫了兩懷茶,復一齊出門,仍到擂臺下面,看曹德彪與徐文豹二人比試。
此時曹德彪已用過午飯,在臺上坐在那裏等候。不一刻,徐文豹也前來,仍舊輕輕的跳上擂臺。曹德彪一見他來,趕着立起身來,讓他坐下,稍盡待客之禮。徐文豹將手一拱,說聲:“請。”二人同坐下來。有人過來各獻了一杯茶。二人稍坐片刻,各飲了兩口茶。徐文豹便站起來,脫去外衣,將衣服接在衣架之上,復走到檯面當中,在上首立定腳步。曹德彪正要上前請他開拳,旁邊早走上教習徐寧,忙向曹德彪說道:“難得這位徐兄到此,你已與徐兄會過了,可否讓小弟與徐兄領教一番?”曹德彪道:“我未嘗不可,只怕徐兄見怪,說咱們自家欺人,輪流與他比試。恐不大穩便。”徐文豹聽說,心中暗想道:“你們不必施這詭計,兩個人遞換着與我交手;就使有十個人輪流而來,我姓徐的,要說出半個不字,也稱不起是英雄好漢。”因說道:“這個又何妨?便是我遲早皆要領教的。但不知尊姓大名,還得請教纔是。”徐寧道:“在下也是姓徐,與老兄同姓,單名是個寧字,綽號沖天炮。略知拳棒,本領平常。還得有請稍讓一二!”徐文豹道:“豈敢!豈敢!太謙,太謙。小生是久仰的,幸蒙賜教,也算是三生有幸了。”說罷,便道了一聲:“請!”彼此立了門戶,即刻就交起手來。你去我來,倒也是一對勁敵。兩個人也鬥了有八十餘個回合,徐文豹並未稍見破綻。徐寧見他拳法甚精純,急切不能將他敗下,自己又心高氣傲,總想在東家面前要個面子,方肯甘心。但既存了這個心,使用出一個毒着出來:先使了個蜜蜂進洞,將兩拳向着文豹兩太陽穴打來。文豹一見,早知他要用那手毒着,已暗暗防備起來。文豹便先用了脫袍讓位的解數,將兩手並在一處,從下泛上,向兩邊一分,去掀他的兩隻手。徐寧見他來分自己的兩手,便借他分開之力,趁勢一反手,正對文豹腦門劈來。
這一着,就是褚標說的那獨劈華山。文豹是已防備到此的,見他一掌劈來,此時文豹早將兩手平住了胸膛擋來,說了一聲:“來得好!”立刻將右手向上一託,泛住徐寧那一反掌,順勢將左手向徐寧胸前一點,這就叫做天王託塔。只聽徐寧說聲:“不好!”正待要將身子一偏,文豹這一拳已經逼近胸膛。畢竟徐寧有無性命之虞,且看下回分解。
第352回 徐文豹大斗曹月娥 衆英雄協拿蔡天化
話說徐寧說聲:“不好!”趕將身子一偏,虧他讓得快,已在肩膊上擦了一下。曹德彪看得真切,怕徐寧有失,趕速走過來,向當中一隔,說道:“今日天已過午,咱們明日再來比較罷!”二人聽說,各人收了手。徐文豹就衣架上拿了衣服,換好下臺。曹德彪父女及兩個教習,也自下臺回莊。黃天霸等自不必說,也是迴轉客店。曹德彪到了家中坐下,歇了片刻,即向女兒月娥及徐寧、石勇兩個說道:“咱們打了這幾日擂臺,還不曾遇見勁敵。今日這姓徐的,倒有些扎手。方纔徐師傅,若再與他交手下去,恐伯要敵不過他了。”徐寧道:“若不是臺主那樣隔開,真個有些敵不上來。但是明日怎樣設個法兒,要敗他一次纔好。”月娥在旁,也道:“石師傅,且待你敵他,看是如何?咱再與他較量一次,便可分其高下了。”曹德彪道:“我兒,你可不要小視於他,就是與他比試起來,也須仔細纔好。縱不能勝他,也得要與他不相上下,方纔不被人笑話。那時爲父自有主意。”月娥答道:“女兒自當遵爹爹之命。”說了一會,也就各自用膳,不提。
再說蔡天化自從在河南勾欄中住下,戀着一個妓女,倒也不想法各處採花。卻住了半個多月,有些不耐煩起來。這日出門,到街坊上閒遊,忽然聽人傳說,東安縣現在擺設擂臺,爲的是招贅女婿。蔡天化聽了這話,心中暗想道:“這擺擂的人家,那個女兒,想必是色藝俱全。咱何不到那裏去會她一會?若果真美貌,咱打勝了她,定然給咱做老婆;咱也落得有個色藝俱絕的家小,也可幫助幫助。好在咱在這裏沒有一些兒事,不但將她打勝,可以得個好老婆,咱還可以格外響名。”主意已定,即日由河南動身,日夜兼行。不到六七日工夫,已到了東安縣內。當下落了客店,就從各處打聽了一回,聽說有個徐文豹,現在那裏打得不分勝負。他聽在肚裏,暗道:“這姓徐的,難道有三頭六臂嗎?俺若不到此,由他逞能耀武;俺既到此,可不能讓他逞能了。”想了一回,也去擂臺下看了一會。
這日卻因曹月娥果真感冒風寒,不曾上臺,那擂臺上面,可掛着一面白漆粉牌,上寫着告白:“暫停一日”。蔡天化看了告白,當夜就思量曹家去走一趟。如果見着曹月娥,果真是好,他便放出採花的手段,與他暗戰一番。又想道:“俺既然到此,且等他明日上臺,俺將他打敗下來,還怕不是我的受用。若是今夜就去,倘被他知道,反敗了咱的英名。”因此一想,遂未前去。這也是曹月娥應該不被污辱的,天化死期將臨。所以古人說得好:“人之將死,其言也善。”蔡天化向稱採花魁首,今日忽然動了這個念頭,未去污辱曹月娥,要想爭那英名。
閒話休表,卻說隔了一日,曹月娥的感冒已是大好。先着人到臺上,將告白牌拿下。那時來打擂的,並那些小本營生的,熱鬧異常。蔡天化此時也到了擂臺場內,卻因人多擁擠,不曾看見黃天霸等人在此;就使他會想到,他又倚恃着自己武藝。
又因黃天霸等拿過他兩次,均不曾捉住他,及至酒醉,誤爲捉住,仍舊被他掙脫,他所以將黃天霸這幹人,也不曾放在心上。
倒是黃天霸等,雖然在此看打擂臺,卻刻刻留神,防着他到此。
可巧賀人傑走出茶棚小便,瞥眼瞧見一人走過,好象蔡天化。
他將溺也不解了,就躡足潛蹤,尾隨在後,遠遠的跟了過去。
仔細一看,真是蔡天化,已進了那茶棚坐下。他便趕急飛跑,回至茶棚,打了個暗號,告訴衆人。大家聽說,還未開口,只見黃天霸等要奮勇出去,預備去捉。萬君召一見,即刻將天霸攔住,說道:“老兄弟!還不曾到時候,且不要空了手足!”
你道這是什麼話兒?原來萬君召說的,不要空了手足這句話,就是不要空捉了他——將這捉字拆開說成“手足”二字。黃天霸聽說,只得耐住性子,坐在那裏看光景。
此時臺上的人已到全了,曹德彪又往臺下招呼過了。徐文豹已跳上臺去。只見石勇到臺口,向徐文豹拱手道:“尊駕學的高藝,咱家臺主與那位徐師父,都已領教過了。但是在下還不曾領教呢!請賞個光兒,指教一兩手罷!”徐文豹笑道:“既是尊駕不棄,當得請教。便請過來罷!”石勇道:“主不佔客,還請在先。”徐文豹道:“既如此說,我可有佔了。”說着,即將外衣脫去,有人接過,向衣架上掛定。二人先分了門戶,即刻就交起手來。你一拳,我一腳,只見或上或下,或前或後,或左或右,各盡所長。一來一往,鬥了有八十餘個回合。忽見徐文豹飛起一拳,直向石勇打來。石勇才待要讓,徐文豹這一拳並未打下,復飛起一腿打來。石勇一見,說聲:“不好!”正待將身子一偏,讓他這腿——忽聽一聲嬌喝道:“姓徐的你不必逞能!俺姑娘曹月娥出來會你!”話猶未了,又聽臺下一聲道:“好!”就如萬馬奔馳一樣。徐文豹正是一腿飛去,打算石勇斷讓不過去。不意一聲嬌喝,走出一個女子出來。徐文豹趕着立定了腳步,將曹月娥上下打量了一會。但見她頭挽烏雲,高高的盤着一個堆螺髻,玄緞抹額,中間打着個鴛鴦結,高聳頂門,兩耳斜插着兩朵絨花,一對珠環低低垂下;身穿一件大紅緞灑花密扣緊身短襖,腰束着一根蘋果綠絲絛,下穿玄色湖緞灑花紮腳馬褲;窄窄的一對三寸金蓮,穿着一雙大紅繡履。
真個是柳眉杏眼,粉面桃腮,雖爲閭閻佳人,實是裙釵武士。
徐文豹看罷,不覺暗暗喝彩。曹月娥也將徐文豹看了一會,只見他兩道長眉,一雙佼眼,面如傅粉,脣若塗朱,心中也着實羨慕。彼此均打量已畢。只聽徐文豹說道:“小姐既然下顧,我徐某也算三生有幸了。”曹月娥聽說,面上一紅,也就應聲說道:“從來未有主佔客先的道理,還是先請賜教罷!”徐文豹聽說,立刻就分了門戶,與曹月娥交起手來。只見他們兩人,一個是身如鐵樹,拳到處不讓分毫;一個是腰若柳枝,足踢時頗難躲避。忽然間蛟龍出水,氣挾風雲;忽然間臥虎翻身,勢撼山谷。兩個人一來一往,足去拳來,足足鬥了有百餘個回合。
那臺下的人都看得呆了,哪個不大聲喝彩!
正在難解難分之際,忽聽西北角上大吼一聲道:“姓徐的!休得逞能。爾休想這個老婆,須留給俺蔡天化爺爺受用!”這一聲大喝,那些臺下的人俱聽得清楚,暗道:“這蔡天化是個緝拿的人,爲何敢如此大膽,前來打擂?”臺上的曹月娥、曹德彪,及徐寧、石勇四人,早已聽見,正要防備,蔡天化已跳上擂臺。曹月娥抽了空兒,即向徐文豹說了一聲:“慢走,俺去就來。”說着,便退入後房。蔡天化才上得臺,即與徐文豹兩下交手。不知蔡天化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353回 逞強能衆英雄鏖戰 中要害蔡天化成擒
話說蔡天化一聲大喝,上了擂臺,也不打話,便與徐文豹交手。這卻是何緣故?他卻存了一個心,恨不得一拳就將徐文豹打死,他便可得了曹月娥去做老婆。不料徐文豹果然毫不畏懼,就與他力鬥起來。又兼曹月娥是早已知道,要合力拿他,所以向徐文豹說了一句:“且慢,俺去就來。”他便退入後房去拿了兵刃,會同他老子及兩個教習,一齊拔刀相助。蔡天化卻不知其中緣故,正與徐文豹一拳一腳的,打了個正對。忽聽噗!噗!噗!一陣聲響,瞥眼一瞧,見黃天霸等一衆英雄都拿了刀,齊到了臺上。徐文豹一見雖知大概,卻不曉得細底,正是疑惑,又聽黃天霸等齊聲喊道:“咱們大家合力呀!不要再給這狗強盜掙脫逃走呀!”一聲未完,只見兵刃齊施,你一刀,他一劍,認定蔡天化砍到。蔡天化一見,知道不好,即忙運動神功,赤手空拳,來與黃天霸交手,奮力惡戰。只見黃天霸一刀砍來,蔡天化將右手一架,隔開過去,連皮都不曾傷了一塊。黃天霸正待要砍他二刀,那邊褚標已一刀砍來,又接着何路通雙柺齊下。蔡天化抖擻精坤,一聲大喝道:“爾等這些小子忘八蛋!俺爺爺要懼怯你一點,就不算好漢了。爾等這一起小子,將所有的兵刃,只管砍來!俺爺爺只放着這兩隻手,兩條腿,與爾等殺。這一起忘八廝兒!”一面將兩手拿開去擋兵刃。黃天霸等聽了此話,大家皆氣往上衝,你一刀,我一槍,有的被他讓過的,有的他並不讓,竟自使着膀臂去迎接兵刃的,總不能傷他半點,大家都有些焦急。只見賀人傑抽個空,便掏出兩個金錢鏢,手這一揚,直向蔡天化雙眼打到。蔡天化早已防備,便舉起右膀曲轉過來,將二眼牢牢擋住。及至金錢鏢打到,卻打在手膀上面,就同碰在鐵上一般,仍舊掉轉下來,他竟毫無傷損。李昆在旁看見,也就拿出彈子,認定他咽喉打到。蔡天化覷得切近,用手一接,將那顆彈子接入手中,順手一放,居心要還打李昆;可巧李七侯正一刀砍來,不提防正遇着蔡天化正放那粒彈子,正打中手腕,只聽噹啷一聲,手中刀丟落在地。
蔡天化瞧得真切,趁勢就是一腿,將李七侯打倒一旁,一伸手就去拾刀。此時朱光祖趕着架開,關小西在上首也就一倭刀砍來。接着賀人傑舞動雙錘,當頭打下。褚標也就飛舞朴刀砍來。
天霸又趕着取出金鏢擲去。蔡天化架過刀,讓過錘,躲過鏢,正欲抽空向臺下逃去。卻好曹德彪一聲大喝:“該死的囚徒!
還要哪裏逃去?”說着,就舞動竹節鋼鞭,認定蔡天化打下。
蔡天化即將手內的單刀掀開鋼鞭,不意曹月娥又從背後舉起雙鋒刃,從蔡天化肋下刺來。蔡天化一聲大喝,當下罵道:“好賤婢!我與你向無仇隙,何得趁火打劫?來得好!”手起一刀,將曹月娥的雙鋒刃磕下,趁勢就還進一刀,向曹月娥當胸刺來。
曹月娥一個箭步,向旁邊一躲,卻好賀人傑又是一鏢打下。蔡天化說聲:“不好!”趕着將手中單刀望上一擋,將金錢鏢打過;復又飛舞單刀,向賀人傑搠來。賀人傑正欲舉錘招架,卻好關小西的倭刀從半空中接住。金大力也就插漏當空,舉起鑌鐵棍,認定蔡天化兩腿掃來。蔡天化一面避關小西倭刀,一面兩腳一蹬,向半空中一縱,又讓過金大力鑌鐵棍。十幾個如狼似虎的英雄,將他團團戰住,他竟一些懼怯沒有。
此時臺下那些閒人,哪個看見不伸頭吐舌。做書的,你鬧了這半天,特地請來的那個萬君召,爲何到此時還不見他與蔡天化砍上一刀,刺上一劍?敢是你將他忘記了不成?原來萬君召自黃天霸等齊上擂臺之後,大家與蔡天化大戰起來,他卻暗暗伏在上面臺頂上,在那裏細心觀看,要等黃天霸等將蔡天化打到有個八九分數,他就下來,只用一個撒手着,就要將他捉住。所以打了這半會,總不見萬君召和他交手。此時蔡天化力戰衆人,任他本領再高,也難敵得住黃天霸、關小西、褚標、李昆、朱光祖、李七侯、何路通、計全、金大力、賀人傑、王殿臣、郭起鳳十二個人,並有殷家三兄弟,加之曹德彪父女兩個,並徐寧、石勇兩教習,共計十九個,又都是能征慣戰的英雄。你一刀,他一拐,你一錘,他一鞭,你一棍,他一劍,還有許多暗器。這可是蔡天化本領真高,又兼着能運神功,可以刀槍不入,要換着第二個,還等到這個時候,終不成將他捉住。
李七侯被一腿打倒,天化就掄起他的刀,與衆人對殺。片時又打倒了兩個:一個是何路通,被他刺了一刀,正中大腿,跌到臺下去了;一個是石勇,肩窩上被他的刀着了一下,不能再戰,只得躲到臺後。黃天霸等不曾將他捉住,反被他打倒了一人,砍傷兩個,好不着急。於是大家拼命的殺來,就連曹德彪父女,並教習徐寧,也是奮力去殺。看看蔡天化他有些抵敵不住,心中暗道:“俺若再與他們戀戰,真個要被他捉了,不如趁早逃罷!”主意打定,便舞動單刀,認定朱光祖面上一晃,朱光祖趕着架住,計全早一刀飛來,蔡天化也不去架,居心讓他砍一刀,‘趁此就可得空逃走。不期賀人傑看真切了,看見他無心戀戰,有要逃走之意,即刻又掏出兩個金錢鏢來,向天化兩眼打去。這對金錢鏢纔打出去,忽見萬君召從擂臺頂翻身倒掛下來,先使了燕子穿簾的架式,只見一個黑影兒一晃,平空躥到蔡天化面前,隨即用了個葉底偷桃,就向蔡天化左腋下一點。
只聽蔡天化“哎呀”一聲,登時縮了下去。萬君召趁勢將身一轉,翻到蔡天化右首,輕輕的將蔡天化右膀一拉,也用兩指在蔡天化右腋一點——任他鋼筋鐵骨,再也不能動彈了。於是大家一齊上前,將蔡天化拿住,綁縛停當。再仔細一看,已見他兩眼打得血流滿面,卻是被賀人傑的金錢鏢打傷。因他傷了兩處要害,才被人捉住。這也是他惡貫滿盈,天網恢恢,疏而不漏,應該如此。畢竟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354回 正國法強徒授首 挾私仇惡霸傷心
話說蔡天化因被萬君召、賀人傑二人傷着他兩處要害,致被人捉住。黃天霸等人,就將蔡天化綁了個結實,拋下臺去。
此時東安縣知縣,也就趕到這裏。黃天霸即將蔡天化交給東安縣,帶回衙門,先行收監。萬君召又道:“太爺回衙後,可即命差役將他的琵琶骨穿起來,用刑具上了,方保無虞。”東安縣聽了,好生擔驚,因說道:“本縣雖有監守之責,還求諸位保護一程。送進城去收了監,那就是本縣的責任了。”天霸等答應,即刻一齊護送進城。到了東安縣衙門,當由差役用頭號鐵鏈,將蔡天化的琵琶骨穿起來,用刑具上了。說也奇怪,自傷了他要害,那神功也不能運動了。當下給他送進內監。黃天霸又請東安縣寫了文書,申稟施公說:“蔡天化已設法拿住,但使沿途押解,恐有不測情事,是否就地正法,以昭慎重,而免疏虞!”東安縣隨即備文專差,連夜投報,暫且按下。
再說黃天霸等,當日又去曹家村道謝。曹德彪迎接進去。
黃天霸當即給他道了謝,又問了他教習受傷的話。曹德彪道:“敝教習雖然受傷,卻還不重,但須歇息一兩日,就可痊癒了。”
當下曹德彪即命人擺出酒來,給大家道賀。黃天霸再三推卻不過,只得入席叨擾,大家痛飲起來。飲酒之間,談起徐文豹打擂一事。褚標先自說道:“那姓徐的,如果未曾娶親,居心想來招贅,他明日必然前來。那時再將他問明,便可招爲快婿了!”
曹德彪聽了大喜,大家又復痛飲起來,直飲到日落西山,方纔散席。黃天霸等回到客寓,又看了何路通、李七侯,所幸受傷俱不過重,大家便去安歇。次日又往看打擂臺,果然徐文豹復來,曹月娥又與他鬥了一會,仍是不分勝負。曹德彪即命他二人住了手,問明徐文豹曾否娶親。徐文豹道:“實未娶親。”曹德彪當下將女兒贅他爲婿,徐文豹也就應允。即將他帶回莊上,過了一日,就與月娥成親。一面將擂臺拆去,不必細表。黃天霸等仍回客店,專等施公迴文。
不一日回批已到,蔡天化着即就地正法。這日,黃天霸等皆全身裝束,各帶兵刃。東安縣又將城守請來,帶了兵刃,沿途護衛。蔡天化着即提出,打開刑具,當下如法背綁起來,押往市曹斬首。一會子到了法場,等到午時三刻,即將蔡天化斬首。將首級用木籠裝好,以便解往淮安,懸竿示衆。諸事已畢,黃天霸等也就一起回淮安銷差。殷家兄弟卻由東安縣回殷家堡而去。不一日,大傢俱至淮安,見了施公銷了差。施公又將捉拿蔡天化的情形,細細問了一遍。黃天霸等也就細細稟明。當下施公就與萬君召道謝,並欲保奏君召。萬君召再三推辭,不願爲官。施公這才罷議。又將衆人保奏出去,後來奉到聖旨,各人俱加一級:黃天霸加了總兵銜,關小西加了副將銜,其餘各官按原級遞加。惟有賀人傑升了守備,大家好不歡喜。朱光祖、萬君召二人在淮安盤桓了半月,也就回去。
如今再說桃源縣新出了一案,全家被害,實是可慘。桃源縣西鄉有一梁家莊。莊主梁世和;是個本縣的武舉。家道極其富有,爲人亦頗正道,而且任俠好義。這梁世和年交四十餘歲,妻子陳氏,生了兩子一女;長子名喚家駒,年交十八;次子名喚家驥,方交十二。惟有那女兒玉貞最大,今年正交二十歲,真個是詩詞歌賦,件件皆精,而且生得美貌動人。這梁世和夫婦,真是愛如拱璧。自幼與他那表兄結下姻事——他表兄名陳仁壽,住在城裏。這仁壽今年二十二歲,也曾進過本學生員。
父親早已去世,只有母親許氏在堂。家道雖不大富,也還小康。
只因梁家莊西北五里,有個溫家寨,這溫家寨的寨主,名喚溫球,是個武進士出身,綽號戇太歲,爲人極其兇暴險惡。家中廣有田產,多蓄豪奴,並養着教習數人,打手數百,專搶民間婦女,強霸一方,人人見他側目;卻與梁家莊梁世和家不敢沾染。因梁世和爲人正直,而且武藝高強,雖然是個武舉人,卻還比他那個武進士強着幾倍。前兩年爲爭買田地,溫球意欲強佔,梁世和不肯甘休,後來兩下動起武來。溫球打梁世和不過,依舊還把那分田地讓給世和,卻暗地裏都有懷恨。這兩年之內,雖然各不相擾,溫球卻刻刻要設法報仇。
也是合當有事,這日梁世和的女兒適在門口,隨着他母親在那裏閒看春景。不期溫球方從城裏回來,走此經過,忽然看見梁世和的女兒那股風流俊俏,美貌動人——他這一見,卻存了一個混帳心,要想她作妾。回家以後,便神遊癡想起來。隔了一日,就託人出來到梁世和那裏去說;託言給他兒子求婚。
爭奈他兒子是個十不全,人人皆知的。不必說梁世和的女兒已經許下姻事,就是沒有許下,梁世和也斷不肯把一個愛如拱璧、貌若天仙的女兒,許這個十不全。只得對來人說明,已經自幼許下親事。那來人只得回覆溫球,說他早已許下人家。那知溫球一聽,心中大怒,他不念人家果真許字與人,反疑惑梁世和嫌他兒子十不全,不肯與他結親。因此懷恨在心,愈加要尋事報復。可巧這日梁世和家來了一個外鄉人,因脫了盤費,訪問梁世和是個任俠好義的人,就前來找他,給些盤費。梁世和見了那人生得儀表非俗,而且是個武生打扮,就問了他尊姓大名,住居何處?那人一一告訴他一遍:原來姓郭名仁,是山西人氏,到南邊投親不遇,因此脫了盤程,卻有一身好武藝。因此梁世和更加親敬,就留郭仁住了兩日,又送了他幾十兩紋銀。哪知溫球打聽出來,便到桃源縣賄囑了差役,硬說梁世和通同大盜,勾結強人。桃源縣也不問情由,便將梁世和捉去嚴加拷問,叫他招出通盜的各情。梁世和哪裏肯招?桃源縣又將他妻子帶去拷問。溫球見梁世和一傢俱已下獄,只有他女兒不曾下獄,便率領衆豪奴到了梁家莊,將玉貞小姐硬行搶去。不知玉貞果有性命之虞,且看下回分解。
第355回 因驚成疾梁女全貞 抱屈鳴冤陳郎入告
話說戇太歲溫球因挾私仇,誣害梁世和通同大盜,在桃源縣出首。經桃源縣知縣不問情由,將梁世和合家下獄。梁玉貞當爲溫球搶劫回莊。及到了莊上,當將梁玉貞扶入後房。溫球便勸她道:“你父親通同大盜,眼見得性命難保,故此將你接到我家;你若肯與我兒子成爲夫婦,我一定設法將你老子與你母親、兄弟救了出來,仍舊成爲親戚。”哪裏曉得溫球儘管說,梁玉貞一字不答。溫球不覺大怒,正欲伸手去打,再一細看,但見梁玉貞玉容慘淡,聲息毫無,坐在那裏已是昏絕過去。溫球一見,趕着呼喚僕婦,立刻取了薑湯灌下,復又慢慢的低聲輕喚,好容易喚醒過來。只見梁玉貞嘆了一口氣,掙了半會,才說一聲道:“苦呀!”衆僕婦見將梁玉貞已經喚醒,大家不勝歡喜。溫球在旁也甚喜悅,因命僕婦將梁玉貞扶入臥房,好生將他安睡,服侍妥當,隨後自有重賞。梁玉貞眼睛雖然閉着,耳內卻聽得清楚。聞得衆僕婦將她送入內房安睡,她即睜開二目罵道:“爾等這一起無恥賤人!可知你家主人誣栽我家通同大盜,捉入縣監。又將我有夫之女搶劫過來。如此作爲,我一死原不足惜,但溫球傷天害理,總有惡貫滿盈的時節。我雖死到了陰曹,要追他的性命!爾等衆人若將我好好送回,給我全家的骨肉申了冤枉,日後自然感激爾等救命之恩!如若不然,我死之後,也一起要追你們的性命了!”說了這一番話,又將溫球罵了一番,不覺氣急上擁,又昏厥過去。
內中只有個姓劉的老媽媽,雖然在溫家做工,卻是存心忠厚。他趕着又取了薑湯來灌,好容易又灌醒過來。此時溫球聽說玉貞復又昏厥,又來看視。及至房內,見玉貞已醒。當下那劉老媽媽即插口向溫球說道:“大爺,你老放心出去罷!這梁姑娘交給我婆子,包管你老,服侍他好好的就是了。”溫球當即答應出去。劉媽媽見溫球出去,也就令那些僕婦都走開,她就對梁玉貞道:“姑娘,你放心罷!且到裏間歇一會兒,我包管你不至被他奸賊強逼。且耐兩天,我再設法救你便了。”梁玉貞聽說,見她不是歹意,也就隨她進入內房,就牀鋪上睡下。
那劉媽媽又殷殷勤勤的服侍她一會,又與她談了些家事,又嘆息了一回,又切齒痛罵了一回,這纔出去。少刻又進來看視,又與梁玉貞問茶問水。梁玉貞也着實感激。不期梁玉貞因喫了一驚,又困在這裏,不能出去,心中自然着急;又慮到她父母兄弟不知如何設法解救,因此幾湊,不覺頭痛起來。溫球屢次欲進來侵犯,多虧劉媽媽將病推託,還幸梁玉貞不曾受些污辱,暫且慢表。
再說梁世和一家四口下在獄內,此時城裏城外通哄傳開了。
他的女婿陳仁壽一聞此言,着實喫驚不小,因趕着出了城,先到莊上看視。纔到莊口,只見梁世和家的一個老家人梁孝,匆匆忙忙走了過來,驚謊說道:“姑爺來了嗎?”陳仁壽道:“老爺怎麼忽然遭這一場大禍?究竟裏面有什麼仇人?”梁孝道:“姑爺休提了,真個禍不單行。老爺、太太同兩個少爺,才被縣裏捉去;不料溫家寨溫球這個奸賊,就串領了許多打手,撞進門來,硬將姑娘搶去。老奴等趕了一回,實指望將姑娘奪回,不但不能奪回,反被他家那些豪奴打了一頓。姑爺來得好極了,也得趕緊設個法兒,一面去縣裏救出老爺、太大、少爺,一面去溫家寨救出姑娘纔好。在老奴看來,還是先到溫家寨救姑娘要緊!老爺等雖在縣監,急切尚無性命之虞。惟有姑娘,平日性情最烈,姑爺是早知道。現在被奸賊搶去,萬一強逼起來,姑娘斷不肯從他,必然要送性命,豈不白白的將性命送在奸賊之手嗎?姑爺必須趕緊設法纔是!”哪知梁孝只管對陳仁壽在那裏訴說,不曾細看仁壽。原來仁壽聽見他表妹被溫球搶去,就這一急,已經氣絕過去;及至梁孝把話說完,忽見陳仁壽跌倒在地。梁孝又趕着將陳仁壽扶坐起來,取了薑湯灌下,纔算甦醒。陳仁壽即切齒罵道:“若不將溫球置之死地,以報此仇,我陳仁壽誓不爲人!”說罷,即令梁孝道:“你且與我到城裏一行,先往獄內將老爺等安慰好了,然後再設別法,去處置那個奸賊。但你見了老爺、太太,切切不可說姑娘被他搶去。我自有道理,總要先將老爺、太太、少爺們救了出來,然後再去救你家姑娘呢!”梁孝也只得答應,立刻隨着陳仁壽到了縣裏。
賄通了獄卒,進了內監,見着梁世和夫婦暨兩個兒子。梁世和夫婦一見女婿到來,便哭着回說道:“我不知哪世與溫家結下這樣大仇,將我全家誣害,眼見得我全家是沒有性命的了。但是我那女兒玉貞,要望賢婿好生看待。現在我家內也不知弄得是怎樣了?”陳仁壽見了好生難受,只得忍住眼淚,勉強說道:“姑父姑母,你老人家不要害怕,好在這件事純屬他誣我,他們沒有真憑實據,就是縣裏也不能屈打成招。你們二位老人家且安心在這裏住些時,待侄兒出去,好歹總要設法將你們兩位老人家及兩個兄弟救出去,一面再報復那溫球奸賊。至於表妹,你老人家格外請放寬心,侄兒已將她接回去了!”梁世和夫婦聽了這話,方寬了點心。復又問道:“賢婿,你說設法救我等全家,究竟是怎麼個救法呢?”陳仁壽便定到梁世和跟前,附耳悄悄的說了幾句。梁世和聽了大喜。陳仁壽即刻就告別出去,走到監門口,又切實囑託禁卒道:“望你老人家方便方便,隨後這個家人如果進來,還請你放他進去,我將來一起再謝你。”
說着又在腰間掏出五兩銀子,賞給禁卒。禁卒自然歡喜無限,滿口應承。
陳仁壽出了縣門,即到家中,與母親說了一遍,又同梁孝說道:“你不許在外稍露風聲。我即趕往淮安,去到施大人那裏控告。你可每日去到縣裏探視一回,再密訪你姑娘生死如何。我到淮安,住在總漕衙門照壁后王四房客店內。你可每日去到縣裏打探情形,逐日寫一封信,寄與我知道。我一經將事體辦定,即刻就回來。”梁孝唯唯答應。陳仁壽連夜僱了船,帶了銀子,直往淮安進發。不一日已到淮安,就在總漕衙門照壁后王四房客店住下。當時就寫狀詞,專待次日一早,前去告狀。
卻好第二日正是七月初一,施公要到河神廟拈香。陳仁壽打聽清楚,帶了狀詞,便出了店門,去到總漕衙門,等待施公河神廟拈香回衙,他便去攔輿告狀。畢竟施公可否準他狀詞,代他申冤,且看下回分解。
第356回 察理準詞親提縣令 聞風報信暗告強梁
話說陳仁壽將狀詞繕好,專等施公到河神廟拈香回轅,便去攔輿告狀。在轅門外等了一會,金鑼響處,施公已打道回衙。
陳仁壽即將狀詞捧在手中,等施公轎臨切近,他便攔着轎槓,跪在一邊,口喊:“冤枉!求大人申冤!”施公在轎內閃目觀看,見是個秀才打扮,手捧狀詞,口稱冤枉。施公即命住轎,問道:“你有什麼冤枉,到本部堂這裏來攔輿呢?”陳仁壽見問,便將狀詞呈上。當有家丁接過。施公打開,看了一遍,就在轎內向外面問道:“你叫陳仁壽,是桃源縣學的生員。你可再將這狀詞內所告的各節,細細訴稟上來!”
陳仁壽道:“大人容稟:生員姑母,適同邑西門梁家莊梁世和爲妻,歷有年所。姑父亦系本省辛卯科武鄉試舉人,生有兩子一女。女名玉貞,自幼與生員結下姻事,現在尚未過門。只因聘妻表妹,生得稍有姿色,平時並不出外。於前月初四日,隨姑母站立本莊門首,觀看村景。不料有距梁家莊五里之遙溫家寨的寨主溫球,他仗自己是個武進士出身,平日專行暴虐,霸佔田產,搶掠婦女,強霸一方。家中又廣有豪奴,多養打手。凡遇本地方官,他又專門聯絡,借通聲氣。姑丈梁世和雖與溫球近在咫尺,卻各不相擾。前年因民人蔣德富有田十六畝,始則價賣溫球,繼則爲溫球霸佔。蔣德富心實不甘,欲去縣裏控告,又恐力不相及,便來求請生員姑丈給他說項。生員姑丈雖然是個武舉,最恨的惡霸土豪。一聞蔣德富之言大怒,當即到了溫家寨與溫球說理。不意溫球見生員姑丈前去代蔣德富說話,他始則橫暴,繼且用武,與生員姑丈交起手來,卻被生員姑丈將他打敗。那時他才轉託人來說和,情願價買民人蔣德富的田畝。彼時生員的姑丈因與他爭鬥之後,他雖然情願價買民人田畝,究於自己無干,不過一時代抱不平,心下究有些過意不去。也就復到溫家寨,見了溫球,親自謝罪。溫球當時也就罷了,卻是暗地裏尚有些懷恨。兩年來雖不相擾,這溫球可是刻刻尋報復,又因尋不出事來,只得含忍而已。哪知可巧前月初四,他從城裏回莊,打從生員姑丈家門首經過,瞥見生員表妹,即央人來求婚。生員姑丈即以已經許字生員的話回覆來人。不料家人去後,溫球就因此更加不悅。可巧這日有個山西武生姓郭名仁,因到南邊投親不遇,脫了盤費,便去尋找生員姑丈,請他幫助些銀兩。生員的姑丈平時又極好義,凡遇這等事件,只要有人前去找尋,無有不幫助之理。因此生員的姑丈見了這山西武生生得儀表非俗,又愛他武藝精通,就留他住了一日,送了他三十兩銀子,郭仁也就走了。不料溫球訪知有這事,便去縣裏賄囑差役,誣指生員的姑丈通同大盜。桃源縣又不問情由,聽憑差投將生員姑丈、姑母及兩個表弟一併拿去。問了一堂,勒令生員的姑丈招出大盜的名姓,並欲令承認通同的情事。生員的姑丈向來安分守己,何能承招?桃源縣即將生員的姑丈、姑母及兩個表弟,一同收入大監。這也罷了!哪知生員的姑丈等,才被縣裏提拿,溫球即於本日率領豪奴打手,來到生員的姑丈家內,將生員聘室表妹玉貞,強搶而去。當經老僕梁孝追趕往奪,反被該豪奴毒打,身受重傷而回。彼時生員尚在城裏家內,等聞信奔往出城,生員的姑丈已經下獄;生員的聘妻已被溫球搶去。老奴梁孝受傷未愈,現在原籍。生員爲此情急,本擬仍往原籍控告,奈該縣既有前情,倘或生員去告,亦斷不準詞。因此生員方星夜馳赴大人閣下,追求申雪!再生員如有半句不實,大人一經察出,願領誣告之罪!”說罷就磕了一個頭,仍然跪在那裏候示。
施公聽罷,不覺勃然大怒道:“該縣既如此糊塗!境內有這等惡霸土豪,不能先事預防,還敢通同誣害,實屬不法已極。陳仁壽你可先行退下,候本部堂一面親提該縣,並及那原、被告,人證,來轅審訊;一面札飭該縣,即日前到溫家寨溫球家裏,將你聘妻梁玉貞保出,查明有無奸佔情事,再行核奪,分別治罪便了。”陳仁壽唯唯而退。施公回衙進入書房,更衣已畢,立刻命人繕就飭知:委派計金、何路通二人,星夜馳往桃源縣,督同該縣前去溫家寨溫球家內,趕將玉貞保出;並將溫球及桃源縣知縣,暨拿捉梁世和一併四口之原差,並梁世和一家人等,限五日內一併押解來轅聽候訊辦。
計全、何路通奉了施公之命,哪敢怠慢?即日帶了親兵,拿了文書,星夜直奔桃源縣而去。不一日到了桃源,先行通報進去。桃源縣聞知施公那裏派來的人,不知爲作何事,趕緊迎接進去。計全、何路通到了書房,彼此相見已畢。有人獻上茶來。原來這桃源知縣姓胡,名喚維世,是個捐納出身。爲人極其貪財,而且心地又極糊塗。所以計全、何路通到了此地,還疑惑是來打抽風的。因道:“二位惠臨,有何見諭?但是兄弟這裏清苦異常,除每年例得養廉外,毫無生色。而且桃邑強悍,地土瘠弱,兄弟自到任以來,並無別事,並賠累得不少了。不知貴衙門每年還有什麼例規,還望二位仁兄指教明白,以便兄弟設法措備。”計全因搶着說道:“老兄儘管放心,兄弟等此來,並非需索例規。實因奉了大人之命,有件小小財爻送與老兄,可即前去趕辦,不可誤事。將來辦得好,大人是一定要保奏的。”
這兩句話,在稍微明白的人,早知道內裏有些不妥。哪裏曉得胡維世還當是真是美差,忙笑着說道:“既蒙大人恩典,委兄弟去辦,兄弟何敢誤事?便請二位仁兄指教罷!”計全道:“當得!當得!”說着就在靴統內,取出一件文書出來,遞給胡維世觀看。胡維世接過,拆開封套,將公文抽出,捧在手中,由頭至尾看了一遍,不覺汗流浹背。且看下回分解。
第357回 計全大鬧溫家寨 路通誤落陷人坑
話說桃源縣知縣胡維世,見計全、何路通二人在靴統內取出公文,給他看過,方知道是爲梁世和一家,奉了施公之命,前來親提人證,並限期往溫家寨捉拿溫球,保出梁玉貞,一併押解原、被告,人證,暨原差人等,親往淮安聽候訊問。胡知縣看罷這件公文,嚇得汗流浹背,立刻就傳差役,親往溫家寨提人。哪知那些差役,大半與溫球有些來往,一聞此言,故意延宕,不肯立刻就去,爲的是先差心腹,去到溫家寨告知信息,叫溫球急速準備。及至胡知縣與計全、何路通追趕前去,溫球早已得了消息,準備起來,專等人來捉拿。卻說胡縣令帶領計全、何路通及本署差役人等,到了溫家門首,計全向何路通丟了個眼色,何路通會意,即退後一步,看他們進了大門,他便到溫家後門埋伏,恐防溫球到後門逃走。計全等進了大門,當有莊丁故意攔道:“你們自哪裏來的?爲什麼不問情由,擅自向人家宅裏亂闖?”計全聽了此言,不由得氣望上衝,大聲喝道:“好大膽的惡奴!咱老爺是奉了欽差總漕施大人之命,特來捉你的主人溫球,前往淮安對訊控告梁世和通同大盜一案。你敢阻大老爺不許進去麼?”那惡奴聽說道:“原來如此。既是前來捉咱家主人,難道咱家主人還躲避你不曾麼?但是咱家主人現不在莊裏,等他回來,叫他前來投到便了。”計全聽說,不覺大怒,便道:“你既說你家莊主不在莊裏,待咱進去搜一搜。如果搜出來,再與你這狗頭說話。”那惡奴道:“你要進去搜查,可不怕你見怪,這是不容你撒野的啦!”計全此時實在容忍不下了,立刻就喝令親兵,先就這狗頭給我拿下。親兵一聲答應,也就立刻上前去拿那個惡奴。哪知那惡奴不但全不畏懼,還膽敢在身旁拔出腰刀,即向親兵砍來。諸公請想:計全這時節可能容他過去麼?也就亮出單刀,一撒手向那惡奴砍去,那惡奴一聲大喊,登時來了十五六個,皆是手執刀棍,一齊向計全圍繞過來,刀棍齊施,把計全團團圍住。計全見此情景,不下毒手,是要喫他的苦了,因此大喊一聲,舞動單刀直向衆惡奴亂砍。到底那些莊丁不是計全的對手,一連被砍傷了幾個,其餘也就不敢上來。計全帶來的親兵,一齊動起手來,立刻將衆惡奴打得東倒西歪。此時胡縣令站在一旁,見這等光景,已是嚇得不能動彈。計全見胡縣令站在那裏,呆若木雞,便走上前將胡縣令一拖,口中說道:“貴縣這地方上,出了這等惡霸,平時不及早治,到了這會兒,還在這裏袖手旁觀?咱此時也不便與貴縣細講,且待捉住惡霸,與你再說不遲。還不與我搜尋要犯麼?”胡縣令沒法,只得抖抖的,跟着那計全進去搜查。
一直到了裏面,哪裏搜查得出?
原來溫球家有個暗室,設在後花園內。這暗室四面皆是石板砌成,上面有個消息,只要將那消息扳動,那石板自然開了,中間露出門來,人即可以下去。平時溫球搶了人家婦女回來,皆將她藏入裏面,任你搜尋,再也搜不到。此時他自己卻躲在那個暗室之內。這暗室旁面還有一個陷人坑,是專爲防備來人,萬一搜尋到此,要叫他跌入陷坑內,隨後再將來人捉住,或打或殺,置之死地而後已。計全見搜尋半會皆搜不出來,暗想:難道這惡賊果莫不在莊上麼?一面暗想,一面委決不下,仍在那裏疑惑。忽見從屋檐上跳下一個人來,再一看時,卻是何路通。計全喊道:“何賢弟,我與你分頭去看:你去將梁玉貞找尋出來,先保護她出去,將她送到縣裏,令人看守好了;我再去找尋那溫球惡賊。”何路通答應,立刻就各處找尋玉貞。計全還帶着胡縣令往各處搜尋溫球。又尋找了好一會,仍是找尋不出。正自着急,忽聽隱隱有哭泣之聲。計全心下一動,暗道:“這哭聲,莫非就是梁玉貞麼?”他細一聽,就依着了聲音找尋過去;胡縣令也就跟了過來。轉了幾個彎,見有一道小門。
計全便從小門而進,覺得那哭聲就從後面出來。計全趕着走了進去,原來裏間是一個小小書房。計全又走進書房,並無門窗,計全好生疑惑。正自凝神觀看,忽見東首有個書櫥。心下暗道:“莫非這書櫥就是暗門?”於是走到那裏,將櫥門開了,向裏面一看,內中並無書籍。又將裏面的板用手一按,只聽剝落一聲,跳下一根閂來。計全復將手在板上兩邊一推,又聽呀的一聲,那書櫥扳推在兩旁,中間果然露出門來。計全好不歡喜,即將書櫥移在一旁,他便拉着胡縣令,一同進入裏面。
但見裏面卻是一間靜室,陳設得頗爲精緻。那哭泣之聲便在這裏。計全一聲喝道:“這裏間哭的,可是梁家莊梁世和的女兒玉貞麼?”話猶未了,那劉媽媽早已從裏間房內走出,答道:“正是梁家姑娘,你老是哪裏來的?”計全道:“咱是特來救她的。現在哪裏?因她家表兄陳仁壽,親往淮安在總漕施大人那裏告狀。準了他狀詞——咱乃施大人面前河營都司,特奉大人之命,率同桃源縣到此,一來捉拿溫球,給他父親申冤;二來救她出去。快叫她出來,將她救出,咱還要去捉拿溫球呢!不要延遲了。”玉貞在內聽明瞭,方纔相信,立刻坐了起來,扶着劉媽媽出了房門,問道:“哪位是救我的恩人老爺?”計全道:“咱便是奉了大人之命,前來救你。”玉貞便要行禮,當時計全趕着攔道:“咱們快走罷!”說着就將玉貞背了起來,望外就走;縣令也就跟了出來。纔出得小門,只見對門擁進數十個打手,個個手執兵刃,攔住去路,一齊殺到。計全一面舞動單刀,準備抵敵,一面暗想:“將那女子送了出去,再來與他們廝殺,還怕他們跑了不成?”心中正難定主意,又聽那些打手齊聲喝道:“背女子的聽着!你可知道你傢伙計已落在陷人坑內,被咱莊主擒住。你若知進退,速速將梁家女子留下,饒了你的狗命!若言半字不行,咱等再將你捉住,且得你個現成的。好在咱們法已犯了,隨後總是要定罪的,不如開開花了,反覺易於做事。”說着便擁上前來。計全一聽此言,知何路通已誤落陷坑,更加不敢耽擱,即將身子一縮,立刻一個箭步,跳上牆頭,隨即越屋躥房,將玉貞救了出去。何路通自誤落陷坑,被惡奴捉住,惡奴去告知溫球,問他如何處治?溫球即命衆打手,將他吊入一間空房內,也不要打他,活活的將他餓死便了。畢竟何路通有無性命之虞,且看下回分解。
第358回 憨太歲潛投聚夾峯 何路通救出溫家寨
話說計全背了梁玉貞,出了溫家寨,本擬將玉貞送到縣裏,後來一想,進城往返,不免耽延時刻,不若就近先行送她回莊。
主意已定,便一口氣跑到梁家莊。卻好梁孝站在莊門口。玉貞在計全背上,見了梁孝如同見了親人,當即哭道:“多虧這位恩人老爺,將奴救出,不然,是一定死在溫家了!”梁孝趕着上前,將那玉貞扶下,當即給計全磕了一個頭,謝他救命之恩。
計全也不及同他說話,只將玉貞放下來,隨即他就回走。不上半里之遙,已見胡縣令坐着轎子回來。計全一見,好生大怒,立刻上前問他向哪裏去?胡知縣道:“我現在進城,請城守營帶兵前來圍他的房屋。”計全道:“你好不糊塗!就是要請城守營帶兵前來圍他的住宅,不應擅離職守,可飭差請他來,爲什麼要你親自前去?你這一走,萬一溫球逃走他方,你又怎麼回覆?”胡知縣被計全問了這番話,只見他翻着兩眼,一句話也不能回答。計全看了煞是好笑,又說道:“貴縣不必沉吟,依我看來,還是趕緊遣差飛跑進城,去請城守。咱與你再回去搜尋惡賊。但願將他捉住,貴縣的處分還覺得輕些。倘若再被逃脫,貴縣可怎麼好?在哪裏交出溫球來?”計全雖然這樣說法,早料着胡知縣這一走,溫球必趁此而逃,卻不得不與他說這兩句,好把自己一肩重擔,全個兒卸在他身上。胡縣令聽了計全這一番話,也不知如何回答,只得依着計全,便差了一個家丁,拿了名帖,飛馬進城去請城守帶兵前來,幫助捉拿惡賊;一面仍與計全回奔溫家寨而來。此時胡縣令也不坐轎了,跟着計全用雙腳的驢子,追趕前行。可憐胡縣令跑得氣喘吁吁,汗流浹背。計全將腳步稍微帶慢,只是催着他緊跑。哪裏知道縣令心內愈着急,愈走不快。在先還可以走得快些,越到後來越跑不動,暗恨道:“早知今日,悔不當初。總是我那些二班差役通同作弊,累苦了我,今日弄得這般光景。若將溫球捉住,將來這官兒,或者花些錢,還可以保得住。若是溫球再逃走了,上司再勒令我要人,我又沒有人交他,那時必然勒限緝獲,我就要各處購線懸賞緝拿。倘若花些錢,購了眼線,將人捉住,還算不幸中的萬幸。若竟永遠捉不住,逾限之後,必定奏參。那時弄得財、官兩敗,我纔不上算呢!”
不表胡縣令跟着計全一路跑,一路暗想。且說溫球打聽得計全已救了梁玉貞出去,胡縣令又打道回衙,心中一想:“我犯下這彌天大禍,若再不趁此逃跑,萬一官兵回來,再將我捉住,解往淮安,定然性命難保。不如趁此趕緊收拾,逃走他方,再作計較。”主意已定,即刻到了內宅,拿了些銀兩,連家僮都不曾帶,換了衣服,就逃走出門。出得門來,上馬加鞭飛奔而去。一口氣跑了有十餘里,一想道:“我逃是逃出來,但現在投奔何處纔好?”眉頭一皺,計上心來,暗道:“不若往聚夾峯投奔鐵頭和尚。到那裏住下,再作良圖。”你道這聚夾峯是個什麼所在?原來這聚夾峯在河南、江蘇交界地方,兩邊兩座山頭,中間一條小路,只容一人出入。那山險峻異常。山內有座軒轅廟,極其寬大。那鐵頭和尚便在那裏住持,名說出家,實系據着山頭,藉此地落草。這鐵頭和尚卻生得鋼筋鐵骨,一身的好武藝,飛檐走壁,件件精通。手下聚了有五六百嘍兵,專門打家劫舍。溫球當日曾從他習過武藝,因此想到,不若就投奔到他那裏。溫球此一去,隨後黃天霸等得了消息,便往聚夾峯去擒溫球。鐵頭和尚抗不交出,又與黃天霸等殺了一次。
三打聚夾峯,捉拿鐵頭和尚,此是後話,暫且按下。
再說胡縣令便跟着計全,好容易跑回溫家寨,又前後各處找尋殆遍,總尋不出人。此時天已大黑,又不知何路通性命如何?計全沒法,只得到了內宅,將溫球的家小一概拿下,令人綁縛起來,勒令家小交人。溫球的妻子被逼不過,只得謊騙計全,引指他到暗室內搜尋。計全聽說,隨即帶了胡縣令,並親兵人等,走到後花園內,將石洞挖開,進內搜找,哪裏有個溫球?雖然溫球未曾搜檢出來,卻救出兩個女子。計全復又各處去找,剛出了花園,轉過一條小巷,只聽東首矮屋內有呻吟之聲。計全就帶了親兵,走入矮屋一看,原來何路通四馬倒攢,吊在屋內。計全立即上前,將何路通放下,復又一同出來,問溫球的妻子,究竟溫球現在何處?他妻子此時只得將溫球逃走的話說了出來。計全又問她何時逃走的呢?他妻子道:“大約桃源縣離了莊上那個時候才走的。”計全聽說,便望胡縣令道:“貴縣如何?果然不出吾所料。”胡縣令聽說,只得向溫球的妻子埋怨道:“本縣與你家丈夫有何仇隙?他居心搶劫梁家女子,反說人家通同大盜,到本縣那裏控告。本縣以爲他是個本地鄉紳,說話向來不錯,哪裏知道竟是這等一個混帳東西!現在又畏罪逃脫,害得本縣官是要丟了,還要用錢,保不定何時纔可緝獲到手。你家丈夫一日緝獲不到,本縣就要多用一日錢,倒爲了你家一個混帳東西,弄得本縣財官俱喪。他不想本縣這個七品前程,也非容易到手,在上司面前,不知叩多少頭,說了多少‘求大人栽培’的話。哪裏曉得到任未及一年,本錢雖然賺回來了,利錢也得了好些,就被你家丈夫這一鬧,不但本縣利錢一個落不到,只怕本錢還是有命無毛。你家害得本縣好苦呀!”說罷望着溫球的妻子跳了一會。溫球妻子見他這等着急,也只得望他說道:“太爺不必說了,打個倒算盤罷!只當從前少賺了幾個。而且俗語說得好,‘湯裏來一定是要水裏去的’。看破些罷!”畢竟後來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359回 訊家屬追究行蹤 緝強梁購覓眼線
話說胡縣令見溫球逃脫,不知去向,急得沒法,只得將他的家小一併拿入縣衙,莊房封鎖起來,候緝到正凶,再行發落。
次日即提出梁世和一家四口,又將梁玉貞並捉拿的原差,由桃源縣親身押解淮安,聽候審問。不日已到,將一干人犯,先行寄入山陽縣監。然後,計全、何路通見了施公,將上項的事稟了一遍。施公點頭。接着桃源縣胡維世也來稟見。施公當即傳見。胡維世給施公行了禮,站立一旁。施公命他坐下,當下問道:“溫球控告梁世和通同大盜一案,貴縣可曾訪查明白,究竟有無證據呢?”胡縣令道:“卑職該死。總是卑職一時糊塗,致屈好人下獄。”施公道:“貴縣既爲朝廷命官,本縣境內出此等強徒惡霸,應該早爲懲辦,除暴安良。即使力有未逮,也應該申詳大府,併力合拿,纔是道理。爲什麼通同作弊,誣害良民,但聽一面之詞,便諂害他一家五口。這是有人告到本部堂這裏;倘若無人出首,這梁氏一家五口,就屈死貴縣手裏了。現在溫球又復逃脫,貴縣一定知他的蹤跡。仍煩貴縣十日內,將溫球獲到,本部堂或看貴縣一官非易,從輕懲處。倘再怙惡不悛,袒護惡霸,本部堂斷不輕恕。那時,貴縣可不要怨本部堂鐵面無私!姑候明日訊明原、被告人等,貴縣便請回衙,趕緊緝獲溫球到案。”胡縣令聽了這話,哪敢強辯?只得請了安,告退出去。
次日施公升堂,先傳原告陳仁壽問了一遍,即將梁世和夫婦父子提來。梁世和夫婦跪在下面,又將前情申訴了一遍。施公又命將梁玉貞帶上。玉貞跪下,先磕了一個頭。施公問道:“陳仁壽是你何人?”玉貞道:“是小女子表兄。自幼經父母憑媒說合許字,尚未過門。”施公道:“溫球將你搶去,你曾被逼過嗎?”玉貞道:“小女子也曾被逼兩次,後因小女子驚嚇成疾;又虧溫家一個姓劉的老僕婦,多方防護,所幸小女子未被污。”施公道:“這還是你的造化。但是溫球究竟爲着何事,誣害你父母兄弟?可知道麼?”梁玉貞又將前情申訴一遍。施公命她退下去,帶桃源縣原差。下面答應,將兩原差帶上。施公問道,:“你是去捉梁世和一家四口的麼?”那原差道:“是小的奉了縣太爺之命去捉的。”施公道:“你兩個喚作什麼名字?”
兩個原差回道:“小的名喚吳能。”“小的名喚張淦。”施公又問道:“你等前去梁家的時節,可曾見有強盜在他家麼?”吳能道:“小的未曾看見。”又問張淦道:“你曾看見嗎?”張淦道:“小的也未曾看見。”施公又問道:“可拿着他真憑實據麼?”
原差道:“也不曾拿着。”施公道:“你等說不曾見他家窩留大盜,又不曾拿着實據,你等怎麼就將梁世和一家四口拿去呢?”
吳能道:“小的這日在班房閒坐,忽見溫大爺家有個小使喚作釦子,來喚小的趕緊前去;說是他家大爺有要緊的話說。小的不知何事,就隨着釦子去了。到了溫家寨,溫大爺就向小的說道:‘你們這兩個月內,鬧的盜案是不少了,一件皆不曾破案。
老實告訴你,現在梁世和家窩藏大盜。說不定這些案內,就有他家窩藏的人。你只須將梁世和一家拿到縣裏,請官嚴訊一堂,就可以明白了。’小的聽說,便問他道:‘溫大爺,你老如何知道呢?’溫大爺說的是他親眼看見:某日有個山西人,實在形跡可疑,在他家住了兩日才走的。小的聽說,就回去稟知。本官聽了這話,當時就加差張淦同小的一同前去梁家,將世和夫婦父子四人,一併解到縣裏。經本官訊了一堂。怎奈梁世和堅不承招。本官只得監禁,以待復訊,徹底根究。哪知他竟是個好人?那溫球竟是個萬惡奸刁的賊子!不但小的爲他所累,連本縣太爺也因他受累不淺了。”施公道:“你曾得溫球賄賂麼?”
吳能道:“委實不敢受賄。”施公聽說,忽將驚堂木一拍,怒聲喝道:“爾等還敢隱瞞?本部堂早已訪知其事。若不用刑,你等如何肯招?拖下去從重拷打!”手下一聲答應,將吳能、張淦兩人拖翻,重重的打了四十大板。施公喝叫:“住了!本部堂問你,究竟受了多少賄賂?”張淦被打不過,只得招道:“溫球先送了二十兩銀子,叫吳能將這件事辦妥,隨後再爲酬謝。吳能嫌少,溫球又加了十兩,共計三十兩。分小的五兩,他得二十五兩。當由吳能進去稟明瞭本官,立刻就同小的前去捉拿了。”施公聽說,又喝令將吳能打了四十,吳能受打不過,也只得一一招出。
施公又命提溫球妻子周氏。溫周氏提到,跪在下面。施公問道:“爾夫誣害良民,搶劫婦女,平時強霸一方,你可知道麼?”周氏道:“小婦人也曾勸過幾次,怎奈丈夫總不相信。前者誣害梁世和,小婦人實在毫無知覺,就是梁玉貞被丈夫搶回,小婦人也不知道。求大人明察。”施公道:“你果實不知?本部堂問你,怎麼膽敢將你丈夫放走呢?”周氏道:“大人的明鑑。若謂小婦人暗地將丈夫放走,這可實在冤枉了。那時小婦人已嚇得幾乎要死,自身還愁保不住,何暇再顧及丈夫?後來大人派去那兩位老爺,追問小婦人的丈夫所在,小婦人還指着他去尋。怎奈沒有尋出,那兩位老爺又再三逼問,小婦人被逼不過,只得隨口應道是逃走了,其實真不曉得。”施公聽了忽道:“好個刁婦!你在莊上已經對本部堂委員說過,你丈夫是趁胡知縣暫離爾莊上那個時節逃走的。爾現在說‘實不知道’,足見平時助夫爲虐!拖下去先給他掌嘴四十,問她可招也不招?如若不招,再給她拶起來問。”手下答應一聲,即刻將周氏扭轉面孔,一五一十打了四十。只打得周氏哭叫連天,哀哀求道:“小婦人願招!”施公命手下住了,便又問道:“你丈夫究竟逃往何處?你可快快從實招來。再若有半字虛言,定即拶起再問!”
周氏道:“丈夫逃往何方,小婦人委實不知真切。但知丈夫從前有個習武藝的師父,是個和尚,在什麼聚夾峯。或者此次就逃往他師父那裏,也未可料。這就是小婦人真實口供,其餘就將小婦人拶死了,也不知道。”施公聽說,便問黃天霸道:“你可知道這聚夾峯在什麼地方?”天霸回稱:“不知。”施公也不追問,又將胡知縣傳上堂來,將各人的口供,先與他看了一回。
胡縣令已嚇得魂不附體。施公便予了限期,着他購線在限內緝獲溫球到案。如逾限未獲,定即一併嚴加處治。又令梁世和等,安分守業。吳能、張淦及溫周氏,一併着桃源縣帶回監禁,候再提訊。胡縣令唯唯退下。施公亦退堂。不知如何捉拿溫球,且看下回分解。
第360回 聚夾峯師徒設謀 桃源縣衆寇劫獄
話說胡縣令將一干人犯,帶回桃源縣收監,一面購線緝拿溫球到案,暫且不表。再說溫球逃出溫家寨,上馬加鞭,直奔聚夾峯而去。走了兩日,前面已到。這山上是他的熟路,無須請人通報,直到軒轅廟內,見了鐵頭和尚,哭訴一番。鐵頭和尚就命人做了些酒菜,與溫球喫了,然後又命人將山上衆頭領請來,大家商議。原來這鐵頭和尚是陝西人氏,習得一身好武藝,果真是鋼筋鐵骨,有萬夫不當之勇。用一根純銅禪杖,足足有七八十斤,更會飛檐走壁。手下積聚五六百嘍兵。更有三個頭目:一個姓萬,名喚世雄,慣用鉤鐮槍;一個姓周名鹿,慣用雙戟;一個姓熊名海,慣使單刀。俱是武藝精通,能征慣戰,卻又是鐵頭和尚的門徒。當日鐵頭和尚見溫球如此狼狽,逃到此間,即將他們三人一齊傳來商議,設法報仇雪恨。萬世雄、周鹿、熊海見師父叫喚,立刻到了方丈。一見溫球,同聲問道:“師兄如何這等狼狽?”溫球見問,便將以上各情說了一遍。大家一聽,個個咬牙切齒,大怒罵道:“施不全!與你有何仇恨?你專要管咱們的閒事!與咱們一流人作對。別人由得你這贓官作威作福,咱們可容不得你這等作爲!今日又將咱同門弄得這般狼狽。若不將你擒住,咱等誓不爲人!”大家罵了一頓。還是鐵頭和尚說道:“諸位賢徒,溫球雖然到此,他的家小一定要拘入監牢。咱們也要設個法兒,先將他的家小救出,然後再與那贓官施不全爲難。大家有什麼妙計,不妨說出來商量商量。”只見萬世雄說道:“據徒弟看來,一面到淮安行刺,一面到桃源反監,叫他兩頭不能兼顧。如此辦法,家小可以救出,仇恨也可以報了。”熊海道:“萬大哥你這個計策雖好,劫獄還可做得到。若去淮安行刺,一人恐怕不能。在小弟愚見,莫若先去桃源縣,將大哥的家小先行救出,最爲妥當。只要一經劫獄,那桃源縣必要去報。桃源縣一經去報,施不全定即派人前來。咱們等他派人前來,那時再合力敵他,總要將他殺個片甲不回,實做個以逸待勞,以主代客。若要前去行刺,即贓官手下,雖則黃天霸等人不過爾爾,究竟寡不敵衆。萬一不測,反爲不美。不若如此辦法更爲妥當。不知尊師與諸位兄長意下如何?”鐵頭和尚道:“此言甚合吾意。但有一件,必得先着一人去桃源縣那裏探聽的確,城中有無防備,然後去反監,一齊帶了出來。”溫球道:“徒弟還有一事:那梁家莊還要走一趟,縱不能將他全家誅戮殆盡,這梁世和是放他不得的。”鐵頭和尚道:“且到臨時再作計議。”溫球大喜。鐵頭和尚又命人擺出酒來,與徒弟接風。當晚師徒五人,就在方丈內暢飲起來。
次日,鐵頭和尚又派了四五個嘍兵,先到桃源縣打探消息。
隔了六七日,嘍兵回山報說:“城中並無準備,唯有桃源縣知縣出了賞格,各處緝獲溫球。”鐵頭和尚便命嘍兵退下,遂與衆人商議道:“城中既無準備,可即速下山。恐怕稍有延挨,多有不便。”萬世雄道:“師父之言,甚是有理,咱們衆兄弟就是明日下山便了。但有一件,溫大哥卻要改扮起來纔好。”溫球道:“我這改扮倒也容易,只須將頭髮剃去,與師父一樣,旁人便看不出來。若再恐怕不濟,臉上再塗些黑灰,任他眼緊的人,也難認出。”大家笑道:“這個法兒倒好。”於是大家便去裝束。到了次日,溫球已將頭髮剃去,就借了鐵頭和尚的外衣,穿了起來。萬世雄就改扮了鏢客;周鹿改扮了賣膏藥的;熊海改扮了賣藝的。各人暗藏了兵刃。又挑選了四五十個精壯嘍兵。此時正是八月天氣,這日衆人下山,正是八月初七,便約定:中秋夜三更行事,不可有誤。大傢俱已曉得,便別了鐵頭和尚,直奔桃源而去。下得山來,大家又各自分開,陸續前進。到了八月十四,已陸續到了桃源,各人先混進城來。溫球等到天黑,挨城而進。這日大家皆未會面,只尋了客店住歇下了。到了次日,大家裝模做樣,在街上閒逛。只見周鹿拿着兩張狗皮膏藥,在那裏叫賣。萬世雄見了,好生髮笑,各人會意。
萬世雄當即走開,走未多遠,又見一堆人團團的圍在那裏。萬世雄擠進人叢中,向裏一看,原來是熊海在那裏打拳,彼此就會了意。萬世雄站了一會兒,也就走開,又各處去走了一趟,單單看不見溫球。便暗暗想道:“他是個正主兒,咱們皆爲他的事而來,怎麼他反不見面?”正在暗說,忽見溫球從東首直街上行來。二人又會了意,便走到一個僻靜所在。萬世雄道:“師父今夜三更準到。咱們大家在東首城隍廟旁側後,那座三官殿樓上會齊。二更過後,你便掩進監門。我與周兄弟、熊兄弟,卻不由頭門進去,打從監後圍牆上去。你只聽大堂上鼓打三更,便砍開監門進去,我與熊海兩個兄弟,在屋上面接應你。一經將監門砍開,即大喊一聲,我便跳下屋來,指明你到女監去救嫂嫂,以便喚出尊嫂;我便再同你去認令郎。”溫球答應,二人不敢多立,仍然各自走開。
看看到了晚間,大家皆用飽飯,陸續的到了三官殿樓上,只等三更便去行事。不多一刻,已是二更,溫球便掩入縣門,至監門外面。卻好這夜,所有監卒人等,皆因中秋佳節,個個皆賞月,喫得大醉,睡的睡,回家的回家,因此一個不曾遇見的。溫球伏在黑暗的地方,側耳靜聽。不一刻,只聽得大堂上那面鼓咚咚咚的正打三更。溫球不敢怠慢,在腰間拔出一把朴刀,認定監門使勁砍去。不過五六刀,已將監門砍開,便即大聲一喊:“兄弟們快來動手!”此時萬世雄等,早已在監屋上面,將瓦揭開了幾路,看明女監的路徑。溫球喊聲未完,萬世雄早跳下來,領着溫球,一同砍入女監。溫球復大喊一聲道:“溫球在此,俺的娘子在哪裏?速速前來,俺救你出去!”只聽應道:“奴家在此,快快救我出去!”溫球上前,一刀斬斷鐐銬,正欲前去抱她,忽見周鹿從屋上跳下,說:“哥哥將嫂嫂先交與我,你趕緊去尋侄兒罷!”說着就將周氏一把就提上了監屋。
萬世雄又帶着溫球進入男監。溫球復又喊道:“我兒天德在哪裏?爲父今特來救你!”天德一答應,溫球即忙上前,將鐐銬斬斷,也是正欲抱他,又見熊海從上面跳下來,他也不打話,便將十不全的溫天德,救上屋頂。於是大喊一聲道,“咱乃聚夾峯的好漢!如有難友情願出去的,快快隨咱們一齊殺出去呀!”
要問後事,且看下回分解。
第361回 萬世雄獨力退官兵 衆囚徒同心歸賊寇
話說溫球一聲大喊道:“衆難友有情願出獄者,快隨咱們殺出!”一聲未完,那些囚徒誰不要命,是有武藝的,一個個掙斷鐵索,齊搶殺來。卻好衆嘍兵已經殺到,於是一同殺出監門。此時監牢俱已驚醒,趕忙各處飛報。不到片刻工夫,桃源縣守備鄭德標,已帶了合營兵丁,點着燈球火把,直向南門追趕前去,暫且不表。且說周鹿、熊海二人,將溫球妻、子二人救出,哪敢怠慢,立刻背在身上,走到南門。他二人運動壁虎遊牆的功夫,越過城牆,一口氣跑了六七里,揀了一座樹林,將溫球的妻、子藏入樹林裏面。他二人復又還轉身來,天還未明,仍從城牆越入,跳下來就砍死兩個守門兵,又將城門大開下來。周鹿便守定城門,熊海便去接應。走未多遠,只見前面燈球火把照耀如同白日,喊殺之聲,震動天地。熊海飛舞鋼刀,一聲大喊,直殺過去。萬世雄正與官兵在那裏格鬥,又要兼顧溫球——原來溫球本領平常,看看已抵敵不住,幸虧熊海殺到。
萬世雄一見,趕着喊道:“熊兄弟!你趕緊將溫大哥保護出城,上山要緊!這些烏龜忘八,牛子狗官,讓俺來敵他罷!”熊海答應,即殺開一條血路,將溫球保護出城。到了城門口,又會同周鹿一齊出城,走到樹林裏面,又背上溫球妻、子追趕前去。
走到天明,就在半路上,僱了一隻船,將溫球妻、子安放上船,一同保護上山不表。
再說萬世雄與守備鄭德標,殺了有兩個時辰,鄭德標雖然本領高強,究竟敵不過萬世雄精悍。萬世雄也不敢戀戰,只得且戰且走。到了城門外,看看城守追得切近,他便復轉身來,出其不意,認定鄭德標腿上一刀。鄭德標趕緊躲過,自己雖不曾傷着,馬肋上正中一刀。那馬嘶的一聲,飛奔而去。萬世雄也不追趕,即刻放開腳步,帶領衆囚徒、嘍兵一齊出城,直往聚夾峯而去。話分兩頭,再說城守營守備鄭德標那馬被砍中了一刀,飛奔回去。及再換了馬,隨即趕出城來,已是不及。只得回來查點營兵,受傷的卻也不少。此時天色大明,一面去到縣衙會胡縣令商議,一面打發受傷的人等先行回家,暫爲養息。
胡縣令此時已知道溫球會合聚夾峯大盜前來劫獄,劫去溫球妻、子及衆囚徒,急得兩手捶胸,呼天搶地。城守營見他如此,實是好笑。當下說道:“老寅兄!事已如此,急也無益,不過拼着丟官而已,再沒有別樣事情。爲今之計,須趕緊申詳上憲,纔是道理。”胡縣令聽說,只得趕緊命人寫了文書,飛申上去,靜候聽參。次日,梁世和家也知道了,梁世和即同妻子說道:“我家是他的仇人,他既能前來劫獄,難保他不前來報仇,不若暫避到女婿家。”於是閤家就搬進城中,稍避仇人報復。
再說胡縣令申文,這日到了總漕衙門,當有書差呈送進去。
施公一看,不覺大驚失色,立刻將黃天霸等傳進,道:“方纔桃源縣知縣胡維世申文前來,說是八月十五夜三更,溫球膽敢勾結聚夾峯大盜進城,反監劫獄,搶去溫球妻子周氏,兒子天德,並死囚六名,各監犯十六名。經守備鄭德標追趕接戰,覆被該盜斬開城門而逸。似此目無王法,膽大妄爲,若不設法將這夥大盜趕緊捉拿,將來爲禍不淺!但不知這聚夾峯究在何處?山上強盜共有幾人?須得細細探明,以便前往剿滅。”黃天霸等皆默然不答。施公道:“諸位賢弟何以不答一言?”計全道:“大人明鑑。都司曾聞人說,這聚夾峯在河南、江蘇交界地方。兩面山頭,峯高險隘,中間只有一條小路,還只能容一人行走。頂上有一座軒轅廟,大概那些強人,就在這廟內盤踞。非是都司等不答一言,只因這聚夾峯險峻異常,恐怕一時難破。所以都司等,在這裏打算如何去法,如何將那夥強賊剿除,還求大人勿存他意。”施公道:“原來如此。但諸位賢弟既知道這個所在,你們大家商量妥當,再去剿除,也是事半功倍的一法。本部堂卻只恨桃源縣不能事先預防。境內有這等惡霸土豪,他敢與他通同作弊;及至事發,將溫球的家小收入內監,就應該刻刻耽心,時時防備。還是一味昏昏,弄到反監劫獄而後已,尚覆成何事體?若再姑容,何以能警愚惡之輩?本部堂是萬萬不能容了他的!”黃天霸等大家稱是。施公當即批飭下去,批:桃源知縣胡維世居官昏昧,着即先行革職;仍一同勒限緝獲越獄在逃之溫周氏、溫天德各犯人等,並將膽敢勾結大盜之溫球,暨聚夾峯各盜寇,一併拿獲到案,照律懲辦。若再奉行故事,定即從重治罪。桃源縣守備鄭德標雖經聞報,追之不及,究屬有疏防範,着一併革職留任,以觀後效。施公批飭已畢,黃天霸等退出,大家便籌劃計策,預備前往聚夾峯剿滅匪寇,暫且不表。
再說溫球帶同妻、子,一路之上,並未有查問。不日到了聚夾峯,當即挈領上山,先與鐵頭和尚道謝。鐵頭和尚將劫獄情形問了一遍。溫球一一回答。鐵頭和尚便道:“你們都睏乏了,且去歇息,等萬世雄回來,大家再議守山的良策,以防官兵前來剿滅。”溫球等答應退下。當即尋了一所房屋,給溫球的妻、子居住。隔了一日,萬世雄也就回山,稟明鐵頭和尚說:“帶了好些獄中的好漢,他等都情願附從在此,即請師父定奪!”
鐵頭和尚道:“他們既情願前來,沒有再使他們下山的道理。好在這裏也不多他們這十幾個人,就留他們在這裏照應罷!”
萬世雄答應,即刻出去,將帶來的各犯領進來,給鐵頭和尚相見。鐵頭和尚又吩咐了幾句話,各犯這才退出。萬世雄也就走了出去。次日,萬世雄等走入方丈,與鐵頭和尚相見,說道:“徒弟們既已前去劫獄,這時節定然各處都曉得了。那些贓官既經知道,別人還料不定派兵前來,唯有施不全那個贓官,一定是要委派人到此的。咱們也要預備預備,一來免得臨時措手不及,二來也使他知道咱們的厲害,不敢藐視纔好。”鐵頭和尚道:“爲今之計,山上的糧草都是足的,這一件無須慮得。唯有兩座山頭,加添些擂木炮石,寨柵外面再加些鹿角上去,恐防官兵前來攻打。各處隘口多派巡查,還怕黃天霸等人,不是明來,卻是暗至,這件最要防備!好在這山前只有一條小路可通山寨,後山的那條路,是沒人知道的。”萬世雄等答應,即日預備起來,以防官兵來此剿滅。畢竟後來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362回 鐵頭僧設險守要 黃天霸奉命出征
話說萬世雄與鐵頭和尚商議拒政官兵之策,鐵頭和尚已將各處要隘籌劃一番。次日,忽說道:“桃源囚徒內中,難免有武藝高強、膽量出衆之輩。如果有這等人,他既歸順於我,也可命他們幫助。那獄內這一班囚徒,我何不將他們呼喚前來,盤問他們一番?”萬世雄聽說,當下即轉身出去,一會子將那二十二人全行帶來,先令他們給鐵頭和尚行禮,站立兩旁。鐵頭僧開口說道:“你等久處監牢,自分必死。難得有此機會,逃脫出來,真是虎口餘生,萬分之幸!但是你等既到咱這裏,必欲代咱做一番事業,也不負咱救你等性命之恩。你等內中有武藝高強者,可即報上名來,生平會使哪般兵器?待爲師各給你等的兵刃,就在這裏比試一回,好派你等一處責守。如系向來既無武藝,又無膽量的,便給你充作嘍兵,以聽使用。”鐵頭僧話才說完,只見那囚徒中走出六人,雖然身軀長短胖瘦不一,卻生得個個相貌猙獰,精悍無匹,一齊大聲說道:“咱等既承師父救命之恩,如有用咱等之處,皆願效死力!”鐵頭僧聽了大喜道:“你等姓甚名誰?可說與爲師知道。”只聽各人齊聲說道:俺喚陸老幺。俺喚曹如虎。俺叫沈三魁。俺喚衛達。
俺喚韓豹。俺喚呂飛熊。六人報名已畢,鐵頭僧又問道:“誰會使哪般兵器,可自取來演試一回,待老僧量材使用。”
話猶未了,只見陸老幺走到旁邊兵刃架上,取了一柄牛耳撥風刀,走到院落當中,放開大步,舞了一回。鐵頭僧一見,覺得很有些膂力。陸老幺舞罷,仍然走上廳來,將刀插在架上。
接着呂飛熊取着一枝方天畫戟,也走到院落中間,只見他將方天畫戟端在手中,忽然一擺,足足有那碗來大的花頭。鐵頭僧看見,已是喝彩;又見他用盡生平之力,將那枝方天畫戟舞了一回,真如萬道寒光,輕身活潑,鐵頭僧大喜。呂飛熊舞畢,走到廳上,也將方天畫戟插在架上。曹如虎見他兩人試了刀戟,也就在兵器架上,取下一口大砍刀,也走到院落當中,飛舞旋轉,演試了一回,仍然送上兵器架。接着沈三魁取了單刀,韓豹取了鑌鐵點鋼叉,衛達取了爛銀槍,三個人也走到院落中間,各耍了一回。個個皆本領高強,技藝精絕。鐵頭僧大喜,復又問道:“你這等六人所用兵器,老僧俱已試過。但你這六人之中,可有能飛檐走壁的麼?”只見陸老幺一聲答應:“俺願獻末技與師父一看。”說着,一縱身已飛上大廳中間那根樑上。
鐵頭僧一見,好不歡喜。只見他在樑上騰挪飛舞,極其靈便;忽然一轉眼間,已輕輕的跳落下來。大家喝彩不已。其餘五人卻不會這等功夫。於是鐵頭僧即收了這六個人爲徒弟。這六人當與鐵頭僧拜畢,又與萬世雄等平拜起來。鐵頭僧即命手下大擺筵宴,一齊坐下暢飲,大家好不暢快。飲酒之間,鐵頭僧又開口說道:“本師自從得了這山寨,並無官兵前來攻剿。現因溫徒弟這件事,太鬧得大了,咱料施不全那裏,一定派兵前來窺探。大家都要協力抵拒,不可使官兵得手,挫動本山銳氣。”
大家齊聲答應道:“師父但請放心,如有官兵到此,定然殺他個片甲不回,使他不敢藐視。”於是大家暢飲而散。鐵頭僧即命呂飛熊、韓豹二人,守東山青龍崗,曹如虎、衛達守西山白虎嶺,陸老幺、沈三魁守谷寨柵,萬世雄、周鹿、熊海守中軍寨柵,自己獨守山頭。分派已定,大家各執其事,這且不表。
且說施公這日又將黃天霸傳齊問道:“聚夾峯強寇猖獗,膽敢劫獄反監,若不及早征剿,恐怕養虎成害。諸位賢弟可有什麼妙計,破得這聚夾峯麼?”黃天霸道:“自從那日奉諭之後,總兵等已經飭派心腹何三前去打聽,將聚夾峯的山勢情形,並山內有多少強人,爲首的究竟是哪一個,令他細細探聽清楚,限十日內回覆。現在已去有六日,早晚便可回來。一經得了實在情形,與副將等即預備前去剿滅。但聞聚夾峯山勢險峻,他山上既鬧了這樣大事,必然料有官兵前去,他那必然是要準備起來。現在實無破敵之策,只好待到那裏,大家再等計議。在末將看來,此次剿滅聚夾峯,非多派官兵不足以助威勢。還請太人裁酌!”施公道:“那個自然,賢弟等可即挑選起來;一候細作回來,便可即日前往,免得再延時日。”黃天霸唯唯答應,當即退出。一面即吩咐所有漕營各標兵丁,一併於三日後,齊赴教場點選,聽候調用。各營兵丁奉了這個號令,到了第三日,皆齊集教場,聽候挑選。黃天霸等當日即挑選了二千五百人馬,分爲五隊。並傳令:所有軍裝一切,趕緊齊全預備,一經擇定吉日,便要起行,不得違誤軍令。各營答應下去。
不一日細作回來,報與黃天霸等知道:“小的奉了老爺之命,前去聚夾峯察看形勢,並探聽一切。茲查得聚夾峯兩山對峙,左爲青龍崗,右爲白虎嶺。中間有一條小路,只容一人行走;由小道進入谷中,約半里多路,便是該盜外口的寨柵。由寨柵進內,攀巖而上,還有座中寨;進了中寨裏面,便是軒轅廟。廟內有四個強盜,爲首的叫做鐵頭和尚,其餘三人:一喚萬世雄,一喚周彪,一喚熊海,俱是鐵頭和尚的門徒,都有萬夫不當之勇。自那日劫獄之後,鐵頭和尚又得了同時出獄的六個囚徒:一喚呂飛熊,一喚韓豹,這兩人把守青龍崗;還有曹如虎、衛達這兩個現守白虎嶺;還有陸老幺、沈三魁,這兩個守谷口寨柵;萬世雄、周鹿、熊海,這三人守中軍寨柵;鐵頭和尚自守山頭。並有嘍兵五六百名,個個皆是精悍無比。峯後還有一條小路,非本地土人不知。小的到了那裏,卻好遇見山上一個嘍兵,也是壽州人氏——小的從前在家鄉的時節是認得他的,後來他因犯了法,就逃走在外,有了四五年,不知下落,不知怎樣到了那裏。小的看見他,就央他帶着小的上山,各處耍了一日。他還問小的從哪裏來的?小的未敢說出是從這裏去,說是由河南有事,從此經過,現在就要回家。閒談之中,他便將以上的情形,通通告知小的了。”黃天霸道:“你這個家鄉人,叫什麼名字?現在那裏管什麼事呢?”何三道:“小的那個同鄉叫個張四保,現在那裏充當一個小頭目,就派在呂飛熊、韓豹兩個名下聽用。”黃天霸道:“你不必走開,咱還有事用你呢!”何三磕了個頭道:“老爺如有差遣,小的即當伺候便了。”
說着,退了下去。黃天霸聽了何三這一番話,即刻就到了施公那裏,又將衆人約齊,把何三打聽回來的話,細細說了一遍。
施公道:“既然如此,諸位賢弟當於何時拔隊呢?”黃天霸稟道:“請大人吩咐。”施公道:“後日是十月初一,而且是個上吉良辰,就於初一拔隊,包管諸位賢弟馬到成功。”畢竟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363回 黃天霸督師徵草寇 李公然故意敗強徒
話說黃天霸奉了施公之命,準備十月初一日拔隊起行。先於前一日,施公傳諭出來:命黃天霸總統全軍,關太爲幫統,褚標爲參謀,張桂蘭、郝素玉爲中軍左右羽翼,共帶兵一千。
李昆、金大力爲前軍,李七侯、何路通爲左軍,王殿臣、郭起鳳爲右軍,各帶軍兵五百。計全、賀人傑爲全軍護衛,務共恪遵號令,追趕前進。一候剿滅有功,再行保奏升賞。黃天霸等奉了憲諭,即日各按隊伍預備齊全。到了初一天明,黃天霸同關小西二人,先到施公前告辭。施公又獎諭了兩句話。二人退出,即刻到了大教場,祭過大旗,拔隊起行。那一千五百名兵士,個個弓上弦,刀出鞘,一路之上,浩浩蕩蕩,直奔聚夾峯而去。不一日,探馬報道:“前面已到聚夾峯不遠,只有十里之遙,特請元帥令下!”黃天霸聞報,命就地升炮安營,分爲前、後、左、右、中五隊,立下寨柵,各歇一宵。次日,天霸傳出號令,命前隊先探賊勢。
李昆、金大力立刻帶領兵弁前去哨探。不一刻,到了聚夾峯下。李昆把馬一拍,端着爛銀槍,一馬衝至谷口,大聲喊道:“你等這夥狗強盜聽着!俺老爺特奉總漕施大人之命,因你等膽敢袒護溫球,前去桃源劫獄,實屬目無法紀。今特前來剿滅你等,速速將頭領獻出,尚可免你等一死。若再抗拒官兵,立刻就將爾等的巢穴踏爲齏粉!”李昆喊了一陣,裏面並無一人答應,也無一人出來,李昆好不疑惑。再向兩邊山頭一看,真個是險峻異常。正在凝神觀望,忽聽一聲梆子響,兩邊山頭許多擂木炮石直丟下來。李昆趕着撥馬就走。忽聽後面轡鈴響處,一聲大喊道:“好大膽的狗官!敢來窺探咱爺的山寨。咱呂爺爺前來擒你!”話猶未了,一馬衝殺過來。李昆趕着撥過馬頭,將那人細細一看,正要問他名姓。只見那人自己報道:“你認得呂飛熊爺爺麼?”說着擺動方天畫戟,直向李昆刺來。李昆急舉銀槍招架。兩人搭上手,就大戰起來,一來一往,殺到有數十回合。忽見呂飛熊一戟刺到,李昆向旁一閃,順手一槍,直向呂飛熊肋下刺去;呂飛熊急用戟杆向旁一格,趁勢倒轉戟頭,便往李昆劈面刺到。李昆也即舉槍桿向上一迎,順手就還他一槍。呂飛熊一面讓開,一面把馬一拍,向斜刺裏跑去。李昆緊緊追趕。只見呂飛熊那匹馬忽然失了前蹄,李昆急急趕上一槍,以爲這一槍定要送他性命。也因李昆自負太甚,未免大意,不曾防備得到。李昆一槍方要刺下,呂飛熊覷得切近,忽將馬一領,一轉身擺動畫戟,直向李昆當胸刺來。李昆說聲:“不好!”趕緊身子一偏,那一戟正中馬腹。那馬直立起來,把李昆掀翻在地。呂飛熊看得真切,復一戟要來送李昆性命。
不提防金大力在後面,看見李昆跌於馬下,他拚命飛奔前來,舉起鑌鐵棍,認定呂飛熊腿趕忙一棍,就地掃到。那馬後足被金大力這一棍,已是斷送了一隻,也就立刻將呂飛熊掀於地下。
金大力正要復一棍結果他性命,只見谷口內飛出一騎馬來,將呂飛熊救入谷內。金大力不能追趕,就將李昆扶起,換了馬匹,給他坐上,好回營而去。
李昆回到營中,悶悶不樂。金大力在旁勸道:“李五哥何必如此,勝負乃兵家常事,何必掛懷?好在那姓呂的,也被小弟將他打翻下馬,兩邊皆算扯直。明日五哥再與他決一雌雄便了!”李昆道:“賢弟有所不知,初次交鋒,便被他挫動銳氣,雖然天霸賢弟未必因此見怪,但於自家面上十分慚愧,故此悶悶不樂。”金大力道:“哥哥萬勿介懷,自古道,‘有小負必有大勝’。今日雖然稍有挫動銳氣,再與你交戰,包管你大獲全勝的。”金大力正在勸慰李昆,忽然黃天霸、關小西二人前來,李昆讓他們坐下。原來天霸已經知道他未曾得勝,怕他有些慚愧,因此約同關小西前來觀看。一到營內,便見李昆垂頭喪氣,當下天霸開口說道:“五哥!今日雖然小挫,可切勿介懷!兵法有云,我欲大勝,必先小敗,然後使他自驕,我則可以一鼓而下。今五哥此舉,卻隱合兵法之妙。以後小弟便處處以此法待之,包管一月之中,雖其山勢嵯峨,定可剿滅殆盡。五哥切勿自餒,要緊,要緊。”李昆見天霸如此殷勤,前來寬慰,也就把羞愧丟在一旁,這且不表。
再說呂飛熊迴轉山頭,到了聚義廳上。鐵頭僧一見當即誇道:“賢弟初次出馬,今日就能將前部的先鋒打敗,足使他挫動銳氣。只要三五次一連將他們打敗,那些狗官定然聞風膽落。那時再將施不全殺了,咱們就可隨心所欲了。”說罷,即命手下襬酒慶賀。當日合山人等,無不歡呼暢飲,一宿無話。
次日天明,李昆喫飽了戰飯預備出營,到山下挑戰。忽見關小西飛馬而來,向李昆說道:“昨晚褚老叔與計大哥、黃賢弟三人在那裏議論,說是五哥昨日既小敗一陣,山上那些狗盜必然談論,以爲我等本領平常,先鋒不過如此,他必然驕滿。我等便可長其驕心。今日如果出戰,萬萬不可取勝,還是要敗。特恐五哥不知,因此使小弟前來奉達。並使小弟在此,候五哥敗下,小弟便與他們再戰。小弟再敗,隨後黃賢弟等前來接戰,還是詐敗。說是仿那諸葛孔明火燒博望坡七十二敗之法,以驕其心;然後再戰,便可以二鼓而下,攻他的巢穴。”李昆聽說,也覺有理,當下答應,立刻上馬出了營門,仍去山下挑戰。李昆纔到谷口,早見嘍兵飛報進去。少刻,呂飛熊即飛馬出來。
彼此相見,更不打話,一槍一戟,二人便交起手來。呂飛熊抖擻精神,恨不能一戰就可結果李昆的性命。李昆也處處留神,刻刻防備。兩下正殺得難解難分,兩面喊聲震地,忽見李昆把馬一拍,落荒而走,呂飛熊緊緊追來。李昆復戰數合又走,呂飛熊又追,李昆又掉轉馬頭,再戰數合又走。呂飛雄哪裏肯舍,復又追去,直追至十里之外,呂飛雄方纔回馬轉去。走又未有多遠,又見韓豹一人追趕前來,呂飛熊看得切近,當下把馬一拍,直迎上去。卻好關小西已到面前,呂飛雄即擺動畫戟,直刺過來。關小西早已看見,趕着用刀架開,二人搭着手,又大戰起來。戰未兩合,韓豹提着點鋼叉已經趕到,劈頭就是一叉,向關太搠到。關太急急架開鋼叉,便望着韓豹虛晃一刀,拍馬便走。呂飛雄、韓豹哪裏肯舍,奮力緊緊追來。欲知後來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364回 關小西刀斬呂飛熊 賀人傑鏢打曹如虎
話說呂飛雄正趕關太,忽然他坐下馬將頭一搖,立刻壁立起來,將呂飛雄掀翻在地,那馬溜繮而去。你道這是何故?原來李昆藏在樹林之內,看見呂飛雄追趕下來,要試試他的本領如何,看他留神不留神,因此發了一彈,正打中那馬眼,故此那馬即刻壁立起來。李昆遠遠觀看,只見呂飛雄雖然被馬掀倒在地,他尚不知何故。李昆看罷,知道呂飛雄不過一莽夫,本領也不過如此。彼此收兵回營。次日一早,呂飛雄便下山挑戰。
小軍報入帳內。李公然正欲出馬,關小西便道:“李五哥!這狗賊讓我去將他殺死了!”說着飛身上馬,出了營門。兩邊排成陣勢,彼此更不打話,立刻交起手來。一來一往,兩個人戰了五十餘個回合,不分勝負。此時賊兵隊裏,卻惱了一人,手執大砍刀,一馬飛出,大喝一聲:“好大膽的狗官,休得逞能!俺曹爺爺前來取你的狗命。”手起一刀,即向關小西當頭劈下。
關小西正欲前來招架,官軍隊裏李公然手執銀槍飛馬出採,喝一聲:“狗強盜!你老爺特來擒你!”說着也就一槍刺來。曹如虎端定大砍刀,將李昆的槍掀過。李昆覺得來賊很有些膂力,就這一刀掀過,已將李昆的虎口震出血來。李昆暗道:“狗強盜倒有些扎手,倒要小心防備。”當下將長槍橫在手中,正欲問來人姓名,只見曹如虎又是一刀砍來。李昆將槍架住,喝問道:“狗盜賊!你可通名來,俺老爺槍下不挑無名之卒!”曹如虎聽說便道:“你這狗官聽了,俺爺爺乃聚夾峯鎮守白虎嶺大王曹如虎是也。你亦將名留下,待俺殺一個有名的狗官!”
李昆大喊一聲:“狗強盜聽了!俺老爺乃欽差總漕施大人標下都司,李公然老爺是也。你既問俺老爺的大名,就該早早下馬受縛,免污了老爺的寶槍。”那曹如虎大怒,又是一刀砍來。
李昆趕緊招架,好容易將曹如虎的大砍刀架了過去,正要還他一槍,哪知曹如虎刀法精通,不容李昆回手。李昆只顧招架,不能還槍,看看已抵敵不住。
只聽關太大喝一聲:“李五哥使勁兒,小弟前來助你!”原來關太與呂飛熊兩個鬥到有六十個回合,關太便使了個拖刀計,先向呂飛熊虛砍一刀,拍馬便走。呂飛熊不知他用計,只道他敗了下去,即便趕緊追來。關太也不回顧,只管朝前跑;呂飛熊也只顧緊緊相追。關太等他追得切近,忽然將身一轉,就從馬腹下翻起一刀;呂飛熊正趕得高興,措手不及,被關太一刀斬爲兩段。關太即梟了首級,掛於馬項。正欲回營,見李昆戰曹如虎不下,看看要敗下來,他便趕上前來助戰。李昆一見關太殺到,自己有了臂助,不覺陡長精神,奮力大殺。曹如虎知道有人前來助戰,也便舍了李昆,直奔關太而去。關太舞動金背大砍刀,一聲大喊道:“狗強盜!你尚不知死活,看俺老爺馬下掛的頭是誰呀?你可知呂飛熊已被俺老爺斬了!”曹如虎一見,更大怒起來,也就奮力提了大砍刀,直向關太砍來。關太接住便殺,兩柄大砍刀殺在一處,真是一對兒,刃芒耀目,冷氣逼人。
那山頂上韓豹看見呂飛熊已被關太殺了,曹如虎恐非關大對手,趕着把馬一拍,飛下山來,舞動雙股點鋼叉,直向關太刺到。李昆一見,趕緊上前接住,四個人戰在一堆,兩邊助威之聲,幾乎震動天地。關太與曹如虎戰有四十餘個回合,看看也抵敵不住,又使出拖刀計誘他,當下即虛砍一刀,拍馬便走。
曹如虎也不知是計,仍然緊緊追趕。關太在前夾馬飛跑,曹如虎在後拍馬狂追。看看已經追上,關太正欲翻起刀來去斬曹如虎,哪知曹如虎已經看破,便大吼一聲:“俺爺爺不怕你的詭計!你這拖刀計瞞得過別人,怎瞞得俺爺爺?”說着就是一刀當頭砍到。關太幸虧眼快,知道曹如虎看出了破綻,定然不肯相饒,立刻把馬一夾,那馬嘶的一聲,復又跑去。曹如虎哪裏肯舍?
關太正在危急,恰巧賀人傑一支軍前來接應,當即擺動雙錘,接住廝殺。曹如虎見賀人傑,不覺哈哈大笑道:“我道什麼三頭六臂的大將,原來是一個小子。”也就舞動大砍刀,奮殺起來。賀人傑戰不三合,知道不能抵敵,一拍馬回頭飛奔。
曹如虎還是不捨,在後緊緊追趕。賀人傑身軀便捷,腰間掏出金錢雙鏢,勒馬相待,看看曹如虎追得急近,手這一揚,大聲喝道:“賊囚不要趕了,看鏢吧!”曹如虎正趕得高興,忽聽一聲:“看鏢!”倒是他不抬頭,還可以躲得過去,哪知他這一抬頭,說時遲,那時快,一對金錢鏢已打入曹如虎眼內去了。只聽曹如虎“啊呀”一聲,栽於馬下。賀人傑看得真切,哈哈大笑,遂即把馬一拍,直飛過來,手起一錘,登時將曹如虎打得腦漿迸裂。山頂上賊寇見傷了兩個頭目,趕着鳴金收軍。韓豹正與李昆殺個對手,忽聽金聲響,便搠了一槍,奔回谷口去了。
這邊官軍擂起得勝鼓,大家回營。黃天霸將李昆、關太等接入大寨,大家歡喜無限。
且說韓豹回了山寨,鐵頭僧聞知呂飛熊、曹如虎兩個死於非命,傷感不已。當下急叫韓豹退下。鐵頭僧便與萬世雄議道:“今日一陣,連喪兩個徒弟。以此看來,官軍昨日之敗,還是誘敵。爲師倒有個主意在此:明日出戰,俺們也誘他一陣,將他們誘入谷口,兩邊山上將擂木滾石放下,把他的歸路截住。俺們就可在谷中與他廝殺,任他插翅也難飛去這谷中,然後再併力擒拿,可以大獲全勝。”世雄正欲回答,只見陸老幺上前說道:“師父!徒弟倒有一計在此,今夜二更時分,徒弟前去官兵營中,察看他的動靜。如果能於下手,就此將他的主將黃天霸刺死。若是他那裏防備得緊,徒弟便回山報信,就於夜間前去劫寨。徒弟料他們殺了兩日,大家也是辛苦;今日又勝了一陣,必然將我們不放在心上,且料我們不敢出去。趁此出其不意,攻其無備,可以大獲全勝而回。不知師父與諸位師兄意下如何?”鐵頭僧道:“此計卻甚有理。但是你二更前去,未免太遲,往返恐來不及,不若一黑即便前去。無須行刺,只要探聽他那裏有無準備。如若他們果然無備,你便可速速回山,我一面派人前去劫營。若待你二更始去探明一切,再行回山,往返極快,也要兩個時辰,哪裏還來得及?所以叫你要走,一黑就前去。但不可大意,務要格外小心,不能給他們看破。”
陸老幺道:“師父!不是徒弟誇口,俺這飛檐走壁之功,到今已用了八九年。俺從前有個綽號,喚做一陣風,因爲俺往來飛快,就同起了一陣風的一般。這個絕技,徒弟自己也相信得過,師父但請放心。”畢竟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365回 探軍情妄思劫營寨 授密計暗地取山頭
話說陸老幺等至天黑,換了夜行衣靠,急急的跑下山來,直奔大營而去。這且按下。且說黃天霸見今日勝了一陣,又殺死兩個賊人,便思傳令出去,令各營人等休息一夜,明日再去攻山。計全在旁說道:“黃賢弟!萬萬不可如此。豈不知兵法有云:我勝則不可輕敵。今日雖勝了一陣,不過殺了他兩個頭目,他山上並末大傷元氣。萬一他探知我們因勝了一陣,便疏忽起來,他就趁此前來劫營,那時措手不及,如何是好?在愚兄看來,今夜必有人前來暗探,我們外面儘可放出疏忽樣子,讓他來探我,我卻暗暗防備,使他不出我所料,然後可如此如此而行,賢弟以爲何如?”黃天霸聽說大喜,即刻密傳號令:各營於初更時分,一律吹燈熄火,卻暗暗嚴加預備,不可略有疏忽。二更以後,聽候調用,如有泄漏風聲,定按軍法從事。
此令一出,各營不敢略有怠慢。看看天黑,黃天霸即在大帳內聚起衆兄弟,在那裏歡呼暢飲,大家皆隨聲附和,有的說:“鐵頭僧早晚就要被捉的!”有的說:“聚夾峯的強盜本領平常!”正在高談闊論,忽見大帳外有個黑影兒一晃,黃天霸瞥眼看見,就望了計全一眼。大家會意,故作不知,仍然歡呼暢飲。一會子飲畢,黃天霸即傳令出去:各營兵士連日辛苦,今夜暫歇一宵,明日當合力奮攻山寨。當有旗牌號令出去。一會子,前、後、左、右、中五營,吹燈熄火。大家說道:“這兩日實在辛苦極了,難得統領今日發出令來,吩咐我們歇息歇息,真乃意想不到之事。我們不要耽擱了,早一刻兒多睡一刻呢!明日還要出去打仗。但願這兩日就將那個忘八羔子的鐵頭和尚捉住,我們就可以回去了。”大家你一言,我一語,說個不休。
一會兒工夫,這五營內連聲息一點都沒有了。
陸老幺早已到了寨內,方纔黃天霸看見那個黑影兒,就是他在那裏偵探。所以黃天霸故意發出那一號令,吩咐各營暫歇一宵,分明使陸老幺聽了回山送信,叫山上衆寇們前來劫寨,這裏好將計就計,前去攻山。這是合該鐵頭僧及一衆強寇要招劫冤,冤冤枉枉聽了陸老幺的言語。當下陸老幺聽得真切,心中大喜。以爲卻中妙計,立刻迴轉山頭送信,叫他們前來劫寨。
就在這個空兒,黃天霸就密傳號令:令李公然分一半人馬,會同何路通、賀人傑二人暗暗抄出大路,直望青龍崗東首埋伏;李七侯分兵一半,會同王殿臣、郭起鳳二人,暗暗抄出大帳,直望白虎嶺西首埋伏。只聽中軍號炮一響,即搶上山,各將山頭佔住,不得有誤。又令張桂蘭、郝素玉,各帶精兵二百,在營門左右埋伏,但聽中軍號炮一響,直殺進來。又令關小西、計全各帶兵丁二百,在於青龍崗、白虎嶺腳下埋伏,但聽中軍號炮,卻按兵不動,等到連珠炮響,即便前來接應,以斷賊衆歸路。自己卻與褚標把守中軍。各人得令而去。真個是人銜枚,馬勒口,各人帶了兵卒,暗暗的埋伏去了。
卻說陸老幺回至山寨,將前項的話說了一回。鐵頭和尚立刻傳齊衆寇,便令萬世雄、周鹿,帶領嘍兵二百名,往前衝寨。
又吩咐兩邊,直搶官兵大營:熊海、韓豹各領兵丁二百名,直搶官兵左營;沈三魁、衛達,各帶兵丁二百名,直搶官兵右營;陸老麼、溫球,帶領兵丁二百名,往來接應。吩咐已畢,衆寇各帶人馬,也是人銜枚,馬勒口,直奔山下而來。到得官兵大營,正交三鼓。萬世雄、周鹿一齊殺入大營,不見裏面動靜,他二人以爲卻中妙計,直奔中軍殺來。剛走至箭道,忽聽一聲梆子響,兩邊燈球火把,照耀如同白日。左邊黃天霸殺到,右邊褚標殺來。萬世雄、周鹿知道中計,正待要走,已來不及。
黃天霸戰住萬世雄,褚標戰住周鹿,這一場大戰,直殺得喊聲大震,鼓角喧天。萬世雄、周鹿正在危急,卻好韓豹、熊海從左邊殺來;沈三魁、衛達從右邊殺來。黃天霸見左右皆有賊兵接應,即令人將號炮放起,只聽一聲響亮,張桂蘭、郝素玉,各帶兵丁二百,從營門外掩殺進來。一見天霸、褚標與賊衆在那裏混戰,黃天霸被萬世雄、周鹿二人圍住,看看要抵敵不住,桂蘭即在身旁掏出神箭,颼的一聲,直向萬世雄面上打去。萬世雄毫不防備,面上中了一箭,只聽“哎呀”一聲,手這一鬆,那兩柄飛抓丟於馬下。黃天霸看得真切,知道他中了暗器,順手就是一刀,結果了性命。周鹿看見萬世雄已死,奮力來戰天霸,卻被天霸出其不意,在周鹿手腕上砍了一刀。周鹿負痛,不敢戀戰,把馬一拍衝殺出來。卻好金大力正來接應,一見周鹿敗下,不問情由,迎將上去,夾馬頭就是一棍。那馬嘶的一聲,壁立起來,便將周鹿掀於馬下。金大力正欲上前舉棍就打,斜刺裏跳出陸老幺,將中耳撥風刀架住金大力的大棍,周鹿趁此逃脫。金大力與陸老幺戰不二合,被陸老幺一刀砍傷右腿,金大力只得負傷而逃。陸老幺也不追趕,便去接應熊海、沈三魁等人。褚標此時已將韓豹砍死。沈三魁、衛達、熊海三人,正與黃天霸、褚標、張桂蘭、郝素玉四個,團團圍住,那裏廝殺。正在危急之際,只見陸老幺殺入,他們三人還不奮力殺出重圍,難道還是坐以待斃麼?
黃天霸等見熊海等奮力殺出,一面將連珠炮放起,一面追趕出來。計全、關小西一聽連殊炮響,也就帶了兵丁前來接應,卻好正遇沈三魁等人出來。關小西一見,也不打話,當頭便是一刀,向沈三魁砍去。沈三魁哪裏還敢接戰,只得將關小西的大刀架開,仍自奮力衝出。關小西哪裏肯舍,接着又是一刀砍了進來。沈三魁心下一慌,手中一慢,正欲招架,又被關太一刀砍於馬下。此時熊海見沈三魁已被砍死,越發不敢戀戰,急急的上馬加鞭,一路衝出營門,飛奔而去。計全一見,也就趕上前去。熊海轉過大營,卻不從谷中逃走,反而落荒而逃。計全緊緊窮追,轉了兩彎,忽然不見。計全不敢深入險地,恐有埋伏,只得拍馬而回。你道那熊海何以忽然不見?他卻轉過山後,從那條小路上山去了。此時衛達、陸老幺仍在營中,未能逃出。二人正在危急,不得殺出重圍。陸老幺忽然心生一計,望着黃天霸手這一揚,一聲喝道:“看寶貝!”黃天霸一聽,只當他有暗器打來,趕着將頭一低,讓了過去。陸老幺就在這個當兒,身子一縮,躥上帳房,連縱帶跳,登時不知去向。衛達見陸老幺復又逃走,自知不能活命,只得下馬受縛。黃天霸等人並不收兵,復又殺出營門,直向聚夾峯而去。畢竟青龍崗、白虎嶺如何攻破,且看下回分解。
第366回 衆英雄合力攻山 鐵頭僧拚命拒敵
話說黃天霸等到了山下,仍見李昆等在那裏攻打青龍崗、白虎嶺,尚未攻破。你道這是何故?原來這兩個山頭,形勢頗險,由山下直到山頂,那條道路壁立上去;加之山上多設擂木滾石,不必說李昆等人,就是飛將軍也不能立破。先是李昆一聞號炮,知道大營裏已經得手,立刻就率領兵丁直殺上去。走至半山,只見擂木滾石如雨點一般直打下來,衆兵丁不能上去。
正在爲難之際,恰好黃天霸等率衆來攻,遂領兵一同殺攻上去。
走至半山,仍被擂木滾石打下來,不能上山。黃天霸等沒法,只得收兵回營,歇息一日不表。
再說鐵頭僧打發萬世雄等下山劫營,到了三更以後,忽然大營內號炮一響,心中便疑惑道:“怎麼大營內有號炮聲響?難道他那裏有了準備,陸老幺不曾打聽得的確?真是如此,山上的銳氣失矣!”正疑惑間,忽見青龍崗、白虎嶺兩處守山的小頭目,慌慌張張的進來報道:“大王師父!大事不好了!大營內已經有了準備,現在兩個山頭,被官兵攻打甚急,請令定奪!”鐵頭僧一聞此言,只嚇得魂不附體,也就慌忙說道:“爾等趕即將擂木滾石放下,務要死守,不得被官兵奪了這兩個山頭。若被他攻破此山,我等性命難保。”小頭目得令,趕着飛奔回了山頭,死力拒守,因此不曾失去。到得天明,小頭目又復來報:“大王師父!現在官兵已退去,青龍崗、白虎嶺均幸保無恙,擂木滾石打傷官兵不計其數。但不知大營內諸位爺們如何光景?也恐怕是敗多勝少,怎麼不見一位爺回山?其中必有不妙之處。”正在那裏說着,忽見熊海狼狽而來,一見鐵頭僧哭拜在地。鐵頭僧一見忙問道:“那裏勝負究竟如何?”熊海道:“師父!不必講了,咱們總算上了陸老幺的當了。現在萬世雄、周鹿、韓豹、衛達、沈三魁俱被殺死,溫球不知去向,所有嘍兵盡遭殺戮。徒弟幸虧拚命殺出,方纔逃走,回上山來,不然也要死在那裏。爲今之計,這個地方是住不得了,速速早尋去路纔好。”鐵頭僧聞言,大叫一聲:“氣死我也!本師定與這黃天霸小子誓不兩立!”
正在怒不可遏,忽見陸老幺抱頭鼠竄而回,走到鐵頭僧面前伏地請罪。鐵頭僧道:“你還有何面目來見我?就被你說出那件妙計,要去劫營。你又探聽不出人家已作了準備,而且你還自鳴得意,回來報信。現在弄得一敗塗地,你尚有何說?”
陸老幺跪在地下戰兢兢的說道:“非是徒弟打聽不確,委系黃天霸詭計多端。徒弟到他大營的時節,分明見他們聚衆飲酒,快樂非常;後又傳令,叫各營一律安歇。徒弟打聽確了,纔敢前來報信。哪知他其中有詐。徒弟見識淺短,可是未及察出,現在徒弟自知罪不可救,求師父作主便了!”鐵頭僧聽了這番話,也知:“他並無他意,不過未曾識出官兵的詭計。現在山寨需人之際,若再將他治罪,山寨內分外無人幫助,不如仍然恕了他的罪過,叫他奮力幫助,他必然感激我不殺之恩,也就死力戰鬥了。”心中主意已定,因道:“亂報軍情,本當推出斬首。尚念你並無他意,不過見識淺少,未能識破,誤中敵人詭計。本師加恩格外,既往不咎。爾須知道,現在山中兵力已衰,從今以後,務要死力合衆據守。但能保得那兩個山頭,這大寨尚可保全無恙;不然,你我就死無葬身之地了!”陸老幺道:“徒弟蒙師父不殺之恩,雖粉身碎骨,亦不足報於萬一。若果遇着敵人前來攻打,定竭力死與敵人相拒。但是寨中兵卒無幾,兄弟已殺了殆盡,如何守法呢?”鐵頭僧道:“徒弟!這倒不要過慮。那兩個山頭,只要閉關死守,如有敵人前來攻打,切不可與他接戰,但將擂水滾石打將下去,他自不能殺上山來。爲今之計,熊海與你二人各守一山,你守青龍崗,他守白虎嶺,不得再有貽誤。若再疏忽,本師一定二罪並治!”陸老幺唯唯退下,各去把守山頭不表。
且說黃天霸等過了一日,便留張桂蘭、郝素玉、褚標三人守營,其餘出隊,一同前往攻打聚夾峯。到了山下,分兵一半:黃天霸、何路通、賀人傑、王殿臣四人,攻打青龍崗;關小西、李公然、郭起鳳、計全四人,攻打白虎嶺。只聽一聲炮響,如潮湧一般飛奔上去,併力攻進。那山頭上嘍兵早已看見,也就趕着將擂木滾石如雨點一般打將下來。那些兵卒打得頭破血流,紛紛倒退下來。黃天霸也沒法,只得暫叫兵丁稍息,再爲進攻。
一連攻了四五次,皆是如此,只得傳令收兵。黃天霸等回到營中,即將前日來做細作的那個何三,喊來問道:“你前日所說這山寨有條小路,只有本地土人知道,你可就此出去,代我拿一個土人前來,本統領有話問他。作速前去,不得有誤!”正自吩咐,忽見巡營小卒拿進了一個人來稟道:“小的們方纔到後營巡查,見一個形跡可疑之人在那裏窺探。小的們恐怕他是奸細,因將他捉來,聽候示下。”黃天霸聽說,即着小卒將那人帶進帳中,便問道:“你叫什麼名字?誰人指使令你前來充作奸細,窺探本帥的大營?速速招出。若有半句不實,推出營門斬首!”那人嚇得戰戰兢兢的說道:“小人實在不是奸細,是本地土人,姓林名保,家住不遠。只因我到孃舅家去,由此經過,看見老爺這裏頗爲熱鬧,不曉得做什麼,要想進來耍一會。不料被他們拿住,硬說小的是強盜差來做細作的。小的實在冤枉,求老爺開恩。”黃天霸看了林保那種樣子,卻非奸細的舉動,因說道:“你既不是奸細,本帥差你去做一事,你若去做得來,本帥不但放你,而且有賞;你若做不來,本帥定要把你作奸細辦,推出營門斬首。”林保道:“小人願做,聽大人吩咐。”黃天霸道:“你可知這聚夾峯有幾條路可以上去?”林保道:“前面谷口有一條路;後面走田家窪轉過去,還有一條路。
就這兩條路,再沒有第三條路。”黃天霸道:“這田家窪離此有多遠呢?”林保道:“不過五六里。”黃天霸道:“你認得麼?”林保道:“小的但知有這條路,卻不曾到山上去過。”
黃天霸道:“你既知道,今夜三更時分,可同本帥前去,將功折罪。”林保道:“小的是不去!”天霸道:“爲什麼不去?”林保道:“山上強盜甚是厲害,若被他知道,定要送小的性命的。”
黃天霸道:“你怕強盜殺你,不怕本帥殺你麼?”林保道:“小的怕老爺還比怕強盜好些;老爺講理,強盜不講理。譬如小的現在是被老爺人捉住,還問小的許多話,但不過要殺小的,並不曾真殺。若被強盜捉去,早已頭不在脖子上了。”黃天霸道:“你無須怕,但同本帥前去,可以保你。而且不要你上山,只要你將本帥領到那裏,就叫你回去便了。”林保道:“如果這樣,小的便遵老爺之命,帶老爺前去。可是要交代明白了:到了那裏,小的只管指明老爺的去路;若是叫小的上山,小的雖死也不去的。”黃天霸道:“本帥決不騙你,只要你指明本帥認得路徑,你就回去便了。”林保答應。到了三更時分,黃天霸換了夜行衣靠,即同林保上山。畢竟如何捉拿鐵頭僧,且看下回分解。
第367回 黃天霸偷渡田家窪 衆英雄大破聚夾峯
話說黃天霸問明土人林保的路徑,心中大喜。當下就將林保留在營中,一面聚起衆英雄商議,說道:“方纔拿到一個土人,問明到聚夾峯的山後小路,現已將他留在此處,晚間叫他帶同小弟前去。爲今之計,李五哥、計大哥、李七哥、何大哥四人,可於三更時分,率領兵丁前去攻打青龍崗、白虎嶺;小弟帶同賀人傑、王殿臣、郭起鳳四人,偷渡田家窪,由山後小路上去,去打軒轅廟;褚老叔、關大哥、張桂蘭、郝素玉四人,看守營寨。如此內外合攻,任他聚夾峯銅打鐵澆,也要於今夜攻破。若再攻打不下,小弟誓不回營!”大家聽說,齊聲說道:“難得有此機會,這聚夾峯今夜必破了!”衆英雄俱退出。到了二更以後,天霸、賀人傑、王殿臣、郭趙鳳,皆換了夜行衣靠,各帶單刀,藏好暗器,將林保喊進,命他帶路,一路出了營門而去。不一會,已到了田家窪。林保便指道:“那邊彎彎曲曲的,便是上山的小路了。”說着,又轉了幾個彎子,約有二里多路,林保便站腳不走,指定前面的路,望着黃天霸說道:“老爺已到了,由此前往,就是上山的那條路了。小的聞得半路上還有一道寨柵,有強人在那裏把守,老爺們此去可要小心,不可大意,那條路上不甚好走。”黃天霸聽說答道:“你要回去,你就走罷!”林保也就走了。黃天霸便同賀人傑、王殿臣、郭起鳳四人,順着路徑,攀巖附葛,爬了上去。走到半山,已望見前面有條寨柵。
黃天霸一看,只見寨柵上釘着許多三棱釘,外面排着許多鹿角。黃天霸即拔出單刀,到了寨柵面前,先將鹿角砍去。正砍之間,寨柵裏面已跳出兩個嘍兵,手執朴刀,向黃天霸腿上砍到。天霸身子一偏,順着手劈面就是一刀,將一個嘍兵砍倒在地。還有一個看見這個已被砍死,趕着就要逃走,早被賀人傑看見,趕上一刀背,正中那嘍兵肩膊,只聽“哎呀”一聲,跌倒在地下。賀人傑即走上前,將那個嘍兵一把提起來,問道:“你如要命,帶領老爺們進去,指明鐵頭和尚的住所,便饒你狗命;倘若不然,就是一力將你殺死!”那嘍兵一見,趕着哀說道:“小人願領老爺們前去,只求老爺們饒命!”黃天霸便走過來,一手提住那個嘍兵,一手執着刀,叫他領路。那嘍兵真是動也不敢動,直向前面領着黃天霸等,一直上山。不一會已到山頂。天霸說:“鐵頭和尚住哪裏?”那嘍兵道:“就在前面這個廟內。此是後牆,廟門還在前面。”黃天霸又將他提住,走了一刻,已到廟前。天霸手起一刀,將那個嘍兵殺死,命王殿臣、郭起鳳從大門殺入;他便同賀人傑跳上牆垣,一路躥房越屋,直向廟內大殿而去。到了大殿屋上,先看明瞭出路,然後又向後面方丈而來。不一刻已到方丈。黃天霸即從屋檐上倒掛下來,向房裏一看。但見那房裏點着燈火,並無一人在內。
復又仔細一看,只見靠牆坐着一人,卻不是個和尚,在那裏打盹。天霸一想:“何不就將此人捉住,向他問明和尚的蹤跡。”
想罷,即飛身下來,一伏身即躥進房內。那人正在那裏打盹,忽然驚醒,見有一人身穿夜行衣靠,便即問道:“你是何人,敢到此地作賊?”天霸聽說,也不與他辯白,趕忙上前,迎面一刀,喝道:“你是何人?可認得老爺黃天霸麼?”那人一聞此言,即要大喊起來,天霸又將手中刀在那人面上一晃道:“你喊就是一刀。”那人再也不敢喊了,只得跪下,哀求:“老爺饒命!小的是服侍鐵頭和尚的人。”天霸聞言,因即問道:“老爺正要問你,那鐵頭賊禿如今往哪裏去了?”那人道:“和尚因外面官兵前來攻打白虎嶺、青龍崗甚是危急,他自己出去幫助把守去了。”黃天霸道:“此去前面山頭尚有多遠?”
那人道:“約—里路。”天霸道:“你可帶領老爺前去,便饒你的狗命;不然,就是一刀,將你砍爲兩段!”那人答應。黃天霸便提着人出了房門,到了院內,忙將賀人傑招呼下來。走不多遠,卻好王殿臣、郭起鳳二人也到。天霸就與賀人傑,押解着那人去到前面。走不一刻,只聽喊殺之聲,震動山嶽。天霸即催着那人快走。那人不敢怠慢。那人半走半跑,一刻的工夫,已到了青龍崗。天霸又向人傑說道:“賢侄,把這個人交把你,叫他領你去到白虎嶺,可如此如此。”人傑答應,即走過來,將那人在天霸手接過去,隨即就往白虎嶺而去。
且說天霸到了青龍崗,遠遠看見一個人在那裏指揮衆嘍兵。
天霸一見,便一聲大喝道:“俺老爺黃天霸在此!狗強盜死在頭上,還不知道!軒轅廟已被咱老爺焚燬了,鐵頭僧已被咱老爺殺了!”說着就飛舞單刀,直殺過去。青龍崗今日卻是熊海把守。熊海正在那裏指揮嘍兵,將擂木滾石望山下打去,忽聽這一聲大喝,那些嘍兵個個嚇得膽戰心驚,急欲想逃走,無奈熊海在此,不敢就逃。只見熊海提了刀即向黃天霸殺來。天霸也就接着廝殺。那些嘍兵一見他二人廝殺起來,曉得大事不妙,也就一跑個乾淨。山下李昆等人,一見山上擂木滾石不往下打,知道上面已經得手,當即奮勇登山。大喝一聲,俱已上了山頂。
熊海正在與黃天霸殺得難解難分,忽見青龍崗已破,山下官兵俱已上山,兵刀齊施,亂砍亂殺。他正要逃走,忽見一個嘍兵飛奔前來報道:“軒轅廟已經被火焚燬了!”熊海聞言,哪裏還敢戀戰,只得抽身而逃。黃天霸見他逃走,哪裏肯舍,即取出金鏢打去,正中熊海小腿,登時跌倒在地。天霸趕急上前,手起一刀,結果了性命。於是大家會合一處,直望白虎嶺而來。
不一刻已到,瞥眼看見賀人傑正與鐵頭和尚在那裏廝殺,已是抵敵不住。黃天霸一聲大喝道:“賊禿休得逞強!咱黃天霸老爺前來擒你!”賀人傑見天霸已來,頓覺精神陡長,飛舞單刀,直望鐵頭和尚廝殺,如旋風般進。接着黃天霸等人,又一擁上前,鐵頭和尚圍住。鐵頭和尚也就飛舞禪杖,力敵衆人,毫不懼怯。大家正殺得難解難分,忽聽李七侯“啊呀”一聲,登時跳出重圍,向旁邊蹲下。原來李七侯被鐵頭和尚禪杖打中右腿。
黃天霸一見,更加大怒,奮起雄威,大喝道:“衆兄弟奮力呀!不要將那賊禿放走呀!”一聲未了,只見刀槍棒棍,一齊如雨點一般打下。大家正奮勇格鬥,此時白虎嶺已破何路通、計全等攻破,登時擁上山來。鐵頭和尚見白虎嶺已破,正在驚惶無措,猛一抬頭,只見山內火光沖天,知道廟已被焚,不敢戀戰,要想逃走。不知鐵頭僧如何拿住,且看下回分解。
第368回 惡戰頭陀兇僧被捉 掃清賊寨衆將班師
話說鐵頭和尚被黃天霸等人圍得鐵桶相似,雖欲逃走,插翅難飛。自己一想:“我前後總是一死,與其逃走不出,被他們殺死,不若打死他們幾個。我就死了,也還扯直。”於是大喝一聲:“爾等不要走,看佛爺的傢伙!”說着,掄起禪杖拚命掃來,真如出水蛟龍,翻江攪海一樣。只見他那條禪杖舞得神出鬼沒,連個雨點都灑不進去。黃天霸等看了,個個伸舌,大家也就拚命殺上前去。不一刻,何路通肩膀上,被禪杖掃了一下;幸虧讓得快,稍慢一點,一隻右膊已被打折下來,何路通只得負痛而逃。又一刻,計全的後背,也被禪杖頭子點了一點,計全也就禁受不得,只得退了下來。李昆正欲一槍刺進,被他的禪杖一掃,一杆爛銀槍折爲兩段。李昆也不敢戀戰,只得退在一旁,在那裏助喊。黃天霸見許多人殺他不過,心中好不着急。暗道:“若再被他逃去,咱們也不算人了!”於是急中生智,故意將身一縮,猛叫“啊呀”一聲。說時遲,那時快,黃天霸已偷手將飛鏢取在手內。鐵頭僧見黃天霸彎下腰去,又聽他“啊呀”一聲,以爲他中了禪杖,即搶進一步打來。黃天霸就在這一個空兒,一個鷂子翻身滾在一旁,一撒手已將一隻飛鏢,認定鐵頭和尚面門打去。只聽鐵頭和尚說一聲:“不好!”
那隻飛鏢早已打中鐵頭和尚額角上面,陷進了有二寸多深。又聽“啊呀”一聲,鐵頭和尚已跌倒在地。大家一見,這才把心放了下來,便一齊走到他面前,先將繩索將他綁起,四馬倒攢蹄捆了個結實。然後將鏢拔下。他已是血流滿面,不省人事。
此時陸老幺見事不妙,已經逃走。不料走至半路,卻遇着王殿臣、郭趙鳳二人在廟內放火回來,一見陸老幺,接着就殺。
陸老幺見廟已焚燬,兩個山頭又被官軍得了,哪裏還敢戀戰,恨不能插翅飛去,逃得性命,猶如昇天一般。哪知心內越慌,手內的兵器,不必說與人家對殺,連招架人家的兵器,都有些不活動起來,因此被那王殿臣、郭起鳳二人擒住。那些嘍兵是不必說,早已逃走去了。於是大家會合一處,將鐵頭僧、陸老幺推在一處看守。黃天霸便率領着衆兵丁,前前後後,搜尋溫球他的家屬。各處尋了一遍,只是搜尋不出。忽然尋到一個馬棚內,見裏面有呻吟之聲,大家進內一看,只見兩男一女在那裏上吊。衆人一齊上去,將三人解了下來,當時就問了一遍,原來就是溫球與他妻、子。黃天霸便命人將三人綁了,也抬到裏面,與鐵頭僧一齊放下。你道溫球如何同他妻、子在馬棚內上吊?他也因大勢已去,無處可奔,與其被官兵擒住,解到淮安斬首,不若尋個自盡,即使官兵尋出,見他已死,也可就此算了,不再殺頭問罪。哪知他惡貫滿盈,不能容他不受國法,所以將要自盡也不能由他,還要被天霸等搜出,帶回淮安,以正國法,可見天理不能違背的。閒話休表,且說黃天霸等人見山寨已掃清,強人業已捉盡,並未逃走一人,心中大喜。又命衆人將放火撲滅,又命到青龍崗、白虎嶺兩處,將山寨也放起火來,燒得個盡絕。又將大寨內所有的金銀財寶,一齊查明清楚,派了兩個小軍在山上看守。於是大聲喝令小軍,抬着鐵頭和尚、陸老幺,並溫球父子夫妻,一起押解下山,回到大營。
當有關小西同褚標、張桂蘭、郝素玉迎接進去,大家聚在一起,當日營中大排筵席。此時金大力的傷痕已好,李七侯、何路通二人並未受甚重傷,大家就在大帳內痛飲起來,直飲到二鼓方纔散席,說不盡那般快活,一宿無話。次日,即命小軍到山上,將所有金銀財寶,一齊抬到大營,以便帶至淮安存庫。不一刻,小軍已將金銀財寶等送到。天霸又復點明,寄存一旁,又飭令小軍將所有殺死的士卒,查點清楚,共計死者若干?小軍查明,一會子來報:計共殺死兵丁二十四名,受傷兵丁二百一十六名。
黃天霸即命:將殺死者趕緊葬埋,受傷者帶回淮安醫治。小軍答應,又去將死屍埋好。諸事已畢,大家休息一日,預備班師。
過了一日,黃天霸即命拔隊轉回淮安。一路上真是鞭敲金鐙響,人唱凱歌還。
不一日,已到淮安。天霸命兵了仍歸各部。當日就率領衆人,見了施公。行禮已畢,施公將以上情形問了一番。天霸也細細稟了一遍,施公大加慰勞。當下命令:將鐵頭和尚、陸老幺,並溫球夫婦父子共計五人,一同交山陽縣分別收監。黃天霸等回衙門的回衙門,執舊事的執舊事。過了一日,施公又將鐵頭僧等五人提出監來,問了一堂。鐵頭僧等直供不諱。施公即命黃天霸監斬,將鐵頭僧等五人,分別綁赴市曹,按律斬首示衆。於是聚夾峯一案纔算清楚。
過了兩月,施公在書房內看書史,忽然奉到一道聖旨。施公當即排設香案,跪接聖旨。即拆開,誦讀已畢,施公大驚失色。當下謝恩已畢,回到書房,即傳齊黃天霸等,說道:“本部堂方纔奉到聖旨,因仁壽宮有御用寶馬一匹,忽然遺失,不知去向。在京文武各官緝獲殆遍,查無下落。今奉上諭:勒令本部堂限半年之內緝獲原物,恭送進京。這不是一件難事?叫本部堂如何復旨呢?”大家聽了面面相覷,不能回答。究竟這御馬爲何人盜去,且看下回分解。
第369回 施賢臣說詞激猛將 黃總鎮負氣訪強人
話說施公忽然奉到一道聖旨,當即開讀已畢,施公大驚失色。原來當今皇上,有一匹日月驌驦千里龍駒馬,真是價重連城,世所罕有,忽然不知去向。當由在京各大臣踏勘明白,實係爲巨寇所盜。京內各官自九門提督,以至五城兵馬司、捕盜局等,無日不明查暗訪,緝獲御馬,追拿大盜。爭奈緝獲雖嚴,卻是毫無影響。這日,便有值殿大臣奏明聖上,請飭令外省各督撫州縣,一體查獲,務要追尋御馬,捕獲賊盜。因此當今想起施公面前有個黃天霸,現爲漕標中軍副將(遇缺即補總兵官),此人猛勇過人,屢獲巨寇,迭破大案。因此飭令施公,指明勒令黃天霸將盜取御馬之賊寇,並日月驌驦馬,限半年內一併緝獲交出。將寶馬馳送京師驗明無誤,再行升賞。施公奉了這道旨意,當將黃天霸、關小西、計全、何路通、李昆、李七侯、褚標、朱光祖、賀人傑、張桂蘭、郝素玉、金大力、王殿臣、郭趙鳳等人,傳入署內,告明一切。大家聽說,俱各大驚失色,暗道:“這件無頭公案,從哪裏辦起?可不是件難事?”施公見衆人不回答,暗道:“本部堂想來,這件事甚不易辦,雖然黃賢弟武藝出衆,功績昭然,久爲聖上器重。但是這御馬,既爲盜賊竊去,這盜馬的賊寇,自必隱姓埋名,伏在偏僻處所,或深山野窪,或高嶺深淵,從哪裏得知消息?且又不知姓名,無影響。縱然黃賢弟雖有通天本領,亦未必得知。而限期又促,只有半年,這事從何處着手?若是據情復奏,又怕違旨。不若乘此將爲難之處,婉轉復奏上去,請旨另派精明強幹之人,悉心緝訪,黃賢弟但任幫同緝獲。如此辦法,黃賢弟責任較輕。
即使不能訪出,黃賢弟亦不致因此獲譴。不過此等奏章一發,雖與黃賢弟沒有什麼大責任,究不免減卻黃賢弟半世英名,然亦無法。不知黃賢弟及諸位賢弟意下如何?”施公這一番話,說得雖然婉轉,外面看似代黃天霸分身,其實用的是激將法。
只因黃天霸生性如此,若但令他遵旨緝獲,他雖不敢違背,究竟怕他不肯出力,因此不說他能緝獲,只得請旨另派精明強幹,武藝過人,膽識兼優之輩,悉心緝訪,不過於英名上有些減色。
黃天霸向來好名心重。別人辦不來、做不到的事,他偏要去辦去做,等到成功之後,卻爭了這個名字,哪怕龍潭虎穴,爲這名字上,也要拚死去的。所以施公知道他有此性情,慣用這個激將法激他。
哪知黃天霸在先本有個爲難的意思,也知道此事實在不容易辦。及至聽了施公這一番話,不覺氣往上衝苔黃天霸道:“大人言之差矣!某自從江都承恩提拔,以至今日執鞭隨鐙,歷有十數年之久。是凡大人差遣之事,某無不赴湯蹈火,力效微勞;雖無大功,總未累及大人有獲譴之事。今御馬爲強人盜去,此乃國家無價之寶,即非明降諭旨,也當一體緝獲,方是爲臣的道理。況某上受國恩,理應協力拿獲,無論獲譴與否,稍盡其力,藉可上報朝廷。況今日既明降諭旨,飭令某悉心查緝,則是朝廷高厚之處,某焉敢辭?若以難辦推諉,畏縮不前,不但有負國恩,有辜大人提拔之德,便是某自己也覺慚愧!某這賤名原不敢說四海皆知,曉得的卻也不少。難道即因此一事,將從前的英勇微名,因而埋沒?某也不肯甘心受人恥笑。況某有此六尺身軀,既爲國家之臣,即爲國家所有,即使捐軀報國,亦分所當然,何能因畏難而自惜殘質?若謂毫無影響,無從着手,則盜御馬的,必有一個人在那裏。只要費些工夫,暗暗訪查,自然有個水落石出。常言道:‘天下無難事,只怕用心人。’只要用心,還怕查不出麼?等到查明出來,任他三頭六臂,虎穴龍潭,某黃天霸若說半個怕字,也不算爲頂天立地的大丈夫,出色驚人的奇男子!總要將那寶馬取了回來,親自馳往京師,恭呈御覽,那時才顯得某不是畏難苟安之輩。大人但請放心,某若不將御馬追回,誓不立於天地間!”這一番說罷,只見黃天霸氣浮於色,好比受了一肚皮的委屈一般。
施公聽他這番話,暗暗誇讚她有膽識、有忠心,雖然好名太甚,卻是難得。因想道:“他既如此,爽性再激他一二句以堅其志。讓他由此功名成就,爲一朝樑棟,有何不可!”因又說道:“黃賢弟,你雖有此忠藎之心,代國家出力,原是難得。但是凡事必三思而行,本部堂細細想來,這御馬既爲盜去,那盜馬的,若非有出色驚人的本領,也不敢能去盜取。不必說捕風捉影,消息毫無;就便訪到下落,恐怕那個盜馬的強盜,本領不在賢弟之下。賢弟卻不可因一時豪氣,不望後想,只管鹵莽從事。雖然是奉旨的要案,不能違旨;若照本部堂方纔所說,也不算違背,不過自家的責任,究竟輕鬆許多。至於少減英名,這也算不了一件大事。而況名之一字,足以累人,又何必定爭不已?若照賢弟所說,能將御馬取回,強人訪獲,自然是留名千古;若其不能,限期一滿,勢必見責,那時反將從前英名減盡。本部堂爲賢弟計,仍以三思爲是。”黃天霸聽說,更加氣往上衝,望施公說道:“大人!某雖不才,未免小量某太甚。難道這強寇有三頭六臂,這御馬會飛上天去不成?只要這桃花玉馬不曾飛上天去,任那盜御馬的有九頭十八臂,我黃天霸拚這一死,總要將那強盜捉住,碎屍萬段,定將御馬去取回,方雪今日之恨,方顯我黃天霸的手段!某之志已決,請大人不必疑心了。某便今日告假前去查訪。”施公正欲說話,只見褚標一旁插口說道:“黃賢侄!你也不必如此作急。大人的美意,我也知道,並非不讓你去,且非怕你查訪不出,不過用這些話警戒你,不可鹵莽,細細訪查。你不明大人的厚意,反而仗着自己的性子暴躁起來。我有一言,最爲平和,說出來大家斟酌。”不知褚標說出何言,且看下回分解。
第370回 奸猾賊留書露信 英勇士暗訪明查
話說褚標在旁插口說道:“黃賢侄不必負氣。我有一言,大家商量便了。”施公道:“老英雄有何言語,即請說出,以便大家商議。”褚標道:“在老朽愚見:最好請大人一面出奏,言明遵旨,惟限期太促,請旨寬限日期,約以一年爲度,俾可從容訪查。一面令黃賢侄明查暗訪,得有真實消息,可趕緊回來送信,以便大家同去。如此辦法,既不違背朝廷旨意,又可令天霸如願以償,所謂兩全其美。不知大人意下如何?”施公聽罷道:“老英雄所見,與本部堂略同。便照老英雄所言,據情復奏。但黃天霸如果得有真實消息,還要請老英雄助一臂之力。”褚標道:“好在老朽在署終日無事,就與天霸同行,往各處一遊,也可稍練筋力,且可助天霸成功,有何不可?謹遵大人吩咐便了。”施公聽罷便道:“能得老英雄同去,吾無憂矣!某當即日具奏,請旨展限日期。”此時天霸見施公已允他前去查訪,並請旨展限,好不歡喜,當即辭出。大家亦俱告退,各回本署,各就本職。施公即便擬了奏本,反覆看過,飭人繕寫,準備明日即發。
施公晚間用過了晚膳,在書房內燈下觀看書史。約有二更時分,忽見從窗戶外送進一封書來,上寫着“總漕施公賜覽”。
施公一見,喫驚不小,暗道:“此是何人送來了?”因將書信拆開,只見上面寫着十六字,乃是:“上不在天,下不在田,欲訪此人,即在其間。”施公看畢,不知何意,想了一會,仍是不知用意。只得將施安喊進,告知明白,令施安傳知外面衆人:小心防護,恐有刺客來到。施安答應,去到外面告訴了衆人。於是李昆、計全等人得了這個信,便來書房問明一切。施公又將大略情形說了一遍。計全道:“在末將看來,定非刺客一流,實係爲那盜御馬一事。只因此間奉了聖旨,飭令黃天霸訪查緝獲。這盜馬之人,必然暗中打聽,曉得大人令黃天霸去訪。又因大人說毫無影響,他卻送一封信來,露些風聲,而又不將名姓說出,是令黃天霸作難。末將所見這人本領定不可及,不但在末將等之上,恐黃賢弟也未必有此本領。”正在談論,忽聽屋上有人說道:“爾等不必妄自議論,可轉告施公,速令黃天霸前去,討取寶馬便了。俺去也!”計全等聽了此言,即刻飛上屋檐,預備兜拿強寇。那知計全等人上得屋面,四面一看,連一些人影也看不見。於是大家又前前後後,各處尋了一遍,哪裏有一些形跡。將至四更,大家纔算下來,回明施公,各去安歇。施公亦明知此人斷不前來相害,也就安心睡覺,一宿無話。
到了次日,施公起來梳洗已畢,正欲令人去傳天霸,卻好天霸已得着昨晚有人留不露姓的信,早已進來,先向計全等人備細問了一遍。計全等也就細細告知明白。然後天霸便走進書房,給施公請安已畢,侍立一旁。施公道:“黃賢弟!可知昨晚此間有人進送一書信,上面寫着‘上不在天,下不在田,欲訪此人,即在其間’十六字,本部堂據理尋思,不知是何解說。
後來將計全等人傳進來,告知他等,令他等小心防護,恐有刺客到來。計全反說此人絕非刺客,定爲盜御馬一事,來此稍露
消息。正在談論,忽聽屋面上有人說道:‘不必妄自談論,可請施公速令天霸前去,討取御馬,俺去也’這幾句話。計將軍等人聽到此話,即刻追蹤而去。哪知上了屋面,尋找了半夜,連一些形跡也沒有。黃賢弟,你道奇怪不奇怪?難道此人是神仙不成?才說了一句話,即刻便不知去向。若非神仙,此人必非尋常之輩。據他所言,令賢弟前去取馬,那所失的桃花御馬,一定是此人盜去了。本部堂仔細想來,他既然令賢弟前去取馬,爲何又不將地名明白說出,只留這不明白的十六個字,令人猜詳,好不令人納悶。黃賢弟,你看此人究竟姓甚名誰?居住何處呢?”天霸道:“據總兵看來,御馬定爲此人盜去。他今前來送信,促本總兵速去,是他要在此顯顯本領,單看某敢去不敢去的意思。此人既來,總兵焉得不去?哪管在天在田,或上或下,總兵務要將他訪明下落,擒獲出來,把御馬交出,方不愧總兵半世英名。”施公道:“雖如此說,賢弟卻不可恃才傲物,目下無人。就便訪出下落,也須商妥而行,萬萬不可鹵莽,自貽後患。”天霸道:“謹遵大人吩咐。總兵之意,即於明日出署,先在就近查訪一番。若能訪得消息最好,若訪察不出,必得遠至鄰省,細訪密查,總期訪出盜情,取回御馬,捉住強人,方纔甘休。不然,暫時也不回署。”施公道:“也不必如此說法,但能細意慢慢訪查便了。”天霸道:“總兵明日就動身去訪,不再進來叩辭。如果就近地方查訪不明,再回來一趟,然後再去。大人但請保重便了。”施公道:“但願賢弟此去,早早得手,立此大功。本部堂專等佳音,爲賢弟慶賀罷!”天霸唯唯,當即辭出。又與計全等人熟商了一會,然後迴轉自己衙門,稍事收拾,準備先往就近地方訪查數日,再作計議。次日一早,即扎束停當,帶了銀兩、包裹,別了褚標、張桂蘭,徑自出門而去。褚標將天霸送出城外,路上又叮囑許多言語,總令他不可負氣好勝,慢慢訪查。若就近地方訪不出來,須早日回來,再作計議。天霸亦唯唯答應。於是天霸去往各處查訪,褚標亦即回城,暫且不表。
再說阜寧縣楊家莊,出了一個命案。這楊家莊本是一個極大的村落,聚族而居有百十戶,俱是姓楊。內中有一家名喚楊士興,妻子王氏。老夫婦兩個,生有一子,名喚大富。這大富曾習雜貨生意,向在蘇、杭一帶販賣雜貨,今年二十六歲,於二十三歲上娶親。岳家姓吳,也是阜寧人氏。其妻吳氏,比大富小一歲,今年二十五歲,於二十二歲上過門,生得頗爲美貌。過門之後,與大富極相恩愛,事奉翁姑亦最賢孝。大富娶親三月,親往杭州販賣雜貨,本約定年終回家。哪知到了杭州,因一個至好朋友與他合本,前往閩、浙販賣桂圓,因此一去三年。
雖然獲利甚厚,未免歸期太遲。這日捆載而歸。要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371回 數載歸來一朝死去 百身莫贖兩個含冤
卻說楊大富自閩、浙販賣雜貨,頗獲厚利,捆載而歸。這日到家,父母、妻子自有一番闊別情懷,天倫樂事。楊大富先給父母請安己畢,又問了許多家中情事。他父母也問了許多福建、浙江各處的風景,彼此俱訴說了一遍。他父母因兒子平時最喜喫活卿魚,今兒子老遠的歸來,當下便命媳婦吳氏烹魚燒筍。吳氏既奉翁姑之命,便去烹魚燒筍,一刻兒俱已齊全。真個五味調全,又煮了兩壺酒,於是父母、妻子團聚一桌,心下更加喜悅,大傢俱各暢快,說不盡那天倫之樂,骨肉之歡。因此大家就痛飲起來,直至日落西山,纔算喫畢。一會子點上燈火,所有杯盤碗盞,均有吳氏撤去,親到廚房收拾一番。楊大富即與父母在室中閒談。不一刻,吳氏將鍋碗收拾清楚,也就回轉堂中。老夫妻見媳婦收拾已完,此時已有初更時分,便暗存了一個愛子之心,因與大富說道:“我兒沿途辛苦了,你早些睡去罷!爲孃的爲父的,今日多飲了兩杯酒,也有些困倦起來,也要去睡了。”他們說罷,便同楊士興提燈進房。這裏小夫婦也就拿了燈,一同進房安寢。這一夜被底情柔,枕旁私語,自然說不盡那千般恩愛,萬種綢繆。常言道:“久別當新婚”。
其言雖傻,其情的確。一宿無話。
哪知器滿招覆,樂極生悲。等到次日天明,吳氏一覺睡醒,因昨晚婆婆吩咐早些起來,代丈夫檢點物件,不敢違背。一經夢覺,便即起來,又低低的喚大富道:“你醒醒,我起來了,你獨自再睡一會罷!”喚了好幾聲,只是不應。吳氏因笑罵道:“懶郎!怎這般好睡?敢是假裝不醒麼?你會假裝,我偏要將你喚醒。”因即隔着被向大富身上摸了一回,哪知大富仍是不醒;又覺得他身體板硬。楊氏暗自疑惑道:“如此亂推,何以還不醒來?這也奇了,爲何摸他身上,這身子是板硬的?不似昨晚上牀時那樣身體。就便熟睡不醒,也不至如此板硬,難道有什麼怪事不成?”愈想愈疑,因將手探入被裏,向大富身上一摸,哪知遍體冰冷,毫無一點熱氣。吳氏這一嚇,可實在喫驚不小。復又向大富臉上一靠,也是冰冷透骨,鼻孔呼吸毫無——原來楊大富早已死去。吳氏此時,真如半天裏打下一個霹靂一般,本來要痛哭一場,怎奈驚恐太甚,過於着急,不但哭不出,連話也說不出口。好容易掙了一會,才大聲說了一句:“不好了!”這一聲可實在驚詫之至。說這句話,便呆立牀沿,第二句話再也說不出。
卻好對房裏老夫婦也早睡醒,忽聽媳婦喊了一聲:“不好了!”那種聲音急詫得極。老婆子便大聲問道:“媳婦!你爲着何事,如此大驚小怪?究竟什麼事不好了,這樣來嚇人?”老婆子問了好幾聲,見對房中只是不答應。因說道:“怎麼不答應,難道真有什麼不好的事麼?”楊士興道:“敢是媳婦睡魔了?”老婆子道:“不是睡魔。我剛纔聽見媳婦低低喊大富的,怎麼會睡魔?”因又喊:“大富所爲何事?”哪知再喊不應。
老婆子着急道:“其中必有緣故,我倒去看看,究竟爲着何事如此驚詫?”一面說,一面穿了衣服,趕即開了房門,來到對房去推房門。裏面閂着,推不開來。便又在房外大聲喊叫。兒媳還是不應。只得將門打開,走進房內一看:只見他媳婦吳氏癱在牀面前地上,面如白紙,口角流涎,已是嚇昏過去。老婆子一見,已嚇得魂不附體,趕忙上前,一面去拉媳婦,一面喊兒子道:“大富!你還不快些起來,你媳婦子昏過去了。快起來去取薑湯。你昨日纔回來,究竟爲着何事,與媳婦吵嘴?敢是你將他推跌了麼?”一面喊說,一面已將吳氏扶坐起來,復又喊楊士興過來,幫同看視。楊士興聽說,也就搶走過來,嘴裏唧唧噥噥,說道:“好好的夫妻,爲什麼吵起嘴來?況且昨日纔回來,就便媳婦有什麼不好,也不應就吵鬧得這快法。”說着,已進了房,看見老奶奶扶着媳婦;又見媳婦面如紙色,只有出氣,沒有進氣。楊士興見着不忍,只得罵着兒子道:“你這該死畜生!你不在家,爲父母的,全虧你媳婦小心服侍,並沒有一件不賢孝的事情。你爲什麼纔到家中,就將媳婦氣得如此?還不給我快快起來,去燒薑湯來灌。”罵了一頓,哪裏見大富答應?楊士興也就疑惑起來,正要上前去拉他,只見他媳婦嘆了一口氣,說了兩字:“苦呀!”說罷,又不言語,惟有兩眼流下淚來。老婆子見此光景,只得勸慰,說道:“我兒不要如此。兒子有什麼委屈你的事,只管對爲娘說明,有爲娘代你理直,切切不可如此氣惱!”此時吳氏雖然口不能言,卻已醒轉過來,耳內聽姿婆如此說法,真正文不對題,連忙搖頭,又將手指着牀上。老夫婦誤會其意,還是疑惑兒子給她受了委屈,仍然絮絮叨叨“有爲娘代你理直。。”的話頭。吳氏實在着急,這才死命的說出兩句話來,帶哭道:“娘呀!他。。他已是死了!”老夫婦見她說出一個死字,便大驚問道:“哪個死了?”
吳氏又連哭帶說道:“你兒子好端端的,不知何時竟死在牀上了。我好苦呀!”老夫妻一聞此言,老婆子便大哭起來。楊士興還不相信,暗道:“好端端的一個人,怎麼一夜就死呢?”
一面說,一面走到牀前,將被掀開,近前一看,果然僵臥牀上。
再用手向他身上一摸,直是體冷如冰,毫無呼吸。於是楊士興就大哭起來。老婆子見老頭子大哭,知道兒子真死了,愈加痛哭不已。吳氏是不必說。翁姑婆媳一齊跌足捶胸,哭兒的哭兒,哭夫的哭夫,嚎哭之聲,直達戶外。
這一哭即驚動了左右鄰舍,那些族下不知所爲何事,也就打門進來,見楊士興等嚎哭不已。大家先問了個大略,然後將士興等勸住了哭,復又細細問了一遍。大家也是疑惑:怎麼好端端的一個人,昨日纔回家,今日就會死,其中必有緣故。內中有個族長,是楊士興再從的堂叔,此人性情奸猾,刁惡非常。
平時人家無事,他況且尋事去做,好於中取利;今見士興家鬧出這樣一個大禍事來,他卻有了主意,居心想在這件事上得一注大橫財。當下因即冷笑,說道:“大富昨日回家,今日便死,其中也沒有什麼緣故,顯系身死不明。此事非報官相驗不可。”
又望楊士興說道:“你們只知道亂哭,就算代兒子申了冤不成嗎?你媳婦平日雖然賢孝,可知道‘知人知面不知心’。在我看來,這其中必然有些不妥。還不快些將吳家的人喚來,我們大家也好說話,給你兒子申冤!”楊士興夫妻聽了這番話,半疑半信,也只得着人到吳家送信。畢竟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372回 未亡人明心求殉節 刁族長得意代鳴官
話說楊士興聽了堂叔楊懷仁這番話,不免半信半疑,因暗道:“不論是身死明與不明,也該去吳家送信。”因立刻着人前去。原來吳家也是阜寧縣的大族,在有名的吳家甸。這吳氏之父,名喚吳有德。他妻子李氏,膝前有兩兒一女,女兒就許配楊大富爲妻。這吳有德爲人忠厚非常,實在是個有道長者。家裏也有些薄薄的產業,在吳家甸居住,就要算他是個首富。自女兒嫁到楊家之後,除非家中有婚喪喜事,纔將女兒接回來過兩日,事完之後,又將女兒送回夫家。雖常有窮人說道:“你女婿久不在家,就留你女兒多住一兩個月,也不算什麼事。”吳有德聽了這些話,便與人爭論道:“女婿在家,將女兒接回來多住些時日,他翁姑自有女婿侍奉。女婿不在家,便仗着我女兒侍奉他父母。我若將女兒接回來,則女婿的父母又靠誰人侍奉?”這是向旁人說的話。及至向他女兒所說,皆是叫她善事翁姑,留心家務。卻好吳氏也從未違背,總是唯唯聽命,所以在楊家也極其賢孝。這日吳有德正從外面回家,忽見楊家有人前來送信說,女婿於昨日回來,今一早不知如何便會身死,請他趕緊前去。吳有德聽了此話,真是半天裏打下一個霹靂,因問來人道:“究竟大富因甚病死的,你可知道麼?”來人道:“聽見說大富是身死不明,所以請你老人家趕緊前去商議。”
吳有德只得進內,大略告訴妻子李氏一遍,李氏也喫驚不小。
當下夫妻兩人即刻出了門,僱了一輛車子,趲趕前去。吳家甸距楊家莊有二十餘里,不一會已至楊家。
未入大門,吳有德夫妻便一路哭了進去。楊士興夫婦見親家已來,吳氏見父母俱到,於是大家又哭起來。惟有吳氏哭昏了幾次,真是哭得肝腸寸斷,死去活來。好容易慢慢勸住了哭。
吳有德先問了一遍,如何身死情形,楊士興即大略告訴了一遍。
吳有德又細細問了女兒一遍。吳氏也就細細將始末根由,哭訴了一遍,因道:“我的爹媽呀!你女兒也不要活了,就此隨你女婿一齊兒死了,免得你女兒有冤無處申,死了丈夫還落個不美之名。不如從此一死,也可表表心跡!”說着,就一頭向壁上撞去。楊士興的妻子在旁看見,趕緊搶上一步,將吳氏一把拉住,說道:“我兒!你不要如此,你的心跡,爲娘是知道的,是非自有公論。好在你爹媽俱已在此,我兒子雖說死得不明不白,總不能夠說是你害死他的。大家商議起來看,如何代我兒子申冤!不然,你的冤枉也無處申,我的兒子也不知因何而死?”吳氏聽了這番話,雖覺得有理,總以死了乾淨,免得隨後糾纏,口口聲聲,直是要死。吳有德明知女兒絕不能得個水落石出——女婿到底因何而死,所以存了這個心,因道:“我的兒!你切切不可尋死覓活,雖然痛夫心切,你翁姑卻無甚他意。但是女婿身死不明,連我也有些疑惑。在我看來,倒是去縣裏報報案,請縣官前來相驗一回,你也可明一明心跡。就是女婿也可弄清他是因何身死。你若現在死了,在知道的,說你是大義殉夫;在那不知道的,還說你畏法身死。你此時可死不得,等將來有了水落石出,你那時再死不遲。”這一番話,說得在情在理。吳氏本來決計殉夫,甘心死節,現在聽了父親這些話,忽然大悟,暗道:“我此時可實在死不得,就便我沒有良心,也要代丈夫申一申冤枉,纔對得起他。”因此一悟,也就將死拋在一旁,專等報官相驗。
那楊懷仁初意說了許多唆使的話,本想吳有德暗暗買囑他,便好得些錢財,再來說項。現在聽見這番說,這報官相驗一層,反出在吳有德之口,因道:“我這侄孫昨日始回,今日便死,其中顯有情弊。不怕你親家見怪,光景非鳴官不行。”吳有德聽說也道:“你老人家言之差矣!我本來也是此意。但是報官一層,從無母族去報之理。親家翁是分不開身來。此外又無人可去,在我看來,莫若就煩你老人家進城一走。好在你老人家也是楊家族長,此事也應該問的。我等當在尊府,恭候本縣到此相驗,好見個明白。事宜早辦,就請你老人家進城一走罷!”
楊懷仁被吳有德這番話,說得頓口無言,又不好說不去,只得答應着前去報縣。說着,當即出大門,匆匆的直望城裏而來。
進了城,到了縣門。卻好這日是被告之期,便請人寫了一張狀詞,即刻呈遞進去。阜寧縣接到這案,見是“謀毒親夫”重案,當即準詞,飭令:預備屍場,聽候相驗。楊懷仁見準了詞,也就即刻出城,直奔楊家莊送信。當有本莊地保預備屍場,聽候縣官前來相驗。
到了次日,約有巳牌時分,阜寧縣帶同差役、仵作乘轎而來。及至楊家門口,降輿而進,即刻升坐公案。先提原告楊懷仁略問數語;又提被告楊吳氏至公案前,略問一遭。吳氏便將前後的情形,哭訴了一遍,因道:“小婦人丈夫身死不明,總要求大老爺申雪!”阜寧縣正欲下問,楊士興便跪在地下,向上說道:“兒子楊大富身死不明,求老爺從公申雪!”阜寧縣向下問道:“你是何人!”士興道:“小人是死者的父親。”阜寧縣道:“你叫什麼名字?”士興道:“小人名喚士興。”阜寧縣道:“怎麼那狀詞上不是你的名字?何以懷仁反是原告?本縣可不明白。”士興道:“懷仁是小人從堂叔父,小人因不能分身進城,所以請叔父懷仁前去喊冤。”阜寧縣道:“原來如此。”一面問話,一面察看吳氏動靜;只見吳氏跪在地下嚎啕痛哭,實在不是謀害親夫的情狀。而且吳氏端莊誠實,哀毀之至,又非那淫潑一派。阜寧縣此時已知道其中定有奸人唆使。又將楊懷仁望了一回,覺得楊懷仁頗非善類之人。看了一遍,因飭令仵作:悉心檢驗,據實詳報。仵作答應下去。不一刻,喝報上來:驗得屍身肚腹青紫,委系中毒身亡,餘處並無傷痕是實。阜寧縣據報,復走出公案,親視一週無誤。因命填了屍格,飭令先行收殮。所有原、被告帶回衙門再訊。畢竟楊吳氏是否謀害親夫,且看下回分解。
第373回 法外推情恩准視殮 事後報案意圖雪冤
話說阜寧縣令姓顏名繼祖,山東人氏。是個兩榜出身,屢膺要缺,清白自持。而於這命案上,尤不肯鹵莽從事,惟恐有冤抑等情。所以顏縣令沉吟良久,因望楊士興道:“爾子雖然中毒身亡,其中不無冤抑。據本縣察看,爾媳亦非兇惡之婦。本縣此時卻不能草草定案,即謂爾媳謀死親夫,必須帶回衙門徹底根究,才能定讞。爾子既已身死,爾可妥爲收殮,本縣將原、被告一併帶往衙門審訊便了。”楊士興聽了這話,感激非常,因跪下求道:“求大老爺公斷,總期兒子含冤得白,大老爺便朱衣萬代了。”顏縣令點頭,正欲飭差將原、被告帶往,忽見吳氏跪下哭訴道:“小婦人求恩暫免帶往,俟丈夫收殮已畢,小婦人親視含殮,稍盡夫妻之道,然後再奉提聽審,按法處治。若此時便去,小婦人實在不忍。自小婦人嫁夫三月,丈夫就出外經營,一別三年,未克稍盡婦職。滿望此次回家,得遂偕老初願。不料昨歸今死,此爲小婦人意料之所不到,抑亦小婦人命該如此,猝失所夫。雖是不美之名,小婦人亦惟有一死報之,使地下人知我無他,小婦人縱死亦得瞑目。若竟舍此而去,即使仰邀冰鑑,小婦人並無謀害親夫情事,發放生還,那時小婦人雖有餘生,對於地下人多有負疚。所以求大老爺恩准親視含殮,趁此相對片時,聊當相伴。過此以往,須等大老爺治罪之後,未亡人伏法之時,纔可得見於地下呢!”說罷痛哭不已。吳氏說了這一番話,不但吳氏自家痛哭,就是楊士興夫婦、吳有德夫婦,以及左右鄰舍,楊家本族人衆都哭起來。
就是顏縣令也不免涕淚滂沱,聞之酸鼻,因暗道:“這樣一個賢德婦人,說她謀害親夫,本縣實在不信。又何以屍身實系中毒身死,真令本縣難辦此案了。也罷,且準她親視含殮,再行帶往復訊便了。”心中想罷,因吩咐道:“姑念你一再哀求,從寬:着俟爾夫殮後,即行到署候訊。原告楊懷仁着暫行看管,一併候提。”顏縣令吩咐已畢,打道回衙。
這裏楊士興便請了許多人,進城製備棺木衣衾,諸事已妥畢,然後入殮。吳氏三番二次哭暈在地,那一種可慘情景,雖鐵石心腸人,也沒有不見此垂淚的。楊士興夫婦,吳有德夫婦,一是痛兒子死得不明不白,媳婦如此哀痛,又不象是她謀害的神情;一是痛女兒死了丈夫,還落個不美之名,免不得匍匐公堂,出乖露醜。大傢俱有心事,也是哭個不了。又聽吳氏哭訴道:“我的親人呀!你把我拋得好苦!我擔不美之名,還是小事,究竟你因何而死?死得這不明不白,叫人好不傷心!但願你這不白之冤,早些兒申雪出來,你這不肖的妻子,就死也可瞑目。我的夫呀!你這魂靈兒須要有些靈驗纔好哇!”一面訴,一面哭,真個哭得死去活來。吳有德夫婦也再三勸慰道:“我兒!你的心是唯天可表的,只要縣太爺斷明女婿究竟如何中毒,我兒就可落得個清白身子了。就便此時殉了節,終久是不明不白,也不知誰是誰非。在我看來,還是養着些精神,明日好去公堂上辯白的好。”吳有德夫妻勸說了一回,吳氏纔算隱忍。此時已是天晚了,大家安歇一夜。吳氏雖然睡在鋪上,哪裏睡得着,卻又哭了一夜。次日,一早起來,兩隻眼睛已是紅腫合縫。大家也俱起身。吳氏垢面蓬頭,麻衣如雪,勉強喫了點飲食,度度正氣,便催着翁姑父母率領她進城,親自赴縣報到。楊士興夫婦、吳有德夫婦也不便拒卻,也就收拾預備出門。楊士興又在莊上僱了兩輛小車,給吳氏等人乘坐。吳氏又到大富靈前磕了兩個頭,哭訴了兩句,然後上車,直望城中而去。
不一會到了縣衙,由楊士興報到已畢。顏縣令知道,立刻傳諭:值日班好生看管,並將原告提到,聽候午堂審訊。差役答應下去。不一刻已至未末申初,額縣令升堂,書差衙役齊立兩旁。縣令命先帶原告楊懷仁聽審。差役即刻將楊懷仁提到跪下,望上叩了一個頭,說道:“侄孫被吳氏謀害身死不明,求大老爺申雪。”顏縣令問道:“爾說你侄孫被吳氏謀害,爾何以知其底細?”楊懷仁道:“小的居已死侄孫家間壁。十六日見侄孫作客歸來,好端端的一個人,爲什麼過了一夜,就會身死?若說他因急病所致,又何以早不得病,遲不得病,偏在第一日回家,第二日就得病而死?天下哪有這樣的巧事?而況侄孫婦自從嫁與侄孫之後三月,侄孫便出外作客。平時見侄孫婦外似莊嚴,內實輕佻,難免毫無外遇。求大老爺嚴加審訊,必得其情,俾侄孫不至含冤莫白!”顏縣令道:“爾說侄孫係爲爾孫婦謀害,爾能指出實據麼?”楊懷仁道:“小的不必再指實據,大老爺已驗得屍身肚腹青紫,委系中毒身亡,此即謀害的真憑實據。但求大老爺嚴訊,自能水落石出。”顏縣令道:“本縣看爾孫婦痛夫甚切,並無樂生怨死之意。恐怕爾侄孫並非爾孫婦害死,其中另有別情罷!”楊懷仁道:“大老爺明鑑。在大老爺已經驗得中毒,若非侄孫婦謀害,難道還是侄孫自己服毒以尋死嗎?再不然,父母將他害死?天下萬無此理。若謂自己服毒,侄孫在外經商,獲利甚厚,又無不了之事。今始歸來,
正好敘天倫之樂,何以自尋死地呢?總求大老爺明察。”顏縣令道:“據爾所言,爾的侄孫定是爾孫婦謀害無疑了。本縣可有一事不明白,爾侄孫身死,何以他父母不來喊控,偏是爾前來代他申冤,這是什麼道理?”楊懷仁道:“大老爺明鑑。小人既爲楊氏族長,是凡本族無論大小事件,理應小人出問,何能置身事外?而況堂侄痛子情深,已三番兩次欲自尋死地。小人見如此情形,侄孫已身死不明,何能眼見堂侄自覓死地,置之不問?又因堂侄委頓不出,特地囑託小人報案稟控。不平之事,外人尚可代皰,何況一族,又何況一族之長乎?大老爺未免錯怪小人了!”顏縣令被他搶白了一番,本待急欲申飭,又因他所說並非無理;而且楊大富實系中毒,不免有不實不盡之處,且待問明之後再作道理。因此暫爲隱忍,不及中傷,當下說道:“爾且退下,帶楊士興問話。”楊懷仁答應,退下一旁。
差役將楊士興帶到,跪在下面。楊士興向上叩了一個頭。顏縣令問道:“爾子身死,據爾叔稟控:謂系爾媳謀害。在本縣看來,爾媳似非狠毒之人,未必下這毒手。究竟爾媳當爾子在外經商之時,有無流動情事?爾終日在家諒可知悉,爾不妨據實陳明,本縣令好代爾子申冤。”楊士興哭訴道:“若說兒子不在家,媳婦也不曾忤逆,也能操持家務,並沒有什麼不安之處。
不知爲什麼兒子纔回來,她就下此毒手,將兒子謀害死了。總求大老爺申冤!”顏縣令聽罷點點頭,又命退下,便叫帶吳氏聽審。畢竟問了什麼情形出來,且聽下回分解。
第374回 疑案難明縣令宿廟 寶物未獲總鎮尋蹤
話說顏縣令先將原告楊懷仁,同楊士興二人問了一遍,先後命二人退下,即令帶楊吳氏聽訊。不一刻,差役將吳氏帶進。
顏縣令望下看去,只見吳氏垢面蓬頭,麻衣如雪,悲痛之狀,有奄奄欲絕之勢。低着頭一步步望前慢慢走進,到了堂上,向公案前跪倒,便向上磕了一個頭,匍匐在地,口中哀哀哭訴道:“小婦人蒙恩提案,求大老爺明鏡高懸,從公判斷。只要生無負屈,死不含冤,小婦人雖罪擬凌遲,也不算愧對亡夫於地下了。”說罷,哀哀哭泣不已。顏縣令見此情形,聞此言語,真是目不忍見,耳不忍聞,酸鼻痛心,莫此爲甚、因暗道:“照此看來,若說這個婦人會下毒手,謀死親夫,本縣雖死也不相信。但這所中之毒又是何故呢?誠如楊懷仁所言,斷不會自尋死地。此種疑案,好令人難明呀!也罷,且待本縣恐嚇她一番,看是如何,再作道理。”因問道:“吳氏!爾夫中毒身死,據爾夫族叔祖,謂爾謀害斃命。爾究因何事將爾夫謀死?爾可從實供來!若有半字含糊,本縣言出法隨,三尺法棍決不寬恕的!速速招來,兔受大刑喫苦!”吳氏在下面聽了這番話,痛入骨髓,便哭訴道:“大老爺,冤枉!小婦人雖不讀書,也曾粗知大義,豈有忍心害理,謀死親夫,自羅法網?但亡夫既已身死,小婦人亦百喙難辯。好在小婦人本系未亡人,夫死隨之,自古所尚。惟望大老爺將亡夫究竟因何中毒,以致身亡,一一剖明。小婦人雖死之年,猶生之日。若令小婦人招出如何謀害,小婦人亦不知如何招法。大刑俱在,唯有待死以報亡夫於萬一耳!小婦人當亡夫方死之時,即欲相從於地下,怎奈覓死不得。
總以人言可畏,皆言小婦人一死,顯系畏法身亡。因此忍死偷生,苟延殘喘。一俟亡夫含冤得白,小婦人當死於公堂之上,用以自明。若大老爺定謂小婦人實系謀害,加以大刑,治以國法,小婦人亦所甘願。不死於亡夫方死之時,而死於國家公堂之上,則從夫之義,殉節之情,較之自導死地者尤勝百倍!大老爺應如何訊斷之處,總求賜以一死便了。”說罷,嚎啕痛哭不已。
顏縣令聽了這番話,好生不忍。又暗道:“照此情形,聽此言語,實在是個烈婦。本縣若定照謀害親夫例嚴刑拷問,不但這婦人冤沉海底,便是本縣亦不免要受冥法。若不訊明,不但原告不肯了結,就是死者亦不甘心。雖非死於吳氏之手,究竟這所中之毒從何而來,本縣也要求個自信。”沉吟良久,忽然想道:“我何不如此,或者可以明白。心中想罷,因飭令:“將原、被告分別看管,聽候本縣復訊。”差役將楊懷仁、楊士興及吳氏帶下。顏縣令亦即退堂,走入書房,好生不樂,專等晚間好去辦事。你道顏縣令想出什麼法子?要去宿廟求神指示,好知孰是孰非。顏縣令所說如此如此,便是宿廟求神。用過晚膳,便齋戒沐浴換了衣,帶了一個書僮,揹着一個行李,就出衙門,直望本邑城隍廟而去。入廟以後,焚香點燭禱告一番。然後就命書僮將鋪蓋在大殿上打開;又命書僮先自回去,明早天明再行來接。書僮去後,顏縣令即就大殿旁側睡下,以覘夢示。
始則翻來覆去,不能閤眼。好容易蒙朧睡去,但覺己身走入一處,非寺非廟,地方並不寬大。內裏走出一人,古服古裝,便向自己通名問姓。自己問問那人姓名,只見那人道:“在下姓金名介,字花封。久仰清操,欲見無由。今幸辱臨寒舍,在下增光多矣!某酷嗜詩詞,有近作一首,敢求賜教。不卜尚蒙俯賜一顧否?”顏縣令當即拱手斂容謝道:“先生高才。既蒙見教,敢不拜讀。即乞示閱。”那人便在袖中出一紙,遞與顏縣令。顏縣令接在手中一看,見是一幅花箋,上寫着一個題目是:《村居小飲》。以下便是一首七絕,因讀道:紫荊花下碧欄邊,正是江南春暮天。
有酒一樽魚一尾,陶然醉臥便神仙。
顏縣令將詩讀畢,因讚道:“即景生情,古音古節,的是村居雅緻。先生殆有意隱乎?”那人正欲回答,忽見一陣狂風,飛沙走石。風過處一聲長嘯,一隻斑斕猛虎迎面撲來。顏縣令不暇顧及那人,望裏面躲去。不意心急力軟,足下又被石子一絆,跌倒在地。因此驚道:“我命休矣!”這一聲喊,急出一身冷汗,忽而驚寤醒來,乃是南柯一夢。即披衣而起,走下大殿,但見月明在天。走上殿打坐一回,又將夢境及詩句默悟一會,似與所辦之案,文不對題。因暗道:“難道求神指示,即此夢境麼?果如此,好令我索解不得。”停了一會,又覺有些倦意,因倚枕而臥。才一閤眼,便見殿上所供城隍站立在前,以手指道:“爾能關心民瘼,慎重人命,不肯草率從事,求之近今,不可多得。吾神已令稽察司顯示案情,爾可回衙細悟之,自會明白。倘仍不解得,可趨晤漕督施某,請其解說,自能徹底澄清,兩無冤屈。好自爲之,吾神去也!”說罷,拂袖而去了。忽然驚覺,已將天明,又將神示各語,將夢中詩句,在花箋上寫出。照字逐句再四推敲,細細研究,毫無領悟。又將幕友請到,大家參悟一回,仍然未得真解。因此大家商議,便疊成文卷,預備詳請施公辦理。這且不表。
再說黃天霸,自受施公用了激將法,他便往各處明查暗訪,緝那盜御馬的強人。先在附近一帶州府縣、城鄉內外留心訪查。
一連訪了三四日,並無消息。又親往酒樓、妓館查訪一番,仍是終無消息。這日,走到海州一座酒樓,這酒樓名叫醉白樓,乃是海州城裏第一座有名的酒樓。是凡紳商仕宦經過海州,無不到此痛飲。更有一種自釀美酒,名喚玉壺春,此酒甘美出奇,比那玉液金波尤勝百倍。而且物美價廉,每兩隻須大錢六文,只要將此酒傾在杯中,固然酒花錯落,顏色動人,那一種芳香,尤足動人,不飲而醉。及至飲在口中,不但香沁心脾,還可使濁者能清,迷者能悟,所以此酒有如此妙處,這酒樓因此生意之盛,亦甲於海州。真是“座上客常滿,杯中酒不空”。閒話休提。黃天霸上得酒樓,就向南窗子口揀了座頭。當有小二上來問道:“老爺還是一人小飲?還是請客?”天霸道:“咱便小飲。你這店內有什麼下酒的時新小菜,及頂好的美酒?”小二道:“你老爺若問小菜,俺這店中最時新的,是竹筍、鱖魚;此外雞魚肉鴨,無不俱全。還有牛肉脯、鱔魚絲,聽老爺點用。若問好酒,小店最出名的是玉壺春。”天霸聽說,便點了一樣牛肉脯,一樣竹筍紅燒肉,又命將玉壺春先打兩斤,隨後再添。小二答應下樓而去。天霸忽然向東一看,只見靠着東壁牆一張桌子上坐一人。畢竟此人爲誰,且看下回分解。
第375回 醉白樓道士泄機 漕督府賢臣聚議
話說黃天霸在醉白樓才揀下座位,令小二去拿酒來,忽然掉轉頭來向東一望,只見靠着東壁以下一張方桌子,上坐一人,頭戴逍遙巾,身穿鶴氅,淡黃色麪皮,大鼻樑,闊口,兩道濃眉,一雙秀眼,雖然道家裝束,飄飄然,卻實在不凡。靠着桌子,有一面白布招牌,上寫着:“知機子善相天下士”。兩旁又有兩行小字,上寫一行是:“能知過去未來事”;下寫一行是:“善識窮通壽夭人”。黃天霸見了那人,覺得他生得不凡,好生驚異,因即頻頻注目。道士瞥見天霸如此,也就將目先徑送過來,直對天霸看視。天霸被他看得心下有些不耐煩起來,因就對面喝道:“呔!你這道士,爲何頻頻注目看着咱家?難道咱家臉上與衆不同麼?”那道士見他喝問,因即冷冷的答道:“長官何以局量如此褊淺?長官不看小道,怎麼知道小道看長官?而況小道這招牌上寫着是:‘善相天下士’。即使小道擅看長官,亦與招牌上五字相合,長官亦何必見怪?又何必見惱?然小道推察長官之意,長官固存着一肚皮的心事。殊不知長官的心事非私事,乃公事;且不但公事,而且是奉旨緊要的公事。小道本欲趨前爲長官一卜,又不敢冒昧,恐觸長官之怒。
或者長官見了小道的招牌,亦將就小道一決趨向。哪裏知道反觸長官之怒?”黃天霸被那道士一番搶白,本待欲極力發作,又聽他這些言語,卻是道着自己的心事,不若且問個明白。主意已定,當即改容謝道:“某不識道長能知過去未來,言語冒犯,尚望見宥!某還有一言動問,據道長所說之話,是知道某的心事。但不知某有何心事已現於色?乞道長一言,究竟是否?”那道士便也笑道:“長官心事,小道雖不能盡知,卻也略知一二,長官此時這件心事,所謂:‘踏破鐵鞋無覓處,得來全不費工夫。’現在失物雖然未獲,又不知失落何方。但不過費些時日,喫些辛苦,自然就有頭緒。一有頭緒,那時就好辦了。長官的心事,可是如此麼?”天霸聞言,暗自喫驚不小。因道:“他既知道我如此心,他必知道那盜馬的人。我何不細細一問?或可憑他言語,前去找尋,有何不可。”因斂容謝道:“道長既如此高明,何不請來同坐?得以暢聆大教呢!”
那道士亦欣然允諾。卻好小二已將酒菜送上樓來,天霸又叫小二添了一副杯箸,便邀那道士入席,又讓那道士坐了首席。天霸便滿斟一杯,送至那道士面前,然後方自斟酒。
三巡酒罷,天霸問道:“道長幸勿吝教,乞即明白一言,卜着失物落於何處?系何人所盜?限日能得人贓俱獲,某定當重謝,決不食言。”那道士笑道:“長官少待,候小道一卜,以決趨向何如?”天霸道:“便請賜教,少時再當奉飲。”那道士即從袖中取出一個小小課筒,內藏金錢三枚,先將課筒執在手中,默禱了兩句,然後將課筒搖了三次,金錢亦傾倒三回,然後照着卦爻,自己先解了一回,方纔向天霸說道:“小道據這卦爻上看來,這所失之物,卻非尋常人盜去,要去尋找,必須向西北方追尋。但這地方,三面皆水,一面是路,若由正路進去,曲折連環,甚不易行;若由水路而去,亦復連環曲折,不易出入。所失之物,雖在那裏,毫未損壞,但暫時不能到手。
即使有人領路到了那裏,亦還有一番大大的周折。這是小道據卦爻上所斷。若照長官尊容上看來,早晚必可得一個實在的消息,其中還須有人幫忙前去,方可成功。小道句句實言,長官不必疑惑。”天霸聽罷,即謝道:“多承指教,事成之日,當再奉謝。”於是二人痛飲了一回,用了飯食,天霸還了酒飯錢,與道士下樓而去。道士亦再三致謝而去。
天霸下了酒樓,與道士別後,心中想道:“我已出來好些時,大人在衙門內,必然記念。我何不先回去一走,將此話與大人稟明,然後再出來到各處緝訪呢?”主意想定,當即向淮安而去,不日已到。大家先問了有無消息?天霸便將道士的話,向大衆說了一遍。這才進內,到了書房,給施公請安已畢。施公命他坐下,便間道:“賢弟出去,將有半月,曾否有些消息探出?”天霸道:“消息卻不曾探訪出來,倒是在海州醉白樓酒館內遇見一道士,那道士頗有些氣概。末將便與他闊談起來,哪裏曉得他早已知道此事。他說能知過去未來,末將便請他一決。他便代末將卜了一卦,據說照卦爻看來:所失之物,現在西北方,並未損壞,如尋此物,須向那一方尋去。但是那個地方,三面是水,一面是路。若由正路進去,亦是曲折連環;若舍陸而水,亦復連環曲折,出入甚不容易。設使有人帶路,到了那裏邊,有一番大大的周折,急切斷不能到手。他又說:照末將面上的氣色看來,早晚必得有實在消息。既得消息之後,還須有人幫助前去,方能成功。據那道士所言如此,末將因思西北方地方甚大,必須慢慢踩訪,方可探其下落。又恐大人記念,所以先自回來一走,將此事稟明,再行出去明查暗訪。”施公聽了,甚爲喜悅。因命施安道:“你可出去將他們大家請進來,斟酌斟酌。再到黃老爺衙門內,將褚老英雄請來。”
施安答應。不一刻,關太、李昆、計全、李七侯、何路通、朱光祖、金大力、王殿臣、郭起鳳等人已進來。又停了一回,褚標與賀人傑亦復來到。大家施禮已畢,褚標便向施公問道:“大人叫喚小人,有何吩咐?”施公道:“並無他事。只因黃天霸方纔回來,說起一個道士能知過去未來,他便請了道士卜了一卦。據那道士說:這所失的物件,可向西北方去尋。但是那個地方三面是水,只有一面是路。若從正路而進,卻是曲折連環,頗不易走;若從水路而入,也是連環曲折,出入頗難。但不知這是一個什麼地方?有如此許多曲折連環,連環曲折。本部堂因此請老英雄及諸位賢弟進來,大家斟酌一回,或者這個地方黃賢弟不知道,諸位中有知道的,便可說出來,好設法前去。但不知褚老英雄及諸位賢弟,照那道士所說這曲折連環地方,可有知道的麼?”褚標首先說道:“據老民看來,雖據道士所言,卻亦不可深信。他怎麼就知道這地方三面是水,一面是路,皆是曲折連環,不易出入呢?這總是江湖賣術的通病。”
忽見朱光祖在旁說道:“弟倒記起一件事來。”畢竟朱光祖說出何事?且看下回分解。
第376回 忽悟前言具供死狀 細推詩句莫解冤情
卻說朱光祖在旁說道:“小弟在二年前,聽得江湖上朋友所說:竇耳墩有個兒子叫竇飛虎,其人本領異常出衆,他卻安分守己。他所住的地方,就叫作連環套。今照那道士所言,什麼曲折連環,莫非就應在此地?但是這竇飛虎從來不做這些事的。果是竇飛虎將御馬盜去,不是小弟多嘴,還是褚大哥前去一走,當面與竇耳墩要回。只因竇耳墩那老兒,與褚大哥也有些交情。如今褚大哥前去,只要與竇耳墩說明,竇飛虎究竟是個小輩,不能回絕褚大哥的面子,或者御馬要得回來。若令黃賢侄親去,他雖與天霸並無仇隙,究竟因天霸的父親黃三太,三打竇耳墩,其中不免有些違礙之處。恐怕因此,順事反成逆事了。褚大哥你老的意見,尚以小弟之言爲是麼?”
褚標正欲待言,忽聽外面喊冤之聲,不絕於耳。施公即命施安出外詢問。施安答應出去。不一刻,進來稟道:“外面喊冤的叫作吳其士,因他女兒爲採花大盜先奸後殺。該盜臨去時,留下一枝白絨扎就雙燕子的花爲憑據,其父到此喊冤,求恩公代他女兒申雪!”施公聽罷,將眉一皺,因道:“這真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御馬盜去,尚未得有消息,現在又出了一件採花殺人盜案。這從哪裏下手?先辦哪一件是好?而況這採花大盜又是誰人?偏又留下一枝雙飛燕花來,皆是令人恍惚。”只見朱光祖上前復又說道:“大人放心,這件案不難破獲。這留花的人,民人雖未曾見過,卻也已是早知其名。見了此花,即知他的名號,此人綽號就喚雙飛燕,專擅採花本領,比那蔡天化亦不相上下。蔡天化有運氣的功夫,這雙飛燕卻慣用一對倒刺鉤,百步之外,百發百中。任你什麼兵刀,總敵他不過的。
但此人行跡無定,不知他現在何方,也須暗訪明查,打聽蹤跡,然後方好動手。”施公聽說,因即說道:“朱壯士既如此說,本部堂之意,擬請褚老英雄先往連環套一行;朱壯士與天霸亦齊同往。若探得御馬果在那裏,即煩褚老英雄向竇耳墩要回,先結了一宗公案。若再能沿途訪出雙飛燕的蹤跡,就請褚老英雄與朱壯士、天霸就近會議,應如何捉拿之處,悉聽裁奪。若打聽不出實在蹤跡,就先將御馬一案結清,然後再捉拿雙飛燕歸案。不知褚老英雄尚肯屈駕,以助天霸一臂之力否?”褚標道:“大人吩咐,怎敢不遵?但有一層,雖據朱老兄弟說得如此容易,若御馬不在連環套;或御馬果在那裏,老民也進去面索,竇耳墩竟不肯交,那時大人可莫怪老民做事不力。總之,老民竭力去做,此時卻不能預定,還求大人寬恕。”施公道:“但得老英雄允准,本部堂已感激不盡。如若御馬實在連環套,竇耳墩又看老英雄的金面,三言兩語,便即取回,固是大幸;即或不然,本部堂只好再想他法,何能怪及老英雄不力?老英雄但請放心!惟願此去,御馬取回,雙飛燕又被拿獲,二案齊破,本部堂當再竭誠奉謝便了。”褚標道:“大人說哪裏話來,老民當誠心竭力去做,何敢言謝?特恐老朽無能,有負大人吩咐。只要大人不罪老民,便感激無地了。”說罷,便即告辭。大家亦即同退出去。施公又命施安,即刻吩咐差役伺候升堂,帶吳其士審問。施安答應,也就傳出話去。
施公少停一刻,便自升堂。吳其士趨赴堂上,向公案前跪下,先磕了一個頭,然後哭訴道:“生員吳其士求青天大人代女兒申冤,捉拿強盜。”施公當下問道:“爾系何處人氏?家住哪裏?你女兒爲何被強盜所殺?可一一從實說來。”吳其士道:“生員祖居山東濟南府,近因就幕徐州,故將家眷移寓村城居住。不意本月初八日早間,有婢女蘭香到女兒房內有事,瞥見女兒牀前有血跡一堆。婢女即頗爲驚訝,便走向面前看視,又將帳幔掀開去呼喚女兒。哪裏曉得掀開帳幔,已見女兒被殺身死,赤身倒臥牀上。婢女一見,驚喊生員之妻子何氏進房親看。生員的妻子聞聲趕去,果見女兒被殺。因思女兒遵聽母教,何以赤身露體,仰面而臥?當時即頗生疑慮起來,因此檢察私處,已爲污辱。彼時當由生員妻子用被覆上,喊生員進房。生員才進房門,忽見帳幔上插着一枝白絨紮成的雙飛燕,見了此花,便想到是採花大賊所留記號。本日即往銅山報案。當蒙縣主到房檢驗,驗得果系強姦不遂,先奸後殺身死。銅山縣亦即俯準,飭差緝獲正凶,所有絨花存案備質。無如縣差雖不敢疲玩,大盜實在難擒。因思大人素著威嚴,又兼臺下將士甚多,皆是武藝出衆之人,故此匍甸求恩,申冤雪枉,擒拿大盜,以申國法,而慰亡魂!”說罷,復叩頭不已。施公道:“據爾所言,已赴縣投報,何以該縣並未申詳到來?須候本部堂札飭該縣詳報情形後;本部堂當爲爾嚴加緝獲便了。”吳其士見施公已準嚴緝,這纔起來從容退下。
施公正欲退堂,忽見承發房書吏送進兩角公文,遞呈上去。
施公一看,卻是兩件申詳公文。一件封面上寫着銅山縣謹封,一件寫着阜寧縣謹封。施公先將銅山縣那封申文拆開,看了一遍,即是申詳吳其士女兒被採花大盜先奸後殺一案。施公看畢,擺在一旁。又去拆阜寧縣那封申文,從頭至尾看了一遍,
又細細揣度一會。因暗說道:“據這申文上所詳情節,這阜寧縣卻是一個關心民瘼的好官。就是那女人也似非謀害親夫之輩;何以詩句上又令人恍惚,不可思議?倒叫本部堂殊難測度了。也罷,暫且退堂,容再尋思這詩句上的道理。”暗自說罷,將這兩件公文拿在手中,即刻退堂進去。
你道阜寧縣這件公文,卻是何事?原來就是楊大富中毒身死,楊懷仁控告楊吳氏謀害親夫,阜寧縣宿廟求神那宗案卷。
阜寧縣因解悟不出詩句上的隱語,又不敢擅自訊斷,妄作解人,故此疊成文卷,申詳上來,求施公指示。施公退堂以後,即將那兩件公文帶入書房後。更了衣,施安又泡了一碗茶,送到施公面前。施公喝了兩口。且看下回分解。
第377回 觀書消遣頓悟詩詞 報病傳醫密詢底蘊
話說施公將阜寧縣申詳的那件公文,據詳推究。又將顏縣令夢中所看的詩句反覆推敲,終不能解。正在尋思之際,忽見施安來請喫飯。施公便站起身來去用晚飯,一會兒用畢,淨面漱口,喫了兩口茶,就在書房內一面散步,一面又推敲那首詩的語意。左思右想,還是悟解不出。當時就在書架上順手抽了一本書,攜至書案上,就燈下觀看。見書籤上寫着本草六反第三函,原來是一本藥書。施公坐定,就翻開來從第一章看起,上面皆是說的某藥與某物相反,不能同用,某物又與某藥相仇,服下立斃。施公看至第八頁第三行,只見上面寫着:荊芥不可與鯽魚同食,如誤食者,必然肚腹青紫,中毒而斃。施公看到此處,忽然觸悟那詩句,第一句:“紫荊花下碧欄邊”,因道:“這定是荊芥。”第二句:“正是江南春暮天。”想道:“此時卻是荊花大開。”第三句:“有酒一樽魚一尾”,又道:“難道他所食的魚,是鯽魚麼?何以大家同喫的,旁人偏不中毒,偏他一人中毒呢?”末句那:“陶然歸臥便神仙。”想道:“這是他喫醉之後去睡覺了,這便神仙三字,一定含着死字。”施公解悟一會,頗有領會,便欣然寫了一道飭知,飭令阜寧縣即日帶同楊懷仁原、被告人等來轅,候本部堂親提詳訊。將這飭知
寫畢,命施安發了出去。自然星夜前往,可不必交代。一宿無話。
次日,朱光祖、褚標、黃天霸便進來告辭,前往連環套打聽消息,及飭拿雙飛燕一案。施公答應,當又與褚標、朱光祖道了辛勞;吩咐黃天霸諸事小心。三人唯唯而退。且按下黃天霸等前往連環套不表。
再說阜寧縣雖然將楊大富這一案申詳上去,但不知施公是否準駁,不免心下懸懸。又於無事之時即去推敲那四句詩,終想解悟出來,就代他將冤判別清楚,便可使他回家守節。因此日盼施公那裏來文,或親提面訊,或遵諭結案,就如此急上加急,已有了一個多月。施公的下行公事尚未見到。顏縣令頗費躊躇。不期看管押所的家丁,這日稟報上來,說:“楊吳氏近日嘔吐異常,不沾飲食,已是大病起來。”顏縣令一聞此言,即刻傳到官醫,代楊吳氏診治。官醫奉命,哪敢怠慢。也就即刻到了押所,先代吳氏將兩手脈細細按過,覺得吳氏六脈平和,並無大病。唯細按左關,脈起如珠,卻是一派喜脈;不時嘔吐,此乃胎氣上衝所致。官醫看畢,因暗地問明看管押所家丁,此是何案?那家丁即將原委告訴了一遍。那官醫道:“煩你回明縣太爺,就說在下已經代這犯婦看過,無須服藥,細按該婦,六脈皆是和平;惟左關脈起如珠,卻是一派喜脈。照此脈象看來,受孕不過一個多月。胎氣上衝,以致不時嘔吐,毫無妨礙的。”說罷,官醫告別而去。那家丁聽說此言,不敢隱瞞,即刻進了衙門,據情在顏縣令前陳說一遍。顏縣令不聽此言猶可,一聽此言,心下好生驚訝,登時神沮色變,嘆道:“此事本縣見理不明,還說楊吳氏是個節婦,哪裏知道他已懷孕在身;據此說來,這楊懷仁告他謀害親夫,是未必無因了!”
說罷,長嘆不已。那家丁在旁說道:“老爺不必因此一言,就委屈賢婦。且據醫生所云,細按此脈,受孕不過一月有餘。在小人愚見,揣度吳氏之夫,也不過死了一個多月,難保非受孕之日,即該夫回家之時。老爺明鑑,可再參酌一番,果以家人中之言爲然,則該婦既有身孕,亦足爲該婦可喜。況據那醫生所說:‘左關脈起如珠。’家人之意左爲男,右爲女,說不定還是男喜。苟能如此,將來也可爲死者留存一脈,且可堅該婦守節之心。若疑惑到不實不盡上去,在家人看來,未免冤屈該婦了。家人還有一個主見,可以立見分曉,但不知老爺意下如何?”顏縣令道:“你有什麼主意?不妨說出來,好待讓我斟酌。”那家人道:“此事必須請太太將該婦之姑傳進去一問,便知虛實了。”顏縣令聞言,已明白此話,因道:“爾之主意甚好,我即進去與太太說明。爾便出去將該婦之姑傳來,以便太太問個明白。”那家人答應出去。顏縣令也就即刻回進上房,將這番話與太太說明。顏太太亦頗樂從。
到了次日早晨,吳氏之姑王氏已傳進來,見了顏太太先磕了頭,站在一旁。顏太太便命他坐下。王氏道:“民婦蒙太太呼喚,有何吩咐?”顏太太道:“我喚你進來,沒有別事。只因你媳婦在押大病,嘔吐時作,不沽飲食。據看管家稟報上來,老爺即命醫生去診。據醫生診視,你媳婦脈象,說是並非有病,是喜脈,已有了一個多月的身孕。因此看管家人又據醫生的話稟報老爺。我家老爺在先看你媳婦,並非謀害你兒子的人,今聞他已有身孕,老爺便疑惑起來,說你兒子久不在家,何以你的媳婦就有孕呢?照此看來,顯系你媳婦是有外務,將你兒子害死了。現在老爺要照謀死親夫例,治你媳婦的罪。我因此與我老爺爭執,請老爺暫緩定罪,等我將你傳進來問個明白,究竟你媳婦平時爲人如何,是否端正賢孝?你與她爲婆媳,自然是知道的。你必須從實說來,告知於我!”王氏聽罷,忙即說道:“太太的明鑑。若論這個媳婦,平時那種孝順,民婦是更不必說了。不知道何以冤禍臨門,兒子纔回來第二日,就中毒身死。所以民婦等也是半疑半信。若論醫生說,我媳婦已有身孕這件事,這句話確有些憑據。不瞞太太說,我那媳婦的天癸,兒子回來前三日,纔算乾淨的。依此看來,就是我兒子回來之日,這一夜我媳婦受孕的。還求太太在老爺面前將此話說明,求老爺開恩。但請老爺將兒子的冤枉判明,留着我媳婦不要治罪。一來隨後讓我媳婦回家,我老兩個人有人侍奉,二來媳婦現在既已有了身孕,將來生男生女,生一個出來,兒子雖死,還有這一條根。如果是個男的,那不必說,自然撫養成人,靠他傳宗接代;若是女的,也是我兒子的一點骨血。所以民婦總求老爺公斷,俾兒、媳兩無冤枉纔好。”顏太太聽了這番話,又誇讚王氏一番,又嘆惜吳氏一回。因道:“我知道了,將你這話告訴老爺便了。”王氏又磕了個頭謝過,又復說道:“民婦還有一事,要求太太開恩。媳婦現在押所,既這樣嘔吐不止,不思飲食,民婦卻是放心不下。想求太太恩典,向老爺說知,準民婦到押所一看。”不知情意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378回 探寡媳老婦哭監 奉來文賢令押解
卻說顏太太聽罷道:“你卻是一番憐愛媳婦的好意,我可不能自主。是否能令你前去,須要問老爺。你在這裏等一會兒,我叫人去與老爺說。”因即喊了一個僕婦,使她去顏縣令那裏告知。哪知顏縣令早已藏在附近處所,聽得清楚。僕婦走到顏縣令面前,就將顏太太使她前來的話,說了一遍。顏縣令也是允許。那僕婦來說明,王氏便千恩萬謝,告退出去。這裏顏縣令與顏太太又議論一番。顏縣令又道:“吳氏這身孕,據王氏所說,雖然的確無疑;惟恐案結之後,吳氏分娩之時,楊氏族中不免又有一番議論。必得想個法兒,此時代他預先留下地步,以杜將來人之多言纔好。且待我慢慢想來,再作計議便了。”顏太太在旁也極稱是。不表顏縣令處處留心,矜孤恤寡。
且說王氏出了縣衙,先去會着楊士興,將以上的話告訴一遍,楊士興也無話說。王氏便往押所而來,到了門口,並無阻擋。
原來顏縣令已着人招呼過來。王氏一直進去,見了媳婦,便想起兒子,好不悲慘。又見媳婦那種情形,更加傷感不已。吳氏一見婆婆進來,止不住抱頭痛哭,道:“娘呀!莫非是與你不孝媳婦,夢中相見罷!你媳婦累得你兒子送了性命,我是百身莫贖。但是你老人家偌大年紀,將來依靠何人早晚侍奉?媳婦已是不孝,還累及我的親孃到此看我,你媳婦更加有罪了。”
自己說了一遍。王氏見他如此,本來有一肚皮話,要與媳婦談談,因此反而一句說不出來,只是相對而哭。
姑媳二人正在哭得難解難分,忽然走進一禁卒,向王氏喝道:“你這老太婆好不知進退!你雖然是奉了太爺之命,到此看你媳婦,可知道這是什麼地方,怎容得你兩個人這樣的哭起來?你進來時候兒也久了,還不給我快些兒出去麼?”一疊連聲趕王氏出去。王氏被禁卒這一陣大喝,更是有話不能說了。
還是吳氏在旁,帶着哭向禁卒哀告道:“公差爺!且不必動怒,讓我婆婆與奴家稍談片刻,隨當請我婆婆送些茶錢敬與公差爺笑納便了。”那禁卒聽了這番話,因故意說道:“不因爲你婆媳兩個這般苦惱,哪裏容得你進來?既是如此相商,你們有什麼話,可趕緊兒講完了出去。”王氏連連答應道:“多謝公差爺,我說完了話使出去的。”那禁卒說着,也就走了出去。王氏才搶進一步,向吳氏耳畔低聲問道:“爲孃的昨日被縣令太太喊進去告訴我,說是你近日嘔吐時作,不思飲食。此間看管的人,報與縣太爺知道。縣太爺即命醫生代你診治。後來據醫生說,你不是病,是恭喜了,纔有一個多月。因此縣太爺便疑惑起來,使縣令太太將我喊進去問。爲孃的已代你說明白了。我聽見這句話,所以不放心,好容易求了太太,轉求縣太爺,才準我到此看你。我的兒,爲孃的記得你那月事,不是我大富回來的前三日麼?我兒你可實告訴了我,好使我放心。”吳氏聽了這句話,不覺面紅過耳,羞愧難勝,因道:“這總是你媳婦作的孽,你老人家還問他作什麼呢?無論是與否,好在你媳婦打定主意,只等縣太爺判明你兒子如何中毒身死,我便隨你兒子去了。只不過可憐娘日後無人侍奉,亦說不得這句話了。何必生在世間,被人家恥笑,連父母翁姑都不能兼顧,問什麼別的事呢?”王氏聽了這番話,卻是一悲一喜。喜的是兒子雖死,現在媳婦已有身孕,將來還可生個遺腹子孤兒,傳宗接代;悲的是媳婦負屈含冤,口口聲聲皆是要死,因此又不免流了許多眼淚。因道:“我兒,你的心我已明白了,聽說縣太爺已詳報出去。好在縣太爺是個最清不過的青天,將來不致使你含冤負屈。就是爲孃的,現在已深自懊悔,大不該聽信人言。爲今之計,我兒既有了身孕,更見我兒子死得苦。可憐爲孃的,將來無人侍奉。能得託祖宗保佑,你日後生個遺腹子,一來爲我家傳宗接代,二來爲孃的,也可有人侍奉。我的兒,你切切不可存那尋死的心。我兒子已死,這已是挽回不來的了;你若再死去,使爲孃的尚有什麼指望呢?勸你好好的保養,不要糟蹋了身子,等事結之後,就可回家,雖說不能如兒子在日一家團聚,到底也算骨肉重圓。我的兒,聽爲孃的話是不錯的。我也不能與你多談了,過兩日再進來看你罷!”王氏說了這番話,吳氏也無他言,只說了一句:“娘呀!怎怪得你老人家?這皆是你不孝的媳婦命苦,帶累了楊氏一家。你老人家也可早些出去罷,免得那班人再羅嗦。”說着,又催了兩次。王氏無奈,只得別了媳婦,含着兩眼的淚,悻悻而去。吳氏見婆婆已去,自己又暗恨了一回,哭泣了一回,暫且按下。
再說顏縣令這日接到施公來文,令他將楊懷仁控告侄孫媳謀害親夫一案,即率原、被告,人證,屍屬、屍親,及犯婦母家人等,一併解往淮安,聽候親提訊問。當下顏縣令即刻備了申文,報起解日期,交來人帶回呈繳。一面將原、被告,屍親,以及吳氏之父吳有德,一併傳齊,即日押解前往。當下顏縣令又找了兩隻船,一隻是自己坐的,一隻是給原、被告人等及差役坐的。這日押解動身,開船而去。卻好順風,不過一日時光,已抵淮安城下,將船停泊。當即飭差先將楊吳氏、楊懷仁押解進城,分別寄交山陽縣官寓羈禁;其屍屬人等,亦着來差妥爲看管,聽候提訊。顏縣令這才上岸,坐轎進城,先到漕督衙門稟見。當有漕轅巡捕官稟報進去。施公聞說原、被告,人證,俱已由阜寧縣解來,現在轅門候示,當即傳見。巡捕官傳諭出來,顏縣令即便趨進。一見了施公,請安已畢,站立一旁。施公命他坐下,有人獻了茶。顏縣令稟道:“卑職自奉大人親提的公事,已將楊懷仁,楊吳氏,原、被告,人證,俱已解到,現在寄交山陽縣,分別羈押,聽大人明斷!”施公道:“據貴縣來文詳訴各節,足見貴縣慎重民命,欽佩之至。現已解到,候本部堂明日午堂親訊便了。”欲知如何審出實情,且看下回分解。
第379回 因疑案縣令訴前情 秉公心賢臣聽冤訟
話說阜寧縣蒙施公獎勵了兩句,並屬令聽候親提審訊。顏縣令當下稟道:“卑職查得該氏,實系端莊自守。謀害親夫,似非出於該氏之手。但氏夫楊大富,又系中毒身亡。因此卑職詳訊數次,該氏既不辯駁,亦不呼冤,惟有聲稱將故夫因何中毒身亡實在情形判明後,該氏即欲從夫殉節。卑職因此宿廟求神指示,或可得知底細。不意蒙神所示詩句,卑職推敲忖度,殊難悟解。放此申請大人定可否,仰求先爲教誨,卑職就感激之至了!”施公道:“本部堂在先亦殊費解,後來偶閱藥書,見有荊芥與鯽魚相反,若食者立斃,因而纔將那詩句解悟出來。雖然如此,還有可疑之處,候明日訊問時,再作計議。”顏縣令聽了施公這句話,登時也解悟過來,因又道:“大人卓識,卑職實在慚愧。今已有頭緒,便好爲該氏解脫冤枉了。尚有一事,還要求大人代該氏預留地步,以免他日之患。昨因該氏在押抱病,卑職即傳官醫診治。據官醫診看,謂氏已有身孕,纔有一個多月。卑職反覆推究,與該氏故夫回家之日,身死之期,亦頗相合。將該氏之姑王氏密傳到縣,詢問各節。據氏姑所言亦頗確鑿,並謂:“該氏既有身孕,還算楊氏不幸中之大幸。’據稱如此,是該氏委無別項情事無疑。原告楊懷仁,系該氏再從叔祖,其人奸險異常,今若不爲該氏留下地步,將來生產遺腹,難保不生枝節。所以卑職再三思慮,總想代該氏免絕後患,方可得安。愚昧之見,不知大人意下如何?”施公聽罷,先點了點頭,再說道:“貴縣成人之美,本部堂何樂不爲,明日一併計議罷了。”顏縣令唯唯告退出去。施公也就回了書房,當日無話。
次早辰刻,阜寧縣也早來到。施公亦即升堂,正面坐下。
顏縣令坐在旁側。施公即命先帶楊懷仁聽審。當有原差將懷仁帶到,跪在下面。施公望下問道:“你喚楊懷仁?”答稱:“小的便是楊懷仁。”施公道:“楊吳氏是你何人?”懷仁道:“是小的侄孫媳。”施公道:“爾控告吳氏謀害親夫,是將你侄孫謀害?”懷仁道:“大人的明鑑。正是侄孫被其謀害。”施公道:“爾既知爾侄孫爲爾侄孫媳謀害身死,可將當日如何謀害情形,對本部堂據實稟來,本部堂好代爾侄孫申冤。快講!”楊懷仁道:“大人聽稟:只因侄孫娶媳三月,即出外經商,一去三年。於本年三月初八日,才由外路回家。那日到家時,甚是強健,不意當夜就爲吳氏謀害身死。次日早晨,方纔知覺。小的因侄孫身死不明,這才赴縣稟報。蒙縣太爺恩往相驗,據仵作驗得屍身肚腹青紫,實系中毒而亡。可憐侄孫三載離鄉,一旦回家,即遭謀害。堂侄又系獨子養親,吳氏存此辣手狠心,實爲族人共嫉。總求青天大人嚴訊吳氏,爲侄孫申冤!”施公聽罷,因道:“楊懷仁,爾與楊士興同門居住麼?”楊懷仁道:“小的住在士興家西首,算是緊鄰,卻不同住。”施公道:“據爾所說,吳氏謀害親夫,爾當有些實據了。爾究竟有何實據?可對本部堂說來。”楊懷仁道:“大人若問實據,小人卻不敢妄說。但吳氏平日甚爲流動,因此生疑。這請大人明鑑:若非吳氏謀害,何以侄孫前一日回家,第二日即中毒身死呢?這是千人共見,非是小人敢妄指的。”施公道:“本部堂只有一事不懂。爾侄孫上有父母在堂,何以他父母不去首告,偏是你前去首告呢?”懷仁道:“小的忝居族長,族中凡有事,理應小的承管。
今侄孫爲侄孫媳謀害,小的首先控告,此亦義不容辭。”施公道:“原來你是個族長,所以你要首告。但本部堂看你這人似非忠厚之輩,難免其中無藉端敲詐之處。你且退下!”楊懷仁只得跪在一旁。施公又命:帶楊士興。即刻,楊士興帶到,跪在下面。施公問道:“你喚楊士興?”答稱:“小的是楊士興。”
施公道:“本部堂問你兒子如何被你媳婦謀害,可將實情訴來,本部堂好代你兒子申冤。”楊士興道:“小人的兒子,前一日由外路歸家,次日即死於牀上。小的當時並不知道,還最小的妻子王氏在房裏面,見媳婦喊了一聲:‘不好了!’那聲音頗爲驚詫,小人的妻子聞聲而去,打開媳婦房門,見媳婦已昏暈在地,不省人事。當時小人的妻子,即招呼小人前去。小人進房一看,見媳婦如此,還道兒子與媳婦吵鬧,將媳婦推倒在地,跌暈過去;並且還罵了兒子兩句,呼喚兒子起來,去取薑湯來灌媳婦。哪知再喚不應。一會兒,媳婦醒過來,見小人在那裏罵兒子,他便搖手,又指着牀上。小人不知他的意思,還以爲他是叫小人去拖兒子。小人正欲前去,媳婦忽然掙出一句話來,說是:‘兒子已死了。’小人與妻子這一聽,便走向牀前將被掀開一看,果然死在牀上,小人夫婦即悲慟不已,大哭起來。小人的堂叔也就來了,問及情形,他便說:“其中定有緣故。何以你兒子昨日回來,今日就會死呢?怕是你媳婦謀害死的,此事非報官相驗不可。’小人聽堂叔所說之話,也甚有理,因即請他進城報縣。後來縣太爺到小人家內相驗,果然驗出是中毒身死,所以小人就相信不疑了。今蒙大人飭提前來,還求大人代兒子申冤,此就是小人的實情。若說媳婦如何謀害,小人卻不知
道。”施公道:“還要問你,這媳婦平日待你等夫婦如何,可端正不端正麼?”楊士興道:“小人是從來不撒謊,有一句說一句。若說媳婦,平日待小人夫婦也還孝順,舉動也還端莊,並不似人家那種不孝順、不端莊的人。不知她怎麼會把兒子謀害死的?”施公道:“據你所說,你兒子定被你媳婦謀害身死無疑的了。”楊士興道:“小人也不敢說定是媳婦謀害的。但是兒子中毒是實,還求大人公斷。”施公道:“你且跪在一旁,候本部堂代你兒子申雪。”楊士興移跪下面。施公又命帶楊王氏。
少刻,楊王氏帶到。施公問了一會,楊王氏所供的,與楊士興相同。施公也命她跪在一旁,聽候發落。這才命帶楊吳氏,當有原差答應,一會兒,將吳氏帶進,向公案前跪下,先磕了一個頭,然後匍匐在地,哭訴道:“求大人明鏡高懸,從公判斷,但爲亡夫,死無冤枉,小婦人雖萬死不辭。”施公聽說便道:“吳氏!你可抬起頭來,本部堂有話問你。”吳氏答應,將頭微微抬起。不知施公問出什麼話來,且看下回分解。
第380回 折疑獄嚇煞族叔祖 斷遺腹恩及未亡人
話說施公見他淚痕滿面,悲痛難勝,頗覺可憐,因問道:“吳氏,爾可將自從你丈夫回家時,以至身死,其中所有情形,及所食的飲食,一一詳訴明白,本部堂好給你丈夫申冤,代你辯白。不可稍有半字不實,快講。”吳氏因又磕了一個頭說:“丈夫大富,自三月初八,由外路回家。小婦人翁姑,因丈夫在他鄉日久,家鄉風味久不領略,又因丈夫平日喜喫鯽魚,命小婦人挖取了許多竹筍。於是烹魚煮筍,翁姑父子夫婦,一家團聚飲食,當時甚是快樂。直喫到日落才喫畢。大家都有酒意,小婦人即收拾杯盤清楚。此時已是上燈時分。小婦人的翁姑,因丈夫沿途辛苦,即命丈夫早些去睡,因此大家提燈進房安睡。
不意小婦人次早起來,見丈夫死於牀上,當時小婦人即驚慌起來。婆婆聞聲,即至小婦人房裏看視。彼時小婦人已嚇暈在地,後來被婆婆喚醒;此時公公已被婆婆喊進房內。大家一見丈夫死在牀頭,便大哭起來。那時小婦人痛夫心切,只想隨丈夫同死。不意有夫族叔祖見此情形,說是:丈夫昨日回來的,何以今日就死?顯係爲小婦人謀害。小婦人亦不敢賴。當下將小婦人父母請來。小婦人父母也無從分說,只好聽報官相驗。哪知縣太爺來驗,果系中毒身亡。小婦人亦不知如何中毒。但是小婦人嫁夫從夫,夫死理應同死。即謂小婦人謀害,小婦人亦不敢辯,好在同一死法,有何足惜?惟懇求大人將丈夫如何中毒身亡判明,小婦人死亦感恩不已。”施公聽罷道:“但本部堂看你似非謀害親夫之人,本部堂又何能委屈你這賢婦?可知你丈夫中毒之故,本部堂早已知道。且再問你,你家廚房離正屋有多遠,院落內有何花木?再對本部堂一一說來。”吳氏道:“小婦人家中廚房,只離正屋相隔一間院落。這院落之內,也無別樣花木,只有荊芥一棵。”施公點點頭,因又道:“你等由正屋去往廚房,可走荊芥樹下經過麼?”吳氏道:“這荊芥是有架子的,平時出入都要走荊芥架子下經過。”施公道:“你那日在廚房內將魚煮好,端回正房,是荊芥花下經過,曾有荊花落入魚碗之內麼?”吳氏道:“小婦人將魚煮熟,端入正房,並未見荊芥落入魚碗之內。後來去廚房內添湯,復走出來經過荊芥架下,忽然一陣狂風,將荊芥花吹得紛紛落下,魚碗內也曾落了許多。”施公道:“曾將荊花揀去麼?”吳氏道:“小婦人當時並未揀去——因手內還有別物,到了正屋,纔將荊花揀去。”
施公道:“你揀去後,還有別人喫這魚湯麼?”吳氏道:“彼時翁姑飯已喫完,只有小婦人丈夫一人飯未喫完,因用這魚湯泡飯的。”施公道:“這一碗魚湯,你丈夫哪裏一人飲盡了,還有餘剩下來的麼?”吳氏道:“不曾剩餘。丈夫將飯喫畢,那魚湯還剩了半碗,是婆婆又叫丈夫喝了罷!因此丈夫就喝完了。”
此時施公在那裏問吳氏,堂上跪着的那些人,即堂下聽審的人,皆不知何故?個個暗道:“何以專問荊芥花與魚湯,這是什麼緣故?難道其中有道理麼?”正在疑惑,忽聽施公喊道:“楊士興,你聽本部堂告訴你,爾的兒子並非爾媳婦將他謀害身死,乃系鯽魚湯喫死的。”楊士興道:“大人明鑑。小人卻有些不懂。小人及小人的妻子媳婦皆喫鯽魚,何以都不死,獨有兒子被魚湯毒死?好使小人不能明白。”施公道:“你無須多言,聽本部堂將中毒的緣故告訴你,自然明白。爾等所食魚湯,內中無荊芥花;爾子所食的湯,有荊芥花落下,所以因此身死。本部堂且問你,爾子末後所食魚湯,爾可曾看見爾媳婦將碗內荊芥花揀出去麼?”楊士興道:“小人親眼看見我媳婦揀去的。”施公道:“爾等曾喝此湯麼?”楊士興道:“小人等皆不曾喝,只有兒子一人喝的。”施公道:“爾等皆不曾喝?”
楊士興道:“小人等皆不曾喝。”施公道:“這就是了。你可聽本部堂說,荊芥與鯽魚本來相反,若是荊芥與鯽魚並在一處,不知道的誤食下去,必然肚腹青紫,中毒而亡。爾子誤食荊花鯽魚湯,所以身死。本部堂還有個效驗與爾等見證,爾等方知楊大富非吳氏謀害,實系誤食荊花鯽魚湯而死。”
施公說着,即命差役速去街上買兩條活鯽魚,藥鋪內買二兩荊芥穗,立等應用。又命到廚房裏取一口鍋,拿一個火爐,及木柴之類,聽候應用。又命人在外面牽一隻狗來。各人遵命去辦。一會兒俱已齊備。施公即命人將火爐燒着,把鍋放在火爐上面,又把兩條活鯽魚,二兩荊芥穗,放入鍋內,然後將水傾入,去煮魚湯。一回兒魚湯煮好,將鍋從火爐上端在一旁。
等那魚湯將冷,令人將狗牽至鍋面前來喫。不一刻,狗倒在地下,亂滾亂叫,又一刻,狗死。施公見狗已死,又命人將狗翻在地下,看那肚腹,果然青紫不堪。忽聽施公道:“楊士興爾可相信你兒子不是你媳婦謀害死的麼?”楊士興道:“大人的明鑑。小人相信了。若非大人如此神斷,不但兒子有冤難申,連媳婦還要冤沉海底的。”楊士興話未說完,楊王氏又向上連連磕頭道:“小婦人蒙大人的神斷,不但代兒子申了冤,代媳婦雪了枉,保得媳婦性命,還可保得我媳婦的遺腹呢!”說着又連連的磕頭。施公正欲設法代吳氏保全遺腹,難得他婆婆先說出口,這就更覺好辦了,心中不覺大悅。因故作正色喝道:“王氏你何得胡說?據爾等所說,你兒子娶親只有三月,便即出外經商。一別三年,始於前月初八日回家。爾媳婦哪裏來的身孕?這不是胡說?來給我將王氏拖下去掌嘴!”王氏聽說要打自己的嘴巴,因極口呼冤道:“求大人開恩!不是小婦人胡說,媳婦實在是有了身孕。計算起來,將及兩月,實系小婦人的媳婦從兒子回來後纔有身孕。”施公道:“本部堂萬不能信,你且跪在一旁,候本部堂驗明,方可相信,如果不實,再行掌嘴!”當傳官醫到堂來細細驗脈。不一刻,官醫傳到,當堂給吳氏細驗兩手六脈。當下官醫喝報:“驗得該氏左關脈起如珠,是受孕將近兩月,而且是個男孕。”施公道:“你驗明白嗎?”
那官醫道:“醫生驗明確實,毫無虛假。”施公道:“你敢具結麼?”那官醫道:“醫生願具切結。”施公便命官醫具下切結。
官醫退去。施公正欲與楊懷仁說話,忽見吳氏跪在下面,向上面磕了個頭,口中說道:“今蒙大人神斷,將小婦人夫婦兩重冤枉,俱已判明。小婦人生不能報答大人,只好結草銜環於地下了。”說着,立起身來,便向堂上柱子上一頭碰去。畢竟吳氏生死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381回 賢臣恤寡節婦請旌 總鎮知風強徒遁跡
話說吳氏一頭向庭柱上撞去,施公一見知道不好;卻好吳氏的父母站在一旁,趕着搶上一步,將吳氏抱住,幸而未曾撞着。施公見有人將吳氏救下,心中好不讚嘆,因問道:“爾是何人?”吳有德答道:“楊吳氏之父。”施公道:“你叫什麼名字?”吳有德道:“小人名喚有德。”施公道:“爾居然有一個節烈的女兒,可羨!可羨!本部堂就將你女兒交付與你,聽候本部堂發落。”吳有德才趕緊跪下,磕頭道謝畢,又站立一旁——去防女兒再要自盡。只見施公向吳氏說道:“爾之節烈,本部堂已知道。現在爾之冤枉,也算判明,何必再尋自盡?原知婦人以殉節爲重,但是你現有身孕,爾夫又無兄弟,可以接嗣大宗。難得爾尚有遺腹,將來生產下來,也可傳宗接代。況且爾平時又克盡婦道,侍奉翁姑,亦極孝順。爾若此時但以殉夫心重,將來爾之翁姑,又有何人侍奉呢?爾須明白這個道理,只要善事翁姑,即是爾夫雖死,也要感激你代他克盡孝道。本部堂再代你請旨旌表,日後果系生下男孩,還可令他讀書,功名上進。爾有這許多大事,許多好處,在你一人身上,何必定要殉節呢?須遵本部堂的好話,不可再存妄想。”吳氏立在一旁,聽了這許多勸慰的話,也是感激不已。只得謝道:“蒙大人恩典,小婦人焉敢不遵!夫死婦亡,理所應得。既承大人諄囑,小婦人當謹遵思命。以後自當格外善事翁姑,代亡夫克盡子職便了。”
施公聞言,更加讚歎,因又向楊士興道:“你媳婦節烈可嘉,爾等當謹善視。不得因她系無夫之婦,又感於世俗之談,說她‘命不好’,了,將你子妨死等語。須知你媳婦如此孝順,如此節烈,在那世家之中,也就難得。而況出在爾等鄉村之中?本部堂尚且敬重爾媳,爾等倘敢故違,有什麼閒言閒語,本部堂一經訪出,即提從重嚴辦。”楊士興道:“小人斷不敢待媳婦不好,而況媳婦是我楊氏門中第一個賢孝節烈的人。小人等若薄待了媳婦,也對不起小人的兒子。當謹遵大人恩命。”王氏也說道:“小婦人當作兒子一樣看待,能於日後生個遺腹孫子下來,那就更感大人的大恩了。”施公見楊士興夫婦如此,心下十分喜悅。因又將楊懷仁喊到面前,向楊懷仁喝道:“你現在可相信你侄孫非你侄孫媳謀害死的麼?”楊懷仁道:“小的此時相信了。”施公道:“若非本部堂給你侄孫媳判明,吳氏的一條命,豈不被你冤誣而死?本部堂本來要辦你一個誣告的罪名,姑念你尚無別項情事,從寬發落;着重責二十板,以懲將來好事生非。”楊懷仁聽說,更加嚇得膽戰心驚,哀求道:“小的知罪,惟求大人格外寬恩,以後再也不敢如此。”施公還是喝令要打。此時吳有德復跪下求道:“楊懷仁雖然誣告小人的女兒謀害,但彼時小人也不敢不信。現在既蒙大人判明,好在女兒並未謀害,還求大人格外寬恩。楊懷仁以後當不敢再如此藉端生事了。”施公見吳有德也代他苦苦哀求,方轉彎說道:“姑看你代他哀求,着令當堂具下切結,以後斷不藉端生事,始準從寬釋放。”楊懷仁在旁跪道:“小人具切結,以後再也不敢如此。”施公答應,當下楊懷仁具了切結。施公令:楊士興等退下,即日回家,好生寬待吳氏。施公也就退堂。阜寧縣跟隨進去。施公道:“可了結此案,你可回去。”次日即稟辭回署。這裏施公也就代吳氏請旌表。吳氏懷胎十月,居然生了一個遺腹兒子,後來撫養成人,還進了一個阜寧縣學的生員,這也算吳氏能盡節孝的報應,這也不在話下。
回頭再說黃天霸同着褚標、朱光祖三人,前往連環套,探聽盜御馬的消息。一路上飢餐渴飲,夜宿曉行,已走了半個多月,卻不曾打聽出來。這日走到一個所在,忽見前面有鎮市。
天霸便向褚標道:“褚老叔!咱們到前面那座鎮市上歇一會兒,再向前進罷!”褚標道:“便是咱也有此意,咱們可趕到那裏去歇罷!”說着,三人走了一會,已到了面前的鎮市。天霸就在這鎮上街口,尋了一座大酒樓。只見牌上寫“集賢居”三字。
天霸與褚標、朱光祖等三人,進得店堂,上了樓,在窗口一張桌上坐下。當有小二上來問道:“你老還是飲茶?還是飲酒!”
天霸道:“先泡兩壺茶來解解渴,然後再打酒來。”小二答應下去。一刻工夫,送上兩壺茶來,又打了三盆面水,在各人面前放下。褚標等洗淨了面,然後坐下來喝茶。小二站立一旁伺候。
褚標便問道:“這鎮市喚什麼名字?哪一縣所管?”店小二道:“這鎮市叫桃花鎮,系濟寧州所管。”褚標道:“原來這就是桃花鎮。人說濟寧州有座桃花鎮極其繁華,果然名不虛傳,卻是一個好地方。”因向窗外觀看街上的人景,只見往來雜衆,車馬喧闐,實在是個衝衢要道的景象。看了一會,小二又向天霸問道:“你老還是拿酒?還是再等一回兒?”天霸道:“你這店裏有什麼好酒?”小二道:“原泡高梁是頂好的。”天霸道:“你就給咱打二斤。”小二道:“你老用什麼菜?”朱光祖道:“你可將你店內頂好的菜,隨便取兩樣來下酒。”小二答應下樓。一會兒拿了兩壺酒,四碟菜,擺在桌上。無非是雞、魚、牛肉、蛋之類,這也不必細表。三人便飲起酒來。正在喫得高興,忽聽一片吵鬧之聲;接着乒乒乓乓一陣亂響,好似摔了許多碗碟。黃天霸首先向樓外一看,只見對街一座酒樓上擁着許多人,在那裏吵鬧相打。
黃天霸看了一看,但見內中有一人,身體魁梧,相貌不俗,身穿一件白緞繡花直綴,頭戴一頂英雄巾,腳踏一雙薄底快靴,是個武生打扮,接着一人在那裏廝打,口中嚷道:“咱將你這囚攮的打死,方知道爺爺的手段!難道我是過路人,就應該被欺負麼?”說着,又是幾拳頭打下去。只聽底下那人哀求說道:“小人有眼不識泰山,還求爺爺饒恕!再打可是要死了。”
黃天霸正不知所爲。忽見店小二在旁說道:“這人也真奇怪,自從上月到了這裏,已有二十餘天。每在酒館內專門與我等作對,稍不遂意,便即相打。聽說住在桃花庵,又不知他來此何事?但有一層,只要將他伺候好了,可真是銀錢毫不吝惜,三兩五兩,十兩八兩,只管亂使。”朱光祖在旁聽說,便望天霸使個眼色。天霸會意。褚標此時也看出來了,於是三人不追問。
畢竟此人是誰,且看下回分解。
第382回 黃天霸大鬧桃花庵 馬如龍獨戰呂祖殿
話說黃天霸等三人,才上得對過酒樓,已不見廝打店小二的那人。你道這人是誰?就是雙飛燕。他因聞得施公着令黃天霸去到連環套要那御馬,他便想也去送信與竇耳墩。後來到吳其士家採花,將那吳其士女兒殺死,他即預備趕往連環套。走此經過,卻戀着一個妓女,因此在這鎮上耽擱下來。這桃花庵是這鎮上第一個大寺院,雙飛燕所以也住在庵內,他一來戀着妓女,二來他又想打聽有什麼好女子、好婦人,便又採花。不意在那酒樓上,正打得那小二叫苦連天,哀求不已,瞥眼看見黃天霸等在對樓上,目不轉睛望他。他這一見,雖然認不得黃天霸,自古道:“好漢識好漢,英雄識英雄。”他已猜着九分。
又見朱光祖望黃天霸丟了個眼色,他格外明白。因此撇了店小二,便下樓去。他又料定黃天霸必然打聽他的住處,故此去到庵內好作準備。所以黃天霸等到了那裏,已不見雙飛燕的蹤跡。
當下便向褚標說道:“那人已不見了。咱們還得前去那裏纔好。”
褚標道:“咱們且走到那裏,探聽探聽是否那人,再作計議。”
天霸、朱光祖答應。
於是三人出了那酒樓的門,又問明那個桃花庵的路徑,一齊前去。不一會已到,三人便走進庵門,果然裏面金碧輝煌,
好一座廟宇。三人信步而進,直走到方丈。當有住持僧迎接進去,彼此坐下來談了片刻。褚標正要探問,忽見打店小二的那人走了進來。褚標一見,即低問那和尚:“大和尚,你可知道此人姓什麼?”那和尚道:“據他說是姓馬。”褚標道:“大和尚,可知他哪裏來的?”和尚道:“他說從淮安而來,又說從徐州而來。”褚標正盤問和尚的細底,瞥眼間又不知那人去向。
因與黃天霸道:“此人定是那人了。”天霸點頭稱是。褚標又向和尚問道:“向來認得他麼?”那和尚道:“本來不相識,因他住在這裏才認識的。”褚標又向和尚道:“我等有一句話奉告:此人是著名的一個採花大盜,名喚雙飛燕。我等俱是淮安總漕施大人那裏的人,近因奉了大人之命,出來訪拿他。不意他住在你這庵內,我等即刻就要去拿他,所以先告訴你一聲,你可不必怕。但是他現在住的什麼地方?你可告訴我,好讓我前去。”
和尚道:“原來這姓馬的,還是個採花大盜!僧人從那裏得知?他卻住在九十九號屋內,在後殿西首廊下,門口有方橫匾,上寫着‘呂祖殿’三字。”褚標聽說,記在心中。當下天霸等三人,也就將外面大衣脫去,各人拿了兵刃,跳出方丈,直向呂祖殿而來。
此時正是六月十三酉末戌初之候,月色正明,他三人順着路徑,到了呂祖殿門口。褚標站在門外,黃天霸首先入內,朱光祖一個箭步,上了房檐,順着房壟來至屋後,在屋上接應。
天霸走入屋內,趁着月光,便去尋九十九號。轉彎抹角,過了月亮門。只見對面走出一人,天霸定睛一看,正是雙飛燕。此時打扮卻不是在那酒樓上的裝束,但見他身穿緊身衣靠,頭扎英雄包腦,腳踏薄底快靴,手拿着一對倒刺雙尖鉤。因大聲喝道:“來者可是天霸小子麼?”天霸答應道:“既知老爺的大名,還不早早受縛?免得老爺動手。”雙飛燕道:“你若能贏得咱爺爺手上傢伙,咱爺爺任你處治。”天霸道:“好大膽的賊子!你到處奸人婦女,又將吳其士之女殺死。今奉總漕施大人之命,特來擒你。你還敢恃強抗敵?不要走,看刀!”說着,就是一刀砍去。雙飛燕大笑道:“好小子,來得好!”說着,即將左手刺鉤向上架住,右手一起,那把鉤已放了出去,來打天霸。天霸見來勢兇猛,即將手中刀拔回,對準刺鉤向上一迎。
只聽噹啷一響,將雙飛燕的鉤撥在一旁;趁勢一刀,向雙飛燕左肋下刺去。雙飛燕左手的鉤往下一磕,靠着刀就要來絞。天霸看得清楚,不敢怠慢,將刀一挈,急急一個箭步,縱到雙飛燕背後,一轉身,就從他後肋送進一刀。雙飛燕也就即轉身過來,將天霸一刀讓過,起右手鉤來刺。天霸復一縱,到了雙燕左邊,用了個旋風刀,直向雙飛燕腿上搠到。雙飛燕兩鉤合就一齊舞動,認定天霸前後左右上下,鉤繞進來。天霸的那口單刀,也算用法精明,遮攔格架,來破他的雙鉤。哪知雙飛燕的雙鉤,實在神妙莫測,把個天霸直殺得只有招架之力,並無還刀之功。天霸殺得性急,盡力殺了幾合,知道敵他不過,便急急撥開一鉤,撒腿跳出圈外,當時就取出飛鏢,預備去打。哪裏知道雙飛燕亦早防備,怎容得天霸發鏢,他卻早已趕了過去,仍是雙鉤齊下。口中喝道:“好小子!你打量用鏢來打爺爺,可知道你爺爺早已識破你那詭計。往哪裏走?看鉤罷!”
話未說完,鉤已應聲而到。黃天霸只得仍然用刀來敵。二人又殺了一二十個回合。黃天霸看看抵敵不住。
卻好朱光祖在屋上看得真切,一聲大喝道:“雙飛燕!你休得逞強!咱祖爺爺來取你的狗命!”說着手舞雙刀,從半空中跳下來。手起刀落,直向雙飛燕頂門砍到。雙飛燕見屋上又下來一人,他那敢怠慢?一面敵住黃天霸,一面留神顧着上面,正在預備招架,已見朱光祖雙刀到,逼近頂門;雙飛燕此時,可是萬難招架,只得一甩手,向天霸甩手一鉤,復將腰一彎,向斜刺裏一躥,讓過朱光祖的雙刀。朱光祖雙刀撲下,卻撲了個空,險些兒誤砍到天霸身上去。朱光祖纔算立定腳步,雙飛燕已將雙鉤飛舞回,復向朱光祖鉤來。黃天霸一見,從斜刺裏接住。接着朱光祖也就舞動雙刀,齊殺過來。三個殺在一團,真個是將遇良材,棋逢敵手。正在難解難分之際,忽見朱光祖一聲喝道:“好強盜!你不要逞能,看鏢!”雙飛燕聽說看鏢,疑惑朱光祖也有暗器,便分了一點神,防備鏢打。那知哪裏有什麼鏢來?卻是朱光祖用的詐敵之計,居心想嚇他一嚇,他一定要分神在這鏢上,便可趁這空兒刺他一刀。那裏知道雙飛燕未見有什麼鏢來,他知道是詐語,也就無意提防,仍是死力接戰。黃天霸實在殺得興起,便拚命與他死殺。朱光祖亦不遺餘力,拚命上前。三人又殺了一會,只見黃天霸喊了一聲道:“好強盜!咱老爺殺你不過,你休得來追!”雙飛燕就急急趕來。朱光祖怕天霸有失,也就趕下去殺。雙飛燕趕得切近,只見天霸手這一揚,畢竟雙飛燕曾否中鏢,且看下回分解。
第383回 雙飛燕敗走桃花庵 老褚標夜宿松林甸
話說雙飛燕正趕黃天霸,忽見天霸手這一揚,知道放了暗器,急急預備留神躲讓。哪知天霸的鏢,已到了面前。雙飛燕說聲:“不好!”趕着將身子向偏一讓,算是讓了過去。接着天霸又是一鏢打來,雙飛燕久知天霸是傳家的鏢法,百發百中,今幸將他第一隻鏢躲過,連着又是一鏢過來。雙飛燕知道難讓,正在打點主意,還想閃讓,那第二隻鏢已認定右足打到。雙飛燕即刻向上一縱,離地有三尺多高,那隻鏢又被他讓過。卻好朱光祖已趕到雙飛燕背後,乘勢就是一刀,向雙飛燕連肩帶背砍下。雙飛燕知道朱光祖已至背後,說時遲,那時快,他已跳在一旁。朱光祖見這一刀落空,復進一步去砍。雙飛燕接住,又鬥起來。此時黃天霸又覆上來助戰。外面褚標等了一會,見裏間毫無動靜,又不知勝負如何,因也提了朴刀,走了進去。
轉過月亮門,早看見他三人在左首那方大院落內廝殺,正是殺得難解難分,不分勝負。褚標飛舞朴刀,一聲大喝道:“好小子!認得褚標麼?”話猶未了,已從人叢中砍殺進去。雙飛燕一聞此言,趕着留神,急撥開黃天霸的刀,順手還了朱光祖一鉤。正要撒腿就走,卻好褚標刀已經向面門砍到。雙飛燕此時可急了,將右手鉤一起,接住了褚標的朴刀,左手鉤先向朱光祖虛晃一鉤;朱光祖才待讓開,他便趁勢向黃天霸甩去。黃天霸不曾留意,肩膊上已被雙飛燕的鉤搭住了。雙飛燕見打中了天霸,一面攔住褚標的槍刀,一面使足了勁,就將搭着天霸的那把鉤,向懷裏一拉。天霸說聲:“不好!”肩膊上衣已被他拉下一塊來,幸喜不曾傷動皮肉,只將緊身衣靠卻拉破了一塊。
朱光祖、褚標二人見天霸已中了雙飛燕的兵刃,便一齊擁上來,不分皁白,亂砍亂殺。雙飛燕見不是勢頭,當即抖擻精神,將褚標、朱光祖二人的三口刀分開,自己即從平地將足一頓,猶如一條黑影一般,立刻飛上屋檐,乘勢就揭起片瓦來,望下一摔。黃天霸、朱光袒見他上屋,他二人也就要趕了去,只見摔下七八片瓦,黃天霸、朱光祖略停滯了一刻,雙飛燕就在這些工夫,已撒腿躥房越屋,一溜煙逃走。等到天霸、朱光祖二人上了屋檐,急急趕下,雙飛燕已走得遠了,追趕不及。黃天霸還不肯舍,仍急急的向前面趕去。趕了好一會,只不見蹤跡。
天霸道:“寺內不就這一片地方,這忘八羔子走向哪裏去了?”
原來雙飛燕上房檐後,他便到方丈內尋住持和尚,要與他說話。
不意和尚不在方丈,他只由方丈之內牆上越躥而去。黃天霸等又尋了一會,仍然不見他,只得屆怏快而回。下了房檐,仍請朱光祖分頭去趕,他亦用力趕去,只不見個蹤影,未免心下不樂。此時已將五鼓,大家見捉不住雙飛燕,只得齊回方丈,歇息片時。
那方丈卻備了許多早點,請他們受用。黃天霸等殺了一夜,正在腹中飢餓,卻好和尚備出點心,正可以療飢。於是大家喫了一飽。此時業已天明,三人穿好外衣。天霸道:“咱們這會兒向哪裏去呢?可恨雙飛燕這廝,又被他逃走,甚是可惜!不免往後又是費周折了。”褚標道:“這也沒法,只好再爲查訪,能將他的住處訪明,那就容易設法了。咱們此時,只好先向連環套打聽御馬的消息,再作道理。”天霸答應,便與朱光祖三人,一齊出了桃花庵,直往連環套而去。沿途趲趕,戴月披星。這日,因貪趕路程,過了投宿之處,無所止宿。褚標等三人正在猶疑,打點主意,忽見東北角有座松林,勁節參天,濃蔭匝地,約有千萬株松,卻是好個所在。就從松林裏面,隱隱的露出燭光。天霸道:“那松林內定有人家,咱們到那裏借宿一宵。”於是三人走了一刻,進了松林。只見松林內有三五人家,茅舍竹籬,頗有脫塵之概。黃天霸仔細看見末了一家,屋內尚有燈光。即向褚標說道:“那家定未睡覺,你老前去打門。只要將門打開,有人出來,見了你老偌大的年紀,與他商量借住一宿,定然應允。若是小侄前去,他們見了少年的人深夜前去借宿,斷不敢相留。”朱光祖道:“黃賢侄這話倒說得不錯。褚標哥就去打門罷!”
褚標答應,即走到有燈光的那家門口,先用手在大門上拍了兩下,只聽得裏面有人問道:“夜晚更深,哪個前來打門?有什麼要事?”說着,好似走出來開門的聲音。少刻,只聽裏面先把門閂拔下,又聽吱呀一聲,門已開了。裏面走出一個老者,蒼顏白髮,約有六十歲開外年紀,手上執着一個手照,先將手照向門外一照,口中問道:“是哪個到此敲門?有什麼事?”褚標見問,便上前先拱了一拱手,然後說道:“老丈,是俺等驚擾。只因貪趕路程,走過宿頭,無處落店。故此冒昧到府,意欲奉商暫宿一宵,不知尚肯容納否?”那老者先將褚標上下打量一回,見他也是白髮蒼顏,與自己年紀訪佛,諒非歹人,因說道:“寒舍蝸居,恐不堪老丈下榻。既然無處投宿,有屈一宵,諒也無妨。”褚標便謝道:“既蒙老丈相留,已是感激之至。但某尚有同伴二人,現尚在林外立等,未知老丈尚可一齊容留否?”那老者道:“貴同伴的現在何處?就請老丈將二位請來便了。”褚標見那老者已經答應,心下甚喜,當下就將朱光祖、黃天霸邀來,一齊進內。那老者將大門關上,手執手照,在前引路,過了院落,便是三間客堂。那老者將手照擺下,便請褚標等坐。褚標等三人也就與老者行了禮,然後問道:“老丈尊姓大名?某等多多冒昧,尚乞弗罪!”那老者道:“某複姓東方名亮。相逢萍水,亦人之常,何罪之有?尚不曾請教三位尊姓大名,仙居何處?”褚標道:“某姓褚名標。這位姓朱名光祖。這位便是姓黃名天霸。現同在總漕施大人標下。只因近來往北直一帶訪案,貪走路程,因此造府投宿,得見尊顏,這真三生有幸了。”那老者聽了褚標這番話,當下驚訝問道:“原來就是諸位英雄,某聞名久矣!惜未能一見尊顏。今見尊顏何幸如之。但有失迎迓,尚求見宥。”當下謙遜了一回。東方亮即起身向褚標說道:“失陪片刻,便即出來。”褚標道:“請從尊便。”東方亮轉身入內。原來他進去喊了人烹茶造飯,款待褚標等人。不一刻,復又出來向褚標道:“諸位沿途辛苦,戴月披星,想尚未用過晚飯。某已辦了水酒,請英雄能賜光麼?”畢竟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384回 樽酒言歡爲長夜飲 是非代白作不平鳴
話說東方亮入內,囑令家人制酒備飯,款待褚標等人。你道這東方亮究是何人?何以與褚標等素昧平生,一見便如此殷勤款待?原來東方亮也是個年高有道的隱者,因聞褚標等忠義之名,今日一見,故如此殷勤相待。閒話休表。不一會,已由莊丁拿出兩壺酒、四樣菜,調開坐位,請褚標等依次坐定,自己便在下首相陪。家丁在旁挨次斟上酒。東方亮執杯在手,讓道:“鄉居市遠,盤無兼味,聊備村醪,恐不甚適口,幸勿見笑。”褚標等亦再三謝道:“某等夜半更深,前來打擾。既蒙容納,已自不安。老丈又復多情,賜以酒食,某等更加感激,只好容圖後報了。”東方亮道:“老丈說哪裏話來,某久仰諸位英雄蓋世,忠義爲懷,亟思一識尊顏,稍慰平生渴想。乃半以道途多阻,半以俗務羈身,欲去無由,因此牽絆。今者難得相逢邂逅,正可作永夜之談了。”褚標道:“老丈高義,世所難得。
但某等以萍水相逢,過蒙厚待,心甚不安。”東方亮道:“不必過謙了,我們喫酒罷!”於是大家喫了一會酒。
東方亮又道:“某有一事,敢問諸位,施公爲世之名臣,朝廷之柱石,所謂至公無私,清如水,明如鏡,比之龍圖閣學士亦不過如是。天下凡有冤屈者,莫不思得施公而一剖之,以爲可以明白,可以申冤枉。街談巷議,婦孺皆知,施公之聲望,可謂至大且遠。施公之神明,可謂至奇且精。但不知非所轄者,如有冤枉可能向施公而一訴奇冤麼?”褚標等聽了這話,暗道:“這老兒問的話,可奇怪。難道他有什麼冤枉,要去大人處申訴麼?”因問道:“老丈你不知道,我們施大人是位欽差大臣,並巡按大人。凡有民間冤屈,只要有原告前去,無不準詞的。哪怕就是隔了省分,也可移知本省督撫,將案卷調去審問的。老丈忽然問及此話,難道老丈有什麼過不去的事麼?”東方亮道:“某寄情泉石,嘯傲煙霞,日與老妻、稚子作布衣暖,菜飯飽,以樂晚年,哪裏有什麼冤枉?不過於耳聞目睹中,有件極不能平的事。若非施公神明,恐今生今世不能判斷明白;便是來生來世,也不能申此冤枉。久有此意,欲去淮安告狀,恐怕公因越省瀆訴不準;待欲京控,又怕京中無施公之神明斷者。因此負屈含冤,已將半載,若再延時日,不免要定成死罪了。”
黃天霸道:“敢問老丈,這受屈的究是何人?係爲何事呢?”
東方亮道:“說起來也甚可慘。離此不遠,有一市鎮,名田家集,系屬固始縣所管。集上有一家藥材鋪,喚作大生堂。
店主姓沈名天成。這沈天成夫婦兩個,他妻子梅氏,生得頗爲美貌,年約二十開外。這天成卻是續娶;前妻並無兒女。這大生堂的生意頗好,店中除夥計以外,沈天成有個表弟姓楊,名喚式玉,也在店內幫同沈天成管理帳務。三月間,沈天成就命他表弟出外辦貨,約一個多月。楊式玉辦貨回來,見他表兄已經身死,藥鋪亦復關歇不開,店中夥計全行歇去。楊式玉這一見,自然驚慌無地,追問表兄如何身死?他表嫂梅氏說是‘患痧而亡’。楊式玉就有些疑惑,而又死無對證,也就罷了。那楊式玉也未回家,當日仍在表兄家內住下。因爲表兄雖死,各夥計雖然辭歇,店中還有些帳目要盤查一番,該還的還人家,該討的討回來,好爲寡嫂將來過日子。楊式玉這個好存心,也不算壞。哪裏知道第二日一早,即有本集地保陶三,說楊式玉殺斃寡嫂,將他拖到縣裏報案。固始縣因人命重案,隨即到集上相驗,果見有個無頭的女屍橫在房內。因此固始縣即將楊式玉訊問了幾堂,叫他招出如何殺斃表嫂?這楊式玉受刑不過,只得屈打成招。固始縣又要叫他將人頭交出,他哪裏交得出來?兩次三番,受盡苦楚,到現在還不曾將人頭交出。諸位你看他可冤屈不冤屈麼?”黃天霸道:“據老丈所言,這楊式玉既受此冤枉,難道他無家屬,不去上憲那裏控告麼?”東方亮道:“這楊式玉並無家小,只有一個老母,今年有五十多歲。她也曾到府裏喊冤,怎奈府裏不準。又往省裏控告,依然批駁下來。真所謂:天高皇帝遠,有冤無處申!居心欲往施公那裏告狀,又恐越省瀆訴,還是不行。因此在家,坐而待斃。”黃天霸道:“這陶三家離沈天成家有多遠?他又何以知道沈梅氏是楊式玉殺死呢?”東方亮道:“陶三家緊靠沈天成家宅後。據陶三所報,系這日早間,因見沈家後門口有血跡一條,因此追問。又去沈家探視,才知道梅氏被殺。”黃天霸道:“何以曉得梅氏被殺,確係楊式玉所殺呢?”東方亮道:“據陶三所說,當沈天成在日,這楊式玉便與他表嫂不睦,時常吵鬧,有要將她害死之說。卻好他表兄已死,沈家又無旁人,定系挾仇將她殺害。陶三因貼近緊鄰,恐將來受累,因此前去投案,將楊式玉捉去。”黃天霸道:“這陶三現在還住沈家宅後麼?”東方亮道:“並未移居,還住在原處。”黃天霸道:“據老丈所說,這楊式玉的冤枉,恐是一定無疑了。但不知楊式玉這人平時行爲如何呢?”東方亮道:“若問楊式玉的爲人,雖然才二十多歲,卻甚忠厚老實。通田家集的人,沒一個不知道的。現在他遇了這件事,通集的人也沒有一個人不給他喊冤枉,卻是沒法。”天霸道:“雖然如此,好在楊式玉不曾將他表嫂的人頭交出來,就固始縣再糊塗些,總不能定案。施大人那裏原可去告。怎奈路途太遠,他一個老母怎能去得呢?我們施大人秋間要請陛見,不過九、十月便要進京,那時必走此處經過。可命楊式玉的母親就近攔控,施大人也可就近準詞審問。”東方亮道:“照尊駕說來,沒有人頭,是不能定案的?”黃天霸道:“俗語說:‘捉姦捉雙,拿賊拿贓’。何以見得是他所殺呢?因此雖已成招,卻無真實憑據,所以不能定案。”東方亮道:“施大人究於何時纔可駕臨此地呢?”天霸道:“至遲十月,就要從此經過了。”
東方亮道:“那時諸位還同來嗎?”天霸道:“某等都要來的。”
東方亮道:“那就好了。這事非是某多言,實在見那楊式玉是個好人,不是殺人之輩。今遇此難,未免可憐,究竟有無冤枉,必待施大人一斷便可明白了。將來大人來此,楊式玉的老母前去控告,還求諸位就中照應纔好。”黃天霸道:“那倒不須囑託。”說着,東方亮又勸了一回酒,然後才撤去殘餚,大家安歇。
不一會,真果東方已亮,天霸等起來預備動身。東方亮又做了許多早點,請他們三人用飽,然後告辭而去。後來楊式玉的老母,果然等施公陛見進京,道經河南,他便前去告狀。經施公將楊式玉判明冤枉,又捉到姦夫淫婦,將固始縣參革結案,此是後話,暫且不表。且說褚標、黃天霸、朱光祖三人離了松林甸,只望連環套而去。你道這連環套在什麼地方?說來可實在不近。當時竇耳墩專在北路一帶做馬賊。後來被黃三太鏢打之後,他便遠走他方,逃至張家口外,擇地而居,就尋了這座連環套。這連環套不但三面皆水,曲折連環,而且山嶺參差,高聳天外。周圍有四十多里方圓,上面還有關寨。竇耳墩就擇了這個地方住下;又聚集了許多江湖上綠林中的朋友,在此地又做了一個寨主。平時分遣各頭目下山打劫大注之財物,上山使用,卻從未破過案。因他這地方,那些捕快固然不知道,就便有一兩個知道的,也不敢來,因此頗覺相安,比那從前做馬賊的時節,還更安逸。畢竟黃天霸何日才進連環套,且看下回分解。
第385回 老褚標患病在中途 朱光祖設計誘強寇
話說黃天霸、褚標、朱光祖三人,直望連環套而去。這日走至天津不遠,尋了客店住下。忽然褚標在路大病起來,一連三四日,不但是腹瀉不止,而且寒熱交作。黃天霸、朱光祖二人,好不急躁。好容易到了七日,纔算退了寒熱,腹瀉也算止了。天霸便與朱光祖道:“我看褚老叔病雖漸好,還須養息纔好。將褚老叔送回淮安,連環套讓我一人獨去。朱老叔意下如何呢?”朱光相道:“將褚大哥送回淮安,雖是極好,但恐怕混進不行,連環套須得他前去走一走方好。”天霸道:“我亦知道不可無他。但是病雖稍退,若再沿途受些感冒,他是有了年紀的人,可萬不能再病了。莫如送他回淮安去,他老人家固可養息,我等亦可放心。愚見還是送回去的好。”朱光祖道:“我卻有個主意在此:趕緊修書一封,着個妥當人,連夜趕回淮安,請大人將關參將、計都司、李五爺派來。留一人在此,專門與褚大哥調理病症;其餘同往連環套。事成之後,再一同回淮安,不知賢侄以爲然否?”黃天霸道:“如此所爲,往來也須一月,豈不有誤日期麼?”朱光祖道:“趕得快,來往二十日足矣!等他們到來,再行一同前去,也還不遲。”二人正在互相議論,忽見關太、計全、何路通、李昆四人走進店來。黃天霸一見,好生詫異,因急問道:“諸位兄長何以也到此地?”計全道:“不期在此遇見,真是巧極了。只因大人於賢弟走後,忽然有個朋友從京裏出來,便道淮安,到衙門裏去拜。大人隨即相見,閒談中說起連環套一事。大人的那個朋友因說:“連環套這個地方,尚在口外張家口。’大人聽了此話,第二日即命我等前來,爲的是恐怕賢弟等不知連環套在口外,難於探訪。不意在此遇見,正好一起同行了。但不知賢弟也住這裏呢!”黃天霸聞說,心中好不喜悅:因得了連環套的所在,免得沿途探訪地名。因將褚標害病的話說了一遍。計全這才知道,因又同至褚標房內問病,又將來意說明,褚標也甚喜歡。
當日大家商議,即留李五爺在客店內與褚標作伴,其餘同往張家口連環套,探訪御馬消息。過了一日,黃天霸、朱光祖、關小西、計全、何路通五人,辭別褚標、李五,直往連環套而去。在路行程,非止一日。這日,已至口外,沿途問明路徑。又走了一日,已離連環套不遠。黃天霸等尋了客店住下,當有小二進來招呼。晚間無事,計全便問店小二道:“我等聞得這裏有座連環套,這裏面地方甚是廣大,我等意欲進去一遊,不知你可能帶我等進去麼?”店小二一聞此言,先將舌頭一伸,說道:“你老可真奇怪,什麼地方不好去遊玩,偏要到連環套去,這個地方也可去遊得的麼?”計全道:“我等聞得那裏甚爲熱鬧,怎麼去不得呢?”店小二道:“你老真是所聞不實了。這連環套是個強盜窩,怎麼你老要去那裏?俺們可實在不懂了。”計全道:“怎麼連環套現在變了強盜窩了?我可不知道。但是那裏有多少強盜?爲首的姓甚名誰?”小二道:“俺也不知道爲首的是哪個,姓甚名誰,更加不清楚了。若問如何厲害?但聽人說:‘個個皆會飛檐走壁,武藝精強。’俺卻不曾見過。”計全道:“你可知道那裏有什麼規矩麼?”小二道:
“也曾聽說這連環套三面皆是水,只有一面是陸路。內中曲折連環,不認得路的,走了進去,必然走不出來。而且山下皆有人把守,進出的人皆有腰牌,若無腰牌,除非頭目不問,其餘總要盤查的。不但盤查,而且還要當奸細看待。雖是強盜,規矩卻是極其厲害。”計全道:“你可知周圍有多少地方麼?”店小二道:“周圍四十里,皆是連環套所管。由平地直到山頂,聽說共有三道關寨。把守的極其嚴密,若無腰牌,雖插翅也不能進去。”計全道:“原來如此,我們誤聽人言了。若不細細問你,誤到那裏,還要險遭不測呢!真所謂‘欲知山下路,須問本方人’。這真是古語不錯了。”計全將連環套大概問明,店小二也就出去。
計全便與大家商議道:“據店小二說來,這連環套如此嚴密,怎麼能進去呢?”黃天霸道:“計大哥不必過慮,任他龍潭虎穴,俺們既到了這裏,還能不進去麼?無論他怎麼把守嚴密,總要設法進去的。好在已知道路徑,今夜便可前往探聽一回,再作計議。”朱光祖道:“老賢侄!你倒不可孟浪。竇耳墩這老兒可非尋常的小輩,你家令先尊大人那種蓋世英雄,還須三次纔將他打服降了,即此也可知他的厲害。此時老賢侄若將他當爲尋常小輩看待,孟浪前行,恐伯於事不成,反受其累。必得大家商議個妥當計策,然後依計而行,方免後慮。只要進去將那御馬的消息打聽出來,那御馬果在那裏,卻就易於設法了。”黃天霸道:“據老叔所言,好謀而成,固是極好之事,但不知計將安出呢?”計全道:“愚兄倒有個主意在此:明日可即離此地,換一家客店。將我們帶來的人,全裝着車伕模樣。再在本地僱一二十輛小車,車上多裝石塊,又用包袱蓋好。賢弟扮作保鏢裝束;我等也裝着保鏢人,押着小車走他山下經過。他見了這許多銀兩,豈有不來劫掠之理?那時再併力與他們一戰,務要將他頭目擒一個過來,然後再作計議。卻不可將車子的物件,被他看出破綻來,那可不好行事了。”黃天霸道:“此計雖好,哪裏去僱這許多小車呢!”朱光祖道:“小車倒不難,只須有錢便僱得到。不過須請本地人去僱,我等恐怕不行。還有一說,計賢弟說須要離此地,重換一家住下,好去辦事。我的愚見,客店也不須重換,不妨將這店內的主人請來,告訴他明白。”大家答應,於是便將店主人喚進。
原來這店主人姓陸,名喚松雲。陸松雲走到房中,先問了黃天霸等尊姓大名,然後問道:“客官呼喚,有何吩咐?”計全道:“我等沒有別事,只因連環套是個大盜的窩巢,往來客商,無不受他的大害。我等並非客人,乃系奉旨前來,剿滅山寨。方纔聽你傢伙計所說一切,奈他那裏防守甚嚴,外人不易進去,因此我等設計前去誘他。現在卻少一物,非賢東代辦不可。所以相煩一辦,卻不可稍露風聲,使該盜知覺,我等枉勞心機。”陸松雲道:“不知諸位官長所需何物?請即吩咐便了。”
計全道:“煩你代辦小車十幾輛,沙袋二三十條,石塊千餘斤,後日都要齊備。”不知陸松雲能否答應,且看下回分解。
第386回 黃天霸解餉誘賊 朱光祖借牌還刀
話說陸松雲聽說此話,因道:“既承諸位官長到此捉拿強人,剿滅山寨,爲我們地方除害,小人們且感恩不盡,理應稍竭微勞。但是長官所要各物,這車輛尚可如期應命,沙袋也還可以設法,惟有千餘斤石塊,後日斷不能如數全有。長官能展限一日,小人便好去辦了。”朱光祖道:“稍遲一日,卻也無妨。但不過務要機密,萬不能稍露風聲。倘若泄漏風聲,那時可不能怪我等毫不容情了。”陸松雲道:“長官但請放心,小人若稍漏風聲,甘願治罪。”朱光祖大喜。陸松雲也即出去。到了第四日,俱已全備。這日,黃天霸改扮了保鏢的裝束,朱光祖、何路通、關太、計全,也各改扮隨行保鏢的模樣。大家飽餐已畢,暗藏了兵刃,將沙袋所裝的石塊,分裝上十二輛小車,車上插着保鏢的旗號,命車伕推着車輛,出了店門。黃天霸等在後押解,直往連環套而去。走了約有半日,早望見一座高山,但見峭壁懸巖,由山根上去,大概有二十餘里。山頂上並不見什麼房屋,唯見樹木森森,上蔽天日,這山勢好生險峻。天霸一面前行,不一回已離山根不遠。
天霸正在凝神觀看,忽聽一聲梆子響,山中衝出一隊嘍兵來,後面有四個大漢皆騎着馬。爲首一人,身長八尺開外,豬肝色麪皮,頷中一部鋼須,手執朴刀;後面跟隨三人,皆是強盜形容,滿臉的窮兇極惡之狀。只見爲首的那人,一聲大喝道:“你等聽着!快將買路錢送來,放你等過去。若有半字不肯,可知道你爺爺的厲害!”黃天霸一見,也就迎了上去,喝問道:“你是何人?快通名來,咱爺爺刀下不斬無名之輩!”那爲首的強盜道:“好小子!要問咱爺爺的大名,你且聽了。咱乃連環套大王郝天龍的便是!這後面三位,是咱爺爺的三個兄弟:郝天虎、郝天彪、郝天豹是也。你是何人?快快報名過來,好待咱爺爺送你歸陰。”黃天霸大怒道:“咱乃保鏢大師傅王雄是也!你不必多言,快放馬過來廝殺。”郝天龍聞言大怒,大喝一聲,飛舞朴刀,拍馬過來。黃天霸也舞刀相迎。兩人戰未數合,郝天龍已是抵敵不過,正要敗走,早被黃天霸伸過手去,將郝天龍生擒下馬,命車伕將他綁了。郝天虎三人一見哥哥被人生擒過去,大家一齊併力殺上前來。黃天霸抖擻精神,便迎住郝天虎,計全、朱光祖、關太、何路通也就齊來迎敵。戰未一刻,郝天虎等固然力不能敵,且又寡不敵衆,皆被黃天霸等殺得大敗而去。黃天霸便要趕殺上山。朱光祖道:“老賢侄不必性急,現在已經捉住一個。咱們欲進連環套,就在捉住的那人身上。咱們可先將他帶回去,再作道理。”天霸道:“現往哪裏去呢?”朱光祖道:“咱們來的時節,見離此三四里路有一客店,咱們且回到那客店住下,再作商量。”
天霸當下答應,吩咐車伕,將車輛回頭趕去。他便押着郝天龍一路回來。不一會,已到客店。黃天霸等將車輛安下,又將郝天龍放在一旁。走進房間,當有店小二招呼已畢。黃天霸便問朱光沮道:“朱爺,你老方纔說欲進連環套,就在此人身上,但不知如何設法,乞道其詳。”朱光祖聞言,即走到黃天霸面前,附耳低低說道:“只須如此如此,便可知裏面的消息了。”天霸聽說大喜,即刻同朱光祖、計全、關小西、何路通五人,來到郝天龍房裏。只見郝天龍四馬攢蹄捆在那裏。黃天霸即上前親解其縛,向他躬身一揖,道:“某多多冒犯,幸勿見罪!”郝天龍也還禮答道:“某被擒之人,敢勞如此?前者冒犯,亦望恕罪無知。”天霸道:“豈敢!豈敢!”隨即送郝天龍到房間重新施禮。郝天龍又與朱光祖等人見禮已畢,然後坐下。
天霸又命店小二送上茶來。天霸復問道:“好漢在這連環套,還是獨守此山?還是另有寨主?”郝天龍道:“俺不過率領兄弟四人。多蒙寨主之情,在這連環套當了四個頭目,鎮守四座寨營。俺家寨主平時卻不出來。”天霸道:“但不知貴寨主姓甚名誰?鎮守此山有幾年了?”郝天龍道:“俺家寨主姓竇名耳墩,到此已有多年。從前專在北路一帶,做些買賣,江湖上也大大的有個聲名。還有個小寨主,名喚飛虎,也是武藝精強,江湖上也有些名望。”黃天霸道:“我道是誰?原來就是竇老英雄,某聞名已久矣!常要去拜訪,恨無其便。今幸到此,明日當竭誠去拜他一拜。但不知這山上那四座寨柵如何嚴密,某可能上山麼?”郝天龍道:“若問這四座寨柵,第一道名叫飛豹柵,是俺四弟把守;第二座名飛彪柵,乃俺三弟把守;第三第四這兩座名飛虎、飛龍,卻是俺與二弟分別把守。平時無論什麼人,欲進大寨,卻不容易。俺們上山有個規矩:是凡在山的人,上自俺等兄弟,下至小嘍羅,每人都有一面腰牌,出入須要驗明腰牌無誤,方準放他行走。若無腰牌,就便是自家人,也要當作奸細辦的。因此人人腰間備有腰牌一面懸掛。尊駕若要上山拜訪寨主,俺便即日回山告知俺三個兄弟,如見尊駕一到,叫他們即刻開柵便了。”
此時朱光祖在旁見郝天龍身旁掛着腰牌,因暗與黃天霸打了個手勢。天霸會意,也就指着那腰牌與郝天龍道:“尊駕這腰間所掛的,莫非就是腰牌麼?”郝天龍道:“正是腰牌。”天霸道:“如要上山拜道,就以此物爲憑據?”郝天龍道:“即以此物憑據;若無此物,就幹例禁了。”黃天霸道:“既如此,某明日要上山拜訪寨主,雖有尊駕之言,可請令弟開放進去。若令弟那時偶然不在那裏,某無此腰牌,不但不能進去,還恐有幹例禁,那不是空跑一趟麼?某意敢請尊駕這腰牌一用,到山之後,即便奉還。不知尊駕尚可見允麼?”郝天龍笑道:“尊駕未免過慮了。既然如此,這腰牌借與尊駕有何不可?”說着,便從腰間摘下來,遞與天霸。天霸道:“某還有一慮:今雖承尊意肯借腰牌,若某到了寶山,寨主爺不肯相見,那不還是空跑一趟,有負某的誠意麼?”郝天龍道:“尊駕如實意前去,俺家寨主斷不會不見的;即使有什麼話說,俺當一力薦引,斷不至有負尊駕之意,但請放心。”天霸道:“能得尊駕先爲我薦,咱便毫無他慮了。”郝天龍大喜,當即辭別。原來郝天龍是個莽夫,被黃天霸這一番說項,把個郝天龍說得糊里糊塗,把腰牌送與天霸,道謝而去。黃天霸將他送出門外,轉身回來。
朱光祖又向天霸用話激道:“老賢侄,現在腰牌雖有了。但是那山上實在不容易上去。雖然郝天龍有此一番說話,強盜的心卻不可測度;萬一郝天龍明日又變過來,那時老賢侄身入險地,恐怕不便。在我看起來,還是不進去的爲妙。”天霸一聞此言,直急得七孔生煙,三尸冒火,大叫一聲道:“俺黃天霸若不將御馬探聽出來,誓不相見!”說着掉轉身便氣沖沖而去。畢竟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387回 聯交結強盜苦陳詞 探情由總兵假獻馬
話說黃天霸被朱光祖這一番話,激得他三尸冒火,七孔生煙,也不管他是虎穴龍潭,便負氣出門而去,暫且不表。再說郝天龍別了天霸等人迴轉山寨,走到半路,正好遇見郝天虎等,帶了許多嘍兵,重新趕到殺來。郝天龍一見便喝住道:“兄弟不必如此!那姓王的卻是好人。爲兄的被他捉去,以爲性命難保。哪裏知道,他不但不與我爲難,反而給我親解其縛,與我談了半日。我將寨主大名說出。他原來久慕寨主的大名,要來拜望寨主。將爲兄的腰牌借去,說是明日一定到山給寨主拜望。”說了,當下便一齊迴轉山頭。
到了次日,竇耳墩便將郝天龍等傳至大寨。大家參見已畢,竇耳墩道:“近日山下有什麼肥羊從此經過?”郝天龍道:“並沒有什麼肥羊。”竇耳墩道:“諸位賢弟,既然無有生意走此經過,還須到各處張羅纔好。不能坐喫山空。”郝天龍答應道:“早晚當去遠方打聽便了。”正說之間,只見有個巡山嘍兵拿了一封簡帖,走到竇耳墩面前跪下,說道:“啓大王爺!山下現有一個姓王的,說是久仰大王的姓名,前來拜訪,不知大王可招呼進來麼?”竇耳墩聞言,因問道:“此人有多大年紀?”
嘍兵道:“約有三十歲開外。”竇耳墩道:“他還帶什麼人來?”
那嘍兵道:“就是他一人,並無夥伴。”竇耳墩道:“這可奇怪。他既未帶有夥伴,怎麼獨自到此?他是一個小娃娃,又何以知道俺的名望?你去向他說,就說我不見,叫他好好回去罷!”
郝天龍在旁說道:“大哥,在小弟的愚見,還是見他的爲是。”
竇耳墩道:“賢弟!你此話怎講?”郝天龍道:“大哥有所不知,人家既有心前來拜訪,哪管他年紀大小?不必說那姓王的有三十多歲,就是他十幾歲,只要他竭誠而來,也是他一片好心。若不將他請進來,顯沒了俺們江湖上義氣,而且要被他小量了俺們。所以小弟愚見,還是見他的爲是。”竇耳墩道:“據賢弟所言,這姓王的是要見的?”郝天龍道:“要見的。”竇耳墩道:“見得的?”郝天龍道:“見得的。”竇耳墩道:“既然見得,就煩賢弟與咱一同出去相迎。”郝天龍答應。竇耳墩又命衆嘍兵排隊迎接。衆嘍兵答應一聲,即刻排起隊伍,大寨內又奏起樂來,大吹大擂,竇耳墩迎接出去。
你道黃天霸如何上得山來,只因他有了腰牌,因此毫無阻擋。黃天霸正在寨外等得心急,忽聞大吹大擂,鼓樂齊鳴,知道山上有人迎接出來,他便留神觀看,但見:前面走的四人,便是昨日會見的郝家兄弟。後面一人,身長八尺開外,五色臉,凹眼晴,尖鼻樑,掃帚眉,頷下一部紅須,實在相貌猙獰,窮兇極惡;身穿一件灑花直裰,腳踏粉底烏靴。黃天霸正自凝神觀看,忽聽一人招呼道:“來者莫非姓王麼?”黃天霸一聞此言,知道是郝天龍的口音,因搶進一步,答道:“在下便是王姓。哪位是寨主?”郝天龍指着竇耳墩道:“這便是俺家寨主。”黃天霸便即上前,欲與竇耳墩行禮。竇耳墩當下攔道:“且請大寨內坐下談心。”黃天霸答應,竇耳墩便讓天霸前往大寨。不一刻,已到了大寨,彼此行禮已畢,竇耳墩讓天霸上座。有嘍兵獻上茶來。天霸開言說道:“在下久仰大名,如雷貫耳。早欲前來拜訪,恨無便到此。今日便道經過,一來拜望;二來特獻一匹好馬與寨主乘坐,但不知寨主爺尚肯笑納否?”
竇耳墩道:“俺與尊駕向未謀面,何敢擅收寶馬?但不知所得之馬,何謂寶馬?可能一聞其詳麼?”天霸道:“寨主若問此馬,雖不能算龍駒,也要算得一匹馬中的良驥。俺因此馬非絕大英雄,人中豪傑,恐不能消受。某素仰寨主英名,故願獻此馬以爲坐騎。這匹馬某本無意而得,昨經過張家口,偶在馬市閒遊,忽見這匹馬身長丈二,離地高有八尺,渾身毛片雪白如霜,四足開張,大如盤蓋,兩個呼風耳,高豎頂門,真好一匹坐騎。某見此馬,便要出價去買,可恨那賣馬的高抬其價,說要一千銀方可出售。某一時性急,見故意居奇,便存了一個盜馬的心思,使他一兩銀子都取不回去。因於夜間到馬市,輕輕的將馬盜了出來,某便騎上那馬飛奔而走。哪知此馬放出一身絕技,其快似飛,真個是逐電追風,日夜可行八百里。某亦明知此馬雖然盜了出來,也是難帶回去。若欲送與他人,實在又不能割捨。因仰寨主大名,所以特此奉獻。但寨主不可小量此馬,務要笑納的。倘若見外不收,不但令進獻之人生愧,且埋沒此馬的寶貴了。而況此馬真不易得,寨主爺可肯笑納否?”
竇耳墩見說,哈哈大笑道:“原來尊駕得了這匹馬,就將它說得如此寶貴。在俺家看來,也不算什麼希罕。俺家現放着一匹不世的寶馬,真要算得價重連城,名喚‘日月驌驦’,日行千里,比尊駕的這匹馬,可是要寶貴百倍了。”天霸此時聞得此言,心中暗喜道:“果然此馬被他盜來。既有着落,那就易於設法了。”因問道:“寨主爺既誇得這‘日月驌驦’馬,如此寶貴,但某不曾親見,總有柴不肯相信。某以爲咱這匹馬,就無處尋覓,哪裏還有‘日行千里’的馬麼?恐怕是寨主爺故作此說罷!若果真有此馬,可能賜咱一看,好給咱見識見識。”
竇耳墩道:“尊駕如不肯信,俺家就將那馬牽出,給尊駕一觀便了。”天霸道:“既如此,便請寨主爺牽出來與在下一看。”
竇耳墩當即命人將“日月驌驦”馬牽來。當有嘍兵答應前去。
不一刻,已將馬牽至寨內。竇耳墩即請黃天霸去看。天霸只得極口讚道:“果是好馬,不愧寨主爺居奇。但是寨主爺這匹馬,系從何處得來,可能一道其詳麼?”竇耳墩道:“尊駕不知,此馬乃當今萬歲之叔梁九公千歲的坐騎,向在御馬房餵養。俺家久已羨慕,因此將它盜來。”黃天霸道:“這匹馬就是御馬。現在被寨主所盜,難道當今萬歲就罷了不成?也不追問麼?”
竇耳墩道:“尊駕此話又不明白了。御馬房既失了馬,哪有不追問之理?但是他不知道是俺所盜,又向何處追問呢?”天霸道:“若是有人知道這匹馬現在這裏,到京裏報上一信,當今萬歲便即刻發兵前來,那時寨主爺能不將此馬交出否?”竇耳墩道:“果能有人知道,俺家別有道理。哪怕他發兵前來,只要尋不出此馬,他又能奈我何?”天霸道:“敢是寨主爺到了那時,又將此馬藏在他處,使官兵搜不出來,或是聞風而逃麼?”竇耳墩道:“俺實不相瞞,只因有一家,可以去寄在那裏。不但寄在那裏,俺還要去送信:說是此馬是他所盜,俺便可以置身事外。自古道,‘捉賊拿贓,捉姦拿雙’,只要有了真贓實據,還怕他賴不成?不是他盜的,到了那時,見有原馬在此,也是他盜的了。不然何以這匹馬就在那裏呢?即使有人實在知道是俺所盜,將俺捉去,俺也要將他扳上一扳,說是他使俺去盜,也要將他扳倒,使這一家問罪。”黃天霸道:“寨主爺如此所爲,莫非這一家與寨主有仇麼?”竇耳墩道:“俺若與他無仇,何必要去移害?”天霸道:但不知那家姓甚名誰呢?
畢竟竇耳墩說出何人,且看下回分解。
第388回 爭勝負竇耳墩定期 決輸贏黃天霸討戰
卻說竇耳墩因天霸問他這仇人的姓名,當下便道:“尊駕有所不知,這人雖非血海冤仇,也算仇深似海。只因當日有個黃三太那老兒。。”天霸聽他說了一句,便變色問道:“黃老英雄怎樣?”竇耳墩道:“那老兒俺與他向無仇隙,他做他的鏢客,俺做俺的買賣。這日因打擂臺,他將俺三次打敗,因此俺的名望被他敗了!”天霸道:“據寨主所說,到底他老人家算得是個老英雄,天下聞名了。寨主既被他老人家打敗,就該自悔,纔是道理。爲何要出這等毒計,前去害他?”竇耳墩道:“你這話說得太不近情了。你可知道誰不要名?誰不要臉?那老兒雖有了聲名,俺家可不能名聞天下;不但如此,而且被江湖上朋友恥笑。你道這仇恨可深不深麼?俺家久思報復,恨未得便。現在將御馬盜來,移害他一家性命,纔出俺心頭之恨呢!”天霸道:“寨主爺!俺且問你一人,現在那總漕施大人,此人究竟如何麼?”竇耳墩道:“那施不全俺家亦久聞他的大名了。”天霸道:“這施大人還算是清官麼?”竇耳墩道:“他要算是大大的一位清官。”天霸道:“還是清官好?還是贓官好?”耳墩道:“自然清官好,哪有贓官好的?”天霸道:“你既知道清官好,你怎麼不怕清官呢?”竇耳墩道:“俺又不去惹他,爲什麼要怕他呢?”天霸道:“你雖不去惹他,就是你移害於人的惡計,若被施大人知道了,也不能輕恕於你。就便施大人不知道,難保黃老英雄不去他老人家那裏申訴?既到他老人家那裏申訴,這要經他老人家訊問,也不怕你不招出實在口供來。那時雖要移害於人,恐怕未必能夠。”竇耳墩道:“就便施不全知道,或是黃三太那老兒去告,不必說施不全沒處尋俺;即使將俺尋到了,只須俺咬定牙關,硬栽那老兒主使,施不全又能奈我何?”天霸道:“據你所說,施大人死也不怕的。你可知道黃三太老英雄早已去世麼?”竇耳墩道:“那老兒死了?”天霸道:“他老人家去世了。但是他老人家雖然去世,卻有個兒子,現在要算得是國家的棟樑,施大人心腹。天下無人不知,無人不畏,四海聞名——一個大大英雄黃天霸麼?”
竇耳墩道:“原來那老兒已死,可是便宜了他。若說他的兒子,也不過是個無名小輩,未必有什麼能爲,你不必說他的兒子如此的厲害。”此時天霸正是怒不可遏,兔不得大聲說道:“你說他兒子是無名小輩,你可曾會過這黃天霸麼?”竇耳墩道:“俺雖不曾會過,料想也甚平常。”天霸道:“你要會他麼?”竇耳墩道:“俺又何必會此小輩?”天霸此時實捺之不住,因大聲喝道:“竇耳墩!你這老兒坐穩了。你可認得漕標副將,遇缺升補總兵官,咱老爺黃天霸麼?”
竇耳墩一聞此言,大驚失色,因也怒道:“黃天霸!你這小子,休得口出大言,須知俺爺爺不是好惹的。”天霸道:“俺老爺哪管你好惹不好惹,只要你將御馬速速獻出,俺老爺與你萬事甘休;若再有半字含糊,可莫怪咱老爺有些對不起你。”
竇耳墩道:“天霸,你休得猖狂,你可知道俺的雙鉤厲害麼?”
天霸道:“咱也不管你雙鉤單鉤,只要將御馬火速送出,咱爺爺或可看你的薄面,不加罪於你;若再自恃武藝,難道你有鉤,咱老爺沒有刀麼?”竇耳墩道:“天霸!俺家也不與你辯此口角。爾若贏得俺的雙鉤,再將御馬復盜出去,俺家便從此撒手,永不再做此等買賣。只恐你徒有虛名,贏不得俺爺爺的雙鉤,盜不出御馬,那就是一個沒用的小子了。俺也不與你計較,爾可再叫別人前來會我,爾不必再到俺大寨了!”天霸道:“咱若贏不得雙鉤,盜不出那御馬,咱也不算是個赫赫有名的黃天霸。但是咱今日手無寸鐵,不便與你爭論,明日吾來擒你便了。”竇耳墩道:“既如此說,君子一言,快馬難追。”天霸道:“明日定來會你便了。”黃天霸說罷即辭出,獨自下得山來,當即趕回客店。
朱光祖一見便問道:“所訪各節,究竟有無消息?”天霸道:“御馬也曾見過。原來就是這竇耳墩老頭兒所盜;他因爲與小侄的父親有夙仇,要將此馬來送到咱家,扳害俺全家性命,現在小侄已經與他說明。他說:只要小侄贏得他的雙鉤,便將御馬送出。小侄也與他說定:明日會他,與他比個高下。如小侄贏得他的雙鉤,不怕他不將御馬交出,若再有翻悔,咱可不能善自待他了。”朱光祖聽說,當時眉頭一皺,又將頭搖了一搖。天霸道:“叔父如何這等模樣?敢是料小侄不能贏他的雙鉤?還是怕他不還御馬麼?”朱光祖道:“俺倒不甚怕他不交出御馬,只愁老賢侄贏不得他手內雙鉤。”天霸道:“他的雙鉤就怎樣厲害麼?”朱光祖道:“賢侄有所不知,他的這雙鉤,卻非別樣兵器,名曰‘虎頭倒刺軟索鉤’,百步之外,鉤人兵器,百發百中。人若碰到他鉤上,這人定然肉綻皮開,筋酥骨斷。而且他這一對虎頭鉤,曾用毒水煮過,所謂見血封喉。人不被他鉤上,卻不要緊;若皮膚被他鉤被,只須七日,渾身定然發腫而亡。他卻有解毒的妙藥。所以昔日你家尊大人與他比試擂臺的時節,曾經與他講明,不準帶着兵器,只比拳腳。後來被你家尊大人暗用金鏢,將他打敗。因此與你家尊大人有如此仇隙。他今既約你前去,與他比試,賢侄又答應下來。如若不去,必然給他恥笑;如若前去,他這雙鉤,賢侄定然贏不得。非是俺長他人志氣,滅自己的威風,其實那人雙鉤真是厲害。賢侄既與他約定,明日前去,務要格外留心,萬萬不可勉強,更萬萬不可憑自己生性!能贏得最好,設若不能,可趕速回來。好在御馬既有着落,即使贏不得他的雙鉤,咱們大家再設計策,總要將御馬取回。不然,賢侄有違旨之罪,就是咱也無面目回見大人。賢侄宜見機而作,不可任性而爲。”天霸聽朱光祖說了這話,知他是一片好意,也就唯唯應命。
黃天霸安歇一夜。次日一早,即便起身,飽餐已畢,便約朱光祖等,一齊前去。走了一會。已到連環套山下。天霸即向朱光祖等道:“諸位可在此稍等一回。”朱光祖慨然答應。但見天霸裝束停當,取了單刀,藏了鏢囊,飛身上馬。各人亦帶兵器。黃天霸一騎馬,便飛到山前,高聲大喝:“上面聽着!你可速報知竇耳墩那老兒,就說漕標副將升授總兵黃天霸老爺,特來與他比試。叫他速速下山,比個高下。”那巡山嘍兵一聞此言,即刻飛報進去,到了大寨,就將黃天霸說的話,告知竇耳墩。竇耳墩聞言,也就命人備馬,他便將鉤提上馬,直望山下衝來,與天霸比試。畢竟勝負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389回 使雙鉤敗走黃天霸 設妙計暗算竇耳墩
話說竇耳墩提鉤上馬,衝下山來,早見黃天霸立馬以待。
黃天霸一見竇耳墩出來,大怒喝道:“該死的匹夫!大膽的強盜!不思悔過,反要移害於人。擅盜朝廷的御馬。咱老爺今日到此,還不早早下馬受縛,難道真要與老爺比試麼?”竇耳墩聞言,也大怒道:“好雜種!你休得多言。大丈夫一言既出,駟馬難追。你若贏得咱老子手上的雙鉤,咱老子自然將御馬交出,讓你去朝廷立功;若贏不得咱老子的雙鉤,不但休想御馬,還要使你磕個四方頭,方饒你性命。若道半個不字,休怪俺老子無情,將你擒獲上山,替那黃三太送死。好小子!你快放馬過來便了!”黃天霸聞言,“哇呀呀!”一聲大喝,因罵道:“咱老爺若不將你這無恥的老匹夫捉住,碎屍萬段,誓不爲人!”
說着將馬一拍,飛縱過來,舉起一刀,直望竇耳墩劈面砍去。
竇耳墩一見,黃天霸舉刀砍來,哈哈大笑道:“來得好!”說着將右手虎頭鉤一起,就向天霸的刀上來迎。天霸也知他的雙鉤厲害,哪裏能將手中刀給他的虎頭鉤搭住?隨即將刀向懷裏一收。竇耳墩一刺落空,不曾將天霸的刀鉤住,當下即飛起左手的鉤,向天霸刺來。天霸見這來勢甚猛,即便將馬向旁邊一領,那馬從竇耳墩身旁擦過。天霸就回身反手一刀,向竇耳墩連肩帶臂砍下。竇耳墩說聲:“不好!”趕着將左手鉤向裏一收,又將右手鉤向背後來迎天霸。天霸已打定主意:“任你雙鉤厲害,我總不與你對面交戰,專在你背後亂砍。難道你有後眼,可使雙鉤麼?”天霸見竇耳墩已迴轉身來,左手鉤刺到,天霸也不去迎接,又將馬一拍,從竇耳墩右側閃躲過去,趁勢又是一刀,直向竇耳墩右肋下刺進。竇耳墩道:“好小子!來得好!”說着就將右手的鉤,向天霸的刀上一磕,準備碰上去,就這一絞,哪怕你刀法再厲害,總要被他絞落下去。天霸見了這鉤磕將下來,知道他要來續刀,便又將刀向懷中一收來,竇耳墩的鉤落空之時,復一刀認定竇耳墩胸前刺到。此時竇耳墩右手的鉤不及來迎,只得將左手鉤復又來迎。天霸這一次又未刺中,他的鉤復又刺來。天霸暗想道:“我與他如此戰法,怎能贏得他的雙鉤?不若冒險與他試一試看,單看他雙鉤怎樣厲害。”主意已定,一面將鉤讓過,一面喝一聲道:“竇耳墩你這老兒,看你老爺的刀罷!”說着就一路花刀砍進去,只見前八刀,後八刀,左八刀,右八刀,上下又是八刀,真個是舞動如飛,大有神出鬼人之妙。竇耳墩也就前後左右,上下遮攔隔架,迎接他的花刀。在天霸滿想這一路花刀殺進,總可傷及竇耳墩一處;哪裏知道竇耳墩的鉤法,實在厲害,不但不能傷他,而且無懈可擊。在竇耳墩初以爲他藏閃躲避,不敢與他左右爭鬥,只道他有名無實,今見他舞出花刀,暗暗有些驚訝!雖然自家鉤法卻是精妙無匹,唯花刀一層,不能過於藐視,若偶然大意,不免即爲所敗。因此也就格外留神迎敵。兩個人全有用意。等到天霸一路花刀使完,你也不曾將我刺傷,我也不曾將你打敗。
此時天霸殺得興起,準備與他死戰,偏要勝他的雙鉤。因大吼一聲:“竇耳墩你這老雜種!咱老爺不願你在馬上相鬥,你敢下馬步戰麼?”竇耳墩聞言,正中心懷——你道這是何故?
原來馬戰,雖然得勢,卻不比步戰靈便。步戰身縱躥跳,自由便利。馬戰任你身軀靈活,總不能如步戰便捷。因此竇耳墩正中心懷,當下說道:“好小子!你要步戰,咱老子還懼你不成?”
說着就跳下馬來。黃天霸見他下馬,自己也即跳下,站立身軀,放開架路,隨即一刀向竇耳墩刺來。竇耳墩也就接住。兩人一來一往,又殺了三十餘個回合。忽見天霸一刀砍去,竇耳墩將雙鉤一接,不知不覺這左手的鉤已將天霸的刀搭住,趁勢向懷裏一拉。天霸說聲:“不好!”知道自己的刀已被他鉤住,因急向懷中來拖,居心將他的鉤拉斷下來,便可將刀收回。哪裏知道正在用盡平生之力,與竇耳墩奪刀,又見竇耳墩左手鉤又到。
天霸心中暗道:“此時若欲勝他,斷斷不能,不如使他上個小當,後再設法。”因將手一鬆。竇耳墩出其不意,咕咚一聲,栽倒在地。天霸見他跌倒,便趁着搶進一步,一面取出鏢來,準備去打。哪知竇耳墩雖然跌倒,並未昏迷,還是刻刻留神,防備天霸暗算。此時已看出破綻,趕將身子爬起,一撒手,早將手中的鉤拋了過來。天霸不及提防,小腿上早被着了一鉤,所幸不曾着肉,系將靴統子鉤住。天霸連說:“不好!”急急將小腿望後一縮,那靴統被鉤下一段來。黃天霸手無寸鐵,不敢戀戰,只得撒腿就跑。
朱光祖等遠遠的見天霸敗下,趕着追過去,給他將馬圈住。
天霸上馬,一齊敗回客店而去。竇耳墩大獲全勝,心中好不歡喜。也不再追趕,率領衆嘍羅回山。且說黃天霸等敗回客店,衆人下馬,進入房間。朱光祖首先問道:“老賢侄你中了他一鉤,曾傷及哪裏?”天霸道:“幸不曾傷及皮肉,但將靴統子鉤去半截。”朱光祖道:“還是不幸中之大幸!若傷及皮肉,那可真費事了。”天霸道:“果然這老兒雙鉤厲害,怎樣想個法兒,去破他雙鉤?”朱光祖道:“他雙鉤一日不破,這竇耳墩一日難除,御馬一日不能取回。可是要破他的雙鉤,實在不甚容易。別樣兵刃他可許你近身,獨有雙鉤只准他鉤人,人卻近身不得。”天霸道:“便如何是好?”朱光祖道:“也實在沒法。”關太道:“何不也學黃老伯父,不與他比試兵刃,明日約他比試拳腳。若勝得他,就叫他,將馬交出;否則羣起而攻之,將他打死,可將那御馬取出來了。”朱光祖道:“關賢弟!你只知道與他比試拳腳,可知從前他上黃老英雄的當,現在再要如此那樣,他也不肯與你比試的。”計全道:“既如此說,難道一日不能破他雙鉤,就一日取不出御馬;若一年破不了雙鉤,這御馬就不去取了不成麼?”朱光祖道:“咱卻有個主意在此,但能成功,不但御馬可取出來,就是竇耳墩那老兒也可擒獲。但恐一次不行,又恐他防衛甚密,更怕他收藏地方咱不知道。”
計全聞說此言,忽然大喜道:“朱大哥能如此辦法,那就妙了。”
黃天霸在旁雖聞此言,卻不知是何意見,因急急問道:“朱老叔!你究竟是什麼主意?快說明了罷!免得使人怪氣悶的。”
朱光祖道:“老賢侄!你可不必着急,任那老兒雙鉤厲害,咱都要聊施小技,將那老兒收服過來,以助賢侄立此大功。非是咱故意誇口,那老兒不過仗着那雙鉤,除去雙鉤,那老兒就無依靠了。”畢竟朱光祖如何用計破他雙鉤,且看下回分解。
第390回 朱光祖問路斬更夫 郝天龍巡夜回本寨
卻說朱光祖笑道:“老賢侄!這竇耳墩所恃的就那雙鉤厲害,若說破他的雙鉤,可是沒有法破,唯有將他雙鉤先盜回來,然後再與他交戰。哪怕他有三頭六臂,也不足慮了。咱的主意,就是要去盜他的雙鉤。”黃天霸聞言大喜道:“能得你老如此出力,小侄就感激不盡了。但不知何時去呢?”朱光祖道:“說去就去,還有什麼延挨?唯慮他陳備甚嚴,一次恐不能到手。且到了那裏,再作計議便了。”天霸又給他謝了一回,然後大家擺出酒飯。用畢,朱光祖就養了一回神,約至初更時分,他便裝束停當,帶了單刀,又將雞鳴斷魂香藏在身旁,並帶了火種,使出賽時遷的手段,即刻出了店門,直望連環套而去。
原來朱光祖有兩個綽號,一喚草上飛,一喚賽時遷,只因他飛檐走壁的功夫,要算第一。不論到什麼地方,皆是毫無聲息,真是身輕似葉,步快如風,展出那偷盜的本領出來,不亞當年時遷盜甲。所以他的綽號,名叫草上飛,又叫賽時遷。朱光祖一路走來,不一會已至連環套山下,當即放出飛檐走壁的武藝,由山腳下躥到半山,早到第一座關隘。此關原來郝天豹所守,名爲飛豹關。朱光祖到來關下,一縱身飛過寨柵,見裏面尚有人聲,他知道是守關嘍兵尚未睡覺,暗想道:“這裏面的道路,連環曲折,甚是難認,我又不知路徑,怎麼認得進去?不若如此如此。”在山路上拾了一塊石子,拿在手中,四面一看,只見東面有一間小小更樓,便將手中石子取出來,向那更房門上打去。只聽啪的一聲,早驚動裏面巡更嘍兵,疑惑是巡夜頭目出來巡查,趕着拿了更鑼,開門出來。朱光祖此時卻早隱在黑處,等那巡更的嘍兵敲着更鑼,走到僻靜地方,朱光祖搶上一步,拔出單刀,先將刀背向那巡更嘍兵,背後一刀背。只聽得巡更嘍兵“哎呀”一聲,還未喊出來,朱光祖已跳到面前,亮出刀去,口中喝道:“你喊,咱就是一刀。”那巡更嘍兵一見,實在喫驚不小,趕着跪下,哀求:“老爺饒命!小人再不敢嚷。”朱光祖道:“咱且問你,此去大寨,還有多少路程?究竟是什麼走法?你如說得一字不差,咱就饒你狗命;倘若含糊,咱就是一刀,將你的首級割下。”那嘍兵道:“老爺開恩,小人情願直說。”朱光祖喝道:“你且說來。”那巡更嘍兵道:“此去路徑,曲折連環。老爺只認定西南轉彎,皆是生路。約有二里光景,便是第二座關。進了關,可不能向西南走了,可要倒回頭向東北,也約有二里路,便是第三座關。進了關,又要向西南走,還有一里多路,就到了第四座關。進了關,可又要向東北走,約有半里路的光景,那裏有一棵大松樹,既不能向東南,又不能向西北,可是要先向東南,後向西北,再走一里多路,便到了大寨了。”朱光袒聽得清楚,又細細記了一道。復又問道:“現在這時刻你還進去麼?”那更夫道:“小人們待到三更時分,便進去換班。現在已將三更了,小人要進大寨去換班了。”朱光祖道:“你叫什麼名字?”那更夫道:“小人叫王八。”朱光祖聽他一番言語,將路徑切記清楚,便起手一刀,將王八殺死。就將他的燈籠向他身上一照,只見王八腰間,掛着一面腰牌,上寫“前哨更夫一名王八”。朱光祖一見大喜,當將王八牌兒取下來,又將王八身上衣服剝下。先將腰牌掛在身間,然後將王八衣服,也穿在身上。這纔將王八的屍身,推在一旁。他便提着燈籠,提了更鑼,又將自己的單刀藏好,便一路敲着鑼,依着王八所指路徑,一直向西南走去。
約有二里的光景,果然到了第二座關。正要越關而進,早見關內已走出一人,手裏也提着更鑼、燈籠,由關內唱出,向朱光祖迎面走出來。到了朱光祖面前,只見那人問道:“來的可是王老八麼?”朱光祖也就含糊答應,走了過去。進得關來,仍照着王八的話,向東北走去。不一刻,已到了第三座關。朱光祖一看,見柵欄關閉。他便上前叫門道:“換班了!開關呀!”
裏面有人答應道:“不要叫,換班就換班,要這樣喊法做什麼呢?”朱光祖也道:“人家巡了半夜,你們好睡呀!還不換班,難道還要巡到天明嗎?”正說之間,關門已開。朱光祖不問原由,埋着頭直向裏走。那守關的嘍兵也不盤問,總以爲是自家人——每夜皆是如此的。朱光祖過了第三關,仍然照着王八的話,直向前進。一會兒已到了第四座關,卻比前三關緊,每夜皆要盤查的。朱光祖才走到關前,當有人出來問道:“你是誰呀?”朱光祖見問,便答道:“咱是王八。”那人又問道:“你是哪一哨的?”朱光祖道:“是前哨的。”那人道:“你是前哨第幾隊?”朱光祖見他盤問他第幾隊,可是回答不出,只得含糊應答“是第三隊”。那守關的道:“你的腰牌拿來我看!”朱光祖就從腰間將腰牌取下,遞給他看。那人驗明無錯,復又換了一面腰牌,遞與朱光祖。朱光祖當將腰牌接過,仍然掛在腰間,也不與那人閒話,掉轉身軀,即向大寨而去。
不一刻已到大寨,一想道:“我到是到了此地,卻不知那竇耳墩那老兒的臥房在哪裏?與其前去尋找,不如再停一刻,等個人出來,向他問一問房間。問明白了,好直截前去,豈不較爲爽快?”主意打定,便在黑暗處,將身子隱藏好,躲在那裏。等了一刻,只見對面走來一個人,朱光祖仔細一看,不是別人,正是郝天龍。朱光祖趕着將身子縮過去,轉到那邊,探身來望,只見郝天龍走過,後面跟着三人,彷彿嘍兵模樣。又見末後一人,不跟着郝天龍一齊走出,偏向旁邊走過去了。朱光祖看了一會,見郝天龍已經走過,他偏去追那末後的一人。
轉了兩個彎子,居然被他趕上。此時來不及拔刀,走上前去,便在那人背後就這一腿。只聽得咕咚一聲,那人栽倒下來。就在這個時候,朱光祖已將單刀拔出,向那人面上一晃,口中說道:“咱老爺有話問你。你若不說真話,咱老爺就是一刀,送你的狗命。”那人被這一嚇,又是跌在地上,苦苦哀求道:“老爺,老爺,有話要問小人,便請說出。如果小人知道,斷不敢撒謊。”朱光祖說道:“咱且問你,你家寨主現在哪裏?你可速速說明,咱老爺饒你狗命。若有半字虛言,將你一刀砍爲兩段。”那人道:“容小人奉稟:俺們寨主現在上房,大概已經睡覺。老爺問他有何話說?”朱光祖道:“咱找他有事,你休得多言。咱再問你這上房在哪裏?”那人道:“在這大寨後面第三進。咱家寨主所住的房間,是東首一個。西首房間,是咱家小寨主住的。這兩日小寨主不在寨內,出去做買賣去了。”朱光祖道:“你可知你家寨主的那一對虎頭鉤,他平時放在何處?”
那人道:“小人這個實在不知道,還求老爺恕罪。”朱光祖見他說不知道,也不追問,隨手一刀,結果了性命,直往上房而來。
欲知如何盜出雙鉤,且看下回分解。
第391回 盜雙鉤初進連環套 借火亮驚醒竇耳墩
話說朱光祖此時將王八的衣服脫下,摔卻燈籠,也不管那人屍首倒在地下,他便提着刀,直向上房而去。走到大寨圍牆以外,便一縱身,躥上房檐,躥房越屋。不一刻,到了第三進,便躥到東首那間屋上,就房檐倒垂下來,用了猿猴墜枝的架落,將身向窗戶外望房裏一瞧。只見房裏面尚有燈光。便用津唾將窗紙粘溼,用刀尖戳了一個小孔。此時他已輕輕的跳落地下,靠窗腳下站住,復又從窗戶紙上小孔中望了進去。只見那房內靠東首板壁,擺着一張方桌子,又一個半明不滅的殘燈。
當面有一張牀鋪,掛着蚊帳,帳子卻放着,拖在牀前。朱光祖心中想道:“這牀鋪,大概是竇耳墩的臥牀了。可不知他現在可睡在這裏不曾?”於是用刀尖輕輕的將窗戶撥開,用了個飛燕穿檐的架式,一縮身躥到房內,即向桌上那殘燈上取了一個火,將那雞鳴斷魂香,燻着了一會。然後走到牀鋪前,將帳門撥開,向裏一看,牀上並未睡人,只有兩條白被,摺疊在裏面。
朱光祖驚訝道:“竇耳墩那老兒不在這裏,難道我受了那人騙了麼?”因又道:“且不管他在哪裏,只要將他的雙鉤尋找到了,將這件東西盜了去,就沒有事了。”一面暗想,便轉過身來,在房內各處尋找了一會,並不見有什麼雙鉤。只見壁間掛着個木匣,約有三尺來長,有七八寸寬。朱光祖暗想:難道他那雙鉤藏在那木匣內不成?一面想,一面就走到那裏,從壁上將木匣取下,就燈前開了,向木匣內一看,原來是一對雌雄劍。朱光祖見不是雙鉤,心中好生着急,又將木匣蓋好,仍代他掛在原處。復又尋找一回,仍然不見。暗說道:“這雙鉤藏在何處呢?也罷!咱尋不到雙鉤,便將御馬盜出來,亦是好事。”又想道:“又不知御馬現在何處,又如何去盜呢?不若仍是尋雙鉤爲上策。”因此又出了房間,將窗戶仍代他關上,即從這邊檐上飛身上去,躥到西首那房間屋上,伏身細聽。
只聽西首房裏有酣睡之聲。朱光祖暗道:“大約那老兒睡在這邊了。”因又走到房檐口,將身子跳落下來。先在窗外靜聽一會,房裏鼻息之聲,仍然如是。朱光祖便放着膽,將窗子撥開,取出火亮,向房裏一瞧,見當面也是一張牀鋪,也掛着蚊帳。朱光祖便即躥身進房,正要取火種點燈,忽聽得牀上一人喊道:“天霸呀!天霸!不怕你絕大神通,你若蠃不得咱老子的雙鉤,着想將御馬交出,可是夢想了。”說到此處,又鼻息如雷。朱光祖道:“此人定是竇耳墩了,咱何不就此將他殺了?那雙鉤無論尋得出來與否,人既殺死,雖有雙鉤,也無用的,就如此辦法。”主意已定,手執鋼刀,走到牀前,將帳幕挑開。忽又聽牀上有人說道:“咱什麼皆不怕,哪怕他黃天霸三頭六臂,也蠃不得我這一對虎頭鉤。所怕的他前來盜我的雙鉤,萬一被他盜去,那可就戰他不過了。”講只兩句復又睡了。
朱光祖又要上前動手,忽又聽他說道:“咱爺爺的夥伴,爾等就將他擺在鼓樓上,萬不可又換地方。還要嚴加看守,提防有人來盜。”朱光祖一聽,心中大喜道:“原來他的雙鉤擺在鼓樓上。既知收藏所在,那就易於尋找了。”正要轉身去尋雙鉤,忽又想道:“我何以如此呆法,爲何定要盜他的雙鉤?還不乘此將這老兒殺了,免得隨後又要與他爭鬥,又何必定要盜去雙鉤呢?”心中想罷,即刻抽出刀來,將火卷一亮,向牀上一照,便舉刀向牀上砍去。哪知不亮這火卷,還可將竇耳墩砍死;此時因這火卷一亮,早把竇耳墩驚醒過來,即聽他說聲:“不好!”
因又喊道:“有奸細,快來捉人!”朱光祖一聽此言,也不管他何如,隨即一刀向牀上砍去,只聽得啪一聲響亮,並未砍在人的身上,卻是砍到牀上去了。朱光祖便掉轉來,身子躥出房外,一箭步飛身上屋檐,再四面一看,東方已經發白。他卻不敢怠慢,急急向山下投奔。卻好未碰着一人,走到天明,已經到了第二座關。守關嘍兵尚未起來,他便越關而去,暫且按下。
再說竇耳墩醒過來,說一聲:“不好了!”喊人:“來拿奸細!”怎麼他就不見了?難道他會隱身法不成?諸公有所不知,因他這牀後有個暗門,裏面安了消息,外人看不出來。他卻特爲裝好此門,以防人家暗算:若遇到三更半夜,措手不及之時,他便將暗門推開,就從這門裏逃走。所以他一經驚醒,喊了一聲:“不好!”又喊了一聲:“有奸細!拿人!”他卻早已從暗門內逃走去了,所以朱光祖不曾砍中。此時朱光祖雖走,竇耳墩卻傳齊合寨人來,各處尋找奸細。哪裏尋得出人來?早已不知去向。一直尋到大寨以外,忽見有個死屍倒在那裏。大家一齊上前一看,不是別人,卻是郝天龍隨身喚的小使釦子。大家驚訝道:“怎樣他死在這裏?卻是被誰所殺?”郝天龍也就道:“奇怪了!咱昨夜巡查回寨,他還跟在後面,怎麼就死在這裏?卻是被誰所殺?”正在互相驚訝,忽見第一關守山嘍兵,匆匆的走到竇耳墩面前,先請了個安,然後說道:“啓大王爺!前哨巡更夫王八,不知被何人殺死,屍首拋在地下。”竇耳墩更加疑惑,這王八又是何人殺的呢?郝天龍說道:“據小弟看來,定是那黃天霸小子到此。”竇耳墩道:“俺也曾看見那奸細,卻非黃天霸那小子,可不知究系誰人?”郝天龍道:“即非黃天霸,也是那黃天霸那裏一起的人。”竇耳墩道:“這話卻也有理,除卻他那裏,還有什麼人到此作奸細呢?”郝天龍道:“大哥不曾見個什麼物件麼?”竇耳墩道:“幸虧愚兄被他火卷驚醒,不然,險些兒送了性命。”郝天龍道:“照此說來,還不是個奸細,竟是刺客了。”竇耳墩道:“何嘗不是刺客。”
郝天龍道:“這兩日內,大哥還要小心。就是咱們大家也要小心巡查,不可再被這奸細混進來纔好。”竇耳墩道:“賢弟這一二日內,倒可無慮。那奸細定料咱們這裏這兩日必然加意防守,斷不敢來到。再過了兩天,反要嚴加防守。他以爲過了幾日,俺們這裏見沒有事,也就鬆懈下來;他卻趁此又到,以致後患。”
郝天龍大家齊聲說道:“大哥的高見,咱們就遵命照此辦法罷!”
於是大家各歸本寨而去。
再說朱光祖奔走下山,便一口氣跑回客店。黃天霸等一見,便迎接上來。計全首先問道:“朱大哥辛苦了,所辦之事已到手麼?”朱光祖道:“再莫提起,算是白跑了一回。咱早慮到,怕是一次不能到手。卻好打聽出來,那老兒的雙鉤收藏之所。”
畢竟這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392回 朱光祖再進連環套 黃天霸搜尋竇耳墩
話說朱光祖與天霸道:“今日雙鉤雖未盜回,好在他藏鉤的所在,咱已知道。包管我明日再去,將那雙鉤盜回便了。”
天霸道:“他這雙鉤究竟藏在哪裏?”朱光祖道:“咱在先也不知道,只以爲隨身所帶。哪知到了他房裏,四處尋找,不見此物。後來聽他夢中所說,才知他雙鉤所藏的地方。那時也怪我貪心,不然,那雙鉤也可到手了。”天霸道:“怎麼貪心?”朱光祖道:“咱聽他說了雙鉤的所在,咱本要去。後來一想,他既然睡在這裏,何不將他殺死?只要他死了,那雙鉤雖然厲害,既無人用,也就成了廢物了。”天霸道:“你老的這主意,真是不錯。後來怎麼不殺那老兒呢?”朱光祖道:“咱怎麼不去殺他?咱纔將火卷一亮,哪裏曉得就這一道亮光,把老兒驚醒了。他便大喊起來,說是:有奸細,叫人來拿。咱聽此言,哪敢怠慢,即刻舉刀砍去。哪知道一刀砍去,已不知那老兒何處去了。咱那時卻不敢戀在那裏,因此纔出了他的房門。再向外面一看,東方已經發白,我便急趕回來。這不是咱貪心麼?若不貪心要殺,那老兒的雙鉤,豈不盜回了麼?”天霸道:“原來如此。但是老叔明日再去,他那裏豈不嚴加防備?怎麼得盜出來呢?”朱光祖道:“咱料彼這兩日來,不致防備,以爲咱斷不敢去的。過兩日,他那裏卻有了防備;以爲咱料他防備鬆懈下來了,恐怕咱要前去,因此防備起來。那時咱要前去,豈不仍是空跑?咱偏要在他料所不及料,防所不及防的時候,前去出其不意,將他雙鉤盜來,豈不省了許多事?”計全道:“朱大哥!你真可謂知己知彼了。但你老雖然料事如神,咱卻有些不放心你老獨自前去,在咱的愚見,不若黃賢弟與你老同去。使他在那裏掣老兒肘,你老便去盜鉤。等得盜到以後,再來招呼他。能合力將那老兒制服住了便好;不然,能將那御馬盜回,亦是大妙之事。不知你老意下如何?”朱光祖道:“計賢弟,你這話倒使得。叫黃賢弟與咱同去,咱也多一幫手,就此說法便了。”
一日無話。到了晚間,黃天霸與朱光祖,各自脫去外衣,穿了夜行衣服,各藏兵刃,暗暗出了店門,又望連環套而來。
不一會,到了山下。朱光祖放出飛檐走壁的手段;黃天霸也是如此,好在他兩個人皆是熟路。話休煩絮,一齊越過五關,果然那裏毫不防備。天霸與光祖道:“老叔!你便前去盜鉤,咱便去那老兒房裏辦事,能將他一刀殺死最妙;即使不然,咱總將他牽制住了,你老放心大膽盜鉤。但鉤一到手,你老可要送個信來。如若不及送信,總以天明爲度,無論事之成否,那時便下山回店,再作商量。”朱光祖道:“此言甚合我意,咱就去了。”黃天霸道:“你老請便。”朱光祖說罷,即便躥身而去。
這裏黃天霸也飛身上屋,到了大寨後三進。先到東首那間屋面上。伏身望那房裏,靜聽一會,裏面既無聲響,又無動靜。
便縮身下一隻腳,倒掛在檐口,一隻腳盤在樹上,向房裏細瞧,仍不見有什麼動靜。天霸因將腿放下來,跳落在地。取出火種,將紙卷燃着,就手一晃,放出亮光,向裏一看,仍看不清楚,因有窗戶阻撓。天霸即用刀尖戳了一個眼,近身窗外,用足了
眼力,向裏觀瞧,房裏並無人睡。天霸見竇耳墩不在這裏,因又躥到西首房間外面,靠着窗戶旁邊,正在凝神側耳,忽聽更鑼響處,天霸知道有打更人來,因暗道:“何不捉住那打更的,問個明白?”一躥身飛上屋面,專等那更夫前來。不一刻,只見那更夫敲着鑼緩緩而來,嘴裏喊道:“各寨睡醒些呀!恐防有奸細進來呀!”一面喊,一面轉過大寨的後面。天霸在屋上往下一看,見大寨後並無房屋,乃是一片空地,地上堆了許多亂石。天霸此時即飛身向寨後跳去。只見他一個箭步,早已飛到地下,卻好站在那更夫面前。那更夫正往前走,忽見半空中飛下一人,這一嚇即便往後一倒,跌倒在地下。天霸見他跌倒,隨即將手中刀向更夫面上一晃,說道:“你嚷,咱就是一刀,立刻送你的狗命!你不必害怕,但直說便了。”那更夫聽了這話,好容易掙了一會,才說出一句話來:“老。。老。。老爺開恩!”黃天霸道:“咱且問你,那竇耳墩這老兒今往哪裏去了?爲何他不在寨內?他平日所住的那兩個房內,咱已尋過了,皆不見他在那裏。你可知道他現在何處?”那更夫說道:“小人可真不清楚。既然不在上房裏,或者現在內寨,也未可知。再不然,咱家寨主還有一個好地方,別人是不能到的,就是有人曉得在那裏,除非自家人才可進去;不然,連門都不會開,怎麼進去呢?”天霸道:“這到底是什麼所在?何以如此難進去?”那更夫道:“那要曉得卻不難。只用兩個指頭,向那石板上一按,不知怎樣那石板就豎了起來,裏面就現出石門。人即從門內進去。等進了石門,又用兩指在門裏一按,不知怎樣,那石板復又蓋上了,依然如初。聽見那進去過的人說,裏面地方極其寬大,還有好些房屋。所有珍奇異寶,皆藏裏面。咱家寨主還有個小姨姨,住在那裏。他今夜不在大寨內住,除去內寨,定然到那石室屋裏去了。”天霸聞言又問道:“你可知這石室在哪裏呢?”那更夫道:“知雖知道,但是不會開那石門。還聽人道,那石門如不會開,誤碰裏面消息,定然要被大青石壓死。因此小人不但不敢去開門,連那裏也不敢常去。”天霸道:“你若怕死,便領咱前去一看,將那石室看過,再領我到內寨去走一遭,咱便饒你性命了。”那更夫道:“只要老爺不殺小人,無論什麼地方,小人都情願領帶老爺去的。”天霸說:“既如此,引咱前去。”那更夫不敢怠慢,便站起來,提着燈籠,在前引路,領着黃天霸,直望石室而去。轉彎抹角,已離石室不遠。只見那更夫指道:“那峯嶺參差,懸巖峭壁的,那裏就是了。”黃天霸聞言,便將更夫兩膀背綁起來,又在他身上割下一塊衣襟,給他塞在口內,把他向無人處一拋,這才前去。不知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393回 施神勇英雄盜雙鉤 畏罪法巡卒私逃難
話說黃天霸處治了更夫,直望石室而來。才轉過兩個彎子,只見對面來了一人。他一見天霸,便大聲喝道:“來者何人?到此何故?”天霸正欲躲避不及,只得答道:“你是何人?快通名來。咱老爺乃黃天霸是也!特來盜竇耳墩那老兒的雙鉤。”
那人一聽此言,也不回話,轉身就走。天霸一見,知有緣故,也就跟隨下去。只見那人隨彎就彎,兩腿如飛,跑到一個所在。
天霸一見,是一座高樓。又見那人推開樓門,直走進去。天霸一見此情形,此時也就跟了進去。只見那人匆匆上得樓梯,急急向一個去處。天霸也輕輕的由樓梯上去。四面一看,只見樓上東首,放着一個鼓架,架着一面大鼓。又見那人爬上鼓架,向鼓上一望,不知不覺,就一喫驚,從鼓架上跌倒下來,只聽咕咚一聲,把那樓板震得亂響。天霸此時便搶進一步,將那人按住。只見那人已如半死。天霸便要問他的話,見那人張着口,苦着臉,好象有件不了之事。停了一刻,只見那人喊了一聲道:“雙鉤不見,性命休矣!”天霸聽得清楚,知道這鼓內就是收藏雙鉤的所在,現在已被朱光祖盜去了。此時心下好不歡喜,也來不及問那人的話,掉轉身出了樓門,尋找朱光祖去了。你道那人是誰?原來是竇耳墩看守雙鉤的頭目,喚作吳用人。這吳用人因得了腹瀉的病,出來上廁,忽遇見天霸。聽天霸一句話,說要去盜鉤,他已驚嚇不小,所以趕着沒命的跑回去,預備將雙鉤拿出來,趕緊送把竇耳墩,他便沒有事了。哪知天霸一見他那種情形,早猜着八九分,所以也就急急跟他跑去,打算如朱光祖不曾盜去,他便自己去盜。哪知此鉤早被朱光祖盜去了。
自從朱光祖與天霸分頭去後,他便尋到鼓樓,先將樓門輕輕的推了幾下,見裏面關得甚緊。他便不去推門,就飛身上了樓屋。原來這鼓樓四面樓窗以外,皆有欄杆。朱光祖在樓上望下一看,見欄杆可以搭腳,樓窗緊靠欄杆,他便輕落身軀,一隻腳站立欄杆上面,一隻腳盤在樓窗外短柱以上,將刀取出來,輕輕向樓窗窩槽底下,撥了兩撥。打量撥開樓窗,鑽身進去。
哪知裏面有鐵索鏈住,再也撥不開來。朱光祖也不再三去撥,復又跳上樓屋,另打主意。到了樓屋之上,暗道:“我何不由此下去?”主意已定,即將樓上的瓦揭去了一半,下面露出木板;他又將刀挑木板,劃開一塊,擺在一旁,便輕輕的先將兩隻腳望下一試,覺得下面並無阻絆,又將腳縮回來。復又伏身望下一看,將下面的地方看準了,然後用了個燕子穿簾的架式,一躥身飛入裏面,腳踏實地,這才四面觀看,去尋雙鉤。尋了一回,但見東邊鼓架上,有面大鼓,周圍釘了許多三棱釘,他便知道那雙鉤定然藏在鼓內了。此時不敢怠慢,復使出時遷盜甲的本領,先走到鼓架面前,向上細細一看,但見無一處可以立足。又向四面再看,預備主意。忽見這鼓架高聳半空,卻離正樑不遠,他便從此生出計來:便一躥身,由樓窗上面,逐節爬到正樑上,復由正樑上將身子倒垂下來,兩隻腳掛定正樑,一手用刀戳在鼓架子上好借勁。一手便去拔那三棱釘,好容易拔了十幾根下來,看看可以立足,這纔將刀拔起,迴轉身軀,兩隻腳立在沒有三棱釘地方,便要去取雙鉤。哪知卻又尋不出來,原來這雙鉤藏在鼓內。朱光祖暗想道:“當日水滸上那個時遷前去盜甲,那副甲卻藏在鼓內,難道這雙鉤也藏在鼓內麼?咱不管他,且將這鼓皮劃開看一看再說。”因取刀在手向鼓上一劃,咕咚一聲,鼓皮已經劃破。先將刀向裏一探,覺得有物。
又將刀取出來,即在身旁取出火亮,在手內一晃,藉着亮光,向鼓裏看去,果見一對雙鉤,掛在裏面。便即探手去取,哪知取不下來。又將火亮一亮,才見有細連環鐵索,將雙鉤在那裏繫住。朱光祖又將刀送到裏面,斬斷鐵索,方將雙鉤盜出。當即向背後插定,打算仍由樓屋上面而去。正在打算,忽聽樓梯聲響,朱光祖大喫一驚,便即斂聲息氣,側耳細聽那聲音。聽一刻,那聲音漸漸而遠,方知是樓上人下去。又聽得聲響,是開門出去的聲音。朱光祖暗道:“難道樓上看管的人,知道咱在那裏,前去送信不成?且不管他,好在咱已將鉤盜出,即使有人前來,咱又何懼?就是竇耳墩老兒親來,咱也不怕他奈何我了。”復又想道:“樓門既開,且不問他是否前去送信,咱何不從此下樓出去較爲爽快呢?”主意想定,即刻帶雙鉤下樓,去尋天霸。哪知彼此相左,天霸又跟着吳用人到了鼓樓。及至見吳用人說出那:“失去雙鉤,性命休矣!”他知道已被朱光祖盜去。當即下樓去尋光祖,預備一同下山。
天霸出得樓門,仍望大寨而去,想道:“若碰見朱光祖更好,如遇不見,好在雙鉤他已盜去,咱也可回店,稍歇一日,明日再來與那老兒討馬。”一面走,一面打點主意,正望前進,忽見一個黑影子一閃。天霸當下便擊了一聲掌,送了個暗號;只聽得對面也擊掌相應。天霸知道是朱光祖無疑了。當下便走到面前,低低問道:“可是朱光祖老叔麼?”朱光祖道:“老賢侄,咱們去吧!”黃天霸道:“那東西得了麼?”朱光祖道:“得了,咱們快走吧!時候兒不早了。”天霸答應,便與朱光祖二人,仍使出那飛檐走壁的功夫,真個是人不知鬼不覺,將雙鉤盜出,下山去了。
再說吳用人嚇倒在地,漸漸醒來,見雙鉤不知去向,心中想道:“我若去送信,他必然說我不小心,性命必不可保;若不去送信,也是不好。三十六着,走爲上着。不如趁此逃下山去,尋找天霸。給他送上一信,將御馬在何處的所在,告訴於他,叫他前來,或取或盜。我不但無性命之虞,說不定還有好處。”主意已定,連衣服行李也不要了。只穿着隨身衣服,連夜的繞轉山後路,攀巖越嶺,逃命下山。我且將他暫且按下。
再說竇耳墩這夜,實在那石室內睡覺。因他近今得了一個美人,故此在那裏取樂。次日一早,竇耳墩到了大寨,正要傳齊各寨的頭目,商量大事。忽見有幾個嘍兵飛跑進來,先向竇耳墩請了個安,跪下道:“啓寨主爺!今有巡更嘍兵李四,不知被何人背縛,口塞衣襟,拋在石室相近之地。小的今早走到那裏一看,才知道是李四。現在已經帶來,求大王爺示下。”竇耳墩一聞此言,已喫驚不小,因即說道:“將他帶來問話。”未知何事,且看下回分解。
第394回 竇耳墩據報問情節 郝天龍奉命看雙鉤
話說竇耳墩命將李四傳來問話。那傳令嘍兵出去。竇耳墩又命傳合寨的頭目集議。當即有人前去。不一會,郝天龍、郝天虎、郝天彪、郝天豹等,都已齊集大寨;那巡卒亦將李四帶到。竇耳墩對郝天龍道:“方纔據巡卒來報,聲稱巡更夫李四,昨夜不知被何人背縛在石室相近之地,口塞衣襟,昏倒在地,今早始被巡卒看見。難道昨夜那天霸小子又來過不成?”郝天龍道:“這事不難追詰,但須問明李四便知分曉。”竇耳墩道:“咱已去傳李四了。”只見那巡卒稟道:“小的奉大王之命,已將李四帶來,聽候示下。”竇耳墩道:“叫他進來問話!”那巡卒答應,即刻將李四帶進大寨。李四跪在下面。竇耳墩將他一看,只見他驚魂尚未大定,面色如土。竇耳墩道:“你昨夜何時被人揹縛?拋在哪裏?你可從實訴來。若有半字虛言,即刻推出斬首!”李四跪下磕了一個頭,戰兢兢回道:“小的於昨夜四更以後,由東寨巡更,走到大寨圍牆以外。正走之間,忽見大寨屋上跳下一人。小的一見,便欲聲喊:‘捉拿奸細!’哪知小的還未喊出聲,早被那人一刀背,將小的打倒;復將那明晃晃的鋼刀,架在小的頸上,向小的惡狠狠說道:‘你可知黃天霸厲害麼?”
竇耳墩聽“黃天霸”三字,便喫了一驚,因向郝天龍道:“賢弟,果然不出咱之所料,竟是這個天霸小子復來。但是仔細想來,這件事還要怪賢弟不是了。”郝天龍道:“怎麼又怪咱不是?若昨夜格外嚴防,天霸即便前來,也要被咱們捉住了。你老說料他定不敢前來,不需防備。所以咱們大家也就遵命了。你老怎麼又怪起咱們不是?”竇耳墩道:“咱不怪你不曾防備,咱怪你當日見事不明,將那小子帶進山來,使他知了路徑。不然任他武藝再好,怎麼能到此地呢?”郝天龍道:“咱當日因不知道是黃天霸,就是你老也不知道是他。後來他追究御馬起來,你老又將那御馬牽出,與他去看。他這才說出他的名字。你老又約定與他比試武藝,這又怪誰來呢?”竇耳墩還要與辯駁。郝天彪道:“大哥也不必與竇寨主辯駁了。在小弟看來,都有失察之誤。此時不必說前番的話,且問李四,以後又怎麼?”竇耳墩道:“黃天霸小子怎麼綁縛你的呢?”
李四回道:“後來黃天霸一面將刀架在小的頭上,一面說道:‘你嚷咱就是一刀。’大王呀!誰不怕死?誰不要命?只得哀求,說道:‘有什麼話說,但請見問,小人就其所知的,對你據實講說便了。若連小人都不知道的,你雖將我殺死,一刀砍兩段,也是枉然。’黃天霸此時才說道:‘咱老爺且問你,你家寨主住哪裏?’小人先回他道:‘住哪裏,小人實在不知。而且小人是巡更夫,不進大寨,所以不知道寨主所住的地方。老爺若問小的,據說寨主或住大寨,或住內寨,或住石室。’黃天霸聽了此話,他又說道:‘大寨內不見你家寨主,這內寨與石室在何處?你可帶我前去。’小人心中一想,若不帶他去,那時即刻性命難保;若帶他到內寨,萬一大王果在內寨怎辦?雖寨主不怕,但深夜間一時不防備,又還恐大王那時睡着,他先將小人殺死以滅口,防有聲張之患;然後他即進房行刺,那可是萬分不妥。小的只得帶他到石室那裏去。小的用心,實因那石室,不知道的,不但不曉得門在哪裏,還要有苦喫,所以才帶他去。哪知他逼迫小的,先帶他往內寨。小的說:‘不在內寨。若是不信,老爺只管前去。’那時小的又想激他一句,叫他獨自去尋,小的便可趕緊出來招呼了。哪知他聽了小的這話,他又不去內寨了,就拉着小的直向那石室。小的沒法,無計逃脫,只得將他送到石室那裏去。看看離石室不遠,他又向小的說道:‘等到了那裏,你可給咱老爺將石室開了,讓咱進去。事成之後,咱重重有賞。’大王明鑑:小的受大王的恩典,是何等深重!不必說小的不知道那石門如何開法,即便知道,也不能開門揖盜,作那家鬼弄那家人的事呀!”
李四才說得這句話,忽見竇耳墩一笑道:“你還知這家鬼弄家人、開門揖盜的事是做不得的麼?”李四道:‘小的雖是個小人,這點道理也還明白。所謂在一家顧一家,在一國顧一國。何能作出那等事來呢?”在李四卻是無心話,在竇耳墩可實在有些括着郝天龍。此時郝天龍明知竇耳墩這話有因,是括着自己將天霸引上山來,卻不能再與他辯。而且自己有些不是,只得隱忍不言。只聽竇耳墩又問道:‘黃天霸叫你開門,你怎麼與他說的呢?”李四道:“小的就向他說道:‘老爺若真送小人性命,不肯放這殘生,便請老爺將小人即此一刀殺死,免得受罪。小人實在不知開那石門,老爺使小人開,小人如何開法呢?’黃天霸聽小人這番話,當下說道:‘你既真不知道,咱老爺也不勉強你。咱自會去開,但不能將你放去。’小人聽了這句話,心下暗想,難道還殺我不成?小人正在暗想,忽見他將小人兩隻臂膊,向背後一剪,立刻縛了個結實。又在小人身上,用刀割下一塊衣襟,叫小人把嘴張開來,他將那割下的衣襟塞在小的口內。那時小的可真不能開口了。他還不肯放鬆,又將小的拋在山凹子裏。”竇耳墩道:“他將你拋在山凹子裏,後來可知道他究竟去開那石室的門沒有麼?”李四道:“哪裏還看得見他去開門呢?但遠遠聽得一句道:‘咱黃天霸特來盜取雙鉤的!’可不知系同何人所說?以後可全不知道了。直至天明,方纔遇見這巡卒,將小人救起來的。
李四尚未說完,只見竇耳墩聽說盜鉤的這話,即刻面色如土,大驚道:“這便如何是好?萬一我那雙鉤被天霸那小子盜去,咱可真無所仗恃了!”郝天龍道:“寨主休得驚慌,即使天霸本領精強,要去盜那個雙鉤,甚不容易。而且他絕不知這雙鉤藏在鼓內。他此來是先打聽,看這個雙鉤究竟在於何處;等打聽實了,然後再來盜取。”竇耳墩道:“既如此說,賢弟可前去一看,是否被他盜去?速速回信!”郝天龍答應,隨即動身出寨,直望鼓樓而去。到得鼓樓門口,只見樓門大開。郝天龍走上樓梯,向上一看,這一喫驚,實在不小。只見樓屋上面,有兩架寬闊椽子,露出光來,是通天的。郝天龍知道有人揭去了天窯子了。再仔細一看,又見那鼓架子旁邊有拔下來的三棱釘。再從鼓上一看,那鼓皮已經劃開。郝天龍即照平時那取鉤的法,向鼓內去取,哪裏還有什麼鉤來?此時郝天龍知道雙鉤已爲人盜去,便急急尋那看管雙鉤小頭目吳用人,再尋也尋不出。只得轉回大寨,回覆竇耳墩。畢竟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395回 失雙鉤竇耳墩嚇倒 報機密吳用人投誠
話說郝天龍見雙鉤已被人盜去,當即去尋看管雙鉤的頭目吳用人,哪知再尋也尋不到。只得迴轉大寨,回覆竇耳墩。且說竇耳墩着郝天龍去後,兩眼望穿,等他回信。正在盼望,忽見郝天龍跑得氣喘喘奔進寨來。竇耳墩見他那種光景,知道不妙,便急急問道:“咱的夥伴,怎麼樣了?”郝天龍道:“還要問他作甚麼?完了!”竇耳墩道:“怎麼完了?爲什麼不說明白?只管這樣含糊。”郝天龍道:“什麼含糊不含糊,明白告訴你吧!被人家盜去了。可不是完了嗎?”竇耳墩一聽此言,只聽:“哇呀呀!”一聲不曾喊得完,向後便栽倒在地,登時昏暈過去了。當下郝天龍等一面來救,一面口中說道:“這才真完了,咱們快將御馬送了去罷!”還是郝天豹道:“大哥,你不要這樣說。就便將御馬送出,也須將寨主喚醒,與他說明,然後再送出去,方是道理。終不成看着寨主昏暈過去,咱們就袖手觀看,見死不救嗎?”於是大家七手八腳,取薑湯的取薑湯,呼喚的呼喚。好一會,那竇耳墩纔算甦醒過來,口中喊道:“黃天霸!黃天霸!你家父子皆與咱作對定了。你既與咱作對,咱定與你誓不兩立,不拚個你死我活,我不甘休!你以爲盜去咱爺爺的雙鉤,咱爺爺就此懼你,把御馬送還與你麼?好小子!你真是夢想呢!”此時竇耳墩真急得七孔生煙,三尸冒火,喊了罵,罵了喊,暴跳如雷,鬧得不已。郝天龍、郝天虎、郝天彪也是罵不絕口。
郝天豹道:“諸位兄長不必作惱,小弟卻有一言,望諸位兄長容納。自古道,‘兵來將擋,水來土掩’,此一定不易之理。今雙鉤既爲他盜去,咱料他明日必定復來要索御馬。但是他明日果來要馬,諸位兄長還是與他戰?還是與他和?若與他戰,誠如我大哥所言,黃天霸雖無三頭六臂,可是我輩皆非他的對手。前者尚有寨主的雙鉤,可與對敵;就是他亦甚懼寨主的雙鉤。今雙鉤已入他人之手,戰是定戰他不過,不戰便與他和。但既與他和,不將御馬送出,那還是句空話,他也總不肯依。勢必送出御馬,還要低心降氣。與他言和——這又未免失了咱們志氣。在小弟之見:莫如等他明日再來時,與他講明,雙鉤既爲你盜去,這便算是你的本領;你若再能於三日內,再將御馬盜去,咱便與你世代言和。若三日之內盜不去,不但仍將雙鉤送還,而且不能再要御馬。你堅執不行,咱們就與你拚個你死我活。如此辦法,似於咱們面子上好看多了!”竇耳墩道:“賢弟!你這話又差了。咱這雙鉤,他既能盜去,豈有不能盜御馬之理?這不是徒說白話麼?”郝天龍道:“寨主所說,話可不差呀!雙鉤既能盜去,豈有不能盜御馬之理?那不是一句白話麼?在咱看來,還是與他拚力鬥一回,拚個你死我活,免得又被他恥笑。”竇耳墩道:“還是這樣好。”郝天龍道:“可不是這樣好麼?”郝天豹復又再三說道:“小弟之意,還是約他前來盜御馬。若盜得去,咱們就與他言和;若盜不去,他也不甘心,勢必要與我廝殺。那時再拚個你死我活,也還不遲。
何必就如此急急呢?而況小弟還有一說,那御馬所藏之地,他即使前來,絕不知道。咱們再一面日夜巡防,還怕他來盜去麼?
等到三日後,他如盜不去,那時他必不甘心,勢必與咱爲難。
好在咱們山上地雷火炮多,咱們就預先埋伏起來。等他來時,將他誘到有埋伏的地方,放起地雷火炮,把他轟死,也可以報復前仇,消卻此恨了!小弟愚見如此,不知諸位兄長意下如何?”竇耳墩聽了此言,因道:“咱倒忘卻地雷火炮一事了。今既如此設法,咱們就預備起來便了。”大家答應。竇耳墩又問道:“咱還有一事,那看守雙鉤的吳用人,現在何處?他爲何不來稟報?”郝天龍道:“還提他什麼?吳用人早不見了。”
竇耳墩道:“就是不見,也尋個下落,還是被天霸殺死,還是到哪裏去了?”郝天豹道:“小弟可想起一句話來。方纔據李四說,聽見黃天霸說:‘特爲前來盜鉤。’不知與何人所說。小弟現在仔細想來,是定與吳用人說的。但是鼓樓離石室還遠,怎麼吳用人會到那裏去呢?這可又不解了。”竇耳墩道:“據賢弟這樣說,咱又想起來了。吳用人不是昨日來告假的,說他現患腹瀉。昨夜定是吳用人出去大解,他看見天霸,定然問天霸何人。天霸那時卻也不知雙鉤的所在,因即用了個投石問路的計策試試看。吳用人一聽他來盜鉤,他自然趕緊回去,卻好帶領天霸去了。天霸既到了那裏,不必說,自然將吳用人綁縛起來,他好行事。這吳用人不是天霸殺死,定是天霸將他拋入山窪裏去了。可趕緊叫他們各處尋找一會,有無下落,前來回話。”
當下令嘍羅往各處尋找。這裏竇耳墩也就回入內寨;郝天龍等亦各回本寨而去,暫且按下。
再說黃天霸與朱光祖將雙鉤盜出,回至客店,心中好不歡喜。當下計全、何路通、關太都將朱光祖稱讚一回。朱光祖也覺自鳴得意。大家擺出酒來,盡歡而散。席間,計全便議道:“朱大哥今日將雙鉤盜出,那老兒自必無所仗恃。小弟愚見,明日咱們大家各帶兵刃,一齊上山,與那老兒索取御馬,使他速速送出。他若再有猶疑,咱們趁此就焚燬他的寨柵,將竇耳墩捉住,與御馬一同送入京師銷案。”大家稱是。一會兒酒飯已畢,大家正坐在那裏閒談。忽見店小二進來問道:“哪位是黃老爺?外面有個人,說是要見黃老爺,有機密話說。”大家一聽,頓覺奇異,因道:“這是何人,有機密來報?”計全便對店小二道:“你且叫那人進來問話。”店小二答應出去。你道這人是誰?原來就是竇耳墩着人各處尋找、疑惑被黃天霸殺死的那個看管鼓樓上雙鉤的小頭目吳用人。這吳用人自失去雙鉤之後,他便畏罪,由後山小路逃走下山。沿途訪問,知黃天霸住在此地,即前來求見,稟報機密,也算是悔罪投誠。當下店小二出來道:“黃老爺叫你進去呢!”吳用人聽說,就跟着進去。店小二先向黃天霸說道:“求見黃老爺的人,帶進來了。”
天霸道:“叫他來見我。”店小二即命吳用人進去裏間屋內。吳用人到了屋裏,他也看不清楚誰是黃天霸,只得說道:“哪位是黃老爺?”天霸道:“你喚什麼?見我有何話說?”吳用人聽說,即向黃天霸面前跪下,說道:“小人姓吳名喚吳用人,本是連環套的小頭目。因有機密事,特前來稟報,還求老爺屏退衆人,以便呈訴!”欲知吳用人說出什麼機密事來,且看下回分解。
第396回 吳用人詳細說機關 黃天霸決計索御馬
話說吳用人一見天霸,跪在地下。天霸問了他的名姓。吳用人將名姓報出。天霸又問他前來稟報何事?吳用人道:“小人卻有機密奉稟,請老爺屏退左右,小人才敢細說。”天霸道:“此間皆是同來的老爺們。爾有什麼話,但說不妨!”吳用人道:“小人本是連環套竇耳墩寨內看管鼓樓雙鉤的頭目。因昨夜老爺在山上遇見小人,說是前去盜鉤。小人恐怕有失,趕着奔回鼓樓,哪知雙鉤已經失了所在。後來小人一想:既然失去雙鉤,竇耳墩必然要問小人的罪,小人因此逃下山來。本擬投往他處的,後來仔細思想,因聞老爺的大名,是一位忠心赤膽的國家大忠臣,而且武藝超羣,名聞天下,故想前來投誠。又思竇耳墩他雖然現在強橫,不過是一名草寇,終久都要被老爺們剿滅的,何必在那裏隨他爲寇。說起來都是強盜,將來天兵到此,或竟由老爺們焚燬山寨,將他等捉住正法;小人如在寨裏,也不免玉石不分。因此左思右想,還是投到老爺麾下,哪怕當個馬伕,執鞭隨鐙,總比那做強盜的聲名好多了。”天霸道:“你既有機密,速速說來,不必再說閒話了。”吳用人道:“只因那匹御馬,自盜來的時候,以至老爺第一次上山,皆在馬房內餵養。及至老爺去後,竇耳墩便藏到那石室內去餵養了。”
天霸聽了此言,便問道:“你可知道麼?”吳用人道:“小人知道的。小人此來,就是要將那開石門的法兒,稟知老爺,好使老爺前去他那裏,將那御馬取回,送往京城覆命。”天霸道:“你既知道,你可詳細說來。”
那吳用人道:“那石板上面安着一副鐵環,猛然間可瞧不出,必得細細去看,才看得出來。只要將那鐵環用手指扳定,先向外一推,後向裏一拉,那石板大開,即有門徑可入。但必須將那鐵環再向中間一按,內中便有雙連環鉤,將石板鉤定,再也不得覆關起來。不然人纔下去,一觸消息,石板即壓下來,任你有本領的人總要壓成肉醬——這件事爲最最要緊。下去之後,皆是連環路。人家但知此山名曰連環套,其實這石室內纔是連環套呢!老爺如進去時,切記八十步一轉,少一步不能,多一步不可。若實在記不了這許多,但看那有石墩子所在,就向右首轉彎。隨後出來,都向左首轉彎。到了裏面,有個六角門,門內就是那養馬的所在。但是六角門是終日閉着不開。看起來並不希罕,只要將它推開來,就可進去了;其實不能推,如若去推,不但門不能開,而且上面有八十斤重的大鋼錘,只要將門往裏一推,那兩個錘頭就打下了,即刻腦漿迸裂。如要開此門,還要將門上兩個大鐵圈,攀定在手上,輕輕的向懷裏一拉,那上面兩柄錘頭,自然而然就分在兩邊,那兩扇門也就自然而然開了。若要關此門,那門後還有兩個小鐵圈,也將那鐵圈執在手中,還是向懷裏輕輕一拉,那兩扇門自然關了。出來的時節,人在門裏,卻不要開門,反要推門。那門經人一推也就開了,這是六角門的暗記。竇耳墩的住房,就在這裏面一塊玲瓏石背後。那玲瓏石也是暗記,只要認定石頭左半邊,有個拳大的小孔,用二指按在那小孔裏,一按,那塊玲瓏石自然推過去了,裏面便現出門來,人就在此進去。到了裏面,有道月亮門,門後有根鐵索。只將鐵索向右邊一拉,外面的玲瓏石,復又將門擋起來。出來的時節,將鐵索向左邊一拉,那玲瓏石又推過去,那門復又現出。若誤拉了鐵索,上面埋伏着鋼刀五把,就要落下來,將人扎爲兩段。除此以外,並無難破之處了。
老爺若要前去,但將小的所說的話記清了,未有不馬到成功的。”
黃天霸等聽了吳用人的話,覺得句句是實在,並無虛言,因即說道:“你既改過自新,到此投誠,本總鎮本擬照法處治,姑念你竭力報效,且在此處充個親兵。俟本總鎮成功之後,將竇耳墩捉住,連環套剿平,然後再行升賞。”吳用人當下給黃天霸磕了個頭,又給計全等大家謝過,復又說道:“以後若有用小人之處,小人雖赴湯蹈火,亦所不辭,藉圖報效。”黃天霸即命他到外間歇下。此時天已將晚,一會兒店小二送進晚飯,大家用畢,閒談了片刻,便去安歇,以便明日一齊到連環套,與竇耳墩要馬。一宿無話。到了次日一早,大家起來,梳洗已畢,用過早膳,裝束停當,各帶兵刃,直望連環套而去。不一會已到。
黃天霸等共計五人,一直來到山上。先向守山嘍兵喝道:“你等聽着:速報竇耳墩知道!就說黃天霸老爺到此,叫他速將御馬送出,咱老爺可以留他一個全屍首。若再延遲,咱老爺就要立刻削平山寨,將他捉住,碎屍萬段了。”那守山的嘍兵聽了這番話,怎敢怠慢,隨即飛跑進去。卻好竇耳墩尚在寨內與大家商議埋伏地雷火炮的事。那守山嘍兵,跑到寨內稟道:“啓大王爺,不好了!前夜來盜雙鉤的黃天霸,現又帶領了四五個人,前來要那御馬。聲稱叫大王爺若速將那個御馬送出,還可稍留情面,舍大王爺一個全屍首。如再遲延,便要削平山寨了。請大王爺從速示下!”竇耳墩聽說,直氣得三尸冒火,七孔生煙,一聲大叫道:“天霸你這小子!欺人太甚!咱定與你誓不兩立了。”說着即命人備馬,決計與他拚個你死我活。
郝天豹當時攔道:“寨主且請息怒,天下事急行緩辦。有道:‘小不忍,則亂大謀。’今黃天霸前來,明知他欺人太甚,寨主這就此下山,與他爭鬥,縱未必敗,也不能勝。何如仍照前議,等他三日之後,御馬盜不去,他必不肯甘休,定要與咱們廝殺,那時咱們的埋伏已預備好了,還可以將他誘入。此時出去,萬萬不可!”竇耳墩聽了這番話,纔將氣平下去。因與郝天豹道:“據賢弟所言,雖甚有理。但天霸這小子,在山前索馬,還是出去與他說明纔好。”郝天豹道:“小弟愚見,還是把他請上山來,先以禮節待他。他見咱們以禮相待,他不立刻反臉。然後再約他盜馬。天霸雖是厲害,卻處處要面子好勝。他即不肯答應盜馬,只須用言反激他,無有不答應的。”竇耳墩道:“就如此辦法,且將天霸等迎接進來,然後再作計議便了。”
當下即命人擺隊相迎。竇耳墩率同郝天豹等兄弟四人,一齊下山,去迎天霸。到了山口,只見天霸在山下大罵不止,口口聲聲說道:‘怎麼這許多時候,還不將御馬送出?”正在暴跳如雷,忽見竇耳墩從山上迎接下來,遠遠的就招呼道:“諸位到此,某等有失相迎,尚望恕罪。敢請諸位進寨一敘,某還有要話面商。好在敝寨不遠,請即前去何如?”不知黃天霸等肯上山否,且看下回分解。
第397回 約盜馬暗施毒計 再探信頓破狡謀
卻說黃天霸等聽了竇耳墩這番話,向計全、朱光祖道:“咱們就進去一走,看他有何話說。”計全道:“使得。”朱光祖道:“可行。”於是大家一齊走上山來。竇耳墩接入。不一刻已進大寨,耳墩請衆人挨次坐下。黃天霸首先說道:“竇耳墩!你現在應該知道咱老爺們的厲害了。雙鉤既爲我等盜去,你也無所恃仗,正可悔過自新,將御馬速速交出,免得老爺們不留情面。今你不即送出御馬,還請老爺們進寨,有要話面商。但不知你有何話可商?難道還不肯送出御馬麼?既有話說,可速說來,可行則行,否則可不要怪老爺們動怒!”竇耳墩道:“俺家雙鉤雖失去,這盜的未必是你所爲,諒你這小子無此本領。今雖雙鉤已失,你若有此膽識,能於三日內,獨自上山,將御馬盜去,俺家從此即拜你爲師。若盜不來,可對你不起,今生也休想此馬。”天霸聽了此言,當即笑道:“竇耳墩,你不要小量於咱。你雙鉤雖然不是咱獨自盜去,是咱們這位朱老爺所盜;但朱老爺既盜得雙鉤,咱黃天霸就盜不得馬麼?你預備好了,三日內看咱老爺來盜御馬。”竇耳墩道:“若盜不去呢?”天霸道:“若盜不去這匹御馬,咱就不要了。”竇耳墩道:“你不要此馬,還是小事。只可惜你一世的英名,就此消滅,再也說不起嘴了。”天霸道:“咱若盜去了御馬,你又何如呢?”竇耳墩道:“你若將御馬盜出,咱已經說過,拜你爲師。”天霸道:“你有反悔麼?”竇耳墩道:“君子一言,快馬一鞭,那有反悔之情?”朱光祖在旁說道:“黃老爺!你可要三思,不要上這老兒的詭計。在咱家看來,還是向他要馬的好呀!”黃天霸道:“朱老爺你這話差矣!他這裏不過是座連環套,難道是龍潭虎穴不成?就便是龍潭虎穴,咱黃天霸說了這話,還有什麼更改麼?咱們就此去罷!”郝天龍道:“天霸你不要說反齒的話。三日內就要來盜!三日內若盜不去,咱家寨主就將此馬殺了,煮肉喫了。”天霸聞言,將他一看,因大笑道:“咱道是誰?原來是你。你不必在此說這二話,若非咱老爺寬待於你,早已送了你的性命了。你今日也在這裏說剩話,豈不可恥?你快點兒去罷!老爺不與你計較了。”這番話把個郝天龍說得羞慚無地。
天霸藉着郝天龍羞辱一番,也就站起身來,與朱光祖等人出寨,下山而去。竇耳墩見天霸等人已走了,也預備埋伏地雷火炮,專等黃天霸三日後的消息。
且說黃天霸、朱光祖等下得山來,沿途計議道:“這老兒可真要死在目前了。他不思速將馬送出來,悔過自新,尚自怙惡不悛,叫咱前去盜馬。他以爲咱不知道他藏馬的所在,又不知道開他的那座石門。咱看他太不知自量了。”計全道:“在愚兄看來,竇耳墩必有他謀,斷不是叫賢弟前去盜馬。而況竇耳墩向來性情暴躁,今雖自己雙鉤被人盜去,而又當面遇見仇人,不但不萬分仇視,而且故作從容,其中必有詭計。倒不可不防。”
朱光祖道:“咱亦慮及至此,但是如何辦法呢?”計全道:“咱倒有個主意:咱們回店後,即令吳用人上山細細打聽,究竟有何詭計,再作商量。”朱光祖道:“此事正合吾意。”一路閒談,不一會已到客店。此時天色尚早,計全即將吳用人喊至面前,向他說道:“今有一事,非你不行。你既矢志投誠,這件事若打聽清楚,將來定然重重有賞。但不知你敢去是不敢去?”吳用人道:“只要老爺不疑小人,雖使小人赴湯蹈火,小人也是情願的。老爺有什麼事,但請老爺吩咐,小人當遵命前去,竭力報效便了。”計全道:“咱今使你連夜往連環套一走,將近兩日內的實在情形,打聽明白,趕速回來稟報。不知你敢去不敢去?”吳用人道:“小人當得遵命。但有一件須要呈明,今夜前去,明日夜間方可回來。只因小人不能由前山進去,要由後山小路而進去。這後山小路,還須渡河,方能上去,所以要夜來夜往,才得無事。若白日上山,恐怕爲竇耳墩知道,小人的性命倒不算什麼大事,將來貽誤了公事,那就有負老爺的恩典了。”計全道:“明夜回來,倒不妨事,但須打聽確實方好。”
吳用人道:“小人自當悉心打聽確實,老爺但請放心便了。”說罷便即告辭出去。等到天黑,他便飽餐晚飯,裝束停當,又帶了些乾糧,然後出了客店,直望連環套而去,閒話休提。
到了次日四更時分,居然打聽回來。此時黃天霸等,正在盼望。只見吳用人敲門而進。天霸等一見,好不歡喜。因即問道:“你去打聽竇耳墩山上,還有什麼新聞?”吳用人道:“幸虧老爺料事如神,若不差小人前去打聽,幾遭竇耳墩所算。”
黃天霸道:“到底怎樣?你快說來。”吳用人道:“小人由後山上去了,悄悄去找一個至好朋友名喚高三。這高三也是山上的小頭目,小人找到他,即假意說道:‘高三哥,你要救我呀!’高三便問道:‘你這兩日到哪裏去的?大王的雙鉤不見了,你怎麼不看守好?’小人便與他道:‘這件事怎麼能怪我呢?我現在已兩天不喫了。’高三問道:‘你怎麼兩天不喫呢?’小人便說道:‘自從那夜來了個姓黃的,到鼓樓上盜那雙鉤。我當時驚醒了就要喊。不意被那姓黃的看見,就將我綁縛起來,口裏又塞了衣襟,將我塞在樓梯底下。急死了!想人前去救我,哪裏曉得去尋找的人,總不曾到那裏去找。我打量一定死在那裏了。該因命不斷絕,不知怎樣忽然松下綁來,我才得活手活腳,將口內的衣襟掏出來。打算去到大寨報知大王;後來一想,不能前去。不知近兩日的情形,若是話說得不對,反而性命難保。因此先到你這裏,問個明白。請你想個法兒,救救我的性命!不然,我雖不爲大王所殺,若是大王將我趕下山,我又到哪裏去喫飯?那還不是餓死了麼?所以請你想個法兒,安插我個喫飯的所在。或是你先在大王面前見機說,煩將我這番苦衷說明。’高三見小人說了這番話,他便對我說:‘你真是被塞昏了!你還不知道,這兩日大王等忙碌異常,在各處埋伏地雷火炮。’小人見說,就問高三:‘埋伏地雷火炮作什麼呢?’他就說道:‘竇耳墩約定天霸,三日內盜御馬之時,預備乘此就要害天霸的性命。’小人見他說了這句話,便又問他:‘地雷火炮埋伏在什麼地方?’他說:‘凡要道口,都埋伏下了。只有石室與後山兩處,不曾埋伏。’小人聽這話,又問他道:‘爲何石室與後山兩處不埋伏呢?’他說:‘聽竇耳墩等議論,石室那裏,若有埋伏,恐怕把石室毀了。後山,天霸不知道從那條路上山,故此不曾埋伏。’小人見他說了這些話,小人也就不託他想法了。後來小人就躲在那裏一天,等到天黑,才瞞着他悄悄出來,仍由後山下來,趕回來給老爺送信。老爺可急速打點主意。”不知又想出什麼主意來,且看下回分解。
第398回 避火炮偷渡後山河 盜御馬三進連環套
話說吳用人探明連環套內各處埋伏地雷火炮,當即稟明瞭黃天霸等人。當下天霸即命他出外歇息。吳用人當即退出。黃天霸與計全、朱光祖道:“今據吳用人所言,果不出二位所料。但前山既有地雷火炮,而後山又是水蕩,如何可以上山去盜御馬呢?”計全道:“在愚兄看來,此事竟非何大哥不能爲力。但恐何大哥不肯幫助,又便如何?”只見何路通在旁說道:“計賢弟,你這話是怎麼說?咱自從隨了大人之後,與老弟共事,也有多年。同辦公事,也覺不少。只要老弟吩咐下來,哪件事推諉過的?今日要用愚兄,但急吩咐便了,咱怎麼個不行?老弟又何以知道咱不行呢?這可不是笑話。”計全聞言,知道自己這句話說錯了,只得轉過話來,說道:“何大哥!你爲何不等人將話說完,就生起氣來,說了這一串的話?其實你還不曾知道小弟的用意,你是何苦錯怪人呢?”何路通道:“咱怎樣錯怪你?既是這樣說,愚兄就算錯怪於你了。你再講罷!有什麼事,就請吩咐,咱當遵命!莫要說咱又是不行。”計全道:“小弟所說這不行兩字,並非說你不肯,只因那水蕩不知離後山尚有多遠?又不知有無船隻?你雖能在水裏埋伏七晝夜,咱們大家皆不識水性。就使你一人由水蕩能過去,咱們不能過去,還不是個枉然麼?若今你老哥獨自上山,那後山的路徑,你又不熟,咱們又何能使你獨自前去?所以咱說出那個不行兩字,是這個道理。你怎麼就誤會其意?只當咱說你不肯了。”何路通被計全這番話,說得頓口無言,連一句話都辯不出來。聽了一回,這才說道:“既這麼說,還得大家想法兒前去纔好,終不成就半途而廢麼?咱總是現成,如有用咱之處,咱總效力便了。”天霸道:“你們兩個人也不要擡槓,皆是公事。這個公事仍照公辦了。在咱看來,還將吳用人喊來,問明他後路情形,再作計議罷。”
當下又把吳用人喊進來,問道:“據你所說後山,皆是蠶叢鳥道,又有水蕩攔阻,行走頗爲不便。但是你如何得過去的呢?”吳用人道:“小人曾識水性,因此涉水而過。”天霸道:“這水蕩周圍有多少寬闊?中間的水有多少深淺?你可明白說來。”吳用人道:“山後一帶皆是水蕩,所謂‘三面是水,一面是路’,即此之謂。若問中間的水有多少深淺,最深的地方有五六尺,其次皆四五尺,再其次只三四尺。”天霸道:“那裏有船可渡麼?”吳用人道:“從前寨內本有巡船,後來不知爲什麼一律裁去。”計全道:“四圍一帶有民船可僱麼?”吳用人道:“那水蕩不通河道,哪有民船?”計全道:“方纔據你所說,前山各要隘,皆設有地雷火炮,除卻後山,萬不能上去。而後山又有水蕩阻隔,不能飛越而過,你還有什麼法想,可以上得山去?不妨說來,大家商議。”吳用人道:“小人只有一個主意,恐不能用。”天霸道:“你且說來。”吳用人道:“前山要隘已有埋伏,萬不能行。後山水蕩阻隔,又不能過。爲今之計,小人先下水去,來背老爺好上去。所幸那河面不過五六丈寬闊,次第將老爺們背過水蕩,那不是老爺們可上山麼?”計全道:“你既能如此,這就可以設法了。你不知道咱們這位何老爺,纔是絕好的水性呢!”吳用人道:“小人不知。”計全道:“你且去歇息,再聽咱們招呼罷!”吳用人當下退出。天霸道:“計大哥,你老有什麼主意呢?”計全道:“也沒有別樣主意,所幸那河面不寬,只得請何大哥辛苦一趟,與吳用人到了那裏,將我等背馱過去。好在我等人數不多,除何大哥以外,只有四人,只要兩起,便可背過去了。”朱光祖道:“就此辦法,不必再打主意了。”計全道:“但是明日午後,就要起身。”
一宿無話。
到了次日午後,約有申牌,衆人都收拾停當,各帶兵刃。
何路通便穿水行衣靠,即帶了吳用人,一同出了店門,直奔連環套而去。不到初更時分,已到了那裏了。當下何路通即將外面大衣脫下,遞與黃天霸手內。天霸也將外面大衣脫下來,執在手中。何路通便先下水,先試一試,覺得不太深,正要來背天霸,忽見吳用人喊道:“此處不能去,這地方的水是最深的。
老爺雖不怕,恐黃老爺到了中間,也要下水了。還要走過去一箭路,那裏的卻是最淺。”何路通聽說,即向西首走了一箭多路,然後叫天霸伏在背上,他背馱過去。朱光祖就在吳用人背上,也馱了過去。何路通、吳用人將天霸、光祖送至對岸,後又過來背關小西、計全,四人皆已過去了。何路通與吳用人,就席地坐下,歇了半刻。此時大傢俱是短衣緊扎,當由吳用人在前引路。果然山勢嵯峨,崎嶇萬狀,大家皆是攀藤附葛,好容易走了有一個更次,才把那蠶叢鳥道將次走完。又走了一會,已看見正路。黃天霸道:“咱們已進了山,但是怎麼辦法?
還是分頭前去?還是合力同行?計全正欲答話,忽見吳用人道:“在小人愚見:莫若先到石室,將竇耳墩捉住,或將御馬先盜出來,然後再搜尋埋伏,平毀山寨。”計全道:“此言甚合吾意。就請朱大哥、黃賢弟進到石室裏面,咱們全在外面接應。”
黃天霸、朱光祖二人答應,便急急望石屋而來。不一刻到了石室外面,此時已有三更時分。黃天霸即照吳用人所說之話,向那石板上仔細一看,果然有兩個鐵環,安在石板之上。
天霸即將鐵環執定,先向外一推,復向懷裏一拉。只聽吱呀一聲,那石板向旁邊轉過,內裏閃出一道石板門來。天霸又將那鐵環向中間緊緊一按,果然落下一個雙連環鐵鉤,將石板鉤住。
黃天霸在先,朱光祖在後,進了石門。又記定吳用人所說八十步一轉,但見有石墩子,就向右邊轉彎。走了一會,果然見了六角門。黃天霸又記定吳用人的話,看定門上那兩個鐵圈,執定在手,輕輕的向懷裏一拉。只聽得門裏嘩啦啦一聲響,好象有兩樣物件從旁邊分開的聲音。天霸正在凝神細想,早見兩扇門已經開了。天霸大喜,便與朱光祖進去,便各處找御馬。轉彎抹角,走了好些地方,只是尋不出來。兩人正在着急,忽聽嘶地一聲。天霸道:“這聲音好似在那假山背後。”朱光祖道:“你我便去那裏尋找。”就順着聲音一路尋去,到了假山那裏,四面一看,並無空地。那假山以外,便是一道圍牆。天霸道:“這可把我鬧糊塗了。”朱光祖道:“咱們何不上假山一看呢?”
天霸答應。當下二人便一齊跳上假山,向那圍牆裏面望去,只見圍牆裏面一帶房廊。天霸便悄悄與光祖道:“你看那裏這一帶房廊,莫非即關在房廊裏面麼?”朱光祖道:“咱們且跳下去尋一尋。”黃天霸道:“但一件,跳下去可極容易,必要將出路尋出方好。我看圍牆外面並無門路,此時跳下去,得了御馬,沒有門徑,怎麼將馬牽出來?”朱光祖道:“老賢侄!你且這裏等一等,讓咱先下去踏看一番,那御馬究竟在與不在,再作計議。”天霸答應。朱光祖即刻一個躥身,飛跳下去。畢竟御馬是否藏在裏間,且看下回分解。
第399回 黃天霸活捉竇耳墩 衆英雄大鬧連環套
話說朱光祖跳入圍牆裏面,四面一看,見左首一帶房廊,約有五丈闊光景。對面有一所高大的房屋,裏面尚有燈光。朱光祖暗道:“莫非這是老兒暗室?咱且不管他,先將御馬的消息,打聽出來,然後再將門徑探明,好作計議。”當下便使出草上飛的本領,走到那房廊。輕輕將窗格撬開,探身入內,凝神定睛一看:果見有匹馬拴在裏面柱子上。將那馬細看一番,實在與凡馬不同。朱光祖大喜。於是趕出去尋門徑。尋了一會,忽見南首上圍牆有一個極大的圓圈。朱光祖便上前一望,乃是一個月亮門,他便順着方向,打量了一刻。心中暗道:“吳用人曾經言過,說那假山背後,月亮門內,就是老兒住所。只要將那玲瓏石推開,便可進去。現在月亮門已尋着,但是有假山擋住,難道說這假山就是玲瓏石不成嗎?且等咱再出去與天霸說知,讓他照吳用人所言,先將假山上的暗記尋出來試一試看。”主意打定,立刻又飛身出來,將此話告知天霸。天霸聞言大喜,也就立刻下了假山,尋找石頭左邊那個拳大的孔。不一刻居然尋到,天霸將二指在石孔一按,並不費事,也不費力,只見那假山石頭,即刻推在一旁,現出門來。天霸又向光祖道:“朱叔臺!你可仍由牆上跳到裏面,以便接應。咱便由月亮門進去便了。”朱光祖答應,復又從圍牆上跳入;天霸即從月亮門內進去。二人見面,天霸道:“朱叔臺!馬在哪裏?”朱光祖道:“馬在這裏。”天霸就跟定光祖,走到房廊那一間,正要進去盜馬,忽聽對面那所高大的屋內,窗格響亮。天霸掉頭一看,只見迎面走出一人,出聲大喝道:“來人敢是盜馬的麼?”
天霸見有人知道,也就高聲大喝道:“你是竇耳墩!咱正是前來盜馬——那馬已被咱老爺盜去了,你還在夢裏呢!”天霸話未畢,對面的那人已不知去向。天霸好生疑惑,即向朱光祖道:“朱叔臺!你看那人忽然不見,究竟是人是鬼呀?”朱光祖道:“老侄!你且不必講他是人是鬼,包管你即有人出來廝殺了。”
天霸道:“殺便殺,還怕他不成嗎?”
正說之間,忽見一片燈光,即從那對面屋內出來,爲首一人,正是竇耳墩。手執雙刀,一聲大喝道:“好小子天霸!你當真敢來盜馬嗎?”天霸道:“老匹夫!你死在頭上,還不知道,尚敢說出這無恥的話麼?御馬已被咱盜去了,特地前來捉你。”竇耳墩一聽,真個是三尸冒火,七孔生煙,當下“哇呀呀”一聲,手舞雙刀直奔天霸。天霸一見,哈哈大笑道:“老兒你還敢放肆麼?來得好。”說着也就飛舞單刀迎接上去。此時竇耳墩恨不能生啖其肉,只見他刀不留情,劈面一刀望天霸砍到。天霸急急架過。竇耳墩接着又是一刀,認定天霸肩膊上砍來。天霸又讓過。竇耳墩右手的刀一起,左手的又接着下來,這叫作連環撥風刀。這個刀法,如遇見旁人,也是萬難抵敵。
天霸見連環刀接連砍下,也就殺得高興起來,使出六十四路的花刀出來,兩人大殺一陣。天霸一路花刀使完,竇耳墩看看抵不住。那知天霸愈殺愈緊。竇耳墩究竟年紀大了,手內又失去了從前的雙鉤,這雙刀拿在手中,究竟不十二分精熟,但見天霸愈殺愈急,知道抵敵不過,便舉起刀來,向天霸虛砍一刀,即思奔逃。卻好朱光祖在旁,一聲唱道:“你向哪裏走?可認得朱光祖麼?”說着就是一刀,從竇耳墩背後砍到。耳墩一聽朱光祖三字,便大喫一驚,暗道:“我今性命休矣!”一面暗想,一面即轉身軀來迎。竇耳墩方轉過身來,天霸又是一刀砍到。耳墩知是不濟,便跳出圈外,將朱光祖、天霸兩刀讓了過去。那天霸真個飛快,便就搶進一步,又是一刀向耳墩左肋刺入。竇耳墩急將手中刀往下一磕,將天霸的刀掀在一旁。此時他也不還刀,但向後退。天霸見他後退,便直向前進。正趕之時,忽聽耳墩喊道:“天霸小子!不要趕,看傢伙!”天霸一聽,怕他有暗器打來,凝了一刻神志。竇耳墩便趁此時,一個箭步,飛身上屋。黃天霸見他飛身上屋,也就將身子一縮,兩腳一跺,即刻追上屋去。方到檐口,耳墩早揭了幾片瓦向天霸打來。天霸說聲:“不好!”將頭向旁邊一偏,所幸不曾打中,讓了過去。卻好朱光祖也上了屋面,就從背後出其不意,一腿將竇耳墩打倒屋面。天霸見光祖將耳墩打倒,趕進一步,舉起一刀,認定他右手一下,耳墩萬避不及,只聽“哎呀”一聲,刀已落下。天霸砍第二刀;朱光祖又在他腿上砍下一刀。耳墩已是動彈不得。天霸便將他從屋上摔了下來。但聽咕咚一聲,耳墩已死了一半。於是天霸、光祖飛身下屋,就將耳墩綁縛起來,四馬倒攢蹄,捆了結實,拋在一間房內。
光祖便與天霸道:“老侄!你就在這裏看好御馬,咱出去望望他們現在哪裏,曾否與他們動手?”天霸道:“咱也去走一趟,好在耳墩已被捉住,還怕誰來?”說着就與光祖一同由月亮門出來,走出石室。只聽西北角上一片喊殺之聲,真是震動山嶽—— 知道關小西等已在那裏動起手來。即便順着聲音,趕殺過去。卻好見關小西敵住郝天龍,計全戰住郝天虎,何路通力敵天豹、天彪,七個人殺得難解難分。天霸大喝道:“各位兄長使勁兒!御馬已得了!耳墩那老兒已被捉住了!不可以將這些毛賊放走,咱們齊力將他這夥強盜一個個捉住,解到京師,聽候按律治辦。”關小西等一聽“解到京師,聽候按律治辦”,更加高興,真是個個爭先,人人恐後,奮勇殺上前去。
郝天龍等聽了這話,卻是個個膽寒,暗道:“大王被人捉住,御馬又被他盜去,這還有什麼想頭呢?”各人就此存了這個心,不覺看看抵敵不住。只見關小西一刀,早將郝天龍砍倒在地。接着計全又是一刀,向郝天虎砍去,天虎正要去架,不料關小西在郝天虎背後砍來,兩面夾攻,郝天虎也被砍倒在地。
那邊郝天豹、郝天彪雙戰何路通,見兩個哥哥俱被人砍倒,於是心慌意亂。郝天豹早被何路通打中肩窩一拐,只聽“哎呀”一聲,望後便倒。郝天彪此時更加慌亂,便向何路通虛砍一刀,急待要走;哪知天霸跳到他背後,將他手擒過來,趁勢望地下一摔,也跌得個七死八活。於是大家一齊喊道:“你等嘍兵聽着!耳墩今已被捉,郝天龍等又被拿獲,你等如要性命的,快快歸降!倘若再執迷不悟,咱老爺等即刻將你等殺得個雞犬不留。”這番話方說出去,早見那些嘍兵一一跪下哀求。要知後事,且看下回分解。
第400回 分給資財恩威並濟 誤肆劫掠冒昧而行
話說連環套衆嘍兵,見天霸等衆英雄將竇耳墩衆人一一捉住,真是個個心寒,人人膽怯,向天霸等哀求,免其一死,情願投降。天霸等準如所請,即命衆嘍兵趕速將前所有各處埋伏的地雷火炮,全行拆去。那些衆嘍兵怎敢怠慢,立刻,一齊到各處拆毀埋伏去了。這裏天霸道:“耳墩這老賊雖已被捉,衆頭目亦已被擒,但是他的家小必在後寨。咱們且將他家小搜尋出來,好一齊解往京師,聽候治罪。”話猶未了,只見吳用人跪下道:“小人冒死有一言上稟:還求老爺俯納。竇耳墩雖然作惡,罪不容赦。他家小平時也甚正直。今禍首已被擒獲,自當按律治罪,可否祈求恩體罪屬不拿之意,免誅家小科條。耳墩將來雖明正典刑,他也要銜感大老爺大德。這是小人冒死仰求;只因小人眼見得他全家遭戮,實在不忍。”天霸本是個有義氣,有血性,傲上不凌下之人,今見吳用人如此哀求,心中也未免不忍,只得說道:“本總鎮本要全行拿獲,姑念你一再哀求,又道他家小亦甚正道。你可即傳言,令他們遷徙下山,另謀居住,安分爲民。所有細軟資財,準他帶往,以示體恤!”
吳用人聞言,磕了個頭,給天霸謝過,直向後寨而去了。及至到了後寨,早已不見。吳用人又尋了一遍,毫無形跡,知道是
聞風逃去。只得復行出來,對天霸等稟知。天霸道:“既然畏罪而逃,也就算了。”卻好此時那些去毀埋伏的人也來稟報:地雷火炮已一一毀去。黃天霸即向衆嘍兵道:“你們這些人,從前皆是良民,誤入此地,本總鎮不爲難你等,有家者歸家,無家者各尋生活,不得再蹈故轍!若無財產者,等本總鎮將竇耳墩所有家財查明,再行分給爾等,速速下山,各安生業。”
這些話一說,那些嘍兵個個感激無地,真個是歡聲動振,專候分給資財。
這裏黃天霸與朱光祖、關小西、計全、何路通四人,去到石室,將御馬敬謹牽出;又解竇耳墩出來。此時竇耳墩已經半死,不復從前那樣極惡窮兇。天霸等將他押解到大寨,與郝天龍等放在一處。又將那匹御馬拴在一旁,命人守好了。復去各處查點資財,以一半散給衆嘍兵下山;以一半帶了下山,充作沿途的經費。然後命人將連環套內所有的房屋,放起一把火來,燒得乾乾淨淨。然後與衆人帶了這一匹“日月驌驦”御馬,並押解竇耳墩五人下山。一直到了客店,大家住了歇息。即命店主人傳了好些木匠來,連夜的打了五個囚籠;又命鐵匠打些鐵索,就將竇耳墩五人等鎖起,打入囚籠。又將那無家可歸、情願投降的嘍兵,撥了二三十名,充作護勇,以便保護御馬,押解囚車。又請朱光祖會同褚標、李昆回淮安報信,分派已定。
停了一日,黃天霸等及一切人衆,保着御馬,押解囚車,直望京師進發。在路行程,非止一日。這日進了張家口,到了一個所在,大家走得睏乏,就樹林內稍爲歇息。大家才坐下來,忽見林內竄出一人,渾身短衣靠扎,手執雙刀,一聲大喝:“你等哪裏去?快快丟下買路錢來!”說着就飛舞雙刀殺人。衆人一見,喫驚不小,報知天霸。天霸聞言,立刻跑到面前,正見那些侍從的人,被那手執雙刀的人,殺得亂奔亂走。天霸喝道:“好大膽的囚徒,竟敢搶劫!快快留下名來,好讓我送你性命。”那人一見後面來一人,手執單刀,迎殺上來,他就應聲答道:“咱爺爺乃獨角蛟李霸是也!你是何人?敢來送死。”天霸大怒道:“這個賊囚!咱老爺乃總兵黃天霸是也。”獨角蛟聽說黃天霸三字,他知道不妙,也就急急的向天霸虛砍一刀,掉轉身向樹林內跑去。天霸見獨角蛟逃走,也就追趕下去。只見他進了樹林,片刻間已不知去向。天霸一人悵悵而回。
你道這獨角蛟是何人?原來離張家口八十里,有座臥牛崗,崗上有三個大盜:一喚抱不平王勇,一喚唬死人薛超,一喚都不怕胡廣。這三個大盜,專門在各處搶掠貪官污吏的財物,從來不打劫經商過客的,因此也就從來不曾破過一案。這獨角蛟是臥牛崗上的一個頭目,這日因派他下山,打聽各路買賣。忽見黃天霸那一起護從,抬着囚車,他卻不曾看得明白,疑是一注大財,因此就下山來搶劫。及至黃天霸說出自己名姓,獨角蛟一聽,早已膽戰心驚——向來雖未會過此人,卻是久仰大名。
又仰他是個忠義之士,而且素知他武藝出衆,因此料無本領與他對敵,所以戰不數會,逃入樹林內,跑回臥牛崗去了。及到了臥牛崗,見着王勇三人,行了禮,坐下一旁。胡廣首先問道:“兄弟你今日下山,打聽得有什麼買賣?”獨角蛟道:“三位兄長在上,小弟今日下崗,買賣倒不曾打聽出來,卻遇見一個三位兄長平時極敬重的那個人,小弟險些兒送了性命。”王勇道:“你這說的好不明白。這是個什麼人?你怎麼又險些兒送了性命?好叫我聽得氣悶!”獨角蛟道:“大哥!你不是平時常說,現在最了不得的英雄,只有一個黃天霸麼?”王勇道:“這天霸本來是天下第一大英雄,你難道遇見了他不成?”獨角蛟道:“正是小弟遇見,因此險些兒送了性命的。”王勇道:“你遇見他也不算什麼,怎送了性命呢?”獨角蛟便將以前的事說了一遍。王勇道:“這本是怪你鹵莽,不打聽明白,就去動手麼!”當下薛超便與王勇道:“今李兄弟如此說法,黃天霸押解的那起,不是惡霸,定是強人了。”王勇道:“我有一事可疑,他怎麼從口外來的?他現在淮安施不全那裏做副將,忽然去到口外作什麼呢?”胡廣道:“好在早晚都要走此地,將他那跟隨的人,捉一兩個人問一問,就知道了。”王勇忙應道:“這主意我看來卻不妥。愚兄倒有一個方法,說出來不知二位兄弟可肯依從麼?”胡廣、薛超一齊答應,說:“只要大哥說出來,弟有什麼不從?”欲知王勇說出什麼話來,且看下回分解。
,說出來不知二位兄弟可肯依從麼?”胡廣、薛超一齊答應,說:“只要大哥說出來,弟有什麼不從?”欲知王勇說出什麼話來,且看下回分解。
第401回 擔酒牽羊情殷謝罪 察言觀色心許投誠
話說王勇聽說天霸走此路過,便與胡廣等議道:“兄的意見,我等在此落草,也皆出於無奈,不過暫爲之計,久想圖個出身,早離了這個行業。倘久久戀此,終非了局。即如天霸,當日也是我輩中人,一旦向上,投順施公,今日可做了國家的大臣,何等威風,何等有名?說起來哪個不敬重?愚兄久有此意,欲去結識他圖做行業。怎奈路途遙遠,不便前去。難得今日走此經過,咱們就預備些羊酒,一起下山,就以李賢弟誤犯劫掠爲名,到他面前謝罪。他本是個義氣人,見了我等如此行爲,必然心許。那時我等就將他請上山來,將這一片誠心,對他講說,請他攜帶,圖個出身。他如肯攜帶,那便極好;即使不肯,我等也從此結識一位天下的英雄,國家的棟樑。然後就舍此他去,或買些田產,耕種度日,或往各處貿易經商,也可不失個好人。二位賢弟看愚兄的話,錯也不錯?”薛超、胡廣聽了此話;齊聲答道:“便是弟等亦有此意久矣!所以不敢出口者,惟恐有違大哥的本意。今兄長既決意如此,弟等豈有不從之理?當從兄長之命便了。”王勇即預備了許多羊酒,仍命獨角蛟下崗打聽:“一經離此不遠,何時可以經過,即便回來送信。”獨角蛟答應前去。約有半日光景,忽見獨角蛟匆匆回來了,向王勇說道:“小弟奉三位兄長之命,前去探聽黃天霸的行止。今探得明白,明日定過此崗了。”王勇大喜,一宿無話。
次日一早,即命衆嘍兵擔酒牽羊,率同薛超、胡廣、李霸三人,一齊下得崗來。就在那要道口歇下,專等黃天霸經過,便去請罪。且說黃天霸自將獨角蛟打敗,逃入林內,他便遵江湖上的規矩,遇林不追,讓獨角蛟逃去。然後率衆又帶着御馬,押解竇耳墩、郝天龍等五輛囚車,望前進發。又走了四五十里地面,天已不早。天霸即命人到前面尋找客店。當有護從的人尋了客店,大家一齊住下,歇息一宵。明日一早,又起身前行。
約有巳牌時分,早離臥牛崗不遠。在前護從的人,就跑到天霸面前稟道:“前面有座高山,甚是險峻,恐有強人下山搶掠,請老爺定奪!”天霸聽說,即向前一望,果見前面有座高山,甚是險惡。因與計全等議道:“計大哥、關大哥,你二位在後面保護着御馬,小弟與何大哥率衆前行,以防那山上強寇下來打劫。”計全應道:“是。”天霸即將馬一領,跑到前面,率着衆人前去。又走了一會,約有申牌時分,已到臥牛山下。正走之間,只見前面站立着一排人,約有二十多個。爲首三人,雖帶着些強盜樣子,卻是氣概不凡。天霸好生疑惑,暗想道:“若說這等人皆是本地良民,卻又帶些兇惡之氣象;若說是些強盜,又何以如此循規蹈矩,拱立道旁。”正在疑慮,忽見一人走到馬前,雙膝跪下,口稱:“小人獨角蛟,前日冒犯大老爺的虎威,特地前來請罪。”天霸聽了暗想:這又是今世罕聞了。正在那裏暗想。又見那爲首的三人,一齊走到馬前,也雙膝跪地,口稱:“臥牛崗草寇王勇、薛超、胡廣,只因前日獨角蛟李霸冒犯虎威,回來說與小人等知道。小人才曉得是老爺到此。今特帶領獨角蛟李霸,親向老爺請罪。並聊備羊酒少許,用犒護從諸人,借贖李霸之罪,尚求老爺賞納。”天霸見說這番,更是猶豫不定,因道:“爾等且站起來,有話再說。本總鎮與爾等素不相識,何以如此多情?即是獨角蛟有冒犯之處,只要爾等悔過自新,改邪歸正,本總鎮亦斷不與爾等爲難。爾等又何必多此一舉?而況本總鎮現有欽犯在此,須急押往京師。爾等可速退去,休誤本總鎮的公事。”王勇、胡廣、薛超又說道:“老爺的臺命,敢不遵從。但小人在此落草,亦出於無奈。久思前趨投效,又思公門深遠,不敢冒犯虎威。今幸虎駕遙臨,正千載難逢的機會。若過此以往,再欲瞻仰顏色,正不易得。因此攀轅志切,叩馬情殷。若蒙不棄卑微,許以執鞭隨鐙,小人等當焚燬山寨,願效犬馬之勞。這是小人等的本志,不知老爺肯俯諾微忱麼?”天霸聽了此言,心中暗暗道:“他等既然有心於我,我若不應許於他,未免不恕道了。也罷,我就答應他便了。”因道:“諸位不必如此,既是有心向上,改邪歸正,咱也非決絕之人。但是有欽命在身,不敢顧及私事。候某將欽犯押解到京,覆命之後,當再爲諸位設法引薦。至於羊酒等物,某本不當領,既蒙情意殷殷,某當領一半;分酬護從,俾共沾惠賜便了。”王勇、薛超、胡廣三人,見天霸已允設法引薦,好不歡喜。當即又謝過一番,復又說道:“今日天色已經將晚,也不能趲趕路程;即到前途,也須假寓客店。小人等擬屈駕到山,暫住一宵,明日小人等當護送前行,聊盡執鞭之意。務望勿卻,則更幸甚了。”天霸道:“爲時尚早,尚可進前。諸位不必如此多情了。”王勇道:“老爺若再辭卻,這仍是不能心許,小人等不敢深信無疑。”天霸道:“某雖可以暫駐行蹤,但同伴既多,護從又多,何能盡行打擾呢?”王勇等道:“老爺說那裏話來。但能見賜惠臨,便是萬千之幸。說甚打擾的話呢?”
天霸一想:此時天已將黑,到了前面也是要尋客寓的,他等既如此情殷,斷非歹意,不若就在此暫宿一宵,明日再行前往罷。
因又暗道:“天下事一人不敵二人計。咱與計大哥商量一番,看是如何,再定行止。”因與王勇道:“承諸位美意,是好極了。敢勞諸位稍待,咱且到後面招呼一聲。”王勇等答應。
天霸即飛馬來到後面,將以上的話,與計全說知。計全道:“老賢弟!你的意下以爲何如呢?”黃天霸道:“在小弟看來,似非心存歹意。但小弟不敢自決,仰求老哥斟酌而行。”計全道:“待我看來,再定行止。”天霸大喜,便與計全一同來到前面。計全將王勇等三人大概情形,看了一遍,因悄悄與天霸道:“可行可行。”當下又與王勇道:“但是承諸位相留甚殷,我等實過意不去。”王勇道:“老爺切切不可如此客氣,即請上山便了。”於是黃天霸便先令護從人等押着五輛囚車先行上崗,然後帶着御馬,與計全、關小西三人這才上山。當由王勇讓人大寨,復與計全等通過名姓,行禮已畢。又將五輛囚車,安置在一所妥當地方;又派了幾名心腹,在那裏看守。然後又將御馬送入後槽,好生餵養。安排已畢,這才復入大寨。黃天霸見王勇等人如此情殷,倒也敬重他能明大義,知道改邪歸正,因與王勇等暢談起來。天霸等雖與他不拘禮節,王勇等還是小人長、小人短的。天霸好不過意,便道:“咱們可再不要如此稱呼了。”不知王勇等可否遵行,且看下回分解。
第402回 繳御馬黃天霸升官 爲暴客雙飛燕行刺
話說黃天霸聽了這些話不耐煩起來,因道:“咱們既承諸位不棄,豈有個東道主人,有如此稱呼之禮。此種稱呼,務望改去罷!”王勇道:“何敢越分?”天霸道:“這有什麼越分不越分?只要心心相印,便是知己。而況‘四海之內,皆兄弟也’。諸位若再如此,咱黃天霸就即刻告辭了。”計全、關小西、何路通也從旁說道:“萬不可如此,咱們即以兄弟稱呼罷!”
王勇又說道:“既承諸位如此謙遜,咱就放肆改口了。”說着即命人大排筵宴,衆人各依次序坐定。酒過三巡,王勇就問黃天霸因何出關?天霸也將朝廷失去御馬,如何欽命訪拿,如何各處緝訪,如何三進連環套,捉拿竇耳墩的話,前後說了一遍。
王勇道:“原來你老有此一番功勞,此去京師,交還御馬,解送強人,朝廷定然器用,更加升賞了。但是某等今承你老不棄,並蒙諸位一視同仁,將來仰求攜帶,大小爭點功名,也不愧爲人一世。”天霸等齊道:“但請放心!某等只要有機,定代置位的。”於是大家歡呼暢飲。外面那些護從的人,也皆待以酒食。直至夜半,方纔散席,各去安寢。
到了次日一早,天霸也就起來,預備動身。王勇等知道天霸有欽犯在身,急需解京覆命,也不敢再留。只得備了早飯,
給黃天霸等人大家飽飯一餐,押解囚車,保護御馬下山。王勇、薛超、胡廣三人,又親自護送。黃天霸再三攔阻,王勇等再三不行,天霸只得答應。當下便一齊下山。王勇等送了一程,天霸又復相阻,王勇等這才答應。臨別時又諄囑再三,請黃天霸等人,將京中事料理清楚,務必再過臥牛崗,盤桓數日。當下天霸即與他說道:“某等覆命之後,即須趕到淮安,萬難繞道再至尊處。如尊處等實繫有心撒手,即請回山後,速爲料理,直往淮安漕督衙門,尋訪某等便了。”王勇等道:“既然如此,某等亦不敢強留。不知諸位何時可得到淮安。”黃天霸道:“某等至遲亦不過九月間,總要趕到了。那時當在衙門恭候。”王勇等聽說,這才揖別而去。
這裏天霸等也就押着囚車,帶了御馬,直向京城進發。在路行程,非止一日。這日,已到京師。當在九門提督衙門,先接了稟報。九門提督聽說御馬尋回,並將正盜緝獲到案,當即到了兵部,由兵部會銜呈奏進去。萬歲見了這道本章,龍顏大悅,即傳旨:令黃天霸將御馬親自送到御苑,以便驗看。所有竇耳墩等五名,發交刑部按律治罪。內監將旨意傳出,黃天霸即將御馬敬謹送入御苑,呈請萬歲驗明無誤。隔了一日,又傳出諭旨:着令黃天霸升授淮陽總鎮,遇缺即補提督。其餘在事出力之人,均着照本官加升一級。施公亦傳自嘉獎,並着來京召見。這道諭旨一出,所有在京官員,無不到黃天霸的客寓來恭賀。真個門前車馬,鬧日喧闐。黃天霸次日又具了謝授升缺總兵的奏本,仍請兵部代奏上去。隔了一日,又蒙召見。直至刑部將竇耳墩等五人問明口供,按律治罪之後,黃天霸這才陛辭,與計全、關小西等出京,仍回淮安供職。
大家出得京來,還是飢餐渴飲,夜宿曉行。在路行程,約有半月。這日,走至王家甸,大家尋了客寓,歇息下來。當有小二前來招呼,無非是拿酒拿飯,這也不必細說。大家晚飯已畢,天霸坐在那裏,與計全諸人閒談,講說了一會。大家皆因沿途辛苦,總要早些安歇,於是各去安寢。約有二更時分,天霸還未曾睡熟,只聽窗外蟋蟋之聲。天霸便不敢睡,側耳細聽。
忽又聽見那窗格好似推開來的聲音。天霸知道有人,便急急的將刀順在手中,細聽動靜。他纔將刀順過來,早見從窗外躥進一個黑影子來,直向天霸牀前撲到。天霸知道有了刺客,說聲:“來得好!”兩腳一挺,就在鋪上躥過去,早離那張牀鋪;卻好那刺客撲了個空。你道這刺客是誰?原來就是雙飛燕。他自敗定桃花庵之後,便思去到連環套送信。只因沿途耽擱,直至黃天霸追出御馬,捉住竇耳墩,焚燬山寨,他纔得到那裏。一見如此,知道是天霸所爲,便急急趕回,預備去尋竇耳墩的兒子竇飛虎去報仇雪恨。沿途聽說黃天霸已將御馬押解進京,竇耳墩已問了罪,天霸因此升授了總兵,而且遇缺即補提督。他這一聽此信,更加不平,因即沿途探訪,總要將黃天霸刺死。一來爲竇耳墩報仇,二來爲自己雪恨。這日打聽黃天霸等五人在王家甸歇下,他以爲天霸等人沿途辛苦,到了客店,必然睡熟,因此便來行刺。
哪知被天霸知道,當下一刀,從雙飛燕背後殺來。雙飛燕急將雙鉤執定,一個轉身來迎天霸。一面廝殺,一面罵道:“天霸你個小子!竇耳墩與你有何仇隙?他將御馬盜去,與你何干?你便仗本領高強,要滅盡江湖上的我輩。咱雙飛燕今日偏要與你拚個你死我活。”天霸一聽,好不歡喜,暗道:“我道是誰?原來是他,這真是‘天網恢恢,疏而不漏’了。”因大喝道:“狗強盜!咱老爺本待要捉拿你,爲衆人除害,只因竇耳墩一事未曾清楚,故此多讓你多活幾日。現在咱老爺事已清楚,本來要各處訪拿,難得你自來送死。這真是閻王不尋小鬼,小鬼來尋閻王了。今日既來,咱老爺若再將你放走,也算不得老爺堂堂的一家總兵。”一面說,也是一面去殺。此時計全、關小西、何路通三人,俱已驚醒,也就一齊趕殺上來。只見雙飛燕力敵四人,毫不懼怯,遮攔架隔,井井有條。大家殺了半個多時辰。雙飛燕心中一想:“咱在這房間裏與他廝殺,終是礙手礙腳,不能盡我所長。不若且到外面,殺個暢快。就使咱被他等殺死,也做個暢快鬼。不然,這裏侷促得實在難受。”一面暗想,一面留神看,預備得空就走。雖然如此想法,爭奈各人本領精強,哪裏還讓他得空就走。大家又殺了一會,只見刀來鉤擋,鉤去刀迎,五個人殺在一團。此時雙飛燕殺得興起,便大喊一聲,緊一緊雙鉤,直望何路通殺到。何路通急將雙柺去架雙飛燕的雙鉤,真如兩條龍飛舞半空相似。何路通也就有些抵敵不住。雖然雙飛燕望何路通殺去,那還顧着黃天霸、計全、關小西三人的刀,不時還要遮攔隔架,哪裏能全然不管呢?雙飛燕殺到了妙處,只見他雙鉤一起,先向天霸劈面一鉤。天霸便要來迎,他鉤早已收回,向計全鉤去。計全這一喫驚,便欲來迎,萬來不及,只得向旁邊一讓,閃出一條路來。雙飛燕就得着這個空,便一個箭步,認定去路,從窗戶內躥到院落當中去了。天霸等說聲:“不好!”也就一個個噗噗噗齊躥出來。
哪知雙飛燕早已上屋。畢竟雙飛燕如何就擒,且看下回分解。
第403回 極惡窮兇飛燕授首 奇談怪事麻雀鳴冤
話說雙飛燕從房中躥到院前,等到天霸等追趕出來,他早已飛上屋面,天霸也就趕上屋面。大家又在屋上面大殺起來。
此時黃天霸殺得興起,飛起一刀,認定雙飛燕肩膊上砍去。雙飛燕趕着將身一偏,讓了過去,才預備還他一鉤,不意關小西舞動倭刀,攔腰搠來。雙飛燕說聲:“來得好!”就將手中鉤認定關小西的刀鉤去,卻好正鉤着關小西的刀背;正擬向懷裏來拉,卻好何路通的雙柺在雙飛燕的手上磕到。雙飛燕看得真切,急忙將鉤收回來迎何路通的雙柺。哪知計全又是一刀,從背後砍到;接着黃天霸又飛動單刀砍來。關小西也就抖擻精神,將倭刀舞動如飛,好似旋風一樣,直向雙飛燕渾身上下亂砍。
雙飛燕實在本領精強,饒着這四個人圍住廝殺,他仍毫不懼怯,架開刀,躲開拐,有時得空,不論何人,還要還他一鉤。天霸等見戰他不下,也就個個膽寒。暗道:“咱們四個人殺他一個,若再不能取勝,是真枉爲人了。”因此大家打暗號,都要拼力死鬥,務要將雙飛燕捉住,不能再將他放走。
合該雙飛燕惡貫滿盈,今日難逃此難。不知不覺,一鉤向關小西搠去。關小西將倭刀一起,來迎他的鉤,只聽喀嚓一聲,又是噹啷一響,無意中將雙飛燕右手的鉤削去了一截。雙飛燕這一喫驚實在不小,意欲逃走,便將左手的鉤,向天霸虛刺砍來。天霸向後一退,雙飛燕就抽着這個空,撒腿就跑。只見躥房越屋,其快如風。天霸一見哪裏肯舍,也就飛趕下來。正趕得急切,忽見雙飛燕身子一晃,接着咕咚一聲從屋上滾跌下來。
此時天霸好不歡喜,趕着就向腰間掏出一隻鏢來,正慾望下打去,卻好計全已從上飛下,關小西本不會上高,已從外面轉到那裏,一齊來捉雙飛燕。雙飛燕由屋上滾跌下來,大家以爲他失足,哪知他卻用了一計:以爲自己跌倒下去,屋上的人定然要跳下來,他便在地下蹲着,專等上頭的人跳下,他好行事。
計全還不知是計,才從那屋跳下。立足尚未定,哪知雙飛燕一鉤,已經向計全腿上鉤到。計全說聲:“不好!”只聽咕咚一聲,也就栽倒在地。雙飛燕好不歡喜,即刻身子站起來,又是一鉤刺去。天霸在屋上看得真切,說聲:“不好!”即將那隻鏢認定雙飛燕執鉤的那手打來。雙飛燕卻不曾提防,正欲將鉤向計全刺去,已被黃天霸的鏢打中右手,不覺手一鬆,登時鉤落在地。可巧關小西一刀砍來,就在雙飛燕右腿上又砍中一下。
此時雙飛燕手中金鏢,腿着倭刀,已有兩處受傷,若論別人,早已不能動,他還在那裏想掙扎,仍然拾起鉤來,再爭鬥十數合。試問黃天霸等,好容易將他辦到這地位,何能容他再掙紮起來與自己廝殺呢?於是大家一齊動手。天霸先跳下來,當頂就是一刀。雙飛燕將身子偏去,打算來讓,哪知不曾讓得及,左臂膊上已中了一下,險些兒一隻臂膊削去。只聽雙飛燕喊了一聲:“哎呀!”便即栽倒在地。接着關小西又舉起刀來,在大腿上連砍下來。計全見他已經栽倒,又報復他一鉤之仇,也就爬了起來,在他身上連搠了兩刀。何路通見他們都砍過了,惟有他不曾動手,心中也覺高興,也走上前來,給雙飛燕右邊肩窩上連砍了兩拐。一會兒工夫,你兩刀,他兩拐,把個鐵錚錚的雙飛燕,就弄得如泥塑木雕的一般,聽人侮弄。天霸近前一看,見雙飛燕已經不能動彈,倒在地上,只是哼聲。於是才住了手,大家把雙飛燕拖到屋內。此時客店裏人衆俱已驚醒起來,前來看視。天霸即將前後的原委向客店內的人細說一遍;又命店小二拿了兩根既粗又結實的繩索,將雙飛燕四馬倒蹄全捆綁起來。然後大家這才又去安息。
不一會已經天明,天霸等也就起來,命店內的人將本處地保傳到,抬了雙飛燕,一起解往本處地方官衙門裏去,當由地方官審明口供,錄了供狀。黃天霸即請地方官就地正法。地方官知道有此案件。原來施公早已行文各省州縣,一律緝獲,且要拿住即行就地正法,所以地方官毫無爲難。天霸見將雙飛燕正法之後,又將雙飛燕的首級裝入木桶,帶往犯事地方,懸竿示衆。諸事已畢,只才趲趕回淮,暫且不表。
且說施公這日往天王廟拈香回來,纔出了廟門,便有五隻麻雀,向施公轎前飛來,一翅飛進施公大轎以內,就在扶手板上歇下。施公一見,好生詫異,即用兩手來揮麻雀,哪知再揮那麻雀也不去。施公心知有異,便說道:“麻雀,麻雀!你難道有什麼冤枉,要求本部堂給你申冤?若果真有冤枉,你便各叫一聲;若無冤枉,可快給本部堂速速飛去,不要自罹羅網。
本部堂是朝廷一品官員,爾這禽類,何能前來侮我!”施公話才說完,可也奇怪,那五隻麻雀,果然向施公叫了五聲,然後飛去。施公一路想來,早已到了衙門。施公下轎,進入書房,更衣已畢,便將此事告訴施安。施安也甚覺奇異,因道:“據大人看來,這件事還辦不辦呢?”施公道:“若待不辦,其中定有冤枉;若待要辦,又從哪裏辦起?況且天霸等又不在此,還不知那御馬之事究竟如何?叫本部堂好生煩悶。”施安道:“非是施安多話,前日桃源縣來告的那個李盛氏,他那狀詞上,說是他兒子李世良身死三日,媳婦高氏就不知去向。在施安看來,難免其中無有冤屈之處,或者那李世良竟爲高氏所害,他隨姦夫逃走遠方。今有此麻雀一事,說不定應在高氏那件案上。”
施公道:“本部堂也未始不想到此處,但是何以有五隻麻雀一齊前來呢?本部堂可實在參詳不出了。”施安道:“大人也不必爲此過煩,只將這件事放在心中,或者隨後也會巧機碰着的。”
施公道:“只好如此,若一定去辦,這毫無頭緒的事件,又從哪裏辦來?總之,本部堂這爲國爲民的一個心,上可以對神明,中可以對父母,下可以對幽獨,總不敢置之度外便了。”正與施安在那裏談論,忽見值日的稟了進來,說是:“李昆與褚老英雄、朱壯士三人回來了。”施公一聽,好生疑惑,怎麼他們三人回來?這可實在奇怪了。忽見朱光祖、褚標、李昆三人一齊進來,先給施公請了安。施公就命他三人坐下,三人依次坐定。褚標先向施公說道:“老民可是要給大人道喜。”施公道:“老英雄是怎麼?本部堂又喜從何來?”褚標道:“怎麼不要道喜?而且這喜事,非小可喜事。”不知什麼喜,且看下回分解。
第404回 喁喁小語妯娌談心 煌煌綸音英雄受賞
話說褚標給施公道喜,卻又未曾說出何事。施公便道:“老英雄,究竟何喜?可請明白說出。”褚標道:“天霸已將御馬盜出;竇耳墩捉住,現在已解京師去了。這不是一件天大的事情,怎麼不給大人道喜呢?”施公聽說,心中真是大喜,因道:“此皆仰衆位英雄之力,成此大功,上紓宵旰之憂,下除小民之害。本部堂有何與焉?但是本部堂有一事可疑,老英雄本與朱壯士、天霸三人同行,李昆卻與計全、關太、何路通繼日前去,此時怎麼又是李昆與老英雄、朱壯士同回呢?”褚標見問,因將中途患病,巧遇李昆等人,天霸即留李昆在客店照應,自己與朱光祖、關太、何路通、計全往連環套,比及盜出御馬,請朱光祖同褚標、李昆先行回家,給施公送信的話,細說了一遍。施公這才明白。施公又問了朱光祖,連環套內如何盜御馬、如何捉住竇耳墩的情形。朱光祖即將黃天霸如何放釋郝天龍,如何獻馬見馬,如何盜雙鉤,如何三進連環套,捉拿竇耳墩的話,也細細說了一番。施公聽罷,道:“如此說來,此次功勞真是朱光祖居多了,實是可敬。”朱光祖又謙遜了一遍,大家辭出。
此時賀人傑、金大力等人,均已前來與褚標等行禮已畢,
又將以上情形問了一遍。賀人傑雖然是個千總,究竟還有小孩子的脾氣,因即跑回天霸的衙門,與張桂蘭送信。張桂蘭聽見此言,那一番歡喜自不必說。就是賀人傑的母親,也是歡喜無限,因向張桂蘭道:“妹妹,我看此次叔叔既將御馬盜回,竇耳墩捉赴京師,萬歲爺定有一番恩賞的,這是我妹妹的福氣。”
張桂蘭道:“妹子何敢妄想,不過是姐姐的福,老爺能平安無事,捉住強人,呈繳御馬,早日回來,便是妹妹心滿意足了,還望升官受賞?若是聖恩浩大,忽有非分之加,這也是老爺的作爲,妹妹亦不過隨夫光耀罷了。姐姐不須煩惱,在我看來,大哥雖然棄世,不曾受皇家一官半職,固然有些遺恨,便是姐姐今日看見我們如此,也不能怪你心酸。但是我這侄兒,有此品貌,有此武藝,現在官職雖小,不患將來不作國家棟梁。而況現在親已聘定了,前日老爺還提侄兒的親事,預備今冬明春給他成親起來,好讓姐姐有個媳婦在面前服侍。況且殷家的女兒,也是極美貌、極端莊、極有武藝。將來一對小夫妻,佳兒美媳,在姐姐面前孝順,姐姐也可以消閒了。再等一二年,人傑侄兒再有個小孩子,姐姐不是就有抱孫兒的日子了嗎?若我那侄兒再立一二件大功勞,也就可以邀朝廷的上賞,給姐姐請了誥封,那時姐姐也是一位太夫人了。看看妹子,雖然現在夫榮婦貴,但是小孩子不過才兩歲,若等到我侄兒這樣大的歲數,還是很費一番心力,纔可以撫養到如此呢!還不知道將來成人不能成人。姐姐,你有我侄兒這樣一個好兒子,還有什麼可慮,還有什麼可煩惱嗎?不是妹子取笑你,即便我那大哥尚在,你老也老了,也沒甚有趣味了,怎比得少年夫妻那等你我恩愛,刻難離開麼!”這句話說,把賀人傑的母親引笑起來,順口說來一句:“妹妹,你真會講。想是昔日妹妹與叔叔在鳳凰嶺招親的時節,終日終夜總不肯與叔叔離開的了,不然何以知道少年夫妻是刻不能離呢?”張桂蘭聽了這話,直羞得面紅過耳,當下帶笑說道:“我不過說一句,看你就說出這一番話來,好不叫人怪臊的。咱們別說話罷,不要取笑了。”卻好賀人傑在旁說道:“母親,你老人家不必煩惱。兒子雖小,也有十八歲了。再過幾年,也可建立些功勞,與叔父一般榮貴。”說罷,即掉轉頭向外面跑去。張桂蘭與賀人傑的母親復說笑了一陣,賀人傑的母親,也就將心中的煩惱解散去了。
閒話休提,再說施公這日正在書房中,想那五隻麻雀的事,忽見值日巡捕官進來,稟道:“有聖旨到!”施公聽說,喫了一驚,不知又有何事。因即命人排設香案,到大堂上接旨。宣讀已畢,原來是傳旨嘉獎,並着令施公來京召見,暨轉飭黃天霸,補授淮揚鎮總兵,原任總兵楊大本,着開缺來京聽候另用。
關太頂補漕標中軍副將,計全頂補漕標參將,何路通頂補漕標都司。遞遺員缺,着令施公當本標揀員補授。施公當即謝恩,行了三拜九叩首禮,這纔起來,將聖旨恭請進去。一面將衆人傳了進來,告知一切;一面就寫了謝恩的奏稿。並遵旨轉飭黃天霸等各補本缺。所遺守備員缺,即以李昆請補。千總員缺,即以李七侯請補。又申敘覲見日期,大約在十月中旬,並請旨簡放大臣署理漕督各節等,一一起了奏稿,發與幕賓繕寫。隨即排齊香案,將此折本拜發出去,當驛遞恭齎進京。
此時,漕標合營上下人等,都曉得黃天霸升授了淮揚鎮總兵,關小西升授了副將,其他人等俱皆遞升。惟有郝素玉聽得此言,因關太尚未回來,不敢據以爲信,要想着人去督轅討信,又恐爲人家取笑,說他性急,暗想:“莫若我去副將衙門,姑作給張桂蘭道喜,便可打聽出來了。”主意已定,即刻着人預備轎子,到黃老爺衙門道喜。當有僕從傳出話去,一會子已備了大轎。郝素玉便裝束齊全,帶了兩個女僕丫環,上了轎,直望副將衙門而來。不一刻已到,當即投了帖,自有人傳報進去。
張桂蘭一聽,即刻迎接出來。兩人一見面,郝素玉給張桂蘭說道:“我來給姐姐道喜呀!”張桂蘭道:“妹妹,你這是怎說?
有何喜事,給愚姐道喜!”郝素玉道:“你不要故作不知了,現在外面誰不知道,你還在這裏裝佯,這是何必!不然妹子又何必這時候前來,給你道喜呢。”一路說着,已進了內宅。賀人傑的母親,也就迎了出來。
大家坐下,有丫環送上茶來。張桂蘭便向賀人傑的母親說道:“姐姐,妹子告訴你一宗奇事。郝妹妹方纔到此,一見面就說,是特地前來給咱道喜。咱問她有何喜事,她便怪咱裝佯,故作不知。又說:‘外面通知道了,怎麼你自家的事,偏說不知道。這不是來騙人?’姐姐,你看這話可冤不冤呢!別人就作不知道,姐姐是終日在這裏的,咱妹子可有什麼喜事麼?你既知道,何不說出來給大家知道,便是愚妹也可明白。這樣一個悶葫蘆,叫人怎打得破呢?”郝素玉道:“姐姐,你真個不知麼?”張桂蘭發急道:“妹妹!你這是什麼話,咱若知道,還要問妹妹麼?”郝素玉道:“非爲別事,只因方纔聽人傳言,說你家老爺升授了淮揚鎮總兵,我家老爺就遞補了你家老爺的缺,計老爺遞補了參將。外間傳說紛紛,所以妹子特地過來道喜。如今姐姐說不知道,難道這件事還是謠言麼?”張桂蘭聽了這句話,登時也就半信半疑起來,正欲回答郝素玉的話,忽見賀人傑氣喘吁吁跑了回來。一見張桂蘭,便搶着磕了頭,方纔站立起來;忽見郝素玉也在這裏,又走到郝素玉面前,也搶着磕了個頭。畢竟賀人傑給她二人何以行此大禮,究竟有什麼事來,且看下回分解。
第405回 報佳音老幼兩相歡 齊赴任英雄雙接印
話說賀人傑迭連給張桂蘭、郝素玉二人磕了兩個頭,站起來正要開口,他母親便急急說道:“你爲什麼如此,敢是發瘋麼?”賀人傑道:“孩兒不是發瘋,現在黃伯父與叔父都升了官了,孩兒不要給二位嬸孃道喜麼?孩兒本來回來給張嬸孃道了喜,再去郝嬸孃那裏道喜的。難得郝嬸孃也來到此,孩兒省得又過去了,所以就在此磕了頭,不過就不恭敬些,不曾親自登門。”張桂蘭、郝素玉聽了此話,不等賀人傑說完,就一齊搶着問道:“你叔父真升了官麼?”賀人傑道:“二位叔父不曾升官,難道侄兒這兩個頭,是無故磕的嗎?那是母親所說,真個發瘋了!侄兒早間到衙門裏去,尚不曾有此消息,後來奉諭出去,接到聖旨。黃叔父升補淮揚鎮總兵,關叔父升黃叔父的缺,計叔父就補關叔父的缺,何叔父頂補計叔父的缺,李五叔父現在大人已給他請要守備缺了。聖旨還令着大人進京陛見呢!侄兒本早要回來送喜信,因衙門裏走不開,所以此時纔回來的。如此喜事,難道不要給二位磕頭道喜麼?”張桂蘭、郝素玉二人聽了這話,真個是喜出望外,登時就眉飛色舞起來。
賀人傑的母親,也就給他二人道喜。郝素玉便向張桂蘭說道:“姐姐,你現在深信無疑了罷!方纔你說我冤枉於你,這可不
是一件大事?”張桂蘭道:“罷呀!你還說不冤枉人,人家不曉得,你偏要說人家曉得,只可不是冤枉我麼!”郝素玉道:“此時不冤枉你了,是一位堂堂皇皇的總兵夫人了。”張桂蘭一聽,帶着笑望郝素玉說道:“你不要嚼碎舌頭,你家老爺回來,反不聽與他說話。”郝素玉還想要回他兩句,取笑一番,卻好褚標搶了進來,向着二人說道:“你們二人不要如此爭鬥,咱看起來都是夫人,都是太太,只是咱老頭子到今日還是個白丁。看起你們這些小孩子,夫人的夫人,太太的太龍咱老頭子真要氣死了!咱這白丁的老頭子,倒要給你們恭喜恭喜啦!”
張桂蘭、郝素玉一齊笑着說道:“老爺子!你可不要這樣說,你老人家是不願意做官,難道當日大人不曾給你老人家保舉嗎?
你老人家肯做官,包管還要比他們大得多了。就是他們現在如此,也是你老人家提拔出來的,你老人家心裏也該歡喜。”褚標道:“天霸與小西兩人,咱倒不曾十分提拔他們。郝姑娘面上,咱也不敢居功,那全是李五爺的大力。張姑娘你倒不要說,自從你偷盜金牌以後,以致將你匹配與天霸,其中雖然是朱老兒的力,可大半是咱老頭子的力多啦!你現在居然做了二品的夫人了,真也可喜之至;就是郝姑娘比你略卑一節,指日也是要擢升的呀!”褚標又哈哈大笑,卻好有人進來請喫晚飯,褚標只纔出去。這裏張桂蘭也就留郝素玉喫飯,素玉也不推辭,此時二人好不歡喜。晚飯以後,郝素玉告辭回去。張桂蘭送他上了轎,然後進來,又與賀人傑的母親閒談了一會,這才大家安歇,只也不在話下。
過了兩日,黃天霸、關小西、計全、何路通俱已回來,先到衙門裏見了施公。請安已畢,施公命他們坐下,當下慰勞了一番,又將京中的事問了一遍。天霸就將解御馬進京,直至捉拿雙飛燕爲止,細細陳說了一回。施公大喜道:“足見惡人萬做不得,即如雙飛燕那樣兇惡,今日也就將他拿住,明正典刑了。”當即傳出話去,着令山陽縣將雙飛燕的首級解往徐州犯事所在,懸竿示衆。並飭令傳原告,當面驗明銷案。當下人傳話出來,外面自然遵照辦理。施公又與黃天霸等說道:“諸位賢弟!恭喜你們都升了官,本擬即命飭令各赴本任,以重責守。
但是本部堂昨奉諭旨,着令進京召見。本部堂意見,還想諸位賢弟一同進京去走一趟,或者沿途有什麼事辦,方有照應。到京以後,本部堂或回原任,或留差遣,那時再讓諸位賢弟各赴本任何如呢?”黃天霸等人齊聲說道:“悉聽大人的吩咐!”
施公見他們如此,心中甚喜,又改說道:“諸位賢弟,現補各缺,都是欽差諭旨的。本部堂何能擅自做主?好在各衙門皆在城裏,各位賢弟稍停一二日,就擇期赴各本任接印,以重責守了。”黃天霸當即謝了飭赴本任的恩。施公又將麻雀子飛來鳴冤的話,告訴了天霸等。天霸等亦覺可怪,當下又道:“大人不必過慮,好在總兵等已經回來,細細打聽,細細查訪,將此案訪明便了。”施公點頭,又道:“諸位賢弟,沿途辛苦了,可各回衙門歇息歇息罷。”天霸等只才告辭出來,又與衆家兄弟談論一番,然後各回衙門而去。
且說黃天霸、關小西回到自己衙門,張桂蘭、郝素玉接着,自然是先行道喜,然後敘述一番闊別之情。又過了兩日,黃天霸、關小西先就料理起來,預備交代,各赴新任。這日,擇定九月二十四吉日,黃天霸與關小西接印上任。計全自然也是二十四日接印,不必細說了。到了這日,早有兩邊衙門裏的書差預備齊全,兩人各接了印,望闕拜印謝恩。諸典禮俱皆行過,然後二人又到轅門,稟知接印任事,並謝恩。這一日,在城文武各官及兩地紳士,均往兩處道賀如儀。隔了兩日,黃天霸又將家眷遷到總兵衙門裏居住,關小西家眷也就遷到副將衙門裏來。計全等人,自然也就各往任所。大家忙碌了半個月,只才佈置大定。接着,施公的進京日期又將次看近。大家不能不預爲料理,恐怕施公還要帶他們進京,因此各人又預備起來。暫且按下。
再說施公看看十月將近,批折尚未回來,不知漕督着何人署理。麻雀子鳴冤一案,究竟是何冤情,尚未查訪出來,倒也是煩惱異常。這日正在盼望批折,忽然由驛遞將批折寄回。施公當即敬謹拆開一看,見了上面奉硃批:漕運總督印務,即交淮揚海兵備道兼行護理。施公看罷,一面札飭淮揚道遵此,一面擇了十月二十六日啓程,一面隨將日期奏報出去。又附片奏明,仍帶黃天霸等北上,如有淮揚鎮總兵等員缺,均就近揀員署理。這日拜發了奏摺,仍交驛差馳遞進京,算是進京的事已將料理清楚了,只等屆期啓程。惟有那麻雀子鳴冤一事,至今毫無頭緒,施公實在納悶。又過了有半個月,又是十月十五日,循例往天王廟拈香。施公先兩日就掛出脾來,飭知所屬文武各官,一體遵照。到了十五這日,施公便乘轎親往天王廟,拈香已畢,打道回衙。才上了轎,那五隻麻雀又飛進轎來,仍在扶手板上落下,望施公喳喳的亂叫。施公心知有異,因道:“雀兒,雀兒!爾果有靈,或應今日破案,爾便帶同部堂前去,本部堂即可代爾等申冤了。”施公說了此話,那五隻麻雀子果然飛出轎門。施公見麻雀飛去,命隨從人等跟着麻雀兒走去。究竟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406回 報恩德麻雀再鳴冤 察形跡和尚真倒運
話說施公在轎內命隨從人等,抬着轎子,跟那麻雀前行。
忽聽施公在轎內喊道:“爾等將路上那五個和尚拿來,不準放走一個,全帶回衙門聽審。”差役聞言,一聲答應,即將頭一掉,果見路旁有五個和尚,若有躲避之意,那種顏色甚爲侷促。
差役一見,一齊動手,立刻將那五個和尚一齊拿了。施公見捉住了五個和尚,就命打道回衙。你道施公爲何捉這五個和尚?
只因他坐在轎內看得清楚:那五隻麻雀兒在前時飛時止,忽然飛到此處,便歇在和尚站的那裏,喳喳的叫了幾聲。施公便閃眼一看,忽見那五個和尚,皆穿着一色簇新的緇衣,就如麻雀兒身上羽毛一般。因此施公頓然省悟。又見那五個和尚,面貌頗非善類,所以才命人捉拿。
一會兒到了衙門,當即吩咐差役,將和尚好生看管,聽候午堂嚴訊。施公下轎,進入書房,更衣已畢,便將計全等人傳來,告知他五個和尚的光景。因道:“諸位賢弟,你們大家看,這五個和尚內中有什麼緣故?”計全道:“參將等不敢妄議。”
施公道:“現在外面,你們何不前去看看,以便大家商議定了,好升堂審問。”計全答應,隨即出外來到班房內,將那五個和尚詳視一番,復進入書房。施公問道:“諸位賢弟,看見過了,究竟那和尚有無形跡可疑之處?”計全道:“在參將看來,恐怕不盡是和尚。”施公道:“何以見得?”計全道:“如此說,內有一個和尚甚覺可疑,有類女流的氣概。”施公道:“本部堂在先初見時,尚未曾詳視出來,及至帶回衙門,沿途見他們步履,內有一個甚非男子的步法。今賢弟所云,實在所見略同。但不知這和尚中,何以又雜人尼姑一人,甚是不解。難道是僧尼通姦不成!”計全道:“大人的明鑑,參將還有一事可疑,何以那五個人,皆穿着一色簇新的緇衣?顯便新近改妝,使人不能識破。少時大人升堂審問,參將卻有個愚見。”說至此,便走進一步,低聲說道,“可如此如此,即可分別出來,立判真假了。不知大人意下如何?”施公聽罷,拈鬚微笑道:“所見甚是。本部堂隨機應變便了。”
不一會,施公便命升堂。外面也傳出伺候,書差衙役均已齊集。此時街坊上的人皆已知道,都說:“這五個和尚既未闖禍,又未犯法,何以施大人將他們捉去審問?我們倒要前去看看,單看施大人何以審法,審出什麼案情來,我們也可以見識見識。”因此隨聲附和,紛紛而來。偌大的一庭大堂,竟被那六街三市的閒人擠得全無隙地。當由差役彈壓,手裏拿着刑杖,向兩邊亂扎,好容易分在兩旁,站立下來,中間讓出一條甬道。
正在紛紛擾擾,衆口喧譁,忽聽閣子後頭響一聲,從差役起以至閒雜人等,無不肅然起敬,鵠立兩旁,屏氣斂容,聽候施公升堂。又見暖閣門開,施公從內裏一踮一跛走了出來。當下差役即齊呼威,喊堂已畢。施公已升了公座,當將硃筆標了提刑牌下,着人去提和尚。
差役答應,不一刻立將那五個和尚一齊提到,當堂跪下,五個人齊磕了頭。施公便指着那中間灰面的,問道:“你喚什麼名字?”那和尚道:“僧人喚作悟空。”施公又問道:“你是哪裏人氏,俗家姓誰?”悟空道:“僧人是桃源縣人,俗家姓郎。”施公問道:“出家幾年了?”悟空道:“僧人出家兩年。”施公道:“你爲何事出家?”悟空道:“只因看破世情,向空門中尋些樂趣。”施公道:“你在哪裏剃度?”悟空道:“在京口金山寺剃度。”施公道:“你受過戒麼?”悟空道:“還不曾受戒,此時正從金山告假,前往五臺山受戒,走此經過,便到俗家省視父母,然後再行北上,去受三衣鉢,具頂禮皈依。”
施公聽他說話,甚是不俗。因又問道:“爾曾讀過書麼?”悟空道:“僧人也曾讀書,但涉獵不精,粗識之乎而已。”施公問罷,又向上首那淡黃色麪皮一個問道:“爾喚什麼名字,哪裏人氏,俗家姓誰?”那一個道:“僧人名喚悟性,也是桃源縣人氏,俗家姓黃。”施公道:“你又爲何事出家?”悟性道:“也因爲看破世情,因此一齊在金山與悟空削髮。”施公又問下首那粉紅麪皮的一個道:“你叫什麼名字,俗家姓誰,哪裏人氏?”那和尚道:“姓李。”施公聽說姓李,即便留神,因爲李盛氏一案。又聽他說道:“名喚悟色,也是桃源縣人氏。悟性與我家鄰居,隔有五六家。我也因看破世情,與他一齊往金山寺削髮。”施公聽他所說的話不甚圓轉,因望下追問道:“爾俗家尚有何人?”悟色道:“俗家並無多人,尚有一個母親。”施公道:“你爲什麼不在家中侍奉老母,卻去削髮爲尼的?”施公有意錯說一句“爲尼”,即從此看他的顏色。哪知那悟色一聽此言,登時臉色變了顏色。而施公看得清楚,便將驚堂木一拍,道:“爾往下講來,爲什麼削髮爲尼?”只見悟色已嚇得說不出話來,勉強答道:“大人怎麼說我是削髮爲尼,這話可不奇怪?”施公一面聽他說,一面又去看悟性、悟空,及那兩個顏色。但見悟性、悟空神色不定,又想悟色說話的光景,早看出有五六分姦情來。因又向悟色說道:“爾說不是女尼,本部堂細看你相貌,微察你聲音,無一非女人形體。本部堂在先就看出來了,因此才叫人將爾等拿來,爾尚敢狡辯!”
這一番話,只問得悟色面如土色,不敢聲張。施公道:“爾爲什麼不開口,難道本部堂說的話不是麼?”悟色正要勉強辯駁,只見悟性在下面稟道:“大人可不要錯疑惑了,僧人與悟色既系鄰居,又系同志,實系不是女流,尚求明鑑。”施公道:“若非同志,焉得僧尼同行?本部堂明鏡高懸,爾可代他狡辯。本部堂少停一刻,給爾個憑據,究竟是僧是尼,那時爾才無得抵賴。”
說着又去問那兩個和尚,道:“你這兩個叫什麼名字,是哪裏人氏,俗家姓誰?與他三個人想也是一齊削髮的了。”這一個道:“僧人名喚覺慧。”那個道:“僧人名喚了凡,均是壽州人氏。出家五年,尚未受戒。今年聞說北五臺放戒,僧人前去受戒,走此經過,遇這三位師兄,約同一齊前去。僧人萬不敢爲非,務求大人超豁。”施公聽罷,見這兩個和尚,卻非悟性、悟空那種酒肉氣象見於形色,因道:“你們兩個,不是與他三個一齊削髮的?”覺慧、了凡齊說道:“僧人實在不是與他三人一齊削髮。而況從前並不相識,還是前月在此地客棧內遇見,說起來才與他們三個人相熟的。”施公道:“你既要往北五臺受戒,爲何不去呢?”覺慧道:“僧人本即要前往,因悟性、悟空說之至再,要結伴同行,又道:‘放戒日期尚早,我等還有件事尚未清楚。稍等半月,將事辦畢,即與你同去了。’當時僧人就說道:‘我等盤川不敷,未經受戒,沿途又不能掛單,等到你們何時呢?’悟性、悟空又道:‘你二人不必着急,盤川不足,自是我等資助,何足爲慮。’因此就耽擱下來。”
施公道:“你既與他們不是一起,所穿衣服,又何與他們三人一色簇新呢?”覺慧道:“這兩件新緇衣,也是悟空做給的。”施公聽罷,也不往下再問,即傳官媒立刻到堂諭話。
畢竟傳官媒爲的何因,且看下回分解。
第407回 命官媒仔細驗尼僧 審逃婦推敲判曲直
話說施公命傳官媒,當下差役答應,立刻將官媒傳到,給施公磕了一個頭,站在一旁。施公便指悟色道:“爾將這個和尚帶去,將他驗明,前來回話。須要據實稟報,不準含糊隱瞞,若有半句虛言,本部堂定嚴究不貸。”那官媒聽說,暗道:“今日大人傳俺到堂,這做官媒雖屬賤業,到底是婦人,何以令我去驗看和尚!這事如何做得呢?”只見她甚是爲難的站在那裏。
施公見此情形,也知道她的本意,因又道:“你爲什麼違背本部堂的堂諭,還站在這裏不去麼?”那官媒聽說,又向施公跪下,回道:“大人的吩咐,官媒究是個婦人,何以能去驗和尚,還求大人的明鑑。”施公聽說,便微笑道:“你疑惑他真個是和尚麼?他卻外面是和尚,其實是個尼姑,本部堂業經看明無誤,只因還欲強辯,所以將爾傳來,確實查驗,方使他毫無遁飾。本部堂豈有不知你係女流,何能與和尚查驗。因本部堂業已查明,欲使爾作個見證,爾可從速前去。”
官媒聽了這些言語,不敢不遵。只有站起來,走到悟色面前,即拖下去。悟色一見官媒婆來拖,真個嚇得魂散九霄,魄飛天外,跪在那裏哀求,說道:“僧人實系和尚,並非女流,還求大人明鑑。”施公聽罷,忽然大怒道:“爾等可先代他將衣服剝下,驗明之後,如果實非女尼,本部堂當從寬釋放;若果系女尼,定即嚴刑處死。”那些差役一聲答應,即走過來,將悟色翻倒在地;官媒婆首先動手,先將他外面緇衣剝去,即來剝他的第二層,一連剝了兩件,官媒即用手在悟色胸前一按,掉轉頭來向施公回道:“大人的明鑑,底衣毋庸剝了,驗得他胸前兩乳高聳,確係女流。”施公聞言,即命將她翻轉過來問話。差役答應,又將悟色推至公案下面跪倒。此時悟色直嚇得口噤難言,向上只是磕頭求恩。施公道:“本部堂將爾驗得明白,爾尚有何抵賴麼?”悟色道:“尼僧再也不敢抵賴了。”
施公道:“爾爲什麼與和尚同居一處?”悟色道:“這纔是悟性害得我好苦,求大人問悟性便知道了。”施公道:“但憑爾據實說來,若真爲他所騙,本部堂代爾申冤。”悟色正要說出,見悟性在旁使了個眼色,悟色慾言不語了。
施公看得清楚,即向悟性大喝道:“好大膽的刁僧,在本部堂公堂上,還敢如此刁狡,速看大刑。將這習僧拖下去,先行打五十大板,然後再問。”差役一聲答應,立刻將悟性拖到階下,按倒在地,褪下褲子,一五一十,連打五十大板。只打得悟性叫苦連天,皮開肉綻。施公命將他拖翻過來,又問道:“你爲什麼與尼姑雜居一處?其中定有隱情,爾快從實招來!
若有一句不實,再看夾棍相待。”悟性在下面還是辯道:“僧人並不知所犯何法來,遭大人提案,真是冤枉!而況僧人實不知道她是個女尼。她說爲僧人所害,僧人還說爲她所累呢。要求大人明鑑,格外施恩。”
施公見他還是不招,因又問悟色道:“爾爲什麼爲他所害?爾可從實招來,若有虛言,也叫爾皮肉受苦。”當下悟色見悟性被打如此,若不說出來,定要捱打,只得說道:“小婦人本非女尼,他也本非和尚。小婦人姓李,母家姓高;他姓柏,名喚長善,與婦人是鄰居。只因他將小婦人騙出來,當時小婦人深恐爲人看破,他便叫小婦人前去削髮,他自己也將頭髮削去,一路改扮和尚,由桃源逃至淮城的。”施公道:“原來爾被他奸拐出來的。”李高氏道:“何嘗不是。”施公道:“爾爲何受他的哄騙呢?”李高氏道:“只因小婦人家貧,丈夫實不能養活,因此他逐日甘言蜜語,將小婦人誘上手,然後逃出來。也是小婦人一時不明,致罹法網。”施公道:“家有何人?”
李高氏道:“丈夫名世良。”施公道:“你婆婆母家姓什麼?”
李高氏道:“姓盛。”施公道:“你丈夫名喚世良,你婆婆母家姓盛,你丈夫果知道你被他奸拐麼?你家中曾有人出來找尋你麼?”李高氏道:“小婦人自從被長善奸拐出來,怎麼得知道家中有人出來尋找,料想我婆婆都要着人出來尋找小婦人的。”
施公道:“這句話倒被你猜着了。爾可知爾婆婆到本部堂這裏來告,說是他兒子世良,被你因奸將他謀害死了。頭一日他兒身死,第二日爾就逃出。可是據爾所說,爾丈夫定是爲爾謀害無疑了。快講!爲什麼將他謀害?從實招來。”李高氏一聽,更是嚇得魂不附體,因哭訴道:“小婦人實在不曾謀害親夫呀!是他自己病死的。大人如不信,可傳小婦人的婆婆來問,便知明白了。”施公道:“爾說不曾謀害親夫,爾丈夫第一日死,你爲什麼第二日就跟人逃走呢?”李高氏道:“只因家中貧寒,丈夫一死,小婦人更難度日,因此柏長善就將小婦人帶出。”
施公道:“胡說!天下豈有此情理,親夫才死,爾便跟人逃走。其中顯系謀害,恐怕隨後被人覺察,因即先期逃脫,何可瞞得本部堂來。”說着即命人將夾棍抬上,差役答應。施公又道:“將他夾起來再問。”差役一聲吆喝,登時就將李高氏夾起來,將兩頭繩子執在手中,聽候吩咐收緊。施公在上又問道:“爾招是不招,若再不招,爾就要喫大苦了!”李高氏道:“青天大人呀!婦人實在不曾謀害親夫呀!”施公聽說,喝道:“爾不喫苦頭,斷不肯招。”令將夾棍收起。下面差役聽說,即刻將兩頭繩子一收,只見李高氏大聲喊道:“痛煞小婦人了,小婦人沒命了。求大人寬恩放下來,小婦人情願從實招來。”
施公便命鬆下來,李高氏這才招道:“丈夫李世良本來多病,自從去年又添了病症,只因家貧無力醫治,柏長善就常來資助些銀錢,給丈夫醫病。日過一日,漸漸與小婦人眉來眼去,後來竟爲他誘姦,其時丈夫並不知道。小婦人也常與柏長善說:‘若我丈夫病好了,知道我與你如此,我沒有命了,我丈夫定要處死我的。’柏長善聽了小婦人這話,他就叫小婦人不要怕。
他說:‘你家丈夫定然不久於人世,眼見要死了。’到了兩個月前,小婦人的丈夫,更加病重起來了。柏長善這日到了小婦人家內,他見我丈夫病勢垂危,他還爲嘆息,臨走時他又向我婆婆說道:‘我看你家兒子這個病,是好不得了。若要好,須服一靈丹,或者碰他的造化。’我婆婆說:‘哪裏來的靈丹呀!’他又說:‘那靈丹麼?不過這樣說罷了。’我婆婆就諄囑他:‘如有處討,討一服來給他喫。’長善說道:‘既這麼說,我就去討來。’到了將晚那時節,他果然拿了一包末藥來,交給我婆婆,說道:‘既然如此,我給你辦一服,給你兒子喫下去,碰碰他的造化罷。’柏長善當時就走去了,我婆婆也將末藥交與丈夫服下了。到了半夜,丈夫果然真死了。小婦人就將婆婆喊起來,告訴他,丈夫已死了,這是怎樣好!我婆婆也不疑惑是那末藥喫死的。到了天明,柏長善又來到小婦人家內問病。才進門來,我婆婆就告訴他,人已死了,這是如何好,衾衣棺木一概沒有。他就向我婆婆說道:‘既然如此,我給你辦一套來,隨後你再陸續還我錢罷。’我婆婆聽說這句話,真個是千恩萬謝。他辦了棺木衣衾,當日就將我丈夫收殮起。後來他就告訴我道:‘你丈夫本來是要死的,與其留在世上受罪,不如叫他早些死了還好,是我那末藥將他毒死的。’”未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408回 治罪人遵依國法 率臣職入覲天顏
話說李高氏說出她丈夫李世良是柏長善用末藥毒死,收殮以後,纔將實話告知李高氏。施公聽到此處,便向李高氏問道:“柏長善既告訴你丈夫是爲他末藥毒死,你那時聽了這話,是怎樣對他說的呢?”李高氏道:“小婦人聽了這話,便與柏長善道:‘你如此狠心,害的我好苦。我丈夫雖不會好,還讓他好好善終;你今日將他毒死,叫我所靠何人呢!’他就說:‘我早預備了,現在沒有別的主意,你明日就跟我走將起來,定不少你的喫着,總比你丈夫在日好些。’小婦人當時只是不行。他見小婦人不行,他又說道:‘我費了多少心,不過爲的是你。你丈夫雖然死了,我又買衣衾棺木,將他收殮起來,也算對得起他。我好意花了這些錢,又將你帶走,還給一生喫着不盡。此時你不跟我走,不但叫你所有的衣衾棺木的錢立刻還我,還要帶你去縣裏報官,說丈夫是你害死的,我們是鄰居不能不報,那時你可就沒命了。若即時跟我遠走他方,我定看待你比你丈夫好上幾百倍。’彼時小婦人聽了這話,若不答應跟他走,怕真報了官,小婦人還是沒命,因此就跟他逃走出來。到了外面,他又說:‘我同你男女同行,路上諸多不便,不若一起削去頭髮,纔好掩人耳目,人家才看不出來,而且斷不疑惑。’小婦人心想:既已逃走出來,也不能再回家去,萬一被人識破,反而不美。不若就依他的話,把頭髮削去呢。這就是小婦人的實供。丈夫實在不是小婦人謀害的,求青天大人明鑑!”
施公道:“據爾所說,只是爾與柏長善兩人逃出來,怎麼又與那三個人在一起呢?”李高氏道:“那個覺慧、了凡,實是在客店裏遇見的。這個悟空也是桃源縣人,小婦人卻不認得。這日走在路上遇見他,他卻認得柏長善。他一見了柏長善,又見小婦人,他就問柏長善,道:‘這是何人?’柏長善當時便騙他道:‘是我表妹。’他又說道:‘既是你的表妹,你爲何與他私自出來?’柏長善聽見這句話,疑惑他是知道拐奸的情節,便邀他到了客店,苦苦哀求,叫他不要聲張了。他見柏長善情虛,也就種種的敲詐起來。柏長善見他如此,怕他聲張,因此衣服飲食均是柏長善包管。”施公道:“據爾所說,怎麼他也去削髮呢?”李高氏道:“他本來是和尚,就是柏長善叫小婦人削髮,還是看見他,纔想起這個主意來的。”施公聽了,便叫李高氏跪在一旁,去問柏長善及悟空。他兩人見李高氏一一招出,知道不能抵賴,也就說了口供。施公便命分別收禁,候傳到李盛氏再行發落。差役答應,即帶下分別收禁起來。施公也就退堂。那些看審的人,無不佩服。
閒話休提。過了兩日,差役又將李盛氏傳到。施公又將那柏長善等一干人犯,提到堂上,又復了一審。施公又命柏長善照着原供,細細招出。李盛氏在旁聽得清楚,才知自己兒子是被柏長善害死,當即求施公申冤。施公即判:將柏長善秋後處決。李高氏雖非謀害親夫,亦非自己起意,事先不知情,但不應聽憑柏長善誘姦;事後既已知情,親夫爲人所害,因何不投官求雪,反因柏長善騙嚇,遂致潛逃,已是罪有應得,判將李高氏絞死。悟空遇事生風,任意敲詐,着重責二百板,押解回籍,勒令還俗。覺慧、了凡,訊無別項事情,姑從寬釋放,着即趕緊出境,不準逗留。李盛氏準着其於族中擇嗣應繼。施公判畢,當即發落清楚,這才退堂。你道那五隻麻雀兒,又何以知道前來鳴冤呢?只因李世良當日見一古照壁上,有個麻雀窠窩,那時被那狸貓在上爭食,誤將麻雀兒窠跌下來。李世良便上前一看,見窠內有五隻雛雀,他存心不忍,即將這五隻雛雀,帶回家中餵養。等到羽毛豐滿,即將這五隻麻雀兒放去,所以五隻麻雀兒感他這一點好生之心,今日前來與他申冤雪恨。亦老人結草、黃雀銜環之意。所以,世間人萬不可因細物無有知識,遂致戕其性命,以爲此不過是些飛禽昆蟲之類,即戕害亦不足奇。殊不知古來有多少善人,一念好生,遂致大富大貴、福壽綿長的不知凡幾。類如那董昭,在河岸旁邊見了一叢螞蟻被水衝散,氽在水面,他即用一根蘆,慢慢的將些螞蟻救起。
到了夜間,夢見一位黑衣使者,前來謝他,口中說道:“我乃蟻王也!蒙君能拯救我家的族類性命,賴以更生,感君之恩,特來敬謝!我已上懇天曹,保君今科大魁天下。”謝畢,那蟻王辭去。後來董昭果然狀元及第。又毛寶於幼時,見漁人網一大龜,渾身綠毛。他一見便覺奇異,就掏出錢來向漁人買去。
那漁人見他錢少,又見他是個小孩子,因與他說道:“我綠毛龜,若擔到市上去賣,人家要用綠毛龜板的,定然出多錢買;不然我賣藥鋪裏去,也要值好些錢了。你這幾個銅錢,就買這綠毛龜,哪裏肯賣。”毛寶當下就問那漁人,道:“你說這龜可以賣多少錢,人家買去有何用處?”那漁人道:“將這龜打碎,配在藥中,可以治病。”毛寶聽了這句話,又問那漁人,道:“這龜既爲人打碎,那不是死了嗎?”那漁人道:“自然死了。”毛寶聽說,心下好生不忍,因即將那漁人領回家中,向他父母索出多金,將這綠毛龜買了。等漁人走後,他又重到那河邊上,將龜放去。後來毛寶被難,到了前臨大河、後又有追兵的時節,他自問是死定了。正在無可設法之時,忽見河內浮起一個綠毛龜來。那龜頭只是望他亂點,若有救他之意。毛寶會悟,想起幼時曾放一龜的,或者就是這個龜前來救我。因此就跳上龜背,只見那龜頭昂在水面,將毛寶渡過江去,後來毛寶官居極品。
閒話休提,再說施公將各事辦畢,便料理行裝。到了這日起行,便帶了黃天霸等,乘坐綠呢八人大轎,出得衙門。只見六街三市扶老攜幼,望切攀轅者,塞滿於途。施公一一致謝。
走了好一會方纔出城,下轎登舟而去。那在城文武各官,亦恭送如儀。施公又諄囑一番,然後開船而去。施公此一去,未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409回 夫妻母子惜別依依 兄妹姑嫂敘談款款
話說施公自欽命南江漕運總督,三年滿任,循例稟請陛見,迨奉旨:着即日來京。施公便遵旨入覲,並帶領黃天霸、關小西、何路通、計全、李昆、李七侯、金大力、王殿臣、郭起鳳、賀人傑等人一同進京,爲的沿途恐有事辦,一來用資防護,二來藉此訪拿惡霸土豪。這日僱了船隻,率衆同行,前集書中已說明一切,不必再表。
此時隨從諸人,卻都情願,惟有關小西放心不下,看官你道爲何?只因郝素玉已有身孕,行將足月臨盆。王道不外人情,所以關小西實在不放心他妻子一人在家,卻又王事勤勞,不便辭卻。只得重託黃天霸,轉託張桂蘭並賀人傑的母親,隨時照應。張桂蘭與郝素玉本來情同妹妹,豈有不答應之理。關小西這才放下一半心來,跟隨施大人入覲。臨行時,又親至總鎮衙門,與張桂蘭面託一番。這纔是“兒女情長,英雄氣短”的光景。那賀人傑此時也跟隨施公前去,在賀人傑的意思,只想立一兩件功勞,再升個一官半職,不但自己有榮耀,且可慰死父於地下、生母於堂前。哪裏知道,他母親卻實在有些不放心他前去。這日未動身的前一日,向着人傑說道:“兒呀!你明日就跟大人與諸位伯父、叔父進京,在你的本意,固是一心向上,耀祖榮宗。可知道爲孃的實在有些放心不下。但願你沿途謹慎,不可逞一己之勇,目下無人。諸事總要聽你黃天霸叔父的教訓,不可違背好言。只要隨大人安穩回來,爲孃的也可放下一段腸子了。”說罷,不禁流淚不止。賀人傑看見如此光景,不免也流下幾點英雄眼淚,因即說道:“母親!何必如此傷感,孩兒此去,沿途有諸位伯父、叔父一起同行,還有什麼可慮的事情。
即使大人有一兩件事派孩兒去辦,孩兒自當遵依大人的吩咐,並隨時請教諸位伯父、叔父的指示,總期有益無害,免得您老人家掛懷。母親,您老人家放心罷。”他母親聽了人傑這番話,實在又悲又喜。喜的是兒子不過才十八歲,便知立功替父增光;悲的是這樣一個年輕孩子,在別人家,方且連大門尚不許他出去,只因他沒有老子,便幾千裏的跟着施公出遠門進京。因此一想,故又不禁悲喜交集。好容易忍着淚,又向人傑說道:“我兒,你能如此謹遵母命,爲孃的也可放心了。”人傑退出,他母親又去黃天霸住宅內,面託天霸道:“叔叔,你明日跟隨大人進京去了,此一去定然官封極品。家中,叔叔倒不必掛心,妹妹與侄兒自有愚嫂照應。但是愚嫂要重託叔叔,人傑兒年輕,叔叔看他父親的分上,隨時隨事教訓於他。不但愚嫂銘感不忘,就是他父親在九泉之下,也要感激叔叔的。”黃天霸道:“嫂嫂說哪裏話來,想我天霸與大哥情同骨肉,只恨他去世太早,不能共享榮華。今人傑侄兒能與大哥增光,也是嫂嫂的福氣。咱天霸說的話,不必嫂嫂吩咐,此去回來,即使沿途無甚功勞,想大人也要保舉侄兒加一官半職的。再那回來之後,咱便要與人傑完娶婚姻。殷家女兒年歲也不小了,早一點娶回來,也好早些抱孫子,好慰晚景。嫂嫂你但放心了,總之人傑的事,總是咱天霸一人承當,不須嫂嫂擔憂,也可對得起咱大哥在日那種交情呢。”說罷,賀人傑的母親自然心裏感激不盡。又將人
傑喚來,當着天霸的面教訓一番。張桂蘭在旁也就說道:“嫂嫂,你儘管放心罷。侄兒又不是三歲兩歲的小孩子,不懂事,他已十八歲了,兼他聰明加人一等,嫂嫂你還有什麼可慮的呢。”
人傑的母親也道:“這總是叔叔、大妹妹抬舉他的罷。”又談了幾句閒話,這才大家各去安睡。一宿無話。
次日早間,黃天霸帶領賀人傑,便隨施公動身。那邊關小西也叮囑了素玉許多話,無非叫他臨產時加意保重。郝素玉也不免一番惜別之情。施公動身以後,酌定水陸並進,按站而行,代訪土豪惡霸,並一切疑難案件。暫且不表。
再說郝素玉自關小西動身之後,不到十日,便覺身孕沉重,大有臨盆之意,她便先爲預備。俗話說得好:六甲行人,說到就到。郝素玉早將臨盆一切應用物件,及飲食之類,預備停當。
又將賀人傑的母親接來,以備臨盆時需人照應。卻好她的嫂子是早知她有身孕的,且曉得她將及臨盆,也從菊花莊家內趕來,並由郝其鸞親身送到,兼來看看他妹子。是日兄妹姑嫂見了面,好不親熱。你道郝素玉自從嫁與關小西之後,與她的哥嫂已有三四年不見,今日見面,豈有不親熱之理,此亦人情之常,不足見怪之事。當下郝素玉就備了酒席,代她哥嫂接風。此時郝其鸞還不知道關小西跟隨施公進京陛見,還是郝素玉說出,方纔知道。當下其鸞夫婦,又與賀人傑的母親見過禮。郝素玉又將始末的話,告訴其鸞夫婦知道。郝其鸞方纔曉得是賀人傑之母,也就羨歎了一回。一宿無話。
次日,郝其鸞便獨自街坊上閒遊了一回。他妻子又去拜望張桂蘭,當由張桂蘭接入,彼此又談了許多闊別之情,是日桂蘭即請她便飯。次日張桂蘭又去回拜,郝素玉也就留桂蘭便飯。
隔了幾日,張桂蘭又備了盛宴,請素玉的嫂子赴宴。郝素玉的嫂子也都送了些土儀過去。此時,褚標聞了郝其鸞來了,也想
去拜望一回。又因只有行客拜坐客,沒有坐客拜行客之禮。卻好郝其鸞聞得褚標尚在天霸衙門內,他便先去拜望。褚標聽說他來,好不歡喜,當即請見。彼此見面,真個是言語投機,心心相印。談了好一會,郝其鸞這才別去。次日褚標便去回拜於他,郝其鸞正把褚標請入裏面,家丁獻上茶來,彼此尚未談了兩句話,只見有小丫環匆匆的走了出來,向外邊喊道:“你們快來兩個人!賀太太吩咐,着一個去總鎮衙門裏,將黃太太即刻接到;着一個趕速去接穩婆。太太現在要臨盆了,你們切不可誤事。”那外面的家人聽了此話,哪敢怠惰,即刻如旋風一般分頭前去。這裏小丫環也就仍回上房。褚標與郝其鸞聽了此言,也就幫同催人再去接。張桂蘭先到,接着穩婆也來,大家到了上房。此時也不便與郝素玉說話,只問了兩句,腹中覺得如何。郝素玉只是雙眉並蹙,勉強答應道:“也說不出怎麼樣!惟有腹痛難忍,好是往下墜的光景。”畢竟何時方產下來,且看下回分解。
第410回 郝素玉喜產佳兒 張桂蘭巧捉竊賊
話說郝素玉身孕已經足月,將次臨盆。只見她緊蹙雙眉,哼聲不止,當由穩婆代她試驗了一回,知已要產。即便扶她上了盆,又命人打了許多水來。外面白有郝素玉的嫂嫂率領丫環僕婦安排蔘湯等類。不一刻,只聽房內穩婆喊人拿大湯。外面答應,即刻將蔘湯端進,由穩婆取在手中,遞到郝素玉脣邊。
郝素玉輕啓櫻桃呷了兩口。此時只覺腹中愈痛愈緊,雖當此九月天氣,總痛得香汗盈腮。房中雖圍着多人,卻是靜僻,毫無聲息。大家正在等候,只見郝素玉眉頭一蹙,臉一苦,一個噤戰,忽聽“哇”的一聲哭,已產下一個孩兒。穩婆接在手中,先報了一聲喜,是一位公子。大家一聽,俱各歡喜,卻也不便多說話,只催着穩婆將素玉扶上牀,好生坐定。穩婆這纔來與小孩子用水淨洗。此時卻早有小丫環飛報出來,給郝其鸞報喜。
郝其鸞一聽此言,自也喜歡無限。褚標在旁,便與賀喜道:“恭喜老侄臺,添了外甥了。關賢侄雖不在家,這場餅宴是要老侄臺代辦的。”郝其鸞道:“自不必老叔煩心,小侄自當代辦。”
當下又問小丫環,產婦是否結實?小丫環回道:“太太結實的很,現在已上牀了,舅老爺請放心罷。”郝其鸞自也歡喜。不一刻褚標辭去。郝其鸞便走進上房,在房門問了一聲,由他妻子代應了一聲。郝其鸞又吩咐他妻子好生照應,又向賀人傑的母親並張桂蘭道了謝,然後出去。房內尚有些未了之事,又由穩婆進去收拾清楚,這才告退出去。張桂蘭因自己家中無人也要回去,臨行時又諄囑郝素玉一番,叫他格外保重。郝素玉又道了謝,張桂蘭這纔回去。郝大奶奶送上轎,並請他閒日來看洗三,喫湯餅宴,張桂蘭亦滿口允諾。
郝大奶奶回到上房,自然小心照應。郝素玉自上牀之後,果然結實異常。隔了一日,便下牀來淨洗一回,又撫弄嬰兒一番。說也奇怪,那孩子酷肖小西的模樣。賀太太在旁便取笑道:“妹妹,當日倒難爲你家老爺呢,怎麼這小孩子與你家老爺竟是一模無二!不必說睜眼睛的看見,知道是關老爺的兒子,就便瞎子來摸,也不會說錯的。真正像極了。”這兩句話,把個郝素玉已說得滿面通紅,好不害臊。光陰迅速,又是三朝。張桂蘭一早就來道喜,接着穩婆又來。到了午末未初,便代小孩子洗浴,大家又擲了許多洗兒錢,穩婆更是歡喜。洗兒已畢,正要抱出去給人觀看,卻好郝其鸞領着褚標已走進來,穩婆即把小孩子抱出來,先給郝其鸞拜了兩拜,然後送至切近與其鸞解看。其鸞便命穩婆抱着,代小孩子拜見褚標,口中說道:“爾還不會給老爺子磕頭。”穩婆即便抱着小孩子,轉身向褚標拜了兩拜,又送至切近給褚標觀看。褚標一見,便笑道:“不必猜疑了,分明是個小關西,還有什麼話說。”於是撫弄一回,又在身旁取出兩件器物,是把鍍金鎖、一副小金鐲,當下給孩子戴上,口中說道:“保佑你福壽綿長。”穩婆在旁代爲謝過,郝其鸞又謝了一回。卻好外面已有家丁進來,請赴湯餅宴。當下郝其駕便邀褚標至外面飲酒,上房裏面也擺出酒席。是日賀太太首座,郝大奶奶相陪。素玉獨在房中,自己生產後不能出來,恐怕經風。穩婆自有老媽媽陪他去喫飯。一會子,大家飲酒已畢。郝素玉開發了穩婆的錢,穩婆告退下去。於是張桂蘭等四人,大家說笑了一回,也就散去。郝其鸞與褚標飲酒已畢,褚標然後告退,仍迴天霸署中。郝其鸞又寫了一封書,着人送到驛站,沿途探報關小西,使他得知,以免懸掛。郝其鸞夫婦等素玉滿月之後,因家事擺脫不開,也就回去。
趁此交代,這日張桂蘭與賀太太回到衙中,也無甚閒話可表,用過晚膳,各自安歇。不期這日夜間,總鎮衙門裏卻捉住一個竊賊。過天星的小賊,姓蔣,排行第二,人就喚他蔣二。他本是宿遷人,因在本地犯竊的案子太多了,各衙門捕捉得緊。
他因爲怕被捉住,便離開宿遷,換個地方,一來讓讓風頭,二來揀個把富戶做一趟買賣。這日到了淮安,聽說城裏有一大家富戶,叫作王十萬,就在總鎮衙間壁。蔣二打聽清楚,便思去王十萬家行竊。又因近逼鎮臺衙門,更兼聞黃天霸新近升了總兵,恐怕此去萬一王家警覺,驚動了黃天霸那邊,那可實在不妙。後來又打聽,天霸已隨施公進京,這蔣二便大膽前去,準備將王家偷竊一空。當晚,就獨自喝了一兩壺酒,趁着酒興,拖到三更時分,從黑暗裏溜到王十萬家後牆片。本來是挖洞而進,因牆垣的根腳皆是石頭與三合土砌就的,甚難鑽人,因改從高而進。哪裏知道看錯了路徑,不意走到總鎮衙門裏來。當下還不知道,跳過牆垣,一路躥房越屋,直望上房而來。可巧走到這爿房屋上面,就是張桂蘭的臥室。
此時張桂蘭早已睡覺,忽從夢中驚醒,覺得房屋上面有腳步聲音,再一細聽,果然不錯,暗道:“這個笨賊,也不打聽打聽,怎麼偷到你祖宗這裏來!也罷,我且看你如何偷得去。”
暗自說罷,一翻身坐了起來,側耳細聽,只聽得“啪”的一聲,從屋上擲下一件東西來,知是問路石子。張桂蘭一聽,也就輕輕的下了牀,順手取了一把刀,正要開房門出去,復又聽那屋檐口有人下來的聲息;他便躡着腳步,走到窗子口,向外面一看,果見一個人從屋檐上,用着一根繩子放了下來。張桂蘭一見,便知此人無大本領,也就不放在心上,心中暗道:“我何不使個關門捉賊計呢,料想這個賊也脫逃不去。”正在暗想,又聽房門外有撞門之聲。張桂蘭還是不聲張,反將窗戶輕輕用刀撞開半扇,他便一縱身跳出窗外,復將窗戶反關起來,便由外面繞到堂前。此時蔣二已將房門撞開挨進去。張桂蘭見竊賊已進了房,她也挨身進內,便從房門後將身子掩住,看那賊人行事。只見那小賊,先將火卷一亮,四面一照,便走向皮箱前,從腰中取一把小刀,準備去剝開皮箱,以便傾倒。這個時候,張桂蘭卻不等他劃皮箱子,便一個箭步,輕輕跳在蔣二背後,將刀一舉,便刀背子認定蔣二的右臂上,一聲斷喝,一刀背砍了下去。不知蔣二性命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411回 總鎮署桂蘭擒竊賊 濟南府施公接狀詞
話說竊賊蔣二被張桂蘭一刀背砍中右臂,登時栽倒在地,口中哀求說道:“求老爺饒命。”一連喊了兩聲。張桂蘭復又在他左肩頭,用刀背又砍一下,直砍得蔣二哼聲不止,死去活來,蹲在地上動彈不得。張桂蘭見他已是不能動彈,這才取了火種,將燈光亮起來,在蔣二臉上一照,見他約有二十多歲年紀,雖然來做竊賊,倒也生得不甚醜陋。再將他渾身上下一看,他穿一身玄色衣靠,旁邊地下落下一把八寸八長的尖刀。張桂蘭看罷,將燈放在桌上,便喝問道:“該死的賊囚,爾膽敢凌太太的虎威麼?爾可知這是什麼地方!太太是何等樣人!你這死囚也不打聽清楚了,就來犯竊,咱倒不曾聽說竊到總鎮衙門裏來了。”蔣二此時已被他兩刀背砍昏暈過去,漸漸甦醒過來。
一聞此言,方纔明白,是偷錯了人家。又聽張桂蘭太太長、太太短,在那裏亂嚷,心中暗道:“怎麼女人家有這等本領,想來定是個蠻婆子。”一面想一面將眼睛睜開一看,見是個三十上下的美貌婦人,心中更覺奇異。正要開口求饒,又見張桂蘭問道:“你這賊囚,姓甚名誰,哪裏人氏?怎麼太太問你的話,你還裝佯不睬太太麼?”蔣二哀求道:“求太太格外施恩,小人實是誤犯。小人姓蔣,排行第二,就喚作蔣二,是宿遷人氏。只因小人幼失父母,稍長便喜舞弄槍棒,又好結交朋友,卻是無以生計,因此就做了狗偷之事。起初竊了一二回,無人知道,也未犯過案,被地方官捉去,由此膽大起來,以爲這件事是終不犯案的。哪裏知道愈做愈多,失竊的人家恨極了,就去稟了地方官,請地方官捕捉。地方官因竊案迭出,覺得於他自己官聲有礙,又恐被地方上官紳士告發他縱賊貪贓,因此差了捕快,立限捉拿,務要將屢犯賊案的竊賊拿獲到案,追究懲辦。果真上頭追得緊了,他們就叫小人去別處躲避躲避,等過這陣風頭,然後再行回去。小人在宿遷竊案可做得不少。平時雖有捕役地甲做了護身符,從來不曾拿獲到案。此次因失主有兩個是本地方的紳士,坐在縣裏要人。他們知道再也不能矇混,只得令小人向外躲避,躲些時再行回去,小人因此到了此磁。才進了城。就聽人說衙門隔壁有個王大戶,有萬貫家財,只可恨他爲富不仁,專在小人身上刻薄。小人聽了這話,又因他是個爲富不仁的,就便偷他些錢財,也不爲損德。後來一想,斷不可去。他既靠在總鎮衙門,難保不與總鎮黃天霸大人有些往來。黃大人是下個名聞天下,武藝超羣的人,萬一小人去偷時,把他家人驚醒,被黃大人前來捉我,不必說一個蔣二,就有一百蔣二,也不在黃大人心上。那時小人因此想不去,不料又聞人說:‘現在黃大人已隨施總漕進京去了,動身尚未多日。’小人因此拿定主意,前去偷他,滿擬此次得手,必然得注大財物,小人就想趁此洗手不做了,免得留一個賊名。哪裏曉得鬼使神差,誤入此處,若非太太方纔說出‘衙門’二字,小人再也不知道,還當在王十萬家被人捉住的。今既被捉,雖太太賜小人以死,小人亦死有餘辜;若太太恕小人無知,真是誤犯的,賜小人一條生路,小人當感太太的大德。自今以後,再也不做此偷兒的事了。”說罷,磕頭不止。
張桂蘭聽了他這些話,暗道:“這人雖然是竊賊,聽他所說之話,倒也是句句老實,並無狡賴情事。而況我家物件,又不曾損失一件,我又何必難爲他呢!”因問道:“你這賊囚,你說能蒙咱太太寬恕於你,饒你一條死命,爾便從此洗手,不做此等生涯。咱恐你有此言,並無此心。不過現在被咱捉住,希冀免目前之難,只要咱果真放了你的生路,你又故態復萌,雖不在此地做此狗賊,還是到宿遷幹你的舊業,咱可不能相信於你。況你除了這件事,還有何事可以做呢?”蔣二聽張桂蘭說出這些話,似有放他意思,因又哀求道:“小人果真實是要洗手,再也不做此生涯。太太的明鑑,從前小人所以戀戀不捨者,實因所竊各案,向來不曾被人捉住,故也不曾喫過苦惱。今日喫太太這兩刀背子,小人想來,從前實乃萬幸,如何再去幹這等事業。從今以後,小人洗了手,不論什麼事,只要我混得一碗飯喫,小人也願心願意去幹,再也不做此等事了。”張桂蘭聽說,又道:“你果真再不做此事麼?”蔣二道:“如再做這偷兒的事,小人定死於刀箭之下。”張桂蘭道:“你果能如此,咱有一件事,你可做得:咱這衙門裏,雖不要使喚,就再添上一名兵卒也還可以。你如願心願意,咱就給你補上,每月兵餉銀三兩六錢。你可甘願做此事麼?”蔣二一聽此言,趕着叩頭說道:“能蒙太太提拔,小人雖死也難報此大德,還有什麼不願幹呢。就請太太給小人補上這名兵額罷。”張桂蘭答應。
此時天已將明,內裏的僕婦、丫環,是已早知捉住竊賊,皆在房內看張桂蘭審問。桂蘭當下即命丫環到外面,將褚標請進來,告明一切。褚標也甚願意,暗暗羨張桂蘭居然能恩威並用,收服小人。又與張桂蘭說了兩句話,便即將蔣二帶了出去,一面命人隨時補了兵額。蔣二自此以後,就在總鎮衙門裏當兵,後來居然是個好人,而且成家立室。這也不在話下。
且說施公帶着天霸等人進京陛見,一路上水陸並進,飢餐渴飲,夜住曉行。按站俱有地方官前來迎接。施公不肯騷擾,所有供給費用悉行免去,故此一路上頌聲載道。又兼施公審案神明,清白無比,那賽龍圖的聲名,早已傳聞遠近,因又引出許多事來。這日到了山東濟南府,才進城垣,往濟南府衙門暫且一宿。一來息肩,二來打探些本地人情風俗。一衆人等,方到濟南府衙門,忽見轎旁有一美貌女人,手捧狀詞,跪在一旁呼冤。施公聽她之聲頗爲情急,因命天霸將狀詞收下。天霸答應,隨即在婦人手裏將狀詞取過,呈送施公細看。施公從頭至尾,細細看了一遍,當即準詞,命先退下,候補提被告,再行審斷。畢竟這狀詞內寫的是何情節,是何冤枉,且看下回分解。
第412回 節婦鳴冤孤兒待恤 賢臣聽訟太守無知
話說施公在濟南府收下一張狀詞,先令原告退下,候補提被告,再行判斷。那美婦當即退下候訊。施公也就由濟南府迎接入內。濟南府參見已畢,分賓主坐下,家丁獻上茶。施公先問濟南府道:“貴府所屬民情,想是循良的。”濟南府道:“卑府所屬,託大人的福,‘物阜民良’這四個字,尚可稱得。”
施公道:“這府城內紳士,尚跋扈否?”知府道:“紳士與卑府倒也是和衷共濟,凡遇地方上大小事件,無不秉公酌辦。”
施公又道:“據貴府所言,紳土悉皆品行端方,這也難得。可有一二劣紳,借恃欺孤虐寡、賄賂公行的事麼?”濟南府忽聽了這句話,登時就有些不安。你道爲何?只因這知府姓湯名法,是個捐納出身。今見施公問了這句話,他故此立時不安起來。
當下回道:“卑府自到任以後,弊絕風清,斷不敢行賄。即遇有所屬解府的訟詞案件,卑府亦細心研究,總使民不含冤,上酬朝廷知遇之恩,下慰小民清白之望。賄賂之事,一概盡絕不行。”施公道:“這是貴府難得了!但本部堂方纔在貴府署前,收到一張狀詞。據那狀詞看來,貴府就是不公的意思。但不知貴府曾判斷過這種公案麼?”湯法道:“卑府不知是何案件,求大人明白示知。”施公見說,當在靴桶內將美婦控告的那張狀詞取出來,與湯法觀看。湯法接過,隨即打來看。只見上面寫道:具稟孀婦王梁氏爲族侄背義誣衊貞節,斬宗滅倫,謀家奪產,迫切申冤事:竊氏夫王有仁向爲綢業,家資數萬,年數八十,嗣續尚虛。氏父梁鴻才,數受氏夫恩德,無可報答,因於五年前,將氏身許與氏夫爲妻。春宵一度,氏遂有身孕。不料氏過門以後,未及三日,氏夫便爾身亡,應派族侄王法,過門立嗣。彼時族侄見氏年輕,又聽信合族之言,恐氏不安於室,令氏再醮。氏因女子從一而終,誓此死守,不甘再嫁。彼時氏亦不知有身孕,比至三月後,方纔知覺,當以含羞,不便告人。迨至足月後,產有遺腹一子。在氏方且竊喜,以爲氏夫雖死,尚留一點親骨肉以爲嗣續;詎料氏族侄見氏生有一子,不謂氏夫有此遺腹,反誣氏以苟且之行。當即邀集王姓合族人等,聚議紛紛,皆謂氏夫年逾八十,枯楊何得生根?合族諸人,又以族長王守道爲主。王守道亦誣氏定有私情,硬將氏母子等即日逐出。氏母以王家勢力甚大,不敢與辯。又復因氏夫家合族之言,據以爲信。當時將氏母子由氏父母帶回母家。氏父復以氏做此不端之事,以爲羞辱,遂欲置氏母子於死地;幸氏母舅張弼臣聞風到來,百般勸令氏父母,不能以無端訛語,屈貞節爲淫污。因此氏母子由舅領回權爲收養。氏遭此誣衊,心實不甘,遂呈控本縣,以求申雪。詎料氏夫族長王守道唆氏夫族侄王法,賄通官吏,得以批駁不準。
氏又控訴本府,以爲可以申雪,亦復顯遭駁斥。皆因氏夫族長王守道暨族宗王法賄通所致。氏因含冤未雪者,已及五年。氏含此覆盆,若不切實申雪,非但氏遭此誣衊,心實不甘,即氏夫嗣續,亦將滅絕。氏不忍既受誣衊,復又滅絕氏夫宗支,爲此追求:青天大人申籤提氏夫族長王守道暨族侄王法,暨合族人等集以申冤屈,而存宗嗣,實爲德便,朱衣萬代。上稟。
湯知府將這狀詞,前後看了一遍,不覺喫驚不小,暗道:“這王梁氏竟有如此膽略,敢在施公前告狀起來。這件案既經了施公判斷,一定有個水落石出。等到判明,果真王梁氏實系冤屈,本府恐有些判斷不明的處分;莫若此時趁他未審之先,自己站立腳步。”想了一回,因說道:“王梁氏具控一案,當原告來控時,卑府就思徹底根究。後因該氏族長王守道,並該侄王法等合詞具稟,情願自行具結。卑府的愚意,以爲地方上總以息訟爲是。因此,也就批了個‘着該族人等,持平議結’。去後,已經兩年,並未具見該氏復票呈控。今見大人駕臨此地,或者該氏將出以刁狡之情形,冀蒙大人神明之斷,亦未可料。在卑府的愚見,大人既準了該氏狀詞,何不就先提該氏一問,但須加以恫嚇,料該氏定能吐實承招。是否虛實,亦得以明瞭。不知大人尊意如何?”施公聽了此言,暗道:“好個刁猾的官吏!可惡,可恨。本部堂想來,何不將計就計,先將王梁氏提來一問。得其大概後,再提被告人等,有何不可。且可使這狡吏領略領略本部堂的風味,叫他先爲寒心。”想罷,因與湯法道:“貴府所言極是!就請貴府轉飭差役,提該氏立刻到案。
本部堂先訊一堂,是否問個大概。”湯法答應,即刻傳令差役,立提王梁氏到案聽審。差役答應下去,不一刻將王梁氏提到,回明施公。
施公當即升堂,並令知府湯法坐在一旁觀看。差役將王梁氏提到堂上,王梁氏就在公案前跪下,先向施公叩了頭後,口稱:“欽差青天大人,申冤!”施公在上,復將王梁氏看了一遍,見她生得端莊貞靜,絕非苟且淫污一流,因往下問道:“王梁氏,據你所控各節,爾父向來做何生意?爾是幾歲由爾父許與王有仁爲妻?爾夫在日,實在年紀究竟若干?爾父因爲何事,感爾夫大德,將爾許嫁與他?爾可從實訴來,本部堂自然代爾申冤。若有半字不實,可莫怪本部堂問爾誣告之罪。”王梁氏見問,又磕了頭,口稱:“青天大人容稟。孀婦的父親,曾領氏夫一千兩銀子資本,出外販賣綢緞,不料半途遭風,資本消滅,因此回來不敢見氏夫之面。哪知禍不單行,是年,孀婦的祖母又因病棄世。孀婦的父親,此時就出外設法向人借貸,給祖母置備棺木;不期中途遇見氏夫。當經氏夫問明原委,孀婦的父親頗抱不安。後經氏夫百般勸解,說道:‘出外經商,賺錢折本亦復常事,何必如此。現在爾母既然見背,棺木衣裳想也無從設法,不若仍在我處,取一百兩銀子回去,置辦停妥,趕緊成殮。等爾將轉運之後,再還我不遲。’孀婦的父親不得已,只得又借他一百兩紋銀,回來殯殮祖母。因此父親就感氏夫之恩不盡了。”王梁氏說至此處,知府湯法便插口說道:“大人何必如此審問?只須問她到底有無苟且之事便了。”施公聽了此言,登時將臉沉下。不知施公說出什麼話來,且看下回分解。
第413回 梁節婦申訴冤誣 施賢臣設策試驗
話說施公正問王梁氏的情由,忽見知府湯法從中說道:“大人只須問她有無私情之事。”施公聽說,也不等他說完,便將臉往下一沉,正色說道:“貴府!你也爲民父母,怎麼問案不從根源上問起,何以能得實在情由?今貴府受了王姓之賄,不令本部堂問出情由。貴府安坐,勿復一言。施某當得悉心根究。”
因又問道:“王梁氏,你父親又受了你夫百兩銀子,置備棺木,與你祖母殯殮,後來還受他什麼恩德呢?”王梁氏道:“後來孀婦的丈夫,因孀婦的父親終日在家毫無生計,又命他與孀婦的堂侄王法,合理綢緞之事。孀婦的父親,因此更加感德了。後來見孀婦的丈夫已經八十餘歲,尚然無子,常嘆道:‘此人平生積善,存心忠厚,怎麼沒有子嗣?’又見他雖年老,卻是強壯過人。因此情願將孀婦嫁與他爲妻。彼時亡夫尚且不肯允,後經我父苦苦相勸,亡夫方纔允納。不料過門之後,一宵而有身孕,未及三日,亡夫便即身亡,彼時孀婦才十六歲。此是孀婦因父親感受大恩,將孀婦許配爲妻的實在情形。至以後各種情節,悉在大人狀詞上面,求大人公斷便了。”施公又問道:“這王法是爾丈夫的侄兒,還是遠房抑是近房呢?”王梁氏道:“孀婦過門三日,尚未得知。後來才知道,王法是亡夫的四服族侄。因近房無人,不能應繼,所以派王法承繼過來。其實亡夫所遺家產,將來也不免公分。”施公道:“王法既不容爾守節,爾既生產,產後他倒沒有暗害你麼?”王梁氏道:“大人的明鑑,怎麼不存心謀害?只以孀婦防守甚嚴,他等無從下手,因此纔將孀婦的父親喚來,誣孀不節,退回母家。孀婦的父母又迫於勢,只得領回。又亡夫八十多歲,似不能一宿即有身孕,也就疑惑孀婦有私,故亦要置孀婦於死地。幸虧孀婦母舅張弼臣到來,將孀婦母子領過去,才得以不死,以全王門之後。孀婦彼時心實不甘,屢在縣老爺及府大老爺前控訴,均被王守道、王法串通賄賂,俱經駁斥不準。今蒙大人駕臨,是以孀婦冒死瀆訴,還求大人從公提訊,以昭冤屈。”施公道:“你遺腹子今年幾歲了?”王梁氏道:“今年六歲了。”施公道:“爾子曾帶來麼?”王梁氏道:“不曾帶來,尚在母舅家內。”施公道:“下次集訊,爾可將爾子一併帶來,給本部看視。”王梁氏答應道:“遵大人吩咐。”施公又道:“爾且退下,候傳齊被告,再行訊辦。”王梁氏道:“遵諭。”退下。
施公退堂,與知府回至書房,又道:“再煩貴府即刻傳渝,本部堂明日早堂集訊。所有原被告,均限辰刻帶到聽候,不得有誤。如有抗提不到等情,俱惟貴府是問。”湯知府只得唯唯答應,當即傳諭出去。一宿無話。
次日一早,施公起來梳洗已畢,用過早點,即傳令升堂。
卻好黃天霸也進來,給施公請早安。施公一一見畢,命天霸等皆在外面伺候。施公即便升堂,就公座上坐定,即命:“先帶原告。”差役答應,將王梁氏帶上。施公見王梁氏右手攜一小兒,雖只六歲,卻生得鼻正口方、眉清目秀,實是儀表非俗,心中已暗暗歡喜道:“老翁有此令子,實爲積德之徵。”因往下問道:“王梁氏,這就是爾夫的遺腹子麼?”王梁氏答道:“正是。”施公道:“叫甚名字?”王梁氏答道:“乳名叫八三子,因是亡夫八十三歲時生的,所以取名叫八三,以記不忘念之意。學名還不曾起呢。”施公道:“本部堂給他起個學名,喚做‘德官’罷。以取他父親積德而有此子之意。”王梁氏叩頭道:“敬謝。”施公於是又將前情細問一遍,王梁氏復申訴一番。
施公便命帶王守道、王法,不一刻二人上堂。施公先問王法,道:“爾之庶母王梁氏,既爲爾繼父之妻,又復生遺腹孤子,爾爲什麼謀絕宗支,不顧大義,忍心害義,誣以不貞,暗圖謀害。希圖獨得家產,不顧繼父骨肉,勒令爾庶母母子退回母家。究竟爾之庶母,有何不貞之處,可有實在憑據?爾須從實招來。如有實情,本部堂當代爾訊斷。”王法道:“此子斷非繼父親骨肉,遂令王梁氏父親將他母子領回。在監生的用意,已算寬待王梁氏的了。以賤妾與人私通,妾稱家主骨血,若監生不分皁白,據以爲真,豈不犯孽子亂宗之罪。因此監生不忍誅求,只令他迴轉母家,聽其再嫁。而況此事,亦非監生所敢自主,並且商之族長王守道,族長亦謂如此,是以監生方有此舉。歷經王梁氏蒙控縣主及府尊,均蒙明察不準。今王梁氏聞得大人駕臨此地,又來訛控誣告,居心欲使大人巧受其欺。監生久仰大人判斷如神,自能洞燭該氏的欺誑。若王梁氏所生遺腹果是繼父的骨血,在監生方且保護不暇,何敢做此滅倫之事,不認宗支呢?求大人明察。”施公道:“據你說來,王梁氏所生此子,定非爾繼父的親骨血。苦果真是爾繼父的親骨血,爾果相認麼?”王法道:“大人的明鑑,怎麼知道是繼父的真骨血呢?”施公道:“你如果願認,本部堂自然給你個真實憑據,斷不能叫你爲孽子亂宗。”王法道:“如果真實有憑,監生何敢不認。”施公道:“既如此,本部堂還你那真實憑據便了。今爾候跪在一旁,且聽本部當堂試驗。”王法道:“遵諭。”跪在下面。
施公又喚王守道,道:“爾爲王氏族長,凡有不公平的事,爾宜代爲理論,總使兩造毫無偏倚,方是爾做族長的道理。本部堂看你年紀,也有六十餘歲,怎麼這些小事,總不能明白其中道理?也與爾之後輩同是一般見識,硬說王梁氏遺腹並非王有仁親生,冤屈母子,勒令回母家再嫁。顯系串通,圖謀家產,斬宗滅嗣,逼寡欺孤。此係爾這族長做的事麼!若說老翁不能育子,你又有什麼憑據?而況年老生的人,亦復不少。爾等是存心吞產,故加其罪,致令王有仁滅嗣,王梁氏含冤,實屬荒唐已極;復又膽敢賄通府縣,經王梁氏一再控告,皆駁不準。
爾等究存何心,欲令王梁氏母子含冤莫申,王有仁九泉遺恨。
本部堂欲嚴刑拷問,姑念你年過六十,不能受重刑;今本部堂法外施仁,思得一驗試骨血真假之法,以便爾等心服。爾等各人願意驗試麼?”王守道道:“若蒙大人有法可驗,職員又豈敢不遵!特恐恍惚難憑,職員也不甘折服。”施公道:“爾這說話也尚有理,若非王守仁真正骨血,本部堂也不能勉強爾等行事的。”王守道答應。不知施公果將何法試驗,且看下回分解。
第414回 驗真假刺血斷孤兒 警刁頑備禮迎節婦
話說施公將王守道訓斥了一番,令他站在一旁,聽候驗試。
又將王梁氏的生父梁鴻才傳到,問道:“爾既爲王梁氏的生父,在前受王有仁的大恩,受恩必報,古之大義也,應該另想他法以報恩德,怎麼甘心將一個親生弱女,不知審慎,猝然許與王有仁那一個垂死的老夫,這也是錯事於前,也該自己追悔。怎麼王有仁既死之後,爾女生有遺腹子,王氏不能容留,勒令爾女改嫁,爾就該力與王法等人爭辯,何能聽信王法等一面誣栽之言,遂令爾女母子自尋死地。爾難道不知爾女平日性情如何麼?”梁鴻才道:“小人豈不知女兒在家時生性端莊,小人感恩王守仁大德,又因他年老無子,不過一時之念,便將女兒許他爲妻。過門未及三日,王有仁便自身死。又豈料女兒自出嫁之後,不過一宿便有身孕,這是小人再也想不到的。及生下遺腹,王法便疑女兒這遺腹子定非王有仁的骨血,當將小人呼喚前去,與小人辯駁。小人亦與理論道:‘我女兒這身孕,如果未滿十個月,生下孩兒,這就是我女兒在家不端;若果已經足月,且不止十個月,這就是我女兒從王有仁死後,幹出不端的事情。今日女兒所生遺腹子,計算起來,從嫁與你家日起至生產日止,不多,不少,足足十個月,怎麼說道我女兒不端,不是王有仁的骨血呢?’小人雖如此向他理論,爭奈王守道、王法執定:‘八十多歲的老翁,固然不能生育,且從來沒有一度之後,即受胎成孕,什麼憑據?’小人見王守道、王法兩人說的這句話,雖是強詞奪理,細細想起來,也不盡無理。又因小人是個平民,他家是有功名的,財固不能相敵,勢又不足抗衡,無可奈何,只得將女兒帶回。小人又是個好臉的人,旁人說女兒不端,有些閒言閒語,小人面上很覺慚愧。因此才令女兒自尋死地,爲的是女兒果有私情,一死就可滅了口;如若是冤枉,我女兒到陰間,也不能饒王守道、王法那兩個欺心昧己的人。
不料小人正使女兒自盡,忽然小人的妻弟聞風而至,將女兒母子二人帶往他家。並說小人萬分糊塗,冤屈親女。小人的女兒既到他家,也是心實不甘,便控訴府縣,以冀申雪,哪知均未曾允准。今聞大人到此,又來申訴求雪,還求大人明斷。”施公聽罷,見鴻才實是個忠厚老實人,並無半字刁狡,因又說道:“今本部堂已思得一法,代爾女驗試。如果驗得確實,爾女並無苟且不端情事,本部堂不但令王守道、王法置備花紅,將爾女領回,好生看待;還要代爾女出奏,請旨旌表。但爾一誤於前,再誤於後,不能不稍有薄懲。”梁鴻才說道:“小人實是昏憒,情甘領罪,聽候驗試。”
當下施公又與原被告人等說道:“爾等不知道驗試之法,待本部堂告訴爾等人一番:但凡少年強壯之人,所生之子,先天滿足,這小孩子渾身精血堅凝;若是垂老之人,所生之子,先天便自不足,那生下的小孩子,身上的精血便也輕薄不凝。現在驗試之法:只須在外面揀那貧戶人家,少年人所生的孩子,抱一個來;再將中年人所生的,也抱一個來;更將老年人所生的,也抱一個來。當用清水一碗,將各小孩子身上的血,刺一點出來滴在水內。那少年人生的孩子,其血滴入水內,登時沉在碗底,聚而不散;中年人生的孩子,其血滴在水內,凝結水之中央,欲下不下;老年人所生的小孩子,其血滴在水內,即刻見水便散。此爲真憑實據,萬不能假的。”這番話,說得王守道等大家皆是將信將疑,就連知府也不甚信。施公見他等都有些不信,因命下役出外把小孩分別抱來,驗試之後,不但小孩子有賞,連爾亦復有賞。差役聽說,哪敢怠慢,當走了出去,不到一刻,已經分抱了三個孩童進來了。
施公驗明,分別少年、中年、老年,各立一處。又命王梁氏的兒子德官也抱來,站在一旁。又命人取了一碗清水,並一張潔白紙,放在當堂地下,各物俱備。施公便命知府湯法,親自取根針來,並在上房內取些果餅餌子食物之類。知府答應,即刻命人取出。施公命將果子食物,先分給各孩子喫。然後先將那少年所生的孩子拉過來,令知府一面用言語哄他,一面將小兒的手把定。隨即取出針來,在小孩子的手上刺出血來。即將刺出之血,刮下滴在水碗之內。那血見了水,果然如珍珠一般滴溜溜圓,沉到水底。知府此時見此光景,已是有八分相信。
又去拿那中年人所生的小孩子的血,滴在碗中,真個凝結中間,欲下不下。又去拿那老年人所生的孩子的血,滴在碗中,真個說也奇怪,登時便散開來,只有些形跡浮在水面。施公見抱來的三個孩童,俱已如法試驗,毫不差謬。施公命差役,將是碗水拿與王守道、王法二人並梁鴻纔看了一遍。施公道:“爾等曾看清了不成?”王守道、王法道:“職員、監生看清了。”
施公道:“此是外來的小孩子,王梁氏所生的遺腹,尚未驗試。待本部堂令府尊再如法驗試,以堅衆信。”說着又命知府湯法去試。
湯法哪敢怠慢,隨即將王德官的手取過來,也用針刺出血來,也放在水內。哪知道德官的血才見了水,即刻就散佈無形,
連一點血絲也不見浮在水面。此時王守道等皆衆目昭然。當下王守道、王法二人,見了這個真實憑據,也自知冤屈好人,卻又心膽勃勃,惟恐施公治罪,趕不及跪下來叩頭,說道:“大人的神明,職員等情甘認罪。王梁氏貞節可嘉,此子亦實系王氏真骨血。職員等情願置備花紅,將王梁氏領回,好生看待他母子兩個,以表貞節,而存宗支。尚求大人格外施恩,寬免職員等不明之罪。”施公見王守道、王法二人如此哀求,請免治罪,當下說道:“本部堂本應從重治罪,爾等誣屈節婦,謀佔家產,絕滅宗支,姑念爾等一再哀求,着從寬發落。王梁氏即着先行迴轉母家,爾等即於三日內,備辦花紅迎歸,王法亦當以庶母看待。所有家產,現在暫歸王法管理,候德官成立後,歸德官。王法既先承繼王有仁,着將家產分出一半,以爲承繼應得。並於三日內,將家產所有若干呈報地方官立案,不得稍有吞沒;如敢有違,一經王梁氏查出,准予赴縣控告。王梁氏貞節可表,本部堂自應專奏,請旨旌表。梁鴻才爲父不明,本應薄懲,姑念尚無別項情事,亦從寬釋放。王梁氏之舅,着王法出銀五百兩送給,以爲見義勇爲者賞。所有小孩子三名,亦着王法各給紋銀三兩。供事差役,亦着王法共給紋銀二十兩,以酬奔走之勞。”施公判畢,不知王法可能一一遵斷否,且看下回分解。
第415回 竇飛虎矢志報父仇 馬虎鸞同心存友誼
話說施公判畢,王守道及王法即各叩頭遵斷。王梁氏及梁鴻纔等更加叩頭感恩不已。王梁氏叫德官向施公叩頭道謝。這德官也是生就的聰明,聽見他母親吩咐,叫他給施公叩頭,他便恭恭敬敬向上望着施公,磕了三個頭,而且頗有大人的氣概。
施公見如此光景,不禁極口稱讚。又向王梁氏說道:“爾子如此聰穎,且氣度從容,將來必成大器。你必須好生撫養成人,異日他成立之後,功名發達,也可慰你年輕守節之志。”又向王守道、王法二人說道:“此子局度安詳,將來定在爾等之上。
爾等亦宜悔改前非,加意信護,若有仇視之意,本部堂訪出,定即加一等問罪。”王守道、王法二人只是唯唯遵命。施公退堂,各人散去。當下施公到書房,又將知府湯法訓斥一遍,還算這湯法運好,不曾將其參革。王守道、王法回至家中,果然遵施公所判,三日內置備花紅,迎歸王梁氏;並將王有仁所遺家產悉數查出,赴縣存案,當由縣官申報施公。施公也就代王梁氏上表申奏。諸事已畢,施公便起身向北京進發,在城文武各官,還是恭送如儀,這也不必細表。
如今且說兩個人又要與施公爲難。你道是誰?原來,竇耳墩之子竇飛虎。當日黃天霸三進連環套,但將竇耳墩捉住,問了典刑。其時竇飛虎適值因事外出,故不曾尋獲,也算他局運甚高。及至他回來,見已家破人亡,再一打聽 方知他父親系爲黃天霸所害。因此,殺父之仇,刻不能忘,總想將黃天霸捉住,報仇雪恨。又恐一人力不足敵,他有個極好朋友,姓馬名喚虎鸞,其人也是關外熱河人氏,與他最爲莫逆。卻學得一身蓋世無雙的本領,兩臂有千斤之力,慣使一百鍊純鋼兩刃刀;若論飛檐走壁夜行功夫,不在天霸諸人之下。還有一種暗器,喚作三棱箭,這箭彷彿袖箭,卻比袖箭厲害百倍。那箭頭上有三角棱,鋒利無比。若是人無意中了此箭,雖不能損命,卻要大大的受一次大傷。他放了出來,人家說百發百中,他射的一點不差。卻向來不曾到南方一帶來過,皆是在關外做些買賣,所以南方人沒有一個知道他的本領卻好到這般。可有一件,生平最喜喫酒,只要見了酒,則各事皆廢了。他有兩個綽號:一喚“蓋三省”,此指東三省而言;一喚“賽謫仙”,此指喜酒而言。竇飛虎既已無家可歸,便去投奔於他,見了他面哭訴前由。馬虎鸞道:“老兄弟不要悲痛。愚兄幫助你報仇雪恨便了。”
竇飛虎說道:“現在黃天霸這小子,跟隨施不全在漕督任上,我輩南方不曾去過,雖欲報仇,實因路徑不熟,如何去得?”馬虎鸞道:“兄弟你此話錯了,只要報得此仇來,哪怕他遠在天邊,也是要去的。若怕路徑不熟,老兄弟你一人不敢前去,咱同你倆一道兒去走一趟,總要尋着這天霸小子,或將他捉住,剖心瀝血,以祭伯父的靈魂。既不然,能將施公刺死,黃天霸也就要有罪了,也算是報仇雪恨了。”竇飛虎道:“若得兄長幫助,小弟是感恩不盡了。”於是二人就由熱河一路,向南方進發。
這日走至河南、山東交界的地方,名喚草涼驛。見有許多官員及差役人等,亂哄哄的那裏搭蓋綵棚,是個接差官的樣子。
又聽旁人說:“光景今晚明早,總要到此地。”那個又道:“不知到了此地,還有耽擱麼?”那個又道:“這倒說不定,但願此處無人喊冤,他沒有事幹,總走得快。”這個才說完,那個又道:“到底是做大人的好,你看他這一個人,不過走這裏經過一趟,就有這些人給他辦差。本地的官員還要按站迎接,等他走了,又要護送出境。爲他一個,你看這是忙了好多人。”
又有一人道:“你倒不要這樣講,還有一件,要把你氣死呢!聽說這位大人還是個十不全的樣子;偏是他有福,皇帝又相信他。那些有武藝的人又佩服他。你不要說別的,只看當日這北道兒上,是多少綠林中強盜?是多少惡霸土豪?自從他老人家到處查訪,隨地擒拿,不足十年,竟然被他老人家收服的收服,正法的正法。現在道途平坦,往來行旅,無不頌德歌功。真所謂:功德在民,垂之不朽。”那個又道:“你這話咱卻不懂,你又說他是十不全,怎麼他又能擒拿綠林中的豪客、江湖上的強人呢?你這不是自己在這裏打自己的嘴巴麼?”這人道:“老兄弟!我說他老人家是十不全,是他老人家的樣子;至於訪查強人、捉拿豪暴,他哪裏親自來哩,是他設了妙計,是他那一班跟隨的好漢前去捉拿。就如那黃天霸一人,江湖上是哪一個不聞他名,不怕他的武藝!你想有這一班好漢,那綠林暴客、江湖上強徒,豈有不被擒獲之理!譬如猛虎下山。俗語說得好:‘文官動動嘴,武官跑折腿。’就是這個意思了。”兩個在那裏你一言我一語,正談得高興。馬虎鸞與竇飛虎也在旁邊,聽得清切,彼此打了暗號,心中頗爲歡喜,暗道:“咱們正要去尋他,以報大仇。難得他自來送死,這就路狹了。”
兩人想了一日,便故意上前,向那談論的幾個人問道:“咱請問一聲,方纔你老等所談的這十不全,究竟是誰?他竟有如此幹辦,爲北道上的來往行人除害,他到底是什麼人?現做什麼官呢?你老等竟稱道他這等好法,可能請教請教麼?”內中有個老者,見問此話,就將二人打量一回:只見上首站的一個,年約二十四五歲,身穿一件藍布直裰,腳踏扳尖趿鞋,黑漆漆的面龐,兩道濃眉,一雙圓眼,凹鼻樑闊口,頗具兇惡之狀,此人便是竇飛虎;那下首立着一人,也是年紀二十四五,身穿一件紫花布短襖,腳踏芒鞋,瘦小身材,淡黃麪皮,兩道長眉,一雙圓眼,高鼻樑四方口,雖然瘦小,卻具有英雄氣概,此人便是馬虎鸞。那老翁將二人看畢,因問道:“敢問二位尊姓大名,你問這位官長有何事件?”竇飛虎先答道:“在下姓竇名飛虎,這一位姓馬名虎鸞,皆是關外人氏。只因到南邊要訪一位官長,這長官姓施名喚仕倫,渾名不全。聞得他爲官清正,慣能除暴安民,收服四方豪傑。咱等不憚遠路而來,要前去投他,圖個出身。不知你老所說的,可是這位施不全大人麼?”
那老者答道:“小人說談的正是這位老大人。”竇飛虎道:“咱聞這位施大人現在做漕督,爲何到此呢?”那老者道:“尊駕有所不知,只因他老人家,不久奉了聖旨,着他進京陛見。此是進京必由之路,咱們地方官例當接迎。所以在這裏辦差,你看那驛館中,就是預備他老人家行轅的所在。”竇飛虎道:“原來如此,不知幾時可到呢?”那老者道:“至遲明早也要到了。”
馬虎鸞道:“這遇巧了,咱們正要去投他,不料竟在此相遇,也可免咱跋涉之苦了。”說罷,向那老者拱一拱手,說道:“驚動,驚動!咱們再會罷。”說畢轉身而去。不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416回 狹路相逢讎仇必報 隻身保護勇敢可嘉
話說竇飛虎與馬虎鸞二人,探聽得施公早晚就要到此,他二人便就近尋了客店住下。二人私相計議道:“施不全這贓官早晚就要到此,咱們務要竭力去將他刺死,方解咱心中之恨。”
馬虎鸞道:“兄弟,你前日怨黃天霸小子害了老伯的性命,雖然是天霸動手,其實指使的人,乃是不全。施贓官他奉了聖旨,命天霸去幹。天霸既歸施不全節制,這就喚做:奉公差使,身不由己。他若不將人捉住,他便自己有處分了。因此看來,天霸雖屬可惡,情尚可原。只是這個施不全,全使刁鑽惡計,實在難恕。今既狹路上他到此,這就是運氣低,要在此把他命送掉了。”竇飛虎道:“施不全既來,咱倆斷沒有饒他過去之理。可是怎麼報仇?”馬虎鸞道:“賢弟放心,等施不全既到此地在驛館內住下來,咱便與你去打聽消息,看他有耽擱否?如有耽擱,此事即好極了;若無耽擱,只好咱倆再追上一程,務要將他捉住。”竇飛虎道:“總要仗兄長之力,以報先父之仇。”
此時天已將晚,二人又說了一會,有店小二送進酒飯,倆人飽餐一頓,然後安歇。
次日一早起採,梳洗已畢,用了早點,便去街坊上打聽施公曾否到來。纔出得店門,但見街上亂哄哄的,皆道:“施欽差到了,咱們去看接欽差呀!”竇飛虎、馬虎鸞聞得施公已到,他二人便雜在人叢中,也去觀望。只見一騎馬飛來,馬上一人說道:“爾等閒人站開,欽差到了!”話猶未了,一班地方官員趨蹌而走,皆止行轅兩旁,分文東武西站立下來,以便迎接。
隨後便是飛虎旗、清道旗、銜牌,各執事;接着上來幾匹馬,馬上皆坐着些武士,有紅頂子、藍頂子、水晶頂子不等。末後一抬八人大轎,轎旁有兩個人扶着轎槓,直向行轅而來。纔到行轅,那馬上各官一個個都跳下馬來,站立兩旁。頃刻,施公的轎子已到,只聽三聲炮響、鼓樂齊鳴,施公進了行轅。那兩旁文武官員,也都隨着大轎趨蹌而入。施公在暖閣下轎,當有黃天霸等進內參見。接着有衛輝府及各文武官員,進來稟見。
施公均一一接見。隨後各官退出,黃天霸等也就退出來。施公自有施安、施孝及書童等伺候,這且不表。
再說黃天霸正從行轅內出來,出得轅門,瞥見人叢中站着兩個人,面帶殺氣,頗有兇惡之形。天霸一見,就知有人在此探望,夜間恐怕又要前來,一面暗想,一面又將那二人看了一遍。兩邊閒看的人,一會也就各自散去。衛輝府雖然退出,卻還在這裏聽差,恐防欽差有事吩咐,才得靈便。施公在內稍息了片刻,外面就有辦差的送進酒飯。施公用了午飯,淨面漱口已畢,便命施安傳出話來:“準於明日早晨啓馬,所有迎送各兵,一概不必護送出境。”這話一經傳出,登時你傳我,我傳你,各各皆知道了。竇飛虎、馬虎鸞二人,也就打聽的確,當下迴轉客寓。飛虎與虎鸞說道:“施不全明早走,今夜正好前去行事。但不知怎的個去法呢?”虎鸞道:“愚兄前去行刺,老弟在外巡風,總要期事必成,不可徒然空跑。”竇飛虎道:“咱們可於三更時分,暗暗出了客店,到得轅門,正是三更過後,那時他那裏也可睡靜了,若去得太早,驚動裏邊的人,於事便覺不濟。”馬虎鸞道:“賢弟之言,正合吾意。”二人從此就住客店內,養精蓄銳,也不出去遊玩,專等三更行事。暫且按下。
再說天霸自見了竇飛虎、馬虎鸞二人,雖然不知他二人是何姓名,卻見他面帶殺氣,心中就萬分放不下。當時又到了行轅,與計全、關小西說道:“小弟方纔在轅門外,偶見人叢中站着兩人:一個怪眼濃眉,一個身材瘦小。見那兩人四隻眼盡向轅門裏探望,而且俱是面帶殺氣。在小弟過慮,只怕今夜又要出個把亂子,咱們倒要防備防備,寧可無事也就罷了。若過於疏忽,萬一鬧出亂子來,咱們就大有處分的。”計全道:“賢弟所說怕鬧亂子,想是怕有人前來行刺麼!”天霸道:“正是此意。”計全道:“咱們今夜大家辛苦些,防備防備就是了,咱們既有這許多兄弟在此,不必說他是兩人,就仍上來十個,還懼怯他不成麼?”天霸道:“話雖如此,咱們自然要防備的。
但是大人前這句話可告訴不告訴呢?”關太道:“咱的愚見,是宜稟知大人,請他老人家加意小心纔好。”計全道:“此計你又錯了,就便大人加意小心,既有了刺客,大人還是能與刺客砍兩刀戰一陣麼?那還不是全靠咱們保護、追賊。在愚兄的意見,與其告訴大人,徒然使他老人家心憂,不若不告訴他,咱們暗地裏加意保護。”李昆道:“計大哥之言有理,我們在夜無論有無刺客,總宜大家合力保護便了。”天霸道:“小弟看那二人的本領,卻也不在你我二人之下,萬一上了小弟的話,務要合力將那兩個捉住,方免後患。”關太道:“這個自然。”
計全道:“今夜黃賢弟、李五賢弟,你二人可伏在大人書房外面;賀賢侄可在書房內,隨時保護,若大人要問你,爲什麼要來保護,你可說此地向來系盜賊的窩巢,難保無人存心不善,寧可保護,不可疏忽,這叫做‘有備無患’;李七賢弟與何賢弟,在書房外面兩廊上黑暗之處巡風,如見有動靜了,即擊掌爲號,總使他不能下來;我與關賢弟往各處巡查;王賢弟、郭賢弟可在前半段巡查。如此辦法,還怕他前來行刺麼!”計全安排已畢,大傢俱放在心,於是纔去用酒用飯,到了午後,各人便去安歇。
午覺既醒,已是上燈時分。天霸等又用過酒飯,各人便預備起來。只見各人一個個都換了玄色緊身衣靠,身藏暗器,手執兵刃,各按地段前去防守。賀人傑便至施公臥房內保護。施公一見人傑進來,因問道:“此時你來做什麼呢?還不去睡覺嗎!”人傑道:“不瞞大人說,這個地方,向來是盜賊窩巢之所,難保無歹人夤夜前來,千總所以特來保護。”施公見說這兩句言語,直喜得心花都開了,當下讚道:“難得你用心甚深;前來保護,好一個有備無患,雖然如此,我命系之於天,雖有強人,亦何能害我!但是你這小小孩童,有此深心,實屬可嘉之至。你便在此坐下,本部堂與你談談:一來防患未然,二來藉此消遣全夜。”人傑道:“大人儘管安睡,千總一人在此防護,是不妨事的。”施公道:“你且坐下來閒談一會,好在這會兒尚早,本部堂就去睡覺也睡不着的。不若與你談談,藉此消遣消遣。”人傑見說,只得在一旁坐下,與施公閒談起來。
暫且不表。
再談竇飛虎與馬虎鸞二人,到了三更時分,就脫去外面便衣,換了夜行衣靠。竇飛虎手執雙鉤,馬虎鸞暗藏三角棱箭,取了兩刃刀,輕輕的將房門撥開,就從店後院牆上,撲撲兩聲跳出牆外,認明路徑,直奔草涼驛行轅而來。不知施公性命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417回 遇讎仇強盜雙行刺 施膽略英雄獨立功
話說竇飛虎、馬虎鸞二人出了客店,直奔草涼驛行轅而來。
到了行轅,正是三更已過。二人先在行轅外面靜聽了一會,覺得裏面靜悄悄的,毫無聲音。二人便走到行轅後院牆,靠着牆根,竇飛虎便緣牆而上,就如壁虎一般,快捷異常。接着馬虎鸞亦跳了上去, 真個是身輕似燕,體捷如猿。二人上了牆垣,就在牆頭上藉着星光向裏面四處一看,但見燈火不明,人聲靜悄。二人大喜,又看了看,只見逼近後垣牆有一所竹院。竹院前面,便是一進五開間上房,在側又是一所三開間的客廳。竇飛虎說道:“那五開間裏面,施不全光景就住在那裏了;即不然,那左側客廳內一定是他的住屋。咱們何不就此下去呢?”
馬虎鸞道:“兄弟你且慢着急,你聽那邊更聲來了。”竇飛虎側耳一聽,果然聞得從行轅裏面有了更鑼之聲,漸聞漸近。竇飛虎道:“咱們何不等他更夫來得切近,將他捉住,問明施不全實在住的所在,好去下手,也免得捉摸不定。”馬虎鸞道:“正是如此。”
二人正說話間,那更夫已行來切近,但見走前一人手提燈籠,後跟一人敲着更鑼,口中喊道:“裏面諸色人等睡醒些呀!防備有人來偷物件呀。”說罷,又將更鑼敲了三下。飛虎聽見更夫口中喊說有人,他倒嚇了一跳,趕緊將身子往下一伏,預備等那更夫走到跟前,便去動手。那邊馬虎鸞見他將身子伏下,他也作了個倒卷珠簾式,兩隻腳掛在牆頭上,兩隻眼仔細去望更夫。不到半刻,那兩個更夫已走到了切近。馬虎鸞一見,便將手掌一擊,用了暗號,隨即拔出兩刃刀,將兩隻腳一鬆,一個翻身,已跳落在地。只下認定前一個更夫,迎面就是一刀,卻不曾着傷,只迎着他門面晃了一晃。那更夫正向前走,忽見牆上跳下一人,已經嚇了一跳,正欲嚷叫,已見一把明晃晃的鋼刀,來到自己面門之上,只聽說道:“你嚷!咱就是一刀,斷送你的狗命。”這更夫被此一嚇,再也不敢聲張。那後面的更夫,眼見得面前的人如此,他哪裏還敢怠慢,掉轉身來想欲逃,說也奇怪,心裏儘管這般想,哪知兩隻腳就如釘在地上一般,再也拔不起來。正在着急,竇飛虎又從後面跳下來,出其不意,就認定這更夫背後,一刀背砍下,這更夫連一句話都不曾喊出來。竇飛虎倒又跳在當面,舉刀在手,低聲道:“你若要嚷,咱也是一刀。”這更夫也是不敢聲張,只得跪在地下,哀哀求道:“乞大王饒命。”竇飛虎正欲問話,只聽馬虎鸞向那更夫問道:“爾既怕死,爾可將施不全的住處說來,就饒你的狗命;若有半字不實,即刻一刀將你砍爲兩段。”那更夫道:“大王如果饒命,小人定然實告。”馬虎鸞道:“你速速講來,不要多話。”那更夫道:“施不全可是總漕施大人麼?”馬虎鸞道:“正是!”那更夫道:“施大人現在就住在那一進五開間那所屋,東首第二個房間裏面。”馬虎鸞道:“現在施不全想也睡了。”那更夫道:“施大人是早睡了。小人方纔走那裏經過,看那屋內還有他帶來的一個人,是十八九歲的孩子,還不曾睡,此時不知他睡也不成?”馬虎鸞見說施公房中有個孩子,並不曾睡,心中就有些疑惑起來,暗道:“難道他逐夜皆有人保護麼?”因又想道:“憑我這一身武藝,不必說是個小小的孩子,未曾睡去,還在那裏保護,就是個三頭六臂的漢子,又何懼哉!”因又問道:“你話果真麼?”那更夫道:“小人焉敢撒謊。”馬虎鸞當時執刀在手,就在那更夫衣上,割下一塊小襟,喝令更夫將口張開,用小襟塞了口,使他喚叫不出,又將他兩手背綁起來,輕輕的提向竹院一摔;那邊竇飛虎亦復如法炮製,也向竹院一拋。然後二人飛身上了房檐。直奔上房而來。躡足潛蹤,輕快無比,不一刻到了上房。
馬虎鸞照着更夫所說的話,直向東首那間房屋檐上,輕輕的用了個猿猴墜枝的架式,兩隻腳掛在檐口,將身子倒垂下來,貼近窗戶,將刀輕輕的在窗戶紙上戳了一個小孔,自己用眼光向房間裏去望。但見房裏還點着一盞半明不滅的殘燈,當面設着一張鋪,鋪上垂着帳幔。施公此時已睡的光景,就鋪面前下首坐着一個十八九歲的後生,手中拿着一對軟索銅錘,卻在那裏打盹。馬虎鸞一看心中大喜,暗道:“施不全,今日合該要斷送性命了。你叫人保護,你倒叫那年力精壯的人在你身旁看守,怎麼叫這個小小的娃兒在此保護?”想罷,便將身飛落在地,急將兩刃刀去撥窗戶,已被撥開。此時真是怒從心上起,惡向膽邊生,手執兩刃鋼刀,腳一蹬,就從那裏一個箭步,飛身進內,認定房間裏鋪上戳了進去。至鋪面前,那把刀尚未送進去,還不曾落得穩,正向前面跑的時節,忽聽噹的一聲,只見一樣物件在那兩刃刀上一砍。馬虎鸞說聲:“不好!”再一細看,是鋪旁邊坐着那個小孩子。此時馬虎鸞卻不顧得去刺施不全了,只得掉轉身來,敵住這兩柄軟索銅錘。
你道賀人傑爲何到此時才知道的呢?看官有所不知,他卻是早已知道了。當馬虎鸞與竇飛虎跳上房檐來到上房之時,他就有些知道;及至馬虎鸞從房檐上倒垂下來,用刀輕輕的去戳窗戶眼,他是那時更清清楚楚曉得有人前來,卻故意裝作打盹,讓馬虎鸞不把他放在心上;他卻居心要誘馬虎鸞進房,他便出其不意,想一個人將馬虎鸞捉住,在施公面前顯顯手段。所以等馬虎鸞將到牀前,正欲將刀送進去行刺,他此時可不能再慢了,是以即將軟索銅錘先將他兩刃刀上打去。居心想這一錘打了出去,只要他受傷,就可以將他捉住,在施公面前獻功了。
哪知馬虎鸞功夫純熟,又兼力大無窮,手中的刀握得甚緊,雖經了一錘,卻不曾被他打落。只聽噹的一聲響,馬虎鸞知道不妙,便轉過身來敵住銅錘。賀人傑見一錘不曾將他的刀打落,心中暗想:“咱這一錘,卻腕力不算輕的,他刀不曾被我打落,此人的本領,就不在我之下。咱倒要防備防備,不可看輕了他。
心中一面想,手中的那柄錘頭,趁馬虎鸞掉轉身來時候,也就認定馬虎鸞太陽穴打來。馬虎鸞才轉過身軀,見一錘從太陽穴打到,說聲:“不好!”趕着將身一偏,把錘讓過。賀人傑見這一錘又不曾打中,卻是殺得興起來,口中大罵道:“好大膽的強盜!咱家老大人與你有何仇,你敢黑夜前來行刺!須放着老爺在此,爾可快留下名來,待老爺擒住於你,將你明正典刑!”
廠說着,手舞銅錘如雨點般直往下落。畢竟二人勝負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418回 三傑大戰馬虎鸞 小西殺退竇飛虎
話說馬虎鸞見賀人傑的一對軟索錘如雨點般打下,也知道此人雖然年輕,這錘法甚是精利。因也一面招架,一面喊道:“好小子!爾既問咱爺爺的姓名,爾可站穩了!爺爺姓馬名喚虎鸞,綽號蓋三省。只因咱與竇飛虎是誓同生死之交,他的老子竇耳墩,被黃天霸小子受了施不全的詭計,將他害死。咱特與竇飛虎一同前來,替他報殺父之仇的。你若知道進退,可趕緊將施不全獻出,與你小子無干。你若有半字不行,可莫怪咱爺爺這兩刃刀送了你的性命。”賀人傑聽說方纔明白,原來是爲竇飛虎報殺父之仇。因也罵道:“大膽的狗強盜!咱老爺道是誰,原來是個無名小子。爾不怨竇耳墩那老兒自作自受,反怨及咱家大人與黃天霸老爺。這真是怙惡不悛了。爾既到此,咱若不將爾捉住,也不算老爺保護大人之功。”馬虎鸞又道:“好小子!既如此說,爾亦須通過名來,好待咱老爺送你的狗命。”
賀人傑道:“你聽真了,咱老爺乃總漕施大人標下,千總賀人傑是也!”說罷,便又起銅錘直望下打。馬虎鸞正要招架,忽聽窗外撲撲兩聲響,又跳進兩個人來,大聲喝道:“狗強盜,猖狂!咱老爺黃天霸、李昆前來捉爾,快快受縛。”馬虎鸞見天霸、李昆二人又跳進來,心中一想:“咱在此與他等相鬥,咱雖不懼怯,爭奈這房間內窄狹,何能對敵,萬一被他捉住,那是陰溝裏遭風呢!”一面想一面乘個空兒,退到窗戶口,手將兩刃刀向着天霸、李昆、賀人傑三人,用了個狂風掃落葉的架式,就此一掃。他三人見這刀法甚是厲害,便趕着向後退了一步。馬虎鸞就趁此一個飛身,跳出窗外去了。黃天霸等三人,見他已跳出房外,惟恐他就此逃走,也就趕着一飛身出來追趕馬虎鸞。
馬虎鸞跳出房外,他實指望竇飛虎前來接應,哪知竇飛虎從屋檐上跳下,早被關小西、計全、李七侯、何路通四人,在那裏截住大殺。你道竇飛虎如何又被計全等截住廝殺起來?原來計全向各處巡察,在先並不知道,巡到後院,只聽竹林裏有哼聲。計全便進去一看,見是兩個更夫被捆綁拋在那裏。他只一看,知道有了人,因即趕回來,卻好竇飛虎正從屋上跳下。
計全一見,即大聲喊了一句道:“捉賊!”一面喊就與他對敵起來。那邊黃天霸等一聞喊聲,各各齊奔出來,一齊動手。天霸、李昆正要前來幫助計全,又聞得施公房裏有廝殺之聲,因即轉身殺進房中去助人傑。關小西、李七侯、何路通便來幫助計全。
話分兩頭。如今且說馬虎鸞望竇飛虎不至,虎鸞就知道有人與他交戰,此時也不能兼顧,只得各顧各的性命,他便虛張聲勢,舞動兩刃刀,如旋風一般,或上或下,或前或後,專認定天霸、李昆、人傑三人那要害致命處刺去。天霸等三人也是各盡所長,遮攔隔架,合力廝殺;四個人在院落中間,三把刀、兩柄錘,你來我往,足足殺了百十個回合,不分勝負。正殺之間,忽見馬虎鸞將兩刃刀望兩邊一掃,隨即撤回,進一步直向天霸當胸就刺。天霸說聲:“來得好!”正要招架,那馬虎鸞的手法,可是真快,早已收了回去,天霸的刀落空。馬虎鸞一面將刀收回,一面又把刀先從左邊向李昆一點。李昆正欲招架,不意竟來不及,肩窩上已着了一刀,只聽“哎喲”一聲,趕緊退了下去。馬虎鸞明知李昆中刀,卻又不敢追逐,因右邊那賀人傑的銅錘又打了過來。他就赴着撤回刀去擋人傑。才把人傑的錘擋過去,迎面天霸又是一刀向當胸刺來。馬虎鸞急急招架,掀在一旁;復又一刀,在天霸面門上虛晃了一晃。天霸望後一退,馬虎鸞一縱身就向對屋上一個箭步,跳上房檐。賀人傑見他飛身上屋,他也趕着縱身跳上屋檐。接着天霸也就上去。賀人傑才上了屋檐,只見馬虎鸞右手一揚。賀人傑知道有暗器,說聲:“不好!”趕着向旁邊一閃,才閃過去,險些兒中了暗器。馬虎鸞見自己的三棱箭不曾打中人,又從腰間百寶囊內,取了一枝出來,正要望外發,忽見迎面一道金光,從面門上打到。他也知道有了暗器乒也就趕着將身子一偏,卻好那道金光也就從耳畔擦過,只聽噹啷一聲落在瓦上。他聽了這聲音,早知道是天霸的金鏢了,心中想道:“人說天霸的金鏢百發百中,今觀如此,咱雖不曾被他打中,可是他這鏢法實在名不虛傳,倒要好生防備。”話未說完,天霸第二隻鏢又打出來。馬虎鸞見他第二隻鏢打出,心中暗道:“咱何不將三棱箭放一枝出去,單看你中我的箭,還是我中你的鏢。”說時遲那時快,馬虎鸞亦將三棱箭放了出去。黃天霸見馬虎鸞手一揚,也知道他是放暗器。這馬虎鸞早見天霸放了金鏢。兩個人你防我、我防你,卻都身手快捷,不約而同。馬虎鸞到金鏢切近,左手一揚,說聲:“往哪裏走?”便將一隻鏢從半空裏搶了過來。那邊天霸見馬虎鸞的三棱箭到了面前,也就用右手一起,將三棱箭抓在手內。他二人還不肯拋落,彼此復又打出,各還各人,可是皆未中着。二人到了此時,卻是你羨慕我,我羨慕你,將那拚命捉賊,矢志報仇的意思,全拋在九霄雲外去了。賀人傑在旁看見這般光景,他卻不耐煩起來,依舊將兩柄銅錘飛舞打去。馬虎鸞見他銅錘復又打來,只得再用兩刃刀招架。接着天霸又舞刀過來助戰。馬虎鸞此時一面招架,一面退後,又見天色將欲明亮,若再不走,那可就逃不脫了。因此且戰且走,直退至後垣牆,一翻身已跳到牆外,連躥帶鑽,把個身子一轉,已逃得遠了。及至天霸跳下來去趕,早已不知去向。
依人傑還要分頭趕去,天霸卻依遵古語“窮寇不追”四個字,只得由牆垣跳進,預備幫助計全等捉拿竇飛虎。哪知竇飛虎早已逃脫。你道爲何?只因竇飛虎與計全等殺了五六十個回合,漸漸抵敵不住,並非他力不如人,實因衆寡不敵。他便急急的想了一個妙法:乘計全一刀砍來,他故意向後一倒,計全以爲他是中了刀了,便搶進一步,居心想要結果他的性命。哪知竇飛虎刁惡非常,出其不意,將雙鉤一起,認定計全肩窩上一鉤。計全毫不防備,措手不及,竟被他鉤中一下,所幸不曾鉤到肉,只將緊身靠衣鉤了下來。計全掉轉身就走,關小西見計全敗下,他便揮動折鐵倭刀,飛舞過來。竇飛虎仍用前計,打量再將關小西鉤中一下,也就可以走了。哪知關小西才近身,竇飛虎已從地上站起來,也是出其不意撒手一鉤,向關小西鉤去。關小西說聲:“來得好!”急用手中刀,認定那鉤下一削,把他的雙鉤削去一個。竇飛虎因此再也不敢戀戰,只得飛奔,仍由牆上逃走去了。欲知竇飛虎逃去何方,且看下回分解。
第419回 施賢臣受驚暫駐 衛輝府懸賞緝拿
話說竇飛虎在草涼驛行轅,被關小西的折鐵倭刀,將雙鉤削去一個,他卻更加不敢戀戰,立刻從牆垣上跳出來,飛奔而逃。所幸關小西不能上高,他得以趕回客店,仍由店後院牆跳了進去。此時已將天明,自己雖然逃走出來,卻記掛着馬虎鸞尚在行轅之內。若要再去接應,手中又折了兵器;若不去救應,又恐他一人不能抵敵大衆。正在躊躇之際,忽見房門輕輕的推開,外面走進一人,再一凝神,就燈光下望外一看,正是馬虎鸞,心中不覺大喜。因悄悄問道:“兄長,你如何逃得出來?”
馬虎鸞就將以上情形,說了一遍,又問竇飛虎:“如何先走出回來?”飛虎他將如何鉤打計全,如何關太削折雙鉤,因此不敢戀戰,急急逃走的話,說了一遍。虎鸞道:“爲今之計,施不全固未將他刺死,又未傷他手下一人,反使他知道我等幾個,這便如何是好?在兄之意,此地是萬不能耽擱。黃天霸等雖不曾趕了下來,他一等到天明,必然各處尋找,那時他便尋找到了,我等究竟是寡不敵衆。而且你的兵器又折斷了,如何與他等對敵。咱們不如趁此店主人未起來,此時天尚未大明亮,就此走了,趕到前站再尋下客店。你趕將雙鉤配全,再設法報仇雪恨。”竇飛虎道:“兄長之言,甚合吾意。”於是二人趕將包裹打好,即刻出了房門,仍從牆垣跳了出去。此時天已明亮,竇飛虎、馬虎鸞二人哪敢怠慢,直奔來的路,向回頭去了。暫且不表。
再說天霸等趕馬虎鸞不及,只得迴轉房去,安慰施公。此時施公見強人已走,早已從牀上起來,一見天霸、賀人傑進來,便即安慰道:“今日本部堂險些兒又送了性命,若不虧黃賢弟與賀人傑防患未然,本部堂的性命斷然難保。賀千總之功,真莫大焉!”人傑當躬身謝道:“千總不敢自邀其功,若非黃叔父在先預備,千總亦不知這兩個強人到此。”施公聽說,便問天霸道:“賢弟何以有先見之明呢?”天霸道:“卑鎮昨日私出轅門,在人叢中見有二人,相貌兇惡,帶有殺氣,在轅門外窺探。卑鎮見了,恐有意外之虞,是以回來便與計全參將商議防護。然亦不過有備無虞之意,不期竟爲卑鎮所料,這也是大人的洪福。只可恨二賊在逃,李都司受有微傷,計副將亦有傷創。可喜關副將的折鐵倭刀能將竇飛虎的雙鉤削去一把,還算差強人意。但此二人雖然在逃,那竇飛虎具有一腔殺父之仇,此時縱然不敢再來,恐前途尚有可慮。”施公道:“在本部堂之意,何不趁此趲趕前去,將這二賊捉拿前來,以免隨後又多一番周折。”天霸道:“大人明鑑,何嘗不是。但卑鎮逆料二賊,自此以後決不敢再留此處,一定奔向他方。此時縱竭力追尋,又不知向哪方逃走,歧途觀望,於事無濟,不若待他自來,卑鎮等自當合力擒拿,以免後患。至前途防護,好在卑鎮等隨侍,料亦無妨,大人儘管放心便了。”施公道:“本部堂既有賢弟等隨時保護,還怕有什麼意外之虞;其所以令賢弟等趲趕前去者,誠恐該賊遠遁,將來兜拿不易。今據賢弟如此說法,亦系至穩至當之理。本部堂悉從賢弟之意便是了。”正說話間,關小西、計全等皆來請安,並請未能擒獲竇飛虎、馬虎鸞二賊之罪。只有李昆未來。施公見他等前來請罪,因道:“諸位賢弟,這件功勞甚是不小。本部堂若非諸位賢弟暗中保護,恐不免已爲刀下之鬼了,何罪之有?而況李賢弟因與賊鬥,又復身受重傷,本部堂實深抱歉。但不知李賢弟所受之傷,尚不妨礙麼?”計全道:“李都司不過身受微傷,諒無妨礙,只得稍爲歇息,便可痊癒,尚請大人不必掛念。”施公道:“但願無妨,本部堂亦可稍免抱歉。”說罷,衆人退出。施公也就不睡了。
頃刻天明,施公梳洗、早點已畢。外面已有人傳票進來,衛輝府柬見。施公傳諭請見,衛輝府趨蹌而進。參見已畢,施公命他坐下。衛輝府便請示道:“大人昨日吩咐卑府,已將車馬齊備,所以過來請示。在卑府之意,擬仍求大人暫駐行旌,稍歇征塵,再行啓行。不知大人可否俯允。”施公道:“本部堂本擬今日即行啓行,只因昨日夜半,忽有刺客二人前來行刺。多虧本標總鎮黃天霸等事先預備,當時保護,格殺一夜,本部堂方保無虞。又以該賊兇惡異常,乃竟被脫逃。本部堂因此也是被鬧了一夜,到這會兒還不曾睡,所以本部堂今日不走。”
衛輝府聞說,這一驚非同小可,當即謝罪道:“這是卑府防範太疏,致累大人受驚。卑府死罪,還求大人寬恕。”施公道:“貴府不必如此,這也非貴府所知。想本部堂向來嚴拿太甚,以致若輩含恨刺骨。但此二人一名竇飛虎,一名馬虎鸞。這竇飛虎即系竇耳墩之子,馬虎鸞是幫助飛虎前來報仇之人。貴府可即移知各府州縣暨防營一體緝獲,務必拿獲前來,照律懲辦好了。”衛輝府當即又說道:“此皆是卑府分內之事,卑府一面趕令皁快兩班購線緝獲,一面移知各府州縣暨防營一體查拿便了。”說罷,當即告辭出去。又至天霸等人那裏,前去道謝保護施公。當日又送人幾桌上等酒筵,以爲供應。一面即籤令本衙門三班衙役,先在草涼驛各客店內搜尋二遍。此時竇飛虎、馬虎鸞二人所住的那家客店,到了天明見店中少了兩個客人,正暗驚訝,忽聞總漕施大人昨夜遇了刺客,今日衛輝府雷厲風行,令人在客店中搜查。那客店主一聞此言,再也不敢聲張說是客店內昨日住的兩個客人,今日忽不知去向的話了。公差先在客店搜尋一遍,並無蹤跡,只得回來覆命。衛輝府仍令趕緊訪拿,府差遵命退下。
衛輝府又來稟知施公,道:“卑府自聞大人遇盜之諭,即刻先令隨來差役,往本鎮各客店搜尋,並無蹤跡,想非下在客店。卑府只得又命差役趕緊訪拿,務獲破案,照律懲辦。”施公只得點頭稱是,心中卻道:“這兩個惡賊,若靠你衙門裏那幾個差役,就便訪拿一年,也尋獲不到,這不過是官樣文章罷了。”衛輝府回稟明白,復又退出,便到黃天霸那裏,問明竇飛虎二人身材長短,面貌如何,以便畫影圖形,懸賞緝獲。黃天霸即將二人身材相貌與衛輝府說明。衛輝府即用筆記下,收在懷中。候施公啓行後,回至本衙,即便懸賞。閒話休表。
且說施公又住了一宿,次日一早起來,梳洗已畢,用了早點,即傳諭大衆啓行。黃天霸等已早預備好,一聞傳出此諭,即刻將行裝等物,裝上驛車,派人先行押往,然後與施公出了草涼驛館,望前途而行。衛輝府自然恭送如儀,休要煩絮。我且這邊擱下,再說衛輝府將施公送上了路,當日也就回城。到了署中,即刻命書差寫了賞格,先拿出去各處張貼起來。衛輝府將此賞格,凡屬通衙要道,城鄉內外,令人遍貼曉諭,以冀緝獲正凶。不知究竟拿到否,且看下回分解。
第420回 毛家營強盜落店 賀二房店主設機
話說衛輝府將賞格懸掛出去,並移知鄰境各府州縣防營。
不到數日,各處皆接到公事,也就分別派人擒捉。更兼通衢要道畫影圖形,往來之人無不知道。因此,大傢俱有些想得賞的心,也就處處留神。凡那些營汛兵丁,遇有往來面生可疑之人,都要向他盤查。這個風聲傳出,遠近皆知。
且說竇飛虎、馬虎鸞二人,自從草涼驛逃走了之後,便從原路趕奔同行,且預備前途得空,再行動手。竇飛虎又將雙鉤收拾好了,準備再廝殺一場。這日走至毛家營。這毛家營系與山東、直隸交界地方,也是個極大的鄉鎮,做買賣的亦復不少。
他二人到了鎮上,先住了客店。才進得店門,見有一叢人在那裏觀望,牆壁上貼了一張告示,大家噴噴咂咂念個不了。竇飛虎二人看見,也不認識,雖聽得各人念道,卻也不甚清楚;再一細聽,卻聽出他二人自己的兩個名字,說什麼若捉拿着了,還有賞銀五百兩。二人聽到此處,竇飛虎即將馬虎鸞暗暗一扯,馬虎鸞會意,當即走了過來。竇飛虎又向他做了個暗號,馬虎鸞更加明白,當即便借話說道:“咱們到這好一會兒,你們店主連招呼都不招呼,敢是瞧不起咱們是過客麼?既如此,除了你這家客店,難道沒有別家!咱們走罷,免得這裏受他孃的鳥氣。”說着就掉轉了身來,向店外就走。那主人先見他二人進來的時候,倒不在意,此時見他二人口中借話發作,又見他二人形色倉皇,便有些疑惑起來;再將他二人細細一看,與那賞格上所填的相貌,一般無二,因即嚇了一跳,暗道:“原來就是他兩個,怪道這般倉皇,欲借話發作,趁此逃走呢!咱何不作個見怪不怪,將那二人誑謊下來,先以好言安慰,再以美酒醉他,然後把他二人綁起來。聽說施大人早晚也要到了,將去請功,豈不是一件大大的財運麼!”心中想罷,便即趕上前,向他二人說道:“二位尊客休得動怒,請寬恕小人接待來遲。只因小店過客甚多,往往有接應不暇之勢,難得尊客前來照顧小店生意,小人豈有將生意推出門外之理!只要客官住下來,所有一應茶水、面飯、米飯、酒菜,一切都件件精美;小二們包管一呼即至,尊客要什麼有什麼。在小人看,尊客還是在這裏住下罷,省得又去別家了。”竇飛虎與馬虎鸞二人聽了店主這一番話,倒覺得委婉動聽,又見那店主人一團和氣,自己覺得有些不好意思起來,因也說道:“非是咱們要別家去住,你瞧你家可有招呼麼?”那主人見竇飛虎等二人似有活動之意,因趕緊進言道:“你老如果住下,咱們必加倍照應,以贖前罪如何呢?”竇飛虎望馬虎鸞道:“兄長你意下如何?”馬虎鸞向竇飛虎道:“老兄弟,咱想這兒到處皆然,既是掌櫃的這般殷勤,咱倆就住下罷,不必三心兩意了。”竇飛虎聽他說“這兒到處皆然”一句話,也早會意是含着那件事了,因也接口道:“既是兄長看掌櫃的好,咱們就住下便了。”說着二人復又轉身進來。
店主人見他二人進來,心中好不歡喜,當即帶着笑,將他二人引到店後那間空房內去。竇飛虎二人進了上房,將房子一看,果然潔淨,心中也甚歡喜,便就坐下。那店主人在旁說道:“你老請坐,咱去喚夥計來伺候,並去打了面水、泡上好茶,請你老淨面、飲茶。”竇飛虎答應,那店主人出去。不一刻,店小二果然打了兩盆面水、兩壺好茶,擺在二人面前。竇飛虎二人先淨了面,這才喝了兩口茶。店小二在旁又問道:“你老還是先飲酒?還是等一會兒?如果就飲酒,可要什麼?你吩咐咱好出去叫喚。”竇飛虎道:“你家有什麼好酒菜,說兩件給咱們聽一聽,好便咱們揀來合意的要。”店小二道:“咱們店裏頂好的酒,是竹葉青、菊花黃、玫瑰露、原封的頂好高梁。菜是醋溜魚、白切雞、燒牛脯、雞子兒、油煎豆腐、黃芽菜、炸肉丸、炒雞絲、玉蘭片皆有,聽你老揀點罷。”竇飛虎道:“你就給我倆把那燒牛脯切二斤,把肥雞切一盤,黃芽菜、炸肉丸各做一件,竹葉青打上二斤。有面飯麼?”店小二道:“賣的是面飯,肉饅頭、糖饅頭、鍋貼兒、大餅通有的,你老要啥呀?”馬虎鸞道:“你就再給咱薄餅打上四十張,鍋貼兒做二十個,再拿兩碟甜醬就得了。”店小二答應,不一刻拿了兩壺酒、兩副杯箸、四個小菜碟,將桌子上排好。那四個小菜碟內,一碟是大椒黃芽菜,一碟是拌韭黃,一碟是豬肉,一碟是乳牛脯。竇飛虎在上首,馬虎鸞在下首,二人對面坐下。小二在旁又說:“你老叫的菜頃刻就來,廚房裏在那兒做了下鍋,一會就到。你老先飲酒罷。”竇飛虎二人便將酒壺拿起來,先斟了一杯,在口邊呷了一呷,覺得一陣清香直入鼻孔,暗道:“果然好酒。”於是一飲而盡。正要催菜,只聽外面喊道:“王家第二的快來端菜罷。”店小二聽喊,趕着答道:“來了。”一聲未完,早掉轉身出去,頃刻間端了進來,在桌上一件件擺好。
竇飛虎二人也就執着筷子,一件件嚐了滋味,覺得件件可口,心中大喜。
店小二此時尚未退出,站在一旁伺候。竇飛虎就向店小二問道:“你可是姓王,排行第二?”那店小二隨道:“咱這店裏都叫咱做王家第二的。”竇飛虎又問道:“你掌櫃的姓什麼呢?”王二道:“姓賀名喚世保。”竇飛虎道:“你這店裏有多少人?在此開了幾年了?”王二道:“咱這店是家老店,連我家少掌櫃的已有三代。不瞞你老講,南來的,北往的,誰不知道咱這賀二房,買賣公平,伺候周到。但是咱與你老兩位談了這半天話,咱還不曾請教你老兩位尊姓呀。你老尊姓呢?”
竇飛虎見問,不敢說出真姓,隨口應道:“咱姓張。”指着馬虎鸞道:“這位姓李。”王二道:“你老兩位是打哪兒來的?還是往北邊去?還是往南邊去呢?”竇飛虎道:“咱倆是往南邊去的。”王二又道:“你老倆向來做什麼貴業呀?”竇飛虎道:“咱向來做布業,這位李客人做煙業,一向是在北邊做買賣;現在因爲有兩個朋友,咱倆到南方合作一家買賣,因此經過這裏。”王二道:“原來是二位大客人,小人倒失敬了。”
竇飛虎又問道:“王第二的,你這店裏共計有多少夥計呀?”
那王二道:“沒多少,連咱家掌櫃的,總計十七個人。到了忙的時節,還是照管不過來,所以常常得罪客人。所幸咱掌櫃的從來不曾見怪,都是笑臉相迎。因此來往的客人,只要住了一次,下次皆要到這裏來的。”不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421回 惡強盜因醉遭擒 賀店東半途送信
話說竇飛虎與馬虎鸞一面飲酒,一面與王二閒談,王二也不厭煩,有心有腸在一旁回答。竇飛虎二人,不知不覺已將兩壺酒飲完;加之馬虎鸞更喜飲酒,今日見了這上等好酒,只顧在這裏痛飲,把那賞格上事忘了。兩壺酒飲完,王二在旁看得清楚,不等他二人叫添,他早到外邊又拿了兩壺進來。馬虎鸞二人,見他靈巧非常,心中甚喜。因又接壺在手,二人又斟上一杯,對面暢飲。馬虎鸞又問道:“王第二的,咱且問你:咱們方纔進來的時候,那邊簇着許多人,在那兒看什麼,你可知道麼?”王二一聽此言,心中暗想:“你這忘八羔子、狗強盜,你還在爺爺跟前裝佯;你既裝佯,咱倒不能不告訴你,給你知道。”因說道:“你老不知,只淮安有一位總漕施大人,奉旨進京陛見,打從草涼驛經過。於前月二十六夜,在行轅內忽然來了兩個刺客,要刺他老人家。後來被他手下一個天下聞名的人,現在做了總鎮,喚做黃天霸,還有什麼副將、參將等一干人知道了,因此那兩個刺客就與他等大殺起來。哪知那兩個刺客本領高強,不曾被黃天霸等捉住,反而脫逃去了。因此施大人心中不甘,定要捉住這兩個刺客問罪。又恐這兩個刺客走遠了,所以各處行文,懸了賞格,就同古來那畫影圖形一樣。那些人簇在那看的,就是賞格上面寫得好不厲害,說是不論軍民人等,如有將那刺客竇飛虎、馬虎鸞二名擒獲着了,每名賞銀五百兩;如有知風報信,因而拿獲的,每名賞銀一百兩。有人看了這賞格,皆道這兩個刺客,大概本領是天下無敵,連那天下聞名的黃天霸,總也不曾將他拿住,還有什麼人能捉住他呢?這張賞格,還不是空貼了嗎!咱看起來,這賞格也是不過他們做官不能不這樣辦法,好掩人耳目呢!你老兩位的明鑑可不是麼?”竇飛虎、馬虎鸞二人聽了小二之言,心中也覺有理,暗道:“有一個黃天霸,還有許多犬羣狗黨,皆是能征慣戰之人,總不曾將咱等拿住,足見咱倆的本領,也可算得天下無敵了!”
想罷,因說道:“王第二的,你這話果然不錯。就是咱倆看起來,這兩個刺客,也是拿他不住,那張賞格還不是白貼嗎?”
說着好生得意,又一面大飲起來。
他二人一壁廂暢飲,王二一壁廂暗道:“你這兩個死囚,死在頭上還不知道。眼見得用酒將他灌醉,好歹拿去施大人那裏獻功。”王二儘管暗想,他二人的兩壺酒倒又飲完。竇飛虎飲了兩壺卻也夠了,惟有馬虎鸞最是貪杯,只要有了酒,雖把刀架在他頭上,他皆不顧,還是喫酒,總要喫到爛醉如泥的時分,他才丟手不喫。此時的酒,只不過有了十分之四,他哪裏就肯不喫呢?因又叫小二去添。王二答應,即刻又去添了兩壺進來,不一刻倒又飲完。馬虎鸞又喊添酒,王二在旁暗暗驚道:“這兩個死囚,如何酒量這般大!我家竹葉青,從來不曾有人能喫兩壺,只要到一壺多些就要醉的;任他大量,至多兩壺,從無不醉之理。他兩個已經各人三壺了,還是要添,難道這酒不曾喫在他肚子裏,喫到隔壁人家去了嗎?且不管他好歹,把他灌醉,好給咱獻功得財。”想罷,又去添酒。竇飛虎見王二出去,便低低向馬虎鸞道:“兄長,你老可留些量罷,不要喫醉了誤事。咱們雖不怕人,到底是醒的好,醉了究竟有些不妥當。”
這一句話,方纔把馬虎鸞提醒過來。正要回答,卻好王二將好酒又打了兩壺進來。馬虎鸞接着壺,又斟上一大杯,向飛虎說道:“咱們喫了這杯,也可喫飯了。”飛虎道:“可喫飯了。”
因向王二道:“那薄餅可曾打好嗎?”王二道:“早好了,你老就喫嗎?方纔兩壺酒還不曾飲完呢!”竇飛虎道:“你去取來,咱們就要喫的。這兩壺酒還怕不完嗎!”王二答應,轉身出去取餅,一會子餅取進來。二人便將酒壺放在一旁,來拿餅喫。此時竇飛虎已喫得有八分醉了,馬虎鸞竟是有九分醉了。
你道爲什麼方纔已不過十分之四,怎麼頃刻間就醉到九分呢?
諸位有所不知,剛纔王小二拿進來的這兩壺酒,雖然同從前的一色,卻是加了些作料進去了。就是如那《水滸傳》上所說的蒙汗藥,因此馬虎鸞喫了一杯,就醉到有九分了。
且說竇飛虎已醉了八分,勉強喫兩張薄餅,便就不能喫,就想去睡。馬虎鸞正喫之間,忽覺頭一暈、眼一花便坐不住,登時就往後一仰,跌倒在地。竇飛虎雖然想睡,心中卻又明白,一見他倒下來,心中暗道:“這怎麼了?咱倆俱醉了!咱雖不曾醉倒,如何也是四肢無力。萬一此時有人將咱倆暗算起來,卻纔是睜着眼自投羅網呢!”一面想一面也就不覺得睡去了。王二在旁看得清楚,只見他二人仰面朝天,酣呼大睡。當下飛奔出屋,走到店東面前,說道:“小掌櫃的,那兩個狗強盜已醉倒了,現在都已睡熟了,你老去動手罷。”店主一聽,好不歡喜,趕着邁步上前,走到屋一看,果然不錯,竇飛虎與馬虎鸞二人俱是酣呼大睡。
當下店主人即與王二先將他二人的包裹打開來一看,只見裏面包着有二三百兩銀子,外有一把兩刃刀,一副雙鉤。店主人看見這兩件兵器,知是他二人所用之物,因代他二人拿出來,叫小二在外面藏好,防備他二人醒來拿起來殺人。將他的兵器拿去,他雖醒來,也就英雄無用武之地了。又在飛虎身旁搜了一回,並無他物。覆在馬虎鸞身上去搜,搜到腰間,有一件東西,有八寸長一個竹筒。店主人也不知何物,拿在燈下仔細一瞧,見竹筒兩頭俱是消息兒,因此便不敢動,想是裏面有什麼傷人之物。幸虧他自家小心,若稍一大意,一定是要受傷的。
原來這竹筒內就是馬虎鸞所用的三棱箭暗藏在內。主人若要取出來看看,那就不妙了。店主也就將三棱箭放在一旁,叫小二拿出去,與那兵器放在一起。這才命王二尋了兩根粗麻繩,又喊了五六個夥計進房來,大家一齊動手,去捆竇飛虎、馬虎鸞二人。大家七手八腳,一面捆一面罵道:“你這兩個忘八羔子,施大人是當今的一個清烈賢臣,自從有了他老人家出來,代我們這些百姓除了多少害。你這兩個狗強盜,不思改邪歸正,又要仗着自己的本領,做那無法無天的事,前去行刺他老人家。
幸虧黃天霸老爺與一衆英雄知覺,與你們格鬥了一夜。施大人不曾被你害了性命,不然就送在你兩個狗強盜手內了。”罵着,早將二人綁縛起來,拋往一旁,賀店主率領衆人出房而去。畢竟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422回 恨店東馬虎鸞殺店 擒巨盜黃天霸施鏢
話說竇飛虎、馬虎鸞二人因醉酒之後,被賀家店的老闆率領店夥將他二人綁縛起來,將他二人所有的兵器悉數取出,藏在一旁,把他二人閉在一間空房內。賀店主一至天明,便趲趕去迎施公送信,好獻功領賞。沿途迎去,不到五十里光景,居然迎到施公的臺駕。當下便由施公手下人傳告進去,一聞此言,當即傳賀世保問話。賀世保走到前面,見了施公。參見已畢,施公便問了姓名,又將拿住情形問了一遍。賀世保一一述說,因道:“小人雖將那兩個強盜設計擒獲,綁縛在店,惟恐該盜本領高強,萬一醒來被他逃脫,不但有誤大事,小人還要受傷。
務求大人速派大將前去,將他押解來此,聽候大人懲辦,方有不誤。”施公道:“爾所言甚是有理,本部堂便即刻命人前去便了。你且帶路,候驗明本身不誤,自當領賞。”說罷,令賀世保退下。賀世保也就磕了一個頭,退下來。施公即命黃天霸、李昆、關小西、賀人傑四人前去。當下四人答應,即刻跟隨賀世保而去,暫且不表。
再說竇飛虎被綁之後,到了天明時,酒已醒了。但覺身上四處疼痛,四肢皆動彈不得,心中暗道:“還是喫了兩壺酒,醉到這樣也是有的,爲何身上痛得如此,這是何故?”此時倦眼迷離,欲將兩手來揉兩眼,正欲抬手,哪裏抬得上來?卻是被綁在背後。竇飛虎這一驚非同小可,趕着睜開眼向旁邊一望,見馬虎鸞也被綁在一旁,還未醉醒,尚在那邊鼾睡。竇飛虎看畢,更加喫驚,暗道:“咱倆上了那忘八羔子的當了,他用酒將咱倆灌醉,設計害咱倆,他定是前去報功了。也罷,且待咱掙脫起來,若不逢命絕,尚可掙脫逃走;萬一應死在這忘八羔子手裏,也是命裏所遭,不可設法。”一面想一面就運起氣來,預備將身上綁的繩索全行掙斷,他便可脫身了。哪知運好一回氣,用盡平生之力來掙繩索,再也掙不斷;心中着急,又平平氣,預備再掙。卻好馬虎鸞已是將近要醒了,竇飛虎在旁只見他打了一個哈欠,也是想用手擦眼,忽然兩手抬不起來。他便即此一急,早將酒嚇到九霄雲外去了,當下已是醒來,向旁邊一望,見竇飛虎也睡在一旁。他疑惑竇飛虎尚不知道,即便喚竇飛虎:“你醒來,咱們倆被店內那忘八羔子暗害了!你醒來罷。”竇飛虎不等他說完,當即說:“小弟早知道了。欲要掙脫,無奈用盡平生氣力,只是掙脫不開。兄長尚有什麼法麼?要想一想纔好。不然,難道我們倆還束手待斃嗎?”馬虎鸞聽了此言,只急得三尸冒火,七孔生煙,大叫一聲道:“真氣殺我也!大江大海總走了過來,皆不曾存什麼畏避,不料在這陰溝裏遭風,須放着咱掙不脫,若能掙脫開來,不把這一起忘八羔子殺個盡絕,咱誓不爲人。老兄弟且等着,不要懼怯。”說着便將渾身上下的氣運足了,便來掙斷繩索。不一刻氣已運足,只聽他又大叫一聲道:“咱道你是鋼繩鐵索,也不過是兩根麻繩,就想將老子綁住麼?去罷!”一聲未完,只聽咯噔咯噔幾聲響,早見身上所有的繩索,一寸寸如刀斬一般齊斷下來。竇飛虎在旁好不歡喜,因急喊道:“兄長!可速來將咱解下,好去一起動手,將這夥忘八羔子殺個乾淨,以泄心中之恨。”
此時,馬虎鸞正欲去親解竇飛虎的繩縛,忽見房門外擁進七八個店夥來。因在外邊聽得裏面大聲喊叫,恐有失誤,怕他們掙斷繩索,所以趕將進來。個個手中皆執着木槓、門閂等類,以防不虞。馬虎鸞一見這些人進來,知道他們是預備要爭鬥的光景,他也等不得去解竇飛虎的綁縛,便去取他的兩刃刀,好待廝殺。哪知掉轉身去取兵器取不着,包裹都沒有了。你道他可急不急,又向腰間一摸,想取三棱箭出來去打這夥人,哪知也不見了,這才知道是被店中人一起搜去。此時馬虎鸞也顧不得手無兵器,又見外面進來這一夥店小二,已是拿着門閂、木槓,蜂擁打來。馬虎鸞就大喊一聲說:“好一夥忘八羔子,膽敢暗害爺爺麼!還把爺爺的兵器藏了個乾淨。爾等以爲爺爺失了兵器,就不能與爾等廝殺。好小子來得好!看爺爺的手段罷。”
說着便進身去打,卻好那七八個小夥計,皆是一擁而上。馬虎鸞先閃躲了一會,得了空便進了檔,見迎面有個小夥計,舉着大槓子當頭打下。馬虎鸞說聲:“來得好!”只見他將腰一彎,右手一起,認定迎面來的那小夥計一衝拳,正迎他小腹上打去。
那小夥計萬來不及讓,早中了一拳,“哎呀”一聲,一個端坐子,跌倒在地下。只聽得乒乒乓乓,所有進來七八個小夥計,皆被他打死的打死,打傷的打傷;還有見事不妙,趁着腿快溜出來的。
馬虎鸞正打得落花流水,以爲可解了竇飛虎的綁縛,趁此逃走了。正要去解竇飛虎的繩索,又有十來個莊漢,手中拿着釘耙鍬鋤之類,蜂擁進來。內中還有兩個人,拿着兩柄鍘草的刀。馬虎鸞大喜,心中暗道:“將這兩把刀奪一把過來,咱便可以無虞了。”正是心中暗想,那些莊漢已一齊不分橫堅直打過來;馬虎鸞也不分青白橫豎,打了過去,一陣遮攔隔架,已打倒了幾個;兩隻眼覷定那拿刀的兩個人,只聽他大喊一聲:“進來。”直奔拿刀的兩個打去。那拿刀的兩人,見他惡狠狠的打過來,也就惡狠狠的舉刀就砍。馬虎鸞卻毫不畏懼,見兩個來的切近,他便鑽身進前。那人便舉刀砍下,他便趁勢往上一託,卻好將那人執刀那雙手腕抓住,就此用勁一捻,那人已痛入骨髓,這把鍘刀早已離了手,只聽噹啷一聲,拋落在地。
馬虎鸞也不去拾,復覷定那一個,趕着飛起一腳。那一個不曾防備,又復跌倒在地,手上的鍘草刀又拋落下來。還有那些莊漢,見又打倒了兩個,還不肯甘心,還是向前亂打。馬虎鸞殺得興起,也不管他有鍬鋤之類,就一陣亂衝亂打,早把那些莊漢打得個個倒退,再也不敢上前。馬虎鸞此時才把鍘草刀從地上拾起來,退轉身進房,就拿這刀去割竇飛虎的綁縛。竇飛虎爬起來,馬虎鸞就將手中的鍘草刀,分了一把與他。二人說道:“咱倆就是走,也要勒令他將咱倆的兵器交出,前途方保無虞。
不然怎麼樣去得?”二人正在計議,要到後面搜尋賀世保,忽又聽得一片鑼聲,接着人聲鼎沸。竇、馬二人正要趕緊逃走,忽見從半空中飛進一隻金鏢來。畢竟馬虎鸞中鏢不曾,且看下回分解。
第423回 賀人傑追趕馬虎鸞 關小西捉拿竇飛虎
話說馬虎鸞、竇飛虎二人,聽得一片鑼聲,人聲鼎沸,知道不妙。正思逃走,忽從半空中飛進一隻金鏢,認定面門打來。
馬虎鸞說聲:“不好!”趕緊向旁邊一閃,那隻金鏢卻不曾打中。只聽撲撲兩聲,從對面屋上跳下兩個人來。再一細看,卻是黃天霸、李昆二人。彼此見了面也不搭話,黃天霸舞動單刀,直奔馬虎鸞。李昆舞動朴刀,直奔竇飛虎就砍。
我且先說黃天霸,一刀認定馬虎鸞砍去。馬虎鸞趕着將鍘刀向上一架,就勢向旁邊一撇,隔開黃天霸的刀,便急急還了一刀,認定黃天霸半腰掃去。天霸急抽刀向中間一隔,隨即向邊一撥,早將鍘刀撥在一旁。馬虎鸞見這一刀不曾砍中,又被他撥開,便即從下面往上一翻,這叫做海底撈月,向天霸腦門上砍到。天霸向旁邊一跳,讓過一刀,跟着就翻起一刀,向馬虎鸞左肋下搠進。馬虎鸞也將刀隔住,兩人一來一往,鬥了七八個回合。馬虎鸞總礙着兵器不合手,又因在店房內不好施展,因就一面殺一面向外退,居心想退到店屋外面院落中間,可以大展武藝。黃天霸的心也是如此,兩人皆生了這般心,所以兩人也就一齊想到院落內廝殺。哪知兩人鬥來鬥去,總不能出那間店屋。此時兩人殺得興起,馬虎鸞一聲大喝道:“黃天霸你這小子,且住一住手,咱與你有話講,若用暗器傷人就不算是好漢。咱倆在這屋內廝殺,總不能各顯神通,多半礙手礙腳;咱倆且到院落殺個痛快,你敢與你爺爭鬥麼?”黃天霸居心本想在院落內去殺,難得馬虎鸞說出這話,正中心懷,當即罵道:“好雜種!既如此說,咱老爺還懼怕你不成!咱們走。”說着,兩人都一個箭步跳在院落當中。
馬虎鸞也不等天霸站定,就急急的出其不意,一鍘刀向天霸殺來。天霸喝一聲:“好!”當即將兩足一縱,離地有五六尺高,讓過鍘刀。馬虎鸞這一刀又砍了個空,正想拔回來再砍,哪知天霸的刀已用個泰山壓頂的架式,當即砍下。要在旁人,這一刀萬萬躲不過去。可是馬虎鸞當一刀砍空了時,他早防備到這一着,因急急的將身子一縮,等他的刀離當頂逼近,他便一縱,這叫做毒蛇出洞,早已縱到一邊。天霸的刀欲要收住不往下砍,卻萬不能夠。只聽喀嚓一聲,將院落中的一塊石板,砍得粉碎,只見火星亂進。天霸說聲:“不好!”正要將刀提回,不提防馬虎鸞的鍘刀,從他背後也用了個泰山壓頂的架式,向天霸也砍來。天霸知道定有此着,卻也不慌不忙,將手中刀執定十二分的足勁,等馬虎鸞刀來得切近,他便出其不意一個翻身,背往下,臉望上,手中刀一翻,認定上面的將這刀一隔,只聽叮噹一聲,兩把刀金光亂進。接着又是一聲響亮,原來馬虎鸞的鍘刀,被天霸的刀削去了一段,擲落在地,所以有這一聲響。馬虎鸞當下一看,喫驚不小,暗道:“此刀一折,咱的性命恐不能保。”復又想道:“怕什麼?只要拚得命,還怕敵不過他麼?”正想之間,天霸的刀又到。此時天霸卻欺他手中無合手的兵器,因此一刀連一刀,一刀緊一刀,如旋風般砍來。
馬虎鸞先還用那半段的鍘刀,遮攔隔架,鬥了十數個回合,索性將那半段的鍘刀拋去,憑着赤手空拳與天霸爭鬥。只見他蹦
縱躥跳,閃躲避讓,身軀卻再沒有同他那種靈便。雖是天霸武藝高強,刀法精妙,不曾傷他一下,還把天霸鬧得要發昏。正在心力並用之時,居心想這一刀發出去,就要傷了馬虎鸞的要害。哪知馬虎鸞更加狡猾,不知不覺躥到天霸背後,順勢右手一起,急將天霸的胳膊就順一挈,左手便來奪刀。天霸不防備,胳膊被他挈住,正要將那雙手來打馬虎鸞,早被虎鸞將刀奪住。
天霸沒法,又恐將刀被他奪去,自己反倒赤手空拳,急中生計,便趕將右手一起,一劈掌認定馬虎鸞手腕一剁;馬虎鸞手一鬆,不期那把刀就拋落在地。天霸也來不及去拾,只得將那被馬虎鸞挈住的一雙胳膊,就用力一掙,算是掙脫下來,趕着一翻身,又與馬虎鸞交手。
所幸賀人傑在房子上,看得清清楚楚。見天霸沒有兵器,便舞動軟索銅錘,從屋上跳下,就來助戰。馬虎鸞見屋上跳下一人,瞥眼一見,就是草涼驛隻身保護施公的那個小孩子。此時見天霸有人來助,他也有些懼怕,惟恐隨後還有人來。雖然自己本領高強,到底寡不敵衆。並且不知竇飛虎究竟勝敗如何,只得思想逃走。當下覷定空處,向着天霸虛打一拳,撥轉身躥蹦跳縱,一路飛跑出去。黃天霸見他逃走,想要取鏢打他,卻好賀人傑從後趕去。天霸就趁此在地下將刀拾起來,也就趕了出去,及至追到店外,早已不知二人去向。隨後,黃天霸趕了一回,仍無蹤跡,只得回來,暗道:“好在馬虎鸞手無寸鐵,又無暗器,大概人傑也喫不了他的虧。”掉轉身回至賀二房,卻好李昆與關小西二人,已將竇飛虎捉住。
你道如何捉住的?先時那竇飛虎與李昆竭力抵敵,看李昆已有些敵不過,可巧關小西從店外進來,不問青白,一路花刀也就將竇飛虎殺得頭昏目眩,難以對敵。哪知竇飛虎手中的鍘刀,又被關小西的倭刀削去一半,卻萬萬不能抵敵,因思逃走,
卻又無處可逃。那時就急中生計,卻好店內放着一隻鐵香爐,便急急搶在手中,認定關小西拋去,關小西怎能不讓。李昆欲待動手,卻被他奮身一縱,上了房檐,撒腿就跑。李昆一見他逃走,哪裏肯舍,當下也就上了屋,急將彈子掏出,按在那弓上,急急認定竇飛虎的背後頸子上一下。竇飛虎此時卻只顧向前逃命,萬難兼顧後面,因此不提防中了一彈;急將臉掉轉過來,就望後看,再也沒有那般巧法,李昆第二個彈子又到,正打中面門。竇飛虎一聲“哎呀”還不曾喊出來,李昆又一彈打到,正中左眼。竇飛虎血流滿面,痛不可忍,只聽咕咚一聲打從屋上滾跌下來。關小西見屋上滾下一人,就近一看,正是竇飛虎,因又舉起倭刀背,在他腿上砍了幾下,竇飛虎此時真個不能動彈了。當下關小西就招呼李昆下來,遂用繩索將竇飛虎四馬倒攢蹄捆個結實,拋在一旁。綁縛停當,黃天霸已是回來,便將追逐馬虎鸞不着,並賀人傑追尋前去不知去向的話,說了一遍。關小西、李昆二人,便急急說道:“好在竇飛虎已經捉住,不如咱們再分頭去趕罷。”畢竟以後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424回 馬虎鸞力竭勢窮 賀人傑餐風宿露
話說黃天霸、關小西、李昆三人,正議分頭去趕馬虎鸞,好幫助人傑。忽聽外面傳說進來:“大人到了。”黃天霸等一聽,當即迎接出去,正好施公下轎,天霸等上前請安。施公進店內坐下,天霸就將馬虎鸞仍復在逃、竇飛虎業經就獲、賀人傑追趕馬虎鸞不知去向的話,說了一遍。施公道:“黃賢弟!賀人傑既追趕馬虎鸞不知去向,諸位賢弟也須趕緊分頭去趕。賀人傑年輕好勝。但是三位殺了一日,皆辛苦了,可在此稍微歇息,本部堂再派旁人,再分頭去追。”即向計全、何路通、李七侯、金大力四人說道:“四位賢弟,分頭去趕一趟,務要將人傑尋到。至馬虎鸞能否就獲,倒也不必偏執,就此一行,不可有誤。”計全等四人當即答應,轉身出店,飛趕而去。暫且不表。
且說施公見竇飛虎已經捉住,當下便令天霸把賀世保傳來,誇獎了兩句,並着他去查受傷人。等一會子,賀世保進來跪稟道:“小人查得本店共計受傷八人,身死一人;本鎮莊漢受傷五人,卻無死亡。”施公又命天霸去看。天霸即一同賀世保,將身死、受傷的人驗看屬實,回來稟明。施公又命將身死的備棺成殮,並將屍屬傳來,所有棺殮一切等費,均由施公發給,並賞恤銀五百兩;受傷的各給紋銀五十兩,備以養傷。賀世保店中所毀物件,着估價加倍賞銀,亦如數發給。當下又命本鎮地甲前來,飭令他到本地方官衙門稟明,並拿了一封名帖,令施安隨同地甲去請本地方官。
次日本地官即來,施公交代清楚,所有賞給各項銀兩,均着本地方官如數發給,準其正用開支。本地方官哪敢不允,並將竇飛虎押解回衙,即行就地正法。吩咐已畢,地方官告辭而去。
看書的人看到此處,又要說我作書的人胡說了。怎麼一位欽差大人,沿塗經過各地方,沒有該管地方官,要拿了帖子去請,哪裏有這等事?諸位有所不知,只因施公已在先札飭各地方官,所有經過各地方,該管地方官毋庸出境迎接並轉差各事,理宜關心民事爲重。所以各該管地方官知道施公言出法隨,不在這些浮文末節上講究,因也遵命照辦。這皆是施公清廉的好處,若放在那些專好禮節兒的大員,經過處所,該管地方官若不出境迎接,也便大怒起來,輕則藉端記過,重則藉詞參劾,此等人還是好的。更有一種貪婪的,所有經過的地方,各該管地方官還要送程儀路費,若送少了,心中還不願意。試問這些程儀,難道真是地方官的腰囊麼?俗語說得好:“官出於民。”
也還是剝削民脂民膏,取諸庶人,供彼所欲。施公知道這等弊端,又以保民爲重,所以才這等做法,不然倒不算得是清烈賢臣了。閒話休表。施公命本地方官即日回衙,不必在此伺候。
本地方官不敢違背,只得唯唯聽命,告辭而去。這裏施公就在賀二房住了一夜,次日一早,也就起身。
再說馬虎鸞自逃出賀二房,以爲可以就此高飛而去。哪知賀人傑又從後緊緊追來。馬虎鸞見他追逐得緊,要欲與他對敵,又恨手無寸鐵;如不與他對敵,追到天邊,也是要被他追上的了。直殺了一日,腹中也有些飢餓,身上也有些睏乏,跑也跑不快了;又看天色又將曉了,到此時真個窮無所之,毫無法想。
正是一面跑一面想:作何區處呢?忽見前面有一帶大樹林。馬虎鸞見這一座大樹林,好不歡喜,當即一口氣直向樹林跑去。
你道他爲何向樹林跑去?自來做強盜的有個入林不追的規矩。
他仇深似海,只要一個人了樹林,後面追的人便要止步。爲什麼呢?只因樹林叢密,前面的人已經入了樹林,後追的人看着裏面,不甚清楚;若再追趕入樹林,萬一前面的人伏在林內,趕他的追了進來,便放了一件暗器,後面的人不及防備,那不是自投羅網麼?所以後面趕的人,一見前面的人進了樹林,他便止步不趕,爲的是防備暗器。馬虎鸞見着樹林,所以心中大喜,便一口氣鑽入進去,便以爲賀人傑必不進來追趕。哪知賀人傑明知有此規矩,他偏要趕了進去。雖說他的好勝心重,偏要趕了進去,卻也免不得小人行險僥倖。馬虎鸞一見人傑復趕進來,若在平時,人傑今日是喫定苦了。可是馬虎鸞所有防備的暗器,早被賀世保代他收藏起來,這也算是英雄無用武之地。
人傑既入了樹林內,虎鸞心中—想:“咱若在平時,今日叫這小子雜種定然命喪我手,只恨手無寸鐵,暗器又被那忘八羔子的賀世保偷去,這便如何是好!”因就急中生計,何不如此如此?是以在樹林內各處藏躲,賀人傑也是無可如何。他二人就趁着月光,在樹林內鬼鬧了半夜。
到了二更以後,馬虎鸞忽見樹林內西北角上,有了所大村莊,因復想道:“咱何不抽個空,再跑出樹林,向那村莊上借住一宿,他就不能再來追趕。”心中想罷,便一溜煙跑出樹林去了。人傑正是在那裏急得三尸冒火,七孔生煙,捉也捉他不住,趕也趕他不及,忽然間不見虎鸞的蹤跡,心中更是氣惱,因道:“難道他飛上天去了不成麼!”於是在樹林內,又尋找了一會,只是不見。此時人傑實在身體也睏乏了,又想道:“這狗強盜,既不知去向,咱也睏乏起來,此地又無村莊可以投宿,不如且在林內歇息一夜,明日天明,再做計議便了。”心中想罷,就席地坐下,歇息片時。不料坐下未久,兩個哈欠一打,不知不覺睡着了。幸虧在林內,雖是孟冬天氣,夜間不免風霜侵骨。所幸他睡的所在,是靠着一株極大的樹根,上面又是樹枝密交,尚不曾爲風霜所苦。他因辛苦極了,也不知道寒氣逼人,一覺直睡至天明,還未睡醒。忽然間耳畔有人喊叫,他才驚醒,兩眼一睜,詫異道:“計伯父!你老爲何也到此處?”
原來叫喚他的人是計全。當下計全就將來意說明,他才知道。
因向計全說道:“小侄趕馬虎鸞到此,他便進了樹林。小侄本不敢追近他,卻因他手無寸鐵,料他不能奈何,因此也就趕入林中。實指望將他捉住,哪知咱四面兜拿,他卻四面藏躲,隱隱忽忽,直鬧昨夜三更以後。小侄偶一疏防,早被他逃脫不知去向。小侄彼時因夜深了,又無處可以投宿,身上又睏乏起來,因席地坐下來暫且歇息。哪知才坐下,不知不覺就睡着了;若非伯父到來喊叫,小侄還不能就醒呢。”計全道:“你睡在這裏,也不怕風霜侵骨麼!”賀人傑道:“小侄倒不覺怎麼冷。”
二人正在談論,計全忽見林外頭西北角上,有所村莊,因作驚訝道:“原來那邊還有一所大村落,賢侄昨夜可曾看見麼?”
賀人傑被計全這句話一說,即便看去,果見林外一所大村落,因答道:“小侄昨夜不曾看見。”計全道:“吾料馬虎鸞這小子,定然向那村落中投宿去了。”賀人傑道:“伯父怎麼見得?”
計全道:“賢侄到底年輕,不知他的詭計。他料你在此,只管與他追趕,斷不致再有去處,即使見有這所村落,他亦料定你斷不疑惑他前去。爲什麼呢?他卻存了這個見解,以爲你的心,覺得他可以前去投宿,難道你不會再趕前去。所以料定你料他
不敢去的。他偏料你所不及料,卻好你也不曾看見這所村落,只也是他不該朝擒。就便昨夜賢侄看見了這所村落,賢侄可去趕不趕呢?”賀認傑道:“誠如伯父所言,小侄也料他斷不敢去。爲今之計,伯父已到了,小侄可也仗膽了,不論他在那裏不在那裏,咱們暫去尋他一尋。在伯父意如何呢?”計全道:“此言正合吾意。”因此二人又追趕去了。畢竟尋得馬虎鸞不曾,且看下回分解。
第425回 大樹林虎鸞遁跡 花豹村人傑尋蹤
話說計全與賀人傑出了樹林,直奔林外西北角那所村莊而去。你道這村莊是何地名?原來喚做花豹村。只因當日有一隻花斑的野豹在此村中,居民受害不淺。後來有個風水先生在此經過,知道那花豹厲害,便令村中將名改換叫做花豹村,可以免其豹患,因此就叫做花豹村了。這村中聚族而居,約十數家人家,皆是姓花,平日皆以打獵爲生。內中有莊首叫做花熊,綽號賽活猴,其人生得尖嘴削腮,約有三十多歲,習就了一身好武藝。在這莊中,算他是一莊之主,卻有一層好處,平時仗義疏財、扶危濟困;更喜打抱不平,無論你是什麼人,只要落難來,他無有不幫忙的;慣用一把牛耳潑風刀,有萬夫不當之勇。莊上十數家,每家的男子,沒有哪一個不學武藝。他自己家中也養有十數個莊漢,也是個個武藝精強。平時放出各山打獵,得了禽獸,便拿去城中變賣,得的錢也是大家均分。此外有百數十畝良田,只有夫婦兩個,倒過得極其舒服。官不差、民不擾,做一個小小富家翁。他卻有一門親戚,也是赫赫有名的人,就是殷家堡殷龍。那殷龍卻與他是姑表兄弟。殷龍的妻子就是他的胞妹。這花豹村離殷家堡不過四十里地,一個在東南,一個在西北。這日他已經睡覺,忽聽有人叫門,他便命人出去動問。卻好就是馬虎鸞前來投宿。
馬虎鸞卻不曾說出是行刺施公,被賀人傑追到此,力窮無所之;他卻說是往南方有事,不意在中途被盜,將盤川盜去,險些兒害了性命。現在正往南方,不意又走過了宿頭,因此前來暫借一宿。那莊丁見他說出這些話來,便進去告知主人。花熊聽說,只以爲他遇盜情實,又走過了宿頭,當即命莊丁請他進去。花熊將他一看,見他頗有英雄氣概,於是便問他的姓名。
馬虎鸞卻不敢說出真實姓名來,改了一個姓,他說姓熊名喚如虎。花熊也就信以爲實,當晚又具餐以待。兩人飲酒之中,又問他可會武藝。馬虎鸞見問,倒也不曾瞞他,當下說道:“也曾學過,但不過不精。”花熊見他會武藝,便請他試演了一回,雖都平常,也還過得去。因又與他說道:“不怕尊駕見怪,如尊駕這般武藝,遇見了一個初出來的,你還可以抵敵;若是老江湖上的人,要喫他的虧了。在愚下看來,如尊駕這樣,能再練三五年,便可以去南到北,不患有強盜打劫了。”馬虎鸞聽花熊說了這番話,口中雖是唯唯,心內卻暗暗笑道:“你真個是‘門縫子看人,少所見而多所怪了’。咱今日是因手無寸鐵,不得已故意如此,若在平時,我把武藝顯出來,要把你嚇死呢!不必說你一個花熊,就是數十個花熊,也不是咱爺爺的對手。”
當下只得暗笑了一回。兩人飲酒已畢,花熊就留他在西廂房住下。次日即交天明,他便起身就要告辭,花熊再三留道:“你我雖是萍水相逢,這也不可多得。尊駕既已到此,敢多留一日,愚下也稍盡地主之情。”馬虎鸞推辭不過,只得不走。當時花熊備了早點,請他用點心。
二人正在用點之時,忽見莊丁又進來說道:“回莊主爺知道:外面有兩個官家的模樣,說是奉施大人之命,特地過來拜望莊主,有話要說。”花熊見說,心中暗道:“咱向來與什麼施大人不曾見過,平時也絕無來往,爲什麼特地差人前來拜望?這倒有些奇怪。”因問道:“這兩個差官有多大年紀?姓甚名誰。”那莊丁道:“一個叫計全,約有四十歲上下;一個姓賀名人傑,不過二十歲上下。”花熊見說,當下便命莊丁去請,莊丁答應出去。這裏馬虎鸞聽計全、賀人傑前來,知道一定是尋他的,卻也不便說出。若是見面,免不得就要動手;若即告辭而去,又要爲花熊所疑。因暗想道:“何不如此如此,做個脫身計呢!”因假意說道:“尊府貴客到此,在下理當迴避。”
花熊見他如此說法,也是禮尚應有之事,當下也說道:“這在下也向來不相識,今既前來,也不得不請他一見,但不免有慢尊駕了。好在這兩位到此,料個也無甚緊要事件,不過一見而已。縱使有話商量耽擱稍久,在下也可囑小兒出來相陪尊駕,倒未免對不起了。”馬虎鸞見他答應,好生歡喜,當即避了過去,仍到西廂房內,靜聽計全等有何話說。
你道計全、賀人傑爲何也尋到花熊莊上呢?只因他二人到了莊前,並無別姓,問了一遍曾有人前來借宿?別家皆言沒有。
二人正在疑惑,忽見旁邊有個莊丁插口道:“咱今日早聽見說,因大莊主家昨夜來了一人,他家投宿,不知可是此人?”計全聽說,便追問道:“你們大莊主家住在何處?他姓甚名誰。”
那莊丁道:“咱們這莊上無別姓居住,皆是姓花。咱們大莊主就是這莊上的首領,單名叫個熊字,綽號賽活猴。只因他老人家平時仗義疏財,無論遠方近地,有人前來,或是投宿,或是借貸,他老人家無不應允。因此借宿的人時常有的。不知你們二位長官尋的是何人?可到他家問一問便知道了。”當下莊丁就指引他二人前去。
計全、賀人傑在莊門外等了一會,見莊丁走出來請他二人進見。計全心中大喜,當與賀人傑二人跟着那莊丁走了進去。
才進了二門,早見裏面走出一個人來,身穿紫花布棉袍,頭戴暖帽,腳穿扳尖趿鞋,黑黝黝的麪皮,兩道長眉,一雙凹眼,大鼻樑闊口,迎接出來。計全將他一看,知道必有本領,而且不是兇惡之人。正要上前動問,只見莊丁走到面前說道:“這就是來拜我莊主的兩個長官。”花熊見說,趕着趨步上前,將手一拱道:“二位長官請了!不知二位長官駕到,小人有失恭迎,尚乞恕罪。請裏面坐罷。”計全與賀人傑也就拱手答道:“倒驚動了。”花熊見計全二人實在是兩個英雄的長官,而且毫無刁氣,沒有官家的架子。再一細看,兩人皆是短衣扎袖。
計全背後插着一柄單刀,賀人傑腰間掛着一雙銅錘。花熊看畢,甚是不解,便讓計全、人傑二人到了廳上。計全二人復又與花熊行禮,各還一禮,然後分賓主坐下。有莊丁獻上茶來,花熊便開口道:“二位長官是從哪裏到此,尋找小人有何見諭?”
計全道:“一來久仰大名,特來拜望;二來動問一事。”花熊道:“有何吩咐?”計全道:“因總漕施大人奉旨進京,路過草涼驛,於夜間進來兩個刺客,要報仇雪恨,一名竇飛虎,一名馬虎鸞。現在竇飛虎已在毛家營賀世保家擒獲,當即就地正法;那馬虎鸞因他當場逃走,奪路而去。賀人傑在後追趕,直追至尊居前面那樹林之下,馬虎鸞進了樹林。咱這位老賢侄也追進樹林,還在林內相鬥了兩個更次。忽於二更時分,馬虎鸞忽然不見,復又被他逃脫。彼時因夜靜更深,難以追趕。今早纔看見尊居離那樹林不遠,或者馬虎鸞昨夜前來投宿,因此纔來進訪到尊姓,打聽一回。後聞貴莊的莊丁說,是尊府昨夜有人到此投宿。因此在下過來動問一聲,昨夜曾否留下一個姓馬的強人,尚乞見示。”計全一問,不知花熊如何答出來,且看下回分解。
第426回 尋惡寇莊主說原因 想逃生強人入死路
話說花熊見計全問馬虎鸞曾否留下,當下便答道:“昨夜三更時分,有一過路客人,因錯過宿頭;前來借宿,姓熊名如虎。因往南方作客,不料半途遇盜,劫去盤川。所幸不曾有傷性命,隻身逃脫,仍往南方,因貪趕路程,特來借宿一宵。小人所留的實系熊如虎,並無什麼馬虎鸞。長官,尚請容察。”
賀人傑道:“還請問尊駕,這熊如虎約有多大年紀?他是個什麼樣面貌?身穿什麼衣服,請一一告知。”花熊又道:“此人年約三十歲上下,也並不兇惡,似非強盜一流,身穿紫花布短襖,腳踏扳尖趿鞋。”話猶未完,賀人傑在旁說道:“不瞞貴莊主說,馬虎鸞所穿衣服,卻與此人一色無二。貴莊主所留的惟恐即繫馬虎鸞了。”花熊道:“長官幸勿多疑!小人還有一說,若謂此人即繫馬虎鸞,照長官所言,這馬虎鸞悍勇異常,以長官的武藝,尚未能就地擒獲,足見馬虎鸞本領過人。既然彼爲刺客,豈有手無寸鐵便去行刺?二位長官倒不必錯疑了好人。”賀人傑道:“貴莊主有所不知,還有許多情節,容在下說明,便可知其詳細。”因將以上各節,細細說了一遍。花熊仍不肯信。計全道:“某有一法,與莊主說明。照莊主所說,昨夜留宿的實系姓熊名如虎,卻非馬虎鸞,在下亦不必與貴莊主深辯。好在此人現在房間,即請貴莊主將這熊如虎請出來,俾某等見一見。如果是熊如虎,某等萬不能難爲他,且與他客禮相待;若果繫馬虎鸞,可請貴莊主助一臂之力,幫同拿獲。
俟某等回明施大人,定然酬報,何如呢?”花熊聽說這句話,心中想道:“他如此說法,倒也公平之至。我且去請他出來,他如果肯出來相見,便非馬虎鸞;若有疑難,一定是他了。此種大膽妄爲的強人,咱又何必幫助。什麼酬報倒還小事,咱也可落得個聲名,是咱剛正不阿;一味相抗,不但無功,恐還有非。”主意已定,因答道:“長官所言,實系公平之至,小人當得允從。請二位長官稍待,小人去去就來。”說着起身就去。
再說馬虎鸞在廂房內,聽他們在外面講話,始則聽花熊堅不肯認,心中大喜;繼則聽計全說,要請他出去相見,心中就有些不悅;後來又聽得,花熊答應計全前來招呼,心中喫驚不小,暗道:“我若不出去,也由不得我自主;若出去,對了面怎麼說?”正在左右爲難,忽見那壁上掛着一口寶劍,心中大喜。隨即向壁上將那口寶劍取下來,拔劍在手,暗自說道:“咱得了這件兵器,如虎添翼,咱何不趁此就走?免得他來嚕囌,反爲不美。”想罷,就將窗格推開下來,正要縱身飛出,忽見花熊從房外走來說道:“熊大哥,方纔兩位官差,誤疑尊駕爲馬虎鸞,經在下再三辯白,他等終不相信,欲請尊駕出去一見,分個真假是非。因此在下特來相請,前去一見何如?”馬虎鸞見此時欲不去可不能,忽然想道:“咱何不如此如此!也甚便當。”因道:“即如此說,咱便與莊主一行便了。”說着,花熊在前,馬虎鸞在後,一同出了廂房。花熊只以爲果真前去,哪知他暗存詭計,走到院落中間,忽見他將身子一縮,兩足一蹬,飛身上了屋檐。花熊見了,說聲:“不好!咱中了他的計了。”正要追上屋去,卻好計全、賀人傑二人在客廳內早瞧見,也就飛身出了大廳,一齊飛上屋面。這花熊趕着到兵器房內取了一把單刀,他卻不上屋,竟由大門趕了出去。計全、賀人傑二人上了屋面,馬虎鸞在前跑,計、賀二人在後追。正趕之間,卻好花熊又提刀出來,三人合在一處,併力追趕。
馬虎鸞是腳不貼地,捨命猛奔,一直奔莊口而去。不一刻出了莊口,只因心急,不辨腳下有物,忽被石塊一絆,登時跌倒在地。賀人傑一見,好生歡喜,因即大踏步趕上前去,滿擬一錘即要傷他的性命。哪知才趕到面前,馬虎鸞已從地下站起來,一見賀人傑趕到,而且手舞銅錘直往下打,此時卻不能再不招架,於是趕着舉起那口寶劍,更不搭話,兩人就交起手來。
馬虎鸞一面與人傑交手,一面留神防備計全、花熊二人前來助戰。只見他遮攔隔架得手,還劍毫無破綻。人傑殺得興起,也就飛舞銅錘奮力死戰。二人正在殺得我要你死、你不許我活的時節,計全、花熊二人飛趕到,又復舞雙刀如旋風般砍到。馬虎鸞見來勢兇惡,心中暗道:“若與他三人死戰,我必不免予難,不如還是逃走”。主意已定,望着賀人傑虛擊一劍,復又撒腿便跑。人傑、計全、花熊三人,見他又逃脫,哪裏肯舍,仍合力緊緊趕去。
馬虎鸞腿法輕快,不一刻已走下十餘里,人傑等三人,再也趕他不上。又趕了一回,只見馬虎鸞在前,終是可望而不可及,三人好生着急,只見花熊笑道:“該死的賊囚,跑入死路去了。”計全不知所以,因問道:“莊主何以說道他跑入死路?實是不解,敢請詳告。”花熊道:“前面有兩條路:向西北一條路,是通京大路;東南一條路,就是殷家堡的後路。要走入此路,不過五六里寬闊地面,其餘皆是九彎十八曲,路徑不熟的人,萬萬不能進去。爲什麼呢?只殷家堡新近設了防備,凡遇有面生可疑之人,只要進了這條路,都要將他拿住,送到殷龍那裏,細問一番。如果實非歹人,當即着人將他送出;若審出有什麼不妥之處,他也不私設刑法,就隨時送交地方官懲辦。這條路上,固然是九彎十八曲,卻又一里一個分寨,每寨設五個人防備。不論他是何人,只要進去,斷不能出來的;若是熟人,外有暗號,說出就沒事了。咱所以說跑人死路去,就這緣故。咱們也可不必急急去,好在他已上了我們的牢籠,遲早終要將他捉住。而況有人給咱們代捉,咱們也可稍息氣力了。小人與殷龍是姑表兄弟,只要他捉住了,咱們去他家要過來便了。”
計全聽說他與殷龍有親,便大喜道:“原來莊主與殷老英雄是至戚,某等實在不知,多多得罪。如此說來,咱們又是自家人了!”
花熊見計全如此說法,也不知所以然,因急問道:“莫非長官與殷兄長有什麼瓜葛麼?”計全道:“在下與殷老英雄並無瓜葛。我這位賀賢侄,卻是殷老英雄的駙馬。前者殷家堡誤劫餉銀,後來奉大人之命征討殷家堡,彼此相持有一個多月,還是朱光祖聽見這個消息,由他出來和解。後殷老英雄請朱光祖作伐,將賽花小姐匹配我們這位賀賢侄。如此說來,莊主還是我們賀賢侄的表叔嶽了。真是奇遇。”花熊聽說,更是樂不可支。畢竟馬虎鸞如何被擒,且看下回分解。
第427回 羨奇遇郎舅相逢 說前情英雄暢敘
話說計全將賀人傑系殷龍的女婿告知花熊,花熊當下大喜道:“原來如此,真是奇遇了。既這麼說,那馬虎鸞更加無處逃脫了。咱們可趕緊前去,招呼他堡內的人,設法兜拿,不要懈怠。”說着三人又一同飛趕而去,不一刻已進了後堡。花熊就與堡內人先行了暗號;堡內的人知道是自家,當即上來招呼。
花熊又將追趕馬虎鸞的話,告訴一遍,並問道:“可有這麼一個人逃進來麼?”那人道:“我方纔由前堡回來,不曾看見,我去問一問便知。”花熊道:“你就去問一問罷。這位小將軍,就是你家老莊主的姑爺。咱們現在到你家老莊主那裏去了。你們一得信,或已經將馬虎鸞捉住,隨即前去告訴咱們大人。”
衆人聽了此話,哪敢怠慢,即刻轉身而去。於是花熊就同計全、人傑去往殷龍家中。未走多遠,忽見迎面兩個少年人招呼道:“來者可是花表叔麼?”花熊見有人招呼,也就應聲答道:“你可是三賢侄與四賢侄麼?”又聽兩少年向人傑說:“咱們久違了。現在何以到此?有何貴幹?真個奇遇。”人傑再將兩少年仔細一看,原來不是別人,就是他的第三、第四兩個舅子。一叫殷剛,一叫殷強,二人行了常禮。因說道:“便是小弟,也違教久了!還是那年在安東打擂臺、捉拿蔡天化的時節一見,以後便直至如今了。岳父、岳母想均康健,大哥、二哥及二位嫂嫂想亦安好。”殷剛、殷強道:“兩位老人家及哥嫂,均託庇安好。但不知兄長爲何從後路而來?”賀人傑就將追趕馬虎鸞的情形,前後大略說了一遍,並道:“現在該賊已進了堡內,還望賢弟代愚兄設法,趕緊拿獲,不能再使他漏網纔好。”殷剛道:“兄長放心,包管在今日,將這逆賊綁縛獻上便了。”
說着就向殷強道:“四弟,你可去招呼各人,務獲該賊,莫使漏網。一面趕緊回去,稟知父親,就說人傑兄來了。”說罷,又與計全行了禮,然後四人就緩緩而行,直望殷龍家內而去了。
走了一會,已望見前面一帶莊房。殷剛向計全道:“計老叔,小侄引導。”計全道:“豈敢豈敢!”說罷,殷剛在前引導,不一刻過了護莊河。只見一簇兵丁齊聲笑道:“來了,來了!”說着就有兩三個飛奔進去。計全等剛到莊門,早見殷龍帶着殷猛、殷勇、殷強三人迎接出來,向着計全說道:“不知老兄弟到此,有失迎迓,尚望老兄弟恕罪。”計全道:“豈敢豈敢!便是小弟只因公務羈身,有疏問候,亦望恕罪。”殷龍復笑道:“豈敢豈敢!彼此彼此!”說罷,又向賀人傑道:“三年不見,你越發成人了。”賀人傑不等他說完,即上前先請了個安,把個殷龍直樂得笑容可掬,不知要怎樣纔好,當下說道:“罷了罷了!此非行禮之處,咱們裏面坐罷。”說着,就讓計全先行,人傑隨後,花熊相陪,一同進了門,到了客廳。大家重複見禮已畢,分賓主坐下,莊丁獻上茶。殷龍首先向計全說道:“老兄弟!自從那年咱們一別,於今又是三年了。光陰迅速,可怕可怕!老大人身體想當康健,褚老英雄與朱老兄弟並黃賢弟以次想均安好的。”計全道:“均託庇平安。但是朱大哥不常在淮安,他是或去或來,行蹤莫定,倒也優遊自在。”
殷龍又道:“愚兄方纔聽說小兒言道,什麼馬虎鸞前去行刺,當場格鬥未能擒住,復又逃脫。因此沿途追趕到此。到底是怎麼一回事?究竟這馬虎鸞在何處行刺?賢弟可將前後細情說一遍,使愚兄得知罷。”計全道:“說來話卻甚長,兄長請聽便了。只因大人奉旨陛見,於月前率領咱兄弟們動身。”方說到此處,殷龍趕着問道:“老大人來了麼?現在哪裏?”計全道:“毛家營暫住。不知這兩日動身沒有。”殷龍又說道:“既是大人現在毛家營,那兒不過是個村鎮,怎麼好使?咱且着人將大人請到這兒來往上兩日,也可稍盡地主之誼。”計全道:“恐怕大人未必肯來。”殷龍道:“咱親自去請,料想大人鑑咱誠心,或者可以光顧也未可定。”說罷,因即命殷猛、殷勇二人道:“你兩個趕緊分頭迎上前去,若遇見施老大人,務必請他老人家惠顧一趟,就說咱隨後親自就前來迎接。無論他老人家行與不行,都要竭誠請他老人家前來盤桓兩日。還有諸位叔父,一齊都請過來。不可遲誤,趕快迎上。”殷猛、殷勇哪敢怠慢,當即轉身出門而去。
殷龍見兩個兒子去了,復又問道:“大人既動身進京,這馬虎鸞在何處行刺?”計全道:“這日走草涼驛,就是前月二十六夜三更以後,忽有竇飛虎、馬虎鸞兩人暗往行刺,當即黃賢弟預先知道。到了晚間,大家防備起來。這一次,若非令婿獨力保護,大人幾有性命之憂。”殷龍聽說這句話,望着人傑歡喜非常,因又問道:“後來怎樣呢?”計全道:“到了三更以後,那兩個狗強盜突然進來。先是馬虎鸞去大人臥房以內,令婿一見有人進來,就與他格鬥。後來黃賢弟、李五弟,均進去助戰。馬虎鸞復又抽空跳出房來,當下又在院落內殺了兩個更次。馬虎鸞帶傷脫逃,未經擒獲。大人因日期急追,只得將本地方官傳來,令他懸賞緝捕。這日忽有毛家營開店的上前來送信,聲稱馬虎鸞、竇飛虎兩人誤落客店,被看破用酒灌醉,誘綁縛他店內。大人一聞此言,即命黃賢弟、李五弟、關賢弟並令婿四人,飛趕前去。以爲既被賀家的人綁縛起來,料難掙脫,不過前去好看守,以防不虞。哪知黃賢弟等尚未到賀二房,馬虎鸞、竇飛虎二人早將繩索掙斷,已與賀二房的夥計大殺起來。正在彼此相鬥之時,黃賢弟卻好已趕到,即上前廝殺。哪知馬虎鸞赤手空拳,又覆被他逃脫。竇飛虎即於彼處擒獲。令婿一見馬虎鸞逃走,他卻不肯放鬆,緊緊去趕。此時小弟尚未到賀二房,隨着大人在後,及至到了客店方纔知道。當下大人惟恐令婿年輕,或有疏虞之處,因命小弟與何賢弟、李七弟,王、郭、金三位,分頭趕來。不意在令親花豹村東南地方那樹林內,瞥見令婿在樹根下打盹。因將令婿喊醒,方知與馬虎鸞在林內殺了有兩個更次,不料又被馬虎鸞逃走。復與令婿追到花莊主家,哪知又爲該賊逃脫,所以沿途趕來,巧遇令郎。哪知此時反得相遇,這不是天緣湊合。”殷龍聽罷這一番話,也大笑道:“真是天緣湊合,愚兄再也想不到此時可以相會的。”
話猶未完,只見兩個莊丁走到殷龍面前,說道:“老莊主吩咐已辦妥了。”不知所辦何事,且看下回分解。
第428回 枯樹灣馬虎鸞就縛 六里鋪施賢臣息肩
話說殷龍正與計全暢敘寒喧,只見兩個莊丁上前說道:“老莊主吩咐的事已辦妥了,請示定奪。”殷龍聽說,道:“拿住了麼?”莊丁道:“拿住了。”殷龍說:“哪裏拿住的?”莊丁道:“在枯樹灣拿住的。”殷龍道:“怎麼將他拿住的?”
莊丁道:“用撓鉤捉住的。”殷龍道:“現在哪裏?”莊丁道:“現在外面。”殷龍道:“將他押進來。”莊丁答應,轉身出去。殷龍便與計全說:“馬虎鸞已被拿住,幸不辱命。”計全聽了大喜。馬虎鸞怎麼被殷龍莊丁拿住?原來他誤入後堡,固已不知路徑,後來因殷剛、殷強遇見計全,殷剛便與殷強到內堡招呼。殷龍將值日的莊丁傳了來,吩咐一切,真是個一呼百諾,這一句話說出來,不到半個時辰,合堡的人都知道了。馬虎鸞走到枯樹灣,只見兩旁有兩株枯樹,道路也甚闊,並不知道此地是陷人坑。正往前走,忽然腳下踏空,跌下陷坑內。一聲響亮,當時即轉出好幾個莊丁,手執撓鉤將他搭住,隨即用繩索綁縛起來,當有莊丁扯至殷龍莊上。不一刻將馬虎鸞押至廳上,並有一個莊丁呈上一口寶劍。花熊在旁看見,認得是自己的,因方悟道:“原來他將我的寶劍盜去。”當下與計全說明,即將寶劍取過來。馬虎鸞一見計全、賀人傑,大罵道:“你等用這詭計將俺擒獲,這算什麼好漢,給咱做小子還嫌你等無用。”賀人傑在旁大怒,便欲上前拷打。計全忙攔道:“賢侄不必如此,好在他已被拿,暫且寄在令岳處,多派數人看守。等大人到此,再去請示,應如何辦理之處,悉聽大人吩咐便了。”
人傑見說,方纔止住不動。計全又與殷龍道:“這惡賊悍勇異常,可惜他不爲正。若是歸正,也可爲國家出力立功。如今還要請兄長多派幾個心細膽大有爲的人看守,將他看管起來,更要多加兩條麻繩,加一加綁,方免後慮。”殷龍道:“不消賢弟費心,愚兄這裏多可應辦。”只見莊丁插口說道:“大老爺不消煩慮。這綁縛他的繩索並非麻繩,卻是牛筋結成的。小人們知道他是個要犯,又聞他甚狠,恐有疏虞,故特爲拿這牛筋繩將他綁起,任他本領再大,也斷不能將這牛筋繩掙斷的。”
計全聽說,甚是放心。莊丁也就即刻將馬虎鸞押解出去,自有地方將他鎖起來,派人看守。
此時天已正午,殷龍早已命人備了酒筵。當有莊丁來請,酒席業已擺上,殷龍便邀計全赴席。大家入席,分賓主坐下。
真個是歡樂暢飲,直飲到日落西山,方纔散席。這日便留計全、賀人傑並花熊在莊上住下。殷龍晚間回到內室,早有他妻子李氏向他說道:“我日間聽計老爺說道:‘施大人本擬出京回任時,預備給人傑完婚。’此事在我看來,施大人陛見之後,回任與否尚在未定;人傑今年也十八歲了,賽花兒年紀也不小了。難道施大人既有此意,又難得他老人家現在這裏,不如等他老人家明日到我家來的時候,就請計老爺與他老人家說,留人傑在此,擇個吉日,代他們把這百年大事成就起來,免得隨後又要費許多周折。好在女兒妝奩一切,終是預備現成的,只要揀個吉日就是了。不知你意下如何?”殷龍聽了甚是有理,因道:“你這話說的卻也不錯,不過有一件,你我皆無可無不可,即是人傑也沒有什麼爲難的。但不知施大人可能應準。”李氏道:“我看施大人雖然脾氣古怪,我料他於此等事件,亦不得不允。”
殷龍道:“且待明日與計全說知,請他在大人前先探探口氣,然後再做計議便了。”當下夫婦兩個人也就安息了。
次日一早起來,殷龍梳洗已畢,便至外面來看計全,卻早已梳洗清楚。賀人傑、花熊也早已起來。殷龍就命人拿了早點,大家一齊用畢。計全就要告辭,殷龍再三相留。計全道:“小弟本可盤桓一日,只因大人不知到了何處。又不知令郎前去曾否碰頭,故要前去探探蹤跡。而況馬虎鸞既已在此捉住,也當與大人稟知一切,好叫大人放心。有此幾層,小弟所以不敢久留。”殷龍道:“既如此說,愚兄勸賢弟再留半日,一來等大小兒、二小兒回來,看他曾否迎着大人;二來愚兄尚有兩句要言,要與賢弟商酌。”計全聽殷龍說出這話,心中早已明白八分,因說道:“兄長所云要言,敢是要請我喫喜酒麼?”殷龍道:“賢弟,你真聰明,怎知道愚兄就是此事呢?”計全道:“欲認心中事,但聽口中言。此事卻是也要辦了。但不知兄長是個什麼主意,如何辦呢?”殷龍於是就將妻子所說的話,細細的說了一遍。計全道:“此舉甚好!容小弟見了大人,當代婉轉陳詞,善爲說項,料想大人不能不允。”殷龍道:“此事總請老弟大力一言便了。”計全滿口答應。賀人傑在旁聽了這番話,只羞得滿面通紅,低頭不言。殷龍見人傑如此形狀,卻也暗暗發笑。
日將至午,裏面又擺出酒來,於是大家又復午飯。席尚未撤,殷猛、殷勇已經回來。殷龍一見,即問道:“施大人曾否迎上麼?”殷勇道:“孩兒已迎上了。現在六里鋪住下,今日不走了。回說:‘因日期已近,早日到京陛見,回來時再來拜莊。’孩兒說道:‘大人若不俯允,孩兒的父親親自前來請安,求大人枉顧了。但是父親本不敢屈大人的大駕,只因此間房屋窄小不堪住,所以斗膽請大人厚臨小莊暫駐檐帷,這卻是過分之舉。’施大人見孩兒說出這番話,又道:‘既承你尊大人之意,本部堂本不當卻,實因趨趕進京,只得心感厚意,候回任之日再去罷。’孩兒見大人如此推辭,卻也不便往下再說了。
施大人又問孩兒:‘馬虎鸞究竟可知設法將他捉住。’孩兒說:‘總可報命,所患他不曾進堡。若果進來,斷沒有再讓他逃脫的。’施大人聽說,又囑咐說:‘上覆令尊,務請設法相助,毋任該賊再有漏網之事。’孩兒當下就唯唯退出了。到了外面,又重託黃叔父再三奉請。黃叔父道:‘大人既執意不行,也就不必勉強了。’正議之間,卻好何叔父、李七叔父、金叔父等人,亦俱皆回來,說不曾趕上人傑賢弟。當時黃叔父就將人傑賢弟在我們這裏告知何叔父等人,諸位叔父也就放心了。孩兒臨走時節,黃叔父又令孩兒與計全叔父及人傑兄弟說:‘請他們兩位,一經將馬虎鸞拿住了,即刻回去。’又令孩兒拜上爹爹說:‘本來要過來拜望,實因不便離開,望父親恕罪。’”殷龍見施公不來,便與計全道:“大人雖執意不來光臨,愚兄卻是要親自前去拜見一番,聊盡思慕之意,不知賢弟以爲如何?”
欲知計全說出什麼話來,且看下回分解。
第429回 村老多情恭迎憲駕 賢臣略分接見鄉民
話說計全見殷龍欲去拜見施公,當下答道:“兄長既如此竭誠,或即前去,想大人禮賢下±,也不致託故不見。他老人家惟恐開長這裏必要多所應酬。他老人家是萬萬不肯打擾人家的。”殷龍道:“愚兄已深知大人的用意了。爲今之計,咱們就往六里鋪一行如何。”計全道:“使得使得。”當下殷龍即到裏面換了大衣,命家丁鞴了三匹驢子,同計全、人傑三人一同出了莊門,上驢子而去。不多時刻,早到了六里鋪。
施公因人傑等趕馬虎鸞未回,又因前途尚有六七十里方有客店上宿打尖,所以就在六里鋪暫住一宵,明日再行打聽人傑的消息。現在殷龍與計全、人傑到此,當下問明鎮上的人,施公住在哪家客店。這六里鋪所有的人無不認得殷龍的。因此知道施大人就在方四房居住。殷龍即帶着計全、人傑等到了方四房。進得門來,先有店主人方得貴上前向殷龍說道:“你老人家很是難光顧的,今日到此,有何貴幹?”殷龍道:“咱是給大人請安的。施大人現住哪裏?”方得貴道:“施大人現在第三進上房內居住;他們那些老爺們,皆在第二進居住。你老人家認得嗎,可要咱送你去?”殷龍道:“不消送得,咱自會進去。”說罷,即與計全、人傑往裏面去。才過店堂,卻好天霸從裏面出來。人傑瞥眼瞧見,當即喊道:“黃叔父,你老往哪裏去?計叔父與侄兒的岳父都來了。”天霸見說,即止住腳步,正要問人傑的話,早見殷龍、計全二人進來。天霸搶一步走到殷龍面前,拱手喊道:“老英雄違教了,不知老英雄到此,有失遠迎,尚望勿罪。小弟本擬竭誠奉拜,實因此間寸步難離,所以早間請令郎再三上覆老英雄,請安致意,不恭之至,慚愧之極!”殷龍見天霸如此親熱,當即就與天霸拉手說道:“賢弟你別要如此說了,便是咱也不知大駕遙臨,未曾遠接,咱們大家總不要說客氣話罷。老弟,你我自從一別,老弟是升官了,現在是怎麼個好法?劣兄望着老弟實是羨慕欽佩,不似劣兄老朽無能,草木同腐。”天霸道:“老英雄,你是安享田園之樂,兒孫繞膝,夫婦齊眉,何等不樂!何等不快!不似咱們勤勞王事,身非由己,東西奔跑,無一刻休息之時。”殷龍道:“這也是賢弟能者多勞,國家借重的。”計全在旁見他二人立談起來,也不進去,這是何意呢?便說道:“你們如此親熱,何必立談,何不請到裏面坐呢。”天霸道:“荒唐荒唐!請裏面坐罷。”
當下殷龍到了裏面,先與諸同人見禮已畢,然後分賓主坐下。大家又略敘寒暄。黃天霸復問:“老英雄,那馬虎鸞曾否勞駕拿住麼?”殷龍道:“已經敝莊丁在枯樹灣用撓鉤將該賊擒獲,現在敝莊飭人看守,萬無一失。故劣兄特地前來,一則給大人請安;二則來向大人請示,該賊是否押解前來,抑送往地方官懲辦;三則劣兄尚有一件要事,與老弟斟酌,並求大人恩准。”天霸道:“馬虎鸞既承協力擒獲,感謝之至。稍停小弟當代稟知大人,看他老人家可否請見?但不知老英雄有何要事與小弟商量,尚乞見教。”殷龍道:“此事曾與計賢弟說過,就是爲令盟侄之事。”黃天霸一聞之言,心中暗道:“咱本有此意要與他面談,候出京後代人傑完娶,難得他先有此言,真好極了。”因問道:“老英雄如何商量,小弟無不從命。”殷龍道:“便是劣兄也知老弟無不應允,不過恐怕大人不能即時俯允,所以要與賢弟商量妥了,然後再求大人恩准。”黃天霸道:“老英雄且請說來,大家斟酌。”殷龍就將他妻子與他說的話,一一告知天霸。天霸道:“老英雄的用意未爲不妥,便是小弟又何嘗不可遵辦。但不知大人意下如何。”計全、李昆皆在旁說道:“據某等之意,即照老英雄之言與大人說知,想大人亦可從權。若大人傳見老英雄,還是與大人面言,想大人不能過卻來意,某等再從旁襄贊,此事必諧;若大人不即傳見,再由某等善爲說辭。不知老英雄意下以爲然否。”殷龍道:“諸位所見略同,就照此法。但老朽當面與大人談及此事,恐有些冒昧。”天霸道:“不然某等進去稟明大人時節,即謂老英雄竭誠前來,一來爲給大人請安,求大人光臨他家,暫息徵驂;二來有事面求大人。某等說了這句話,大人必要追問何事,然後某等只說老英雄須要面見大人之後,方肯面稟。如此一說,大人勢必傳見的。老英雄便可面稟了。”殷龍大喜道:“好計好計!就此辦法。就請諸位與劣兄稟知一聲罷。”
計全道:“爽性我去,本來要銷差。”說着,又將人傑帶了一同進內見施公。先請了安,站立一旁。正要開口,施公先問人傑道:“小英雄,你連日辛苦了。那馬虎鸞曾趕上捉住麼?”
人傑道:“馬虎鸞刁猾異常,悍勇百倍,千總三番五次與他格鬥,終被他逃脫。後來他誤入殷家後堡,現在由千總岳父殷龍派人在殷家堡內設計將他擒住,還在殷家堡派人看守。是以千總與計伯父趕緊回來,稟知銷差,並候大人示下。再千總岳父殷龍,現亦前來給大人請安求見。”施公聽說,便帶笑道:“這殷龍未免殷情太過了。昨日命他兩子到此,請本部堂到他莊上暫住,這也是他仰慕之忱。計賢弟你可請他進來,但不知他有何話與本部堂說。”計全道:“便是參將也曾問過他。他也說道此事要求大人恩准,還說要參將與他在大人前善爲說辭。參將細細想來,他也無甚要事求大人恩准,或者是爲人傑的姻事亦未可定。”施公聽說此話,便笑道:“計賢弟你猜的這句話,恐怕有七八分就爲此事;若果殷龍是爲此意,本部堂且看他說得如何,怎麼樣個辦法,再行酌辦便了。計賢弟,你且將他請來再說。”計全答應,轉身出來,便將此話告知殷龍。
殷龍大喜,隨即與計全進內見了施公,倒身下拜,先將昔日誤劫餉銀的事謝了罪,然後又將蒙允與人傑結親謝了恩。施公見他如此謙讓,也就出位將他扶起,說道:“老英雄何必如此!當日的話,咱們一概不表。你請坐下來,咱們敘談了。”
殷龍還不肯就座,又再三謙讓,然後才告坐,便與施公說道:“村民久感大人的恩德,亟思趨往淮安上叩尊顏,又恐冒昧不便,私衷耿耿,迄未釋懷。今者大人人覲天顏,村民實系不知,有失遠迎,抱罪之至。昨日故特命犬子恭請憲駕,以冀惠顧茅廬。此事本是村民越分之舉,不過大人因行旌暫住此地,究覺窄隘非常,所以膽敢竭誠恭請,乃未蒙大人俯允。村民想來,還是自家未盡竭誠,以此不能速駕,所以今日特地親自趨前,務乞光臨。”不知施公答出什麼話來,且看下回分解。
第430回 心存私意乞假完姻 體恤下情蒙恩入贅
話說施公見殷龍說出這番話,覺得他雖是個村民武夫,言詞也還委婉,禮貌謙恭,耐人接見,當下笑道:“老英雄說哪裏話來,本部堂亟承厚意,也思造府拜望。只因行期且近,未便過事耽延。滿擬年內到新年元旦,現在是十月將盡,不過纔到此處,計算路程始有一半,前途尚不知有無事件耽擱。所以如無要事,也就不便過事耽延了。今老英雄如此盛情,倒叫本部堂實感抱歉。好在來日方長,候本部堂入覲以後,如蒙奉旨回任,彼時道經貴處,再當造府盤桓。計算日期,亦不過明年二三月內。或竟留京內用,老英雄這番美意,本部堂當銘泐不忘。況本部堂稟性耿介,你我相知在心,不必定於形跡上,做外面的通套。老英雄也是個直樸人,想不以本部堂之言爲謬。本部堂實非故卻,尚望老英雄原諒。”殷龍見施公執意不行,也不能勉強,只得說道:“村民實系竭誠而來,大人既不肯惠臨,只得遵命,於明年春間恭迓大人臺駕便了。”施公道:“本部堂如果回任,定然造府。”殷龍又道:“馬虎鸞既經村民設法將他擒住,錮禁敝莊,該賊還是押解前來請大人親自辦理,還是送往本地方官懲辦?悉聽大人吩咐。”施公道:“該賊既承老英雄協力將他捉住,錮禁貴莊,本部堂仔細想來,此間亦非審問之所,好在他是個行刺的正身,也無甚口供審問。本部堂之意,明日可令關副將將該賊送交本地方官,按律懲辦便了。”
殷龍唯唯。
施公又問道:“頃者計參將與本部堂說及,老英雄有話要與本部堂商量,但不知有何話說,何不就此一言呢?”殷龍見問,因道:“這件事村民不敢冒昧上陳,‘王道不外人情’,或者仰蒙俯允。只因賽花小女今已及笄年歲,賀人傑亦復行將弱冠,男婚女嫁當在此時,論男女年歲原不得謂過大,但人傑隨侍大人刻不能離,又不便因此告假前來有誤公事。若村民將小女送往淮安,沿途亦不無周折。難得人傑隨侍大人經過此地。村民的愚見,想面懇大人恩准賞假一月,就於此時爲一對小兒女成了親。一俟滿月後即令人傑趕赴京師,聽候驅策。候大人回任之時,再令小女同赴淮安。觀如此辦法,兩有裨益。在村民既可了卻一件首尾,在人傑亦可定了百年大事。誠如大人所言,入覲之後,如奉旨內用,大人就暫時不能回來,人傑亦何可獨自回南;如果回任,自令小女隨同人傑偕赴淮安。即使大人高升擢爲內用,人傑亦可在京供職,那時村民也可將小女妥送到淮,朝夕侍奉。人傑既不致心掛淮安老母無可侍奉,而母親亦可得小女,晨昏定省不患無人。且使人傑在京,一勞永逸伺候大人供職。或者蒙大人的恩典,逾格栽培,所謂一舉而數善。在村民愚見如此,但不知可否蒙恩典,體諒下情,俯準村民之情是幸。”施公聽了這番話,心中暗道:“不料這老頭兒如此設想,竟是面面俱到,而且叫本部堂不能不答應他。”因道:“據老英雄所言,實系情理兼盡,本部堂有何不可,況婚嫁大事理所應然。但本部堂辦事,不能不爲賀人傑設想。極承美意,在人傑固是感激不盡。但是人傑隨本部堂前來,初未料此舉。老英雄已爲令媛備置一切,而人傑一無備辦,似難草率從事。雖老英雄未必求全責備,總之男家亦須略盡儀節,方是道理。今日各事未備,何以爲情呢?”殷龍道:“大人說哪裏話來,世俗之見方在那儀文末節上苛求。村民雖是鄉僻村夫,也只知六禮既全便爲婚嫁的大禮,其餘一概浮文末節,儘可消除。而況人傑大禮早全,尚復有何未備之處。至於衣冠一切,現在可由村民代爲置辦,將來候人傑回南時,再令他如數償還。此事本是從權,何能計及到此。大人未免爲人傑過慮。”施公聽罷,笑道:“老英雄未免兒女多情,本部堂當照老英雄所言,未免於人傑面上稍微減色些罷了。”殷龍道:“人傑得大人恩典,逾格栽培,便是村民也不知增光幾許,他又有什麼減色呢?既蒙恩準,村民真感激不盡了。”當下就出位給施公叩頭道謝,施公亦謙讓不遑。叩頭起來,卻好人傑從外面進來。殷龍又命他向施公磕頭道謝。
施公此時也甚喜悅,因將天霸等人傳了進來,告知一切。
天霸等無不歡喜,齊道:“這皆是大人的恩典。”施公又向施安道:“你去取三百兩銀子出來,把與賀千總,做爲他的婚費。”
說罷,施安答應去取。施公又向殷龍道:“當黃總兵、關副將完娶時,本部堂皆是三百兩婚費,今日仍照舊例,此款即請老英雄收下。所有應備物件,亦請老英雄代爲置辦,幸勿推辭。”
殷龍本來要辭不肯收,因見施公說出黃天霸、關小西二人當日亦是如此,現在仍照向例,所以也不再辭,只得唯唯答應。不一刻,施安已將三百兩銀子取出來,交與殷龍。殷龍只得收下,又復向施公道謝。賀人傑也就過來謝了施公。殷龍當下亦即告辭而出。到了外面,大家歡喜無限,有與殷龍鬧喜酒喫的,與人傑取笑的,笑說一回,好不快樂;惟有賀人傑臉上只是紅一陣,白一陣,害臊的不得了。
此時已將日暮,殷龍便辭別衆人回莊。到了家中,與他妻子說及施公已允准賀人傑入贅,他妻子更是快樂,因此舉家都忙亂起來。殷賽花聽說此言,早已躲了不見面。他妻子說道:“施大人光景明日不走,我們這裏就多備兩桌盛筵,送到客店內以爲供應,俟他老人家動身的時節,再去恭送。如此辦法,我覺得比送重禮還高,不知你意下如何。”殷龍道:“你這話倒是不錯,我就照你這樣辦罷。”一宿無話。
到了次日大早,殷龍就起來,梳洗已畢,用了早點,正要出門打聽,卻好關小西已來。殷龍就將他迎進去,彼此坐下。
殷龍問道:“大人今日可動身麼?”小西道:“便是大人着某前來,將馬虎鸞押送本地方官究辦。如果回來得早,大人就動身;如若稍遲,明日方能起馬。”殷龍道:“如此說今日是不能起解的了。此間進城尚有二十里,來往便是四十里,任你走得快,回來已是晌午了,怎麼還可動身呢?老弟臺不必着急,稍停一會,咱再派幾名莊丁,與老弟臺一同押解馬虎鸞進城罷。”
欲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431回 殷家堡強人起解 六里鋪賢臣啓行
話說關小西在殷龍家內耽擱一刻,用了些早點,由殷龍派了八名莊丁,將馬虎鸞擡出來,隨着小西押解進城,交地方官按律懲辦。暫且不表。
再說殷龍料定施公明早方可動身,當下即招呼廚房內去趕緊備了三桌盛筵,到巳牌時分,即着莊丁挑往六里鋪,一面自己又親自往客店。不一刻到了客店,先與黃天霸說明,今日供應已經備辦,叫他們不必另備,還請施公務要賞收。黃天霸就將他言稟告施公。施公見他誠意實心,也不便過卻,只得答應。即令天霸代爲致謝。天霸出來說明施公道謝的話,殷龍好不歡喜。當時並不告辭,就在客店內與諸人閒談,並議論賀人傑入贅所用的物件禮節。大家正亂論之間,忽見施安出來向天霸說道:“大人請進去說話。”天霸答應,即刻隨施安進內。施公向他說道:“我想人傑入贅一事,雖然有殷龍代爲料理,總不能使他這一個小孩子獨自在此,也未免有些不便當。而況他諸事未諳,也須有兩個人陪他在此,遇有事件也可大家商量;即無事件,姑做媒妁之人,於理上也說得過去。即是當日賢弟入贅的時節,有褚標、朱光祖爲媒;關太入贅的時節,有李昆、計全料理;人傑的原媒雖然是朱光祖,他卻不在此間。我想將計全、李昆二人留在此地,做爲媒妁之言。等到人傑滿月以後,便與他一齊進京,沿路也可有伴。或者到了那時,我已陛見過了,仍奉旨回任,我再有信與他,便令他們就在此等侯。賢弟你看如此辦法,究竟如何呢?”天霸答道:“便是標下也這樣想,但不過未便與大人說明。今大人格外栽培,將計參將、李守備留在此處,幫同人傑照應,這是更加好極了!大人的恩典,待人傑真可謂無微不至。不必說人傑仰大人的恩惠,即使賀天保在九泉之下,也是仰感不盡的。”施公道:“這也不算什麼恩惠,不過因這小孩子甚是可造之器;又因賀壯士在這裏有功,他總不負本部堂,我卻有負他之處。他今日遺下這個孤兒,我若再不照應他,未免就有負故人之誼了。而況婚嫁大禮,豈能無媒妁之言,所以本部堂纔要留他二人在此照應。賢弟你可將這話轉告計賢弟、李賢弟二人。並告殷龍使他得知,能再與殷龍商量,他在莊上另有空屋最好騰出一所,讓李昆、計全、人傑三人居住。等到吉期再搬過去,就更加有些規模了。至於人傑的吉日,本部堂代擇定十月初六,是個上吉良辰,萬一趕不及,就是十六。這兩個日期,均是大吉大利,可告知殷龍,使他照這辦理便了。若是初六,人傑滿月之後,他三人還可趕到京城;若是十六,爽性過了年再動身一齊進京罷。賢弟可將這番話,就告訴他們知道便了。”
天霸答應着出來,就向殷龍、計全、李昆、賀人傑悉數告知了一遍。殷龍更加歡喜。賀人傑的面上雖不喜形於色,心中卻是歡喜非常。計全、李昆二人也得清閒兩月。大家皆是歡喜。殷龍又向計全、李昆說道:“二位賢弟,等大人動身後,你二人同人傑就搬到咱莊上去。咱莊南有一所空屋,雖不寬大,卻也潔淨,而且離我家不遠,不足半里之遙。好在離喜期不過十日。這十日之中,愚兄也可陪二位賢弟小聚小聚,暢談暢談。但是禮節多虧,不能把二位賢弟當做大賓款待,一切尚望包涵。”計全笑道:“你這話是怎麼說!咱們既是大賓,你就不能怠慢。況且又是奉了欽差大人之命委派爲媒,你縱不看我等面子也要看欽差的大面,更加不能怠慢。每日供應:早間每人六個雞蛋、茶,午飯青菜、豆腐湯,晚間燒酒、豆腐乾、小米粥,這總是要的。若有一件缺少,總非待尊客之道。”殷龍也笑道:“二位既吩咐,謹遵臺命,斷不敢稍缺一件便了。”大家聽說,笑個不止。
正笑之間,莊丁已將酒席挑來,當即送了一席進去與施公;外面分擺兩席。卻好關小西也回來,當下進內,在施公前銷了差,並說道:“知縣聽副將說大人已經起馬,他還要追趕前去相送。後來副將照着大人吩咐,再三攔阻,該縣方纔答應並極言抱歉。馬虎鸞,也照大人吩咐,一經審明口供,即行就地正法,隨後再行申報。”施公點頭,關太退出到了外面。大家就一同入席,暢飲起來,真個是“酒逢知己千杯少”,直飲到日落西山,方纔散席。這裏散了席,那邊莊上又送了兩席來。殷龍爽性不要歇,暢飲到天明,好伺候大人起馬。此時大家亦頗高興,於是又掉開座位,真個將酒席擺上。施公的一席,仍送往裏面。這裏大家稍停一會,約有初更時分,復又入席痛飲起來,直飲到三更將盡,大家皆有疲倦之意,方纔散席,就鋪上安歇一會。殷龍這夜也未回莊,就在客店借了一牀鋪蓋,胡亂睡了一夜。
到得五更以後,大傢俱來料理行裝,準備伺候施公起馬。
不一會施公起來,梳洗已畢,用了早點,外面夫馬俱已齊備。
施公便命動身,又招呼了計全、李昆、賀人傑三人幾句話,又望着殷龍致謝一番,並叫他不必遠送。殷龍哪裏肯應?施公見他誠心,也不便過於攔阻,只得由他。當下就命天霸等還房錢。哪知房飯錢早由殷龍付訖,施公也只得道謝一番,然後動身而去。殷龍直送至二十里外,方纔與計全、李昆、賀人傑回來,便到自己莊上安住。只待吉日,與人傑完姻。這且慢表。
再說馬虎鸞送往縣裏,當由本縣審明口供,錄了供詞,因爲是行刺欽差的要犯,奉了施公的公文,哪敢怠慢,一面申文,申詳本省督撫,不數日接到批文,着即就地正法。知縣奉到這件公事,當即請了本城守備,將馬虎鸞從監內提出,綁赴法場,按律斬首示衆。趁此交代,施公自六里鋪起身,沿途均尚無事。也不必細表。
回頭再說賀人傑自與計全、李昆到了殷龍莊上住下,只待吉日完姻。看看十月已到,又是冬月,殷龍本擬初六使人傑入贅,因爲有施公那句話,可以在此度歲,落得稍遲數日,就擇十六喜期。一到冬月初間,殷家就忙碌起來。一面着人向各家親戚送信,一面派人進城備辦一切應用物件。不數日,所有親戚亦皆陸續前來。加之堡內的族中凡有面子的,亦皆來此幫忙。自初八九就將喜房逐次收拾,所有前前後後各處房屋,應該張燈的張燈,結綵的結綵,已一律收拾清楚。真個是張燈結綵、掛紫懸紅,好不熱鬧。到了十月十三日,這殷龍便備帖請兩位大賓赴宴,兼看新房。畢竟新房內如何講究,且看下回分解。
第432回 洞房春暖措置咸宜 金屋風和鋪陳華麗
話說殷龍請計全、李昆二人去看新房,計、李兩個當下隨着殷龍去往內室。走過兩進房屋,到了第三進,在院落左側有一道六角門。進了六角門,是一所小小的花園,內種了許多梅花,正是大開的時候,芬芳撲鼻,一色清香,彷彿入神仙境界。計全讚賞道:“這個地方,咱們何修而得此,殷大哥真不愧爲神仙中人。”迎面是一排朝南五開間的樓房,上下窗明几淨,亦雅潔、亦繁華。殷龍在前帶領着計、李兩個,穿過那朝南的房屋,後面又是一座院落。在右側上有一個月亮門,殷龍進了月亮門。計全在月亮門外往上一看,見門頭上嵌着一方小匾額,寫着“小桃源”三字。計全、李昆進了月亮門,裏面壘石爲山,周圍皆種着許多碧桃。計全道:“可惜此時正交冬令,若至春間,這桃花鮮豔,又是一番神仙樂境了。”說罷,因問道:“到底新房設在何處?”殷龍道:“就在這裏。”計全聽說,抬頭一看,見上首一順三開間朝南的房屋,檐口掛着許多燈綵,迎風盪漾,紅綠相間,一色通明。殷龍帶着計全、李昆二人進了那屋。只見明間上面擺着一紅木擱幾,左邊擺了一座漆紅細瓷花瓶,瓶中插了許多梅花、天竹;右首一面大理石插牌,當中掛着“劉阮到天台”的圖畫。兩旁掛一副描金團龍紅箋七言對,兩邊分排着一色紅木雕花八張交椅。壁間上首掛八幅唐伯虎的“漢宮春色”,當地鋪了五色氈毯,上面懸着四張大紅紗燈。在擱幾下擺設着一張紅木八仙方桌,桌上也擺着許多古玩,桌面前繫着一幅大紅平金福祿壽三星的桌帷;緊靠擱幾分擺了兩張寶座。他二人四面觀看了一回,已是稱羨不已。
猛然間見上首一幅大紅門簾,被風飄起。計全、李昆同一看時,只見一幅大紅貢緞五彩平金門簾,上面綢額上有四平金的金字:百子千孫;門頭上裝着一塊白絹,畫五彩和合團的燈匾額;門柱兩旁皆貼着萬年紅貼金字的聯句,寫的是:“世無雙美玉稱完璧,稱第一仙人許狀元。”那計全、李昆二人看罷,當由殷龍邀進新房。
一進裏間,只見五光十色,幾有目不暇接之勢。但見迎面一排紅木嵌玻璃豎櫃,櫃以上四雙一排,兩排硃紅漆的大皮箱。下面箱櫃皆釘着白銅四腳,鎖匙配搭齊整;上面當中安設了一張紅木雕花大牀,牀上有花板雕刻《滿牀笏》花紋;頂上還有一架牀棚,是請名人畫就的“織女圖”。上掛湖色湖縐鴛鴦帳幔,大紅緞平金帳沿,鍍金帳鉤,大紅飄帶;牀上堆疊着五色絲綢被褥,一對鴛鴦繡枕並列中間。緊靠房門擺設着一張紅木四方桌,上下皆排着交椅;桌上擺了許多芸香爐臺並花燭等類。壁上掛着一幅天仙送子圖,兩邊也懸着七言聯對。對面檐口是一緋兩扇吊窗,上糊着緋色紅紗;窗腳下襬着一張紅木條桌。廂房迎面也是一排吊窗,一樣的緋色紅紗糊就;窗腳下也擺了一張紅木三抽屜長條桌,桌上擺設了許多妝鏡、梳箱之類。迎窗戶對面壁上掛了四幅美人琴條,下面擺着一座紅木雕花衣架。條桌對面一排紅木方几、四張紅木靠背椅。豎櫃的面前擺了兩張紅木春凳。計全、李昆二人細細看了一遍,因向殷龍道:“老大哥,你今日代他們鋪設如此整齊,如此華麗,便宜了小兩口兒受用。這真是佳兒佳婿,溺愛過深了。”殷龍道:“二位老弟有所不知,咱的賽花女兒雖然性情有些倔強,她卻有一件好處,於‘忠孝節義’四個字上頗能講究,而善事我老兩口兒;就是對於姑嫂分上,她還盡情盡理,從不曾恃愛,所以我們老兩口兒看她如此居心,等她嫁人的時節,好好兒的陪送她一份妝奩,覺得心上纔可以過得去。又說我那女婿,見識是大的,逐日所見皆是繁華之地,富貴之場。咱若太鄙陋了,豈不給那女婿笑話。又況施大人待我女婿那段恩德,我將妝奩稍賠得厚些,便是施大人聽見,我也覺體面些了。”計全、李昆聽罷,復讚道:“老大哥,你真是表裏兼盡、文質得宜,但未免太費心了。”說罷,彼此哈哈大笑。
當下一同出了新房到了外面,計全便指着對過一個房間,說道:“這房間又做何用,想也陳設精緻了。”殷龍道:“這個房間,也是爲他們兩口兒所設。雖然爲他們設的,卻還是專爲人傑一人。這是怎麼說的,平時料想人傑不能常在這房內,也得另外有個起坐。所以在這對過,給他收拾一間出來,好讓他做個退步,咱們何不再去看看呢。”說着,又一同到了對面房內。果然也是陳設精緻,卻不同新房內那一種旖旎風光。計全、李昆又稱賞了一回。
正自要去,忽聽一陣婦女笑語之聲,打從外面進來。計全、李昆便不敢出去,就在這裏間坐下。殷龍見有婦女到來,而且是笑語嘈雜,趕着大步出了房門,低低說道:“有客在這裏,你們到新房裏罷。”他這出去招呼,爲的是叫她們不可太爲笑謔,恐爲尊客聽見,笑話他們沒規矩。就殷龍出去的時節,計全與李昆便在房內向外偷瞧。但見兩個二十上下的女子,生得頗爲嬌美。原來這兩個就是殷龍的內侄女,一個名李月英,一個名李秋英。接着是三個,二十歲上下,一個是殷龍的外甥女名喚王蘭珠,那兩個是外甥媳。後面又是兩個少婦,年紀也不過二十上下,就是殷龍的兩個媳婦。末後一個老太婆,那就是殷龍的妻子。計全、李昆看罷,卻好殷龍轉身進來。計全、李昆趕着坐定。只見殷龍說道:“劣兄這幾個內侄女、外甥女,平時與賽花最爲親熱,比同胞的還要好呢。我昨日一起把他們接了來,讓他們與賽花兒談說談說。不過就是專好說笑,未免有些不雅。”計全、李昆說:“少年人大半如此,這也不算什麼。”說着向外而去。未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433回 口占雀屏允稱快婿 夢聯鴛枕竟遂良緣
話說計全、李昆看了新房,由殷龍陪伴出來,仍到客廳飲了一回酒,這才散席。賀人傑今日卻不曾來,仍在南莊。那屋內有殷龍的兩個兒子陪他。計全、李昆回去,殷猛、殷勇這纔回來。當下計全、李昆就把新房內所有陳設如何精緻,如何繁華,與人傑說了一遍。人傑外面害臊,心裏卻甚歡喜。光陰迅速,早又是十六。這日一早,殷龍就派人拿了名帖及衣冠等類過來,請二位大媒並新郎過去。當由計全、李昆將衣冠接過來,令人傑裝束。不一會那邊又放三乘大轎過來,卻好人傑已裝束停當。計全、李昆先上了轎,然後人傑也上了轎,還有鼓樂在前引導,一路吹吹打打,不一刻已到莊前。
那莊口上早有人在那裏盼望,一見新貴人已到,趕着有人取了一掛旺鞭點燃起來。只聽炮聲震耳,那鼓樂更是不住吹打。三乘大轎由正門而進,到了前廳,三人下了轎。計全、李昆引着人傑趨蹌而進。裏面早有許多親戚朋友迎接出來,一齊進了正廳。計全、李昆先與殷龍道喜,然後賀人傑由殷龍起挨次行禮,拜見諸親友。見禮已畢,又有儐相將人傑領人後堂,拜見岳母等人。當下殷龍體貼入微,就命儐相此時不必拜見,隨後一起見禮罷,儐相答應退出。此時客廳上來看新姑爺的人,已擁擠的數層,你言我語。有的道:“這新姑爺真是好體面的!”有的道:“你知他生得體面,不知他的武藝更好呢!”
又有的道:“我是知道他武藝的,那年在我們這裏爭鬥的時節,我們老莊主都不曾贏他一刀一槍,你道他本領可好不好呢!”
那個又道:“那年他在這裏的時節,那身材比現在還要小呢,看將去真是個小娃娃,不過隔了兩三年就長成爲大人了。”又有一個道:“看將起來,他不過十八九歲。”那個又道:“何嘗不是呢。我老說比老莊主的女兒大一歲,今年賽花姑娘十七歲,他一定是十八歲了。”又有的道:“以我們家賽花姑娘匹配把他,這纔是:‘天生一雙,地生一雙’呢!兩個人模樣兒又好,武藝兒又好,真是選也選不出來的。”那個又道:“如果不是這樣,我們老莊主也不肯就答應嫁他呀。”又有一個道:“不知我們賽花姑娘曾看見過他麼?”那個又道:“你不是發糊塗麼!你不記得那年,賽花姑娘還與他戰了好幾陣,兩個人一般的不分勝負。”
大家正說笑之間,忽聞得一片鼓樂之聲從裏面吹出,原來是儐相率着樂人出來,請賀人傑進去沐浴更衣,參拜天地。當下賀人傑隨着儐相進去;停好一會,復由儐相、鼓樂將人傑引導出來。只見人傑此時不似進門時模樣,但見朝衣朝服、披紅插花簇簇新一個新貴人。到了客廳略坐片刻,有莊丁擺上酒席,大家依次入席。今日賀人傑是首席首座,大家坐定。由殷龍送酒已畢,然後各人胡亂自喫了一頓飽。爲的是巳正二刻吉時新人交杯合巹,因此大家不便鬧酒,惟恐耽誤吉時。且留着量晚間痛飲,因此喫得頗爲快速。午飯已畢,又稍停了片刻,只見儐相來請新貴人登堂交拜。賀人傑即隨儐相進入,裏面紅氈貼地,殷賽花早有兩位攙親全福太太並喜娘人等攙扶出來。
儐相贊禮,二位新人先拜了天地、祖宗,然後彼此交拜,送入洞房。由賀人傑帶着紅巾,二人坐牀撒帳,合巹交杯,諸事已畢;儐相在外又請兩位新人出堂,恭拜親戚故舊。喜娘在裏面答應。不一刻二新人扶出洞房,來到客廳,分上下首站起。此時廳上所有親友齊列兩旁,只聽殷龍開口說道:“請二位大賓老爺開拜。”儐相迎接奉請,計全、李昆二人即便上前,儐相便請二位新人拜見,共計拜了四拜。計、李二人亦復回拜了四拜。那邊殷龍還道:“諸事大賓費神,理當再拜四拜。”計、李二位再三遜謝,儐相這才止住。接着家內親戚,挨次拜畢。最後請殷龍夫婦暨殷猛、殷勇夫婦,殷剛、殷強等人,拜畢,諸親友退下。復由喜娘攙扶新娘進房,人傑亦隨了進內。兩位新人就在洞房稍歇片刻。
儐相復又出來,請諸位親友去看看新娘。殷龍首先邀了計全、李昆二人,其餘親友亦各隨其後,大家一起來到小桃源。
計全、李昆首先進房。喜娘一見大賓老爺進來,當即請新娘立起迎接。計全、李昆近前將賽花上下看了一遍,極口稱讚道:“風流莊靜,體態端凝,將來定準是一位夫人,真生得好個福相。”說罷,又掉轉頭來望殷龍說道:“老大哥!這是你的福氣。這樣一對佳兒佳婿,你也算得心滿意足了。”殷龍道:“這總是託老弟及大人的恩典,成全他們的良緣,劣兄有什麼福分呢。”接着諸親友挨次近前看了一回,無非是稱讚個好字。大家看過新娘,復由殷龍邀同出去。裏面還有些女眷去看新娘,我也不必細表。
此時是仲冬天氣,俗話說得好:“十一月中,梳頭喫飯工。”
極言日短之意。就是這兩個新人拜堂已畢,送入洞房,交杯合巹,復又出來參拜親友,大家看過新娘,卻又是上燈時分。只見前後各處所有的燈燭,只點得一色的通明,如同白晝。殷龍因喜歡熱鬧,又僱了兩班清音,分爲前後,演唱曲詞。此時諸
事已畢,兩班清音便一齊打了鑼鼓開唱戲文。只聽得鼓樂喧天,聲音嘹亮,前後都大唱起來。不一刻廳上又擺出酒席,晚間的首席座便是計、李二位。廳中一順排了兩席。計全年齡稍長,就在上首一桌首席上坐下;李昆年齡稍輕,就在下首一席首座坐下。殷龍在計全這席相陪,其餘諸親友各依年齡坐定。
殷龍又叫人將人傑請出來,派他在第三席坐下。人傑再三相讓不敢先坐,諸親友亦再三相讓,人傑只得坐下。酒過三巡,清音拿了戲目上來,請諸位尊客點戲,乃送至計全面前請點。計全也不看戲目,只點了一出《滿牀笏》。其次李昆點了一出《佳期》。再其次即捱到人傑,人傑不敢。先各親友,招呼班頭送往他客先點。各親友有點《教子》的,有點《梳妝跪池》的,有點《大宴》的、《小宴》的,還有點《賞荷》的,各人點畢。捱到殷龍點了一出《甘露寺相婿》接唱《洞房》。大家一看殷龍這出戏,齊聲笑道:“你看這老兒自命得太厲害了!誰不知你相得好女婿,你還怕人說你眼力不好,偏要點這出戏炫耀於人。你這老兒也未免太狂了。”說罷,大家笑個不止。
於是清音就唱起來。諸親友傳杯弄盞,互相痛飲。酒至半酣,大家皆喫得高興。如何大鬧洞房,且看下回分解。
第434回 賀人傑初入婿鄉 施賢臣經過神廟
話說殷龍家內廳上擺列着酒筵,大家酒至半酣,另使廚房內再備一席,送往新房痛飲。殷龍不便推卻,當即命人前去,反是計全、李昆攔道:“今日天氣已不早了,主人也連日辛苦了,咱們不必往新房內再去飲罷。停一會時兩新人送進了房,好使主人安歇。明日再使人傑陪諸位痛飲數杯如何?”大家見說,礙着情面,也就不再深說,只得又大笑了一會,向殷龍道:“今日便宜你了。”殷龍道:“深蒙諸位見愛,明日再當令小婿、小女賠罪何如?”大家又笑了一陣,於是又飲了一回酒,這才筵散。卻好清音上的戲文亦唱完了。計全與李昆說道:“咱們送房罷。”李昆道:“好。”便命樂人作樂,將人傑送入洞房。大家又一齊到新房內,略略鬧笑了片刻,便即出來。
有喜娘代兩個新人寬了衣帶,隨同丫環、僕婦出了房門,將房門倒掩起來。人傑在房內,便與殷賽花敘了些闊別思慕之言,然後同入羅帳,共諧魚水之樂。真個是鴛鴦交頸,其樂如何。
人人皆然,這也不必細說。
明日天甫明亮,即有丫環、僕婦、喜娘之類進房打掃各事。兩新人也就起來。殷賽花見了這些僕婦、丫環,若有羞態;賀人傑亦未免有些赧顏。當下有僕婦送進面水。二人梳洗已畢,用了些早點,遂即冠帶起來,出房往內室給岳父母請了安,並與親戚參見。殷龍夫妻見一對佳兒佳婿,好不心滿意足。當下又贈了多兩見面禮,二新人當又拜謝。接着又參拜諸親長輩。賀人傑此時就往外廳陪客。內有各女眷們,與賽花說玩話的,有與賽花暱暱私語的,有與賽花半說半笑半挖苦的;最是他兩個表姊妹,出口尖利。李月英先說道:“妹妹昨夜可曾與妹夫打仗麼?”殷賽花聽了這句話,頓時臉上飛紅,欲說不好,不說又不好。接着,李秋英說道:“姐姐你不要說這些舊話了!賽妹妹從今後我料他將那人要做心肝般看待,還有什麼打仗不打仗呢?即打起來,也是恩打,斷不是如那年那樣仇打了。”王蘭珠也在旁邊說道:“你們二位都不是這般說,我卻有一句至公至平的話:沒有當日那般讎仇,何有今日這般恩愛。讎仇其名也,恩愛其實也。有今日之恩愛,即斷不行再記當日之讎仇。若說打仗一層,我恐從今以後,若有任何人得罪了妹夫,我們的賽妹妹一定幫着妹夫,去與人家打仗的了。我看你們二位,是要防備些,出言不可大意;若觸了賽妹妹的怒,說不定他去告訴妹夫,合同妹夫前來,與我等爲難。你可知妹夫的本領高強,武藝出衆,咱們已聞風先懼了!”李月英道:“你怕,咱是不怕。爲什麼妹夫初到來,就有些屈情之處,即使賽妹妹唆使他出來,料他也不肯聽信。”李秋英道:“倒也未必盡然,假若賽妹妹使出雌老虎的臉來,我那妹夫嚇就要嚇殺了,還敢說半字不肯嗎?”殷賽花聽了他們的言語,真是急殺。欲要發作,爭奈是個新娘,雖然入贅在家,究竟有些不便;若不發作,實在氣不過。忍之至再,只得站起來,向她母親房內去了。哪知李家兩個、王家一個,不肯就罷,還要將她取笑一陣,也就跟了出房。正要取笑,卻好殷龍進來。他們三人向來有些懼怯殷龍,當下也就住口不說。
此時又是中午,外面僕婦又進來,請她們出去喫酒,由是才把那說笑打斷。當下賽妹妹才一同出來午飯。外面廳上已擺好了酒席,大家又復入席,歡喜暢飲起來。今日賀人傑卻陪了衆人喫了許多酒,好一會才筵散。是日就有遠路的親戚,告辭回去。三日已過,所有各處的親戚皆去,陸續告辭。計全、李昆也就搬到殷龍家住。賀人傑溫柔鄉里盡得風流,亦頗安心適意,只等度歲以後,打算起身進京;還指望施公奉旨回任,可以免再跋涉,且可在婿鄉多留戀幾日。哪知事不如願,不足半月,不但賀人傑、計全、李昆要去效勞供職,便是殷賽花也要幫助乃夫,做一件極大的事;殷家父子,也不免勞力一番,且待慢慢表來,如今將這邊擱下。
再說施公從六里鋪動身,夜宿曉行,飢餐渴飲,循途而進。走了十里,沿途並無事件。這日走至直隸大名府界,忽然出了一件大事,幾乎喪了施公的性命。你道爲何?只因大名府大名縣界西南,有一關王廟。這廟亦系敕建的叢林,從前所有住持僧皆是道德高尚,慣守清規。三年前,忽然從外方來了個行腳僧,到這廟來掛單。這廟內住持名喚靜性,看那行腳僧恐也甚好,就將他留在寺中供職。那行腳僧名喚無量,卻生得儀表非俗,以外面看起來,是個有德行的樣子。哪知他姦淫邪盜,無所不爲,卻會得一身絕巧武藝,慣使一條禪杖,有一百餘斤。他外出雲遊,只拿這禪杖擔着物件,外人卻不在意。靜性將他留在寺中,其先他還循規蹈矩,漸漸的就有些不端,卻還不敢在住持面前放肆。不料靜性一病奄奄,當因寺內無可靠之人,使之住持;又看着無量外場又好、氣概又好,即將寺內所有的一切事件,盡交付他掌管,他即做了住持。靜性死後,他也代他穿孝,各事料理,外人看起來,都說他是個有道的僧人;即是本地的人見了他也還器重他。更有一件好處,不但武藝過人,還兼能文墨。平時無事,也常與文人來往,詩酒往還,頗合人意,故傳說開了,即是本地的大縉紳,也詩酒來往。他就此一來,交接上本地縉紳,他便有了護身符。先暗暗的將廟內常住的僧人,陸續借端逐退,復又招集了他從前一班朋友,俱是大盜出身。無量見黨羽已成,便日漸放肆。先在附近,見哪村中美貌婦女,他無論如何,都要百般引誘,奸宿起來;又去各處暗訪,覓到美貌的,他便使人於夜半搶劫回來,在寺內逞其所欲;其至往數十、百里之外去覓,有哪個不願從的、貞節的,因此送命,亦不知凡幾。就是失節婦女之家,雖控告到地方官,亦無從緝訪。一二年來,從未破過案。案雖未破,可是他的膽愈壯愈大,愈過愈放肆了;漸漸又使他的羽黨往各處搶掠財物,以充廟內的應用。這關王廟的田產雖不甚多,謹小慎微,每年除去開支,還可以稍餘。他卻揮霍太甚,萬萬不足。
這日施公到了大名府界,離城還有十餘里,走關王廟後經過,忽見關王廟大殿屋上,捲起一陣狂風,到了轎前;接着廟門口又是狂風陡起,吹得溜溜圓不散。施公見此大風,知道有異,暗說:“這青天白日,雲淨風微,他處毫無風絲,爲何這廟內如此狂風?其中必有緣故。”不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435回 遇怪風駐節大名城 訪淫僧私探關王廟
卻說施公見關王廟狂風陡起,知道有異,當命衆人即往大名府城暫住。吩咐已畢,施公忙與衆人緩緩進城。及至離城不遠,又命分頭進去,不要驚動府縣,只在城內尋一大客店住下,就說是進京的客商,不可說出實話。衆皆答應,當即分開爲兩起,陸續進城,果然府縣毫不知道。進得城來,就在熱鬧市口尋了一所客寓。這客寓名喚吉升棧。施公同黃天霸等人均開了房間,分別住下。外面只說途中相識,搭伴進京,客寓主人倒也深信。晚間,有店小二進來伺候。
施公與店小二攀談起來,因說道:“店夥計,你姓甚名誰呀?”那小二道:“小人姓陸,排行第三,都喚小人陸老三。你老尊姓甚?”施公道:“咱姓任。”那小二又問道:“你老貴處是哪兒呀?”施公道:“咱自北京城裏。”那小二應:“是。”
施公又問道:“陸老三,咱問你。這城外十餘里,那西南上一座大廟,是什麼廟呀?”陸老三答道:“那廟叫關王廟,是這裏大名府第一座叢林。”施公又問道:“這廟內是道士住持呢?還是和尚住持?一衆有多少人?”陸老三回道:“你老問這廟內和尚麼?”施公道:“咱只因有個親戚,因與家內淘氣出家,現在有人傳他在這大名府關王廟內居住。咱走此經過,想去廟內訪一訪咱這親戚,不知可在那裏沒有?但不知這廟內住持,喚做什麼名號?老三呀,你可知道呀?”小二道:“廟內住持叫無量。你老不知道,這無量和尚甚有勢力,咱們本地的鄉紳都與他往來。因爲腹中甚好,還能吟詩,本地紳士往往到他廟中閒坐。可有一件,他卻絕不進城到紳士家。今年六月裏,他幾乎喫一場官司。並非本城的人告他,卻是外鄉的移文移到本縣,說他窩藏婦女,好盜邪淫,移至本縣,一體訪拿。後多虧本地鄉紳代他公保,方纔沒事。”施公聽這話,心忽一動,暗道:“這和尚並非安分之徒,一定是借本地紳士做護符,窩藏婦女;我何不再盤詰他一番,追究些破綻出來,本部堂好自做事。”因問道:“陸老三,你曾見過這無量麼?”小二道:“咱怎麼不曾見過?每年逢三月,那廟內都要做一次水陸道場。小人到了那時也要去玩半日。那住持僧他也親自登壇,參拜仙佛,宣演經懺;可是他目不邪視,只管說法。事畢之後下壇,便往方丈去與本地這一班紳士們閒談,或演些經懺,或談論些詩文,從來不曾聽說有一句閒言。所以今年六月裏那場官司,若非本地紳士保護及地方官知道他平時的作爲,那可真要冤氣他了。”施公聽罷,又覺好生疑惑,暗道:“據此說來,又是如此規矩,難道無量真是好人,並非是姦淫之徒。卻爲什麼他廟內起那怪風呢?倒叫本部堂好生疑惑。也罷,明日等我去私訪一番,再做區處。”當下用了酒飯。小二出去。
施公暗暗將黃天霸、關小西喊進來,即將看見關王廟起怪風並店小二所說的話,告知一遍。天霸道:“大人不必過疑,既據店小二所說如此,而且本地紳士又與他往來,光景無甚邪惡。”施公道:“雖是如此,然本部堂有些不信。不然,何以那陣狂風來得奇怪?即使這和尚果真清正,難免別有緣故。本部堂要前去私訪一番,若實在無甚奇異,本部堂也不致多事去問;若是有些奇異,多代民間除一害,申雪一件冤枉,也不愧食君家俸祿。”黃天霸見施公是決意要去,知道攔不下來,只得說:“既是大人要去,標下隨大人前去便了。”施公道:“這倒可不必,還是本部堂獨自前往,料無什麼意外之事。”天霸、小西只得隨口答應,心中卻是暗想:“他老人家又要去冒險了,若無奇異也就罷了,若有了意外之事,不但咱們要費事,而且把咱嚇得要死,這是何苦呢?偏生咱們也不曾見過什麼怪風,偏他老人家又見着怪風,這不是合當有事麼!”二人只管在此暗想。施公見他二人若有疑慮之狀,早知他們心事,因道:“二位賢弟不要過慮,就是本部堂前去私訪,也只是隨機應變,斷不有累二位賢弟的。”天霸一聞此言,真急得三尸冒火、七竅生煙,當下說:“大人!你這是什麼話?難道標下是懼怕不成麼?標下所以疑慮的,又恐你老人家,萬一有了意外之事,你老人家又要喫苦。標下所以如此,還是爲的你老人家,怎麼說起標下怕受累起來?還求大人的明鑑呢!大人既如此說,明日便不隨大人前往,不過請大人務要見機而作,早去早回,以免標下掛念。”施公道:“那個自然的。”說罷,天霸、小西二人退出,即將此話悄悄的告知何路通、李七侯等人。大家一聽此言,也是說施公多管閒事。衆人議論了一回,各自前去安息。
到了次日早上,施公起來,梳洗已畢,用了早飯,便裝了一個書生的模樣,出了吉升棧,獨自往城外而去。踽踽而行,直走到午後,方見關王廟。到了廟外,先在四面一看,只見一帶紅牆,裏面的房屋不少。廟門口一順三座大門,對面有大照壁,上寫着六個大字,乃是:“南無阿彌陀佛。”山門上嵌着五個大字,是:“敕建關王廟。”施公進了山門,迎山門有座神龕,中供一座韋馱尊神,兩邊值日功曹。轉過韋馱殿,是一座極大的院落,上面一道臺階,以上便是大殿。施公上了臺階,迎面一看,見豎着一方大匾額,上面寫了三個大金字乃是:“關帝廟”。施公暗道:“原來這不是佛殿,是關聖大帝。”於是進了這大殿,向關帝神像前行了三跪九叩首禮。就這行禮之時,將來意暗暗祝告一番。參見已畢,兩邊望了一回,這纔出殿外。漸至後院,又是一座五開間金碧輝煌的殿宇。施公抬頭一看,見殿屋上頂嵌四個硃紅磨磚的字是“大雄寶殿”。施公說道:“這便是佛殿了。”當時又進入裏面,但見中間塑着三尊大佛,兩邊十八尊羅漢,皆是金裝得極其華麗。當下有小沙彌送茶來。施公接在手中,喝了一口,又遞還過去,小沙彌接過,便在腰中摸了幾個銅錢,放在茶盤之內。小沙彌將茶錢送在一旁。施公就在蒲團上坐下,歇息歇息。那沙彌復走過來,合十問道:“施主尊姓,從哪裏而來?”施公忙答道:“在下姓任,從城裏而來。”因又問道:“你家大和尚可在家嗎?”小沙彌回道:“現在方丈內,與城裏二位鄉紳老爺在那敲詩。施主亦認得方丈嗎?”施公隨口應道:“咱也與他會過。”說着立起身來,向殿外而去。不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436回 探情由無意遇紳士 借詩句當面諷淫僧
話說施公見說方丈在家,與城裏的紳士在那裏敲詩,當下便出了大殿,欲往方丈而去。纔要出殿門,只見那小沙彌喊道:“施主你向哪裏去?到方丈那兒去,要這殿進去呢。”施公隨機應變說:“我知道。我要出去小解。”小沙彌又道:“小解這後面有便處可解,何必出去呢?”施公趁此就回轉身來,向後殿走去。轉過大殿,又是一道硃紅門。又穿此門,便是一所院落,只見院落內松篁交翠,幽僻異常。穿過院落,又是三層臺階,一順三開間,外面擺着一塊粉紅漆牌,上寫“禪堂”二字。這禪堂的門卻是閉住,施公便也不進去。左首有個六角門,卻是磨磚砌,貼着“方丈由此進”五個字。施公看罷,便從六角門進去,但見一道鵝卵石砌就萬字紋的曲徑,兩旁竹籬笆編成麂眼,籬笆以外種了些松竹,也頗幽靜。施公順着曲徑,走至盡處,只見一道方門,裏面六扇雲藍灑金的屏門,門上橫嵌着“方丈”二字。施公進了此門,只見山色玲瓏,有二三十盆鮮花,香氣撲人,芬芳可愛。施公暗道:“如此好境,偏使那禿頭受此清福;便是本部堂也不曾有一日如此清幽。”
一面想,一面信步走去。遠遠聽得有吟哦聲,施公想道:“照此看來,和尚似非姦淫兇惡一流了。”想着,已走到方丈。只見一順三間,中間裝有風窗,上面掛着一條秋香布的暖簾。
施公走到風窗前,將暖簾輕輕掀開。裏面有一道人走出來,將施公一看,當下說道:“先生從哪裏來?到此尋誰?”
施公道:“咱因慕你家大和尚的詩名,特來拜訪。請你通報一聲罷。”那道人又將施公上下打量一回。進去不一刻,那道人先走出來,隨後方丈無量亦跟至門首。施公瞥眼看見,便問那道人道:“這就是你們方丈麼?”那道人答道:“正是。”施公欲上前,無量早已迎出,將兩手一合,口中說道:“先生請了!僧人不知先生惠臨,有失遠迎,尚望恕罪。”施公也答了揖,口中說道:“久仰大和尚詩名,特來拜候,尚乞見教。”無量道:“豈敢!先生飽學,尚乞裁成。”說着,就讓施公里面坐。
施公跟了進去。但見裏面陳設精緻,毫無塵俗之氣,施公實深歎賞。無量又將施公邀入上首一間房內。原來這房屋,是兩明一暗。
施公進房,只見裏面有兩個學究的模樣,一見施公進來,趕着起身迎接,彼此一揖。無量便引施公,先指着一個六十多歲的說道:“這位是本城的庚子翰林吳幼山老先生。”又指着一個五十多歲的道:“這位是本城壬辰科翰林黃宜伯先生。”施公聽說,又與吳、黃二人重新揖了一揖。吳、黃二位讓施公上座。施公遜了一番,這才坐下。有道人獻上茶來。吳幼山開口問道:“還不曾請教尊姓大名。”施公道:“學生賤姓任,草字也樵。”吳幼山又問道:“尊居何處?”施公道:“敝處北京城,爛面衚衕。”吳幼山又問道:“貴榜是哪一科?”施公道:“說來慚愧,學生是大興優廩膳生。”吳幼山道:“豈敢豈敢!”接着,黃宜伯又問道:“先生此來,欲向哪裏去?”施公道:“因爲學生有一世伯,是現任山東巡撫,月前折柬相招,命學生前去,就便道經貴地,訪一至好友人。不期外出未歸,學生未免有室邇人遙之嘆!故而假寓客邸,稍候數日,或者可以相晤。昨日在寓閒暇,與店中人閒談,說及此間大和尚頗擅詩才。學生因不揣冒昧,特來相訪,私心想與這位大和尚推敲,不知能允許否?”吳幼山在旁又說道:“這位大和尚廣結交遊,日與文墨中騷人,更喜結納。難得老先生不棄,惠然肯來,這是大和尚求之不得了。”無量也就說道:“僧人略識之乎,過蒙本城諸位老先生謬獎,得以忝附末光,得交文士。今得任老先生光臨敝寺,倘蒙不棄鄙陋,時賜教言,則僧人受惠多矣。”說罷,便向施公打量一番。施公一面說,一面也將無量細細觀看。但外面雖儀表非俗,而且滿面斯文;其實內藏兇惡之形,更多酒肉之氣。爲最的,那兩隻眼睛淫光灼灼,凶氣射人,實非善類。施公看罷,又問道:“某方纔從方丈室進來,聞有吟哦之聲,光景是兩位老先生與大和尚在這裏推敲詩句。但不知大作可能乞賜一觀?”黃宜伯道:“某等因此梅花大開,在家沉悶非常,特地來此與大和尚作首梅花詩,亦是隨口胡謅,借消岑寂。既蒙見愛,當得獻醜,尚乞見教。勿吝玉音。”說着已將詩稿取出,送與施公觀看。施公接在手中,但見一張梅花箋,紙上寫着一個題目,卻是“尋梅”二字。以下便是一首七絕。
施公吟道:山深水曲靜無譁,惹得詩人興更賒;到處尋梅尋不到,美人偏在老僧家!
施公吟罷,哈哈笑道:“好個美人偏在老僧家!老先生之言,有意乎?是無意乎?然以某視之,當爲老先生暫易一字,便成雙絕了。”黃宜伯道:“當易何字?不妨賜教。”施公道:“如是易來,未免過於作謔,然謂之打油詩,亦無不可。其老字不如易一小字,豈不即景雙關嗎?在老先生以爲何如?”黃宜伯、吳幼山齊聲笑道:“這一字改得真正趣絕,我兩人要拜你爲師了。”施公道:“即景生情,文人遊戲筆墨,大都如此。
但和尚色即是空,空即是色,謂爲絕無美人,亦可謂爲真有美人,亦無不可。若在這個美人,非真正美人,某亦不敢如此失言了。”一面說,一面偷看無量,但見他神色頓改,侷促不安。
施公看罷,更料到九分了,故意又要吳幼山的詩看。吳幼山也就取了出來。施公看了一遍,也不過平常詩,無甚新聲,便讚了兩句,擺在一旁。又向無量索觀,無量不得已,也取出來。
施公接過手中一看,只見上面寫:聞到梅花處處開,騷人鎮日費徘徊;暗香疏影知何處,踏遍山隈與水隈。
施公看罷,一面贊好,一面又暗暗諷道:“但須和尚費點心,各處打聽打聽,便得暗香疏影的所在。然以某看來,這暗香疏影,雖綺閣畫樓之畔,蓬門板屋之家,亦多有之;不必盡在山隈、水隈,要在和尚尋找得法耳。”這兩句話說罷,施公又暗暗偷看無量的情形。不知無量說出什麼話來,且看下回分解。
第437回 辨詩句無量難言 識仇人智能報信
話說施公慢慢的說了那番話,皆是刺着無量的心。無量一聽此言,心中無不疑惑,暗暗發惱道:“這個人忒也可怪,爲什麼處處總刺着我的心,這是什麼人呢?”心中暗惱,臉上卻有些怒色了。因問施公道:“你這老先學,咱出家人,並不曾與你有什麼難過,爲什麼要鬧僧人頑笑?”施公道:“大和尚忒也見怪,某說的是佛經上言語。大和尚既參禪說法,怎麼連這佛經也不知道嗎?況且始作俑者,並非某爲始,有黃老先生之‘美人偏在老僧家’一句,他已先某而言,某不過假而戲謔,以老字易一小字,這也不算什麼。至說‘暗香疏影知何處,踏遍山隈與水隈’,這是和尚尋梅詩,某亦不過進一句,不必在山隈、水隈,就是績閣畫樓、蓬門板屋,暗香疏影也是有的。難道和尚定是派梅花在山隈、水隈去尋,別的地方,就不許有梅花麼?大和尚,非是某強辯,你也未免少見多怪了。”
這一番搶白,無量頓口無言,半句也說不出,只是暗暗含怒道:“咱若不因黃、吳二人,咱倒不管他是什麼廩膳生不廩膳生,咱就要結果他性命。他處處打趣我,偏說出一片大道理,堵住我的口。豈不可惱?”此時臉上就有萬分不善的形色現出,而且露出殺機。
施公一見,便料得十分。正要拿話打開,免致受他的苦惱,卻好吳幼山在旁說道:“和尚也不要動氣,任老先生也不須動氣。我們到此爲尋消遣,既是你老先生到此,爲慕詩名而來,若因這遊戲筆墨兩人動惱起來,不但結不成方外良緣,倒要變成文字之禍了。現在天時已不早了,將次日落。咱們進城,還得有十餘里地,不如趁早回去罷。不要趕不進城,城閉起來,那就費事了。”施公見說,因乘話說道:“若非吳老先生提起來,某真個忘卻路遠的事了。但今日乘興而來,尚未盡興而返。諸位大作,均已捧讀,某尚未效顰呈政,擬仍明日與二位老先生約定再來此一聚,好好的做一個圍爐飲酒,聯句吟詩,不知大和尚可能見納鄙人,不致閉門不納麼?若得容納,當一洗今日惡習,不涉於遊戲。如不遵者,罰生金谷之數何如?”這一番見怪不怪的話,說得無量倒好笑起來,暗道:“這分明是個渾人,不然定是書腐。不必說他別的,看他說這些話,也不曾看看我的臉色,盡着隨口亂道便了。”心中儘管這般想,口裏卻不能不答應,因答道:“任老先生說哪裏話來?僧人惟恐老先生動氣再也不來。若老先生仍以僧人爲可教,明日務請早臨,以便僧人領教。”施公道:“如此則太妙了!也可補今日之不足。”說罷,便與黃宜伯、吳幼山一同站起身來,向無量拱手,說道:“打擾了,明日再來叨教。”又與黃宜伯、吳幼山謙讓了一回。吳、黃兩位讓他先走。施公又再三遜讓,只得在前走了。吳、黃二人在後相陪。無量直送至方丈外,才轉身進內。
施公與黃宜伯、吳幼山三人出得廟門,緩緩進城。沿途三人談得頗合適,蓋因都是學究,所以極談得來。哪知施公當出廟門的時節,迎面來了一個和尚,一見施公,就將他上下一看,心中好生疑惑,暗道:“這不是施不全麼?”認得施不全的,你道是誰?原來這和尚名喚智能,在先姓黑名喚一個亮字,綽號黑煞神;本在落馬湖李配名下做一名頭目,慣使一把戒刀。當施公被困落馬湖的時節,他曾見過;後來李配被捉破了落馬湖的時節,他卻借水逃走出來,流落在外,做了一二年流寇。後來遇見無量,因與無量結爲生死之交,又經無量勸他削了發,好掩人耳目,他就改名智能。所以現在也在這關王廟內。他日間無事就在各處巡風,打聽有什麼大注財物並美貌婦女,打聽實在,就回來送信與無量,就着分派人前去搶劫。無量手下這一班師弟兄卻也不少,共有十八名,喚做十八羅漢,個個皆是武藝超羣,本領出衆。一律是智字排行:一個喚智亮,綽號賽金剛,使一把中耳潑風刀;一個喚智明,綽號鐵背漢,使一把五股叉;一個喚智化,綽號三太保,使一把戒尺;一個喚智武,綽號伏地太保,使兩把雙刀;一個喚智慧,綽號飛毛腿,使一根齊眉棍;還有智行、智空、智其、智悟、智性、智靜、智誠、智定、智法等人,皆是武藝出衆。惟有智慧那兩條飛毛腿,一日可行五百里。只要在五百里之內有了財爻,或是見有美貌婦女,他便去搶劫,到來往返,只消兩日,從來不曾被人捉住。更兼那齊眉棍有五六十斤。更有鐵青漢智明、賽金剛智亮,飛檐走壁,其快非常,而且他二人兩般兵器,亦復超羣出衆。無量看重他們三人,就是搶劫來的財物、婦女,都與他們這一起人大家享用。這十八人,平日卻不常見面,都在外面時多,即使回廟,多半在禪堂裏,關着禪堂,不使外人看見。
黑煞神智能進了方丈,一見無量,便問道:“師兄,今日有什麼客人到來?”無量見他問得詫異,因即說道:“賢弟,你向來不曾問過這些閒事,今日忽然問我有甚客來,卻是何故?”智能道:“師兄!我問的不是熟客,問的是什麼生客到來不成?”無量見問,更加疑惑,因答道:“有是有的,但有一個十不全的模樣,他自稱姓任名喚也樵,北京人氏,是一個優廩膳生。說因山東巡撫與他有世誼,請他到巡府衙門做師爺,他路過此地,要看一個至好朋友,不期未遇,住在客店。
聞得愚兄的詩名,特地前來拜訪。愚兄見他倒是個書生本色,覺得還有些傻氣。彼時黃翰林皆在此處,便與他談了一陣詩詞,才走了沒一會。他臨行時,還說明日再來與愚兄聯句吟詩。就是這個任也樵,並沒有別的生客了。”智能又問道:“他還是與黃翰林、吳翰林二人一齊來,向來與他們二位相識的?還自獨來的呢?”無量道:“黃翰林、吳翰林本不認識他,還是這裏相識的。賢弟追問他做甚?”智能道:“他獨自來的了。”無量道:“不錯。”智能道:“小弟問你,那總漕施不全,兄長可認得他麼?”無量道:“咱不認識。”智能又道:“師兄不認識,這也罷了;可曾聽別人說過這‘施不全’三字麼?”
無量道:“怎麼,聽說施不全這贓官專與咱們一路上的朋友作對,誰不恨他,要將他碎屍萬段呢!”智能道:“師兄可知今日來的那個任也樵是誰?”無量見問這句話,忽然將他提醒過來,便說道:“難道他是施不全麼?”智能說:“不是他還是誰呢?你不問他姓,但看他那十不全的樣子,就該明白了。”無量聽說,直氣得三尸冒火,七孔生煙,大喊不止。智能道:“師兄但如此發怒,有何益處?須得想個方法兒將他捉住。”
不知他們想出什麼法兒來,且看下回分解。
第438回 賊禿尋仇遣刺客 英雄有眼識兇人
話說無量見智能叫他想法將施公捉住,以免後患。當下無量說道:“照賢弟看來,怎麼去把他捉住呢?”智能道:“就此趕上前去捉回來,又有什麼難處,這不是手到擒拿嗎?”無量道:“話雖如此,可有一件難處:他是與黃、吳兩個翰林一起走的,你若此時去趕着他捉住,這黃、吳二人看見,豈不是要免後患反弄出後患來麼?”智能道:“這怕什麼?黃、吳兩個翰林,他從不曾見過小弟,他知道是誰呀?”無量道:“他雖不曾見過你,咱們卻有一件礙眼的處:在你我皆是和尚,他二人豈不疑惑?”智能道:“他二人絕疑惑不到這廟裏來。”無量道:“這話料不定。咱們今年三月裏不鬧那件事,縣裏沒有拿訪咱們的消息,今日沒這件事,他們二人再疑惑不到此處;既有三月裏那件事,今日若做了這件事,他二人也就要疑惑到這裏來了。賢弟這個法兒甚不妥當,還是另想他法方好。”智能聽說這話,也甚有理,因道:“如兄長所說,難道就放他過去麼?他今日獨自前來,小弟料他居心不存好意。若不將他置之死地,恐怕不出十日,就要壞事了。”無量道:“愚兄卻有了主意,想請賢弟尾隨他後面,單看他進城住在哪家客店,然後回來送信,再使智明、智亮兩位前去,將他刺死,豈不是兩全其美麼?又不礙黃、吳二人的眼,咱們又免了後患。賢弟你看如何?”智能道:“此計雖好,在小弟看來,還嫌慢。若等小弟訪實他的住處後,再來送信,然後再使智明、智亮二人前去,這一往還,萬一他走了,又往哪裏去趕?”無量道:“他怎麼能走得這樣快呢?”智能道:“等我探明住處,趕緊出城回來送信,再同智明二人進城,那時城門已關了,必不能越城而進,勢必等到天明方能進去。等了天明,還能行刺嗎?既不能行刺,保不定他明日不走。而況還有一說:即使他不走,我料他斷不是一人住在客店,一定還有他的從人,如黃天霸之類保護着他。就是那年在落馬湖,也見他前來私訪,後來被人困他在湖內,準料無人知覺。依李大王的初見,當時把他殺死,倒也罷了;後一轉念,將他困在陰井內,要叫他活活餓死。就此一來,反被黃天霸等人將他救出,大破了落馬湖,把李配等人一衆拿去,治了死罪。弄得畫虎不成,反被犬害。只因施不全,看他那種三分不像人,七分不像鬼,卻是詭計多端,神出鬼沒;又兼黃天霸等人武藝高強,本領出衆。所以要捉施不全,都要出其不意,還要飛刺得快,使他那一衆保護的人,迫不及防,纔可有益。若稍遲延,就不能下手了。因此小弟覺得兄長這條計太緩,還須另想別法爲是。”無量道:“除卻愚兄,賢弟可再想一個法兒,說來大家商量得至妥至穩去幹。俗語說得好,‘開弓不許回頭箭’,方纔高妙呢!”智能道:“正是此話咧。在小弟的愚見,現在小弟即行前去,尾隨於他,師兄即趕緊使智明、智亮二人也尾隨在後。小弟一進城,他二人也就進城,相離總不能遠。能於城裏空闊處得手,就將他刺死更好。萬一不能,只得認定他客寓,智明、智亮可於三更時分,竄身進去刺死他。小弟在店外巡風,以防他保護人等。如此辦法,覺得較爲快速,或者可以得手。其實最好是此時趕即前去,不須怎麼費事,只要走在他背後,出其不意給他一刀,包管他見閻王。爭奈又礙着黃、吳二人的眼,這事可冤不冤呢!”無量道:“賢弟你就此去罷,諒這施不全走得慢,不能與黃、吳二人並行。他一人落在後面,只要所過之處,沒有人煙,賢弟也可照你這法兒去辦,不必一定的。就是一刀結果了他,也未爲不可。愚兄也就命智明、智亮二人前去。”智能答應,隨即提了戒刀,大踏步轉身而去。出了廟門,直向前趕。
這裏無量也就密請智明、智亮到了方丈,告知一切。二人一聞此言,只氣得怒不可遏,因說:“施不全你這贓官,今日大概是你死期到了。人不去尋你,就是開恩,讓你活在世上,多活幾年,你反不知足,反要來尋俺們。這可不怪咱們心毒。”
罵了一頓,又向無量說道:“師兄你儘管放心,咱們兄弟此去,包管將這贓官捉住,以免後患便了。”無量道:“全仗二位賢弟相助。”智明、智亮回道:“不敢。”說着,也就轉身出外。到禪堂裏,各人藏了利刃,換了一身夜行衣,外面仍將法衣披上,直奔廟外而去。
且說智能在先追趕前去,走了有十里開外,遠遠的見着施公還與吳、黃二翰林在前,一踮一跛的緩步,一路開談。走了一會,已見城門。智能想道:“咱可要緊兩步,跟着他進城方可。若放他先進城,城裏人多路歧,只要二三個彎子一轉,咱就不知道他走向哪裏去了。”一面想,一面緊兩步趕下來,沒片刻已跟在施公後面。又一刻,二人與施公進城,智能也就隨後進城。只見施公走了兩三街,便與黃、吳二人分別。吳、黃二人走向東街;施公走向西街。智能故意退後幾步,讓吳、黃二人走過,又趕下去。不提防李七侯從裏面走來,一見施公,彼此打了個照面,並不曾說話,讓施公走過,他便跟隨在後。
再一轉臉兒,見後面跟隨了一個和尚,滿臉兇惡。李七侯心知有異,故意裝不看見,反向岔路而去。等智能走過,他又從背後趕來,即在後面察看,只見那和尚跟定了施公。李七侯看在肚內,好生疑惑。也就跟了一回,不一刻已到吉升棧,施公進了客寓。智能跟在客寓左右看了好一會子,這才轉身而回。
李七侯看了這般光景,早已明白。一見智能回身,又向旁邊一閃,不使智能看出破綻,遠遠的看智能走過去,再出來大踏步向客棧而來。進了客店,直奔後進。此時黃天霸等人尚未回來,多半是出城迎接施公,恐怕有什麼。既見了,就不能不格外小心防備。若不去尋找天霸等人,又恐到了夜間有了意外事,一人兼顧不及。正在納悶,卻見天霸回來,一見李七侯,便問道:“大人回來了麼?”七侯道:“回來了。”天霸道:“既回來了,咱去叫他們不要出城了。”七侯道:“他們在哪裏,把他們喚回來罷!恐怕保不定,今晚要出大事!”天霸道:“這是何說?”七侯將遇見智能跟定施公說了一遍。天霸詫異道:“果有此事麼?”七侯道:“誰騙你來?”天霸答應一聲,即轉身出去。尚未到城門,只見關小西、何路通、金大力、王殿臣、郭起鳳五個人匆匆行來,天霸趕上前,打了個照面。大家一見,隨又打了暗號。天霸等一聽暗號,也就轉身陸續回寓。畢竟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439回 黃總鎮客店說來由 惡賊禿黑夜雙行刺
話說黃天霸等人一齊回至吉升棧,李七侯將上項的事說了一遍。七侯道:“我等且進來問一問大人,到關王廟的時節,見了和尚是什麼光景?然後就明白了。”當下天霸即至裏間,先給施公請安,然後問道:“大人今日到關王廟,曾遇見和尚麼?還有什麼形跡可疑之處?”施公見問,便將如何評詩,如何諷刺,無量如何怒形於色,只礙着黃宜伯、吳幼山不便翻臉,只辯了兩句,後來又用言語辯駁了一番,和尚無言可對,及至臨行時,又如何約定明日再去的話,細細說了一遍。天霸道:“似此看來,那和尚並無什麼惡處了。”施公道:“外面雖如此,只見面色不善,兩眼的淫光灼灼射人。本部堂當諷他的時分,偷眼瞧見他,乃實在有虛心之處。本部堂也因那和尚似非善類,所以藉口回來,若留戀在彼,難保無意外之事。”天霸道:“大人還遇見什麼和尚麼?”施公被這句話一問,猛然提醒,說道:“本部堂在先進廟時,只不過有一個小沙彌,後來出廟門的時節,見迎面又來一個和尚。這和尚也非善種的樣子,將本部堂瞧了一眼,他隨後就進廟去了。”天霸道:“大人幸虧回來,不然恐又要爲他所算了。”施公道:“賢弟何以見得?”天霸就將李七侯遇見和尚跟隨施公背後、關小西等看見和尚進城的話,說了一遍。因道:“大人明日可不要去罷。”施公道:“本部堂也不過那般說法,本也不去了。滿擬明日想令賢弟前去,再探一番。”天霸道:“這倒使得。”說罷,即便退出。卻好店小二送進晚飯,大家便飽餐一頓,然後就各自安寢。
再說智能將施公住處,看在眼內,當下便找智明、智亮商議。可巧智明、智亮從城外進來。智能便暗暗的遞了消息,於是兩個賊禿一齊走到僻靜處所。智能與智明、智亮商議道:“如今這施不全贓官的住處是打聽明白了,但不知二位師兄如何辦法?”智明道:“且待三更時分,咱與智亮同去,定將這個贓官刺死便了。”智能道:“依小弟的愚見,三更遲了,施不全他左右保護人多。常聞人說,他們每夜到二更過後,便分班保護,爲的是有備無患。若至彼時再去,萬一被人看見,雖不至於給他拿住,但於事究無益了。不若趁他們未上班的時節,給他個毫無準備,於事或者有濟。好在你二位身輕似燕,不似小弟這笨漢,不能上高。二位師兄以爲何如?”智亮道:“這個法兒倒也好。”說罷,去街市上尋了一個小飯店,三人用飽酒飯,就在飯店內稍行歇息。
約至二更將到了,街坊上少人來往,智明、智亮、智能三個賊禿,便出了飯店,走奔吉升棧而來。到了客寓門首照壁後面,三個賊禿揀那黑處站立。智明、智亮便將外衣脫去,交智能拿着,向他說道:“賢弟你就在門外巡風,若有人出來,只要看準了是施不全手下的人,便用刀去砍。”智能答應。當下智明、智亮各帶了兵刃,繞出照壁,直奔吉升棧而去。走到吉升棧後面,兩個賊禿便一躥身,皆上了屋面。由是躡足潛蹤,各處尋找了一會,不知他住在哪裏?忽然見後院內有個人影一晃,智亮瞥眼看見,登時一晃身,也就跳下屋去,跟着人影兒,躡足潛蹤跟隨下去。再一細看,原來是個店小二打扮,前去登廁。智亮遠遠觀瞧,見那店小二進了廁所,纔將褲子褪下來,智亮手提刀來,一躥身躥到廁所,將手中刀即在小二面上一晃。小二隻一嚇,向後一仰,幸虧這坑廁上有木板,人不能跌陷下去;若無木板,這店小二早就請他喫糞了。智亮也不管他什麼,當即一彎腰,將店小二提出廁所,到僻靜之處,將他擲在地上。複用刀架在他項上,說道:“你若喊,咱就一刀結果你的性命。咱且問你,這店內有個施不全,住在哪一間屋內?你且說明,饒你狗命;若有半字虛言,咱師父的這口刀是不留情的。”那店小二,在先被他那口刀一晃,早已嚇了個半死人。被他提到此地,再用刀架在他項上,看官你道那小二可怕不怕麼?智亮儘管問,那店小二儘管不答,原來已是嚇昏過去了。智亮見他如此,復又等他醒來,然後又問。店小二說道:“求客爺饒命!小人實不知有什麼施不全。咱店內住店客人,倒有二三十位,卻沒有一位姓施的。小人若有誆言,情願千刀萬剮。”智亮聽說,因暗道:“我又問錯了。想他是不知道,不可冤枉他。”因又問道:“你既不知道這姓施的,咱且問你,爾店內有個十不全樣子的客人,住在哪裏?這個你該知道了。”那小二道:“那個客人不姓施,他姓任,這是有的。他卻住在中進那上首的那房間內。小人方纔走那跑出來,你老要尋他,他還不曾睡呢。”智亮又問他道:“你既從他那裏來,可知他在房內幹什麼?”小二道:“他一人在燈下觀書。”智亮道:“你話可真麼?”小二道:“小人焉敢撒謊!你老不信,且請去看。”智亮聞言,滿心歡喜,因道:“咱本待送你狗命,因你說出真言,饒你去罷。”說着,就用刀在小二衣襟上,割一塊衣襟,放在小二口內,使他不能聲張;然後在腰間掏出麻繩,給小二捆綁起來,就將他拋在一旁。然後,智亮復躥身上屋,直奔客店中進而來。
卻好智明在前面屋上老等,一見智亮已來,兩下一擊掌,彼此心照。智亮在先,智明在後,兩人便走到上首房間屋上,輕輕的由屋檐上倒掛下來,向房內看去。不看則已,這一看,把兩個賊禿只喜得心花都開了!原來施公所住的這個房間,屋檐下那六扇窗格只關着兩旁四扇,中間兩扇卻是大開。所以這兩個賊禿一見,心下大喜,暗道:“這真是天助我等成功了!難得這窗格也不曾關閉,由此進去,好不便當。”雖然如此,他們不敢冒昧,惟恐是誘着,且恐施公不在房內。復探身細細看了一遍,只見房內靠東首牆壁一張方桌,桌上點了一盞油燈,卻不十二分明亮。施公坐在上面椅上,手扶着頭,在那裏打盹。智亮看罷,暗道:“合該這贓官要死了。窗格既不關,又在那裏打盹,咱還在這裏做什麼呢?”心中想罷,便一翻身跳落在地。智明見他跳下去,他也隨即跳下。二人一齊跳在地上,真個是毫無聲息。只見智亮看見窗門,將身一縮,一個箭步躥到裏面,就舉手一刀,認定施公胸膛刺去。不知施公究竟性命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440回 中金鏢智亮被獲 免大難賢臣受驚
話說智亮進了施公的房,劈面就是一刀。只見施公身子一歪,向旁一晃,跌倒在地。智明在外看得清楚,心中大喜!以爲施公一定被智亮刺死。說時遲,那時快,正要進房幫助智亮動手,忽然又見智亮跌倒下來。智明心知有異,趕着躥身進房,拔刀來救。尚未走至裏面,忽見裏面一物,直向面上飛來。智明說聲:“不好!”旁着身子一偏,轉身就走。正待轉身,那迎面來的一物,已在肩頭擦了一下。智明知道中了暗器,不敢進房,還是急急思想逃走。再一細看,只見房內跳出一個人來,手持大刀,大聲喝道:“賊禿可認得黃天霸麼?”
話猶未完,早已迎面一刀過來,此時智明哪敢怠慢,急急將刀招架。未及兩合,只聽一片聲喧說:“不要將這賊禿放走了。”
說着,關小西、何路通、李七侯、金大力、王殿臣、郭起鳳等人,各執兵刃,圍殺過來。智明見事已敗,又見這裏人多,哪敢戀戰?只得且戰且走。正欲想走,無如你一刀,他一棍,包圍得如銅牆鐵壁一般,萬難分身逃走。還虧智明武藝過人,不然早被天霸等捉住。
彼此大殺了好一會,只見王殿臣大喊了一聲:“不好!”早咕咚一聲,栽倒在地。原來王殿臣大腿上被智明刺了一刀。智明就趁此睹着空兒,往屋上一躥。接着黃天霸、何路通、李七侯亦就追趕上去。正往上躥,忽見上面譁喇喇一片聲喧,拋下許多物件來,照黃天霸等三人打下來。智明早一溜煙飛走逃去了。及至天霸上去,已是趕他不及。原來智明由屋上逃走至後垣牆,當即跳出。卻好智能仍在那裏巡風。此時已是三更過後,智明一見智能,即悄悄的打個暗號,說道:“再想法兒,快走罷!”智能一聽,便知未能得手。等走至僻靜的所在,智明方將以上的話,告知與他。智能方纔知道,因說道:“咱們到哪裏暫避一避,候天明纔好出城。”智明道:“你且隨我來。”
不一刻到了一個地方,智明上前敲門,只聽裏面有人答應,將門開了,放智明、智能走進去。當下那婦人見了那智能倉皇,便開口道:“你等爲何慌張得如此呀?”智明即將以上的話,說了一遍。那婦人道:“既如此,且在此暫避一夜再說罷。”當下兩個賊禿安歇下來,且待天亮,再回廟內送信,暫且按下。
再說天霸等見智明逃走,他等也不追趕,恐怕房中那個賊人還要逃走。因即趕到房內,看了一看,見智亮仍昏臥地下,不能動彈。天霸即令人將他綁起來,以便明日送交本地官審問。此時客寓的人都知道捉住刺客了,也都起來看視。不一刻將智亮綁住。此時智亮已醒過來,心中好不切齒。施公便命人看守好了,以便送縣。你道施公明明坐在那裏打盹,智亮明明將刀刺去,這施公又明明將身子一歪,跌倒在地,是施公明明被智亮刺中,又爲何這施公並不曾死,而且未受微傷,反是智亮中了暗器被擒,卻是何故?原來天霸自從與施公說明,忽遇見和尚隨尾在後,囑令施公不必再去關王廟之後,他便回到自己房內,用晚飯略歇了片刻,準備三更將近,再行起來去保護施公。哪知到了二更將近,忽聽屋上隱隱有腳步聲,這種聲音,若在稍微心粗的人也聽不出。只因他心細神定,刻刻留心,聽了這腳步之聲,當即暗自說道:“不好!屋上有人。”即刻立起來拿了刀,即奔施公房內而去。打從院落經過,將頭仰起一望,屋上一看,只是有個人影兒一晃,早不見了。天霸便知道有了刺客,此時也不及喊衆人,趕奔到施公屋內,見施公在那裏打盹,施安也在旁站着。天霸看見施安,即向施安招招手。施安過來,天霸向耳畔邊說了兩句話:“等賊人來時,協力兜拿,房中自有我保護。”施安即便出房,前去招呼何路通等人。天霸又不肯驚動施公,復又想道:“我何不用個法子,將賊人引誘進來,使他中我這條計。”因輕輕的將窗格開了兩扇,他便伏身躲在施公背後,引得賊人進來,好去捉他。所以智亮進來的時節,做夢也想不到,天霸躲在施公背後。但見施公坐在那裏打盹,又見房內並無一人,因此躥身進房,拔刀就刺。哪知天霸等來得切近,先將施公坐的那張椅一挪,施公已坐立不住,身子一歪,跌倒下去。讓出個檔兒,他便出其不意,一鏢認定智亮下部打去。智亮哪裏防備?正中大腿胯,腿只一軟,一負痛,所以向後便倒,栽倒在地。及至智明見智亮栽倒,知道不妙,趕着進房,預備救助,又見迎面飛來一物,這也是天霸見第二人來,滿想“一箭射雙鵰”,因又祭上一鏢。
不意智明躲得快,不曾打中,只在肩頭上擦了一下,依舊被他逃走。這就是智亮被擒,施公免禍的原委。若不補說明白,看官又道小子敘事不清了,閒話休提。
且說施公見已擒住刺客,而且是個和尚,心中大喜,向天霸道:“若賢弟不能未事先防,施某今日定爲這賊禿所害。”天霸等答道:“標下沐恩,何足掛齒?還是大人的洪福罷了。”說着,大家知已無事,便去安歇。次日一早,施公即將店主人以及住客,一併請來,招呼他們一切。店主人見捉住刺客,施公等人正要將他送往本縣懲辦。現在一聞施公招呼,當即進來。
施公便將以上的事說出,店主人方知施公是欽差大臣漕運總督,現在進京陛見。當下只一嚇,趕緊跪下說道:“小人有眼不識泰山,尚求大人恕罪。”施公道:“店老闆!你且起來,不須如此。”店主人謝了一回,當即爬起退出,約束夥計,招呼客人,果然並未泄露。施公又寫了一封信,着施安送往大名府投遞。
大名府知府章有爲接到此信,閱看一遍,只喫驚不小。當即傳了大名縣,一同來吉升棧給施公請安,並問明各節。施公接見之後,且問了兩句閒話,隨後說道:“本部堂要借貴署,審一審那個刺客。”章知府唯唯應諾。卻好此時,所有人夫轎馬已紛紛到了吉升棧門首。有人進內回明,章知府便請施公暨衆人,一齊搬往衙門居住。一面又派差役押着智亮,回大名府而來。不一刻施公到了大名府,章知府暨大名縣知縣王智珪,也跟隨施公進內。請入書房坐定,有人獻上茶。章知府知道施公尚未用過早點,即令廚房趕速辦了早點,請施公與大衆人等飲食。施公用了早點,便命章知府飭令各差役站堂伺候。欲知審出什麼情節來,且看下回分解。
第441回 慣用騙供細審情節 難熬刑法盡吐真言
話說施公飭令章知府傳齊差役,站堂伺候,以備審問刺客。不一刻通班書差俱已傳齊,皆在堂上伺候。施公又命在二堂審問,不許閒雜人等進內。章知府又傳命出去,差役奉命,即刻將人驅逐殆盡;來到二堂,請施公升堂。黃天霸等亦立在案旁,章知府、王知縣隨施公旁坐在側。
施公升了公座,兩旁下人吆喝已畢。施公命帶刺賊。下役答應,頃刻將智亮押推到堂。那智亮立而不跪。施公喝令:“跪下!”智亮兩眼圓睜,望着施公,罵道:“不全呀!咱師父不幸爲你手下所擒,這也是咱不謹慎之處,誤中詭計。今日既被你捉住,當殺當剮,速速行刑,不必多問。”施公見他如此,因想道:“本部堂若要嚴刑拷問,定挺刑不招;不若用騙功騙他,或者可得實情。”正自暗想,忽聽兩旁差役吆喝道:“好大膽惡賊!見了大人,還敢出言不遜,不給跪下,咱知道你皮肉要喫苦了。”智亮亦復大罵不止。施公趕着說道:“你等不必如此,且等本部堂說來:凡行刺的人,皆是本領出衆、武藝超羣、敢做敢爲的好漢。本部堂向來敬重這一起人的。況且本部堂自從初任江都,即有刺客與本部堂爲難。後來被擒,本部堂欽佩他們的本領,有的是收服在門下,有的問兩句,即放他去的。譬如黃總鎮當初也是前來行刺,後來被擒,本部堂勸了一番,他便誠心歸服。到而今功成名就,連皇上都誇獎他武藝出衆,累建大功,賞他記名提督,實缺總兵,也是一位大人了。這和尚前來行刺本部堂,都以爲行刺欽差大臣,是個殺罪。要知道所刺之人是否身死?若已經被他刺死,無論當場就獲,或事後緝拿到案,只要果是正凶,斷無可赦之理;若並未將人刺死,自己已爲人獲,這必須拿問官廳,就要問明他的根底,還是故殺,抑是有人指使。倘是故殺,還要問明他究爲何事?如可寬解,也當減一等問罪。設或因人指使,自身爲從,指使爲首,應得之罪,還歸指使之人。如此代他分判,他豈有不感激之理?若一概繩以法律,制以科條,未免有屈了好漢。”
施公說了這番話,正要使智亮打動心意,迴轉口來。哪知智亮聞施公這番話,竟入了施公的圈套。當下撲通的往地下一跪,口呼:“青天大人呀!你纔是一位聖明的青天大人哪!咱只聞人言說:‘你是個江湖上的對頭,與綠林中豪傑爲難。’哪知耳聞不如目睹。咱今見你大人這般如此,可實在人的話冤透了你老咧!哪有如此青天大人,甘與咱綠林中爲仇,難道這不是冤透了大人麼?”
施公見說,心中大喜,便和顏問道:“本部堂且問你,爾叫什麼名?在哪裏削髮?既有這身本領,爲何要做和尚?既做了和尚,現在哪座廟裏?又爲什麼不拜佛參禪,反來做盜,行刺本部堂?看你倒也是個好漢,恐怕也是受人指使罷?你且從實說來,本部堂定不難爲你的。你若不盡情吐出,本部堂可是不容情了!你說出來,本部堂從輕釋放你。好好兒講。”智亮在下面見了施公和顏悅色,並無一點難爲他的話,心中想道:“咱何不盡行招出?不使皮肉受苦,或是還可得些好處。那黃天霸當日也是如此,咱們是盡知道的,並非他謊言。咱說出來,若他高興,也可以賞咱的功名,咱何必不招呢?”正要向上招,復一想:“咱不要上了他的當。仔細想來,他這些話,分明是來騙咱的。咱若招供出來,給他得了實情,一定帶人前去毀廟。將咱師兄弟捉住,到後來一併問罪,哪裏還有什麼好處?這不是夢想嗎!咱可不要錯打了主意,還是不招的好。”
因又大聲喝道:“施不全呀!咱師父幾乎上了你的詭計,你這番話,分明是騙咱的口供。若咱實供出來,你又不是如此了。咱何必被你騙,害了旁人?咱是不招的,前後總是死,聽憑你這贓官便了。”
施公見說,頓時勃然大怒,將驚堂木一拍,口中罵道:“好大膽的賊禿!本部堂先看你是個好漢,有心提拔,不肯加罪,只要你說出指使的人來,就免你的罪。哪知你怙惡不悛,反把本部堂的美意看壞了,實屬不法已極。拖下去,先打二十大板,然後再問。如若不招,再看大刑伺候。這是他自討苦喫,怪不得本部堂狠心了。”說着,即望黃天霸使了個眼色。
天霸會意,正要過來,忽聽兩旁下役吆喝一聲,來拖智亮。天霸趕着攔道:“你等且慢拖他,待本鎮再勸一番,好使他知道。”因即走過來,便即設身處地將自己行刺的事,一直至今,如何待他厚恩的話,又勸了智亮一遍。又道:“大人從來是不撒謊,你放心罷。你若將細情招出,大人包管有好處與你。你若不信,本鎮可代你做保。在本鎮看來,還是招的好。”智亮道:“你這小子,也盡爲騙人,誰信你的話?”天霸道:“你若不信,不干我事,只要你受得住那等夾棍拶子!此時尚可來得及,只要你吐出實情,大人面前,咱就代你做保,亦未爲不可。你從實說來罷。”智亮聽說,又向天霸道:“咱也不上你的當。你這小子,但圖自己功名,不顧當年之義氣。逼死義嫂,殺死義兄,誰似你這無義氣的種子。或剝或剮,咱自現成。若要使咱招供,咱也不知道什麼叫做供,只知道義爲重。咱告訴你實話,咱的同類多着呢。”說着,又向施公道:“施不全你若將咱斬了,便二十年一過,又是一個好漢,也不算什麼。而況咱自有兄弟們前來報仇雪恨。你小心便了。”說罷,復大罵不止。
施公此時,真是不能再用騙功了。只得喝道:“爾等速將這賊禿拖下去,重打四十大板,然後再問。”下役答應,即刻將智亮拖下來,一五一十,用足了勁,打了四十大板。足打得皮破肉綻,鮮血直流。施公又命將他推上來,問道:“你招是不招?”智亮道:“你不過打咱這板子,咱早已說過,連殺頭也不怕,這板子就算事了麼?咱不知道什麼招不招。你這贓官要打,再重重的打一頓,咱若討饒,就算不了是個好漢。”施公見說,又命抬夾棍,下役答應。頃刻將夾棍抬上,把智亮翻倒在地,將夾棍在腿上夾起,兩邊人拉定繩索,只聽施公示下。施公又問道:“爾招是不招?”智亮道:“你這贓官,怎麼這般羅嗦,要夾便夾,不必多問了。”施公又命:“快夾起來。”一聲未完,下役答應。頃刻將繩子一收,只聽格嚕囌響,早將智亮的腿幾乎要夾斷了。此時智亮已昏暈過去,施公命且松下,叫人取了涼水,在智亮臉上噴了一口。智亮醒來,施公又問道:“招是不招?”智亮還是熬刑。施公又命:“將他那一條腿再夾起來。”下役答應,即刻又將那條腿又夾將起來,照前一樣。智亮此時已不能再熬,心中悔道:“咱早知如此,有此厲害刑法,不如招了。事到此時,咱若再不招,還不知道有什麼厲害刑法呢!不如招罷,以免皮肉受苦。”心中想罷,大聲呼道:“施不全你鬆開來,咱告訴你便了。”施公見他招了,便命人將他鬆開來,好使他從實說來。這纔是個:“民情是鐵,難逃官法如爐。”畢竟招出些什麼話來,且看下回分解。
第442回 案情重大知府調兵 淫惡難逃總鎮獻計
話說智亮受刑不過,口呼願招,施公命人鬆了刑。施公問道:“你將實話招來,本部堂自可寬免於你!”智亮道:“咱叫智亮,現住城外關王廟;咱師兄名喚無量,現爲該廟中住持。同類共計有十八弟兄,名喚十八羅漢,各人皆是本領出衆,武藝超羣。”施公又問道:“爾爲什麼前來行刺本部堂呢?”智亮道:“只因大人昨日到咱廟內去了一趟,咱師兄無量並不認識大人的面目;後來是咱師弟黑煞神智能在廟門口遇見,他便到方丈裏告訴師兄,說是:‘大人叫施不全,此來必非好事,一定私訪咱們的隱處,若不將他捉住,後患無窮。’咱師兄就問他,何以知道?他說:‘從前在落馬湖見過,因此認得。’咱師兄聽他此話,就叫他想個法兒。他就說:‘最好是前去行刺。’無量便信他話。又因他不能上高,便命小人與智明前來行刺,智能在外巡風。昨夜連小人共來三個。智明與小人上高,智能在外面守候。不料小人慌忙中鏢,致被擒住,智能、智明逃脫。這是小人的實供。”
施公又問道:“本部堂聞得關王廟內私藏婦女,專在外面劫奪財物。到底現在廟內還藏着多少婦女?共害了幾多性命?外面的劫案共做了幾回?快講出來與本部堂知道。”智亮道:“自從無量開了色戒,先在附近村莊誘引民間婦女,入廟奸宿,不曾逼死了人命。後來便向境外劫奪婦女,黑夜帶往廟中,逼令奸宿,若有不從,登時送命。”說完,施公又問道:“你廟中除卻無量如此奸盜淫邪,其餘那些人也像無量如此麼?”智亮道:“大半如此。”施公道:“哪裏有這些美女呢?”
智亮道:“有的無量分給的,有的自家出外去奸宿的,還有半途劫奪而來的。”施公道:“爾倒不與他們一樣麼?”智亮道:“小人也曾有過的,不久才死了。”施公問道:“你的這個是哪裏來的呢?”智亮道:“是無量分給我的。”施公道:“這個婦人是怎麼死的呢?”智亮道:“附近村莊,因病死的。”施公又問道:“你方纔所說的那間暗室,在廟中什麼地方?”智亮道:“若問這暗室,不知道的,有些難尋的呢!就連小人也不曾進去,是在方丈的裏面花園內假山石下。這暗室四面皆有消息兒,若誤踏消息兒,必要給他捉住。這也是無量恐怕有人來這探他的隱事,故此這樣做的。”施公道:“究竟有什麼消息兒呢?”智亮道:“聽說四面皆有翻板,若踏了翻板,人便滾下去了,他便將你擒住。”施公又問道:“據你說來,這無量是個萬惡的兇徒,難道所做的事,沒有一些影兒風聲麼?”智亮道:“怎麼沒有?今年三月裏,還有外縣差役捕快到這大名縣裏投文,訪那無量的。後來多虧本地紳士代他出了公保的切結,方纔沒事。縣裏也就據着紳士的切結,移文到外縣罷了。”施公道:“你可知道本地紳士哪些人最好呢?”智亮道:“本地紳士,皆與無量有往來,也都與他甚好。承各紳士的情,都說他志誠老實,才學精通,皆願與他結交。”施公道:“那個姓黃的翰林與那姓吳的翰林,無量與他要好麼?”智亮道:“那吳翰林、黃翰林是無量要好的朋友。”施公道:“這兩個人,平時可做些什麼壞事呢?”智亮道:“聽說這兩個,是本城最肯爲善,最肯出力,是有勢力的紳士。大概做好事,不做壞事的。”
施公又道:“你所說關王廟,有十八個羅漢,你可將他們那些名字都上訴本部堂,好使本部堂知道。”智亮又將那十八個羅漢的名字,一齊告訴出來。施公聽罷,即將智亮先行釘鐐,發交大名收禁。俟將無量等十八名擒獲後,再行議處。當下差役答應,即將智亮上了刑具,押往縣監禁。
施公退堂,到了書房,便與府縣道:“貴縣地方出了這兇惡僧人,貴府縣不能明查暗訪,爲民除害;反憑本地紳士一紙空文,就據以爲實。就外面看來,似乎難爲民牧;然其中有無受賄情事,本部堂尚須訪查。即無受賄情事,亦不免隨波逐流,以耳代目,並不關心民瘼,除莠安良。我輩受國家俸祿,本當代國家治民。以貴府縣如此所爲,是直尸位素餐,有負朝廷恩典了。爲今之計,請教貴府縣,若何辦理?還是聽其所爲?還是趕緊設法拿獲呢?”章知府、王知縣見施公所說各節,已自慚愧無地。又見問他若何辦理?真是毫無主意。不得已勉強應道:“大人的明鑑。既關王廟兇僧人衆,斷非捕役所可擒拿。
若不調取營兵,斷難一網打盡。卑職的愚見:可即調取營兵,先將該廟圍住,然後多派捕役、營役,各備兵器,併力擒拿,或者可以就獲。不知大人意下如何?”施公道:“這大名府內有多少營兵呢?”章知府道:“連防營、城守營共計一千餘人。”施公道:“其能猛力殺敵奮勇不懼的,有多少呢?”章知府道:“城守營額設五百名,其強壯的不過百餘人;防營較此過半,通計不畏兵刃能力戰的,約五百名。”施公道:“能有此五百名,足可敷衍。貴府縣可即調取齊全,按兵不動。一俟本部堂往調,即刻就要飛奔前往。若有遲誤,惟該管營兵官是問。”章知府、王知縣唯唯答應。
施公又向黃天霸等人說道:“今據智亮所供一切,賢弟等有何良策?總宜即早剿滅,免生後患。還恐該兇僧等一聞此言,立即逃脫,那時再四處訪拿,更加掣肘了。”天霸道:“該僧逃走一層,大人倒不必慮得。某料該僧必不逃走。他以爲寺中人多,且有暗室可恃,負隅自固,勢在必然。所慮者此處諸人不足以資調遣。計全、李昆、賀人傑又在殷家堡,急切不能調回。
此間各人又不能齊赴該廟,爲的是大人面前還要留二三人保護。
難保僧人不再分遣賊禿前來爲難。某之愚見:莫若一面差人星夜飛往殷家堡,調取計全、李昆、賀人傑,並請殷家父子等人暨殷賽花前來,一同幫助更妙;一面大人詐稱趕緊進京,明日就起程,連府縣差役總不可使其知道。大人卻住在此地,某等陽爲護送一程,隨後轉回。倘能於途中遇見該賊人,則便好。
半途攔劫,或可隨時擒拿,多捉他一人。既捉住之後,當就該管地方官衙內,押送收禁,隨後一同完案。該僧等一聞大人已經起程,他便毫無顧忌,又恃本地紳士爲護符,包管他無逃走之事。不過所慮者,他一聞大人起程,他難免不來劫獄,此事卻不可不防。好在此間尚有五百餘名可用之兵,即令該管營官,日夜督率各兵,妥爲暗地防護。如此辦法,似竟稍微妥當。大人意下如何?”施公道:“此計甚妙!就這樣辦法便了。”即作了書,交與知府,轉飭心腹家人,星夜前往殷家堡。未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443回 接公文無心稍戀 讀信札見義勇爲
話說施公將書作成,即叫章知府這裏的心腹家人,馳書前往。一面詐令差人趕緊預備車馬,以便施公起節。這個風聲傳了出去,城內的人,個個知道是施大人私訪,捉住一個和尚,不知爲了什麼,現在本縣監內。你傳我,我傳你,登時傳說紛紛,就連本地紳士那黃宜伯、吳幼山也知道了。再一打聽,即是昨日在關王廟遇見的那人。黃、吳二人,也不免暗自說道:“咱們幸虧不曾小覷他,若有得罪他的事情,雖不能奈何我等,又何必使他懷恨呢?”閒話休表。
且說到了次日,施公起身,本城文武各官,皆恭送如儀。
關王廟的無量,自從智明與智能逃脫之後,在智明的姘婦那裏住了一宿,剛至天明,二人即趕緊回廟送信。衆人聞言大驚!
當即命飛毛腿智慧,趕緊進城打聽消息。到了晌午時分,又回至關王廟,與無量道:“師兄放心罷!智亮雖然是現經施不全嚴刑審問,他竟是抵死不供。施不全沒法,只得將他收禁,飭令知府知縣悉心審訊,務要追出主使之人及窩藏之人。施不全明日即動身了。我想施不全一走,這件事就可鬆懈下來,咱們再設別法,或去劫獄將智亮救出,亦無不可。”無量聽了這話,心下稍定,又命智慧道:“賢弟!依某愚見:還請賢弟進城悉心打聽,到底施不全明日走與不走?”智慧道:“此事放在小弟身上,打聽明白,回來告知師兄便了。但小弟還有一說,趁施不全此時走的時候,最好在半途將他刺死,那可就免了後患了。”無量道:“恐怕不能,如能將他刺死,那更好了。”智明、智能在旁說道:“師兄這句話倒也不錯。只恐他前途人多,不能下手。”智慧道:“且打聽的確,再作商量便了。”無量點頭,智慧便轉身而去。當即又到城內細細打聽。到了次日一早,果是施公動身。在城各官護送,前呼後擁,一直出了城。在城各官,仍然回城而來,施公坐在轎內,自有黃天霸等在兩旁保護而行。飛毛腿智慧看得清楚,當即抽身飛奔回廟告知無量去了,這且慢表。
再說投書到殷家堡去的人,星夜飛馳,不日已至。當問明路徑,到了殷龍莊上,先問莊丁道:“這裏可是殷龍老員外家麼?”那莊丁將府差看了一眼,見他是公門中打扮,便答道:“正是此處。”那府差道:“煩你進去,與計老爺去通報一聲,就說施大人有緊要公文在此,特差某前來投遞,須要面交,不可遲緩。”莊丁知道施大人差來的,也就不敢怠慢。趕緊進去,先與殷龍說知,殷龍也就即刻與計全說知。計全命將來差喚進。
那府差到了裏面,見有三個人坐在廳上,便問道:“哪位是計老爺?”莊丁便代爲指引道:“這位是計老爺,那位是李老爺,這就是咱們家主。”來差先給計全、李昆請了安,又給殷龍請了安,然後向計全說道:“小人王貴,是大名府章大老爺轉奉施大人面諭,飭令小人馳書前來,請計、李、賀三位老爺,並殷老員外公子,還同賀太太一齊趕緊星夜馳往大名府,有要事相商。如殷老員外公子等不去,計、李、賀三位老爺是不必說,一定要去的;就便賀太太也要隨往。”說着,便將施公的書,掏出來遞過去。計全等聽了他這一番話,不知是何事情,即將來書接在手中,原來是一封加緊公文。又拆開一看,另外一封書信,只見上面寫道:欽差大臣,頭品頂戴,正任漕運總督堂,世襲一等侯爵施爲札飭飛調事:本部堂途經大名府界,西門外二十餘里,見有關王廟一座。忽見該廟旋風大作,當知有異。即於是日駐節大名,次日親往私訪。雖查無異事,惟見該廟住持僧形色不正。當經本部堂面爲譏諷,該僧若有倉皇之色。本部堂見查無實據,旋即回城。詎料當夜即有惡僧三名前來行刺。當即拿獲一名,其餘二名夾逃未獲。次日,就大名府署嚴訊該僧口供。據稱:該廟共有十八名,俱系姦盜邪淫,無惡不作。名曰十八羅漢,並有地窖,私藏婦女等各情節。似此淫惡兇僧,不法已極,若不盡行誅戮,何以正國法,而安閭閻?爲此飭令,合亟飛到。該參將計全、都司李昆、千總賀人傑,即便遵照,星夜馳趕前來,會同拿獲該僧等以正國法,毋得觀望遲誤,致幹未便。特札。右仰知悉。
計全看罷,一面着人到裏面喚賀人傑出來,告訴他底細。
即令着趕緊收拾,即便動身;一面又將那封書拿在手中一看,見上面寫着是殷老英雄惠啓。計全向殷龍道:“這封書,是大人寄上老哥的。”殷龍道:“你且拆開來看,裏面講的什麼?大家好斟酌行事。”計全便拆開大家同看,道:殷老英雄足下:前者道經貴地,諸蒙辱愛,情文兼盡,紉感之至。邇來起居順當納福,羨頌無既!人傑想已入贅,佳兒快婿朝夕隨侍,其樂如何?某行經大名府,目睹怪異,兇僧淫惡,不法已極。理合設法拿獲,上正國法,下除民害。除令札飭計全等飛速前來,合再馳書奉告足下,令嬡賽花武藝超羣,可否割愛令隨人傑同來。大名事成之後,某當匯奏,請予恩賞。足下倘亦疾惡,再得賢郎共襄其事,該僧雖頑,定難倖免。如蒙見允,惠然肯來,協力擒拿,以除大惡。地方幸甚!閭閻幸甚!臨書倉猝,不盡所言。
施某特白。
殷龍聽此書寫得如此謙讓,因大笑道:“大人也太客氣了。既然關王廟淫僧不法,欲令我父子前去,但須招呼一聲就是了,還要如此作書,倒叫殷某何此克當呢?”說罷,因向計全道:“賢弟打算何日動身?”計全道:“大人的來書既那樣迫切,某等當即日前往。若遲誤時刻,萬一該僧等聞風逃脫,我等就不免處分了。”殷龍道:“賢弟之言甚是有理。愚兄也就可與賢弟等即日同行便了。”說着,即叫人到裏面將賽花喊出來。
卻好賀人傑已經出來。計全就將以上的話,告知人傑。人傑亦欣然願行。不到片刻,殷賽花也就出來,先給計全、李昆二人行了禮,然後向殷龍問道:“爹爹呼喚孩兒,有何吩咐?”殷龍見問,就將施公來函,請他們父子、父女前去大名府,捉拿淫僧、大破關王廟的話,說了一遍。殷賽花一聞此言,登時眉飛色舞,說道:“爹爹,既是大人這樣看得起我們,哪有不去之理。孩兒就此收拾,好與爹爹同去便了。”殷龍大喜,又將猛、勇、剛、強四個兒子喊出來,告知各節。猛、勇、剛、強四人,無不欣然願往。就此各人收拾起來。殷龍便命人鞴了許多馬匹。大家先行飽餐一頓,然後上馬而行。畢竟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444回 飛毛腿刺殺假施公 殷賽花投宿關王廟
話說計全等九人直往大名府而去。走至中途,計全因問來差王貴道:“大名城中有什麼寬大的客棧?”王貴道:“要算吉升棧最大了。施大人就在那裏住的,捉住刺客之後,方搬到府衙。”計全道:“咱們就在吉升棧聚齊。”大家答應。計全又向王道:“你可先趕一步進城,先見咱們大人,告訴他,我們在吉升棧聚齊。”王貴答應,飛馬而去。於是計全又向衆人說道:“我等這個樣兒,還是不妥。須要改扮起來,陸續進城,方不礙眼。”殷龍道:“此話便是有理。咱就扮作鄉佬的模樣,叫賽花改作村女如何?”計全道:“使得。”猛、勇、剛、強四人道:“咱弟兄裝扮什麼呢?”計全道:“你四人就是生來面目,好在穿的衣服皆是公子打扮,不要更改。”猛、勇、剛、強四人答應。計全、李昆、賀人傑改扮了軍官模樣。當下就分頭前進。離城不遠,計全、賀人傑、李昆先行進城,就往大名府去見施公,回明一切。施公又將各情告知一遍。然後退出來,往吉升棧住下。殷龍父子及殷賽花,亦陸續來到。大家見面,彼此會意,分別住下。只等施公令下,便去關王廟行事,暫且按下。
再說假施公與黃天霸等人離了大名府,直往京城大道而行。
走了一日,已至廣平府界,時將日落。正要尋找客棧,忽見前面有一處葦塘。這葦塘蘆草叢雜,地方幽僻,若有刺客藏在此間,必無人看見,天霸也就暗中防備,又故意不做防備。施公的馬剛走葦塘旁邊,忽見葦塘內那些葦草一動,噗一聲,躥出一個人來,迎着假施公就是一刀。天霸急急上前救護,假施公已被刺死,跌於馬下。那人一見刺死施公,好生歡喜。正要轉身飛跑,卻好天霸、關小西等蜂擁上來,四面圍殺。那人便竭力招架。只見他兇勇異常,毫不懼怕。天霸等與他約鬥了有二三十個回合,忽見那人覷着空,虛砍一刀,撒腿就跑。天霸等急急相趕,哪裏能趕得上?你道此人是誰?原來就是飛毛腿智慧。他打聽施公已經起腳,先與無量送了個信,然後他就一人瞞着大衆,獨自出來跟了下去,在此埋伏,刺死施公;他就不知道是個假的。看官,這假施公又是哪裏來的呢?原來是從監裏那死囚與施公模樣彷彿的,裝扮起來。黃天霸等人,也是假扮的。其實施公、黃天霸等,皆在大名府內住着;飛毛腿哪裏得知,就是大名府合城的人,也一個不能知道。當下,假施公自有人將他掩埋起來,假黃天霸等也就回轉大名府而去。飛毛腿自然也回關王廟送信,誇張自己本領功勞。無量聽說,好不歡喜。復又防備了幾日,怕有人前來查訪捉拿等情。過了幾日,見並無人來,心下也就沒事。惟有無量來救智亮。
且說施公見衆人俱到,便暗請殷龍到大名府衙內,向他商議道:“本部堂請老英雄前來,有一事要與老英雄商酌,擬請老英雄扮做村老的模樣,令嬡扮做村姑,暗藏利刃,前往關王廟,誘令該廟住持將令媛騙人暗室,作爲內應;老英雄也在那裏,用言將該僧穩住了心,然後再將寺中路徑打聽明白,本部堂自有人前來接應。”黃天霸道:“某等定於今夜三更時分前去,斷不有誤。此係除患之事,幸老英雄切勿推卻。”殷龍道:“某等已奉命而來,何卻之有?當照大人吩咐便了。”施公又道:“事成之後,本部堂當爲令嬡奏請獎賞。”殷龍道:“這卻過當,倘有疏忽,望祈勿罪。”施公道:“這須老英雄協助,斷無不成之理。”殷龍答應,當即退出。回至吉升棧,將此話與賽花說明。賽花本意要幫助人傑立功,今聞此言,焉有不願之理?當下就改扮起來。不多一刻,改扮停當。殷龍也改扮清楚。
約有日落時分,父亥二人出了店門,出城往關王廟而去。這裏,黃天霸、賀人傑、計全、關小西、李昆、何路通、李七侯、殷家四虎,也就陸續扎束停當。當即出城,在附近一個所在等到三更時分,以便前往,一齊動手,暫且按下。
且說殷龍帶着殷賽花,約有二更時分,到了關王廟門。此時廟門尚未閉,父女兩人奔入山門,直往廟內而去。走至大殿,見有兩個小沙彌在那裏講白話。殷龍首先走了兩步,走到那小沙彌面前說:“大師父!敢在你們廟內借個光,容咱父女兩個暫住一宿,明日當得奉上些香儀。”那小沙彌聽說,當即涎皮涎面,向殷龍說道:“放着客店你們不去投宿,反到這裏來借宿。須知道咱們出家人怎麼留得婦女在此!這是有幹法紀的。”
殷龍道:“大師父!你們兩位有所不知,這因咱們貪趕路程,今日多跑了些路,此時已有初更時分,城門是關了,城外又沒處止宿,不得已纔到貴剎借宿一宵。務祈大師父行個方便。”
那兩個小沙彌道:“你們雖如此說,我們可真不能做主,這須我們當家的他說行就行;說不行,你們父女只可再尋別處投宿。”殷龍道:“一家有一主,一廟有一神。既如此說,就請二位師父進去與當家的大和尚說一聲;恐怕他不行,我與你一齊進去,哀告他老人家行個方便。”小沙彌道:“你們且在這裏聽信便了。”小沙彌轉身進去,到了方丈,卻好無量在那裏喫晚飯。小沙彌道:“稟師父:現在廟內來了父女兩個,口稱:‘因貪路程,無處止宿,要在咱們廟內借宿一宵,明早便走。’徒弟不敢自主,特來請命師父,留與不留,好去回他。”無量聽了這番話,心中一動,暗道:“這真是咱的時運到了,但不知那女子生的如何,如果品貌美秀,便將她留此廟中,與她樂一樂,有何不可?”一面想,一面問道:“這兩個父女,有多大歲數了?”小沙彌道:“看着那老頭子約有五十多歲,那女子不過二十上下。”無量一聽,就想問小沙彌那女子生得如何?
又礙難開口,因說道:“既如此,咱且與你看來。”說完就站起身來,同小沙彌往外便走。不一刻,到了大殿。
殷龍在那裏正是盼望。忽有小沙彌出來,後面跟着一個和尚,殷龍想道:“一定是方丈無量了。”打算上前問話,又聽那和尚道:“人在哪裏呢?”小沙彌答道:“就是坐在窗格口的那兩個。”無量見說,就近前來。殷龍也就起身迎接上去。殷賽花見爹爹迎上去,她也隨即走過來,口中說道:“爹爹你老人家務要同這位老和尚情商,請他留我們在此坐一夜,行個方便。你女兒實在不能走了。”就只兩句話,那一種嬌聲嬌語,早把那個無量的魂靈兒捏在半空中去了!當下無量聽了這兩句話,連姓名都不曾問,便與殷龍說道:“我們這廟裏本不能留婦女止宿。因你如此年紀,又因你這女兒走不動了,出家人行的是方便,故此留你們父女兩個暫住一宵。你且跟我這裏來,有個僻靜所在,與你兩人住下罷。”不知帶往何處,且看下回分解。
第445回 殷賽花假意誘賊禿 惡無量放膽犯佳人
話說殷龍正想帶他往裏面,當下說道:“這就是師父行方便了。”說罷,無量就將他父女兩個帶人裏面。轉彎抹角,走了好一會。殷龍處處留神,記定出路。一會子走到一個所在,抬頭一看,卻是一明兩暗,三間瓦房。無量道:“就是這個所在。我這地方,本來是爲城裏有紳士們來,碰着晚了,不能進城,就留他在這裏住的。你們就在這裏住一宿罷。”殷龍稱謝道:“難得大和尚行這個方便,真是感激不盡了,明日當再告謝。”無量就將他父女引了進去,又叫人點了燈火進來。無量這纔將殷賽花仔細看了一遍。只見他柳眉杏眼,粉臉桃腮;身穿一件翠藍布棉襖,腰束青布裙,輕踏弓鞋,那一對金蓮剛有三寸;頭上一束烏雲,綰了一個螺髻,實在美貌出衆。看罷,心中暗想:“咱這廟裏現放着七八個,哪個能如她這樣美貌?今日真是意料不到,有如此美人送上門來,只可恨這老頭子礙眼。”又想道:“我何不如此如此?那就好辦了。”
無量一面望賽花,哪知賽花也就故意賣風騷去勾引無量,心中卻恨不能將他立刻殺死,暗道:“你這禿驢,你把姑太太當做何等人物!眼見得你死期快到了。”無量卻哪裏得知,因又問殷龍道:“你是從哪裏來的?曾喫過晚飯沒有?”殷龍道:“我們從滄州來的,要到大名府投一個親戚。晚飯卻不曾喫呢!”無量道:“你們既不曾喫晚飯,我叫人送些晚飯來與你們喫。餓着肚子,卻不難受嗎?”殷龍道:“師父,就叨擾你寶剎,再擾你晚飯,怎麼過意得去呢?”無量道:“這又什麼要緊?”又問:“會喫酒麼?”殷龍一聞此言,就明白他的用意了。因湊趣說道:“老漢生平一無所好,惟有見了酒就是命,任誰送老漢的東西,都不受;若送老漢的酒,比送什麼還高興。”接上賽花在旁插口說道:“大和尚!你老人家不知道,咱爹爹有了酒,他什麼事都不管了。問他的酒量並不大,至多一壺,他便醉了。既醉之後,就要去睡。這一睡,可是任你什麼事,總叫不醒他。大師父雖然是美意,在我看來,可不要賞酒與他喝罷。萬一他喝得醉了,咱只得一個人,要有什麼意外之事,怎叫得醒他呢?”這句話一說,無量心內暗道:“若不用酒將他灌醉,這事卻不好辦。”正自暗想,忽見殷龍道:“姑娘!你這是什麼話?難道你不知我愛的是酒,難得有喝,可不是要我命麼?若說有意外之事,這位大師父賞酒與我,你叫我不要離此所在,還怕有強盜來打劫麼?況且你我身上,不過帶了些散碎銀子,通共不足十兩;就是我醉着了,有人將我銀子拿去,也不算什麼。姑娘!你不要說了。老子跑了兩天,總不曾喝一頓好酒,今晚讓老子喝一頓好酒罷!”無量聽說這番話,好生歡喜,便轉身而去。
這裏殷龍與殷賽花見無量絕不疑惑,心中大喜。當下賽花道:“我看這地方幽僻異常,斷不是個好所在。爹爹,咱們何不趁着這禿驢不在此地,咱們四面瞧看一回呢?”殷龍道:“使得。”當下提了手燈,先到下首房內一看,只見有兩張鋪,也有帳子掛着,鋪上被褥俱全,這便是預備本地紳士在此住的。
殷龍父女兩個,看了一回,無有可疑之處;又到上首房內來看,只見裏面也設一張鋪,也有帳子、被褥,靠鋪旁邊,上首設有兩張書櫃。那櫃可不小,櫃門關住,上面有鎖鎖着。殷龍就有些疑惑,到了此處,便執着燈,走近書櫃,仔細一看,卻早已看出破綻了。原來那櫃門是假的,內裏藏了消息,若要將消息在那裏一帶,這兩扇櫃門,登時就開,人便可從此進去;這邊也有消息,只須將櫃門上那把鎖一按,櫃門也就登時大開。殷龍看罷,心中大喜,便低聲與賽花說道:“我兒你可瞧見麼?”
賽花道:“瞧見了。合該這禿驢要倒運了。”話猶未完,只見外面已有道人送進酒飯來,在桌上擺好。那道人就請殷龍父女去用酒飯,而且頗見殷勤,向殷龍道:“我家大和尚因有點小事,未便過來相陪。請你老多飲一杯罷。”殷龍也就回說:“請你謝謝你家師父,就說我感激他盛意。”那人答應。
殷龍與賽花二人飽餐了一頓,卻不敢飲酒,恐怕誤事。壺內酒,卻潑在房內地下去了。此時已經有二更時分,殷龍道:“咱們就在這房住下,等等消息,再做計議罷。”賽花答應。
當下父女兩個,就進了上房。殷龍一倒身,向那鋪上一困,養歇養歇精神,好去動手。才倒上鋪,不到片刻,就聽見櫃門吱嘎一聲響,殷龍知是他,暗暗將賽花喊過來,說了幾句話。賽花就在鋪上一坐,低頭如有所思;殷龍在鋪上,故意打起呼來。
賽花偷眼觀看,只見那櫃門果然大開。那和尚從裏面走出來,在櫃門口略停腳步,一聽了鋪上有人打呼,知道那老兒已是睡熟,便走至賽花面前深深一揖。賽花故意驚惶道:“和尚!你且放穩重了,爲什麼一人到此?你且退去。我父親現在睡熟了,我是個女子,不便與你接談。”口中只管如此說,那眼睛還是隻管溜。無量看着了哪得不動心?更向前走近一步,道:“小僧大膽,一見小姐如此美貌,就心慕神往。好容易將小姐請到此間,總要小姐行個方便纔好。”殷賽花見他如此說法,心中恨不能拔刀,就此一刀將他砍爲兩段;又恐他寺內人多,外面衆人未到,一經動手,無人接應。只得耐着性子,臉一紅,口中說道:“和尚!你敢是瘋了麼?你趁着我爹爹睡熟時,你來欺負我女子麼?”無量道:“小僧怎敢欺負?實在是心愛不捨。務祈小姐方便。”賽花道:“這可不能,你趕快出去,若再如此,我要叫我爹爹了。”無量此時也就勃然大怒道:“我且告訴你,這是什麼地方?你不進來算是你的運氣;既然到了這裏,想不給你師父快樂一夜,那是斷斷不能。你如果是明白的,好好跟師父到那邊屋裏,先陪師父飲幾杯酒,然後與師父行樂,咱把你做心肝般看待。若有半字不行,那可由不得你不行,咱就要動武了。”賽花聽了此言,直氣得柳眉倒豎,杏眼圓睜,就要拔刀相向。殷龍在牀上,也知道女兒忍耐不住了,恐怕性急,反於事無濟,只得暗暗捏她一把。賽花知道,復又將一口氣捺住,仍與禿驢商議,萬萬不可。無量哪裏答應?搶一步就將殷賽花的手執定,拖着就跑,進了櫃門,直向那邊去了。殷龍見殷賽花被和尚拉到那邊去,他也就一翻身爬了起來,將身邊的利刃取出,一躥身到了房外;隨即縱身上了房檐,向那邊屋內看,忽見迎面一條黑影一躥。不知此人是誰,且看下回分解。
第446回 賢父女誘擒惡賊 小夫妻力殺淫僧
話說殷龍躥上屋檐,打算向那邊屋內探聽,忽見迎面一條黑影飛了過來。殷龍知道外面的人已到,因就一擊掌,迎面那影子也就立定腳,應了一聲。殷龍知是自家人,再一細看,原來是賀人傑。殷龍便低低招呼一聲道:“大衆來了麼?”人傑答應道:“全來了!黃叔父派我到這裏來,幫助你老人家。現在裏面怎樣?”殷龍道:“賽花兒已深入內地了,你就在這裏等着,好接應裏面。咱還要進去,打從他暗門進去,好幫賽花廝殺;你但聽咱的招呼,你便進去便了。”人傑答應。殷龍隨即跳下房檐,仍去裏間房內,將那櫃門的鎖輕輕一扭,那櫃門吱的一聲,開了下來。殷龍向上看時,見上面有根軟繩,兜住櫃門,只要一鬆手,那軟繩往下一落,這櫃門又關起來。他便將手中刀,把那軟繩挑斷,櫃門便關不起來。他就悄悄進去,轉彎抹角,只見裏面還有些消息。他先一處一處,將那些消息破去,然後入去,又見裏面是一座淨室,淨室內燈光明亮。殷龍便在窗外,用力戳了一個小孔,將眼看將去,只見自己女兒與無量對面坐着,旁邊站了二三個婦女,在那裏斟酒。又見無量笑嘻嘻的說道:“美人哪,咱們不能飲了,咱們去睡罷。”賽花道:“你再飲一杯,就招呼他們撤去殘餚便了。”無量又端起酒杯來,一飲而盡。纔將酒杯放下,只見從窗外面,嗖的一聲,飛進一隻金錢鏢,正照無量腦後打到。殷賽花一見,知道是自己丈夫的暗器,便一撒手,將外面衣服一拋,從腰間拔出兩把刀來。大喝一聲:“大膽的賊禿!認得姑太太殷賽花麼?特奉施大人之命,前來捉你。”說着就是一刀,劈面砍去。無量雖然坐在那裏飲酒,背向外、臉向裏,看不見外面的人,耳畔忽聽嗖的一聲,也就知道有人暗算,趕着躲開去,卻不料殷賽花翻起臉來。此時賽花拔刀相向,無量就一聲大喝道:“好丫頭!你敢以美人計前來賺咱麼?咱看你小小年紀,今日要死在咱師父手裏了。”話聲未完,殷賽花的雙刀已到。無量此時手無寸鐵,起來將自己坐的那張椅子,提起來擋過一刀,便一躥身,躥到上首牀鋪那裏,在壁上摘下一口寶劍,拔出鞘,就與賽花交手。賽花自然是不肯放鬆一着,也就舞動雙刀,直認他致命處去砍。
此時殷龍在窗外聽得房內一聲喊,知道賽花已與他交手,當下也就舞動環龍大刀砍進去。卻好賀人傑在屋檐上跳下來,從窗戶縱身進內,舉錘就打。此時父女、夫妻三個人,將無量團團圍住,四個人又殺了好幾回合;忽見賀人傑虛打一錘,將身軀向後倒退了一步,故意賣個破綻。殷龍不知何意,殷賽花早明白了。又見賀人傑推了窗子口,反而故意讓出一條路來,好似讓無量的光景。哪裏得知賀人傑暗用妙計。無量趁此虛砍一劍,撥轉身向窗外就跑。殷賽花即趕緊迫到窗口,忽見無量望後一仰,咕咚一聲,栽倒在地。卻好殷賽花身臨切近,一見無量擒倒在地,哈哈大笑道:“賊禿,算你今日沒有烏珠兒,給咱家姑娘取去了。”一面說,一面起右手刀,就認定無量的身上,一刀砍去,代他卸了一隻右臂下來。
賀人傑見無量倒在地上,已是不能動彈,心中大喜。當下拿出繩子,將無量兩條腿捆了結實;又拿銅錘,在無量的左肩上打了一下,又把左臂打折下來,就將他拋在那裏。便與賽花道:“你去到裏面搜一搜,如有婦女被陷在裏面的,都將她們喚出來,不要再傷她們的性命了。”賽花答應,心中一想:“但不知這些婦人藏在何處?”正在思想,忽見右首有一個小門,賽花一見,心中暗想:“莫非這裏面還有暗室不成?”想着就走了過去,抬頭仔細一看,只見上面有個鈴鐺兒,下拖着一根繩子。賽花頓生靈機,暗道:“這鈴子有點奇異,我何不將這繩子拉上?看裏面有什麼動靜。”想着,一伸手就去拉繩子上消息。只聽那鈴錘子一陣響,小門內走出一個虔婆的樣子,一見賽花,嚇了一怔,正待思想望外就走。賽花趕上一步,刀一晃,喝道:“你是何人?快快講明,饒爾的狗命!”那虔婆見問,也就說道:“爾是何人?到這裏來幹什麼的?”賽花道:“特來擒捉淫僧無量,咱姑太太已將那賊禿殺死了。爾如不信,且出去看看,外面被捆的是何人?”那虔婆果真將頭向外面一探,只見一個禿頭躺在地下,渾身是血。那婆子這一嚇,即刻向殷賽花面前一跪,哀求道:“姑太太!你老人家施恩。婆子們在此,也是出於無奈。今日你老人家既來,想是要救人性命呀。
這屋裏還有七八個少婦呢!皆被這和尚搶來的。乞你老人家開恩!一起將他們救出去罷。”賽花道:“既如此,你且引路,給姑太太進去看看再講。”說着,婆子答應一聲,轉身走進。
賽花隨後跟來,轉彎抹角,過了好幾個彎子,這纔到了一處,四面明窗淨几,陳設精緻。賽花到屋中坐定,就有好幾個婦女走過來說道:“這小姐,敢也是給那賊禿搶來的麼?”賽花正欲答言,那婆子在旁說道:”這位姑太太並非和尚搶來,他是來殺和尚給大家救命的。現在外面住持爺已被殺了。特來救衆人的。”那些婦女一聞此言,大家環跪下來,齊聲求道:“總望小姐速速救我們大家性命。若遲了,這廟中不止賊禿一人,還有許多呢!若要齊來,那可不得了呵!”賽花道:“你們不要害怕,咱們奉施大人之命,前來捉拿兇僧的。外面還有許多老爺們在此,廟外更有官兵圍住,不怕那兇僧再來。”那些婦女一聞此言,真是個個喜出望外。賽花又向那婆子說道:“這間屋內出來的路徑,可走哪裏去?”那婆子道:“來看!東首還有一個門,通着方丈花園裏面。”賽花道:“你且指我看來。”
那婆子又帶他去。賽花看在眼中,到一處就代他看破一處消息。
走了片刻,又到了好些層數臺階,一層層走上去,婆子指道:“這就是翻板的背面,若是上面有人踏着這個翻板準跌下來,跌入坑內,叫他們拿住。”賽花仔細一看,見旁邊有兩個大坑,坑上兩塊石板。賽花又問那婆子:“這裏怎麼上去?”婆子說:“你看我使來。”賽花答應着,只見兩旁有兩個窟窿,婆子將手向窟內一按動,毫不費事,那石板就轉開。賽花已然明白,急將手中刀在那石板旁邊,用刀一劃,忽見那塊石板下落坑內去了。此時卻現出一個地道出來,賽花便由臺階上出了地道,果然是座花園。只見花園牆上兩個黑影,一個在前面跑,一個在後面追。不知此人是誰,且看下回分解。
第447回 李公然香悶衆淫僧 衆英雄大破關王廟
話說殷賽花出了地道,在花園內,忽見那牆頭上兩個黑影子,一個在前跑,一個在後追。那前跑的那個,實在跑得飛快;後面追的那個,再也趕不上。殷賽花再仔細一看,原來前面那個卻是個和尚,後面追的卻是黃天霸。你道這是爲何?只因黃天霸等到了關王廟,大家上了屋。賀人傑就直奔方丈,幫着賽花去拿無量;黃天霸等都到了禪堂,捉拿智慧、智能、智武等人。合該這一起兇僧就縛,大家都困着了。李昆就出了個主意,與天霸等說道:“咱們能不與他們廝殺更好,只要將他們一起捉住,咱們可不必費那麼大事了。”天霸道:“李昆五哥!你這話可是戲言了。這許多人,不動武就捉得住嗎?”李昆道:“不瞞老弟說,咱身帶有薰香。我因這裏人多,恐怕捉不住,帶了這個物件,準備到此,若遇他們都困着了,就要用薰香將他們燻昏了,好捉活的。”天霸道:“那更好了。”於是李昆就將薰香燃着,將香菸送入禪堂以內。李昆又狠狠的一燒,把薰香的氣味燒濃透了,送進禪堂。約待到了時候,所有那些兇僧,大家都着了香氣,不能動彈。李昆等一齊進內,正要拿出繩子去綁,忽見外面撲撲的跳進三個賊禿,各舉兵刃前來。黃天霸知道有了接應,也就趕着招架。你道只三個賊禿又是誰呢?卻原本是智慧、智武、智能,他三人卻不在禪堂裏面,是宿在禪堂旁邊。此時他三個人也已經睡了,忽然智慧他起來小解,一見屋上站了許多人,又見禪堂外站了好幾個,皆是執着兵刃。
他就知道不妙,趕着回房,將智武、智能喚醒,各執兵器,直奔禪堂而來。
到了禪堂,已見禪堂門大開,知道來人已進去了。他三人也就撲奔進來,預備到裏面幫師兄弟動手。哪知到裏面一看,見他師兄弟高臥不起,便知道有異。等不及問話,大家便動起手來。智慧直奔天霸,智武直取李昆,智能直奔何路通。天霸等也就各自抵敵,大家廝殺了一會。智武中了李昆一彈子,撥轉身就跑。卻好計全上來,迎面一刀。智武閃開,接着李昆從背後又是一彈,正中手腕之上,噹啷一聲,把手中兵器打落在地。旁邊走過殷剛,手起一刀,認定他的肩窩砍去。智武見手無寸鐵,就想上屋逃走,才把頭向上一望,忽見有個物件直向兩目飛來,萬躲不及,正中兩眼,咕咚一聲,栽倒在地。李昆見智武栽倒,正要上前去捉,卻好殷勇一刀,認定智武腳上一剁,已代他削去一足。智武算是被捉,不能動彈了。那邊智能與何路通正在打得難解難分之際,忽覺兩目之內,鑽進兩件東西,也是躲閃不及,只聽“哎喲”一聲,也是咕咚栽倒在地。
何路通心中頗爲疑惑,只是什麼原故?哪裏知道賀人傑在暗室內用金錢鏢將無量兩目打瞎,殷賽花捉住之後,他便叫賽花去搜尋婦女,自己便來到此處,卻好智能、智慧與天霸在那裏廝殺。忽見智武要逃,賀人傑一見,就將金錢鏢取出,先打中智武,後打中智能,所以這兩個賊禿,均栽倒在地。智慧還與天霸在那裏廝殺,忽見智武、智能都已被捉了,可不敢久戀,仗着自己飛毛腿跑得快,當時賣了個破綻,轉身躥上房屋,放開飛毛腿就跑。天霸哪裏肯舍,也就躥上屋,直追下去。
這飛毛腿跑得真快,只見他躥房越屋,如旋風一般相似。
天霸在後緊緊相追,只是趕不上。直趕至花園內,飛毛腿打從花園圍牆上跳下,便逃命去了。所以他在前面跑,天霸在後追,只是趕不上。殷賽花此時看得真切,心生一計道:“好賊禿!往哪裏走?着姑太太的鏢。”一聲未完,殷賽花將手一揚。飛毛腿智慧正跑得急切,忽聞下面一聲吶喊,他便喫了一驚,就此腳步停了一步;又見殷賽花將手一揚,料定是有暗器打到,趕着躲閃,卻原來並無暗器;正要往前又跑,又聽殷賽花一聲道:“你這賊禿!想躲姑太太的暗器,哪裏能夠?着寶罷。”飛毛腿一聽,不能不防備,恐怕他前一回是誘着,此次是真有暗器打來,又看定下面好着防備。又見殷賽花的手一揚,飛毛腿趕着又向旁邊一躲,就在這個時候,飛毛腿正躲殷賽花的暗器,不提防腦後中了一鏢,只聽咕咚一聲,從牆上栽跌下來。天霸見飛毛腿跌落在地,當下也就跳下,惟恐他逃走。卻好殷賽花早到面前,已將飛毛腿的小腿砍下一段。天霸望着賽花讚道:“賢侄媳!若不虧你那一聲喝,想這賊禿,說不定還要被他逃走。”賽花道:“這賊禿跑得真快,侄媳還不曾見過這般快腿呢。”天霸道:“侄媳你不知道,他就叫做飛毛腿。”殷賽花聽得哈哈大笑道:“現在不能叫飛毛腿了,只好叫半條腿罷。”天霸道:“裏面這事情,侄媳想已辦妥了。”賽花答道:“不辱叔父之命,那無量賊禿已被捉住了。可不是侄媳一人捉住,是同你老人家侄兒一同捉住的。”天霸道:“只要是捉住,不管是一人二人,總是你夫妻兩個的功勞。現在哪裏?”賽花道:“現在綁好放在暗室裏面,我爹爹在那裏看着呢。”天霸大喜。又問道:“這暗室從哪裏走去?”賽花就指着那地道,告訴天霸一遍。天霸道:“我且將這半條腿綁起來,再到外面去看一看那裏是怎樣,然後再到這邊。”說罷,將飛毛腿綁縛起來,拋在一旁,便從方丈內出去。
走到禪堂那裏一看,只見禪堂內,一個個賊禿,都綁縛好了。點一點數,少了一個;連無量計算,應該十九個,現在只有十八個。你道這一個是誰?怎麼不在廟內?原來只個就是智明。他因進城打探智亮的消息,這日並未出城回廟,就在他那個相好的住了,所以不曾被捉。其餘一個不曾逃脫。當下天霸當那些賊禿均已捉住,只少一人,又向各處尋搜了一回,只是些小沙彌。那些小沙彌,一見如此,早嚇了個半死。其餘那就是些看香火的道人。天霸等也就不與他爲難,卻一個不準走;那些小沙彌等哪敢不遵?只得聚在一處聽候發落。天霸又至廟外,將那二百名小隊,調了一半進來,看守這些被捉的賊禿。
關小西此時也就同着兵丁進廟來了。天霸就請小西督率兵丁,看守賊禿。他便帶了十數名兵丁,到暗室內及花園內,將無量及飛毛腿、智慧擡出來,放在一起;又去暗室內,將所有婦女及婆子等衆,都告訴他們,在此聽候發落。此時天已將明,大家歇息了一會。等到天亮,天霸即差了幾個兵丁,去城裏府衙門送信,說廟內賊禿全被捉了,請施公與知府、知縣監臨察看,以便發落。兵丁遵諭而去。畢竟施公如何發落淫僧,且看下回分解。
第448回 關王廟淫僧正法 保和殿賢臣面君
話說施公及大名府知府,與大名縣知縣,見兵丁回來報信,說關王廟已破,所有淫僧全行被捉,請前去踏勘,以便發落。施公聞言,好不歡喜。當下即命知府,傳齊差役人夫轎馬聽候,二同出城。章知府答應,即刻傳諭出來,一面命廚房預備早點。不一會,施公用了早點,外面人夫轎馬也齊了,便有丁役進來稟報。施公便與知府出城,乘轎走了好一會,已到了關王廟門首。早見知縣在廟門首伺候。施公下轎,知府也就下轎,一同進內。此時天霸等早已得信,大家一齊迎接出來。將施公迎至方丈坐下,大家上前,參見已畢。施公便問大概情形,天霸等人也大略告訴一遍,又把一個逃走說明。施公點頭,便命人先將無量帶進來審問。有人答應去帶無量,不一刻帶進來回報。施公又命將受傷未死的,命章知府親往察勘。章知府遵諭出來,察看屬實,又進去回報。施公命人將未死的各僧一齊帶入方丈聽審。不多一刻,共計抬進十七個。施公一一訊明口供,此衆皆是直認姦淫不諱。施公命人落了口供,隨即命黃天霸督率兵丁,就在廟門外的左首那片空地,立刻就地正法,爲的是收禁以後,恐有別樣意外之處。好在是這十七個皆是直認不諱,正法之後,別無他慮。黃天霸答應,立刻將十七個兇僧,五花大綁,推出廟外空地,一一斬訖後,回來銷差。施公又命懸竿示衆,此事自有差役去辦。所有屍身,亦命掩埋。施公又命將暗室內所有婦女,概行提出,問了一遍,俱是民間婦女,被寺內各淫僧搶劫來的。那些婦女見了施公,皆是哭哭啼啼,哀求拯救。施公見此情況,當命章知府將各婦女姓氏、居址查明,近者着令妥差飭送回家。遠者行文與該管地方官,轉他家屬,命其親自來領;現在暫寄官寓,好生留養。章知府也就遵議,諭飭妥差,先行將婦女送往城中官寓寄養。那些婦女見如此辦法,人人望着施大人叩謝大恩。施公命他們退下,自有妥差先帶進城去了。施公又命將廟內所有小沙彌,及香火道人等衆,又一齊提來,各人又審問一遍,倒也委實無別項事情。施公便命香火道人願回家的,準其回家,各尋生業。其餘小沙彌,即日驅逐出境,不準逗留廟內。那些小沙彌怎敢不遵?也就一個個打點打點,即日出廟,往各處掛單去了。施公又將廟內所有什物、銀錢及田產之類,概行查明,一齊入官,候隨後有虔誠僧住持,再行發給。諸事辦畢,施公仍回府衙。到了衙門,即命大名縣在監內提出智亮,也於是日就地正法,以絕根株。
不一會,大名知縣將智亮斬訖,到府衙銷差。
此時已是正午,施公用飯,黃天霸等衆也在府衙用飯;殷賽花是被章知府太太請進上房裏面去了。施公用飯已畢,便向知府說道:“煩貴府將那黃宜伯、吳幼山兩個紳士請來,本部堂有話與他們講。”章知府不知何意,只得遵命。即刻命人拿了一封愚弟的帖子,到黃、吳兩家去請。吳幼山、黃宜伯二人見府裏有人前來,說是施公請他們到府衙說話。二人好生疑惑道:“這可是怪事!十日前,施公已經動身,怎麼他倒又來了?既然請我,我就前去一趟,也無妨礙。”一面回覆來差,一面即刻乘轎到府。不一會,因施公是個欽差,他們兩人就用了二封紅呈投遞進去,自有執帖家人,進內稟報。施公命請,黃宜伯、吳幼山不一刻一齊進內,到了花廳。施公迎至廳口,拱手說道:“二位老先生違教了!”黃宜伯、吳幼山趕着答道:“豈敢豈敢!便是晚生不知欽差憲駕仍在敝地,有失趨向請安,尚望恕罪。”說着,進了花廳。黃宜伯、吳幼山便與施公行禮已畢,分賓主坐下。有人獻了茶。黃宜伯首先向施公說道:“大人呼喚晚生等,有何見諭?”施公道:“只因某現在查辦得一案,就是爲那關王廟住持僧無量,及合寺兇僧作惡多端,現爲某查訪明白。因二位老翁,曾經出具保結,代該僧立保,委無姦淫情事。今有該僧等口供單在此,所以某特請兩位老先生前來一閱。”說着,將各兇僧的口供單,命知府取過來,遞給黃、吳二翰林看。黃、吳二人接過來一齊看畢,直羞得面紅過耳,汗流浹背,一面將口供單仍遞給知府,一面起身向施公謝罪,道:“晚生等昏憒糊塗,罪不可赦。仰感教誨,銘泐難忘。”說罷,跪下去磕頭。施公趕着扶起,仍請他二人坐下。說道:“某今請兩位老先生到此,並非加罪之意;不過有一事相托,以後如遇此等情事,總請老先生慎益加慎,會同本地方官,妥爲查訪,不可以耳代目爲好。”黃、吳二人恭恭敬敬答道:“晚生等謹遵憲諭,以後敢不慎重,以仰負大人今日教訓之恩!”
說罷,又站起身來,深深一揖。施公又謙遜一番。黃、吳二人又問道:“憲駕何日起身?”施公道:“某明日齊動身了。”黃、吳二人道:“晚生暫且告辭,明日再當恭送憲駕。”施公又再三叮囑後送出。
施公回至花廳,又把殷龍等傳進來,向他說道:“此次老英雄辛苦,令媛首捉淫僧,其功不小。待某進京面聖後,當爲令嬡、令婿一齊保舉,以邀恩獎。老英雄賢父子,也得請旨獎勵。”殷龍道:“小民父子,無尺寸功,斷不敢妄邀恩獎。即是小女從夫辦事,理所當然,亦不敢上冀榮寵。”施公道:“本部堂自有主見。但本部堂明日即要起程,令嬡仍請老英雄與她同回;賀千總即隨本部堂進京,明年本部堂或回任,或不回任,再令賀千總前來接取家眷。”殷龍唯唯答應,當即退出。施公又申斥章知府幾句,以後令他若遇見要案,務要隨時訪查,不可以耳代目。章知府自然喏喏連聲,哪敢道半個不是。晚間,章知府即傳諭差役,將所有人夫轎馬預備齊全,伺候施公明日動身。當晚又備了幾桌盛筵,給施公衆人送行。大傢俱各暢飲而散,一宿無話。
到了次日天明,施公等起程,本城文武各官前來恭送。殷龍父子,亦與各官直送至二十里外,方纔回程。施公沿途趲趕,卻好這日到京,正是十二月二十八日。施公當下先在宮門稟到。
次日傳旨出來,着令元旦日率同黃天霸等朝賀之後,便殿召見。
施公奉旨,到新正元旦,就換了朝服,帶同黃天霸、關小西二人,隨同朝臣,挨班朝賀。其餘計全等,因官職不合隨班上殿,只得在午門慶賀。各大臣朝賀已畢,聖上退朝,諸臣朝散。施公在朝房內,先與同僚諸人談了些外省各事。不一刻內侍宣旨,着令施公在保和殿召見。施公遵旨,即刻趨蹌進去,見了聖上,自然俯伏,口呼萬歲。聖上當即問了許多事情。施公便一一奏對,又將黃天霸等,以及殷賽花各人所立功勞,又復細細奏了一遍。天顏大喜,隨傳旨黃天霸、關小西即刻召見。也就趕速趨蹌而進,不敢怠慢,俯伏金階,山呼已畢。聖上又顧問了許多話,黃、關二位也是奏對詳明。聖上龍心大悅,當即面諭,退出候旨升賞。施公等又叩頭謝恩,然後下殿出朝,退到官廳,靜候升賞。不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449回 施賢臣再回漕督任 黃天霸初訪琥珀杯
話說施公陛見之後,當蒙聖上令他候旨。施公便帶領黃天霸等,在京內公館中居住,專候聖旨。當在京城時,自有許多親戚故舊前來拜訪,並互相筵宴等事;黃天霸等也是如此。這日元宵佳節,京城內外大放花燈,共慶昇平之樂。宮內自然也是大排筵宴,慶賞元宵。這宮內所有筵宴上的器皿,自然藏諸內府。外間哪裏有這等上用的寶物?即使偶然無意而得,亦斷不敢公然應用,定要敬謹入貢,不然要有了罪名。這皆是古禮,臣子不敢僭用天子之物。除非是欽賜物件,遇有大事,方敢請出供奉堂中,半爲尊君,半爲榮寵。這日聖上因元宵佳節,又因四海昇平,龍心大悅。因命內監在大內裏將外國進貢來的一對琥珀夜光杯,取出來飲酒;待至筵宴既畢,內監當晚未及珍藏原處。到了次日,忽然這一對琥珀夜光杯不知去向。當下經管內監即各處尋找,哪裏來的形影?內監見這琥珀夜光杯忽然失卻,只嚇得膽戰心驚,卻又不敢隱瞞,只得於聖上駕臨早朝時,自己待罪奏聞,先請失察的罪名。聖上聞奏,龍顏不悅,卻是仁慈爲懷,當下並未問着內監的處分,便與衆大臣說道:“朕上用的這一對琥珀夜光杯,原不算什麼寶物,即使丟失,卻於無關緊要。但宰庭之內,居然有此不顧王法的人,前來盜劫,若不嚴加拿緝,何以申國法以肅宮廷。爾等文武功臣,着即一體明察暗訪,果爲何人所盜?務要追還原物。統限三個月,將原物進呈,不得空言塞責。倘逾期未獲,所有值日各官,定即革職拿問。”當下施公卻也在朝,聽了這道聖旨,隨即出班俯伏金階,奏道:“據臣愚見,皇上所失的寶物,絕非宮廷之內的人所盜,必有外來巨盜,將此寶物盜去。但不知昨日御膳之後,這夜光杯擺在何處?聖上可傳經管內監詢問明白,便知底細。”聖上道:“是。”當即傳旨,即着施公將經管內監,帶往刑部訊問。施公領旨。聖上退朝。施公也就散朝。當下並不先回私第,即將經管內監帶往刑部,訊了一堂,方知這琉璃夜光杯是御膳後未經收入大內,即擺在內監房中,預備明早再行珍藏。施公問明,次日又奏明聖上,請旨踏勘失竊之處。奉旨着照所請。
當下施公即遵旨,由經管內監帶領到失竊之處,看了一遍。
施公見無甚形跡,好不納悶。當即退出,回至公館,便將上項的話與黃天霸等說了一遍。天霸聽說,喫驚不小,因向施公道:“在大人的意見:這琥珀夜光杯忽然失落,還是爲宮內的人所盜去?還是爲宮外的人盜去呢?”施公道:“據本部堂看來:宮內的人斷不敢有此膽量,定然是宮外的人所盜。但經本部堂親去查勘,毫無形跡,因此又疑惑是宮內人了。”天霸道:“據卑鎮看來:定是宮外人所盜。惜卑鎮不能進宮查勘,若能奉旨入宮,查勘形跡,便可知道這盜杯的人是宮內的人,抑是宮外的人了。”施公道:“且候本部堂明日早朝,再行奏聞。如蒙奉旨准予賢臣入宮查勘,即就有些端倪了。但不過一層,如果查出是外人盜去,恐怕賢弟又不免要奉旨訪查了,那時如何推卻?”天霸道:“大人言之差矣!爲臣子者,食君之祿,當忠君之事;今者上用之物被人盜去,若不訪緝出來,既非慎重國寶之道,也非忠君之心。而況訪拿緝盜,是卑鎮等應分之事。
如果有旨奉行,何敢不遵呢?”施公大喜道:“賢弟如此忠心爲國,某當代奏明,賢弟明日可即預備,候旨遵行。”天霸唯唯答應。
施公到了次日果然奏明聖上。當即奉旨,着黃天霸入宮查勘一番。只見失落御杯那間房內屋上,有一排望磚,非同他處可比,分明是盜賊由屋面揭去磚瓦,垂身而下,將御杯盜去。
天霸看明,也就出來回明施公,請施公代奏,並請旨寬限。施公答應,次日又代奏聞,聖上大喜。這日聖旨出來:仍着施公回淮安漕督本任;黃天霸補授江南提督;所有漕標向來出力員弁,均着以本缺坐升;其賀人傑着加恩以遊擊遇缺補用;殷龍着賞給“急公好義”匾額;殷猛等兄弟四人,均以千總發交施公差遣;殷賽花也有獎賞。施公遵旨,便率領黃天霸等謝恩、請訓,就預備出京回任。施公、天霸當殿陛召見之時,聖上又命他出京以後,沿途遇有土豪惡霸,不公不法之事,仍要隨時辦理。並面諭黃天霸仍隨施公前往江南,沿途緝訪御杯所在,俟拿獲正盜,取回御杯,再行赴提督本缺。施公、黃天霸二人,復又遵旨謝恩退出,三日後即行出京。這日,自有許多官員前來相送,這也不必細表。
計自施公上年十二月二十八日到京,至本年二月二十八日出京,統共兩個月。這日出京,自然還帶了關小西、何路通、計全、李昆、李七侯、金大力、王殿臣、郭起鳳、賀人傑等人。現在關太已坐升總鎮,計全升副將,李昆升參將,何路通升都司,其餘皆坐升一級。沿途之上,大家皆爲那一對琥珀夜光杯用心查訪。在路行程,不止一日,並未訪出一毫影響。
這日,到了山東沂州府界,正是三月中旬,頗覺春光和煦。
當下施公就命隨從諸人等就驛站住下。施公因聞沂州有座琅琊山,甚是高峻;昔日齊景公曾與晏子說過:“吾欲觀於轉附、朝舞,遵海而南,放於琅琊。”這琅琊山就在沂州府境內。施公便想到琅琊山憑眺一回,卻不曾與黃天霸等人說明,心中卻是暗想。哪知黃天霸等已知此心,卻不是爲去遊觀,想要到琅琊山左近,訪查訪查可有夜光杯消息。當下施公就在驛館中住下,當晚就與黃天霸等說道:“本部堂因近日車馬勞頓,意欲此間暫歇一兩日,再行前進,不知諸位意下如何?”黃天霸等齊道:“便是某等也想暫歇一兩日,不過不敢與大人啓齒。今大人既有此意,某等當得遵命。”施公大喜,一宿無話。
次日,黃天霸等也就進內稟明施公,欲往附近一帶地方訪緝訪緝夜光杯的消息。施公當也答應。黃天霸等大家商議,就留賀人傑、金大力二人保護施公,其餘諸人皆分頭往各處而去。
施公自己也就換了便服,招呼施安看守驛館,便自出去遊玩一番。此一去有分教,鬧出一件天翻地覆的事來,且看下回分解。
第450回 欽使遙臨琅琊稅駕 高賢蒞止蓬蓽生輝
話說施公出了驛館,向街坊上走去,原來這館驛的地方就喚做琅琊驛,也是六街三市,頗爲熱鬧。施公在街上閒逛了一回,只見人煙稠密,甚是齊整。因信步走去,不覺走了二三里地,卻離街坊已遠。但見前面一座大樹林,當此暮春天氣,樹木正旺之時,遠遠看見,好不可愛。又當麥苗欲秀,遍地生氣勃勃,更夾着那些桃紅柳綠,實在是春景怡人。施公心下頗爲適意,因慢慢向着那大樹林走去,不一會已走至樹林前面。但見林外現出一所大村落,有數十間房屋。施公便穿林而過,到了村口,又見村莊迎面一條護莊河,旁邊支着一道小板橋,便於來往出入。河堤一帶,栽着許多垂柳,更夾着許多桃花,真是別饒風趣。施公看罷,又向村中那一帶房屋看去,又見迎面朝南有一道大門,周圍一帶垣牆,約有一二里方圓光景。在莊房裏面,西北角有一座茅亭,高露牆腰,裏面陳設卻看不清楚。
茅亭四面,好像是一座花園。那一帶房屋甚是造得清爽齊整。
施公看罷,羨慕之至,意欲過小橋遊玩一回,又恐人地生疏,不敢冒昧前去;意欲回去,又想到花園中游玩一番。正在斟酌行止,忽見從門內竄出好幾只狗來,一見施公,便狺狺亂吠;接着有一個蒼髯老者走了出來。施公將他上下一看,但見他身穿的一件土布夾衫,腳踏芒鞋,手攜竹杖,頗有隱士之風。
那老者一聞狗吠,知道有生人前來,趕緊出來。一見施公站在村口徘徊觀望,他便將施公細細打量一番。覺得施公形容雖然生得古怪,卻有一派正氣,與俗不同。他便上前說道:“老先生請了!小莊僻陋無華,老先生何不請至敝莊暫駐芳蹤?何事站立橋畔,觀望徘徊呢?”施公見老者前來招呼,且聽他言語不俗,也就趕着應道:“豈敢豈敢!只因某路經貴地,偶爾鬧遊,不期信步而來,得瞻風采。某因愛尊居如此清雅,真是城市山林;亟擬進府奉拜,又恐素昧平生,不敢造次,所以在此徘徊觀望。不期老先生賜教,施某真是萬幸了。”施公因羨慕他人品又好,地方又好,不意將自己姓名,忽然道出。所謂“一言既出,駟馬難追”。那老者聽施公說出“施某”兩字,凝了回神,不禁正色說道:“老先生得毋總漕施公麼?”施公見自己爲人家識破,不能隱瞞,只得說道:“漕督使者,便是施某。”那老者聽說,便急向施公道:“某僻居村落,不知欽使遙臨,有失迎迓,罪何可及。敝廬侷促,不知臺駕尚肯惠臨一敘否?”施公道:“亟擬進廬,不敢造次。既承相召,幸何如之。”那老者見施公答應,當下喜悅非常,便向施公道:“既蒙辱臨,某當領道。”說着,就引施公過了小橋,不一刻已到莊門,只見有兩個莊丁,站在莊門兩旁,鞠躬伺候。那老者並不向莊丁言語,一直領着施公,進了莊門。
施公進內,走了兩進房屋,從東南角門內走進去,便是一座小小花園。其中雖無玲瓏山石,卻竹籬茅舍,瀟灑出塵。中間有一條曲徑,兩旁編着一路的麂眼籬笆;走過曲徑,便是朝南一座五開間的一所竹屋,甚是寬敞潔淨。那老者邀施公入內,兩人站定,便行了禮,即讓施公坐下。施公也不過於謙讓,就客位坐了下來。這才向那老者說道:“施某荒唐之至,雖承雅愛,還不曾動問上姓大名,疏忽之處,務求寬宥。”老者亦謝道:“某姓呂名煥,賤字雲章,曾中丁酉科進士,世居於此二賢村。只因無志功名,告老致仕,守兩畝園田,免得與人爭名奪利。”施公道:“據老先生所言,真是勘破俗塵,安享田園之樂,可羨可羨!”呂雲章道:“豈敢豈敢!不過聊以守拙而已。豈似大人興利除害,救弱鋤強,爲國家棟梁,功在社稷,德被生民呢?”說着,有莊丁獻上茶來。那呂雲章一面讓茶,一面招呼莊丁備酒。莊丁答應。呂雲章又向施公道:“某久聞大名,如雷貫耳,亟欲趨謁,恨無緣可入;今幸得見顏色,真乃識荊有幸了。但不知大人此次駕經敝地,還是進京陛見?還是公幹到此呢?”施公道:“某因去歲奉旨陛見,入覲天顏之後,又奉旨仍回本任。現在道經貴地,是往淮安回任。因連日車馬勞頓,暫息征塵;又因天朗氣清,故此偶爾出遊,不期得遇老先生,並瞻仰華莊之盛,某亦是喜出望外了。但老先生有幾位世兄?想皆是清貴之品,可能請出一見麼?”呂雲章道:“有三個豚兒:長名沛,系前科的舉人;次名濟,曾補縣學生員;三名泗,尚在幼讀。本當喚出來謁見,只因長次兩子,皆就館於外,使他們藉此閱歷;少子因連日感冒風寒,不堪出見,容日再令其竭忱恭叩便了。”施公道:“有老先生家學淵源,三位令郎,某雖不見,可想其飽學了。”呂雲章道:“辱承雅愛,又何敢當?所幸三子皆守書本,幸能遵守成規,謹法而已;其他也就毫無所知矣!”施公見說這番話,於是又問道:“此時沂州府知府秦靄仁老先生,想是常見的了。”雲章道:“秦太尊自去歲到任後,承他到敝莊拜過一次,今年彼此循俗例,互相賀了個年節;此外如宴會等事,皆未與列,某亦不願與官府往來。並非某故事耿介,只因敝族親友甚多,保無有詞訟事件。他們一見某平時與本地父母官時常往來,設若遇有事故,必致前來請託。某如不應,勢必有拂親友之情;若竟答應,今日你來,明日他至,不但煩勞之至,且於某聲名有礙。存了這個心志,就是親友之類,也不甚相怪於某。某若遇有地方上興利除弊之事,某亦不敢坐視不言。倒也要挺身而出,幫同料理。可謂公事則與聞,私事則不敢稍涉。也好在這秦太尊亦復是個良吏。更此間民俗質樸,亦不難治。”施公聽說,又着實稱讚一番。此時已有晌午,莊丁已將酒飯擺上。呂雲章就請施公入座,就此賓主二人,施公坐了首位,呂雲章在對面相陪。施公先道了謝,然後舉杯飲酒。
不一時酒飯已畢,淨面漱口,又飲了兩杯茶。呂雲章即請施公到他花園內,遊玩一會。但見插竹編籬,豆棚瓜架之外,也有些四時不謝之花,頗爲雅潔;又在草亭上坐了片刻,但聞有朗朗讀書之聲,又有琴聲自牆外而至。施公便問道:“讀書之聲,想系令孫輩在館中所讀;這琴聲又從何處而來呢?”呂雲章道:“只因幼女淑蘭,酷好絲桐,想是她在那裏胡亂撥弄的。”施公聽說,又複稱羨不已。各處遊玩一遍,施公便道謝告辭。呂雲章只得將施公送至莊口,躬身一揖而別。施公仍走原處,穿入樹林,忽從後面有一人,在施公腿上盡力打了一棍,將施公打倒。不知性命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451回 朝舞山王朗激雲鶴 二賢村世雄劫施公
話說施公進了樹林,走未多遠,忽從背後來了一人,給施公冷不提防,在他兩小腿上就是一棍。施公“哎呀”一聲,登時栽倒在地,已昏暈過去。那人便從身上掏出繩索,將施公四馬倒攢蹄捆綁起來;又脫了一件衣服,將施公連頭帶足包裹好了,向肩頭上一負,背了就走。你道這人是誰?原來那日黃天霸大破關王廟,關王廟的智明和尚卻不在廟中,至城裏訪探事情,因此被他漏網。後來他知道關王廟的人全被黃天霸等人捉住,一概正法;他又怕隨後仍要捕捉於他,因此別了他的相好,就遠走高飛,投奔他一個至好朋友。他這朋友,姓曹名勇,綽號蓋世大王,生得虎背熊腰,兩臂有千斤之力,慣使一對流星鐺,更有一種暗器,名喚百練飛抓,百步之內打人,百發百中。
這曹勇卻是綠林中後輩,現在朝舞山獨自爲王。專劫各方遠地富商大賈,或一年做一次,或半年做一次。下有兩個結拜兄弟:一姓朱名喚世雄,一姓尹名喚朝貴。這二人也是飛檐走壁,本領甚高。朱世雄慣用兩柄飛抓,能在空中打人;尹朝貴慣用一把單拐,平時幫助曹勇做些買賣,到得山上,三股均分。
這日智明從大名府逃至此處,見了曹勇,將關王廟如何被施公私訪,如何被黃天霸破了關王廟,殺死衆位兄弟;因自己不在廟中幸未被捉,趕緊逃脫前來,請他報仇的話,說了一遍。
當下曹勇聞說,大怒道:“俺不料施不全竟如此作惡,專與俺們綠林中作對。此仇不報,還算什麼義氣?”說着,就將智明留下。又與他道:“賢弟但請放心!爲兄慢慢的打主意給衆兄弟報仇便了。”智明道:“兄長但說報仇,不知施不全手下能人甚多,僅靠咱們這三四人,斷斷不能行事,總要想出個妙法來纔好。”曹勇道:“賢弟無慮!劣兄自有章程。因不久得了一個極好的朋友,與愚兄也是結拜過的,姓雲名鶴,綽號就喚飛雲子;卻是道家裝束,其人能在空中行走,如風捲白鶴一樣。他有兩口寶劍,名喚靈武劍,卻是一雌一雄;這兩口寶劍真是削鐵如泥,任你什麼兵器,只要碰着寶劍,立刻截爲兩段。當今之世,可說天下無敵了。若請他前去,何患不能得手呢?”智明道:“若得如此,即使我們不能親自報仇,也可算得是借刀殺人了。但不知此人現在何處?”曹勇道:“現在琅琊山鎮山太歲那裏幫忙,起造一所名樓,名曰:齊星樓。”智明道:“這鎮山太歲起造齊星樓,做何用處?”曹勇道:“鎮山太歲這座樓,起得卻大有道理。現在也不必問,隨後你我自然知道,而且可以到他樓上去立一番事業。”智明見如此說法,也就不再往下追問了。
隔了一日,曹勇來到琅琊山見了飛雲子,和鎮山太歲王朗,說明一切。飛雲子道:“此事萬不可行。”曹勇聽罷,高聲說道:“兄長平時常說,爲人一生,總要做幾件出色驚人,驚天動地的事來,我等皆以爲兄長必非虛言。今日有這件事,我們料兄長必然欣然前去,哪裏知道反而畏懼起來?也不知兄長是恐怕自己的本領不佳,不敢前去。若是不願前去,我等卻也不敢勉強了。”這番話說罷,那飛雲子冷笑一聲道:“二位賢弟言之差矣。想愚兄具此一身本領,雖不敢說天下無敵,卻也不弱於人,有什麼不敢前去?但恐鬧出事來,將來賢弟們恐遭不測,愚兄纔有這番言語。今二位賢弟既如此說,愚兄只好勉強一行,若能得到手中,可是有一句話,愚兄交與賢弟之後,我就要遠走高飛了。好在此間樓已造成,無事可以幫助。賢弟們若能答應,愚兄便去走一遭;如若不然,我卻不敢應命。”王朗道:“兄長且將此物取來,再做計議。如果不拋小弟,共圖大事,則是小弟的大幸。萬一堅執,小弟亦不敢勉強,聽兄自便了。”
此時曹勇、王朗二人,見飛雲子答應,好不歡喜。是日即大排筵宴,給飛雲子送行。飛雲子也就即日前去。你道飛雲子所取的這樣東西,卻是何物?爲何如此貴重?原來就是盜的那琥珀夜光杯。飛雲子去後,曹勇也就回朝舞山,這是十二月的話。
飛雲子不日到了京中,就將那琥珀夜光杯盜出,送回琅琊山,交與王朗,他也就真個走了,不知去向;直至後來黃天霸大破齊星樓,捉拿王朗,纔有飛雲子的說話,隨後自有交代。
曹勇回至朝舞山,就與智明、朱世雄、尹朝貴三人說道:“現在飛雲子雖然前往北京,能否到手也不能知。咱總要再遣一個人去京,打聽打聽;萬一不得手,那裏也有個人知道底細。並且還可以打聽施不全是否留京內用,還是回淮安本任,我們還好另想別法。”智明就說道:“小弟情願去走一趟。”曹勇道:“你不能去,莫若朱賢弟辛苦一趟。”世雄道:“小弟怎敢推卻?明日前往便了。”曹勇大喜。說:“賢弟此去,務要謹慎小心,不可疏忽。”朱世雄唯唯答應。次日就別了曹勇往京師而去。及至到了京中,細細打聽,那琥珀夜光杯早爲飛雲子盜去。
現在京城內一體訪拿盜杯之人。並有旨飭令黃天霸等細細訪緝,務要人、杯並獲。朱世雄打聽清楚,好不喜悅。就將此事擺在一旁,再探施公是否內用,抑系回淮?
這日有旨下來,着令施公仍回本任;黃天霸又升了江南提督。等到施公陛見出京的這日,朱世雄暗暗想道:“我若此時回山送信,叫他們前來攔劫,這件事不必妄想;他手下有這些人,如何攔劫得去?我何不跟他下去?等他沿路住下,若有疏漏的時候,我能獨自將施不全拿住,送回山中,這件事也算是一件驚天動地的事了。”因此跟着施公一路而來,可巧這日施公在琅琊驛住下,又往二賢村遊玩,不期竟被朱世雄說着。當施公出了驛館,在街坊閒遊時,朱世雄正在酒館內飲酒,瞥眼見施公出來,又看了看,並無一人跟隨,好生歡喜。當下就尾隨於後,爭奈人多不能動手;及至到了二賢村,又被呂雲章邀入莊上。朱世雄暗暗想道:“你這贓官!除非是不出來,你若要由此經過,卻休想逃脫。”想罷,便在樹林內暗自躲好,等到施公由莊上出來,朱世雄在暗中打探,見呂雲章並未着人護送。朱世雄便等施公到了林內,他由施公身後,拿出鐵尺,在施公腿上打了一下。畢竟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452回 惡智明疑是疑非 賢總漕不生不死
話說朱世雄一鐵尺將施公打倒,當下綁縛起來,用衣服裹好,揹負飛奔而走。看看天已將黑,走到河口,叫了一隻船,將施公放在船上,他也上船,喝令船家開船。那船戶不知底細,便問道:“今夜如何開得?且到天明再開罷。”此時施公卻也醒了,聽說此話,便大聲說道:“船家你萬萬不能開船!這個人是個強盜,我乃漕督施某,被他搶奪而來;你若能將這強盜拿住,將本部堂送回琅琊驛,本部堂自有重賞。”此話尚未說完,只聽朱世雄大吼一聲,向這船家說道:“你膽敢多言!若再不開,我便送你的狗命。”那船戶也道:“你這大膽的賊強盜,膽敢搶奪欽差,該當何罪?難道你不知王法麼?若要我開船,只怕今生也休想。”朱世雄聽了這話,忽然大怒,隨即在腰間拔出鐵尺,惡狠狠直往這船家打來,這船戶知道不妙,即將身子一讓,只聽撲通一聲,往水裏跳下。朱世雄卻也會水,見船主跳下水,他也跳下水去追。這船戶見朱世雄也跳下來,知道不能抵敵,只得踏着水逃命而去。
朱世雄在河底下追了一回,見捉不住那船戶,也只是鑽出水面,仍然上船,將衣服脫下來擰乾,晾在船板上,使風吹乾,即便撐篙將船開去。原來這條河,卻通朝舞山後面,不過半日就到,但須走那後港;若走前河,非兩日不能到山。朱世雄獨自撐篙,不過到天將微明,已經行至後山腳下。當即棄船登岸,卻將施公背起來,直往山上而去。卻好有巡山嘍羅,見二王回來,趕着一面進內報信,一面就迎接上山。朱世雄一見嘍兵前來迎接,便將施公摔在地下,交與嘍兵,便送與大寨。那嘍兵怎敢有違,當即答應。朱世雄便獨自上山,走進大寨,早有曹勇、尹朝貴、智明等人迎接出來。朱世雄道:“我且進寨再談罷。”說着,一起進了大寨,挨序坐下。曹勇又急急的問,朱世雄就將以上情形,說了一遍。大家聽說,齊道:“無怪賢弟滿面喜容,這個古怪,真是比那夜光杯更寶貴了。”猶有智明在上說道:“諸位兄長,不必過於喜悅。依小弟看來,恐怕不是真施不全。”曹勇道:“賢弟!這話怎講!”智明道:“只因施不全詭計甚多。去年在大名府將智亮拿住後,他就假扮了自己,即日動身。將智亮交與府縣審問。那時小弟見他已經動身,便趕着回廟送信;我大哥就差人暗暗在半途行刺,居然出其不意將他刺死。我大哥當時自然心滿意足,以爲除了一害,又可代我們綠林中報了仇。哪知大破關王廟之後,方纔知道前次殺死的並非施不全,是大名府獄內死囚改扮起來,故意叫我們刺他,好叫我們不防備,他好於中行事,乃竟上了他的當了。朱兄長今日又將他捉住,所以小弟想起去年的事來,頗爲疑惑,惟恐又是假的。”朱世雄一聽此言,倒反覺疑惑起來,暗道:“若果是假的,就將他殺了。”當下說道:“智明賢弟!你既如此說,真施不全你可認得麼?”智明道:“我曾前去行刺,看得明明白白,怎麼能不認得的?”曹勇道:“這就容易辨別真假了。莫若將他抬上來,給智賢弟認一認。若是真的,愚兄另有用處;若是假的,即便將他殺了。算是朱賢弟白喫一趟辛苦,隨後再想別法便了。”正說之時,只見嘍兵進來報說:“稟二大王!那個十不全的人,已經將他抬上山來,現在外面,請大王不下。”
曹勇道:“即將他推進來。”嘍兵一聲答應,即刻退了下去。不一刻,蜂擁推到,來至大寨。施公向上一看,只見四個強盜,內中還有個和尚,心中暗道:“莫非這和尚就是關王廟那個在逃的禿驢麼?”正是暗想,忽聽上面大喝道:“施不全你抬起頭來,可認得法師麼?”原來智明一見施公,已知道不是假的了,故有此言。施公見他一問,更覺明白,一定是關王廟在逃的那個智明,因大罵道:“好大膽的賊禿!爾前次幸逃法網,不曾按律問罪,就該悔過自新,勉爲好人,方是道理;竟敢不知悔過,仍復怙惡不悛,將本部堂劫奪到此。爾等究是意欲何爲?若好好將本部堂送至山下,或可減一等問罪,否則恐爾等亦不免碎屍萬段。劫奪欽使大臣,哪裏還知道王法呢?”說罷,又復大罵不止。
智明亦罵道:“施不全!我且問你,我那師兄等與你平時有什麼冤仇?你偏欲與咱等作對。爾以爲仗着黃天霸等這一班小輩,可以保護於你;今日爾既被拿,你那保護的人尚能到此來救你出去麼?這也是你作惡多端,殺人無算,也有今日之報。
爾尚有何言呢?”施公道:“本部堂既已上山,爾等要殺便殺,不必多言;就便死了,看爾等也未必能夠逃罪!”說罷,就低頭不語。只見曹勇說道:“智明賢弟!愚兄卻有個主意,若就將他殺了,雖破腹開膛,也毫不費事,那倒便宜他受用。咱們先叫他受些凌辱罪,然後等他將死未死之時,再將他破腹開膛,二罪並罰。你道如何呢?”智明道:“但不知兄長如何處治他呢?”曹勇道:“可將他先吊在廁所旁邊,叫他受些穢氣;然後把他送往暗室內,餓他三日,將他餓得氣息奄奄;再把他拖出來,給他一個開邊庭,從脊背上用刀劃開,劈分兩爿;把他的心割下,遙祭綠林中諸位已死的朋友。你看這個主意,可好不好麼?”智明道:“兄長此言,甚是有理。”施公聽了暗道:“不期結怨已深,致有今日,料想這條命今日是活不成了。但不過這起惡賊存心未免太毒。”施公正在暗想,忽聽曹勇喝令嘍兵:“將他推下,先吊在廁坑旁邊,叫他受些穢氣;然後再將他送至暗室,封鎖起來,多派人看守,給他餓三日,等他氣息奄奄,再來稟報。”嘍兵答應,推推擁擁,將施公拉至寨外,就向廁所旁去吊。寨內是日大排筵席,互相慶賀。
且說施公吊在茅廁旁邊。固然臭氣難聞,更是心骨疼痛,恨不得自己尋死,免得受此惡罪。無奈欲死不得,實在悲慘交集。約有半日光景,忽然有個嘍兵走此經過,一見施公,登時喫驚不小。暗道:“這便如何是好?我若不救他,我就天良全滅了。但是怎樣救他纔好呢?”急中生智,忽然想起一個主意來,我何不如此如此,問問他們情形呢?便向左右嘍兵問道:“這是什麼人?將他吊在這裏?”內中就有一個嘍兵答道:“王頭目!你那裏不知道麼?”那人又道:“我怎麼得知呢?我剛纔從山下回來,到底他是誰人呢?”那嘍兵又道:“這就是漕督施不全,今日被二大王將他捉上山的。”那人道:“既將他捉住,爲何不殺他呢?”那嘍兵又將曹勇說的話,細細的告訴了那人一遍。那人一聞此言,故作失驚!說道:“既大王招呼你們那樣辦去,當要小心。”但他如何救出施公,且看下回分解。
第453回 用巧言報恩舊主 設妙計醉倒嘍兵
話說那人向嘍兵說道:“你看他氣息奄奄,已是將死的樣子,還不快將他送往暗室,受那飢餓的罪去。”那嘍兵見他說了這話,向他冷笑了一聲,說道:“王頭目!這句話也不像你說的,三位大王的脾氣,你還不知道麼?他如何吩咐是要照做的。招呼我將這施不全吊到向晚時節,然後令他再受別罪。此時纔有半日工夫,便將他換了地方,設若爲大王知道,豈不說我們違他的號令?那時問起罪來,如何擔受得起。你們是事外人,故可說這現成話,我是萬萬不敢違令的。而況這贓官平日專與我們綠林中作對,曾記我哥哥在關王廟當個廟祝,好容易小心伏侍,討了無量的歡喜,將廟中所有的田地,歸他掌管。
滿想三年後便可起家立業,享個半世安閒。誰料不上數月,就遇見這贓官,無辜的不干他事,偏要明查暗訪,尋出破口,命黃天霸、賀人傑等,無辜的殺死我哥,復將十八羅漢正法。幸虧智明師父那日未曾上山,脫了此難,方有今日。可憐我哥哥在廟中睡覺,忽然來了一個大漢,手提朴刀,不問青紅皁白,將他殺死。我幸虧不與他住在一處,聽見前面大事已過,開了後門,連夜逃走。所有上半世辛苦的錢財,以及我哥哥的遺物,全行去了乾淨。後來若非訪知智明師父到此,來這裏投奔,早已經餓死了。平時想起來,恨不能將這人碎屍萬段,方泄心中之恨。難得今日爲二大王捉住,背上山來,這也是冤家路窄,獨巧今日派我當差,命我看管這廝。你想一想,如此大仇,可能輕恕麼?”說罷,氣恨不止,又將施公大罵了一頓,復將繩索緊了一緊,然後向那人道:“王頭目!你此暫且去午飯,等到向晚時節,你我兩人沽一壺酒,慢慢的在此飲酒,看他受罪。”
那人聽嘍兵說了這番話,方知他與施公也有前仇。心下想道:“這廝如此惡毒,若再深說,反使他疑惑我。看他這樣,也是一個酒徒,何不如此如此,將他灌醉,然後幹事。”登時帶笑說道:“老哥!我道你平時甚是和氣,凡大小事件,無不彼此相商;今日何以如此動氣,原來有這緣故。若不說明,小弟幾乎怪你。此時既遇仇人,報了前仇,小弟理當也奉敬一杯,爲老哥賀喜。”說罷,轉身出去,到了廚房。向廚內取了一壺熱酒,另用一托盤,擺了四碟下酒的小菜,將酒也擺在裏面;喚了一名打雜的嘍兵,命他端好,跟着自己來到原處,向那看施公的嘍兵說道:“老哥!此時暫平一平氣,咱們先到那屋裏飲一兩杯。諒這贓官,吊在這裏,沒什麼要緊。等到向晚時節,搬到那忍饑受餓的地方,使他很受點罪孽。你老哥意下如何?”
嘍兵見他如此殷勤,又見盤內端着酒菜,本是個酒徒,豈有不歡喜之理?隨即滿臉堆下笑來,向那人道:“王頭目!承你這般美意,小弟只得領情了。但是這贓官在此,也須要人防備,不可大意纔好。你看這十不全的模樣,倒是個怪可憐的樣子,殊不知他心地比什麼人還毒十倍。加之他手下一干人,那黃天霸、關太、賀人傑等人,無不武藝高強。此時雖吊在這地方,設若大意,保不定他那衆人將他劫去。咱們就此胡飲一頓,豈不是公私兩便。”
那人聽了嘍兵這兩句話,心下很是着急、暗道:“你這廝倒也小心。若不將你騙離此地,何能報我從前的大恩?他現在如此講說,究竟作何話說,方使他隨我走去?”當想畢,哈哈笑道:“此時仇人見面,正該痛飲兩杯。難道小弟請老哥飲酒,該派在這污穢地方嗎?你自己雖忍得下去,也不問人能受不能受。”說罷,臉上便裝着怒容出來。嘍兵見他已動氣,趕着笑臉說道:“王頭目不必動惱,此不過小弟謹慎的意思。既然你老不願在此,咱們到裏面去便了。”說罷,命那打雜的嘍兵,將酒菜端入屋內;自己與那人也就過去,設了兩副座頭,彼此對面坐下,先向那人道:“王頭目!今日小弟得報大仇,該咱做個東道,反叫頭目破鈔,只是如何說起?也罷,頭目先請一杯。”說着,取了兩雙箸兒,擺在各人面前,隨將酒壺提起,滿滿的在酒杯內斟了兩杯。那人見他如此爽快,正合己意、忙道:“老哥也不必謙讓,你我皆是直性,不分彼此。但以多飲的爲是。”
嘍兵本是個有酒必飲,不醉不休的人,見那人如此說,卻將杯即自斟滿即喫,連添數次,又聞得酒杯內香味撲人,鑽入五臟裏面,登時笑不絕口,舉起酒杯一飲而盡。那人見他並不推辭,隨即又斟滿一杯,復又飲下。就此你談我說,不知不覺,早把那一壺酒,飲得空空如也。那人見嘍兵尚沒有十分醉,乃道:“老哥酒量甚高,這小小酒杯,不能滿量,不如換隻鬥來,好痛飲一番。”說罷,隨命打雜的嘍兵,復到廚房內,取了兩隻酒鬥,又加了兩壺酒來,復又痛飲一回。
究竟有心算計無心人,不多一會,嘍兵又有了七八分醉意,歪着頭,斜着眼睛,口中不住的流出濃涎。那人見他到了這地步,心下好不歡喜。不禁大喜道:“老哥!你平時酒量甚好,爲何今日便醉了麼?”嘍兵不等他把話說完,忙道:“王頭目!你也是門縫內看人了,我雖比不得李太白爲酒中的仙人,若說這兩杯酒將我醉倒,也太胡說了。你若不信,我再飲與你看。”
說着,滿口濃涎滴滴的,站起身來,將那酒壺執在手內,也不向酒鬥去斟,自己的嘴對着壺口,嚕嚕囌囌的說道:“你看我醉不醉!”這句話未曾說完,早已聽不清楚。但見他如牛飲水,彷彿一口氣,將所有的酒全行飲下。只聽咕咚一聲,連人帶壺,俱跌倒桌下了。那人哈哈大笑道:“我說你醉了,偏不相信,此時真醉倒了。有這差事在此,又不能無人看管,只好我代你照應一會了。”那人此時見醉的醉,走的已走,忙道:“此時不救恩公,等待何時?只是我一人也不能將他救離此地,必得問明他的來歷,方可設法。”想罷,走到外面,先將頭道繩索解放下來。不知施公此時性命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454回 敘前言將恩報恩 騙惡賊因計生計
話說那人復將繩索從鈴鐺上解開,輕輕將施公松下,用手將他胸口一摸,所幸周身溫暖,再向臉上望去,雖然皮色大變,鼻孔內尚有呼吸之氣。知道他未曾氣閉,趕將施公扶坐,在地下將他手足展放開來,又在脊背上輕輕拍了數下。
此時施公雖不能開言,心下卻甚明白。過了一會,將眼睜開,將那人上下一望,好像在哪裏見過相似,一時想不起來,暗道:“在這強盜窩內,諒有什麼好人,無非是他一類。但他忽然將我放下,不知他有什麼意見,倒要問他一問。”當時先舒了一口氣,然後問道:“汝這狗強盜,本院乃朝廷大臣,只因赤膽忠肝,爲民爲國,將天下的強人、惡寇,掃除淨盡,爲百姓除害。今日不幸,遭那強盜之手,要殺便殺,還有何說!方纔爲那班狗頭將我吊在此地,已是拚着一死;汝爲何復將本院解下?難道那強盜使汝前來,又有什麼擺佈嗎?”那人此時,正想施公說話,一見他能說言語,心中大喜,兩手一鬆,將施公推在前面,轉過身來,納頭便拜。說道:“小人受大人厚恩,何敢另有歹意?小人此來是救大人的。大人且看一看,可認得小人麼?”施公見他說了這番話,反而疑惑起來,忙道:“汝這人姓甚名誰?爲何說前來救我。汝且將名姓說來,免得本院疑惑。”那人道:“小人不說,大人也忘卻了。可記得大人前在江都任上,捉住那竊賊王雄麼?自蒙大人不治死罪,歷年以來,恨不得結草銜環,以報大德。今見大人遭此大難,人非草木,何能不拚命來救。”
施公聽了此話,方纔明白。原來初任江都時,合境竊案迭出,屢次出差擒賊。那些有本領的人,皆聞風逃走;獨將這無本領的王雄,捉來完案。施公訊了一堂,知他是個生意中人,不肯將旁人的罪名,推在他身上,因此勸了他一番,命他改邪歸正,又賞他幾吊大錢做營生,免得做這不法之事。此時聽他說出“王雄”兩字,方纔想起,乃道:“王雄,你這人好無血性,本院從前免汝死罪,本想汝改邪歸正,做個好人。爲什麼事隔多年,仍然怙惡不悛,在這山上爲寇。今日還虧你有這面目來見本院。送往廳前,不關汝事。少不得日後黃天霸等聞風到此,將汝等搗巢滅穴,雞犬不留。”當時大罵不已。
王雄見施公動了真怒,當時不敢言語,跪在地下,只不開口。等施公罵畢,然後說道:“且請大人息怒,小人有下情上稟。自蒙恩放之後,便將賞給的錢文做了生意。在前數年倒還無往不利,每日必賺得數百餘文;後因本錢稍多,因想這小本營生,斷無出頭日子,適身邊積聚得百十千文,有人與小人合本,說近年北貨甚好,如金針菜、棗子、柿餅等類,若由出產地方運回江都販賣,可得數倍利息。只因小人圖利的心重,一聞此言,便將所有的本錢同人合本,預備到河南、山東一帶,販賣各貨。誰知到了這琅琊山下,被這班強人打劫得一無所有。
彼時自忖不想活命,誰知山上的寨主名喚蓋世大王曹勇,見小人生得魁梧,不但不殺小人、反向小人說道:‘汝若能歸順俺大王,補你個嘍兵頭目,包管你一身喫着不盡。’小人彼時出於無奈,因此在這裏數年。不意今日得遇恩公。恩公爲何被捉?還是一人前來?還是另有別人?大人可從速說明,小人好設法解救。”
施公聽了他這言語,方知他無什麼歹意,便將進京陛見,蒙恩仍回淮安本任,以及無意遇見朱世雄,被捉上山的話,說了一遍,乃道:“本院今日被捉,能將我救出,隨後自與你個前程,免得在此做這不法的事件。但是方纔那個嘍兵,到哪裏去了?爲何換了你來?”王雄見問,便將酒醉嘍兵的話告知了。
施公便道:“此是你的一片誠心,但此時天已不早,耳目又多,設要這看管人酒醒過來,或有人前來探望,見你將我解下,報與大王知道,那時兩人的性命不保。”王雄道:“惟今之計,大人且將同來的人說明,住在何處?今晚諒曹勇等人絕不能將大人置於死地,必得小人下山送信與衆人,然後大衆商議一條妙計,好將恩公救出,方保無事。”
施公正要告之天霸等人的住處,忽聽屋內一聲響亮,施公喫了一驚!忙令王雄裏面去看。原來那嘍兵因飲酒過多,睡在地下,一時酒湧上來,不禁大吐不止,過了一會,復又轉身呼呼睡去。王雄道:“此時天已將晚,必得如此如此,方免這廝疑惑。是以稟明恩公,非是小人斗膽。”施公道:“汝此番救我,正是汝周密之處,汝但照行便了。”原來王雄欲將施公仍然捆起,然後去喊那嘍兵。此時見施公允許,當時在地下先請了罪,依然照方纔所捆的式樣,捆縛起來,放在地下。走到裏面,將那嘍兵喊醒、叫道:“你這人酒量不佳,便不該說嘴要喫。你是醉得快活,只是累得我苦。費了鈔請你喫,還要代你當差。你看天已晚了,大王怎樣招呼你的,還不將這廝送到那暗室裏面,然後去稟明大王呢!”
嘍兵被他喊叫了一會,此時酒已半醒,睜眼看來,果然天色已晚。無奈身體睏倦不堪,滿嘴裏如同麻木一般,實在是懶於起來,就說道:“王頭目!你一個人情,可當到地頭,我萬分起不來了。大不了的事,就請你將他搬到那暗室裏去,怕他還逃得了麼?他想逃時,已有半死了。等到半夜之時,真是奄奄一息,那時我酒已全醒,再去稟明瞭大王,結果了這廝性命,豈不是好?免得此時空跑了一趟。”說着,向王雄諄囑了幾句,正要去睡,誰知曹勇那裏已派人來問。王雄見有人來問,又回來道:“施不全現已不能動彈了,我現在幫同你老哥,送他到暗室裏去,使這贓官再受些飢餓的罪,方泄我的仇恨。等到臨危之時,再送與大王處治便了。你們此時回去稟知大王,說我也在此處。”來人見是王雄,也就別無話說,照他的話回覆曹勇去了。
這時王雄只得將施公送至暗室,先去尋了一張蘆蓆鋪在地下,令施公睡下、低聲說道:“大人權且耐心片刻,小人出去,取點人蔘,好請大王充飢。”轉身又到自己房內,取了兩枝出來,復去送與施公,又囑咐了一番。施公也只得答應。王雄直至定更以後,方纔偷下山去,尋找天霸等人。且看下回分解。
第455回 出驛站細訪琅琊山 入酒館小鬧沂州鎮
話說黃天霸、關小西人等早間出了客店,一去訪琅琊山的所在,以便將夜光杯的下落探訪出來,好完了這件大事。衆人到各處探問了一回,不見有什麼動靜。到了晌午時節,又值暮春天氣,不免困人。小西向天霸道:“黃賢弟,你我走得困了,此時腹中飢餓,不如揀個酒館,衆人痛飲幾杯,便可問知路徑。”天霸聽他說得有理,乃道:“小弟也是這般想着,只是沒有鎮市如何?”王殿臣在後說道:“你們只管想,怪不得望他不見。你看這東北角上那一帶,樹木森森,不是極大的村鎮嗎?既有這派氣概,想必也是個通衢要道,自然酒館飯店也俱全有的了。”天霸轉身一望,果然偌大的一座鎮市。衆人隨信步向鎮上而來,不到二里遠近,已到了鎮口。只見牌坊上面有三個金字,乃是“沂州鎮”。
到了鎮上,但見客商店面熱鬧非常,原來是個水陸碼頭。
離城三十五里。由北京大道至沂州城內,皆須由這鎮上經過。
天霸到了此時,見前面街口掛了一個酒幌,下面懸着個燈籠,上寫着“家常便飯”四個紅字。天霸向衆人說道:“料想這地方無什麼大的酒館,就在這裏面胡亂飲酒罷。”說着領了衆人走到裏面。誰知在街上看來,不過是個飯鋪,絕無出色地方;哪知到了裏面乃是正開間,一連三進,陳設的器具無不精緻非常。所有座頭皆是十分擁擠。天霸見前一進沒有空位,只得到第二進看;及至到了二進,仍然如是。王殿臣道:“這店內生意如此興旺,此時正是午飯,想必第三進也是如此了;我等何必再進去,不如另尋別的所在,免在這等候座頭,小二招呼不到,要這件沒那件的。”小西道:“你說的雖是,現在已經走了兩進,爽性到第三進看。若再沒有地方,那時出去,也是甘心。不然看這熱鬧館子,自己不得入座,豈不可惱?”說着,就左腳已入了第三進的腰門,歪着身子,抬頭向裏面一看,所有的座頭,俱已坐滿;惟有正中間着一張四仙桌位,上面設着一副座頭,沒有人坐。小西向殿臣說道:“照你說來,豈不將這現成的桌位錯過,既有這席面在此,你我數人也夠坐的了。”大家見了如此,俱各歡喜非常。天霸搶走一步到了裏面,向小二招呼道:“堂倌!且取幾副座頭來,讓咱們在這中間桌位坐下,好吩咐你去喊酒。”哪知喊了半晌,沒有人前來答應。天霸一時興起,也不問他原由,走到上面,在椅子上坐定,舉起手掌,在桌上亂拍了幾下,早把那喫酒的衆人,嚇得鼓舌搖頭。只聽天霸罵道:“汝等這班狗頭,老爺喊了半會,全沒有一人來招呼。難道喫酒不給錢嗎?人家來此喫酒,老爺也是喫酒,同一買賣,爲何如此看待?”衆小二見他動怒起來,欲想上去,又不敢上去;又見他是個武職打扮,同來的人皆非尋常之輩。又必得說明,他方知道里面的緣故。內中有一個膽大的堂倌,看見天霸如此,遠遠的丟下笑來,高聲喊道:“上面老爺,且請息怒,小人有言奉稟。老爺是初到敝地,不知道這地方的事件,只道我等懶惰,也難怪老爺們動怒。小人說明原由,老爺便不怪小人了。”天霸見衆人笑面而來,反不再去罵他,乃道:“汝有話快快說來,究竟是什麼緣故,不來招呼。”小二說道:“老爺是明理之人,我們開了酒館,爲的生意二字,一去不來,豈有買賣上門不去招呼之理?老爺若是在別處座頭,見我等不來優待,便是小人的不是。只因這中間座頭,任你是天王到來,坐也不許坐的,莫說要我們優待了。”天霸聽了此言,越發不解,罵道:“汝這狗頭!格外胡說了。這位子既不買賣,爲何又設在這裏呢?這分明是無話可說,用這言語來支吾老爺。今日偏要在這位上飲酒,看汝能奈何我怎樣?”
兩人正在爭論,旁邊有位五十多歲的中年老者,見天霸如此着急,深恐小二喫苦,趕着起身,向天霸說道:“我輩以酒杯消閒,何必遽然動惱?且請過一敘,可知中間這席位,店小二不讓與尊駕,卻有他的苦衷。這沂州道上,不比南方各省平安無事。只因離此三十里有座山頭,名喚琅琊山。山上有個寨主,姓王名朗,真是人才出衆,武藝超羣,任你千軍萬馬,也沒有一個傷他性命;手下有班頭領,俱非尋常之輩。只因這王朗喜於飲酒,見這酒館地方潔淨,餚饌俱佳,因此與店主說明,將這第三進中間的席位包定,每天無論來與不來,以十兩紋銀交兌。凡有過路的客人不知道他包去,要想在正中這席位請客,一切責成小二,不許一人上前招呼。違了他的號令,這個酒館就開不成了。所幸這通鎮的人家以及來往熟客,皆知道這寨主的厲害;凡到這裏飲酒,俱不到中間席位上去。客人既不知道,老漢說明,尊兄就不怪這小二了。好在老漢已喫完,且請在這邊來坐。”說罷,便命小二收拾殘餚等件。
當時天霸等聽了此言,心下想着,我等此來,正爲琅琊山起見,難得遇見這機會,何不就此探探這人口氣。當下也就轉過臉來,向着老者拱手道:“咱等不知貴地有這緣故,既是老丈指教,何必尋找是非?便借光老丈桌位了。但咱等萍水相逢,便蒙厚愛,何以克當?擬請老丈暫停玉趾,加飲一杯,聊申敬意。不知老丈可肯賞臉否?”那老者笑道:“貴客盛意相招,理合前來奉陪。”說着,天霸便請老者坐了首位。小二上來問道:“請問客官用什麼酒菜?”小西道:“但有上等的酒餚,儘管送來,臨了一起給錢與你。”小二見他如此說話,知道這個闊老,隨即答應,向前而去。轉眼間託了兩大壺酒來,四小盤菜,擺在桌上,又將杯箸擺好,然後說道:“客官要添熱菜,隨意招呼便了。小人還要照應別處,求客官莫怪。”天霸道:“咱知道了。”說畢,隨手斟滿一杯,遞與那個老者,道:“在下初臨貴地,還不知老丈尊姓大名?”老者道:“老漢姓徐名德升,向以錢業爲生。但不知尊兄何方人氏?”天霸道:“在下姓李名霸天,這位姓胡,這位姓湯。”不知徐德升說出什麼,且看下回分解。
第456回 貪賞賜小二說真情 訪行蹤雲章留豪客
話說黃天霸說了姓名,向那老者問道:“方纔老者所言,這琅琊山寨主名喚王朗,想必他是橫行不法的了。爲何這偌大的府城地方各官不去拿獲呢?”老者見他追尋根底,深恐惹出是非,乃道:“客官是過路之人,管他什麼?我看這寨主在這地方並無什麼害處。自從他上山以來,這十數年以內,沂州左近地方從無一家失竊。即便有異方的盜賊前來作案,只要到他山上去說一聲,他反要人贓井獲,交還原主。有此一來,地方上所以也不在意。”又見天霸是行伍裝束,深恐連累自己,忙道:“老漢也從未去過,方纔之言,也不過是道聽途說;現有緊急事要去,實在不能奉陪了。”說着,打了個招呼,匆匆而去。天霸也不便再問。
當時關小西說道:“這老者方纔說琅琊山離此只三十五里,今日天氣還早,何不就此一行。”當時王殿臣、郭起鳳齊聲說:“願往。”反是計全說道:“黃賢弟,你們真是急性,難得這裏有點頭緒,少頃小二上來,再問他個仔細,俟明白了,明日前去不遲;而況大人面前也要稟明,隨後方有準備。”衆人正說之時,那個小二又來問菜。計全便在身邊,摸出一錠碎銀,向小二說道:“適才這位客官,不知你這裏的緣故,錯怪於你,這一錠銀兩是賞你喫茶。但是那個姓徐的老者說的那琅琊山寨主,名喚王朗,我們這位朋友,慣走北道,與這位寨主很有交情。如今正要打聽他的路程。汝等既然曉得,可快說明,好讓我們酒後前去。”小二見他如此賞號,已經喜笑顏開。又見他們說是個保鏢的出身,而且如此裝束,也就深信不疑,忙笑道:“客官哪裏要如此費鈔,早說是王寨主朋友,敢不招呼嗎?此去出鎮向南走去,約有五里遠近,有座呂祖廟;過了廟宇向左轉彎,便是一帶樹林;樹林過去,再走十數里地方,名喚琅琊道,就此一直前去,不過二十里,遠遠見那座高山,便是琅琊山了。”說畢,復問長問短,方纔走去。天霸說:“路徑是問明瞭,既然今日不去,也該早回驛館,回明大人了。”計全道:“咱也不住在這裏,問明瞭,誰說不走?”當時酒飯喫畢,到櫃上給了錢文,出了酒館,仍由舊路,回驛館而去。
到了日落時節,已離驛館不遠。只見賀人傑站在門首,兩頭盼望,一見天霸等回來,連忙迎到面前,向他問道:“黃叔父,你們去了這一日工夫,可知大人向哪裏去了?”天霸見他說此言,忙道:“我們早間是趕先走的。臨行時節,還招呼汝等在家保護,爲何大人出去,汝兩人不知,此時反來問我?施安可在家嗎?”賀人傑道:“我與金叔父到後園內閒逛,回來時,便不見大人,那時就問施安。他說:‘大人招呼,一人出去闊步,不必人跟隨。登時換好了便衣,就出去了。’施安此時也在那裏盼望呢。”衆人聽了此言,一一驚疑不定。天霸道:“這地方非比尋常,設有意外之事,便覺十分礙手。這街坊上面也非說話之所,且到驛館內計議。”當時衆人走入裏面。
施安見大衆進來,也是這番言語。計全道:“大人此去,必又是查訪去了。稍停上燈再不回來,必另有意外之事。此時且等一等,然後再分頭去尋。”內中惟有天霸性急,說:“無論有事無事,我等就此尋找一番。若能遇見好了,否則還須另想方法。”說畢,仍留賀人傑與金大力在家等候,自己一人先出門而去。隨後郭起鳳與關小西向東尋找;李昆與李七侯向北;計全與何路通向南;王殿臣已先隨着天霸向北而去。衆人分頭走後,四面八方尋找了半夜,哪裏訪得出影響?
但講黃天霸與王殿臣兩人出了鎮口,凡有村莊鎮市,無不細細探問,皆說不見有此人經過。約有二鼓以後,肚中不免飢餓,心中正是着急,忽見一個村莊,一帶樹林遮蓋在四周。天霸道:“你看這個莊院倒是個大戶人家,咱們且進去詢問一聲,能在裏面最好。不然與他說明緣故,尋點飲食充飢,然後再去尋找。”兩人計議停當,邁步向着前莊而去,不知裏面早已驚覺,犬吠之聲不絕於耳。天霸到了前面,見一帶護莊河,甚爲寬闊,只得高聲喊道:“裏面莊上有人嗎?”他兩人在外面喊問,裏面早已來了數人,手執火把,向外答道:“汝等是哪裏來的?我家莊主問你,欲尋何人?”天霸見有人答應。只答道:“貴莊可有一位學究先生,布衣布履,年約五十以外的人嗎?”
天霸正在這裏喊問,忽見裏面走出一個蒼髯老者,身着布衫,手攜竹杖,見天霸過來,將兩人上下一望,說道:“汝等可是找漕運總督施大人嗎?”天霸聽了此言,不覺也大喫一驚!又見他氣度不俗,知道是個隱士。只得據實說道:“下官實爲施大人而來,但不知尊處何以知道?”只見那老者笑道:“施公午前惠臨敝地,老夫尚與他杯酒盤桓,本擬屈他暫住一宵,以盡地主之誼。只因他以萍水相逢,不肯久留,已於午後回去了。何以二位此時尚來尋找?”原來這地方並非別處,就是呂雲章的莊上。天霸見他如此說項,以爲施公又向別處耽擱,上燈時節,當可回去。呂雲章道:“如此說來,真是先後一步。料想此時尚未晚膳,敝莊粗酒殘餚,若不嫌棄,就此權請充飢。”
天霸道:“叨擾不當,何敢嫌棄?既然老丈命食,下官只得領情。”當時便隨雲章到了裏面。頃刻莊丁端出酒餚。天霸與殿臣謙謝一番,彼此飯罷,已是三更之後。天霸道:“下官冒昧造府,又擾嘉珍,惟有銘諸心版。此時未見大人,總覺放心不下,就此告別。”呂雲章見他二人如此忠心保護着漕督施大人,重複問過姓名,方知是黃天霸與王殿臣兩人。又讚歎一回。知他們不可久留,命莊丁送過莊河,自己與天霸一拱而別。
不說呂雲章回莊而去。單說天霸等二人出了莊外,遙想施公早已回去。兩人帶着月色一路向驛館而來。到了門外,已交四鼓。兩人到了裏面,只見計全、李昆等人已經回來,忙問:“大人可曾回來否?”計全道:“你這話從何說起,我等尋了這半夜,也不知大人的下落。不得已又回來詢問,你忽然問幾時回來,難道你送大人回來麼?”天霸聽了此言,不禁跌足道:“這明是出事了!”當時就將在呂雲章家的話,說了一遍。衆人道:“照此說來,這必是回來時節有了阻隔。但是這地方很不安靜,設要遇見仇人,那時如何是好了?今日既知這琅琊山的路徑,惟有明早前去一趟,以便訪個實在。”就此衆人也不睡覺,等到天明,仍向沂州鎮而去。不知此去可訪出施公,且看下回分解。
第457回 聽言語天霸追蹤 說姓名吳球交手
話說天霸等到天明,一路向沂州鎮而來。到了鎮口,已是辰牌時候,覺得肚中飢餓,大衆仍然到了那酒館內。小二看見,忙招呼道:“客官說到王寨主山上去逛,爲何今日復來此地?”
天霸隨口應道:“咱此時正要前去,由此經過,特來用了早點心,好去趕路。”小二聽了此言,忙道:“現在二進內,正有空桌,客官就此請坐罷。”天霸一心要問他的底細,只得依他的言語,走了進來。誰知才進裏面,見上首桌位上坐了一個黑麪大漢,年約四十上下,滿臉的殺氣。旁邊坐着一個少年小子。
見天霸進來,將他上下一望,若有驚疑的模樣。天霸也將他一望,隨與計全丟了個眼色,彼此心中會意,揀着那個空桌坐了下來。當時小二送上茶水,去喊點心。只見那個小子向大漢說道:“爺!咱們喫了點心,趕快走罷。聽說朱二爺得彩,這也是意外的事情。咱們前去看看。”大漢聽了此言,連忙打了個暗號,叫他不必多言。天霸等是個綠林的出身,豈有不解之理?暗使何路通在門前守候,自己喫完早點,已見大漢給了茶錢,出門而去。
天霸連忙起身,便在後面追去。到了門外,向何路通說道:“這廝有幾分着眼,汝且進去,命大衆前來。”說着,便一直
向北跟去。約走了一二里遠近,忽然大漢轉身一望,見天霸跟在後面,知道不妙。於是向着少年說道:“你我今日不利,此時仍然回去罷。想他那裏也不能瞞我。”說着,便向東北上岔路走去。天霸聽得明白,暗道:“不怕你走到天邊,要想將大人藏匿,也是萬難。”當時仍就緊緊的跟在後面。復走了四五里路,忽然想道:“我已經爲他認破,此時跟在後面,他越發不露真實了。”想罷,見前面有座樹林,趕着搶前一步,隱身入內,遠遠的望那前面路徑。大漢在前走了一會,回頭見天霸已不知去向,復向少年道:“你這個小狗頭,幾乎爲你誤事;茶坊酒店,亂喊亂叫,就是你一句言語,那廝便隨了,倘若退的路程,設若爲他訪出,朱二爺豈不是白白的辛苦。”少年聽了這話,乃道:“爺也太多心了,哪裏會這樣巧?此時那廝已走,你這還是前去。聽說朱二爺昨日下夜時分,將這對頭捉住。俺便要前去觀瞧,究竟這人有多大膽量,偏與咱們作對。”大漢隨即罵道:“你這雜種,叫你不必多言,你偏要在此亂說。你道他真走了?咱們今天偏不前去。”說着,仍向前面去。
天霸此時雖在樹林,遠遠的聽得清楚,見他不肯回去,深恐誤了大事。忍不住大聲喝道:“汝這狗強盜,向哪裏走?俺黃天霸在此。”說着,身軀一縱,如燕子穿簾彷彿,早到大漢前面將身落定,便想動手。大漢也喫了一驚,將身倒退了幾步,高聲罵道:“俺道你是個三頭六臂,享這大名。照此看來,也是一個鼠輩,不要走,喫我一拳。”說着,舉起左手,便向天霸胸前打來。天霸全不在意,身軀一轉,讓在右邊,再將左手騰出,使了個朴刀削掌式,在大漢胳膊上打來。大漢知道不好,收回拳頭,改做個泰山壓頂,一拳向天霸頭上打去。天霸將腰一扭,讓過一拳,兩腳在地上一頓,早躥到大漢的後面,飛起右腿,向大漢肋下掃去。大漢見一拳打空,知道後面暗算,欲迴轉身已來不及。幸虧少年看得清楚,見大漢不能招架,趕着邁步上前,用了個海底撈月的架式,將周身的氣力,運於右臂,伸開手掌,便想抓天霸的右腿。天霸哪裏在意,隨將腿一縮,腳尖向下一進,認定少年手掌踢將過去,只聽“哎呀”一聲,五指早已斷落地下。少年既已受傷,不敢向前再鬥,只有沒命的逃奔而去。天霸正想去追趕,又見大漢轉身過來,拔出腰刀,當頭劈下。天霸迴向大漢劈去,彼此一來一往,約有數十個照面。若論天霸的本領,早把大漢殺死。無奈他欲訪施公的消息,須得把他生擒過來,方可問個明白。彼此正在惡鬥,後面計全、何路通等人早已追到。李昆見天霸擒他不得,趕着身邊取出個彈子,向着大漢的面門,撥溜的打去。大漢見天霸刀法厲害,已是兼顧不及,不提防迎面又來一暗器,一刀才架過去,忽然迎面一陣冷風,來了一個石子。曉得不好,向右一偏,耳旁上早中了一下。當時鮮血直流,十分疼痛。知道迎面有了幫手,不敢再行戀戰,隨即向前虛砍一刀逃去。天霸哪裏肯舍?一聲暗號,衆人緊緊追來。誰知大漢迅速非常,轉眼之間,已被他逃入樹林裏邊。天霸到了此時,只急得三尸冒火,七竅生煙,也就不問什麼暗器,不問深淺,躥入林中,提着朴刀,四下裏尋找。誰知找了一會,早已不知去向。只得復行出來,向計全說道:“這廝不知躲到何處去了!大人的下落,他明明知道;只是擒他不住,如何是好?”計全道:“我看這人,也不過住在這左近。他既到沂州鎮酒館,或者那小二知他的下落,也未可知。賢弟與李賢弟前去追尋他一會,若仍然尋他不着,我等仍在酒館內聚集便了。”天霸聽了此言,復又向前追去。
此時日光已經過午,計全等人迴轉鎮上,進入館內。忽見昨日那個老者又在那裏,彼此招呼了一番,揀了副座頭坐下。
先把小二喊來問道:“方纔那個黑臉大漢與一個少年小子,在此喫茶,俺們見他甚是面熟,一時記憶不清,不敢上前招呼,此人可是琅琊山的大王麼?你可曉得他仔細,可說與咱聽。”
小二見問,笑道:“客官是看錯人了,他卻也不是大王。這人姓吳名球,綽號叫一溜煙;那少年小子便是他的義子,名喚吳洪。此人以砍柴爲業,平日王朗也招他去結義,他卻不願前去。
說綠林買賣終無了局。若山上什麼疑難事件,一經招呼,定來幫助。因此王朗知他的稟性,也就不去勉強。所以綠林中朋友卻與他皆有交情。此人離鎮十里遠近,有座高崗,名叫貓兒墩,他就與他義子住在那裏。”計全聽了此言,乃道:“原來就是吳球,我說有些面善。你且去取幾件酒餚,這人我知道了。”小二答應出去,卻巧黃天霸與李昆已走進來。計全也不動聲息,命他與徐德升打了照面,衆人入座,喫好了酒,然後出門而去。走到僻靜地方,計全把方纔的話說了一番。天霸道:“既有此處,便好尋找了。莫若我等分頭前去。”衆人齊聲道:“好!”
就此各人前去。不知天霸果訪出施公否,且看下回分解。
第458回 天霸尋黑漢鬥父子 王雄送實信遇英雄
話說天霸分頭追那吳球,走了八九里路程,果見前面有一高阜之處。天霸往前遠遠望去,但見周圍一帶多是松林,沒有什麼房屋。心中暗道:“莫非計大哥受了那小二的謊騙?這所地方多是樹木,連來往的客人俱皆沒有,縱有吳球哪裏去尋?”
正望之間,忽見林內一閃,好像一人又躥了過去。天霸便大聲喝道:“你這狗頭,往哪裏躲避?俺不將你捉住,誓不甘心。”
說着,一個躥身進入林去,早又不見。天霸此時愈加着急,只得躥林越樹,提着朴刀四下張望。忽背後一聲響,早有一枝冷箭射了過來。天霸知道暗算,趕將身軀望前一俯,彎着腰,用了個毒蛇出洞的身法,往旁躥去有一丈多遠,那枝冷箭早落於地下。天霸轉身,再向前一望,又是一個少年小子,與那吳洪彷彿模樣。只聽他向天霸罵道:“你這無義的死囚,俺兄弟手指爲你所傷,爺爺正要尋你報仇,卻好自來送死。不要走,喫我一棍。”天霸見他說出吳洪,知是他們一類。忽見他一棍打來,也就提起朴刀,舉手劈去。用個獨手擒王式,右手向前,左手背後,刀尖望前一進,認定少年胸口,拚力挑來。少年見這刀來得兇猛,趕將身子一轉,復又躥於林前,將天霸一刀躲過。天霸見自己的刀落空,只得也追出林外,與他廝殺。誰知這少年身體異常靈便,等你進去,他便出來,等你出來,他又進去。就此來來往往,把天霸急得大叫連天,做了個“英雄無用武之地”。突然想道:“我一人在此,何必與他胡纏?諒這小子,也無什麼本領,且將他置之死地,然後再去尋那吳球。”
主意打定,故意這次用了足勁,舉起朴刀,躥入林內;那人依舊躥跳出來,天霸在林內也不追趕,隨在身邊掏出金鏢,對定少年的右腿一鏢打去。那人在林外,不見他追來,心下已是疑惑,趕着回頭望去,一鏢已到了面前,說聲:“不好!”右腿已中了一下,“哎呀”一聲,栽倒於地。
天霸見一鏢已經打中,正欲上前擺佈,只聽得大吼一聲道:“黃天霸休得逞能,連傷我二子,怎肯甘休?”天霸喫了一驚,掉轉身來一望,原來就是那黑臉大漢,一刀已經到了腰間。天霸趕將朴刀招架過去,高聲罵道:“吳球你這狗才!汝不識好人,與俺交手。今日不將汝這廝生擒活捉,不知俺的手段。”
吳球聽他此言,也就高聲罵道:“天霸你休得胡言。”兩人各舉單刀,殺在一處,鬥作一團,此往彼來,日光早已落盡。天霸見天色已晚,想道:“一人在此惡鬥,後面又無人前來,雖然不懼怕這吳球,設若爲他逃走,那就又費周折。”到了此時,只得倒退了數步,取出金鏢,向他打去。誰知吳球眼力甚好,見他手一起,知有利器到來,趕着向左邊一讓,天霸的鏢已落於地下。吳球哈哈大笑道:“天霸小子,汝這物件能打別人,焉能傷我?不要走,俺的寶貝也來了。”說着袖口一揚,早有一枝袖箭向天霸面前射來。天霸也不在意,將朴刀一起,打落一旁。天霸見未打中,只用了個虛張聲勢,仍然叫道:“吳球,俺金鏢又來了!”說着,將左手故意一掩。吳球不知是計,也就防備躲讓。天霸進前一步,舉起朴刀已到肋下。吳球說聲:“不好!”趕着移動腳跟,向後一縱,退去有一丈遠近,天霸一刀仍未砍到。彼此正在拚力惡鬥,卻好關小西與何路通已到,遠遠向天霸喊道:“黃賢弟!不要將這廝放走了,愚兄等前來助你。”說罷,撲撲兩個都到面前。關小西將倭刀一擺,殺上前來;何路通雙柺一提,緊緊的打來。吳球見天霸有了幫手,知道難以取勝,不禁大聲喊道:“汝等這班狗頭,也非英雄好漢,一人鬥俺不過,便添了幫手,俺今日放你去了。”說着,撇了衆人,復行躥入林內。
此時天霸見天已不早,雖然有點月光,究竟不比日間可以入林追趕,只得在林外大罵不止。何路通道:“黃賢弟!且莫焦躁,這人不過躲入裏面,俺去尋個火種,將這樹林燒着,看他到何處躲避。那時將他拿住,再要他交出大人。”你一言,我一語,在此叫罵。誰知路旁,喘吁吁的走來一人,聽衆人說“大人”二字,連忙問道:“諸位在此何干?方纔所說,可是淮安漕督施大人麼?”小西一聽此言,趕將那人一望,雖覺得不明白,隱約之間,好像是個嘍兵裝束。忙道:“俺等正是尋找大人,汝是何人,前來問俺?”那人道:“衆人且莫問我,究竟大人與你們在何處分手的?爲何此時尋訪,若說明來,大人自有下落。”天霸忙接口道:“大人是昨日早間由琅琊驛起身的,一夜未曾回去,我等有保護之職,安得不來尋訪?偏偏遇着這對頭,他知道大人的下落,再也不肯說出,叫俺與這廝打了半日,現又爲他逃入樹林去了。汝果曉得,可趕快說來,俺等將大人救出,隨後自保舉於你。”那人聽了這言語,不禁失聲道:“小人跑得苦了,這也是大人命不該絕,因此得遇衆位老爺。但不知這裏面有黃總鎮麼?”天霸見他問着自己,忙道:“俺便是黃天霸,汝有話趕快說來,大人現在究竟如何?”那人道:“此地不是說話的地方,且到前面,小人當告訴明白。”
說罷,匆匆的便向前走去。
衆人見他言語實在,也就一齊在後面跟來。約走了一里多路,見旁邊有座古廟。那人將廟門推開,讓衆人進去,然後又將門關上。到了大殿院落,趁着月光,向着天霸等人納頭便拜,衆人甚是詫異。小西道:“汝這人姓甚名誰,何以知道大人的消息?此時見面,又何以行此重禮?從實說來,好與咱等明白。”那人道:“黃總鎮!小人不是別人,就是大人在江都任上時捉住的那王雄。只因近日在琅琊山棲身,昨日奉令下山差事,晌午回山,聽說:‘二大王朱世雄將漕督施公捉住,現在關在茅廁裏面,使他先受些穢氣,然後剖腹剜心,爲綠林中朋友泄恨。’小人聽了此言,嚇得魂不附體,起緊銷差已畢,到那廁屋裏一看,果見施大人吊在那裏,已是半死的樣子。當時欲想救他,又因一人乏力,救他不出。只得想了一法,如此這般,問明瞭首尾。”說着,就將酒醉了嘍兵的話,告訴了衆人一遍。然後又說道:“黃總鎮!這事萬萬不可遲延。今夜大人睡在暗室裏面,遙想尚不礙事,但是明早便要殺了。方纔那個大漢,與我們山上大王很有交情。”但是這大漢,何以認得山上的大王?不知王雄說出什麼來,且看下回分解。
第459回 衆好漢迴轉琅琊驛 三英雄潛入朝舞山
話說天霸見王雄說出施公下落,隨問:“吳球何以與山上大王有這交情?朱世雄又從何處捉住大人?”王雄道:“這吳球雖是個砍柴的樵子,心地卻是甚好。雖有一身本領,不願落草爲寇。他此時懷恨恩公,大約也是平時與王朗等說起大人專與綠林中作對,害了多少英雄豪傑,所以他不服這氣。聽見朱世雄將大人捉住,也就要去看望。爲今之計,若能夠將話說明,告知大人是爲國爲民,並非與強人作對,能將他疑心除去,請他同到朝舞山去,大人包管是萬無一失。”天霸道:“他今與我殺了半日,此時即便前去,他也未必相信。而況他出沒不定,雖知他住貓兒墩,方纔那林中一帶,也不見有房屋,叫俺到何處尋他?此時不知大人便了,既知大人在這朝舞山上,拚着俺這身本領,哪怕他有千軍萬馬,皆要將大人救出。你且將路徑說明,俺此刻便去是了。”王雄道:“小人豈不想如此?只因那座山頭十分險峻,由此前去,有十數里河道,方可得到山下。
上岸之後,盡是小路,就連我們本山的人,黑夜之間,尚難出入。昨晚朱二大王就是在昌家莊前面樹林將大人拿住,從後山河路乘船上山。總鎮此時若冒險前去,設若誤入他埋伏,那時豈不誤了大事?且設法將大人救出,隨後自然知道。但是這山頭雖不比琅琊山高大,也非比尋常,論你三人雖有偌大的本領,這道寬河,今晚皆不得過去。若由後山上去,那路更繞遠了。我現在信已送到,此時還須趕回山去,惟恐山上查問。”說着,匆匆的就要出去。天霸一把將他揪住,道:“你這人好無見識,方纔說河面寬得過不去,難道你來去多是飛的嗎?”王雄道:“我豈不想帶你們進山,只因我來時節,偷了一面腰牌下山;此時回去,叫那渡船,只要將腰牌取出,自然無事。你等又無這憑據,山上查得又緊,何能混得過去?若是明早,將木排推下,趁那無人時節,躥了過去,躲在那僻靜地方。等到晚間進去,那時我出來接應,人不知,鬼不覺,將施大人救出,豈不是好?”天霸聽他此言,雖似有理,總之一心在施公身上,恨不得立刻救了出來。登時向王雄說道:“你此時快快回去,告知大人,說我等明日定來便了。”說畢,放了王雄,只見他匆匆的開了廟門,回山而去。
此時已交三鼓,三人肚中甚是飢餓。天霸道:“計大哥等人,不知向何處去了?照此看來,今晚是來不及前去,總是明日五更的事件。此時須得將計大哥尋找,到個地方充飽肚子,方可商議幹事。”說罷,三人出了廟門,也不問東西南北,順着月光,一路走去。行不多遠,忽見前面來了一夥人,三人疑惑是吳球的黨類。正欲上前去問,對面一個哨子,早打了過來,不是別人,正是計全與李昆、賀人傑一衆人等。天霸見是自家人,連忙招呼道:“計大哥!你們到哪裏去的?我今一人殺了這半日,方纔將大人的下落問明,只是有什麼辦法?”當時聚在一處,便將王雄的話說了一遍。計全道:“我們這山東道上,只知道有個琅琊山,誰知又有朝舞山?但不知這姓朱的又何以與咱們有仇?還是在這山上,大人到此,下山將他捉住?抑是由遠處跟隨前來,先將大人捉住,然後逃奔上山的?若是由遠處跟來,不但大人有了下落,連那個案件,也在這人身上。你可曾問明這王雄嗎?”天霸道:“小弟也是這般想法,正要問他,怎奈他立腳不定,說此時要快趕上山,惟恐山上查出,那時誤事不淺。因此未曾說明,他便去了。但是大哥等在何處會見?爲今之計,如何前去?既然王雄如此叮囑,除卻天明,諒難到他山上。咱們此時又飢餓了,左近一帶地方,可有處買點食物?”計全道:“黃賢弟!你因這事,也把方向忘卻了。由貓兒墩一路穿小路而來,走過這帶樹林,不就是琅琊驛麼?無論何處,此時夜半更深,也沒有喫物買賣。不如仍到驛館去喫罷。”天霸向四下一望,果然不差。當時隨着大衆走過樹林,但見前面瓦屋如林,知是到了驛館。
衆人進得門來,施安早來詢問。天霸又將王雄送信的話,說了一遍、便命他去做面飯。稍停做好出來,衆人飽餐了一頓。
然後天霸說道:“今番前去,除小弟與賀賢侄外,須請何老哥同去一行,方覺妥當。”何路通道:“愚兄本欲前往。賢弟本領雖佳,但那水面的功夫,未曾習過。愚兄此去,正可助一臂之力。”說着,三人帶了乾糧,天霸命計全等人在河岸一帶接應,吩咐已畢,已交四鼓時分。順着王雄所說的路程,一路飛奔而去。卻巧五更光景,已到朝舞山下。但聽水聲潺潺,周圍一帶,有十數里河面,繞着山根。天霸道:“這樣一道寬河,哪裏有什麼木橋?除非擺渡,方可過去。”正說之間,見對面岸上,隱隱約約有兩三個嘍兵,在那木排上面,好像是撐篙的模樣。
天霸忙問道:“何二哥你看對面何事?”何路通道:“俺知道了,只因這河面寬大,擺渡又費用折,若造木橋,又無此工料;必是用篾纜將木頭編好,從那邊撐轉過來,編成了一個極大的浮橋,便人行走,你看前面已到河中間了。我們在此也不能立足,莫要被他們看見,反爲不美。”說着,拖了賀人傑並天霸,到了樹林裏面,藏着身軀,向對面看去。不多一會工夫,早見兩個嘍兵,將一座木排,撐過岸來,然後由浮橋上,如飛似的,又跑了過去。何路通道:“我們趁此,也可過去了,再遲,有人過來,便不佳妙。”說罷,舉步在前,運動提功,頃刻工夫,由那木橋上,跑了過去。天霸見人傑年紀尚幼,深恐他不知利害,一時粗心失足落水。只得退後一步,命他先行過去,然後自己方纔過去。三人到了山前,天色尚未大亮。那裏也有個理解說:“每天日落時,將浮橋起去,山上的人便不得私下山去閒遊,外面進來的人,也就便於稽查。五更時將橋放下,山上物件,方可着人到那沂州城內去買。
再說那山上,毫無動靜。天霸向着何路通道:“你兩人且在那樹林背後,藏躲一會,俺進去先探個消息,如能會見大人,就此將他背出,也免得驚天動地的,爲人知覺。”說罷,一個箭步,早上了樹頭,以高視下,向山內仔細一望,但見有三個關頭,惟有頭一座關頭甚爲雄壯。卻好把守的嘍兵,不在此處。
天霸看明路徑,隨由樹林躥入裏面。不知天霸進去救得出施公否,且看下回分解。
第460回 入山寨窺望雄關 殺仇人邀請好友
話說黃天霸見關內嘍兵不在那裏把守,隨即一個躥身,到了裏面。只見頭關之內,一個大大的兵房,約有四五千嘍兵睡在裏面。兵房一帶,皆掛着那些弓箭之類。當中六扇屏門,門上皆釘着鐵釘,繞過屏門,有一個極大的院落;院落兩旁栽了些樹木。天霸向前走去,約有兩箭遠近,復有一座牌樓,周圍一帶,都排立槍炮。當中一門,將倒刺鉤釘得密密層層,關門在上面;門前一連六層坡臺,皆是青石砌就;兩邊又有兩座兵房,無非是嘍兵把守的所在。天霸正往前進,見有這個所在,知道是第二座關了。要想由當中進去,門既關閉,自然難入,只得復將身軀一縱,躥到那牌樓頂上;兩腳尚未站穩,忽聽喀嚓一聲,兵房裏早來了一人。天霸喫了一驚,所幸此時交到五更,天將發白,那個月光正暗下去,猛然由黑裏望去,尚辨不清楚。天霸只得將身軀縮小,將牌樓的橫額,遮着自己。只聽下面一人說道:“王三你也該起來了,今日是你的班期,少頃裏面有人出來,見我們還未開關,豈不又是倒運?三位大王連日正喜得不亦樂乎,終日裏飲酒喝叫。昨日李頭目回來遲了,大王問他在何方耽擱,他說老子開關開遲,以致過河不早;大大王遷怒到老子身上,將差額除去,還打了四十大棍,欲將來治死。幸有智明大王說情,保了性命。我看你早些起罷,現在已不早了。”說着,好像小解似的,過了一會,復行進去。
天霸聽下面無什麼動靜,仍就轉身向裏望去。誰知二關之裏,又是三關。裏面所有埋伏,向非頭兩座可比。一帶空地,約有一里多些,地下連一草一木都沒有,一片平場,好似鋪就的彷彿;頂頭一連三座大門,皆用鐵皮包就,也是兩座兵房。
再看裏面,燈光雪亮,將一座九層臺階照得清清楚楚。每層臺階上皆設着擂木滾石,當中一座大炮,高懸在半空,四面皆置就車輪炮。若有外人進來,只要將車輪一開,四面八方,皆可照打。天霸細細看來,曉得他的厲害;又不知地下如此平穩,下面埋着什麼物件。正在爲難,突然左邊來了一個燈籠,一人在前,兩人在後,且說且走,說:“施公在暗室裏,又餓了一夜,打量不曾死也有個八九分沒氣了。方纔聽說大大王下令,命人去看,他如已經要死,便將他拖到聚義廳前,照着智明大王所定的,將他開邊庭,一人分做兩個,把所有心肝五臟俱皆取出,遙祭那班朋友,爲綠林中報仇雪恨。誰知道不但未死,仍比上山時精神好,聽說他還大罵大王呢。這不是件奇事嗎?”
後面兩人說道:“大哥!在你看來,施公究竟如何?”三人你言我語,已到關口喊關。天霸再一細看,原來左邊有一條極窄小路,彎彎曲曲,直抵第三座關下。天霸方纔省悟,他中間這條路,盡是埋伏,若是不知他的路徑,定然遭他暗算。當時聽了此言,知施公仍然無恙,看看東方發白,心下急道:“這三個死囚,還不出去,再遲便不好進了。”正急之間,只聽轟隆一聲,關上橫閂,早已落下。一聲響亮,關門大開,三人走了出去。
天霸趁着此時躥身下來,由那條小路,飛奔而去。到了前面,卻是一個小小的鐵門。天霸在前正想搖動,忽然裏面有人一推,將門開下。天霸喫了一驚,趕着一個箭步,躥到上面。
誰知上面那人早已看見,低聲喊道:“黃總鎮你來得正巧,小人在此。”天霸見有人招呼,低頭向下一望,乃是方纔送信的那個王雄。也就飛身下來,向他問道:“大人究竟怎樣了?你何故此時出來?”王雄道:“小人幸虧早到山上,不然幾乎爲大王查出。卻好我上山時已是三鼓以後,到了暗室裏面,纔將總鎮的話,回明大人。聚義廳上查問,說大大王立等大人到廳上問罪,幸虧回了一番言語,方纔挽回。直至五鼓以後,始爲安靜。小人怕總鎮已到山上,冒險前來,反誤了大事。因此隨那裏面的嘍兵一同出來,卻好在此遇見總鎮。就此尚無人知覺,趕快出去。山外左邊有五六里地方,有個馬房,是從前蓋的,現在破爛不堪,久無人到。大衆可在那裏藏躲一天。到了二鼓以後,再由這一路進來,小人總在這裏接應便了。”天霸聽他所言,又見天色慾亮,只得說道:“大人在那裏,俺便不去了。
但是這裏面路徑不熟,夜間前來,又多一番周折,汝必要到此方好。”說畢,仍由原路,出了頭兩座關頭。只見那浮橋上面,已有許多人來往,所幸相離尚遠。天霸趕着運動功夫,躥到樹林裏面,對何路通說了一遍。依着王雄所說的那個馬房,一路而來。果然走了六七里路,漸漸離山後不遠,卻有一所破屋,四面八方,無人來往。天霸道:“想必就是此處了。”說罷,當先到了裏面。何路通與賀人傑兩人,也就隨着進來。但見些朽壞的馬槽,餘下也別無物件。當時三人便在裏面藏躲,專等二鼓以後,便去幹事。
話休煩絮,單說曹勇自從將施公捉至山上,便喜得眉飛色舞,更兼智明要報關王廟大仇,更覺十分高興。一夜之間,叫嘍兵到那暗房裏去了數次,皆見施公精神陡長,毫無受苦的神情。曹勇見嘍兵如此回覆,向着智明說道:“這施不全究竟是何人轉世,便如此強硬?從昨日下午被捉,至此時未進飲食,而且被捆受苦,仍然不覺得傷損。照此看來,雖餓他兩三日,也不得就死。咱們此時正是高興,何必要到那地方纔下刀?此時將他拖來,照着你的法則,由脊背下刀,用那開邊庭格式,斷送了他的性命,豈不爽快?”智明道:“大哥有所不知,這贓官既來山上,若是咱們自家處死,即便說與人知道,綠林中朋友也未必相信。咱們山上的威風以及朱二哥的英名,也不能大震。在小弟看來,莫若等至天明,命嘍兵去到琅琊山,將那王朗一班英雄,請至咱們山上,飲酒殺人,使他們親眼看見,如此也覺得咱們公道。便是日後綠林說起,也該稱讚。”曹勇聽了此言,不禁大笑道:“還是智明賢弟言之有理,此時可叫這贓官多活幾時。”說着,便命了一個小頭目,等天明開關,由山後小河到琅琊山去請王朗。我且將此擺着,看書是一齊來,編書的卻沒有兩張嘴。
說施公與朱世雄出京之時,正是飛雲子盜取御杯的第三日。
只因施公的書無可頓挫,必得說到此時,方可將他擺住。回頭再說飛雲子得了琥珀夜光杯,自己便匿跡京中,打探事後的消息。到了次日,聽見街坊傳說,昨日大內裏失去寶物,現在皇上召見施公,命他捉拿強盜。飛雲子聽了笑道:“施不全你也太糊塗了,天下事,你可奉旨承辦,這件事也要追究,可知我此次前來,也是你種下的深仇,用這事來害你。莫說你倚仗的這一個黃天霸,便有十個黃天霸,能奈我何?既是你爲這案出京,我雖不做你的對頭,那王朗面前也不能不去交代。”到了次日,果然施公回任,他又跟在施公後面,一路向山東而來。
不知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461回 獻寶杯雲鶴說威風 報喜事王朗消仇恨
話說飛雲子得了琥珀夜光杯,尾隨着施公到了山東,準備將寶杯交下,遠走高飛。忽見施公在琅琊驛住下,知道他爲訪這案件,也就自己揀了客店住下,夜間出去探問消息。你道他爲何不就去寨中?只因他並非是殺人放火的強盜,知道施公是個好官,此次進京,也是出於無奈。總因他有這身本領,加之與王朗又有深交,如不前去,反說他失了義氣。此時見施公在此,深恐一到了山上,王朗復將他絆住,請他害施公,所以想暫避一時。
不料到第二日,施公就被朝舞山捉去。飛雲子得了此信,心下想道:“不趁此完了這事,隨後事件愈加多了。”次日便回到琅琊山上,早有嘍兵稟知裏面,適值王朗與一班強寇在聚義廳議事。嘍兵說道:“現在雲老爺已上山來了。”王朗聽了此言,便起身來至山前。早見飛雲子到了關口,彼此見面,攜手而行,直至廳中坐下。王朗首先問道:“兄長此去,事件如何?前日曹勇大哥還着人來問,究竟這件寶物,可曾到手?”
飛雲子道:“取是取來了,不是愚兄誇口,非有通天的本領,也不能得此寶物。自從那日離山,到了京中,已是正月十四。北道上雖走過數次,京城裏面卻未經久住;那大內裏更未去過了。那日晚間,先在琉璃衚衕尋了一家客店住下。到了三更以後,躥出了寓所,那街面上還有來往的行人,加之月色又好,兩邊鋪面,所有燈球點得如燈山一般。當時內宮太監也有出來觀燈的,愚兄便隨他們混入裏面,先將路徑看熟,以便次日動手。十五這天,由早至夜間,滿街閒人絡繹不絕。那些燈綵也說不盡五光十色,天上人間。凡到一段街坊,皆有那武職官巡查,愚兄也就在各處遊玩了一回。到了三更以後,方漸漸遊人稀少,此時見天色不早,也就不回客寓,直向大內而去。到了裏面,誰知許多穿宮太監以及值殿的侍衛,仍舊那裏看守。愚兄那時便伏在屋上,聽下面的動靜。那時午門外轉了四更,這許多人始紛紛退去。末後來了個掌院太監,向那二人說道:‘汝們在此看管一會,少頃五更,便可換班,免得此時收去,明日又要費事。’說罷,他也去了。愚兄還怕下面有人,趕着將瓦揭去兩片,向下面一看,那看守的兩人已在那裏喫酒。雖然此時尚未走盡,若不趁此下手,便永遠不得到手了。只得用了一個縮身法,將身軀鑽入裏面,躥到供桌面前,正要動手,無奈皇家的寶貝擺滿案前,也不知這杯子設在何處?但見二十四碟果品,全是些珊瑚、翡翠、瑪瑙、水晶雕就的器皿;還有些核桃大的珍珠、酒杯大的貓眼,以及烏金盆、鐵珊瑚等類,無不見所未見,聞所未聞。那時見有這許多寶物,其中獨無這御杯,正要移步細望,那邊看守的人已站起身來。”飛雲子笑道:“愚兄彼時急中生計,趕着用了個鬼招手,右手一起,將御案前兩副燭臺,全行熄滅。果見正中間有對雪亮的酒杯,杏黃顏色,潤澤非常。就此順手取杯手中,仍由那原來的瓦屋,鑽到上面,回到寓中。剛欲動身,已交五鼓了。”說罷,將那夜光杯取出,遞與王朗。王朗接杯手中,細細的一看,見是有生以來目所未睹。這杯子規模與尋常的酒杯略大一套,現出一種鵝黃的顏色,既薄且輕,與雞蛋殼相仿。上面鐫就的一派山水,再由山水裏看去,如吞雲吐霧,彷彿兩條龍盤踞在裏面,頭角爪牙,無不活現。王朗誇讚了一番,一面令人擺酒爲飛雲子接風;一面向他說道:“這件寶物,非尋常可得,兄長既然取來,也該命人到朝舞山去,將蓋世天王曹勇並朱世雄、尹朝貴、智明等人請到山上,珍玩一番,然後將他送至齊星樓上最高一層,以杜人來盜取。”
飛雲子尚未答言,只見一個嘍兵跑上廳來,向着王朗說道:“稟大王!朝舞山大王派了頭目朱童前來,請大王上山,說有天大的喜事,在明日去做。大王去與不去,還請示下。”王朗笑道:“曹大哥你也太魯莽,你那裏的喜事,總比不得琥珀夜光杯重大。既可將施不全報仇,又得了這件寶物,豈不是喜上加喜?”當時向嘍兵說道:“汝且命來人進來,咱們有話問他。”
嘍兵答應下去,頃刻將朝舞山的人帶上。王朗問了一遍,不禁拍案叫道:“這可算一時雙絕了。咱們去盜此杯,也不過爲施不全這一人,現在人杯兩得,真乃意想不到。”隨即向飛雲子道:“不料兄長去後,曹勇又命朱世雄人京,一路追趕,也不過爲施不全這一人。現在仇人見面,正好爲衆英雄雪恨。曹大哥既來招請,兄長也該前去一趟。”
飛雲子聽了此言,心下說道:“我當初本與他說明,將杯盜來之後,隨我到任何地方。他此時卻不提此話,現在若遽然說明,反而不得走脫。”當時笑道:“王賢弟,此次愚兄辛苦了,賢弟且與來人先去。愚兄稍息徵驂,明日定到。這御杯既交與賢弟,愚兄之事已畢,也落得去看一看喜事。”原來飛雲子這句話,卻暗藏別見,王朗一時正是高興,全不以此言留意,當即笑道:“這寶貝既到我山上,理當鎮壓山頭。只好等大衆前來再看了。”說罷,命嘍兵將樓門開下,自己上樓,將那琥珀夜光杯收在頂上一層那個八門櫃內;然後下來,陪飛雲子喫了酒,隨與朝舞山的嘍兵下山而去。這裏飛雲子見他去後,回到自己房中,將隨身物件打了個包裹,也就不辭而別。就此一去,直至大破齊星樓方有交代。
且說曹勇打發嘍兵去後,直至上燈時候,又向智明說道:“王朗離此也有數十里路程,今日晚間斷不會前來,你我此時何不到暗室一走,若施不全尚可支持,便等客來,再行處治;若已經要死,不如先將他刺心剖腹,將個空屍骸留放在此地,以爲憑據。不知賢弟意下如何?”智明道:“俺便與你去,將他數說一番,問他那破關王廟的英雄何在?現在既已到此,也叫他知道是自作其孽,不可挽回。看他如何解說。我恐他此時也悔之無及。”說罷,兩人哈哈大笑,一同到暗室裏來。不知施公性命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462回 賀人傑拚力救施公 黃天霸飛鏢傷曹勇
卻說智明同曹勇來到暗室裏,先向那嘍兵問道:“你在這裏看守了兩日,施不全此時究竟怎樣了?”嘍兵道:“捆在這裏面,雖是動彈不得,但有一層令人奇怪!餓了一日兩夜,居然皮毛不變,一點傷損沒有,終日裏仍是罵不絕口,連小人皆爲他罵厭了。”曹勇大怒,便與尹、朱說道:“不待王朗到來,在我看來,再將他餓十朝半月,恐也不能將他餓死;倘耽延時刻,爲他手下知道。不如此時將他治死,免得後患。”朱世雄道:“汝且隨我進來,單看這贓官有多大的氣力,竟如此難死!”
說着,與曹勇、智明等人到了裏面。
此時施公已知天霸到了此地,放心大膽向曹勇罵道:“你這般狗強盜!平日橫行不法,應該早早伏誅。本院乃朝廷大臣,竟敢拘辱此地!倘能悔心改過,將本院送入府城,或可既往不咎,全其首領;若仍目無法紀,本院今日雖死你手,一旦天兵到此,將你等搗巢滅穴,雞犬不留。”說罷,仍是大罵不休。
曹勇聽了笑道:“汝此刻死在頭上,還用這花言巧語,哄騙衆人。可知你作孽太多,仇人過衆,俺倒也想讓你活命,但恐那死鬼陰魂不肯甘休。你也休得妄想了!”尹朝貴道:“大哥!你還同他說什麼言語?不如就此抬至廳前,三刀兩斧,將他完了;隨後再將那黃天霸等人捉住,碎屍萬段,以報大仇。”朱世雄也道:“依咱的意思,昨日上山時,就要將他處死了。智明賢弟偏想出許多花樣,留在這裏,直至今日,仍然未死,反被他千強盜萬強盜罵了許多。我等先後皆送他一死,等什麼王朗?只要有這贓官的屍腔、首級,還怕人不信麼?大哥平時性子最急,今日這件要事,反懈怠下來。你道可惱不可惱?”
曹勇被他二人你言我語,說得氣湧上來,又聽施公仍是不絕的痛罵,就大怒道:“你這廝也自尋早死。本想讓你再活多時,等俺一個朋友到來,慢慢處治;誰知閻王簿上註明在此,不能等到夜間。今晚不令你重重的快活一番,還道強盜認真怕你?兩位賢弟!可就此動手,將他送往廳前,聽俺動手。”說着,只見朱世雄、尹朝貴兩個一聲答應,走到裏面,早將施公平拖出來,一溜煙來到聚義廳,將施公摔下。早見曹勇叫兩個嘍兵,端一口油鍋,一張大凳,所有那麻繩、鉢頭,以及火爐、柴炭之類,無不預備齊全。然後曹勇又命那宰坊的嘍兵,先將施公捆起,四馬攢蹄,並在一處。正要向大凳上推去,忽見兩個執刀的“哎呀”一聲,向後一仰,早已栽倒在地,將手上那柄刀,摔去有五六尺遠近,一聲響,正落在智明身旁。衆人不解何故,反向嘍兵罵道:“你這雜種好不濟事!還未開刀,就摔了傢伙,還能做這買賣嗎?”正說之間,又有第二個上來,誰知尚未起身,廳口撲撲兩聲,早下來一人,高聲喝道:“曹勇!你這狗頭,敢殺朝廷命官,俺黃天霸來也!”說着就是一刀向曹勇砍下。衆人不提防,忽聽“黃天霸”三字,如霹雷一聲,所有嘍兵沒命逃去。此時智明雖在後面,到了這地步,也就不能不去動手。趕即跑到前面,將上面一把虎皮交椅搶在手中,便與黃天霸抵敵。誰知天霸一刀,向曹勇砍下,曹勇也是個手無寸鐵,仗着身體靈便,便用了個燕子穿簾式,兩足往下一頓,早到天霸背後,順手將腰一彎,在地下把嘍兵摔去的刀拾在手內,便想趕到施公面前,一刀結果了性命,然後再與他鬥。說時遲,那時快,前面廳口,早已進來一人,雙錘一擺,認定曹勇打下。曹勇看的真切,急架相迎。尹朝貴與朱世雄見來人已爲他兩人接住,趁此便飛到前面,各取自己的兵刃,一個飛抓,一個單拐,搶在手中,復奔到廳上。高聲喊道:“大哥!且莫懼怕,俺兩人拿着傢伙來了。”說着,又直奔天霸。
天霸此時見三人敵他一個,明知賀人傑已到,深恐爲衆人纏住,不得分身;設若有人將施公結果,那時如何是好?不禁高聲叫道:“賀賢侄還不將大人保出,在此戀戰什麼?”這句話,把賀人傑提醒,一手舞動飛錘,把曹勇的刀緊緊逼住,一手便將施公身上的繩索,向上一提,望腰間一夾,拚力將曹勇的刀架開,躥蹦縱跳,早出了廳前。曹勇見施公被一個後生救去,這一急非同小可,趕着在後追來,大聲喝道:“汝這小娃,胎毛未淨,竟敢與俺作對!不將你這廝殺死,再不能佔這山頭。”
說罷,也就趕來,躥過房屋,向他趕去。賀人傑見他來趕,雖不懼怕,因腰間夾着施公,不能聽其自便。還未躥出第二座關寨,後面曹勇已到,只聽他高聲叫道:“前面嘍兵,趕快放箭,莫要被這人逃去。”一聲招呼,那守關嘍兵早已得信,見一人將施公夾住向外奔逃,知是他手下勇士,當時矢如雨點一般,向賀人傑身上射來。此時前有嘍兵,後有曹勇,仗他有通天本領,總不能與這亂箭相敵。賀人傑知事不妙,忽然叱吒一聲,掉轉身軀,復行殺人裏面。
黃天霸與尹朝貴、智明等三人戰在一處。見人傑已經出去,也就無心戀戰,一刀將朱世雄的飛抓架開,撇開衆人,撒腿就跑。所幸出了廳外,便見那個鐵板腰門開在前面;躥門過去,已見賀人傑爲亂箭逼住,不能上前。天霸到了此時,只得將金
鏢取出,相隔有四五箭遠,對定曹勇一鏢打去。曹勇此時正與人傑惡鬥,見他復轉身來,與自己拚力,也就大刀一擺,對定錘頭遮攔隔架。二人正是你要我死,我要你亡,不防着後面暗器前來,一刀將錘頭隔開;正要還手砍去,忽覺腦後冷風一陣,一物打來,曉得不好,趕着一個進身,奔到旁邊,那知已來不及,“哎呀”一聲,肩頭上已着了一鏢。天霸見已打中,隨即一箭步到了跟前,便想再砍一刀,送他性命。忽聽後面智明喊道:“王大哥!快來助戰,莫要爲這廝走了。”說着,對面來了一人,如風馳電掣一般,從關頭飛下,手執連環槍向天霸便刺。賀人傑見曹勇中鏢栽倒,便想就此撥箭奔逃。無奈智明等見有人來將天霸敵住,也就一擁上前,來阻人傑,此時把天霸與賀人傑等團團圍住。不知天霸等果否能殺出重圍,且看下回分解。
第463回 出重圍人傑失路 渡寬河王雄駕舟
卻說賀人傑見曹勇中鏢,正想就此殺出重圍,忽見對面又來一人,年約四旬以外,手執連環槍將天霸敵住,後面智明等人,復又擁上。雖然拚力衝殺,只是難出重圍。危急之間,忽聽叱吒一聲:“賀賢侄勿得驚懼,俺何路通來也。”言罷,只見朱世雄栽倒地下,眼角上面流出飛紅。雙柺並施,早把智明戰住。賀人傑見有人幫助,趕着一錘將尹朝貴打退,轉身向外來打嘍兵。頃刻之間,已經殺出一條血路,掉轉身望着關頭一路飛奔而去。
無奈昨夜到此,雖是五更天氣,月色微明,從那浮橋而過。
誰知此時這一陣惡殺,早已將方向忘卻。出了關門,不向原路去走,反向山後而來。一氣奔馳,約走八九里地面,看是樹林雜叢,不辨東西。心下明知走錯路徑,想再尋原路,又恐遇見了強寇,廝殺起來,那時復又入重地;只得穿林越樹,向後逃奔。又走了二三里路途,方將樹林走盡,以爲可尋大路;再朝前面一望,不禁失聲喊道:“大人!大人!天絕我也!”乃是白茫茫一道大河橫於前面。河內連一舟一筏俱無。再朝那樹林望去,所幸敵人未來,不得已只得將施公由腰間放下,喊了兩聲,方纔驚醒。見人傑一人在此,忙問道:“黃賢弟到何處去了?此時離驛館尚有多遠?後面可有人追來?設非衆人前來,施某久已沒命了。”人傑見施公尚可能言語,乃道:“黃叔父尚在裏面,是千總將大人救出的,但是走錯了路途,前面這寬河阻住,設若有人追來,那便如何是好?”施公聽說,向前一望,也就嚇得啞口無言。過了半晌,向人傑問道:“何賢弟已經到此,何以不見前來?若他能來此,你我便可有命。此時走入絕路,且讓我在此少坐,汝可向沿河一帶,尋看尋看,若有什麼漁船,無論何人,先給他些銀兩,渡過此河,再滅這山寨。”
人傑也是沒法,只得依着言語向前尋找,未走了半里遠近,見那遠灘裏出來一隻小船,只有一人把舵而駛。人傑喜出望外,正要向他叫喊,只見那人遠遠的招呼道:“岸上這人,可是救施大人的麼?前面不能回去,趕快由這裏下來。”人傑聽了此言,疑惑是山上的嘍兵,用這話來哄騙,反而不敢答應。再到前面一望,不是別人,正是那日送信的王雄。連忙的答應道:“施大人正在此處,汝可將船攏岸,我去請來。”說着,飛奔到了原處,稟明施公,一同到了岸口,攙扶上船坐下。此時天色已將五更。王雄一面撐篙,一面向賀人傑說道:“老爺們昨日五更到此。黃總鎮渡過前去,偷看路徑,若非小人細心在那裏等着,請衆人在馬房去躲,日間便立身不住了。及至到了晚間,曹寨主要擺佈大人。智明還想等個客來,再來動手。那時小人倒甚歡喜,若能再停一個更次,黃總鎮與老爺們便可進去,那時人不知鬼不覺,將大人救出,豈不是好?偏生那個該殺的尹朝貴與二大王嚕嚕囌囌的說了許多話,把大人便擡出廳前了。小人見刀又拿出,鍋又擡出,分明是沒命的樣子,那時眼淚直往肚內流出,恨不能替大人受罪。欲想去殺曹勇,無奈又沒有本領。正在無法之肘,忽有老爺與黃總鎮已到,小人又歡喜。忽然對面又來了一幫手,此時小人如淋水一般,渾身亂戰,怕老爺敵他不過;急中生計,趕着又由便門出了後山,駕了這小舟,預備過河,奔到驛館送信,請那幾位老爺們前來接應。不期在此遇見,這皆是朝廷的運氣,大人的福澤,絕處逢生了。”
說着,那船漸漸的已到了對岸,還未撐篙,只見對面來了數人,一見施公,齊聲喊道:“大人受驚了!卑職往救來遲,身該萬死。”賀人傑再一細望,卻是計全、關小西等人。
自從天霸走後,昨日一天未得回信,故此衆人前來探訪,黑夜之間,不知路徑,特地來到此。大衆見了施公,便向人傑問道:“賀賢侄!何以你一人將大人救出。黃叔父與何叔父向哪裏去了?”人傑道:“他兩位現今尚在裏面,不知勝負如何。衆位叔父既來,大人便交代衆位了,小侄此時尚要去接應。”
說着,李昆先將施公攙扶上岸,與衆人保護迴轉驛館。忽見王雄說道:“賀老爺,山上去不得了,小人捨命前來,山上嘍兵,也有看見,此時小人回去,豈不遭他們毒手。而且黃總鎮戰了這半會,現在天已大明,他豈有不殺出之理?老爺何必再去?”
李七侯聽了此話,知道他不敢再去,連忙說道:“汝且隨大人前去,這篙子交與我便了。”說着,跳上船頭,將篙一撐,早去了一箭之地,直往岸口而去。
不說衆人迴轉驛館。再說黃天霸將曹勇打傷,正擬上前結果他性命,忽然來了一人,手提連環槍前來幫助。天霸將他一望,知是綠林中好漢,所幸施公已被人傑救了出去,又見何路通進來將朱世雄打傷,心下無所懼怕,當時將刀一起,對定來人,只見刀槍,不見人影。兩人殺得不分上下,何路通雖與尹朝貴、智明交手,總不以兩人在意。此時見天霸不得脫身。天又漸漸大亮,設若再有人幫助,那時雖殺個對手,何時才走得出去?一時性急起來,雙柺一起,左右開弓,尹朝貴被單拐架住,又一面掉轉身軀,來助天霸,那人一聲叱吒:“該死的囚賊,何人畏汝這班死囚,俺不將你兩人殺死在此,也不知俺的厲害,來得好,喫我一槍。”說着,轉身架去天霸的利刃,槍尖一進,便向何路通刺下。何路通見他來得兇猛,趕將雙柺用了個叉字式,拚力將一槍架過。三人你來我往,戰在一處,恨不得你要我死,我要你亡。無奈那人槍法精通,只見他上下盤旋,把杆槍舞得如雪舞梨花相似,力敵兩將,全無懼怕。直戰了有一二十回合,天霸雖拚力向前,何路通已只能招架。一人暗想:“天色現已大亮。即便此時出去,那條寬河也難過去。
不如先將這廝治死,隨後再行走路。”想罷,雙柺一架,跳出圈外。此時天霸一刀,向那人後腦砍去,那人連忙槍頭一縮,槍桿往下來掀這一刀,忽聽耳邊一陣風聲,曉得有了暗器,趕將槍桿望外一送,身子往下一蹲,那個石子由頭頂過去,不禁高聲罵道:“你這無能的雜種,用暗器也不算英雄好漢。咱們一刀一槍見個高下,方算得正大光明。這暗器能奈我何?若有石子,儘管打來,爺爺怕你,不算好漢。”才說罷,手起一槍,趕對何路通便刺。不知路通性命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464回 助曹勇王朗大施威 救天霸人傑重入寨
話說何路通一石子未能將那人打中,此時反被他一槍刺來,只得復行進前,再來殺住。天霸從昨日到此,雖然帶着乾糧,到了向晚時節已喫得乾淨,現在戰了一夜,已是力盡精疲,腹中漸漸飢餓,恨不得就此脫身回去,隨後再來滅這山寨。無奈山上人並未動手,忽然來了一人,竟至如此厲害,兩人殺一,尚不能得勝。此時見何路通一石子又未打中,不禁怒氣填胸,連聲叱吒:“前面這強盜,本總鎮因夜間辛苦,未展神威,汝便如此猖撅,俺便不想出山,看你這強盜奈何俺怎樣!”當時將刀一起,縱身到了前面,一個泰山壓頂,連肩帶背,向那人砍來。那人一槍正敵路通,忽然後面又來了兵刃,也就“呵呵”的喊叫,舞動槍,前後左右,直奔他兩人命門而來。黃天霸不敢怠慢,將刀緊了一緊,覷定他的槍頭,也是前後左右,遮攔隔架。二人此時正混戰一起,遠遠一聲喊道:“黃叔父休得多慮,小侄復殺來也!”說着,人傑已入了重圍,手起雙錘,用了個流星趕月,一連兩下,將那人的槍打開在旁邊;隨即舞動錘法,如泰山一般,只望着那人打下。此時尹朝貴、智明兩人,復見那個小子殺來,知施公被他救出,嚇得搖脣鼓舌,驚駭非常。到了此時,又恐那幫助的人有失。只得復提兵器,趕上前來,仍然爲黃天霸敵住。那人見賀人傑錘頭厲害,惟怕再殺多時,敗陣下來,反爲兩人恥笑。存了這個意見,也就無心廝殺,三十六着,以走爲上着。等賀人傑將一路錘法使盡,未了一錘有點破綻,趕着一槍,用足了勁,將錘頭隔開過去,反手提槍,躥到關外,仍回本山去了。
你道此人是誰?卻是琅琊山的寨主鎮山太歲王朗。自從曹勇命嘍兵去請他上山,當時便趁着月色,下山而來,到得這朝舞山前,已是四鼓以後。當時浮橋已去,那個嘍兵在對河叫了暗號,守山的人方纔放船將他渡過。才進了頭關,但聽叫殺之聲,震動山谷。心下正是驚訝,忽然山上跑出兩個嘍兵,向着衆人說道:“不好了!施不全正在廳上,要將他開刀,突然黃天霸與那一個少年後生走到廳上,將施不全救去,欲將帶出山去。現在三位大王與智明大王俱趕了下來,在二關裏面交手呢。
你們這裏把守好了,莫要被他逃走。大王招呼進去放箭了。”
王朗聽了此言,不覺喫了一驚,喝道:“這姓黃的有多大的膽量,他一人便敢來此,我今不到此地也說就罷;現今既到山下,若讓你把人救去,隨後那許多大事,何能去做?”因此也不問情由,便在兵刃架上,提了一杆連環槍,縱上關頭,前去迎敵。
不料又來一何路通用石子打傷了朱世雄,賀人傑依然將施公救去。
此時天霸見那人已走,也就招呼一聲:“賀賢侄!何兄長!你我就此走罷,隨後再與這廝算帳。”說罷,二人答應一聲,撲撲早已身起半空,躥過了第二座關寨。接着何路通、賀人傑亦是跟隨出來。三人來至山下,天霸趕着問道:“大人哪裏去了?”人傑道:“計叔父已經接去。現在李叔父也在這裏。前面那浮橋走不回去,隨我前來。”說着,飛身在前引路,不多一會,已到岸前。李七侯見他三人前來,趕着將篙子一撐,靠在岸上,三人撲撲撲上了船頭,一直向那岸過去。天霸問了人傑,方知這船隻是王雄得來。不多一時,棄舟登岸,已是日出東方,一路而來,直至向午時光,到了驛館。
此時施公諸人在驛館中,正擬着人來探問,見他三人均已迴轉,方始改憂爲喜。早有施安送上水來,大衆梳洗一回,進了飲食。然後施公向王雄問道:“汝尚天良不昧,記得前情。本院回任之時,代你保舉一聲,給你個小小官職,也不負你這一番美意。且將這朝舞山的情形以及手下衆人姓名,細細道來,本院好命人前去剿滅。”王雄道:“大人有所不知,這朝舞山上並沒有什麼厲害。所仗的不過這三座關頭,平時雖然打劫客商,卻多是在別處動手,便是小人從前爲他打劫,也是有一無兩,故一向地方官俱未得悉。大人現在欲滅此山,必先用計,把這寬河,不得使他攔阻;然後命地方封了船隻,由水路攻山,方可得破。不然雖有衆位一身本領,也敵不過他。而且他手下朋友甚多,一時號召起來,聚集在山上,那時以主待客,聽你如何攻打,未必能夠取勝。他山上有這大的地畝,一年不下山來,也不致缺乏。這多是小人身歷其境,親眼看見。大人雖爲民除害,也還要三思而行。”施公聽了這番言語,正是躊躇不定。只見黃天霸向他問道:“照此說來,如此難破,方纔那個用槍的強盜,難道不是本山的嗎?此人姓甚名誰?”王雄道:“這人也是強盜,他卻不是本山寨主,乃沂州鎮那邊琅琊道。過去,琅琊山寨主姓王名朗,我們寨主與他至好朋友。從智明到了此間,曹勇也將他請過來了,計議兩天,方想出一個主見,令他一個朋友到京幹事。”施公與黃天霸聽到這裏,連忙問道:“你知道他那朋友是誰?到京乾的何事?”王雄道:“當時小人也曾打聽,只因他們甚爲機密,只是打探不出。後來曹勇又叫智明到京打聽,究竟這事可辦成沒有。朱世雄又說:‘他是犯事之人,怕遇見老爺們,不大妥便。’所以自己下山而去。這皆是去年年底的話。不料前日回來,在半路之間便把大人捉住,這不是意外之禍嗎。大人若滅此山,須要出其不意方好,不然反中了他的詭計了。”
天霸聽畢,向施公說道:“照此看來,那個案件有幾分在這琅琊山上了。但是這王朗十分厲害,手下羽翼衆多,一時何能前去?在總兵看來,大人在此權往淮安赴任,然後商議個妙策,破這兩座山頭,以辦那件要緊公事。”施公說:“賢弟之言,何嘗不是!但是此去淮安,尚有數日路程,雖然本院赴任,脫離這虎口,無如欽限在即,破這山頭,也非一天兩日之事。那時羽檄往來,諸多不便!本院何能放心得下?不如身在此間,耽擱數月,候將此事辦竣,然後履新,一勞永逸了。”天霸道:“大人既如此說,可知這個驛館,不能防備許多;設若夜半更深,有那意外之事,在總兵看來,那時如何是好!現在如此如此,不知大人意下如何?”施公聽了此言,不禁笑說:“這個主見大可行得。但不過又打擾人家。”此時天霸對施公附耳,施公但笑而已。不知天霸說什麼,且看下回分解。
第465回 王頭目傾心獻策 施漕督虛己下人
話說施公聽了黃天霸之言,隨即笑道:“這事也可行得,但不過又要打擾人家。”你道他兩人究竟何意?原來天霸見施公不肯先行回任,須候破了朝舞山,方肯回至淮安。猶恐這驛館之內,不大穩便。曹勇今番受了這大虧,心下定然不甘,事後必着人下山打聽。若知施公在這琅琊驛館,夜半更深,前來行刺,縱有人防備,只可防得一時,不能日夜守候。因思呂雲章乃是這地方財主,那裏房屋又多,欲請施公到他家暫住數日。
一則來就近等他破山,二則來可無意外之事,就是他們大衆與強人爭鬥,也可放心前去。故將這話對他說了一遍,又將前晚尋找施公到他莊上,並在沂州鎮酒飯館裏面遇見徐德升,以及爭中間座位,並與吳球爭鬥的話,說了一番。
施公道:“這吳球究是何人?何以也知道本院爲山上捉去,莫非是他一類麼?”天霸道:“總兵前日也如此着想,後聽王雄所言,方知這人是個樵夫,平日並不做強盜,此人本領也還了得。但不知他這信息從何得來?”施公聽說,復向王雄說道:“汝既認得這吳球,可知他這人究竟如何?他如不做強盜,本院爲朱世雄捉上山去,他又何從得知呢?”王雄道:“大人倒不必如此疑惑,此人的本性,前夜已與黃總鎮說過。至於說他得着信息,他每日午後,皆爲我們上山打柴,前日定是上山之後,聽得人說將施大人捉住,所以他喜出望外,欲去觀一觀。莫說此人雖是粗魯,平生專抱不平,若告知他大仁大義,叫他前去,雖赴湯蹈火也不辭。”施公道:“你說他如此好法,本院爲國家出力,爲民間除害,與強盜種下深仇,被強人捉去,他若稍知大義,理合同天霸等人,將本院救出,方是正理。何爲反而歡喜呢?”王雄道:“大人有所不知,所以他成了粗人。他但聽曹勇他們一面之辭,平時說大人如何貪贓,如何與綠林作對,將人捉去,所有的家財盡行人己,還要將綠林之家小殺個淨絕。因此他聽了這話,甚是不平。一聽朱世雄將大人拿住,他所以要來看望。在小人看來,此人乃一勇之夫,若能待之以恩,便可聽我所用。大人能將他說之歸順,命他詐入山中,裏應外合,此事無不成之理;不然命人入城告知沂州府,大人將城中所有兵丁調來聽用,再加諸位老爺這般本領,這座朝舞山方可破去。這皆是小人的意思,還求大人尊裁。”施公道:“本院做官以來,向不肯驚擾地方,秦藹仁大人雖是好官,若將兵丁調來,地方上百姓豈不懼怕?汝且不必多慮,本院自有章程。
但不知這吳球家中汝可認得?”王雄道:“他住貓兒墩地方,前日黃老爺與他還在那裏斗的。”施公聽罷,向着衆人說道:“汝等連日已是辛苦了,此時可去歇息一番,向晚起來本院有話吩咐。”衆人見施公如此,已猜着八九分,當時天霸命金大力、郭起鳳等人,保護着施公,自己與衆人,也就前去打盹。
閒言少敘,到了晚間,大衆醒來,齊至施公前請示。施公道:“古人言:‘詢於芻蕘。’又說:‘匹夫之言,聖人擇之。’王雄所說之言,正合本院之意。難得有這吳球,本院想請黃賢弟與王雄,同本院前去一走。如這人尚在家中,望趕急回來送信,本院預備親自前去,拚着三寸舌,兩行齒,說以利害,曉以大義,命他投往山內,約期裏應外合,將一千強盜剿除,除了這沂州大害。不知你等意下如何?”黃天霸道:“總兵等深恐大人不去,豈有不肯先行之理!”說着,王雄也到了裏面。
天霸便向他言說:“這個吳球,你想必是認得了,大人今想自己前去,將爲國爲民的話,對他細說一番,使他歸順。意欲命你同去,作個引線,你看這事可行嗎?”王雄道:“若果大人前去,小人看來,他必然一心歸順。此時如果前去,他必然在家裏面。不過他那地方不比尋常的所在,恐大人前去,未免褻尊。”施公道:“本院也不是在那裏住家,不過聞他這人有這身本領,徒然誤聽人言,不能上進。故此前去勸他,一則爲民除害,二則使他立點功業,隨後也好得個前程,不埋沒他。”
王雄道:“大人有所不知,他所住的地方,雖有地方,卻無房屋。只因貓兒墩這個所在,從前有個貓精,在那樹林裏面掘了極大的窠巢,青天白日,在滿山作怪。彼時被吳球父子打死,恐他窠巢內仍有餘孽,因此下去探望,誰知這下面有五間大小的地方,深也有一丈多深,一片平場,十分齊整。裏面堆積了些獐狍鹿兔,皆是這貓精平時拖來的。適值他無處棲身,見有個地方,便叫他義子吳洪將這些物件收拾乾淨,改爲自己的住所。人要前去,須得走至樹林,由那個方洞下去,方可人內。”
天霸聽了此言,不禁說道:“怪不得日前與他交手,只不見他的房屋,但見他由樹林內出來。原來他有這個所在,倒也別緻習瞄。”施公道:“無論什麼地方,本院皆去一走,以表我的誠心。”當時計議妥當,施安做了飯餚,衆人喫罷。王雄便在前引路,施公帶領着天霸,並關小西、賀人傑數人,一路向貓兒墩而來。
約至二鼓以後,將近三更,已離前面不遠。施公止步說道:“我們在此且住一住。王雄可先去通報一聲,說漕運總督施仕倫前來講話。”王雄見施公如此待下,實是敬服,心中想道:“朝廷有這樣好官,天下自然太平。”一面走着,一面亂想。
前面到了樹林,本來是常到的所在,走到那大樹跟前,便高聲叫道:“吳大郎,你可在家麼?”一聲問畢,果然有人答應:“王頭目,你何以此時前來?寨主買賣可好否?聽說朱二大王昨日得了件喜事,我打柴回來遇見劉老四,方纔曉得。次日到鎮上喫酒,預備茶後前去,忽然遇見黃天霸那雜種跟着俺走,恐此去漏了風聲,誤了你山上的大事。不意他出言不遜,兩人便交手,後來不耐煩與這廝動手,也就退到這裏面。所恨俺兩個兒子,皆爲他打傷。你來此幹什麼?可對我說明!”王雄聽了此言,不知爲了何事,且看下回分解。
第466回 施大人求賢枉駕 吳壯士棄暗投明
卻說吳球見王雄喊他,便問道:“王頭目,你此時到此何干?聽說朱二大王得了一件喜事,你不在山上熱鬧,爲何到我這裏來?”王雄見他仍問山上的事件,一時不便將施公說出,乃道:“我們寨主雖覺得高興,在我看來,倒不算件喜事,恐隨後的憂愁愈覺多了。”吳球聽了此言,不禁喝道:“王頭目,你何出此言!你幸虧在這地方言語,若是在山寨內講說,被幾位寨主聽見,豈不惱你!”王雄道:“我正爲此事,所以向這裏前來。我看我們二大王雖將施不全捉住,可知他乃是朝廷的大臣,平日爲國爲民,方與他們綠林中結下這仇恨。惟他的心跡也是想地方上安靜,殺一儆百,使人不爲非作歹,做那殺人放火、打家劫舍之事,並非有心要殺那幫朋友。咱們這朝舞山,雖是綠林中一斑,施不全不曾與咱們見過一面,交過一言,理應各做各事。誰知寨主們不知這道理,自從智明上山以後,偏把個施不全說成個人間惡鬼、世上魔王,恨不能頃刻之間將他碎屍萬段。雖然寨主想出條妙計,命人進京,朱二大王現已將他捉住,不知皆中了智明的詭計,說是爲綠林除害,其實報他的私仇,哪裏是什麼喜事!所以施不全上山之後,次日就出了那禍,依然爲人救去了。眼見得不日大禍臨身,你老難道不知道?”吳球聽了這番言語,忙道:“你說什麼?昨日俺還想上山去,看這施不全究竟是個什麼樣?怎麼倒被人救去了!難道就是那黃天霸入山的嗎?”王雄道:“何嘗不是!便是此人。”
說着,就將天霸等往救施公的話,告訴了一遍,然後道:“你看這不是大禍麼?”
吳球聽了此言,也就十分詫異說道:“俺與黃天霸戰了半日,雖覺本領高強,萬不料他有這通天本事,你此時前來,莫非曹勇膽怯,請我上山相助麼?”王雄道:“倒不是這個意思,因俺有一事不明,特來請教。大凡人生在世,皆知道善惡循環,此時山寨主既有了這禍,而且這施公威名大震,是天下之清官。此時又在此間,回想當初實有恩於我,意欲去投他,實是委決不下,因此前來問計於你。”吳球聽了他這番言語,忙喝道:“王頭目莫非瘋了嗎!據你說來,施不全乃天下一個好人,何以綠林中提起他來,是恨如切骨。況且你是個頭目,他是個漕督大員,彼此風馬牛不相及,焉得說有恩於你?”王雄道:“你老哪裏知道?其實施不全是屈煞了,小人若不遇他,哪還有今日!”當時就將他在江都地方如何爲賊,如何被施公捉住,如何開恩放他,如何賞他錢令他買賣,以及施公斷案如神,申冤理枉,虛賢下士的話,說了一遍。吳球道:“你這話可是真的嗎?”王雄道:“我今日正無主意,特來問你,哪裏有一句虛言?我若是一派假話,肯說自己做賊麼?”吳球不等他說完,忙道:“曹勇、智明這幾個死囚,俺老子幾乎被你們誤了。天下有這等好人,我還要與他作對,代你們出氣,豈不是不知人事?王頭目,既是施大人待你有恩,理該前去投他,在這山寨中,終無了局。我吳球恨無此門路,若有這個恩人,雖千山萬水,也願去投他。”王雄見他這言語已有投順之意,忙道:“你老之言,可是真心嗎?”吳球道:“誰與你說謊?”吳球即大叫:“曹勇騙得我好苦,將此等好人說是壞人,叫我吳球豈不被人恥笑。”王雄道:“你老倒不必焦躁,設若施大人到此,你可肯代他出力呢?”吳球道:“你不說那夢話!他是個堂堂大人,我是個砍柴樵子,他如何到我這裏來?若有人引路,我去投他,收下做小使,也是甘心願意,留個好名。”王雄到了此時,知他是真心歸順了,不禁道:“大郎不必如此,咱實對你說:現在施大人已經來了,還不去迎接?”說着,便將自己如何搭救施公,以及施公前來的話,說了一遍。吳球聽了說道:“王頭目,你這話當真嗎?”王雄道:“誰同你作耍?我且請來,好讓你相信。”當時便飛身走來,去請施公。
此時施公與天霸等正在樹林盼望,見他前來,忙問道:“吳英雄意下如何?”王雄尚未答言,後面吳球早又跟將出來。一見施公,納頭便拜道:“小人有眼不識泰山,身該萬死。此時如夢初醒,有負大人盛德,若蒙恩賞收留,雖赴湯蹈火,萬死不辭。何敢勞大人大駕,小人這地窖裏面,萬不敢勞玉趾。若不棄好,此去不遠有座古廟,且請大人與衆英雄暫行歇步。小人取燈便來。”說着,爬起身來,復向裏面去了。施公見他已肯投順,心下好不歡喜。當時向黃天霸道:“既然吳壯士如此真情,本部堂便到古廟中權行歇足便了。”說畢,仍是王雄在前引路,到了前方那個古廟內。
不一會,早見吳球提着個燈臺,後面兩人,拿了些矮凳、茶壺之類,到了裏面。先請施公坐下,後向天霸賠罪道:“前日冒犯虎威,多多得罪,還求總鎮海涵。”施公道:“不知不罪,本院昨日聽見王雄一番言語,方知壯士是個清白英雄,雖與強寇往來,卻是毫不沾染。本院十分敬重。即如黃賢弟、關賢弟等人,從前也做這買賣。初時也不知本院爲何人,故江都任上還前去行刺。後來爲本院勸解一番,改爲好人,立下多少功勞,做了多少事業。現在身居總鎮,耀祖榮宗。莫說本院敬服於他,連當今萬歲也以他爲重,那些百姓們更不必說是歌功頌德的了。凡事在人爲,本院一秉至公,上可對天地君親,下可對閻羅小鬼。以至屢遭不測,遇難成祥,作爲也不必說了。壯士既有這一派人才,又有這兩手武藝,雖然打柴自食,不做那強盜事業;可知隱姓埋名,與草木同腐;天地生人,皆要立一番事業,方不愧男子丈夫。而況與曹勇等尚有往來;設若他後來被擒,扳連壯士,有口難辯。事在可疑,豈不以清白的爲人,入了惡黨。壯士果能真心向上,棄暗投明,便隨本院在驛館中暫宿一夜;明日到朝舞山中,扮爲細作,裏應外合,除去強人,爲地方上百姓除害。然後隨本院上任,商議妙計,去打琅琊山,查訪那欽限的案件。不知壯士意下如何?”
這番話,把個吳球說得舒心服意,唯唯無言,伏在地下說道:“大人之言,句句金石,人非草木,焉有不知?既蒙大人如此提拔,小人雖執鞭隨鐙,皆是樂從。但今夜靜更深,小人還有器具,存在此間。大人如肯相信,小人明日早間,與小人兩子,定到驛館便了。”說着,便命兩個兒子,來與施公見禮。
施公問了名字,方知這個是吳洪,那個是吳濤。然後又向吳球道:“大丈夫一言既出,駟馬難追。只要誠心歸服,即是明日前去,這亦無妨。但不要有負本院的來意便了。”當時王雄說道:“吳壯士絕無反齒,此時請大人先行回去,小人還想在此耽擱片時,以便另想主見,報效大人。明早定與壯士前來便了。”
施公見王雄說出此言,不再追問。當時起身,又叮囑一番,然後與天霸由原路迴轉驛館。這裏吳球將施公送出了廟門,約走了二三里路,方告別回來。不知他兩人計議的何事,且看下回分解。
第467回 行假計入山相助 說真情回驛陳言
卻說施公與大衆迴轉驛館。吳球與王雄兩人仍到林內那地窖中坐下。王雄道:“你主意是一定無疑了,但是施大人如此恩寬,收留你我,若無一點寸功爲進見之禮,自己也覺得無味。但不知智明上山之時,曹寨主與王寨主商議那條計策,欲害施大人性命,不知究是何事?未有數日,朱大王便下山去了,直至前日回山,便將施大人在半路捉住,你可知道這個消息嗎?”
吳球道:“俺雖有所聞,只因此事與俺無涉,也就未曾訪問。你近來在山可聽得朝舞山雲鶴的話嗎?”王雄聽了此言,這才省悟道:“怪不得近來到他山上,不見那個飛雲子,莫非他幹出什麼大事?”吳球道:“便是此人,聽說正月十五元宵佳節,到京城內盜取什麼琥珀夜光杯,來害施公。雖有這個議論,不知可曾盜來!”王雄道:“如此說來,便實在了。我想朱大王進京,也是爲的這事,所以跟隨施大人出京,將他拿去。若能把這事訪明,稟知大人,豈不是一件大功?而且施大人方纔還說回任之後,再來剿滅這琅琊山,想必也爲的這事。訪明稟知大人,這是要在山上找尋了。我想你老今夜何不上山一走?姑作聽嘍兵傳說,施不全是黃天霸救去,深恐山上另外出事,特來探訪。曹勇見你前去,必將細情對你說知,請你助他一臂。那時便將飛雲子的話,細問一遍,然後下山,到驛館而去,豈不是件大功?”吳球聽了此言甚是有理,忙道:“此去雖好,但是明早不定回來;若施大人見我不去,疑我反悔起來,如何解說?”王雄道:“這事不必多慮,咱先同你的兒子前去,將這話說明如何?”吳球道:“如此講最好,你同他在此收拾,俺就此前往。”說着,吩咐了吳洪、吳濤,各將兵刃物件,收拾已畢,隨王雄去投施公;然後自己出了樹林,直向朝舞山而去。
且說曹勇白天霸救出了施公,腿上中了一鏢,已是疼痛難忍,接着朱世雄又中了一個石子,不禁怒氣填胸,大聲罵道:“黃天霸你這死囚,我到手的功名又被汝搶去,俺與你誓不兩立了。”此時尹朝貴與智明兩人見天霸已走,只得向前說道:“大哥、二哥暫且回寨內。遙想這施不全不過在此左近,哪怕他再有多人,也經不起王大哥與飛雲子兩人的本領。爲今之計:一面着人到琅琊山請王大哥再來助一臂之力,順問飛雲子可曾回來?一面着人下山,打聽他的下落。兩位兄長在此徒罵,也是無益。”說罷,便命人將朱世雄與曹勇兩人,抬至寨內。尹朝貴又在外面查點一番,上前那班嘍兵,被天霸殺傷的不下有三十人;死者倒有十餘人之多,只得命人掩埋。照舊的布了埋伏,三座關頭,添人把守,怕天霸等再來破寨。這些事佈置已畢,方纔迴轉裏面。只見曹勇與朱世雄兩人哼聲不止。智明道:“天霸這個金鏢,用藥水制就,其毒平常。所幸小弟這裏尚存了些藥末,敷了上去,只要一服時,便可無事。”當時便到自己房中,將藥取出,向那傷痕敷好,令他睡下,將養精神。朱世雄雖中了一石子,所幸傷痕不大,也用綢子紮好。智明道:“這皆是小弟累及兄長,目今事已至此,不去尋他,他反來尋我。但不知二位兄長意下如何?”曹勇道:“方纔賢弟業已說明,惟有着人去請王大哥,何以半途而去,莫非他回去約那些朋友嗎?”
他四人正說之間,只見那個請王朗的嘍兵道:“大王有所不知,那個到京裏去的雲老爺回來了,小人到了那裏,王寨主也是着人來請大王,但聽什麼寶杯已經到了。”智明聽了此言,不禁大樂道:“大哥不必惱恨了,此乃天助我等。飛雲子適巧回來,王大哥此去,必是約他去了。此時我們且歇息一番,到了晚間,他必然至此。”曹勇聽見如此,也是歡喜非常,安心養息。誰知到了晚間,依然沒有動靜,心下實是盼望,乃道:“莫非王大哥懼怕這天霸,不敢再來嗎?他有那身武藝,平時膽量又大,何以今日如此?莫非在半路上又遇見對頭麼?或者他也是這個想頭,不到我這裏來,便知道施不全的住處,去到那裏行刺嗎?”衆人你言我語,只是想不出個道理。
直至三鼓以後,方見那下山的嘍兵前來回信,說:“小人奉命前往琅琊山請王寨主,哪知他日間回山,便想請飛雲子前來相助,誰料到房裏已是不知去向。再四處尋問,那守山的嘍兵說:‘飛雲子自王寨主下山之後,一人拿着自己的物件,也就下山,臨行時,向嘍兵說明,寨主回山,多多上覆,說我飛雲子事情已中,從此到他方去也。’因此王寨主聽了此言,大驚失色。疑惑他將那琥珀夜光杯依舊帶去。當時便到齊星樓上八門櫃內去看,所幸這物件尚在裏面。王寨主怕天霸等訪出這事,到他山上尋事。因此不敢前來,並命小人稟知大王。若怕山上有事,人少難防,就迅速將吳球父子請來,防備數日。打聽施不全動身,即便可以行事。”這番話,把個曹勇說得沒了主意,向智明道:“這兩個山頭如何是好?”智明見他懼怕如此,深恐他不肯出力,乃道:“大哥這樣煩悶,還能幹事嗎?小弟血海冤仇,我們去請吳球,此人本領比我們強過幾倍,何不就去請他?”
正說之間,早有那守關的嘍兵,前來稟道:“回寨主!貓兒墩的吳球現在山前喊關,未敢放他進寨,請示下。”曹勇還未開言,智明忙道:“他此時前來好極,咱們正想去請,俺同你出去迎接。”說着起身。一路出來,到了頭關,趕着將關開了。吳球見是智明,隨即問道:“智明寨主,你們受驚了,小弟傍晚回家,聽我兒吳洪道:‘朱大王前晚回來,在半路將對頭捉住,忽然今早又爲黃天霸闖進山來,將他救出,還將兩位寨主打傷在那裏。’可曾報信?若能將飛雲子請來,大有裨益。”
智明聽他言語,便將前後的話,以及飛雲子盜取夜光杯,現往別處,王朗不能來的話,前後說了一遍。吳球這才明白,故意對智明道:“照此說來,這大仇是不能報了。”智明道:“小弟豈不知道?只是無人幫助,也沒有方法。你老哥素存義氣,本要着人去請;此時大哥既來,尚祈助我一臂,將這大仇報過,生死不忘。”吳球道:“賢弟何出此言?愚兄來此,所爲何事?今夜且在此防備一夜,等至天明就回去,將兒子喊來,一同到這山上。即便有人來破山,也多一個爭鬥。”智明此時真是千恩萬謝,將他領了回寨,與曹勇說明,準備人來廝殺。一夜無話,次日一早,吳球向驛館來報信。不知施公得着此信,若何施行,且看下回分解。
第468回 何路通入水殺巡兵 黃天霸拚力戰強寇
卻說吳球打聽了飛雲子的事件,次日一早,便離朝舞山,向琅琊驛而來,到了驛館。吳洪兄弟與王雄早已到此,將吳球上山打聽虛實的話稟明施公,施公自是喜出望外。現又見吳球到來,連忙問道:“壯士昨夜前去,所訪的事有無消息嗎?”
吳球道:“這事小人探明,但是那人現已走了,那個琥珀夜光杯卻是在琅琊山上。”這句話尚未說完,只見黃天霸跳起身來,高聲問道:“這杯子真在此麼?那飛雲子究是何人,何以有這身本領,江湖上並不知此人,你可知他將杯子存放在何處?現在此人往哪裏去了?”吳球道:“小人但聽智明說:‘這人已走。’至於到何處而去,連王朗也不知。現在王朗也就爲這事很爲煩惱,日夜與那班衆好漢,商議妙策,共圖大事。此便將這杯爲國寶。”天霸道:“既然這人走了,此事倒還易辦,咱們既有這多人,又有這一身本領,他一個能盜得來,咱們這許多人便不能盜去嗎?”復行向施公道:“大人此次出京,多半爲這案件,前日到此,因爲這琅琊山名聲甚大,—也不過順便一訪。不意就鬧出這大禍,到了此時,還是在這裏破案。飛雲子他究竟有多大的膽量,竟敢做出這天大的事來。欽限在即,朝舞山這班狗盜也沒有什麼本領,不怕他逃往別方。但是這琥珀夜光杯,既知道在這地方,不若趁早到琅琊山將它盜回,先銷了欽限的案件。不知大人意下如何?”王雄聽了此言,趕忙說道:“總鎮莫小視他,可知這王朗他一身本領,不比尋常。不論他山上有數十衆英雄好漢,就是齊星樓的埋伏,雖有千軍萬馬也不得進去。聽說從前造這樓時,王朗求了飛雲子,數月工夫,始肯將這樓圖畫下。造好之後,也試驗過數次,真是神出鬼沒,令人不測。想必王朗將這琥珀夜光杯也藏在上面了。總鎮若去打這山寨,恐一時萬難打下;除卻知道飛雲子的樓圖,方可去破,不然也莫生妄想。設若朝舞山再招集了好漢,兩下聯絡起來,激成大禍,反爲不美;不若仍照前議,先將朝舞山破去,使他失去助臂,然後專打一頭。好在這山頭有吳壯士內應,還怕不一戰而獲嗎?”計全在旁,聽了王雄之言甚爲合理,隨後向吳球耳旁如此如此。吳球諾諾連聲,當時帶着吳洪、吳濤,仍回朝舞山而去。
施公見天霸不言語,恐他想出這個主意便要去,當時喊道:“黃賢弟!可惱這智明,關王廟死裏逃生,還是不知悔過;復又生這毒計,陷害本院。賢弟今晚不將此人捉來,也不消我這仇恨。”天霸素來以施公爲重,今見他發這怒言,只得將王朗的事按下,向施公說道:“大人吩咐如此,總兵何敢不從,但是這裏也須人保護。總兵的意思,留賀賢侄同金大哥、郭大哥在家防守。咱們與關小西、何大哥、李七哥今晚前去,將這廝結果了性命,以爲百姓除害,以報昨日之仇。”說罷,命施安做了面飯,先與衆人安歇了一回。直至上燈之時,各入飽餐了一頓,命賀人傑等在家小心保護。自己與衆人,帶了兵刃,換了夜行衣服,直奔朝舞山而來。
且說曹勇自吳球去後,果然智明的藥效驗非常。到了巳牌時分,已經止痛,下晝時分便能行走。向着智明說道:“吳大哥今來助我,真是萬分之幸,惟恐天霸昨夜未來,今晚必來尋事。必得打聽施不全是否已經動身,方可無事。”此時吳球與他兩個兒子,已經到了山上。聽了曹勇之言,乃道:“寨主但放寬心,今有俺父子在此,管他什麼三頭六臂,也叫他做一團肉餅。我等今晚但開懷飲酒便了。”當時衆人聽了此言,甚爲歡喜。惟有智明一人悶悶不樂,渾身如坐針尖上彷彿,坐臥皆不甚安穩。暗道:“莫非今晚有什麼禍事應在俺身上!不然他們俱不覺得,我何以這樣難受?”當時也無心喫酒,便到各處巡查一番。等到上燈以後,依然不去睡。
吳球此時一心想將智明等灌醉,直到天霸到來,便上前動手。此時見智明如此防備,疑惑他看出形跡,反而不美,不敢再飲。尹朝貴等人,見智明如此,也就帶了嘍兵,到各處窺探。
誰知智明正從裏面出來,黃天霸等人已到了山下。只因何路通與李七侯俱有水性,到了對岸河口,已交三鼓。知道浮橋已撤,正在鑽身下水,將衆人渡上岸來。忽聽上流頭,咿唔的聲音遠遠而來。李七侯眼力正足,隨即向前一望,卻是一隻巡船順流而下。三個嘍兵立於上面,船當中隱隱的露出點燈光。何路通笑道:“妙也!咱們正怕費事,哪知這廝便來。”說罷,撲通一聲,便跳下水去。接着李七侯也就下水,兩人在水內將船幫搭住,往下一拖,那三個嘍兵並不提防,只聽一聲“不好!”
咕咚咕咚,一齊栽入水內。兩人哈哈大笑。何路通兩手一撈,早在水內夾住兩人,其餘那個嘍兵,也爲李七侯揪住。復行躥出水面,跳上了船,舉起腰刀,早將三人殺死,將屍骸摔下水去;兩人一前一後,將衆人撐過岸來,漸漸離寨不遠。
正擬棄舟登岸,忽然那關寨上面有人問道:“來者何船,爲何不打暗號?”何路通向李七侯道:“咱們做事粗魯了,早知他有暗號,應該方纔向那人問明,然後再結果他性命。此時被他識破,那便如何?”天霸這裏急道:“咱們已到了此地,怕他什麼問,咱們上去便了。”說着,提了朴刀,躥到岸上。
此時上面的嘍兵聽他們回不出暗號,知道不好,趕着提起銅鑼,亂敲了一頓。天霸見他鳴鑼報信,趕向衆人喊道:“諸位哥!就此去罷。”說罷,關小西、李七侯、王殿臣等人,各舉兵刃,到了上面。天霸本是熟路,知道頭座山寨無什麼埋伏。
隨即帶領衆人,在前引路。山上的嘍兵見是天霸,正要舉兵器來阻,早被一刀一個殺死數人。其餘嘍兵向裏面喊道:“黃天霸又來破寨了!二座關上,快點放箭呀!”這派聲音,早已驚動裏面。天霸也不問他是箭射來,認定前日來的路徑,直向裏面殺去。此時曹勇與智明正在各處巡查,聽見外面的聲音,將流星鐺端在手中,復又帶了百練飛抓,拚命殺出。智明也將鋼刀提在手內,隨後趕來,躥出三關,遇見天霸。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469回 黃天霸大破朝舞山 何路通押犯沂州府
卻說黃天霸正趕曹勇,忽見他掉轉身軀,左手一抬,早把那百練飛抓對他打下。天霸曉得不好,趕用了個倒扳漿的架式,兩手將刀護衛身軀,腳跟向後一起,倒退有五六尺遠近,方將這飛抓讓過。曹勇見一下未中,復行飛步前進,認定天霸沒命的打來。鏈索聲音不絕於耳。所幸天霸那口刀,十分鋒利,遮攔隔架,便捷非常,曹勇兩膀摔得痠麻,只是近身不得,不禁失色喊道:“黃天霸,咱與你往日無怨,今日無仇,兩次三番入我的山寨,今日這一命同你拚死了!”就把飛抓一手執定,一手執定流星鐺,高起雙手,兩物並甩齊施,直向天霸沒命的打下。天霸見他捨命的惡鬥,一時殺得性起,恨不得就此一刀結果他的性命,也就精神陡長,拚力前來抵敵。兩個人殺在一團,你好似出海蛟龍,欲興雲雨,他好似離山猛虎,去食犬羊,各顯威風,不知是誰要誰命。
兩個正敵之際,那邊關小西見智明來迎敵,不禁高聲罵道:“不怕死的賊禿,關王廟被汝逃走,未得施刑;今又死灰復燃,在此作惡。你認得關爺爺麼?”當時將折鐵倭刀一擺,跳上前去交起手來。智明見是小西,提起腰刀便向他胸前刺下。小西將左邊一讓,躲過這刀,一個旁勢,也就一刀向他肋下砍去。
智明見他還手,當時不敢怠慢,用了個秋風掃落葉式,把身體向前,手拐向後,勒定刀柄,覷定小西的刀頂面一攔,響亮一聲,火星亂進。小西見他將這刀攔開去,不禁大怒道:“該死的禿囚,還如此猖獗,偏要看汝這腰刀有多大厲害!”說着,將身進前一步,舞動刀法,一路砍來。智明到了此時,已嚇得心驚膽戰,欲想逃走,也不得脫身;只見他上下盤旋,如刀山相似,直向自己的要害砍來。只得將刀握定,前後左右,拚力招架。哪知小西這口刀卻不比尋常,碰在刀背上,還可支持,若遇着刀口,便立時損壞。智明不知他是削鐵如泥的寶物,正在捨命的招架,忽然一聲響亮,自己的刀被小西兵刃早已削去半段,飛在空中。這一聲非同小可,欲想再鬥,更是萬難。只得大叫一聲,轉步望寨裏跑去。誰知何路通看得真切,飛起一個石子,直對他左眼打去。智明沒命跑來,不提防另有暗器,一個黑影飛到前面,正欲向旁邊讓去,早已躲閃不及,大叫連聲,鮮血飛紅。何路通見石子打中,緊迫一步,雙柺打來。智明曉得不好,趕着掩住眼眶,復行奔跑。誰知下面有塊亂石未曾看見,一絆一個筋斗,早已栽倒在地。後面關小西已經追到,手起刀落,一命嗚呼,再行一刀,割了首級。裏面尹朝貴與朱世雄得了個信,趕拿了兵刃飛奔出來。迎面遇見吳洪,連忙說道:“吳賢侄!天霸來了,趕快前去阻敵。”吳洪聽了此言,也就應聲答道:“小侄來也!”說罷,單刀一擺,直向尹朝貴劈下。尹朝貴這一驚不小,喊道:“吳洪!你認錯人了,咱叫你去殺天霸,怎麼殺起俺來?”吳洪罵道:“你這狗頭,誰是你的賢侄?你現在還在夢中呢,實對你說:俺父親已投順施大人了,命我等來滅你山寨,快快將頭割下,讓俺前去報功。”
尹朝貴聽了此言,方知中了他計,不禁怒道:“汝這小小匹夫,俺道你父子是個好人,故請他上山相助,誰知道反去助敵,真
是人面獸心。今日既然負義,不是你死,便是我亡。”說罷,舉手提刀,拚力砍去,兩人在聚義廳便大殺起來。
此時李七侯、王殿臣等人早已進入寨中,遇見嘍兵,舉刀便殺。曹勇在外面與天霸對敵,早已只能招架,不能還手。滿眼望吳球前來助戰,忽聽後面一番喧嚷,如天翻地覆一般,一派紅光,照耀得如同白日。早見來了一衆嘍兵,高聲喊道:“大王,不好了,後寨起火了!”說罷,那片哭喊的聲音已震動山谷。曹勇見大勢已去,再見智明已爲人殺死了,此時無心戀戰,只得虛晃一刀,向前逃去。天霸哪裏肯舍?朴刀一舞,緊緊追來。出了頭關,但見他向左角一躦,忽然不見。天霸知他有什麼詭計,也就不敢前行,轉提朴刀,殺入裏面,正擬尋朱世雄等人殺個淨絕。誰知第三座關上,火繩一亮,隨即響亮一聲,如春雷彷彿。天霸這一驚不小,知道是車輪炮發作。正是無可躲避,一時失措,兩足站立不定,早已跌入那陷人坑內,那許多炮子。皆由前面過去,反而未能傷損。不多一時,炮子放盡。
天霸便在下面,一個縱身復行跳上。噴煙撥霧,殺上前來。早有關小西由裏面出來,見天霸在此尋覓,趕着喊道:“黃賢弟!快隨我來,尹朝貴已被吳洪活捉了。”說着,只見李七侯、何路通俱皆到了,說道:“咱們到了裏面,正尋那朱世雄的蹤跡,適巧他迎面出來,咱們就與他交手,打量他也飛不出去,忽聽前面大炮聲響,深恐這裏有失,手頭一鬆,就被他走去,此時再也尋找不着了。”衆人聚在這裏喊問,只聽那山上的嘍兵,哭聲震耳。原來那派火光,是吳球到他那馬料房中,放了這無情火的。此時天霸見賊首已走,欲想追尋,已來不及。只聽高聲喊道:“山上嘍兵聽了,汝等皆地方上百姓,總因這曹勇強寇誘騙前來,做了這不法的買賣,若能改邪歸正,就此將曹勇的妻小並強人羽黨,活捉前來,皆免汝等的死罪。”這聲吩咐,早見那班嘍兵皆跪倒於地,聲稱情願改悔。當時衆人一齊擁起,一齊搶入內寨,將曹勇妻小全行捉出,復又將那幾個親信的頭目,俱皆捉住,送到天霸面前。天霸命李七侯、何路通等人,押着人犯;自己前去找了吳球,帶了關小西,並吳洪弟兄,將山中所有的埋伏,並那三座關寨,全行拆毀。此時天已大亮,命嘍兵放下浮橋,一路過河,向琅琊驛而去。
此時施公正在驛館內盼望,見他們一夜未回,不知若何景象。忽聽門外人聲喧沸,聽見賀人傑跑了進來,說道:“黃叔父與大衆皆回來了。關叔父手裏還提了個首級,想必是勝了敵人。現在門外招呼地甲,往沂州府投報呢。”施公聽罷此言,心下甚爲得意。正欲出來瞧看,見天霸與衆人進來,將上項的事情稟明—遍。施公道:“賊首雖走,所幸這智明當場格殺,這也是一件快事矣。沂州府離此尚遠,此地地甲何人?趕命前去通報。”天霸道:“總兵已命隨同何遊擊前去通告了。”
且說何路通押着人犯,隨地甲一路向府城而來。此時,沂州府秦藹仁正坐堂問案。忽然值日差上堂稟道:“大人快去迎接欽差,現在朝舞山的強寇已押解前來了。”秦藹仁聽報此事,喫驚不小!只得命原、被告暫退,自己迎接出來。不知如何交代,且看下回分解。
第470回 施漕督先回淮安任 黃總兵夜探琅琊山
卻說秦藹仁聽說施公押犯人到沂州來,趕着出來迎接。只見許多嘍兵,押着一個強人、兩個女子,另外五六名少年大漢,紛紛擁擁,到了大堂前推下。早有地甲上前稟道:“小人琅琊驛地甲李坤,日前漕運總督施大人路過本驛,駐馬館中,訪聞本境朝舞山強人橫行不法,特命現任總兵黃大人帶領衆位英雄,前去剿滅。現在人犯俱由何老爺押解到此,請大老爺發落。”
秦藹仁聽了此言,趕着與何路通見禮已畢,邀入內廳坐下。何路通開口問道:“貴府在此,爲一方太守,境內有這項強人,不能預期剿滅,叫百姓何以安枕?本遊擊奉施大人之命,與黃總兵前往山頭,現獲得強寇一名,名叫尹朝貴,當場格殺了關王廟的逃犯智明,賊首曹勇與朱世雄兩人現已逃脫。獲得曹勇妻小二人並幾個犯事的頭目。大人吩咐,趕快審明,就地正法,發往犯事地方,懸頭示衆。然後到驛館覆命,大人還有吩咐。
本遊擊還求銷差,不能在此久待了。”秦藹仁到了此時,已嚇得渾身亂戰,明知自己得處分,只得諾諾連聲,敷衍了一會。
何路通也就告辭出來,迴轉驛館。
施公自將吳球父子並天霸等人誇獎一番。仍想趁此便破琅琊山寨,復取了寶物。惟有吳球同王雄兩人十分苦勸。說請施
公先回淮安,然後再來破齊星樓,完那要案。施公正猶豫不定,到了上燈時分,秦藹仁早趕了前來。施公當時傳他進見,問了一番,知已將尹朝貴與曹勇的妻小正法,其餘嘍兵頭目,俱各具結改過,懇切勸勉。施公見所辦的尚覺穩妥,當即說道:“本院初到此地,訪聞貴府的聲名尚好,且將賊巢善後辦法吩咐一番。但是這強人在境,姑息養奸,未免稍擔處分,在後還須整頓方好。但不知那山寨的房屋,可曾理終麼?”秦藹仁道:“卑府已招呼公正的差役前去查報。所有房屋,一律拆卸,其餘物產,擇好歸公;餘下按名分與那班嘍兵,另謀生路。卑府捕務廢弛,實具過罪。”施公當下也不過於督責,既而對他問道:“貴府在此,可知這朝舞山外另有什麼強人麼?”秦藹仁道:“還有一山,有什麼鎮山太歲王朗,卻不十分清楚。”施公便將飛雲子盜取琥珀夜光杯,王朗砌造齊星樓的話,對秦藹仁說了一遍。秦藹仁回道:“看來此案非急切可破。大人不若先回淮安,不然誤了任期,反而於事無濟。卑府久聞這山有個飛雲子,無人可敵。此樓雖王朗本人尚不能破,非將飛雲於原圖得來,方可有濟。此事還要望大人三思。”施公聽了此言,知秦藹仁是個好官,所言諒皆是實,可以命他小心防守城池,自己擇定後日起程,先到淮安赴任。哪知其中惟有黃天霸與賀人傑兩人不服,說道:“這飛雲子也不過是人,難道他製造這樓便無人能破!照此說來,設若飛雲子原圖竟無人曉得,這欽限案件終就不破了!好在大人後日方纔起程,今夜咱兩人便去偷探一番,若取得他來,也免得往來轉折。”他兩人計議妥當,等施公安息已畢,命李公然與小西兩人在家保護施公,自己換了夜行衣服,各帶腰刀,出了驛館,一路奔馳而去。
琅琊驛到山頭,雖有十數里地面,怎奈他兩人夜行功夫十分純熟,順着路徑,一路而來。約至三鼓之時,見前面一座高山,峭壁懸崖,聳立在琅琊道前面。遠遠向前望去,但見半山上面起了一座牌樓,許多蒼松將它遮蓋。兩人又走了數里,已至山麓,隱約一帶山坡,倚斜而上。此時暮春天氣,風聲翻騰,把個松林,吼得爲萬斛銀濤相似。天霸與人傑說道:“你看這座山頭,好一派氣概。俺與你便由此上去罷。”說着,二人大踏步上了山坡,只見九曲三彎,甚爲險峻。好一會,將山坡走盡,見有一片曠地,當中豎立那個牌樓,盤石砌成,約有五丈寬闊,周圍上下皆懸空,有萬笏來朝的花樣。頂上有塊橫額,高聳在半空,細細看來,好像似“獨居聖地”四字。天霸看罷,對人傑道:“狗強盜如此無禮,你看這四字,自是至尊無上了。”
人傑道:“管他則甚?俺但前去將杯盜來,那時他也就懼怯了。”
說着,復向山頭望去,只見牌樓前面有座寨門,約離有半里之遙,寨門一帶皆是粉壁高牆,兩扇鐵門,關得如水關相似。天霸就此便一個縱步上了牆頭,瞥跟望前看去,乃是一個大大的院落,正中一條甬道,兩邊有十數廊房,窗欞內放出許多燈光照在那院內。天霸知是嘍兵房屋,隨即躥房越屋,過了二座重門,乃是朝南五開間大廳。上面排列着十八般兵刃,左邊有六角月門,月門內是一帶曲折廊房,環抱着個抱廈廳屋;對面一個假山石洞,穿過洞去,是一個花園,楊柳畫橋,牡丹亭榭,真所謂無美不備。天霸與人傑看了一遍,彼此說道:“這一帶地方皆非正屋,究竟那齊星樓在於何處?必得找了門徑,方好前去。”
正說之間,忽見花園東首有個船廳,廳旁有石橋,石橋那面,見了兩個十數歲的孩童,一人提着個燈籠,一人端了個茶托。嘴裏說道:“偏生我們晦氣,昨日上班,今日便出了這事。他山上的事,與我們何關?我們大王偏如是多事。說替他報仇,將什麼黃天霸拿着,碎屍萬段。到了此時,還未睡覺。一時要茶,一時要酒,我看曹寨主好像個瘋子一般,笑一會,哭一會,鬧得人不得安穩。這不是倒運嗎!”天霸聽得清楚,知是曹勇到了這裏,趕着將人傑一碰,將身軀躲入假山後面,等那兩個孩子走過,也就提步隨後跟來。只見出了船廳,穿過竹院,過有了十數進深宅大屋,方到了一個方廳,四面八方,雖有格扇,那前面有塊石板,忽然豎起;裏面卻現出鐵門,前面兩層坡臺,由此進去,復見銅鉤響動,依舊還原。天霸看在眼內,不禁詫異說:“這是他會客地方,便有如此關鍵,那齊星樓更可想而知了。”當時與人傑側身躥下,只聽裏面許多人講話,有的說:“曹大哥不須煩惱,但求王大哥大事定後,咱們不怕不富貴。”
有的說:“咱們這齊星樓也是人間少有,天下無雙。將這物放在當中,一日不得出樓,不全一日不能無事。違了欽限,固然有罪,若來爭取,也是死命一條。而況我們這班弟兄,誰人好惹。總之,天霸再有通天本事,到了齊星樓前,恐也入於死路。”
天霸聽了此言,只氣得兩眼圓睜,雙眉倒豎,欲想便此殺入裏面,無奈見他有這埋伏,又因齊星樓尚不知在何處,因此將怒氣按住,復行與人傑穿過方廳。但見無限的房屋,排列面前,只不知齊星樓在於何處。天霸道:“此時已四鼓了,只不見那個所在,這山勢又高,加上這座高樓,豈有不見之理?”說着,兩人復躥到前面,四下看來。不知這齊星樓究在何處,且看下回分解。
第471回 入深地問路殺更夫 闖高樓放箭傷人傑
卻說黃天霸與人傑兩人到了高坡之處,四下一望,只不知齊星樓在於何處?心下正在着急,忽聽遠遠的一派鑼聲,由東北角而來。天霸不知何故,但聽那聲音漸來漸近,到了院前,乃是兩個更夫,敲着更鑼四處的巡夜。當時天霸怕爲人看見,仍然躲在屋上,伏在瓦上,以便躲過這兩人。哪知人傑性急,一時見找不到高樓,見此兩個更夫,隨即躥步上前,到了他後面,抬起右腿,一腿打去,只咕咚一聲,栽倒在地。前面那人不知何事,正欲回身來望;人傑舉起左腿,復又打倒。兩人見是夜行的強人,知道事情不妙,便想叫喊起來,人傑早提着一個更夫,刀柄一抽,刀口向上,刀背向下,在那更夫頸上壓定。
罵道:“你這狗頭,若叫一聲,便送你回去。”說着,天霸也飛身下來,將前面那人揪住,刀也如法炮製,不許他出聲。更夫見他兩人各執明晃晃的利刃,早已將舌頭嚇短,連忙說道:“爺爺爺,饒饒饒饒命!”人傑道:“你要性命,咱有一句話問你,如若說明,便放你回去。你這山上那座齊星樓在什麼地方?快說明來!你便無事。”更夫聽了此言,說:“樓樓樓。樓不是在前面麼?”人傑道:“你這廝死在頭上,還要說謊,你說它在前面,爲什麼咱二人皆看它不見。”更夫道:“爺爺!從我那來處走去,向那邊看去,便看見那座高樓了。”人傑還不相信,忙道:“黃叔父!這廝如此可惡,你老偏去一走,究竟看有沒有。”天霸聽了此言,鬆開那更夫交人傑看着,自己到了前面,果然一座極高的高樓,在那山頂上面。只因前面是些大樹,將他遮住,因此在下面看來,反而不見。連忙向人傑道:“賀賢侄,這樓看見了。”人傑聽了此言,舉起一刀,結果了更夫性命;復又一刀,將前面那人殺死,隨着天霸向齊星樓前來。
原來這座高樓,共有五層,但看見雕樑畫棟,精美非凡。
惟有那各處的花式,實在從未見過。頭一層,一帶欄杆。每欄杆面前一枝花朵;欄杆裏面雖是走馬廊檐,卻又彎彎曲曲,寬窄不一。大約有五六步的遠近,便有小小石墩;墩子上設着一燈,裏面便是正屋。卻又門徑不一,或大或小,不下有一二十門;裏面透出燈光,好似有人在裏把守。第二層,見是六角式樣,每面一個圓門;圓門裏又套了一門,門上現出些虎頭模樣,張牙舞爪,兇猛非常。周圍十二個滴水出檐,支在外面,每處瓦角上都掛着兩個銅鈴。就此兩層已有一丈餘高。欲想再向上望,只是看不清楚。天霸與人傑打了個暗號,見身後那個高樹有二三丈高,無限的樹頭,由下至上。天霸便想躥到樹上,再看那三四層樓,以便到最頂上去。當時將身體一轉,用個晚雀歸林式,兩腳一升,滿想落定在樹上。哪知齊星樓上早已看見,只聽嗖的一聲,頃刻間大樹前面早放出一枝火箭。天霸曉得不好,趕着在樹頭上一墊,一個游魚送水式,復行落下地來。誰知火箭閃過,只聽炮響一聲,那一帶欄杆一齊倒下,所有那些花朵,皆變作鐵子流星,四下紛紛直對二人打下。但聽上面叫道:“何處鼠輩?敢偷看咱寨主的禁地!”說着,那石墩上面燈球火把一齊燃着,周圍照耀如同白晝一般。
天霸到了此時,已嚇得手足無措,只得將朴刀取在手中,預備人到來廝殺。誰知但聽得人言,卻不見出來動手,反把個天霸弄得驚疑不定。正轉身出去,只聽一人喊道:“黃天霸,汝這狗頭,今既入我山寨,欲想出去,留下頭來。”天霸轉身一望,正是鎮山太歲王朗,手提連環槍,劈面刺下。天霸趕將朴刀架去,讓過一槍,隨手一刀,也對命門劈去。王朗哈哈笑道:“黃天霸!你也不打聽打聽,當着我還是在朝舞山上麼?來得好,會我一陣去罷。”說着,槍頭在刀口上一隔,身體一轉,躥到樓前,只見他左手一揮,將那銅鈴亂敲。屋中立時出來十二個大漢,皆是青黃赤黑白五色面孔,錘棍斧叉,直奔天霸砍殺。此時賀人傑恐天霸有失,只得將雙錘一擺前來助戰。
哪知這十二個人才要動手,復又一派喧嚷,齊聲喊道:“王大哥!莫被這廝走了,咱兄弟來也!”只聽撲撲撲躥過樹林,八九個強人手執刀槍,前來混戰。
天霸與人傑到此地步,只得將性命置之度外,施開手段,抖擻精神,隔架遮攔,與衆強寇大殺不止。王朗在上面看得清楚,只見他二人兩般兵器,左衝右突,懼怯毫無。復又向下說道:“天霸,你是好漢,便上樓來,咱與你殺個你死我活。”
說罷,跳到第二層樓上,方角門一啓,早飛出一件利器到了樹前;頃刻之間,那樹響亮一聲,嘩啦倒下,幾乎壓在天霸身上。
二人喫驚不小,不知這裏面暗器從何而來?趕着把刀殺了一回,不敢再行戀戰,一聲暗號,虛晃一刀,躥身逃走。
王朗見他二人敗去,復行一聲吆喝,許多強盜緊緊追來。
人傑也就且戰且走。到了那花園裏面,只見一大漢,提斧砍來。
後有人追,前有人阻,不禁連聲叱吒。雙錘隔過斧頭,復又往前而去。誰知正往前跑,忽然又見一枝火箭從旁射來。舉起錘頭,正欲將它打落,哪知第二枝火箭,復又射到,閃躲不及,肩頭上已中了一箭;當時只得忍痛逃奔,奪路而去。所幸前面尚無阻擋,一直躥房越屋,逃出山來,四下找尋,只是不見天霸。此時心下好不着急,只得在牌樓前等侯天霸。哪知天霸在裏面幾乎送了性命。他見人傑敵住衆人,心想:“王朗在那樓前,趁此上去,向後一刀,結果了性命,豈不完事?”當時主意想畢,提起刀,便躥身繞過大樹,飛上樓來,誰知到了面前,那個滴水廊檐忽然倒下;圓門一轉,出來個蓬頭使者,手執許多鐵索,對面飛來,直向天霸摔下。天霸到了此時還想往旁躲避。誰知那鐵索鋒利無比,每圈上面,皆掛着倒刺鉤兒,早已鉤住他的短襖。天霸這一驚不小,趕用朴刀將衣襟割去。轉身躥出樓前,直奔院落而去。所幸人傑現已逃走,雖然有人在後追趕,仗着夜行的功夫勝人一着,也就從正屋躥到山前。人傑見他出來,連忙喊道:“黃叔父!侄在此。”說着,依舊聚在一處,過了牌坊,奔琅琊道而去。二人一路言語,到了日光東出,已抵驛館。不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472回 負冤鬼三更託夢 誠孝子滿心懷疑
卻說天霸與人傑一路回來,到了驛館,已是日光東出。關小西見他回來,連忙問道:“齊星樓可易破麼?”天霸道:“咱是綠林出身,英雄好漢也不知遇了多少。今日遇見這案件,便不能將此害除去,豈不令人可惱!”說着,就將夜間事說了一遍。人傑道:“但有一件,小侄不解,姑作這飛雲子厲害非常,他也不是神仙,哪裏便會變化。你記得那大樹有二三丈高,頃刻之間,便爾倒下;欄杆上的花朵就改作流星;六角門內又有圓門。這許多暗門、暗器,皆人所未見。雖有通天本領,也不能一刀一槍,兩下廝殺。何能同那些暗器爭鬥?眼見得目前破不下來了。”計全在旁道:“賀賢侄,你有所不知,古人云:‘強中更有強中手。’你道他這齊星樓是神仙所造麼?不過飛雲子用的一套功夫,裝就這許多暗器,無非是關捩子生死門而已。只要知道他的妙法,便一點不難破了。據我看,還是不可着急,仍然同大人先回淮安上任。那裏朱光祖、褚標等人,皆是老走江湖,見多識廣,或者他們知道這破法,亦未可知。不然有人知飛雲子的大名,然後再大家設法,重破此山,完了那琥珀夜光杯的案件,方是妥當。”人傑道:“叔父之言固是有理。但小侄肩頭中了這火箭,此時疼痛非常,如何是好?”計全道:“此箭不知可有毒藥嗎?如沒有毒藥,咱這裏尚有藥治。”
說着,便取末藥,在他肩頭敷好,令他休息一番。此時施公已經醒來,聽得他們所言,知是黃天霸夜間去訪山寨。當即將計全喊去,問了一番,方知這齊星樓的厲害。隨即命賀人傑與黃天霸好生歇息,定於次日迴轉淮安。這個風聲傳出,早有秦藹仁率領兵丁前來恭送。施公又命他以地方爲重,平日小心防備,莫爲強人肇亂的話,說了一遍。然後命他回城。
次日一早起程,衆位英雄,各乘馬前去。夜宿曉行,非止一日,這日到了徐州府屬蕭縣境內,漸漸天色已晚,隨命施安揀了村鎮投店住下。這地方喚隋家窪,當時衆人下了店,一切安頓已畢,送上茶來,坐了一會,喫了晚膳。施公因連日途中辛苦,便命衆人早爲安歇,自己也就安心去睡。到了三鼓時分,忽見一隻猛虎向自己身上一撲,正是張牙舞爪,欲來啖喫;臥牀下面爬起一人,舉起一棒,將虎打死。施公正要開言問他姓名,又見牀上睡着一人,滿身是血。不禁一驚,轉醒過來,乃是南柯一夢。施公自己甚爲駭異,當時又將夢中之事,記憶了一遍。復行安歇了一回,已是日光將上,外面俱皆起身,喫了早點,便皆動身趕路。施公道:“本院今日身體不爽,在此權住一日。俺還要訪一案呢!”衆人見他如是,不解何故。忽然管帳的小二進房有事,施公見他穿一身孝,便問道:“汝姓甚名誰?”小二道:“小人名字叫裘龍。”施公又問道:“汝今幾歲了?身上制服爲何人戴孝?”小二又道:“是爲我父親戴的。”施公道:“你父親叫什麼名字?”小二道:“我父親叫裘伯虎。”施公聽畢,不禁一驚,忙道:“他是幾時死的?”
小二道:“去年臘月十四日,與我叔叔一天死的。”施公驚訝道:“哪裏有這巧事,他兩人便一天同死麼?”小二道:“何嘗不是,小人的父親同我叔叔,睡在一個房內,次日早間,小人到房內喊他兩個人,全沒氣了。小人那時如天崩一般,一天遭此橫事,心下有點疑惑,恐怕爲人害死。無如他兩人,是住一間房內,臨死之時,我叔叔屍骸在牀上,我父親的屍骸卻倒在我叔叔牀外。當時小人進去看,便是如此。怎奈我年幼無知,我想告官,又無勢力。只得將我叔叔同父親的衣服等件變賣些錢,買棺收殮。至今小人想起來,還哭個不止。”施公聽了此言,心下甚是驚異,暗道:“這是必有緣故了。我夜間所夢的是一隻虎向我撲來,牀下那人便一棍將他打死。後來牀裏又睡着一人,渾身又有血跡。這孩子說他父親如此死法,名叫裘伯虎,伯字與撲字雖不同,音還相近。必是他有冤枉,前來示夢與我,這是求我的意思。照此看來,又與這姓裘的裘字相合。
必是裘伯虎這人求我申冤了。”隨向那小二問道:“你說你父親身死,有點疑惑,但死後屍骸,可有什麼傷損麼?”小二道:“你老還不知道,若無傷損,我爲什麼疑惑呢?可憐他兩人初死時,尚不覺得。後來臨下材時,我叔叔眼肉內不住的流血,父親脊樑骨忽然斷下。這不是顯而易見嗎?”施公道:“你父親平時可有仇人麼?”小二道:“他在店中二三十年,從無人與他難過,不知爲何如此?”說罷,不禁大哭起來,依然走去。
此時施公甚是不樂,暗道:“本院出任以來,爲民申冤理屈,若不在此將這案訪明,豈不令人生死含冤!”當時便將計全等人招呼到房內,將這話說明。衆人齊聲道:“現在欽限在即,琅琊山之事尚無頭緒,且請大人回任罷。這事雖屬可疑,無奈他兒子皆說不出底細,這案從何處訪問呢?”施公見衆人如此,乃道:“本院連日路途辛苦,本想在此暫停幾日,又有這個疑案,若竟自不問,未免虧心。現以兩日爲度,兩日之中,破了此案;如若不能,本院也就起程了。”計全知道施公的稟性,當時退了出來。
施公一人到了店前,便在外面閒遊一會,信步到了鎮外。
但見些鄉民農戶耕力田間,一曲秧歌,頗爲有趣。行了一二里,忽然天雲漫黑,風雨欲來。施公深恐自己遇雨,只得復行回來。
誰知走到鎮前,那黑雲復又散去。當時一人暗道:“天有不測風雲,人來暫時禍福。此言真是名論。你看這雨勢又倒過去。”
想罷,依然轉身,向鄉間走去。正走到方纔的所在,誰知風聲又起,雲雨交施,忽然一陣狂風,吹得毫毛直豎,大風裏面,猶如兩隻野豬到了面前。施公看見此物,驚駭非常,正欲從旁讓開,讓它過去。那野豬在地一滾,頃刻不見;滿天紅日,照耀如常。
施公當時點點首,知道是裘伯虎案件,隨即迴轉鎮上,到店內坐下。將那小二喊來問道:“你們這店中,可有個雲裏豬麼?”小二道:“沒有,沒有!莫說我們這店中沒有這人,連鎮上也沒有姓雲的。你老問他則甚?”施公見他回得切實,也不向下問,隨命天霸、小西與計全等人出去,到鎮上去問同音的姓名,拿來訊問。大衆聽了此言,暗道:“我們初到此地,向何處去問?這偌大個村鎮,難道挨戶問姓麼?豈不是強人所難?”計全道:“好在大人有言在先,兩日之後,訪問不出,仍然動身。此時咱們便去訪一訪算了。”當時衆人喫了午飯,彼此出外訪去。惟有天霸一人性急,也不問方向,直向那村莊的地方一路而來。忽然來了一人,不知此人是誰,且看下回分解。
第473回 訪奇案無意得兇人 招口供欺心是賭鬼
卻說黃天霸奉了施公之命,到各村莊訪問那個雲裏豬。走了幾處村莊,見那男子、婦女,均不在家,只有些年老婦人、幼年孩子。向他問話,皆是所問非所答,把個天霸急躁得萬分。
此時又到了個人家,仍然見一孩子,天霸不得已,問道:“這裏可有姓雲的麼?你家大人向何處去了?”誰知那小孩是個啞子,見來了一個生人,已是驚疑不定,又見天霸那身裝束是個武士派頭,更是咿咿呀呀鬧個不了。天霸見他指手劃腳,說不出一句話來,更是怒氣非常,當時罵道:“偏是俺今日晦氣,遇見你這個小雜種,連言語還說不出,還要在世上喫飯。”說着,便匆匆向前而去。哪知這個啞子,見天霸如此模樣,一時懼怕,便大哭起來。
正鬧之時,前面田內早已聽見,隨即跑來數人,向啞子詢問。劈面遇見天霸,疑惑他是個強盜,連忙罵道:“汝這狗頭,白日間想來打劫!不是爺爺寬厚,將你這廝捉住,送到縣衙,送汝一條狗命!”天霸聽了此言,哪裏忍耐得住?轉身喝道:“汝這班混帳雜種!知俺是誰?在此撒野,縣衙裏也管得老爺麼?”說着,便立下身軀,端然不走。也是應該破案,誰知那人見天霸說這大話,不禁搶上一步,舉起拳頭,劈面打來,嘴裏罵道:“老子在此立業,誰不知道俺的大名,你也同拳頭粗作對。”天霸一時聽不清楚,見他說是“拳頭粗”三字,疑惑他說的是雲裏豬,趕着將左手伸開,對定那人拳頭一把揪住,忙問道:“你叫雲裏豬嗎?”那人不知他問的是何緣故,依然怒道:“老子便叫拳頭粗。能將老子的拳擋得住,也是廢話。”
說着,便猛力向前,想收回去。天霸見他承認,也不問是與不是,便將他向身邊一捉,夾在腰間,大踏步轉身便走。來到了鎮上,便在店門外面,摔了下來。那人還是大罵不止。裏面許多人,見門外喊嚷,趕着出來瞧望。見地下躺着一人,天霸左腳踹在那人身上,右手取了條麻繩,便行捆縛。此時施公也就出了店外,見天霸捉來一人,連忙問道:“黃賢弟,且莫動手,讓本院前來問他。”說着,只見天霸將他提起,到了店內,高聲喊道:“汝這廝知道俺是誰?俺乃現任總兵黃天霸是也,這位乃漕運總督施大人。可知道你作的案件,有人在此告你。”
此時店主連忙上前請罪道:“小人不知大人駕到,照應不周,望大人恕罪。”施公道:“本院向來如此。你到城內縣衙投信,命蕭縣縣令前來會我,本院有話吩咐。”店主聽了此言,哪裏還敢怠慢,隨即傳了地甲,到縣衙而去。施公一面問道:“你這人姓甚名誰?還是祖居於此?’還是目下到此?”那人聽說是施大人,心下早已嚇慌,深恐那虧心的事爲他問出,連忙道:“小人姓朱行二。”說着,那個臉變了色,戰戰兢兢的現出那情虛的模樣。施公見他如此,連忙喝道:“汝這狗頭,可知你平日的事情,本院已皆知道了。你明是姓雲叫雲裏豬,爲何將上兩字改去單說姓朱呢?”朱二聽了此言,方知天霸的言語誤聽,一時急道:“小人實是姓朱,排行第二,只因平時性情不好,動輒與人交手,因此外人起了個綽號,喚做拳頭粗朱二,並非什麼雲裏豬,大人不信,這店中管帳的小二,認得小人,問他便知真實了。”施公本是個依樣葫蘆問這案件,見他說是“朱二”兩字,心下恍然悟道:“這人定有眉目了,方纔黑雲裏面兩個野豬,分明是個朱二,雲裏豬、拳頭粗,也還順音。且等本院來嚇他一番,看他如何回答!”當時喝道:“汝這狗頭,還要提那管帳的小二,他的父親、叔叔皆爲你害死,你還想他來辨認麼?”此時朱二嚇得魂不附體,臉上顏色早已嚇變,嘴裏嚕嚕的回道:“小人此事不敢,求大人放我回去。”
正說之間,那個小二已由外進來。忽見施公面前跪着一人,仔細一望,不禁道:“朱二叔,你還在此麼?”施公見他向朱二說話,連忙問道:“此人你可相識?可知你父親身死,便是此人謀害。某非別人,正是現任漕督施某便是。汝可將這人原由,告知本院,本院自與你父親、叔叔申冤。”小二一聽,方知是施公,趕着俯伏於地下,放聲哭道:“小人今日遇見青天,這疑案可以明白了。但是這朱二乃是我父親的表弟,前來借錢,因父親手頭無錢,未能應命;後來我父親死後,他因無人可靠,第二日他便回去了。不知何以爲大人捉來?”施公聽畢,冷笑一聲。復向朱二問道:“你這廝可招也不招?當時以何物害死他二人?可知本院日爲陽官,夜爲陰宰,日前你表兄已經告你,我今勸你趕快說來,不然便用刑來了。”當時便命施安取出五根鐵條,約有七八寸長,另外一個鐵筒,有筆筒大小,擺在旁邊。朱二本知施公斷案如神,現在見他一語道破,心下如同小兔一般,過了半晌,方纔說道:“大人之言,乃是無辜的牽涉。而且小人姓朱,名叫朱二,此乃人人知道,不能因小人的渾名,硬行將‘拳頭粗’改作‘雲裏豬’三字。若叫小人招供,小人從何招起,豈不將小人冤煞麼?”施公聽罷,怒道:“汝這巧辯,倒辯得清楚!可知瞞得他人,瞞不得本院。本院這刑具向不常用,今日倒要試驗你的手段。”說罷,便命施安將鐵條放在筒內,將朱二的手拖出來,塞在筒內,每指縫夾隔一榻鐵條。
只見施安兩手抱定上面,用力將鐵條一夾,早抱朱二夾得叫苦連天,筋骨畢露。連忙道:“大人饒命,小人情願供來,求大人先行松下。”施公冷笑道:“你這廝不到此地步,你心也不死。趕快從實說來,將汝松下。”
朱二此時實在是疼痛難忍,連忙招道:“這皆是小人一時之錯,幹出這喪心害理之事。小人家住沛縣十里莊地方,因連年五穀不登,日食難度,所有陳米陳稻,以及衣服等件,又爲小人平時賭盡;加之天寒歲盡,無可如何,心想我表兄在這店中有二三十年之久,諒該積聚許多錢文,因此前來想問他借錢度歲。誰知他一毛不拔,也不令我回去,問起他來,便說無錢。小人疑惑他現財難捨,便懷恨在心,暗道:‘我與他是至親,他竟如此慳吝,何不用個毒計,將他兩人治死?他兒年紀又小,不知世情,便可得他的財物了。’即日主意想定,聽說那藥老鼠藥內放有砒霜。趕到城中,買到兩包末藥回來,和在酒內,以便將他藥死。誰知這裘伯虎未曾喫酒,反被他兄弟裘伯龍喫下,當時並未發作。小人恐他一時不死,訪出真情,反害自己。小人左思有想,無計可施,當時便以瞌睡爲名,先行走去。卻暗躲在他牀下,到了二鼓,裘伯龍只喊肚疼,未到三更,便大叫一聲,竟自死了。裘伯虎也在房中,聽他這個聲音,隨即起身來問。小人怕他看出破綻,順手便是一棍,打中他的腰下,大叫一聲,栽死於地。小人見他兩人已死,仍舊回到自己房內,次日他便收殮了。”這番供畢,不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474回 傳縣令錄供擬抵 歸故里斃命離奇
卻說朱二招出一派口供。施公復問道:“汝既將他兩人害死,爲何不回沛縣,仍在此處呢?”朱二道:“小人當時到了外面,次日他收殮時,見裘龍變賣他衣物,方知他實是無錢。當時心下也就悔恨,雖然他年紀尚小,這店中人多眼衆,見裘伯龍七孔流血,恐怕衆人疑惑到自己身上,故入殮之後,次日便回去了。近因家中田地已經變賣,無田可耕,特來此地,今日便破這案,也是小人作惡報應。但求大人開一線之恩,苟全性命,小人還有八十餘歲的老母呢!”這派口供,說得那店中人各嚇得鼓脣搖舌,齊聲說道:“我們這店中出此橫事,兇手在內,皆不曉得。施大人昨日到此,今日便破此案,便是宋朝的包龍圖也未必如此神斷。真乃是民之父母,萬家生佛了。”
衆人正自講說,惟有裘伯虎的兒子,見了父親被朱二害死,登時號啕痛哭,搶上前來,揪着朱二罵道:“你這喪心的強盜,我父親、叔叔待你不薄,平時也常賙濟於你,你反恩將仇報,所欲不遂,便下這毒手,不是我父親陰靈有感,遇見這青天大人,雖有血海的深仇,也無時申雪。”說罷,便將朱二亂打亂踢,拚起命來。施公連忙說道:“裘龍,你且不要胡鬧,可知本院既已訊明,斷不能輕饒這兇犯。且待本縣太爺到此,自有定奪。”當時便命施安與郭起鳳等人,將朱二帶去看管。小二又向施公磕了幾個響頭,方纔哭哭啼啼的站立旁邊,專候縣官前來再說。
這蕭縣知縣姓劉名大成,祖貫洛陽人氏,本是少年科第,十六歲上中了鄉榜,連捷進士。榜下即用知縣,適值蕭縣出缺,便令他前來接篆。到任之後,果然一清如洗,一明似鏡,案無留牘,錢不私留;三月之後,蕭縣的紳民無不頌聲載道。這日正坐早堂,誰知本邑有一鄉戶姓仇的人家,婆媳、母子,共是三人,兒子名叫仇瑤,媳婦王氏。這仇瑤娶親之後,未有三月,聞得廣東潮扇頗可獲利,便自湊集些資本,預備販買回來,轉賣各戶。這日本銀湊定,擇日起程,誰知一去十年,毫無音信。
於是母親李氏自是倚間而望,日夜焦愁,衣食乏資,漸無着落。
所幸他媳婦王氏克盡孝道,平日爲人家針線,指頭之費,爲供養之資。雖然不能富豐,也還不至凍餒。而且這王氏終日亦絕不出門,她說人生在世,所靠者丈夫、兒子,現在她年老之人,兒子遠出,已是悲苦萬狀;我若再出門另覓生活,雖然一樣孝養,終不比依依膝下可解愁懷。因此人家知她這個意思,將衣服針線送來與她做活。每夜晚間,皆婆媳同榻。雖然思夫甚切,卻又不現於形色。每逢李氏愁怨之時,她反百般慰藉。
這日午後,正在家做活,忽然門外敲門聲甚急,“哎晴哎晴”的,好似挑夫的聲音,連忙問道:“誰人敲門?”外面有人答應:“娘子!仇瑤回來了。”他婆媳一聽,真如半空中得了日月,忙着將門開下。果是仇瑤,骨肉相逢,自然悲喜交集。
當時仇瑤開發了挑夫,將行李物件,搬到母親房中。然後他母親問道:“我兒一去,十年不歸故里,將爲娘同你媳婦苦壞了。”
仇瑤千里歸來,此時見他婆媳無恙,自是歡喜不盡。當時便將在廣東遇見了客人,同約到南洋買賣了一趟,因此漂海出洋,行跡無定,以致歸期久滯,所幸買賣獲利頗厚的情形說明。當時他母親自是喜出望外,遂命王氏燒了茶水,與他梳洗,又辦了飲食。仇瑤復又說了走後的事情。他母親道:“我兒此去,設非有這賢孝媳婦,老孃早已餓死了。”便將他如何做針線養活自己的話說了一遍。仇瑤自是感激他妻子不盡。
到了晚間,他母親見他夫婦久離,遂不免生了個憐愛之意,向着王氏說道:“我兒!你丈夫今日回來,衣服等件恐有破壞,今晚搬到自己臥房去睡罷,就近可以詢問。”王氏聽了此言,也知婆婆的用意,而且丈夫遠別,豈有不思。也就答應,將房內收拾出來,三人又談說一回,候他母親安寢,夫婦兩人方同歸房內,錦衾角枕,各敘離懷,久別鴛鴦,自不免欲翻水浪。
哪知仇瑤忽然大叫一聲,翻過身來,頃刻喪了性命。王氏不知何故,趕着起身,提燈來看,誰知他血流滿褥,氣息毫無。王氏此時自是魂飛天外,不禁大哭起來。她婆婆正在睡熟,夢寐之中,爲她驚醒,疑惑她兒子委屈她媳婦,趕着問道:“我兒何故拌嘴?今日遠出方回,爲什麼兩人不和?”王氏聽婆婆開言,趕着道:“不好了!他死了。”說完,亦即氣閉倒地。李氏即趕着起身,忙忙的跑進房來,只見媳婦已氣閉過去,不知何故;將帳幔掀開一望,果見她兒子直挺在牀上,摸一摸,鼻息已是冰冷。當時她就痛入骨髓,大哭一聲:“我兒苦也!”
一個筋斗,昏暈過去。
此時她婆媳已痛絕過去,所幸在鄉間盡是草房,間壁人家,聽得如此喊叫,說是她兒子死了,也不知道是何事,只得起身出來,將他家大門推下,走到裏面。見她婆媳皆在地下,趕着將自己家人喊醒過來,燒了薑湯,將她婆媳灌醒,忙向李氏問道:“你兒子今日方聽見回來,爲何便身死了?”李氏見衆人詢問,忙道:“我正在房中睡熟,忽聽我媳婦叫喊一聲,驚醒過來,便到這裏,誰知我兒子已死了。這不知道他是何病症?今日到家,便遭此事,這不是天塌下的禍嗎?”便向王氏問道:“我兒!你丈夫回來,究竟同你說何言語?爲何便自死了?你且說個明白。”王氏見婆婆問他身死的緣故,真是又羞又苦,說不出來,過了半晌,乃道:“這總是你媳婦命苦,叫我從何說起。老母但看你兒子身上,便知道了。”李氏聽了此言,只得哭哭啼啼到了牀前,將被一掀,早見兒子鮮血淋漓,下身上洞然無物,不禁失聲道:“這是怎樣說了?天下哪裏有這病症,此事總該知道究竟怎麼去的,現在到何處去了?”王氏此時,愈覺苦惱,只是說不出口。
此時鄰家衆人,見他婆媳如此,有那好事的男子,也上來觀望,直是猜疑不定。只得向王氏說道:“人生色慾,都是有的,即便他在頑笑場中染了毒氣,患了楊梅,總是有個潰爛的樣子。他也不是這樣病症,何故連根皆拔盡了呢?娘子!你同他是夫婦,究竟是什麼道理,將這物件斷送自己的性命。姑作我們是外人,你們婆媳也該說明。雖然人死不能復生,也叫人知道他死的緣故。”衆人你一言,我一語,把個王氏羞得無地可容,號啕痛哭。那衆人愈見她不說,愈來追問,王氏被衆人逼迫不已,只得哭直:“他方要。。”這三字尚未說完,復又忍住,哭個不止。衆人再向下問她,實是回答不出。乃向李氏哭道:“婆婆!總是你命苦,你兒子既死,我也無望,只得隨他到地下了。”說罷,一陣傷心,復又昏去。李氏見媳婦如此傷心,不知如何是好。衆人到了此時,只得向她說道:“你家出了此事,全無男子做主,聽說你的內侄現尚在他家,喊他來照應各事,總比我等鄰舍親近許多。”不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475回 無案賴子挾仇報 賢令尹據稟登場
卻說衆人見仇家出了此事,說叫李氏的內侄出來做主。李氏此時也是無法,只得道:“我的內侄,聞說昨早動身到揚州買賣,不知他可真在家?如尚未動身,便請你們將他喊來。”
衆人道:“我等且喊他去。”常言道:“遠親不如近鄰。”當時有人便匆匆尋了燈籠,出門而去。誰知這李氏的內侄,名叫李賀芳,自幼讀書不成,改習了綢緞生理。從前在這蕭縣綢緞店內做個夥計,無奈他不守本分,終日與那班差夥、光蛋、遊手好閒之人聯爲至好,喫喝嫖賭,無所不爲;不到數年,把祖上產業敗得乾淨。店內管事的見他所交非人,也就將他歇下。
誰知他更肆無忌憚,終日與一班搭臺訛詐的朋友嚇詐鄉愚,時常到仇瑤家中看他姑母。哪知他以看姑母爲名,實則因仇瑤久出不歸,見王氏有幾分姿色,起了那不良之心。言語之間,百般挑弄。無奈這王氏十分貞烈,任他如何言語,總以正言責之。
兩次三番碰了惡語。
李賀芳知他不得下手,因此懷恨在心。近來謊言騙他姑母,說到揚州買賣,因缺盤川,前來借貸。那李氏因自己的兒子遠出,一個內侄,未有不憐之理。見他說做買賣,便將王氏針線錢給他。雖然有此意思,總因自己家貧,媳婦尋錢甚苦,不好明說出來。王氏明知李賀芳是派假言,無奈見婆婆如此用意,孝順媳婦,總想討老人歡喜,因向他婆婆說道:“表叔無錢前去,媳婦前日還有三吊銅錢,可給他貼補盤費。”李氏見他說出,自然讚歎一番,將賀芳喊來,王氏將錢取出,向着賀芳說道:“叔叔此去,將本求利,願你生意興旺,發業起家。愚嫂因你改邪歸正,故給你這盤費,若日後歸來,依然如故,恐你自己也慚愧了。”這番話,說得李賀芳無言可答,只是敢怒不敢言,諾諾連聲,稱謝而去,因此愈加懷恨。此時在家,正與人賭錢,忽然見他姑母的鄰舍於二匆匆跑來,喊道:“李大爺!你表兄死了,你姑母喊你快去呢。”李賀芳聽了此言,忙道:“哎!於二爺,你作耍什麼?仇瑤出去十年未回,你哪裏知他死的?是誰前來送信?”於二道:“你還不知此事,仇瑤昨日午後歸來的,方纔進屋睡覺,忽然大叫一聲,死過去了。問你那表嫂何以如此,她又是不肯說出,這事豈不奇怪!現在你姑母同他媳婦俱哭昏在地,請你趕快去罷。”李賀芳聽了此言,暗喜道:“我兩次三番不得到手,他反罵我一頓,今日遭了這事,到我手裏,也叫她知我的厲害。”當時將賭帳算明,與於二匆匆而來。
到了仇家,他姑母同王氏俱已爲人灌醒。李氏見了他內侄,自是格外傷心,將仇瑤回來的話說了一遍。李賀芳向着王氏說道:“冤有頭,債有主,哥哥是個活人家來的。這事喊我前來,也是無益。但問嫂嫂,方知底細。既不是暴病而死,又非帶病回來,至於那人道的事情,也人人有的,從未聽過因此絕命,難道不是人爲嗎?這事顯見有別情,若不控官,也不明白。”
說着,恨恨的將他姑母拖去,向她說道:“你老人家平時以她爲好人,左一個賢孝的媳婦,右一個貞烈的婦人,今日知道爲人了。不是與人通姦,被姦夫將仇瑤害死,爲何他方到家內,便如此死去呢?”李氏聽他內侄之言,連忙哭道:“這明是他身死不明,但是我媳婦賢孝萬分,斷無這苟且之事。你切莫如此亂說,這也是我命苦。老年喪子,好在他昨日回來,帶有銀兩。你帶我前去買口杉木的棺材,並那衣服等件。這驚動官府之事,我是不做。兒子已死,不能冤枉媳婦了。他平時與我片刻不離,而且連大門不出,哪裏會有此事?”李賀勞看他姑母如此,冷笑道:“常言道:‘私鹽抱緊越好賣。’她做的事,你怎能知道許多?表兄身死不明,我若不代他申冤,外人還要罵我。照此看來,謀害親夫,已是可怕,隨後再將你老害死,我們這般親戚擔當不起。天下也未見過兒子爲媳婦害死,我們不去申冤,反說媳婦是個好人,豈不令人可惱?”他兩人在外面講,王氏在裏面早已聽見。知他欲報前仇,趕着出來,對他婆婆說道:“自古婦人‘出嫁從夫’,這四字我也知道。現在你兒子已死,我裏外全無望想,居心一死,相從地下。但是他這身死不明,連我也不明白,既然叔叔告官,此事甚好。聽說這縣太爺也是一個清官,果能將此事審明,那時媳婦雖剮雖剁,也是甘心,對得起你兒子了;不然目下雖死,還落個不美之名,還說我畏罪身死呢!”說罷,不禁大哭,反催李賀芳前去報案。
李賀芳本是個無賴,當時便出去尋了地甲並那班搭臺子訛詐朋友,寫就稟詞,到城內報案。此時劉大成正升早堂,看見一個狀詞,當時展開看道:具稟人李賀芳,年二十八歲,本邑人,爲謀弒親夫,迫叩臨驗事:竊民姑母仇李氏,生有一子,名喚仇瑤,茲因娶妻王氏,舉止不端,穢聲四播,不得已,遠出廣東,集資貿易。近以老母在堂,日久未,殊深焦灼。於某日回鄉視親,兼掃祖墓。不意王氏同夫夜睡,私約姦夫,將親夫仇瑤謀害,受斃致命之處,難入呈詞。爲此姑母遣民據情投報,叩求青天大老爺,趕速赴鄉,驗明屍身,將王氏訊明,照律懲辦,實爲德便。上稟。
劉大成將這呈詞看畢,隨向李賀芳問道:“這案件乃逆倫之事,何以仇李氏不前來具稟呢?”李賀芳道:“仇李氏已年老難行,族下又無他人,惟恐自己前來,仇王氏乘隙逃脫。小人是他的內侄,屬在姑表,理合稟訴。”劉大成見他所言也還覺確當,當時只得傳了通班,帶同仵作、刑房,下鄉而來。到了午後,早已臨報,隨將地甲並鄰舍傳來訊問,皆說:“仇瑤久出是實。至於昨日回來,夜間何故身死,小人等實是不知。”
劉大成道:“你既是鄰舍,人家出了這逆事,也不能置身事外。李賀芳那稟上說,仇王氏謀弒親夫,但仇王氏這人平時爲人如何,爾等應該知道。曉得她姦夫是誰?從實供來,本縣好出捕拿人。”鄰舍道:“小人雖在鄰近,但仇王氏平日實是賢孝無比,大人如不相信,問她婆婆便了。惟有死者傷痕,令人真是奇怪,非大老爺驗後,不得而知。”劉大成見衆人如此言語,又不知傷痕在於何處,即是李賀芳稟上,亦未說明,已是滿腹疑惑。此時,只得將仇李氏並他媳婦提到面前。只見王氏垢面蓬頭,悲苦情形,不堪言狀。雖然有幾分姿色,卻無一點輕狂習氣。到了案前,大哭不止。縣官問了數句,但說道:“小婦人願隨夫死,但夫死之故,實是不明,叩求大老爺判明這緣故,小婦人雖千刀萬剮,亦所不辭。”說罷,便大聲痛哭。又將李氏問了數句,皆說是兒子昨日回來,夜間身死,求大老爺申屈。
縣令此時,只得命衙役如法相驗,纔將屍身抬至場上。不知他說出什麼,且看下回分解。
第476回 劉縣令具詳請示 施漕督拍案驚奇
卻說劉縣令登場之後,命衙役將屍身抬上,把被褥掀開,不禁喫了一驚!暗道:“這案叫本縣實是驚駭,莫說未曾見過,連這致命的所在,從未聽人說過。若真姦情,本縣定將這姦夫加一等問罪。”當時只見衙役如此驗畢,高聲報道:“男屍身下部致殘,系毒物咬斃。”衙役尚未報畢,賀芳忙到了案前,向縣官說道:“這案求大老爺另換衙役,秉公相驗。此人顯系姦夫賄託,相驗不明。仇瑤夫婦,兩人在牀,明是同房之時下的毒手。這衙役報的毒物咬斃,此乃有心掩飾,欺矇老爺,求大人複驗。”劉大成聽了此言,趕將衙役傳來問道:“這屍骸身死,乃是夫婦同房,以致斃命,汝何以說是毒物呢?可知這案情重大,不能糊混。汝受何人賄託?從實供來!”衙役見縣官如此詢問,忙跪下回道:“老爺的前程,小人的性命,弒夫案件,非同兒戲。小人若受賄欺矇,情甘具結。如有相驗不實,請老爺反坐便了。”劉大成見他如此言語,乃道:“你說他是毒物咬斃,你究竟有何憑據呢?”衙役道:“下部尚有齒痕,照此驗來,恐是毒蛇之類。”劉大成還不相信,只得親身下了公座,目睹一番,果然不錯。無奈李賀芳一口咬定是姦夫謀殺。
當時劉縣令只得將屍骸權行小殮,詳情臨封相驗。然後將王氏、李氏並賀芳一干人證帶回衙中,細細審問。無奈據仇李氏說他媳婦十分賢孝,絕無苟且;王氏但說願隨夫死,惟求大老爺將此案訊明,究竟是何物毒斃!李賀芳總說是另有姦情,請老爺照弒夫案辦。把個劉大成弄得抓耳撓腮,想不出個主見。但看他婆媳言語,迥非姦淫所致。欲想代她剖白,又不敢十分相信,一人只是委決不下。卻巧施公命地甲同店主前來,斷那裘伯虎案件,傳他前去。劉公得着此信,自是喜悅非常,說道:“本縣正因這案難辦,難得施大人到此,他乃是第一清官,疑難案件,不知斷了多少,何不向他稟明,請他詳查。”當時便帶了原班,隨着來人,一齊前去。
到了店房,對施公請安已畢,侍立一旁。施公問了名姓,方知便是大成,乃道:“本院一向風聞貴縣的官聲甚好,今日奉請前來,只因本院路過此地,休息在此店中,夜間偶得一夢,因此破了這案件。本院雖是漕督,只因此案乃貴縣境內的事件,特請貴縣前來,將朱二帶回衙中,錄供詳報,照謀財害命的律例抵罪便了。”當時劉大成諾諾連聲,口稱遵命。遂即上前打了一躬,稟道:“卑職有一案不明,本欲具詳請示,幸得憲駕到此,特來面詢。”說畢,將仇瑤的案卷呈上。施公展開看了一遍,也是驚駭非常。乃道:“據這仇李氏的口供,說這王氏實是個孝媳,但是這仇瑤身死,實在可疑。貴縣權將朱二帶回衙中,將此案完結,明日前來候示。”大成見施公也斷不出個虛實,只得遵命退出,帶了犯人,回衙而去。
這裏施公候他去後,復將案卷細看一番,只是不明其理。
暗說:“夫婦敦倫,本是常事,而且他彼此闊別,自必魚水和諧,勝人一倍。爲何這般傷法?若謂毒物咬斃,姑作牀上有什麼蛇物,爲何王氏也無傷損呢?這事叫本院實在不明。”一人坐在房內,將原卷看了十數番之多,依然尋不出理解。到二鼓以後,復又尋思一番,忽然拍案叫道:“必是這個緣故了!”
說着,當時便寫一道札文,將那審案的原由敘在上面,命天霸連夜進城,傳劉大成明日午堂驗明,前來複命。當時天霸只得領了札文,向城中而去。到了縣衙,劉大成當即迎入,天霸遂在身邊將公文取出,交與縣令,對着劉大成說道:“大人吩咐,請貴縣今晚將公事看畢,依計而行,定可知曉。”大成當時稱謝一番,請天霸喫了夜膳,命人送回驛館而去;然後將公事細細看了一遍,回至上房,與夫人商議了一番。
次日早間,未及升堂,將原人證傳齊,說是午堂問訊。此時王氏在獄聽候審訊,忽見有個老年媒婆進來說道:“娘子,今日裏面夫人傳出話來,命我帶你到後堂問話。”當時便將刑具除去,出了獄門,向後堂而去。王氏到了裏面,只見上面旁邊坐了一位二十二三歲的少婦人,正中間坐了一位四五十歲的中年太太。當時往前問道:“哪位是夫人?”早有媒婆指道:“這位便是夫人,那中間的便是太夫人。”王氏上前,叩了兩禮。只見太夫人問道:“好一位娘子,偏偏遭了這事。老身聽見,亦爲可憐了。你今年紀多大了?”王氏見她二人皆是一團和氣,連忙答道:“小婦人今年二十八歲。”太夫人道:“你多大嫁與仇家的,於今幾年了?你丈夫出門貿易,何以這許多年?家中除了婆婆而外,尚有何人?”王氏聽了此言,不禁心內一酸,登時流淚,忙回道:“罪婦十八歲于歸,彈指之間已有十載。丈夫結姻三月便至廣東,直至前日方歸故里。誰知命途多舛,便爾身亡。想來好不苦惱!”說到此處,那聲便嗚咽下來,不能再說。太夫人見她如此講話,實不是個淫婦,乃道:“據你說來,實爲可嘆!但是你丈夫出外,家中做何養活呢?”
王氏道:“針黹度日,侍奉婆婆。”太夫人又道:“你有小孩麼?”王氏道:“丈夫在外,焉有小孩?”問到此處,太夫人便起身嘆道:“照此說來,你真苦煞了!難道你年少青春,便能夠久曠在此?我知道你受屈了。隨我走來,有話問你。”便將王氏攜進房中,低聲問道:“你這案件,老爺久知道你是孝婦,無奈你丈夫實是死得奇怪,不將這緣故問明,你那個表小叔李賀芳固然是要上控,就是你這個名節反而有傷。你且將你丈夫那日回來,以及臨睡時同房,如何身死的話細說一番,好與你轉稟老爺,結此案件。”當時王氏只得將前後的話,帶淚含羞,說了一番。
太夫人想了半晌,問道:“照你說來,是同房之時身死的了。但是你平日可曾思念麼?”王氏道:“丈夫初出之時,四五年間,心有所思。只因婦人從來不敢越禮而行,故十年以來,猶恐守身未固,時值婆婆年老,立志同臥一牀。一則代丈夫聊儘子道,二則完全自己名節。不覺苦志十年,反遭此禍。”太夫人道:“你但言四五年前,偶爾思想,近年可還思想麼?”
王氏道:“近年之間,每遇思念的時節,覺有一物,在腹下里面蠕動,稍頃便也忘卻了。”太夫人聽了此言,怪道:“難得!難得!你今日的冤枉可以明白了。”王氏聽得他言,也是不知何故,只見他出來對那少年的婦人低聲的說了一番,然後對王氏道:“你且出去等候,頃刻老爺便升堂了。”當時王氏只得出來。誰知劉大成早已在套房裏面聽得清楚,隨即傳令坐堂,問明此案。不知如何訊結,且看下回分解。
第477回 驗毒物表揚節婦 明字理敘述案情
卻說王氏退了出來,聽候傳令升堂,當時便在大堂伺候。
誰知劉大成往日皆坐大堂,今日忽然在花廳升座,命將犯人一併帶入,當時威武一聲,皁役、書差兩旁侍立。先將李賀芳帶上來,問道:“汝供你表嫂謀殺親夫,可知你那位表嫂實是個孝婦。本縣已訪明實情了,好言勸汝,汝反強詞奪理,可知誣害節婦罪名難逃,本縣若不將此案理清,也不能使汝心服。爾且具結前來,若果取出毒物,便將汝加等問罪。”李賀芳聽了此言,心下暗想:“明是這狗官欲了此案,見我言語堅執,特用這言詞哄嚇一番,此時若聽他道,如何能泄我仇恨?”當時回答:“小人所稟,實系真情,若是虛浮,小人反坐便了。”
說罷,當時便具了一張切結送到案前。劉大成復又說道:“王氏乃女流之輩,問案之際,本縣與汝應得避嫌,你我二人,權在此堂上,令他婆婆協同王氏,並媒婆等人,到上房取驗,若有毒物,隨稟前來,你心可甘服麼?”李賀芳此時拿穩取不出物件,當即回道:“只求我姑母親眼看見,取出了這物,小人也就深信了。”說罷,大成便命媒婆並李氏、王氏,同到那花廳對過閒屋裏面,復行將太夫人、夫人請出,督同看見。
只見太夫人向李氏說道:“你這媳婦甚是賢孝,可知你兒子身死,並非他不端之故,乃是他貞烈所致,以至生此毒物,傷害你兒子性命。我們老爺稟明施大人,方得了這件祕法,爲你兒媳申冤。你在這裏眼看着便了。”便命媒婆取物,李氏也不知何故,說道:“我媳婦本是個好人,無奈我兒子身死可疑,因此前來控告,若蒙老爺問明,依然留我媳婦,以盡殘年,也就感激不盡了。”說罷,只見那個媒婆,命王氏躺下,先將底衣脫去,命李氏將兩眼遮蓋,免得她見了害怕。隨即從身邊取出一根短小鐵條來,一面用牛肉裹好,先在滾水內燙得溼熱,然後由下部誘引,用力往外一拖,只聽砰的一聲,突見一物抽出在地,隨即上前將它擊死於地下。
李氏此時大驚失色,忙哭道:“我媳婦也不是妖怪,爲何裏面有這毒物,難道我兒身死,便是這物件害死的麼?”太夫人連忙道:“何嘗不是?若非施大人尋出這個道理,幾乎將你媳婦冤煞了。”說罷,便將王氏攙扶起來,連忙問道:“你此時覺身上怎樣?”王氏道:“不知何故,但覺腹下鬆了許多。”
媒婆當時說道:“娘子,你肚子有此怪物,焉得不害人的性命?現在老爺在堂上等信,我去稟明就來。”說罷,便取了那毒物,到了花廳,正是劉大成在那裏盼望。見她走來,隨即問道:“媒婆,爾可曾驗明白麼?手中所取何物?”媒婆見問,連忙上前稟道:“小人奉命將王氏試驗,果如施大人所言,腹中有此一物,現在此間,請老爺審閱。這仇瑤身死,必是爲此物咬斃的。”
劉公聽了此言,真是驚歎不已。隨對李賀芳言道:“現在已有實據,這毒物是方纔驗明出來。”說罷,便將王氏在上房說的言語,以及媒婆如何試驗的話,說了一遍。然後道:“汝這狗頭,無端誣控,非本縣細心查覈,幾乎將貞烈的婦人污了名節。可知此物名叫女貞,此乃防節保身之物,非真是節烈婦人,斷不肯有的。汝此時可明白麼?”
正說之間,李氏又哭了出來,說道:“大老爺!我媳婦爲這案件拖累多時,今日方纔明白,這是老婦人親自看見,想必我兒那日也是這樣送命的了。但求大人將我媳婦放回家中,買棺爲我兒成殮。這裏老婦人叩求銷案。”李賀芳聽得劉大成一派言語,復見他姑母前來銷案,當時只得不發一言,聽縣官做主。劉大成復又說道:“大凡平常細故,一經誣告,審出情由,皆加三等問罪。此乃殺夫訟案,汝乃挾己偏見,越俎公庭,汝說你表嫂往日不端,尚可解說。他自從丈夫外出,盡心竭力,伏侍孀姑。今日特遭此事,汝便該愈加憐憫,曲示張羅,代她辦此喪事,方是親戚的道理。本縣屢次勸汝,還敢堅辭固執,頂撞本縣,如此刁風,豈可以長?本縣且將帶汝至施大人面前,稟明此案,擬定罪名,以爲遇事生風者戒。”說罷,就命差役,先將賀芳釘上刑具。然後命人拿了一塊大紅緞匾額來,鋪在公案上面,自己取了大筆,濃墨寫了四字,乃是“貞節可風”。
復將自己官轎執事預備在堂前,然後將王氏傳到面前,說道:“汝事姑盡孝,守節堪嘉。可知非遇着本縣,幾將汝冤沉海底。本縣非施大人到此,也不能水落石出。今日案既問明,此後可愈加謹慎,以保終年,若日後不周,本縣定來接濟。那請旌表之事,諒施大人皆要代奏的,守節孝婦,幸勿稍失,勉之慎之。”
這番話說罷,隨命衆人鳴炮奏樂,用了自己的儀仗送王氏回去。
王氏當時卻感激萬分,遂即叩頭謝恩,與李氏一同乘轎回去。
這裏劉大成帶了那女貞毒物,同李賀芳一齊到了陶家窪來見施公,已經下晝時分。當時到了裏面,先將試驗明白的話,說了—遍。然後說道:“卑職年幼無知,但從赴任以來,無不以民心爲心,實緣事大案重,卑職思量數日,實想不出個緣故,不知大人從何處得來,便如此明鑑萬里。敢求指示,俾有遵循。”
施公道:“貴縣如此用心,誠爲難得,本院昨晚因看案卷,見貴縣詳文說這王氏平時頗爲貞節,因思古人造字,大抵因鳥獸成名,如此這般,不一而足。曾記《說文》:貞,定也,精誠不動,誠之謂貞;屍格上面又說他致命所在是毒物咬斃。顯見這物是腹中之物了。以她貞節上推求,必是她丈夫外出,思念過深,日久便生此物。若是她平時不端,斷不會有此物的。而況人之一身常有蟲物,如蝨子、蚤蟲等類,無不由皮肉內生來,由此類推,方明此理。不料果然驗出。”便叫人取來看示。不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478回 施大人謝恩任事 黃天霸遠別回衙
卻說施公說明那女貞緣故,遂將那物命人取來,看了一會。
又道:“可知這審案一層,萬不可粗心浮氣,若盡以一紙供詞,便可爲據,或以原告口利,辯說分明,即定了罪案,也不知冤枉許多人了。但酌理推情,細心揣度,斷無不明之理。貴縣如此細心,尚不愧爲民吏。但說王氏口供案卷,貴縣可摘由詳報,以申奏朝廷,表請旌節。”劉大成便將先賞匾額,及將她送回去的話,說了一遍。施公甚爲稱讚。遂命劉大成將李賀芳照誣告例嚴加懲辦,惟念情節太重,罪至凌遲,着減等永遠監禁。
朱二之案,問明正法。劉大成一一領命下來,伺候施公起程。
施公又道:“貴縣且請回衙辦理案件,本院明早啓程,無須貴縣往送。”劉大成知道施公平時稟性,當時只得進城而去。
次日早間,果然大衆啓程。惟有裘伯虎的兒子痛哭非凡,戀戀不捨。施公便去安慰他一番,然後向淮安進發。蕭縣離淮安不遠,數日程途,這日早間到了城外,早有漕督衙門差官前來迎接。施公亦不另擇公館,遂即乘轎到了衙門。此時護院的總督卻是淮陰道代護。當時出來迎接,請了一安,預備交卸。
所有黃天霸等人皆到院上,忙忙碌碌鬧了一番。到了下晝時分,方有頭緒。施公擇了次日子時接印。天霸等人雖各有衙門,欲想回去看視一番,無奈見接印的時辰甚早。當時衆人計議道:“我等連日車馬勞頓,此時回去,又有一番講說,不如在此權住一宵,候大人接印之後,再回衙署。”於是命人到廚房裏面備了酒餚,大衆到了晚間,喫酒已畢,安歇去了。
到了二鼓以後,大衆便都起身,穿了披風,齊到大堂,兩旁侍立。少頃,巡捕官設了香案,三聲炮響,鑼樂喧天,淮陰道差官捧出樣印。施公朝服行過拜禮,然後望闕叩首謝恩,升公堂座,用印標封,受僚屬賀禮。這些禮制已畢,已是天亮時候。黃天霸候施公退了後堂,衆人方來請示,各回衙門。此時張桂蘭久已得情,聽說大人回來,連忙着了差官到院上打聽。
遂命廚下備了酒席,以便爲丈夫接風。所有褚標、朱光祖,現在俱在衙門,得了這個信息,也就到裏面向桂蘭說道:“聽說你家大人回來了,此時夫榮妻貴,做了夫人,萬勿能讓我老朽退出門去。現在預備的何席?賞點我兩老喫喫。”桂蘭聽了,忙道:“老爺子,酒已擺了,你去喫罷。”朱光祖早將褚標拖出,此時天霸到了署內,夫妻見面,自必喜歡非凡。桂蘭忙叫道:“賀賢侄哪裏去?爲何不同你前來?”天霸道:“賀賢侄究竟有孩子氣,今日一早便同我說,聽說關叔父家,嬸孃生了個兄弟,他要去望,此時準是去了。”說罷,他的母親也就走了出來,與天霸見禮已畢,問了入京以後的話。卻巧人傑走了回來,見了張桂蘭磕頭便拜;然後又向他母親磕頭。此時母親見他得官回來,自必愈加歡喜。桂蘭道:“姐姐真是福氣,佳兒佳媳美玉成雙,此時官職雖卑,日後定然重用的。”人傑母親也只得稱謝一番,說:“承妹夫提拔。”
當時人傑向天霸問道:“黃叔父,那個飛雲子,你老曾問過老爺子麼?他們可曾曉得。”天霸道:“我們方纔回來,哪裏就要問起這事。總之,這人也非什麼大有名人,不過那座山頭有點礙手。”張桂蘭聽了此言,知道又出了事件,連忙問道:“你們問的是何人?莫非又有什麼案件!”天霸道:“何嘗不是!不然我們還在京中,哪裏便可回任。只因皇上內殿的御物爲人盜去,因此大人稟明出京,訪此案件。”當時便將元宵佳節飛雲子盜琥珀夜光杯,沂州府施公被擒,以及勸降吳球,大破朝舞山,殺死智明,並自己偕同賀人傑夜走琅琊山,人傑中了火箭逃回驛館的話說了—遍。張桂蘭道:“照此看來,這飛雲子又不可小看,而且此人必不是歹人,他如與王朗一類,何不便在山中?這總是智明與王朗以義氣待他,故此他去盜此物。聽說得來犯禁之物,依然遠走高飛。我們雖在江湖上多年,可知強人之中還有好手。且請老爺子等人進來詢問,或者他們知道這人。”當時人傑早已出去對褚標與朱光祖說知。光祖一聞此言,隨即到了裏面,向天霸道:“這飛雲子可是姓雲叫雲鶴麼?”天霸見他來問,疑惑知道此人,忙答道:“正是此人,你老可知道麼?”朱光祖道:“這人雖未見過,但他這大名久聽萬君召說過的。他說,陝西五子惟這個飛雲子最狠,其餘什麼穿雲子、吞雲子,皆不及他。照此看來,必得將這人訪明,細問了他的樓圖,然後這案方可明白。但不知萬君召現可在家?必得命人前去問他,隨後尋找飛雲子,方有下落。不然,則偌大的天下從何處得知呢?”天霸聽了此言,方曉得飛雲子本是個能人。當時又談論些閒言。人傑便將肩頭的傷痕褪出,與朱光祖看。朱光祖道:“這必是此人了。不是老漢說大話,凡此道上的利器,無論誰人的案件,到了眼前,未有不知。你這傷痕,卻是個雲派,所幸入肉未深,不然也沒有性命了。”彼此談論一番,日光已是交午。
天霸飯罷,早有何遊擊、計副將、李參將、關總兵,都到了天霸衙門,與褚標、朱光祖兩位老英雄請安。天霸又將朱光祖的話說了一遍。計全道:“黃賢弟總是性急,當時王雄前來,說了‘飛雲子’這三個字,俺就知道他不是等閒了。此時萬君召既知道此人,且等明日稟明大人,前去到那裏詢問。”衆人在此談論了半日,復又日光落盡,明月東昇,大家便飲酒暢談,席散回去。
賀人傑雖是新婚,無如殷賽花大破關王廟之後,已隨殷龍仍回殷家堡而去,此時到了內堂,母子兩人各敘了些家常的事件。惟有天霸與關太兩人,久別閨房,此時張桂蘭、郝素玉魚水尋歡,自說不盡那夫妻之樂。次日天霸一早起身,同賀人傑到了衙門,見關太等人已到了裏面。當時等施公升堂,堂參已畢。天霸等進入裏面,便將朱光祖知道飛雲子的話,說了一遍。
施公道:“朱老英雄,本院久經闊別,現在仍住在貴提督衙內,何妨就此去同褚老英雄一齊請來,一敘離愫!”天霸見施公如此,只得命人傑先行回去,說大人相請。不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479回 說姓名好漢識好漢 談委曲英雄感英雄
卻說褚標、朱光祖兩人見人傑回來,說施大人請他前去。
當時兩人換了衣服,同人傑到轅門,來至後廳裏面,早有差官報了進去。施公當即起身迎到檐前,高聲招呼道:“老英雄一向可好?本院久違了!”朱光祖、褚標兩人見他迎來,趕着搶上一步,口稱:“我等山野村夫,何敢勞大人迎迓!”當時進入屋內,彼此行禮坐下。施公先敘了寒喧。褚標等向施公道喜,道:“某等前聞差官傳說,大人鈞駕已抵前路,知是聖眷優渥,復蒞此邦,真乃萬民之福。昨日大人接印,便當前來叩賀,借叩鈞顏,只以山野村夫,不知儀節,反恐有擾大典。頃間才正擬趨前,面申闊懷,不料大人不棄葑菲,遣使相傳,實深感激。但不知大人破關王廟後,聖意若何,連日京中有無新政?我等雖不知時事,但道聽途說,聊助談資,尚祈示教。”
施公見他二人說這閒話,那琅琊山之事猶同不知道一般,因此想道:“這必是他想我請問了。”乃道:“本院自蒙諸位賢弟及老英雄大破關王廟,除去淫僧,誰知漏網一人,復行爲禍。雖蒙主上加恩,寵眷優渥,無奈恩光愈重,報效愈難。此次出京,幾爲逃犯智明喪了性命,皇家寶物亦爲人盜去,雖蒙衆賢弟將本院救出,復蒞斯邦,無奈這欽限的案件未能破獲。明知這琥珀夜光杯在琅琊山裏面,只是無人破得,徒嘆奈何。以上各情,想黃賢弟已與老英雄等說過,但不知這飛雲子,衆英雄何以能知此人?尚求見教。”朱光祖道:“我等生長江湖,綠林中英雄無不知道。後來與萬君召偶然談論,那時也不過是一句閒話,誰知今日果有此事。若要訪飛雲子下落,除萬君召知道,別無一人。”施公聽了此言,也半憂半喜。喜的是萬君召尚能知道,憂的是萬君召非褚、朱兩人去請,不肯前來。當時向朱光祖說道:“萬英雄既知此人,足見是國家洪福。但他遠在海州,本院雖想趨前,屈躬下問,無奈到任伊始,未便擅離。往來案牘,全未披閱,若命別人前去,又恐萬英雄見怪,說本院自高聲價,不肯屈尊。有此兩層,以此不妥。老英雄與萬英雄交情莫逆,擬想求大駕前去一行,將本院下情,務求轉達,然後將飛雲子下落細問一番。務請他同老英雄前去尋找,上爲國家出力,下爲百姓除害,不但本院刻刻不忘,那百萬蒼生也受德惠的。”朱光祖聽了這番言語,不禁躊躇了半晌,乃道:“某等自蒙知遇,雖赴湯蹈火,萬死不辭,豈有不肯前去萬家村之理?但萬君召的性格不與人同,自他迴轉海州,立志再不出來管世間閒事。即如我等在黃賢侄衙內,他還說我等俗塵未除,貪戀那富貴場中。即便前去,他亦閉門不納;想要他出來,更是無望了。”施公見他推辭,乃道:“萬英雄性格,本院豈有不知,但此時非江湖中綠林可比,爲國爲民,一舉兩得。老英雄與他是莫逆的朋友,前去尚未必行,如黃賢弟等人皆身有官職,這些人前去,更是水火不入了。”復向褚標道:“褚老英雄與萬英雄也是至好,敢求兩人同去海州,將本院不得已苦衷細細轉達。萬英雄素稱爽直,或可鑑本院的誠意,惠然肯來,兩位幸勿推卻。”朱光祖還是推辭。
只見賀人傑走了上來,向朱光祖說道:“老爺子!大人如此言語,你何故總是不去?可知我這肩頭上中了那一箭,雖然未曾喪命,至今還未封口。說若因此喪了性命,我父親英雄一世,半路之上,只留我一人繼承宗嗣。那時老爺子也不代我報仇嗎?你平時很爲疼我,今日我爲人傷害,又有大人如此相求,你竟不肯前去,忍令我這無父的孩子,喫人家暗苦,你平時亦是白疼我了。若是我父親在日,何至如此?”說罷,站立在朱光祖面前,好像要流淚樣子。誰知這番話說來,不但施公與黃天霸等人聽了悲慘,反把個光祖與褚標說得啞口無言。心想:“賀天保在世那樣英雄,江湖上誰不知道?現在只有這孤子,即使施大人不令前去,自己看人傑喫人家暗苦,也要拔刀相助,爲其報仇,方不負‘義氣’兩字,而況賀天保與大衆皆有交情,平時又疼愛這人傑,今日坐視不顧,不獨負施大人的這番美意,兼又何以對得起天保?”故此聽了此言,不覺悲感起來,十分慚愧。
褚標在旁看見,知光祖甚爲作難,乃道:“萬君召那人雖然古怪,但以大義相勸,未必始終不允,你我兩人便去一走罷了。”光祖到此時也推辭不得,乃道:“非是我明作故意爲難,有負大人的盛意,其實此人實難解說。既是你老情願同往,或者兩人以情相待,或肯前來,我們明日便去是了。”人傑見他已經答應,自是歡喜非凡。當時向他說道:“老爺子!你可要將他請來,不然我這一傷痕一天不好,那就不恨王朗同飛雲子兩人,專與你這老爺子作對了。裏外你這鬍鬚太長,爽性將它拔去,同你拚命。”這番話反把光祖說得笑起來。本來施公最喜人傑,見他說了此言,雖是戲言,卻比自己親說的愈加切實,乃道:“人傑,你也休得無禮。老英雄前去,自會將萬英雄請來,何容你在此亂說。”當時便命人擺酒,請朱、褚二人上座,爲他送行。
兩人道:“大人初回此任,我等禮合具酒奉敬,爲大人洗塵。乃寸意未伸,先叨厚惠,豈不是倒來麼?”當時遜謝一番,大家坐下。朱光祖說道:“此去海州雖不遠,但琅琊山一事,此非數人可以破得。殷龍老英雄在家,而且他令郎、令嬡,俱有一身好武藝,出色驚人。若能請他到此,隨後借重甚多。不知大人意下如何?”施公道:“本院久有此意,且殷賽花與人傑新婚未久,便隨本院赴京。此時正思念人傑前往,一則使殷老英雄與佳婿聚會,二則將賽花接到淮安,使他夫妻完合,好侍奉他母親。只因各事紛紜,未計及此。且候老英雄赴海州去後,本院使人同人傑前去便了。”人傑聽了此言,自是歡喜不盡。天霸亦甚歡喜。當時彼此痛飲一番,席散而去。朱光祖向施公說道:“不知大人可有書信麼?”不知施公意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480回 回衙門激說朱光祖 問路徑打倒王大拳
卻說朱光祖與褚標席散之後,問施大人可有書信帶往海州?
施公道:“本院豈可無情?人既不能前往,簡帖復又不周,豈不令萬英雄怪我?老英雄且請回衙安歇,本院少頃寫就,命黃賢弟帶回如何?”朱光祖道:“如此,某等前去,便可措詞了。明早動身,不再來院請示,俟萬君召如何回答,再來稟明。”
當時與褚標兩人就此告別,帶了人傑,一同回總兵衙門。此時張桂蘭與賀人傑的母親,見朱光祖、褚標兩人到衙門,一天未曾回來,正在家裏盼望。忽見兩人一同走了進來,張桂蘭連忙問:“老爺子!可是今日喫醉了,睡在施大人那裏胡說連天麼?不然何以此時纔回?”朱光祖笑道:“我倒未曾胡說,偏爲這小猴猻說了一番,惹下這件事來,叫我如何辦法?”張桂蘭就忙問何事,褚標只得將施大人請他到萬家村的話說了一遍。張桂蘭道:“這事實是難說,即如我父親回去之後,至今連信息俱無,把個鳳凰嶺以他爲養老的所在,聽你有何大事,他不但不肯出來,連好歹一句話皆不開口。萬君召叔叔也是如此古怪,此事確實難行。但施大人如此盛情,賀賢侄又是個年幼的孩子,怪可憐的,喫了人家的暗苦,免不得你老下一番說詞,將他請出。好在你老口舌便利,雖然這題目難做,尚不至惹人笑話,說你全無用處,連客皆不會請。”朱光祖聽了此言,不禁笑道:“你看你這張利口,先將你父親說得古怪,同萬君召一樣性格,不肯出來,露了自己腳步,怕人批駁於你;然後用這派話頭來激我,總要將他請出,不然羞也羞煞了。可是你這利口,我也不同你辯,但願黃賢侄出外十年,終日與那些男子英雄打仗,不回來同你交鋒,那時你也就要念佛修心,不說這刻薄話了。”
張桂蘭聽了此言,不禁啐了一聲道:“你這老古董,人家說的正經話,你偏用這話纏人,你便去罷。明日要動身呢。”說着,自己也就回轉房去。卻好黃天霸也由院上回來,將書信交與朱光祖,然後取出一包銀兩,與他兩人爲路費。當時又說了些話,並請他致意萬君召一同前來,然後迴轉上房。
次日一早起身,朱光祖與褚標兩人,每人各帶了一個包裹,喫了早點,直向海州而來。原來海州雖是個直隸州,卻與淮安毗連,不過三四日路程便到。萬君召的所在雖在海州的鄉下,離城也只有數十里地。這日朱光祖與褚標到了海州,先在城外找了個客店住下,向那小二問道:“這一帶有一萬家村,你可知道嗎?”小二道:“這個最大的村莊誰不知道?但是姓萬的太多,他們族中,連自己皆認不清楚。不知你要問去哪一個萬家?”朱光祖道:“他村上有個萬君召,這人可在家麼?”小二道:“別人或不知道,好個萬英雄,卻甚有名望。聽說淮安漕督施大人羨慕他的武藝,保舉他爲官,他只是不肯。現在終日在家栽花插柳、種竹養魚,享那田園之樂。就連這城內也輕易不到。你老從何處來,問這人何故?”朱光祖道:“咱不過與他朋友,便問一聲,看他在家不在。”當時小二送上茶水,問了酒餚,與他兩人飲食。當晚與褚標歇了一夜,次日一早,給了房錢,直望萬家村而去。
行至晌午時候,見前面有一座大大的村鎮,鎮外一帶盡栽着楊柳,每棵楊柳中間夾着杏樹。遙想二三月之內,真是個綠蔭滿地,紅杏在林。兩人到了鎮前,去那個雜貨鋪中詢問。朱光祖道:“你看這個鎮市,好一個所在。爲什麼與我從前來時不對,莫非咱們走錯了不成?”褚標道:“咱雖與萬君召認識,他這所在確未到過。既是你有點疑惑,何不到鎮上問他一句?”
當時朱光祖只得進了鎮門,上首有個雜貨鋪子,門首站立個少年,約有二十上下年紀。光祖走上前來,打了個拱手道:“朋友,借問一聲,這裏可是萬家村麼?”那個少年將他一望,見是個過路客商,乃道:“你這人也不是瞎子,這圈門上明明寫的是‘華家鎮’,爲什麼要代他改號!說是什麼‘萬家村’,還不爲我滾去。你這個老雜種,向着你爺嚕囌。”朱光祖看了此人,反覺好笑,心中暗想道:“這廝真是造化,放着俺十年前的性情,早將你這廝一拳打死!俺問你的路,便出口傷人。”
當時反笑道:“朋友不必動怒,老朽不認得字,故而動問,既不知道,再問別人何如?”說着,便向前去。
誰知那少年見他如此說項,疑惑他可以欺嚇,當時追了上來,一把將他的肩頭揪住,罵道:“老子叫你滾,你便要在鎮上胡鬧,你要問路出鎮門去,這地方不准你到。”此時朱光祖雖然動氣,總因自己手辣,不肯輕易動手,反將一肚怒氣按捺下來。誰知後面褚標正是忍不下去,當即上前喝道:“汝這少年,如此撒野!俺朋友問你的路,你不知道也就罷了,爲何不許他另問別人?難道這鎮上是你一人家住麼?還不與我鬆手?像你這模樣,也要在俺面前罵人!”少年見褚標前來說他,當時轉過臉來,高聲駕道:“你這個老烏龜,老子與他說話,誰要你多言?你來,我爺爺就與你作對,只要你認得爺爺的拳頭,也不打聽打聽,爺爺在鎮上,誰不知道這個王大拳,容你這個老殺材的多嘴。”褚標見他舉起拳頭,實是又怒又笑,罵道:“你這小狗頭便叫王大拳嗎?你褚爺爺也叫褚大拳,怕你那個大拳遇見俺這大拳,就叫王不拳了。”那個少年聽了他言,哪裏容得下去?當時舉起拳便向褚標的胸前打下。褚標倒也好笑,順手向外一推,只聽咕咚一聲,一個仰面朝天,早跌在地下。
當時爬起身來,抱頭便跑、嘴裏罵道:“你這兩個老雜種,在此等着爺爺,總叫你喫苦頭便了。”說着,出了鎮口,飛奔而去。朱光祖笑道:“這人也是倒運,今日遇見你我,但不知他姓甚名誰?”旁邊那店內說道:“二位爺!這人便是前面萬家村的,此人姓王,你老問萬家村何事?”朱光祖聞了此言,便問他的路徑,不知那人說出什麼,且看下回分解。
第481回 見良友入室談心 命表弟鞠躬賠禮
卻說朱光祖聽那人說出萬家村來,連忙道:“在下正要向萬家村去,不知走哪條路徑?方想借問一聲,偏遇着這雜種,胡鬧了一氣。”那人見朱光祖年紀雖大,卻是甚有精神,知他兩人不是尋常之輩,因指道:“此去轉彎向東行,過了那三岔大路,前面一帶樹林便是了。”朱光祖謝了一聲,遂與褚標兩人順着他說的路徑走去。
到了前面,果然一派村莊,不下有四五十戶。朱光祖道:“這地方不錯了,他的住宅,還在這莊子後面。”說着,便向前引路,繞過大莊,復向小路走去。遠遠見一所莊房排立在對面,莊前有一道護河,兩邊也是栽的楊柳,沿堤一帶有幾隻漁船在那裏撒網;當中一道石橋橫臥在水上。兩人過了護河,便是個大大的打麥場,鍬鋤犁耙,無不齊全。門外高積了一個草堆,高過屋脊;大門口外坐着個小童,石凳上拴着一頭黃犢。
看見有客前來,連忙起身問道:“二位客人到此何干?且請說明,好進莊通報。”正說之間,裏面早出來兩條惡犬,見有生客,不住亂吠起來;接着又走出一個四五十歲中年老者,向朱光祖詢問。光祖道:“煩你進去通報一聲,說淮安府黃總兵衙門內有位姓朱的,同一位姓褚的,前來造訪。”那小童聽了此言,忙道:“可是黃天霸麼?”光祖見那孩子甚是伶俐,也道:“便是此人,你何以知道?”小童道:“我家爺在家時,常說起什麼黃天霸、關小西,我等聽熟了。你兩老來此有何事件?”
褚標道:“稍頃見了你家爺,便知道了。你知道我叫什麼名字?”
小童道:“我家爺也未說過,我又未與你見過,哪裏知道?”
正說之間,早聽裏面有人招呼道:“朱老叔、褚老叔,你兩老什麼風吹到此?小侄屢次思想,欲着人前去相請,又恐這山野村莊,不得那富貴場中熱鬧,因此屢屢中止。既然不遠而來,且請裏面坐罷。”說着,命小童將他包裹攜着,向裏走來。
褚標四下一看,只見大門之內一個極大的院落。院內皆種綠竹。過了竹院便是二門,卻是三間矮屋,過去一帶竹籬,編就些荊條等類,彎彎曲曲一條幽徑,下面鋪着卵石;穿過竹籬,朝南一個方廳,皆是竹子造就,裏面擺設皆不離個“竹”字。
上面設了一張竹牀,牀上鋪了兩面竹簞,正中設一個竹几。竹几上擺的竹根帽筒,下面竹椅、竹桌、竹凳、竹簾、竹窗、竹燈,無物非竹子造成;過了方廳,又是一個院落,中間四棵柏樹,清風拂拂,音韻欲流。地下栽的繡墩草,旁邊有一個六角洞門,進了此門卻是一個花園,裏面海棠、蘭草、芍藥、牡丹各類齊備。當中一個六角琉璃廳,裏面鋪設十分幽雅。萬君召將他兩人邀至裏面。朱光祖道:“老朽一別經年,實深懷想,還不知賢侄有如此樂境,較之前次造訪,益發幽逸了。”說着,彼此見禮,下榻而坐。小童送上茶來,然後打了面水,爲他兩人淨面。褚標道:“難怪賢侄置身高尚,原來有此幽境,我等到此,幾成俗物了。”萬君召道:“二位老叔前來,經過此地,施大人與諸位兄弟可好?諸位可升官否?側耳聽來,好爲他稱賀。”朱光祖見問,忙道:“某等特地前來,專程造謁,不知賢弟可能容納否!”說着,早有小童送酒餚,請他兩人飲食。
彼此方纔入座,忽聽外面衆人喊道:“這兩個雜種連跌我兩個筋斗,還未同他算帳,此時到咱這裏,哥哥爲什麼留他,不把他重打一頓,爲我報仇,反將這廝當作客人相待,豈不令我氣死!你們這班狗頭,爲何他來要報知裏面?汝等小心是了,早晚令你們認得我的拳頭。”朱光祖聽得清楚,不禁大笑起來,向萬君召道:“聽說賢侄武藝,越發長進了,兩隻拳頭長得有水缸大小,不知這話果確與不確?”萬君召不解何故,忙笑道:“你兩人初來此地,何故拿小侄取笑?人的拳頭,哪裏會如許大法?”朱光祖道:“你說拳頭不大,怎麼你家有個王大拳呢?沒武藝人尚稱大拳,你這有武藝的拳頭,豈不有水缸大麼?”
萬君召聽了,方纔明白,忙道:“莫非這廝得罪老叔麼?”光祖道:“他雖得罪於我,我卻未與他動手。卻是褚標老叔氣他不過,跌他兩個筋斗,但不知此人,賢侄可認得麼?”萬君召道:“此人便是小侄的表弟,名叫王陶。只因姑母亡故,無處安身,因此將他留在莊內。無奈他不肯上進,教傳他武藝,也不經心,學了幾趟毛拳,便自生非闖禍。每日裏在那鎮上,與他人爭鬥。所幸小侄尚有人緣,因人人看小侄情面,不與他較量。今日又得罪老叔,豈不是自尋苦楚麼。”當時只聽得他在外亂叫,隨即喊道:“王陶,你還不進來賠罪,不知這兩人便是時常我說的朱光祖與褚標兩位老叔,你有眼不識泰山,還在此亂喊亂叫。”說着,便自己出去將王陶拖來。此時褚標反不好再說什麼。只見王陶到了裏面,向朱光阻說道:“咱王大拳,聽哥哥吩咐,爲你老賠禮了。今日你老跌我筋斗,爲你作揖,明日你老將送我命,哥哥還要磕頭呢!”
朱光祖見他是個半癡,忙道:“賢侄且請坐下,老夫有一言奉勸,大凡人生世上,皆不可以自滿。強中更有強中手,何能自以爲是?譬如咱與你表兄本領,不在人下,還以和氣爲貴,今你本領未經到家,何能與人交手?下次這個性情,千萬要戒一戒方好。”王陶聽他言詞,只得默坐一旁,無言可對。還是褚標將他邀入席中,一同飲酒。
彼此飲了數杯,朱光祖道:“某等今番到此,也是喜者喜,愁者愁,不知施大人此時怎樣了!”萬君召忙問道:“老叔由淮安而來,不過數日,何以便慮及他人?聞得施大人去歲進京的,皇恩高厚,而且大破關王廟,除去淫僧,久已威名大震。此時出京回任,正是喜事重重,哪裏有什麼愁事?”朱光祖便將智明如何在關王廟逃走,投到朝舞山,與曹勇等人到琅琊山上,請飛雲子謀害施公,盜取琥珀夜光杯,起造齊星樓,以及大破朝舞山的話,前後說了一遍。然後道:“某等此來,正爲此事。”說着,將施公親筆的手書由身邊取出,遞與君召。不知他說什麼,且看下回分解。
第482回 辭委任褚標用激詞 感知遇君召勉應命
卻說朱光祖將施公的書信取出,萬君召看了一遍,方知是欲叫他去尋飛雲子的下落。當時冷笑了一聲,向朱光祖說道:“這事你兩者也空跑了。小侄蒙大人知遇之恩,不究前罪,此恩德沒世不忘,理宜爲其前去,稍盡微勞。只因其中有兩層緣故:一則小侄避居此地,閉門思過,猶恐難周,名利兩途,久無此志。此時忽然出去,知道的是爲憲命所迫,不知的恐笑我無恆。雖承施大人盛意殷殷,屢思保奏,無奈宦途人事,缺然於懷,故小侄不肯應命。如此時可以前去,當日保薦的時節,久已爲官。耿耿此心,你兩老諒皆知道。二則飛雲子雖與小侄有舊,他卻還在陝西,自從早年路過潼關,與兄弟見面,當時承飛雲子盛意,苦留小侄歇馬陝西,不必再回此地;那時小侄心高志大,立意回來。臨走之時,飛雲子言道:‘但願你老哥此去,大業能成。設有不然,切莫再來此地。’言猶在耳,何日忘之?不料迴轉此間,大事未成,依然故我。雖蒙施大人寬厚,得以養晦田間;回思飛雲子之言,尚自羞愧無比。此時再到面前,懇求此事,豈不令人愧死?而且他行蹤無定,或往或來,還不知現在何處。有此兩層,小侄萬萬不能前去。還求老叔回稟大人,另派能人前往,方有不負委任。若命小侄,斷不能從。”朱光祖聽了說道:“賢侄之意,老夫豈有不知?故動身之前,又向大人告稟;無奈他諄諄勸導,義不容辭,故此前來一走。但人生在世,與其隱姓埋名,與草木同腐,何如爲國出力,留此芳名;雖不做官,未爲不可。若說飛雲子,無顏見他,這話殊爲費解;未來之事,豈能預知?那時未遇施公,自然獨行其是,古人言:‘識時務者爲俊傑,明哲者必知機。’既遇賢人,理宜順從。此正是英雄的作爲,即令飛雲子聽見,還道是賢侄不敢去會他。在某看來,總宜前去爲是。”萬君召仍是一言不發。
見褚標道:“朱大哥,那時我說不來,你偏不肯相信,可知他果不出吾所料。我如有這樣田園、房產,雖死在此地,也是情願;管他什麼大人的知遇,朋友的盼望,旁人恥笑,名聲好不好,我只求快活便了。難得生個人來,爲什麼要奔走勞苦?我看施大人也不思想思想,有人能行的,有人不能行的,一味的苦心苦意,屈己求人,到此有何用處!萬賢弟不肯前去,想必知道這個飛雲子,有不敢去的緣故,方纔如此,何必苦苦的奉勸呢?可惜我等老朽無能,不知道這飛雲子住所,若有一面交情,雖萬水千山,也要前去一走。一則蒙大人如此看待;二則爲國家出力,替主宣勞;三則爲朋友助一臂之力;四則雖不做官,也叫人敬重,享個大名。有此四件,雖赴湯蹈火,也可去得。何況訪人的下落呢?”褚標這一派激功,把個萬君召說得開口不得。過了半晌言道:“你老之言,人非草木,豈有不知!但不過一出此山,更多事故。小侄若執意不去,兩老豈不責我!但有一言,先行告稟。此去陝西,有兩個月的來往,若到潼關之時,飛雲子在家,自是順事;設或他未曾回去,由琅琊山往別地方,這偌大天涯,尚不知在於何所?既然大人有命,總之將飛雲子的樓圖得來爲度。隨後事件,小侄不能過問了。況飛雲子之父雲逸,其人家學淵源,不可究竟,製造一切,奧妙非常,如諸葛武侯之木牛流馬,《淮南子》飛車等類,無不得其真傳。五子之中:長名雲龍、次名雲虎、三名雲鶴、四名雲雕、五名雲鵠,飛雲子班次行三,凡雲逸的真傳,他俱皆學會。所造這個齊星樓,想必另有祕法,俱是他殫心竭慮,始獲造成,未必輕易將圖取出,這事只好臨時再說了。”朱光祖、褚標見他肯去,當自是歡喜。席終而罷,撤去殘餚,彼此又談論了一回。萬君召方將他兩人帶出莊前,觀看了一番村景,直至月光東昇,始行入內。晚間席散,便在內花園內安歇一宵。
依朱光祖、褚標兩人,便想次日啓行,無奈萬君召苦苦相留,耽延了兩日,到了第三日,三人方纔一齊動身,各帶包裹,向淮安進發。曉行夜宿,一路而來。
這一日,已到了淮安城內,當時來至轅門,先命差官進去通報。此時施公正與天霸等人在裏面議論,說:“朱光祖有心推卻,雖然勉強前去,尚不知萬君召果否肯來;設若絕計不行,這飛雲子無人去尋,齊星樓何日能破?那時誤了欽限,如何是好?”天霸道:“大人不必憂慮,朱老英雄不去則已,既往海州,不將萬君召請來,他也不能辭責。而況褚老英雄一同前去,即使君召不肯前往,見他兩人殷殷勸駕,也覺得不能固執了。”
正說間,只見差官進來稟報,說:“朱老英雄同萬壯士在轅門伺候,請大人示下。”施公一聽此言,自是喜出望外,當即命人請見。一面與衆人走出後堂,在廳前迎接。一見三人進來,連忙高聲言道:“老英雄回來了!萬壯士一別數年,今始到此,真乃萬幸!”說着,搶前一步,攜手同行,一同到了廳內。君召道:“小人自蒙知遇,片刻不忘,只以山野村夫,不諳世務,雖欲趨前叩謁,不免言與心違。日前接到賜書,復邀驅使,惟恐前途渺渺,報效不周,有負厚望,當即力言推卻;無奈朱、褚二位老叔之言,言之諄諄,萬不敢自外生平,安居鄉里,只得趨前請示。但不知大人何以知道這齊星樓是飛雲子所造?設若假用其名,雖萬某奉命前往,恐亦無濟於事。”說着,與施公見了一禮,然後與天霸見禮坐下。此時彼此又敘了寒喧,復又提到這齊星樓之事。不知施公與天霸如何方得萬君召前去,且看下回分解。
第483回 萬君召遠赴陝西城 賀人傑三入殷家堡
卻說萬君召到了淮安,施公接入裏面,說那齊星樓何以知道是飛雲子所造?恐有人冒名,爲此欺愚外人。施公道:“壯士不必多慮,此樓本院雖未親見,據黃賢弟說來,甚爲險峻,所有的埋伏皆是目所未睹。況朝舞山頭目王雄現尚在本院衙門,曹勇與王朗所謀之事,無不盡知。非壯士將飛雲子下落訪出,將原圖得來,此樓萬難破去。”萬君召道:“豈敢推卻?但是飛雲子遠在陝西潼關口外,若他果在家中,自是幸事;設若行蹤無定,再往他方,那麼再等小人回來,豈不誤了欽限?在某愚見:一面到陝西尋訪,一面請大人派人前往,另請能人先破這山寨。萬某此去,斷不偷安推卸的。”施公聽他所言,甚是有理。當即命人擺了酒席,衆人入座談心。
酒至三巡,施公道:“本院除黃賢弟等人,別無能手,且請壯士先行前往,此處再設法便了。”朱光祖道:“某等在海州數日,不知大人果曾命賀人傑到殷家堡去麼?”施公尚未回答,萬君召接着問道:“可是那殷老英雄麼?此人本領甚爲驚人,何不請他同去?此外如黃賢弟之岳父老英雄張七,此兩人與朱老叔、褚老叔皆是江湖上前輩,見多識廣,本領高強;若得此兩人與衆位仁兄前去,何愁此山不破!”褚標道:“據你說來,將這個琅琊山視同兒戲了。可知你我長槍大戟,雖鬥個三天五夜,也不懼人。若是擺什陣圖,說什麼門徑,不知他的法則,何能去破他?賢侄能將原圖得來,那時也要隨衆兄弟稍助一臂。日前命賀人傑去請殷龍,不知大人有何吩咐?”施公道:“賀千總已於昨日動身了。”萬君召見衆人所言,是專等自己前去,當時道:“既蒙大人委任,何敢自外生平,此地既無別事,萬君召明日動身便了。”施公見他絕不遲延,心下甚是歡喜。當時稱讚了一番,席終而散。是晚朱、褚衆人也不回去,一齊在此歇息,以便明日送行。次日一早,便起身出來,取了二百兩碎銀送他做爲路費;又給了沿途文憑一道,恐此去日期耽擱,脫了盤川,或有什麼案件,或到地方官那裏辦事。
萬君召當時接在手中,用油紙包好,揣在身邊。然後穿了短衣,裝成那武士的模樣,帶着兩柄腰刀,一個小小的包裹背在背上,別了衆人,直向陝西而去。權且將他擺住。
單說賀人傑從朱光祖到海州去後,次日施公便命一個差官同他向殷家堡而去。在路行程非止一日,這日到了莊前,卻巧殷強在莊前閒遊,抬頭見是人傑,不禁喜出望外,迎面跑來,向他問道:“賀賢弟!你今日來了麼?爹爹連日正是盼望,不知道大人可曾出京?滿想命大哥到淮安探問,你我快些進去罷。”
說着,命莊丁將他包裹接下,自己一人先跑進去。人傑與差官進了莊院,早聽裏面許多笑聲,跑了出來,齊聲笑道:“我們嬌客到了,快些進來,叫賽花姐姐放心。”人傑抬頭一看,乃是賽花的兩個表姐,並殷剛、殷猛等人,接着殷龍也走了出來。
人傑趕着上前叫了一聲,然後到廳前,只見賽花站在廳前,笑容可掬;人傑反不好意思前去招呼。只得向殷龍見禮,然後與殷剛兄弟見禮坐下。
殷龍問道:“大人是何時出京?聽說又回本任,你此時由何處前來?”人傑道:“從正月十五大內裏失去御物,次日皇上命黃叔父擒獲此案,便命施大人回任,一路訪獲這案。小婿等於十七日便隨大人啓程,到日前方抵淮安接印任事。”殷龍忙道:“怪不得久久無信,原來有這些情節,看這欽限案件又要爲難。但不知大內裏失去何物?這盜取的人,可曾訪出麼?”
人傑道:“訪是訪出了,實有許多礙手,小婿幾乎送了性命。”
這句話,把個殷賽花喫了一驚,忍不住出聲問道:“誰人與你作對,現在怎樣了?”殷龍道:“怎麼講?可慢慢道來,與岳父知道。”人傑道:“一時也說不了這案件,小婿前來,無非是施大人的意思,請岳父同破此山。少頃小婿再爲細細告知。”
殷龍見他如此,只得命人取面水來,送上茶點,使他進了飲食。
人傑方將飛雲子盜去琥珀夜光杯,黃天霸大破朝舞山,自己夜探齊星樓,及朱光祖到海州請萬君召,前後的話,說了一遍。
殷龍明白此事,忙道:“我兒肩上的傷痕可好麼?你母親精神可好?”人傑道:“家母幸尚康健,命小婿請安道謝。肩上傷痕,雖未全好,諒也別無妨礙。但不知這個飛雲子,岳父可也知道麼?”殷龍道:“北道上面,雖常聽人說及,是什麼雲家五子,想必就是其人。但未曾見過,不知他本領怎樣?我兒且在此間多住幾日,養息傷痕。即使朱光祖到了海州,將萬看召請出,既是飛雲子遠在陝西,非一朝半日之事便可回來。
明日且着人到淮安打聽,萬君召何日動身的,幾時回來?然後你我再行啓程,也不誤事。”賀人傑聽了此言,乃道:“岳父之意,雖是愛惜小婿的道理,但大人爲這個欽限,日夜焦愁,恨不能立時破去,故命小婿前來,面請岳父助一臂之力。若在此耽擱,豈不令他盼望?”殷龍道:“他雖着急,你今日纔到這裏,難道明日便走麼?你岳父自有主見。”當時命人預備酒席,郎舅、夫妻到了晚間,便在後堂暢敘,當時衆人酒過數巡。
殷龍又問起關王廟事後,皇上升賞如何?人傑將衆人提升,以及自己升官的話,告訴一遍。殷龍望着他直笑聲不止。遂向賽花道:“我的兒!人傑居然已升官了。這也是你的命好,八字旺夫。”說着,那鬍鬚皆乍開,反把賽花說得面孔飛赤。大家談笑了一番,然後席散。殷龍向人傑道:“你連日路途辛苦,今日且早些安歇罷。”說畢,覆命殷猛兄弟各自回上房而去。
這裏人傑與賽花到了房中,彼此歡愛之情,自是筆墨難述。賽花復問了他別後一番細話,然後彼此就寢。次日一早,便自起身。要知底細,且看下回分解。
第484回 小夫妻逃走殷家堡 賢郎舅約探齊星樓
卻說賀人傑正要起身,只見殷強走了進來,在房外問道:“賀賢弟,可曾起來?”人傑聽是殷強,連忙答道:“小弟起來了,哥哥且坐一會,即刻出來。”說着,就披好衣服,到了外面。殷強道:“小弟此來,非爲別事。但是那琅琊山上究竟如何厲害?若能將飛雲子訪到,自是好事;設若尋不到他,難道這山頭就不去破嗎?我想王朗等人也不過是個我輩,只要將他引出山來,把他擒住,這樓自然可破。即便有埋伏在內,有了人,還怕那御杯不得到手嗎?因此愚兄前來詢問,但不知賢弟與妹子意下如何?”殷賽花聽了此言,也知道他的用意,乃道:“哥哥莫非要去破山嗎?妹子也有這個意思;只因他初到此地,不知他可情願?咱們想施大人如此厚恩,設若萬君召將飛雲子尋不到,誤了限期,固是有那處分。江湖上面,誰不知我們這班英雄的大名,今日爲一個王朗造了這齊星樓來,就無一人敢破,還要尋張找李,求人幫助,豈不爲人取笑?爹爹的意思,雖是愛惜你我,只不想這個道理。想我等在時,若能前去將王朗捉住,破了此樓,毋論施大人要重重保舉,便是萬君召、黃叔父等人,也把我們看得起。而且張桂蘭與郝素玉嬸嬸,從前幹了許多大事;咱們本領也不在她之下,爲何不去破山頭?因此欲想前去,一則恐爹爹不肯答應,二則伯他初來,貪戀此地。那時迫他前去,設有他虞,爹爹與母親豈不說我不賢?故而未經說出。你今既有此意,只問他便了。妹子無有不可。”
賀人傑聽了此言,正是喜出望外,忙道:“你兩人果能如此,豈不是條上策!雖然我肩頭上中了一箭,尚無大礙。有我三人這本領,只要王朗下山,那時不怕他走上天去。不過岳父面前須你們開口,方可行得。若是我去同他說,他必說我傷痕未好,且待痊癒,再行同去。那就無可更改了。”殷強道:“賢弟,你說哪裏話來?若想告知爹爹,一年也走不了。在咱看來,不去則已,去則不辭而別。好在這條路徑你也走過,到了那裏,破得齊星樓更好,不然縱有人受傷,或爲他拿上山去,那時再趕回來報信。我三人皆是爹爹心愛的人,怕他不去解救麼?”
他三人本是年幼無知,恃着自己的手段無敵,便把琅琊山看得容易。賀人傑聽了這話,不禁喜道:“果然哥哥如此妙計,你我今晚便收拾停當,明日午後,就自動身。”殷強同殷賽花也就答應。
當時商議停當,三人到了殷龍的房內,請安已畢。殷龍見他一對小夫妻,如一雙美玉一般,自是歡喜。當時就喫了早點,又到了上房裏,與一班舅嫂等人,談說了一會。殷龍見人傑不提淮安之事,疑惑他安心在此,以待消息。誰知到了晚間,賽花先將自己的動用短衣並兩口利劍,打在一個包裹裏面,隨手帶了鐵背花裝弩,換了小袖衣衫、大腳褲、鐵尖快鞋;復行取了二百兩銀子,放在包裹之內。此時賀人傑已與殷龍喫了晚膳,迴轉房中。見殷賽花收拾已畢,兩人就連衣而臥,安歇了一宵。
到了五更時分,殷強又過來,肩頭上負着一個包裹,身穿玄色短襖,排門密扣佈列胸前;頭戴一頂英雄盔,渾圓一朵絨球顫在面前;玄色灑花兜襠衩褲,薄底靴兒;手提一柄生鐵飛叉,腰刀藏在裏面。向着人傑道:“天色現在不早,再遲可有人看見,那時便走不了。”賽花道:“你我雖然前去,也要留個信下來,使爹爹知道方好。不然豈不說咱等背父而逃?”殷強道:“咱那裏已留下字跡,爹爹起來,到我房中,便可看見。你兩人不必耽延了。”人傑聽了此言,也就催賽花趕快前去。
當即三人到了房外,將窗格倒關起來,出了檐口,撲撲兩聲,便由屋上出莊而去。一路曉行夜宿,趕奔前趲。
這日到沂州府界內,殷強道:“賀賢弟,此地離琅琊山還有多遠?你我且尋個客店,安息一天,打聽他山上的事件,然後再去破樓,你道我此言如何?”人傑道:“前面離琅琊驛不遠,這地方熱鬧,雖有客店,但是我等前月在此耽擱了許多日期,總有人認得;設若漏了風聲,王朗逃走,或使人暗來行刺,那時豈不是多事麼?在咱看,還是別尋個客店爲是。”賽花道:“你如此說,就此前去尋找,惟最要便當方好。”人傑答應了一聲,當時轉過了那驛站,走了有四五里遠近,有個小小村鎮,裏面有十數戶人家,其中有個客店。人傑到了門首,只見個老者向他問道:“客人可是尋店麼?這裏面地方雖小,一切尚是清潔;現在上首房內,尚無人住,客官共有幾人?何不在此歇馬?”人傑道:“此地正好,我去找個朋友就來。”當時轉身向外,前來告知了賽花,三人就在這店中住下。誰知這地方,乃是個僻靜的所在,所有來住客人,大半俱在前面住下,非到了陰天雨夜,方有人住。故這店中生意十分淡薄。老者見他三人俱是少年,而且又武士打扮,忙問道:“客官由何處前來?到此何干?”人傑道:“只因咱們這朋友,到此地尋親,忽然身子不快,故在你店中暫息兩日。”當即問了酒餚,送上茶來,然後走去。殷強道:“無論二百三百,今日到此地,晚上我是要去的;哪怕他是個刀山,我四爺也不懼怕。”當晚一人飽餐一頓,在房中養息了一番,到了二更以後,每人各帶了兵刃,躥出房屋,只向那琅琊山而來。
行了十數里路徑,又值黑夜之中,到了前面,只見山阜上那派風景,如長江大海彷彿,所幸星光之下,尚辨得出東西。
人傑在前引路,躥林越樹,到了半山,那個樓前搭個更棚,裏面點着個燈球,兩人在裏敲那更鼓。殷強走上前去,將那個更棚一掀,拔出腰刀,一刀砍去。更夫見有人來,趕着起身一望,見是個少年大漢一刀砍來,早嚇得魂不附體,連忙讓過一刀,向殷強跪下道:“爺爺饒命!”殷強道:“你且將埋伏說明,由此上去,還有沒有埋伏?咱便饒你這狗性命。”再尋那一個更夫,早已不知去向。殷強疑惑他逃命去了,出了更棚,便與賽花上山走去。誰知方上山坡,未到那個樓門面前,忽然腳下一絆,咕咚一聲,栽倒在地。接着一陣鈴聲,早將殷強陷入坑內,性命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485回 陷深坑險擒小將 中火彈急煞佳人
卻說殷強跌下那陷人坑內,賽花正欲前來相救,復聽銅鈴聲響,半山來了一人,手執大刀,飛奔而至。口裏叫道:“何處的野囚,前來偷探?不要走,爺爺來也!”到了面前,舉起一刀,便向殷賽花砍下。原來王朗自從黃天霸與賀人傑兩人那夜來後,就知道施公那裏總有人來,當即命各處埋伏了許多暗器;半山腰那個更棚與這陷人坑,是兩個看守。殷強殺死一個更夫;那一個見有人來,就出了更棚前去報信。因此銅鈴響動,把殷強陷入坑中。此時這人前來,殷賽花雙劍一分,用了個二龍出水式,左手一劍,將刀隔去,右手一劍對定來人的咽喉刺去。那人見是個女子,也不將她放在心上,見自己一刀砍去,劍已前來,趕將身子偏讓於左邊,刀頭一轉,隔在一旁,兩人廝殺起來。那二百個嘍兵,齊聲叫喊,山谷裏面,如千軍萬馬一般。賀人傑趕到面前,見殷強已中了埋伏,惟恐山上頭再來強盜,趕着雙錘一擺,殺上前來。誰知殷強跌入坑中,卻是個魚鱗鐵網,銅鈴一響,已有把守的軍士,走來擒捉。殷強曉得不好,遂將生鐵飛抓雙手一舉,兩腳在鐵網一頓,就想由坑內躥縱上來。
此時山寨裏已早得信,王朗聽得鈴響,隨向世雄說道:“朱二弟,你可趕快前去,怕施不全那裏又有來人,交起手來,務必將他引到裏面來,等咱活捉這狗頭。”朱世雄答應一聲,也就提了飛抓前來抵敵。見殷強正往上縱,遂即高聲叫道:“你這雜種還想上來!不要動,爺爺來請你。”說着,舉起飛抓,在坑前護定,兩邊嘍兵一聲叫喊,撓鉤齊下,已將殷強擒捉上來。人傑到了此時,喫驚不小,隨即提了兵刃即趕上來,已來不及。當時一聲叱吒:“朱世雄休得逞能,俺賀爺爺來也!”
雙錘飛起,從頂上打來。世雄抬頭一看,見是人傑前來,知道他的厲害,趕將那飛抓勒定了,足下蹦動開來,嘴裏招呼道:“爾等趕將那廝押至寨內,請大王前來廝殺。”說着,併力上前,把錘頭隔開去。人傑知道他武藝有限,遂將錘頭亂舞,一氣打下,早把個朱世雄殺得渾身是汗。殷賽花與那人戰了六七個回合,忽見殷強被人捉去,心頭大怒,雙劍分開,一個二龍出水,早把那頭顱砍下。兩足一縱,到了前面,直向那嘍兵砍殺。朱世雄見來了一員女將,深恐將殷強救去,只得舍了人傑,反奔前來,將賽花敵住。後面人傑又到,錘如雨點,一路打出。
所有嘍兵,殺得天翻地覆。
王朗在裏面聽得,正派人迎敵,早有一人喊道:“大哥,把守此樓,讓小弟前去。”鋼叉一擺,飛下山來。見殷強正要掙扎,趕着又一叉。誰知人傑手段飛快,見他來得厲害,將身軀一矮,錘頭高起隔去鋼叉,一手將殷強夾在腰間,便想逃走。
蔣責哪裏肯舍?一聲吆喝,所有的嘍兵,圍繞上來。殷賽花見救了殷強,也就放膽寬心,與朱世雄廝殺。兩人一來一往,復戰了有七八個照面,朱世雄只能招架,難以還手,掉轉身軀直向山頭逃去。賽花此時也不追趕,上前一步,將蔣責敵住,隨向人傑喊道:“你將四哥解下,就此殺上山頭。”說罷,雙劍齊施,早將蔣責的鋼叉逼住。人傑聽了這句話,來不及解繩索,在殷強肋下,拔出腰刀,將繩索割斷。殷強放開手足,飛抓亂舞,殺上前來。蔣責哪裏是他三人的對手,高聲叫道:“若是好漢,奔上山來,俺與你鬥三百回合。”人傑笑道:“汝這狗頭,也要逞嘴,俺怕你的埋伏,也非好漢。”說罷,三人各舉兵刃追趕上來。誰知王朗見朱世雄敗回,知那些尋常埋伏擒他不住,隨即傳令讓他進來。當時與衆人到了樓前,站立臺階,直等人傑。
他三人見無人抵敵,也就躥蹦縱跳,到了花園,離那棵大樹前不遠。殷強還要前進,人傑知道厲害,趕着喊道:“四哥且住,待俺前行。”當時便想繞過那樹木,躥上樓去。王朗早已看見,刀頭一指,霹雷一聲,火球飛至。人傑知道不好,隨即向旁一讓,到了左邊;誰料殷強隨後走來,迎面相逢,正落在肩頭上面。登時燎起大泡,痛入骨髓,大叫一聲:“痛煞我也!”飛抓一舞,跳到樹前,直向王朗打下。人傑恐他有失,也殺奔前來。王朗也不交鋒,復將欄杆一推,花朵中早飛出流星火彈,前前後後,直向兩人打來。殷強到了此時,也就不敢前進,飛抓在手中舞得如雪片一般,遮擋流星火彈。奈此彈總線發作,火彈過去,無限的火箭,復又射來。殷強身上早已中了數箭。人傑又恐他再戰,趕着喊道:“四哥此時不走,尚待何時?你臉上已中了火箭了。”說着,掉轉身軀,便想逃走。
到了琉璃廳口,裏面已躥出數人,錘棍刀槍,一齊殺人。當首便是曹勇,高聲喝道:“汝這小賊,前番未送汝命,已是萬幸,今日復來送死。曹寨主在此,不要走,喫我一鐺!”說着,流星鐺一起,連肩帶臂,一下打來。人傑此時不敢戀戰,只得將雙錘一架,奪路而逃。所幸賽花未曾受傷,此時見衆人殺到,知道力敵不過。隨將鐵背花裝弩取出,一聲響亮,一弩射出。
曹勇冷不提防,見有暗器飛至,趕將身軀一讓;後面那人躲避不及,早已射中命門,“哎呀”一聲,栽倒地下。曹勇一人來廝殺,他三人趁此漏空,出了花園,復向寨門逃去。
三人到了山下,方纔碰在一處,喘息一番。此時殷強臉上已腫得有面盆大小,冷風吹人,疼痛非凡。賽花此時也就着急,只得令人傑將殷強揹負肩頭,迴轉店中,將原由告知了店主。
店內方知他三人是施大人手下的人。趕着燒了面水,讓殷強薰洗一番,身上箭傷,復行紮好。人傑雖未中火彈,右臂上又中了兩枝火箭,兩人睡在房中疼痛非常。到了天明,殷強大叫一聲,早已疼昏過去。殷賽花真是手足無措,向着人傑道:“這事如何是好?早知如此,臨動身時,將爹爹的末藥皆帶來了。現在用何藥敷治呢?”人傑到了此時,倒是哼聲不止,見賽花如此着急,便道:“此去十數里,有個村莊,這人家姓呂名叫雲章,你到他家,說明緣故,或者有什麼解救,亦未可知。不然就請他兒子去到殷家堡送信,他必然肯的。”不知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486回 見傷痕英雄痛兒女 探消息豪傑訪強人
卻說殷龍天明起來,梳洗已畢,不見人傑出來,心下暗道:“這總是他夫妻貪睡,此刻尚不起身。我且不必喊他,看強兒在那裏有何事。”隨即信步走出,纔到殷強房內,但見案上放一張紙帖,上面寫了數句:“稟父親安,男與妹夫、妹子,同破齊星樓去也。”殷龍見了字條,不覺大驚道:“這三個畜生,好不知事!連天霸與朱、褚兩人尚不敢前去,你們有多大本領,竟自揹我而行,豈非自尋死路麼?”當即跑到賽花房中,哪裏有個人傑?殷龍這驚不小,即命殷猛、殷勇兩人前去追趕,哪裏追趕得上?到了上午時分,仍就回來。這三人本是殷龍心愛的兒女,此時見他們冒險,只得向殷猛說道:“汝且去此,趕赴淮安報與施大人知道,說賀人傑帶同你妹子三人去破琅琊山,惟恐他此去有失,快請黃叔父與朱老英雄一班人衆,前去救護。
我此時隨即動身,在琅琊山左近等候。設若萬君召回來,得了齊星樓的原圖,那時便大衆去破這山頭,千萬莫要誤事!”說畢,殷猛只得領命往淮安而去。自己與殷勇、殷剛,帶了動用的各件,一路追趕而來。
這日到了山東,正訪琅琊山的路徑,忽見有個老者,喘吁吁的向那人說道:“我昨日店中住下三個客人,誰知是施大人的手下,昨日夜間去破齊星樓,皆受了王朗的重傷,現在問我呂雲章的莊子,你們可知道這路徑麼?”殷龍聽了此言,忙向那人道:“這三人可是兩個男子、一個女子麼?”老者見殷龍詢問,忙道:“你老何以知道,問他則甚?”殷龍道:“此人現在何處?趕快帶我前去,那傷痕可致命麼?”原來此人就是店內店主。見殷龍問得急迫,指道:“前面過去,東邊那個莊上第二家,便是他住的所在。”殷龍聽了這話,順着路徑飛奔前來。到了店前,只見殷賽花站在店前。殷龍不禁怒道:“你這三個畜生瞞得我好苦。設若喪命此地,叫我怎見施公?現在他二人究竟怎樣了?”賽花見了父親前來,如半空中接着日月,忙道:“他雖中了火箭,尚還支持得住;惟四哥傷痕太重,現在昏在牀上呢!”殷龍此時光景,已是怨憤交集,欲想再罵他夫妻,又是嬌養慣的,實在罵不出來。看着殷強,自是着急,忙道:“你且將受傷的原由,告訴我來,看我可有敷治的藥料?”
賽花將昨夜人山,如何中他埋伏,前後說了一遍。殷龍尚未聽畢,不禁頓足道:“這事如何是好?這火彈名叫流星彈,內有毒藥造成,打在人身,不過七日,便要身死。爲父的無救藥,只有褚標那裏的化熱丹可以解救。但離此甚遠,着人前去,也來不及,如何是好?”殷勇道:“爹爹且勿着急,孩兒看咱們那個清涼散,也可用得。何不先代他敷上,能將這火氣拔去,也就輕鬆一半了。人傑兄弟已中了火箭,此時先代他將箭藥敷上,然後再講罷。”當時殷龍只得將包裹打開,取出末藥,將箭瘡敷好。究竟人傑受傷不重,雖然覺得疼痛,自從敷藥之後,那火氣已拔出了幾分;惟有殷強,只是昏迷不醒。殷龍此時眼望他受罪,恨不能將王朗擒住,一刀報了此仇,焦躁一番,只得出來向賽花埋怨;賽花此刻,也是悔之不及。只望褚標果能到此,兩人方可有命。
誰知殷猛奉了他父親之命,去到淮安送信,一路之中,不敢怠慢,晝夜而行,這日已到了漕督的衙署。當時找了巡捕,說明來歷,進內報告施公。施公聽了此言,也是大驚失色,說道:“賀千總如此冒險,設若有失,如何是好?”隨即將殷猛傳了進來,問了一遍,方知是殷龍留他在家,恐怕誤了限期,因此他三人暗自前去。施公道:“賀千總你性太急了,那樣一座高樓,豈是你三人能破的?”當即將黃天霸、關小西一班人衆,並朱光祖等人,一齊請來。見了殷猛,訪知這番事件,無不齊聲說道:“三人前去,必然有失。殷龍雖是趕去,還要請大人示下。”施公道:“本院爲這案件,恨不得立時破獲,無如飛雲子下落未曾訪明,因此權且等候。褚老英雄雖然又去探訪,不知何日回來。本院此時,只好急其所急:黃賢弟、關賢弟同朱老英雄三人,就此隨殷猛連夜而行,趕到沂州,如他三人未曾受傷,仍然同回,等把飛雲子訪明,再行前去;設若有意外事件,大衆便聚在那裏,等萬壯士回來,再行定奪。那時能破不能破,皆可知道了。”黃天霸見人傑爲齊星樓案件復又前去冒險,心下甚爲着急,見施公如此吩咐,惟恐朱光祖推辭,忙道:“朱老叔,人傑這小孩子,你老怪喜歡他的,設若此去有失,冥冥之下,何以對得起天保?你我就此去了罷。”說着拖了光祖,別了施公,回到自己的衙門。張桂蘭與人傑的母親也是喫驚不小,當時將黃天霸朴刀以及隨身的物件,一齊打入包裹,命他連夜而行。光祖此時也無可推辭,帶了兵刃,與天霸到了轅門,關小西同殷猛兩人已在那裏等候。天霸又向計全、何路通叮囑一番,叫他們小心保護;萬君召一經迴轉,便大衆齊來。說畢,別了衆人,直向沂州而去。
看官,你道殷猛前來,爲何施公叫褚標又去探訪?只因萬君召走後,褚標對朱光祖說道:“我看齊星樓這案件,斷非此數人可破。若能將鳳凰嶺張七請來,便可得個大大助臂。今日萬君召雖去,惟恐遲不救急,誤了限期,爲害不淺,”光祖說:“張七那人,倒不必去請,惟有琅琊山的消息,現在如何動靜,全不知道;不若去打聽明白,一經萬君召回來,那時便可以前去,到了山下,有人接應,也可不至於耽擱,豈不比去請張七較爲妥當麼?”兩人計議停當,褚標也不告知施公,一人便向山東一路走去。後來施公不見褚標,詢問起來,方纔曉得。這也是殷強命不該絕。他三人來到沂州,褚標已先期住下。這日上山之後,受了重傷,次日褚標已打聽明白,心下喫了一驚,明知化熱丹可以解救,雖在自己身邊,卻不知他們的下落,只得在琅琊山左近四處尋訪。不知殷強性命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487回 褚標解藥救殷強 君召投山尋普潤
卻說褚標因探聽王朗的消息預先到了山東。賀人傑等人受傷,次日他已知道,只不知他三人住在何處?只得在琅琊山一帶探訪。誰知殷龍見殷強受傷甚重,無法可治,只得自己想出些散毒藥物,預備進城制配。卻巧走出店來,未有四五里路,正是心中焦急,不防着對面有人招呼道:“殷老英雄何時到此?你令郎究竟如何了?現向哪裏前去?”殷龍抬頭一看,見是褚標,自是喜不自禁。也就迎了上來,忙道:“褚老哥,你何以也在此地?快隨我來,救你侄兒性命。”褚標疑惑賀人傑上山,殷龍知道,忙道:“你老也太大意了,怎麼在江湖半世,不知這個利害,令他三個孩子前去冒險。”殷龍見他知道這事,心下也甚疑惑,忙道:“你老哥怪我,我也冤煞!他們三人瞞我到此,叫我怎麼樣?昨日前來,已經如此,正想你到此解救,不知那化熱丹可曾帶來麼?”褚標道:“這也是他們命不該絕,我由淮安至此,不過因大人走後,此地無人探聽,怕王朗趁此起事,故而前來打聽打聽。那日臨動身時,並未隨帶多物,所幸這化熱丹還在這裏。你我且前去看了傷痕,再行取藥。”殷龍聽了此言,自是感激不盡。
隨即二人一路轉來,到了店內,早有賽花看見,忙道:“老爺子你來了嗎?真是巧極了,你的丹藥可曾帶來?”褚標見她問得急迫,故意說道:“我知道你們有這身本領,斷不會受人的埋伏,因此未曾帶來。聽說你三人已將齊星樓破去,那琥珀夜光杯現在何處?且取來讓我老漢一看。”殷賽花見他如此說來,明知是取笑的,乃道:“你老也不必說了,現在既已如此,後悔已遲,我哥哥傷痕太重,請你老就此看視罷。”說着,殷龍只得將褚標領到房中,此時人傑見他進來,也是歡喜。只見他到了殷強牀前,將那清涼散先行洗去,問殷龍道:“你看他如此腫潰,爲什麼不將這毒水放出,留在裏面,豈不更爛麼?”
當時取出一根銀針,是凡有泡的地方,俱皆挑破,但見那淌出毒水腥穢非常。褚標便令賽花將房內窗欞全行糊好,以免透風,然後出了房門,迴轉自己寓所而去。到了上午時分,已轉回來。
又命賽花向店家取了一杯暖酒,先將末藥衝入裏面,向殷強灌下,然後用淨水調了一些,輕輕的敷了。未有一個時辰,只聽殷強大叫一聲:“疼煞我也!”殷龍等人,見他轉醒,方纔放心。賽花忙上前問道:“哥哥此時怎樣了?”殷強將眼睜開,看見了殷龍在此,忙道:“爹爹幾時來的?王朗好厲害呀!”
殷龍此時正是轉憂爲喜,看他如此,也是可憐,哪裏還去抱怨?乃道:“我兒且安心在此,等你傷痕全好,不日大人到來,這齊星樓便不難破了。”當下又復安慰一番出來。褚標又爲賀人傑將箭藥敷好,然後出來向殷龍說道:“這座山頭萬分難破。即便無此埋伏,那負隅之勢,已厲害非常;加上那座高樓,非等萬君召回來,不能得手。聞說現在有準備,他三人受傷之處,尚是極小的埋伏;那四五層樓上,連他山上的人尚不知道,何況我等外人。但賀人傑由淮安動身,爲何這般迅速?在殷家堡臨走之時,你難道不曾知道!”殷龍此時只得將他三人約伴逃走的話,說了一遍;然後命殷猛到淮安送信的話,說了一番。
褚標道:“照此說來,我也不必回去。施大人得了此信,總要命天霸前來,不如大衆權歇此間,專等萬君召的消息。咱看這店中也不妥當。候殷強傷痕全好,搬至那洪家道鎮上去,泰來店中與俺住在一處,豈不是好?”殷龍聽了此言,也就答應。
自此未有數日,殷強的傷痕已好有九分;人傑已能行走。
這日打算移居客店,忽見褚標笑臉進來,向殷龍道:“你老放心罷,天霸與朱光祖等俱來了,現在到我寓所飲食,稍頃便來。
你兒子也來了。”人傑聽了此言,隨即問了路徑,去見天霸。
接着殷龍與殷勇、殷剛三人,也出了店門,一路而來,行至半途,天霸等早已遇見,向着殷龍笑道:“老英雄可謂是兒女情長了。設非人傑冒險,你老肯輕易到此嗎?現在咱們已經前來,這事究怎樣說法?連日可曾到那山上麼?”殷龍還未開口,人傑道:“黃叔父此時萬不能前去了,小侄兩次受了重傷,所幸未曾送命,惟有等萬叔父前來再說!但不知你老由淮安動身,可有什麼消息?”天霸笑道:“你這孩子,也看得太容易,難怪喫了此苦。此去陝西有兩月路程,哪裏便如此迅速?現在殷強傷已全好,我等在此住下罷。仍請褚老叔到鳳凰嶺去,將我岳父請來,大家聚議,也來助一臂之力。不知你衆人意下如何?”
殷龍道:“可知你我住在此間,無濟於事。張七果然前來,便要他交手方好,不然也是空跑。但是飛雲子的下落,不知君召可曾訪到?意想今晚我等衆人上山,細探一番,看它究竟怎樣厲害!”朱光祖見他高興,也就答應願往。於是衆人進了寓所,約定同探那齊星樓的消息。
且說萬君召別了施公,一路向陝西行來,走了一月有餘,離潼關只有十數日的路徑,那日向晚,尋店住下。想道:“此離潼關不遠,曾記早年在此有座山頭,名叫獅子山,那個鐵背頭陀普潤,此人甚有本領,與飛雲子也是朋友,何不到他山上先問一番?便知他下落。”當時主意想定,便命小二取上酒餚,一人飲畢,然後問道:“這裏到潼關還有多少路程?那個雲夢山你們可知道麼?”小二道:“此去半月光景,方纔得到。但聽人講,老寨主已死,那後輩五個兄弟,也不在山內。因他名望過大,不時有那些好漢會他,因此恐惹出是非,向各處遊歷遊歷,每人每年也不過回來兩趟。”君召聽了此言,心下很不自在,暗道:“我今日遠來,設若他不在家中,如何回去覆命?施大人那裏諄囑,見我空手而回,豈不說我辦事不力?”當時悶悶不已!只得安歇一宵,次日早間,便向獅子山而去。
到了山下,正擬向前招呼,忽聽一棒鑼聲,出來了數個嘍兵,高聲叫道:“小子慢去,留下買路錢來。”萬君召到了此時,甚爲好笑,欲想與他作耍,又恐誤了程途,乃道:“汝等嘍兵且勿動手,你家鐵背頭陀可在寨內麼?”嘍兵聽了此言,趕着退了幾步,齊聲問道:“你問寨主何事?你老從何處而來?且請說明,好進山通報。”萬君召道:“俺乃萬家村萬某是也。與你家寨主從前在雲夢山相會,今有多載,特來拜謁。”嘍兵聽是遠客,也就不敢怠慢,報上山來。頃刻之間,早來了一位胖大和尚,遠遠的喊道:“萬大哥!如何到此?僧人久別了。”
說着,萬君召也上了山頭,兩人進寨,彼此行禮坐下。普潤問道:“聞得大哥迴轉南方,幹那大事,今日何以到此?”君召道:“小弟自愧無能,豈能成事?一向在敝鄉閒處,寂寞無聊,故而前來訪友。但不知飛雲子賢弟,還常見面麼?”普潤見他問及雲鶴,忙答道:“‘能者多勞’這四字,他足當的了,可惜老哥遲來一天,不然在此會見。”這句話,把萬君召說得急煞。
不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488回 出潼關義重普潤僧 獻樓圖得遇飛雲子
卻說萬君召聽普潤說你來遲,忙問道:“他是幾時到此,現在又往何處去了?”普潤道:“雲龍、雲虎現自從雲老叔亡故,便與咱們綠林朋友聯爲一氣,惟有他怕後來多事,便由此處往他方,想脫這個買賣。無奈我輩中朋友,皆聞他的大名,往往懇留他去,請他共圖大事。近聞又在山東,幹出一件大大的事來,惟恐後來牽連在內,因此仍然回來。在俺寨中,住了有兩月工夫;前晚方纔辭別,此時大約還未到家。大哥若要會他,非得到潼關不可。但是你輕易不來,今日到此,必有要事,何妨與咱說明。”
當時早有人擺上酒餚,兩人入席坐下。君召道:“說來也是慚愧,只因小弟無能自立,自從與老哥別後,無處棲身,欲想幹這生涯,怎奈善惡到頭,終有報應。因此便想自樹一幟,以享大名。無奈事業未成,反爲黃天霸等人所誘,彼時自知有罪,無可寬容。不料施大人恩德高厚,收留小弟;又見咱有兩手武藝,遂至繕本保奏,保舉爲官。只因俺不悉世情,又恐日後復行懇退,近數年來,只在敝鄉閉門思過,足不出門,所以黃天霸屢次升官,小弟俱不在座。誰知飛雲子幹出這一通天大事,累及施公訪出小弟與雲家五子有生死之交,特命人前往海州,登門奉請;小弟受恩深重,義不容辭,故此前來探問一番,不料在此不遇,只得再往潼關去找。”普潤聽了他這派言辭,方知已歸順施公。乃道:“咱聞這施不全專與咱綠林作對,說來乃是我等的仇人,大哥何以歸順於他?”君召道:“這纔將施公冤煞了。你老雖未至淮安,此道上的英雄無不知道。諸如鳳凰嶺張七、殷家堡殷龍,以及褚標、朱光祖等人,誰不是江湖上的朋友?現今俱在施公的麾下。但這些人皆有大名,那姦盜邪淫、損人利己之事,可皆是從不做的麼!施公所提的強人,皆非此輩,果是英雄好漢,他愛才如命,不憚屈己相求,哪裏肯與他們作對?這皆是邪淫奸盜、強寇,見施公威法過嚴,布這謠言壞他名聲。不然小弟還肯歸順麼?”普潤聽了此言,乃道:“照你說來,施不全既是好人,飛雲子做的這事,是害他不得,你今前來,有何話說?”萬君召料他已是知道的口氣,乃道:“你老既然明白,還不知小弟來意麼?現在欽限在即,皇上的御物固然要緊,那王朗的作爲,你老還不知道麼?那些事情,已把綠林中的臉面喪盡,地方上的人也不知爲他害了多少。這樣的人,飛雲子竟幫他幹事,豈不是助紂爲虐麼?小弟前來,無非因那座樓的事件,你老還知道這門徑麼?”普潤道:“僧人一向不知王朗如此爲人!照此情形,莫說是施不全不能容他,俺普潤也去殺這狗賊了。但是飛雲子有言在先,從此回家,再不出世。惟恐此去,也是空走。也罷,大哥既老遠而來,俺與你且同走一走,看他如何?”當時萬君召聽他此言,正是喜出望外。彼此談論一番,次日一早,兩人便下山而去。
這日出了潼關,離飛雲子山前不遠,山上的人見是普潤前來,無不識得,忙道:“普師父你來麼?且請裏面奉茶。”普潤道:“我自會理得。你家三爺現在哪裏?”衆人道:“我等方纔下山,不知可在裏面,你老且在此待着,小人進去看看。”
君召見這人言語皆不實在,怕他推辭,隨向普潤道:“你老既是常來,咱們就此進去罷。”普潤也知道他的意思,不等那人回報,便自向裏面走來。過了廳前,正聽那後面道:“你去說,我前日出門去了,早則半年,遲則一載,方纔回來。免得外人知道。以後無論何人,皆是如此回答。”君召在外聽得清楚,知是飛雲子口音,不禁高聲喊道:“雲鶴,你也太高傲了,咱由海州到此,數千里路,方至山頭,難道你一面不見嗎?便與我萬君召沒有這交情,還有朋友在此,爲何也一律推辭?”飛雲子在後面聽得此言,知是回報不去,而且聽是萬君召,自是又愧又喜。只得走了出來,忙道:“我當何人?原來是大哥到此。現在大事想必幹成了!”萬君召聽了此言,不禁滿臉飛紅,向他說道:“賢弟何故再言,愚兄已悔之無及了。但是吉凶順逆,人貴知己,愚兄之大事不成,賢弟幹了大事,迴轉此山,也是一樣的意見,何必仍以從前的言語做爲口實呢?”飛雲子見他說了這話,已知他的來意,忙道:“小弟既回山中,大哥也不提既往,你我從此隱姓埋名,那外面是非,彼此皆不必多管罷。”
普潤本是個直性人,聽飛雲子如此言語,乃道:“賢弟之言差矣!要得人不知,除非己莫爲。琅琊山你做下那事,累得施大人好苦。今日君召前來,無非問那個齊星樓的門徑,這樓既是你造,未有不能破之理。不如與他同至淮安,破了這案,改邪歸正,留個英名,豈不是個好漢?咱今同他到此,特爲相求而來。這派言語,向你說明,你究竟如何定奪?”這番話,把個飛雲子說得啞口無言,半晌道:“小弟也是一時之誤,聽了智明的言語,爲王朗等人逼迫,看那個義氣爲重,只得做了此事。事後回想,也是後悔。因此獨自回來。但不知天霸等人如何救出施公,琅琊山可有人前去?”萬君召只得將前後的話,並施公命朱光祖到海州請他前來的話,說了一遍。然後道:“愚兄此來,專這事。現在欽限在即,大人以下,無不等俺回去破那個琥珀夜光杯的案件。尚望賢弟看愚兄的薄面,同去一行,不然將原圖取來,好令愚兄帶回,按圖辦事。不但愚兄同施大人感激,便是當今皇上,也要喜笑的。”飛雲子到了此時自知情不可卻,乃道:“小弟既爲王朗造樓,又何能復行去破?此圖惟有請老哥帶去,他日將御杯取出,入奏朝廷,幸勿株連小弟,那時便感激不盡了。”當時將萬君召留在山中,次日將圖取出,指示一番,命君召回轉淮安,復行到沂州前去。未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489回 說細情虛言允許 動盛怒舉手交鋒
卻說萬君召同普潤兩人,在飛雲子山上說了來意,欲請他前去同破齊星樓,或將原圖獻出,以便召請妙手,打破山寨。
當時雲鶴見萬君召說得懇切,又見普潤在旁說話,欲不答應,實是自己一時之誤,爲王朗等人幹出這不法事件。此時既連累施公,又爲那班英雄恥笑,說他助紂爲虐。而君召同普潤又是自幼的弟兄,設若卻他來意,無論他兩人不肯甘休,便是自己也難推卻;若欲驟然允許,這齊星樓明是自己所造,除卻本人,絕無別人能破,將來王朗活捉,送了他性命,那些江湖上朋友,也是說自己全無義氣,出爾反爾。思前想後,正是左右爲難。
當時只得說了幾句虛話道:“此事小弟本來幹得魯莽,既二位兄長到此,敢不將圖獻出?但是這件琥珀夜光杯乃是皇家的御物,隨後入奏朝廷,將寶物敬獻,那時勿株連小弟,便是幸事了。但此圖現在後樓收藏,兩兄此來,絕無就去的道理,且請在此盤桓數日,小弟或可同走,也未可知。”君召見他應允,竟是歡喜非常,乃道:“賢弟美意,足感盛情,既蒙慨允,何不就此前往?目下施大人望眼欲穿,恨不得立破此案,銷了欽限。而且賀人傑到殷家堡去後,此人性急如火,必然冒險去破山頭。殷龍見他女婿冒險,自必率同兒女,飛奔前往,到了彼處,仍然大敗;設若再遭了毒手,施大人面前又少了幾位英雄。
在愚兄看來:在此杯酒盤桓,其事甚小,救人破案的事大,便請即刻下山罷!”飛雲子尚未開口,普潤在旁哈哈笑道:“萬賢弟你也太性急了,你不遠千里而來,雲兄弟這地主之情,豈能不盡?只要他肯去,便萬無一失,哪在乎此一二日工夫?便是他肯同你前去,我也要在此耽擱一宵的。”飛雲子見普潤如此言語,正是合了本意,隨即答道:“還是普師父爽快,萬大哥可莫再催。”說着,便命人到廚下吩咐酒餚。
三人坐在廳前,談論些別後之事;君召又將施公及黃天霸等人如何義氣,自己不肯做官的話說了一遍。當時擺下酒餚,三人入席暢飲,酒過數巡,忽見個孩子匆匆進來,高聲叫道:“稟三爺!二爺與大爺回來了。”普潤聽了此言,趕着起來,向君召說道:“萬賢弟,今日湊巧極了。他兩人前日到我山上說:‘往隴西買賣,早則半年,遲則一載,方可回來。’此時迴轉山頭,豈不是湊巧已極!”君召親來一看,早已外面進來兩個人,頭戴繡花白絨湖縐纏頭,當中一朵英雄結,身穿箭袖玄色短襖,腳下花腦頭戰靴,綠灑花兜襠衩褲,身材高大,器宇軒昂。後面跟着一人,面目與此人相仿,身穿藍布短襖,藍布纏頭,玄色兜襠衩褲,綠股梁薄底靴。走到廳口,一齊站下。
原來這兩人,便是雲龍、雲虎。萬君召與他們本是自幼的朋友,雖是闊別多年,未有不認得的道理,慌忙出席喊道:“兩位兄長,今日相遇,小弟君召想煞了。”龍、虎二人見是君召,當時不知他的來意,正是驚喜非常,也就齊聲答道:“賢弟何以到此?你我闊別多年,不期先君見背,回思往昔,如在夢中;今日相逢,真是出人意外。”說着,彼此行禮已畢,便在上橫頭坐下。雲龍本來性急,不等大衆開口,隨向君召問道:“萬賢弟心大志大,欲想幹一番大事,目下自是功成名就了。但是此道上朋友,屢屢傳知,聞你現在萬家村隱姓埋名,不問外事,豈不與你初志相反?”萬君召聽雲龍這番言語,知他是一番盛意,欲想將來意說明;無奈他不比雲鶴,一經說出緣故,必有一番爭論,只得含糊答道:“多承大哥盛意,小弟足感美情。此時大哥回來,諒必車馬勞頓了,小弟仍有一番細情,尚須細說。”雲、虎見他半吞半吐,疑惑他落魄下來,前來投奔,連忙插言道:“賢弟何必如此,我弟兄也非那勢利之人,淡薄賢弟;賢弟有話,但說無妨。”君召聽了此言,雖然感他美意,只連連稱是。
普潤知他的用意,乃道:“二位賢弟雖是美意,可知萬賢弟此來,正是你我出身之路。從前江湖上面皆說漕運總督施不全是個贓官,專與我們綠林中朋友作對,誰知是個好官,爲人冤煞。我等把琅琊山王朗當着了好漢,那倒竟是混帳東西,敗壞了我們的體面。非萬賢弟前來,幾誤了大事。”雲龍聽了此言,不禁起身叫道:“普師父,你這派言語從何說來!無論江湖上說來,不知爲他害了多少性命?就是那黃天霸雜種,殺死盟兄,逼死盟嫂,投在他麾下,巴結功名,此人也非人類。施不全如是好官,還肯受用這等人麼?你今說這言語,莫非萬賢弟也爲他,所以前來騙我不成?”他兩人在此言語,把君召在旁急煞。一人暗道:“照此看來,今日免不得要動手了。”只見普潤道:“你二人勿得多疑,可知三弟造那齊星樓,誤中王朗的計策,把個施大人冤煞了。萬賢弟在家穩姓埋名,不問世事。施公命朱光祖馳走海州,登門奉請,令他千里而來請問三弟。此時到此,正是爲那齊星樓案件。現在三弟已經俯允,將圖獻出,完了這欽案。兩位賢弟回來,正好就此同愚兄與賢弟兩人,幫助施公一臂之力,也落得個棄暗投明,免得爲江湖恥笑。”
雲龍見普潤欲投施公,這一怒非同小可,登時虎眉倒豎,怒眼圓睜,高聲叫道:“你這禿驢,口說何言?我雲家五子肯投在這贓官麾下麼?敬重你,如此款待,喊你聲師父;俺翻臉過來,便是咱綠林仇敵。哪怕你三頭六臂,俺雲龍也讓你不得。咱本欲留萬賢弟盤桓數日,以盡愚兄這個地主之情,三弟既擺酒相酬,且看舊日交情,饒他一次。你這禿驢趕快回去!若有不然,我這兩個拳頭,諒你也知厲害。”說畢,高舉拳頭,惡狠狠的望着普潤。誰知普潤也不能受人言語,到了此時,已氣得三尸冒火、七竅生煙,大聲罵道:“雲龍你這狗頭,我勸你一派好言,反而出言不遜,你這拳頭,誰人怕汝。若不同去破了山頭,欲想我二人下山,也是登天向日。欲鬥便鬥,難道俺怕你不成?”說着,也就出了席位,以便與他動手。飛雲子見他二人動怒起來,趕着起身,居中攔住,忙道:“普師父,切勿動氣,此事容緩商量,不可傷了和氣。”他一人正在調處,忽然雲虎跳起身來,向雲龍喊道:“大哥,且不必向禿驢爭論,且將這奸細逐出門去,便安然無事了。”說着,抬起左腳,一個旋風腿,早將座頭踢在院落裏面;袖口高轉,露出拳頭,直奔萬君召面門打來。君召喫了一驚。不知君召性命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490回 飛雲子強做解紛人 普潤僧反成和事佬
卻說雲虎舉起拳頭對着萬君召打來;君召礙於飛雲子情面,只得向左邊讓過。誰知雲虎疑惑他懼怯,接着罵道:“你這雜種,也知道你二爺厲害,還不爲我滾出。難道因你讓去,俺就此無事麼?”說着,又是一拳從左邊打來,君召只得又向右邊躲去。雲虎見自己兩拳打去未中,復又一拳,對定胸口打來。
君召再想讓去,已來不及,只得將腳跟在地下一頓,用了倒扳槳的架式,向後一躥,倒退了有五六尺遠近,方將這一拳讓過。
此時君召又恐他再行打來,只得向雲鶴說道:“三賢弟,親目所睹,愚兄被二哥連打三下,皆看昔日交情,未曾還手。若再爭鬥,非是愚兄無禮了。”雲虎聽了此言,更是怒不可遏,罵道:“你這無志的雜種,用這花言巧語前來哄誰?俺兄弟爲你哄騙!若要他下山,休生妄想。”說着,一個蜻蜓點水,到了君召面前,便想用二指將他烏珠挖出。君召見他來得厲害,心下想道:“我爲他打下三拳,也就算情理兩足,此時再不還手,只道我懼怕於他。”登時舉手答道:“雲虎!你休得猖狂,俺君召手段也不在汝之下,既然苦苦相鬥,卻就難怪小弟了。”
說着,豎起兩個指頭,用了個惡鬼敲門法,在雲虎肘關上着力的打了一下。只見雲虎臉嘴一努,那雙手如不是自己的一般,
自手尖直至膀背,一路酥麻,十分難當。登時將左手收縮回來,掉轉身軀,將腰刀拔出,仍然向前爭鬥。君召見他取出兵刃,惟恐彼此皆有失誤,登時將身逃在雲鶴身後,高聲叫道:“三弟救我。”
此時飛雲子正攔普潤同雲龍兩人,忽見雲虎與君召爭鬥起來,心中格外着急。正是左右爲難,見君召已到了身後。趕向普潤說道:“普師父,你知道俺大哥的性情,且請你老息怒,護庇着萬家兄長,俺與二哥說情。”說着,便將普潤向後一推,同君召站在一處。自己躥身到了前面,向雲虎道:“二哥不可動氣,小弟有言奉告:萬大哥此來,雖爲那齊星樓案件,但此事實系小弟一時之誤,幹出這尷尬事來。今日萬兄長前來,也是苦苦逼我,不過想我等棄暗投明,落個好名,爲江湖上朋友生色。去與不去,皆由我等做主,何必傷了和氣?且萬大哥乃是我等自幼的弟兄,千里相投,不能盡地主之情,反而送了性命,那時你談我論,我等氣量太小,將他逼死,豈不爲外人恥笑?彼時雖萬口千言,也難分辯了!在小弟看來,且請二哥住手,咱們再從長計議。”說着,一面上前便將雲虎的腰刀奪下。
此時雲龍見飛雲子如此言語,也就氣平了一半,站在一旁。君召本是解人,見他兩人沒有言語,趁此便轉出來,向着雲龍道:“小弟一時失言,冒犯虎威,致勞二位兄長動怒,此時海量包涵,蒙恩容納,實爲萬幸!小弟這旁有禮了。”說着,向着他兩人深深打了一躬,復向那原座坐下。
雲龍兄弟本是個直性,見他如此服禮,回思從前的交情十分親密,現在一言不合,動怒起來,反覺自己無味,只得道:“賢弟既然知過,從此還自交情,再不許談施不全這雜種了。”
君召只得唯唯答應。飛雲子連忙命人將座頭扶起,復整杯盤,重新入席,再不敢提齊星樓的事體。無如君召爲這事前來,深恐飛雲子藉此反悔,不肯下山,那時便誤了大事。嘴裏雖然談論,兩隻眼睛直望着雲鶴。飛雲子無奈一時不能開口,只得向雲龍問道:“大哥自那前月下山,說往隴西買賣,爲何此時便爾回來?莫非遇見敵手麼?”雲龍道:“不知萬賢弟是何日到此?別後在何處棲身?何故又受施不全的驅使?”飛雲子見雲龍復行詢問,不等萬君召開口,便將他如何受施公厚恩,如何保舉,他不願爲官,如何在萬家村居住,朱光祖登門奉請,如何前來訪問,遇見普潤,以及到此間請他下山的話,前前後後說了一遍。雲龍道:“照此說來,施不全倒是個鐵面無私的好官了。但是江湖提起‘施不全’三個字,無不恨如切骨,難道我輩中個個與他爲仇麼?此事在愚兄看來,還須三思而行。萬賢弟雖是知己的朋友,常言道:‘耳聞不如眼見。’我等總未見過這施大人是何如人,不能信一面之詞,與我綠林中朋友作對。賢弟既造下此樓,雖是爲王朗所賺,也只好全始全終;若是再破樓,是自己同自己交手了,出爾反爾,豈不爲人恥笑?如你定然前去,也覺無妨。此去山東雖不過一兩月光景,由山東到淮安,再加半月日期,來往三個月工夫,也可轉回。且待愚兄前去訪問,若果施不全是個好人,不但賢弟可去,便是愚兄也可助他一臂。”君召聽此言語,心下急道:“現在欽限在即,再等你前去回來,已早誤了大事;若再另生他故,將大人在淮安結果性命,那便如何是好?”正想趁此開言,普潤早說道:“賢弟如此過慮,可知此去淮安,非旦夕的路程,等你回來再去,豈不誤了大事?即使萬賢弟所言不實,三弟在此道上面也時常來往,一路上百姓誰不知施公是個好官,難道他訪聞不實,還須你打聽麼?在愚兄看來,賢弟既不相信,自然不敢勉強,而萬賢弟到此,又不能久待。惟有一法,且請三弟同我等一齊前往;賢弟到了淮安,訪知施公是個好人,那時便命萬賢弟稟知大人,我等馳赴山東,將齊星樓破去。如若不實,仍然回家,豈不兩全其美?”萬君召聽了此言,不覺喜出望外,忙謝道:“還是普師父語言爽快,他日事成,定當躬謝!今日暫住一宵,明日二位兄長同三弟起身如何?至於那一幅樓圖,仍望三弟取出一觀,俾知大概。”飛雲子見他要樓圖觀看,乃道:“大哥且勿着急,如能小弟前去,還怕那座樓不破麼?但不知大哥、二哥意下如何?”雲龍道:“普師父所言也是,咱家明日便同他前往,若是所言不實,不但施不全用我不上,惟恐琅琊山又添了幾個英雄好漢了。”君召見他已經允許,也就稱謝一番,不再言語。
哪知雲虎坐在一旁,卻是一言不發。復飲了數杯悶酒,起身向普潤說道:“師父在此多飲一杯,小弟一路而來,車馬勞頓,此時實支持不住,稍時便來。”當時打了招呼,隨即向後去了。君召與普潤以爲他是個真話,也就不向下問。惟有飛雲子神情慌亂,見雲虎起身走去,知他另有別的意思,趕着出席,隨後追去。到了裏面,見雲虎取出一個小小的包袱,往肩頭上一背,便是個出門的樣兒。趕緊搶上一步,向雲虎問道:“二哥,你我到淮安前去,無非爲這事件,欲走同走,現在一人慾往何方?且請說明,以定行止。”雲虎道:“賢弟改邪歸正,愚兄尚有何說?這包裹乃是方纔帶回的物件,你問做甚?”飛雲子見他如此,也就不便再問。不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491回 拂衆意雲虎竊樓圖 尋宿店君召入古廟
卻說飛雲子見雲虎如此言語,當作他是真言,也就不敢再問,但道:“二哥,既是如此,也免得遺臭萬年,小弟與大哥大約明早便須動身了。因施大人欽限在即,萬大哥又遠道而來,若大哥不允君召同去則已,此時既已允許,遲早皆要去的,何必在此耽擱?二哥,這包裹可無須再解了,好在明日便要啓行,免得臨走時再行收拾。”雲虎此時只是糊塗答應,也不說出緣故,竟自攜着包裹,向旁邊書房去了。雲鶴當時也就出來,復行飲了數杯,看看天色不早,只得命從人將殘餚撤去,安排普潤與君召安息;然後迴轉自己書房,與雲龍議論些山上的事情。
且說萬君召同普潤來到個小方軒內,見西首一個大大的房間,點着玻璃燈球,上下設着兩張牀鋪。兩人到裏面坐下。君召道:“蒙師父大力解了此圍,實爲萬幸!但云二哥匆匆席散,不知明日是否動身?若再遲延,豈不令大人在淮安盼望?”普潤道:“俺們不答應則已,既已允你同去,少不了飛雲子總要動身,若能此人前去,還怕這件事不成麼?”彼此在內談論,一面只得和衣睡了。普潤本是個渾人,頭落枕邊,鼾呼睡去。
君召恐飛雲子仍有推卻,而且雲虎在席間忽然走去情形,甚爲可疑,設有變動,這便是空跑一趟了。一個思前想後,總難睡
熟,到了四鼓以後,方覺得身上困盹,沉睡下來。未到五更,早有普潤起來,高聲叫道:“萬賢弟,此時不早了,你既有要事在身,還不到前面催促麼?”君召爲他驚醒,於是拗起身來,將燈剔亮了,復行將衣服整理了一回,然後來到廳前,天色才覺微亮。普潤便呼幺喝六,將孩子們喚了起來,一面命人去打面水,一面招呼到裏邊催促。停了一會,雲龍亦走出來,問道:“三弟已起身麼?廚下已招呼置辦饅頭,稍停出來,我等便可飽餐趕路。”正說之間,飛雲子也就走出。
當時四人淨面漱口,送上清茶,專等雲虎前來飲食。等了好一會工夫,只是不見動靜。普潤急着問道:“二弟昨日在先睡覺,此時我等俱已起身,難道他還未睡醒麼?再不出來,咱便要先喫了。”雲龍見普潤性急,只得命人到前書房喊叫。誰知過了一會,那人回來說道:“二爺昨晚酒後迴轉書房,將那口佩刀帶了去,說是下山去了,若有人去問他,便說到淮安訪案。看書房的胡德聽他說這言語,疑惑他便爲施大人之事,前去助他破案,故而未來稟報。方纔小人去問,方知這事,二爺是一夜未回,不知向何處而去,且請你老同萬將軍先去罷。”
君召聽了此言,不覺喫了一驚。忙向飛雲子問道:“二哥與賢弟是不住一處麼?”飛雲子道:“這裏邊本有五個書房,爲我弟兄五人所住,因敝眷居住後山,偶來此間,稍覺便當。不料二哥昨晚席散,復然下山,想必他是不願前去了。所幸大哥與普師父皆在此間,若能同行,非是小弟誇口,這山頭定可破了。”
普潤道:“既是二弟去了,此時說也無益,我等趕快飲食,下山趕路。”說着,便拿了數個饅頭,夾着牛肉、蔥白大嚼起來。
雲龍也就一同飲食。早有孩子們打包裹,擺在廳前,專等他四人行路。
衆人喫完早點,君召向飛雲子道:“多蒙賢弟盛情,此去定可成事,但不知那幅樓圖可曾帶下麼?”飛雲子道:“此乃最重要之事,何能忘卻?大哥在此稍待片刻,小弟取來如何?”
說畢,轉身到了裏面,以便取那物件。誰知走進書房,再向那書櫃內一看,早嚇得魂飛天外。忙將管書房的孩子喊來問道:“這櫃子除你那裏有這鑰匙,旁人絕不會開,今日天氣尚早,你開這櫃子何事?”那個孩子轉眼望去,也就如木偶一般。過了半晌,方纔說道:“昨夜二爺進來,聽見這櫃子響動,小的只道是爺招呼他來,故未進去看視,想必就是他開的了,但不知裏面攜去什麼?爺且查他一查,當可知道。”
飛雲子聽了此言,也就猜着八分,只得將抽屜掀開,翻了一會,那個齊星樓的原圖,早已不知去向。當時心急如火,只得匆匆出來,向雲龍說道:“大哥,不好了!二哥昨晚下山,誰知將樓圖竊去,這便如何是好?”萬君召聽了此言,自是格外焦躁,又恐飛雲子藉此推卻,未必真有此事。當時大笑了一聲,向着普潤說道:“普師父,我萬君召也不是個孩子,只因與雲家弟兄非泛泛之交,故允了施大人這差事,此時鶴弟說原圖竊去,眼看這琅琊山不能打破,可知這事尚小,叫俺如何回去?知道的,說咱空喫了這趟辛苦,連自幼的兄弟皆不能請來,還說什麼義氣;不知的,還道小弟躲避艱苦,假意說項。哪裏有兄弟的物件,哥哥盜去之理,這不是掩耳盜鈴的話頭麼?”
飛雲子聽他所言,知他是疑惑的意見,不禁急道:“萬大哥!你我是相好多年,也不敢如此欺人;今日如小弟謊說,咱雲鶴便有惡報。大丈夫明去明來,不答應你則已,既已允你同行,豈肯半途推卻?也罷,少不得小弟與王朗翻臉,這樓圖尚有一副張存在他樓上,等小弟到了山東,將此圖盜出,交與大哥辦事,那時便知咱雲鶴了。”萬君召見他如此着急,方纔深信不疑,只得說道:“賢弟何必如此?愚兄也是情急了。果能如你所言,不過多一番手腳。隨後大人面前,當竭力保舉便了。現在天已不早,咱們就此走罷。”說罷,同普潤、雲龍等人,各自帶上包裹,一齊下山,向潼關前進。
行了數日,已到了陝西境內。這日天氣將晚,滿想着前面有個村鎮,以便借宿一宵,次日再走。誰知一直大路,走了有二三十里,依然不見個村落。衆人又走了數里,見前面隱隱的有帶廊房,有樹林遮住。普潤說道:“萬賢弟,前面有人家了,你可先行一步,無論這人家是誰,問他要些面飯,與我等充飢,然後再向他借宿。”君召聽了,無奈爲自己事件,當時不能推卻,只得答應前去。到了樹林前面,趁着月光將那房屋一望,誰知不是個住宅人家,乃是一座破爛古廟。當中一塊白色的匾額,模模糊糊辨不出上面的字跡。心下暗急道:“他三人前來是個勉強之事。到了這落荒地,難得有個人家,誰知又變做古廟,眼見得是沒處借宿了。”一人正自躊躇,忽聽喀嚓一聲,山門大開,裏面出來一個大漢,嘴裏高聲叫道:“老大,你在這裏稍待看,小弟取些野食來,請你老下酒。”說着,兩手將山門一帶,直向大路而去。
君召此時好不歡喜。趕着將身軀向樹林內一隱,等那大漢走去,復到了門前,心下想道:“這必是我輩中人,在此做個腰站,他既有酒可飲,自必也有面飯了。且待我進去觀看觀看,如果是個軟貨,或者熟人,便免得我動手。”想畢,轉身就走,打哨子叫普潤等在前面等着,自己將長衣掀着,兩腳踏着實地,一個箭步躥上牆頭,展眼向裏面看去。只見窗格眼裏露出一線燈光,知道有人在內,隨即飛身下了牆頭,躡足潛蹤,到了窗口,偷眼朝裏望去。不知裏面果有何人,且看下回分解。
第492回 投王朗巧遇舊賓朋 見黃成喜分佳飲食
卻說萬君召到了窗欞前面,轉身向裏一看,中間神臺上面,豎着三尊佛像,所有燭臺等類,空無一物。上首有一張四仙方桌,東倒西歪,盡靠在牆上。上面設着一盞燈,已是半明不滅。
君召細細看去,卻不見有個人影,只得大着膽量,擠身到了牆面,穿過神臺,卻有個大大的方門,裏面一派笑聲,送出大殿。
君召暗道:“這必是有了買賣了,他們既有多人,料想硬來不得,不若聽他一聽,究是誰人,再作道理。”想罷,一人便靜靠門框,側耳聽去。但聞裏面說道:“四弟,可知道強中還有強中手?江湖上面誰不知道賀天保是個英雄好漢,他的兒子,自必也不落人後了。誰知王大哥造下這座高樓,竟無一人破得。
賀人傑不知分量,初次與黃天霸前去,受了重傷;二次與殷家的兄弟又去,幾乎送了性命。現在聽說殷龍趕了前去,與褚標要了救藥,救了他兩人性命。雖然未能身死,可見得這座高樓輕易難破了。”接着一人答道:“二哥,你莫這樣說法,我看黃天霸絕不肯甘休的!王大哥今日請我等前去,也是他懼怕的意思,準備敵人來破此樓,以便廝殺。但不知施不全在淮安現在如何?”裏面你言我語,不料君召早已聽見,心下好不歡喜。
原來這些人,都是王朗的朋友,或者那個飛雲子與他認識,亦未可知。當時趕着迴轉身子,躥出到了外面,將所聽的言語,對飛雲子說明。雲鶴道:“既然如此,大哥同普師父在此稍待,俺與咱哥哥前去便了。”說畢,便同雲龍到了門前,高聲向裏面喊道:“哪位朋友在裏面飲酒?小弟飛雲子接待來遲,是兄弟前來相會。”說着,兩人早進了大殿。
裏面衆人正在談論,忽然外面來了兩人,不禁喫了一驚,趕着到了外面,也就高聲答道:“是誰在此?”飛雲子道:“原來朋友方纔言語未聽清楚,可知飛雲子便是在下,此乃家兄雲龍。此去正擬前往山東,不期在此得遇足下,但不知裏面尚有何人?朋友尊姓大名,寶山何處?與王寨主有何交情?”這番話才說明,只見那人倒身下拜道:“小弟有眼不識泰山,素聞大名,如雷貫耳,今日萍水相逢,設非大哥自道姓名,幾乎失之交臂!小弟說來,也甚慚愧,先君在日,名叫黃通,綽號火彈子,與雲老伯父也是深交,自從到了關西,彼此便絕了音信,後來在五虎山做了響馬。在下小弟名喚黃成,江湖上因俺面黑,爲俺起個綽號,叫黑玄壇;裏面便是俺的胞兄黃達,綽號叫紅毛猴。今日得遇尊顏,實乃三生之幸。”說畢,便請飛雲子到裏面入座。飛雲子道:“俺兄弟此來,尚有夥伴,只因趕路錯過路頭,以致到此借宿,現有朋友在外。”黃通道:“且請進來一同飲食。”當時飛雲子便轉身出去,到了外面。早見普潤在那裏站起,一見雲鶴出來,趕着上來問道:“你在裏面言談些什麼?可知我這肚皮卻要餓壞了。現在如何說法,無論是朋友是誰,且讓我喫他一飽。”飛雲子道:“此人說來,諒師父也可知道,他便是火彈子黃通的兒子,名叫黃成,與他長兄在這裏面。只因王朗怕黃天霸攻打,特地命人請他入夥,故而在此耽擱。裏面此時正有酒餚了,且請師父同我進去。”普潤聽了此言,自是喜出望外,大着步子,先到了裏面。萬君召也就隨後跟着來,低聲向飛雲子問道:“賢弟進去,愚兄作何話說?”
飛雲子道:“這事不必多言,小弟已經遮瞞了。”當時一齊到了裏面,大家問了姓名,黃成方纔知道。
正說間,方纔那個大漢才轉回殿來,見有衆人在此,便向黃成問道:“這四人何處而來?難道是咱們一夥麼?”這句話反把黃成疑惑起來。忙道:“你是琅琊山之人,爲何不相認識?莫非他是冒名頂替麼?”飛雲子不等他說完,趕將那人一望,不禁哈哈大笑道:“我道是誰?原來是高頭目麼?”大漢再將他一望,也就驚訝非凡。忙道:“你老爲何到此?可憐王寨主自從你去後,如失左手,不知目今要往何處呀?”飛雲子道:“俺正欲投他去,不期在此路遇,真是可喜之至。”普潤在旁喊道:“你們既然認識就不必文縐縐的了,我腹中已餓得好久,裏面既有酒餚,快取出來,讓和尚先飲數杯,方是道理。哪裏有餓肚子閒談的道理?”
黃成聽了此言,趕着同黃達將酒餚取出,七個人也不謙讓,狼吞虎嚥,喫了一會,然後方纔談論。飛雲子向高頭目問道:“自從我下山之後,山下可有別事麼?朝舞山曹勇何以爲人攻破,將施不全救了出去?嗣後有誰人來破樓?目下來請黃成,是何主見?”高頭目見他詢問,不知他順了施公,就將以前的話,說了一遍。君召細細想道:“這必是我走之後,大人命賀人傑到殷家堡去請殷龍,因此他夫妻、郎舅,幹出這冒險的事件。”當時只得唯唯否否,不措一詞。只見飛雲子問道:“汝三人明日可能起身麼?爲何在這半路上耽擱?”黃成道:“我等因聞這路上有件買賣,因此做這個露水,若是你老欲去趕路,咱弟兄少不得奉陪。飛雲子聽他說尚有耽擱,正是合了己意,乃道:“我等也要到別處訪個朋友,多則十天,少則五日,方可向琅琊而去。如二位先到山上,且請將路遇的話,稟報一聲,好使王寨主知道。”黃成也連連稱是。衆人談論了一會兒,便在殿上和衣睡去。
次日早間,飛雲子與君召說道:“小弟此去,正要盜那原圖,不期遇見這兩人,正是我等引路的機關,俺與哥哥且同他前去,你同普師父就此奔轉淮安,報與大人知道,遂同黃天霸等人前來攻打。那時等衆人齊到山頭,小弟趁便將圖取出,聽隨衆人攻打。以後事件,自也不能過問了。”萬君召見他如此,正是喜出望外,隨即與普潤跳起身,將黃成兄弟喊醒,乃道:“昨晚俺兄弟多承厚愛,本當結伴同去,爲他相助,無奈前途有人守候,不便隨行;待小弟將這事件辦完後,再往山頭助王寨主一臂之力,此時只得告別了。”黃成不知他是施大人手下的,見他與飛雲子同走,也就深信不疑,忙言道:“朋友且請自便,我等後會有期,在琅琊山恭候便了。”說着,便將昨晚所剩的酒餚,先讓普潤等飲食,隨後送他兩人啓行。不知萬君召到淮安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493回 送消息施公得信 充刺客趙五行兇
卻說萬君召將飲食喫畢,與普潤別了雲鶴,出了廟門,直奔淮安而去。且說施公自從賀人傑去後,日夜望殷龍前來,大家便商議主意。這日見殷猛前來,說:“人傑與賽花帶同他四弟殷強,私下逃走,前奔琅琊山攻打。今特奉殷龍之命,前來報信。請施公速派能人前去接應。”施公聽了此言,真是萬分焦躁,乃道:“賀人傑乃是本院極鍾愛的將士,雖是他有一身本領,總不比黃天霸手段高強。他二人前在沂州鎮時,尚不能將齊星樓破去,此時雖有賽花,自然也是無濟;設若喪了性命,這欽限未曾破獲,反失了我的將士,這便如何是好?”此時黃天霸、關小西等人皆得着此信,也是陸續到了轅門。衆人面面相覷,想不出一個主見。施公道:“萬壯士此去潼關尚無多日,即使將飛雲子請來,也是緩不濟急。黃賢弟、關賢弟有何妙策,救了他三人的性命?”天霸道:“在總兵看來,惟有我等趕速前去接應於他,舍此並無別法。所幸殷老英雄已先追去。縱然人傑冒險受傷,是他自己的愛婿,絕無不設法之理。這事雖險,尚無可慮。惟是我等起行,大人這裏無人兼顧,設若王朗暗施毒計,前來行刺,甚是可慮!”施公道:“本院自蒞任以來,民心愛戴,此間絕不致有此事;即使王朗命人來謀害,而且何遊擊、計副將皆在此間,汝兩人走後,將這幹人傳來上宿,也就萬無一失了。”黃天霸與小西兩人見施公如此言語,知道他說一不二,也就不敢推諉,只得聽命下來,以便次日動身前往山東救應。誰知無巧不成書,黃天霸領命回家,便向計全等人商議妥當,命何路通、李七侯、金大力、王殿臣、郭起鳳、李昆等人,二人一班,分夜逡巡,專等萬君召由潼關回來,將飛雲子請到,便大隊人馬前往琅琊山而去。
不說黃天霸兩人次日啓程,單說施公吩咐之後,一人坐在書房思想了一會:“人傑雖然冒險,黃天霸說殷龍既然前去,此事是無妨礙。但是欽限已過,雖主恩高厚,未曾加罪,但我既食君祿,當報君恩。倘飛雲子不來,這齊星樓何時得破?”
一人想了一回,悶悶不樂,只得又將日行的公事,翻看了一回,已是上燈時候。只因天霸有言在先,惟恐他放心不下,自己傳了李七侯、郭起鳳兩人進來上宿,自己仍然辦那些公事。到了二鼓之後,忽然聽前屋上響了一聲。郭起鳳雖不留心,李七侯甚是細心,隨即拗起身來,一肘子將郭起鳳一推,登時用了個燕子穿簾,上了房屋;定睛向四面一望,只見花廳後面有個黑影子一晃,頃刻間便看不見。知道有人暗算,趕緊躥蹦縱跳,一路追去。正行之間,後面又聽有個哨子,向南邊去了。李七侯知道不止一人,也就向南望去,正恐一人難以兼顧;幸郭起鳳也上房來。李七侯連忙叫道:“郭賢弟,有刺客了。”說着,拔出腰刀,躥下房來,一路向那人追去。
到了大堂外面,但見那人一身皁衣,頭上紮了個青布巾,當中一個大紅絨球,站立在院落中間。見李七侯追出大堂,高聲叫道:“俺一朵纓不肯下手,汝尚苦苦追來,不要走,喫俺一刀!”當時如赤鏈一般,一道紅光,早見一口單刀,對李七侯拚命砍下。李七侯見來勢兇猛,知他非無名之輩,趕急舉刀相架,讓在一邊,兩人就此對面交鋒,雙刀並舉,把個大堂院落當着戰場一般。誰知郭起鳳上了屋檐,見李七侯向南趕去,猶恐下面屋有強人,設若趁此殺了施公,此禍不小。隨即又下了房屋,向裏面叫喊起來。所有那一門差官,以及護軍漕隊,登時驚醒起來,各執兵器,進來保護。郭起鳳見人已來齊,有了防備,後又躥上牆頭,向前趕去。但見大堂外面兵刃聲音,在那裏惡對。
郭起鳳不知有多少強人,只得握定大刀,前來助戰。到了外面,將那強人一望,不覺喫了一驚。趕即前進一步,舉刀在中間一隔,連忙喊道:“李老哥休得動手,趙五哥不得參商,且聽小弟一言,彼此息怒。”那人見有人阻隔,疑惑李七侯得了幫手,正是勇猛交鬥;再將郭起鳳細細一看,也就吩咐一聲道:“將刀拋去。”連忙向起鳳言道:“郭老爺!小人知你老在此,再也不敢來了。自從往年別後,哪日不思念厚恩?不期在此,忽然相見;不知老爺一向如何,何以隨大人至此?”起鳳聽了此言,不禁失聲問道:“汝可是上年路過蝌蚪山,那裏寨主一朵纓趙五麼?”趙五道:“小人何嘗不是?外面便是咱哥哥趙四,老爺若欲問他,咱便叫他下來。”起鳳說道:“這便奇了!你既知道俺在此,如何前來做這事件;可知施大人乃國家棟梁,今日非俺在此,設若爲汝等送了性命,那便如何是好?”趙五道:“老爺且請下來,小人有言奉稟。”說着,便打了哨子,一個縱步進了大堂,將刀扔下;接着外面也跳進一人,便是他哥哥趙四。起鳳隨即也將李七侯招呼下來。趙五道:“俺弟兄自從蝌蚪山相別,今已相隔多年;早若知老爺在這地方,也不答應王朗了。”李七侯聽了此言,也不禁喫驚道:“朋友,你說這王朗,可是那山東琅琊山的寨主麼?”趙五道:“便是此人。只因施大人專與我們綠林中人作對,因此王朗請飛雲子盜取御杯陷害;不期黃天霸與賀人傑屢次攻山,王朗聽曹勇之話,特命我等來到此間,見機行刺。今既遇二位,反叫小人爲難了。”李七侯笑道:“難怪王朗不能成事,他也不知進退,這偌大的一座衙門,又復有俺衆人在此,汝兩人前來,有何用處?汝今既難回覆,且待咱回明大人,自有道理。”說畢,便命衆人退去,自己到了裏面,見施公已抖戰萬分,趕着上前說了原委。施公道:“此人來得甚巧,此時黃天霸等未動身,汝可將此人帶來盤詰一番,一面到黃賢弟衙門傳他說話。”李七侯答應退出,先叫施安去請黃天霸;自己到了堂口,將趙五兄弟喊了進去。
施公見他進來,隨即起身道:“兩位英雄尊姓大名?今晤尊顏,實爲萬幸!但不知英雄與王寨主有何交情,爲何捨命至此?設若送了性命,豈不誤了自己?”趙五道:“大人有所不知,小人雖是魯莽,那‘義氣’二字,也還知道。只因十數年前,小人未上蝌蚪山聚義,其時小人兄弟萬分落魄,投奔於他,始有今日。今命小人到此,所謂滴水之恩,不可不報;不期在此又遇見郭大老爺,反成畫餅。今日之事,尚求設有妙計,命小人迴轉山東,從此棄這生涯,改邪歸正。”
衆人還在此談論,早有施安率同天霸進來,先向施公行禮已畢。趙五見了天霸,隨即起身問道:“這位就是黃老爺麼?小人久仰大名,如雷貫耳,今日相逢,足慰懸念。”天霸見他如此謙和,也就答道:“在下正是。二位英雄到此何干?”趙四在旁答道:“俺兄弟已去向大人言過,不過是知恩報恩,可知俺弟兄此次前來,琅琊山上已出了大事。”施公聽了此言,明知是賀人傑前去,不禁喫了一驚,連忙下問。欲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494回 得細情天霸赴山東 施手段普潤打客店
卻說施公見趙氏兄弟說琅琊山出了大事,知道賀人傑之事,忙問道:“英雄所言,究是何事?莫非爲那齊星樓之事麼?”
趙四道:“大人所見不差,小人此來,正因賀人傑同他妻子二人偷探,被王朗撥動機關,用火箭射他,二人受傷。雖然爲他逃走,大約下山之後,便要送命。此事在王朗看來,已覺得毫無懼怯,無奈曹勇從旁慫恿說:事由根起,禍不單行,賀人傑上山,皆是大人指使,若不將大人送了性命,這裏能人廣衆,少不得尋覓了好手,報復於他。故命小人兄弟來幹這事件。可憐他的山上那個姓殷的,必是送命了。今小人倒有一計在此,黃老爺有這一身本領,何不同我等前往山東,用個裏應外合,豈不是好麼?”施公道:“英雄此來,所爲何事?此事未成,已令汝兄弟爲難,若再命黃賢弟同去,設處事不密,豈不反送汝二人之性命?”趙五道:“大人且放寬心,常言道:‘良禽擇木而棲,賢臣擇主而事。’大人爲國家的棟樑,口碑載道,誰不知之。王朗雖有恩於我,是私恩也。咱們爲大人出力,是公恩也!公而忘私,有何不可?但得黃老爺同去,裏面消息。自可得知,若能趁此破了此樓,小人也有出頭的日子了。”施公聽了此言,也覺出於至誠,便向黃天霸道:“賢弟本欲前去一往,難得有他弟兄做爲內應,諒無不成之事。本院忠厚待人,他弟兄當可爲力。”天霸道:“既然大人吩咐,咱與他同去便了。”說着,施公便命廚下送出酒餚,就在書房一席坐下。趙五又與郭起鳳等人,談論江湖上事件,約至四鼓以後,方纔散席。
衆人謝了施公,各回自己的所在;惟有天霸仍回本人的衙門,同張桂蘭說明此事,命他瞞着人傑的母親,自己收拾包裹,率同關太,復行到了轅門,拜別衆人,與趙氏弟兄向山東而去。
在路非止一日。這日過了徐州,已是夕陽西下,遠遠見前面有個村鎮。向着關小西說道:“關大哥,咱們走困了,今日在此權住一宵,好讓俺明日趕路。”趙五道:“俺也餓了,前面這鎮上咱有個至好的朋友,名叫獨眼龍方剛,在此開設個喫食店面,往來皆住在客店中,好酒好餚,悉聽其便。”天霸道:“既有這座所在,你便前去通知,俺三人後來便了。”趙五聽了此言,隨即趕先前去,到了鎮上,見方家店前,擁着個大大的人圈,叫喊之聲,絡繹不絕。趙五不知何事,只得將長衣掀去,兩個拳頭用了個分水式,一聲叱吒,闖進店中,便當中一站,將兩首的全部分開,連忙高聲叫道:“佛爺爺!有趙五在此,你我皆江湖上朋友,有話但說不妨,何必彼此較量。”說着,將方剛推了過去。
那和尚忽見來了一人,將自己攔住,也就向趙五道:“朋友,且聽我講明,便知出家人的委屈。咱與朋友由潼關而來,到了河南,不期抱病,俺想等他數日然後同行。誰知一病半月,精力不佳,暫時不能舉步;只因要事在身,故命俺先自啓行。今日到了這店中,覺得身子不爽,猶恐再去趕路,受了風寒,反誤了事件。見這店中也還潔淨,遂取了五六兩碎銀,命他代辦些面飯;上午已過,下晝時分肚中飢餓,命他蒸兩籠饅頭下酒。誰知他早間將銀兩取去,此時便壞了心腸,這店內許多客人,走進來的,俱皆喫畢,只有俺的久久不來,你道是惱與不惱?因此俺請教了他幾句,反說俺是出家之人,不應喫這牛肉饅頭;故俺一時氣惱,與他動起手來。不期臺駕到此,有何見教?”趙五還未開口,方剛早已罵道:“你這賊禿,還虧你會撒這謊話,若再開言,便要汝這烏珠去合藥!你道俺懼你不成?”
趙五知他兩人總有不是,因道:“方大哥,你且將原委說來,究竟何以動手?”方剛道:“五哥有所不知,午前這禿廝過來,便蠻喚亂叫,要了這件,復要那件。因爲是件生意,只得命小二小心服侍。喫畢之後,計算各帳有八兩多銀;向他討要時,他說我是出家之人,與這裏募化頓午飯。咱還道是嬉笑的話頭,也就不向下問。方纔下晝之時,又要許多酒菜,小二便向他要錢,他便老羞變怒,敲打起來,以致彼此爭論。俺這行業雖小,也是個生意,你今日來闖光蛋,他明日又來白喫,這店門早經關閉的了。咱在江湖上也有這一派名聲,誰不知俺的手毒?他這禿驢敢來放肆,還能受他的威脅麼?”
趙五聽他所言,不禁勃然大怒道:“汝這禿驢,在俺爺爺面前,膽敢花言巧語!不要走,喫俺一拳!”說着,左手一起,一個獨立擒王,劈面打去。和尚見他動手,也就翻臉過來,左手向前,右手向後,用了關門捉鬼式,五指分開,便想握他這臂膀;趙五一時性急,不分皁白,亂打起來。和尚見了說道:“你這無用的死囚,別走了,四五個來往,便出這個模樣,你佛爺爺便怕你不成麼?”當時叱吒一聲,如雷貫耳,兩隻手盡對着趙五的手肘,緊緊隔架。趙五本想亂打一番,使他個措手不及。誰知這和尚十分猛勇,不但不能取勝,反而支持不來;加之肚內空虛,早已汗流浹背。
正在危急之際,外面黃天霸等人早已到了,見趙五與和尚動手,也不道原因。趙五欲上前,只見黃天霸迎面上前大聲喊道:“趙五哥權且住手,俺黃天霸助你一臂之力。”說着,袖口一起,取出金鏢,便向和尚打去。和尚正欲擺佈趙五,忽聽“黃天霸”三字,不禁喫了一驚。正思住手招呼,猶如閃電一般,一陣冷風,對命門打下。和尚曉得不好,趕急轉身一扭,左手一起,將那隻金鏢接着,復向天霸笑道:“姓黃的,聞你大名已久,能奈你佛爺爺怎樣?有金鏢全數打來,若傷俺的毫毛,也不在北道之上了。”天霸也甚驚訝,忙道:“咱天霸萍水相逢,何肯遽然動手。只因路途經此,見汝這和尚與俺朋友交鬥,特恐互有傷損,因此略施一鏢,以解此爭。咱們皆是久慕,還不知和尚仙山何處?到此何干?”和尚見他如此言語,乃道:“汝問此何干?汝問那個君召,便知和尚的來歷了。”
天霸聽了此言,心下愈覺疑惑,趕道:“和尚俗家莫非姓雲麼?”
和尚聽了笑道:“汝這言語,也就奇了!難道萬君召的朋友,只有姓雲的一人,此人而外,別無朋友麼?在汝既認識君召,何故又與俺動手呢?”這番言語,反把黃天霸說了疑信參半。
只得上前問道:“和尚既言君召,何以他此時不來,抑或途中另有何故,且請說明,俾知底細。”和尚道:“此地非談話之所,若欲問他事件,且命治壺酒來,咱們談論談論。”天霸欲問君召,只得命趙五退了下去。不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495回 遇僧人欣然敘舊 得良友各述前因
卻說天霸聽和尚如此言語,只得命趙五退了下去,向着和尚打了個稽首,乃道:“萬君召乃俺至好的朋友,只因前月奔往潼關,日久未回,正深盼望,你老何以知他的底細?且請與我說明。”和尚道:“說來諒也知道,俺非別人,乃普潤是也!自從君召過俺山頭,方知爲琅琊之事,訪那造樓之人。俺與雲家兄弟交非泛泛,故一同馳往潼關,說明緣故。”便將路遇黃成的話,前後說了一遍。天霸不禁大喜,乃道:“照此看來,是俺自家朋友了。趙五哥,這店主也是你的朋友,彼此談起,皆有面熟,今令俺做一小東,大家聚談一晚,明早各自行路。”
方剛聽說黃天霸到此,不禁肅然起敬,聽他如此言語,隨即走了出來,向着普潤道:“和尚,俺們不知不罪。既然趙五哥在此,又有黃大人吩咐,你老的房飯銀兩,皆小弟代辦了。”此時店門外的人,見他們俱已無事,也就各自散去。
方剛將衆人帶到後面,揀了一座大大的席面,請他衆人坐下。普潤先行向天霸問道:“黃賢弟,汝此時意欲何往?君召現病在河南,特命俺到淮安送信。還是得着琅琊的消息,還是別有他故麼?”天霸將那趙五弟兄行刺的話說了一遍。普潤道:“飛雲子與黃成分路前去,無非爲這樓圖非盜取出來不可。今俺既然相遇,何不一同前去,若能裏應外合,俱省卻許多事件。”
關小西在旁言道:“你老雖急欲成事,在俺看來,還是徐圖的爲是。咱雖未見過這齊星樓如何厲害,前在沂州鎮時,早已打聽明白。目下大人盼望君召,如大旱望雨一般,仍是請兄臺赴淮安送了那信,我等仍在沂州等候;候你到來,咱們再行上山攻打。”普潤哪裏肯信,說道:“咱們今日遇見,方知萬君召的下落,設若彼此相左,有誰再往淮安;咱不知道這機會便罷,既是趙五哥可以爲力,正可相助一臂,何故又往淮安?”天霸道:“既然佛師不去,咱也不便相強;惟君召病在河南,這便如何處置?在俺意見:請你老前去迎接,同至山東聚會。”普潤道:“這事又可不必!遙想此時他病已全好,設若彼此兩誤,徒然耽擱日期,大人面前自有他回去報信的。”天霸與小西見他執意要同去,不便過於勉強。早有方剛命小二取出許多酒餚,掌上燈臺,衆人入座。普潤道:“俺肚中實在飢餓了,上午那樣饅頭,還要俺十兩銀子,幸虧俺未帶銀子,打了一頓,不然喫你的苦處,還能抵賴麼?”方剛聽了笑道:“還虧你說得出口,方纔與趙五言語,說咱們用你十兩,此時又說出真情了;不然爲你打了一頓,尚是當這白喫的帳目,還無着落呢!怪不得說出家人是茭瓜心,原來你便是這樣。”說着,衆人也大笑起來。彼此開懷暢飲,直至二鼓以後,方纔席散。次日一早,趙五便起身,將衆人喊醒。此時連普潤共是五人,別了方剛,即向沂州進發。
且說王朗自賀人傑二上山頭,雖恃着齊星樓埋伏,心下不無有許多畏忌,因此命人各處去請人。這日正在山頭,忽見嘍兵來報道:“稟寨主!高頭目與黃成兄弟現在山下,飛雲子一同前來。”王朗聽了這個信,便起身出了方廳,一路奔出山門,早見牌樓前面,遠遠來了一人,當頭一位雖是高球,後面接着便是飛雲子兄弟。此時如獲至寶,不禁大聲叫道:“雲三哥,久違多日了,小弟接待來遲,尚祈寬恕。”雲鶴見王朗出來,就高聲答道:“雲某前固要事在身,以致不辭而別,撫心自問,感愧萬分,今日特來請罪!”王朗道:“三哥說哪裏話來,從前諸多簡慢,夙夜悚愧,自別尊顏,如失左臂。”說着,衆人已到了寨口。王朗見黃成弟兄已到,也就周旋了數句,衆人向裏行來。
不到一刻,進了方廳,大家分賓坐下。王朗向飛雲子問道:“三哥一向何處安身?”飛雲子道:“某自別後,便往隴西山鐵面閻王胡熊山上,時值家兄雲龍、雲虎皆在彼處,弟兄相遇,各道由來,多蒙胡大哥十分鐘愛,將愚兄弟留在山中,過了數日。怎奈長安雖好,終非久戀之家,二位家兄欲回故里,故前月復回潼關。不期道路傳聞,言說黃天霸攻打琅琊山,欲將齊星樓拆毀。因思此樓乃小弟所造,雖然機關震動,也須有精熟之人,方有效驗。特恐寨主用人不當,誤了大事,累及衆人,那時反難對寨主。時值家兄有南行之志,因此邀同前來,同助一臂。”說着,便指雲龍說了名號。
王朗聽說是飛雲子的兄長,慌忙起身說道:“小弟有眼不識泰山,大哥光臨,未及遠迎,抱罪之至!”說着,到了雲龍面前,彼此行禮。雲龍也就將路遇黃成的話,說了一遍。王朗自是歡喜,隨即命廚下襬酒接風,衆人入席坐下。王朗便將別後之事,細說一遍。飛雲子接着說道:“小弟造下此樓,除卻俺弟兄五人,別無一人可破。賀人傑與黃天霸連來兩次,也算得個大膽包身,但不知受了重傷,隨後曾否送命?”王朗道:“天霸來後,現已與施不全迴轉淮安。賀人傑二次前來,又聞爲殷龍救了他性命。目下住在左近村鎮,行蹤無定,遷徙頻聞。小弟久想前去究他下落,先送了此人性命;又恐殷龍非無名之輩-,那時反誤了大事。因此雖有此意,久久未行。若得大哥相助一臂之力,還慮這兩人不成路鬼麼?”飛雲子聽說賀人傑未曾送命,心下安慰了許多,當時也就唯唯稱是。席散之後,已是天晚,早有那舊時的朋友前來會晤,迎來送往,曲盡周旋,無非爲飛雲子是好手,而且他哥哥初次前來,許多人未曾見過的,格外殷勤款待,彼此談論,直至二鼓之後,方纔安靜。
王朗揀了一所清潔的房屋,請他弟兄居住。次日清早起來,雲龍向飛雲子道:“普潤與萬君召馳赴淮安,目下恐未到此,愚兄久聞殷龍的大名,意欲藉此訪一訪,且可將我的細底,告之與他,命他安心等候,候淮安衆人到此,便破此山,豈不是好?”飛雲子道:“大哥所言雖是,但這山下村鎮,非止一處,知他現在何處?此時東尋西找,設若漏了風聲,反爲不美。在小弟看來:不若在此權住數日,先爲打探一番。知道住的地方,然後暗暗的前去,豈不完密?”雲龍本來性急,不等飛雲子說完,便道:“昨晚已經說明。”遂不聽飛雲子所言,便欲行去。
不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496回 用機謀復見王朗 探消息初訪殷龍
卻說雲龍欲去探訪殷龍,飛雲子雖絕意阻擋,全不肯聽,當時起身,梳洗完畢,早有王朗前來問道:“兩位兄長不遠千里而來,實乃闔山之福;但不知三哥有何見教,設使黃天霸等人再來攻打,有何法將他擒獲?”飛雲子知道雲龍阻擋不住,與其隨後漏出風聲,爲王朗知道,不若此時見機進言,免得隨後疑惑。當時向王朗說:“寨主但放寬心,既有俺兄弟前來,哪怕黃天霸怎樣!常言道:‘水來土掩,將領兵行。’昨晚寨主曾言殷龍父子並賀人傑夫妻當在左近,俺大哥欲想就此下山,去尋找這班寇敵,若能打死他一人,他等便少一幫手。寨主不來,俺兄弟也想說明前去。”雲龍見飛雲子言語,就從旁說道:“俺雲龍不到此則已,既上山頭,豈能袖手?寨主有何人識他面目,且請同俺一行,代爲引路。”王朗聽此言語,心下甚是歡喜,乃道:“多承二位兄長的美意,但是遠路而來,理合歇息數天,再爲奉請,此時前去,心實不安。”雲龍道:“吾們以肝膽相照,早遲皆是要前去的,何必如此官語?”當時王朗便命人擺上早點,復請了黃成兄弟,喫了飲食。雲龍別了衆人,帶了幾個引路的嘍兵,下山而去。
且說殷龍自救了賀人傑夫妻,恨不得將齊星樓立時破去,以報今日之仇。無如萬君召前往潼關,不知何日方到,只得等淮安的人來,再爲斟酌。這日人傑與賽花兩人向他說道:“爹爹,你我在此,孤立無援,設若萬君召一日不來,難道俺們便不去攻打麼?常言道:‘人閒思舊怨。’你看這王朗如此聲勢,豈不令人悶煞!意想今日往山頭,殺他幾個嘍兵,也泄了這鳥氣。咱們在殷家堡獨霸一方,也不在人之下,今日爲這高樓,便束手無策麼?”殷龍聽了此言,連忙攔道:“吾兒有所不知,‘強中還有強中手’,前次一時之憤,便中了他的毒手,此時惟有暫時忍耐,少不得萬君召總要前來。等到衆人來時,其事方得妥當。”
正說之際,只見殷勇、殷強跑了進來,向着殷龍說道:“方纔店內來了兩人,向那小二問咱們可曾到此,孩兒看那模樣,好像琅琊山的嘍兵,不知此來所爲何事?”殷龍還未開言,早有賀人傑跑了出來,高聲罵道:“何處雜種,前來探問,俺賀人傑現在此間,難道懼怕這狗頭麼?”說着,便飛身衝了出來,到了店堂,不分皁白,便叫喊起來。殷龍恐又肇禍,趕即隨後追出。只見人傑向小二問道:“你見這兩廝向哪邊去了?趕快說明,饒汝狗命。”小二知道他的性急,欲想說出,又見殷龍追出,知他是阻擋的意思;欲不告知與他,猶恐他動氣來,性命不保。當時只得答道:“爺爺,他已去遠了,小人未曾看見,請你再問他人罷。”賀人傑不由分說,登時罵道:“汝這烏珠,也不是個瞎子,方纔他兩人明明問你,爲什麼同俺撒謊?”說着,伸開指頭,將那小二的左手拖出,接着手縫套了進去,便拚力的一夾,只見小二如牛吼一般,已是疼不可忍,只得說道:“他二人是正北去了,爺爺可快撒手!”人傑聽畢,順手一鬆,只聽咕咚一聲,將小二推倒在地下,一溜煙飛奔而去。
跑了有數十里路遠近,早見兩人在前行走,忽然一個少年回頭一望,見了人傑,遂向那人耳邊低聲說了許多。人傑知他是琅琊山的奸細。走上前裏高聲叫道:“汝這兩個雜種前來爲誰打探?俺賀人傑來也!不要走,喫俺一拳!”說着,就是一個泰山壓頂對那少年打下。你道此人是誰?正是雲龍同那個嘍兵二人。雲龍看見人傑動手,隨將身一閃,讓在一邊;早把嘍兵嚇得魂飛天外,趕急兩手舉過頭頂,用了個二龍出水式,將人傑一拳讓了過去,轉過身軀,飛奔逃走。人傑本是個會手,見雲龍站在旁邊,曉得他是試看武藝。當時冷笑道:“俺賀人傑生在江湖,好漢英雄,也不知見了多少,若是不服,何妨戰個高下?”說着,立着身軀望着雲龍。雲龍也就答道:“朋友,你這話頭說誰?若要動手,俺便陪你;若回你半個不字,也不能在潼關行走了。”這句話,原來雲龍有心說出,令人傑知道。
誰知人傑一心好勝,當時便大怒起來,出言罵道:“汝這狗頭,用這潼關嚇誰!爺爺怕你,也不敢來。”雲龍雙拳劈面打來。
人傑左腳支在前面,右腳後跟緊靠在股頭,將身倒臥,見雲龍劈面打來,趕將腳尖踮定,右腿一掃,緊對着雲龍腰下打來;雲龍隨即向下一蹲,兩手對着靴頭,便想握住。人傑叫道:“不好!”隨即收回腿腳,改了個江心撈月式,腳頭向下。
兩人在此,你來我往,正是打在一團,鬥在一處,起了有數十個拳式,早把嘍兵看得如木偶一般。正然難分難解,後面殷龍復又追到,見他兩人拚鬥,知對面不知個落腳,趕着上前叫道:“人傑休得無禮,何處英雄前來訪問,俺殷龍來也!”
雲龍見對面又來一人,聽他報出姓名,心下不禁大喜。隨即躥身跳出圈外,就望着殷龍道:“咱雲龍此來,正自訪汝,來得好,咱兩人見個高下!”殷龍聽他說“雲龍”兩字,不禁疑惑道:“君召曾說是雲家五子,此人自說雲龍,莫非此人便是飛雲子一類麼?此時前來,特地訪我,莫非其中另有別故。”當時不便問他,忙答道:“你既前來會我,莫說是無名小輩,便是潼關以外的名角,若回他半個不字,也不知咱的厲害!”雲龍聽他已經知覺,連忙笑道:“今日我有事上山,不能在此耽擱,非是好漢,明日在此拚個你死我活。”說着,便撒了衆人,與嘍兵回山而去。
這裏殷龍與賀人傑同聚一處,開言說道:“汝這畜生全然不知利害,可知此人前來,並非與我等尋仇,乃是有益於我,汝可知道?”人傑道:“岳父何出此言?他乃琅琊山的強人,豈得與咱們有益?若存好意,還與我等動手麼?”殷龍道:“你方纔不聽他言,自稱是雲家五子,居住潼關,見咱說出姓名,便爾回山而去,汝試想來,豈不是飛雲子一類麼?”人傑聽了,此真是如夢初醒,乃道:“孩兒既已與他交手,顯見負卻他的美意,設若翻過臉來,豈不誤了大事?殷龍答道:“這事倒可無慮,他如不來,又何必約定明日呢!明日到此,汝可勿來,咱與他自有道理。”說着,兩人一路而來,到了店內,專等雲龍的消息。
且說雲龍迴轉山中,早有王朗上前問道:“大哥今日下山,可曾遇見殷龍麼?”雲龍道:“咱因日光已午,腹中飢餒,不便交鋒,只與賀人傑鬥了數十合拳腳。此人在俺看來,也不過是尋常之輩,只須明日將殷龍打死,這許多小輩便可無慮了!”
王朗見他言語,不禁歡喜非常,連連稱謝,即命嘍兵擺下酒來,款待他兄弟。席散之後,飛雲子向他問道:“大哥,今日下山,既已會見人傑,但不知黃天霸可曾在此否?”雲龍道:“愚兄正要詢問,只因嘍兵在旁,不便啓齒,已約定明日相會了。”
正說之間,早有黃成進來詢問。不知他說出什麼,且看下回分解。
第497回 淺見識妒忌雲鶴 亂交戰打死黃成
卻說黃成自到山上,見王朗款待他兄弟不十分周到,暗與黃達說道:“我等也是他命人請來,雖然未曾落後,究不比雲氏兄弟,如花如火,連這闔山的嘍兵皆敬重與他;相形之下,豈不令人可惱!”黃達道:“大哥有所不知,你看山上多少英雄,勝我的固多,不如的也有,所有那周旋供應,也是不相上下,推其緣故,大約因這齊星樓是飛雲子所造,故此十分恭敬。”
黃成道:“咱們昨日始到這裏,雖未見過,遙想也不甚出奇。據咱看來,飛雲子也不過是尋常之輩。今日他哥哥下山,連一賀人傑也敵他不得,還說什麼今日明日,遙想殷龍也敵他不過。依愚兄之見:明日稟明寨主,討令下山,將殷龍送了性命,好令他知咱兄弟也不在他之下;若不在這事上現出本領,在此隨聲附和,與那般鼠輩一樣看待,豈不令人羞煞!”黃達聽他所言,也只得唯唯答應。
當時二人便到雲龍房內,先向雲鶴道:“三哥造下此樓,真乃驚人出色。小弟雖不曾目睹,以衆人誇獎而論,便知此樓是厲害的了。但殷龍如此無禮,住在山下,專等人來,見得小覷我輩;若不送了他性命,焉知咱們厲害!小弟不妨明日請大哥暫歇息一日,待小弟前去會他,兩腳三拳,打死在地,好代兩位兄長出氣。”雲龍見他抱這奮勇,無非要王朗敬重的道理,心下不禁動怒。正要開言,早有飛雲子笑道:“黃大哥若能如此,便是王寨主的造化了!咱看殷龍也不過是我輩,有大哥這身本領,還不能送他的性命麼?”雲龍見他說出此言,甚爲着急,乃道:“三弟何出此言?殷家堡這座地方,誰不知他的厲害!非咱說此大話,除去咱兄弟兩人,若能有人勝他,咱就肯拜下風了!”黃成聽了笑道:“雲大哥,你也太說他了,小弟雖不如你老兄,若以殷龍而論,也是探囊取物;除去你兩人,並無一人抵敵,設若爲小弟打死,那時如何說法呢?”雲龍道:“你如將他送命,咱便誓不在山了。”黃成道:“大哥何出此言?但願你應了此言,咱也下山而去。”當下兩人各抱奮勇,說定之後,各自分開。黃成專待明日下山動手。
這裏雲龍向飛雲子道:“賢弟,何必長他人志氣,滅自己威風,欲令他下山會敵。”飛雲子道:“大哥有所不知,殷龍久著大名,誰不知他手段;這黃成不知進退欲去,得了下風,是你我兩人的體面。諒他也非殷龍的對手。待他送了性命,王朗這廝也少一幫手。借刀殺人,有何不可呢?”雲龍道:“賢弟之言,甚是有理。愚兄明日便同他下山,使他個死無葬身之地。”兩人談笑了一會,一宿已過。
次日絕早,黃成便起身前來,卻巧王朗已到此處。飛雲子首先說道:“黃大哥昨日有言,說殷龍住在山前,實爲本山之害,咱大哥約他今日相會,惟恐手段有限,輸敗於他;黃大哥奮勇當先,出手相助,若不將殷龍打死,誓不在此山中。小弟特察明寨主,請他施行。”王朗道:“雖承黃賢弟美意,但是此人非無名之輩,萬不可小覷於他。咱這山中不下有數十好漢,皆聞他的大名,不敢輕易交手。非是小弟阻撓,黃大哥且請在此共保山頭,小弟便感激不盡了。設若此去送了性命,那便如何是好?”黃成冷笑一聲,向着王朗說道:“寨主既如此懼怕,除卻這齊星樓一無可恃了!咱兄弟不到此則已,既在此間,焉能不稍助一臂!”王朗見他執意要去,只得聽其自去。當時喫了早點,黃成便邀同雲龍下山而去。
行了有數里遠近,卻遇殷龍劈面而來。見了雲龍高聲叫道:“雲大哥,信人也!咱殷龍候你多時,今日前來,有何見教?”
雲龍恐他說出破綻,當時答道:“昨日放你過去,只因日光當午,飢渴萬分,始且全汝性命,今日既不知死活,且請放手過來,比個高下。”黃成恐他先行動手,隨即插身說道:“雲大哥權請住手,咱黃成在此,怕他怎樣?”說着,將身一縱,到了殷龍面前,舉起拳頭,當胸打去。殷龍見他來勢兇猛,將身一閃,偏在一邊,正想回手打去;哪知黃成萬分性急,見自己一拳未中,右手一舉,肋下捶來。殷龍知他是個冒失的急鬼,不禁哈哈笑道:“汝這拳頭,奈何咱怎樣?”黃成又將右腿打來。殷龍將功夫一提,黃成那條右腿如打在棉花上一般,棉軟非常,全無痛苦。殷龍見他三下打畢,向他哈哈笑道:“野種由何處而來,在咱爺爺前出醜,不要走,咱也奉敬你一拳!”
說着,用了個蛟龍出水,分心就刺。黃成見三下未中,已慌得七上八下,着急非常,此時見他還手,更是躲避不及,隨即掉轉身軀,往旁邊一讓;殷龍見他閃躲過去,也就如法炮製,第二次迎面打來。黃成知道他厲害,趕急腳跟倒退,離去七八尺遠近,方纔讓過。殷龍道:“今日休想活命。”說着,兩手舞來,如落花相似,左右前後不住的打來。早把黃成打得個只得招架,不能還手。頃刻之間,汗流浹背。這一拳手腳稍慢,只聽咕咚一響,一個筋斗,早跌下塵埃。殷龍趕上一步,左腳踹住他小腹,右手上前,將兩手握定,向他罵道:“汝這烏珠忘八,有跟不識泰山;王朗這廝尚不敢小覷於我,汝偏恃才逞勇,自尋死路。今日落在我手,存亡死活,在我一人。若欲全你狗命,只須喊咱三聲爺爺,咱便饒汝狗命。”黃成到了此時,不肯放手,只得將兩眼緊閉,聽他處置。誰知殷龍年紀雖大,性情卻是急躁,見他全無言語,便用指頭在鼻樑上一點,只聽“哎呀”一聲,忽冒出許多鮮血。殷龍復又罵道:“這廝也是個人類,難道是紙紮的貨色麼?方纔恃狠,此時便如何不濟呢?”黃成見他如此,又恐打下來,趕急叫道:“爺爺,咱有眼不識泰山,不知你爺爺的厲害,且請你爺息怒,從此便迴轉本山了。”殷龍聽了笑道:“你這無恥的狗頭,敢在咱面前說謊,既然到此地步,還能全你性命麼?休得多言,爲我回去!”
說着,一手將衣領抓住,向下一撕,胸口露出,貫足力氣,連皮帶肉抓了下去,早把黃成的胸前戳了一個窟窿,頃刻嗚呼,死於非命!
雲龍見他如此佈置,當時在旁說道:“殷大哥,你且撒手罷,這個屍骸隨他在此,咱們還須談正事呢!”殷龍聽了此話,隨即站起身來,將手上血跡抹去,抬起左腳,將屍踢過後面去,向雲龍招呼道:“朋友到此何干?既由潼關到此,但不知路途上面,果曾遇見個姓萬的麼?”雲龍道:“此人名叫君召,現已迴轉淮安,月內定可到此。此處非敘話之所,且請向前一步,咱們再談。”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498回 抱奮勇兄弟亡身 遇賓朋翁婿得勝
卻說雲龍說出君召,殷龍一聽,正是喜出望外。隨他走到後面,有座大大的松林。雲龍向他問道:“請問老英雄何時到此?黃天霸可曾前來?昨與令婿交鋒,多多冒犯,敬祈恕罪!”
殷龍言道:“朋友,莫非是雲家五子內一位英雄麼?”雲龍道:“俺便排行第一,學名叫個‘龍’字。飛雲子乃是俺的三弟。老英雄既到此間,爲何在此靜坐?英名大震,難道爲座齊星樓,便爾埋沒麼?”殷龍見他說這言語,無非是探他口氣,乃道:“大哥有所不知,常言道:‘惺惺惜惺惺,好漢識好漢。’若以拳棒而論,俺殷龍在江湖上面,也不至落在人下,只因這齊星樓另有機關,非俺一人可以破。故施大人命黃天霸屢次窺探,皆大敗而回,無非爲暗器冷箭防不勝防的道理。目下萬君召尚未前來,不知前去潼關,可曾將令弟請至?因此靜以待時,專等令弟前來,便可動手。但不知大哥可知令弟的行蹤麼?”雲龍聽了笑道:“老英雄果然名不虛傳,肝膽照人,實爲確當;既承實言相告,俺三弟現已到此了。萬君召與俺們在半途分路,計算日期,久已到了淮安,爲何黃天霸等人尚未到此?”當時便將遇見黃成兄弟,以及君召到潼關的話說了一遍。殷龍方纔知道,便道:“難得令弟仗義前來,既然內裏有人,還怕此樓不破麼?俺們客寓離此不遠,何不前去留飲數杯,細談一會。”
雲龍道:“黃成已爲老英雄治死,沿途一帶,皆有嘍兵,此去必定到山前報信,倘或走漏風聲,反爲不美。好在尊寓前已去過,一候天霸到來,或俺三弟將樓圖盜出,當來報信便了。”
殷龍道:“既蒙謬愛,深感盛情,此時且請自便罷。”說罷,兩人約了日期,分別而去。
不說殷龍轉回客寓,再說雲龍回到山上,來至牌樓前面,早見黃達大哭而來,見着自己放聲哭道:“雲大哥,我哥哥死於非命,此仇不得不報,此去不將這殷老狗頭拚了此命,也不能泄此仇恨!你者此時回山,命意何在?小弟敢求引路到前面,助我一臂。”說着,頓足捶胸,哭跪下去。雲龍見他這樣,心下暗道:“汝兩個狗頭,此時方知厲害,咱若助你,也不去訪那殷老。”乃道:“黃賢弟,且勿悲傷,此乃令兄自尋死路。俺昨日便早請教過,殷龍非無名之輩,若果交手,定難生還;他反向我動怒,此時既已身死,即使賢哥前去,也勝殷龍不得。若說命愚兄相助,如可勝他,方纔也報仇雪恨了。在俺看來,賢弟回山中,另想別計。譬如沒有這無用的哥哥,你還可以誇口,倘再前去送了性命,連屍骸也無人埋葬了。此乃金石之言,信與不信,聽你做主,愚兄是不能奉陪了。”黃達本想同他去報仇,故而哭跪在地下。
此時聽雲龍這派言語,明是滅威於他,直急得三尸冒火、七竅生煙,站起身來,大聲罵道:“雲龍你這雜種,欺吾太甚。殷龍與你有何交誼?如何助他的威力。咱哥哥同你一起下山,死於非命,你倘以義氣爲重,應捨命報復,以報此仇,方是好漢的作用;現在怕死偷生,迴轉山寨,已算不得個好漢,還敢這派胡言,代他說話,難道是我哥哥該死,殷龍的仇,是不應報的麼?咱暫不同你多說,倘我哥哥有靈,此去報仇雪恨,那時回到山寨,再至王寨主面前,同你講論。”說畢,大罵不止。
一路號啕痛哭,下山而去,直至黃成的身死所在,滿擬殷龍在此,拚個你死我活。誰知到前面,除卻山上的嘍兵,那殷龍的形跡早已不見。黃達躁急萬分,向着嘍兵罵道:“殷龍躲在何處?”那班嘍兵見黃達開言如此,只得答道:“黃將軍請勿悲傷,殷龍去此不遠,你老且去尋他,定可遇見。”黃達一聽了此言,不問青紅皁白,一路飛奔而去。跑了有四五里遠近,前面不見一人,直是哭罵不已。
也是黃達應該身死,殷龍與雲龍會見之後,回至店中,將此言告知賽花,衆人自是歡喜。無奈賀人傑是個火爆將軍,聽黃成被殷龍打死,更是喜出望外,跳舞如飛。出了店外,一路飛奔而去,以便到了前面,加上兩拳,踢上兩腳,倘有嘍兵看守,順手打死幾個,出口鳥氣。正走之間,見路上一人哭罵,口裏說長道短,大罵殷龍;賀人傑哪裏忍耐得住,走到面前,高聲喝道:“汝這雜種在此尋誰?咱便是殷龍女婿,賀人傑是也!”說畢,就舉手向前就是個泰山壓頂,當頭打下。黃達正然嚎哭,忽聽賀人傑對面開言,又見頭上一拳打下,不禁喫了一驚。趕着將身軀一偏一拖讓過,隨即罵道:“汝這不怕死的野種,兩次上山,命在危急,今日還敢來送死!倘不將殷龍交出,代我哥哥泄恨,欲想有命,轉世爲人!”當時抬起左腿,對定人傑的襠下一腳踢來;人傑便用了那運氣的功夫,將小肚一挺,兩腿撐開,蹲在下面。黃達見他並不閃躲,疑惑他不識這腿法,拚力向前送去。誰知踢在襠下,如棉花一般。見人傑全無苦色,曉得不好,趕着將腿收回,哪知已容他不得。只見人傑將兩腿一併,自己的腿腳如入火坑一般,既麻且木,非凡燙人。人傑當時笑道:“汝這雜種,還有什麼本領?此時還不獻醜?你既想你哥哥,且請你到陰間相會罷!”說着,舉手將他腳跟抓住,用了個開門潑水式,順手向前一劈,咕咚一聲,將黃達送去有四五尺遠近。隨即一個箭步,到了面前,一腳將他踏住。黃達此時爲他摔這筋斗,已是魂靈出竅,不省人事。
人傑疑他裝腔作勢,一時性急起來,對定他鼻頭上一拳打下,登時血流滿面,白沫直流;復行一拳,送了性命。
那幾個看守嘍兵,見黃達去找殷龍,多時不見他回來,知道不是好事。當下躥柳越榆,纔到前邊去看動靜。誰知衆人來時,黃達已死於非命。賀人傑打得性起,再想找了幾個好活活手腳,卻好抬頭見樹林內一個人影,隨即躥到前面,追奔而來。
可憐那個嘍兵,毫無半點思量,見人傑追來,早嚇得渾身發軟,兩腳提走不得,只得跪在塵埃,高喊饒命!人傑哪裏聽見?三拳兩腳,早送他去見閻王。還有幾個嘍兵,早已飛奔上山,進寨報信。
此時王朗已在聚義廳上向那班強寇說道:“愚兄這座山頭,幸得諸位相助,也算得人馬極盛了!倘非施不全與咱作對,命黃天霸衆人攻打,就此帶領兵馬殺奔山下,還恐不成大業麼?無奈天不從願,遇見這個對頭,豈不令人可恨!今日黃氏兄弟與雲大哥出戰,欲想將殷龍送命,在咱看來,恐其無益。但不知此時勝敗如何,哪位賢弟前去探聽?”話猶未了,早見巡山的嘍兵飛奔而至。到了檐口,單落膝報道:“稟大王,大事不好!黃寨主與雲寨主下山,黃寨主被殷龍打死山下。現在雲寨主回山報信,黃達已前去報仇,不知此去如何,快請寨主定奪!”
王朗聽了此言,嘆道:“黃賢弟也太爲自滿了,殷龍非等閒之輩,愚兄昨日勸你,全然不聽我言,今日死於山前,令我又失一臂助,豈不令人可惱!”話猶未了,早已見雲龍走來,向王朗說話。不知說出什麼,且看下回分解。
第499回 莽和尚嚇倒老村夫 名秀才禮接黃總鎮
卻說王朗見嘍兵報信,知黃成爲殷龍打死,正在廳前嘆息,直見雲龍到了裏面,向着自己說道:“黃賢弟不聽我言,致有身死之禍,愚兄自愧無能代他報仇泄恨,此罪難恕!但不知黃達下山勝敗如何,快請寨主定奪!”王朗見雲龍如此言語,急忙道:“此非大哥之過,乃黃成不聽人言,致有今日。殷龍武藝本是高強,大哥尚不能勝他,還有何人敢去?”正說之間,又有嘍兵來報說:“黃達爲賀人傑打死。”王朗聽了此言,不禁滔滔淚下,大聲罵道:“汝這死囚,咱與你有何仇恨?兩次三番與我作對,今日又將他二人打死,此恨此仇,何時可泄?”
隨向雲鶴道:“自從賢弟造下此樓,本擬共圖大事,不意賀人傑這班小輩如此英雄,若不除卻此人,老弟英名,豈不挫滅?目下樓已造就,所有機關,皆按圖行事,賢弟能再助一臂之力,就此下山將殷龍治死,這山上威名便可大震了!”飛雲子聽了此言,正是合了意見。當時乘機說道:“寨主不必焦急,常言道:‘欲速不達。’又言:‘人無遠慮,必有近憂。’黃成身死,雖是可恨,若以一朝之憤,就此下山,二虎相爭,必有一損。假若勝不得殷龍,這座高樓,誰人可守?在俺想來,仍然靜以待動,今晚同寨主上樓,復將原圖取出,將各處埋伏,細看一番。咱想施不全必不肯甘休,旦晚之間,定有人來攻打。那時等衆人上山,將埋伏發出,一戰而獲,送了他性命,豈非上策!”王朗本是個草寇,聽飛雲子這番言語,猶如至寶一般,連聲說是,只得命人下山,先將黃成兄弟屍體擡回,買棺收殮。
不表飛雲子騙取樓圖,單說趙五與天霸等人,在方剛店內,見過普潤,一路奔沂州而來,行了有兩三日路徑。這日晌午時分,正擬尋店飽餐,忽然東北角上一朵黑雲從空而起。普潤道:“黃賢弟,你看這天色要變了,咱們趕快前進,找個飯店飽餐一頓,等這黑雲散去,然後大家趕路。”黃天霸與趙五抬頭一看,果然黑雲飛布,湧滿上來。正說之間,但聽颯颯風聲,飛塵撲面,知道有了雨意,趕即往前奔走,未到半里之遙,早已滴滴傾盆,大雨如注,所有衆人衣服,已自溼透淋漓;只得冒雨往前而行,復走了一里遠近,腹中已飢餒萬分。忽見松林外面一帶高牆,像個大家莊院。黃天霸首先說道:“你看前面一座人家,定是一個財主,不然這帶莊院,定不會如此闊大。咱們且一同前去,說明來歷;若莊主聞咱大名的,留此莊內暫宿一宵,也未可定。”普潤道:“你們在此守候,等咱一人前去,保令你好酒好肉,喫個快活。”說罷,撒開大步,一路的冒雨而去。天霸見他是個渾人,心下只是好笑,也只得隨後走來。
誰知普潤到了前面,見莊前有個小孩子,同一蒼髯老者,站在莊門裏面,指東劃西的閒談。普潤看在眼內,不禁動怒起來,心下說道:“咱們等如此苦惱,這般大雨,還在大路上趕行,腹中如此飢餒;這兩個狗頭,既看見我們冒雨而行,論理就應將我請進,即擺出酒飯,給我們飽餐一頓,方是道理。他偏然不睬,閒嚼他孃的皇天,明是看老子的窮相了。你既這樣,且待咱嚇你一嚇,好令你知咱手段。”當時一聲叱吒,一個箭步,躥過麥場,高聲罵道:“你這兩個狗頭,在這裏說什麼?咱乃雲南普潤是也!快去通知主人前來迎接;如若稍遲,先送汝兩個狗命。”說罷,身軀一落,卻巧站在老者面前。老者正看雨景,不防着胖大和尚站在面前,如玄壇一般,只聽咕咚一聲,栽倒在地,嘴裏直叫:“大王,饒命,饒命!”普潤見了這樣,心下實是好笑,罵道:“汝這狗頭,且沒有眼烏珠,咱乃路過和尚,誰是大王小王?”那人聽見,方纔定心,乃道:“佛爺爺,今日來得不巧,若是往常,莫說募化齋飯,便是起廟,也可隨緣助施。咱們主人最喜佈施,每年用夠一千八百。只自出了好心,沒有好報,遇見這班強盜,鬧得人神不安,現在主人、主母正在上房痛哭,誰敢進去回稟?連咱們午飯還未到嘴,哪裏有齋飯與你喫?”普潤聽他所言,卻知是有了緣故,忙道:“汝的主人姓甚?爲什麼受強盜羅唣?可知咱這手段,要與強人爲難;若你主人請我喫頓齋飯,並我朋友們一起前來,保管你安然無事。”那老者聽他這派言詞,也不知是真是假,只得問道:“和尚,你法號何名?哪方人氏?可真能拿強盜麼?”
普潤見他不肯相信,忙道:“你這老奴,說咱撒謊,且令你看個見證。”說畢,舉起袍袖,走到場前,兩手一伸,舉起兩個極大的石磙,前三後四,亂舞了一回,然後一齊摔下。忙道:“你兩人可能相信?若再不爲我通報,便將你兩人當做強盜,看你怕也不怕!”那老者到了此時,早已魂飛天外,忙道:“佛爺息怒,咱且進去稟明。”
正說之間,後面黃天霸等人,已到了門外。普潤便將方纔的話,告訴衆人。天霸道:“這也難怪老者,想必這左近地方有什麼草寇爲害。”隨即向老者道:“汝且進去報知主人,這淮安漕運總督施大人標下,有個黃天霸求見,他便可知道了。”
那個人聽了此言,先將黃天霸上下望了一眼,然後撲通一聲,跪在地下忙道:“小人有眼不識泰山,你若可是隨施大人那個
黃總兵麼?今日前來,該應我主人可以脫難了。且請在此稍待,容小人進去通稟。”說畢,站起身來,匆匆進去。普潤向黃天霸問道:“咱也不少半個鼻孔,一對烏珠,爲什麼與他說話,他說我是個強盜,嚇得如黃牛倒地一般?一見你來,便如此模樣,豈不令人氣煞!”天霸聽他所言,心下實是發笑。還未開言,早見那個老者領着個半老官人迎走出來,高聲說道:“在下莊野村夫,不知大人駕到,有失遠迎,抱罪之至!”說着,舉手一拱,便請天霸入內。天霸也就還禮,回答道:“某等冒昧造府,實因大雨傾盆,難找客寓,故而至此。但不知尊兄高姓大名,初次識荊,有勞遠接。”說着,也就進了莊門。後邊趙氏兄弟、普潤等一齊入內。
到了廳前,分賓主坐下。天霸開言問道:“尊兄住居此地,想必是自耕自種,樂享田園,何以與人家去結了仇恨?”那人見他詢問,不禁長嘆一聲,道:“大人有所不知,且待老拙細稟:村夫姓李名根。祖父道榮,乃落第的舉子,只因未諳吏治,不願爲官,遂以舌耕度日。到了晚年,積蓄得數百餘畝地,在這地方,置下薄田。先父遂勤勞耕種,日有餘資,以致家業日進。老朽苦守祖業,早年博得一衿,左近鄉人便以李秀才稱我。
目下年登花甲,膝下只有一女,名喚秀英,只以擇婿太苛,尚然待字。不料上年有一夥強人,名叫爬山虎秦明,在這莊東蝦蟆山中,結夥爲盜,殺人放火,無所不爲。地方官屢次出差捕獲,無奈他人少地廣,捕他不得。老朽莊上也來借糧數次。誰知前月初一,這秦明來送信,他嘍兵說:他家寨主近奉沂州府琅琊山王朗之命,請他上山聚義,共圖大事;只因自己尚無壓寨夫人,聞得你家小姐尚未婚配,因此命我等通知,擇定初四日行聘,娶你家小姐,做個壓寨夫人。說畢,不問老朽行與不行,轉身就走。可憐老朽聽了此言,如半空中打了個霹靂!老朽這門第也是清白人家,何能以強盜爲婿。至初四日,便前來行聘了。”說罷,不禁放聲大哭。不知天霸聽了此言,如何處置,且看下回分解。
第500回 傻和尚努力加餐 渾強盜豔裝入贅
卻說李根說了一派言詞,不禁放聲大哭。天霸連忙說道:“尊兄且勿悲傷,某等做宰爲官,專除的強人惡寇,此時既知這事,斷無坐視不救之理!汝且直說不妨。秦明初四行聘,那時你如何處置呢?”普潤不等李根開言,連忙插言說道:“李根,你還自稱是秀才,連這人情世務全不知道,也難怪秦明欺負於你。咱們冒雨而來,爲的是腹中飢餒,想問你討頓飲食,大嚼一餐。此時請咱進來,只顧你說長道短,我腹中亂響亂叫,便不聽見,這不是你不識世務?俺與你明講,你們將大壺酒、將大塊肉,堆盤滿盞,請俺們喫頓舒服午飯,莫說一個秦明,便是十個秦明,也要砍爲肉醬。”這番話把個黃天霸說得發笑起來,只得向李根說道:“某等冒雨造府,實因腹中飢餒,尊兄既稱慷慨,且命廚下略備一餐,加倍算給便了!”李根聽了此言,連忙起身說道:“老朽因見大人前來,如撥雲見日,遂將所有冤情盡情告稟,以致累諸位老爺捱餓,有罪!有罪!”
說畢,隨命人到廚下去取酒餚。
頃刻之間,早擺得滿桌。李根遂請衆人入座。普潤最餓得厲害,當時也不謙讓,伸出五爪肉釘,夾了五塊魚,搶了半塊肉,後又取了幾個饅頭,擠作一團,張開大嘴,向裏面一納。
只見他狼吞虎嚥一般,一連幾次,早喫得乾淨。趙五兄弟見他如此喫品,遙想喫他不過,不如不喫的爲妙。哪知普潤仍然未飽,復向李根說:“你這老漢也太慳吝,常言道:‘在生不飽,強如活埋。’這飲食也不是喂貓餵狗,先前不喫的時節,也還可以忍餓;此時將饞蟲引出,正喫得高興,已早乾淨,豈不令我受罪麼?你如要咱們去捉強盜,照這樣的飯菜,再取十桌,包管你一件不剩。那時喫得愈多,力氣愈大,哪怕有上千上萬的強盜,包管你捉乾淨。”李根見他這樣,直嚇得搖脣鼓舌。
復又命人如數的取出酒餚,請衆人飲食。
普潤喫畢之後,捧着肚皮,十分高興。遂向李根說道:“咱們無功不受祿,且將秦明行聘時是何情形,與咱說明,好代你活捉強盜。”李根道:“老朽自他送信之後,心下正無主意,哪知初四早間,便先來兩個強人,一個名叫賽活猴孫五,一個名叫惡老虎高三,說他前來爲媒,所有聘禮,隨後便到。當時老朽想翻過臉來,恐怕全家沒了性命,只得忍氣吞聲,出廳迎接。不多一刻,果然大吹大打,無數的嘍兵抬着牛羊綵緞到了廳前,一齊放下,轉身就走。那孫五同高三也就起身言道:‘秦寨主擇定八月十五日爲上吉良辰,前來入贅,尊處所有陪奩,就此趕快備辦。’說畢,也是不分皁白,回山而去。這夥強人,全不知天理國法,說將出來,便做到這地步。可憐我女兒得了此信,就兩次三番尋死覓活;老朽的妻子也是哭得死去活來。今日是八月初十了,離十五還有五天,那時他前來招贅,叫我如何處置?因此爲這件事,想不出個主意。不料大人忽到此,真乃萬分之幸!大人能申了此冤,除去這大害,不獨老朽感激不盡,便是這左近地方老幼百姓,也是感恩戴德了!”說畢,便向天霸叩頭不已。普潤哈哈大笑道:“俺道他是要娶你女兒,既然是他要來入贅,這也是他倒運了。不瞞你說,我也同他一類,從前在山寨裏面娶那壓寨夫人,如此這般,喫了那一次的毒手。秦明這事件也與從前彷彿,咱也用這條妙計,請他受用,汝看妙與不妙!”趙五等人大笑不止,乃道:“怪不得你老做了和尚,原來受過這種苦楚,方纔削去頭髮。既然如此,咱們便在此等候數日,除了這地方大害。那琅琊山上也少一強人,豈不是一舉兩得!”黃天霸也以爲然。李根見衆人如此,自是喜出望外。隨命人收拾了三間房屋,取出衣服,請衆人穿換。
當晚又備了酒餚,爲天霸等人接風。這許多閒話,權且不表。
卻說黃天霸到了十四晚間,向李根說道:“明日便是十五,咱們與秦明交手,若不將他擒住,更是火上加油,歸罪於你。動手之時,又恐汝女兒懼怯,不知在這左近地方可有間屋?且將汝女兒、妻子先行躲避,等秦明前來,汝與他略見一面,等到送房之後,汝便趁此躲去;隨後之事汝且不問,只聽了有鑼聲,然後再回轉家中。”李根連連稱是。只見普潤笑道:“俺這個胖大和尚,妝做新人起來,也不十分醜陋。但是他進了洞房,汝等要起先打個暗號,不然爲他看出破綻,那時便爲禍不淺。”天霸道:“這事咱自理會。咱們定個條例,在房外捉他不住,咱們三人擔這責任;若進入洞房,擒他不得,這便歸罪於你。”普潤道:“這個主見也好。”說畢,當晚李根便將妻女送至別處,二鼓以後,方纔回來。廚下備了酒餚,爲天霸、普潤四人助威,直喫得明月西沉,方纔席散。
次日早間,也照着辦喜事一般,前前後後掛燈結綵。到了午後時分,普潤便飽餐一頓,然後換了緊身短襖,腰間藏着利刃,進了內堂。早有兩個大膽的僕婦,命普潤淨面漱口,換了裝束,在牀沿邊上專等秦明進來。外面天霸、趙五等人,早有李根送出三套衣衫,命他三人換上,扮作儒士模樣,好陪新人。
所有莊漢、長工,無不分派着執事。直至日落時分,遠遠的聽人聲喧嚷,鼓樂齊鳴。早有門丁進來稟報道:“離此約有裏許,有頂綠呢花轎,前面許多執事,大吹大擂,向莊前而來,想必便是秦明瞭。”天霸聽了此言,恐他們臨時慌忙,乃道:“汝且前去等候,等他到了門前,然後再來報信。”正說之間,聽門外一片人聲、爆竹聲音,到了裏面,說是媒人來了。天霸見不是秦明,只得耐着性子,整束衣冠,同趙五迎了出來,向着高三一揖;高三也不意竟有天霸在此,當時同至廳前,敘了寒溫,分賓坐下。卻巧李根正在裏面,聽說媒人前來,也只得出來與兩人見禮。接着門外大炮連聲,人喊馬嘶,紛紛而至。高三知秦明已至,隨即迎了出來。到了門前,但見許多嘍兵擁着大旗金扇,後面也有許多少年幼童,披紅插花,兩邊開道,直至莊屋前面,排立兩旁。當中遠遠的來了一匹五花大馬,白銅鞍轡,五色爭光,鞍鞽上一匹大紅綢緞,打了十字兩朵團珠,掛在後面;上面坐着秦明,也是滿身的大紅,紅襖、紅袍、紅帽、紅靴,遠處看來,猶如火星菩薩相似,不是個財主官人,還是個黌門秀士。
當日秦明說道:“俺做了他女婿,若現出強盜的本相,不但他們見我,恐怕俺夫人看見如此,就要嚇煞了!你是見多識廣,喜事裏的規矩,諒該知道,且代我配一身簇新的衣服,預備應用物件。”高三聽了這言語,哪裏知道什麼,乃道:“這事大王不必過慮,包管在咱們身上。常言道:‘大紅大綠,婚姻成熟。’咱們買賣場中,雖忌的紅色,無奈那綠衣、綠帽穿戴在身,大不雅觀,還是紅的爲佳。”秦明當着他真個知道,聽了哈哈笑道:“你也太無禮了,你明知喜事,要穿紅色的衣服,偏先說出綠衣、綠帽穿戴在身,咱的夫人尚未娶來,哪裏派戴綠帽子呢?”此時到了莊前,早有嘍兵放炮連天,奏樂之聲,不絕於耳。李根見他這般惡相,早已渾身發抖,站立不住,撲通的朝下一跪。秦明不知他爲害怕所致,疑惑他是跪接自己,當時在馬上相見,趕着撇了鞍鞽,飛下坐騎,高聲呼道:“岳丈請起!小婿初次到府,理合登堂拜謁,下了全禮,方是子婿的道理。何敢勞岳父如此,是不將令小婿折煞麼?”說着,便走上前來,一拉李根。不知李根此後其事如何,下回分解。
第501回 花堂上灌醉新郎 洞房中誤逢和尚
卻說秦明來拉李根,早有高三將他扶起,道:“秀士何必如此?女婿乃是半子,理合入內受拜。”說着,便命從人升炮,將秦明、李根一齊邀入廳上。李根心下直是亂抖,只得大着膽量,向秦明說道:“大王乃一世英雄,入贅寒門,已萬分之幸,何敢自居長輩,受此重禮?”高三哪裏肯聽?早命秦明拜了四拜。廳下鼓樂喧天,倒也十分熱鬧。黃天霸與趙五弟兄早已換了裝束,扮作文士模樣,儒冠儒服,站立階前;此時見秦明行過儀注,當向前作了一揖,命人奉過蓮茶,請秦明上座。但見他身高八尺開外,黑漆的面目,一雙低眉,兩個銅鈴眼,高鼻闊口,腮下一部短鬚,醜陋之中露出殺氣。他也不知是天霸等人,見他文士衣服,心下暗暗笑道:“這兩個朽爛腐儒,居然大膽前來陪我,俺且用兩句話嚇他一嚇。”隨向天霸說道:“這兩人尊姓何名,兩臂有多大膂力?每天能殺幾人麼?”天霸見秦明如此言語,明知他來嚇自己,乃道:“某等乃文墨之士,不知殺人。大王若肯教傳,十日半月,照着大王頭顱,即多幾個,也可殺去。”秦明見他這樣,也不知有意罵他,乃道:“秀士,你也不知厲害了,‘殺人’兩字,乃性之所致,豈是教傳而來;你若要俺教你,等俺花燭之後,一同到俺山上,看俺殺人如何?”天霸道:“大王說不會殺人,今日便想顯顯手段,不知大王果懼怕麼?”說着,大衆也大笑起來。趙五道:“黃賢弟又發狂論了!常言道:‘書呆造反,永不成功。’也與你殺人的一樣。”李根此時恨不得將秦明送進裏面,早早完結他性命。當時說道:“今日天已不早,廳前備下酒餚,且請大王寬飲數杯,然後送入洞房,與小女百年和合。”說着,便請衆人入座。
天霸與趙五有意將秦明灌醉,入座之後,任意傳杯,你三拳,我五杯。上了四五個大菜,秦明已有了五六分醉意。高三在旁笑道:“大王今日花燭,酒量不可使盡。黃秀士可看主人薄面,少敬一杯。”天霸想他爛醉如泥,前去擺佈。忽見高三插言攔阻,暗道:“你助紂爲虐的強盜,他本人已情願如此,你反這般講究,若不將你灌醉,也算不得俺手段。”乃道:“高寨主所言雖是,今晚乃吉日良辰,理合開懷暢飲,不必拘禮;你既恐大王昏醉,你何妨爲大王代飲呢?”說着,滿斟一杯,遞了過來。高三不好推卻,只得一飲而盡。接着趙五、趙四,也是如此。於是你來我往,有半個時辰,早將兩個媒人醉得如泥塑木雕相似。
秦明雖有幾分醉意,只因一心好色,恨不得立刻入內。心下尚是明白,向着李根說道:“岳父年邁,理當安息,令嬡想也盼望,何不就此散席?且小婿酒量太淺,設若誤了佳期,反恐令嬡不悅。”說着,便想起身進去。天霸見他要走,恐他進去看出破綻,心下正然着急。卻好李根女兒的乳孃甚爲伶俐,見秦明尚未大醉,趕着上前言道:“老奴奉小姐之命,轉告郎君,請郎君多飲一杯,以助興致。因喜事吵鬧,小姐身體柔弱,送房時節,不能奉陪,故命老奴代敬一杯。”說着,取過大斗滿斟一杯,奉敬過來。秦明聽說是小姐之命,樂得心癢難熬,忙道:“多謝小姐,這酒是該飲的。”伸着兩手接過,一飲而盡。乳孃又是兩鬥斟來,秦明俱皆飲下。誰知這裏面放下麻藥,頃刻之間,酩酊大醉。天霸想此時就結果他性命,無奈他帶來的嘍兵俱在廳下,只得令人奏樂,將秦明送入裏面。一面命趙五兄弟攔着腰門,自己同他直至裏面,向着那幾個隨身嘍兵說道:“你家寨主今日花燭,這裏面無須招呼,外邊備下酒餚,汝等且去飲酒,待你寨主醒來,呼喚再來。”四個嘍兵見天霸如此吩咐,如獲至寶一般,忙道:“小人便奉命飲酒,若寨主傳喚,且請秀士方便。”說畢,便一齊出去。
天霸惟恐他假裝醉,仍是照着送房的儀注,爲秦明收拾。
秦明此時由外進來,已有好一刻工夫,嘴裏雖醉得不能開言,心下卻半醒明白。見天霸命了兩個女僕,掌着兩張燈在前引路,到了洞房門口,見裏面直是黑漆,一點燈光沒有,不由得含糊問道:“俺今日前來招親,正夫妻完娶之日,爲何裏面沒有燈光,難道你家小姐不在裏面麼?”天霸聽了,正喫一驚,忽見方纔這個乳孃答道:“寨主,你也太粗魯了,我家小姐乃金玉之體,蘭蕙之姿,從來在閏房裏面,不見生人。今日寨主前來,雖是夫妻,初次見面,總有點羞答答的,故命老奴將燈熄滅。寨主進去,腳下放穩一點,不要驚嚇了小姐。”秦明聽了笑道:“咱們既爲夫妻,還有什麼害臊?既然如此,俺就輕輕走路便了。”說着,如怕踩死螞蟻一般,走入裏面。
此時普潤躲在牀上,喫了滿肚的黃酒,將上下衣服脫個乾淨,直挺挺仰在牀上。聽見秦明進來,當時也不聲張,先將那口戒刀順在手內。但聽秦明撲通一聲,將門關上,嘴裏咕咕噥噥的說道:“我的嬌嬌滴滴的心肝,魂靈兒爲你想煞了。俺這樣一個山頭,金銀財寶,哪件沒有?現在琅琊山寨主王大哥那裏,又約我共圖大事,他如做了天子,我至少也封個王爵,你那時還不是隨心所欲?今日你我夫妻非親親熱熱的不可。”說着,走到牀前,兩手將牀沿一摸,卻巧普潤直挺挺睡在那裏。
秦明哈哈大笑說道:“我道你還未睡下,哪知道在此等候了。”
說着,便將磕膝跪在牀上來。此時普潤實在忍耐不得,左手向前一揪,身體向上一拗,高聲罵道:“你這狗強盜,道俺是誰?還不代我滾去!”說着,向外一摔,只聽“哎喲”一聲,秦明早跌了下去。
秦明知道有了變局,趕着在地拗起,直奔前來,以便開門逃走。普潤哪裏容他?跳下牀來,便是一刀,黑暗中砍去。秦明幸是一個會手,聽見刀風到了身上,趕向左邊一讓,伸手摸個物件,可以招擋。卻巧窗桶裏面豎着個面盆木架,提在手中,便上下左右亂舞一陣。無如木架甚大,房間裏地方狹窄,雖然有這笨手傢伙,不是碰了這件,便是打倒那件,全然不能順手;二來有幾分醉意,加之由外面亮處進去,黑暗之中不分皁白,比不得普潤本在黑暗處看,尚有個地步。兩人亂打一會。此時天霸在外面早聽見兩人動手,遂趕着脫去長衫,拔出腰刀,跳了進去,高聲喝道:“汝這無名的草寇,俺黃天霸是也!還不代我將頭獻下。”當時劈面進來,前後攻擊。秦明聽是黃天霸三字,已嚇得魂不附體,架開單刀,便想奪門而去。不知秦明性命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502回 貪女色秦明被獲 重友誼洪魁報仇
卻說天霸劈門入內,便是一刀砍去。秦明到了此時,酒已嚇醒了幾分,聽是黃天霸進來,哪裏還敢怠慢?赤條條舉起木架,左遮右隔,護着周身,想從房內跳出。無奈普潤不肯稍讓,大罵道:“汝這狗頭往哪裏逃去?喫我一刀!”只聽刷的一聲,秦明股頭上早砍中一下,登時血流不止。手內又無兵器,眼望着明處,外面不見一個嘍兵,知道爲他所算。一時氣衝牛斗,向着普潤罵道:“俺道你是個三頭六臂的天將,原來是一個無恥的禿驢,頂替着人家婦女,你也不知道羞恥。俺今日不將汝這禿頭取下,也不知俺的手段!”說着,一個燕子穿簾,跳出房外,反將那個木架摔去,兩個拳頭擺出門路,專等他等兩人的刀來。普潤先是在黑暗之中,料他不能取勝,現在到了外面,惟恐他就此逃走,戒刀不住的一路砍來;秦明兩個拳頭,直向命門打去,欲要砍中,難乎其難。
天霸到了此時,也只得將金鏢取出,大聲喝道:“狗強盜休得逞強,俺寶貝來也!”左手一伸,早打中他的肩上。秦明正在與普潤對敵,不防着一鏢打來,“哎喲”一聲,跌了下去。
普潤用腳踹定胸前,順手一刀,將他砍傷,然後取過繩索捆綁起來。此時趙五兄弟在腰門外面,聽得裏面響動,知已動起手
來,也就命人將莊門緊閉,拔出腰刀,向那許多嘍兵喝道:“汝等這班鼠輩,膽敢助紂爲虐,良家婦女,搶虜上山,還有什麼王法麼?俺乃漕運總督施大人標下黃天霸總兵的先鋒趙五老爺是也!秦明這狗頭已在後面爲黃天霸擒獲,眼見得死在目前,汝等隨他前來,亦斷無活命之理。但汝等無非左近百姓,爲他逼入山上,入夥爲寇,若果一律誅殺,俺也於心不忍。汝等山上還有幾個寨主?共有多少強人?王朗幾時招秦明入夥?從實說來,便饒汝等狗命!若有一句虛言,頃刻死在刀下!”說畢,與趙四各舉腰刀,飛舞在手。那許多人聽他這派言語,早嚇得搖脣鼓舌,切盼兩個媒人醒來,好將他兩人敵住,便可各自逃命。
言還未了,後面衝出個胖大和尚,持着大刀,向趙五說道:“那個狗頭,已爲咱們擒住了!這裏還有何人,還不代俺動手?”說着,前飛後舞,如砍瓜切菜一般,早殺死有十數個頭目。其餘嘍兵早已跪下哭道:“佛爺爺饒命!此乃高三一人主使,不干我等之事。我等皆是秦明擒上山的,三日一打,五日一抽,不得已顧了這性命,順他做個嘍兵,心中實在不願。現在山上還有兩個寨主,一個叫大刀洪魁,一個叫冷箭王傑,此二人皆是秦明結拜的兄弟。老爺們若饒我等性命,就此迴轉山中,將他兩人誘來,爲老爺擒住,將他置之死地。”接着,天霸也喊了出來道:“趙賢弟,汝且進去看守那強盜,俺有話問這班強盜。”當時也就照趙五所說的話,問了一遍。普潤說道:“還說你是個內行,連這打草驚蛇,尚不知道;讓他們回去,豈不與俺們有礙麼?汝既放他前去,咱是不能饒過的,只留下一件寶貝,做了記號,方知俺的手段。”說畢,把那些嘍兵耳朵每人割下一隻,命他回去報信。
這裏天霸等衆人去後,知道山上必有來人報復,趕着將秦
明推到廳前,結果了性命,然後傳齊莊漢,各執傢伙、火把,一路迎去。行了有半里之遙,早見遠遠來了兩匹坐騎,燈球火把,蜂擁而來。但聽他高聲叫道:“黃天霸,你殺掩哥哥,俺洪魁來也!”天霸見敵人前來,趕着命莊漢排立兩旁,執着腰刀,當先罵道:“狗強盜既聞俺的大名,便應束手就縛,秦明已被殺死,汝是何人?速來納命。”洪魁見說是天霸,也不分皁白,按定鞍繮,一刀砍下。天霸見來得厲害,也就貫足了勁,一刀掀去。洪魁見殺他不得,登時喊叫連天道:“黃天霸,汝這無情無義的匹夫,咱們綠林朋友待汝不薄,汝乃殺死盟兄,逼死盟嫂,隨那施不全做了這個鳥官,與俺綠林作對。今日前來,又將俺大哥騙醉,殺死莊前,此仇如何可恕!來得好,看刀!”說罷,隨將大刀砍下。先前黃天霸見他這樣厲害,疑惑他是個好手,此時幾刀砍來,順手掀去,也是個無用之輩。到了七八刀上,拚力一刀隔在旁邊,向着洪魁罵道:“汝這不知死活的強徒,俺在北道上面,也不知遇了多少英雄豪傑,誰不知俺大名?汝這一把大刀,只能殺得他人,奈俺天霸怎樣。王朗山上還去過數次,況汝是他的夥伴,不要走也,喫俺一刀!”
說着,使了個蛟龍出水式,對定洪魁胸前刺下,洪魁見他還手,在馬上說聲:“來得好!”響亮一聲,拚力砍去。天霸怕他再來還手,隨即取出金鏢,左手執刀,向馬頭砍去,右手一起,早已放去。洪魁正掀過一刀,又見他一刀砍來,忙將馬頭一擰,意想向左邊讓。誰知道一道金光,早到了面門之上,曉得不好,“哎喲”一聲未曾喚出,臉上早中了一下,登時疼痛萬分,栽於馬下。
天霸正要結果性命,忽聽有人喊道:“黃天霸休得逞能,咱也有寶貝來也!”說着,也嗖的一聲,對太陽穴射來。天霸是慣走北道的,豈有不知道這暗箭?連忙將身子一偏,將一枝冷箭讓過,原來便是那個冷箭王傑所放。王傑到了面前,對天霸說道:“俺們兩人還是鬥拳腳的功夫,不準鬥那個暗器;大丈夫明來明去,說定在先,隨後便沒有反悔的。”天霸道:“汝乃無名的小輩,俺若開言,便說欺汝這小輩,馬上步下,聽汝便了。”王傑當時跳下馬去,舞動雙錘,便同天霸交手。就此一來一往,約有十餘個回合。
天霸見勝他不得,心想道:“此人本領不在俺之下,若能將他收服,做個內應,豈不是個上策?”當時將刀一隔,說聲:“且住!俺與你有話講。”王傑見他住手,也就站定說道:“黃天霸,你莫非鬥俺不過麼?”天霸道:“汝且勿得猖狂,俺有一言問汝。咱在這北道上面,非止一年,好漢英雄,無不知道,汝可知俺的名姓麼?”王傑聽了笑道:“汝的姓名,豈有不知,連汝的忘恩負義的事情全然知道,綠林中誰不罵你?虧你不知羞愧,前來問人,休得多言,從速動手!”天霸道:“俺也不懼怕你,何必問這閒話。但汝等只知其一,不知其二。俺也是綠林出身,何故不做這買賣呢?實因有個緣故,人生在世,不過‘忠孝節義,禮義廉恥’這八個字。自從江都任上,直至如今,不知幹出許多要案,因此皇上加恩,做了總兵官職,即便此時爲汝殺死,後人議論,皆說俺爲地方上除害。俺看汝周身本領也不在人之下,與其同王朗一類遺臭萬年,何不及早回頭,改邪歸正。倘得一官半職,封妻廕子,爲祖爭光,方不虛生一世。汝且仔細思量,是與不是?”這番話,早把王傑說得啞口無言,心下想道:“俺聞施不全實是個清官,只因仇人太多,以致屢次爲人謀害。俺若投在他麾下,少不得立了功名,封官就職,此時既有這機會,何不趁此投順呢?”當即問道:“天霸,你這派言詞俺也知道。但是俺這山中不下有數千餘人,即便依汝所言,一時如何遣散呢?”不知天霸聽了此言如何回答,且看下回分解。
第503回 施暗器普潤受傷 進讒言云龍動怒
卻說王傑聽天霸一派言語,心想歸順施公,乃道:“既大人有心提拔,人非草木,豈不回頭?大人可先上敝山,將秦明等屍骸埋葬,然後將嶁兵遣散,所有資財送回淮安。咱們一同齊赴沂州,到王朗山中,做個內應,不知你意下如何?”天霸聽了大喜,忙道:“大丈夫一言既出,駟馬難追。俺就與你上山便了。”說着,便命那些莊漢在山下等候。自己將一口腰刀撇下,單身在前,一路而去。到了山寨,王傑便請他上座,拜了兩拜,便道:“咱王傑雖是綠林草寇,也知順逆利害,雖得大人如此婆心,便是俺之出路,所有事件,全憑大人做主了!”
說着,到了後面,先將人名冊籍並糧草帳簿,送在天霸面前。
天霸命他將山上頭目先行喊來,將洪魁、秦明犯罪該死,並王傑改邪歸正的話,說了—遍。然後道:“汝等雖目前爲寇,從前也是良民,無非爲秦明這狗頭逼迫所致。但是本總兵寬其既往,將這資財分給汝等,去惡從善,可速三思!”話猶未了,早有園山的嘍兵紛紛而至,高聲道:“大人開恩,情願回去歸農。”說着,一個個跪在檐前,同聲感戴。天霸當時便喚了兩個老年頭目,命他按名散放;擇定後日,各自回家,放火燒山,以除大害。
此時天色早已大亮,普潤在李根莊上看見秦明等人已死,所有嘍兵非殺既剁,剩下許多酒餚,也無人喫。普潤想道:“咱悶在那個房內,連聲音不敢響動,肚皮中飢得如牛叫一般,這些雜種留下這許多酒餚,何不喫他一飽,然後再追了出去助天霸,豈不是好!”當時就狼吞虎嚥,喫了一飽,隨即提刀飛舞而出。誰知他躲在後面,乃是赤身露體,殺了秦明之後,便想將衣服穿好,後見趙五等人追殺高三,他便出來助戰,一時將此事忘卻。現在提刀出了莊門,那種赤條條一絲不掛的,實在不堪入目。正跑之間,誰知秦明的嘍兵躲在樹林裏面,見個胖大和尚赤身過去,知是天霸一類,趕緊取出一箭,對定他胸前,拼力射去。普潤雖是魯莽,這明兵暗器尚可遮護。正向前來,忽聽嗖的一聲對面而至,趕着將刀望下一遮。誰知他用力太過,將那枝箭頭打斷,穿人臂上,鮮血淋漓,痛不可忍。再將自已一望,方知身上沒有衣服,罵道:“俺不是爲黃湯灌死了,爲什麼不穿衣服,追殺出來?設若射中了和尚,連撒尿也不便當了。”登時拔出箭頭,轉身回去。卻巧趙五劈面走來,見他受了這苦楚,只是大笑不止。當時天霸已命山上的頭目前來送信,令莊漢去請李根,命他安然回家,然後普潤、趙五等人同上山去。一連數日,嘍兵遣散已畢。王傑取了流星錘,先將山寨燒去,隨後同天霸等人向沂州而來。在路非止鬥一日。這日離琅琊山不遠,王傑開言說道:“咱就此投往琅琊出,諸位兄長若有下落,務必設法報信山中,好讓小弟知道他底細,送信過來。”
天霸道:“俺們此時不能預定,等到將殷老英雄尋到,各事使易商辦了。”
不說黃天霸與趙五等前去,單說王傑別了天霸,走到琅琊山下,早有巡山的嘍兵高聲問道:“汝這大漢從何處而來?快將來歷說明,好稟明寨主知道,不然俺便放箭了。”王傑道:“俺乃蝦蟆山寨主王傑是也!王寨主屢次相邀,請俺入夥,今日特地到此,汝可進去稟明,以便彼此相見。”嘍兵聽說是王傑,連忙道:“王寨主,你老且此待着,小人進去稟明,好請咱們寨主出來迎接。”說畢,命人看守着山寨,自己轉身奔上山去。
此時王朗正因黃達弟兄爲殷龍翁婿殺死,請飛雲子整頓高樓各處埋伏,日前雲鶴命他將樓圖取出,當時並無疑惑,到了晚間,早有曹勇到他房內言道:“寨主以爲黃達兄弟死在殷龍之手,抑死在雲龍之手麼?”王朗道:“此言是何說法?黃成先爲殷龍打死,後來黃達前去報仇,遇着賀人傑,因此兩個先後身死,怎麼說是雲龍呢?”曹勇道:“寨主無須執見,明是雲龍置之死地。咱若不說明出來,寨主亦未必深信。先是雲龍初次下山,遇見殷龍,他若幫助寨主,理合便與動手。那時不肯交鋒,反說他武藝高強,敵他不過,以免寨主命他出戰,此是第一破綻;黃成心抱不平,欲與殷龍廝殺,他又故意攔阻他去,又出激詞與他賭勝,是第二個破綻;黃成爲殷龍殺死,自親眼看見,不與他報仇,黃達前去,他反回來,此是第三個破綻。有此三層,回想飛雲子臨行之時,不辭而別,前日又無因而至,這不是他心存別見麼?這樓是他所造,圖又是他繪成,豈有忘卻之理?此時寨主請他整頓,他應一望而知,何必取圖查看。咱恐他弟兄不懷好意,欲想將樓圖騙出,乘隙逃了,除了這個干係,那時回往潼關,尚是小事;設若投順殷龍與黃天霸等人,聯爲一氣,裏應外合,攻破此山,那時悔之何及!咱見他事有可疑,因此與寨主說明,那個樓圖千萬不能取出,等咱們各處的朋友齊請上山,然後再將這高樓大家整頓,那時衆目昭彰,飛雲子方不能更變呢!”王朗聽了此言,真是如夢初醒,忙道:“設非賢弟看破,幾乎爲他所賣。方纔已允將原圖取出,現在如何回答他?若真個改變,這個如何是好呢?”曹勇道:“寨主不必多慮,且待飛雲子明日如何。他果有心計算,自己必催寨主取出,臨時便就如此這般向他回答;如若不催,等各朋友到齊,再行舉辦。”王朗本是個無謀強盜,便信曹勇之言。
到了次日,不將此事提起。飛雲子見他怠慢,必是他有了便局,心下雖急,想取此圖,恐說出爲他疑惑,也就不去催促。
誰知雲龍等待不得,當時向王朗說道:“大哥造下此樓,本想共圖大事,外有殷龍窺探,內無十分埋伏之功,倘黃天霸一旦而來攻打山寨,那時恐不比初次,何不趁此時精益求精,置下埋伏,方可萬無一失。昨晚與俺三弟已經說明,難道今日忘卻麼?還不趁此時將圖取出,更造一番,豈不完美!”王朗聽了,笑道:“雲大哥,你不遠千里而來,理合歇息數日,再行辦事,方是正理。咱這山中,雖不能如銅牆鐵壁一般,也不致輕易攻破;雖有一兩個奸細,恐也不能成事。此乃咱一人之事,大哥能屈留數日,便請稍助一臂,如若不能,天下名山,何止倍蓰,請大哥另行別路便了。”雲龍一聞此言,明知有人進了讒言,不禁大聲怒道:“王朗你這狗頭,這派言語,前來嚇誰?俺三弟爲你這強徒造下這銅牆鐵壁的樓,大事未成,便爾相棄,還有什麼義氣!你若是好漢,同你鬧個你死我活。”說着,便是一拳當胸打去。王朗見他翻臉,又恐飛雲子動了真怒,兄弟兩人,難以制服。登時向左邊一閃,讓過一拳,向飛雲子喊道:“三弟救我!愚兄一言之誤,冒犯大哥,自知理屈,三弟可爲我勸解。”說着,便跳到飛雲子身後,躲避雲龍。飛雲子也只得故作攔阻道:“大哥不必動怒,咱們義氣,不可爲人笑話,且請住手!”說着,跳到面前,將雲龍攔住。曹勇聽見,也就上前請雲龍坐下。誰知雲龍躥到外面,攜了自己包裹,便向王朗罵道:“汝這狗頭,不知進退,咱雲龍再見便了。”說着,負氣躥出,一路的下山而去。不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504回 惡曹勇獻計請名人 妙賽花當場施毒手
卻說雲龍見王朗說他是奸細,登時大怒起來,便想動手。
此刻爲曹勇勸解下來,一路下山而去。這裏飛雲子恨不得將王朗結果性命,齊星樓圖末得,此圖乃是家傳寶物,奈他生死各門,以及八卦、五行之類,稍一錯誤,便壞了大事。雖因自已起造,到了用關鍵時節,仍然按圖行事。若因一時之誤,絕了交情,王朗自格外防備,那圖依舊取不出外邊來。當時見雲龍帶怒下山,也就向王朗說道:“王大哥,你我金石同心,肝膽相照;咱若三心二意,初時爲何造下此樓:此時與俺哥哥前來,難道另有別意麼?非俺出大言,這合山之—中,如有人與我打個照面,破一門路,也是英雄好漢;在俺看來,也不過是無名之輩撥弄是非,非是他的技藝。你乃是一山之主,用人好壞,尚不知道,尚能成什麼大事?今日與你說明,這裏俺在山中,這樓上事件須憑咱專主,不能由你牽制,如若不能,俺也自走他路,莫說我有始無終。我哥哥現在去山下,不知又奔赴何處。豈非是汝別尋煩惱哩!”這番話只說得王朗啞口無語。曹勇在旁,只是面紅耳赤,當時只得答道:“雲三哥幸勿多疑,寨主想汝上山,如魚得水,豈有反聽人語之理?這樓上制度請你擺佈便了。但是各處朋友,尚未齊集,且等衆人上山,再興工役。那時施不全無人來,咱也要奔赴淮安,殺他個盡絕。此時三哥權請息怒,小弟明日下山追請大哥便了。”飛雲子到了此時,也只得趁此下樓,迴轉書房而去。
這裏王朗爲飛雲子一頓搶白,也是將信將疑,只得再將曹勇請來,暗下計較。曹勇道:“這情形早已露出,目下惟有開列山名,派人星夜到各處敦請,若將衆英雄齊集山下,雖再有黃天霸等人,也無大礙於事。”說畢,便開了一單,寫了名姓,並珍珠寶貝聚請之物,命人分路而去,約定下月初一到山。兩人分撥已定,揀了幾個親信的頭目,帶着嘍兵分頭而去。次日,王朗恐飛雲子疑惑,就出來賠禮,請他上樓,商量各事。飛雲子也有所耳聞,也就不動聲色。
光陰倏忽,約有半月光景,這許多強盜皆陸續而至。到了初一,王朗便命闔山殺牛宰馬,重新聚義。內中惟有黑閻羅同蠻和尚最爲兇惡。黑閻羅頭戴一頂豹子冠,身穿一件魚鱗襖,兜襠衩褲,腳下銅裹鐵尖鞋;另有一種絕技:那魚鱗甲內藏着四百七十個鐵彈子,到了爭鬥之時,遇見敵手,即使用此器傷人,聽你再眼明手快,也要傷損。蠻和尚頭戴束髮紫金箍,身穿百衲衫;手使鐵禪杖,十八菩提珠,百發百中。當時向王朗言道:“大哥這山中也有這許多人馬,一個施不全尚擺佈他不得,還想什麼天下呢?非我出大話,今日就此下山,奔赴淮安,除去這狗官,共圖大事,也如探囊取物。何況一個殷龍,便各懼怯。”黑閻羅道:“殷龍這雜種,也只能在殷家堡獨霸一方,見了我兩人,恐那個蓋世英雄,一朝喪盡。”兩人你言我語,豪興登時勃發,便要下山尋殷龍廝殺。王朗知道不能攔阻,只得命人送他下山,向殷龍店內而去。
卻說雲龍下山之後,便先尋了殷龍,與殷龍說了一番。乃道:“我家三弟,與我性情不同,此時未得樓圖,斷不肯半途而去。但是普潤到淮安送信,至今不知如何,萬君召與天霸皆不見前來,你們翁婿二人久久在此,也是無益。我既與他翻臉,此處安身不得,不若此時投到淮安,催促衆人到此,那時裏應外合,一鼓可破。”殷龍也知道人少力薄,於事無濟。見他自己要去,自是喜出望外,當時即寫了書信,稟明施公,速請天霸前來相助。雲龍就此前去。
這日殷龍與賽花在店前閒談所做的事件,忽見對面有個少年,在門前望了一眼。殷龍知道是巡風的嘍兵,登時向賽花說道:“我兒,你曾看見麼?”賽花道:“與爹爹就此前去,看有誰在此探窺?”說着,兩人離了客店,約走了二里多路,前面一帶樹林,早見方纔的嘍兵站在林外;後邊一個束髮金箍的和尚,手執禪杖,高聲叫道:“殷龍這狗頭,既在此地,我去試他一試。”說着,連躥帶蹦,跳出松林。賽花哪裏忍耐得住?腰間拔出利刃,兩個足尖向前一頓,早到松林近前,向着和尚叫道:“禿驢休得猖狂,奶奶乃殷龍之女殷賽花是也!汝是何人?敢來送死!”蠻和尚見來了一個女子,哪裏放在心上,不禁哈哈大笑道:“佛爺爺菩薩心腸,不肯犯色戒,若要你這賤貨無用,看你姣姣的女子,也難捱一禪杖。今開莫大之恩,饒汝狗命,從速回轉,命殷龍前來好好送死!”賽花聽他這言語,不由得舉劍就刺,說聲:“禿廝,休得逞嘴,看劍!”說着,已望那禿頭上一下。蠻和尚毫不介意,將禪杖望上一迎,說聲:“來得好!”但聽噹啷一聲,早將那利劍掀在旁邊,接着一禪杖也就攔頭打來。賽花見他來得厲害,也就不敢怠慢,兩手貫足了勁,用了個古字式,將禪杖架住。
殷龍見女兒喫力,恐敗在這禿驢手內,趕着到了面前,喝道:“禿狗頭,與這女子交手,尚算英雄好漢麼?要會殷龍,殷龍在此!馬上步下,聽汝前來。”和尚見殷龍出面,隨即收回禪杖,望殷龍上下一望,笑道:“我道你是個人間惡鬼,天上邪神,不能奈何汝怎樣,在我看來,也不過尋常之輩。不要走,看我傢伙!”說着,用了個拜佛聽經式,身軀向上一躥,禪杖頭在上,鐵柄在下,左手向前,右手握杖,由上而下,拚力的從頭上打來。殷龍看見,喫了一驚,暗道:“這賊禿驢好一派身手,幸得我與他,若是別人,這一杖便難躲過。”當時趕將利刃握在手內,一個鷂子翻身,翻出圈外,用個四兩撥千斤的刀法,對上禪杖,拚力往上一隔,方纔掀了過去。和尚不等他還手,復又一下,攔腰掃來。殷龍反進前一步,到了和尚面前,舉起利刃,便往他手腕上一下。和尚喫了一驚,隨即罵道:“好雜種,汝這詭計,前來嚇誰?”說着,拖着兵器,兩足往後一退,方將一刀讓過。殷龍恐他又來還手,遂用了雪舞梨花的刀法,前後上下,如刀山一般,直奔和尚砍去。和尚見了笑道:“殷龍,汝享了半世大名,今日英名何在?我只殺了兩下,汝便現出這模樣,難道佛爺爺便怕汝這刀法麼?”當時就將禪杖飛舞起來,對定刀頭一路掀去,招架上下盤旋,毫無半點漏空。殷龍一路刀法舞畢,未了一刀,稍有破綻,被和尚一禪杖掀落在下面;然後將禪杖高起,四十八路一齊打來。殷龍幸知道他這門路,趕將利刃護着周身,對定了禪杖頭兒緊緊的隔去。一來一往,力戰了二三十合,彼此不分勝負。
賽花見父不能取勝,便從那袖內取出金鏢,對着和尚一鏢打來。蠻和尚正打之間,忽然一道白光對命門飛下,知道有人暗算。但將頭顱一偏,兩指頭當中一夾,卻巧那隻金鏢拿在手內。賽花見一鏢未中,復又一鏢放出,正對咽喉;蠻和尚將頭向下,張開大口,隨即咬住。此時賽花心下着急,一連又發了兩隻金鏢,已到前面,仍然用手接住。接住第二隻,又將才接的金鏢放下。賽花連發四鏢,俱未打中。忽見蠻和尚袖口一起,
放出一物,欲知什麼,且看下回分解。
第505回 喜相逢擊走黑閻羅 訴離情恨煞惡強盜
卻說殷賽花連發四鏢,未能將蠻和尚打中,心下正然着急。
忽見他袖口一起,飛來一物,有酒杯口大小,此便是這和尚的十八菩提子母鐵彈。賽花也跟明手快,拔出雙劍,舞得如天花墜地相似,早把個鐵彈子打落地下。殷龍見女兒也不能取勝,一時大怒起來,舞動朴刀,當頭亂砍。那邊黑閻羅孫勇見和尚力敵兩人,恐有損傷,也就搖動銅錘,當先爭鬥。早有賽花接着廝殺。四人在樹林外面,真個是你要我死,我要你亡。四件兵刃,殺得日色無光,煙塵四起。正是難解難分的時候,前面遠遠來了四人,當首十個出色英雄,手提單刀,到了前面,見殷龍在此廝殺,趕着高聲道:“殷老英雄權請住手,我黃天霸來也!”叱吒一聲,飛入圈內。
原來天霸與普潤等人,自蝦蟆山收服了王傑,次日便一起動身,向沂州進發。這日離琅琊山不遠,王傑向天霸道:“小弟多蒙兄長提拔。把給功名,本擬隨兄長共破由寨。無奈王朗人多糧足,山中事件不得而知,現在離山還遠,難得王朗與我有約,此去投他做個內應,豈不是條妙計?惟恐兄長來能相信,故而將這事稟明行止,請兄長定奪。”天霸聽了笑道:“這皆是賢弟多疑,我們肝膽相照,凡事但求有濟,何必拘於形跡,賢弟請自便罷!我們明日在山前會晤如何?”王傑見天霸答應,當即便分路投奔琅琊山而面去。這裏天霸與普潤、趙氏兄弟,到各處村鎮去尋殷龍的下落。走了十數里地面,不說此人已走,便說搬移別處去了。行了半日,皆未訪實,心中正然着急,忽聽喊殺之聲,震動山谷,趕急順着聲音而去。卻巧殷龍正與和尚既殺,因此跳入圈內,拔出單刀,對黑閻羅便砍。
殷龍與賽花正鬥兩人不過,忽聽“天霸”二字喊叫而來,抬頭一看,已到面前。心下好不歡喜,就高聲叫道:“黃賢弟,來得正好,萬勿將這廝走了!”普潤見天霸說出殷龍,知已尋着朋友,也就應聲道:“我普潤尋覓多時,不期在此相會,這禿廝且留下與我罷!”說罷,兩柄利刃,一齊砍下,將蠻和尚的禪杖掀去。接着趙四、趙五各取兵刃,兩邊殺來。賽花見來了多人,愈加奮勇幾倍。八個人,八件兵器,如走馬燈相似,將黑閻羅、蠻和尚夾在中間,四面八方,全無漏空。此時他二人,雖有十二分本領,怎經得起他六人皆是個有名好手;到了此時,已是隻能招架,不能還手。殺了有半個時辰,黑閻羅恐有傷損,虛晃一錘,衝開門路,直奔已前敗走。蠻和尚見他逃去,也就隨後而逃。普潤還要追趕,還是天霸說道:“我們不必追了,老英雄方纔尋着,正要有話面談;這兩個強盜,明日還不結果麼?”趙五道:“他山中埋狀甚多,勝他一陣,已是幸事,此去若中了埋伏,反爲不當。”普潤聽了此言,當即轉身回來。早有殷龍向天霸問道:“賢弟何時到此?何日由淮安動身?大人面前諒該安靜?爲何萬君召與殷猛未曾回來?請賢弟說明與我知道。”天霸道:“我們一言難盡。這地方非言談之地,你老現住在何處?咱們安歇下來,再行談論。”賽花聽說,便在前引路。卻巧殷強與人傑坐在店內,聞殷龍、賽花與人交戰,也就前來助戰,不期在路又遇見衆人。正是喜出望外。
人傑首先向天霸叫了一聲:“叔父!”一路到了客店,殷強先命小二收拾面水,備下酒餚,衆人淨面漱口,將包裹取下,送至裏面。然後天霸便將殷猛送信,說人傑與賽花私自逃走,冒險攻山後,正想命人打聽,卻巧趙五弟兄入衙行刺,收服兩人,又說出人傑受傷,朱光祖救了他們性命;因此大人命我前來,在路遇見普潤,方知君召在河南有病;蝦蟆山又收服王傑,此時去投王朗,做了內應的話,前後說了一番,殷龍才知道,又把飛雲子弟兄已到此處,殺死黃成,氣走雲龍,現在邀約強人的話,復又告知天霸。天霸道:“咱們現已到此,少不得要上山一走,但飛雲子不知果能一會麼?”殷龍道:“此人雖歸順咱們,無奈曹勇這狗頭心懷不善,專門窺探他的破綻,現在樓圖尚未到手,故他不肯輕易出來,連咱們至今日尚未見過。”
普潤道:“咱們既曉得這緣故,若再耽延時日,此山何日能破?今晚咱們同上山頭,先看一番動靜,明日再設法攻山。”衆人計議妥當,當時喫了飲食。到了二鼓時分,早有普潤、黃天霸、賀人傑三人,換了黑衣的裝束,各帶傢伙,飛奔而去。
且說黑閻羅孫勇與醉菩提蠻和尚爲天霸等敗走,當即到了山中,對着王朗說道:“咱們今日下山,不期巧遇着殷龍與他女兒,一同廝殺,滿擬將他結果了性命。誰知交手之間,忽然黃天霸與一個和尚,共計四人前來助戰。天霸的本領高強,真乃名不虛傳;他那一口單刀,實是驚人出色,因此將殷龍救了回去。咱想殷龍父女在此,尚無妨礙,今又添了這許多人,眼見得不日便要攻山,還須請寨主加意防備纔好。”王朗聽了此言,道:“咱便請雲家兄弟整頓高樓。現在二位賢弟殺敗,而目下惟有緊守山寨,盤查奸細,惟恐天霸等夜間窺探。”黑閻羅道:“咱們今夜輪班上宿,若天霸大膽前來,務必將他擒住。施不全除了此人也便沒有妙手了。”王朗道:“這事須告知那雲家兄弟,請他防備一宵,專司樓上的埋伏;其餘飛叉將軍郭天保、急三槍鄭得仁、雙槍將鄧龍,以及穿山甲劉飛虎等人,務宜盡上高樓,各守一面,方纔無隙可入。”
三人計議已定,隨即將衆人請到聚義廳上,對着飛雲子道:“今晚黃天霸必然上山,三哥乃齊星樓之主,故求上樓專司埋伏;餘下八門及第二、三層的關鍵,愚兄皆派人分守。總期將來人置之死地,方知道咱們的厲害呢!”飛雲子聽了此言,心下甚是躊躇,不能言語。曹勇在旁言道:“雲三哥,你莫非有退意麼?大丈夫始終如一,不能半途而廢。今晚天霸前來,正是絕好機會,何故半晌不發一言呢?”飛雲子笑道:“你以爲我懼怕於他麼?只因此樓非一朝一夕可成,自從那日去後,以爲黃天霸等人來過數次,不知可有損傷?今晚便想開了機關,將敵人拿獲;設誤觸機關,不但不能擒人,反傷了自己的性命。日前王大哥將樓圖取出,至今未曾交來,欲想修理一番,又不能聽俺專主;設若冒昧應允上樓辦事,那時誤了大事,豈不將蓋世英名一朝喪盡!有此一番情節,故此目下躊躇!汝今謂俺有退意,俺道王大哥與汝反疑心於俺了。在俺看來,今夜但防守一夜,只須將他敗走,隨後等埋伏步位齊全,再行與他廝殺。王大哥若定要在今晚發動,那時誤了大事,與俺無涉。”王朗聽了此言,又恐飛雲子因此動惱,乃道:“三哥何出此言!咱們義氣相投,已非一日。咱不過爲黃天霸屢次上山,擒他不得,欲想趁此送他性命。三哥既如此用意,咱便遵命是了。”當時便命廚下備了酒席,大衆開懷暢飲,直到二鼓以後。王朗向衆人言道:“從前方廳裏面皆是衆人埋伏之所,自黃天霸追來之後,便換了他處。今日齊星樓下必須分了地段,誰人願守何處,各人自己說明,此不過權宜之事;等到雲三哥功成圓滿,然後聽咱調度!”飛雲子當時說道:“寨主如此吩咐,極爲妥當。”
不知王朗如何守候天霸,且看下回分解。
第506回 普潤僧再上琅琊山 黃天霸三探齊星樓
卻說飛雲子迴轉到自己房內。王朗便向衆人說道:“雲三哥雖不上樓,那黃天霸非尋常之輩,臂如雲三哥這齊星樓既在此間,派人前來,也要安放埋伏;咱們各人守一路,大家以金鐘爲號,無論何處見有人來,便將機關下,然後傳信各處,四面兜拿,方可萬無一失!”黑閻羅日間爲黃天霸敗下,恨不得將他捉住,以享大名,當時言道:“咱們在這山中,雖不能居二,那平常的小事俺也不做;乃做毛遂自薦,樓臺上面,頭道鐵欄杆,爲俺把守。俺聞每根欄杆裏面皆有枝火箭,這面埋伏甚是厲害,非俺有這身本領。也不能擔此重任。王大哥可將此事讓俺罷。”說着,也不等他回答,便向樓前面去。接着,蠻和尚言道:“俺聞方廳外面那塊石板底下是個陷人的大坑,欲至樓上,非過此不可,這個小差可以讓我。咱想那樓上的事,須要耐心等守,這地方是天霸必由之路,只要他前來,便可廝殺,豈不是件快事?”說着,提了禪杖,也就走了。這裏王朗言道:“他兩人所守的地方,雖是要害,尚還有躲避地方。惟有第二層埋伏最多,所有那烏鴉嘴、長蛇頭、金龍爪、蜂蠆刺、壁虎尾、惡狗沫的六件毒氣,都在那前後左右上下六門,非得六位好漢把守不可。第三層乃是晝夜六時,按着子醜寅卯十二個時辰。這三層乃是金木水火土五行的埋伏,黑閻羅守的那火氣的兵器,便是火門;所有總頭,皆在第三層上面。此層樓面最高,非將一二層破去,方能到得三層。此時人不敷用,天霸雖然兇勇,也未必如此易破,尚可不必防守。咱擬郭天保把守烏鴉嘴的前門,小閻王管理長蛇頭後門,鄭得仁防護金龍爪的右門,一撮毛看守蜂蠆刺的左門,穿山甲把守壁虎尾的上門,何福坤司理惡狗沫的下門。”這六門分撥已定,還有那龔得廣、鄧龍這班強盜,在第一層及二、三層,按着金木水火土五門巡緝。分派已畢,早是三鼓時分,每人飽餐一頓,各帶兵刃,短衣結束,分頭而去。王朗與曹勇仍然在第三層防備。還有許多小頭目在山前山後,四面巡風,更鼓之聲不絕於耳。
且說黃天霸與普潤、賀人傑、趙四、趙五,出了店門,直向山前進發。天霸與人傑雖是熟路;無奈前幾次上山皆是黑夜到此,臨走之時,又受了重傷,加之又隔了數月,此時前去,反記憶不清。所幸趙氏弟兄本在山內;此時便在前引路。到了山上,穿過牌樓,低聲向天霸說道:“俺們且躥上牌樓,看個動靜,恐咱們走後,山上來了能人,另有什麼埋伏。”天霸道:不差,咱也上去一看。”說着,噗噗噗如飛燕入巢一般,五個人齊到了上面。趙五舉眼向裏面看去,但見高樓上面隱隱現出燈光,或明或滅,第二層殺氣騰騰,已是有了防備了。普潤道:“這又奇了,此樓除卻雲鶴無人會用這埋伏。飛雲子既歸顧了咱們,何至再爲他用?但不知飛雲子住在裏面何處?若能探出真情,俺便下去,先將他找着,通個消息,隨後再去攻打。”
趙五道:“這事倒也不難,裏面地方俺尚認得,只顧飛身進去,就可將他尋着。但有一層,即使他肯說實情,這四五人如何敷用?且到裏面殺死幾個強盜,削去他的羽翼,然後再見機攻打。若徒一味逞能,這便是自速其死了。”天霸聽了此言:正擬命他下去。趙五道:“咱們趁此便進去了如何?”說着,在前引路,進了寨門,順着那埋伏的地方,暗暗走來。人傑是個急火性子,走了兩重門,到了假山面前,知道內中那樣厲害,又不敢冒失上前,只得回頭向趙五打了個暗號。
趙五本是裏面強人,路徑未有不熟,當即踹着石板,先讓人傑等過去。進了花園,來至方廳下面,倒着身軀,暗暗細聽。誰知王朗在第三層樓上,照着個千里燈球,由上而下,看得十分清楚。此時四面巡來,忽見方廳外有個黑影,趕着將金鐘敲了數下。復將燈球向方廳前照來。所有樓上各人,俱已知道,隨即你傳與我,我傳與你,四面八方,無數金鐘敲起。頃刻工夫,許多燈球,向方廳前面照來。只聽高聲叫道:“不要放走了奸細!黃天霸進了山寨。咱們快來兜拿呀!”趙五這一驚不小,惟恐被衆人看見,知他順了施公,愈加不妙。所幸路徑尚熟,掉轉身軀,趕着躲入假山背後。黃天霸此時也顧不得存亡死活,叱吒一聲,向人傑叫道:“賀人傑,咱們就此殺上罷!”說畢,舞動單刀,逢人便砍。賀人傑雙錘並舉,一上一下,殺得如雨點一般。頃刻間,早把那巡夜嘍兵打死了數個。蠻和尚聽外面喊叫,猶如火上燒油,禪杖一提,尋人廝殺。卻巧當頭便遇着普潤,對定禿頭一杖打去。普潤舉刀來架,掀在一旁,隨手還了他一刀。蠻和尚哪裏放在心中,喝道:“來得好,代我去罷!”
登時禪杖一起,響亮一聲,火星亂冒,早把普潤的刀掀開去。
普潤見來得兇猛,也知道厲害。蠻和尚見他用了刀法,隨即招架,殺在一團。
兩人正在混殺,天霸早又到樓前,見那一帶生鐵欄杆,不禁高聲大罵道:“王朗,汝這該死的強盜,前次在此爲汝暗算,能奈我何?今日前來,定傷汝命!”說着,一個箭步,躥到面前,便上了欄杆垛上,就此便欲躥上樓梯,取回寶物。王朗看得真切,早把關鍵握在手內,正擬來開,忽見黑閻羅孫勇不動聲色;王朗不解何意,只道他懼怕天霸躲開別處,深恐將關鍵開來,下面無人應答,反觸了別項關鍵。誰知孫勇也是刁頑的強盜,聽說黃天霸屢次前來,皆被他逃走,此時見他上樓,反而隨他入內,等他到了裏面,然後再開關鍵,將他治死。
天霸不知有人,正擬上樓,忽聽有人躥了出來,舉起雙錘攔腰打下。天霸知道不好,掉轉了身軀,將身讓過一邊,一個順手推門式,一刀便向後砍去。黑閻羅見一錘讓去,早已知道厲害,接着一刀砍來,趕將雙錘高起,左手來隔單刀,右手將錘磕下。天霸恐放出暗器,拚力砍了數下,讓出左手,取出金鏢,對定黑閻羅打去。孫勇久聞他大名,也防着放出暗器,舉頭見金鏢打來,已閃躲不及,只得將身軀向外一偏,那金鏢從肩頭擦過;接着使個猛虎歸山的形式,躥身穿進欄杆,高聲叫道:“黃天霸,俺戰汝不過,休得前來!”說畢,便向裏一鑽,早已不見人影。天霸知道不好,只得轉身就走;無奈非常快利,頃刻工夫,樓內亮如白晝,一聲響亮,欄杆垛上早放出許多火箭向天霸打來。不知天霸性命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507回 啓埋伏八方受敵 逞英雄衆將施威
卻說黃天霸用鏢正打孫勇,忽見他向裏面一鑽,頃刻工夫,亮如白晝一般,欄杆上面早放出許多火箭。天霸肪不勝防,當時四下一看,見欄杆左邊有塊石頭臺階,當中有個門路。天霸便撥着火箭到了階前,身上已傷了兩處。只見臺階上站着一人,手執紅旗,見天霸上來也不阻隔。天霸還道他是個真人,誰知他動也不動。但聽撲通一聲,如天翻地覆一般,頃刻倒了下去。
仔細一看,乃是個木偶人物造就機關,在此擺舞。此時被天霸一刀砍跌下去,只見他左手上套着一根鐵繩,由下往上一抽,將那兩扇鐵門頃刻開下,裏面早出來一人,手執雙錘,望天霸便打。天霸舉眼一看,便是黑閻羅孫勇,不禁怒氣沖天,高聲叫道:“狗強盜,大丈夫明來明去,豈可暗箭傷人!汝這樣或藏或現,咱天霸便畏懼於汝麼?來得好,代我去罷!”說着,拚力向前,將錘掀去。接着一連幾刀,向他要害砍下。
此時孫勇也無心力戰,但想他誘進門來,置之死地。當時雙錘高起,將天霸的刀隔在一邊,高聲叫道:“黃天霸,汝死在目前,尚然猖獗,若是好漢,進來與俺戰三百合。”說畢,握定了雙錘,轉身入內。天霸只道他戰己不過,舞刀前進,衝入門來。忽然響亮一聲,那裏依然關閉。天霸這一驚不小,正待迴轉,那門如銅牆鐵壁一般,再也開他不下,裏面黑漆漆,燈影全無。但聽孫勇叫道:“黃天霸,俺在東邊屋門,汝敢前來嗎?”天霸此時,不敢向前,但四面八方,不分皁白,心下想道:“俺便在此等個通夜,就進了他這門徑,料想也難出去,他在裏面喊叫,想必總有路徑,不如向東而去,尋着路追去,或可得出此樓。”當時主意想定,認定直向東走來,乃是一條黑暗的小巷。穿過巷頭,向外一望,乃是一個絕大的火門,紅光四起,原來是個火箭總頭。下面排着許多鐵子,燒得如閃電一般,嗖嗖的聲音,在外響亮。天霸知道中了埋伏,正要轉身就走,左邊現出個樓梯,只得躦身而上。誰知到了上面,寬大非常,一帶平樓,空無一物,當中懸着個燈球,兩邊現出六個門徑。
天霸也不論好歹,躥上樓來,待要尋條生路,忽見那燈球一動,左邊門內走出一人,手執長槍,高聲罵道:“黃天霸狗頭賊俺急三槍鄭得仁在此!”舉手一槍,對着咽喉刺來。天霸見有個來,正是怒不可遏,登時氣衝牛斗,單刀一起,隔去長槍。此時司理惡狗沫的何福坤亦趕上前來,天霸已將命置之度外,提起刀來,便向何福坤頭頂砍來。何福坤見來得厲害,趕將鐵棍橫開,架住兵刃,順手用了個泰山壓頂的門路,拚力一棍,向頭頂磕下。天霸自受了金龍一爪,已是疼不可言,忽見一棍到了面前,深恐打着傷痕,性命不保。把那口刀也就同鷂子翻身相似,靠上鐵棍,掀在一邊。兩人一來一往,約有五六個照面。
天霸究竟帶傷,站立不住。只見賀人傑也與那邊一人惡鬥。
你道人傑何故也中了埋伏?只因他同天霸前來,見普潤在方廳外面已與禿頭廝殺,曉得這裏面知覺,欲想回頭,所來何事?
心想:“趙五兄弟必知全面,出入死生,當可瞭然。”轉頭想尋他同去,哪知趙五已經躲避。復見天霸一人到了樓下,早把那欄杆觸動,放出火箭。心下怒道:“大丈夫死得其所,雖死猶生。咱非黃叔你竭力提攜,安有今日?他此時負氣而去,大半是凶多吉少。咱若是不趕去助戰,無論自己,心中不安,便是上天也不原宥!”想罷,舞動兩錘,飛身上去。彼時小閻王與天霸交戰,當時無人攔阻,隨即躥上二層,正擬尋個生門,進內攻打。誰知王朗在上面,早已看見,趕將燈球一起,下面掌樓強寇,放出暗器。不知賀人傑性命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508回 臨危地趙五救人傑 道姓名天霸遇雲鶴
卻說賀人傑上了二層樓來,王朗早已看見,趕將燈球一起。
守門將士飛叉將軍郭天保在前門正然防備,忽見燈球打着本門暗號,隨即舞動飛叉,到了樓上,果見一個少年孩子,手提雙錘在那裏亂闖。郭天保首先喝道:“汝這無知的黃牙,乳臭未除,胎毛未乾,有何本領?前來送死!俺郭天保一生無子,就汝這小畜生尚有人形,不忍送汝的性命。汝若顧全性命,在此喊三聲義父,俺便高抬貴手,送汝下山,換那殷龍前來會俺。
如再在此耽擱,這飛叉上面便是汝送命之日。”賀人傑哪裏忍耐得住,喝聲:“狗強盜休得胡言,且喫小爺一錘!”說着,一個流星趕月,雙錘一連打下。郭天保只道是個乳臭小孩子,全不放在心上,見他雙錘打來,將飛叉向上一架,滿想就此開去。誰知人傑是天生的膂力過人,兩錘堆在叉上,猶如泰山一般。天保的氣力,又未全行使出,只聽“哎喲”一聲,幾乎將飛叉打脫,當時連開數次,帶拖帶架,讓過兩錘,那虎口早已震裂。人傑見他難以抵架,錘頭起處,不住的打來。郭天保只殺得汗流浹背,趕將飛叉虛刺一下,撥轉身軀,向前逃走,嘴裏高聲叫道:“汝這小畜生,俺殺你不過,若有本領,就此追來。”人傑知道他又施詭計,到了此時,但想結果他性命,也顧不得這前面的厲害,喝聲:“強寇哪裏逃走?俺賀爺爺來也!”
說着,擺動雙錘接踵追去。
天保見他緊緊追來,心下大喜,順手撥動機關,前面早露出個門戶,身軀一轉走入進去。人傑也不分皁白,一氣追到了裏面,正尋天保廝殺。但聽“喳喳”聲音,飛出一羣烏鴉,向着自己亂啄。人傑疑是個羽毛鳥雀,無什麼厲害,便將雙錘向前打去。誰知一隻烏鴉飛到人傑面前,對定着頭啄了一下,猶如鐵鏈一般,真正痛煞;再想提那柄鐵錘,竟提不起。原來這裏面造就機關,這羣烏鴉盡是鐵嘴,所以啄了一下,登時大叫一聲,頃刻之間,毫無蹤影。人傑只得帶痛四下尋路,誰知銅牆鐵壁,無處可逃,黑暗之中,辨不出東西南北;肩頭上傷痕又十分疼痛,因此大叫連天,亂喊天霸。天霸又爲惡狗咬了一下,也是痛不可支,彼此但聽見言語,欲想見面,並無門路。
他兩人困在樓上,暫且按下。
但說趙五兩人躲入假山後面,雖然王朗未曾看見,無奈躲藏的地方與那廳前一氣砌成,方石一起,這假山便已下去。當時躲在那裏,但見普潤與蠻和尚殺得正難解難分。天霸、人傑早上樓去,心下這一驚非小。忙向趙四說道:“普潤師與醉菩提戰鬥,咱們素不認識,還可上前相救;惟有他兩人上樓,多半凶多吉少,不幸喪命在內,這夜光杯取不出來,尚是小事;設若因此下山謀反,爭取城池,大人面前,除去天霸,尚有何人除這惡寇?”趙四道:“咱們兩人慾想救他,唯有奔赴飛雲子面前,請他設法相救,舍此別無他策了。”趙五聽了,忙言道:“咱們就此前去,汝仍在這地方暗助普潤。”說着,轉過假山,一路向裏走去。誰知那燈球火把,照得如同白晝一般。
正走之時,劈面來了一人,正是王朗的兄弟王彬。見着趙五高聲叫道:“趙五哥,汝赴淮安,何以夤夜回來,施不全可曾結果麼?”趙五見是王彬,即應道:“這狗官已經擺佈了。方纔走到山前,聽說天霸上山攻打,因此趕上山頭,以便助戰,現在寨主可在樓上麼?咱同你去殺他一陣。”王彬只道他是好意,乃道:“黃天霸已中了埋伏,此刻命在須臾,咱同你就此前去。”說着,在前引路,向樓上而來。趙五見他同行,正是中他妙計,拔出腰刀,對定肩頭,就是一下。王彬不曾防備,轉身向後,見趙五一刀砍來,知他有了反變,正要喊叫,又是一刀結果性命。
趙五隨即飛奔前進,到了飛雲子房內。誰知飛雲子因王朗與曹勇心生疑惑,惟恐露出破綻,正擬私下送信殷龍,如若天霸前來。暫緩上山動手。後來聽得人言,王朗已自行分派多人,分守各處;接着聽見殺聲,知是天霸到此,心下正然着急。無奈那樓圖未經到手,一經翻臉去救天霸,後再大破此樓,就費了許多周折。只得出了房門,向前觀望。但見第三層樓上,黑霧迷天,下面火光騰騰直上,知已中了埋伏。不禁大聲喊道:“咱飛雲子不去搭救,等待何時?”掀去長衫,一路飛奔而去。
因此趙五前來,已不見面,彼時不知他在何處。眼見得樓上燈球亂起,也就奮不顧身,拔刀而去,一路砍到樓上,早殺死許多嘍兵。但聽下面喊道:“不好了!殺上來啦。”王朗在上面正命人去捉天霸,忽見下面人喊馬嘶,正要命人查看。早有嘍兵到來,說飛雲子手執寶劍,由生門上樓助戰。王朗聽了喜道:“咱此樓是他所造,他如上去,這兩人便能擒獲了。”
飛雲子到了樓上,孫勇劈面遇着,連忙叫道:“雲三哥,來得正好,黃天霸與一個乳臭的孩子俱圍在下面門內。此時前去,正可擒他。”飛雲子道:“這上面有俺動手,方廳外面那個胖大和尚,十分厲害,趕快前去助戰。”孫勇不知他是計,雙錘提起,匆匆下樓而去。飛雲子不敢怠慢,入了生門,先到長蛇頭那個門徑,按定機關,踹了上去。想道:“這兩個人想必便是天霸了,俺與他雖未見過,且救出門來,然後再作道理。”
不禁高聲叫道:“裏面何人,可是黃天霸與賀人傑麼?俺飛雲子前來救汝,速通名姓,早早下樓。”人傑與天霸正在猜疑,忽聽“飛雲子”三字,天霸便大聲叫道:“雲三哥,俺天霸已受重傷,不分門徑,普潤僧同至山上,若蒙搭救,真國家之福也!”飛雲子聽說是天霸,趕即開了門戶,繞過烏鴉嘴,穿過惡狗沫,到了前門,轉身進去,見天霸正睡在地下,舉手將他提起,馱上肩頭,便想出去。天霸道:“雲三哥且緩,那邊還有賀賢侄受傷甚重,不知從何而去,可快前去將他救出!”雲鶴道:“可是賀天保之子賀人傑麼?”天霸道:“正是此人,是俺盟侄。”雲鶴道:“那邊雖隔了一層,就此前去,又入死地,咱先同汝下樓,然後再來相救。”說着,飛步到樓口,所幸孫勇不在欄杆的前面,一個箭步飛下樓來,便向花園內奔去。正恐無人保護天霸,卻好趙五到了樓口,但見火光高起,對着樓上,自己不敢上去,只得轉身去助普潤。一路走來,正見飛雲子揹着天霸,當即上前將他接下。飛雲子復去救人傑。不知此去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509回 賀人傑絕處逢生 王寨主難中改悔
卻說飛雲子背天霸到花園,趙五劈面遇見,當時喊道:“雲三哥肩上可是天霸麼?咱們正尋他不着,三哥既將他救出,此時意欲何往?”飛雲子見是趙五,不覺喜道:“天霸受了重傷,此時雖到此間,尚不能徑自出去;賀人傑仍在樓上,必得將他救出,一同走出,方可無慮。汝來得正好,且將他交付與你。”
說着,將天霸放下,復行抱上趙五的肩頭,轉身又入生門,到了裏面,將人傑夾在身邊,回身就走。不意龔得廣在外面巡風,劈面的來撞見,不禁喫了一驚,向着飛雲子喊道:“雲三哥,此人已困在樓上,此時將他背出,意欲何爲?王寨主現在上面,一經看破,又何回答,那不是出爾反爾,私通敵人麼?”雲鶴見他不住的喊叫,猶恐再有人來,當時並不回答。舉頭向第一層觀望,見王朗手執令旗,各處招展,命人去捉普潤。飛雲子見他來,自己回着頭向龔得廣言道:“汝來得正好,汝道俺此時出去麼?只因天霸受傷甚重,無人進去將他捆縛,咱們方纔下樓,見這乳臭的孩子,兇惡異常,因此撥動機關,中了埋伏,將他與寨主發落,汝既前來,且將他交付與汝,俺去捆天霸去了。”龔得廣不知是詐,便將兵刃丟下,來接人傑,早被飛雲子一劍砍中咽喉,撲通一聲,栽倒在地,接着又是一劍,結果了性命。
人傑雖受了傷,心下明白,見一人將他救出,雖未與飛雲子見過,料想必是此人,見他將來人殺死,帶着疼痛,拚力拗起身來問道:“救我者莫非飛雲子麼?”雲鶴道:“休得多言,須防耳目,俺便是雲鶴也!黃天霸現在前面,且隨我來。”當時便抱着人傑,一路到了花園。趙五早令趙四前來迎接。飛雲子向兩人言道:“此時樓圖未得,俺不能隨汝出去,天霸傷痕,非消除萬毒丸,不得相救,切記切記!”正說畢,將人傑放下,轉身就走。這裏天霸早已抬身不得。趙氐弟兄各自負在背上,各自拔出利刃,大喝一聲:“俺趙五、趙四順了官兵,汝等讓我者生,擋我者死;王朗乃無名草寇,惡貫滿盈,改日必有殺身之禍。黃天霸、賀人傑,已爲咱們救出了。”說罷,不分皁白,一路殺去。那些嘍兵,聽說是趙五救出天霸,猶如天翻地覆一般,無不各大聲喊叫:“不好了!趙五到淮安,順子施不全,現在樓上將黃天霸救出,在樓前殺人。”無數嘍兵同聲吶喊,早驚動了王朗,趕即傳令,將寨門緊閉。趙五到了門前,但見守山頭目排列兩旁,槍棍刀叉,迎面砍下。他兩人到了此時,也只得拚命廝殺。趙五在前,趙四在後。兩柄刀猶如砍瓜切菜一般,逢人便砍,遇賊即亡,滿想大殺一陣,奪開一條血路。誰知裏面知山前無什麼能人,王朗特命黑閻羅孫勇前來追趕。
孫勇本在那欄杆前面施放火箭,忽聽王朗調度,帶雙錘到了山下,見趙五肩上揹着天霸,暗道:“這狗頭既有反心,與他交手起來,總是不肯相讓,不如先將天霸這廄打死,然後與他爭鬥,便是萬無一失了。”當時便在魚鱗甲內,摸出個鐵彈子,向前喊道:“趙五,掩孫勇寶貝來也!”說着,放出彈子,便對天霸的後心打去。趙五正奪路而走,也不防着孫勇趕來,誰知天霸命不該絕,鐵彈子正然發出,忽然聞嘍兵隊裏衝出一人,舉手將彈子接住,袖口一起,放出一枝冷冷箭,向孫勇左眼射去。孫勇見一彈未中,忽然一箭射來,已是喫驚不小,趕着將頭一偏,那箭射在豹子冠上,不禁怒氣沖天,飛起一錘對來人打下。你道此人是誰?正是蝦蟆山的王傑。與天霸等人同到沂州分頭之後,便到這山上投來,方纔聽說緊閉寨門,莫放天霸,正是焦急萬分,無可搭救,只得同李興一同前來,—看個動靜。不意進了寨門,見趙五揹着天霸,後面趙四也負着一人,—個大漢拚命追逐。忽見孫勇一彈子打來,只得躥身到了前面,將彈子接住。此時孫勇一錘打來,只得將護身的佩刀拔出,將一錘隔開去,復行一刀阻住去路。一面招呼趙五:“俺王傑在此廝殺,趙五哥快下山,勿再耽擱了。”趙四揹着人傑,見王傑出來救應,膽大了數倍,奮步當先舉刀亂舞,頃刻之間,兩人早衝下山去,行至牌樓前面,卻巧賽花與殷龍前來接應。
賽花見人傑又受了重傷,心下好不難受,只得在趙四肩上,將人傑扶下,人傑此時尚是清楚,隨向殷龍說道:“俺與黃叔父雖受重傷,所幸脫離山寨,此時普潤和尚在山內廝殺,裏邊好手甚多,一人恐難抵敵,岳父可前去將他救出,與王傑一同前來,再做計議。”說罷,一聲大叫:“疼煞我也!”幾乎昏墜下去。
殷龍聽了此言,只得命賽花同趙家兄弟送他兩人回店,自己提着朴刀一路而去。進了寨門,果見一人奮力廝殺,便知道是同來的王傑。當即躥身上去就是一刀,對孫勇肩頭劈下。孫勇見王傑放走人傑,已是虎眉倒豎,怒髮衝冠,兩個錘頭,不住的打下。殷龍跳入圈內,忽然一刀砍來,更是怒不可遏,罵他:“汝這兩個狗頭,若有本領,盡行放出,若要想逃去,轉世爲人。”左手一錘,將刀掀去,右手一錘,當胸打來。殷龍也是個英雄好漢,彼此一來一往,殺在一團,鬥在一處。王傑見有人敵住孫勇,隨即抽身到了裏面,見蠻和尚正與普潤作鬥,還有許多強盜圍在覈心,普潤已是招架不得。王傑將刀一擺,殺人重圍,大聲叫道:“普潤和尚,俺王傑前來救汝,快隨俺殺下山去!”一聲叱吒,普潤見有了幫手,也就放心廝殺,戒刀起處,滾滾人頭,殺開一條血路,與王傑下山而去。
蠻和尚殺了一夜,雖然未曾輸敗,兩膀也舉動不得。當時只得迴轉方廳,命人上樓打聽。早有王朗走過前來,不禁長嘆一聲,向衆人說道:“不料俺們這山中,竟有許多奸細,天霸、人傑已是身臨死地了,乃竟爲趙五兩個狗頭將他救出,從此又成後患!蝦蟆山乃俺邀他入夥,他反順了敵人,上山廝殺,這不是意想不到麼?此次雖獲勝仗,無奈樓上的關鍵,損去七八,又非修理不可。雲三哥昨日言語之間,早有退意,昨夜之事,未必不怒於我,若再袖手旁觀,不肯出力,豈不是進退兩難?”
說罷,進入大廳,向衆人悶悶不樂。但見孫勇首先說道:“寨主何出此言?勝敗軍家的常事,咱們大殺一夜,天霸雖然未死,那傷痕也不久人世,還敢上山報仇麼?飛雲子今夜未曾出來,正是他避嫌之意。寨主此時何不自去面請他,若將該樓復行整頓,豈不是依然照舊麼?”這番話說得王朗不知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510回 尋救藥送信淮安 脫病軀誤臨黑店
卻說孫勇命王朗去請飛雲子,當時蠻和尚就言道:“寨主何必以此爲慮,咱們山上有許多好漢,還怕殷龍怎樣!即使飛雲子有了他意,俺這刀槍頭上,不致於落在人後。”王朗道:“多謝諸位仁兄竭力幫助,但是強中還有強中手,縱有能人,總不比這座高樓可靜以待動。”說罷,便命人到飛雲子房內,請他前來商議。飛雲子自救了天霸,深恐被人看見,進入房內,先將自己的寶劍、許多暗器藏在身邊,準備廝殺。到了天亮時候,外面殺聲漸漸的散去,忽見一個嘍兵匆匆進來,說道:“王寨主在方廳內等侯,請寨主速去議事。”飛雲子只得起身,隨那人走入廳內,見衆人閒坐裏面,無防之意,心下方纔坦然。
只見王朗起身言道:“雲三哥,這是小弟薄命,難得你老造下此樓,滿望共成大事,不料天霸兩次三番被他逃脫。今日上樓,期其必死,誰知王傑與趙五兄弟順了官賊,救了衆人,不又是畫虎不成反類犬麼?因此請三哥前來,爲俺劃一個良策。”飛雲子聽了此言,不禁大喜:“也是他氣數該絕了,他既請俺劃策,不趁此時將原圖騙出,更待何時?”想罷,乃道:“這事請寨主無須多慮,但能信實待俺,不聽讒言,這座高樓,憑在小弟身上。莫說黃天霸受傷甚重,性命尚且不保,便是轉死還生,前來攻打,也不過是自尋苦惱。但此非一朝一夕的事件。
現在樓下殺死衆人,不計其數,且命人前去埋殮,然後命人下山訪天霸消息。一面山上置下埋伏,整頓高樓,再圖機會,還怕什麼官兵攻打?”王朗聽了言道:“三哥如此用心,真乃合山之福,小弟敢不深信;但是這樓圖尚在樓頂上面,與夜光杯收在一處,一時尚難取下。”飛雲子見他不肯取出,當時也不催促,但道:“此乃不急之務,從緩整頓便了,但是山寨前面非嚴加把守不可,恐殷龍見女婿受傷,前來報仇。”王朗也只得依言辦理。
不說飛雲子守候樓圖,再說趙五將天霸救出,一路到了客店,早已不省人事,趕將人傑放將下來,賽花見丈夫命在垂危,不禁放聲大哭。趙五道:“人傑雖然受傷,一時尚不致送命;但是天霸頭足皆腫,神志糊塗,恐其性命不保。飛雲子臨行之時,說是消除萬毒丸方得救性命。但不知此丸在何處購買?現在且不必痛哭,打算主意,救人爲重。”殷龍想了一回道:“從前人傑傷痕,幸得褚標前來救了性命,此時這消除萬毒丸是何人所造,絕非市鎮藥鋪購買。咱們一面將那萬功散先爲他敷上,一面命人奔趕淮安送信。或者張桂蘭與衆人知道這個藥名也未可知。”殷龍正然吩咐各事,但見人傑睜開二目,向殷龍說道:“岳父不必焦愁,前在淮安,每聞張嬸母談及,說他父親張七自制煉就一丸,名爲消除萬毒丸,無論跌打、刀傷,蟲蛇惡毒,將此丸服下,不到一夜工夫,便能起死回生,上場交戰。孩兒的傷痕,尚無大礙,岳父可從速命人向淮安而去。”殷龍聽了此言,雖是有了出處,但是天霸受傷甚重,往來有個月日路程,設若輾轉不及,送了性命,如何是好?心下正自躊躇。王傑道:“此去淮安非俺不可。咱這兩條鐵腿在路走起來,一日可行二三百里,約有半月工夫,便可迴轉;此事不能耽擱,你老如有書信,從速寫成,就此便去。”殷龍道:“此乃汝親眼所見,前往淮安見了大人,但將這細情說明,自有人去請張桂蘭前來解救。”說畢,王傑就帶了包裹,出門而去。
且說萬君召自與飛雲子弟兄別後,與普潤到了河南,一病不起,只得命普潤先去送信,自己在客店養病,滿想耽延數日,便可動身。誰知一月以來,仍然未愈,所有盤費概行用盡,漸漸的將衣服變賣。那開店的店主見他如此落魄,不但不去照應,反而趕他出去。君召初時尚不在意,後愈催愈緊,不禁怒道:“汝這狗頭,知道老爺是誰?咱乃漕運總督施大人的朋友,前往潼關訪案,路過此地,病在店中,難道你這房飯店錢,尚有差錯麼?今日來催,明日來要,不是老爺耐氣,先將汝這烏珠剜下,然後鳴官算帳。”誰知那店主也不是好人,專門在黃河一帶開那黑店,與那些綠林朋友皆有來往。王朗欲害施公,此事他也知道,聽說與施不全是朋友,又說到潼關訪案,無非與綠林中朋友作對,暗道:“這也是此人命該絕了。咱聞王大哥正與施不全交戰。何不將此人送了性命,獻上山頭,做個見面之禮,好到他山上入夥,免得在此做這買賣。”當時故意說道:“小人有眼不識泰山,不知老爺是欽差所使,還求大人方便。”
說罷,便命人送茶送水,周到萬分。君召只道他是真心照應。
到了上燈時分,這店主復又進來,向着君召問道:“老爺前往潼關去訪何案?咱聞施大人是個正直清官,意想投奔於他,謀個出路,老爺若能引進,便是出頭之日了。”君召道:“此事在咱身上,但是咱病後初愈,如有上等酒餚,趕快送來,日後加倍照給於你。”店主聽畢,喜出望外,暗道:“咱正憂無處下手,他既要酒要餚,何不就此擺佈!”因道:“這是小人奉敬老爺,想要什麼,但說不妨。”當時便走了出來,命人取過四個菜碟,皆是清淡的餚饌;到了自己房內,將蒙汗藥放入酒壺,然後打了一斤黃酒,送在君召的面前。
君召正是病後,聞這一派酒香,登時撲入鼻中,垂涎欲飲。
不禁斟了一杯,只見顏色焦黃,令人可愛。隨即飲了一口,看是色香味三絕。取過箸兒,夾着餚饌。究竟是病後方愈,禁不起這個酒興,忽然頭眼昏花,撐持不住,不禁詫異道:“咱平時雖不能十分豪飲,也不至如此淺量,爲何才飲一口,便如此昏暈,莫非這店主有什麼歹意麼?”想到此處,便將杯放下,暗道:“苦果這狗頭如此暗算,不將他送了狗命,也不知咱的厲害。”想了一會,卻巧院落內有隻花狗,即割一片鹹肉,在酒杯內涮了一下,摔在階前。那狗一口吞下,未有片時,便亂叫起來,四下亂躥;再等了一會,只見着栽倒地下睡去。君召見了這種情況,登時心頭火起,站起身來,將桌子掀去。一聲響亮,早驚動了外面店主,已知君召看出破綻,急急跑進裏面,準備結果他性命。誰知君召舉眼看見,躥前一步,抓着領頭,便將店主按在地下,舉拳就打。不知那人性命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511回 萬君召痛毆店主 託天王殺害客商
卻說君召將店主按在地下,舉拳便打。店主知道他是個辣手,連忙求道:“老爺息怒,這事小的實在不知,老爺且饒命!”
君召明知是他所爲,心想道:“咱便將他打死,也不能動身,不若如此這般,使他知咱。”想罷,便在鼻樑骨上就是一拳,早已血流不止。店主在地下只得磕頭,說道:“若饒了小人,隨便怎樣吩咐,皆可應允;只是不能帶上京都,那就全家沒命了。”君召見他苦求,心下罵道:“這狗頭也是無用貨色,偏要生出這事,豈不是他倒運麼?”當即喝道:“汝既要活性命,老爺的言語,可是要依從,不是此時答應,一經放下,便爾不睬。”店主見他換了口吻,只得求道:“老爺何必多慮,但求放了小人,便是重生父母,再造爹孃,哪裏還敢違拗,求老爺從速吩咐便了。”君召道:“汝既有此心,眼見這店中不能居住,若要走去,又無盤費,汝且將好酒好餚,供應一頓,送出紋銀二十兩,做個買命的銀錢,隨即饒汝狗命了!”店主聽說放他,當即向外喊道:“汝等快將咱們的好酒送一壺來,上等的餚饌送進幾盤,老爺便饒我性命了。”君召不等他說完,接着又是一拳,罵道:“汝這雜種,還不改換心腸,若將汝的酒飯取來,這分明又是暗號了。且同你講:若請老爺飲酒,須要汝自己相陪;凡有酒來,汝必先飲一杯,然後老爺再飲。所有餚饌也是如此,那二十兩銀子,還是先給老爺,方纔無事。”店主兩手護住面孔,口裏連連應道:“老爺,老爺!銀兩照付便了。”
此時那許多小二,見店主如此喫苦,早已跑了乾淨,怕君召遷怒於他。店主喊了幾聲,只是無人答應。君召故意喝道:“汝這傷人的狗賊,預先令人躲去,此時反假意亂喊,咱也不想酒喝,不要錢文,但要汝去見閻王。”說着,舉起拳頭,又對脊背打去。店主格外着急,喊了王三,又喊李四。未了大聲喊道:“諸位小二哥再不敢前來,咱們的性命就不保了。”連喊帶哭,叫了一會工夫,方有一人前來。君召道:“這事乃店主所爲,與汝等小二無涉,快依他所說的話,將酒肉、銀兩一齊取來,好教咱前去了;不然連汝這班狗頭,全行送命。”小二聽了此言,哪裏還敢怠慢?走到堂前,取了一壺頂好美酒、四碟佳餚,放在桌上。君召道:“我已在先說明,要與這狗頭同喫,還不快取一個小几兒,搬到我這所在。”小二見他怒氣沖天,哪裏還敢言語?只得將客廳內幾兒取了過來,放在院落裏面,斟了一杯酒。無奈君召有意找仇。君召接在手中,飲了一口,罵道:“死囚囊!老爺向不飲啞酒,汝不飲便無法處置麼?”
說着,一手撥開他大口,一手端酒硬向下一灌。登時在小几上取了一條鯽魚,連頭帶尾,便向口裏一搋。那店主如同雞子一般,所有鮮血尚未淌完,早已隨酒嚥下。正要作嘔,那條魚又搋了下去,兩下在咽喉一撞,不由的忍耐不住,又鹹又酸又辣又臭,四個氣味混在一處。大口一張,猶如冒雞屎一般,連嘔帶吐,冒得君召一臉。君召不說他擺佈的厲害,反而故意的怒道:“我說這裏面放了毒藥,汝才飲下便如此發作,還要糟踏老爺?”說着,一連幾拳,復又打下。店主真是個忍氣吞聲,不敢言語,只得在地下兩手作揖。君召到了此時,已是出了怒氣,站起身來將幾兒踢去。罵道:“汝這狗頭,不是我高抬貴手,頃刻命人黃泉。這酒菜難道真喫麼?今日權命汝知道一點厲害!快將銀兩取來,讓我動身,若再不改變心腸,指日由淮安轉來,將汝身首異處。”當時小二早已交出二十兩銀子,揣在身邊,攜了包裹,帶怒而去。
在路有四五日路程,這日到了徐州府屬蕭縣界內,看看天色不早,想道:“此地離淮安不過三五日光景,今晚且尋個客店,歇息一宵,明日天明起身,再來夜間放個夜站,兩日便到淮安了。”想罷,趕着路程,一路向村鎮而來。此時日光早經落去,但見那月色漸漸的東昇。看看面前有個鎮市,正待邁步進前,忽見對面來了一人,手提着一個篾籃,兩眼淚痕,匆匆而去。君召見了,甚爲疑惑,故意止步問道:“俺且問你,前面村鎮是何地名?汝也是行路的客人,爲何不住在此處?”那人見君召詢問,不禁搖手答道:“客人快轉回去,這鎮上是不能住宿的。前面鎮口的來福客店,我們同來五人皆下落這店內,今早起來,已不見了四人。我以爲他們是起早出去了,誰知尋了半日,找到他後屋裏面,有個宰房,闖了進去,但見那四人猶如牛羊一般,赤條條捆綁在宰凳上,那人頭早不知去向了。小人這一嚇,非同小可,明知一人敵他不過,又不敢喊叫出來,送了自己的性命,只得走了出來,以便報案。誰知這地方的保正,全不聞問。聽說是來福的案件,就如同沒有此事,反將我們罵了一頓,要將我送回店內,這不是有冤難申麼?因此愈想愈怕,不敢再去住宿,因此天晚尚自趕路。”君召聽了怒道:“青天白日,村莊上面哪裏會有此事,汝且隨我前來,指個明白,待我今晚送這個狗頭的性命。”說罷,不問他肯行與否,挽着手臂,向前就走。問道:“汝這人姓甚名誰?何方人氏?約伴到此何干?”那人道:“小人名叫朱魁,祖籍揚州人氏,素販北貨爲業。只因經過雞山,路見一夥強盜,名叫託天王華蓋,所有銀錢貨物,均爲他劫掠到山上。同伴之中,殺死三人,其餘五人,逃躲在樹林裏面,方纔活命。滿想到施大人衙門告狀。誰知在此又遇這大禍,小人準備是沒命了。”君召道:“汝且不必號哭,我便是漕運總督的朋友,這案在我身上,包汝這冤仇不難破案。汝且隨我前來,指明店面。”朱魁見他這般裝束,又聽他一番言語,也是半信半疑。只得隨他到了鎮上,遠遠的將客店指明,然後說道:“小人向別處安身,明日在此候信。”說罷,掉轉身軀尋路而去。
君召揹着包裹,到了客店裏面,迎面站下,向着裏面問道:“汝店中可有閒房麼?若有潔淨的所在,我便住宿一宵,房金照算。”裏面見有人問話,只道是個富戶,忙道:“客人且請裏坐,裏邊有寬大的房屋,一切俱全,聽便揀取便了。”說着,出來一個堂倌,便將君召的包裹接過。君召也就隨他人內,但見五開間一所店堂,上首支着個廚房,七口大鍋,一連而下;下邊設着個案板,雞魚鴨肉鋪列在一堆;當中一個腰門,裏邊一個院落。穿過院落,又是五間房屋,當中三間,設着桌椅,許多人飲酒叫菜;兩邊兩個房間,乃客人的臥室。君召揀了一間寬大的所在,命小二將包裹放下,打水泡茶,淨面漱口。小二尚未回來,忽聽響亮一聲,摔下一物。君召喫了一驚,趕着出來觀看。不知此人是誰,且看下回分解。
第512回 鬧酒肆惡打王七 見豪客巧遇王傑
卻說萬君召聽得外面響聲,趕着出來觀看,只見客堂裏面有一人,年約四十上下,身高七尺開外,兩道濃眉,一雙快眼,身穿玄色短襖,頭戴一頂英雄盔,正中一朵絨球,坐在上邊。
但見滿臉的怒氣,高聲罵道:“我也不是白喫的,黃金、白銀,聽汝算帳,爲何來這多時,酒肉還未取出?那邊有後來的人,早經喫畢,這不是有意欺人麼?”說着,拍着桌凳,罵個不已。
君召聽了一會,是爲酒肉來遲,因此叫罵,也就不去過問。只見那小二送進茶水,向他問道:“你老何方人?這店內有上等的酒餚,欲喫何物,在先說明,好前去叫點。”君召想道:“朱魁說這店是個黑店,想必所買的餚饌,皆是人肉所造的了,我且將他饅頭試他一試。”乃道:“我們老遠而來,別項物件,總要等侯,先取兩盤饅頭,爲我充飢,然後上等酒餚,盡數送來,一總算帳。”小二答應前去,頃刻送來十個饅頭,一壺清茶,放在君召房內。君召待那人出去,先將房門關上,掌上燈火,將那饅頭掰開細看,也不見有什麼破綻,只送入口內,剛一品氣味,覺得有點微酸。一人猶疑不決,暗道:“這就令人難辨了,這店既是歹人,不應有許多客人在內飲酒,而且這饅頭裏面又無人腥氣味;若說是平常的客店,朱魁那樣痛哭,斷無假裝之理。我且等到夜間,辨個真假。”當時漱口。
少刻,小二送進酒餚。君召正要下筷,那外邊一陣聲音,早驚動各處。但聽一人喝道:“汝這瞎眼的狗頭,我在這北道往來多時,好漢英雄不知遇過多少。汝敢出言不遜頂撞老爺,且將你店主喚來,問個明白。我姓王的,難道與他有仇隙麼?進來這許多時會,酒未見有一角,菜未見有一件,將我的錢騙去,命我在此捱餓,究竟是何道理?不要走,且與汝去問店主。”
說着,將這裏有的桌几,並許多動用的物件概行毀去。正鬧之間,忽然又來一人,大聲喝道:“何處的野種!也不訪我的大名,便在這店中羅唣!我偏沒酒餚與汝,若知麻利,趕快出去,不然便送汝狗命!我這店中不容汝在此喊叫的。”話猶未了,那人怒髮衝冠,大聲喝道:“好奴才!你道我不知底細麼?汝既做這買賣,江湖朋友也該探訪,我若仍在山頭,將汝這廝先結果性命。”
君召聽見此言,知此二人皆非善類,當即出了房門,走到二人面前問道:“二位請了,我們初臨此地,不知這地方的規矩。但彼此交易,一去百來,客人出外行商,理合和平爲貴;店主將本求利,何能怠慢來人?二位權行息怒,且向店主細細問個明白。”那客人見君召這番言語,忙道:“咱們皆是過路之人,不是腹中飢餒,何故在此閒坐?小弟一進來,便交下十兩銀子,命他送兩壺酒,幾碟菜,用畢還去趕路。誰知他將我的錢收下,命咱們到這裏守候。自下晝時分等到此時,酒不見有一壺,菜不見有一樣;這客堂裏許多後來的人,盡行喫去,咱還未曾飲食,這不是有心欺負麼?”君召道:“這乃店主不是,如何收去銀兩,不去買賣,他也不是白喫你的。”那人見君召也說他不是,怒道:“他也不是你的親孃舅,要汝多這閒話。咱這店內喜賣與這人方纔賣,不喜賣與這人,他有銀錢,咱們沒有銀錢麼?進得門來,便用這銀子嚇人,如此小氣,咱們還能讓他受用麼!我看這狗頭亦無本領,三拳兩腳便見閻王,自尋苦惱。”君召見了怒道:“你這人好無道理,既不要向他買賣,爲何收下銀錢,這不是汝不是麼?汝若識得抬舉,就此送出酒餚,使這朋友飲食;若道半個不字,莫說你這樣身材,便是生鐵羅漢,也要將你磨個光亮!你道我這樣是懼怕你的麼?且與你個榜樣,方曉得我的厲害呢!”說罷,見那客堂外邊有棵二人抱不過的槐樹,到了面前,舉手一搖,隨即一腳,踢倒在面前。店主見了這樣,也就半晌不言。所有那飲酒的客人,無不齊聲驚訝。當即來了兩個小二,深恐那店主眼下受苦,趕着上前大哭道:“客人有所不知,我這敝東平時有點呆氣,是凡酒後便不知輕重。方纔這位進來,說是將銀錢交下,小人卻未曾見。常言道:‘買賣認分毫。’咱們東家又未招呼送酒,一人說已經交錢,一人說未經交下,隨後兩不認帳,不是小人晦氣麼?因此他內中有這緣故,說明出來,兩位客人便可息怒。現在既已爭論,想必是敝東呆氣發作,忘卻銀錢,致令這客人受餓。但是今天天色已晚,不能前去趕路,不如在此暫住一宵,小人立刻送飲食進來。”說着,便拖着他那店主向外而去。
那人見君召如此慷慨,走上前來問道:“借問老哥尊姓大名?貴地何處?由何處而來?此去意將何往?”君召見他來問,便答道:“在下乃漕運總督施大人麾下至交朋友,海州萬家村萬君召也!汝是何人?且請說明名姓!”那人聽說是君召,不覺喜出望外,忙道:“莫非你老由河南來麼?目下貴體如何?普潤和尚已到沂州了。”君召聽了此言,更屬詫異,忙道:“普潤僧人正是俺的朋友,汝何以與他相識?”那人道:“不欺尊駕,咱也是綠林出身,向在蛤蟆山與洪魁這幹人聚義,姓王名傑,排行第四,便是小可。只因黃天霸與趙氏弟兄路過山下,殺死洪魁,欲燒山寨,普和尚與衆人勸俺歸降,同赴沂州攻打王朗。不料王朗十分厲害,天霸與人傑同上山頭,爲齊星樓的埋伏打了半死;現在人傑尚可言語,天霸早已不省人事。因此小人討這個差使,馳赴淮安送信,速請他妻子到張七那裏,將消除萬毒丸要來,方救得天霸的性命。因此到了這店中,便進了飲食,仍去趕路。不期這個雜種同俺作這個對頭,不是你老前來,定將這狗頭打死。”君召聽了此言,自是喫驚不小,忙道:“飛雲子既在王朗山中,爲何不將樓圖取出,反致天霸中這埋伏呢?”
王傑道:“咱也上山殺了一陣,只因雲龍與曹勇口角,不辭而去,王朗不免疑惑,常常要這樓圖,總是託言不與,飛雲子又不便過顯形跡,以致遲延至今。前天霸非飛雲子搭救,早經慘死在樓上了。你老自河南抱病,何故這許多日子?此時大約是前赴淮安了。”兩人說明名姓,自是一家的好漢。君召便命王傑將自己的包裹搬在一處,乃道:“今日已將更鼓,夜站也不便行走,咱們坐一夜,明日早起,兩人一齊同行,路途也有個夥伴。”王傑聽了此言,自是願意。
不必說他二人在此等候,且說兩個小二將店主拖了出去,到了店堂坐下,低聲言道:“這兩個皆是肥羊,不過那一個甚爲棘手,咱們須設個計策,將他擒住,得了宗大大的財帛。”
你道這店主姓甚名誰?此人有個外號,稱他賽時遷王七。此時爲小二拖出,乃道:“這兩隻羊雖然纏手,但是用了那藥酒,將他們灌得爛醉,也就直手直腳。”說罷,便命小二前去置辦,以便害他二人。不知君召與王傑性命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513回 施大人待客情殷 張桂蘭救夫心切
卻說王七被萬君召搶白一頓,到了外面向小二說道:“這兩隻肥羊,甚有油水,只是不易動手。咱們仍將那一種頂妙的藥散入裏面,多備繩索,抬入後面,專候我前去動手。”小二道:“咱們自理會得。但前來的那人,不過是火暴性子,惟有後來的,不但有那樣膂力,好像是個內行,咱們倒要留心纔好。”
說罷,便命個夥計託了一盤餚饌,一把酒壺,放在裏面。後面人來,取着筷兒,提了抹布,一直到了後面,揀當中一個方桌放下,向着君召說道:“請你老做陪客,爲咱們這客人解惱,咱們小人奉敬一杯了。”說着,按了兩副座頭,將箸兒放好,手執酒壺,每人斟了一杯,便請他兩人入座。
君召雖是病後,凡事仍是留心,又因朱魁說這是個黑店,猶恐中暗算。當時雖然坐下,並不去取酒杯,兩隻眼睛但向那杯望。王傑早飢餓,只恨沒有酒餚,此時已到面前,那個小二斟了一杯,接着就舉手要飲。君召趕着攔道:“且慢,咱們先令他喫一杯。”說着,就將王傑的酒取過來,便命小二飲下,小二見他這樣,心下早已害怕,暗道:“倘這內裏面設被知道,如何是好!且待騙他一騙。”忙道:“這事小人何敢?小人情願領罪,不敢這樣無禮。而且方纔言明,敝東有點呆氣,若被他看見,他不說是客人賞賜,反說小人嘴饞,打着客人的旗號,自己飲酒。有此兩層,還請客人自飲罷!”君召冷笑說道:“汝這廝倒會遮飾,道俺不知你這個買賣?方纔中指甲內放的何物?替我從實說來,若有半字虛言,先要汝這狗命!”說着,便一把將小二揪住,用力一摔,倒在地下;一手握定他的下腮,一手將嘴撥開,不由分說,往裏一灌。王傑見君召如此,更是火上加油,罵道:“原來狗頭下這毒手,此必是店主所使,咱且將他擒住,送回閻王,然後與他算帳。”當時站起身來,一腳將杯盤踢去,躥過腰門,到了前面,果見那個店主坐在那個店堂裏面。不禁大怒道:“俺與汝今日何冤,往日何仇,一心要謀害俺?汝既有此心,也不怪俺手毒了!”說罷,到了前面,一手將王七捉起,按於地下便是一拳,早打得門面流血。王七尚自辯道:“汝這兩個野種,何故在此撒野?咱也不是開了黑店,謀害人財,怕汝驚動官府,打得老爺便會得交手。”說着,便想在地掙紮起來。王傑不等說完,順手便是個嘴巴,罵道:“老爺倒想饒汝,只是汝這強嘴,容你不得。”說着,又是一下,早打去數個門牙。接着君召也去了前面,向着王傑說道:“咱們不必與之拌嘴,哪怕他躲入天牢,俺要將他破綻尋出。且將這廝帶了同去,若搜出不尷不尬的物件,然後將他治死,爲衆報仇。”王傑聽畢,便將他提了起來。君召在前,王傑在後,穿過後堂,四下尋找。走了一會,只不見有什麼腥味。君召正然疑惑,忽見牆腳下面有塊方磚,向上一豎,又望下一落。
君召連忙喊道:“王傑,這所在有了埋伏了,咱們且看他一看。”
說着,將方磚撥開,便是個絕大的空房,下面黑洞洞空無一物;左邊一順下去,卻有數層坡臺。君召向王傑道:“這裏定有消息兒,咱們且帶了他進去,分個皁白。”
兩人當時下了臺階。誰知下面乃是一處極大的地窖。到了裏面,卻是砌就的三間暗室,上首三口大鍋,刀鏟刷帚,各式齊全;下面一個方凳,摳着凹槽,四條腿釘於地下;旁邊一個大盆裏,水勺、木桶放在其內。王傑道:“這廝原來也是個我輩,你看這幾件傢伙,豈不是快活凳、送命盆、澆心桶、刷毛臺麼?”說着,再抬頭一看,牆壁上面尚掛着四五個人頭,便是朱魁夥伴的那幾件傢伙。君召勃然罵道:“汝這個狗賊,喪盡天良,取了客人的財物,還要傷他的性命,這不是情理兩虧麼?汝既害死多人,俺便要汝償命!”說着,便將王七捆縛起來,按在凳上,命王傑上去,將幾個小二同喊來,使他見個明白。當時王傑便到了前面,所有的客人見君召看出破綻,知道是個黑店,一齊起身,跑個乾淨。許多小二恐連累着自己,也各自逃走了。只有那個送酒的,就躺在地下。王傑尋了一會,不見有什麼別人,只得復行下去。王七知道沒命,當下哀哀的求道:“二位老爺,小人觸犯,有眼不識泰山,你兩人盛怒,小人自知死罪;但是家有老母,別無人養,要活活的餓死了。”
說着,只是叩頭不已。君召罵道:“汝這狗頭,做這喪心害理的事,你母親要你這逆子,也是玷辱門庭,不如結果了,倒也乾淨;若你母無人養活,咱們回明施大人,命地方官月給口糧一份,正作開銷,也比你這逆子行兇作惡勝加十倍。”說着,王傑按定身軀,君召拔出腰刀,咽喉一下,結果了性命。隨即將鍋爐、木盆,以及那動用物件,毀個乾淨。將屍首放入在下面,然後走了出來,進了飲食。君召先到街坊,問了保正的所在,然後將他叫來,說明來歷,命他至縣內報案。保正聽說是施大人的差遣,分明是頂頭的上司,哪裏還敢怠慢?一面命夥計進城,一面連夜備了棺木。到了天明亮時,君召將這事吩咐已畢,仍然同王傑一起向淮安而去。
這日到了衙門,卻巧李七由裏面出來,劈面見着君召,不禁喜出望外,忙道:“大人連日正然盼望,爲何一去潼關,杳無信息?飛雲子曾否尋到?”君召道:“咱們一言難盡。大人現在何處?且進去講個明白。”李七道:“大人現在書房,你我可一同進去。”說罷,便在前引路,進了衙門。早有照門的丁役見是君召回來,知道有緊要的公事,趕即趨前到了裏面。
施公在書房內,正看那日行的公事,忽見門役進來說:“萬英雄在外求見。”施公不禁大喜,一面說聲有請,趕即起身出了書房,向外迎來。走至轉彎,早見李七在前,後面兩人,一是萬君召,其餘一人不知是誰。施公首先問道:“萬壯士別來無恙!此去潼關,何多日也?且請裏面奉茶。”君召見施公迎出,連忙趕上一步,向着施公說道:“萬某不才,有勞大人盼望,大人公事平順否?”說着,已進了書房,彼此見禮坐下。君召望着王傑說道:“此人乃殷老英雄使來送信,他姓王名傑。所有琅琊山事件,皆他親目所睹,萬某路遇此人,故此一同進謁。”
說罷,王傑便上前行禮已畢,侍立一旁,便將天霸如何路遇普潤,如何在蛤蟆山殺死洪魁,飛雲子如何二上琅琊,及天霸與人傑受了重傷,並飛雲子等侯樓圖,說那消除萬毒丸可救天霸的話,說了一遍。施公這一驚非小,忙道:“天霸受此重傷,下官如何拯救?若果此人丟命,這琅琊山從此就難除了。既是人傑說張七有這種丸散,且快傳信桂蘭,使她早早前去。”當時便進裏面書房,命李七傳進幾個差官,將計全、金大力、王殿臣這幹人,分頭傳來。先令中軍到天霸衙門去送信。
此時張桂蘭自天霸動身之後,久久不見來信,但不知他勝負如何,心下正然盼望。忽聽見中軍到了衙門,向着裏面說道:“漕督大人吩咐,快請黃太太速進衙門,有話吩咐。現在沂州來送信,說大人二上琅琊山,中了齊星樓埋伏,命在垂危,快請夫人前去救命!”張桂蘭聽了此官,大驚失色,忙道:“這是報馬前來?抑是別人送信呢?”中軍道:“聽說萬壯士回來,並有一位姓王的。”不知張桂蘭可能救得天霸,且看下回分解。
第514回 郝素玉結伴請張七 張桂蘭拚力戰張煥
卻說張桂蘭罵了一陣,隨着中軍,一路向漕運衙門而去。
不一會到了衙門,只見李七侯、金大力、何路通這幹人紛紛而至。彼此晤面,各自問道:“黃賢弟受了重傷,如何是好!若有差錯,俺們與王朗這強徒誓不兩立了!但是大人心急如焚,必定要親身前去,就此一來,又鬧出許多周折了。”桂蘭道:“我丈夫受此重傷,咱的性命也只與王朗拚了你死我活。咱們且到裏面問明緣故,究是何物打傷。”正說之間,接着郝其鸞、郝素玉也陸續而來,衆人一齊過了大堂,在內廳坐下。
中軍到書房報知施公。萬君召只得請大人一起出來,先與衆人行禮。桂蘭首先問道:“萬大哥,你兄弟的傷痕,究竟怎樣厲害?從速對俺說明這個道理。”施公見桂蘭神色倉皇,忙道:“女英雄且勿着急,此乃王傑由沂州而來,故知這底細了。”
當時王傑將天霸在齊星樓上被金龍爪抓破頭顱、惡狗沫傷了兩足的話說了一遍。桂蘭含淚言道:“此樓乃飛雲子所造,這許多毒物,莫非有什麼邪術麼?用那妖術傷人。”王傑道:“樓乃是按着‘休生傷杜景死驚開’八個門戶,且裏暗藏五行,分着八卦,所有一切機關,都是生鐵造就,關鍵一切,猶如活龍一般。至那惡狗的毒沫,皆是五行的毒氣了。此種機關譬如那諸葛亮木牛流馬,墨於案的飛鳶,也是這個道理。無奈此樓非尋常可比,生門、死門,無窮的變化。飛雲子雖然可造,卻須看樓圖行事;離此樓圖,莫說起造不成,便是破這高樓,也是妄想。因此他爲這幅樓圖不能擅離山上;不然,這齊星樓早經破去了。但是這消除萬毒丸只有張老英雄有這物件,設非賀人傑說知,尚不知何處尋找。現在人傑尚是明白,天霸俱已不知人事,多虧殷龍將萬功散爲他敷上,若再遲延,恐有性命之憂了。”
桂蘭聽了怒道:“此丸我父親那裏雖有此物,此去鳳凰嶺不下有五六日路程;自從他迴轉山頭,臨走之時,便說隱姓埋名,不問世事,即便俺親自前去,恐他也是個不肯見面;即使得了此丸,非在受毒的面前調服,不能見效,這事也如何肯行?”
說罷,不禁大哭起來。施公見她如此,心下愈加懊惱道:“常言‘英雄氣短,兒女情長’,汝是他的女兒,爲丈夫受了重傷苦苦求他,豈有不救之理?本院命郝素玉同汝前去,修書一封,與汝帶去。”桂蘭到了此時也是出於無奈,只得請施公一面修書,一面與郝素玉迴轉自己的衙門,收拾了一夜,預備次日一早動身。當時賀人傑的母親,聽說兒子也有重傷,自是放心不下,見張桂蘭去求張七,也只得忙了一夜。到了次早,送她啓行,自己在衙門候信。
桂蘭帶着兩個親隨,一個丫頭,先到了漕運的衙門,郝素玉尚未到來,施公先將她傳了進去,向着桂蘭言道:“汝去鳳凰嶺將張七請來,便同徑赴沂州,先救了天霸,本院與萬英雄、衆位英雄,擇日帶領大隊,親赴山東,向琅琊山攻打。”桂蘭道:“大人的行期尚未定了主見,殷老英雄尚在沂州,不知如何盼望;咱們頃刻便自動身,仰求大人仍命王傑先回報個信息,好令賽花等知道。”施公道:“本院也有此意,無須女英雄吩咐。”
此時郝素玉已進入內堂,施公叮囑一番,一路小心前去。兩人出了大堂,跨上鞍鞽飛馬而去。
在路走了兩日。這日,到了一個莊上,夕陽西下,見有小小酒旗一角掛在檐外。素玉道:“咱們且進去飲食,那親兵、丫頭也該飢餓了,飽餐一頓,夜間便可行走。”說着,兩人進入店門,見櫃檯外面,坐着個黑臉大漢,猶如鍋底一般。兩道倒刷眉,一雙茨菰眼,腮下一部黃鬚,五短身材,坐在前面。
看見桂蘭進來,連忙起身問道:“娘子到此,莫非欲飲酒麼?”
桂蘭道:“咱們酒是不飲,有什麼餚饌盡數取來,一總給錢與汝。”
那人聽了笑道:“這裏面大肉饅首、牛肉包子,正好飲食。”桂蘭與素玉到了裏面,外面兩個親兵同丫頭坐在一處。素玉將那黑漢一看,向着桂蘭說道:“這個黑畜生不是善類,咱們且防備他片刻,免得又生枝節。”張桂蘭道:“妹妹請用點心,咱可擺佈於他。”說着,那黑漢走到前面,張開大嘴,露出黃牙,笑臉向桂蘭說道:“現在天色晚了,娘子乃女流之輩,有何要事,便想夜行,豈不壞了身體?連日客商來往,說前面十里地方有個山窪,名晚猴子窩,出了一夥強人,專門打家劫舍。凡有客人走他山前經過,不分男女,擄入山林,男則入夥,女則爲妻。數月以來,所有行人,只敢巳、午、未三個時辰路過此地,交罷申初,便不能行走。咱看汝兩個娘子,皆是女流之輩,鞋弓足小,有何本領?見了強人,不但不能抵敵,恐一嚇便是栽倒了。那兩個親兵,他是身小力虧,有何膽量?咱這店中,另有潔淨房屋,在此暫住一宵,明日上午前去,豈不是好?”
素玉尚未答言,桂蘭着怒答道:“承你店家盛情前來關照,無奈俺是強盜案中自幼長大的。莫說一夥強人,便是上千上百的強人,奶奶也毫無懼怯!汝且勿管閒事,若有強人,俺會擺佈,不要汝在此嚕囌!”黑漢聽了此言,不禁帶怒言道:“汝這賤貨好不識抬舉,咱好意將此事告汝,既是如此搶白,若遇強寇,可勿後悔。”說罷,便含怒而去。
桂蘭也不理他,喫畢饅頭,向小二取水淨面,給了銀錢,同素玉同去趕路。誰知這個黑漢本是個有名的強盜,各喚黑李逵張煥,自幼在此做買賣,平時劫掠客商,姦淫婦女,不計其數。方纔見桂蘭有點姿色,本想將她騙下,到了夜間,好去苟且。不料桂蘭也是個綠林豪傑,將他看出破綻,搶白一頓,正是無可出泄。一人暗道:“汝這兩個賤貨,老爺欲想汝到手,怕汝跑上天去,不令她知道俺厲害,也不叫做黑李逵了。”想罷,便到了裏面,取出他一身裝束,出了後門,直向前來。
且說張桂蘭與郝素玉出了店門,明月早已東昇,兩人策馬當先,帶着親兵,一路向鳳凰嶺而來。行了有十數里路徑,前面路上一片樹林,密密層層,遮蓋在前面。桂蘭向素玉說道:“咱們加一鞭,免得又費周折,你看這樹林裏面,恐不乾淨。”
素玉尚未開言,忽聽樹聲響動,一柄錘頭向馬頭打來。桂蘭說聲:“不好!”趕將馬頭一領,向左一讓,拔出利刃,將一錘隔開去,不禁高聲叫道:“何方強人,敢來剪徑?姑奶奶張桂蘭在此!”說着,飛下馬來,躥入樹林,便尋人廝殺。只聽裏面也叫罵出來:“汝這無恥的賤婦,膽敢出言不遜,頂撞老爺!俺非別人,黑李逵張煥是也!汝既前來,且與汝殺個死活。”
說罷,便跳出樹林,舉錘便打。桂蘭抬頭一望,正是那酒店黑漢,當時罵道:“黑賊,敢在你姑奶奶面前獻醜!不要走,喫我一刀!“說着,一刀早對着肩頭打下。張煥總欺她是個女子,無什麼驚人的本領,也就急架來迎,雙錘並起,將桂蘭的刀磕於下面。桂蘭見一刀未中,不覺心中火起,躥前跳後,舞得如蛟龍出水相似,一刀緊似一刀,向張煥渾身亂砍。黑漢復與他戰了一回,心下甚是躊躇,虛打一錘,跳出圈外,定身向張桂蘭問道:“汝這女子從何處而來?爲何也用這張家的刀法?”
這句話說出,不知桂蘭如何回答,且看下回分解。
第515回 歷險路兄妹相逢 述下情父女覿面
卻說張煥見了張桂蘭的刀法,不禁詫異道:“你爲何也知這刀法?莫非與咱是一門傳授麼?”桂蘭見他問這刀法,不知他果懷何意,乃道:“汝問俺的刀法,且在這樹林前站穩,咱乃鳳凰嶺張七的女兒、黃天霸的妻子張桂蘭是也!自幼跟隨父親不知殺敗多少英雄好漢,豈懼你這毛賊?”話猶未了,只見張煥將兩柄錘向遠的摔去,雙膝跪在塵埃,高聲叫道:“咱乃是疲鬼張五的兒子,自幼父亡,故多蒙叔叔憐愛,教養兼施。只因咱不肯向上,到了十一歲時節,私下便逃下山去,仗着這兩手拳棒,東奔西蕩,萍蹤無定,一提及雙淚無干。現在得遇阿妹,豈非天作之緣?今日冒犯虎威,還要阿妹寬恕!”桂蘭想了一會道:“且將汝名說來,便知真假。”張煥聽了笑道:“父母隨意命名,叫了‘黑頭陀’三字,不知是與不是?”桂蘭也就笑道:“此真乃咱的五哥了!”桂蘭見是自己的哥哥,不禁帶淚言道:“兄長有所不知,俺們骨肉相逢,理當稍敘衷曲,只因汝妹丈現在沂州遭了強人毒手,立等消除萬毒丸前去解救。因此與這妹子披星戴月,一路而來,以便到鳳凰嶺求父親前往沂州,救丈夫性命。丈夫危在旦夕,此去琅琊山,尚有許多時日,萬不能再有耽擱了。”張煥道:“愚兄久欲上嶺拜見叔父,追念前事,無顏相見。今日得遇賢妹,何不趁此同行?若可效勞,應助一臂。”桂蘭見他如此言語,也就認做兄妹,請他在前開路;放馬而行,直向前跑。
過了兩日,這日到下午時分,已離鳳凰嶺不遠,桂蘭開言說道:“哥哥且緩一步,待愚妹上山通報。”說着下馬,拔出刀,上了山坡,早有個嘍兵對面而至。桂蘭上前問道:“孩子住了,咱們老爺子可在山上?”嘍兵抬頭一看,見是桂蘭前來,登時笑言答道:“姑奶奶從何到此?咱們老爺子正在山上,你老但上山便了。”桂蘭只得邁步上前,過了山寨,再向西望,與從前的景象大不相同。當初這鳳凰嶺前一帶樹林,皆按着九曲三彎的埋伏,現在一片空地,改作田園,現出個歸隱的氣象。
當即領着素玉到了寨門,直向內而去。走了兩重廳屋,並不見有一人。素玉道:“老爺子倒會享福,你看這座高山,好一派氣概,得閒暇無事,飲酒釣魚,栽花種竹,也算得神仙境界了。無怪大人兩次三番命他爲官,還是不肯出山。”
兩人一時閒談,早到了東花園內,見許多孩子拿着魚竿,張七坐在石礅子上面,看着衆人釣魚。桂蘭不敢遽然上去,輕移蓮步,到了前面,正擬上前行禮,早被那幾個嘍兵看見,齊聲叫道:“老爺子,你昨日思念着姑奶奶,這不是桂姑娘回來了?”桂蘭見衆人喊叫,趁此便跪了下去,說道:“爹爹在上,女兒桂蘭這旁有禮。”張七轉身一看,果然是桂蘭前來,不覺大驚失色,連忙問道:“我兒權且起來,有話問汝。前聞天霸升任總兵,汝爲何不在衙門?來此何干?”桂蘭道:“爹爹有所不知。只因琅琊山王朗,造下高樓,盜取琥珀夜光杯,藏了皇家的寶物。因此施大人三打琅琊山,未能將樓攻破。日前天霸與人傑覆上山頭,中了齊星樓的埋伏,奄奄一息,困在沂州。因此女兒求見爹爹拯救。”張七聽了,半晌言道:“這事非爲父的推託。自從施大人命我爲官,那時便矢志不移,迴轉山頭,不問外事。天霸現雖緊要,但是窮富得失,聽之於天,即是汝此時前去,他若壽命短折,早已亡故;若是他命不該絕,爲父不必前去,他也是有救星的。此去山東非一朝一夕,咱實不能前往。而且王朗的埋伏不知用的何物,俺不知道;即便前去,也不過空跑一趟,無濟於事。”桂蘭不等他說完,復又跪了下來,忙道:“爹爹膝下只有女兒一人,天霸辛苦半生,至今尚無子嗣,設若因此送了性命,女兒靠着何人?就是父親蓋世英雄,親生的女婿死在惡人之手,知道的說爹爹高尚,不知道的反道是欺善怕惡,徒有虛名,爲人唾罵。若能救了他性命,皇天保佑,生下孩兒,兩姓兼祧,接了爹爹的後代,香菸接續,歷代流傳,豈不是受享不盡。爹爹若不去,反貪一時快樂,誤我終身,夫若有差池,女兒這性命也就不要了!”說罷,跪在地下,只是痛哭。
郝素玉在旁說道:“老爺子,你也太高尚了。功名不就,尚可算隱士;女婿不救,豈非是個惡人?俺姐姐又無一男二女,設若天霸送命,你老也爲人唾罵。而且施大人盛意殷殷,致書勸駕,此時不去,豈不負他的來意!便是江湖上好漢,綠林中豪傑,也要在旁議論呢!”說着,便在身邊,取出施公的來信。
張七拆開觀看了一回,乃道:“飛雲子既是知道這消除萬毒丸,當時何不給他服下,此去沂州偌遠的路程,爲父的何能得去?而且這丸藥早經用盡,非修合半年不能成,叫俺一時從何置辦?”
桂蘭道:“爹爹不必推辭,若無丸藥,那末藥便無用麼?女兒千里而來,幾乎送了性命,非遇着咱的哥哥,已在半途傷命;爹爹竟不看這情面,女兒又尚有何望麼?”說罷,大哭連天,站起身來,便想尋個自盡。早被郝素玉一把揪住,當時也跪了下去,苦苦的哀求。張七爲她纏得無法,不禁長嘆一聲,開言說道:“俺道是看破世情,一塵不染,在這山中做個隱士;誰知天不由人,出了這事,叫我怎生說法。也罷,且與汝前去一行。但是救活天霸,仍然獨自回山,所有琅琊事件是不能過問的了。但是這一帶山林,下山之後,無人管理,爲父怎放心得下?”桂蘭道:“孩兒已有言在先,路遇哥哥,便是五伯的兒子現在山前等候示下!”張七聽了此言,真是喜出望外,忙道:“莫非是黑頭陀張煥麼?”桂蘭道:“正是此人,爹爹且命人去呼喚。”當時便將如何遇見的話,說了一遍。張七一聞此言,卻是悲喜交集。悲的是,兄弟七人只留着自己孑然一身,無依無靠,回想起從前的光景,不覺如在夢中;喜的是,多年叔侄一旦相逢,百年之後,張氏門中,尚有這一後代。有此兩層,以致悲喜不定。
當時張煥早走了進來,向着張七磕下頭去,嘴裏一面說道:“不孝的孩兒自幼遠離,不知家事,父母亡故,渺不知期,生不能侍養於前,死不能成哀於後,撫衷自問,不能爲人。平日專恃這兩個拳頭,爲非作歹,回思昔日,玷辱門庭;今日得見尊顏,求叔父開一線之恩,收留教訓,便此改邪歸正了。”說罷,匍匐臺前,放聲大哭。常言道:“一息尚存,皆可爲善;回頭是岸,福德在人。”張煥是個殺人放火的朋友,想到父母身上,也不住流下淚來。不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516回 大英雄負氣往沂州 女將軍妙手傷強寇
卻說張七聽了張煥一派言詞,當時起身將他扶起,忙道:“我侄兒迴轉山頭,乃是祖宗之德,就此住此山中,安居樂業,那強盜買賣是萬做不得的。”張煥只是諾諾連聲,隨即命人到那店,叫令閉歇。這裏張七向桂蘭說道:“既是侄兒在這山上,大家照應,汝姊妹兩人今晚暫住一宵,明日爲父的與汝同去。”
當時桂蘭便同郝素玉到了後寨,細看一番,回想從前在山上的時節,另是一番景況。有話即長,無話即短。
次日一早,張七便起身到了後面,先將所有的物件並糧草等物,交付張煥;然後取了藥料,帶上盤川,取了朴刀。向桂蘭說道:”汝兩人雖可行走,但是天霸命在垂危,早一日到了沂州,便少一日的災難。俺此時便獨自前往,汝兩人帶着親兵隨後前去便了。”桂蘭知道他的用意,深恐救了天霸,衆人將他不肯放走,先到了前途,只要將他救了過來,他便乘隙脫身。
若自己一同前去,便留心在他身上,脫身不得。桂蘭心下雖不願意,無奈是自己的父親,這是違拗不得,當時只得應道:“爹爹一人前去,如何是好?孩兒看來,雖不必與我同行,帶個嘍兵,一路也可照應。”張七道:“爲父的自己曉得,汝等隨後趕來便了。”說着,便揹着包裹一路的下山而去。這裏桂蘭與素玉,未有半個時辰也就啓行。
不說他三人向沂州進發,且說殷龍自天霸受傷之後,只是悶悶不樂,所幸萬功散敷在上面,雖不見有何效驗,卻無什麼壞處。惟有日夜提防,派人看守,這卻比交鋒打仗辛苦數倍。
殷賽花見賀人傑受了重傷,一時不能全好,咬牙切齒,只恨王朗。怎奈飛雲子樓圖未得到手,即便上山,也是無益。只得每日望王傑回來,好知道張七的消息。誰知王朗自得勝之後,次日殺牛宰馬,大犒三軍。當晚飲酒之間,孫勇向王朗言道:“咱有一言與寨主商議,不知可能允從麼?”王朗道:“賢弟有言,但說不妨,何故這半吞半吐?”孫勇道:”咱聞‘兵貴神速’,又云‘先聲奪人’,昨夜一戰,已叫那殷龍喪氣。咱想趁天霸受傷之時,前去將他結果了性命。此人乃施不全第一個助臂,只要將此人傷命,餘者便可無懼了。”王朗道:“咱們久有此心,只因諸位昨晚辛苦萬分,一時萬難開口,因此聊備杯酌,以慶功勞。賢弟若肯相幫,這便是愚兄的造化了。”孫勇道:“受人之託,要終人之事。小弟明早定下山頭,先將那殷龍結果了性命,然後再殺那人傑。”蠻和尚聽了此言,高聲叫道:“喜逢雙入,禍不單行。昨晚那禿頭和尚,咱們與他殺了有十個回合,未能將他送命,俺明日也下山一走,決個死戰。”
飛叉將軍郭天保也應聲答道:“俺也前去走走,殺了他兩人,開了利市。”三人一時商議妥當,次日一早,各帶傢伙,向殷龍的寓所進發。殷龍連日打了敗仗,正是加意提防,深恐琅琊山上趁此來人,不時的請普潤在門前打聽。普潤暗自說道:“殷龍是個有名的老輩,爲何殺了一陣,便如此心驚膽戰?在俺看來,也是有名無實。”正說間,早有那店小二走進來,匆匆說道:“和尚,不好了!琅琊山又來了強人,現在離店前不遠了!”普潤聽了此言,哪裏忍耐得住?一聲叱吒,提了朴刀,一同前去。賽花等他兩人走後,向着趙五說道:“汝弟兄二人在此,俺不將來人送了性命,我不泄心頭之恨。”說着,將那雙劍佩在腰間,帶了鐵背花裝弩,招呼一聲,出門而去。
且說普潤出了店來,揀了一塊寬大的地方,當中站下,果見那交手和尚遠遠而來。彼此見面,並不搭話,兩人就此爭殺起來。彼此戰了有三四十個回合,不分勝負。孫勇在後面看得火起,舞動雙錘,前來助戰。這邊殷龍當時闖上前去就是一刀,對孫勇肩頭劈下。孫勇見是殷龍,知道他的厲害,雙錘高起,急架相迎。四個人殺在一團,戰在一處。賽花在後觀戰,見普潤雖是英雄,只是戰個對手,不趁此時送他性命,尚待何時?
想罷,便在肩頭上面,將鐵背花裝弩取下,扣好弦,一箭射去。
蠻和尚正與普潤戰個對手,急想獲勝。看普潤舉刀來隔,忽聽得嗖然一聲,猶如電閃一般,一箭向命門射去。蠻和尚說聲:“不好!”急忙將頭一扭,肩頭上面早中了一箭,抬頭一看,正是賽花,哪裏忍耐得住!罵道:“汝這賤婦敢來暗施毒計!不要走,留下命來!俺來會汝。”說着,撇了普潤,直奔賽花。
賽花深恐不與她廝殺,此時見和尚奔來,兩腳尖輕向上一躥,早到了蠻和尚身後,對定後心,一劍刺去。蠻和尚知道不好,掉轉身軀已來不及。只得將兩足向前一縱,約有十數步遠近,方將一劍讓去;轉身回來,還了禪杖。賽花將雙劍高起,用了個古剪字式,將那禪杖架住。罵道:“來得好,代我去罷!”說罷,兩膀用了十二分力,向前一送。蠻和尚不過是個肉頭和尚,他這禪杖能擋何寶劍?因道:“汝這禿驢,俺道汝是個三頭六臂,刀槍不入,水火不怕。”蠻和尚見她推開,也就拚力的下墜。賽花見他不肯相讓,心想道:“叫這廝受些苦惱。”想罷,兩足在地立定,兩枝寶劍往身邊一縮,隨即向後一退,早把蠻和尚那枝禪杖打落在地下。只見他向前一個筋斗,跌在下面。
賽花見他中了妙計,當時搶上一步,舉起寶劍當頭砍下。
後面飛叉將軍見蠻和尚要丟性命,趕即搶上一步,大聲喝道:”汝這賤婦,勿得傷人,俺郭天保來也!”只見鋼叉一起,早把賽花的寶劍隔在一旁,兩人便就此交手。郭天保道她是個無用的女子,全不放在心上,或而在前,或而在後,隨便向身上刺來。賽花見他這樣,知道是小看自己,心下正是歡喜,暗道:“難得汝這廝如此猖狂,不若先將汝送了狗命,使他們知俺的手段。”當戰數合,隨即虛晃一劍,轉身就走。郭天保見她敗了下去,舉動飛叉,在後面緊緊的追去。賽花見他正合己意,只得轉身回來,復又戰了數合。此時一面招架,鐵背花裝弩箭早已放了出去。郭天保只知長槍大戟,來不及防備那弩箭,誰料他一下早經射來,到了面前,正對左眼角上。當時這一驚不小,趕着向左邊一讓,耳門外面,早是個通心直過,登時血流滿面,疼痛非常。一柄飛叉直奔賽花刺下。賽花兩口寶劍也是如游龍彷彿,前後左右,認定他兵刃招架,殺了有二三十合。
郭天保也是勝她不得,飛叉起處,一路的叉法,四面殺來。男女二人,只分不出個勝負。孫勇與殷龍殺了一會,也不見有勝負。當時孫勇那一柄錘頭,直對殷龍的要害打下。不知殷龍性命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517回 見烏鴉漕督究奇案 起屍骸縣令赴屍場
卻說孫勇因戰殷龍不過,不禁怒髮衝冠,大聲喝道:“殷龍,俺與汝誓不兩立了,不是你死,就是我亡。”兩個鐵錘,盡對他肩頭打下。殷龍雖心下着急,只得將朴刀舞起,上下遮攔。戰了有十數個照面,殷龍漸漸的招架不住。賽花雖與郭天保交手,所幸他一雙寶劍快舞如飛,上下盤旋,毫無半點破綻;遠遠見父親欲敗了下去,趕將劍法便緊緊逼住天保的飛叉,一手將鐵背花裝弩搭上弓弦,說聲:“孫勇休得逞能,俺姑奶奶寶貝來也!”說罷,一箭飛到前面,正對孫勇的太陽中了下去,“啊呀”一聲,栽倒在地。殷龍見孫勇栽倒了筋斗,趕着上前,便想一刀結果了性命。誰知蠻和尚甚是眼快,正將普潤的戒刀隔去,轉身一步,趕到面前,將殷龍的朴刀架住。孫勇拗起身來,不敢戀戰,只得轉身回山而去。賽花見射中了一箭,哪裏肯讓他逃走?邁步上前,隨後追道:“惡賊向哪裏逃走?俺姑奶奶追得來也!”殷龍恐她有失,趕急撇了蠻和尚,仍然追去。
這裏郭天保與蠻和尚兩人,也已脫了圈子,也就各回山去。
不說殷龍父女迴轉店中,再表施公自張桂蘭走後,一連三日,將地方上公事連夜辦清。這日早間,便將淮揚道傳見,將所有要物交付與他,一切尋常事件,命他代拆代行;然後擇了日期,將計全、何路通、李七侯、金大力這一干將士,皆傳了進來,每人帶漕標親兵,可約有一千餘人,分作五隊,按隊而行。所有褚標、朱光祖等人,皆約在沂州相會。到了行期前一日,先將印冊送與淮揚道,到了吉期,放炮三聲,拔隊前進。
在路非止一日,這日到了沛縣境,施公正在思想天霸,不知他性命如何。忽然一隻烏鴉對定面前,“啞啞啞” 的聲音叫了三下。施公當下好生疑惑,暗道:“本院出轅,並非爲那詞訟案件,何故這烏鴉向咱亂叫?莫非有冤情麼?”當時在轎內喊道:“烏鴉,烏鴉!若有冤情,再叫三聲!”只見那烏鴉向轎前又叫三聲。施公只得命人住轎,將何路通喊到面前,說道:“汝且帶親兵八名,隨這隻烏鴉一路而去,本院在前面驛站等汝,若有動靜,趕快告知,以便着地方官追究。”何路通領命去了,誰知這烏鴉一路飛叫,不疾不徐,但在何路通面前緩緩飛去。
約有半里遠近,前面一個水塘,烏鴉便盤旋繞了一會,飛身水上一歇,一個蜻蜓點水,鑽了下去。何路通站在路上,心下疑道:“這事甚是奇怪,烏鴉乃天上飛禽,何故反入於水內?莫非這塘內有什麼異事麼?”隨即在周圍看了一回,然後命親兵將本處鄉保喊來,當時問道:”這水塘是官塘?還是鄉戶自己的呢?”鄉保聽說是施大人的差官,已嚇得了神昏失志,忙道:“小人是新近上卯,尚未查問這底細;老爺前來查問,且待查問明白,再來奉告。”何路通見他畏縮的樣子,看在眼內,甚是好笑、乃道:”汝這狗頭,所幹何事?自己分內的事件,尚敢說個不知,本官本應嚴責,姑留汝等體面,從速訪查,立待回話。現在施大人在驛站候信呢!”鄉保戰戰兢兢,磕了幾個響頭,站起來一路的飛奔而去。
少頃,帶了一個少年,約在三十以外,身高體胖,兇惡異常。到了何路通面前,回道:“小人奉命查問,這水塘乃是這男子的家塘,祖業留傳,世居此地,小人已將本人帶到,請老爺問他便了。”何路通向少年問道:“汝姓甚名誰,做何生理?家下尚有何人?從實說明,好稟知大人定奪。”少年見是路通,當即答道:“咱姓高名飛,字翔雲,祖籍乃沛縣人氏,向以販席爲業,清白平民,毫無劣跡,不知老爺喚小人則甚?”何路通道:“非是咱與汝作對,只因汝做事不妥,把這官塘可埋下物件,因此施大人前來查勘,本官且帶汝去見大人,然後定奪。”當時便將高飛交付了親兵,自己押解,到了沛縣的驛站。
此時沛縣知縣鄭昌年,早得了信息,飛奔而來。何路通當即將方纔的事稟明施公,隨即命帶高飛。高飛一見了施公,早已魂飛天外。施公命他抬起頭來,但見他滿臉的兇相,一團殺氣,不禁將驚堂一拍,喝道:“汝這狗頭幹得好事,還不將實情說出?”高飛見他突然而來,說不出個題目來,乃說:“小人自幼安分守業,從不作歹爲非。大人提小的前來,但命小人實供,小人既無人控告,又不告人,叫小的從何供起呢?”這番話,反把個施公說得開口不得,心想道:“這狗頭說得有理,但是他這面目實非善類,咱又不能以那個烏鴉便據以爲實。不若如此詐他一詐,若能問出情由,便可由此追問。”想了一會,笑說道:“汝狗頭,倒會說嘴,可知本院一清如水?若無人在本院前控告,本院又何必拿汝?且將那個姓鄔的事件,從實供來,若有半字含糊,這腿上先送汝狗命!”說着,將驚堂拍得連天價響,令他直認。高飛見施公說出個姓鄔的,又如半空中突下霹靂,形色倉皇,露出外面,乃道:“小人家並無什麼姓鄔的,只有五年前有個長工夥伴,名叫鄔三,他乃四川人氏,早已迴轉家鄉了。”施公見他說出姓鄔的叫鄔三,正應烏鴉叫了三聲,趕着驚堂一拍,大聲喝道:“汝這狗頭還不從快說出,鄔三乃於前晚已在陰間告了狀子,說汝將他害死,隱瞞他歷年的工錢,並騙奸他妻子,若不從實吐供,先打斷汝這狗腿。”
說罷,便命人將他推下。高飛哪裏就肯承認,只在下面喊道:“大人乃當朝的官長,小人若果爲非,情甘領死。實無這個事件,即便將小人打死,也無口供。”說着,矢口否認,絕不供招。
施公心下暗道:“此人雖說出引線,但是全無實據,何能遽爾用刑?”當時問高飛道:“本院不給你個實據,諒汝不甘認罪,且待汝同去見個皁白。”說着,起身帶了人衆,同沛縣知縣鄭昌年,一路到了水塘前面,向着昌年說道:“此案乃貴縣的分內,可向左右村莊田戶百姓借一部水車,將裏面的清水車去,命人到下面踏勘,便可分明。”鄭昌年只得遵命照辦,當時借取水車,忙忙鬧了一日,到了向晚時節,方纔將水車盡。
當時早有五六個親兵,跳了下去。衆人用手一摸,齊聲喊道:“下面是塊大石,約有方桌大小,咱們移動它不得。”施公聽說,當又添了數人,下去搬運,只聽”哎喲”一聲,衆人早嚇得搖脣鼓舌,個個驚疑。你道何故?只因衆人到了下面,先將邊圍一摸,好似個石磨一般,每人提定一面,拚力向外一翻,早有個屍骸繩捆索綁,納於下面。施公此時早經看見,向着鄭昌年說道:“這事有了形跡了。”隨命人將屍骸抬上,搭蓋蓆棚,將他遮住。一面仵作將泥污洗去,露出身形。施公與鄭昌年走到面前,細爲一看,卻是個四十以外的中年男子。面上皮膚,雖爲泥污模糊,那身材形象上,還看得出。仵作當時如法相驗。停了一會,仵作下面報道:“無名屍骸一具,年約四十以外,生前中毒身亡。胸下有鐵尺傷痕,寬約二分,長約二寸;髮根有鐵釘一根,深有五寸;背脊繩索一根,釘死後捆縛所致。”喝罷,施公命鄭昌年填了屍格,發落收殮;然後帶領衆人轉回官衙。不知此事如何破案,且看下回分解。
第518回 審淫婦戴氏據口供 治姦夫高飛處罪刑
且說施公填了屍格,將人衆帶回驛館。升了公座,將高飛帶到面前,大喝道:“汝這狗頭還有何說?此乃彰明昭著之案,這具屍骸汝可認得麼?再不承招,便用大刑拷問了。”高飛已是開口不得,過了半晌言道:“小人方纔稟明,用的那個長工,是在三十歲以外;今看這屍骸,已是四十上下,而且他面目模糊,從何辨認?若說鄔三,此人早回川去,何至死於此處?這分明另是一案,投在小人的水塘,這個屍骸污穢,已是挽回不來,不能無辜再受這冤屈!”施公聽了怒道:“你這廝倒會強辯!左右,先將他重打四十,然後用大刑拷問。”兩旁一聲答應,拖倒下來,如數打畢;施公只得向何路通耳邊說了許多言語,隨即起身退後,命人將高飛帶入縣衙。何路通領命出來,先將鄉保喚到面前,問道:“汝知這高飛家內向有何人?左右鄰舍做何生理?就此趕速前去,將他家小帶來回話。”鄉保答應下來,真個是到了高家,如鷹啄兔,早將高飛的妻子並一個六歲的女兒,帶至驛站。
施公先命人將所用的大刑全行伺候。升了公座,將人犯提上,問道:“汝這婦人可住在高飛家內麼?本院知你有了冤情,特爲你丈夫申冤,你可情願麼?”施公此言,正是前來詐她。
那女子只道是爲高飛申冤,會錯了意兒。當時在下面稟道:“大人恩典,小婦人丈夫實在冤枉!”施公道:“汝既是冤枉,且將高飛如何害你丈夫,從實說來,本院自可減等。汝是何方人氏?孃家姓甚名誰?”只聽下面稟道:”小婦人孃家姓戴,丈夫即是高飛,現爲仇家暗害,將死屍送入咱家水塘裏面,蒙大人將丈夫提案,欲問根由,其實不知此事。”施公聽了喝道:“汝這無恥潑婦,在這本院面前尚自抵賴。汝丈夫早已言明,汝乃鄔三之妻,與他奸合,謀死親夫,汝還信口胡賴?本院執法如山,不將汝這淫賤的婦人問出口供,那無頭的案件還能審麼?左右,先將這淫婦叉入油鍋,烹他的手腳,看他供與不供!”
施公一聲,兩邊差官兵役如狼似虎的一般,早將戴氏拿下。
頃刻之間,火油鼎沸,赤焰焰的如火蛇相似;兩個差官,將戴氏雙腳提住,搭在鍋邊上面,專等施公再喝一聲,便向裏邊丟下。戴氏見了這樣情形,早嚇得心驚膽戰,高聲哭道:“大人饒命!小婦人情願實供。”施公見她肯認這事,當時命人放下道:“汝這賤婦從快說來,怎樣將鄔三害死?”戴氏到了此時,欲不說,眼見人下油鍋,立刻沒命;若欲說出與高飛那樣恩情,頃刻定了死罪。當時欲言又止,半晌無言。施公見她又欲抵賴,罵道:“本院尚未松刑,便又如此狡猾,左右,速將他叉入鍋內!”戴氏聽了此言,不覺失聲哭道:“這事小婦人雖聞其事,實是高飛有心謀害。鄔三本是四川人氏,十五歲逃難至此,在前莊王家飯店做了夥計。二十歲娶了小婦人爲妻。
那時高飛亦在店中執役,見小婦人有幾分姿色,多方勾引,騙誘成奸。向鄔三說道:‘爲人執役,無所了局。咱們家內有幾畝薄田,咱們自耕自種,免得受人家使喚。’鄔三是異方人氏,聽了此言,豈有不應?因此到了他家,因慕成奸,因奸成妒,遂起謀害之意。不料鄔三命該逢絕,這日忽然思念家鄉,欲與小婦人迴轉四川,迴歸故里。高飛聽了此言,哪裏忍耐得住?暗與小婦人商量,等他動身之時,前兩日將左鄰右舍請到家中,代他餞行。到了臨行日期,故意送他一程,出了本莊,便將他結果了性命;又恐事後發作,特將一個石磨捆在後心,推入塘內,就此與小婦人做爲夫婦。後過了一二年間,說他杳無音信,便彰明昭著嫁他爲妻。不期鄔三冤魂不散,復向大人面前告了陰狀。此乃小婦人的實供,求大人開一線之恩,饒我性命!”
施公聽畢,命沛縣招房寫了一個口供,使戴氏畫供,然後將她送入城內,收入女牢;復行將高飛提出,問出實情,施公便判了秋審施刑,斬首抵罪。擱了一夜,次日絕早起程,直向沂州進發。
單說張七當日下了山頭,提了朴刀,直向沂州進發。他本是單身獨馬,適值夜色又好,他便連夜趕行。忽然後面一聲響亮,燈球一顯,四百兒郎排於兩面,撓鉤火把向前撲來。張七見了好生笑道:“老爺是強盜的祖宗,並不知是這樣的規矩,難怪當日劫掠客商,一經手便可得利,原來有如此的兇勇。”
當時四下圍了上來,只是不敢動手,命一個頭目匆匆的去飛報上山。隔了一會,只見一人,單身舞動單刀,飛奔而來;到了山下,劈面見了張七,罵道:“汝這該死的匹夫,還不丟黃金買路。”張七將他一望,也知他是個會手,登時怒道:“無知強寇,敢出此言,不要走,看刀!”說着,舉手一刀,對面砍去。
那人見張七來得兇勇,趕將單刀架住,用了個丹鳳朝陽式,還手一刀,向咽喉刺下。張七毫不在意,順手隔了開去。你來我往,殺了有十數個回合。
張七一心趕路,虛砍一刀,轉身就走,口內說道:“俺張七往沂州去有事,改日回來,與汝戰個你死我活。”那人見他收兵要走,趕急上前攔道:“汝這人到沂州何干?莫非也投那琅琊山王朗麼?”張七聽他說出“王朗”二字,其中顯有別故,也就止步答道:“俺乃捉王朗之人,豈肯前去投他?”那人聽了詫異。忙道:“汝這人姓甚名誰,爲何欲捉王朗?”張七見他來問,不禁笑答道:“汝問俺的名姓,說來也該知道,某乃綠林的老輩,鳳凰嶺張七是也!”那人聽了此言,不禁大驚失色,忙道:“咱道是誰?原來老英雄到此,小可多多得罪。但是前往沂州,還因有人拜請?抑是與王朗有隙?且請說明,俾小可知道。”張七見此人細問根由,只得止步答道:“汝問俺則甚?且將汝名姓道來,老夫自然相告。”那人聽了此言,只得對張七說道:“王朗此樓,乃某等之過也!在下姓雲名虎,排行第二,那飛雲子就是俺的兄弟。只因萬君召奔赴潼關,請俺三弟,彼時因施不全是個贓官,不肯隨去,一時之憤,竟將樓圖竊去,奔走四方,滿想到了淮安,將施不全結果了性命。誰知一路而來,口碑載道,沿路百姓無不歌功頌德,說他是個清官。咱反追悔從前不當如此,這明是王朗這強盜暗害他性命。可知琥珀夜光杯乃是皇家的寶物,過了欽限,贓賊兩無,豈不獲了重咎?而且他這齊星樓,只有俺三弟照着樓圖可以前去攻破。現在此圖既在俺身上,雖然有心交付三弟,奈因無顏見面;又恐萬君召等人笑俺反覆,以至欲行不果,故在此胡混。
老英雄既來此地,敢煩將此樓圖帶去,交與普潤和尚,好與三弟大破高樓,爲國家出力,俺就此便迴轉潼關了。”張七聽了此言,自是喜出望外。當即同雲虎上了山頭,一同入寨。到了聚義廳,雲虎便請他上座,命嘍兵取過面水,奉了清茶。廚下已備了酒饌,當時擺了筵席,爲張七接風。如何回答,且看下回分解。
第519回 張老七解囊施藥 黃天霸起死回生
卻說張七被雲虎請到山上,酒席之間,各言衷曲。張七將天霸受傷,此去解救說了一遍。便想約雲虎一同前去,攻山之時多一幫手。無奈雲虎執意不從,只得隨他去了。一宿無話,次日天明,張七便起身趕路,早有云虎送出個小小拜匣,外面一個紅布包裹,裹住當中,裏面一幅樓圖,卷藏在裏面,當時交付張七,又送了許多盤費。張七也不肯受,只得攜了拜匣,別了雲虎,下山而去。復走七日路程。這日離沂州不遠,一路上但聽說道:“琅琊山王朗建造高樓,以便奪取天下;現在黃天霸身受重傷,命在旦夕,報馬到了淮安,施大人親自前來破敵;昨日沂州府得了施大人公事,命他備一所行轅,擇地下寨;聽說帶的兵馬,不過一千上下,惟有那麾下的將士,無不飛檐走壁,出色驚人;這一路而來,還破了許多無頭案件,眼見得這沂州界內要做戰場了。”張七聽在耳內,所幸天霸尚未送命。
當向那人問道:“汝可知施大人麾下那個老英雄殷龍現在何處?連日王朗曾否派人與他廝殺。”那人道:“此人誰不知道,此去約二三十里,有個盤龍鎮,鎮內那個慶成客寓,就是他居住的所在。時常飛叉將軍郭天保與黑閻羅孫勇,屢次與他交戰;所幸殷賽花有那個鐵背花裝弩,射人百發百中,到了臨敵之時,戰他不過,便用這暗器傷人,因此戰了數日,並無勝敗。”張七想道:“此去二三十里路徑,咱何不就此前行?今晚就可救天霸了。”主意打定,隨在酒店裏打了一角暖酒、牛肉饅頭,喫個頂飽,趁着月色,飛奔而去。
行了二十餘里,只聽遠遠的殺聲,料想是王朗山上前來廝殺。隨即將包裹緊了一緊,拔出單刀,一路前進。到了前面,果見一個黑漢,舞動雙錘,與一個年少的婦人在那裏交戰。張七知是賽花,叫道:“賽花侄女,休得慌忙,張七前來助你。”
說着,一個箭步,躥到面前。手起刀落,那個黑漢的錘,幾乎脫離手腕;隨即一刀,對孫勇錘頭砍下。孫勇與賽花正殺得難解難分,忽然來了一個年老英雄,約在六旬以外,身揹包裹,手執單刀,拚力殺至,不覺喫了一驚。趕將錘頭緊了一緊,遮攔隔架,一路提防。約戰有七八個照面,孫勇撇了一錘,回山而去。張七也不追逐。只見殷賽花站立在後面,見是張七前來,自是喜出望外。趕忙上前喊道:“老爺子,你到今日纔來,咱們想得好苦!黃叔父與俺的丈夫傷痕未退,連日言語皆不啓口了!咱爹爹現在店內,你老快隨我來。”說着,便在前引路。
走過一會,早見趙氏弟兄同普潤迎來,見了賽花忙忙的說道:“天霸的妻子同那個郝索玉俱皆到了,說她父親張七已在前動身,想必不日也可到此。”賽花聽了笑道:”你這和尚當面錯過,這不是老爺子張七麼?適才非他助戰,與孫勇尚不知戰到何時。”
張七也就問了姓名,一路而來。
到了客店,殷賽花首先進內,高聲叫道:“爹爹趕快出來,老爺子來了。”這一聲早驚動了裏面。但見殷龍匆匆出來,見了張七問道:“俺的哥,爲何今日纔到?這兩個侄女已到了半日,爲何有意在路耽擱呢?你看你女婿那樣英雄,弄得如此地步,你見着豈不心疼?”當時便挽着張七入內,早有張桂蘭兩眼通紅,出來迎接,喚了一聲:“爹爹!”止不住盈盈淚下。當時張七到了裏面,先將包裹放下,向着殷龍說道:“咱雖在路耽擱一日,不但未耽誤事,反有件大功。說了出來,真算得是踏遍天涯無覓處,得來全不費功夫了。”當即將那拜匣取了出來,命桂蘭放好。殷龍道:“你女婿如此重傷,不說便去解救,卻在此說這樣的閒話,豈不令人急煞?”張七道:“咱女兒必是放了夜站,連夜而行,故走得如此飛快,俺若不破站行路,此時尚在半途,那時又便怎樣?且俺這個方藥,非按時敷上,不能收效。非俺在此誇口,便是普潤和尚偌遠而來,比不得俺的機會。”殷龍急道:“咱們皆是綠林的漢子,雖然不幹這買賣,也未曾逢場應考,但這文乎文乎,有話但說不妨,何必令人猜問。”張七道:“俺實對你講,那個齊星樓原圖爲俺得着了,豈不是件喜事麼?”普潤不等他說完,連忙問道:“照此說來,莫非遇着雲虎麼?”張七道:“正是此人,豈非喜事?”
當時便將雲虎剪徑,彼此交手,以及送出樓圖,他迴轉潼關的話,說了一遍。衆人聽見,自是喜出望外。
殷賽花見衆人出神問話,並未吩咐小兵取水進來,趕着出去招呼了一番,備酒餚請他飲食。張七淨面漱口,奉上茶來,然後執燈臺到了天霸面前,看了一會,不禁嘆道:“此乃是金龍爪抓傷頭角,以致如此腫潰,再至三日,腫到胸前,那就解救不得了。”便命桂蘭取過一個茶杯,自己在身邊取出一個葫蘆,將塞子拔下,覆命人取了火爐,燒開熱水,茶杯放在水壺裏面,燙了溫熱,然後將末藥放了少許。復取出個藥瓶,約有三寸多長,裏面許多黑線。張七抽出一條,放入水壺裏面,登時那線長大了數倍,明亮非常,乃是個玻璃的藥管,將茶杯內末藥灌入裏面。復取了一盆冷水,在內浸了一會;揀起之後,又在火盆裏燻了一會。如是七次,方用那末藥茶杯灌下。其時約有三鼓時分,張七先用白布手巾,將天霸傷痕上面揩抹了一會,取了一根雞毛,將末藥慢慢的撒在天霸傷痕上。但見那個顏色,或紅或紫,或青或黑,頃刻工夫露出幾個顏色,那傷痕上面如火燒一般熱辣辣的冒出青煙。張七到了此時,趕將方纔涼水灑了一次,火氣方纔冒出。如此到了天明,忽然天霸大叫一聲:“痛煞我也!”翻身復又睡去。衆人聽他已能喊叫,方覺轉悲爲喜。張七道:“汝等且勿多言,所幸來得甚巧,咱這藥料,輕則半個時辰,重則兩個鐘頭,便可轉輕。他自三更以後,直至此時方纔甦醒,也算得是病入膏盲了。”隨又用藥在他腿腳之上敷去。然後方將人傑推轉過來,如法炮製,敷在臉上,等到日色上升,陽光當頭,兩人方可言語。
張桂蘭與殷賽花兩人見丈夫安然無事,自是喜不自勝。隨命人煎了兩碗粥湯,慢慢的爲他兩人灌下。只見那人傑睡眼罵道:“這個瘟賊的王朗,竟敢下此毒手,悶得小爺好苦!心下雖明,只是說不出來。老爺子既到了此地,又不怕他的埋伏,何不與岳父今晚上山破了山頭,使他個防備不及。”張七聽了笑道:”汝這小狗頭倒是個真種,汝父親在日,也是急不及待,誰知汝也是一般性格,無怪汝易於傷損。咱既至了此間,還能個讓他逃過?而且大人的親兵紛紛而來,汝還不去迎接。此事理合等大人來,再行定奪。汝與天霸養息數日,專待廝殺便了。”
說着,早有報馬到來,知大人離鎮不遠,趕着向前追問下落。
不知此後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520回 施漕督臨鎮沂州 陸知府彌縫巨盜
卻說賀人傑正請張七同上琅琊山,忽然報馬到來,說大人離鎮不遠。殷龍向張七說道:”咱們趕快先去見了大人,將天霸甦醒的話先行稟明,然後看大衆在何處落腳,衆人好前去參見。”張七道:”此時大人自必到了城內,一時間忙忙碌碌,即便前去,也不能細說,待他營寨扎定,沂州知府曉得俺們在此,自必命人尋找。”殷龍見他推辭,只得先在客店坐下,與大衆皆在店候信。
且說趙五出了店門,直向沂州城而來。行了有一二十里路,遠遠見雉扇高撐,牆頭遠立,面前有一個帳篷,知是大人的行轅。趕即搶步到了面前,卻好王殿臣也奉了大人的鈞命,各處找他衆人的下處。你道是何緣故?只因王傑由淮安動身,但說在沂州界內,未曾將衆人的住所叫何地名說明。施公到了沂州界了,沂州府知府早已知道,出來問知。這知府姓陸名平,甚是糊塗。當時見了施公,問知此事,反說:“本府界內甚是安靜。”施公聽了此言,不禁怒道:照此講來,全是虛言。本院已經訪出了強盜王朗,將皇上琥珀夜光杯的寶物盜去,造下一座齊星樓,招集四方強寇,準備共圖大事。本院黃天霸等人迭次前來攻打山寨,此乃天霸等奉公廉潔,不肯打擾地方,故此當地曾供應;還說沒有此事,豈不是昏憤糊塗!本院此次到此,訪聞汝在這地方有了劣跡,本院定即詳參,此時先將汝摘去頂戴。”陸平聽了這派官話,嚇得魂不附體。當時請罪施恩,自己將頂戴摘去。施公隨命他讓出衙門。只得命王殿臣出城尋找,迎面遇見了趙五回來,稟見了施公,說張桂蘭請動張七,救活天霸與人傑,並路遇雲虎,得了樓圖的話,說了一遍。施公甚是歡喜。當時命趙五先行回店,次早所有的人衆全行進衙居住,俾得呼喚靈通。趙五便領命,回來將此事稟明天霸。
天霸此時雖然活了性命,精神疲睏,還在店內。殷龍在店言道:“咱們明早定行前去,惟有桂蘭與賽花在此,還要稍住數日。”張七啞口無言,一辭不讚。彼此並不在意。惟有張桂蘭心下明白,攻山之時,欲派他前去,斷然不肯出面,又恐臨時情義待他,告辭不得。心中急欲先行回去,免卻許多煩惱,因此一人切口無言。桂蘭到了面前,向他言道:”施大人偌遠而來,爹爹與他久未會面。現在天霸已無事,何不與殷老爺子同去一見,慰他渴想。”張七道:”爲父自有道理,汝等且勿多言。”桂蘭當時不敢再說。殷龍在旁也看出緣故,恐他就此走了,攻山時節又少一人。且這齊星樓十分險惡,設若有人再受重傷,非他解救不可。心下主意想定,當時並不開口。出了店門,將郝素玉喊到面前,叫她就去進城,將此言與關小西說明,回稟施公,請命定奪。素玉隨即領命而去。
到了次早,殷龍與衆人正要收拾進城。誰知小西已飛馬前來,到裏面說道:“大人問張老英雄偌遠而來,救了兩人性命,且喜且敬,特命咱先來通問,大人隨即來奉候了。”張七聽了此言,心下雖不願意,無奈他十分恭敬,只得起來說道:”咱乃村野之人,何勞大人下問。”正說之間,外面人喊馬嘶,說施大人已經下轎,衆人只得迎了出來。施公首先見張七道:“老英雄別來無恙!自別尊顏,倏經數載,不期今日在此相遇,真乃國家之福,令婿之造化也!施某不才,得勞老英雄相助,喜樂何如!”說着,便攜張七的手,進了裏面坐下。此時殷龍、殷強、殷賽花、賀人傑、王傑、趙五等大衆,俱來見禮。施公先問了人傑的傷痕。見天霸未曾前來,想必傷痕未愈。便即起身向人傑說道:“你黃叔父住在哪裏?受此重傷,得老英雄救了性命,真也難得。”人傑只得領他到了天霸的榻前。天霸拗起身來,尚要行禮。公隨將他止住,問了山上的蹊徑,並埋伏上有何毒物?天霸當時回答了一遍,然後在施公的耳邊說了許多言語。施公只是點頭,隨後出來向張七說道:“王朗造了齊星樓,此圖既爲老英雄所得,其中死生門戶,恐不能一望而知,非將飛雲子請到城內,命他指示一番,方可知道,此事非老英雄助我一臂不可!咱們且快敘數日,等令婿傷痕痊癒,擇日破山,尊意如何?”張七爲施公這番言語,早經推辭不得,只得答道:“某乃山野愚民,不知謀略,大人若有差遣,願效馳驅,何敢有勞枉顧!”施公見他並不推辭,心下不勝喜悅。就此同人衆一齊入城,單留天霸與人傑在店,這且不表。
單說王朗自獲勝仗之後,請飛雲子整頓高樓,復加埋伏。
每日命人下山,打聽黃天霸與人傑傷痕如何。這日正與郭天保等人商議發兵之策,忽嘍兵報上山來,向着王朗說道:“稟寨主,不好了!殷龍那裏來了什麼張七,用那消除萬毒丸將天霸與人傑救活回來了。兩員女將厲害非常,不日便要上山攻打了!”
王朗聽了,真個是驚恐無地,向飛雲子道:“雲三哥,這消除萬毒丸,他何以知道此藥?莫非有奸細漏了消息?”飛雲子聽說,知有人前來,既有人有此妙藥,必不是等閒之輩。今晚倒要乘間下山,訪問消息。當時對王朗道:“寨主不必多慮,凡事成敗,皆有一定;咱山上有許多好漢,即使那天霸死而復生,到了山中也是個死命。明日可先命人與他會戰,若果這人厲害,俺便用毒物傷他。此事寨主不必多慮!”王朗聽他言語,自是歡喜非常,命人復去打聽。
飛雲子到了晚間,正欲飛身出外,忽聽窗上有彈指聲音,隨即開口問道:“哪位朋友在此?若有要話,何不面言?”話猶未完,趙五早躥入裏面,轉身將窗格關起。飛雲子見他前來,忙問道:“五哥到此,有何見教?莫非張七與天霸復然上山麼?”
趙五道:“小弟前來,特報佳信。令兄雲虎,張老英雄在路相遇,已將齊星樓原圖帶回,因此大人命俺前來通個信息,請三哥與俺同進城,指點樓圖,如何佈置!”飛雲子不待他說完,自是喜不可遏,忙道:“俺哥在何處遇見?咱們困在山上,不過爲這件圖樣;他既有了原圖,咱何必人困在裏面!汝此時且回去,明日晚間,便前來相會。”說罷,便催趙五下山而去。
不知明晚飛雲子如何下山,且看下回分解。
第521回 籌計策細閱樓圖 逞威風獨臨戰陣
卻說飛雲子命趙五迴轉城中,次日早間,便到王朗那裏,言道:“昨日打聽施不全親自前來,他手下的能人甚多,雖這座高樓無人破得,惟恐今日來戰,明日來攻,帶領衆人將四面圍定,咱們這座山上糧草雖多,總不能喫食不盡;一年半載,困於此地,咱們山上不能外出打糧借食,斷了咽喉。即是他似逸待勞,以靜待動,等到山上食盡,那時併力攻山,一鼓而下,咱們這番心血,豈不是空用麼?咱倒有一條妙計,山上各人,分作三寨:前寨在牌樓面前,後寨在山後小路,中寨仍然不動。外面如此佈置,裏面卻連爲一氣,三個寨頭立下暗號,金敲則退,鼓發則進;設有敵人,巡防較易。但不知寨主意下如何?”
王朗聽道:“三哥之言,甚是有理。但山上雖有多人,這座高樓上下三層,尚不敷調度,若再分爲三處,何以分派得來?”
飛雲子道:“寨主何必拘泥?常言道:‘水來土掩,將領兵行。’咱們內裏本聯爲一氣,等到敵人進了中寨,那時寨主放了號炮,衆人趕奔樓前,各守門戶,豈不是首尾相顧?”王朗本是個無謀的強寇,但聽他說的周到,那個“用兵之時,心如風火”這兩句話,久經忘卻了。飛雲子見他不再多問,猶恐他猶豫不決,忙道:“咱們趁此下山,與殷龍打個照面,他若恃而無恐,聞俺自己前去,定命人與俺對敵,一經交手,高下分明,隨後有把握了。”王朗尚未開言,早有郭天保等陸續到來,聽飛雲子這派言語,一個個齊聲說道:“三哥何能出去!設有人趁隙破樓,寨主一人,豈能如此靈便?既要探防他消息,小可不才,代三哥一往。”當時孫勇便提起雙錘,一路下山,向沂州城下而來。
此時施公正與張七等人,將雲虎的樓圖取出,還未觀看,見有探事進來說:“琅琊山強寇在外討戰。”施公聽了怒道:“王朗,汝這強徒,真乃目無王法!本院親自到此,不知將御物獻出,俯首乞憐,饒全狗命,還敢如此無禮,命人討戰!本院今番不將此人擒獲,這偌大的山頭,何時得破?”當時即命人取出衣冠,自己率領衆人,到了城外。孫勇正在那裏觀望,忽見那城門大開,紛紛的出來許多將士,後面一人,手足臉嘴無一全美,那種醜陋的樣子,出生以來,實未見過。孫勇見了笑道:“人說施不全不是他名號,看來他這種嘴臉,必是外人取笑,說他‘不全’兩字。咱們既與他對面,倒要顯個威風,使他曉得。”當搶上數步,將魚鱗甲在身一抖,然後大聲喝道:“來者何人,莫非施不全這狗官麼?老爺在此,快來納命!”
普潤見他猖獗,手提戒刀,跳上前去,一刀便對孫勇砍下。孫勇見是普潤,舉起雙錘,將一刀掀去,劈面用了個一龍出水式,一上一下,頭上打來。普潤見他甚是兇勇,頭向左邊一閃,戒刀向上,隔過兩錘,扭動身軀,早到了孫勇的背後,一刀刺去。
孫勇曉得不好,欲待轉身,已來不及,只得用了一個調虎離山的身法,兩足運了氣力,腳尖在下踮了一踮,前去有十數步遠近。孫勇一錘打個落空,一時動氣,雙錘並舞,迫上前來,對着普潤上下亂打。普潤本是個渾人,見他拚力前來,也就急架相迎,一場混戰。他兩人各不相讓,你來我去,刀砍錘迎,約鬥了三十個照面。施公在上看得真切,向着殷龍說道:“這個強盜便如此惡鬥,無怪這齊星樓十分難破了。今日初次交手,若果失利,豈不爲王朗恥笑!”殷龍尚未開解,早見關太躥到面前,高聲叫道:“大人不必多慮,咱去將這廝拿來。”說罷,把折鐵倭刀提在手內,就此一個猛虎擒羊,躥到圈內。說道:“和尚快速讓開,咱關太來擒此賊!”倭刀一擺,掀起錘頭,便爾廝殺。孫勇正然混戰,忽見來了一人,換去和尚,趕將那錘頭緊了一緊,叮噹一聲,將倭刀隔開去,順手一錘,在他後心打下。關太毫不在意,兜回箭步,打了個照面,一刀早將鐵錘隔開。孫勇見他刀法厲害,恐一時勝他不過,便將雙錘握定手內,虛晃一錘,轉身就走。關太不知是詐,隨後緊緊追來,喚道:“狗強盜,向哪裏走?留下頭來!”孫勇見他來追趕,將雙錘並在手內,魚鱗甲向前一散,猶如撒網一般,早飛下十數個鐵彈子,七零八落,向關太身上打來。關太見他放出暗器,曉得不好,仗着自己的倭刀可以斬釘削鐵,隨即舞動刀法,前三後四,左五右六,舞得如天雨飛花相似,只見刀來,不見人身。孫勇的鐵彈,早已被他的刀風打滾在地。再看關太身上,全無半點傷痕。孫勇到了此時也喫驚不小,暗道:“難怪綠林中傳說,施不全的麾下能人甚多,以此一人,便知衆人的手段了。你看這前面許多將士,皆不是無名之輩,自己一人拚力攻打,也是徒然;不如且回山上,然後約衆下山,戰個勝敗。”
只得上前,再與關太又戰了數合,錘頭一擺,拚力逃出,直向山上而去。
這裏施公見他敗走,向着衆人言道:“今日非關賢弟刀法厲害,幾乎失了銳氣,此害如再不除,如何是好?”當時只得迴轉城內。施公進了官衙,便將殷龍、計全、張七三人請到書房裏面,令人備了酒餚,四人入席。酒過數巡,將雲虎交還樓圖,隨即命人取出,向着計全說道:“計副將,汝看他一幅圖便購下如此大害,今日咱四人且細瞧一瞧,若能得明其故,就此派人前去盜取御杯,豈不爲美?”計全道:“據俺看來,非飛雲子指示,這樓圖不能明白。此樓且是他所造,若裏面無什麼精奧,飛雲子既然投順,何不能破?以他而言,尚不敢離圖做事。咱們是門外的漢子,這裏面的門戶、生死機關,一時豈能明白?看來非等飛雲子不可。”施公雖以他話爲然,只因案情重大,飛雲子不知一定前來,只得對衆說道:“咱們大衆且細瞧一番,如若不知,再等他來問。”當時起身到了籤桌上,將零星物件全行搬過,然後打開包裹,取出拜匣,拜匣上面鎖着一把銅鎖。施公道:“這不是有意謊人麼,既將拜匣送來,何以沒有鑰匙,怎便如何開法?”計全聽了笑道:“大人不必焦灼,在計某看來,鑰匙必在這拜匣外面;雲虎既獻樓圖,斷無忘卻鑰匙的道理。咱們再細細的瞧看瞧看!”施公聽了此言,只得又將拜匣端起,四下望了一會,仍然空無一物,復遞與計全,道:“計賢弟,這也不是刺繡的細針,一時瞧他不見,你看他的四面金漆造就,哪有鑰匙在內?”計全接在手中,先四面一望,果然沒有一物。心下思想了一會,暗道:“這銅鎖,造成的套鎖麼?”見絲紋橫在兩頭。計全取了一根牙籤,用刀削得如針尖一般,對定絲紋裏面,輕輕向外一推,忽然露出一根極細的銅絲,約有半寸長短。計全向施公說道:“既露出這個物件,其餘便可下手了。”即便將牙籤放下,兩個指頭將網絲拈定,向外一抽,忽然噹啷一聲,鎖殼下面早落了一塊銅片。
計全將銅片拾起,細爲一望,邊框上製造凸槽,再將銅鎖翻身一望,裏面卻有一金鎖鋪在當中。計全如何開法,且看下回分解。
第522回 開金鎖巧樣精工 擊鐵箱樓圖畢露
卻說施公看了那金鎖,仍是不知開處。計全說:“這鑰匙必在銅殼裏面了。”隨將那銅片取在手中,將邊框上的凸邊折入銅軋夾縫裏面,卻巧不多不少,一氣將三塊銅片撥完,上面只看見不動。計全甚是疑惑,暗道:“這金鎖雖是貴重,三面開來,這一面無開他不下的道理,究竟是何機巧?想他不通。”
順手將銅片一推,誰知這三塊並在一處,知是三層槽縫,再向殼子上面望去,也是一連三四個縫。計全不禁喜道:“這鑰匙必在上面了。”登時將銅片並做一塊,對定原縫投了進去,早已響亮一聲,應手而下,一柄金鑰匙約半寸多長,端端正正擺在金鎖上面,頂頭一個金圈,將他套住。施公見了喜道:“無怪這齊星樓如此險要,但看這金鎖,便知其他了。”計全隨即取下鑰匙,將鎖開了,復行把外面鎖殼仍然套好,放在頭抽屜裏面,然後將拜匣開下,遞與施公。施公取在手內,裏面有一個黃綢包裹,緊緊結釦打在上面。當時將包裹提出,放在桌上,將結打開。只看見一方錦裱的冊頁,疊成四疊,裝在裏面。
施公命計全將拜匣取過,搬着一張金漆方桌,將樓圖輕輕的打開。四人看了,但見五色增光,填寫明白,卻是三層角樓。
第一層一帶欄杆,圍於四面,周圍共有四門,分着東西南北:東邊方位寫着“甲門”,甲門裏面三個臺階,上寫着“天地人”三個字;臺階一帶旁畫着半截短牆,牆上佈列着鐵網,鐵網的總線穿在牆內,裏面一根鐵桿,將總頭扣在杆上;下面一條礬石的路徑,註明一丈五尺;頂面一道圍門,圍門裏面畫了許多榆柳杏棗樹木;上面鋪着一層鐵板,便是第一層樓面。左邊望去,便是南邊方位,上寫着內門裏面一個極大的圈子,上寫“圓坑”二字,坑外一個小門,周圍堆着許多煤鐵;當中一個六角方亭,中間站立一人,手執一柄火叉;亭內許多箭頭,堆在一處;穿過亭子,三間房屋,檐前一個生鐵照壁;過了照壁,一條石路前去,也到了樓面。向西看去,便是庚門,門內畫着許多金甲神人,手執利器,圍繞在一所四角廳上;廳前排列着四面大架,架上寫的是“春夏秋冬”四字;過去有條生鐵繩索,上繫着個銅鈴,卻又穿到後面木柱上,柱子豎立當中,周圍一帶有雜木欄杆,防護在四面;過去仍然是一條石路,直至樓底。
北方寫着“壬門”,裏面盡是一派黑氣,凸凸凹凹許多土堆,橫排在裏面,再向前看,辨不出裏面什麼物件。衆人看了一會,但知他接着四面方位,不知那生死門戶於何處分別?第二層樓梯,便在第一層樓梯上面,順着東邊上樓。四面八方,盡是矮屋,每間屋內或寫着龍蛇雞狗,或畫着走獸飛禽,種種不提,筆難盡述。但見那房屋盡是比鄰,彼此可通,亦彼此阻隔,要想知何處進出,實是尋找不着。頂上便是第三層樓面,四下八個門戶,上寫着“休生傷杜景死驚開”,每面各有鐵門;裏面一帶設着許多鐵櫃,頂上鐵梁鐵瓦,當中樑上繫着一個鐵箱子。
衆人看畢,只不知從何處破起。計全道:“這圖既已得來,少不得有破山之日,咱們且等天霸痊癒,飛雲子到來,自有個主見。”當時仍將樓圖疊起,議論了一會,方始酒散。
且說孫勇敗回山上;見了王朗,說道:“施不全名不虛傳,手下能人十分厲害。今日咱戰關太,幾乎送了性命;設若衆人皆如此手段,雖有這座高樓,未必全行得勝。雲三哥既在山頭,何故不謀一策呢?”飛雲子聽了,心下暗道:“汝這狗頭自恃兇勇,此時也殺敗回來,不趁此時下山,尚待何日?”隨言道:“孫大哥,你也太無禮,這高樓是俺所造,幾次要取樓圖,寨主皆猶豫不決。連日聞施不全親身到此,某欲自己下山,看他動靜,又爲汝等阻撓。此次汝大敗回來,不說汝本領平常,反說俺不謀一策,究何道理?非是俺自滿誇口,這山寨裏面,除得俺飛雲子造下此樓,將黃天霸連敗數次誰人能在俺之上?
不說俺盡心竭力,武藝出衆,反說俺有了外心了。這樣寨主,這樣幫手,倒怪俺飛雲子識他不確,爲這班無能無謀無見識的種子,幹下這通天的大事,此非俺不識人之過麼?汝說我不謀一策,你的妙計何在?莫說汝這班匹夫不能獻一謀,便是這糊塗寨主,也是聽人讒言,不分好歹。今日俺先說明,非是俺有始無終,半途而去;如此不分賢愚,明日俺可回潼關了。”這番話說得孫勇與王朗啞口無言、羞慚無地,半晌不能言語。郭天保見他如此決裂,趕忙說道:“雲三哥,咱們乃至好的朋友,孫大哥有口無心,何能這樣計較?你若負氣而去,豈不爲綠林恥笑麼?”飛雲子也不開口,當即一人回到房內。郭天保又勸王朗前去賠禮。
到了晚間,正置酒款待,只見嘍兵前來說道:“雲寨主方纔下山,有個字帖,命咱們送與寨主,且請寨主電閱。”王朗接在手中,打開一看,乃是:“愧不知人,妄爲汝用;留下高樓,聽汝更動;自去潼關,消息早送。”看畢,王朗驚道:“雲三哥半途棄我,我便如何是好?你看他末了一句,想必是去投施不全了。此樓乃他所造,豈有不能攻破之理?此去敵營,如何是好?”孫勇道:“不必多慮,他樓圖未能取去,即便投順敵人,也奈何咱們不得。此時惟有分派各人,緊守山寨,專等他前來破寨。此次交戰,所謂騎虎之勢,兩不相下,非咱們獲勝,便是咱們大敗,成敗在此一舉,請寨主定奪了。”王朗此時也就無法,全憑衆人你言我語,各守門戶,以便廝殺。
且說飛雲子回到自己房中,將雙刀插在身邊,打了小小的包裹,一路而來。先到殷龍店中,卻巧普潤與殷龍由城內到此,見飛雲子到來,心下大喜。忙道:“汝何就此便來,莫非山上有什麼消息麼?大人方纔將樓圖看了一遍,聽說不知這底細,專等你進城擇日行事,我與你就此前去罷!”殷龍見是飛雲子到此,即向前見禮道:“咱殷某無才無德,致令小婿身受重傷,不能設法解救,非英雄慷慨,大力提攜,焉能出得山寨!如此厚誼,銘感不忘。”說着,便又奉了一揖。天霸當時也起身相謝。飛雲子謙遜一番,然後與普潤別了衆人,進城而去。到了府衙,普潤命他在外守候,自己先到裏面,與王殿臣等人說明,進來通報。施公聽說飛雲子到了,連忙與計全、張七迎了出來,說聲:“有請。”王殿臣傳了鈞命,早有普潤領着飛雲子到了裏面。只見施公在前說道:“施某久仰大名,如雷貫耳,自萬壯士登門奉請,每飯不忘,何幸惠然肯臨,在此相遇,實爲萬幸!”
飛雲子也就答道:“雲某不知世事,誤入迷途,身負大罪,多蒙大人不咎既往,今日到此,尚乞恕罪!”當時施公便將飛雲子讓入裏面,與張七、計全行禮坐下,通了姓名。施公隨命人擺酒接風,飲了數巡,便說起王朗之事。飛雲子道:“此人無智無謀,不難剿滅。推原禍根,皆雲某之罪,若非誤聽人言,造下齊星樓,盜取御杯,這強盜也不敢如此大膽。現在山上惟有孫勇潑亂反叛,能將此人拿獲,梟首示衆,則王朗不足破矣!”
不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523回 飛雲子初次識施公 衆英雄更番戰王朗
卻說施公見飛雲子一番話頭,當時喜出望外,乃道:“施某得遇英雄,可謂相見恨晚!但是所繪那座樓圖,何以看他不出?此時英雄既到,敢求指示一二!”飛雲子道:“此中變化,言之不盡,便是雲某說來,也是略言大概。總之,他按的個東西南北中的五行,由五行按八卦,分了生死門戶,臨時破敵,非在先將衆人派定,某人破何處,某人在哪個方位指示明白,隨後方能前去。且這樓圖非某所繪,乃是祖代留傳。諸如東方甲門,乃是按東方甲乙木,木能生火,故里面栽着許多榆柳棗杏引火之物,礬石路徑通於南方。南方丙門,即丙丁火之說,六角方亭堆許多箭頭,箭必有矢,矢乃屬金,故南方雖是火門,裏面與西方卻有相通。西方庚門,庚者,庚辛金,金盔金甲神人,手執利器,雖是木位埋伏,其實金能生水,故鐵索穿到後面木位之上,直通北方。北方壬癸,又是屬水,那派黑氣皆水所致,許多土埋通於中央。中央爲戊己的方位,戊己皆是屬土。
故外面看來,分爲四門,裏面卻有生生不窮之意。木能生火,火能生金,金能生水,水又能生木,木又能克土,水又能克火,火又能克金。其中或生或克,非臨時細心的審認不可。第二層則由五行中生出八卦,外面是‘休生傷杜景死驚開’八字,其實內裏是‘乾坎良震巽離坤兌’,所有那走獸飛禽,皆鋼鐵造就,接着方位,運動機關,由生門進去,處處得生;由死門進去,則步步逢殃。雲某今日到此,不知大人麾下有多少能人?此去破山,雲某願在前引路,使各人上去,皆入生門,將那許多機關閉住,便可橫行無阻,毀拆此樓。此時且請大人將麾下衆人的姓名說出,雲某好量才委用。”施公聽了這番言語,不禁喜笑顏開,忙道:“承蒙指示,如醉方醒。欲取花名,此事甚易,明早大堂傳命,請壯士擇人從事如何?”當時便命備了酒席,將萬君召、趙五、趙四這三人傳來相陪。
一宿無話,次日黃天霸與賀人傑早領着桂蘭、賽花進城而去。他四人本在店中養病,昨晚中軍傳出信,說明早大人大堂傳令。深恐上山時節,沒有他四人差使,因此帶病前來,準備廝殺。少頃,施公具了衣冠,所有漕標的將士概行站在兩旁。
先將花名冊鋪在公案面前,點名已畢。飛雲子先將衆人觀看一回,揀那有名將士派了方位。過了一會,自己在公案前,寫了一個人名單子,遞與施公觀看。乃是:引路趙五、趙四,守牌樓郭趙鳳、王殿臣,寨門金大力、何路通,巡防李七侯、李昆、方剛、關太。第一層欄杆張桂蘭、殷賽花,東門黃天霸,南門賀人傑,西門普潤,北門郝其鸞。第一層樓面,金龍爪萬君召,長蛇頭褚標,蜂蠆刺朱光祖,惡狗沫張七,烏鴉嘴郝素玉,壁虎尾王傑。所有殷勇、殷猛、殷剛、殷強,皆跟着殷龍在各處接應。施公將人名忙看畢,向着飛雲子道:“壯士如此分派,足見井井有條。但是第三層,乃緊要地方,那琥珀夜光杯,必然在這上面,何故這地方並未派人?”飛雲子道:“大人有所不知,此處乃王朗撥關鍵的所在,等到下面破去,再行上樓。
那機關一轉,關閉死門,只就大爲不利。因此雲某不才,在這上面稍助一臂,以俺一人敵一王朗,將那總機關搶到手內,開動生門,百無一失了。但是雲某年幼無知,將許多老英雄分派前去,其罪甚深,還乞諸位見諒!”說着,兩眼直望着張七。
施公會意,答道:“壯士何必過謙,率土之濱,莫非王臣,何況衆英雄,也曾受國家的恩典。張老英雄此次前來,更屬公私兩盡,豈有不願出力之理,壯士但請放心,鼎力相助便了。”
當時分派停當,傳命衆人,勿得漏了消息。
是日到了晚間,施公大擺筵宴,犒賞三軍,預備上山破樓。
到了二鼓之後,一個個結束停當,各帶兵器,飛步出城。到了琅琊山上,早有趙四、趙五在前引路,轉過牌樓,飛身上了寨門,到得裏面,聽山上毫無動靜,瞧瞧無一人聲音,心下疑惑。
暗道:“王朗莫非已得了信息,就此逃走不成!”正疑惑之際,早見飛雲子運動身子,黑布包腦,皁衣皁褲,手執短刀,一路向樓前而去。少頃,天霸、賀人傑也過了方廳,在假山前守候;其餘衆人,也就陸續到此會齊了。欄杆前面,早見張桂蘭與殷賽花在那裏亂殺。孫勇見他是個女子,全不放在心上,雙錘一起,左右開弓,每人一下打去。張桂蘭見他來得兇勇,雙刀將錘隔去,高聲罵道:“狗強盜,姑奶奶的丈夫兩次三番皆爲汝這狗頭用了埋伏,幾乎送了我丈夫性命,今日特來尋汝,以報前仇!”說罷,雙刀還未砍去,殷賽花的寶劍早已刺來。孫勇憑着自己武藝,奮勇當先,與他力戰,毫無半點懼怯。
這裏正殺在一處,那東南西北四面門戶,早有人前去攻打。
只見飛雲子高聲叫道:“汝等皆由東門進去,到了裏面,再分方位。”正走之時,忽見鄧龍、郭天保一路迎來,見了衆人,趕即敲動金鈴,傳了號令。上面王朗在第三層樓上,聽見鈴聲,早已魂飛天外,趕將機關撥動,只見欄杆外面火焰當空,許多火箭由裏面發出。天霸、賽花正殺得性起,忽見火箭亂飛,曉得他的厲害,只得轉身向外逃去。誰知火光到了半空,忽然一陣風來,倒轉到裏面而去,欄杆裏面嘍兵直燒得焦頭爛額,喊叫連天。賽花見埋伏無用,復舞動雙劍對孫勇上下砍來。孫勇此時更加詫異,暗道:“寨主在樓,專司撥那機關,何故這埋伏忽而更變,燒入裏面去了?”當時只得拚力上前,力敵兩員女將。
鄧龍與郭天保在那裏正戰天霸,滿想鈴聲一動,火箭射來,接着上面的鐵板突下。誰知敲了一會,呼應不盡,天霸的單刀早到了面前,郭天保知他的厲害,飛叉一起,招架相迎。接着賀人傑錘頭又到,鄧龍正舉刀相助,早被普潤的戒刀在肩頭砍了一下,已是動彈不得。郭天保知有了奸細,趕即上樓開動埋伏。那萬君召、褚標二人,早已上了二層樓面,與鄭得仁、一撮毛兩人殺得難解難分。鄭得仁舞動槍頭,分心刺去,萬君召早是一刀隔在旁邊,隨手一下砍來,用了個丹鳳朝陽式,得仁向後一退,槍頭舞起,架在一邊。戰了三四個回合,知是戰他不過,忙將金龍爪的機關撥了一下。果然響亮一聲,一條金龍,張牙舞爪,向君召面前橫下。君召喫了一驚,正待舉刀擋,但聽一聲喀嚓,那龍爪斷折在下面,嗦然一聲,全行突下。鄭得仁這一驚不小,見自己的門戶爲人破去,隨即拖起銀槍便想逃走,早被萬君召上前一刀,結果了性命。轉身向北行去,見一個小小方門,順手一推,早見一撮毛、褚標兩人殺在一處。褚標朴刀遇着一撮毛的手段,卻也不相上下。君召大吼一聲:“逆賊還敢如此猖獗!王朗的埋伏已爲俺破去,汝看金龍爪還在那所在麼?”一撮毛見君召進來助戰,已是出乎意外,聽他說金龍爪無用,更是憂懼非常。不知此人性命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524回 臨大敵埋伏齊開 得御杯英雄出色
卻說一撮毛見長蛇頭機關撥動不開,知是埋伏破去,一聲叱吒,拚力上前,那柄刀緊對君召與褚標砍來。褚標見他殺得性起,反轉身子一讓,眼見一撮毛一刀落空,立即上前一刀砍去,早已砍中肋下;君召接上又是一刀,結果了性命。張七與朱光祖正在那蜂蠆刺、惡狗沫兩個房門裏面,何福坤與小閻王各提兵刃向前而來。張七本是個英雄老輩,那口單刀狀如游龍一般,前後盤旋,直對何福坤砍下。何福坤與小閻王各提兵刃向前,殺得四五個照面,已只能招架,不能還手。何福坤只得讓過一刀,來開惡狗沫的門戶,未及動手,早被張七一腿踢倒,舉起刀來,結果性命。劉飛虎與小閻王兩人正與郝素玉、王傑廝殺,聽得外面喊殺之聲不絕於耳。但見黃天霸、賀人傑一干衆人紛紛擁入,殺上樓來,聲稱破了埋伏,趕着撇了他兩人,前去逃命。
王朗此時見埋伏無用,真是氣衝牛斗,大罵道:“雲鶴,雲鶴!汝這狗頭,俺待你不薄,爲何一言不合,遽爾逃去?弄得俺拋山不得,逃避無門,這座齊星樓反害了咱的性命,豈不是汝自用機關將俺暗害麼?”說着,怒氣沖天,舉起鋼鞭,奔向正樑下面,便想一鞭將鐵箱打下。誰知一下未能打中,再行向上一看,那個箱子早已不知去向。到了此時,曉得大勢已去,連忙雙鞭一舞,躥到樓前,便想逃走。誰知背後早有一人,大聲喝道:“王朗,汝這狗頭!咱飛雲子在此。只因投順施公,前來破這山寨,汝若一心改過,由此自己束縛,同咱去見施公,或者可饒你性命;不然,要想逃出此樓,也是登天向日。”這番話說得王朗切齒咬牙,大聲喝道:“飛雲子,你原來是個有始無終的畜類,今日不是你死,就是我亡,欲我投降,也是夢想!”說着,雙鞭亂向飛雲子打來。飛雲子到了此時,便想結果他性命。忽然暗道:“此樓乃我所造,推原禍始,乃是曹勇這狗頭的主意,我若將他拿獲,日後爲人議論,豈不說咱得新棄舊,見利忘義,殺害舊時朋友麼?現在御杯既到咱手,不若趁時迴轉城內,獻與施公;讓他逃走,不幸被別人拿獲,便不在我名下了。”
原來飛雲子上樓之時,王朗未曾看見,便先將各處關鍵望裏撥開,所有死門一律閉起。大衆人在下面就撥動埋伏,不是翻身打下自己,便是猛然突下攪壞機關。王朗見火箭倒射回來,更手足無措,兩手上下不時亂動。正在倉皇之際,飛雲子便趁此縱上正樑,將鐵箱取下,把琥珀夜光杯端在手中,揣入懷內。
此時與他拚力廝殺,當時不肯傷命於他;王朗隨見飛雲子已經走出,趕將雙鞭一擺,去到了下面向外逃去。誰知巧遇見李七侯巡防到此,當即上前向他攔擋,喝道:“王朗留下命來,七爺守候已久。”王朗道:“讓我者生,擋我者死,從速閃開,饒汝狗命!”說罷,雙鞭在肩頭打下。李七侯架住,恨不能就此將他擒獲。彼此一來一往,戰了有十數個回合,李七侯只戰個平手,彼此不能取勝。王朗只得舞動雙鞭,奪路而去。誰知道惡貫滿盈,罪有應得,報應來了。天霸見他正要逃走,大聲喝道:“汝該死的強盜,向哪裏逃走?俺黃天霸饒爾不得,趕快前來,束手待擒。”王朗到了此時,已將生死置之度外,向着天霸道:“追人不可追急,咱王朗大事不成,也是天不容我。大丈夫可殺不可辱,一刀一槍,爲汝殺死,豈可容汝拿獲?”
說罷,一雙銅鞭,猶如天翻地覆一般,不住的對他兩個打下。
天霸與李七侯各將兵刃緊了一緊,前後夾攻,將他裹在中間,左右抵敵,直戰二十個照面。王朗早兩膀酸疲,動彈不得,滿身汗如雨下。正在難解難分之際,只見殷賽花遠遠而來,高聲叫道:“李叔父、黃叔父暫住手,這強賊待侄媳拿獲。”當時如飛燕一般,躥身到了面前,兩劍砍下。王朗一人豈能力敵三將,忽然孫勇遠遠趕來,說道:“休得驚慌,俺孫勇前來助你。”原來張桂蘭與賽花二人在欄杆前敵孫勇,見火箭已破,惟恐樓上有失,隨即舍了桂蘭,來到樓上。不期褚標等人,早將埋伏破去,到得頂上層,見王朗已經逃走,一路問了嘍兵,知他向後園而去。因此飛趕前來,舉錘就打。賽花見孫勇又來助戰,雖然毫無恐怯,惟恐王朗趁此逃走,趕將鐵背花裝弩取下,嗖然一聲,對孫勇射去。喝道:“惡賊休得逞能,咱寶貝來也!”孫勇正然爭鬥,不期對面來了一物,不禁喫了一驚,趕將身子一讓,左肩頭早已中了一下,“哎喲”一聲,栽倒在地。
王朗見孫勇受傷,更是心慌,手頭一軟,雙鞭便舞動不得。
天霸一刀砍來,已是招架不住。李七侯搶上一步,抬起左腿一下掃來,早將王朗打倒在地。若在別人,就此一刀,便結果了性命,無奈他是個欽犯,隨後審明,奏知天子,要將他解京施刑。因此李七侯趕上前來,將他按住,腰下解開絲鸞帶,緊緊將王朗縛住,背上肩頭。天霸在前,賽花在後,轉身一路殺出,真個是逢刀必死,遇槍即亡。到了樓前,高聲叫道:“山上惡賊聽了,罪魁王朗,已爲俺天霸擒獲,汝等衆人及早歸降,饒汝死命!若再恃強逞狂,頃刻放火燒山,焚個殆盡!”一聲叫喊,合山嘍兵以及大小頭目,見寨主已被擒獲,那片喊殺聲音,震動山谷,深恨少生兩隻腳,鴉飛雀亂,各處逃命去了。
且說飛雲子棄了王朗,將夜光杯揣入懷中,奪路下山,向城中而去。不一刻進了官衙。施公正在大堂聽候消息,見飛雲子匆匆而來,起身問道:“壯士此來,想必是那琅琊山已破了。”
飛雲子答道:“託大人福,王朗已困在樓前,料想好漢英雄十分廣衆,一時斷難逃去。只因琥珀夜光杯乃皇家御物,既已取來,豈能再失!因此先將這寶物送上,然後再去接應。”說着,在大堂上面將夜光杯從懷中取出,供奉在桌上。施公起身一看,自是喜出望外,忙道:“英雄立此大功,改日申奏朝廷,定加升賞。”飛雲子道:“雲某何敢妄望恩賞,但求大人將雲某之罪減等施刑,那就銘感不盡了!”說着,轉身向外,復又前去迎敵。未到頭門,只見普潤與李昆早抬來一個和尚,滿身鮮血淋漓,到了公堂,撲通一聲將禿囚擲下。飛雲子見是醉菩提蠻和尚,隨向普潤問道:“一路而來,王朗可曾擒獲麼?”李昆道:“咱們爲這禿禪,早已費盡無窮的氣力,幾乎爲那塊方磚突下了去,到了進城時節,遂將繩索繃開,哪知道王朗事件呢?”
飛雲子只得又轉身前去。施公命普潤將蠻和尚推在一邊,等人犯到齊,然後勘問。不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525回 飛雲子計破齊星樓 黃天霸威震沂州府
卻說飛雲子輕身覆上山頭,行至半路,早見山上火起,赤焰當空,光芒四起,那片哭喊的聲音,令人不忍聽聞。再向前走了數里,朱光祖、褚標等人,已命人將一撮毛、郭天保等人屍骸抬至樓前;接後黃天霸押着王朗已到城下。飛雲子見山寨已破,前去撲滅了餘火,直至日光高照,方纔同進城來。施公命人將所有的要犯先行下監,自己帶領天霸等人到山前踏勘。
此時雖燒得七零八落,那山勢依然險峻。施公命人查了倉谷,記算軍裝,送入城內;然後將大寨燒去,自己同衆人進城,已是午牌時候,備了酒席,爲衆人慶功。
午後將王朗提到堂前,先爲審訊。當時具了衣冠,升堂入座,兩邊皁役排列左右,堂上一聲:“傳欽犯王朗提到。”只見王朗大吼一聲,向上罵道:“施不全,你若問俺的實情,大逆不道之事,皆王朗一人所幹,與衆人毫不干涉。俺一人送了性命,死也瞑目。若將俺朋友定了死刑,那時咱死在地下,生不能食汝之肉,死當迫汝之魂!要殺便殺,有何多問!”施公見他如此強硬,仍就命上了大刑,收入監內。所有一撮毛、孫勇、蠻和尚這幹人衆,皆是梟首示衆,懸掛城門,諸事俱定。施公到了裏面,先將夜光杯、贓盜並獲的奏摺寫好,穿了朝服,在大堂望闕謝恩,拜了奏摺,飛馬進京,升奏皇上。所有欽犯,也是解京審問,或是就地正法,等批折回來,便可定奪。
次日,施公將殷龍、計全、黃天霸等人傳進書房,言道:“本院初到此間,方知這沂州府知府名叫陸平,郡下有這強盜大案,乃全然不知,平日吏治廢弛,已可概見。本院想就撤任,因不知他在這地方於百姓是寬是酷,汝等且出去打聽打聽,回來稟明,以定去留。”殷龍答應,出了書房,向着天霸說道:“只因咱有了這女婿,便生這許多事件。破了強盜,又訪贓官,真是他不惜勞苦,若待下去,又是殷殷勸駕,一時何能推卻?咱們今日也快樂一天,然後再去訪案。”
黃天霸因他年老,凡事皆推尊於他。當時到了外面,便在中軍房內打了牀鋪,命人在廚下要了許多酒餚,衆人就此痛飲起來。殷龍說起賀人傑夫妻私下逃走,幾乎傷了性命,當時便甚爲恨怒;即說到人傑武藝超羣,便又眉開眼笑。彼此杯來盞往,到二鼓時分,忽然大堂屋上,輕輕的響了一聲。殷龍是個內行,豈有不聽見的道理?忙將天霸推了一推;天霸也就會意,躡着步走到檐前,抬頭向上一看,見一個黑影逃去。天霸復又入了座頭,對殷龍打了個暗號;殷龍也就會意,彼此留心細聽。
只見賀人傑由裏面而來,天霸問道:“大人現在書房沒有動靜麼?”人傑道:“正與飛雲子在那裏說話,叔父問他做甚?”
天霸聽了此言,不是裏面事件,趕問殷龍道:”這必是王朗的夥伴了,設若就此脫逃,那就誤事,咱倒要前去觀看。”這話說罷,就運動身子,躥到屋上,向東看去。
誰知官禁的內監,卻在東邊明巷裏,天霸到了面前,舉眼見屋脊上伏着一人,蹲然不動,知是等候動靜。天霸看準來人,舉手在袖內取出金鏢,喝道:“何處強徒,敢來劫獄!俺老爺寶貝來了!”說着,一鏢向那人打去,但聽“哎喲”一聲,早中了那人腿上。只見其人竭力起身,急忙逃走。天霸又追了前去,接着一鏢將那人打倒。裏面殷龍等人聽見天霸動手,也就隨後追來,見那人已經栽倒,趕着上前捆在一旁。天霸命人推倒在大堂,自己到了後面稟報。施公隨即升堂,自己到了前面審問。你道此人是誰?他命該絕,自尋死路。便是琅琊山的強盜、把守壁虎尾的劉飛虎。自從飛雲子破了埋伏,見大勢已去,曉得王朗皆要遭擒,抽身躲入方廳陷人坑下,等到施公踏勘之後,燒去山寨。他便下山在森林躲避。眼見黃天霸等人將王朗解進城內,凶多吉少,急欲就此邀劫;明知這衆人他殺不過,只得等他過去,遠遠的進城,來在衙門口一帶打聽,知道了王朗未曾送命,收下監牢,等批折回來,再行定奪。劉飛虎便想了這劫獄的主意,前來相救。誰知又爲天霸擒住,只見推到堂前,叫他跪下。施公問出真情,推出前門,梟首示衆。
復行過了一夜,殷龍與天霸出了衙門,扮作個買賣客人,向前走去,到了個浴堂裏面。殷龍道:“咱進去且沐浴一會,若能打聽消息,便可免了許多周折。”兩人就此便到了裏面,早有堂倌上前問道:“二位爺可是沐浴?”黃天霸道:“俺們正是沐浴而來,又何必多問?”堂倌道:“非是小人多話,只因這地方有個規矩,凡是沐浴之人,皆要自己掛號。”天霸道:“這也不是旅店客房,要問本人的來歷?”小二道:“老爺們有所不知,從前這沂州府內沒有這個規矩,自從前年來了這個姓陸的知府,便立下許多名目。初到任時節,真個是一清如水,一明如鏡,一到三更半夜,皆是親自巡查,無論大小案件,一概隨到隨問,隨問隨結,是非曲直,判得明明白白,地方上百姓感他的恩,稱他陸青天。誰知二三月之後,白天變作一個黑天,一味的糊塗,不分皁白,當時原告翻做被告,不應打的,不是一千,就是五百,如此顛倒錯亂。若他但是糊塗也就罷了,誰知他生出許多名目,如咱們浴堂、剃頭店、飯店、酒店,皆用那個循環的簿子,名爲查匪,其實每人每日,皆須送他錢文。
就此一來,變作一個贓官了。”又罵道:“若非贓官在此,哪裏有這累害?”說罷,恨恨不已。又有一人插言敘說。不知說出什麼,且看下回分解。
第526回 遞公稟百姓呼冤 施薄懲知府撤任
卻說黃天霸正聽那小二說陸平的陋規,又有一人插言道:“王三,你但知其一,不知其二。這狗官一日不走,咱們一日不得安寧。日前北門街朱大武家被劫,失去有五六千金家產,人家出了這橫事,理應進城來稟案。在先他是下鄉踏勘,出了賞格,代他捕獲。不知未到數日,竟將朱大武提案,說是有人密告他,乃是誣賊做贓,有心誣告,反將朱大武打下四十大棍,勒令他堂上具結。這朱大武雖不是縉紳人家,也是個秀士,哪裏忍耐得下?其時在堂上頂撞了幾句,不肯具結。誰知這狗官買盜誣良,硬要監禁報他同謀作案;他恐爲人查出,故意來報案,反將朱大武釘了鐐銬,收下監牢,將他定成死罪。”天霸道:“這又奇了,難道朱大武遭如此大難,他家竟無別人,不曾上憲衙門上控?”那人聽了此言,忙道:“老爺是外方人氏,不知這狗官的厲害。從前有一家人大同小異,命人到上憲衙門控告,他接有這個消息,一面令人上省裏外花費,一面五十兩銀子買個大盜,在半路將這人殺死。朱家知道這個事件,不敢再蹈此轍。”天霸道:“照此說來,這沂州府缺分,每年可得多少銀兩呢?”那人道:“在別的官府做來,真是刻苦非常;自他到任之後,各處設法蒐羅,貪財害民,每年可得二三十萬。便是朱大武這個案件,外人傳說,正盜已獲,送他一萬銀子,即將真盜放去,翻過臉來與朱大武爲難,這不是有冤無處申嗎?”
天霸聽了此言,已是按捺不住,忙道:“若是俺家在此間,明不能奈他怎樣,暗地裏將他結果了性命。”殷龍恐他使出怒氣,連忙攔道:“黃賢弟,咱乃過路之人,何必作此閒氣?少不得有惡貫滿盈的日期,彼時總要現報。”天霸道:“咱們前日到了貴地,聽說漕運總督施大人在此剿賊,不知這強盜是何姓名。平日陸知府何以不知道呢?”那人道:“說來也是可恨,他與王朗結拜的弟兄,三節兩壽,王朗皆有孝敬,故此不肯詳報。聽說施大人昨日已將王朗擒獲,尚未審出這段情節,能將這狗官定罪,那便是地方上的洪福了。”天霸聽了此言,隨即沐浴了一會,迴轉衙門,稟明施公。
次日清早,施公升坐大堂,發出告示,如有貪官污吏,剝削貧民,準其據實控告。這個風聲傳開之後,次日早間,便有許多百姓焚香跪道,來衙喊告。施公命中軍將呈詞細細的看閱一遍,無非皆是受陸平冤屈。當即傳命出去,三日後來衙聽訊。
百姓聽了這話,真是喜出望外。到第三日,紛紛前來。只見施公升坐大堂,傳命到沂州府帶陸平,裏面傳話出去。不多一刻,陸平進來,參謁已畢。此時見了許多人告他,自己開言不得,當即將自己頂戴摘去,到了案前跪下。施公向他冷笑道:“貴府身居五品,爲一郡太守的分位,不爲不重了;受國厚恩,理合爲民理事,何以這多的百姓前來控告?本院也不知是真是假,且將衆人呈狀聽汝理結。”說罷,將所有的呈詞遞與陸平去看。
陸平見施公這番言語,早已魂不附體了,只得接到手中,翻開一望,都是平時害民的案件,當時啞口無言,半晌不能言語。
施公見了怒道:“汝這狗官,皇上待汝不薄,食祿厚俸,取給於民,何意不思報上之恩,反貪害百姓,豈不是喪心滅理麼?汝也是個兩榜出身,讀聖賢書,辜負苦功十載了!”當將那百姓的案件,是非曲直,斷得清清楚楚。將陸平撤任,將本縣升署府缺,復行查了倉庫,所有欠缺,皆令陸平賠補。諸事已畢,到了晚間,書房具了奏摺,將陸平劣跡奏知皇上,專等批折回來再說。
且說沂州城內有個顯宦人家,姓胡名文駿,官居刑部尚書,在京之日一味貪財,目無王法,欺君虐民,朝廷大臣不知參劾了十數餘次。無奈他皆能隱忍,小忠小信,欺騙皇上,因此不能將他治罪;到了施公二次回京,將他劣跡載明十大款,奏知皇上,始行交部議處。到了施公出京之後,復又重用。膝下一子,名喚胡通,名爲在家讀書,其實仗着父親的勢力,尋花問柳,欺虐貧民,強佔良田,搶民婦女,不知幹了多少無法無天的事件。受害人家畏他勢力,多半忍氣不與他較量。即使有人控告到官,地方上官吏皆知他父親財勢,不但不代他申冤,反而治了重罪。合當這胡通惡貫滿盈,這日在娼家飲酒回來,是半夜的時分,蒙朧醉眼,見前有一個少年婦人,提着個燈籠向前走。胡通在轎內暗道:“這女子深夜一人行走,必非良家婦女,不是夜奔,必是苟合。何不就此尋着他住處,帶回府內,明日拿帖送官。”僕從聽他招呼,知他的用意,如狼似虎走上前去,將那婦人攔住。誰知這婦人乃是孝婦,丈夫姓高名萬成,是個科第的舉子,去歲方纔亡故。孃家王氏,也是鄉宦人家,只因婆婆身抱大病,無人延醫,只得自己出來請醫診治。忽見胡通的家人上來羅唣,罵道:“汝等這班狗頭,府城之內,羅唣人家婦女,該當何罪!我丈夫也是功名在身,毆厚斯文,王法何在?”胡通在轎內聽他嬌滴的聲音,早已魂飛天外,連聲命人拿獲。
誰知衆人正鬧之間,殷賽花與張桂蘭正是出衙鬧遊,玩看月色。一路而來,見前面有人喊叫,當時便想上前,又因自已是個女子,若爲排解,就有許多不便。只得縱身上屋,以看動靜,只聽那有婦人喊叫之聲,有“搶掠”二字,桂蘭此時並不知轎內是何人物,總以爲無非是地方官出來查夜。當時只得迴轉衙門,命人傑傳了中軍,前去打聽。頃刻回來,告知底細,賀人傑大怒不止,便想前來結果了胡通的性命。張桂蘭連忙阻住道:“先進去稟明大人,然後定奪。”殷賽花在旁說道:“這事可不必,曾聽咱父親言過,胡文駿與大人有不解之仇,此時若稟知大人,前去將他拿住,自是上着。設若傳言不實,將胡通傳來,這狗頭一味抵賴,寫信進京,請他父親奏知天子,說大人誣栽欺虐,豈不多一番脣舌?在俺看來,仍然咱兩人前去,先將那個女子救出,然後再結果胡通的性命,使他無蹤無影,豈不爲妙?”
兩人計議妥當,復又帶了兵刃,一路而來。到了刑部府內,只聽見裏面有人喊叫,罵道:“你這賤婦,好不知造化的女子,俺公子是個六品的判官,刑部大堂是他生父,要你這女子爲妻,豈不天大的造化?不說前來謝俺的公子,反而在此叫罵,等到公子動起怒來,滴血挑牙,置之死地,看你何處去申冤?”那女子聽了此言,更千強盜、萬惡賊,大罵不止。張桂蘭伏在檐上,見下面有一二個僮僕,圍着那個婦人,你言我語,說個不了。當時向賽花打了個暗號,身邊取出袖箭,對定燭頭射來,單把那燈光射熄。衆人正在議論,忽然燈熄,黑洞洞不見你我,正在詫異。那婦人早被桂蘭躥下身來,救上了屋。婦人不知是誰,知有人摟抱,大罵不止。那許多僕從聽見婦人的聲音,到了屋上,趕着取了燈光,四下裏照着,早已不見了人影,這一驚非同小可。當時你望我,我望你,猜不出個道理,只得約齊進去稟知胡通。此時胡通醉意已醒了大半,正在後面命人來問。
衆人將此事先告知於他,也就魂飛天外,忙道:“不不,不得了!聽說王朗的山頭爲施不全所破,咱們家中有了這件事,必是施不全下面能人幹出這個手段。明日施公前來追問,那便如何是好?”胡通正在懼怕,旁邊有個蔑片,名叫活嘴王三,從旁言道:“公子何必多慮?常言道:‘做賊獲贓,捉姦拿雙。’他手下人將人救去,咱們門內已沒有形跡了,即便他前來追問,不說是有意誣扳嗎?且老大人在京中,寫信前去,奏知皇上,施不全雖不送命,也要參官。”誰知他兩個在下言語,上面早有一人聽見。不知此人是誰,且看下回分解。
第527回 獲強人中奏朝廷 治奸臣降施刑法
卻說活嘴王三正與胡通言語,誰知上面早惱了一人,兩手端定一物,對定胡通劈面摔來。胡通正在言談,忽然頭頂上面落下一物,冷水淋漓,臭不可避,動手一摸,起身跳道:“不好了!這是誰人與俺作對,用這污穢之物,打在咱公子身上,汝等從速上去,將這人捉下。”話未說完,又是一物劈面潑下,耳孔、眼目無處不有,一個白面書生,成了個黃臉的道士。那種臭穢之氣味,早滿了那間屋內,一個個鬧得不定。但聽上面喝道:“胡通,汝這狗頭,平日干的甚事,俺賀爺來送你狗命!”
說着,飛身上了階前,拔出腰刀,下手砍死;隨即將那些家人,及動用的物件,皆打得死死傷傷,將有四鼓的時候,方纔散去。
原來張桂蘭去時,賀人傑看見,他也跟來,不知胡通的大門在於何處,只得順着院牆,由後花園進去。誰知月光又暗,飛身下去看不清,踏在茅廁裏面,心下一恨,想出一條妙計,俺這兩隻靴子,也是不能再穿,不如將這物件請胡通受用。便折兩根枝兒,將靴子挑在前面,卻巧那婦人爲張桂蘭救去,就此便請胡通受用這美物。此時既將他致死,隨即迴轉衙門,稟知施公。施公道:“胡文駿這個贓官,生下如此的兒子,既已將他殺死,且命人將那婦人送回家去,命他不可張揚,本院自有道理。”次日,施公又具了奏摺,說他與王朗曾通連一氣,審出實情,就地正法。又將胡通的家人提來兩個,問供具結,才完了這個案件。
且說當今皇上,自命施公出京訪那琥珀夜光杯案件,務要人贓並獲。每有施公奏摺進京,皆是請皇上治罪,皇上知他是個清官,平日勤勞久著,明知這案件難辦,也就不去究辦。這日上朝,黃門官上前奏道:“今有漕運總督施不全,移節山東沂州界內,將盜取琥珀夜光杯的要犯琅琊山強盜擒獲,大破山頭,得了御物。”皇上聞了此言,正是喜出望外,命值殿官將奏摺呈上,展開觀看,即傳旨馳往沂州,命施不全帶領各官押解欽犯來京治罪。
這日旨意到了沂州,早有報馬先進府衙稟明。施公隨即具了朝服,大堂設了公案,三跪九叩,行了朝禮,然後俯伏在下面,命人開讀畢,施公望闕謝恩,將聖旨便供在堂上;然後告知衆人,擇日進京,論功行賞,大家無不歡喜。惟有張七、殷龍、褚標、朱光祖四人,不發一言。施公進了簽押房,便擇了第五日起程,命人打造囚車,押送要犯。
行期前兩日,早有地方上百姓焚香,爲施公餞行。到了晚間,張七首先進來,向施公說:“咱山野村夫,不知榮辱,爲官做宰,俱非咱們的本領。大人此去京城,自必受國厚恩,開府內閣。女婿天霸自隨大人前去,咱便明早就此告別了。”施公尚未開言,接着朱光祖、萬君召、褚標、殷龍異口同聲,皆來告別。施公知他五人不願,只得說:“此番有勞大駕,爲國宣勞,指日進京,若有佳音,定當登門奉請。”即命備酒餚爲他五人餞行。次日張七等先別了施公,各自回去。施公亦於第五日升坐大堂,將王朗提出,當堂釘銬鐐,穿上紅衣,打入囚車裏面。先命黃天霸、關太二人,率領衆人作爲頭站;然後將所有的行裝,陸續扛擡出去,自己方纔起身。
施公迴轉京中,先擇個大寺改作行轅,不敢先回府第。當晚先往起發處投到。到了五鼓,穿了朝服,來至朝房。許多舊好同僚見施公迴轉京中,無不前來動問。少頃,景陽鐘響,皇上受百官朝見。文武官員兩旁排立,早有值殿官出班說道:“有事出班請奏,無事捲簾退朝。”文班中早有施公出班奏道:“臣施某願皇上萬歲!前因奉旨回任淮安,當即銜命出京,擇期赴任。旋蒙御旨,以琥珀夜光杯於元宵夜爲賊竊去,拿查務必人贓兩獲。數月以來,有誤欽限,抱罪實深!曾當具折申明,自請處分,蒙恩免咎,感戴無涯!月前打破山頭,拿獲欽犯,奉旨押解來京解交刑部,所有那琥珀夜光杯御物,臣已隨身敬謹帶來,進呈御覽。”隨將御杯取出,雙手捧過頭頂,遞與值殿官,轉呈御案上面。皇上聽他奏畢,不禁龍顏大悅,說道:“卿家忠心保主,爲國勤勞,將御物取回,甚是可喜。”即將夜光杯取在手中,觀看了一會,果然是御物。隨即賜了一柄如意,命施公先行出朝。所有在事出力之人,開列姓名,論功行賞。施公見了這道旨意,俯伏趨前謝恩,只見皇上已捲簾退朝,文武百官皆散。施公到行轅,公事辦畢,回還私第。此時施公府內早已得信,一見施公到了,白必喜之不盡。
這日施公正在廳前與兄嫂閒話,忽門官稟道:“方纔刑部胡文駿大人訊問王朗事件,說正犯逃脫,從犯冒充,欺君罔上,申奏朝廷,請治大人重罪。”施公聽了,當即命人再去打探,王朗如何認供。正說之間,天霸也就前來,施公命他在書房相見。天霸問道:“大人可知胡文駿是誰人之父麼?”施公道:“本院何有不知?他乃沂州惡豪胡通之父,日前賀人傑因他搶逼婦女,將他殺死;本院已奏明朝廷,說他與王朗連爲一體,大逆不道,請皇上治罪,至今尚未揭曉,莫非他已知道此事。”
只因奏事許昌是文駿門生,平日外省所有奏摺,若有關係的事件,須先送他銀子,他方代奏明皇上。不料施公第三次奏摺前來,卻是奏劾文駿的,說胡通與王朗表裏爲奸,大逆不道。許昌見了這個奏摺,隨即攜在身上,來到刑部告知胡文駿,請他作速料理。未有數日,施公到了京中,這奏摺仍然未遞。不知施公明早入朝,如何奏明聖上,及與文駿如何辯白。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528回 除奸賊滿朝清正 降御旨衆將加封
卻說奏事官許昌將施公奏參的事件按下,未有數日,施公已到了京中。卻巧王朗這案件發在胡文駿手中,命他承審。文駿當時想道:“若不趁此時下手,等他回奏朝廷,將俺治罪,那時聖旨高厚,盛怒難逃。”隨即提進王朗,將謊供串了一遍,說施不全得了正犯錢財,將他改放,反將從犯作爲正犯,奏明天子。皇上聽了駭道:“施不全乃清正廉明的官吏,何得有此不端之事?胡文駿既已奏來,且等明日早朝,再爲問明緣故。”
次日,施公先將胡文駿的家人在沂州所具的供折揣在懷中,五更時便入朝房。王居正等人早已風聞此事,爲着施公擔憂,低聲的詢問。施公道:“小弟身受國恩,何忍做此非禮之事?少頃本院奏參於他,確有實據,聖上面前,自分皁白,年兄便知高下。”正說之間,胡文駿先入朝房,見施公已先到此,故意殷勤。施公問道:“聞說敝屬下沂州府的案件,發交大人訊審,但不知這強寇可曾供認否?”胡文駿見他來問,故作驚疑道:“這事小弟不明,方將奏明天子,老兄清正自矢,不但同寅等曉得,即今聖上、地方百姓,也是無不知道。何以該犯供認不是王朗正身,乃是從犯王奎頂替?只得前來奏明。”施公道:“原來如此,但不知大人近來可得家信麼?貴府人衆曾有供結一道,少頃恭呈御覽,大人便知這王朗真假。”這句話把文駿說得神色倉皇,手足無措。忽聽得景陽鐘響,天子臨朝,早有胡文駿出班奏道:“臣蒙皇上將琅琊山欽犯王朗交部審訊,奉命之下,細心究問。據王朗所言,並非王朗,乃是從犯王奎,施不全一路串供,命他頂替。推其緣故,王朗被獲之後,將山上金銀糧草,送給與他,不下有數萬餘金,因此將他放走。又恐皇上親提要案,只得命王奎替換。此乃一品大員,盜取禁物事,叛逆之要案,臣不敢自行擅專,請陛下天鑑!”天子當傳了旨意,命施不全參見。施公領聖旨,到了御案前面,俯伏跪下。天子問道:“方纔胡文駿所奏,賢卿諒皆見聞,且將王朗是非真假,據實奏明,憑朕核奪!”施公道:“臣有一事不解,自從王朗被獲之後,迭遞奏摺,未奉批迴,不知聖上收臣幾個奏摺?”天子道:“卿家所奏的本章,只有兩本,皆爲擒捉王朗要案。”施公道:“照此看來,且將微臣所奏第三次本章,追回細閱,便知這要犯真僞!且臣仍有一物,特即進呈,即知底細。”說着,將胡家所具的供單呈了上去。天子龍目觀看,大發雷霆道:“胡文駿,汝教於不明,反來欺辱大臣,誤國家的事件。朕平日待汝不薄,何敢欺君罔上,誣害大臣?不將汝這奸臣治罪,在朝諸臣何能誠服?左右,將文駿推出梟首示衆!”
殿前侍衛一聲領旨,早將胡文駿捆綁起來,正要推出午門,早有他那羽黨俯伏金階,口稱:“皇上暫息雷霆,胡文駿身在都中,其子胡通枉法爲非,實出於教管之不到。伏念胡文駿乃一品大員,平日在京供職,勤懇自矢,叢脞毫無,乞皇上俯念,免其死罪,革職致仕,趕速出京,實爲萬幸!”天子見衆臣如此啓奏,也只得將胡文駿推轉回來,金殿上打了四十御林軍棍,然後驅逐出京。隨發聖旨一道,明日午時三刻,將欽犯王朗梟首示衆,仍命施不全監斬。施公領旨,謝恩出朝回府。早有黃天霸、賀人傑接着這個消息,一個個歡喜非常,說:“大人寵眷優渥,雖有奸賊誣害,一言之下,便交分明,皇上便將他治罪,這不是‘善惡到頭終有報應’麼?”
到次日早間,施公上朝已畢,先到刑部將王朗提出,略問數句,驗明正身,然後命武士綁好了。此時護法場的將士,如黃天霸、關小西及賀人傑等人,無不身着戎裝,威風凜凜,先在殺場等候。所有京城裏百姓,聽說施不全監斬那盜取夜光杯的要犯,你傳我,我傳你,頃刻的工夫,站下許多的人,來看王朗臨刑。少頃,吶喊之聲遠遠而來。知是人犯已到,天霸等先讓出一條路徑。三下炮響,施公已到了法場,在公案後坐下。
中軍官將王朗跪在一塊土堆上面,一人將頭髮倒拖在前面,一個行刑的劊子手執明晃晃的大刀,專等陰陽生報了時辰,便一刀身首異處。此時,破鑼破鼓的聲音鬧成一片。許多百姓見陰陽生手執紅旗,到了法場中間,向着施公面前案下一舞,高叫一聲:“午時三刻!”只聽一聲炮響,王朗的頭早落在地下。百姓一聲吶喊,四下飛奔,各自散去。
施公遂進朝覆命,奉旨將該犯首級,發往出事的地方示衆;然後命施公將在事人員,開單御覽。施公謝恩出來,自己回到府中,將各人所出力的功勞,細推一遍,然後挨次開了人數,次早入朝恭呈御覽。天子展開龍目,看了一遍,即硃批了一道聖旨,將在事各官銜名列於後:提督黃天霸賞穿黃馬褂,並加宮保銜,妻桂蘭賞給正一品夫人;總兵關太升授提督,並賞果巴哈嚕,妻郝素玉加封勇靜夫人;計全升授總兵,並加提督銜;李昆升授副將,並加總兵銜;李七侯升授遊擊,並加參將銜;金大力升補都司,並加遊擊銜;王殿臣、郭趙鳳升授守備,並加都司銜;賀人傑着免補都司,以遊擊、參將補用,妻殷賽花每次破敵有功,賞給四品夫人;郝其鸞、王傑封守備;殷勇、殷猛、殷剛、殷強四人均着以守備用;雲鶴以參將用;雲龍以守備用;殷龍、張七、褚標、朱光祖、萬君召五人不願爲官,均賞給“豪邁英雄”匾額;施公公忠體國,加恩賞給太子太保銜,紫禁城騎馬,南書房行走。曾祖父三代以原官加一級封典。
施公接到這道旨意,隨即入朝謝恩,賜官授職。從此清平世界,共享太平,君明臣良,國家永固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