彭公案

清 · 貪夢道人 · 集藏 › 話本
章節目錄(309 段)
  • 第一回 彭公授任三河縣 路遇私訪裏江寺
  • 第二回 英雄憤怒打張宏 賢臣接任訪惡棍
  • 第三回 李八侯拷打彭縣令 彭管家送信救主人
  • 第四回 常守營調兵剿賊 劉典史獻計擒寇
  • 第五回 惡霸被擒入虎穴 清官遇救出龍潭
  • 第六回 講大義恩收好漢 爲民情二次私行
  • 第七回 李七侯替弟領罪 左青龍作惡害人
  • 第八回 因小事誤傷人命 爲驗屍又遇新聞
  • 第九回 驗屍場又遇奇案 拷賊徒巧得真情
  • 第十回 魏保英吐露真情 彭友仁私訪惡霸
  • 第十一回 趙永珍屍場鳴冤 彭縣令邀請義士
  • 第十二回 設奇謀拿獲左奎 審惡霸完案具結
  • 第十三回 和合站日驗雙屍 彭縣令智斷奇案
  • 第十四回 伶黃狗替主鳴冤 智英雄捉拿兇犯
  • 第十五回 翻舊案詳究細情 巧改扮拿獲兇犯
  • 第十六回 胡明告狀獻人頭 彭公被參聞凶信
  • 第十七回 衆盜賊剪徑劫人 南霸天獨鬥羣寇
  • 第十八回 商家林英雄小聚會 湯家店羣寇大爭鋒
  • 第十九回 鮑家店羣雄聚會 彭縣令官復原任
  • 第二十回 衆豪傑捉拿武文華 張茂隆定計擒勢棍
  • 第二十一回 愣黑雄拿獲武文華 彭縣令嚴刑審惡棍
  • 第二十二回 精忠廟羣雄受薰香 河間府豪傑大聚會
  • 第二十三回 德州郡三太打墩 河間府二墩報仇
  • 第二十四回 浮浪子貪淫惹禍 聚盜寇反獄劫牢
  • 第二十五回 隱林泉授徒教子 慶生辰又起風波
  • 第二十六回 論英雄激惱黃三太 賭閒氣搶劫補秤銀
  • 第二十七回 聞凶信親赴揚州府 劫聖駕打破大紅門
  • 第二十八回 招商店訪得實信 劫聖駕打虎成名
  • 第二十九回 飛天豹斟酒論英雄 楊香武頭盜九龍杯
  • 第三十回 丟玉杯捉拿黃三太 聞凶信自投府衙門
  • 第三十一回 黃三太刑部投審 蒙聖恩賞假尋杯
  • 第三十二回 周應龍祝壽會羣雄 楊香武二盜九龍杯
  • 第三十三回 避俠莊羣雄聚會 黃三太入都獻杯
  • 第三十四回 楊香武大鬧避俠莊 黃三太接應拿羣寇
  • 第三十五回 李公然初試神彈子 黃三太大戰周應龍
  • 第三十六回 賽李廣火燒避俠莊 楊香武見駕安樂亭
  • 第三十七回 黃三太帶罪見駕 楊香武三盜玉杯
  • 第三十八回 奉恩赦三太歸家 賞金銀羣雄散夥
  • 第三十九回 李七侯大鬧馮家莊 高通海剪徑齊邑渡
  • 第四十回 惡法師古廟行刺 鑌鐵塔施勇擒賊
  • 第四十一回 問真情拿獲賊寇 因案件私訪豪強
  • 第四十二回 張耀聯看破行跡 彭撫臺被拷馬棚
  • 第四十三回 玉面虎獨鬥聖手仙 張耀宗氣走李七侯
  • 第四十四回 蒙聖恩清官復任 良鄉縣刺客行兇
  • 第四十五回 姜家店羣賊行刺 密松林一人成功
  • 第四十六回 小方朔獨戰羣寇 玉面虎尋找清官
  • 第四十七回 彭撫臺誤入連窪莊 胡黑狗認識討金牌
  • 第四十八回 羣賊定計藏金牌 清官受困連窪莊
  • 第四十九回 鐵霸王夜探連窪莊 勇金剛戲耍玉面虎
  • 第五十回 劉德太怒打花臉狼 鐵幡杆保府雙賣藝
  • 第五十一回 義士奮勇要金牌 山寇安排使巧計
  • 第五十二回 吳太山暗獻機謀 歐陽德山寨被困
  • 第五十三回 賽李廣智盜金牌 周應龍割袍斷義
  • 第五十四回 歐陽德二上紫金山 周應龍智賺小方朔
  • 第五十五回 高家莊羣雄聚會 玉面虎二盜金牌
  • 第五十六回 四霸天頭探北邱山 俠良姑單身盜金牌
  • 第五十七回 張耀宗大戰紫金山 水底龍聚衆捉羣寇
  • 第五十八回 彭都司帶兵剿山 玉面虎勘問金牌
  • 第五十九回 高恆頭探寒泉穴 劉芳扶靈回故鄉
  • 第六十回 粉金剛大鬧茶樓 歐陽德恩收弟子
  • 第六十一回 徐廣治拳贏尤四虎 宋仕奎大開禮賢門
  • 第六十二回 粉金剛逛廟救難女 於秋香舍死罵賊人
  • 第六十三回 賽姚期忿怒行刺 徐廣治設計謊賊
  • 第六十四回 鐵幡杆夜探宋家堡 歐陽德巧得珍珠衫
  • 第六十五回 張耀宗奉諭剿賊 歐陽德生擒首逆
  • 第六十六回 彭巡撫入都召見 奉聖旨查辦大同
  • 第六十七回 鐵羅漢回家祭祖 白如意大鬧昌平
  • 第六十八回 竇二墩誤走紀家寨 對花刀高劉雙收妻
  • 第六十九回 神手將目識豪傑 小方朔義釋英雄
  • 第七十回 彭欽差私訪北新莊 劉德太調兵剿惡賊
  • 第七十一回 想奇謀義僕救主 聞凶信夜探賊巢
  • 第七十二回 李通調賊困劉芳 高源請神捉賊寇
  • 第七十三回 花得雨中途被獲 張耀宗施勇殺賊
  • 第七十四回 扮陰曹夜審花得雨 送密信欽差訪賊人
  • 第七十五回 彭欽差私行改扮 假仙姑舍藥跳神
  • 第七十六回 粉金剛夜探迷人館 九花娘見色起淫心
  • 第七十七回 老龍背火燒歐陽德 靠山莊淫婦暫避難
  • 第七十八回 彭欽差思念歐陽德 小蠍子單人鬥羣寇
  • 第七十九回 武傑忠勇鬥吳鐸 桑婆害人用巧計
  • 第八十回 使迷藥反被迷己 拍花人終被人拍
  • 第八十一回 徐廣治探松林莊 馬萬春筵接羣寇
  • 第八十二回 武傑養傷真武頂 勝奎剿滅松林莊
  • 第八十三回 武國興大鬧勝家樓 銀頭叟親傳驚人藝
  • 第八十四回 採花蜂大鬧上蔡縣 蘇永祿巡捕惡淫賊
  • 第八十五回 尹亮誤入紀家寨 烈女無故被賊殺
  • 第八十六回 陳清捉拿採花蜂 尹亮夜入三聖廟
  • 第八十七回 採花蜂夜入勝家寨 蘇永祿設計捉淫賊
  • 第八十八回 羣賊聚會溪皇莊 蘇永祿偷探賊穴
  • 第八十九回 粉金剛暗探溪皇莊 蘇永祿定計捉淫賊
  • 第九十回 神手將拿獲淫賊 赤松林路逢衆寇
  • 第九十一回 懷安縣盜寇劫欽差 蓬萊莊賈亮定巧計
  • 第九十二回 朱桂芳公館送信 定妙策共破賊巢
  • 第九十三回 審淫賊完結大案 誅惡霸公頌清平
  • 第九十四回 衆英雄三探畫春園 劉德太中計被賊獲
  • 第九十五回 徐廣治辱賊罵盜 高通海出死得生
  • 第九十六回 審淫賊罷結大案 俠義女探畫春園
  • 第一百回 高源捉拿傅國恩 徐勝單探磨盤山
  • 第一百零五回 羣雄共捉九花娘 總鎮親訪劍峯山
  • 第一百零六回 稟欽差捉拿焦振遠 告奮勇五探劍峯山
  • 第一百零七回 高源智擒地理鬼 焦禮大戰水底龍
  • 第一百零八回 三傑捉拿獨角鬼 高源夜探劍峯山
  • 第一百零九回 活閻王夜拷九花娘 彭欽差升堂審妖婦
  • 第一百一十回 焦面鬼大鬧公館 焦振遠劫牢反獄
  • 第一百十一回 彭欽差調兵剿賊 銀頭叟慈心惹禍
  • 第一百十二回 忍氣吞聲尋自盡 假裝瘋魔擋金蘭
  • 第一百十三回 勝奎智請金眼雕 邱成禮服活閻王
  • 第一百十四回 下書信邀請三雄 定妙計捉拿五鬼
  • 第一百十五回 高通海大鬧劍峯山 活閻王率衆拒官兵
  • 第一百十六回 報應捉拿活閻王 三雄奉命擒五鬼
  • 第一百十七回 捉叛逆羣雄建奇功 彭欽差回都見聖主
  • 第一百十八回 三雄投案保安州 金蟬行宮盜玉馬
  • 第一百十九回 四英雄嵩縣辦案 一豪傑戲耍高源
  • 第一百二十回 笑面虎投信三傑村 碧眼蟬毀書罵邱成
  • 第一百二十一回 勝奎實心遭詭計 邱成水箭打金蟬
  • 第一百二十二回 伍顯帶罪回嵩縣 石鑄陷身伏牛山
  • 第一百二十三回 哭喪計捉拿石鑄 遇故友義結金蘭
  • 第一百二十四回 武登科慈心招禍 俠義心拯危救貧
  • 第一百二十五回 訪知己義結金蘭 獻珍珠替友贖罪
  • 第一百二十六回 康熙爺私訪祕香居 西霸天大鬧黃酒館
  • 第一百二十七回 祕香居金口封報應 伍振綱酒店見當今
  • 第一百二十八回 氣死雷持刀借錢 賽崑崙怒打延禧
  • 第一百二十九回 祕香居羣雄見駕 飛雲僧智盜手串
  • 第一百三十回 彭欽差奉旨西巡 衛輝府捉拿賊寇
  • 第一百三十一回 蘇氏兄弟各奮勇 黑虎行刺遇英雄
  • 第一百三十二回 記前仇公館雙行刺 念舊恩保護彭大人
  • 第一百三十三回 追刺客復回西安府 調石鑄赦罪保欽差
  • 第一百三十四回 嵩陰縣二老鳴冤 青龍山地方告狀
  • 第一百三十五回 見死屍石鑄泄機 聞凶信連夜追賊
  • 第一百三十六回 三鬼定計害石鑄 班山率衆敵英雄
  • 第一百三十七回 仇桑店太保捉賊 二山營俠義出世
  • 第一百三十八回 蔣得芳地壇傳藝 馬玉龍怒打惡霸
  • 第一百三十九回 英雄賣藝遇老俠 豪傑避罪佔龍山
  • 第一百四十回 爲找鏢水斗霹靂鬼 斬班山兵定二山營
  • 第一百四十一回 焚山寨玉龍歸山 丟欽差羣雄私訪
  • 第一百四十二回 楊香武細說隱情 霍秉齡探訪機關
  • 第一百四十三回 探虎穴險遭不測 入水牢英雄被擒
  • 第一百四十四回 石鑄水牢見欽差 劉芳再探紅龍澗
  • 第一百四十五回 訴前情求放欽差 暗設計刺殺大人
  • 第一百四十六回 劉芳怒殺宋起鳳 周莊水牢請英雄
  • 第一百四十七回 見書信羣雄定計 謝家溝賊人遇賊
  • 第一百四十八回 蔡慶一怒搶寨主 竇氏翻臉戰馬忠
  • 第一百四十九回 請俠義紅龍澗要鏢 見欽差馬玉龍拿賊
  • 第一百五十回 捉山賊魏國安出世 靈寶縣蘇永福被殺
  • 第一百五十一回 訪刺客誤入福承寺 飛雲僧行刺報前仇
  • 第一百五十二回 識破機關捉刺客 武傑三人被賊擒
  • 第一百五十三回 英雄夜探福承寺 三傑大鬧孝義莊
  • 第一百五十四回 孔壽趙勇雙中計 欽差恩收二英雄
  • 第一百五十五回 訪賊人避雨葵花觀 迷魂酒豪傑被賊擒
  • 第一百五十六回 馬道元大戰武傑 亂石崗逢凶化吉
  • 第一百五十七回 葵花觀一棒會清風 靈寶縣僧道雙行刺
  • 第一百五十八回 受毒鏢石鑄討藥 私逃走勝奎追孫
  • 第一百五十九回 勝玉環千里尋夫 小神童大鬧旅店
  • 第一百六十回 羅家店小兒戲老叟 黃花鋪雙棒會清風
  • 第一六一回 碧眼蟬獨戰四寇 小神童智鬥清風
  • 第一六二回 勝奎公館見欽差 石鑄古廟逢賊寇
  • 第一六三回 紀逢春初試風流椅 勝玉環誤入玉聖庵
  • 第一六四回 衆差官敗走頭英山 賽瘟神怒擺四門陣
  • 第一六五回 邱成威名驚羣寇 徐勝剿滅荒草營
  • 第一六六回 升總鎮榮任寧夏府 救玉環夜遇衆英雄
  • 第一六七回 羣雄大鬧周家集 飛雲擂臺險被擒
  • 第一六八回 結秦晉周家識英雄 追刺客羣雄皆被獲
  • 第一六九回 盜解藥豪傑救友 嚇羣賊英雄成名
  • 第一七零回 蘇小山搬靈回故里 趙文亮謀產害胞兄
  • 第一七一回 丟龍衣欽差見字柬 說舊理大鬧於家莊
  • 第一七二回 旅店巧遇分水獸 雙傑夜探清水灘
  • 第一七三回 三傑水寨戰羣賊 石鑄設計出虎穴
  • 第一七四回 探水寨馬德接義弟 半山坡金花見才郎
  • 第一七五回 小丙靈鏢打羣寇 鎮江龍救友聯姻
  • 第一七六回 趙友義獻策請族兄 紀逢春打虎遇豪傑
  • 第一八五回 臥龍湖差官中計 清水灘一律清平
  • 第一八六回 餘金鳳智鬥忠義俠 馬玉龍招親臥龍湖
  • 第一八七回 飛雲暗探機密事 玉龍私訪遇賊人
  • 第一八八回 清風暗用迷魂酒 英雄識破巧機關
  • 第一八九回 餘化龍泄機佟家塢 衆差官臥底邪教中
  • 第一九零回 馬玉龍改名詐降 謝自成奉令查店
  • 第一九一回 賽霸王力勝五傑 馬玉龍單臂舉鼎
  • 第一九二回 勝官保誤言泄機 餘化龍夜探帥府
  • 第一九三回 楊坤疑心訪玉龍 神童數語露機關
  • 第一九四回 施薰香制服俠義 設妙計殺害賊人
  • 第一九五回 請教主卜算決疑事 許婚姻收買英雄心
  • 第一九六回 挑先鋒二次選豪傑 報父仇捨命刺反叛
  • 第一九七回 問情由義俠救孝子 刺反叛舍死射賊人
  • 第一九八回 講古蹟哄信佟金柱 收義子巧入三教堂
  • 第一九九回 拜教主細訪妖異事 見紙豆方知邪術精
  • 第二百回 金眼雕頭探佟家塢 馬玉龍率衆見師兄
  • 第二百零一回 說情由放走二班頭 斷魂山巧遇獨行俠
  • 第二百零二回 鄧飛雄訪友走天涯 黃花鋪救人打惡棍
  • 第二百零三回 英雄奮勇鬥羣賊 惡霸安心施詭計
  • 第二百零四回 鄭華雄慷慨救友 惡匪棍見色起心
  • 第二百零五回 定巧計曹先生受贓 囑賊人惡家奴弄權
  • 第二百零六回 義兄仁心酬知己 英雄殺人報友仇
  • 第二百零七回 俠義躲禍歸邪教 英雄報國訪知音
  • 第二百零八回 練火炮英雄收義子 斷魂山雙俠見老鵰
  • 第二百零九回 雙俠結義吐真情 定計夜破紙人馬
  • 第二百一十回 徐總鎮二打佟家塢 劉德太改扮馬玉龍
  • 第二一一回 雙傑夜探佟家塢 獨俠智救二英雄
  • 第二一二回 忠義俠初會八卦幡 鄧飛雄倒反天地會
  • 第二一三回 困賊巢英雄奮勇 靠山觀反寇避兵
  • 第二一四回 雙俠帶兵等反寇 地道捉拿惡賊人
  • 第二一五回 見駕封官訪岳母 程老訴說被害情
  • 第二一六回 花燭夜失去黃馬褂 金眼雕泄機追風俠
  • 第二一七回 找花翎三俠初聚會 出酒令戲耍老英雄
  • 第二一八回 破鏡重圓夫妻相見 比武招親再定多姣
  • 第二一九回 彭欽差西巡到慶陽 飛雲僧喝令殺大人
  • 第二二零回 改扮私訪遇刺客 玉環神鏢救彭公
  • 第二二一回 羣雄奮勇拿飛雲 豪傑奉命捉刺客
  • 第二二二回 張家莊飛雲採花 姚家集英雄救女
  • 第二二三回 寄柬盜去銀龍佩 英雄細述曾家場
  • 第二二四回 羣雄改扮訪賊人 豪傑有意欺差官
  • 第二二五回 忠義俠智鬥曾天壽 武國興憤怒見佳人
  • 第二二六回 紀逢春跑驢惹禍 曾天壽指引英雄
  • 第二二七回 周天瑞請蘭兄報仇 馬玉龍仗義除惡霸
  • 第二二八回 打韓登復奪會仙亭 下請帖設聚羣雄會
  • 第二二九回 衆差官義助周天瑞 粉蝴蝶泄機請英雄
  • 第二三零回 喬五虎爲友施威 金眼雕英名退敵
  • 第二三一回 冰山英雄大聚會 慶陽俠義戰賊兵
  • 第二三二回 趙友義計燒師兄 張大成力勝俠義
  • 第二三三回 趙文升飛叉取勝 滋毛虎獨鬥英雄
  • 第二三四回 金眼雕力劈飛雲僧 衆差官退敵捉韓登
  • 第二三五回 追清風誤入全真觀 設詭計活埋金眼雕
  • 第二三六回 劉雲力戰金須道 清風設計暗逃生
  • 第二三七回 趙智全夜刺衆差官 馬玉龍獨探連環寨
  • 第二三八回 忠義俠誤走甄家嶺 尹春娘鏢打甄飛龍
  • 第二三九回 僱漁舟水戰胡牛 螺螄島英雄被困
  • 第二四零回 玉龍獨鬥水八寇 金清設計引英雄
  • 第二四一回 忠義俠被陷臥龍塢 碧眼蟬率衆探連環
  • 第二四二回 鬥江珠英雄被騙 報舊恩細說前情
  • 第二四三回 石鑄大戰水八寇 金清一怒擒差官
  • 第二四四回 連環寨羣雄被獲 聞凶信欽差擔驚
  • 第二四五回 衆英雄三打連環寨 孟巧雲五打悶心釘
  • 第二四六回 四太保設計救英雄 彭欽差調兵打連環
  • 第二四七回 曾天壽遭逢敵手 美英雄舍死戰賊
  • 第二四八回 重親情設法救差官 聯新姻趙勇訂俠女
  • 第二四九回 送差官指引迷途 觀演武又惹是非
  • 第二五零回 受毒釘衆人被獲 遇故友死裏逃生
  • 第二五一回 逃生路喜逢故舊 臨大難師生相逢
  • 第二五二回 勸孟基棄暗投明 發慈心普救衆命
  • 第二五三回 擇佳婿孟基識英雄 信讒言兵困青蓮島
  • 第二五四回 世外人一怒開殺戒 金錢豹反目戰孟基
  • 第二五五回 餘化龍公館調兵 金眼雕舍死報仇
  • 第二五六回 獨行俠刀劈胡牛 老劉雲劍斬何羅
  • 第二五七回 子弟兵水戰勝金清 青蓮島馬德泄機關
  • 第二五八回 孽龍潭石鑄撈印 臥龍塢餘氏祭夫
  • 第二五九回 戰金清水寨大交兵 餘金鳳立志報夫仇
  • 第二六零回 捉刺客細問賊情 設妙計羣雄被困
  • 第二六一回 忠義俠巧遇猛漢 賽達摩憐惜孤兒
  • 第二六二回 馬玉龍獨鬥金清 水八寇敗陣逃命
  • 第二六三回 吳太山獻計行刺 八太保捉拿賊人
  • 第二六四回 衆山寇聞敗各逃生 金錢豹決意戰俠義
  • 第二六五回 忠義俠戰敗水八寇 飛雲僧逃走尹家川
  • 第二六六回 八太保大鬧尹家川 巡海鬼設計捉英雄
  • 第二六七回 紀逢春貪色惹禍 喬五虎拷打差官
  • 第二六八回 衆太保誤中迷魂酒 世外人巧計救英雄
  • 第二六九回 石鑄率衆探賊巢 清風逃走遇俠義
  • 第二七零回 歐陽德誤走金家莊 金文輝治酒請好漢
  • 第二七一回 山賊搶親逢好漢 英雄奮勇捉賊人
  • 第二七二回 衆豪傑棍打小狼山 鄧飛雄助陣剿山賊
  • 第二七三回 感舊義千里尋兄 辦新團同滅山寇
  • 第二七四回 行刺未成遇妖道 賊人聚衆戰官兵
  • 第二七五回 追四寇誤走趙家莊 受毒香妖道刺差官
  • 第二七六回 石鑄智破瘟癀香 十傑追賊逢險地
  • 第二七七回 衆差官山寨被獲 姚廣壽獨鬥羣賊
  • 第二七八回 英雄智救衆差官 俠客帶兵剿賊寇
  • 第二七九回 巡撫衙差官捉妖 紀逢春追妖被害
  • 第二八零回 歐陽德識破假妖 伯公子被虜關外
  • 第二八一回 白仙姑私配伯充武 辨妖怪二鬧巡撫衙
  • 第二八二回 萬素貞同至寧夏府 曾天壽誤受五毒槍
  • 第二八三回 倒拍花官保施巧計 審賊人夜探迷魂莊
  • 第二八四回 曾天壽中計落陷坑 隆得海救友捉賊人
  • 第二八五回 金須道奮勇救賊人 衆差官聚會隆家莊
  • 第二八六回 紀逢春對錘結親 歐陽德花園捉妖
  • 第二八七回 追風俠獨赴賀蘭山 白天王見信起兵端
  • 第二八八回 進反表白天王會兵 赴賀蘭彭欽差合約
  • 第二八九回 忠義俠調兵保欽差 衆天王同聚賀蘭山
  • 第二九零回 訂條約賭打木羊陣 馬副將觀陣遇敵人
  • 第二九一回 忠義俠公館見欽差 劉德太頭打木羊陣
  • 第二九二回 木羊陣李環殞命 彭欽差議請英雄
  • 第二九三回 紀有德再探木羊陣 閃電神截路戰英雄
  • 第二九四回 青雲山中訪隱士 猿鶴嶺下見故人
  • 第二九五回 六英雄閒遊逢山寇 二大王醉喫活人心
  • 第二九六回 轉禍爲福問姓名 幸逢隱士訴情由
  • 第二九七回 西洋山下逢敵寇 欽差公館請英雄
  • 第二九八回 忠義俠大戰閃電神 無形鬼行刺入大營
  • 第二九九回 簡天雄爲友死沙場 閃電神敗陣請恩師
  • 第三百回 霍金章下山會羣雄 僧道俗大戰西洋山
  • 第三百零一回 高志廣泄漏擺陣機 紀有德率衆探山寨
  • 第三百零二回 七豪傑夜探八卦山 神手將捨命捉敵人
  • 第三百零三回 入虎穴逢兇被獲 遇埋伏豪傑遭擒
  • 第三百零四回 問更夫地牢救友 回公館報信請人
  • 第三百零五回 鄧飛雄奮身入虎穴 吳佔鰲設計救恩人
  • 第三百零六回 放羣雄義動姊丈 周百靈親見賓朋
  • 第三百零七回 高志廣良言勸友 吳佔鰲暗進忠言
  • 第三百零八回 笑面虎復探八卦山 周百靈變目殺內弟
  • 第三百零九回 周百靈勾串起兵端 金景龍計設忠臣會
  • 第三一零回 差番官約請彭中堂 帶俠義赴會金家坨
  • 第三一一回 設伏險有意害欽差 闖重圍捨命救中堂
  • 第三一二回 白玉仙一箭救俠義 逍遙鬼山寨報軍情
  • 第三一三回 陸氏昆仲死戰場 忠義俠客闖賊隊
  • 第三一四回 沙天王甥舅相認 彭欽差率衆戰賊
  • 第三一五回 金景虎連捉四將 碧眼蟬夜探番營
  • 第三一六回 通戰書走馬換將 擺陣勢欲困英雄
  • 第三一七回 三俠同探番營寨 進兵暗取飛龍島
  • 第三一八回 蓋天雄受困請救兵 野吳山進兵飛龍島
  • 第三一九回 周百靈復奪金家坨 雙槍將大戰沙天王
  • 第三二零回 花逢春進兵西海岸 馬玉龍奮勇戰敵人
  • 第三二一回 鑌鐵塔大獲全勝 忠義俠夜劫番營
  • 第三二二回 金景龍失機被獲 李七侯得遇英雄
  • 第三二三回 劉雲聞歌訪隱士 鴻年泄機獻陣圖
  • 第三二四回 追刺客巧得真消息 歐陽德三打木羊陣
  • 第一回 彭公授任三河縣 路遇私訪裏江寺

    浩浩乾坤似海,昭昭日月如梭。福善禍淫報難脫,人當知非改過。貴賤前生已定,有無空自奔波。從今安分養天和,吉人自有長樂。

    ——《西江月》話說這一曲《西江月》,引出我國一部奇書新聞故事來。

    康熙佛爺自登基以來,河清海晏,五穀豐登,萬民歡樂,國泰民安。在崇文門東單牌樓頭條衚衕,住着一位名士,乃四川成都府駐防旗人,姓彭名定求,更名彭朋,字友仁,乃鑲紅旗滿洲五甲喇人氏。父德壽,作京官,早喪。母姚氏已故。娶妻馬氏,甚賢慧。自己奮志讀書,家道小康。康熙三十九年庚辰科進士,散館之後,特授三河縣知縣。這一日,報喜人至宅上叩喜。家人彭安稟明老爺說:“有報喜人至宅,給老爺叩喜。”彭公賞了報喜人二兩紋銀,然後拜老師、拜同年,忙了幾天。

    這日諸事已畢,至家中把老管家彭安叫至面前說:“彭安,你年近七旬,身體康健,我今要上任去,留你在家中照管家務,裏外事件,你多留心照應。明天我祭了墳塋家祠,拜別祖先,定於後日起程,你把我的該帶行囊,給我收拾收拾。我自帶彭興一人,別人不用。你叫他來。”彭安出去,把彭興叫進來,站在面前說:“奴才給老爺叩喜。”彭公說:“你收拾行囊,明天跟我上任去。”彭興答應說:“奴才知道。”彭安說:“你去買辦祭品。”興兒答應說:“是。”兩個人下去。彭公又至夫人房中說:“我蒙聖恩授三河縣令,乃是苦缺,我不能帶你同去,家中內事,全仗你分心辦理。我到任之後,再派人接你。”馬氏夫人頗知三從四德,七貞九烈,一聽彭老爺吩咐,說:“老爺請放寬心,妾也不能隨老爺去的,現時懷中有孕,候降生之後,給老爺帶喜信就是。”言罷,侍女秋香說:“晚飯已好了,老爺在哪裏喫?”彭公說:“就在這裏罷,與夫人同喫。”僕婦劉氏與秋香把飯擺上。夫婦用飯已畢,晚景無話。

    次日天明,彭興兒進來說:“奴才已將祭品買來,請老爺上墳!”彭公用完了早飯,帶領彭興兒出了書房,到大門外上車。彭興打着引馬,出了城,到了墳塋。看墳之人迎接老爺,給老爺請安叩喜。彭公下車一瞧,各處樹木齊整,擺上祭品,焚香禱告,心中說:“先祖在上,我彭朋仰賴祖宗庇庥,蒙聖上恩德,身授三河縣令,今特前來拜祖辭行。”言罷,拜了八拜。禮畢,看墳之人過來說:“奴才給老爺在陽宅預備茶,請老爺喫茶。”彭公至陽宅落座,把看墳的叫來說:“我今要上任去,你好好照看墳墓,修治樹木。”來順說:“奴才遵命。”彭公賞了來順八兩紋銀,然後上車回家。至宅下車,來到書房,彭安來說:“回老爺,今有吏部員外郎瑞三老爺同薩大老爺,來給老爺道喜送行,留下茶葉點心等物,說明天一早還來送行。”

    彭公說:“知道了。”自己又一想:“瑞三弟是我知己的一個朋友,我正想要見他,託他照料家事。我一到任,必要爲國盡忠,與民除害,上報君恩,下安民業,剪惡安良。男子漢大丈夫生於世間,必要轟轟烈烈作一場事業,落個流芳千古,方稱一件美事!”思念之間,天色已晚,回房安歇。次日起來,家人來報說:“瑞明老爺來了,現在書房坐着,候老爺呢。”彭公說:“知道了。”自己來至書房一瞧:瑞明身穿官服,更見威嚴,身高七尺,年近三旬,四方臉,長眉帶秀,二目有神,鼻直口方,身穿藍寧綢褲褂,團龍單袍兒,外罩宮綢紅青褂子,五品職官,頭戴官帽,足登粉底緞靴。一見彭公站起來,二人對請了安,說:“大哥榮任三河,弟特來道喜。”彭公說:“昨承厚賜,未能面謝,今正欲拜府,又承仁兄光顧,你我知己之交,不敘套言,我本欲今日起身,奈首尾事未能辦完。我還有一事相托,家務之事,望賢弟時常照應。我起身也不坐家內車,僱兩個順便驢兒就行了。”瑞明知道彭公爲人清廉,家中又不富足,送了二十兩程儀。彭公也不推辭。二人用完了飯,那瑞明告辭起身。

    次日彭公帶了文憑,收拾行裝,先僱一輛車,出朝陽門,興兒僱了兩匹驢,給了車錢,把行李放在驢上,主僕騎驢順大路往前行走。行了二十餘里,到了三間房,見路北有一酒鋪,高挑酒旗並茶牌子,正北是上房五間,前頭搭着天棚。主僕二人下了驢,興兒把驢拴上,跟老爺到茶館裏面落座。茶博士拿過茶壺茶碗來,說:“二位纔來,有茶葉沒有?”興兒說:“有。”

    由口袋內掇出茶葉來,放在壺內,泡了一壺茶。彭興先給老爺斟了一碗。正喝着茶,忽見二人在門前下馬,進來要喝茶。前頭那個人,年約二十有餘,身穿藍綢褲褂,薄底青緞快靴,手拿打馬鞭子,在棚下西邊桌上落座,說:“夥計快拿茶來,我二人喫了茶還要進齊化門內,買辦物件。”小夥計連忙帶笑說:“二位大爺纔來呀?”連忙送過一大茶壺來,說:“方纔泡好,請用吧!”那二人一連喝了兩碗,說:“我們走了。”小夥計說:“二位爺走呵!”彭興說:“夥計,他怎麼不給茶錢,你還那樣小心伺候。”夥計說:“朋友你不知道,那二位是香河縣武家疃

    的管家。提起他家主人,在東八縣大有名頭,無人不曉,乃是神力王府包衣旗人,姓武名奎,別號人稱飛天豹武七韃子。家中有良田二百頃,練得一身好功夫,長拳短打,刀槍棍棒樣樣精通,收了無數的門徒,就是一樣不好,專好結交綠林英雄。

    今年五月初五日,是張家灣氵裏江寺娘娘廟大會,武七太爺在那裏請客逛廟,方纔那二人叫武興、武壽,是兩個家人。那武七太爺是仗義疏財的英雄,今年廟上很熱鬧,二位老爺何不逛逛去?“彭公說:”我們正要去逛廟。“還了茶錢,與興兒上驢,順着大路,來到通州下驢,給了腳錢,找飯鋪喫了飯,主僕二人順路出南門,興兒扛着行李,彭公跟着。過了張家灣,來至氵裏江寺村口一瞧:趕廟的買賣不少,鑼鼓喧天,各樣玩藝也有,跑馬戲的,也有變戲法的,也有唱大書的,醫卜星相、三教九流之人,各樣生意,圍繞的人甚多。正往前走,見路南有一個茶館,是席搭的,棚內有六七張八仙桌兒,坐着喫茶的人有二十多位,俱是逛廟瞧會之人,老少不等。彭公口渴,進了茶館兒落座,要了一壺茶。主僕二人歇着喫茶,聽那邊一位喝茶的人說:”今天戲可好,就是不能聽,人太多。“又有一位老翁:”這氵裏江寺可是千百年的香火,就是今年要鬧出亂子來。“內有位少年人說:”武家疃武七太爺在這裏逛廟,還同好些朋友,那武七韃子雖說是好人,就是手下人亂的厲害,還有夏店的左白臉左莊頭,他是裕王府的皇糧莊頭,今日帶着好些人在北邊跑馬。他有個遠族的侄兒左奎,外號人稱左青龍,帶着些匪人鬧的更兇,竟搶人家少婦長女。如今咱們這個廟會有三個縣的人,有香河縣的、通州的。“那位老翁聽罷,說:”三河縣的老爺,是被左青龍給壞的嗎?“老丈說:”賢弟少說這些是非,常言說得好,‘無益言語休開口,不關己事少當頭。自求各掃門前雪,莫管他人瓦上霜。’廟上人是多的,你想我這話是不

    是?“彭公主僕二人正聽到得意之時,那少年人被老丈說了兩句,就不說了。彭公給了茶錢,主僕二人出了茶館。對面來了一人,身高九尺,膀大腰圓,身穿一件白紗長衫,內襯藍夏布汗褂褲,藍綢子中衣,白襪青雲頭鞋,手拿一把翎扇,濃眉闊目,兩目有神,四方口,面帶兇惡之相。跟隨有二十多人,都是兇眉惡眼,怪肉橫生,身穿紫花布褲褂,青布薄底快靴,不像安善良民,隨那少年人進廟。彭公主僕二人隨在背後,見對面來了一個青春少婦,約二十餘歲,身長六尺,光梳油頭,戴幾枝赤金簪環,斜插一枝海棠花,耳墜金環,面如桃花,柳眉杏眼,皓齒朱脣。身穿一件雪青宮紗的褂兒,上面鑲着各樣的條子,淡青紗的襯衣,粉紅色的中衣。金蓮瘦小,穿着南紅緞子花鞋,上繡着蝴蝶兒,挑梁四季花。手拉着一個八九歲小孩子,梳着歪辮兒,圓臉膛,身穿寶藍縐褂青中衣,足穿青緞子薄底鞋子,手拿着小團扇,笑嘻嘻的跟着那婦人,走動透些風流,真正是:淡淡梨花面,輕輕楊柳腰。朱脣一點貌兒嬌,果然風流俊俏。

    那一夥人見婦人長得這樣風流,你擁我擠往前湊。那婦人說:“別擠啦,撞着人。”那穿白紗長衫的少年人,帶一羣惡棍,故意向前擁擠那婦人。彭公主僕二人看着心想:“婦人也不學道理,這樣打扮,就是少教訓。也無怪男子跟隨,被這一夥人擠在一處,成什麼樣子。”那一夥內有一人,姓張名宏,外號人稱探花郎小蝴蝶,乃是三河縣夏店左青龍左奎的管家,帶着手下人來逛廟。同他來的有一個胎裏壞胡鐵釘,瞧見婦人長得俊俏出奇,他們就倚仗主人之勢,橫行霸道,欺壓良善,搶擄婦女,姦淫邪道,無所不爲。一見這個婦人,他們大家過去一擠。那婦人說:“你們別擠!”說話嬌聲嫩語,令人可愛。胎裏

    壞胡黑狗說:“合字調瓢兒昭路把哈,果衫頭盤兒尖尺寸,念孫衫架着入神,湊字訓訓,萬架着急付流扯活。”那探花郎小蝴蝶張宏一聽,說:“訓訓垞岔窯在那。”彭公主僕二人一聽這夥人所說之話,一概不懂。這乃是江湖中黑話:“合字”是他們一夥之人,“調瓢兒昭路把哈”是回頭瞧瞧,“盤兒尖尺寸”

    是說這婦人長得好、年紀小,“念孫衫架着”是沒有男人跟着,“訓訓垞岔窯”是問他家在哪裏住。張宏聽那婦人說擠她,就說:“怕擠,在家內別上廟來,這裏人是多的,又如何能不擠哪!”彭公一聽,在後面說:“人也要自尊自貴,誰家沒有少婦長女,作事要存天理,出言要順人心。”張宏一聽,說:“那婦人是你什麼人?”彭公說:“我並不認識此人,我勸你不要擠。”

    張宏一聽,說:“放狗屁!張大爺不用你說,來人給我把他捆上,帶回莊中發落!”嚇得興兒戰戰兢兢。一夥惡棍上前,不知彭公該當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二回 英雄憤怒打張宏 賢臣接任訪惡棍

    話說探花郎小蝴蝶張宏帶些惡棍,把婦人擠住,意要帶回莊中。有彭公勸解,張宏要捆彭公。忽從外面進來一人,長得儀容非俗,五官端正,身高八尺淡黃臉膛。雙眉帶煞,二目有神,準頭端方,四方口,沿口微有鬍鬚。身穿淡青兩截羅漢衫,青綢子中衣,白綾襪,青緞雲履。威風凜凜,雖是儒雅打扮,另有一團俠氣英風,後跟十數個家人。張宏一瞧,嚇得魂飛魄散。來者這位,乃是京東有名的英雄,住家在三河縣所管大道李新莊,姓李名七侯,外號人稱白馬李七侯,乃是綠林中豪傑,行俠仗義,專殺貪官,競誅惡霸,喜義氣,憐孤寡,偷的是不義之財,濟的是貧寒之家,北五省馳名。有他一人,在三河縣真是路不拾遺,夜不閉戶。今天奉武七韃子所約,自家中前來逛廟,帶領家人方要進廟,見張宏在那裏與彭公說那些惡話,不由得怒從心上起,說:“張宏你這小廝,又在這裏作傷天害理之事,我久聞你的不法!”說着過去就是一掌,打在張宏臉上,嚇得張宏連忙賠笑說:“七太爺,小人並不敢做傷天害理之事,她說小人擠了她啦,我並不曾擠他,這位先生在旁還勸呢。”用手一指彭公。李七侯說:“先生請吧,不必與這些小人作對,自有我管教他們就是了。”彭公說:“這廝要捆我,多蒙

    尊駕前來救護,我未領教尊姓高名。“李七侯通了名姓,彭公帶興兒躲開,那婦人已去了。張宏不敢走,他手下餘黨早已驚散。李七侯說:”張宏你這廝,從今以後改過自新,我還饒你性命,若再遇到我手裏,定殺你這無知小子。我去也!“帶着衆家人去了。

    彭公與興兒在一旁,心中說:“這李七侯倒是好人。”忽聽後邊逛廟之人說:“今日張宏這廝遇見對頭了,這李七太爺是愛管閒事的,專殺貪官,競誅惡霸。就是一樣,他胞弟李八侯所作所爲,鬧得這三河縣不安,他管不了啦!還有家人孔亮,更鬧得厲害,真是一個惡奴。”彭公聽在耳內,記在心中,我今爲官,必要爲民除害,清淨地面,捉拿惡霸棍徒纔是。想罷,帶興兒順路直奔三河縣來。頭一天未到任,住在店中。次日天明起來,他主僕二人方至縣境,早有書辦人等前來迎接。彭公至衙署接印,那典史和把總前來拜見。典史姓劉名正卿,乃是吏員出身;把總常恩字萬年,乃是武舉出身。彭公回拜,會同寅,拜聖廟。諸事已畢,想起在氵裏江寺聽人傳言,說本縣李新莊有惡霸李八侯,爲人作惡,我不免暗訪此人,要是好人,也未可定。俗語說得好:“眼觀此事猶然假,耳食之言未必真。”

    次日,穿便衣帶興兒出了衙門,奔李新莊而來。及到李新莊,吩咐興兒:“我今改扮算卦之人,訪查惡霸,你在莊中暗探消息,如到日落之時,我不回來,你就快回衙門,調兵來拿這些賊人。”興兒答應說:“是。”彭公信步進莊,但見這所村莊,另有一番可逛之處。正是:小溪圍綠林,茅屋數十家。倚水柴扉小,臨溪石徑斜,蒼松盤作孽,翠竹几橫斜。雞犬鳴深巷,牛羊臥淺沙。一村多水石,十畝足煙霞。春韻問啼鳥,秋香看稻花。門垂陶令柳,圃種邵平瓜。東渚魚堪釣,西鄉酒可賒。田翁與溪友,相對話桑麻。

    彭公看罷景緻,信步進村。心想:大概李八侯必是一個財主,我必親訪真確,才能辦他。於是手打竹板,往前行走,只見路北一座大門,兩旁有十餘棵垂楊綠柳,門內有大板凳,當中站立一人,身高九尺,膀大腰圓,粗眉大眼,怪肉橫生,四方口,並無鬍鬚,身穿藍布小褂褲,白襪青緞皁靴,手拿鵝羽扇,後有兩個小童跟他。彭公看罷,說:“一筆如刀,披開崑山分玉石;二目似電,能觀滄海辨魚龍!看流年大運,細批終身。”這門首站的,正是李八侯。他正在心中煩悶,看見算命之人,心想,我何不把他請進來,給我看流年如何,氣運怎樣?

    說:“童兒,你把算命之人給我叫進來。”童兒說:“八爺先請回,我叫他。相面的先生,我家主人請你進去。”彭公說:“貴姓啊?”童子說:“我家主人姓李名八侯,算好了還要多給你錢。”彭公就知道是惡霸了,隨小童入大門,見裏面東房三間是門房,西房三間爲客廳,正北一帶白牆,當中屏門四扇。進屏門,院內花卉羣芳,正北廳五間,東配廳三間,西書房三間,搭着天棚。正北臺階以下放着小琴桌兒一張,上面放着茶壺茶碗,後面一把太師椅子,上坐着方纔在大門外所站之人。彭公看罷,說:“莊主請了,我十豆三這裏有禮了。”李八侯吩咐說:“坐着,你給我瞧瞧月令高低,氣運如何?”彭公一想,心中說:我何不借此勸勸他,不知他心下女晌?想罷,說:“莊主是一個水行格局,相貌最好。按相書有幾句話:”木瘦金方水主肥,土行格局背如龜。上安上闊名曰火,五行格局仔細推。‘尊駕相貌少運不甚好,父母早喪,兄弟有靠。兩眉雄渾,性情主於齟齬。一生所爲,不聽人勸,中年運氣平常。此時印堂發暗,犯些官刑瑣碎之事。諸所謹慎,還可福壽綿長。如若不然,恐怕大禍臨身,悔之晚矣!“李八侯一聽此言,心中不悅。旁

    邊過來一人,在耳邊說了兩句。李八侯把眼一瞪,大概彭縣令凶多吉少。不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三回 李八侯拷打彭縣令 彭管家送信救主人

    話說李八侯一聽彭公給他相面,勸他幾句良言,他反不樂。

    旁有一個家人,姓孔名亮,外號人稱白眼狼,倚仗李八侯的勢力,在外面招搖是非,姦淫邪盜,無所不爲,搶奪少婦長女,霸佔房產田地,欺壓善良之人,無惡不作。今天見主人請了一個算卦先生,言談不俗,舉止端方,他心一想,立聽彭公姓十名豆三,孔亮疑他就是新任的知縣前來私訪。他與李八侯所作之事,都是傷天害理、欺人滅義之事,他先有三分畏懼之心,走到李八侯跟前說:“請八爺到裏間屋內,奴才有話說。”李八侯站起,至裏間屋內說:“孔亮,你叫我作什麼?”孔亮說:“八爺,你老人家方纔叫這位相面的先生,來給你老人家相面,他有些來歷。新任的知縣,姓彭名朋,乃是京都內放出來的。

    那一日我在縣衙前瞧見他拜廟,彷彿象他。要是他來,咱們爺兒兩個所作之事,恐怕不好。依我之見,咱們爺兒兩個,細細的盤問他來歷,千萬不可放他逃走纔是!“李八侯說:”知道了。“轉身來至外間屋內說:”先生,你是哪裏人氏,姓什麼?“

    彭公說:“我姓十名豆三,號雙月,乃京都人氏。”李八侯說:“我看你彷彿象新任的知縣彭朋,你來這裏私訪。說了真情實話,把你放走,萬事皆休;你要不說真情實話,我要嚴刑拷問

    於你。“彭公說:”莊主,你老人家不可如此,我實是江湖相面的,並非是私訪。“李八侯說:”十字下邊一個豆字,旁有三筆,定是一個彭字。雙月合在一處,正是朋字。你還有甚話說?“

    彭公一聽此言,嚇了一跳,說:“莊主,你不必多心,我實是相面的。”李八侯吩咐家人,把他給我綁起來!衆家人不敢違主之命,說:“你不說實話,我們綁你啦!”惡奴孔亮說:“綁起來吧,不必多說。”大衆賊黨過來,將彭公捆好了。李八侯說:“將他吊在馬棚之內,細細的拷問於他。”

    衆人帶彭公至西院,把彭公吊在馬棚之內。李八侯自己坐在這邊椅子上面,前放一張八仙桌兒,衆家人兩旁站立。孔亮手執藤條說:“你快說實話,免得皮肉受苦。”彭公被捆吊在馬棚之上,一聽惡奴孔亮所說之話,心中說:“我纔到任,先訪這個惡霸,他家這個做作還不小呢!我何不說了真情實話,看賊人該當把我怎麼樣?我立意剪惡安良,除奸去霸。”想罷,說:“小輩,我正是三河縣正堂彭老爺,你便把我怎麼呢?”

    孔亮一聞此言,大喫一驚。李八侯在外邊一聽,嚇得渾身顫抖,膽戰心驚,心內說:“這個亂兒可不小啦!他是現任的知縣,本處父母官,殺官如同造反,我已把他綁上了,擒虎容易放虎難,我倒無有主意了。”想罷說:“孩子們,你等先把那狗官放下來,鎖在北上房西間屋內,待等三更時分,我來結果他的性命就是了!”站起身來至前院,叫書童三多、九如,吩咐廚下備酒。三多答應,站將起來,到了廚房,要了菜來擺好了。李八侯自己獨酌,心想此事進退兩難,不知應該如何辦理纔好,只得喫酒。正是俗語說的好:“日長似歲閒方覺,事大如天醉亦休。”正在狐疑之間,家人孔亮在外面一想,所作的事,要犯在當官去,這個罪名不小,待我先去說活了我家主人心思,把狗官結果了性命,以免後患。想罷,轉身入書房之內,見李

    八侯說:“莊主爺,今天此事該當如何辦理呢?”李八侯說:“我是一點主意也無有。”孔亮說:“依奴才之見,擒虎容易放虎難,總是結果他的性命,以免後患,方爲萬全之策。”李八侯說:“你把他那小包袱打開看看,裏面有什麼物件,搜搜他的身上,可有文憑沒有?”孔亮先搜他身上,去不多時,回來說:“搜啦,並無文憑,又把包袱打開,裏邊有《萬年書》並《協記辨方》、《斷易大全》等書,並無別的物件。早把他殺了,別叫七太爺知道。倘若他老人家知道,那時可就了不得啦!”

    李八侯本是一個無有主意之人,聽孔亮所說,又帶着酒興,說:“亮兒,你說得不錯,我正有此意。你去到外面瞧瞧天色,有什麼時候,來告訴我!”孔亮到了外面一瞧,說:“天有定更時候。”八侯說:“少等片刻再說。”自己又喝了幾杯,壯起膽來,正是:“怒從心上起,惡向膽邊生。”說:“孩子們,把我的鬼頭刀拿來!”家人答應,到後院之內,把鬼頭刀取來,交與李八侯。八侯說:“孩子們!跟我到西院北上房之內,殺那狗官就是了。”

    衆家人跟了在後,一直向西院走去,點起燈籠火把、松黃亮子,照得如白晝一般。先有家人進了上房,把彭公綁出來,放在那李八侯的面前。彭公破口大罵說:“你這逆賊,在家中殺害職官,上爲賊父賊母,中爲賊妻,下爲賊子,終身爲賊,罵名揚於萬載,若被當官拿住,平墳三代,禍滅九族。你老爺雖死,總算爲國盡忠,該殺該剮任憑於你!”李八侯一聽彭公大罵,大怒說:“狗官,你莊主爺有什麼可惡之事,你初到任就來私訪。也是你命該如此,你放着天堂有路不往前走;地獄無門,誰叫你今日走進來?”說着,照定彭公脖頸舉刀就剁!

    不知忠良性命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四回 常守營調兵剿賊 劉典史獻計擒寇

    話說李八侯正要殺彭公,忽聽外面有人說:“且慢,家人來也!”李八侯回頭一瞧,是門房內的家人李忠慌忙來說:“回稟莊主爺知道,今有三河縣典史劉老爺來造訪,現在門外,不知見不見?”李八侯一聽,心中說:這劉典史來的甚是奇怪。

    書中交代,這劉典史因何來至此處?其中有個緣故。只因彭興兒在村外等候老爺,見紅日西斜還不見老爺出來。正在着急,見那東邊出來一老叟,年約七十以外,神情飄灑,氣宇軒昂。彭興過去說:“你老人家請了,借問這貴莊何名?此家富戶姓什麼,叫什麼?”那老人家說:“我們這莊名叫作大道李新莊。這一富戶姓李,東八縣有名的白馬李七侯,就是這裏。

    你找哪一個?“彭興一聽,心中暗想說:”我家老爺在路上聽人傳言,說這李八侯是一個惡霸,到任不久就前來私訪。到這時候不見出來,莫非其中有什麼變故?莫若我先回縣衙送信爲要!“想罷,彭興轉身就走,直奔三河縣而來。方到衙門,有當差人等大衆齊說:”彭二爺回來了。往哪裏去啦?也不要一匹馬騎着。“彭興說:”沒有你們的事,把當差值日的叫幾個來,到門房有話吩咐。“衆差役人等答應說:”是。“彭興方到門房之內落座,公差隨衙役進來說:”二爺,叫我們作什麼?你老

    人家吩咐。“彭興說:”你等急去請四老爺與城守營的常老爺來,我有要緊事回稟。“值日頭目答應下去。不多時,劉老爺來,彭興請到花廳落座。少時,常老爺也到。這位城守營常恆,乃是武舉出身,年四十歲,升任三河縣城守營把總,爲人剛直,膂力最大。自到任以來,留心捕捉。今天縣署來請,連忙帶跟隨的人來到縣署之內。見劉老爺先在那裏,二人見禮已畢,齊聲問道:”縣主現在何處?“彭興不敢隱瞞,把私訪大道李新莊的情形說了一遍。劉典史一聽心中一愣說:”此事不好,要真有此事,縣主若有好歹,該當如何呢?“常老爺說:”寅兄,此事該當如何辦理?“劉老爺說:”李七侯爲人正大光明,在三河縣內並無底案。他胞弟李八侯,爲人奸詐百端,人都看着李七侯之面,不肯與他一般見識。今日之事,唯有調官兵前去剿拿李八侯爲是。“常總爺說:”寅兄所論甚善。此事依我看來,要說白馬李七侯,他爲人慷慨俠義,所辦之事上合天理,下順人心,要是縣主今天遇見他在家,斷不能謀害,必然是有一番恭敬之心。要是他不在家,那李八侯就不能安分了。若忽然調了兵去,未免有些粗率。你我調齊一百名官兵,再帶一百名衙役,我先在村口駐紮,等候老兄。你帶幾個親隨人等,先去拜訪他。要李七侯不在家時,你用話引話,要套出他的真情實話。

    他若是未把縣主害了,你可以見機而作。如他不遵,你再派人給我送信,我帶兵拿他就是了。“劉老爺說:”很好,就是那樣辦理。“二人議論好了,點了兵,各執燈籠火把,二位老爺騎馬出了三河縣城。

    天已初鼓,到了大道李新莊。常把總帶着人在村口外駐紮。

    劉老爺帶親隨人等,執着燈籠,來至李七侯大門外。叫家人手敲門環,打了幾下,不見有人答應。自己下了馬,站在門首,叫家人再叫。家人又喊了幾聲,聽裏面有人答應說:“哪一位?

    我睡了覺啦,有事明天再說。“外面劉老爺的家人劉忠說:”我是三河縣劉老爺的家人劉忠,因我們這三河縣的劉大老爺前來查夜,特來拜訪你家主人。“裏面聽見說:”少等片刻,我們來開門就是了。“劉老爺站在外邊,抬頭一看,繁星滿天,並無月色。約有二更之時,忽聽大門一聲響,把門開了,手執燈籠,出來兩個更夫,在旁邊站立,家人李忠說:”原來是劉大老爺,你老爺好哇?我給你請安了。“劉老爺說:”不必請安。

    我因下鄉查辦公事,夜晚不能回去,特來拜訪你家七莊主。“

    李忠說:“我家七爺被武家疃的飛天豹武七韃子請去逛氵裏江寺了。我家八爺在家,你老人家請在此少等片刻,我去回稟一聲。”

    劉老爺說:“你去回你家八爺知道,我在這裏等你。”

    李忠轉身來到裏面書房,見案上擺着杯盤殘菜,兩個書童三多、九如在那裏說話。一見李忠進來,他二人說:“李二爺還沒睡覺?”李忠說:“八莊主哪裏去啦?”三多說:“你不知道,咱們白天這裏八莊主不是叫了一個相面的先生,姓十名豆三,號雙月,他原來是新任知縣,前來私訪,被孔二爺看破,把此人捆上,送至西院之內,八莊主趁七莊主不在家,他拿鬼頭刀去結果他的性命,你要找八莊主到西院去吧。”李忠是李七侯的管家,爲人忠厚,一聽書童此話,嚇得面色改變,說:“不好了,要惹下滅門之禍。”手執燈籠來至西院一瞧,李八侯坐在當中桌子上,兩旁家人十數名,各執鋼刀,地下捆着一人。李忠說:“八爺,今有三河縣典史劉老爺前來拜訪!”李八侯心中一想:“無故黑夜之間來此何干?莫非有人走漏消息,其中必有情節。”想罷,說:“李忠,你出去說我偶然受了風寒,頭疼不能會客。”李忠說:“八莊主爺,不可這樣說法,這位劉老爺與七莊主、八莊主全有往來,今天不是渴定是餓,不然走乏了,來此歇歇,與你老人家交好,纔來至此。八爺要不見他,一則傷和氣,二則說八爺有病,這謊更不能啦!劉老爺必要親身探視。依我之見,不可傷了和氣,還是見他纔好,不知莊主意下如何?”李八侯本是無主意之人,一聽李忠說得有理,便吩咐說:“既如此說法,孩子們,給我把狗官亂刀分屍,然後前廳會客不遲。”衆家人不敢違主人之命,各執鋼刀,竟撲彭公而來。不知彭公性命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五回 惡霸被擒入虎穴 清官遇救出龍潭

    話說彭公被八侯困在院內,吩咐家人把他亂刀分屍。李忠說:“且慢!依奴才之見,先把他送入上房,先會客然後再辦此事不遲,不知八爺意下如何?”李八侯是個無主意之人,他也有些害怕,聽李忠之言,說:“也是的,先把狗官鎖在上房屋內,你等看守,我到前廳會客,少時再作道理。”說罷,帶孔亮、李忠來至前廳,說:“李忠,你去請劉老爺來,我在這裏恭候。”李忠答應,去不多時,由外邊引劉老爺進來,帶了七八名跟役人等來至前廳。八侯連忙站起身說:“不知劉老爺駕到,未曾遠迎。”劉正卿說:“今黑夜前來,驚動驚動!因我巡查天晚,還有一件要緊之事,新任知縣到任不久,前去私訪,至今不知下落,我特意帶人前來尋找,不知莊主可聽見耳風無有?”李八侯一聽此言,心中暗想:“不好了,必是有人到縣衙送了信,知道知縣在我家內。”不由得變了顏色,少時不語。

    劉老爺乃是個精明強幹之員,看李八侯這等模樣,就帶笑說:“八莊主,你爲何這等模樣?”李八侯愣了多時,聽劉老爺問他,方纔答言:“你要問我因何這等模樣,也是有幾件心事不能說,正應那古人兩句話來:不如意事常八九,可與人言無二三!方纔說新任知縣到任,不久出來私訪,不知因何事故?”

    劉老爺說:“我也不知道爲何事,就是我尋找縣主,也有些耳風。”李八侯聽這句話,嚇得顏色改變,心想:“殺官如同造反,劉正卿帶人也不多,莫若我一不做二不休,將他一併殺死,可免後患。”想到這裏,賊膽往上壯,二目一瞪。劉老爺早看破情節,在那跟人耳邊說了幾句。那家人轉身邁步,如飛地去了。

    李八侯說:“孔亮,你去把我的家人,全給我叫齊了,各暗帶兵刃,然後聽吩咐。”他把眼一瞪,說:“劉正卿,你不是找知縣,你今日前來送死,想走萬不能!”劉正卿一聽,正待開言,忽聽外面一片聲喧,家人來報說:“今有常把總帶官兵把宅門圍了!”李八侯情知不好,手提鬼頭刀說:“劉正卿,敢在李八爺跟前來討死!”掄刀直奔劉正卿。外面一片聲喧,無數官兵人役進來,先把李八侯圍住說:“李八侯,你要造反,竟敢殺官!”劉正卿說:“各官兵人等過來,把李八侯拿住,各處搜尋。

    也把孔亮拿住了!“衆家人跪下說:”此事與吾等無干,都是我家八莊主一人所作。“常老爺說:”知縣老爺在哪裏?快些實說,饒你等不死。“衆家人說:”我家八莊主把他捆在北上房之內,我們去請出來就是了。“常老爺一聽,這才放心,說:”快去請來見我!“衆家人到西院北上房,先把彭公放開。衆家人跪下磕頭說:”老爺,這段事都是我家八莊主所爲,與小人無干,求老爺饒命吧!“彭公定一定神說:”你們起來。是什麼人叫你等放開我呢?“衆家人說:”是三河縣右堂劉大老爺同常把總前來,把我家八莊主拿住,叫我等來請老爺。“彭公說:”你們起來,把我領到外面去見他。

    衆家人引彭公來至外書房,與常、劉二人見禮畢。常、劉二人說:“寅兄受驚了。”彭公說:“身入險地,遇此惡人,若非二位兄臺前來,吾命休矣!”常老爺與典史劉老爺說:“彭寅兄,你爲地面之事,受此大驚,訪查土棍,遭此顛沛,幸而神佛保護,我等得信前來,將惡人拿住,乃是國家之洪福也!”

    彭公說:“小弟一時失於算計,爲訪土棍,受他人之害,多蒙二位兄臺調兵前來,賴全活命。還望二公把賊黨一併剿除,剪草除根,方爲萬全之計。”劉老爺說:“先把孔亮拿上來,拷問於他。”兩旁邊家人早把燈籠點上,照耀如同白晝。官兵衙役,兩旁排班站立。吩咐:“把孔亮帶上來!”官兵把孔亮拉至臺階以下,說:“跪下!”孔亮戰戰兢兢跪倒在地,說:“求大老爺饒命,此事與小人無干,全是我家莊主之過。”彭公說:“我不問你別的,你等都是大清朝子民,不思報國家水土之恩,你等連本縣大老爺還要殺呢,何況他人乎!我問你,敢殺職官,出於何人主意?”孔亮說:“實是小的主人一人的主意,我並不知情。”旁有李忠說:“求老爺開恩,我家八莊主所爲,都是孔亮一人唆使。”劉老爺說:“你起來去吧!”彭公說:“孔亮,我知道不動刑你不肯實說,待把你帶到衙門內再問。”吩咐人役備馬伺候。彭公說:“請常、劉二位一同上馬而行。”官兵手執燈籠引路,後面三河縣捕頭馬清、杜明押解着李八侯與孔亮,直奔三河縣而來。

    彭公在馬上抬頭一看,滿天星斗,並無月色。思想白日之時,膽戰心驚,不由長嘆一聲,暗說:“初到任不久,遭此大險!上賴國家洪福,下算自己命不該絕。我自此以後,總要爲國盡忠,與民除害,再也不敢疏忽。今天拿住這個惡棍,以淨地面。”正想之際,離縣城不遠,天色已亮。衆人進了城,劉、常老爺各回本署。彭公到衙門,換上官服,喫了幾杯茶,傳伺候升堂。三班人役喊聲堂威,帶上李八侯來。有分教:忠臣義士得相逢,豪傑英雄皆聚首。

    不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六回 講大義恩收好漢 爲民情二次私行

    卻說彭公吩咐差人:把李八侯帶上堂來!三班人等答應,即將賊人帶至公堂。彭公在當中坐定,三班人役站在兩旁。李八侯一見,說:“你把李八太爺帶在此處,該殺該剮,罪在當行,不可叫你莊主爺生氣。”彭公聞言說:“三班人役,你們可聽見了,這惡棍目無官長,咆哮公堂,這還了得。見本縣他還這樣,大概他素日欺天可知。”彭公說:“李八侯,你老爺纔到任,也不知你這等可惡。我私訪你家中,你竟敢殺官。不是官兵去救,本縣死在你匹夫之手。你把所作的惡事說明白,省得本縣動刑拷問!”李八侯說:“賊官,你八莊主沒有什麼口供,又何必多問哪!”彭公說:“我問你,我假扮相面之人,你爲何要殺我?快些給我說!”李八侯說:“我瞧你不是好人,我要殺你。”彭公說:“你這奴才,我不打你,也不知本縣的厲害。來人,將他拉下重打,不許留情!倘若徇私,我連你等一齊重辦。”

    皁役一聽,大家都懼怕這位新任的老爺,不敢留情,將李八侯按捺在地,掄起大板,打了四十板子。打完了,彭公又問說:“奴才,你還不快說嗎!”那李八侯本來沒有受過官刑,家中富生富長,今天這一頓板子,打得個皮開肉裂,鮮血直流,無可奈何!聽見彭公又問他,他咳了一聲,說:“你不必問了。我已被你訪明白了,又何必多問!”彭公又叫把家人孔亮帶上來,說:“你這奴才可惡,引誘你家主人魚肉鄉里,欺壓良善。

    從實說來,以免皮肉受苦。“孔亮見問,口稱:”老爺,我家主人所爲之事,奴才雖然知道,也是不敢管哪,求老爺明鑑!“

    彭公見那孔亮,就知道他是一個奸猾小人,又見他口齒伶俐,彭公今日在他莊中,他也很做了些威詐。此時,彭公一團正氣,真是令人可怕,那奴才戰戰兢兢地說:“求老爺饒命吧!”彭公說:“先把這奴才給我打四十大板,再問不遲。”衆衙役把他拉下去,重打了一頓。

    正要帶李八侯,再行審問,天色已亮,雞鳴三唱,紅日東昇。外面有人稟報說:“稟老爺,外面來了一個白馬李七侯,要見老爺,現在外面。”彭公聞言,心內暗想:“李七侯是京東一帶有名的響馬,兄弟被拿,他既來此處,恐怕有些不好?”

    正想之間,彭公故意問三班書差人役,說:“這李七侯是何等人物,你等可知詳細麼?”書班劉祥帶笑說:“大老爺要問此人,是此處有名的。他在本地並無一案是他作的,三河縣境內,他還管得沒有竊盜案子。今天他前來,必是爲他兄弟的事情。

    老爺見與不見,在兩可之間。“彭公一聞書差之言,先把那三班頭役杜雄喚至面前說:”你出去給我把那李七侯叫進來,我當堂問他。“杜雄到外邊來,說:”七太爺在哪裏?“

    書中交代:李七侯因在氵裏江寺廟會上,與武家疃的飛天豹武七韃子和衆綠林英雄大家聚會,逛了一天廟,衆賓朋中有武文華、左青龍、左白臉、武七韃子等已各自回家。李七侯帶那些知己朋友,內有金眼魔王劉治、花面太歲李通、白臉狼馮豹、小太歲杜清、小軍師馮泰、雙刀將李龍、藍面鬼劉玉、赤發瘟神葛雄,都是白馬李七侯的好友,一同跟他回大道李新莊。來至莊中,天已大亮。方一進門,那些家人說:“七太爺,了不

    得了!我家八莊主夜內被三河縣的典史與把總帶官兵把那孔亮全都押去,至今不見回信。我等正要到氵裏江寺去請七太爺,不想你老人家回來了很好。“李七侯一聽家人所說,喫一大驚,口中不語,心中想道:”我八弟素日不法,今日爲何被他人鎖去,真乃怪事。“隨帶大衆來至客廳之內。衆綠林英雄聽李八侯被三河縣拿去,一個個心中有氣,說:”李寨主,你我兄弟在此地並未作過案件,狗官焉敢這樣大膽!依我之見,咱們大家去殺上縣衙,將八弟搶來,再把那狗官殺死!咱們遠走高飛就是了!“李七侯說:”衆位且慢,我先問問家人,是因何故?“

    遂叫家人李忠說:“你八莊主因何被人拿去?”李忠說:“因新來了一位知縣,姓彭名朋,方纔到任,即行私訪。他扮作相面先生來到咱家,被八莊主看破,把他捆上要殺他,被人走漏了消息,劉典史與常把總夜內帶領官兵人役,來至咱們莊中把知縣救出去了,八莊主拿住了,連孔亮也拿去啦!我等正在着急之際,七莊主來了。”李七侯一聽此言,心中暗想:“論理這是我兄弟的不是。”那一邊白臉狼馮豹說:“七哥,你不必說了,我們等到晚上一同至縣衙,殺了狗官,救出八弟來就是了。”

    那邊一班羣雄說道:“馮賢弟之言有理。”李七侯總算是個蓋世英雄,一則想是自己兄弟任意妄爲,二則想這一個知縣必是清官,我到那裏見機而作。想罷,說:“衆位兄長跟我來,咱們大家不可粗魯,暫時見機而作。”說罷,大家一同出了客廳,來到村頭,吩咐家人備馬出莊,直奔三河縣來。霎時間,即到三河縣城內,大衆來到衙前。李七侯是本縣一個豪傑,三班六房,無有不認識的。那李七侯一到衙門,大家齊說:“七太爺來了嗎?”李七侯說:“勞你駕回稟老爺,就說我來稟見,有要緊的事。”那值班人回稟進去,彭公就派杜雄出來,見李七侯請了安,說:“七太爺,你老人家好哇?我家老爺有請。”李

    七侯說:“衆位,大家等候就是了!”這李七侯一見縣主,有分教:英雄得步青雲路,忠良大開禮賢門。

    不知李壯士他見彭公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七回 李七侯替弟領罪 左青龍作惡害人

    話說杜雄把李七侯領到公堂,說:“李七侯告進!”兩旁人役喊:“哦!”李七侯心內說:“杜雄見我甚講情面,喊嚷告進,其中定有緣故。”來至大堂,說:“大老爺在上,我李七侯叩頭。”彭公一見,知是在氵裏江寺嚇退張宏的,說:“你這廝真正大膽,縱使你兄弟行兇作惡,任意妄爲,今天你來此,應該怎樣?”李七侯說:“我求老爺恩施格外,把我兄弟開放,我情願替弟領罪,不知老爺尊意如何?”彭公知李七侯是個仗義疏財之人,可以恩收此人,留在此地捉拿強盜。想罷,說:“李七侯,這一件事你知道不知道?”李七侯說:“總是小人管教不嚴,以致吾弟作此逆理之事,小人情願認罪。”彭公說:“國家定鼎以來,一人犯法,罪及一人,律有定章。本縣久聞你是一個響馬,家中窩藏盜寇,今天倚仗你那些爲非作惡之人,前來擾亂我的公事,對也不對?”李七侯說:“老爺既知道小的在本縣並無一案,再者老爺可以查查底卷,把老爺貴差喚來問問。小人唯知剪惡安良,與民除害,專殺霸道土豪。小的兄弟無知,唯求老爺念愚民無知,治罪於小人就是了。”彭公說:“你既是明白人,也該知道天理昭彰,報應不爽。大丈夫生在世上,總要揚名顯親,方是立身之本。你今天前來,本縣看你

    相貌非俗,我有幾句話告訴你,你要是真正英雄,本縣要收你做個頭役,跟我當差,不知你意下如何?“李七侯一聞此言,心中倒爲了難啦!有心不應允,又怕救不出兄弟來;有心應允,又怕得罪了那些綠林中好友。想罷,往上挪了一步,說:”蒙老爺施恩,抬舉小人,焉敢違抗;無奈家中私事無人辦理,小人暫且告辭。過日稟明老爺,可以效力。“彭公說:”我今看你份上,來人,把李八侯給我重打八十!“皁役答應說:”是!“

    把李八侯拉下去,打了八十大板,帶上來跪下叩頭。彭公說:“我暫且饒你,此你知非改過,那還可免,倘再犯在本縣之手,我定重重辦你。李七侯,你將兄弟帶回,必要嚴加管教。”李八侯連聲求恕,那家人孔亮還在一旁跪着。李七侯給彭公叩頭說:“謝過老爺,還求老爺把孔亮放回。”彭公說:“李七侯,你還要替你那奴才求恕。你想,你兄弟所爲的事,皆是這奴才所使,我今要辦他,以免他再生是非。”七侯知道孔亮素日有些過惡,他兄弟是他引誘壞了。遂叫八侯與他一起給彭公謝了恩,二人出衙門,與綠林英雄相見。那金眼魔王劉治說:“二位莊主,如今怎麼樣了?”那李七侯把在公堂的情形,細說了一遍,然後回家。彭公把孔亮重責了一頓,命取一面二十多斤重的枷來,枷號三個月後,再行開放。

    彭公退堂,來至書房,彭興兒說:“老爺洗洗臉用飯吧。”

    彭公點頭。說:“預備了。”用飯已畢,自己斜身安歇。天有過午醒來,彭興兒送過茶來,喫茶已畢,傳升堂伺候。三班六房把花名冊子呈上,點了名,又把前任未結的案子三十餘件看完底卷。吩咐人役,明日把未結之案內的人,一概帶到候審。吩咐已畢,退公堂自己辦事。凡一切刑名師爺、錢穀師爺、教讀師爺、書啓師爺、稿案知帖,各等皆無。除去興兒之外,就是三班六房,連廚子也皆是前任的。彭公爲人,除俸息養廉之外,

    毫無沾染。到任十數天,大小斷了七十餘件,政聲傳揚,三河境內無不感德。

    一日清早升堂問案,忽聽外面一片聲喧,大叫申冤,求老爺救命。那些門役還要阻擋,彭公吩咐把喊冤之人帶上來。值班差役答應,帶上來有七八人,俱是鄉民氣象,老少不一。頭前那個年有五旬開外,身穿藍布褲褂,白襪青鞋,五官端正,淚眼愁眉,口呼:“老爺救命,小的冤枉死哉!”彭公說:“你叫什麼名字?哪裏居住?有冤枉趁此說來。”那老者臉帶淚痕說:“小的姓張名永德,自幼務農爲業,拙妻故去,唯生一子一女,吾子名叫張玉,年二十歲,小女鳳兒,中方十七歲,小兒未曾娶妻,女兒亦未受聘,住夏店村東頭。那日村中唱戲,女兒前去看戲,於四月二十八日,被那夏店街上有名的光棍硬把小女搶去。他姓左名奎,外號人稱他左青龍,他叔叔是裕親王府的皇糧莊頭,他又當本街牙行鬥頭,手下有些打手。吾兒張玉找到他家,他把我兒亂打一頓,小女也不知死活,吾兒受傷甚重,特意前來鳴冤,求老爺恩施格外,給小人尋找女兒,全家感德。”彭公說:“是了,你們那些人又是爲什麼,可有呈子?”內中有一人說:“我們告的都是左青龍,均有呈狀在此。”

    遂舉狀呈上。差人接來,遞給老爺一看:頭一張具呈人餘順,系三河縣夏店小東莊民人。

    爲勢棍欺人,嚇詐鄉愚事:竊夏店鬥行經紀左奎,匪號人稱左青龍,倚仗伊叔左莊頭欺壓鄉民。前於四月初九日,在夏店街買麥子八十石,玉米三十石,該銀五百二十兩,伊全不給價。親向伊討,伊帶同餘黨十餘人,內有孫二柺子、何瞪眼、賈有理等,反說順訛詐,手執木棍鐵尺,打成周身二十餘處重傷。先經前任老爺驗明,至今未曾傳伊到案。因此斗膽冒犯天威,唯求恩准,傳伊到案,以憑

    公斷爲感。

    彭公看罷,又看第二張呈子,也是左青龍霸佔房產,還有合謀勾串,私捏假字,欺壓孀婦,雞姦幼童,侵佔地畝,私立公堂,拷打良民,威逼強婚等事。彭公看罷,心想此事關係重大,真假難知,若真是惡霸,前任爲何沒有一張底狀告他?也許是一家飽暖千家怨,借貸不周,大家告他。我必須要眼見是實,耳聽是虛。想罷,說:“你等下去,三日後聽批。”衆黎民下去,彭公退了堂,來到書房,更換衣服,又要前去私訪。彭公這一去,有分教:彭縣令辦幾件奇異公案,魏保英移屍身以假弄真。

    不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八回 因小事誤傷人命 爲驗屍又遇新聞

    話說彭公退堂,叫興兒到外面拿了幾件衣服,扮作文雅先生模樣,自己出去,腰中摸出一塊銀子,換了零錢,僱了一匹驢兒,直奔夏店而來。時逢端午節後,正值炎熱的天氣,野外麥苗一色新鮮,天氣清明,綠樹蔭濃。初夏之際,農夫耘田於壟畝之中,行人來往於陽關之上,大半多是爲名爲利,苦受奔忙。彭公在驢上,望見夏店不遠。忽見前面一夥圍繞,來至近前,見裏面有一個趕腳的人,年約四十以外,身穿舊藍布中衣,破小汗褂,光着腳,足登兩隻舊鞋,臉上污泥不少,短眉圓眼黃鬍子。旁邊站着一人,年在三旬以外,白淨面皮,身穿藍夏布大褂,藍布中衣,白襪青鞋,長眉大眼,口中直嚷說:“你這個東西太不講理。我且問你,我說的明白,你今又賴我,你們這個地方太欺生了。”那穿汗褂之人說:“不必多話,我先打你!”說着掄拳就打。那個人說:“我先不與你動手,你真打我,我也要打你了。”衆人過去問是爲什麼?那白臉的少年說:“我住三河縣城內,姓曹名二,在京都後門內北城根開安樂堂雜貨店。因家中有八旬老母,還有一個兄弟,昨日給我捎上一封信,說我母親死了。我急去買了幾件衣服,天已亮了。我出城到了齊化門,僱了一匹驢兒到了通州,連飯都不喫,聞我母一死,

    母子連心,自己恨不能肋生雙翅,飛到家中。到了夏店,我又僱了一匹驢,我與他說明白的二百文,我就騎上。走了不遠,他說我走得快了,時逢酷暑,天氣太熱,並說他跟不上,他不馱啦,拉住驢叫我下來,我就下來,也沒有閒工夫與他生氣。

    我想騎了有一里路,我就給他五十個錢。他非二百錢不成,如不給他,不許我走,因此爭鬥,衆位知道了。“彭公在驢上聽見,下了驢,對趕腳的人說:”你這個趕腳之人,爲什麼不知好歹。“那趕腳的不聽別人勸,過去照騎驢的又是一拳。那曹二舉拳相迎,方一舉拳,把那趕腳的立時打死,嚇得曹二面目改色。衆人見是人命,皆往旁邊一閃。少時過來兩個官人說:”誰把他打死的,那一個吧?“看熱鬧之人用手一指說:”他就是。“官人說:”去把鎖子拿來,把曹二鎖上,再作道理。“

    少時間來了幾個人,鄉約、地方、保甲等一齊同來,大家說:“去人拿一個筐來,把他罩上,派一個人看守。”少時間又來了些看熱鬧之人。有地方姓孫名亮的說:“小夥計魏保英看守死屍吧,我等先把他送到衙門去報案,人命關天,非同小可!”

    言罷,拉着曹二,直奔三河縣去了。

    彭公看罷,心中說:“這廝真正該當倒運,一掄拳就把人打死,真奇怪,人之壽限,自有定數。”想罷,轉身進了夏店街。但見人煙稠密,鋪戶甚多,路南路北,各行買賣甚是興隆。

    正走之間,見路北有一座酒館,裏面甚是潔淨。彭公進內落座。

    跑堂的過來說:“來了,您老人家要什麼喫的?”彭公說:“給我要兩碟菜、兩壺酒喫。”跑堂的下去不多時,酒菜擺上。彭公問堂倌說:“我問你一個人,你可知道嗎?”跑堂的說:“您老人家說吧,有名便知,無名不曉。且先問先生,是哪一個?”

    彭公說:“在下問你那糧行經紀左青龍左奎。”小二把舌頭一伸說:“您老人家要說別人不知,要問左奎,可是無人不曉。您

    老人家貴姓啊?“彭公說:”我姓十,要在此處買些雜糧。“跑堂的說:”要買雜糧,如認識左爺,那就好說。我們這夏店街上糧價,是左大爺定的,不怕值十兩銀子,他說五兩,別人不敢不賣,很少有的脾氣。“彭公說:”我問你,那左青龍是在哪裏住啊?“小二說:”今天不在此,每逢三、六、九集場,他纔來啊!“彭公想道:”今天白來,莫若我回去,辦了那人命案,再訪左青龍也不爲晚。“想罷,喫了幾杯酒,會了錢,自己回了衙門。

    天色已晚,到了後院叩門。家人興兒正在憶念之際,忽聽外面叩門,慌忙出去,開了後門,用燈籠一照,原來是老爺回來了。彭公進了後院門,就把門兒關上,一直到書房內落座。

    興兒過來請安,說:“老爺用了飯沒有?”彭公說:“用了。今日有什麼公文案件沒有?”興兒說:“有兩件文書,內中有夏店地方孫亮呈報毆傷人命一案,帶到兇手曹二,系本縣城內人。”

    彭公聽說,喝了幾杯茶,吩咐值班的伺候升堂,換了官服,坐了大堂。兩旁燈光照耀如同白晝。彭公吩咐:“帶那夏店地方呈報毆傷人命一案,當堂聽審。”值日頭役人等答應,從下邊將人犯帶上來。那曹二跪下說:“老爺在上,小人曹二給老爺磕頭。”彭公留神細看,那兇手正是方纔打架之人,隨問道:“你叫曹二?”曹二答應說:“是。”彭公說:“你爲什麼打死人?被害之人是哪裏人氏?你要一一的從實說來。”那曹二照着方纔的實情說了一遍。彭公聽了,叫人帶了下去,吩咐看押。

    又辦了幾件衙門中的公事,退堂安歇。次日天明,彭公用完了早飯,帶領刑房人等,一同去夏店驗屍。這一去,有分教:屍場之中,出一件新聞怪事;三河縣內,添幾件異案奇聞。

    不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九回 驗屍場又遇奇案 拷賊徒巧得真情

    且說彭公帶同刑仵人等,出三河縣城,人馬轎伕直奔夏店而來。到了屍場,地方、保甲人等前來迎接老爺。轎伕打杵,彭公下轎一看:早有人把屍棚搭好,當中擺的是公案桌兒,上邊有文房四寶。看罷,進了屍棚落座,吩咐人去把那被傷身死之人驗明,稟我知道。刑房書班杜光,帶同仵作劉榮,先把屍身驗明,然後跪在公案前說:“請老爺過目,被害人周身傷四十四處,致命七處。”彭公一聽,心內不悅,暗想昨天本縣目睹,看見曹二拳回氣斷,打死趕腳之人,爲何又有傷痕四十餘處?即站起身來,到了屍身前一着,見遍身血跡,難辨面目,復又返身落座,說:“曹二,你到底爲何把他打死的?”曹二說:“小人是爲僱驢,與他口角相爭,一拳把他打死。要說四十多處傷痕,這話就不對了。”彭公說:“曹二,你過去看看再說。”有人帶他到了死屍旁一看,曹二心中一愣,細看那死屍,是十八九歲的一個後生,面目倒也白淨,被血所污,也看不出五官來,身穿藍綢子褂褲,上面盡是血,渾身傷痕不少。看罷回來,跪在彭公座前說:“大老爺,小人冤枉了!昨日我打死的是四十多歲的男子,身穿破衣;今日是一個十八九歲的孩童,周身傷痕甚多,不知被何人打死?”彭公一聞此言,心中一想,

    說:“我昨天也是目瞧眼見的事,看是一個四十多歲的人,爲何今日不是的了?其中定有緣故。”想罷,又到那死屍旁邊,仔細一看,並不是昨天被打之人,其中必有別情。看罷歸座說:“把本地官人帶過來!”旁邊人答應,帶上—人跪倒,口稱:“老爺,杜亮叩頭。”彭公說:“你是此地的地方?”杜亮說:“小人充當此地的地方。”彭公說:“我且問你,昨天曹二打死驢夫,是你看屍?”杜亮說:“不是。”彭公說:“不是你是誰?”

    杜亮說:“只因小人解送兇手報案,此處留下小人的夥計魏保英看屍。”

    彭公吩咐:“帶魏保英上來,我問他就是了。”杜亮答應,就站起身來叫魏保英。少時有人答應,進了蓆棚,來到公案之前,跪下叩頭。彭公往下一看,說:“你抬起頭來。”魏保英一抬頭,彭公看他年有二十八九歲,麪皮微青,並無一點血色,黃眉毛三角眼,一臉的橫肉,高鼻薄片嘴,身穿毛藍布半截褂、紫花布襪子、青布鞋,跪倒口稱:“老爺在上,小人魏保英叩頭。”彭公說:“魏保英,你今年多大歲數,當差幾年?”魏保英說:“小人二十九歲,自幼在公門當差。我父親外號叫魏不活,也在此處當過保甲,已然死了。我跟着杜頭兒當此差使。”

    彭公說:“你一人看守,可還有別人?”魏保英說:“就是小人自己,並無別人。”彭公說:“既無別人,我且問你,夜內屍身爲何改換?”魏保英說:“小人看守,並未睡覺,焉有改換之理。”彭公微微地一笑,說:“你這該死的奴才,好生大膽,一夜之間,竟會移屍改換,還不從實招來!”魏保英說:“小人並無別的緣故,求老爺恩典吧!”彭公說:“抄手問事,萬不肯應,來人,給我拿下去掌嘴!”皁役人等拉下,打了四十嘴巴,又打了四十大板。魏保英說:“老爺就是打死小的,也沒有口供,求老爺恩典吧!”彭公說:“我已知道你這廝不是好人,要不實

    說,我把你活活打死!來人,再給我打。“差役人等又拉下打了一頓,魏保英受刑不過,說:”求老爺不必多問,我招就是了。“彭公吩咐:”把他給我帶上來!“那魏保英叩頭說:”老爺容稟,只因昨日奉我們頭目差使,着我看死屍。我喫了晚飯,喝了四兩酒,自己在那死屍旁睡去。天有二鼓,一陣涼風透骨,吹得我毛骨悚然。起來一看,滿天星斗,並無月色,又無一個人與我作伴,定一定神,見那死屍一旁,燈籠發昏,我去夾了一夾燭花兒,方纔要睡,又起了一陣旋風,颳得甚是可怕,圍着我繞了一回。我再看不見旋風了,因此我才把臉一蒙,睡至天色大亮。我這裏又叫了幾個夥計搭屍棚,伺候老爺驗屍。此話是實,並無別的緣故,求老爺詳查,不必責打小的。“彭公聽魏保英伶牙俐齒,如此遮蓋,吩咐:”來人!“兩邊三班人役一聲答應。彭公喝道:”把那魏保英給我活活的打死就是!“那皁隸答應,把魏保英拉下去,拉倒在地,舉起板子往下就打,打了有二十板子,魏保英受刑不過,說:”罷了,我招了吧!

    老爺不必打了,我說就是了。“彭公說:”我把你這刁猾的奴才,既然你說,吩咐人放下他來,你就給我說吧!“那魏保英眼含痛淚,說出這件事來。有分教:說出這事驚天地,追破機關泣鬼神。

    不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十回 魏保英吐露真情 彭友仁私訪惡霸

    話說彭公審問那移屍調換的看屍官人,嚴刑拷問,魏保英才講出真情實話,說:“求老爺開恩,小人昨夜看守那被傷身死的屍身,內有三更時候,陡來涼風一陣,將小的吹醒,過去一瞧,並不見那毆死的屍身。我想,要是天明沒有屍身,老爺前來相驗,豈不責打小人。我忽然想起亂葬崗之內,有新埋的死屍一個,我即起意把那屍身移至此處,以圖頂替,以免老爺責打。小人故作此事,求老爺恩施格外,這確是真情。”彭公說:“我且問你,那一個死屍,你怎麼知道埋在那裏,快些說來!”魏保英說:“求太爺施恩,要說那一個死屍,皆因小的貪杯誤事。那一天是五月初九日晚上,小的在後街小酒店內賭錢,輸了有四十二吊錢,正在着急之際,外邊來了一個人,叫小的名字說:”魏保英跟我來!‘小的一瞧,認得是醉鬼張淘氣。我問他:“張二哥作什麼?’他拉我到了無人之處,叫我幫埋一個人。我跟他到了左青龍花園子內,他說:”魏二兄弟,我告訴你吧!眼下我奉左青龍左太爺之命,在花園之內有一個死屍,給我八兩銀子,叫我把他移出去,我想叫你幫我,給你三兩銀子。‘小人依他說,也是一時見財起意。我跟他進了花園,到了後廳內,見那些管家、更夫,都在那裏守着。我二人領了銀

    子,把屍身擡出花園,就埋在那亂葬崗中。昨夜才把屍身移出,以作頂替,這是真情實話,並無一點虛假。“彭公一聽此言,心中就知又是一條人命,再往下問魏保英:”我且問你一件事情,昨天曹二打死那不知名姓的驢夫,他的屍身在哪裏,你要從實招來。“魏保英說:”求大老爺開恩吧,小人實不知內中有甚緣故,我也不知那被傷身死之屍爲何作怪,害得我實在好苦。“

    正說之間,那邊有人說:“老爺開恩吧,把那僱驢的放了,小的並沒死,把驢給我吧!”彭公一瞧,喫了一嚇,正是那被毆身死之人,不由得一陣面目失色,說:“你是什麼人?快些說來,免得本縣動刑。你來見本縣是何緣故?”那人說:“小的是燕郊人氏,姓呂名祿,家業凋零,有老母在堂,七十餘歲,別無生業,唯有趕腳爲生。只因昨天由夏店允了一個生意,馱到三河縣,騎驢的人姓曹名二,我二人口角相爭,一時性急,忍耐不住,二人打了起來,小人身受一掌之傷,把我打死。天有三更時分,我甦醒過來,身上有席蓋着,旁邊有一個燈籠,又躺着一個人在那裏。我就明白了,知道我死了。後又看看驢也沒有了,我知是打我之人必定遭了官司了。我不叫那看守之人,怕的是夜靜更深,把他嚇死。我又肚中飢餓,想回家喫飯,等到老爺驗屍之時,我好前來認驢。纔來屍場之內,見老爺在此,又有一個屍身,其中定有緣故,我就不敢前來回話。方纔見那魏保英已把真情吐露,我纔敢前來,求老爺恩施格外,把曹二放了,把我的驢給我吧,我好趕腳去,養活我家老孃。”

    彭公一聽呂祿之言,想他與曹二俱是小本經營,若不體諒他們,豈不招怨於人。想罷,說:“呂祿,我把你的驢給你,你的事就完了。”吩咐地方官人把那驢給呂祿牽來,當堂完案具結。

    地方聽老爺吩咐,說:“來人,昨日那匹驢,你們拴在哪裏?”

    小夥計鄒文說:“拴在那丁家店內,我去拉了來。”去不多時,

    把那驢拉來,交給呂祿,連曹二一同釋放。

    彭公又說:“魏保英,你帶領我的官人,把那醉鬼張二給我帶來,候我細細審問。”那些官人,隨同魏保英去了。片時回來,稟明老爺說:“並無有醉鬼張二的下落。”彭公又吩咐鄉人:“你等可有認識這死屍的嗎?”那些官人皆說不知。彭公說:“你們看熱鬧的人,如有認得此屍者,自當前來認他,本縣並不加罪你等。”說罷,那些瞧熱鬧之人,男男女女,擁擠不開。彭公又派官人照樣傳說:“爾等瞧熱鬧之人,如有認得此屍,不必害怕,只管前來說明來歷就是。”那些鄉人,個個往前細看那屍,並不朽爛,心中想道:“這個俏後生,也不知是誰家的兒,生成花容月貌,白淨面皮,看來年歲在十七八之間,不知哪裏惡人害的?可憐身帶重傷,遭此不幸,並無有親人代他鳴冤。”那衆百姓你說我說,聲音一片。忽聽那面大叫一聲說:“冤枉哪!”有分教:陽世奸雄,傷天害理皆由你;陰司地府,古往今來放過誰。

    要知彭公提那左青龍的事,且看下回分解。

    第十一回 趙永珍屍場鳴冤 彭縣令邀請義士

    話說彭公那日審問魏保英移屍之案,忽聽有人喊冤:“求大老爺替小的報仇。”彭公舉目一看,見那人年約六十有餘,身穿月白布褂褲,白布襪青鞋,麪皮微黃,兩道重眉,一雙大眼,準頭端正,沿口黑鬍鬚,跪至案桌前說:“老爺在上,小人冤枉!”彭公說:“你有何冤事,趁此實說。”那老兒說:“小人姓趙名永珍,在夏店街上東頭居住,務農爲業。小的有一男一女,連我夫婦四口人。我兒十八歲,在學房讀書,我女兒二十歲,尚未聘人。我兒趙景芳常在學房內住,本月十三日那一夜沒有回家,到第二日也未曾回家,小人各處去找,並不知下落。今天見老爺在這裏驗屍,那正是我兒子趙景芳,不知被何人所害,甚是可憐!小人斗膽冒犯虎威,叩求老爺恩施格外,替小人拿獲兇手,報仇雪恨!”彭公說:“你起來把你兒的屍身領去,暫且停放一邊,候本縣拿獲兇手,替你報仇就是!”趙永珍領屍身下去。彭公說:“馬清、杜明,急速鎖拿胡鐵釘到縣聽審。”二役答應下去。彭公帶魏保英回三河縣,將他收監,然後拿醉鬼張二。

    彭公到了衙門,進了內宅,興兒伺候老爺喫了飯,天色已晚。到了次日,天明起來,早飯已畢,傳三班人役,伺候升堂。

    馬清、杜明說:“胡鐵釘不在左府之上,並無這個人。”彭公一想:“左奎乃是此處一個財主,有幾張呈狀都是告他。我前次去夏店私訪,路遇趕腳之案。這一件事,必須要親身前往,又怕那夏店街中,有人認識於我。”想罷,就叫三班捕頭杜雄。

    杜雄上堂,給老爺請安。彭公說:“杜雄,你去到大道李新莊,把白馬李七侯請來。”杜雄答應說:“是。”自己下堂叫夥計們備馬,轉身上馬出城,直奔大道李新莊來。到了莊頭下馬,來至李宅門首。杜雄一瞧,家人李忠正在那門外站立。杜雄說:“李爺,煩你通稟,有三河縣內杜雄來給七太爺請安問候,現有話說。”李忠說:“是。你在這裏坐下,我去到裏邊回稟一聲。”說着轉身走入院內,來至書房,見李七侯抱着自己的兒子,名喚李雲,年方三歲,生得方面大耳,五官端正。

    原來李七侯自把他胞弟八侯帶至家中,細勸一回,又指教他半日,他也回想過來,自己悔過,從此閉門度日思過,永不敢再作非理之事。那綠林中友人,有金眼魔王劉治、花面太歲李通、白眼狼馮豹、小太歲杜清、小軍師馮秦、雙刀將李龍、藍面鬼劉玉、赤發瘟神葛雄這八個人,要往山海關去逛一趟。

    李七侯一想,綠林中哪有壽活八十歲的?雖說是偷富濟貧,行俠仗義,總有損處。我從此閉門謝客,永不見人。這一日在書房抱着李雲,見家人李忠進來回話,說:“外面有三河縣捕頭杜雄前來請安。”李七侯說:“請進來。”那家人出去,把杜雄請到書房。李七侯站起來說:“杜賢弟少見哪!”杜雄請了安,說:“七太爺,我今奉老爺的諭,叫我請你老人家到衙門,有要事相求。”李七侯說:“縣太爺今天叫你來叫我,他乃父母官,我應當前往,無奈有家務纏繞,不能分身,煩你回去說,我實不能遵命。”杜雄說:“七太爺不去,怕老爺還差人來請你,莫若一同前往。”李七侯說:“你在此喫完了飯回去,我實不能一

    同前往。“杜雄見李七侯真不能去,喫飯已畢,告辭回衙而去,稟明老爺。彭公說:”你拿我的名片,再去請他。你就說本縣公事在身,不能前往。“杜雄拿了名片,又去到那大道李新莊,才把那李七侯請來。七侯說:”老爺在上,小人有禮。不知老爺呼喚,有何面諭?“彭公說:”夏店有個左奎,外號人稱左青龍,此人名氣何如?“李七侯沉吟不已,暗思這一段事情:”叫我如何設法?左青龍乃是一個無知之人,我要不看他的叔父,早把他管教一番。今日縣太爺訪問他的行爲,其中定有緣故。“想罷,說:”老爺要問那左青龍,乃是一個無知之人。問他有何事故?“彭公把衆人告他,我私訪,此時已接呈狀及驗屍之事,從頭敘說一遍。李七侯說:”老爺要傳他,費了事了,他倚仗人情勢力,他是索親王義子,無所不爲。依我之意,老爺用穩妥之計,把他請來,先把那原告傳到聽審,然後問他。“

    彭公說:“馬清、杜明,你們拿着我的名片,去把那左奎給我請來。”二役答應下去,急速至夏店東后街左青龍的家門首,說:“煩你們通稟一聲,就說有三河縣捕頭馬清、杜明前來拜訪這裏莊主。”門上人往裏邊走去,左青龍正同那胎裏壞胡鐵釘、盧欠堂先生兩個人喫酒。家人來報說:“今有三河縣的捕頭馬清、杜明,要見莊主,不知見否?”左奎說:“請進來。”

    家人出去,到了外邊,把馬、杜二位帶進了大廳之內。馬、杜一瞧,是正大廳五間,東西配房各三間,北上房之內有條案,條案前一張八仙桌子,一邊一把八仙椅子。東邊椅子上坐着一個人,正是左青龍,身高九尺,面如紫醬,兩道環眉直立,二目圓睜,四方口,沿口黑鬍鬚,身穿青綢縐長衫,藍寧綢套褲,內襯藍褂,足登白襪青雲鞋,三旬以外的年歲。西邊椅子上坐着一人,年約五旬以外,麪皮微白,尖嘴猴腮,兔頭蛇眼,身穿白夏布大褂,足登白襪青雲鞋。下邊椅子上,坐着一個瘦小

    枯乾、相貌平常的人,他就是胎裏壞胡鐵釘。二位班頭一瞧,說:“莊主,我們奉了縣太爺之命,拿名片來請您老人家。”左青龍一聽馬、杜二人之言,問那盧欠堂先生說:“此事我去好還是不去的好呢?”盧欠堂先生說:“還是去爲上策。”胡鐵釘說:“我跟去。”左奎吩咐備馬,與馬、杜二人喫了飯,諸事已畢,上馬同二班頭、胡鐵釘直奔三河縣來。

    天有正午,進了三河縣城,來至衙門以外。二役進去回稟老爺。時刻不久,只聽裏面說:“請!”左青龍帶胡鐵釘進儀門,見大堂之上,並無一人。過了大堂一瞧,嚇了一跳!見彭公官服端坐正中,三班人役分站兩旁,又有李七侯在此,不知是何緣故?左青龍正在狐疑之際,聽得兩旁書役人等呼喝之聲,說:“左青龍帶到!”三班人役說:“跪下!”左奎說:“彭朋,你到任未久,邀請紳士,這樣的傲慢。”彭公說:“你倚仗銀錢勢力,欺壓良善,姦淫婦女,搶擄少婦長女,霸佔房產土地,雞姦幼童,無所不爲。今日來到本縣面前,你尚目無官長,咆哮公堂!”

    吩咐左右:“叫他給我跪下!”兩旁人役一喊堂威:“跪下!”彭公一一審問左青龍,有分教:勢棍惡霸,從此心驚;純良賢士,得見天日。

    不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十二回 設奇謀拿獲左奎 審惡霸完案具結

    彭公升了三堂,馬清、杜明把左青龍帶至堂前。彭公怒說:“你搶張永德之女,打壞張玉,剋扣餘順的糧價,趁此實招上來!”左青龍勃然大怒,說:“彭知縣,你私捏我的罪名,打算想要我的銀錢,我焉能服你。”彭公說:“帶上張永德,當堂對詞。”差役人等答應,帶上張永德跪在老爺面前說:“老爺與小人作主,那就是搶我女兒的,求老爺給我女兒報仇雪恨!”彭公說:“左奎,你可聽見,還不給我實說嗎?”左奎知道有人告他,說:“縣老爺貪圖他人銀錢,與我作對。”彭公說:“胡說,拉下去給我打。”左奎大喫一驚,嚇得胡鐵釘戰戰兢兢。

    兩旁人役立時把那左奎按倒在地,重打四十大板,打得皮開肉綻。打完了,彭公說:“連他那跟人也給我帶上來,我要細問他。”胡鐵釘跪倒說:“大老爺,我不是左奎的跟人,他與我住街坊,今日他叫我跟他來,求老爺饒我吧,我家現有七旬老母親。”彭公聽胡鐵釘不住地哀求,又見他長的相貌平常,說:“來人,把他給我逐出衙門外。”胡鐵釘嚇得屁滾尿流,竟自逃之夭夭。彭公說:“左奎,你要想不說實話,焉能逃出本縣之手。我自到任,就知你的惡名素著。張永德之女,現在哪裏?

    餘順的銀兩,你吞起來了,還不從實招來!“左奎本來無有受

    過官刑,倚仗銀錢勢力,在家結交官長,威鎮一方,無人敢惹。“

    今日這四十板打得他叫苦哀求說:“老爺你不必打我,我有朋友來見你就是了。”彭公說:“哪裏的朋友,給我再打他四十大板。”兩旁衙役人等說:“快說,你要不說,又打你了。”左奎無奈,只得把所作之事從實招來,一概承認,說:“張永德之女,現住我家花園之內;餘順的銀兩,我家可以賠補;趙永珍之子,酒醉以後被我雞姦,酒醒之後,他說要告我,我就把他打死,叫醉鬼張二與魏保英抬了出去,埋在那亂葬山崗;霸佔劉四的田地五十畝,我也全都承認。”代書寫了招供,他畫了押。彭公把餘順叫上來說:“你候本縣給你追回銀兩。”又吩咐張永德說:“張永德,你候老爺把你女兒帶來,當堂領回。”

    再吩咐馬清、杜明與李七侯:“你們到夏店街左奎家中,把張永德之女帶來,取二百五十兩紋銀,傳醉鬼張二、胡鐵釘到案,明日聽審。”三個班頭領諭下去,即把左奎獄中收禁。

    彭公退堂,用了夜飯,時交二鼓,方纔安歇。次日天明起來,諸事已畢,吩咐升堂,三班差役人等在兩旁伺候。馬清、杜明、李七侯把銀兩呈上,說:“奉老爺的諭,現在已把張鳳兒帶來。張二逃走,不知去向,胡鐵釘亦在昨天逃去。”彭公說:“叫張永德把他女兒領回去,餘順領銀子當堂具結完案。”

    又將左青龍提出來,一一對了詞,畫了押,彭公定了一個斬立決。方要帶左青龍下去,外面進來一人,身高八尺,頸短脖粗,身穿官服,頭戴官帽,面龐微黃,雄眉直立,二目圓睜,四方臉,準頭端正,四方口,年約三旬以外,直上公堂,抱拳拱手,說:“老父臺請了!晚生武文華有禮。”彭公一瞧,是一個舉人打扮,便問道:“什麼人,來此何干?”武文華說:“本縣舉人武文華,因爲老爺拿獲左奎,他乃本處的紳董,家道殷富,被人妄告。老父臺並不細查,嚴刑取供,凌辱鄉紳,吾甚不平,

    特來請示。“這武文華是武家莊人氏,家中有田二百餘頃。他又是一個武舉人,與左奎是金蘭之好。聽人傳說左奎被人拿進衙門,特意前來辦理,要救那左青龍。彭公說:”武文華,你倚仗着是武舉人,擾亂本縣的公堂。左青龍身犯國法,現有對證,你豈不知王子犯法,與民同例?來人,把武文華給我逐出衙門外!“武文華說:”彭知事,你到任不久,凌辱鄉紳,剝盡地皮,我要叫你坐的長久,算我無能。說着,氣昂昂地下堂竟自去了。

    彭公將左青龍收入獄中,定了斬立決之罪。方要退堂,忽聽外面又有人喊冤。彭公吩咐帶上來。當值差役們下去,把那兩個喊冤人帶上堂來,都是三十多歲,身穿月白布褂褲,足登白襪青鞋。東邊跪的那人,五官端正,膚色微黑,面帶慈善;西邊跪的那個,也是三旬以外的年歲,面帶良善忠厚之相。彭公看罷,說:“你二人爲何喊冤,趁此實說。”東邊跪的那人說:“小人姓姚名廣禮,家住何村,孤身一人,跟我姑母家中度日,今年三十歲。因昨日晚上,小人在村頭閒步,遇見笑話張興走得慌忙,彷彿有什麼事的樣子。小人平日也與他說笑,我就說:”張二哥,你發了財就不認得人了。‘他立時站住,顏色改變,說:“姚三哥,你叫我作什麼?’小人說:”你請我喝一杯酒吧!‘他拉着我到村內酒鋪之中說:“咱們兩個喝兩壺吧!’要了酒菜,我二人喝着,我就問他說:”你從哪裏來,爲何老沒有見你?‘笑話張興說:“今天從香河縣來,發了點財,你敢要不敢要?’說着,他從懷中摸出兩封銀子,放在桌子上說:”你要用,就給你一封。‘小人說:“我不敢用。’問他從哪裏得來的財?他說他在和合站害了一個人,扔在井內,得了一百兩紋銀。小人一聽嚇了一跳!我說:”我不使,你拿起來吧。‘喝了兩壺酒,我二人分手。小人到家,越想越不是,怕受他的連累。我今一早起來,正要進城告他,又遇見張興慌慌忙忙要逃走的樣子,我過去把他抓住說:“咱們兩個到城內鳴冤去!‘就拉着他來至此處鳴冤。小人與笑話張興素日並無仇恨,只因怕他犯事,小人有知情不舉,縱賊脫逃之罪。”彭公說:“你叫何名?通報上來。”張興說:“小人名叫張興,孤身一人,跟我舅舅家中度日。我舅舅在京都跟官,名叫劉祥,我舅母跟前並無兒女。昨日我舅舅回家來歇工,我在他家與他買辦物件,買了香河縣趙廷俊的田地六十畝,定明價銀四百八十兩。我舅舅昨日假滿,一個跟主人的人,不敢誤了,連忙的進京去了。臨行之時,告訴我說,定銀一百兩,要我舅母把銀子交我送到香河縣城內趙宅。他們家人說,他家主人不在家,出去拜客了。

    我等到日落之時,就說:“你家主人來家時,叫他明天在家等我,我回家去了。‘走至村口,遇見那姚廣禮,他與小人說笑,我外號人稱笑話張興,我聽他說我發了財啦,故此戲言說,我在和合站害了一個人,扔在井內。老爺想情,我要真害人,我能對他說嗎?這是小人愛開玩笑之過,故此纔有今日之事。老爺如若不信,把趙廷俊傳來一問便知。”

    彭公見他五官慈善,言語並不荒唐,說:“杜明辦文書,到香河縣把趙廷俊傳來,當堂聽審。”正說着,從外邊來了兩人,乃是和合站的鄉約劉升、地方李福。二人上來叩頭,說:“回老爺,現今我們和合站天仙廟前,有一口井,本街人都喫那裏的水。今日清早起來,有人打水,瞧見內有死屍一個,不知何人拋下去的?下役特意前來呈報老爺知道。”彭公一聽此言,心想又出岔事一件。不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十三回 和合站日驗雙屍 彭縣令智斷奇案

    話說那和合站的鄉約劉升、地方李福來呈報說,和合站天仙廟前井內,有了死屍一個。彭公一聽,正合他所問的案情,便說:“笑話張興,你這該死的奴才,你是在哪裏害的人,趁此實說,免得皮肉受苦!”張興說:“老爺,小人冤枉哪!小人實不知情。”彭公吩咐:先將姚廣禮、張興二人看押起來;自己帶刑仵人等,奔和合站前去驗屍。

    彭公坐轎,出了衙門,直奔和合站而來。行了有一個多時辰,來到屍場,早有這本處官人搭好了屍棚,預備了公案。彭公下轎,升了公座,吩咐人下去把那死屍撈上來。早有應役人等,把繩筐預備好了。下去了一個人,少時撈上一個女屍來,年約二十以外,是被繩子勒死的。撈屍之人說:“井內還有一個死屍,請老爺諭下。”彭公一聽,說:“你再下去把井內死屍撈上來。”那人撈起來一看,並無人頭,是個男子的模樣。彭公派人驗看,刑仵人等驗完了,來至彭公面前說:“女屍被繩勒死,男屍是被刀殺死的,請示老爺定奪。”彭公一聽,心中一動,料想那笑話張興,並不是殺人的囚犯,這其中定有緣故。

    正在爲難之際,忽聽有人喊冤。彭公說:“把喊冤之人帶上來。”

    少時,當差人等把喊冤之人帶至公案前跪倒說:“小人冤

    枉!“彭公一瞧:那個喊冤的人,年有六旬以外,精神矍鑠,身穿月白布褂褲,白襪青鞋,跪倒在地,淚流滿面,說:”小人蔣得清,在何村居住,就是夫婦二人。所生一女,名叫菊娘,給本村姚廣智爲妻,夫婦甚是和美。今日我去瞧我女兒,見他房門大開,屋內並無一人。小人想,必是我女兒往我家去了。

    小人又到家中一看,我女兒並未在家中。我又連忙各處尋找,並皆不見。我的女婿在和合站開設清茶館,我到鋪中一找,他並未在鋪中,也不知我女兒之事。我聽說老爺在此驗屍,我觀看熱鬧,見那個女屍是我女兒,不知被何人勒死?求老爺與小人女兒報仇。“彭公說:”蔣得清,你去到那死屍一旁,觀看那個無頭男屍,你可認得是何人?“蔣得清來至屍旁一瞧,回來說:”小人並不認識。“彭公說:”來人,把地方劉升、李福叫來,把屍身用棺盛起來停放一旁。“

    彭公上轎,回三河縣而來。到了衙門歇一歇,吩咐把馬清、杜明叫上來,說:“派你二人帶姚廣禮去到和合站,把姚廣智拿來,當堂聽審。”二役答應,帶着姚廣禮出了衙門,直奔和合站而來。到了茶館之中,夥計們一瞧,說:“姚三爺來了,好哇!你們喝茶吧,”姚廣禮說:“我們四弟呢?哪裏去了?”

    夥計說:“在這東首黃家,離此第六家路北就是。”廣禮說:“我們找他去。”帶着二位衙役,來至東首路北一瞧,是隨牆的門樓,門板關着,院內北房三間。姚廣禮看罷,手打門環,只聽裏面有婦人嬌滴滴的聲音說:“找誰呀?”出來把門打開,一瞧姚廣禮三個人,說:“貴姓,來此找誰?”姚廣禮一瞧這個婦人:年約二十,細條身材,光梳油頭,淡抹脂粉,輕施娥眉,身穿雨過天晴的細毛藍布褂,蔥青綠的中衣,足登紅緞子花鞋,三寸金蓮尖生生的,又瘦又小,麪皮微白,杏眼含情,香腮帶笑。姚廣禮看罷,說:“我姓姚名廣禮,我來找我的族

    弟姚廣智。“婦人一聽,回頭說:”老四,有人來找你,出來讓進來吧。“姚廣智從裏邊出來,見了三哥,說:”你從哪裏來?

    裏面坐吧!“姚廣禮說:”四弟,你這裏來,現今我奉太爺之命來拿你。“馬、杜二人一瞧,說:”你就是姚廣智嗎?你的事情犯了!“抖鐵鏈把姚廣智鎖上。那婦人嚇得說:”爲什麼事呀?“

    馬、杜二人說:“你也跑不了!”也把她鎖上,帶着婦人與姚廣智,直奔三河縣而來。

    正值彭公升堂,馬清等帶姚廣智上堂回話,說:“把和合站姚廣智帶到,還有一個婦人,和他在一處住,也帶來聽審發落。”彭公說:“知道了。”望堂下細看姚廣智,二十餘歲,白淨面皮,細條身材,身穿藍綢子中褂,白襪青鞋,雙眉帶秀,二目有神,俊俏人物。又看那婦人生得更好,怎見得?有詩爲證:雲鬢斜插雙鳳翅,耳環雙墜寶珠排;脂粉半施生來美,風流果是少年才。

    彭公看罷,說:“下邊跪的是姚廣智?”下面答應:“是。”

    又問:“你在哪裏住家,作何生意?”姚廣智說:“小人在何村住家,離家三里,在和合站街上開設茶鋪生理。父母雙亡,孤身一人,娶妻蔣氏。”彭公說:“你妻蔣氏被何人勒死,拋在井中?”姚廣智說:“小人今日在鋪中聽說,正想着前來報官。

    求老爺恩典,給小人的妻子報仇。“說着,兩眼通紅,眼含痛淚。彭公又問說:”那個婦人是你什麼人?你爲何在她家?“

    那婦人說:“小婦人李氏,他與小婦人的男人是結義的兄弟。”

    彭公把驚堂木一拍,說:“休要你多嘴,問你時再說!”兩旁三班人役一喊堂威,把那婦人嚇了一跳!姚廣智連忙說:“小人與她男人黃永有交情,他男人在通州作買賣,常給小人由通州捎茶葉,今日我去他家,問捎來茶葉有無,正遇我本族中的三哥姚廣禮找我。有老爺的貴役,把我連那婦人一併鎖來。只求老爺把那婦人開放,與她無干!“彭公一聽,心中早已明白。

    又問那婦人說:“你男人作何生意,家中還有什麼人?”李氏一聽,說:“小婦人李氏,我男人叫黃永,今年二十四歲,父母雙亡,又無兄弟,娶小婦人過門,就是我二人過活,他在通州做買賣,是糧食行的生意。”彭公問:“糧行是什麼字號,你男人幾時從家中走的?”那李氏顏色更變,連忙答言說:“是五月端午節後走的,不多幾日。”彭公說:“你男人一年來家中幾次?”李氏說:“來家兩三次,逢年節始來家住。”彭公說:“是了。”又問姚廣智:“你妻蔣氏被人勒死,爲何扔在和合站井中的?”姚廣智說:“小人不知。”彭公一陣冷笑,說:“我把你這該死的囚徒,你在本縣跟前,還想不說實話。來人,拉下去給我掌嘴!”三班人役答應,拉下去按倒就打四十嘴巴。

    他還不肯招,只嚷冤枉。彭公說:“你妻子被何人勒死,從實說來!”姚廣智說:“我實在不知。”彭公說:“拉下去給我再打!”又打了八十大板,姚廣智還說不知。彭公眉頭一皺,計上心來,說:“姚廣智,你被屈含冤,本縣責打了你幾下,我賞你五兩紋銀,你把你妻埋葬,候本縣給你辦兇手報仇,你好好做生意,不準生事。”遂連李氏一併開放。二人磕頭說:“老爺恩典。”說完就下去了。

    彭公對李七侯附耳說:李壯士,如此如此。李七侯點頭,出了衙門,暗暗地跟隨那姚廣智,見那二人直奔和合站黃永家中去了。天已黑了,七太爺換了衣服,背插單刀,自己在和合站無人之處站立。候至初更之時,翻身上房,來至黃永住所,從北上房跳下去,見屋內還有燈光。李七侯心中說:“白晝之間,公差們多粗魯,愣把那婦人給帶上衙門。要是姦夫淫婦,還可以說,倘若是好人,這豈不是倚官欺壓黎民?今日是老爺

    派我前來密探此事,不知真假如何?“正在思想之際,忽聽房內有婦人說話之聲。大英雄身在窗戶以外,望裏仔細一聽,又出岔事。不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十四回 伶黃狗替主鳴冤 智英雄捉拿兇犯

    話說李七侯在窗戶外面,聽裏面那婦人說話的聲音,正是李氏。他先用舌尖溼破窗戶紙一瞧,那屋內炕上放着一張炕桌兒,桌上擺幾碟菜,姚廣智在東首坐着。李氏在西首坐着,笑嘻嘻地說:“你多喝兩杯吧,無故的今天捱了一回板子,打得我心裏怪痛的。”姚廣智說:“明日把炕箱內那個東西扔了,就去我心中一塊大病。你真下得手,會把他一刀就殺了,我的心病也去了。”那婦人說:“你我這可作長久的夫妻了,你害一個,我害一個,幸虧我們把人頭藏起來了,要不然,那還了得嗎?”

    說着笑着,手託一杯酒,送在那姚廣智嘴上,說:“老四,你喝這杯酒吧!”李七侯看罷,知道是姦夫淫婦,便大嚷一聲,進屋內把他二人捆步。至次日天明,叫地方劉升、李福,用車拉他二人到了縣衙,正值老爺升堂。

    原來彭公已傳到趙廷俊,正在問他:“你爲何賣了六十畝地與何村劉祥呢?”趙廷俊說:“我因急用,賣與劉祥六十畝地,應在昨天下定銀一百兩是實。”彭公說,“與你無干,下去吧。”李七侯帶上姦夫淫婦。彭公問七侯說:“如何拿的他二人?”李七侯把偷聽之話細回了一番。彭公點頭,問姚廣智說:“你還不實招嗎?”姚廣智被神鬼纏繞,天網恢恢,疏而不漏,

    一聽彭公問他,不由己地說:“老爺,小人罪該萬死。只因小人不知事務,與黃永之妻通姦。李氏與我說:”是作長久夫妻,是作短頭夫妻?‘我問她:“作長久夫妻是怎麼樣,作短頭夫妻是怎麼樣?’她說:”要作長久夫妻,你把妻子害了,我把我男人害了,可不是作長久夫妻。你如不依我這話,從此你不必往我家來了。‘小人因膽小不敢應承。昨日她男人回家,她叫我請她男人喝酒,我也不知事務,請她男人在她家喫酒。我二人喫到初更之時,黃永醉了。李氏叫我拿刀殺他,小的下不去手,是李氏手執鋼刀,把黃永殺死,把人頭扔在炕箱之內。

    她叫我把我妻子勒死。小人一時糊塗,把我妻蔣氏勒死,把兩個死屍扔在井中是實。“李氏也畫供招認。彭公又派人到她家中,把那個人頭取來。彭公提筆判斷:姚廣智因奸謀害二命,接律斬立決;李氏因奸謀害本夫,按律凌遲;姚廣禮與張興二人,因耍笑鬥訟,例應杖四十,念其愚民無知,免責釋放回家。

    當堂又把蔣得清傳來說:“本縣念你年邁無倚靠,把姚廣智的家業給姚廣禮承管,作爲你的義子,扶養於你,如不孝順,稟官治罪。黃永並無親族,家業田產斷歸蔣得清養老。”當堂具結完案。

    方要退堂,忽見一隻黃狗跑上堂來,連躥帶跳,嘴內咬着一隻靴子。三班人役方要往外打,那狗兩隻眼都紅了,象要咬人的樣子。彭公一看,說:“來人,不準打它。”彭公又說,“黃狗,你要有冤枉之事,只管大叫三聲,也不須你多叫,也不許你少叫。”那狗把四條腿一趴,彷彿跪着的樣子,把那隻青布靴子放下,兩隻眼瞧着彭公,汪汪地大叫三聲。彭公叫杜雄:“你跟着那個狗去,走到哪裏,有什麼情形可疑之事,見機而作。或者那個狗把哪個人咬住,你就把他鎖來見我。”杜雄答應,說:“黃狗,隨着我走。”那隻黃狗站起來,擺了擺尾

    巴,又聞了聞杜雄,跟着杜雄出衙門去了。

    彭公退堂,喫了晚飯,安歇了一夜。次日天明起來,洗臉、喫茶已畢,早飯之後升堂。杜雄帶着黃狗上堂,說:“下役奉老爺之命,跟隨黃狗出城,到了城北,瞧見有一塊高梁地,約有五六十畝,當中有一座新墳,那黃狗用爪刨了半天,也刨不出什麼來。天色已晚,那黃狗汪汪地直叫,下役把狗帶到我家,餵了它一頓。只因大老爺升堂,下役前來回稟老爺。”彭公說:“你去到那北關以外,訪問那一段地是哪一村的?把那村中的地方傳來。”杜雄領命下去。不多時,已從那張家村把地方蔡茂傳來,跪在堂下。彭公問他:“那城北有一塊高梁地,當中有一座新墳,不知是何人所埋,地主是誰?”蔡茂說:“地主姓張名應登,乃是本縣的一個秀才。他父張殿甲,是一個翰林公,早故了。那新墳是他的奴才之妻埋在那裏。”彭公說:“幾時埋的?”地方說:“是四月間埋的。”彭公說:“裏邊埋的這個婦人,是什麼病死的?”地方默想說:“此事要翻案了。這件事該當如何?”彭公說:“你還不實說,等待何時?”蔡茂說:“老爺,此事乃是前任老爺所辦。劉大老爺卸任,就是大老爺接任。只因張應登的家人武喜之妻,夜內被人害死,不見人頭,劉大老爺把張應登鎖押起來,後來有他家的老家人張得力來獻人頭,具結完案。”

    彭公吩咐:“叫馬清、杜明,去到張家莊把張應登與張得力、武喜帶到聽審。”二役領命下去,不多時,把那一干人犯帶到堂前回話。彭公說:“先帶張應登上來。”兩旁人役說帶張應登,下邊上來一人,身穿藍寧綢雙團龍的單袍,腰繫帶,粉底官靴,頭戴官帽,白淨的麪皮,四方臉,雙眉帶秀,二目有神,準頭端正,脣若塗朱,秀士打扮,躬身施禮,口稱:“老父臺,生員有禮。不知老父臺傳我有何事故?”彭公說:“張

    應登,你家奴才武喜之妻,被何人殺死,從實說來!“張應登連忙跪倒,口稱:”老父臺,生員罪該萬死,求老父臺恩施格外。今年正月元宵佳節,晚生拜客回來,見路旁站立一個少年女子,生得粉面桃腮,令人可愛。我一見神魂飄蕩,仔細一看,乃是我的家人武喜之妻甄氏。回到家中,我派武喜進城辦事去了。那一日過午之時,我帶着五封銀子,到了武喜家中,手敲門環,甄氏出來開門。她認得晚生,說:“主人來了,裏邊坐吧!‘恭恭敬敬地倒把晚生恭敬住了。”彭公說:“好,就該回去纔是。”張應登說:“晚生被色所迷,見那甄氏和顏悅色,更把我給迷住了,跪倒在地說:”娘子,自那日我瞧見你,茶思飯想,無刻忘懷,今日你男人不在家中,我特意前來找你,望求美人憐念,賜我片刻之歡。’那甄氏面帶笑顏,把晚生攙起來說:“主人乃金玉之體,奴婢是下賤之人,不敢仰視高攀,求主人起來,我有話說。‘我打算她是與我要銀子哪,我把那五封紋銀掏出來,放在桌上說:”美人,我這裏有點敬意,給你買衣服穿。’那甄氏一眼都不看,她還是和顏悅色地說:“主人今夜再來,奴婢等候大爺。青天白日,恐有旁人看見,觀之不雅。‘我一想也對,自己回到家中,在書房閒坐,順手拿過一本書來觀看,乃是我先人遺文,內中的一段有’修身如執玉,積德勝遺金‘之語,還說人年青不知世務,爲戒應在色,因血氣未定,足能傷身害命。美顏紅妝,全是殺人利劍;芙蓉粉面,盡是帶肉骷髏!還有戒淫詩一首,寫的是:”紅樓深藏萬古春,逢場欲笑隨時新。世上多少憐香客,誰識他是傾國人。’晚生看罷,自己一想,淫人之女,罪莫大焉!求功名之人,不可作無德之事。我越思越想,此事萬不可作。晚生回至後邊我妻子房中,焉想到,‘好花偏逢三更雨,明月忽來萬里雲!’晚生睡了一夜,安心不去。次早起來,書童來報說:“武喜之妻不知

    被何人殺死,人頭也不見了。‘“彭公聽到這裏,說:”且住。“

    要斷驚天動地之案,且看下回分解。

    第十五回 翻舊案詳究細情 巧改扮拿獲兇犯

    話說彭公審問張應登,說:“你的書童來報武喜之妻被殺,怎麼樣呢?”張應登說:“晚生聽說嚇了一跳。到了武喜家中,看那甄氏死屍躺於就地,不見了五封銀子,連婦人的頭亦不見了。連忙報官。前任老爺把晚生傳來,押入監內。老爺說明了,如有人頭才得放我。過了兩天,我家老家人張得力來獻人頭,說由野外找來的。前任老爺說:”張應登,你依我三件事,頭一件你給武喜再娶一房妻子;第二件把人頭縫上埋葬;第三件你給武喜十兩銀子燒埋。‘小人全行應允,當堂具結完案。“彭公說:”帶武喜上來。“兩旁衙役人等答應,帶上武喜,跪倒在地。彭公看武喜五官端正,面帶慈善之相,不象作惡之人。看罷,說:”你叫武喜?“武喜答應說:”是。“彭公說:”你妻甄氏被人殺死,是何緣故?“武喜說:”小人一概不知,全是我主人所爲。“彭公說:”你怨恨你主人不恨?“武喜說:”老爺,小人天膽也不敢怨我主人,連我的骨頭肉全是我主人的,報恩尚且報不了,還敢怨主人。“彭公說:”好一個不敢怨恨,你也是不得已而爲之。“吩咐傳三班人役,帶刑仵人等,到北門外去驗屍首。

    張應登搔頭,不得已跟隨前往。到了北門外,彭公叫一干

    人證,到了高梁地墳前。早有地方預備公位,彭公下轎坐了公位,吩咐刨墳驗屍。地方人等把墳刨開,把棺木擡出來打開,把屍身擡出。五月天氣,此屍已壞,刑房過來請老爺過目。彭公到了那死屍一旁,見那人頭髮的有柳斗大,七竅看不甚真。

    彭公看罷,說:“武喜,你去看看那個人頭,是你妻子不是?”

    武喜瞧罷,說:“回稟老爺,那個屍身象我妻子甄氏;那個人頭醜陋不堪,不是我妻子的人頭。”彭公說:“張應登,你這個人頭是從哪裏得來?”張應登把眼一瞪說:“我不信人頭會有假的,豈有此理。”彭公吩咐裝殮起來,停放一旁,打道回衙。

    彭公到了衙門,吩咐帶張得力上堂。兩旁人等把老管家帶至大堂,跪倒叩頭。彭公看那個管家、年有六旬以外,五官端方。看罷,說:“張得力,你那個人頭是從哪裏來的,從實說來,免得皮肉受苦。”張得力本是一個誠實之人,料想此事不能隱瞞,便說:“我受我太老爺之恩,因我家小主人被劉老爺押住,愁眉不展,我有一個小女兒,二十二歲,生得醜陋不堪,又無人家要她,那一日我喫幾杯酒,與我女兒商議說,小主人被押,如找不到甄氏人頭,不能釋放,打算把你殺了,用你的人頭去救小主人。我女兒雖不願意,被我用酒灌醉,遂將她殺了,把人頭送到縣衙,才救出我家主人來。上下用了四十多兩銀子,這是從前已往之事。”彭公聽了說:“來人,把武喜釋放,把張應登與張得力看押,黃狗派杜清喂着。”

    彭公退堂,請李七侯來到後書房內,說:“李壯士,這一隻青布靴爲證,可以前去祕訪,須用兩個文武雙全之人。”李七侯說:“是。”領了老爺的示,回至家中,到了大廳,叫家人上武家疃禹王廟,把衆綠林請來。家人去後,不多時,從外面來了幾位豪傑。頭前那位是朴刀李俊,以下是滾了馬石賓、泥金剛賈信、悶棍手方回、大刀周勝、滿天飛江立、就地滾江順、

    快斧子黑雄、搖頭獅子張丙、一盞燈胡衝、快腿馬龍、飛燕子馬虎等十二位英雄,一齊來到大廳,與李七侯見禮說:“七爺呼喚我等,有何事故?”白馬李七侯說:“我邀衆位英雄,有一件事商議。”就把黃狗告狀之事,說了一遍。又說現有青布靴子一隻爲證,必須如此如此,不知哪位賢弟辛苦一趟?快腿馬龍、飛燕子馬虎二人答言說:“我兄弟二人去一趟吧。”李七侯說:“很好,請二位賢弟去吧!”馬龍說:“來人,拿一身舊衣服來。”又要了一對荊條筐,一條扁擔,菸袋一根,茶杯兩個,破中衣一件。自己換了一件月白布小汗褂、藍布中衣,白襪青鞋,挑起荊條筐來,手拿着梆梆鼓兒。馬虎跟隨在後,也扮出了一個莊戶人家模樣,暗帶兵器,順大路往前行走。

    正值天氣炎熱,往北走了五六里地,到了張家莊的東頭,見路北里有兩棵槐樹,搭着天棚,北上房三間,掛着那茶牌子、酒幌兒,寫着“家常便飯”。馬龍把挑兒放下,坐在天棚下板凳之上。跑堂的說:“纔來呀。喝茶喫飯?”馬龍說:“先給拿一包茶葉,泡一壺茶來。”馬龍正在喫茶之際,忽見那正西來了一人,年約二旬上下,頭戴大草帽,身穿藍寧綢大褂、青綢子中衣,腳登抓地虎靴子,手拿一把摺扇,搖搖擺擺地從西往東而行,正從茶館門首經過。裏邊所有喫茶的人,齊站起來說:“六太爺,裏邊坐吧。”那個人說:“不必讓,衆位請吧。”猛抬頭,見筐內放着一隻青布靴子,說:“這個挑兒是哪一位的?”

    馬龍說:“是我的,你買什麼?”那個少年人說:“你這隻靴子要幾個錢?”馬龍說:“大爺,我有兩句話要說明了:頭一件,要買我這隻靴子的,他若有一隻也可賣給我,湊成一雙。他若不賣給我,我就賣給他。只要你有那一隻,拿來一對,你瞧着願意給我多少錢,我也不爭。這一隻青布靴子,是我在路旁拾來的,挑着也無用。”那少年之人說:“我有一隻,與這一隻一

    個樣,我去拿來你看。“說着,自己去了。馬龍問旁邊那些喫茶的人說:”這位要買我這隻靴子的姓什麼?“那一旁有人說:”這個人是我們張家莊有名的神拳李六,爲人奸巧刁猾,嘴甜心苦,口是心非,所作所爲都是傷天害理、欺人滅義的事。他若拿了那靴子來,別與他鬥話。“馬龍聽罷說:”知道了。“正說着,那李六拿着那隻靴子前來說:”你比比準對。“那馬龍一瞧,果然是一對。飛燕子馬虎過來說:”你別走啦,我丟了無數東西,咱們到三河縣衙門去說吧!“馬龍說:”走,哪個不走不是人。“拉着李六兒,一直進了三河縣城。

    方到衙門,正遇見白馬李七侯。二人說:“七太爺,這個就是差事。”李七侯說:“二位賢弟辛苦,你們先回禹王廟去,把他交給我。”這時過來幾個當值的說:“鎖上他。”遂將李六帶至班房內。李七侯進了衙門內宅,回明瞭老爺,把靴子呈上。

    彭公吩咐升堂,三班人役等喊過堂威,帶上李六來。彭公說:“你把所作的事,給我實招!”神拳李六說:“小人安善良民,不知老爺爲何拿我?求老爺說明。”彭公說:“你在哪裏住?”

    李六說:“小人住在張家莊,今年二十七歲,並不敢作犯法之事。”正問着,忽然那告狀的黃狗,汪的一聲,咬住了李六的腿肚,死也不放。彭公早知其中情由,說:“黃狗,他犯國法,自有王法治他,不準咬的。”那黃狗聽說,果然就不咬了。彭公說:“武喜之妻被你殺死,還不從實招來!”李六說:“小人不知。”彭公說:“你既不肯實招,來人,將他給我拉下去打!”

    兩旁一喊堂威,把李六打了一頓竹板,只打得他皮開肉綻。李六說:“老爺不必打,我實說就是了。”彭公說:“你從實招來!”

    又吩咐帶武喜、張得力、張應登一同上堂。衙役人等答應,不多時把三個人帶上堂來,跪在一旁,聽那李六從頭至尾一一招來。不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十六回 胡明告狀獻人頭 彭公被參聞凶信

    話說神拳李六兒被彭公拷打,受刑難忍,說:“求老爺饒命,小人我從實招來。只因那一日在通州路遇武喜,我問他往哪裏去?他說奉主人之命,往家裏去買辦物件,須得兩個月才能回來。小人聞聽,想起武喜之妻甄氏十分美貌,我回家到了晚晌,帶着一把鋼刀就到武喜家去,跳過牆,見上東房裏間屋內,燈光閃閃,我舔破了窗紙,瞧了一瞧,那甄氏和衣而臥,炕桌上放着五封銀子。小人進了房內,把甄氏推醒。甄氏一瞧,認識小人,說六弟你做什麼來的?小人說:”嫂嫂,我白晝之間,聽說武喜不在家中,你一個人睡覺,好不冷清,我來與你作伴。‘甄氏說:“你胡說,我若喊起來,叫人把你拿住。’說着她就嚷。小人甚是害怕,一刀把她殺死,把桌上放着的五封銀子帶在兜囊之內,把人頭用包袱包好,擲在開飯鋪的胡明後院之內。因胡明爲人可惡,不認鄰里鄉黨,我恨他,故移禍於他。”彭公說:“胡明飯鋪在哪裏?”李六說:“就在張家莊。”

    彭公聽罷,吩咐馬清、杜明,傳胡明到案。

    二役方要下堂,忽聽有人喊冤,一個少年拉住一人,有二十多歲,是買賣人打扮,跪至堂前,說:“小人劉元,告的是他胡明。”馬、杜二役一聽,也站住了,說:“回老爺,這就是

    張家莊開飯鋪的胡明。“彭公點頭,問劉元說:”你告他所因何故?“劉元說:”我給他當夥計,每月工錢三吊整,因上月小人在後院出恭,見胡明在那裏用鐵鍬要埋人頭,那時被我看破,我說:“胡明你害了人啦,我告你去。‘他一害怕,許給我一百兩銀子,定於這個月給我。他不給我錢,今天我跟他要銀子,他說我訛他,還口出不遜,打了我一頓,求老爺公斷。”彭公說:“你有何話說?”胡明說:“小人開飯鋪生理,只因上月,天有五更之時,在後院出恭,從牆外擲過一個婦人頭來。我一害怕,遂將那擲來人頭,埋在後院之內,當時被夥計劉元看見,我許給他銀子是實。”彭公遂派馬清跟胡明去把人頭找來。

    彭公把一干人犯齊集在公堂,把人頭也取來了,給武喜驗看。武喜說:“這是小人妻子的人頭。”那隻黃狗見了武喜,搖頭擺尾。武喜說:“這條黃狗乃是小人家的,走了有兩個多月了,不知今天因何來此!”神拳李六說:“老爺,這事也奇怪,那狗乃是武家之狗,自從我殺了甄氏,它天天跟着我。不知它幾時咬了我一隻青布靴子來告狀,該當小人犯案。”彭公訊罷,提筆判斷:張應登身爲生員,以上凌下,見色起意,以致甄氏被殺,例應杖八十。念你書生,罰銀五百兩贖罪。張得力殺女救主,忠義堪嘉,賞銀五百兩。胡明見頭不報,杖四十,枷號一個月。劉元、武喜免議。李六兒貪色起淫,因奸斃命,例應斬立決,候府文書到衙施行,先行當堂具結完案。李六入獄,胡明枷號一月釋放。

    彭公斷完此案,退堂晚膳。次日天明起來,早飯後,忽聽外面來報,說有順天府文書到,差官稟見。彭公說:請進來。

    少時請進差官,與大老爺見面。四衙老爺並城守營全來了。拆開文書觀看,內有京報官抄一紙,上諭:御史李秉成奏三河縣彭朋輿情不洽,任意妄爲,着即革職。三河縣事,着典史劉正

    卿護理。彭公看罷,知道是武舉武文華的手眼,無可奈何,打發差官起身,然後說:“二位寅兄,候我盤查三日,再爲交代。”

    劉正卿答應告辭。這一文書,鬨動了三河縣那些軍民人等,也有願意彭公卸任的;也有說可惜一位清官,一旦卸任,這必是武家莊武舉武文華辦的,他乃是索奈皇親的義子,五府六部,很有聲勢,必是爲左青龍之故。大家紛紛議論。

    單說俠心俠腸的英雄白馬李七侯,聽人傳言武文華搬弄人情,把彭公參了,怒氣填胸,到了書房內,見了老爺說:“方纔我聽人說,你老人家被參,不知所因何來?”彭公長嘆一聲說:“李壯士,我實指望爲國盡忠,與民除害,不想半途被李秉成所參,我也無顏見三河一縣之人。”李七侯見彭公一點精神沒有,有冤無處去訴。李七侯說:“老爺請放寬心,暫住這裏,我管保你老一月之內官復原職。”彭公說:“李壯士不可,此事焉能那樣容易。”李七侯說:“我認識一個武成,他乃神力王府的管家,在王爺跟前很紅的,說一不二,我去給老爺託着,請老爺千萬別走,多住四五天再走不遲。”說罷,李七侯出了衙門,上馬竟撲武家疃而來。

    至莊門之外,早有幾個莊客過來接住說:“七爺來了,把馬交給我吧。”李七侯進了大廳,正遇見那武七韃子在大廳之上,與那搖頭獅子張丙、一盞燈胡衝、泥金剛賈信、滾了馬石賓、悶棍手方回、大刀周盛、快斧子黑雄、滿天飛江立、就地滾江順、快腿馬龍、飛燕子馬虎、朴刀李俊等大家說話。一見李七侯進來,齊聲讓座說:“七太爺裏邊坐吧。”李七侯見了衆位英雄,遂把彭公被參之故,說了一番。然後說:“請武大哥跟我來,咱們二人到左莊頭那裏去,託他在裕親王爺臺前說兩句好話,可以有門路保住彭老爺官復原職,方顯我等英雄。”

    武七韃子點點頭。二人上馬,出了武家疃,竟奔那南莊而去。

    到了左南莊門,那些家人都認得莊主的好友,連忙過來接馬,說:“二位爺有何事故?我家莊主正要請你二位去呢,來了甚好。”武七韃子同李七侯進了大廳,見左莊頭正在那裏坐定,一見二位,連忙站起來說:“二位寨主請坐,今天是從哪裏來?”吩咐家人獻茶。

    白馬李七侯說:“我等有一件爲難事相求,不知莊主肯替我解難否?”左玉春是一個心直口快、愛說大話的人,有一個外號叫左天篷,又叫左白臉,爲人慷慨忠正,仗義疏財,專愛結交好漢。一聽李七侯所說,他就知道是綠林中人打了官司,說:“二位寨主,不論什麼事,只管說吧。五府六部,翰林科道,提督衙門,營城司坊,無論哪個衙門,只要有左某一到,可以管保成功。”武七韃子與李七侯說:“這件事不是打官司,是三河縣知縣彭朋老爺因拿惡霸左奎,那是你本族之人,在夏店街上橫行霸道,已經被彭公拿獲。有武文華倚仗着他是武舉人,硬上公堂與左青龍講情。彭公不允,逐出衙門。他乃索皇親索奈的義子,他進京說是彭公結交響馬,剝盡地皮,誣良爲盜,買通御史李秉成參了一本,說彭公輿情不洽,任意妄爲,上諭着即行革職,把那彭公氣得一語不發。我在書房之內,誇下了海口,說我與兄臺素有往來,託個人情,管保一月之內官復原職。”左玉春說:“一個七品正堂,要叫他官復原職甚不容易,非用白銀一萬兩不可。只要有一萬兩銀子,我就去辦。”

    李七侯與武七韃子說:“莊主聽我二人信吧!我二人辦去,十日內大約可成。”

    二位英雄告辭,回到武家疃下馬,到了大廳之內,與衆位說:“大事全都辦好,就短一萬兩銀子,還須衆位大家幫忙。

    我已吩咐家人預備香燭紙馬,祭拜天地,喝了英雄酒,燒了福紙,才能上馬去呢。“

    大家喫酒燒香已畢。李七侯說:“朴刀李俊、泥金剛賈信、滾了馬石賓、快斧子黑雄、悶棍手方回、大刀周盛,你六個人帶二十名手下人,往東路什百戶埋伏;滿天飛江立、就地滾江順、搖頭獅子張丙、一盞燈胡衝、快腿馬龍、飛燕子馬虎,你六個人帶二十名手下人,去南窪半路等候!”二位英雄在家中候信。李俊帶手下人來至東路什百戶漫窪之處,樹林之內,勒住馬,派人前去探聽。不多時有人來報,說有一老一少,兩人押着騾馱子,五個騾子兩匹馬,離此不遠。朴刀李俊說:“知道了。”一催坐下馬,往前面一瞧:那邊塵土大起,來了一夥騾馱子,前頭一匹黃騾馬,鞍轡鮮明,馬上一人,看他身軀約有八九尺光景,頭戴羽纓邊帽,身穿米色銀綢單袍兒,紅青羽緞馬褂,腰束涼帶,足登青緞靴子,肋下佩刀,四方臉,濃眉大眼,精神百倍,年過半百以外。這李俊一催馬,便把去路攔住。有分教:天下英雄來相會,四海豪傑顯奇能。

    不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十七回 衆盜賊剪徑劫人 南霸天獨鬥羣寇

    話說朴刀李俊、泥金剛賈信、滾了馬石賓、悶棍手方回、大刀周盛、快斧子黑雄,帶領二十名手下人,在什百戶樹林之內,截住了七個騾馱子。一位老英雄押着,騎的是黃驃馬。還有一個少年人,年約二十餘歲,身高八尺,頭戴新緯帽,身穿米色葛布袍兒,腰束涼帶,足登青布靴子,麪皮微白,玉面朱脣,目似春星,兩眉斜飛入鬢,一團的雄氣英風,騎坐一匹白馬,肋佩單刀。李俊一看說:“歐!對面來的孤燕,留下買路的金銀,放你過去。我寨主‘不怕王法不怕天,終朝酒醉在林間。就是天子從此過,也要留下買路錢’。”那位老英雄,乃是叔侄兩個從口外回家,押着三千兩白銀,走至此處,聽見前面有人喊嚷,抬頭一看,這個樹林甚是險要,見裏面二十餘個盜寇,各執刀槍,一催馬到了林外,把那老英雄去路阻住。那位老者抽出刀來,說:“對面小輩,要買路金錢,你有何能?”

    朴刀李俊說:“我手中的刀定要你的老命。”那位老英雄拉出金背刀來,說:“小輩,你有多大的能爲?”催馬掄刀就剁。朴刀李俊往上相迎,戰了幾個對面,被老英雄一刀背打於馬下。

    泥金剛賈信持手中槍怪蟒鑽窩,分心就刺。老英雄鳳凰展翅,往上相迎。賈信圈回馬來分心又刺,卻被老英雄把槍磕開,一

    伸手把那賈信擒過來摔於地上。快斧子黑雄掄月牙開山斧摟頭就剁,老英雄用智賺他,慢慢地與他悠鬥。樹林內滾了馬石賓說:“快給七寨主送信去吧。”派了小頭目劉狗兒,急奔武家疃送信。

    去不多時,那二位寨主帶手下人催馬來到樹林內,看那位老英雄正把黑雄摔於馬下。李七侯催馬掄刀,直奔那老者而來,大嚷說:“老匹夫休要逞強,老太爺與你見個高下。”兩個人大戰有幾個回合,忽見正東上來了幾匹馬,全是綠林英雄前來解圍,大嚷說:“自己人,不要動手。”頭前騎馬來的,是賽毛遂楊香武,後面跟着金眼魔王劉治、花面太歲李通、白眼狼馮豹、小太歲杜清、小軍師馮泰、雙刀將李龍、藍面鬼劉玉、赤發瘟神葛雄。這九位是從山海關而來,正遇李七侯剪徑劫人,連說:“別動手,都是自己人。”楊香武縱馬來至跟前,李七侯與那位老英雄不動手了。楊香武跳下馬來說:“李賢弟,我常和你說過,江南紹興府望江崗聚傑村,有位英雄姓黃名三太,別號人稱南霸天金鏢黃三太,我給你哥兩個引見。”二人見過,大家也引見了。楊香武說:“自己人爲何動手呢?我從樂亭縣來,路遇金眼魔王劉治、花面太歲李通等弟兄從山海關來。聽人傳言,此處有一個左青龍,還有一個武文華,行兇作惡,欺壓善良,我等要來訪問他,正遇二位動手。”黃三太說:“我因江南事情平常,想要出北口逛一趟。今從熱河回來,進的喜峯口。”

    正說話間,那邊押騾馱子的少年過來說:“楊五叔,你老人家好哇!”賽毛遂一瞧,來的卻是神眼季全。這個人武藝出衆,才略超羣,兩條腿日行六百里。無論什麼人,只要他見過一次,就是過十年再見,還是認識,故此人稱神眼季全。大家見禮已畢,武成與李七侯把黃三太等衆家英雄,請到了武家疃。季全把騾子拴在內院之外,同衆人到了大廳之上落座。

    家人獻茶,忽見外面快腿馬龍、飛燕子馬虎、滿天飛江立、就地滾江順、搖頭獅子張丙、一盞燈胡衝,帶手下人等來說:“稟寨主,我等在大路之上等候,從東邊來了一支鏢,保鏢之人是鐵金剛馮元,押着二十萬銀子,送給寨主一千兩,還說了些好話,說回來之時再來拜見。我等知道他和寨主有往來,也不肯收他的。”說完,把一千兩銀子,抬到帳房之內,與黃三太、楊香武等見過禮,大家歸座喫酒。黃三太說:“你七寨主乃有名的英雄,爲何在本地作起買賣來了?”李七侯說:“三哥你有所不知,只因新任三河縣的縣官彭朋,爲官清正,剪惡安良,與民除害,拿了夏店鬥行經紀左青龍左奎。有武舉武文華,當堂說情不允。他是索親王的義子,買通御史李秉成,把彭公參了。我氣忿不平,到衙門見了彭公,說不必生氣,我保管你一月之內官復原職。我託着左玉春,他乃是裕親王府的皇糧莊頭,說要託人情,須白銀一萬兩方可成功。故此請衆位在本處作些剪徑之事,往日劫客商一千,只圖三百兩,今日是有多少留多少,事在緊急。”黃三太聽罷,說:“這就是了,咱們大家該當成全。一則是大清朝的洪福齊天,二則是彭公官星發旺,英雄聚會。”老英雄楊香武說:“這段公事,咱們大家辦理,黃三哥給出一個主意。”黃三太說:“季全,此事應該如何?”

    神眼季全爲人機巧伶俐,一聽黃三太之言,說:“三叔,這件事須先派人把彭公給穩住方好,要不然,即便湊成一萬兩銀子給彭公辦事,他若走了,該當如何?”大家一聽,說:“此言有理,但穩住他也不容易,不知有何妙計?”李七侯一聽,沉吟半晌,並無主意,武七韃子也閉口無言。齊問季全該當如何?

    神眼季全說:“先派幾個人改扮成報喜之人,去將彭公穩住纔好。”那幾個改扮之人遂直奔三河縣而來。

    單說彭公爲人清正,自被參之後,將自己應辦之事,辦完

    案件,一併查清好交代。那些三班衙役人等,全皆伺候新官,外面冷冷清清,並無動靜。彭興也無精打采。彭公說:“彭興兒,你收拾行李,定於後日起身。”彭興本來心腸熱,說:“老爺,不是白馬李七侯叫老爺等候兩天嗎,爲何不等。”彭公說:“興兒你知道什麼?那白馬李七侯他們說說,不能認真的。”

    正說着,四衙李爺來催交代,說:“老爺可預備好了,卑職清查已好,詳女已辦。”彭公說:“好,我正要請你來。”二人正說之間,忽聽外面一片聲喧。彭興到衙外一看:那照壁牆上,貼着報條一紙,上寫老爺高升榮任之喜。頭報二報三報,都說當今康熙聖主老佛爺,在暢春園晚膳後,傳旨三河縣彭朋勿許開缺,仍管理三河縣事務。我等前來討賞,給老爺叩喜。彭興到裏面回明瞭。彭公賞了報喜之人二兩銀子,心中暗想說:“白馬李七侯手眼甚大,果然官復原職。我想此事真假難辨,候府內文書到來,再爲辦理。”劉老爺也不敢盤查交代了,暫時告辭。彭公心中半信半疑,也不好走,進退兩難。

    不言彭公在三河縣。且說報喜之人回到武家疃,稟明瞭衆位寨主。賽毛遂楊香武說:“黃三哥,昨日季全所言之事,雖然把彭公穩住了,還有什麼主意?”季全說:“拿我們三叔老人家一隻金鏢,前往北五省各綠林英雄那裏去借銀。”此一去,要惹起天下英雄聚會,鏢打竇二墩,且看下回分解。

    第十八回 商家林英雄小聚會 湯家店羣寇大爭鋒

    話說季全帶了金鏢一隻,快馬一匹,離三河縣武家疃,往河間府商家林來。那一日到了張家寨下馬,進了村口,來到那金面獸陳應太的門首。季全知道他與黃三太是知己之交,乃是保定府一帶等處有名的響馬。季全方要叩門,裏邊莊丁出來一看,說:“季大爺從口外回來嗎?”季全說:“回來了。陳福,你家太爺在家嗎?”陳福說:“在家,正同那錦毛虎張秉成、左喪門孫開太、烏雲豹李世雄三位爺廳房喫酒說話,我去回稟一聲。”不多時家人出來說:“請裏面來。”季全答應,來至大廳之內,金面獸等四個人連忙站起來說:“季賢侄請坐,從哪裏來?”季全說:“給老前輩請安,一向可好?我奉我黃三叔之命,指金鏢爲憑,向各處綠林中朋友每位借紋銀五百兩,送到通州南門裏鮑家店內面交,有緊急用項。”陳應太瞧了金鏢說:“你喫酒吧!”季全說着,又與錦毛虎張秉成等見禮已畢,大家喫酒。天色已晚,各自安歇。

    次日天明,季全奔茂州去了。陳應太對張秉成說:“賢弟,我手中無銀兩,你等兄弟如何辦理?”錦毛虎說:“小弟等也是無有。”左喪門孫開太、烏雲豹李世雄說:“咱們去到大樹林中等候作買賣,得二千兩紋銀,好給黃三哥送去。”金面獸陳

    應太說:“咱們去到大樹林中等候吧。”四個人備馬,帶兵器出了張家寨,來到林中,天色已明。大道之上,不見有人,心中甚是着急。等到天晚,還不見人來,即行回家,甚是煩悶。

    次日又去候至正午,忽見有幾個馱子,四人騎馬押解前來。來者這一夥人,乃是東路的大響馬,荒草山的寨主併力蟒韓壽、玉美人韓山、雪中駝關保、賽晃蓋王雄,只因接了季神眼的信,押解二千兩白銀,送往通州南門裏鮑家店。正走之間,忽見前面那樹林內有一夥人,象是綠林中人。韓壽說:“我去瞧瞧,是哪一路英雄?”一催馬方要問,忽見那金面獸陳應太掄刀把路截住,說:“對面小輩休要走,留下買路的金銀,饒你不死;如若不然,定要你命!”併力蟒韓壽說:“要買路金銀,只須你贏得我這一口刀,我就給你買路金銀。”陳應太說:“好!”掄刀照定韓壽就剁。韓壽急忙相迎,二人大戰十數個回合,不分勝敗。那一旁錦毛虎張秉成一擰手中槍,正打算要幫助陳應太。

    誰想那邊玉美人韓山大嚷一聲,說:“強盜休要逞強,我來也!”

    把手中竹節鋼鞭敵住了張秉成。四個人大戰,足有一個時辰。

    忽聽正南上一片聲喧,說:“衆位賢弟,不可動手。”大家一看,對面來的乃是那落馬川的金眼龍王劉珍、河南大龍山的蓬頭鬼黃順、老英雄褚彪、黃河套高家莊的魚眼高恆、內黃縣的賽李廣花刀無羽箭劉世昌。這五位乃是與黃三太一路的英維,也要上通州德門裏鮑家店去送銀兩,來到商家林地面,瞧見併力蟒韓壽與金面獸陳應太動手,連忙說:“不可動手,自己人,我給你們引見引見!”說着給大家見禮,說:“你們四位在此何干?”陳應太說明其故。四個人和那九位,一共十三人,各催坐下馬,一同往北走。到了金雞鎮,天色已晚,住在路西的湯家店內。衆人喫了酒飯,俱都安睡。

    次日天明,起來淨面喫茶,用完酒飯,大家起身。在金雞

    鎮正北數里之遙,見前面樹林之內,有四個人各跨徵鞍,手擎兵刃,大嚷說:呔!對面來的小輩,獻上買路的金銀,饒你不死。“褚彪說:”哪位朋友前去,把他等給我拿獲?“雪中駝關保說:”衆位且住,待我前去拿他。“跳下坐騎,手擎渾鐵棍,竟奔賊人,說:”對面小輩,你是哪路的人,通過名來,連我等都不認識,真是前來討死。“那對面截路之人,乃是西路之響馬,名叫閃電手高奎、鐵棒田英、白麪熊鄧得利、金刀將於真龍,乃是北霸天竇二墩一黨之人,在此剪徑劫人。關保一擺棍,說:”小輩,哪個來!“閃電手高奎搖手中銅錘,大嚷一聲,說:”小輩別走,看錘!“關保舉棍相迎,兩個人分開門路,棍分三十六手左門棍,四十八手右門棍,莊家六棍。那高奎之錘,上下翻飛,戰有一個時辰,被高奎一錘打在關保棍上,關保一棍,正打在高奎左腿之上,閃電手敗回去了。鐵棒田英一擺手中之棍,大嚷一聲,說:”小子,老爺來也!“擺虯龍棒照定那關保就是一棒,關保用棍相迎。這邊賽李廣花刀無羽箭劉世昌,一袖箭把田英打敗。白麪熊鄧得利、金刀將於真龍,兩個人手執兵刃,來至對面,雙戰關保。那玉美人韓山大怒,說:”兩個小輩以多爲勝,待我去結果他二人的性命。“持兵刃就奔於真龍而去,戰了幾個回合,把四家強盜戰敗,撒馬逃去。十三位英雄也不追趕,催坐下馬直奔通州而來。

    金面獸陳應太、錦毛虎張秉成、左喪門孫開太、烏雲豹李世雄這四個人心中甚是不樂,赤手空拳,一文錢也無有,倘若在路上不遇買賣,這便如何是好?正在思想之際,忽見正北來了十數輛車,上插鏢旗,乃是辦珠寶之人。張秉成一催馬說:“呔!對面來車休走,我等在此等候多時,留下買路金銀,饒你不死。”那鏢車忙把車圈住了。原來此鏢乃是京都前門外可雲龍鏢店的,店主名可雲龍,四海馳名。這押鏢的夥計姓孫名

    景龍,別號人稱鎮東方,慣走關東三省,一身好本領,武藝驚人,原先也是綠林中人,因看破世情,自己改邪歸正,這一趟保着二萬銀子。因大清朝康熙老佛爺皇恩浩蕩,王法從輕,故此各處盜賊縱橫,任意搶奪。這孫景龍帶着夥計,往樹林觀看,認得褚彪與花刀無羽箭賽李廣劉世昌,說:“二位老前輩好哇!”

    褚彪見是鎮東方孫景龍,便說:“你保了鏢啦!張寨主,我給你們引見引見。”說罷下馬,各自見禮。褚彪就把陳應太、張秉成等四人上通州之事,說了一遍。鎮東方拿出三千兩銀子說:“這是我的菲意,四位請拿去。”陳應太說:“那如何使得,我們萬不敢收,還是請收回吧!自己朋友,實不能領。”褚彪說:“不必推辭,收下了吧,咱們事若不要緊,我也不肯叫你收。”

    說着,叫手下人把銀子放在一處,大家與孫景龍分手,直奔通州鮑家店。

    曉行夜住,到了通州南門外鮑家店內,此時飛天豹武七韃子、白馬李七侯、飛鏢黃三太,帶着金眼魔王劉治、花面太歲李通、白眼狼馮豹、小太歲杜清、小軍師馮泰、雙刀將李龍、藍面鬼劉玉、赤發瘟神葛雄、朴刀李俊、泥金剛賈信、快斧子黑雄、滿天飛江立、就地滾江順、悶棍手方回、大刀周盛、搖頭獅子張丙、一盞燈胡衝、快腿馬龍、飛燕子馬虎衆家英雄,正在鮑家店等侯。這一日外面來報,說魚眼高恆等拜見。黃三太與李七侯迎接進來,大家見禮。忽又有人來報說:“今有西霸天濮大勇、鎮北方賀兆熊、東霸天武萬年三位英雄來拜。”

    黃三太等迎接進來。外面一片聲喧,天下英雄聚會,且看下回分解。

    第十九回 鮑家店羣雄聚會 彭縣令官復原任

    話說飛鏢黃三太聽了手下人來報,說濮大勇、賀兆熊、武萬年到了。黃三太說:“原來是賀兆熊等三位到了。”此三人是黃三太結義的盟兄弟,聽見季全指鏢借銀,不知黃三太有何用項,故此親來,要見三哥細問情節。這三位中,賀兆熊年約五十八九歲,身高八尺,頭戴新緯帽,身穿藍綢子單袍兒,腰束涼帶,足登官靴,外罩青紅羽毛馬褂,麪皮微紫,四方臉,掃帚眉直插額角入鬢,大環眼二目有神,準頭豐隆,四方口,花白鬍須,氣度飄灑,精神百倍。那濮大勇年有五十以外,雄眉惡眼,紫黑麪皮,青縐綢長衫,足登青布快靴。那武萬年年有五十餘歲,青面龐,粗眉大眼,頭戴馬連坡草帽,身穿藍綢子長衫,青緞子快靴,精神百倍,二目有神,一部鋼髯有二寸餘長。衆英雄齊來見禮,大家進店。武萬年說:“黃三哥,你老人家借銀何用?我三個人帶來三千兩白銀,不知夠與不夠,請問其詳。”黃三太說:“老弟要問此事,其中有段緣由。因我由口外回頭,在什百戶遇見李七弟,他爲三河縣令彭公被惡霸買通索皇親給參了,要託個門路,保彭公官復原職,須用白銀一萬兩。故此我派季全,指金鏢與衆位朋友借銀,給李七侯賢弟辦理此事。”說罷,褚彪也給賀兆熊見禮。那飛鏢黃三太吩咐

    擺酒,小二早已殺豬宰羊,雞鴨魚肉擺了幾桌。大家綠林英雄,按次序落座。

    金面獸陳應太、錦毛虎張秉成、左喪門孫開太、烏雲豹李世雄四個人在座上心中甚樂,想在道路之上,遇巧得了這二千兩銀子,今天來到鮑家店內,在衆位英雄跟前,也顯出我等英雄。正在喫酒之際,忽聽外面有人來報,說有小霸王郭龍、賽燕青郭虎,乃是北路宣化府的英雄,來至此處,與黃三太送銀。

    黃三太連忙讓進來。二人說:“我們兄弟今日來送銀一千兩,正放在馱子之上,叫來人交了。”這裏黃三太說:“多承二位好意。”二人又與衆綠林見禮已畢,歸座喫酒。忽從外面進來一人,年約十六七歲,生得虎頭燕頷,威風凜凜,光着頭,未戴帽,身穿青縐綢子長衫、青緞子中衣,足登青緞子快靴,兇眉惡眼,怪肉橫生,一見黃三太便放聲大哭。衆人發愣,並不認識於他。賽毛遂楊香武認得是茂州北門外紅旗李煜的徒弟謝虎,隨即說:“謝虎你來此何干?”謝虎說:“我奉師父之命,從家中帶了五百兩白銀,送至通州鮑家店,交給黃三太爺,不想走至半路,遇見幾個強人,手執刀槍,把我圍住,搶了五百兩銀子去。我不敢回去見師父,求你老人家給我出一個救命的主意。”

    黃三太一聽,心想紅旗李煜在鏢行多年,他只要有一杆紅旗在車上,綠林中人瞧見,不但不劫,還要護送。今天謝虎說在半路之上失去了五百兩銀子,斷不是綠林中人。遂說:“謝虎你回去,我告訴你,銀子既然失去,見了你師父,就說你把銀子給了我了。”謝虎磕了一個頭,拜別去了。

    李七侯見衆位英雄把銀送來,湊至一萬五千兩之數,連忙差人去請左玉春。次日左玉春來與衆位綠林英雄見禮。大家見禮已畢,黃三太說:“老兄臺甫什麼稱呼?”左玉春說:“名玉春,號華舫。”黃三太說:“聽李七弟說,兄臺乃是裕親王府的

    皇糧莊頭,這一件事,還求兄臺鼎力。“左玉春說:”我也想着出力,但彭公在三河署中有半月之久,怕的是走了風聲,彭公也不能在縣中久住。我明日把銀子裝在花盆、酒罈之中,這兩樣物件,可以帶進城中送禮。我暗中託人辦事,須請兩位朋友跟我去纔好。“快腿馬龍、飛燕子馬虎二人說:”我們跟了去好否?“左玉春說:”甚好。“便檢點着把銀子放在花盆、酒罈之內,僱人夫抬着,上插黃旗”裕親王府所用“,馬龍、馬虎弟兄二人押着,左玉春騎着馬,出店而去。

    順着大路,進了齊化門,行至東單牌樓裕親王府門首,到了回事處,管事的巴興阿瞧見是左莊頭,說:“左大哥,你可好哇,從哪裏來的?”左爺說:“煩你駕去報爺知道,說我孝敬十壇紹興酒,十二盆蘭花,現有兩封銀子,送給你衆哥們喫杯茶吧!”叫從人遞過去,巴興阿見了銀子,說:“何必老兄費心,我去稟明太監劉老爺。”這個人心直口快,與那左玉春最好,聽巴興阿一回稟,連忙說:“請。”巴興阿即將左莊頭請進書房之內。左玉春給老爺請安,說:“劉老爺好哇?”劉老爺說:“左賢弟,你從哪裏來?”左玉春說:“由家中來。我這裏有白銀一千兩,送給劉老爺臺前,買衣服穿。”劉太監是給左玉春走動官司的,一見左玉春送銀子,說:“賢弟何必費心,自管實說。”左爺就說:“彭公升任三河縣,所拿惡霸左青龍,乃是我一個族侄,充當鬥行甚不安分,欺壓善良,我久要送他見官治罪,奈未得其便。目下被人公告,內有搶奪婦人、侵吞銀兩一案,被彭公拿獲問罪。當時有武舉武文華擅自上堂說情,彭公不允,武文華因此怨他,來京託其義父索奈的人情,買通御史李秉成參了一本,說是任意妄爲,奉旨即行革職。我想他乃是一位清官,無故被參,我有一個朋白馬李七侯,乃是個英雄,苦苦懇求於我,叫我來求王爺,爲彭公說幾句好話,萬一

    保着他官復原職,亦未可知。“劉太監說:”此事不容易辦,見了王爺,我替他說兩句好話就是了。“便先到裏面回稟,裕親王說:”來人命他進來。“少時,有人把左玉春帶至內書房,給王爺磕頭問安,然後,說:”奴才孝敬十二盆蘭花,十壇酒,請爺開看!“老王爺把所送之物一瞧,早擺在院中,叫人抬至書房,甚是沉重。老王爺吩咐:”打開我看,酒是哪一路的?“

    執事太監打開,看見裏面白花花的銀子。老王爺說:“左玉春,你送給我這些物件,作何用項!”左玉春連忙跪下說:“白銀一萬兩,奴才孝敬,求爺開恩。”他就把彭公在三河縣所作所爲之事,被武文華買通御史李秉成參了之故,說了一遍。老王爺說:“知道了,到後面用飯去吧。”左玉春下來,在劉太監屋中用飯。少時從裏面拿出來一把扇子,一對荷包,跟頭褡褳,檳榔荷包共四樣,說老王爺賞你的,叫你住兩天聽信,老王爺代你辦理。

    次日,裕親王上朝面君。當今康熙仁聖帝主,辦理朝中大事已畢,裕親王奏道:“臣聞人說,三河縣知縣彭朋爲官清正,辦事勤能,李秉成所參,系串通作惡。”康熙爺最喜的是皇兄裕親王,所奏之事無不允准。今聽裕親王所奏,便傳旨曰:“三河縣知縣彭朋,被人誤參,朕念該縣令勤慎忠正,着彭朋官復原職,仍任三河縣事。武文華勢棍欺人,該三河縣即將武文華拿獲,嚴刑究辦。欽此!”這一道上諭下來,左玉春便迴歸通州鮑家店內,見衆位英雄正同一位少年英雄說話,亂亂哄哄的。要知羣雄聚會,鏢打竇二墩,且看下回分解。

    第二十回 衆豪傑捉拿武文華 張茂隆定計擒勢棍

    話說左玉春見了上諭恩旨,連夜收拾行李起身,到了鮑家店,見黃三太、賀兆熊、濮大勇、武萬年與飛天豹武七韃子等衆英雄,正在一處等候京中信息。那左玉春一進店來,大家齊聲問京中事體如何?左玉春把到裕王府所辦之事,細說了一遍,大家這才放心。白馬李七侯甚是喜悅,說道:“我到縣中探訪探訪。”告別衆位,騎馬到了三河縣衙門,有杜雄等齊來問好,說:“此時典史劉老爺正同彭公閒談,你到裏面就知道了。”

    彭公自有人報喜後,真假難辨,候上司文書候了幾天,並無音信。凡衙中所要辦的公事案件,都是那典史與彭公二人會同辦理,同寅甚和。這一日正同那典史閒談,忽聽外面一片喧譁,彭公派興兒出來查看,少時回來稟報說:“昨日早朝聖上傳旨,有裕親王保奏三河縣知縣彭朋辦事勤能,實有政聲,着仍任三河縣事務。勢棍武文華,倚勢欺壓百姓,着即行拿獲,嚴刑究辦。現有報喜之人,連宮門抄一併拿來,老爺請看。”

    彭公聞聽,知道上回報喜之人,還是李七侯用的穩我之計,此事他辦理認真,甚爲可敬。隨即賞了報子紋銀二兩。大家全來叩喜。三班人役均說:“還是旗官根柢硬,事到如今,官復原職,甚不容易。”這時外面有人稟報:“白馬李七侯來給老爺道

    喜。“彭公說:快請進來。”李七侯自外面進來,給老爺請了安,說:“老人家這兩日可好?”彭公說:“李壯士你甚是分心,容日後再謝,你我盡在不言中就是了。今日有上諭拿勢棍武文華,本縣想到,還須壯士辛苦—趟。”李七侯說:“老爺派杜雄一人同我前去,可在三天之內,報老爺知道信息。”

    彭公點頭,立時派杜雄拿着籤票,跟李壯士前去。二人隨即上馬,到了鮑家店,見左莊頭同衆位正說閒話。李七侯說:“來,大家讓座,給杜雄引見。”杜雄看見高高矮矮,胖胖瘦瘦,都是三山五嶽的英雄,四野八方的豪傑。李七侯說:“多蒙衆位臺愛,成全此事,我今備一杯水酒,給衆位酬勞。”黃三太說:“七弟何必如是呢?我是等候季全,他回來就要回南方去了。”武七韃子說:“我除辦事外,尚有餘銀一千兩,也是從衆位得來的,除去你我店中之費,剩下來的賞各位的手下吧。”

    李七侯說:“甚好。我還有一事相求衆位,彭公命我帶杜雄去拿武文華,我想武文華乃是一個練武之人,手下打手不少,還有護院之人,須請幾位朋友同去拿他方好。我與他有一面之識,去之不便,須請泥金剛賈信、朴刀李俊、快斧子黑雄、快腿馬龍、飛燕子馬虎五位跟杜雄前往,至夜晚動手,將武文華拿住纔好。”五位英雄都答允了。

    忽見神眼季全從外面進來,下了馬說:“衆位寨主,你們都好哇?”黃三太說:“季全你回來了,我且問你哪裏去了?”

    季全把所到之處說了一遍,又說:“走至河間府九尾坡,遇見一夥強人,都不認識。我說:”你們這夥人是不認識我,我今在南霸天黃爺手下當一個小夥計,名叫神眼季全。‘那爲首之人聽了勃然大怒說:“原來你季全就是黃三太手下的人。他有何能,敢稱南霸天?我早有心要上紹興府找他,因我有事不能前去。我且饒你狗命,去給黃三太送個信,叫他在紹興府等我。

    我乃是獨霸山東竇二墩竇二太爺,過了中秋節後,定來訪他。‘其時小侄不敢與他爭鬥,因此回來稟三叔知道。“黃三太說:”好一個小畜生,我在江湖三十餘年,並未遇見過對手,今日這廝欺我太甚,我必要親身到河間府與彼比拼比拼。衆位英雄,我告辭了。“武七韃子說:”不必忙,我跟你去看竇二墩是何等英雄?我也聽人傳言,說有一個獨霸山東竇二墩,外號人稱鐵羅漢,我聞名尚未見面,跟你去助助威,也叫他瞧瞧咱們這些人。“飛天鷂子賀兆熊、勇金剛濮大勇、俠義太保武萬年這三人聽了武成之言,也說:”三哥要去,我等同往,看你二人比武。“金面獸陳應太、錦毛虎張秉成、左喪門孫開太、烏雲豹李世雄、併力蟒韓壽、玉美人韓山、雪中駝關保、金刀鐵背熊褚彪、花刀無羽箭賽李廣劉世昌、蓬頭鬼黃順、落馬川劉珍、高家莊魚眼高恆、白馬李七侯等,還有滿天飛江立、就地滾江順、悶棍手方回、大刀周盛、搖頭獅子張丙、一盞燈胡衝、賽毛遂楊香武,都齊聲說道:”我等跟隨黃寨主前往。“大家一同算還店帳,即欲起身。李七侯臨起身,託玉春說:”大哥,求你帶杜雄辦理拿武文華的案子要緊。“左玉春說:”這件事交給我就是了。“李七侯隨即派定賈信、李俊、黑雄、馬龍、馬虎五位辛苦一趟。然後衆英雄一同起身,上河間府去了。

    左玉春說:“杜雄,你帶賈信、李俊、黑雄、馬龍、馬虎六位先奔武家莊,到那裏見機而行,拿住便解送縣衙;拿不住,回到南莊見我,咱們大家再爲商議。”杜雄答允說:“是。”帶着那五位英雄,離了通州城,來至三河縣地面,先住在夏店街上。次日六人穿了便衣,暗帶兵器,到武家莊的東村口,見路北有一個茶館,是大花帳,北上房三間,前頭有天棚一個,擺了幾張桌子,有七八個喫茶之人。杜雄進了茶館,要了一壺茶,六個人喫着。忽見外面進來兩個人,前頭那個年約三旬以外,

    黑臉膛,連鬢鬍鬚,濃眉大眼,身穿青縐綢長衫,足登青緞子快靴。後跟那位,三旬光景,虎背熊腰,淡黃的臉膛,五官端正,長眉帶煞,二目有神,身穿藍綢子長衫,青緞快靴。兩位英雄進來,李俊連忙站起身說:“二位英雄這裏坐吧,一向安呀?”那個人連忙給了六位的茶錢,過來了瞧,賈信、黑雄、馬龍、馬虎全皆認得。李俊又給杜雄引見,說:“這一位是杜大哥。這位穿青衣服的是常萬雄,外號人稱五方太歲。這位叫摻金塔蕭景芳。”杜雄說:“二位在哪裏恭喜。”常萬雄說:“在武宅看家護院是我弟兄二人。”杜雄說:“莊主可曾在家?”常萬雄說:“在家。”李俊連忙把蕭景芳叫到無人之處,說:“你弟兄二人,因何來此?”蕭景芳說:“因我弟兄二人聽說武文華是個勢棍,手眼甚大,五府六部結交吏役,於中取利,詐害良民。我想要偷他些銀錢,賙濟貧民,來至夏店,住在牛家店中。正遇他家要請保鏢看院之人,牛掌櫃把我舉薦在武文華家中,我二人也不好動手。昨日有山東顯道神郝士洪,河南上蔡縣葵花寨鐵幡杆蔡慶,山東鳳凰張七即張茂隆,也帶着他兩個小徒弟:一個賽時遷朱光祖,今年才十七歲,一個八臂哪吒萬君兆。這幾個人聽說他是一個勢棍,要搶他一些資財。我二人定於明日同走。你等來此何干?”李俊就把指鏢借銀,彭公官復原職,並奉縣諭來拿武文華之故,說了一遍。蕭景芳說:“也好,我等協力相幫,咱把惡人拿住之時,一同往河間府去,瞧黃三太與竇二墩兩人比武。咱們就在今夜晚間,把他師徒幾位,邀請在我們那裏住着。今夜二更時分,大家一齊動手。”

    二人商議好了,又與這幾位說明了,大家甚是喜悅。這幾位就在這裏喫喝一天。常、蕭二位迴歸武宅,見了張茂隆,大家說知,然後各自預備,先把隨身細軟物件帶好,專等外面的人進來。

    武文華自從走人情,把三河縣令革職,他便任性橫行,目無王法,無所不爲,常給人走動順天府東路廳等處,甚有威名。

    今日正同他的美妾在北上房之內飲酒取樂,忽覺心驚肉跳,發似人抓,肉似鉤搭,說:“不好!莫非有什麼凶事嗎?”美妾香娘說:“少喝酒,歇息吧。”武文華在東房中一坐,悶悶不樂,和衣而睡。天有二更之時,忽聽房上有人走動之聲,連忙起來,見燈光昏暗,忽聽房屋上一響,從外面闖進一人來,手執鋼刀,照定武文華就是一刀。武文華一閃,竄至院中,手執寶劍,只見從南房上跳下一人說:“武文華,你往哪裏走?”屋內砍他之人也跳在院中,掄刀來到。這時外面一片喊聲,羣雄趕到。

    欲知後事,且看下回分解。

    第二十一回 愣黑雄拿獲武文華 彭縣令嚴刑審惡棍

    話說那武文華跳至院中,從南房上下來的是快斧子黑雄,掄斧就剁。武文華急架相還。快腿馬龍、飛燕子馬虎二人,持刀過來相助。蔡慶等在房上攔住打手。杜雄等一同把武文華拿獲,捆綁好了,押着送到三河縣署內,天已大亮。杜雄說:“衆位先別走,到我的班房屋內坐坐,候我回明瞭老爺再說。”

    杜雄稟明老爺,彭公傳伺候升堂。三班人役,站班伺候。

    彭公坐堂說:“帶上惡棍武文華來!”前後左右一喊堂威,杜雄帶武文華來至大堂,立而不跪。彭公說:“下邊站的是武文華,你見了本縣,爲何不跪?”武文華說:“舉人並不犯法,爲何拿我。”彭公說:“你包攬詞訟,任性妄爲,目無官長,咆哮公堂,拉下去給我打!”左右一聲喊嚷,把武文華打了四十大板。武文華說:“你凌辱紳士,責打舉人,我必到順天府把你喊告下來。”彭公說:“我奉旨拿你,還敢這樣大膽,快把已往所作之事,給我說來。”武文華忍刑不招。彭公辦了個勢棍不法,任性欺律,應杖一百,徒刑三年,文書行於上憲。這裏賞了杜雄一百兩銀子。杜雄治酒席,請快斧子黑雄、朴刀李俊、泥金剛賈信、快腿馬龍、飛燕子馬虎、鳳凰張七、鐵幡杆蔡慶、顯道神郝士洪、八臂哪吒萬君兆(今年十四歲)、賽時遷朱光

    祖、摻金塔蕭景芳、五方太歲常萬雄這幾位英雄在班房喫酒,大家盡歡而散。次日天明,告辭起身,奔河間府找黃三太,幫助他打竇二墩。

    衆人上路,那一日正往前走,忽聽後邊有人叫道:“張七哥慢走,我來也。”張七一回頭,看見是猴兒李佩、紅旗李煜、賽霸王杜清、鐵金剛杜明,四人與衆人見面,行禮已畢。張七問:“你四人往哪裏去?”李煜說:“我等往河間府,找黃三太去。”杜清說:“我等也是去找他,大家一同前往。”衆人合在一處,又往前走。時逢夏令盛暑之際,赤日似火,在路上甚是難行。忽然雲生西北,霧起東南,一片烏雲,遮住太陽光華。

    正是:朗朗紅日在天,頃刻霧鎖雲漫;霹靂交加動宸垣,蛟龍滄海何安。

    朴刀李俊說:“衆位仁兄賢弟,此處並無村莊,哪裏可以避雨?”鐵幡杆蔡慶說:“我等催馬向前,前邊有一樹林,或有人家,亦未可知。”衆人走至林前,見路西有一座古廟,周圍都是紅牆,裏邊大殿三層,旗杆高有七尺。正北山門上的一塊匾額,上寫“敕建精忠廟”。東邊角門關閉,李煜上前叩門,說:“開門哪!”忽聽裏邊有人答言說:“哪位叫門?”李煜說:“我們。”把門開了,出來一個和尚,年約四旬以外,身高八尺,膀大腰圓,光着頭並未戴帽,身穿月白布僧衣,藍布中衣,白襪青鞋,麪皮微紫,兩道雄眉直立,一雙怪眼圓睜,連鬢一把絡腮鬍須。他一見衆人皆有馬匹,帶笑說:“衆位裏邊坐吧。”

    蔡慶等拉馬進廟,和尚把馬拴在樹上,讓衆位在東配房內坐。

    蔡慶看見屋內東邊有小條案一張,上擺爐瓶,案前一張八仙桌兒,兩邊各有椅子,桌兒上有文房四寶。東牆上接着一張直條,畫的是杏林春燕,兩邊有一幅對聯,上面寫的是:

    鳳在禾下鳥飛去,馬到蘆邊草不生。

    衆人衣服全皆溼了,大家擰水。和尚叫一個徒弟烹茶。紅旗李煜說:“衆位賢弟,你看這座廟不靠村莊,在曠野之處,和尚生的兇惡,料不是好人,咱們要多留神。”蔡慶說:“無妨,不要緊。”正說着,小和尚獻上茶來,大家喝茶。只見那個和尚從外邊進來,手舉一股香說:“天有正午,該燒午時香了。”

    此時李佩出恭去了,衆人說:“你倒虔誠。”和尚說:“我們出家之人,靠佛爺保佑呢!”衆人點頭,忽然聞着這股香的氣味,杜清說:“好香,這也不知哪裏買的?”衆人皆說真好。正說着,鐵幡杆蔡慶說:“不好!我眼昏心迷,腳底下發輕。”頃刻間就倒於地下。鳳凰張七也說不好,一翻身倒於就地。八臂哪吒萬君兆、賽時遷朱光祖等一夥英雄,全都倒下了。和尚哈哈大笑說:“你這一夥該死的囚徒,往哪裏走!”說着自己出了東配房,到了後院正房屋內,把刀摘了下來。

    書中交代:這個和尚,他乃是綠林中一個盜寇,姓牧名龍,外號人稱水底鱉。他有一個朋友,姓杜名鰲,外號人稱金背黿海狗,會使薰香。他這個薰香,與賽毛遂楊香武的雞鳴五更返魂香是兩路傳授。楊香武那薰香,只要人聞着,雞鳴才能甦醒過來。他這個薰香,加添藥味,其味甚香,須用冷水解藥,等六個時辰方能明白,他那解藥又是獨門。今天他見衆人各跨坐騎,老少不一,必是保鏢之人,金銀財寶不少,他便自己用瞭解藥,拿了一大股藏香,在東屋中舉着,和衆人說話。衆人只顧聞那香味,不知不覺跌於就地,昏迷不醒。和尚法名德緣,到了後邊,帶一把鋼刀,要來殺衆人。在外邊禪堂一瞧,天上雨也住了。雨過天晴,風息雲散,透出一輪紅日來。他手提鋼刀,進了東禪堂,見衆人橫倒豎臥,昏迷不醒,方要掄刀殺人,恰好猴兒李佩出恭回來,見和尚手執鋼刀要殺衆人,自己也抽出刀來,大喊一聲說:“和尚休要傷我的朋友!”和尚一回頭,跳出來掄刀就剁,李佩急架相還。二人在院中各抖雄威,這一個鳳凰展翅剁和尚,那一個鷂子翻身迎李佩。李佩瞧見衆人皆被薰香薰過去了,自己孤掌難鳴,和尚卻越殺越勇。正在難解難分之際,忽然牆上又跳下一個人,說:“何處賊人,休要逞強,待我來取你!”李佩抬頭觀看,見那人身高九尺,麪皮微黑,兇眉惡眼,怪肉橫生,身穿青緞褲褂,足登青緞快靴,青手絹包頭,手提鋼刀,照定李佩就是一刀。李佩見賊人又添餘黨,自己雖然刀法精通,無奈兩拳難敵四手,一人怎敵二人?

    這兩個賊人,都是久闖江湖的大盜,李佩心想:“自己若是敗了,衆朋友性命休矣!決不能走,只可與他二人爭個勝敗。”

    戰了有一個多時辰,李佩渾身是汗,四肢發軟。也就是李佩,要換別人,準不是他二人的對手。這一出汗,刀法又亂,大概已不能取勝於賊人。此時衆豪傑在精忠廟受了薰香,生死難定。

    不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二十二回 精忠廟羣雄受薰香 河間府豪傑大聚會

    話說李佩正與金背黿海狗杜鰲、水底鱉牧龍動手,兩個賊人刀法精通,李佩急了,一刀把水底鱉牧龍砍死。金背黿海狗杜鰲大喫一驚,說:“不好!”猴兒李佩說:“我李佩是天下英雄,諒你一個無名小輩,怎是我的對手!”那杜鰲聽說是李佩,連忙說:“別動手了,原來是李老英雄,我實不知,多有得罪。”

    李佩說:“尊駕何人?”杜鰲通了名姓,此時天已黃昏,屋內衆人全都甦醒過來,聽見院中有人說話,一齊出來說:“二位請進來吧!”杜鰲認得是鳳凰張七,說:“七寨主,你從哪裏來?”

    張七說:“我同衆位從三河縣而來,往河間府找南霸天,去打竇二墩。”杜鰲聽了,亦要前去,便把和尚死屍埋了。張七說:“你爲何在此?”杜鰲說:“我與和尚相好,在這裏借住。他常使我的薰香害人,如今已死,我也要跟着衆位去。我去拿酒來,咱們喫酒。”用飯已畢,天晚安歇。

    次日天明起來,杜鰲也跟隨前往。衆英雄各備坐騎,奔河間府而去。忽見前邊塵土大起,對面來了白馬李七侯,帶着搖頭獅子張丙、一盞燈胡衝、滿天飛江立、就地滾江順、大刀周盛、悶棍手方回、金眼魔王劉治、花面太歲李通、白眼狼馮豹、小太歲杜清、小軍師馮泰、雙刀將李龍、藍面鬼劉玉、赤發瘟

    神葛雄、飛天豹武成、賽毛遂楊香武十七位英雄,正遇見鐵幡杆蔡慶、顯道神郝士洪、鳳凰張七、五方太歲常遇春、摻金塔蕭景芳、八臂哪吒萬君兆、賽時遷朱光祖、紅旗李煜、猴兒李佩、賽霸王杜清、鐵金剛杜明、快斧子黑雄、朴刀李俊、泥金剛賈信、快腿馬龍、飛燕子馬虎、金背黿海狗杜鰲十七位豪傑。

    兩夥合一處,共三十四位英雄。大家見禮已畢,李七侯見內中有兩個年幼之人,萬君兆十四歲、朱光祖十七歲,餘皆年歲相當。黑雄遂把拿武文華之故,說了一遍。李七侯說:“很好很好!我們同黃三哥到了河間府,並未找着竇二墩。他留下人,給黃三哥送了一信,說他往山東德州作買賣去了,約在李家店見面。黃三哥叫我先去打店,他等在後,少時就到。”衆人說:“咱們到李家店住很好。”大家催馬往德州而行,在東門外李家店佔了房,告訴店家說,後邊還有人來。

    次日,有南霸天黃三太、飛天鷂子賀兆熊、武萬年、濮大勇、小霸王郭龍、賽燕青郭虎、花刀無羽箭劉世昌、金眼魔王劉珍、蓬頭鬼黃順、魚眼高恆、鐵背熊褚彪、併力蟒韓壽、玉美人韓山、雪中駝關保、金面獸陳應太、錦毛虎張秉成、左喪門孫開太、烏雲豹李世雄、神眼季全、賽晁蓋王雄二十位英雄趕到。大家見禮已畢,店中掌櫃的見人太多,說:“後邊有一大廳,甚是寬闊。”這五十四位英雄,在後邊佔了數十間房,候竇二墩住了兩天。

    這一日,正是喫過早飯之際。忽聽外邊一片聲喧,從外邊進來一夥人,爲首之人身高八尺,項短脖粗,虎背熊腰,並未戴帽,身穿元縐綢長衫,藍綢中衣,足登青緞薄底快靴,四方臉,麪皮微青,青中透藍,雄眉直立,闊目圓睜,準頭端正,四方口,虎頭燕頷,年約三旬,英氣勃勃。後跟着十多位英雄,內有閃電手高奎、鐵棒田英、白麪熊鄧得利、金刀將於景龍、

    一朵花趙進喜、紅眼狼馮振清、雙頭太歲周勇、獨眼龍王吳通、探花郎君劉海、低頭看山高衝這十位英雄。竇二墩抱拳拱手說:“哪位是黃寨主?請過來答話。某久仰大名,今要請教尊駕有何能爲。”黃三太說:“某就是黃三太。你就是竇二墩麼?我聽說你要找我,我今來找你,你我比藝,我奉陪練兩趟。”竇二墩說:“此處地方狹窄,明日在東郊野外,離城四里之遙,有一座大樹林,名曰駝龍岡,巳正等候,去者是英雄。失陪了。”

    黃三太說:“那裏見吧!不送了。”李七侯等見竇二墩這等雄壯,暗說不好,私與賀兆熊說:黃三哥年邁,怕不是竇二墩的對手,他正在英年之際,你我又不能幫助。旁有金背黿海狗杜鰲說:“料竇二墩乃無名小輩,我明日先把他剁死。”旁有蕭景芳,本是能言俐齒之人,聽杜鰲之言,說:“杜寨主別吹着玩啦!

    此時說大話,見了竇二墩,就不敢稱英雄了!“杜鰲本來是氣傲之人,一聽蕭景芳之言,說:”姓蕭的,你別小看人,我要不叫你知道我的厲害,也不知我的力量如何?明日我要不把竇二墩打死,誓不爲人。“蕭景芳說:”我說的是好話,你先彆着急,等見了竇二墩再犯脾氣。“杜鰲說:”有理。“五方太歲常萬雄說:”蕭景芳,你留點陰功吧,別說這德行話。“大家哈哈大笑。衆英雄有替黃三太也着急的,怕他不是竇二墩的對手;也有生氣的,忿忿不平。這一日大喫大喝,天晚安歇。

    次日天明起來,用完了早飯,忽聽黃三太說:“衆位賢弟,我去到東郊之外,找竇二墩去。”大家說:“請。”衆英雄一同到了東郊之外,見竇二墩早在那裏等候。一見黃三太來了,說:“黃寨主,今日有言在先,你我動手,不準別人幫助。”黃三太說:“言而有信,你贏了我黃某的刀,我橫在刀下,再不生於人世。”竇二墩說:“我要輸給你,永不出山,你死之後,我纔出世呢!”黃三太說:“好!你我先比兵刃,刀下無眼,各自留心!“說罷,掄刀就剁。竇二墩的虎尾三節棍一擺,上下翻飛,厲害無比,一照面就是三下。黃三太用躥縱的功夫閃躲,一往一來,不分上下。幸虧黃三太刀法精通,若另換一人,準不是竇二墩的對手。二人這一番較量,畢竟黃三太年過半百,暗說:”不好,我今年五十三歲,在江湖上三十餘年,並未遇見對手,今日遇見竇二墩,他果然武藝高強。“濮大勇等在旁,見那竇二墩武藝超羣,棍法精通,直替黃三太爲難,怕的是黃三太不能取勝,又不能過去幫助。衆人正在着急,又見黃三太渾身是汗,遍體生津,似難分上下之勢。賽毛遂說:”黃三哥見機而作,不可定使金背刀取勝。“這一句話,把黃三太提醒,暗說:”我不免用暗器贏他就是!“想罷,把刀一橫,跳出圈外,把刀一擎,伸手掏出金鏢一隻,回手照定竇二墩就是一鏢。竇二墩也是人中之虎,眼觀六路,耳聽八方,黃三太一回身,他就知有暗器,見那金鏢撲面而來,他一伸手便把那金鏢接住。

    衆家英雄不禁嚇了一跳。黃三太大喫一驚,說:“竇二墩果然武藝精通。”翻身掄刀又剁,竇二墩用三節棍相迎,二人又戰在一處。竇二墩暗說:“黃三太名不虛傳,若非是我,恐怕不能取勝於他。他要在三十餘歲之時,我二人恐怕就分不出高低。

    竇某自出世以來,並未遇見對手,今天才見這英雄。“黃三太一鏢未打着他,自己又掏出第二隻鏢,要把迎門三不過的金鏢,照數施展出來贏竇二墩。戰了幾個照面,黃三太暗中一鏢,被竇二墩接住,回手又是一鏢,也被竇二墩接去了。黃三太連打三鏢,竟被竇二墩連接三鏢。黃三太心中一動,暗說不好!旁邊那白馬李七侯與飛天豹武七韃子,見黃三太三鏢並未打着竇二墩,二人勃然大怒,說:”列位寨主,衆位英雄,我等不可袖手旁觀,大家動手幫助寨主,把他拿獲,替本處人除此一害,也就結了。“賈信、李佩齊說:”有理。“大家正要獨抽刀刃,

    旁邊把神眼季全嚇了一跳,連說不可!不知二位勝負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二十三回 德州郡三太打墩 河間府二墩報仇

    話說飛鏢黃三太,三鏢並未打着竇二墩。李七侯要去幫助,衆人各抽兵刃。那神眼季全說:“不可!我三叔乃性傲之人,依我之見,此時未見勝敗,若是三叔贏了還可;要是輸了,咱們大家把他剁死。”李七侯聽了這話有理,說:“也好,衆位寨主,咱們在這裏觀看,如不得勝,大家再來動手幫助。”賀兆熊說:“正是。”眼見黃三太急了,刀法上下翻飛,回身一伸手,一隻鏢正打在竇二墩的前胸,“哎喲”一聲,倒於就地。竇二墩說:“罷了,我再不曾想到,今天敗在你的手裏。”黃三太過去,攙扶起來說:“賢弟,你我結爲兄弟。”竇二墩說:“罷了,我也無面目再見天下英雄了。高奎,你等兄弟散了吧,我去也。”

    他迴歸店內,在他住的恆茂店裏還有自己隨身的小包袱。

    竇二墩越想越煩,正在悶坐無聊之際,忽聽外邊有人問道:“竇二爺在哪裏住?”店家說:“有何事,在北上房內。”竇二墩一看,是他大哥的家人來福,便說:“來福,你進來吧。”來福給二爺叩頭,說:“我蒙二爺待我一片好心,特意前來送信。

    這真是閉門家內坐,禍從天上來。只因爲獻縣新到任的夏增榮,他有一個公子,乃是酒色之徒,瞧見我家小姐生得美貌,他先託人來說,我家主人不允,後來他帶人來搶,又被小姐全都打

    回。昨日來了四個差人,把大莊主傳去,硬說欠他兒子的銀兩,把我家主人押在獄中。我特來給二莊主送信。“竇二墩的哥哥叫竇成,爲人忠厚,無故被害。竇二墩說:”來福,你先回去,我隨後就到。“自己算還店帳,帶了虎尾三節棍,幷包裹細軟之物,離了德州。

    他本來想要遠走高飛,隱居山林,再不見綠林中人了,現在聽說哥哥竇成被贓官夏增榮的兒子夏振聲所害,要我的侄女金蓮,我竇勝乃山東有名的人物,豈肯受他人之辱。我去找那景州的快腿彭二虎、飛行吳德順,他二人手下人不少,我去找着他們,大家商議,好殺贓官,救我哥哥。想罷,在路上曉行夜住,飢餐渴飲。一日,天色已晚,黃昏以後錯過了宿店,前有一座樹林擋住去路。竇二墩正要穿林而過,忽聽那前面大嚷一聲,說:“此地我爲尊,專劫過往人。若要從此過,須留買路錢。無有錢買路,定叫你命歸陰!”竇二墩見有人說話,暗喫一驚,說:“對面小輩,你是何處賊人,敢截我的去路?”

    對面賊人說:“我乃獨霸山東的竇二墩是也!快獻買路金銀來。”

    竇二墩聽罷,心中暗說:“怪哉!我竇某今日又遇見一個竇二墩?我問他就是。”想罷,說:“小輩,你既說是獨霸山東竇二墩,我聽人傳說,他不劫孤行客,一千兩紋銀只留五百兩,專劫貪官惡霸。你若是我的對手,我便給你金銀。”那假竇二墩一擺雙錘,竇爺用三節棍相迎,只聽“叭”的一聲,便把假竇二墩的錘磕碎。原來假竇二墩那一對錘是木頭作的,裏空外用鐵頁包着,也有七八斤重,若旁人看,就象七八十斤重的鐵錘一般。今日被真竇二墩把兵刃磕碎,一棍打倒,“哎喲”一聲說:“爺爺饒命,小人我不知你老人家到此。”竇二墩說:“小輩,我乃獨霸山東竇二墩是也!假冒我的名姓,焉能饒你。”

    此人聽了,說:“爺爺,我知道了,我也姓竇,名叫竇二羔,

    只因家有八旬老母,無錢奉養,想出這個主意來,假充你老人家的威名,我只爲混飯喫,求爺爺饒命,你老人家還生兒養女。“

    那竇二墩聞聽他原來也知道我的名字,不由動了一點惻隱之心,伸手掏出十兩紋銀,說:“你改過自新,作一個小本經營就是了。”賊人接了銀子,磕了一個頭,徑自去了。

    竇二墩腹中飢餓,此時天有初鼓,並無買飯之處,只得往前行走。忽見眼前一片燈光,路北有正房三間,西房二間,外圍着籬笆障兒。竇二墩說:“開門,裏邊有人嗎?”忽聽裏邊有婦人之聲說:“哪一位?”把籬笆障兒一開,手執燈籠,出來一個二十多歲的婦人,光梳油頭,淡搽脂粉,輕施娥眉,身穿雨過天晴毛藍細布褂,蔥心綠的中衣,金蓮三寸,嬌滴滴的聲音說:“是哪一位呀?”竇二墩見是一個婦人,便正顏厲色地說:“我乃行路之人,走過了店棧,求娘子暫行方便,借宿一晚,明日早行。”那婦人聽罷,心中一動,暗說:“合該買賣上門,不免把他讓進來,用酒灌醉,等他睡着,把他害死,得些金銀,也是好事。”想罷,說:“客官,請裏邊坐吧。”又讓至西廂房,說:“客官貴姓,從哪裏來的?”竇二墩說:“我名叫竇二墩。”那婦人一聽,大喫一驚,心中說:“我打算他是個客商,原來是一個大響馬!等我男人來時,再商議害他。”想罷,說:“客官還沒有喫飯,我給你作一點飯喫。”竇二墩說:“甚好,無論有甚喫的均可。”

    那婦人方要回房,忽聽外邊有人叫門,說:“娘子開門,我來也。”黃氏聽是她男人說話,連忙去開門,說:“你回來了,甚好。”原來是竇二羔回來了,一進門,笑嘻嘻地說:“今日真遇見竇二墩,果然是英雄,給了我十兩紋銀。”說着到了屋內。

    那婦人說:“別耍臉啦,你自己叫人家給打了,還在這裏說,真是軟弱無能之輩,我要不看你忠厚,早晚跟人家走了。”竇二羔說:“你千萬別走。”那婦人說:“你別嚷,那竇二墩現在西屋,方纔我讓進來的。我打算他是行路客商,原來是一個大響馬。我和你用酒灌醉了他,把他害了,你我發點財,你想怎麼樣呢?”竇二羔說:“我可不敢。”黃氏說:“我同你過這苦日月,雖說不是財主,也算豐衣足食,不至於逃難。這二年旱澇不收,你看這裏逃難的,不知有多少家兒。今天依我說,咱們把他姓竇的用酒灌醉,把他害了。”竇二羔說:“也好!”

    正在商議之際,此時竇二墩早已聽見,是在樹林中打劫他的那竇二羔的聲音。他自己偷着出了西房門,暗暗一聽,屋內二人正說要害他之言。他聽到這裏,勃然大怒,說:“小輩,你說害我的話,我已聽多時了!”掄刀就把竇二羔砍死。那婦人嬌聲嫩語地說:“大爺饒命吧!我肯跟你去。”這淫婦指望竇二墩也是酒色之徒,一說就可以愛她的模樣兒,饒了她。焉想竇二墩乃是鐵羅漢,一聽婦人之言,哈哈大笑,說:“你這淫婦,方纔所說之話,我已聽見,你不必說啦。”一刀把婦人殺死,自己找着了酒罈,還從櫃內找出來饅頭、鹹肉、煮雞蛋,自斟自飲,越喝越高興。正在喫酒,忽聽外邊叫門說:“開門,我來了。”竇二墩嚇了一跳,說:“不好!叫他扯住,恐怕不能逃走。”自己躲在後院之中,忽聽街門一響,把門推開了,進來一人說:“你們怎麼早就睡了?”來到屋內,見有死屍在地,那人大喫一驚,說:“哎喲,不好了!我的美人被何人殺死了?

    我與你四載露水夫妻,今天被害,豈不傷心!“說着,落了幾點眼淚。竇二墩在暗中一瞧,認得是快腿彭二虎,連忙進屋內說:”老二你殺人,往哪裏走!“彭二虎細看,認得是二寨主竇勝,連忙施禮說:”二叔,你老人家從哪裏來?“竇二墩把方纔之事說了一遍,又把自己的事也說了。彭二虎雖心愛此女,已無可奈何,且竇二墩待他有恩,也不能變臉。他聽了竇勝之

    言,說:“待我放火燒了房屋,以滅這人命之案。這也是她的報應,要不是我勸着她,早就把她男人害了。”說着,就要放火。竇二墩說:“老二,他們都在哪裏?”彭二虎說:“他們都在五里屯小銀槍劉虎的下處住。”

    二人正說之間,忽聽外邊有人說:“來,你三人把門堵上,我從後邊看他往哪裏走。”嚇得竇二墩與彭二虎戰戰兢兢,說:“不好!今天要被拿獲,落在他人之手。”忽見街門大開,進來了白麪狼馬九、笑話崔三,後跟着軋油燈李四。他三個人一見竇二墩,崔三說:“二寨主,你老人家敢情與彭二走一條道嗎?”竇二墩說:“你等休得胡說!”遂將自己之事說了一遍,又把竇二羔夫妻二人要害他之言,說了一番。崔三說:“二寨主,彭三他說往德州去訪問你老人家,我等不信。有順水萬字小銀槍,他說遮天萬字月點他攢子,正並無邪攢,我知道他架着一個果衫盤來,他上扇喂可孤萬假充腦兒寨的飯,順水萬字他不信洞庭萬字深點,他說我說的禮性,攢裏空着拳,前來要給他一個見證。”竇二墩一聽,哈哈大笑說:“小銀槍劉虎、鐵算盤胡六,他二人也是實心的人,不想老弟你隨機應變,詭計多端!”書中交代,那崔三所說,乃江湖中黑話:順水萬字是姓劉,洞庭萬字是姓胡,遮天萬字是姓彭,月點是行二,架着果衫盤來是一個少婦長得好,他上扇喂可孤萬假充腦兒寨的飯,是那婦人的男人喫綠林飯,假充竇二墩。這是閒言,卻說彭二虎說:“三哥你來得甚好,幫助我把那死屍與房屋點着火燒了,咱們去到家中,議論替大寨主報仇就是。”馬九把房點着燒了,怎見得,有贊爲證:凡引星星之火,今朝降在人間,無情猛烈性炎炎,大廈高樓難佔;滾滾紅光照地,忽忽地動天翻,

    猶如平地火焰山,立時人人忙亂。

    竇二墩見火已點起來,左右又無鄰居救火,遂帶衆人直奔五里屯。到了下處,天色已然大亮。小銀槍劉虎、鐵算盤胡六、永躲輪迴孟不成、一本帳何苦來、飛行吳德順、壞嘎嘎吳大、柺子手胡七、黑心鬼呂亮、閃電手高奎、金刀將於景龍等人,一見竇二墩來了,大家施禮說:“二寨主來了,裏邊請坐。”竇二墩見禮已畢,把自己之事對衆人言明,又將要到獻縣殺官盜庫,劫牢反獄,救我哥哥竇成之事說了一遍。小銀槍劉虎說:“二寨主,此事不可輕動,獻縣城守營官兵不少。我有個朋友,姓丁名太保,乃景州定陵人氏,我去請他,他手下人不少。”

    竇二墩說:“很好。”原來這是劉虎的脫身之計。這且不表。

    單說竇二墩等至次日天明,也不見劉虎迴音。他心中明白,說:“衆寨主,劉虎這是脫身之計,誤了我多少事。我兄在縲紲之中,我侄女金蓮一個女孩,她如何能掌事業?我須早去救他。”又說:“衆位,咱們共有幾人?”崔三瞧了瞧,有名的二十餘位,餘下者雞毛蒜皮、平天轉、滿天飛這些無名之輩不少,都是打悶棍、套白狼的那些人。白臉狼馬九等說:“咱們混進去,在衙門後天仙觀住,那廟中道人是我表弟。”說罷,大家一同起身。竇二墩要反獻縣,且看下回分解。

    第二十四回 浮浪子貪淫惹禍 聚盜寇反獄劫牢

    話說白眼狼馬九,帶衆人先到了獻縣東門外三里溝。到了竇二墩家內,衆家人迎接,在前廳落座,家人獻茶。竇勝說:“衆位仁兄與賢弟暫坐,我先到裏邊見見侄女,再作道理。”

    又派管家竇用先拿五百兩銀子,在衙門上下使用。自己到了後邊,叫侄女與奶孃、僕婦人等,收拾細軟之物,又派家人預備馱轎車輛,再回到前邊廳上,說:“列位寨主,大家歇息一夜,明日進城,到天仙觀內會齊。”是日天晚,衆人喫了晚飯,竇勝分派說:“咱們分三起人去,我先進獄見我兄長。”又派馬九、崔三去殺貪官,軋油燈李四帶衆人去殺狗子,再劫庫作路費之用。這一夥人均已安排妥當,一夜無話。

    次日,家人回來說:“奴才探詢明白,上下已使了三百兩銀子,大莊主不能受屈,散拿散放,都有禁卒牢頭照應。”竇二墩說:“知道了!”羣寇用完了早飯,大家進城,到了天仙觀內。住持張妙修,乃馬九的表弟,預備素齋,羣寇用畢茶飯。

    竇二墩說:“我要先到獄中,等侯衆位,以呼哨一響爲號。”大家說:“我等隨後就到。”竇二墩自己到了獻縣衙門內,見了當值的,說道:“我來瞧竇成大爺,你帶我去,我給三兩銀子。”

    當值的說:“我帶你去。”到了牢獄,叫開門,把禁卒王同叫過

    來,說:“這位是要瞧竇大爺的。”禁卒說:“你貴姓呀?”竇二墩說:“我是他的表弟,也姓竇,你帶我進去。”禁卒已是用過錢的,見有來瞧竇成的,概不攔阻,說:“你跟我來!”竇勝來到獄神廟,見他哥哥散拿散放,並未帶着刑具。他本來是被屈含冤的,只因本縣的少爺乃酒色之徒,愛上他的女兒,要他應允,把女兒給少爺作妾,就算無事。故此衆人都與他和好,勸他應允。無奈竇成不依,禁卒也不敢給他罪受。竇勝一見,跪倒叩頭說:“哥哥在此受罪,小弟來遲,多多得罪。”竇成說:“賢弟來了,正盼着你呢。”竇二墩說:“兄長放心,弟有主意。”說着掏出了一包銀子,約二十兩,說,“禁卒大哥,你拿了去,給你買一杯酒喫,只求給我二人備一桌酒席,我在此與大哥坐談一夜,不知成否?”禁卒王同一見銀子,說:“何必費心,今天已查過獄了,坐一夜也無妨。”少時,送上兩盤牛肉,一大壺酒,兩盤饅頭。王同說:“你們二位喝着吧!我照應別的事去了。”禁卒去後,竇二墩見左右無人,才說:“大哥,我邀請衆綠林英雄,定於今夜三更天來救哥哥,出此龍潭虎穴之中,侄女那裏我已派家人預備馱轎。我送你等出古北口,到關外去找陳子清,叫他把侄女娶過門去也好。”竇成點頭。二人商議之際,天已初鼓。

    不言竇勝兄弟飲酒,且說白臉狼馬九、笑話崔三這二人施展飛檐走壁之能,進入衙門裏面,瞧了瞧大堂後邊,東西各有跨院,西院中有絲絃之聲,唱曲調之人聲音響亮。二人暗進西院中一瞧:北上房是三間,東西各有配房,北房內燈光閃耀。

    二人縱身上房,使了一個夜叉探海式,瞧見屋內燈光照耀,內有圓桌一張,上有燭臺一枝,桌上邊放着乾鮮果品,各樣菜蔬。

    正位坐着一個少年人,年有二旬,麪皮微青,青中透藍,俊品人材,雙眉帶秀,二目有神,身穿藍紗小汗衫,官紗中衣,白

    襪青雲鞋。東邊坐着二人,一個三旬光景,又一個二旬以外。

    西邊坐着兩個小旦,手拿琵琶、弦子,唱的是馬頭調。這是門公洪昇,他最能奉承少爺,今日他叫了兩個小旦,一個叫金福、一個叫春來,唱的是《嘆煙花》、《帶病的嫖客》、《嘆十聲》、《從良後悔摔多情》,一嘴疙瘩腔兒,實在好聽。那狗子越聽越愛聽。笑話崔三有心要進去,又怕人太多。原來這跟官的從煙花中買了一個人,是從良的,今年二十三歲,生得美貌,讓她與大少爺私通,又住在他家與他女人睡覺,他躲在衙門佯爲不知道,真無廉恥。象這個樣,真給跟官的現眼。書中交代:跟官的有三六九等,不能一樣。有一種官家子弟,學而未成,因家道貧寒,不能出仕爲官,便託人跟官,借官的力量發財,求取功名,光宗耀祖,這個不叫長隨,名叫暫隨。有一等作買賣的商賈人,時衰運蹇,買賣拆了資本,不能成就事業,故託人求謀跟官,得了正事,身在公門好修心,或作些好事,或再歸商賈,多買田園,教子讀書,這個不叫長隨,名曰且隨。

    再說白臉狼馬九、笑話崔三見狗子正在喫酒快樂之時,二人提刀闖進去,一刀一個,把五個人都殺了。又到後院,把贓官全家殺死。軋油燈李四等,與快腿彭二虎、閃電手高奎把銀庫打開,得了銀子不少。然後到了獄門,呼哨一聲!竇二墩與他兄長二人,到了外邊,說:“朋友來了。”衆寇說:“來了,我等已把狗官殺了,你我逃去吧!”竇勝把門打開,大家合在一處,往外逃走。此時更夫早已知道,報與本城武營老爺得知了,立時調兵,一齊擁到。竇成兄弟二人,帶着羣寇,把東門打開,砍死門軍四個。到了五更之後,聽後邊喊聲大振,追兵眼看就到。大家合夥,把竇宅的馱轎四乘,轎車兩輛,送出十里之多。羣寇說:“二寨主,我等不能跟隨出口了,你此去如到了北口外,得了事,千萬給我們個信。”竇勝說:“衆位恩兄

    義弟,你我義氣,如同青山不改,綠水長流,我要失陪了,他年相見,後會有期。“說罷,往古北口去了。

    再說飛鏢黃三太,在東郊外見竇二墩已然逃走。大家備酒,給黃三太賀喜。住了一夜,三太方要告辭,忽見外邊家人黃用來報:“老太爺,我在各處訪問,才知你老太爺在這裏,家中夫人生了公子了。”衆英雄齊聲叩喜,說:“三哥大喜,今天打了竇二墩,又生貴子,我等送個名兒,叫他天霸何如?”黃三太說:“甚好,就叫黃天霸吧!”大家賀了一天喜,才各自歇息。

    次日,李七侯與武成二人,告辭回三河縣。李七侯又保着彭公升了南通州知州,這且不表。單說黃三太與衆人分手,各自回家。自己帶着季全、黃用,到了家內。回想自己往日,願從此甘老林泉之下,有薄田數頃,也可以教子讀書。想罷,叫秦氏拿出一百兩銀子,把季全叫來,說:“季全,這有白銀百兩,你自己隨便使用,務守本分,我是把江湖之道撇去了。”季全叩了個頭說:“我去也。”此後他雖海角天涯,每逢三太壽日,必親來叩頭。這一日,黃三太在家中悶坐,家人來報,說外邊有一個揚州人,姓何,拿着賀兆熊大爺的信,要來面見。三太說:“叫他進來。”家人領進那個人來,年約十五六歲,生得豹頭環眼,粗眉闊口,四方臉,麪皮微青,儀表非俗。身穿藍縐綢皮袍,外罩蟹青宮綢八團龍的馬褂,足登白襪雲鞋。見了三太,請了安,說:“老前輩,你老人家好哇?弟子有書信相投,乃是飛天鷂子賀兆熊太爺的信。”說着,從懷內掏出來說:“你老人家請看。”上寫:“內函敬呈義兄黃三太爺大啓,書由揚州發,名內詳。”三太拆開來看,不知上面寫的是何言語,且看下回分解。

    第二十五回 隱林泉授徒教子 慶生辰又起風波

    話說黃三太接過書信一瞧,問那人說:“你姓什麼,是哪裏的人?”那人說:“小人是揚州人氏,父母早喪,跟着叔父度日。我姓何名路通,本年十五歲。只因我愛練武藝,請了幾位教師,全是武藝平常,有一位賀大爺,與我叔父相契,甚爲知心,他說你老人家武藝精通,叫我來投你老人家學些藝業。”

    黃三太聽說,拆開書信一看,上寫着:字請恩兄大人福安。自拜別後,天南地北,各處一方。弟至揚州,遇故友何澄,言他侄兒何路通專愛習學武藝,訪求名人。弟知兄在家,應有安閒之樂,閒暇之時。弟遣何路通前來,投字在臺前,學習藝業。如蒙允准,則來人幸甚!知己之交,不敘套言。專此,即候闔第清吉!並請福安不一。

    黃三太看罷說:“你既然願意習學武藝,我就收你作個徒弟。”何路通連忙叩頭,拜了八拜,就在此處練習武藝。一住五年,練得有飛檐走壁之能,長拳短打無一不通,拜別師父去了。逢年按節,必來給師父叩頭。師生二人,意味相投。

    光陰荏苒,日月如梭。這一年,黃三太五十九歲,黃天霸

    八歲。於正月二十二日,外邊門上家人拿進一個拜帖,上寫“新授紹興府彭朋”。黃三太叫家人把拜帖拿回擋駕。原來那彭公官復原職,拿了武文華,治得三河縣人民安居樂業。白馬李七侯自打竇二墩回來後,隨彭公升了南通州知州,後又提升紹興府知府。彭公念當年指鏢借銀的好處,特意前來拜望,黃三太卻不敢會見。彭公回衙,遣李七侯送來京中茶葉,帶來大餑餑,還有各樣點心。黃三太接進來,二人見面,敘起當年離別之情。李七侯說他幫助彭公到處剪惡安民,升得此處的知府,今日特來拜望。黃三太聞聽此言,說:“賢弟理應如此纔是。

    愚兄老邁,退守林泉,教子讀書,有薄田數頃可以養贍,吾願足矣!“李七侯說:”黃三哥,你我山東分手,倏忽幾載,光陰荏苒,日月如梭,三哥不減當年威風,五官氣色全好。“黃三太說:”託賢弟福,賢弟你家中還好?“李七侯說:”有我八弟照應家業,倒也平安。嫂嫂與侄兒安好!“三太說:”承問,你侄兒入學讀書,倒也好。“二人談了一會閒話,黃三太吩咐家中擺上酒菜。二人入座又談了一會心,酒飯已畢,李七侯告辭回衙門去了。自此時常來往。

    今年是黃三太六十整壽,二月初二日的生辰,自己知道有幾位知己的朋友必來拜壽。今日是正月二十五日,慶期臨近,須早爲預備纔是。連忙派家人黃用,拿了三十兩銀子去治辦酒席,要上等海味席,雞鴨魚肉都要新鮮,先定一班戲子。黃用甚爲喜悅,接了銀子,找了茶房、廚房人等,寫了雙鳳班崑腔。

    到了正月三十日,外邊家人來報說:“有季全來給寨主磕頭。”

    黃三太說:“好,這季全倒不忘舊,年年來給我磕頭,快請進來!”家人去不多時,把季全帶到書房內。三太笑吟吟地說:“賢侄還好麼?”季全跪於就地,說:“小侄兒來給三叔叩頭。”

    黃三太說:“賢侄起來吧,年年勞你前來。”季全說:“小侄理

    應磕頭,願叔父你老人家福如東海,壽比南山,多福多壽多男子。“黃三太說:”好一個多福多壽多男子。多承賢侄遠來,我先給你接風。來人擺酒兒,給賢侄一個下馬杯兒。“二人喫了幾杯,家人來報說:”今有紅旗李煜、鳳凰張茂隆二人前來拜壽。“三太親身迎接,走到了大門外,見二人各拉一匹馬。紅旗李煜年過五旬以外,頭戴新秋帽,高提樑兒,紅纓新鮮,身穿藍寧綢八團龍狐狸皮袍,外罩紅青宮綢八團龍的馬褂,是狐肷的,足登青緞官靴,白淨面皮,燕尾髭鬚,雙眉帶煞,虎目生光,儀表非俗。鳳凰張七即茂隆,他是頭戴貂鼠皮官帽,新紅纓兒,身穿灰寧綢狐肷的皮袍,外罩藍寧綢火狐的皮馬褂,足登青緞官靴。二人一見黃三太迎接出來,連忙請安說:”三哥,你老人家好哇?“家人接過馬匹,三太說:”二位仁弟遠路而來,多受風霜之苦。“張七說:”仁兄千秋之辰,理應前來祝壽。“黃三太說:”有勞二位仁弟。“說着進了二門,四人到了上房內落座,家人重新擺上酒席。少時,黃天霸進來給衆人見禮。張七見天霸頭戴青緞子小帽,身穿絳紫宮綢棉袍,外罩米色寧綢馬褂,足登青緞官靴,白淨面皮,目似明星,兩眉斜飛入鬢,準頭端正,脣若塗脂,儀表非俗。給張七請了安說:”七叔好,七嬸母好!“接着又問紅旗李煜好,又問季全好!

    季全拉着他的手,說:“兄弟,你念的什麼書?你今年幾歲?”

    天霸說:“今年八歲,念《詩經》了。”張茂隆連聲誇好,說:“三哥,這就是大少爺?”三太說:“是你侄兒。”張七說:“果然父是英雄子豪傑,日後必然光宗耀祖。”四人喫到初更之時,安歇睡覺。

    次日把戲臺搭好,早飯後,外邊又來了飛天鷂子賀兆熊、濮大勇、武萬年三位英雄,各帶自己的兒子,前來給三太爺拜壽。家人通報進去,裏邊黃三太同紅旗李煜、鳳凰張七、神眼

    季全、少爺黃天霸迎接出來。大家見禮已畢,到了廳房。賀兆熊說:“老仁兄千秋之辰,弟等特來拜壽。自去歲一別,我等在鎮江府城內,住了一載有餘。我同濮賢弟、武賢弟把你侄兒帶來,給伯父拜壽。”黃三太說:“知己之交,屢蒙厚愛,不遠千里而來,我不敢當。”賀兆熊與武、濮三人齊說:“仁兄何必太謙,你我結義弟兄,如骨肉一般,俗語說得好,異姓有情非異姓,同胞無義枉同胞!”賀兆熊把兒子賀天保叫過來,說:“你給你伯父磕頭。”賀天保過來說:“伯父,你老人家好哇?”

    黃三太一瞧賀天保,不過十四五歲,頭戴貂鼠皮官帽,猩紅纓兒,身穿紫寧綢的銀鼠皮袍,外罩米色線縐棉馬褂,足登青緞官靴,身高四尺以外,白生生的臉膛兒,黑真真的眉毛兒,一雙虎目,頗有神氣,準頭豐滿,脣若塗脂,俊品人物。黃三太看罷,說:“好,我這個賢侄兒,舉止安詳,日後必成大器。”

    那濮大勇說:“天鵬,過來見你伯父。”黃三太看濮天鵬,約有十二三歲,頭大項短,生得虎項燕頷,豹頭環眼,麪皮微黑,黑中透亮,頭戴青緞小帽,身穿藍綢皮襖,紫緞馬褂,足登青緞抓地虎靴子,此子爲人粗率,性情暴戾。那武天虯也是這樣打扮,青中透藍的臉膛,他的性情與濮天鵬的性情一樣,心直口快,性情剛強。三人見禮已畢。黃天霸又給三位叔父叩頭,大家讚美天霸生得秀氣。今日是小四霸天結義的回目。這四人中,就是黃天霸心地聰明,辦事豪爽,性情剛強。那少爺賀天保,是心靈手巧,一見就識,心地忠厚。這小弟兄一見,心投意合。黃三太又重新讓座。賀兆熊說:“我等給仁兄拜壽,請壽星上座,我等拜壽。”李煜、張七齊說有理。黃三太推脫不開,無奈同衆人到壽星堂拜了壽。

    大家來至前廳,方纔歸坐,家人來報說:“有鐵背熊褚彪、魚眼高恆二值爺前來拜壽。”三太迎接進來,大家見禮已畢,

    共敘離別之情。衆人把禮單呈上:頭張是張茂隆的,上寫“折敬紋銀二百兩,愚弟張茂隆拜。”李煜也是壽酒壽燭,折敬二百兩。賀、武、濮三人,也是每人二百兩。大家交了禮,擺了早筵。黃三太告訴家人說:“我那知己的朋友全來了,再來的禮物,一概不收。”家人答應下去。今日是因爲慶生辰,惹出一場驚天動地的事來。黃三太北京城劫銀鞘,且看下回分解。

    第二十六回 論英雄激惱黃三太 賭閒氣搶劫補秤銀

    話說黃三太同大衆在廳房擺宴,忽見家人手執一個全帖呈上。黃三太一觀,見上寫:“折敬紋銀二百兩,結義弟郝士洪拜。”三太說:“郝爺在哪裏?”家人說:“是郝宅家人送來禮物,說他主人病體沉重,不能親來。”黃三太聽罷說:“衆位賢弟,這郝士洪也太不對,去歲他遣人前來,說是身染重病,不能前來,我信以爲真,遣人去問,說他沒有什麼病。今年又派人前來,斷無此理。”遂對家人說:“你去到外邊,給那家人五兩銀子,賞他一頓飯喫,叫他將原禮帶回,一概不收。”家人答應下去。黃三太說:“衆位賢弟,你等想,這郝士洪去歲派人來,今年又派人來,他就是病,難道他兒子也有病麼?這明明是瞧不起我。”大家說:“三哥休要生氣,今日乃千秋之喜。

    論說他也真不對,都是一拜之交,他既不來,可以叫他兒子來呀。這個人是眼空目大。“說着,鑼鼓一響,開了戲啦!這頭一出《祝壽》、二出《賜福》、三出《牛頭山》,唱得熱鬧。喫酒之間,濮大勇說:”衆位恩兄賢弟,我想光陰似箭,日月如梭,我等當年結拜,都是二十餘歲的英雄,如今數十年來,都成了老頭兒。要論豪傑,在北方要算李煜大哥,你歷練得真好,只要紅旗一展,無論哪路,就都得送你幾兩銀子。鳳凰張七哥

    他之所爲,與黃三哥是一樣兒,永不搭伴,孤身出馬,有一千銀,只留三百兩,劫了客旅行商,還許濟困扶危,賙濟孝子賢孫,劫的是貪官侯臣。如今黃三哥是洗了手啦!咱們綠林的朋友,死走逃亡,真個不少。也有遭了官司,身受重刑,死於雲陽法場之上,也有死於英雄之手。“

    這日大家暢飲,正是“酒逢知己千杯少,話不投機半句多”,不知不覺,喝了個酩酊大醉。黃三太自己已是帶了酒的性情,他一生服軟不服硬,一聽濮大勇誇說別人的威名,自己氣往上衝,說:“衆位,不是我黃某說句大話,想當年我在綠林中,並無遇見對手。頭八年前,在德州鏢打竇二墩,我作買賣,永遠都是單人獨騎,並不搭伴,綠林中象我這樣的人也很少。”濮大勇是個懈怠鬼,一生說懈怠話,他聽黃三太之言,說:“三哥,你說的那話,全不爲奇,咱們在綠林的人,能作之事,不過皆是在曠野荒郊之中,遇見鏢車正然走着,咱們一出去,他先害怕,知道某處有某人爲首,再一威嚇,他豈有不獻金銀之理,此事不足奇。若作驚天動地之事,真得有別古絕今之人,倘得到北京天子腳底下,把當今萬歲爺的物件,拿他一兩樣來;或在戶部,把那銀鞘子劫了他的來,纔是真正英雄。

    只在外邊逞能,那算什麼英雄呢?“他這幾句話,說得黃三太哈哈大笑,說:”賢弟,據你說無人敢往北京去劫皇上的東西。

    我要去劫了皇上的東西來,你應該怎麼樣呢?“濮大勇說:”三哥,你要真把皇上家的銀兩劫來,我就給你磕頭。但你老人家這麼大年紀,依我之見,不要生氣,京都城內五府六部,營城司坊,順天府,都察院,大小無數衙門,護城兵有數十餘萬,那可不是鬧着玩的。咱們這些人,在曠野荒郊無人之處成了,在京都城內那可不成。“黃三太說:”濮賢弟,你休要氣我,我若不去,誓不爲人。“賀兆熊見黃三太怒氣填胸,不由己的

    答話說:“黃三哥,你老人家還不知道他的外號兒,人人稱他懈怠鬼,最愛說懈怠話,咱們這些年的結義弟兄,不能不知道他的性情。”黃三太是成名的英雄,一想衆人都在我家,我不能得罪他等。想罷,把氣壓了壓,同着大衆,喫了一天酒,聽了一天戲,大家安歇。

    次日一早,衆人起來,賀兆熊說:“今日趁着三哥的千秋,叫他小弟兄們結一個世交。”黃天霸早在這裏聽見,說:“很好,就是那樣吧!”四人敘了年庚,賀天保十四歲、武天虯十二歲、濮天鵬十一歲、黃天霸八歲,四人行了禮。因不見黃三太出來,黃天霸帶着三個哥哥,繪父母磕頭去。忽見家人黃用說:“衆位大爺不好了!我家老爺今日一黑早,備上黃驃馬,把作買賣的傢伙全拿去了,他一早不叫小人告訴衆位爺知道。”

    賀、武、濮與張七、李煜、季全、褚彪等大家齊說:“不好,這一定是上京都去了!必是昨日濮賢弟你說懈怠話,三哥惱在心中,笑在面上。今日這一赴京都,倘有不測,不但有性命之憂,還有滅門之禍。”正說着,從後面出來一個家人說:“我家主母現在內廳房,請衆位到裏邊去說話。”衆人跟家人從北上房東邊的一個便門出來,往北一拐,瞧見北大廳五間,衆人到了上房內落座。秦氏夫人說:“衆位叔叔安好,昨日拙夫迴歸內院,我見他怒氣不息,一言不發,我也不敢問他。今早他把所用之物,帶在身邊,拉馬去了。我問他,他說十數日才能回來,不知有何事故?”濮大勇說:“嫂嫂,我三哥必然是要作買賣去,三五天定然回來。”秦氏說:“叔叔你等都前來給他祝壽,他爲何這般無禮,就不辭而行,太不知事務了,這其中他必有緣故。”賀兆熊說:“嫂嫂不必問,這是昨日濮賢弟酒後失言。”就把昨日晚間他二人所說之話,又學說了一遍。秦氏深知黃三太的性情,連忙說:“季全,我給你三十兩銀子的路費,

    你騎一匹快馬趕到京中,探詢虛實。你三叔的馬日行四百里,這也追不上他,須要打聽準信回來,大家方能放心,衆叔叔別走。“大家說:”我等不能走的。“

    那黃三太因被濮大勇說了幾句玩笑話,他就惱在心裏,暗說:“我定要到京都城內,作一件出奇之事,也叫濮大勇知我的本領。”自己騎馬,順大路往京都而行。在路上,那馬不喂乾草,淨喂小米綠豆,給它黃酒喝,故此這馬更雄壯了。一日,黃三太進了彰儀門,心中一想:“我若到戶部去搶他一鞘銀子,也不容易。”正自思想,進了正陽門,見前邊有四個騾子,馱着銀鞘,後跟一個解餉官。這乃是一宗補秤的銀子,不是正餉,歸內庫的。只因皇上在海甸暢春園避暑,過了九月九登高之後,他纔回來在家辦事。那個總管太監也在海甸,這項銀子,要送到那裏去才能交。這須出德勝門,故他進了東安門一直往北。

    黃三太跟至沙灘地方,見四方無人,自己一催馬說:“喂,別走啦!留下銀兩,放你過去,饒你性命。押餉官見一老者截住去路,要劫銀子,不由得大怒說:”好一個該死的兇徒,這乃是天子腳下,禁城內地。來人給我拿住,交地方官送刑部治罪。“

    手下人早往官廳報信去了,不多一時,從那邊來了十數個官兵,要拿黃三太,且看下回分解。

    第二十七回 聞凶信親赴揚州府 劫聖駕打破大紅門

    話說黃三太截住解餉官,那解餉官遂令手下人去報信,上官廳調兵。這個時候,黃三太抽出刀來,把那些手下人砍散,把解餉官拉下馬,砍了他一刀背,自己亦跳下馬來,把銀匣子取了一個,捎於馬後,方纔上馬。那官兵有十數名趕來,手拿鉤槍鐵尺,說:“賊人別走,我等來也!”黃三太一拍馬,快走如飛地去了。他等一轉眼,別說人,連影子也瞧不見了。衆人無奈,把老爺扶起來,攙到官廳。今日這位該班的,是步軍校納光,聞聽此事,嚇了一跳!趕緊把解餉老爺請來,一問是由保定府來,他是二府同知吳秀章,解這一趟銀子,回去還有保舉呢。納老爺說:“老兄,今日之事,你擔不是,我也擔不是,你我小小前程,全不容易。再者說,這件事出在禁城內地,會有響馬了!這何人肯信呢?依我之見,你我賠出五百兩銀子,認個晦氣,也就完了。你也可以保住功名,不日高升;我也不能受地面不清之責。”吳秀章聽罷這話,一想也有理,嘆了一聲說:“納老爺,就這樣辦吧,我也是該當如此。”

    再說黃三太趕出彰儀門外,自己住了店,歇息了一夜。次日天明起來,用了早飯,算還了店帳起身。在路上正遇神眼季全,跳下馬說:“三叔回來了,嚇死我也,家中皆不放心。”

    黃三太說:“賢侄快上馬,到家再說。”叔侄二人在路無話,快馬加鞭,那日到了紹興府望江崗聚傑村家中。家人接了馬,黃三太、季全二人到了廳房之內,與賀兆熊、武萬年、濮大勇、褚彪、李煜、張茂隆及小四霸天賀天保、濮天鵬、武天虯、黃天霸等大家見禮已畢。黃三太說:“衆位,等我心煩了吧?”

    濮大勇說:“嚇死我也!你今可回來了。”黃三太說:“皆因一言,我走這一趟,也沒白去了。這半個月,我自京都回來,還算快呢。”便叫家人把那馬上帶的箱子拿來。家人抬來,放在就地,把箱子打開,裏頭是白花花的二十個元寶。黃三太說:“濮大勇,你說愚兄不敢在京都搶劫銀兩,你瞧,這是鞘銀一匣,就在北京東安門內北沙灘劫的。”賀兆熊說:“三哥聲名遠振,哪個不知。濮賢弟他的外號叫做懈怠鬼,那日又多喝了幾杯,他的言詞兄長不必認真,我給兄長接風洗塵賠罪。自從兄長去後,我等坐不安來睡不寧,雖然喫了飯無事,心更焦躁。”

    黃三太說:“衆位賢弟,都是自己人,我也不是誇口,慢說搶劫銀兩,就是在京都劫聖駕、盜庫銀,我也敢去。”濮大勇樂得前仰後合,說:“黃三哥,你這銀子是自京中帶來的,不是從京中劫來的,誰也沒親眼見這事。算我輸了,我給你磕頭,劫聖駕那個東兒我可不敢賭啊!”說罷,遂即叩頭,又說:“劫聖駕、盜庫銀這兩件事,不是玩的,你就算了吧!你那日出走之後,我嫂嫂也埋怨我,衆朋友也埋怨我,我可不敢打賭了!”三太聽濮大勇這套話,不由得氣上心來,無奈在自己家中,不能翻臉,壓了壓氣說:“濮賢弟,你不必用話激我,再作了那件事,久後料你也必知道,不能妄談是非。”賀兆熊、褚彪連說道:“三哥,大人不見小人過,他那個嘴信口胡說,那還了得!再者你老人家歸隱數年,洗手不作買賣的人了,今年已到花甲,哪裏也不必去了。”三太說:“二位賢弟,我焉能

    與他一般見識呢!“賀兆熊與金刀鐵背熊褚彪等,大家告辭要走。黃三太說:”衆位,明日再走,我給衆位送行。季全留下,我要派他到揚州探訪魚鷹子何路通下落,我每年生辰或年節,他必要親身來的,今年不來,必然有事,我實不放心。“衆人聞聽三太之言,才放了心。黃三太重新又治酒筵,與衆人飲酒,談了一天。次日大家告辭去了。

    黃三太把諸事辦完,拿出二十兩銀子,派季全探訪何路通的下落去了。自己悶坐書房,細想濮大勇雖然與我結爲弟兄,但所說的言詞傲慢,欺我無能。我今年已六十歲,常言說得好,“寧叫名在人不在”,我必要在京都作一件轟轟烈烈之事,留下英名,傳於後世。我這一入都中,必須見機而行。正自思想,家人請用午飯。到了後邊,秦氏與天霸全皆等候。老英雄說:“天霸,你今日上書房去來?”天霸說:“去來。”三太說:“好!你才八歲,想我撫養你也不容易,只要你到後來別敗了爲父之名,我就死在九泉之下也甘心。爲父一生性情高傲,南北各省皆有名望,久後你要是現眼,作那下流之事,叫別人說我黃三太作事遭了報應,就爲不孝。孩子,你要爭一口氣,爲人總要立志,光宗耀祖,顯達門庭。”黃天霸雖說年幼,一聽他父親所說之言,連連答應說:“孩兒必然爭這口氣,定要名登虎榜,顯耀門庭。”三太聽罷很樂。

    書不重敘。過了幾日,季全由揚州回來,說魚鷹子何路通在家臥病不起,不省人事。三太聞聽此言,甚不放心,遂叫季全歸家,自己帶了黃用,騎馬到了揚州何路通家的門首。黃用叫門,裏邊走出一個家人,名叫何福,說:“誰呀?”黃用說:“我們是紹興府望江崗聚傑村的,姓黃,來找何路通。”家人聽說,知道是他主人的師父來了,連忙說:“老太爺請進來吧,我家主人病症方好,不能出來迎接。”黃三太下馬,把馬交給

    家人,跟何福進內。何路通連忙起來說:“師父,你老人家好呵?弟子不能行禮,望師父恕罪。”三太說:“我在家中,聽說你病,我甚不放心,不知你的病因何而得?”何路通嘆了一聲,說:“老師,我一生也是性傲,只因我叔父嬸母去世,我一慘傷,想我孤苦伶仃,父母早喪,又無親戚,哪是我知疼着熱之人?因此越想越慘,食水不調,得了此病。多虧了先生給我治好,今已好了八成。又蒙老師憐愛,不遠千里而來,我實感念不盡。”黃三太給他留下了五十兩紋銀,說:“賢契,你好好地養病吧!”說罷,帶黃用離了揚州。

    天氣正在三春,桃柳爭春,杏花開放,春風拂拂,柳條嫋嫋,燕語鶯歌。黃三太主僕二人,在午時天氣到了一座村鎮,路西有一座飯店,二人下馬,把馬拴於門前,進這飯鋪,見裏邊也還乾淨,北首桌上,有三個人在那裏閒坐喫茶,是一差二解,那項戴鐵鏈之人,生得兇眉惡眼,怪肉橫生,黃臉膛,連鬢落腮鬍須,身穿紫花布褲褂,青鞋白襪,話是北京口音。黃三太站起身來,到了那邊,要訪聖駕出門的日期。劫聖駕鏢打猛虎,且看下回分解。

    第二十八回 招商店訪得實信 劫聖駕打虎成名

    話說黃三太站起身來至那罪犯跟前,說:“朋友,你是京都人,身犯何罪?”那人見黃三太一片至誠,連忙答話,說:“在下姓金行六,別號叫大力,在善撲營當差。因秋圍未派上我差事,我在前門外月明樓聽戲,打死著名的匪棍陶金謙,把我發在這裏的。”這個人乃是正藍旗漢軍敖海佐領下的旗人,名金大力。下文在《施公案》裏,保施公在揚州拿了無數盜犯,這是後話不提。單說黃三太問那金六說:“今年圍差,可還有麼?”金六說:“還是二月二十八,三月十六,打南苑的春圍。”

    黃三太說:“勞駕了。”自己喫了飯,對黃用說:“你回家去吧,我要訪幾個朋友去呢!”黃用答應去了。

    黃三太那一日到了京都,住在永定門外德隆店內。小二見黃三太身穿官服,年約六旬,認着是一位當差的。此時三月初旬,永定門外正是步營墊道。淨水潑街,黃土墊道,按段都是步軍校專管。那些兵丁人等,也有往各處喫酒的,也有在一處賭錢的,等等不一。黃三太問店內夥計:“當今萬歲爺幾時出家?”小夥計說:“三月初十日,一定出京,全派好了。”三太自己要了酒飯,喫罷安歇。一連住了幾天,到初九日,黃三太怕萬歲夜內過去,自己到初鼓算了店帳,把馬拉出店去。他一

    瞧,只見一條火龍相似,道上人煙不斷。黃三太也是身穿官衣,龍蛇混雜,那些當差之人,各衙門都有,他哪裏認得出來呢?

    黃三太本來生得不俗,頭戴小呢秋官帽子,身穿藍綢夾袍,腰束絲帶,外罩紅青寧綢夾馬褂,足登青緞靴子,麪皮微紅,紅中透黃,一部銀鬚,根根似線。他拉着馬來回走了幾趟,也無人盤問。天有四更時候,還不見聖駕到來。

    話說當今仁聖皇帝康熙老佛爺,這回傳旨,帶着宗親王室,貝子貝勒,王公大臣,去南苑打圍殺虎。那大清朝正值定鼎之初,河清海晏,五穀豐登,春秋都要打圍演武。這日,當今老佛爺不坐輦,不坐轎,單騎逍遙馬。那匹馬是北邊克勒親王孝敬的,其色皆白,渾身並無雜毛兒,四蹄走得如飛。皇上騎馬,前頭有前引大臣,護駕大臣。出了永定門,康熙爺有旨,不準攔人。那些軍民人等,起早跪於道旁,瞧看皇上。當今聖主在逍遙馬上一瞧,那城外柳綠桃紅,又是一番新氣象,郊圍麥苗,一色皆新,天氣清和,惠風送暖,野花生香。皇上在馬上說:“王希,朕看今春這個景況,真是五穀豐登。”宰相王希回奏說:“託我主的洪福,正是皇上有道家家樂,天地無私處處同。”

    君臣正在講話,離大紅門不遠,忽聽前邊一片聲喧說:“有了虎啦!”哪裏來的虎?這是那些海戶當差之人,從口外用錢買來,放在木籠內養着伺候差事的。這一隻虎是二月來的,野性未退,今天從籠內跑出來,順道出了大紅門,把那管虎的海戶兵丁,嚇得魂飛膽戰,連忙拿兵刃追下來,他等又如何追得上。

    那虎一出大紅門,正遇前引大臣等,連忙說“打!”這裏一亂,康熙爺上前問說:“亂的什麼?”有當差的王大人王希,奏明皇上。康熙爺乃是一位佛心的人,一聽此言,說:“速傳朕旨,不論軍民人等,只管打虎,朕還有賞。”

    這聖旨往下一傳,那些當差之人,一片聲喧,早驚動了飛

    鏢黃三太。他在大紅門正候聖駕,忽然從南苑內竄出一隻虎來。

    又聽傳旨,他加鞭飛馬,闖進了外圈子,說:“你等閃開,打虎的來也!”那虎見人多,正在無處逃走之際,忽見對面有人,竟撲三太而來。黃三太望對面一看,那虎好生的厲害,怎見得,有贊爲證:頭大耳圓尾巴搖,渾身錦繡最難描,樵夫一見膽嚇破,牧童聞聲魂皆消。

    長在深山誰爭力,衆獸之中任咆哮,山君未曾令人怕,眈眈之視枉自驕。

    黃三太看罷,伸手把迎門三不過的飛鏢掏出來,照定那虎就是一下,正中在那虎左肋之上。那虎大嘯一聲,竟奔三太而來,被三太又是一鏢打在前胸,登時身死。衆當差人先報與宰相王希。王希奏明聖上,聖上傳旨,命打虎之人前來召見。那康熙老佛爺乃馬上皇帝,並不膽小,卻要見打虎之人。那當差人等閃開,老佛爺遠遠見有一老頭兒,威風凜凜,跳下馬來,先把肋下配的刀解下,擲於就地,來至馬前跪下,膝行幾步,說:“小民黃三太,叩見萬歲萬萬歲!”康熙老佛爺看黃三太年到花甲,還有這等本領,真雄英也!開金口說:“你是哪裏人氏,來此何干?據實說來。”黃三太連連叩頭說:“求萬歲赦我死罪,我纔敢明白回奏。”康熙爺說:“赦你無罪,只管實說。”

    那黃三太叩了一個頭說:“小民原籍福建臺灣永和鄉人氏,寄居紹興,練了一身武藝,身歸綠林爲寇,不劫買賣客商,單劫貪官污吏、勢棍土豪,得了銀子也不亂用,賙濟孝子賢孫,前數年我就洗了手,不敢作欺心之事。因我六十生辰之日,有昔日結拜的朋友濮大勇,酒後他說我年邁無能,要在北京天子腳下,作一件驚天動地之事纔算英雄。小人一時氣忿不平,我來到京都,正遇萬歲爺行圍打獵,遵旨打死猛虎,不敢求賞,只

    求萬歲爺賜我一點物件,成我之名,死於九泉之下,也感念萬歲爺的皇恩浩蕩。“當今老佛爺聽罷此言,龍心大悅。又看黃三太年老,已然是洗手的綠林,皇上因隨身不帶零碎,一回身便將所穿的黃馬褂脫下來,說:”黃三太,念你打虎救駕之功,我賜你此物回家務本,成名守分。去吧!“黃三太叩了個頭,說:”我皇萬歲萬萬歲!“接了過來,自己回到黃驃馬臨近,拾起刀來,飛身上馬,曉行夜宿,那日到了家中,把黃馬褂供於佛堂之內,晨昏燒香,無事叫天霸白日讀書,晚間練武,把長拳短打,刀槍棍棒,三隻飛鏢,甩頭一隻,盡皆練熟。

    這且不表。那日康熙老佛爺給他黃馬褂,此事轟動京都,人人知曉,歡喜煞了那位洗手不作的飛天豹武七韃子。他自從鏢打竇二墩之後,自己歸家,李七侯則跟了彭公,當看家護院的鏢手去了。他也想綠林無味,自己到京都,在達木蘇王府充當差事幾年,王爺甚是喜歡他,即放他第二等侍衛,在府中管事。另外還有兩個朋友湯夢龍、何瑞生,這兩個是當提督衙門的大班,辦事拿賊。這一日,武七韃子下班無事,正悶坐書房,想要出城聽戲。忽見家人來報:外邊有京東樂亭縣賽毛遂楊香武來拜。武成聞聽,連忙往外迎接。來至大門,看見楊香武身穿藍布大褂,白襪青鞋,麪皮微黃,似有如無的兩道眉毛,兩隻圓眼睜得溜溜亂轉,神光朔朔,高鼻樑,薄嘴片,微有幾根鬍子,上有七根,下邊八根,說話聲音洪亮。見武七韃子從裏邊出來,他就說:“賢弟你好哇,久違久違!”武七韃子說:“大哥,你我有三載總未會面,不想今朝在此相遇。我正要出南城聽戲,兄長來了甚好!”說着請了安,笑嘻嘻地到了書房落座,家人獻茶。武七韃子說:“大哥,你往哪裏去了?三載並未往我這裏來!”楊香武說:“我在山東、河南住了三年,忽然想起來京看看老弟,昨朝我方到京中,在南城居住,訪問才

    知你已遷至武寧侯衚衕。我也想與你談談心,這京中就是你與何賢弟、湯賢弟,他二人我聽說充當內大班,辦案差事很紅。“

    武成吩咐備飯,先替兄長接風。少時家人擺上杯箸,把酒送上來。武成先給他斟上一杯,自己也斟一杯,二人落座喫酒,說些閒話。武成說:“楊大哥,要說綠林中人物,我就信服一個人,此人乃是南霸天黃三太,昨日在後門內沙灘,放響馬劫了銀鞘,你想何等英雄?人說他所騎黃馬,年有六旬,我知道並無別人。”楊香武說:“那也不算出奇,這京都是有王法的地方,反無王法了?外州府縣的衙役,全會武藝,可以辦案,這京都之內,無有什麼人管這閒事。”武成說:“楊大哥,我還有幾句話,說給你聽了,自然佩服!”武成說這幾句話,激起楊香武一盜九龍杯,且看下回分解。

    第二十九回 飛天豹斟酒論英雄 楊香武頭盜九龍杯

    話說武七韃子在書房之內,擺酒與楊香武二人談心,情投意合。提起綠林英雄來,武成說:“就是黃三太,先在北沙灘放響馬,後在大紅門鏢打猛虎,當今萬歲爺見喜,欽賜八寶團龍黃馬褂,天下揚名,有一無二。你說,在咱們綠林中,真算第一人!”楊香武說:“真好!黃三太六十歲的人,作此絕古空今之事,我楊香武實在佩服。武賢弟,並非愚兄我誇口,三日之內,在此作一件事,叫你定然知道。”武成說:“仁兄休要取笑,這京都禁地,能人過多,再者兄長四旬有餘之人,老不講以筋骨爲能,英雄出於少年。我乃金石之言,兄長鬚要三思而行。”楊香武說:“賢弟之言是也。少時用完飯,我還要看看湯夢龍、何瑞生二位賢弟呢!你給我十兩紋銀,我要買些物件。”

    飛天豹武七韃子連忙叫家人取了十兩紋銀,說:“兄長,不夠只管說。”楊香武說:“使不了。”二人用飯畢,楊香武說:“賢弟,今日正當暑熱之際,不知萬歲在哪裏避暑?”武七韃子說:“現今皇上在京西海甸,離城二十里地,有一座暢春園,在那裏避暑。每年五月節後即去,凡一切公事,有軍機大臣在那裏辦理。過了九月九日登高之後,才能進城啦!”楊香武聽罷,站起身來告辭,說:“賢弟,明日再見,我到後門外去看看湯、

    何二位。“

    武成送至門外,楊香武出了西直門,過了高亮橋,順着石頭道,到了海甸。一見那街市之上,人煙稠密,買賣興隆。順着泄水湖,往南到了龍風橋,見西邊往南路西,有一座清茶館,門首貼着黃紙報子,上寫:本館於本月初一日,準演趙太和《隋唐全傳》。楊香武一見,天有過午之時,自己也渴了,不知萬歲爺現在哪裏?無奈進去喝碗茶再說。自己進去,坐在一張桌几上,跑堂的拿着茶壺來,連茶葉一同給楊香武。楊香武把茶葉放在壺內,跑堂的泡了一壺開水。楊香武見那喝茶的人,全是太府宮官,只聽有一太監說:“先生該開書了,天不早啦!我今日晚半天還有差事。主子今日晚膳在暢春園,有北邊蒙古克勒親王進獻八駿馬圖,主子要傳着我。昨日聽了你的《臨潼山救駕》,今日該說《當鐧賣馬》了。快說,我聽幾回就走。”說着掏出一個靴頁來,拿出一張十吊錢的票子,給了說書的先生。那先生上了場,道了詞句,開了正傳,說得甚是熱鬧。楊香武見那太監起來走了,他就跟隨在後,到了西門外,就有帳篷了。那該班的兵見楊香武不是本處的打扮,說:“別往裏走了,再走鎖上你。”楊香武急忙回來,在各處閒逛。

    日色平西,用了晚飯,至黃昏後,在無人之處,把衣服脫下來,包在包袱內,隨手從兜囊中取出罩頭帽,把辮子盤在裏邊,身穿小褂褲,腰繫搭包,把單刀用絨繩挑放背後,擰好了押把簧,身帶百寶囊,裏邊有十二太保的鑰匙,無論什麼鎖,全都打得開,還有裝着雞鳴五鼓返魂香的小銅牛兒,千里火、百蠟捻。自己把衣包斜插式繫於腰間,翻身上房,躥房越脊,過了幾重院子,跳在就地。走至暢春園的東界牆,把身一伏,還了一口氣,飛身上牆,瞧見裏邊樓臺殿閣,各處燈火之光照耀如同白晝。他各處竊聽,到了一處,只聽得裏邊說:“定了

    更,傳了口令下來,伺候巡查!咱們大家別誤了差事。“楊香武想:”時候還早呢,這是外邊當差的。“又進了幾層院落,細瞧正北一座大殿,東西各有配房,裏邊全有燈光。唯南邊燈光甚亮,當差的人無數,這東屋有人說話,好象太監的聲音。內有一人說:”咱們把燈點上吧,少時就出來了!“楊香武聽罷,一轉身到了北殿內,觀看北邊有屏風,還通後邊,屏風前有一把蟠龍椅,上罩黃緞椅罩,書案頂上垂下來四個珠子燈,內點白蠟。楊香武一看,那屋內各樣陳設不少。正在觀看,忽聽外邊有腳步之聲,隨即將身趴於就地,竄入椅子底下。只見對對宮燈引路,進來了當今萬歲爺,就在椅上坐下。那侍御太監魏珠、李玉、張福、梁九公四個,先把桌上收拾乾淨,擺上各種菜蔬。有魏珠拿出一個匣子,取出白玉杯來放在桌上。此杯一半天產,一半人工,玲瓏細巧,上有九條龍,是當今老佛爺心愛之物。梁九公斟上一杯酒,放在桌兒上,康熙爺飲了一口酒。

    外邊侍御不少,卻也不知底下有這個賊。楊香武好象偷油鼠兒一般,一聲不敢言語,連大氣也不敢出。皇上飲了幾杯酒,說:“梁九公,吩咐把克勒親王進的八駿馬圖呈上我看。”梁九公下去,早有宮人把宮燈高挑,少時把那軸畫接過來,打開來看。

    康熙爺離了座。站在東邊,宦官把畫在西邊挑着,頭前兩邊燈燭輝煌。康熙爺觀瞧:頭一匹名爲赤兔馬,乃三國呂布所騎,後來呂布被擒,此馬歸於曹操。漢壽亭侯被困曹營,曹操贈赤兔馬,關公因爲此馬給曹操下了一拜,真乃千里駒也。又看第二匹,是一匹黃驃馬,當年馱過秦瓊,在潼關內三擋老楊林,潼關外九戰魏文通,走馬取金堤,皆此馬之力,真好馬!又看第三匹馬,乃是赤炭火龍駒,殘唐時李存孝所騎,過黃河,見黃巢四十八萬番漢兵,連破七十二座連環陣,十八騎人馬殺入長安,皆此馬之力!那皇上只顧看畫,那太府宦官全聽皇上講

    說此畫,賽毛遂楊香武見衆人都在看畫,他一伸手便把那九龍玉杯拿在手中,還有皇上剩的半杯酒他也喝了,躡足潛蹤,慢慢地溜至後邊,順着屏門出去。

    他得意洋洋,躥至房上,出了暢春園,到無人之處換了衣服,施展飛檐走壁之能,一直到了西直門,天色大亮,找了一個小酒鋪,喝了一壺酒,歇息歇息,又出門到了武寧侯衚衕武成門首。家人認識是主人的好友,連忙說:“楊大爺回來了,請吧!我去通稟一聲。”楊香武說:“不用通稟,我跟你進去就是。”到了二門,進去至書房之內落座。武七韃子正在北房之內,心想楊大哥爲何還不回來呢?忽見楊香武已進來,連忙向前說:“大哥從哪裏來?”楊香武說:“賢弟,你把左右家人退去,我有話說。”武成說:“你們出去吧!大哥有話請講。”賽毛遂楊香武說:“賢弟,愚兄昨日走了,並沒有去看湯夢龍、何瑞生,我到了海甸暢春園,正遇康熙爺夜宴,我在暢春園盜來了皇上的九龍玉杯。”說着從懷中掏出來遞與武七韃子。武成一看,連忙站起身來說道:“我昨日是無心之話,激惱了兄長,盜此九龍玉杯,真乃第一豪傑!我從此看綠林朋友,就佩服你兄弟二人,一暗一明。”說着給楊香武請了安。楊五爺說:“賢弟說哪裏話,愚兄一時氣忿,略施小技,何足爲奇。”說着二人飲酒。楊香武說:“賢弟,我要到紹興府去會會黃三太,與他提說此事,他必然知曉,也叫他知道天下還有一個楊香武。”

    武七韃子說:“兄長何必如此,日後兄弟也有見面之日,到見面之日,那時必然提說此事。”楊香武說:“賢弟,我意已決,非去不可。”武七韃子說:“兄長要去,也須在此多住幾日。”

    楊香武點頭不言,二人飲酒談心。

    卻說皇上康熙爺看過了八駿馬圖,自己歸座飲酒,不見了九龍玉杯,勃然大怒!不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三十回 丟玉杯捉拿黃三太 聞凶信自投府衙門

    話說康熙老佛爺歸座,太府宦官把駿馬圖拿下去,聖主要飲酒,不見九龍玉杯,心想必是當差人等,小心謹慎,怕磕碎拿去藏了。康熙爺說:“啊哈,看酒!”李玉與魏珠二人要斟酒,不見了九龍玉杯,嚇得梁九公等連忙跪下說:“奴才等只貪聽講八駿馬圖,不知九龍杯哪裏去了?”康熙爺聽罷此言,勃然大怒,說:“何人拿去?搜來!”梁九公下來,各處一搜,並無蹤影。康熙爺傳旨說:“朕寢宮禁地,怎能有賊人來,必是爾等自不小心。”吩咐侍衛人等,各處搜查明白,明日回奏。

    梁九公遵旨,到了外邊傳旨說:聖上有旨,着爾等嚴加搜查,內裏失了九龍玉杯,找着明日回奏。這道旨意一下,把內廳該班的專達依都章京、莫雲章京,個個嚇得膽戰心驚。那各門上當值的人,無論是誰,一概搜查,直鬧到天色大亮,並無一點下落。少時,從裏邊傳出旨意,要在安樂亭辦理此案。時軍機大臣有中堂王希,裕親王,貝子貝勒,朝郎駙馬,九卿四相,翰詹道各官,全在那裏伺候。少時康熙爺升了安樂亭,傳旨王希見駕。軍機大臣王中堂行了三跪九叩之禮。當今聖主說:“朕昨日在暢春園晚宴,失去九龍玉杯,他等值班人並不認真辦理,實屬不成事體。”王希口稱:“萬歲!臣有本面奏,此事

    須問內裏值班的人是哪一個?派他查明回奏。“康熙爺說:”梁九公他已在各處搜查,今日回奏,九龍杯不見下落,寶座之下有人爬的形跡。“王希聽罷,奏道:”據臣想,這個賊必有飛檐走壁之能,皆因萬歲爺皇恩浩蕩,今春在大紅門打虎,遇那黃三太打了猛虎,我主賞了他黃馬褂,必是他回家對那綠林賊人誇自己之能,又有那不知世務的賊人暗進皇宮,偷了我主的九龍玉杯。依臣愚見,我主傳旨先拿黃三太到來,問他得了黃馬褂回家,對綠林什麼人說來,可以追本窮源,必得盜杯之賊。

    如拿住盜杯之賊,連黃三太一併斬首,將他所有巢穴盡行查抄,以絕後患。“康熙爺聞聽王希所奏有理,說:”王希,這黃三太倘若回家並未與衆寇提說,又該當如何辦理?“王希奏道:”我主見機而行。“那些該班人等,聞聽中堂王希所奏,大家口唸真佛說,救了我們多少人。當今皇帝傳旨,諭都察院五城御史並提督衙門,以及順天府、各省督撫,捉拿盜犯黃三太,鎖拿來京,交刑部審問,訊明回奏。這道旨意一傳,立刻發抄,康熙爺散朝回宮。

    且說這火牌文書到了浙江紹興府。紹興府的知府老爺,姓彭名朋,字友三,初任作過三河縣,屢次高升,到紹興府作了幾年,大有政聲,上司保了“卓異”,此時已欽加布政司銜,遇缺提升按察使、候補道,時任紹興府正堂。一接這個火牌,連忙到了書房內,把彭興兒叫過來,說:“你去請李壯士來。”

    彭興兒答應出去,把李七侯請來。李七侯來至書房,說:“恩官有何呼喚?”彭公說:“壯士請坐。”李七侯告座。彭公說:“今有上憲行文一件,要在各府州縣捉拿黃三太。我想黃三太乃是英雄義士,本府在三河縣任內時,多蒙他扶助,並無盜案。

    他無事也不在我衙門來往,真乃品行端方的人,此事我該怎樣辦理?“李七侯說:”恩官,這件事據我想來,黃三太一個小

    民,如何犯了天顏?我與他雖是朋友,老爺只管按公事辦理。

    黃三太乃有名的人物,他要知信,必然親身前來自投,萬不能天涯海角逃走。還有一件,老爺要讓他逃走,就急速與他送個信;老爺要按公事辦,也急速派人拿他來,恐其日後生變,則不好辦。“彭公爲人精明忠正,聽了七侯之言,倒爲難了。凡爲人臣者,忠則盡命,也要量事而行。待我修書一封,命李七侯給黃三太送去,叫他遠遁他鄉,隱姓埋名,我再送他路費二百兩紋銀。想罷,忽見外邊長隨進來說:”回稟老爺,外邊有黃三太求見。“彭公聽罷一愣,半晌無語。想罷,說:”有請。“

    書中交代:黃三太自得了黃馬褂,在家中每日教那黃天霸練各樣武藝。這日正在上房,與夫人秦氏說話,說:“賢妻,我想人生世上,彷彿一場春夢。想我這樣的人,一生不服人的性情,只知有己,不知有人,就算不好。也是天緣湊巧,我在大紅門打了猛虎,留下這一點英名流傳後世,日後叫黃天霸踏着我的腳跡兒行,不可弱了我的英名。”秦氏說:“孩子也很好。”夫妻正在講話,忽然家人來報,說:“外邊有神眼季全求見莊主,有機密大事相商。”黃三太說:“請他進來。”家人出去,帶季全從外邊進來,也顧不得叩頭,就說:“三叔,你老人家大禍臨身!小侄探聽明白,現在各府州縣畫影圖形,要捉拿你老人家。趁此快走吧!”秦氏聽說,嚇得麪皮發黃。那黃三太說:“賢侄,可知因何故拿我?”季全說:“不知所因何故?”黃三太心說:“是了,我自得了黃馬褂,供於佛堂,並未作犯法之事。這必是因黃馬褂的事,我要是不到當官,恐遺笑於人;莫若我去,看萬歲該把我怎樣辦法?”想罷,說:“季全,我今已是六十歲的人了,你跟我到京都,見了刑部堂官,他必然追問,我據實而說。要是康熙老佛爺開恩,放我回家,一家骨肉團圓。若是聖上見罪,把我殺了,你把我的屍首

    骸骨,帶回紹興府來就是了。“季全聽了此言,心中不由傷慘,落下幾點淚來,說:”三叔,何必說這不吉祥的話?“秦氏說:”依妾拙見,總是不去爲上策。“黃三太說:”胡說,快拿四封銀子給季全,你跟我先到紹興府衙,然後再說。“秦氏給了季全四封銀子。黃三太帶季全來到紹興府官署外,說:”季全,你在一旁暗探消息,不必跟我來。“自己到了班房說:”哪位班頭在?“班頭何振邦說”我該班,黃三太你老人家來此何干?“

    黃三太說:“你通稟一聲,就說我來見老爺。”何班頭立時到了門上,見了長隨彭旺說:“外邊有黃三太求見彭公。”那李七侯也知道彭公要報前恩,連忙迎出去,給黃三太請了安,說:“老仁兄好哇!從哪裏來?”黃三太說:“賢弟,我的事你定然知道,想彭老爺與我都是故人,免得費事,我今前來投案。”李七侯聽罷,暗暗信服,黃三太果然名不虛傳,真英雄也!帶至西院北上房書房之內,說:“這就是老爺。”

    黃三太雖是聞名,實未見過彭公。今日一看,果然品貌不俗。彭公年約五十以外,身高七尺,面如滿月,眉分八彩,目如朗星,準頭端正,四方口,沿口黑鬍鬚,添黑透亮,身穿灰寧綢的罩袍兒,腰繫涼帶,帶着扇套檳榔荷包全份活計,足登官靴,頭上未戴官帽,天生福相。黃三太看罷,請了安,說:“老爺好?小民給老爺請安。”彭公見黃三太雖已年邁,精神百倍,五官不俗,連忙站起身來,說:“老壯士乃英烈之人,我久仰大名,今幸相會,三生之幸。前者多蒙厚愛,借仗威力,得有今日,我心中實實感佩。老壯士請坐講話。”黃三太說:“老大人乃本處父母官,犯人天膽不敢與大人對座。”彭公說:“老壯士,你我慕名久矣,何必太謙。”黃三太見彭公一番恭敬,只得在下邊落座,說:“小民有罪了。”彭公說:“老壯士今日來此何干?”黃三太說:“大人必見着文書了,康熙老佛

    爺各處拿我,不知所犯何罪?我今來此,求大人把我解送京中,聽旨發落。“彭公說:”老壯士,你作的事本府一概不知,你可從實說來。“黃三太就把沙灘劫銀鞘,大紅門鏢打猛虎,當今皇上赦罪,賞賜了一件黃馬褂之事說了一遍。又說:”大概就是爲這件事,我並未作過別的事故,候到京都就知道了。“彭公說:”老壯士若不願意打官司,我就放你逃走;你要打官司嗎,我行文上司,再候旨意。“黃三太說:”我候旨意,打官司就是了。“彭公賞了一席酒,派李七侯在客廳相陪。二人到了客廳之內,三太又叫人把季全叫進來,讓他回家送信,叫家內放心,自己在衙門住着等候公文。季全當晚也就在李七侯的房內住下。

    彭公遂將黃三太投案之事,行文於撫衙。那撫臺是納清阿,奏明皇上,諭下着紹興府知府彭朋押解來京,交刑部嚴刑審訊。

    欽派刑部尚書杜榮、都察院左都御史王鴻奎、吏部尚書王希審明回奏。彭公接了文書,此時他也正要進京引見,並想歸家探望親友,於是擇日收拾起程,帶彭興、彭旺、黃三太、李七侯、季全等,把本處的土物也帶了些回京送人。辦好了文書,本府的案件均付二府護理。黃三太這一入都,不知吉凶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三十一回 黃三太刑部投審 蒙聖恩賞假尋杯

    話說彭公攜帶僕從人等,同李七侯押解黃三太入都,季全跟隨,一路散放,並不帶刑具。由紹興府坐船,那日到了通州下船,僱車進了齊化門,到了東單牌樓金魚衚衕。彭公打了公館,次日到刑部投文,又派興兒給黃三太在刑部下邊打點好了。

    當日司務廳點名,黃三太收了寄監。黃三太此時已是手銬腳鐐全刑,有季全與彭興上下通融,花費了二百兩紋銀。黃三太到南所,瞧那些受罪之人不少。刑部南所的牢頭,原來是飛天抓苗五,乃東路的響馬,認識黃三太,聽說收在他這所內,早已叫來一桌酒席,給黃三太壓驚。三太方到所內,苗五禿子過來說:“三哥,你認識我苗五禿子不認識?”黃三太一見,說:“五弟,你也在這裏,是爲什麼案?”苗五說:“因爲香河縣的路劫案,劉通把我拉出來,他等全出去了;我打了帶值的,四年得了本所的當家。哥哥這裏來,把傢伙給下了。”二人在屋內喫酒,苗五遂問黃三太因何到此?黃三太就把所作的事說了一遍。苗五把禿腦袋一拍,說:“罷了,還是三哥英雄,我真佩服你。”

    不言黃三太在刑部。再說奉旨的欽差,吏部尚書王希、刑部尚書杜榮、都察院左都御史王鴻奎,是日三人會議,在刑部

    大堂坐堂,立時把黃三太提出,跪於堂下。杜榮說:“你叫黃三太?”黃三太答應說:“是。”杜榮說:“你在大紅門得了當今萬歲爺的黃馬褂子,同哪個盜寇提說着,你必要顯顯你的能幹之處。”黃三太說:“衆位大人在上,罪犯蒙聖恩不斬,反賜黃馬褂;我回到家中,將黃馬褂供在佛堂,唯知教子讀書,並未與盜寇往來。這是罪犯的實話。”王希問道:“你今來京,是紹興府拿你的呢,還是你自行投首的?”黃三太說:“自行投首。”王希說:“聖上在暢春園失去九龍玉杯,你必知情。”黃三太說:“大人如同秦鏡高懸,我在家中十餘年,並未出門,如何知道九龍玉杯的事情?”王希說:“要派你找去,你可能找來吧?”黃三太說:“大人開恩,若派罪犯去找,不敢不去。”

    王希同二位大人,俱是國之棟樑,見黃三太年過花甲,都有惻隱之心。三位大人吩咐帶下去收監,候旨發落。三人會議,遞了一個摺子。康熙爺降恩旨,給黃三太兩個月限期,命他尋找九龍玉杯,着地方官不準攔阻,任他各處尋找。旨意一下,三太即出刑部,回到彭公公館。又有旨意,傳彭公明日召見。次日彭朋上殿見駕,康熙老佛爺見彭朋舉止安詳,氣宇軒昂,甚爲喜悅,留京供職,升了工部右侍郎。紹興府知府,着張松年去接代。

    黃三太給彭公叩了喜,帶着季全迴歸紹興府。到了家中,秦氏甚爲喜歡,急問到京一切,方知在京之事。秦氏說:“此事應該怎樣?”黃三太說:“此事還須季賢侄出一個主意。”季全說:“這件事必須寫下請帖,以慶賀黃馬褂爲名,遍請天下英雄。在酒席筵前,如有盜杯之人,必然要賣弄他的英雄。要是不說,我用幾句話激出他的話來,必有話音。”黃三太細想此事甚妙,先叫家人買百餘個紅單帖,叫先生寫了,邀請天下的英雄,於八月十九日在舍下恭候。如有綠林中的朋友,須特

    邀幾位更好。給了季全二百兩紋銀,一匹快馬。季全去了,即派家人置辦酒席,高搭蘆棚,懸燈結彩,各處都貼喜字,門首換新對子,僕婦家人俱穿新衣服,棚內掛八扇屏兒,畫的山水人物。黃三太告訴家人多找廚子,這次比慶壽時人來得多,每頓十五桌,預備幾天。家人答應。

    過了八月十五日中秋佳節,黃三太正自悶坐,忽聽家人報說:“今有魚鷹子何路通前來給你老人家請安。”三太說:“叫他進來。”何路通忙到客廳,給黃三太行了禮。黃三太把前項的事,與何路通正在細說,忽見家人來報說:“今有滾了馬石賓、泥金剛賈信、朴刀李俊、悶棍手方回、大刀周盛、快斧子黑雄、滿天飛江立、就地滾江順、搖頭獅子張丙、一盞燈胡衝、快腿馬龍、飛燕子馬虎衆位英雄在門外下馬。”黃三太同何路通二人迎接出去,到了門外說:“衆位寨主請了!”大家下馬,一同進了大門,來至二門往裏觀看,只見高搭蘆棚,懸燈結彩。

    衆位到了裏邊,見禮畢,大家落座。石賓說:“三哥,我等來得太早,今日才十六日,我等就來了。”黃三太說:“多蒙衆位賞臉賜光,我就感念不盡了。”家人獻上茶來,黃三太與大衆談說:“今日的事,擺上酒席,先給衆位接風。”賈信說:“三哥年到花甲,作此驚天動地之事,我等甘心佩服。”黃三太說:“我有何能,承衆位臺愛。”大家喫至二更,撤去殘席安歇。

    次日十七日,早飯後,外邊家人報說:“今有三起人來,在門外下馬。”黃三太說:“衆位別動,我師徒二人迎接進來。”

    就同何路通到了大門以外,早見有這裏的家人接馬,牽於馬棚內;跟來的人,有黃宅的家人帶至南院用飯。黃三太看頭一起,是飛天豹武七韃子、湯夢龍、何瑞生、白馬李七侯四位;二起是金面獸陳應太、錦毛虎張秉成、左喪門孫開太、烏雲豹李世雄、小霸王郭龍、賽燕青郭虎、賽霸王杜清、鐵金剛杜明,這

    是八位;三起是茂州摻金塔蕭景芳、五方太歲常萬雄、神偷王伯燕、禿爪鶯李治、混江龍蔣祿,還有二位,二十多歲年紀,俊品人物,並不認識他是何人,這是七位。共十九位英雄,與黃三太見禮。王伯燕說:“我給你們引見引見。”指定那紅面目的說:“此公姓張名飛揚,綽號人稱震山豹;那位白麪目的姓劉名青,綽號人稱通臂猿。”大家到了客廳,衆人見禮,有認識的,有不認識的。

    大家正在喫茶,家人來報,說外面又來了四起英雄,在門首下馬。黃三太師徒迎接出去,見頭一起是淮南一帶水路的孤賊猴兒李佩,外邀於江、於海、周山、李洞、於亮;二起是河南一帶的英雄,鐵幡杆蔡慶、蓬頭鬼黃順、賽李廣花刀無羽箭劉世昌、落馬川金眼龍王劉珍、馬上飛謝珍;三起是鐵背熊褚彪、黃河套魚眼高恆帶着他兒子水底蛟龍高通海、紅旗李煜帶着他徒弟謝虎;四起是景州的神行丁太保,還有北京後門內住的鐵掌方飛,帶着他的徒弟,姓李名昆字公然,綽號人稱神彈子李五,還有小銀槍劉虎。這四起共二十位英雄。黃三太均見禮已畢,讓至客廳,款待酒飯,一日無事。

    至十八日這天,黃三太大擺筵席,當着衆綠林說:“我黃三太在綠林數十年,今得到康熙老佛爺的黃馬褂,一則慶賀黃馬褂,二則當着衆位洗手。”蔡慶說:“三哥也想的是,咱們在綠林哪有慶八十的?我今年方四十,勞碌半生,但名業未建。

    還算三哥是英雄。“二人正在講話,家人來報,說外邊又有兩起英雄來到。黃三太說:”衆位別動,我師徒二人出去,一看便知。“黃三太到了大門外,看見前面來的是金眼魔王劉治、花面太歲李通、白眼狼馮豹、小太歲杜清、小軍師馮泰、雙刀將李龍、藍面鬼劉玉、赤發瘟神葛雄八位;後起是山東一帶的響馬,大孤山梧桐村鳳凰張七,帶着他徒弟賽時遷朱光祖、八

    臂哪吒萬君兆。黃三太方纔見完了禮,後面又來了飛天鷂子賀兆熊、濮大勇、武萬年,帶着兒子賀天保、濮天鵬、武天虯,大家見禮已畢。這三起共一十七位英雄。大家到了大廳內,與衆綠林見禮已畢,落座。真是三山五嶽,水旱兩路英雄;四野八方,明劫暗盜豪傑,共有六七十位。黃三太派人把座位拉開,說:“我黃某要各敬一杯。”濮大勇說:“前番只因我愛說懈怠話,就惹得三哥在北京沙灘劫銀鞘,今又在大紅門劫聖駕,打猛虎,得了當今皇上的黃馬褂子,可喜可賀。今日我們大家理應敬你一杯纔是。”大衆齊說有理。大家亂了一日,到了十九日,這日是正日子,比往天更熱鬧,鼓樂喧天,把黃馬褂請出,先供在當中。黃三太焚了香,暗暗祝告上蒼:今日訪出九龍玉杯的下落來纔好。各路水旱盜寇也叩了頭,一齊觀看那黃馬褂,齊聲讚美。三太吩咐家人抬開桌椅,擺上酒席,要用話探聽九龍玉杯的下落。不知有無,且看下回分解。

    第三十二回 周應龍祝壽會羣雄 楊香武二盜九龍杯

    話說黃三太爲慶賀黃馬褂,邀請天下英雄。他要暗探九龍杯,好找來奉獻皇上,以免本身之罪。忽見季全從外邊進來,他心中甚爲喜悅。季全給衆人見了禮。黃三太說:“季賢侄你辛苦了。我等全燒了香啦!你也去叩拜叩拜。”季全就知此時還沒提說九龍玉杯之事。黃三太一生得了季全這個好幫手,等他拜過黃馬褂,到了無人之處,說道:“季全,此事我正着急,你看該怎樣辦法?”季全在黃三太耳邊說,如此如此,可以成功。黃三太說:“全仗賢侄,你辦吧!”二人進了綵棚歸座。季全與何路通、萬君兆一桌。此時黃天霸也從學房回來,見了衆叔叔伯伯,又與賀天保等三人見禮。蔡慶說:“我看黃天霸五官俊秀,必然聰明,久後要出馬,定是一位惺惺。”張茂隆又把慶生辰、小兄弟結拜之事說了一遍。蔡慶說:“我今送給他四人一個綽號,稱爲四霸天。”賀兆熊說:“好一個四霸天!”

    大家正在說話,神眼季全說:“衆位老英攤,我有一件事要當衆位言明。今日天下英雄雖說不少,但我三叔乃絕古別今之人,在大紅門打猛虎,得了皇上的黃馬褂,真乃綠林中人上之人。

    我想衆位寨主,也無非是在大道邊上,或在漫山窪,或在樹林之中,遇見經商客旅,劫住去路。保鏢之人軟弱無能的,你等

    得財到手;倘若遇見對手之人,就是以多爲勝。想我黃三叔這人辦事,或明劫,或暗盜,都是一人。要在皇上家盜一物,我看天下並無一位能去的!“聽了季全這一片話,內中也有服的,也有信的,也有生氣的。哪知季全乃是使了個蹈盤子的小計?

    他就這麼信口開河,黃三太也不攔阻,把一個飛天豹武七韃子眼都氣紅了。他舉目一看,這衆人內並無楊香武,便咳了一聲,說:“季全,你休要小看人。泰山高矣!泰山之上還有天呢!

    滄海深矣!滄海之下還有地呢!人外有人,天外有天!可惜今日之會,短了一人!要有那個人,我定然叫你們知道他作的驚天動地之事!“

    黃三太聞聽,暗自喜悅,心中想:“季全這孩子真有能爲,有了因頭了。”連忙說:“武賢弟,你說這內中短一個人,可與我等認識不認識,必然作了一件出奇的事了。把他請來,幸喜我黃三太有了對了,我要領教領教,可以請來。”黃三太正在追問武七韃子,外邊家人來報,說:“今有賽毛遂楊香武,在門外下馬!”武成聽罷,甚爲喜悅,心中說:“他從京中是七月間起的身,怎麼這時纔到?”自己在猶疑之際,隨着黃三太迎接出去。楊香武把馬交給了手下人,見了黃三太說:“三哥,我來遲一步,我這兒有禮了。”黃三太說:“賢弟,你我知己深交,何必客套?”飛天豹說:“拜兄來了,你怎麼纔到?不想來到後頭了。”楊香武說:“我有些小事。”進了喜棚,與大家見禮。黃三太說:“賢弟上座。”楊香武說:“還是三哥上座,我等大家前來慶賀,理應如是。”黃三太說:“恭敬不如從命。”

    楊香武坐下,他原來也是爲找九龍玉杯的下落而來的。黃三太又向武成說:“賢弟你方纔所說的,是哪一位呢?”武七韃子看楊香武一言不發,他心中一動,說:“楊大哥爲何這樣,不免我替你說吧!”楊香武聽黃三太追問武成,連忙用話攔住,

    說:“武賢弟,我想天下英雄,就是黃三哥了。”武七韃子說:“楊大哥,我看你乃是英雄,爲什麼說話不明?衆位寨主,我也不必隱瞞了。今年六月間,你老人家在我家中住着,我因說閒話,提起黃三哥是個英雄,你老人家便夜入皇宮,在暢春園內盜來九龍玉杯,拿到我的家中,你說要來會會黃三哥,二人提說此事,爲何今日見面,啞口無言?小弟替你說了。”那水旱盜寇聞聽這話,暗暗稱奇,楊香武也算與黃三太並肩的豪傑,大家齊聲說:“楊老英雄,既然賭氣盜了國家之寶,也該拿九龍玉杯出來,大家開開眼啦!”黃三太連忙過去說:“賢弟你請上座,你我要細細談談,真是可欽可敬。我雖然打猛虎、劫聖駕,全憑捨命一條,哪如賢弟仗平生本領,囊中妙藥,盜取九龍玉杯。”這楊香武有一個出奇的能爲,他自配的一種雞鳴五更返魂香,其妙無比。要往哪裏偷去,自己先聞了解藥。他那個返魂香裝入銅牛之內,一擰黃螺絲,此香即從牛口鑽出,人若聞見,不省人事,乃江湖第一妙法。後來他傳授一人,名叫萬君兆,因愛他人品端方,認爲徒弟,還給他訂下了猴兒李佩之女李蘭香。

    且說黃三太稱讚不絕,那楊香武嘆了口氣,說:“三哥且慢歡喜,尚有細情。九龍玉杯確是我從暢春園盜來的,想給兄長看看。焉想到我在半路之上,失落在茂州北關店內,我也不敢聲張,恐怕綠林人恥笑於我。”黃三太一聞此言,嚇得渾身打抖,面目改色。衆人不知就裏,還說:“可惜,又被人偷去了!還請黃寨主上坐吧,我等恭敬一杯!”黃三太哪裏還有心喫酒?神眼季全說:“楊五叔,既然把九龍玉杯丟在茂州,這件事須請問王寨主,他是茂州的娃娃,自然該知道。”神偷王伯燕一聽此言,一眼看着通臂猿劉青,二人默默無言。三太連忙追問:“王賢弟倘若知道,爲何不說?”神偷王伯燕說:“實

    不相瞞,我在茂州開設一座來往客店,有張飛揚、劉青二人幫助我。那日楊老兄住在我的店內,我打算他是客商,在暗處觀看,見他在燈下不住的細看九龍玉杯。我等他睡着的時候,把此杯得到手內,次日與張飛揚、劉青二人觀看。“說到這裏,黃三太說:”賢弟,你把九龍玉杯拿出來,咱們看看吧!“王伯燕搖頭說:”不能不能,還有下情啦!劉青已將杯賣給住在城內店中的一個外官,得了二百兩紋銀,也不知那外官姓什麼?“

    黃三太聽到這裏,“哎喲”了一聲,說:“結了,這可是實在沒處找去。”褚彪說:“一個玉杯丟了算什麼,三哥何必這樣爲難。”黃三太說:“衆位恩兄義弟,我要不實說,你們哪裏知道?只因我自劫聖駕,得了黃馬褂之後,只知樂守田園,養妻教子,洗手不作綠林生理。誰知上月有旨拿我,只不知所因何故?我聞此信,自投衙門,去見恩官彭公,並未受着一點委屈。到了京師,即交刑部看押,又遇見飛天抓苗老五,是南所當家,甚盡交友之情。因欽差問我,才知是皇上失了九龍玉杯,向我三太追要。蒙衆位大人保奏,聖上賞了我兩個月的限,若無九龍玉杯,連我全家性命難保。”當時季全說:“哪位知道九龍玉杯的,請講。”忽見於江、於海二人說:“要提此杯,落在我二人之手,那位官長被我等殺了。”黃三太說:“很好,既在二位的手內,請拿出來救我這條性命。”於江說:“黃寨主,後因九龍玉杯被周山、李洞看見,說是要送一個朋友,我二人得了些銀錢,他二人竟把此杯拿去送了周大寨主。”黃三太說:“他是何處人?”猴兒李佩說:“三哥,要提這條水路的腦兒,現在淮揚一帶,蘇、松、常、鎮這幾府,無人不知,無人不曉。

    此人姓周名應龍,綽號人稱都霸天,在淮南以南、揚州之北三十里的避俠莊居住。他家中的宅院,全有埋伏,有繃腿、繩絆、腳鎖、立刀、窩刀、自發弩箭。外邊牆是夾壁牆,人要不知掉

    下去,準得餓死。院中設有壕溝,上繃蘆蓆,內中有水,人若落下去就不能上來。他手使一對瓦楞金裝鐧,練得飛檐走壁之能,有萬夫不當之勇,會打毒藥弩,人受一下,連肉全爛。他是坐地分贓,手下有二百餘名綠林中人,各分一處,內有四個大頭領,一名美髯公金刀無敵薛虎,二名小溫侯銀戟將魯豹,三名俏郎君賽潘安羅英,四名玉麒麟神力太保高俊,這四人足智多謀,遠韜近略非常,乃金翅大鵬周應龍的臂膀。這杯要落在此人之手,想要出來萬萬不能,想要買它,他家又有敵國之富。他還有一個毛病,若是心愛的物件,他是深藏內院的。“

    黃三太一聽,說:“周山、李洞,你二人真送給周應龍啦?”

    周山說:“送給他啦!他一見就愛,說此物價值連城。”

    黃三太聽了,閉口無言,愣了半晌,說:“也聽人言過,淮安一帶有個金翅大鵬周應龍,爲人甚有名頭,這五六年間就把名姓立下,真是前波後浪,一輩新人換舊人。哪一位與他有來往?”內有花刀無羽箭賽李廣劉世昌說:“我認識他。”李佩說:“我也認識他。”蔡慶說:“我也認識他。”季全聽了,說道:“既然衆位認識他,到他那裏把真情吐露,周應龍爲交朋友,必然把九龍玉杯送來;他如不允,你幾位再苦苦的哀求他。”

    李佩說:“那是不行,還須另想高明主意,纔能有成。”黃三太急的胸中實無一策,衆綠林朋友也躊躇無計。那神眼季全說:“衆位不必着急,要找那九龍玉杯,我有一條妙計。”不知怎樣找法,且看下回分解。

    第三十三回 避俠莊羣雄聚會 黃三太入都獻杯

    話說神眼季全說:“咱這裏連一個外人都無有。我知揚州有個瓊花觀,咱們大家同去,在那兩邊埋伏,備好酒筵,我三叔先下帖,請他赴英雄會。必須請一能言快語的人,好把他謊來,先講交朋之道,用酒將他灌醉。等他醉後,再派人盜他雙鐧,然後對他說了實話。他要肯把那九龍玉杯給我三叔,那時多交一個朋友,兩罷干戈,過日登門叩謝。他不給九龍玉杯,大家下個毒手,把他殺了,拿他的雙鐧爲憑,到他家就說他寨主叫取九龍玉杯來了,一舉兩得。此計不知好與不好,請衆位斟酌。”李煜說:“他要不來,那不是枉費了心機?本月二十五日是他的生辰,咱們想一個主意,就中辦事。”賽毛遂聽衆人議論紛紛,氣得他三尸神暴跳,五靈豪氣騰空,說:“衆位且慢!哪一位與他有來往,可前去以給他拜壽爲名,暗探他家中有何暗器,走哪處房屋無有暗器?都弄明白了,你我在房上以呼哨爲號。我也去給他拜壽,他有來言,我有去語,他講朋友交情,把九龍玉杯給我,我拿回來,算作無事。他要不給我,我二人就翻臉,我一怒上房,只要你等暗助我一膀之力,我就盜得他的杯來。未知如何?”說罷,劉世昌說:“我與周應龍有來往,我去。”王伯燕說:“我也去。”二人說:“咱們這就起

    身。“李佩說:”我同楊爺到避俠莊去。咱找店住下,請一位英雄作爲接應。“四人說:”事不宜遲,這就起身。“四人告辭前往,那衆人就在這裏靜候信息。

    四人那日到了揚州,在北關外找了一座客店住下。次日劉世昌、王伯燕二人先去拜壽。楊香武同李佩到了避俠莊,見這裏也是一座鄉鎮,甚是齊整,便在本鎮南頭,找了三合店住下。

    楊香武自備一份壽禮,寫了一個全帖,打發店中小夥計送去。

    再說劉世昌本與周應龍是拜兄弟,又有王伯燕跟隨,二人備了兩份壽禮,到了門首,有家人早在那裏伺候。今日是周應龍的壽日,二人看那家人,個個身穿新衣服,說:“二位爺來了,我去通稟一聲。”家人進去,不多時,周應龍親身迎接出來,說:“二位兄長虎駕光臨,未曾遠迎,望祈寬恕。”那王伯燕說:“大寨主千秋之喜,我等特意前來拜壽。”劉世昌說:“賢弟,我特來給你祝壽。”周應龍把二人讓至大客廳,裏邊擺設桌椅,坐着水旱綠林中人不少。王伯燕抬頭一看,見東邊坐着青毛獅子吳太山、大斧將賽咬金樊成、青發靈官馬道青、賽瘟神戴成、併力蟒韓壽、玉美人韓山、雪中駝關保、閃電手高奎、白臉狼馬九、笑話崔三,尚有二十餘名綠林,均不認識。這西邊有座山雕周應虎、美髯公金刀無敵薛虎、小溫侯銀戟將魯豹、俏郎君賽潘安羅英、玉麒麟神力太保高俊,以及周應龍的徒弟蔡天化,周應龍的結拜弟惡太歲張耀聯,老道惡法師馬道元等。衆人與劉世昌、王伯燕見禮畢,然後歸座。水旱兩路的盜寇,都知周應龍在避俠莊坐地分贓,足智多謀,正走了午運,無一個不恭敬他的。這時,忽見外邊的家人手執名帖進來說:“大太爺,現今有楊香武送來一份壽禮,有禮單在此。”周應龍接禮單一瞧,那單上寫的“慕名弟楊香武頓首百拜”,下邊寫着“微儀八色:端硯一方、湖筆一封、百壽屏一軸、徽墨一匣、

    海蔘一包、燕窩一封、魚肚一匣、魚翅一封。“周應龍吩咐把禮物拿進來,擺在大廳,打開一看,見紫檀木盒內裝着端硯一塊;把畫打開一看,是名人寫的一百個壽字,寫得甚有筆力。

    看罷,心中暗想:“這個人必是斯文之人。”吩咐把禮物收下,賞送禮的四兩紋銀。家人辦理去了不表。

    單錶店中小二得了賞銀,回到店內,說:“給楊五爺送了去啦!”楊香武自己把裏面小衣服換好,暗帶應用物件,外罩青綢袍褂,足登官靴。自己僱了一乘小轎,到了周應龍門首下轎。門上有人伺候。楊香武說:“煩你通稟一聲,就說楊香武來拜。”家人回進去,周應龍親身迎接出來。楊香武一看:周應龍身高七尺以外,甚是魁偉,頭戴新緯帽,身穿灰寧綢單袍,紅青宮綢外褂子,足登官靴,年約四旬,面如紫玉,四方臉,雙眉帶煞,二目有神,精神百倍。周應龍看那楊香武年過半百,神清氣爽,身穿單袍褂。一見周應龍,就帶笑道:“久仰大名,稱雄宇宙,名貫乾坤。大寨主威名遠振,今日得會,也是三生有幸。”周應龍說:“多蒙厚愛,遠路而來,貴足踏賤地,真是滿門生輝。”又說:“兄長請!”把楊香武讓進了大廳。楊香武看那屋內,東邊有名人字畫,靠牆的花梨條案上,擺爐瓶三設,頭前八仙桌兒一張,兩邊有太師椅。周應龍讓楊香武在南邊椅子上落座,說:“楊兄貴處何方?”楊香武說:“在下乃樂亭縣人氏,姓楊名香武,綽號人稱賽毛遂。”周應龍說:“聞名久矣!

    今得相逢,真乃三生之幸也。“楊香武把自己平生之事,大概說了一遍。周應龍吩咐家人備酒,二人在配廳喫酒談話。楊香武說:”大寨主,我有一事相求,尊駕千萬莫阻。“周應龍聞聽,心中說:”此人來得有詐,我生日他送來一份厚禮,想世上禮下於人必有所求,不免問他何事?“便說道:”楊兄,只要我能爲之事,無有不成。大約咱們綠林中朋友打了官司,在

    揚州一帶,蘇、松、常、鎮,無論州縣衙門,我都可辦。還有一件,要用綠林中人,幾十位都有。“楊香武說:”聞聽臺駕得了一隻九龍玉杯,送給我要多少金銀,如數奉上。“周應龍說:”別的物件,均無不允,要說那隻九龍玉杯,乃是無價之寶呢。“

    楊香武說:“實告訴了你吧,此乃當今皇上心愛的物件。”楊香武就把丟九龍玉杯,拿黃三太,賞限找九龍玉杯,我今日特爲此事而來的情形說了一遍。周應龍聞聽,勃然大怒說:“你拿皇上來壓我,我周應龍豈是怕事之人。”不知楊香武盜九龍玉杯該當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三十四回 楊香武大鬧避俠莊 黃三太接應拿羣寇

    話說周應龍聽楊香武說那九龍玉杯是御用之物,他一陣冷笑,說:“我周應龍豈是怕事之人!既說是御用之物,你叫皇上發官兵來要九龍玉杯,我在家中等候於他。”楊香武說:“周應龍,我方纔所說的話,句句是真,你既不給我,我也不要了你小心點吧!三日之內,要盜那九龍玉杯,若過了三日,我就不姓楊了。”說着站起身來,到了二門,飛身上房,竟自去了。

    把個周應龍氣得三尸神暴跳,說:“氣死我也!”他見楊香武走了,即站起身來,出了東配房,到大廳見了衆人說:“來了一個姓楊的,他與我要那九龍玉杯。我想這九龍玉杯乃無價之寶,豈肯給他。我與他又無往來,非親非故,他說了幾句,竟說三天之內,要盜我的九龍玉杯。”衆綠林聞聽此言,也有說是英雄的,也有生氣的。內中王伯燕與劉世昌暗自點頭,甚是佩服,那楊香武果然英雄,要偷九龍杯,還先說明了,說出來叫他提防。只聽周應龍說:“衆位寨主,我今看他怎樣偷我這九龍玉杯!我自有主意。”說着,自己竟奔後邊。

    那楊香武在房上,早已留神。東邊一所院落皆是倉房,東房是風火檐,北邊有天溝可以藏身。自己不敢再往前走了,因聽李佩說過內有埋伏。他奔至後邊,見下面燈燭輝煌,金翅大

    鵬周應龍在前,後跟幾個童子,前有引路的燈籠。楊香武暗中跟隨。周應龍到了內院上房他妻子李翠雲的屋中,說:“賢妻,你快把九龍玉杯給我收藏起來。氣死我也!”李翠雲說:“今天是寨主千秋之日,爲何這樣想不開,怒氣不息,所因何故!”

    周應龍說:“賢妻有所不知,今日來了一個楊香武,他給我祝壽,提起九龍玉杯,我說是無價之寶,他說要拿金銀買我的,後來又拿大話嚇我,被我搶白了幾句,他一怒走了。臨走之時,他說三天之內,要盜九龍玉杯。我今前來取那九龍玉杯,我有一條妙計,杯不離手,手不離杯,看他怎麼盜法。”李翠雲說:“那杯收藏甚爲嚴密,他如何盜得了去?依我說不必動,咱家這所宅院,外有埋伏,內有人把守,如鐵桶相似。”周應龍說:“賢妻哪裏知道,我們綠林中人,無論在哪裏,全皆盜得了。

    我今見此人,氣宇軒昂,語言不俗,要無有驚天動地的藝業,他也不敢說那朗言大語。你拿杯來吧,我自有道理。“李氏立刻從箱中把九龍玉杯取出來,遞與周應龍。周應龍拿到手中,往前邊大廳去了。楊香武在暗中跟隨,到了前廳,周應龍說:”四位賢弟!“那薛虎、魯豹、羅英、高俊四人答言,說:”伺候兄長,有甚事請講吧!“周應說:”你四位在廳外站立,把住門首。前邊大門,派蔡天化將門打開,多點燈籠,外邊點上‘氣死風’。東屋內派白臉狼馬九帶四十位綠林,在那裏把守。

    西廳房派青毛獅子吳太山帶四十位英雄把守。各人頭上,都點上香火頭兒爲記,如沒有香火頭兒,就不是咱們的人,可以拿他,以鳴鑼爲號。“自己在大廳之內,點了幾盞燈,外邊照耀如白晝一般。他是短小衣襟打扮,把一對瓦楞金裝鐧取來,自己與衆人說:”我練一趟,你等觀看。“他就在桌案的前頭,施展開那鐧法,真正好看。怎見得,有詩爲證:出手勢雙龍擺尾,捎帶着孤樹盤根,

    託鞭掛印驚鬼神,暗藏着毒蛇吐信。

    白猿反身獻果,換式巧認雙針,夜叉探海誆敵將,藏龍訓子緊護身。

    真是換星摘鬥,取命追魂,使動如飛,衆人無不喝彩。把一個花刀無羽箭賽李廣劉世昌與神偷王伯燕,嚇得暗暗着急,怕楊香武盜不了九龍玉杯,還被獲遭擒。二人並無一策。

    再言賽毛遂楊香武,在暗中看見周應龍杯不離手,手不離杯,練完了雙銅,衆寇分爲四下埋伏,他在東邊椅上坐着看書,雙鐧放在一邊,九龍玉杯就在面前。薛虎等四人,各執兵刃,在門首站立。楊香武急得渾身是汗,遍體生津,一點主意無有。

    看看天交五鼓,少時天色大亮。楊香武在天溝內暫歇,幸喜八月天氣,一點不冷。睡醒後,從兜囊之內,掏出炒米喫了兩口,又把水壺掏出來喝了兩口。候至天晚他才喜歡。到了初更,向大廳一看,還是那個樣兒,不能下手,又是一夜。把個王伯燕、劉世昌急得了不得,又不能明說,也不知楊香武在哪裏?

    到了第三日晚上,那薛虎等四人全都乏了。衆寇與家人一個個埋怨說:“這些事本來是寨主多留神,憑咱們這個院牆,如何能進來人,這兩天埋伏,使我真困了。”他們彼此面面相覷,並不甚留神,又不能睡,又怕周應龍怪下來,不知如何是好?周應龍在廳房等了兩夜,並無動作,越想越氣,說:“我無故聽了姓楊的這兩句話,熬了兩夜,並無音信,莫非他戲耍於我,他不來了。今日再候他一夜,他如不來,我明日必要找他去,看他姓楊不姓楊?”自己想着生氣。那楊香武在暗中說:“不好!我要丟人,絕不該說那樣大話,落得這麼丟人!”他這一急,卻急出一個主意來,連忙往後去了。

    周應龍瞪眼看着九龍玉杯,正在悶坐,忽聽前邊房上撲通一聲,美髯公金刀無敵薛虎說:“好小輩,往哪裏走!”周應龍就知是楊香武來了,手拿雙鐧,躥至外面,大嚷一聲,說:“楊香武,你哪裏走?”魯豹等四寇,把那落下來的人,用腳踏住,口中說:“拿住了!”周應龍提起銅鑼敲了幾下。四邊衆寇各執兵刃說:“拿住了!”一齊奔大廳,把王伯燕、劉世昌嚇了一跳!大家用燈籠一照,見是一卷被褥!周應龍猛然醒悟,說:“不好了,這是楊香武的詭計!”急忙進了大廳一看,那九龍玉杯竟是不見了!口中說:“楊香武真是惺惺,他把九龍玉杯盜去了!”那些人把被褥卷打開一看,說:“他孃的真晦氣,原來是赤身露體的一個死女人。”周應龍至近前一看,說:“羞死我也!”抱起死屍往後就走,衆寇也不知死屍是何人?

    書中交代:楊香武在後院之內,把周應龍之妻李翠雲用薰香薰過去,他用被卷好了,找一根長繩捆着,往下一扔。周應龍只認作是楊香武落下地來,就往外打鑼;楊香武即從後邊下來,翻身進去,把那九龍玉杯拿到了手內。他飛身出去,上了東房,不敢往外走,知有暗器埋伏,便等候王伯燕、劉世昌二人帶路,好出此虎穴龍潭。候了半天,卻不見動靜。

    再言劉世昌、王伯燕二人,見不是楊香武,是個女死屍,楊香武已把杯盜去。他倆暗暗地稱奇說:“罷了,真有這樣英雄,你我二人別在此久待,好送楊寨主出此虎穴龍潭。”二人暗暗溜出大廳,不知楊香武在哪裏?正着急,忽聽聚義廳銅鑼一響,王伯燕說:“風緊,不知他在哪裏?”二人躊躇無計。

    此時天有三更,黑暗暗的並無月光,忽聽東房上吱吱地哨子響。

    劉世昌說:“在東房上呢。”聽了多時,二人上房,楊香武說:“二位來了!”劉世昌說:“來了,既然如是,你我走吧!”王伯燕把暗號告訴楊香武,每人頭上有個香火頭兒爲記。

    三人正向外走着,聽得周應龍在大廳之上說:“列位寨主,大家上房分四路追趕!哪路追上,給我送信來。好個萬惡的楊

    香武,把我的妻子給薰過去了,赤身露體,羞辱於我,我必要報仇。盜我的九龍玉杯,我倒不惱,太不該傷我的家眷。你等衆家英雄,助我一膀之力,務要將他拿住。“衆口答應。他徒弟蔡天化說:”師傅不用着急,量他也逃不了,你我追上前去!“衆寇分四路追了下去。

    楊香武與王伯燕、劉世昌三人到了一處,劉世昌說:“他這所院落,是按八卦太極圖所造,你我竟奔東南生門,可以出去。”三人施展飛檐走壁之能,躥出牆外,時已東方發亮。忽見對面來了一夥人,那三人抬頭一看,原來是飛鏢黃三太與猴兒李佩、濮大勇、武萬年、賀兆熊、褚彪、蔡慶、紅旗李煜、鳳凰張七等七八十位英雄趕到。

    自劉世昌、王伯燕、楊香武等去後,季全說:“衆位不可在家中等候,還是去揚州作爲接應方好。”黃三太同衆人說:“此話有理。”大衆趕到避俠莊,找到店內,遇見猴兒李佩,說楊香武去了三天,並無音信。黃三太等不能放心,暗中來探聽消息。忽聽鑼聲響亮,知道里邊必然動了手啦!忽見劉、王、楊三人出來,黃三太說:“大事如何?”楊香武說:“九龍玉杯已經到手,你我回店再講,這裏不可說話。”黃三太見天已明亮,說:“快走吧!”季全說:“不要忙,我有一個主意,須得一位英雄,在這樹林內等候周應龍。他若來時,用話激他幾句,把他帶至店內,咱們在那裏等他。黃三叔見他之時,把咱們的已往之事,細說一遍。他如是朋友,免傷和氣,咱們玉杯已經在手,過日再謝他;他如不懂交情,那時定要變臉,與他分個上下。”濮大勇說:“既然如此,應該我在此等侯。你們先回店歇息歇息,我把他引了去就是。”

    濮大勇話音剛落,忽聽有人說:“我在此幫你。”黃三太回頭一看,是神彈弓李昆,乃鐵掌方飛的大徒弟,行五,此人二

    十二歲,武藝精通。又聽有人答應,說:“我在此幫助你二位。”

    衆人一看,是一個十八九歲的人,身穿青衣,乃鳳凰張七的大徒弟、賽時遷朱光祖。黃三太說:“你三人在此甚好,我等回店去了。”朱光祖說:“李五弟,你在樹林內埋伏,我在這座七聖祠房上,濮爺你在大道之上,如周應龍來時,你只和他戰個兩三合,往下敗來,有我呢。”如此如此,三人方纔安排已定,忽聽莊內一片聲喧,周應龍帶着人追下來了。未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三十五回 李公然初試神彈子 黃三太大戰周應龍

    話說朱光祖、李公然、濮大勇三人,在大路和樹林內埋伏,等候周應龍。周應龍見天色大亮,後邊僕婦來報,說:“大奶奶甦醒過來了。”周應龍說:“好好的伺候她。”僕婦答應下去。

    周應龍站在大廳,他立時把雙鐧一抱,說:“好個姓楊的!從此有他無我,我二人誓不兩立。”便叫青毛獅子吳太山往北追趕,至十里外追不上就回來,你要追上,派人給我送信來,你再帶二十人去。“吳太山隨帶了二十位綠林,追下去了。又派蔡天化帶二十位綠林,往東追了下去。又派大斧將賽咬金樊成、赤發靈官馬道青、賽瘟神戴成三人帶二十位綠林,往西追去。

    這裏家中,派神彈子火龍駒戴勝其、座山雕周應虎,帶四十位綠林在家中各處找尋。他自己帶着金刀無敵薛虎、小溫侯銀戟將魯豹、俏郎君賽潘安羅英、玉麒麟神力太保高俊這四位,帶同四五十位綠林,有閃電手高奎、永躲輪迴孟不成、白臉狼馬九、笑話崔三、軋油燈李四、一本帳何苦來、假姥姥秋四虎等,往南出了大門。只見前面一箭之地,向北站着一人,年約五旬以外,黑臉膛,短打扮,身穿青褂,足登青布快靴,手擎鬼頭刀。周應龍看罷,說:“呔,對面你是何人?快通姓名。”濮大勇見來了一夥人,知是周應龍帶着四五十位餘黨,自己不敢怠

    慢,說:“對面來的衆小子,要問我,我是久在江湖,綠林爲生,專劫經商客旅,走到此處,腰中無有路費,聽說避俠莊有一個姓周的,名叫周應龍,他家廣有金銀,我來與他借些路費。”

    周應龍說:“小輩,你也不知這周寨主是何如人?他乃水旱兩路的英雄,坐地分贓的寨主,你要找他借金銀,須用一個晚生帖兒前去拜望他。”濮大勇說:“你走你的路,不必來管我!”

    周應龍說:“好小輩,我就是周應龍,你便怎樣?分明你是那楊香武的一黨,前來混帳,我將你拿住嚴刑拷問。”忽聽後邊薛虎一聲說:“大寨主閃在一旁,我去擒他!”他使一把金背刀,直奔濮大勇,掄刀就剁。濮大勇急忙一閃,用刀相迎。二人戰了有幾個照面,薛虎雖勇,也不是濮大勇的對手,只累得渾身是汗,遍體生律。周應龍心中不悅,怕輸弱了他的名望,連忙掏出那鏈子撾來,照定那濮大勇一下,正打在左膀之上,望面前一帶,濮大勇立腳不住,翻身栽於就地,頓時被人拿住。周應龍說:“捆上!薛、魯二位賢弟把他送到家中,吊在廂房之內,候我拿住盜杯的人,再爲發落。”魯豹、薛虎二人,立時把濮大勇捆上,送歸莊內去了。

    周應龍說:“列位賢弟,我想楊香武如是一人,不能把九龍玉杯盜去,必然人多,還有內應,回去審問姓濮的,便知分曉。”他帶着衆人,往南走了有十數步,忽見從房上跳下一人,年有十八九歲,手擎加鋼斧,威風凜凜。周應龍問:“來者何人?”朱光祖說:“我是行路的,你管我作什麼?”周應龍說:“走道還有從房上走的嗎?”朱光祖說:“我身子輕,走高了腳啦!實告訴你吧,我是綠林英雄,等我們夥計借銀兩去了,我在房上望望他。”周應龍說:“你們全是一黨,我拿你與那姓濮的一同拷問。”說着,使雙鐧往下就打,朱光祖用斧相迎,二人戰了幾個照面。朱光祖知道濮大勇被他擒去,不敢戀戰,

    飛身上房,竟自下去。周應龍說:“哪裏走!”也上房追趕下去。

    羅英、高俊二人,方往前走了兩步,高俊“哎喲”一聲,栽於就地,不省人事,這一彈子不輕。羅英站住說:“怎麼啦?”

    高俊緩了半個時辰說:“我中了暗器了!”羅英一回頭,也被一彈子打在手心,直說:“哎呀,了不得,不好!”衆賊人從東邊繞過去,進了北村口,看見周應龍追下那人去了。羅英、高俊二人帶傷回莊,前去調人。

    單說朱光祖被周應龍追了下來,他破口大罵說:“小輩你來,我將你帶到一個地方去,自有道理。你也不知我的厲害,我姓朱名光祖,綽號人稱賽時遷,我的師父名叫鳳凰張七。我等前來找你,要那九龍玉杯,只因有一位朋友被此杯所害。此人家住浙江紹興府望江崗聚傑村,姓黃名三太,綽號南霸天,飛鏢無敵,你跟來開開眼,會會江湖衆賓朋。”周應龍聽了,說:“小輩,你不要逞能,我要叫走了,誓不爲人。”朱光祖引他至店門首,說:“小子!你敢進店嗎?店內有天下英雄,全皆在此,量你一個井底之蛙,也不敢進店。”周應龍說:“小輩,你把他們叫出來,我倒見見這個黃三太,我雖然聞名,未曾見面。”

    朱光祖進店,到了上房,見黃三太等正在講話。衆人問楊香武如何盜九龍杯,怎樣得手?楊香武就把所作的事對衆人說明。劉世昌說:“咱們不可久待,周應龍人多勢衆,有幾百綠林中人,恐怕寡不敵衆。”正說着,朱光祖進來了,說:“不好了!濮大勇被周應龍拿住了。”李公然也從外邊進來說:“外邊周應龍追下來了,在門前等候。”又見小二進來說:“楊大爺快些出去吧,周爺在門首罵呢,別連累我們店家。”衆人聽黃三太說:“楊賢弟,你們先行歇息,我會會此人。”便帶着鐵幡杆蔡慶等六七十位英雄來至門首,往對面一看:那周應龍年約三

    旬以外,生得氣度凜凜,面如紫玉,濃眉大眼,精神百倍,身穿月白綢子小夾襖;青中衣褲,灰縐綢夾套褲,足登青緞子快靴,腰繫絲絛,手擎雙銅,分量重有二十四斤,在懷中一抱。

    黃三太看罷,心中說:“果然英雄氣象。”那金翅大鵬周應龍見從內出來有五六十位,都是短衣打扮,各抱自己兵刃,高高矮矮,都是英雄氣象。頭前率領着的那位:年過花甲以外,面如古月,鶴髮童顏,身穿藍寧綢小夾襖,青緞子褲,青綢夾套褲,白襪青緞子雙臉鞋,懷抱金背刀。看罷,說:“來的老者,莫非黃三太麼?”黃三太說:“是也,你就是周應龍嗎?來此何干?”周應龍微微冷笑說:“黃三太,你使出人來,盜九龍玉杯作踐我。快把姓楊的獻出來,萬事皆休!”黃三太聽言,也哈哈大笑,說:“你真是坐井觀天,痴兒說夢,只知有己,不知有人。老夫白幼兒闖江湖,獨霸爲首,還不敢小視天下之人。

    你看我的衆朋友,都是水旱兩路大頭目,誰不如你。“

    正說着,忽聽正北人馬吶喊,又有一百多名綠林人前來。

    前面走着神彈子火龍駒戴勝其,乃是黃三太的師弟,此人會打毒藥鏢,會打彈弓,兩般暗器厲害無比,毒藥鏢打着人,三天準死,非用他師父神鏢勝英的五福化毒散、八寶拔毒膏才能解救。當年黃三太與戴勝其二人,都跟着宣化府勝家寨神鏢勝英學藝,各練一身好武藝。爲何他幫着周應龍這邊,不助他師兄黃三太呢?這還有一段隱情:戴勝其有一個姊妹,名叫戴賽花,長得也好,一身好武藝,給了周應龍的胞弟周應虎,後佔普球山。他有一個侄兒,叫賽瘟神戴成,又是周應龍的徒弟。他爲人不正,專愛採花,故此黃三太不與他往來。他今在家各處尋找盜九龍玉杯的人,忽見美髯公金刀無敵薛虎、小溫侯銀戟將魯豹二人,拿住一個人來,說是盜九龍玉杯的楊香武的餘黨,便把他吊在空房之內。後來俏郎君賽潘安羅英、玉麒麟神力太

    保高俊二人中了彈子回來,說姓楊的人不少,把我倆用彈弓打了,大寨主追下去啦!戴勝其心中一動說:使彈弓的江湖中就讓我爲第一,這是哪路的?正想着,外邊那東西北三路的人全回來說無有追上。戴勝其把方纔聽說之事,說了一遍。青毛獅子吳太山、大斧將賽咬金樊成、赤發靈官馬道青、賽瘟神戴成、蔡天化等,便就率領這一百多名盜寇,追至避俠莊南頭路西店門首,見大寨主與手下二十多名綠林,正在那裏講話。蔡天化說:“小輩,你這店內住着盜杯之人,咱們拿住姓楊的,放火燒這店,拆他的房。”只嚇得店中夥計戰戰兢兢。

    周應龍見他的人全來了,心中甚爲喜悅,說:“黃三太,你有何能,敢到避俠莊來,我與你比試三合。”黃三太聽罷,方要過去,忽聽身後一人說:“有事弟子服其勞,殺雞焉用牛刀,也不用師父生氣,我把他拿住了就是。”黃三太見是徒弟魚鷹子何路通,心中甚喜,說:“闖練一下也好,不枉我收了個徒弟。”保路通手拿鉤鐮拐,直奔周應龍。那周應龍背後一人說:“小輩不必逞能,我來也!”衆人一看是蔡天化。周應龍說:“徒弟,你只管去。”天化手提雙鐧,不知怎樣戰法,且看下回分解。

    第三十六回 賽李廣火燒避俠莊 楊香武見駕安樂亭

    話說何路通正在血氣方剛之際,鉤鐮拐又純熟,與蔡天化二人動起手來。神眼季全把猴兒李佩拉在一邊說:“李老叔,如今濮爺被擒了,我想周應龍回去,他的性命難保。那些賊盜全在這裏,我又怕寡不敵衆。依我之見,必須如此如此。”李佩點頭,與劉世昌、賀兆熊、武萬年三位計議已定,即起身去了。

    這裏黃三太見周應龍不依不饒,他就開口說:“周寨主,我此來不是偷你無價之寶,這是皇上所用之物,我的朋友楊香武從暢春園內盜出來的。萬歲爺傳旨拿我,皆因我在大紅門救駕,鏢打猛虎,賞了我一件黃馬褂,萬歲爺知道我是綠林中人,把我送交刑部訊問,幸而遇見恩官杜榮,遞了一個保本摺子,賞給我兩個月限,着我尋杯,如無此杯,我身家性命不保。我故此才訪問那九龍玉杯的下落,不料就在寨主手內。先託楊香武給你上壽,求此玉杯,你再三不給,今已將杯盜來,你焉能拿得回去。即便你倚着人多爲勝,我要據實稟報地面官,那時官兵豈不前來拿你。”周應龍聽罷,一陣冷笑說:“黃三太,你不必拿着皇上來嚇我。我周應龍是堂堂正正奇男子,烈烈轟轟大丈夫,你只管調官兵來,我也不怕。我先結果你的性命再說

    吧。“說着,照定黃三太就是一鐧。黃三太不減當年的威風。

    周應龍正在中年,身強體壯,雙鐧如飛,二人殺在一處,正在奮武之際,忽聽北邊一片聲喧,有一個家人來報說:“周寨主,不好了!家中去了幾個強盜,把濮大勇救去,放火燒了住宅!”

    周應龍聽見,說:“不好!”連忙帶衆人回家救火。

    黃三太也不追趕,算完店帳,帶衆人速回紹興府。行有五六里地,見賽李廣花刀無羽箭劉世昌,與季全、李佩、王伯燕、蔡慶四人,和濮大勇正在那裏等候。黃三太說:“你們幾位哪裏去了?”季全說:“我同幾位到了周宅,對家人說,奉寨主之命要提濮大勇。我等進去,把濮大勇從空房內救下,就地放火,燒了他的房屋。我等料想他的家人必去送信,他必回家救火,你等方好前來。”黃三太說:“此計大妙,有勞衆位了。”

    此時大衆英雄俱歸紹興府,黃三太設宴款待。蔡慶說:“你等往衙門去掛號投案,我邀幾位先往京中去等你,我們告辭了。”

    黃三太送走衆人,只留武成、李七侯、何瑞生、湯夢龍與季全,跟自己到紹興府衙門投案。知府訊問口供,遂起了一套文書,本府派了一位官員,護送七位英雄進京。

    那一日到了京都,在西門外西河沿店內住下。武七韃子與湯夢龍等各自歸家。李七侯到了彭公住宅。此時彭公已升了刑部右侍郎。次日,那官員帶黃三太、楊香武二人至刑部投文,季全跟隨在後。司務廳把文書收下,立時將差事收了。那官員領了迴文回去不表。刑部堂官題奏皇上,說:“黃三太找九龍玉杯之事已有結果,現在將杯呈上,候旨發落。”這幾日,黃三太與楊香武在刑部,有彭大人在那裏照應,白馬李七侯、武七韃子也時常來看望,敬候旨意。那日上諭下來,說:“朕因失去九龍玉杯,遣黃三太找回,竟有這樣出乎其類之人!着刑部右侍郎彭朋帶進暢春園,待朕親見盜杯之人。”

    這日,彭公奉旨到刑部提出黃三太、楊香武,帶往海甸見駕。外邊早有飛天豹武七韃子給僱了一輛車。李七侯跟隨彭公坐着車,前呼後擁,出了西直門,順石頭道到了海甸。彭公的公館設在關帝廟,這裏常有差事,就住廟內。彭公爲人忠正,辦事勤明,自得刑部右侍郎,真是秉公處事,清除弊端,遇有疑難之事,必要親提訊問,合署官吏,不敢徇私。每逢有差事,必住關帝廟。廟內和尚覺修,也是清高之人。今日到了廟內,早有自己的小廝把西院都安置好了。彭公到了上房,黃三太等都在西房,伺候人是彭福、彭壽,此時管家彭興照應家務,都是這二人跟隨。彭公喫茶,賞了黃三太、楊香武一桌酒席,派了李七侯陪着,還有季全,四人談了會閒話。黃三太說:“這次見駕,不知吉凶?賢弟你不可遠去,必要暗助我一膀之力。”

    李七侯說:“兄長有用弟之處,萬死不辭。”喫完了飯,彭福進來說:“大人請二位壯士到上房有話說。”黃三太與楊香武站起來說:“不知什麼事?”彭福說:“不知。”二人跟着管家到了上房,彭公穿着便服,說:“二位壯士請坐。”楊香武說:“大人在此,草民天膽不敢與大人同坐。”彭公說:“二位壯士不必謙讓,恭敬不如從命,我有囑咐你二人的話。”二人聽大人之言,下邊落座。彭公把見皇上時行禮的儀注,告訴二人一遍。

    還說:“你二人不必害怕,當今皇上乃仁慈之主,如堯似舜,只要你二人照實話說吧!”二人答應。又說會閒話,各自迴歸房中睡覺。

    次日五更起來,彭公至大宮門,先伺候皇上辦事。黃三太、楊香武二人跟隨,季全與李七侯暗中在一旁緊跟着。紅日東昇之時,彭公出來,帶着黃三太與楊香武進去,到了長壽亭,見那文武官員不少,二人跪於就地,口稱:“萬歲萬萬歲!草民黃三太、楊香武叩見。”行了三跪九叩禮。康熙老佛爺看見黃

    三太與楊香武年過花甲,精神百倍,神清氣爽,便開金口說:“楊香武,你把盜杯與找杯之事,細說朕聽!”楊香武說:“遵旨。草民原籍樂亭縣人氏,名楊香武。只因來京看望朋友,聽人說黃三太在大紅門救駕,鏢打猛虎,萬歲爺賞了他一件八寶團龍馬褂。草民一時斗膽,想他也是一個人,他竟一人鰲頭獨尊,故此那日夜入御園之內,正遇萬歲爺在暢春園飲宴,我暗中藏在寶座之下,候萬歲爺觀看八駿馬圖的時候,我暗自將九龍玉杯盜去。實指望到紹興府見了黃三太,提說此事。不想走至茂州,住在店內,競被一個盜寇王伯燕將杯偷去。我便無心上紹興府去,回到了家中。後來季全下帖,請我赴羣雄會。”

    康熙老佛爺聽到這裏,心中不悅,原來是因那王希奏道,說丟杯之事全由大紅門引起,那時要把黃三太殺了,焉有今日之事?

    他又在家中設立羣雄會,招聚天下的響馬,這必須全把他等斬首號令,以絕後患。皇上正想着,又聽楊香武說:“我去赴會,才知道此杯落在那避俠莊內。那莊主是一個水旱兩路的大響馬,名叫金翅大鵬周應龍。他家那所宅院有八百餘間,窩聚水旱兩路的響馬。他家內牆是夾壁牆,牆裏埋伏有髒坑、淨坑、梅花坑,立刀、窩刀、弩弓、藥箭,就是肋下生雙翅,也飛不進那座分贓聚義廳。草民知道他那日是壽誕之辰,我備了一份壽禮到他家上壽。他把我迎接進去。我既入了周宅內院,如闖過幾道埋伏,那玉杯就算到我手內。我先和他要九龍玉杯,他不給我。後來我一惱,說:”姓周的,你防備點吧!三天之內,我必要盜你的九龍玉杯。‘我飛身上房,他不提防我在暗處偷看。

    那周應龍先到後面,把玉杯拿在手內,在聚義廳一坐,外邊有四個盜寇相陪,各執兵刃,明燈亮燭,外面有水旱兩路二百多名盜寇,各處巡查,房上也有人,房下也有人。熬到了第三天,我用薰香把周應龍之妻薰過去,從房上擲下來,趁勢把九龍玉

    杯盜在手內。我回歸店中,周應龍帶領水旱盜寇來與我決一死戰。我等在店裏與他動手,暗中派人把他的宅院放火燒了一個片瓦不存。我等回紹興府,衆人各自歸家。我來至京都,同黃三太前來領罪。“

    康熙老佛爺細聽之後,說:“世上竟有這等事!”旨意下來:“着揚州府知府查抄避俠莊,拿獲周應龍等就地正法,勿容一名漏網!”心中又想着要把黃三太、楊香武殺了,以免後患。

    方要傳旨,只見大學士王中堂見駕跪倒,口稱:“萬歲,臣見駕。”聖上說:“卿家平身,此二人應該怎樣發落?”王中堂說:“論王法理應把他二人斬首號令,無奈萬歲降過恩旨,今可把他二人永遠充軍。”話猶未了,只見達木蘇王爺口稱:萬歲!

    楊香武妄奏不實,他說周應龍那樣嚴密,他又如何盜得了去啦?

    萬歲把杯賞給我,我帶回花園,他如今夜盜去,此事皆真,萬歲開天地之恩,把他釋放。他要盜不了去,二罪歸一,有欺君妄奏之罪,求萬歲降旨,把他二人斬首。康熙老佛爺乃仁慈之主,聽達木蘇王所奏,便問楊香武:“你敢去麼?”楊香武說:“草民斗膽,只要告訴在什麼地方,我不等雞鳴,準能把杯盜來。”達木蘇王說:“我的花園就在這座園的正北,今夜在玩花樓上飲酒等你,我看你怎麼盜去!”康熙老佛爺乃仁聖之主,吩咐彭朋不準看管他二人,任其前去盜杯。又派王希作兼看之人,與達木蘇王同領九龍玉杯。宦官魏珠早從內把杯匣拿出來,交與達木蘇王。這杯是在刑部題奏時,即奉呈皇上了。聖上龍袍一擺,迴歸後宮。不知楊香武如何三盜九龍玉杯,且看下回分解。

    第三十七回 黃三太帶罪見駕 楊香武三盜玉杯

    話說楊香武與黃三太二人,跟彭公出了宮門,天有巳正,迴歸關帝廟內。楊香武派季全去找武七韃子來商議大事。季全出了關帝廟,見對面是一條大街,正往前走,忽聽對面說:“閒人閃開,馬來了!”季全見是武成帶着四個跟人,還同着一位三十來歲、紫面模樣、穿青皁褂的人。季全說:“二位往哪裏去?我奉楊五叔之命,正要去請你老人家。”武成說:“我也不放心,便同這位張爺到此打聽消息。”季全說:“請跟我到廟裏就知道了。”三個人到了廟內,賽毛遂迎接到門首。武成下馬說:“張賢弟過來見見。”楊香武一看說:“原來是雞鳴五更張德勝。”此人乃是東平州人氏,會學各種鳥叫,練得一身好武藝,一見楊香武就說:“故人楊五哥好哇!黃三哥呢?”楊香武說:“現在裏邊,你許還不認識神眼季全?”張德勝說:“不認識。”楊香武說:“他就是跟着南霸天飛鏢黃三太大哥的神眼季全,你二位要彼此照應。”

    季全說:“張寨主,我是久仰大名,今得相會,也是三生之幸。”二人見禮已畢,來至西院禪堂。黃三太看見說:“武賢弟請坐,張賢弟少見啦。”張德勝說:“三哥好哇?”彼此見禮。

    武成說:“三哥,我在王爺臺前告了兩個月的假,沒有當差,

    我也不放心你二位見駕如何?就便到園內向王爺銷假。“楊香武說:”甚好!“自己就把見駕時奉旨盜九龍玉杯的緣故,說了一遍。武成說:”此事不好,老王爺一生服軟不服硬,臂力過人,還有哪位大人去。“楊香武說:”王中堂。此時只恨人少,要再有幾位纔好。“忽見手下人來報,說:”今有濮大勇、武萬年、賀兆熊、張茂隆、蔡慶,帶着徒弟朱光祖、萬君兆七位前來。“楊香武甚爲喜悅。張德勝說:”楊五哥,還有金面獸陳應太、錦毛虎張秉成、左喪門孫開太、烏雲豹李世雄他們四位,是與我一同進京的,都在探聽黃、楊二位兄臺的官司,可以派人前去約來。“

    正說着,外邊來報說:“陳、張、孫、李四位前來拜訪。”

    楊香武說:“請進來,大家喫酒。”楊香武又把自己今日盜杯之事,與衆人說知。衆人各喫一驚,就怕賽毛遂不能盜取此杯。

    楊爺說:“你衆人助我一膀之力。”大家說:“有用我等之處,萬死不辭。”楊香武說:“朱光祖、萬君兆,我把薰香給你二人,一直去到達木蘇王的花園之內,單找更夫所住之房,用薰香把更夫薰過去。你二人得了梆鑼,可就從未定更先定更,少時就打二更,連着三更四更。聽見雞叫,你二人就敲亮更鑼,跳出花園,迴歸廟內,算你二人頭一功。”二人點頭。楊香武又回頭說:“武賢弟,你是王府二等侍衛,又帶管家,你今先到花園,必見王爺請安。可讓同伴夥友先在門上等候,候王中堂來時,叫賀、武、濮三位與張茂隆、蔡慶二位,假扮跟官之人,個個抱着袍袱帽盒,混在人叢中鬧一個龍蛇混雜。如到門首之時,武賢弟你就先與他五位親熱,叫王爺疑是中堂這邊的人,中堂這邊又疑是王爺的人。至晚必在玩花樓飲酒,那兩家家人誰不去看熱鬧,齊集樓下,可暗助我成功。”五人答應下去。

    又回頭叫白馬李七侯帶着陳應太、張秉成、孫開太、李世雄四

    人,暗進花園,作爲臂膀。五人答應。又喚季全換了一身衣服,預備吐痰盒、太平袋、煙荷包,在季全耳邊說:“如此如此,可以成功。”季全自己改扮去了。武成說:“都要預備齊了纔好。”

    楊香武又叫張德勝說:“賢弟,我今盜杯全在你的身上,須暗助我一膀之力。你今夜施展飛檐走壁之能,到了王爺的花園,天有三更,你在北邊學雞叫,再往南邊叫幾聲,然後引得雞聲全叫,你往樓上找愚兄去。我把杯盜在手內,你就跟我在房上,我向王爺說話,他必疑雞叫,你可再叫一聲,教他知道是我一個人,真假難辨。然後大家迴歸關帝廟內,從牆上進廟,不可聲張。”張德勝答應去了。

    再言武七韃子站起來告辭說:“我先到花園之內,少時再見。”衆人說:“不送了。”他帶人到了花園內,此時達木蘇王正在紫霞閣裏,派四個人把那玉杯收好。家人來報說:“外邊有武成假滿請安。”王爺最喜歡的是武成,便吩咐帶進來。武七韃子到了紫霞閣內,與王爺叩頭。達木蘇王說:“武成,你還伶俐些,今日派你在門上,多加小心,防備盜杯的人,不許閒人出入。”武成答應出去。王爺說:“今日他真能把九龍玉杯盜去,我就面奏聖上,赦他等無罪,我還要賞他些金銀。他如不能盜去,那時奏明聖上,全把他等結果性命,一個不留!這夥毛賊,他如何比得了時遷呢。”王爺正在說話之際,家人來報說:“王中堂來拜。”王爺吩咐請進來。差官出去,立時把王中堂請了進來。王爺降階相迎說:“老中堂貴駕來臨,未曾遠接,多有失迎。”王爺說:“臣來至大王爺花園,一來請安,二來看那夥人今夜如何盜懷。”達木蘇王說:“那是小事,你我先喝酒談心。我是久有此心要請你,總未得便。”言罷,家人擺上酒筵,二人飲了多時。達木蘇王吩咐在玩花樓上點起紗燈,另備酒筵,我二人到那裏飲酒去。家人出去,少時回話說:

    “稟爺得知,各事均已齊備。”王爺與中堂二人到了後邊,天已日落,萬花放香,裏邊真正好看!有詩爲證:衆芳搖落獨暄妍,佔盡風情向小園;疏影橫斜水清淺,暗香浮動月黃昏。

    霜禽欲下先偷眼,粉蝶如知欲斷魂;幸有微吟可相狎,不須檀板共金樽。

    達木蘇王與王中堂到了玩花樓上面,把樓窗兒早已打開,萬花皆在眼前。樓臺殿閣,花卉鳥獸,令人可觀,真是另有一番勝境。王中堂見那樓是五間,靠北邊牆是花梨條案,上擺古玩。牆上名人字畫,畫的是大富貴多壽考,牡丹花鮮豔無比,兩邊各有一條對聯,寫的是:司馬文章元亮酒,右軍書法少陵詩。

    案前八仙桌兒邊,各有太師椅一把,達木蘇王與王中堂分賓主落座。吩咐家人去到書房之內,把九龍玉杯取來,放在桌兒上。本府家人早把那隻九龍玉杯取來,放在王爺的面前。王中堂打開錦匣一看,果然玲瓏細巧,上有九條龍。王中堂讚賞不已。那兩府的家人,齊集在玩花樓下,都要瞧瞧這熱鬧。

    武七韃子見那張茂隆與濮大勇、武萬年、賀兆熊、蔡慶五個人到了門首,連忙上前迎接,把馬接上,見了本府的人說:“他五人是王中堂那邊的人。”他們與本府人對坐在一處講話,衆人說:“來了嗎?你們跟中堂有差事?”他五人說:“是。”

    見王中堂那邊的人,又說他五人是本府的人。武七韃子正在應酬那些人,忽見季全前來,穿的新衣帽,手拿吐痰盒與菸袋荷包,把武七韃子拉在一邊,說如此如此!武成把他帶到樓下,說:“衆位,開開道兒。”他到王爺面前請了安,說:“王爺與中堂在此喫酒,樓下這些人難辨是哪府的人,恐賊人生智,混在人羣之中,暗中觀看,多有不便。依奴才之見,派幾個精細

    之人,都要年輕力壯,可以辦事的來伺候王爺,方好看守玉杯。“

    達木蘇王聽了,心中甚爲喜悅,說:“就派我四名太監來。”武成出去不多時,帶着四個太監,還有季全跟隨至內,來此伺候王爺。那達木蘇王又叫武成去把那些人都趕下去。武成到樓外說:“王爺有諭,閒雜人等非傳喚不準在此,急速退下。”那些人全都下去了。天已黃昏之時,不見那衆人動作。季全在樓上伺候,達木蘇王看他那樣,疑是跟王中堂來的;王中堂見季全這樣伺候,又跟四名太監上來,疑是本府派來的,也不好問。

    不言玩花樓飲酒。且說朱光祖、萬君兆二人,至黃昏之時,偷進了達木蘇王的花園,在各處尋找更夫。忽聽西邊梆子響,方纔起更,二人順着聲音找去,見西房三間,外邊一人手拿梆子在打,屋內燈光閃灼。萬君兆一直到房屋內,見有人在那裏喝酒呢。府內共四個更夫,外邊去一個打梆子的,屋中只有三人。萬君兆早已聞上解藥,伸手拿薰香說:“我點個火吧!”那三個更夫疑是跟王中堂來的,知道生人也進不來,三個人連忙讓座說:“請坐吧!點火喫煙啦。”萬君兆說:“你給別人點着火。”他又與這三個人說話,不多時外邊那個人也進來坐下,覺着頭迷眼花,四個更夫已栽於就地。朱光祖、萬君兆立時拿起梆子,二人打起更來。

    再說賽毛遂楊香武與左銅錘雞鳴五更張德勝,兩個人到了黃昏時候,來到達木蘇王的花園內。二人分手,楊香武施展飛檐走壁之能,到了玩花樓上。但只見樓窗大開,裏面明燈亮燭,王爺與中堂對坐飲酒,那九龍玉杯就放在面前。楊香武與季全定好的,一拍窗戶,就進去盜杯。楊香武伏在窗下,那樓上並無下人照應。在花園裏,那假充跟班的張七、賀兆熊等,在外面花廳內與衆人說:“衆位別去到樓上,倘若丟了玉杯,那時王爺必說是咱們與賊通氣。依我之見,別找禍,輕者打一次鞭

    子,重者送官治罪。賀兆熊與張茂隆這幾句話,只說得兩府的人,無一個敢走到玩花樓上去。

    且說王爺與中堂談話喫酒,不知不覺間,忽聽外面已交四更。王爺勃然大怒,說:“中堂,你看那些毛賊,說了些狂言大話,直到如今,連一點動作未有,大概他等不能把杯盜去了。

    少時天亮,我去面君,把黃三太與楊香武一齊結果他的性命,號令市上,以絕後患。“王中堂還未答言,忽聽得正北雞叫。

    王爺說:“無能爲了,他說雞叫盜去,不算能爲,現時雞已叫了!”王中堂說:“他等也是狂言,如何能盜了去!我同王爺明日見駕,啓奏當今,必重處他等。”季全見王爺已懈怠了。這時正北雞叫,少時梆子五下。達木蘇王說:“天已亮了,無能爲也。”季全趁此之際,先給楊香武送信,把窗戶拍了一下。

    然後他至王爺面前,伸手一拉王爺的袍子,連拉了幾下,他往樓下就走。王爺不知何事,連中堂齊往樓下觀看。楊香武如何將杯盜在手內,且看下回分解。

    第三十八回 奉恩赦三太歸家 賞金銀羣雄散夥

    話說楊香武聽窗戶一響,知道大事要成。望裏偷看,見季全拍了一下窗戶,走至神力王的跟前,連拉了幾下袍子。王爺不知何事?季全往東面樓門一站,又向王爺一擺手,便下樓去了。神力王同王大人及四太監向樓門本面一看,也不知何事?

    無論什麼,就怕是猛勁兒。王爺只顧往東面樓門瞧,忽聽外面高聲說:“王爺,此杯已到草民的手內!”神力王才嚇了一跳!

    一扭頸瞧,桌上已不見玉杯。神力王說:“不成!雖說你盜了杯去,天已亮了。”楊香武高聲回說:“小民之罪,多有驚動,請王爺聽,這雞叫是假的,我再叫幾聲!”又叫了兩聲雞打鳴,說:“王爺請瞧瞧表。”神力王低頭瞧表,正十二點鐘。神力王說:“叫外面人嚴查,方纔跑的人哪裏去了?”外面衆家人正在那裏坐定,一個個說:“今日雞叫咋早哇?”忽見從樓上跳下一人,往外去了,少時不見蹤跡,把大家嚇了一跳!樓上王爺叫那一夥人至樓上,才聽說玉杯已被人盜去了!神力王問四個內監:“方纔那少年之人姓什麼?”四個太監齊說:“奴才並不認識!”王爺一想是武成所派之人,吩咐叫武成!武成方纔把衆位朋友送走,聽王爺叫他,知道必是季全的事犯了,連忙至玩花樓說:“爺呼喚奴才,有何吩咐?”神力王怒衝衝地說:

    “方纔那個少年人姓什麼?你從哪裏帶來的?”武成說:“我只派了這四個太監,那少年之人說是跟王中堂的。”王希說:“不是。他已然將杯盜去了,這是賊的智謀,與跟我的人混在一起,他安心魚目混珠。說也無益,明日交旨吧!還求王爺一番慈善之心,不必與草民生氣。”神力王點頭說:“武成,你下去查看。”武成不多時回來說:“四個更夫昏迷不醒。”王爺派人用水灌過來,天已四鼓。候至東方大亮,王中堂帶着跟人上轎,告辭出了花園,去上朝房。走了不遠,忽見從房上跳下一人,把中堂嚇了一跳!那人跪在轎前說:“草民叩見大人。”王希瞧見是楊香武,問他來此何干?楊香武把杯匣雙手奉上說:“求大人開天地之恩,救草民之命,這是玉杯。”王大人手下人接過來,遞給大人。大人說:“你起來去吧!我知道了。”

    楊香武迴歸廟內,與衆人相見。到了彭公屋內,此時大人早已換好衣服,候着見駕。楊香武遂將盜杯的事,細細回明。

    彭公點頭,隨帶從人上馬,與黃三太、楊香武來至暢春園宮門,敬候聖旨。這日,王公大臣、中堂尚書、六都九卿、十三科道都來得早,打聽神力王花園夜內盜杯的事。內有巴國公、敖國公、忠勇公、貝子貝勒,見了王中堂先問盜杯之事。王大人說:“此杯已被他盜去了。”大家暗爲喫驚,不知他如何盜法?少時,聖主老佛爺升了安樂亭。王中堂將玉杯獻上,把夜間盜杯之事奏明,並求赦免他二人之罪。神力王請罪。降旨罰俸三個月,這宗銀子就賞了黃三太、楊香武。康熙老佛爺這道恩旨一下,大家謝恩。彭朋也加賞一級。他替二人謝了恩,帶回了關帝廟。武七韃子親自把銀子送給楊香武,說:“衆位,大家帶個路費吧!”李七侯說:“你等往哪裏去?”黃三太說:“各自歸家。”次日,衆人話別回家。彭公帶李七侯回宅。過了幾天,江蘇巡撫奏到,說周應龍房已燒燬,並未拿獲一人。聖上又下

    了一道聖諭:派各省督撫務獲周應龍到案,即行題奏。

    也是彭公官運發旺,過了新年,二月間,有上諭下來:“河南巡撫着彭朋去,欽此!”隨遞了謝恩摺子,請了訓。這次上任,把夫人留在家內教子讀書,只帶着管家彭興兒,與彭禮、彭壽、彭旺,廚子劉安,書童鶴鳴,連車伕共二十餘人。白馬李七侯保護着大人起身。在路上正逢三月三的景況,綠柳垂條,春風送暖,桃花媚人,萬物發生,正是:春日春光無限春,今朝方知自成人。

    從今克己應拘節,願與梅花俱自新。

    彭公看罷,心中甚爽。那日要進河南境界,彭公叫興兒先領手下人等上任,自己與白馬李七侯各騎一匹馬,身穿便衣。

    彭公騎的是一匹青馬。李七侯的那匹馬早已死了,此時換的這匹馬,是在德勝門外騾馬店內,用二百兩白銀買到手中,已騎了半載。此馬真能日行四百里,每日喂的大小麥、綠豆,飲的是黃酒,正在強壯之際。李七侯與大人一路之上,住在店內,就訪問本處的地方官,或是貪官?或是清廉?本處是否還有惡霸?路上也有說州縣官清廉的,也有說糊塗的。這一日走到了半路之上,雲升西北,霧生東南,細雨綿綿。彭公問李壯士:“哪裏有店能避雨?”李七侯抬頭一看,前面雲霧漫漫,樹木森森,大概必是一座村莊。二人催馬前往,緊趕着進了那座村口,見是一座山莊,有七八十家住房,並無客店,也無廟宇。

    正在爲難之際,見路北有一家大門開着,門前有兩棵龍爪樹。

    李七侯與大人下了馬,見這雨越下越大,心中甚是着急,便拉馬至門洞避雨。只見從裏面出來一個莊客,年約三旬,身穿月白布褂褲,足登兩隻舊鞋,紫紅臉膛。他說:“二位出去吧!

    我們要關大門了。“李七侯說:”這樣大雨,我們借光吧。這裏有店無有哪?“那莊客說:”沒有店,我們這裏叫馮家莊,姓馮的多。“李七侯說:”你們姓什麼?“那莊客說:”姓馮,我們莊主叫馮順。你快出去吧!瞧你那馬啦,糞尿鬧一地,快出去吧!“李七侯說:”原來是馮莊主,作何生理?“莊客說:”我主人當年買京貨,在河南各處趕會。“李七侯說:”煩你的駕,代通稟一聲,就說有李七侯來拜。“那莊客說:”你怎麼認識我家莊主呢?“李七侯說:”見了就知道了,你不必問。“

    那莊客進去不多時,同着一位五旬以外的老者出來,五官慈善,身穿細毛藍布褂,足登青布快靴,舉着雨蓋,見有兩匹馬在眼前,便對彭公與李七侯二人說:“哪位姓李?”李七侯過去說:“在下乃京都人氏,在可雲龍鏢店保鏢。今隨我家東人往河南辦貨,半路遇雨,來至貴莊。小弟慕名特來拜訪,只求借一間小房避雨,容日登門叩謝。”馮順聽李七侯之言,說:“來人,先把二位的馬拉進槽頭上喂着。二位請進裏邊坐。”

    兩人跟隨進了二門,馮順引路,一同到上房門首。彭公與李七侯進了上房落座,見屋內倒也乾淨,靠北牆有八仙桌,兩邊各有椅子。彭公東邊落座,李七侯西邊落座,馮順在下邊相陪,問:“東人貴姓?”彭公說:“我姓十名豆三,販綢緞爲生。

    莊主姓馮呀?“馮順說:”是。我先年也作買賣,只因我跟前並無男兒,就是一個小女兒,也無心苦奔。“李七侯說:”種多少田地?“馮順說:”七八頃地,倒把我給累住了。這個年月不好,皇上家王法松,遍地是賊,我竟受人家欺負,實是可恨。“

    家人獻上茶來,李七侯說:“這目下也無有不遵王法的事,還敢明搶嗎?”馮順說:“明搶那還可以,硬要搶人更可恨了!

    我家一家人,正在無有主意呢!今遇見二位來此避雨,我又怕連累二位。依我說,你們候雨小點走吧!“李七侯說:”這是爲何?你只管實說,我自有個主意救你。“馮順說:”鏢客若要問我,實是可憐。莊之東南,靠大路有一座荒草山,山上寨主姓

    韓名壽,別號人稱併力蟒。他有一個壓寨夫人,叫母夜叉賽無鹽金氏,膂力過人,手使鐵棒。手下有三四百名嘍兵。他還有一個兄弟,叫玉美人韓山。有個二寨主叫雪中駝關保,常在這裏要糧。昨遣兩個嘍兵前來,一個叫餓鷂鷹王二,一個叫野雞腿劉八,送來了兩匹綵緞,兩個元寶,說要我女兒作一個壓寨夫人。前者韓壽娶了一個夫人,被母夜叉給生生打死。我女兒嬌生慣養,如何給山賊呢?有心告他去,離縣又遠,又怕他殺了我全家,搶了我那女兒去。我打算要不是下雨,可以把地契連細軟之物帶着,帶家眷逃生。偏巧今日又下雨,你二位想想,我煩不煩?“李七侯說:”不要緊,你快些收拾,跟我二人上省,去請巡撫調來官兵,剿他這山就是了。“馮順說:”要往河南,必須從荒草山經過,那是必由之路。待我命家人擺上酒飯,你二位喫着,我去收拾好了,咱們好逃命吧!“彭公聽了,酒菜已擺上,馮順往後邊去了。李七侯與大人對坐,喫酒談心。

    馮順到後面收拾金銀細軟衣服等物,天到日暮之時,雨已住了。

    自己到前面客廳之內說:“李壯士,我想雖然逃走,不知何年何月才能回來呢?”李七侯說:“我們東人與河南新任巡撫大人是親戚,只要到了汴梁城,你邀一紙呈狀,那彭大人必然派官兵前來剿滅此山。河南爲畿輔之地,竟有這等盜寇嘯聚山林,成羣結夥,可見此處地方官並不認真查辦,着實可恨。”說時,天色已晚,忽聽外面有叩門之聲,一片聲喧!原來是荒草山的羣寇前來搶親,家人嚇得慌慌張張地說:“不好了,荒草山的大王來了!”不知搶親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三十九回 李七侯大鬧馮家莊 高通海剪徑齊邑渡

    話說那馮順聽家人來稟:“荒草山的大王搶親來了!”李七侯說:“你不必害怕,有我呢!”站起身到了外邊一瞧:有三十多名嘍兵,爲首一人乃是韓成。這個人性情猛烈,貪淫好色,手使鋼鞭,有三旬以外。他是荒草山山寨的總頭目,帶一乘轎子來娶馮小姐。李七侯一出去,有認識他的說:“哎喲!李寨主在此何干?”韓成也認得白馬李七侯,說:“你來此何事?”

    李七侯說:“咱綠林中講究的是殺贓官,斬惡霸,除惡安良,這是大丈夫之所爲,不能顯親揚名,暫爲借道棲身。爲何搶人家的少婦長女,上幹天怒,下招人怨。依我之見,你趁此回去,告訴你家寨主,早些躲開這裏,免傷咱們的和氣。”這一片話,說得那韓成閉口無言,愣了半天,才說:“李七侯,你喫上那姓馮的了,要威嚇我等。倘若不是,你也難討公道。”李七侯氣往上衝說:“小輩!你真是太歲頭上動土,老虎嘴邊拔毛。”

    一放手中單刀,說:“你不怕死,只管前來!”韓成掄鞭照李七侯就是一鞭,李七侯急架相迎,二人走了十幾個照面。李七侯忽然一刀,正砍中韓成左臂,把那些嘍兵嚇得戰戰兢兢。李七侯用刀一指說:“爾等急速回去,免得被我結果了性命。”那些手下嘍兵,都知道白馬李七侯是京東一帶大響馬,大家一鬨而

    散,各自顧命逃回。此時天有二更,那韓成說:“你等別忙,我去調了兵來,必要把你們這座馮家莊殺得一個不留!”氣忿忿的去了。馮順進門內說:“李七太爺,這個亂兒可不好!咱們要往河南省,必須從齊邑過黃河,奔金鈴口,那時必走荒草山,恐怕難過。”李七侯說:“你也不必跟我們上汴梁城,我有一個好主意,事不宜遲,你先往你的親戚家躲避幾天,暗中打聽,一月之內官兵必然來剿那荒草山,那時你再回來。”馮順說:“有理。”他收拾好了,在三更天便奔延津縣去了。

    彭公與七侯上馬,直奔齊邑渡,要過黃河。天色大亮時,正走到荒草山北山口,只聽得對面一聲喊,說:“呔!此山是我開,此樹是我栽,若要從此走,須留買路錢,無有錢買路,一刀一個土內埋。”李七侯說:“小輩!你們不認識你家七寨主,好大膽量。”內中伏路嘍兵二十名,有認識李七侯的,說:“李爺,你先別走,我家寨主有請。”原來韓成逃回山來,把方纔之事,細說了一遍。併力蟒韓壽說:“氣死我也!想當年黃三太指鏢借銀,我等都有一面之交。他今又向着外人,欺我太甚。

    待天明派手下人去剿馮家莊。“又吩咐手下人在大路之上留神,如在大路上瞧見李七侯,速報我知道。那嘍兵頭目叫何必來,今日一見李七侯,說:”朋友,你別走。我先前跟竇寨主,就知道你有威名。我家寨主就來,已派人上山報信去了。“少時,見一女子手使鐵棍前來,大嚷一聲道:”小輩欺我太甚,竟把我的頭目砍壞了。今日寨主奶奶來拿你!“李七侯聽人說過,這山上有一位母夜叉賽無鹽金氏,有萬夫不當之勇。今日一見,他跳下馬來,把馬拴在一邊樹上,說:”大人,我去拿這醜婦。“

    自己拉出刀來,走至婦人面前說:“醜婦,你休要逞能!待李寨主結果了你的性命。”那金氏擺棍照定李七侯就是一棍。李七侯往旁一閃,分心就扎。母夜叉的棍使出抱月的架勢,往外

    一磕,把刀磕開,又趁勢一棍,李七侯躲開。兩個人一來一往,戰有一個時辰,不分勝負。那母夜叉天生粗魯,力大無窮,李七侯只有招架躲閃,不能贏她。自己害怕,又怕連累大人,真是並無一點主意。

    正在爲難,忽然從正南來了一匹馬、一匹驢。馬上馱的是賽李廣花刀無羽箭劉世昌。那騎黑白花驢的,年有半百以外,頭戴馬連坡草帽,身穿藍綢子長衫,足登青緞快靴,淡黃臉膛,沿口黑鬍鬚,驢的肋下佩着一口帶鞘的折鐵刀。此人姓賈名亮,綽號人稱花驢賈亮,乃江湖中有名之人,日行一千,夜行八百,並會打幾樣暗器。今日他和劉世昌二人,是從高家莊魚眼高恆那裏回來,要去賈家莊賈亮家中。走至荒草山下,正遇着那白馬李七侯與母夜叉金氏二人動手。這二位過去說:“李賢弟爲何與她動手?”李七侯說:“二位兄長快來!助小弟一膀之力。”

    賽李廣一伸手,掏出一個墨雨飛篁來,照定母夜叉就是一下,正打在頭上,只打得她“哎喲”地一聲,撒腿就跑。嘍兵也嚇得往山上報信去了!李七侯過來,與二位見了禮說:“我奔齊邑渡,過黃河上汴梁城。多蒙二位兄弟來臨,不知今欲何往?”

    賈亮說:“同劉世昌到我家去。賢弟請吧,恐其賊人再來。”

    李七侯幫彭公把馬解開,上馬竟奔黃河而來。天色至午後之時,到了齊邑渡口。二人找了一個飯鋪,喫了點飯,見從外邊走進一個人來,身高七尺以外,麪皮微黑,身穿紫花布褂褲,紫花布襪子,青幫鞋,黑臉膛,粗眉大眼,過來說:“二位,趁着風小過黃河吧。”李七侯說:“要多少錢?”那船戶說:“你二位單坐,給二吊錢吧!”彭公一聽價錢不多,說:“很好!”給了飯錢,便跟那船戶到了河邊,先把兩匹馬拉上去,又把行李搬上去。彭公與李七侯登跳板上船,舉目一看,但只見那黃河水勢甚湧,波浪滔天。正是:

    莫把阿膠向此傾,此中天意固難明;解通銀漢應須曲,纔出崑崙便不清。

    高祖誓功衣帶小,仙人佔鬥客槎輕;三千年後知誰在,何必勞君報太平。

    彭公看罷,坐在船上。此時平風靜浪,順着河開船,走了約有二十餘里,離着南岸不遠,見那紅日西沉,已是黃昏時候。

    那船戶走過來說:“你們二人今日共有多少資財,拿出來免得好漢生氣,回頭把你扔在河中,好叫你落個整屍首。”白馬李七侯聽罷,心想:“不好!我又不會水,遇見這個來的惡,我不免問問他再說。”便說道:“朋友,咱們都是合字,別不懂交情。”那船戶一瞧白馬李七侯,說:“你是個合字,合更好啦!

    我是專劫賊,賊喫賊喫的更肥。我是不種桑來不種麻,全憑利刃作生涯。若有客商從此過,先要金銀去養家。“李七侯聞船戶之言,說:”你真是不知好歹!“抽出刀來,照定船戶就是一刀。那賊說:”好,好!你膽大包天!“用披刀相迎。二人戰夠多時,李七侯終是旱路英雄,並不會水,在船上地方窄狹,又施展不開,被那水賊殺得渾身是汗,遍體生津,只有招架之力,並無還手之功,口中說:”好哇!我闖了三十餘年,連個無名小輩也殺不過,我算什麼英雄。“他又怕落在水中,又怕自己被賊所害,心想:”這還不要緊,倘若我死之後,賊人不分皁白,把大人給害了,那還了得嗎?“李七侯想罷,說:”水寇,你欺我太甚!我與你誓不兩立。“賊人正在二十來歲,精神百倍,聽了李七侯之言,他哈哈大笑說:”告訴你吧,我在江湖之中,也不是無名之人。你自管打聽,黃河一帶,彰德、衛輝、懷慶三府,汴梁城一帶等處,我專殺貪官惡霸,剪除勢棍土豪。要是買賣客商上了我的船,人家將本取利,拋家在外,我就是沒錢用,無非他有一千,我留三百,除去養家之用,餘

    剩全都濟了貧。要是那貪官上了我的船,得了財,還要他的命。

    你是綠林之人,不過也是殺男人,擄女人,胡作非爲。上我的船,也就算是枉死城中掛了號,魂靈帳上勾了名。“

    七侯正在爲難,忽聽西邊水聲響亮,又來了一隻小船,四個水手,趁着月色當空,往這邊來了。李七侯說:“這是過河的救星來了。”他一邊動手,口中說:“那邊朋友,這裏有水寇傷人哩!”那隻船上水手說:“少寨主,你今得了買賣,還沒作下來?老寨主那隻船可就到了。”李七侯聽說,心想:“完了,原來也是賊人一黨。大丈夫視死如歸,只恨我連累別人了。”

    他瞧着大人說:“東人!賊黨又來,你我無處逃生,總是我李七侯無能,誤了大事。”彭公在艙裏聽李七侯之言,心中也是悽慘,說道:“李壯士,這也是命運如此,大數到來,難逃此災。”正說着,見從西邊來的那隻船,已與這隻船靠上。從那邊跳過一人,年約六十以外,頭上戴的分水魚皮帽,日月連子箍,水衣水靠,足下油靴,手中擎着一對分水純鋼蛾眉刺,跳過這邊來說:“閃開!待我結果他的性命。”不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四十回 惡法師古廟行刺 鑌鐵塔施勇擒賊

    話說白馬李七侯與船戶動手,累得渾身是汗。又見從正西來了一位老英雄,手使純鋼鵝毛刺,跳過船來。他瞧見是李七侯,連說:“小子不可動手,這是你李七叔。”白馬李七侯認得這是魚眼高恆,連忙跳在一邊,給高恆請了安,說:“大哥好哇!這是何人?”高恆說:“高源過來,這是你李七叔,見過了。”水底蛟龍高通海過來給李七侯賠罪說:“七叔!小侄兒不知,多有得罪。”李七侯說:“真是父是英雄子豪傑,你叫高源?”高源說:“是!號叫通海。”李七侯說:“高大哥,這是河南新任巡撫彭公。”魚眼高恆過來,至大人面前請了安,說:“大人,草民有罪,多有冒犯。”彭公說:“老壯士這大年紀,爲何還在綠林?何不改邪歸正。”高恆說:“小民不敢說替天行道,卻也不敢妄殺好人。”他即叫高源到那邊船上去,叫水手收拾幾樣菜來與大人壓驚。彭公與李七侯在船上,飲了一夜酒。

    次日天色大亮,東方發曉,把船擺攏上岸,把馬也拉了上去。李七侯說:“高大哥,改日再會了。”便同大人上馬,到了金鈴口。由此處到汴梁城,還有四十多里,便住下歇息半日。

    次日喫了早飯,二人出店,離了金鈴口,走有三十餘里,忽然間細雨紛紛。正逢四月初旬,這雨越下越大。彭公說:“今年

    入夏以來,雨水甚勤,必是豐收之年。“李七侯說:”大人,昨日若非遇見高恆,定遭不測之禍。“彭公說:”我要是到了任,必要留心查拿盜賊,好者勸其改邪歸正,不好之賊,就地正法!“

    李七侯說:“這是理應如此。”二人正走着,見道旁西邊,坐北向南有座古廟,前後兩層大殿,周圍有樹木環繞,牆裏面禪堂、配房不少。彭雲下馬,來在廟門,着李七侯前去叩門。彭公看那匾額之上,寫的是“敕建元通觀”。山門上貼着兩條對聯,上寫:天雨雖寬,不潤無根之草;佛門廣大,難度不善之人。

    李七侯連打了兩下,只聽裏邊人問:“哪位叫?”嘩啦把門打開,卻是十六七歲的一個道童,打着雨傘,頭綰牛心髮髻,橫別銀簪,身穿月白褂褲,白襪青鞋。見那李七侯說:“找哪位?”李七侯帶笑說:“在下過路之人,偶然遇雨,求童子回稟廟主,借光避避雨!”道童說:“你二位把馬拉進來吧!”彭公把馬交與李七侯,拉進角門,把馬拴在樹上。道童說:“二位東屋坐吧!”東配房是三間,名爲“鶴軒”。彭公進去,看見靠東牆有八仙桌兒一張,兩邊各有椅子,北里間垂着簾子,南邊這兩間明着。“彭公和李七侯二人坐下。道童說:”二位坐着。“便一直往後邊東院去了。外面那雨越下越大,彭公猛抬頭一看,卻見從外進來一個婦人,生得千姣百媚,身穿一片白,素服淡妝,年約三旬以外,舉止不俗,往後便走。彭公說:”李壯士,這座廟內不是正道修行之人,你看那婦人往後去了。“

    李七侯看了個後影兒,瞧着往西院外面去了,心中甚爲怪異,說:“雨住了咱們走吧!恐受賊人之害。”彭公點頭。

    二人正說之間,外面進來了一個老道,年有四旬以外,頭綰髮髻,橫別金簪,身穿細毛藍布道袍,藍中衣,青鞋白襪,

    面如紫玉,紫中透黑,掃帚眉,大環眼,二目神光朗朗,連發落腮,鬍鬚猶如鋼針,暗帶一番煞氣。李七侯看罷,連忙站起來說:“道爺請坐!”原來這個道人姓馬名道元,乃是江洋大盜,因屢次犯案,自己當了老道,長拳短打,刀槍棍棒無所不能,還練得一身鐵布衫功夫,善避刀槍。前在二盜九龍玉杯之時,他給周應龍去上壽,在店門首黃三太的身後,見過那李七侯,雖未交談說話,卻已知他是黃三太的餘黨。

    當時因季全放火燒了周應龍的房屋,那些賊人回去救火,把火救滅之後,周應龍聚集衆寇,升了聚義廳。那美髯公神力無敵薛虎,與小溫侯銀戟將魯豹、俏郎君賽潘安羅英、玉麒麟神力太保高俊這四個人在兩邊站立。周應龍說:“黃三太欺我太甚,絕不該使楊香武出來盜杯。盜杯還則罷了,暗中又作踐我,我二人誓不兩立,有他無我。衆位可助我一膀之力,跟我到紹興府去找黃三太,也鬧他一個合宅不安,方出我這一口怨氣。”內有蔡天化說:“先派人探聽探聽那隻九龍玉杯是怎麼一個下落?如要真是當今皇上之物,還怕黃三太到了當官,他把既往之事一說,這件事恐怕又生出別的大禍來!凡事總要早先防備,探聽明白,再作道理。”衆人齊說有理。周應龍聽徒弟之言,立刻派手下精細的人前去哨探。過了二十餘天,回來稟報,說:“莊主,大事不好了!現在黃三太見駕交杯,下了一道聖旨,着江蘇巡撫調兵剿拿大寨主,須早作準備。那黃三太有一個朋友,乃是刑部右侍郎彭朋,當年做知縣的時候,曾助過他銀兩。黃三太今日這場官司,全是彭朋給他走動的。還有一個白馬李七侯,乃是京東的響馬,與黃三太也有來往,他現今跟彭公,不久官兵必到。”周應龍聽了此言,又急又氣,他手下又沒有兵馬,便問衆寇有何高論?內有青毛獅子吳太山說:“大寨主不必爲難。河南有我那座紫金山,現聚集四五百名嘍

    兵。我來給兄長祝壽,山寨還有些結拜兄弟,頭一個叫金眼駱駝唐治古,二名叫火眼狻猊楊治明,三名叫雙麒麟吳鐸,四名叫並獬豸武峯。莫若收拾宅內細軟,到紫金山招軍買馬,積草屯糧,那座山有萬峯之險,大事若成,可以揚名天下,圖王霸之基業。“併力蟒韓壽說:”要不然,就上我的荒草山。“周應龍說:”兄長你不必爲難,上我那座北邱山也可以存身。“衆寇紛紛議論不一。周應龍說:”列位寨主,我今被他人所害,不得已而爲之,既佔了山寨,必要報仇。衆位如遇見李七侯與彭朋,務必將他拿住,替我報仇雪恨。“衆人齊說有理。那些人該告辭的,也就走了。

    周應龍收拾好細軟之物,即帶家人與一干人等,放火燒了房舍,便到了河南紫金山。就在此處立旗招兵,派了四路頭目前往各處,或在江湖水面搶劫客商。他是大寨主,共有十一位頭目。大寨主周應龍,第二名青毛獅子吳太山,第三名大斧將樊成,第四名赤發靈官馬道青,第五名賽瘟神戴成,第六名金眼駱駝唐治古,第七名火眼狻猊楊治明,第八名雙麒麟吳鐸,第九名並獬豸武峯,第十名蔡天化,第十一名玉美人韓山。此外還有紅眼狼楊春,黃毛吼李吉,金鞭將杜瑞、花叉將杜茂,一共十五位。大家焚了香,飲了血酒,派人各處探聽。過了新年,探聽得彭朋已升任河南巡撫。開封府知府武奎,乃是周應龍的拜弟,他這裏暗設計謀,要報前仇。

    這元通觀的老道馬道元,本來是個萬惡之賊。今日瞧見李七侯身穿細灰布單袍,腰繫涼帶,足登青布靴子,淡黃臉膛,沿口黑鬍鬚,二目神光滿足。馬道元坐在下邊,問:“二位尊姓?”彭公說:“姓十名豆三,賣綢緞爲生。”李七侯說:“我姓李名七。”那馬道元說:“朋友,你不是白馬李七侯嗎?”李爺聽了,說:“道爺好眼力!在下的微末賤名是白馬李七侯,

    尊駕如何知道?“惡法師見是他,便站起身來說:”我久仰大名。二位坐着,我到後面去去就來。“老道離了李七侯,到後邊把道袍脫下來,收拾好了,再把折鐵刀摘下來,到了前邊院內,說:”踏破鐵鞋無覓處,得來全不費工夫。李七侯,你二人休想逃走!“白馬李七侯把衣服掖起來,抽出那單刀,竄至外邊。此時雨亦住了,天有巳正。李七侯掄刀就砍,馬道元急架相還,二人在院中動手。李七侯問:”野道!你是哪裏人氏?

    我李某與你有何仇恨,你要說來!“馬道元說:”李七侯!我姓馬名道元,綽號人稱惡法師。你前者在避俠莊與黃三太盜九龍玉杯,我就知道你。今日來此,拿住你送到紫金山,把你碎屍萬段,以泄衆人之恨。“李七侯說:”好!好!出家人作傷天害理之事。好野道!拿住你再說。“把單刀使動如飛,馬道元的折鐵刀也是神出鬼沒。李七侯累得吁吁帶喘,正在着急之際,忽聽角門有人叫門說:”開門來,開門來!“李七侯正在爲難,心想:”不好!賊人餘黨又來了!“想着,大喊一聲說:”奸賊,你廟內竟敢攔路劫官。“話未說完,進來數人。不知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四十一回 問真情拿獲賊寇 因案件私訪豪強

    話說李七侯與惡法師馬道元二人,在廟內動手,不分上下。

    忽見從廟外進來十幾個官人,頭前那個拉着馬的,頭戴新緯帽,五品頂戴,身穿灰寧綢八團龍的單袍,腰繫涼帶,足登官靴,年約半百以外,赤紅臉。此人姓彭名雲龍,乃是開封府撫標守備,今日帶十名官兵,兩個跟人,來接新任的巡撫大人。這是作爲哨探,如接着便打發人回去送信,合城的官員好接上司。

    因半路遇雨,又渴了,來至這廟內想要喝碗茶。他聽裏邊動手,把門踢開,瞧見一個道人與一位壯士動手。那些官兵人等說:“你們爲什麼動手呢?”白馬李七侯說:“衆位快來拿這賊人。

    我是跟新任巡撫彭大人的,你們快來,大人現在東配房內。“

    那守備彭雲龍聽見,大喫一驚!先到東配房內給彭公施禮,然後又把兵丁叫了過來。彭公正着急,忽見一個穿官服的進來,口稱是撫標守備,說:“卑職給大人請安。”彭公說:“好!你急速到院中,把那道人拿住。”彭雲龍便把衣服一掖,拉出太平刀來,說:“好萬惡的道人,休要逞強,待我拿你。”馬道元喊說:“你等好不要臉,有幾個人是有能耐的。”他把刀一擺,行東就西,一往一來,連李七侯與彭雲龍二人都不行啦!彭公站在東配房內說:“無知道人,着實可惡,你們官兵何不過去

    與他動手。“

    那十個官兵之內,有一個哇呀呀一聲喊嚷說:“好一個賊道!欺人太過,看我結果你的性命!”拉出單鞭有雞子粗,長有三尺二寸,乃是純鋼打造的,重三十六斤。此人身高九尺,膀闊腰圓,頭戴官帽,身穿號鎧,青中衣,青布抓地虎快靴,面如鍋底,黑中透亮,亮中透黑,粗眉直立,虎目圓翻。他一擺手中鞭說:“惡賊盜,你有何能?”照定頭頂就是一下,老道急忙閃開。他見人多,自己想要逃走,無奈又被他三人圍住。

    馬道元急了,掄折鐵刀照定黑大漢就是一刀!被那大漢用鞭往上一迎,把那折鐵刀磕飛。老道往西竄去,被李七侯一刀背,砍於肩頭之上。那大漢一腿踢在賊道膝骨上,道人往前一裁,摔於就地。彭雲龍與官兵過去,把道人捆上。

    彭公說:“那黑大漢你姓什麼?”那黑大漢過來給大人請了安,說:“我姓常名興,號叫繼祖,因我身軀高大,別號人稱鑌鐵塔。我是清真回回,住家在黃河北衛輝府城內,自幼愛習槍棍,父母早喪,孤身無依,來至開封府投親,就在這裏守備營內當一名步兵。這一份錢糧,每月只領銀九錢七分,不夠我喫的,無奈何,全仗着我們一個親戚給我日用。我每一頓飯喫白麪五斤,要喫米須得三升纔夠。”彭公說:“抄他這個廟裏,還有一個婦人。”衆人到後邊各處一找,只有道童兒,並無婦人。又在西院一找,見院內一口大鐘,鍾內有哼哈之聲。

    衆人把鍾抬開,見有一人,已經要死,年有二十餘歲。衆人給了他一口水喝,又給他找了一個饅頭喫,把他帶到前邊大人跟前。彭公問:“你姓什麼?爲何在這鐘底下,只管照實說來。”

    那人跪趴半步,說:“老爺!小人乃在開封府祥符縣城外五里屯住家,姓李名榮和,家有父母,生我兄妹二人。我妹妹尚無有許配人家,今年十七歲,比我小五歲。我娶妻張氏,住在本

    村。今年正月,有本村監生張耀聯,綽號人稱惡太歲,他家也種有二十餘頃田地。他走動官長,結交衙門,霸佔房屋土地,好淫少婦長女,無惡不作。他遣他家使喚人朗山到我家,給我妹妹珠娘提親,要與張耀聯作妾。我父李緒文不願意。他在二月二十五日夜內,硬把我妹妹與我妻張氏搶去。小人被他的惡奴朗山砍了一刀,我父親也身受木棍之傷。次日我至祥符縣,太爺姓金名甲三,並未傳伊到案,反說小人妄告不實。小人又在開封府武大人那裏遞了呈子,仍批迴本縣。金大老爺把我傳去,說我是刁民越訴,打了我四十板子,問我還告不告?小人說:“求大老爺開恩,我實是被屈含冤,被勢棍搶去人,身又受傷。知縣老爺不給我作主,我是有冤無處訴的了。‘”彭公聽到這裏,說:“好官!他應該怎麼辦呢?”李榮和說:“那縣太爺把小人收下,次日傳張耀聯到案,他說小人借貸不周,因此懷恨,說我妹妹被我送到別處去了,我自行作傷,妄告紳士,又打了我四十板子,叫我具結完案。小人無奈,便具了結,回到家中。我母親連急帶嚇,竟自臥病不起,三月十六日死的。

    小人又想妻子,又想妹妹,先把我親孃埋了,料想在河南省打官司如何贏得了?便找了一位會寫呈狀之人,寫了一紙呈狀。

    我帶路費,打算要進北京,跪都察院鳴訴此冤。誰想我走到這廟門首渴了,要點水喝,老道把我讓進廟來,問我哪裏人?我一說實話,他把我的呈子謊過去一看,立把小人抓住捆上,放在那個鍾底下。小人想,若是不能救出,必餓死在內!我家中素日供着觀音像,我每日燒香,今在難處,我不住磕頭,只求有個救星。今日多蒙衆位老爺救我出來,求衆位老爺救我,替我鳴冤。“彭公說:”本院便是新任巡撫,此事只要是真,我定然替你報仇。“又把那賊道帶過來說:”你把李榮和那張呈狀收在哪裏?“馬道元說:”燒了!“彭公說:”那兩個道童不必帶

    去,着他二人看廟。“

    此時風息雲散,早露一輪紅日,天有正午。彭公又叫人各處去找,並無婦人,自己即帶衆人一同出廟,上馬竟奔汴梁而去。走了有數十里光景,到了關帝廟,進城便到巡撫衙門。興兒早已到了,即把大人迎接進去。彭公吩咐將馬道元與李榮和一併派彭雲龍看押。次日,護理巡撫印務的藩臺英春,派首府送印過來,自己擺香案望闕叩頭謝恩,接了印信文卷。又次日,去拜藩、臬、道、首府、首縣,大家又回拜。亂了幾日,文武署員全皆會過。彭公知道李榮和這案內有情節,立刻委派了武巡捕李七侯、常興二位,都保了一個六品虛銜;文巡捕是彭興,餘者各有所差,請了四位師爺專辦書啓奏摺,又留常興幫李七侯辦事,賞京制外委。

    這日,把馬道元與李榮和一併交臬司劉彥彬辦理。這位臬司乃科甲出身,爲官清正賢能,到任不久。今接了巡撫大人交下來的案件,立時升堂,先訊問了李榮和的口供,與他的來文一樣,立即帶上馬道元跪在堂下,劉大人說:“你一個出家人,不守本分,結交匪人,私害人命,又在廟中行刺,還不把你所作之事從實招來。”馬道元說:“李榮和因他告我的朋友,我才把他扣在鐘下。李七侯也是一個賊人,我二人素日有仇,我要報仇。”劉大人說:“你這廝胡說,李七侯乃巡撫大人標下。你所行之事,何人所使?你趁此說來。”馬道元說:“小道無話可說。”劉大人說:“給我拉下去打!”兩邊人役拉下去打了八十板子,又帶了上來。劉大人說:“你還不實說!”馬道元說:“大人!我與李七侯有仇是實,並不知是巡撫大人,要知是巡撫大人,出家人再也不敢行刺。”劉彥彬吩咐把這二人帶下去,叫李榮和討保,將道人入獄。立時行文,往縣裏要張耀聯急速到案。過了兩日,縣裏迴文說:“張耀聯入都探親,無日可歸。”

    劉彥彬又催了兩次,也是並未傳到。

    這日上巡撫衙署辦公事,彭公將他請至書房之內,把一應公事辦完,先問:“寅兄!馬道元與李榮和二人,應該怎樣辦理?”劉彥彬說:“馬道元身入玄門,起意不端,謀殺人命,雖未害死,但他惡念已出,立意已壞,此事不能輕縱。還有,李七侯與大人在他廟中避雨,他懷仇謀害,按律應斬立決,把首級懸於通衢之處示衆。只有張耀聯這廝,並未到案對詞,我屢次催傳,該縣迴文都說伊入都探親,無日可歸。”彭公聽罷,說:“是了!我也知張耀聯是個不法之人。他認識馬道元,這就不是好人。因牽連府縣,寅兄回去,我自有道理。”劉彥彬喝了兩碗茶,立時告辭。彭公想了想,把李七侯叫上來說:“李壯士,你換上便衣,跟我到那五里屯訪訪張耀聯果是何等之人?

    我再爲辦理。“李七侯換了便衣,二人由後邊角門出去。巡撫彭公假扮作一個算命之人,帶李七侯出了酸棗門,直奔五里屯而去。正值端陽節後,夏日天長之際。彭公這一入五里屯,又生出一場是非來。不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四十二回 張耀聯看破行跡 彭撫臺被拷馬棚

    話說彭公帶着李七侯私訪五里屯,在城外觀看麥苗已然快熟,天氣清朗。來至村口,彭公說:“李壯士可暗中跟隨我,不必同在一處。”那七侯說:“大人只看我眼色行事,留神不可大意!”二人進了北村口,往南一瞧,見這個村莊有二百來戶人家,南北一條大路,東西也有大街。彭公走至十字街口,往東觀看,見路北有一座宅院甚是高大,門前有兩棵樹。彭公拿出竹板來,連敲了幾下,在這條街上走了幾個來回。忽見從那大門內出來一個年輕之人,身穿細毛藍布褂,白襪青鞋,麪皮透白,生得俊俏。他站在門首說:“先生,你會圓夢嗎?”彭公說:“也會。哪一家找我?”那少年人說:“就是在下。我姓張名進忠,我家主人張大太爺要圓夢,你要圓好了,可多給你幾個錢。”

    彭公點頭,跟那人進了大門。門內有一道界牆,當中屏門四扇。彭公跟着那人進了上房,見正面有八仙桌一張,左右太師椅子兩把,上首坐定一人,年約四旬,身穿兩截羅漢衫,上面是白夏布,下面是淡青羅的顏色,五絲羅套褲,白襪青雲履,手拿團扇一柄。第二紐子上有十八子香串,是真正伽南香的。

    桌上放着一個瑪瑙壺,真珊瑚的蓋子,赤金地羊脂玉姻牒。此人面如白紙,並無一點血色,短眉毛,鷂子眼滴溜溜亂轉,雙睛透光,薄片嘴,沿口黑鬍鬚。彭公一抱拳說:“莊主請了!”

    那人連座兒也不起來,說:“先生請坐,我請教請教!”彭公坐下,問道:“莊主所夢何事?”張耀聯說:“昨夜夢見我身在淤泥之中,拔不出腿來,不知如何?又見一隻猛虎來咬了我一口,覺着疼不可言,一急就醒了,通身是汗。今日我心中不安,正想找一個會圓夢的人來圓夢。”彭公說:“此夢不祥。身在淤泥之中,被猛虎所咬,必有牢獄之災,你速宜謹慎。”

    張耀聯本來心中有病,前者搶那李榮和之妻與他妹妹珠娘,這兩個女子乃貞節烈婦,不但不從,受了他一頓鞭子,即自縊身死。暗中掩埋,從此他便得了一個心虛之病,又急又怕。他先是聽人說李榮和進京告狀,被元通觀廟主惡法師馬道元把他拿佳,扣在鍾底下,給他送來一信,他回信叫廟主把他結果了性命。後來又聽說新巡撫上任,拿了馬道元,把李榮和也從鍾底下救活了,已交臬司審問。因知縣和他是拜兄弟,知府又與他素有往來,他是常與府縣在一處宴樂的,便花了些銀子,用文書給頂回去了。他有一個表兄何世清,在索親王那裏作幕,他依仗着勢力,無所不爲。今日忽得了一個惡夢,正在猶疑之際,聽圓夢先生說有牢獄之災,不由得一愣,隨問:“先生貴姓?”彭公說:“我姓十名豆三,乃京都人氏。”張耀聯聽了,心中想罷,說:“先生到此處來了多少日子?”彭公說:“到此纔有半月。”

    張耀聯說:“求先生寫一幅對聯。”彭公說:“在下寫得不好,恐有見笑。”

    張耀聯說:“不必太謙。”便叫家人研墨,取來文房四寶,把紙放在桌上。張耀聯是有心之人,他要瞧筆跡,要寫得好,如不是巡撫,定是衙門內的幕友先生;要是江湖生意人寫的,筆力很劣。他見彭公拿起筆來,問在何處掛?張耀聯說:“就在這客廳內掛。”彭公隨手寫的是:

    留酒客懷應恨少,動人詩句不須多。

    筆力甚足。彭公寫完,張耀聯說:“有勞大筆,先生好俊筆力。”彭公說:“見笑見笑。”張耀聯說:“大人,你這是何苦?你來私訪,我早已看破,多有怠慢。”即吩咐家人獻茶。

    張耀聯的意思是,只要你喝了茶,飲了酒,借這一步,咱們兩個交了朋友,我給你三千兩或五千兩,那又算些什麼!他就安着這個心探問彭公。彭公說:“莊主休要錯認了人,我不是什麼大人。”張耀聯說:“大人何必如此!咱也見過大人拜廟,並在各處拜客,今日來此,何必遮瞞?”彭公矢口不認。張耀聯一陣冷笑,說:“官不入民家,你既然不認,你寫給我一個借字,把你用我的一萬兩銀子寫上。”

    彭公說:“我又不曾借你的,我爲何給你寫字?這個事可不能行。”張耀聯便叫家人進來。從後邊進來了幾個惡奴說:“喚我們何事?”張耀聯說:“把他給捆上,吊在馬棚之內。”家人即把彭公抓住,按在就地捆了,拉至後邊馬棚吊上。惡太歲張耀聯親身到馬棚之外,坐在一把椅子上說:“你要是本處巡撫,說了實話,我不打你。

    要不說實話,我把你活活打死!“彭公五旬以外的人,聽了此言,想罷,說:”張耀聯,你既認識我,你怎敢私立公堂,毆打職官?我是本省巡撫大人,來此私訪,你便把我怎麼樣?“

    張耀聯聽罷,嚇了一跳!心中一急,說:“把他放下來,鎖在後園空房之內。”

    家人答應,把彭公送入空房,留下二人看守。

    這張耀聯有一個心腹之人,在此給他護院,姓鄧名華,別號人稱聖手仙,乃江湖有名的盜寇,是竇二墩一類人。自打墩之後,他就在張耀聯的家中住,仗着他主人勢力,無所不爲。

    今日張耀聯急了,到外書房把鄧華叫來,將拿住彭公的事說了一遍,問他有甚主意?鄧華聽罷,說:“莊主,這件事鬧得不小,一位巡撫大人,這麼辦如何使得?”

    張耀聯說:“事已至此,也不必說了,你快想高明主意纔好。”鄧華說:“有三條計。頭一條計,我須問莊主,還要這宅舍不要?”張耀聯說:“連我的性命都保不住,焉能顧別的?

    “鄧華說:”莊主將一切收拾好了,把家眷帶上紫金山。那裏大寨主是莊主的拜兄弟,也擋的了這件事,可將他殺了,以絕後患。中等計是把大人放了,別作造反的事,如事不成,隱姓埋名亦可。下等計是把大人請出來,苦苦哀求,把他送回衙門,莊主先託人情,後到案打官司。你看這計策如何?“張耀聯說:”還是用上策,把他一殺,咱們大家上紫金山,然後再想主意,救那馬道爺。“鄧華說:”不要聲張,先叫家人喫了晚飯,大家收拾好了,我再去殺他。“張耀聯說:”很好。

    “即吩咐家人擺酒,二人同桌飲酒。鄧華這個人,喝了幾杯酒,壯起膽來。張耀聯說:”賢弟,你莫非心中害怕?“鄧華說:”這件事我就去辦,膽小焉能把將軍做?

    “說着話,天有初更之時。鄧華說:”莊主在此少待,我去去就來!“他從牆上摘下一口刀,就往後園去殺彭公。

    書中交代:李七侯看見大人進了大門後,他就訪問這裏的莊民,才知是張耀聯的住宅。他甚不放心,找一個小酒鋪喝了兩碗酒,喫了些點心。日色已落,付了酒錢,還不見大人出來,便知不好!到了無人之處,他把衣服換好,把單刀一擎,把衣服系在腰中,飛身上房,到了張耀聯的院中,正遇鄧華說要殺大人,把他嚇了一跳!即在暗中跟他到了後花園。在翠雲樓東首,有三間空房,門外有一個燈籠,兩個人正在那裏說話。李七侯一拉刀,跳在就地,說:“呔!好賊人,光天化日,朗朗乾坤,你等便敢殺人,我來拿你。”鄧華聽了,嚇了一跳!一回頭掄刀照李七侯就是一刀。李七侯往旁一閃,趁勢一刀,分心就刺。鄧華用刀擋開李七侯的刀。那兩個看守的人說:“鄧華大爺,咱們趕緊鳴鑼吧!”鄧華說:“不用,你們快去到前廳送信。”那個人答應去了。李七侯孤掌難鳴,又急又怕,腳下一絆,被石塊絆倒,鄧華舉刀就剁。不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四十三回 玉面虎獨鬥聖手仙 張耀宗氣走李七侯

    話說李七侯絆倒不能起來,被鄧華按住,去叫那個看守彭公的人,拿一根繩子來把李七侯捆起,放在樓底臺階之上。等他再回來一瞧,這看守之人已被殺死,那個送信的人也不見回來。他心中大喫一驚,說:“不好了!他們有人來了,這可不得了!”連忙要去開東房屋門殺大人,忽聽後面有腳步之聲。

    他一回頭,見有一位英雄,年有二旬以外,頭戴青緞子罩頭帽,身穿瓦灰單褲褂,足穿青布抓地虎快靴。那人手舉單刀,照定鄧華就是一刀。鄧華一閃身,戰了幾個照面,被那英雄一刀將鄧華的刀磕飛,隨即一腿踢於就地,立時栽倒,被他一刀殺死。

    書中交代:前去送信的人,也是被這位殺死的。當那李七侯被獲,他就很着急。鄧華將七侯捆上,送到樓底臺階上時,他這裏便把看守的人殺了,到空屋之內見了大人,把繩子割斷,將大人背起送至西花廳的後面。他把鄧華殺了後,聽見李七侯在臺階上大罵,說:“你們這些狗狼之輩,把你七太爺殺了吧!

    我要和你一刀一槍動手,你未必贏得了我。我無故被石塊絆倒,你算什麼英雄?“正罵之時,暗中有人說:”那李七爺別喊啦,要不是我,你早作泉下的人了。這樣的能爲,還喊什麼?依我之見,趁早回家抱孩子去吧!你一個人保着大人,這是遇着我,

    若不遇見我,豈不連大人全皆受害。我把你解開,你趁早走吧!“這幾句玩笑話,說得李七侯閉口無言。那人解開繩子,李七侯唉了一聲,自己也不管大人在哪裏?他說:”朋友,你前程萬里,保着大人回衙門去吧!“李七侯立時走了,進省城到了衙門,在自己住的屋內,把衣服並所用物件收拾一個包袱,竟不辭而別。

    且說那少年人來至西花廳後面,把彭大人背了起來,跳出牆外,順着路奔到省城,天已大亮。這個人把彭公送進巡撫衙門。彭公說:“壯士別走,你是哪裏人氏?請問爲何到他家去救我?”原來這少年人乃是浙江紹興府桂籍村張家集的人氏,姓張名耀宗,今年十九歲。他父親名景和,乃鏢行有名人焉,稱爲神拳教習,就傳授了一個人,複姓歐陽名德,別號小方朔。

    這位把張教習所有之藝,全皆學會。後來張教習過世,他撫養師弟妹長大成人,並傳授他二人的武藝。歐陽德因出外訪友去了,已有年餘,並無音信。張耀宗在家中行坐不安,把家中一應事情交與家人張福經理,又在後邊託奶孃、僕人等照應他妹妹,纔出門在各處探訪,卻查無下落。他在江蘇一省找過,今又來在河南省城內住下。因聞聽人說:本地有一個惡霸,名叫惡太歲張耀聯,他就暗進五里屯向本村鄉民打聽,得知張耀聯無所不爲,夜晚便到了他的宅院,查探他的動作,若真是惡霸,必要將他碎屍萬段。這日正遇見彭公前來私訪被難,他就殺了鄧華,救了彭公,並送至衙門。彭公問明之後,說:“很好!

    你不必走了,就跟我當差,這定然保存你做官。“張耀宗即請安謝過大人。家人來回話,說:”李七侯不知去向。“大人說:”他若來時,稟我知道。“隨即派開封府行文祥符縣,捉拿惡霸張耀聯,速傳到案。

    不日府縣來稟:張耀聯攜眷逃走。彭公心中明白,知是府

    縣放縱惡人逃走的。此時彭公亦未深究,在書房想起李七侯這個人,爲何不辭而別?我正想提拔提拔他,報他當年在三河任內那一片熱心,也算是我的一個知心人。俗話說得好:“萬兩黃金容易得,知心朋友實難求。”思前想後,忽然又想起惡太歲橫行霸道,府縣夤緣,串通一氣。立刻把張耀宗補了一個京制外委,充當武巡捕,加六品銜。張耀宗謝過大人提拔之恩。

    彭公又想起荒草山之賊,即行了一角文書,着副將徐光輝,與守備彭雲龍、常興,帶領五哨人馬剿滅荒草山,捉拿賊人,不準一名漏網。又叫張耀宗到書房面諭:“今晚你去到府縣衙門,暗探所辦何事,細細查明回話。”張耀宗換了衣服,背插單刀,飛身上房,躥房越脊,到了開封府的衙門,進到裏面,在各處留心探聽。只見北上房燈光掩映,有人說話。他行至房檐之上,隔着窗縫,偷眼往裏一瞧,但只見裏邊八仙桌東首,坐着那位知府武奎。西首坐着一人,年約三旬,面龐微青,青中透紫,雄眉惡眼,此人乃是紫金山寨主並獬豸武峯,與武奎是本族。

    這武奎先是一個秀才,在索奈那裏當門客,後來又認索奈爲義父,保他得了一個知府,在此任內剝盡地皮。前者張耀聯逃去,歸了紫金山,便是他縱放走了。今日武峯來到此處,見面先敘了離別的話,又送上三百兩黃金,說:“這是我家大寨主與張耀聯寨主叫我送來,還有書信一封,請老爺過目。”武奎接過信來,展開一看,上寫:武大人閣下福安!弟張耀聯多蒙庇護,得逃出虎穴龍潭。回想往事,膽戰心寒。今幸得紫金山寨主暫借房舍,以救燃眉。知己之交,不敘套言。今有敝友馬道元,因弟之事,尚在縲紲之中。懇求吾兄千萬設法解救,容弟面見,必當厚報。今帶上黃金三百兩。望兄臺至日查收。來人武峯,乃兄之族人。別不多囑。

    敬請福安弟周應龍拜撰張耀聯拜具武奎看罷,說:“你且回去,我自有道理。”叫人把武峯帶至外面,叫他明日回去,不必見我。並送他十兩銀子作爲路費。

    武峯去後,張耀宗又到縣衙探聽,卻無別的動作。回來天己明瞭,即稟見大人,將夜間之事回了一遍。彭公即派人把李榮和傳到,吩咐說:“你不必着急,本院現在行文各處,捉拿張耀聯急速到案。”那李榮和連連磕頭說:“只求大人替小人報仇。”

    這日三更時分,張耀宗在房上巡查,見一條黑影兒,直撲上房而來。張耀宗暗中細瞧,見他到上房施展珍珠倒捲簾勢,夜叉探海,懸掛房檐之下。張耀宗不肯傷人,一刀背打在那人背脊之上,復又一腳踢下房去。張耀宗跟着下去,把他捆上,帶至前面他的房內,便問此人姓什麼?來此何干?那人有三旬光景,說:“我姓馬行九,別號人稱白狼。我也是綠林英雄,今日我來此借些路費,遇見尊駕,未知貴姓大名?”張耀宗自通名姓,說:“朋友,你若說了實話,我許把你放了。你要不說實話,一刀把你殺死。我回稟了大人,你就是刺客。”那人一想說:“張老爺,我也是上了人家當。我乃直隸河間府人,來至河南,投了紫金山金翅大鵬周應龍。他那裏有一位姓張的,名叫惡太歲張耀聯,他說託我一件事,給我五十兩銀子路費,叫我來此行刺。我一時粗魯,來此遇見尊駕,望求開一線之生路,放我回去,我再也不敢來了。”張耀宗說:“我也不殺你。”

    便拿起刀來,把他的耳朵砍下來一隻,把繩子一鬆。又說:“你回去給他等送個信,如再來時,有一個算一個,全把他結果了性命。”那馬九抱頭逃走。張耀宗次日回稟了大人。

    彭公到任三個月,訪求賢能之員,保薦人才;若貪昏之輩,

    定然參革不貸。又興立學校,清除弊端。保升了常興爲本汛把總,張耀宗也升了把總。這天,忽然想起一件大事,說:“我初上任時,在半路之上,有荒草山的賊人,結黨爲匪,該延津縣竟毫無覺察!我已然行文,將他撤任候參,並派副將徐光輝和彭雲龍帶兵剿捕,勿令一名漏網,爲何至今未見迴音?”候了半月,才見來稟:業已將荒草山的賊黨共擒獲四十七名,匪首閻保、金氏在逃無蹤。因又行文各府州縣,務須擒拿歸案,在事出力人員候旨施恩。這日正是九月初九日,彭公將公事辦完,請諸位幕友在書房談心飲酒。忽報聖旨下。彭公趕緊接旨。

    欽差進了衙署,彭公即擺香案跪聽宣讀。原來是調彭公進京另候簡用。巡撫印務,着藩司暫行護理。請過旨,欽差起身後,彭公即將公事一切交代清楚,擇日起身。張耀宗亦要告假回家,彭公應允,隨帶親隨人等入都陛見。

    是日到京,打了公館,到內閣掛號,才知是被福建道監察御史胡光參了兩款,說他結交響馬,不洽輿情,縱容家丁,凌辱紳士,例應革職。康熙佛爺乃有道明君,因見了這道本章,即下諭着彭朋來京,另候簡用。皇上早知彭公是忠心保國,幹練有爲之臣,是日內閣帶領召見,皇上升了養心殿,彭公隨大臣班次參拜已畢。康熙佛爺降旨說:“彭朋,你有負朕心,爲何縱使家丁,凌辱紳士?”彭公連連叩頭,奏道:“奴才蒙恩特效豫省大員,自到任後,惟知訪用賢能之員,參革昏聵貪愚之輩,剪除勢棍,清查匪類。查有勾串首府縣之紳士張耀聯,搶奪民女,反叛朝廷,種種不法。奴才親身訪查,竟將奴才捆在馬棚,夜晚刺殺,兇惡已極。奴才終日兢兢業業,不敢有負聖恩。”康熙爺聞奏,勃然大怒!不知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四十四回 蒙聖恩清官復任 良鄉縣刺客行兇

    話說當今仁聖皇帝聽彭公回奏,勃然大怒,說:“該御史以風聞誤參大臣,情實可恨,理應革職。姑念他職稱言路,從寬免議,以後不準妄奏。”康熙佛爺見彭公五官端正,二目有神,必定忠正,遂傳旨光祿寺賜宴。彭公謝了聖恩下朝。諸客已畢,候至臘月尚未派差事,自己倒也清閒,同親戚朋友下棋飲酒。新年正月開印之後,聖上旨意才下,召見彭朋,着其復任河南巡撫。彭公謝恩之後,又請了一個月的假修理墳墓。倏忽就是三月初旬,請訓上任,擇定三月二十九起身。當今皇上欽賜金牌一面,上刻“如朕親臨”字樣,着馳驛前往。彭公謝了恩,然後才歸宅,把一切家事安排妥當,自有夫人照應教訓公子讀書,隨帶彭興、彭祿、彭榮、彭華四個管家,車伕、廚子人等,大車四輛裝載行李,二套車六輛。大人這一次出京,坐的八抬大轎,比先前更顯榮耀。頭一站是長辛店,有衆親友前來送行,接到公館,大家飲酒已畢安歇。

    次日天明,親友告別後,大人坐轎起身往前行走。方纔過了良鄉,正走之際,忽見從西南來了一騎馬,上面騎着一個押的差官,頭戴新緯帽,身穿灰布單袍,青布薄底靴子,背上揹着小黃包裹,年約三旬,面似薑黃,兩道劍眉,三角眼,五官

    不正之相。一見大人的轎馬,他問:“這是河南巡撫彭大人嗎?

    我是開封府差官,煩勞通一聲。“說着他就跳下馬來,直奔大人的轎子而來,距離不遠,抽出來一口鬼頭刀,照定大人就刺。

    彭公猛然抬頭一看,隨說不好!把雙眼緊閉,只等一死而已。

    幸好轎子旁邊,有一跟轎子的轎伕頭幾,是山東人,姓王,綽號愣王。他跟着轎子,猛見有一人拿刀照大人刺來,心中大怒,一抬腿便把那賊人踢倒。衆人嚇得面如土色,連忙跳下馬,把賊人捆上,帶至轎前說道:“大人受驚,請大人示下。”彭公吩咐:“把他帶在車上,不必難爲他,到前邊打公館時,我再審問他吧!”衆家人答應站起來,立時把賊人拉到轎伕車上。然後彭興催馬前往,到了松林店街上,打了店,等候大人。少時轎子進店,衆人伺候大人到了上房,便來傳示:把那賊人帶上來!家人把賊人帶在大人面前,說:“這就是刺客,請大人問他就是。”彭公帶笑說:“你也不必害怕,你必是被人所使,快從實招來,我不難爲你,你叫什麼名字?”那賊聽了,唉了一聲說:“大人是一個明白的人,我也不敢說謊。我姓謝名豹,外號人稱土太歲。奉了那紫金山寨主金翅大鵬之命,特意前來刺殺大人,替那張耀聯報仇雪恨。一路之上,派有綠林英雄甚多,均在各處等候大人行刺,絕不能叫大人上任。”彭公聽了賊人之言,吩咐把謝豹交與地方官解送涿州知府,叫他嚴刑審問明白,與我一套文書。又叫祿兒去到外面,置一身破舊衣服來。祿兒到外面去不多時,拿着一身破舊衣服來交給大人。

    彭公派彭興兒坐轎先走,自己帶了二兩銀子,幾百銅錢,和祿兒出這客店,順路往前走去。祿兒說:“咱們爺兒兩個走,道路甚遠,恐怕難行!”彭公點頭,叫祿兒僱兩匹驢來,二人上驢,不一刻到了高碑店。在大街之上,開了腳錢。大人說:“祿兒,你找一個賣飯的,我要喫點菜食。”祿兒說:“前面就

    是飯館子。“大人抬頭一看,就在路北有一個酒樓,門首有兩條對聯,上寫着”名馳冀北三千里,味壓江南第一家“;橫匾是”宴芳樓“。彭公進門一看,上首是櫃,下首是竈,後是座,靠東是樓梯。大人順梯上樓,樓上是六間,正西有八仙桌。大人在那正當中坐下,跑堂的過來說:”二位要什麼喫的呢?“

    祿兒說:“你給我要壺酒,炒雞片、炸丸子、熘魚片,然後配上兩樣飯菜,再拿喫的來。”那跑堂的答應下去,少時擺上酒菜。只聽得下面喊嚷說:“合字兒,調飄兒,招路把哈,玄瑤兒上垞着鶯找孫,把哈着急浮流兒扯。”話猶未了,上來了兩個人。前頭一人,身高七尺,項短脖粗,身穿淺白布褲,青布褂,快靴,手拿一個小小的包袱,面似白紙,兩道濃眉,一雙俊眼,二目有光。後跟那人,年約三旬,紫臉膛,濃眉大眼,身穿紫花布褲褂,青布靴子。那一個人說:“合字兒,調飄兒,招路兒把哈,海會赤字搬山青散留丁展,亮青子摘遮天萬字的飄。”書中交代:這是江湖綠林中的黑話,“合字兒”是他們自己,“調飄兒”是回頭,“招路”是眼睛,“把哈”是瞧瞧,“海會赤字搬山青散留丁展”是北京城內的大人喝酒喫飯,帶了一個跟人,“亮青子摘遮天萬字的飄”是拉刀殺彭大人。這二人原來認識大人。祿兒聽了此話,心中說:“不好了!這兩個是賊。他們所說的話,必有隱情。”心中害怕起來,見那兩個人進來就坐在對面桌上。

    這二人原來是河南紫金山金翅大鵬周應龍的餘黨,前走那個人是紅眼狼楊春,另一個是黃毛吼李吉。彭公在任時,曾發過人馬剿那紫金山的賊寇,未能成功。後來張耀聯歸紫金山,他又派人走動人情,買通御史,參了彭公。因聽說彭公復任,他便與周應龍合夥,派人打聽彭公出京的日期。他等使出一個絕戶計來,派了幾個盜寇下山,在一路之上扮作各行買賣人,

    在暗中刺殺大人。今天在宴芳樓之上,他們認出了大人的相貌。

    因在河南已曾見過,故此一見就識。祿兒見他二人相貌兇惡,兩隻賊眼不住的直瞧大人,早就害怕,直盼大人快些喫完好下樓。算還飯帳,祿兒暗中說:“大人,那對面坐的兩個人不是好人,大約就爲大人而來。”

    那彭公一生忠正,並不害怕。下樓一看,天已不早了,見路北有一座客店,店門關閉,便叫祿兒前去叫門。祿兒答應,看那牆上寫的是“安寓客商姜家老店”。這掌櫃的姓姜名通,外號姜夠本,爲人奸猾刻薄,年有六旬以外,並無父母妻子,剩下孤身一人,尚不知道改惡向善,還行那損人利己的事。這店夥友全都散去,就有一個掌櫃的名叫張文滔,因欠他的工錢未走,並無住客。姜夠本正在屋內爲難,忽聽得叫門,連忙答應,說:“是哪位?”開了大門一看,原是兩個人。看彭公年約六旬,跟着一個年幼之人,衣服平常。姜夠本看罷,說:“我這座店是關了門的呢,不住人了。”祿兒因怕那兩個人瞧見了,連忙說:“我們只要有住處就行了,房錢照例奉納。”姜夠本聽他之言,因正在窮迫之際,就安心要訛他,說:“你二人請進來吧。”彭公急忙走到上房,叫店家點上燈,拿進一壺茶來。

    彭公說:“你算算該多少房錢?拿了去吧。”姜通說:“上房的房錢白銀一兩,茶錢、蠟燭一兩。”祿兒把帶來的二兩銀子交與姜通。他拿去迴歸櫃房,十分高興,想着明天開張,把那二兩銀子,換錢來作買賣,就可成功。正在想念之間。忽聽有打門之聲,不知又是何人?要知後事,且看下回分解。

    第四十五回 姜家店羣賊行刺 密松林一人成功

    話說那店家正在房中,看着二兩銀子歡喜,聽見外面有人叫門,連忙把銀子放在抽屜之內,出來將門開了。見那門外站着五六個人,都是青衣服,小褂褲,手拿單刀、鐵尺,說:“你這店內,方纔住下兩個人,是北京口音,有六十多歲的一個,十七八歲的一個。”姜通說:“我這店已然關閉,我姓姜名通,方纔住下的是兩個人,住在上房裏。”那幾個人說:“你可不準走漏消息,若走了他兩個人,要你的命使喚,我們是奉命辦案之人。”說完回身就走。姜通一生最怕多事,聽見這幾個人所說的話就害怕,心中不樂。回到自己房內,把抽屜一拉,瞧那銀子沒有了。他心中一想,說:“是了!必是張文滔在西屋內聽見我得了二兩銀子,他必定偷了去啦!”想罷,來到西屋裏間,瞧見張文滔躺在牀上,酣睡如雷,天氣又熱,早就睡着了。姜夠本因爲自己丟了銀子,氣糊塗了,也不管它是與不是,過去睜圓了眼,照定張文滔臉上就是一掌,打得張夥計一翻身起來,說:“小子,你夜靜更深,還不睡覺,爲何打我?”

    遂站起身來,竟撲姜夠本,掄拳就打。姜通說:“你先彆着急,跟我到南屋裏來,我告訴你。”二人說着,來到南屋內,姜通把方纔的事說了一遍。張文滔說:“這是哪裏說起?我一概不知。你到別處找去。我方纔睡覺了,並不知道這些事情。”說罷,仍回他屋內,一看被褥衣包一概不見,不知被何人盜去?

    走到南里間,瞧那姜夠本正低頭尋思。張文滔抓住了他的辮子,按倒在地就打,說:“你趁早實說,快,將我的衣服拿出來,凡事皆休。”姜夠本說:“老張,你先別打我,我賠你就是了,我不知你丟了什麼物件?你別嚷啦!怕的是驚走那兩個賊人,等天明再說吧!”

    再說那大人同祿兒,在上房點了燭,和衣而臥,正要睡去,忽然紙窗一響,祿兒往外一看,見一條黑影站在門前,手拿單刀,躥進了上房,一口把燈吹滅,把祿兒嚇得鑽入牀底下,不敢言語。那人把大人的肩頭一拍,說:“大人,我來了。自大人改扮出來,我就在暗中跟隨大人。在酒樓說的話,我已聽見了,不要害怕。方纔我把店家戲耍一回,請大人快跟我逃走。”

    大人也無可如何,急得無有主意了,被那人背將起來,往外就走,飛身上房,跳在外面,就往南面而去。大人說:“你是什麼人,姓甚名誰?”那人說:“門下張耀宗,只因大人卸任回京,我也不願作那千總,自己告退,在旅店住下,暗中私訪那些在省官員。唯有那知府武奎,欺妄騙詐,交結大盜,無所不爲。這條大道之上,綠林人物往來不絕,大人快跟我前去,追上大轎再說吧。”彭公點頭。玉面虎正往前走,忽見對面來了十數個賊寇,把去路阻住,嚇得張耀宗把大人放於樹林之內,自己抽刀迎上羣賊。

    書中交代:來的這夥人,是紅眼狼楊春、黃毛吼李吉二人,勾串了金眼駱駝唐治古、火眼狻猊楊治明、雙麒麟吳鐸、並獬豸武峯、金鞭將杜瑞、花叉將杜茂、惡法師馬道元等,奔姜家店來刺殺大人。至半路上,正遇見了玉面虎張耀宗,身背大人由北往南。張耀宗先把大人放下,拉刀迎上了羣賊。金鞭將杜瑞把手中鞭抽出,說:“什麼人?”張耀宗說:“你等不必前來,今有玉面虎張老爺等侯多時了,待我全把你這夥賊人的狗命結果了吧!”杜瑞是一個性情剛暴的人,有些力氣,仗着人多勢衆,聽了張耀宗之言,氣得他三尸神暴跳,五靈豪氣騰空,掄手中鞭照定那張耀宗就是一鞭。張耀宗往旁一閃,使刀分心就刺。杜瑞用力往旁把鞭一架,張耀宗急忙將刀抽回。那花錘太保丁興,搖錘協力相助,二人來戰張耀宗一人。還有那花叉將杜茂、楊春、李吉、蔡天化四人,也各舉兵器,一齊上前助戰。張耀宗一人獨力難支,只累得氣喘吁吁,遍身是汗,想要走是萬不能夠了。吳太山說:“小輩,你別想逃去,我等拿住你碎屍萬段,才能出氣。”張耀宗見羣賊來勢兇猛,自料寡不敵衆,又不知此時大人落在哪裏?那吳太山等料張耀宗年少之人,有什麼本領,殺了他然後再說。楊春抖起精神,說:“咱們把這廝亂刀分屍吧!”正在耀武揚威之際,忽然從樹上跳下一人,說話唔呀唔呀的,說道:“唔呀混帳王八羔子,不要欺負人,吾把你們都結果了就是。”張耀宗一聽,心中大喜,說:“是大哥,救命星君來了!”

    書中交代:來的此人,乃是這部書中行俠仗義的有名人物。

    他的籍貫是浙江嘉興人,雙姓歐陽,單名一個德字。自幼愛練功夫,在各名山勝境之處訪求高人,習學武藝。父母早喪,又無兄弟姐妹,自己並無牽掛。他游到浙江紹興地面,聽說本處張家集有一位武教習,先在鏢行,大有名聲,姓張名景和,別號人稱神拳無敵。歐陽德親身到張家集一問,有人指引路西的一家門首,有垂楊柳兩棵。來到門外一叩門,裏邊出來一位四旬光景的男子,身穿灰布夾襖,白襪青鞋,麪皮微黃,二目有神,雙眉帶秀,四方臉,沿口鬍鬚。他出來一瞧,見門首站着一人,年在二旬,白淨面龐,長粉臉,重眉毛,大眼睛,準頭端正,脣如塗朱,大耳有輪,身穿藍寧綢夾襖,藍中衣,白襪青雲鞋,手拿小包袱。看罷,說:“這位先生找哪位?”歐陽德說:“吾是嘉興人氏,姓歐陽名德,久仰這裏有一位張鏢頭,吾特來拜訪,還有大事相求。方纔在貴莊訪問,有人指說這裏。

    不知尊駕何人?貴姓高名?懇求傳稟一聲!“那四十以外的男子說:”我名張福,那位神拳教習是我家主人。你今來得甚巧,我主人正在書房閒坐,昨日方纔歸來的,我給你通稟就是。“

    轉身進入內院,去不多時,從裏邊出來說:“我家主人衣冠不整,在書房恭候呢!”歐陽德隨那張福進了大門,過了二門,行至上房,便有一個十五六歲的小童,打起簾子,只見靠北牆有花梨條案,上擺郎窯果盤、水晶魚缸、官窯磁瓶,牆上掛着八扇屏,畫的山水人物,俱是名人筆跡。案前是楠木八仙桌一張,兩邊全有座椅。

    東里間掛着幔帳,西里間亦掛幔帳,裏邊團屏牀帳均皆乾淨。歐陽德看罷落座,童子送上一碗茶來。張福出去不多時,自外進來一人,年約在半百以外,四方臉,重眉闊目,鼻樑豐滿,四方口,三髯須,五官端方,二目有神,身長八尺,身穿藍洋縐夾襖,白綾襪,青雲鞋。歐陽德連忙站起身來行禮,自通名姓。張教習答禮相還,落座說:“先生自嘉興來此,有何事來找愚下?”歐陽德說:“老師!弟子愚拙之人,久仰大名,願拜在尊前習學藝業,望求收留!”張景和看歐陽德五官不俗,面帶忠厚之相,心中也甚願意。二人言語投合,即自今日爲始,留歐陽德住在書房,擇日拜了師父師母,一家人全給引見了。張教習夫婦跟前有一子一女,公子年方三歲,小女尚在懷抱,歐陽德在這裏住了三年,所有張教習之藝俱皆學會了。自己想要回家祭掃墳墓,遂稟明老師,告辭起身。

    在路上便作了些行俠仗義,濟困扶危之事。非止一日到家,買了香燭、紙馬祭品,到墳前祭奠。看墳的家人收了祭物,給大爺請了安,並請用飯。他在這裏住了一夜,給看墳的幾十兩銀子,教逢年按節祭掃,不可遲誤!吩咐畢,自己又往各省去訪人外之人,要學那無敵的手段。

    後在千佛山真武頂,遇見了紅蓮長老,即拜在老和尚跟前學藝。紅蓮長老亦與他有緣,說:“你應該出家纔是。”歐陽德說:“過五十歲歸山受戒,我一定準來,若有半字虛言,必叫火把我燒死就是了。”紅蓮和尚說:“阿彌陀佛!善哉善哉!

    我傳你就是。“歐陽德練會了鷹爪力重手法,一力混元氣,達摩老祖易筋經,練得骨軟如綿,寒暑不侵。二年工夫,練得甚好,就辭別和尚下山,在各處訪查貪官惡霸,勢棍土豪,綠林採花的淫賊。天下之人聞名喪膽,望影心驚,人稱他小方朔。

    這一年忽然想起,自從拜別張恩師,終未來看師父,便起身說:“走哉!走哉!”

    不一日到了張家集,正遇張教習病體沉重,一見歐陽德進來,心中甚喜,說:“賢契,你來甚好。你師母前年去世,剩你師弟耀宗、師妹耀英,他二人不知世故,你要當作親弟妹看待。耀英今年四歲,有奶孃照應,我死之後,你千萬要在這裏照料他二人成人,把我傳你的武藝,全都教會了他兄妹二人,使之成名。我在九泉之下,也感你的好處。”

    歐陽德是一個俠心義膽之人,聽他師父之言,連連答應說:“你老人家放心就是。倘百年以後,吾必在此照料他二人成人,把我所會的武藝,全教他兄妹二人。”

    張教習聽了歐陽德之言,心中喜悅,有心再囑咐他兩句話,一時心中發悶,不能自主。

    衆家人同耀宗、歐陽德在牀前守至三更時分,張景和便嗚呼哀哉,氣斷身亡。

    大家舉哀。歐陽德代張耀宗辦理喪事已畢,從此就在這裏教他兄妹二人。

    過了五載光景,張耀宗年已十二歲,歐陽德方纔往別處訪友去,不過三兩個月,就要回來看望。張耀宗待歐陽德如同親兄長一般。張耀宗到十九歲這年,自己獨自在家,想起大哥歐陽德有半載未見回來,又無音信,甚不放心,這才往河南,遇見彭公私訪五里屯。張耀宗氣走李七侯,蒙大人保升了千總,跟着大人當差。自彭公被張耀聯買通人情,參了一本,調進京去,張耀宗便告假在省城住了半月,隨後也就回家,在一路之上,訪問恩兄的下落。到家過了新年,想起彭公那樣清廉的恩官被參,不知當今萬歲爺怎樣辦法?

    我要入都去打探下落,至半路便遇見大人住在店內,他從姜家店將大人背出,路遇羣賊,就把大人放在樹林之內,與賊人交手,怎奈寡不敵衆,正在爲難,忽從樹上跳下一人,正是他恩兄歐陽德,要與衆寇動手。

    不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四十六回 小方朔獨戰羣寇 玉面虎尋找清官

    話說青毛獅子吳太山、李吉、楊春、杜瑞、杜茂、唐治古、唐治明等約二十餘名賊人,圍住了張耀宗動手。從樹上跳下一人,衆寇藉着星月之光,望對面一看,那下來之人頭戴瓜皮秋帽,身穿老羊皮袍,足登棉鞋,高腰襪子,麪皮微紫,四方臉,稠眉毛,單鳳目,高鼻樑,微有幾根鬍鬚,上七根下八根,元寶耳朵,帶着眼鏡,身高五尺以外,說話唔呀唔呀的。這一夥賊人,就馬道元認識是小方朔歐陽德,並知道他的厲害,其餘賊人雖然聞名,並未見面,哪裏放在心上?紅眼狼楊春、黃毛吼李吉二人,舉刀照定陽德頭面剁來!不想他身上練得善避刀槍,寒暑不侵,見二人刀來,自己把足下棉鞋脫下來往上相迎,戰了兩個照面,歐陽德便把紅眼狼打倒,黃毛吼也帶了傷。花錘太保丁興過來,掄錘就打,被歐陽德施展點穴功夫,點倒在地,立時身死。金鞭杜瑞說:“大家拿他就是!”各舉兵刃動手,被歐陽德點倒了六個,餘賊纔不敢動手,背起帶傷之人,大家往南就跑。

    張耀宗也不追趕,過來給歐陽德行禮,說:“請問恩兄從哪裏來?一載有餘未見,現在何處?”歐陽德說:“自從別後,吾在家鄉修理墳墓,又逛了一道揚州。這半載有餘到了北五省,吾聽人說你在河南保了彭大人,吾這是找你去,至此處遇見羣賊,不知賢弟因何與他作對?來此何干?”張耀宗說:“去歲我找尋恩兄,到河南保了彭公。後來彭公被參,調進京去,我也不能跟去,又在各處尋找恩兄,到冬月回的家。今春一則要尋恩兄,二則到京中打聽清官彭公如何?至半路遇見大人復任河南,我想那河南紫金山金翅大鵬周應龍手下,高來高去的江洋大盜不少,張耀聯又歸了此山,怕的他等謀害大人,我要暗中保護。在半路上刺客攔轎行刺,幸虧被轎伕愣王拿住了,交了涿州。大人改扮私行,在高碑店酒樓避雨,遇見那賊人,我未敢動手。大人住了店,我怕賊人夜晚要害大人,便把大人背到這裏,路遇羣賊,若不是恩兄來此,我必受羣賊之害。”

    歐陽德聽完,說:“唔呀!大人在哪裏?請過來,你送他至公館,還是坐轎走好。”張耀宗說:“很好!”連忙到那坡上一瞧,大人不見了,嚇了一跳,說:“兄長,不好了!大人被那夥賊人背去,這可該當如何?”歐陽德說:“唔呀!賢弟不要着急,吾追那混帳王八羔子去,把大人救回來就是了。你先到安肅縣,在公館內再見吧!”說着便追下去了。

    張耀宗正在着急,抬頭見前面黑暗暗、霧潮潮,一片樹林森森,想必是一座大村莊。玉面虎張耀宗信步往前,奔那村莊而來。方到村莊北口外路西,見有勾連的搭三間鋪子,掛着酒帘,賣包子、饅頭、大餅、大面,裏邊四張桌子,桌上擺着雞子、糖麻花、豆腐乾。張耀宗身乏,四肢無力,心中又煩悶,想要歇息,進了酒鋪說:“拿酒菜來!”鋪內一個年過半百以外的男子,一個十五六歲的小孩子,過來送上酒,又擺上幾碟饅頭、包子。張耀宗在這裏喫酒,心中想:“彭公萬不能叫他等搶去,也不能去遠了。”心中輾轉不定。

    且說彭公見張耀宗一人與羣賊動手,料不能取勝,自己便站起身來,往西南就走。道路崎嶇,又是黑夜光景,甚不好走,只得趁着星月之光,走了有五六里路,坐在地上歇息。忽聽見西南上有犬吠之聲,站起身來,信步奔那村莊而來。天色微明,已到村莊北口,見路西有一片燈火之光,是勾連搭三間酒鋪,裏面有蒸饅頭、炸麻花。四月天氣,夜裏還涼,彭公改扮之時,又未穿着夾衣,俱是單衣衫,身上透寒,瞧見這三間屋子是賣喫食的所在,心中甚喜,推門進去說:“衆位借光,我在這裏歇息。”鋪內掌櫃的有五十多歲,身穿月白布褲褂,黃臉膛,短眉毛,圓眼睛,沿口鬍鬚。那個小夥計有十五六歲。就是這兩個人,在那裏炸麻花。見進來一人,年有六旬,衣服平常,五官端方。小夥計過去說:“要喝粥有小米粥,熱的有饅頭、麻花、煮茶雞蛋,還有燒酒。”彭公覺着天寒,想要喫兩杯酒,說:“拿一壺酒來。”小夥計答應,不多時把酒與各樣菜擺上來。彭公喫了幾杯酒,那天也就大亮,紅日東昇,身上也不冷了。自己又要了一碗粥喫了,歇了片時,伸手一摸,錦囊之中就是那萬歲爺賜的金牌,並無別的物件。這才說:“掌櫃的,你這鋪中可賒帳?先給我記上一筆,過三五天,我必定給你送了來。不知怎麼,今天我出來得慌忙,忘了帶錢啦!”那個掌櫃的一聽這話,把眼一瞪說:“你這個人,大清早起,我們尚未開張,你是頭一號買賣,喫了四十八文錢,我也不認識你,要寫帳不成,趁早給錢!”彭公心中自知無理,又沒有錢,正在爲難之際,只見從外面進來一人,年約二十餘歲,俊品人物,身穿品藍緞子褲褂,漂白襪子,青雲鞋,身披青綢子小夾襖,手託水菸袋。一見彭公在那裏坐着,他兩個眼不住的望着大人瞧。鋪中掌櫃的與小夥計一見那人,連忙帶笑說:“朱二爺來了,起來得早呀!喫的什麼點心哪?”那少年人說:“我倒不喫什麼,這位先生何時來的,昨天便在這裏面嗎?”酒鋪掌櫃的姓吳,連忙說:“朱二爺,你別提啦!我這買賣甚不吉利,今天黑早,他進來喝了一壺酒,喫了點菜,共該銀四十八文,卻告訴我沒錢,三五天再來給我,我認得他是誰呀?”那位少年之人,走至大人面前說:“這位老先生,尊姓大名?貴處哪裏?”彭公說:“在下乃京都人氏,姓十名豆三。”那人聽了大人說話的聲音,說:“老吳,這位十先生喫的四十八文錢,我給了。”過去就拉大人說:“先生,你跟我來,眼下有一個人正想你!”那彭公一怔,也不認識這少年之人,便說:“有人想我?我這裏並無至近之人。”卻不由己地被那人拉着往外就走。

    此時紅日東昇,快到喫早飯之時。彭公跟定那人,出了酒鋪,往南走了不遠,往東一看,見一片樹林森森,有十數棵龍爪槐樹,幌繩上拴着膘滿肉肥的五十餘匹馬,路北大門前的兩塊大石,是上馬所用。那少年拉着彭公進了大門,東邊是門房三間。進了門房,大人瞧這屋裏倒也乾淨,並無浮塵,必是常坐的屋子。他在北邊椅子上坐下,當中就是八仙桌子。那少年人說:“大人膽量太大!這裏無數的賊人等着拿你,你老人家還偏往這裏私訪。這裏找你老人家,如同鑽冰取火,軋沙取油,幸虧遇見我,要遇別人,大人性命休矣!大人把我忘了吧?”

    彭公一時間想不起來,遂說:“你是誰?在哪裏見過?怎麼說我是彭大人呢?”那少年說:“我說了實話,恩官就肯說了。

    我姓朱名桂芳,在紹興府作了一起買賣,折了些資本,因爲坐船與同船之人不和,他是一個江洋大盜,被人拿住,他就把我拉住,說我是他合夥之人。多蒙恩官清正廉明,把我當堂釋放,我纔不敢往外作買賣去了。在家中託人找了這連窪莊,莊主是賽展熊武連。我在這裏當一個門公,亦有四年。這個莊主,他是綠林中人,坐地分贓的大賊,與各處有名的賊頭全有來往。

    前幾天來了河南紫金山金翅大鵬周應龍的手下人,說是要劫殺大人。我總想到大人對我的恩義,今天清早起來,往老吳那裏要個麻花喫,正好遇見大人。若叫那夥賊人瞧見,大人性命休矣!這武連要知道,大事就不好了!“大人聽完,說:”朱桂芳,既然這樣,你替我想一個主意,救我纔好!你我在這裏,也是不好的!“朱桂芳說:”理應預備早飯。無奈大人在龍潭虎穴之中,怕壞了事。我有一個舅舅,住在連窪莊東頭,趕車爲生,這兩天正在家中歇工。我去找他,叫他套上車,送大人至安肅縣公館內,不知大人意下如何?“大人說:”很好!就是這樣辦法,事不宜遲,你就此前往爲是。“朱桂芳說:”還有一件要緊的事,我走之後,要有別人進來,問你老人家哪裏住?

    姓什麼?來此何干?你老人家就說在新城縣住,說我是你的外孫兒,到這裏來看我。別說是北京城的人,千萬記住了。“大人點頭答應。朱桂芳出離門首,往外就走。

    焉想朱桂芳在屋中與大人說話,外邊暗中有人聽見了。此人乃是朱桂芳的同事,姓潘名得川,今年十九歲,是賽展熊武連的心腹之人。他在暗中聽了這話,心內說:“朱桂芳你這小子,素日倚仗着嘴巧舌能,在莊主跟前說我的過錯,今天可犯在我的手內。”轉身入內,來至大客廳,見莊主正同山東路上的響馬蠍虎子魯廷、小金剛苗順在那裏說話。潘得川連忙進來說:“莊主,了不得啦,咱們全家的性命難保!朱桂芳勾串彭公,要調官兵來圍困連窪莊,捉拿咱們。”武連說:“這話從何處說起呢?”潘得川說:“贓官私訪,現在門房,朱桂芳套車去了!”武連聽罷這話,怒氣衝於霄漢,拉刀帶從人直奔外面門房而來,要殺忠良彭大人。不知怎樣殺法,且看下回分解。

    第四十七回 彭撫臺誤入連窪莊 胡黑狗認識討金牌

    話說惡奴潘得川在內廳房把朱桂芳所作之事,全都對他主人說了。賽展熊武連聽罷,很是生氣,叫了五六個家人說:“跟我到外面見機而作,若果是真,把他千刀萬剮!”蠍虎子魯廷、小金剛苗順二人說:“我們也跟去看看。”大家一齊站起身來,往外就走,來至門房裏邊,只見南邊椅子上坐着一位年邁之人,年約花甲以外,五官端正,四方臉膛,雙眉帶秀,俊目有神,白淨面皮,花白鬍須,身穿半舊細灰布褂,藍中衣,灰套褲,白襪青雲鞋。武連看罷,說:“你是何人,在我門房?”

    彭公說:“我是來此探親的。”武連說:“彭朋,你好大膽量!

    我們這裏正在找你,如同鑽冰取火一般,你還敢到這裏來私訪!

    好哇,孩子們拿繩子先把他捆上,我細細的問他。“彭公聽罷,連忙說:”且慢!“抬頭一看這說話之人,身高八尺以外,膀闊腰圓,黑臉膛,重眉毛,大眼睛,高鼻樑,沿口黑鬍鬚,年約四旬,二目賊光灼灼,瞪着眼睛,身穿藍綢短汗衫,青緞子中衣,足登青緞抓地虎快靴。彭公看罷,帶笑說:”莊主,我是新城縣人,來在這裏找我外孫兒朱桂芳。我姓十,並未得罪哪位,爲何說我是彭朋,還要捆我,這是哪裏的話呢?“惡奴潘得川說:”莊主爺別聽他的話,這是朱桂芳叫他這樣說的。如朱桂芳聽見這話,他還敢進來嗎?他若一跑,必奔那前邊公館,追上跟贓官之人送信,調那官兵前來,咱們可就苦啦!先把彭朋捆上,等朱桂芳回來,把他二人的性命結果了,人不知鬼不覺,凡事總要嚴密纔是!“小金剛苗順聽罷,說道:”莊主爺,潘二爺這話甚是,依着他說的就是了!“衆惡奴過來將彭公捆上,大家坐在屋內,等朱桂芳車輛一到,好再拿他。家人之內有一個王福,是朱桂芳的表弟,聽見這個話,便假作出去出恭,往正東走去,見朱桂芳坐着車正往前走。王福說:”你坐車逃命去吧!你的事壞了,彭公被他們捆上了。“朱桂芳一聽,大喫一驚!自己連忙叫撥回車子,把車一轉,往正東一直的跑去了。王福回去,還裝不知道。

    等了有一個多時辰,不見朱桂芳回來,派人打聽,回來說並無蹤跡。武連說:“來!先把狗官抬到裏邊來。”魯廷、苗順二人跟至大廳,他三人落座。忽然家人來報,說:“火眼狻猊楊治明回來了。”原來這夥賊人是昨夜從這裏走的,也未能殺了彭公,那幾個不知事務的在路上被歐陽德點了穴,衆人便狼狽逃走。楊治明未能走開,聽後邊有人追他,便藏在一邊,候至天亮纔回來,至連窪莊正趕上武連在廳上坐定,要審問那彭公。楊治明進了大廳,落座說:“莊主,我昨日好晦氣,遇見了蠻子歐陽德,在大樹林子打壞好幾個人,我今逃到這裏。”

    武連說:“楊賢弟請坐!我這裏審問一個人。”吩咐家人:“把他抬進來!”左右答應:“是。”即將彭公抬進大廳,放在就地。

    武連說:“下面你是什麼人?給我快說實話。”彭公說:“教是新城縣人,來看我外孫兒朱桂芳的。我會算卦相面,哪裏幫去,常在京都前門外大街,今天莊主是錯認了。”武連一陣冷笑,說:“狗官!你今天自己走入地獄門,你還敢撒謊。”

    一伸手把牆上掛的寶劍摘下來說:“你要不說,一劍結果你的性命。”惡狠狠地便把寶劍舉向彭公。彭公說:“莊主!我實是算卦相面之人,不可錯殺了人!”小金剛苗順說:“武大哥,這個人不是彭朋。”武連說:“何以見得?”苗順說:“楊二哥方纔說,昨夜晚已遇見歐陽德救了彭公,他焉能來在這裏呢?把他放了吧,叫他給咱們相相面,如相對了,給他幾兩銀子,叫他去吧,他這大年歲,料也不是。”武連說:“把他放開。”衆惡奴把大人扶起來。

    武連吩咐在旁邊看個坐兒,說:“十先生你坐下,我一時莽撞了。我那家人朱桂芳是一個好人,必是害怕不敢回來了。

    現請你先生先給我相相面,然後再給他們三位相相就是。“彭公本來多讀廣覽,一看武連臉上凶煞之氣,說:”莊主見事忍耐,少貪外事。今年交運,過了今年便事事如意,萬事亨通。

    子孫最少,多積些陰功德行事,自有益於子孫。“蠍虎子曹廷說:”老先生,你也給我們看看!“彭公瞧了瞧魯廷,兇惡氣象,五官不正,連說:”這位的相主於多受勞碌,在家閒不住,骨肉不和,少運平常。今年貴甲子?“魯廷說:”今年三十二歲,姓魯,山東人氏,你說得真對。“彭公說:”尊駕這相貌,宜在外,少在家。一生財如流水,來得廣,去得多。“魯廷不等說完,連說帶笑:”相得對,不錯,我們綠林中人物,這手來那手去,哪裏存得住呢?“小金剛苗順連忙攔他,說:”大哥,嘴太不嚴啦!“武連哈哈大笑說:”苗賢弟,你也太小心了,我這一帶的村莊,哪一個不知我是一個坐地分贓的英雄!

    何必坐在家裏小心呢?先生,你給我苗順賢弟相相看,他相貌如何?“大人恨不能立時逃出龍潭虎穴纔好,只得說:”這位的相貌與衆不同了,他爲人機巧,伶俐聰明,一見就識。少運好,此時在中年,正走好運,諸事平明,交了今春,你的事多多順利。“苗順點頭。正要給楊治明看相,楊治明說:”不必給我看,咱們綠林中人,還有什麼憑定?所作的都是犯王法的事,事到如今,我倒是騎虎不能下了。給這位先生一點路費,叫他去吧!“武連說:”王福,你從帳房內要二兩紋銀,給他去吧!“

    王福取銀兩去了。

    外邊家人進來稟報,說:“京東胎裏壞胡鐵釘求見。”武連說:“請進來。”不多時,只見外面進來一人,身高約有五尺,光着頭,身穿青綢大衫,足登青緞快靴,尖腦頂兒,黃臉膛,兩道鬥雞眉,一對圓眼睛滴溜溜爍爍放光,小蒜頭鼻子,一對小耳朵,薄片嘴,微有幾根鬍鬚,上頭七根下頭八根。一進大廳,說:“莊主久違了,一向可好?”武連站起身來說:“胡寨主從何處而來?”胡鐵釘說:“自京都而來,要到河南訪個朋友。這位不是火眼狻猊楊治明賢弟嗎?爲何發愣?”楊治明說:“哎呀,原來是胎裏壞胡鐵釘大哥呀!十數年未見,你真好眼力。”武連又給魯廷、苗順二人引見。

    胡鐵釘抬頭看見彭公,便目不轉睛地盯着。武連說:“胡賢弟,你看什麼?”

    胡鐵釘說:“這位是作什麼的?”武連又把方纔之事說了一遍。胡鐵釘說:“彭大人久違了,可還認識我?我是京東三河縣人,姓胡名鐵釘,綽號人稱胎裏壞,乳名黑狗。你做三河縣之時,我就認識你。你拿過左青龍,爲何今天又在這個地方啊?聽說你升了河南巡撫,到任後就把白馬李七侯辭了,你是得意忘友之人,不懂交情。”武連聽了這話,說:“胡寨主,你當真認識他?可別錯認了!”胡鐵釘說:“我認得真,一點不錯。”正說着,家人王福從帳房取了二兩銀子來,說:“先生給你吧!”武連說:“別給他。”彭公聽胡黑狗之言,說:“莊主不要信他,世上同樣的人多少呢?我姓十名豆三,號雙月,新城縣人,相面爲生,他是錯認了。我與他無冤無仇,這是爲何呢?”火眼狻猊楊治明說:“胡大哥不可錯認。現今青毛獅子吳太山、蔡天化、惡法師馬道元、金眼駱駝唐治古、紅眼狼楊春、黃毛吼李吉、杜瑞等,皆奉着紫金山大寨主金翅大鵬周應龍之命,在武莊主家等候。昨夜探明彭朋住在高碑店姜家店內,我等去殺那贓官彭朋,在半路上遇見一個張耀宗,又有一個厲害的小方朔歐陽德,把我等打敗了。你想,既然他二人已將彭朋救去,焉能到得此處呢?”胡鐵釘說:“定準他是巡撫。他不是巡撫,我將頭賭上!”胡黑狗說着,站起身來至大人面前說:“你在京中起身之時,我也在家。當今皇上賜你有一面金牌,你賞給我們瞧瞧!”彭公聽他此言,嚇得面如土色,連忙帶笑說:“這位壯士,我乃讀書之人,在外邊闖蕩數載,未見過這金牌是何物件,這不難爲死我嗎?”胡黑狗聽罷,一陣冷笑說:“你若好好把金牌拿出來,倒還好辦;如若不然,你們拿繩子來先把他捆上。”說着,他過去照着大人就是一掌,正打在臉上。一伸手就從大人懷中,把當今萬歲爺欽賜的那一面金牌掏了出來,說:“武莊主你看!”羣賊接過來一觀,隨說:“好一個狗官,你果然是來此私訪!”衆賊各拉單刀,照定大人就砍。不知彭撫臺性命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四十八回 羣賊定計藏金牌 清官受困連窪莊

    話說胡黑狗從彭公兜囊之內,搜出那康熙老佛爺賜的金牌來,說:“武莊主你看!”武連接過來一看:金牌長有八寸,寬有二寸,一面是龍鳳篆,一面是“如朕親臨”的字樣。武連又叫蠍虎子魯廷、小金剛苗順、火眼狻猊楊治明瞧,那三個人說:“武莊主,不必看了,我們替你結果了他的性命吧!”苗順說着就要拉刀。武連說:“不如把狗官捆上再說,來人,給我把他捆上。”苗順說:“爲何不叫我殺他,這是一個什麼主意呢?”

    武連說:“彭朋與我無仇,他是與我的親戚金翅大鵬周應龍有仇,我把他給送到那裏去就是了。”楊治明說:“你我慢慢的商議吧!”武連便叫家人先把狗官鎖在空房之內。彭公一見胡黑狗把金牌掏去,自知性命要死在他人之手,說:“你們這夥叛逆之賊,我乃國家三品職官,你等竟敢硬行侮辱!好好!”胡黑狗說:“少時有你一個樂兒,把他抬下去。”那潘得川過來說:“莊主,把他送到土牢之內鎖上,派兩個人看着他。”武連點頭說:“就是這樣辦理。你等吩咐廚房備酒,給胡賢弟接風。

    今日實是你我大家的造化,要叫狗官走了,你我性命休矣!我的全家滿門,也必被官兵鎖拿。此事多虧胡賢弟,眼力真好,你如何認得他呢?“胡黑狗一笑,說:”我這兩個眼睛,見過一面之人,過十年不忘。我是浬江寺的人,在三河縣左府上管點小事。他往那裏私訪過,我也跟左青龍上他三河縣衙署之內去過。我是在案逃脫之人,我認得他不錯。“武連說:”真好眼力!“又對家人來福說:”告訴廚房,叫他們預備幾隻鴨子,我等今天要大喫大喝一頓,再抬一罈酒來!“

    來福答應下去,到了廚房說:“李老四,你快收拾菜吧。

    上頭吩咐,要請客喫黃燜鴨子。“廚子一聽,連忙起身說:”你去給我買點東西來,我好配菜。“來福說:”買什麼呢?“廚子說:”你到村口小酒鋪老吳那裏,買十個雞子,若有魚要二斤來。“來福答應,轉身出離門首,一直的奔村口而去。天有過午之時,小酒鋪正清靜,見有一個人在牀上倒着睡覺,老吳坐在椅子上也睡着了。只有一個小夥計說:”來福,你往哪裏去呀?“來福說:”到你們這裏來買雞子,有魚沒有?“小夥計說:”有雞子,沒有魚,今天還請客嗎?“來福說:”今天有北邊來的人,新來了四五位呢!家裏有鴨子、豬羊肉,廚子還叫我來買這兩樣。“小夥計給他拿了十個雞子。老吳聽見說話,瞧是武宅的來福,說:”來福,你們門公朱二爺在家啦?我要找他借幾吊錢,今天清早有一個老頭兒攪亂,也忘了說啦。“

    來福一吐舌尖說:“你快別找朱二爺啦!連他也不知往哪裏去了!那個老頭兒,是在你們這裏遇見的呀!”老吳一聽這話裏有話,就跟着問:“朱桂芳因爲什麼事走了呢?他爲人甚好的。”

    那來福本是一個十七八歲的小孩子,因天日還早,他就把胡黑狗從大人懷裏掏出金牌之事,從頭至尾細說了一遍。老吳聽罷,只是嘆息。

    此時張耀宗倒在牀上,並未睡着,全都聽見了,嚇得他戰戰兢兢!自己心中想着:夜內倘若大人有命,我把他救了出來,殺了惡霸全家!但不知他家還窩着哪路的賊人,自己又有些孤掌難鳴。他坐起來說:“掌櫃的!方纔來買東西的這位,他是這本村的嗎?在哪裏住呀?”老吳說:“一進這北村口,往東一拐不遠,你看那路北里,門前有四棵龍爪槐的,那就是這一方的財主,姓武。那小孩子名叫來福,是他家裏使喚的小童兒,常往這鋪裏來。今天武莊主又要惹大禍!”張耀宗說:“這武莊主惹什麼大禍?他平常作何生理?”老吳一看外面無人,他才說:“我看尊駕也不是我們這裏的人,你要問這武莊主惹什麼大禍,他家來福方纔說,有一位什麼巡撫大人,現在他家呢!

    他說要殺那位大人。他膽大如天,平日窩聚江洋大盜,在路上搶劫過往客商。他坐地分贓,也有一身好功夫,家中那些個家人,全都跟他練過武藝,我們這一方無人敢惹他。“張耀宗聽罷,說:”你們這裏的地方官爲何不拿他?“掌櫃的說:”官員皆同他有交情,不肯拿他。“張耀宗明知是巡撫彭公在他家內。

    他在小酒鋪裏喝了點酒,喫了一頓飯,取出一塊銀子來,說:“掌櫃的,我多歇歇,這一塊銀子有七錢重,大約除去正帳,餘錢就送給你。”老吳看見銀子,樂得眼花都開了,說:“大爺不要賞錢,歇歇無妨。”說着便接過去放在櫃子內。

    此時天色將晚,張耀宗恨不能一時黑了纔好。又喝了有一壺酒的工夫,天已黑了。他即站起身來告辭,往北走不遠,向東找了一個無人之處,收拾好了,把長大的衣服,包在小包袱內,系在腰中,帶着單刀,順小路往東到了樹口,再往西拐,進村走了不遠,聽有犬吠之聲,天已黃昏。他飛身上房,抬頭一望,見一所宅院就在眼前,知是賽展熊武連的住宅,跳在院內,聽西配房內打更的說:“今日我們莊主喝了不少的酒,越喝越高興。廚子劉四也在廚房喝了起來,大概是醉啦!我方纔去看他之時,他給了我兩碗酒,叫我與他喝酒。你去交了一更吧,咱們再喝。”又聽一人說:“陶三,你太懈怠啦。昨天都是我,今日你又派我來啦!我姜二也不是不交朋友之人,今天再替你打一夜,我看你明天還去不去。”陶三說:“二哥,你去吧!我等你喝酒。”外邊張耀宗聽完了,看見西房內出來一人,手拿梆子,正打定更,便閃在北邊夾道牆腳下。姜二剛打着梆子從那裏過,張耀宗就一個蒼鷹拿食,把他按在那裏,梆子也給扔了。張耀宗說:“你要死就嚷!我問你,你告訴我實話,我就饒了你。”姜二說:“好漢爺問我什麼,只要我知道,我就說了。我們莊主也是綠林中人,你老人家要借路費,見莊主一說,他就送給你。”張耀宗說:“我問你,白天抓的河南巡撫彭大人,你們害了沒有?快說實話。”姜二說:“沒害,我主人將他放在後花園土牢之內,有兩個人看守,還有兩個打更的,後園在我們院的西北,過三層院就是了。好漢爺饒了我吧!”張耀宗聽完了,說:“我要放了你,你就會給你莊主送信,壞了我的事。我先把你捆上,等我完了事,再來放你。”隨解下姜二的褲腰帶,將他捆上了,又把嘴巴塞上,把他扛至西院更房,放在南邊牆底下。

    張耀宗這才往西院去。他竄過兩重房,看見這所花園甚大,樓臺亭閣俱全,花果樹木,四時開放,月牙河內,魚蝦跳躍。

    此時皓月當空,約有二更時候。張耀宗往正北走去,這正北樓五間,東邊是眺望閣,西邊是碧霞軒,各種果樹不少,但不知土牢在哪裏?忽聽有更鑼之聲,急忙蹲在黑暗之處,候打更的過去再找土牢。只見南邊來了兩個更夫,一個打鑼的在頭裏,打梆的跟着說話兒。頭走的說:“宋命兄弟,瞧今天月色多好,這花園之內真好逛。”後邊那個更夫說:“王二哥,這花園好是好,就是一樣,不大幹淨。我往碧霞軒去就害怕,那年打死那個丫頭,我是親眼見的,真是遠怕水,近怕鬼。”正說着,抬頭往西一看,說:“大哥,這碧霞軒北邊牆腳下,那裏黑暗暗的,象是蹲着一個人!”宋命說:“大哥,你的膽量太小,又愛胡說嚇人,我用磚頭一塊,照定那影兒扔去,要是人他必躲,要是鬼也必動作的。我有名的宋大膽,最不怕鬼。”他從地上拿起一塊磚頭,照着張耀宗就是一下。張耀宗一縱身竄了過去,把那更夫踢倒。回身就跑。宋命說:“好漢爺饒命吧!”張耀宗說:“那土牢在哪裏?你帶了我去,我就饒你,還須找着我們大人。”宋命說:“你老人家放我,我帶着你去就是了。”張耀宗放了他,跟他到了後邊,便來到那有門無窗的土牢,只見門首點着一個燈籠,有兩個人正在那裏喫酒。張耀宗手提單刀,把那個更夫宋命殺死,自己方要拉刀過去砍那兩個人,忽然腳底下一軟,撲通一聲,竟落在陷坑之內。那兩個看守之人說:“好了,拿住一個賊啦,咱們去討賞吧!”兩個看土牢之人,一名甄進忠,一名管世寬,乃是武連的心腹。原來武家這土牢,是專爲藏人之用。土牢前全是滾板翻板,作成消息。他怕有人前來辦案拿他,故此先作成埋伏好拿人。今日張耀宗一時慌忙,落在陷坑之內,被看土牢之人捆住,抬到前邊大廳。賽展熊武連與蠍虎子魯廷、小金剛苗順、火眼狻猊楊治明正在客廳喫茶,忽見家人來報說:“後邊花園之內有賊!花園更夫甄進忠、管世寬拿住一個,更夫特來送信。”正說着,家人又報說:“拿住一個,抬了來啦!”少時,自外面抬了進來,放在地下。武連等這時全都醉了,便說:“不必問他,大概是新上跳板之人,咱們醉了,正要喝一碗醒酒湯,抬到西邊馬圈院內,把他殺了,取出心來,咱們作兩碗醒酒湯喫。”家人抬下去,來至西院,就綁在柱子上。一個家人名叫範不着,手執牛耳尖刀一把,照着張耀宗方要動手。一個家人說:“且慢!還須用些涼水,等我取來再殺他。”張耀宗破口大罵不絕,自想今天性命難保。

    只見那個家人,手執鋼刀,照定張耀宗前心往下就刺。不知玉面虎性命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四十九回 鐵霸王夜探連窪莊 勇金剛戲耍玉面虎

    話說張耀宗被擒,抬到西院,綁在石柱子上。家人手執鋼刀,方要去刺殺他時,忽有人從後面一刀把那家人殺死,隨解開張耀宗說:“朋友,你跟我來吧!”張耀宗說:“二位英雄貴姓大名,所居何處?”那黑麪之人說:“我姓杜名清,綽號人稱鐵霸王。”又用手一指他後面的那人,年約二旬,身高七尺,膀大腰圓,五官俊秀,白淨面皮,雙眉帶秀,二目有神,準頭端正,脣若塗脂,身穿夜行衣,說:“張壯士,這是我二弟勇金剛杜明。我兄弟二人在綠林幾載,立志除霸安良。今夜來訪這賽展熊武連的爲人如何,正遇吾兄,也是你我前世有緣。彭大人已被小弟二人救出,現在村外呢。你急速至東村口外,前去保護大人爲要。我兄弟二人要失陪了。”張耀宗說:“二位,我蒙救命之恩,必當後報。”那杜清說:“你我後會有期,我二人走啦!”

    張耀宗到了東村口,見彭公正坐在那裏發愁,說:“大人不必愁悶,門生張耀宗來了。”彭公抬頭觀看,就問:“你從哪裏來的?”張耀宗說:“我蒙杜清、杜明二位英雄相救,說叫我來此找尋大人。”張耀宗又把方纔之事,說了一遍。二人站起身來,往前面而行。天色微明,見前面有一村莊,來至村口,路東有一座客店,字號是仁和老店。張耀宗同彭公進去,往北上房內落座。小夥計說:“二位來得早哇!”彭公說:“我們歇息一下,喫了早飯再走。先要一壺茶,洗臉水打一盆來。”小二答應,去不多時,全皆送進上房。二人先洗完了臉,然後喝茶。彭公說:“也不知祿兒那個孩子,落在哪裏了?”張耀宗說:“不必惦念他,他要知道大人到任,必然會去找尋。”二人要了些喫食,正在用飯之時,忽然聽得東後院內有婦人啼哭之聲,慘不忍聞。彭公說:“張耀宗,你聽這是爲何哭呀?”張耀宗說:“我問問店內夥計就知道了。”小二端上菜來,張耀宗說:“夥計,這是哪裏哭呀?”小二說:“是我們這店後劉寡婦家,她有一個女兒,生得有幾分姿色,今年才十八歲,就是母女娘兒兩個,並無有別人。我們這固城東莊有一位賈太爺,綽號人稱花臉狼賈虎,也是一個財主,又是監生。他結交官宦,走動衙門,包攬詞訟,無人敢惹。因看見劉寡婦之女生得好,他派人來要去作侍妾。劉寡婦不願意,他硬行給了十兩紋銀定禮,不準旁人聘娶,定於今日來轎子抬人。”彭公聽罷,怒氣衝衝,說:“光天化日,朗朗乾坤,竟有這樣無王法之人!”張耀宗說:“你老人家不必生氣,今天我在這裏,多管這件閒事吧!”

    張耀宗喫完了飯,自己出離了店門,由南邊的一個衚衕過去,見店後路北有一所院落,裏面是北房三間,周圍土牆,隨牆的板子門關閉着,裏面有婦人悲泣之聲。張耀宗手敲門環,從裏邊出來兩個人把門開了。張耀宗一看:頭前那個人身高八尺以外,膀闊三停,身穿藍綢子大褂,足登青緞窄腰快靴,麪皮微白,頂平項短,玉面朱脣,雙眉帶煞,二目有神,年約三旬。後邊那位,身高七尺,細腰闊背,年約三旬以內,身穿紫花布褲褂,足登青布抓地虎快靴,麪皮微黑,四方臉,粗眉大眼,準頭端正,四方口,三山得配,甚透精神。張耀宗看那頭前走的,原來是大名府內黃縣劉家堡的人,姓劉名芳字德太,綽號人稱多臂膀。他父親名叫劉世昌,綽號人稱花刀無羽箭賽李廣,在南方鏢行甚有威名。後邊那位,是黃河套高家莊魚眼高恆之子,名源字通海,綽號人稱水底蛟龍。他二人身在綠林之中,行俠仗義,專殺貪官惡霸。今在這固城店內,聽見劉寡婦母女痛哭,二人來至此處說:“老太太,你老人家不要害怕,我二人替你殺那狗奸賊就是了。”劉寡婦問:“二位太爺是哪裏的人氏,因何來此?”多臂膀劉德太說:“我二人乃是鏢行中生理,住在前邊店內,聽見店小二所說,我等替你除此一害。”

    劉寡婦說:“二位太爺貴姓高名?”劉芳、高源二人通了名姓,劉寡婦母女這才放心。正在敘話之際,張耀宗外面叩門。劉芳、高源二人出來,一見認識,說:“張大哥,你從哪裏來?”張耀宗隨即說了自己的來歷。

    三人說話未了,就見從那邊來了一輛車,後面跟着二十餘名打手,頭前走的那個,名叫耗子馬九。來至門首,車也停住了。車上下來一人,身高七尺,細條身材,穿寶藍綢大褂,藍綢套褲,白襪青鞋,手拿着芝麻雕扇,象牙柄兒,二紐上有沉香十八子兒香串,麪皮微白,頂平項短,雙眉帶煞,二目有神,準頭豐滿,脣若塗脂,一臉的殺氣,站在劉寡婦門首說:“孩子們,你們快到裏邊把那美人搶來!”劉德太、高通海、張耀宗三人一聽,說:“朋友,你姓什麼,叫什麼?”花臉狼賈虎說:“我姓賈名虎,綽號人稱花臉狼,買了一個女孩兒,今天來接。你三人在此作什麼的?趁此閃開,不必管閒事。”張耀宗說:“光天化日,朗朗乾坤,你竟敢倚着勢力,帶領土棍,來此搶奪民間婦女!你要知世務,急速回去,免你三位太爺動手。”賈虎說:“你這三個無名的小輩,也敢在此大肆橫行!來人,給我打他,拿住他們送衙門治罪。”那些打手各舉大棍、鐵尺,撲奔玉面虎張耀宗等三人而來。爲首一人,名叫鐵頭劉七,手執鐵尺,照定劉芳就是一下,劉芳用刀招迎,兩個人在門前動手。劉芳使出暗器,正打在劉七的身上,哎呀一聲便躺於地下。劉芳綽號人稱多臂膀,他會打墨羽飛篁。這宗暗器,乃是他的家傳之藝,非銅非鐵,是在鐵沙子內摻黃土泥塊豆子,其大如鴨子,百發百中。今天打了劉七。

    高源、張耀宗把那賈虎拿住說:“你要知好歹,從此不準亂行。若要不知好歹,就結果了你的性命,斷不饒你。”賈虎見三人來勢兇猛,說:“你三位請放開就是,我再不敢來了。”

    張耀宗說:“你去吧!我也不與你一般見識。”隨即放開賈虎,然後進了大門。高源等三人見賈虎的人走了,這才與劉寡婦說:“你母女二人不可在此久居,可有投奔之處沒有?”劉寡婦說:“我有一個外甥,在北京順天府前門外作買賣,我有心把我女兒給他爲妻。”高通海說:“我有紋銀四十兩,送給你母女作路費。你這房子可有人照應否?”劉寡婦說:“我有一個族侄,叫他照管就是了。”三人正在說話之時,忽聽外邊一片聲喧,正是那花臉狼賈虎,領着無數的打手前來打架。不知是怎樣打法,且看下回分解。

    第五十回 劉德太怒打花臉狼 鐵幡杆保府雙賣藝

    話說高源、劉芳與張耀宗周濟了劉寡婦母女,僱了一輛車,收拾細軟之物,上車走了不遠,只見從正東上來了二十多人,都是紫花布褲褂,薄底靴子,手執木棍、鐵尺,後跟一輛車,正是花臉狼賈虎。劉德太看罷,急把單刀一擺說:“哪個不怕死的,只管前來!”高通海也一揮單刀,把那搶人之人全都鎮住了。賈虎見事不好,就坐車逃走去了。張耀宗說:“二位請將劉寡婦母女帶上京都走一遭。”張耀宗當即與二人分手,迴歸店內,見了彭公,把在劉寡婦家中所辦之事,細說一遍。

    彭公算還飯帳,僱了一輛車上那保定府。到保定府進的北門,住在唐家衚衕順和店內,開發了車錢。這座店是在路西,大人住的是西上房。方纔坐下,只見簾子一起,楊香武從外面進來,給大人請安。

    原來楊香武自從三盜九龍杯,衆英雄各自回家之後,便與鳳凰張七即張茂隆,帶着兩個徒弟,在前門外西河沿宏升店內住着,要聽幾天戲散散心。八臂哪吒萬君兆愛上那楊香武的薰香,安心要學,楊香武卻不願告知。鳳凰張七說:“徒弟,你要跟楊大爺學雞鳴五更返魂香,就給他磕個頭,認爲師父,他纔會教你。”那萬君兆說:“師父之言是也。”就把楊香武請在上座,磕了頭認爲老師。楊香武說:“你好好跟我三年,我全都教會了你。”住了幾天,張七帶朱光祖上宣化府探親去了。

    楊香武便帶萬君兆回了一次家。這一天在保定府店內住着,打算要到九曲黃河魚眼高恆那裏去慶八十整壽。今日忽見彭公帶着一位少年人下車,住了西上房,自己即過來給大人請了安。

    彭公說:“老義士從哪裏來?”楊香武說:“自拜別之後,只在家中樂守田園。大人從哪裏來?”彭公唉了一聲,說:“一言難盡!”就把在連窪莊失去金牌,打算去見直隸總督,求他發官兵前去剿滅的事說了出來。楊香武說:“此事不可聲張,叫人知曉,多有不便。草民願施展當年之勇,可以前去盜他的金牌。我把我的徒弟帶來見見大人。”出去少時,把萬君兆帶進來,給大人請安,又問明瞭張耀宗的姓名,全給引見了。楊香武說:“大人在此等候我師徒二人,明日必來回信。”

    楊香武叫店家把門鎖上,師徒二人施展陸地飛騰之法,到了連窪莊,飛身上房,在各處哨探,見並無一人,連裏帶外毫無動靜。楊香武再往各處尋找,也無下落。找到後邊,才聽到屋內有人說話。他飛身下來,進屋一看,但見裏邊燈光閃爍,有兩個人正收拾箱櫃內的物件,包了兩個包裹,好像要走。楊香武師徒將他們堵在屋內,說:“你二人往哪裏走,武連在哪裏?快說實話!”嚇得二人戰戰兢兢,一個說:“大爺饒命!我二人是親兄弟,就在這東首居住。我二弟叫李祿,他給這裏莊主看守花園,不知鬧了什麼亂子,莊主昨日一早起來,便收拾細軟,坐了套車馱轎,連家眷一併上河南探親去了。我兄弟給他看房,叫我來將莊主剩下的破舊衣服取去,不想遇見二位。

    不知你二位從哪裏來的?“楊香武說:”武連往哪裏去了?“

    那二人說:“往河南,但不知哪一處。”楊香武與萬君兆聽了,也無可如何。放了那人,師徒二人便迴歸保定府店內,見了大人,細說連窪莊之事。

    彭公說:“這金牌乃聖上所賜,追回來纔好。”楊香武說:“大人不必憂愁,咱們到街上散散悶去,只要遇見朋友,我自有道理。”彭公帶張耀宗和楊香武師徒出離順和店,到了街上,只見府衙馬號前,圍着一大堆人。張耀宗分開衆人一瞧:當中有一個賣藝之人,年過半百,面如晚霞,掃帚眉,大環眼,準頭端正,一部花白鬍須,身穿月白布汗衫,青中衣,薄底快靴,手拿一對虎頭鉤。在他肩下站一婦人,年約五旬,黃臉膛,身穿細藍毛布褂,青中衣,頭上綰一個髮髻,短眉毛,三角服,薄片嘴,兩隻大腳。在那婦人身旁,站定一個女子,生得十分俊俏,年有十八歲。怎見得,有詩爲證:裙拖六幅湘江水,髻聳巫山一段雲;貌態只應天上有,歌聲豈合世間聞。

    胸前瑞雪燈前照,眼底桃花酒半醺;不是相如能賦客,肯教容易見文君。

    張耀宗看罷,暗爲稱奇,心中說:“這一個賣藝的人,會有這樣好女子!”只聽那老頭兒說:“衆位,我先練一趟,回頭再叫我那女兒練。在下是河南人,來此訪友,以武會友。如有子弟老師前來幫個場子,也算是打個幫架。我初到此處,不知子弟老師在哪裏?只好自己先練一趟拳,獻醜一下。”只見他拳似流星眼似電,腰似蛇行腿似鑽,手眼身法步,走開了一團神。怎見得,有詩爲證:跨虎登山不要忙,倚身逸步逞剛強。

    上打了葵花式,下打跑馬樁。

    喜鵲登枝挨邊走,金雞獨立站中央。

    霸王舉鼎千斤重,童子翻身一炷香。

    衆人看罷,無不喝彩。練完了,人給的錢不少。忽見西首衆人一閃,大家說:“來了,來了!”張耀宗與彭大人一看,只見從西首進來一位老英雄,亦有五旬以外。身高八尺,面如紫玉,雄眉闊目,花白鬍須飄於胸前,身穿青洋縐大衫,足登青緞快靴。後跟一位女子,年在十八九歲,梳了大髻,身穿雨過天晴綢褂,蔥綠色中衣,三寸金蓮又瘦又小,紅花鞋,拿着一條手帕,真有傾國傾城之貌,令人可愛。怎見得,有詩爲證:嫋娜腰肢淡淡妝,六朝宮樣窄衣裳。

    著詞暫見櫻桃破,飛盞遙聞豆蔻香。

    春惱情思身覺瘦,酒添顏色粉生光。

    此時不敢分明道,風月應知暗斷腸。

    這二人來至場中,老英雄與那老者說:“大哥,我帶你侄女兒來,教她姐妹二人練一回。”賽毛遂楊香武一拍張耀宗說:“張賢弟,你看那面如晚霞的,他是河南上蔡縣葵花寨鐵幡杆蔡慶,那位婦人是他妻子金頭蜈蚣竇氏,這女子是她女兒,叫惡魔女蔡金花。後來這位,乃是淮安一帶水路的老英雄猴兒李佩,那女子是他女兒李蘭香。”張耀宗說:“老英雄,你既認識,我與萬君兆去幫他一個場兒練兩趟。”楊香武說:“這二人不是賣藝爲生,其中必有別情,我問問他便知分曉。”

    楊香武立時進去,高聲說道:“蔡、李二位兄臺,久違,少見。”蔡慶、李佩抬頭觀瞧,認得是賽毛遂楊香武,連忙見禮,各敘寒溫。楊香武一拉蔡慶說:“老兄臺,你爲何在此作這事業,我有所不明?”蔡慶說:“老弟有所不知,自你我從紹興府回家,想你侄女金花這麼大年歲,我若給一個莊農人家,怕屈了你侄女兒的終身;若給官宦人家,又怕人家不要。我與你嫂嫂商議,帶她到京都之內再爲打算。若把她給了人家,我就完成了一樁大事。李兄的心事,與我相同。”楊香武說:“你二位這兩件事,全都交給我了。我叫兩個人來幫你練一趟。”

    張耀宗聞聽就跳進場子。蔡慶瞧那人年約二旬光景,白淨面皮,五官端正,雙眉帶秀,二目有神,身穿藍綢長衫,足登青緞快靴,把長衫脫去,內襯藍綢褂褲。萬君兆也是十七八歲,眉清目秀,齒白脣紅,精神百倍。二人就在當場練了一趟拳,然後各人又練了一趟,給錢的不少。大家合在一處,楊香武問二位在哪裏居住?蔡慶說:“在順和店後院上房,昨日到的。”楊香武說:“好,咱們都住在一個店內,我還有一宗要緊大事相求!”說着大家回店。

    楊香武叫張耀宗與萬君兆先同大人到上房,他們俱至後院。

    楊香武說:“二位兄臺,先叫侄女裏間屋坐,我還有話說呢!”

    隨說道:“你二位看見方纔的那兩人了,我想給二位侄女說說親,願意否?”蔡慶說:“很好。”李佩也說:“不知他二人作何生理?”楊香武說:“張耀宗乃神拳無敵張景和之子,現在保着河南巡撫彭大人,保升六品銜,記名千總,實缺把總,跟大人充當巡捕。那萬君兆是我徒弟。”蔡慶說:“賢弟,你既如此說,我就把你侄女給了張耀宗吧,你要定禮去來。”李佩說:“你我作親家,就把我女兒給你徒弟萬君兆吧。”楊香武來到前院,把這話和張耀宗說了。張耀宗說:“大人失了金牌,還無下落,我如何先辦這件事呢?”彭公說:“張耀宗,你不必推辭,這件事是人間的大事,就給定禮纔好。”楊香武帶二人認了親,拜了丈人。接着就把丟金牌之事,與蔡、李二位說了一遍。李佩說:“我明日帶你侄女回淮安,給你探訪金牌的下落。你再帶着徒弟來擇日完婚。我倘若訪着下落,速到汴梁城巡撫衙門送信就是了。”蔡慶說:“我先把你侄女兒打發回家,我跟你去探訪探訪。據我想,這件事須落在北邱山,不然就在紫金山。”楊香武說:“我帶萬君兆暗探下落,明日起身,咱們在中梁城巡撫衙相見。”楊香武到前院把此事和大人說明,彭公點頭說:“此事全仗老義士之力了。”次日,蔡金花和竇氏母女先回家。不知此後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五十一回 義士奮勇要金牌 山寇安排使巧計

    話說李佩帶着女兒去探訪金牌的下落,楊香武帶領萬君兆也去訪查此事。張耀宗與蔡慶心中甚爲着急。天有正午,彭公要打算起身,忽見從外進來一人,說:“這店內住着姓張的,在哪屋裏?”張耀宗一聽,知是師兄小方朔歐陽德。歐陽德與張耀宗分手之後,各處找尋大人,並無蹤跡。這日正遇見楊香武,提起張耀宗來,說在順和店住,他纔來至店內問張耀宗。

    張耀宗聞聽,隨即出來說:“大哥,這裏來吧。”歐陽德進了西上房說:“賢弟,大人現在哪裏?”蔡慶站起來道:“歐陽義士是從哪裏來的?”歐陽德說:“老前輩、老英雄,久違了。”張耀宗說:“大人在北里間。”歐陽德進了北里間,給大人行禮。

    彭公甚爲喜悅,說:“義士從哪裏來?”張耀宗說:“這是我師兄歐陽德。”彭公說:“老義士不必行禮。”

    歐陽德便請問大人,由大樹林是往哪裏去的?彭公把在連窪莊被惡太歲賽展熊武連所困,多虧賽霸王杜清、勇金剛杜明兄弟二人,救我出得虎穴之內,金牌卻被武連的餘黨、胎裏壞胡鐵釘搶去。來在保定府店內,遇見賽毛遂楊香武與蔡慶老義士,大家商議,往各處訪查金牌的下落等情形說了一遍。接着又說:“如今我等要走,義士前來,不知有何高明主意?”歐陽德說:“唔呀!這混帳王八羔子,鬧的也太厲害,吾自有道理。武連攜眷逃走,必然是奔河南紫金山金翅大鵬周應龍那裏去了,我到那裏和他要去。”彭公說:“這周應龍莫非就是在避俠莊盜九龍杯的那個人嗎?”歐陽德說:“正是他。請大人先到開封府接任,我設法在十日內送金牌到巡撫衙門。”彭公說:“義士須要小心在意。”歐陽德說:“大人不必掛心。”即站起身來說:“師弟,你同蔡老英雄先送大人至汴梁城接任,我到紫金山找周應龍要金牌去。”張耀宗說:“兄長不可大意。我聽人言,說周應龍乃當世英雄,先在淮安,後聚紫金山,遠近頗有威名。手下綠林人物甚多,招聚嘍兵有三千之衆。紫金山地面寬大,方圓有一百三十餘里,前有通天峯、靈牙峯、過雲峯三峯之險,咽喉有一線通天路,一人把守,萬夫莫過。東有峭壁之雄,西有澗溝之險,北有荷花灘,其深無底,東北有寒泉亭、冷泉穴、逆水潭,道路崎嶇。況且周應龍詭計多端,兄長不如先隨小弟到汴梁,候大人接了任,咱們一同前往,方爲妥當。如到山上,周應龍也有耳風,他要得了金牌,必然收藏嚴密,你我見他光講情理,他也是交友之人,也許將金牌獻出。

    他如未見金牌,再託他尋找。他若隱匿不獻,我等訪真回來,見了撫臺大人,回明他嘯聚之所,再發官兵剿拿他的餘黨。但不知兄長意下如何?“歐陽德說:”賢弟你也太詳細了,你保着大人上任去吧,我要去也!十天之後,你定然知道。“蔡慶說:”歐陽義士,你要上紫金山,在西山口外有一個集賢鎮,南頭路西有一家天和客店,那一座店是我的,你到那裏找管事的於祥,就說我叫你到那裏等我。“歐陽德站起身來說:”我要去也!“出離店門,用陸地飛騰之法,直奔紫金山而去。

    一日到了紫金山西山口外,找了一個茶館,喝了幾碗茶,問明瞭進山的道路,給了茶錢,便信步入山。他往東走了有五六里路,見前面是一座密松林,有一條穿林的大路。歐陽德方要進樹林,忽聽對面有人說:“呔!此山是我開,此樹是我栽。

    若要從此過,須留買路財。若不留下買路財,一刀一個土內埋。“

    呼哨一聲,跳出有十數個嘍兵來。今日是玉美人韓山搜尋西南兩路山道,帶着三十名手下人,從早至午,並未見有往來之人。

    小頭目宋明,瞧見從西邊來了一人,年有三十餘歲,四月天氣,還頭戴皮秋帽,身穿老羊皮襖,高腰棉襪子直搭護膝,足登棉毛窩,面似薑黃,細眉虎目,準頭端正,脣薄齒白,微有幾根鬍鬚,帶着兩個眼鏡圈,說話唔呀唔呀的,搖搖擺擺地走進樹林。宋明說:“憨包來了!等我耍笑耍笑他。”那幾個嘍兵也都不是好人。歐陽德聞聽嘍兵之言,抬頭一看,說:“唔呀!今天遇見山賊了,快些報與你家頭目,叫他前來見我,獻上走路金銀來。”宋明聽歐陽德說要走路金銀,不由一陣冷笑,回頭說:“合字耳目着了,溜丁團剛哂流口,我摘了他的瓢!”後邊有人說:“並肩字,訓訓他的萬。”書中交代,這是江湖黑話:“合字耳目着了”,是他們一夥聽見了:“溜丁團剛哂流口”,說的是那個人說話,竟鬧笑要走路金銀:“摘了瓢”,是殺了他的腦袋:“並肩字,訓訓萬”,是自己哥們,問問他姓什麼?歐陽德在江湖多年,豈有不懂這些話的,聽罷,說:“賊根子,你錯翻眼皮了,吾乃當時綠林的總大萬,吾是你們活爺爺。”

    宋明知道這蠻子懂得江湖的黑話,“總大萬”就是衆人的爺爺,他如何不氣!掄刀撲奔歐陽德而來,照定頭頂之上就是一刀。

    歐陽德並不躲閃,用腦袋往上一迎,喀嚓一下,並未砍動。歐陽德說:“唔呀你這個混帳王八羔子!我是克你一個少屁股沒毛的。”一反手照定宋明天靈蓋一掌,宋明“哎喲”一聲倒於地上,幾乎送了命。那幾個雞毛蒜皮的毛嘎嘎各擺兵刃,一齊擁上,卻被歐陽德玩玩笑笑,掐一把,擰一把,克一把,打得東倒西歪。有一個嘍兵,飛跑上山報信去了。

    不多時,只聽得銅鑼響亮,從山上下來了六十名嘍兵,都是青布手巾包頭,身穿青布褲褂,白襪,打綁腿,執四尺八寸長、二寸八分寬的斬馬刀。爲首的一人,年有二十以外,寶藍縐手絹包着頭,藍綢子窄袖小汗褂,青洋縐中衣,青緞薄底窄腰快靴,手執單刀,面如糰粉,白中透紅,紅中透白,雙目斜飛入鬢,二目宛如秋水,神光滿足,準頭端正,齒白脣紅,俊俏無比。歐陽德看見,認得此人乃是壽張縣人,姓韓名山,人稱玉美人,乃江湖採花的淫賊,前在河南錦平地面採花,被歐陽德捉住,把他治服,說永不敢採花了。他今日在頭一座寨門巡捕廳內正坐着喫茶,嘍兵來報說:“山下來了一個蠻子,把我們頭目打倒,衆人抵擋不住,一定要走路的金銀。”玉美人韓山聽罷,即吩咐響號,聚集六七十名手下人,出離巡捕廳,撲奔山下而來。他抬頭一看,見是小方朔歐陽德,連忙斥退手下的人說:“老前輩,爲何與他等生氣,都看我的份上。”歐陽德瞧見是玉美人韓山,說話甚是和氣,不能動手,便說:“寨主你不知道,我是來訪一位朋友周應龍的。被他們所阻,我倒不肯傷他。今遇寨主,這裏果有一位綠林英雄叫金翅大鵬周應龍的在這裏佔山嗎?我特意前來拜訪!”韓山說:“有一位,老前輩你跟我來。”歐陽德說:“我就跟你去。”韓山在前,歐陽德隨後,到了頭道寨門,見是虎皮石砌牆,上插兩杆大旗,寫的是:“替天行道,聚衆招賢”。寨門大開,兩邊站立有幾十名嘍兵。

    先有人報進後寨說:“小方朔歐陽德來拜。”周應龍知道,立刻升了聚義廳,點起鼓來聚集寨主,吩咐都頭目毛榮前去請歐陽義士進寨。都頭目領命,來至前山大寨門說:“我家大寨主知道義士前來,特派我請你老人家至聚義廳坐。”歐陽德說:“你前頭引路。”韓山後邊跟隨。歐陽德見這裏面樓臺殿閣蓋得齊整,又想金翅大鵬周應龍是聞名並未見面,他也知道江湖一帶有我這個人。要是講義氣,慨然把金牌拿出來交給我。如若不然,我要使我平生所學的功夫,和他分個勝敗,方能罷休。

    正在想着,已至聚義廳。抬頭一看。那正北上的九間聚義廳,前出廊後出廈,外面裝修甚是華彩,裏面當中三張八仙桌,後邊都有太師椅,東西各有六張桌椅。大廳上有泥金匾一塊,上有四個金字,寫的是:“志氣凌雲”。東西有兩條對聯,上寫:俠義鎮山岡,披肝瀝膽;威名著海內,除暴安良。

    字跡寫得端正。東配廳十二間,是管糧餉的軍裝庫;西配廳十二間,是文書房巡捕所,各有所司。歐陽德正看着,只聽那邊說:“義士請坐,久仰大名,今得相會,真是三生之幸也!”

    歐陽德抬頭見大廳門首,站立一人,年約四旬以外,身高八尺,面如紫玉,雄眉闊目,大耳雙垂,準頭豐滿,四方口,滿部黑鬍鬚飄於胸前。身穿一件齊袖綢子長衫,足登官靴,手拿金棕摺扇,精神百倍,二目透神,光華滿足。歐陽德知道是本山爲首之人,連忙抱拳拱手說:“吾久仰寨主名揚四海,今日特來拜訪。”二人說着話,在大廳分位落座。韓山、毛榮二人在西下首落座,有數十名手下親隨人伺候。不知歐陽德如何要金牌,且看下回分解。

    第五十二回 吳太山暗獻機謀 歐陽德山寨被困

    話說歐陽德在聚義廳與金翅大鵬周應龍喫茶。歐陽德見寨主謙恭和藹,不是狐狼之輩,又見並無一個採花淫賊在左右,因不知金牌在不在這裏,不免先探問探問。想罷,說:“寨主,吾聽人說,你得了一個金牌,不知是真是假?”周應龍說:“我久不下山,這個金牌有幾兩重,哪一位朋友丟的?我給他幾兩金子就完了。”歐陽德說:“要是幾兩金子,吾亦不來。此乃康熙老佛爺賜給河南巡撫彭大人的,他在半路連窪莊失去了。”

    周應龍說:“是那個金牌,我並不知。等我問問我各路的頭目,如得來之時,拿出來給義士送去就是。”回頭吩咐手下人,請四路頭目都前來見見。手下人答應去了。

    只見從外面進來一個嘍兵,說:“請大寨主至集賢院聚英堂,有遠客來訪。”周應龍說:“歐陽義士留坐片時,我去去就來。”站起來即奔西跨院,至集賢院北大廳內,見有青毛獅子吳太山、大斧將賽咬金樊成、赤發靈官馬道青、賽瘟神戴成、金眼駱駝唐治古、火眼狻猊楊治明、雙麒麟吳鐸、並獬豸武峯、蔡天化。這些人見周應龍進來,立刻站起身來說:“大寨主請坐,我等聽手下人說,小方朔歐陽德前來拜訪寨主,他是爲金牌而來的麼?”周應龍說:“不錯,你等有何高明主意,此事怎樣辦理?”吳太山說:“寨主乃高明之人,前者張耀聯被彭朋所害,走動人情,才把他調往京都,你我才能把馬道元救出來。彭朋這一回任,你我山寨恐不能久佔,纔派我等去到半路之上劫殺贓官。我等在高碑店大樹林中,已經把彭朋劫住,不想卻被歐陽德把我們殺敗,還有玉面虎張耀宗與他一黨。要問金牌,請武大爺來一問便知。”周應龍把武連叫至聚英堂說:“賢弟,你把金牌取來,我送給一個朋友。”武連答應說:“早應送給兄長,我去取來。”便出離集賢院去了。

    吳太山在旁聽得明白,說:“大寨主意欲把金牌送給歐陽德嗎?”周應龍說:“送彼爲是。你想,歐陽德乃當世英雄,今慕名前來,我也知道他所作所爲之事,心實佩服。這樣朋友不交,還交什麼人呢?”吳太山說:“是了!我與寨主數十年的交情,不能不說。我等在高碑店與他交手被傷,那是小事。

    寨主之恨彭朋,也不是爲張耀聯一人。只因他縱黃三太、楊香武二人盤算寨主,害得寨主無立足之地,有家難住,有親難投,這才聚了我這紫金山,打算養足了銳氣,再找黃三太、楊香武去報仇。聽說彭朋做了這裏的巡撫,想要害他,刺殺他,均不能下手。張耀聯進京買通線路,參了贓官,甚合寨主之心;不想今日他仍復河南巡撫之任,並有皇上賜的金牌,上有‘如朕親臨’字樣,先斬後奏之權,全在這金牌之上。寨主既要害彭朋,以報當日之仇,爲何將金牌復送與他?金牌不到彭朋之手,他既不敢回奏,也不過暗暗尋找。這事要傳到京官耳中,若遞一個本章,參彭朋失落金牌,就有謾君之罪,他必撤任。再派一個心腹之人,買通門路,遞一道條陳,說盜金牌之人是黃三太、楊香武的黨羽,請旨先斬黃三太、楊香武以絕後患,然後再拿盜金牌之人。這一件事不但寨主冤仇可報,也教三山五嶽的英雄,知道咱們不是好惹之人。此乃百年不遇之機會,寨主不爲,還要將金牌送給他,這不是聰明反被聰明誤嗎?請寨主三思。“

    周應龍聽吳太山這一番話甚是有理,回想前仇,不禁咬牙忿恨。正在猶疑之際,武連已把金牌取來交給周應龍,並不追問送給何人,便在旁邊落座。周應龍沉吟多時,說:“吳兄所言,甚是有理。歐陽德該當如何呢?”吳太山說:“要論武藝,咱們在座的全不是他的敵手。我有妙計一條,兵書有云:”逢強智取,遇弱生擒‘。我問寨主,是要他活要他死?說出一句話來,就有主意。“周應龍說:”要活的怎樣辦呢?“吳太山說:”要活的,寨主回到聚義廳,就說手下之人並未見這金牌,現已派人各處尋找,他必告辭而去。他若再來,即不見他,也就完了。要死的,只得如此如此,可以成功。“周應龍說:”依我說不如叫他去的爲妙,咱盡朋友之情。“吳太山說:”也好。“

    周應龍便站起身來,到聚義廳內說:“歐陽義士久等了!

    我問遍各寨頭目,並未得着金牌。我已派人各處去訪問,如有下落,必與兄送信。“歐陽德見周應龍一片誠心相待,心內暗想,或者金牌未到這裏也未可知,便說:金牌既不在這裏,我還要去尋找下落,失陪了。“周應龍說:”喫兩杯酒再走吧!

    歐陽德說:“事在緊急,不便喫酒。”站起身來就告辭下山去了。

    周應龍送走歐陽德,回到聚義廳對衆寇說:“衆位!從今日爲始,各處早晚留神小心,怕有彭朋的黨羽前來盜取金牌。”

    吳太山說:“寨主只要收藏嚴密,無人能盜的。”周應龍說:“你如何知道?想前次的九龍杯,我費盡心機,尚被他人盜去!

    我自有道理。“大家說:”寨主好好收藏,我等留神防備,大概不致失掉。“

    正在商議之間,外邊跑進一名嘍兵說:“稟寨主,今有大名府內黃縣的花刀無羽箭賽李廣劉世昌前來拜訪。”周應龍聞聽,勃然變色,說:“我與劉世昌、戴奎章三人結爲昆仲,他不該前番幫助楊香武盜我的九龍杯,今日還有什麼臉面見我!

    不免請上山來,看他說什麼?你出去就說有請。“嘍兵答應,至寨外山坡上說:”劉大爺,我家寨主有請。“

    這劉世昌走在半路,正遇見鐵幡杆蔡慶、張耀宗保着彭大人往河南上任去。劉世昌問:“蔡大哥!你也棄了綠林啦?”

    蔡慶便把如何結親,大人丟金牌,歐陽德上紫金山找金牌之故說了一遍。劉世昌說:“周應龍是我的一個拜弟,我去幫助歐陽德,把大人的金牌要回來就算完啦!”蔡慶說:“也不知準在那裏無有?”劉世昌說:“我順便探訪探訪。”張耀宗聽了,過去請了一個安說:“老前輩費心。”劉世昌說:“我去就是了,那裏沒有,我再往各綠林英雄處探訪真實下落。只要找着武連,這金牌就算有啦!我就此失陪,如有了下落,自必到巡撫衙門送信。”張耀宗與蔡慶齊說:“不送了!”

    劉世昌順路就往紫金山來,這日到了前山,叫巡路的報上山去。不多時,出來說有請,卻不見人出來迎接。劉世昌進了寨門,見聚義廳上有無數綠林,周應龍端坐上面,並不站起來相迎。劉世昌直上大廳,衆寇站起來說:“劉寨主請坐。”劉世昌說:“衆位請坐。”在東邊擺了一個座位,讓劉世昌落座。周應龍說:“兄長前次帶人來盜九龍杯,我也未給兄長道謝,多有苦心。”這兩句話,說得劉世昌面紅耳赤,半晌說:“賢弟休聽過耳之言,那日我去追盜杯之人,並未追上。在半路遇見了一個知己的朋友,我二人久未見面,故此談了幾天心。今日特來看望賢弟,順便探訪一個慕名的朋友,叫賽展熊武連,不知在這裏無有?”西邊過來武連說:“寨主,在下就叫武連,不知找我何事?”劉世昌說:“我先到貴莊找尊駕,宅上一個人沒有,不知因何移遷此處?”武連也久聞劉世昌之名,又知是寨主的拜兄,就把彭公誤走連窪莊,被他識破拿住,從身上搜出了金牌,把彭公放在土牢,又被人救去,我怕官兵剿拿,才攜眷來這紫金山留住幾日,躲避躲避之事說了一遍。劉世昌說:“武兄所作之事,乃騎虎之勢。你不如把金牌交給我,我保你無事,回家耕種田園,自己房屋又不少,何必在這山上受人之制。”周應龍在旁聽他這話勃然大怒。不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五十三回 賽李廣智盜金牌 周應龍割袍斷義

    話說花刀無羽箭劉世昌在聚義廳上,說得武連一語不發,進退兩難。周應龍聽了這話,就知有人使他來要金牌,心中好生不悅,說:“劉大哥的話,我聽明白了,你原是爲金牌而來。

    也好,金牌在我這裏,你叫能人來盜吧!你我從今割袍斷義,劃地絕交,再別說你我金蘭之好。你若犯在我手內,絕不能饒你。你去吧!“劉世昌見周應龍拉佩刀把自己衣服割下一塊來,便站起身說:”好,我去也!“

    劉世昌一怒出離了大寨,越想越有氣,心中說:“當年楊香武盜九龍杯,何等威風,名揚四海,我劉世昌一生心腸最熱,曾得罪了無數的朋友,我也施展施展我生平所學,非盜出金牌來誓不爲人!”正想着,已至山下。只見前面有一條大漢,身高九尺,膀大腰圓,面似烏金紙,濃眉大眼,身穿綢子褲褂,足登青緞快靴,手拿一條鐵棍,有茶碗粗。劉世昌看罷,暗爲稱奇。忽聽那黑漢說:“朋友,紫金山在哪裏?求你指引一條道路!”劉世昌問:“你貴姓?哪裏人?要往紫金山找何人?”

    那黑漢說:“我叫常興,外號人稱鑌鐵塔,去找金翅大鵬周應龍。”劉世昌說:“你跟我到集賢鎮,我也要找周應龍要金牌去,我叫花刀無羽箭劉世昌。”二人同至山口外集賢鎮飯店。

    劉世昌說:“你又不會飛檐走壁,依我之見,你在這裏等我,我明日必定把金牌帶來,同你去見大人。”常興說:“也好!我就在此等你,你明日午後不來,我再找他去。”

    二人要了酒飯,喫喝已畢。劉世昌留常興在這裏住下,自己收拾好了,背插單刀,施展陸地飛騰之法,進了山口。聽山上方交初鼓,寨門之上燈光隱隱,梆鑼之聲不絕。他從東邊上牆,竄至裏邊,在房上尋找周應龍的臥房,好盜金牌。哪知今日張耀聯買糧回山,派小金剛苗順、蠍虎子魯廷二人查山,帶二十名親隨正在巡查,忽見東房上一條黑影,小金剛苗順翻身追上房去,劉世昌看見,用墨羽飛篁,正打中苗順面上,滾於就地。魯廷飛身追去,也被劉世昌一緊背低頭錘,打於房下。

    下邊這些手下人一陣銅鑼之聲,各處燈籠火把,亮子油松,照耀如同白晝。吳太山等四下裏圍上來,蔡天化一毒鏢,正中劉世昌肩背之上,羣寇上前掄刀亂剁。可憐這位老英雄,今日竟喪在紫金山了。周應龍說:“慢剁!”用燈光一照,只見被剁之人,乃是劉世昌。周應龍一見,一陣傷慘說:“我二人自幼在一處,至今數十餘年,不想今天誤死於此地。”吩咐人抬至山下掩埋。

    天明起來,升了聚義廳,衆寇參見周應龍已畢,忽聽從外跑上一個回事的嘍兵說:“山下有一個黑大漢大罵!請寨主示下。”周應龍說:“反了!哪裏來的野種,這等膽大!薛虎、魯豹、羅英、高俊四位賢弟,下山把他給我拿上來,詳細審問,是被哪裏人所使?”美髯公薛虎、小溫侯魯豹、俏郎君賽潘安羅英、玉麒麟神槍太保高健這四個人,乃是周應龍心腹之人,立刻點了一百名飛虎嘍兵,一棒鑼響,闖下山岡。只見那黑大漢手執鐵棍,足有七八十斤重,正是鑌鐵塔常興。他在集賢鎮因不見劉世昌回來,疑是已經被害,自己性如烈火,即給了店錢,問明道路,來至山下,望上一瞧,正看見小頭目毛榮帶十數名嘍兵查山。毛榮一見常興這般雄壯,也不敢發話,離着老遠的說:“找誰呀?你偷看什麼?”常興說:“我來找劉世昌的,在你這山寨未回去,快些叫他下來。”毛榮說:“劉世昌早已死了,他來盜金牌,被巡山頭目拿住,亂刀剁死。”常興一聽此言,掄起棍來就打。毛榮說:“冤有頭,債有主,我去報我家寨主知道。”立時跑上山去。

    不多時一片鑼聲,從山上下來一夥嘍兵,爲首四個頭目。

    頭前那個,年約四旬以外,面如紫玉,青綢子包頭,小青綢子褲褂,青布快靴,濃眉大眼,滿面黑鬍鬚,手執青龍偃月刀,鋒利無比。二人各通姓名,薛虎掄刀直奔常興。常興用杯中抱月架勢往外一磕,薛虎急撤回來,把刀頭向對方心前一刺。常興磕開,舉棍蓋頭就打,薛虎雙手順刀,接住棍順水推舟,直奔常興脖項。常興用棍往外一磕,壓得薛虎兩膀發麻,往後就跑。小溫侯魯豹擰畫杆方天戟照定常興分心就刺,常興兩膀按勒,往外一磕,把魯豹虎口震開,鮮血直流,敗回本隊。羅英又搶折鐵刀跳過來就砍,戰了幾個照面,也敗了回去。高俊擺虎頭鑿金槍殺上來,仍未取勝。

    手下人報上聚義廳。金翅大鵬周應龍說:“哪位給我把他拿來?”青毛獅子吳太山、紅眼狼楊春、黃毛吼李吉、金鞭將杜瑞、花叉將杜茂、蔡天化這六個人說:“我等去拿這小輩,把他亂刀砍死。”六個人各帶兵刃,手下嘍兵一百名,出離大寨,下了山嶺。蔡天化拉鑌鐵加鋼鐧,跳至常興跟前,擺鐧蓋頂就打。常興用棍相迎。紅眼狼楊春見常興棍法精通,怕蔡天化不能取勝,叫黃毛吼李吉拿練子抓照定常興就抓,又派嘍兵用絆腿繩絆。常興倒於就地,被他等上前捆住,抬上聚義廳來。

    周應龍說:“黑漢,你是哪裏人氏?來此叫罵,被何人所使?”

    常興說:“我叫常興,在衛輝府住家。因你使人盜了彭巡撫的金牌,我特來找你要金牌的。我是撫標把總,今日被你拿住,該殺該剮,任憑於你。”周應龍暗想:“這這金牌怕要惹出大禍來!”便說:“來人,把他給我暫押東院土牢之內,候我行兵之日,用他祭旗。”五軍都頭目毛榮,立刻押常興奔東院去了。

    這裏周應龍說:“目下山寨糧草備足,人都齊全。自今日爲始,巡察西南兩座山口,派小金剛苗順、蠍虎子魯廷;巡察前山大寨門,派惡太歲張耀聯;巡察各處查拿奸細,派賽展熊武連;總理巡捕,兼管出入腰牌,派惡法師馬道元。嘍兵各處值宿,輪流替換巡察。各處該值之頭目:派蔡天化在聚義廳日夜值宿,派青毛獅子吳太山、大斧將賽咬金樊成、赤發靈官馬道青、賽瘟神戴成、金眼駱駝唐治古、火眼狻倪楊治明、雙麒麟吳鐸、並獬豸武峯、紅眼狼楊春、黃毛吼李吉、金鞭將杜瑞、花叉將杜茂這十二位輪流替換。”分派已畢,吩咐廚下備辦酒席,請衆位喫酒。嘍兵調開桌椅,擺上各樣乾鮮果品,冷葷熱炒,山珍海味。金翅大鵬周應龍親自斟酒,盡歡而散。

    天有正午之時,有巡山嘍兵前來稟報說:“有歐陽德要見寨主。”周應龍聽報一愕,暗說:“不好!這廝前來,有些難惹,我不免接他進來,見機而作。”青毛獅子吳太山見周應龍發愣,過來說:“大寨主不必爲難,他來之時,如此如此,可以成功。”周應龍說:“好!你等不要見他,都在兩廂暗中觀看動靜。”衆寇聞說,各自安排去了。周應龍這才吩咐嘍兵鳴鑼,聚集了三百名親軍護衛、飛虎嘍兵,各穿號衣,懷抱四尺二寸長的斬馬刀,親自往外迎接。不知二人見面,歐陽德該如何要金牌,且看下回分解。

    第五十四回 歐陽德二上紫金山 周應龍智賺小方朔

    話說歐陽德到了紫金山下,叫巡山嘍兵報上山去。不多時,寨門大開,周應龍親身迎接出來。歐陽德說:“寨主好哇?久違久違!”周應龍說:“義士別來無恙,裏邊請坐。”二人攜手進寨,至聚義廳落座。手下人上來獻茶。有美髯公金刀無敵薛虎、小溫侯銀戟將魯豹、俏郎君賽潘安羅英、玉麒麟神槍太保高俊這四個人,在兩旁伺候。廳外有都頭目毛榮,領着三百名嘍兵。歐陽德說:“寨主,這幾日金牌可有下落無有?那武連來到這裏,住了幾時?”周應龍聽罷,帶笑說:“金牌卻有下落,我已派人往北邱山去取了,義士在此等候幾日。”吩咐毛榮去到廚房備酒,給歐陽義士接風。家人擺上各樣菜蔬,周應龍讓歐陽德上座,自己主位相陪。歐陽德聽見金牌有了下落,心中甚爲喜悅,不覺開懷暢飲。頭幾杯是家釀美酒,薛虎、魯豹、羅英、高俊四個人前來執壺敬酒,酒過三巡,想把歐陽德灌醉。周應龍知歐陽德是俠義英雄,要害他不容易,非得帶了酒不能用計,便也執壺敬酒。歐陽德在江湖多年,真假虛實總看得出來,見周應龍這番光景,竟也認以爲真。他想,那金牌也許落在北邱山座山雕周應虎那裏了,自己倒也放心。他既知金牌當真有了下落,喝得已有八分醉了。周應龍叫毛榮換熱酒來,親自給歐陽德斟上。歐陽德喝了幾杯,不知不覺頭眩眼黑,天地旋轉,腳底下發輕,心慌意亂。他情知不好,把酒杯一擲,說:“唔呀!混帳王八羔子,你用些什麼藥酒,快些說來!”一伸手要抓周應龍,未能抓住,即跌於地下,不能動轉。金翅大鵬周應龍用五靈返魂藥酒把歐陽德灌入迷魂鄉,不省人事,便吩咐手下人拿黃絨繩把他捆好,送到西花園逍遙閣上東里間屋內。手下人答應,抬歐陽德下去了。吳太山說:“寨主,此時把歐陽德收在花園逍遙閣之內,必須派一個人看守。”周應龍說:“寨內頭目,就是胡鐵釘無事,派他看守西花園。”苗順說:“寨主,我這裏有一粒丸藥,塞在歐陽德鼻孔之內,管保他醒不過來。”家人立刻拿去辦理,大家晝夜留神。

    且說彭大人、蔡慶、張耀宗三個人,順大路走至夾道,見前面有兩輛車停住,正自打架。張耀宗瞧見都是自己人,連說不可打架。

    書中交代:頭前這輛車,乃是金頭蜈蚣竇氏,帶着女兒惡魔女蔡金花,趕車的是家人蔡順,因爲走到夾道溝北口,約摸有一里多遠的路,只可走一輛車;卻見從南來了一輛二套太平車,兩個鐵青騾子,車內坐着兩個僕婦,中間坐着一個女子,年有十七歲,生得芙蓉粉面,眉黛青山,目橫秋波,真有仙女之姿。怎見得,有詩爲證:才向瑤臺覓舊縱,曙鴉啼斷景陽鍾。

    薄施脂粉妝偏媚,倒插花枝態更濃。

    立盡晚風迷蛺蝶,坐臨秋水亂芙蓉。

    多情莫恨蓬山遠,只隔珠簾抵萬重。

    蔡順高聲說:“南邊車別來,要往後轉開。”那邊趕車的說:“你少走一箭之路,我就過去啦,省得費事。你好好退回去,免得費事。”蔡順說:“你說的不算,你退回去,讓我過去。”那個趕車的人把臉一沉,說:“你說的不算,連你的車主也不行。”金頭蜈蚣竇氏一聽,說道:“小子你別說啦!老太太這輛車是不能退的,你們快些讓太太過去。”車內蔡金花說:“你要不退回去,別說我打你。”那車裏坐的女子一聽,只氣得面目改色,說:“你等別欺負人,我不與你一般見識。”蔡金花說:“別不要臉,我撕你去。”那車上的女子,聽蔡金花的言語骯髒,便把奶孃、僕婦一分,她自己用寶藍縐手絹把頭包好,跳下車來。她身體靈便,身穿着桃紅色女襖,蔥心綠中衣,腰繫西湖色汗巾,足下紅緞花鞋又瘦又小,粉面生嗔,蛾眉倒豎,杏眼圓睜。蔡金花性如烈火,一生不服人,見那女子這般景況,也跳下車來,把銀紅色女襖掖好,伸手就抓那個女子。那個女子用拳相迎。兩個人上下翻飛,躥縱跳越,閃展騰挪,門路精通,速小綿軟巧,手眼身法步各按門路。把兩個趕車的嚇得也忘了開車啦!盡瞧兩個女子打架。

    正在爭鬥之際,忽聞正北馬蹄之聲,正是張耀宗、蔡慶保着彭公走到這裏。蔡慶說:“別動手,這是爲什麼?”張耀宗說:“別打,我來啦!”那邊那個女子一瞧,說:“哥哥來了。”

    連忙住手。蔡金花見她父親來了,也閃在一旁。

    書中交代,那邊來的女子名張耀英,人送綽號俠良姑。她因哥哥玉面虎張耀宗從家中走後,至今並無音信,師兄歐陽德也未見回來,甚不放心,便把家中之事託老家人管理,內宅有張耀宗的乳母甄氏照應,自己仗着一身本領藝業,帶了奶孃劉氏、僕婦洪氏,趕車的家人張忠,離家到河南各處尋找,卻並無下落。打算要往京都去找兄長張耀宗,今日正走到夾道溝,遇見蔡金花,乃是未過門的嫂子。張耀英對兄長說明了方纔打架之故。蔡慶也過來給大家引見了。衆人各回車去。

    過了黃河一站,就是汴梁城。彭公接了印,拜了同寅藩臬道府,祭了聖廟、忠賢祠等處。因知前次捉拿的惡法師馬道元,已被知府貪贓受賄,放縱大盜逃去。彭興即遞了一個摺子,把知府武奎參了。接任五天,彭興來稟說:“把總常興告假走了。”

    張耀宗也跟大人告了十天假,要去找金牌。竇氏和蔡金花住在慶和店,作爲公館。蔡慶同張耀宗住店內北上房東屋,蔡金花母女住西屋裏,張耀英住外間屋。靠北牆八仙桌一張,兩邊各有一把椅子。蔡慶與張耀宗落座,說:“姑老爺今日告假,要給大人找金牌去,倘歐陽義士回來,豈不兩誤?據我想來,不如等幾日。”張耀宗說:“你老人家說的話雖然有理,怎奈歐陽師兄一去未回,我心驚肉跳,恐他中了周應龍的詭計,我去探訪探訪。”蔡慶說:“我有一個主意,少時我辦一份壽禮,同你到高家莊去,那裏有一位老隱士,名喚魚眼高恆,明日是他八十壽辰,天下各處老少英雄去的不少。我們一則暗訪金牌下落,二則歐陽義士想必有人遇見他在哪裏?如歐陽義士當真在紫金山未回,你我到集賢鎮,住在自己店內暗中探訪。不知姑老爺意下如何?”張耀宗聽罷,說:“很好!你老人家便請置辦壽禮四樣。”又吩咐家人要好好伺侯主母與二位姑娘。

    次日,僱了一輛車,翁婿二人坐着,竟奔高家莊而來。日色西斜之時,已到高家莊,只見莊外樹木森森,進了村口,東頭路北是一片瓦房,門首張燈結綵,大門外有家人伺侯。車到門首,蔡慶、張耀宗二人下車,將禮單交給家人拿進去。不多時,魚眼高恆、水底蛟龍高通海父子親身迎接出來。蔡慶、張耀宗翁婿二人過去見了禮。張耀宗自通名姓,給高恆行禮。高通海過來拉住張耀宗說:“大哥從哪裏來?自從那日一別,時常想念。”劉德太也出來與張耀宗見禮,問:“蔡伯父好?”蔡慶說:“劉老大你好哇?到這裏來拜壽啦!你老親好。”說着話,五個人往裏走至客廳內,見綠林英雄有滾了馬石賓、朴刀李俊、泥金剛賈信、快斧子黑雄、滿天飛江立等三十餘人,大家敘禮已畢。不知怎樣打聽金牌,且看下回分解。

    第五十五回 高家莊羣雄聚會 玉面虎二盜金牌

    話說鐵幡杆蔡慶翁婿二人到了客廳之內,與衆人見禮。高恆讓坐,又給諸位引見,拜了壽。外面家人進來稟報:“今有紹興府南霸天飛鏢黃三太的大少爺黃天霸,前來給莊主拜壽。”

    高恆叫高通海出去迎接進來。大衆看那天霸:年有十五六歲,中等身材,頭戴新緯帽,身穿藍寧綢單袍,腰繫涼帶,外罩紅青外褂,足登青緞官靴,面若糰粉,脣若塗脂。大家皆讚美讓座。黃天霸說:“高叔父請上,小侄拜壽。”高恆說:“人到禮全,賢侄暫請歇息吧!”黃天霸說:“侄兒奉父親之命,特來給叔父拜壽,你老人家請上來,先爲拜壽。”高恆帶天霸到壽堂,正中掛着福祿壽三星圖。天霸拜了壽,來至客廳坐下。外面又來了賀天保、濮天鵬、武天虯三位,還有那紅旗李煜、鳳凰張七、鐵掌方飛、蓬頭鬼黃順、落馬川劉珍。這幾位英雄來到,與衆人見禮。外面又來了賽毛遂楊香武、鐵背熊褚彪、花驢賈亮、小霸王杜清、勇金剛杜明等。大家彼此見禮,同到壽堂拜壽。大廳上擺了十二桌酒席,共有六七十位綠林英雄,敘齒讓座,均是水旱兩路的大響馬。水底蛟龍高通海與多臂膀劉德太二人讓酒。蔡慶見衆人來找自己談心,他就暗探各人的口氣,問那同桌坐的杜氏兄弟說:“聞二位前在連窪莊救我親戚張耀宗,多承費心,不知武連逃於何處,二位知道否?”杜清說:“武連自己懼罪,攜眷逃在紫金山金翅大鵬周應龍那裏,還帶去一個金牌,乃是康熙佛爺賜與河南巡撫彭大人的。又聽說爲此已在山上死了三位有名的人物,都是爲盜金牌,死得甚慘。

    頭一位就是賽李廣花刀無羽箭劉世昌,第二位是撫標把總常興,第三位是小方朔歐陽德,這三位都是中了他的詭計。我也想要去盜那金牌,只因道路不熟,恐遭不測之險,故此我兄弟二人先來祝壽,再爲打算。“

    蔡慶聽罷這話,大喫一驚!幸而張耀宗不在跟前,他正和劉德太、高通海在那裏說話,坐在一桌,離得甚遠,未曾聽見。

    劉德太也不知他父親被害。蔡慶說:“二位千萬別和衆人說,那周應龍作此欺天之事,我和他誓不兩立。”哪知旁邊早有聽賊話的人,一桌四位,乃是賀天保、濮天鵬、武天虯、黃天霸。

    他們因方纔見面,分外親近,情同手足,正飲酒敘談別後的事,忽聽杜清與蔡慶提說彭巡撫如何丟金牌,紫金山周應龍如何兇惡等情。黃天霸乃是用心的人,在家聽他父親說過二盜九龍杯,大鬧避俠莊,與周應龍兩下結仇的事,又知他父親與彭公相好,自己便想當着衆人顯顯他的生平所學,要把金牌盜來,奉上巡撫衙門,我既揚了名,且早得報三位之仇。主意拿定,便把賀天保拉到外面,將這件事告訴他。賀天保聽了說:“也好,我叫二弟、三弟也一同前去,咱四個人喫完了飯就走,明日一早在壽堂把金牌拿出來,叫這些英雄也知咱兄弟四人的本領。”二人商議好了,入內落座,又把此事說與濮天鵬、武天虯二人。

    喫飯已畢,見那鐵幡杆蔡慶愁眉不展,坐在一旁。

    這小四霸天不帶跟人,只把所用的兵刃帶好,暗暗出了大門,到了莊口,順着小路進山。只見山路崎嶇,樹木森森,四個人全不認得紫金山的路徑,逢人便問。正往南走了約有二十里光景,見前面有一座樹林,從裏面出來一人,望着他們四人上下直瞧。賀天保年方十七歲,在家常聽他父親說外面綠林水早盜賊的規矩。今日瞧見這個人探頭探腦地往外瞧,他就知道是蹈盤子的夥計,自己便把彈弓子扣好,照定那人就是一下,正中面門之上。濮天鵬過去,把他按倒,問:“你是哪裏的賊人?快說實話!”那個人說:“小太爺饒命!我就是前面這座山上的嘍兵,奉巡山頭目之令,前來偵探事情,遇見你們四位爺爺。”賀天保說:“你家寨主姓什麼?”嘍兵說:“姓周,淮安避俠莊人氏。”賀天保拉刀把他殺了,把屍首擲于山澗之內。

    四個人進了樹林,見對面有十數個嘍兵,各執兵刃,大喊一聲說:“哪裏來的小輩,殺了我們同伴的人,我等特來替他報仇!”

    大家往上把四位小英雄圍住。賀天保抽出折鐵刀來掄刀就砍,濮天鵬拉豹尾單鞭就刺,武天虯擺雙鐧就打,黃天霸拉出刀來就剁。這幾個嘍兵,拋槍擲刀,逃奔上山送信去了。

    原來這座山不是紫金山,乃是北邱山,又名普球山。此處寨主名叫座山雕周應虎,押寨夫人戴賽花,乃是戴勝其的妹子,也是一身好功夫。先有她胞兄神彈子火龍駒戴勝其在這裏闖立,現時戴勝其已在羅家店北頭金龍寶善寺出了家。這山就是他夫妻二人佔了,後來又新來了荒草山的漏網之賊併力蟒韓壽,和他妻子母夜叉賽無鹽金氏,雪中駝關保,這三個人就在此幫助。

    今日正在分金廳上閒坐,忽見外面巡山頭目姚燮前來報道:“山下來了四個小孩子,把巡山嘍兵打敗,請衆位寨主令下!”周應虎性如烈火,大嚷道:“哪裏的小孩童來此撒野?我去結果他的性命。”旁有雪中駝關保說:“我去拿這幾個小輩來,請寨主發落。”周應虎說:“很好!”母夜叉賽無鹽說:“我幫助你去。”二人帶了一百名砍刀手下了山寨,見那四個小英雄各執兵器,破口大罵:“山賊快拿出金牌來,饒你不死。”

    正罵得高興,黃天霸說:“三位兄長,我們作事不可魯莽,依我之見,咱們是來盜金牌,替彭公辦事的,爲了叫高家莊所來的綠林之人,看看我們四人之能。我們將他的人打敗了,他那寨主定然下來,我們不可久戰,得勝即問他要金牌。給了咱們金牌,咱們就走。他的人太多,若久戰必敗。”賀天保說:“老兄弟你說的甚是,與我意見相同。”四人正在議論,忽見從山上來了一男一女,串領一羣嘍兵,喊聲如雷。那男子年約三旬,青絹包頭,藍綢子褲褂,足登快靴,面似桃花,二目有神,手使銅棍。後面跟有一個醜婦,年亦三旬光景,頭生黃髮,一臉橫肉,吊角眉,小眼圓睜,秤砣鼻子,厚嘴脣,露着一口黃牙根,身穿藍女中衫,水紅中衣,兩隻大腳長有尺餘,手拿鐵棍,一副兇惡之相。武天虯擺雙鐧,大喊一聲道:“你等山賊休要撒野,通上名來。”關保說:“我乃雪中駝關保,乃本山之主,你們是哪裏來的?竟敢前來送死!”武天虯哈哈大笑說:“山賊!你家小太爺乃是江蘇人氏,姓武名天虯,自幼闖江湖,聽說你這裏山勢甚好,我兄弟四人前來,先殺你爲首之人,我們要佔據此山。”關保見這個小孩子說此大話,長得雖也英武,如何能懼怕於他,便掄棍往頭上打來。武天虯雙鐧一分,往旁一閃,把雙鐧施展門路,上下翻飛。那關保的棍也使得精通,分爲三十六手天門棍,四十八招右門棍。武天虯少年英雄,身體靈便,血氣方剛,與關保殺得難解難分。濮天鵬瞧那武天虯雖說是少年英雄,恐敗下風,落人恥笑,他也拉單鞭照定關保面門就打。關保用棍相迎。這邊母夜叉舉棍也來相打,和濮天鵬殺在一處。

    賀天保見山下還站着些嘍兵,甚是驍勇,恐怕寡不敵衆,難以取勝。便與黃天霸向對面嘍兵說:“你們這座山的寨主是金翅大鵬周應龍嗎?我等是有要緊的事來找他,你們可說實話!”那些嘍兵說:“我們寨主是座山雕周應虎,這山叫做北邱山,又名普球山。你等是哪裏來的?快說實話!我看你一個小小孩子,有什麼能爲,竟敢前來送死。”黃天霸對賀天保說:“你幫助三哥去,我來殺這個匹婦。”擺單刀跳過來,照定母夜叉賽無鹽就剁。金氏瞧黃天霸年幼之人,生得標緻,便用棍一指說:“孩童休要討死,你趁早去吧,老孃不與你一般見識。”

    黃天霸聽了,一陣冷笑說:“醜婦休要逞強,小太爺來結果你的性命。”掄刀就砍。金氏用棍相迎,兩個人殺了兩刻工夫。

    黃天霸假說道:“我要去也!醜婦你別追我。”回身就走,金氏一擺棍就追。黃天霸知道有人追趕,便把鏢掏出三隻來,照定金氏颼的一鏢,正中左眼。金氏痛得哇呀呀說:“不好了!你這小廝好厲害,傷了我的左目。”黃天霸又一拍手,說聲“着!”

    又中在右眼上。金氏只疼得用雙隻手遮着說:“好厲害呀!”黃天霸再把第三隻鏢照定金氏後陰門之上放去,正中在屁股上。

    金氏“哎喲”一聲,倒於就地。黃天霸鏢打母夜叉賽無鹽金氏的三眼,只氣得關保目瞪口呆,大喊一聲說:“孩子們,你等大家齊上!”衆嘍兵各掄兵刃往前殺來。不知小四霸天如何盜金牌,且看下回分解。

    第五十六回 四霸天頭探北邱山 俠良姑單身盜金牌

    話說黃天霸把母夜叉打了三鏢,賀天保暗暗稱奇,說:“老兄弟真好本事。”那邊嘍兵要往上圍,賀天保把彈弓照着那爲首的嘍兵打了幾下,嚇得那些嘍兵再也不敢上前。賀天保又猛然一彈,正中在關保腦門之上,打得他腦漿直流,死於山下。

    四個小英雄說:“我等赦過你們這些嘍兵,咱們回去了。”四人連夜回高家莊而來。

    再說蔡慶聽了杜氏昆仲之言,心中忿忿不平,又怕歐陽德死在紫金山上,又不敢向張耀宗說知。天至黃昏,他才把盜金牌和拿周應龍之事,向魚眼高恆、多臂膀劉德太、水底蛟龍高通海說了。劉德太聽說他父親被擒,便求高家父子幫助,並求再約請幾位協助。蔡慶說:“我們翁婿先上集賢鎮天和店內等候,大衆不見不散,約定明午在店內恭候。”蔡慶同張耀宗二人在日暮之時,離開高家莊前往集賢鎮。

    天已初鼓之時,來到店門首叫門。小夥計開門,見是東家蔡慶來了,說:“上房是老內東帶着二位姑娘住了,你老人家往西房吧!”蔡慶說:“她們作什麼來了?”那上房屋裏金頭蜈蚣竇氏聽見是她男人來了,即叫兩個姑娘往西屋中去。她說:“你們進來,屋內沒人。”蔡慶同張耀宗進來,張耀宗給他岳母請了安。蔡慶說:“你來做什麼呢?”竇氏說:“你同姑爺走後,兩位姑娘要上紫金山盜金牌去是,我想她二人是女孩兒家,如何去得呢?我不放心,故此同兩位姑娘來集賢鎮自己店中住着,好打聽消息。我又想這裏是紫金山的西山口,你們若從高家來,必須從這裏過。我方纔到店問了夥計,他說你們尚未來啦!”蔡慶說:“爲這金牌費了大事。頭一件,此山地勢險峻,周應龍足智多謀,他的爪牙甚多,河南撫標把總常興已被他擒上山去;內黃縣花刀無羽箭賽李廣劉世昌何等英雄,也被他害了性命;小方朔歐陽德蓋世英雄,還中了他的詭計,被困山寨。

    你千萬別放兩位姑娘去,等待明日高家父子到來,再爲計議去盜金牌,或者派人和他硬要,他若給了,兩罷干戈。這紫金山並非容易可破的。“張耀宗說:”也好!想我師兄歐陽德精明強幹,智謀過人,又有一身軟硬功夫,不知爲何被他所算?我怕他性命不保,故此我要急去纔好。“蔡慶說:”明日去吧,諒他也不敢謀害。等候衆人到齊,也作一個準備。前者我助南霸天黃三太盜九龍杯,在避俠莊與他結仇,今日不可輕敵。“張耀宗說:”甚是有理。“

    竇氏說:“你爺兩個在這裏安歇吧!明日好應酬衆人,我往西屋和兩位姑娘睡去。”蔡慶點頭。竇氏來到西屋,見蔡金花獨自悶坐,閉目打盹,卻不見俠良姑張耀英,連忙問女兒:“你張家妹妹呢?”蔡金花說:“方纔見她收拾好了罩頭,我問她哪裏去?她說同她哥哥往紫金山去盜金牌。我勸她幾句,她說要去外間屋偷聽我父親與他哥哥說些什麼?故此我沒跟她去。”竇氏聽說,嚇了一跳!急忙在院中找了一遍,並無下落,心中甚是急躁。到了東屋,見他翁婿尚未睡下,便說:“不好了,張姑娘獨自上紫金山啦!”張耀宗一聞此言,急忙拉刀要追。蔡慶說:“不要忙!我同你前往。”二人上房,跳下街心,順小路直奔紫金山而來。蔡慶在後面說:“姑爺,今日如遇見山賊,不可亂戰,只要找着姑娘就爲上策,先把姑娘勸回來,然後再辦別事。”張耀宗答應說:“是。”

    二人走至赤松嶺,往東拐進了紫金山山口,道路崎嶇,坑塹不平。藉着星月之光望東一瞧,都是高山峻嶺,樹木森森。

    走了多時,往北是一條大路,見北面這山比別的山高出一頭,上邊燈光閃閃,更鼓齊鳴。二人順着山道,往上直走,到了頭道寨門,見裏面寂靜無聲,二人不敢從這條路上走,又往東走了一箭之地,見上面無人,二人施展飛檐走壁之法,躥上牆去,掏出問路石往下一擲,聽是實地。二人跳下牆去,在各處尋找,聽那天已有二更三點。二人走在分金聚義廳左右,找那周應龍的住處,卻不見俠良姑張耀英的下落。二人正在着急,忽見對面燈籠引路,有數十名嘍兵跟隨,爲首一人,身高七尺,面如青粉,濃眉大眼,二目有神,身穿藍綢子褲褂,青綢中衣,青緞快靴,手提一對雙鐧,此人乃是周應龍的大徒弟蔡天化,帶着嘍兵來查前山。他把燈光一閃,見前面有兩條黑影一現,再看不見了。蔡天化一見,知道有盜金牌之人前來,便站住腳步,立刻吩咐手下人不準動,他飛身上房,往各處一瞧,見東南有兩個人伏在天溝之內。他把金星毒藥弩按上,照定那兩個人就是一下。蔡慶用虎頭鉤撥開,跳下院中,說:“周應龍你快出來,我今既來,要會會你的。”這小子蔡天化如何肯聽,舉雙銅跳於就地,說:“來!我看你有多大本領,我來結果你的性命。”直撲蔡慶而來。張耀宗說:“你老人家閃開,我自有拿他之策。”使單刀往上迎來。蔡天化雙鐧使動如飛,張耀宗閃展騰挪,施展刀法與他爭鬥。蔡慶恐其有失,使虎頭鉤協力相幫。

    那邊跟蔡天化之人拿起號鑼來,打了一陣。

    青毛獅子吳太山、大斧將賽咬金樊成、赤發靈官馬道青、賽瘟神戴成、金眼駱駝唐治古、火眼狻猊楊治明、雙麒麟吳鐸、並獬豸武峯、紅眼狼楊春、黃毛吼李吉、金鞭將杜瑞、花叉將杜茂這一干人,在集賢院中聽見鑼聲響亮,各持兵刃來至前院聚義廳,只見蔡天化正與蔡慶、張耀宗二人動手。羣賊各往前相助。惡法師馬道元與小金剛苗順、蠍虎子魯廷三人,帶手下人等各執燈籠火把照來。羣賊把二位英雄圍住,各舉兵刃,與蔡慶、張耀宗二人相殺。吳太山認得蔡慶是綠林中人,說:“好蔡慶,你勾串官兵來此紫金山盜金牌,今日把你拿住,剝皮摘心,活活處死你。”蔡慶說:“亂臣賊子,人人得而誅之。你等不知自愛,真正討死!少時大隊官兵一到,你等全該萬剮凌遲,禍滅九族,墳平三代。”口中雖然這樣說法,心內卻是害怕,知道賊人勢大,又不見姑娘俠良姑張耀英在哪裏,自己還不能走。張耀宗遮前顧後,見賊人越殺越多,已覺得渾身是汗,遍體生津。小金剛苗順把折鐵刀一掄,照定張耀宗後頸就砍,張耀宗只顧在前面招架,不提防背後那刀離頸項只有一尺多遠了,忽從西房上飛來一枝袖箭,正中在苗順手腕,刀擲於地,又一袖箭,正中苗順左目,疼得他哎喲哎喲,直喊厲害。那房上又一袖箭,正中在苗順的咽喉。

    此時跳下一位女子,手帕包頭,身穿桃紅色褲褂,汗巾繫腰,金蓮三寸,手執單刀跳下房來,手起刀落,便把苗順的頭砍於就地。吳鐸一看,是一個千姣百媚的女子,他心中甚喜,說:“美人,我家寨主正想一位二夫人,你來得也巧。”這姑娘一聽,氣得蛾眉直立,二目圓睜,說:“小賊種!你姑奶奶結果你性命就是了。”提刀就砍吳鐸。蔡慶一看女兒來到,心中着急!這未出閨門的女子,又有未過門的姑爺在此,若被人撕上一把就不好看。只見自己妻子竇氏,手擺雙鉤跳下來,說:“喲!好猴兒崽子,老太太來也!”

    此時周應龍方纔睡醒一覺,聽到前邊喊殺之聲,急忙穿好衣服,把金裝銅一抱,叫親隨嘍兵點起燈籠火把,在外邊把守內寨。美髯公神刀無敵薛虎、小溫侯銀戟將魯豹、俏郎君賽潘安羅英、玉麒麟神槍太保高俊這四個人,帶四十名飛虎嘍兵,跟周應龍從外面殺奔大廳而來。他一看,認得是上蔡縣葵花寨的鐵幡杆蔡慶與金頭蜈蚣竇氏,說:“好一個蔡慶,敢來紫金山討死!衆家兄弟把他等拿住,碎屍萬段!”不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五十七回 張耀宗大戰紫金山 水底龍聚衆捉羣寇

    話說金翅大鵬周應龍帶領嘍兵,圍住蔡慶等四人,吩咐手下羣寇,務要生擒蔡慶,以報當日盜九龍杯之仇。蔡慶寡不敵衆,知道久戰必敗,又無接應,正在爲難之際,只聽得前邊牆上有人說:“小輩,你休要以多爲勝,我多臂膀劉德太來也!”

    跳在院中,直撲周應龍,要替父親報仇雪恨。

    劉德太因蔡慶走後,他問杜清說:“張耀宗是在哪裏丟的金牌呢?”杜清把方纔對蔡慶所說的話,又對他說了一通。劉德太一聽,說:“好周應龍,我和你誓不兩立!我在各處尋訪我父親,不想竟被賊人所害。他和我父親還是結義兄弟,我若不替父親報仇,怎能立在世上爲人?”杜清不知劉德太是花刀無羽箭賽李廣劉世昌之子,一聽方知此事,連忙過去勸解。劉德太他父子連心,焉能耐得住,一縱身跳在院中,拉刀竟奔紫金山來替父報仇。他不管道路崎嶇,藉着星月之光,施展陸地飛騰之法,天有三更之時到了紫金山,正聽得上面一陣鑼聲響亮。劉德太到了頭道大寨門,聽得裏面殺聲不止,又是夜靜更深,空谷傳聲,聽得更遠。那寨牆上點着號燈,嘍兵來回的巡視,有惡太歲張耀聯率領着。劉德太由西邊飛身上牆,進了大寨門,又進了二道寨門,瞧見聚義廳前有七十名嘍兵圍在四面,各執燈籠火把,懷抱朴刀。那周應龍在正北抱着金裝鐧,左有薛虎、魯豹,右有羅英、高俊四個心腹之人護助,當中有吳太山等,把張耀宗、蔡慶、金蜈蚣竇氏、惡魔女蔡金花四個人困住。劉德太本是來此報仇,他跳下來,便提刀直撲周應龍說:“小輩!劉太爺來殺你。”蠍虎子魯廷用刀相迎。劉德太本來是急啦,見他來迎,抽回刀來分心就刺。魯廷用刀往上一磕,劉德太提刀又砍,魯廷往旁一閃,劉德太便摸出墨羽飛篁來,照定魯廷就是一下,正中面門,翻身栽倒,被劉德太一刀刺死。

    周應龍說:“娃娃你好大膽,敢殺我山寨頭目!薛賢弟,你給我拿這該死的小輩。”劉德太說:“周應龍,你傷天害理,不知人事,我父親同你,還有戴奎章叔父,是結義的兄弟。你不該倚強欺弱,把我父一刀殺死。我特來取你人頭,給我父上祭。”周應龍看見,認得是劉芳字德太,他也知自己作事太狠了,便羞惱成怒地說:“劉芳,你父親已與我割袍斷義,劃地絕交,他來盜我的金牌,被我手下人所殺,你今又來找死!薛賢弟,把他結果了性命。”美髯公薛虎拉刀就剁,劉德太急架相迎,兩下在院中動手。魯豹也拉銀戟分心就刺。劉德太獨戰二人,並無懼色。周應龍吩咐調兵,手下人一陣鳴鑼,外邊那些嘍兵各帶兵刃來至二道寨門,在四面圍繞蔡慶等又殺了有一個多時辰。

    劉德太正和薛虎、魯豹二人動手,見賊人越殺越多,恐怕寡不敵衆,正自爲難之時,從西房上跳下來水底蛟龍高通海和賀天保、濮天鵬、武天虯、黃天霸五個人。只因劉德太走後,高通海往下追趕,半路上正遇見賀天保、濮天鵬、武天虯、黃天霸四人從北邱山回來。高通海說:“你哥們四個往哪裏去的?

    快跟我追多臂膀劉芳去,他往紫金山去了。“四人聽罷,又跟隨着到了紫金山來。聽見裏面喊殺之聲,知道必是劉芳和賊人動了手啦!他五個人躥上房來,往下一看,見張耀宗、蔡慶被衆人困在當中。高通海大叫一聲,說:”張兄長不必害怕,今有巡撫大人派三千官兵前來把山圍了!如有擲兵刃者無罪;與官兵對敵者,拿住萬剮凌遲。我今帶着四霸天和天下英雄,來拿周應龍並你等黨羽,如自投者免死。“那些賊人一聽,嚇得戰戰兢兢!老賊青毛獅子吳太山正自動手,聽了高源之言,心中也是害怕,知道彭大人必要發兵來剿紫金山,又見高通海帶着四個年幼之人,各掄兵刃和羣寇殺在一處,越殺越勇。

    這時,魚眼高恆、鐵背熊褚彪、鳳凰張七、花驢賈亮、賽霸王杜清、勇金剛杜明六位英雄,也因劉芳奮怒上了紫金山,他等不放心,特意追趕前來,跳在院中,敵住羣賊。蔡慶一見,倍增精神說:“衆位!咱們今天替小方朔歐陽德報仇,拿住周應龍與在案之人,不可放走一個,好找金牌。”金翅大鵬周應龍見衆位英雄來了不少,又聽高源說官兵圍了山啦!他便派玉美人韓山和毛榮二人,收拾細軟之物,用小轎抬着壓寨夫人先投奔北邱山,自己再催督嘍兵與衆寇捉拿這夥人。

    少時,賽毛遂楊香武帶着八臂哪吒萬君兆、朴刀李俊、泥金剛賈信、快斧子黑雄、滾了馬石賓等三十餘人,也都來到紫金山。他們將把守大寨門的惡太歲張耀聯拿住,又把胎裏壞胡鐵釘拿住捆上。到了二道寨門,賽展熊武連掄刀跳在迎面,後有三十名嘍兵各執長槍。快斧子黑雄掄加鋼斧劈頭就砍。武連乃久闖江湖的大盜,又在連窪莊窩聚賊匪,足智多謀,今見黑雄掄斧砍來,他把身兒一閃,擺刀就刺。黑雄乃是胡亂的招數,哪是武連的對手。武連刀法施展開了,把黑雄殺了一個手忙腳亂,斧子也忘了招數啦!幾個照面,被武連一刀刺於胸前,翻身跌於就地,登時身死。滾了馬石賓,擺加鋼蛾眉刺照定武連刺來,朴刀李俊也縱身跳過去掄刀就剁,兩位英雄併力才把賽展熊武連拿住。衆人把黑雄死屍放在東耳房之內,又把武連和張耀聯捆了放在一處,連胡鐵釘也送到這裏來,派賈信同李俊二人看守。

    楊香武進了寨門,說:“周應龍,你今日可走不了啦!我楊五爺特來拿你上巡撫衙門去請功!”周應龍一聽是楊香武,就嚇了一跳!知道這必是黃三太勾串綠林英雄前來拿我。正自思想,忽見石賓等大衆又進了寨門。他一見楊香武,想起當時盜九龍玉杯,害得我傾家敗產,真是仇人見面,分外眼紅,我與他誓不兩立!擺雙鐧竟奔楊香武而來,說:“小輩,今日你飛蛾投火,自來送死!”擺雙鐧往下就打。楊香武說:“衆位協力幫我拿他,我是要他的金牌。”衆人答應,各掄兵刃,把周應龍和羅英、高俊圍住。蔡慶見衆人都來了,就不見俠良姑張耀英在哪裏,心中甚是着急!張耀宗也不知妹妹在哪裏,越想越着急!見山寨有七八百名嘍兵,二十餘個頭目,各執刀槍兵器,殺在一處,自己又怕寡不敵衆。忽聽房上有人說:“唔呀,混帳王八羔子,你往哪裏走!吾歐陽德乃是朋友,誤中了你的詭計,吾是要拿你這混帳王八羔子的。”周應龍嚇了一跳,就知道這座山要保守不住。

    前者,周應龍用藥酒將歐陽德治住,用黃絨繩捆好,收在後面空房之內,又在鼻中塗了一粒迷魂丹,讓他不省人事,打算餓他十天,再用藥解過來,他便不死也不能有爲了。這個主意雖好,卻不想天無絕人之路,今日才三天的工夫,爲何就出來了呢?只因俠良姑張耀英自天和店一怒,收拾好了,要替師兄報仇雪恨,帶了匣裝弩袖箭,錦背低頭錘,拿了單刀,施展陸地飛騰之法,一路奔紫金山而來。進了山寨,她身體靈便,竄入後寨在各處探聽。到了東跨院之內,只聽得東配房裏面有人說話。一個說:“夥計,今夜是咱們四個人的班,他們兩人去賭錢,全交給你我了。少時你多繞一個彎兒,別懶惰,多辛苦兩趟,賞下來你我二人分。他們兩人不要啦,你知道啦!”

    又有一人說:“我知道。”張耀英明瞭,立刻闖進屋中,先殺了一名更夫,剩下一人,她過去問道:“你們這山上拿住一個歐陽德,害了沒有?快說實話,便好饒你,若有半字虛假,我定殺你不饒!”那更夫嚇得戰戰兢兢地說:“姑娘別生氣,我叫胡光,看守這北上房。空房之內,是收着一位小方朔歐陽德,他與我們寨主有交情,只因他要金牌,我們大寨主先用迷魂酒把他迷住,又在鼻孔之內塗了一粒迷魂丹,派我等四人看守。範桐、蔡虎二人賭錢去啦,錢秀被你老人家殺了!我說的實話,求你饒我性命就是。”張耀英說:“還收着何人在裏面?”胡光說:“還有一個姓常的,叫鑌鐵塔常繼祖,也是河南巡撫彭大人那裏的,現在西廂房之內,只求你老人家饒我。”張耀英聽她哥哥說到有一位姓常的,力大過人,這必是那位。張耀英把更夫捆上,把口塞住,自己去到北上房,把門推開,見屋中並無燈光,又到東房,把燈取來一照,見歐陽德在東里間牀上倚臥不動。急忙先從鼻孔將那粒藥取出來,後把繩釦解開。正在解救師兄,忽聽得門首有人說話,張耀英大喫一驚。要知此人是誰,且看下回分解。

    第五十八回 彭都司帶兵剿山 玉面虎勘問金牌

    話說俠良姑張耀英聽得背後有人,急回頭一看,見是一個男子,年約三旬以外,生得麪皮透紫,一臉怪肉橫生,身穿青小褲褂,足登青布抓地虎快靴,手拿着一柄單刀。這個頭目叫周成,是周應龍的家人,一生最愛飲酒。今日是來找胡光借錢,走進這個院內,見北屋內有燈光,他看是一位大姑娘,生得十分俊俏,便想要過來找便宜。他把門一拉,俠良姑回身一看,順手一袖箭,正中在周成面門上,趕過去一刀就結果了性命。

    張耀英到東屋裏找了涼水,先將歐陽德灌過來。歐陽德看見說:“不好了!賢妹你從哪裏來的?”俠良姑把自己的來歷說了一遍。小方朔說:“你快些回去吧,我去拿周應龍報仇。”張耀英說:“西屋內還有一位姓常的呢!”歐陽德說:“都交給我啦,你迴天和店去吧!我辦完了事,送你回家去。”張耀英回去了。

    小方朔到西屋內把常興放開,立刻將他扶到東房,把燈取過來在各處找看,見有饅首、燉羊肉,二人喫了些,又喝了點水。歐陽德派常興急速回巡撫衙門,請大人派兵剿山。他即到前院來,聽得鑼聲震耳,便躥上房去,到了前院,見各路英雄不少,有蔡慶同張耀宗等正和羣寇殺在一處,嘍兵在四面吶喊助威。歐陽德跳下房,先奔周應龍而來。周應龍一見,情知不好,便擺金裝銅躥身飛入後院,進了東房。那薛虎、魯豹、羅英、高俊四個人,也跳出圈外逃走。歐陽德便去追那周應龍,滾了馬石賓帶領衆人去追薛虎等四寇。

    天已大亮,山下有都司彭雲龍奉巡撫之諭,帶了二百名馬隊來剿紫金山,半路上遇見常興,便引他到這山寨上來。此時羣寇早已四散,吳太山等也避亂逃走了。計生擒黨羽四十三人。

    盤查巢穴之內,尚有存米一千五百七十餘石、黃金六百餘兩、白銀四萬零三十餘兩、綢緞布匹無算。

    彭雲龍會合張耀宗、劉芳、高源及常興等英雄升了聚義廳。

    李俊、賈信把武連、張耀聯、胡鐵釘三個人帶至大廳。楊香武找了本山一口棺材,將黑雄裝殮已畢,打上馱轎,帶石賓、李俊等三十餘人,迴歸北路京東,安葬黑雄。蔡慶帶妻女和衆朋友說:“先在天和店等候,如遇周應龍,只管叫人給我送信,我必前來。我先送回家眷,在此觀之不雅。”這裏就只有花驢賈亮、鳳凰張七、鐵背熊褚彪、魚眼高恆等幾位英雄,同小四霸天還未走。張耀宗說:“武連,你把彭巡撫的金牌送到哪裏去了?快說實話,免得非刑拷問。”武連知道也是一死,何必反受些非刑,就說:“衆位!我既被獲,只求速死。我把金牌交給了周應龍,不知他安放哪裏,這是實話。”又問張耀聯,也說是在周應龍之手。動刑拷問,還是這幾句話。又拷問胡鐵釘,也是不知金牌的下落。把所擒之人全都問到了,都說不知。

    高源說:“你等可知周應龍往哪裏去了?實說免死。”有一個嘍兵說:“小人知道,他逃往北邱山去了,離此約有二十里之遙,他二弟周應虎在那裏佔山落草。”張耀宗和彭雲龍商議,派常興帶五十名馬隊守這山寨,他邀請衆位英雄協力幫助去剿北邱山,那高源、劉芳也跟隨前去。

    正說着,外邊歐陽德回來了。他說:“唔呀!周應龍逃走了,便宜這個王八羔子。吾要拿住他,必要報仇雪恨的。”張耀宗說:“師兄,你先跟我等到北山去拿周應龍,一個也不能放走。”高恆也說要去,衆人都要替劉世昌報仇。彭雲龍帶一百五十名官兵,下了紫金山,有賀天保引路,來到了北邱山北山口外。官兵進山,羣雄跟隨,到了那寨,砍死了幾個看守之人,便闖進寨門。

    此時,周應龍正和他兄弟說話。先是薛虎等四個人逃至此處,後面又有嘍兵趕到,都說武連被擒,馬道元逃走,寨主須緊守大寨,怕彭巡撫派官兵進來。周應龍說:“好險哪!我要不是逃走出來,也被歐陽德所拿了。”他越想越慘,竟落下幾點英雄淚來。周應虎和韓壽勸解說道:“昨夜好怪,這山下也來了四個童子,傷了我兩個人,方纔埋葬了。兄長不必爲難,我這山上還有幾百名嘍兵,你我帶下山去報仇!”這幾句話方纔說完,只見外面跑進一個手下人來說:“不好了,外面官兵把寨門打開,有小方朔歐陽德帶人來到,請寨主你老人家早作準備。”周應龍連忙把雙鐧一抱,周應虎、韓壽等鳴鑼調他手下的嘍兵。此時韓山早已逃走,嘍兵們都知道紫金山已破,這座山也站立不住,又沒見過大敵,早已四散,只剩那幾個無知之徒,還各執兵刃,幫助寨主作反。

    這時衆英雄已殺了進來,賈亮說:“周應龍,我不是在官之兵,不是應役之人,我也是綠林中之人,論理我不該在這山上拿你,無奈你作事太狠,你和劉世昌是結義兄弟,竟然翻臉無情。我今同兩個朋友先把你拿住,去見彭公,給劉世昌報仇。”美髯公薛虎說:“寨主不必生氣,我來拿這老匹夫。”周應龍說:“很好!”薛虎掄刀直奔賈亮,賈亮把純鋼蛾眉刺往上一迎,兩下里一磕,賈亮急抽回刺來,分心又刺。薛虎的刀往外一磕,賈亮使一個夜叉探海之式,刺在薛虎肋下,登時栽倒在地,被官兵拿住。魯豹擰銀戟跳過來說:“好奴才!你傷我兄長,我要拿你。”賈亮乃久闖江湖之人,他見魯豹上來,並不懼怕,忽聽身後褚彪說:“賈大哥,你老人家讓我立這一功吧!”褚彪提金背刀跳至當中,舉刀就砍魯豹。魯豹用戟往外一推,掄戟杆就打。褚彪用刀往上相迎,兩人戰了幾個照面,褚彪一刀將魯豹砍倒,官兵過來把他捆上。羅英、高俊也被劉芳、高源所擒。鳳凰張七領着賀天保、濮天鵬、武天虯、黃天霸五個人,圍住了周應虎和韓壽。歐陽德把周應龍困住,只見周應龍的雙鐧使動如飛,張耀宗也拉刀相助。

    此時那後寨早已知道,壓寨夫人及戴賽花也收拾好了。戴賽花說:“嫂嫂不必害怕,都有我一面承擔。”李氏已嚇得面目失色。戴氏舉雙刀直奔前寨而來。她見賀天保生得標緻,說:“小娃娃,你跟我來,我看你有多大能爲。”賀天保一瞧,是一個三十多歲的婦人,生得姿容俊秀,藍綢手帕包頭,身穿品藍綢子女褂,蔥心綠的中衣,足下金蓮三寸,柳眉杏眼。她舉雙刀直砍賀天保,賀天保往上相迎,兩個人只殺得難分難解。

    彭雲龍吩咐官兵幫助動手,用撓鉤、長槍齊奔戴氏。此時韓壽被擒,周應虎也被人所拿。金翅大鵬周應龍見大勢已去,跳出圈外想要逃走,被歐陽德和衆英雄把他圍住。張耀宗刀法精通,周應龍雙拳難敵四手,終被歐陽德所擒。搜拿賊黨時,見戴賽花已死於亂軍之中。隨即查抄金銀,分賞兵丁,衆人在山寨歇息了一夜。

    次日,賈亮、褚彪、鳳凰張七與小四霸天要告辭回家,張耀宗苦留不住,只得送些路費與他七位,各人從山上騎馬一匹,告辭去了。大衆又到了紫金山,和常興會合一處,這纔回汴梁城。到了巡撫大人衙門,即把所擒之賊帶上來見彭公。先叫帶張耀聯上來,跪在階下,兩旁有堂官齊喊堂威!彭公說:“張耀聯,你強娶民女,私搶少婦,勾串地方官倚勢欺人,又抗差不遵,勾串響馬,拒捕毆役,李家女子婦人現在哪裏?從實招來!”張耀聯往上叩頭說:“大人高升,我也知道活不了啦,只求大人格外施恩。李家女子婦人不從,已被我打死掩埋了,這是實情。”彭公亦不深問,吩咐差人把他押下去,又帶周應龍上來。兩旁一喊堂威!周應龍走進來跪於階下。彭公一見,怒氣衝衝,要審問金牌的下落。不知有無,且看下回分解

    第五十九回 高恆頭探寒泉穴 劉芳扶靈回故鄉

    話說彭公吩咐帶周應龍上來。周應龍戴着鐐銬,跪於階下。

    彭公問道:“你是周應龍嗎?”周應龍答應:“是。”彭公又問:“你在紫金山招聚賊匪,拒敵官兵,把我的金牌安放在哪裏?

    從實說來!“周應龍說:”我自淮安出來,即在這座山上嘯聚,金牌我已擲在山寨後的寒泉穴裏,這是以往的實話。“彭公急問:”寒泉穴水有多深?“周應龍說:”不知。“又帶武連來問,也是這樣口供。

    彭公退了堂,立刻到書房,叫張耀宗進來,問道:“拿周應龍是何人出力?”張耀宗回說:“爲盜金牌,花刀無羽箭賽李廣劉世昌死於紫金山,高家父子邀請各鏢行英雄相助,我師兄拿的周應龍,出力勞績讓於賽毛遂楊香武。在紫金山大戰,死了一個快斧子黑雄。幫助之人,還有黃三太之子黃天霸等結義兄弟四人。”彭公說:“先請歐陽德、高家父子和劉芳進來。”

    家人出去,把四位請進來,給大人請安。彭公說:“四位義士請坐,在紫金山多虧出力。誰知金牌已被賊人擲於寒泉穴裏,此事要傳到京官耳中,恐我被參,貽笑於人,多有不便。衆義士還要設法尋找此物。”高恆說:“大人施恩提拔我的兒子,我捨命去探寒泉穴,給大人撈上金牌來就是。”彭公說:“只要金牌找到,我必專摺奏請,保薦你衆人。”高恆說:“大人恩典。

    我同張耀宗帶五十名官兵去,五日後必有迴音。“彭公先傳諭把周應龍等暫押獄中,又傳五里屯李榮和完案。即派張耀宗帶五十名官兵,同高家父子起身。

    衆人跟隨着來至集賢鎮天和店內,張耀宗等見了蔡慶,細說在省裏彭公所說之事,這才備酒接風,住宿一夜。次日早飯後,蔡慶從這裏置辦了應用物件,立刻同衆人進山。到了後山,只見峭壁直立,樹木森森,山花野草,遇時而新。在西北山後,陰風陣陣生涼,野獸竄避無蹤。衆人順着幽僻小路,由山嶺上往下走去。原來這座寒泉穴,就在西北半山坡中,上蓋景亭,陰風冽冽,冷氣悽悽。有詩爲證:遠辭巖下寫潺湲,靜拂雲根別故山。

    可惜寒聲留不住,旋添波浪向人間。

    此泉自山陰流出,其水墨綠之色。向東有一窟窿在泉之下,如冰盤大,一股水直向東流,歸入逆水潭中,由山之東澗溝流入河內。從紫金山路背後,有小路一條,可至寒泉的上面。站在寒泉之臺階上,東望逆水潭,如在目前。蔡慶、高恆先派人搭好架子,拴好繩兒,把荊條筐也拴好了,安上鈴鐺。高恆立時坐在筐內,吩咐衆人,聽到鈴響便急往上拉!自己換了水衣水褲,帶了鉤鐮拐,放下了繩子。魚眼高恆看那水是碧綠的,涼風透骨,冷氣侵人。高恆年已八十,血氣衰敗,一見這冷氣就喘息不止。他跳下水去,往下一沉,身入水內,只覺冷氣如刀。強長精神直至水底,約有五六丈深。在下面方要尋找金牌,手已麻木,不知用力。坐在筐內一搖鈴鐺,上面張耀宗連忙叫人快往上拉,到了泉口,高恆早已不省人事,急忙抬下筐來,用火烤了半個時辰,並未緩過這口氣來。高通海放聲大哭道:“不想你老人家今日死於此處!”張耀宗、歐陽德、蔡慶、劉芳看着,慘不可言。

    此時天已正午,蔡慶說:“此事如何辦理呢?”高通海一想,爲人盡忠不能盡孝,我父爲金牌死於寒泉之內,我必要繼父之志。他把父親屍身移在一旁,即刻換了衣服,坐在筐內,叫人放下去。他自己打算,如不行即速上來,別死在這裏。及至從水面跳下去,沉身墜至水底,在各處一找,並不見有金牌,覺着冷氣入骨,不能緩氣,再有一刻工夫找不着金牌,高通海也要凍死啦!他心中禱告說:故去的父親陰魂保佑,叫孩兒快找着金牌,我也好光宗耀祖,顯達門庭。正自禱告,覺有一物撞着手心,也不知是何物件,拿在手中,急忙坐在筐內,搖響鈴鐺。上面拉上來一看,正是金牌在口袋裏盛着。大家焚香謝了山神。劉芳已派人買兩口棺材,把他父親之屍裝好,高源也把他父親之屍入了棺木。二人僱了馱轎,即由此處起身,送靈柩回籍。高源把金牌交給了張耀宗。張耀宗先派人稟明大人,將這紫金山改爲善化寺,招僧人看守。由蔡慶監工修蓋,把兩山所得之財,抽出十分之一修廟,作爲僧人的養贍。又給高源、劉芳二人路費各紋銀五百兩整。餘下都交彭公作賑濟局公項,賑濟本省貧民。

    他同歐陽德回省,交好金牌,給大人請安。彭公賞了張耀宗、常興各銀一百兩,賜歐陽德酒筵。他親自起稿,辦好奏章,奏明皇上業已拿獲逆首周應龍等,請予褒賞剿滅紫金山之出力人員。張耀宗告假完姻,在本城租賃了房屋,即給蔡慶家送信,擇日娶過親來,洞房花燭,不必細表。夫妻郎才女貌,甚相合意。蔡慶夫婦不時常來女兒家中。俠良姑張耀英也和她兄長在一起住。張耀宗銷了假,打算給他親戚徐家送信,定日期送他妹妹完婚,張耀英亦是自幼兒許配人家的。過了幾日,旨意下來。

    上渝:河南巡撫彭朋奏拿盜寇周應龍等。在事出力人員,張耀宗賞給四品銜,以都司補用,交部帶領引見。常興賞給守備,留省後補。劉芳、商源賞給千總,歸本省標下委用。彭雲龍賞給三品銜,有遊擊缺出即補。盜寇周應龍等,在本處凌遲處決。欽此欽遵。

    康熙四十七年六月日彭公謝了恩。張耀宗辦完文書即入都引見。

    過了幾日,劉芳、高源在家中接着喜報,辦完喪事,便會合到巡撫衙門,給大人磕頭。彭公叫二人進來,二人先給大人叩了頭,謝了大人。彭公問道:“你二人願在標下當差、願給我當差呢?”高、劉二人說:“我二人的功名是大人提拔的,還求大人施恩,賞個差事。”彭公說:“我這裏兩個巡捕官都升了。張耀宗入都引見,常興已補了撫標守備,你二人充當我這裏的巡捕如何?”劉芳、高源謝了彭公,就把行李移進巡捕房,拜了客。

    又過了幾日,把五里屯李榮和傳到,與惡太歲張耀聯對了詞。即派了護法監斬官,把周應龍、武連、張耀聯、胡鐵釘凌遲正法示衆!河南省軍民人等,皆感謝巡撫大人的好處。是年河南一帶,自四月至六月間,天旱不雨,人民惶惶不安。彭公齋戒沐浴三日,親詣城隍廟、土地祠各處焚香禱告,兩日不食,河南人民皆知。至第三日,天降甘霖,各處均告平安。自剿滅紫金山之後,彭公設立義學,辦理賑濟,訪查各府州縣官的賢愚,能者必保薦,貪劣者必參革調降,興學校,講道德,創立捕盜之營,河南大治,人民感德。又逢皇上有道,各處物阜年豐。

    那歐陽德乃俠義之人,不願做官。自斬周應龍等之後,那些漏網的黨羽,各處皆有文書訪拿,那些從賊均已逃竄無蹤。

    他無事即在各處私訪,哪裏還有貪官惡霸、勢棍土豪?他乃是彭撫臺的耳目,稟明大人必辦,彭公倒也信服他。歐陽德一日走至上蔡縣的地面,聽人傳言:宋家堡有一個活財神,名叫賽沈萬三宋仕奎,家財鉅萬,富甲一省。他家有招賢館,招聚些有能爲之人,明則看家護院,暗裏謀反起兵,聲勢甚大,家中操練莊兵五百名,有神拳教習賽姚期尤四虎。他聽見了這消息,連夜奔宋家堡而來。那日走至明化鎮,乃是一座鄉埠,也有鋪面和茶樓酒館。歐陽德見十字街路北有一座茶樓,坐北向南,字號是通和樓,掛着茶牌子,有雨前、毛尖、六安、武夷、香片等,並寫隨意家常便飯。歐陽德連忙打簾子進去,看見這座樓是在正北,進門東邊是櫃,西邊是竈,走至後堂,見下面人太多,不清靜,便順東邊樓梯上樓。樓上是正北六個座位,南邊六張桌兒,有幾個喫茶喝酒之人。他自己在東邊第二座坐下,叫跑堂的拿茶來。堂倌送上一壺茶,他喝了幾口,忽聽得樓梯一響,從下面上來兩個人。頭前那位,年約二十以外,生得方面大耳,齒白脣紅,眉清目秀,頭戴新緯帽,身穿駝色亮紗罩袍兒,外罩紅青八團龍透紗的褂子,腰繫涼帶,露着全份的活計,足登青緞官靴,神清氣爽,手拿團扇。後跟一個僕人,手執馬鞭。歐陽德一見此人,心中暗想:“要破這宋家堡,全在此人身上。”不知此人是誰,且看下回分解。

    第六十回 粉金剛大鬧茶樓 歐陽德恩收弟子

    話說小方朔歐陽德見進來這個人,眼光滿足,氣宇不凡,就知是一位武士英雄。這人坐在西邊那個桌上,跑堂的送過茶來,問要什麼喫的?那人說:“我要兩壺荷葉青,兩壺蓮花白酒,要點菜藕,一碗拌雞絲,一碟亮肉肚,再配兩樣可喫的。

    我的家人,叫他在南邊桌上喫去!“歐陽德一聽,說:”吾也要喫的,堂倌這裏來,吾也要兩壺荷葉青,兩壺蓮花白酒,要點菜藕,一碗拌雞絲,一碟亮肉肚,再給吾配兩樣可喫的。“跑堂的一聽,這個蠻子和人家學着要菜喫,也是一個不開眼的,這夏天這麼熱,他還穿着件老羊皮襖,戴着皮秋帽,套着兩隻毛窩,可又是穿的單褲,那襪子夠二尺多高,直到護膝。跑堂的也不敢得罪他,照樣把小菜擺上。那個武秀士說:”來!給我要一個滷牲口。“歐陽德說:”來!也給吾要一個滷牲口。“

    那少年瞧了歐陽德一眼,也不在意。二人正在要菜喫酒,忽聽得下面一片聲音,有一人說話也是江蘇口音:“唔呀,救人呀!

    那王八羔子害了我啦!吾是不能活啦!“喊着便跑上樓來。喫酒的瞧那上樓之人,年約十四五歲,面黃肌瘦,身穿舊灰布大褂,藍布中衣,白襪青鞋,站在樓上,口中連呼:”救人!救人!“歐陽德聽了,問道:”你是哪裏的人?說實話,都有我救你。“那蠻子說:”我是徐州沛縣人,家有寡母,我去歲被人拐騙出來,賣在戲班之內,受人打罵不少,我才逃至外邊,後面有人追趕,班主是宋家堡的神拳教習,名叫尤四虎,綽號賽姚期,他要活活地打死我。“

    正說着,忽聽樓下有人說:“瞧見上來啦!必是在樓上,我瞧瞧哪裏去啦。”這一夥有七八個人,都是二旬年歲,身穿紫花布褲褂,青布抓地虎快靴,手執單刀、鐵尺、木棍,趕上樓來。嚇得那少年人鑽入桌兒底下,靠在那武士身後,口中直喊:“救命啦!救命啦!他們要帶我回去,必定活活打死!”那二十餘名打手說:“你躲到哪裏去?我們是不能饒你的,把你帶回去交給尤大太爺辦理。”那武生員站起來說:“你等是哪裏來的?這個人多少身價?我給你們身價銀子。”那幾名打手說:“你少管閒事,我們是宋家堡的教習尤大太爺那裏的。這孩子是我們教習用三千兩銀子買的,你留下不成!你是外鄉人,趁早別多管閒事。”武生員說:“我是不能不管,你趁早回去,叫你家主人來見我。”那些打手說:“你姓甚,叫甚名呢?”武生員說:“我也不必告訴你等我姓什麼,見了姓尤的再說,如要帶人,你幾個是帶不去的。”那二十餘名打手倚仗着人多,說:“你這個人好不要臉。”擺兵刃往前要打。那武生員一陣冷笑,把外褂子一摔,舉起椅子,照定那些打手打去,那幾個打手也舉木棍相迎,打了幾個照面,把那些打手打得頭破血流,各自逃走。跑堂的說:“大爺你快些走吧!這些人回去,必請他們的頭目來報仇雪恨,倘被他等拿住,你命休矣!我是金石之言。

    這裏離宋家堡五里地,少時就能來,此處明化鎮無人敢惹他。“

    武生員說:“我也不是怕事的人,你也不必多管。”跑堂的也就閉口不言了。

    歐陽德很佩服這個人。武生員問道:“你是哪裏人?快些出來,不必害怕。”那少年人即從桌子下爬出來,跪於就地說:“小人姓武名傑,乃徐州沛縣武家莊人氏,先父早故,母親在堂守寡,我在學堂讀書,被本莊的柺子把我拐騙出來,賣在戲班之內。班主是賽姚期尤四虎,把我打了幾次,我實在受刑不過,才跑了出來,只求老爺大發慈悲,救我出此火坑,得脫活命,你老人家就是我重生父母。請問恩人貴姓大名?以後報答。”武生員說:“我姓徐名勝,表字廣治,綽號人稱粉面金剛。我原籍徐州沛縣,今移浙江會稽縣居住,一向隨父宦遊浙江地面,此事你不可驚怕,都有我哪!”當時小方朔歐陽德在旁邊細聽,才知道是未過門的師妹的女婿,素有英名,受過高人的傳授,乃有名人焉。連忙站起身來說:“唔呀,原來是徐爺,我久仰大名,今幸相會。”徐勝說:“朋友你貴姓啊?”歐陽德說:“我姓歐陽名德,綽號人稱小方朔。”徐勝說:“原來是鎮南方小方朔歐陽兄長,我失敬了,久聞大名,如雷貫耳,今日相會,乃三生有幸。兄長從哪裏來的?”歐陽德說:“由河南省城來的。仁兄今欲何往?”徐勝說:“我投奔河南巡撫彭大人那裏去。我有一個朋友,在他衙門作幕,當摺奏先生,姓馮名全奎。”歐陽德說:“這裏有這麼一件美差,也算奇功。

    但有一件,你附耳過來!“徐勝走至近前,歐陽德說:”宋家堡賽沈萬三宋仕奎家中,有招賢館,私立教場,有莊丁數百名,欲圖謀不軌,肆意反叛。你到招賢館投賢,作爲內應,我再叫幾個人來幫助你。待起手之時,你先給官兵送信,大約可剿滅叛黨,一個不留。“徐勝說:”這個孩子你收他作個徒弟,不知尊意如何?“歐陽德說:”好!你把他交給我,我將他送回家中,還要回來助你一臂之力,十日後再見。我帶他去也!“徐勝說:”飯錢我都給了。“歐陽德說:”知己不謝,吾帶他走了。“徐勝說:”你二人走吧!“歐陽德帶他出門去了。

    徐勝把酒飯錢先給了,把家人徐富叫過來,吩咐道:“你把馬匹行李全帶往開封府城內,在奎元店等候。”自己換了一身便服,暗把短鏈銅錘帶在身上,把刀放在桌上,把長大衣服包好了。忽聽外面有人喊道:“把那該死的小輩拉下樓來,將他碎屍萬段!”徐廣治一聽,手拉單刀跑下樓來,見正西來了有三十餘人,各執木棍鐵尺。爲首一人,身高八尺以外,頭大項短,濃眉大眼,身穿青洋縐中衣,藍綢短汗衫,足登青緞抓地虎快靴,麪皮微黑,手拿折鐵朴刀,正是賽姚期尤四虎。後跟的人都是打手。內有方纔跑回去的人說:“教師爺,頭前那個人就是留下咱們孩子的,千萬別放他走了。”尤四虎掄刀直刺徐勝,徐勝急架相迎。二人鬥了有兩刻工夫,徐勝一刀把尤四虎的刀磕飛,又一腿踢在尤四虎左腿之上,翻身栽倒。尤四虎說:“好小子,焉能與你甘休!你叫什麼名字?”“徐勝說:”小子!你爺爺叫粉面金剛徐勝,字廣治,你只管邀人去。“

    尤四虎立刻爬將起來就跑。那三十多名打手見教師不是對手,他們也就不敢動手,各自逃生去了。那些瞧熱鬧之人,無不喝彩說好。

    徐勝立刻手拿單刀,出了明化鎮,竟奔宋家堡而來。五六里之遙,片刻已到宋家堡的莊門。見這座堡子城方圓四里地,有四面的莊門,這東門外算是一條買賣街。這座堡子生人不叫進去,無人引見也不許進去。徐勝原打算進招賢館,到了東莊門,舉步往裏就走,只聽門房裏該值的人說:“往哪裏去?你姓什麼?”徐勝一看,路北五間門外,站有七八個莊丁在攔阻他,問他找誰?徐勝說:“你不認識我嗎?我常來找你們教習的,我姓餘名雙人。”那些莊丁瞧徐勝是個練武藝的樣子,也不知他來過沒來過,聽他說與教習有往來,便不敢得罪他,說:“你老人家請進去吧!”

    徐勝混進宋家堡,看那街道平坦,往西有一里之遙,南北也有鋪戶不少,作買賣的皆是宋仕奎的人。到十字街西邊,路北大門裏面,房屋甚多,都是樓臺亭閣,門外有上馬石兩塊,大門橫掛一塊匾,上寫泥金大字,是“策名天府”。路南一座大門,是演武廳和招賢館。十字街東,路北有一座茶園,字號是“綠野山莊”,坐北向南,門外高搭天棚,內裏是五間樓。

    樓上有對聯一副,寫的是:平生肝膽憑茶敘,不是英豪仗酒雄。

    下面門首,亦有一副對聯,寫的是:三山半落青天外,千里相思明月樓。

    那天棚下有幾張桌兒,甚是清淡。徐勝又不知招賢館在哪裏,自己便坐下來要了一壺茶。跑堂的上下看了徐勝兩眼,心中說:“這個人不是我們的人,好眼生!”徐勝細瞧這堡子城內,修得十分整齊,房屋也蓋得齊整,栽種着各樣樹木,柳樹蔭濃,芙蓉開放,真另有一番氣象。茶樓上面,樓窗滿開,周圍安置各式花盆,內有各種時樣鮮花。天棚外東西兩棵大垂楊柳,涼風陣陣。雖是暑熱之時,一進天棚卻目爽神情。徐勝看着各處景緻,忽見正面來了有一百多人,尤四虎率領着,各穿藍號衣,上有“白月光”,寫的是“宋家堡莊兵,守望相助”。

    徐勝知道是找他打架的,不慌不忙,立刻把長衣服脫下來,包在包袱內,系在腰中,手提單刀,要和這一百多名莊兵分個高低。未知勝負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六十一回 徐廣治拳贏尤四虎 宋仕奎大開禮賢門

    話說粉面金剛徐廣治,見尤四虎領了有一百多名莊兵,帶着竹弩箭,各抱一個箭匣,他氣狠狠地走在前頭,說:“你們跟我把那人圍上,一陣亂箭把他射死,方出我胸中之氣。你等快走!”後邊衆打手說:“我們跟教師爺去。”徐勝看見尤四虎等,忙跳出去,說:“你們這夥人往哪裏去?今有你家大太爺在此等候。”尤四虎氣得兩眼通紅,說:“好撒野的囚徒,竟敢來至此地,我叫你來時有路,去時無門!徒弟們,你們把他圍上放箭。”那衆莊兵往前面一圍,徐勝施陸地飛騰之法,飛身上房。尤四虎忙叫放箭!只見從正西來了五騎馬,頭前馬上那個人,年約五旬以外,正在中年,頭戴新緯帽,身穿藍紗裏的單袍兒,腰繫涼帶,足登官靴,麪皮白中透青,兩道劍眉,一雙三角眼,二目光華亂轉,準頭端正,脣若塗脂,頭平項長,身後跟着家人,來到這裏說:“別放箭!爲什麼?”龍四虎說:“這廝是個奸細,來哨探這裏的事情。我買的那個童子,被他搶去,不料他反來找我,甚是可恨。我要用箭射死他!”

    來者這位,正是活財神賽沈萬三宋仕奎。他方纔瞧完了莊兵操演技藝,遇見這些人在這裏圍上徐勝,便催馬過來問尤四虎。尤四虎見莊主問他,就細說了一番。宋仕奎看徐勝品貌不俗,便說:“別放箭,朋友下來,請教貴姓大名?哪裏人氏?

    來此何干?“徐勝說:”在下乃浙江人氏,至此訪友。聽人說宋家堡有一位莊主,仗義疏財,好給交天下英雄,我特來拜訪。

    方纔在明化鎮酒樓上,遇見他追下一個童子,打得要死,我把那童子放走了,問他多少身價,我都給他,他還不允,一定要和我比試武藝,被我一腳踢倒,我也不和他打架,他站起身來急速走了。我不知他是哪裏的人,我來此訪問宋家莊主,又遇見他邀了些人,倚多爲勝,幸遇尊駕來此相助,未領教尊姓高名?“宋仕奎說:”我姓宋名仕奎,就在此居住。你貴姓高名,來此何干呢?“徐勝未敢通報真實名姓,只說:”我姓餘名雙人。“宋仕奎說:”尤教習,你倚多爲勝,不是英雄所爲之事。

    請餘賢士跟我來招賢館,有話相商。“徐勝細看此人,品貌不俗,說:”這就是宋莊主嗎?我這廂有禮了。久仰大名,特來拜訪,今得相遇,真三生有幸也。“說罷,跟隨着衆人,來至正西,到路南見一座大門,上有對聯雲:興賢與能,於斯爲友;及時作事,自古有年。

    橫有一塊泥金匾,上有四個大字是:“西伯遺風”。徐勝隨衆人進了大門,到了裏面空場之地。東邊是演武廳一座,西邊一所宅院是招賢館,系衆賢士所居之處。宋仕奎說:“餘壯士,你敢和我家教習比試比試麼?倘若勝了他,你就升爲大教習之位。”徐勝說:“請尤教習過來,就在廳前比試,使哪樣兵刃,我陪你練兩趟。”賽姚期尤四虎知道徐勝的武藝,聽徐勝之言,只得說:“好!我就同你比一路拳腳,分個上下。”二人各把平生所學藝業施展開了,走了幾趟,徐勝把身體一搖,施展出太祖拳來,直把尤四虎鬧得渾身是汗。打了幾個照面,徐勝一腿正踢在他後胯之上,往前一栽,倒於就地。宋仕奎在座上說:“好武藝,真是人間少有!”徐勝把尤四虎扶起來說:“得罪得罪!”尤四虎臉一發赤,說:“愧死人也!”宋仕奎說:“尤賢弟,你我知己之交,不必生氣,把大教習之位讓與餘壯士,你我是自己人,不必掛在心頭。我備酒席,給你二人和解了吧!”

    散了莊兵,宋仕奎帶親隨人等,同尤四虎、餘雙人下了演武廳,來至西邊招賢館門首。徐勝一看,上寫對聯雲:古人作會,有山與日;賢者樂羣,若竹遇蘭。

    進了屏門,細看內院是北上房五間,東西各有配房,南倒廳五間。上房之西有一角門,往西還有一所院落。宋仕奎帶二人進了北房,裏面擺設圍屏牀帳,正北靠牆是花木條案,案上有朗窯磁瓶兩個,官窯果盤一對,當中放水晶魚缸,擺有四樣盆景。案前八仙桌一張,兩邊各有太師椅,牆上掛着一幅畫,畫的是“掛印封侯”,下款是“仇十洲”。兩邊各有對聯,寫的是:聖賢爲骨,英雄爲膽;肝腸如雪,義氣如雲。

    徐勝看罷,見東西皆有兩間屋。宋仕奎在東面椅子上落座,讓他二人在西邊落座,吩咐家人去西院請衆位賢士來。少時從西院中來了十數人,有賽叔寶餘華、金刀太歲呂勝、永躲輪迴孟不明、軋油燈李四、飛腿彭二虎、一本帳何苦來、鐵算盤賈和、悶棍手方回、黑心狼戚順、平天轉杜成、狼狽金永太,這些人都是在案脫逃的江洋大盜,也有殺人的囚犯,滾了馬的強盜,身遭大案,在此躲避。今天聽說新來呷位大教習,叫餘雙人,要去見見,就一齊來到會英堂,見宋仕奎和二位教習正在喫茶。大家一齊說:“參見莊主,我們這裏請安。”又給尤四虎請安。宋仕奎說:“衆位英雄,請坐在兩邊。這位餘雙人是新來的大教習,尤四虎爲二教習,每日訓練五百名莊兵,教他等先練技藝。每逢初一、十五,我親自驗看,自有賞罰。今日先給你衆位引見引見,從此各處受餘教習約束。尤賢弟是我知己之人,也知道我的事,現今暫屈爲二教習之位,你等見過!”

    衆寇均給徐勝請安說:“餘教師新到,我等多求指點武藝。”徐勝說:“我餘雙人蒙莊主臺愛,一見如故,又蒙衆位相親相敬,你我乃是一家人了。”宋仕奎立刻吩咐家人擺酒,要他們從此各無忌限。尤四虎見徐勝這樣慷慨,也就沒有氣了。

    家人拉開桌凳,立刻擺上新鮮果品,冷葷熱炒,山珍海味,雞魚鴨鵝,真是富人之家,非常人可比。活財神賽沈萬三宋仕奎坐在當中,左右是二位教習,他今得了餘雙人,不勝之喜。

    他如要安分守己,不思妄爲,真真是富勝王侯。他家有個相面先生,綽號叫小張良李珍,乃是江湖相士,曾給宋仕奎相面,說他是大貴之相,有帝王之份。又給批八字說:“隱隱君王相,堂堂帝王容。祥雲白霧起,處處獻青龍。至三十六歲,大運亨通,必有高人扶助。”又給他移了墳塋。宋仕奎敬他如神仙一般,留在家中,說:“我要得了位,必封你爲護國軍師。”這日酒飯已畢,就留徐勝住這院中,西院是羣寇所居,派四個書童,三名長隨服侍,又叫廚房每日給餘教習一桌飯菜。吩咐已畢,即乘轎回家去。

    粉面金剛徐勝等送出招賢館,立刻回來,衆人又談了些閒話。這時早有人送來藤席、涼枕、香牛皮夾被、蚊帳、圍屏,到晚安歇。次日天明起來,書童伺候着洗面、用茶、喫飯,每日皆是如此。無事便把五百名莊兵點了名,要請衆賢士看技藝。

    那些莊兵,先各練了一趟拳腳,又叫衆寇各人施展能爲,他要瞧瞧。黑心狼戚順說:“我練一路短拳。”平天轉杜成上去說:“我踢一趟彈腿。”狼狽金永太練一路單刀,一本帳何苦來耍了一路錘。徐勝看這些人都是飯桶,沒有多大能爲。內中就是金刀太歲呂勝可以,賽叔寶餘華的武藝精通,餘者不足論也。

    徐勝散了操,回到自己屋中,問伺候他的人哪裏有熱鬧可逛?書童琴綠說:“明化鎮六月二十八日大會,是天仙娘娘廟,可以去看熱鬧。”徐勝一想:也好散散心去,明日是二十七日,頭天可以逛廟。就吩咐伺候他的人,明日要五匹馬,四個人跟我去,留兩個人看屋子。

    次日天明,徐勝喫完早飯,即叫長隨宋興、宋旺都換上新衣服,把馬備好。徐勝到外面上了馬,帶着兩個家人,兩名書童,五匹馬出了東莊門。一加鞭,五里之地,很快就到了明化鎮。徐勝自入宋家堡,有七八天未曾出門。今日一出來,看見那緣柳垂楊,青苗滿地,道路上人煙不少,男男女女,都是逛廟之人。正瞧着熱鬧,忽聽前面一片吶喊之聲,直喊救人!徐勝急到跟前一看,又是一件岔事驚人。不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六十二回 粉金剛逛廟救難女 於秋香舍死罵賊人

    話說粉面金剛徐勝,帶了四個家人,往天仙娘娘廟瞧熱鬧,忽見對面一夥人圍着,裏面直喊救人!徐勝立刻叫家人拉馬,自己下了馬,分開衆人說:“爲什麼事呢?”只見人羣之中,有二套太平車一輛,車裏面坐着一位女子,車外有兩個僕婦和一個趕車的。旁有一少年人,頭戴馬連坡草帽,身穿青串綢大衫,藍綢中衣,五絲羅單套褲,白襪、藍緞子鑲嵌的雲鞋,二紐上十八子香串,真正伽南香的,麪皮微青,青中透白,細眉毛,圓眼睛,帶着十六七個打手,都是橫眉豎目,身穿紫花布褲褂,青布抓地虎靴子,手持木棍、鐵尺。那少年約二旬上下的年紀,是宋家堡活財神宋仕奎之子宋起龍,最是貪淫好色,常倚勢搶人家的少婦長女,手下養着三四十名打手,每逢廟會集場,他必要到的,這明化鎮無人敢惹他。今帶領手下人,坐車子來逛廟,因他去年搶過一個人,良善人家少婦長女,都不敢來逛廟燒香。今日也是活該有事,正到村口,見正南來了一輛二套車,車內坐着一個女子,長得十分美貌。他乃色中餓鬼,花裏魔王,立刻目不轉睛的瞧那女子,遂吩咐家人把車攔住說:“你們別走啦!把車拉到我那裏去。這女子是我新買的,被你們拐騙出來,今日見了我,還不快快送到我家,饒你不死,不然全把你們活活打死!”那趕車的說:“你等別惹事!這是吏部主事於得冰老爺的家眷車,這是我家小姐,帶着僕婦養娘進京去的,你們趁此躲開!”宋起龍冷笑說:“娃娃你好大膽量,休要說這大話嚇人,你家大爺是不怕事的。”吩咐從人道:“你等去搶下車來,拉到我家中再說。”那僕婦見一羣惡人要上車來拉,她就直喊救人!車裏於秋香一瞧,知事不妙,說:“你們這些囚徒,光天化日,硬敢白晝搶人!天網恢恢,你等真不怕死,我和你誓不兩立!你這賊種,我有一死擋你。”說着就要往車上撞頭,那些打手也不敢拉了。瞧熱鬧的人,都知小太歲宋起龍的厲害,無人敢管。

    正在着急之時,忽見西邊人讓開了,說:“教師爺來了!”

    宋起龍本是酒色之徒,從不練武,不知道他父親新收了一位大教習,頗有武藝。他兄弟宋起鳳,倒是常踢腳練拳。這廝他是連買的妾,帶搶的人,共有十四位,夜夜歡樂。今見外面進來一位二十餘歲的少年人,一臉正氣,身穿寶藍洋綢大衫,足下白襪雲鞋,白淨面皮,眉清目秀,另有一團精神,進來問道:“爲什麼?”趕車兒的把要搶人的事故,說了一番。徐勝聽罷,說:“豈有此理,這可不行,哪位要搶,先見見我。”宋起龍聞聽,氣往上衝,倚仗人多,過去一伸手,就要把徐勝抓住;卻被徐勝一接他的手腕,往懷裏一帶,立刻栽倒在地。宋起龍的打手夏跳,認得是大教師爺,都不敢過來動手。徐勝說:“趕車的,你走你的,我在這裏,管保無事。”那輛車也就趕着如飛的去了。宋起龍說:“跟我的人,來,快給我打這匹夫!你真敢來打我,我把你活埋了。”衆手下人口中答應,卻不敢過來。徐勝打了他幾拳,他乃被色所迷的人,早已不能起來,臥於就地說:“好!你們就瞧着他打我,也不動手,真是奴才。”

    跟徐勝的人,忙在徐勝耳旁說:“教師爺別打啦!這是咱們少莊主,你老人家不可如此!”徐勝急忙上前扶起,說:“得罪得罪!我實不知。”宋起龍亦不言語。徐勝遂逛廟去了。

    宋起龍爬起來,哎喲了兩聲,說:“你們是安着什麼心?

    人家打我,你等也不來幫助,只會喫我的。“內有一名打手宋才說:”大爺,方纔打你老人家的,就是咱家大教習。“宋起龍說:”好好!要害他不難,他也不知我的厲害。你們跟我來,見莊主自有話說。“那些人跟他上車,迴歸宋家堡,到家進了內宅,知道他父親正在西院姨娘秋鴻院中,便走入西院,到了翠花軒,見父親帶着他母親(也是歌伎,叫禧娘)與秋鴻這兩個侍妾飲酒。他進來說:”爹爹,你花錢請了一個教習,竟會打我。今日在明化鎮他欺我太甚,我是要報仇的。“宋仕奎說:”起龍,你今年十九歲了,也不知世務。我收這些人,原欲創成基業,還不都是你二人的。你二弟今年十五歲,我瞧他甚好。

    我要你二人練些武藝,也好和招賢館的人相近相近。你只知道搶人,作此傷天害理之事。要作幾件別古絕今之事,也好留芳千古。你快往後院去吧!明日我帶你二人去拜老師,跟教師練習武藝。“宋起龍也無言可說,只得向後院房中去了。宋仕奎也不在意。

    且說徐勝回到招賢館,立刻叫書童去請尤四虎,二人商議,要出一張招貼,聘請文武全才之人,只說護院看家。尤四虎也甚願意。二人喫了晚飯,各自安歇。次日天明起來,喫了早飯後,宋仕奎帶着兩個兒子宋起龍、宋起鳳來見徐勝,說:“教師!我這兩個孩子都年輕,性情太浮,求教師教他二人幾路拳腳,只爲防身之用。”隨叫兒子過來,說:“你二人給老師磕頭。”宋起龍兄弟二人叩了頭。徐勝說:“莊主!我昨日多有得罪世兄。”宋仕奎說:“理當教訓,感謝不盡。”徐勝說:“莊主既叫二位世兄跟我學練,須要工夫長,不可出門,每日早上來,晚上回去。現有一件要事,請莊主在各處貼一張帖兒,是請護院之人的招貼,以便招聚能人,明年共成大事。”宋仕奎說:“甚好!我家瞧風水的先生李珍說,我的大事也就在今年明年了。只要我得了天下,你等皆開疆展土之功臣,裂土分茅之虎將。”立刻叫管帳先生寫幾個護院的招貼,派人貼於各處。宋家兄弟二人,自此跟徐勝練習拳腳。徐勝亦不肯真教,說:“我所練的拳腳,是五祖點穴拳。我是八蜡靈牙山、七寶藏真洞華陽老祖的徒弟,我師父能呼風喚雨,撒豆成兵。你二人跟我練過三年,我帶你朝見師祖。”宋氏兄弟二人雖也答應,說是長來,卻並不長來。

    徐勝這日正要瞧操,宋仕奎也來了,便升了演武廳。只見外面家人來報,說外面來了兩位投賢的,要見莊主。宋仕奎在演武廳當中坐着,左有徐勝,右有尤四虎,兩旁是餘華、呂勝、何苦來等十數個人,臺階下有五百名莊兵。聽到家人來報,吩咐說:“有請。”只見從外進來兩個人:頭前一人穿紫花布褲褂,紫花布襪子,青緞雙臉鞋,淡黃臉膛,雄眉闊目,二旬光景,正在青年。後跟的一人是白淨面皮,身高七尺,身穿青洋縐大衫,青緞抓地虎快靴。二人上了演武廳,說:“莊主在上,我二人有禮。”穿紫花布的自通名姓說:“我乃是高得山。”穿青洋紛的說:“我,乃是劉青虎。”宋仕奎說:“二位是哪裏人,從何處來?”高得山說:“我二人是拜兄弟,聞得宋莊主請護院之人,故此前來。我二人自幼愛習長拳短棍,刀槍棍棒件件精通,無一不曉。”宋起龍在旁說:“你二人何不練一趟?”高通海把平生所學之藝,練了幾趟。徐勝說:“這個人真好本領,我瞧了好,不知莊主以爲如何?”宋仕奎乃是行家,也說甚好。劉青虎說:“該我練了。”劉芳走到臺階以下,用刀指了指天,又指了指地,他轉了個彎,就不練了。

    徐勝認識這二位都是俠義之人,也聽說剿紫金山後,歸到了彭公那裏,今日必是臥底來了,便故意說好刀法。尤四虎說:“這是什麼拳?乃無能之輩,把他趕出去。”徐勝說:“二教習你不懂,這是八卦拳頭一招,你要不服,和他比試,你不能蠃他。莊主好容易得個人,你說不行,如何使得。俗語說得好,千軍容易得,一將最難求,這是真話。”尤四虎說:“我倒要與他比試比試,如不勝他,情願把二教習之位讓給了他。”遂對劉青虎說:“你敢與我比試嗎?”劉芳說:“我陪你走幾趟。”

    尤四虎跳下去,二人在廳前走了幾個照面,劉芳一腳便把尤四虎踢於就地,衆人無不喝彩。宋仕奎一瞧說:“尤四虎,你真有眼無珠,幸有大教習在這裏,你讓位吧,二教習之位是劉青虎的了。今後你就算看館頭目。”尤四虎一口氣忍於心中,一語不發。散了操,宋仕奎回宅,分賞衆人酒席。

    徐勝帶二人至西院上房,說:“二位兄長,是從汴梁來的嗎?”二人見左右無人,說了來歷,並說已知你在這裏。三人情投意合,擺上酒席,高源又好喝,三個退去伺候之人,俱各吐肺腑,定計靜候官兵到來。喫到三更,方纔安歇睡覺,把門關上,三人倒身就睡着了。天有三更三點,尤四虎越想越氣,提了單刀,來至窗下聽了一聽,三人俱已睡着。把門推開,到西里間一看,高、劉、徐三人正自睡熟。他一掄單刀,照定徐勝就是一刀。不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六十三回 賽姚期忿怒行刺 徐廣治設計謊賊

    話說尤四虎氣忿不平,來至上房,把門撬開,見三人睡着,他一掄單刀,照定徐勝的脖項就剁。他方舉起刀來,不防背後有人一戳他的腰眼,登時翻身倒於就地,哎喲一聲,早將單刀擲下。徐勝驚醒,瞧屋內殘燈猶明,見一人跌於就地,不能轉動。徐勝連忙站起身來說:“二位兄長不好了,有刺客了,快起來吧!”高通海、劉德太二人起來,把燈提了提,下地細看,原來是尤四虎,便將他捆上說:“這廝氣忿不平,他來殺我們三人,咱們也把他殺了。”徐勝說:“不可,是哪位把他拿住的?你我因貪杯多飲,幾乎被他所害,這件事必有緣故。”尤四虎一語不發,只等死就完了。劉芳說:“咱們稟明莊主,再爲辦理就是了。”三人到外面各處一找,絕無蹤跡。徐勝說:“二位兄臺別睡,要不是暗中有人來救,你我早作刀頭之鬼了。”

    高源說:“我問問這個刺客,你是被何人所擒?趁此說實話。

    你我又無冤仇,若是你爲丟了二教習之位,這是宋仕奎的主意,與我等無干,你想想。“龍四虎說:”我知道是他的主意。你等不來,他能薄待我嗎?“高源說:”他立招賢館,原要招聚人的,你說我們不該來,你早對宋仕奎說,叫他別貼請帖啊!你方纔是被何人拿住?說了實話,我也不肯害你,把你放了。你要不說實話,我先拿刀把你的肉慢慢割下來,擲在外面,留着喂鷹。“尤四虎說:”我來行刺,是羞惱成怒!來到這裏方欲舉刀,不防身後有一人將我的腰眼點了一指,我登時跌於就地,不能動轉,你三人也醒了。想是你三人命不該絕!“高源說:”是了!你二位想想,這是何人救了你我兄弟,真是奇怪。“

    徐勝心中明白,說:“你我久後自知,候天明去見宋仕奎再說吧!”三人也就不敢睡了。

    少時天已大亮,東方發白,紅日東昇。徐勝的書童長隨宋興、宋旺過來說:“請教師爺淨面吧,今日起來的甚早!”徐勝說:“你去請莊主出來,就說我拿住了刺客。”宋旺一瞧,見地下捆的是尤四虎在那裏,連忙跑至北院中,回明瞭大莊主宋仕奎。宋仕奎聽了,帶着宋壽,宋安、宋升、宋祥四名家人,坐小轎由北院中往招賢館而來。至招賢館下轎,徐勝領衆人見了莊主。宋仕奎升了正座,把頭前的正位分開兩旁,各按次序落座。宋仕奎問:“大教師!有何事請我出來?”徐勝說:“只因拿住一個刺客,乃看館的尤四虎,這廝夤夜要殺我三人。”宋仕奎吩咐把他帶上來。手下人立刻帶了上來。宋仕奎說:“你這廝膽大包天,我施恩留你,也是好意,你卻懷恨妒賢嫉能,不願意我得教習。你好大膽,還壞我的事。”尤四虎說:“宋仕奎你得新忘舊,我要知道你是這樣心腸,早把你結果了。你安心叛反,我助你到今日,你倒把我視爲無用之人。”宋仕奎一聽大怒道:“好匹夫!我待你如此,你倒懷仇挾恨。”吩咐衆人把他亂刀分屍!賽叔寶餘華、金刀太歲呂勝這二位素日就不喜尤四虎的行爲,他二人聽了宋仕奎之言,拉刀照定他就砍,一本帳何苦來也掄錘就打,衆人一陣亂刀,竟把尤四虎剁死在招賢館了。手下人把屍身抬了出去掩埋。

    宋仕奎吩咐擺酒,給兩位教習壓驚。衆人正在飲酒,又見家人來報,說:“外面又來了四位應招之人:頭名叫追魂,二名叫取命,三名叫不怕,四名叫真狠,要見莊主爺。”宋仕奎說:命他等進來。家人出去不多時,只聽外面有人說:“我們聽說這裏許奪教習,昨日來的人奪了二教習,今日我們來奪大教習。”徐勝聽了這話,正要生氣,因聽家人報這四個人的名字叫追魂、取命、不怕、真狠,卻不象真名真姓,不定是哪路來的英雄哪!只見從外面進來四個人,都是十五六歲的少年英雄。頭前一人,身高七尺,面如桃花,頂平項圓,目似流星,兩眉斜飛入鬢,準頭端正,身穿藍夏布大衫,足登青緞快靴,手拿包袱。後跟一人,面似黑灰,灰中透紫,一臉紫斑,身穿青綢衫,足登青緞快靴。第三個是藍中透青的臉膛,也穿的青綢衫快靴。第四位年有十四五歲,眉清目秀,氣爽神清,面如傅粉,白中透潤,潤中透白,黑濃濃兩道眉毛斜飛入鬢,一雙俊目透神,腦門尖下額長約四寸,準頭端正,脣若塗脂,身穿一件藍春綢大衫,內襯白漂布的小汗褂,藍綢中衣,金銀羅單套褲,足下是三鑲抓地虎快靴。雖然才十四五歲,很有神氣,儀表非俗。宋仕奎等看罷說:“你四位姓什麼?”頭一個說:“我等無名氏,就叫真狠、不怕、追魂、取命。”宋仕奎問:“你四人是哪裏人氏?只管實說。”那追魂說:“我四人是結義兄弟,乃浙江人氏,平生愛武,遊歷四海,因訪友來至此處,路遇人說貴莊請有武藝之人入招賢館,我等故來投效。”宋仕奎說:“你等練幾路拳腳我看?”追魂說:“我練一路拳腳。”

    把衣服一掖,在廳前施展出了羅漢拳。衆人一瞧,真是拳似流星腿似鑽,腰似蛇行眼似電,練完氣不上湧,面不改色。三人也各練了一路拳腳。宋仕奎說:“四位在我這裏,爲管軍都頭目。”四人謝了恩落座,又擺了幾桌酒席。

    劉芳認識這四人是小四霸天賀天保、濮天鵬、武天虯、黃天霸,他四人奉老英雄黃三太之命,自帶路費,在河南巡撫境內查訪貪官惡霸、勢棍土豪,除惡安良,作些好事。他四人半路遇見小方朔歐陽德,說宋家堡有一個賽沈萬三活財神宋仕奎,意欲叛反,在各處招納英雄。這四個人便是奉他所託,來這裏幫助粉面金剛徐勝、多臂膀劉德太、水底蛟龍高通海三個人破宋家堡。

    宋仕奎見這四人武藝超羣,本領出衆,心中大喜。劉芳過來說:“你四人來了?”賀天保說:“大哥,你也在這裏,還有高爺好呵?”高源一見說:“你兄弟四人也來了,咱們都是龍華鎮里人。”酒飯已畢,宋仕奎說:“大教師,請你跟我到內宅裏,我有機密大事相議。”徐勝答應,跟宋仕奎步行來至北院小書西院中落座。宋仕奎說:“餘賢弟,我的心意你可知道?

    我要起兵舉事,我有家人二千,莊兵二千五百人都分散各處,我想定於中秋此處大會時趁勢起兵,招聚幾萬之衆,先取汴梁城爲基業,後分支一兵取歸德、夏邑、虞城等縣,再跟一路兵進取彰德、衛輝、懷慶等府,隨入北直,長驅大進,可以成天霸之業。你爲領兵大元帥,劉教習爲副元帥,再挑幾員戰將,幾位先鋒,共成大事!不知尊意如何?“徐勝說:”莊主別忙,還須先立盟單。我有一個師父,是八蜡靈牙山、七寶藏真洞的華陽老祖,能呼風喚雨,撒豆成兵。待我齋戒三日,可以請我師父來協力相助。“宋仕奎甚爲喜悅,說:”事不宜遲,就請速行辦理。“

    徐勝答應,回到招賢館,便去東門外散散心。天有正午,遇見了歐陽德,遂將宋仕奎之意說了一遍,又說了假託華陽老祖之計,以便拿他。計議妥當,二人分手,徐勝隨即回莊沐浴淨身,至晚一人在書房安歇。一連三天,吩咐今夜在宋仕奎院中高搭法臺,要二丈四尺高,上擺八仙桌椅,虛設座位,請到師父前來,必須跪香。宋仕奎帶領二子起龍、起鳳,也沐浴淨身。至晚,法臺上高燒紅燭,照耀如同白晝。徐勝在臺上說:“我先焚香,你等可磕頭。”宋仕奎率二子跪於就地,說:“老師祖在上,信士弟子蒙餘教師之恩,今日設壇,請老師祖仙駕光臨。”徐勝本是誆他,哪裏去請神仙?聽到天已二鼓,他焚了香,說:“弟子餘雙人,特請吾師華陽老祖仙駕光臨。”連嚷了兩聲,並無動靜。宋仕奎說:“餘教習是胡說,他說請仙師,爲何一點動靜全無?”徐勝又拿筆說:“我忘了畫符了!我焚了符,我師父必來。”便用硃砂白芨,研好了銀硃,家人送上了新筆。徐勝畫了一道符,貼在寶劍之上,在燈上點着,口中說:“弟子特請吾師華陽老祖法駕光臨。”這句話未說完,那符已焚化,只聽得上面說:“唔呀!吾神來也!”宋仕奎一瞧,從空中下來一人,頭戴九梁道冠,身穿紫緞八卦仙袍,足登雲履,腰繫絲絛,背後斜插一把寶劍,手執拂塵,白淨面皮,微有沿口鬍鬚。不知來者何人,且看下回分解。

    第六十四回 鐵幡杆夜探宋家堡 歐陽德巧得珍珠衫

    話說粉面金剛徐勝,在宋仕奎家中設立高臺搬請華陽老祖,只見一個道人從空中下來,坐在當中說:“吾神來也。”這道人便是徐勝約來的小方朔歐陽德。前與宋仕奎議論之後,他往街上散心時,遇見歐陽德從明化鎮而來,敘了離別之情,隨即把歐陽德拉在一旁,叫他假扮道人,裝做華陽老祖,好混進宋家堡在一處辦事。歐陽德點頭,說定今夜在那房上等候,只要聽徐勝請神仙,他就跳下來,坐在法臺上。徐勝看見是歐陽德假扮道人進來了,他也跪下叩頭說:“仙師恩駕光臨,弟子這裏有禮了。”下面宋仕奎也跪下叩頭,說:“仙長光臨,保佑弟子成此大事,弟子感恩不盡。”歐陽德說:“吾前知五百年,後知五百年,善曉天文,因夜觀天象,見紫微下降於江南,吾掐指一算,就知落在這裏。先遣吾弟子餘雙人前來,吾隨後就到,要幫助你共成王霸之業。”說着跳下臺來。

    宋仕奎同徐勝說:“請仙師東院大廳落座。”歐陽德答應,跟二人到了東院中,坐在東面的椅子上。宋仕奎又重新叩頭,說:“仙師萬壽無疆,今日仙駕至此,不知喫葷喫素?”歐陽德說:“吾今下山,就開葷酒。”宋仕奎吩咐擺三桌酒席,仙師一桌,教習一桌,他父子一桌。家人把桌椅擺開,傳酒送菜。

    喫酒之間,宋仕奎說:“請仙師卜一吉期,我們當於何日起兵?

    我這宋家堡的大小買賣,都是我的莊兵所爲,連各處莊兵都練武藝,共計有五千餘人。我這宋家堡收來的莊丁,要先練武藝,候至三年之外,武藝學成,我纔派他作別的生理。“歐陽德說:”我先給你請幾位天兵天將,幫助你可以成功。“宋仕奎說:”全仗老師祖,不知幾時請得下來?“歐陽德說:”看你造化如何了!我還要請神問問行兵日期,就是明日晚間初鼓時辦理。“

    宋仕奎喫完酒飯,派家童四名,伺候仙師安歇。他父子去後,放好了被褥,歐陽德說:“你四人出去睡吧,吾在這裏安歇,還有話要與我徒弟計議。”

    家童去後,歐陽德叫徐勝到外面看看沒人,他才說道:“賊人要一起手,就極難辦理。事不宜遲,須先派一人到巡撫衙門去調兵,就在這七夕之日,可以一鼓而下,日子一多,恐其有變。”徐勝說:“明日你我與劉、高二位商議就是。”二人又說些閒話,各自安歇。

    次日天明起來,宋仕奎親來叩頭,又把招賢館裏的人,全請來恭見仙師。劉芳、高源二人同小四霸天、餘華等一齊來叩見仙師爺。高、劉二人也知道歐陽德是來扶助衆人,作爲內應,共破宋家堡,拿獲叛逆的。

    大衆見禮已畢,宋仕奎立了衆人的盟單,便封徐勝爲大元帥,劉芳爲行軍副元帥,高通海爲前部先鋒,賽叔寶餘華爲合後糧臺,金刀太歲呂勝爲都救應使,軋油燈李四、一本帳何苦來、永躲輪迴孟不成、飛腿彭二虎、鐵算盤賈和、悶棍子方回、黑心狼戚順、中天轉杜成、狼狽金永太這些人皆爲將軍。封仙師爲護國軍師,帶追魂、取命、不怕、真狠爲大軍護衛,自立爲掃北英武王,把兩個兒子立爲世子。家丁莊兵也各按次序,排成隊伍,分爲十一營,交與衆人帶領,每日在宋家堡西教場操演陣勢。

    至天晚,又高搭法臺,宋仕奎要看仙師請天兵天將如何請法。他因不知歐陽德是真是假,便叫他的心腹家人宋安,帶家丁四十名,暗備乾柴一把,若他請不來天兵天將,以此爲名,放一把火燒他,試試這神仙真不真?他要是真神仙,必能躲開,要是假充神仙,必定燒死。宋仕奎安排已定,家人都備好了應用之物。天色已晚,就把他仙師從東院請過來。歐陽德坐着兩人抬的轎子,徐勝、劉芳二人跟隨,來到了法臺之下。宋仕奎心中留神,看他怎樣上去?他要是神仙,必然一抖袍袖就上去了;如若不是神仙,不是輕易上得去的。他施展飛檐走壁之術上去,我也看得出來,我必定放火燒他。歐陽德見宋仕奎串領家人迎接,他也怕人看破,這事就不好了。他說:“你們全都跪下,我要圍這法臺繞幾個彎,唸完咒語,方纔上去呢!你們都要叩頭的。”宋仕奎與那些家人都跪於就地。歐陽德繞了兩個彎兒,一飛身從他背後上去了,說:“你們不必叩頭,吾已上了法臺。”

    臺上擺着八仙桌兒一張,太師椅子一座,桌上有五供一份,高香一封,無根水一碗,香菜一把,五穀糧食一碟,硃砂、白雞毛、黃邊紙各一份,新筆一枝。歐陽德拉出寶劍在臺上假作念動咒語,口中咕噥咕噥的有片刻工夫,把無根水研濃了硃砂,然後畫了三道符,把筆放下,將符貼在劍尖上,向燭光一點,往臺下一摔說:“請託塔李天王法師駕到。”忽聽北方上有人嚷道:“吾神來也!”歐陽德嚇了一跳!回頭一看,見北方上站定一人,面如紫玉,雄眉闊目,準頭端正,四方口,微有燕尾黑鬍鬚,頭上青色絹帕包頭。歐陽德看罷,知道是自己的朋友來到,可以把這神仙裝整了,便向臺下說:“你們還不叩頭,天王來了。”宋仕奎率大衆急忙叩頭。歐陽德又把二道符焚了,說:“二郎神楊戩,望駕早臨。”忽聽東方上有人嚷道:“吾神來也。”歐陽德又看東房上這位,面如重棗,濃眉大眼,年約三旬以外,身穿青皁褂。歐陽德又焚第三道符,說:“奉請哪吒法師,前來護助。”聽西房上一聲道:“吾神來也!”歐陽德請下這三位神聖,宋仕奎與兩個兒子信以爲真,大家焚香叩頭。

    歐陽德說:“三位神聖法駕光臨,我無事不敢勞動尊神,我今保護貴人宋仕奎,要起大兵北征,求三位神聖扶助,共成大業。”房上人齊說:“謹遵法旨。”嗖的一聲去了。

    歐陽德跳下法臺,宋仕奎即將法師送到東院屋內,徐勝、劉芳二人跟隨,又擺點心酒菜,慶賀神仙光臨。宋仕奎便帶着二子回後院去了。忽然從外面進來了悶棍手方回、賽叔寶餘華,二人蔘見了國師,說道:“請問我二人的終身如何?”歐陽德說:“你兩個人只要處事公正,先把身家擇清,免遭不測之禍,大丈夫立志於四方,自作主見,豈能受制於人!”餘華聽了,諾諾連聲!二人去了。

    徐勝說:“兄長,方纔屋上是哪裏來的人,我都不認識,是你請來的嗎?”歐陽德說:“賢弟,少時他來了,我給你引見引見,他是河南一帶有名人焉!三個人是親兄弟,俱都武藝超羣,我邀請他暗中幫助,早破這宋家堡。只是事不宜遲,還須早給大人那裏送信爲要,趁未起手時,調官兵來好拿他;若起了兵,就要傷害黎民,不容易辦了。明日託他三個人去到大人那裏送信,但恐大人不認識他們,你我又分不開身,亦不能離卻此處,沒有一個妥當的人,這事如何辦理呢?”徐勝、劉芳亦無主見,三人議論多時,各自安歇。

    次日,宋仕奎把家藏的三件珍珠汗衫,價值數萬金,奉獻仙師受用。宋仕奎說:“無物爲敬,這是家藏之物,請你老人家收下,聊表寸心。”歐陽德故意裝作看不起的樣子說:“唔呀莊主!吾乃修道之人,這些物件要他何用?既然你一片虔心,吾亦不好過卻,暫且留下吧!”宋仕奎敬如神明,又擺酒相請,連高、劉、徐三人共同用過早飯,又到宋家堡西門外去看操演陣式。他們各乘駿馬,帶跟隨人等出了西門,來到西教場,十一營的將校,各人俱掛腰刀,迎接宋王爺進了演武廳落座。隨傳號令,一聲炮響,那馬隊二千人列開,排成一字長蛇陣,旌旗招展,號帶飄揚,刀槍密佈。餘華把令旗一擺,變成一個雙龍擺尾陣。又操演了步卒,這才散了操,衆人各自歸隊,前護後擁,送宋仕奎與元帥、仙師到了府中,各自散去。

    歐陽德到了院內,高源、劉芳、徐勝三人跟他同在一處喫了晚飯。天有初鼓以後,忽從外面房上跳下三個人來,就是在那房上裝神仙的人。這三人家住河南嵩縣三傑村,姓伍,兄弟三人皆受過異人的指教,手使棍棒,練出了長拳短打軟硬的功夫。大爺面如冠玉,名叫伍顯,二爺面如重棗,名叫伍元,三爺麪皮白淨,名叫伍芳,江湖中人給他們送了個綽號,稱爲伍氏三雄,武技能夠壓倒綠林。他們是被歐陽德請了來破宋家堡的。今夜前來,見了歐陽德說:“兄長!我兄弟三人,未能得便,未知你今日卻怎樣破法呢?”歐陽德說:“賊勢浩大,要破宋家堡,必須調官兵前來幫助。”徐勝說:“就煩你兄弟三位到巡撫衙門去送一封信,請撫臺彭大人急速調派官兵,前來剿滅叛逆纔好。”這句話未曾說完,忽然從外面進來一個人,說:“你們這一夥奸細,是到宋家堡臥底來了。你等往哪裏走?”

    嚇得歐陽德、徐勝、劉芳、高源、伍氏三雄等皆大喫一驚!衆人連忙站起身來一看究竟。不知來者是誰,從哪裏來的,且看下回分解。

    第六十五回 張耀宗奉諭剿賊 歐陽德生擒首逆

    話說伍氏三雄與歐陽德正在議論上巡撫彭大人那裏送信,調官兵來拿活財神宋仕奎,外面忽進來一人說:“你們喫着宋家堡的糧,辦的彭巡撫的事,待我回稟莊主,你們這夥人一個也跑不了!”徐勝等聽了,大喫一驚!那人一推簾子要進來,又抽身出去了。衆人各帶兵刃追出去,在各房上找尋,並不見有人。衆人回來方要落座,外面房上又說道:“姓徐的,那日要不是我救你,焉能有你活命到今天?我替你拿住尤四虎,你也不謝謝我,今日我若給宋仕奎送一信去,你等全作刀頭之鬼。”

    粉面金剛徐勝在屋內說:“朋友你進來,我等也知你是一位俠義英雄,何必這樣耍笑我們。你不必害怕,我們不倚多爲勝。”

    那房上人跳下來,落於就地,一掀簾子進來了。歐陽德看見進來的這位英雄,原來是鐵幡杆蔡慶。水底蛟龍高通海見是蔡慶,說:“蔡老叔,你真會嚇人!”蔡慶也笑起來了,說:“自從你等離了河南省城,我就暗中跟了下來,在明化鎮店內居住,夜內就來探訪這宋家堡的事。那日我到這裏,正遇尤四虎行刺。

    我就暗中把他拿住,因此我每日必來。“歐陽德說:”我給你們引見引見吧!“指徐勝說:”他叫徐勝字廣治,你與蔡老英雄見見。“又給伍氏三雄引見。彼此見禮已畢,高通海、劉德太說:”蔡老叔,你去送一信,請大人調官兵來剿宋家堡,我二人與你書信。“拿起筆來,寫了一封書信,交與蔡慶。蔡慶說:”我去了,你衆位候迴音吧!“歐陽德等大家站起身來,齊說:”不送了!“蔡慶去了,衆人又與伍氏三雄談了一會閒話,求三位英雄幫助捉拿宋仕奎。三人點頭說:”是!“站起身來說:”我等失陪了,早晚再會,如拿宋仕奎,我三人必到。“三人去後,衆人安歇。

    次日天明,宋仕奎升殿,聚集文官武將。文官有小張良李珍,玉面秀士劉松年;武將就是徐勝等衆。宋仕奎說:“今日乃是七月初三日,天朗氣清,先派人往各處打探明白,稟我知道。若是哪裏有官兵駐紮,哪裏有團防護守,俱各詳細回報,不得有誤。”家人答應下去,過了一日回來稟報:各處並無防備。

    歐陽德、徐勝、劉芳、高源、小四霸天等八人,至夜內三更的時候,又同在一處議論。忽從外面進來一人,正是蔡慶。

    大家讓座說:“你老人家從巡撫衙署回來了。”蔡慶說:“回來了。明夜初鼓,常興同張耀宗二人,帶兩營馬步隊前來剿賊,你等在裏面作爲內應。”徐勝大喜說:“明日來得正好!我等專候捷音。”蔡慶走後,大家安排好了。歐陽德說:“招賢館的衆將,我一人拿獲。賊人的家眷,派賀天保小兄弟四人去拿獲。

    徐賢弟你同高、劉二位去拿賊首宋仕奎,要各自留神。

    次日,大家帶好了兵刃,至天有初鼓之時,忽聽莊外三聲炮響,徐勝、劉芳、高源三人立刻拉刀,直奔內宅。到了宋仕奎所住之處,只見屋內燈光閃閃,內裏並無一人,也不見有宋仕奎。又往各處尋找,亦無下落。三人至後院中,把狗子宋起龍拿住。正在各處尋找,聽得正東金鼓齊鳴,官兵已擁進宋家堡來。徐勝忽聽伍氏三雄在前面房上說:“徐廣治,這件功勞我送給你吧,你跟我來。”高、劉、徐三人挾着宋起龍,到了東院屋內,看見早把宋仕奎拿獲了。伍氏兄弟三人又往招賢館,幫助歐陽德拿獲了賽叔寶餘華、一本帳何苦來、鐵算盤賈和、軋油燈李四、悶棍手方回這五個人。金刀太歲呂勝、永躲輪迴孟不成、飛腿彭二虎、黑心狼戚順、平天轉杜成、狼狽金永太這六個人逃走了。

    且說張耀宗進京引見,回來升了河南本省都司。他奉命帶一千官兵,與守備常興二人帶兵進了宋家堡,逢人就捆,見人就拿。歐陽德把三件珍珠衫送給伍氏三雄,三人告別出了西門。

    賊人聽了這個消息,全都銷聲匿跡,不敢出頭。宋家堡的黨羽,拿獲了大小二百六十七名,逃走了二狗子宋起鳳,不知下落。

    至天交正午,大獲全勝,先給彭巡撫送信。抄的傢俬,內有黃金三十萬兩,紋銀二千七百十四萬兩,零項古玩大小四千五百零六件,綢緞匹頭各式三千九百四十餘匹,自鳴鐘大小一百三十架,金錶三百四十七個,田地租項共二十八萬餘兩。大小典當鋪七十餘座,雜貨鋪、銀樓、緞店各鋪戶四十餘座,尚未查抄。還有總帳簿三十四本,盟單匣一個,糧米柴草無算。張耀宗在這裏辦事三天,才帶衆英雄押解衆寇起身。小四霸天說:“賊人家眷,並未逃走一人,我四人要往浙江辦事去了。”張耀宗說:“你兄弟四人跟我到省,我見了大人,求巡撫保薦四位賢弟,可以得一個功名,不知意下如何?”賀天保、黃天霸說:“不必!我等要侍奉雙親,盡忠不能盡孝,實不能從命。”

    張耀宗送了路費。這裏的莊宅,知會上蔡縣的縣主,派人料理。

    他即帶領官兵人等回河南省城,走到半路,歐陽德告辭,說回去有事,張耀宗也送了路費。

    回來見了彭公,張耀宗細說宋家堡剿賊的情由,內裏功勞,多是徐勝之力,並有我岳父與歐陽德二人;外面是伍氏兄弟三人相助。彭公點頭說:“是!”即吩咐帶宋仕奎上來。彭公升了公座,兩旁差人站班伺候,有押解的人帶上宋仕奎,跪於彭公面前。彭公說:“你抬起頭來。”一看他的相貌,青白臉膛,劍眉三角眼,彭公說:“你姓什麼?叫甚名字?把你所作之事只要實說,我還可開恩赦你。”宋仕奎說:“大人,我名叫宋仕奎,捐的監生,因誤聽相面的李珍之言,說我有帝王之份,有異人幫助,我才起意。那餘雙人我不知他是大人這裏的人,他請的那位仙師華陽老祖,我也不知是小方朔歐陽德,我被他等所哄,事到如今,望求大人開天地之恩,只求饒命,我就感恩不盡。”又帶上賽叔寶餘華、一本帳何苦來、鐵算盤賈和、悶棍手方回、軋油燈李四這五個人,跪於階下。彭公說:“你等都是作何生理?爲何幫助宋仕奎反叛?”餘華說,我本是虞城縣人,自幼練武,聽說他家請護院之人,我纔到宋家堡來的。

    他將我留住,是叫我給他照應宅院。後來他立盟單,小人知道了,就不願意。“彭公聽他這話,把驚堂木一拍,怒道:”胡說!你既不願意助賊反叛,爲何不出首告他,反敢與官兵對敵打仗?現今被我擒了,你在我這裏還不說實話,給我打!“餘華說:”大人別打,我一時糊塗,只求大人明鑑賜恩,小人得了活命,從此再也不敢與惡人仍在一處。“彭公說:”帶下去。“

    又把宋起龍與賊妻朱氏等帶上來,一一訊問,均皆招認,寫了供詞,呈與彭公。彭公請藩臬兩司議論,把宋仕奎謀爲不軌之事奏明皇上。又遞了一個保薦人才的摺子,保舉常興以都司後補,張耀宗以參將提升,高源加守備銜,劉芳以守備用,候旨送部引見。

    彭公遞了摺子之後,張耀宗跟大人告假,送妹妹完姻。彭公賞他一百兩紋銀。張耀宗帶俠良姑張耀英住在都司衙門官署裏,給徐勝送信,擇日過門。徐勝就賃了公館,在此地迎娶過門。過門之後,即帶家眷回家祭祖。

    彭公把宋仕奎凌遲,全家皆斬於市。把所抄賊人的資財,一半賞了隨徵之將士。那時四境肅清,彭公在河南大有政聲。

    是秋八月初旬,黃河水漲,秋雨連綿。彭公帶司事人員日夜防護,賴以平安。題奏,皇上賞大藏香十枝,着河南巡撫至龍王廟親祭。八月中秋前幾日,本省屬員來拜節,他必親身面見,詢問地面上年景如何?地土民情之事,又必親口囑咐縣州府道,爲民父母,辦事均宜詳細,切勿草率。

    是日,張耀宗、高源、劉芳三人前來拜節,彭公賞了酒席,問張耀宗道:“蔡義士與歐陽義士不願做官,他兩人往哪裏去了?”張耀宗說:“我岳父蔡慶在我家閒住,我師兄歐陽德說要回故土修理墳塋,他回家祭了墳墓,就要出家去了。”彭公說:“早晚旨意要下來,必須候着上諭如何?”張耀宗說:“是!”

    三人下去。彭公回到後宅,管家彭興伺候大人喫酒玩月。彭公見皓月當空,照耀如同白晝,真是此生此夜不長好,明月明年何處看?回想往事如在目前,又想起李七侯,不如此時他在哪裏?至今不能再見他。想罷,彭公甚不樂意,飲了幾杯酒,也就安歇了。

    到了二十四日,上諭下來:“着張耀宗來京召見。高源、劉芳以守備提升。常興以遊擊儘先補用。河南巡撫欽加太子少保、兵部尚書銜。欽此欽遵!”張耀宗等謝了恩。至九月初旬,還不見徐勝來,張耀宗也不能等候,自己便從巡撫衙門領了文書,收拾了行李進京。至十月間回來,給大人請安說:“蒙聖恩,已升授河南開封府參將。”便接家眷前去上任。蔡慶夫婦因怕天氣寒冷,不敢回去,要待來年春三月再回家中。夫妻兩人主意已定,便在這裏跟着女婿張耀宗、女兒蔡金花,帶了從人坐車上任接印,就住在參將衙署內。

    彭公在河南未到半年,所辦之事,大有古大臣之風,治得路不拾遺,夜不閉戶,真雍熙之盛世。過了幾月,忽然旨意下來,調彭公入都。不知吉凶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六十六回 彭巡撫入都召見 奉聖旨查辦大同

    話說彭公奉旨調入京都,即把任內所辦之事交代清楚,收拾行李起身。正值冬月初旬,天寒地凍,頭一站住金鈴口。次日過黃河,嚴寒天氣,滴水成冰,寒風似箭,冷氣如刀。怎見得,有詩爲證:蕭條古木立斜日,盛瀝寒雲滯早梅。

    愁處雲煙連夜起,靜時風竹過牆來。

    故人每憶心先見,新酒偷嘗手自開。

    景狀入詩兼入畫,言情不盡恨無才。

    彭公過了黃河,往北按站行程,路上受了無限的寒冷,又遇陰雲四起,瑞雪霏霏。這日早行,約定了三十里之程,雪越下越大。彭公信口占一絕句雲:五更驢背滿鞋霜,殘雪霏霏草樹荒。

    身在景中無句寫,卻教人比孟襄陽。

    彭公一路上早行夜宿,飢餐渴飲,非止一日,到了京都,就住在法源寺。次日即到內閣掛了號。

    康熙老佛爺乃有道明君,知道彭朋是一個幹員,過了兩日,即傳旨召見。彭公在養心殿行了三拜九叩之禮,聖上開言道:“彭朋,你自到河南,剿滅山寇逆匪,也算辦事詳細,今調你來京供職,着你去補兵部尚書。”彭公說:“奴才謝主鴻恩。”

    聖上散朝回宮,彭公回家。次日,有親友來接風賀喜,彭公皆回拜了。上了任,闔署官員又來叩喜。

    彭公除上衙門之日,即在家教訓公子德昌讀書。公子今年十六歲,已中了文舉人,大挑朝考一等,掣籤分吏部主事。至臘月,彭公無事,在後堂與夫人喫晚飯,說:“拙夫年已望六,膝下只有此子,賴祖宗盛德,今已金榜題名。我在宦途,一生並無虧德之處,今在京供職;惟知致君澤民而已。”夫人說:“德昌年幼發達,你我也算心安。”過了幾日,臘盡春回,時逢春正月,開印之後,彭公上衙門辦理一切公事。

    到三月間,康熙佛爺在南苑海子打圍後,即下旨叫彭朋入內召見。彭公隨旨到了餘樂亭寢宮,見康熙爺帶一班內臣,正在那裏坐定。彭公行了三拜九叩之禮。皇上說:“彭朋,朕昨夜失去珍珠手串一件,賊人竟敢留下字跡。”即叫內臣給彭朋看。彭公接過一看,那字帖上寫的是:民子餘雙人,叩見聖明君;河南曾效力,未得沾皇恩。

    彭公看罷,叩頭說:“吾皇萬歲!奴才在河南巡撫任內,拿獲叛逆宋仕奎諸賊,此人功勞甚大,並在內裏幫助張耀宗等,拿獲賊黨多人。此人姓徐名勝,後來他攜眷回家祭祖,奴才也未及題奏保他。”康熙爺聞奏說道:“彭朋,你去尋找徐勝帶來,朕必要召見此人。”彭公說:“遵旨!”

    彭公叩頭下來,出了宮門,坐轎回宅。到書房內,要彭壽出去叫高源、劉芳二人來見。家人到外院西書房內,說:“高老爺、劉老爺,大人請你二人。”高通海、劉德太二人立刻換了衣服,來到書房之內,給大人請了安,問道:“大人叫我二人,有何吩咐?”彭公說:“聖上在南苑行宮失去珍珠手串,是徐勝盜去了。你二人去找他來見我。”

    水底蛟龍高通海、多臂膀劉德太二人答應下來,各換便衣出門。二人在正陽門外各處尋找,來至大柵欄各戲園中,真是萬國來朝,人煙稠密,各行買賣俱皆茂盛。他二人在酒樓飯館直找了一天,並無下落。二人也餓了,要找一個好的酒飯館喫飯,就來在這正陽樓樓上喫酒,要了幾樣可口的菜。高源說:“劉賢弟!你是精明通達之人,你想,徐勝就是無主見了,他也不該盜皇上的物件。”劉芳也說:“是不該的!”二人喫喝已完,只見跑堂的上來說:“高爺、劉爺!你二位的飯錢,有徐爺給了錢啦!”高通海就問姓徐的在哪裏?跑堂的說:“在下面呢。”高源、劉芳二人急忙下樓來找,並無一人,也不知徐勝哪裏去了?只見櫃上的人過來一位,說道:“高爺、劉爺,你二位的飯錢,姓徐的給了錢,他就走了。留下一個字兒,請你二位拿去看吧。”劉爺接過來一看,上寫:字啓二位兄臺得知:弟徐勝自河南分手,天南地北,人各一方,時切想念。我自河南迴家,不見兄臺等,也未聽接旨,故今來京,驚犯天顏,盜來珍珠串一件。我也不必見大人,三日後必奉還。至囑!

    呈高、劉二位老爺時安。並請升安不一。

    愚弟徐廣治拜高通海、劉德太二人看罷,說:“他既如此,你我回去,把此情形回明大人便了。”高、劉二人下樓,回至宅內,把找徐勝之故回明瞭大人。彭公沉吟了半晌,說:“你二人下去吧,我看他如何奉還。”

    過了一日,皇上回都,衆大臣等去朝見。彭公坐轎到了東華門下轎,只見有一位官員,身穿官服補褂靴帽,五官不俗,一口痰正吐在大人靴子上。他連忙陪笑臉,親來給大人抹擦。

    彭公說:“不必!”那人還打了一個橫兒,說:“大人,請!”彭公走了兩步,覺着靴筒內有物件,一伸手摸出來的正是珍珠手串。暗稱稀奇,說:“果然是一位出奇的英雄!”進內到了養心殿見駕。朝駕已畢,彭公獻上珍珠手串說:“奴才奉旨拿獲盜珍珠手串之人,奴才今已找回珍珠串,徐勝不敢面君。”康熙爺說:“徐勝賞賜千總之職,留京補用。”彭公謝了恩,出朝回至家中。

    四月初旬,因大同總兵傅國恩拐印騙兵,修了一座畫春園,招兵買馬,聚草屯糧,搶了火藥局、軍裝庫。康熙旨意下來,派彭朋查辦大同府事務,馳驛前往,並隨帶司員,一路查訪民情。彭公接了這道聖旨,回家對彭興說:“你把我應帶的物件,想着給我收拾收拾,我帶兩班轎伕,把高通海、劉德太二人請來。”家人出去不多時,高、劉二人進來參見大人,問道:“大人有何事故吩咐?”彭公說:“我奉旨查辦大同府,並隨帶文武司員。我今只帶你二人前去,你們把隨行所用的行李物件,該帶的帶些,收拾收拾,我後日請訓起程。給你二人紋銀各五十兩,該帶的、該買的衣服,你二人自去辦理。”叫家人到帳房取來,交給高源、劉芳。二人說:“多謝大人。”彭公說:“你二人去辦吧!”彭公進內宅用了早飯,就有親友來送禮賀喜。

    次日,彭公回拜了一天客。

    四月初九日一早,彭公坐了八人轎,高通海身穿灰色布單袍,腰繫涼帶,青中衣,青緞靴子,外罩紅青羽緞單馬褂;劉德太也是便衣,寶藍縐綢大衫,藍中綢褲,青緞三鑲抓地虎快靴,坐騎黃驃駒,鞍旁掛着一口帶鞘單刀。彭興、彭福、彭升、彭壽等各騎駿馬,出了德勝門。頭一站到昌平州,天色尚早,有七八個男女前來喊冤,求老大人施恩!彭公在轎內吩咐住轎。

    頭前引馬的彭升等,方要掄馬鞭子打,彭公說:“把那七八個男女帶過來。”家人說:“大人叫你等衆人過來。”那些喊冤之人,跪於轎前說:“大人在上,小民等冤枉!”彭公說:“你等所告何人?可有呈狀在此?”頭前跪的一人,年有半百,說:“小人吳昆,乃昌平州北關外人氏,跟前有一個女兒,名叫桃花,今年十八歲,已許給東關呂登榮之子爲妻。今年二月十六日,夜內被賊人先奸後殺,還在牆上留下一朵白如意,是拿粉漏子漏的。還有一首詩,上寫的是:背插單刀走天涯,山林古廟是吾家。

    國法王章全不怕,秉性生來愛採花。

    白日看見多姣女,黑夜三更來會她。

    因奸不允多貞烈,倔強之時刀下哈。

    小人清早起來,至昌平州衙門喊控,老爺傳我至二堂問了口供,立刻驗屍。把死屍驗過,吩咐小人把我女兒裝在棺材之內,候拿兇犯。過了幾日,我們鄰居黃家的女兒,也被賊人所殺,牆上留白如意一朵。一連七條命案,都是少婦長女,知州並不認真辦理。小人連遞了兩張催呈,知州卻說小人刁頑!今日聽人說欽差大人查辦大同府,從此經過,小人等情急了,會合被害之家來此鳴冤,冒犯大人虎威,只求大人施恩,交派知州替小人的女兒伸冤!“彭公說:”帶吳昆等跟隨至公館辦理。“吩咐起程。

    行有七里多路,有昌平州知州劉仲元,帶公差人等前來迎接欽差,在大人轎前請安。彭公說:“你前往公館引路。”知州退後,坐轎先至公館伺候。彭公的大轎一到,公館放了三聲大炮。文武官員都來迎接欽差大人。彭公下轎來至裏面,又有參將、遊擊、守備、千總、把總等,跟知州來參謁大人。彭公看了手本,問道:“貴州到任幾年?”劉仲元說:“卑職到任一年有餘。”彭公問:“本境地面清淨否?”答曰:“清淨。”彭公說:“貴州是何出身?”知州說:“一榜舉人。”彭公說:“本處有白如意採花淫賊,殺傷多命,貴州爲甚不認真捕捉?”知州說:“卑職也嚴勘捕快即行捉拿,無奈此人遠遁。”彭公說:“總因你不清查保甲,以致地面不安。下去!明日務將賊人拿獲!”

    知州答應說:“是!”就下去了。

    彭公用了晚飯,叫高源、劉芳上來。二人進了上房,給大人請安。彭公說:“你二人把吳昆等送到州內取保,不準難爲他衆人。”高、劉二人至外面,帶吳昆等至州衙署,交明瞭衙署當差的人,說:“欽差大人吩咐,叫他們取保回家。”二人回來,見大人稟覆明白。彭公說:“本部院明日不走,我派你二人穿着便衣,在城內外村莊鎮店各處留神,尋找白如意的行蹤下落。”二人答應下去。

    次日天明,喫了早飯,二人換上便衣,來到上房,見了大人說道:“我兩人就此去了。”彭公說:“你們見行蹤可疑之人,只管跟他,訪真了果是何人,再爲辦理。”二人答應下來,出了公館,順路往前。劉芳說:“你我分路去訪,你往西北,我往東南。”高通海答應,往西走了幾步,心中想道:“不知賊人在哪一路?不免找一座酒飯館,暗中探訪探訪。”便在西街路北的酒館喫酒。劉德太出了東門,見關外買賣興隆,人煙不少,不知該往哪裏去訪,也不知白如意究系何人?就在路北小酒館內坐下說:“給我拿兩壺酒來!”酒保兒送過來兩壺酒。劉芳本是年幼之人,喫了兩壺酒,悶悶不樂,想不出一個出奇的主意來,心中着急,不是拍桌子,就是瞪眼睛。正在爲難,忽聽東面噹噹鐘聲連響,走出酒館一看,見那邊圍了一夥人。不知所爲何因,且看下回分解。

    第六十七回 鐵羅漢回家祭祖 白如意大鬧昌平

    話說多臂膀劉德太聽到鐘響,站起身來往外就走。出了酒館,他方要往前走去,只聽後面說:“大爺別走,還沒給酒錢呢。”劉德太說:“酒錢我給。”摸出錢來給了酒錢,來到東面人羣之中,只見有一個僧人,身高九尺,散披頭髮,打一道二指寬的金箍,面如紫醬,雄眉帶煞,怪眼透神,白眼珠凸出眶外,黑眼珠滴溜溜圓,爍爍放光,大鼻子,四方口,連鬢落腮鬍子,身穿白色僧衣,高腰襪子,直裰覆腰,青僧鞋,肩挑鐵扁擔,前頭一口大鐘有二百多斤重,後有一個鐵如意相襯,在糧店門首,手拿木槌,連打了幾下鍾說:“阿彌陀佛!金鐘一響,黃金萬兩,施主慈悲吧!”那糧店夥計給了他一文錢,他不要,又添了一文,他也不要,添至一百錢,他還嫌少,非有五兩銀子不走。鋪內掌櫃的說:“化幾兩就要幾兩,也要我們有這幾兩,如何行呢?”頭陀說:“我這鐘永不空打,打一下是銀一兩,方纔我打了五下,你要不施捨,我就要多化了!我的鐘再響,你非給銀十兩不可,我把話和你說明了。”那些看熱鬧的人,就有生氣的說道:“你這窮僧惡化,太不成事體了,給你一百錢你嫌少,定要五兩銀子,看你去要吧!”和尚又打了五下鍾說:“你要不施捨,必有後悔之時!你別怨我。”挑着鍾和如意往東就走。

    劉芳看這和尚定是賊人,見他二目賊光爍爍,就看出八九分來了。劉芳在後面跟着,叉恐怕他看出來,就故意的東張西望,裝作看熱鬧的人。出了街頭,往北走了有三里之遙,劉芳覓正北有座廟,這僧人推門進廟去了。他連忙回到公館,遣人去把高源找來說:“大哥,小弟訪了一個真正賊人,不知是白如意不是白如意?你今晚跟我出城,到他廟內暗自探聽,看是哪路賊人,也好辦理。”二人用了晚飯,稟明大人,收拾乾淨,各帶單刀出了東門。

    到了正覺寺廟門首,二人只聽得鐘聲響亮,噹噹的連聲直打。他二人由東面躥至牆上,跳在院中,又上了東配房,看那北上房燈光閃閃,人影搖搖。二人又來至北房,跳在後院,從後窗戶用舌尖舔破窗紙,望裏瞧看。只見八仙桌上有蠟燈一盞,東面椅子上坐定一人,站起來身高九尺,膀大腰圓,面如藍靛,雄眉闊目,四方口,四旬年歲,身穿青綢子長衫,足登青緞快靴。

    高源、劉芳並不認識此人。這位就是獨蓑山東的竇二墩,因爲救他兄長,劫牢反獄,逃出古北口,在連環套招聚嘍兵,獨霸爲王。他因思念父母的墳墓,在河間府又無看墳之人,甚不放心。他回到故土上了墳,回頭在昌平州正覺寺,路遇昔年故友飛刀英八。他乃是鑲藍旗滿洲人,自幼愛練武藝,也不作好事,非偷即盜。他發配山東地方,和竇二墩有來往,二人情投意合,結爲兄弟。後來他逃回京都,在這昌平州正覺寺出家,但惡習不改,任性妄爲,常在外面各處探訪有姿色的婦女,他夜內前奉採花,花采完了,還把人殺死,用粉漏子漏下一朵白如意來。他廟內使用一個火工道人,名叫劉寶林。他今日因爲來了自己的朋友竇勝,親自在廚房操辦菜蔬。

    高、劉二人等了多時,才見白如意英八和尚託着四樣菜蔬,一壺酒,兩份杯箸,放在桌上說:“竇大哥,你可喫幾杯酒,在這裏多住幾天,你我談談心。”竇二墩說:“賢弟,我不能久待,怕遇見綠林之人笑我無信!想當年我在德州與黃三太比武,被他打了一鏢,因此懷恨在心,也無面目見直隸、山東一帶的朋友了。我說過世上有他無我,我要練習武藝,找黃三太報此一鏢之仇。聞他年已八旬,臥病不起了。我曾對衆人說過,有黃三太在這世上,我竇某總不出世。賢弟你這一出家,也好跳出三界外,不在五行中,一塵不染,萬慮皆空,你比愚兄強勝百倍。”英八和尚說:“兄長!我今聽人傳言,說欽差彭朋奉旨查辦大同府,由昨日住在此處不走,接了七八張呈子,都是告我的。”竇二墩說:“我也深恨彭朋,他仗着白馬李七侯等,在山東替他幹事,我實恨他。我今跟賢弟去殺了彭朋,留下字柬,就說是黃三太所殺。”英八和尚說:“小弟一生好採花,殺了幾個女子。”竇勝說:“你這就不是英雄所爲,壞了江湖中的名氣。你我喫完酒,就往公館去刺殺彭朋。”

    水底蛟龍高通海、多臂膀劉德太二人聽了這話,嚇得渾身是汗!劉芳一拉高源,到了北邊牆下說:“大哥你聽見麼?屋中是獨霸山東鐵羅漢竇二墩,他由連環套回家祭祖回來,今日要勾串英八和尚到公館行刺,你我怕不是他的對手,這便如何是好?”高源說:“賢弟!你我只好聽天由命,先在大道之上等他。”二人商議好了,跳牆出去,來至廟前,在樹林中把單刀一拉,等候賊人。

    竇二墩與英八和尚喫完酒飯,收拾停當。竇勝帶折鐵刀,英八和尚帶朴刀,二人出了禪堂,來至院中,叫火工道人看守廟門。二人出得廟外,直奔昌平州而來。走無多路,前面柳樹林中忽然竄出一人說:“此山是我開,此樹是我栽。若要從此走,須留買路財。無有買路財,一刀一個土內埋。”英八和尚回頭說:“兄長!這是喫生米的,他也不打聽打聽,你我是何等人?”說着,他一拉刀向對面答話說:“合字嗎?”高通海回說:“我是井字。”英八和尚說:“線上的朋友,哏喀孤飯,咱們是一個跳板上的人。”高通海說:“我是繩上的,打手子爲生,我也沒這船,咱們不是一個跳板上的人。”英八和尚說:“你真愣,全不懂,我也是一個賊。”高通海說:“好!賊喫賊,喫得更肥。”英八和尚聽了高源這話,怒氣大發,說:“愣小子,你真不知天有多高,地有多厚!我再三讓你,你一定要找死,我就結果你的性命。”舉刀直砍高源。高源一閃,擺刀分心就刺,英八和尚躲在一旁,二人行前就後,兩口刀上下翻飛。劉德太也提刀過來幫助。英八和尚哪裏放在心上,他越殺越勇,精神百倍。

    鐵羅漢竇二墩見英八和尚可以贏得他兩個人,又往四面一望,不見有人,說道:“我何不去殺了彭朋,再作道理。”一轉身繞道樹林,到了東關。天交二鼓,他從吊橋過去,由北邊坍倒的一個缺口子上去,到了城上,找着馬道。順路來至十字街,找到彭公的公館,只見裏面掛燈結綵,有巡更守夜之人。竇二墩由東邊牆上跳過去,來至院內,由後窗戶空處往裏一看,見有四個人正在燈下喫酒。聽那人說:“天有三更,大人還在飲酒啦!我可去問問要茶不要?”西邊一人說:“你說醉話了,大人早就不喫啦,在那裏看書呢!我聽興兒哥哥說,高老爺與守備劉老爺二人辦案去了,到這時候還不回來,我怕他二位被賊人拿住。”彭升說:“少說閒話吧!”竇勝聽了,又飛身上房,躥至北房上往下觀看,見屋內燈光隱隱,便跳下去在上房簾子外一望,只見屋內燈光之下,靠北牆有八仙桌一張,桌上擺着文房四寶,東邊椅子上坐着彭公,身穿藍綢長衫,足登白襪雲鞋,面如古月,慈眉善目,一部花白鬍須,正在燈下看書,有書童琴明伺候。鐵羅漢竇二墩手執鋼刀,把簾子一掀,進來說:“彭朋!你與綠林中人作對,我的故友金翅大鵬周應龍被你所殺,我今特來報仇!”掄折鐵刀照定大人頭上就剁!只聽得“哎喲”一聲,紅光迸現,鮮血直流。不知彭欽差性命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六十八回 竇二墩誤走紀家寨 對花刀高劉雙收妻

    話說鐵羅漢竇二墩舉折鐵刀,照定彭公方欲砍下,不防背後一鏢,正中竇二墩左臂之上。竇二墩“哎喲”一聲,聽得外面有人說:“呔!小輩,你跟我來,我看你有多大能爲,敢來行刺!”竇二墩出來一瞧,那人掄短鏈銅錘就打。竇二墩閃開,舉刀相迎。看那使短鏈銅錘的人,頭上青絹帕包頭,身穿藍綢子褲褂,足登青緞快靴,腰繫抄包,背後斜背一小包裹,面如傅粉。這位正是粉面金剛徐廣治。

    他自剿滅宋宗堡後,告假攜眷回家祭祖,只因天氣寒冷,未曾出來。至次年春天,又因修理墳墓,候至三月初旬,他才攜眷動身,到了河南,把家眷安置在他內兄河南撫標參將張耀宗的衙門裏住下。張耀宗治酒接風,二人喫酒談心。徐勝問到彭大人保舉的有何人?張耀宗說:“我提升參將,常興以都司缺在任後補,他還是守備,高源、劉芳二人都授了守備銜,不知妹丈是何前程?可曾保舉?”徐勝聽了,問道:“小方朔歐陽德兄往哪裏去了?”張耀宗說:“他帶着徒弟武傑,往他家中教練拳腳去了。還說今春要往宣化府千佛山拜佛燒香,叩見他師父去呢。”徐勝說:“彭公升了京職,我要到京都去散逛散逛,把家眷先留在這裏住幾天。”張耀宗說:“我給妹丈寫封信,妹丈可以投奔彭大人那裏去。”徐勝說:“到家再說,不必寫信了,我後日動身。”先遣人僱了一輛套車,是日起程,張耀宗送至五里之外,二人分手。

    徐勝在路上早行夜宿,飢餐渴飲,非止一日,到了京都。

    隨即開發車錢,住在西河沿天成店,住的是上房。次日喫了早飯,打聽到彭公升了兵部尚書,卻並未保舉他。他氣忿不平,在南苑正遇皇上打圍,他才暗盜珍珠手串。後來高、劉二人找他。他在暗中請二人喫了飯,也未見面。他在東華門用計把珍珠手串還給彭公,就在店內等候信息。又病了幾天,及至好了,打聽得彭公已交旨保他,得了千總之職,便要去謝彭公。卻聽人說彭公放了查辦大同府的欽差,奉旨出京了。這時粉面金剛徐勝的盤費用完,想要追隨彭公同往,自己除還店錢之外,只剩了銅錢幾百文,想要買匹好馬去追彭公,又無銀錢。他急中生巧,來到德勝門馬市集上,問道:“哪裏有好馬,不怕多出價。”經紀人等說:“我們店內有一匹渾紅馬,定要賣銀一百兩,你跟我來瞧瞧。徐勝跟經紀人到他店內瞧馬,只見自頭至尾足夠一丈,自蹄至背足夠六尺,細七寸大蹄腕,渾身並無雜毛。講好了價錢是一百兩。徐勝說:”我去家中,叫人拿鞍轡來備好了,我先試試它。經紀人說:“你請拿去。”

    徐勝到西邊走了有半里之遙,見路東有座“天和永”鞍轡鋪,便進去說:“掌櫃的,頭號鞍轡,連鐙、偏繮、撒手、嚼環一應俱全,共該多少銀兩?不可說謊。”掌櫃的用算盤一算,共銀十二兩一錢二分。徐勝說:“叫夥計送去,拿銀回來。”小夥計挑着鞍轡,跟徐勝到了馬店。經紀人等都說:“老爺回來了。”徐勝說:“你過去把馬備上,看這鞍轡合式否?”賣鞍轡的小夥計把馬備好了。徐勝望着鞍轡鋪的人說:“你在這裏,等我試試馬。”那賣馬的瞧徐勝不象拐騙的人,況又有一個人跟在這裏,也不怕他。他是把賣鞍轡的人,認作徐勝的跟班了。

    徐勝上馬加了一鞭,便飛也似的往北去了。賣馬的人等候多時,不見回來,心中着急,問那賣鞍轡的夥計說:“你們老爺怎麼還不回來,是往哪裏去了?”那賣鞍轡的人說:“他不是我們老爺,他買我的鞍轡全份,共該十二兩一錢二分銀子,我跟他來取銀子的。”經紀人等聽罷,大家亂了一陣,買馬的人早已蹤影全無,衆人只得各認晦氣。

    且說徐勝自正午從德勝門起身,走了有六十里,住在山莊店歇息,要了淨面水,喫了晚飯,又叫店內夥計給馬添了草料,他才安歇。一夜無話。次日黑早,因爲要去趕彭公,又怕賣馬的人追了下來,連忙起來叫店家快些把馬備上。店主莊何是孤苦夫婦,並無兒子女孩,只用着一個小夥計勝兒,聽得客人叫,連忙起來了。這時東方發白,天已大亮,一瞧院內所拴之馬並無蹤跡,早已被人拉去,連忙喊說:“不好了!馬被人拉去了!”

    徐勝一聽,連忙出來瞧看,毫無蹤跡,只急得揮身是汗,說:“我無這馬是不能走的,你們快些找去!”嚇得店家夫婦在外面各處尋找,卻絕無影響。他二人過來,看見徐勝着急,只得跪下哭道:“大爺,這事要了我們的命了!賣了我二人也還不起,我們實不知情。”徐勝一看老夫妻實在可憐,這事料他必不知情,只得說:“你二人起來吧!我的馬找不到,不與你相干,我走了。”

    徐勝出了店門,順道來至昌平州。到了城內,在大街上一家酒館喫了幾杯酒,打聽得彭公昨日到此並未起程。想夜間再往公館去見大人,便在各處閒遊了一天。到日落之時,即在東街店內喫了晚飯安歇。候至三更夜靜之時,他暗帶短鏈銅錘,出來把門帶上,飛身上房,奔到了公館。他躥在房上,隱身於西屋後坡,忽見一人從東房上往下一跳,直撲上房。粉面金鋼徐勝躡足潛蹤,在暗中一瞧,此人並不認識。竇二墩進了上房,徐勝一掀簾櫳,照定竇勝就是一鏢。竇二墩一回身,先自拔下鏢來,復又提刀直砍徐勝,二人就在院中各施所能。徐勝雖年輕,並不是他的對手,問道:“小輩,你是何人?這等大膽,敢來行刺。”竇二墩一陣冷笑,說:“娃娃!你也不知,我乃獨霸山東竇二墩便是。”粉面金剛徐勝聽了,暗爲稱奇,正在猶疑之,忽聽房上有人說:“呔!你這賊人真是膽大包天,敢來公館行刺大人,今有造化高來也。”徐勝一聽,便知是高通海來了。

    他方纔在樹林中與英八和尚動手,劉芳打了賊人一墨羽飛篁,英八和尚施展刀法,與二人動手並無破綻。忽然正東來了一夥人,手執燈籠火把,刀槍棍棒,頭前一匹馬上,騎的是守備郭光第,他帶着三十名官兵去剿賊,剿空了回來,正遇見三個人在樹林中動手。郭老爺認識高源、劉芳是欽差大人的差官戈什哈,便莊馬上說:“快拿這和尚!二位老爺爲何與和尚動手?”劉芳說:“這是採花淫賊白如意,你快來拿他!”郭老爺說:“我知道正覺寺廟內的僧人不法,今幸遇見你二位老爺。”

    急速拿鉤杆子花槍,把賊人圍在當中,要將他拿獲。英八和尚雙拳難敵四手,好漢打不過人多,戰了幾合,已被官兵拿住。

    郭爺叫跟人把馬讓給高、劉二位老爺騎上,把賊人先帶往我的衙門,明日至公館見大人回話。三人到了東門,手下叫開城,城上知道是城守營老爺回來了,便開城放大家進去。走至公館門首,郭老爺說:“二位老爺往我衙門住一夜,明日再走吧。”

    高源說:“不必!我二人還要見大人回話啦!”二人急忙下馬,一飛身竟上房去了。高通海方欲往下跳,見院內有人正在動手。

    高、劉二人定睛一看,一個是竇二墩,一個卻是徐勝。他便自己通名說:“造化高來也,你等往哪裏走?”

    劉芳也下來了,三人與竇二墩動手。徐勝說:“我粉面金剛今天連這一個賊也拿不住,還算什麼英雄?”彭公在屋內早聽夠多時,知是徐勝來了,歡喜之極。高通海說:“竇二墩,你今天往哪裏走?那邊還有人等你。”竇勝說:“好!吾要去也。”他方要往房上跳,只聽房上有人說:“唔呀!混帳王八羔子,你往哪裏走!今日有小方朔歐陽德來也。”竇勝聞聽,嚇得飛身躥上南房。徐勝緊緊跟隨,劉芳等也跟在後面。竇二墩在頭前跑得兩腿生疼,恨不能肋生雙翅,飛上天去,纔好逃生。

    徐勝苦苦追趕了有二十餘里,山路崎嶇,只見前面黑暗暗、霧昏昏的,似有人家。竇二墩飛身躥進莊牆,往裏一看,樹木森森,房屋不少。他在房上如履平地,正走之際,忽然銅鑼響亮,有巡查莊兵早望見房上有人,一棒鑼鳴,便有無數莊兵手拿朴刀說:“呔!房上有兩個賊,拿呀!拿呀!”一陣大亂,粉面金剛徐勝與竇二墩都被莊兵圍往。這時,聽見正北內院中有人說:“呔!我家中今天來了賊,好哇!打虎太爺來也。”又聽內院中有一洪亮的聲音,說:“好大膽的賊人,敢來我家攪亂,拿住他碎屍萬段!”一片燈光下,出來了一位老英雄,帶着二位女兒,各執單刀。不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六十九回 神手將目識豪傑 小方朔義釋英雄

    話說鐵羅漢竇二墩跑至這所莊院,正遇見莊兵巡查。原來這所莊院,是昌平州所管的紀家寨。莊主是神手大將紀有德,乃本處人氏,自幼在大西洋學藝十年,練會各樣削器,木牛流馬木狗,自行人馬,與各式繃腿繩、絆腿索,立刀、窩刀,自發弩,悶棍,掃堂腿,髒坑、淨坑、梅花坑,滾瓦坡房等各種西洋希奇祕法。娶妻劉氏,是獵戶劉奇之女,人稱殺虎媽媽。

    生了一兒一女,女兒今年十八歲,長得容貌秀美,自幼深知三從四德,讀過《女兒經》,看過《烈女傳》,針黹活計無一不通,還練了一身好武藝,乳名雲霞,劉氏愛如至寶。她孃家有個侄女,名叫劉彩霞,今年十八歲,也練了一身好武藝,常在紀家寨住。今日紀有德聽見傳鑼聲響,他立刻齊集莊兵,手拿金背刀,至外面吩咐家人拿賊!徐勝方要提刀砍竇二墩,後面紀有德卻要砍他,徐勝急忙回身相迎。竇二墩一看,也回過身來,提刀要砍徐勝。殺虎媽媽劉氏看見竇二墩要砍徐勝,舉鐵棒錘照定竇二墩就打。此時水底蛟龍高通海、多臂膀劉德太也趕到了,與紀雲霞、劉彩霞二人動手,四人殺在一處。劉彩霞與高通海兩個人對上花刀,正殺得難分難解之時,歐陽德趕來了,連忙說:“唔呀!不要動手。紀大哥,都是自己人,我要捉竇二墩去呢。徐賢弟不要動手,捉拿竇勝要緊。”正要給衆人指名引見,竇二墩乘機跳至牆外逃走,徐勝便在後面緊追。

    鐵羅漢竇二墩見前面有一座山神廟,他想要進去躲避,不想廟內卻有人一把將他抓住,按倒在地。鐵羅漢竇二墩說:“是什麼人?”原來歐陽德早在這裏等候,說:“吾在此等你多時,你也是綠林中的人物,爲什麼來公館行刺,是何道理?你乃是山東有名之賊,吾也知道你名叫鐵羅漢竇勝。吾今擒住,你若能從此改過自新,可把你放了;若再犯在吾手內,你命休矣!”

    鐵羅漢竇勝說:“我知道,你也不必吩咐,我從此再也不找彭大人了。”鐵羅漢竇勝去後,徐勝隨後趕到,說:“兄長可見賊人否?”歐陽德把放了鐵羅漢竇勝之事說了一遍。徐勝聽了,深爲可惜,說:“天已明瞭,你我回見大人去吧。”

    這時劉芳與紀有德也都追到了。神手大將紀有德說:“歐陽賢弟,你我一別四五年的光景,今日在此相會,也是三生有幸。方纔追趕的獨霸山東鐵羅漢竇二墩,可曾拿住了?”歐陽德說:“被吾放走了,他也是一條好漢,我聽見他的所作所爲,並無姦盜邪淫之事。前者劫牢,是因貪官害他兄長,人所皆知。

    這樣的英雄,你我拿他送官治罪,深爲可惜!故此吾放了他,亦叫天下英雄知道,說我等寬宏大量。“隨即又說:”兄長請過來,我給你引見引見。這位姓徐名勝,字廣治,別號人稱粉面金剛;這是紀有德兄長,你二人先見過禮。“徐勝過去說:”原來是紀兄,小弟有禮了。“紀有德還禮。歐陽德又給水底蛟龍高通海引見。紀有德說:”莫非你家住在黃河套高家莊嗎?有位魚眼高恆是你什麼人?“高通海說:”是我父親,已去世了。“

    紀有德說:“實不知道尊父去世。賢侄在家,曾聽見你父親說否?有一個朋友,叫神子大將紀有德。我與你父親,有口盟金蘭之好。”高深說:“小侄不知,深有得罪。”紀有德問道:“這位尊姓?”劉芳說:“我姓劉名芳字德太,別號人稱多臂膀,我家住在大名府內黃縣劉家集。”紀有德說:“你是花刀無羽箭賽李廣劉世昌的公子嗎?”劉芳說:“不敢,小侄正是。”紀有德說:“皆是故人了,我聽說你父親死在紫金山周應龍的手內。

    你諸位請到我家一敘,歐陽賢弟一同到我家,請衆位小飲一杯。“歐陽德等見已是紅日東昇,也該歇息了,遂同紀有德來至紀家寨。

    這所宅院倚山傍水,半天產,半人工,果然好一塊風水地。

    進了大門之內,當中是甬道,東西各栽桃樹、石榴、芙蓉、海棠等四季名花。二道重門裏,是三合瓦房,北上房五間,東西有配房三間,東西廂房穿過去各有院落,裏面是瓦房一百餘間。

    至上房屋中,歐陽德抬頭一看,正北靠牆有楠木條案,案上擺着盆景果盤等物。牆上掛的四條屏,畫的是山水人物,春夏秋冬四季的景緻,兩邊有對聯,上寫:傳家有道惟存厚;處世無奇但率真。

    案前有八仙桌,兩邊各有太師椅子。衆人看罷落座。進來兩個十四五歲、長得俊美的小童,獻上茶來。歐陽德說:“紀大哥,你把我侄兒叫來。”紀有德說:“唉!賢弟,一言難盡,我也沒作虧心事,卻生下這樣孩子來,今年十五歲了,說話不明,似傻非傻,我也無法可治。我教他練些武藝,他都學不會,就是生來有些力氣,時常帶些家人出去打獵,一日他使鐵錘打死一隻病虎,人便送他綽號,稱爲打虎太保。”即叫書童去把大爺叫來。書童去不多時,已把紀逢春叫來。他一進上房,說:“喲,爺!你叫咱做什麼?”歐陽德、徐勝等一瞧,這人身高六尺,面色紫黑,短眉圓眼,身穿紫花布褲褂,青緞鞋子,項短頂平,說話帶喫,給衆人見了禮。

    少時上了酒飯,紀有德陪着。飲酒之間,提起彭公北巡,去查大同府之事。紀有德一拉歐陽德說:“賢弟,你同我來。”

    二人至東里間屋內,紀有德說:“賢弟,你知高源、劉芳二人,哪一個還沒成家?”歐陽德說:“兄長有何事,莫非有意給侄女提親嗎?”紀有德說:“我有一女,還有一個內侄女,都是十八歲,練得一身好功夫,給一個村農人家,我不樂意,還須找門當戶對之家。我瞧高、劉二人,雖說是綠林中人之子弟,現已升了千總之職,久後並非池中之物,還求賢弟成全此事。”

    歐陽德說:“吾可替兄長分分心。”言罷,二人回至外面桌上。

    歐陽德將高、劉二人叫至東屋內,說:“你二人可曾訂下親事否?”高、劉二人齊說:“尚未訂親。”歐陽德說:“這裏莊主乃有名人焉!意欲把他女兒與內侄女給你二人,你二人可願意否?”高源說:“我二人現無定禮,有何不願意的事。”劉芳說:“這事也不能這樣草率,還須請人算算。”歐陽德說:“闖婚倒也是好事。”便來見紀有德,細說二人之意。紀有德要了高、劉二人的年庚,與他女兒、內侄女兒的年庚,叫家人拿去,請管帳的馬先生一合,劉芳與紀雲霞相合,劉彩霞與高通海相合,徐勝、歐陽德就算男女兩方的媒人。高源、劉芳二人謝了親,重整酒筵,又飲了幾杯。用過了早飯,紀有德便套了車,送他們四人迴歸公館。大家告辭,走到半路之上,歐陽德說:“你三人至公館請大人動身吧!我要去探訪探訪,前面路上還有何人?我知紫金山漏網之賊,他們大衆往這北邊來了,我怕別出是非,三兩日我必見你等。”徐勝說:“也好。”

    四人分手,高源等至公館,便打發紀家的車子回去。劉芳先進去給大人請安說:“夜內我二人在北門外拿住白如意英八和尚,有守備郭光第幫助,已交守備衙門監押。竇二墩業已逃走。多虧歐陽德與紀家寨的人幫助。昨晚在公館救護大人,追刺客的是徐勝,現在外面,給大人請安!”彭公說:“快喚他進來。”劉芳出去不多時,與徐勝進來給大人請安!彭公說:“你往哪裏去的?皇上要汝見駕,汝爲何不見駕呢?”徐勝說:“我在店中病了,不能起牀。”彭公說:“你好好給我當差,不須他往,我還要提拔你呢。把昌平知州給我叫來!”不多時,劉仲元進來參謁大人。彭公說:“我已拿住白如意,現在守備衙內,交汝審明,給我打一套稟帖,按公處治。本當參你,念汝爲官不易。明日預備車輛,我要起程。”知州答應下去。

    次日天明,彭公坐八人大轎起身,高、劉、徐三人騎馬跟隨。出了昌平州,走了六七里路,徐勝抬頭看見從後面來了一個騎馬之人,飛也似地往北直跑。徐勝一瞧,那正是他在店內所失之馬,便說:“劉爺、高爺!你二人保護大人前行,我要追我的馬去,咱們在保安州公館見吧!”他一催馬去了。彭公的大轎方到保安州南頭,忽聽喊叫冤枉。要知彭公私訪北新莊,且看下回分解。

    第七十回 彭欽差私訪北新莊 劉德太調兵剿惡賊

    話說彭公轎至新保安,有二府同知法福理前來迎接大人,請了安說:“請大人至公館歇息。”彭公一擺手,叫他起來,下去頭前帶路。彭公轎離保安不遠,忽聽那邊有人喊:“冤枉哪!”

    彭公聽了說:“把告狀之人帶至公館發落,不準難爲他。”家人過去說:“你別嚷了!跟着走吧,大人吩咐到公館之內發落。”

    告狀人便跟在轎後。彭公一進街頭,聽前面放了三聲大炮。路北里是公館。彭公到了大門下轎,進了公館。本處文武官員齊來參謁大人。彭公皆一一見過,問了些地土民情之事。衆人下去,叫家人擺上酒筵,高源、劉芳二人齊來給大人請安。彭公說:“你二人下去喫飯,少時帶上告狀的人來,我要細細審問於他。”劉芳正要下去,大人問道:“徐勝哪裏去了?”劉芳說:“他在半路上遇見偷他馬的人,趕下去了,隨後就來。”

    少時,彭公用完飯,便叫保安的三班人役伺候!不多時,法福理帶着三班人役,來給大人請安。彭公吩咐帶上喊冤的人來!下面當差的帶上一人,跪在堂下。彭公說:“你抬起頭來。”

    那人把頭抬起,彭公一看此人,年在二十以外,面龐微白,四方臉,眉清目秀,鼻直口方,身穿藍布大褂,內襯白布褂褲,藍布套褲,青布雙梁鞋,五官端方,面帶慈善之相。彭公問:“你是哪裏人,多大年紀,有何冤枉之事,細細說明。”那人說:“小人姓劉名鳳岐,今年二十六歲,在昌平州城裏作糧行生理,家住在這保安東關外。家有老母,五十九歲。小人妻子周氏,與我同年。四月初二日,因我母親會收生,被北新莊皇糧莊頭花得雨的管家花珍珠,請去收生洗小孩,一日未歸。次日花珍珠送我母親回來,我母親見家門大開,進去一瞧,我妻周氏咽喉內有鋼剪一把,躺在地下,正是刺傷身死。我母喊叫鄰右人等,知會地方官人,報官相驗。又給我送信,叫我回家。

    及到當官,老爺只叫我把死屍葬埋,並不見拿獲凶身。小人連到衙門催了幾次,這裏同知老爺並不在意。小人念妻子結髮之情,被人所害,因聽人說大人秦鏡高懸,斗膽冒犯虎威,求大人格外施恩。“彭公說:”你可有呈狀?“劉鳳岐說:”有呈狀,請大人過目。“說着,呈上一紙呈狀,上寫:具呈人劉鳳岐,年二十六歲,系保安州人。呈爲無故被殺,含冤難明事。竊身遠在昌平州糧行生理,家有老母與妻周氏,在家度日。身母會收生洗小兒,於四月初二日被北新莊皇糧莊頭花得雨的家人花珍珠接去收生,留我妻看家。身母住在花家一夜,花珍珠之妻並未生養,說不到日期。次日花宅送我母親歸家,至家見大門大開,下車入內,瞧見我妻周氏被鋼剪刺傷咽喉身死。身母喊冤,稟官相驗。我歸家一見,慘不忍看。稟官催獲兇犯,至今未獲。

    我念結髮之情,妻子無故被殺,因此斗膽冒犯虎威,惟有叩懇大人秦鏡高懸,拿獲兇犯,與小人辨此冤抑,伏乞洞鑑!

    彭公看罷,說:“你下去,明日來此聽審。”又叫法福理傳花珍珠明日到案聽審。法福理答應下去。

    次日早飯後,法福理帶着花珍珠來見大人。彭公問道:“劉鳳岐來了沒有?”家人答應說:“來了。”彭公說:“帶上來!”

    彭升等出去,不多時帶了劉鳳岐上來,跪於堂下。彭公瞧那花珍珠,俊品人物,白淨面皮,身穿細毛藍布大褂,白襪青雲鞋。

    彭公問道:“你叫花珍珠?”下面答應說:“是!”彭公說:“劉鳳岐之妻無故被殺,你可知情?”花珍珠說:“奴才不知。”彭公一拍驚堂木,說:“你這廝作何詭計?與何人合謀勾串?據實說來!”花珍珠說:“我本是給人家當奴才的,家中妻子孫氏,懷中有孕,就是這幾天生養。我請劉媽媽收生,一夜我並未離開她。她家媳婦被殺,小人如何知情?倘老爺不信,問劉鳳岐的母親便知。”彭公說:“劉鳳岐,把你母親叫來。”下面答應下去。不多時,已把劉媽媽帶來,跪在下面。彭公問道:“你被花珍珠請去,是給誰收生的?”劉媽媽說:“是給花珍珠妻孫氏。我到他家,一夜未睡,花珍珠也伺候着鬧了一夜,並未生養。次日一早送我回來,就瞧見我兒媳婦被殺。這是以往實情,求老爺作主,替我們拿獲兇犯,報仇雪恨!”彭公聽罷,心想:這件事倒也無處追問,便吩咐全帶下去,叫劉鳳岐明日聽審,花珍珠釋放無事。

    彭公思想此事,不覺伏桌睡着。迷迷茫茫,似睡非睡,忽見從外面進來一人,並非今時打扮,頭戴卐字逍遙巾,身穿土色逍遙氅,腰繫絲絛,足下白襪雲鞋,面如古月,慈眉善目,一部白鬍須。見了彭公,點了點頭,站在西邊。接着外面又進來一位,古時官員打扮,頭戴烏紗帽,身穿紅蟒袍,腰圍玉帶,足登官鞋,四方臉,面如三秋古月,五綹黑鬍鬚飄灑胸前。他與先前進來的那位老人,向着大人說:“星君不必爲難,要問劉鳳岐之妻被何人殺死,我二人已把鬼魂帶來,請星君一問便知。”彭公問道:“你二位是哪裏來的?”戴烏紗帽的說:“吾乃本處城隍司。”老人說:“吾乃本處土穀神。”彭公說:“可將女鬼帶上來。”城隍、土地用手往外一指,進來一個女鬼,麪皮微白,白中透青,脖項內插着一把鋼剪,身穿藍布衫,青布裙,跪在大人面前說:“冤魂冤枉!”彭公說:“你被何人所害,只管實說,我給你報仇雪恨就是了。”女鬼說:“大人要問害我的人,現在外面,請大人一看便知。”彭公說:“我跟你去。”站起身來,跟至外面,瞧那女鬼不知哪裏去了。忽然一陣怪風,大人緊閉二目,及至風定塵息,開眼一看,只見來到一個花園之內,東西栽種樹木,正北是望月樓三間,樓前有一叢牡丹花,雖是綠葉,無奈枯焦要死。大人說:“可惜這一叢牡丹花要枯死了,天降點雨纔好。”正想着,忽然一陣陰雲,下了一陣大雨,把牡丹花全都溼透,頓時開放出幾朵鮮花。彭公看了此花說:“天時人事兩相合,這花等雨,我起了一點求雨的念頭,天就真正降下雨來。”這時,忽然花朵上起了一縷青煙,直撲彭公面來。彭公一急,醒來卻是一夢,天交正午。

    彭公說:“怪哉!怪哉!”想這夢中之事,真正奇怪。叫家人要了一碗茶喫了。又想:劉鳳岐的妻子被害,是因花珍珠接他母親收生,纔有這段公案。我想此事還必須親自私訪那花得雨是何如人也?這案中事與我夢中事相對,或者此事須是花得雨所爲,亦未可定。想罷,說:“彭升,你去把高源、劉芳二人叫進來。”彭升立刻到了外面南屋,說:“高、劉二位老爺,大人叫請你二位。劉芳聽見,說:”是,聽見了!“立刻同高源來至上房,給大人請安說:”大人叫我二人,有何吩咐?“彭公說:”我方纔心中悶悶不樂,偶得一夢,你二人給我圓圓夢。“

    大人就把夢中之景細說一遍。高源說:“大人夢見花要雨,忽然得雨,三個字湊成一塊,不就是花得雨麼?”彭公說:“我知道這花得雨乃是裕王府的皇糧莊頭,他也不敢胡爲,我不免親身去探訪探訪。劉芳你跟我去,叫高源在家守護公館!”

    大人換了便衣,扮作個相面之人,劉芳暗中跟隨。出了公館,往西走有五里,便到了北新莊。瞧這莊外,樹木成林,村東是東西街道。進了村口,往西走有半箭之地,見前面路北有大門一座,門前有上馬石兩塊,東西有龍爪槐樹八株,長得秀茂。彭公打了幾下竹板,心想:人羣之中或柳蔭之下,必有閒坐閒談之人,如在一處因話答話,可以探聽些事。這是彭公的本意,可到了這村莊之內,卻並無一人。他走了幾步,才見西面大柳樹下,有二位着棋的老人。彭公走至跟前,說:“二位請了!”那老人說:“請了!”彭公說:“此莊何名?”老人說:“這莊名北新莊,我們這莊內姓花的多,住的一位皇糧莊頭花太爺,就在東邊住。”彭公說:“我聽人說,他要請瞧風水的先生,可是真的嗎?”那老人說:“這倒不知,只是此人的脾氣太大,你進去須要小心點。”彭公說:“請了。”站起身來,往回走了幾步,看見劉芳在路南小酒鋪內坐着喫酒呢。

    彭公打了幾下竹板,只見從大門裏面出來一個書童說:“算卦的先生,我們大爺請你去給他看看流年。看好了,必然要給你幾兩銀子的。”彭公說:“你家莊主姓什麼?”書童說:“姓花,你跟我來吧。”彭公跟童兒進了大門,往東穿過去,別有院落。書童帶彭公進了上房,見東面太師椅子上,坐着一人,大約就是花得雨了。年有三旬以外,麪皮微青,兇眉惡目,身穿串綢長衫、藍綢中衣,白襪雲鞋,手託銀水煙壺。他一見彭公進來,連忙站起,倒很謙恭地說:“先生貴姓?”彭公說:“姓十名豆三,號叫雙月。”花得雨聽了,微微一笑說:“你這是何苦哪!我早就知道,尊駕你是查辦大同府的欽差彭大人。

    你來私訪,我與你也無仇恨,何必前來送死?我也不是怕事的人!你一到我村裏,就有人瞧見你了。“彭公一語不發,面龐發紅。只見那花得雨把鎮宅的寶劍摘將下來,一伸手抓住彭公的衣襟,說:”你今日是白來送死的!“照定彭公就是一劍。不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七十一回 想奇謀義僕救主 聞凶信夜探賊巢

    話說花得雨伸手把寶劍摘下來,抓住彭公說:“你好大膽!

    我也未曾作過什麼惡事,你來私訪我,我焉能容你,這就叫天堂有路你不走,地獄無門闖進來。“方要舉劍剁彭公,忽然從外面跑進一個人來,破口大罵,說:”花得雨,你這該死的人,連祖墳也不要了。“跑過去一手把彭公拉開,一手架住花得雨左臂。花得雨一瞧,不是別人,卻是他的一個親隨家人,年有二十以外,名叫進祿。他氣得二目圓睜,說:”好奴才!你喫我的飯,我白把你養了,你會罵我啦!好混帳王八羔子,我把你打死了,方出我胸中之氣!“進祿說:”你老人家別生氣,叫人來先把彭大人捆在空房之內,我再說給你老人家聽。我說的沒理,你把我活埋了,我也死而無怨。我這是爲主盡忠,怕你老人家胡鬧,我着急才生成這個主意來。“

    花得雨聽了,吩咐衆家人把狗官捆上,送在東院空房之內,晚晌發落。衆惡奴答應下去,不多時回來說:“捆上鎖在空房之內啦!”花得雨氣昂昂地說:“知道了。”又問進祿:“你把爲我的情由說出來,要有半句不對,我先把你活活地打死,也不能和你善罷!”進祿說:“此時天也太早,今夜晚晌,我有主意。”花得雨說:“胡說!你有什麼主意?”進祿說:“莊主爺,你聰明一世,懵懂一時,這大人他是一個大欽差,你殺了他,就算白殺了嗎?倘若被官兵知道,那時難免刨墳滅祖之罪。若要人不知,除非已莫爲,這段事若犯了,如何了得!你老人家是有身家之人,須想一個萬全之策,方爲妥當。”花得雨聽罷,說:“進祿,你說這話,我也知道,無奈捉虎容易放虎難。彭大人他往我這裏來私訪,我所作所爲之事,也瞞不過你,倘若被他訪實,這便怎了”?進祿說:“你老人家說的有理,是不能保得萬全。”花得雨說:“莫非把他放了,方爲萬全之計嗎?”

    進祿說:“放是不能放的,倘若放他回去,他調官兵來剿咱們北新莊,咱倒反不如先殺了他爲是呢。你老人家交給我辦,管保害了彭大人,又連累不到你老人家。就是知道,也不能來找你老人家。”花得雨說:“什麼主意?”進祿說:“天也黑了,日已落了,你老人家先喫晚飯吧。我喫完晚飯,把彭大人背到北新莊北村口山坡無人之處,找一條長蟲,我把長蟲往他口內一放,鑽人肚腹之內,他必不能活了。就是跟欽差的人,他也不知道是誰害的。這條計好不好?”花得雨聽了進祿一番議論,連說:“好好!這事也須這麼辦理。好孩子,你辦去,辦好了我還給你幾兩銀子。”

    進祿喫完飯,手執燈火,先奔後院,瞧見彭公被捆紮在那裏,便過去說:“大人受驚了!”伸手解開了繩釦。彭公借燈光瞧這少年人,甚是眼熟,一時卻想不起來了,即問:“你是何人?”進祿跪下磕了一個頭說:“大人把奴才忘了,我跟着大人去河南上任,在良鄉縣遇到刺客。大人單身帶奴才私訪,在高碑店避雨時遇到賊人,我跟大人在姜家店內躲避賊人,夜晚有賊人把大人揹走了,奴才不敢回京,也不知大人死活,我才逃至保安地方,來找我姑父王懷仁。他是在這裏開飯店的,我找着了他,他的飯店也關了門啦!在家無事,他給我換了衣服,問我能做什麼?我說自幼兒在大人那裏當書童,是我父母一百吊錢,典在大人宅內的。我的姑父便給我找到這北新莊花宅裏面來當跟班。我來了後,他給我改名叫進祿。他的所作所爲,都是些損人利己的事,搶人家的少婦長女,霸佔人家的地土房產。我今日聽見大人北巡大同府,想到公館去,他出首,又怕大人不見。今日他要殺你老人家,方纔要不是我,你老人家的性命休矣!”彭公說:“彭祿兒,我竟把你忘了。你既要救我,趁早想個主意如何出去,到了公館再說。”彭祿兒說:“你老人家跟我出上房,我蹲在地下,你老人家踏在我肩上扒上房去,我再上牆跳至外面,接你老人家下去。”彭公說:“很好!”

    彭祿兒扶着大人,出離了上房,正在要上牆時,只聽見西門門外有人說:“小子,你怎把燈籠弄滅了?走!跟我去殺了這個贓官,然後再往他公館內殺那些跟人。”彭祿兒一聽不是外人,卻是花得雨看家護院的花面太歲李通。

    這李通原來是一個綠林中人,住家在京東玉田縣,先跟白馬李七侯在一處,後因李七侯保了彭公,他等還是明劫暗盜,無所不爲。他和金眼魔王劉治,因搶綢緞客犯事,逃在通州,他等都是在案逃脫之人。他投在北新莊,當了看家護院的人,來的時候,這裏有個摻金塔蕭景芳給他引見。今年三月間,蕭景芳死了,就剩下他一個人。今日花得雨打發進祿去害彭大人,又叫家人去請李教師爺來。家人至西跨院來請花面太歲李通,說:“莊主爺請你!”李通聽了,跟家人來至外書房,見花得雨正自喫酒。他說:“莊主爺叫我何事?”花得雨說:“我今把彭欽差拿進莊來,我的家人叫不要殺他,又叫我把他送至村外暗害他。”李通說:“何必費這些事,即便殺了他也不要緊。待我去一刀殺死他,斬草除根,以免後患。”花得雨說:“也好,你就殺他去,以免後患!”便叫書童拿燈籠,送教師爺到東小院去殺贓官。書童點上燈籠,出了外客廳,走至夾道,一絆栽了一個跟頭,起來說:“喲!燈籠滅了。”李通說:“你這廝一點用處全沒有,走到這裏,你卻把燈籠弄滅了。”他一進角門,見院內有兩個人,正是彭祿兒扶着彭大人,想要往東上牆逃走。

    花面太歲李通說:“呔!好小子,你私通外人,敢將彭贓官送哪裏去?”他一拉朴刀,跳進院中,方要去殺彭大人,忽從房上擲下一宗暗器來,正中在花面太歲李通的左臂。李通覺着疼痛,說:“好小輩!你是什麼人暗算我?下來與我見個上下。”房上一聲嚷道:“呔!光天化日之下,你們這些人,竟敢把奉旨的欽差大人給害了。今有多臂膀劉芳,是你們的千總老爺,來拿你這一夥狐羣狗黨!”擺單刀跳下了房,舉刀直向李通砍來。

    這劉芳跟大人前來私訪,至北新莊見大人與村民談話,他暗中跟隨在後。後來花家書童請大人進去,至日落還不見出來,他心中暗說:“不好!”喝了幾杯酒,問酒鋪掌櫃的說:“北新莊皇糧莊頭在哪裏住?”酒鋪掌櫃的用手一指,說:“路北大門,我們這京北一帶無人不知裕親王府的莊頭,他也結交官長,出入衙門,保安一境無人敢惹他,你問他作什麼?”劉芳說:“有一個朋友,在這裏護院。”酒鋪掌櫃的說:“不錯,是有幾位護院之人。”劉芳聽說,便知道花得雨家中有看家護院的人。

    他給了酒錢,候至點燈之時,路靜人稀,他纔出了酒鋪,一縱身躥上房去,在花得雨家中各處探聽,並無大人下落。正在暗中尋找,忽然間瞧見花面太歲李通手內提刀,帶着小童兒往後走。劉芳瞧那東小院中,正是彭公,還有一個人扶着他,卻並不認識那人。方要下去,只聽得李通嚷說:“贓官哪裏走!”劉芳摸出一枝墨羽飛篁,照定李通打了一下,然後跳下來掄刀就砍。花面太歲李通急架相迎。戰了數合,李通吩咐書童鳴鑼聚集莊兵,來拿這個賊人。書童走至更房,叫更夫拿起鑼來打了一陣。一百多名打手與紫金山逃來的賊人各執刀槍棍棒,殺到東院。不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七十二回 李通調賊困劉芳 高源請神捉賊寇

    話說劉芳跳下房來,恨不能殺死李通,好救大人出去,又怕賊人齊來,抵擋不住。正在爲難之時,忽聽銅鑼連聲直響,登時燈籠火把,照耀如同白晝。一百多名莊兵,都是短打扮,一身青衣,手執各式兵刃。內有漏網之賊是:青毛獅子吳太山、金眼駱駝唐治古、火眼狻猊楊治明、雙麒麟吳鐸、並獬豸武峯、紅眼狼楊春、黃毛吼李吉、金鞭將杜瑞、花叉將杜茂。

    這些人在前番大破紫金山之後逃走,不敢在河南地方住,便與大斧將賽咬金樊成等,分手各奔前程。大斧將賽咬金樊成、赤發靈官馬道青、賽瘟神戴成、惡法師馬道元這四人奔出潼關,往西去了。蔡天化逃至淮安出了家。玉美人韓山單身逃走,不知去向。他們九個人,立了盟誓,生在一處爲人,死在一處爲鬼,想出北口外,投奔霸王莊花氏三傑花得雪那裏去,也是個安身立命之所。九個人走至保安,知道這裏有花得雪的二弟花得雨是裕王府的莊頭,在這裏很有聲勢,由李通引見他九人,就投在這裏。花得雨收下九人,就算看家護院之人。花得雨也愛練習武藝,如有搶人打架之事,必用他們這一夥人。

    今日聽見銅鑼聲響,各帶兵刃,來至東跨院,正瞧見花面太歲李通與一個少年之人殺在一處。吳太山仔細一看,認得是花刀無羽箭賽李廣劉世昌之子、多臂膀劉德太,知道他是彭欽差那裏的人,說:“合字兒,昭路把哈,溜了馬,是遮天萬字垓赤字,鶯爪孫,順水萬,亮青字,摘留了瓢。”這是江湖黑話:“合字兒”是他們自己人:“昭路把哈”是回頭瞧瞧:“溜了馬”是一個人:“遮天萬字垓赤字”是彭大人:“鶯爪孫,順水萬”是公門之中,辦案的官人姓劉:“亮青字,摘留了瓢”是拿刀把他殺了。衆賊各擺兵刃四面一圍,金鞭將杜瑞擺手中鋼鞭說:“李教師,讓我拿他。”只聽房上一聲喊,說:“呔!好賊人,你往哪裏走?今有水底蛟龍高通海來也!”劉芳正與李通動手,紅眼狼楊春、黃毛吼李吉二人舉鬼頭刀來助李通說:“小輩,你飛蛾撲火,自來送死,我今來取你的性命。”劉芳見賊人勢大,不知大人生死如何,自己又被羣賊困住,一人難敵衆人,正在進退兩難,見高源也被杜氏兄弟二人所困,四面莊兵圍繞。高源躥縱跳越,閃展騰挪,累得渾身是汗,遍體生津,口中直喘說:“好賊人,你們倚多爲勝,我要急啦!”杜瑞說:“小輩,你就急了便怎的,今日是你自來送死!這北新莊好似天羅地網,鐵壁銅牆,你要想活,比登天還難。”高源說:“你們這些人,不知高法官的能爲,我要請一位神仙來。房上的,你還不下來嗎?快幫助我拿這些賊人。”杜茂說:“高通海,你別造謠言,我今一定要結果你的性命!”擺鋼叉分心就刺。

    忽聽北房上一聲喊道:“呔!高源不必害怕,我來也。”擺虎頭雙鉤跳下來的那人,身高九尺,面如刀鐵,雄眉闊目,四方臉,鼻直口方,一部花白鬍須,身穿藍綢短汗衫,足登青緞抓地虎快靴,手掄虎頭鉤,照定杜茂而來。青毛獅子吳太山瞧見,認得是河南汝寧府上蔡縣葵花寨的鐵幡杆蔡慶,便舉朴刀過去急架相還。高通海心中暗喜,說:“蔡叔父,你老人家來得甚好,我也有了幫手啦!”他又回頭,瞧着那東房上說:“你還不下來?快些助我拿賊。”只聽東房上說:“高源、劉芳,你二人不必害伯,我來也!”一人手掄鐵棒錘跳下來,說:“呔!

    今有你太太來拿你!“金眼駱駝唐治古拉單刀跳過來說:”呔!

    好無恥的匹婦,我來拿你。“金頭蜈蚣竇氏舉鐵棒錘相迎,二人殺在一處。高源說:”蔡嬸母,你老人家快來幫助我,拿這一夥漏網之賊。我瞧見了,南房上的,你們還不下來嗎?“這句話未說完,忽聽南房上說:”高大哥不必着急,我等來此助你拿賊。“跳下來一個男子,年約二十以外,白淨面皮,頂平項圓,玉面朱脣,眉清目秀,手提單刀。後跟一位少婦,蛾眉皓齒,杏眼桃腮,手帕纏頭,身穿桃花色女褲褂,足下一雙金蓮,果然天姿國色,手提單刀跳至人羣之中。

    這頭前走的,是玉面虎張耀宗,他由河南參將提升,進京引見,升了宣化府的副將協鎮大人。他帶着夫人蔡氏,與妹妹俠良姑起身上任,到葵花寨來見岳父岳母告辭。蔡慶夫婦不放心,要送他姑爺上任去,先把家中一切事務交給族侄蔡光文照應。他家中有騾馱轎二套車,與張耀宗等乘坐。到京中住了幾天,聞聽大人出口外查辦大同一帶去了,又拜了幾天客,在兵部投了文,引見下來,即往宣化府去上任。他謝了恩,請訓起身,在路上打聽到彭公過去不久。頭一站住在昌平州。次日趕到保安,天已黃昏,打了公館,就與欽差彭大人的公館對門。

    他是欽差彭大人的門生,他的功名又是彭大人提拔的,便換了官服,來到彭大人公館,問道:“門上有人麼?”聽差人等聽了,即刻出來,問道:“是誰呀?”張耀宗把手本交給聽差的人拿了進去。

    不多時彭升出來,說:“張大人,我家管家有請!”張耀宗進去,瞧見彭興正在上房坐着。他一見張耀宗進來,連忙站起身來,說:“張大人來得正好,是從哪裏來的?”張耀宗說:“自河南升任宣化府協鎮,我去上任,經此路過。”彭興請了安,說:“給大人叩喜。”張耀宗還了安,說:“大人往哪裏去了?我來給大人請安。”彭興把在公館接呈子,私訪北新莊之事細說一遍。張耀宗說:“不好了!我快去迎接大人才是。”彭興說:“張大人,你快去迎接要緊,高老爺也去了,多時不見回來。”張耀宗即刻告辭,回到公館見了蔡慶,說明大人私訪之事。他回至後面急忙換了衣服,夫人問什麼事?張耀宗也對夫人說了一番。蔡金花與俠良姑張耀英二人也要去,張耀宗阻擋不住,便換了衣服,與他岳父蔡慶等各帶兵刃,出了公館,問明瞭道路,五人即順路往北新莊而來。走有幾里路,到了北新莊,聽見莊中一陣鑼響,五人拉刃躥上房去,往各處一瞧,見西面有一片燈火之光。走至臨近一看,院內有紫金山的漏網之賊,困住了多臂膀劉德太、水底蛟龍高通海。瞧這夥賊人的勢大,只可交手,不能拿獲,也不知彭公的生死如何?此時高通海急得渾身是汗,又見賊人越殺越勇,喊聲連天,莊兵無數,正在進退兩難,忽聽西房上又有人說:“呔!好賊人,你等死在眼前了,我今特來拿你這夥賊人。”不知房上這位卻是何人,且看下回分解。

    第七十三回 花得雨中途被獲 張耀宗施勇殺賊

    話說高通海等七人,在北新莊與賊人殺了一個難解難分。

    忽聽西房上有人說話,跳下一位英雄來,手執短鏈銅錘,大喊一聲:“賊人休要逞強,今有粉面金剛徐勝來也!”徐勝自去追盜馬的人,也沒找回馬來。他來至保安,到了公館,把他所騎之馬,交給管號之人。他沒有見到大人,聞聽大人到北新莊訪花得雨去了,便出來找了一個飯店喫飯。等到日落之時,他來到北新莊,見莊內路靜人稀,便躥上房去,到了裏面,看見東跨院牆下,彭祿兒扶着大人上牆,又見劉芳與李通交手。他連忙救二人出了東院,送至大門外,說:“大人受驚了,跟我來!”

    到了東莊口,彭公定了定神說:“徐勝,你纔來嗎?你不必送我,這是我舊家人彭祿兒,此事多虧他,若不是他,吾已爲地下人矣!我主僕二人順路回公館,你快去把劉芳救出來。我到了公館,必然調官兵前來剿這窩巢。”徐勝送了半里之遙,彭公又叫他去救劉芳,怕劉芳寡不敵衆。

    粉面金剛徐勝來至花宅,先往各處探聽,並無動靜,只聽東院一片聲喧,鬧得亂亂哄哄。到了東院,瞧見青毛獅子吳太山、金眼駱駝唐治古、火眼狻猊楊治明、雙麒麟吳鐸、並獬豸武峯、紅眼狼楊春、黃毛吼李吉、金鞭將杜瑞、花叉將杜茂、花面太歲李通這一夥賊人,正與高源等殺在一處。徐勝在房上取下一塊瓦來,照定李通面門打去,正中在鼻樑之上。劉芳趁勢一刀,將他砍倒在地,不能動轉。徐勝掄短鏈鋼錘說:“好賊人!你等助花得雨造反,刺殺欽差,外面官兵已到,今天你等休想逃走。”跳下房來,與賊人動手。他見他內兄張耀宗等正各施所能,便想乘此時去拿了花得雨,免得別生是非,說:“高大哥,你等千萬別放走一個賊人,外面官兵已到,連花得雨一併擒拿。”說罷,他轉身殺條去路,竟往內宅而來。

    方進內宅,見東屋內燈光隱隱,人影搖搖。他輕步來至窗外,用舌尖溼破窗紙,望裏一看:椅子上坐定一婦人,年約二旬以外,生得花容月貌,西邊有一侍女,桌上放着一盞蠟燭燈和茶壺茶碗。那婦人問侍女道:“他們都走了嗎?”侍女說:“走啦。”婦人說:“無故的找事,鬧出這麼大的亂兒,他們又要進京,我每日替他們提心吊膽。你去把花祥叫來,我與他商議是走好還是在這裏好?”侍女說:“喲?姨奶奶你也太膽小啦!大爺這一去,三五日內必然有喜信回來。你叫花樣他一個十七八歲的人,懂的什麼!他要帶你老人家走,往哪裏去呢?

    要給大爺知道,你二人命也沒有了,我也不能活了。“婦人說:”放屁,你知道什麼!荷花你這孩子,我白疼了你啦,這點事你就不給我辦啦!“侍女說:”我給你老人家找去就是了。“站起來往外就走。徐勝聽這話有隱情,連忙的進房內來,說:”花得雨哪裏去了?趁此實說。“婦人瞧見粉面金剛徐廣治,形如宋玉,貌似潘安,不由得一陣骨軟筋酥,說:”大爺要問奴家,我們是花大爺的侍妾蘭香,今年二十二歲,被他用銀錢買來的。

    大爺你貴姓呀?是哪裏人氏?“徐勝見此婦人這般妖豔,說話輕薄,便說:”我問的是花得雨,你可知他往哪裏去了?說了實話,我饒你不死。“婦人見徐勝說話正顏厲色,也不敢討賤了,說:”花大爺因爲得罪了彭欽差,方纔騎馬進京,求王爺庇護去了。“

    徐勝聽了,並未答話,連忙回身出來,躥到房上,跳在街心,往上京都的大路追去。只見黑夜沉沉,樹木森森,一直追了有六七里路,並不見有人行走,心中甚是着急。忽聽正北有人說話,說:“花珍珠,你快催坐騎,你我到了京中,見了王爺,求他老人家與我作主,我必要害了贓官之命,方除我胸中之恨。”花珍珠說:“大爺不必憂心,我跟你老人家到京中,只求王爺救我主僕二人。”徐勝聞聽,心中暗喜,在道旁趕上頭一匹馬過去,把第二匹馬截住,說:“惡霸你往哪裏去?”他伸手擋住騎馬之人,拉下馬來,按倒在地,說:“花得雨!今日這就是你盡命之所。”被擒的人說:“好漢,我不是花得雨,我是花得雨的家人花珍珠,只求老爺饒了我吧!”徐勝說:“頭前那騎馬的人是誰?”花珍珠說:“是我家主人花得雨。”徐勝說:“我先把你捆在這裏,我要追花得雨去,回頭再來放你。”

    花珍珠說:“好漢爺千萬放我!我家中上有老,下有小。”徐勝把他捆綁好了,轉身去追花得雨,有二里之遙,前面有馬蹄之聲,正是花得雨。

    他因方纔道旁一人,把他的家人花珍珠拿住,便縱轡加鞭,跑到這裏,心中禱告說:“過往神靈,星天后土,保佑我今日逃脫此難,我回家滿鬥焚香,報答神庥!”正自禱告,忽見馬前有一個黑影,約有三尺多高,影影綽綽地把去路阻住。花得雨心中一動,說:“這是鬼嗎?”天正三更之時,又是曠野荒郊,前無村莊,後無跟人,道旁都是古墓荒丘,枯樹一片。他心中害怕,只見對面之物跳了兩跳,往馬這邊一縱,花得雨坐的馬一撥頭,前蹄一抬,把他擲了下來。那黑暗暗之物走過來先按住花得雨說:“唔呀!混帳王八羔子,你是找死呀!我等你多時了。”

    徐勝追到一看,卻是蠻子兄長小方朔歐陽德,過去請了安,說:“兄長好!你從哪裏來的?”歐陽德說:“吾前日與你分手之後,來至此處暗中訪查道路,知有紫金山之賊,意欲行刺大人,替周應龍報仇雪恨。吾今晚先到公館探訪,知道你們都在北新莊,我來至此處等候,正遇見他主僕二人,要往北京去走動人情。賢弟你來甚好,先把花得雨送到公館去,我去幫助衆人拿獲吳太山一夥賊人。”花得雨甦醒過來,已被徐勝捆上了,說:“哪位拿我的?我和你二位並無冤仇,你二位要放開我,我在京都有一座當鋪,二十萬兩紋銀的成本,我奉送你二位。

    倘若不信,我親筆立字與你二位。“歐陽德說:”吾等是不要汝那些銀錢的,吾徐賢弟爲求功名,你所作都是傷天害理之事,我要放了你,落個萬古罵名。“徐勝說:”兄長不必與他多說,先把他馱在馬上。“二人拉馬,馱着花得雨走至半路,先放了花珍珠,問他今後還作惡事不作?花珍珠說:”再也不敢啦!“

    叩了一個頭,竟自去了。徐勝說:“我至保安公館看守花得雨,兄長你去幫助蔡老英雄吧!”歐陽德答應,二人分手,徐勝回保安不表。

    且說小方朔歐陽德往北來至北新莊,聽莊內人聲喧嚷,進了莊門一看,有保安千總劉達武奉欽差之命,帶四十名官兵來此剿賊,到了莊門這裏團團圍住。裏面東院中的老賊青毛獅子吳太山,看那動手之人,都是剿滅紫金山的人,又怕官兵前來,呼哨一聲,說:“衆位風緊,急複流撒活年上撒脫!”衆賊知道這是黑話,說的是辦案的人多,我們從西面逃走啦!金鞭將杜瑞說:“高通海,也是你命不該絕,好漢爺我有要你命的時候,我去邀衆英雄來拿你,你想逃走,萬不能夠。”杜氏兄弟先上房去了。劉芳和楊春殺在一處,戰了幾個照面,紅眼狼刀法一變,與黃毛吼李吉也逃走了。金眼駱駝唐治古見勢不好,也帶賊人且退且走,大家逃走去了。這裏張耀宗、蔡慶捆上李通,拿了九名莊兵。歐陽德已到,外面千總劉達武也到了,拿了幾名管家,天已大亮。便將李通與家人花瑞、花升、花祥、花茂,連莊兵共有十四名,帶至保安公館大門內,先把衆人押在外面東房,交劉達武派兵看守。

    蔡慶等人把女眷送至對門公館,他同玉面虎張耀宗、水底蛟龍高通海、多臂膀劉德太、小方朔歐陽德進了公館。徐勝由裏面出來,見蔡慶請安,又與張耀宗見了,隨說:“我託衆位洪福,已將花得雨拿到,大人昨日晚間被我救回,請衆位進裏面見見大人。”衆人至裏面,大人正同彭祿兒在說別後的事,喫着茶。徐勝進來,先給大人請了安,說:“回大人知道,歐陽德、蔡慶、張耀宗來給大人請安,他等還幫助把花家的黨羽與官兵動手的人,共拿獲十四名。”彭公聽見徐勝來稟,帶笑說:“徐勝,你出去把蔡老英雄、歐陽義士與張耀宗請進來!”

    徐勝出去說:“大人請你三位相見。”蔡慶等一同進去。劉芳、高源先請了安說:“大人受驚啦!”彭公一擺手,蔡慶等三人過來請安。彭公站起來說:“二位義士請坐,張耀宗你從哪裏來?

    請坐吧。“張耀宗謝了座,把已往之事說了一遍。彭公說:”我來至此處,遇見了這樣奇巧之案,天助我拿獲囚徒,皆諸公之力和二位義士相助。“吩咐叫三班人役伺候,我要親身審問花得雨因奸害命,窩聚匪徒,拒敵官兵一案。不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七十四回 扮陰曹夜審花得雨 送密信欽差訪賊人

    話說彭公叫人傳保安同知,要三班人役審問花得雨。早有同知法福理,帶皁、快、壯三班人役來參見彭公。彭公說:“貴府你在此聽候本部細審賊人。”又對蔡慶、歐陽德說:“二位義士,聽我審問花得雨。”彭公當中坐定,左邊蔡慶、歐陽德,右邊張耀宗、法福理,下邊是三班人役,高源、劉芳、徐勝三人立在大人身後。先帶上家人花瑞、花升、花祥、花茂四個人上來跪下。彭公看了一看,問了名姓,說:“花瑞,你是一個當奴才的,我也不怪罪於你,你家主人一生所作所爲的事,你說了實話,我施恩於你,放你回去;你若不說實話,我就嚴刑治你,還要重辦你四個人呢!哪個先說實話,就算是好人,我就放你等回去。”花瑞被彭公這一番言語,說得也默默無言。

    他心內想罷,說:“求大人開恩。我家主人先僱了一個護院的人,名叫花面太歲李通,後又來了青毛獅子吳太山等這些人,全是河南紫金山來的,住在主人家內,無事與我主人在一處練武。我說的並無虛話。”彭公點頭說:“花瑞,你主人爲什麼謀殺劉鳳岐之妻身死?你必知情。”花瑞說:“我在外院看門房,這事是我們總管花珍珠與花茂所辦。”彭公說:“花茂,你家主人謀人妻女之事,你要從實說來。”花茂說:“大人要問,只因我家主人二月初七日上墳,回頭走至保安東窗口,見路北有一家是隨牆板門,門外站定一個婦人,有二十多歲,長得十分美貌,眉眼另有一團風流。我主人問花珍珠,這是誰家婦人?花珍珠說是劉媽媽的兒媳婦,劉媽媽會收生,常往小人家去。又問劉媽媽的兒子做什麼?花珍珠說是在昌平州做生意。我主人回至家中,叫花珍珠想主意,要這一婦人到手。花珍珠獻了一條計策,他說定日接劉媽媽給他媳婦收生,來至此處,他也不離左右。他知道劉家沒有男人在家,就是劉媽媽的兒媳婦一人,夜晚派些人去搶來,一個婦人家,多給她些衣服和金銀首飾,也就安住她的心了。次日放劉媽媽回去,就說鬧胎,還須再等幾天。我主人就依他的主意,全辦好了。派我帶吳太山、李通和二十餘名打手,到劉家將房門打開,見那婦人尚未睡覺,被我衆人搶上轎去,擒到我們莊中。在大門之內打開轎簾,瞧見那婦人脖項上插定一把鋼剪子,嚇得我主人也無主意!李通他出的主意,叫人將原抬的轎子別動,連死屍擡回他家內,裝一個不知道。我等又把那婦人送到他家去了。這是實話,只求大人開恩,此事全是我家主人做的,實不與小人相干。”彭公說:“帶李通上來,與花茂對詞。”李通身受重傷,也未強辯,均已承認。彭公又把那九個莊兵一齊帶來,問了名字,說:“你們是花得雨的什麼人?”那些莊兵說,均是僱工人。彭公一拍驚堂木說:“胡說!既是僱工人,爲什麼與官兵動手?”內中有一名叫王霸的說:“我們實不知情,只聽說有了賊啦!我們要知道是官兵,小人哪敢與官兵交手?”彭公說:“你家主人共僱了多少人工?”王霸說:“共有二百三十餘名。”彭公說:“帶下去交法福理看押,吩咐帶上花得雨來。”

    兩旁一喊堂威,把花得雨帶至大人公位之前。兩旁人役說:“跪下跪下!”花得雨一陣冷笑,說:“彭朋,你叫我跪下,我一不犯國法,二不打官司,你帶一夥強盜到處指官詐騙,詐我的資財,咱們這裏也完不了,有地方和你說去,咱們到都察院去打一場官司。”彭公說:“花得雨,你謀奸害命,且窩聚強盜,夜內移屍,凌辱欽差,拒捕官兵,你的腦袋還有麼,你還說作甚好人!今見了本部院,竟敢目無官長,咆哮公堂,來人,着實先打八十大板。”打得鮮血直流,打完了,彭公說:“帶上來!”那花得雨說:“好打好打!”彭公說:“你不招嗎?”花得雨仍一語不發,只氣得麪皮煞青。

    彭公看罷,心中想了一會,隨即吩咐帶下去,又叫高源過來,附耳說如此如此!高源叫劉芳、蔡慶、徐勝一同下去,又對法福理附耳說了幾句話,讓手下人看押花得雨,收在空房之內。

    花得雨連疼帶氣,迷迷糊糊睡了有五六個時刻。他一睜眼,黑暗暗的不見有人,正自狐疑,忽然進來兩個人,一個黑臉膛,一個白臉膛,都是古時打扮,頭戴紅纓大帽,青布靠衫,腰繫挺皮帶,足下青布靴子。一個手提綠紙燈籠,一個手拿鐵鏈和一面小牌,上寫着“追魂、取命”,說道:“花得雨,你跟我二人走吧!現有冤魂把你告下來了,我二人是本處城隍司的。”

    一人一抖鐵鏈,把花得雨鎖上,帶他往前就走,黑暗暗的,陰風陣陣寒,拐彎抹角,見前面一座大殿,抱柱上有字,寫的是:陽世英雄,傷天害理都有你;陰曹地府,古往今來放過誰!

    橫幅四字是:“你可來了!”進殿一看,所照之燈都是昏慘慘的,燈光都是綠的。當中有一公忠官位,坐定森羅天子,頭戴五龍盤珠冠,龍頭朝前,龍尾朝後;身穿袞龍袍,上繡龍翻身,蟒探爪;腰中緊繫富貴高升玉帶一條;足下篆底官靴;面如黑漆,一部花白鬍須。左面是判官,頭戴軟翅烏紗帽,身穿綠綢蟒袍,足登官靴。並有牛頭馬面,兩旁鬼役人等。方一進殿,迎面有一戴烏紗帽,穿紅蟒袍,腰繫玉帶,足穿官靴的,他帶着一個女鬼往東去了,又回頭說:“花得雨的靈魂帶到!”

    提將上去說:“跑下!”上面閻王說:“來人,把生死簿拿給我看。”判官立時呈上一本帳來。閻王說:“花得雨!今有劉鳳岐之妻周氏,被你謀害身死,前來告狀。你欺心膽大,倚勢欺人,你不知善報惡報,早報晚報,終竟有報!你謀人妻女,所作的事還不實說嗎?要等我將你上油鍋炸,你才說呀!”

    花得雨知道已死在地府陰曹,不說也無用了,就把如何與花珍珠定計,搶劉鳳岐之妻,自刺身死和移屍之故說了一遍,寫了供底,親手畫押呈了上去。忽從背後來了一人,正是高通海,說:“花得雨,你今還往哪裏去躲避,我是不能饒了你的,你說了真情實話,你還要怎麼樣賴供呢!”把燈重新改換,一看衆人都是穿的唱戲衣服,扮閻王的是蔡慶,做判官的是徐勝,招房是張耀宗,扮女鬼是班內唱小旦的。這都是彭公授計,吩咐法福理這樣辦理。保安同知法福理是旗官,這裏有一份戲箱存放,故借這公館東面關聖帝君廟內,作爲問案之所。今已審明花得雨作案之事,便帶他去見彭公。

    彭公一想:這案要是行文上憲,又要耽延幾十天工夫,不如與民除害爲是,遂將衆犯人等帶下去看押起來。次日天明,彭公吩咐把被告牌擡出去,準有人來告花得雨。這信一傳出去,就有居民人等喊冤!告花得雨霸佔土地房產,搶擄少婦長女之案,共有七張呈狀。彭公全皆叫進來,俱各問了口供,說:“明日要辦花得雨!”即派官將被搶婦女對明,並將佔有田產各歸本主。彭公遞了一個摺子,奏花得雨所作之惡。旨意下來,將花得雨即行就地正法,李通等皆斬首示衆。彭公欽賜“剪惡安良”匾額。同知法福理因地面不清,革職留任。高源、劉芳、徐勝記大功一次。這上諭一下,彭公派法福理監斬,在保安西門外將花得雨等梟首示衆。

    彭公將事辦理完畢,忽聽外面差人來報,說:“有一個姓張的,要求見大人,說有機密大事告稟。”彭公派高源出去,看是何人?高源出去一看,卻是山東一帶有名的鳳凰張七即張茂隆,連忙請安,說:“叔父,你老人家從哪裏來的?”張茂隆說:“我聽人傳言,說賽毛遂楊香武出家當了老道啦!我來找徒弟朱光祖、萬君兆,順便訪幾位朋友。我今聽說一件機密大事,特來見大人告稟。”高源同他進來,給大人請了安。彭公一看那張茂隆,年過花甲,五官端正。彭公說:“義士請坐。”

    張七說:“大人在上,草民萬不敢坐。”彭公說:“此處並非公堂之上,坐也無妨。”張茂隆說:“我今來此送信,大人請把左右暫退出去,恐走漏了消息。”彭公說:“無妨,都是我的心腹之人。”張義士說出一席話,嚇得衆人魂膽皆驚!不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七十五回 彭欽差私行改扮 假仙姑舍藥跳神

    話說那鳳凰張七來至大人公館內,見了彭公說:“我今在漾墩地方聽人傳言說,青毛獅子吳太山、並獬豸武峯二人,邀請天下各處綠林英雄,要替金翅大鵬周應龍報仇雪恨,攔轎行刺,或明或暗,請千萬留神!草民告辭了。”彭公說:“義士你來送信,定無虛言。我此去辦理大同府,義士跟我前去,我決不虧負於你。”張茂隆說:“吾恩兄黃三太病體沉重,我意欲上紹興府前去探望,在路上還要順便找找我徒弟八臂哪吒萬君兆、賽時遷朱光祖他二人,我實不能跟大人前去。”彭公說:“既不能跟我前去,我也不能留你。”叫彭興取百兩銀子路費,送義士收納。彭興取來,交給鳳凰張七。張茂隆接過來說:“謝大人厚施,我要告辭去了。”彭公叫高、劉、徐三人送出公館。

    彭公問道:“歐陽義士,此事應該如何呢?”歐陽德說:“大人不要爲難,大人可帶高源、劉芳、徐勝三人,騎馬便行,吾坐着大人的轎,叫張耀宗的車也跟在轎後,按站行程。如有動作,吾先拿住那混帳王八羔子。大人也不可離遠,只要拿住幾個,就鎮住他們了。”彭公說:“也好!”張耀宗到南店算還店錢起身,歐陽德坐上大轎,彭公身穿便服,帶高源、劉芳、徐勝三人出了保安城。

    此時天氣甚熱,柳樹蔭濃,青山迎面,道路崎嶇。彭公在馬上說:“我自出居庸關以來,看見另有一番氣色,景況可觀,無奈蜀道之難。”徐勝說:“天氣甚熱,出了口就好了。”彭公在馬上仰看紅日當空,熱不可言,望前一看,都是一片荒土,並無樹林,口中又渴,回頭說:“高源,你看前面可有歇涼之處,可以買杯茶喫。”高源說:“往前再走幾里路,就有歇涼之處。”彭公催馬轉過山彎,見前面有許多男女老少,手中都拿着香,彷佛是上廟燒香趕會的樣子。前面不遠,有一座村莊,樹木森森,人煙稠密。彭公進了南村口,聽那行路之人說:“天有正午,娘娘該升座啦,你們快走吧!”彭公往前走了不遠,見街西有一座茶館,字號是“別墅山莊”,掛了茶牌子,是雨前、毛尖、武夷、六安等名目。彭公下馬,高源等三人也下了馬,把馬拴在一處,進了茶館,要了一壺茶。

    只見外面進來一個人,身掛香袋,年有三旬以外,是鄉村農人打扮,與那彭公等四人坐在一處,說:“四位喝茶麼?”

    徐勝說道:“你是往哪裏燒香去?”那人說:“我們這村叫雞鳴驛,這正西村頭有座廟,叫仙聖母娘娘廟。這廟內原先有一個道士叫賈玄真,因得病身死,近來又有一位活佛娘娘,在此顯聖舍藥,無論是哪裏人都來燒香,她一見就知道姓名。你四位貴姓?”徐勝說:“我姓徐,他姓高,那位姓劉。”那人給了茶錢去了。徐勝對大人說:“這件事又是妖言惑衆,哪有什麼活神仙之理呢?”跑堂的過來斟水,徐勝說:“你們這裏有一位活娘娘嗎?”跑堂的說:“我們這裏有一位九聖仙姑娘娘,乃是賈玄真老道的表妹,說是九聖娘娘降世,濟困扶危,舍藥治病,每逢三六九日在此舍藥救人,初一十五,遠近村莊的全來燒香。今日是五月十三日,你們去看熱鬧吧!”那跑堂的說完去了。徐勝說:“這是新聞,依我之言,咱們找店住下,訪訪這段事情。”彭公看那北面路東,有一座客店,字號是“三元客店”。彭公說:“你與高源二人去訪查明白,稟我知道。我與劉芳住在客店,等候你二人。”徐勝說:“莫若你老人家也去逛逛如何?”彭公說:“我去也不便,還有四匹馬沒人看守,你等去吧。”

    徐勝便站起身來,同高源一直往西去了。走了有半里之遙,見買賣人不少,醫卜星相,甚是喧譁,路北便是那一座天仙娘娘廟。徐勝進了大門,見正北是大殿,東西各有配殿三間,正北大殿上的大龕,掛着黃雲緞幔帳,頭前供桌上擺着五供兒一堂。正北設着蓮花座,並無神像。兩旁等候燒香的人齊說:“娘娘駕到了!”只見外面四對黃旗引路,一頂四人小轎,轎內坐着一位娘娘,後跟僕婦二人。抬至殿前,那兩個僕婦便攙扶娘娘下轎。徐勝看那位娘娘,年有十七八歲,頭戴珠冠,身披藍綢衫,周身繡團花,西湖色百褶宮裙,足下金蓮二寸有餘,南紅緞宮鞋,面如桃花,柳眉杏眼,朱脣白齒,真是梨花面,杏蕊腮,瑤池仙子凡間降,月裏嫦娥不染塵,美貌標緻,世間無雙,令人可愛。徐勝、高源二人見那娘娘這樣打扮,透些風流俊俏,美貌無比,就知不是好人。見她升了大殿,兩個僕婦和兩名兒童站在旁邊。燒香之人齊跪在殿前,說:“願娘娘萬壽無疆!”叩頭燒香求藥的不少。忽見有一少年人進來,年有十七八歲,面如滿月,眉清目秀,俊品人物,身穿兩截羅漢衫,內襯白綿綢褲褂,西湖色春羅套褲,白襪雲鞋,手舉高香,跪在娘娘駕前說:“娘娘在上,弟子景耀文因母親病重,求神護佑,賞賜仙丹給我母親治病,弟子必燒香還願。”那娘娘微睜杏眼一看,說:“原來是景耀文你來討藥,娘娘念你一片虔誠,賜你金丹一粒。”從囊中取出一粒藥來,交給僕婦。僕婦下來說:“公子,你跟我來用藥。”往那少年之人鼻孔一揸,那少年人立刻跟僕婦往西院內去了。高源一看這些怪異,忽又見外面進來一人,年在三旬以外,身穿紫花布褂褲,白襪青鞋,麪皮微紫,紫中透黑,粗眉圓眼,跪在那娘娘駕前說:“娘娘救我,我姓王行二,綽號人稱小刀子王二,今年我三十一歲,並未成過家,渾身痠懶,求娘娘可憐我吧!”那些個燒香的男女老少一聽,無不驚異!只聽那娘娘說:“王二,你的來意我也知道,來人給他一粒藥,喫喫就好。”那僕婦下去,給了王二一粒藥喫,王二一發愣,那僕婦扯他站起來往西院內去了。

    徐勝暗說:“她明是一個活人,如何是神仙呢?我去問問她就是。”想罷,上前說:“娘娘,我是遠方之人,聽人說娘娘顯聖,我有些不信,我要看看是怎樣靈驗,只求娘娘說我是哪裏的人氏,姓什麼,叫什麼?”那娘娘一看徐勝,不由杏眼含情,香腮帶笑,說:“你的來意我也知道,你不信於我,我也不惱你。你姓徐,是過路的,不必生事,你去吧!”這幾句話說得徐勝一言不發,心中暗爲佩服。

    書中交代:她既是肉體凡人,如何知道徐勝的名姓呢?這是徐勝在茶館之中,與那燒香的人說閒話時漏了名姓。那人就是他們一夥的,專在廟的臨近處,看到如有形跡可疑之人,他就裝成燒香的人過去訪問名姓。他們共有十數個人,都替娘娘辦這事,暗探明白,回去告訴她。

    天有正午之時,燒香人等不斷。至日色平西,娘娘要起駕了,僕婦扶着下座,立刻出廟。就在西面路北,另有一所院落。

    高源、徐勝二人跟到門首,見娘娘轎子進了大門,他二人才回三元客店,在上房見了大人,細說方纔之事。彭公說:“這是妖婦煽惑愚民,本處地方官就應該辦她。”徐勝說:“大人,喫了晚飯,我再去打聽她夜內作何事故?”此事關乎地面,彭公欲訪真情,便說:“也好!”

    四位用完了晚飯,高、劉二人保護大人,徐勝帶短鏈銅錘立刻出了店。天不到初更之時,他飛身上房至廟西那所院落。

    徐勝見內有燈光,跳下房來,在窗戶外用舌尖溼破窗紙,看那東里間是兩間明窗,上掛四盞紗燈,各點了蠟燭。北邊靠東牆有四個皮箱,西邊是條案桌椅,桌上有燭臺一枝,東邊椅子上坐着的就是白日那位娘娘。靠南窗戶是大牀,牀上擺着小炕桌一張,上擺六碟菜兒,一壺酒,兩雙杯箸,西邊有三十多歲的兩個老媽。只聽那娘娘說:“我今日很煩,把我的衣服拿來我換換。”那僕婦立刻把東邊箱子裏的衣服取過來,放在她面前的牀上。她脫了藍綢衫裙子,換了衣服,又叫僕婦說:“給我拿茶來。”僕婦送上茶來,那娘娘喝了幾口說:“你們下去,把那姓景的給我帶來,我要親身請他喝酒。”那老媽答應出去。

    徐勝飛身上房,施展珍珠倒捲簾的架勢,隱身藏於房檐之下,只見那侍喚的老媽進了西廂房,把白日燒香求藥的那位少年領進上房。他迷迷糊糊,也認不出人來,愣坐在牀上。那娘娘先掏出一個藥瓶兒,倒出藥來,往那少年人的鼻孔一抹。那景耀文一睜眼,說:“這是哪裏?”老媽說:“你不必嚷!我們娘娘與你有一段天緣,你不可錯過!”那娘娘也說:“景耀文,我是王母之女,今臨凡世,與你有一段金玉良緣,該當成爲夫妻。今日我見你來,也是天緣輻湊,你喝兩杯酒吧,我也陪你兩杯。”那景耀文說:“我是因母病纔來求藥,你們用什麼詭計,誑我來此?快送我回去吧!你們胡說,哪有神仙還要男人的道理?”那娘娘說:“你好不明白,人生在世上,夫妻是人倫之大道,你說神仙不要男人,那玉皇爲什麼有王母娘娘,還要生幾個仙女呢?你要從我,咱們兩個喝酒喫飯,安歇睡覺,明天我送你回家,給你母親治病。你要不依我,我先殺了你,你不能救你母親,也不能回家去了。你好糊塗,你看我哪一樣長得比你不好,你自己說。我與你結爲夫妻,也不虧你。”徐勝一聽,說:“這廝也太不要臉,定不是好人,我進去拿她。”

    不知怎樣拿法,且看下回分解。

    第七十六回 粉金剛夜探迷人館 九花娘見色起淫心

    話說粉面金剛徐廣治在屋檐之上,聽見屋內那娘娘百般哄勸,那景耀文並不依從。徐勝要進去,又怕莽撞,心想,不免再看一個水落石出就是。

    書中交代:這娘娘原是靠山莊的人,在家姓桑。父親早喪,母親刁氏,生他兄妹三人。她二位兄長,一名桑鍾,一名桑義。

    她乳名叫九花娘,幼年七八歲時,有一個跑馬戲的張媽媽看她好,認爲乾女兒,傳了她一身好武藝。張媽媽死後,她又跟哥哥練習拳腳。後來許配一個保鏢的人,姓何名必顯,十六歲過門,又跟男人練了些刀槍棍棒。其性妖淫,一夜無男人陪伴,如度一年。過門未及一年,何必顯得了虛弱之病死了。她無有公婆管教,時常招些男人,無論什麼男人,過了一個月她就夠了,稍不開心,便把他殺掉。去年十八歲,他就殺了有二十多條人命。她有一個遠親表兄,姓賈名玄真,在雞鳴驛天仙娘娘廟內出家。她時常來廟中住着,賈玄真與她通姦,也得病死了。

    她就在這廟中,託言代神看病。她認識的姦夫,也常在這裏住。

    她借娘娘下降爲名,招些男女來,好看哪個少年男子長得好?

    她受異人傳的迷魂藥,有一條手帕,名曰五彩迷魂帕,這院別名就叫迷人館,每夜要用兩個,方稱她的心懷。

    今夜把景耀文帶到這裏,蜜語甘言,那景耀文卻一概不懂。

    她心中不悅,用迷魂帕往他鼻孔中一抹,那景耀文又昏迷過去,不省人事。叫僕婦帶他上外面去,再把那小刀子王二帶上來。

    僕婦等去不多時,又帶進一個穿紫花布褲褂的來,坐在椅子上,那九花娘把解藥給王二抹在鼻孔之中。那王二本是一個土匪,聽人傳言,說九花娘離了男子不成,他才至廟中找九花娘戲耍。

    今甦醒過來,睜眼一看,見屋內燈光閃爍,九花娘便裝打扮,更顯姿容秀美。他連忙跪倒在地說:“求娘娘開恩救我,我是一片虔心,來求娘娘救我的。”說着他伸手過去,就摸九花娘的金蓮。九花娘假裝好人,一掌打在王二的臉上說:“好不知事務的東西,你走這裏來撒野了!”王二笑嘻嘻的說:“多謝娘娘賞我一個嘴巴,若再打我一下,我連肉都麻了。”九花娘一聽也笑了,說:“你這癩子起來吧,我看你人長得粗率,倒還會說話。”那小刀子王二起來坐在牀上,僕婦人等把酒斟上說:“二位喝酒吧!”那王二兩隻眼睛都直了,往前一伸手就拉住九花娘的手腕,說:“娘娘且慢喝酒,先賜我片刻之歡。”九花娘說:“你先別忙。”

    正在說話之際,忽聽外面房上有人說:“老九,叫你受等了,我來遲一步,罰我三杯吧。”從外面進來一人,年有二十五六歲,乃是河南紫金山金翅大鵬周應龍的餘黨,姓韓名山,綽號人稱玉美人。因官兵在紫金山拿了周應龍,他自己漏網,逃至此處避難。由二月間認識九花娘,二人見面心意相投,如魚得水,並無半點不好之處。後來,韓山就管住她不準再交別人。九花娘如何肯聽?韓山也無法可治。今日韓山是從張家口來,一到院中,聽見九花娘正與一男子喫酒調情。玉美人韓山說:“好無恥的娼婦,你又招引野男子,在此敗壞風俗。”拉刀進屋內,一掄單刀就把小刀子王二殺了。九花娘看韓山殺了王二,一時間心中不悅,蛾眉直豎,二目圓睜,一伸手把牆上所掛之刀抽下來,說:“韓山,你太無禮!”也提刀就砍。韓山說:“老九,你翻臉無情,這還了得呢!”九花娘說:“你要管你姑奶奶,如何能夠?我看着那個男子長得好,我要留他在這裏睡,你敢殺我心愛之人,我焉能饒你!”玉美人韓山說:“好賤婢!你也不知大太爺的厲害!”便提刀相迎。九花娘一摔手帕,照定韓山面門打去。韓山雙腳站立不住,昏迷倒地。九花娘過去一刀,把韓山的人頭砍了下來,又叫僕婦來收拾血跡,點上檀香。

    粉面金剛徐勝在房檐上看見九花娘這樣的行爲,跳下房來,說:“淫賊,你這樣可惡,殺害活人,我來拿你!”九花娘一聽說:“哎喲!是哪一個?”她抽出刀來,叫僕婦執着燈籠,來至外面一照,見徐勝年約二十餘歲,心中一動,說:“你這位是從哪裏來的?”徐勝哈哈一笑說:“好無知的賤婢,我看了多時,特來拿你。”掄了短鏈銅錘,照定九花娘就打。九花娘一閃身躲開,說:“壯士何必如此呢?你要喝酒,誰不與你,請進屋中,你我談談心,我看你也不是尋常之人。”徐勝說:“呸,別不要臉啦!我乃堂堂正正奇男子,烈烈轟轟大丈夫,豈能與你無名賤婢爲伍。”九花娘說:“你真不知自愛,開口傷人,我焉能饒你?”掄刀就剁,徐勝急擺短鏈銅錘相迎,二人戰了有幾個照面,九花娘一摔迷魂帕,照定徐勝面門打去,徐勝昏迷,栽倒於地,不省人事,立刻被僕婦人等拿住,捆了抬到屋內,放在地下。

    九花娘剪了蠟花,又朝徐勝臉上細看,果然是美男子、俏丈夫。她先去取解藥來,親自伸出十指尖尖的手兒,把解藥抹在徐勝鼻孔之內。徐勝甦醒過來,睜眼一看,見九花娘站在眼前,聞着有一陣冰麝脂粉丹桂之香,便說:“你拿住我不殺,所因何故?”九花娘笑嘻嘻地說:“你貴姓呀?我是一片好心,拿你進來,有心要與你結成百年之好,長久夫妻,我也沒有男人,你要依我,咱們是合而爲一。你要不依我,你也有個名姓,是哪裏的人,來此爲何?”徐勝說:“我姓徐名勝,字廣治,綽號人稱粉面金剛。我聽說你這裏常常害人,來此結果你的性命,替衆人除害。”九花娘說:“你既然是綠林中人,更好說話,我這裏有的是金銀,任你所用,你往哪裏去,我跟你往哪裏去?你我年歲相當,又何必這樣裝腔作勢呢?”徐勝說:“我乃綠林英雄,豈能與你少廉鮮恥之人作爲夫妻。你要殺我,任隨自便,你若放我,也任你自便。”九花娘說:“你當真不從我,我要殺你。”徐勝說:“你就殺吧!徐大爺視死如歸,你又爲何這樣膽怯?賤婢,你不算是人。”九花娘說:“你也太不要臉啦!我要結果你的性命,如傷一螻蟻。”說着掄起單刀,照定徐勝脖項就砍!徐勝閉目,只等一死,忽然覺着脖項一涼,九花娘只在他的脖項邊上拍了一刀。徐勝一睜眼,那九花娘笑說:“我有心要把你殺了,我又捨不得。你要是依從我,豐衣足食,我哪樣配不上你,你好無知。”徐勝見這光景說:“你要真想和我成爲夫婦,須依我一件事,我往哪裏去,你跟我往哪裏去。”九花娘說:“那是自然,我既嫁你,我就隨你去。”說着就把徐勝放開了。

    徐勝站起身來,一看他那短鏈銅錘在八仙桌上放着,九花娘坐在東邊的椅子上。徐勝愣了半天,伸手抓住短鏈銅錘,往外就跑。九花娘說:“你這人口是心非。”拉單刀追了出去,照定徐勝就是一刀,徐勝掄銅錘就打,二人在院中殺在一處。九花娘又摔出迷魂帕,照定他面門打去。徐勝聞着一陣異香,一陣昏迷,又倒於地下,被九花娘捆好放在屋內牀上,說:“再拿解藥來!”僕婦人等又取解藥來,放在徐勝鼻孔之內,少時便甦醒過來。徐勝一睜眼,說:“好賤婢,你真不要臉,又要怎樣?”九花娘說:“你這匹夫,口是心非,你方纔說依允我,我放了你又要走,此事也就是我,要是別人,早把你殺了!你自己還不知事務,你要好好的依我,萬事皆休。”徐勝說:“娘子你放開我吧,我再也不走了,你要信我,你就放了我。”九花娘說:“你起誓我才放你。”徐勝說:“我若再走,叫我永不轉好運氣。”九花娘過去把他放開,說:“你起來,不可說誑,咱們二人喫酒吧!”

    徐勝坐在牀上,九花娘叫僕婦人等預備酒菜。徐勝坐在東邊,九花娘坐在西邊。徐勝打算要用酒灌醉了九花娘,便好拿她。二人對坐喫酒。九花娘所遇的男子也不少,並沒一個比徐勝長得好的,故此甚愛徐勝。二人先喝了幾杯酒,九花娘說:“我給你半杯酒喝。”把自己的一杯酒喫了一口,剩下的給徐勝喝了。二人又來猜拳,正喝到高興之時,忽聽窗外一聲喊:“獨佔鰲頭啦!”伸進一隻手來,嚇了徐勝與九花娘一跳!二人連忙問是何人?只聽外面說:“好徐勝,你在這裏作樂了。”

    不知外面是誰,且看下回分解。

    第七十七回 老龍背火燒歐陽德 靠山莊淫婦暫避難

    話說粉面金剛徐勝與妖婦九花娘二人喫酒猜拳,正在高興之際,忽然間從窗外伸進一隻手,說:“獨佔哪!唔呀,你們喝哇!”徐勝一聽,就知是小方朔歐陽德來了。

    歐陽德從北新莊假裝欽差大人,坐着大轎出了保安,順大路往前走了約有七八里路,忽然對面過來一個和尚,年約三旬以外,他走到轎前抽出刀來,照定轎內分心就刺!歐陽德一撇身,正刺在左肋之上。歐陽德練的軟硬功夫,骨軟如綿,善避刀槍,這一刀雖說未傷,看來亦甚兇險。他跳下轎去伸手一抓,未曾抓住,那和尚如飛地走了。

    原來那是漾墩正東三義廟的和尚,名叫法空,別號人稱玉面如來,與青毛獅子吳太山、金眼駱駝唐治古二人素有來往。

    因吳太山等由北新莊逃至漾墩三義廟內,見了玉面如來法空,細說在河南與彭大人結仇之事。法空說:“我替你等報仇!你們在廟中等我去攔路行刺,把彭大人殺了,與你們雪當年之恨。

    你們看我的主意好否?“吳太山說:”賢弟,你當真要替我們報仇,我等皆感恩不盡,事不宜遲,你就此前去!“玉面如來法空自己收拾乾淨,由漾墩起身,就住在白水鋪店內,等候彭公的大轎。那日早飯後,聽人傳言說,要過欽差啦!他在暗中帶了單刀,等在半路之上,見正南人馬車轎不少,他從旁邊過去,暗抽單刀,照定大轎裏邊就是一刀!歐陽德一把未曾抓住,他就跑了。歐陽德追趕下去,大轎也就停住了。張耀宗、蔡慶過來詢問,彭興說:”是有刺客啦!歐陽義士追下去了,咱們且別往下去。彭祿,你先去前邊雞鳴驛打店。“彭祿答應下去,到了前邊打店,正住在三元店,與彭公同住在一個店內。

    歐陽德追了法空有幾里路,未曾追上,急忙回到雞鳴驛,訪知公館是在三元店。正往前走,只見高源在門首站着,說:“歐陽義士,你往哪裏去?”歐陽德聽見是高源叫他,隨問:“大人住在哪裏?莫非大人也住在此處嗎?”高源說:“不錯,是住在這裏。”二人進店到了北上房之內,見大人正在喫茶,與劉芳說着閒話。一見歐陽德二人進來,大人說:“義士你從哪裏來?”歐陽德把方纔在道上遇見刺客之故說了一遍。彭公聽罷,說:“此事多虧張茂隆給信,義士你又有膽量,要是本部院坐着轎,定喪於賊人之手。義士你受驚了。”歐陽德說:“總是大人的洪福,吾也未曾受傷,就是便宜刺客,讓他逃走了,可惜可惜!”彭公說:“劉芳,叫店家要酒菜來,與歐陽義士壓驚。”劉芳到外面要了酒菜,彭公與他三人共桌而食。飲酒之際,天色黃昏,點上了燈燭。歐陽德酒飯已畢,說:“大人明日仍不必坐轎走,看賊人還當如何?”大人說:“甚好!”

    叫小二撤去殘席,拿上茶來。歐陽德喝了幾碗茶,聽見外邊天交初更,忽然想起一事說:“徐廣治怎麼不見?”高通海說:“別說了,還提徐勝呢,白晝之間,我二人到天仙娘娘廟瞧跳神舍藥的人,他說要去探訪這位娘娘,今夜晚去了多時,還不見回來。”歐陽德說:“唔呀不好!這裏正鬧陰賊妖婦九花娘,莫非是她?吾早要拿她,未得其便,今日吾去看看如何?你二人在此保護大人。”劉芳說:“你認得天仙娘娘廟麼?”歐陽德說:“這裏是我的熟路,我知道就在村西頭,我去也!”

    他到了院中,縱身上房,施展飛檐走壁之能,先從房上走,又從地上行,來到了天仙娘娘廟。他往各處哨探,見西院中燈光隱隱。來至西院之內,正遇徐勝頭次被擒,歐陽德方要往下跳去救他,忽然後邊有兩道黑影兒撲了過來,臨近一瞧,卻是水底蛟龍高通海、多臂膀劉德太二人也跟下來了!歐陽德說:“你二人來了,大人何人保護?”劉德太說:“大人已安歇了,無人知道,我二人前來看看如何?”三人下了房,在窗外往裏一看,見徐勝被九花娘拿住,用繩兒捆着,九花娘說:“若是你與我成爲夫婦,我就放你。”徐勝破口直罵!歐陽德說:“你們看,徐勝果然是好人。”正說着,又聽九花娘百般勸說徐勝,徐勝還是不允,她舉刀要殺,卻只拍了徐勝脖子一下。那徐勝說:“我應允了就是。”高、劉二人聽見,眼都氣紅了。又見九花娘放開他,二人便喝酒猜拳,九花娘叫“大三元”!徐勝叫“五魁呀”!九花娘又叫“八匹馬”!歐陽德便從窗外伸進一隻手來,說:“獨佔呀!你這不要臉的淫婦,往哪裏走!”

    九花娘拿刀就從窗戶外出去。高通海說:“徐老大樂上了,好哇!我等奉欽差大人之命,特地前來捉拿淫婦。”九花娘聽到這說話之人有四五個,細想此事不易取勝,莫若遠走高飛吧!

    歐陽德躥上房去,劉芳也從後面追去!粉面金剛徐勝本無心要九花娘,今見蠻子哥哥同高源、劉芳三人趕到,九花娘從後窗逃走,便把短鏈銅錘拿起來,跳至院內說:“三位兄長慢走,我來也!”九花娘只跑得如同喪家之犬,漏網之魚,恨不能肋生雙翅,飛上天去。

    歐陽德追了有十餘里之遙,天有五鼓的時候,口乾舌燥,也不見九花娘的蹤跡在哪裏?此地並無村莊,見前面卻有一座小廟,藉着月色光華,瞧的甚真,廟門上有字是“神仙祠”。

    隨帶他進了山門,讓至東廂房內。

    歐陽德到了屋中,坐在那邊椅子上。那老道立刻進北里間內,托出一個茶盤來,給他斟了一碗茶說:“善士貴姓呀?”

    歐陽德說:“吾姓歐陽名德,乃江南人氏,來至此處訪友,未領教真人貴姓仙名?”那老道說:“我姓桑名仲,乃是本處的人。”

    歐陽德喝了兩碗茶,忽然頭眩眼迷,倒於地上,不省人事。桑仲說:“賢妹、二弟,你二人快出來吧,我已把惡人拿住,那歐陽德中了我的計策了。”從南里間屋內出來了九花娘與桑義。

    書中交代:這廟是九花娘的兩個胞兄桑仲、桑義所佔,他二人也是綠林中人,會使薰香、蒙汗藥,借這廟常常害人。今日九花娘從天仙娘娘廟逃至此處,來他兄長這裏避難。桑仲、桑義自來不敢得罪他妹妹,三人正自說話,忽聽門外有叫門之聲,九花娘說:“不好了,外面歐陽德來也。”桑仲說:“賢妹你不必害怕,我拿住你的仇人,把他萬剮凌遲,與妹妹報仇,你看好不好?”九花娘說:“兄長多要留神,他的本領高強,不可大意。”那桑仲出去,讓歐陽德進來,在茶裏下了蒙汗藥,便把他迷住了。桑仲又叫弟、妹二人出來,把歐陽德砍了兩刀,卻砍不動他。桑仲說:“不要剁,我把他用火燒死就是了。”九花娘說:“二位兄長費心。”桑仲、桑義二人把歐陽德抬至外面一個山岡之上,地名老龍背,又把乾柴擡出兩捆來,放在歐陽德身上,點着了火。桑仲、桑義同九花娘三人,收拾細軟之物,竟奔靠山莊去了。

    歐陽德在老龍背被烈火焚燒不表。單說那粉面金剛徐廣治與高源、劉芳三人的腳下本事,實是跟不上小方朔歐陽德。他三人趕到了老龍背,不見歐陽德在那裏,只見橋下青煙上升。

    他三人見那橋下有一雙毛窩兒,正是歐陽德所用之物。徐勝說:“了不得啦!我蠻子哥哥被人燒死了。”放聲大哭起來。高源說:“且慢!這火內並無腥臭之味,如何能燒死呢?你我先到廟中看看,借一個水桶來把火救滅,細看那裏面要有骨頭,不能全燒成灰,如無骨頭,歐陽義士定然未被火燒死。”徐勝說:“此言有理。”

    三人進了廟內,見裏面東西配房並無一人,找了一個水桶,拿了兩根木棍,在老龍背橋下挑了一擔水,用水澆滅了火,再用木棍撥着一找,卻並無一點骨頭,也不知歐陽德是死是活?

    三人找了有兩刻的工夫,天色已經大亮,只得把水桶、木棍仍送在廟內,無可奈何地轉回雞鳴驛去。不知歐陽德的性命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七十八回 彭欽差思念歐陽德 小蠍子單人鬥羣寇

    話說粉面金剛徐勝、水底蛟龍高通海、多臂膀劉德太在老龍背各處找尋,不知歐陽德的去向,也不知是生是死。三人回至雞鳴驛三元店內。大人正盼念衆位,忽見徐勝三人進來說:“大人等候多時,心急了吧!”彭公說:“我亦着急,歐陽德哪裏去了,爲何不見回來?”徐勝把方纔老龍背所遇的情形說了一遍。彭公說:“你三人可將妖婦捉住了無有?”高源又把昨夜追九花娘之故細說了一遍。彭公問道:“這裏是哪處管?”

    劉芳說:“這裏是保安管。”彭公說:“着人去報地方官,不許叫妖婦再行來往,並行文各處捉拿九花娘,此事交本處該管職官辦理,如拿住九花娘之時,要按律重辦。”劉芳來至外面,叫店中夥計把本處地方叫來。不多時,本處地方吳奇來說:“哪位叫我呢?”劉芳說:“我叫你,我是跟查辦大同府的欽差彭大人的,來在此處,查知九花娘擾亂地方,妖言惑衆。昨日我們已把妖婦趕走,你急速到你們地方官那裏去報,此廟查抄入官,內有箱子一隻,被殺死屍兩個,你報官埋葬就是了。”

    吳奇答應去了。劉芳回到上房稟過大人。

    彭公同這三人用了早飯,算還店帳,便起身騎馬往北。走至漾墩地方,天有正午之時。四人見此鎮人煙稠密,買賣不少,正北有一座酒樓,字號“廣和”,上有牌匾,寫的是:“名馳天下,味壓江南”。彭公下馬說:“暫且在這酒樓喫上一杯酒。”

    高源下馬,接過大人的馬來,徐、劉二人也下了馬,把馬都拴在酒樓的東西店內。三人同彭公上了酒樓一瞧:那酒樓是五間,靠北窗是六個座位,樓窗兒支開,四面都有時樣花盆,栽的各種奇花,令人可愛。大人在第三個桌兒上坐下,看那四面窗戶大開,名花放香,真是目爽神清。跑堂的送過茶來,說:“四位要什麼酒?”彭公說:“要幾壺蓮花白,四樣涼菜。”跑堂的把酒菜送來,彭公喫了幾杯酒,想起歐陽德俠心義膽,一旦死於賊人之手,甚爲可惜!正自思想,忽聽樓下有人說:“哎呀!

    好一座酒樓,吾要上去看看。“只見從樓下上來一個人,說話是南方口音,年約十七八歲,白生生的臉膛,手中提了一個小包袱,上來站在那樓門口,看見彭公桌上四人正自飲酒。他過去給徐勝行禮說:”徐大人,你老人家好哇!小侄兒有禮了。“

    徐勝一瞧,這人好生面善,一時卻想不起來,連忙說:“你坐下吧,我一時間想不起來,你是在哪裏見過我?”那蠻子說:“徐叔父,你在宋家堡酒樓救過我,你老人家忘了嗎?”徐勝說:“哎呀!我想起來了,我自與你分手,你往河南省去了,幾時跟你師父走的?”

    這蠻子原來姓武名傑,字國興,綽號人稱小蠍子。他自從在宋家堡酒樓上與徐勝分手,拜在歐陽德跟前學藝,便跟他師父到了徐州沛縣武家莊,在他家裏住着。跟他師父終日習練已成,長拳短打,刀槍棍棒樣樣精通,武藝超羣。因歐陽德要朝千佛山,他正患病在家,不能跟隨。他說等病好了,再上千佛山尋找去。如今他病好了,與母親說知,要去找他師父。他母親說:“你多帶路費去吧!如學好武藝,即速還家,免得我思念於你。”武傑答允,隨即將所用之物和路費包好,把小包袱帶在身上,就此起身。在路上曉行夜住,飢食渴飲,非止一日。

    那一日到了漾墩地方,因天氣炎熱,他想歇歇再走,見路北有一座酒樓,他進去順樓梯上樓,只見樓上有四個人在那裏喫酒,他一看正是粉面金剛徐廣治,連忙過去給徐勝行禮。

    徐勝問他是從哪裏來的?他便把在家中養病,如今要住宣化千佛山真武頂去找師父小方朔歐陽德的話說了一遍。徐勝說:“我給你引見引見。”用手指定大人說:“這是你師父的故人,過去行禮。”武傑問徐勝說:“這是哪位,姓什麼?”徐勝說:“你附耳過來。”武傑低頭過去,徐勝說:“這就是查辦大同府的欽差彭大人。”武傑連忙行禮說:“草民有禮。”又給那劉芳、高源行禮,坐下問徐勝說:“你老人家可見過我師父無有?”

    徐勝說:“你早來一天,可以見着,如今再要見他,怕不能了。”

    武傑說:“莫非師父死了嗎?”徐廣治說:“那九花娘跳神施藥,我等夜探迷入館,追走妖婦九花娘,你師父在前,我三人在後,追至老龍背地方,見橋下一堆烈火,不見妖婦,也不見你師父,我等知那九花娘詭計多端,她有迷魂帕,又有迷魂藥,故此我等疑你師父已死在他人之手,我三人回店等他,也不見回來,大約總是死了!”武傑聽了說:“哎呀!我師父要”是死了,我再往哪裏去學武藝?“說罷放聲大哭!徐勝說:”無妨,你跟我等保大人去查辦大同府,那總兵傅國恩剋扣兵餉,私造一座畫春園,在那裏招軍買馬,積草屯糧,意欲造反。你若跟去,拿了賊人,破了畫春園,連你都有好處,可以得一個功名,光宗耀祖。“武傑說:”我要給我師父報仇,找那九花娘去。“徐勝說:”連你師父還不是她的對手,你如何去得呢!這裏現在各處拿她,她在雞鳴驛有案。“

    彭公正聽武傑、徐勝說話,忽然樓下人聲一片,不知所因何故?便叫高源去問問那跑堂之人。高通海說:“跑堂的,你到這裏來,我有話問你!”跑堂的說:“你找誰,叫我作什麼呢?”

    高源說:“那街上人聲喊叫,所因何故?”跑堂的說:“我們這漾墩地方,東頭有一座關帝廟,廟內有一個和尚,綽號人稱玉面如來法空。他們廟中常來些保鏢的人,個個都是武藝精通。

    他要開鏢局子,自己請了各處有能爲的人二十多位。今日是亮鏢,我們這裏人要瞧瞧熱鬧,看看這些人都練什麼武技。“高源聽了大人跟前把那跑堂的話說了一番。

    彭公說:“喫完了酒,你我也去逛逛,看是何人開鏢局子,有什麼熱鬧。”高源答允,忙同大人喫完酒飯,給了錢說:“咱們走吧!”彭公帶四個人下樓出了酒館,又告訴店家照應好馬匹,我們去逛逛就回來!店家連忙答應。

    彭公同四人直往東走,見大街上的人不少,又見那村東路北有一座大廟,山門外用繩兒攔住閒人,當中擺着刀槍架子和各樣兵刀,正北有八仙桌五張,板凳椅子上坐的均是河南漏網之賊,有青毛獅子吳太山、金眼駱駝唐治古、火眼狻猊楊治明、雙麒麟吳鐸、並獬豸武峯、紅眼狼楊春、黃毛吼李吉、金鞭將杜瑞、花叉將杜茂。

    這九個人自北新莊逃至此處,和廟中的僧人玉面如來法空相認,說:“我等在花得雨家中,遇見彭大人的差官拿了花得雨去。如今逃至此處,想要上霸王莊投奔花得雷去,給他送信,叫他害了彭大人,替他兄弟報仇。我等就中取事,也替我們大寨主金翅大鵬周應龍報仇。”法空說:“你等不必走,就在這裏暫住,等他來時,我去行刺。”法空打聽欽差已來,就去行刺,正遇歐陽德坐了大人的大轎,他暗中抽出刀來照定大轎就是一刀,歐陽德一把未曾抓住,下轎就追,卻未能追上。他逃回廟來,大家商議要合夥行事,以多爲勝,如欽差轎到之時,他們各持兵刃刺向大轎,先殺了彭大人,後再殺他的餘黨。

    衆賊早已安排定了,今日在這裏練習刀槍,爲的是遮人眼目,怕那鄰里人等瞧出他們的形跡可疑,便說要開這個鏢局子,在這裏操練武藝。大人來至人羣中,見那看熱鬧的甚多,擁擠不堪。大人的頭前是高源、劉芳二人開路,徐勝、武傑在後面跟隨。彭公等一看,喫了一驚!高源、劉芳、徐勝這三個人,全認得這夥賊人。高源等想要回去,也擠不出去了。

    那賊人吳鐸站在當中,方要練武,忽聽那西邊說:“借光,閃開了,我來啦!”只見進來一個士兵說:“你們別練了,我奉守備彭老爺之命,不許你們在這裏招惹是非,今日還要伺候過往的欽差呢,怕鬧出事來,我們老爺擔當不起。”法空說:“我們是作買賣,與他什麼相干?”那個士兵說:“好!你不怕就完了,我走了,回頭見。”那吳鐸說:“我練一趟,有哪一位行家老師,可以上來,我奉陪你走幾趟。打我一拳,我送白銀一兩,踢我一腳,我送靴子一雙,如有一拳一腳贏了我,我立刻磕頭,還送白銀十兩。我們這裏亮鏢演武,如同一個擂臺,要有人上來打了我們,謝了銀子還要磕頭,要打了你們,也不要給我東西和銀兩,只是打死不償命,怕死的就別上來!”說完了,他先練了一路拳腳,雄赳赳地一團高興。那吳鐸乃青毛獅子太山所傳,武藝精通,練了一趟拳,無不喝彩,人人說好!

    忽聽那正南上有人說:“唔呀,好大口氣!我來領教領教你有何能,敢這樣吹大氣,吾要同你比比高低,看你有什麼武藝!”

    此時走進一人,不知是誰,且看下回分解。

    第七十九回 武傑忠勇鬥吳鐸 桑婆害人用巧計

    卻說吳鐸站在場內說了幾句大話,那正南上有人說:“我來也,看你有什麼能爲?”走進去站在當中。彭公一瞧是武傑,回頭問徐勝說:“你叫他去的嗎?”徐勝說:“不是我叫他去的。”

    大人說:“他一個人如何能贏賊?”說着,只見武傑與吳鐸交手,戰了幾個照面,一腿正賜在賊人的左胯上。吳鐸說:“哎呀,好娃娃!你傷了我啦!”並獬豸武峯左手抽出刀來,跳至當中說:“我來拿他!”高源說:“不好!這夥賊要殺人!”這時,紅眼狼楊春也抽出刀來!他已瞧見彭公同高源、劉芳、徐勝等人在人羣之中站立,怕彭公帶人來拿他們,就想先下手爲強。正要動手,只見正西來了有二百名官兵。

    原來本處的守備彭應虎,乃是河南參將彭應龍之弟,由武舉人在兵部效力,升了漾墩守備,乃是要缺,兼理民事。今日接了上司札子,說有查辦大同府欽差彭大人,今日到漾墩,一早便騎馬來到東郊,見關帝廟前有刀槍架子,外攔繩子,不知何故?他回衙派人來查,不多時回來說,是開鏢局練武藝的。

    彭爺吩咐說:“你告訴他,今日過欽差,不準在此招惹是非。”

    士兵奉命到了廟前,卻被法空搶白幾句。他回到衙門,即把和尚不遵王法,要立鏢局子,連老爺還罵了幾句的情形說了一遍。

    彭應虎是一個細心人,一聽就知道今日欽差早晚要來,這事若被欽差查出,我擔個地面不清之罪,這還了得!吩咐千總、把總調二百步隊,各帶軍器齊集衙門。彭應虎帶領衆人,來至關帝廟前,見那些看熱鬧之人不少。彭爺吩咐快拿這一夥人!那玉面如來法空與青毛獅子吳太山等,知事不好,連忙各拿兵刃,飛身上房,呼哨一聲,羣賊便逃走了。那看熱鬧的人一亂,也四散奔走。彭應虎吩咐不許一名漏網。武傑提單刀追並獬豸武峯去了。

    彭公見衆人大亂,無可奈何,說:“高源,你頭前開路,我要回店歇息了。”劉芳說:“我叫官兵人等給大人引路。”彭公點頭。劉芳叫道:“本處守備老爺,快把閒人趕散,今有欽差彭大人在此。”彭應虎聽了,連忙領着兵丁人等,來至大人面前說:“漾墩守備彭應虎,來給大人請安。”彭公吩咐引路。

    此時關帝廟前閒人散去,羣賊也各自逃生去了。

    武傑見這夥人往西北逃走,他施展陸地飛騰之法,追至黃昏時候,也不知武峯往哪裏去了。天色已黑,不知東南西北,又不見一個村莊。走了有半里之遙,見正北有燈光閃出,乃是一個山莊,約有六七十戶人家,村西路口有三間瓦房,內裏燈光隱隱。武傑上前叩門,聽裏面有人問道:“是找誰呀?”武傑說:“我是遠方人,從此經過,錯過了店棧。”嘩啦一聲把板門開了,出來一個半百以外的婦人,手執一個燈籠。武傑一見說:“求你老人家開恩,我借宿一夜,喝一點水。如方便,不論是什麼喫食,給我喫些也好,明日一總叩謝。”那老婦人一聽武傑之言,說:“我家並無男子,既然借宿,你進來吧!”

    武傑進去一瞧,北里間屋內點着燈呢,這屋內卻無有什麼擺設。

    武傑坐下,那老婦人把燈點上,自己往後去了。武傑坐了半刻,那老婦人出來,給他斟了一碗茶,又拿出一壺酒,擺上兩碟菜來,說:“客人,我們這荒村野徑,只可喫些家常便飯,沒有什麼可喫的,你喫酒吧!”武傑說:“老太太,我走遠路過此,只求老太太賞飯喫,我就感恩不盡了。”武傑喫了兩杯酒,覺得頭昏眼眩,心中發慌,天旋地轉,倒於地下,不省人事了。

    這婆子一陣冷笑說:“娃娃,你飛蛾投火,自來送死,老孃結果了你吧!”走至外面,把門閉好,復又來至屋中,拿起一口朴刀,照定武傑就剁!忽然聽後邊窗戶外說:“媽媽且慢動手。”

    你道這人是誰?原來正是九花娘。她從老龍背與兩個哥哥桑仲、桑義火燒了歐陽德,便收拾細軟到這靠山莊來。九花娘的母親在這裏住着,人皆呼爲桑媽媽,以開賊店爲生;今日用蒙汗藥迷住了武傑,方要殺他,忽聽窗外說:“母親不要殺他。”

    九花娘自外邊進來,見小蠍子武傑倒在就地,她用燈一照,說是一個人物,要把他帶到後面。桑媽媽抱武傑至後院上房內,放在西里間屋內牀上。九花娘說:“媽媽,你收拾幾樣菜,我要喝點酒。”桑媽媽答應去了。這裏九花娘看那武傑丰姿俊俏,更在韓山、徐勝以上。九花娘淫心蕩漾,到那邊取過解藥來,抹在武傑的鼻孔之中。少時武傑甦醒過來,睜眼一看,見一位美貌女子,笑吟吟地坐在那裏,說:“你醒醒,坐起來喝碗茶。”

    武傑說:“哎呀!這是哪裏呀?你們要拿我呀!”九花娘將手扶起武傑來,緊貼着他身旁坐下,說:“你別嚷!我是救你的恩人,你須從我一件事。你姓什麼,叫什麼?”武傑說:“吾姓武名傑,字國興,徐州沛縣人氏。你姓什麼,叫什麼?”九花娘說:“我姓桑,名叫九花娘,行九。這是我孃家,你今來此,真是三生有幸,我把母親叫來,叫她預備酒菜,你我喝一杯酒,然後拜天地成爲夫婦。”九花娘叫她母親兩聲,她母親立刻來到屋內,問道:“叫我做什麼呢?”九花娘把她要同武傑成爲夫婦的話說了一遍。桑媽媽說:“很好!我給你們收拾菜去。”

    武傑見九花娘有十分親近之心,他眉頭一皺,計上心來,說:“娘子,你既願意與我作爲夫婦,你方纔是用什麼計策治住我的?”九花娘說:“我在後邊聽有人叫門,我娘把你讓進來,要害了你,得些財帛衣服,是用迷魂藥治住你的。我瞧你是年少之人,死了可惜,救你到這後邊來,你我成爲夫婦,你想好不好?”武傑說:“好是好,你把那迷魂藥拿來我看看。”

    那九花娘打開小抽屜,取出兩個小瓷壺兒,一個白瓷紅花,畫的是“明月松間照,清泉石上流”;另一個是藍花壺兒,上畫龍睛鳳尾淡黃金魚。她把瓷壺兒放在桌上,倒出些藥面來,對武傑說:“這紅面藥是迷魂藥,人要聞入鼻孔內,有一股香味入竅,立刻昏迷不醒,這藥在藍瓷壺內裝着。”又指着白麪藥說:“那是通靈還生散,要被迷魂藥迷住,非此不能甦醒過來,在那白瓷壺兒裝着。”武傑說:“果然真香,你用藥迷我過去,試試真假。”九花娘用手抹點藥,給武傑鼻孔內一聞,武傑立刻昏迷過去,不省人事。九花娘連忙用解藥給他解過來。武傑愕然片刻說:“好藥好藥!”那九花娘說:“果然是好藥,天下無二,我可以算第一份了。”武傑說:“你家就是你母女嗎?”九花娘說:“還有我兩個兄長,名叫桑仲、桑義,他二人皆在綠林中,今夜出去做買賣了,順探雞鳴驛廟內的事情。”

    武傑聽了,伸手捏了一點迷魂藥,抹在九花娘鼻孔之中,說:“我試試你迷糊不迷糊。”九花娘便昏迷不省人事。武傑又倒出點迷魂藥來,站在屋門等候。不多時,桑媽媽從廚房收拾了酒菜,用托盤端進來。武傑伸手接過托盤,趁勢用藥向桑媽媽鼻孔一抹,桑媽媽立即倒於地下,不省人事。武傑把二人全皆捆上,放在屋內。又把菜放在桌上,自己取酒壺來自斟自飲,心中甚爲喜悅,說:“我要把兩個人殺了,也是一件人命官司,莫若送至宣化府內,聽本處官府治罪於她,彭欽差明日也該至宣化府了。”武傑正自高興,忽聽得院內撲通兩聲,跳進兩個人來,直說:“天到三更之時,爲什麼還不睡呢?”武傑一聽,嚇得失魂喪膽!要叫人堵在屋內,如何是好?不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八十回 使迷藥反被迷己 拍花人終被人拍

    話說那小蠍子武傑,在靠山莊把妖婦九花娘母女用迷魂藥拿住,捆好了放在屋內。他自己正在飲酒,忽聽院內有腳步之聲。原來是九花娘的兄長桑仲、桑義二人,去探雞鳴驛天仙娘娘廟中之事,到了那裏一問,知已由本處地方稟官,從廟中抄出來兩個死屍,將廟入官了。桑仲、桑義二人回來,要給妹妹送信。一進院內,武傑聽得明白,急忙捏了一點迷魂藥,暗暗藏在屋內門後。桑仲在前,一進門,被武傑用藥一抹,正抹在鼻孔之上,一陣昏迷,倒於地下,桑義也被武傑所迷。天有四更,武傑把四人全都捆好,自己喝酒,等候天亮。正是:白晝怕黑嫌天短,夜晚盼亮恨漏長!

    直候至天色大亮,自己出去,到靠山莊街上,問本處鄉約、地保在哪裏?有人帶着找着鄉約周英、地保劉信二人,要了一輛車子,來拉九花娘母女兄妹四人。武傑說:“我是跟欽差彭大人的,你們幫我送信到宣化府知府衙門,我必有重謝。”周英、劉信二人說:“這是我們份內差使,理應送去。”

    三人趕到宣化府知府衙門以外,武傑說:“哪位值日?”有班頭姚變答應,立刻過來說:“我今日該班,你是何人?來找誰的?到這個衙門,爲的是何公幹?”武傑說:“我捉住有名的賊匪、害我師父的仇人九花娘等四人,送衙究治。”

    誰知這知府王連鳳,乃吏員出身,在任三年,愛財如命,剝盡地皮。且其性最淫,自本年在當地城隍廟降香,路遇九花娘與他眉眼傳情。王連鳳一見這樣美貌的婦人同他眉眼傳情,他如何放得過去,便遣家人過去問那婦人是哪裏人氏?他回衙等候,不多時家人來報說:“小人去問那婦人,說是姓桑,名叫九花娘。那婦人叫我先回去,請老爺今夜在書房等候。”王連鳳一想,天下竟有這樣容易事,自己在書房備了一席酒,在那裏慢飲等候。天有二更之時,外面九花娘從房上下來,一見王連鳳帶笑說:“老爺受等了,我一步來遲。”王連鳳說:“美人貴姓?”九花娘說:“我名叫九花娘,孃家姓桑。”王連鳳說:“多承美人一番愛憐之心,真是‘月明書院美人來’,你我喫一杯吧!”喫了幾杯酒,就留九花娘在書房安歇。二人盡歡一夜,鸞顛鳳倒,錦帳溫柔,被裏風流,不可盡述。王連鳳已入迷途。九花娘在此一連住了幾日,便告辭走了。王連鳳送了她一些衣服首飾,九花娘也時常來往看望。

    今日王連鳳正在悶悶不樂,家人來報說:“有一個人名叫武傑,他拿獲了九花娘全家四口,送到大人臺前來。”王連鳳說:“你先去把那九花娘四人領進來,我隨後再問那武傑就是了。”家人出去,到了外面,叫班頭姚變跟他來至武傑面前說:“武傑,你把這四個人叫他甦醒過來,我要問他明白的口供,老爺吩咐出來的。”武傑說:“那是了,我把他四個解過來。”

    一伸手把解藥掏出來,往那九花娘四人的鼻孔一抹,立刻甦醒過來。姚變說:“跟我們來吧!”同家人王海帶四人來至書房之內。王連鳳說:“美人你來了,我正想你呢!”九花娘一瞧,心中想:“我一迷糊,怎麼來至這裏,莫非其中有什麼緣故?”

    想罷,一瞧自己被捆綁着雙臂,連母親與二位兄長都是這樣。

    王連鳳親解其綁,家人把三人也都解開了,叫他等坐下,細問情由。九花娘把昨晚之事,細述了一遍。王連鳳說:“美人不必害怕,我告訴你吧,我已把武傑穩住了,我給你報仇。你在這裏喫酒,我傳伺候升堂。”呼三班人役去帶武傑,家人立刻傳出去。王連鳳叫家人預備一桌酒席伺候,九花娘母女兄弟四人,就在書房喫酒。

    他換了官服,立刻到了二堂,吩咐帶武傑上來。三班人役一喊堂威!說:“帶武傑。”武傑上堂跪下,口稱:“老爺在上,我武傑叩頭。”王連鳳問道:“你是哪裏人氏?在哪裏拿來這四個人?”武傑說:“吾是徐州沛縣人氏,因爲找師父來至此處。

    聽師父的朋友說,吾師已被九花娘害死。吾昨日在靠山莊迷失路途,遇見那桑婆子,求些水解渴,她用藥把吾迷住了,吾即不知人事,卻被她女兒九花娘把我放開。吾問她是何人?她說是九花娘,特意救我,願與我成爲夫婦。吾假意允了,穩住了她,用計把她全家兄妹拿住,叫那靠山莊的地方人等用車拉至此處。求老爺給吾詳細審問,與吾師報仇。“王連鳳說:”本府明白了,你是借充官人,在此攪亂我的地面,拉下去先給我打。“

    三班人役過去要拉武傑。武傑說:“且慢!狗官,你今想要打吾,吾有個地方和你說理去。吾拿住妖婦,你還要來打吾。”

    說着一飛身躥上房去,說:“吾去見欽差大人,把你告下來。”

    知府方要說拿人,外面人忽報欽差到了,只得連忙帶人出衙門前去迎接。

    彭公從漾墩跟守備彭應虎到了公館之內,見裏面擺設一新,少時興兒坐轎亦至。彭公住宿一夜。次日,劉芳、徐勝、高源三人來給大人請安。大人說:“那武傑昨日沒回來?”三人齊說:“沒回來!”大人說:“如在哪裏看見他,叫他跟我當差,我提拔提拔他。念他師父待我那點好處,俠義一生,卻死於那妖婦之手。我要拿住妖婦,必要把她碎屍萬役,方出我胸中之氣。”正說着,守備來給大人請安。彭公說:“你這地面該管行文之處,拿那九花娘妖婦。她在雞鳴驛妖言惑衆,目無法紀,真該碎屍萬段。”彭應虎答應說:“是!”大人用了早膳起身,至日色平西,到了宣化府。

    王連鳳率滿城文武,齊來迎接大人進城。到公館方要下轎,武傑過來給大人請了安,說:“大人救命,冤枉哪!”彭公說:“武傑跟我到公館來,我有些話問你。”武傑立刻到了上房,就把在靠山莊拿住了九花娘之故,細細說了一遍。彭公聽了,勃然大怒,說:“好一個無知的匹夫!徐勝,你跟武傑去到那宜化府衙門,要那妖婦九花娘。”徐勝答應,即帶武傑到知府衙門,問班頭是哪個?姚變過來說:“我就是,二位老爺有什麼事呢?”徐勝說:“我是奉欽差大人之命,來此要九花娘,見我們大人去。”姚變說:“我去回稟一聲。”

    王連鳳已把桑仲、桑義、桑媽媽、九花娘四人放走,心中甚是不安。只見班頭姚變進來說:“老爺,外面有彭欽差那裏的差官徐老爺來至此處,要九花娘。”王連鳳說:“你告訴他,我這裏沒有九花娘。”姚變出來說:“二位老爺,我們知府老爺說這裏沒有九花娘。”徐勝說:“你胡說,搜去。”徐勝帶武傑至書房之內,說:“王大人,你藏匿賊人四名,所因何故?大人派我向你要這四個人,是武傑明明白白交給你的,怎麼說沒有了?”王連鳳說:“他並未交給我,我也不知九花娘是何人,我何必藏她呢?”徐勝聽了,回至公館,把知府不交九花娘之故,細說了一番。

    彭公一聽此言,說:“徐勝,你明日去訪查賊人的下落。

    她萬不敢在這宣化府衙內隱藏,必然逃出城外,在臨近之地暫避幾日。你明日同武傑去找她,找着下落,必要與老義士報仇,方出我胸中之氣。“徐勝答應,他也知九花娘是萬惡淫婦,恨不能一時拿住,好替歐陽德報仇雪恨。

    次日天明起來,用了早飯,徐勝同武傑二人出了公館,在宣化府大街上東瞧西望,只見買賣茂盛,人煙不少。順路出了北門,又往西北走去。紅日當空,天氣正熱,走了有七八里路,往前一看,都是荒山野嶺,不見有人行路,連一棵樹木也沒有。

    徐勝早晨喝了幾杯酒,至此時渴上來,覺着口中甚幹,對武傑說:“賢侄,你我找一個涼爽地方歇息吧。”武傑說:“也好!

    吾也是熱得很。“二人說着,過了一條土嶺,見一座村莊就在眼前。二人來至臨近,見東村口外有一座清茶館,坐北向南,外搭天棚,掛着茶牌子、酒幌兒,裏邊有幾個座兒。徐勝、武傑二人進去落座,跑堂的送過茶來,放在面前桌上。二人喫茶,問掌櫃的說:”這村莊叫什麼名兒?“那茶館中掌櫃的說:”我們這裏叫松林莊,你二位要去哪裏呀?“徐勝說:”我們就到這裏找一個人。“正說着話,忽從正西來了兩個人,直奔這茶館而來。又出一件岔事,且看下回分解。

    第八十一回 徐廣治探松林莊 馬萬春筵接羣寇

    話說粉面金剛徐廣治同小蠍子武傑,來至松林莊內東頭茶鋪喫茶,忽見西邊來了兩個人,抬了一個罈子,至茶館門首說:“秦掌櫃的,還有多少斤酒,都賣給我們吧!我們莊主爺今日來了好些朋友,都是保鏢的。還有一個婦人,叫九花娘,她先就和我們莊主有來往,今日也來了我家。今日廚子宰了一口豬,還有雞魚等物,家中酒不夠了,你有多少,都賣給我們吧!你明日自己再去取錢。”那茶館掌櫃的說:“你們灌一罈子去,若還要,還有幾簍呢,你二人把罈子抬進來吧!”二人抬進去,打上酒,抬着去了。

    徐勝問那掌櫃的說:“方纔這二位是哪裏來打酒的,他們主人姓什麼?”那掌櫃的說:“我這莊主姓馬名萬春,綽號獨角太歲,練得一身好武藝,專會打毒蒺藜,內有毒藥,打中了六個時辰必死。他家那所院子,牆外是壕溝,牆裏有埋伏,髒坑、淨坑、梅花坑,立刀、窩刀,彎弓、藥箭,繃腿索、絆腳索,各樣埋伏削器不少,他家永不鬧賊。”徐勝與武傑喫了飯,喝了幾碗茶,會了茶錢。他見紅日平西,天色已晚,帶武傑出了酒店。二人進村口走了不遠,只見那松林莊外都是多年的松柏樹,村內街道平坦,走至十字街口,見路北有大柳樹兩株,枝葉茂盛。坐北向南,一座走馬大門。門內兩條大板凳上,坐定有三四個人,都是家人的樣子。那徐勝往裏看了一眼,見裏面畫閣雕粱,房屋不少。徐勝、武傑繞至西邊,見那十字街往北一條大路,路東皆是馬家院牆。徐勝往北走了一里之遙,見北邊往東是一所花園,由西北可以進去。徐勝、武傑探得道路,又出了北村口,在各處逛了有一個多時辰,日頭已落,找一個無人之處,收拾好了。徐勝說:“賢侄,凡事要見機而作,今日入這一座松林莊,不知吉凶禍福,必須探得明白,才能回覆大人,請大人好調兵來剿賊人。”武傑答應。

    二人候至初更,見路靜人稀,便進了村口,到了馬萬春的住宅,由西北飛身上牆。見牆內俱是奇花異草,摸出一塊問路石來,把石頭擲於就地,只聽下面撲通一聲,聲音透空,連忙向東走了幾步,還不敢下去。忽見前面有一株大樹,離牆有三尺多遠。徐勝站穩了,一躥抱在樹上,武傑也躥上樹去。二人跳在就地,往前走了一箭之地,聽更房正交初更。他們躥到上房,見前邊有幾層院落,正南上一片燈光。徐勝施展珍珠倒捲簾的功夫,往裏瞧看,見正面擺三張八仙桌,房上垂下八盞紗燈,東西兩邊各有桌椅條杌。正面坐定一人,身高約有七尺,面似青粉,環眉闊目,鼻直口方,四方臉,連鬢落腮鬍須,身穿藍綢衫,足登青緞快靴。這正是本宅莊主獨角太歲馬萬春。

    他在當中,挨他肩下坐定的是九花娘。東邊正座上,是青毛獅子吳太山。西邊坐定金眼駱駝唐治古、火眼狻猊楊治明、雙麒麟吳鐸、並獬豸武峯、紅眼狼楊春、黃毛吼李吉、金鞭將杜瑞、花叉將杜茂。桑仲、桑義那兄弟二人,坐在一處。這夥賊人是從漾墩關帝廟中逃至此處。玉面如來法空,已往河南靈寶縣訪他師兄去了。

    那桑氏九花娘母女兄弟四人從宣化府出來,不敢往回走,只得來投松林莊。這馬萬春也是一個綠林賊人,他與九花娘索有來往,早就有好。今日羣寇在這裏筵樂,他說:“衆人不必害怕,贓官彭朋他不來便罷,若要來時,我這一座松林莊也似銅牆鐵壁,天羅地網一般,來一個拿一個,來兩個拿一雙。我手中竹節鋼鞭,不敢說天下無敵,那無名小卒亦不能贏我,我的暗器百發百中,打中六個時辰,必死無疑。”吳太山說:“馬莊主你有所不知,那狗官彭朋手下有幾個人,一名水底蛟龍高通海、一名多臂膀劉芳、一名粉面金剛徐勝,還有一個小方朔歐陽德厲害無比,實在難惹。”桑仲說:“那歐陽德被我兄妹三人拿住,焚燒在老龍背,不知被人救去無有?”吳太山說:“那歐陽德確實難惹,我真怕他。”馬萬春說:“你休長他人之威風,我也聽人說到有一個小方朔歐陽德,也是無名小輩,他要來時,我把他碎屍萬段。”九花娘說:“是歐陽德那王八蛋壞了我些個事情。”

    小蠍子武傑一聽,心頭火起,說:“好一夥王八羔子,你們在這裏亂亂糟糟的混講究,吾來拿你。”拉刀跳下房來。九花娘一看,正是冤家對頭,說:“莊主,千萬不要放他走了,這廝是我的仇人。”馬萬春一聽,伸手拉刀說:“衆位英雄,你等隨我來呀!”羣賊立刻各拉兵刃,竄至院內。家人把號鑼一打,那看家護院的莊丁人等,各執兵刃,同聲喊殺!刀槍棍棒,燈籠火把,照耀如同白日一般。武傑見馬萬春提刀過來,他趁勢一刀,馬萬春用刀往上一迎,武傑抽回刀來分心就刺,那馬萬春用刀往外一磕,武傑便一閃。馬萬春一干人等齊至院內,擺兵刃把武傑圍上。徐勝說:“好小輩!今有粉面金剛徐勝來也。”舉錘直奔吳太山,照定當頭就是一錘,吳太山用刀相迎,二人打在一處。九花娘見徐勝下來,心中一動,想起那日二人在廟內喫酒,何等快樂,卻被蠻子衝散。他今既來,我要引誘九花娘想罷,提刀跳過去,說:“呔!姓徐的你來了!”徐勝提錘直打九花娘,九花娘用刀相迎,且戰且走。直走到大廳東邊一個夾道兒,往北去又是一所院落。九花娘退至夾道中無人之處,說:“徐勝,你是來找我吧?我也有心跟你去,你是真心找我來還是假意找我來呢?”那徐勝說:“呸,你別不要臉啦!你這淫婦殺害人命不少,死期已屆。我是奉欽差之命,來拿你這混帳王八羔子的。”說着照九花娘就是一錘。九花娘說:“好匹夫!你真不知死活,竟有這膽量敢來同你姑奶奶較量。我再拿住你,決不能同你甘休。”說着,暗自在鼻孔中抹點解藥,把五彩迷魂帕一掄,正掄在徐勝的臉上。徐勝便昏昏迷迷,不省人事。九花娘取過一根繩兒,把徐廣治捆上,再摸出一點解藥來給他一聞,少時即甦醒過來。徐勝一睜眼見自己被人捆上,九花娘站在眼前,立刻間勃然大怒,說:“你真不要臉,淫婦,你又要把我怎麼樣呢?”九花娘說:“我是走背運呢,遇着了一個負心之人。你當真不從我,也沒有工夫與你生氣,我把你碎屍萬段吧!”

    正說在這裏,馬萬春和吳太山二人已追到,羣賊還在那裏同武傑戰在一處。馬萬春見九花娘與徐勝往後去了,他不放心,殺條路來到夾道,見九花娘已然把徐勝拿住,正對他說什麼碎屍萬段。馬萬春說:“美人閃開,我來也!”吳太山也趕到了,說:“莊主,你把他拿住了,叫家人抬到前廳發落。”馬萬春叫了幾個莊丁打手,捆好徐勝,抬至前邊來,說:“衆位寨主,千萬莫放走了他,務要斬草除根,免生後患!”

    武傑見徐勝被獲遭擒,他自己飛身上房,躥房越脊,如履平地。馬萬春知事不好,摸出毒蒺藜照定武傑就是一下,正中他後胯之上。武傑覺着疼痛,自己忍了,往外逃走。他急如喪家之犬,忙如漏網之魚,恨不能肋生兩翅,飛上天去。後邊那青毛獅子吳太山和獨角太歲馬萬春,帶金眼駱駝唐治古、火眼狻猊楊治明、雙麒麟吳鐸、並獬豸武峯等一干衆人,追出村外,見那武傑腳程雖快,無奈被毒蒺藜打傷後胯,忿忿不平地往前逃生,恨不能飛到公館之內,調官兵來剿這松林莊。後面馬萬春說:“小輩,你休想逃走!上天,我追你至靈霄殿;下海,我追你至水晶宮。”武傑走了幾里,前面是一道沙土岡。他體倦身乏,上氣接不到下氣,忽見眼前南北這道沙岡,高有一丈二尺,長有三里地,他往上跳,腿一軟,便倒在地下,不能轉動,心中發慌,說:“唔呀,吾命休矣!”把眼一閉,只等死在他人之手。馬萬春相離有半箭之遙,他一舉刀說:“娃娃,你今休想逃命!”正要跳過去剁那武傑,只見後面山坡上跳下一人說:“唔呀!你們這夥混帳王八羔子,吾與你等誓不兩立。”

    青毛獅子吳太山一瞧,連說:“不好!你們衆位休再往前,今有小方朔歐陽德來也!”

    書中交代:小方朔歐陽德那日在老龍背被迷魂藥治住,桑氏弟兄二人放火將他燒在橋下,他兄弟二人與九花娘便逃走了。

    這時從正北來了一位高僧,乃是千佛山真武頂的方丈紅蓮長老。

    他是修道之人,久在深山,永不出廟,受過高人傳授,善曉天文地理,懂卦爻之妙。他這日掐指一算,知道徒弟歐陽德有一場大難,該遭劫數,非吾自去不能救他。紅蓮長老來至老龍背,把那火撲滅,救了歐陽德。又給了他一粒仙丹,這才甦醒過來。

    歐陽德瞧見是他師父,連忙叩頭。紅蓮和尚說:“你俗緣已了,急速跟我歸山受戒。”歐陽德的髮辮亦燒得沒有了,遂乘勢落髮,法名善修,在山上受戒,耐苦修行。今日奉紅蓮長老之命,叫他下山來沙土岡救他徒弟小蠍子武傑。歐陽德領命到了這裏,見那武傑正倒在沙土岡之上,正西是一片聲喧,燈籠火把。歐陽德背起武傑來走了四五里,已離千佛山不遠,把武傑放在就地,說:“徒弟!你今爲何這個模樣?我是不知。”武傑說:“師父,你老人家走後,過了幾日,弟子病症亦好,吾即來找師父。在漾墩地方,路遇吾徐師叔與彭大人私訪。高源、劉芳說師父被妖婦九花娘害了,弟子想要給師父報仇。吾在漾墩關帝廟內,遇見那些賊人正立鏢局子,徐叔父說他們是河南犯罪逃脫之人。吾當下與那賊人吳鐸比過拳腳,就有官兵來拿賊人。

    吳鐸等逃走,吾暗中追了下來,也沒有追上。半夜間吾誤人靠山莊,遇見仇人九花娘把我拿住不放,要同我成親。我知道她是害你老人家之賊,便用計謊騙她的解藥,拿住她母子兄妹四人,送至宣化府。誰知那知府王連鳳卻把九花娘放走,還不認這件事情。吾在彭大人那裏告下來,彭大人派我同徐叔父來找九花娘,到這松林莊遇見獨角太歲馬萬春。他窩藏淫婦與衆盜賊,把我徐勝叔父拿住,打了我一暗器,吾此時覺着心中不安。

    說了話,一翻身倒於就地,不省人事。不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八十二回 武傑養傷真武頂 勝奎剿滅松林莊

    話說小蠍子武傑覺着傷口一陣疼痛,倒於就地。歐陽德一瞧,知徒弟是受了馬萬春的毒蒺藜,非勝家寨的五福化毒散、八寶拔毒膏治不了這毒蒺藜傷。歐陽德把徒弟背起來,順路上了真武頂。

    獨角太歲馬萬春見武傑被蠻子歐陽德救定,他立刻率衆迴歸松林莊。天色大亮,大家在大廳之上淨面喫茶,歇了有一個時辰。家人擺上早飯,萬馬春喫了酒,與九花娘說:“美人,你看昨夜這事真怪,你我兩個人和衆英雄連那個人也未曾拿住,真是令人可惱!”吳太山說:“那廝命不該絕,今已拿住這個,名叫徐勝,叫家人綁他上來,你我追去他的狗命,或亂刀分屍,或開膛摘心,方出我胸中惡氣。”馬萬春吩咐家人,在大廳前排班站立,把徐勝綁將上來,我要審問於他。家人答應,把徐勝從東院空房之內,綁了推至大廳之前。徐勝見獨角太歲馬萬春坐在當中,九花娘與他並肩而坐,兩旁坐定羣賊,桌上擺的山珍海味,大家在喫酒。徐勝看罷,勃然大怒,說:“你這夥狐羣狗黨,今把你徐大爺拿住,該當怎樣?我乃六品千總,奉欽差之諭,來拿你這夥叛逆之賊!你等要殺國家職官,情如反叛,在官應役之人也拿你等。你等上爲賊父賊母,下爲賊子賊妻,自己終身爲賊,罵名揚於萬世。審問明白,把你等平墳三代,禍滅九族。我徐勝今日死在你等之手,總算爲國盡忠。”

    馬萬春聽徐勝所罵之言,立刻把酒杯一擲說:“好無名小輩,敢毀罵你家莊主爺,叫家人們把他綁在抱柱之上,開膛摘心,作一碗人心湯,大家喫了醒酒。”

    那家人王榮,帶手下人來至徐勝面前,伸手將他綁在抱柱之上,叫家人挑一擔水,拿過一個木盆來,放在徐勝面前說:“姓徐的,你要骨氣點,我要開你的胸膛了。”徐勝說:“小子,你只管來,你爺爺不怕,大丈夫視死如歸。”王榮回頭,叫夥計姚謊山過來,說:“夥計,你膽量大,把他開膛摘心。”

    姚謊山說:“交我吧!我把他開膛摘心,咱們也取出他的人肝來,叫廚子給咱們作一點清烹人肝,你我喝酒。”王榮說:“好!姚賢弟,你就照樣辦理。”徐勝此時雖說不怕死,也是膽怯,想起家中父母早喪,就剩下自己孤身一人,一死之後,結髮之妻不能見面,彭欽差那裏一點信兒都無人去送,大概武傑亦死於此處了。心中說:“結髮之妻,你要見我之面,我這一靈不散,可去給你託上一夢,你要替我報仇雪恨。”徐勝想到這裏,只見姚謊山將手中光閃閃的一把中耳尖刀,長有一尺六寸,寬有三寸有餘,銜在了嘴內。他腰繫一條紅圍裙,來在徐勝跟前,用手把他的衣服紐扣解開,先用左手在徐勝心頭一點,定準下刀之處,照定前心正要刺去,忽然從西房上飛下一隻鏢來,打在那姚謊山的後腦海之上,“哎呀”一聲倒於就地,鮮血直流,登時身死。

    這時從西房上跳下一位老英雄,年過七十以外,身高七尺,面如紫玉,雄眉闊目,準頭端正,四方口,花白鬚,身穿藍綢子褲,系洋縐搭包,足下白襪,青緞皁靴,手使金背刀。這位老英雄,他是在此處宣化府黃羊山勝家寨住家,父名神鏢勝英,平生所練硬功夫,天下無敵,會打各樣暗器,教了一個大徒弟黃三太、二徒弟神彈子火龍駒戴勝其,還有自己的兒子名叫勝奎。家有良田千頃,百萬之富,自己行俠仗義,人送外號叫銀頭皓首勝奎,他是少年白頭,爲人謙恭和藹。今日因小蠍子武傑受毒蒺藜之傷,他師父歐陽德救至千佛山廟內,知道非勝家寨五福化毒散、八寶拔毒膏治不好。歐陽德連夜趕到勝家寨,天色已亮。叫莊客回稟進去,銀頭皓首勝奎接了進去,問道:“歐陽賢弟久違了!你於何時出家?”歐陽德把前項之事細述一遍,又說:“吾徒弟被你的家人獨角太歲馬萬春打了一毒蒺藜,他窩藏江洋大盜,還有妖婦九花娘,殺了六品千總徐廣治,你是他的主人,事犯當官,也是跑不了的。”勝奎說:“賢弟所說,一概不知。吾今點齊家將,拿他前來問罪。我給你拿藥去。”

    進裏院取出五福化毒散和拔毒膏藥,歐陽德拿着便立刻告辭去了。

    這裏銀頭皓首勝奎到了外客廳之內,叫家將哼將軍李環、哈將軍李佩二人,點六十名家丁,各帶兵刃出了莊門。勝奎上馬,到了村外,說:“李環、李佩,你二人跟我到松林莊去,如見賊人,一併拿獲。我先上房,到裏面看他所作何事。你等從大門進去。”勝奎說完,兩個家將答應,立即前往,催馬來到松林莊前。紅日東昇,莊門大開。勝奎跳下馬去,立刻飛身上房,至裏面見大廳上綁定一人,正要開膛。勝奎說:“好小子!”一鏢打倒姚謊山,跳下房來,說:“馬萬春,我派你在這松林莊照應我的田地,你竟敢聚集匪類,私立公堂,擅殺職官,我先把你拿住,交官治罪。”外邊來了哼將軍李環、哈將軍李佩兩個家將,領了六十名莊丁也來到了。九花娘見事不好,先自逃走。馬萬春是跟勝奎練的,不敢動手。青毛獅子吳太山等都知道勝家寨的厲害,無人敢惹,全皆逃走。勝奎拿住馬萬春,把徐勝放下來,問他因何被綁,哪裏人氏?徐勝把自己的來歷,細述了一遍。勝奎說:“原來是彭大人那裏的差官老爺,我把這廝交尊駕送至宣化府去。”徐勝說:“甚好,就託莊主分心。

    還未領教莊主尊姓大名?“勝奎說:”我家住宣化府黃羊山勝家寨,姓勝名奎,綽號人稱銀頭皓首。我這家丁馬萬春任性妄爲,我也曾說過他,他總不聽,我今不能管他,叫他當官去領罪了。“徐勝說:”很好!“立刻套了一輛車,把馬萬春裝於車上,給徐勝一匹馬騎,叫李環、李佩送徐勝、馬萬春到宣化府去,勝奎自己回家。

    徐勝等押解着馬萬春,順路到了宣化府欽差大人的公館。

    徐勝下馬進了公館,見高源、劉芳二人正自喫完早飯。他們看見徐勝,說:“你二位昨日怎麼沒回來呢?大人感冒風寒,正自無有主意。”徐勝說:“我見大人細說,你二位隨我來呀!”

    到了上房,彭公方喫完早飯,見徐勝進來,問道:“你從哪裏來?武傑往哪裏去了?”徐勝說:“我二人奉大人之命,去找那妖婦九花娘。至松林莊有賊人馬萬春窩藏汪洋大盜,與九花娘都在那裏。我被獲遭擒,武傑也不知死活。我被馬萬春正要開膛摘心,有他主人銀頭皓首勝奎,知道他家人馬萬春不法,領莊丁把我救了,拿獲馬萬春,喚他家人李環、李佩送我與馬萬春來至大人的公館,求大人速辦馬萬春。”彭公說:“把馬萬春帶來,我要細細問他。把來人差回去,說與他主人無干。”

    徐勝出來說:“你二人回去,大人說與你主人無干,把馬萬春留下就是。”李環、李佩二人回去不表。

    卻說徐勝帶領衆人,領馬萬春至大人面前跪倒。大人喝道:“下跪的是馬萬春麼?”馬萬春答應:“是。”大人說:“你窩藏江洋大盜與妖婦九花娘,謀爲不軌,殺害職官,情如反叛,你從實招來!”馬萬春說:“我是愛交朋友,因吳太山是保鏢吳太山這八九個人,又往哪裏去了?”馬萬春說:“小人被我主人拿住,他等全都嚇跑了,我也不知他們走哪裏去了。”彭公說:“馬萬春,你敢結交匪類,隱藏大盜,你就不是好人。”

    即叫高源、劉芳說:“你二人速送他去縣衙,按律辦他。”便把他所作的事,寫了一個名帖,交高源、劉芳將他送至縣衙。彭公暫住這裏養病,遞了一個摺子,參知府王連鳳庸劣無知,辦事糊塗。過了幾天,上諭下來:宣化府知府王連鳳即行革職。

    這且不表。

    且說武傑在廟內養病,他師父已把那毒蒺藜傷給他治好。

    自上了五福化毒散、八寶拔毒膏,他那鏢傷已好,但在廟中喫的是小米粥、饅頭,他實在不慣,自家又不能走。一日,他在千佛山真武頂山門以外,瞧見那山前山後,樹木成林,果然是峭壁石崖,山清水秀。自己往前信步行走,下了山坡,一路上青山疊翠,碧柳如煙,樵夫高歌于山坡,牧童驅牛於野外,青絨一片,俄然一新;農夫荷鋤于田野,漁翁垂釣於河岸,游魚正躍,野鳥聲喧。武傑到處賞玩,不知不覺到了宣化府西門內大街。見坐北向南有一座酒樓,上寫勝家酒樓,包辦筵席,應時小賣,裏邊刀勺亂響。武傑手無一錢,因腹中飢餓,便進了酒樓,見東邊是櫃,西邊是竈,後有些座位,那東邊是樓梯。

    武傑登梯子上樓,見這座酒樓上是十間,北邊有六個座兒,南邊有六個座兒,樓窗大開,四面都是奇花異草。武傑坐在西邊第三個座上,叫跑堂的過來,要酒要菜。跑堂的答應,問道:“要什麼酒、什麼菜?”武傑說:“給配四樣菜,要兩壺黃連葉酒。”跑堂的下去,不多時擺上小菜碟子,又把酒送來擺上。

    那武傑自斟自飲,越喝越高興。只因到真武頂上,並未喫着酒肉,今日開齋,故喫得很高興。喫喝已畢,跑堂的撤去殘桌,算了帳,該錢三吊四百五十文。武傑說:“給我寫上吧。”跑堂的說:“我們這裏一概不賒,俱是現錢。”武傑說:“你跟吾去取吧。”跑堂的說:“我們這裏不跟你去取。”武傑掄起巴掌,正打在跑堂的臉上。跑堂的立刻跑下去說:“掌櫃的,樓上來了一個喫飯的,他不但不給錢,還打我。”掌櫃的姓鄒,山東人,聽夥計一說,氣得他沖天大怒,說:“好一個蠻橫的,你喫了飯不給錢,還敢這樣無禮。夥計們,把他拿來打死,我給他償命。”有幾個夥計立刻就拿傢伙,只見從樓上跳下一個小蠻子來,往外就走。衆夥計說:“小輩!你休想逃去,我等把你生生打死。喫了飯不給錢,你還打我們的人。”武傑也不同衆人說話,往外就走。有一個夥計過去,伸手要抓武傑,卻被武傑一拎腕子,拉倒在地。那些夥計各擺兵刃,往上圍住了武傑。不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八十三回 武國興大鬧勝家樓 銀頭叟親傳驚人藝

    話說武傑見衆人圍上,各執兵刃要打。武傑揮拳打倒幾個人,嚇得那幾個都不敢過來與他交手了。忽聽西邊來了十數匹馬,馬上騎的是銀頭皓首勝奎。他同家將李環、李佩,還有十幾名手下人等,來至宣化府酒樓,要在這裏作樂幾天。這座酒樓本是勝家所開,在宣化府一路無人不曉。今日勝奎來到此處,見那飯鋪門首,有一夥人在打架。勝奎說:“你等所爲何事?

    作買賣不準欺負人。“酒樓夥計說:”他喫了飯不給錢,還打了跑堂的,實是可恨!“勝奎說:”有這樣事,李環、李佩,你二人前去拿他。“二人答應,掖起衣襟,往前一趕步躥過去,揚拳就打。那武傑一撤身閃開,抬腿一腳,正踢在李環左腿之上,仰身倒於就地。李佩見哥哥被人家踢倒,他過去要報仇,也被武傑踢倒。勝奎看武傑十八九歲,姿容秀美,品貌不俗,便有三分喜愛之心,要問他姓什麼,叫什麼?武傑本來無理,出於無奈,跳出圈外就往西跑。勝奎說:”別追,讓他跑!“這班人跟老英雄往西門外一瞧,他在前頭,一直的順路往千佛山而去。

    那勝奎見武傑順道上千佛山,這裏衆人隨後緊緊追趕。那武傑回頭看見衆人追他,暗說:“不好!我要丟人。”方進山門,看見師父正在那裏站着,忙說:“師父救我。”歐陽德說:“你爲什麼緣故,細細說來!”武傑說了方纔之事。歐陽德說:“你進去吧!吾自有道理。”勝奎追到山門,見善修和尚在這裏站定。他二人本是故交,知道歐陽德是一個俠義之人。二人見了禮,勝奎說:“你在這裏作何事情?方纔進你們廟中的那個人,你可認識他嗎?”歐陽德說:“那就是小徒武傑,他在這裏受不了清苦,上宣化去我也不知,叫兄長生氣。”勝奎說:“他的武藝練得怎麼樣?”歐陽德說:“也無非知其大概。”勝奎說:“把他送在我莊上閒住幾天,一則飯食也好,二則我無事傳他練些武藝。”歐陽德說:“甚好!武傑你出來,給勝大爺叩頭,你跟去在那裏養幾天傷,就跟勝大爺學些武藝。”武傑答應,先給勝奎叩頭。

    勝奎迴歸勝家寨,把武傑留在內院,將書房三間叫他居住,又派書童耘田去伺候他。武傑瞧那書房之中,甚是潔淨,有花梨紫檀楠木桌椅和條几,牆上是名人字畫,有條山對景,工筆寫意,花卉翎毛,各樣古董玩器不少。每日單有人伺候武傑酒飯。武傑白晝無事,就跟勝奎學習拳腳,議論各樣兵器,勝奎皆一一指教於他。這勝莊主有一子,名勝起山,早喪。留下一子一女,女兒名叫玉環,幼讀書,好武藝,博學多覽,知古達今,練得一口單刀,家傳迎門三不過飛鏢、甩頭一隻、袖箭弩弓等各樣的暗器,今年十七歲。兒子勝官保,今年八歲,聰明過人,在學房讀書,夜從勝奎學些武藝,家中人喜愛他聰慧靈敏,人送綽號小神童。武傑自從來至勝家寨,勝奎待他甚厚,可教給他那些拳腳和打鏢,他總練不會。勝奎也不厭煩,耐心指點他打鏢該當如何取準,如何使勁,如何分爲上中下三路。

    武傑領會在心,白天卻故作不會之狀,夜晚等到院中無人,他便照樣施展招數,在院中點上幾根香火,放在百步之外,他摸出鏢來,對準那香火之光打去,連發三鏢,連中三鏢,每夜自己都留心習練。那勝奎白日教給他,他總裝不會,是怕自己會了,師父就不肯教了,因此故作粗笨。

    這夜他正在練習拳腳之間,忽然聽得一陣琴音甚美,心中一動,說:“吾自幼常聽母親論琴妙處,這裏乃北邊之地,也有撫琴之人,吾要聽聽是在哪裏?”武傑飛身上房,施展飛檐走壁之能,順聲音找去,躥過了兩層房,只見正東北有一所院落,琴聲就從那院中出來。即至臨近,但見上房三間,坐北向南,屋中燈光閃閃,院中寬大,有各種奇花,放着奇香,借了月光,看得甚真,果然是十分的鮮麗。武傑至上房檐前,見是前出廊、後出廈的房子。他施展武藝,使了一個夜叉探海式,翻了一個珍珠倒捲簾的架勢,隔着竹簾,藉着燈光,看得屋中甚真。當中放一張八仙桌兒,桌上兩邊是一對素燭,當中一個香爐,內燒檀香。桌子北邊放着一張琴,在正北有一把椅子,坐北向南,上面坐定一個女子,年有十六七歲,光梳油頭,淡抹脂粉,輕施蛾眉,粉面桃腮,品如金玉,身穿藍月白綢子女褂,藍綢中衣,足下金蓮二寸有餘。這位姑娘性好撫琴,受過名師指教,無事總要撫弄一曲。今夜月白風清,叫使喚僕婦人等全皆退去,自己淨手焚香,正撫到得意之時,忽然斷了一弦。

    這位姑娘乃是勝奎的孫女兒,名叫玉環,性情剛暴,衆人皆怕,又有一身好武藝,會打幾樣暗器。今夜忽然琴斷一弦,留神一看,只見簾外房檐之上趴定一人。她站了起來,進東里間屋內去了。

    武傑並不知道她做什麼去,還望着屋中,看她是作何事故?

    那女子看見外邊有人,進到東里間屋內,取手帕把頭罩好,從牆上摘下一口單刀,把後邊那扇窗戶一推,飛身出去,躥上後房坡,往前走了幾步,見那人還在趴着,也不知是誰。勝玉環故意踩得瓦檐一響,叫他回頭,好看看是誰。武傑回頭看她掄刀,趁勢落於就地,勝玉環就跟着跳下去了。武傑手無寸鐵,又飛身上房。勝玉環叫丫環鳴鑼,她也跟着上了房,立刻追了下去。武傑方要往西院中跳,忽然聽到各處鑼響。勝家寨有這個規矩,夜內有賊,便以鳴鑼爲號,鑼聲一響,各處人等知信,四面往裏攻來。這寨中莊丁有二百餘名,李環、李佩二人爲頭目,來到這院中,勝奎老英雄也出來了。李環等各執燈籠火把、松明亮子,照耀如同白日一般。武傑也不敢回書房去了,自己往北房上去。勝玉環的性情又傲,總要拿他,在後面加緊追趕。

    衆人也跟着追出了後寨門。天有五鼓,武傑見眼前一座山口,他這時慌不擇路,恨不能飛上天去纔好呢。李環、李佩也趕到此處,說:“姑娘不要性急了,這座山是個葫蘆谷,他從這山口進去,沒有出去的道路,還得從這山口出來。”勝奎也趕到這裏,說:“姑娘你回去,都有我拿他,看他往哪裏逃?我非拿住他不可。”勝玉環說:“爺爺,你這麼大年歲也追下來了,還是進山口捉拿他爲是。”勝奎說:“也好!姑娘守住山口,我帶李環、李佩進山拿他。”勝玉環答應,執刀等候。

    武傑進了這座山,見荊棘滿地,道路崎嶇,恨不能飛出谷口。忽聽後面追趕喊嚷之聲,天色已亮,自己看這山裏面,越走越寬大,正北是一座青石崖,東西兩座高山,這三處都是高峯峻嶺,不能上去的。正在爲難,忽然間見正北有一座樹林,從那樹林中起了一陣大風,這時突然竄出一隻虎來,渾身皆黑黃毛色,其大似牛,一見有人,它把尾子一搖,又把揮身的毛兒一抖擻,搖頭一晃,直奔武傑而來。武傑手無寸鐵,正自着急,忽然想起囊中還有十隻鏢,便摸出一隻來,照那虎頭就是一下,正打在虎眼之上,又一鏢打去,那虎把前爪一扒地下石子兒,就地滾了兩個滾兒,立時身死。勝奎帶李環、佩等來至山內,見那邊站立的是武傑,打死了一隻猛虎。

    勝奎正自忿忿不平,忽然後面歐陽德來了。他連忙走過來說:“歐陽賢弟,你這個徒弟在我家中住着,他夤夜上我孫女玉環院中,所爲何事,頗不明白,我要領教領教。”歐陽德說:“我奉師命前來和解。武傑你過來,昨夜爲了何事,深入內宅,你從實招來!”武傑把聽琴之故,細說了一遍。那勝奎聽了,也近情理,見武傑句句是實話,並無虛語,方纔又打死了一隻猛虎,真是少年英雄。勝奎先前見面之時,便有愛慕之心,這也是前世宿緣。他拉歐陽德至南邊說:“賢弟!我意欲把我孫女玉環許給武傑爲妻,你要作主爲媒。”歐陽德說:“吾奉吾師之命,正爲此事而來。”勝奎叫家人把那隻虎擡回家中,先請姑娘回去吧!家人把勝玉環勸回家中。歐陽德說:“徒弟,你來給勝老英雄賠罪,鬧了一夜,也未曾睡覺。”武傑說:“實是我粗心的過失。”勝奎說:“都是自己人,不要疑忌。”三人說了話,一同出山,回至後寨門,進了大門,來至客廳,家人獻上茶來。

    歐陽德拉武傑至西屋內,說:“徒弟你這裏來,我有話和你說。你今十八九歲,尚未定親,吾給你說一個親事,就是這勝家寨老莊主的孫女,今年十七歲了,你不可推脫。”武傑說:“家有老母,吾不能自己做主。”歐陽德說:“你寫一封家信,吾自去問你母親,你只要點頭,無有不允之理。”武傑說:“既然師父這樣說,吾就應允了。”歐陽德叫他拜了勝奎,敘了年庚,大家擺酒慶賀。武傑寫了一封家信,連定親之故都寫明白,就煩師父歐陽德帶去。歐陽德接了書信,告辭往徐州下書去了。

    這且不表。單說勝奎從厚款待武傑,他又告訴家中人等知道,這小姑老爺無人不敬。過了幾日,勝奎想要往宣化府去聽戲,欲邀武傑散心。商議好了,便叫家人備馬。勝奎接了衣服,方同武傑出了莊門,見對面來了一人,年約二十以外,身高七尺,眉清目秀,身穿藍綢長衫,內襯白褲褂,藍綢子套褲,足登青緞快靴,手拿小包裹,正望大門裏瞧。勝奎見那人面目可疑,神色不對,就將武傑拉至書房。不知所說何事,且看下回分解。

    第八十四回 採花蜂大鬧上蔡縣 蘇永祿巡捕惡淫賊

    話說銀頭皓首勝奎要帶武傑上宣化府聽戲,方到莊門,見跟前站定一人,年有二旬,白淨面皮,俊品人物,儀表非俗,二目賊光透露於外。勝奎見這個人是探道的樣子,便告訴家人,不必備馬了,你等且回去。他一拉武傑,來至書房,說:“武傑,可看見咱們門首站定一人,你知道是誰否?”武傑說:“我看他彷彿江湖之人,二目賊光閃爍,今夜要多留神就是。”

    書中交代:勝奎所見的那少年之人,乃是慶陽府北尹家寨的人氏,姓尹名亮,外號人稱採花蜂。他父名叫尹路明,外號人稱鎮山豹,他叔父叫尹路通。他父尹路明出家在羅家店金龍寶善寺,跟神彈子火龍駒戴勝其當和尚。尹亮也跟戴勝其學練各樣武藝,會打毒藥鏢,使一口單刀,又有飛檐走壁之能,竊取靈丹之巧。他學了五年武藝,因他父親已死,自己便遨遊四海,閱歷名山勝境。他好淫貪色,看見好婦人,無論在哪裏,夜晚必要前去,先採完了花,然後一刀殺死,用粉漏子漏下一個採花蜂在牆上。他受異人傳授一宗薰香,無論什麼人,薰過去人事不知,非用解藥或涼水這兩樣東西,才解得過來。因逛了一趟蘇州回來,又聽說河南是名勝之地,那日到了上蔡縣境界,住在西關順興店內。他無事必要出去,在大街小巷各處閒步,只見買賣興隆,人煙稠密。

    這日在西門內路北,見有一座朝陽庵,廟門首有一少年婦人上車。尹亮看那婦人,年有二十以外,光梳油頭,戴幾枝銀簪針環,面如桃花,二目有神,身穿雨過天晴細毛藍布褂,青布裙兒,藍布中衣,足下金蓮二寸有餘,又瘦又小。上得車去,只見山門內有一老女尼說:“今天早些回來,廟內無人。”又有一位老人說:“這位姑娘纔是貞節烈女哪!孃家姓李,姑娘才十八歲,許配蔡舉人之子爲妻。未過門,她的男人死了,她跟母親前去弔孝。到了婆家,她自己剪去頭髮,一定要守望門寡。

    蔡家的婆婆也勸她不要守寡,那姑娘定要出家,就在這朝陽庵拜老尼慧安爲師。今日是孃家來接她去,真是千古貞節的烈婦。“

    採花蜂尹亮聽那老人講論這一段事,聽在耳內,記在心中。

    他找一個酒館坐了一天,到天晚之時,回到店內自己的住屋安歇睡覺。候至天有五鼓之時,店內衆人俱都睡熟,他換了夜行衣服,頭戴罩頭帽,身穿灰色褲褂,足登青緞快靴,把白晝衣服包好,斜插式繫於背後,身帶百寶囊,內裝十三太保鑰匙和開門撬戶的小傢伙,又帶了薰香。他出了房門,把門帶上,飛身上房,躥房越脊,進了上蔡縣城,到了朝陽庵廟內。見那廟中是大殿一層,東西各有配房,大殿之東是一所院落。北房屋中木魚聲聲,燈光閃灼。尹亮到臺階上,見東西屋內皆有燈光。在西窗外溼破窗紙一看,見那屋中靠北牆是一張大牀,牀上一張小桌,桌上燭臺一枝。靠東邊牀上,坐定那白晝上車的人。尹亮看罷,不管傷天害理,到了房門首,一推就進到了西間屋內。那女子正念救苦真經,求神佛保佑,忽見簾子一起,進來一個並不認識的男子,站在眼前。那女子說:“你是什麼人,來此何干?我們這裏乃是尼庵,你夜晚來此何干?”尹亮一笑說:“娘子!我白晝看見娘子上車,一見芳容便心神不定。

    我的魂靈已被你勾來,今夜前來相會。望求娘子賜片刻之歡,我有薄禮相贈。“那位貞節女子聽了尹亮之言,羞得滿面通紅說:”何處狂徒這樣大膽,你快快出去,我要喊出人來,把你拿住,那時你悔之晚矣!“尹亮說:”你當真不從我!“那女子聽了尹亮之言,便嚷叫起來說:”師父快來,不好了,有賊來了!“老尼僧在東房內聽說有賊,連忙過來,採花蜂尹亮一伸手拉出刀來,抓住那女子的頭髮,掄刀就砍,一下正中脖項,人頭落地。老尼僧掀開簾子一看,見尹亮殺了人,也嚷說有賊!

    又被尹亮一刀砍倒在地,連怕帶嚇,登時身死。尹亮從那囊中摸出粉漏子來,漏了一朵鮮花,上落一個蜜蜂兒。他迴轉店內,到了自己所住之房安歇睡覺。

    次日大早起來,聽店中夥計說:“西門朝陽庵尼姑廟內鬧賊,砍死尼僧,殺了貞節烈女,本地官人去稟官相驗,少時咱們瞧熱鬧兒去!”喫了早飯,採花蜂尹亮換了衣服,同衆人來至尼姑庵內,隨衆人去看熱鬧。

    那上蔡縣知縣李鳳儀,乃科甲出身,自到任以來,勤於政事,愛民如子,大有政聲。今來至朝陽庵下轎,早有本處官人預備了公位。老爺落座,吩咐刑房人等驗看。穩婆驗完,來至公案前回話說:“此乃被刀殺死,一個女子,一個老尼,皆是刀傷致命之處。”李老爺有兩個班頭,一名紫面虎蘇永福,一名雨雪豹蘇永祿,乃親兄弟二人,武藝精通,在本縣當差役,遠近聞名。李老爺派他二人,看裏面有什麼疑忌。蘇永福到了裏面北禪堂內,聞着血腥之氣,直透入鼻孔之內。各處驗看,知賊人是從門內進來的,並無別的行跡,惟那北牆之上有一朵鮮花,上落着一個蜜蜂兒。看完回來,說:“下役奉老爺諭,看那屋中並無別的行跡,惟北牆有一朵鮮花,上落着一個蜜蜂兒,是賊人留下的暗記。”李老爺吩咐本地官人,領棺材收殮這兩個死屍。

    老爺回署,立刻把蘇永福、蘇永祿二人叫進書房之內,說:“你二人領本縣票,在大小店口、庵觀寺院之內,訪查形跡可疑之人,或綽號叫採花蜂者,拿來有賞。我給五天限,如捉不到賊來,我要重辦你們!”又在四處貼了賞格:“如有拿獲尼庵殺人兇犯者,賞銀五十兩;如有送信者賞銀三十兩。倘若知情不舉,窩聚賊人,被本縣查出,定當按律從重治罪,決不姑寬!”

    二值班頭乃親手足兄弟,二人領了老爺諭票,便帶他們的小夥計在大小店內訪查,卻並無賊人下落。

    那日東關外又出一案,裁縫鋪楊五之妻夜內被殺,也留一朵鮮花,上落一個蜜蜂兒,是先奸後殺的。老爺驗屍回來升堂,叫蘇永福過來說:“本縣派你拿獲採花蜂淫賊,你並不認真緝捕,給我打。”蘇永福說:“老爺恩施格外,下役晝夜去查,無奈訪不着下落,只求老爺開恩吧!”李老爺說:“我這次不打你,你三天後再交不出賊人來,我要了你的性命。”蘇永福連忙磕頭下來,回到自己下處,與二弟甚覺爲難。蘇永福說:“你我必須改扮才成,我扮一個賣帶子的,你會什麼,也改扮一個賣什麼的,暗帶單刀鐵尺,叫那手下夥計,都在下處等候。”

    蘇永祿說:“我學過捏江米人,我家裏還有一份櫃子呢,你我就改扮起來。”兄弟二人改扮作小買賣人,到各處去尋訪此案。

    蘇永祿出了上蔡縣城,在各村莊去捏江米人玩藝兒,走了幾個村莊,並無有開張,也不知賊人的下落。他在店中住下,次日又去各村繞彎。走至一個村莊,叫做李家鋪的,他把櫃子放下,在一個大戶人家門首歇息。只見從裏面出來幾個女子,有兩個十八九歲的,有十四五歲的,還有兩個七八歲的小童,要來買江米人,問要幾個錢?蘇永祿說:“五十個錢捏一個人來,捏一個哈巴狗兒要三十個錢。”那小孩說:“你一樣捏兩個我們瞧瞧。”那蘇永祿說:“捏了就是你的,你若不要,我沒處賣。”那小孩說:“也好!”蘇永祿就在那大門首捏起江米人兒來。正捏着,忽見從西來了一個人,年約二十以外,俊品人物,頭戴馬連坡草帽兒,身穿青洋縐大衫,足下青緞抓地虎快靴,麪皮微白,站在蘇永祿的身後,見到門內那幾個女子,只看得目不轉睛。蘇永祿回頭瞧了那人一眼,就知他不是什麼好人,二目賊光閃閃,正自看得出神,又望大門各處看了幾眼,就象是探道一樣。蘇永祿暗中留神,自己捏完了人兒,要了錢,便暗中跟那少年之人走了有五六里之遙。他見那人進了上蔡縣城,就不知往哪裏去了?蘇永祿到了下處,等他哥哥到來,就問他兄長訪着了沒有?蘇永福說:“並無下落,你怎麼樣?”蘇永祿把在李家鋪遇見那人的情形說了一番。兄弟二人定計,要捉拿採花蜂,且看下回分解。

    第八十五回 尹亮誤入紀家寨 烈女無故被賊殺

    話說紫面虎蘇永福與他兄弟永祿,挑選了四十名快手,各帶隨身兵器,先出了上蔡縣城,來到了李家鋪。他們都躲藏在廟內,派地方官人去暗中探聽,又派了幾個精明的夥計,在大戶人家分爲八方暗中探望,如有生人上房,他們大衆各帶兵刃,先圍宅院,然後拿賊。蘇永福分派已定,大家即在那廟內隱藏,以候迴音。

    單說採花蜂尹亮,自從那日在尼姑庵內殺了那貞節女子,他還住在店內,白天出去觀瞧那有姿色的女子,夜晚前去採花,在上蔡縣殺了七條人命,並不怕人前來拿他。今日在李家鋪見那兩個女子,他又要前去採花。天有初更之際,他來至李家鋪村頭,在各處一望,並無巡更之人,便至那大戶人家門首,飛身上房,躥房越屋如履平地,正在各處探聽動靜,忽聽外邊人聲喊叫,齊嚷拿賊!採花蜂尹亮聽了,立刻翻身躥在高屋上一望,只見燈籠火把,照耀如同白晝。蘇永福擺鐵尺上來說:“淫賊哪裏逃走!”尹亮大喫一驚,見正南上有一人擺鐵尺過來,掄起就打,尹亮用刀相迎,二人殺在一處。本宅莊主李庚辰也趕來了,齊聚家丁,前來幫助拿賊。尹亮飛身往西逃走,蘇永福隨後追趕。尹亮回手一鏢,正中那蘇永福的左肩頭,哎喲一聲,倒於地下。蘇永祿連忙趕過去攙扶起來,叫夥計先擡回家去。他又拿刀去追尹亮,方要出村,只見尹亮站在那裏說:“無名小卒,休要前來送死!”蘇永祿掄刀就砍。尹亮架開,擺刀分心就刺。蘇永祿一撤身閃開,又擺刀剁去。尹亮躲開刀,施展平生的武藝,把蘇永祿殺得渾身是汗,遍體生津。尹亮看見那邊有幾十名莊丁人等追趕下來,他才自己跑了。

    蘇永祿也不敢追趕,見那些快手前來,便埋怨衆人說:“你們爲何不早來幫我拿賊?你們好不知事。”衆夥計說:“我們把蘇頭兒先派人抬着,護送回家去了。”蘇永祿無奈,帶着衆人迴歸衙門,據實稟明知縣。李鳳儀賞了蘇永福十兩銀子養病,派蘇永祿急速剿拿採花蜂那殺人之賊。蘇永祿說:“回老爺,那賊被這一驚,他必不敢在這裏住了,求老爺賞銀,再辦海捕公文,出境捉拿。”知縣老爺說:“我給你海捕公文,並路費銀子十兩,你要用心訪拿賊人。”蘇永祿謝過老爺,把文書銀兩一併領下,到家中見蘇永福的鏢傷甚重,自己爲難,先把鏢取下,上了些拔毒散,再到外邊去請先生。只見一個老道人,正在十字街前賣藥,名爲百花丹,專治各樣病症,每粒不論多少錢都可。蘇永祿見那道人儀表非俗,紫面長鬚,便花了幾文錢買了幾粒藥回來,給他哥哥喫了一粒,敷了一粒,蘇永福方纔止住疼痛。蘇永祿收拾隨身的包裹,扮作一個賣帶子的,往北路尋蹤探跡,跟隨下來。

    單表採花蜂尹亮,自那日採花未能成功,迴歸店來,算還店帳,想要上北京去逛逛,順便出張家口外去訪幾個朋友。那日到了京都,逛了兩天,出德勝門正往前走,忽見一座大鎮,南北大街,買賣興隆。他走至村西頭,見北邊有一所大莊院,裏面樓臺殿閣,外面樹木森森。採花蜂尹亮正往裏瞧,想着自己盤費不多,要偷點銀子。正在想着,忽見從大門裏出來一羣婦女,那頭前有一個十八九歲的,生得眉黛春山,目凝秋水,淡妝素服,出門便上車去了。大門裏還站着一個女子,也生得天然俊俏,品貌不俗。

    書中交代:這所宅院便是狼山紀家寨,神手大將紀有德就在這裏住。方纔走的那個女子,是紀有德妻子孃家的侄女,名叫劉彩霞,她的父親早喪,跟着兄嫂度日,時常在姑媽家住着,今日是有事回家。她坐車走時,劉氏與女兒紀雲霞送了出來,帶着些僕婦丫環人等,在門口站立,觀看過往之人。看了片刻工夫,那劉氏帶着女兒便迴歸後院去了。紀雲霞到了屋中,叫那丫環把刀摘下來,教丫環練了幾路刀,自己也練了幾趟刀法。

    喫了晚飯,那紀雲霞專愛習學武藝,功夫純熟,她每日必要練完了自己的功夫,才能去睡覺呢。今夜正在練功夫,天有二鼓之時,忽聽外邊銅鑼聲響,人聲一片。紀雲霞飛身上房,看見前院一片火光。神手大將紀有德聽見鑼響,先叫起紀逢春來,又叫起家中人等,要他們留神,這纔到了外面,見家人嚷嚷說:“方纔有一個人從外往裏一跳,走至三道門,腳登着弦子,兩隻木狗一咬他,他便縱身上了東房。我們看得真切,即鳴起鑼來,知會你等衆人知道。”紀有德說:“真是無名小輩,他連我都不知道了,這是新出手的人。”正說着,聽見那邊有人說話:“呔!大太爺我乃採花蜂是也,我從此路過,留下名姓,吾去也。”紀有德聽了此話,帶人快找賊人,卻再也找不着了。大家亂了一夜,說:“可別睡覺,恐怕賊人再來!”次日,紀有德給臨近的親戚送信,叫他們夜內留神,本處出了採花蜂淫賊。

    話說採花蜂夜間又未能如意,自己回到店內安歇睡覺。次日天明,算還了店帳,他一想本處不能久住,要投奔一個朋友去了。他離開了狼山鎮,自己順路直往前走,天有巳正之時,見前面有一處村莊。尹亮進了南村口,見那村莊人煙不少,正是由張家口進京的一條大路。他見路東有一個隨牆門樓,裏面是上房五間,東西配房各三間。門前有一株大柳樹,柳樹下放着一條大板凳,上面坐着一位姑娘,年有十八九歲。採花蜂尹亮一看,正是昨日在紀家寨門外所見的坐車之人。

    這位姑娘就是劉彩霞,她昨日由姑媽家中回來,見到哥哥劉順說:“你帶信叫我來家,有什麼事呢?”劉順是獵戶人家,娶妻韓氏,聽得妹妹問他,就說:“你嫂嫂一個人忙不過來,又有兩個小孩子,這穿的衣服都做不了,接你回家來幫着做點活計。”劉彩霞聽了,就說:“做什麼活,拿來吧!”今日,劉順又對她說:“姑媽那裏來信,說昨日紀家寨鬧採花蜂,乃是飛賊,你少在門外站立,要多留神。”劉彩霞這姑娘心高性傲,一生不服人,她聽了偏在門口站立,觀看來往之人,如有采花蜂真從這裏過,她安心要施展能爲,拿住這淫賊。今日見一少年人,二十來歲,站在西邊,目不轉睛地直看。劉彩霞暗中看見,故裝未曾看見的樣子。

    尹亮正在兩眼發直,忽聽南邊有賣帶子的聲音,回頭一看,認得是上蔡縣的班頭,前來訪拿他的雨雪豹蘇永祿。他並不放在心上,就往北走去。蘇永祿雖認得尹亮,只是自己覺着不是他的敵手,便不敢動手,只好在後面遠遠哨探他在哪裏住?或是採花蜂尹亮睡着之時,方敢拿他;或是等尹亮在哪裏出恭,或離那該管之處近,便好調兵拿他。此時他見尹亮往北去了,跟了幾步,心中一想,說:“我看他不住眼地看那柳樹下的女子,料他今夜必來,我何不找店歇息,今夜來此看個機會,也好拿他。”

    蘇永祿想罷,自己找了一座小店,喝了些酒,睡在炕上。

    至天已日落之時,蘇永祿說:“掌櫃的,把我的帶子寄在這裏,我去找一個朋友。他與我約定在這裏相見,等到這般時候,還不見來,我去到村前村後走一趟,找找他去。”店中掌櫃的說:“也好,就是這樣吧,你找他去要快些回來。”蘇永祿暗帶單刀,來到劉順的住宅,找一個避人之處好看動靜。等至二更時候,見從正北來了一條黑影子,走得甚快,飛身上房,進了劉家院內。蘇永祿看了,也飛身上牆,見那採花蜂正在窗外偷眼觀看。忽見屋中燈火滅了,那採花蜂又到西邊去觀看,往裏一瞧,見屋內燈光閃閃,並無一人。尹亮正自狐疑之際,聽見屋上瓦檐響,採花蜂一抬頭,只見屋上跳下一人來,說:“好採花蜂賊,你敢來此找死,我來也!”掄刀就剁尹亮,尹亮用刀相迎。屋中姑娘早收拾好了,手提單刀,跳至院中說:“採花蜂賊人,哪裏走!”南牆上蘇永祿說:“本宅主人,千萬不要放走這個賊人,他乃是採花蜂,在河南地方留下許多命案,我是奉縣諭來捉拿賊人的。”拉刀跳了下來。採花蜂尹亮把刀一擺,飛身上房,卻被劉彩霞一鏢,正中他的肛門。尹亮覺着那隻鏢進去了二寸多,這也是他採花的報應,今夜該挨家夥了。

    尹亮逃走,又來到了保安州地面,只見街市中人煙不少。

    他走至十字街前,抬頭往西一看,見牆內有一座樓,樓窗大開,內有一位旗裝打扮的女子,年有十八九歲,梳着一個大兩把頭,穿一身銀紅色的衣服,眉如彎月,目似秋水,準頭端正,脣若塗脂,帶着兩個丫頭,正看那往來的行人。採花蜂尹亮一看這是二府同知的內衙,知道里頭必是同知的內眷,這位姑娘果然生得美貌,我不免今日就住在這裏的店內,夜晚圖一個樂兒,我若得這位美貌佳人,乃平生之大幸也。

    尹亮住到魁元店內,要了些酒菜,自己喝了幾杯,心中甚是高興。天晚自己關門睡覺,睡至三更之時,起來聽外面並無動靜,便換好了夜行衣,背插單刀,出了上房,把門關上,掏出暗記兒,畫在門首。他飛身上房,躥房越脊,如履平地,到了同知衙門,就在各處偷聽。見那樓檐下透出燈光,採花蜂尹亮提刀來至窗戶臨近,溼了一個小窟窿,往裏一看,見屋內圍屏牀帳甚好,牀上坐着之人,正是那白晝所見的女子,同兩個丫環在那裏說話。尹亮進了上房,即把兩個丫環殺死,說:“美娘子,從白晝見你一面,無刻忘懷,你須從我片刻之歡!”那女子一聽此話,說:“好賊人,殺了人啦!”採花蜂說:“你嚷,我連你也殺死!”一伸手抓住那女子,說:“從不從,快說呀!”那姑娘還是嚷。尹亮舉刀欲殺,只聽下面一片聲喧,採花蜂要被獲遭擒。不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八十六回 陳清捉拿採花蜂 尹亮夜入三聖廟

    話說採花蜂尹亮拉着那位姑娘,連恐嚇帶央求。那烈女視死如歸,大罵淫賊,說:“你這傷天害理之賊,還不給我退去!”

    尹亮說:“好,你是不要命了!”一刀便把那姑娘殺死。他用粉漏子漏了一朵梅花,上落着一個蜜蜂兒,又提筆在粉牆之上寫了幾句詩,留下姓名。寫的是:背插單刀逞英雄,雲遊四海任縱橫。

    白晝看見窈窕女,黑夜前來會美容。

    豪傑有意求雲雨,佳人薄倖太無情。

    因奸不允傷人命,我號人稱採花蜂。

    採花蜂寫完了字,投筆於桌上,往外逃走。方要走時,忽見對面來了幾個查夜的人,連忙藏躲,候人過去,他才走了。

    二府同知法福理次日早晨起來,肉跳心驚,行坐不安,正不知所因何事?忽見乳母劉氏來報,說:“老爺不好了,姑娘不知被何人殺死?”法福理聽乳母之言,嚇得面如土色,連忙帶領從人,親身到妹妹房中去,看是什麼緣故?到了樓上,血腥之氣透人鼻孔之內,見他妹妹和丫環的死屍仰臥於地。抬頭一看,見牆上還有幾行字跡。法福理看罷,立刻氣得面目改色,大罵賊人。自己先派家人預備棺材,叫他們裝殮起來。然後升堂,叫齊了三班人役,說:“來人,傳捕快陳清、馮玉二人前來,派他二人辦案。”衙役等答應,急速把兩個大班頭叫來。

    那陳清綽號人稱賽叔寶,馮玉綽號人稱醉尉遲,二人練得好武藝,結交天下英雄,在本衙門充當捕快頭目,辦案拿賊,稱爲第一。今聽老爺呼叫,連忙上堂,給老爺請安,說:“老爺呼喚下役,有何事吩咐?”法福理說:“陳清、馮玉,你二人乃頭役之流,今日本府衙內,被採花蜂賊人殺死三條人命。我給你二人三天限期,定要拿住採花蜂淫威。他殺死丫環與小姐,還在牆上留下詩句。你二人如拿獲賊人,本分府賞白銀二百兩;倘若你等不認真查拿,我定要從重處治。”二人答應,立時領籤票出了衙門,回到下處,換好隨身衣服,暗帶兵刃,先在各處尋訪蹤跡,卻並無下落。

    二人無法可施,到十字街慶勞樓酒館正面樓上坐下。那馮玉一生最愛飲酒,千杯不醉,他生得面黑,因此得了一個綽號叫醉尉遲。二人見酒樓上喫酒的人不多,方纔坐下,跑堂的認得他兩個,說:“二位班頭來了,今有什麼公事?”陳清說:“我出城探視我們馮賢弟,他最愛飲酒,不論在哪裏都喝,你給我二人要幾樣菜,送上十壺酒來。”二人喝了幾杯,心中悶悶不樂。陳清說:“馮賢弟,你我在衙門內總算數一數二的,今日這案就不好辦。你想,這採花蜂是怎的一個綽號兒,你我也不知是男是女、是僧是道、是老是少,並未看見,怎麼拿他?

    就是採花蜂來了,咱們也不認識,這如何是好?“馮玉說:”大爺且喝酒,喝完了酒再想主意。俗語說的好,吉人自有天相,我不是說大話,這個賊人也不算什麼英雄,殺了人留下詩句,是並無一人識他,我要知道他的面貌如何,他想逃走就比登天還難。“陳清說:”這話說的是,你我要認識他,拿他就如探囊取物,不費吹灰之力。“

    二人正說着話,忽見南邊對面桌上,一個人站了起來,身高七尺,白淨面皮,長眉朗目,俊俏人物,身穿寶藍綢縐長衫,足登青緞快靴,在那邊喫喝完畢,把大衫脫下來包在包袱之內,手中拿着小包袱,來到賽叔寶陳清、醉尉遲馮玉跟前說:“你二位方纔所說之話,我已聽夠多時了。你二位乃本分府的班頭,要拿採花蜂的嗎?”陳清、馮玉二人說:“不錯,你怎知道?”

    那人說:“你二人認不認識採花蜂呢?”陳清、馮玉說:“我們並不認識這採花蜂是何人。”那人說:“二位要拿他,遠在千里,近在目前。”陳清聽到這裏,一拉那人說:“朋友請坐,你必是認識此人,可帶我二人一同前往,這要拿住他,我二人必然重謝。”那人說:“你不必拉我,我告訴你吧!”陳清放開手說:“請坐細講,咱們三人且喝完酒去。”那人一陣冷笑,說:“我酒是用過了,你要拿,採花蜂就是我,我就是採花蜂。”陳清、馮玉二人聽了說:“好,你算是好朋友,我二人正在爲難,你打這場官司,我們好交朋友,無論怎麼,都有我二人照應你。”

    那人聽到這裏,說:“要打官司,我手中之刀卻不願意。”伸手抓刀,掄起就砍,陳清、馮玉掄起鐵尺相迎。這二人武藝超羣,與採花蜂三人殺在一處,把那些喫酒之人,都嚇得各處藏躲。

    尹亮跳下樓去,陳清、馮玉二人各擺兵刃說:“你往哪裏逃走?”方跳至大街,正南來了蘇永祿,一看那採花蜂尹亮從樓上跳下來,他把帶子一擲,提刀趕將過來說:“採花蜂,你往哪裏走!我必要結果你的性命,二太爺自上蔡縣跟你下來,甚不容易。”採花蜂尹亮聽蘇永祿喊着過來,要幫助陳清、馮玉動手,急伸手掏出一隻毒藥鏢來,照定那馮玉咽喉打去。馮玉連忙一閃,正中左肩之上,“哎喲”一聲,倒於地下,不省人事。那時採花蜂便跑了。

    陳清過來扶起馮玉,蘇永祿也趕到說:“了不得啦!這是毒藥鏢,我家兄曾受他一鏢,請人看過,尚不知生死。”陳清說:“兄臺貴姓?是何處人氏?來此何干?”蘇永祿說:“我姓蘇名永祿,乃上蔡縣班頭,爲捉採花蜂而來。他在上蔡縣留下兩條命案,我兄長中了他一鏢,還不知生死。我奉諭前採拿他,見你二位與他動手,我趕奔前來想要把他拿住,不想這個朋友又被他所傷。未領教你二位貴姓?”陳清說:“我叫陳清,他叫馮玉,是本處的捕快頭目。只因昨天夜間,衙內出了殺死小姐、丫環等三條命案,我二人奉老爺之命來拿採花蜂。我這二弟家有寡母,他要死了,便無人奉養。這鏢打在肩頭,你看全都腫了,這是毒藥鏢,我常聽人說過,非勝家寨五福化毒散、八寶拔毒膏不能治此鏢傷。”蘇永祿說:“這勝家寨在哪裏?”

    陳清說:“天下皆知宣化府黃羊山勝家寨,老莊主神鏢勝英,收了些徒弟,都是有名之人。他死去了,今還有他的兒子,也有五六十歲了。神鏢勝英這位老英雄,可算是有名的豪傑,他家有五福化毒散、八寶拔毒膏,最能治這毒藥鏢傷等症。”蘇永祿聽了,說:“我去要點藥來,你也給他請人調治纔好。”陳清說:“我在這二府衙門等你,千萬別過三天。他這鏢也是勝家寨傳授,打在四肢還輕,三天準死。你去吧,千萬給求了藥來。”蘇永祿說:“你我一見如故,我無不盡心。”

    他順路出了保安,正往前走,忽見採花蜂尹亮在前面不遠蘇永祿不敢過去拿他,只在暗中跟隨,看他往哪裏去,再作計較。跟了有七八里路,見前面有一座古廟,裏面有東西配房大殿,尹亮一下就竄進去了。蘇永祿心中說:“他在這裏很好,我自有主意。”轉身向南,又來在保安地方,要上酒樓去訪問陳菲在哪裏住。只見從酒樓上出來一人,是差官模樣,頭戴緯帽,高提樑、通紅纓兒,身穿藍紗袍子,外罩紅青紗八團的馬褂,足登官靴,身高七尺以外,玉面朱脣,雙眉帶秀,二目神光滿足,二十以外的年紀,精神百倍。他一見蘇永祿便帶笑問道:“蘇二哥,你來此何干?”蘇永祿聽見叫他,一看卻是粉面金剛徐廣治。蘇永福、蘇永祿二人曾在徐勝家中會過的,今在此處見面,乃是故舊相逢。

    書中交代:徐勝是從哪裏來的呢?原來是彭公在宣化府參了王連鳳,辦了馬萬春,因偶染風寒,便上了一個請假的摺子,派徐勝押折差入都。這是他從京中回頭,皇上已有旨意下來,着彭公在宣化府養病,欽賜太醫兩名,賞假十日。徐勝帶家人徐祿方纔在保安用了飯,一出門遇見蘇永祿,便問他來此何干?

    蘇永祿把上項之事全皆說明。又說:“採花蜂現今就住在古廟。”

    徐勝說:“你爲何不去拿他?”蘇永祿說:“我不是他的對手,如何能成功呢?”徐勝說:“我幫助你。徐祿,你先拉馬回宣化府等我交差,去吧!”家人答應去了。

    這裏二人又喫了一會酒,天色已晚,便各帶兵刃,來至保安城外。走了有六七里路,已至這座古廟。只見滿天星斗,等到大約有二更時候,二人就躥上房去。蘇永祿說:“我在房上眺望,看你怎麼樣拿他。你須要小心,他的暗器傷人,最是厲害。”徐勝說:“不要你囑咐,我準給你拿住,不能讓他跑了。”

    徐勝跳下西房,聽這屋內有人睡覺,進了西禪堂之內,黑暗中看不真切,只聽炕上有人出氣之聲。徐勝過去按住,卻被那睡覺之人抓着胳膊,把他夾在肋下,來至當院,先掄圓巴掌,打了他兩個嘴巴,說:“混帳王八羔子,你採花採到吾和尚這裏來了,吾把你狗頭揪了下來。”徐勝聽見說話的是蠻子哥哥歐陽德,連忙說:“別打,是我。”歐陽德說:“打的是誰?”徐勝說:“我是徐勝。”歐陽德聽見說:“唔呀,你來此何干呢?”

    蘇永祿從西房跳下來說:“徐爺,你叫人打了。”徐勝說:“我給你引見引見,這是我兄長歐陽德,那是上蔡縣的班頭蘇永祿,是來拿採花蜂的。兄長你從哪裏來?”歐陽德說:“吾是上徐州下書信的,勝家寨勝奎的孫女,給我徒弟武傑爲妻了。

    我得了回信,昨天在這廟內,因身體倦乏睡着了,及至醒時,不見了包袱,連婚書回信全被賊人偷去,還在吾和尚帽子上印了一朵梅花,上落採花蜂一個。吾想他今夜必來,故作睡着了等他。“徐勝說:”這個賊真真可恨!“正說着,聽見東屋上有人說:”呔!今有你大太爺採花蜂尹亮在此,已聽夠多時。你等哪個前來送死。“歐陽德、徐勝、蘇永祿三人聽見,齊拿兵刃要捉採花蜂。不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八十七回 採花蜂夜入勝家寨 蘇永祿設計捉淫賊

    話說採花蜂尹亮白天進廟的時候,歐陽德已在西禪堂睡着了,他便在東禪堂歇下。徐勝如往東禪堂去,準把那採花蜂尹亮拿住了。今夜尹亮在東禪堂聽見外邊有人說話,偷聽多時,連忙飛身上房說:“呔!你三人要拿你大太爺,我要失陪了。”

    歐陽德聽說,眼都氣紅了,說:“哎呀,混帳王八羔子,你往哪裏走,我來拿你!”這三人也飛身上房說:“你往哪裏走呀!”

    採花蜂尹聲往北逃走,天色渾黑,道路崎嶇,走了有三四里路,就從岔路上往北去了。追了幾里路,也沒趕上。歐陽德說:“吾也不能回千佛山去了。”徐勝說:“蘇二哥,你我分手吧!我回至宣化府,稟明大人,派差官來拿他就是了。”蘇永祿說:“我到勝家寨去,討點五福化毒散、八寶拔毒膏,好救那醉尉遲馮玉的性命。”蘇永祿走了一夜,天色大亮,在一家飯店喫了早飯,便直奔勝家寨去,這且不表。

    單說採花蜂尹亮連夜逃走,到了天亮,他把歐陽德的包袱打開一看,裏面有二十兩銀子,一封書信,一紙婚書,是勝奎的孫女許給武傑爲妻。尹亮想:“這勝家寨是把式窩兒,他的孫女兒必是千嬌百媚,萬種風流,我要到那裏去探道,今夜晚圖個樂兒。”尹亮來至勝家寨,在各處探明瞭出入路徑。他站在莊門直瞧,哪知裏面銀頭皓首勝奎正要帶武傑上宣化府去聽戲,方到門首,見那人賊眉賊眼,正往裏瞧。勝奎便吩咐不必備馬了,隨帶武傑來至書房。

    武傑說:“祖父,你老人家爲何又不去了?”勝奎說:“你方纔沒看見麼?那照壁前站定一人,身高七尺,白淨面皮,長眉朗目,手拿一個小包袱,二目神光透散,必是一個貪淫好色之徒。他來探道,今晚咱們必須預備。”先派李環、李佩把莊丁人等調齊了,共有一百三十七名,大家齊集大廳。勝奎吩咐道:“今夜要各自留神,一齊預備傢伙捉拿賊人。你們安排好了,把燈盞放在盆底之下,聽鑼響爲號。”衆莊丁齊聲答應,說:“我們大家預備就是了。”勝奎走到後面去告訴內眷,要大家留神,今夜有賊。又叫勝玉環姑娘夜晚留心,細防賊人。勝玉環有兩個丫環,一名秋菊,一名碧桃,也都很有能爲。今日三個人正在練習拳腳,聽見她爺爺吩咐這話,三人齊聲答應,暗作準備。

    到了天晚,勝玉環喫了晚飯,坐在外間屋內,自己無事,把兵刃放在手邊,說:“秋菊,你把淨面水取來,我淨了面,想要撫琴。”碧桃收拾香案,淨手焚香,勝玉環便端正坐定撫琴。正撫到得意之時,忽然斷去一弦,心中說:“這必是有生人偷看。”她一回頭,見後窗戶有一個窟窿,就知暗中有人偷看,便吩咐叫人來。丫環說:“姑娘有什麼事?”勝玉環說:“我要到裏屋更衣,你二人烹茶伺候!”碧桃說:“奴婢已經烹好了香茶,請姑娘用吧!”勝玉環說:“我換了衣服再用。”進了東間屋內,把簪環摘去,用手帕罩頭,收拾好了,又換上鐵尖靴,帶上鏢囊,摘下一把單刀來,把前窗支開,飛身出去,上房到了後面。往下一看,見一人正向屋中觀看。勝玉環並不害怕,跳下房來,照定那人順手就是一刀。那人一閃身躲過,說:“歐!

    那個女子休要動手,我久愛你姿容秀美,一見神魂皆消,我採花蜂乃有名英雄,你要與我結爲夫婦,我絕不負你就是了。“

    勝玉環一聞此言,氣得粉面通紅,說:“秋菊、碧桃,你二人快叫人拿賊,我來捉這小輩。”掄刀就剁,採花蜂用刀相迎。

    二人正殺得高興,聽見正南上一片鑼聲。那李環、李佩點齊莊丁,與武傑等各執兵刃,來至前面,說:“快拿賊呀!”

    採花蜂尹亮也知這勝家寨乃把式窩兒,恐寡不敵衆,正在猶疑,忽見一條大漢來至面前,掄朴刀說:“好賊!敢來至勝家寨討死,吾不能與你善罷甘休。”照定採花蜂就是一刀。尹亮閃身躲過,說:“小輩大膽!”把刀花一變,兩三個照面,一刀砍在李環的肩上。李佩說:“好賊,休要傷吾兄長,吾必結果你的性命。”掄刀過來。武傑也提刀嚷着過來,說:“吾要你的狗命。”正在這時,勝奎帶着莊丁人等也趕到了。採花蜂尹亮見難以取勝,心知久戰必敗,便把刀一擺,望北直撲花園而來。這裏衆人追着說:“好賊,往哪裏逃走!”採花蜂把身一縱,藏在花果廳的後坡,見衆人各處追尋一回就走了。大家回至前廳,勝奎說:“叫廚子給備點菜,咱們好喫酒。”

    那勝玉環見賊人已經逃走,便把頭上的手綢、耳環摘下,把鏢囊、單刀也掛好了。又叫丫環把帳子裏的被褥安置好,一個丫環手執燈籠,一個丫環攙扶着她,到茅房方便已畢,回房中安歇。勝玉環說:“你兩人睡覺也要留神。”秋菊說:“姑娘說得是,我們把所使的兵刃都放在手下,倘有動靜,也好幫助姑娘。”三人說着話,來到外間屋裏。勝玉環見椅子上有兩個男子的腳印兒,自己掛在牆上的鏢囊與單刀,也都不見了,回頭說:“秋菊,我那鏢囊、單刀,都是你掛在壁上的,怎麼不見了?”秋菊說:“我不知道。”勝玉環說:“這其中是什麼緣故呢?”

    原來,採花蜂尹亮見勝玉環帶着丫頭上茅房裏去,他在後窗戶瞧得明白,見人出來,便把窗戶一推,進入屋內,登着椅子把單刀與鏢囊摘了下來,系在自己腰上。急忙中卻把鏢囊系反了,自己的鏢囊口系在外,勝玉環的鏢囊口朝裏,動手時只有乾着急,是不能掏出鏢來的。他把單刀插在背後,聽見院中的腳步聲,知道是勝玉環回來了,便藏在牀下,一語不發。勝玉環進屋就看見自己的兵刃不見了,便問秋菊。秋菊說:“這可是鬧鬼兒,明明我掛在那裏,爲何沒有了呢?姑娘,你看這邊椅子上,還有男子的腳印,這是何人偷去了?”勝玉環說:“你們點上一盞燈,在各處都照照就是了。”

    採花蜂尹亮這時一掀牀頭,從牀底下鑽了出來。勝玉環往院中一跳,把秋菊所用的刀先從桌上拿在手中。尹亮說:“美人還說什麼?快從我共入羅帳。”勝玉環說:“淫賊,你往哪裏走!你這裏來,我與你誓不兩立。”尹亮追至院中說:“美人,你趁此從我,你的鏢和刀都已在我手中,你還有何能爲?”勝玉環並不還言,氣得掄刀就剁。那碧桃、秋菊兩個丫環連忙鳴起鑼來。前邊銀頭皓首勝奎正與武傑談心,聽見那邊鑼聲一響,便說:“不好!”連忙帶兵刃與暗器,武傑也帶上鏢囊,帶領李環、李佩說:“咱們快到後邊,必是那賊又來了,吾是不能饒他的。”李環說:“方纔被他砍了一刀,我上了鐵扇散,傷已好了,今日必要結果這混帳東西。”勝奎來至後院,說:“好匹夫,你又在我這裏攪哪!”勝玉環見祖父同武傑全到,她把刀一擺,跳出圈外,又回到房中換好了衣裳,出來與賊人再戰。

    那秋菊瞧見尹亮把鏢囊朝裏,知他掏不出來,說:“你們快拿他,他掏不出鏢來了。他把我們姑娘的鏢袋偷去,系在他的鏢袋上,可是裏兒朝外,他不能掏鏢,你們快用暗器打他吧!”

    那武傑眼都氣紅了,說:“我問你叫什麼名字?你要是英雄,你就直說;你要不是英雄,你就不敢說。”那採花蜂尹亮一聽武傑之言,說:“小輩!大太爺行不更名,坐不改姓,我姓尹名亮,外號人稱採花蜂,今日特意來借盤費。”勝奎藉着燈籠火把,瞧得甚是明白,說:“小輩!你白天在我門首探道,老夫就已知道了你。你今敢來這裏採花,還充好人。你這無名的小輩,我今日拿住你,定要送官治罪,也叫你知道勝家寨的厲害。”採花蜂尹亮與小蠍子武傑動着手,又見衆莊丁各帶兵刃圍繞上來,他知道這勝家寨不是好惹的,專講打暗器,自己的鏢又取不出來,只得說:“呔!蠻子休要逞強,我失陪了。”

    武傑說:“你走不了,我非拿住你不算英雄。”緊緊跟在背後,二人相離有一丈多遠,採花蜂上房,武傑也上房。二人躥房越脊,到了東南角的圍子牆上,採花蜂上牆跳出牆外。武傑也上了牆,見採花蜂就在眼前。武傑上前,將至採花蜂尹亮的背後,提起腿來一腳踢去,就將採花蜂踢倒,摔於地下。此時李環、李佩二人也趕到此處,先用繩子將賊人捆好,從西邊大門進去,將賊人抬至大廳。不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八十八回 羣賊聚會溪皇莊 蘇永祿偷探賊穴

    話說採花蜂尹亮跳出牆外,被武傑一腳踢倒,捆上抬至大廳,點上了燈籠,照耀得如同白晝。勝奎聽見賊人已被拿住,立刻吩咐帶了上來。家人抬至廳前放下,勝奎說:“這人不是採花蜂,你等拿錯了。戰了半天,還不認得那賊嗎?你等來瞧,那個賊他是白淨面皮,此人是黑臉膛,這就不對了。”那被捆的人說:“衆位把我放開吧,我有話說。我是河南上蔡縣的班頭,奉縣諭來拿採花蜂的。衆位不信,我有海捕公文。”蘇永祿便把在那三聖廟請徐勝捉採花蜂,在廟內遇見歐陽德丟了婚書之故,說了一番。勝奎把蘇永祿放開說:“這倒難爲你了。”

    蘇永祿說:“莊主,還求賞五福化毒散、八寶拔毒膏二份,我有個朋友叫醉尉遲馮玉,他受了採花蜂的毒藥鏢傷。”勝奎說:“那採花蜂所練刀法和所打的毒鏢,乃吾門中祕傳,不知他是何人門徒?”蘇永祿說:“此人來歷我倒不知。我聽人傳說,傳授毒藥鏢的,在南邊就是神彈子火龍駒戴勝其,他傳授了兩個徒弟,並不知其姓名,或者就是他的門徒。”勝奎說:“戴勝其是門中弟子,我久已知道他出家了,爲何又收下這個萬惡徒弟,真真可恨!我給你拿藥去。”勝奎至後面把藥取來,蘇永祿收下便告辭走了。來到保安二府衙門,找着賽叔寶陳清,把膏藥給他去解救馮玉,下餘之藥便寄至家中救他大哥,這且不表。

    單說蘇永祿在各處訪查採花蜂的下落,這天出了宣化府,奔懷安縣而去。正走着,因天氣炎熱,想找個村莊歇息。只見正東林木森森,是所莊院,前有一座土臺,上面站了十數個人,內中就有采花蜂尹亮。其他是青毛獅子吳太山、大斧將賽咬金樊成、赤發靈官馬道青、賽瘟神戴成、金眼駱駝唐治古、火眼狻猊楊治明、雙麒麟吳鐸、並獬豸武峯、紅眼狼楊春、黃毛吼李吉、金鞭將杜瑞、花叉將杜茂、鑽天鷂子段文成、賽李逵蔣旺,這夥人皆是江洋大盜。內中還有金刀將於景龍、燕子風飛腿袁天化、鎮八方神鏢孟小平,皆是飛檐走壁之人。蘇永祿並不認得,心中說:“尹亮一人我尚且不能勝他,何況這些人我不免在暗中偷瞧,再作道理。”書中交代:採花蜂尹亮已從勝家寨逃至了溪皇莊。這裏莊主叫花得雲,乃北新莊花得雨的二哥。他也是裕王府的皇糧莊頭,練得一身本領,愛交天下英雄。他手下有鑽天鷂子段文成、金刀將於景龍、燕子風飛腿袁天化、鎮八方神鏢孟小平等,此四人也是江洋大盜,在溪皇莊保着花得雲,結交天下英雄,後又來了一個賽李逵蔣旺,在此分贓。青毛獅子吳太山等也來投奔於他。如今採花蜂尹亮又投到了這裏來。

    蘇永祿瞧得明白,找了個僻靜之所喫了晚飯,心中說:“待我先去探莊,再去宣化府稟報欽差彭大人,求他給我派官兵,或派他手下的英雄亦好。”主意已定,收拾好便進了溪皇莊。

    他飛身上房,在各處一瞧,只見燈光閃爍。他躥房越脊,直向西行,到那花得雲住房前後,共有一百五十多間。蘇永祿正向前走,抬頭見一片燈光,這裏乃是一座花園,內有各種奇花異石,東南正房五間,花廳在東西配房,正西有望月樓、避暑莊、逍遙閣、安樂齋,暖閣涼亭、遊軒跨院、薔薇架、合歡樓、翡翠軒等各式奇巧景緻。那花得雲坐地分贓,乃有名英雄,今夜在北花廳給尹亮接風,商議如何害死彭公,給他四弟花得雨報仇,這是他的心意。蘇永祿向窗內一瞧,見裏面高矮、肥瘦、醜俊不齊,皆三山五嶽英雄,四海九州豪傑。花得雲正中坐定,說:“尹賢弟,你今來此,給我想個主意,替四弟報仇!我三弟在懷安,也知這信息,他派鑽天鷂子段文成來此,約請各路英雄,刺殺彭公。”尹亮說:“這也不難,我同一個朋友到他公館,夜內行刺,殺了他就算完了。”

    這時,金刀將於景龍回頭見窗戶有個洞穴,料定外面有人,他性情粗暴,便嚷叫道:“衆位不好了!後窗戶有個奸細來暗探消息,快拿兵刃去捉奸細。”蘇永祿聽了,嚇得全身是汗,心想:我今日死在溪皇莊了。他聽見大廳上一亂,回頭見一株大樹,連忙上樹藏伏,不敢出氣。花得雲這夥人來至外面各處一找,並無一人。段文成說:“於賢弟這是謠言,這裏哪有人呢?我想咱在這裏並未作案,有誰敢來暗探!”於景龍讓衆人說了一番,自覺沒趣。大家回至大廳,齊說:“於大哥眼花了。”

    那蘇永祿嚇得兩眼翻白,後見衆人入了大廳,他才慢慢的下來,心想:“三十六着,走爲上着,我快上宣化府彭大人那裏,請幾位英雄來捉這些賊人。”正想着,忽見後面有一個人追了下來,心中更爲害怕,說:“不好!有賊人追下來,這人腳程甚快,我須快跑。”自己在前跑,那人直追,他急了,見前面一個墳塋,內有跨欄牆,正中是宮門。蘇永祿料想跑不了,便飛身跳入牆內,自己隱藏起來,不敢出去。他暗中從古錢窟窿向外一瞧,見那人圍着牆向裏直瞧,並不走開。他自己一想:“莫若走爲上策!”想罷,飛身往外就跑。他纔要逃走,只見那人過來一腳,便把蘇永祿踢倒,按在地下,說:“你往哪裏走?我以爲你是英雄,原來是個無名小卒。”不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八十九回 粉金剛暗探溪皇莊 蘇永祿定計捉淫賊

    話說蘇永祿被人按倒在地下,那人說:“採花蜂,你這回跑不了啦!”蘇永祿說:“你這人說話聲音甚熟,我不是採花蜂。”

    那人說:“原來是蘇二哥!我是徐勝,只因我同你分手之後,至公館見大人回明瞭,聽說採花蜂還在各處採花,大人派我與水底蛟龍高通海、多臂膀劉德太三人來拿採花蜂,我白天訪得明白,採花蜂就住在這裏。我在這村內查訪他的下落,忽見你從裏面出來,我把你當採花蜂了呢。”蘇永祿說:“尹亮正和羣賊在一處喫酒,內有花得雲等二十多人,我不敢動手,你要敢去,我便同你去。”徐勝說:“你頭前領路!”二人又往溪皇莊而來。蘇永祿說:“我給你在房上瞧着,見機而作。”徐勝說:“不用你幫忙,有我一人,足夠殺這些賊人了。”

    二人進了村莊,路北就是花得雲的住宅。兩人上房,又來至那所院落,聽見裏面正在猜拳行令,喫得甚是高興。徐勝趴在後窗戶,往裏面瞧得真切,見花得雲和鑽天鷂子段文成二人在一桌談心,正說到要上宣化府行刺。徐勝聽得出了神,於景龍一抬頭,又見後窗戶有一個人影,急忙出去。徐勝早已知道,一錘正打在於景龍的面門,他呵呀一聲,翻身在地,登時死了。

    大廳衆人各拿兵刃,來至後面。有人說:“小輩哪裏走?”段文成掄豹尾鞭就打,徐勝急架相還。衆人齊把徐勝困住。採花蜂掏出毒鏢,一鏢正打中徐勝左肩。徐勝受這一鏢,只覺腰背發麻,渾身疼痛。他不敢戀戰,忙把錘花一撥,打出圈外,飛身上房,躥房越脊逃至牆外。衆人往外就追,說:“別放走了他,務要把他拿住,碎屍萬段。”

    徐勝中鏢之後,頭眩眼黑,兩腿發軟,恨不能一下飛上天去。他慌不擇路,走了四五里之遙,後面追趕之聲漸遠,見路北一座古廟,便推開廟門入內,把閂插好。他疼得全身是汗,用身子倚着山門,聽衆賊追至這裏,齊說:“往這裏跑來的,他如何能跑得如此快,我等尚須留神,往下追去。”花得雲說:“他跑不遠的,藏在廟中亦未可定,你我進至廟內看看有沒有?”尹亮說:“他已然中了毒藥鏢,就是讓他逃走了,三天也得爛死。”衆人又追了有四五里路,不見徐勝下落,只得回頭說:“如今饒他,讓他落個全屍。”賽李逵蔣旺說:“你等先走,我要出恭。”衆人說說笑笑,一同往西走了。徐勝在廟內,聽衆賊從大道上過去。他因鏢傷疼痛不止,大罵賊人道:“採花蜂這狗娘生的,我無故受他一鏢,想不到竟死於此地!只是公館沒人知曉,無人給我報仇。我堂堂正正奇男子,轟轟烈烈大丈夫,一旦死在匹夫之手,萬不能同他甘休,做鬼也要拿他等報仇。”蔣旺出完恭,走至這裏聽見徐勝在廟內大罵賊人,便拿鋼斧走至山門說:“小輩,你藏在這裏,我把你掏了出來。”

    徐勝聽到有人說話,因傷痛不能轉動,說:“誰人推門?”蔣旺說:“我名蔣旺,外號賽李逵。”他連推了幾下,推不開門,便說:“我不從山門進去,我跳牆過去吧!”飛身跳進廟去。徐勝是站不起來了,瞧那賊人身高七尺,面如刀鐵,黑中透亮,粗眉怪目,手拿加鋼斧。徐勝說:“歐!蔣匪你是朋友,快拿斧子過來,給我一斧子了帳,咱二人結個鬼緣,你可別送我上溪皇莊凌辱我。”蔣旺說:“好!你既說到這裏,我就給你一斧子吧!”過去剛要砍,忽聽大殿有人說話:“小輩!休傷白虎星君,吾神法寶取你!”蔣旺嚇了一跳,一回頭見白花花一宗物件,撲奔面門而來,要躲也躲不開了,撲哧一聲,正打在面門,“哎呀”一聲倒於地上。

    徐勝抬頭一看,見大殿上出來一人,赤身露體,撲奔過來把蔣旺捆上。徐勝一看那人,卻是水底蛟龍高通海。徐勝說:“高大哥!你救我回公館,快去勝家寨給我求點五福化毒散、八寶拔毒膏,好救我這條性命。”高通海說:“別忙!我先把他衣服剝下,我穿上了然後再說。”

    書中交代:高通海因奉彭大人之命,派他同劉芳、徐勝來拿採花蜂。三人分手後,高通海走有七八里路,見路旁一片葦塘,有幾人在那裏洗澡。高通海走得全身是汗,也想洗澡,便把衣服脫了,跳下水去。那些洗浴之人,皆不敢向深處去。高通海施展分水法,蹲入水底,洗完上來,見那幾個洗浴之人已蹤跡不見,衣服也沒有了。心想,這一下可坑了我啦!他不敢進村,候至天晚纔出了葦塘,見正北有座山神廟,他推山門進去,其中並無僧道,便把門關上,倒在供桌上睡着了。方纔徐勝同蔣旺說話,把他驚醒。見到徐勝要被蔣旺殺死,連忙把供桌上的鐵香爐照定蔣旺說:“休傷白虎星君,吾神來也!”一下正打中蔣旺,被他按倒捆上,把衣服剝下來自己穿上,只是靴子太小穿不得,趁着他未醒過來,先把他的口堵上,又把徐勝送至大殿臺階之上。心想:賊人回去,見少了一人,必要來找,我且把山門開了,把他立在山門內,我藏在他身後就是了。高源一瞧蔣旺臉上血污怕人,又給他抹了一把香灰,站在他的身後把斧子掄動如飛。

    且說花得雲等衆賊回至莊中,單隻少了蔣旺。衆人說:“莫非他漏了單,給人拿去了!”旁邊孟小平說:“我找他去。”

    忙奔至山神廟,聽山門內嘔了一聲,不覺嚇了一跳!只見一人披髮掄斧,嗷嗷直叫。孟小平打了一個冷顫,掏出鏢來,照定那人就是一鏢,正打在蔣旺心上,登時身死。高源扶住死屍不讓他倒下,又把雙斧耍了起來。孟小平說:“真怪!這一鏢既已打中,爲何死屍不倒,我看看去。”才走至山門外,見死屍向他一倒,躲避不及,被那死屍壓倒了。高源趁勢一斧,便把孟小平耳朵劈掉半個。他捆上孟小平,把蔣旺屍體送在廟內,又把孟小平的靴子脫下,自己穿上正合式,再將孟小平的髮辮拆開,讓他站起,自己躲在他身後耍着斧子。

    這時村上又來了採花蜂尹亮、雙麒麟吳鐸、並獬豸武峯,他三人來至七賢祠,聽山門有鬼叫,見一人散了發,耍着斧子。

    尹亮掏出鏢來,照那人就是一鏢,又把孟小平打死。高源將屍身向外一擲,說:“呔!吾神來也。”吳鐸、武峯二人,嚇得往外就跑。尹亮說:“不必跑,我自有道理。”他用刀就砍,高源用斧急架,三人便殺在一處。高源哪裏是尹亮的對手?高源說:“你是何人?爺斧下不砍無名之鬼。”尹亮說:“大太爺姓尹名亮,外號人稱採花蜂。你是何人?”高源說:“我姓高名源,表字通海,人稱水底蛟龍高法官是也!專會勾魂請將,我一念咒,叫天兵天將前來捉你。”說着直往東走去。尹亮一動手,就知高源不是他的對手,便往下直追,說:“小輩,你不必嚇我。”高源說:“看你怕不怕,我高法官要念咒了!”他嘴裏唧呱幾聲說:“值年太歲快來幫我!”正走在樹林之中,忽聽空中有人說:“我值年太歲是也!採花蜂休想逃走。”不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九十回 神手將拿獲淫賊 赤松林路逢衆寇

    話說尹亮追至林中,聽空中說“吾神來也!”便嚇得回頭就跑。高源本是造謠,只見樹上跳下一人,是個紫面的男子,甚是面熟,一時卻想不起了,便說:“朋友,你是誰呀?”那人說:“高兄弟不認得我了,咱們皆河南人,你在上蔡縣剿滅宋家堡之時,我曾見過尊駕。我是令尊大人的徒弟,名叫蘇永祿,你忘了不成?”高源說:“好!你我千里有緣,你從哪裏來的?”蘇永祿就把已往之事說了一番。二人正談着,那邊尹亮早聽得明白,說:“好!”飛也似的來至這裏,掄刀就砍。二人哪裏是他的對手,只累得全身是汗。忽見大道上來了七八個騾馱,四個人夫,兩個騎馬之人跟着,在朦朧月色中看得甚真。

    其中一人,見那邊有三人廝殺得難以分解,說:“三慶兒,你瞧那邊是路劫麼?咱們去看看。”

    原來大道上的來者,是神手大將紀有德,他要上宣化府去發點果子賣,順便要提拔提拔他兒子,叫他跟着彭公效力當差。

    他知道要到大同府拿傅國恩,非他不可,故此帶領兒子同四個莊丁,押着馱子,一來散逛,發賣果子,二來要見大人。這時走至溪皇莊,瞧見那大道上有三個人動手,叫把馱子站住,立刻帶了他的兒子三慶兒、學名叫紀逢春、人稱打虎太保的擺刀過來一看,原來是高通海同一個面生之人,正與採花蜂動手。

    他掄刀過去說:“高源不必害怕,我來拿這淫賊。”高源見是紀有德,說:“姑父,你老人家同逢春兄弟快來拿這淫賊呀!”採花蜂正在戲耍高源,忽見來了這父子兩個幫手,武技純熟,也不容他有掏鏢的工夫,走了幾個照面,被紀逢春照定他胸口就是一錘,把他衝了個筋斗,將他捆上。高源說:“還須一位至勝家寨去,求點五福化毒散、八寶拔毒膏,因徐勝被尹亮打了一鏢,現在七賢祠還不知死活。”紀有德說:“這鏢傷萬不容緩,我去勝家寨找勝奎二哥,我二人是素有往來的。你們去兩人先把徐勝背至公館,我正午必到。”又叫蘇永祿把尹亮跟這馱子送至宣化府衙門。

    蘇永祿押着尹亮走了二里之遙,忽見眼前有一夥賊人,跳出來說:“站住別走,你等作什麼的?”四個莊丁嚇得不敢言語,蘇永祿也知道寡不敵衆。段文成說:“別走,我等瞧瞧!”

    衆賊一找,從馱子裏面找出採花蜂來,把繩子一抖打開,喫了幾個杏兒,便同尹亮去了。四個莊丁說:“蘇大爺,怎麼不同他動手呢?”蘇永祿說:“我一人豈是衆人的對手。”正說着,紀逢春、高源背徐勝來至此處。蘇永祿說:“不好了!尹亮被人搶去了。”紀逢春說:“爲何不去追他?”蘇永祿說:“我因寡不敵衆,不敢同賊人爭鋒。”三人無奈,叫莊丁護送騾子,到了宣化府,天已大亮。

    神手大將紀有德同武傑來至公館,先給徐勝上了藥。高源把溪皇莊之事回稟了大人。彭公說:“把紀家父子叫上來。”高源出去,帶了紀有德來至上房。紀有德請過了安,說:“大人此去大同府,如有用我之處,我必前來,還求大人提拔我父子。”

    彭公說:“如有相煩之處,必請臺駕協助。”就賞了紀有德一桌酒席,派高源相陪。大人寫了一封信,派人給宣化鎮,叫他引兵剿滅溪皇莊。此時張耀宗已接印多時,便即日帶兵前往溪皇莊。這時花得雲已聞風串衆潛逃,只查得七賢祠內有屍身二具,交地方官掩埋,率衆迴歸,稟明瞭彭公。

    紀家父子告辭去了,徐勝傷痕已好。大人交代各地方官嚴捕賊人,即日起身到了懷安,住進公館。知縣楊文彩前來參見大人。彭公說:“這裏乃關外之地,爾等要各處留神,暗訪採花蜂等賊要緊。”次日,彭公未曾起馬,就聽人傳言,這懷安縣採花蜂鬧得很厲害。大人說:“這賊爲民之害,我給你等三天限,務要拿住賊人。”徐勝、武傑、高源、劉芳四人答應,各帶兵刃,暗地探訪。四人分爲四路,這日並未回來。

    高源、劉芳在各村鎮庵觀寺院全皆訪到,並無賊人下落。

    次日回至公館,見管家彭祿眼都哭紅了,說道:“不好了,大人昨夜不知哪裏去了?”二人一聽,嚇得魂上九霄,忙至上房內一看,見牆上還寫了幾行字:彩霞獨立站雲端,花花世界美名傳;風聲一動傷人命,鑽水取火併非難。

    天下綠林皆恨你,鷂拿贓官報仇冤;子時三更來至此,盜去貪官十豆三。

    高源、劉芳看罷,正在爲難,徐勝、武傑也回來了。聽說此事,急得目瞪口呆。徐勝說:“此事不好辦,你我四人往各處去找。”次日天明,喫了早飯,高源、劉芳往西北,徐勝、武傑往東南走去。

    單說高、劉二人,走了八九里,在道旁林中歇息。劉德太說:“這事你我該落什麼罪名?”高源說:“大人若找不到,你我到官皆是剮罪。”劉芳說:“要是剮罪,咱們不如上吊死了。”

    高源說:“上吊不如抹脖子好。”劉芳說:“也好,你先抹吧!”

    高源說:“抹脖子怪疼的,你我跳河吧!”劉芳說:“你會水,跳河你鳧水走了,我卻死了。”正說着,高源說:“你看那面採花蜂來了。”劉芳抬頭一看,見正南來了三個騎馬之人,內中有兩個皆是少年人物,白淨面皮,身穿藍綾綢大衫。二人上前說:“呔!你等從何處來的,快下馬受死。”只見當中騎馬的人說:“你二人可是高源、劉芳,來此何干”二人一看,見那人身長七尺,身穿藍綢大衫,四方臉,花白鬍須,六十餘歲,精神百倍。二人忙上去行禮,認得這位姓褚名彪,人稱金刀鐵背熊。因保了一支鏢,上大同交去,帶領八臂哪叱萬君兆、賽時遷朱光祖二門徒,要至口外訪個朋友。他們走到這裏,遇見高、劉二人,說:“你等在這裏作綠林買賣了我聽人說,你們現在彭公面前當差,可真麼”二人說:“是。”褚彪說:“你二人當差,來此何干”劉芳說:“叔父要問,一言難盡,我二人自保大人,升了千總之職。前日到這懷安縣,查訪此地有個採花蜂尹亮,在各處鬧得很厲害。大人派我四人查捉淫賊,不料昨夜大人卻被賊劫去。我等回公館得此消息,來至這裏尋找,還沒有下落,預備在此上吊。叔父可知此處有綠林中人否”

    褚彪說:“此處倒有一位,他同大人無仇,皆是自家人,姓賈名亮,人稱花驢賈亮,我同你去問他一問。”他五人一直往西,到了梅花島蓬萊山莊賈家。賈亮正要出去,聽到有人叩門,叫家人開門出來一看,原來是故友褚彪帶了高、劉、朱、萬五人。

    見禮已畢,在北房落座。褚彪把前事一說,賈亮搖首說道:“這裏綠林尚有誰呢”忽聽屋內有人說:“爹,你忘了,那牆上貼的名帖,想是他吧”不知此人是誰,且看下回分解。

    第九十一回 懷安縣盜寇劫欽差 蓬萊莊賈亮定巧計

    話說賈亮聽褚彪之言,正在思慮,聽見女兒賈金花說:“爹,你忘了,那牆上的名片,他就是綠林中人。”賈亮見名片上寫的是“花得雷”三字,便想起霸王莊來,說道:“那莊上綠林英雄不少,莊主花得雷練得一身好功夫,招聚江洋大盜,曾請我入夥。他家有招賢館,廣聚天下英雄。大哥花得霖遠走他方,並無音信,至今蹤跡全無,二哥花得雷,老三叫花得雲,四弟花得雨已被彭公在北新莊殺了。他招納各路綠林,要給四弟報仇。他家離這裏有六七里路,周圍有四五里,院內有些埋伏。”

    劉芳說:“他家有什麼能人?”賈亮說:“我全不知名姓。”褚彪說:“你我今夜去到他院內探探再說。”

    萬君兆、朱光祖二人保着鏢先走了。四人喫了夜飯,各拿兵刃,直奔霸王莊而去。天有初鼓,賈亮在行走之間,忽一個筋斗栽倒,不能動彈。三人連忙過來說:“你老人家怎麼了?”

    賈亮說:“我有個心疼病,今日又犯了,我實在不能前往。”又要高、劉二人送他回家。二人沒法,背起賈亮回蓬萊山莊去了。

    褚彪徑自走入莊內,正在各處尋找,忽然足下一絆,翻身栽地。

    串鈴一響,莊丁跳出來把褚彪捆上,送至大廳。褚彪破口大罵。

    花得雷說:“來人,給我亂刀分屍。”旁有鑽天鷂子段文成說:“這人莫非褚大哥嗎?來至此處爲何?”褚彪說:“我訪友至此,聽說霸王莊有綠林中人聚首,夜來探訪,不料卻被拿住。”

    段文成說:“你沒保鏢,就留在此處吧!”褚彪說:“莊主威鎮口北,久仰大名,幸見尊顏,三生有幸。”花得雷說:“老英雄乃俠義之人,我等多多得罪。”褚彪說:“皆是自家人,不見怪的。我探得一事,現在查辦大同的欽差,手下廣有英雄,莊主要多多留神。”花得雷說:“敬請放心,彭公已被我拿了。”褚彪說:“想必要分屍萬段,替四莊主報仇。”花得雷說:“正是!”

    書中交代:彭公是怎樣被他捉來的呢?因那夜大人在公館燈下看書,聞見一股異香,登時昏迷睡去。外面採花蜂尹亮、鑽天鷂子段文成二人進來,把大人背上就走。尹亮說:“且慢!

    你我留幾句話在此。“說着,提筆在牆上寫完了,背起大人便直奔霸王莊。花得雷忙叫人先把大人監在八寶弩箭亭內。衆人齊集大廳,花得雷兄弟齊說:”今日這事,衆人想想該怎樣辦?“

    衆人聽了,也有說殺的,也有說放的,其說不一。袁天化說:“彭公乃當朝一位欽差,難道就如此丟了,那些差官不來找嗎?

    倘或找來,這小小霸王莊能敵多少官兵?大兵一到,玉石俱焚,必須從長計議纔是。“花得雷說:”無妨,我殺了他也沒人知道。即便知道,我去投奔大同畫春園。那裏正招兵買馬,圖謀大事,殺了他也代傅國恩除此一害。“這時旁邊出來一個家人,說:”依奴才之見,莫如先監了他,等他的差官來找,將他等全行拿住,如拿不住,再作區處。“花得雷說:”也好!你派四個人看守就是了。“

    那家人下去,來至弩箭亭,把大人救醒,說:“大人好哇?

    你不認得我了?“大人說:”這是何地?我爲何來至此處?“

    那家人把上項之事一說。彭公說:“你是誰呀?”家人說:“我名朱桂芳,保定人,大人前升河南巡撫時,誤走連窪莊,我要救大人,未得其便,走漏了消息,也沒敢回去,便逃至這裏,不想在此相會。大人只管放心,你可寫封信,我給你送到公館,自有人來救。”大人說:“好!”朱桂芳取來文具,大人寫好信,說:“你到我公館內,交給高、劉二人親收爲是。”朱桂芳自己懷了書信,又取來一壺茶,一匣餑餑,請大人用完。

    天色已晚,大衆都在前廳喫酒,褚彪問道:“未知是否殺了彭公,給四爺報仇啦?”花得雷說:“還未殺。”心想:這人莫非來探彭公下落的?不妨試試他。又說:“老英雄看是殺了好,還是放了好呀?”褚彪說:“捉虎易,放虎難。放走了他,若調官兵前來也有不便,不如探聽風聲,再作道理。”花氏兄弟說:“也好!”天晚各自安歇。

    次日天明,家人朱桂芳來說:“大爺壽辰快到,今年朋友又多,奴才請示如何備辦酒席,我好先去辦來。”花得雷說:“我都忘了,你到帳房去,叫他按例照辦。”朱桂芳答應,帶了錢來至懷安城內,找着欽差的公館,在門首說:“煩衆位入內通報一聲,就說我來投信,找高、劉二位,有緊急事相商。”

    正問着,見高、劉同歐陽德自蓬萊山莊來了。差人說:“這一位姓高,這位姓劉。”朱桂芳說:“我有機密大事求見,並有字柬,二位請看。”高源說:“你跟我來。”四人同至上房,武傑、徐勝正在爲難,見他們來了,說:“高兄訪得怎樣?”高源說:“有信。”未知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九十二回 朱桂芳公館送信 定妙策共破賊巢

    話說高源接了信,朱桂芳把自己的來歷,從首至尾細說一番,衆人才知大人的下落。拆開信來一看,上寫道:字諭高源等四人知之:我因深夜看書,爲賊所愚,身陷死地。幸遇家人朱桂芳,設法護庇。今遣伊送來一紙,汝四人見字,不可聲揚,須定妥策,救我出得賊巢,再拿叛盜可也。慎重!慎重!

    年月日彭友仁諭衆人看完,說:“你家主人本月十六日生辰,我等自有妙策,你在裏面,務必接應纔好。”朱桂芳答應去了。

    歐陽德說:“我去求人相助,在他生辰那天,咱們扮作打花鼓的進去,但須有些女子,好叫他不疑,只是賈亮父女,還嫌太少。”正自憂愁,張耀宗來了,與大家見過禮,忙問:“大人在哪裏?”高源說:“別提了!”就把已往之事一說。張耀宗說:“咱們須定一高策,救他纔好!昨日旨下,命我補授大同總鎮。我今帶了家眷,及岳父蔡慶老夫妻同來此處。”歐陽德說:“這下好了,叫賈亮父女,同你岳父母,還有二位賢妹,暗藏兵刃,好去捉賊。”忙派人去請賈亮、蔡慶。不一會,衆人皆到。賈亮說:“候他生日那天,我去拜壽,蔡老先生你同女眷扮作走馬戲、唱女戲的,高源、劉芳保着大人,徐勝、武傑敵住採花蜂,張耀宗知會本地官員,領兵在村外哨探,鑼響爲號,你我同家眷進去捉花氏兄弟,內裏還有褚彪相助。”分派已定,賈亮把女兒接來,給竇氏引見,與蔡金花、張耀英相見,彼此心投意合。

    一夜無話。次日,竇氏同三位姑娘各帶兵刃,上了兩輛太平車。蔡慶同賈亮先至霸王莊,早有花氏兄弟及尹亮等出來,迎入北大廳落座。掛燈結綵,熱鬧非常。花得雷說:“老英雄乃世之豪傑,今得相見,三生之幸也。”賈亮一一問了姓名,見了褚彪,裝作不知。賈亮說:“我知莊主今日壽辰,特來拜祝,並送上馬戲一班,有些女子武技甚好。”花得雷說:“又叫老英雄花鈔,實在心感。”便讓家人去把唱馬戲的叫進來。家人答應出去,少時同了些女子進來,都在二十上下,長得千嬌百媚,萬種風流。此時花得雷同尹亮神魂飛蕩,心想:“這樣的美人,我從未見過,今天留下一個纔是。”花得雷說:“美人,先來陪我們喫酒吧!”

    蔡慶說:“呔!狗徒休要作夢,我鐵幡杆蔡慶是也。今日官兵已至,兒輩快拿衆賊啦!”說罷,一擺虎頭鉤上來,鑽天鷂子段文成、燕子風飛腿袁天化敵住蔡慶。尹亮掄刀直奔張耀英,夫人用刀相迎。滾地雷劉清、一條槍景順、機靈鬼龍大奎三人,直奔竇氏和賈賽花、蔡金花。吳太山與黃毛吼李吉等也各拿兵刃動手。褚彪、賈亮說:“好!我來結果你等這些不知王法的賊。”掄刀相助蔡慶,與衆賊殺在一處。

    且說龍大奎見這些人正在動手,自己便跳出圈外,要去刺殺大人,以除後患。他到了後花園八寶弩箭亭,說:“呔!你等看守之人,快把門開了,我奉莊主之命來殺狗官。”朱桂芳一聽大驚,說:“龍大爺,我等奉莊主之命在此看守,他說非他來叫開門,我等不敢開,否則莊主要我等之命呢!”正說着,房上跳下一人,掄刀照龍大奎就是一刀。龍大奎抬頭一看,忙用刀相迎,說:“你是何人?趁此通名。”那人說:“我乃水底蛟龍高通海是也。”說着,一刀就把龍大奎砍倒。朱桂芳把門開了,劉芳背了大人,高源引路出了後園。

    內裏花得雷見勢不好,說:“我命休矣!你我不如逃走,再約朋友報仇可也。”花得雲說:“二哥,家內都有家口,如何能走?”二人正在議論,家人來報宅院已被官兵包圍。採花蜂見勢不好,跳出圈外,方上房跳出牆外,見那邊過來一人,說:“淫賊!往哪裏去?今日這裏就是你盡命之所。”尹亮回首一看,乃是蘇永祿。尹亮說:“你乃我手下敗將,還敢前來送死。”

    蘇永祿說:“你別說大話,我有人拿你。”說着,背後跳出一人,照尹亮就是一掌。尹亮一閃身要想逃走,已被這人伸手抓住了,說道:“唔呀!你這王八羔子,往何處走?”先按倒在地,打了幾掌,說:“蘇永祿,你先將他扛回公館去吧!我助衆人捉那些餘黨去。”歐陽德來至前廳,他一說話,吳太山等人便不敢交鋒,全都逃走了。這裏花氏兄弟與劉清、景順四人被獲,衆官兵拿了四十多名餘黨,大家回到了懷安縣。

    彭公早到,先請衆人相見。歐陽德已經回山,不辭而別了。

    衆人齊集上房,大人說:“爲我一人,累衆義士喫這辛苦。”就認了賈賽花、蔡金花作爲義女,各給紋銀百兩。褚彪、賈亮告別。張耀宗和蔡慶也告辭上任去了。大人派高源等五人看守尹亮,明日審案。用了晚飯,再把朱桂芳叫過來,說:“你回家呢,還是願意跟我當差?”朱桂芳說:“我那年不敢回家,是因不知武連死活,現家內尚有老母妻子,我也不能不回家去。”

    大人說:“我給你白銀五百兩,等我剿了賊,再賜你一些逆產。”

    朱桂芳答應下去。大人甚爲睏乏,上牀和衣而臥。天有二更,由房上跳下了鑽天鷂子段文成,用刀把門撥開,掄刀照大人脖項就砍。不知彭公生死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九十三回 審淫賊完結大案 誅惡霸公頌清平

    話說段文成正掄刀要殺大人,不妨背後有人託着他的胳膊,他的刀就墜落於地,被一腳踢倒,用繩捆上。大人驚醒,一睜眼卻見高源按住一人。大人說:“高源,他是何人?”高源說:“大人安歇,我等皆不放心,故此在外面巡查,便看見此賊前來行刺。”大人說:“帶他下去,明日再審。”大人心想:高源粗中有細,我必要提拔於他。

    次日,懷安縣來給大人請安。大人吩咐:傳懷安縣的三班人役,各帶刑具伺候。不多時,俱已齊備。大人吩咐帶上花得雷、花得雲來,兩邊威喝一聲,二人跪在階下。大人說:“你叫什麼名字?”花得雷說:“我名花得雷,他是我胞弟花得雲。”大人說:“你今年多少年紀,在霸王莊住了幾年?”花得雷說:“旗人是正藍旗漢軍,裕王府內包衣人,三十六歲,在花家莊居住。”大人說:“不是叫霸王莊嗎,怎麼說叫花家莊呢?”花得雷說:“旗人那莊子,原名花家莊,因我有些財產,請了一些看護宅院的人,他們時常在外面欺人,故此外人就呼爲霸王莊,我已把這些人散去了。”

    大人說:“你既把匪人散去,爲何還窩聚江洋大盜,將本院背在莊內,私劫長官,罪不容誅。”花得雷說:“那是段文成所爲,我並不知。”大人吩咐把他二人帶下,把捕獲的餘黨傳上。不多時,尹亮、劉清、景順三人跪下,大人問了口供,全都招了。又吩咐帶刺客上來,大人說:“你叫甚名字?行刺本院,是被何人所使?從實招來!”刺客供認,說:“我叫段文成,山海關人氏,我因莊主被獲,來此報仇,不想遭擒,只求速死。”大人說:“你同尹亮將本院劫去,是何人指使?”段文成說:“我奉莊主之命來的。”大人命把花得雷帶上。不多時,花得雷傳上,大人說:“你窩聚大盜,坐地分贓,劫搶欽差,拒捕官兵,行刺大臣,目無王法,從實招來,免得皮肉受苦!”花得雷見衆人已供,料想不能活命,也就招了。

    大人把摺子寫好,連供單奏上一本。過了幾日,聖旨下來:花得雷凌遲處決,花得雲、尹亮等一併凌遲處死示衆,餘黨均着就地正法。彭朋隨地訪查民隱,認真負責,欽賜“忠君愛民”

    四字。在事出力人員,高源賞給遊擊,以都司儘先補用;劉芳即用守備,加都司銜;徐勝候補守備;武傑以把總用。大人謝了恩,把蘇永祿叫上來,說:“你也該回上蔡縣銷差。”蘇永祿說:“我回去銷差,到家看看兄長,就回來當差。”大人賞了他一百兩銀子。又把花得雷家產抄沒入官,給了朱桂芳五百兩銀子,衆人全都有賞。所有一干人犯,由知縣監斬,梟首示衆。

    次日,大人坐轎動身,前呼後擁,往大同進發。這日到了大同府,早有本處官員來迎接大人,入了公館,吩咐請總兵張耀宗前來相見。長班去不多時,張耀宗進來,給大人請安。大人說:“我前派你探訪畫春園,是甚樣式?”張耀宗說:“傅國恩實是反叛,在大雄山修了座畫春園,方圓有三百里。守南山口的是賽霸王周坤,守東山口的是小二郎鐵丸子張能,二人皆有萬夫不當之勇。他招聚兵馬,分爲二十四營,安排甚爲嚴密,難於剿捕。”大人說:“你管帶多少馬步軍隊?”張耀宗說:“門生管馬隊一千,步隊四營二千,共三千人。”大人說:“你每日勤操,候我調用!”張耀宗答應下去。彭公吩咐武傑白日睡覺,夜內巡查。又命高、劉、徐三人,明日改扮訪查畫春園,務要將事辦得妥實,不可荒唐。三人答應下去,天色已晚,各自安歇。

    次日,三人換了衣服,出了大同府,向西北行去。三人走了二十多里,來至一處村莊,約有二百多戶人家,坐北向南,周圍是月牙河,兩岸種植垂楊,南邊有一道小橋,北邊是五間樓,店號“五柳居”。三人進店登樓,要了些酒菜,至日夕算了帳,又問明瞭上畫春園的路。三人來至東山坡上,說:“咱們在此分手,五更天仍須在此相會。”

    三人分手後,徐勝到了山根之下,一直向西,來到了畫春園界牆外面。他躥身上牆,見裏面樓臺殿閣,喬木參天,羣花吐秀。徐勝跳下,往裏走去,見一道粉牆,有四扇綠屏門。他進了屏門,見這院落甚爲寬大,正北高樓五間,燈光閃閃,聽屋內有人說:“你們別睡,咱喝酒吧!今日大人同一位新來的九花娘在望月樓喝酒,那九花娘生得千嬌百媚,萬種風流,比那些姨太太好加百倍。”

    徐勝進了北院門,登樓一看:北邊靠牆是一張八仙桌,桌上擺了幾樣菜兒,正中坐定一人,年有三十七八,面如紫玉,環眉闊目,東面坐的桑氏九花娘,旁邊站着一個丫頭。徐勝想:進去拿他二人,解至公館,必是一件奇功。纔要用手掀簾,只見那丫頭走至東間屋內,託了一盤果子,放於桌上。徐勝看的不假,大喊:“淫婦、亂臣,休要逃走!”他一掀簾板進去,見那九花娘、傅國恩立起身來,往東間掀簾入內。徐勝伸手要抓,只覺足下一沉,撲通一聲,從地上落了下去。

    原來這樓是傅國恩新造的,安設的皆是一些假人,有走線。

    因知道彭公那裏能人不少,必暗派人來探訪畫春園,先安放好了,專等拿人。方纔那丫頭進去,托出一盤果子,放在桌上,這都是削器。徐廣治上了樓門,足下踏着弦子,身落下去,被人拿住。要是被千斤墜打着,更休想活命。那屋上落下來的,名叫翻天印,正堵着那個窟窿兒。徐勝墜入網兜,不知生死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九十四回 衆英雄三探畫春園 劉德太中計被賊獲

    話說徐勝落到了他人的撒地緊身落網兜之中。樓下有四個人輪流值夜,聽見鈴子響,忙過來把徐勝捆上,說:“夥計們,把他帶至門外,明日回稟大人。”徐勝明知準死,便不住口的大罵賊人。

    再說劉德太自分手之後,他由東南往北,見到一座賊營,更鼓齊鳴。又向北走了有三里路,見這畫春園圍牆高一丈六尺。

    他飛身上牆,站在上面,向東一看,見那裏是一片宅院。縱身跳了下去,忽見眼前有一個人立在樹後,他向前走,那人也向前走。劉芳向前緊追,那人到了東北院,便從屏門進去,把門插上。劉芳也跳下牆來,見這院落是三合房,明三暗五。他見那人進了此房,就拉出單刀,追至北房內,忽然身子竟落在翻板下面。那板下是七八丈深的山澗,裏面多有毒蛇,這個埋伏,就叫水澗板房。那看板房之人,共有十名,爲首的頭目,名叫冷二,綽號冷不防,正同夥計在一處喫酒,聽到串鈴一響,便知是拿住人了。立刻把走線接住,用撓鉤把他鉤住捆上。

    再說高源同劉芳分手後,他下了邊牆,見西邊一帶白牆,朱門繡戶,他推門進去,聽見上房內有人說:“來人倒茶!咱們大人既要人馬招齊,纔可起手,何必如此招搖?今日聽說欽差來了,我必稟明大人,叫他派人前去暗探。我今日還聽說,大人又收了青毛獅子吳太山、金眼駱駝唐治古、火眼狻猊楊治明、雙麒麟吳鐸、並獬豸武峯、金鞭將杜瑞、紅眼狼楊春、黃毛吼李吉,還收了個桑氏九花娘,同他很是對味。”高源在窗外向內一看,是一個三旬以外的男子,白淨面皮,西面一人是一個二旬以外的男子,此二人都是傅國恩的心腹,一個叫田永祿,一個叫柳萬年。高源看得明白,忙轉身向外走去。剛有一箭之路,忽見前面有一個人,高源想:我來追這小子!高源追的緊,那人走的緊,高源追的慢,那人也走的慢。高源說:“我聽人說,這園內削器不少,我今可要留神!”他緊緊跟着,只顧追那木人,卻不防足下有個澆花用的水井,自己竟身落井內。

    這三人來探畫春園,全都中了埋伏。

    次日天明,傅國恩升了集賢堂,請各位英雄早宴,共商大事。待九花娘梳洗之後,也要出來陪侍。這集賢堂是九間大廳,十分宏敞,堂下一百名親軍護衛,都是少壯男子,手執鬼頭刀分列兩旁,堂上還有人役伺候。少時,周坤、張能、朱榮、何玉同着吳太山等人,齊至集賢堂內,說:“寨主在上,我等有禮。”傅國恩說:“衆賢士請坐。”家人送上茶來,衆人喫茶。

    傅國恩說:“我等在此嘯聚,共圖大業,無奈兵微將寡!今有彭欽差奉旨來至大同府查辦事件,他手下能人不少,我意欲派人前去密探真情,又不得其人,我實無主意,衆位有何高見?”

    金毛虎朱榮、鐵太歲何太二人說:“寨主既要探訪真情,派我二人前去探訪明白,回來給寨主送信就是。”正在紛紛議論,便有望月樓家人前來稟見,又有水澗板房家人冷二來見。傅國恩說:“把他等帶上來。”外面那兩個家人來至集賢堂內,說:“稟寨主得知,昨夜小人拿住兩個奸細。”傅國恩說:“把那奸細帶了上來!”家人把徐勝推上,站於階下。傅國恩問道:“下面站的何人?”徐勝說:“我是徐勝老爺,你等詭計多端,要殺要剮,任汝自便。”傅國恩說:“你是彭欽差的差官嗎?”徐勝說:“然也!你這無父無君之人,該把我怎樣呢?”傅國恩一聽,氣往上衝,吩咐護衛把他亂刀分屍。不知性命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九十五回 徐廣治辱賊罵盜 高通海出死得生

    話說徐勝被人拿至集賢堂,傅國恩問了三言兩語,便命人亂刀分屍。徐勝一陣冷笑,說:“我視死如歸,死後也落個流芳百世,總算爲國盡忠。我是堂堂正正奇男子,轟轟烈烈大丈夫,不象你這叛國逆賊,食君之祿,不能致君澤民,竟甘作叛逆,上辱祖宗,禍及本身,量你這小小彈丸之地,烏合之衆,天兵一至,必是玉石俱焚!當今聖上聰若堯舜,德配天地,四夷來朝,八方寧靜,五穀豐登,萬民樂業,汝官居總戎,乃作此叛逆之事,父母被辱,妻子蒙羞,終身遭人唾罵,百世厭棄。

    你只管處死我吧!我雖死猶生。“傅國恩又命把劉芳帶上來。

    劉芳也是破口大罵。傅國恩說:“既是彭朋一黨,全皆殺死。”

    旁有九花娘說:“寨主不必動怒,先把他二人看押起來,候餘黨全都拿住,一併殺之,再不然候出兵之日,殺他祭旗。”傅國恩說:“也好!”便派小頭目史永得把他二人收在桃花塢內。

    九花娘的心中,仍是出自愛憐徐勝的舊情,她還想着在雞鳴驛時,徐勝已然應允了她,願結爲夫婦,卻被小方朔衝散了。他今日既已被擒,暗中叫傅國恩不殺二人,是爲救徐勝,還想同他結成夫妻。

    再說高源身落井內,自己定了定神,聽這水是向東流去的。

    原來這井是引的山澗之水,預備作澆花之用,東南用板閘住。

    高源過去把木板提起,竄身出去一看,那夾澗之中皆是青石。

    自己向東方泅水走了一里之遙,看看哪邊可以上去。高源上來一看,天已四更了,就跳上牆向東走去。忽聽林內有一個人自言自語說:“那毛二也該來了,天已四更,我二人奉了巡捕營朱寨主之命,派我倆到大同府去密訪真情實據。”高源借月光看得甚真,便過去說:“你姓什麼?”那嘍兵見到高通海,嚇了一跳,說:“你是誰呀?我看着甚是眼熟,想不起來了。”高源說:“我叫出追高,你叫什麼?”那嘍兵說:“我叫郎青,是巡捕營的巡捕兵,今日派我同毛二去探訪彭欽差的消息,我在此等他來一同前去。”高源說:“他是哪營的?”郎青說:“他是奮勇營何寨主那裏派來的。”高源抽出刀來,便將郎青一刀殺死,把他的衣服剝下自己穿上,又摘下了腰牌配在自身,把他的屍身扔在山澗之內。方纔收拾完了,忽聽西邊叫道:“郎大哥呀,郎大哥!”高源說:“毛二弟,你來了。”那毛二看見高通海就發愣,說:“你是郎大哥嗎?不對啦!”高源說:“毛二弟,你忘了我啦?咱二人在一起掃過雪堆,我叫郎二,我兄長犯了病,叫我來替他。”毛二想了半晌,細看高源,穿的也是本園衣服,這才說:“二哥,我看你可眼熟,一時想不起來了。”高源說:“不早啦,你我走吧!”二人出了山口,走了七八里,便談得心投意合。

    此時天色大亮,已來至大同府的北關外。二人找了一座酒飯館進去,在一個僻靜之處落座,要了些酒菜,喝酒談心,甚爲快活。高源是有心把他灌醉了,他卻以爲高源是出自真心,便盡吐肺腑。毛二說:“郎二哥,你是交朋友的人,當下咱們都是騎虎難下之勢,傅寨主他自無主意,現又被九花娘所迷,鬧得他一點主意都沒有了,我也是進退兩難之人。”高源說:“我看寨主也是不能成大業的人,第一件不能容人,第二件不能用人。貪淫好色,大事難成。咱們還是見機而作。”二人喫喝已畢,出了酒館,來至公館。高源說:“你站在這裏等我,我先進去細探虛實。”高源到了裏面,見武傑正站在那裏漱口,連忙說:“武賢弟,你快派人把公館門外站立的那人拿進來審問,他名叫毛二,是畫春園的奸細。”武傑出去,便把毛二拿來捆上。

    高源到上房給大人請安,大人說:“你等同去探畫春園,爲何就你一人回來,他二人哪裏去了?”高源把三人分手入畫春園之事細說一番,又說已拿住一個奸細,候大人審問。彭公說:“來人,把他帶了上來。”外面立刻帶毛二來至上房,跪在大人面前。彭公說:“你叫什麼名兒?”毛二說:“小人叫毛二。”彭公說:“你是作什麼的?”毛二說:“我在畫春園當僱工。”彭公說:“你只管直說,本院絕不罪你,你若不說實話,即用嚴刑。”那毛二嚇得心神不定,說:“但求大人開恩,我實說了,小人是大同府人,自幼父母雙亡,獨身無依,就在總鎮衙門充當更夫,後來他因剋扣軍糧,逃至萬山之中,修了座畫春園,招兵買馬,意欲謀反,小人前進無路,後退無門,今日派我來探聽消息,被大人拿住,只求大人開一線之恩,留我一命。”彭公說:“帶他下去,我破了畫春園之後再放你吧。”

    隨即吩咐請總鎮張耀宗前來。

    家人去不多時,張耀宗來了,先給大人請安。彭公說:“你可坐下,我同你有話商議。昨日我派三人去探畫春園,今日纔回來一人,他說那賊人在裏面設了各樣削器,徐、劉二人被擒,不知死活。我想這事甚不容易,必須調大兵剿滅,方可成功。”張總兵說:“大人如奏請大兵前來,倘或賊人知音遠遁,大人便有妄奏不實之罪。依我之計,不如先發一支兵至那裏巡山,看他動作如何?他若搖旗擂鼓,我等即可同他交鋒,勝則擒賊,不勝再奏請大兵前來,不難一鼓盪平。”彭公說:“官兵人少,如直入賊穴,第一件不明地理,第二件寡不敵衆,還須訪求高人,知道這畫春園系何人所造?該如何破法?方可成功。”正說着,只見武傑進來,給大人請安說:“大人不必着急,這座畫春園系何人所修,有人知道。他乃是我的舍親,住在宣化府黃羊山寨,姓勝名奎,人稱銀頭皓首,當年黃三太就是他父親勝英的徒弟。今日還同我提起畫春園之事,說到當初佈置之人,他是知道的。”大人說:“甚好!你去請他到這裏來。”

    武傑答應下去,至外面把勝奎請至上房。彭公見他年過花甲,仍精神百倍,便說:“老義士請坐。”勝奎說:“有大人在此,萬不敢坐。”彭公說:“你我道義相投,知己之交,可不拘朝廷之禮。”勝奎落座,家人看茶。彭公說:“老英雄乃當世豪傑,今我來至大同府,系因叛賊傅國恩叛反朝廷,招聚兵馬。

    但因畫春園內埋伏不少,該當如何破法?老義士當有妙計。“

    勝奎說:“大人不必憂慮,這傅國恩此時反情已露,大人可先請能人,定計破他埋伏,外面用官兵圍之,再派能人分四路擒拿漏網之賊。”彭公說:“老義士此論甚妙,無奈不得其法,不知此位高人現在哪裏,能破這畫春園的機關?”勝奎說出一人來,有分教:豪傑共施驚人藝,忠良大展補天方。

    不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九十六回 審淫賊罷結大案 俠義女探畫春園

    話說銀頭皓首勝奎正與彭公商議破畫春園之策,勝奎說:“大人要破畫春園,自有一人可用,他住家在狼山紀家寨,姓紀名有德,人稱神手大將。”彭公說:“不差,前在宣化府他曾提說過的,我至大同府如有用他之處,叫我給他一信。老義士既然知道他能破賊,就煩老義士前往一行,不知尊意如何?”

    勝奎說:“大人可修書一封,我去請他。”彭公寫好信,交給勝奎帶走了。

    張耀宗隨即告辭,回至衙中,同夫人蔡氏閒談說:“今日我在公館,聽妹丈徐勝昨夜探畫春園去了,三人只回來一人,不知吉凶如何?這事不大好辦。”夫人說:“我也聽父親說過,這畫春甲真如天羅地網一般。”夫妻在內室說話,不想卻有人偷聽,正是那姑娘張耀英。她因丈夫兩日未回,心神不定,今日知道兄長到公館去了回來,便想來探個虛實。方走至上房,聽見兄嫂二人正談到三人去探畫春園,至今纔回來一個高源,那二人不知吉凶如何?姑娘聽了,心中一動,至親莫如丈夫,我不免去探訪一番。

    姑娘回至房中,帶上各樣暗器,換上鐵鞋,背插單刀,暗暗出了上房,飛身上屋,躥房越脊,順馬道跳下城去。走了七八里路,天色昏黑,藉着星斗之光,施展陸地飛騰之法,頃刻已至周坤大營,只聞刁斗互擊,警衛森嚴。過了大營,來至畫春園界牆,見園內樹木蔭深,樓臺羅列自己扔了塊探路石,聽落了實地,隨着跳了下去。又見眼前一片芙蓉樹,東北竹牆,當中一所房屋,甚爲高大,正北是一座四望亭,高九丈有餘,上邊安裝玻璃,內置桌椅條凳。她心中說:“這所花園不小,當初修建時也佈置得很好。”向北走了一里之遙,見一片桃林,中有一所院落,燈光閃閃,內有更夫正在喫酒。姑娘在窗外,用舌尖溼破窗紙,向內一看,見那幾個更夫猜拳行令,正喫的得意洋洋。內有一人說:“五位賢弟呀,我史永得不是說大話,我每日喝酒,永沒醉過。今日你我坐在一處,應了古話啦,酒逢知己千杯少,話不投機半句多,你我必須多喝幾杯。”另有一人叫印大海的說:“史頭兒,你也是個明白人,這酒兒不可多喝,恐怕誤事。”史永德說:“這東西是我最愛的,你叫我別喝,你就不是朋友了。”印大海說:“你我奉命看守拿獲之人,或有人前來暗探,那如何是好!彭欽差手下能人不少,不可不留神!”史永德說:“不要緊,你不必多慮。”俠良姑聽得明白,到了北邊屏門之內,見院中空無一人,拔出單刀向地下一使勁,並沒一點動作。又慢慢走至臺階之上,見屋門緊鎖,俠良姑纔要伸手去把鎖打開,忽從左邊廊檐上飛下一雙抓來,把她兩個肩頭抓住,不能轉動。忽然門鎖落下,門兒開放,由屋內出來一人,青面紅發,二目有電,身披綵衣,手拿絨繩,一伸手就把張姑娘抓住,用絨繩捆上。姑娘嚇得通身是汗,如今被人拿住,不能再出此畫春園了。又想:我是個女流,如落於賊人之手,不得落一個好死。

    正在爲難,忽自正南飛也似來了一人,先用刀把飛抓繩割斷,把飛抓起下來,那自行人兒有兩個輪子,便自行進去,並不管張耀英。姑娘細看,是嫂嫂惡魔女蔡金花趕來,她才放心,說:“嫂子來得正好,你先把我絨繩解下。”蔡金花把絨繩放開,二人下階,俠良姑說:“嫂嫂怎麼知道追奔前來?”蔡金花說:“妹妹你可嚇死人了,我同你兄長正談心,你房中的丫環來說,你帶兵刃走了;你哥哥也急啦!我忙把你親家母叫起來,我同父親說,是你來探畫春園啦!我等也沒法,你兄長便帶兵刃追了下來。至畫春園內分成四路,我不敢緊走,只可慢慢的來至桃花塢,見你在這裏,我也不知削器如何破法,就用刀割開絨繩兒,把飛抓起下來。”俠良姑說:“嫂嫂不可入屋,怕有埋伏。”蔡金花說:“你我到外面去,找我父母同你兄長,一同回去吧!”張耀英說:“也好!”二人到了外面,各處尋找蔡慶、竇氏、張耀宗三人。

    且說張耀宗同蔡慶分手,處處留神,在各處訪查徐勝、劉芳的下落。走了有半里之遙,見綠柳成行,北面有七八間敞亭,那亭內燈光隱隱?張耀宗想要過去看看,忽見那面來了一隻白狗,搖頭擺尾,撲奔而來。他連忙閃在一旁,那狗一張口,就放出十枝諸葛連珠弩來。他用力照定那狗的脊背就是一刀,喀嚓一聲,分成兩段,原來是一個木狗,肚內安着諸葛連珠弩,甚爲奇巧。他自己着急,不知妹妹現在哪裏,一則骨肉連心,二則她是個女流,倘落在他人之手,如何是好?又向前走了五六里,見前面一帶界牆,牆內北房七間,屏門四扇。張耀宗至屏門之內,見臺階下有一片埋伏,自己慢慢用刀試着,走了七八步遠,又見屋內紗燈懸掛,燈燭輝煌,內有各樣擺設和八仙桌。東面坐着之人,正是那傅國恩,西面是妖女九花娘,二人對坐飲酒,旁有一侍女伺候,桌上放着各種果品菜蔬。張耀宗看罷,進了北大廳,方一伸手,足下一沉便墜入坑內。內有四人看守,每日一換。今日值班人姓呂名祥,他同三個夥計用繩把張耀宗捆上,說:“咱們去稟明前邊巡捕頭目吳太山,他是咱們寨主的好友。”張耀宗說:“你等四人是傅國恩的什麼人?

    你家主人乃朝廷的總兵,竟甘心叛逆,不久天兵一到,玉石俱焚。“呂祥說:”你姓甚名誰?“張耀宗說:”我姓張名耀宗,外號人稱玉面虎,該殺該剮,任憑於你。“呂祥說:”你不必多說,自古及今,勝者爲王,敗者爲寇,天下者非一人之天下也,有德者居之,無德者失之。我帶你見見我家巡捕寨主去。“四人推張耀宗來至上面,先把翻板扣上,然後抬他到了西北那所院落。

    吳太山、吳鐸、武峯三人,奉傅國恩之命,巡查奸細。天有二更之時,方要帶護衛去查夜,忽見手下人來稟告說:“今有萬木林內看守之人,拿住一個奸細,始至此處,請你老人家發落。”吳太山坐在上面,吩咐帶人上來。四個人抬着那人來至北大廳,吳太山早看見是張耀宗,眼都紅了,說:“張耀宗,你也有今日,我前在河南紫金山受你這廝羞辱,不想你今日也落在我的手內,你也是大數已盡,活該我來替大寨主周應龍報仇。”又吩咐說:“你等快把他綁在外面將軍柱上,給我開膛摘心,我今夜要多喫幾杯酒,正想喝一碗醒酒湯。”手下人答應,把張耀宗綁在柱上,把木盆放在面前。有個嘍兵,三旬以外的年歲,把衣服掖好,繫上圍裙,拿一把牛耳尖刀,來至張耀宗面前,說:“來人,先拿一桶水來,照定他頭上澆一下。”那家人來至跟前,舉起水桶,澆了一桶水。張耀宗說:“好賊!你只管來用刀,給我一個快些吧!”那家人說:“聽招呼吧!”先把衣服給他解開,手執牛刀,照定張總兵前胸就是一刀。不知性命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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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百回 高源捉拿傅國恩 徐勝單探磨盤山

    話說水底蚊龍高通海去追小二郎張能,出了畫春園,往那面走了。神手大將紀有德見賊黨甚衆,皆齊聚在議事廳前。劉芳掄刀跳至當中,說:“傅國恩,你乃大清朝總鎮,食君之祿,不思忠君報國,反作叛逆之事。你這畫春園所集不過烏合之衆,要同官兵抗拒,焉可成事?”傅國恩領衆在前,說:“你是何人?”

    劉芳說:“我姓劉名芳,字德太,綽號人稱多臂膀,我跟彭欽差大人當差,專查貪官惡霸。外有馬步大隊,已把你畫春園圍的鐵桶相似,你等想要逃走,比登天還難。”傅國恩一陣冷笑,說:“劉芳,你今既敢帶兵前來畫春園,你可知道這裏的厲害,待我先拿你這夥賊人就是!”他一回頭說:“杜茂!你把他給我拿住。”杜茂擺叉跳出來說:“劉芳,你也是綠林中人,何必這樣猖狂?看你二爺拿你。”擰叉分心刺來,劉芳用刀急架相迎,二人戰在一處。

    那粉面金剛徐勝要去迎春閣,盜取賊人的盟單,以便指名捉賊。他躥身上房,小心留神,繞過東房,往北走了一箭之遠,在房上各處尋找,抬頭一看,見迎春閣就在目前,院中清靜無人。粉面金剛徐勝看罷,飛身上了迎春閣兒,把門推開,見正北有八仙桌一張,牆上有懸籠,內有盟單總帳等物。徐勝先一按桌子。那桌子吱的一聲,往下一沉,立刻與樓板並齊。那北面牆上的門板一開,由裏面出來兩個木頭人兒,手執大刀向地下就剁,只聽得喀嚓一聲,那刀砍在桌面上卻抽不出來了,那兩個木頭人兒便不能轉動。忽由房上蓋下來一個銅罩兒,正罩在徐勝的身上,又有七八個鋼鉤兒下來,也都鉤在他的身上。

    徐勝既不敢嚷,又不能轉動,只得等死而已。

    神手大將紀有德率領衆人,在議事廳前同衆寇正在惡戰。

    劉芳同杜茂二人戰夠多時,不分勝負。紅眼狼楊春、黃毛吼李吉這二人又各擺兵刃,跳過來協力相助。蔡慶、勝奎也擺刀跳過去相迎。青毛獅子吳太山跳過來說:“紀有德,你真匹夫也!

    當初修畫春園之時,你也說過不能再生異心,今日你又相助彭朋來破畫春園。你想要作驚天動地之人,並欲求取功名富貴,這都是緣木求魚,焉能得到呢?“紀有德說:”呔!你休要搖脣弄舌,你紀大太爺是安善良民,守分百姓,豈可同賊人爲伍?

    你這叛逆之人,都是亂臣賊子,人人得而誅之!我等今奉欽差之命,領官兵前來剿除你等。“吳太山掄刀就砍,紀有德急架相迎,二人各施平生藝業,殺得難解難分。

    傅國恩同九花娘二人見事不好,又聽外面喊殺連天,人聲一片,他的一個家人由後院跑出來說:“寨主爺,大事不好了!

    如今大奶奶已投環身死。“傅國恩一聽結髮之妻投環身死,心中悲痛,落下幾滴淚來,說:”唉!悔不聽賢妻之言,只落得這般光景。如今大事不成,如之奈何!我自得了九花娘,一點順事沒有,想是被色所迷,我也把事作錯了。“他無奈一拉九花娘,二人進了大廳,到了西面的空屋內,把北牆下的那一張牀兒給挪開了,地下有一塊八卦圖的木板,再把那木板移開,一捏嘴兒,一聲哨子響,二人便下了地道逃走了。那青毛獅子吳太山、金眼駱駝唐治古、火眼狻猊楊治明、雙麒麟吳鐸、並獬豸武峯這五人也跑進大廳,找到地道,從溝中逃走了。

    這地道是當初造畫春園時預先準備的,直通正北山邊二十里之外。那裏有一座望山坡,上面修了一座映雪亭,這座亭子上有一塊石頭是活的,無人知道。今日傅國恩見外山口已破,四面都是官兵,又見紀有德、勝奎十分勇猛,便趁着那紅眼狼楊春、黃毛吼李吉、花叉將杜茂等同衆人殺得難解難分之時,先由地道逃走。他同九花娘及吳太山等五人順地道逃向西北,正走至當中,忽然心中一動說:“吳太山!你想該由哪面走呢?

    西北這條路,是當初紀有德監工修的,後來我因怕紀有德變了心,倘或事情敗露,要由這條路走,恐被他人所獲,我自己又派心腹人自十字路口向西又修了一條地道,從那西邊的青松坡下出來。你我是由哪條路走呢?“吳太山說:”寨主,如今大事不成,意欲何往?“傅國恩說:”我投磨盤山去,還要奔潼關外去訪幾個朋友,依我之見,還是由西北這條路走爲上策。

    你等要向西走,如外面走漏消息,那時他派人在那裏候着,如何是好?“吳太山聽他之言,說:”也好!就依你往西北走吧。“

    桑氏九花娘有千里腳程,她緊隨着順地道一直走了十七八里之遙,大約快要到了,傅國恩便把隨身一個包袱交給九花娘,說:“娘子,你好好收存這個包袱,你我二人可指這裏邊的物件以度晚年,那裏面有些金銀細軟之物。”九花娘也甚願意,就把包袱接了過來。衆人已至望山坡地道山口,吳太山說:“待我托起這塊石頭來。”方用手一託,那望山坡膽道的亭子內,早有兩個人在此等候,一個是打虎太保紀逢春,一個是小蠍子武傑。

    他二人自早晨奉神手大將紀有德之命,拿了一個字柬,來至無人之處。武傑是認得字的,便說:“紀賢弟,把你那字柬拿出來我看,是派你我往哪裏去?”紀逢春掏出字柬來交給武傑。他接過來打開一看,上寫着:字示武傑、逢春二人知悉:汝二人急速繞道奔畫春園之西北,在望山坡有一亭子,名日映雪亭。汝二人不可遠離,就在那座亭子上守候,如見石頭動處,你二人急速拉兵刃捉拿叛臣傅國恩等。此乃第一奇功,百中莫遇之巧機也。千萬千萬!汝二人遵行。

    武傑看罷,說:“賢弟,你我快走。”二人出了大同府北門,直奔畫春園之西北,到瞭望山坡,見那映雪亭就在南面山坡之上,東邊是一片松樹林,西邊有一道溝,北面是一片平川之地。

    二人就在亭子上一坐。天有過午之時,忽聽見亭子底下有腳步之聲。見那亭子底下的石頭一動,小蠍子武傑說:“唔呀!王八羔子,你這混帳東西往哪裏逃走?我等在這裏等候多時了。”

    裏面傅國恩聽見上面有人說話,知道有人埋伏在此,連忙一撤身子,回頭就跑,說:“不好!你等快同我出西邊那個山口吧!”九花娘跟隨着又折了回來。大家走至十字道口幾,便從新修的西邊那條路上緊走,生怕有人追上。他等走至這西邊地道口,一託這塊石頭卻託不動。吳太山說:“這塊石頭何以託不動,是什麼緣故呢?”傅國恩說:“有一百二十斤呀!”吳太山說:“不然,要是一百二十多斤,我倒可以託得動它了。”

    傅國恩一託,也是託不動,說:“真是奇怪,這是什麼一回事呢?”

    書中交代:在外面石頭之上,原來有一個人正在那裏睡覺,他就是高通海。他因爲追小二郎張能沒有追上,心中一煩,就想在這塊石頭上歇歇再走。他正歇着,忽然石頭一動,聽見裏面有人說話。高源說:“待我閃在一旁,看是何人?我要是他的對手,我就拿他可也。”他連忙閃在一旁。裏面吳鐸又來託這塊石頭。不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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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百零五回 羣雄共捉九花娘 總鎮親訪劍峯山

    話說粉面金剛徐勝在九聖庵內與九花娘喫酒,徐勝假意殷勤,九花娘樂得心花兒都開,親手給徐勝斟酒,二人開懷暢飲。

    怎見得,有贊爲證:徐廣治在燈兒下,見那個粉香脂豔又在目內。一陣陣風送嬌美,媚於座上。徐廣治裝就了那等情形,心兒耿耿,眼兒寧寧,春扇兒搖搖,引動了勞卿。淫妖錯上了巫山十二峯,意兒搖,芳心動,魂兒盪漾,魄兒飄零,軟卻卻如夢如驚。盪盪悠悠,恍恍惚惚,目不轉睛。說什麼天兒長,地兒久,心坎上溫,眼皮上供。曾記得,長生殿訂定了百年約,趁今日良宵,海誓山盟。花裏魔王更甚一層,蜜語甜言萬分情。目下的郎君與衆不同,隱剛直,添柔性,假堆歡,笑語迎,把一位粉面金剛玉羅漢,當作了黃蜂多情。

    徐廣治神色與他等相似,卻原來是一派的虛情假意裝成。

    徐勝正與九花娘喫酒,外面高通海同張耀宗、陳山三個人趕到。

    高通海在外面一聲喊嚷:“妖婦九花娘,今天你往哪裏走?

    我等特意前來拿你。“九花娘先把燈兒吹滅。徐勝舉起桌子,照九花娘就砍。九花娘拉刀由東里間屋內躥出,奔到了西里間

    屋。徐勝在裏間嚷道:“張大哥、高大哥快來,妖婦往西里間屋中去了。”徐勝抓短鏈銅錘追至西里間,再找妖婦已蹤跡不見。高通海進屋來把燈點上,衆人到西屋仔細尋找,見後窗戶已開,想必是從這裏逃走了。大家在前後院又尋找一遍,陳山見並無妖婦蹤跡,便說:“你我大家暫回磨盤山去吧。”衆人這纔回歸磨盤山。

    此時天光大亮,陳山把高通海請至裏間屋內,說:“高老爺,我有一事相求。”高通海說:“什麼事?請講。”陳山說:“老漢只有一女,就是高老爺方纔看見的那個姑娘。求高老爺做個大媒,給徐老爺說說,不知意下如何?”高通海滿口答應說:“你聽信吧!”轉身來至外面,一見粉面金剛,便把陳山之意細說了一遍。徐勝倒也願意,說:“高老爺,這內中還有一段情節,我已定下張氏門中親事,他如願意,你可把此事對他說明;如不願意,作爲罷論。”高通海又對陳山把話細講,陳山說:“高老爺你去把定禮要來,就算一言爲定。”高通海過去告訴徐勝說:“陳山願意,你就拿出定禮來吧。”徐勝解下一對荷包交給陳山,拜了岳父,從新大排筵席,款待張耀宗等。

    陳山把嘍兵點齊,拿過花名冊簿,把孫立、馬雕成殮,葬在山前,再把馬賽花捆好,裝在車上,這才隨同大同總兵張耀宗等直奔公館。

    來到大人公館以外,高通海、徐勝、張耀宗先到裏面給大人請安回話,說:“卑職等奉大人堂諭尋找妖婦九花娘,在磨盤山有山賊馬雕等拒捕官兵,卑職等已將賊人打死。當時內中有一陳山,爲人忠厚,率衆投降,現在外面聽候大人示下。”

    大人吩咐先把陳山帶上來。少時,外面把陳山領至大人面前,跪倒磕頭,口稱:“罪民陳山,參見欽差大人。”大人一看陳山,約有五十以外,面龐微黃,重眉大眼,準頭端正,四方口,

    額下一部花白鬍須,身穿一件藍綢長衫,足下白襪雲鞋。大人說:“陳山起來,下面坐下,本閣有話問你。”陳山說:“有欽差大人虎駕在此,草民焉敢坐下。”大人說:“坐下好講話。”

    陳山說:“告坐。”大人說:“這磨盤山方圓有多大地方?你手下有多少嘍兵?除此之外,那裏還有山賊麼?”陳山回說:“這磨盤山有五百名嘍兵,爲首的是馬雕、孫立。小人因帶着女兒從山前路過,被馬雕、孫立攔住,大戰一天,不分勝負,他約小人上山,做了山寨主。欽差大人派兵剿山,草民不敢抗敵官兵,今馬雕、孫立已死,因此率衆來至大人臺前請罪。”

    大人說:“你既知道改過,又何罪之有,從此跟本部當差,本部還要保舉於你。”陳山說:“承大人栽培。”

    大人把衆辦差官叫到跟前說:“把磨盤山嘍兵編成名號,歸大同府鎮標補額。以前因傅國恩剋扣軍餉,兵變之後八千兵只剩三千有餘,就在這磨盤山五六百嘍兵之內,挑選精明幹練之人補爲頭目。”然後又問道:“現在九花娘往哪裏逃走去了?”

    高源說:“昨天夜晚在九聖庵動手,妖婦此時已經逃走。”大人說:“奉旨所緝之要犯俱皆拿獲,惟有九花娘逃走,我再給你等三天限,必須將九花娘拿住,如無此賊,我定要開參。”高通海嚇得戰戰兢兢,劉德太默默無言。正在憂慮之際,外面來稟報說:“有汝寧府上蔡縣的班頭紫面虎蘇永福、雨雪豹蘇永祿二人求見大人。”彭公說:“叫他二人進來。”外面答應。

    不多時,帶進蘇家兄弟二人來跪下說:“卑職叩頭,求大人賞差事。”彭公見蘇永福年約五十以外,身高八尺,面如紫玉,雄眉闊目,身穿青洋縐長衫,足登青緞快靴,手拿摺扇。

    大人說:“二位班頭,前者你等將採花蜂拿獲,本部也曾說過,叫你二人跟我當差。我今已把叛臣傅國恩拿住,內中只有一個奉旨嚴拿的妖婦九花娘漏網。我這裏現正派人尋找,你二人來得甚好,跟着他等查拿賊匪,去訪九花娘的下落。”蘇永福說:“我同蘇永祿在大同府南門外茶館,聽見幾個賣魚的說,此地有一座劍峯山,方圓三百餘里,裏面有一個大寨,寨主人稱活閻王焦振遠,他的五個兒子人稱焦家五鬼,他父子六人在此種地不交糧,無人敢惹。今日賣魚人說,他家五少莊主得了一個美婦,我想怕是那焦信把九花娘留住,亦未可定。”彭公聽罷這話,說:“高源、劉芳,你二人哪個拿賊去?”旁邊只見大同總鎮張耀宗過來說:“欽差大人,卑職接任不久,地面尚未辦理清楚。今朝也不必派戈什哈前往,卑職暫且帶一名跟班之人,到那劍峯山去見活閻王焦振遠,叫他把九花娘獻出來,兩罷干戈。不知大人意下如何?“彭公說:“好!”

    張耀宗辭別大人,轉身下來,到了自己衙門,另換一身藍綢子服色,叫外頭備馬,帶兩個親隨,騎馬出了大同府,直奔劍峯山。三十餘里路,展眼就到。張耀宗勒馬一看,見這座山是東西兩個山頭,坐北朝南山口。他催馬進了山口,一瞧裏面是大峯俯視小峯,前嶺連接後嶺。催馬再撲奔西北,約定有數里之遙,見東西是個山環,由西往東的九道山澗歸到一處,成了一條蓮池河,南北有三十餘丈,東西有八里多長。在河當中栽了許多蓮花,靠南岸有五隻小船,南岸有東房五間,西房五間,木頭牌上接着一張告示。張大人催馬向前,抬頭仔細觀看,上面書寫着:“劍峯山曉諭附近居民人等一體知悉,出入須有腰牌,不準混亂。倘有無知匪人私行進山,被山寨巡查之人拿獲,定行重處,決不寬貸。”張耀宗看罷告示,只見蓮花島內,有無數捉魚捕蝦之人。忽然從班房內轉過一人,說:“你是幹什麼的?若教我山主瞧見,定把你拿進山去,細細拷問於你。”

    張耀宗聽罷,叫家人把靴頁拿出來,取出名片一張,又在家人耳邊說了幾句。家人來至那人面前,說道:“這是我家老爺,

    乃大同總鎮,特來拜望你這劍峯山的寨主活閻王焦振遠。“這人即將名片接過來,說:”你且在此等候,我前去回話。“這人手執着張耀宗的名片,來至河沿叫船,跳上船去,到裏面通報。

    那活閻王焦振遠與五鬼正在大廳靜坐閒談,那人把名片往上一舉,說:“回稟寨主,大同府新任總兵張耀宗前來拜訪。”

    活閻王接過名片一瞧,說:“老夫與他素無往來,這劍峯山不受外界所管,地方狹窄,不敢容留貴客,叫他急速回去。兒呀,你出去快對他說。”地理鬼焦智轉身出了大廳,見到張耀宗說:“姓張的,你是這裏的總兵麼?我家與你素無往來,再者我們這劍峯山地處僻壤,不受外界所管。”張耀宗一聞此言,在馬上勃然大怒。他忍了心頭之火,在馬上舉手抱拳,說:“焦莊主,本鎮奉欽差彭公之命,特來尋找妖婦九花娘。聽人傳說九花娘落在這座山中,你把她獻了出來,與你無干。”焦智聽他之言,一陣冷笑,說:“你滿嘴放屁,我們這一里頭並無閒雜人等來往,你無事生非,跑到這裏找事,趁此給我走開。”張耀宗勃然大怒,伸手拔刀,要在劍峯山捉拿地理鬼。不知勝負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一百零六回 稟欽差捉拿焦振遠 告奮勇五探劍峯山

    話說地理鬼焦智來到蓮花島北邊,口出不遜,怒惱張耀宗,伸手拉刀一指說:“本鎮好意前來拜訪,你這廝卻不懂事,出口傷人,待我回去稟明欽差,必要剿拿你等。”焦智說:“我們這裏並沒有什麼七花娘八花娘九花娘,這是哪裏來的晦氣。”

    說罷,張耀宗無奈,便與跟人迴歸大同府。

    來在公館門首下馬,到裏面見大人回說:“大人在上,職員奉堂諭至劍峯山要九花娘,山內活閻王焦振遠不服王法,將九花娘隱藏山中不獻,還出言不遜,把職員罵回。待職員調兵前去剿拿。”大人說:“這還了得,你暫且下去,本閣自有道理。”

    張耀宗下去後,大人說:“來!高源、蘇永福、蘇永祿,你們三個人前去劍峯山明查暗訪,如果焦振遠實是反叛,我再調兵拿他不遲。”高通海回稟說:“大人既派我去,就不要蘇永祿,要派蘇永祿,就別派我。蘇永祿爲人奸狡,跟我到不了一處。”

    大人說:“我派人由不了你,下去吧!”

    高通海叫蘇大、蘇二過來說:“二位哥哥,咱們商量商量,既是活閻王不服王法,他必有點能爲。你們二位跟我去,我來拿賊,你們捆人。”蘇水祿一想,自然還是捆人的便宜,便說:“高老爺,你是護衛,我們是個微末差使,當然是高護衛拿賊,

    我們捆人。“高通海說:”走吧!你我就此前往。“三個人說說笑笑,來到劍峯山口。高通海在前引路,進了劍峯山一瞧,只見青苗滿地,綠樹蔭濃,兩旁邊的高梁地都長有一人多高。蘇永祿說:”我們兩人就在高梁地裏藏着,你去拿賊。“他在心中暗說:”高通海你上當了,你去拿住賊,叫我們過去捆,倒是自在之事。“

    高通海來至劍峯山交界處一瞧,東西是一道河,須得從此地擺渡過去,才能到得了劍峯山。河北岸有二十多間房,大概是該班人等住的。河南有十間房,一邊立着一個交界牌,上面插着一杆白旗子。交界牌上寫着:管理劍峯山一帶等處焦,爲曉諭附近居民人等一體知悉:此山乃焦姓所管之地,如有官府之人私自進山,探親訪友,須先到蓮池島聽差房掛號,領寫執照進山,方保無事。如無執照,拿獲立斬。

    高通海瞧着,忽見聽差房內出來幾個河兵,說:“來的小輩,你是做什麼的?通上名來,今日奉寨主之命查拿奸細。”

    高通海一聞此言,把眼一瞪,說:“小輩,你也認不得你家老爺是誰?我要跟你等一般見識,算我無有大量。你等趁此把活閻王焦振遠叫了出來,我兩個人分個強弱真假。”這些人一聽此言,微微冷笑說:“你這小子別說浪言,我家寨主豈肯跟你無名之輩動手。夥計們,拿傢伙!”這些河兵看着高通海只有六尺多高,其貌不揚,身穿紫色馬褂褲,青布快靴,麪皮微黑,短眉闊目,高顴骨,三山得配,四方海口,手中執一把短刀在那裏一站。有十幾個河兵,各拿兵刃,撲奔高通海而來,擺兵刃就剁。高通海一聲喊嚷,說:“你這一夥強徒,好生大膽,竟敢與高老爺動手!小輩站定了,聽我告訴你等,你家老爺姓高名源,表字通海,綽號人稱水底蛟龍。”這幾個河兵一聽,

    半信半疑,說:“你既是高通海,我們大家把你拿住了,好去報功。”這十幾個人一齊擁上,高通海也並不把他等放在心裏,幾個照面,被高通海砍得東倒西歪。

    內中有一個跳上船去,跑進劍峯山,前去稟報活閻王焦振遠說:“有欽差彭大人手下的辦差官,名叫高通海,來到劍峯山蓮池島要九花娘,把看河之兵砍殺不少。”焦振遠一聞此言,說:“氣死我也!哪個將這小輩拿進山來,碎屍萬段。”地理鬼焦智拉虎尾三截棍,說:“待孩兒前去拿他。”

    他帶領幾個莊兵,出離大寨門,見高通海正在那裏發威。

    河兵大聲喊嚷,說:“四莊主出來了。”高通海往對面觀看,見順蓮池島船上過來一人,身高六尺,項短脖粗,大腦袋,麪皮微黑,黑中帶紫,兩道掃帚眉,一雙大眼,高顴骨,上身穿月白綢子小汗褂,青洋縐中衣,足下月白襪子,青緞子實納幫皁鞋,手持虎尾三截棍。船一到岸,就擰身躥將上來,手中一擺兵刃說:“對面小輩,你是何人?通上名來。”高通海把刀一順,說:“呔!你要問你家老爺,年年高,月月高,日日高,人走時運馬走膘,駱駝單走盧溝橋,姓高名源,表字通海,人稱水底蛟龍,這就是你家高大老爺。”焦智一聞此言,氣得哇呀呀喊叫,說:“小輩,你膽大包天,敢到這劍峯山來找死。”

    高通海說:“你先別嚷,咱們倆要動手,得先說說。”焦智說:“你要說什麼?”高源說:“既要動手,是善打惡打,文打武打,要是善打,各劃一圈,你在東邊,我在西邊,不準出圈,若出圈算輸,再不然兩人對罵,誰罵得過算誰贏。”焦智說:“依你各劃一圈,咱兩個動手。”高通海就拉出刀來,在圈裏一比,焦智擺三截棍在圈裏耍開,鬧得通身熱汗直流。焦智說:“不用文打,改爲武打。”擺虎尾三截棍摟頭就是一棍。高通海往旁邊一閃,說:“且慢,要我動手拿住你,也不算英雄,我叫過兩個跟我之人,把你拿住。”高通海站在圈外就嚷:“蘇二哥快來捆人!”

    蘇永祿從高梁地內拉着一把短刀,往外就跑,還當是高通海將賊拿住了,及至臨近一瞧,原來賊人還在那裏站着,便說:“高護衛,你把他打躺下,我纔好捆,站着我如何捆得上呢。”

    高通海說:“我打倒了還用你捆?你過來吧,快拿這個賊。”蘇永祿一瞧無奈,只得擺刀上前動手。焦智的虎尾三截棍十分純熟,哪裏把蘇永祿放在心上,三五個照面,一棍將刀打落,再一掃堂棍將蘇永祿打倒,過來幾個河兵,把他捆上了。高通海又嚷道:“蘇大哥快出來吧!蘇二哥捆不過來了。”蘇永福由高梁地出來一看,見二弟已被人拿住,他自己乃忠厚之人,怒從心起,拉刀直奔焦智動手。幾個照面,亦被焦智打倒。高通海嚇得戰戰兢兢。不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一百零七回 高源智擒地理鬼 焦禮大戰水底龍

    話說蘇永福來至戰場,與焦智定了幾個照面,刀被棍磕飛,大爺轉身要跑,被焦智一腿踢倒在地,過去幾個河兵,把大爺捆上。焦智擺棍撲奔高通海而來,高通海知道這事已不能躲避,用手中刀一指說:“焦智,你真乃太歲頭上動土,不知高老爺的厲害。”焦智並不答話,擺棍摟頭就打。兩人走了有三四個照面,高通海已渾身是汗,口中急喘。焦智見高通海看着不行了,把手中之棍一裹。高通海說:“罷了罷了!”出圈外往東北就跑。焦智用手指着說:“高通海,今日上天追你到靈霄殿,入地也要跺你三腳。”高通海說:“罷了罷了!真是命該如此,生有處,死有地,三個人叫人拿住兩個,剩我一個人回去,我也對不起他二人,不如跳河一死。看來這道河就是爲我挖的,今天我做一個水底亡魂、河中怨鬼,也就是了。”說罷,往裏就跳。

    地理鬼一看,喜出望外。追至蓮池島河岸,見高源冒了兩冒,焦智把三截棍扔在岸上,撲通一聲,也跳下水去了。高通海在水底蹲着,睜眼靜等。地理鬼焦智本來水性平常,在水中不能睜眼,只用兩手去摸。高通海由後面一掐脖子,把地理鬼一氣灌了三口水,拉上岸來捆好,又過去把河兵殺散,將蘇氏

    兄弟二人放開,說:“你們先把此賊扛回大同府,我在這裏等着捉拿活閻王。”二人一聽,心中甚爲喜悅,說:“高護衛老爺,我們不等你了。”高通海說:“你二位只管走,今天我非把九花娘拿住不回公館。”蘇大爺扛起地理鬼,二人竟自去了。

    高通海站在蓮池島,破口大罵道:“活閻王焦振遠,快把九花娘送了出來,萬事皆休,如若不然,高大老爺殺將進去,雞犬不留!”

    河兵趕緊去大寨回稟。活閻王正與焦面鬼焦仁、霹靂鬼焦義、獨角鬼焦禮父子四人在一處談話,見外面跑進一個河兵來說:“回稟大寨主得知,適才我家四莊主已被彭大人辦差官拿去了。”活閻王一聽,說:“這還了得,彭大人敢將我兒拿去,老夫跟他誓不兩立。”獨角鬼說:“爹爹暫息雷霆之怒,待孩兒親身到外面捉拿辦差官,救回我四弟。”焦振遠說:“也好!你就此前往,將贓官的辦差官拿住,老夫要親自審問。”獨角鬼焦禮拉虎尾三截棍,帶領二十多個嘍兵,各帶刀槍棍棒,出離大寨門,到了蓮池島,坐擺渡船過河。

    高通海正在那裏叫罵,一瞧裏面出來的獨角鬼焦札,身高八尺,面如重棗,身如油墩,手提三截棍,比方纔的地理鬼長得雄壯。高通海看罷,問道:“來者你是何人?快通報你的姓名,高老爺不拿無名小輩。”獨角鬼用手一指,說:“你就是贓官彭朋手下的辦差官嗎?我等與你無冤無仇,何故將我四弟拿去?我今天特意前來問你,所因何故,你趁此說來。你三太爺名叫獨角鬼焦禮。”高通海也通了名姓說:“我奉大人之命,特來尋找九花娘,你等將她放了出來,萬事皆休,如若不然,高老爺先將你拿獲,面見欽差,按律治罪。”焦禮聽罷,氣得哇呀呀亂叫說:“你這小輩着實大膽,竟敢這般無禮!”擺棍就打,高源往圈外一閃,把短刀變着路數,與焦禮殺在一處,兩

    人不分高低上下。走了十幾個照面,高通海累得渾身是汗,撒腿就跑,焦禮隨後追趕。高通海說:“好小輩!你當真要追趕高老爺!”焦禮說:“追你又該當如何?”高通海說:“我受異人傳授,能呼風喚雨,撒豆成兵,倒海搬山,待高老爺拘一個天兵天將來將你拿住。”說罷回頭,見焦禮已趕至跟前。高通海擺刀就剁,卻被焦禮一棍將刀磕飛。高通海嚇得魂魄皆冒,轉身又跑,焦禮緊緊相隨。高通海說:“小輩!看我的法寶取你。”只見白亮亮的一宗物件,直撲奔焦禮而來。焦禮忙往旁邊一躲閃,過去一看,原來卻是一把壺。焦禮說:“你力窮智竭,今天休想逃走。”高通海一壺未打着焦禮,撒腿又跑,抬頭一看,見眼前有一片樹林,他急中生智,說:“哈哈,樹林之內的埋伏還不出來,等待何時?我已然把獨角鬼焦禮給你誆到。”焦禮一聽此言,止住了腳步,怕樹林之內真有埋伏。高通海飛身跑進樹林,焦禮見無人出來,心中甚爲喜悅,拉棍又往前追去,只見高通海仍在前頭撒腿奔跑。焦禮在後面緊追不捨,看看就要趕上。高通海說:“小輩你真可恨,我高大法官今天真要祭起法寶拿你。”說罷,回手嘩啦一下,黑乎乎的一宗物件,正打在焦禮的面門。焦禮覺着不大疼痛,留神一看,原來是一個搭褳,裏頭還有六個錢,只氣得他狂叫如雷,大罵道:“小輩高通海,今天我要放你逃走,誓不爲人。”高通海見焦禮仍在緊追,抬頭一瞧,見眼前有一道溝,眉頭一皺,又計上心頭,說道:“溝裏的朋友,快出來幫着我捉拿獨角鬼,千萬別放他逃走啦!”焦禮說:“你不用使詐語嚇唬於我,我早已知道你詭計多端,今天休想逃走,你就是有十面埋伏,我也要將你拿住。”高通海計窮力竭,跑得兩腿發直,只見眼前有一道沙崗,由東北至西南長有三四里之遠。高通海往沙崗上一跑,腳底下一滑,身子一沉就摔倒在地,口中喊道:“哎呀!我高

    通海今天性命休矣!“獨角鬼一瞧,哈哈大笑,說:”小輩,你也有今日,我焉能容你逃走!“說着,趕上前來,擺棍照定高通海當頭就打。只聽沙崗後一聲喊叫:”唔呀!混帳東西,不要傷人性命,待我來拿你!“

    這時躥過兩個人來,上首那人,說話是江南口音,手中拿着包裹;下首這一位,麪皮微黃,黑中透亮,短眉毛,圓眼睛,項短脖粗,手使一把軋油錘。這二位原來並非別人,上首這一位是小方朔歐陽德的大弟子,家住江南紹興府,姓武名傑,表字國興,綽號小蠍子;下首這一位,家住狼山紀家寨,姓紀名逢春,乳名小三慶兒,乃神手大將紀有德之子,受過能人指教,武藝絕倫。只因高通海奉大人堂諭,帶着蘇永福、蘇永祿再探劍峯山,捉拿九花娘,武國興與紀逢春便來稟見大人,也要前往。大人說:“你二人須要小心,不可任意。”二人點頭,各執兵刃出了公館,直奔劍峯山。

    二人因道路不熟,便在沿途之上到處訪問。走有數里之遙,眼前是一帶山莊,及至身臨切近,見路北有個茶館,北房三間,搭着天棚,周圍葦子花障,頭前扎出一個門來,掛有一塊紙匾,上面寫着“養性山莊”,有一副對聯,是兩塊木頭刻成的,掛在兩邊,上聯是:“檐水無魚,蜘蛛偏作網”;下聯是:“茶煙有鶴,鸚鵡可爲杯”。二人覺着口乾舌燥,邁步進了養性山莊,要來一壺茶,暫且歇息,順便打聽道路。二人叫夥計過來問道:“這裏離劍峯山多遠?”夥計說:“還有十二里路。你們二位到那裏找誰?”武國興說:“我們打聽個人,你可知道?”夥計說:“劍峯山那裏。前後有一萬多家,看你問哪一個,有名便知,無名不曉。”武國興說:“此人大大有名,有個活閻王焦振遠,你可曉得?”小夥計一聽這話,上下看了武傑一眼,說:“慢說是我,在大同府就是女子小孩,也沒有不知道的。你是

    哪裏人氏,找他有何事故?“武傑說:”我與他素無往來,只因我有一個表弟投在劍峯山,被他人所害。“夥計聽了說:”你老人家千萬別去,我有幾句良言相勸,焦家父子甚是難惹,慢說你一兩個人前去找他,就是調三五千人去了,也難討公道。

    那裏面連環三四百里,不受外界所管,居住的人傢俱屬他管。

    依我勸你,還是不去爲妙。“武傑說:”我既到此,焉有不去之理?“給了茶錢,二人出了養性山莊,撲奔劍峯山而來。

    正往前走,見一道沙崗攔住去路,忽聽那裏喊叫:“我高通海性命休矣!”二人趕過去一瞧,只見獨角鬼焦禮正舉棍要打高通海。武國興一聲喊嚷:“混帳王八羔子,休要傷我朋友。”

    抖手就是一鏢。紀逢春也掄錘照定賊人就打。焦禮擺三截棍獨戰二人,並無半點懼色。高通海扒起一把土來,照定焦禮面門就甩。焦禮滿面是土,不能睜眼,被紀逢春一錘打倒。三人過來,正要去捆焦禮,忽聽得那邊人聲吶喊,大概是活閻王帶領莊兵,前來捉拿高通海。要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一百零八回 三傑捉拿獨角鬼 高源夜探劍峯山

    話說小蠍子武傑與打虎太保紀逢春雙戰獨角鬼焦禮,正在不分勝負之際,焦禮讓高通海一把土撒了一臉,被紀逢春一錘打倒,按住捆上。高通海說:“你二人把他帶去面見大人,我把九花娘抓出來,拿住爲首的活閻王,方纔回去。”武傑說:“高老爺,你凡事須要小心。”高源說:“好,你二人去吧!”三人正說之際,忽聽得西北上人聲吶喊,高源說:“你二人快把獨角鬼給扛回去吧!”高源把那條三截棍掛在樹上,溜在高梁地內隱藏,武傑等二人扛起獨角鬼徑自去了。

    再說霹靂鬼焦義又出來探聽消息,向河兵一問,方知獨角鬼追高通海去了,連忙過了蓮池島,帶領着四五十名莊兵追趕下來。天色已晚,遠遠聽見風吹三截棍的聲響,衆人追至臨近,見是獨角鬼的三截棍,連忙摘將下來,說:“老爺你看,這必是那高通海把三爺誆在這裏,被他的餘黨捉去。”焦義說:“這話倒也有理。走吧,小於們,你等跟我去回稟老莊主知道。”

    衆莊兵點頭,一同回去。

    高通海先由舊路把短刀找着,又跑至蓮池島從各處觀看,只見那該班房子外面,有兩木桶燉肉,一桶乾飯,旁邊有碗。

    高通海過去先偷了人家兩碗肉飯,蹲在高梁地內喫完。天已黃

    昏,聽見外面焦義率衆歸寨,他便撲奔正東,來至蓮池島,跳下浮水過去,直奔正北。到了山寨門外,躥上牆去一瞧,見裏面無數房屋,這所山莊總有八百來戶人家。高通海先到島北,來尋找活閻王的住家。走至十字街一瞧,見路北的大門,想必是焦振遠的住宅,便飛身躥上房去,裏頭有五六層院子,燈燭輝煌。他躥房越脊,各處尋找。

    高通海來至正房,隔着蝦鬚簾子望裏觀看,見桌上放着一盞蠟燈,點着羊油燭,東邊椅子上坐定一人,站起來身高八尺,馬蜂腰,窄肩膀,上身穿藍綢子短汗衫,青洋縐中衣,玉色綢子襪,青緞兒鞋,麪皮微紫,紫中帶黑,兩道花白英雄眉,一雙虎目,準頭端正,四方海口,花鬍子,神光滿足。旁邊站定一人,年有四十以外,身軀肥大,麪皮微紫,濃眉大眼,鸚鵡鼻子,黑鬍鬚,月白布褲褂,足下白襪青緞鞋。西邊站着一人,淡黃臉,兩道抹子眉,一雙大環眼,高鼻樑,四方口,月白褲褂,青緞快靴。東面坐的,正是活閻王焦振遠,左面站定焦面鬼焦仁,右手站着霹靂鬼焦義。焦振遠說:“兒呀!老夫年已六十餘歲,一生就是不服人,今天贓官彭朋無故竟遣差官將你兩個兄弟拿去!快把那幾個河兵給我叫過來!”不多時,只見進來十幾個河兵,都跪在臺階以下,說:“老莊主呼喚我等,有何事故?”焦振遠說:“老夫在劍峯山居住,世代並未遇見這樣贓官。你等今日在蓮池島該班,那辦差官來時說些什麼?

    要從實說來。“內有一河兵,姓張,素常愛說愛笑,人送他外號叫快嘴張八,他說:”今天早起我該班,來了一人姓高,名叫通海,他來至蓮池島說,莊主把妖婦九花娘隱藏起來了,如快快送出來,萬事皆休。四莊主出去,三言五語就動起手來,先勝後敗,被他誆到蓮池島拿獲。後來三莊主出去,把高通海殺得落花流水,望影而逃。三莊主追了下去,卻不知他怎樣拿法?這是實話。”

    活閻王焦振遠一聽,說:“反了!俺焦振遠當年乃是安善良民,守分百姓,只因那一年年荒歲亂,此地五穀不收,本處知府催討錢糧,把我這街坊押在衙門之內不少。老夫一時動了善念,替衆鄉鄰完納錢糧,焉想到贓官卻說我收買人心,必有謀反之意,要將我下在獄中。衆鄉鄰苦苦求告,贓官不準,我幾個孩兒才各執三截棍打進衙門,將老夫揹回劍峯山。從此老夫一惱,所有劍峯山四百里之耕地不納錢糧。我立起連莊會來,凡有官人到此催討,便把他捆上,扔在蓮池島,當時活埋。今天老夫在山中安閒無事,贓官無故前來找尋於我,將我兩個孩兒拿去。焦面鬼,你拿銅鑼一面,把連莊會之人聚來,細細拷問。”焦仁答應,吩咐外面鳴鑼聚衆。活閻王便叫人把杌凳搬在房檐下。高通海翻身來到後院,見院中栽種翠竹,青枝綠葉,有一人多高,靠後牆有百葉窗,掛兩個氣死風燈。

    高通海此時來至後房,趴住房檐底下,打外往裏,瞧見活閻王堵着屋門坐定,回手拿過一根檀木棍放在身旁。焦振遠吩咐來人都五個一排,叫了進來,在他面前一站。焦振遠問道:“現有彭大人手下差官,向我這裏要九花娘,老夫不知這九花娘是何許人也?你等有知道的,只管說。”這一排五個人,都是五六十歲的,互相盤問,均說不知。焦振遠將手中霸道棍一擎,說:“你等知道的只管說,決不加罪,如要隱匿不說,被我訪查出來,必要重辦!”只見那邊過來一個老者,乃是劍峯山的漁戶,說:“莊主爺要問這九花娘,乃雞鳴驛人氏,在雞鳴驛跳神舍藥,殺害數條人命。她先跟贓官知府王連鳳勾串,後來又逃至畫春園,跟叛臣傅國恩在一處勾串,拒捕官兵,情同叛逆。今朝逃走,我等實在未見。”焦振遠說:“好,你五個人下去。”又換上五個人來,都知道活閻王脾氣不好惹,哪個

    也不敢謊言。問到第五排上,內中有一人,年有三十多歲,姓胡名叫牛兒的說:“你們四個人想想,這事說不說?”那四個人說:“要是不說,閻王爺訪查知道了,你我的性命不能保。

    要等他老人家拷問起來再說,到那時你我不定怎麼死呢。牛兒,咱們幾個人不如過去一說,也就算洗乾淨出去了。“胡牛兒把手一伸,說:”據我想來,要是說出去,這個主兒咱們惹得起他麼!“那四個人說:”也是,他許過咱們銀子,每人十兩,今一說出,十兩銀子就算沒了,得罪了他,又不落錢。“胡牛兒說:”你我見機而作,看事做事吧。“說着,就聽那邊叫道:”胡牛兒,你等討罪,休怪老夫翻臉無情!“那四人便衝着焦振遠說:”我們四人不知道,胡牛兒是知道的。“

    焦振遠一聽此話有因,把手中霸道棍一舉,說:“胡牛兒,你這廝好生大膽,你拿老夫當何如人?焦仁,你把他給我吊起來:”只嚇得胡牛兒“哎呀”一聲,撒了一褲子尿。焦仁過來剛要揪他,他說:“莊主老爺不要生氣,我說實話。”焦振遠說:“你趁此說來,若有半句虛言,將你腦袋打碎!”胡牛兒跪在活閻王面前,把從前之事細說一遍。活閻王只氣得暴跳如雷,這才追出九花娘的真實下落。要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一百零九回 活閻王夜拷九花娘 彭欽差升堂審妖婦

    話說胡牛兒跪在活閻王面前說:“老莊主不要生氣,小人從實招來。那一日小人在蓮池島該班,巡查河島,瞧見對面樹林內坐着一個小媳婦,年有二十多歲,長得十成人才,正在那裏啼哭。小人帶着夥計們過去一問,她說是靠山莊的人,丈夫在外貿易身死,婆母娘要將她出賣,她不願意,情願守節,便逃出來坐在那裏啼哭,想要跳河。衆夥計都知道我沒成家,想要說給我,小人嘴說不願意,心裏卻巴不得能夠成就纔好。一問那媳婦,孃家姓桑。小人說:”我今年才三十九歲,年歲也不算太大。‘那婦人正要跟我走,旁邊有一夥計卻不答應,說他五十多年光棍,要有這個便宜,先得讓他,不然他就拚命。

    小人也不敢滋事,便說咱們來拈鬮,誰拈着算誰的,偏巧這鬮叫他拈着,我二人便爭鬥起來。那時候五莊主巡查蓮池島,瞧見這婦人長得有幾分姿色,便說你二人不必爭吵,我將她帶去。

    這個婦人一聽五莊主要她,就說:“呦,莊主爺呀!你要是救了我,我情願給你鋪牀疊被。‘我家五莊主說:”你跟我來!’臨走之時還說:“你們大家別白辛苦,每人賞你們十兩銀子,不準對老莊主說知,如走漏消息,要你們這幾個人的性命。‘自那日五莊主走後,至今並未見面,幾兩銀子也未得着。忽然

    間,那天大同府總鎮張耀宗來拜望老莊主,說要九花娘,又被少莊主將他辱罵回去。今天來了一個高通海,堵着山口定要九花娘,這都是真情實話。老莊主要問九花娘的下落,可將五莊主叫來,一問便知。“

    焦振遠吩咐衆人各自回家,這纔回頭叫道:“焦仁,你去把五兒叫來,我要細細追問於他!”焦振遠性如烈火,聽說這事是他兒子做的,直氣得顏色更變,一用力就把杌凳坐碎。焦仁先把他父親攙到屋去,說:“父親不要生氣,我把老五叫來問他。”焦仁便直奔西院。

    且說九花娘自九聖庵逃走出來,帶着一個包袱,珠玉寶貨價值三千黃金。她知道劍峯山可以隱藏,故此來至蓮池島,正遇着短命鬼焦信巡查河島。九花娘一見,彼此意味相投,二人便回到了山寨。焦信把九花娘帶到自己院中,這天正在一起喝酒,忽聽外面傳鑼聲喧,自己出去訊問莊兵,方知是彭欽差派差官來要九花娘,心中就有些害怕。回到房中見了九花娘,就說:“老九,原來是你謀害親夫,怎麼好?

    這個亂你惹得太大了!“九花娘說:”我不是的,你不要疑心。“二人正在說話,只聽得外面在叫老五,說:”你這亂真不小,竟將妖婦九花娘隱藏在你房中,我說你這兩天怎麼不出去呢,老爺子現在上房等你哪,你這事瞞不住了!“嚇得焦信戰戰兢兢,他怕大哥進來把九花娘堵在房內,便說:”大哥別進來,你兄弟媳婦在洗腳呢。“

    那大爺一聽就愣了,在院中一轉身就回到大廳,見焦振遠已另換杌凳坐着。焦仁說:“我方纔到老五院中叫他,他說弟婦在房中洗腳,孩兒不能到房中去。”焦振遠說:“好!你去到後院把你媽叫來,連你媳婦並焦義之妻也叫來,要他們到五兒院裏搜去。”

    這時,焦信早已嚇得戰戰兢兢,便對九花娘說:“你把包袱收拾收拾快走吧!

    我今天還不定死活呢,因我家的家法甚嚴,我父親大人永不準人勸他。“九花娘一聽,說:”喲!一夜夫妻百日恩,百日夫妻似海深,我自從到這裏來,多蒙五莊主待我恩重如山,我焉能捨你一走?“嬌滴滴地拉着焦信直哭。焦信本是酒色之徒,真是酒不醉人人自醉,色不迷人人自迷,便說:”老九,我也是捨不得你,無奈今天這是萬不得已。“九花娘說:”你也不必前去見爹爹,我親身去見他,管保你無事,咱二人做一對太平夫妻。“焦信一則貪她美貌,二則被她的蜜語甜言所迷,也就答應下來了。那九花娘便拿起包袱直奔大廳。

    焦振遠正要叫他的妻子、兒媳去搜九花娘,只聽外面有腳步聲音,窗櫳一起,進來一個年輕少婦。高通海此時正在後窗外趴着,瞧得甚真,見外面進來了九花娘:不高不矮,頭梳盤龍髻,戴着幾枝玉簪環耳墜,鬢邊斜插粉白牡丹,趁着一張粉臉膛,眉舒柳葉,脣綻櫻桃,果然風流人才,真正俊俏品貌。

    身上穿一件雞心白汗褂,品藍緞子中衣,繫着一條銀紅色汗巾,上邊金線拉着蝴蝶,足下窄窄金蓮,南紅緞子宮鞋,月白布裹足,一對金蓮只二寸有餘,又瘦又尖又小。她手中拿着包袱,來到焦振遠面前,真是嬌滴滴聲音宛轉,軟卻卻萬種風流。說:“公爹在上,小婦人桑氏磕頭。”焦振遠說:“你是何人?”九花娘回道:“你老人家要問小婦人,孃家姓桑,小婦人排行第九,只因丈夫故去,我婆母逼我改嫁,小婦人不允,她又私自叫媒人轉賣,小婦人偷着跑在外面,來到蓮池島意欲跳河,遇見你五兒子,他倒是一番善念,將小婦人救到家中,我無可報恩,情願鋪牀疊被,伺候五莊主,他也不敢回稟你老人家知道,因此我特意前來見你老人家。”

    活閻王接過九花娘包裹一看,見其中的珠寶奪人眼目。高

    通海在後面也瞧的真切。只聽焦振遠說:“桑氏,這包裹是哪裏來的?裏面什麼物件?”九花娘說:“是家中所藏之物。”焦振遠說:“你當家人活着時作何生理?”九花娘說:“是做小本生意。”焦振遠又問道:“哪裏來的這些珠寶?明明你是謀害親夫,今天來到我的跟前,竟敢花言巧語。焦仁、焦義,快拿繩子把她捆上,吊在房檐之上,待我來拷問於她!”焦仁、焦義就將九花娘吊了起來。焦振遠站起身,拿起霸道棍說:“你說了真情實話,我不打你,不然我把你生生打死!”

    九花娘說:“我並未謀害親夫,所說都是實話。”說着,嘴裏不住地求饒,說:“老莊主請暫息雷霆之怒。”焦振遠照定九花娘吧吧一連就是幾棍,只打得她渾身是血。

    這時焦振遠回頭一看,那包裹、煙壺都已不見蹤跡。原來高通海在後窗戶偷看焦振遠拷問九花娘,他想:“九花娘包裹內總值三千黃金之數,莫如我今天偷盜在手,也不算我白來。”

    他眉頭一皺,計上心來,拉出了一把短刀,藉着焦振遠打九花娘一下,他就將窗欞砍一下。十幾下後,高通海已把窗欞砍斷,伸手將包裹、煙壺拿了出來。高通海心中說:“千萬別叫焦振遠瞧見,他要瞧見,我準得被擒,焦振遠的腳程日行二百餘里,那如何是好?”正在猶疑,焦振遠回頭瞧見窗戶被人砍開,包裹內的珠寶煙壺已全然不見。焦振遠說:“焦仁、焦義,抄傢伙拿賊!”他父子三人躥上房去,料高通海性命難逃。要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一百一十回 焦面鬼大鬧公館 焦振遠劫牢反獄

    話說活閻王焦振遠帶着兩個兒子,飛身上房,睜眼往後山一瞧,見兩道黑影向正北跑去,便往正北追趕下來。原來,正趕着有兩個狐狸在後牆以外配對,見高通海往外一跳,嚇得母狐狸回頭就跑,焦振遠父子三人追趕的就是那兩個狐狸。高通海見焦振遠父子三人追到後山去了,就跳進去把那包袱珍珠寶貝圍在腰間,心裏說:“不入虎穴,焉得虎子,趁此不拿了九花娘,還等待何時?”他到了前邊,在臉上抹了一臉鍋煙子,來到上房一瞧,九花娘還在那裏高吊着。他趕過去說:“老九,我特意前來救你。”九花娘睜眼往下一看,說:“呦!你是何人?”

    高通海說:“我乃是焦振遠做飯的廚子,外號叫出流高,剛纔我在外頭瞧了你半天,老九,憑你這人怎受過這樣苦打?打你一下,我在外頭甚是難受,打在你的身上,疼在我的心裏。適才我見焦振遠已追趕賊人下去,故來到屋中跟你商議,救你逃走,你我到了外頭就拜堂成親。你要是願意,我把你救下來,你不願意,也趁早說。”九花娘一聽,睜眼瞧瞧高源,見他長得其貌不揚,心想:“莫若我假意應允,等他把我救到外頭,用刀將他殺死,我再遠走高飛。”想罷,說:“高司傅,你快把我救下來,你我趁此逃走。”高通海過去把繩釦解開,一瞧九

    花娘身上傷痕不輕。九花娘說:“高當家,快背起我來吧,我連一步也不能走。”高通海說:“我揹着你。”背起九花娘就出了大廳,剛出大門,順着山道走了不遠,只見焦振遠帶領焦仁、焦義回來,正向高通海迎面走過來。嚇得高通海戰戰兢兢,慌忙往樹下一蹲,等焦振遠父子過去之後,他才背起九花娘下了劍峯山,撲奔蓮池島。

    來到了河沿之上,他把九花娘放下了。九花娘說:“那可不成,你是爺們,可以脫去衣服過河,我們是個婦人,若將衣服鞋子溼了,哪裏去換?”高通海說:“也罷,我把你舉過河去。”高通海舉起九花娘,跳在蓮池島河內,在河邊一站。九花娘說:“不行,你扛着我吧!我騎在你脖子上,你手牽我的手。”高通海一聽搖頭,說:“不行,我抱你過去吧!”九花娘說:“甚好,你就來抱我。”高通海抱着她浮水走到蓮池島中間,說:“老九,你洗洗澡吧!”九花娘說:“不成,我暈水,你把我抱過去。”高通海說:“不成,我若渡你過去,你就要害我了。”九花娘說:“不會。”高通海說:“你起個誓。”九花娘說:“我跟你要是三心二意,叫我不得善終。”高通海說:“你得叫我,你不叫我,我也不能渡你過去。”九花娘說:“我叫你什麼?”高通海說:“你瞧着辦。”九花娘說:“叫你出流高大哥。”高通海說:“不成,我也不便跟你細說,實在告訴你吧,我家住湖廣高家莊,姓高名源,表字通海,外號人稱水底蛟龍。”九花娘一聽,知是彭欽差手下的辦差官,嚇得顏色更變。

    說着話,高源把九花娘往下一沉,灌了兩口水,人已八成死了,便帶到南岸,再拿帕子把嘴堵上,繩綁兩臂。高通海將臉上的泥洗了一洗,背起九花娘往前走。

    天光已亮,有行路之人見一個少年男子揹着年輕少婦,大家都跟着瞧。高通海說:“衆位瞧啥,她也不是外人,是我媳

    婦。只因爲我久不在家,她竟跟人家飛眼,勾引少年男子,這個綠帽子我算戴上了。昨天被我堵在屋內,把男的殺死,揹着她奔大同府,上衙門去打官司,大家要瞧熱鬧就跟我走。“內中有上年歲的人說:”這個朋友,我告訴你的可是好話,捉姦要殺殺兩個,要殺一個可得償命。“高通海說:”我下不去手,捨不得殺,我就把她送衙門打官司。“大衆直跟至大同府。高通海來到大人公館,當差人剛要讓他,他說:”把馬號門開開!“

    高通海進了馬號,說:“你們瞧熱鬧,只管進來瞧。”大家也就進了馬號。高通海說:“你們大家認得我不認得?”衆人都說:“並不認識於你。”高通海說:“你們既然不認得我,我來告訴你們,我姓高名源,表字通海,綽號人稱水底蛟龍,跟彭欽差大人效力當差,我拿的這個就是妖婦九花娘桑氏。看號的,把門關上,他等都跟九花娘有奸,待我回稟欽差大人,重辦他等。”

    大衆嚇得目瞪口呆,說:“高老爺,千萬不可這樣辦法,我等都是無知之人,求高老爺開恩,把我等放了吧!”高通海說:“你等願打願罰?”衆人說:“願打怎樣?願罰怎樣?”高通海說:“認打,我就回稟大人治罪;認罰,你等各帶有多少錢,都給我留下。”大衆說:“我等願罰。”高通海說:你等既然願意認罰,我也不必翻了。叫看號的拿一個笸籮,將門開開,一個一個出去時,各將錢倒盡。內中有一個機伶鬼,褡褳裏有二百錢,用手一撮,倒出來兩個錢,轉身就走,卻被高通海揪住說:“你慢走,高老爺眼中不揉沙子,你把褡褳拿過來我瞧瞧。”機伶鬼無法,只得把褡褳拿過來,被高通海將錢倒了,這才放走。

    這一陣,高通海得了有百餘串錢,把看號的王忠叫過來說:“你無男無女,高老爺送你這百串錢做棺材本。”王忠趴下磕頭,謝過高通海賞錢。

    高通海這才進到裏面,見彭公正升堂與衆辦差官商議軍機

    大事,便過來給大人請安,說:“卑職奉大人堂諭,前往劍峯山哨探,昨天拿住了獨角鬼焦禮、地理鬼焦智,已派蘇永祿、蘇永福、紀逢春、武傑解回,候大人審訊。”彭公說:“已然審問明白,交大同府將他等與馬賽花一同入獄。”高源說:“我已將妖婦九花娘拿到。”大人說:“既已拿到,就把她帶了上來。”

    高源將九花娘背到大人面前,將口內手帕拿出。九花娘換了一口氣,睜眼一看,見上面坐的彭大人。大人說:“九花娘,你謀害親夫,勾串叛臣,情同叛逆,快將你所害的人命,從實招來!”九花娘說:“大人在上,小婦人已然被獲遭擒,只得實說,毋須大人多問。”九花娘便將已往之事俱皆招認,旁邊有先生記下口供,叫九花娘畫供,交大同府入獄。來到獄中,馬賽花一見九花娘,倒也投機,二人就在獄中拜爲乾姐妹,說說笑笑,很不把死放在心上。

    彭公正與衆辦差官商議,要派兵剿滅劍峯山,只聽公館外一陣大亂。大人方要派人到外面查去,只聽得房上有人說話,說道:“彭大人!我們與你近日無冤,往日無仇,爲何把我三弟、四弟拿來!”衆差官一瞧,來者正是焦面鬼焦仁。

    他昨日晚上同父親追那兩個狐狸,繞了兩道山彎,未見蹤影,回至大廳,那九花娘已蹤跡不見。只氣得活閻王哇呀呀怪叫,說:“這必是贓官手下的辦差官夜探劍峯山,將九花娘盜去!”父子三人又在前後尋找一遍,亦無蹤跡,天光已然大亮。

    焦振遠說:“兒呀!老夫這條命不要了,真是閉門家中坐,禍從天上來,你我並未做犯法之事,彭朋將我兩個孩兒拿去,如同摘去我的心肝,我今天到大同府公館找那贓官講理,爲何無故將我的孩兒拿來?”焦仁說:“爹爹暫息雷霆之怒,待孩兒去到大同府與彭朋講理,把我的兩個兄弟領回。”焦振遠說:“兒呀!休要睡着做夢,趕緊鳴鑼聚衆,把劍峯山衆鄉親給我叫來!”

    焦仁吩咐莊兵鳴鑼,不多時,山前山後,山左山右,一百零八村處處大寨鑼響,衆人不敢不來,都知道活閻王厲害,三棒鑼不到,查出就要立斬。衆鄉鄰齊集大寨,說:“莊主爺今天鳴鑼聚衆,叫我等有何吩咐?”焦振遠說:“你等有事,我保護於你;我家有事,你等同心助我。只因贓官彭朋無故把我兩個孩兒拿去,實屬以官欺人。我欲帶領你等,先殺贓官,自立爲大同王。”衆人說:“我等靜聽莊主吩咐。”焦振遠說:“焦仁,你先去與贓官講理,速將你兩個兄弟帶回,萬事皆休;如若不然,我殺奔大同府去,刀刀斬盡,個個誅絕。”焦仁轉身出了寨門,直奔大同府公館,門首擋攔,他便擰身上房,要去與彭大人講理,大鬧公館。要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一百十一回 彭欽差調兵剿賊 銀頭叟慈心惹禍

    話說焦面鬼焦仁飛身上了公館房屋,跳在院中,說:“彭大人,你倚仗欽差,欺負平民,無緣無故的把我兩個兄弟拿來,我家並未作犯法之事,今天焦大太爺特來會你講理。”彭公一聽此言,勃然大怒!在大人一旁站着的,有老英雄陳山、粉面金剛徐勝、大同總鎮張耀宗、小蠍子武傑、打虎太保紀逢春、水底蛟龍高通海、多臂膀劉德太、蘇永福、蘇永祿、李環、李佩等。大衆一瞧焦仁甚是雄壯,肋下佩一口鋼刀。李環一笑,說:“好小輩,這乃是欽差大人公館,也敢這樣無禮。”拉手中刀照頭就剁,大鬼飛起左腿,正踢在李環身上,摔手躥出圈外。

    俗雲:打架親兄弟,上陣父子兵,李一瞧,就要過去替兄報仇,一擺刀照定大鬼分心就刺,焦仁一掃堂腿,李也扔刀躺在就地。

    蘇永福一瞧,說:“你真要反,膽敢拒捕辦差官。”過去要把焦仁打倒。焦仁哈哈大笑,說:“你這些小輩,也敢跟大太爺動手!贓官彭朋,你趁早把我兩個兄弟放出來,萬事皆休。”彭大人說:“來!給我拿他,這還了得,小輩要反!”紀逢春拉兵刃躥將過去,劉芳、高源協力相幫。李環等也返過來,各擺兵刃,八個人將焦仁圍在當中。焦仁並無半點懼色,手中這一口鋼刀,在當中閃展騰挪。戰了二刻,粉面金剛徐勝也擺短鏈銅

    錘過來,幫着衆人動手。約有七八個照面,武國興反手一鏢,正打在焦仁腿上。紀逢春一錘,又打在賊人背脊之上。焦仁翻身栽倒,衆人人手衆多,將他拿獲。大人吩咐把他帶過來,問道:“焦仁,你好生大膽!竟敢到本部院公館這裏來持刀行兇,想你素日不法可知。我皇上白定鼎以來,君正臣忠,萬民樂業,你等膽敢不服王法!”焦仁還是怒目橫眉,口出不遜。大人吩咐把他帶下去,交大同府釘鐐入獄。

    到了獄中,見他三弟焦禮、四弟焦智,都是全副傢伙,對他說:“大哥你也來了,我三人中了高通海詭計,哥哥你怎麼也進來了?”焦仁就把奉父命來公館講理,被人拿獲之事說了一遍。兄弟三人正在談心,有一看差事的人,是個禿子,名叫吳成的說:“你們哥仨,有沒有個朋友來見我?”焦仁說:“見你做什麼?”吳成說:“我是這裏牢頭,如有朋友見我,堂上堂下有個照應;沒有朋友的話,就許把你放在鞭牀上。這個地方比不得你劍峯山,犯了王法,就得由我管。”焦仁說:“既由你管,你照應我們哥仨一點就是了。”那禿子說:“我們這裏頭,靠山的燒柴,靠水的喫水,無多有少,無大有小,你得拿過一點來瞧瞧,怎麼空口說白話?”大鬼說:“你先等等,少時就有朋友送銀子來給你。”吳成說:“也好!”焦仁坐在那裏,一瞧衆友,實在可慘,也有殺人兇犯,也有滾馬強盜,一個個唉聲嘆氣。忽聽外面已起了初更,焦禮說:“大哥,難道你我就在這裏等死麼?”焦仁說:“賢弟耐煩點吧!少時自有道理。”天有三鼓之時,外面夜靜更深。焦仁說:“禿子你過來。”

    禿子吳成只打算是給他銀錢,往前一站。焦仁舉手拿碗,照定禿子腦袋就砸。吳成哎喲一聲,就開了瓢兒。禿子嚷道:“了不得啦!這個差使扎手,夥計們快過來幾個,把他鎖在柱子上。”

    焦仁說:“二位賢弟,時辰已到,咱哥們該走了。”一抖手,啪

    嚓啪嚓,手銬腳鐐全碎。焦仁正用手銬亂打牢頭禁子,忽聽牆上一聲喊嚷,乃是活閻王焦振遠、霹靂鬼焦義、短命鬼焦信父子三人,各帶虎尾三截棍,前來劫牢反獄。

    只因焦振遠在山中等侯焦仁多時,不見回來,心中甚是焦躁,便把他兩個孩子叫過來,說:“你二人各帶兵刃,跟我到大同府去探聽你兄長的下落。”焦義說:“你我就此前往。”三人一同來到大同府,天交初鼓,掏出白蓮套索鉤住城牆,揪繩上去,一直找到大同府衙門,來到獄內。焦振遠擰身跳上牆去,把上面的荊棘用刀砍了,說:“焦仁、焦禮、焦智,老夫特意前來救你,快跟我走吧!”焦仁在裏面大嚷道:“衆難友聽着,如不願在這裏受罪,可趁此跟我逃走。”馬賽花把腳鐐打斷,把九花娘的傢伙亦給她打開,隨同焦家父子六個一同出獄。

    正在這個景況,猛聽得對面鑼聲響亮,原來是城守營巡夜的官兵趕到。當時焦家父子各持兵刃,把官兵打散。這時欽差大人公館早已得信,衆辦差官各拿兵刃,城內喊聲震天,說:“活閻王焦振遠前來劫牢反獄,殺傷人命無數,拐去叛逆馬賽花、妖婦九花娘,大家分頭拿獲,不讓他們逃走!”玉面虎張耀宗帶領官兵,一直追到西門,蹤跡不見。知府並大同府總鎮、城守營守備及獄官均來到公館請罪。

    候大人次日起來,大衆跪伏在地,求大人恩施格外,說:“我等失於提防,大盜焦仁、焦禮、焦智、馬賽花、九花娘,俱被活閻王焦振遠劫牢反獄搶去,還砍傷無數官兵,我等在大人臺前請罪!”大人說:“你等起來,這焦振遠情同叛逆,本部院恩施格外,前番不作徹底追究,他還這樣不服王法,着實可惱!”正在說話之際,有人進採稟報,說:“有黃羊山勝家寨銀頭皓首勝奎自家中前來,給大人請安。”大人吩咐命他進來。

    勝奎來到裏面,叩見大人。大人說:“老英雄不必多禮。”勝奎

    來到公館,大人都以客禮相待。勝奎說:“聽說焦振遠冒犯大人虎威,大人意欲調官兵拿獲於他!”大人說:“是。焦振遠反叛國家,本部堂拜折入都,調官兵前去拿獲反叛。”勝奎趕緊跪下,求大人恩施格外,說:“焦振遠一時糊塗,縱子行兇。

    他乃是我拜兄,我早幾天來,可無此事,只求大人恩典,若是一調官兵,焦振遠就得平墳滅祖。“彭公說:”既然如此,我看在你面上,只要把馬賽花、九花娘帶來完案,與焦振遠無干。“

    勝奎給大人磕頭出來,心中喜悅,想道:“我這一去,替二哥辦了這等大事,可盡某朋友之道。”勝奎喝了兩碗茶,出了公館,便趕往劍峯山,總想着這事焦二哥必然願意。天有巳牌之時,已到劍峯山的山口。

    書中交代:勝奎與焦振遠乃是幼年打出來的交情。勝奎是神鏢勝英家傳的拳腳,十八般兵器件件皆通,迎門三不過飛鏢,甩頭一子,刀法精通。自勝英死後,他時常去大同府閒逛,因他家在這裏還有幾座銀錢莊號。那日十字街來了一個賣藝之人,他去幫一個場兒,偏巧焦振遠也在那裏瞧熱鬧。他過去幫場兒,焦振遠也幫場兒,二人各施所能,比了幾路拳腳,練了幾路刀。

    焦振遠的武藝比勝奎強,二人打出仇來了,定於次日在西門外等,不見不散。二人就由那一天起,在西門外比試武藝,一連就是七天,還不分高低。這一天,二人正在酣戰之際,從正西來了一位英雄,說:“你二人暫且別打,天下的把式都是一家,何必較量?我是特來會會你哥兒兩個的。”說罷,一分招數,焦振遠就知道比他高明。三人問了名姓,來的這人乃是元豹山的邱成,江湖人送外號叫他報應,又叫金眼雕。從此三人結拜。

    焦振遠心裏總想贏邱爺,他父子六人練了六條杆棒,那一日趁着請邱大哥在家中喫酒,喫了就要和邱爺比比武藝。邱爺一想,這定是他父子要瞧瞧我的本領如何,就說:“老二你來吧,你

    要把我扔一個筋斗,愚兄就甘拜下風了。“焦振遠父子六人都不行,便從此敬重大哥。三個人後來上了年歲,倒也義氣深重。

    這一天勝奎聽見二哥惹了這樣大禍,故此在大人臺前苦苦求情。他想:今日到劍峯山,兄長是決不能不依的。他時常往這裏來,河兵、家人都以三老爺子呼之。今日這些河兵看見勝奎,卻都不過來見禮。勝奎至蓮池島,說:“來呀!你們擺我過去。”那些河兵搖頭晃腦地說:“來了!”卻都慢騰騰的,也不磕頭。已先有一個人跑去報與焦振遠。勝奎這一進山,惹出一場是非來了。要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一百十二回 忍氣吞聲尋自盡 假裝瘋魔擋金蘭

    話說銀頭皓首來至蓮池島,有人通報進去,焦振遠也不來迎接,就叫五鬼出來,見了勝奎也不磕頭。勝奎不知所因何故,進了寨門,問道:“焦仁,你父親在哪裏?”焦仁說:“現在上房,三叔裏邊坐!”勝奎來到上房,他每次來時,焦振遠必要親自出來,今到上房,焦振遠卻並不迎接。勝奎掀簾進去一瞧:焦振遠正在東邊椅子上坐着,桌上擱着翡翠煙壺,羊脂玉煙碟。焦振遠面向外坐着,瞧見勝奎進來,卻反臉看着頂棚。

    勝奎跪倒給二哥磕頭,心中說:五鬼見了我,連頭都不磕,我叫你長長見識。他心裏想,口裏說:“小弟給二哥磕頭,二哥這一向可好?”焦振遠眼往上瞧,置之不理。焦仁看不過了,說:“勝三叔來了,給你磕頭。”焦振遠說:“這兩天我耳聾,聽不見了,這頂棚糊得啦!”焦仁說:“勝三叔來了,你耳閉起來了。”焦振遠這才一低頭,說:“呦,我打算是誰?原來是貴客臨門,請起。”勝奎搭訕着,在那邊椅子上坐下。焦振遠說:“勝三爺發財升官之際,怎麼這樣閒散,貴足踏賤地,到我這劍峯山來了?”勝奎說:“二哥休要聽外人傳言,小弟一不在官,二不應役,哪裏來的升官發財。”

    書中交代:焦振遠因爲什麼不理勝奎,內中有一段隱情。

    他想,我既跟勝奎是拜兄弟,前番就不該讓大同總鎮張耀宗來要九花娘,那時他不管,見我劫牢反獄取勝了,卻出來做好人,他必是在彭大人那裏誇口,到劍峯山不用刀槍,要拿回馬賽花、九花娘,好叫他孫女婿得功做官,故此焦振遠心中多疑。坐下之後,焦振遠就問:“你來此何干?”勝奎說:“哥哥要問,只因九花娘在案脫逃,落在兄長這裏,辦差官來捉拿時與兄長口角,這已往之事全不必提了,兄長可把馬賽花、九花娘交給小弟帶回大同府,我畫押管保兄長無事。”焦振遠一陣冷笑,說:“勝奎,我父子昨天要不得勝,你今天也不會來。你來誆九花娘、馬賽花,見了彭朋,這件功勞是你得了。聽我告訴你,馬賽花是我的乾女兒,九花娘已然與我五兒成親,都是我心愛之人,焉能交還與你?”勝奎說:“我乃一片熱心,念你我兄弟金蘭之好,故在大人臺前屢次叩求,大人才恩施格外。兄長若不將馬賽花、九花娘交與小弟,只恐兄長有禍。”活閻王一聽,氣往上衝,說:“勝奎你住口,從今以後別再提你我是異姓兄弟。”說着,又把手用力在桌上一拍,說:“從此我與你割袍斷義,劃地絕交,我家中地方狹窄,也不敢相留貴客,請吧!”

    勝奎一聽話不投機,站起往外就走。出了大寨,自己越想越難受,真是話語似箭,不可亂髮,一入人耳,有力難拔!心想:“我在大人跟前說下大話,說是來到劍峯山,就把馬賽花、九花娘帶回,事到如今,我哥哥不念結義之情,將我羞辱出來,我又有何面目去見大人?”自己正往前走,忽聽見蓮池島河兵說道:“勝三爺,你來到這裏要馬賽花、九花娘來了,你白來了一趟,九花娘已跟我家五莊主成爲夫婦,馬賽花已被老莊主認爲義女。”勝奎一聽此話,刀絞柔腸,過了蓮池島,向南走了約有一里之遙,來到一樹林之內,心中發惱說:“若是回去,

    見了大人不好交代;若是不回去,自己辦事又有始無終。“勝奎前思後想,自生人以來,今天頭一回着急,便把腰中絲絛解下來,找着一棵歪脖樹,搭上絲絛,拴好了套兒,說:”罷了!

    罷了!想我勝奎年已六十八歲,不料今天死在這裏。“慨嘆之後,又衝着正北,說:”焦二哥,你有眼不識金玉,小弟正是血心熱腸,實指望將事罷休,救你一家人的性命,你卻不辨真假,我口眼一閉,全皆不管了。“自己伸脖頸剛要入套,猛然又想起一宗大事:”焦振遠不念結義之情,倚仗自己的武藝,不把國家皇上的王法放在心上,我何不去找尋大哥?“想罷,自己將絲絛解了下來,直奔元豹山而去。

    走了七八里之遙,一進山口,就是元豹山了。勝奎自頭年中秋節後來了一趟,至今約有數月,還未與大哥會面。他順着元豹山山坡走了不遠,來到金眼雕的家門首,門前有一棵老楊樹,金眼雕往常無事,就在這樹下乘涼,他家還有一條沒毛狗。

    勝奎來到此處,未見大哥在此,卻過來幾個莊客,磕頭說:“三老爺子來了,你老可好?”勝奎說:“好!你等頭前帶路。”

    這些莊客帶着勝奎來到大門,早有人通報進去,等不大工夫,出來一人,說:“勝三叔來了,小侄男接待來遲,給你老人家磕頭。”勝奎一看,乃是大爺金眼雕所收義子邱明月,今年三十六歲,受他父親所傳武藝,也使得杆棒一條,生着微黑的臉膛,濃眉大眼,準頭端正,四方口,身穿一件藍綢子短汗衫,青洋縐中衣,足下青緞快靴。他一見勝奎,連忙叩頭說:“三叔,你老人家是從哪裏來?家中全好?”勝奎說:“孩子,你父親在家中嗎?我來找他有事。”邱明月說:“三叔,你老人家不知道麼?”勝奎就問什麼事?邱明月說:“你老人家有所不知,我父親自從過了五月節後,就得了瘋迷之症,見人就打,所以我已把他老人家鎖在空房之內。”勝奎一聽,就說:“我

    可真不知道,知道了我就來看兄長。“邱明月說:”你老人家先歇歇,少時再來請你老人家。“勝奎說:”明月,我聽兄長一病,五內皆裂。“邱明月說:”好!你老人家跟我來。“出了客廳,到後院一看,是北房三間,東西各有配房三間。來至上房以外,邱明月把門一開,說:”爹爹,我勝三叔來了。“

    只見金眼雕此時一雙眼發直,只當不知。勝奎來至屋中,說:“兄長!你老人家這一向可好?小弟勝奎特看我兄長來了。”

    邱成把眼一翻,伸手把鐵鏈拉斷,過去就把勝奎抓住,說:“我乃西天自在仙,你跟我見見,三十六天罡,七十二地煞,托塔天王,金吒、木吒、哪吒全來了。”把勝奎耍了兩刻工夫之久,然後才輕輕放下。

    勝奎一想,這件事非大哥不能辦,偏巧他又瘋了,此事應該如何呢?想罷,說:“這事我也無法可治,非請高明先生斷乎不可,我先走吧,過三五天再來。”說罷,往外就走,想起來還是無臉回公館面見大人,不如上吊一死罷了!走到山下,進了松林之內,前思後想,只是一死。又一想:且慢!大哥一身的功夫,他如何會瘋?猛一想,計上心頭,要請金眼雕捉拿活閻王。要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一百十三回 勝奎智請金眼雕 邱成禮服活閻王

    話說勝奎見兄長已病,離了元豹山,來到松林之內,細想:我大哥乃一世童男,焉能得這樣瘋邪之症,其中必然有詐,莫非我大哥已知劍峯山之事,假裝瘋顛?他低頭一想,轉身直奔大同府,到了總鎮大人衙門。

    他的孫女勝玉環,現在也在這裏住着。家人往裏讓,來到了裏邊。天有初鼓時候,張耀宗尚未安歇,見勝奎前來,連忙讓坐,說:“三老爺子,天到這般時候,從哪裏來?”勝奎說:“我來瞧瞧孫女勝玉環,還有一點小事。”張耀宗親自帶勝奎至內宅西院中,那勝玉環與俠良姑在一處居住,此時二人正在講論武藝。勝奎進來說:“二位姑娘尚未歇着?”勝玉環說:“呦,老爺子來了,你老人家請坐。”勝奎說:“我來找你有一件事,你把夜行衣包拿來,跟着我去。”張耀宗就問:“勝老丈有什麼要緊事情?若有用我之處只管說,我可以前去效力。”

    勝奎說:“倒沒有要緊事,如有,我必然約請大人。”

    來到外面無人之處,勝奎對玉環說:“你跟我到元豹山邱大爺那裏,把夜行衣換好,把百寶囊中的紅鬍子拿了出來,掛在臉上。你到那裏道路也熟,去你邱大嬸母屋中,就說你是飛虎山大寨主,知道她是邱明月之妻,長得貌美,今特意前來將

    她背去。“勝玉環說:”爺爺,這是怎麼一段隱情?你說明白我再去,要一背邱嬸母,邱爺爺知道了焉能答應?“勝奎說:”玉環你有所不知,因焦振遠在大同劫牢反獄,彭欽差要調官兵前去拿他,我念結拜之交,在彭大人臺前求情,只要他把九花娘、馬賽花送回歸案,大人乃慈善之人,劫牢反獄之事就一概不究。我去到劍峯山,活閻王焦振遠反生疑心,說我給彭大人辦事,不念拜兄弟之情,九花娘他也不放,他反倒扯旗造反,要與官兵打仗。我無奈到元豹山找你邱大爺爺,焉想到你邱大爺爺又無故瘋了,想必其中有詐。我今把你改扮起來,到元豹山你把邱嬸母背將起來,邱大爺爺一聽必然着急,他必要往外追你,我再出去把他攔住,那時候他裝瘋顛的機密便泄露了。“

    勝玉環說:“此計甚妙,就此前往。”

    爺孫兩個躥房越脊,如行平地,來到西門,順馬道上城,把白蓮套索掛在垛口,先叫玉環順着絨繩下去,勝奎隨後下去,再將白蓮索起下來。二人藉着月色,直奔元豹山。天有二鼓之時,來到了元豹山,勝玉環飛身躥進院去,她知道邱明月之妻住東院北房,屋中燈光尚未熄滅,把紙窗舔破,望屋中一看,只見黃氏尚未安歇,邱明月亦不在房中。勝奎在房上了望。勝玉環進了屋中,黃氏一瞧,見有一紅鬍子、藍靛臉的人,哇呀呀一聲喊嚷道:“我乃飛虎山大寨主,今天我將你背去,跟我到山寨同享榮華富貴。”將她背起來就走。

    金眼雕在上房,已聽見院中喊嚷,連忙趕奔前來,說道:“小輩,膽敢在我這裏撒野,待我來拿你。”飛身就追。勝奎從上面跳將下來,說:“大哥,你的瘋病好了?”金眼雕說:“你在此等等,我先把這賊人揪住。”勝奎說:“且慢,那不是外人,你也別罵,是勝玉環改扮的。”邱成說:“老三,你嚇着我了,這條計謀真好。”說着話,勝玉環已將黃氏送往房

    中,把鬼臉紅鬍子摘去了,便給嬸母請安。邱爺讓勝奎來至上房,二人方纔落座,見邱明月身穿夜行衣從外面進來。勝奎道:“明月,你往哪裏去了?”

    原來勝奎來時,金眼雕已知道活閻王焦振遠所做之事,便故意裝瘋。把勝三騙走,這才把邱明月叫過來,說:“你今晚換上夜行衣,直奔劍峯山,前去探訪其所作所爲之事,回來稟我知道。”邱明月晚間出了元豹山,一直來到蓮池島,由西邊狹窄之處躥過去,來到山寨門外,飛身上牆,見裏面燈燭輝煌,活閻王焦振遠正在那裏坐定,五鬼在兩邊侍立。焦振遠說:“若無贓官彭朋前來,我定將九花娘結果性命;今前來捉拿於她,我偏要把她留下,把馬賽花認作我的義女。今天已將蓮池島河兵調齊,預備與贓官彭朋對敵。勝奎回去必要說我的過惡,因我未中他的謊哄之計。”焦仁聽至此處,說:“據孩兒看來,今天衆河兵見他並未行禮,孩兒等遵父命也未與他行禮,爹爹又忖度了他一番,只怕他前去元豹山尋找我邱大爺前來,那時恐你弟兄反目。”焦振遠說:“兒呀!我平日的仇人就是邱成,當時我三人結義,也是出於不得已而爲之。我因與勝奎相打,邱成路見不平,前來與我相打,是老夫甘拜下風,勝奎便要我三人結拜。爲父的主意是,練三截棍一條,非贏邱成纔出我心中之氣。這幾年我並未與他交鋒,便是他來,我們二人也未知誰輸誰贏?”

    邱明月聽得明白,立刻躥出寨門,迴歸元豹山,見邱成正與勝奎在那裏同坐,就把剛纔暗探劍峯山之事述了一遍。只氣得金眼雕面目改色,說:“這還了得,氣死我也!老三,明天我跟你前去找他。你是什麼情由?快對我說來!”勝奎又把從前之事對邱成說了一遍。

    少時天色大亮,二人喫完早飯,起身直奔劍峯山,來到了

    蓮池島。衆河兵一看,連忙過來見禮,說:“邱老爺子來了。”

    大家跪倒磕頭。邱爺每次到劍峯山,均要賞錢,河兵一見,急忙進去回稟。

    焦家父子六個,一聽金眼雕來了,連忙往外相迎。一瞧金眼雕這個打扮,殺氣騰騰,身穿的青洋縐大褂,勝奎跟隨在後。

    活閻王過了擺渡,至金眼雕面前,說:“大哥在上,小弟有禮。”

    焦面鬼焦仁帶着四個兄弟,過來給邱大爺磕頭。金眼雕和勝奎上了擺渡說:“二弟,我有話對你說,到裏面再講。”來至莊門,早有焦振遠之妻帶着幾個兒媳出來迎接。邱大爺說:“你們起來,不要行禮。”到了裏面一瞧,靠北牆是一張花梨木八仙桌,兩旁有兩把太師椅子,桌上擺着古玩。金眼雕看罷,在東邊椅子上坐下,焦振遠在西邊陪坐,勝奎也在一旁坐下,焦仁等一旁站立。

    邱成說:“老二,我今天前來,就爲你與三弟之事。他因你我三人同結金蘭,故在彭大人跟前苦苦哀求,你倒反面無情,不念舊義。”焦振遠一聞此言,說:“大哥你有所不知,只因彭朋無故派大同總鎮張耀宗堵着山口,來要九花娘,又把我三個孩兒拿去,我這才帶領焦信、焦義前去劫牢反獄。我三弟既然要管,爲何不早出頭?直到等我把三個孩兒救出來,他才前來。大哥可以把小弟父子六個綁上,送到彭大人跟前請罪。要憑彭欽差手下辦差的拿我父子,勢比登天還難。”金眼雕說:“好!我把話對你說明。前者破了畫春園,你三弟已經歸家,並未在公館,這纔有彭公手下差官前來尋找九花娘,把你兩個孩兒拿去之事。你不應該打發焦仁去公館內持刀行兇,現在又劫牢反獄,情同叛逆。大人要調遣官兵,你是滅門之禍,多虧老三在大人臺前苦苦求情,只要你把九花娘、馬賽花交出,便萬事皆休。”活閻王一聽此言,把眼一瞪。要知金眼雕大鬧劍

    峯山的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一百十四回 下書信邀請三雄 定妙計捉拿五鬼

    話說邱成說了那一番話之後,焦振遠說:“兄長!你說這話都是偏見。馬賽花是我的義女,九花娘是我的兒媳。除去兄長你,天下也無第二人能來拿我。”邱成說:“好!我不拿你,一百天之內,定有人拿你。姓邱的今天跟你割袍斷義,劃地絕交。”說着站將起來,照定桌案之上,啪嚓就是一掌,把桌案擊得粉碎,說:“老三,咱們走。”便帶着勝奎,出離上房。

    焦振遠目瞪口呆,不敢攔阻。

    且說邱成同勝奎出了劍峯山,越過蓮池島,來到樹林之內,站住腳步。勝奎說:“此事兄長做差了。焦振遠練就虎尾三截棍,天下無敵,又有一身軟硬功夫,天下除去兄長,誰還是他的對手,這事倒不好辦了。”邱成說:“兄弟你跟我來,你豈不知泰山高矣,泰山之上還有天;滄海深矣,滄海之下還有地。

    你只知道愚兄功夫高強,還有三個人可以和愚兄比肩。“

    二人說着來到元豹山。到了家中,邱明月叫家人送過茶來。

    金眼雕說:“明月,拿過文房四寶來。”金眼雕執筆,立刻寫了一封信,說:“明月,你拿這封信直奔河南嵩縣,上金銀山元寶嶺珍珠峯三仙莊,交與你伍大叔,請他弟兄三人前來捉拿五鬼。”勝奎問道:“兄長常提的伍氏三雄,莫非就是這三位

    麼?“邱成說:”不錯。“

    邱明月收拾行李,帶了盤費,下元豹山來到大路,直奔河南。他飢餐渴飲,曉行夜宿,非止一日,來到了嵩縣地面。訊問上金銀山的路,有人指引,來到三仙莊西頭,在路北大門的門首叩打門環。只見裏面出來一個老丈,麪皮蒼老,一瞧邱明月說:“找誰?”邱明月回道:“我乃大同府姓邱的,叫明月,奉我父之命來找伍氏三雄。”老丈一聽,說:“你是金眼雕邱成之子麼?你不認識,我在江湖人稱神偷王伯燕。你在這裏少站,我到裏面回稟一聲。”

    王伯燕進裏面一回,伍氏三雄親自迎接出來,把邱明月讓到了裏書房。邱明月過來給伍氏三雄行禮,把書信呈上。伍顯打開一瞧,說:“我知道了。”吩咐待茶,又帶着邱明月到了裏面,給三位嬸母請安。然後說:“邱明月,你先回去,書信寫的是千萬別過七月初十,那時我三人必到。”邱明月走後,三人也就收拾起行。

    原來,他三人從前曾到元豹山拜訪邱成,見他家門口有老樹一棵,板凳上坐着一位年邁之人,約有七十餘歲。三人過來見禮,說:“借問老丈,有一位金眼雕邱成,他在哪裏住?”

    老丈說:“你們三位貴姓?來找金眼雕何事?”伍氏三雄說:“我等乃是河南人氏,久仰這位綠林俠義,特意前來,要習學能爲。”那老丈哈哈一笑說:“在下我就是邱成,有勞三位,請裏面坐。”舉手往裏讓,來至客廳內,有家人獻茶。這三個人一見金眼雕形跡,心中有些不服。在此住了兩天,就要請金眼雕練趟拳腳。邱成說:“你三位過來,若打到我身上一拳,就算你三人贏了。”伍氏三雄一聞此言,各施能爲,把金眼雕圍住,焉想到三五個照面,三個人俱皆栽倒。金眼雕過去攙扶,三人要跪倒拜師。金眼雕說:“我收你等做徒弟。”這三個人

    就在此處,跟金眼雕練些軟硬功夫,能避刀槍。整整三年,藝能練好,邱成說:“我有幾句活囑咐你等,不準違背。頭一件,你等不準偷僧道、孤兒寡婦、忠臣孝子,義夫節婦。第二件,我有信一到,勿論你等有什麼事,先辦我的事,再辦你私事。

    第三件,由京都往北,不准你三人做買賣。“三人答應。金眼雕給了一百兩銀子盤費。三人走後,一年準來兩趟,金眼雕生日必來拜壽,年節必來拜年。

    今朝見了這書信,伍氏弟兄三人說:“師傅來信呼喚你我,必有要緊之事。信內寫着活閻王劫牢反獄,大反大同府,你我收拾,這就起身。先在京都聽幾天戲,再擇日動身。”伍大爺之妻石氏說:“今奔元豹山,得幾時回來?”伍大爺說:“大約中秋回來過節。”說罷,三人出了門首,順着大路往北,曉行夜宿,非止一日,到了北京,在高升店往下,到大柵欄聽了四五天戲。

    這天,三個人算還店帳,出了德勝門,路東有個羊肉館,三人進去要了幾壺酒、幾樣菜。正在喫酒談心,進來了二十多個官兵,跟着一位老爺,乃是北營千總陸廷魁,生得虎背熊腰。

    因爲德勝門外有財主夜內被盜一案,本衙門差人探訪,有點蹤跡,便帶着官人來拿辦,卻撲了個空。陸廷魁請兵丁在羊肉館喫飯,剛剛一進來,瞧見伍氏三雄俱生得雄壯,且語音不對,面生可疑,便坐在這三位對面,也要酒喫飯。這些官兵不住直瞧伍氏三雄。伍芳爲人最好詼諧,便說:“你們這幾位是辦案的麼?”陸廷魁說:“不錯,朋友你怎麼知道?”伍芳說:“我看你等都是軍官打扮,我實對你說,我就是綠林中人。”陸廷魁說:“你既是綠林中朋友,這場官司你打了吧!”伍芳說:“我倒願意,有兩個朋友他不願意。”陸廷魁說:“就是跟你同坐的這兩位麼?”伍芳說:“我先把飯帳給了,等我細細告

    訴你。“又叫夥計過來說:”這有銀子一塊,剩下的給你喝酒。“

    夥計把銀子拿了過去。伍芳說:“你要問我的兩個朋友,倒不是他們二位。”陸廷魁說:“不是他們二位是準?”伍芳說:“我給你叫他去。”那些官兵說:“快別叫他走了!”伍芳腰裏使勁,躥上天窗,大爺、二爺隨着也都躥了上去。官兵一陣大亂,登桌子、搬扳凳,爬上天窗,見三個人已蹤跡全無。陸廷魁說:“你我還辦什麼案,這樣的賊人,對面都拿不了。”

    伍氏三雄由德勝門起身,這時已是七月初旬,便連夜奔往大同府,只恐誤了日期。路上伍芳忽然叫道:“二位哥哥先定,我在這裏告便。”原來伍芳知道,北新莊有一個北霸天花得雨,臥被彭欽差所殺,不知他家中還有什麼人?今天在此路過,他就想前去探訪。說罷,自己即撲奔正西,一里之遙,就到了北新莊。躥到裏面一瞧,見房屋甚多,眼前有一所跨院,在北上房東里間內燈光閃爍,並有男女歡笑之聲。伍芳把窗欞紙舔破,往房中一看:見有一個少年男子,二十多歲,懷中抱着一個婦人。那婦人雖然淡妝素服,長得卻十分秀麗,乃是花得雨的侍妾,名叫金娘,與家人進財有奸。那婦人說:“我給你銀子,叫你給我買些衣服,你全都在北京南城給你小媽子了,連我一件可愛的東西都沒買來。”進財說:“咱倆睡覺吧!”伍芳一看,氣往上衝。二人寬衣解帶,便把燈光吹滅。三爺把門撬開,來到屋中裏間,用手一摸,舉刀要砍,姦夫淫婦的兩個人頭卻不見了,不知已被何人殺死?要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一百十五回 高通海大鬧劍峯山 活閻王率衆拒官兵

    話說伍芳在北新莊要殺姦夫淫婦,拉刀到了屋中,伸手一摸,那姦夫淫婦二人早被殺死,不知被何人所殺。伍芳轉身到了外面,飛身躥上房去,追趕二位兄長。三人正往前走,忽見前面樹梢之上懸掛着兩個人頭,正是一男一女。伍芳就知其中必有能人,也未與二位兄長細說。

    三個人這一天來到大同府,天有二鼓之時,在南門外一瞧,店已上門,連叫幾家俱未叫開。三人急了,三爺便躥進院內,見小夥計正在大門裏睡着了。三爺過去一搖他的腦袋說:“住店!”小夥計一瞧,面前站定一人,年有三十餘歲,一手中拿着一個包裹。小夥計說:“你打哪裏進來的,店門都上鎖了,這時候還住店?”三爺說:“我趕路的,快開了門,外面還有兩個朋友。”小夥計不敢怠慢,連忙起來,說:“你老人家貴姓?”三爺說:“姓人,我外頭等你,你如不開門,先把你腦袋帶走。”說罷,轉身到外面等候。天氣炎熱時節,店裏沒啥買賣,各屋都空閒着。小夥計把門開了,將三位讓至上房。小夥計說:“掌櫃的睡了,你們三位要喫什麼,可不現成。”三爺說:“我們前途已喫過晚飯,你拿壺茶來就罷了。小夥計把燈點上,送進茶來,轉身出去。兄弟三個喝了兩碗茶,躺下歇

    息。

    次日早晨起來,小夥計送進洗臉水和茶來。三爺從兜囊拿出—塊銀子,說:“夥計,除去店錢,還剩二兩有餘,都給你買鞋穿吧。”小夥計一瞧,喜出望外,說:“你們三位上哪兒去?回來還住我們這裏。”三位說:“我們同上大同府,三五天回來。”

    說罷,穿上長大衣服,一直進了南門,見街市甚爲熱鬧。

    伍大爺說:“你我找個飯鋪,喫完酒飯,我們就上元豹山去。

    二爺點頭,三人正找飯店,只見從對面來了一人,年有三十來歲,身穿一件素舊花布汗衫,破藍布中衣,一臉污泥,過來把三位攔住,又給他們打躬作揖。伍大爺並不認識,疑惑這必是一個要錢的。這三位本是仗義疏財之人,伍大爺一伸手,從袋中掏出一把錢來說:“來吧!朋友給你。”那窮人把頭一搖,表示不要。伍大爺一想,說:“朋友,你有何爲難之事?只管說。”

    那個窮漢還是搖頭,一語不發。伍大爺一瞧路中有座飯館,三人轉身進去,那窮漢也跟在後面。三人到了雅座落座,那人也跟進來坐下。跑堂的拿一壺茶來,倒了四碗,遞給了四位,還當這窮漢是跟着這三位來的,又趕緊問四位爺要什麼酒菜?伍芳說:“你給我們來一桌果席,先來三斤紹酒。”跑堂的擦抹桌案,把杯盤匙箸拿了過來,少時把乾鮮果品擺上。那窮漢拿過酒壺來,給他三位斟上,他自己也斟了一杯,說:“大叔喝酒。”伍大爺甚不願意,想這窮漢着實可惱,我等並不認識,他硬要喝酒。大爺把酒杯一推,說:“這廝好生大膽,我等與你並不相識,爲何坐在我們這裏一同喫酒?”那窮漢說:“三位叔父瞧我是窮漢,就不認識我了,咱們有交情。”伍大爺說:“你既說與我們有甚交情,可知我三個姓什麼?在哪裏住?”

    那窮漢說:“三位威名遠震天下,人人皆知,家住河南嵩縣金

    銀山元寶嶺珍珠峯三仙莊,姓伍人稱伍氏三雄。“這三個一愣,說:”你既知我們姓氏住址,我們是親兄弟不是?“那窮漢說:”這個事我更知道,你三個雖稱伍氏三雄,同姓不同宗。大叔是三仙莊的人,家中嬸母娶的卻是三傑村石家之女石氏。二叔姓的是文武之武,家住山東登州府福山縣,與伍大叔雖然同居,不是親生兄弟,二嬸母是河南嵩縣賈氏之女。三叔是山西太原府人,我三嬸母也是賈氏。你弟兄三個今天被朋友約來,要到劍峯山剿滅那裏的強徒。“這三位弟兄一聽,甚是詫異!伍芳說:”你是何人,怎麼認識我等?“那窮漢說:”小侄兒與三位叔父真是通家之好,我家住湖北高家莊,姓高名源字通海,綽號人稱水底蛟龍。“伍顯一聽,哈哈大笑,說:”原來你是魚眼高恆之子。我們不是外人,你七八歲時,我常常往你家中去,後來在河南還見過一次,你這孩子,還能認識我等。“高通海說:”聽得勝奎老丈說,七月初十你三位準來,故此改扮窮人的模樣,今天在這裏遇見,我有一事相求,望三位叔父千萬別推辭。“伍大爺說:”什麼事?賢侄請講。“高源說:”請三位叔父跟我到劍峯山,把賊人誆出來,你們先給我當跟班的。“

    伍大爺說:“也好,今日可是七月初十,你先派人給元豹山送去一信。”高源說:“也好!”

    說完,喫了飯,給了飯錢,高源帶三人先到欽差大人公館,面見神手大將紀有德、粉面金剛徐勝等一干人。然後把三人帶進裏面,見了大人。彭大人已知焦振遠不服說合,在劍峯山聚集鄉民,扯旗叛反。大人便派張耀宗帶五千官兵,在劍峯山口排列隊伍,幫着衆家英雄前去動手。又派高通海爲前部先鋒,帶了伍氏三雄。高通海說:“三位叔父,你等若一泄漏,焦家父子準不出來,衝着你三位的威名,就能鎮住閻王小鬼。”伍氏三雄大笑。大爺說:“小子你去吧,大叔給你當跟班的。”

    他們到了劍峯山口,又一直往北,來至蓮池島外,將船鉤在北岸一瞧,見正北紮了三座大寨,旌旗招展,刀槍密佈。東邊這座大寨,都是打魚的漁戶,西邊是打樵的樵夫,當中都是獵戶,約有二千餘人。在蓮池島聽事房外,懸掛一張告示,是焦振遠出條規。高通海來在這裏,今天是官服打扮。衆河兵瞧見他來了,說:“這個年流高又來了,別上他當,這小子一肚子淨壞。”高爺頭戴青呢得勝沖天盔,手拿短刀,大叫一聲,說:“對面賊崽子,趁早告訴焦振遠,叫他快來受捆,就說造化高在此。”這些河兵說:“你不用在此發威,什麼棗兒糕、豆兒糕,你認得不認得我,我叫飢膈大爺,拿過來給我喫了。”

    正在說話之際,正北一棒鑼響,出來了短命鬼焦信,帶領二百河兵,各執明晃晃刀槍,坐船過了蓮池島,一擺三截棍,說:“高通海,你這是自來找死!”說着就要過來動手。高通海說:“叫我第三個小跟班的把你拿住。”這個短命鬼忽聽高梁地裏一聲喊嚷,說:“高通海只管放心,三叔來也!”要知伍氏三雄大戰五鬼,且看下回分解。

    第一百十六回 報應捉拿活閻王 三雄奉命擒五鬼

    話說高通海要與短命鬼焦信比武,焦信哪裏把老高放在心上?高源說:“我要是拿你,也算不了英雄,我把那小跟班的過來,就能把你拿住。”短命鬼說:“你只管叫來,我大爺豈肯把無名小輩放在心上。”高通海叫道:“小跟班的快來,我在這裏把賊叫出來了。”

    那高梁地內,三爺伍芳一聽,說:“高通海不必害怕,三叔來也!”從裏面就跳了出來。焦信一看,來者這位,三十以外年歲,白淨面皮,身穿藍綢子褂褲,足下青緞快靴,手提杆棒,來至他面前,說:“小輩,你就是焦振遠嗎?”焦信說:“我名叫焦信,你是何人?膽敢這樣前來送死。”伍芳說:“你這廝也不認識某家,我乃伍氏三雄的三爺伍芳便是,特意前來拿你。”抖杆棒照定那焦信就是一棒,焦信往圈外一跳,搶虎尾三截棍就打。二人殺在一處,正自不分上下,早有人報進山去。

    活閻王正同四鬼議論,忽見有人來報,說:“五莊主爺與那姓高的並未動手,來了一個使杆棒之人,甚是猛勇,自道他是伍氏三雄。”獨角鬼焦禮說:“四弟,你跟我到外面,給五弟助陣,可要千萬留神,那高通海詭計多端。”地理鬼焦智說:

    “好!”帶領五十餘名親隨,拉三截棍,到外面過了蓮池島。

    焦智一看,高通海正在那裏站定,仇人見面,分外眼紅,說:“呀!高通海,四老爺那天中了你詭計,今天你自來送死,休想我再中你之計。”一擺三截棍趕過去說:“小輩看打。”高通海說:“你且站定,我要拿你,那算不得英雄,你是我手下敗將。我把那二跟班的叫過來,拿你不算什麼。”他一回頭說:“二跟班的快來!”

    只聽高粱地內,伍元答話:“高通海休要害怕,我來也!”

    拉着杆棒跳過來,直奔地理鬼,抖杆棒就打。焦智閃身躲開,使三截棍蓋頂就砸,二人殺在一處。獨角鬼說:“高通海,你從哪裏請來這幾個小輩?我先把你打死,少時再拿那幾個鼠輩。”

    躥過去掄棍就打,高通海往圈外一跳,說:“且慢,拿你須得我的大跟班。”他回頭就嚷,說:“大跟班的快來呀,又有賊出來了!”

    伍大爺說:“呔!高源不要害怕,伍大叔來也!”伍顯拉桿棒跳過來就打。焦禮擺三截棍說:“來者何人,你通上名來!”

    伍顯說:“我家住河南嵩縣金銀山元寶嶺珍珠峯三仙莊,姓伍名顯,綽號人稱伍氏三雄,我特意前來拿你這一夥叛逆之人。”

    焦禮說:“我等在劍峯山住,與你往日無冤,近日無仇,這是無故前來送死,要知世務。趁早去吧!”伍大爺聽了一陣狂笑,說:“慢說是你,就是焦振遠前來,他也只得甘拜下風。”用手中杆棒一纏,三五個照面,便將獨角鬼摔倒在地,直摔得他東倒西歪。高通海就過來將他捆上。

    方將獨角鬼捆了,只見活閻王帶領焦仁、焦義、馬賽花、九花娘,後面跟着五六百名莊兵,過了蓮池島,把莊兵一字擺開。馬賽花看見把焦禮拿住,一拉手中渾鐵棍,過來照定伍大爺劈頭就打。大爺往旁邊一閃,一纏手中杆棒,就把馬賽花拉

    倒在地。馬賽花急忙爬起來,抓棍又撲奔上前,三五個照面,又被伍大爺捺倒,一連五六次,被高通海趕過去按住捆上。

    此時,張耀宗已帶領五千名馬步隊,與衆英雄趕到劍峯山來,把山口堵住了。武國興、紀逢春追趕過來,在一旁瞧伍氏三雄動手。伍大爺拿住了馬賽花,焦義擺棍撲奔上前,又與伍大爺動手,二人各施所能。二爺伍元已然把地理鬼拿住,三爺伍芳也把獨角鬼拿住。

    焦振遠和焦仁一瞧,把眼都氣紅了。焦振遠拉兵刃撲奔伍元,焦仁戰住伍芳。九花娘撲奔正西,想要逃走。大家說道:“妖婦今天往哪裏逃走!”九花娘一伸手,把五彩迷魂帕一招。

    武國興說:“我這裏有解藥。”衆人這才拉兵刃與九花娘動手,九花娘在正當中遮擋,並無半點懼色。走了有七八個照面,九花娘看看還想竄逃,武傑抖手一鏢,正打在九花娘的腿上,“哎喲”一聲,翻身栽倒,被高通海騎在她的身上,將她捆上。高通海將九花娘扛回本隊,交與官兵看守。伍大爺與焦義動手,幾個照面,就把焦義捺倒,逢春掄錘過去,照焦義腿上就打,高通海把他的三截棍搶去,武國興等過來把焦義捆上。伍大爺趕過來說:“二弟,你幫助三弟來捉住焦仁。”

    伍大爺與焦振遠一個照面之後,焦振遠說:“老夫聞你之名久矣!爲何無故前來,與我作對?”伍顯說:“只因你劫牢反獄,不服王法。”焦振遠說:“小輩休要誇口,你贏得了老夫這條虎尾三截棍,老夫甘拜下風。你贏不了,你休想逃活命。”

    伍大爺並不答話,一擺手中杆棒,照焦振遠就纏,焦振遠施旱地拔蔥往上一躥,二人在戰場鬥了有兩刻工夫,不分勝敗。

    伍大爺正在難以取勝之際,只見西山坡之上,站立二位老英雄,上首是金眼雕邱成,下首是銀頭皓首勝奎。只因高通海遣人至元豹山送信,說伍氏三雄來到了,邱成便同着勝奎到了

    劍峯山。邱成見伍大爺贏不了焦振遠,帶着勝奎下了山坡,來至臨近,說:“伍顯閃開,待我來。”

    焦振遠一瞧邱成趕到,氣得暴跳如雷,說:“邱成老匹夫,你倚仗着彭大人,我今天跟你一命相拚。”說着話,掄棍照定金眼雕就打。金眼雕伸手把杆棒拉出來,照焦振遠纏腿一繞,三五個照面,就把焦振遠拿住了。那邊也把焦仁拿住。伍氏三雄又同衆官兵堵住了山口。金眼雕說:“你等不準傷害良民,劍峯山民衆是被焦家父子所欺,你等若扔下兵刃,保你無事,如不扔兵刃,拿住立斬。”衆莊兵俱把刀槍扔了,跪了下來。

    金眼雕說:“大家不必進山。”正說之際,只見劍峯山烈焰騰空,有驚人之事。要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一百十七回 捉叛逆羣雄建奇功 彭欽差回都見聖主

    話說金眼雕正在阻擋官兵,不叫進山。山內焦振遠之妻,知道他父子被擒,全家絕無生路,就放火將莊院一燒,全家投火而死。這邊吩咐百姓將火救滅,押解着焦家父子直奔大同府,官兵各歸本標。

    衆人回到公館,把剿滅劍峯山之事回稟了大人。大人吩咐,把焦振遠帶上來細細審問。焦振遠並不隱瞞,俱皆招認。便把他父子六人,交大同府釘鐐入獄,九花娘、馬賽花並收女監。

    大人拜折入都,將剿滅畫春園、劍峯山的出力人員,奏明聖上。

    又款待邱成,厚賞伍氏三雄。金眼雕隨即帶領伍氏三雄回元豹山。

    過了幾日,聖上旨意下來:叛臣傅國恩剋扣兵餉,縱兵叛反,着在大同府就地正法。九花娘、馬賽花凌遲處死。焦家父子着彭朋酌量照例治罪。

    這一天,金眼雕帶着伍氏三雄,同勝奎來給焦振遠求情,苦苦哀告大人,要給焦振遠留後。大人說:“焦仁大鬧公館,目無官長,持刀行兇,理應斬首。焦振遠縱子行兇,劫牢反獄,理應凌遲處死,看在邱成面上從輕辦理。焦信窩藏九花娘,起禍之端,亦行斬首,只把焦義、焦禮、焦智充軍西安府,永不

    準回。是日派大同總兵和知府三人做監斬官,在大同府西門外施刑。將諸事辦理已畢,勝奎辭別大人,回黃羊山勝家寨,所有功勞都給了孫女婿武國興,又派李環、李佩保護武國興跟隨大人入都。伍氏三雄隨同邱成上元豹山。神手大將紀有德立功不要,全給孩兒紀逢春。

    大人將事件辦畢,騎馬回都交旨。一路之上秋毫無犯,到了京師面見聖主。粉面金剛徐勝得了河南參將,高通海、劉德太賞三等待衛,武國興昇天津衛守備,紀逢春以南山千總補用,蘇永福升京都右營把總,蘇永祿升南營把總。衆人辭別大人,各各領憑,帶家眷上任。徐勝又回大同府完姻,娶俠良姑過門。

    武國興帶着勝玉環和李環、李佩,奔天津衛接守備任。此時,只剩下蘇永福、蘇永祿、高源、劉芳四人在家,住在大人衙內。

    伍氏三雄在元豹山住了幾天,想要回南,便在邱成跟前告辭。金眼雕送了五十兩盤費,三人離開元豹山,順着道路往前行走,飢餐渴飲,曉行夜宿,這天來到新保安地方。正在茶樓喫茶,只聽喝茶的人在說:“咱們這個地方,老爺倒是清官,自到任以來,斷事如神,不幸這地面又出了無頭命案。北新莊花得雨的侍妾金娘,與家人進財通好,二人被人殺死,把人頭掛在大道柳樹之上。他家中有人呈報當官,老爺驗屍回來,一無兇手,二無對證,咱們這裏的兩個班頭陳清、馮玉,雖是久慣辦案之人,爲這件事也甚是爲難。”內中又有人說:“殺人的這位,倒要算驚天動地的英雄,他殺的是姦夫淫婦。”衆人正喝茶說着閒話,三爺伍芳說:“大哥、二哥!提起這一段事情,我還沒有對二位兄長說起。那一日走到這裏,瞧見姦夫淫婦,不想我方到屋中,早有能人把他等殺死,人頭不見。今朝此事尚未完案,二位兄長想想,此事應該怎麼辦理?”大爺說:“這件事你不知道是誰做的麼?”三爺說:“我不知。”大爺

    說:“那天晚上,是我把他二人殺死,將人頭掛在樹上的,這場官司我還得打,你們回河南三仙莊,家中事情全託靠你二人了。”三爺說:“這場官司我打了,你二位兄長回去吧。”伍元說:“大哥、三弟都不必爭,這件事理應我去。你二人回家,我來替兄弟、哥哥打這場官司。”說着就給了茶錢,下樓直奔二府同知衙門等候。

    大爺、三爺跟隨在後,來到班房之中,說:“哪位班頭該班?”過來兩個班頭陳清、馮玉說:“我二人是這裏班頭。”

    大爺說:“北新莊殺死二人的是我。”二爺說:“北新莊殺死兩人的是我。”三爺也說:“是我。”兩個班頭知道這三位都是英雄,連忙問道:“貴姓?”大爺說:“姓任,叫任大,這是我兩個兄弟任二、任三。”二位班頭就將他們弟兄俱自認是兇手這稀奇之事稟明二府,請老爺酌量辦理。

    法福理乃清正之官,一聽此言,吩咐升堂。兩班役吏答應伺候,將伍氏三雄帶上堂來,跪下磕頭。法福理往下一看,見三人虎背熊腰,威風凜凜,五官之上帶着一團英雄之氣,不象行兇作惡之人。作官的講究聆音察理,鑑貌辨色,他一見伍氏三雄,就知道是俠義英雄,往下問道:“你姓甚名誰?家住哪裏?因何在北新莊一刀連傷兩命?從實招來!”伍大爺說:“草民是河南嵩縣人,名叫任大。只因那一日夜過北新莊,聽人傳言姦夫淫婦奴僕欺主,以下犯上,我自幼受過異人的法術,便夜入北新莊,殺死了姦夫淫婦。聽說老爺捉拿兇手,我等特意前來投案。”伍元與伍芳也是這樣說法。老爺吩咐,暫且把他們三人看押起來。這老爺本是清官,見三位義士前來投案,就有些愛慕之意,故暫且退堂。

    且說三仙莊伍大爺的家中,石氏算着中秋節時,丈夫同三位兄弟該當回來了,卻至今不見音信。她同賈氏正在思念之時,

    家人通稟說:“舅老爺來了。”石大奶奶問道:“是哪位舅老爺?”家人說:“三傑村的碧眼金蟬石鑄。”大奶奶說:“快請進來。”石鑄到裏面給姊姊行了禮,又見過了賈氏,說:“我姊丈現在哪裏?他三人怎麼至今尚未回家?”石氏說:“你姊丈同他的二位兄弟,被大同府元豹山金眼雕邱成約請,到劍峯山捉拿焦振遠和五鬼去了。”石鑄說:“我久聞金眼雕之名,未能見面,小弟明天去探問姊丈的消息,訪問金眼雕便知。”石鑄喫完飯歸家,次日便出門上路了。

    那日到達京都,住了兩天,便出離德勝門。石鑄想:我姊丈在元豹山住着亦未可定,就順着大路往前行走。到了保安州地方,聽人紛紛談說:“此地出了新聞之事,北新莊夜內捉姦,殺死姦夫淫婦,一月之間兇手無獲。忽然來了三個人自行投案,說是姓任,乃是親兄弟三個,哥哥要認,兄弟也要認,彼此相爭。”石鑄一聞此言,就知道是綠林俠義所爲,可惜我不認識這三個姓任的,不如今天去到衙門探監。“便到了二府同知的衙門首,說:”哪位該班?我來瞧那任大、任二、任三。“班頭說:”你貴姓?“石鑄說:”我叫任四。“班頭就和他一同來到班房,說:”任大爺,你兄弟任四爺來了。“三雄所了莫名其妙,只得說聲”有請。“見石鑄前來,伍氏三雄喫了一驚。

    石鑄這一來,鬧出一件驚天動地之事。要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一百十八回 三雄投案保安州 金蟬行宮盜玉馬

    話說伍氏三雄一瞧石鑄由外面進來,知道他脾氣不好,就怕鬧出意外的事情。石鑄過來見了禮,見左右無人,便說:“你三位被邱爺所約,辦理正事,因何來到這裏,遭這樣官司?”

    伍顯說:“我告訴你吧,這件事是我殺的人。他二人要替我打官司,幾次叫他們回去,就是不聽我的話。我告訴你,人生天地之間,要不辜負此身。我雖身受國法,卻是英雄所爲。你跟我練了一身功夫,日後作事也須像我這樣。我雖在九泉之下,也不忘叫你跟我練了一場。”石鑄說:“這件事頭一個是彭大人的不對,第二就是邱成不懂交情,他是明知不管。我走了,你兄弟三人放心,我先把彭大人告下來,然後鬥鬥這金眼雕邱成,瞧他是何如人。”伍氏三雄說:“你千萬不可管這件事,這是我三人自願投案,彭大人並不知道,也不與大人相干,你回家去吧。”石鑄給三人買了些點心,留下了銀兩,告辭說:“我這一去,只管放心,過了半月,你三人的官司就算完了。”說罷,出了衙門,回到北京,在前門外西河沿高升店內一住。

    此時康熙老佛爺駕在京西海甸,住了幾天,聖駕又前往熱河避暑,帶了隨行保駕的文武百官來到避暑山莊。這天在行宮晚膳,伺候聖駕的是梁九公、莫珠侍御和小太監十餘名。天有

    三更,聖駕安歇。次日天明,康熙老佛爺的安樂宮內,失去了心愛之物九點桃花玉馬。在硯臺之下,留有字柬一張。早有人呈進,萬歲爺閃開龍目觀看,上面寫了八句詩:子民斗膽犯天顏,跪叩當今聖駕前。

    邀請三雄捉五鬼,事畢遭屈在保安。

    忠臣不作忠臣事,豪傑一怒到金鑾。

    行宮失去桃花馬,綽號人稱碧眼蟬。

    康熙老佛爺看罷,龍顏大怒,說:“這九點桃花玉馬,乃是朕心愛之物,竟有膽大賊人,把我的文玩盜去。”聖上旨意下來說:“朕在行宮失去九點桃花玉馬,着交兵部尚書彭朋即行拿獲,連賊人所留字柬一併發抄。”

    書中交代:這九點桃花玉馬乃是外國所進之貢物,羊脂白玉琢成,上有九朵粉紅桃花。康熙老佛爺用它作爲筆架,今朝失去,心中甚是不樂。

    聖諭一下,彭大人即行回京,先叫高源、劉芳、蘇永福、蘇永祿四個人來到宅內,說:“你四個跟我當差有年,今聖上失去桃花玉馬,你等可知這賊是哪裏人氏?姓什麼、叫什麼嗎?”高通海說:“大人明鑑,那盜玉馬之賊,留下四句詩來,說到了三雄捉五鬼,此事大人不必着急,我去保安探聽回來,稟與大人知道,因那詩上有‘事畢遭屈在保安’之句。”大人說:“你既要去,諸事要小心,我給你十兩銀子路費。”

    那高通海自京都起程,來至保安州二府同知法福理衙門,差役人等都過去迎接高老爺。高源便問了陳清、馮玉一些話。

    陳清道:“這裏北新莊刀殺姦夫淫婦一案,有任大、任二、任三自行投首。我等看他們是個朋友,滿照應他三人,現收牢中。”

    高通海說:“我看看這三個自行投首打官司的,你帶我到他那裏。”他們到了班房之中,高源一看,連忙過去,行禮說:“三位叔父因何在此?小侄男前來有緊要事相求。“伍顯問道:”高源來此何干,有什麼緊要事只管講來。”高源說:“只因聖上在熱河避暑山莊失去九點桃花玉馬,那賊人臨走還留下八句詩,小侄男已把詩底帶來,三位叔父請看,可知這盜玉馬之賊是誰?“伍顯接過來—看,說:“高源不必着急,這是我小舅子石鑄。這孩子好大膽子,真是新出犢兒不怕虎,他竟敢作這件驚天動地的事情。高通海,你可急速到元豹山找金眼雕邱成大哥,叫他寫一封信,送至河南三傑村,叫石鑄帶玉馬自行投首打官司。”高通海說:“就這樣辦,三位叔父只管放心,小侄男回京面見彭大人,求大人託個人情,管保無事。”

    高通海說罷,出了二府同知衙門,慌慌張張直奔元豹山。

    到了門前一叫,家人出來問道:“你是誰?”高通海自報了姓名,家人帶他進去,見金眼雕邱成正同勝奎着棋。高通海上前見禮,在旁邊恭恭敬敬一站。金眼雕說:“你坐下,來此何干?”

    高通海就把伍氏三雄在保安殺了姦夫淫婦,自行投案打官司;碧眼金蟬石鑄盜去九點桃花玉馬,在康熙聖駕前留下字柬告訴彭大人;萬歲降旨,叫彭大人派差拿賊;大人派小侄男到保安探問伍氏三雄,大爺伍顯知是石鑄,叫我到元豹山來找邱伯父,寫一封信送河南嵩縣三傑村,叫石鑄帶玉馬投案打官司的原委,一一述了一遍。金眼雕聽罷,便叫高通海先自回去。他拿過文房四寶,提筆寫道:石鑄賢弟臺覽:小兄邱成書奉。只因前番約請貴親伍氏三雄,捉拿五鬼事畢,即自敝處告別回家。不料他兄弟在保安行俠作義,殺死姦夫淫婦,自行投案。小兄聞得賢弟氣忿不平,誤怪小兄知之不問,在聖駕前盜去九點桃花玉馬,留下字柬,真乃驚天動地之人!小兄久聞鴻名,如轟雷灌耳。可惜小兄無福未識尊顏。現在聖上派彭大人訪

    拿盜玉馬之人,想賢弟乃蓋世英雄,理應隨帶玉馬,自行投案。令親之官司,自有小兄一面承當,勿勞掛心。後會有期,書不盡言。

    書信寫好,封疊起來,把邱明月叫過來,說:“你帶盤費起身,奔河南嵩縣三仙莊,將信交給你伍大嬸母,轉交石鑄,聽候回信回來。”邱明月答應,轉回收拾行李盤費,帶了護身兵器,便來辭行。金眼雕對勝奎說:“三弟,你我到保安探看三雄兄弟,隨明月一同下山去吧!”走在道路之上,三個人各施陸地飛騰之法,展眼來到保安。

    邱明月先告辭走了,頭一天到昌平州。一路曉行夜宿,這一天到了三仙莊。來至門首,一見王伯蒸便提說下書信之事。

    王伯燕說:“三位奶奶全不在家,都往孃家去了。出這莊頭,往南過了伏牛山,三里之遙,就是三傑村,有一人名叫石鑄,那是我們大奶奶的孃家,你上那裏投遞書信去吧!”

    這且按下不表。話說這時正有人來到三傑村,在石鑄門首把刀拉了出來,拍門叫喊道:“盜玉馬之賊快快出來,我等特奉大人堂諭,前來拿你。”只聽裏面一聲喊嚷,躥出一人。要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一百十九回 四英雄嵩縣辦案 一豪傑戲耍高源

    話說多臂膀劉德太和蘇永福二人,來至三傑村石鑄的門首叩門,說:“我二人是京都來的,特意來捉盜玉馬之人。”只聽裏面一聲喊道:“哪裏來的小輩,敢在我的門首吵嚷!”蘇、劉二人抬頭一看,只見一人出來,年在二十餘歲,身高六尺以外,穿一件青洋縐大褂內衫,藍綢褲褂,足下青緞實納幫抓地虎快靴,淡黃臉面,兩道重眉,一雙碧眼神光滿足,黑眼珠碧綠,白眼珠灼灼放光,準頭端正,四字口,很透雄壯之氣。劉芳一瞧,就知道此人是個人物,說:“我姓劉名芳,這位姓蘇,我二人跟隨彭大人當差,我乃是三等侍衛,他是京營把總。因這裏有一石鑄,他盜了聖駕前的九點桃花玉馬,我二人奉彭大人堂諭前來辦案。朋友你是何人?快通上名來。”這人說:“我就是石鑄。你們二位是辦案的?不錯,九點桃花玉馬是我盜的,你們二位過來把我拿住,我跟你去打官司。”蘇永福一聽,拉刀上前,照定石鑄劈頭就砍。石鑄一閃身,飛起腿來,把蘇永福的刀踢飛,一進步來了個連環腿,把蘇永福踢倒。剛要過去捆人,劉芳過來掄刀就剁。石鑄從腰中拉出杆棒,一抖手又把劉芳摔倒在地。蘇永福抓起刀來,復又過來動手,亦被石鑄扔倒。一連扔了七八個筋斗,摔得二人暈頭轉向。石鑄喊叫家人

    六兒,拿繩子把二人捆上,說:“你們二位既來了,我早給你們收拾公館出來,在我這裏住兩天吧。”叫過幾個家人,把三人抬到了西跨院。

    這院中有個四方亭子,周圍有欄杆,瞧着當中,其形就象一眼井,磚砌的井口,上頭有架子繩,有荊條筐,能往下系人。

    下面是三間房,裏面也有桌椅條凳,應用傢伙俱全。石鑄把劉芳、蘇永福倒捆雙臂,放在荊條筐裏系下去,在上面嚷道:“你們二位拿嘴把繩解開,渴了有茶,飢了有飯,悶了有骨牌過五關。”劉芳、蘇永福到了人囤裏一瞧,內有圍屏牀帳,鋪蓋被褥,那邊還有一堆小銅錢。蘇永福用牙把劉芳的繩釦解開,二人對坐,面面相覷。劉芳說:“咱們乃皇上家的三品職官,石鑄好大膽子,竟把你我放在人囤裏。”蘇永福說:“不要緊,咱後面還有接應。”二人便躺在牀上睡覺。

    不言二位被擒。再說高通海同着蘇永祿來到了嵩縣,他眼珠—轉,說:“蘇二哥,我們商量商量,是你拿賊我捆人,還是我拿賊你捆人?”蘇永祿說:“高老爺你的爵位大,你去拿賊,我來捆人。”高通海說:“既然如此,到了三傑村,晚上你給我打接應吧。”

    篇通海一直撲奔三仙莊,來到伍氏三雄的門首叩打門環,見裏面把門一開,正是神偷王伯燕。高通海一見認識,就過去叫了一聲王大叔,趕緊行禮。王伯燕說:“高通海你從哪裏來的?”高通海說:“我來投信。”王伯燕說:“三位奶奶都不在家,在伏牛山正西石鑄那裏住着,你有什麼事?”高通海說:“既然如是,我上三傑村,這裏就不進去了,你老人家請回。”

    高通海轉身出了三仙莊,一直撲奔三傑村。來至村西頭,見有幾個莊農人正在那裏閒談。高通海過去說:“借光,有一石鑄他在哪裏?”這幾個人說:“你從我們這裏一直往東,到

    了十字街西路的北大門就是。“高源說:”借光了,多承指教。“

    他往東來到石鑄門首,上前叩了門。裏邊家人六兒連忙出來開門問道:“找誰呀?”高通海說:“我叫高通海,來找我石大舅,這裏有書信—封。”六兒說:“先等等,我到裏面給你回稟。”此時伍大奶奶同二位賈氏正住在孃家,都在這院中閒談,見家人來報,說:“外面來了一個姓高的,口稱來找石大舅。”

    伍大奶奶說:“請進來吧!”六兒出去,把高通海讓了進來。

    他把書信呈上,石氏一看,說:“你叫高通海,我看書信知道你是三等侍衛,奉堂諭來拿盜玉馬之賊。這也不是外人,你石大舅出去了,等他來時,叫他跟你前往。”高通海說:“你老人家給我引見吧!我也不是來拿石大舅,是來請他老人家跟我前去。到了京都,我等自能保他老人家無事。”伍大奶奶對高源按子侄之禮接待,叫家人送過茶來。

    正在說話之間,石鑄從外面進來了,說:“姊姊,你怎麼讓進一個嘎雜子來?”伍大奶奶說:“你別胡說!這不是外人,是魚眼高恆高大哥之子,名叫高源,現在是乾清門三等侍衛。

    現有你姐夫陪你,只管前去,跟他進京打官司。不要緊,自有照應的。“高通海來給石大舅行禮。石鑄說:”走吧!咱們爺倆書房坐着。“高通海跟着石鑄來到書房,三人對面落座。石鑄吩咐家人擺酒,說:”今天盡歡而飲,明天我跟你前去打官司。“高通海說:”是!那樣一來,舅舅你就成全了我了。“

    石鑄說:“不要這麼叫,英雄無歲,江湖無輩,我不當你的舅舅,我怕挨的罵多。”高通海說:“石大舅,自己爺們,不要玩笑。”石鑄說:“喝酒吧!”石鑄安心要把高源灌醉了;把他捆上,裝在人囤裏。高通海也打算把石鑄灌醉了,動手把他拿住。兩個人都是暗藏詭計,不肯多飲,喫了幾個滿杯,二人就謙讓起來。直到黃昏時候,石鑄已酩酊大醉,說:“高源,

    你見過這九點桃花玉馬沒有?“高源說:”我未見過。“石鑄說:”我拿過來與你瞧瞧,叫你開開眼界。“在西牆有一暗窯兒,外擋藍布簾,上下有搭子板,石鑄一伸手把板拉開,拿出一個玉馬來。高通海一看,是羊脂白玉的,上面有九點桃花,粉紅顏色。高通海說:”拿來我瞧瞧!“伸手剛要接去,石鑄一撩藍布簾,又放在暗窯之內,把搭子板放了下來。二人又對坐飲酒,直喫到月上花梢,方纔用完了晚飯。石鑄說:”我也不進裏面去睡了,咱爺倆都在這屋內吧!“叫家人搬過二件鋪蓋,在前檐炕上睡覺。

    高通海盡惦記着玉馬,天有二鼓之時,見石鑄已然睡着,他慢慢起來,剛一下地,石鑄說:“你做什麼去?外頭的狗甚是厲害,你去撒尿我跟着你。”高通海說:“我聽外面有賊。”

    石鑄說:“那麼你上外頭瞧瞧去。”高通海本想要拿玉馬,見石鑄一醒,他改說外面有賊。石鑄見他出去,也隨後跟了出來,說:“賊在哪裏?”高通海猛然想起蘇永祿在房上等着他,就說:“石大舅,你上正房瞧瞧去,房上有一個奸細在那裏趴着。”

    石鑄到上房一瞧,果然在後房坡趴着一個人,便一聲喊嚷,說:“好賊崽子,真正好生大膽,敢到我這裏擾亂!”蘇永祿嚇得魂魄皆冒,伸手拉刀過來動手,被石鑄踢了一個筋斗。蘇永祿說:“好賊,敢動你家老爺!我乃欽派委員蘇二爺,特來拿盜玉馬之賊,你膽敢拒捕。”石鑄把他拿住,放到人囤之內,與劉芳、蘇永福一同作伴。石鑄回到書房,再找高通海已蹤跡不見。

    原來高通海見石鑄拿賊,他便進了書房,從暗窯內將玉馬拿出來,放在懷中,跳牆直奔嵩縣衙門。他大搖大擺,心滿意足,說:“該班的過來,快回稟你老爺知道,就說我是京都乾清門的侍衛老爺,奉彭大人諭前來辦案,找回了九點桃花玉馬,叫你們老爺派人給我護送。”官人連忙往裏回稟,知縣立刻升堂,把高通海請了進去,說:“既是上差到此,找回了九點桃花玉馬,快拿來我看,此物從何處得來?”高通海說:“這地面窩藏了賊盜,趁此派官人把盜玉馬之人拿來。”知縣說:“你先拿玉馬我看,少時我派差役給你辦案。”高通海伸手掏出玉馬來,不看猶可,一看不禁呆呆發愣。要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一百二十回 笑面虎投信三傑村 碧眼蟬毀書罵邱成

    話說高通海自懷中掏出玉馬來一看,卻是個冰糖作成的,不是真玉馬。知縣說:“你可有辦案的文憑?”高通海本來不懂官事,一聽此言,說:“我給你拿文憑去,在我夥計手內拿着呢。”知縣說:“你冒充上差,擾鬧本縣公堂,該當何罪!

    今先將你拿住,然後再細細追問。“

    高通海飛身躥上房去,越想越生氣,復又來至三傑村。先到村外隱住身形,等天黑夜晚,來到石鑄門首,由房上跳進去,把六兒嚇了一跳,說:“那位怎麼從上跳下呢?”又說:“高爺呀!你快走吧!昨天我們大爺說,你是一個辦案之人,你是講交情的,夜內不留神,卻被你把玉馬盜去。今天你又來了,我家大爺要翻臉把你拿住,依我說你走吧!”高通海伸手把刀一抽,說:“你一嚷,我就把你綁上!我問你,拿住那幾個辦案的官,都放在哪裏,是死是活?你說來我聽。”六兒見高通海手中拿着鋼刀,便洗:“高老爺別生氣,拿住韻幾個人都在後院,那裏有個人囤。”高通海把六兒綁上,把嘴堵上,放在門房裏頭,再將門帶上,自己奔後院到了人囤,把荊條筐一拉說:“下面的三個人快坐到筐內,我高通海是特來救你等的。”

    下面劉芳等一聽,心中甚喜,想必高通海已把石鑄拿住,大家有了出頭日子了。

    高通海正在這裏叫人,忽聽前面石鑄趕到,只嚇得往房上一躥。石鑄在後面緊緊跟隨,追出十里之遙。見前面有一條河,高通海一想,說:“將他誆在河裏,可以拿住他。”石鑄剛到了小河邊,高通海說:“我不活了。”石鑄說:“你不用耍花招,你外號叫水底蛟龍,焉有不會水之理,咱倆到水內比比雌雄。”高通海在水裏翻着眼睛,看他下水之時是怎樣下法,只見石鑄翻身落水,在水面真象一個大活蛤蟆,他料想水斗也不能蠃人,便連夜趕回北京城去了。

    且說石鑄回到家時,笑面虎邱明月正拿着書信來到門首。

    六兒自從喫了高通海的虧,石鑄將他放開,從此諸事留心,不敢大意。他這時正在門房,聽外面有人打門,連忙開門出去一瞧,見此人四十餘歲,長得虎背熊腰,黑黑的臉膛。六兒說:“你姓甚名誰?找誰的?說來我好給你回稟。”邱明月說:“我乃大同府元豹山的邱明月,上三仙莊送信,聽說伍大奶奶在這裏住家,故來此送信。”六兒說:“你是面交,還是我給你拿進去?”邱明月說:“我見了嬸孃面交。”六兒轉身進去,回稟伍大奶奶說:“有大同府元豹山邱明月前來下書。”石氏一聽,連忙叫六兒請進來。六幾轉身出去,把邱明月帶進裏面。

    邱明月先給三位嬸母行禮,見旁邊還有一位三十多歲的媳婦,不知是誰?石氏說:“明月,我給你引見,這是你石大舅母。”

    邱明月過來行禮,劉氏答禮相還。只聽外面有人說話:“雕崽子來了,這個樣是要到我門上來跟我鬥鬥。”石鑄說着來到屋中。伍大奶奶說:“兄弟你回來了,別滿嘴胡說,這不是外人。

    明月過去見見,這是你石大舅。“邱明月知道是碧眼金蟬,聽嬸母引見,連忙過去行禮,說:”石大舅,現有我父親書信在此,一看便知。“石鑄接信拆開一看,把臉一沉,說:”邱明月,你爺兒們詭計多端,想要把我誆去,我不能上這個當。今天我先結果你的性命,然後等金眼雕來一比雌雄。並不是在我的家門口,我姓石的不對,皆因你爺們先不對。拿書信請人至劍峯山捉拿五鬼,給你把事辦完,不求有功,只求無過,我姊丈在保安遭屈打官司,你爺們知之不管,我一怒才盜了九點桃花玉馬。彭大人辦差的不能拿我,你又拿書信誆我來了。“說着話,把衣裳一摔,拉出杆棒,就要跟邱明月動手。伍大奶奶一瞧,氣往上衝,說:”石鑄你可是要反,你要這麼不懂情理,我就一頭撞死。“石鑄用手—指,說:”姓邱的,在我家也不能動手,由這裏往北,有個伏牛山釣魚臺,我在那裏等你。你去是英雄,不去是鼠輩。“邱明月說:”很好!你在頭裏等我,哪個怕你不成?“說着話,石鑄頭前走了。

    伍大奶奶對邱明月說:“不准你去,石大舅年輕,你要容忍他。”即將書信扯碎說:“你回去吧,早晚必有官人拿他。”

    邱明月說:“嬸母只管放心,小侄男決不做無禮之事。三位叔父在保安遭官司,我父子實不知道。後來是高通海送信,我父子才知信息。我父連夜奔往保安州,派我拿書信前來,叫我喚石大舅到京中,有我勝三叔面求彭大人,保管無事。”伍大奶奶說:“賢侄請回吧,我也不留你。”叫家人送上了五十兩盤費。邱明月說:“嬸母,這裏盤費夠用,我要走了。”

    邱明月出了三傑村,走了有四五里,見前面是一道山嶺,半山坡有一塊平地,四面有七八十棵松樹。邱明月非從此地經過不可,他方纔走到樹林,見石鑄手拉桿棒過來,說:“邱明月慢走,石大太爺在此等候多時。”邱明月一瞧,氣往上衝,從腰中拉出杆棒,說:“石鑄,你真欺我太甚,你來打大太爺,我怕你麼!”石鑄說:“好!你既不怕我,快拉兵刃過來,姓石的要不捺你一個筋斗,就不算英雄。”邱明月趕過去方要動手,只見伍大奶奶坐着爬山虎由正南而來,手拿一把刀,說:“石鑄,你要一動手,我就自刎。”石鑄最怕他姊姊,因他自幼父母雙亡,跟隨姊姊長大成人,這身功夫又是跟姊丈練的,他一見姊姊要自刎,只嚇得自己顏色更變,說:“雕崽子,你回去告訴你老鵰,我姓石的要鬥鬥他。他若敢來,我把他的翎篁給他拔來做扇子,挖了他的雕眼,就怕他不敢來!”邱明月說:“好,你等着看吧!不上一月準來找你。”石鑄說:“我等他一個月,如他不來,我去找他。”邱明月聽了這個話,只氣得渾身直抖。

    他下了伏牛山,認上大路,一路上曉行夜宿,那一日到了元豹山。進了廳堂,見勝奎正同他父親喫茶,便先給二老行禮。

    邱成問道:“石鑄見了書信,他與你說些什麼?”邱明月把石鑄所說的話,從頭至尾述了一遍。金眼雕一聞此言,氣往上衝,要上河南找石鑄,水箭打金蟬。要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一百二十一回 勝奎實心遭詭計 邱成水箭打金蟬

    話說邱成一聽邱明月所說,氣得鬚眉皆張,說:“我要不找他,不是英雄。”勝奎說:“兄長暫息雷霆之怒,那石鑄乃年輕無知之人,不知兄長的厲害。”金眼雕性如猛虎,並不答話,轉身到裏面帶上盤纏,隨即換了衣服,下元豹山直奔河南嵩縣去找石鑄。勝奎連忙追趕,先回到了勝家寨,帶上鏢囊和金背刀,也連夜奔往河南。

    這日到了河南嵩縣,離三傑村二里之地,有一個清化鎮,西頭路北有一德勝店。勝奎進了北上房,淨了面,喫了茶,便問夥計說:“這三傑村有一碧眼金蟬,你可知道?”夥計說:“知道,乃嵩縣有名人物,無人不知,哪個不曉。你老人家貴姓,找石大爺有什麼事?”勝奎說:“我來訪訪他,喫兩杯茶就去。”勝奎問明道路,出了店門,一直奔往三傑村,來到十字街路北,到了石鑄家門首,剛要打門,只見一人在門首站立,自言自語地說:“聞名不如見面,見面勝似聞名,敢情剛纔就是金眼雕來找我家主人,看他未必是我家主人的對手。”勝奎說:“石鑄在這裏住嗎?”六兒說:“不錯,你貴姓?找我家主人何事?”勝奎說:“我家住大同府黃羊山勝家寨,姓勝名奎,綽號銀頭皓首,找你家主人石鑄,有幾句要緊的話說。”六兒說:“我家大爺被朋友所約,遊山玩景去了。”勝奎說:“我住在清化鎮德勝店,回來叫他等我。”六兒說:“是了。”勝奎轉身回店。

    六兒回到門房,想到金眼雕方纔來找過,我已經回了,現在又來了個姓勝的。這些人都沒有來過,待我們大爺回來,細細回稟,叫他早做準備。正在思想之際,聽外頭又嚷嚷說:“石鑄在這裏住嗎,我就是金眼雕。”六兒出去說:“還沒回,還沒回,你在哪個店住?我家主人回來,叫他找你去。”金眼雕說:“我住清化鎮西頭德勝店,在西院北房。”六兒說:“是了!你老人家回去吧。”

    金眼雕走後,石鑄才由外面回來,喝了個醉眼朦朧,來在門首,說:“六兒,今天有什麼事沒有?”六兒說:“方纔有一個大同府元豹山來的邱成,到這裏找你三次了。還來了一個姓勝的,自稱住在勝家寨,他叫勝奎。”石鑄一聽發愣,見勝奎復又返來。六兒用手一指,說:“這個就姓勝,大爺你看。”

    石鑄一瞧,這人有七十餘歲,白四方臉,慈眉善目,準頭方正,四字方口,海下一部銀髯,身穿藍綢長衫,足穿白襪雲鞋。石鑄此時酒也醒了,說:“來者莫非勝家寨的銀頭皓首勝三哥麼?”

    勝奎說:“不錯,你是何人?”石鑄道了姓名,說:“今天我已酒醉,不能讓往家中,有什麼話,明天到三傑村後面,有個釣魚臺,從辰到巳,等你兩個時辰,準約會,不見不散。”勝奎說:“好!我就此告辭。”

    勝奎回店,此時金眼雕已然安歇。勝奎並不知他住在跨院,即回屋中歇息。

    天至傍晚之時,金眼雕又至三傑村去找石鑄,方到門首,只見家人六兒說:“我主人留下話了,明天到伏牛山半山腰中,那裏有一塊平地,天至正午,不見不散。”金眼雕說:“好!就是這樣,我在那裏等候於他。”說罷轉身就走。剛走到清化鎮十字街,見一羣人在一座店門首圍得風雨不透。金眼雕分開衆人,往裏一看,見一人約有二十餘歲,生得虎背熊腰,正在那裏練石頭,足有二百多斤。衆人圍着吶喊,說:這人力氣不小,他名叫馬二,乃清真教的人,外號叫做馬二愣。金眼雕看他練了半天,無非是些笨功夫,並無出奇之處。金眼雕分開衆人進去,大衆一瞧,見他年有八十餘歲,黑臉膛,鬚髮皆白,二日神光滿足,身穿一件白綿綢汗衫褂,青綢子中衣,白襪青緞皁靴,挾着一件青洋縐長衫。馬二愣說:“我練的這石頭,有二百四十斤,你這個年歲了,趁此躲開,別碰着你。”邱成哈哈一笑說:“你所練這個,無非是孩童玩意。”走過去單臂便將石頭舉了起來。馬二愣一看,驚得目瞪口呆,連忙問道:“老丈貴姓高名?”邱成說:“我乃大同府元豹山之人,姓邱名成,外號人稱金眼雕。”馬二愣說:“原來是邱老爺子,我常聽保鏢的人說,你老人家的威名遠震。來吧!我給老人家磕頭拜爲老師,你住在哪個店裏頭,打發人把行李搬了過來。”

    邱爺見馬二愣忒志誠,並無半點虛言,便說:“那就派人把我的包裹拿過來吧。”晚上,馬二愣預備了燉牛肉,邱爺喫了晚飯,就告訴馬二愣所練的軟硬功夫招數。馬二愣說:“邱老爺子,我們這地方有一石鑄,我總贏不了他。我二人在先很好,後來因練功夫練出仇來。他要叫我拜他爲師。我又不肯。你老爺子就教給我練點真能爲,也叫我出出這口氣。”邱爺說:“也好!我明天見見這位石鑄。”馬二愣轉身出來,邱成就睡了。

    一夜無話。次日,勝奎因跟石鑄定了約,老英雄決不失信,便帶刀出店,直奔三傑村,逢膿問釣魚臺在哪裏?有人指引,他來到了三傑村後面,眼前有一堆土,高有二丈,方圓有四五尺,周圍有幾十棵樹,名爲釣魚臺。臺上還有土臺一座,瞧瞧倒也乾淨。勝奎在大樹之下將包裹放好,坐在上面等候石鑄。

    約有兩刻之時,只聽那邊有人說:“一步來遲,勝老丈在此受等了。”勝奎一瞧石鑄笑嘻嘻地過來,連忙站起來說:“我今天來此,所爲你與金眼雕之故。此事皆因我而起,我要不拿活閻王焦振遠,焉能請伍氏三雄。賢弟,諸事皆不可認真,邱成來時,你賠個不是,帶着玉馬出去打官司,有我照應,決無受累,要叫你受了委屈,也對不起伍氏三雄。”石鑄說:“你叫我跟你打官司,還叫我給老鵰賠不是,你這是出來說和的嗎?

    我告訴你說,勝三!姓石的我是個英雄,天塌了有地接着,腦袋掉下不過碗大疤拉。我既敢惹他,我就要會會他。你怕金眼雕,我是不怕金眼雕的。“勝奎一聽,這個小子說話討人厭,就伸手將刀拉出來,把長大衣服一甩,一擺金背刀說:”小輩!

    三老爺子沒那些話跟你說,我先把你捉住,送到當官治罪。“

    勝奎乃家傳八卦追魂奪命連環刀,十一刀不容人還手。當年神鏢勝英老英雄的這一刀法,傳過三個徒弟,大徒弟是江南紹興府人,人稱飛鏢黃三太;二徒弟是陝西長安的神彈子火龍駒戴勝其;第三個就是勝奎,父傳子受,焉有不盡心之理?當年神鏢勝英,仗着迎門三不過飛鏢,甩頭一子,和這八卦追魂奪命連環刀揚名天下。

    今天勝奎施展出這路刀法,石鑄如何能敵得了!石鑄說:“勝老丈別動手,我輸了,情願跟你前去,你說怎辦就怎辦?”

    老勝奎乃是慈心的人,如何肯趕盡殺絕,自己就往圈外一跳,把刀法一收。石鑄累得滿頭流汗,手拿棍棒,並無還手之力。

    他瞧着勝老丈在那裏站定,便笑嘻嘻地過來說:“老頭,真有你的。”說着往前一湊,抖起杆棒,就把勝奎捺了個大筋斗,按倒就捆。老頭本來力氣不足,石鑄先把他穩住了,如何能防備?石鑄說:“咱們兩不該,你贏了我,我也贏了你,誰也不算輸。”他扛起勝奎便奔伏牛山去找金眼雕。要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一百二十二回 伍顯帶罪回嵩縣 石鑄陷身伏牛山

    話說金眼雕離了清化鎮,來到伏牛山,見來了一個挑水的,就把他叫住問道:“你挑水一天,能賣多少錢,是甜水苦水,從哪裏挑來的?”那挑水之人說:“我們這裏多是井水,這水在北邊,龍王廟裏頭有井。”金眼雕說:“你給我挑兩挑水,挑到伏牛山半山的那片空地,我給一塊銀子。”那挑水的窮人一聽,樂得心花俱開,長了這麼大,還沒見過銀子,聽見金眼雕說給銀子,他連連答應說:“老爺子,你頭裏等我,這就到。”

    金眼雕點頭,來到半山平川之地,在樹林中找一塊乾淨之處落座。原來金眼雕練就了一宗水箭功夫,把水喝到肚腹之內,用混元真氣把它托住,一張嘴使這股水出來,厲害無比。今天金眼雕要拿這個來贏石鑄。正在思想之際,見挑水的已然來到,金眼雕搬起水桶,喝了一口,站起來走了幾步,把水滋出來,又照樣來三次。他告訴挑水的,再挑一挑來。挑水的去不多時,又挑了水來。金眼雕給了他一塊銀子,約有二兩多重。挑水的接過來,只樂得歡天喜地。

    金眼雕把水喝了,運在肚腹之中,就見石鑄扛着勝奎從半山坡而來,來至近前,說:“姓邱的,把你這拜弟交給你吧!”

    說罷,將勝奎放下,先把繩釦解開。勝奎站了起來,含羞帶愧。邱成一瞧,氣往上衝,就說:“一個蛤蟆崽子,邱大爺今天把你扒叉壞了。”石鑄抖杆棒過去,邱成說:“你先站住,我要跟你一般動手,贏了你不算英雄。象你這個能爲,還擱不住我一口唾沫。”石鑄說:“好一個老鵰,你不用拿大話嚇我,你贏得了石鑄,我甘拜下風,跪倒給你磕頭,拜你爲老師。”邱成說:“好!我在這裏站着,你過來使這杆棒兜我一個筋斗,我就給你跪倒磕頭。”石鑄趕過去,一抖手照老鵰就纏。那邱成使千金大法一站,石鑄用盡平生之力也兜不動他。石鑄心中仍然不服,一連幾下,俱都如此。金眼雕往旁邊一閃,石鑄要往前躥。邱成說:“石鑄你站住,我一口唾沫要啐不倒你,就算我輸。”便把口內的水,照定石鑄迎面張嘴一啐,白亮亮似水箭一樣,正打在面門上。石鑄翻身栽倒。邱成說:“我要拿他到京都完案。”勝奎說:“大哥不可,隨他去吧!”

    說着話,二位老英雄轉身下了伏牛山,剛往前要走,只見那邊又來了挑水之人。邱成一瞧,正是方纔那個挑水的。金眼雕把挑水之人叫住,說:“你把樹林之內躺着的那人,背送三傑村石宅。”挑水之人說:“我認得。”金眼雕又掏出了二兩多銀子給他。那挑水之人接過銀子,找個地方把水桶先存好,就把石鑄背起來直奔三傑村。

    邱成同勝奎回到店中,算還店帳,歇了一夜,次日便上路回京。那一日來到京都地方,住在西河沿高升店。次日換上衣服,邱成同勝奎來到了彭大人住宅。到了門房,有人往裏回話。

    彭公正在書房之內,聽見勝奎同金眼雕邱成前來,連忙吩咐有請。此時,高通海已回來,彭大人正爲石鑄這一案不能回奏,心中着急。勝奎同邱成來到書房之內,見了彭公施禮。彭公讓二位坐下,說:“二位義士從哪裏來?”邱成把上河南之故細說了一遍。彭公說:“本部正爲盜玉馬之案不能復奏,二位義

    士有何高論?“勝奎說:”要拿石鑄,大人必須遞摺子奏明,由保安調來伍氏三雄,叫他等帶着內大班去往河南,可以把他拿來,派別人去只是枉費跋涉。“彭公一聽此言,深以爲是。

    即派人擺酒款待勝奎、邱成。次日大人遞了摺子,提說盜玉馬之賊,有伍氏三雄知情。可以派人先調伍氏三雄,然後派內大班跟隨至嵩縣辦案。聖上准奏,即派內大班的湯文龍、何瑞生,押着伍氏三雄前去辦案。

    這日由京都起身,曉行夜住,來到了三仙莊。一打聽,石鑄此時正在家中養病,因他自從被邱成打壞身體,這時尚未養好。伍氏三雄帶着湯文龍、何瑞生來到三傑村,到村裏一打門,六兒開了門。大爺說:“你家主人可在家?”六兒說:“在家。”

    伍氏三雄直奔書房,就來拿他。及至掀簾進去,見房中無人,又連忙把六兒叫過來問道:“你說你家大爺在書房,此時哪裏去了?”六兒說:“白日就在房裏睡覺看書,小人此時並未見他,你老人家可在前後各處找尋吧!”伍氏三雄到裏面去見伍大奶奶,提說石鑄之事。伍大奶奶說:“是在書房。”伍大爺說:“既在書房,現在必是逃走了。”正在說話之際,家人來報說:“石大爺到那邊把二奶奶、三奶奶房中的東西全給碎了。”

    此時西院的賈國棟、賈國樑也都過來了,對伍氏三雄說:“石鑄在家中歇了幾天,惹了禍啦,聽說後頭還有個人囤。”伍大爺把六兒叫進來,說:“後頭人囤放着人麼?”六兒說:“有人,有三位辦差的老爺,被我們大爺拿住了放在裏面。”

    伍氏三雄趕緊到裏面把三人救出來,一問劉芳、蘇永福、蘇永祿,才知道從前之事。賈國棟、賈國樑說:“如今他到三仙莊把東西碎了,你們何不前去找他?”伍氏三雄就同二位班頭和辦差官前去捉拿石鑄。方到了三仙莊,見王伯燕從裏面出來,說:“石大爺走了,他把二奶奶、三奶奶房中的東西全給

    碎了。“伍大爺一想,他必然是跑了,決不敢回家來的。賈國棟、賈國樑說:”他跑了我知道,他所去的地方我也知道。我三人時常在一處,他這一走,必然是上青龍山、伏牛山的峽谷間,那裏有座三清觀,有一老道劉道元跟他是拜兄弟,他準往那裏去了。“伍氏三雄說:”咱們到家中歇歇,回頭再去找他。“

    先叫廚子做點菜喝酒。劉芳、蘇永福、蘇永祿都是河南瓜,大家敘了些閒話。正在說話之間,家人來報說:“石大爺跑到賈大爺、賈二爺家中去了。”衆人一聽,連忙站起,又回到三傑村。到了賈國棟、賈國樑家中一瞧,二人氣得半響不能說話。

    原來,賈國樑之妻爲人忠厚,素常與石鑄論着兄嫂,也說一言半語取笑話。如今他竟把賈國樑之妻抹上一臉鍋煙子,把賈國棟之妻捆在樹上,還將衣服剝去。家人說:“我等已把二奶奶放開,石大爺他打完鬧完就定了。”賈國棟、賈國樑說:“好,我拿住了他,焉能與他善罷甘休?今天晚上到伏牛山去找,那裏準能把他找到。”衆人說:“也好。”氣得伍大爺渾身直抖,說:“石鑄你氣死我也!我自幼教他武藝,叫他做正大光明的事情。不想他任意胡來,惹下這等大禍,叫我跟他着急。我自今以後,與他誓不兩立。你們幾位跟我來,先到伏牛山去找他。”

    衆人來至三清觀叩打廟門,裏面劉道元出來迎接,一見是伍氏三雄,連忙往裏讓。大爺說:“我們不進去了,石鑄在這裏沒有?”老道說:“沒來,石大爺這一向都沒來過。”伍氏三雄說:“既然如此,我們走了。”候至天黑,衆人復又來至三清觀,把廟一圍,伍氏三雄躥過牆去,只聽得石鑄正與老道說話。大爺一聲喊嚷,石鑄便由後窗戶逃走。伍顯趕緊就追,石鑄一低頭,打出了緊背低頭錐,只聽大爺“哎喲”一聲!未知性命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一百二十三回 哭喪計捉拿石鑄 遇故友義結金蘭

    話說伍氏三雄追趕石鑄,剛出了三清觀,石鑄回身照定那伍大爺的咽喉一錐,只聽“哎喲”一聲,伍大爺翻身倒地。後面衆人說:“好石鑄,你竟敢把姊丈打死!”各擺兵刃追趕石鑄。伍二爺到來,把大爺揹回了三仙莊,又派人把伍大奶奶接回來,說:“大爺被石鑄打死了。”伍大奶奶回來一瞧,見伍大爺挺在牀上,摸摸身上冰涼,不禁放聲大哭,口中不住地直罵石鑄,又派人到外頭瞧了一口棺木。賈國棟、賈國樑立刻去講棚,伍元、伍芳找和尚講放焰口,一家人穿白掛孝。

    那石鑄與廟裏的老道相好,聽到他姊丈叫他,一害怕就跑。

    他姊丈追來,他冷不防一錐,也沒想到竟把姊丈打死了。聽伍元、伍芳說把他姊丈打死,他還不信。候至天光大亮,他便改換了衣服,來到了三仙莊。在村口一探聽,只見有人三三兩兩地坐在一處說閒話,說:“伍大爺在此莊中居住多年,沒得罪過人,平生所學能爲,都傳授了他內弟石鑄。誰知那石鑄盜來玉馬,惹下大禍。他姊丈來拿他,竟被他一錐打死。今天家中辦事,石鑄這廝真是喪盡天良。”石鑄一聞此言,五內皆裂,心中又想:“且慢,我姊丈詭計多端,怕他其中有詐,待我訪真了再說,別中他的計。還是先回三清觀改扮行裝,細細訪知,

    如果是實,我再去不晚。“石鑄到廟內換衣,心想:”我本無心把你打死,你老人家一死,小弟決不活着,我要活着,只恐千載落個罵名!“

    他癡迷了半晌,又復回三仙莊。在伍家的大門對過,有個茶館,他拿手巾把臉一蒙,進了茶館,倒杯茶擺在桌上,偷眼瞧大爺家的門口,正在搭吹鼓手棚,又聽見喝茶之人也提這回事情,說:“石鑄喪盡天良,不該做出這無情無義之事!”開茶館的掌櫃,姓楊名泰。這人愛說愛笑,跟石鑄素常也愛開玩笑,聽衆人這樣說,他便答了話,說:“石鑄竟做出這件事來,人人罵他,我現在給他起個外號,叫賊鬼子。”石鑄聽見,一聲不言語,站了起來就走。他來到姊丈門口,推門進去,到了院中一瞧,棺材就在那裏停着。他放聲大哭,說:“姊丈,我石鑄服罪。”正在痛哭之際,棺材蓋一起,伍大爺躥出來便把石鑄拿住。

    書中交代:此乃是伍大爺見石鑄狡猾,自己就翻身栽倒,他對過來的伍元、伍芳說:“你二人就說我死了,我閉氣裝死,可以拿他。”伍元、伍芳這才大嚷起來,說:“伍大爺死了!”

    石鑄和賈國棟、賈國樑、劉芳等,都一概不知是詐,連伍大奶奶和家中的女眷,也都不知道伍大爺是假死。今天石鑄一來,伍大爺便由棺內躥出,將他揪住。石鑄說:“好!你們這條計真高,官司我打了,拿傢伙來把我鎖上吧!”何瑞生說:“賢弟,又何必鎖上呢,你跟我們人都打官司就得了。”伍顯說:“我來給你引見,這湯大哥和何大哥,當年也是綠林中的朋友,現在京都充當內大班,奉聖旨押着我三人前來拿你。大丈夫作事敢做敢當,方是朋友,我三人打這場人命官司,也是自行投案的,就是身受國法,死在雲陽市口,也是自作自受。”石鑄說:“姊丈既然說到這裏,我今日做這件驚天動地之事,也是

    爲的留下英名,傳於後世,雖刀斧加頸,並無半點懼色,咱們今天就此起身,我姓石的決沒有什麼兒女情長,家中事情自會有人照應。“伍氏三雄一聽,說:”很好!湯二哥,你們把傢伙給他帶上!“

    石鑄說:“你們幾位先跟我到對過的茶館拿點東西。”大家跟隨進了茶館,石鑄說:“楊泰!我盜來的九點桃花玉馬交給你了,拿出來吧,跟我去打這場官司。”楊泰一聽,嚇得顏色更變,渾身直抖,說:“石大太爺別開玩笑,我怎麼見着你的九點桃花玉馬?”伍氏三雄也知道楊泰是個好人,決不會做這個事,便說:“石鑄,這是怎麼回事?你不可誣賴好人。”

    石鑄說:“我實在是把玉馬交給楊泰的呀!”楊泰只得給石鑄跪下,說:“石大太爺,我從此再不敢跟你開玩笑了,你饒了我吧!”石鑄說:“饒你也成,把你媳婦給我叫過來,給我個乖乖。”楊泰是新成家的,夫妻還不錯,要不這麼辦,只得打場官司,他知道這是剛纔說話叫石鑄聽見了,石鑄這個人說得出來,做得出來,莫若跟媳婦商量,給你一個乖乖,完了這回事,只得說道:“石大爺,我去叫她來給你個乖乖。”站起來到後頭跟媳婦商量,媳婦不願意,當着大衆怕害羞。楊泰又出來給石鑄跪下去,說:“石大爺,我知道方纔說錯了,我是賊兔子,你老人家再罵我幾句。”石鑄哈哈一笑,說:“楊泰,我叫你認識認識我,背地裏不準罵人。”

    說罷,出了茶館,帶着衆人到三傑村把玉馬取來。此時天色已晚,大家都住在伍爺家中,賈國棟二人告辭回家。伍大爺晚上把石氏叫來,對坐談心,說:“娘子,我和你是半世夫妻,總算和美,我這一人都中,吉凶未定,你我從此分手,只怕不能再見了。倘若我死之後,你同兩位弟妹要合作度日,不可爭鬧。”石氏說:“丈夫請放寬心,賤妾所不放心者,就是丈夫

    和石鑄歷作之事,都是命盜案子,罪在不赦,倘若彭大人不念舊情,你四人準有性命之憂。“伍大爺道:”凡事皆是天定,不由人算,我此去如京中平安,不到一月之內自有迴音。“說罷安歇。

    次日淨面喫茶,在書房之內,又叫進王伯燕來。伍顯說:“王大哥,你我孩童廝守之交,我三人此去凶多吉少,國有王法,律有明條,殺人償命,我等倘若身受國法,你在家中要多多照應。”王伯燕說:“何瑞生大哥,京中神力王府有咱們一個朋友,叫飛天豹武七韃子,他現在家中作何事故?”何瑞生說:“飛天豹武七韃子在老王爺府中,得了莊園處總管。後來他得了一場病,在家裏教了一個小徒弟,叫費德功,練得倒很好,就是五官相貌長得太兇,怕的是後來不安分。現在他移居在京東三河縣武家莊,算是王府的皇糧莊頭。京中老朋友死了不少,前門外大柵欄開鏢局子的何雲龍何二哥也死了,老四霸天之內,飛天鷂子賀兆熊也死了,真是不堪回首憶當年。”王伯燕說:“你哥倆個京中熟識,伍家賢弟到了京裏,請多多照應。”湯文龍說:“彼此都是自己兄弟,何須叮囑,想當年在山東德州鏢打竇二墩之時,都是少年英雄,到如今已是鬚髮皆白了。”正說話間,廚房擺上飯來,大家喫完飯,套上了車。

    石鑄與伍氏三雄便裝打扮,傢伙都放在車上,由三仙莊起身,曉行夜住,飢餐渴飲,非止一日,來到京都。到了彰義門,伍氏三雄說:“繞道走平則門,我去瞧個朋友。”衆人坐着車輛,來到平則門外,見路北有一座黃酒館,字號是祕香居。伍氏三雄說:“咱們把傢伙帶上。”跳下車來,進了祕香居。羣雄大鬧祕香居,龍虎風雲會。要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一百二十四回 武登科慈心招禍 俠義心拯危救貧

    話說伍氏三雄到祕香居黃酒館門首,忽然想起一事,跳下車來,各帶刑具進了酒館。

    書中交代:祕香居掌櫃的,姓武名叫登科,在東華門外金魚衚衕住家。父母在日,久走蘇杭二州,販賣綢緞爲生,在前門外鮮魚口開了一座德昌泰綢緞店。武登科娶妻王氏,乃是崇文門內蘇州衚衕珠子王家的女兒。夫婦兩個自父母死後,用了十數個男女家人。武登科唸了數年書,下了兩次場未中,也無心求取功名,就在家中度安閒歲月。

    這一年冬至天氣,他喫完早飯,信步出了前門,天氣甚是寒冷,滴水成冰。在前門外橋頭,見有幾個窮人,正蹲在地下鬥骨牌。武登科站在一旁,瞧這幾個人身無棉衣,甚是單寒,看了多時,問道:“你這幾個人,天氣這樣寒冷,爲何還在此地賭錢,太不知世務了。”這幾個窮人一瞧,見武登科年方二十有餘,白淨臉皮,俊品人物,知道是一位富豪子弟,連忙說道:“大爺有所不知,我們這幾個人,拿副骨牌在這裏解悶,把冷餓就忘了,哪能夠象大爺,天冷了多穿上兩件。”武登科一聽說:“你幾個人爲何不想營生?都是二三十歲,正在青年,何至凍餓而死。”這幾個人說:“要有兩三吊錢,護護身體,還

    可以尋親找友,找個正事。“武登科道:”每人我給你兩吊錢,跟我拿去吧!“這四個人說:”謝過大爺,不知大爺貴姓?“

    武登科通了居處姓名,帶着那四人到德昌泰來。走在半路之間,那前門外的窮漢甚多,一見這四個人,便跟隨他等,問明武大爺是舍錢的,全都歡喜。武登科到了鋪子門首,說:“你幾個人站着,我叫人給你錢。”跟來的那些窮人說:“怎麼給他等錢,不給我們呢,舍錢還挑着人舍嗎?”武登科一聽,說:“不要嚷,每人給你們兩吊錢。”就叫店中先生開付德昌泰門外的窮人。只見人越聚越多,店中先生說:“點點人數,先給個字條兒,再來領錢。”共合五百八十七人,每人給錢兩吊。武登科在鋪中喫了晚飯,放到三更天,窮人尚未散盡。登料無可如何,說:“明天再放吧,鋪子該關門了。”好容易把窮人趕散,才關了門。

    次日天光一亮,窮人又圍滿了。這真是善門難開,善門難閉。武登科由店中坐車回來,衆窮人又跟到金魚衚衕,堵着門口直嚷直鬧。武登科打發家人去告訴他們別嚷!來了多少人,每人給兩吊錢。家人查點數目,照數放了。次日,窮人比先前更多,舍了不到半月,把一座德昌泰綢緞鋪也賣了。後來又把家中囊內所存財物,全折變盡了。不到一月之間,家中四壁皆空,落得一無所有。夫妻對坐閒談,登科說:“明天窮人又來,該當如何?”王氏說:“我倒有個主意,明天來了,就說五天放一回,今天來了一概不給。”至第五天,武登科又把家中房屋變賣。舍了兩三個月,就剩自己住的這處房子了。

    他有一個表兄,叫趙得福,原先在錢鋪做買賣,後來鋪子關了,改行跟官,跟了個姓慶的,乃是織造,在外頭幾年,很不得意,姓慶的已被參,回來時仍一無所有。這天來找武登科,放聲大哭,說:“兄弟,你得救我,現在我身上無衣,肚內無

    食,一無所有。現有朋友給薦舉在白大人那邊看門房,這個事可以熬得出頭來,現需一百銀子,兄弟你得救我。“武登科說:”我這兩天正爲難,家裏已一無所有,產業都被我舍了。我身底下這處房有紅契,你拿去押了吧,你拿一百,剩了給我。“

    他們對過住着一家街坊,姓苟,家裏開了紙鋪,很有些錢,使把房契在對面押了一千兩。他表兄拿了一百兩,給他九百兩。

    那趙得福臨走時說:“兄弟,你等着吧,我發了財必還你。”

    打這趙得福走了,他舍了兩天,錢又沒有了。

    大奶奶到孃家見了二位哥哥說:“家中有急用項,暫借二三百銀子。”他哥哥說:“倒是二百還是三百?姑奶奶永沒張過嘴。”王氏娘子本來是閨中弱秀,聽哥哥一問,臉就一紅,說:“哥哥,借多少是多少。”大爺叫帳房趕緊稱三百兩銀子來,留姑奶奶喫完了飯,送王氏回家,便把銀子帶在車上。武登科一瞧借了銀子來,叫家人搬到銀鋪合錢,次日一舍就完。

    王氏這天與武登科談心說:“借了錢一舍就完,這一回該當如何?”武登科說:“我跟他們說沒錢了,他們都不信,大家都齊呼我財神爺,下回你再到你孃家去借。”果然到了舍錢的日子,又讓王氏借了一百兩銀子來。如是者三次,到第四次又去借時,王大爺說:“姑奶奶,我供不起你舍,你們家裏三四萬銀子都舍了,你又坑害我來了。沒錢。”

    王氏生氣回家,對丈夫說了。武登科一想:現在自己沒錢舍了,使人家的又指什麼還?次日,窮人來了幾千,武登科出去說:“我實在沒有錢了,衆位不信,就請進來看,等我有錢時再舍吧。”央說了半天,那善心的窮人就走了,那噁心的窮人開口就罵。武登科晚上到了苟宅,將自己住的五十餘間房賣了三千兩,剩下九百兩之數,夫妻兩個贖贖當,把家人辭退,每人給銀十兩,慢慢謀事。

    夫妻二人便搬到京西離城二十里他家的墳地去住,那裏就有看墳的,單有一處陽宅,於是把看墳的搬在別處住,自己置了些粗糙的應用物件。這房是北房三間,東西各有配房,倒也整齊。看墳的姓賴,叫賴天生,素日就不法,時常賣樹木,有祭田二百畝也叫他給賣了。本來武登科自幼就不懂營運,坐喫山空,自端午節後搬出城來,住到過八月節,把這點餘資又花了有一半。這一天,夫婦因多喫兩杯酒睡沉了,次日起來,所有的銀錢釧鐲首飾衣服,又被賊人挖了窟窿,偷盜去了。夫婦彼此埋怨,並無一點主意。天氣寒冷,夫妻兩個度日如年。偷去他這些財物的,原來並非外人,乃是賴狗賭輸了,看他主人老實,夜晚就挖窟窿盜去了財帛。武登料無法,到九月時候,想起他的表兄,何不進城找他去呢。次日,告訴大奶奶找點東西當作盤費,說要進城去找趙得福。王氏還有一件半新不舊的藍布褂,也不過當上三四百文。

    武登科家中的早飯是碎米稀粥,他隨便喫了,拿起小包裹便直奔平則門,進了城,打聽到白大人住在後門外金絲套衚衕。

    到了那裏,一瞧路北大門裏頭,掛着許多官銜牌。他來到門房說:“辛苦!我找趙二爺,勞駕把他叫出來。”衆人說:“你等等吧!”不多時,趙得福從裏面出來,人也改了樣,衣裳架弄着,又白又胖,真是人得喜事精神爽,一見武登科,說:“兄弟你來了,今天我忙,要跟大人上衙門去。你搬到哪裏去了,我總沒見着你。”武登科說:“現在京西墳地裏住,剩了幾個錢都丟了。”趙得福說:“你等着,我進裏邊去。”不多時拿出一吊錢,說:“給你做盤費吧,這裏還有十兩銀子,你墊辦着過日子,過臘月二十再來,我給你二十兩。”武登科回家,到了臘月二十二又來這裏找他表兄。只瞧見白大人封了門,奉旨抄家,連他表兄都交刑部了。無奈回去,到家中把表兄打官

    司的事述說一遍,王氏也是無法了。到二十三祭竈,都說兩句吉祥話,他夫妻兩個說:“竈王爺,我們過了年,人家都說好人相逢,惡人遠離,開市大吉,萬事亨通。我們是惡人相逢,好人遠離,開市大吉,萬事恆寧。”正說之際,只聽房上有人答言說:“我乃惡人相逢!”又一個說:“我乃好人遠離!”

    又一個說:“我乃開市大吉!”撲通一聲,扔下一宗物件。要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一百二十五回 訪知己義結金蘭 獻珍珠替友贖罪

    話說武登科同着王氏祭竈,正說惡人相逢,好人遠離,開市大吉,萬事恆寧。只聽房上有人說:“我乃惡人相逢!”“我乃好人遠離!”“我乃開市大吉!”扔下一個包裹,竟自去了。

    他夫妻揀起來,覺着沉重,到屋中打開觀看,裏面竟是黃白之物。

    武登科說:“暫且把這些都裝在炕洞之內,留下十數兩銀子,換了過年。”王氏說:“你先作一個好買賣,然後慢慢的往外換銀子。”武登科說:“也好!我買一個筐兒,過年賣瓜子爲生,倒也不錯。”不多天轉過年來,便置了一個筐兒,在乾果鋪買了些黑白瓜子,進城去做小買賣,帶着換了兒兩銀子回來。他天天如是,要在西四牌樓黃酒館子喝一遍酒。人家做買賣都要賺錢,他做買賣卻賠錢,如取兩吊錢貨,他一賣就剩一吊本了。他做着這買賣,也無非遮掩身子,不過爲了慢慢的兌換銀子。他天天在黃酒館喝酒,總在吊數。前一兩天,黃酒館子不解其意,日子一長,可就留了神。大家想:他做小買賣能剩多少錢,天天在這裏喫幾吊錢?瞧此人甚是安穩,喝了酒舉止端詳,並不象浮浪子弟。

    這天那個掌櫃的過來說:“客官你貴姓?”武登科說:“姓

    武。“又問他在哪裏住家?武登科說:”現在平則門外墳地,原是金魚衚衕人。“這個掌櫃的又說:”咱們還是當家,我也姓伍。“武登科說:”我是文武之武,叫武登科,你是哪個武?“

    山東人說:“是行伍之伍,我乃山東登州府福山縣人。先前在東華門做買賣,金魚衚衕的一家財主,開德昌泰綢緞莊的,天天舍錢,就是你麼?”武登科說:“不錯,是我。”那山東人說:“我叫伍振綱,久仰你的大名。你做這小買賣,能賺多少錢,天天在這裏喫一吊多錢,賺得出來麼?”武登科說:“我這是無事拿它消遣,真指着靠它喫飯,如何能行?現時我有個親戚,在外頭做官,回頭給我些錢,叫我做買賣。我以賣瓜子爲名,要訪能人開個買賣。”伍振綱說:“我有一個買賣,在平則門外北驢市口,也是黃酒糟坊,現在關了。開着的時節,還放西四旗的帳,現在因東夥不和,把買賣就收了,我在這玉泉居算是白幫忙。”武登科說:“要開個黃酒糟坊,得用多少錢來?”伍振綱說:“要不放帳,有一千兩銀子就好做買賣;要放四旗的帳,本錢就要多了。”武登科說:“你帶我到平則門瞧瞧這個地方成不成?”伍振綱說:“很好。”

    說着話,會了酒鈔,出了酒館,二人順大街到了平則門外。

    來到那座酒館門首,便推門進去。這裏面有看房的,見二位進去,連忙讓坐,倒了兩碗茶。武登科說:“伍大哥,你今年多大年歲,咱們哥倆換換帖,結爲金蘭之好。”伍振綱說:“我今年二十九歲,你既不嫌棄,咱兩人磕頭。”兩個談說些閒話,晚飯就一同喫了。伍振綱自己回鋪子,武登科回家。

    次日,伍振綱起身到武登科家中,給王氏引見了,哥倆就在家中神前結拜。伍振綱年長,武登科是兄弟。武登科把自己所存的黃白之物,叫伍振綱拿到金店去換,擇日子將平則門外的鋪子開張,起的店號是祕香居。鋪子後單有一所院子作住宅,

    把王氏娘子接來,就在後院居住。這買賣日見興盛,用着七八個夥計。

    這一天,武登科正在櫃上坐定,回思父母在日,家大業大,後來因我一時荒疏,把一份家業全都舍了,窮得一無所有。也是上天有眼,得了邪財,卻不知道是何人賙濟我的?總算是祖上有德,還可以護住身衣口食。這二年買賣又大得利息,打算在城裏頭再開一處。正在思想之際,只聽外面一陣大亂,簾板一響,進來幾個犯罪之人,都是項上帶鎖,腿上砸着鐵鐐,手上戴着手捧子。頭一個進來的說:“好一個祕香居,今天在此喫兩杯酒,也該算算帳了,這個買賣是我開的。”武登科一瞧是四個犯人,有兩個內大班班頭和幾位辦差官跟隨。他一聽話裏有話,連忙趕過去問道:“你們幾位從哪裏來?尊姓大名?”

    伍顯說:“大爺我叫惡人相逢。”伍元說:“我叫好人遠離。”

    三爺說:“我叫開市大吉。”武登科知道是賙濟自己的恩人,連忙說:“此處不是講話之所,你們幾位跟我到雅座。”衆人跟武登科到雅座之內落座。武登科說:“恩公尊姓大名,倒是怎麼一段情節?”伍氏三雄自說了姓名,又說了那一年在京中之財,我三人知遭索皇親乃是當道權臣,在京訪他。見你正白舍錢,後來變房賣屋,知道你是善良之人受了窮困。我三人平日乃綠林人物,偷不義之財,濟貧窮之家,殺貪宮,誅惡霸,我等偷了索皇親一些金銀,共有三千多兩,一半是黃金,那日扔在你的院中。現今我三人遭了人命官司,故來到這裏,把話說明。

    伍振綱這時從外面進來,說:“我已聽了多時,既是三位兄弟,這也是前世宿緣,你我今天在此結義爲友。兄長的官司不要緊,我慢慢的託人情,給兄長辦理,不知三位兄長意下如何?”伍氏三雄說:“也好,就是我五人結義爲友。”五人是

    伍顯、伍元、伍芳、伍振綱、武登科。按次序行禮已畢,請伍氏三雄到了裏院,王氏出來給三位兄長見禮磕頭。伍氏三雄每人脫下一件貼身穿的棉緊身,遞與武登科說:“賢弟,你把這三件衣服叫弟妹拆洗拆洗,我等官司大概是秋後處決,到臨出來時,你把這衣服給我等送去。”武登科接過衣服,送到後面。

    伍氏三雄喫完了飯,便與石鑄等告辭出來。頭一天進城,大家先奔大人宅中。劉芳、蘇永福、蘇永祿進去回話,把伍氏三雄拿石鑄之事細說一遍。大人賞了伍氏三雄和石鑄一桌酒席,叫劉芳告訴他等只管放心,本部院定然遞摺子保奏他等,決不能叫他們身受國法。劉芳出去,叫家人把酒席擺上,湯文龍、何瑞生同坐喫酒。劉芳把大人所說之言,對四人述了一遍。這四人俱感念大人好處。次日,湯文龍、何瑞生押解伍氏三雄和石鑄變送刑部,把四人看押起來。彭大人復奏已把盜玉馬之賊拿獲,玉馬由刑部繳呈,折內說明了拿石鑄乃伍氏三雄之功。

    武登科自伍氏三雄走後,便叫王氏將三件棉緊身一拆,原來裏頭是無數珍珠,都是出號大顆,滿屋中盡是寶光。王氏以前在孃家見過這種珠子,於是忙對丈夫說道:“這乃無價之寶。”

    趕緊拆了一件,將珠子倒在匣子之內,有幾千顆之數。一連拆了三件,多少不等,俱有黃豆大小,光彩奪人眼目。王氏說:“你明天先拿十顆珠子,到大柵欄門框衚衕,問問這珠可是無價之寶。”

    次日,武登科用匣兒裝着十顆珠子,到外面來見伍振綱說:“四哥,昨日三位兄長留下衣服,乃是三件珍珠汗衫,現在拆出許多珠子,我今天拿了十顆,到珠寶市前去變價,好給他三位兄長打點官司。”武登科出離酒館,進了平則門,到前門外珠寶市頭一家珍寶齋紅貨鋪,進去一道辛苦,便把匣兒拿出來,說:“我有幾個珠子。”掌櫃的一瞧,趕緊往櫃房裏讓,連忙

    問道:“尊姓大名,府上哪裏住?”武登科說:“我在平則門外驢市口開黃酒糟坊。”掌櫃的說:“這幾個珠子我買不起,你在這裏坐坐,我把行中街坊請來搭夥買,想你家中必然還有,這真是無價之寶。”便叫學徒的倒茶。掌櫃的出去約請行中之人,不多大工夫,進來珠寶行的十幾個人,大家過來給武登科見禮。

    正在要講價錢之際,由外面進來一人,年有半百,頭戴五品頂戴,身穿綾綢,兩隻龍箭袖袍,足下繡底官靴,長得五官俊秀。一進來,珍寶齋掌櫃的就說:“延太爺來了。”連忙往裏讓。這位老爺乃是內務府的郎中,姓延叫榮廷,爲人最好古玩,常常到珠寶市這幾家鋪戶來往。今天一進來,掌櫃的楊萬興說:“延老爺這些日子老沒來,今天有點貨,你也開開眼界,省得說我這鋪子沒有奇貨。”延榮廷進了櫃,大家謙遜讓坐,就把武登科的十顆珠子遞過來。延榮廷一看,失聲讚美說:“這宗物件我是初次見到,現今太后老佛爺要攢一盞珍珠燈,必須用頂大的珠子一千顆。此時裏頭有二百餘顆,短欠不少,我出來採買,我知道珍珠市面的幾家沒有,往各處找遍了,今天遇見這樣的寶貝,真是太后洪福。”武登科一所,眼珠一轉,計上心頭:何不就將此珠進上,替兄贖罪。要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一百二十六回 康熙爺私訪祕香居 西霸天大鬧黃酒館

    話說武登科一聽延榮廷之話,知當今萬歲爺正要採買珍珠,便說:“這十顆珠子,你們如要留下,我要白銀萬兩。”楊掌櫃說:“珠子雖好,我看也不值萬兩之數,你還得說一個實價錢。”武登科說:“我回去和家中商議商議。”便拿起珠子回家。

    次日帶了兩匣明珠,奔彭大人住宅,求大人把珠子獻給萬歲爺,給伍氏三雄贖罪。彭公一見這珠子,把武登科叫進書房之內,問明他的來歷。武登科直言無僞,把來歷說明了。彭公立刻辦好折底,上寫道:奏爲獻珠贖罪,懇恩援免,恭折仰祈聖鑑事。竊有保安州殺死好夫淫婦一案,本因風聞傳言僕人與主母通好,以下犯上,故路見不平,一刀連傷二命。兇手伍顯、伍元、伍芳自行投案,現交刑部按律治罪。前奉諭旨:派伍顯等赴嵩縣拿獲石鑄,請回玉馬,雖稍有微勞,不敢仰乞聖恩將伍顯等從輕減罪,今已定秋後處決。現有武登科者,自幼與伍顯等三人義結金蘭,情同手足,不忍坐視。因聞我朝欲採辦珍珠,他有祖遺珍珠千粒,情願獻上,替伍顯等贖罪。奴才想國家向有條例,謹恭折具陳。是否有當,伏

    乞皇上聖鑑訓示。謹奏。

    大學士兵部尚書奴才彭朋彭大人次日即將摺子遞上。

    康熙老佛爺正在京西海甸暢春園避暑,一見這道摺子,傳旨下來:“彭朋奏武登科進珠替友贖罪,着刑部從輕辦理,欽此!”刑部接了這道上諭,又有彭公和武登科上下託情,伍氏三雄遂定了個遞解回籍。石鑄偷盜御用之物,交回並無傷損,發西安府充軍起解。石鑄先走了。伍氏三雄有湯文龍等領出刑部,就算完了官司。

    三人來到祕香居與武登科見面,悲喜交集,說:“賢弟,若非你獻珠贖罪,愚兄等性命難保。”武登科說:“此乃兄長物件,小弟不過代勞。你三位暫且不必回程,在此幫小弟做這買賣,照料照料。”伍氏三雄倒也願意,順便在京遊逛幾天。

    武登科在西直門內新街口又頂過一個黃酒館,字號改爲內祕香居。武登科、伍振綱同在內祕香居照管,伍氏三雄在外祕香居照管。他們搬了一個凳子在櫃前一坐,喝酒人一瞧,見大爺不像做買賣的樣子,把眼睛一瞪,甚是可怕,都不敢進來。

    第二天換上了伍二爺,這人倒是和氣,見人也知道讓,再說他又是山東人。做了幾天,武登科說:“三位兄長,你們到城裏去吧,那邊清閒,這邊雜亂。”伍氏三雄也甚願意,就來內祕香居照應黃酒糟坊。

    買賣做了沒有半個月,本地面營裏探訪着了,知道他三人是打遞解逃走的,知會地方要辦案。這天來了有四五個官兵,把祕香居一圍,地面的老爺說:“夥計們圍上!”只見由正北跑來湯文龍、何瑞生說:“不是外人。”才把官兵攔了回去。

    他二人進了酒館說:“我聽說三位兄臺在此做了買賣,早要前來掛紅,還有一件事囑託你們三位,金眼雕邱大哥要來,你給

    我個信。“二人告辭。過了幾天,勝奎同金眼雕來瞧伍氏三雄,在這裏住了五六天,二人才回家去。

    這三個人的買賣一天比一天好,外祕香居又放四旗的帳,買賣也日見起色。這一天早晨起來,武登科正在櫃房坐着,只見從外面進來一人,說:“掌櫃的,你後堂有多少座,我今天要請客。”武登科說:“這後堂有來喝常酒的人,天天在此,你要說全包了,我不敢應,要一個座還成。”那一人說:“我是本地面的把總蘇二老爺,就訂一個雅座,與新放固原總兵高通海,河南永城副將劉芳二位送行。”武登科一聽,方要帶他到雅座兒看看,只見後面來了一人,說:“夥計,不用訂座兒了,高、劉二位大人全不來了,明日是彭大人那裏請,定於本月還要起身哪!”

    這兩人方纔走後,只見外面又進來二人:頭一位三十以外年歲,身穿兩截羅漢衫,內襯藍紗褲,足下篆底官靴,手搖團扇;後面跟的那位,也是文雅之人,有二十以外年歲。伍振綱同武登科一看,認得頭一位是吏部主事伊里布,後跟那位是內閣中書伊拉東阿,他二人無事時常在此喝酒。武登科讓到後堂,早有跑堂的過來,說:“二位老爺纔來呀,要什麼酒?”開了幾樣果子。二人正自喫酒,只聽外面一片聲喧,門首拴馬樁上,拴了一匹黑驢,鞍韉鮮明,從外面進來一翁,頭戴草綸巾一頂,身穿藍綢子長衫,足下篆底官靴,五官端方,相貌驚人,手中拿着打驢鞭子,另有一番精神。

    書中交代:來的這位並非別人,正是當今萬歲康熙老佛爺。

    只因武登科獻珠子替伍顯贖罪,皇上想,他一個買賣人家,焉能有這些珍珠子?今日萬歲爺無事,便想到祕香居訪訪此人。

    這康熙聖上乃是馬上皇帝,時常出來私訪,所有事情必要身歷其境,然後才降諭旨,派大臣辦理。今天早膳後,在暢春園傳

    御馬圈首領把黑驢鞴上在宮門等待,傳四驛館統管預備便服一身,在安樂宮把衣裳換了。聖上傳旨:王公大臣在祕香居打圍,各要改扮私行,不要露出本來面目。萬歲出了宮門,早有御馬圈首領李進祥,把驢拉着過來伺候。萬歲上驢之後,回頭一擺手,李進祥就回去了。

    萬歲這條驢,乃是陝西戇百萬進貢來的,此驢日行六百餘里,有天生的神力。康熙老佛爺正往前走,只見後面過來一頭花驢,鞍韉鮮明,上面馱定一人,年約四十以外,身穿青洋縐大褂,青緞子抓地虎靴子。此人姓張行八,住家在平則門外,外號人稱花驢張八。今天是朋友相約,北霸天要在祕香居跟那閻王張八和判官李五見面。這花驢張八最講究騎好驢,他這驢是德勝門馬棚買的,算京都第一。今天瞧見萬歲爺這驢走得好,皮毛又好,他在後頭就嚷:“前頭老朋友站住,咱兩跑一趟。

    今年德勝門外黃寺打鬼,我這驢跟快馬跑了幾趟,都沒落下。

    三月三在蟠桃宮,有個馬車孫四,那些快車快馬,我這驢也都沒落下。“萬歲爺聽見有人叫,回頭一看,原來是一個騎驢的,長得相貌兇惡,決不是安善良民,並不理他,仍催驢往前。張八在後頭緊緊跟着,這條花驢也真快,一展眼就追上黑驢。花驢剛一聞黑驢,那黑驢本是龍種,一抬腿正踢在花驢額下。花驢一疼,前腿抬了起來,就把張八扔在南邊一個水坑裏。

    萬歲爺這驢一直奔平則門外,到祕香居門首下驢,將驢拴在馬樁上,進了祕香居,一直來到後堂。這座祕香居是五間一排,五層二十五間,門首通連後堂,一邊一個雅座。萬歲爺進來一瞧,西邊有兩人喝酒,東雅座沒人,就掀簾子進去。武登科一瞧此人,就知道不俗,連忙跟着進來,笑嘻嘻地問道:“老爺子用什麼酒菜?”萬歲爺說:“給我拿一瓶真陳紹酒,開四碟果子。你們這裏掌櫃的姓什麼?”武登科說:“這個小買賣

    是我開的,我叫武登科。“說時,夥計已把酒菜擺了上來。

    就在這時,外面三三兩兩進來喝酒的不少。武登科正在櫃房,見進來一人,年有二十餘歲,身穿紫花布褲褂,長得兇眉惡眼,足下青緞抓地虎靴子,進來就說:“掌櫃的,我乃是張八爺那裏派來的,叫我給你們送信。今有北霸天趙七皇上,要與東城九倉的閻王張八、判官李五,在你這祕香居見面。”武登科一聞此言,就是一愣。要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一百二十七回 祕香居金口封報應 伍振綱酒店見當今

    話說武登科聽那人說有趙七皇上要在祕香居與羣雄見面。

    那趙七皇上乃著名棍徒,他本是金枝玉葉宗室,因不安分,在傢俬自窩娼聚賭,犯了案,發往盛京。到了盛京,他仍然聚賭,得了銀錢不少,也交了許多朋友。後來他想要回京,帶了不少金銀,一出盛京,就看見後面有一人,步下行走甚快。走了有兩天,這天走在半路之上,天降大雨,他進了一座店,見屋中都住滿了,只有北上房三間沒人住。趙七皇上自己租了房,後面跟着他的那人也進了店中,見沒閒房,就要往別處去住。趙七皇上出來說:“朋友,你來屋中住,我一人一馬,能佔多大地方,你跟我進上房,哥兒們一同住。”那人也不推辭,進了上房屋中,二人對坐,要了酒菜,喫酒談心。那人喫了兩杯酒,就說:“趙七哥,我聞你之名,便由盛京跟你下來,要劫你的貲財,不想你是個朋友,我叫飛天老鼠伊士傑,今日你我二人結爲生死之交。”趙七皇上說:“很好!”二人撮土爲香,就在店中結義爲友,趙七皇上年長爲兄,伊士傑爲弟。次日,二人就分手了。

    趙七皇上自歸京之後,他因略通翰墨,結交官長,五城兵吏頭目都和他有些往來。他永遠是文人打扮,後面帶着些打手,

    四九城倉局,兩面的文武,混混的要人,無人不知道有他。今日那張八差遣他手下的打手花尾巴狼張小三,來祕香居定座。

    伍振綱過來說:“今日這後邊先有人定了座兒啦,我們不敢應兩個主兒。”花尾巴狼張小三把眼一瞪,說:“不論是什麼人定座兒,先讓我們爺過去;如果不然,我要拆你這個門面。”

    伍振綱說:“你回去說一聲,誰早來誰坐。”張小三竟自去了。

    那邊雅座中的伊里布出來,要筆硯說:“我給你寫兩副酒館中的對聯。”萬歲爺一看是伊里布和伊拉東阿在西邊的雅座兒,也走了過去。二人一見就要叩頭。萬歲爺一擺手說:“不必,你等寫!”伊里布寫了一聯,是:“萬事不如杯在手,一生都是命安排!”伊拉東阿寫的是:“酒氣衝空,野鳥聞香化鳳;糟粕有味,游魚得味成龍。”寫完,萬歲一時高興,接過筆來也寫了一聯:“醉裏乾坤大,壺中日月長。”橫披寫了四個大字:“十萬家春。”寫完,聖上回東雅座兒去了。

    武登科一抬頭,見外頭進來一人,手中架着一個夜貓子,拉着一條大黃狗,身長八尺以外,足下青布快靴,紫微微的臉膛,雄眉闊目,這是御前的巴圖魯,改換行裝,奉旨前來保駕。

    跑堂的酒保兒拿過酒去,外面又進來一條大漢,穿花布褲褂,夾着一個酒罈子似的煙壺兒,來到後堂坐下要酒。接着又進來一位先生,頭戴緯帽,身穿上截白下截淺青的一件綢大褂,足下一雙舊靴子,戴着一副墨晶眼鏡。他二人一文一武,到了後堂坐下,叫小二擺上酒來。

    書中交代:頭一位是白大將軍,後跟着的是都察院巡城都老爺孫殿甲。這時又進來一位,黑臉膛,生得虎背熊腰,身穿葛布袍,足下青布快靴,懷中抱着一個黃梨花皮的大貓兒。後跟一人,穿皁青褂,手拿一個鳥籠子,裏面卻裝着一個刺蝟。

    武登科、伍振綱二位吩咐夥計好好照應,今天所來之人,其中

    可疑。衆夥計答應。

    說話之際,外面進來了花驢張八。他在半路上要跟萬歲爺賽跑驢,被萬歲爺的黑驢踢了一下,把他摔下去,滾了一身土。

    他追上花驢,拉住定了定神,上了驢慢慢來到平則門外,便遇見攔路虎李二愣、花太歲朱奎。他二人是南霸天宋四虎那邊的朋友,先到平則門外找張八,後上祕香居等候衆人。今天是東九倉上的人物字號全來,衆人見面,彼此行禮。張八先把驢拴在外面,然後同李二愣、朱奎二人進了祕香居,見後堂人都佔滿了,就在後堂以外落座。一看後邊那些人,都是形象各別,又看不出是作什麼的。少時,聽外面車響,到門首下車。進來了閻王張八,判官李五,這二人帶着十幾個跟隨來的,都是土棍形象。進了祕香居,與花驢張八見面,彼此問訊,都說:“七哥來沒來呀?”

    正在說,只見從外面進來一人,手拿明晃晃一把鋼刀,身高八尺,兇眉惡眼,臉上有好些疤拉,盡是刀傷,身穿紫花布汗衫,青洋縐中衣。來在櫃外,把刀往櫃上一拍,說:“延大老爺今天沒錢使用,你們拿二百吊錢出來,萬事皆休;如若不然,我要收買賣!”武登科見這人生得兇惡,連忙叫伍振綱出去問問他是怎麼一段原故。伍振綱來至外面,說:“朋友,你在這裏找哪位要二百吊錢,未領教尊姓大名?”那人說:“我在西四牌樓磚塔衚衕住,有一個西霸天氣死雷延八太爺就是我。

    你們見了誰啦,就敢開這祕香居?我今特來搞你這匾。今天有二百吊錢叫你等開;如要沒有二百吊錢,這祕香居讓我開幾天。“

    伍振綱說:“你等等,少時我給你二百吊錢就是。”先派人往內祕香居請三位兄長,然後派人到營裏送信,喚兵來捆他。

    書中交代:這西霸天氣死雷延八太爺,本是鑲紅旗周鳳山佐領下面的人,在善捕營當二等布庫。因他在外面設擺賭場寶

    局,那一年打死人,便被提督衙門拿獲,送交刑部,發往黑龍江充軍。他到了軍所,住了幾天,就問這裏有幾塊局,這裏的字號是姓什麼?那配軍所中之人告訴他說,此地有一戴二色,九塊局的,看案人物第一。延禧這天到了局上,一找姓戴的,不多時從正東來了一個人,騎一匹沒尾巴的牛,來到門首下牛。

    那人有四十以外年歲,赤紅臉膛,酒糟鼻子大眼睛。一進局,延禧就過來說:“久聞你三哥大名,真乃三生有幸,我叫延八,避罪來到此處,求兄長照應。”戴二色說:“兄長來此無以爲敬。”一伸手從爐子內拿出一個火球兒來,兩個手指一捏。延禧接過來,坐在牀上把褲子撕開,把火球放在大腿之上,燒得那肉直響,並無半點痛楚之相。戴二色一看說:“罷了!真有你的,我須捧你一場!”立刻要請飯,次日就在各局給他拿掛錢。

    不到半月之久,他立刻在黑龍江練出字號來,後來又有兩塊局的案子,由此人人皆知。本地有一個生鐵籠杜永,十九歲,來到局上找道兒。延禧喝令就打,連打三次並未出聲,他有了氣啦,非要打壞這個小兒。他又用棍打他一頓,竟把這小兒當時打死。延禧懼怕,連夜騎了一匹快馬逃回京都。黑龍江行文各處訪拿延禧。他自來都中,更不安本分了,接連打死兩條人命,都未抵命,從此更加胡作非爲。

    他今天來祕香居要訛伍振綱,正在這裏發威,只見外面進來七八個人,齊奔延禧而來。要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一百二十八回 氣死雷持刀借錢 賽崑崙怒打延禧

    話說延禧在那裏搖頭晃腦大罵,外面進來了七八個本汛的官兵,知道延禧是個逃軍,前來拿他。延禧手拿鋼刀,跳過來要動手,那些官兵便一鬨而散。延太爺正在這裏耀武揚威,外面進來伍氏三雄,同着一位老英雄,年有七十以外,家住西安門外,是內務府西樓佐領,姓方名飛,外號人稱鐵掌賽崑崙。

    他今天到內祕香居來看伍氏三雄,同在一處喫酒談心。這時武登科遣人前來說:“有一個惡棍,持刀在外祕香居訛詐,姓延名禧,自稱西霸天氣死雷延八太爺。”

    鐵掌賽崑崙方飛一所此言,氣往上衝,他正想着要找延禧管教管教。因前番他收了一個徒弟,乃是琉璃廠四寶齋南紙鋪的小東家,姓張名叫玉堂,年十三歲,跟着鐵掌方飛練拳腳。

    方飛夏令天愛喫燒羊肉,打發張玉堂拿了一隻大瓷盆,去買六百錢燒羊肉,買二十個燒餅。俐出西安門,就遇貝氣死雷延禧帶着七八個打手,都是小辮頂、大顴骨,不是安善良民,時常在街面上抓哥弄姐。今天一瞧張玉堂,長得是俊品人物,這幾個人說:“合字沒路把哈溜丁角,孫盤兒尖肘着,急付流扯活。”

    張玉堂聽這話,也不懂他們說的是計麼?這幾個過來說:“小學生給老師買羊肉去?跟我走吧,請你喝個茶。”張玉堂說:

    “上哪裏喝去?”這幾個人說:“就在這茶館。”張玉堂一瞧,這個爲首的穿一身青洋縐褲褂,抓地虎靴子,長得粗眉惡眼。

    他們來到茶館坐下,要了兩壺茶,問張玉堂要什麼東西?叫了一桌子,喫了有五六吊錢。喫完,這幾人要帶張玉堂回他們的下處。張玉堂說:“你們幾位走吧,我給師父去買東西。”這幾個人說:“好!你喫了我們的東西,要想走麼?趁早跟我們去,萬事皆休。”張玉堂說:“你們這些狐羣狗黨,也不認識小太爺是誰?”一縱身就躥上房去,回頭說:“你們幾個小輩姓什麼,叫什麼?”延禧一道字號,張玉堂回去,燒羊肉也沒買來,氣得直哭。

    鐵掌方飛就問:“你這孩子是把錢丟了,爲什麼哭?”玉堂把剛纔在西安門外邊,遇見西霸天氣死雷延八太爺之事細說了一遍,把一個鐵掌方飛氣得顏色更變,說:“好崽子,找尋到咱們爺們頭上來了,素常我就知延禧不安本分,見了我,他們就躲着,我總得找他管教管教。”張玉堂不敢哭了,說:“師父不必生氣,咱們爺倆找他去。”鐵掌賽崑崙說:“要有你大師兄神彈子李五李公然在,不用我出去,現在他走張家口的鏢。”

    喫完晚飯,鐵掌賽崑崙方飛帶領着張玉堂,直奔西安門外,知道氣死雷延八太爺在西四牌樓上局看案子。剛到西四牌樓,就聽人說:“剛纔把延禧給辦下去了,這小子可遭了報啦,這場官司夠他打的。”方飛一打聽,知是局上打死了人,延禧果然遭了人命官司,就說:“何必要跟他一般見識,活該這小子,要不遭人命官司,我也要打他八成死。玉堂跟我回家吧,等延禧定了案,要是殺人,我們瞧個熱鬧,要是發他,等他回來再報仇。”張玉堂也沒什麼仇,不過說的不是人話,有心打他,又怕他人多,只恐雙拳難敵四手,好漢打不過人多。方四爺說回家,就把這件事擱下了,直到如今沒提。

    今天方飛來瞧伍氏三雄,都是故舊兄弟,平日甚是親近,正在談話,聽外祕香居的人來報延禧訛詐。方飛一聽,記起前情,說:“三位賢弟跟我前往,我管教管教這孩子。”伍氏三雄跟隨在後,一同來到平則門外。四爺一進酒館,認識他的人甚多。方四爺原在平則門外叫過字號,因那一年有一輛拉石頭的車子陷在爛泥裏,六個驢子也拉不動,他過去一伸手抄起那個軲轆,趕車的一搖鞭,就把車拉出來了。一用力,方四爺的靴底都掉了,從此人人皆知他有異樣的能爲。今天一到祕香居,有認識的就起來讓座。方飛說:“衆位請坐,我有事。”來到延禧跟前說:“我正找你,在這兒遇見了,這是活該。”延禧一瞧,惱羞變怒,掄刀照方飛就砍。方飛一腿把刀踢飛,又一腿將延禧踢倒。方飛有紫沙掌功夫,在他身上打了兩下,延禧就地亂滾。方飛立刻把地面官人叫來,把延禧捆送衙門,按逃軍辦他。

    這裏伍氏三雄與方飛單找了一張桌子坐下,又聽外面進來一人說:“唔呀!好一座祕香居,我是一步來遲了。”外面進來一個和尚,夏天光景還頭戴棉僧帽,身穿棉布袍,足下高襪子、棉僧鞋。伍氏三雄一看,正是小方朔歐陽德。他奉師父紅蓮和尚之命,下山募化十方,重修真武頂。今天聽見祕香居有熱鬧,故特意趕來。伍氏三雄一讓,他搖搖手,來至後面找了一張桌子坐下,要了一斤黃酒。

    這時又見外面來了一輛車,淡黃油漆,雪青洋縐幃子,五大扇玻璃窗,十三太保圍子。車上跳下一人,身高七尺以外,細腰窄背膊,身着淡青色綢長衫,內襯藍綢套褲,足下白襪,青灰緞快靴,戴着十八子香串,手搖團扇,後面帶着一羣打手,都是無賴之人。進了祕香居,告訴堂倌,把後堂喫酒的都趕了出去。內中就有人說:“趙七皇上來了。”康熙老佛爺在後堂

    一看,心裏說:“朕在此祕訪,怎麼又來個皇上?”一瞧後面跟着一羣惡棍,都不是安善良民,這些人全都落座。歐陽德向雅座一看,見康熙老佛爺正坐在那裏飲酒。自己心中想:“今天聖駕在此,暗中必有保駕之人。”正在想着,只見跟着趙七皇上來的閻王張八、判官李五,這兩個人都是東九倉後的花戶,他們來到趙七跟前說:“七哥,我們哥倆約你至此,非爲別故,特爲南霸天給你二人見見。只是還有一事,有你一個知己朋友郭文華,在你避罪關外之時,你的家中人口,都是郭文華那裏供米麪日用之費。等你回來之時還他。你到如今一概不還,這就是你的不好。今日我等來此,也是文華所託,叫我和兄長說話。”趙七皇上說:“二位有所不知,內中還有隱情,等閒着之時,我告訴你二位其中的緣故。”那衆匪棍正在談話之際,歐陽德立刻進到房中,向康熙爺跪倒叩頭,向康熙爺募化重修真武頂。要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一百二十九回 祕香居羣雄見駕 飛雲僧智盜手串

    話說小方朔歐陽德來到雅座,給萬歲爺磕頭,說:“老爺子在上,和尚這裏磕頭。”康熙老佛爺問:“你是什麼人?”

    歐陽德說:“我是千佛山真武頂的廣惠和尚,我善觀氣色,看出你老人家是位有造化之人。”聖上說:“既然看出我是何等樣人,你要說對了,我重重賞你。”和尚說:“不要討賞,我要說對了,求你老人家給我修廟。”聖上說:“你說來,你只要說對了,我必給你修廟。”和尚說:“你老人家相貌非凡,我亦不必多講,恐外人聽見,多有不便,應了一個字,‘羣去羊’。”萬歲爺點頭,便問他千佛山真武頂用多大工程。正在說話之際,又進來一個和尚,麪皮微白,身穿藍洋縐僧袍,年有三十餘歲,白襪僧鞋,站在康熙老佛爺身後。聖上疑惑他是跟廣惠和尚一同來的,就不理會他,猛然低頭一看,見二紐上珍珠手串不見了。聖上一回頭,那白麪和尚已蹤跡不見,急忙說:“拿和尚!”外面來了果公、敖公、巴圖魯公、白大將軍、神力王爺,過來就把歐陽德按住捆上。萬歲說:“不是他,是剛出去的那個和尚。”這才把歐陽德放開。歐陽德就同伍氏三雄、鐵掌方飛追那和尚去了。

    聖上吩咐將一干匪棍字號和那趙七皇上即行拿獲。在趙七

    一旁保護的人叫伊士傑,外號人稱飛天老鼠,他本是東路上的飛賊,跟趙七是拜兄弟,保護他來祕香居。今見衆人要拿趙七,他拉刀就要動手,只聽白大將軍說:“你等膽敢拒捕,現在聖駕在此,傳本地官兵前來捉拿匪棍趙七。”伊士傑瞧事不好,怕越鬧越大;再瞧那邊有個天窗,他躥上天窗,上面趴着一人說:“無知小輩,還不給我滾下去!”上面趴着的正是報應邱成金眼雕,探知萬歲私訪祕香居,他來瞧着熱鬧,暗中保駕。

    康熙佛爺說:“伊士傑被人打下來了。”報應邱成說:“謝過萬歲龍恩。”皇上抬頭一看,見上面金眼雕由天窗跳了下來,趴在地下磕頭。萬歲爺吩咐帶那黑驢,有保駕人將驢拉過來,衆匪棍才知萬歲爺在此私訪。萬歲正忙着起駕,只見歐陽德同着伍氏三雄、鐵掌方飛回來了。

    書中交代,剛纔那白臉和尚,乃是慶陽府尹家寨巡海鬼尹路通的侄兒,採花蜂尹亮的哥哥。他在家名字叫尹明,出家拜神彈子火龍駒戴勝其爲師父,出家名字叫飛雲。他在慶陽府聽人傳言說,他兄弟採花蜂尹亮被彭大人拿獲斬首,他要報仇,就帶上盤費來至京師平則門外,找了客店住下,天天在街上閒遊,要訪明彭大人的住處,誰拿的採花蜂尹亮,要將他們碎屍萬段。

    這天瞧見九天廟後,正西有一座華陽庵,走在門口,只見門一開,出來了一個尼姑,有二十多歲,長得十成人才,黑真真兩道眉毛,水靈靈一對杏眼,面似桃花。飛雲一看目瞪癡呆,那尼姑一見飛雲站住不動,連忙帶笑開言說:“師父裏面喫茶,這有何妨?”飛雲本是風流浪子出身,後來削髮爲僧,也是採花的淫賊,善打十二隻毒藥鏢,使一對蒺藜錘,久在外採花作樂,比他兄弟尹亮尤甚一層。今天見尼姑一問,他笑嘻嘻地說:“好師兄,我正想到貴剎拜訪,你我真是前生之緣。”尼姑進

    了廟門,在前頭引路,一過大殿,往東一拐,有四扇綠屏,關着兩扇。進了這院中,是北房三大間,東西廂房各三間,來至北上房,迎面有八仙桌和椅子,便讓飛雲坐下。尼姑問道:“師兄法號怎麼稱?”飛雲自己通名,又問:“這廟當家的幾位師兄?法名怎稱?”那尼姑說:“我叫惠性,這廟中就是我治家,我使喚着六個人。師兄今從哪裏來?貴寓何處?我看你這樣,必然有什麼心事?”飛雲說:“我來在此地,辦一件心腹之事,現在平則門外店中居住。”惠性說:“店中房屋也髒,何不搬在我這廟裏來?”飛雲說:“好!既是當家慈悲,我求之不得。”

    惠性說:“打發人跟你搬去。”飛雲即帶人將鋪蓋搬在華陽庵,與尼姑二人情投意合,夜晚便同榻而眠,從此飛雲就與尼姑通姦有染。飛雲問她喜愛什麼東西,要去給她買來!尼姑說:“我別無所愛,就愛一掛珍珠手串,你明天到前門挑頂好的珠子,買一掛來!”

    飛雲點頭答應。那天喫完早飯,出來見祕香居車馬不少,他也來此喫酒。小方朔歐陽德正在那裏相面,他一眼瞧見萬歲爺的手串甚好,就假裝在萬歲爺身旁站着聽話,冷不妨伸手將珍珠手串盜去,轉身出了祕香居,一直往西就跑。後面歐陽德同伍氏三雄、方飛在後追趕,來到華陽庵前,便蹤跡不見。小方朔歐陽德跑進廟去,方飛也躥進廟去各處尋找。只見第三層房東跨院的北上房,那和尚正與尼姑對坐說話,將珍珠手串交與尼姑。那尼姑接去一瞧,甚爲喜悅,說:“自我有生以來,並未曾看見過這珠子,又大又起寶光。”飛雲說:“我纔將手串得着,今天祕香居有幾個能人,恐怕他們追下來,我到外面瞧瞧。”轉身出來各處一看,並無一人。自己正在發呆,只見由正房後躥過一人,說:“唔呀!好—個混帳王八羔子,你將萬歲珍珠手串盜出來了。”飛雲一聞此言,說:“你是何人?”

    歐陽德通了姓名,二人就在院中動手,方飛與伍氏三雄在房上觀看。走了五六個照面,飛雲雖然武藝高明,怎能敵得了歐陽德,又一瞧伍氏三雄和鐵掌方飛,都是威風凜凜。他自己一想,莫如走爲上策,便往圈外一跳。歐陽德說:“混帳王八羔子,我要讓你走了,我就不是英雄。”跟隨在後,即刻追出西牆,再找飛雲已蹤跡不見。各處樹林尋了一遍,也不見飛雲僧蹤跡,便回到庵內將尼姑捆上。問道:“剛纔那個僧人,交你什麼東西?快些拿了出來,萬事皆休,不然把你碎屍萬段。”那惠性說:“衆位老爺不必動怒。”賽崑崙方四爺過去,把繩子解開,說道:“你把珍珠手串交還,與你無干。”尼姑趴地下給衆人磕頭,把珍珠手串拿了出來。伍氏三雄說:“我們先把手串拿回,好叫衆人放心,然後再尋找淫賊。”伍氏三雄回到祕香居,正趕上萬歲爺起駕。要知祕香居之事,且看下回分解。

    第一百三十回 彭欽差奉旨西巡 衛輝府捉拿賊寇

    話說伍氏三雄將珍珠手串奪回,交與了大臣。奏明盜珍珠手串之賊,乃是飛雲僧。聖上傳旨:飛雲僧案後捉拿;祕香居一干匪棍,着本汛送刑部審問回奏。聖駕騎黑驢,迴歸暢春園。

    本汛官兵立刻將衆匪棍俱皆拿獲,送交刑部各按律治罪。

    過了一年,高通海屢次升遷,已得陝甘固原提督,來京引見。他先拜見彭大人,謝了提拔之恩,還帶了許多的土物送給大人。彭大人囑咐他在外面作官,第一要勤儉,要查拿盜賊,清淨地面,整理軍裝,操演陣勢,上不負國家重任之託,下儘自己爲臣之道。高通海一一答應,過了幾天,又上任走了。

    轉過年來,到了四月初旬光景,有陝西甘肅巡撫大人折本進京,言說西夏反王、賀蘭山金斗寨的金槍大王白起戈,屢次起兵犯境,請聖上早作準備。當時交界在駱駝嶺,反王時常過界搶掠。聖上一見這道摺子,龍心大怒!旨意下來,派大學士彭朋查辦此一事件,欽賜上方寶劍一口,如朕親臨,文武官員準其先斬後奏,便宜行事。

    彭大人謝了恩,拜了幾天客,又有至近親戚給彭大人送行。

    彭大人帶着京營把總蘇永福、蘇永祿,四月初九日請訓出京,先頭通知各府州縣,沿途預備欽差公館。這一日到良鄉縣是頭

    一站,按站住下再走。大人的四位管家,是彭興、彭祿、彭福、彭壽。

    一日,大人的大轎來到衛輝府地面,離城還有一里之遙,本地面的知府和文武各官出來迎接,正在攔轎給大人請安。說話之際,那邊來了十數個男女,齊聲喊冤,狀告飛賊張黑虎,因奸不允,殺傷性命。大人接過呈子一看,上寫:具呈人劉秉琦,系衛輝府人,年四十六歲。

    呈爲匪賊越牆入室,持刀行兇,因奸不允,刀殺人命,懇恩飭差拿賊,以除兇惡而安善良事。竊小的系清白傳家,貿易爲業,住家在衛輝府南門小衚衕路北。小的家中只有一女,年方十七歲,已許配茶葉行張德明爲妻。尚未定婚娶日期,突於三月二十六日有賊人跳牆入室,進小女房中持刀意欲行奸。小女喊嚷。小的聽見過去,小女已被人殺死,賊人復又持刀將小的砍倒後逃走。賊人臨走留下八句詩詞,貼在牆上。此賊尚未逃竄,現住東街悅來店,叩懇大人飭差拿獲,訊究懲辦,以除兇暴,面伸冤枉,實爲德便。

    上呈大人接過呈子一看,內有一紙系賊人所留詩句,上寫道:自幼投師愛練武,英雄生來心性魯,終朝秉性好採花,來至河南衛輝府;白晝看見美多姣,因奸不允刀下苦,豪傑到處要留名,陸地飛行張黑虎。

    大人看罷,又把別人叫上來問道:“你等所告何人?可有呈狀?”衆人說:“我等俱是口訴,所告者皆是張黑虎,共是九條人命,皆是少婦長女,因奸不允被殺。”大人吩咐把他等帶在轎後,至公館細細審問。

    彭公轎至衛輝府城內十字街東路北公館。大人下轎,文武官參見已畢。彭公吩咐將告狀人帶上來。大人問:“劉秉琦,你既知張黑虎在悅來店住,爲何不在本府控告,差人傳他?”

    劉秉琦說:“回稟大人,這張黑虎在本地鬧的甚兇,文官老爺要去傳他,他對文官老爺持刀威嚇,晚上還去到衙門,把文官老爺和夫人赤身露體地捆在樹上。武管老爺要去拿他,不論有多少官兵圍着,他都走得了。本地面有一個馬快班頭,甚是出名,姓許叫許振英,辦案拿賊可稱第一。他去拿張黑虎,不但沒拿成,夜內全家被殺,一無兇手,二無對證。”大人說:“你這一說,這本地面官兵是不能拿他,趕緊把我的辦差官叫上來。”

    蘇永福、蘇永祿上來,給大人請安。大人說:“你二人趕緊帶本地的官兵,到悅來店把張黑虎拿來,不可將他放過。”二人點頭答應,說:“大人請放寬心,諒此毛賊橫行,我二人到那裏將他拿來,按律治罪於他。”

    二人轉身下來,叫本地的官兵帶路。走在道上,蘇永祿說:“大哥,你跟大人當差,沒立什麼功勞。這回大人出來,手下沒有能人,就是你我,要立下功勞,大人要保舉我們升官。”

    蘇永福說:“你我就此前往,不必多講。”來到店門首,小夥計正在大門邊坐定,一瞧本地面帶着三位辦差的老爺,手拿單刀。小夥計連忙問道:“你們幾位老爺找誰?到我們店來有什麼事?”蘇永祿用刀一指,說:“我二人是跟欽差彭中堂查辦事件的,聽說你店住有個飛賊張黑虎,在哪裏住?叫他出來跟我們打官司。當初採花蜂尹亮是我蘇永祿拿的,北巡大同府,破畫春園劍峯山,我還拿過活閻王焦振遠。”這店裏小夥計姓王行六,有個外號叫話把王六,伶牙俐齒,能言會道,說:“你們二位老爺,一直奔北上房,那三間是他一人住着,住了有二年,不給房錢,我們也不敢攆他,你們進去拿吧,他在屋裏喫

    大煙呢。“蘇永祿說:”好賊崽子,膽子真正不小,知道我們哥倆在此,還不出來受死,等待何時?“二人進了屋中,並無一人。蘇永祿說:”是了,剛纔我們來到店門口,你們故意高聲說話,叫賊人聽見跑了。再不然,你們早有人去送信,與賊人是一黨通氣。來人,把小夥計捆上,帶到公館,跟他要張黑虎。“小夥計嚇得渾身直抖,放聲大哭,說:”大老爺不可,我是實實在在沒放走張黑虎。二位大爺要不信,問問本地面官人,我們把他是恨瘋了,但願把他拿住,給我們除了害。我等怎能放他?“正在說話之際,那邊跑過來一個聽差人,說:”了不得了!你們二位快回去吧,張黑虎上公館刺殺大人去了。“

    書中交代:張黑虎正在店中喫煙,蘇永福說話聲音高大,他在屋中聽得甚真。他本是一個夜走千家盜百戶的江洋大盜,知道彭欽差手下能人甚多,要不把彭大人刺死,在此地也住不了,不如先給他下手。便由牆上摘下一把鬼頭刀,跳在院中,飛身上房,一直躥到大人的公館。正趕着大人在上房坐定,衆文武在兩旁站立,等拿到張黑虎審問。衆告狀人在外面伺候,個個喜悅,想大人一到,定能拿住張黑虎報仇,從此可以除此一害,撥雲見日。大家正在議論,只見張黑虎手拿明晃晃一把鋼刀,由屋上跳在公館院內。這些文武官嚇了一跳,文官往後跌倒在地;那武官各拉單刀。大人在上面一瞧,張黑虎年有四十以外,身穿涼綢褲褂,足下白襪、藍寧綢花鞋,手中拿着一把鬼頭刀,麪皮微黑,黑中透紫,粗眉大眼,二眸子滴溜溜地亂動,四方口,長得甚是雄壯,拿刀衝着大人一指,說:“彭大人,我與你素無冤仇,你是查辦西夏的欽差,何必在此多管閒事?”彭大人說:“好一個盜賊,膽敢在本閣公館持刀行兇,目無長官。來呀!給找拿他。”這裏衛輝府的參將叫何佔敖,一伸手把刀拉出來,過去用刀一指,說:“膽大張黑虎,你真

    真不要腦袋了。“一擺刀照定張黑虎劈頭就剁。張黑虎一閃身,抬腳將刀踢飛。何佔敖回頭就跑,被張黑虎一腿踢了個筋斗。

    這時候蘇永福、蘇永祿趕到,大嚷一聲:“張黑虎,你真膽大包身!”張黑虎抬頭一看,見蘇永福、蘇永祿威風凜凜,二人都是緯帽高提樑,翡翠翎管,六品藍翎頂戴,身穿藍綢衫,腰束涼帶,足下薄底靴子,前後掖着衣襟,手中擎着單刀。蘇永福是紫臉膛,年有半百,蘇永祿是淡黃臉皮,二人各擺兵刃要拿張黑虎。要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一百三十一回 蘇氏兄弟各奮勇 黑虎行刺遇英雄

    話說蘇永福二人由外面一擺刀,直撲張黑虎而來。張黑虎飛身上房,二人緊緊跟在後面上房去追。張黑虎一看,說:“原來是兩個無名小輩,我要去了。今夜三更時分,我來取你三人性命。”說罷竟自去了。蘇永福二人只得回來。

    彭公說:“你二人把賊人拿住了嗎?”蘇永福過來說:“回稟大人,賊人已然逃去,大人請放寬心。”彭公說:“你當差太油滑。好生辦案,我還要提拔你哪。今晚此賊要來,你二人應當如何呢?”蘇永福二人說:“大人請放心,我二人今晚在此等候,將他拿獲。”大人說:“既然如此,晚間你二人就在外間屋中安歇。”大人吩咐知府,將一干告狀人等帶下去取保,候本官拿住賊人,傳他等前來對詞。文武官各告辭回衙。

    少時擺上酒飯,大人用了晚飯,蘇永福、蘇永祿在一旁侍立,大人在燈下看書。大人說:“這不是公堂,你二人不必立規矩,搬個凳兒,你二人坐下!”蘇永福、蘇永祿二人就在大人身旁坐下,聽見外面天交初鼓。二人喫過茶,又有一個更次,忽聽前房嘩啦吧嗒一響,大人叫蘇永福兄弟二人到外面觀看。

    兩個人出去,到院中一瞧:只見房上的瓦掉下有四五塊。二人又找到西后院,從地下拾起一根三楞鋼錐,拿到裏邊燈下一瞧,

    上面有血,聞了有些臭,許是打在屁眼上了。大人接過鋼錐一看,上面有字,寫的是“碧眼金蟬”。大人說:“這個鋼錐是碧眼金蟬石鑄的。”蘇永福、蘇永祿一聽,嚇得顏色改變,都知道石鑄能爲,這兩個人還在人家的人囤住過。大人問道:“你兩個人誰是對手。”蘇永福、蘇永祿二人齊說道:“要是碧眼金蟬石鑄前來行刺,卑職實不是他的對手。”大人說:“你二人不必害怕,我想石鑄前者發配西安府,那是本閣遞折保奏,按王法還該重辦於他。現在他在西安府,必是他知恩報德,暗中保護本閣,這是刺客被他用鋼錐打跑了。”二人一聽大人所說有理,這才放心。大人說:“你二人就在這外間屋搭鋪,我進東里間屋中安歇,彭興他四人在西屋安歇。”

    此時天已交三鼓,蘇永福二人搭上鋪,躺下就睡着。至四鼓時光,蘇永祿被尿脹醒了,屋中又沒有夜壺,伸手一摸,把彭興的洗臉盆摸着,撒了滿滿的一盆。剛要放好,瞧見外頭有人用手中刀把門撬開,咯吱一下,門分左右,見一人手執鋼刀,邁腿就要進來。蘇永祿一急,連尿帶盆照賊人就是一下,咣啷一響,那賊人成了尿蛋,飛身上房,竟自逃走。蘇永祿一嚷,說:“快來,刺客給我打跑了!”這時蘇永福醒了,大人也醒了。

    衆人亂了半夜,天光已亮。本處文武官齊來參見,給大人預備好了車輛,請大人起馬。大人說:“本閣今天不走,俟拿住賊人張黑虎,再爲動身。”文武官不敢往下多講,給大人預備早飯。喫完飯,大人把蘇永福弟兄叫在面前,說:“賊人在昨夜連來兩次,你等竟未將他拿住。今天你二人在上房廊檐下值宿,不許睡覺。賊人必來,務要將他拿住!”蘇永福二人答應:“是!”大人說:“白日無事,你二人去歇着,養好了精神,夜晚拿賊。”

    蘇永福二人喫了早飯,睡到平西之時,蘇永祿起來上街,灌了一瓶酒,預備熬夜好喝,見有一個賣驢肉的,就花了八十錢買了一包。回到公館,跟蘇永福商量說:“咱們哥倆在廊子底下一坐,你臉朝東,我臉朝西,賊人東邊來,你拿胳膊一拐我,賊人要由西房來,我拿胳膊一拐你;賊人要從房上來,你我都瞧得見。”二人商議好了。晚飯後,大人安歇,彭興將上房隔扇一關,蘇永祿搬了凳,二人堵着上房門首,靠背一坐,靜等賊人前來。

    等到初鼓之後,大人在裏面翻來覆去,並未睡着,躺在牀上想道:“當初我自三河縣起首,辦過左青龍,拿過武文華,都是白馬李七侯一人約請俠義所辦。後來兩次巡撫河南,又辦了無數奇巧之事。本閣查過大同府,那樣的活閻王,俱有能人拿住。跟我當差的豪傑英雄,俱都高升做官,現在就是蘇永福、蘇永祿這二人跟我。蘇永福爲人忠厚老實,蘇永祿精明強幹。

    我今來到衛輝府地面,有惡賊張黑虎,攪擾地方,閭閻不安,非將此賊拿獲,本閣不能起身。“正在思想之際,天已交二更。

    蘇永福坐得目瞪癡呆,似平要困。蘇永祿說:“兄長別睡,咱們哥倆喝酒吧。”拿過酒瓶來,自己喝了一口,復又遞與兄長。蘇永福喝了一口,復又邀給蘇永祿。他兩個傳酒換菜,正喫得高興,大爺一瞧東房來了一個人,趴在後房坡背後,揹着一口單刀。大爺用胳膊一拐,二爺蘇永祿一瞧,西房也來了一個,在西房後坡一站,揹着一條虎尾三截棍,蘇永祿也拿胳膊一拐。二人見東西房上來了兩個刺客,嚇得直抖,體似篩糠,不搖自戰,不熱汗流。蘇永祿的眼快,一瞧東房上正是惡賊張黑虎,西房上來者是劍峯山活閻王焦振遠第三子獨角鬼焦禮。

    蘇永福二人知道這二賊厲害,心中想今天我二人準死。

    張黑虎昨日由公館走後,就住衛輝府西門外,那裏有一個

    妓女,外號人稱自來紅,他沒敢回悅來店,跑到自來紅那裏去了。這個婦女今年二十二歲,很得了張黑虎一些銀錢,就算是張黑虎的大包家,不許她接外人。她使喚兩個老媽,一個廚子,買了一個小丫頭。自來紅能自彈自唱,“琴腔”、“岔曲”她都會。昨日張黑虎拿着刀,氣昂昂地進了自來紅的院中,來到了屋裏,將刀往桌上一放。自來紅說:“你今天怎麼來得早?”

    張黑虎說:“小娘子你不知道,老爺今天正在店中喫煙,有一個奉旨欽差彭大人,見了有幾個呈子告我,他便派辦差官到店中找我去。我拿刀找到公館,跟他大鬧了一場。我今夜回來,晚間要到公館,將他等全行殺死。娘子擺上些酒來,你我喫酒。”

    老嫗把東里間牀上小桌擦拭乾淨,少時掌上燈,擺上十數樣果子,兩壺紹酒。自來紅親身給張黑虎斟上一杯,自己也滿了一杯,拿了弦子,彈了一個《盼情郎》,哄得張黑虎心花俱開。真是三杯花作合,酒是色媒人,張黑虎一瞧自來紅喝了幾杯酒,更透着好看,便安歇睡了。天交四鼓,張黑虎直奔公館,被蘇永祿一尿盆打了回來,在這裏又住了一天。

    今天交了三鼓,自己收拾好了,來到公館,要報那一尿盆之仇。來到東房坡,瞧見西坡有一人等着,他心想:“昨夜使尿盆打我的就是你,我今天不殺你,誓不爲人!”西邊獨角鬼焦禮一瞧,東房有一人,他也想道:“昨天用鋼錐打我屁眼的必然是你,我今天要不報打眼之仇,誓不爲人!”二人拉刀跳在院中動手。要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一百三十二回 記前仇公館雙行刺 念舊恩保護彭大人

    話說張黑虎從東房跳下來,用刀一指,要報一尿盆之仇;西房上獨角鬼焦禮,也跳在院中,擺三截棍要報鋼錐打屁眼之仇。二人就各擺兵刃,在院中一場大戰。那張黑虎刀法精通,焦禮虎尾三截棍也是家傳的武藝,二人越殺越勇。

    彭大人此時尚未睡着,聽見外面動起手來,把窗戶紙撕破,往窗外一看,原來並不是蘇永福二人,那使棍的是獨角鬼焦禮,使刀的是張黑虎。蘇永福二人堵門站着,低言悄語,正在那裏說話。大人叫蘇永祿過來,問他這二人在院裏動手是怎麼回事?

    蘇永祿說:“這是兩個刺客。”大人說:“既是刺客,爲何不拿?”蘇永祿說:“這是驅虎吞狼之計,使刀的要把使棍的砍死,我們二人過去拿使刀的;要是使棍的把使刀的打死,我二人再拿使棍的。”大人說:“說得倒有理,你應該把二人都拿住纔是。”

    大人躲開,蘇永祿仍來到蘇永福一旁,喝一口酒,咬一口驢筋,瞧着二人動手。忽從房上撒下一泡尿來,正流在蘇永福的脖子上。蘇永福抬頭一瞧,見房檐上坐着一人。蘇永祿拿起酒瓶,往上一拋,上邊並無動作;又把這驢筋拋上去,亦被那人接去。那人在屋上哈哈大笑:“真有我的喫,我的喝。見了

    我的面就把酒菜扔給我了。“蘇永祿一瞧,不是別人,正是碧眼金蟬石鑄,不覺嚇了一跳,兩個刺客,我們要拿一個還費事,這又來一個!只聽石鑄在屋上一聲喊嚷,說:”欽差大人只管放心,今有軍犯石鑄前來捉拿刺客。“

    書中交代:石鑄自盜玉馬,冒犯君顏,有欺君之罪,必須死在雲陽市口。後來萬歲開恩,赦去死罪,發配西安府充軍,這都多蒙欽差大人保奏,才能夠免了死罪。石鑄到了西安府,得他兩個內兄花槍太保劉得勇、花刀太保劉得猛的照應,使一個小童,到軍牢所來服侍石鑄,花了一些錢,上下都打點好了。

    石鑄到了這裏,銀錢富裕有餘,家中也有兩個內兄辦理好了。

    石鑄來到這地方,倒交了一班朋友,都是西安府的人物字號。頭一個外號叫鎮西方鄭文彩,在西安府設着幾塊局,一見石鑄就親近,二人算是拜盟弟兄;第二個就是西安府的班頭,姓金,在這衙門和那知府的手裏,都是當紅的差,外號人稱賽叔寶金英;還有一個在本處開鏢局子,走東西四路總鏢頭,人稱神力無敵王天壽;本處武營還有一位把總姓魏,這人一身的好功夫,姓魏叫得標,因喜愛石鑄英雄,也就趕着跟他交朋友。

    練把式的都愛跟石鑄交朋友,還有一個銅頭李四、鐵胳膊華三,這一干人等,大家天天來請石鑄喫酒。

    在這軍牢班裏,凡是避罪的人,沒有不感念石鑄的,因他有的是銀錢,時常賙濟這些貧苦的避罪之人。惟有三個避罪的,石鑄與他等面和心不和。這三個人乃是大同府劍峯山活閻王焦振遠的兒子霹靂鬼焦義、獨角鬼焦禮、地理鬼焦智。這三個人時常背地商議說:“發來的這個石鑄,乃是伍氏三雄伍顯的小舅子,咱們同伍顯有不共戴天之仇,拿咱們哥幾個的就都是他。

    咱們雖不能找伍顯報仇,要是拿住他小舅子,要了他的命,也算咱們報了仇了。“焦智說:”且慢,這石鑄既盜玉馬,必是

    有名的英雄,你我不可造次,如遇到機會,再治他不遲。“

    這三鬼每逢到趕集的日子,就去抓集。做小買賣的人,沒有不怕他們的,人人怨聲載道。石鑄要是在抓集的日子,見到了他的朋友,一說這個做買賣的跟我相好,就讓過去了。三鬼套着跟石鑄交朋友,天天也在一處喫喝。後來做小買賣的,都知道要跟石鑄交好,每逢到抓集的日子,大衆把石鑄請了去,石鑄去到集上一站,三鬼過來抓集,石鑄就說:“三位兄長,讓步吧,這個跟我交好。”連着一條街,三鬼什麼也沒抓着,到了晚上回去,這三人是一肚子的氣,說:“照着這麼辦,咱們哥仨在這裏混不了。”焦智說:“我有個主意,明天喫完早飯,約石鑄逛去,出城到了無人之處,咱哥仨就說跟他比武,用車輪戰法把他累乏了,一棍將他打死。”焦義、焦禮說:“好!

    打死他你我逃軍,找一處高山招軍買馬,省得在這裏受這腌臢氣。“三人商議已定,天晚各自安歇。

    次日早晨起來,到石鑄那屋裏說:“石大爺起來了!”石鑄正在喝茶,說:“你們找我有什麼事?”焦智說:“我們三人約你出城去散逛散逛。”石鑄說:“好!”喫完早飯,同着三鬼出了城,走有三里多地,來在樹林之內,霹靂鬼焦義說:“我久仰你的杆棒出名,今天咱們比比武。”石鑄說:“很好!”

    拔出杆棒就要動手。石鑄功夫純正,又正在英雄少年之際,幾個照面,就把二鬼焦義摔了一個筋斗。焦禮過去也是不行。三鬼一瞧贏不了石鑄,焦智也就不敢動手,說:“你我喝茶去吧,這也不是仇敵惡戰。”

    打了這一回,石鑄就對他們留心了,每逢要跟他們出去,自己諸事都很小心。這三鬼更是仇上加仇。這天是焦智出的主意,要請石鑄逛山,先用酒把他灌醉,亮棍將他打死。這天來請石鑄逛山喝酒,石鑄就留上心了,怕的是三鬼算計他,走在

    道上,時刻不敢大意。到了山裏頭,他們自己帶了酒來的,石鑄說道:“你們三位是好意,你們先喝吧!”這三人拿起就喝,石鑄一瞧,酒裏沒有情節,這才接過來喝。這三人推杯換盞,直灌石鑄。石鑄喝了幾杯,假裝酩酊大醉說:“三位別讓了,我的酒已夠十分。”三鬼心中暗喜,疑惑石鑄中計,少時就可以報仇。只要把他結果了性命,兄弟三人從此就沒有可怕之人。

    三人站起,連叫石鑄數聲,石鑄一言不發。三個人伸手拉虎尾三截棍,一瞧石鑄還躺着不動。焦義說:“你們哥倆走開,我一棍把他打死。”焦禮說:“哥哥交給我吧。”剛一拉棍,只見石鑄躥將起來說:“好賊崽子,膽敢算計石大爺!”伸手一拉桿棒,就把獨角鬼摔倒在地。霹靂鬼、地理鬼各拉三截棍上來。石鑄與他三人走了十幾個照面,三鬼叫石鑄摔得暈頭轉向。

    三鬼拉着三截棍,往南就跑。石鑄追出山口,正遇見鄭文彩、金英、銅頭李四、鐵胳膊華三,他們聽說石鑄被三鬼約去山裏喫酒,怕是三鬼暗害石鑄,便約了好些人,各拿刀槍,趕奔下來。只見三鬼慌慌張張,拉棍跑出山口,石鑄拉着杆棒隨後追來,一見衆人說:“你們哥幾個回去吧,我已然把三個鼠輩打敗。”

    衆人約請石鑄在酒樓喫酒,直等到天黑,他自己回到屋中,喝了兩碗茶,覺着肚腹疼痛,想要出恭,就來到了三鬼住的房後院,蹲着出恭。只聽得屋內焦義說:“聽說咱們的仇人彭朋,奉旨查辦西夏,已到了河南地面,咱們這殺父冤仇不能不報。”

    焦禮說:“我打算明天動身,也不住店,只帶上乾糧、水葫蘆、一張狗皮,晚間就在山內睡着隱身。”石鑄一聽屋中所說的話,出完了恭,來到自己屋中,告訴小童好好看着家,他也收拾起一份行路的物件。次日天光已亮,就在後面暗暗跟着獨角鬼。

    這一天到了衛輝府,天色未晚,一打聽,知道了欽差公館

    就在十字街路北。焦禮在公館外頭探了路道,等到夜晚,飛身進了公館,石鑄也暗地跟隨在後。焦禮在前房檐一趴,聽屋中說話,石鑄就打他一緊背低頭錐,正打在焦禮屁眼上。他往下一滾,連瓦掉下兩塊來,跑在西院先把鋼錐拔出扔了,躥房越脊逃出西門。離城四里就是山,進了山洞,把狗皮鋪下,躺在那裏養傷。石鑄在北邊也找了一個山洞,盤膝一坐,白天也未出山。等到晚上,焦禮頭裏走,石鑄後面跟隨,又到了公館。

    焦禮因與張黑虎動手,石鑄跳下房來就要拿賊。要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一百三十三回 追刺客復回西安府 調石鑄赦罪保欽差

    話說石鑄來至公館,見張黑虎正與焦禮動手,他從屋上跳下來,說:“欽差大人放心,軍犯石鑄在此保護大人。”說着拿酒瓶子照定張黑虎一拋,正打在他面門之上;又把菜照定獨角鬼的面門打去,大罵道:“我拿你這兩個刺客。”說時拉出杆棒,跳在院中,先照定張黑虎一緊背低頭錐,正打在張黑虎大腿之上;再抖杆棒直奔獨角鬼焦禮。他乃是石鑄手下的敗將,一照面就被石鑄扔倒。張黑虎掄刀過來就剁,被石鑄杆棒纏頭,便翻身栽倒。張黑虎急忙爬起,把刀一順,問說:“你這廝使的叫什麼兵刃?”石鑄說:“你不認得,我這兵刃叫摔蛋。”

    張黑虎說:“你不要罵人。”說着飛身上房,躥出公館逃去。

    焦禮也躥上西房,一回頭說:“石鑄,我跟你遠日無冤,近日無仇,何必苦苦追趕我?”石鑄說:“你要安分,我也不拿你,大人不忍把你們剪草除根,才留你這條狗命,你竟惡性不改,又來行刺。”焦禮並不答言,躥出牆門。石鑄趕出西門,來到西口之內。焦禮把東西拾起來,連夜往回走。石鑄暗暗跟隨,及至到了西安府,這才放心。

    獨角鬼回來,對他二哥和四弟將公館之事說了一遍,二鬼咬牙忿恨。焦義說:“我有個主意,須如此這般。”焦禮說:

    “也只可如此,你我一個對一個,又不是他的對手,二哥的主意很好。”大家安歇。

    次日焦義帶着二鬼來找石鑄,說:“石大爺,我們來見見你,咱們前頭勾了,後頭抹了,我們從今後改惡向善,追悔前非。石大爺和咱們照舊的交朋友,你也別記仇,搬弄是非。我們一時懵懂,聽信小人之言,才與你爲仇。”石鑄說:“得了,你們三人也不必往下多說了,我石鑄也不記恨人。”三鬼從此又跟石鑄時常談話。

    這一日軍中營忽然點名,說文書下來要調石鑄。跟石鑄相好的朋友,大家都害怕,因他是個避罪的軍犯,既有文書下來,必沒好事。石鑄並不在意,焦家三鬼卻甚爲喜悅,心想石鑄這回準死。石鑄來到知府衙門,知府把他叫到堂上,說:“有奉旨欽差彭大人,現查辦西夏,來文書調你保護大人當差,本府賞你五十兩銀子作盤費。”石鑄磕頭下來,到了軍中營,大衆都給石鑄道喜。這些朋友湊公儀給他送行,又把伺候的小童打發回家鄉去。石鑄起身出了軍牢營,他的這些朋友,都備酒前來送行,送了有一里多路。石鑄每桌上喝三杯,總有一百餘桌。

    石鑄酒量雖大,也覺得喝得甚多。

    出了西安府一里多路,焦家三鬼也備了酒菜等着石鑄。一見石鑄到來,三人帶笑開言說:“英雄不記仇,知道你高升了,我三個給你預備點酒,一來給你送行,二來還有相求之事。你跟了彭大人當差,將來必要做官,我三人在此地受困,只求你在大人臺前說幾句好話,給我們講個人情,我三人情願給大人牽馬墜鐙。”石鑄說:“甚好!三位不必託付,我但得一步地,何敢不爲別人,只要你們三人把心擱正了,沒有不提拔的。”

    說着話,端起酒來就要喝。又想,我跟三鬼屢次作仇,我這要走,酒裏恐他擱點東西,想罷,說:“你等先喝,主不喫,客

    不飲。“焦義說:”我這兩天忌着酒,今天是爲石鑄大爺預備的。“石鑄說:”那麼你們哥倆都不喝呀!“獨角鬼瞧着地理鬼一使眼神,三個人站起身就走。石鑄把酒往地下一潑,一片火光,知道酒裏放有毒藥,見三鬼已跑,也不再追趕,認上大路,就奔衛輝府而來。

    這且不表。單說大人自那夜見石鑄把刺客追跑,就知道蘇永福二人武藝平常,立即辦三角文書去調三個人來。頭一個調西安府石鑄,第二個調天津衛守備武傑,第三個調狼山千總紀逢春。文書發走,大人在這裏歇了三天,才叫本地面準備車輛,起身往下行走。

    到了嵩陰縣地方,忽聽有人喊冤,即吩咐轎子站住,把喊冤之人帶過來。原來是兩個人手拉手地前來告狀。頭一個身穿月白褲褂,白襪青鞋,年有五十餘歲,過來說:“給大人磕頭,小的姓李叫李泰來,住家在李家集。我有一個女兒叫玉娘,給何天賜的兒子何芳爲妻。小的上他家接我女兒,他卻無故把他的兒子藏了起來,把我的女兒賣了。”大人又把那另一個告狀的叫過來,此人半百以外,身穿藍布褲褂,五官慈善,跪倒在地說:“大人在上,小的叫何天賜,住在何家莊,我兒何芳,娶李泰來的女兒爲妻。前面天我兒媳說:”她孃親的生日到來,小兩口就騎上一匹驢到孃家去。他把他女兒藏起來,把我兒子害了,反來跟我要人。“彭公說:”你兩個是兒女親家,其中必有緣故,你二人先暫且下去,三日後聽傳。“把何天賜、李泰來交本地面帶下去取保。

    大轎來至嵩陰縣公館,大人下轎,來至上房。本縣知縣姚廣壽過來行禮。大人吩咐:“貴縣回衙理事,明早預備車輛,本閣起馬。”知縣告辭回衙。大人用了晚飯,在燈下看書,細想何天賜這案,其中必有情節。大人看完書便安歇了。

    次日早晨起來,正在喝茶,只聽得外面有人喊冤。大人叫蘇永祿去把喊冤人帶進來,不準威嚇他。蘇永祿出去一瞧,是兩個年青的人,手拉手地來喊冤屈。蘇永祿說:“你二人不要嚷,跟我進來!”門口聽差人正要拿鞭子打他,蘇永祿說:“欽差大人吩咐,喊冤之人不准你們打他。”即把二人帶了進來。

    大人瞧這二人,面帶狡猾。頭一個跪倒說:“大人在上,小的是伏牛山的地方,姓懷排行第三,名懷條子。只因伏牛山跟青龍山交界之處有兩個死屍,腦袋在青龍山地面,身子在伏牛山地面,這該歸青龍山地方去辦,不與我相干。”又把那人叫上來一問,他說:“小的叫文四,是青龍山的地方,有兩個死屍,腳在伏牛山地面,頭在青龍山地面,這歸伏牛山辦,不與我相干。我二人知道欽差大人明鏡高懸,來求大人公斷!”大人說:“你兩個囚徒,這些小事也來攪我,應當重辦於你!既是地方,在搭界上出了人命,還不去報知縣。轟了下去!”兩個地方剛要走,大人說:“把他二人叫回來。”兩個地方又回來跪下。

    大人說:“青龍山、伏牛山這兩個死屍,都是什麼樣?”文四說:“一個是二十多歲男子,長得自淨麪皮,身上有三處刀傷;一個是五十多歲老道,身上有一處刀傷。”大人一聽,這事又有了差異,何天賜、李泰來所告丟了兒子、兒媳,是男女兩個。

    這伏牛山是兩個男屍,其中料必還有別的隱情。即派本地知縣姚廣壽,帶着蘇永祿和刑房仵作前去驗屍,說:“本閣今天不走,等驗明白回來稟我知道!”

    蘇永祿二人下去,跟隨知縣到伏牛山、青龍山驗完屍回來,回話說:“老道一處刀傷,致命身死,那少年是三處刀傷,他便是何天賜的兒子何芳。”立時把何天賜傳去認明。知縣派本處地方看守,如有人認屍,準其領屍。大人吩咐知縣派人捉拿兇手;又叫蘇永福二人改扮出去私訪。

    蘇永福二人剛出公館,見對面來了三騎馬。蘇永祿止住腳步,用手一指說:“要辦青龍山、伏牛山兩條命案,就在此人身上。”要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一百三十四回 嵩陰縣二老鳴冤 青龍山地方告狀

    話說蘇家兄弟二人,奉大人之諭出外私訪,見對面來了三騎馬,是天津衛守備武國興、哼將軍李環、哈將軍李佩。只因前番武國興升了天津衛守備,銀頭皓首勝奎不放心,說他年輕,臨接家眷之時,勝玉環剛從元豹山回來,叫李環、李佩保護前去。武國興知道他二人老成經事,到天津接了任,所有事情都是商量辦理。今見大人調他的文書,先把家眷打發人送到黃羊山勝家寨,他三個人便直奔西大道,追趕欽差而來。

    這天來到嵩陰縣,天有已正。正好在大人公館門外,見到蘇永福、蘇永祿二人,連忙下馬,過來給蘇太爺、蘇二爺行禮。

    蘇永福連忙答禮相還,二人帶着武國興來到裏面參見。彭大人說:“武傑,你這幾年的名聲很好,只因本閣奉旨查辦西夏,我想你們來跟我當差很好,這次我必要保你們升官。”武傑說:“多謝大人栽培。”彭大人說:“我昨天到嵩陰縣,有何天賜、李泰來前來喊冤,說丟了兒子媳婦兩個,今天伏牛山有了何芳的死屍,卻不見李氏下落。又有一個老道被殺,這乃是一件無頭案,你等下去改扮行裝,出去訪拿兇手。”武國興答應下來,換上便衣,帶着李環、李佩出了公館。

    蘇永福二人也隨即出來,到了嵩陰縣北門外,見路東有一

    座酒館,蘇二爺跟蘇大爺說:“要訪查此事,總是要在茶館酒店,聽些個閒話,喝酒是個由子。”二人掀簾進去,到了後堂,找張桌子坐下。堂倌過來,大爺要了兩壺酒,兩樣菜。剛要喝時,有一人嚷着進來,說:“你們酒館有人嗎,看着點馬,丟了你們要賠!”蘇永福一瞧這人,頭戴新緯帽,高提樑翡翠翎管,六品頂戴,身穿灰色葛布袍,足下青緞靴子,腰繫涼帶,袍松帶緊,麪皮微黑,短眉毛,圓眼睛,蒜頭鼻子雷公嘴,正是狼山千總紀逢春。蘇永祿連忙說:“紀老爺這裏喫酒。”紀逢春說:“蘇大哥、蘇二哥,你哥倆好呀?”蘇永祿說:“來吧,你這三年,狼山千總做足了吧。”紀逢春說:“不好,瞎混了三年,很不得意。”喫完飯,紀逢春給了飯錢,出酒館解開了拴着的那匹黃馬。三個人迴歸公館,面見大人,回說在外面訪拿,還沒有查出什麼結果。

    不多時,武國興也回來了,衆人在大人臺前回話。外面聽差人又來回稟說:“有西安府來的軍犯石鑄,在公館門外下車,前來給大人請安。”彭公吩咐把他叫進來。聽差之人把石鑄叫進來,至大人臺前行禮,說:“大人在上,軍犯叩頭。”彭公說:“石鑄,你有一身本領,爲何埋沒?本閣知道你是個義士,我今奉旨查辦西夏,前往賀蘭山,調你來隨我辦差,如有功便保你升官。”石鑄說:“大人恩施格外,軍犯敢不效死。”彭公說:“你喫完了飯,到外面去查訪青龍山的命案,有一道人被殺,不知是哪裏的人,又無苦主。何天賜、李泰來二人喊告,何芳同妻子李氏回孃家不見了,現時青龍山有何芳的死屍,卻不見李氏下落,你到外面訪查訪查。”石鑄說:“回稟大人,我由西安府來,先到了家裏,就聽說村外出了無頭案,待軍犯細細打聽,回來稟知大人。”

    石鑄喫完飯,出了公館,到那裏一瞧死屍,原來老道不是

    外人,卻是石鑄的朋友、三清觀的劉道元。石鑄一瞧就明白了,來到三傑村家中,石大奶奶說:“你怎麼又回來了?”石鑄說:“我已見過大人,因爲伏牛山、青龍山這案子,大人叫我出來私訪,哪知就是我的朋友叫人給殺了。”劉氏說:“你在西安這二年,交了些朋友,有跟你有仇的沒有?”石鑄說:“很有幾個知己朋友,跟我有仇的是焦家三鬼。”正說到這裏,聽外頭咕咚一響,石鑄出來一瞧,見沒有什麼動作,又到了屋中,說:“我跟大人當差,就有高升日子了,你在家好好度日。”

    劉氏娘子說:“也不用你囑咐。”石鑄出來一瞧,天已到掌燈時候,這裏離嵩陰縣還有二十里地,想着辦案要緊,連忙回到公館,叫武國興、紀逢春跟着他,直奔伏牛山三清觀前去辦案。

    這三人各帶兵刃,出了公館,石鑄在前頭領路,來到伏牛山三清觀外頭。石鑄說:“你二人在此站站,我先進去瞧探。”

    武國興說:“你我分兩邊進去。”三個人各躥上房去一看,見東廂房老道住的屋子,內有燈光人影。石鑄一翻身,使珍珠倒捲簾下去,在窗外將窗欞紙舔破,向裏觀看,見屋中是順前檐的炕,炕上有一張八仙桌,擺着幾樣菜,當中向東坐着的是張黑虎。北邊坐着一人,麪皮白淨,年有四十以外,頭帶九梁道巾,身穿藍綢短道袍,足下白襪雲鞋;另一個老道也是短道袍,白淨面皮,正同張黑虎在喝酒,石鑄一看並不認識。這個時候,武國興也來往屋中一瞧,便拉石鑄到那邊沒人之處,說:“石鑄兄,當中坐的那個吾不認識,那兩個老道,乃是當初桑氏九花娘的兩個哥哥,叫桑仲、桑義。”石鑄一聽說:“原來是這兩個老道,也是逃走漏網之賊。當中就是那到公館行刺的張黑虎,身背九條命案。”石鑄說罷,叫武傑、紀逢春擺兵刃一旁等侯。裏面三個賊人正在說話。石鑄來到門首,一聲喊嚷,說:“桑仲、桑義、張黑虎,你三個賊人還不出來受死。”

    原來張黑虎從衛輝府逃出,來到此處,遇見桑仲、桑義,便問:“你二人在哪裏住着?”桑仲說:“我們哥倆自遭官司之後,鬧得家破人亡。三清觀有個老道友劉道元,我三人就在他這裏存身,夜裏出去做點買賣,遇有過往的孤行客便把他截住,得點財帛,在這廟裏喫喝,你要沒地方去,就在這裏一同住吧。”張黑虎說:“甚好!”同着二桑來到三清觀,終日同喫同喝。劉道元是個老實人,也不問他們做什麼,只見他們時常夜裏出去,揹回一個包袱來。這天劉道元說:“你們三位是綠林的英雄,我這裏住不成,請搬家吧,要叫官人知道,連我也一齊抓走。”桑仲說:“不要緊,你不用管我,這與你無干。”

    劉道元說:“我不能不管,廟是我的。”

    桑仲兄弟也不理會他,這天同着張黑虎下山,瞧見一個婦人,騎着驢,有二十多歲,頭上黑真真的頭髮,白白的臉,蛾眉皓齒,杏眼桃腮,雖然是鄉間婦女,長得十分美貌。張黑虎一見,惡念頓起,他過去一伸手便把驢嚼環揪住。後面跟着一男子,正是何天賜之子何芳,同妻李氏回孃家,一見張黑虎揪驢,伺芳就問:“這是哪來的野男子?敢這樣無禮。”張黑虎把眼一瞪,說:“你老子瞪跟就要殺人,我看這婦人有幾分姿色,我要把她帶走。”何芳一聽此言,火往上衝,趕過去要打張黑虎,卻被張黑虎掄刀砍死道旁,把這婦人嚇得癡了。桑仲、桑義過來,三個人趕驢來到三清觀,張黑虎把這婦人攙下來,將驢打了兩刀背,這驢就跑下山去了。三個人拉着這婦女進了廟內,在屋中將婦女倒捆二臂,這婦人連哭帶罵。劉道元說:“這可不像話,趁早將婦女放下,萬事皆休,如若不然,我到嵩陰縣把你們告下來。”桑仲、桑義一想這事不好,要留着他,只怕他壞事,舉手一刀就把老道砍死。他二人將死屍搭在大道上,又回來把血跡收拾乾淨,一聽那婦人還在哭罵。桑仲說:

    “這可不成,我有個主意,把她捆了擱在南屋裏餓着她,她依從咱們這回事,再把她放開,給她飯喫。”

    今天這三人正在屋中喝酒,桑仲說:“你我三個人在此住不長了,現在咱們做的這兩條命案,有人在欽差那裏喊了冤,彭大人正住在嵩陰縣,定派人出來訪拿咱們。”正說到這裏,外頭官兵已把廟圍住,只聽得院中一聲喊,說:“桑仲、桑義、張黑虎還不出來受死。”三個人把燈一吹,各拉兵刃。要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一百三十五回 見死屍石鑄泄機 聞凶信連夜追賊

    話說石鑄在院中一嚷,三個賊人把燈吹滅,先摔出一個杌凳,然後是張黑虎跟着出來。武國興劈頭就是一下,喊道:“唔呀!混帳王八羔子,你難走哉!”紀逢春一擺短把軋油錘,往上殺來。桑仲兄弟也躥出去動手。武國興敵住桑仲,紀逢春戰住桑義,石鑄抖杆棒一摔,張黑虎就躥上房去,想要逃走。石鑄一聲喊嚷,說:“賊崽子,石大太爺今天不能放你逃走。”

    又回頭說:“武老爺!你們二位拿這賊,我追他去!”

    跳出廟外,見張黑虎在前,石鑄就說:“張黑虎,你不是英雄,快站住你我分個上下,要跑便把你英名喪盡了。”張黑虎說:“石鑄,你欺我太甚,你打算我真的怕你不成!”止住腳步,把刀一擺,就向石鑄拚命。石鑄一拉桿棒,想把張黑虎擒住,算得頭功。石鑄趕過去一抖杆棒,便把張黑虎捺了一個筋斗,張黑虎爬了起來,慌不擇路,往前就跑。石鑄哈哈大笑說:“鼠輩,你快站住,我把你捆上,跟我去打這場官司,萬事皆休,你今天休想逃走。”張黑虎知道前邊有一道河,回頭說:“石鑄,你是英雄,咱二人去前面河內分個上下,不去者是鼠輩也!”碧眼金蟬石鑄說:“賊人你必會水,要在你得力的地方與我動手,石大太爺是不怕的,由你去吧。”說着來在

    河岸,只見賊人一滾身就跳下水去。石鑄是水旱兩路的英雄,在水內能使截爪鐮,可惜不能帶來,他也未帶來水衣水靠,便拉單刀跳在水中。只見張黑虎正在水內,翻眼向這邊瞧。石鑄一語不發,擺刀分心就扎。張黑虎一閃身,二人在水裏走了七八個照面,不分高低。張黑虎甚是着急,又兩三個照面,已被石鑄一刀紮在腰上。張黑虎覺着一痛,一張嘴咕嚕嚕灌了四五口水,手忙腳亂,刀也扔了,只得被石鑄拿住,又灌了兩口水,才提到岸上去捆好了,扛回三清觀來。

    這時紀逢春正在廟門首嚷說:“小蠍子,你往哪裏去了?”

    石鑄說:“紀逢春,你可曾把賊人拿住了?武老爺往哪裏去了?”

    紀逢春本是個傻小子,又不會說話,聽石鑄問他,就說:“我和武傑正與兩個賊人動手,他兩人一上牆,我二人追上房去,他二人跳出廟去,我二人分頭一找,連賊帶武國興都蹤跡不見了。”正說着,武傑由外邊進來,說:“吾追下兩個賊人,至北邊樹林之內,見兩個賊人繞樹林逃去,我故此回來了,你石大爺可曾將張黑虎拿住?”石鑄說:“已經拿住,咱們三人回公館面見大人吧。”

    紀逢春扛起張黑虎,三人就回嵩陰縣,來到公館門首,先把張黑虎交與聽差之人,天已大亮。石鑄同武傑、紀逢春進了公館,見大人剛纔起來,正在喫茶。石鑄把拿張黑虎之事,回稟了一遍,大人點頭說:“石鑄,我有句話對你說,你彆着急,夜內四更時分,有你家裏人來送信,說你媳婦叫焦家三鬼帶人揹走了,我已派蘇永福兄弟前去追趕,你們的鄰居賈氏兄弟也追下去了。”石鑄一聽此言,咕咚一聲裁倒在地。大人命人將他扶起,過了好半天,才醒過來,說:“好三鬼!我決不能跟你善罷甘休!”站起來就走。大人叫武國興、紀逢春去幫着石鑄拿賊。

    他等走後,大人傳嵩陰縣三班升堂,審問張黑虎。先問衛輝府劉秉琦之女因奸不允,殺傷人命,臨走又留下字句之事。

    張黑虎都一一招認。大人吩咐交嵩陰縣釘上刑具,把他入獄,這纔將何天賜、李泰來傳到當堂。大人說:“你女兒現在三清觀空房鎖着。何芳已被張黑虎所殺,老道也是他殺的。現已將張黑虎拿住,當堂具結完案。李泰來把你女兒領回,何天賜領你兒子的屍首,各具結完案。三清觀道士劉道元,掩埋廟外,着本地紳董另外安置道人。”彭大人把事辦完,喫過早飯,天有巳正,忽聽外面一片聲喧,蘇永福兄弟二人來了。大人一見,細細詢問說:“你等到三傑村,可曾將石鑄之妻救回,賊人是否已經拿住?”

    書中交代:石鑄自西安府大人調他走後,三鬼氣忿不平,回到軍牢,焦義說:“你我這場官司是被屈含冤,父子六個叫彭朋斬了三人,你我又在此受罪,幾時才能出頭?”焦智說:“咱們先得有個投奔之處才成。逃軍一走,不能回大同府,此時有贓官彭朋手下餘黨張耀宗做大同府總鎮,他丈人鐵幡杆蔡慶,金頭蜈蚣竇氏,想必跟着他。”獨角鬼說:“咱們不回大同府,你說上哪裏去?咱們站起來就走,也沒有人能攔住。”

    焦智說:“咱們收拾好了,明天起身,奔河南二山營,那裏有二位大王叫幌杆神大漢班山、鐵頭獅子班海,他們有個妹妹叫班立蛾,原先想給咱們五老爺,五老爺還不要她。他如今招軍買馬,聚草屯糧,是綠林合字都去投奔他,他待人不錯。”三鬼商議好了,次日夜內就申軍牢營逃走。看差人等知道,連夜稟知文武官,說三鬼逃軍,立派官兵四面追尋,也未趕上。

    三鬼來到二山營,見這個地勢是兩座山夾着一處寨,外面有一道河,非坐船不能過去。三鬼來到山口一瞧,這水由東山口至西山口有三里,由南至北也夠五里,四外山澗流下來的水,

    都歸這河裏,雖然是死水,倒也很深。焦智一捏嘴,打一聲呼哨,只見東邊柳陰深處,順着河沿過來一隻小船,船上的兩個水手來到岸邊說:“三位太爺要進山麼?找哪一位?”三鬼說:“我們來找這山的寨主幌杆神大漢班山,我們兄弟三個,乃是大同府劍峯山姓焦的。”水手一聽說:“原來是劍峯山活閻王焦振遠的少爺焦家五鬼。”焦義說:“不錯,正是我等。”水手說:“你暫且等等,我進去回一聲。”焦義三人便在此等侯。

    小船到了對岸,這北岸上有五間聽差房,十個人該班,有事即往裏回稟。船上水手說明焦家三鬼投奔之事,有人就跑進二山營大寨。

    此時班山、班海還在大廳會客,此人乃是飛雲僧尹明,他由祕香居盜珍珠手串,被歐陽德追到華陽庵,又逃到二山營來住着。今天正在喝酒,有人來報說:“劍峯山霹靂鬼焦義,帶他兩兄弟前來拜訪二位大王。”大漢班山一聽,說:“既然焦家兄弟前來,都是你我的好朋友,你我須去迎接進來。”吩咐嘍兵齊隊,大開寨門,用船渡過三鬼。班山等迎出寨門,衆人見面,彼此行禮,各敘寒溫,讓至分贓廳大家坐下,從新擺酒。

    衆人正在喫酒,只見班山之妻柳氏、班海之妻楊氏,同着班立娥三個人上了分贓廳,三鬼又過來彼此見禮,落座喫酒。

    班山問道:“焦二哥,聽說你們遭了一場冤屈官司,把你們發往西安府,你們是怎麼完的?”焦義把逃軍之事說了一遍,現因無處投奔,就來到賢弟這裏暫且存身。班山說:“你們在西安府就沒幾個交友,爲什麼逃軍?”焦義一聞此言,眉頭一皺,說:“賢弟有所不知,我們弟兄遇了仇人,就是那盜玉馬充軍的碧眼金蟬石鑄,他欺負我兄弟甚苦,我等又不是他的對手,故想借着賢弟的鼎力,幫我等到三傑村把石鑄滿門殺死。”班立娥聽了就說:“急不如快,今天就走,我也幫着焦三哥去。”

    商量好了,班山、班立娥同三鬼五個人來至三傑村,天剛掌燈,找着石鑄的門,便躥牆進去,要殺石鑄的滿門家眷。要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一百三十六回 三鬼定計害石鑄 班山率衆敵英雄

    話說班山等來至三傑村,問明石鑄的住居下落。衆人進至院中,焦智在房上偷聽屋中說話,那石鑄正說到和焦家三鬼有仇,便由房上跳下,躥出院子,連那兒人也跟他跑出去了。焦智說:“白來了,他要在家,你我不是他的對手。”正說着,只見石鑄由街門出來,徑往嵩陰縣去了。

    他幾個人等石鑄走遠了,才進到院中。班立娥提刀進房,把使喚的婆子、丫環嚇得躲在桌子底下。她用刀一指劉氏,說:“你這婦人不準喊!”過去將劉氏倒捆二臂,用手絹把嘴堵上,背起來帶着大衆出了宅院。他們剛出院子,老媽子、丫頭就喊說:“了不得!有賊把大奶奶揹走了。”隔壁院中就是賈國樑,賈國棟哥倆,聽見後連忙拿起兵刃,帶上家人,點起燈籠火把,追出三傑村一看,卻不知賊人往哪裏跑了?有人說是往西偏北跑了的。

    賈國棟派腿快的到嵩陰縣給石鑄送信。他這裏聚齊村人追趕下去,有二里之遙,見賊人正在歇息。賈國棟一聲大叫:“好大膽的賊人,竟敢搶掠民間婦女,你往哪裏走?”那地理鬼說:“你們幾位揹着石鑄的媳婦先走,我擋住後面來追的人。”班山說:“等我來迎他。”賈國樑一抖花槍,分心就刺。班山用

    刀將花槍架住,跟着進身掄刀就剁。地理鬼也擺虎尾三截棍,劈面照賈國棟打來,賈國棟擺刀相迎。幾個照面,被地理鬼一掃堂棍將賈國棟摔倒。幸虧衆家人各往上擁,才把賈國棟救起來,揹着送回家去。賈國樑一瞧兄弟受傷,自己心慌,也被班山一刀背正打在脊背之上,便往回奔走。

    衆人保護地理鬼,也不再追,往前要趕上班立蛾。這時有人一聲喊,說:“好賊人慢走!你家蘇大老爺同蘇二老爺來也。”

    這二人因有人到公館送信,大人派他倆追賊,追到此處,知道賈國樑兄弟二人受傷,這才喊嚷起來。地理鬼對班山說:“這兩個都是飯桶,無能之輩。”蘇永福拉刀直奔班山,蘇永祿是不得已而爲之,也直奔地理鬼。這二人怎敵得了地理鬼與班山,走了有五六個照面,大爺就喘上了。蘇永祿早就跳在圈外,用手中刀一指說:“焦智你打聽打聽,蘇二老爺乃當世英雄,拿你們這賊崽子,真算不了什麼,二太爺今天要拿住你們,到公館去報功。”地理鬼說:“你不用練貧嘴,你過來!”蘇永祿說:“雖不能拿你,我有一計,你走到哪兒,我跟到哪兒,只要我知道你的住處,就在本地面調官兵拿你。”焦智一聽,這個主意真好!他與班山往西追上班立娥,一瞧蘇永祿二人又跟下來了。此時天光已亮,只氣得獨角鬼焦禮直跺腳,說:“四弟,我擋住後頭,不叫他們知道往哪裏去,你看兩個小輩又追下來了,待我前去動手,你走開,我來把他拿住。”一擺三截棍,跳過來說:“蘇永福、蘇永祿,你這兩個無知鼠輩,快過來跟你三太爺比個高低!”

    蘇永祿知道不是獨角鬼的對手,正在躊躇,見石鑄拉着杆棒趕奔前來。蘇永祿大聲喊嚷說:“石太爺快來,賊在這裏。”

    焦禮一瞧,嚇得魂飛天外,拉着虎尾三截棍說:“石鑄,你女人已然叫我們揹走,如今你還有什麼臉活着?”石鑄並不答言,

    抖杆棒照焦禮就纏,焦禮也用三截棍照頭打來。石鑄往旁邊一閃,杆棒一變招,就把獨角鬼摔了個大筋斗,爬起來拉着三藏棍就跑,石鑄上前就追。石鑄有日行千里的腳程,這三鬼只是日行七八百。石鑄追有一里多地,見那夥賊人已在眼前,內中有一個姑娘,好象揹着一個人。石鑄一聲喊嚷,說:“你這一夥賊人,還不把人留下來!”班山說:“這一個就是石鑄,你們前頭走,我斷後路。”焦禮說:“可要留神,他很厲害。”

    班山趕過來,照定石鑄就是一刀,石鑄一閃身,跟進一步,一杆棒把班山摔個大筋斗。班山爬起來就跑,有半里地遠,見焦義等在那裏說:“我來擋後路,這叫車輪戰法,把他累乏了,咱們拿活的。”石鑄一瞧是焦義,心中明白他們使車輪戰法,趕過去照着就打。焦義且戰且走,石鑄已累得渾身是汗。離三傑村已有三十餘里了,賊人仍然倒換着抵擋石鑄。石鑄因有兩三天沒得歇息,這事很使人生氣,又着急,只覺得眼前一發黑,哇的吐了一口血就栽倒在地。班山、焦禮正跑着,見石鑄吐血栽倒,閉氣身亡。班山說:“三弟你在這裏站站,我過去拿刀把他殺了。”獨角鬼說:“且慢,石鑄這廝詭計多端,他必是追不上咱們,打算把咱們誆回去,要是被他圍住,你我就得被擒。”班山說:“既是這樣,咱二人走吧。”二賊提刀往前走了。

    石鑄連急帶喘,氣死過去。蘇永福二人趕到,把石鑄扶起,慢慢叫喚過來。蘇永福說:“咱們兩個把石大爺送至三仙莊,再作道理。”說着,紀逢春、武國興二人也趕到了。蘇永福說:“你二人往下追賊,我三人送石大爺回三仙莊。”紀逢春答應。

    蘇永祿背起石鑄回至三仙莊,此時伍氏三雄已由京中回來。

    他們在家內養息了一年,精神甚是充足。蘇氏兄弟二人把石鑄送至書房,把上項之事述說一番。伍氏三雄一所,說:“不陪

    二位,我三人先追賊人要緊!“說罷,三人拉棒追賊去了。

    書中交代,班立娥原打算將那婦人揹回,給他二哥爲妻,故沒叫別人來換,自己也累了,說:“衆位哥哥,你我找一個飯店喫飯,歇歇再走,也不要緊。”班山說:“前面就是仇桑店,你我到那裏找一座大店,喫了早飯再回山,也不爲晚。”

    衆人直奔仇桑店,到了村東頭一看,是東西的街,路北有一座店,字號是“天成客棧”。衝門是影壁,轉過影壁是北上房三間,東西廂房的單間不少,好大一座客棧。班山到這店中問道:“夥計,上房可乾淨。”夥計說:“乾淨!你們幾位請來吧。”

    班山帶路,衆人跟隨來至北上房西里間,是順前檐的炕。把劉氏擱在炕上,班立娥說:“叫她先透透風,別悶死了她。”

    書中交代,這仇桑店是個大鎮店,有一千二百戶人家,倒有七八百家姓劉的,是開店的都姓劉。這店是花槍太保劉得勇、花刀太保劉得猛所開,掌櫃的是劉得勇的叔叔,今年五十六歲。

    跑堂的叫劉七,來到櫃房說:“來的這幾個人語音不對,形容各別,揹着個大包袱,我瞧象個人,擱在了西里間,他們在外頭坐着,不叫我進去。”劉掌櫃說:“你就在外間屋去說話,我舔窗戶紙瞧瞧。”跑堂的來到上房,說:“你們五位洗洗臉,喝碗茶,菜先要着,咱們這地方包辦酒席,應時小賣,整桌、半桌、零用都有。”他們在這裏說着話,老掌櫃就在西面裏間窗外,舔破窗紙一看,原來不是別人,正是侄女。他想這其中必有情節,便回到櫃房,叫他兩個兒子來到窗外,把窗戶的上扇支起來,下扇下下來,將劉氏慢慢的抱出,再把口中的東西掏出來,派人送到劉得勇家中,順便給他送信,叫他快來拿賊。

    班山要了菜,他們心滿意足,剛把菜擺上,只聽外面嘩啦一聲,衆人齊聲喊嚷,二太保帶領徒弟前來拿賊。要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一百三十七回 仇桑店太保捉賊 二山營俠義出世

    話說劉家店的夥計把劉氏送到太保家中,那劉得猛、劉得勇正在院中教徒弟練把式,一聽見姑奶奶被焦家三鬼搶走,幸虧落在自己店中,若到別人店中,這件事就壞了。二太保叫徒弟抄家,伙頭前帶路,又吩咐夥計把店門關上。跑堂的劉七正在店中跟三鬼說話,聽見外頭一嚷,班山拿起酒壺,就衝劉七砍來。劉七一閃身,往外就跑。班山、班立娥同三鬼跳在院中一看,見這些人各拿兵刃,劉得勇年有五十以外,身穿藍綢褲褂,足下青緞快靴,手提杆棒照定焦義前心衝來,焦義用虎尾三截棍一磕,往上就打。那劉得猛擺刀直奔焦禮。衆徒弟跟焦智、班山、班立娥殺在一處。

    正在動手之際,瞧熱鬧的已將劉家店圍滿。忽然一陣大亂,從房上跳下一人,身穿紫花布褲褂,足登紫花布快靴,黑臉膛,雷公嘴,短眉毛,圓眼睛,手用短把軋油錘,來者正是打虎太保紀逢春。他跟武國興追趕三鬼,見天已大亮,肚中有些飢餓,打算要找鎮店喫點東西。小蠍子說:“我也飢了,你跟吾走,前面有了飯店就喫,吾是不帶錢,先到前面一看,你在這裏等我。”

    武傑奔仇桑店而去,就把傻小子紀逢春扔在樹林之內。他左等不來,右等不來,自己也奔仇桑店來找武國興。他瞧見路北店

    前站了無數人,見人就問:“借光,我餓了,哪裏叫我白喫?”

    有人用手一指說:“那店裏就白喫。”紀逢春認作是真話,來到天成客棧門口,說:“瞧熱鬧的,遠着點,這白喫飯的有什麼可瞧?”旁邊就有愛說話的說:“你是來這店白喫?”紀逢春說:“我餓了。”那人說:“你餓了,好,這裏大人給大份,小人給小份,大份是炒肉燉肉,一張大餅,兩碟包子,兩碟饅頭;你要不餓給半份,臨走還給四百錢。”紀逢春說:“是了,裏頭人大多了,你們擠不進去,把門關上。”那人說:“關着門,你怎麼進得去?”傻小子說:“我會上房進去,找個地方就喫了。”一擰身躥上房去,只見院裏不是喫飯的,是打架的,他也不知道是誰打誰,擺錘就奔地理鬼,三五個照面,又奔花槍太保而來,大家都不知道他是哪頭的人?紀逢春跟三鬼動手,不多時又奔二太保,亂打一回,只累得渾身是汗。

    正在難解難分,房上武國興趕到。原來他把紀逢春扔在樹林之內,是要來仇桑店喫飯。走到飯店門口,聽說裏面來了個傻小子,拿了短把錘亂打,也不知道是哪裏的。武國興躥在房上一看,說:“唔呀!紀逢春你這混帳東西,你不要亂打。”

    他又對二太保說:“我們是欽差彭大人公館的,大人派我二人幫着碧眼金蟬石鑄前來拿賊。”說罷跳在院中,一擺刀照焦智就砍。紀逢春這才明白,便幫着二太保敵住三鬼。

    正在交手之際,由房上又來了伍氏三雄,一聲喊嚷說:“好賊!光天化日,朗朗乾坤,你們膽敢搶奪良家婦女,我等特意前來拿你!”拉出杆棒,跳在院中。三鬼瞧伍氏三雄一到,知道不是對手,一捏嘴,呼哨一聲,衆賊上房往北逃竄。伍氏三雄帶了大衆緊緊追趕。三鬼慌不擇路,出了仇桑店,往西北走有三十里,就是二山營。來至一道河沿,三鬼和班山、班立娥都會水,五個人就跳下水去。伍氏三雄止住腳步,問二太保可

    會水?二太保回說不會水;又問紀逢春、武傑,二人也不會水。

    衆人說:“往北看一道橋,可以過去。”

    三鬼同班山在水內,見由二山營山口出來一匹驢,上面騎着一個年輕的少婦。這婦人濃妝豔抹,穿了一身華美衣裳,仔細一瞧,正是班山之妻柳氏金娘,後頭跟了個和尚。原來是飛雲僧尹明與柳氏通姦,所以尹明時常在班山這裏住着。今日班山和三鬼奔三傑村,班海喫醉酒就一概不管,尹明即找了一匹驢來,馱着柳氏,想要逃走。剛出山口,正遇見班山、班立娥同着三鬼回來。飛雲一瞧班山等浮水回來,恐怕他五人追來,趕緊打驢往西走去。班立娥說:“大哥,你瞧這是報應,咱們去背石鑄的媳婦沒背來,叫人家救去了,我嫂子倒跟和尚跑啦,這都是你交的好朋友,跟你還是盟兄弟呢?時常在咱們家住着,妻子不避,把我嫂子叫他給拐走了,照這樣的朋友,你多交幾個。”班山一瞧,氣往上衝,說:“尹明你不該做這傷天害理之事!你在我家,我待你甚厚,情同手足,你今把我班山一世英名喪盡,我把你拿來碎屍萬段,也不解我胸中之氣。”自己浮上北岸,便來追趕飛雲。飛雲一瞧他來了,把驢打得直跑。

    按說他日行千里腳程,他這是難捨柳氏金娘。

    正往前跑,只見從兩邊樹林出來有二百嘍兵,個個都是黃虎頭帽子,身穿黃衣,上面有字,寫的是“龍山練勇”,各拿藤牌一面。這有五十名長槍手,五十名藤牌軍,一百名水軍,各人拿着三截鉤鐮槍,頭戴着分水魚皮帽,身穿着水衣水靠。

    這一百水兵,都能在水裏三五天。這一百刀槍手,都能爬山越嶺。當中一人,年紀二十有餘,頭戴麒麟盔,身穿麒麟鎧,身高七尺以外,細腰窄背,五官俊秀,面如白玉,眉分八彩,目似朗星,準頭端正,四字方海口,懷抱寶劍,把飛雲去路擋住,說:“你一個出家人,帶了個婦人,這是你什麼人?快說實話,

    放你過去。“飛雲說:”你不必管,騎驢的不是外人,是我嫂子往孃家去,她母親病了,家裏沒人接她,我來接她。“只聽後面班山說:”好飛雲,你真人面獸心,我把你當知己的朋友招待,你竟到我家中把我妻子拐去,今天你休想逃去!“頭前站定的那人便拉寶劍撲奔飛雲僧。飛雲伸手拉刀,照那人就是一刀,那人用寶劍往上一迎,嗆啷一聲響,把單刀削爲兩段。

    只嚇得飛雲僧往圈外一跳,撥頭往南邊的岔路就跑,直奔河沿,順着河沿往西逃走。要有人追他,他就下水浮水逃走;無人追他,他就由岸上走。焦家三鬼同班山、班立娥趕到,後面伍氏三雄喊說:“對面的賢弟,別放走那五個賊人。”不知這位使寶劍之人是誰,且聲下回分解。

    第一百三十八回 蔣得芳地壇傳藝 馬玉龍怒打惡霸

    話說對面來的這位少年英雄,原籍京都順天府大興縣,在安定門外鑲黃旗老營房住家,乃是鑲黃旗滿洲人。自幼父母雙亡,跟隨叔父嬸母度日。他父親在日,僧做過一任知府,因爲官清正,宦囊空虛,又不應酬上司,來了查辦事件的軟差,沒送官禮,便把他參了。他父氣死,留下此兒,姓馬名玉龍,也曾給他定下親事,乃關知府之女兒。他父親死時,他才四歲,多虧叔嬸把他撫養大了,挑了一份一兩五錢的錢糧;叫他在弓房拉弓,年已十二歲。

    這天,他進安定門,走到了地壇牆腳根,見到兩個老者。

    上首一位,方面長鬚,身穿藍綢大褂,足下青緞快靴,麪皮微黑,重眉闊目,鼻如樑柱,花白鬍須,手中拿着包袱。下首坐着的那位,年有六十多歲,身穿青綢大褂,足下青緞快靴;白麪長鬚。小孩子正往前走,這兩個老者把他叫住,說:“小孩站住,你姓甚名誰?在哪裏住?我看你很伶俐。”小孩說:“我姓馬叫玉龍,在老營房住。今天沒上學,我進安定門內買零碎東西。”黑麪老者就問:“你閒逛呢!家有什麼人?”馬玉龍說:“我家有叔父嬸母,父母都不在了,我才唸了兩個月書,我叔父怕花錢,不叫我念了,晚上上弓房。二位老爺子在這閒

    逛呢?“二位老頭說:”我們時常在此閒逛,常見你經過,我們要收你做徒弟,你願意不願意?“馬玉龍說:”二位老爺子教我什麼?“那老者說:”教你練把式。“馬玉龍說:”好!

    我嬸母不叫我念書,叫我趕驢去,我不願意,又叫我叔父打我。

    二位老爺子收我做徒弟,我求之不得。請問高姓大名?我在哪裏練?“那白麪老者說:”我姓蔣名得芳,綽號人稱飛玉虎。“

    那一位說:“我姓葉叫得明,人稱海底撈月。你願意就給我們磕頭。”馬玉龍一聽就趴地下磕頭,說:“二位師父在上,徒兒行禮。”蔣得芳把他往肋下一夾,進了地壇,到一個清雅之處,教馬玉龍練了幾路拳腳。馬玉龍甚爲靈便,一教就會。晚半天打發玉龍回去,說:“你到家不用提起練把式,天天就往這裏來,你就說趕驢子去了,每日我給你二百錢。”

    馬玉龍自此以後,每日跟二位老英雄習練武藝,整整三年,練了長拳短打,十八般兵器樣樣精通。這一天,葉得明賜他一身麒麟寶鎧,蔣得芳賜他一口湛盧寶劍,又給他五十兩銀子作爲零用,說:“我二人要上浙江普陀山訪友,你我師徒青山不改,細水長流,他年相見,後會有期。”二位老英雄走後,馬玉龍把包裹銀兩和劍匣拿到家中收好,卻不敢告訴叔父。叔父說:“你已十五歲了,也應挑份錢糧。”便叫他上弓房,定歸日子前去。

    一日,他叔父到他屋中找東西,翻出一個包裹,見有一口寶劍,幾十兩銀子。叔父說。“怪不得他時常買東西,我也不知道他是哪裏來的錢,原來這孩子做了賊了。我馬氏門中,乃是清白人家,除卻養馬當差,一向是安分度日。”正在說着,馬玉龍自外面進來了。他叔父勃然大怒,說:“你這孩子甚不安分,這是哪裏來的東西?快些說實話。”馬玉龍說:“叔父你不要管我,我並沒有做賊,這包袱寶劍是我師父給我的。”

    他叔父說:“你趁早出去,我家中不能存你了。從今以後,不許你進我的家,你去自立門戶,把我的錢糧也帶了去。”馬玉龍見叔父往外拉他,自己料想不走也不成了,就說:“叔父不必生氣,明天一早我走就是。”他叔父賭氣回自己屋中去了。

    馬玉龍進了屋內悶坐,對着一盞孤燈,自己思想:“我父母雙亡,如今叔父往外一攆,又無親眷骨肉,哪裏是我安身之處?世間上的苦人苦不過我。雖有萬種傷心,也只是唉聲嘆氣,能對何人可言?”想到這裏,寫下了四句詩:萬種憂愁訴與誰,對人歡喜揹人愁;此時莫作尋常看,一句詩成千淚垂。

    思前想後,不知不覺已到三更之後,因實在無處投奔,又不能不走,自己不能睡着,恨不能一時天亮。坐夠多時,他說:“天呀!你怎麼還是不亮?”正是:白晝怕黑嫌天短,夜晚盼亮恨漏長。等到東方發亮,急忙收拾,包上麒麟寶鎧,用劍挑了包袱,帶了幾十兩銀子,也未見他叔父的面,自己就出來了。

    他想進安定門找一個朋友,信步往前行走,剛一進城,只見大道西面,有一位年過半百的老太太,手提着菜籃油罐,在站着發愣,一見馬玉龍過來,就把他叫住說:“大爺,借問一聲,哪裏賣油?”馬玉龍一瞧,這位老太太必沒上過街,連油鹽店都不認識。馬玉龍說:“老太太貴姓?沒上街買過東西麼?”那位老太太說:“今日我是頭一天,用的僕婦昨日走了。

    只爲家中日用艱難,才把人辭去。不怕大爺笑話,我因找不到買油的地方,在這裏站了半天了。“馬玉龍說:”您貴姓?在哪裏住?“老太太說:”就在這西面姑姑寺,姓關。未領教大爺尊姓,在哪裏住?“馬玉龍說:”我在安定門外老營房住,姓馬名玉龍,眼前被我叔父趕了出來,今天也沒地方住。“那老太太一聽不是外人,便說:”你父親是做過雲南大理府知府

    的德壽馬大人麼?“馬玉龍說:”不錯!太太怎麼認識?“那老太太說:”我當家人做過永善縣知縣,名叫關榮。“馬玉龍一聽,原來是未過門的岳母,也顧不得害羞,就把自己無處投奔的事說了一遍。老太太說:”既然如是,跟我家去吧。到家中你兩個人兄妹稱呼,再過三年兩載,擇日給你們完姻。你從此可要上弓房拉弓,好挑份錢糧,去取功名。“馬玉龍說:”是!“

    帶着老太太買了東西回家。那是一門一院,三間北房,一間東廂房做了廚房。老太太給馬玉龍和關玉佩姑娘引見了。從此他就住在岳母家,找了個弓房拉弓,自己的這份錢糧,添補家中買菜,那幾十兩銀子添置幾件衣服,他在弓房也交了幾個朋友。

    轉過年來,到了四月間,有弓房的兄弟富海、文成二人,來約他去南城聽戲。這三個人喫完早飯,由交道口僱車出了前門,一瞧戲報子,就是查家樓熱鬧。文成、富海同馬玉龍三人來到查家樓,買了一個座,正在前面,可聽可看。剛纔坐下,還沒開戲,見下面上來四五人。頭一位有四十多歲,喝得酒氣醺醺。身穿寶藍綢褲褂,手拿摺扇,後面三人都是長隨打扮。

    來到馬玉龍跟前,就叫看座的把這座騰出來。看座的說:“大爺來了,我單給你找個好座吧。這個剛坐了,不知道大爺出城,要有人送信,也就留下了。”那人喝醉了,他一聽這話就把眼一瞪,說:“放屁!我叫你騰,你趁早給我騰,我不懂你什麼賣不賣,要打算這戲館子不願意開,回頭太爺就給你封門。”

    看座的苦苦央求,他只是不聽,站在那裏直罵。馬玉龍有點生氣,有心問問他,他爲甚不向我們說,爲什麼非要在這裏聽不可。文成低言對馬玉龍說:“了不得啦!這要座的是索皇親那裏的管家,叫童老虎。他倚仗索皇親,在外面時常欺人,放旗帳,無所不爲。”看座的只得過來向馬玉龍三人請安說:“請你三位讓一讓,這西邊有一張桌兒,改天再來補情。”馬玉龍

    聽這人苦苦哀求,自己是個慈心的人,就說:“夥計,我三人過那邊去吧。”文成、富海都答應,三人過去了。

    那童老虎四人坐下,見外面又進來五六個不安分之人,拉着一位五十多歲的買賣人,來到童老虎面前說:“童大爺,我說把房子賣了給你錢,你今天又把我拉來。我趙振邦並不坑人,我借你一百吊錢,每月十吊的利錢,我也沒落下。”童老虎把眼一翻說:“我這錢,你使三年多啦,今日你急速還我三百吊錢算清帳,要不然,你把你女兒給我作姨奶奶,省得我買一個侍女。”趙振邦說:“我女兒有了人家,不久就來迎娶,童大爺不要開玩笑。”童老虎藉着酒膽,一伸手就打他一個嘴巴。

    趙振邦掉下一個牙來,流血不止。童老虎還在那裏罵。馬玉龍實在生氣,過去一伸手便把童老虎抓起來,往下一扔,登時身死。要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一百三十九回 英雄賣藝遇老俠 豪傑避罪佔龍山

    話說馬玉龍路見不平,把童老虎抓起來扔下去,登時身死,連戲也停住了。本地面官人到來,聽戲的人都嚷道:“樓上把索皇親的管家童老爺扔死了!”官人上來問:“哪個是兇手?”

    賣座的一努嘴,馬玉龍說:“殺人償命,欠債還錢,二位賢弟回去吧,官司我打了。”富海、文成無法,二人只得走了。

    官人把馬玉龍鎖上,帶到城司。老爺升堂一瞧,見馬玉龍五官俊秀,不過十六七歲,問道:“你叫什麼名字?在查家樓聽戲,因何把童老虎打死?從實招來。”馬玉龍說:“我是鑲黃旗滿洲旗人,當養餘兵,今天同着朋友在查家樓聽戲,這童老虎一逆戲樓就罵。旗人跟他素無冤仇,是他酒醉狂言。有一個姓趙的,叫趙振邦,欠他一百吊錢,每月利息十吊,三年來並不欠他利銀。他跟姓趙的要三百吊錢清帳,這還不算,他又要以帳目折算人家的姑娘。姓趙的說,他女兒已有夫家。童老虎舉手就打,開口就罵。是我過去將他舉起摔死,旗人給他抵命。”老爺派仵作到查家樓驗了屍首回來,當天就把馬玉龍送交刑部,收在南所牢裏。

    馬玉龍自生人以來,也不曾打過官司,這是頭一回。來到刑部二瞧,這牢頭禁卒甚是厲害。看鋪的一瞧馬玉龍雖是個小

    孩,卻是人命重案,給他上了手銬腳鐐。看鋪的說:“姓馬的,你有朋友沒有?”馬玉龍說:“我沒有朋友,你就是我的朋友,你多照應我吧。”看鋪的說:“我告訴你,我們靠山的燒柴,靠河的喫水,無大有小,無多有少,你有朋友見我們嗎?”馬玉龍說:“我也沒朋友,我也沒錢,你怎麼辦,怎麼好!”鋪頭告訴禁卒,把他給鞭起來。馬玉龍一上鞭牀,天有二更,自己難受,一拱身就由鞭牀跳起來說:“衆位朋友;我要失陪了。”

    看鋪的說:“你哪裏去?”只見他躥出院去,一擰身就沒有影子。值鋪的便直嚷起來說:“了不得啦!收的兇手越獄了!”

    馬玉龍躥出獄去,來到他岳母家中。岳母說:“聽說你打死了人,我正不放心。”馬玉龍說:“岳母,我實對你說吧,我師父教給我飛檐走壁之能。如今在這京城不能存身了,我這一走,不定幾時回來。”岳母說:“今後你夫妻怎麼辦呢?”馬玉龍說:“我不是喪盡天良,你老人家另找名門吧。”關玉佩說:“我不是不知羞恥,這話不能不說了。忠臣不事二主,烈女不嫁二夫,你走後我可以等你十年八年,就是你不回來,我可以削髮爲尼。”馬玉龍說:“既然如是,我鰥居一世,非你不再另娶。”老太太從箱內拿出一支白玉蓮花,折爲兩半說:“日後你夫妻對上蓮花,算是夫妻團圓,千萬不可遺失。”馬玉龍收拾起來,把麒麟寶鎧和寶劍包好,給他岳母磕了頭,站起來躥房越脊,出城往西路走去。海角天涯,竟沒有投奔之處。

    這天到了慶陽府。盤費也沒了,只得在慶陽十字街熱鬧的地方,把包袱一擱,寶劍往地上一放,自己往當中一站說:“窮人當街賣藝,虎瘦攔路傷人。在下是外路人,因到貴方寶地投親不遇,袋中空乏,我自幼練過一兩着笨拳,不知道貴處老師子弟在何處,知道可以登門拜訪。衆位,踢過一趟腿,打過一路拳,下來幫我一個場兒。都是學徒的老師子弟,天下把式一

    家,大家是武聖人的門徒。衆位有錢幫我個錢,沒錢幫我個人緣,大家給我站腳助威,我就知情。“說完話,打出一趟拳腳,真正出奇!怎有贊爲證:跨虎登山不要忙,斜身繞步逞剛強。上打葵花式,下踢跑馬樁。喜鵲登枝檐邊走,金雞獨立站中央。霸王舉鼎千斤式,童子翻身一爐香。

    練完了,氣也不喘,面不改色,真是行家瞧門道,力巴瞧熱鬧,一着一式,樣樣都好。大家齊聲說好,真有人扔錢。馬玉龍一想:當初師父囑咐過幾句話,一不準賣藝,二不準做賊,三不準當番子。如今出於無奈,不能餓死,只得賣藝,就是師父知道,我是爲燃眉之急,他二老也難怪我。我但有一線之路,決不賣藝。這些人給完了錢,足有兩吊。

    馬玉龍正練得高興,由外面進來一位老道,扛着鐵牌,夏天時候還戴着道冠,身穿棉道袍,百納千層,來在場子當中一站,一語不發。馬玉龍說:“道爺,你在這裏站着,叫我還怎麼練?”老道把鐵牌往地上一放,一指馬玉龍,一指鐵牌。馬玉龍看他的意思是叫我拿起來,便把寶劍往地下一擱,過去一抄鐵牌,使盡力氣,卻分毫不動。馬玉龍只顧拿鐵牌,一回頭見老道把他的包袱寶劍拿走了。馬玉龍嚇得驚魂千里,隨後就追,大聲喊嚷說:“老道你趁早給我,萬事皆休。”直嚷得舌幹嗓啞,老道仍不聞不問。追出有四里之遙,老道才站住了。

    馬玉龍說:“道爺別開玩笑,你拿我的包袱寶劍幹什麼?”老道哈哈大笑說:“我瞧你練寶劍,你的武藝不過十分之一,贏得力巴,贏不了行家。你若不信,把寶劍給你,你能沾着我的衣裳,就算你蠃。”馬玉龍說:“老師父,弟子不敢,知道仙師是世外高人。”又趴地下磕頭,說:“此時我無處可投,只求你收我做個徒弟,學習能爲。”老道哈哈一笑說:“你既認

    我爲師,跟我去把鐵牌拿來。“師徒回到練把式的所在,見老道單手就把鐵牌拿了起來。這鐵牌的形狀就彷彿打執事的”肅靜迴避“牌那樣,重夠五百斤。

    老道帶着玉龍迴轉雲漢嶺,過了青竹山,拐過兩道山彎,就是青竹觀。這裏真是山青水秀,地僻村豐。及至來到山門,上面寫着“敕賜青竹觀”,一副對聯寫的是:天地間一軸大畫,乾坤內兩顆明珠。

    老道一拍門,出來兩個道童,把玉龍帶進山門,由大殿往西,進了八角月亮門,院內栽松種竹,來到北房,馬玉龍說:“師父請上,弟子重新磕頭,適才大不恭敬。”老道在上面,馬玉龍跪在地下,磕了八個頭,說:“師父你貴姓?”老道說:“我複姓諸葛雙名山真,江湖人稱龍雅仙師鐵牌道人。”玉龍磕完頭起來。老道自裏面拿出一部《達摩老祖易筋經》來給他看,又把他的手拉過來看了,再看他的眼神,知道他還是個童子。自這日教給馬玉龍鸚爪力重手法、一力混元氣,還有《達摩老祖易筋經》,杆棒一條,寶劍一口,各樣兵刃的招數。

    住了三年,各樣練了八九成。龍雅仙師遣人把金眼雕找來,說:“給你收了個師弟,你把有頭有臉的請幾位來,給他見見,久後他出去,好照應他等。”金眼雕遵命,請了知己的俠義十多位,在青竹觀,大家給馬玉龍送號,稱爲忠義俠。衆人又送他一身衣裳。這龍雅仙師能算奇門遁甲,便叫他奔龍山去找立身之地。

    馬玉龍這日奉師命下山,往前走了幾天,也不知龍山的所在。只得沿途打聽。這一日正往前走,只見山路崎嫗,眼前有一帶樹林。剛走到樹林,忽聽裏面一棒鑼響,出來了無數嘍兵,把馬玉龍去路擋住。要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一百四十回 爲找鏢水斗霹靂鬼 斬班山兵定二山營

    話說馬玉龍抬頭一看,見樹林中出來百餘名嘍兵,各執刀槍棍棒,爲首一條大漢,身高八尺,膀闊三停,面如刀鐵,黑中透亮,粗眉大眼,手使一條渾鐵棍,一聲喊嚷說:“對面小輩!趁早留下買路金銀,饒你不死!”馬玉龍說:“小輩好生大膽,通上名來,你家好漢劍下不死無名之輩。”黑大漢說:“你家寨主姓胡名元豹,外號人稱鐵臂猿。”馬玉龍說:“你過來,若贏得了我手中寶劍,我給你留下買路金銀;若贏不了,我結果你的性命。”胡元豹舉棒照馬玉龍就打,馬玉龍往旁邊一閃身,用寶劍往上一紮,賊人將棍往裏一撤,又往外一蹦,馬玉龍躥在賊人身後,用腳一掛賊人的腿,那賊人往前一蹌,便咕咚栽倒。馬玉龍一腳把他蹬住,問道:“小輩願死願活?”

    胡元豹說:“我願活,你叫我起來,有話和你商議。你要不願意走,我這山寨正短幫手,讓你爲主。”馬玉龍這才放他起來,說:“你這山寨有多少嘍兵?”胡元豹說:“本山有二百多人,一年光是這山的果樹,這些人就喫不了。你既是願意在這裏,兄長請上,受我一拜。”馬玉龍說:“你今年多大年歲?”胡元豹說:“我今年二十五歲,咱兩交友不論年歲,我認你做師兄,你是小哥哥,我是大兄弟,咱們上山口吧。”叫嘍兵過來,

    參見了新寨主,衆人回到山寨。馬玉龍一瞧,這山前通大路;後路通渭水,山高有數里之遙,上面方圓三十多里,真是英雄用武之地。

    馬玉龍自到山寨,立起鏢旗來,在此處招軍買馬,聚草屯糧。又在各處貼示,如有客貨,不拘往哪處走,只要起票插鏢旗,如有失落,照數賠補。從此一立鏢局,四外客官都齊奔龍山鏢,走在道路之上,真是太太平平,沒人敢截。也有失落的時候,馬玉龍便親身去把賊戰敗,把鏢要回。如是者二年,遠近四方,無人不知。

    這一日有綢緞客人的十萬鏢走到二山營,被幌杆神大漢班山、鐵頭獅子班海截擊了。綢緞客人跑回龍山,哭訴前情。馬玉龍立刻點起二百虎頭兵,由這夥綢緞客人引路,正遇見飛雲僧帶着柳氏逃走。馬玉龍把飛雲趕走,把柳氏殺了。這個時光,班山、班立娥同三鬼由東往西跑,離馬玉龍不遠,又往北跑,要進二山營。那伍氏三雄等見了馬玉龍說:“馬賢弟,別叫他五個賊人走了。”馬玉龍剛要往前追,一瞧那五個賊人都跳下水去,遊着進山去了。馬玉龍見過伍氏三雄,問了好。伍氏三雄說:“聽說賢弟在龍山開鏢局子,我早想瞧你來了,只因在京開了兩個黃酒店,老沒回家。新近在家住了幾天,只因活閻王焦振遠的兒子焦家三鬼,把我內弟碧眼金蟬石鑄之妻背出來,到了仇桑店,遇我們舍親把人救下了。賢弟,我給你引見幾個朋友。”一指劉得勇二人說:“這是我內弟石鑄的內兄,花槍太保劉得勇、花刀太保劉得猛;這是龍山的忠義俠馬玉龍,你們哥兒多多親近。”三人彼此見札,又把武傑、紀逢春也引見了。

    紀逢春、武傑說:“我二人奉大人堂諭,前來拿賊,如今叫賊人跑了,如何交代?我二人要進山去打探賊人下落,回來

    再請衆位,幫着進山拿賊。“說罷,二人往北進了山口,一瞧是一片大水,東至西夠五里,南至北也夠五里,無船不能進去。

    武、紀二人見由東邊過來一條小漁船,上面站着一人,年有三十以外,麪皮紫黑,濃眉大眼,頭上花布手巾罩頭,身穿一件單坎肩青布中衣,腳穿兩隻草鞋,手拿撐船篙,後艙有個小孩掌舵。武國興、紀逢春說:“打魚的,把我們渡過去,我們給你幾個錢。”這打魚的說:“二山營軍令甚嚴,只許我們打魚,不許我們渡人。要偷着渡人,一知道就把我們殺了。你們二位進山有什麼事?”武傑說:“我們來找二山營的山賊。我且問你,這山裏就是山寨,沒有住戶人家麼?”漁人說:“沒有,這山寨來往的就是嘍兵,不許閒人進去,若叫他們拿住就得死。”

    武傑二人藝高膽大,跳上那條漁船,使船的便撐到河當中,說道:“你二位拿出錢來,船家不打過河錢。這要叫他們裏頭大王知道,連我們的性命不保。”武國興囊中沒多錢,只有幾百散碎錢,紀逢春腰中也未帶錢。武國興把錢掏出來擱在船頭之上,使船的一瞧,連連擺手說:“這幾個錢不行,你兩個人過去,至少也得十兩銀子,有就把你渡過去,沒有我再把你渡回南岸。”武國興一聞此言,說:“你們這些東西甚是可惡,我沒帶銀子,由此渡到北岸,這也不少了,你們真是在山野之地訛人。你把我們渡回南岸吧,我們不過去了,拿了銀子再過去。”

    使船的說:“不成,不能再渡回你去。”又告訴小孩說:“咱們下水。”二人撲通跳下水去。武國興兩人都不會水,前不能進,後不能退。紀逢春說:“好!咱們熬着吧,餓死爲止!”

    武國興正悶着,忽見船頭一起,船尾一落,小船一翻就把二人弄下水來,幾個水手將他二人拉上北岸,四馬攢蹄捆了,送進二山營面見大漢班山。

    外頭伍氏三雄同二太保與馬玉龍六人站着說:“這二山營

    不會水不能過去。“馬玉龍說:”我帶着的這二百人都會水,你五人不會水不要緊,都坐藤牌上,四人送一位。“馬玉龍派人將藤牌放在水內,將他五人送到北岸。馬玉龍帶着衆嘍兵浮水過去,一直往北,來到寨門一瞧,只見寨門緊閉。伍氏三雄上前打門,裏面無人答言。三人躥身上牆,過了兩層院子,一瞧是十間分贓廳,東西各有配房,正當中坐的班山、班海,東邊是焦家三鬼,西邊是班立娥,兩邊站定二百名嘍兵。只聽班海埋怨班山說:”你們上三傑村,就該把石鑄媳婦一殺,把房子一燒;要揹她來,就該徑直回山寨,又到店中叫人家救下了。

    後面既有人追來,你等就不應該回山,這就叫引虎入穴。“焦義說:”三哥不要埋怨,這不是拿住兩個了,我想後面的再不敢進來。“伍氏三雄在房上聽得明白,知武、紀二人被擒,不知死活,便往下一跳,大嚷一聲,說:”焦義、焦禮、焦智,你幾個囚徒從西安府逃軍,就該奉公守法,又無故搶掠民間婦女,這是你等自己找死!“說着各拉出杆棒,在院中一站。焦家三鬼拉虎尾三截棍,躥過去就要動手。班山、班海也脫了長大衣服,正要準備動手,只聽得外面一片聲喧!馬玉龍已率衆殺進了二山營。要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一百四十一回 焚山寨玉龍歸山 丟欽差羣雄私訪

    話說馬玉龍拿劍劈開寨門,率衆進了山寨。劉得勇擺槍戰住班山,劉得猛戰住班海。那班立娥到馬玉龍的面前一看,見他生得面如傅粉,雙眉帶煞,二目有神,鼻如玉柱,四字方海口,俊俏人物。就向前一湊,用刀一指說:“喲!來者那位,你是何人?先別動手,姑娘有話和你說。”馬玉龍抬頭一看,見迎面站定一個女子,長得十分美麗,雪青洋縐手帕包頭,上身穿一件藍洋綢短汗衫,繫着一條銀紅色汗巾,蔥心綠洋縐的中衣,足下南宮緞紅鞋,月白裹腳,鞋幫繡的挑梁四季花。面似桃花,眉舒柳葉,脣綻櫻桃,杏眼含情,香腮帶笑,攔住馬玉龍並無動怒之心,笑嘻嘻唯有愛慕之容。馬玉龍用劍一指說:“那女子閃開,我乃龍山公道大王忠義俠馬玉龍,皆因班山、班海不知事務,撕我的鏢旗,劫下了鏢,我今特意前來要鏢。

    你這女子快閃開,叫班山、班海過來跟我動手,我乃堂堂英雄,豈肯跟你這三綹梳頭,兩截穿衣之輩動手!“班立娥一聽並不嗔怪,還是笑嘻嘻地說:”原來是馬寨主,寨主有幾位壓寨夫人,你今多大年紀,鏢是我們劫了,你不要生氣,如數還你。“

    馬玉龍說道:“放屁!哪有這些閒話,還不與我閃開。”班立娥一聽,惱羞成怒,照定馬玉龍就是一刀。馬玉龍見她舉刀砍

    來,即往旁邊一走,並不還手,一連讓她三刀,氣往上衝說:“你這丫頭真不要臉!”班立娥見馬玉龍不還手,疑是愛她,可算有情意之人,還是笑嘻嘻的眉來眼去。馬玉龍擺手中寶劍,跟進就是一劍,嗆啷一聲,把班立娥的刀削爲兩段。班立娥一閃身,馬玉龍用撥草尋蛇式,跟進又是一劍,班立娥立即人頭落地。正是:可憐紅粉多姣女,化作南柯一夢中。

    那邊班山一瞧他的妹子被馬玉龍殺死,勃然大怒,擺刀直奔馬玉龍,惡狠狠地泰山壓頂般劈頭剁來。馬玉龍一閃身,用寶劍一長刀,嗆啷一響,又把班山的刀分爲兩段。班山往圈外一跳,不免心中着慌,到兵器架邊又拿一條三股滲金叉,照定馬玉龍的肚腹刺來。馬玉龍讓過叉頭,寶劍一蓋,嗆啷一響,叉頭落地,只嚇得班山一身冷汗,趕緊又拿了一口刀上來,三兩個照面,即被馬玉龍將他劈爲兩半。

    此時三鬼已被伍氏三雄摔得暈頭轉向。二太保雙戰班海,正不分上下。三鬼一瞧班山已死,這馬玉龍之劍又神出鬼沒,比石鑄、伍氏三雄還要厲害,真有萬夫難敵之勢。三鬼拉着三截棍就跑,伍氏三雄和馬玉龍往外追去。追至河沿,三鬼跳下水去,說道:“你們哪個再來戰三百合。”馬玉龍一拱手,跳下水去說:“你們哪個來?”霹靂鬼將棍交與了地理鬼,拉出刀來,照馬玉龍頭上就剁。馬玉龍的水性,乃是海底撈月葉得明的親傳,如今在龍山又常常操演水兵,今天與霹靂鬼動手,兩個人繞來繞去,約有十幾個照面,寶劍一揮,就將霹靂鬼焦義斬爲兩段。獨角鬼、地理鬼一瞧,嚇得魂魄皆冒,踏水逃命去了。

    馬玉龍同伍氏三雄復返山寨一瞧,見三太保已將班海拿住,衆嘍兵跪在就地,大家只求饒命。馬玉龍問道:“先拿的那兩

    位辦差官現在哪裏?“嘍兵說:”現在西跨院空房內捆着呢。“

    嘍兵到西跨院把武傑、紀逢春放出來,又把鏢照舊交出,送到山口,插了鏢旗,客人僱車走了。馬玉龍叫衆嘍兵拿過花名冊子,按名一點,共四百二十名。伍氏三雄說:“馬賢弟,你有這能爲,何必在綠林?現在彭欽差查辦西夏,不如棄暗投明。”

    馬玉龍說:“我久有此心,恨不得其門而入。武國興說:”我回去稟明大人,這份功勞多是你一人的。你拿筆把旗子分半拉開,寫清楚你立的功勞,求大人遞摺子申說明白。“馬玉龍拿筆寫了一張條,交與武國興。大家喫完了飯,武國興二人同伍氏三雄和二太保,有嘍兵擺渡過河。馬玉龍放火燒了山寨,將所有細軟金銀,連嘍兵一起帶回龍山。

    單說武國興、紀逢春走在路上說:“我二人也不上三仙莊瞧石大爺去了。我等回公館交差,二太保自回仇桑店。”伍氏三雄說:“武老爺、紀老爺回到公館,替我等給大人請安。”

    武國興答應。三人回到嵩陰縣,到了公館,見大人已把何天賜、李泰來之案辦理清楚。

    蘇永福、蘇永祿二人在先回來時,提到石鑄累病,他媳婦已被三鬼勾串賊人背去了,大人甚不放心。今見武國興、紀逢春二人回來,大人便問石鑄之妻可曾救回?賊人拿住沒有?武國興把經過之事述說一遍,大人這才放心。次日起馬,給石鑄寫了一封信送去,叫他病好時即速前來當差。

    大人在路無話。這一天來到永城地面,永城副將多臂膀劉芳,同着本地文武官員,前來迎接大人進城。打下公館,文武官又齊來參見。大人把劉芳叫上來說:“劉芳,你自到這裏,管着多少兵,你每日伺候何事?”劉芳說:“卑職統帶六營,四營馬隊、二營步隊,共三千人。三六九日是本營操演,初一十五是卑職看操,操演佈陣,查拿盜賊。”大人說:“是了,這

    也不負皇上傣祿之恩,理應如是。“說罷,有在公館伺候的人,已給大人預備了上等的酒筵。劉芳又上來給大人請安說:”卑職有下情告稟,跟大人當差的人,都是卑職的故友,卑職想在大人跟前討個臉,邀請衆位到卑職衙門喫杯酒,只求大人開恩。“

    大人說:“這是你們交友之道,我在這公館也沒事,你同他們去吧。”

    紀逢春過來說:“姊夫,我正想上衙門瞧瞧我姊姊去,你來請我們喝酒,這倒巧了。你這幾年做副將,剩了多少錢啦?”

    劉芳瞪他一眼,紀逢春還說:“我們這樣的親戚,你還不說實話。如今做官的,除了咱們中堂,哪個不愛銀子。我就愛錢。”

    劉芳也不理他,同着李環、李佩、武國興、蘇永福、蘇永祿等人,在大人跟前告辭。來到副將衙門,進了客廳,紀逢春又到後院面見了九姊姊,再來至大廳,同大家落座喫茶。劉芳吩咐擺酒,手下人擦抹桌案,立刻把酒菜擺上,大家開懷暢飲。劉芳說:“咱們今天盡醉方休,我得出個酒令。”紀逢春說:“你趁早不必咬文嚼字,我是不懂。”劉芳只得說:“就這麼喝着也好。”內中就是蘇永福老成經事,喝了十幾杯酒,便站起來告辭說:“你們幾位喝着,我回公館瞧瞧去。”劉芳說:“蘇大哥何必這樣忙?”蘇永福說:“我去去還回來。”

    此時天有二鼓以後,蘇永福到了公館,只見北上房東里間的窗戶掀開了,就知道不好!連忙叫彭興、彭祿來點上燈,把外間屋門打開,蘇永福同着衆管家到東里間一瞧,欽差大人已蹤跡不見,不知被何人盜去了!要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一百四十二回 楊香武細說隱情 霍秉齡探訪機關

    話說蘇永福一瞧大人不見了,在牀下還擱着一雙鞋,就問彭興:“大人何時安歇?”彭興說:“大人喫了晚飯,看了兩本書就安歇了,我等纔去睡覺。不知大人哪裏去了?”蘇永福說:“趕緊到外頭找找,你等先不用聲張。”蘇永福到了外頭,拿刀躥上房去,在各處都尋找不見,渺無蹤跡。彭興等人不敢睡覺,等了有二刻功夫,見蘇永福回來說:“了不得了!大人要一丟,奏明聖上,我們多是剮罪。”彭興說:“我也免不了呀!”蘇永福說:“趕緊打發人到副將衙門去送信,叫他們幾位別喝酒啦!”

    那裏紀逢春已醉的動不了,正趴在桌上睡覺,蘇永祿也醉了。送信的來到副將衙門說:“劉大人,了不得啦!公館裏欽差大人丟了。”劉芳一聞此言,立即把酒菜擺去,衆人的酒也嚇醒了,跟着來到公館。衆人落座一問,彭興又說了一遍。武國興說:“好!你我這些能人保着大人查辦事件,走在這裏會把大人丟了。”彭興等都在那裏發愣。蘇永福說:“此時急也無用,少時天亮,紀逢春兄弟,你與我弟兄三人去城裏城外各處查訪,武老爺同二位李兄長到各處庵觀寺院,查訪行跡可疑之人,尋找大人下落。”大家答應。少時天光已亮,各換便衣,

    暗帶兵刃,又囑咐彭興不可聲張,要有文武官員前來參見回事,只說大人欠安,等大人精神復原再見。

    紀逢春同蘇大爺、蘇二爺私訪不表。單說武國興、李環、李佩三人出了公館,來至北門外,只見買賣熱鬧,路西那裏掛着的大酒幌,是個大葫蘆。武國興等人看罷,來到了這座酒館。

    跑堂的過來問道:“三位要些什麼酒菜?”武國興要了兩壺酒和兩樣小菜,三人邊飲邊談。武國興心中忽然想起一件事來,說:“李大人,我在千佛山真武頂向老和尚學會了扶乩,回頭我就沐浴淨身。”李環說:“甚好!你我事不宜遲,回頭就買香燭紙錁。”正在說着話,跑堂的又過來續上幾碟菜。李環問:“夥計貴姓?”跑堂的說:“我姓李。”武國興說:“哪邊有呂祖廟?”李夥計說:“就由我們鋪子往北,不過一箭之地,往東有條衚衕,東頭路北就是呂祖廟。這呂祖爺的籤,勿論什麼事,只要誠心誠意的求,燒一炷香,那籤就能說得清清楚楚,靈得很。”武傑說:“我何必扶乩,我就燒炷香,念念扶乩的咒,求一支籤,只求呂祖指一條明路,大人是死是活,大人要死了,我也不等文書來調,定我的罪,先找棵樹去上吊。”李環、李佩說:“小姑老爺,你發什麼愣?大人沒下落,我們也是不活了。”武傑喫了幾杯酒,給了錢,又掏出一塊銀子,叫夥計去買一份香燭,剩的錢也給了他。李夥計笑嘻嘻地接過銀子,請了一份香供、元寶、黃錢。

    武國興同李環、李佩拿着香燭,出了酒館,一直往北,進了東胡同,走到呂祖廟,見當中的門和兩邊的角門都關着。武傑來到東角門拍了兩下,裏面出來一位老道,穿着月白道袍,月白中衣,白襪僧鞋,麪皮微紫,細眉虎眼,三山得配,準頭豐隆,年有七旬以外。武態一瞧,這老道的兩眼灼灼有光,暗道:“這老道必不安分,準是賊人,大人被他背了也未可知。”

    老道一瞧這三人,就知道是“鸚爪孫”,說:“三位施主燒香麼?”武國興說:“正是!你把殿門開了,我等前來燒香。”

    老道開開門武國興一瞧,正面是呂祖神殿,頭前一堂五供,兩個籤筒,一個是問事籤,一個是問病籤。武傑把香點着,暗暗禱告,心中說:“呂祖爺爺在上,信士弟子武傑乃江南人氏,跟隨欽差彭大人當差,來至河南永城地面,昨夜在公館把大人丟失,不知落在何方?因知呂祖爺乃有靈有聖之神,只求呂祖爺指示是吉是兇?若有靈驗,弟子願重修古廟,再塑金身。”

    李環、李佩一旁跪着,也在心中禱告,燒完了香,便向老道要籤筒。老道說:“是問事還是問病?”武傑就說問事。老道把籤筒遞了過來,武傑接過手中搖了兩搖,落下一支籤來,一看是中下。老道接過來,按着號子一找,抽出這張籤來,上面寫道:“此人病體虛弱,乃大凶之兆,須用人蔘茯苓湯補氣健助妙。”武傑接過一看,說:“我問事的,你卻遞給我問病的籤筒,人都丟了,我把藥給誰喫?”拿起籤筒就照老道打去。老道往旁邊一閃,籤筒打在了牆上。老道把眼睛一瞪,說:“好個無名小輩,擅敢來太歲頭上動土,今天你三個人休想再出我這呂祖廟。”

    老道翻身躥到外面,把長大衣服甩去,進西廂房拿出一把刀來。武傑告訴李環、李佩,快拉兵刃拿賊。二人正解包裹拉單刀,只聽西廂房一聲喊:“何處來的小輩,竟敢在我這裏攪擾?”武國興一瞧,出來的這人也有七十歲,麪皮微黃,壽眉金眼,身穿藍袍,白襪雲鞋,微有花白鬍須。武國興一瞧不是外人,趕緊把刀扔下,過去行禮。原來這位老道,正是賽毛遂楊香武。武國興行了禮,楊香武說:“別打了,不是外人。真是大水衝了龍王廟,一家人不認得一家人。快過來給你們引見引見。”

    那楊香武自從當年在保定府收了八臂哪吒萬君兆,又給萬君兆定了親,說的是猴兒李佩之女。後來楊香武就洗了手,來到河南永城找霍秉齡。他當年也是綠林中人,在這廟中出家。

    楊香武從此就在這裏當老道。二人在此廟內,晨昏三叩首,早晚一爐香;很是奉公守法。今天武傑要跟霍秉齡動手,楊香武由西房出來,一見卻是故舊之人。武國興扔刀行禮,楊香武給霍秉齡一引見,撿起刀來,一同進了西廂房落座。楊香武說:“武傑!你此時還在綠林哪?”武傑說:“不是!此時我跟彭欽差彭大人當差,奉旨查辦西夏,來到永城。昨晚公館有賊人來把大人背去,我今天出來各處尋找,遇到二位就好辦了。你們二人在此住久了,大概有什麼窩子、坑子,諒必知道,只求二位指引。”楊香武二人一聽,低頭思想。霍秉齡向楊香武伸出了四個手指頭,說:“賢弟,也許是他!”楊香武點頭說:“不錯!”武傑就問是誰?楊香武不慌不忙,說出這件事來,武傑才如夢方醒。要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一百四十三回 探虎穴險遭不測 入水牢英雄被擒

    話說武傑在呂祖廟巧遇楊香武,細說丟失大人之事,問楊香武知不知道此地有賊匪窩藏的地方。二人想了半天,楊香武說:“此地正北有一紅龍澗,四邊是水,當中有座山寨,裏頭招聚有四五百嘍兵,爲首的大王叫四頭太歲戴魁章,二寨主叫鐵面大王朱義,三寨主叫混江魚馬忠。他那裏招軍買馬,聚草屯糧,時常有綠林在那裏窩藏。提起這人,你也該認得,河南汝寧府宋家堡賽沈萬三宋士奎之子宋起鳳,他現在紅龍澗,是戴魁章的門婿。戴魁章之女已死,他就在山寨住着。後來他定要出家,戴魁章就把他送到我們這廟來,我們哥倆跟戴老四有些交情,不能不收,就把他收下了。焉想到宋起鳳不守本分,住在這廟裏,卻招些煙花妓女,時常到廟裏來找他。我瞧着不好,把宋起鳳責打了幾下,他夜晚便偷了一盤薰香,竟自回紅龍澗去了。他到了紅龍澗,在岳父那裏卻不敢胡作非爲。彭大人做河南巡撫時,剿滅宋家堡,你師父收你不是就在那裏嗎?”

    武傑說:“你老人家既然知道這回事,這紅龍澗我們也不認識,何妨求二位老前輩前去探聽探聽。”楊武香說:“霍大哥,你去探探吧。你到紅龍澗如此這般,可以探出真情實話,我們在此等候。”

    霍秉齡穿上衣服,暗帶單刀,出了呂祖廟,一直往北走了二十多里,便到了紅龍澗。這個地勢是:一道河從正西到了紅龍澗,便分爲兩股,一般奔東北,一般奔東南,把紅龍澗夾在當中。一直到了紅龍澗正東,兩股仍歸一道,接正東直通黃河。

    紅龍澗裏頭,方圓有四十里,一道山澗水由西北直通東南,裏頭有水牢,在山前河的北岸,有二百隻兵船,紮了一座水師營。

    霍秉齡到了南岸,那邊的嘍兵一瞧,認得是霍道爺,趕緊放過船來,打發人往山寨送信。此時戴魁章正在大廳同宋起鳳談心,只見嘍兵報道:“外面霍道爺前來拜見。”

    書中交代:宋起鳳那天在永城街上閒遊,聽說要備辦公館,迎接欽差大人。他一打聽,正是做過河南巡撫的彭大人。他想道:“當初在宋家堡要不是贓官彭大人,何至鬧得我家破人亡,把我幾百萬家產都抄沒入官?今天他既到此地,夜晚我到公館,將他背到紅龍澗來千刀萬剮。”說後自己找了酒館,一喝至二更,來到無人之處收拾停當,飛身上房,到了大人的公館,先在各房竊聽。此時北上房西里間,彭興尚未睡着,正跟彭祿說:“他們也自在。大人此時睡了。衆位辦差的老爺還不回來,天也不早了。”彭祿說:“他們也許住在副將衙門,不定回來呢。”

    宋起鳳知道公館沒人,他便放心撲奔東里間,把薰香盒子點着,由窗戶中送了進去。有兩刻工夫,瞧瞧四外並無動靜,這才躥進屋中,把上下窗戶下了,將大人背起,躥上房去。回到紅龍澗,已是天光大亮。

    他把大人背到分贓廳,等他岳父戴魁章起來。此時三寨主、三寨主並不在山寨,帶着嘍兵下山劫鏢去了。戴魁章起來後,到了分贓廳,宋起鳳過來說:“小婿把我的仇人背來了。”戴魁章說:“你的仇人是誰?”宋起鳳說:“就是那奉旨查辦的欽差彭朋,我今由永城公館中把他背來了。”戴魁章一聽此言,

    不覺一愣,說道:“一個欽差大人,你怎麼背來了?你要把他殺了,情如反叛,皇上豈能跟你善罷甘休?依我之見,不可粗魯,先把他擱在水牢,聽聽外面消息,然後再作道理。”宋起鳳不敢違抗岳父,就把大人背在水牢裏,又回來在大廳一同喫飯。

    戴魁章正在爲難之際,嘍兵來報說:“霍道爺來了。”宋起鳳說:“岳父別叫他進來,多半是彭大人那邊的奸細。”戴魁章說:“你這孩子胡說亂道,霍大爺跟我是故舊之交,焉能反向彭大人,我得親身出去迎接。”說完,他帶着親隨人等出了大寨門。

    不一會兒,霍秉齡已到近前。戴魁章連忙過去行禮說:“兄長在上,小弟戴魁章不知,接待來遲。兄長這向可好?”霍秉齡連忙說:“四弟,你我至交,何必客套。”說着,霍道爺在前頭走,戴魁章在後跟隨,到三道寨門,方一邁步,宋起鳳從門後躥了出來,掄刀照定霍秉齡就剁。戴魁章在後面看的真切,飛起腿來,照定宋起鳳身上踢去,將他踢了一個筋斗,摔在就地。霍秉齡說:“好孩子,你殺起我來了。”戴魁章啐了宋起鳳一臉唾沫說:“你霍大爺是我的知己好友,你爲什麼無故暗算?”霍老道忙閃在一旁說:“戴老四,我和你都是知己之交,這孩子不知好歹。”戴魁章說:“大哥跟我到大廳之上,我有話說。”霍秉齡說:“我今來此,非爲別事。我和楊老五都輸了,今天有人傳言說,由京都來了一夥客人,有二三十萬兩銀子,我約你帶着嘍兵下山,做個買賣,給我二人補補虧空。”

    戴魁章說:“那倒容易,二位哥哥要用個三千兩五千兩的,只管言語,小弟這裏有錢。”霍秉齡問道:“剛纔我一進來,宋起鳳拿刀就要殺我,說我是奸細,這是怎麼一段事情?”戴魁章說:“霍大哥,你也不是外人。”方纔要說,只見宋起鳳又

    在搖頭擺手。戴魁章說:“你這孩子真乃無知,我告訴你,這是我知己的朋友,你還是不信。這件事即使我告訴你霍大爺,也壞不了事。”宋起鳳見實在攔不住,只得說:“你要說就說吧!”

    戴牲章說:“有個奉旨查辦的欽差彭大人,昨天來到永城,霍大哥你知道不知道?”霍秉齡說:“我知道,楊老五也認識,當年他三盜九龍杯之時,多虧這位大人之力,他很喜愛咱們綠林中人。”戴魁章說:“這位彭大人,因和宋起鳳有殺父之仇,昨日晚間,他施展飛檐走壁之能,到了公館,把彭朋背到我這紅龍澗來,正鬧得我進退兩難。有心殺了他,他是奉旨的欽差,皇上焉能善罷甘休?我這裏正沒主意。大哥你來了,要代我想個法子。”霍秉齡一聽,心中說:“敢情欽差大人真在這裏。”

    宋起鳳一言不發,眼珠一轉,計上心來,說:“霍大爺,我有幾句話要在你老人家跟前請教!”霍秉齡說:“不知何事,快請細細說來。”宋起鳳便說:“大人現已背來,是殺了好還是放了好?”霍秉齡帶笑說:“據我想來,是殺不得的,彭大人官居一品,奉旨查辦的欽差,位顯爵尊,咱們要把他一殺,他手下能人甚多,紙裏包不住火,沒有不透風的牆,倘若被他們知道,奏明聖上,調遣官兵把紅龍澗一圍,諒咱們這彈丸之地,焉能抗敵天兵。”

    宋起鳳說:“依你這樣說,把他放了吧。”霍秉齡說:“放不得,俗話說,擒虎容易放虎難,斬草不除根,終爲喪身之本;縱虎歸山,長出爪牙定要傷人。你要把他放回去,他記起前仇,調官兵到紅龍澗來,那時豈不反受他人之治。”戴魁章說:“宋起鳳你聽,還是上年歲的人有見識。”宋起鳳說:“殺不得,放不得,這怎麼辦哪?我倒要請教有何高明的主意。”霍秉齡說:“我倒有個主意,你們爺兩個商議商議,如若好,就依着我說

    的辦,如不好,咱們再想。“戴魁章說:”大哥你說吧。“霍爺問道:”現把彭大人擱在哪裏?“宋起鳳說:”在水牢裏。“

    霍秉齡說:“你且把彭朋擱一個月四十天的,打聽他的辦差官都找不着了,散了夥了,皇上家也不追尋了,那時你再把他一殺,這件事夠多幹淨。”戴魁章說:“兄長說的對,你離永城甚近,若有什麼消息,給我送個信來。”霍爺說:“就是吧!”

    喝了幾杯酒之後,霍爺告辭,離了紅龍澗,坐船過了河。

    回到呂祖廟,見了楊香武、武國興等人,便把紅龍澗之事細細說了一遍。大家設謀定計,要搭救欽差彭大人。不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一百四十四回 石鑄水牢見欽差 劉芳再探紅龍澗

    話說霍秉齡回至呂祖廟,見了武傑、楊香武。武傑說:“你老人家到紅龍澗,可曾探着大人的下落?”霍秉齡把紅龍澗之事細述了一遍。武傑說:“這件事可不好辦,此時公館之內沒有會水的人。”楊香武說:“高通海呢?”武傑說:“他現在官至提督之職,早就高升了。公館倒有一位會水的,比高通海水性還好,家住嵩陰縣三傑村,名叫石鑄,綽號人稱碧眼金蟬,盜過皇上的九點桃花玉馬。”楊香武說:“不錯,我也聽說有這麼一個人。”武傑說:“二位老爺,如今出了這個岔事,還求你二位到公館去幫着辦理辦理。”楊香武同霍秉齡一聽武傑的約請,便慨然應允,把呂祖廟一鎖,即同武傑來到公館。彭興是認得楊香武的,今朝在此地相見,共敘寒溫,提說當年之事。

    正說着,紀逢春同蘇永福、蘇永祿回來了,一個個垂頭喪氣。武國興問道:“你等出去訪拿,可有什麼消息?”蘇永福說:“我三人出去訪查了一天,未知下落。”武傑將他三人向楊香武二位引見,又把前事說了一遍,三人這才明白。正在商議之際,外面有人進來稟報說:“碧眼金蟬石鑄來給大人請安。”

    衆人說:“他來就好辦了。”

    石鑄自從追趕三鬼,累得吐了血,回到三仙莊,才請先生調治好了,伍氏三雄又把他送回三傑村。這一天,他內兄劉得勇也把劉氏送回,在家裏剛住了一天,門外有一位道長來訪石鑄。此人就是他的師父,是教他水性與暗器的,姓董名叫妙清,外號人稱銀鬚道。今由北海回來,一瞧石鑄,給了他一粒百草金丹,才把吐血治好了。他師父走後,石鑄把家中事情安置好了,託賈國棟、賈國樑二人照應。這一天晚上,夫妻對坐喫酒,石鑄說:“娘子,我明天要去追趕欽差,家中事就靠你料理。

    我受大人知遇之恩,我當舍死相報。“劉氏說:”我把家中安排好了,上仇桑店去住着。你這一去,爲的圖個功名富貴,我也不能攔你。“石鑄說:”大丈夫生在天地間,總要落一個千古芳名。“夫妻談了幾句話,天晚安歇。

    次日石鑄起來,收拾停當,帶上盤川,拿了杆棒,辭別妻子,便起身走了。聽說欽差公館在永城,石鑄來到門首,便叫差人進去回話,就說石鑄前來給大人請安。裏面辦差官迎接出來,把石鑄接進公館,大家見禮。蘇永福說:“石賢弟,你的吐血病好了?”石鑄說:“多承兄長惦念,小弟遇見師父,給我一粒百草仙丹,已將病治好。我在家接到了一封書信,故此不敢耽延。”武國興說:“石大爺,我給你引見位朋友。”用手一指說:“這位是人稱賽毛遂的楊香武,這位是霍秉齡,這位就是盜玉馬的碧眼金蟬石鑄,你們三位多多親近。”石鑄說:“這就是盜九龍玉杯的楊五爺,久仰大名,今天得會,真乃三生有幸,求老英雄多多照應!”楊香武說:“英雄無歲,江湖無輩,你我不必說這些閒話,現有一件爲難的大事!”石鑄說:“大事小事,倒不要緊,我既來了,要先給大人請安。”彭興和武傑說:“大人昨天在公館丟了。”石鑄聽了就是一愣,連忙問道:“怎麼大人會丟了?”武傑說:“大人來到永城,副

    將劉芳請我等前去喝酒,當時公館沒人,大人就丟了;蘇大哥先回來的,給我等送信,我等這才知道。今天我出去私訪,遇見楊五爺,才知彭大人被宋起鳳背到紅龍澗,現放在水牢,雖然未死,但恐山賊不定幾時就殺了大人,你我要趕快設法搭救。“

    石鑄說:“你們衆位不必害怕,雖然紅龍澗四面是水,我能進去把大人救出虎穴龍潭。”接着又對衆人說:“這紅龍澗的地勢如何,那水牢由哪邊進得去,哪位知道?”霍秉齡說:“這山澗是由西北直奔東南,裏頭水深兩丈有餘,淺地方也夠七八尺。南邊有閘板,水要落下去,就把閘板放下,截起水來,水牢就在這溝澗之內。戴魁章乃魯莽之夫,裏頭也沒有埋伏,你要會水,由水路進去,倒可以救出大人。若由旱路進去,那三道寨門防守很嚴,甚不容易,總由水路進去是爲上策。”石鑄說:“就是我由水路進去,你們幾位也不必囑咐了。”

    石鑄收拾停當,帶上截肘鐮刀和緊背低頭錐,便起身順大路直奔紅龍澗。到了那裏抬頭一看,見北岸有許多船隻,明分八卦,暗按五行,上面號燈齊明。他飛身便跳下水去,正行在水師營東邊,浮有一里之遙,一瞧這道山澗,必有一股流歸大河。仰面往上一瞧,東西山頭上俱有房屋,裏面燈光閃爍。石鑄明白,這必是紅龍澗了。他浮水就奔這山澗來,見裏面寬處有兩丈,窄處七八尺,兩旁石頭上盡是青苗。石鑄又往前浮,見閘板提在半空,水由閘板下直流。進了頭道閘板,浮了五里地,又見一處閘板,鐵頁子包着,也提上去了。往上一瞧,有二十餘丈高,當中似一條線路。石鑄鑽過二道闡板,一直往裏浮,又有四五里纔到水牢。

    這座水牢在水面上,原是山石掏出的一個大窟窿。從北邊有一道臺階上去,有十間房,四十名嘍兵圍在那裏該班晝夜巡查。石鑄看罷,用手一按,鑽到水牢,一瞧大人正在那裏閉目

    盤膝,坐着睡覺。牆上有一個黃沙碗,有半碗油,點着不明不暗的燈。石鑄過來說:“大人受驚了!民子石鑄營救來遲,大人急速跟民于歸回公館,再調遣官兵來捉拿這夥賊人。”大人睜眼一瞧,見石鑄穿着水衣水靠,便說:“石鑄,你怎麼知道賊人的下落?”石鑄說:“民子在家養病,一接着大人的信,就趕到公館來了。有人已探訪明白,知大人在此遇難,民子故連夜前來。”彭大人說:“你怎麼把我救出去呢?”石鑄伸手摸出一塊油綢來,長有四尺,寬有四尺五六,說:“大人把這塊綢子包着七竅,能擋住水,我背大人由水內迴歸公館。”大人說:“好!”石鑄就把大人背了起來,大人把綢子往頭上一罩,拿手攏住了。石鑄出了水牢,剛剛來到閘板,說:“大人把眼閉着,攏住綢子,我要鑽出水去。”剛一拱身,當的正撞着腦袋。石鑄趕緊往上一冒,換了一口氣,仰面睜眼一瞧,只聽得上頭正有人說話:“這個會水的,膽子真是不小,打算要把贓官彭朋救走。你回去吧!就在這水牢內住上兩天。”石鑄一聽此言,便知中了人家的詭計,只嚇得驚魂千里!要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一百四十五回 訴前情求放欽差 暗設計刺殺大人

    話說石鑄中了計策,閘在水牢之內不能出去,只得在石穴之內把大人放下,氣得一言不發。大人說:“這個水牢,由北邊往上有條路。”石鑄出去往上登着石頭臺階,到上面一瞧,見有鐵頁子上着鎖,也不能出去。石鑄無奈,回來見了大人,說:“上面不能出去。”大人說:“你我二人暫在這裏,等候餓死了吧。”

    楊香武等人一夜不見石鑄回來,天光已亮,便把副將劉芳請來,有話要與他商議。手下聽差之人,奔副將衙門把劉芳請來,到了公館與衆人見面。劉芳問大人的下落,楊香武說:“石鑄昨天奔紅龍澗,暗進水牢,至今未回。我這裏想出一個主意,跟你商議。當初你父親的拜兄弟四人,你都還記得記不得?”劉芳說:“我記得頭一位大爺是神偷王伯燕,第二位是金翅大鵬周應龍,第三位就是我父親花刀無羽箭賽李廣劉世昌,第四位是四頭太歲戴魁章。”楊香武說:“你這個四叔就是紅龍澗的大寨主。你且穿上官衣,我同霍秉齡跟着你去面見戴魁章,求他把欽差放出來,並且叫你四叔洗手,跟你上衙門,他無兒無女,你就養老送他的終。我想戴魁章不能不依從這件事情。”

    劉芳一想這個主意很好,說:“我去換衣服,喫完了飯,你我三人就去,也不用帶跟人。”

    公館擺上飯來,大家喫完了,劉芳備上三匹馬,三人便騎馬起身。霍秉齡、楊香武暗帶兵刃,出北門順路走了二十里之遙,來到紅龍澗。船上嘍兵一瞧,見劉芳頭戴緯帽,三品頂戴花翎,身穿官服,外罩紅青八團馬褂,肋下佩帶太平刀。往常楊香武要來,不用回稟就放過船來,今天卻不敢自誇,先進去回稟。

    戴魁章這時正在大廳,宋起鳳說:“岳父,昨夜晚水牢上拿住一人,我說霍老道是奸細,你還不信,剛走就有人來探水牢。今天吩咐外頭嶁兵,若霍老道來,先回稟我知道,不準放他進來。”故此嘍兵先進去回稟說:“回稟大王爺知道,外面現有楊香武、霍秉齡,同着永城的副將劉芳來在南岸,要拜見寨主。”戴魁章一聽,站起身來說:“我須親身出去迎接。”宋起鳳說:“岳父且慢,今天這來者必有情節,依我之見,還是不叫他進來爲妙。”戴魁章說:“你知道什麼?這乃是我的兩個老哥哥,既同着本地的官長前來,必有要緊之事。”戴魁章親身列隊,迎出寨門,擺渡直到對岸,見了楊香武,過去說:“大哥在上,小弟戴魁章行禮,霍大哥昨天見過了。”又用手一指劉芳說:“此位是誰?”楊香武說:“我給你引見引見,劉芳過來,給你戴四叔行禮。”戴魁章連忙說:“大哥不可,英雄無歲,江湖無輩,肩膀齊爲弟兄,哪有這麼稱呼的?”楊香武說:“老四,你休這樣客套,他並不是外人,乃是河南內黃縣野馬川花刀無羽箭劉世昌之子,名叫劉芳,字德太,綽號人稱多臂膀,現做永城副將。他父親與你是八拜之交,這還是外人麼?”

    戴魁章說:“你就是劉芳,這可不是外人。”方纔同着上船,過了河,來到寨門。戴魁章說:“楊大哥、霍大哥是常來的,劉芳卻是初次到這紅龍澗,且讓他頭裏走。”劉芳不肯,說:“三位都是我長輩,小侄焉能頭裏走?”戴魁章說:“恭敬不如從命。”劉芳說:“既是叔父伯父吩咐,小侄就在前頭引路。”進了寨門一瞧,兩旁都是排隊的嘍兵。

    宋起鳳自戴魁章出去迎接,他就拿了一把刀在門後等着,只要他三人進來,便將他等殺死,以除後患。他瞧劉芳進來,照劉芳的脖頸掄刀就剁,劉芳手捷眼快,轉身一抬腿,將宋起鳳的刀踢飛,又進一步把宋起鳳踢倒在地。戴魁章說:“好孽障,我來了個朋友,你就想暗害;我的盟侄來了,你又掄刀就砍,若不是他手捷眼快,竟要死在你手裏,你也太不知事務了。”說得那宋起鳳閉口無言,半天才說:“岳父有所不知,我跟他仇深似海,當年破宋家堡之時,就有他在內,我跟他有殺父冤仇,不能不報。”戴魁章說:“他是本地的副將,既與你有仇,你本該夜晚背刀,到他衙門內去殺他,你在我這裏不能如此。從今以後,再不准你二人記仇。劉芳過來,這是你大姊丈宋起鳳。”劉芳過來行禮,宋起鳳也只好答禮相還。

    衆人一同來到分贓廳落座,楊香武先開言說:“老四!我等今天前來,內有一段隱情。要是別人之事,我也不管。劉芳他是本地的副將,是你的盟侄,他今天上廟裏去找我們哥倆,說欽差大人一丟,他等即要革職拿問,不知道是哪路英雄辦的這事?我二人因知他是你的盟侄,故此把實話告訴了他,今天同他來見你,求你將欽差大人放出來,當面給大人請罪,即可兩罷無事。還有一節,劉芳在此做官,你在此地佔山,叫別人瞧着也不相宜,打算請你上永城衙門,你又無兒無女,他願供奉你老人家,送終也有他。人生在世,也無非就是這樣。四弟,你想想這件事,我辦得算不算粗魯。”戴魁章聽了這一片話,就是一愣。劉芳在旁也說:“四叔,你老人家要這樣辦理,小侄男就接你老人家去到永城,我單給你老找一處房,叫人候。”戴魁章一聽此話,心中猶疑。

    宋起鳳一聽,卻怕戴魁章應允此事,放了彭大人。他心中暗想:“有了!我且去到水牢之內,先把贓官殺死,他便答應也晚啦!”宋起鳳把主意定了,又一想:“不好!昨日水牢之內,還拿了一個,打算餓他十天八天,再下去拿住他。也罷!

    憑我這一身能爲,也算行的了,我去殺他兩個。“想罷,由兵器架上拿了一口刀,轉身下去,方要往東拐,劉芳早已看見,就知道宋起鳳是不懷好意,要去殺害大人。劉芳追了上去,伸手拉出太平刀一口,一語不發,手起刀落,就把宋起鳳殺死。

    前邊嘍兵一齊吶喊,戴魁章站起來往外一瞧,見劉芳已把宋起鳳殺死,勃然大怒,說:“劉芳!你膽子真大!”劉芳惱羞成怒,一聲喊嚷說:“戴魁章,我已將狗子殺死,你要替他報仇麼!”劉芳總是年輕,伸手由兜囊掏出石子,照戴魁章頭上打去。那戴魁章頭上有三個粉瘤,故此人稱四頭太歲,今天被劉芳一石子打在粉瘤之上,打得哇呀呀直嚷,伸手抄起雙戟,吩咐嘍兵鳴鑼聚衆,連楊香武、霍秉齡一齊拿住。戴魁章把雙戟一擺,直奔劉芳。衆嘍兵把霍秉齡、楊香武圍上,各執刀槍棍棒,齊聲喊嚷。

    正在這個景況,只見山後來了金花、銀花,金瓶、銀瓶四位壓寨夫人,人稱四美,各擺兵刃來至前廳,一齊上前圍住了楊香武和霍秉齡。楊香武說:“好戴老四,你真翻臉不認人,我自來沒栽過筋斗,今天老哥哥的命不要了,跟你拚啦!”兩下動手,正在不分上下之時,只聽嘍兵說:“姑娘來了。”劉芳動着手,留神一看,見由後院出來了一位如花似玉的女子,年有十七八歲,身穿桃紅色短綢衫,外套鑲金邊的坎肩,腰繫雪青汗巾,蔥綠縐綢的中衣,南紅宮緞花鞋,瑤池仙子,月殿嫦娥也不如她。這女子一到,劉芳他三人要想逃走,勢比登天還難。要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一百四十六回 劉芳怒殺宋起鳳 周莊水牢請英雄

    話說劉芳與戴魁章動手,正殺得難解難分。戴魁章雖然勇猛,因瘤子一破,痛得心虛發慌。聽到姑娘來了,只見她擺刀直奔劉芳。劉芳本不是戴魁章的對手,又來了一個幫手,便想逃回永城,調官兵來圍困紅龍澗。剛躥上房去,那姑娘抖手一飛爪,便將劉芳抓下房來,叫嘍兵捆上了。姑娘又奔楊香武、霍秉齡而來,來至近前,掏出墨羽飛篁石子,先把楊香武打倒,霍秉齡亦被她的絆腿繩絆倒。二位老英雄上了幾歲年紀,都是力盡精乏,被他們拿住。戴魁章吩咐暫將他們擱在空房之內,等我歇息之後,將他們碎屍萬段。衆嘍兵把三人捆好,抬着撲奔東跨院。在擱大人的水牢北邊,上面也有鐵葉子,把他三人擱在荊條筐內送下去,兩個嘍兵也順着臺階下去,把三個人捆在木樁上,再出來將鐵頁子蓋上,用鎖鎖好。那上面有三間房屋,由五個嘍兵晝夜看守。嘍兵回到前寨,早有人把宋起鳳的死屍裝殮起來。金花給戴魁章上了刀瘡藥,四個美人把他送往後寨,給他壓驚解悶。

    劉芳在水牢內說:“戴魁章翻臉無情,我死了不要緊,連累你們二位跟我受罪。”楊香武哈哈大笑,說:“我是洗手的人,生有處,死有地,雖然咱們爺們死了,也落個忠義之名。”

    劉芳說:“你我不要緊,還有個欽差大人,要是死在這裏,皇上焉能不調兵剿他!”天有初鼓,劉芳心想:“我這個副將得來也不容易,要是死在這裏真冤!”他越想越煩,只聽鐵頁子嘩啦一響,下來一人,手中拿着紅紙燈籠。霍秉齡只當是戴魁章派人來殺他們,仔細一看,這人已有六十餘歲,花白鬍須,身穿藍緞褲襖,白襪青鞋。他來在劉芳面前,用燈籠一照,說:“這是劉大人麼?”劉芳說:“不錯!你要做什麼?”那老丈說:“我奉家主之命,前來請你到上頭有事。”劉芳問道:“你家主人是戴魁章麼?我二人是仇人了,請我做什麼?”那老人說:“我家主人並不是戴魁章,大人上去,到我們那裏就知道了。”他把劉芳的繩釦解開說:“大人可不能走,這紅龍澗如同鐵壁銅牆,天羅地網,外頭巡查的人甚多,大人走也走不了。”

    劉芳說:“是了!我且跟你前去,見你家主人,你前頭帶路。”

    那老漢打着燈籠,劉芳跟隨在後,順臺階出水牢一直拐過兩層院子,便是座大花園,內有北房三間,東西廂房各三間,北房中燈燭輝煌。那老丈把簾櫳一掀,劉芳進了屋中一瞧,屋內倒也乾淨,靠北牆有一張花梨木條案,東邊擺着乳泉窯大瓷瓶,西邊擺着文王百子圖的果盤,上有佛手、木爪,當中金魚缸內,養着龍睛鳳尾的淡黃金魚,兩邊有兩架盆景,牆上掛的四條屏,畫着杏林春燕,有一副對聯,寫的是:業能養身須着意,事不關己莫勞心。

    頭前一張八仙桌,兩張太師椅,桌上用斑竹攢成一隻筆桶,旁邊有一塊端硯及文房四寶。東里間接着落地幔帳,西里間圍屏牀帳俱全,屋內並無一人。劉芳在椅子上坐下,那老丈把蠟花夾了一夾,去了不大的工夫,端進一個茶盤來,有小茶碗兩個,小瓷壺一把,倒了一碗茶,說:“大人在此少坐,我去請我家主人。”劉芳說:“你去吧,急速快來。”老人家便轉身出去了。

    劉芳在屋中等候多時,聽大寨已交二鼓,才見那老丈回來,笑嘻嘻地說:“大人餓了,我給大人預備點飯,我家主人少時就來。”劉芳本來在公館就喫的不多,此時火也下去,又喝了兩碗茶,肚內發空,聽老丈說要預備飯,便說:“甚好。”老丈轉出去端了幾樣菜,拿了一壺紹酒來,劉芳也不做假,自斟自飲,喫了個酒足飯飽。劉芳說:“老人家,飯若是還有,到水牢給我們兩個難友送一份去,還有我們欽差大人那裏,也求你費費心。”那老丈說:“有我去辦理,少時就回來。”劉芳說:“你去吧!”

    老丈先給楊香武送去兩份飯,又來到欽差大人的水牢,見那些看水牢之人俱已睡着,便私自把鑰匙盜了,出來把鐵頁打開,將一壺酒和幾樣點心擱在小筐內送下去,蹲在上面說道:“欽差大人,這筐內有幾樣點心,暫爲充飢,等半天就來救大人出這龍潭虎穴。”石鑄過來把小筐接下去說:“你是誰?”上面答言說:“小人姓周名莊。”說完了話,把下面的筐再拉上來,照舊把鐵頁子鎖上,把鑰匙仍放在原處,轉身回到後面,一瞧劉芳還在那裏喫茶。

    劉芳一見他進來,說:“這般時候,你家主人還不來,是什麼情節?”老丈說:“我家主人正同壓寨夫人在那裏說話。”

    正說着,聽外面有腳步響,老丈說:“我家主人來了!”簾櫳一起,進來一個如花似玉的美人,怎見得,有詞爲證:只見香風陣陣,行動百媚千姣。巧筆丹青難畫描,周身上下堆俏。身穿藍衫可體,金釵輕攏鬢梢。銷金扇子手中搖,粉面香腮帶笑。

    仔細一瞧,卻是白天拿他的姑娘,進來跪在地下說:“難女白天冒犯虎威,衝撞大人,望乞恕罪!”劉芳說:“你是什麼人,見我有什麼事?”那老丈也在一旁跪下,二目落淚,痛苦地說:“大人要問,內中有一段不白之冤。我家主人姓王,原籍順天府大興縣人,名叫王文貴,在陝西做二府同知。只因夜晚出去辦案,把腿摔壞了,告了終養,迴歸原籍。路過此地時,寨主戴魁章的兩個拜弟,鐵面大王朱義、混江魚馬忠,帶領嘍兵下山,把主人主母殺死,幾個家人也都跑了。我家姑娘那時才九歲,是我苦苦給山賊磕頭,才把我主僕二人帶進山寨,留我當家人,伺候衆位寨主。戴魁章喜愛我家姑娘,他夫妻兩個教我家姑娘長拳短打,刀槍棍捧。前年梁氏一死,那戴魁章行同禽獸,竟要收我家姑娘做壓寨小夫人。多虧二寨主苦苦勸他,才未成事。我姑娘因爲此事,還上了一回吊。後來我把從前之事告訴了她,我家姑娘就惦念着替父親報仇。今天白晝動手,我家姑娘把大人拿住,回到後面,我對她說,來的都是跟欽差大人的差官,我家姑娘纔派我到水牢把大人請出來,打算商議商議,救出大人,裏應外合,倒反紅龍澗,捉拿戴魁章。”劉芳說:“你們可有什麼主意?”周莊說:“有!打算求大人寫封信,我親身送到公館,去調官兵前來。我把水牢鐵頁子打開,把欽差和衆位救出來,外頭官兵往裏殺,裏頭往外殺。只要出去時,大人給我姑娘安置個地方。”劉芳說:“姑娘請起,你拿筆來,我給你寫信。”王媚娘起來,在旁邊一站。劉芳說:“這信我寫了,你明天送到永城十字街前公館,有一位武老爺,是江南人,你把信交給他。還有一件事,你家姑娘出去,可到我衙門住着,我給他找個門當戶對的人家。你二人是我救命的恩人,我劉芳不能不報。”周莊說:“只求大人收我家姑娘爲侍妾。”劉芳點頭。周莊把劉芳送回水牢,次日送書信,請羣雄大破紅龍澗。要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一百四十七回 見書信羣雄定計 謝家溝賊人遇賊

    話說劉芳寫好了書信,交給周莊,仍回到水牢之內。次日,周莊把書信拿到公館,對聽差的人說:“這公館有位武老爺,我要見見他,有機密之事。”聽差人問他名姓,周莊說:“我姓周名莊,有緊要書信面交。”聽差人進去回稟了,出來說:“武老爺叫你進去,跟我來。”周莊便跟着到了裏邊。

    衆位英雄正因楊香武、霍秉齡、劉芳上紅龍澗,至今未見回來,甚是着急。聽到有人來看武老爺,下機密書信,衆人忙說:“把他帶進來。”周莊進來後,武國興說:“我就姓武,有書信拿來我看。”周莊把書信呈上,武傑打開一看,上寫道:國興賢弟如晤:昨日同楊、霍二位由公館起身,來到紅龍澗。不料戴魁章翻臉無情,彼此動手,怎奈寡不敢衆,我三人被獲遭擒,捆在水牢之內。幸有周莊主僕,原是良善之人,系被賊人搶掠進山爲寇,晚間由水牢將兄救出,告訴前情,願爲內應,捉拿賊寇,以報前仇。務望賢弟約請衆位英雄,攻打紅龍澗,你我裏應外合,可以救出欽差,幸無遲誤爲盼!此請升安兄劉芳手緘武傑看罷,與大衆訴說此事,然後又問周莊:“你是哪裏人?你家主人是怎麼一段情節?”周莊說:“小人叫周莊,因我家主人卸任歸家,被賊殺死,小人苦苦哀告,纔將小人並我家姑娘帶進山去。那時我家姑娘九歲,戴魁章夫婦甚是疼愛,教練長拳短打,刀槍棍棒。前年他原配之妻一死,戴魁章就起禽獸之心,要收我家姑娘爲妾。多虧二寨主苦苦勸他,始得保住我家姑娘的名節。是我把前情向姑娘說明,我家姑娘想報父母之仇,又怕賊人心懷不良,落在賊人之手。故此請出劉大人,定下計謀,情願裏應外合,逃出火坑,捉拿賊人,倒反紅龍澗。”

    正說之際,又有聽差人進來稟報說:“河南上蔡縣葵花寨的鐵幡杆蔡慶前來給大人請安,現在門口下車。”武國興與紀逢春、蘇永福、蘇永祿、李環、李佩一齊迎接出去。只見一輛太平車,套着兩匹黑騾,趕車的人有二十多歲,甚是雄牡。一看蔡慶,頭戴馬連坡草帽,麪皮微黑,身穿青洋線大褂,足下青緞快靴,花白鬍須,二目神光滿足。車上坐着金頭蜈蚣竇氏。

    這夫婦兩個,由上蔡縣葵花寨起身,要奔大同府去看女兒蔡金花。因聽說大人在永城,故繞道前來,給大人請安。武國興過去見禮,說:“老爺、姥姥在上,外甥男行禮。”紀逢春過去就說:“蔡大爺好呀?”武國興瞪了傻小子一眼,心裏說:“混帳東西!討我的便宜。”李環等行禮,把蔡慶、竇氏讓進公館。

    武國興已叫聽差人等給周莊備飯,此時正在那裏喫飯。

    蔡慶進來,彭興等過去行禮,都知道是大人的親家。大家行完了禮,蔡慶說:“大人在哪裏?我給大人請安。”彭興說:“大人你見不着了,我們這裏正爲難呢!大人夜晚被宋起鳳偷着背到了紅龍澗。那裏的山大王叫四頭太歲戴魁章,把大人擱在水牢之內。石鑄去救大人,也被他擒了。昨日劉芳同楊香武、霍秉齡前去,也被他人拿住。現時這周莊剛送信來。”蔡慶一聽,叫人把信拿來一閱,又把周莊叫過來說:“周莊,你先回去,天至正午時,你把衆人救出來,把兵刃給預備好了,我們就到。我與戴魁章素有舊交,我先去說合此事,他如應允,兩罷甘休,如不應允,再動手拿他。你先救出衆人要緊。”周莊轉身告辭走了。

    蔡慶說:“我與戴魁章從前相好,武國興、紀逢春,你二人就說是我的徒弟,李環、李佩就說是綠林的朋友,前去拜望他。蘇永福、蘇永祿調本處官兵接應。我先跟他說合,他如依從,把大人請出來,兩罷甘休;如不依從,再行拿他。”大家商議好了,武國興請蔡慶用過早飯,再由公館起身。蔡慶說:“已經喫過。”武國興說:“既然喫過,你我就走。”

    衆人暗帶兵刃,連金頭蜈蚣竇氏一齊上了車。趕車的禿子劉亮,一搖鞭出了北門,二十里地,展眼工夫就到了紅龍澗。

    來到河沿,禿子劉亮捏嘴一吹呼哨,那邊放過兩隻船來,船上嘍兵問道:“是哪路的英雄?來此何干?”蔡慶說:“我乃河南上蔡縣葵花寨的寨主鐵幡杆蔡慶,前來拜望你家寨主。”嘍兵便進去通報。

    戴魁章坐在大廳,思想拿住了這些人怎麼辦,正不得主意,打算等二弟朱義、三弟馬忠回來,再行商議,見有嘍兵進來稟報說:“鐵幡杆蔡慶夫婦,帶着朋友前來拜訪。”戴魁章想:“這是我知己的朋友,須要出去迎接。”便吩咐嘍兵擺隊,大開寨門,親身出來迎接。到了河岸,見蔡慶已下了車。戴魁章說:“蔡慶大哥在上,小弟有禮。我時刻想念哥哥,今日得見,真乃三生有幸。”又趕過去給嫂嫂行禮。蔡慶說:“賢弟久違。”

    竇氏說:“戴老四,幾年不見,你發福了,一向可好?”戴魁章說:“託福!”蔡慶說:“戴老四,我給你引見引見,這二位是江湖綠林中人,李大爺和李二爺。”用手一指武傑說:“這是我二徒弟。”又指着紀逢春說:“這是我大徒弟,他是啞巴。”

    原來他們在路上,囑咐紀逢春不要說話,怕他說漏了,等到動手時再說,就說他是啞巴。衆人彼此見了禮,一同上船過河,來至大寨,只見衆嘍兵虎視眈眈,排隊站立。

    到了分贓廳,分賓主落座,剛要說話,又見嘍兵慌慌張張跑進來說:“二寨主、三寨主劫鏢回頭,在河岸下馬,稟報大寨主書中交代:二寨主朱義,三寨主馬忠劫的是山西紅旗李煜的鏢。李煜打發徒弟藍猛頭一次保着三十萬銀子入都,沿路各山寨都送去了信。戴魁章跟李煜是故舊之交,藍猛走在這裏,把書信送到紅龍澗,戴魁章不好意思去劫,故此打發朱義、馬忠改扮行裝,跟出去兩站再劫。

    這一天,藍猛正往前走,來到四野無人之處,只見由對面樹林之內,一聲呼哨,放出幾枝冷箭。從裏面出來四五十嘍兵,都是花布手巾包頭,身穿藍布褲褂,白襪子,花綁腿,手中使四尺多長的斬馬刀。爲首的朱義,使三股烈焰託天叉;馬忠使三尺青銅蛾眉刺,把鏢車一攔,大家齊聲嚷:“不種桑來不種麻,全憑利刃作生涯。若要不信從此走,一刀一個盡皆殺。”

    藍猛一瞧,說聲“不好!”客人又沒跟着,就是他一人,說:“二位合字請了,在下姓藍名猛,我師父是紅旗李煜。”朱義、馬忠說:“不認得你,也不用道字號,留下鏢來,萬事皆休,如若不然,叫你死無葬身之地。”藍猛一聽,知不是行中的人,抖手中槍分心就刺,朱義用叉往外一叉,馬忠又擺蛾眉刺扎來,藍猛敵住二人,並無半點懼色。鬥夠多時,藍猛終是寡不敵衆,只累得渾身是汗,遍體生津,自己虛扎一槍,拍馬敗將下來。

    朱義、馬忠告訴趕車的往回走,嘍兵押着,走有三十里之遙,天色已晚,來到了謝家溝。路東有座大店,寫着“謝家老店,安寓客商”。車輛進店,他二人住在上房,嘍兵住在東西配房。兩個人要了一桌上等海味席,嘍兵是六人一桌的便席,喫喝完畢,叫夥計算帳。只聽一聲鑼響,有人要在謝家店搶鏢。要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一百四十八回 蔡慶一怒搶寨主 竇氏翻臉戰馬忠

    話說朱義、馬忠打了店中夥計。夥計說:“你們真不睜眼,寨主爺今天就在院中。老掌櫃的,快出來,這兩個不講禮。”

    只聽東院中說:“哪裏來的無知小輩,敢在這裏撒野?小子們鳴鑼聚衆!”只聽噹啷啷的大鑼一響,由東院中出來有五六十名打手。爲首的兩個人,頭一個身高八尺,麪皮微紫,粗眉大眼,準頭端正,花白鬍子,身穿藍綢子褲褂,足下青緞快靴,手中擎着一條鐵棍。後跟那人,身軀矮小,項短脖粗,身穿青綢褲褂,足下青緞快靴,手使一對虯龍棒。他們來在院中,一聲喊嚷說:“你兩個睜錯眼了,在我這店中,誰敢打我的夥計,在太歲頭上動土,今天你兩個且留下!”朱義擰手中槍,馬忠擺青銅蛾眉刺,跳在院中。

    書中交代:這開店的人姓謝,人稱金頭太歲謝自成;使虯龍棒的是他師弟,叫矮金剛公孫虎。他們在店中也有幾十名打手。今天看見朱義帶着嘍兵,各拿兵刃進店來,就知道他不是好人,這鏢必是搶來的,放此帶着打手,要把鏢留下。朱義、馬忠擺兵刃正要動手,只見從房上躥下一人,跳在院中,說:“大家且慢動手,幸虧我來了,都是自己人,我要來遲就壞了。”朱義一看不是外人,原來是拜弟一枝桃謝虎,今年十七歲,跟他叔父練了一身好功夫,到後套《施公案》裏捉拿一枝桃,就是此人。他趕過來說:“叔父在上,這是我兩個拜兄,紅龍澗的二寨主、三寨主;這是我叔父,這是我叔叔公孫虎。”

    朱義、馬忠見禮,謝自成說:“原來是二位賢侄。”一同進了上房。謝虎說:“二位兄長,哪裏做的買賣?”朱義把劫藍猛的事說了一遍,天晚各自安歇。

    次日朱義、馬忠告辭,店裏也沒要他們的飯錢。他二人回到紅龍澗,派嘍兵先進去回稟,他二人看守鏢車。戴魁章一聽,吩咐有請。朱義、馬忠進來說:“蔡大哥!你老人家原來在此。”蔡慶說:“二位賢弟!我一來瞧瞧你等,二來還有一件小事,要與你等商議。”朱義說:“蔡大哥從哪裏來的?”蔡慶說:“我由葵花寨起身,來至永城瞧一位朋友,順便看望你等。”戴魁章吩咐獻茶,嘍兵端上茶來。蔡慶說:“四弟,今天我有件事跟你商議。我來到永城,聽說欽差大人被你的親戚宋起鳳背到這裏來了。我想你是明白人,怎麼做這糊塗事?他是奉旨的欽差,你要害了他,皇上焉能善罷!依我之見,你把欽差彭大人請出來,當面請罪,我把大人帶走,兄弟你還佔你的紅龍澗,兩罷甘休。你看好不好?”戴魁章把眼一翻說:“蔡大哥,我只當你來瞧我,原來也是爲贓官彭朋,你們都是他一黨。”

    這個時光,金蜈蚣竇氏早已下了分贓廳,周莊點頭,叫她跟着到了後面,把那裏的嘍兵全皆殺死,將鐵頁子的鎖擰開,把劉芳、楊香武、霍秉齡放了出來。那邊石鑄也把大人背了出來。周莊早已把各人的兵刃預備好了,大家齊抄兵刃,楊香武說:“我跟着霍大哥到前頭幫忙。”劉芳說:“我保大人。”石鑄說:“我背大人。”竇氏纔要過來行禮,只聽那邊一聲喊嚷,說:“夥計拿奸細,今天你等休想走一個。”馬忠擺青銅蛾眉刺,帶着四十名嘍兵,早把金頭蜈蚣的去路擋住。

    原來,前面蔡慶跟戴魁章一句話說翻了,蔡慶一腳把桌子踢倒在地,衆人齊抄兵刃動手。馬忠想先把欽差大人殺了,然後再把蔡慶等俱皆殺死,這個紅龍澗也不要了,只帶着嘍兵奔潼關去。那裏有他的故友,正在招軍買馬,聚草屯糧,以圖大事,早已有人送信前來,應許封他等爲一字並肩王。想罷,用手中蛾眉刺一指,帶着四十名嘍兵,直奔東跨院來。到了水牢一瞧,見竇氏正在放人,便叫嘍兵擺開,一聲喊嚷說:“竇氏賤婢,你敢在此多事。”竇氏一瞧,說:“馬忠,好猴兒崽子,你也不知道老太太的厲害,今天我要管教管教你。”一擺虎頭鉤,馬忠擺青銅蛾眉刺,二人殺在一處。楊香武、霍秉齡躥房越脊,奔分贓廳去了。劉德太說:“我來開路!石大哥,你我先將大人背出紅龍澗,搶到賊人的船隻,先把大人渡過河去。”

    石鑄說:“很好!”這時,馬忠一鋼刺把竇氏的褲子撕了一個洞,羞得竇氏躥房就跑。馬忠又擺蛾眉刺撲向劉芳。石鑄顧不得劉芳,揹着大人就躥上矮牆。只聽外面鑼聲震耳,嘍兵越聚越多,展眼有二百多人,已把劉芳圍住。

    這時馬忠躥至分贓廳,一瞧戴魁章敵住蔡慶,四位壓寨夫人敵住武傑、紀逢春,朱義戰住楊香武、霍秉齡,外有兵三百多人幫着動手。他帶一百多嘍兵,就往外去追趕石鑄。石鑄揹着大人,沿路有嘍兵阻擋,他又要動手,又要保護大人,十分費事。馬忠一聲喊嚷,說:“小輩!你趁早把贓官放下,饒你不死。”石鑄揹着大人跑出寨門,一直奔命似地往前走,快到河沿,又見水師營的鑼響,出來有二百餘嘍兵,當中有兩個頭目。石鑄撲奔正東,躲開賊人的水隊,邊走邊說:“大人不要害怕,只要浮過水去,就不怕了。”來到河沿,就跳下水去。

    後面馬忠喊嚷,說:“水師營的水手,張蛟、張鰲趕緊齊隊,只見在那飛舟之上,馬忠一聲喊嚷,說:”背大人的那個小輩,你可有名姓?“石鑄浮着水,把眼一翻說:”大太爺家住河南嵩陰縣三傑村,姓石名鑄,人稱碧跟金蟬,盜過玉馬,已改邪歸正,保了彭大人。你等要知大太爺的厲害,叫我把大人揹走。大人有好生之德,饒你不死。“馬忠一聽,原來你就是石鑄,今天我也不跟你動手,只吩咐手下嘍兵,響梆子放箭,把贓官射死。石鑄一瞧不好,自己能拿兵刃撥擋箭枝,後面卻不能護庇大人。正在危急之際,只聽水面嘩啦一響,由賊人船縫中擠進一隻浪裏鑽的船來。船上有杆大紅旗在空中飄擺,蜈蚣走穗,焰火掐邊,墜腳銅鈴被風一吹,嘩啦啦地在響。船頭站立一人,身穿麒麟寶鎧,懷中抱定寶劍。要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一百四十九回 請俠義紅龍澗要鏢 見欽差馬玉龍拿賊

    話說石鑄揹着欽差大人,被馬忠所困;正在危急之際,見西北來了一隻浪裏鑽,船上站立的正是馬玉龍。

    只因藍猛在漫山窪丟了鏢,自己正要上吊,又一想說:“且慢!臨來之時,我師父說過,在河南地面上,要有緊急爲難之事,到龍山請那公道寨主幫你。我今在此正自爲難,何不親身到那裏去,請他給我尋找三十萬銀兩的鏢。”想罷,立刻催馬走了一夜,到次日早飯後,便來到龍山。

    一進山口,有巡路人攔住,說:“你往哪裏走?前面就是山寨。”藍猛跳下馬來,一瞧此人年有二十餘歲,頭戴老虎帽,身穿月白褲褂,套着號衣,上面寫着“龍山練勇餘德勝”。藍猛說:“我乃山西保鏢的,保着三十萬兩銀子的鏢,在離此不遠之處被人劫去。久聞龍山寨主是俠義英雄,特來拜求寨主,給我尋找。”那嘍兵說:“你跟我走吧!”就帶着藍猛進山,來到了寨門的號房,說:“你這裏等着,我進去回稟一聲,見與不見,聽我的回話。”嘍兵轉身進去,不多時,從裏面出來說:“我家大王有請。”

    藍猛進寨門一瞧,兩邊排着的都是老虎兵。馬玉龍在當中站定,面色微白,白中透潤,鼻如玉柱,脣似塗脂,身穿藍綢衫,足登官靴,年有二十餘歲,精神滿足。藍猛過去行禮說:“久仰大王威名,今得見尊顏,真乃三生有幸,小人藍猛有禮。”馬玉龍答禮相還,讓進大廳,分賓主落座。馬玉龍說:“藍大哥,方纔我聽手下說,是你把鏢丟了,不知丟在何處?

    劫鏢之人使什麼兵刃?有幾個人?是什麼樣?“藍猛說:”我這鏢丟在漫山窪,劫鏢的有五六十人,一個黃臉的使蛾眉刺,一個黑臉的使三股叉。“

    馬玉龍一聽就明白,吩咐預備船,船上插一枝號令,又叫手下人備飯,陪着藍猛喫完了,即一同上船。馬玉龍身穿麒麟寶鎧,懷抱湛盧劍,吩咐開船。離紅龍澗還有四五十里之遙,船多靠了岸,吩咐衆嘍兵下水。馬玉龍帶藍猛坐着一隻船,那些嘍兵就在水裏跟隨。來到紅龍澗,一聽梆子直響,不知何人正在打仗?馬玉龍這隻船擠進船縫,只聽得紅龍澗的水兵直嚷說:“贓官彭朋,你與石鑄二人今天死在亂箭之下,休想逃活命。”馬玉龍在船上一聽,心想:“原來是盜玉馬的石鑄在此。

    我久仰此人,恨不能見面,焉想今天在此奇遇?“見他揹着欽差大人,便在船頭嚷道:”石大哥,快把大人背到這裏來。“石鑄一瞧,知是龍山的馬玉龍,急奔過來上船。

    混江魚馬忠一瞧,氣得顏色更改,說:“對面來者,你我是連山的街坊,爲何干預我的事情?”馬玉龍說:“亂臣賊子,人人得而誅之。欽差大人乃是忠良,爲國爲民的清官,你爲何做此傷天害理之事?”大人在後面問石鑄說:“你可認識此人?”

    石鑄說:“久聞此人俠義英雄,乃是龍山的馬玉龍。”大人說:“既然如此,吩咐馬玉龍即將這夥賊人井賊首戴魁章拿獲,不準一人漏網。”石鑄站在船頭說:“馬賢弟!大人有諭,命你趕緊拿賊。”

    馬玉龍懷抱寶劍直奔馬忠。馬忠在船頭用手中青銅蛾眉刺一指說:“馬玉龍,你太不知自愛。”馬玉龍說:“你這山賊草寇,不知國法王章,任意胡爲!諒你這無名小輩,膽敢發威。

    今天我爲藍猛要鏢,掃滅你這夥賊寇。“馬忠往水中一跳,說:”來,你我在水內戰幾合,你若能夠贏得了我這蛾眉刺,饒你不死。“馬玉龍一聽,也躥在水內,二人各擺兵刃,來往惡鬥。

    原來馬玉龍深通水性,水內戰鬥最是他的能處。他在水中能看三丈遠,馬忠也能看三丈,兩人走了十幾個照面,不分輸贏。

    馬玉龍一劍將馬忠的水衣劃破,馬忠只嚇得驚魂千里,順水逃上船去。

    馬玉龍又吩咐響梆子放箭。諸葛鼓一響,由水內上來二百飛虎兵,露出半身,各人身穿油綢號衣,手使三截鉤連槍,揹着竹炮。馬忠一瞧,就是一愣!由水內出來的二百水兵,人人踊躍當先。馬玉龍二次諸葛鼓一響,二百水兵一字排開,俱把竹炮換在頭裏。三次諸葛鼓一響,一陣連珠炮,竟把馬忠的船打翻十隻,馬忠落在水內躥跳。馬玉龍先帶藍猛來到南岸,查點鏢銀,分毫不短。藍猛叩謝了馬玉龍,仍然保鏢去了。

    這時只見正南塵沙滾滾,土雨翻飛,又來了一千馬步軍隊,打着永城副將的旗號,帶官兵的是蘇永福、蘇水祿,本城的參將、遊擊、都守也來了。隊後抬一大轎,是大人的管家彭福、彭祿,預備官服來此迎接。欽差大人上了馬玉龍的船,蘇永福和衆文武等過來參見大人。大人吩咐馬玉龍帶着水隊,同石鑄浮過水去捉拿賊寇。

    馬玉龍帶着二百飛虎兵,同石鑄浮過水去,來到了大寨。

    此時鐵幡杆蔡慶正累得熱汗直流,口中帶喘,難以敵擋。戴魁章的幾百嘍兵把武傑、紀逢春、李環、李佩、楊香武、霍秉齡、劉芳圍在當中,正殺得難解難分。只聽得外面一陣大亂,馬忠由前面敗了進來,一見朱義就說:“二哥,大事不好了。現有龍山馬玉龍率領他本山的二百嘍兵,殺進了紅龍澗,二哥要早做準備。”朱義把叉一擺,帶親隨百十人來到寨門,吩咐把寨門開放。只見馬玉龍同着碧眼金蟬石鑄來至近前。朱義用手中叉一指,說:“馬玉龍,你膽敢前來送死,我來替我三弟報仇吧!”擺手中叉照馬玉龍分心就刺,馬玉龍用寶劍往上一迎,嗆啷啷一響,便把叉頭削爲兩段。朱義撥頭就跑。馬忠在旁邊說:“二哥,你看大事不好了!這都是戴魁章寵信宋起鳳,把你我鐵壁般的一座大寨,鬧得冰消瓦解。你我二人趁此走吧,不必跟他在此搗亂!”二人由後寨逃走,直至後來在大狼山二次出世。這是後話,暫且不表。

    且說馬玉龍來至大廳前,一瞧衆嘍兵把差官困在當中,那鐵幡杆蔡慶與戴魁章正殺得難分難解。馬玉龍正要過去相助,見那邊跳過來一個年輕的少婦,粉面朱脣,約有二十餘歲。頭上絹帕包頭,身穿銀紅色短汗衫,足下紅緞宮鞋,腰繫藍綢汗巾,來至馬玉龍面前,用刀一指說:“呔,小輩你是何人?膽敢在這裏撒野。”馬玉龍說:“我乃龍山公道大王,奉欽差大人之命,特來剿滅你這夥山賊。你這婦人趁早閃開,叫戴魁章過來送死。”那婦人說:“我乃壓寨夫人金花是也,你既是龍山大王,爲何幫着彭大人?依我之見,你我都是連山的街坊,何必幫着外人,與我等爲仇。”馬玉龍說:“賤婢!皆因戴魁章目無王法,私把欽差彭大人搶掠上山,現有官兵前來,竟敢拒捕!”

    金花聽罷,照定馬玉龍掄刀就砍。馬玉龍往旁邊一閃,說:“你這小婦人,還不急速退去,我有心結果你的性命,恐污了我的寶劍。”金花對馬玉龍頗有愛慕之心,雖然動手,卻眉眼傳情,言語勾挑。馬玉龍乃是烈性的男子,一瞧這婦人舉止輕薄,氣往上衝說:“你這婦人着實討厭,待我結果你的性命。”

    寶劍一擺,三五個照面,竟將金花一劍揮爲兩段。銀花一瞧姊姊被殺,並不答話,擺手中雙刀照馬玉龍砍來。馬玉龍用拔草尋蛇式把雙刀削斷,舉起寶劍又將銀花殺死。金瓶一瞧二位姊姊被馬玉龍殺死,勃然大怒,趕奔前來。書要簡短,四個美人一連俱被馬玉龍殺死了。

    戴魁章一瞧這事情不好,只氣得哇呀呀直喊!再一瞧嘍兵俱已逃走,朱義、馬忠也蹤跡不見。龍山的飛虎兵遇人便殺。

    馬玉龍擺寶劍跳過來,石鑄在後面喊嚷,說:“衆位辦差的老爺聽真,這位乃是龍山馬玉龍,奉欽差大人之命,前來捉拿戴魁章。”蔡慶往旁邊一閃,馬玉龍一擺寶劍,撲奔戴魁章。戴魁章不敢交鋒,擰身跳出圈外,撲奔寨門,往外逃走。此時馬玉龍等在背後緊追不捨。戴魁章打算今天逃出潼關,奔慶陽府連環寨,以圖後來報仇雪恨。後邊馬玉龍喊嚷,說:“戴魁章你休想逃走,我奉大人堂諭,定要拿你。”戴魁章跳下水去,馬玉龍和石鑄也跟着下去,相離不過兩箭地,眼看就要追上。

    戴魁章急急忙忙,回頭一瞧,見馬玉龍相離有一丈遠,說:“馬玉龍,我與你素不相識,生平未會,往日無冤,近日無仇,你爲何苦苦追趕於我?”馬玉龍說:“我與你雖無冤仇,但奉大人之命,要拿住你交與欽差。”戴魁章當下並不多言,仍然浮水逃命,正往前走,只見對面嘩啦一聲水響,又出來一位驚天動地的英雄,手使一對子母鴛鴦錘,把他的去路擋住。要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一百五十回 捉山賊魏國安出世 靈寶縣蘇永福被殺

    話說戴魁章正往前面浮水逃走,只見對面水中出來一個人,手中擺子母鴛鴦錘擋住去路。戴魁章看那人有三十以外,是個禿子,身穿水衣水靠,麪皮微紫,紫中透亮。石鑄在後面一看,認得是師兄追雲太保魏國安。

    書中交代:來者這位,家住在天津衛河東水碓子。自幼兒拜銀鬚道董妙清爲師,練就水上功夫,長拳短打,刀槍棍棒,樣樣精通。他與石鑄是師兄弟,在綠林中偷富濟貧,殺貪官,斬惡霸,到處剪惡安良。只因他在家中爲朋友打傷人命,到案打官司,又從監獄逃出,流落到了河南。今天看見紅龍澗有無數官兵前來剿賊,他意欲幫着拿賊,到樹林中換上水衣,入水正遇戴魁章。他一見戴魁章就是一錘。戴魁章正要往岔路逃走,即被後面馬玉龍施展鸚爪力的功夫,將他抓住,不能脫身。馬玉龍將他拉至南岸捆好,一瞧山寨已經起火。周莊同王媚娘收拾細軟金銀,出山直奔永城,先找店住下,靜候劉芳的消息。

    裏面剩下的嘍兵還有三百五十餘名,抄出賊人財物二百車,賊船二十五隻。劉芳先把火撲滅,派本地官兵看守紅龍澗。

    馬玉龍參見大人,大人說:“前者武傑拿回的履歷條,說你在二山營拿賊有功,本部院就要保舉你。”馬玉龍說:“託大人洪福。旗人本是鑲黃旗滿洲二甲養餘兵,因爲在京師打傷惡霸,逃走在外,流落數年。現佔龍山,以保鏢爲生。今天是受人所託,前來要鏢,奉大人之命拿賊。大人若肯開恩遞折,把旗人圈回本旗,旗人願效犬馬之勞。”大人說:“你且回去,把龍山衆人散夥,我在前站等你。”馬玉龍答應下來,與石鑄等人相見。石鑄說:“兄弟,你把龍山散了夥,千萬可要回來,這是萬年不遇的機會。”馬玉龍說:“是。勿勞大哥囑咐,我這就告辭。”說罷,跳上船去,帶着嘍兵竟自去了。

    大衆押解着戴魁章,大人坐着大轎,來至公館下轎。衆人道:“大人受驚了。”大人即把永城的官人叫來,立刻升堂。衆人吶喊,把戴魁章帶上來跪下。大人說:“戴魁章,你可認識本部院?你今年多大年歲?哪裏人氏?在紅龍澗有幾年?”戴魁章說:“我原籍是河南內黃縣戴家屯的人,由二十八歲起,同我兩個拜弟朱義、馬忠,招聚了五百多名亡命之徒,我跟大人並無冤仇。”大人說:“你在紅龍澗打劫客商,拒捕官兵,情同反叛,你俱皆招實,不必往下再說。”大人吩咐把戴魁章釘鐐入獄。大人又叫把楊香武、霍秉齡請上來,賞給一百兩銀子。

    楊、霍二人執意不要,便告辭回廟。蔡慶上來給大人請安,道了受驚,彼此詢問別後之事。蔡慶把要看女兒之事說了一遍,又說:“因聽說大人到此,故繞道前來給大人請安!”大人吩咐款待蔡慶,又叫石鑄把幫助捉拿戴魁章的那人叫上來。聽差人說:“石鑄送他師兄走了,尚未回來。”正說着,石鑄已從外面回來,過來給大人請安。大人說:“石鑄,你上哪裏去了?”石鑄說:“我師兄魏國安要上慶陽府找我師父去,我苦苦留他,他不肯在此,因此我給他十兩銀子川資,送出西門之外。”大人說:“可惜!我看此人水旱兩路藝業極好,我要栽培他,他卻走了。”石鑄說:“這是他命小福薄。”

    大人在這裏把諸事辦理完畢,即把戴魁章就地正法,派劉芳監斬。蔡慶已然告辭,奔大同府瞧看女兒去了。這裏劉芳點齊了二百名兵丁,還有公館衆人護決,恐怕戴魁章餘黨來劫法場。知道紅龍澗寨主問斬,瞧看熱鬧的人甚多。戴魁章來到法場,自己說:“想不到我戴魁章落到這步田地。”說了幾句,劊子手把戴魁章一殺,人頭號令,紅龍澗抄產。大人按公事公辦,參奏劉芳身爲副將,地面不靖,竟有賊黨聚衆成羣,佔山落草爲寇,究屬捕務廢弛。聖上旨意下:劉芳理應革職,開恩着降二級,隨彭朋當差,戴罪立功。馬玉龍着準回營當差,石鑄着赦罪立功,以把總用,均賞加一級。衆人謝恩。大人歇息數日,劉芳把家眷並王媚娘留在永城,買所房屋居住。

    大人帶着劉芳起身,下一站到了靈寶縣。本地面知縣龔文煜在十字街迎接欽差大人,進了公館,參見已畢,即歸本衙,衆辦差官各歸配房。大人用完晚飯,在燈下看書,又把蘇永福叫了上來。大人喜愛蘇永福,見他雖已年過半百,但老成歷練,公事熟習。大人問他:“現在你跟我當差這幾年,你家還有什麼人?”蘇永福說:“家中就是結髮之妻,另有一小子,在家拉弓練武。”大人說:“這一次回來,你等多要得些好處。再者,你也年過半百,爲人練達,我很喜愛你。我這衣箱和要緊的東西,都在裏頭,你不必在下面睡,搬在這東里間來,給我看着。”蘇永福答應,便下去把鋪蓋搬來了。

    劉芳說:“咱們分前後值夜,走路又不乏。”石鑄也說:“咱們八個人,四人一天。今天我跟劉老爺、武老爺、紀老爺,明天換二位蘇老爺和李佩、李環四人。”劉芳說:“石大爺,今天咱兩人前夜,你們沒事就睡覺去。”武傑說:“吾跟紀老爺後夜。”劉芳說:“三更天換班,誰該值的時候出事,就是誰的事,各要小心,不準推諉。”紀逢春說:“小蠍子,咱們兩個睡覺去。”兩個人走後,天剛起更,石鑄說:“劉大人!咱們一同出去繞彎,大人此時還沒睡覺呢。”劉芳說:“石大爺!你明天再別這麼劉大人、劉大人的,咱們這樣的交情,不用這麼客套,往後你就叫我劉大哥,我稱呼你石賢弟。”石鑄說:“恭敬不如從命,從今以後,倒是兄弟相稱爲是。”

    正說着話,聽外面梆響起更,公館以外,有本地城守營的官兵巡更走夜。石鑄到院中一瞧,滿天星斗,皓月當空,看看上房大人已經安歇,西配房是彭興、彭福等人,東配房南里間是武傑二人。石鑄瞧瞧沒有動靜,翻身躥上房去,四顧無人,這才躥下房來,進了東配房北里間,見劉芳正在那裏喫茶。石鑄坐到二更,劉芳又出去一趟,不知不覺已到三更。石鑄說:“我上那屋叫他們去。”石鑄進去先把武傑叫醒,又叫紀逢春。

    叫夠多時,紀逢春仍在酣睡,鼾聲如雷。武傑擰他一把,方把傻小子擰醒了。武傑說:“換班了。”紀逢春一醒,抓錘轉身就出了東廂房,只見上房屋躥出一人,手中拿着血淋淋的一個人頭。紀逢春就嚷:“了不得了,大人叫賊給殺了!”要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一百五十一回 訪刺客誤入福承寺 飛雲僧行刺報前仇

    話說紀逢春由東房出來,見上房躥出一人,手拿一個人頭。

    他說:“呦!了不得了!刺客把大人殺了。”劉芳與石鑄尚未睡着,躥到院中,蘇永祿也醒了。石鑄問紀逢春,他用手一指說:“你瞧,上房門開了,有一人手提人頭,躥上房去,往東北跑了。”石鑄躥身上房,見影影綽綽有一人在前;低頭在房上一瞧,見有鮮血滴下。石鑄順黑影追去,一聲喊嚷,說:“刺客休走!你好大膽量,竟敢刺殺彭大人,任憑你上天入地,我也要把你拿住。”後面劉芳也追趕下來,直追至正東的一片樹林,聽那邊有狗直吠,及至身臨切近,再找賊人已蹤跡不見。劉芳說:“石賢弟,可曾看見賊人往哪邊去了?”石鑄說:“我追到此處,就看不見了,咱們回去吧!”

    衆人由原路回到公館,只見上房隔扇已開,燈光明亮,彭公在椅上坐着,彭興等兩旁伺侯。石鑄等這才放心,過來給大人請安,說:“大人受驚了。”原來大人正在睡夢裏,忽聽外面一嚷,起來急叫彭興。彭興過來點燈,在各處將燈一照,說:“大人,了不得了!蘇大老爺被人殺了。”大人站在東里間門口一瞧,見人躺在牀上,人頭已沒,血流滿地。石鑄等回來,大人說:“昨天我把蘇永福叫進來,我喜他老成練達,叫他給我看東西,不想被賊人所刺。”蘇永祿放聲大哭,說:“我哥哥一世忠厚,不象我機靈,怎麼會遭這樣報應。”大家勸他說:“蘇二哥不必哭了,凡人死生有命,富貴在天,大家想個主意,替蘇大哥報仇。”大人說:“我明天不走了,這賊人膽子甚大,必是戴魁章餘黨來刺殺本部院,誤傷蘇永福,明天誰出去訪訪這案。”紀逢春過來說:“大人不必着急,明天我去訪刺客,準可以把他拿來。”大人說:“你一個粗魯人,焉能辦這事,不必要你前去。”隨喚武傑說:“你明天喫完早飯,帶着李環、李佩,換了便服出去明察暗訪,訪查明白,回來稟我知道。”武傑答應。大人說:“你等下去歇息。”天尚未亮,大家恐賊人去而復來,各人留神,這叫賊走關門。

    大人回到西里間睡了一覺,天光大亮,本地知縣龔大老爺已把車輛馬匹預備好了,來請大人起馬。大人說:“昨日我這公館鬧刺客,你可知道麼?”龔文煜說:“卑職不知。”大人說:“今天本部院不走了,等把刺客拿獲再走。”正說之際,只聽得外邊有人喊冤!大人說:“把喊冤之人帶來。”不多時,只見石鑄帶進一人,年紀約在三十以外,麪皮微紫,粗眉大眼,身高七尺,身穿藍布褲褂,手中拿着一個包裹,來至上房。劉芳一看,說:“這人二目神光滿足,莫非是刺客來至這裏,以喊冤爲名,要看看大人是死是活。”衆辦差官手拿兵刃,見那人跪在地下說:“小人姓駱名文蓮,在靈寶縣東門外住,家中人就是我生身的父母和結髮妻子。我在本營技藝隊上當差。只因昨晚三鼓以後,我母親有一宗病症,非喫我妻子之乳不好。

    我妻子跟我母親在東屋,小人在西屋睡。聽外面有人叫娘子開門,小人知道我妻子素來安分,並無外心,出去把門一開,這賊人拿着包袱照我面門打來,打了我一個筋斗。賊人是兩個,把我妻子背了就走。我母親七十多歲的人,牙齒多落完,非喫我妻子之乳不能飽。“說着,把包袱遞上來,打開一瞧,還有一張油紙,再把油紙打開,原來卻是蘇永福的人頭。大人說:”你不必慮!本營聽差人,你們可認得他是本營的人。“聽差人上來回稟說:”不錯,他是本營技藝教習,他會把式。“大人問明白了,叫駱文蓮下去。用完早飯,叫小蠍子武傑和李氏兄弟改扮行裝,包裹單刀,暗帶鏢囊,出外查訪。

    三個人出了公館,順着道路走出西門,打算到各村莊和庵觀寺院訪查。剛走了不遠,只見男男女女手捧香燭,彷彿要去燒香的樣子。武傑過來問一位老者說:“請問今天是去哪個廟燒香還願?”那人說:“離這裏六里之遙,有一座福承寺,寺中有一位肉胎和尚,名叫法緣,他是一位肉胎活佛,在寺施醫,故此我們都上那廟裏燒香還願。”武傑一想:“世界上哪有肉胎活拂,這明明是妖言惑衆,我到那裏看看再作道理。”帶着李氏兄弟往前又走了約有四五里之遙,方纔走到跟前,只見人山人海,這座廟宇並不靠着村莊,門口有兩根旗杆,山門關閉,只走東角門。武傑來至山門,就要朝裏走。門口小和尚把武傑攔住說:“要進裏面看病,必須掛號,每天只看一百個人。如不掛號,不準進去。”武傑說:“吾也不燒香,吾也不還願,吾也不看病,吾是到這裏遊玩的。”攔門的小和尚把武傑一看,穿的衣服甚是鮮明,品貌不俗,想必是一位世家子弟,便說:“老爺你貴姓?跟我進來,我帶你各處看看。”武傑說:“我姓幹。”小和尚說:“原來是幹爺,你是誰的幹爺?”武傑說:“吾沒有讓你叫我幹爺。”

    小和尚前頭帶路,一直往裏走,過了大殿,來到西跨院一瞧,是北房三間,東西各有配房。武傑來至上房一瞧,屋中靠北牆有一張八仙桌,兩邊有太師椅,牆上掛一軸條幅,上面畫的山水人物,旁邊有一副對聯,上聯寫:“名教中有樂地”;下小和尚轉身要走,被武傑踢倒,按在當中,叫李環、李佩找繩子把他捆上。李環正在捆人,東閣門又來了一個小和尚,看見捆他師弟,撥頭就跑。武傑拉刀追擊,剛跑到大雄寶殿,見和尚正在替人看病,一羣男女都在那裏焚香。武傑追小和尚來到大殿以下,又躥出一個和尚來,手拿一口單刀,把他的去路擋住,吩咐手下僧人鳴鑼聚衆,把山門關好,不準放這男子逃走。只聽鐘聲一響,衆僧各拿兵刃,來在大殿前把武傑圍在當中。武傑一看,連叫李環、李佩各拉兵刃動手,捉拿賊人。

    李環、李佩由西院出來,拉手中朴刀,跳在當中,與這一夥僧人動起手來。要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一百五十二回 識破機關捉刺客 武傑三人被賊擒

    話說這座福承寺,先前本來是個十方善地,後來來了一個遊方的和尚,名叫法緣,把方丈害死,另招些和尚,練得一身硬功夫,外號人稱金眼頭陀。法緣有個師弟,叫玉面如來法空,在京北漾墩東頭老爺廟。彭大人北巡大同府時,他攔路行刺,被歐陽德追走,逃在此處,找着他師兄法緣,就在這裏住着。

    他本是採花的淫賊,終日在外尋花問柳。後來看些醫書,配些丸散膏丹,每逢初一十五,派人在外貼報子,就說佛祖顯聖,在此施捨丸散膏丹。初一十五看病舍藥時,見有年輕少婦和貌美的女子,就跟着她,知道了她的住處,晚上前去採花。前一個多月,又來了一個朋友,乃是飛雲僧尹明,他從二山營逃走,無處投奔,故來到福承寺找玉面如來法空。法空說:“你就在這裏吧!我這裏看病舍藥,有幾個對眼的女子,就擱在夾壁牆地窖子裏。”飛雲就在這廟裏居住,有十幾個徒弟,養着二十多名打手,盡做些傷天害理之事。

    這一天,飛雲同法空上靈寶縣閒走,來至東門外,有一隨牆門樓,見一婦女在門口賣菜。飛雲瞧這婦人二十餘歲,雖是鄉婦村姑,卻長得十分美貌。飛雲站住,目不轉睛地從頭至下看夠多時,回頭對法空說:“合字並肩,調羹兒,招露把哈,裏衫頭盤尖,暈天汪攢,越馬撬箔入窯兒,肘着急復留扯活地。”他怕人聽見,說的這片話,乃是江湖黑話:“合字並肩”

    是自己哥們:“調羹兒”是回頭,“招露”是眼睛,“把哈”是瞧,“裏衫頭”是個婦人,“盤尖”是長得好,“暈天”是夜裏,“汪攢”是三更天,“越馬”是飛牆,“撬箔”是撥門,“入窯兒”是進去,“肘着急復留扯活地”是帶着走。

    二人進了城,找個酒鋪喝酒,正喝得高興,聽說公館預備好了,今天要接欽差彭中堂。飛雲聽見,心中一動,說:“彭大人今天來到這裏,我要不趁此報仇,等待何時?”給了酒帳,到公館探了四面通路,二人便往回走。剛到東門,只見對面來了報馬說:“閒人站開,欽差大人到了!”飛雲同法空往人羣裏一紮,只見大人坐着八抬大轎,頭前頂馬是劉芳,衆辦差官在馬上虎視眈眈。飛雲在暗中一瞧,也有認得的,也有不認得的。

    見欽差大轎過去,他二人才出了東門。飛雲說:“師弟,你要有膽子,今天晚上前去報仇。”法空說:“膽子我比你更大,晚上我幫你忙兒。”二人說着話,回到廟中。

    等到晚上,二人換了夜行衣,背插單刀,直奔靈寶縣公館,瞧見東廂北里間隱隱射出燈光,北上房東里間有人睡着。飛雲撬門,一個鷂子翻身,進了東里間,手起刀落,把蘇永福殺死,提着人頭跳了出來。被紀逢春看見一嚷,衆人就來追趕。飛雲來到東城根以外,拿油紙包袱把人頭包好,來到白天看見的那婦人的門口,二人跳進牆去,在院中一使詐語,駱文蓮起來把門一開,被飛雲用人頭打去。法空進到屋中,把駱文蓮之妻背起來,二人躥房越脊回到廟內,暫把周氏擱在夾壁牆,派幾個婦人去勸她。飛雲把事情辦完,說:“我去看望朋友,今天又是舍藥的日子,諸事你要小心,贓官手下能人甚多,怕的是差官前來私訪。”話說完,飛雲就走了。

    小和尚回頭就跑,一直來到後樓,金眼頭陀法緣正隨着。

    小和尚過去叫醒他說:“師太爺,了不得了!外頭來了一個蠻子,帶着二人到這裏來辦案。”法緣一伸手,把那月牙方便鏟一擎,下得樓來,直奔前院。走至大雄寶殿前,瞧見衆人交手,他一聲喊嚷說:“爾等閃開了!”武傑抬頭一看,見這和尚身高八尺以外,頭大項短,面似烏金,黑中透亮,兩道濃眉,一雙大環眼,灼灼有光,準頭端正,四方海口,頭披散發,打着一道金箍,身穿半截青僧衣,高腰襪子,護膝青僧鞋,手使一把月牙方便鏟。李環一見,擺刀過來說:“兇僧,你膽敢拒捕,李大老爺拿你。”照定和尚就是一刀。和尚將鏟往外一崩,李環的朴刀出手飛起,震得虎口崩裂,被和尚一腳踢倒,吩咐手下捆縛起來。李佩瞧哥哥被擒,說:“好小輩!膽敢拿我兄長。”擺手中朴刀,分心就刺,三五個照面,亦被和尚拿住。

    武傑一瞧,撇下法空奔向法緣說:“唔呀,好混帳王八羔子!

    你不要走。“擺手中刀,變着招數,閃展騰挪,與和尚走了有七八個照面,一刀砍在和尚脖頸之上,看是一道白印,和尚不以爲然。武傑大喫一驚,知道和尚有金鐘罩、鐵布衫護身,善避刀槍,自己兵刃不能贏他。武傑知道和尚的金鐘罩有三路練不到,上面是非門腦嘴練不到,前身肚臍眼練不到,後面屁股眼練不到,非得拿刀扎這三處,才能破得了。武傑變別方向,用刀扎這三處,跟他動手,直累得渾身是汗,口中唔呀唔呀地直嚷!正在危急之時,見牆上跳下一人,口中說:”喲,小蠍子!你在這裏哪!“武傑一瞧是紀逢春,說:”快來幫吾拿他。“

    書中交代:大人派武傑走後,紀逢春上來告假,要出去私訪。大人怕傻小子出來惹事,把他交給石鑄看着,不叫他出屋。

    這裏派人買一口棺材,把蘇永福裝殮起來。喫完早飯,石鑄看着紀逢春,在東廂房和大家說着閒話。紀逢春說:“石大哥,我上茅房出恭,你要不要跟我蹲着去。”石鑄說:“廢話,你上茅房,我就在外頭看着,大人有話,我反正不能叫你走了。”

    紀逢春站起來往外就走。這茅房在後面西北角上,紀逢春本不想出恭,進了茅房就跳過牆去,撒腿跑出了靈寶縣西門。走了有三里之遙,一瞧無數的男男女女往西直跑,紀逢春就問:“你們上哪裏去?”內中有愛說話的,說:“我們上福承寺燒香,有活佛舍藥,去了個蠻子,擾了活佛,下來動了刀啦。”紀逢春知是武傑,連忙順路找到福承寺,見山門緊閉,裏面有鑼聲。

    紀逢春往西繞了不遠,躥上牆頭,見武傑正被圍住。紀逢春跳在院中說:“小蠍子,你不必害伯,我幫着你拿這羣賊和尚。”

    紀逢春擺錘照定法緣打去。這一路錘,把法緣鬧得不知該當如何。法緣只仗着有金鐘罩,皮粗肉厚。此時武傑跟法空動手,被小和尚拿撓鉤鉤倒,吩咐將他亂刀分屍。不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一百五十三回 英雄夜探福承寺 三傑大鬧孝義莊

    話說武傑被撓鉤鉤倒,玉面如來法空吩咐把他亂刀分屍。

    金眼頭陀法緣說:“且慢!暫把他捆上,要細細問他。”法空說:“師兄言之有理,既然如是,孩子們把他捆了。”紀逢春一瞧他三人都叫人家拿住,傻小子一想:“不好,剩我一個人,焉能打出圍去!”自己正在猶疑,被法緣一方便鏟拍在背上,拍了他一個筋斗。法緣吩咐手下人把他捆上,叫小和尚搭在後面空房之內,等到今晚二更,審問明白,再結果他等的性命。

    手下人答應,把他幾人搭起,直奔後面。走過了兩層院子,小和尚把南房一開,通連五間無隔扇,裏面埋着十二根木樁,靠西頭還捆着一個人,就把四人一排,也捆在木樁上,靠西首一個李環,一個李佩,武傑第三,第四個就是紀逢春。小和尚出去把門關上,紀逢春說:“小蠍子,你我四個人叫禿驢拿住,我問問你爲什麼?你們滾起來!”武傑說:“這個廟裏的和尚,就是行刺的賊人,他屋中有夾壁牆地窖子,藏着五六個婦人。”

    紀逢春說:“是了!這個禿頭和尚,真是厲害不過,你我也拿不住他。這回和尚把你我一害,我陪着你受冤。你倒是做了守備,聚了媳婦,我紀逢春還是童男子。”

    正說着,天已日落,這屋對面不見人。少時,進來了一個小和尚,在牆上用黃沙碗點了一個燈籠。紀逢春往對面一瞧,靠西頭原來捆着一個婦人,在那裏有呻吟之聲,年約二十以外。

    紀逢春就問那婦人:“你是哪裏的人?因爲什麼被和尚捆在這裏?”那婦人說:“小婦人周氏,丈夫駱文蓮,家在靈寶縣東門外。昨夜晚被和尚把我背來,要行無禮之事。我罵了和尚一頓,他把我送在窖子裏,叫那些婦人來勸我,我把那些婦人罵了一番,和尚打我一頓,把我捆在這裏。你們幾位因何也叫和尚捆上?”紀逢春就把辦差之事述說一遍。

    此時天已交三鼓,那玉面如來法空和法緣自拿住這幾人之後,歸到住房,正在喝酒。法空說:“師兄,這件事不好辦。

    今天拿住的這幾個都是辦差官,有心把他們殺了,又怕欽差大人手下能人甚多,必派官兵前來;有心把他們放了,又怕縱虎歸山,長出牙爪,定要傷人。師兄,你有什麼高明主意?“法緣本是粗魯人,除了練武,別無所好,聽見問他,就說:”這件事據我想來,還是把他殺了,捉虎容易放虎難。“正在說話之際,聽外面說:”師弟師兄,你們喝上了,我一步來遲,罰酒三杯。“飛雲從外面進來了。他一早出去,離這八里地有座孝義莊,他有兩個朋友,時常去那裏練習武藝。今天在那裏一天,因惦念廟中有事,急速回來。到了院中,看見小和尚正端菜,他便說:”一步來遲,當罰酒三杯。“

    —進屋中,法寶說:“師兄你來了!好,我正在等你,有件爲難的事。”法緣說:“師弟,這件事非你不能成功。”飛雲說:“二位有什麼大事?”法空說:“你坐下再說。”叫小和尚拿來杯筷,給飛雲斟了一杯酒,法空談:“師兄,你要問這件事,自你走後,小弟上座瞧病,天有巳刻時候,來了一個野蠻子,自稱名叫武傑,帶着兩個大漢,叫李佩、李環,都是彭大人的辦差官,直嚷拿賊!我和師兄跟他等動手,又來個雷公崽子,自稱叫紀逢春。這四個人皆被我弟兄拿住,現在捆在空房木樁之上,我們正沒主意。怎麼辦法,你出個主意。”飛雲說:“把他捆綁過來,咱們喝着酒問問他們,拿他幾個人解悶。問完了,我再殺了他們,也不爲晚。”法空就叫小和尚點起燈籠火把,拿着繩槓去到後面帶人。

    此時天有二鼓,自從起更,牆上燈越來越暗,紀逢春就害怕起來。他素常怕鬼,一回頭跟武傑說:“小蠍子,我心裏直哆嗦!這屋裏怪害怕的。”正說着,窗紙嘩啦啦一響,響了三遍,只聽鎖一響,門往外一分,紀逢春一瞧,卻一人沒有,心中正在害怕,只見門外站着半截白塔似的一個影子衝他直嚎,好似呼哨的聲音。傻小子仔細一瞧,這個身影高有八尺,帽子就有二尺,面似黑炭,兩眼如燈,舌頭一尺長,手拿一根哭喪棒,堵着牆門一站,衝他幾人嚎了兩聲!紀逢春叫人家捆着,跑又跑不了,只得說:“你是神歸廟,是鬼歸墳,我們跟你無冤無仇,別在這裏嚇唬我們。”只聽那鬼口吐人言,說:“我是屈死的,死有三年了,孤孤單單,冷冷清清,大廟不收,小廟不留,今天該我找替身之人,你可來了!”衝着紀逢春點頭。

    紀逢春一聽,說:“鬼呀!要拿替身,那邊有一個婦女,你且把她拿去。”那鬼說:“不成,我是男的怨鬼,不要婦人。今天我這替身,是個雷公嘴,黑臉膛,我過去一聞,就知道他。”

    一瞧這鬼晃悠悠進來,紀逢春說:“我的媽呀!奔我來了。”那鬼來至近前,用涼舌頭一舔,紀逢春“哎喲”一聲,真魂出竅,竟至嚇死。

    有兩刻工夫,紀逢春才醒過來,一見捆着的人一個都沒有了,連捆着的那個婦人也不見了。他想:“鬼一舔我,一糊塗,他們都沒了,叫鬼喫了。是嫌我模樣不好,再不然,是我有造化,他不敢喫我,就把他們喫了。我要有造化,就應該把我放開,怎麼還捆着我呢?”正在胡思亂想,瞧那鬼又回來了。紀逢春心想:“我叫他放開我一跑,倒也不錯。”想罷,說:“你這鬼怎麼又來了?”鬼說:“你是我的替身,今日必須跟我上吊去。”紀逢春說:“我跟你上吊去,你先把我解開。”那鬼過來把繩兒解開,又拿繩子把紀逢春套上,拉着往外就走。紀逢春直往回拽,鬧了一脖子麻刀刺,想要跑又跑不了,無奈只好跟着人家前去。紀逢春說:“鬼!你先把我放開,我跟你走就是了。”那鬼哈哈大笑,說:“不行!我要把你放開,你上房跑了呀。”紀逢春心中說:“好厲害的鬼!他知道我會上房。”

    這時只見對面來了兩個人,紗燈引路,後跟七八個小和尚,拿着繩槓棍子,奉飛雲之命來提這五個人。他們走到後院,一看對面有個大鬼,穿着白衣,紫臉膛,舌頭耷拉着。那幾個小和尚說:“你是神趁早歸廟,是鬼趁早歸墳。我這廟與你遠日無冤,近日無仇,你不必在我這裏吵鬧。”紀逢春聽那邊有人來,自己膽子也放大了,用力往回一抽,那鬼一撒手,把紀逢春跌了個大筋斗。紀逢春爬起來,一擰身就躥上房去。那鬼拿着哭喪捧,奔小和尚打來,小和尚回頭就跑。

    那三個和尚正在喝酒,看見徒弟慌慌張張地跑進來說:“師父!咱們後頭院子有一個大鬼,你三位快瞧瞧去。”三人一聽,氣往上撞,拿起兵刃,帶着衆僧,掌起燈籠火把、亮子油松正往前走,只見對面站定一個穿白服的大鬼,迎面把衆人擋住,把頭上帽子一摘,抖丹田之氣,一聲喊嚷:“好禿驢,大太爺特來拿你!”要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一百五十四回 孔壽趙勇雙中計 欽差恩收二英雄

    話說衆僧人見前面那鬼把帽子一摘,衣服一脫,伸手拉出杆棒,正是碧服金蟬石鑄。石鑄因紀逢春由茅房逃去,他等了半天還不見出來,就回到前面。蘇永祿問紀逢春哪裏去了?石鑄說:“他由茅房逃去了。大人把他交給了我,他竟私自出了公館。”又說:“我去找他回來,不然他在外頭鬧出事情,大人必要說我。”

    他把公館託付衆人照應,自己帶上杆棒,出了公館,各處去尋找紀逢春,直找到日落時,還無蹤跡。又到了一個鎮店,離北門有五十里,地名叫北鄉鎮,是南北大街,路東有個飯店,石鑄進去找了個清靜地方,要了幾樣菜,一壺酒,自斟自飲。喫完飯,給了飯錢,天已黑了。

    石鑄出了這鎮店,一直往南,信步往前行走。天有起更,眼前有一帶樹林,只見由林中出來一個大鬼,嗷的一聲,把他的去路擋住。石鑄嚇了一跳!一聲喊嚷:“好賊崽子,你把石大爺當做何人?你當我不認識你。”抖杆棒過去,把他捺了個筋斗,就聽那鬼哎呀一聲,說:“爺爺饒命,小子我瞎了眼。”

    跪在地下哀求饒命。石鑄說:“我不殺你,你姓甚名誰,在此做鬼害了多少人?說出實話,饒你不死。”那人說:“小人姓賴名磨,外號叫狗尿苔。今年二十四歲,家有七旬老母,我肩不能挑,手不能做,一無所指,故此想出這個主意。今天頭一天就遇見你老人家,你要去我的命,我母親就會餓死。今天饒了我,你積德了,我也再不做這個了。只要你把我放了,我揹着母親沿門乞討,要一碗喫一碗,把我母親養着。爺爺把我殺了,我母親就要上吊。”石鑄說:“你既是孝子,我也不殺你,你把這衣裳脫下來給我,我給你十兩銀子去做小買賣。”賴磨說:“好!你積德了,救了我母子的性命。”石鑄掏出十幾兩銀子來給了他,賴磨磕了頭走了。

    石鑄把衣裳捲起,在他後面跟隨有二里之遙,見一帶村莊,三間土房,外有籬笆院。那賴磨在門前連連叫門,裏面有女的聲音,罵着出來說:“賊兔子,你別嚷了,等着老孃給你開門。”石鑄在外面見她提着燈籠往前走,借燈光一看,是個二十多歲的婦人,一臉的粉,濃妝豔抹。又聽賴磨說:“別開玩笑,咱該走運氣,今天遇見一個冤大腦袋,給我一個筋斗,十幾兩銀子,終日間你叫我打鐲子,今天可巧了。”石鑄在暗中一聽,心想:“好小子,我花十兩銀子,賣了個冤腦袋,我跟他進去,聽聽他兩個到屋中說些什麼話。”石鑄繞到後面,躥上房去,一飄身跳進院中,來到窗欞以外,把窗紙舔破,一瞧裏面是順檐的炕,賴磨把銀子掏出,放在炕上,說:“明日我花二三兩銀子給你打副鐲子,再打點酒來一喝,我倒養着個孝順兒子。”石鑄一聽:“好呀!我給了他銀子,他還罵我!我到屋中細細問他兩個。”石鑄推門到了屋中,賴磨正說的高興,見石鑄進來,嚇得顏色更變,跪在地下說:“大太爺別生氣,小孫子我是熱病,好說胡話呢?”石鑄說:“你兩個人是怎麼一段事情,說實話饒你不死;不說實話,我立刻結果你二人性命。”賴磨說:“此人跟我本不是夫妻,他是拜兄刁虎之妻。我先跟刁虎打槓子,因他好喫酒賭錢,我跟他媳婦商議,把他勒死了。大太爺別生氣,你願意要,我讓與你。”石鑄一聽是姦夫淫婦,一伸手把刀拉出來說:“我本想饒你的性命,但你兩個是姦夫淫婦,就是送到當官,也要抵償性命。”說罷,舉刀就把賴磨殺死。那婦女跪倒哀告!石鑄一踢,手起刀落,將那婦女殺死,轉身放起火來。

    他往前又走,只見前面有一座廟,燈光隱隱未熄。石鑄來至近前,擰身跳上牆去,在各處竊聽。這時法緣同玉面如來法空正喝酒談心,商議拿住公館辦差官之事,怎麼辦法?石鑄一聽,便在各處尋找,來至後面,見南房有燈光隱隱,房門鎖着,聽裏面紀逢春說:“小蠍子,我心裏覺着怪害怕的!”石鑄說:“好小子,今天偷着跑了,叫我找了一天,今天嚇唬嚇唬你!”

    便把賴磨那鬼衣服穿上,抓一把沙土往窗戶上一甩,把鎖擰開進去,把紀逢春當下嚇死。他把武傑、李環、李佩連那婦人都放開了;因知李環、李佩年長老成,叫他們把這婦人背送到駱文蓮家中,到公館調兵前來拿賊。武傑盜回了兵刃,交給李環、李佩,兩人帶着周氏先走了。

    石鑄又進去把傻小子拉出來,正遇着幾個小和尚,拿着繩槓前來。石鑄把紀逢春放下,把小和尚趕走。法空、法緣、飛雲三人各執兵刃,帶領衆僧來到了後面。石鑄脫去鬼衣,一聲喊嚷!放出杆棒說:“你這羣賊和尚,石大太爺今天來拿你。”

    武傑由房上跳下來,把紀逢春的錘也遞給了他。石鑄一抖杆棒,就把法空捺個筋斗。紀逢春過去把他捆上,拿着鏟說:“小和尚,你們誰敢過來,我一鏟就打死你。”法緣擺着那月牙鏟,照石鑄喉咽就是一下。石鑄往旁邊一閃,抖杆棒又把法緣捺倒。

    法緣一滾身爬起來,瞧着石鑄發愣,不認得他使的叫什麼兵刃,問道:“你是什麼人?使的是什麼兵刃?”石鑄道:“僧人,你要問我的姓名,大號石鑄,綽號人稱碧眼金蟬。我使的這兵刃叫摔蛋棒。”過去又把法緣一連捺了十幾個筋斗,只摔得法緣暈天轉地,力盡筋舒,被紀逢春將他捆上。外面李環、李佩已帶着官兵進廟,把小和尚俱皆捆好。飛雲瞧事不好,師兄師弟俱皆被擒,便飛身躥上房去,奔出店外逃走。石鑄說:“李環、李佩,你們帶着官兵,將法空、法緣並廟中衆僧,解回靈寶縣。

    我同武老爺、紀老爺去追趕飛雲。“

    說罷,三人擺兵刃躥上房去,跟隨在後,出了福承寺,往西追趕。飛雲日行千里腳程,正望西趕不遠,只見由樹林中出來無數的燈球火把、亮子油松。石鑄越走越近,一瞧有二百人,打着燈籠,上寫着“團練鄉勇,守望相助”。爲首是兩個騎馬的:頭前這人,有二十一二歲,麪皮微黃,粗眉大眼,準頭豐隆,四方海口,絹帕包頭,身穿藍綢褲褂,足登白底快靴,手中擎着一條花槍,在馬上威風凜凜;後面這人,有十八九歲,手拿一口寶劍。這兩個帶着有二百多人,把石鑄三人圍住。

    原來飛雲時常到這裏來,這村莊有兩家大財主,是福承寺的會首,那黃臉膛姓孔名壽,綽號人稱金錘將;白臉膛姓趙名勇,綽號人稱銀錘將,他們與飛雲素有來往。孔壽的父親是個文狀元,做過一任知府,已然故去;趙勇的父親是個武狀元,做過參將,也故去了。這二人自幼是師兄弟,又是結義兄弟。

    孝義莊有二百團練鄉勇,爲的是防守盜賊,奉本地知縣堂諭,歸他二人管理。今天孔壽、趙勇正在閒談,飛雲逃在這裏,到了會所,他說廟中鬧了明火,叫幾個賊人追了下來。孔壽、趙勇這才點起莊兵出來,把石鑄等圍住,惹出來一場大禍。要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一百五十五回 訪賊人避雨葵花觀 迷魂酒豪傑被賊擒

    話說孔壽、趙勇二人帶着二百名團練鄉勇,聽飛雲一面之詞,要往福承寺拿賊。走在半路之上,正遇石鑄三人,孔壽疑這些人是賊,傳令把他們圍上。那紀逢春就要動手,石鑄說:“且慢動手,待我向他們一問。你們都是做什麼的?說明白再動手。”孔壽說:“我等是孝義莊狀元屯的,我叫黃面金錘將孔壽,那是我拜弟白麪秀士銀錘將趙勇。我二人帶着莊兵,上福承寺去拿明火執仗的賊人,是飛雲和尚來請的。”石鑄聽了這幾句話,心中已經明白,說:“你別動手,我們三人是奉旨欽差彭大人手下的辦差官,飛雲和尚是奉旨嚴拿的要犯。你們別把飛雲放走了,我跟你們到孝義莊去。”

    孔壽、趙勇一聽,問明這三人的姓名,一同來到孝義莊,到了門首下馬,把三個人讓進去,問道:“飛雲師父在屋裏麼?”大衆說:“和尚走了!”石鑄說:“我告訴你說,飛雲走了不成!你們帶領莊兵把我們截住,私自把嚴拿的要犯放走了。”孔壽、趙勇說:“並不是我放的,是他自己走的。”石鑄說:“你們不截我們,他不會走了。你們跟我到公館去回話,我們不好交代。”孔壽、趙勇說:“明天我們跟你到公館。”石鑄就在這裏等至天光大亮,孔壽、趙勇套上馬車,叫他三人坐着,二人騎馬,帶着兩個侍候人,同奔靈寶縣而來。

    至公館門首,衆人下馬,孔壽、趙勇、石鑄三人進去回話。

    此時大人剛審完法空、法緣及衆僧,交本縣釘鐐入獄,按律治罪。石鑄上來給大人請安,說:“我三人追趕飛雲,到孝義莊村頭,被團練會首孔壽、趙勇帶領二百莊兵,將我三人圍住,把飛雲放走。”大人說:“飛雲乃奉旨嚴拿的要犯,竟敢放走!

    把他二人帶上來。“二人口稱:”生員孔壽、趙勇,參見欽差大人!“大人一看,這兩個人五官純厚,不象行兇作惡之人,問道:”你二人既是本處鄉紳,又是生員,爲何將奉旨捉拿的要犯飛雲放走了?“孔壽說:”大人在上,生員乃是福承寺會首,並不知飛雲是賊。他在福承寺住着,常到生員家去,因生員好練武,常與他練習武藝,今天晚上他到我會所,說他廟中鬧明火,要生員同趙勇領着莊中團練鄉勇去救。走至半路上,正遇大人的差官石老爺三人,見他們各帶兵刃,口音不對,又是夜間,我等盤問完了,把他三人帶至莊中,飛雲已走。他三人說是大人這裏的差官,我等實不知飛雲是賊,故此同衆位老爺們前來回話。“欽差一聽這話,知道孔壽、趙勇是好人,中了飛雲之計,又問道:”你二人與飛雲認識,可知道他是哪個廟中之人,俗家姓什麼?“孔壽說:”原籍慶陽府,姓尹名明,在羅家店三皇廟出家。他是神彈子火龍駒戴勝其的徒弟,還有一個兄弟,叫一枝花尹慶,他胞弟採花蜂尹亮早已身受國法。“

    彭公說:“你等縱賊脫逃,我理應按律治罪,今格外施恩,派你二人帶差官去尋找飛雲僧,如拿住之時,我賞你二人。”孔壽、趙勇二人叩頭說:“求大人收留臺下,生員願效犬馬之勞。”彭公立刻派紀逢春、武國興、李佩、李環四人,跟孔壽、趙勇去捉拿飛雲。六人叩頭下來。大人又把蘇永祿叫上來,說:“本閣已給你審問明白,你兄長被飛雲僧、法空二人所殺;我今已把法空、法緣拿住,明日先斬這二人,給你兄長祭靈。你把你兄長之靈,暫寄關帝廟內,叫本廟僧人照應。”蘇永祿答應下去。大人必須把此事辦理清楚方纔能走。

    且說紀逢春等六人一同出了公館,孔壽先把家人打發回去。

    這六人出靈寶縣西門,一直往西。武傑說:“孔老爺,你知道飛雲往哪裏去了?”孔壽說:“我時常見他由我們孝義莊往西過去,我不知是哪個村莊,咱們往西北山裏慢慢訪問。”武傑說:“也好,就是這樣辦理吧。”六人說說講講,一直往西北走了有十里之遙,只見眼前就是山口,靠山口有幾十戶人家,路北是個野茶館,搭着天棚。紀逢春要在這裏喝茶,武國興說:“咱們進山找個山莊喝茶吧,順便訪問飛雲的下落。這裏衝路北是一個要地,焉能訪事?就是飛雲也不能在此處喝茶。”

    六個人進了山口,走了四五里之遙,只見西北陰雲密佈,少時下起雨來。武國興說:“這裏前不靠村,後不靠店,你我衣服都溼了,哪裏避雨去呢。”孔壽說:“離這裏三里有座廟,那老道我們倒也認識,就到那裏去避風雨吧。”武國興說:“很好!既是有你認識的地方,你我趕緊快走。”六個人快快走去,只見在那半山中有一座廟,坐北向南,外頭是一片樹林。來到山門前,見上面有一塊泥金匾,寫的是“敕建葵花觀”,兩邊有角門,一叩門,從裏面出來一個道童,說:“孔爺、趙爺,這麼大雨天,你們兩位還來遊山?”孔壽說:“我們到山裏找人,下起雨來了,到這裏避避雨,你師父可在家?”道童說:“我師父出去訪友,兩天沒回來,我師太爺在這裏照應着,他姓馬,你們也認識的。”孔壽說:“也好!我們先到鶴軒坐坐,你把馬道爺請來。”童兒把門關上。這是大殿三間,東西各有配房。童兒把東配房簾攏掀起,衆人進了鶴軒一瞧,這屋倒也清雅,迎面有一張八仙桌,兩邊有椅子,接着一張畫,畫的是“醉翁之意不在酒”。兩邊有一副對聯,上聯是:“只恨仙人丹藥少”,下聯是:“不叫酒滿洞庭高”,寫得丰姿秀硬。南里間屋內,圍屏牀帳俱全,北里間垂着簾子。衆人把溼衣脫下,搭在繩上。小道出去倒茶,不多時捧進茶來說:“我師太爺就來,孔爺在此等候片時。”

    道童又出去不多時,外面有腳步聲音,簾攏一起,進來一位老道,年有六十以外,身高八尺,背厚腰圓,麪皮微黑,頭戴道冠,身穿淺月白布道袍,連須落腮,由外面進來,合掌當胸,打一稽首說:“孔爺、趙爺,二位少見。”孔壽說:“馬道爺請坐,我來給你們引見。”衆人各通姓名。馬老道說:“你們同這幾位差官,來此何干?”孔壽打了一個咳嗽,說道:“馬道爺,提起這個人,你也認識。他就是同我們在一處的那福承寺的飛雲和尚。昨夜三更時分,他去到我們會所,只說他廟中鬧了明火,讓人追下來了。我們兩個一想,彼此素日相好,他廟中鬧了明火,焉能不管?我二人點起二百莊兵,要上他廟中拿賊。半路上遇見三位辦差官,我們誤認作賊了。後來他們把我二人帶到公館,蒙欽差大人開恩,給了三天限,叫我們拿住飛雲,將功折罪。我二人帶四位老爺出來訪拿飛雲,到這裏就下起雨來,這是已往從前之事。”馬老道說:“可惜出家之人,竟做這非理之事。”孔壽說:“馬道爺,天下大雨,若有酒拿來我們喝點。”馬老道一聽,連聲說有,即叫道童拿來了一壺酒,幾樣菜,把八仙桌搭在當中,擺上六份杯筷。老道說:“你們幾位喝着,我可不陪了。”這六個人擎杯喫酒,剛喝了三五杯,只覺着頭暈眼眩,撲通翻身栽倒,俱皆被獲遭擒。要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一百五十六回 馬道元大戰武傑 亂石崗逢凶化吉

    話說孔壽、趙勇同着四位辦差官,在葵花觀鶴軒喝酒,俱皆暈倒在地。

    書中交代:這個馬老道,原來與本廟老道是知己之交。那老道姓於名長業,道號清風,手使滾珠刀一口,削鐵如泥,練的金鐘罩護身,自生人以來,未遇見敵手。頭兩天出潼關訪友去了,留下馬道元看廟。飛雲今天一早來到廟裏,說:“馬道爺,了不得,亂惹大了!”馬道元說:“你惹了什麼事?何必這麼驚慌?”飛雲說:“我跟法空到靈寶縣閒遊,聽說咱們的仇人贓官彭朋西下查辦,便想夜晚到公館把他殺了,不料卻錯殺了蘇永福。我把人頭帶到東門外,那裏有駱文蓮之妻子,長得有幾分姿色。我一使詐語,駱文蓮走了出來,法空就將那婦人揹回廟中,捆在空房。昨天來了幾個辦差官,已被我拿住。夜晚又來了個姓石的,手使杆棒,把法空、法緣拿住。我跑在狀元屯,叫孔壽、趙勇替我擋一陣,就跑到這裏來了。馬大哥,你要替我出個主意。”馬道元道:“師弟,你不必害怕。據我想,彭大人手下的辦差官,俱是無名小輩,他不來找你,算他萬幸,他要到這裏,愚兄抖起精神,把他等全皆拿住,剪草除根,報仇雪恨。師弟你先別睡,你我二人下一盤棋。”兩個人正在下棋,忽聽外面打門,就叫童兒看看去,說道:“有什麼事,稟我知道。”童兒出來,把衆人讓了進去,又回來說:“是孝義莊的孔壽、趙勇,同着數人前來避雨。”飛雲說:“了不得了!是找我來了。”連忙問童兒:“都是什麼樣兒?”童兒說:“一個江南人,一個雷公樣。”飛雲說:“那江南人是歐陽德的徒弟武國興,那雷公樣的是紀有德的兒子紀逢春,另外兩個人是李環、李佩。馬大哥,你想個主意,該怎麼辦?”馬道元說:“兄弟你只管放心,我出去管保拿住他們。”

    飛雲在後面等着,馬道元出去說了幾句話,這才預備酒,暗下了蒙汗藥。一見衆人皆栽倒了,老道哈哈大笑說:“你等真是放着天堂有路不走,地獄無門卻自找尋,我到後面叫出飛雲來,結果你等的性命。”到了院中,一看雨已住了,叫道:“飛雲師弟,你急速出來,殺這幾個該死的囚徒。”飛雲僧從後面拿出兩口刀來,給了馬道元一口,說:“師兄,你跟我來,先殺辦差官,然後再結果孔壽、趙勇的性命。”來到東配房門口,把簾子掀起,只見武傑由地下站起來了。

    原來武傑知道其中有詐,他喝酒之時,暗中把酒吐在手巾之上,一見衆人躺下,他就說:“唔呀,了不得了,要了我的命了。”他也假裝栽倒在地。見老道出去之時,他聽老道口中叫飛雲師弟,就知道飛雲現在這裏,吾何不動手拿他。現在見老道由外面進來,武傑說:“唔呀,你這混帳東西,跟飛雲和尚原是一黨。出家人應該喫齋唸佛燒香。做這殺人放火之事,早晚必遭天報。”馬道元往外一跳,在院中把刀一舉說:“蠻子你出來,祖師爺告訴你幾句話。”武傑往院中一躥,只聽老道說:“我幼年在綠林獨霸爲首,殺男掠女無所不爲。前番彭大人下河南之時,我在圓通觀已將他拿住,卻又被河南都司鑌鐵塔常繼祖把我拿住,入了開封府監獄。是紫金山的朋友金翅大鵬周應龍,帶着綠林劫牢反獄,纔將我搶出,來到這裏。你小小年歲,哪知祖師爺的來歷。”武傑一聽說:“老道你不要逞能,咱兩個來分個強存弱死。”掄刀照老道就砍,老道用刀相迎,二人殺在一處。飛雲掏出一隻鏢來,打算暗打武傑。武傑把刀一擺,往圈外一跳,說道:“老道,我要失陪了,你是好的別走。”說着,往牆外一跳。飛雲及時抖手一鏢,武傑身體靈便,微一閃身躲開了。飛雲說:“師兄,千萬別放走他!放走了他,這事就要壞了。”馬道元說:“師弟只管放心,料他也難逃走。”

    一僧一道隨後就追。武傑因穿着厚底鞋,山道又滑,不能快跑,看看老道就要追上。武傑見前面有幾棵樹,就說:“樹後的朋友,你不要藏着,快快出來。”馬道元在後面哈哈大笑說:“小輩子,你不必使詐語,上天入地,我也要把你拿住。”

    武傑跑進樹林之中,回過頭來,又惡狠狠地照老道頭上就是一刀。老道往外一蹦,武傑把刀抽回來,分心就扎,又戰了七八個照面,只累得武傑渾身是汗,遍體生津,一不留神,被老道把刀磕飛。武傑赤手空拳,撥頭逃走,走了幾步,因腳下不甚得力,便伸手把兩隻鞋脫下來,回頭照老道面門就是一下,說:“唔呀!看寶貝!”只見黑糊糊一宗物件,直奔老道,把馬道元嚇了一跳!老道一瞧,原來是一隻鞋,不由得哈哈大笑說:“原來你這小輩,就是這樣能爲,你今天休想逃走!依我之見,你還是趁早站住,叫祖師爺把你拿住。”武傑把兩隻鞋都扔出去了,實在累得不行,口中直嚷:“唔呀!救人哪!吾是欽差大人那裏的辦差官,六個人叫他拿住五個,他還要斬草除根。

    這個老道是越獄脫逃的反叛,那個和尚是奉旨嚴拿的要犯。“

    往前一蹌,腳底下一滑,撲通翻身栽倒。後面馬道元一陣大笑,說:“小輩,你還往哪裏去!待祖師爺來結果你的性命。”武傑把眼一閉,只等一死。老道往前一躥,方要掄刀,又聽得石崗之下,有人喊道:“好,光天化日,朗朗乾坤,膽敢在這裏殺人?我先把你拿住,呈送當官,再問你二人所因何故?”要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一百五十七回 葵花觀一棒會清風 靈寶縣僧道雙行刺

    話說惡法師馬道元,剛要舉刀殺死武傑,只聽有人喊說:“好!老道你敢在此殺人,待我來拿你。”說着拉出杆棒,即把老道阻住。武傑爬起來,一瞧是石鑄,這才放了心。

    原來,趙勇、孔壽帶着四位差官走後,大人不放心,又把石鑄叫上來說:“公館現有劉芳、蘇永祿可以照料,你去暗中訪拿飛雲,給蘇永福報仇。”石鑄奉命下來,換上便衣,帶了十餘兩散碎銀子,腰圍杆棒,暗帶兵刃。只見他身穿綢大褂,內襯青洋縐褲褂,青緞抓地虎靴子,頭戴馬連坡草帽,手拿全棕竹的摺扇,出了公館,一直往西,料想賊人必是奔潼關大路。

    石鑄每逢進了山莊,必要打聽有廟沒有?有新來的和尚沒有?

    細細的訪問一回。走至山口,天下起雨來,見路北有座茶館,石鑄進去要了一壺清茶喝着。雨住了,石鑄給了茶錢,打算等道路乾乾再走。

    正在這般時候,忽聽山口內武傑喊嚷着來了。石鑄把外面衣裳脫下來摺好,拉出杆棒,上了石崗一瞧,正趕上馬道元要殺武傑。石鑄一聲喊嚷:“好!老道你爲何殺人?我先拿住你。”說着就躥過去,把老道擋住。老道一瞧,就是一愣!見石大爺淡黃臉面,黑真真的兩道眉毛,一雙碧眼,蛤蟆嘴。馬道元看罷,說:“你是何人?爲何攔住我的去路?”石鑄說:“老道,你不認識大太爺。我姓石名鑄,綽號人稱碧眼金蟬。”

    武傑起來說:“別放走了他,他是河南越獄逃脫的賊犯,跟奉旨捉拿的飛雲僧合謀一黨,他們五個人現在業已被擒。”石鑄過去就把老道捺了一個大筋斗。老道躥起來,在一旁發愣,也不認識這兵刃叫什麼?好象有九尺長,頭上有鐵球,過來一纏腿就把他摔倒了。他問道:“你使的這叫什麼兵刃?”石鑄說:“叫摔蛋不漏黃。”馬道元撥頭就跑,說:“好厲害的摔蛋不漏黃。”飛雲一瞧石鑄把馬道元捺倒,掏出鏢來抖手就是一鏢。

    石鑄手急眼快,竟自躲開,說:“好賊和尚,石大爺也有暗器,這是你招出來的,你們暗器傷人不算英雄,明器傷人才是豪傑。

    石大爺這是明器,你留神吧!“飛雲竟往前走着,一聽石鑄說:”招打。“一回頭卻什麼也沒有,撥頭又跑。這時,石鑄把緊背低頭錐上好,又說:”招打!“飛雲竟連頭也不回,這一錐正好打在幽門上。飛雲終日採花,今日才招了報,遇見鐵傢伙了,自己伸手給拔了出來,撒腿就跑。直追到葵花觀門首,馬道元只得止住腳步,大罵石鑄:”今天道爺跟你一命相拚,分個上下。“把朴刀一擺,直奔石鑄,飛雲在旁也擺動單刀,二人一齊奔上。石鑄哈哈大笑說:”量你兩個該死的囚徒,有何能爲!

    慢說你兩個人,就是十個人,石大爺也不在乎。“這二人過來,如惡虎相似,掄刀就剁。石鑄先把飛雲扔倒,抖杆棒又把老道捺了個筋斗。二人爬起來仍奔石鑄,左一個,右一個,這兩個人被石鑄摔得頭暈眼花。

    正在動手,紀逢春等由廟內出來了。原來是武傑先進廟中,用涼水把五個人灌醒,各擺兵刃出來,幫着石鑄動手。飛雲、馬道元二人累得熱汗直流,口中帶喘,只有招架之功,並無還手之力,看看就要被獲遭擒。石鑄等人正洋洋得意,料想今天必能拿住這兩個賊人,他們一個是奉旨捉拿的要犯,一個是越獄脫逃之賊,拿回公館,可算得奇功一件。正在這番光景,只見由西面來了一個老道,口唸:“無量壽佛,好大膽的賊人,竟敢在此攪鬧。”

    石鑄正在動手,只聽那邊有人喊嚷,跳出圈外一瞧,由正西來了一個老道,身高八尺以外,細腰窄背,面色微黃,濃眉闊目,燕尾鬍鬚,手中拿定一把拂塵,年有四十以外,來至切近說:“馬大哥所因何故,與這些人動手?講說明白再動手不遲。”馬道元一瞧,是本廟主人清風道於常業來了,心中知道清風的能爲武藝,定能贏得了石鑄,便說:“清風兄快來,這幾個都是欽差大人的辦差官。”清風於常業本是綠林賊人,受過高人的傳授,有金鐘罩、鐵布衫護身,手使一口滾珠寶刀,一聽飛雲、馬道元之言,說:“你二人閃開,待我拿住這些小輩,細細審問於他。”說着,擺刀直奔石鑄,劈頭就砍。石鑄往旁邊一閃,抖杆棒要把老道捺一個筋斗,焉想杆棒一纏,老道往下一蹲,他會一趟地滾刀,兵刃向外,石鑄的杆棒一到,老道往外用刀一削,就把石鑄的杆棒上頭削去,趁勢又往前一進,就把石鑄的胳膊削下一條肉來。石鑄說聲“不好!”鮮血淋淋地撥頭就跑。孔壽等五人知道自己不是對手,也不敢過去動手。老道隨後追出山口,見衆人去遠,這纔回來。

    石鑄跑着,因傷痕太重,疼痛難忍,撲通栽倒在地。孔壽將他背了起來,衆人跟隨着直奔靈寶縣。大家向石鑄說:“老道砍的刀傷,可傷着筋骨麼?”石鑄說:“沒有,若再下一寸,胳膊就截了。你們揹着我回到公館內,一上金槍散就好了。”

    說着話,來到靈寶縣西門,天也晴了,雨也住了,一輪紅日即將西沉。

    到了公館門首,衆差人說:“衆位老爺回來了,大人方纔他不來便罷,他要來時,合公館的人都不是他的對手。”劉芳過來給石大爺上了止痛藥,將杆棒拿出去,叫人修理好了。大人說:“你等先下去喫飯,少時再說。”

    衆人喫完了飯,天已黃昏時候。大人叫劉芳下去,把靈寶縣城守營的官兵一齊調來,在公館外面扎住,說:“你等都帶上兵刃,如老道來時,定要將他拿住。”衆人安排好了。天有五鼓之時,只聽見上房一聲呼哨!西房上是飛雲僧在巡風,北房上是清風惡道於常業。老道來到北房,正聽見屋中有人說話,他一聲喊嚷:“贓官彭朋和衆小子,祖師爺今天來結果你等的性命。”要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一百五十八回 受毒鏢石鑄討藥 私逃走勝奎追孫

    話說清風道於常業來到上房,聽到屋中講話,他一聲喊嚷:“贓官彭朋,還有你手下這些無知的匹夫,今天我爲朋友前來報仇。”屋中劉芳一聽,先把燈吹滅。石鑄在大人跟前,因身帶重傷不能出去。衆人靜等老道下來,打算叫他明槍易躲,暗箭難防。飛雲一瞧上房把燈吹滅,他就知道公館沒有能人,說:“道兄不用說了,下去結果他等的性命。”老道拉出寶刀,方要往下躥,不想後面有人照他腿上一踢,說:“妖道,你滾下去吧!”一腳就把老道踹下房來。老道一翻身,兩腳落地,站在院中往上觀看。房上站立一人,年有二十以外,正是龍山公道大王馬玉龍。他自紅龍澗拜辭大人,回到龍山,自己有心要散衆,帶着鐵臂猿胡元豹去投奔大人,又怕大人只給個微末的前程,萬歲爺再不準圈回本旗,就有許多不便,莫如先去暗中探聽消息,看大人是如何辦法?他日間找店住下,一一探問。

    原來大人公館裏鬧刺客,差官蘇大老爺被殺,人頭扔在東門外駱家,把駱文蓮的妻子揹走了。大人公館真有能人,第二天就把賊人訪着,乃是這裏西門外福承寺的和尚,他裝活佛舍藥,瞧見有美貌的年少美女,晚上就去採花。大人的差官把和尚拿住,只跑了一個飛雲,把駱家媳婦也找回來了。現在大人要把飛雲拿住,給蘇差官報仇才走呢。馬玉龍對夥計說:“不許人來叫我,一叫我就犯病。我叫你時,你再來。”夥計連聲答應。

    馬玉龍因爲怕夜裏出去被店中人看見,露出形跡,故諸事多加小心。夥計轉身出去,馬玉龍便把燈一吹,盤膝而坐,息氣養神。天交初鼓,馬玉龍把衣服換好,隔着窗欞一聽,店中俱皆睡熟。馬玉龍出來,把門伸手倒插,在牆下見四外無人,擰身躥至房上,躥房越脊,往前直奔公館。到了公館的後房坡一趴,有片刻工夫,就見兩道黑影,一個奔西房,一個奔北房,看是一僧一道。那老道在北房上站住,和尚在西房上一趴,馬玉龍在後一掣身,怕叫二賊瞧見。大人同衆人所說之話,馬玉龍早聽明白。聽了老道說要刺殺大人,馬玉龍很快繞到北房後坡,一腳把他踹了下去。

    馬玉龍隨即躥下房來說:“欽差大人,請放寬心!現有馬玉龍前來捉拿賊盜。”於常業被馬玉龍踢下來,氣得二目圓睜,他自生人以來,還沒喫過這個虧,便把滾珠刀一順,說,“來的小輩,你是何人?膽敢暗算我祖師爺。”飛雲僧在西房上喊嚷說:“道兄留神!”馬玉龍道:“你要問,我姓馬名玉龍,在龍山人稱公道大王。你是何人?不守本分,膽敢前來刺殺欽差。”老道說:“小輩,你也不認識我,我姓於名常業,道號清風。我與贓官彭朋無仇,他不該派人到我廟中來攪鬧。”石鑄聽見說:“馬賢弟!這個老道白天破了我的杆捧棒。大人有諭,叫你把他拿住。”馬玉龍遵命,擺寶劍剁去,老道用寶刀往上相迎。石鑄在屋中說:“馬賢弟留神,老道使的是寶刀!”飛雲在房上也說:“道兄留神,他使的是寶劍。”二人說完,馬玉龍與老道彼此留神,互避兵刃,馬玉龍怕刀傷了寶劍,老道怕寶劍傷了寶刀。二人鬥夠多時,老道一刀照馬玉龍劈頭砍下來,馬玉龍不能閃開,用寶劍往上一迎,嗆啷一響,火光進裂,嚇鍾離背劍清風客,果老跨驢削鳳毛。

    國舅走動神鬼懼,採和四門放光毫。

    仙姑擺了八仙陣,湘子歸魂命難逃。

    話說馬玉龍這寶劍分八八六十四路,劍法精通,把老道圍在其中。此時屋中把火點上了,彭大人要瞧馬玉龍戰清風,把簾子高捲起來,在門前站立,衆辦差官在兩旁侍立,只見馬玉龍把老道圍住,甚是好看。

    飛雲在西房上瞧老道贏不了馬玉龍,便把鏢拔出來,一抖手,白亮亮的直奔大人刺來。只聽撲通一聲!紅光進濺,鮮血直流。衆辦差官說:“不好!房上有賊人暗算!”衆人各擺兵刃,躥上房去。和尚喊嚷,說:“老道兄風緊,扯活吧!”老道把刀一順,躥上房去,與飛雲逃走。馬玉龍一瞧衆差官多追出去了,他不敢再追,怕賊人用調虎離山之計,回來刺殺欽差彭大人。馬玉龍過來一瞧,鏢打的不是欽差大人,卻是一位差官,有二十多歲,黃臉膛,正是黃面金剛孔壽。

    馬玉龍過去給大人請安。大人說:“你來了,本閣正盼想你。今日若非你來,老道定要大肆橫行。”馬玉龍過來把孔壽扶起來一瞧,鏢正打在肩上,說:“這鏢是毒藥鏢。”此時石鑄等也回來了,與馬玉龍彼此見禮。馬玉龍說:“這位差官被毒藥鏢打了,還不在致命處,但是過三十六個時辰準死。”石鑄說:“不錯,我也知道他這鏢是神彈子火龍駒戴勝其的傳授。

    要讓這鏢打上了,別人的藥還解不了,非得勝家寨的五福化毒散、八寶拔毒膏才能救回。此地到勝家寨,往返有一千六百多里,須日行千里的腳程,三天趕了回來,才能救得了這個人。“

    馬玉龍說:“我可走得了,無奈我跟勝家寨不認識,再說那是人家傳的寶貝,焉能要得來?”武傑說:“我們倒是親戚,但我的腳程只可走五六百里,來回要五六天。”大家一看,就是石鑄能行,說:“石大爺,你去走這一回,好吧?”石鑄說:“可以。孔爺也不錯,昨天我受傷,他背了我十幾裏地,君子人知恩報德。”他回頭告訴趙勇說:“你千萬別去告訴孔爺家中,也別請人調治,只等我回來。”

    說罷,石鑄帶上盤川,出了公館。這一夜行有千里,次日早飯後就來到勝家寨。莊客往裏稟告,勝奎親迎出來。石鑄上前請安,二人攜手進了莊門,到大廳落座,家人送上茶來。石鑄剛要說話,見簾子一響,進來一位小英雄,這又生出了岔事。

    要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一百五十九回 勝玉環千里尋夫 小神童大鬧旅店

    話說石鑄來到勝家寨,銀頭皓首勝奎接至客廳,落座喫茶。

    石鑄剛要說求藥之事,只見簾子一響,進來一個小學生,有十二三歲,梳着雙歪辮,扎着紅頭繩,穿着藍綢大褂,剛纔下學。

    勝奎說:“官保,你過來見禮,這是你石爺爺。”小孩過來行禮。石鑄一瞧這小孩長得清秀,問道:“勝三哥,他多大年歲了,念什麼書呢?”勝奎說:他今年十三歲,因他伶俐,人送外號小神童。當初我兒在日,家傳的八卦追魂奪命連環刀,一生愛在鏢行走鏢,後來被仇人所害。那時勝官保的母親正懷着他。人家懷胎十月,他是十二個月。自生養下來,他就伶俐。

    到六歲上,這孩子愛鬧病,這天來了一個化緣老道,化了一天,別的都不要,卻要化這孩子。你想,我能給麼?我兒不在了,就守着他一個,我焉能捨得?老道說,叫他跟我三年,我再把他送回來。我問他在哪個廟裏?你既然要他,我送了他去,我也放心。老道說他就在萬松山接雲嶺青竹觀,複姓諸葛,雙名山真,人稱龍雅仙師鐵牌道人。我一聽這老道不是外人,原來是金眼雕的師父,這才把他送去。他在廟裏整五年,前年纔回來,跟老道練的長拳短打,刀槍棍棒。臨回來時,老道給了他一宗寶貝,叫龍頭棒,專破金鐘罩、鐵布衫,裏頭有根鹿筋繩,繩上按着悶心釘。

    勝官保在家又跟他爺爺練了二年,能爲大長,連自己也不知有多大的本領了。他今天下學,聽說米了一個碧眼金蟬石鑄,當年盜過九點桃花玉馬,這人能爲甚大。勝宮保一聽,心中不服,來到大廳,先給他爺爺行禮,便上下打量石鑄。他爺爺給他一引見,又對石鑄誇了半天。石鑄忍不住說:“三哥!你把話說完了!我是夜貓子進宅,無事不來。現在我們的親戚武傑,叫飛雲的毒鏢打了,看看要死。我想咱們老哥們這樣的交情,衝着你我,不能不管。現在來跟你要五福化毒散、八寶拔毒膏,你趁早拿出兩份來,我趕緊回武大人現在靈寶縣裏。”勝奎一聽就嚇愣了!說:“石老大,你且坐着,我趕緊到後面去拿。

    若非你有日行千里的腳程,真了不得了。好個飛雲,打起我們爺們來了。連他師父打鏢,還是勝家的傳授呢。“說着話,勝奎就到後面拿藥去了。

    勝官保在這裏站着,說:“石爺爺,你使什麼兵刃?”石鑄說:“我使杆棒。”官保說:“給我瞧瞧。”石鑄解下來說:“給你瞧。”官保說:“就是這個,你練一趟。”石鑄說:“怎麼練,小孩兒你懂什麼?”勝官保說:“略知一二,你拿杆棒捺我個筋斗,我立刻跪下給你磕三個頭。”石鑄拿杆棒到了外頭,想要輕輕一纏,把他摔倒。誰想這小孩一個旱地拔蔥,躥在石鑄身後。石鑄一連幾個照面,並未把勝官保捺倒,就站住說:“行了,衝你能躲我這幾手杆棒,就算行了。”勝官保說:“不行!我這裏也有兵刃,你瞧瞧,叫疤拉硬。”說着打腰中解了下來。石鑄一瞧,象條大長蟲,上有龍頭,後有龍尾,長夠九尺九寸九,按天地人三才置造,龍頭一張嘴,把子午釘打出來,專打金鐘罩、鐵布衫。石鑄說:“好孩子!這條杆棒你會使麼?”官保說:“我剛練,還沒有練好呢。石爺爺!你站着瞧我練練。”石鑄說:“可以。”官保一抖手,石鑄沒有防備,就被官保捺了個筋斗。石鑄說:“好孩子,摔起爺爺來了。”心裏說:“這孩子要到公館,能爲在我以上,準能做官。既有這樣的能爲武藝,爲何還在家中?”想罷,說:“勝官保,願意不願意跟我去?”勝官保說:“早就願意去找我姊夫,就是沒人帶我去。”石鑄說:“我願意帶你去,就怕你爺爺不叫你去。”

    勝官保說:“我爺爺不叫我去,我偷着去,咱們倆再見吧!”石鑄說:“我先把藥送回去,救了那個人,回頭在黃花鋪會友樓等你,不見不散。”

    說着話,勝奎從後面出來,拿了兩貼膏藥,兩包藥,說:“石賢弟,你回去時,不怕人死了,可以把牙關撬開,把藥灌下半包,剩半包敷在傷處,把膏藥剪個小窟窿貼上。”石鑄說:“是了!事不宜遲,我這就告辭了。”勝奎往外送出大門,石鑄一抱拳,竟自去了。

    勝官保眼珠一轉,計上心頭,說:“我這一去,投奔欽差彭大人,倘有人中了飛雲的毒藥鏢,那時千里迢迢,誰來我家要藥?莫若我先偷着帶上幾包。這五福化毒散、八寶投毒膏的藥箱子,就在我姐姐房中,我不免使個調虎離山之計。”想罷,到了他姐姐屋中,行禮已畢,勝玉環說:“弟弟你回來了,你爺爺給何人取藥?”勝官保說:“姐姐你不知道呀?我姐夫被賊人毒藥暗器打得甚重,現在外面書房,你快去看吧!”勝玉環一聽,嚇了一跳,連忙帶着僕婦、丫環,往外直奔書房。勝官保把鎖打開,抓了幾包藥,拿了幾貼膏藥,偷了幾十兩碎銀子,就由後門出去。

    到了外面,不敢走大路,盡走小路。他心急似箭,恨不能一步趕上石大爺。頭一天走在一個鄉鎮,地名竇家集。勝官保到了一座店門首,說:“店家,你這裏可有上房沒有?”店中的夥計說:“我們這店,不準住小孩。”勝官保說:“你們這店要不讓我住,我就往別處去。”夥計說:“你往別處甚好。”勝官保說:“我們大人在後面,馱轎車輛,共四十多位,我先來打店,你敢說不讓住!”掌櫃的一聽,連忙跑出來說:“小爺先別走,我們夥計不會說話,你老人家要住幾間屋?”勝官保說:“上房三間,東西配房也要預備十間,你們還得多預備酒菜,我們來到就要喫。我先定下十桌,趕緊叫竈上預備,先給我要菜,叫點酒。”夥計們把他帶到上房,抹了桌案,倒上一壺茶來。勝官保在這裏喫着茶,夥計又把酒菜擺上。此時廚房竈上忙了起來,預備乾鮮果品,水菜海味先用開水泡上,刀勺亂響,預備了十桌蔬菜上等席。勝官保喫了個酒足飯飽,天已三更,掌櫃的進來說:“小太爺,怎麼到這時候,你們大人還不來?”

    勝官保說:“你派夥計上大路接接去,我是抄道來的,橫豎也就快到了。”掌櫃的出去告訴夥計:“你們打上燈籠,往南邊大路上接接去。”兩個夥計打着燈籠竟自去了。

    勝官保喫飯已畢,心中說:“小子,你不願意住小孩,今天這一回,我就要把你治過來。”他在炕當中出了一回恭,竟自越牆去了。掌櫃的等夥計回來,說是大道上人影都沒有,來到上房一瞧,小孩已形跡不見。桌上的菜也沒有了,衣屋中一聞卻臭的很,一看是炕上有糞。掌櫃的埋怨夥計不該得罪他,既得罪了他,就該留神。夥計說:“這也無法,叫他冤了。天氣又熱,咱們大家過節吧。”掌櫃的對夥計說:“這罰你一年的工錢也不夠。”彼此爭論不表。

    單說勝官保連夜往下一走,天光大亮,來到的這座鎮叫羅家店。心想找個飯店,喫點什麼,再問問離黃花鋪還有多遠?

    正往前走,見對面來了一位老者。勝官保一瞧,正是大同府玄豹山的金眼雕,他趕緊往人羣中一藏,心中說:“要叫邱老爺子瞧見,準把我送回家去,莫若我暗暗跟他,瞧他幹什麼來的?”

    書中交代:金眼雕邱成因生了一場病,三四個月都不見好。

    這天飛雲路過玄豹山,前去行刺,砍了幾下卻砍不動。邱明月回來,一看他父親病得甚重,便想起一個人來,若得父親病好,非此人不可。要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一百六十回 羅家店小兒戲老叟 黃花鋪雙棒會清風

    邱明月從外邊進來,剛一進屋,見飛雲手舉蒺藜錘,照邱成頭上就打。邱明月一聲喊叫,說:“好賊!膽敢前來行刺!”

    飛雲一聽,回頭照邱明月就是一錘。邱明月一閃身,飛雲躥出院中,擰身上房逃走。邱明月也不追賊,趕緊看他父親,幸邱成有善避刀槍的功夫,未曾受傷。邱成昏迷不醒,明月請人百般醫治,並不見好,急中忽然想起一個人了。他收拾收拾,帶了盤川,囑咐家中小心服侍,自己出了玄豹山,直奔千佛山真武頂來。

    一路飢餐渴飲,曉行夜宿,這日來到千佛山,到了真武頂山門,邱明月撲奔東角門叩門。不大工夫,只見裏面出來了一個小和尚,問他找誰?邱明月說:“我是玄豹山姓邱的,來找歐陽叔父。”小和尚隨去通稟,歐陽德親身迎了出來。邱明月一見,上前請安。歐陽德把邱明月讓了進去,過了兩層院子,來至客堂落座。小和尚倒了茶,邱明月說:“歐陽叔父!今天小侄前來,非因別故,只因我父親染病甚重,名醫請遍,服藥無效,我特來請叔父前去看病。”歐陽德說:“唔呀!明月你等等,我回稟老和尚去。”說着話,歐陽德直奔後面,見了紅蓮和尚,把邱明月來請看病之事說了一遍。老和尚乃是修善之人,說:“既然如此,你就去吧。”歐陽德轉身出來,到了前面,說:“明月,你用過飯麼?”邱明月說:“已喫過了。”歐陽德說:“你既喫過飯,我奉老和尚之命,下山同你前去。”邱明月喜出望外。二人即刻起身,下了真武頂,順大路徑奔大同府來。

    到玄豹山,進了屋中,歐陽德一見邱成病體沉重,便把老和尚賜的靈丹妙藥拿了出來,畫了一道符,用水送下去。邱成頓覺神清氣爽,明白過來,認得是歐陽德,說:“賢弟你一向可好,從哪裏來?”邱明月說:“是孩兒去把歐陽叔父請來給你治病的。”邱成說:“好賢弟!你要把病給我治好。我病着時常糊塗,叫飛雲這猴兒崽子打我幾錘、砍我幾刀,我好了前去找他,把他叉壞了;找不到他,就找他師父神彈子火龍駒戴勝其,死了我刨他的墳。”歐陽德說:“唔呀!人死不結冤,你要這麼辦,那我就走,你這病纔好一半,我不給你治了。”金眼雕說:“別走,我不去找就是。”歐陽德說:“不成!你得起誓。”金眼雕說:“我要去,就叫人把我殺了。”歐陽德說:“那不算,你有一力渾元氣,童子身,殺不了你。”金眼雕說:“我要刨了他墳,叫人把我活埋了。”歐陽德說:“上天有神,起誓應誓。既然如此,我就給你治好。”隔兩天給他喫一帖藥,整二十一天,邱成好得亦復如初,歐陽德便告辭回山。

    過了一個多月,金眼雕已精神百倍,想起飛雲打他之事,便帶上二十多兩銀子,換上便服下山了。他日行千里的腳程,那一天來到羅家店,天剛出太陽。勝官保一見,趕緊躲開。只聽金眼雕讜:“好一個羅家店,倒也熱鬧,我先找個飯店,喫點什麼再走。”他找錢莊換了五兩銀子,要了兩吊錢,餘者要票帶好,來到羊肉鋪,買了一吊錢的羊肉。金眼雕轉身又往前走,把錢貼掏出來,見前面魚盆內有幾條鯉魚,心中甚爲喜說,說:“這魚倒也不錯。”便問賣魚的說:“大約要多少錢?”賣魚的說:“別人要一吊五百錢,你給一吊錢,別還價。”金眼雕說:“先放在盆裏,給你兩吊,拿貼換去。”賣魚的接過來就換錢去了。邱成等着,一瞧賣魚的換錢回來,再瞧魚卻沒有了。

    邱成氣得兩眼發直,心想:“我自生人以來,今天是我栽筋斗的日子,真有人偷我,有心不答應,賣魚的是小本營生,也不與他相干。”又想:“我先買鎬去,好刨戴勝其的墳,可別把銀子再丟了。”來到一家鐵匠店,店中代賣各種鐵器。金跟雕說:“給我拿個鋼鎬,該多少錢,我給你。”那夥計從裏面拿出來放在櫃上。邱成問了分量多重,連挑了七八根才挑好,說:“掌櫃的,你收銀子吧。”夥計說:“銀子在哪裏?”金眼雕一瞧,桌上的銀子又沒有了,心想:“這賊好快手!”氣得他發愣說:“這鎬擱這裏吧,回頭再來買。我剛掏出銀子放在櫃上購,一下沒有了,回頭來取吧。”

    邱成還沒喫早飯呢,現在銀子沒有了,他又是說面子話的人,喫完飯焉能不給錢?自己一想:“我只得把青洋綢大褂當了,好去喫飯。”路西就有當鋪,他當了五吊錢,把錢票和當票往腰中一帶,進了路東的飯店,一進門就說:“拿你們櫃上的錢,給我去買一斤羊肉,省得我去。該給多少錢,喫完了算。”他要了兩壺酒,一邊喝着,一邊生氣。

    這時,只見勝官保由外面樂嘻嘻、跳跳蹦蹦地跑進來。金眼雕說:“官保,你這孩子打哪裏來?”勝官保說:“我跟我爺爺上這兒來取租子,住在王升的店中,我出來上街買東西,聽到象你說話,過來瞧瞧。”邱成一聽勝奎來了,想拜弟家中是財主,既來收租子,不定收回多少去呢!便說:“官保,你去把爺爺請來,說我等他。”勝官保手裏拿着的幾個錢,掉在地上,滾到八仙桌底下了。他便鑽在桌底下,把錢撿了出來。勝官保走後,金眼雕怕勝奎來了菜不夠喫,又把跑堂的叫過來說:“我這有票子,你給我去買魚。”一伸手,錢票、當票又蹤跡不見。金眼雕只氣得兩眼發直,跑堂的也在一旁發愣!金眼雕說:“不買了,等我的朋友來,再拿錢買吧。”跑堂的下去,金眼雕左等也不來,右等也不來,自己剛要喫飯,跑堂的卻端上一盤燜羊肉,兩條鯉魚來。金眼雕說:“誰要的,我沒要。”跑堂的說:“這是外敬,不能算錢。”邱爺喫完飯,還不見勝奎來。跑堂的過來說:“老爺子還要什麼?”邱爺說:“不要了,你算帳吧。”

    夥計把傢伙收下去,算了一吊六百文。那邱爺手內分文皆無,跑堂的倒先送來一包銀子、票子,連洋綢大褂都給他贖出來了。還有一張字柬,寫的是:“勝官保孝敬”。連飯錢也給了。邱爺一看,又是氣,又是樂,樂的是綠林接續,又出了一輩英雄。

    不說邱成自己歸山。且說勝官保自羅家店又走了有五十里之遙,來到黃花鋪十字街一看,路西有座會友樓。便進去上樓坐下,要了幾壺酒,幾樣菜。方要喫酒,只聽樓梯一響,有人說話:“合字並肩,招露把哈,懸窯上坐的鸚爪孫對了盤,急復溜扯活。”他說的是江湖黑話。勝官保一瞧,進來兩個江洋大盜,小英雄就要在此拿賊。要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一六一回 碧眼蟬獨戰四寇 小神童智鬥清風

    話說勝官保聽見樓下有人翻着江湖黑話上樓,他仔細一看,這人身高八尺,麪皮微黑,黑中透紫,粗眉大眼,天靈蓋有一個大肉疙瘩,身穿青洋縐大衫,青緞抓地虎靴子,手拿大包袱。

    後面那人,身高六尺,麪皮微黑,也是濃眉闊目,鸚鵡鼻子,咧腮嘴,身穿藍布大褂,青洋縐褂褲,手拿着大包袱。上得樓來,見樓上就是勝官保一人喝酒,這小孩倒也有趣,靠着樓窗。

    這兩人也靠樓窗坐下,說:“夥計,你撿好喫的炸炒幾樣,不怕多花費錢。”勝官保一瞧,是劍峯山在案的逃軍賊犯獨角鬼焦禮、地理鬼焦智。勝官保認識他們兩人,他們卻不認識勝官保。勝官保心想:“這兩賊由西安府逃軍,我常聽爺爺說,要把他兩個拿住,去見彭欽差。”想罷,就要拉桿棒動手。又一想:“我是個小孩子,他們兩個人,我摔倒一個,那個過來,這個又起來,我能拿一個,不能拿兩個,莫如到本地面帶官兵前來,可以剪草除根。”想罷,勝官保把夥計叫過來說:“我這個小包裹,你給我看着,我下樓去去就來。”夥計說:“小爺,你交給我吧。”

    勝官保出了會友樓,見對面來了一老者,便過去行禮,說:“借問老丈,這黃花鋪哪裏有武職衙門?本地有多少官兵?”

    老丈說:“這裏就有千總衙門,學生你找衙門做什麼?”勝官保說:“找人。”那老丈說:“你由此往南走兩箭地,往東進小衚衕,朝北有座關帝廟,隔壁貼着鬥封告條,那就是千總衙門。”勝官保問明白了,與老丈拱了拱手,一直往南去,走了有兩箭之地,見東邊有一條衚衕,進去往北走,果然就是千總衙門。勝官保來到衙門門口,說:“辛苦,哪位老爺該班?”

    裏面出來一位門訊頭,年有四十多歲,說:“學生你找誰?”

    勝官保說:“我找你們千總大老爺,調本處官兵,幫我去辦案。”門訊頭說:“你有什麼憑據拿來,我給你去回一聲。”勝官保說:“我沒有辦案的文憑。”門訊頭說:“但憑口說,怕我們老爺怪罪下來。”勝官保沒法,只好回來,又一想:“憑我這身能爲,也拿得住他了。”這叫藝高人膽大。他剛到會友樓門口,見對面來了一人。勝官保一瞧,正是碧眼金蟬石鑄。

    石鑄自前日在勝家寨得了五福化毒散、八寶拔毒膏,連夜趕回靈寶縣,見孔壽看看要死,渾身冰涼。他把化毒散用酒灌了一半,在鏢傷口上用了一半,再用拔毒膏給他貼好。石鑄說:“我告半天假。”公館中的衆辦差官,這兩天都在訪拿飛雲和清風。石鑄來到黃花鋪,天交正午,正遇勝官保站在會友樓門口發愁。

    石鑄說:“你早來了?爲什麼在這裏發愣?”勝官保一見石鑄,喜不自勝,說:“石爺爺!你別嚷,我告訴你一點事。”

    石鑄說:“有什麼事,你說吧。”勝官保把石鑄拉在無人之處,說:“剛纔我到了會友樓,靠了樓窗,要了兩樣菜、一壺酒。

    我正在喝酒,聽見樓下有人說江湖黑話,上來了兩個人。我一瞧是劍峯山的獨角鬼焦禮、地理鬼焦智,我認識他們,他們不認識我。我常聽我爺爺說,他們是西安府的逃軍,我想要動手把他們拿住,又怕摔倒這個,那個過來,我沒捆的工夫,這才下樓去找本地面的千總衙門,調官兵來幫着我拿。誰想他們說辦案沒文憑,他們不管,我無奈回來,正在發愁。石爺爺你來了甚好,此時二鬼在酒樓上喫酒,你我一人拿一個。“石鑄一聽,甚爲喜悅,拉出杆棒進了酒樓,勝官保就在外面等候。

    石鑄上了樓梯一看,二鬼正在喫酒。他發一聲喊,說:“好賊崽子,石大爺找遍天下,不想今天在此遇着,你們還跑得了麼?”二鬼急忙打開包裹,取出虎尾三截棍,不敢與石鑄交手,便跳下樓去。石鑄說:“我把你這兩個無知的小輩拿了,石大爺與你們仇深似海。”二鬼跳在當街,又見勝官保舉杆棒過來,便撒腿就跑。石鑄由樓上跳下來,同勝官保往北就追。

    追出北村口,有兩條岔路,一條奔西北,一條奔正西,卻不知二鬼往哪條路上去了。石鑄說:“我往正西追,你往西北追,十五里地爲止,追不上回頭到會友樓見。”勝官保說:“是!”就往西北追去。

    石鑄往正西追出四五里地,見二鬼在對面樹林中,手拉三截棍,正在那裏站着。獨角鬼焦禮說:“四弟,你我不用混了,要講在劍峯山,誰不知焦家五鬼。今天叫石鑄追得望影而逃,你我拉出虎尾三截棍,莫如跟他一死相拚。”二人見石鑄追上來了,焦禮說:“姓石的!今天咱們一死相拚!”石鑄說:“你兩個該死的囚徒,我跟你們仇深似海。你兄弟不該串通班山、班立娥,盜去我的家口。我拿住你們,生食你二人之肉。”說着,抖杆棒撲向焦禮。焦禮擺三截棍照石鑄頭上就掄,石鑄往旁邊一閃,一杆棒就把焦禮捺了個筋斗。焦智趕了上來,石鑄一回身,又把焦智捺倒。兩個人,哥哥起來,兄弟躺下,有十幾個筋斗,摔得頭昏轉向,要跑也跑不了。這時,只見打正西樹林之內,又跑出來一個和尚。石鑄留心一看,正是飛雲,拉手中刀說:“焦家二位兄弟不必害怕,我來幫你二人拿住石鑄。”

    石鑄心想:“這二鬼還拿不住,又來了一個和尚。”飛雲擺手中蒺藜錘,照石鑄就打,石鑄一閃身,把飛雲捺倒。石鑄一人敵三人,着實累了,口中帶喘。這三個賊人一瞧,喜出望外。

    書中交代:飛雲從何處來得這樣巧呢?內有一段隱情。只因靈寶縣雙行刺,被衆差官趕跑。飛雲也不敢回葵花觀,自己落荒逃走,在靈寶縣附近的一個所在,住了兩天,聽了聽風聲。

    他想:葵花觀是去不得的了,莫若投奔黃花鋪的靜街太歲黃永,那裏是綠林的窩子。今天走在這裏,正遇二鬼跟石鑄動手。他與焦家二鬼平素相識,就問:“三哥、四哥從哪裏來?爲何跟石鑄動手?”焦禮說:“兄弟你不知道,我與石鑄仇深似海,你幫我把他拿住,碎屍萬段,方出我胸中惡氣。”石鑄一想:“三個賊人併力相拚,也不好辦,勝官保這孩子又不知往哪裏去了?”石鑄正在盼念勝官保,自己眼看累得不行,有心跑吧,怪丟人的;要是不跑,工夫大了,就得死在他三人之手!

    石鑄心中正在盤算,又聽見正西念無量佛,這來者並非別人,正是清風惡道於常業。他從公館被馬玉龍追跑,逃出城來,因找不着飛雲,自己連夜回到葵花觀,見着馬道元說:“大哥趁早逃走吧!我同飛雲這個亂子惹得不小。”馬道元說:“留兩個道童在廟裏看守,我去雲遊四方,過一年半載再回來。師弟你上哪裏去?”於常業說:“我上黃花鋪,找我拜兄靜街太歲黃永,暫避兩三個月。”清風走到這裏,見飛雲三人正與石鑄動手,要立斬石鑄。不知石鑄性命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一六二回 勝奎公館見欽差 石鑄古廟逢賊寇

    話說石鑄正與飛雲和二鬼動手,只見從正西來了一個老道,口唸無量佛,正是清風惡道於常業,擺滾珠寶刀,上前就要動手。石鑄說:“了不得!我一人敵他三人,就累乏了。老道一來,我只得甘拜下風。”老道把寶刀一順說:“飛雲賢弟!焦氏弟兄!你等閃開,待我過去將他拿住。”

    石鑄往圈外一跳,老道剛要上來,只見由正東跑來一個小孩,說:“石大爺,你在這裏,我找你半天了。”石鑄說:“你來吧,這個老道交給你拿,他是到公館行刺的刺客,手中使的寶刀,你要留神。”勝官保說:“知道。”拉出龍頭杆棒就撲奔老道。老道一瞧:這小孩有十二三歲,拉着一條杆棒,其形像條長蟲,上有藍鱗,不知是什麼所造,便把手中刀一順,說:“你這小娃娃叫什麼?”勝官保說:“我姓勝,叫勝官保,外號人稱小神童。你叫什麼東西?通上名來!”清風道說了名姓,擺刀往下就刺,勝官保用杆棒往外一崩,只聽得猛地一聲響,金光迸現,嚇得勝官保往旁邊一閃,老道往圈外一跳,各看各的兵刃,彼此均無損傷。老道就知道這條杆棒厲害。勝官保一變招數,三五個照面,便把老道摔了個筋斗。老道爬起來,氣得哇呀呀亂嚷:“山人自生人以來,未遇敵手,今天被你這小娃娃把山人摔倒,我跟你一死相拚!”勝宮保說:“老道不要發威,小太爺不拿住你,誓不爲人。”兩個人就這裏大戰一場。

    老道被勝官保的子午悶心釘打得痛苦難捱,見事情不好,只得甘拜下風了。他衝着和尚一使暗語,說:“合字急復溜扯活吧!”

    清風、飛雲同二鬼往西就跑,官保要去追趕,石鑄說:“得了,不必去追,即便追上也拿不了。今天你要不來,我得死在他等之手。”勝官保說:“我先往西北追了有十五里,不見二鬼,就回到了黃花鋪,見你還沒有回去,我才追來。”石鑄說:“咱們同回酒樓喝酒去吧。”二人回到黃花鋪會友樓,跑堂的說:“小爺,你的酒和菜都涼了。”石鑄說:“給我們煎炒烹炸四個碟來,要兩壺酒。”二人喫完飯,石鑄給了錢,一同出了會友樓,徑奔靈寶縣。

    到了公館,聽差人說:“石大爺回來了,你這個亂子惹大了。”石鑄說:“什麼事?莫非是孔壽死了?”聽差人說:“不是。孔爺倒好了,是勝家寨勝奎老丈來了,說你把他一家人鬧得五零四散。”石鑄說:“不對呀,我怎麼會把他一家子鬧得五零四散?我見見他去。”石鑄到了裏面,見勝奎正與大人說話。

    書中交代:自從勝官保走後,勝玉環到前面來說:“老爺子!剛纔我兄弟說他姊夫被毒藥鏢打了,送到家來,你到後面拿藥,怎麼不跟我說?”勝奎說:“不錯,小姑老爺是受了毒鏢傷,現在靈寶縣,石鑄來此討藥,一千多里路程,誰能送得來?勝官保這孩子學壞了,說的瞎話,你到後頭把他叫來。”

    派家人到後頭各處找尋,勝官保卻沒了。勝奎一想:“了不得,這孩子必是叫石鑄給拐去了。”派家人向四路追尋,到晚上回來,都說蹤跡全無。勝奎埋怨勝玉環說:“你不該走出來,這必是官保偷了藥,跟着石鑄去了,明天我前去追他。”晚上又找了一夜。勝玉環便改扮成道姑,暗帶單刀、鏢囊和盤費,一早起身,尋找勝官保去了。

    次日,勝奎聽說勝玉環又走了,更加着急,帶上盤費和金背刀,趕緊起程。一路上打聽勝官保、勝玉環,並無下落。這天來到公館,往裏回稟,大人吩咐請進去。勝奎來到裏面給大人行禮。大人賜了座位,勝奎便把石鑄討藥時把勝官保誆騙出來,勝玉環聽見武傑受了鏢傷,也改扮私自出了勝家寨,至今並無音信的話說了一遍。大人叫把石鑄叫上來,衆人說:“石鑄上黃花鋪接勝官保去了。”

    正在說着,石鑄同勝官保進來了。官保見了勝奎,給他爺爺行了禮,石鑄亦來見過勝三。大人說:“石鑄,你到勝家寨去討藥,怎麼說武傑被毒藥鏢打了?勝玉環私自出了勝家寨,皆因你多言之故。明天你帶着勝官保、武傑、紀逢春、李環、李佩、孔壽,趙勇七個人,出去訪問玉環的下落。”這八個人領命去了。天色已晚,各自安歇。次日喫過早飯,石鑄帶七個人出了公館。彭興追出來說:“大人吩咐,你們衆位辦差老爺出去訪問,晚上大人在下站潼關等候。”石鑄說:“是了。”

    他帶着七個人出了靈寶縣,問武傑往哪裏走?武傑說:“咱們還是往西去。”這幾人進了山口,走有十幾裏地,夏令天時,忽然下起小雨來了。石鑄說:“這山道一沾雨真滑,訪問事情,該找村莊鎮店,進山口有十幾裏,連村莊都沒有一個。”勝官保用手一指說:“石大爺,前面樹林裏也許有村莊,咱們去避避雨。”衆人趕緊向前奔去,只見切近是座高山,半山中有一帶松林,露出紅牆。衆人到跟前一瞧,原來是座寺廟,正山門有塊泥金匾,上寫着“敕建玉聖庵”。衆人到東角門打了幾下,門裏頭沒有人應。雨越下越大了,勝官保說:“叫也聽不見,我跳進去開門吧。”勝官保跳進去把門開了,衆人進去,又把門關上。衆人往西一看是韋陀殿,韋陀的站像坐南向北,再過去是大肚彌勒佛,坐北向南,這殿倒也乾淨,就是黑點。石鑄說:“別嚷!咱們就在這裏避避雨。這廟是個尼姑廟,叫人瞧見了,不許咱們在這裏。”

    紀逢春閒不住,趴着供桌一瞧,有五碗餑餑,他這透骨餓,拿起來就喫。石鑄坐着一想:“自己把勝官保帶出來,勝玉環又跟着出來了,年輕的小媳婦,倘若出點岔,一來對不起勝三,二則對不起武傑。”紀逢春這裏喫夠了,來到北邊,把大殿門上的窗戶撕破。這時正下着毛毛雨,只見從大殿旁邊的角門出來兩個小尼姑,打着雨傘,紀逢春一瞧,眼就直了。頭一個有十七八歲,剛剃了頭,面似桃花,蛾眉皓齒,身穿雞心白夏布小汗褂,品藍中衣,漂白襪子,青緞子僧鞋,脖子上是銀項鍊,鍍金鉤。兩個人一樣的打扮。聽那尼站說:“師弟,咱們當家的派人去請莊主爺了,活該這個道姑倒運,咱們師父把她治住,回頭叫她陪莊主爺喝酒,如不依從,就把她擱在逍遙自在風流椅。”這小尼姑把二層大殿開開進去,工夫不大,又出來往裏院去了。

    紀逢春見院中無人,慢慢把隔扇開開出去,到了院中,一直奔二層殿,把隔扇一推,進殿一瞧,也不知是什麼佛爺?供桌上五供俱全,供桌頭有一把羅圈椅。紀逢春過去往下一坐,只聽走弦一響,就將他抱住,兩把鋼鉤把腿往左右一分,打屁股底下出來一個大活蛤蟆,往上一顛,咯吱咯吱直響!紀逢春不認得這是逍遙風流椅,按西洋削器製造,無論什麼貞節烈婦,坐上就要失節,厲害無比。要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一六三回 紀逢春初試風流椅 勝玉環誤入玉聖庵

    話說紀逢春誤上風流椅,便驚動了本廟主人。這玉聖庵原來不是什麼清靜禪寺,佛門善地。廟裏當家的姓烏,叫烏賽花,是個綠林女賊,記名在這廟裏帶髮修行,暗中勾引鳳凰山的什麼小孔雀吳通,在她廟中常來住宿。她收了兩個徒弟,乃是良家姑娘,被她誆哄來的,年有十六七歲,長得十成人材,起名叫妙清、妙靜,在廟中終日教以歌舞,並不拜佛唸經。廟中還養着七八個婆子,八九個打手。

    昨日晚間,烏賽花正在廟中閒坐,外面有人打門。婆子出來問明,進去回稟說:“來了個道姑投宿。”烏賽花吩咐有請。

    這來者正是勝玉環,她自勝家寨出來,沿路找尼姑庵投宿,或者找大店自己包房住,一邊找尋勝官保,一邊訪問大人公館的下落。她要打聽丈夫被何人的毒鏢打傷,傷痕好了沒有?今天走岔了路,趕不到鎮店,來到玉聖庵叫門。裏面把門開了,過了二層殿,走東邊屏門進去。勝玉環念聲無量佛,與烏賽花彼此見札。烏賽花讓她落座,勝玉環說:“庵主貴姓?出家多少年了?”烏賽花說:“我姓烏,道號叫慈雲。未領教道友仙鄉何地,尊姓大名?”勝玉環說:“我姓勝,出家名字叫修真。”

    二人互問經卷,勝玉環都對答如流。勝玉環在家沒事,本來熟讀經卷,故此今日能對答如流。兩個人越談越近,喫完了晚飯,各自安息。

    次日早晨,玉環要走,烏賽花苦苦相留。擺上早飯,烏賽花就在酒內下了蒙汗藥。勝玉環喝了兩杯,只覺得昏昏沉沉,迷糊過去。烏賽花叫把她推在空房,又在後頭的打手中把一個姓何的叫來。原來這個人姓何叫苦來,也是綠林中的毛賊,在廟中喫碗閒飯,跑跑道兒。他常到吳家堡來,給烏賽花去請吳通。今天叫他來,要他到吳家堡去把大老爺請來。

    何苦來出了玉聖庵,徑奔吳家堡。小孔雀吳通此時正在家中會客,他父親叫吳延年,他有個兄弟叫癩頭黿吳元豹,也是一身的好功夫,全是江湖的賊人。今天吳通正因他拜兄小鷂子周治由鳳凰山來,二人見面,一起敘談離別之情。家人獻上茶來,說話之際,有人稟報說:“玉聖庵的何苦來,要見大爺,有要緊話說。”吳通所做的一些邪僻事,不敢叫周治知道,自己趕緊出來。何苦來過來請安,說:“我奉當家的命,來請大爺。昨天來了一個投宿的道姑,長得十分美貌,當家的已用迷魂酒把她迷住,請大爺到庵中去追歡取樂。”吳通說:“知道了,少時就去,你回去吧。”吳通轉身進去,周治就問什麼事?

    吳通不敢直言,只說:“大哥不必問,有些小事。你我多日不見,咱們喫酒吧!”吩咐擺酒,家人擺上酒來,吳元豹相陪,三人推杯換盞。周治說:“今天我是請你來的,七月二十是連環寨金錢水豹金清的生日,這日遍請天下的水旱英雄,一則給他祝壽,二則作爲羣英會。”吳通說:“是日必到,何必哥哥來請。”說着話,推杯換盞,就把周治灌醉。天下起小雨來,周治便躺在客房睡着了。

    吳通記念着上玉聖庵的事,告訴吳元豹說:“周大哥醒了問我,你就說上玉聖庵了。”自己穿上油靴,打着雨蓋,叫家人備上馬,帶着四個家人出了吳家堡,一直奔玉聖庵來。來到玉聖庵下馬叩門,有人把他接進去,家人把馬拉到後院。

    吳通來到東院,烏賽花說:“方纔叫何苦來請你去,怎麼這個時候纔來?”吳通說:“鳳凰山小鷂子周治來了,我陪他喝幾杯酒,知道他的脾氣不好,我沒敢告訴他上你這裏來。聽何苦來說,昨天來了個小道姑,長得極好。”烏賽花說:“這個道姑真好,就怕她不依從。”吳通說:“不要緊,到前面大殿瞧瞧去。”兩個尼姑回來說:“風流椅現在大殿,沒有人動。”吳通說:“好,先叫廚房擺酒菜,預備整齊了。”

    正說着話,就聽前面大殿上一嚷:“小蠍子快來救命!”石鑄同大衆進三層殿,一瞧紀逢春這個樣,都不禁大笑起來。武國興拿出刀來,把椅子劈了,才把紀逢春救了下來。忽聽外面說:“哪裏來的這羣小輩,敢在廟中攪鬧?”石鑄等出來一瞧,院中站着一人,身高八尺以外,頭大項短,面如紫玉,盤着辮子,藍綢褲褂,薄底快靴,手中擎着一根花槍,帶了十來個打手。李環說:“你這廟中都不是好人,預備風流椅子,陷害婦女失節。這廟既是尼姑庵,哪裏來的野男子?你姓什麼,叫什麼名字?”小孔雀吳通說:“大太爺名叫吳通,綽號人稱小孔雀,我是鳳凰山的寨主。這玉聖庵是我的家廟,你們是哪裏來的?”李環說:“我等是彭欽差大人那裏的辦差官,奉大人諭,特來查拿盜賊,小輩別走!”說着掄刀就剁,吳通用花槍一撥,趁勢分心就扎。三五個照面,李環被吳通一槍紮在腿上,忙往圈外一跳。李佩過去動手,幾個照面也被吳通所傷。孔壽擺短鏈銅錘,掄起來就打,尚未分勝負,只見由裏面來了一個年輕少婦,生得芙蓉粉面,頭上青絹帕罩頭,身穿藍綢汗褂,品藍綢中衣,繫着銀紅洋縐汗巾。在她後面跟着兩個小尼姑,各帶單刀,躥過來幫着吳通動手。紀逢春敵住烏賽花,武傑一人與兩個小尼姑殺在一處。石鑄掄杆棒跳過去,說:“賢弟你閃開,我來和他分個上下。”吳通一看石鑄拉着這樣的兵刃,並不認識,用槍分心就扎。石鑄用杆棒往外一崩,把花槍磕開,往裏一進,抖手一下,就把他掄了一個筋斗。吳通爬起來說:“哇呀!你使的什麼兵刃?”石鑄說:“我這兵刃,名爲摔蛋。”吳通一連過去幾次,都被石鑄摔倒,心中着急,只見外面忽然躥進一人,左手擎着藤牌,右手擎一把鉤鐮刀,來者正是小鷂子周治。

    他因在吳通家酒醉睡着,醒來不見吳通,便問吳元豹:“你哥哥上哪裏去了?”吳元豹說:“上玉聖庵去了。”周治又問:“上玉聖庵去幹什麼?”吳元豹說:“他這裏有個外家,名叫烏賽花,原是綠林女賊,老爺子把她弄來,擱在玉聖庵,時常去那裏作樂。今天廟中來請他說,昨日有個投宿的道姑,已用迷魂藥迷住,請他去追歡取樂,不怕她不依從,那廟裏有逍遙自在風流椅。”周治說:“我找他們去,這玉聖庵往哪裏走呢?”

    吳元豹說:“出了這村,一直往西南走六里地,路北有座山,這廟就在半山腰中,坐北朝南。”周治拿上鉤鐮刀,穿上的那身衣裳,叫通口獸面魚鱗甲,在水旱兩路全能護身。收拾好了,便奔玉聖庵來。一到廟中,只聽有喊殺之聲,要跟衆差官分個上下。要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一六四回 衆差官敗走頭英山 賽瘟神怒擺四門陣

    話說小鷂子周治來到玉聖庵,聽見裏面鑼聲震耳,急忙跳進院中,把藤牌一順,手中的鉤鐮刀一擺說:“吳賢弟你閃開,我來捉這無名小卒。”吳通閃開,周治將刀使了一個白鶴展翅,石鑄抖杆棒想要摔他一個筋斗,焉想這個賊人甚是厲害,他把藤牌往地下一紮,騎馬式一蹲,杆棒就被他這藤牌給支開了,又趁勢一刀,跟進去把石鑄的左肩削下一條肉來。周治再一變招,把石大爺殺了個落花流水。衆差宮聽石鑄一嚷,立刻躥出廟去。吳通說:“周大哥別放他們走了!他們都是欽差彭大人的辦差官,追上去把他等斬草除根,以免復起。”烏賽花說:“帶着打手追吧!”

    石鑄等慌不擇路,往西南直跑,吳通等就在後面追趕。石鑄見前面密林之內,放出一枝冷箭來,鑼聲大響,又出來了三四十個嘍兵。爲首的那個頭目說:“對面行路之人,快獻上買路金銀,放你等過去,如其不然,要走比登天還難。”石鑄說:“我們是跟欽差彭大人的辦差人員,今天奉大人之諭,出來訪拿賊人,你要知我們厲害,趁早躲開,如若不然,叫你死無葬身之地。”那嘍兵頭目叫蔡天雄,把眼一瞪說:“呔!你也不知我們這裏的規矩,我告訴你們,我等是不怕王法不怕天,終朝酒醉在山前,就是天子從此過,也須留下買路錢。”石鑄還未答話,紀逢春趕過去說:“小子,你也不認識紀大爺,我先把你處死,然後再找你們爲首之人。”掄錘就打,後面那三四十個嘍兵,不是他的對手,立刻跑到山上去報與爲首之賊。石鑄見衆人散去,就要帶着七人闖過這座山去。只聽山上有人喊嚷,一陣鑼鳴鼓響,下來了三位寨主。原來這座山叫頭英山,在此處佔山的人,都是《》前部之賊,頭一位是大斧將賽咬金樊成,還有青發靈官馬道成,賽瘟神戴成。這三位自大同府畫春園逃走,就來到這裏佔山。離此地往西南七里之遙,又有一座山叫二英山,上有青毛獅子吳太山、金眼駱駝唐治古、火眼狻猊楊治明、雙麒麟吳鐸、並獬豸武峯,兩下里合爲一山。

    今天聽嘍兵來報,說彭大人手下的辦差官從山前經過,傷了幾個人。樊成說:“鳴鑼前去,把那些辦差官全行拿住,一個也別放走。”三人各帶兵刃,帶了二百名嘍兵下山,只見吳通、周治帶着人正往前追。他們全都認識,彼此見禮,說:“彭大人那裏的辦差官,你我一起去追。”衆賊寇合在一起,往西北追了七八里之遙,聽見前面喊殺連天,原來是石鑄八人闖過頭英山,正遇二英山的巡山大王武峯。他認識紀逢春和武傑兩人,立刻把嘍兵一字排開,先派人給山上送信,說有仇人到了。然後把刀一擺,說:“對面小輩別走,我久候多時,你們是飛蛾投火,自來送死。”紀逢春說:“了不得,原來是仇人,你等由畫春園逃走,跑在這裏來了,我先把你拿住。”一擺錘跳過去說:“武峯,我來捉你!”照定頭上就是一下。武峯一閃身,用刀就扎。走了七八個照面,只聽山上鑼聲遠震,青毛獅子吳太山帶着唐治古、楊治明,吳鐸和三百名嘍兵,各執刀槍,來至下面,把這八個人都給圍上。正殺着,吳通、樊成等也帶兵來到,衆賊會合一處。

    戴成說:“吳寨主,你這裏不是操演過一座陣勢嗎?今天要一對一地拿這些人,可就費事了,我來給你出個主意。”說完,立刻把令字旗一層,那些兵丁全皆往西南且戰且走。五六百個賊兵把八位英雄擁至一處山中,四面是山,當中空曠。石鑄帶勝官保在前,孔壽、趙勇二人斷後,往東一闖,越殺人越多,實在不能出去。他們往南闖,這些賊人又結隊成羣地圍了上來。石鑄看了四面,不知是怎麼一座陣勢。那吳太山、樊成、吳通三處的賊人湊在一處,正在那裏喫酒取樂,只氣得碧眼金蟬石鑄暴跳說:“衆位差官老爺們,我自生人以來,未受過人家之制,今日困在這裏怎麼好,你等有什麼主意?”武傑又氣又急,說:“石大爺,我也糊塗了,你們衆位商量辦理吧。”正在議論,只聽梆子一響,衆賊人在那山中齊聲說:“陣內你等衆人聽着!我這山中已擒了無數英雄,你等若是跪下來求饒,我等也是生兒養女的慈善之人,可以饒你不死。”石鑄說:“我姓石的即便死了,也是大清朝的差官,焉能歸賊。”石鑄一罵,這八個人全都大罵起來。那戴成傳令說:“你等響梆子放箭,把他們射死。”只聽梆梆梆連聲直響,箭如飛蝗。

    石鑄此時正想一抹脖子,只見正南上一陣大亂,這些嘍兵紛紛倒退,從外面進來了一位老英雄,也沒拿着兵刃,伸手抓起一個嘍兵來,一反手掐脖擰腿,朝着衆嘍兵就打。石鑄一看不是外人,正是大同府元豹山的金眼雕邱成。原來他由籮家店回頭,因伍氏三雄聽到彭欽差奉旨西下查辦,就來找師兄,想暗保彭大人,順便訪幾個朋友。邱爺帶着伍氏三雄和邱明月來到靈寶縣地面,一打聽彭大人已奔潼關。他五人住了一夜,次日也順大路徑奔潼關而來。走到半路上,天降細雨,就在一個鄉鎮上避雨。雨住了,伍氏三雄說:“咱們正好逛逛這雨洗山林一色新。”走至二英山,只聽殺聲震地,五人登高一望,邱爺說:“不好!山賊擺下陣勢了,快跟我到那裏看看。”來至臨近一看,中間卻是石鑄等八個人。邱爺說:“師弟!你三人不識這個陣勢嗎。”伍顯說:“我不知道,兄長說說!”邱爺說:“這個陣名叫四門斗底陣,陣眼在北山坡,那杆大旗上面有一個刁斗,鬥內有四個人,拿着青白紅黑四稈旗子,陣內人要往東,刁斗之內東方的甲乙木青旗搖動,那些嘍兵都由外往東,越殺人越多;陣內之人要往西,刁斗之內西方的庚辛金白旗搖動,那些嘍兵又往西,四面都是這個樣子。要破此陣,須先毀陣眼。待我去把陣眼破了,你們三面去接應石鑄,先把他等帶出來,再去殺賊。”邱爺說明,立刻往山坡上一跑,先把當中旗杆往懷中一抱,只聽喀嚓一聲,旗杆一倒,那些兵全皆摔死。

    邱爺到了山坡,捉拿羣賊。要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一六五回 邱成威名驚羣寇 徐勝剿滅荒草營

    話說邱成把大旗扳倒,摔壞了四個人,自己直奔北山坡,找大斧將賽咬金樊成。衆賊人一瞧是金眼雕,說聲不好,各抄兵刃,往山裏逃奔。這夥賊人都知道金眼雕的威名,不敢交鋒,只得逃走。金眼雕招呼伍氏三雄和笑面虎邱明月下來,把四門衝散。嘍兵見大王爺逃走,大衆也四散奔逃。

    石鑄叫衆人給邱成行禮,見過伍氏三雄。敘禮已畢,邱成問道:“石大兄弟,這幾天你們從何處來?”又說:“勝官保你這孩子,真淘氣。”勝官保一聽,過來給邱爺爺行禮。石鑄便把帶出勝官保,勝玉環私走不知下落,勝奎來到公館,大人派我等出來訪查,到了這尼姑庵,紀逢春坐風流椅,與賊人動手,不敵敗走之事述說一遍。金眼雕說:“今天我跟你到玉聖庵去報仇。”石鑄說:“也好!他廟裏還有打手呢,咱們大家瞧瞧去。”

    石鑄帶着衆人,仍按舊路,展眼來到玉聖庵。此時雨過天晴,風吹雲散,一輪紅日將要西沉。石鑄說:“你們衆位先在這裏等等,我進去瞧探瞧探,還有多少賊人。”大衆說:“也好!”石鑄躥上房去,來到二層殿東院,趴在後屋坡,聽見烏賽花正在屋中對徒弟說:“把細軟物件收拾收拾,莊主爺同小鷂子周治回吳家堡了,把那個中迷魂酒的道姑放出來過過風,拿被褥包上,給莊主爺送家去。”石鑄一聽,想必是勝玉環,一聲喊嚷:“好一個膽大女賊,你這廟裏竟敢勾引江洋大盜,暗害良家婦女!我等是欽差大人的辦差官,特意前來拿你。”

    烏賽花拉刀出來說:“夥計們抄傢伙,這個綠眼珠已叫莊主爺追跑,現在他又來了。”烏賽花話未說完,外頭衆人就趕進來了。烏賽花擺刀撲奔石鑄,被石鑄一杆棒把她捺了個筋斗。烏賽花爬起來,又要奔向石鑄,卻被武傑在房上一鏢,打在哽嗓咽喉,立時身死。衆打手見廟主已死,各自逃去。

    石鑄帶着衆人,由空房內把勝玉環找出。勝官保拿了茶盤,用涼水將勝玉環灌醒,問她因何至此?勝玉環說:“走岔路了,來此投宿,不想她是女賊。”大衆一想,勝玉環雖然找着了,可把她送到哪裏去呢?勝官保說:“我到這廟外找找,要有車,就一同前往潼關,只要追上大人就好辦了。”勝官保東瞧西望,要打聽哪裏有鎮店,好把他姐姐先送去,然後找車再走。

    正在猶豫之際,見大路上來了四輛車,兩乘馱轎,車上插着旗子,上面寫着“奉旨寧夏鎮總兵徐”。勝官保站在山坡,往對面一瞧,頭前一位有二十多歲,白胖子,俊俏人物,頭戴緯帽,高提樑翡翠翎管,三品頂戴花翎,身穿藍綢國士衫,腰繫涼帶,青緞粉底京鞋,佩帶綠鯊魚皮鞘太平刀。衆人一瞧,來的正是河南參將粉面金剛徐勝。大家迎路過去,徐勝下馬,彼此見了禮。徐勝說:“你們衆位老爺,因何來到這裏?”衆人說:“奉欽差大人諭,出來拿賊找人。”

    徐勝自破了畫春園和劍峯山,欽差大人保奏他實授了河南參將,便把俠良姑張耀英迎娶過門。到任以來,操演軍陣,查拿盜賊,製造軍裝器械。未及半年,營務一律齊整。這天徐勝正在衙門閒坐,由知府衙門來了一套文書,原來是本處正北離城七十五里,有二十多個村莊,全都隔教,常常打劫來往客商。

    有座荒草山,爲首兩個大王,人稱開山將軍石四祿,定山將軍石五祿。這二人在山上招軍買馬,積草屯糧,傳邪教引誘愚民,現在聚衆不少。有一個道臺赴京引見,被荒草山的賊人傷了十三條人命,搶去不少珠寶細軟。昨天到府衙報官,派人去拿,竟膽敢拒捕,又傷了七個官人,因此來請參將調兵去剿滅荒草山。徐勝見了文書,到裏面辭別夫人說:“我要帶兵去剿滅荒草山。”夫人俠良姑張耀英也要親身跟了去,到那裏觀看。次日,徐勝同着夫人,下教場點了三千馬步隊,帶了一個月的糧草,浩浩蕩蕩來到荒草山山口安營。俠良姑張耀英同徐勝在大帳查點完軍裝器械,一夜無話。

    次日徐勝帶着一千步隊,列開隊伍,遣人前去討戰。只聽裏面響了三聲大炮,由山口內閃出兩杆白旗,上繡金龍。大旗往左右一分,出來了約有三千個賊兵,個個白綾纏頭,手中拿着大槍,腰中佩着短刀,身穿青布褲褂,足下都是青靴,上繡白花。徐勝在馬上一抬腿,把槍摘了下來,用手中槍一指,說:“你等這夥反叛,膽敢造反,哪個爲首,叫他出來受死!”只見賊隊中出來一騎黑馬,在當中耀武揚威。徐勝一看,這人頭戴三角白綾巾,雙插白鶴翎,勒着金抹額,身穿白緞箭袖袍,上繡藍團龍花,面似銀盆,濃眉大眼,手中擎着一條槍。徐勝看罷,問道:“來者何人?通上名來!”那賊人說:“你家會總爺姓石名四祿,乃天地會八卦教教主,你等要知道我的厲害,急速退去!”徐勝說:“本大人奉上憲文書,特來剿滅你們這夥反叛。”石四祿一聽,氣往上衝,催馬挺槍,照徐勝分心就刺,徐勝用槍相迎,兩個人大戰了二十餘合,粉面金剛徐勝一槍刺死石四祿,又帶兵往前追趕。追至山口,賊人已經遠遁,只見對面山頭下來滾木擂石,把山口堵住,徐勝只得帶兵回營。

    一連攻打幾天,賊人防守甚嚴,損傷官兵不少。徐勝甚是着急,一看這山頭的險要之處,都有滾木擂石,若要攻打開來,須得個把月工夫,回到大營便悶悶不樂。俠良姑張耀英問道:“大人因何面帶煩惱?”徐勝說:“夫人有所不知,這十餘日損傷官兵不少,這毛賊竟不能攻破。”張耀英說:“大人乃是俠義英雄,這些毛賊何足掛齒?”徐勝一想這句話,說:“蒙夫人提醒了我,今晚我換上夜行衣去探荒草山。那日槍挑石四祿,到如今還不知內裏有幾個爲首之賊。”張耀英說:“大人何不調兵在外接應?你我夜探荒草山,裏應外合,把賊人刺死,放火燒了山寨,可以成功。”徐勝說:“我前日和賊人對陣之時,把槍變着招數,三五個照面,一槍就把賊人挑於馬下,賊衆這才歸山。今日夫人所見甚是,我派都司趙忠、守備李慶帶一千兵,以山頭火起爲號,從外面接應。你我換上夜行衣,夜探荒草山。”

    外面天有初鼓,夫婦收拾好了,便出了大營,直奔荒草山。

    二人找幽僻小路,爬過山嶺,忽上忽下,已離山頭不遠。一看沒有燈火之光,就知此地無人把守。來至山頭,夫妻二人順山坡下去,往北一里多地,有兩座大營,正面就是山寨。二人來到寨門,見寨門緊閉,便躥上房去,來到了分贓聚義大廳。只見石五祿坐在當中,兩旁有十數個美女相陪。在大廳外面,有兩個氣死風燈,排着三百名刀斧手。石五祿已喝得大醉,說道:“衆位夫人,會總在此佔山十餘年,不想本地參將徐勝跟我作對,一槍將我長兄挑死,大兵圍困荒草山。我等他糧草一缺,可以去偷營劫寨,代我長兄報仇。”徐勝一聽,就要跳下大廳去刺死賊人。不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一六六回 升總鎮榮任寧夏府 救玉環夜遇衆英雄

    話說粉面金剛徐勝要去刺殺石五祿,俠良姑張耀英說:“大人不必心急,少時賊人必睡,等他睡了,將他殺死,放火將大廳一燒,豈不省事。”這時賊人說:“天已不早,我到後面安歇,你等也安歇去吧。”外面二百嘍兵四散,手下人掌起燈來,在前頭引路。石五祿轉過大廳,正往前走,徐勝由房上跳下,手起一刀,將賊人殺死。俠良姑張耀英放火將大廳燒着,少時烈焰騰空。外面趙忠、李勇一見火起,帶兵往裏面殺來,此時天交三鼓,衆賊人俱皆睡熟,趁勢闖進山口,殺傷賊兵四百餘名,生擒二百多名,其餘的四散奔逃。天光閃亮,荒草山一律肅清。徐勝在山上歇了一天,將拿住的賊人就地正法,帶兵迴歸河南省城。

    巡撫拜折入都,保奏徐勝。康熙老佛爺旨下,着徐勝來京引見。徐勝攜眷入都,到部投文。是日有兵部堂官帶領引見,康熙聖上甚爲喜悅,正值寧夏總兵缺出,聖上旨下:“寧夏鎮總兵着徐勝補授,欽此!”徐勝謝了恩,請訓起身。

    這日來至玉聖庵,正遇勝官保等人在庵前站立。大家過來見禮,說明來歷,徐勝才知道是爲了尋找勝玉環,趕緊叫老婆子把勝玉環接在馱轎上,與張耀英同在一處。徐勝說:“我先到潼關追大人去。你們還不走麼?”石鑄說:“我們必須將他等斬草除根,然後再走。”

    徐勝帶着勝玉環告辭走後,衆人回廟將賊黨殺盡,死屍都扔在山澗喂狼。衆人到廚房找出酒來,大家團團圍住喝酒。天有三鼓,月上樹梢,大家喫完了飯,也不見賊來。次日大家商議,這廟中有什麼細軟東西,大家分彩。金眼雕同伍氏三雄與邱明月先起身走了。石鑄說:“這廟裏的馬號有吳通餵養的騾馬,大家翻挑一匹騎着。”紀逢春進去抱出一牀紅呢被,搭在一匹大白騾身上,用兩條汗巾一結,就算是鞍韉。大家一瞧,都笑他呆小子,說:“你瞧,這倒是真紅真白。”大家都上了馬,紀逢春倒騎着白騾。武傑說:“你爲何倒騎着?”紀逢春說:“我爲跟你說話。”武傑說:“摔死你個混帳東西,吾也不管。”

    衆人順着山路出了山口,到了一座鎮地,只見人煙稠密,買賣不少,路北有個大客店,字號是六合老店。衆人下馬進店,有人把馬接過去添草喂料。衆人來到上房,夥計打來洗面水,倒茶說:“衆位老爺是打尖的?”石鑄說:“不錯。”夥計說:“依我說,衆位老爺別走了,今天瞧瞧熱鬧吧,白了頭髮也沒見過。”石鑄說:“什麼事?”夥計說:“這地方叫周家集,有個財主姓周名玉祥,家有百萬之富,有個兒子死了,現在留下一個孫女,名叫周翠香,長得十分人材,媒人也說過幾家門當戶對的,但這周家是把式窩,這姑娘的能爲武藝,可算蓋世無雙,因此立了擂臺,有人贏了姑娘,就把姑娘給他。這擂臺立了十多天,一直沒有上臺打擂的人。誰上臺能贏得了,又得了媳婦,又得了傢俬,這倒是件美事。”石鑄說:“我們喫完了飯,大家瞧瞧去,這事倒透着新鮮。”傻小子說:“這個事我倒去得,你們都有媳婦了,我還沒有媳婦。狼山紀家寨,誰不認得咱們爹。”衆人一聽,對石鑄說:“紀老爺要去。”石鑄說:“看這個小模樣準成。”紀逢春聽了石鑄這麼一說,也信以爲然。

    大家要了酒飯,紀逢春先喫了,假裝出恭,就溜出去打聽擂臺在什麼地方。經有人指引,他來到十字街路北,只見搭着擂臺,其形好像戲臺,外面圍了無數人,上面擺着刀槍架子。

    有瞧熱鬧的人說:“快出來了。少時老頭一出來,就有上臺打擂的。”正說着,由大門出來一位老丈,身穿藍綢長衫,足下青緞快靴,花白鬍子。帶着十幾個家人,跟着一位十六七歲的姑娘,生得芙蓉白麪,頭上藍絹帕罩頭,身穿綠洋縐中衣,銀紅色女褲,足下穿小紅鞋,來到擂臺,登着梯子上去。那老英雄說:“在下姓周名叫玉祥,這是以武會友。小老兒自幼喜愛刀槍拳棒,如有願意上來比武者,打我一拳,我給紋銀十兩,踢我一腳,我贈元寶一雙,將我摔倒,我贈綵緞十箱。這是我的小孫女,前番有親友來提親,我都推辭了。今天我定下一個規矩,如有年貌相當之人上臺比武,贏得我孫女,情願招贅爲婿。”

    說完了這話,正西有人答言說:“閃開,待我來!”一擰身躥上擂臺。周玉樣一瞧,這人身高七尺,乃是刺兒山的大寨主,姓牛名必。他同二寨主馬松聽說這裏立擂,特意前來打擂。聽周玉祥一說,就躥上臺來說:“老英雄閃開,我要跟小姑娘比武。”周玉祥一聽,往旁一閃,姑娘周翠香過來,並不答言,二人便比試拳腳。牛必兩隻眼上下打量姑娘,三五個照面,便被姑娘踢下臺去。大家叫好!馬松一瞧,氣往上衝,說:“牛大哥閃開,我來替你報仇。”躥上臺去,通了姓名,周玉祥已知道他是個匪人。幾個照面,也被姑娘踢下臺去。這時忽聽那邊一聲喊嚷,躥上一人來,淡黃臉膛,身穿藍綢褲褂,足穿薄底鞋,盤着大辮子,來到臺上說:“姑娘請了,在下領教一二!”來者正是惡淫賊飛雲僧尹明。

    自黃花鋪被勝官保、石鑄將他與清風和二鬼趕走,這四個人也沒敢去投奔靜街太歲黃永,打算要出潼關訪友,路過周家集便住了店。飛雲說:“人都認識我,我別再和尚打扮了。我買一身在家人的衣服,勒上網子,弄條假辮子,打扮成在家人的樣兒。”今日聽說周家集打擂,他也來瞧熱鬧。一見刺兒山的兩個寨主俱被姑娘踢下去,又見姑娘長得十分美貌,就要上臺戲耍,晚上再去採花作樂。

    此時,石鑄同着勝官保、武傑、孔壽、趙勇、李環、李佩都由店內出來找紀逢春,到了臺下,恰見馬松被踢下臺去,飛雲上了擂臺。紀逢春湊過來對石鑄說:“石大爺,我看上去的那個好眼熟,你等看他象誰。”石鑄說:“我看倒象飛雲,怎麼他會有這麼一條大辮子?也許是一個模樣的人,咱們且看他的武藝如何!”只見他跳在臺上,向姑娘拱拱手說:“請了,我要領教一二!”姑娘周翠香看了他一眼,說:“使得,我奉陪。”

    二人握拳比武,走了幾個照面,姑娘一腳踢去,飛雲往旁邊一閃,被姑娘一伸手就把辮子揪下,下面齊聲叫彩!

    紀逢春一看,認出正是飛雲和尚,一擺錘躥上臺去說:“呔!

    對面小輩,休要逃走,我等在此久候多時。“照定飛雲就是一錘。飛雲一看,這裏有彭大人的那些辦差官,就知道不好!掏出毒藥鏢,照定周翠香就是一鏢,翠香翻身栽倒。若不是紀逢春趕上來,周翠香必被飛雲所殺。飛雲見紀逢春上來,知道後面必然有人,將刀一擺躥下臺去。迎面有武傑擋住說:”唔呀,混帳王八羔子,你往哪裏去!“掄刀就剁。清風惡道於常業拉出滾珠寶刀,要幫助飛雲動手。那些瞧熱鬧的早嚇得四散奔走。

    勝官保拉出龍頭杆棒,大罵道:“飛雲惡賊,休要逞強,小太爺前來拿你!”清風道於常業一瞧是勝官保,就嚇了一跳!知道他的厲害,喊道:“飛雲賢弟,風緊拉活吧!”孔壽、趙勇大家往上一圍,衆差官今天要捉拿這一僧一道,大鬧周家集。不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一六七回 羣雄大鬧周家集 飛雲擂臺險被擒

    話說衆英雄圍住了飛雲、清風。清風見勢不好,擺開滾珠寶刀,連躥帶跳,同飛雲竟自逃走。衆人也不再去追。周玉祥將衆差官攔住,一一問了名姓,先把孫女翠香派人送回去,然後讓衆人到了家中,獻過茶來。

    周玉祥問道:“石大老爺和衆位從何處來?欽差大人現在哪裏?”石鑄說:“大人現在潼關。我等在靈寶縣奉大人諭出來找人,現在人已找着。路過貴莊,見閣下在此立擂,不想飛雲和尚卻上臺攪鬧。他在平則門外祕香居盜過聖上的珍珠手串,是奉旨在各府州縣嚴拿的惡賊。那老道也是在大人公館行過刺的刺客,今日我等一時荒疏,未能將他拿獲。”周玉祥說:“這就是了,現在小老兒的孫女被鏢打傷,傷勢甚重,如何是好?”

    武傑說:“了不得了!飛雲打的是追魂奪命五毒鏢,若打在致命之處,立時就死;若打在別處,見血三十六個時辰,毒氣歸心準死!大同府勝家寨倒有解藥,無奈二千多里路,求了藥來,人已死了,怕趕不上。”周玉祥一所,嚇得半晌無話,目瞪癡呆,自己唉了一聲,說:“老漢六十多歲,就是這一個孫女。

    衆位老爺有好生之德,想個法兒來救她這條命。“

    勝官保說:“老丈不必煩惱,我能醫治,你帶我到後面去瞧瞧吧!”周玉祥一看這勝官保,有十三四歲,五官俊秀,舉止端方,問道:“這位少老爺貴姓?”石鑄說:“他就是大同府黃羊山勝家寨銀頭皓首之孫、金刀將勝起山之子、小神童勝官保,家傳的八卦追魂奪命刀,甩頭一子三隻金鏢,天下揚名,無人不知。這打姑娘的飛雲,他的師父是神彈子火龍駒戴勝其,乃是神鏢勝英的徒弟。飛鏢黃三太也是勝英的徒弟,勝家出來的把式不少。”老英雄周玉祥說:“原來是勝大少爺,衆位略坐,請勝大少爺先給我孫女治鏢傷去。”

    勝官保跟老英雄進了內宅,來到上房,見周翠香已是昏迷不醒,那隻鏢正打在大腿之上。勝官保叫老英雄把鏢取下來,又叫老婆子拿剪子把褲子剪個窟窿。他掏出一包五福化毒散,叫老婆子找一碗陰陽水,將化毒散灌下,再用半包調勻敷住傷口,又將八寶拔毒膏貼上,告訴說:“明天早飯後,用兩條魚氽湯,用蔥薑蒜做佐料,不要放鹹鹽,喫下去毒就發出,人可復原如初。”

    老英雄一聽,心中甚爲喜悅,連連揖謝,把他讓在客廳,吩咐家人擺酒。老英雄說:“今日衆位不可拘禮,老漢敬酒三杯,衆位隨便痛飲,不可藏量!”酒過三巡,老英雄把石鑄請到裏間屋內說:“今日有一事相求。”石鑄說:“老兄有話請講。”周玉祥說:“老漢的孫女,蒙勝大少爺治好,我要請你爲媒,將孫女許他爲婚。”石鑄說:“可以,我去跟他商量,他如願意,還要跟他爺爺商量。現在他的爺爺銀頭皓首勝奎,已跟着大人到潼關。”周玉祥說:“石大爺,你多分心吧。”

    石鑄轉身出來,把勝官保叫在裏間屋內說:“周玉祥託我爲媒,要把他孫女許你爲婚,你願不願意?”勝官保聽石鑄一說,心中甚樂,就說道:“石大爺,你要作得我爺爺的主,就應承;要作不了我爺爺的主,就算了,別叫我爺爺說我。”石鑄說:“你爺爺要不願意,都有我呢。”帶着勝官保出來給周玉祥行禮,禮畢,復又入座。大家給周玉祥道喜,開懷暢飲。石鑄說:“今天天色已晚,莫如到店裏將東西和馬匹拉來這裏住,明天起身。”大家喫完了飯,便遣人到店裏把馬匹拉了過來。

    周玉祥又搬過來幾份鋪蓋,天已二鼓,衆人說:“老丈請自便吧,我等也要歇了。”

    周玉祥辭了衆人,回到後面去,石鑄等各自安歇。剛纔睡熟,天有三鼓之時,又來了幾個刺客撬門。原來飛雲、清風走後,因癩頭黿吳元豹跟飛雲是拜兄弟,便直奔吳家堡去。他們在吳家堡同焦家二鬼閒談,飛雲說:“今天石鑄一夥必住周家集,我定要將他殺死,才消我胸中之恨。”清風說:“我幫着你。”四人商議已定,喫了晚飯,收拾好了,由吳家堡直奔周家集而來。到了牆外,四人躥上牆去,穿門越戶,來到大廳,趴在前坡,見衆人團團圍坐,同周玉祥喝酒。清風一看有官保在,便對飛雲說:“不必心急,此時若叫他們知道,動起手來,你我還得甘拜下風。莫如叫他明槍易躲,暗箭難防,等他們睡熟,你我撬門進去,結果他等的性命就是了!”飛雲說:“所見甚是。”越過後坡,趴着等石鑄衆人睡熟,就跳在院中,將客廳門撬開,一聽衆人還在東廂裏間沉睡哩!

    此時紀逢春因讓尿給憋醒了,蹲在地下,正拿便壺撒尿。

    聽得外面撬門,他也不言語,等簾子一掀,見是飛雲,他便拿起夜壺打去,只打得飛雲渾身是尿,連這夜壺也摔破了。飛雲抱頭往外就跑。石鑄等也都醒來,各提刀刃去追刺客。飛雲在前頭跑,清風在後面跟,二鬼也拚命跳出牆外。這八位英雄出了周家集,一直往東北追了十幾裏地,見眼前黑糊糊地有一片莊院,再找飛雲、清風和焦家二鬼,已經蹤跡不見。

    石鑄說:“他們四人必是進了村莊,咱們追進莊去看看。”

    石鑄在前頭,衆人跟隨進了村莊,躥上房去,躥房越脊地往前走。石鑄見前面一片火光,來至切近一看,卻是一座大禪院,五間大廳,坐北向南,掛着八盞紗燈,支着兩個氣死風燈,兩邊還支着高腳燈,有二十多人在那裏練把式,這個扎花槍,那個練花刀,也有練棍的。當中坐着一人,身高約有七尺,黃白麪皮,細眉毛,圓眼睛,頭上一腦袋禿瘡,身穿花布褂褲,薄底靴子。左邊坐着飛雲、清風,右邊坐着焦家二鬼。石鑄趴在後房坡往下一瞧,當中這人正是癩頭黿吳元豹,就聽他跟清風說道:“於大哥,你們哥弟幾個到周家集刺殺仇人,可結果了他等的性命?”清風說:“你問你拜兄吧!”飛雲說:“你瞧我腦袋才上了刀瘡藥呢,正當中被砍破了一道口兒。這真是他們命不該絕,我同道兄和焦氏兄弟去到那裏,他們正在喝酒。等他們睡了,我們撬門進去,那紀逢春正撒尿,打了我一尿壺,大家也都醒了。我等急往回跑,還怕他們追了下來,他們有兩個使杆棒的,一個叫石鑄,一個叫勝官保,真是厲害,連我清風哥的滾珠寶刀都不行。真要追下來了,我等還得跑。”吳元豹一聽,哈哈大笑說:“兄長太軟弱了,他不來是他的便宜。

    就是那盜玉馬的石鑄,他也不算朋友,他媳婦叫班山、班立娥揹走過了夜,那還成什麼體面?“石鑄一聽,氣往上衝!孔壽與飛雲因有毒鏢之仇,也大喊一聲!不想又生出了一場大禍飛災。要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一六八回 結秦晉周家識英雄 追刺客羣雄皆被獲

    話說孔壽在房上,看見飛雲一夥賊人正在那裏談說行刺之事。孔壽想起一鏢之仇,飛身跳在院中,一擺鏈子錘說:“飛雲!孔大爺我跟你朋友相交,你無故夜晚移禍於我,把幾個差官引到我們那裏。你逃走了,我都不惱你;又在葵花觀把我等用迷魂藥醉倒,要殺我們。也是我等命不該絕,石鑄將我們救回公館。你這廝夜晚行刺,又用毒藥鏢把我打傷,幸喜有朋友不遠千里去討藥,才救了我的性命。我今既有命見你,你我今日是一死相拚了。”飛雲僧方要上去,吳元豹說:“飛雲兄閃開,待我來捉拿這無知小輩。”躥出座位,一順手中的八楞亮銀錘說:“來者你是何人?敢在這裏吵鬧!快通上名來。”孔壽通了名姓,說:“小輩,你是飛雲僧的什麼人?”吳元豹說:“我的綽號人稱癩頭黿,我這吳家堡一向無人敢來撒野,你這無知小輩也不知我的厲害。”說罷,一擺那對銀錘,錘頭碰錘頭,只聽喀嗒一響,由錘內冒出一般黃煙來。孔壽聞着異香,只覺得天旋地轉,頭暈目眩,心裏慌亂,眼前一黑,就撲通栽倒了。吳元豹便吩咐手下人把他捆上。

    趙勇一瞧孔壽被人拿住,氣往上衝,說:“賊人休要逞強,待我前來拿你!”說罷,一擺短鏈銅錘,跳到院中,照。吳元豹就是一錘。吳元豹將身閃開說:“你是何人?”趙勇說:“你家大太爺姓趙名勇,人稱白麪秀士。”吳元豹一聽此言,把雙錘一碰,又放出了一股黃煙,趙勇聞着異香直透鼻孔,頭暈眼花,心中一亂,也撲通翻身栽倒。

    房上衆人看着都不禁一愣,疑惑這個禿子有什麼妖法。紀逢春見孔壽、趙勇被擒,一擺短把軋油錘,躥下房來,一語不發,照定吳元豹面門就打。吳元豹把身一閃,用錘一磕,紀逢春一聞異香,身子也躺下了。武傑見他們被擒,擺手中刀跳下去說:“唔呀混帳東西,你是什麼妖術邪法?”吳元豹說:“你家莊主受過神仙傳授,捉拿你等不費吹灰之力。”武傑並不回答,照定賊人擺刀就砍。吳元豹往旁邊一閃身,雙錘一磕,一股黃煙直衝出來,武傑也栽倒在地。李佩、李環見小姑爺被擒,拉刀併力下去,賊人一磕錘,二人也都昏迷栽倒。

    石鑄說:“勝官保你可別下去。”勝官保說:“連我姐夫都被擒了,我焉有不下去之理?”石鑄說:“別忙,我等想個主意。他這個錘不是妖法邪術,他也不念咒語,只把雙錘一磕便冒出黃煙,人聞了煙氣即迷昏過去。我先把鼻子用紙堵上,再下去拉桿棒把賊人捺倒,把錘掄過來瞧瞧。”石鑄找紙堵着鼻孔,拉起杆棒跳下房去說:“吳元豹,你休要逞強,待我來拿你。”吳元豹一瞧石鑄拉着一條杆棒,精神百倍,就知道他的武藝超羣出衆。飛雲說:“吳賢弟留神,他這杆棒厲害!”話猶未了,石鑄一抖手就把吳元豹摔了個筋斗,過去剛要掄錘,清風擺滾珠寶刀奔來,石鑄只得撿起杆棒往圈外一跳。吳元豹爬了起來,一擺錘撲奔石鑄。石鑄往裏一吸香氣,這股黃煙都吸在肺子裏,心中覺着一迷,便翻身栽倒了。吳元豹吩咐把七個人俱都捆好。

    勝官保在房上看見七個人全都被獲,有心跳下去,又怕贏不了,心中想道:“賊人此錘定有解藥,我看他自己聞上黃煙並不理會,我何不先到後面訪他這解藥,我要把解藥得着,就拿他的藥去救這七個人。”想罷,往東北一看,有一百多間房子,都是雕樑畫棟,甚是齊整,還有一座花園。勝官保躥房越脊,正往前走,只見下面來了兩個打更的,前頭這個拿着梆子,脅下夾着單刀,第二個左手拿着大鑼,右手拿着鉤竿子。頭裏這個說:“吳福大哥,咱們敲完了三更,先別睡覺,去喝點酒。

    咱們這打更的,不過是應酬二宇,也沒有什麼江湖巨盜、綠林豪傑敢來偷盜,難道還不知咱們莊主的威名,來了也得甘拜下風。“後頭那個說:”兄弟,你既然預備了酒菜,咱們就喝點去。“正說着,勝官保跳了下來,用龍頭杆棒把前頭一個摔倒地上,把後面的那個也拿住了。兩個人一瞧,原來是個小孩子,雖不甚害怕,卻也不敢聲張。官保說:”我問你二人,前頭練把式的那個禿子,他使的錘是什麼東西?說了實話便罷,不然我就將你二人打死。“吳福說:”大太爺,我說實話,你問的那個禿子,他是我們二莊主爺,叫吳元豹。他使的那錘叫瘟癀錘,是他師父給他的。他師父瘟癀道人,名叫葉守敬,那錘一出黃煙,人聞見就要躺下,未曾動手,必須先聞解藥。“勝官保說:”你二莊主的這解藥在哪裏擱着?“打更的說:”由這裏往西拐過去,就是北院四合房,這解藥是我家二主母收着。“官保說:”此事果真,回頭我賞你們銀子;若說瞎話,我把你二人打死。“說着,他便把那兩人的嘴堵上,擱在牆拐角無人之處。

    勝官保轉身往西過了一層院子,跳上房去一看,是北房五間,南房五間,東西配房各三間,院中花木不少,房中燈光閃閃,人影搖搖。勝官保在北房使了個珍珠倒捲簾,夜叉探海式,用舌尖將窗紙舔破,往房裏一瞧,乃是順前檐的火炕,炕上擺着小炕桌,一盞把兒燈,擱着兩個蓋碗,兩個茶盅,靠西牆堆着一堆被褥。房裏有一張梳頭桌,靠北牆是一張花梨條案,擺着兩盆盆景,當中是水晶魚缸,兩旁有玉泉窯的大果盤。炕上坐着一個婦人,看年紀在三十上下,身穿一套素服,倒是蛾眉皓齒。地下站着一個使喚的丫環。就聽這婦人說:“冬梅呀!

    天到這般時候,怎麼莊主爺還不進來睡覺?“丫環說:”二奶奶你還不知道麼?大莊主因爲玉聖庵廟裏的人叫人殺了,心裏煩惱,同姓周的出了潼關。二莊主爺在外教徒弟練把式呢,又來了幾個朋友。莊主爺告訴我把藥給他過了籮,我給忘了,回頭莊主爺知道我沒有收拾好,又犯了脾氣,要拿皮鞭打我,趁此時沒事,把藥拿過來給他收拾好了。“那婦人說:”也好。“

    丫環拿鑰匙去到東里間打開箱子,拿了一個包兒,裏面有一個瓷盆,還有半盆藥,用小籮過了細面,裝在兩個瓶兒裏。冬梅說:“二奶奶,天不早了,不用等莊主爺了,留一個人等他,咱們睡吧。”

    勝官保在外面看得明白,想使個調虎離山之計,把他們調出來,就把藥偷了,不知道天可湊我個巧機會呢?只見那婦人把藥瓶擱在條案之上,勝官保一想:“我使什麼調虎離山計呢?”

    見院中有些花草,眼珠一轉,計上心頭。他把廊檐下的四個氣死風燈擱在一處,掏出一把硫磺灑在上頭,用引火之物一引,就燒起來了。勝官保躥上房檐,等人出來,好進去偷藥。就聽那冬梅說:“二奶奶,了不得了,外頭着火了!”王氏帶着兩個丫環趕緊出來一瞧,是氣死風燈着火了,有一股硫磺味,這必是歹人放的。

    勝官保見王氏出來,他一個千金墜下來,轉身進了屋子,掀開裏間的簾子,見兩個藥瓶卻沒有了,後窗戶還忽忽悠悠地動呢。勝官保一蹬桌子,躥出後窗戶一瞧,蹤跡全無,不禁一陣發愣!心想:“我好容易才找着這放解藥的地方,要救出那七個人來。我自己也算很快的了,不想他人更快。我們來了八個人,七個被獲,此時還不知死活,我有何面目回公館見人,不如跟賊人一死相拚了吧!”不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一六九回 盜解藥豪傑救友 嚇羣賊英雄成名

    且不說小神童勝官保未能得着解藥,就要到前面去跟賊人拚命,替七個人報仇。卻說前面癩頭黿吳元豹拿住七個人,對飛雲說:“拿的都是彭大人的辦差官,該當怎麼辦呢?”飛雲說:“還短少一個,內中有一小神童勝官保,使龍頭杆棒,專打金鐘罩、鐵布衫。雖是小孩子,比這七個人本事還大,是清風的硬對頭。他們是一同來的,咱們到房上去找找,定要拿住這小子,別放走了。讓他回到公館一說,必要調兵前來圍困吳家堡,那時畫虎不成反類犬了。”吳元豹說:“既然如此,留兩個人看着拿住的人,咱們同清風哥上房找找去,派二鬼在底下看住。”吳元豹同飛雲、清風上房去,各處瞧了一回,並沒有看見什麼人。吳元豹說:“他怕沒來。”

    三個人又重新落了座,吳元豹說:“清風哥,你看這七個人是殺了呢,還是怎麼辦?小弟一時懵懂,不知怎麼着好。”

    清風說:“這七個人萬萬放不得!你我都是綠林中人,他們是辦案的,放虎容易捉虎難,放了他們,他們回去必定調兵來複仇。依我之見,莫若將他七個人俱皆殺死,將屍首扔在山澗喂狼,就是彭大人派人來了,也無憑據。”吳元豹說:“清風大哥言之有理,我就依着你辦吧。要憑我的能爲,我也拿不住這七個人,這都靠我師父瘟癀道人葉守敬給我的一對護身寶錘。”

    清風說:“好,叫弟兄們立上木樁,將他七個人捆上,開膛挖心。”吳元豹說:“我還有個主意,拿解藥把他們解過來,叫他們死個明白。”又叫徒弟去把柏木樁拿過來,栽在那個地方。

    清風說:“不用這麼費事,這房都是出廊檐,在東房柱子上綁兩個,西房綁兩個,北房綁兩個,地下擱一個就得了。”飛雲說:“就是兩個兩個的開膛,我親自來動手。”

    說着話,先把紀逢春、武國興綁在西邊柱子上,南邊是武國興,北邊是紀逢春。吳元豹在兜囊內掏出個瓷瓶來,給武國興、紀逢春鼻子上抹了點藥,反轉來在月臺下落座。待有半刻功夫,紀逢春、武國興各打了個噴嚏,明白過來,見院中捆着五個人,衆人的兵刃在地下襬着,都被人家綁了。紀逢春說:“小蠍子,你我大家都叫這禿子拿住了,他使的那對浪錘,爲何這般厲害?你死了倒是做了官,娶了媳婦,我還沒樂過一天。

    這真窩心,叫賊崽子把我殺了,我死也不得甘心。“武傑說:”傻小子,不要埋怨了,大丈夫死而何懼,你我雖死,也落了一個忠勇之名。“只見從那邊來了一個人,手執明亮亮一把鋼刀,腰間繫了一條圍裙,上面盡是血跡。有人拿過一個木盆來,放在紀逢春面前。又有一個人過來,送來兩桶涼水。那個拿刀之人,名叫吳明,乃是吳元豹的家人,時常殺人。今天他拿了一把刀,來到紀逢春面前,先把水照身上一噴,然後把衣服一撕,用牛耳尖刀照定前心就刺。

    這時,北房上飛來一塊瓦片,正打在吳明手背上。吳明抬頭一看,見房上跳下一個小孩來,正是小神童勝官保。他來到前面一瞧,見姊丈同紀逢春都縛在柱子上,一人拿着尖刀,正要開紀逢春的胸膛。他揭下一塊瓦片來就打,正打在那人手背上,隨身躥下來,一抖龍頭杆棒,把吳明摔了一個大筋斗,腦袋正摔在臺階上,腦漿直流,立時身死。老道清風說:“吳賢弟,這個小孩子厲害呢!他手裏的龍頭杆棒,專打金鐘罩、鐵布衫。”吳元豹一聽,哈哈大笑說:“我只當清風哥的能爲,已是天下無敵,不想你也有可怕之人。這一個小小的頑童,待小弟前去拿他。”吳元豹跳在當中,把雙錘一抱,說:“娃娃,你就是小神童勝官保嗎?也不知二太爺的厲害,膽敢來此吵鬧!”

    勝官保說:“你不要發威,我把你拿了,給幾個朋友報仇。”照吳元豹就是一杆棒。吳元豹嚇得往圈外一跳,把雙錘一磕,一股黃煙出來,勝官保一聞便栽倒在地。吳元豹說:“小輩,我也不開你的膛、挖你的心,我用雙錘把你打死!”清風說:“且慢!先把他捆上,今日晚間,你我拿他下酒,回頭把人心取出來,交與廚房做清烹人心。”吳元豹說:“也好!”叫家人把勝官保捆上。

    吳元豹又來到月臺,吩咐擺上五席酒,他在當中,西邊是飛雲、清風,東邊是焦家二鬼,徒弟在兩旁垂手侍立。衆人擺上酒來,叫家人先把吳明的死屍搭在莊門外,用棺木盛殮起來,明天掩埋。衆人答應,下面收拾好了,又把吳壽叫上來。吳元豹吩咐說:“你先把那雷公嘴開了膛,取出心來,交給廚房做清烹人心,大家喝酒。”吳壽答應下來,撿起牛耳尖刀,來到紀逢春的面前。紀逢春把眼睛一閉,靜等一死。吳壽先用左手一摸心窩,然後用尖刀對準了心口,方要往下扎,只聽房上一聲喊嚷,說:“小子休要逞強!”隨着聲音,有如一陣清風過來,手起劍落,就把吳壽劈爲兩段。吳元豹嚇得一愣!一看這個人,頭戴遮耳護頂麒麟盔,身穿麒麟寶鎧,手拿湛盧寶劍,面如傅粉,目若明珠,鼻樑高聳,脣似朱霞。清風、飛雲和二鬼一瞧,只嚇得魂飛天外!

    來者並非別人,乃是忠義俠馬玉龍。他自靈寶縣戰敗了清風,見到大人。大人說:“前番本院專折入都,皇恩浩蕩,準汝回旗當差。又因破紅龍澗有功,賞你六品軍功,跟隨本部院差遣委用。”馬玉龍聽了,即給大人請安。

    石鑄帶着七人走後,大人把金眼頭陀法緣、玉面如來法空就地正法,給蘇永福報仇,靈柩寄存在關帝廟裏。然後大人便帶着劉芳、蘇永祿、馬玉龍、勝奎由靈寶縣起身,到了潼關。

    本地總鎮石文倬迎接欽差大人,早預備下了公館。大人進了公館,衆文武參見已畢。馬玉龍來給大人請安說:“蒙大人提拔之恩,我告幾天假,把龍山夥伴散了,再回來跟大人當差。”

    大人說:“很好!明天你就起身!”賞了他五十兩盤費。

    馬玉龍這天來到周家集,正在飯店喫飯,聽說擂臺底下打起來了,出來一瞧,乃是石鑄衆人追拿飛雲、清風。他趕緊算清飯帳,出來一瞧,不見了石鑄衆人。一打聽,才知是周玉祥把衆人讓到家中去了。馬玉龍回到飯店,叫夥計們在後店騰出一間乾淨屋子。他喝了兩碗茶,說:“夥計!我有宗心疼病,你晚上店中有什麼事,別驚動我。”夥計說:“是了。”馬玉龍爲人最是細心,他將主意想定,出來將房門帶好,躥上屋去,撲奔周玉祥的住宅。石鑄等去追刺客,馬玉龍也跟到了吳家堡。

    衆人在東房上,馬玉龍在北房上,見孔壽下去,一個照面,被那禿子一磕錘,冒出一股黃煙,就栽倒了。趙勇下去也是如此。

    馬玉龍一看不好!這禿子的錘有邪術,他們的人不知,想必有解藥。馬玉龍跳到地下,進了廚房,用劍一指廚子,說:“休要喊叫!你若開口,我就把你殺死。你們莊主爺使的那錘,我問你可有解藥?”廚子說:“有的。”馬玉龍問:“在哪裏?”

    廚子說:“在北院主母的手內。”馬玉龍進了北院,在後窗戶瞧見丫環正收拾那藥,一時卻沒主意去偷。可巧,勝官保用了調虎離山之計,馬玉龍手快,就將藥得到了,徑奔前面而來。正是:寶劍驚羣賊,妖魔嚇了魂。要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一七零回 蘇小山搬靈回故里 趙文亮謀產害胞兄

    話說馬玉龍聞上解藥,跳在院中。那飛雲、清風一瞧說:“兄弟可要小心留神!若將他拿住,咱們可以橫行天下。”吳元豹說:“兄弟只管放心,你休長他人威風,滅咱們銳氣,我過去就能把他拿住。你就是馬玉龍麼?今天你是飛蛾投火,自來送死。”馬玉龍微微冷笑說:“小輩你休誇口,我今天要將你拿住,叫你知道忠義俠的厲害。”說着,舉寶劍分心就刺。吳元豹把雙錘一磕,一股黃煙冒出,只見馬玉龍站立不動,嚇得他就沒了主意,無奈只得一擺雙錘打去。馬玉龍用寶劍一削,嗆啷啷錘頭落地,吳元豹撥頭就跑。飛雲、清風和二鬼都知道馬玉龍的厲害,也隨着吳元豹往後就跑。

    馬玉龍緊緊跟隨,跟到角門,又回身來把武傑、紀逢春解開,掏出一瓶解藥,叫把衆人解開,聞上解藥,就都醒了過來,各人即從地下拿起兵刃。馬玉龍與衆人見過了禮,說:“我們到後面找賊去吧。”衆人躥上房去,各處尋找,並無動靜。來至東北角的一座花園,樹後有三間北房,聽裏面有人唉聲嘆氣,大罵癩頭黿吳元豹,把小太爺困在這裏。衆人來至臨近,見鎖着門。馬玉龍將鎖打開,衆人進去一瞧,房柁上吊着一個人,年約十八九歲。衆人把他解開,問他因何在此吊着?這位小壯士給衆人見了禮,說:“在下是河南上蔡縣人,姓蘇名奎,字小山。這吳家堡是我姥姥家,我奉母命來到這裏,不料我兩個舅父小孔雀吳通和癩頭黿吳元豹,全不念親戚之情,說我父親、叔父皆保了彭大人,因此我們三兩句話就鬥起嘴來。我二舅父要殺我,我大舅父不肯,把我吊了起來。你們是誰?我都不認得。”衆人說:“上蔡縣有個蘇永祿,你可認得?”蘇奎說:“那是我叔父。”石鑄說:“這可不是外人,剛纔我們拿的飛雲,你父親就死在他手。”蘇奎一聽,就是一愣,說:“你們衆位高姓大名?”石鑄給他引見了,各人都通了名姓。石鑄說:“如今只得呈報當官,把他的家眷拿了去,賊人必來,那時就好辦了。”馬玉龍說:“使不得,做事不可這樣狠毒,大概不久賊人也能拿得住。石大哥,我對你說,我在大人跟前告了假,迴歸龍山散衆,三五日內回來。你等回周家集不可耽延,趕緊到潼關去保護大人要緊。”石鑄說:“也好!既然如此,蘇小山你跟我們到公館找你叔父去吧!”蘇奎說:“也好,我跟衆位去。”

    石鑄帶着衆人來到周家集,天光已亮。周玉祥早已起來,見了衆人說:“昨日晚上諸位受驚,可曾將賊人拿住?”石鑄說:“我們並未拿住賊人,追至吳家堡,遇見一位友侄,我們就要回轉公館去了。”周玉祥說:“我今天送衆位上公館去吧,家中也無甚事。”石鑄說:“甚好,既是老英雄願往,我等求之不得。”大家喫完了早飯,各備坐騎,又給蘇奎備了一匹馬,順着大路直奔潼關。到了潼關,來到公館門首下馬,聽差人把馬接了過去。石鑄說:“你們進去回稟,我們是大人的差官,回來給大人請安。”聽差人進去,少時劉芳、蘇永祿迎接出來,彼此問候。蘇奎過去給叔叔行禮,蘇永祿問明來歷,說:“來了很好,你父親在靈寶縣被賊人殺了,回頭我帶你去見大人。”

    今天先賞你二百兩銀子,你搬靈柩回籍,然後回來隨本部堂西下查辦。“蘇奎給大人磕頭,說:”多蒙大人恩施格外,我爸爸在九泉也感大人之恩。“蘇奎下來,衆人也都下來。石鑄見了勝奎說:”給你兩親家引見引見,這位姓周名玉祥,人稱老鳳鸚的就是。“銀頭皓首勝奎一愣!石鑄便把勝官保定親之事,向勝奎說了一遍。兩個人談些家務,甚投脾氣。大人原本打算住四五天,等馬玉龍來了一同走。次日,大人覺得身體不爽,就不走了。

    蘇永祿送走蘇奎之後,在公館隔壁酒鋪內喝酒。對面桌上坐着一人,身穿洋縐大衫,很闊氣的樣子,湊過來問蘇永祿在大人公館當的什麼差?蘇永祿說:“我是派的委員,是個守備,在大人公館裏乃第一個紅人,名叫蘇永祿。閣下貴姓?”這人說:“我姓趙名文亮,是潼關華陰縣人,離關十里的趙家莊,有個趙百萬就是我。”蘇永祿說:“久仰久仰!你來這裏是問事務的,還是訪友的呢?”趙文亮說:“我來是要到欽差大人跟前打官司的,蘇老爺給我說個人情。”蘇永祿說:“我跟欽差大人是說一不二的,你要把實話告訴我,若有半句虛言,我可不管。”趙文亮說:“我有一個哥哥叫趙文明,我們哥倆是同山隔海,他是我先母所生,跟我父親販賣紅貨,久走江南。我父親在日,已把我們家業平分,他做買賣將本折了,又來找我分家,說家並沒有分過。我們在華陰縣打了一年多官司,老爺也沒斷出這事怎麼樣兒。聽說欽差大人從此路過,我想華陰縣的縣太爺,他是監生出身,也斷不出什麼輸贏,故此託情,只要把我哥傳來,請大人打他一頓,說他捏詞妄告,謀奪家產。我也不用說,樹上開花,敬送你一萬銀子,先兌給一家錢鋪。”蘇永祿說:“行,只要把你哥哥當堂打一頓具結,你花一萬銀子,這個事我辦得了。你說的可是實話?若有虛言,我可不管。”

    趙文亮說:“實告訴你吧,這份家產,我打算不分給他。他這幾年買賣所剩之錢,分文都未交在家中。他到家來還要與我分家,我要分一個錢給他,都算我輸了。”蘇永祿說:“你兄長現在哪裏?”趙文亮說:“我兄長現在永成銀號住着,也是我家開的,我告訴鋪中人,不叫他在那裏住,號里人又都不肯得罪他。”

    蘇永祿立刻派聽差人,先傳趙文明至公館內院。蘇永祿一看這人五官忠厚,品貌平和,便叫進屋內來一一細問。趙文明說:“老爺不必細問,我二人一父二母,這份家業是父親創立的,他先在家管理家務,今年我來家和他算帳,他口出胡言,反說我來訛他,在華陰縣打了一年官司,並未分出誰勝誰敗。

    今天他又在這裏告我,我跟他見見欽差大人。“蘇永祿說:”好。“

    他先把趙文亮帶到大人面前。此時天已初鼓,大人問:“什麼人?”蘇二爺說:“回稟大人,這個趙文亮託人情於我,許我一萬銀子,要把他胞兄威嚇一頓,說他兄長謀奪家產,妄告不實,當堂叫他兄長具結,永不准他再告。”這一下,只嚇得趙文亮一言不發。大人吩咐把趙文明帶上來,問明情節,即把趙文亮申斥了一頓,叫他與兄長平分家產,不準再來打官司。

    又派本處地方官,押着他二人回去分家。一夜無話。次日大人一睜眼,見面前插着一把鋼刀,還有字柬,把大人的黃馬褂、大花翎偷去了。要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一七一回 丟龍衣欽差見字柬 說舊理大鬧於家莊

    話說欽差大人將趙文亮之案斷結,天色已晚,大人安歇,衆辦差官各歸配房,一夜無話。次日大人醒來,面前插着明晃晃一把鋼刀,還有一張字柬。大人起來,叫家人彭興進去,把那刀起了,將字柬遞上來。大人打開仔細一瞧,寫的是:江河湖海屬我能,豪傑做事鬼神驚。

    受人所託來行刺,應爲飛雲與清風。

    清官斷案真堪敬,盜去馬褂大花翎。

    若問英雄名和姓,綽號人稱鎮江龍。

    清官作事實堪誇,羨慕忠良不忍傷。

    清風飛雲苦哀告,怕有差官把他拿。

    暫盜花翎馬褂去,留下字柬插下刀。

    清水灘內有名姓,聖手龍女馬玉花。

    大人看罷,派興兒到房中去看箱子,果然黃馬褂、大花翎已丟失了。興兒說:“回稟大人,箱子內黃馬褂、大花翎不見。”大人向衆差官一說。大家給大人請安,說:“求大人恩典,卑職等無能,被賊人盜去大人的物件,只求大人賞我等三天限!”大人道:“就給你們三天限,趕緊給我去辦。”衆人齊聲答應。

    周玉祥拿過字柬一看,說:“你們衆位老爺,可知道賊人的住處麼?”衆人說:“我等不知,老英雄要知道,何妨指示一條明路。”周玉祥說:“衆位請坐,聽我細細說來。出潼關一百四十里,有一座清水灘,那一片水是由臥龍湖流出來的,有一百五六十里。當中有一座大山,外頭有一座竹城和水寨,都是生長的竹子,西面北面是山,東面南面是竹城。兩面有十六里地,非會水之人,不能到竹城下面。就是會水也進去不得,竹城下有攔江網,兩旁有刀輪。裏面爲首的一位寨主姓馬,叫水龍神馬玉山,手使一對分水雙截拐,有萬夫不當之勇。他跟前還有五個兒子,兩個女兒,人稱馬氏五龍。長子叫鎮江龍馬德、二子叫鬧海龍馬顯、三子叫獨角龍馬鎧、四子叫混江龍馬海、五子叫探江龍馬江,一個個在水面的能爲出衆。他的大女兒叫母夜叉馬金花、二女兒叫聖手龍女馬玉花。竹城有兩座水師營,帶兵都督兩個,一個叫三眼鱉於通,一個叫鬧海金甲王寵。他這清水灘內,出產的果木東西不少,種田地不納錢糧,朝廷管轄莫及,他就是逍遙自在的太平王,無人敢惹。方纔留下的這兩張字柬,明明是他的大兒子和二女兒來了。”石鑄說:“既是老英雄知道,大概道路也熟,何妨帶我等去哨探哨探!”

    周玉祥說:“甚好!你們哪位跟我去?收拾收拾,咱們就走。”

    石鑄、勝官保、武傑、紀逢春、孔壽、趙勇、李環、李佩八個人在大人跟前面稟明白,便同着老英雄周玉祥起身。當天住在半路,第二天一早又由店中起身。周玉祥說:“到於家莊再喫飯,那裏距清水灘八里地,都是一趟買賣,有魚市,倒很熱鬧。”衆人說:“很好。”大衆來到於家莊一瞧,東莊口路北有一家飯館,賣的家常便飯二葷店。衆人進了飯館,倒上茶,紀逢春說:“這個座不好。”石鑄說:“咱們要點什麼喫,回頭繞灣瞧瞧清水灘的地勢,再想主意。”說罷,要了些酒飯來喫。

    紀逢春不喝酒,又喫得快,喫完出來一瞧,西邊魚行倒很熱鬧,街北盡是賣魚的。一瞧北邊那個賣魚的,是個油葫蘆大禿子,粗眉毛,大眼睛,高顴骨,身穿紫花布褲褂,赤足大鞋,手提一杆西洋秤,也買也賣。紀逢春一瞧秤是灌水銀的,往裏買總夠二十兩,往外賣只夠十二兩。紀逢春從前在家中聽神手大將紀有德講說西洋法子,八寶轉心螺絲,各樣削器埋伏,無一不懂。紀逢春過去說:“禿掌櫃的,你這桿秤夠十幾兩?”

    這個禿子叫於亮,乃是清水灘三眼鱉於通的兄弟,是於家莊魚市的經紀,素常就倚着這桿秤訛人。今天聽紀逢春一問,禿子把眼一翻,說:“天下秤都是十六兩,何必多問呢?”紀逢春說:“你這桿秤瞞心昧己,叫它多就多,叫它少就少,你要不信,我替你劈開瞧瞧。”於亮說:“你趁早滾開!”紀逢春拿起秤來喀嚓一聲,折爲兩段,裏頭原來是空的,灌着水銀。他賣給人家東西,把水銀倒在頭上;買人家的東西,把秤一掉過,水銀就流在秤尖上去了。大禿子於亮見紀逢春把他的水銀秤折了,就說:“好一個雷公崽子,無故找我晦氣。”向紀逢春臉上就是一個嘴巴。紀逢春不留神,這一嘴巴打得臉上冒火。他真急了,拿起秤砣照定禿子的腦袋就是一下,禿子當即栽倒在地。

    這賣魚的全惱了,全都抄了扁擔,過來要打紀逢春。他一瞧不好,伸手掏短把軋油錘,就聽西邊說:“閃開閃開!於大爺來了。”紀逢春一瞧,這人馬蜂腰,窄臂膊,身高七尺,濃眉闊目,高顴骨,大耳朵,身上穿藍綢短衫,青縐綢中衣,足下抓地虎靴子,手提一口單刀。來者正是於通,聽說兄弟被人打死,急由家中提刀趕來。他見紀逢春掏出錘來,要跟衆賣魚的動手,趕上來照紀逢春就是一刀,紀逢春用短把錘相迎,兩個人一連走了三五個照面。

    石鑄等正在飯館喫飯,聽有人說:“來了個外鄉人,雷公模樣,一秤砣把於亮打死。於通提刀來拿他,要拿到清水灘,準得殺了!”石鑄說:“了不得!傻小子惹了禍,咱們快看看去。”衆人給了飯帳,出來一直往西,見紀逢春正累得渾身是汗,口中帶喘!石鑄拉桿棒跳過去,說:“紀老爺閃開,交給我來拿他。”於通一瞧,這人身高七尺,青洋縐褲褂,薄底快靴,綠眼珠,一臉的蛤蟆疙瘩,來到這裏,說:“你們這裏真不說理,殺人償命,欠債還錢,我們夥計打死人,這裏有地方官,該打官司就到衙門裏去,自有道理。你這是要來打架,咱們二人打吧。我叫碧眼金蟬石鑄。你叫什麼?”於通也通了姓名,掄刀就剁。石鑄知道他是清水灘一黨,一順杆棒,把於通挑了一個筋斗。那邊於亮也甦醒過來了,有人就把他送回家中。

    於通被摔了兩個筋斗,料想自己不能贏他,拉刀往前就跑。

    石鑄追至街上,把紀逢春叫到他喫酒的那個地方,說了他幾句。周玉祥說:“咱們走吧,這裏耳目衆多,你我到鄧家店那裏好說話。”衆人立刻跟周玉祥出了飯鋪,來到路南的一個大店,夥計們都認識老鏢頭,以爲他是來這裏逛魚市的。石鑄說:“這店共有幾間,不準再租與別人,該多少錢,我們給多少錢,這店算是我們包賃了。”店中夥計答應,就把店門一關,都湊到南院廚房喝起酒來,人家叫門,他們也聽不見了。紀逢春說話詼諧,進了大門說:“刷了勺啦,不做了。”說完話,慢慢進到屋中,往炕上一歪,躺在那裏假睡。這時外面有人把門踢開,進來了兩位英雄,要找方纔說話之人算帳。欲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一七二回 旅店巧遇分水獸 雙傑夜探清水灘

    卻說紀逢春說了一句詼諧話,惹得外面叫門之人把門踢開。

    屋中之人都出來了,說:“大爺別生氣,這是爲什麼?哪個人惹着你了?”

    外面來的兩人,頭前那個姓王名德泰,綽號人稱金眼蛤蟆,久在大江使船,打魚爲生。他有兩隻漁船在清水灘打魚,因爲馬玉山不準別的船在清水灘捕魚,昨日有兩隻巡船,由少寨主獨角龍馬鎧帶着十個水兵,把王德泰的魚搶去,還打了幾個水手。王德泰受了傷,來到小江口毛家莊,找他師父分水獸毛如虎,要去清水灘刺殺獨角龍馬鎧給他報仇。走在於家莊,天色已晚,爺兩個要住這客店。掌櫃的姓鄧,跟王德泰也有交情。

    他一叫店門,卻聽裏面說:“刷了勺啦,不做了。”王德泰一聽就惱了,什麼人有這麼大膽子!把門踢開,王德泰就問:“誰說來,給我找這個人。”掌櫃的說:“大爺你聽錯了,夥計們不敢說,要說這個話,那還成什麼買賣規矩?”王德泰說:“沒聽錯,是說來着。”掌櫃的說:“今天對你這麼辦吧,我把夥計叫出來,看是誰說的,立刻就認出來了。”他把夥計都叫出來一站。王德泰、毛如虎說:“不是,我聽得出口音來。”掌櫃的說:“對不起二位,我這店內,今天有位客人包賃了,不許租給別人。也許是住的客人說笑話呢!”王德泰說:“這個說話的人嗓音特別。”跑堂的說:“不錯!有這麼個人,他們住在店裏,內中有個雷公樣的,說話嗓音特別。”毛如虎說:“他們在哪裏住?”夥計們說:“在北上房。”

    毛如虎、王德泰師徒二人來到北房以外,說:“剛纔是哪個小輩,敢隔着門罵太爺?出來見見我,別裝聾,裝聾不是朋友。”石鑄一聽外頭有人罵,回頭瞧紀逢春躺在炕上,低着頭,一聲也不言語,就說:“是你惹人家的,又在這裏躲着來。”紀逢春說:“我哪惹事來着?”外頭聽到這口音,說:“不錯,就是這個,你滾出來!要不出來,別等我們進去揪你,你竟敢辱罵大太爺。”石鑄等一聽,對紀逢春說:“傻小子,你惹了人家,叫人家來罵,你不出去,算個什麼英雄?”

    各人俱拉刀出來,剛要動手,石鑄一瞧說:“別動手,這不是外人,毛二哥你好呀?”毛如虎一瞧是碧眼金蟬石鑄,急忙說:“呦!石賢弟!久違得很,現在由哪裏來?你一向可好?”石鑄說:“我此時改行了,我保了欽差彭大人。”毛如虎說:“好!”石鑄把二人讓進房中,給大家引見,各通了名姓。

    毛如虎說:“兄弟,你既保了欽差彭大人,帶着的衆位,都是同事的老爺們了,你們來此何干?”石鑄說:“只因大人到了潼關,夜晚鬧賊,失去了黃馬褂、大花翎。賊人臨走時留刀寄柬,這位老英雄周玉祥知道是清水灘的賊人,勾串了飛雲、清風和焦家二鬼,我們打算來哨探清水灘,聽說有竹城水寨,很不容易進去。”毛如虎說:“我也是上清水灘。我徒弟王德泰在清水灘打魚,昨日被獨角龍馬鎧把魚搶去,把人也打了,我素常跟馬大哥有交情,這不是欺辱我們爺們嗎?咱們今天遇見,晚上一同前去,使個調虎離山之計,可以進去。”石鑄說:“毛二哥!這調虎離山之計怎麼個用法?”毛如虎說:“他這水寨竹門底下有攔江雙護網,兩旁有刀輪,咱們在外頭一罵,他們的人一放出船來,必撤去削器,咱們就乘勢進去,得便將獨角龍馬鎧殺了,你們去找黃馬褂、大花翎。”石鑄說:“甚好!今天你我到那裏,就用這條計策。”

    毛如虎、王德泰二人要來酒飯,喫完了晚飯,石鑄將水衣包好,三個人同出鄧家店,一直往西到了清水灘河邊。石鑄一看,這片水一眼望不到邊,往南可至大河,往西北直通臥龍湖,正北是黑漫漫一片竹城,夜晚上面都掌起燈來。三個人看罷,打開包袱,戴上分水魚皮帽,穿了水師衣靠。石鑄挎上截爪鐮,毛如虎帶上三截鉤鐮鑽,王德泰帶上鉤鐮刀。三個人將日間所穿的衣服,圍在腰內。往北走了不遠,有王德泰的兩隻魚船在那裏等着,上面十六個夥計,見主人回來了,都過來參見。王德泰說:“我這口氣難出,就把師父找來了,這個人是我師父的朋友碧眼金蟬石鑄,過來見禮。”三個人上了船,王德泰說:“師父,石大爺!你們二位喝酒吧!天才起更,少待片刻再去不遲。那巡查竹城的是三眼鱉於通、鬧海金甲王寵,巡查水師連營的必是鎮江龍馬德,都是水陸兩路精通,咱們可要留神。”

    毛如虎說:“不要緊,這清水灘十年前我進去玩耍過一回,跟水龍神馬玉山有一面之識。今天我們進去,能將黃馬褂、大花翎盜回,將馬鎧殺死,這仇就算報了。”石鑄說:“好!就此前去。”

    三個人跳下水去,來到竹城,近前一瞧,此處水有三十餘丈深,那竹子半是天產,半是人工,用鐵條穿起來,日久了,竹子和鐵長在一處,如同銅牆鐵壁一般。這竹門寬有二丈四尺,高有四丈八尺,上有跳板,巡更人就在上面。晚上有號燈,白天有兩杆旗,竹門下有刀輪,水催內轉,會水的要由竹門下過去,撞在刀輪上就死,撞在當中的護網上,鈴鐺一響,莫說是人,連魚也跳不進去。石鑄說:“毛二哥,你我罵呀!”說罷,衝着竹門喊嚷,說:“對面清水灘的小輩聽真!我等特意來捉拿你這些無知小子!”

    裏面巡查竹門的鬧海金甲王寵,正與馬德、於通在大船上說問於通白晝在於家莊與何人打架?於通說:“我兄弟於亮與一個姓紀的打起來,後來他們又來了一夥人,內中有一個使杆棒的,名叫碧眼金蟬石鑄,用杆棒把我捺了幾個筋斗,我才跑回來。”馬德說:“了不得,這是欽差彭大人的辦差官,準是爲馬褂、花翎而來,咱們須小心防範。”王寵又問少寨主:“飛雲、清風和二鬼來到這裏,你同二姑娘到公館去刺殺欽差,沒殺又回來了,這是怎麼一段情節?”正要打聽。馬德說:“王大哥,聽我告訴你。只因飛雲、清風跟我三弟馬鎧是盟兄弟,又是咱們綠林的朋友,來到這裏說他們被彭大人趕得無處可投,還說彭大人跟綠林中人爲仇作對,老寨主派我到公館把彭大人的人頭取回來,給飛雲、清風消消氣。老寨主是好勝的脾氣,二姑娘又一定要跟我去,我二人到了彭大人公館,見彭大人正在審問趙文明、趙文亮兄弟爭產之案。這大人是爲國爲民的清官,故此我二人不肯殺他,只盜了黃馬褂、大花翎,寄柬留刀,留下了名姓。我想彭大人手下辦差官必要前來,老寨主吩咐,叫我們在前寨留神,如有動作,趕緊往裏送信。他們不來便罷,來一個拿一個,來兩個拿一雙,他等休想逃走。”正說着,就聽竹城外大罵,說:“小輩敢來找死!”馬德一聽,立即鳴鑼聚衆,調隊出來捉拿衆差官。要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一七三回 三傑水寨戰羣賊 石鑄設計出虎穴

    話說分水獸毛如虎同石鑄、王德泰正在外面大罵,只聽寨門之內一陣鑼聲,把竹城門打開,出來有十隻大戰船,船上燈籠火把齊明,鎮江龍馬德手使三股託天叉,站在船頭之上。毛如虎三人乘機便由水內潛身進去,直到那竹門之內。石鑄暗中留神一看,見那竹門兩旁都擺着刀輪。馬德的船隻到了外頭一瞧,連一個人也沒有。王寵說:“了不得!咱們中了賊人的調虎離山之計,方纔一開竹門,他們便由水內進去了。”馬德說:“既然如此,把竹城門關上,叫他休想出去。我還有個主意,咱們也把他罵出來,拿活的,一面給山寨裏送信,就說進來奸細了,叫他們各處留神。”說着將船頭撥回來,把寨門關好,按上刀輪,掛上護網。馬德等站在船頭大罵:“無名小輩,把寨主爺誆出去,你們都進來了,你打算寨主爺不知道呢?你是英雄,上來跟寨主爺鬥上幾合,諒你們這些小輩也不敢出來!”

    石鑄三人聽見上面嘍兵直罵!那石鑄一生最惱人罵,就由水內露出來,說:“對面小輩,休要破口罵人!大太爺姓石名鑄,綽號人稱碧眼金蟬,奉欽差大人堂諭,特來捉拿你們這些賊人。”分水獸毛如虎、金眼蛤蟆王德泰也出來答話。那三眼鱉於通拿着三尖鉤鐮槍,跳在水內,撲奔石鑄分心就刺。石鑄閃身,二人殺在一處。馬德撲奔毛如虎動手,王寵直奔王德泰動手。六個人殺了個難解難分。石鑄偷眼一看,王德泰能爲武藝雖好,卻不是王寵的對手。王寵受高人傳授,久在水面操演,王德泰槍法遲慢,他一變家數,就將王德泰一槍刺死。毛如虎一瞧急了,師徒連心,他徒弟的仇沒報成,倒叫人家殺死了,老英雄就要以死相拚。王寵把王德泰刺死,又擺刀幫着馬德來戰毛如虎。這時上面一掌號,下來了二百名士兵,個個水性精通,槍法純熟。幾個照畫,毛如虎腿上受了一槍,正要分路逃走,被馬德、王寵生擒活捉了。石鑄拋開於通,分水逃走,倚仗自己水性好,三五個轉身,於通就看不見了。

    馬德、王寵、於通出了水面,把毛如虎捆好。馬德一瞧認識,說:“毛如虎好大膽,你徒弟在這裏打魚,素常跟我們有來往,今天爲什麼帶奸細來擾我們?你帶來多少奸細,要說實話!”毛如虎把眼一瞪,說:“我徒弟已死,如今既然被你們拿住,快給我一死!”馬德說:“我這裏也不發落你,來呀!”四個人過來將他搭去大寨,交老寨主發落。於通說:“告訴各處頭目留神,走了個碧眼金蟬石鑄。”馬德派了五百嘍兵,說:“掌起燈籠火把,大概他也出不了這竹城水寨。你等四路巡查,如拿住他,賞銀二百兩,不拘在哪裏見着,立即鳴鑼聚衆,大家一齊去拿,咱們這竹城水寨,如同鐵壁銅牆,好似天羅地網,諒他插翅難飛。”衆嘍兵答應,四散巡查,去捉拿石鑄。

    石鑄逃在無人之處,自己一想:“這清水灘勢派甚大,有兩座水師營,都是明分八卦,暗合五行,分金木水火土,東西南北中。晚上是燈籠,白天是旗號。南方丙丁火是紅燈籠,北方壬癸水是白燈籠,東方甲乙木是藍號燈,西方庚辛金是白號燈,中央戊己土是黃燈籠。”此時四面船隻盪漾,齊聲喊嚷捉拿奸細!石鑄想進大寨探聽,又因道路不熟,怕有削器埋伏,便不敢身臨險地,心想:“莫如混出竹城水寨,再作道理。不然天光一亮,我也要被獲遭擒。且到店中見了周玉祥,大衆商量妙計,再破竹城水寨。”想罷,就見那邊漁船上的衆嘍兵喊嚷:“拿呀!拿呀,這個奸細出不去了,竹門上了刀輪和護網,他一去就得拿住,咱們四下搜尋!”

    那石鑄一沉身,由內慢慢奔向竹門,來至切近一瞧,兩邊刀輪直轉,每輪裝有六十四把鮎魚頭刀,鋒利無比,碰上準死。

    石鑄知道厲害,愣了半天,無法出去,猛然間急中生巧,計上心來,心想:“我拿住一個賊兵,先把他弄死,擱在這網裏,鈴鐺一響,他們當是拿住我了,把死屍拉上去時,我就出去了。”想罷,回身冒上水來,往正西一瞧,來了一隻船,上面有七八個人,爲首一人手中拿着花槍。石鑄容船過去,由後頭一扳船尾,掌舵的覺船一動,回頭一看,石鑄使出了黃鸚掐嗉,就把那人揪下水去。那些人說:“奸細在這裏,快快鳴鑼聚衆!”嗆啷啷鑼聲一響!各路船隻都奔到這一處來。

    石鑄在水內用鐵爪鐮刀把那嘍兵刺死,拉着直奔竹門旁,把死屍捺在網內。上面看守攔江護網的是三眼鱉於通,帶着二百嘍兵,聽走線鈴鐺一響,知道是拿着人了,吩咐往上拉網。

    兩旁的水鬼嘍兵把網拉上來說:“不錯,拿住了一個。”此時馬德、王寵也都過來,大家拿燈光一照,乃是嘍兵小頭目葛雲。

    馬德說:“了不得!石鑄這個主意真高。咱們多派水兵下去看看吧!他這一走,明天必有人來。”

    石鑄鑽出竹城,冒出水來,換了一口氣,往前浮到了漁船之下。衆夥計說:“石大爺回來了。”石鑄說:“我給你們送個凶信,你們管船的王德泰死了,他師父毛如虎也叫人拿住了,還不定死活。”這幾個人說:“既然如此,只求石大爺給我們管船的報仇。你用我們這兩隻船,只管言語。”石鑄說:“你們把船靠在東岸僻靜的地方,三五天我們必有人來。你們船上誰是頭目?”那人說:“小人叫王順,我做的小頭目。”石鑄說:“我再來找你。”坐着船到了東岸,石鑄跳下船,就一直奔往鄧家店。

    天光已亮,石鑄脫了水衣,換上便衣。周玉祥就問:“石大爺,昨天探清水灘怎麼樣?”石鑄說:“三個人死了一個,拿住一個,我還算好,逃出了活命。這地方好險!”周玉祥說:“我就知道是險,黃馬褂、大花翎,也不一定就在裏頭。”石鑄說:“字柬上留有名字,就是往回盜也不容易,我雖會水,來去甚不容易,不知老兄臺還有什麼高明主意沒有?”周玉祥愣了多時,說:“我想出一個人來了,他是我拜侄,爲人精明強幹,也是綠林的英雄,住在馮家莊,離此八里地,姓馮名叫元志,外號人稱小丙靈。此人使一口單刀,能打十二隻連珠穿梭鏢,能爲出衆,本領高強,他跟鎮江龍馬德是金蘭之好。咱們去把他請出來,到清水灘打聽毛如虎的生死。”石鑄說:“也好!事不宜遲,咱們這就去馮家莊。”

    算了店帳,周玉祥帶着衆人,八里地轉眼就到。這馮家莊是個鄉鎮地方,買賣鋪戶和客店都有。來到西頭路北大門,門前有四棵龍爪槐。周玉祥上前叫門,出來一個老家人說:“周老爺從哪裏來?”周玉祥說:“我來請你家主人,有個巧機會,叫他棄暗投明。”老家人往裏相讓,到了上房,衆人落座。老管家出去,不多時,馮元志進來,見過周玉祥,然後同衆人彼此見禮。周玉祥說:“我來非爲別故,只因彭大人在潼關失去黃馬褂、大花翎,我同衆位差官,特來請你去探清水灘的虛實,從此可以棄暗投明,未知賢侄意下如何?”馮元志說:“甚好。”

    就聽外面一聲喊嚷:“膽大馮元志!你要棄暗投明,我先把你殺死。”不知這位英雄是誰,請看下回分解。

    第一七四回 探水寨馬德接義弟 半山坡金花見才郎

    話說馮元志在大廳與周玉祥見過禮,又與衆差官彼此行禮。

    周玉祥說要請他到清水灘,打聽馬褂、花翎的下落,訪問毛如虎的生死如何?馮元志當下應允,吩咐家人擺酒。只見外面進來一人,說:“好!馮元志你今天棄暗投明,把弟弟忘了。”衆人一看進來的這人,年有三十多歲,淡黃臉膛,細眉毛,大眼睛,高鼻樑,薄片嘴。身穿藍綢大褂,足下青緞子抓地虎靴子。

    馮元志說:“賢弟彆着急,我來給你引見。”周玉祥問:“賢侄!

    這位是誰?“馮元志說:”是我拜弟,姓趙叫友義,外號人稱小火祖,跟我同在綠林。我二人乃是知己之交,金蘭之好,患難相扶,榮辱共之。“趙友義給衆人見了禮,周玉祥說:”好!

    大人正在用人之際,大丈夫學成文武藝,貸與帝王家,從此棄暗投明,比綠林勝過百倍。“趙友義說:”好!既蒙衆位提拔,不知要我二人作何使用?“周玉祥說:”大人丟了黃馬褂、大花翎,昨日石鑄同分水獸毛如虎、王德泰上清水灘去哨探,王德泰已死,毛如虎被擒,我想馮賢侄同清水灘素有來往,可以前去探探。“馮元志說:”我去探聽明白,這座清水灘也破不了,非有會水的不成,你們哪位會水?“石鑄說:”就是我會水,這些人沒有會水的。“馮元志說:”我家有些好茶葉,明天就以送茶葉爲名,可以去哨探機密。“石鑄說:”你先去吧。我聽你回信。“

    馮元志當即把茶葉用包打好,僱人挑到清水灘河口,又僱了一隻漁船,把茶葉擱在船上,一直來到竹門以外,在船上叫門。裏面問是什麼人?馮元志說:“是我!我是馮家莊的馮元志,你家少寨主馬德是我的知己之交。今特來給老寨主送禮,煩勞你等進去回稟。”裏面嘍兵聽明,趕緊來水師營回稟鎮江龍馬德。

    馬德正同於通、王寵喝茶談話,見嘍兵前來回稟,說有馮家莊的馮元志前來拜訪寨主爺。馬德一聽,說:“原來是我拜弟馮元志來了。我二人已有兩個月不見,我甚盼念,快預備船隻,我親身出去迎接!”於通、王寵也跟隨在後,竹門大開,把馮元志讓進裏邊來,將茶葉箱子搭在大船上。馮元志掏出一塊銀子,給了漁船,便同馬德進了竹城,來到水師營的大戰船。

    馮元志給馬德行了禮,又見過於通、王寵,彼此行禮落座。

    馬德說:“賢弟許久未來,一向可好?”馮元志說:“現有南邊來的一個朋友,送我一些茶葉,我想一來看望兄長,二來把茶葉孝敬老太爺。”馬德說:“多蒙賢弟盛情。”吩咐嘍兵擺酒。把茶葉叫人先送進大寨,他們四人推杯換盞喝酒。馮元志話裏套話說:“兄弟!小弟聽得一事,要向兄長領教。現有欽差手下的差官在各處訪查,說彭大人丟了黃馬褂、大花翎,落在兄長這裏,小弟不知虛實,因跟兄長有金蘭之好,焉有不掛心之理?”馬德說:“賢弟你既然來了,又不是外人,我也不能不告訴你。只因前幾日來了幾位綠林朋友,乃是飛雲、清風和焦家二鬼。飛雲跟我三弟是拜兄弟,投奔我這清水灘來,說欽差彭大人把他們追得無處安身,見綠林人就殺,跟合字作對。

    老寨主一聽這句話,有點氣忿不平,就叫我去把彭大人殺了,給綠林除害,我二妹妹也跟着我去。我們晚上到了公館,正趕上彭大人問案,一瞧這位彭大人是位清官,不忍殺他,便將他的黃馬褂、大花翎盜來,寄柬留刀。昨天晚上有毛如虎勾串來了三個人,現已將王德泰殺死,將毛如虎拿住,關在水中,只跑了一位碧眼金蟬石鑄。“馮元志說:”這就是了,可有一件,咱們清水灘雖然種地不納糧,也不爲犯法。如今得罪了彭大人這件事,說大就大,說小就小。“馬德說:”這是老寨主的主意,愚兄不能自專。“馮元志說:”這就是了。“

    又喝了幾杯,馮元志已酒夠八成,說:“哥哥!不喝了,酒夠十分了。”馬德說:“我也不留你在船上安歇,晚上我們巡更守夜,不得安神,先把你送上山寨去吧,去見見老爺子,飛雲、清風都在那裏,給你引見這幾位朋友,你就在裏頭客廳睡吧。”派了兩個嘍兵,掌上燈籠,把馮元志送上山寨。

    馮元志告辭出來,只見月色朦朧,四面巡更船隻飄蕩,號燈齊明。馮元志正往前走,忽見半山坡過來一對號燈,後面一位醜姑娘,身高八尺,面龐微黃,身穿藍綢短汗衫,大紅洋絹中衣,兩隻金蓮夠一尺長,穿一雙大紅緞鞋,滿幫花,一臉稠麻子,黃眉毛,三角眼,火盆口,斷梁鼻子,一嘴黃板牙,一腦袋黃頭髮,手拿渾鐵棍,重有八十斤。今天奉老寨主之命,巡查前後山寨,怕有奸細私行出入,因知道這兩天彭大人必派人來探清水灘。這丫頭倒有萬將難敵之勇,就是一樣不好,其性最淫,連馬玉山也管不了她。她瞧見嘍兵長得好,就拉在屋內,行雲雨之事,若不依她,就一棍打死了。

    今天往下走來,見兩個嘍兵正帶着馮元志上山。馮元志本來長得俊秀,今天喝了兩杯酒,白生生的臉膛,透出粉紅的顏色,齒白脣紅,真是俊品人物。馬金花一瞧,問嘍兵道:“你們由哪裏帶來這個人?要上哪裏去?老寨主派我來巡查奸細。”

    嘍兵說:“姑娘你不認識,這是馮家莊的馮大爺,跟大少寨主有金蘭之好。在水師營已喝了酒,現送進山寨來見見老寨主,到客廳安歇,派我二人服侍。”馬金花說:“原來是馮大兄弟,跟我走吧。”又告訴兩個嘍兵:“你們回去吧,老寨主正同人喝酒呢,馮大兄弟剛喝了酒,回頭再喝,別灌醉了,叫他到我屋裏去睡吧。”馮元志一聽就愣住了。他本是正人君子,自己一忖度,這不象話,男女授受不親,要叫馬大哥知道了算什麼事?

    連忙說:“姊姊,我得先進去見見老寨主,你要查山就請吧,明天我再去請安。”馬金花說:“不成,依不得你!”不容分說,過去把馮元志拉着就走。

    馮元志因不好翻臉動手,被馬金花拉着走了不遠,來到一座花園,就在大寨之外的半山腰中,這是她尋歡作樂的地方。

    這裏有幾座亭臺,北房裏面燈光閃閃,服侍她的兩個丫頭,一個叫仙人掌,一個叫霸王鞭。她把馮元志拉到屋中,推在東邊椅子上落座,自己就坐在西邊椅子上,叫仙人掌過來倒茶。馮元志說:“姊姊拉了我來,有什麼事呢?”馬金花說:“你跟我哥哥是拜兄弟,我沒見你來過。”馮元志說:“我常來。”馬金花又問他家中還有什麼人?馮元志說:“我家中就有母親。”馬金花說:“你可娶過親麼?”馮元志說:“沒有。”再問他多大年歲?馮元志說:“我二十歲。”馬金花說:“咱兩人同年,我瞧你這人倒很好,也是前世的姻緣,我還沒有夫家,今天好日子,咱兩人就做夫妻,我這模樣也不醜。”馮元志一聽,說:“不成!今天我是來看望你大兄,再者婚姻大事須有父母作主,也沒有這般說法,趁早讓我走吧!”馬金花說:“你不依我,你也走不了。”馮元志說:“我就是要你,你也彆着急,待我回去跟我母親說了,託媒人來。”馬金花說:“咱們今天成了親,明天再對父母說也不晚。”馮元志聽她說的不象話,站起來往外就跑。馬金花趕上來把他拉住,只聽外面一聲喊嚷,說:“好不要臉的東西!”倒把馮元志嚇了一跳!要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一七五回 小丙靈鏢打羣寇 鎮江龍救友聯姻

    話說馮元志被馬金花拉去之後,那兩個送馮元志的嘍兵,怕馬德見怪,連忙往回走,想去回稟馬德知道。剛走了不遠,只見馬德怕馮元志酒醉,不大放心,也追了上來,正遇兩個嘍兵。問明情形,就叫兩個嘍兵頭前領路,來到小花園,正聽到馬金花求親,馮元志說的都是正大光明的話,要走時被馬金花拉住。

    馬德一見,氣往上衝,說:“丫頭真不要臉!”從外面進來。馬金花一看,說:“你休要管我的閒事,慢說是你,就是咱們老寨主都不管我,你趁此走開!”馮元志說:“大哥來了,你想這件事怎麼辦法?我還是回去稟明母親,找個媒人,名正言順,也體面些。”馬德說:“算我的媒人,明日咱們就辦,今天先把他交給我帶去。”馬金花說:“哥哥,今天我把他交給你了。”馬德說:“就是了。”說着話,把馮元志帶出來,送到大寨門,叫嘍兵送了進去。

    他走進三道寨門,來到分贓聚義廳,只見裏面燈燭輝煌,兩旁支着四個大氣死風燈,還掛着無數的紗燈。正當中坐着水龍神馬玉山,身長八尺以外,一張紫臉,粗眉毛,大環眼,皁白分明,虎視眈眈,身穿藍綢長衫,足下薄底靴子,年有六十以外,花白鬍須。往東邊一溜,上面是清風道於常業,往下是飛雲、焦家二鬼,還有小孔雀吳通、小鷂子周治、癩頭黿吳元豹七個人。西邊是頭英山和二英山的漏網之賊,大斧將賽咬金樊成、賽瘟神戴成、赤發靈官馬道青、金眼駱駝唐治古、火眼狻猊楊治明、雙麒麟吳鐸、並獬豸武峯、青毛獅子吳太山。緊下面是他的四個兒子,鬧海金龍馬顯、獨角龍馬鎧、混江龍馬海、探海龍馬江。在兩旁是大小嘍兵頭目,站立伺候。馮元志進了大廳,躬身行禮,口稱:“伯父在上,小侄男馮元志在下磕頭。”水龍神馬玉山知道他是馬德的盟兄弟,今天送茶葉來的,連忙站起身來說:“賢侄,你兩月未到我這裏來,一向可好?在綠林做買賣麼?你母親可好?”馮元志說:“承伯父下問,小侄家中平安無事。只因有朋友從南方來,送我兩箱上好的茶葉,我特意孝敬伯父。不想小侄兩個月未來,伯父寨中又添了十幾位英雄。”馬玉山用手一指飛雲說:“賢侄有所不知,這個和尚跟你二哥是結義弟兄,他在真武廟出家,乃是當年神彈子火龍駒戴勝其的門徒。只因他得罪了彭大人,被辦差官追拿,躲在我這裏。他幾個人苦苦求我,要你大哥去把贓官殺死。”

    說到這裏,只見飛雲直襬手。馬玉山說:“飛雲,這不是外人,馮元志他是常來的,如同我兒一般,瞞他做什麼?你大哥未將贓官殺死,只把他的黃馬褂、大花翎盜來,寄柬留刀。

    昨日晚上來了三個人,扎死一個,拿住一個,跑了一個。“馮元志說:”就是了。“飛雲說:”老寨主太誠實了,前日盜了馬褂、花翎,昨天就有奸細。今天他來送禮,必是彭大人那裏煩他出來探訪清水灘的機密。你把實話說出來,他去泄了機密,關乎你我的性命,老寨主要慎重。“

    馬玉山一聽這話言之有理,說:“馮元志,你是綠林英雄,跟我兒結拜,我待你如同親生,你怎麼替彭大人作內應來探清水灘的機密?”馮元志一聽,不禁張口結舌。飛雲說:“老寨主,對不對,你看他沒的說了。”馮元志本來喝醉了,剛纔又被馬金花一慪,聽了飛雲所說之話,叫馬玉山一問,他是年輕的人,就氣糊塗了,半晌才撥回話頭來說:“你這廝拆散我們的和氣。我馮元志一不在官,二不應役,我跟彭大人有什麼牽連?再說姓馬的,你也太不懂情理,我好心好意來送禮物,你卻出言無狀,滿口胡言,馮爺少陪了。”說着往外就走。

    飛雲說:“別叫他走了,他是奸細。”馬玉山說:“既然如此,快把他拿回來。”馬鎧素日跟馮元志不對,一聽馬玉山吩咐,拉刀趕過去說:“小輩,竟敢在清水灘撒野!”照馮元志就是一刀,馮元志一閃身,施出刀來,二人殺了七八個照面。馮元志抖手一鏢,正打在馬鎧的肩頭。馬鎧往旁邊一躥,旁邊惱怒了雙麒麟吳鐸,說:“小輩,我來給少寨主報仇!”擺朴刀就砍。馮元志閃身使了個怪蟒鑽窩,分心就刺。賊人刀法純熟,三兩個照面,卻被馮元志一鏢,打在左腿上,急忙跳在圈外。

    此時武峯、唐治古、楊治明、周治、吳通、吳元豹一看不對,一個人不是馮元志的對手,大衆湊膽子,各擺兵刃,把馮元志圍在當中。馮元志全無半點懼色,手中遮隔架攔,又把武峯一鏢打倒,緊連着又是一鏢,打在吳通的肩頭上。

    清風道於常業見小丙靈馮元志甚是兇猛,拔出滾珠寶刀,一聲喊嚷:“列位英雄閃開,待我跟他比試幾合。”馮元志一連勝了七個人,見老道手中擎着寶刀,說:“馮元志好大膽量,你可認識山人麼?”馮元志說:“大太爺耳聞有你這個雜毛老道,你來便怎麼?”清風說:“我要結果你的性命。”馮元志並不答言,擺刀就剁,老道閃身相迎,二人走了幾個照面。馮元志抖手一鏢,打在老道的肩上,卻將鏢撞回,並沒打動。馮元衆賊各拉兵刃,剛要趕過去,由外邊跑進一人,說:“且慢!你等刀下留人,不準動手。”衆人一愣,見不是外人,正是少寨主鎮江龍馬德。馬玉山說:“好個馬德,莫非你不怕死麼?”馬德說:“不是。天倫在上,孩兒我有下情回稟,我跟他是金蘭之好,結拜弟兄,他言語衝撞你老人家,在此動手,孩兒一概不知。我不敢違抗父命,只求父親緩殺他兩天,盡我交友之道,今天就把他交給孩兒。”馬玉山說:“就是吧。”兩旁的人把馮元志捆上,馬德帶着他到了住宅西邊,那裏有座小花園,倚着山澗做出一個水牢。馬德說:“兄弟,你在此留避少時,我想法救你。”

    在這水牢旁邊有三間房,裏面影影綽綽,木樁上捆的是毛如虎。馮元志進去,毛如虎認識他,說:“馮大兄弟麼?你來了好,我這一個人正悶得很,被賊人拿住了,不死不活,他把我殺了倒好,再不然就把我放了。你被獲遭擒是怎麼一段情節?”小丙靈馮元志把上面之事說了一遍,分水獸毛如虎甚爲嘆惜,說:“賢弟!咱們哥倆倒是有緣,不能同生,卻能同死,你我一同到枉死城中掛號,追魂帳上勾名。”

    不提二人談話,單說馬德撲奔內宅,見他母親金氏尚未睡覺。馬德一進去,金氏就問:“馬德,你在外頭巡山,來此何干?我聽說外頭動手,你父親要殺人,說是你的朋友,這都因爲什麼?我正要打聽,你進來好。”馬德說:“我父親要殺的人,是我的拜兄弟、馮家莊的馮元志,外號人稱小丙靈。他跟孩兒是知己之交,今天來山看望,送了父親兩箱子茶葉。我父親因聽信飛雲一面之詞,硬說他是奸細,現在被我父親拿住。

    前者孩兒曾對母親提過,要把我二妹妹許他。這人品貌出衆,文武全才,今天還得母親允許這門親事,方可以救他。“金氏說:”你把姓馮的請來我瞧瞧,如中我意,我就能救他。你父親不答應,都有我呢!“馬德聽說,即轉身來到水牢,把馮元志解開,帶着來到裏面。老太太在椅子上坐着,一看馮元志品貌俊秀,心中就愛。剛要說話,忽然由外面進來一人,大喊一聲,將馬德揪住。要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一七六回 趙友義獻策請族兄 紀逢春打虎遇豪傑

    話說馬德把馮元志帶至上房,尚未說話,忽從外面進來一人,把馬德揪住。馬德一看,是他的妹妹馬金花。她在外面巡山,聽說裏頭打了起來,要把馮元志亂刀分屍,殺這沒過門的女婿。她一聽就急了,要來跟老頭子拚命。到了大廳,聽說沒殺他,哥哥帶到後面去了。她很喜歡,來到後面就把馬德揪住。

    馬德嚇了一跳,回頭一看卻是馬金花。馬德說:“老寨主叫你巡山,你來此何干?”馬金花說:“我聽見咱們老頭子要把馮大兄弟殺了,他要殺死馮大兄弟,我就拿棍把他打死。哥哥,你給我說了婚姻沒有?”馬德說:“你先出去,這件事交給我,你也不怕羞,這沒有對說對講的,你又要惹老太太生氣了。你去吧,我給你辦。”馬金花說:“我交給你啦!”轉身提棍出去。

    馮元志給金氏行完了禮。馬德說:“兄弟,你跟老寨主因何變臉?”馮元志把上項之事說了一遍。馬德說:“兄弟,你不要瞞我,你我是金蘭之好,你真是特意來瞧我的,還是有什麼要緊事呢?”馮元志說:“哥哥,我也不瞞你,實是有一個老前輩,名叫周玉祥,他認識幾位差官,提說彭大人丟了馬褂、花翎,落在清水灘,昨日毛如虎被擒,叫我來打聽飛雲、清風和焦家二鬼在這裏沒有?我明人不作暗事,這是已往之事。兄長莫若勸老寨主趁早把馬褂、花翎送去,我託幾位知己朋友完全其事,不知兄臺尊意如何?”馬德說:“不行!這件事我作不了主。我倒有一件事要與你商議。”馮元志說:“什麼事?兄長請說,小弟洗耳恭聽。”馬德說:“兄弟你也沒有成家,剛纔我約你出來,是老太太要瞧瞧你,我跟老太太商議,要把我二妹妹嫁給你,咱們兩家結爲秦晉之好。我二妹妹玉花你也見過,她跟金花大差天地。”

    馮元志因時常到清水灘來,內宅堂客他都見過,馬玉花確實長得十分人材,水旱兩路的武藝精通,足智多謀,文武全才。

    馮元志聽馬德一說,心中甚是願意,說:“既是兄長吩咐,小弟敢不從命。”馬德說:“好,既然如是,快過去給老太太磕頭。”馮元志拜了岳母,說:“兄長救了我,一不做,二不休,你再把毛如虎也放了,他乃是我的朋友。”馬德說:“就是吧!

    回頭我就把你二人放出去。兄弟,你也不必管彭大人的事,他自有能人來把馬褂、花翎盜回。這座清水灘也不算什麼,愚兄只得聽天由命,自知不好,但子不能違父命,老寨主只聽老三一面之詞,寵信飛雲、清風二人,鬧出亂來,我也沒法。兄弟,你暫且少待。“老太太叫使喚人倒過茶來,馮元志喝了兩碗茶,馬德又帶他到了後面。

    天有三鼓,馬德在頭前引路,把馮元志和毛如虎二人送至寨外,來在山坡之下,到了水師營,要了一隻小船,船上有有幾個親隨,都是他的心腹。來到竹城下面,順着梯子上去,城上有跳板,馬德用白蓮套索先把毛如虎繫了下去,剛要拴馮元志,身後有人拍了馬德一下說:“你好大膽,竟敢私自放人。”

    嚇了馬德一跳,回頭一瞧,正是馬金花因巡查竹城以外,來到此處。馬德說:“你別嚷,我放的不是別人,乃是馮元志。”馬金花說:“親事你給我說停當了麼?”馬德說:“停當了,明天媒人就來。”馬金花向馮元志說:“你可別忘了。”馮元志說:“就是吧!”馬德便把馮元志放了下去。

    馮元志同着毛如虎二人浮水出了清水灘,一直來到於家莊店中,見了石鑄等人,把清水灘之事說了一遍。石鑄說:“馮賢弟,你還得協力相幫。”馮元志說:“只要有用我之處,我萬死不辭。”石鑄說:“很好!毛二哥你也別走,一來你得給徒弟報仇,二則破了清水灘,你如願意當差,我必竭力保舉。”毛如虎說:“我倒不想當差,但總得給徒弟報了仇才能走,不然對不起他。”石鑄說:“那好,咱們一同回公館去吧。”

    正在這番光景,只見正東塵沙滾滾,土雨翻飛。原來是早有人將探明清水灘的情節稟明瞭大人。大人着實震怒,本地面官府失查,竟有賊人聚黨窩藏,盜去黃馬褂、大花翎,還敢寄柬留刀。大人即派本地調三千馬步軍,叫徐勝、劉芳前往攻打清水灘,不許賊匪一人漏網。徐勝、劉芳點齊軍馬,帶了一個月的糧草,大隊路過於家莊,來至清水灘東岸擇吉地安營。徐勝乃將門之後,操軍佈陣,行營打仗,樣樣精通。他按東西南北中紮了五座大寨,埋下鹿角,撒下鐵蒺藜、絆馬索,安了糧臺,立下行營。

    徐勝、劉芳升中軍帳點名,外面進來回稟說:“現有碧眼金蟬石鑄,帶着勝官保、孔壽、趙勇、武傑、紀逢春、李環、李佩、周玉祥,還有三位義士馮元志、毛如虎、趙友義,前來參見大人。”徐勝、劉芳吩咐:“有請衆位差官老爺。”不多時,石鑄同衆位英雄進了中軍帳,彼此行禮,一旁看坐。徐勝就問道:“石大爺,你同周老英雄去探清水灘,那裏有多少賊人?

    我二人奉大人之命,前來剿賊。“石鑄說:”你二人這是白來,白白耗費國帑。頭一宗,馬隊不能進去,又沒有戰船,這清水灘到竹城有十二里水路,進了竹城,還有賊人的水師營,過去纔是山寨。清水灘方圓二百餘里,來這些兵無用。“徐勝一聽此言,就是一愣,說:”這些兵丁都不會水,又沒船隻,奈何!“毛如虎說:”我有兩隻小漁船。“徐勝說:”兩隻小船能帶多少人?石大爺,你知道賊人有多少船?“石鑄說:”裏面有大約八百隻船,聲勢很大,漏網的賊人均在此窩聚。“徐勝說:”衆位有什麼妙計,能破清水灘?“小火祖趙友義說:”重賞之下,必有勇夫,可以招募人,誰能獻策破了清水灘,便在大人跟前保舉他得做高官,看誰人能出條妙計?“石鑄說:”倒有一個人,也有戰船,如把他請來,破這清水灘就易如反掌。“

    徐勝說:“既有人,石大爺何不早說呢?”石鑄說:“就是龍山馬玉龍,他自潼關走後,大概也快回來了!”徐勝說:“石大爺你就辛苦一趟,到龍山把他連水兵請來,船隻不足,可以在這裏按官價採買民船。”石鑄說:“事不宜遲,我就此告辭。”

    石鑄走後,徐勝說:“馮壯士、趙壯士,你二位是本地人,地理總熟,這清水灘的水通什麼地方?可有旱路沒有?”趙友義說:“我自幼投明師,練的火鴿子、火蛇、火槍、火箭,就爲這座清水灘。我家中有十二個箱子,引火的物件都在裏面,只要有能人破清水灘,我把這些東西拿出來,可以燒他的這座竹城。”徐勝說:“既有這能爲,可以用得着。”趙友義說:“這座清水灘東南兩面是水,往下通大河。西北是山,裏面方圓有一百六十里。竹城裏面有兩座水師營,要破這清水灘,非得有會水的帶兵,用幾十只戰船攻打竹城,才能破得了。”徐勝說:“要採買民船,能買多少呢?要是叫官船局派船,總得半年,大人西下查辦,焉能等得了?”趙友義說:“我倒有個主意,現有二位英雄,手下有飛虎舟戰船二十隻,若能請了出來,破清水灘易如反掌。”趙友義說出兩個人來,要請他們大破清水灘,捉拿馬玉山。不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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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八五回 臥龍湖差官中計 清水灘一律清平

    話說石鑄六人上了這船,一進湖口,船一翻就把六個人掀下水去。石鑄藝高人膽大,只說不要緊,焉想一下去就由不得自己了。往上要鑽,只聽噹啷嘩啦一響,下面就有攔江網的鉤子,把衣服連肉鉤住,不動尚好,若要一動,疼痛難捱。石鑄也不敢動,有人拉上網去,把六個人俱皆捆上。

    石鑄睜眼一瞧,這湖內越往西,水越寬;南首一座大山頭,東首也是山頭,是穿山的一道湖口;北邊是山坡,靠北岸有五百隻戰船。眼前站立二人,帶着五百個水鬼嘍兵,上首這人有二十五六歲,身高七尺,頭大項小,頭戴分水魚皮帽,麪皮微紫,兩道粗眉,一雙闊目,高顴骨,四字口,懷抱純鋼蛾眉刺;下首這人也是這樣打扮,懷抱着一對鉤鐮刀。

    書中交代:這臥龍湖的山上有一位寨主,姓餘名化龍,人稱鬧海蛟,原是慶陽府連環寨的二寨主,只因兄弟不和,自己一怒出了連環寨,帶着家眷,佔了這臥龍湖興隆寨。他自己的結髮妻子已故,只有一個女兒,跟他練得一身好功夫,人稱白蝴蝶餘金鳳。餘化龍今在此山,又收了兩個義子,系原先佔山的大王,也姓餘,一個叫銅頭龜餘強,一個叫鐵背龜餘猛。山上有七八百嘍兵。他與水龍神馬玉山都是結義兄弟。

    今天馬鎧帶飛雲等前來投奔廣到了湖口,一打呼哨,這是綠林中的暗令。餘強、餘猛把守湖口,便放出船來,將他們接了進去。餘強問馬鎧從哪裏來?馬鎧說:“被仇人追了下來!

    這幾位不是外人。“便給餘強引見了,說:”兄長設法把那追來的人拿住纔好,我到裏面給伯父請安去。“餘強即派手下人帶他們進山。

    餘化龍此時正在大廳,看衆兵丁操練刀槍拳腳。飛雲、清風一看:這位老寨主年在花甲以外,身高七尺,面如紫玉,二道英雄眉,一雙虎目,鼻如懸膽,四字方海口,一部花白髯飄灑胸前,身穿青洋縐長衫,足下白底快靴,兩旁有五六個童子。

    馬鎧過去見禮,餘化龍問:“賢侄從何處來?”馬鎧放聲大哭,說:“伯父須救小侄男,現時我等已上天無路,入地無門。只因我父親得罪了彭大人,派官兵來將清水灘瓦解冰消,使我一家骨肉分離。我被官兵追趕,逃奔而來,伯父要不管,我只得束手被擒了。”餘化龍說:“你父親性情偏執,本有些任意妄爲,終於惹出家敗人亡之禍。不要怕,若有人追來,我給你報仇。”吩咐嘍兵,將他們帶到後面逍遙閣上歇息喫酒。飛雲等也都上前見過。

    八個嘍兵帶着他們來到後面逍遙閣。不多時,擺開桌椅,將酒菜端上來。衆人落座,馬鎧說:“我空爲大丈夫,可嘆家敗人亡,上不能顧父母,下不能顧妻子,我隨你們同做了避罪之囚。”飛雲說:“兄弟不要發愁,英雄報仇,十年不晚。”衆人正喫酒,忽聽外面一陣大亂,飛雲便叫嘍兵前去探問。

    原來,餘化龍叫嘍兵把馬鎧剛帶至後面,就有嘍兵進來稟報說:“少寨主拿住了六個人。”餘化龍吩咐手下人押了進來。

    不多時,兩人搭一人,搭到分贓聚義廳前。兩班嘍兵站立,餘化龍問道:“你六人姓什麼?叫什麼名字?”石鑄說:“老賊要問大爺姓名麼?大爺姓石名鑄,綽號人稱碧眼金蟬,當年盜過九點桃花玉馬,改邪歸正之後,跟隨欽差彭大人奉旨西下查辦,差遣委用。你們這夥賊人好大膽量,竟敢把賊人放走,將差官老爺捆上。要知事務,快將差官老爺放開,不然我們後隊一到,把你們全都拿住。”餘化龍哈哈大笑說:“你家寨主服軟不服硬,你們如苦苦哀求,我也許把你們放開,要說這話,就不成了。來呀!將他六個人搭入空房去,少時我將他們開膛摘心。”

    嘍兵一聽,將六個人搭在後面那空屋之中。這時,前面又一陣大亂,餘化龍便叫人前去探問。

    原來是餘強、餘猛正守湖口,見由清水灘來了一隻船上面立定一個人,頭戴包耳護頂麒麟盔,身穿麒麟鎧,抱着寶劍。

    來者正是馬玉龍,他在清水灘與賊人開仗,又將馬江、馬海拿住,共拿住父子四個,劍斬了馬金花。所有那些嘍兵,殺死的不少,淹死的不少,也有浮水逃走的,生捉一百多人,歸降二百多名。馬玉龍進了竹城,得了戰船五百餘隻,就見山寨火起。

    原來是馬玉山之妻金氏,知道他父子被擒,想着也不能活了,點起一把火燒了山寨,一家投火而死。馬玉龍大獲全勝,一查點自己的人數,卻不見石鑄、勝官保、武傑、紀逢春、孔壽、趙勇六人。亂軍之際,也沒見他幾人往哪裏去。內中有兵丁看見的說:“馬老爺,那幾位是追馬鎧、和尚、老道五個賊人,往西北追下去了。”馬玉龍問:“往西通到何處?”嘍兵說:“往西十數里是臥龍湖興隆寨,有一位寨主,叫鬧海蛟餘化龍,他與這清水灘有來往。臥龍湖湖口有一隻船往裏接人,一打呼哨就會出來,那水的浪頭往外流,外面船進不去,非要他的船放出來,上了他的船,他有繩子拉進去。”馬玉龍說:“我要趕快追去,恐他六個人受害。”

    徐大人押着馬家父子,帶了大隊迴歸大營。馬玉龍便坐着一隻飛虎舟,帶了十二個水手,來到這湖口。一捏嘴,呼哨一響,餘強、餘猛瞧見,果然放出船來。馬玉龍叫自己的船在此等侯,水手答應。馬玉龍上了臥龍湖的船。餘強、餘猛一想:活該又拿住一個,只要一上船來,必定被擒。馬玉龍一上船就留神,恐賊人起不良之心。不想船底下有四五個水鬼,將船一翻,就把馬玉龍掀下水去。餘強、餘猛叫人拉網。馬玉龍掉進網內,只覺得有鉤子掛住麒麟鎧,便用寶劍一揮,將此網削了幾個窟窿,一挺身,就鑽出來說:“好小輩!你膽敢用這樣詭計。”擺寶劍直撲餘強。餘強用蛾眉刺分心就刺,馬玉龍用寶劍一磕,將蛾眉刺削爲兩段。餘強說聲“不好”!剛要跑,馬玉龍一劍已到,幸虧餘強手眼快,一閃身,只被馬玉龍將左肩頭削下一條肉來。餘猛一瞧哥哥帶傷,擺鉤鐮刀要給哥哥報仇,照馬玉龍分心就刺。馬玉龍一閃身,用寶劍往下一削,又將鉤鐮刀削爲兩段。一反手,寶劍直奔脖項,餘猛雖及時藏頭縮項,卻將髮辮削去。兩個人撥頭就跑,嚇得衆水鬼嘍兵,一個個齊聲吶喊!馬玉龍快要追到山口,見餘強顧山坡往山寨逃去。他仍在後面追趕,剛到寨門,聽見裏面鑼聲大震,就知道羣賊聚衆。馬玉龍手執寶劍,闖進龍潭虎穴,要與餘化龍大戰一場。

    不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一八六回 餘金鳳智鬥忠義俠 馬玉龍招親臥龍湖

    話說馬玉龍舉寶劍闖進大寨一瞧,餘化龍已聚了有三四百嘍兵。一見馬玉龍進來,餘化龍將雙鉤懷中一抱,便問:“來者你是何人?”玉龍說:“我乃龍山馬玉龍是也,你們這一夥山賊,竟敢將彭大人的辦差官拿住!”餘化龍說:“不差,是我把你們的辦差官拿住。你若贏得了我這對虎頭鉤,我將他們放出來;你若贏不了我這虎頭鉤,連你也休想逃走。”說着話,兩人就在大廳前各擺兵刃,動起手來。馬玉龍的寶劍上下翻飛,打算要把虎頭鉤削斷,餘化龍手中甚快,不能傷着。兩個人各施所能,戰有兩刻之久。

    正在難解難分之際,忽聽人說:“姑娘來了。”馬玉龍偷眼一看,只見後面來了一個姑娘,長得花容月貌,頭上藍帕罩頭,身穿銀紅色汗衫,蔥綠縐綢中衣,足下窄窄金蓮,紅緞花鞋,腰繫雪青汗巾,手拿寶劍,長得朱脣皓齒,玉面桃腮,真有傾國傾城之貌。她是闊海蛟餘化龍之女,名叫餘金鳳,文武全才,水旱兩路精通。今天聽說前廳有人正與父親動手,自己甚不放心,拿着雙劍趕奔前來,叫父親走開,要來拿他。馬玉龍心想:“我是男子漢大丈夫,她是一個女流,就是勝了她也不體面。”

    趕快往旁邊—閃說:“那一個女子快快閃開,我乃堂堂英雄,烈烈豪傑,豈肯跟你這三綹梳頭,兩截穿衣的女子交手?”餘金鳳一聽,氣得蛾眉直皺,杏眼圓睜,拿寶劍照定馬玉龍就砍,馬玉龍將寶劍急架相迎。鬧海蚊餘化龍在北臺階一站,觀看一男一女交手。這姑娘的一雙寶劍,好似雙龍攪海,馬玉龍的一口單寶劍,猶如怪蟒鑽窩。馬玉龍想用寶劍將姑娘的雙劍削斷,便可以贏她,無奈這姑娘的寶劍封避躲閃真快。正在不分勝敗之際,忽見餘金鳳往旁邊一閃,馬玉龍一進步,那姑娘一抖手,使出紅蓮套索法,將馬玉龍套上,其形彷彿盤香,上面有錢鉤鉤住,餘金鳳用力一揪,竟把馬玉龍揪倒,衆人過來就要拿繩子捆他。餘化龍說:“別拿繩子捆,這個人的功夫不俗,他必會卸骨法,到後面拿匹綢子來把他纏上。”馬玉龍一聽,這一招真損,自己閉目不語,心想:“一生未曾遇過敵手,今天來到這興隆寨,竟被人拿住,把一世英名化爲流水。”衆人把他捆好,擱在大廳前東配房中。

    餘化龍叫他女兒回後面去,這纔來到大廳,把餘強、餘猛叫上來,上了些止痛的刀瘡藥,說:“你兩個跟那姓馬的動手,他身上必有硬功夫吧!”餘強說:“一照面我二人就敗了,大概他身上必有硬功夫。”餘化龍說:“他使的這口劍,名爲湛盧,乃春秋時歐冶子所造,能削銅鐵、剁純鋼,水斬蛟龍,陸斷犀象,殺人不見血。他身上那硬功夫,拿他的寶劍可以殺他。”

    餘強說:“爺爺何不就將他殺死,斬草除根,倘要放他逃走,後來萌芽復生,是臥龍湖心腹之患。”餘化龍說:“我有我的心腹事,非你所知,你到西院把那姓石的放開,就說我請他。”

    餘強、餘猛來到西配院空房之內,把石鑄身上的繩釦解開,說:“朋友!你可別走,我們老寨主請你有話說。”石鑄說:“我豈是那樣的人物,要將衆人都放開,我還許走。”餘強帶着他來到大廳,餘化龍降階相迎,讓石鑄上座,叫手下倒過茶來。石鑄說:“老寨主,我乃階下囚犯,既被你拿住不殺,爲何又以客禮招待,不知所因何故?”餘化龍說:“我有一事相求,望足下分心。方纔我拿住一個馬玉龍,乃龍山公道大王,人稱忠義俠。我久仰此人大名,乃當世英雄,我雖把他拿住,並無加害之心。我意欲把女兒配給他,結一門骨肉至親,煩勞足下爲媒。如成全此事,我幫你將飛雲、清風和二鬼拿住,如今馬鎧也在我這裏,他既入了我這臥龍湖,不亞進了龍潭虎穴,就是肋生兩翅,諒他也飛不出去。只要馬玉龍一答應,我立即將他五人拿住。”石鑄說:“既是老寨主這番厚意,就算成了。

    我去我去,我這個兄弟,我能做得他十分主。“

    餘化龍叫嘍兵帶石鑄到配房一瞧,只見馬玉龍被人家拿綢子纏在身上。石鑄說:“馬賢弟!今天你這是初次受困。”馬玉龍一見石鑄,只臊得滿臉通紅,說:“石大哥!小弟活不得了,一死而已。”石鑄說:“兄弟,我爲你的事而來,方纔如何被她擒住?”馬玉龍將動手之事說了一遍。石鑄說:“不要緊,你這筋斗沒栽到外人手裏。剛纔老寨主請我爲媒,他只此一女,要與你結親。你如應允了,他還幫同把飛雲、清風和二鬼拿住;你若不依從,我們大家都不能活。”馬玉龍說:“這事並非我不願意,無奈自幼已定下關氏,尚未過門,你能跟他明說嗎?”

    石鑄說:“這件事總要說明的。”

    說到這裏,石鑄出了配房,來大廳見了餘化龍。石鑄說:“剛纔所說這件事,馬賢弟倒沒有不願意的,無奈他父母已給他定下了關家之女,如今尚未過門。”餘化龍說:“那倒不要緊,過門之時以姊妹相稱。還有什麼事要說嗎?”石鑄說:“這就好辦了。我可以去跟他商議。”石鑄又返回來一說。馬玉龍說:“既是他這樣從權,我也未必不可,凡事自有天定,不能由人。”石鑄這才又回到廳房,將話說明。

    少時,嘍兵將桌椅排開,酒菜上齊。馬玉龍、石鑄上座,東首是孔壽、趙勇、紀逢春、武傑、勝官勝五人,西首是餘化龍相陪喫酒。石鑄問:“老寨主跟水龍神馬玉山是怎麼認識的?”

    餘化龍說:“馬玉山之妻金氏,是連環寨四十八寨總寨主金清之胞妹,我與金清是總角之交,故此馬玉山他時常到連環寨來。

    我們是口盟的結義兄弟,平常我就知道他的脾氣偏頗,只知有己,不知有人。我時常良言相勸,他並不聽信。後來他在清水灘的所做所爲,甚是可惡,我已跟他斷絕往來。他屢次派人請我,我都未去清水灘。今天那馬鎧同飛雲逃到我這裏,苦苦哀求我救他。我知道飛雲在京都盜過手串,是奉旨嚴拿的要犯,焦家二鬼是逃軍,清風道人是行刺的人,這都情同叛逆,我焉能保護他們?我只可將他等拿獲,交與大人,這也是他自作孽,不可活。“石鑄說:”事不宜遲,且等等喫酒,我們先把這幾個賊人拿住再喫酒吧!“餘化龍說:”他們現在後面花園內,好似籠中之鳥,釜內之魚。“說着話,衆人各抄兵刃,要去捉拿飛雲等衆賊。要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一八七回 飛雲暗探機密事 玉龍私訪遇賊人

    話說餘化龍帶着衆人,意欲捉拿飛雲等,衆人會合在一處,一齊撲奔後面,來在逍遙閣之下。餘化龍說:“你們分四面扎住,一齊上去,把他們驚走了,反爲不美。”馬玉龍說:“我上樓,你們都在樓下,分爲四面。”衆人說好,馬玉龍同餘化龍上樓來,只見桌椅酒席還排着,賊人卻一個不見了。餘化龍不禁一愣,不知道這幾人哪裏去了?馬玉龍也看得真真切切,現在人都沒了。

    書中交代:這五個賊人中,就是飛雲詭計多端,爲人精明強幹。他雖然在逍遙閣上喫酒,聽到外面一陣大亂,就說:“你們衆位喝着,我到前面去哨探哨探。”來到前面一瞧,見已把石鑄等六個人捆上了,心中甚是喜悅,回到後面向馬鎧說:“這位老寨王真待你不薄,他已將追你我的幾個人拿住了。”

    馬鎧說:“那是自然,我們是老世交,要靠不住,我也不來投奔這裏了!”飛雲說:“雖已拿住這六個人,他可沒殺,捆上擱在了西院。若真有交情,他既捉住了,就該把你我請過去,看着一殺,那纔是真的。只怕還有變,我們不可大意。”清風說:“這話有理,畫龍畫虎難畫骨,知人知面不知心!”

    正說着,又聽前面一陣大亂,飛雲出來一看,是馬玉龍進了山寨。他暗中看着餘化龍跟馬玉龍動手,正不分勝負,又見餘金鳳出來。飛雲把脖子一伸,兩眼一眯縫,心中說:“真是深巷賣好酒,興隆寨竟有這樣美貌的佳人,今天我飛雲要不走,晚上去找她追歡取樂,憑我的小模樣也算過得去。”這飛雲本是採花淫賊,見了姑娘媳婦,他就要想。今天一見餘金鳳長得花容月貌,真是十分人才,及至飛雲見到餘金鳳把馬玉龍拿住,只嚇得他一吐舌頭:“這個手藝,我可不敢了!我要去採花,惹翻了她,也這樣揍我,不用打草稿。”他瞧着把馬玉龍捆上,餘化龍在講寶劍時,他聽得甚是入味。後來聽說請石鑄去提親,飛雲就冷了半截,說:“我和尚再沒有這樣的便宜事了,我們想法趕快逃走,別等死了。”回去向馬鎧一說緣由,問馬鎧有什麼主意?馬鎧說:“有主意,我們奔慶陽府找我孃舅去,他是連環寨四十八寨的總寨主,叫金錢水豹金清,二寨主叫滋毛水虎金亮,兩人統轄四十八寨,俱歸他調遣。咱們去到他處,約請水旱兩路英雄去劫殺彭大人,可以給你我報仇。事不宜遲,趕緊走,如嘍兵問起,你我須如此如此。”衆賊人點頭答應,跳出後牆,到了河邊。嘍兵問說:“你們幾位上哪裏去?”馬鎧說:“我們奉寨主爺諭,有機密大事,快放船過來。”嘍兵將船靠岸,他等便撲奔西南去了。

    及至餘化龍帶着衆人來到逍遙閣,一看賊人已蹤跡不見。

    餘化龍說:“了不得了,我失了神了!諒他走得不遠,趕快追!”衆人跳出後牆,順山坡來到前面河岸,見隱隱三里之遠,有一隻小船,料是飛雲等人。餘化龍就問:“誰叫你們把他等渡走?”嘍兵頭目過來稟道:“他幾位說,是老寨主叫他們去辦機密大事,我們都知道他等跟老寨主有交情,卻也不敢違犯,由一個小頭目和四個水手,送他們上青松嶺,這時已追不上了!”馬玉龍說:“總是賊人命不該絕,自有定數。”餘化龍說:“你我大家回去吧。”

    衆人回到大寨,來到分贓廳,從新落座喫酒。餘化龍問道:“衆位都保舉什麼官了?”石鑄說:“我從嵩陰縣跟大人當差,立了幾件功勞,大人赦了我的軍罪。前番大人奏摺入京,也將馬賢弟赦罪,收回本旗。我二人都得了六品軍功,現在有官無職,聽大人差遣委用。”餘化龍說:“我將來辦一件大事,總要天下揚名,立下功給我姑老爺,能官居一品,那就遂心願了!”

    馬玉龍說:“是了。”大衆喫完了酒,天色已晚,不能回去,都住在大廳之內。

    次日早飯後,餘化龍叫餘強、餘猛把衆人送出臥龍湖。有馬玉龍的一隻船過來迎接,衆人跳上自己的飛虎船,向餘強、餘猛二人告辭。馬玉龍的船來至東岸,衆人回到大營,將清水灘賊人之口供訊明,撤回潼關,兵回本汛,把黃馬褂、大花翎交還大人。大人吩咐把水龍神馬玉山帶上來,一問口供,馬玉山頗有不怕死之色,目無王法,口出不遜。大人說:“我理應重辦你這窩藏賊黨,拒捕官兵之罪,均擬斬立決。”馮元志上來給大人磕頭,說:“民子被差官所約,打探清水灘,若非馬德,民子同毛如虎已死在清水灘了。求大人格外施恩,給馬氏門中留後,公侯萬代,祿位高升。”大人說:“你起來吧,這樣的賊人理應斬草除根,念你給他求情,本閣從輕辦理。馬玉山窩藏賊首,理應凌遲處死,今姑且從輕,改爲斬立決,就地正法,人頭號令。馬顯乃叛賊之子,屢次拒捕官兵,實屬目無王法,本應梟首示衆,本閣因馮元志求情,將馬顯、馬德、馬江、馬海充軍新疆不回,所有拿獲之一干賊黨,遞解回原籍,交地方官嚴加查辦,不準逗留在此!”

    俟將潼關衆賊之案辦定,大人專折入都,鼎力保舉所有清水灘之立功人員。石鑄、馬玉龍、趙友義居功之首,餘者按次序造具履歷清冊,呈送兵部。大人在潼關歇息,等侯旨意。

    過了數日,有禮部右侍郎田文忠,奉聖旨按驛站加緊前來潼關,先遣報馬來到公館。彭大人見了報單,不知欽差天使來此何干,聚集衆官等候迎接聖旨。次日辰刻,有探馬到,彭大人即帶領所屬文武迎接聖旨。接進公館,聖旨一懸,大人按見君禮,行了三跪九叩。欽差田文忠把聖旨展開,宣讀道:奉天承運皇帝詔日:吏部尚書彭朋勤勞卓著,辦事精明,屢次剿滅巨寇,安撫黎元,實有先賢之風。朕賞賜銀龍佩一塊,賜免死金錢一個,欽此欽遵!所有保舉人員,有宮門抄單。馬玉龍以守備用,賞加四品銜;徐勝、劉芳、武傑、紀逢春、蘇永祿各賞加一級。石鑄、勝宮保、趙友義、馮元志、段文龍、趙文升、劉得勇、劉得猛剿賊有功,均欽賜把總,跟彭朋差遣委用;蘇永福立功後,被賊殺死,照軍營陣亡例,恤其子,應得世襲雲騎尉,暫以千總用,歸彭朋手下效力。又旨:飛雲盜去珍珠手串,屢次攪擾地方,着彭朋即行拿解。欽此。

    衆人隨大人謝恩。田文忠說:“現在大內失去九頭獅子印,在乾清門寄柬留詞,今將原詩抄來,請大人一看。主上限一月緝拿。”大人這一聽,就是一愣。田文忠大人將詩句拿出來,彭大人一看,只嚇得魂不附體,不想又出了一件驚天動地之事。

    要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一八八回 清風暗用迷魂酒 英雄識破巧機關

    話說彭大人接過詩句一看,大喫一驚,知道這件事不容易辦,乃是仇人跟我作對,因忌我在聖上駕前有忠誠信實之名,這回就怕我的命沒有了!衆差官見彭大人接過這張紙柬,面色改變,也情知不好。這詩句原來寫的是:白劉石姓論英雄,夜入京都紫禁城;禁地盜去獅子印,拿問彭朋便知情。

    彭大人呆了半天,這才吩咐款待欽差,細說大內的緣故。

    田文忠說:“只因上月二十三日太后老佛爺萬壽,王公大臣在裏面慶賀。宮內有戲,出入的人未免雜亂,夜晚就把九頭獅子印失去。天光一亮,乾清門遞上字柬,萬歲爺就知道賊人跟大人有仇,先着順天府五城一體嚴拿,至今並無音信。只因見了大人奏摺,保舉人員不少,知大人愛收英雄,故此給你一個月限辦理此案。”大人點頭,這才擺上酒餚,款待欽差。次日,田文忠告辭,回京交旨。彭大人送出公館門外。

    大人回來,把衆差官叫來說:“現在聖上失去九頭獅子印,賊人留下詩句,明明把我告下來了。聖旨限我一月,要將賊人拿住。我也不知是哪路賊人這樣膽大,我給你們十天期限捉賊,我必定要着實保舉。”衆人答應下來,各有各的知己之人,改扮行裝,離了公館。

    內中單表馬玉龍同石大爺、勝官保三人,出了潼關北門,走有七八里之遙,石鑄說:“馬賢弟!你看這件事情夠多膩,竟有白、劉、石三人在京師內地,盜去九頭獅子印,把大人告下來了!你知道這白、劉、石三人是哪路人物?”馬玉龍道:“小弟雖在綠林,這兩年不甚交接同道之人,實不知這三人是哪路英雄。石兄最愛交接綠林之人,諒必知道。”石鑄說:“我實在想不起這三姓中的人物。”馬玉龍說:“我今晚回去,到店中問問我師兄,他可知道這些事?天下有名的綠林,他無不認識。”石鑄說:“有理,看我姐丈他可知曉此人。”玉龍說:“這很好。”

    二人正說之際,見眼前有一片黑樹林。三人進了樹林,只見裏邊一座古廟,坐北朝南。抬頭一看,山門上有一匾,泥金字寫着“敕建玄真觀”,山門緊閉,東閣門也關着。裏邊是三層大殿,還有配房。此廟已年深日久,有不少坍塌之處。馬玉龍說:“石大哥,且到廟中歇息,庵觀寺院,乃是過路茶園,我們進去,勿論是老道和尚,他必預備。”石鑄說:“那是自然,我也渴了!”勝官保說:“我也渴了,我們先進去喫杯茶吧。如今到哪裏去訪北京丟失的東西?我們在此地查訪,倘賊人在北京,我們不是自勞神麼?”馬玉龍道:“這話也是,大人既派我們出來,不得不如是。”三個人這纔打門,裏面把門一開,是個十五六歲的道童,頭綰丫髻,身穿藍布單道袍,青護領,白襪青鞋,手拿一把拂塵。一見衆人,連忙合掌當胸,打一稽首,口稱:“無量佛,三位施主老爺從何處來?”馬玉龍說:“由潼關到此訪友。”

    小道童讓三人進了廟,在東鶴軒落座。道童轉身進裏邊去,工夫不大,托出三碗茶來,問道:“三位施主貴姓?府上何處?”

    石鑄問他:“你這廟中有幾個老道?你可有師父?”小童兒一一稟說:“我有師父,師父好練武,沒事就在廟中練長拳短打,刀槍棍棒,十八般兵刃,樣樣拿得起來。我們兩個人,有四頃水旱稻田,山上有四塊果木園子。”馬玉龍一聽,知是富足之廟,喫了兩杯茶說:“道童,把你師父請出來,我們見見。”童兒說,“你們來得不巧,我師父今天帶着我師弟下山訪友去了,這廟留我看着。”石鑄說:“是了。”玉龍坐夠多時,說:“石兄,依我之見,我們不必往別處去了,在此歇息之後,就回公館吧!”石鑄說:“也好。”勝官保一語不發,只聽他二人的吩咐。此時天已不早,已交未末申初。馬玉龍說:“天不早了,我們慢慢回去吧!”小道童說:“你們三位施主是哪裏人?”馬玉龍說:“我們是北京的。”小道童說:“昨天來了三位,住在我們廟中,也是由北京來的。我打聽半天,說北京很熱鬧。他們一位姓白、一位姓劉、一位姓石。”馬玉龍一聽這三個姓,說:“三位在此住了幾天?”道童說:“就是昨天一天,他們很開通,給了二十兩香資。”馬玉龍說:“你知道這三人是哪裏的人?”道童說:“他們是慶陽府的人,昨天他們住在這裏,說京中熱鬧非常,我聽得恨不能飛去,無奈心有餘而力不足。”

    馬玉龍說:“一處不到一處迷,其實也是一樣。”心中暗想:“這話有根,莫非這人真往這裏來了?這可活該,無意中訪出點消息來了。明天我們順着大路尋訪,也許能找着賊人。”他想再跟道童盤問盤問,便說:“我們少待片刻再走。”道童議:“何妨多歇息一會,晚上廟裏粗齋現成。”石鑄說:“也好。”

    道童轉身出去。勝官保說:“石大爺!你瞧巧不巧,誤碰誤撞,會訪着賊人的蹤跡,真會這麼來了,這也是賊人該當遭報。”說着話,道童端進酒菜來讓三位喫。石鑄、馬玉龍二人坐下斟酒,馬玉龍看酒發渾,不禁一愣。心想:這道童說話很老實,也許這酒是剩在罈子底下的,便說:“道童,你叫什麼?”

    道童說:“叫永清。”馬玉龍說:“你喫這一杯酒吧!”小道童一聽,臉一紅,眼珠一轉,馬玉龍就看出破綻來了,說:“你喫。”

    道童說:“不會喫。”馬玉龍說:“你不喫不成。”道童回頭往外就跑,馬玉龍趕上揪住,他如何動得了。馬玉龍捏住他的嘴,把酒灌下去,只見小道童一咧嘴,撲通栽倒在地。石鑄說:“賢弟!此事多虧你細心,不然我們都入牢籠。”馬玉龍說:“兄長,咱們快到後面瞧瞧是怎麼一回事?”

    石鑄拿了杆棒,三人出了東鶴軒,往後走了一重院落,由大殿往東一拐,就看見四扇屏門,當中開了兩扇,進了屏門一看,是北房三間,東首屋中隱隱射出燈光,只聽屋內正有人說話:“馬大哥,我們要遇見別人,還好動手,惟有馬玉龍,他真是個英雄。”馬玉龍一聽,不是別人,正是飛雲、清風和焦家二鬼,還有獨角龍馬鎧,五人同一個老道士,正在屋中提說此事。石鑄大嚷一聲說:“好賊崽子,你們的詭計焉能瞞得了石大爺,待我今天捉拿你等去見大人請功。”三人把門一堵,飛雲等想要逃走,卻比登天還難!要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一八九回 餘化龍泄機佟家塢 衆差官臥底邪教中

    話說馬玉龍、石鑄、勝官保三人來至後面的屋中,正值飛雲、清風等同一老道說話。石鑄一看這老道,原來就是由葵花觀逃走的惡法師馬道元。

    他自葵花觀逃走,來到這裏,將本廟的老道害死,就在這廟中存身。飛雲等人由臥龍湖逃走,清風就要奔慶陽府。飛雲說:“暫且莫忙,就在附近的地方歇兩天,等彭大人動身後,我們再走,如碰着他,遇見辦差官員,豈不被獲遭擒。”清風說:“好,我們奔玄真觀,聽說馬道元在那裏。”衆賊這纔來到玄真觀,與馬道元同在一處。頭天晚上,來了三個賊人,在這廟裏投宿,乃是鳳凰山一百單八鳥之內的賊人,約飛雲衆人上佟家塢,飛雲衆人不去。這三個人走後,飛雲想要回京都。清風說:“不好,京都人煙稠密,我等身皆背重案,依我之見,還是奔慶陽府找我師父去,即使有人去找我師父,也不怕他。”

    飛雲說:“別忙,住兩天再說。”

    今天馬玉龍等人進來,小童進去一說,飛雲出來探明,向衆人說:“可了不得,來的這三個人,都是你我的對頭。”馬道元說:“不要緊,回頭留他們喫酒。”便告訴小童,要話中引話,別叫他們走了,留下他們喫酒。小童故此出來說閒話,留下衆人喫齋,這才把迷魂酒端出來,沒灌成人家,馬玉龍倒把他灌了。

    石鑄等三人來到後面,聽見是對頭冤家飛雲、清風和焦家二鬼。石鑄在外面一嚷,馬道元由裏面躥出來,擺刀撲奔石鑄。

    馬玉龍趕過去就是一劍,馬道元閃身來奔馬玉龍,三五個照面,就被馬玉龍一劍把刀削斷。馬道元往圈外跳去,被勝官保一龍頭杆棒打倒,石鑄過去按住捆上。馬道元只是瞑目受死,一語不發。馬玉龍再往屋內一瞧,飛雲等都已不見,由後窗戶逃走了。

    馬玉龍再上房一瞧,蹤跡不見,這才說:“我們將馬道元帶走吧!那幾個賊人跑了,山路崎嶇,也不必追了。”石鑄說:“既然瞧見了,總要去追,昨天聖上還降諭旨,捉拿飛雲,今天要把他拿住,也是一件驚天動地之功。”馬玉龍說:“無奈賊人已跑遠了,不見蹤跡,你我不是枉用心機嗎?”再一找,連道童也跑了。石鑄只得把馬道元背起,三個人離了玄真觀,徑回潼關。

    天光大亮,來到公館,正遇大人派徐勝做監斬官,押解水龍神馬玉山出斬。石鑄進去面稟:“現在拿住馬道元,他前在葵花觀陷害差官,今又窩藏飛雲等人。”大人說:“自我頭次下河南,他在圓通觀就身背命案數條,早應身受國法,帶他上來!”大人看了一看,也不訊問,吩咐隨馬玉山一同就地正法。

    左右將馬道元綁上,押解市口,老道破口大罵。殺完了賊人,大衆回來了。大人問道:“你們出去查訪九頭獅子印,可有下落?”衆人回說:“並無蹤跡,實不知被哪路賊人盜去。”

    大人派衆差官一連查訪多天,並無下落。大人心想,再查訪不着,遞上覆奏摺子,就要起身。

    這天,只見有人進來稟報說:“外面有一位餘化龍,來找馬玉龍馬大爺。”馬玉龍一聽岳父來了,趕快出來迎接。來到外面,見餘化龍騎着花驢,一概新鮮,過去行禮說:“岳父從哪裏來的?”叫聽差的人把驢接過去,拉在馬廄喂上。把餘化龍讓進公館,衆人過來見禮,還有不曾見過的,都給引見了。馬玉龍說:“岳父來此有公幹麼?”餘化龍說:“有一機密大事,我特來稟見欽差大人。姑老爺,這件事我給你辦好,雖不能保你封侯封王,也能官居極品,名揚天下。我得面見大人再說。”

    馬玉龍說:“有甚大事,可以對我先說說。”餘化龍說:“這是萬年不遇的巧機會。”馬玉龍說:“既然如此,你老人家在此少待,我去稟見大人。”

    馬玉龍直奔上房,給大人請安,說:“現有我岳父餘化龍來求見大人,說有機密大事。”大人說:“請進來吧。”馬玉龍來到配房,說:“欽差大人有請了。”餘化龍說:“這幾天,你們大家都急了吧?”馬玉龍說:“急什麼?”餘化龍說:“皇上丟了九頭獅子印,你們不着急嗎?”馬玉龍說:“現在我們尋找十幾天了,並無下落,既是你老人家知道更好。”餘化龍說:“我一時半時也說不完,見了欽差大人再說吧。”馬玉龍在前頭帶路,餘化龍跟隨着來到上房。大人正在椅子上坐定,餘化龍過去行禮,大人吩咐看座。彭福搬來凳子,擺在一旁。他是一個民人,大人給的這臉面不小。

    餘化龍告了座,說:“欽差大人在上,草民來此非爲別故,因有一件大事,要在大人臺前告稟。”大人說:“餘義士有什麼事,只管請講,不必這樣吞吐。”餘化龍說:“在潼關西北,離此有一百八十里路,山內有一佟家塢,那裏住着一家財主,姓佟,人稱佟百萬,家有千頃之地,買賣無數,他家山內還開有金礦,由此得了無數的富貴。我與這佟家塢的莊主是結義的兄弟,佟百萬倒是本分人,由舉人報捐皇上家銀錢,皇上賞給金陵建昌道,在外做官。他有四個兒子,叫金柱、玉柱、鎖柱、寶柱,在佟家塢方圓二百里地之內,都是他一家的買賣房屋,還修了二十里地的城池,均歸他佟家所轄。他有一個師父,叫人和教主、化地無形的白練祖,在四川峨眉山上練氣,這個老道上知天文,下知地理,前知五百年,後知五百年,能呼風喚雨,撒豆成兵,他立了一個教,名爲天地會八卦教,在家中設立了招賢館。白練祖又從江西信州萃聚峯請來他的兩個師兄:大師兄叫天文教主張宏富,二師兄叫地理教主袁智幹,在佟家塢立了三教堂,收了五百徒弟,分散到普天之下,給他勸教。

    內中有東西南北的都會總,分掌四面。前者給我寫信,也請我入教,因知道我跟他父親結義,封我一字並肩王,佟金柱他自立爲開天中正王。民子想:我要一入夥,就算反叛,因此就沒有回信。他自起意造反,又給他父親寫了一封信去,佟百萬一見,又氣又怕,就病倒了。他病得十分沉重,就在江南買了七八塊墳地,又告訴他妻子買七八口棺木,一死之後,在各墳地各埋一口,恐怕他兒子造反被刨墳,果然未及一月就死了。他妻子尹氏,還有一女叫佟金鳳,由南邊回來,由我臥龍湖經過,給我帶了許多土產,並說佟金鳳已死在半路,甚是煩悶,要約我入夥,把我女兒餘金鳳過繼他爲女兒。他等定於七月十五日挑選兵馬大元帥。我想約我們姑老爺設法定計,捉拿這一夥反賊,一則爲國家除害,一則爲衆位立功,豈不兩全其美,但不知大人意下如何?“大人一聽此言,說:”那九頭獅子印,莫非落在佟家塢麼?“餘化龍說:”大人要問,內中還有一段隱情。“要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一九零回 馬玉龍改名詐降 謝自成奉令查店

    話說餘化龍聽大人問起九頭獅子印的事情,便說:“只因那佟家塢要選一位天下都招討兵馬大元帥,原來在招賢館有佟金柱知己的幾個賊人,內中有一個姓楊名坤,人稱白猴,此人偷盜甚能,就在佟金柱跟前說下大話,要到京都盜取九頭獅子印。他帶了兩個賊人前去,一個叫抄水燕子石鐸,一個叫燕翅子劉華。這三個賊人到了北京城,有二十餘日,竟將九頭獅子印盜出來,打算掛兵馬大元帥時就用此印。我聽見這個消息,打算明天先同我女兒,隨佟百萬之妻尹氏去佟家塢。我一去就是一字並肩王,讓我們姑老爺同公館的辦差官先去幾位,若能搶得這個兵權到手,就好破賊。”大人一聽,說:“此事如果是真的,本閣必要專摺奏明聖上,保舉老義士做官。”餘化龍說:“民子並不願意出世爲官,我得的功,給我姑老爺,只求大人提拔栽培。”大人說:“老義士,你先請吧,我一定派人到佟家塢臥底。”

    餘化龍回身來到配房,說:“姑老爺,你們去時,如不換衣服,不得進佟家塢的邊界。”馬玉龍就問:“天地會八卦教是什麼打扮呢?”餘化龍說:“天地會中的打扮,也不從古,也不從今,裏面的武將,都是頭戴三角白綾巾,有的勒金抹額,有的勒銀抹額,身穿白緞箭袖袍,都是青緞靴,扎白花,各以白鵝翎爲記。他們說話不離本,出手先見三反搭、二紐扣,背後系金錢。他們教中人,全是這樣打扮。你們要去,須要更改姓名,扮着天地會的式樣。”馬玉龍說:“是了,你老人家請吧,五天之內我們必到。”餘化龍告辭,大家送出公館以外。

    馬玉龍回來問道,“上佟家塢臥底,誰人跟我同去?”花槍太保劉得猛、黃面金剛孔壽、白麪秀士趙勇三個人說:“算着我們。”花刀太保劉得勇、紀逢春說:“算着我們。”武傑說:“算着我。”連石鑄、勝官保等八個人都願去。回明瞭大人,每人賞給二十兩銀子置辦服色。傻小子紀逢春拿了二十兩銀子就問:“我置辦什麼服色?”馬玉龍說:“天地會以白爲主,靴子要扎白花,腰纏白綾。”

    紀逢春一聽,轉身向外走去,一出公館,就碰見出殯的,過去把喪家攔住說:“咳!你等慢走,把你這身衣服賣給我,連你這帽子和手裏拿的棒都賣給我。”喪家說:“你家誰人死了?”紀逢春說:“你胡說,老爺當耍的?這是差事,我給你二十兩銀子,你願賣不願賣?”喪家一想:“已經到墳地了,這孝衣只值一兩銀子,爲何不賣,得着二十兩銀子,也好還虧空。”便說:“我賣給你。”說着話,把孝衣孝帽脫下來,連幡遞給紀逢春。紀逢春把二十兩銀子給了喪家,隨即穿上孝衣,帶上孝帽,拿幡進了公館,一直來到上房。大人正在看書,紀逢春說:“大人你瞧瞧,好不好?”大人一見,氣往上衝,公館衙門本來最忌穿白,便叫當差的把他趕了出去。紀逢春來到差官房,衆人一瞧,全不悅了。武傑說:“混帳東西,誰死了?

    你還不磕頭。“紀逢春說:”你們叫我穿白的,現在又來說我。“

    馬玉龍說:“你這不對,你把幡撕了吧!”紀逢春瞧人家貼白太陽膏,他便把幡撕成白布餅,貼在天靈蓋上,又把孝袍撕了,另換衣服,繫了一條白帶。

    次日衆人騎馬,紀逢春仍騎玉聖庵得來的那匹白驢,大衆起身出了公館,順大路直奔佟家塢。頭一天住在半路,第二天正午就來到佟家塢邊界。衆人進了山口一瞧,另換一番天地,所有住戶的門口,也有畫白八卦的,也有畫黑八卦的,也有畫白圈的,不知道是些什麼暗記?馬玉龍都留神記在心中。

    日色西斜之時,來到佟家塢城裏,住在東關客店。這店坐北朝南,內中房子不少,字號“天成客棧”。衆人下了馬,小夥計過來說:“你們諸位都是來下場的嗎?幾位就住上房吧。”

    衆人進了屋中,石鑄說:“這武場可全是佟家塢的人,還是有外來的人?”小夥計說:“哪裏人都有,可都是我們教中人。

    上一個月,從華縣、延津縣、山東白蓮池、蘇州太湖、直隸北京來的不少,個個等着得這元帥呢!今天你們幾位來巧了,我們這一百多間房子,原先都已住滿,這上房先住着紅毛太歲郭明、白麪狼呂壽、烏雲豹張鼎、病二郎呂福。他們在這店住了一個月,佟家塢的王爺今天剛請了去,打了公館,上房這才空出來,你們幾位就住了吧。“馬玉龍說:”很好,你去倒壺茶來。“小夥計轉身出去,工夫不大,端上茶來說:”你們幾位會總貴姓?“馬玉龍說:”我姓馬名士傑,你問我名姓做什麼?“

    小夥計說:“晚上我們得上店簿,上巡捕所去回稟,那巡捕所的兩位會總,專查各店的住客,怕有不是我們的教中人,來打探機密事。會總爺要查問是哪路的人,必有哪路會總爺的信,不然也掛不上號,也不能進場。”馬玉龍心想:“我們沒有信,也不知岳父他老人家來了沒有?”自己正在思想,店家拿出花名冊,頭一名就寫了馬士傑。勝官保改名關保。一問紀逢春,傻小子說:“我叫紀鬮兒。”石鑄說:“我叫石柱兒。”衆人都按名字寫下去。

    店家走後,馬玉龍要了一桌酒,九個人同桌喫酒。又告訴夥計:“你下去吧,叫你再來。”石鑄一看這席,雞鴨魚肉,乾鮮果品俱備,甚是不錯,說:“馬賢弟!你我這樣的人物,總是走南闖北,竟不知此處有這樣的反叛!”馬玉龍說:“店中悄言,這裏全是他們的人,諸事都要小心纔是。”石鑄說:“這個自然,我也知道有此一說。”衆人推杯換盞,喫到月上花梢,店中人便來回伺候。

    天有初更之時,忽聽得外面馬蹄奔騰,人聲吶喊。石鑄等人聽見就是一愣,都出了上房,往外一看,只見店門大開,由外面進來有五十名八卦教的兵丁,各執刀槍棍棒。爲首的兩個人,一高一矮,高的頭戴三角白綾巾,勒着金抹額,二龍鬥寶,插着白鵝翎,身穿白緞子箭袖袍,上繡黑牡丹花,腰繫絲絛,足下青緞靴子,扎着白花,手執鐵棍;下首矮小身子的那個,也是這樣打扮,五短身材,紫臉膛,手使一對虯龍棍,帶來了五十名兵丁,直奔上房而來,把馬玉龍等人嚇了一跳。要知後事如何,且看下文分解。

    第一九一回 賽霸王力勝五傑 馬玉龍單臂舉鼎

    話說從店外進來了兩位會總,直奔上房說:“店主,上房坐定的是些什麼人,可上好了店簿?”那店家說:“並無外人,都是會中人,是來奪都會總的,頭一名馬士傑。”那兩位會總一所,說:“原來馬會總住在這店,一字並肩王吩咐我二人,在各店中查店之時,要留神打聽。這馬士傑乃是老王爺的徒弟,今既住在這裏,我去見見。”說罷,來至上房,說:“馬大爺!

    今天才到。“馬玉龍說:”不錯,今天才到,會總貴姓,你怎麼認識我的?“那會總說:”在下姓謝名自成,綽號人稱金頭太歲,那是我拜弟矮金剛公孫虎。我二人是巡捕所的都會總。昨日一字並肩王交派說,這幾天你們幾位必到,都是他老人家的徒弟,還說如來之時,叫我二人查店遇見了,先給他老人家送個信。今天可巧在這裏就遇見了。店家,馬會總無論喫了多少錢,不準要錢,開一筆帳到我那裏去取吧。“馬玉龍說:”使不得,我給了就完啦。“謝自成說:”這些小事,我已給了。“馬玉龍說:”我也不必再讓,你我後會有期就是。“謝自成告訴店家要加意伺候,說:”這是並肩王的徒弟,來到這裏,我們的王爺必定重用。“說罷,帶着手下人去了。這店中夥計和掌櫃的,便時常來問茶問水,很透殷勤。

    一夜無話。次日是七月十四日,一早餘化龍就叫家人給馬玉龍送來一個包袱,內裝改換行裝的衣服。馬玉龍打開一瞧,是一頂三角白綾巾、一件白緞子繡花團龍袍、一件箭袖袍、一雙青緞靴子上面扎着鬥翅蜂。接着,又派人送過來一桌酒席,擔來一罈美酒,還說:“老王爺少時就來。”馬玉龍衆人這才排開酒席,同坐喫酒。工夫不大,聽後面一片聲喧,紀逢春出去一瞧,有五十名步隊扛着刀,五十名馬隊,當中一匹坐騎之上,正是鬧海蛟餘化龍,帶着十數個跟人,來到店門首。

    衆人迎接出去,馬玉龍帶着大家行禮。餘化龍帶着親隨人等進了店中上房,馬玉龍又過去行禮。餘化龍說:“我正盼想你們多時,今日來的正好,明日是你們奪印的日期,先給你們掛上號,明天去演武廳伺候進場,今天我帶你們先去看看。”

    餘化龍見屋中沒有外人,就說:“明天你們能奪了這個元帥,一來九頭獅子印可以到手,二來有了兵權,也好辦了,現在賊人勢派甚大。”馬玉龍說:“明天看事做事,見機而作。”

    餘化龍說了幾句閒話,這才帶着衆人出了店門,先到號房掛上號,然後直奔十字街,帶領衆人看了佟金柱的王府。在十字街的西面,坐北向南,東面是王府,西面是預備下的元帥府,街南是演武廳,南邊一片是教軍場,周圍有五里之遙,按次序分金木水火土五方。馬玉龍等看明,這纔回店。

    餘化龍迴歸王府,又派了十多個人來伺候馬玉龍。店中掌櫃的和夥計,都知道他們是一字並肩王的徒弟,沒人敢惹。馬玉龍在店中沒事,同衆人閒談了一天,倒很自在。晚上,店中給搶狀元的老爺預備進場院的飯,打狀元燈籠。馬玉龍同衆人在店中喫了酒宴,天有三鼓,外面人聲吶喊,街市上一陣大亂。

    馬玉龍同衆人騎上馬,各帶兵刃,來至演武廳掛了號。

    在正東站着一瞧:北邊是九間九龍廳,當中坐定佟金柱,頭前有十二個童兒,打着金鎖提爐,二十四位鎮殿會總都是肋上佩刀,有五百親兵護衛。東面擺着座位,是一字並肩王餘化龍;西面是他的三個兄弟佟金柱、佟鎖柱、佟寶柱。下面兩旁站着銅頭獅子袁龍、鐵頭獅子袁虎、金頭太歲謝自成、矮金剛公孫虎,這四個人各執兵刃。佟金柱身後有四扇屏風,做出兩條金龍,二龍戲珠。今天兩旁奪印之人不少,有佟金柱的手下大將抄水燕子石鐸,奏明佟金柱說:“要來奪印之人,須先練弓刀石,然後上馬動手,講究馬戰、步戰、水戰,若能連勝五將,準其掛帥,餘者量材取用。”

    那佟金柱升座演武廳,拿過花名冊一看:頭一個是賽霸王勝昆,山東人,乃是武舉,上京會試時因失儀被趕出了南天門,自己沒臉回家,就在北海子大紅門放響馬,打劫來往客商。後來遇見八路都會總妖道吳恩,看他是一個英雄,約他到佟家塢來,派他爲散值會總。佟金柱對他甚爲喜愛,以優禮相待,想在造反時派他爲帥,又怕衆人不服,故此想出立這武場,考取英雄。倘再有比勝昆能爲武藝高強的,就派別人;若沒有時,就派他爲帥。故此各路的天地會、八卦教中人,都得了信,定於七月十五日,在佟家塢來奪取帥印。

    今日天下各路八卦教的會總,全都在此了。佟金柱看頭一位就是勝昆,叫上來說:“你如在前三場完時連敵五將,立勝五傑,便準你掛印爲帥。”勝昆他本是武舉人出身,要先拿前三場,把人贏了。他想:天下綠林不會弓箭的多,故此出這主意難人,不會弓箭的不能上來,前三場就交代不了。

    今天勝昆下了彩山殿,要過頭號弓,拉了幾膀擱下,又把大刀拿過來,耍了前後背面花,把刀耍完了,再練頭等石。大衆齊聲喝彩。把石頭練完,他站在當中一抱拳說:“天下衆會總人等聽真,在下姓勝名昆,綽號人稱賽霸王。今王爺千歲要挑天下都招討兵馬大元帥,如有交代完前三場的人,下來跟我比武。”這時,只聽得西方庚辛金白旗下一聲喊嚷:“待我來。”

    只見出來一騎金睛閃電白龍駒,鞍韉鮮明。那人跳下馬來,身高八尺,細腰窄背,勒着金抹額,二龍鬥寶,當中一朵紅絨桃,身穿粉綾緞箭袖袍,足下白緞靴,麪皮微白,海下虎鬚,正在壯年,在“馬得勝”鉤上,掛着一條五鉤神飛搶。他來到彩山殿之下,先參見了開天中正王,報名說:“臣張鼎,綽號人稱烏雲豹,乃河間府商家林人氏。”佟金柱說:“你下去,若能連勝五將,準你接印爲帥。”張鼎說:“遵旨。”轉身下來,拉了三膀頭號弓,耍了大刀,拿了石頭。張鼎原來是武秀才出身,只因在家不務正業,好喫喝賭嫖,身入邪教。今天把刀、弓、石練完,過去說:“勝兄,你我馬戰、步戰?”勝昆說:“你我步戰比拳,不必比兵器。”二人擦拳比試,三五個照面,張鼎就不是對手了,只打得力乏筋疲,敗了下去。

    馬玉龍這邊的衆人,只有四個人是武秀才出身,即花刀太保劉得猛、花槍太保劉得勇和孔壽、趙勇能練刀弓石、馬步箭。

    劉得猛、劉得勇過去看看頭號弓,拉了兩膀,前三場未能交完,四個人碰了釘子下來。勝昆哈哈大笑說:“真正有能爲的再上來,若無真正能爲,不必上來現眼!”話猶未了,就聽東北一聲吶喊,出來一位驚天動地的英雄,要在演武廳比武奪魁。不知此人是誰,且看下回分解。

    第一九二回 勝官保誤言泄機 餘化龍夜探帥府

    話說勝昆正在教軍場發威,藐視天下英雄,只聽得東北一聲喊嚷,出來一人,正是打虎太保紀逢春。大衆睜眼一看,見此人身高七尺,身穿紫花布褲褂,腰繫白帶,現換的一雙青襪,扎着白花,人家是兩貼太陽膏,他卻在天靈蓋上貼一塊白餅,麪皮微黑。他來到彩山殿說:“王爺在上,我叫紀鬮兒,給王爺叩頭。”佟金柱一瞧這個模樣還要當元帥,就說:“紀鬮兒,你也敢到彩山殿奪取帥印?有什麼能爲,真象馬猴精。你是哪裏人?誰帶你入教的?是哪路會總拿文書把你調來?”他這幾句話,便問得紀逢春張口結舌。

    旁邊餘化龍一看,甚是着急,要是傻小子說錯,泄露機關,豈不壞了大事。他連忙說:“王爺,這紀鬮兒是我臥龍湖餵馬的嘍兵頭目,此人武藝頗佳,刀槍棍棒,拳腳純熟,是跟我徒弟馬士傑來的。王爺挑選英雄,不可以貌取人,何不叫他下去交代三場,如武藝高強亦可重用。”又說:“王爺!自古因以貌取人而失事者常有。當年王莽開科取士,奪取五虎狀元,中了岑彭的才貌,不中馬武的奇才,因嫌馬武貌醜,就趕出了南天門。焉知馬武系文武全才,一怒便在望月樓題下反詩一首,寫的是:自幼生來心性滷,腳踹壯士如泥土。

    論文備讀五車書,曾受十年寒窗苦。

    王莽開科取賢人,不辭千里來比武。

    老賊白眼慢賢人,因我貌陋當面辱。

    此處無地可容身,怒拿長劍尋漢主。

    直至劉秀定國,狐蹄岡姚期、馬武雙救駕,保了光武中興,在受禪臺誅蘇剮莽,這皆是王莽一念之差。那時要是點中了馬武的狀元,焉能如此?這也是天理循環。再說唐僖宗皇帝開科取士,黃巢也因貌醜不中,被趕出南天門。那黃巢一怒,反出長安,起兵奪取了西京,殺人八百萬,只殺得唐僖宗避兵四川。

    後來程敬思搬兵沙陀國,請了晉王,二十七鎮諸侯聚會河中府。

    黃巢未滅朱溫反,五龍二虎擒彥章。這皆因僖宗一念之差,惹出這樣大禍。今日王家共舉大事,再不可以貌取人。“佟金柱說:”王叔千歲所說有理,紀鬮兒,你就趁此下去,如能過了前三場,再與勝昆比武就是了。“

    紀逢春答應,把頭號弓拿了過來。他本來沒拉過弓,今日把弓套在脖子上,用手一拉,連拉幾下,說:“來吧,你們哪個敢過來,照我這樣練一回。”放下了弓,又把大刀拿起來,頂在頭上轉了幾下,就像狗熊耍扁擔那樣,然後又把刀換在背上,耍了幾下放下。他這纔去拿石頭,使了平生之力,好容易把那石頭拿了起來,自己放下去說:“黑大漢,來來來,你我二人比試武藝。”勝昆一瞧這紀逢春相貌雖然醜陋,力氣倒也不小,忙說:“紀鬮兒,你可會拳腳?”紀逢春順口答言說:“會拳腳。”二人走了有五六個照面,紀逢春一失神,被勝昆一腳踢了一個筋斗。紀逢春只躁得面紅耳赤,自己回了東房。

    勝昆更加洋洋得意,說:“衆位聽真,有本領的再來,沒有本領者,不必來此處人前現眼。”

    話猶未了,只聽東邊有人說:“對面小輩休要誇口,我來也!你們可知道玉面哪吒馬士傑的厲害?”原來馬玉龍不願出來,雖然是來此臥底,又恐怕有人認識。石鑄見紀逢春一輸,說:“馬賢弟,我們幹什麼來了?”說着話,石鑄就嚷,把玉龍往外一推。馬玉龍聽石鑄已嚷出自己的姓名,便不能不出來了。馬玉龍先到彩山殿見了佟金柱,行禮已畢,佟金柱一看馬玉龍頭戴三角白綾巾,身穿白緞箭袖袍,繡藍團龍,腰繫五彩絲帶,足下青靴,麪皮微白,透出粉紅,如桃花一般,目似朗星,眉如漆刷,鼻樑高聳,脣似丹霞。佟金柱一瞧,就喜愛這一英傑,說:“馬士傑你下去,如能將前三場交完,再與勝昆比武,力勝五將,可得都會總之爵位。”

    馬玉龍回身下來說:“勝會總,你方纔拉的是哪一張弓?”

    勝昆說:“是頭一張弓。”馬玉龍說:“那邊的那一張弓呢?”

    勝昆說:“那是出號弓,名爲小黃龍,比頭號弓大三四力,沒人拉得開。”馬玉龍說:“我試試看。”拿過這張弓,一連拉了十幾膀。勝昆一瞧就是一愣,知道這馬玉龍的能爲甚大。又見馬玉龍拿起大刀,不費事就耍了兩趟。再把頭號石拿過來,說:“你們是拿石頭,還是舉石頭。”勝昆說:“是拿石頭,舉不起來。”馬玉龍把那頭號石一連舉了幾次。佟金柱一瞧,站起來喝彩,向兩旁衆會總說:“該孤家成其大業,竟有這樣的能人。”

    馬玉龍練完了刀弓石,就與勝昆比拳。勝昆如何是馬玉龍的對手,三五個照面,就被馬玉龍踢倒了。勝昆站起來說:“我拳腳輸給你不算,若有兵刃,你我比試。”馬玉龍說:“可以。”

    勝昆過去拿了一口鬼頭刀,早有勝官保給馬玉龍送過來湛盧寶劍,兩個人就在當場動手。要論勝昆的能爲,十八般兵刃件件精通,他自以爲壓倒天下英雄,自生人以來,未遇過敵手,今天頭一次栽在馬玉龍的手下,就想用兵刃來贏對手。他一擺手中鬼頭刀,當場就剁。馬玉龍微一閃身,留心看他的行門過步,就知道他是行家,兩人走了五六個照面,馬玉龍只在他身後隨着,足有兩刻工夫,勝昆就是找不着人,如同大人戲耍嬰兒一樣,大家齊聲喝彩。佟金柱也看得目定神移,站起身來連聲稱好。馬玉龍一換架式,在他眼前一晃,勝昆往前一砍,馬玉龍又到了後面。他瞧着全是馬玉龍,走了又有半刻之久,那勝昆仍不認輸。馬玉龍把寶劍門路一分,施展出七星八步追魂連環劍,把勝昆的刀削爲兩段。勝昆往圈外一跳,說:“馬士傑,我並沒有輸你,是我的刀輸給了你,這不算,我要有寶刀,你的寶劍也削不壞,我們馬戰吧。”

    說着話,有人就給他拉過一匹烏獬豸,抬過一根渾鐵點鋼槍。馬玉龍說:“不行,我沒有馬。”他來到彩山殿說:“回稟王駕,我沒有戰馬,不能跟他比武。”佟金柱說:“來人,把新得的那匹赤炭火龍駒拉來!”手下人答應,到馬號將那馬備上金鞍,拉到彩山殿來。佟金柱問馬士傑:“你有長柄刀麼?”

    馬玉龍說:“沒有。”佟金柱說:“你使什麼兵器?”馬玉龍說:“十八般兵器不拘。”佟金柱說:“我有一條赤金畫杆盤龍戟,就是沉重,你可能用?”馬玉龍問有多少重?佟金柱說:“八十斤。”馬玉龍說:“叫兩個人抬來!”馬玉龍接了過來,還覺輕些。這才下了彩山殿,跨上坐騎,施展出六合槍,大英雄要震嚇羣賊。不知勝負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一九三回 楊坤疑心訪玉龍 神童數語露機關

    話說馬玉龍上了赤炭火龍駒,來到當場。勝昆早已託槍上馬,恨不能一槍挑了馬玉龍。即至離身切近,勝昆說:“馬士傑!你即便今天不奪這印,也是一字並肩王的徒弟,必是大會總的爵位,何必跟我苦苦作對?”馬玉龍說:“不然,今天你我是人前比試,當場不讓,舉手不必留情。”勝昆一聽此言,氣往上衝,說:“馬士傑!你太不自愛,今天我跟你分個強存弱死。”說着話,抖槍分心就刺。馬王龍用戟一崩,照勝昆刺來。勝昆把槍往回一撤,懷中抱月,使盡平生之力,往外一推,已被畫戟在左肋下削了一條肉,鮮血迸流。勝昆由馬上跳下來說:“我們不必馬戰了,殿前有一鐵鼎,誰能舉起算誰贏。”馬玉龍說:“可以。”勝昆過去端起來,在殿前來回走了三趟放下。馬玉龍說:“這何足爲奇,春秋時的伍子胥,在臨潼會上單手舉鼎,嚇退十八路反王。今天你這是端鼎,自古有舉鼎的英雄,沒有端鼎的豪傑,待我前來舉鼎。”說着話,過去單手將鼎舉起,在彩山殿前走了三趟放下。衆人齊聲喝彩。有詩曰:英雄神力鬼神驚,舉鼎千斤顯奇能。

    至今千古留話柄,猶億英雄神力名。

    佟金柱回頭向餘化龍說:“王叔老千歲,你看總是我的造化不小,天生這樣英雄,保我共成大業。”餘化龍說:“這乃是王家的洪福,我看他二人必有大用,不必叫他二人再比了,二虎相爭,必有一傷。”佟金柱說:“是,把他二人宣上來,我都要重用。”這才叫謝自成傳旨,叫馬士傑、勝昆上殿。佟金柱說:“馬士傑爲都會總,勝昆爲副都會總,烏雲豹張鼎爲前軍會總,病二郎呂福爲後軍會總,銅頭獅子袁龍爲左軍會總,鐵頭獅子袁虎爲右軍會總,金頭太歲謝自成、矮金剛公孫虎爲中軍會總,金眼魔王安天壽爲管糧會總,紅毛太歲呂壽爲前部先鋒。所有今日在場中的二百餘人,都封爲散值會總,紀鬮兒爲散值副會總。”大家謝了恩,開天中正王佟金柱吩咐擺酒,衆人按次序落座。手下人擺上酒來,大衆開懷暢飲,直至席散,早有人將伺候都會總的轎子抬來,接馬玉龍前往帥府。

    馬玉龍一上轎,前面五十名飛虎隊扛刀,對於馬開路,旗鑼傘扇,令旗令箭,到了帥府門首,放了三聲大炮,才進儀門下轎。馬玉龍升堂,有站堂的中軍會總立刻送上花名冊來,大小三百餘位,都來伺候稟見。馬玉龍點了名,告訴他們明日看操。衆人下去。馬玉龍來到後面一看,早有濃妝豔抹、十七八歲的二十名美女,都是奉了佟金柱之命,在此伺候都會總爺,此外還有二十名歌童,二十名舞女。馬玉龍一看,說:“我不要你們伺候,都下去吧!”那些人各自回去。

    馬玉龍這帥府院中,是北房五間,東西配房各五間,院中有二十幾盆花,當中有個大魚缸,內中養了許多的金魚。馬玉龍派石鑄等七人在外面安歇,夜晚留神巡查,不可大意。石鑄、紀逢春答應,各自去了。馬玉龍愛惜勝官保,在公館之時,已認作義子。今日叫勝官保留充小童,就算是他的親隨之人。衆人走後,天有初鼓之時,馬玉龍叫勝官保把屋中臥具收拾一下,然後好安歇。官保到屋中,見是兩張牀,各人一份。馬玉龍喫了茶,到了屋中。勝官保說:“幹父,誰知道你老人家是龍山公道大王忠義俠馬玉龍呢?只知道你叫馬士傑。”馬玉龍說:“勝官保,你從今以後,說話要留神!賊黨甚多,倘或有人看出我們的破綻來,那時你我都有性命之憂。”勝官保說:“天有初鼓之時,誰還敢到帥府打探?”馬玉龍說:“不可大意。”

    想不到此時外面真有一個賊人在哨探。勝官保這一說,亂子大了!原來白天在教軍場奪會總時,內有三個賊人起了疑心,就是抄水燕子石鐸、燕翅子劉華、白猴楊坤。見馬玉龍得了都會總的印,他三人心中不服,說:“勝昆是多年舊人,馬士傑剛來兩天,王爺大爲不公,我看他們是官府派來臥底的奸細。”

    白猴楊坤說:“我聽說欽差大人現在收了個能人,是龍山公道大王馬玉龍,正在泣關住紮。也怪我們鬧得聲勢太大,傳在彭大人耳朵中,派人前來臥底,也未可知。今天我到帥府去打聽打聽,看這個馬士傑到底是何如人?他要真是會中人,那是王爺該成大業,你我造化不小,打他這一掛帥,準保旗開得勝,馬到成功。”劉華說:“楊大哥,今晚上你就去探探。”

    三個人說好了,到天交初鼓,楊坤將包袱打開,換上夜行衣,勒上抄包,背插一口單刀,裝上百寶囊返魂香,自己收拾好了,擰身躥上房去。這招賢館離帥府相隔只有兩層房,他來到馬玉龍的上房,使出珍珠倒捲簾式,頭朝下,隔着後窗戶,聽屋中說話。正聽見勝官保說:“誰知道你老人家是龍山公道大王忠義俠馬玉龍,只知道叫馬士傑,明日得了招討元帥印,這就能有生殺之權。”白猴楊坤一聽此言,心中嚇了一跳,暗說:“不好,我們三人使了心機,纔將九頭獅子印弄到手,要不是我來探聽,怎知他們是詐降?我今既來,到前面用薰香把他們治住,我要拿他的寶劍殺他。”想罷,聽見屋內二人已睡,便來到前院,先把自己鼻孔堵上,然後把薰香盒子取出來。他這盒子有活心螺絲,一捏盒口兒,衝定窗孔就往裏一冒煙。約有一刻工夫,大約裏面煙已滿了,二人也醒不了啦!楊坤拔出背上的刀,先把門一開,把薰香盒子放在肚兜中,進了上房,從牆上把馬玉龍那口湛盧劍摘下來,要殺馬玉龍等二人。要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一九四回 施薰香制服俠義 設妙計殺害賊人

    話說白猴楊坤拿薰香盒把馬玉龍薰過去,撥開門進到屋中,先從牆上把寶劍摘下來,心內說:“這是我們王爺的造化,要憑一個對一個,我真不是對手,現用薰香將他們治住,結果他等的性命,就除去心腹之患。”把手中寶劍舉起來,照定馬玉龍脖頸方要往下剁,忽然背後嗖的一聲,飛來了一隻鏢,正打在白猴楊坤的右膀。他覺得一疼,把寶劍鬆了手,回頭一瞧,那人就到了,一腿將他踢倒捆上。楊坤一瞧,卻是餘化龍,便說:“好,你們都是奸細,你勾串彭大人的差官前來臥底,我一嚷,把你們碎屍萬段。”餘化龍一聽,趕緊把楊坤的口堵上。

    書中交代:餘化龍因何而來?只因爲他回到臥龍湖興隆寨,把山寨之事交與他兩個兒子銅頭龜餘強和鐵背龜餘猛,老英雄同着佟百萬之妻尹氏,就帶着餘金鳳下了山。原來尹氏生有一女,名叫佟金鳳,長得跟餘金鳳一般不差。先前佟金鳳死在半路,尹氏便將餘金鳳改名爲佟金鳳,囑咐家人不準泄漏,以免佟金柱兄弟四人發煩。餘化龍同着尹氏來到佟家塢,佟金柱一聽母親帶着妹妹回來,趕緊迎接到家。因知餘化龍曾跟他父親結義,就封爲一字並肩王,另造一處王府。尹氏到了家,見他兒子要造反,一着急,三四日就一病身亡。佟金柱將他母親安葬,自認着餘金鳳是他親妹妹,所有家中照料之事,均交餘化龍承管。

    餘化龍因馬玉龍白天得了都會總,就知道教中人有些不服,只怕夜晚有人去行刺,又怕馬玉龍等人說話不留神,泄露了機密,就想去囑咐衆人一下。剛來到帥府院中的東房上,就見楊坤正用薰香往屋中放。餘化龍一愣,就知道馬玉龍他們說漏嘴了,幸虧我來,不然這幾個人就沒有命了。正想着,見楊坤撥門進去,就由房上跳下來,掏出一隻鏢打去。老英雄真抉,跟進去就將楊坤踢倒捆上。楊坤要嚷,餘化龍把他的口給堵上了。

    老英雄—想:“這個亂子不小,楊坤是佟金柱的心腹人,封爲開國將軍大會總之職,雖然把他拿住,殺又殺不得,放又放不得,我且先把他們救過來再說。”餘化龍來到金魚缸前,取了涼水,先把馬玉龍的牙關撬開,灌下一碗去,又把勝官保的牙關撬開灌下一碗。少時,兩個人打了兩個噴嚏,甦醒過來。

    馬玉龍一睜眼見是餘化龍,自己正和衣而臥,趕緊起來說:“你老人家這個時候尚未安歇?”餘化龍說:“我因不放心,來瞧瞧你們,我要不來,這個亂子就大了!”便用手一指,讓他瞧瞧。馬玉龍一看,原來地下綁着白猴楊坤,自己只覺着一陣頭暈,連忙問道:“楊坤來此何干?這是怎麼一段緣故?”

    餘化龍說:“我來的時候,見他用薰香把你們薰過去,正要拿你的寶劍刺殺你。想必是你們說什麼話,露出本來面目了。”

    馬玉龍說:“勝官保!你看見了,你誤說幾句,必是讓他聽見了,要不是他老人家來,你我性命就沒有啦!”勝官保說:“再不敢多說了。”餘化龍說:“勿論有人沒有,你們說話不可露出本來面目。這佟家塢什麼能人都有,倘若叫人知道,不但前功盡棄,自己也性命難保!”馬玉龍說:“這個楊坤如何處置,你老人家有主意沒有?我想要把他殺了,佟家塢城內又無處遺屍。

    第二節,短了一個人,必要查問。要是把他放了,他回去一說,你我都是奸細,叫佟金柱知道,你我的性命不要緊,國家大事就難辦了。“

    餘化龍翻二目愣了半天,還是老英雄足智多謀,精明強幹,說道:“你不要愁,我自有主意處置他,管保無聲五色,沒有口舌。從今以後,你們衆人無論在哪裏說話,都要留神。”馬玉龍說:“不勞你老人家囑咐,一朝被蛇咬,十年怕草索。”餘化龍說:“我也不必多囑咐,總之諸事要謹言慎行,我將這楊坤帶走就是。”馬玉龍說:“你老人家帶他上哪兒去?千萬不可放他。”餘化龍哈哈大笑說:“我一輩子不會做這種荒唐事,姑老爺你只管放心。”說着話,把楊坤扛了起來,他早想好主意,我也不殺他,卻要叫他死了。

    餘化龍把楊坤放在外面,來到他女兒院中。餘金鳳早已安歇,老英雄走到窗戶以外,叫女兒起來,有機密之事商議。餘金鳳一聽,趕忙起來,掌燈開門。老英雄進了裏間屋中,餘金鳳說:“爹爹,什麼撲通一聲,擱在外間屋中?”餘化龍說:“拿住一個白猴楊坤,皆因姑老爺奉欽差大人之命,帶着差官前來臥底,今天得了這裏的都會總大元帥,我怕他說話不嚴密,去給他送信,正趕上楊坤去探消息,拿薰香薰了馬玉龍、勝官保,正要行刺,被我把他拿住,有心殺了他,又怕弄出大禍,可是要放也放不得。這件事,女兒你是聰明人,你可殺他。”

    餘金鳳一翻眼睛,說:“是了,你老人家先走吧!”

    餘化龍回身出去,餘金鳳把楊坤提到屋中說:“楊坤,你願死願活?”楊坤說:“願死怎樣,願活怎樣?”餘金鳳說:“你願死,把你殺了;你願活把你放了,只不準對佟金柱提說今晚之事。”楊坤一想,說道:“這可是活該,我口裏應他,只要丫頭放開我,我就去見開天中正王,一五一十說一遍,連你妹妹都是奸細,把他們都剮了!”

    書中交代:餘金鳳這是爲什麼呢?因想着已捆了他半天,有繩子印,且把他放開再殺,諒他也跑不了,故此先拿好言語把他按住,然後給他個冷不防。楊坤說:“你只要把我放開,明天我一概不提。”餘金鳳過去把他解開,白猴楊坤站起來往外就走,原來被捆了半天,渾身都麻了,剛往外一邁步,餘金鳳拉出寶劍,一劍就把賊人殺死。她把劍鞘壓在枕頭底下,把寶劍扔在一旁,這才厲聲喊嚷快來人。外頭婆子、丫環、伺候人等聽公主一嚷,趕忙起來,點上燈籠火把。

    佟金柱此時尚未安歇,聽後面一亂,他最疼他妹妹,趕緊叫人去打探。手下人回去稟報說:“公主院中鬧賊,已被公主拿住。”佟金柱一聽,氣往上衝,說道:“好賊,竟敢來鬧我家?待我去瞧瞧是哪路賊人?”便帶着謝自成、袁龍、袁虎、公孫虎、左喪門孫玉、小弔客周通、急先鋒蕭可龍、金眼魔王安天壽、抄水燕子石鐸、燕翅子劉華等大小三十幾家會總,挎刀佩劍,前呼後擁地前往後院。餘化龍和馬玉龍聽見王府掌號,必有機密大事,也來伺候。

    佟金柱坐着轎子,四人抬着,前頭四對“氣死風”,燈籠火把,直奔後面。來到東跨院,丫環、婆子全出來迎接,會總都在院中站着。佟金柱兄弟四個,進了上房,拿燈光一照,卻是白猴楊坤死在地上,姑娘穿着小衣裳,寶劍在地上,劍鞘在枕頭底下。佟金柱問道:“妹妹!這是怎麼一段事情?”佟金鳳說:“哥哥,你還問呢?這小子該當剮了,半夜三更,我正似睡不睡,他撥門進來,往牀上伸手就摸,我一嚷,他往外就跑,我一劍把他扎死了,幸虧我跟爹爹練過把式,不然可了不得啦!”佟金柱一聽,氣往上衝:“好楊坤,我待你不薄,竟敢如此放肆!”說罷,吩咐衆人把他亂刀分屍。衆人剛要動手,內中有一人喊嚷起來:“且慢,尚有不白之冤。”要知此人是誰,且看下回分解。

    第一九五回 請教主卜算決疑事 許婚姻收買英雄心

    話說佟金柱吩咐把楊坤亂刀分屍,衆人正要動手,內中有人喊嚷:“且慢動手。”佟金柱說:“這個不要臉的東西,誰還攔着。”抬頭一看,卻是抄水燕子石鐸。佟金柱說:“你爲何攔阻?”石鐸道:“楊坤死得冤屈!”佟金柱一聽,氣往上衝說:“他還冤?昏夜進入公主院中,是爲穿窬之盜也。”石鐸說:“實不相瞞,我三人白天看馬士傑能爲出衆、奪了都會總之爵位,我們懷疑他是現在保了彭大人的龍山公道大王馬玉龍。我們雖未見面,但久聞其名,此人也使寶劍。因此散了酒宴之後,我們商議,叫楊坤到帥府哨探。他換上夜行衣走的,我們大家等着,不見他回來,正不放心,聽王爺傳號,我們因此前來。

    他明明是上都會總府裏打聽機密事,怎麼會死在這裏?“佟金柱說:”你好糊塗,他做揹人之事,焉能告訴別人?“石鐸說:”不能,我同他患難之交,他素來並無此種惡行,我敢在王爺臺前妥實保他。“佟金柱說:”你太糊塗,你就能保他,他已經死了!再說,他既是好人,何故要上這屋裏來?“旁邊劉華過來說:”王爺!都會總馬士傑是真投降還是假投降,我有個主意可以知道。“佟金柱說:”你有甚主意?“那劉華說:”現在後面有三位天地會八卦教的教主,他老人家能掐會算,前知五百年,後知五百年,善曉過去未來之事,把他老人家請來一問便知。“佟金柱說:”有理。“即派親軍護衛、站殿會總謝自成和公孫虎到三教堂去請人和教主白練祖,就說孤家在此立等。

    兩個人轉身下去,徑往三教堂走去了。

    這三位教主中,天文教主張洪雷管初一、十五講經說法,勸誨衆會總,所有教中條規,問一答十,道德深遠;地理教主主管的紙馬紙刀槍,天天拿符咒去催,到一百天能上陣打仗;人和教主能掐會算,到處勸教,所有教中人都是他勸的,他收了兩個徒弟,一個是八路都會總賽諸葛吳代光,一個是勸善會總蔡文曾,都有經天緯地之才,神出鬼沒之機。今天白練祖一聽王家請他,吩咐打轎,四人抬着,頭前四個童兒打着氣死風燈,四個童兒打着金錢提燈,來到前面餘金鳳住的院子。衆人迎接都教主進了屋中。

    馬玉龍一瞧這個老道,就是一愣。方纔石鐸、劉華所說的話,馬玉龍已聽得明明白白。只見這老道身高八尺,手中拿着拂塵,麪皮微白,在當中一坐,真似太白李金星,帶祿活神仙。

    佟金柱在一旁躬身施禮說:“教主爺在上,我有一事不明,要在教主跟前領教。”老道說:“無量佛,童兒拿過卦盒來,我山人一算,便知吉凶禍福。”童兒把桌子抬過來,老道站起來,眼往上翻,口中唸唸有詞。他拿出一個卦盒來,內有十二文金錢,名爲太乙金錢數,心誠則靈。老道把卦盒搖了三下,嘩啦往外一倒。此時馬玉龍同石鑄等人暗中擔心,要是老道真算出我們是詐降,就先拔劍把他殺死,然後倒反佟家塢。石鑄等正目瞪癡呆,只見白練祖拿過卦盒一倒說:“無量佛,大膽!”馬玉龍往後倒退一步,手按劍把瞧着老道。那老道說:“善哉善哉!白猴楊坤起心不良,想到公主房中採花作樂,死之不屈。”

    佟金柱說:“是了,你們大家可曾聽見教主爺說的,他死之不屈。教主爺,昨天來了個馬士傑,得了都會總,教主爺佔佔他是真降假降?”白練祖拿過卦盒又搖了搖,說道:“善哉善哉!

    馬士傑乃上方白虎星君,一轉應保王家千歲開基定鼎,王家不要疑心。“佟金柱說:”是,我也不敢疑心,無奈衆人議論紛紛,衆口難調。“說完了話,白練祖坐轎回去了。佟金柱吩咐衆會總:”你們各回本處安歇去吧。“

    佟金柱帶着三個兄弟和幾個會總,來到書房之內。佟金柱說:“三位兄弟,我想買服馬士傑的人心,你們可有什麼主意?”佟玉柱說:“我倒有個主意,可將我妹妹給他,招爲駙馬,骨肉至親,他還能變心麼?”佟金柱說:“賢弟此見甚合我意,我想的也是這個主意,正要跟你們商量,回頭可叫叔父餘化龍作媒。這是他的徒弟,諒他不會推辭。再叫你嫂子勸勸妹妹,爹爹在日,脾氣養得嬌些,有些任性,叫她嫂子跟她說明白了,馬士傑相貌出衆,武藝高強,真是再找不着。”大家說此事明天就辦,便各自安歇了。

    次日,餘化龍正在自己屋中盤算,一想昨天之事好險,賊人三教堂的老道能掐會算,總是大清朝洪福齊天,不該事敗,纔沒有算得出來。他正在思想,有手下人進來回稟說:“王家千歲請你老人家,有要緊的機密大事相商。”餘化龍趕緊換上衣服,隨着來到書房見佟金柱。見兩旁只有幾個小童,屋中並無外人,餘化龍說:“王家千歲呼喚我有何事故?”佟金柱說:“叔父請坐,小侄今有一段心腹之事,要同你老人家商議。”

    餘化龍說:“賢侄有話請講,你我如同至親骨肉一般,何必這樣客套?”佟金柱說:“我看中了叔父的令徒馬士傑,打算把公主給他,故請叔父前來商議。”餘化龍說:“這沒有什麼可商議的,只要你喜愛他就行。”佟金柱一聽這話,就打發人去把馬會總請來。

    工夫不大,馬玉龍來到書房,見了佟金柱,一旁落座。餘化龍說:“徒弟!今天王爺把你約來,非爲別故,是叫我做媒,把公主許配於你,這也是天作之合,你可不必推辭。”馬玉龍一聽說:“既是師父分派,徒弟焉敢違背?”餘化龍說:“好,這是王爺指婚,過去謝恩。”馬玉龍無奈,過去給佟金柱行禮謝親,大衆也給他道喜。此事就算餘化龍爲媒,佟金柱拿書一瞧,擇定了初二的日子,心中甚爲歡悅,便擺上酒菜來大家痛飲。喫完把殘席撤去,又說了些閒話,才各自安歇。

    一夜無話。次日佟金柱跟馬玉龍商議,說現在兵精糧足,要成大事,唾手可得。馬玉龍說:“甚好,大家慢慢商議。”

    到了初二大早,收拾出一所空房,懸燈結彩。馬玉龍一看,甚爲喜悅,換上新做的衣裳,與衆人俱都見禮。新人餘金鳳跟馬玉龍拜了天地,共入洞房。餘金鳳偷眼一看,馬玉龍真乃俊品人物,心中也甚爲喜悅。馬玉龍一看餘金鳳,果然是絕世美人,見屋中沒人,就說:“娘子,我有一事跟你商量,現在你我雖是夫妻,但我有一種童子身上的硬功夫,善避刀槍,不能破身。如今你是開臉的姑娘,我是個童身的新郎,暫爲夫妻之名,卻不做夫妻之事。”餘金鳳躁得面紅耳赤,半晌才說道:“事有定數,不由人算,任憑丈夫的尊便,請放寬心。”說着話,各自安歇。馬玉龍很讚美餘金鳳姑娘的烈性,次日起來,剛漱完口,就聽王府外一陣大亂。要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一九六回 挑先鋒二次選豪傑 報父仇捨命刺反叛

    話說馬玉龍正在屋中漱口,聽外面一陣大亂,進來一個童子說:“奉命來請都會總,早間王駕千歲點名,按花名冊放賞,說還少一個前部先鋒官,要請都會總到演武廳選拔人才。”馬玉龍說:“是了,你先去吧。”這才換上衣服,外面早有聽差的伺候着,便騎馬來到王府,下馬進去參見佟金柱,與衆人彼此見禮落座。

    佟金柱說:“妹丈,你來了甚好,我們要挑選一個精明強幹、武藝超羣的英雄,故在此演武廳前比武,奪取前部先鋒。”

    馬玉龍說:“王家千歲所見甚是,帶兵出陣,必須要有前部先鋒,以便逢山開路,遇水搭橋,攻打頭陣,探報軍情。”佟金柱說:“妹丈言之有理。”即吩咐手下人等擺酒。童兒答應,連忙傳知膳房,預備酒宴。工夫不大,桌椅擺開,酒席齊備。

    王家兄弟四人相陪,馬玉龍推杯換盞,喝了幾杯,問道:“王家千歲打算以什麼武藝來拔取呢?”佟金柱說:“先練刀弓石,交代前三場,如能連敵五將,力勝五傑,得取前部先鋒。”馬玉龍說:“王家千歲所說之言,甚不容易。大概咱們天地會八卦教裏面,綠林中人甚多,雖然武藝高強,卻沒練過刀弓石,要先練刀弓石交代前三場,再比武藝,就挑不出多少人來。依我之見,就講陸戰、步戰、水戰,如能連勝五將,便可以考取。”佟金柱說:“妹丈說的有理,明天就在校軍場演武廳考取。現在,大概各路英雄、各處會總俱已回來,儘可以挑選人才。”大衆商議好了,喫完酒飯,將殘席撤去,馬玉龍即告辭迴歸帥府。

    他立刻叫聽差的人到各店送信,就說王家千歲有旨,明日凡是天地會八卦教的各路英雄,先來掛號,後到校軍場演武廳考取前部先鋒。親隨人等答應出去,到各處送信去了。馬玉龍在帥府又同石鑄等人訴說此事,用過晚飯,各自安歇。

    一夜無話。次日馬玉龍剛纔起來,有人進來稟報說:“王家千歲有請都會總。”馬玉龍說:“是了,少時就到。”換上衣服,早有親隨人等伺候,將馬備好。馬玉龍帶着親隨人等出了帥府,到了王府門首下馬,來至裏面見了佟金柱,衆人落座。

    佟金柱又吩咐擺酒,大家喫完,這才吩咐帶馬,外面早有五百親軍護衛,二十四家會總伺候。佟金柱同馬玉龍出了王府,各自上馬,頭前有小童提着金邊爐,檀香撲鼻,耀武揚威。王府對過就是操練軍馬的地方,甚是寬大,有一處柵欄上面掛一橫匾,寫的是“練軍中營”。周圍有院牆,方圓足有十數里。佟金柱帶着隊伍進了柵欄,往東一拐,路北有九間大廳,是營官看操的所在。來至近處,衆人下馬,裏面有聽差人等迎接王駕和都會總。佟金柱兄弟四個在前,餘化龍、馬玉龍跟隨在後,進了大廳。佟金柱坐在當中,餘化龍在上首,馬玉龍在下首相陪落座。二十四家會總在頭前立候,衆削刀手在兩旁排班保護。

    石鑄、勝官保等人站在大廳西邊,見四面瞧看熱鬧之人不少。

    佟金柱說:“妹丈,今早爲何來得甚遲?”馬玉龍說:“王家有所不知,只因夜寐不眠,心中憂慮,故此早間睡沉。”佟金柱說:“妹丈所思何事?”馬玉龍說:“我想軍國大事,如一旦興兵,就只可前進,總要挑選出精明強幹的先鋒,安營紮寨,凡事都要見機而作。”佟金柱說:“好,今天妹丈就來挑選前部先鋒,有能爲者即可委派。”便吩咐把花名冊拿過來,遞給馬玉龍。展開一看,頭一名就是紅毛太歲呂壽,即吩咐把呂壽叫上來。

    原來,呂壽在前本想奪取都會總的,只因前三場不能交代,故此在這裏充當小會總。今天聽說考取前部先鋒,他早就前來等候,聽上面一叫,趕快上來參見佟金柱和都會總。馬玉龍吩咐:若能連敵五將,力勝五傑,準得先鋒之官。呂壽回身來至當場,把禿腦袋一晃,說:“天下英雄聽真,在下姓呂名壽,人稱紅毛太歲的就是。”只見他身高七尺,頭髮不多,黃中透紅。頭戴三角白綾巾,身穿白綾箭袖袍,腰繫白綾帶,足穿白花青靴,雙貼白太陽膏,手提單刀,來至當場,一聲喊嚷:“若有真正能爲的,下來跟我比試。”話猶未了,就聽東邊一聲喊嚷:“待我來。”呂壽一瞧此人,年有二十餘歲,麪皮微黃,粗眉大眼,來到廳前報名。此人姓趙名泰,人稱雲中虎,手使一條花槍。報完名姓下來,一舉手說:“呂會總請。”抖槍照呂壽分心就刺,呂壽往旁邊一閃,擺刀急架相還,五六個照面,呂壽一刀竟將雲中虎趙泰結果了性命。呂壽閃在一旁,晃着腦袋,得意洋洋地說:“刀槍沒眼睛,有不怕死的下來,與我比試高低。”

    這時,只聽正面一聲喊嚷:“前部先鋒讓給我。”衆人抬頭一看,是個十幾歲的小孩子,手拉一條其形似長蟲的杆棒,來的正是小神童勝官保。他跳在當場說:“我叫關保,你來跟我比試。”呂壽一看是一個小孩,並不放在心上,掄刀過來劈頭就砍。勝官保一閃,抖動龍頭棒,就把呂壽摔了個筋斗。呂壽翻身爬起來,哇呀呀地亂叫,說:“你使的叫什麼兵刃?”勝官保說:“我使的這個叫扒拉硬。”呂壽說:“什麼叫扒拉硬?”

    勝官保說:“你不碰不硬,一碰就硬。”呂壽氣往上衝,擺刀又剁。勝官保閃身,連把呂壽摔了幾個筋斗,只摔得呂壽頭暈,爬起來就跑。

    這時,那旁又是一聲喊嚷,聲音洪亮,說:“小孩!待我來奪先鋒。”勝官保抬頭一看,也是一個小孩,有十二三歲,梳着沖天立的小辮子。這位小英雄來至演武廳,要做一件驚天動地的大事。要知此人是誰,且看下回分解。

    第一九七回 問情由義俠救孝子 刺反叛舍死射賊人

    話說勝官保把呂壽摔了幾個筋斗,呂壽下去,就聽正南一聲喊嚷說:“既許小孩奪取先鋒印,待我來!”衆人一看,也是個十二三歲的小孩,長得好看,頭梳沖天的小辮,身穿藍綢褂褲,足下抓地虎靴子,麪皮微白,濃眉大眼睛。來至切近,勝官保說:“你這小孩也要跟我比試比試。”那小孩說:“是比拳還是比兵刃?”勝官保說:“隨你。”那小孩說:“咱們比拳。”

    勝官保說:“可以。”兩個小孩一比拳腳,各分門路,走有幾個照面。勝官保越比越愛,心說:“這個小孩子,身眼步法,一招一式,必受過高人傳授,若非是我,敵不住他。”兩人又走了幾個照面,勝官保說:“咱們等等動手,我且問你,你姓什麼?叫什麼?”這小孩說:“我姓李名芳,是金頭太歲謝自成的書童,我們比拳不算,我要比比暗器。”勝官保說:“也可以。”

    二人來至演武廳說:“我二人要比暗器,不知會總爺怎樣吩咐?”佟金柱說:“在西邊立一高竿,上面懸掛金錢,打着算贏,打不着算輸,不拘是何等暗器。”勝官保說:“我打鏢吧。”小孩說:“可以。”勝官保就在當場掏出一隻鏢來,一抖手就是一下,只聽噹啷一響,正打中金錢,大衆齊聲喝彩。一連三下,皆中金錢,衆人無不稱讚。李芳過來說:“你打這個不算爲奇,我這裏有種暗器,叫緊背低頭錐,還有三枝袖箭,我要打中金錢眼,叫他落住,第二枝袖箭要把頭一枝頂開,這名叫爲鳳凰爭窩,第三枝要把金錢絨繩射斷,我過去還要把金錢接住,名爲金錢不落地。”勝官保一聽,暗自搖頭,說:“這功夫我練不了,你可別說了不算。”李芳說:“我若練不了就算輸。”

    佟金柱等人聽了,都有點不相信,會打暗器的甚多,都不能這樣,這小孩說話口氣太大,未必能練。小孩說:“你們瞧着我這頭一枝,叫鳳凰尋窩,不偏不正,叫袖箭落在金錢眼中,使力大了就過去,小了不到。”小孩說完話,大衆聽了,連佟金柱的兩眼都直了,看着金錢目不轉睛。小孩見衆人眼睛都看金錢,一抖手,一枝袖箭直奔佟金柱的咽喉而來。佟金柱一閃身,袖箭正釘在大廳正當中。那是四扇屏門,上有金龍兩條,呈二龍戲水狀,匾上寫的是“聚英堂”。佟金柱把袖箭躲開,站起身來哇呀呀直嚷說:“好大膽的頑童,竟敢刺殺孤家!衆會總,給我把他亂刀分屍。”這些會總正要拿刀過去,馬玉龍一想:這個小孩必有不白之冤,十二三歲好大膽量,我不救他,可惜就要死在亂刀之下?

    書中交代:這個小孩因何要刺佟金柱呢?原來李芳住家在離佟家塢八里的李家集,他父親名叫李祿。佟金柱未造反之先,李祿給佟家趕車。佟金柱時常出去打獵,路過李家集,看見李祿之妻在門前買線。佟金柱問手下人:“這是誰家的婦人?”

    手下人說:“這是趕車的李祿之妻劉氏。”佟金柱回家,就把李祿叫過來說:“李祿,你家住在李家集呀?”李祿說:“不錯。”佟金柱說:“你家有些什麼人?”李祿說:“家有結髮之妻。”佟金柱說:“我給你一百兩銀子,你再娶一個。我聽說你的妻子貌美,你把他送來給我爲妾。”李祿一想,這件事如何使得,便說:“莊主爺家中嬌妻美妾十幾個,有銀錢什麼樣子買不到,何必跟小人爭奪?這件事,小人不敢從命。”佟金柱一聽,氣往上衝說:“你這廝太不要臉,我好心跟你商議,你竟敢推諉,快把他給我捆起來。”有二十多個惡奴過來,把李祿捆起,吊在下面一陣亂打。李祿連疼帶氣,當夜三更天就死了。佟金柱吩咐把他埋在亂葬岡,立刻叫人到李家集把李祿之妻搶來。旁有一人叫得福的說:“不便去搶,人多聚衆,事就大了。若小人前去,不費吹灰之力,就把她接來。”佟金柱說:“你果能有此妙計,我就賞你五十兩銀子。”得福說:“是了。”

    次日,他僱了一乘轎子,來到李家集。李祿之妻劉氏,晚間心神不定,聽見有人叫門,連忙出來問是誰?得福說:“你不認識我,我在佟家塢佟莊主爺那裏。現在我李大哥得了一種大病,請先生一瞧,先生說要叫他親近之人給他煎藥,你快去看看。”劉氏一聽丈夫病得厲害,忙換衣服,託街坊照應門戶,出來上了轎子,同着得福來到佟家塢。佟金柱一瞧抬來了,甚爲喜悅。劉氏下了轎一瞧,房子甚爲整齊,廊子底下坐着一人,紫微微的臉膛,粗眉大眼,此時夏令景況,他身穿涼綢褂褲,手託着一根銀水菸袋說:“你是劉氏?你的男人李祿,已被我打死了。自那日我看見你有幾分顏色,想把你接來服侍我,省得跟他受罪,讓你在這裏呼奴使婢,身享榮華。”劉氏一聽把他丈夫打死,不由怒從心上起,氣向膽邊生,說:“好惡賊!

    你把我丈夫打死,我要跟你打一場官司。“回身往外就走。佟金柱吩咐把她揪回來,吊起就打。一個女人家怎能受得住,自己一想:”我已懷孕,我若死了,連報仇的都沒有,只好依從他。“就說:”要我依從須等我產了孩兒。“佟金柱說:”那可以。“便把她交給周氏看管着。

    過了一個月,劉氏分娩,養下一個男孩。這周氏也是李家集的人氏,劉氏說:“周媽媽,你要行好,給李氏門中留後。”

    周氏說:“可以。”劉氏說:“久後我兒子大了,請你把我夫妻被屈含冤之事對他說明。所有我家中的房子傢什,都給你老人家,只求把我兒子撫養大了。”周氏說:“就是。”來在上房,向佟金柱說,要家去兩三天回來。周氏就把小孩帶了出去。過了兩天,劉氏才說:“分娩下來,小孩已死掉扔了。”佟金柱也不理論。後來劉氏懸樑自盡,佟金柱只得把她埋葬。

    周氏以開店度日,把這小孩養到八歲,長得甚是伶俐。這天來了個和尚,一看這小孩,就問周氏:“他是你什麼人?”

    周氏說:“他的話長呢!”就把小孩之事細說了一遍。和尚說:“既然如此,叫他跟我去,我收他做徒弟,三年後把他送回,可以給他父母報仇。這裏給你二十兩銀子,並非買他,給你泡杯茶。”周氏就問和尚的寶剎在哪裏?和尚說:“我在慶陽府山裏的鎮濤龍王廟,我叫賽達摩正修。”周氏說:“好!大師父既然愛他,我也不能攔阻。可有一件,三年後你可要送他回來,我見見他,你再帶走。”正修說:“是了。”就把小孩帶在廟中,教他水旱兩路的功夫,使一雙鑌鐵棍杖,會打緊背低頭錐袖箭。

    能爲練好,正修又把他父母的冤屈之事告訴了他,說:“你若有心報仇,我把你送回李家集。”李芳回來,周媽媽叫他跟會總謝自成當書童,他心心念念要刺殺佟金柱,老不得下手。今天因挑取先鋒,準小孩下場,他才以比暗器爲名,打算要把佟金柱一袖箭射死。未想到佟金柱閃身躲開,吩咐羣賊將他亂刀分屍。可憐這樣的孝子,就要死在羣賊之手。不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一九八回 講古蹟哄信佟金柱 收義子巧入三教堂

    話說佟金柱吩咐要把李芳亂刀分屍,馬玉龍一看,就知道他有不白之冤,得設法救他,便說:“你們且慢,刀下留人。”

    佟金柱大爲不悅,說:“妹丈!他刺殺孤家,你還給他講情?”

    馬玉龍說:“不然,王家千歲有所不知,他乃小小頑童,前來行刺,必有人主使,若把他亂刀分屍,豈不便宜那主使之人。

    可把他交給我細細審問,追出主謀之人,斬草除根,以免後患。“佟金柱一聽,說:”言之有理,還是我粗心了,妹丈精明強幹,勝我百倍。“這才吩咐且慢動手,將他交與了都會總。

    又問:“這是誰的小童?”有人說乃是謝自成的書童。便吩咐把謝自成捆了,傳令佟家塢四門緊閉,不準放人出入,如有差遣,須有我令箭爲憑,將此事辦理清楚,才許出入。

    吩咐已畢,馬玉龍便將李芳帶到都會總府來細細審問。聽差人等跟隨馬玉龍下了演武廳,回到了會總府。馬玉龍吩咐閒人散去,派石鑄把守前門,再不準放閒雜人等出入。又派孔壽、趙勇在房上巡查,怕有奸細探聽。紀逢春、武國興、劉得猛、劉得勇四人,帶着李芳來到裏面,放在馬玉龍的面前。馬玉龍說:“那個小孩,你不必害怕,你爲何行刺,從頭至尾對我說來,我定寬恩設法救你。”小孩嘆了一聲說:“你不必問了,我只閉目等死,我跟你無冤無仇,可恨,可恨!”馬玉龍說:“你恨什麼?”小孩說:“我恨不能把佟金柱碎屍萬段,你們或殺或剮,快快叫我一死。”馬玉龍說:“你好糊塗,你認識不認識我?”李芳說:“認識你又怎麼樣?你等不過是一羣反叛!”勝官保說:“我告訴你,我姓勝名叫官保,現改名關保。那位是馬大人,系奉彭大人之委派前來臥底,我們這些人都是來剿滅反叛的。因爲看你必有不白之冤,想要救你,你可別糊塗。”

    李芳一聽,瞧了瞧馬玉龍這些人,又仔細瞧了瞧勝官保說:“我實在不知道,敢情我遇見貴人了。唉!也不管你救得我救不得我,跟你說說吧。我姓李名芳,父親叫李祿,當年給佟金柱趕車。佟金柱因見我母親貌美,就將我父親害死,將我母親搶去。那時我還沒有生養呢,我母親用巧言說,要等分娩以後再從他。後來生下我來,叫周媽媽帶了出去,我母親就懸樑自盡了,這都是周媽媽告訴我的。我八歲跟龍王廟賽達摩正修學徒,練的長拳短打,刀槍桿棒,十八般兵刃件件精通。現今我當小童,來到佟家塢並不爲錢,就爲刺殺佟金柱。他每逢出來,總有數十個人跟着,刀槍如林,不能近身。今天因挑取先鋒,我以打暗器爲名,要刺殺佟金柱,替父母報仇,不想未能傷他,這也是天數!既是大人前來臥底,若能搭救小子,真乃重生父母,再世爹孃。如不能搭救,我就一死,也甘心瞑目,決不埋怨。”馬玉龍說:“你這孩子倒是赤膽忠心,我如救了你,你就在這裏服侍我,不必服侍謝自成了。”李芳說:“大人如救了我,我情願認大人爲義父。”馬玉龍說:“好,我就收你爲義子吧!”

    說罷,叫人把李芳帶着,我帶他同見王爺去。勝官保說:“你老人家不可這樣,既要救他,見王爺怎麼說呢?”馬玉龍說:“這非你可知。”這個時候,石鑄等人也都進來,知道這小孩是爲父母報仇,馬玉龍正要救他。石鑄說:“他眼睜睜的刺殺佟金柱,怎麼救他?”馬玉龍說:“石大哥,你沒讀過書麼?”石鑄說:“我雖讀過書,這樣事一時懵懂,我實在想不出主意來。”馬玉龍說:“此乃小事。”石鑄說:“既然賢弟有了高妙主意,何妨對我說說。”馬玉龍就在石鑄耳邊如此這般地說了幾句。石鑄拍掌大笑,說:“賢弟真是聰明,才高智廣,比愚兄強勝百倍。”馬玉龍又在李芳耳邊說,你須如此如此。

    這才帶着從人,押着李芳來到王府稟見佟金柱。

    佟金柱正同他三個兄弟議論行刺之事,該當如何辦法。佟金柱說:“問出主謀之人,便可剪草除根,總是都會總的智略比你我高強。當時只將小孩一殺,仍難免後患。若非自家親戚,他也不肯這般用心。”正說着,有人稟報:“都會總已審明刺客,前來回報。”佟金柱吩咐請進來。馬玉龍來到裏面,參見了佟金柱,旁邊落座。佟金柱說:“妹丈可問實刺客是何人主使?急速拿獲,剪草除憂,方出我胸中之恨。”馬玉龍說:“王家千歲,這個小孩有一段隱情,我且說一段故事,叫做耕牛救主遭鞭打,啞婦擊杯反受辱。”佟金柱說:“何爲耕牛救主遭鞭打?啞婦擊杯反受辱?我不懂,妹丈且細細說與我聽。

    馬玉龍說:“這兩個故事都是真的。當年有個牧牛童兒在山上放牛,困睡在樹蔭之下。這牛正在山坡喫草,來了一隻狼要喫牧牛童兒。這牛雖是畜牲,其性最靈,見狼要傷他主人,就過去跟狼相拚。這牛全仗兩個角,把狼打敗了。牛見狼已經走遠,即過來用角撞那牧牛童兒。這牧牛童兒醒來一看,並沒有什麼,勃然大怒,拿鞭就把牛打了二三十下,說,好個畜生,你無故擾我睡覺!打過仍然又睡。”佟金柱一聞此言,說:“這牛好心好意救他,那牧童反來打他,可恨!可恨!”馬玉龍說:“牧童睡着,又來了兩隻狼,那牛連踢帶咬,把狼打跑,怕狼他們知道啞巴又聾,也不避她。後來周昌回來,碧桃殷勤侍奉,就把藥酒拿出來。啞巴見周昌剛要喝,過來就搶。周昌說:”你這蠢才!‘揪過來痛打。打過仍然要喝,啞巴又搶了過來。一連三次,周昌心想必有緣故,這才把酒倒在地下,只見一片火光。他把碧桃捆上,送到官衙一問,才知她私通鄰人,設法謀害親夫。後來將碧桃按律問罪,周昌從此也重待啞巴。“

    佟金柱說:“妹丈爲何說這個呢?”馬玉龍說:“這就是李芳的故事,王家把他帶上來問問爲何行刺,就知道了。”佟金柱吩咐帶李芳。李芳來到面前,佟金柱一問,李芳如此如彼一說,佟金柱竟哈哈大笑起來。不知李芳說的是何妙語,且看下回分解。

    第一九九回 拜教主細訪妖異事 見紙豆方知邪術精

    話說佟金柱吩咐帶上李芳來。左右一聲答應,把李芳帶了上來,跪在下面。佟金柱說:“李芳,你爲什麼拿袖箭刺殺孤家?”李芳說:“我是一片忠心,竟惹出一場大禍。當時我在校場拿袖箭正要去打金錢,只看見王駕背後有一條張牙舞爪的長蟲,要抓千歲。我想這必是妖精,故此一箭打去,卻不知這東西哪裏去了?我是救駕,不想千歲爺倒說我是刺客,要把我亂刀分屍。我死不要緊,只怕冤屈了好人。”佟金柱一想:“這話有理,教主爺時常說我是真龍,這必是我瞧他出了神,真龍出竅,小孩眼裏瞧見,恐怕龍來抓我,故用袖箭把龍打跑,倒是一番好意。這真是耕牛救主遭鞭打,全是一片忠心。諒他一個小孩子,又跟孤有什麼深仇呢?”想罷,便吩咐說:“來人,把李芳鬆綁,封他爲散值會總。再去把謝自成放開,這與他無干。”馬玉龍說:“把這李芳叫來伺候我吧,我倒愛這孩子的忠心赤膽。”佟金柱說:“就叫他伺候妹丈。”

    李芳上來給大家磕頭,往旁邊一站。馬玉龍坐着一想:“我來臥底雖得了權,聽說還有三教堂。今日趁着沒事,我何不叫他帶我去拜拜三位教主,且看看他是何如人也,什麼邪教?”

    想罷,說:“王家千歲,我蒙厚恩,得了都會總之職,統轄教中之人,但於何時起兵,先取哪座城池,我要拜見教主,請教主指我一條明路。”佟金柱說:“很好!既然如是,我同妹丈就去拜訪三位教主。”先叫童兒到後面去送信,然後便同馬玉龍坐轎直奔後面。

    到了後面一瞧,這院子是八角月亮門,外面掛着一塊牌,寫的是:“教堂重地,閒人莫入,如敢故違,重責不貸”。由裏面出來兩個道童,頭綰雙髻,各拿一把雲帚,都是齒白脣紅,說有請王駕會總。馬玉龍同佟金柱進這院子一瞧,當中有條路,兩旁栽的海棠,陰面結海棠,陽面結蘋果,此時七月天氣,海棠蘋果正結滿枝頭,青紅可愛。一直來到二道重門,門外東房三間,有四十個人在此值宿聽差,若有事,只須一打點,裏面就有人出來,無事則不準出三教堂。佟金柱、馬玉龍二人由童兒引路,走過影壁,一瞧是北房五間,東西各有配房三間,院子裏栽松種竹,大殿上有一塊匾,寫的是“三教堂”。兩旁柱子上有一副對子,寫的是:遵光天之造化,渡後世之愚蒙。

    馬玉龍來到三教堂階下,往裏一瞧,裏面金碧輝煌,大有可觀,廊檐下掛着八隻攢竹燈,裏面靠北牆有一座懸龕,都是硬木雕刻的。簾幔帳龕下,一溜三個蓮花臺座,前有三張八仙桌,桌上擺着三堂鮮果供。頭前有六個道童,打着金鎖提燈,捧着寶劍、葫蘆等物。當中蓮臺上坐着一個老道,頭戴鵝黃緞子蓮花道帽,身穿鵝黃緞子道袍,繡的金線八卦,內襯藍綢褂褲,足下雲履。赤紅的臉膛,一部白髯約有一尺多長,灑滿胸前。這位就是天文教主張洪雷,乃是江西信州龍虎山鐵冠道人張天師一族。東邊一個老道,頭戴九梁道冠,身穿寶藍道袍,黑麪皮,兩道刷子眉,一雙環眼皁白分明,準頭端正,海下一部黑鬚,這位就是地理教主袁智千。西面坐着人和教主化地無形白練祖,身穿粉綾道袍,麪皮微白,濃眉大眼。這三位教主,都是威風凜凜,相貌堂堂。

    馬玉龍上前給教主叩頭。張洪雷一見有人叩頭,即合掌當胸,口唸無量佛,說:“你起來,山人前知五百年,後知五百年,你我倒有一段仙緣,我收你做個徒弟吧!”馬玉龍立即跪倒叩頭,說:“師父在上,弟子愚昧無知,要求師父指教。”張洪雷說:“咱們這教中也沒有什麼出奇的,你也不是外人,我帶你去瞧瞧。”說着話,老道下了寶座,帶馬玉龍、佟金柱來到裏面,只見北窗下有一張花梨條案,上面有五個大斗,鬥上用紅綢蓋着,有符押着,在正中供着一張八卦太極圖。張洪雷一指說:“徒弟你看,這就是教中的法寶,能敵朝廷百萬之兵。”馬玉龍說:“這是什麼寶貝?”張洪雷說:“這是你二師父袁智千練的豆人紙馬,每天咱們要念兩個時辰教中的黑經,子午時叫童男童女吹陰陽之正氣。”接着又帶馬玉龍來到西屋,見有四隻箱子,兩個大櫃,上有封皮。張洪雷說:“這都是豆人紙馬。”馬玉龍說:“這個怎麼用呢?”張洪雷說:“這得借星斗之光,練一百天,我學的是奇門八卦。”馬玉龍說:“師父栽培,弟子可以練一練嗎?”張洪雷說:“可以。”馬玉龍說:“到八月就起兵,恐怕豆人紙馬接不上。”白練祖說:“我看十一月甲子是個好日子,要起兵就在那天。”佟金柱、馬玉龍俱皆答應。

    喫了兩杯茶,二人告退下來。走在路上,馬玉龍問道:“王家千歲,這三位教主平素就安歇在這教堂裏麼?”佟金柱說:“不是,他們在東跨院另有一個所在。”二人來到外面,上了轎子,各回自己府第。

    馬玉龍來到帥府,石鑄問他上哪裏去了?馬玉龍說:“我救了李芳,又同佟金柱到三教堂去拜望三位教主。”石鑄說:“好!我正在焦愁,知道天地會八卦教有三位教主。賢弟既到裏面去,必要探知他們是怎樣一段局式?”馬玉龍就把剛纔張洪雷所說之言,和他所見的豆人紙馬,從頭至尾說了一遍。石鑄說:“好賢弟!你打算出個什麼主意呢?”馬玉龍說:“這裏的情由,十分之中,我才明白了二三成。再等探聽明白,你我另行商議。”石鑄說:“也好,你我細細訪查,看他的總花名冊上,八卦教會共有多少人,還有爲首的是誰?”馬玉龍說:“你我大家留心就是。”這天,兄弟幾個在帥府喫了半天悶酒,各自安睡。勝官保、李芳伺候馬玉龍,就算小童兒,馬玉龍認他二人作爲義子。

    次日早飯以後,馬玉龍正同衆家英雄談論閒話,外面有人往裏飛稟,說:“王家千歲請都會總急速前去,有機密大事。”

    馬玉龍趕快帶着衆家英雄,出了帥府,上馬來到王府。馬玉龍進了九龍廳,見佟金柱兄弟四人正同餘化龍議論軍情。馬玉龍參見已畢,落座說:“不知千歲有何事議論?”佟金柱說:“我風聞有個奉旨欽差彭大人,現住潼關,要調兵剿滅佟家塢,故請妹丈來商議。”正說着話,有人往裏飛報說:“王駕千歲,大事不好,現有金眼雕邱成帶人來打佟家塢,各防守汛地的會總已抵擋不住。”佟金柱一聞此言,嚇得一陣發愣。要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二百回 金眼雕頭探佟家塢 馬玉龍率衆見師兄

    話說佟金柱聽手下人稟報說,金眼雕邱成帶人來打佟家塢,連忙說:“妹丈,你帶各路會總前去迎敵。”又派銅頭獅子袁龍、鐵頭獅子袁虎、小弔客周通、金眼魔王安天壽、急先鋒蕭可龍、金頭太歲謝自成、矮金剛公孫虎八路會總,並三十六位小會總,點齊三千會兵,浩浩蕩蕩出了佟家塢東門。只聽得十字街喊殺連天,人聲吶喊,山搖地動。馬玉龍帶着衆人,往前直奔。

    書中交代:金眼雕怎麼會到這裏?只因爲白猴楊坤、燕翅子劉華、抄水燕子石鐸三人到京都盜九頭獅子印,這案就背在內大班的班頭身上了。康熙年間的內大班頭,一位叫湯文龍,一位叫何瑞生。湯文龍是康熙老佛爺御口親封的,叫湯誇子,當年黃三太在沙灘劫餉槓,湯文龍追至良鄉縣,黃三太知道他是辦案的,打了他一鏢,他將鏢接住,也不敢再追。後來黃三太救駕,找九龍玉環,倒跟了他交了朋友。他生平所學的武藝,不教徒弟,就傳授了他兒子湯英。何瑞生有一子叫何玉,也是跟他父親學的能爲,十八般兵刃件件皆精。他哥倆都進了內大班,承襲父親的差事。現今失去九頭獅子印,萬歲爺震怒,交派都察院和順天府文武衙門一體訪拿。湯英、何玉回明上司說:“這賊必不在京,求辦一套海捕文書,我二人出去訪拿賊人,請回九頭獅子印,倒是一件大功。”上司給他辦了一件海捕公文,賞了四十兩盤費。小哥倆正是藝高人膽大,初出犢兒不怕虎,藐視天下英雄。

    這兩個人由京都起身,日行夜住,要直奔潼關訪查。因料想這賊人盜去九頭獅子印,寄柬告彭大人,必是跟彭大人有仇。

    現今彭大人在潼關,此賊必在附近,到那裏可以尋蹤訪跡,將九頭獅子印請回。兩個人在路上不敢耽延,這一日到了潼關,打聽彭大人還未走。他二人住在天成客店,碰見了金眼雕和伍氏三雄,正帶着邱明月在上房住着。二人又趕忙過去給邱大爺行禮。邱成一看,愣了半天才想起來說:“原來是二位賢侄,你們從哪裏來的?不要行禮。”湯英、何玉也認得伍氏三雄,他們在京中開黃酒館子,跟湯文龍、何瑞生是穿房入戶的交情,見了湯英,何玉二人,焉能不加照應,就讓到屋中問道:“二位賢侄從何處至此?”他們就把丟了九頭獅子印的事說了一遍。

    又說道:“現在父親把差事一交,讓我二人接了。”金眼雕說:“我明天帶你二人到佟家塢去找九頭獅子印,找回來便罷,如找不回來,再作道理。”商議好了,又說:“今天咱們暫住一天,明日起身。”湯英、何玉說:“好。”

    一夜無話。次日大早,邱成叫伍氏三雄和邱明月看店,他帶着湯英、何玉直奔佟家塢。金眼雕貼上兩張白太陽膏,小辮子紮上紅頭繩,說道:“你二人見我這打扮了。”又由兜內掏出四個太陽膏來,遞與湯英、何玉說:“你二人也照我一樣打扮,到那裏見了他們的人,說話不離本,出手先見三反搭、二紐扣,背後系金錢,你們只看我的眼色行事,不可多說多道。”二人點頭,跟着金眼雕就進了佟家塢。

    衆人一看金眼雕這打扮就愣了!原來在小辮上扎紅頭繩,這是教中老祖宗的打扮,大衆全皆納悶,不知哪路來的,不敢錯待。金眼雕來到佟家塢東門,進了一個飯店。衆人一看又是一愣,這個八卦教的是八十多歲還了童,扎着紅頭繩,這個輩數大了。金眼雕一進來就說:“本字辛苦了。”跑堂的過來說:“大爺你來了?”金眼雕說:“來了。”夥計說:“本字辛苦?”

    湯英正要說,何玉拉了他一把,他纔不言,同金眼雕坐下。邱成說:“你們喫什麼?”湯英說:“擺上金波玉液,我也喫不下去,我心裏有事。”邱成說:“既如此,待我來喫。夥計過來,你們這裏賣什麼?”夥計說:“包辦酒席、應時小喫都現成的,老爺子你吩咐吧。”邱成說:“你把九寸盤子的白肉拿十盤。”

    夥計一聽,這個老頭是半瘋,五個人也喫不了。工夫不大,先擺上五盤,後又上五盤,醬油醋碟擺好,又叫了幾壺酒。邱成把十盤肉喫完,把湯英、何玉都給震住了。瞧他喫的人說:“這個老頭必不是人,一定是教主顯聖,教誨咱們。”他們怎知道邱成這個功夫,再有十盤,他也能喫得下去,因用水火交濟,隨喫隨化。這連湯英、何玉也沒見過。

    喫喝完畢,湯英伸手只掏出百十來錢,銀子都丟了。湯英說:“好賊崽子,偷到咱爺們這裏來了。”只氣得眼睛直翻,呆呆發愣。邱成說:“不要緊。”湯英說:“不是別的,咱們是幹甚麼的?辦案會叫賊給偷了。”這句話不要緊,卻漏底了。內中就有幾個過來答話說:“你們二位是在哪裏恭喜?”湯英說:“我們在京都充當內大班,奉旨出來拿盜印之賊。”邱成再使眼色已攔不住了。

    湯英話猶未了,就聽人吶喊:“拿呀!他們不是教中人哪!

    是奸細呀!“嗆啷啷一棒鑼響,有東門散值會總胡忠,帶了二十幾個人正查街,聽說有奸細,便帶人來到了飯店。衆人說:”會總爺,他三個人是京都來辦案的班頭。“邱成哈哈一笑說:”老太爺明人不做暗事,我姓邱名成,人稱金眼雕,住大同府元豹山,奉欽差大人之諭,帶着三千官兵,二十名戰將,前來剿滅反叛。“說着話,趕過去就奔胡忠。胡忠手中拿着一口刀,想邱成是個老頭子,並未放在心上,用刀一晃,撤回來分心就刺。邱成伸手把刀抓住,一腿就把胡忠的腿踢斷了,伸手把那賊人抓了起來,腦袋衝下,只嚇得這夥賊人回頭往外就跑。忽聽那旁一聲喊嚷:”爾等快快閃開了,待我來捉拿奸細。“原來是馬士傑帶領衆會總前來捉拿湯英、何玉,要與金眼雕決一勝負。不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二百零一回 說情由放走二班頭 斷魂山巧遇獨行俠

    話說金眼雕把散直會總胡忠力劈兩半,就聽東門內鑼鼓齊鳴,人聲吶喊,先出來一對白旗,上首是天地會門旗,下首是八卦教門旗,背後寫的是:“改山河扶保真主,滅大清另正乾坤”。當中一杆帥字旗,是白緞子青蜈蚣走穗,火焰掐邊,墜腳銅鈴被風一擺,嘩啦啦亂響,前面是一個“馬”字,後面是“三軍司命”。馬玉龍騎着赤炭火龍駒,頭戴三角白綾巾,身穿白緞子箭袖袍,足下白緞子靴,手擎畫杆方天戟,襯着他的白臉膛,真好似當年呂奉先一樣。跟他來的八位會總,各人手擎兵刃。來到東門外面,就聽說把散值會總給劈了。頭一個銅頭獅子袁龍要立頭功,擺刀過去,鐵頭獅子袁虎幫着哥哥,二人就把湯英圍上。湯英手執鐵尺,力敵二賊,並無半點懼色,在當中躥縱跳越,那鐵尺上下翻飛,按着單鞭的門路,撥擋着兩口刀。這邊有左喪門孫玉、小弔客周通把何玉圍住說:“哪裏來的小輩?敢來送死!”湯英、何玉哈哈一笑,說:“你們這羣賊崽子,也認不得你家班頭,我乃京都慎經司內的大班頭,奉旨來拿盜印之賊。”孫玉、周通刀法純熟,以多爲勝,就把他二人圍住了。

    謝自成一看金眼雕,乃是一個年邁的老頭,一擺棍就撲奔過去,想要取勝,焉想到一過去就被金眼雕將棍奪去了,一腿把他踢倒。謝自成爬起來,只嚇得魂魄皆冒,看了一看金眼雕就跑。矮金剛公孫虎持手中虯龍棍撲奔過來,想要替謝自成報仇,跳過來照着老鵰就是一棒。金眼雕一伸手就把棒接住,奪將過去。公孫虎又一棒打去,金眼雕用這條棒一崩,公孫虎哇呀呀直嚷,竟將虎口崩裂。金眼雕說:“賊崽子!你瞧這個。”

    雙手一撅,竟將鐵棒撅斷了,嚇得公孫虎屁滾尿流,扔棒撥頭就跑。金眼雕並不追趕,又過來撲奔這夥賊黨,抓住了誰,便拿人打人,直打了個落花流水。大家四散奔逃,齊嚷厲害。

    正在這般景況,銅頭獅子袁龍、鐵頭獅子袁虎已把那湯英拿住,左喪門孫玉、小弔客周通也把何玉拿住。金眼雕一瞧就急了,心想:“我帶着兩個晚輩來打佟家塢,叫他二人遭害,如何使得,我也對不起湯文龍、何瑞生!今天我這老命不要了,跟他們分個強存弱死,真在假亡。”金眼雕過去亂打,並無一人能夠敵擋。

    馬玉龍一看,便從馬上跳下來撲奔金眼雕。老英雄一看,就明白是師弟前來臥底。走了幾個照面,金眼雕裝敗就跑,馬玉龍緊緊隨後追去,兩個人腳程都快,展跟就到了無人之處。

    馬玉龍說:“師兄!你老人家只管放心回去,這兩個人我能救得了。”金眼雕說:“這兩人就是京都湯文龍、何瑞生之子,我既帶了來,叫他們被害,我也對不起他們。”馬玉龍說:“師兄!

    你老人家只管放心,都有我呢,必定叫他二人不喫虧。還有一句話,你見了大人,叫大人派人扮個假馬玉龍來打佟家塢,此時這賊人多有懷疑。“金眼雕說:”是了,我回去稟明大人,打你的旗號來打佟家塢,以去賊人之疑。你在此得了事,我也放心了。諸事可要小心謹慎,大人是派我來打聽打聽。“馬玉龍說:”師兄!你請回去,事情交給我辦,決錯不了。“金眼雕這才告辭。

    馬玉龍回到本隊,一瞧衆會總已把湯英、何玉綁上,正在等都會總回來。衆人見馬玉龍回來,齊說:“都會總!現在我等把這兩個人拿住,該當怎樣發落?”馬玉龍說:“你等押着跟我見王爺去。”衆人說:“是。”便押着兩人,跟隨馬玉龍進了佟家塢東門。

    來至十字街王府門前,馬玉龍下了馬,早有人回稟進去。

    反王佟金柱吩咐有請,馬玉龍帶着衆人進去,參見了佟金柱落座。馬玉龍說:“王駕千歲!現在東門外拿住兩個奸細。”佟金柱說:“妹丈將他審問明白,結果了性命就是,何必問我。”馬玉龍說:“是!”吩咐左右把這兩個人帶到帥府裏去,衆人就把湯英、何玉帶往帥府。

    馬玉龍告辭回去,升了座,吩咐衆會總在外面伺候,把親隨石鑄等幾個人叫上來,再把湯英、何玉帶上。這兩人破口大罵。馬玉龍說:“你二人不要罵了。你二人是哪裏人氏?把來此的緣由,說來我聽聽。”湯英說:“我二人乃京都人氏,在御前內大班當差,奉旨來找九頭獅子印。小大爺叫湯英,他叫何玉,既被你拿住,我二人只求速死。”

    馬玉龍吩咐把他二人綁上,帶了五百兵及石鑄等人,大家來到佟家塢西門,問道:“殺人在什麼地方?”兵丁回答說:“在斷魂山。”馬玉龍說:“既如是,把他二人綁到斷魂山,削首號令。”即帶五百官兵和手下的親隨人等,來到斷魂山口,凡是天地會的兵丁,一個不叫進去,都在山口站立。

    馬玉龍帶着石鑄、勝官保、孔壽、趙勇、劉得勇、劉得猛、紀逢春、武國興八個人,押着湯英、何玉,進了山口,一直往西。走了不遠,就在北山根預備一個馬紮坐下,石鑄八個人坐在兩旁,湯英、何玉在眼前站着。馬玉龍說:“你二人認識我不認識?”湯英、何玉說:“你是反叛。”馬玉龍說:“你二人是不知道,我並不是反叛,我是朝廷的職官,奉欽差彭大人諭前來臥底。方纔同你們來的金眼雕邱成,是我師兄,他叫我救你二人。”湯英、何玉說:“我等實不知道你老人家尊姓大名。”

    馬玉龍說:“我姓馬名玉龍,原在龍山,綽號忠義俠,人稱公道大王。我帶着龍山的兵勇,自備糧草,來保欽差彭大人西下查辦。現在知道這裏出了反叛的邪教,我等前來臥底。”湯英說:“久聞你老人家大名,你老人家得救我二人了!”馬玉龍說:“我師兄囑咐,叫我救你二人,但是要祕密,我好前去回話。”

    石鑄說:“馬賢弟!我倒有個主意。”馬玉龍說:“石大哥既有妙計,何妨說來?”石鑄過來說:“這條妙計,須得我親身去把天地會八卦教的人拿兩個來,把他二人殺了,就說是湯英、何玉,把死屍扔在山澗喂狼。”馬玉龍說:“這條妙計倒好,恐怕不密。”石鑄說:“就怕他二人走之不密,得派個妥當人來送他們。”馬玉龍說:“就是想不出派誰好,要派你等,倘會中人碰見,也多有不便;倘若把他二人截回來,那時你我的大事就要泄漏了。”

    正說着話,就見由石鑄身後躥出一人。紀逢春一看,說:“石鑄!你爸爸來了。”只見這人碧眼紫面,身高八尺,穿一件青洋縐褲褂,手拿一口紅毛折鐵寶刀,說:“好一個忠義俠馬玉龍,你們這一班人都是彭大人的奸細。你們喫着喝着,反喫裏扒外。今天所說的話,都被會總爺一一聽見,你等休想逃走一個。”馬玉龍一聽,嚇得魂魄皆冒。要知來者是誰,且看下回分解。

    第二百零二回 鄧飛雄訪友走天涯 黃花鋪救人打惡棍

    話說馬玉龍在斷魂山要救湯英、何玉,他以爲在這山裏頭,有兵堵住山口,外人進不來,眼前都是自己人,便說了幾句泄機的話,露出本來面目。焉想到山石之後有人偷聽,拿紅毛寶刀跳將出來。這一段書,乃是雙俠聚會。

    此人家住山西太原府雙義莊,姓鄧名飛雄,綽號人稱千里獨行俠賽判官。他本是綠林中之義俠,自幼投明師,訪好友,把一份家業全都練了藝業,交了朋友。後來得遇名師虯髯老僧教練武藝,功夫學成,臨走給他一口寶刀。這口刀乃是孩兒鐵所打,能切玉斷金,削鐵如泥。他愛獨自遊行天下,專在綠林偷富濟貧,殺贓官,除惡霸,到處做俠義英雄的本色之事。

    這一年來到黃花鋪,在會友樓上喫酒,騎着的一條驢就拴在下頭。剛一上樓,跑堂的就一愣,只見他綠眼珠一轉,一部虯髯長得真象神判鍾馗。他找了張桌子坐下,跑堂的過來說:“太爺,你樓下喫吧!”鄧飛雄問:“爲什麼叫我樓下喫,莫非我不給錢?”跑堂的說:“不是,今天這樓上頭,是我們本地的淨街太歲黃勇包下請客,不叫賣外人。”鄧飛雄說:“他可是先來定的座,給了多少錢?”跑堂的說:“不是,他喫飯向來不給錢。這條街上的飯鋪,他都不給錢。”鄧飛雄說:“那他必是你們東家。”夥計說:“他也不是東家,不是掌櫃的。這樓上沒外人,我告訴你吧,他是我們本地的惡霸,結交官長,走動衙門,家裏養着好幾十個打手,本地沒人敢惹。你是外鄉人,走在這裏喫點什麼,回頭要撞上就不得了!”鄧飛雄哈哈大笑說:“我只當他定座喫飯給錢,好招主顧,原來他是惡霸。我自生人以來,沒見過這種人,今天你這一說,我倒不下去了,我等他來給我怎麼個不得了。我要見見這個惡霸,給你們本地除害。”跑堂的說:“你是外鄉人,強龍不壓地頭蛇。這裏都是他的人,你老要受他的算計。今天樓上沒人,要是有人,我真不敢說這個,叫他的餘黨聽見,必要把我們這樓給拆了。我們這一方,都沒人敢惹他。”鄧飛雄乃是行俠仗義之人,聽了他這話,半信半疑,自己倒要瞧瞧這個惡霸是真是假?要真是如此,他自有道理。

    鄧飛雄要了兩壺酒、兩碟菜,跑堂的見他不走,長得兇狠,便也不敢深攔。鄧飛雄正自斟自飲,忽聽樓下一陣大亂,側耳一聽,有人說:“掌櫃的!我們太歲爺打發我來,問問定的菜全不全,你們要是耽誤了,太歲爺說要放火燒你們的房。”下邊的夥計和掌櫃的齊說:“不敢耽誤,都預備全了,太歲爺哪時愛來,哪時來。”說着話,就聽得樓梯一響,上來一個人。

    鄧飛雄一看,這人身穿紫花布褲褂,麪皮微青,兩道短眉毛,一雙三角眼,蒜頭鼻子,薄片嘴。來到樓上,把眼睛一翻說:“堂倌,囑咐你樓上不賣座,你怎麼又賣了?”跑堂的說:“這位太爺來的時節,我們說樓上不賣坐,他說要在此等人,不願下去,不賣不行。”這小子乃是黃勇的管家,叫坐地炮黃福,來到鄧飛雄面前說:“呔!你這小子是哪裏來的,不知道我們太爺把樓包了麼?你竟敢佔這樓,趁早連胳臂帶腿給滾下去吧!”鄧飛雄一聞此言,氣往上衝,過去就是一個嘴巴。這小子跌了個一溜滾,正滾在樓門,順着梯滾下去了。他站起來就跑,一邊說:“別讓他走了,我給太歲爺送信去,你要走了,不是好朋友。”跑堂的說:“太爺!你這亂子可惹大了,他是淨街太歲的管家,倚仗他主人的勢力,時常在外欺壓人。他這一回去,回頭必來,光打手就有四五十。”千里獨行俠鄧飛雄哈哈一笑說:“這無名的小輩,叫他把他主人叫來,只管約人去,我等着他。”跑堂的也不敢往下多說。

    工夫不大,就聽樓梯一響,由下面一聲喊,上來一人。只見他身高八尺,掃帚眉,大環眼,身穿着一身涼綢的褲褂,足登一雙花鞋,帶的五六個人,內中就有剛纔摔下去的那小子黃福。他見了主人,並沒敢提剛纔叫人打樓上摔下去。那黃勇坐了一張桌子,瞧了鄧飛雄一眼,也沒言語。跑堂的一瞧,趕緊過去說:“大太爺來了,給菜。”說着話,把乾鮮果品擺了一桌子。就聽黃勇說:“福兒、祿兒,你二人去把劉成給我叫來。”

    這兩個家人答應下去,不大的工夫,這兩人就揪着劉成上了樓。

    這劉成有六十多歲,穿月白褲褂,白襪青鞋,是個做買賣的老實人打扮,來到樓上,只嚇得戰戰兢兢地跪下來說:“莊主爺彆着急,我這裏給你老人家辦着錢呢!”淨街太歲黃勇說:“你也不用還我了,你好大膽子,我打發管家去要錢,你不但不給,反出惡言,今天我把你叫來,你是打算多時給呢?”劉成說:“小人買賣實在不好,不然早當奉還莊主爺了,決不敢施欠這些日子。”就聽黃勇說:“你把女兒折給我,我想買個使喚丫頭,咱們兩罷甘休。”劉成說:“小人的女兒已有了婆家,我不能自己作主;我女兒要沒有婆家,莊主爺的吩咐,決不敢違背。”黃勇一聞此言,氣往上衝說:“老匹夫!你真正是不要臉。”千里獨行俠鄧飛雄一聽,站起來把劉成一拉,說:“老丈!

    你過來。“黃勇瞧了鄧飛雄一眼,也不言語。鄧飛雄說:”老丈你坐下,你該他多少錢,還過沒有?說實話,不準撒謊。“劉成說:”小人原是成衣鋪的手藝人,原先我們是三口過日子,我妻蔡氏故去,有個女兒給了人家,尚未迎娶。去年我妻子一死,小人一病,一文錢沒有,是太爺的管家說太歲放錢,小人就借了十吊錢,到家一數,每吊卻短二百,坐地是八扣,十吊給八吊,每日還要三吊利錢,過三天就取一個月利錢。從去年五月至今,整整一年,淨利錢我給了三十六吊,這還要扣我的女兒。“鄧飛雄說:”我要救了你,你得搬家。你要不搬家,我走了,他還是欺負你。“劉成說:”這房子是我租的,我也沒有什麼,我帶着女兒投親去,結的親在臨安城,我就去那裏投奔。“

    鄧飛雄說:“既然如是,我賙濟你十兩銀子,給你作盤費。”劉成說:“那我就走。”鄧飛雄過來對黃勇說:“朋友!老丈該多少錢?我給了,叫他下樓吧。”黃勇說:“行。”

    把劉成送下樓去,鄧飛雄又回來喝酒,也不理他。黃勇等了有一個時辰,才說:“朋友?你既替他還帳,把銀子拿過來。”

    鄧飛雄說:“你這惡霸欺壓良善,勒索鄉人,你是太歲,我就在太歲頭上動土。”說着話,拉出了寶刀,這位英雄要大鬧會友樓。要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二百零三回 英雄奮勇鬥羣賊 惡霸安心施詭計

    話說淨街太歲黃勇見這人手拿紅毛寶刀,過來就要動手,急忙舉起他坐的椅子,照鄧飛雄砍去。鄧飛雄一閃身躲開,嚇得跑堂的往樓下就跑。鄧飛雄趕過去與淨街太歲黃勇動手,三五個照面,黃勇就被鄧飛雄摔了個筋斗。淨街太歲起來說:“好,你別走!光棍打光棍,一頓還一頓。”說着往下就跑。

    鄧飛雄哈哈大笑:“你只管去,大太爺等你三天。”黃勇說:“好!”帶着一羣賊惡奴下樓,竟自去了。

    旁邊跑堂的說:“大太爺!你老人家聽我良言相勸,快下樓拉驢走吧!怕的是回頭你老人家受他的暗算,那時悔之晚矣!”

    鄧飛雄說:“你不要管,你的話倒是一片良言,我在這裏非得等出個樣兒來。不然,我走了,豈不被賊人恥笑我膽小?”說着話,要了洗臉水,擦了擦臉,仍然坐下喫酒,並無半點懼色。

    喫了兩三壺酒的工夫,就聽外面一陣大亂。跑堂的說:“可了不得!打架的招人來了!”鄧飛雄由樓窗往下一看,只見由正北來了六七十人,各拿刀槍劍戟,斧鉞鉤叉,十八般兵刃俱全。黃勇在後面督隊,有幾個家人頭前引路,來到樓前說:“哪裏來的這麼個野種?敢到黃花鋪太歲頭上動士,把他揪下來。

    打死也無非臭塊地。“在下面破口大罵。鄧飛雄氣往上衝,用絹帕把頭包好,拿起紅毛寶刀,往外看了一看,由樓窗躥出外面。他兩腳落地,金雞獨立的架式,把寶刀懷中一抱,這隻手一撕蒜瓣鬍子,說:”哪一個前來打架?看熱鬧的靠後,我的寶刀無眼。“那邊見鄧飛雄只是一個人,賊人便想以多爲勝,往上一擁就是十幾人,槍刀並舉,劍戟齊發。鄧飛雄將寶刀一陣亂削,賊人兵刃就嚓嚓嚓一陣亂響,如同砍瓜切菜一般,槍也斷了,刀也傷了,木棍也成兩截了。

    這些人中,有黃勇家裏的一個教師,姓孟名士德,綽號人稱花叉將,一擺手中叉,撲奔鄧飛雄而來,口中喊着:“爾等衆人閃開,待我前來拿他!”抖叉分心就刺。鄧飛雄一撤身,躲過叉頭,用寶刀照叉脖就是一刀,把賊人的叉頭削斷,一翻腕子,直奔孟士德的脖頸。孟士德說聲不好,趕緊使出縮頸藏身式一躲,已被鄧飛雄將腦皮削去一塊,只嚇得他撥頭就跑。

    這夥賊人一看鄧飛雄來得兇猛,無人敢上前來。淨街太歲黃勇一看不好,帶着衆人竟自逃跑了。大衆齊聲喝彩,都說素常惡霸欺壓良善,咱們沒人敢惹,今天來了敢惹他的了。

    黃勇同衆人敗走,鄧飛雄仍回會友樓,因濺了一身血跡,叫跑堂的打洗臉水來洗了。他把包袱打開,換上一件乾淨衣裳,開了酒飯帳,問道:“你們這裏有店麼?”跑堂的說:“我們這裏倒有店,掌櫃的膽小,不敢留你老人家住,你下樓去找店吧,我們這地方的店不少呢。”鄧飛雄說:“也好。”叫他把驢備好,搭上褥套,自己拉驢出了會友樓。

    一直往南,見路西有一座大店,鄧飛雄說:“你們可有乾淨房?”小夥計說:“你來得不巧,我們這店都住滿了,你到南邊那店找去吧。”鄧飛雄一連找了六七個店,都是這樣的話,心中甚是焦躁。直走到緊南頭一瞧,路東有座大店,字號是“聚成店”。鄧飛雄說:“可有上房?”小夥計說:“有上房。”

    鄧飛雄說:“既有上房,把我這褥套搬下來,將驢刷飲遛喂好,明天多給酒錢。”小夥計說:“是了。”便把褥套搬到上房南里間屋中。

    鄧飛雄進來一看,倒很潔淨,順窗門有張八仙桌,一邊一把太師椅,東邊是炕,牆上掛着幾張字畫。夥計打了洗臉水,倒了茶,問道:“大爺貴姓?”鄧飛雄說:“我姓鄧。”夥計說:“喫什麼?”鄧飛雄說:“我剛喫過了,喫一碗茶歇息吧。”夥計說:“太爺,你沒到我們這裏來過,我們這裏出一種好酒,名爲透瓶香。”鄧飛雄說:“少時再喝,你先去吧,叫你再來。”

    小夥計轉身出去。鄧飛雄自己坐在屋中,思想方纔之事,可氣可樂,暗說:“總是我好多事,不然,焉有這一場氣鬧?”

    自己歇了半天,無一解悶,便把夥計叫來,要了一桌好菜,預備幾瓶好酒。夥計轉身下去,不多一時,將杯盤擺上。鄧飛雄將酒斟出一瞧,酒無異色,又不發輝,並無什麼緣故,自己這才放心喫酒。喫過幾瓶酒,天有起更,叫夥計撤去殘桌,躺在炕上昏昏睡去。

    焉想到鄧飛雄竟中了黃勇的詭計。皆因白天黃勇被鄧飛雄殺敗之後,他告訴黃福:“你給各店去送信,有綠眼珠、一部虯髯、拉着黑驢姓鄧的,哪個店也不準讓他住,誰要留他,明天我要告他,跟他一場官司。各店一得信,誰也不敢惹他這淨街太歲!

    南頭這店正是黃家開的。鄧飛雄到別家店裏,都說住滿了,沒有房,找到這店纔有了房。鄧飛雄想着,要有房,不拘哪個店。黃勇故意叫他別處住不得,住在這黃家店,他好報仇。鄧飛雄喝醉了睡着,有人就去給黃勇送信。

    黃勇本是綠林中坐地分贓的賊頭,今天有幾個賊人住在他這裏,大家給他出主意說:“姓鄧的若住這店裏,等他睡着了,拿返魂香把他薰過去,再把他綁到會友樓門口,容他醒過來,兄長痛打他一頓,叫衆人瞧瞧,把面子找回來,這個仇就算報了。”黃勇說:“甚好。”店中夥計來送信說,鄧飛雄已經睡着了,他這才叫了一個朋友,姓毛名順,外號人稱神偷照不宵的,拿着雞鳴五鼓返魂香來了。他自己聞上解藥,由窗戶把薰香匣子送了進去,工夫不大,把鄧飛雄薰過去了,進去就把他捆上。

    一想這人必會卸骨法,又拿絨繩把他纏上。回去一稟報,淨街太歲黃勇說:“衆兄弟!暫且在店裏看他一夜,明日早飯後在會友樓門口,找找今天這場。”衆人答應,來到店中看起鄧飛雄來。

    一夜無話。次日早晨,鄧飛雄甦醒過來,才知道被人家捆上,便破口大罵,衆人也不理他。黃勇同衆人喫完了早飯,把鄧飛雄捆着,來到了會友樓門口。衆人一看,大家嘆道:“這位英雄昨天把黃勇打敗,今天怎麼會叫他拿住?”鄧飛雄雖然受綁,口還能說:“黃勇,你不是英雄,一刀一槍把我拿住,我姓鄧的就算栽了。你這是貓偷狗盜之輩,雖然被你拿住,我這心中不服。”黃勇吩咐:“給我打!”有人答應,就拿過繩棍來,是繩子擰成的,用水泡了,只傷肉不傷骨,把鄧飛雄打得渾身是傷。

    正在這番景況,自正南來了一騎馬,帶着四五個人。衆人往兩旁一閃,馬上這人說:“慢打!待我來搭救鄧飛雄。”來的這位,乃是一位驚天動地的英雄。不知是誰,且看下回分解。

    第二百零四回 鄭華雄慷慨救友 惡匪棍見色起心

    話說黃勇正打鄧飛雄,由正南來了一匹馬,一人騎着,帶着五六個從人,來到此處下了馬。瞧熱鬧的衆人說:“這位要管,可以救得這被害的人,就怕他不管。”

    書中交代:來者這位是鄭華雄,綽號人稱賽靈官,就在這黃花鋪住家,是個武舉出身,家大業大,很有錢,專愛結交天下英雄。今天他見會友樓門口圍着一大圈人,叫家人一打聽,衆人就把昨天如何打架,今天那人被黃勇拿住拷打得事細說一遍。鄭華雄立刻來到跟前,下馬一看,這人已打的夠八成死。

    此時黃勇也是騎虎之勢,越打鄧飛雄越罵,他沒法下臺,不能不打。鄭華雄來到跟前說:“黃兄!這人乃是外鄉人,因何得罪兄長?請看在小弟面上。”黃勇說:“我本應把他打死,既是老弟臺你來了,看在你面上,我把他放了。他要打官司,我跟他打官司。”那鄭華雄說:“既是我出來管,焉能叫你們去打官司?來,把他的東西都交給我吧。”黃勇說:“是。”叫人把他的褥套包袱,連刀同驢拉來,這才把鄧飛雄放開。過了半天,鄧飛雄才醒了過來,他心中明白,說:“黃勇!只要我有三分氣,我必要報今日之仇。”鄭華雄說:“兄長!你我萍水相逢,今天初遇,先跟我到家養傷,有什麼話,好了我再讓你們見面。”

    鄧飛雄說:“尊駕貴姓?你是何人?”鄭華雄通了姓名,說:“兄長先到我家,把傷痕養好,有什麼事再說。”鄧飛雄說:“這可以。”這時有人搭着鄧爺,跟着鄭爺,來至臨近,就在南頭路東大門,把鄧爺搭到書房。所有鄧飛雄的東西,也都放在書房,又請了一位醫家來給他上了些止痛的藥,好在沒傷筋骨,內服清火散淤活血之劑,自然一天就比一天好起來。

    約半個月工夫,鄧爺已復舊如初。黃勇也常打發人來,想要託鄭爺給引見,以爲無冤無仇,打算要交個朋友。送來的好多禮物,鄧爺一概不收,全都駁了回去。鄧爺好了,就同鄭華雄拜了結義兄弟,鄭華雄待他如同胞兄弟一般,所有家中的事情,都不避鄧爺。鄭華雄上無父母,家有結髮之妻,還有一個胞妹,叫瑞蘭姑娘,知三從,曉四德,念過書,尚未許配人家,鄭華雄對這胞妹甚爲疼愛。

    鄧爺在此住有半年。這天,哥倆正在書房內談講喝酒。鄭華雄說:“兄長,我有一件事跟你商議,我在淮陽的一項租子,有三年未能取來。屢次派家人前去催取,那地方的佃戶卻甚是刁滑,非我親身去不能辦理此事,無奈家中不能離身,兄長你可給我想個主意。”鄧飛雄說:“這有何難,你把租帳交給了我,我給你去走一趟。”鄭爺說:“好!既然如此,我把租帳查好,兄長擇日起身。”鄧飛雄自己收拾好了,也不帶跟人,就騎着驢起身走了。

    這且不表。單說這天黃花鋪大廟唱對臺戲,鄭華雄帶着他妹妹瑞蘭姑娘,到廟中燒了香,來在街市上看會,卻被淨街太歲黃勇看見。瑞蘭姑娘本來長得夠十成人材,舉止端莊,溫柔典雅。黃勇看見,回到家中,便時時刻刻掛念,得了一宗單相思病,他淨想人家,人家不想他。病了有十幾天,這天他的朋友毛順來了,黃勇說:“兄弟,你來了好,這兩天我正想同個知己的朋友開開心。”毛順說:“兄長有什麼憂思的事情,對小弟說說,小弟或可以替你分憂,給你出個主意。”黃勇說:“只因那天這廟上有會,我同衆朋友去看會,偶見瑞蘭長得十分美麗,使我一見神魂飄蕩,把我的魂靈勾去了。我回來茶思飯想,時時掛念,自打那一天,我總是悶悶不樂。”毛順一所,哈哈大笑說:“兄長聰明一世,懵懂一時,此乃小事,何必這樣憂慮?小弟給你畫策,管保美人到手。”黃勇說:“賢弟既有高明的計策,何妨說說。”毛順說:“明天先打發人去跟鄭華雄求親,他如應允,迎娶過門,跟他總算是親戚。他如不應允,小弟有一個一狠二毒三絕計,管保他家破人亡,兄長也美人到手。”

    黃勇說:“兄弟你說說這計。”毛順說:“這件事得耗費你點銀子,就可以辦好了。”黃勇說:“只要美人到手,銀兩卻是小事。”毛順說:“此地屬唐縣所管,這縣衙門有二位師爺,不是跟兄長相好麼?你老人家到衙門內見見師爺去,這計叫買盜扳贓,若有汪洋大盜的案子,你花錢買通,叫他牽拉鄭華雄,說他窩賊分贓,衙門上下花了錢,籤票一出來,把他拿去,那時你再遣人到獄裏去跟他提親。他如應允,官司叫他完了;他如不應允,便將他置於死地,帶着打手,到他家把他妹妹搶了來。”

    黃勇說:“此計甚好,我明天就去,縣裏有一位曹師爺,號叫子高,跟我相好,只要他給我把這件事辦好了,我謝他一千兩銀子。”毛順說:“那倒可以,快些爲妙。”

    次日,黃勇帶着幾個人來到縣衙門口,叫人進去把曹師爺請到衙門旁一個酒館的雅座。曹子高一見黃勇就說:“黃大哥!

    久違得很,這一向我們衙門裏甚忙,不然我要瞧老兄臺去,今天來此何干呢?“黃勇說:”我有一件要緊的事,求兄臺分心。

    我有個仇人叫鄭華雄,兄長衙門收了盜賊的重案,我花錢將他買通,把鄭華雄扳出來,衙門上下都託兄長打點。“曹子高說:”這件事我給你去辦,上下須得銀子三千。“那黃勇說:”兄長吩咐,我不敢違命。這件事,兄臺就代我辦辦吧!你我通手辦事,非止一日,我現有一千兩銀鋪的對帖,下月今日取銀,求兄長收下。“曹子高說:”你在這裏等着別走,我給你辦好了,你別喜歡;辦不好,你也別惱。“黃勇說:”全仗兄臺鼎力,小弟也不便深說。“

    曹子高回到衙門,立刻把聽差人叫來,問此時獄裏收的都是些什麼差事?聽差的說:“賊情盜案人命不少,你一看單子就知道了。”曹子高這才把裏面管獄的二爺孫喜請到他屋中說:“有一朋友叫黃勇,要賣盜扳贓。他有個仇人鄭華雄,要將他扳上,你把這件事辦理好了,我謝你一百兩銀子。”孫喜說:“你聽我的信吧。”

    孫喜去至獄中,有兩個盜犯名叫卞龍、卞虎,乃是明火執仗,刀傷事主的案子。孫喜一見卞龍、卞虎就說:“你二人這個案子也不甚重大,我倒想着救你。家中有什麼人?”卞龍、卞虎說:“家有老母妻子。”孫喜說:“要想救你,你須扳出一個爲首的來,纔好設法。”卞龍說:“本是我二人,教誰爲首?”

    孫喜一天查獄兩次,都是這話。到第三次查獄,卞龍這才說:“孫二爺!你救我二人,想個什麼主意?”孫喜說:“你過堂時可將黃花鋪的鄭華雄拉出來,說他爲首,我準保你二人得出虎穴龍潭。”卞龍說:“是。”到了晚上過堂,就把鄭華雄扳拉出來。知縣立刻發下籤票,派官人拿鄭華雄到案。要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二百零五回 定巧計曹先生受贓 囑賊人惡家奴弄權

    話說知縣派王成、李永兩個班頭,和七八個散役,急到黃花鋪鎖拿鄭華雄。孫喜出來告訴黃勇。黃勇說:“暫且不必傳他,先到我家,聽我的信。”班頭隨即同黃勇來到家中。毛順說:“大哥辦了麼?”黃勇說:“辦好了,先打發人去提親,他如應允,咱們花兩個錢,叫官人回去,不必傳他;他如不應允,再傳他。”毛順說:“我去。”

    他徑奔南街,來到鄭華雄的家門首打門。家人出來問他找誰?毛順說:“你進去回稟,說我來拜望鄭大爺。”家人往裏一通報,鄭華雄將他迎到書房,家人獻上茶來。鄭華雄說:“毛兄久違,今日怎麼閒在?”毛順說:“今天我一來拜望兄長,二來受朋友之託,有一件好事。”鄭華雄說:“什麼事情?請講。”毛順說:“聞兄長有一令妹,尚未許配人家,因黃勇他斷了弦,老不能得其人,未能續娶,聽說令妹德容言工俱全,叫我來做一冰人,你兩家倒是門當戶對,未知兄長尊意如何?”

    鄭華雄一聽此言,心中大爲不悅,說:“兄長此言差矣!一來黃勇的妻子並未死了,二來他年有四十,小妹才二十,年歲也不相當,門戶也不相當,我實不敢高攀,兄長請勿復言。”毛順一見話不投機,便說:“鄭大哥!我是一片好心,你既不願意,必有你後悔之日,那時你再願意,可就晚了!”鄭華雄口裏不言,心中不悅,暗說:“我家是書香門第,縉紳人家,黃勇乃是窩藏賊人的匪棍,我焉能與他結親?”就說:“我沒有什麼後悔的,毛兄喝茶吧!”毛順說:“我就此告辭。”鄭華雄送到門口,心中氣憤,自己回到上房,與妻子王氏坐在一處談說:“娘子!方纔有一件可氣之事,黃勇打發一個姓毛的來,他跟我有一面之識,因爲鄧大哥捱打,見過他一次。他來給咱們妹妹提親,你想咱們焉能與賊子結親?”王氏說:“大爺不必生氣。反正不給,也就完了。”

    正說着話,外面有人打門。家人進來說:“大爺!有本縣的班頭帶着幾個夥計,來請大爺過堂。”鄭華雄立刻出來一瞧,認得是王成、李永,他二人常在衙門管些閒事。鄭華雄說:“你二人來此何干?”王成抖鐵鏈就把鄭華雄鎖上?鄭華雄說:“你二人好大膽量,我乃皇上家有功名之人,膽敢鎖我?”王成說:“我們老爺有票,來此鎖拿,你做的事,你還不知麼?

    待到衙門你就知道了。“叫鄭華雄上了車,衆差人圍隨着來到衙門。往上一回稟,老爺吩咐伺候升堂,把鄭華雄帶了進去。

    鄭華雄口稱:“老父臺!舉人鄭華雄叩頭。”知縣說:“你好大膽,倚仗你是舉人,在家中窩藏江洋大盜,刀傷事主,把已往所幹之事,給我招來。”鄭華雄說:“舉人奉公守法,並未做這樣不法之事。”老爺一聽,叫差人用刑。鄭華雄說:“我在家中窩藏江洋大盜,何爲憑據?”知縣說:“你只當你是舉人,我不能辦你,我革去你的武舉再重辦你。王子犯法與庶民同罪。

    你說本縣是無憑無據的嗎?來人,把卞龍、卞虎帶上來。“左右一聲答應,拿牌到獄中,把卞龍、卞虎提出來。工夫不大,卞龍、卞虎上了堂,說:”鄭大哥!你在家中作樂,我們哥倆打了官司,你不管了。這段事情,可下不去了!我們兩個人是你分明是無賴,不動刑,你也不認。“吩咐左右快打。這一堂,鄭華雄五刑都受到了,並無口供,知縣把他釘鐐入監。

    鄭華雄到獄中過了兩天,黃勇遣人又來說親,說:“你要允了,黃勇說你這官司他給你辦,如不應允,黃勇一概不管。”

    鄭華雄把媒人罵了出去。媒人回去一稟報,黃勇說:“今天晚上帶人搶他的妹妹。”告訴毛順聚集綠林幾個毛賊,湊了十幾個打手,先給鄭華雄家送去兩匹綵緞、兩錠黃金、一副金首飾,假說鄭華雄應允,今日晚間就要迎娶,先把東西送去。王氏娘子一聽就知道不是真事,對送禮的人說:“我家老爺打着官司,就是辦事,也不能如此之急,其中必有情節,你把東西拿回去吧。”這送禮的人,把東西扔下就走了。

    王氏把人叫過來,給縣衙鄭華雄送信,再來到後面對姑娘鄭瑞蘭一說。瑞蘭姑娘自幼念過書,知曉三從四德,心裏聰明伶俐,聽得嫂子一說,心中很難受,如萬把鋼刀刺心,說:“嫂嫂!請放寬心,賊人不來便罷,賊人要來,我自有道理。”

    天有日落之時,家人到縣衙送信回來說:“大奶奶!小人到縣裏給大爺送信,官人不容見面。”王氏說:“那也無可如何,明天僱一乘轎子,回孃家見我兄長,大家商議辦理。”正說着話,天有掌燈時,外面鼓樂聲喧,黃勇騎着馬,帶着二三十個賊黨,把大門打開,各執明晃晃刀槍,跟着兩個婆子,到後面把姑娘拉上轎子,大家搭着走了。王氏放聲大哭,衆人也不敢出來攔阻。

    黃勇喜不白勝,花轎來到自家院子,兩個婆子要挽鄭瑞蘭下轎。轎子落平,婆子一掀轎簾,嚇得大聲急喊,說:“莊主爺可了不得了!”黃勇說:“什麼事?”婆子說:“新人自己拿剪子扎死了。”黃勇一聽,嚇得目瞪口呆,說:“這便如何是好?”神偷照不宵說:“大哥,這算什麼?”黃勇說:“人命關天!再說我搶了來,要跟我成了親,也好辦了,這要一報官,明明是搶掠民間少婦長女,因奸不允,逼死人命,我這場官司打不了。”毛順說:“有主意,準與你無干。”黃勇說:“賢弟有什麼妙計?”毛順說:“既然人已死,仍舊把轎子給擡回鄭華雄家中,給他扔下,咱們一走。”黃勇說:“甚好,賢弟你就帶着人給他送回去吧!”

    毛順帶人將瑞蘭仍然搭到鄭華雄家中,由轎內把死屍搭下來。王氏還在痛哭,家人稟報說給搭回來了。王氏出來一看,妹妹已死,嗓子插着一把剪子,立刻遣家人赴縣喊告。

    次日,王氏回到孃家見她兩個哥哥,一個是文舉,一個是廩生,他們立刻約窗友及本處紳士,同遞公柬,去保鄭華雄,說他本是縉紳人家,並不做爲非之事,卞龍、卞虎誣賴好人,求老父臺細細詳查。知縣見本處四十餘名舉監生員都來保鄭華雄,不能不準,便將鄭華雄當堂開放,再用刑具拷問卞龍、卞虎,這兩個人也就不敢深扳鄭華雄。

    這場官司雖然完了,鄭華雄又告黃勇搶奪婦女,逼死他妹妹。黃勇有銀錢買通上下,並不承認,由縣至府道省城,官司打了三年,未見輸贏,鄭華雄家中卻已花得一無所有。他只等大哥收租回來,卻三年也沒回信。這天大雪,正在屋中發愁,就聽外面喊叫:“鄭華雄!”正是:雪中送炭真人少,錦上添花世間多。

    要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二百零六回 義兄仁心酬知己 英雄殺人報友仇

    話說鄭華雄過得一貧如洗,冬寒天冷,身上無衣,肚內無食,四壁一空。因爲給妹妹報仇,跟黃勇打這幾年官司,家中花的乾乾淨淨,始終也沒有把黃勇治倒。這一天坐在屋中,正與娘子發愁,就聽外面喊叫!鄭華雄隔窗一看,說:“娘子!

    你我不必發愁了,恩兄來了。“王氏一瞧,果然是鄧飛雄,拉着那匹黑驢,比從前更發福了。頭戴大紅皮風帽,身穿藍綾綢狐皮襖,腰繫藍綢搭背,外罩青寧綢猞猁皮馬褂,氣宇雄壯,來到了門口。鄭華雄一想哥哥上淮南地面去取租子回來,這就有了錢了,連忙出來說:”兄長一路風霜,想煞小弟也!家門不幸,遭此大禍,只等兄臺回來,給我出這口怨氣。“說着話,過去想要拉手,就見鄧飛雄一扒拉,竟將鄭華雄摔在雪地,說:”鄭華雄!你在淮南哪來的租子?叫我去幫你訛人,到那裏打了二年多的官司,若非是我姓鄧的,別人就回不來了!本來打算我這回來的盤費錢,都跟你要,跟你還有什麼交情!看你這樣窮了,便宜你,我走了。“王氏在屋中一聽,把眼都氣直了,說道:”當初若不是我們,你鄧飛雄就叫淨街太歲黃勇打死了,如今你卻喪盡天良。“外頭那些左右的街坊一瞧,全都有氣,暗罵鄧飛雄,哪知道當初救他,如今卻喪盡天良!就見鄧飛雄竟自拉着驢去了。

    書中交代:鄧飛雄乃是俠義英雄,焉能做出這天良喪盡之事?這內中自有一段隱情。只因鄧飛雄到了淮南地面催取租項,那佃戶最刁,不容易取,三年多沒給,鄭華雄又沒去,就打算不給了。鄧飛雄來到淮南,結交本地之人,訪查了半年,哪個佃戶刁惡,哪個佃戶老實,都訪查真了,然後在本地衙門把刁惡的告下幾個來。一年多的官司,把刁惡的俱皆制服,那老實的就不敢滋事了。三年多才把此事一一辦完,所有拖欠的租子,每年應收一千五六百兩,除了花費,共收有七千兩,叫老實的佃戶護送回來。

    這一日到了黃花鋪村口德成店,叫佃戶在店中看守,鄧飛雄拉驢徑奔鄭華雄住宅來。來到門口,一瞧就愣了,門上貼着:戶部張寓,由黃花鋪后街移此。來到房門一打聽,原來鄭華雄已把房子賣了,連連打了三年官司,過得一貧如洗,搬在後街場院房裏去了。鄧爺心內煩悶,不知道兄弟因何三年的工夫,一敗塗地,自恨沒一個靠近的人打聽打聽纔好。自己拉驢正往前走,就聽那邊有人叫:“恩公往哪裏去?”鄧飛雄回頭一瞧,卻是那會友樓遇到的劉成。鄧飛雄一見就驚問道:“劉成,你怎麼還在這裏住呢?”劉成說:“我倒是搬了家,昨天我偷着來的。大爺!你這邊來,我有話說。”他把鄧飛雄讓到一個小酒館裏,說:“鄧大爺!你何時來的?”鄧飛雄說:“我剛到。”

    劉成說:“我常到鄭宅打聽,方知你老人家是代鄭爺到淮南取租子去了。你走之後,黃勇看見鄭瑞蘭姑娘美貌,便託人去提親。鄭華雄不允,黃勇就花錢買盜扳贓,把鄭大爺拉上,釘鐐入獄。然後他帶人在晚間把姑娘搶了去。姑娘在轎子內用剪子自己扎死了,黃勇又把姑娘屍首抬了回來,扔在鄭宅。後來有舉監生員遞了公稟,才把鄭大爺保出來。鄭大爺又告黃勇搶奪婦女,逼死人命。黃勇買通上下,並不承認,由縣至府道省城,官司打了有三年多,不見輸贏,鄭大爺卻把家業都花盡了。”

    把已往之事都說了一遍。鄧飛雄說:“是了,我這裏有幾兩銀子,給你吧!”劉成說:“小人不敢領,現在我在親戚家住着,有錢花用,本應給你老人家買點東西來孝敬纔是,我還敢要你老人家的銀子?”鄧飛雄說:“不要緊。”給了劉成幾兩銀子,站起身回到屋中,把小夥計叫來,說:“我跟你打聽打聽,淨街太歲黃勇在哪裏住?”夥計說:“就在東村口路北,門口有兩棵槐樹,別家都是土房,就他家住的是瓦房。”鄧飛雄說:“明天給我僱輛車,我要用一天一夜。”夥計說:“我把趕車的劉三叫來。”

    次日早晨,天下大雪,鄧飛雄這才拉驢去找鄭華雄,一見面,就說些無情理之話,氣得鄭華雄、王氏默默無言。鄧飛雄要走時又說:“量小非君子,無毒不丈夫,從此以後,你我劃地絕交。”鄭華雄說:“好!你真喪盡天良,要不是我,當初黃勇已把你打死。”鄧飛雄說完話,竟自走了。回到店中,他把衆佃戶叫過來說:“我有一封信給你們看看,明天有一位姓鄭的來取這租銀。”衆佃戶看明,鄧飛雄這才把信封好,又寫了一封信揣在懷中,叫了一桌酒席,請衆佃戶作樂。到了上燈的時候,趕車的劉三已把車套來。這劉三最好喝酒,有個外號叫醉鬼,來到店中說:“鄧太爺!坐車到哪裏去呢?”鄧飛雄說:“此地有個鄭武舉,他家墳地在哪裏?他有一個妹妹,自己用剪子扎死了,埋在哪裏,你可知道?”劉三回說:“我知道。”

    鄧飛雄說:“你就拉我到墳地上去。”這才叫店中夥計算了店帳,給了酒帳錢,又給了衆佃戶回去的盤川錢,說:“你在店中等候。”鄧飛雄把驢拴在車後,買了些祭禮紙錁,帶着自己隨行的東西上了車,一直來到鄭家的墳地上。

    此時天已到了初鼓之後,鄧飛雄說:“我還短點祭禮,劉三你看着,我去去就來。”轉身徑奔黃花鋪,來到鄭華雄住的所在,跳進籬笆牆,由窗戶洞把兩封信送進去,站在窗格以外說:“鄭賢弟,愚兄白日曆說之言,乃是一條計策,因怕連累了賢弟,叫街坊鄰右知道你我已割袍斷義。今天我要去殺死黃勇滿門家眷,給你妹妹報仇,你我從此分手。信內寫得明白,你明天到店中去取租銀七千兩,你夫妻好好度日。”裏面鄭華雄正在氣憤之際,聽外面是拜兄鄧飛雄說話,又由窗格遞進了兩封書信。鄭華雄打開一看,上面寫的是,淮南租項均辦理清楚,現在西村口德成店寄存,明天叫鄭華雄去取。下面寫着:“今晚回去殺黃勇滿門家眷,給妹妹報仇,恐怕連累賢弟。”

    鄭華雄一看,這才明白,趕緊叫拜兄時,院中已蹤跡全無。

    鄧飛雄送下書信,這才直奔東后街黃勇的住宅,飛身躥上房去,跳在院中,逢人便殺,由前院殺起,一直殺到後面。西跨院北房西里間屋中,裏面傳出去猜拳行令之聲,鄧飛雄進到屋中一瞧,是順前檐的木牀,掛着狐狸皮幔帳,靠北牆有八仙桌一張,上有一盞把兒燈,屋中擺設俱全,牀上有一張炕桌,擺着各樣果子。黃勇向西而坐,穿着小衣裳,月白綢子汗褂,青綢中衣。在他對面,有一個十八九歲的婦女給他斟酒。獨行俠把手中紅毛寶刀一順,說:“黃勇!你還認得某家?今天我特來取你的人心祭靈。”剛一伸手把黃勇揪住,外面一聲喊嚷:“誰敢在此殺人行兇?待我來。”竟把獨行俠堵在屋中。要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二百零七回 俠義躲禍歸邪教 英雄報國訪知音

    話說鄧飛雄剛要刺殺黃勇,忽由外面進來一人,正是神偷照不宵毛順。他本是江洋大盜,幫同黃勇胡作非爲,夜晚看家護院。今天正在東房坐着,有人跑進來說:“毛大哥!可了不得了!來了一個人,象是鍾馗,殺傷了無數的人,連夫人和兩個小孩子,七八個姨奶奶,全皆被殺,現在上西房院去了。寨主爺今天花一千五百兩銀子,買了一個美人,正在跨院喝酒呢!”

    毛順一聽,連忙來到西跨院,一看鄧飛雄正要殺黃勇。他拿着刀在外面一嚷,鄧飛雄拋下黃勇,出來直奔毛順。毛順用刀劈頭就剁,鄧飛雄用紅毛寶刀往上一迎,嗆啷一聲,將賊人的刀削爲兩段,趁勢一刀,便將毛順結果了性命。進到屋中,黃勇已蹤跡不見,美人嚇得跪倒,苦苦哀求。鄧爺說:“我與你無冤無仇,黃勇哪裏去了?”美人說:“現在牀底下。”鄧飛雄一伸手把黃勇拖出來,說:“黃勇,光棍打光棍,今天你爲何畏刀避箭?”黃勇說:“大太爺!你不要跟我一般見識,饒我這條命吧!”鄧飛雄說:“我一則前來替鄭瑞蘭報仇,二則來報我當年之仇,我看你這賊眼,着實可恨。”說着話,就把黃勇的眼睛剜出,按住他將衣服撕開,一刀將肚腹剖開,黃勇只疼得怪叫如雷。鄧飛雄將人心取出來,用油紙包好,連那婦人共殺了三十餘條人命。看看天有三鼓,自己剛要走,又一想:“大丈夫做事,不可連累了別人。即用人血在牆上題詩一首,寫的是:俠義到處論英名,剪惡安良逞奇能。

    黃勇窩聚江洋盜,目無王法任胡行。

    惡霸此地無人惹,豪傑一見氣不平。

    誅賊除去鄉民害,留下姓名鄧飛雄。

    鄧飛雄寫完了詩句,拿着人心,擰身跳出牆外,直奔鄭家墳地,給了醉鬼劉三二兩銀子車銀,打發他回去。來到墳前,將人心擺在當中,燒了紙錢,說:“賢妹陰靈不遠,愚兄鄧飛雄已將惡霸黃勇殺死,妹妹的冤仇,總算報了!”

    鄧飛雄拉驢逃出潼關,聽說佟家塢聚衆招賢,他這才投奔來此,歸順邪教,以便避罪。佟金柱一見鄧飛雄是個英雄,派他爲火炮會總,手下管二百火槍手,都是年輕力壯之人。鄧飛雄雖在佟家塢,乃是不得已而爲之,心想着有官兵前來,他便倒反佟家塢,捉拿賊人,可以將功贖罪。他挑出十幾個年輕力壯的人,收爲徒弟,教他們練把式,接着又認爲義子。這些人都願意跟他練把式,後來這二百人拜盟,都成了他的乾兒子,隨他調動。他告訴這些人說:“你們有了能爲藝業,不可久在這邪教之中,被反賊所害。何時有官兵來剿滅佟家塢,咱爺們就做一件驚天動地的大事,倒反這佟家塢。”這二百人說:“只聽你老人家一句話,我等情願相隨。”鄧飛雄帶着這二百人,就住在佟家塢偏西北的火焰山,那裏造出一座土城,東西門內俱有火德真君殿一座,另有火炮會總的住宅,這二百人各有住的所在,也有軍校場和演武廳。

    今天鄧飛雄聽說有金眼雕帶着人來打佟家塢,他心裏就一動。自那天挑選都會總之時,他一看馬士傑的武藝、人品出衆,怎麼會來投反叛,其中必有緣故。夜間,鄧飛雄到都會總府探了兩三次,也沒探出個消息來。今天聽說拿住了兩個班頭要殺,就打算要救這兩個人。他在斷魂山石碣後一藏,聽馬玉龍說出真情,他就樂了。原來這忠義俠馬玉龍也是我輩中人,他一想:“我何不戲耍戲耍他?”這才一拉紅毛寶刀,說:“好大膽的馬玉龍!你喫着佟家塢,敢情是來臥底?今天休想逃走,會總爺將你拿住,在王駕前報功。”馬玉龍一聽,嚇得魂飛千里,伸手拉出湛盧寶劍,過去要將此人結果性命,斬草除根。馬玉龍趕上來,獨行俠撥頭跑了,馬玉龍隨後就追。紀逢春說:“石鑄,你爸爸來了。”石鑄說:“傻小子,別開玩笑,那是你爺爺。”說着話,衆人各擺兵刃,跟馬玉龍隨後追趕。往正北有一道山崗,當中一股小道,只容一個人走。獨行俠在前,馬玉龍在後,正在往前跑着,就聽前面有一人說:“師弟不要害怕,他跑不了。”馬玉龍一瞧,是師兄金眼雕邱成來到了,心中甚爲喜悅,料想這賊人跑不了,可以斬草除根。

    書中交代:金眼雕在兩軍陣前,跟馬玉龍分手之後,本來要回去,又怕馬玉龍救不了湯英、何玉,自己心裏覺着對不起湯文龍、何瑞生,莫如我再回去看看。他由正北繞前,正往前走,看見馬玉龍追趕獨行俠,這才答話。獨行俠止住腳步說:“老英雄與馬玉龍,你們二位不必截我。”馬玉龍說:“尊駕你是何人?”鄧飛雄說:“我姓鄧名飛雄,綽號人稱千里獨行俠。

    你們二位帶着湯英、何玉,都上我那裏去。“金眼雕雖沒見過,耳朵裏卻聽說過有這麼個人。鄧飛雄又說:”馬賢弟!你我一見如故,不要客套,同我到營盤去吧。“馬玉龍說:”石大哥!

    你到山口,叫那五百兵各汛地,不必伺候,然後到火炮營盤找我。“馬玉龍跟獨行俠各通了姓名,給衆人引見了,一同徑奔火焰山。

    來到營盤,進了東門,一直往西路進去,有東西房三間,是聽差人的住處。進了重門,大衆來到上房,分賓主按次序落座。馬玉龍說:“兄臺在此有幾年?小弟實是眼拙。”鄧飛雄說:“我在此避罪三年,我比賢弟年長几歲,一看你來了,五官一團正氣,就料想不能是歸天地會、八卦教的人。現在我管帶二百人,火槍火炮都歸我管。今天我是訪你去,你我從此各吐肺腑,不可拘束。”金眼雕說:“我把湯英、何玉帶走,你們有妙計遮蓋麼?”鄧飛雄說:“久聞老哥哥大名,今幸得會。你只管帶走,我自有妙計遮掩。”金眼雕說:“好兄弟,你多分心吧!

    我這就走了。“馬玉龍說:”師兄回去見了欽差,千萬要派人改扮馬玉龍來打佟家塢。這裏衆人的賊口難調,說我是奸細,大人派人充我的名姓前來,爲的是好去賊人之疑心。“金眼雕說:”是了,這裏道路你可熟,由哪邊走好?“鄧飛雄說:”兄長在這裏喫兩杯酒,候至天黑,我告訴你道路。“金眼雕說:”也好,我等天黑再走。“鄧飛雄說:”你等少待,我去去就來。“

    工夫不大,鄧飛雄手提着兩個血淋淋的人頭進來,叫石鑄、紀逢春、勝官保三人拿到斷魂山去。這三人回來後,馬玉龍剛要問獨行俠是哪裏殺的人頭,就聽一陣大亂,蹄跳馬嚎,由外面往裏飛報說:“回稟會總爺,現有衆會總爺帶人撲奔前來,不知所因何故?”馬玉龍一聽此言,嚇得驚魂千里!要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二百零八回 練火炮英雄收義子 斷魂山雙俠見老鵰

    話說馬玉龍正同鄧飛雄在一處談話,問他是從哪裏殺的人頭?只見從外面進來一個手下人說:“回稟會總爺,現有銅頭獅子袁龍、鐵頭獅子袁虎,帶着二百兵隊前來,不知所因何故?”

    鄧飛雄先把金眼雕、湯英、何玉三人隱藏起來,然後吩咐請袁龍、袁虎。不多時,袁龍、袁虎二人從外面進來,一見馬玉龍在這裏坐着,連忙過去見禮說:“都會總原來在此,我二人奉王爺之命,特意前來請都會總去王府,有緊要機密事商議。”

    馬玉龍說:“你等先請回去,我隨後就到。”

    袁龍、袁虎告辭走後,鄧飛雄吩咐擺了兩桌酒,把金眼雕、湯英、何玉請出來。馬玉龍、金眼雕、鄧飛雄三人一桌,石鑄等大衆一桌。鄧飛雄說:“馬賢弟!如不嫌棄,你我結爲金蘭之好,可以各吐肺腑。”馬玉龍說:“好!既然如是,兄長請上,受我一拜。”二人敘了年齒,馬玉龍就問:“兄長,方纔殺的那兩個人,是哪裏的?”鄧飛雄說:“在我這火炮營東邊有一帶倉房,是屯米的地方,有人看着。我時常看見有人以出恭爲名,不知做些什麼?我今天方一出去,瞧見有兩個人由東西奔空倉房去,兩人東瞧西望,怕人瞧見的樣子。頭裏這人有十八歲,俊俏人物;另一人長得一臉橫肉,甚是兇惡。我在後面跟着,見他二人進了空房,就在窗外一瞧,原來他二人竟做那傷天害理之事,那少年是個龍陽生,那大漢是看糧房的,二人正在屋中歡樂,我進去一刀結果了性命,將死屍扔在山溝喂狼。”馬玉龍說:“原來如此,這也該殺。”鄧飛雄說:“我在這裏三年,原打算官兵來時,帶着這二百人倒反佟家塢。今日遇見賢弟,就有幫手了。”馬玉龍說:“我雖然來這裏不久,賊人的機密,也知道了不少。”鄧飛雄說:“他這三教堂我沒進去過,聽說有豆人紙馬,撒豆成兵,這種邪法不好破。”馬玉龍說:“我打算先破他的邪術,那幾罐豆子我都瞧見了,已變了顏色,裏頭透出血筋。我設法把他這邪法破了,不然交兵時是一大患。”鄧飛雄說:“賢弟諸事要留心仔細。”馬玉龍說:“不勞兄長囑咐,我自然都要細心。”

    說了些話,天正黑了。金眼雕說:“我要告辭。”鄧飛雄說:“老兄臺,出了我這東門就是佟家塢,兄長往南走有十里之遙,往東有路,白日有巡山的,晚上沒有。”金眼雕說:“是了,我就此告辭。你我兄弟他年相見,後會有期。”金眼雕帶着湯英、何玉走了。馬玉龍說:“我也告辭。”鄧飛雄說:“我不送了,賢弟沒事再來,弟兄可以談心。”馬玉龍道:“可以。”外面有人伺候馬匹,馬玉龍出來一看,見鄧飛雄二百名兵一字排班站立,都是二十多歲,衣貌整齊。馬玉龍說:“我來到這裏,你等大家伺候,明日到都會總府,每人賞銀四兩。”衆人道了謝,反正是賊人的銀子。

    衆人隨同馬玉龍出了火焰山東門,進了佟家塢西門,直奔王府。來到門前,便有人往裏通報。馬玉龍來到九間大殿一看,佟家四柱正請賽霸王勝昆飲酒。佟金柱說:“我請妹丈非爲別故,一來今天得勝,二來有件機密大事,我得告訴妹丈。現在有潼關總鎮石文倬,他也是咱們會中之人。我何時起兵,他必獻出潼關。現在又新收了幾百個人,還沒拿花名冊子來。今天他給我打信說,彭欽差大人現在調兵來打佟家塢,本來咱們的聲勢還小,只怕的是官兵。”馬玉龍說:“這不要緊,他不來便罷了,他要來時,跟他們開兵打仗,那有何妨!”佟金柱說:“好,妹丈將兵隊操練整齊,如官兵來時,可要記着,石文倬是咱們的人,兩軍陣前對敵,可以假殺假砍。”馬玉龍說:“是了,請不必多囑,我二人見面,必定假殺一場,決不致傷他性命。”佟金柱吩咐擺酒,直喫到起更之後。

    馬玉龍迴歸帥府,石鑄等衆人問好。石鑄說:“先要把賊人的總冊子弄到手,纔好知道天下哪些是教中賊人,以誰爲首?”

    馬玉龍道:“這不容易,還須慢慢訪查。今天晚上,我打算先把他的豆人紙馬兒破了。”石鑄說:“怎麼破法?”馬玉龍說:“可預備一簍豆,跟他那豆一樣,待晚上夜靜之時,到三教堂把他的豆倒出來,把生豆裝進去,然後預備幾壺開水,由箱子縫倒進去,再用水把那些紙馬溼了,他使的時節就不中用了。”

    石鑄說:“甚好,今天已晚,明天再辦,你我安歇吧!”石鑄出去,怕有奸細竊聽,在房上又繞了個彎,看看回來,大衆安歇,一夜無話。

    次日早晨,石鑄買來了一條口袋,裝了幾鬥豆子,把應用的物件俱買備齊。馬玉龍說:“等到夜晚,你我大家前去。”石鑄衆人齊聲答應。候至夜晚,馬玉龍帶着衆人,提了幾壺開水,紀逢春扛着豆子,衆人躥房越脊,來到了三教堂。紀逢春同衆人進去,先把鬥裏的豆子倒出來,把買的豆子放進去,又把開水倒在箱子之內,將紙馬澆溼。衆人正在這裏收拾,只見從外面進來一個老道,口唸:“無量佛!善哉!馬玉龍你好大膽量,敢做這樣事情,你的來意,我早就知道。”馬玉龍一看是張洪雷,拉出寶劍,照老道就砍。老道用手一指,馬玉龍便目瞪癡呆。石鑄等齊擺兵刃過去,俱被老道用法術治住。馬玉龍等知道機關已破,大概必死在賊人之手。只見老道過來,把玉龍解開說:“馬玉龍!今天我要把你等送到前面,你等就有性命之憂。我本是龍虎山的鍊師,先前我打算傳道,不想後來賊人舉意造反,如今我倒成了騎虎之勢。你來的時節,山人就已知道,無奈不能扭天而行,我收你做個徒弟吧。哪時破佟家塢,我必助你一臂之力。”馬玉龍謝過師父,跪倒磕頭。老道說:“此後機關不可泄漏。”馬玉龍點頭,老道便把衆人全都撤了法術。

    衆人一同仍歸帥府。馬玉龍說:“衆位,方纔之事好險!”石鑄說:“是。”天色已晚,各自安歇。

    次日早晨,就聽王府掌號,由外面進來一人說:“回稟都會總,王駕千歲有請,有機密大事商議。”馬玉龍這才率衆人來到王府。佟金柱迎接到大廳,說:“妹丈來得甚好,方纔有人來報說,彭欽差派寧夏鎮總兵、粉面金剛徐勝,帶同馬玉龍來佟家塢。方纔又有咱們會中的潼關石文倬來報,欽差彭朋要帶兵跟我決一死戰。他如來時,我打算叫妹丈抵擋一陣。”馬玉龍說:“王駕請放寬心,官兵如來,定殺他片甲不回。”正說着,有探子來報:“現有潼關總兵石文倬、寧夏總鎮徐勝,帶同馬玉龍率領官兵五千來打佟家塢,現離東門四五里。”馬玉龍說:“王駕不必擔心,待我親去抵擋。”旁有勝昆說:“勿勞都會總出馬,待某稍效微勞。”點齊三千教匪,殺出了佟家塢。

    要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二百零九回 雙俠結義吐真情 定計夜破紙人馬

    話說馬玉龍同佟金柱正提說軍情大事,外面探子來報,說有官兵來打佟家塢。馬玉龍說:“王駕不必着急,待某前去。”

    旁邊勝昆說:“不勞都會總前去,待某前去。”這才同衆會總帶領三千教匪,出了佟家塢東門。來到一片空曠之地,瞧見對面旗幟號帶飄揚,官兵把隊伍列開,左邊五百馬隊,是潼關總鎮石文倬帶兵;右邊五百馬隊,打着龍山馬玉龍的旗號。

    書中交代:這馬玉龍乃是劉芳改扮。當中的二千步隊,由粉面金剛徐勝督隊,他騎着一匹坐騎,兩旁的戰將有飛叉太保賽專諸趙文升、飛刀太保小孟嘗段文龍、小火祖趙友義。公館其他的衆差官俱在兩邊。這邊勝昆問:“哪位會總當先臨陣?”

    紅毛太歲呂壽一聲喊嚷說:“勝會總,待我前去。”一擺手中的單刀,來到兩軍陣前。徐勝說:“哪位將軍前去將賊匪拿來,算是頭功。”旁邊飛叉太保賽專諸趙文升說:“大人在上,某雖不才,願將賊人拿獲。”說着話,一擺三股烈焰託天叉,來至兩軍陣前,用叉一指說:“教匪,你等好大膽量!天兵到此,還不趕快率衆歸降,我求欽差大人開恩,饒你等不死。”呂壽一聽,勃然大怒,擺刀照定趙文開就砍過來,說:“鼠輩休要胡說,待會總爺結果你的性命。”兩個人走了三五個照面,趙文升伸手取出飛叉,照定賊人一抖手,正叉在哽嗓咽喉,呂壽當時身死。只聽賊隊中一聲喊嚷:“好鼠輩,膽敢傷我好友,待我捉拿於你。”由對面跑出一人,趙文升閃目一看,這人頭戴三角白綾巾,身穿白緞箭袖袍,手中擎着一口單刀,麪皮微白,兩道細眉,一雙三角眼,鷹鼻子,吊角口。來者乃是白臉狼賈忠,是天地會、八卦教的散值會總,跟呂壽乃是拜兄弟。

    他見呂壽死在兩軍陣前,氣往上衝,照定趙文升掄刀就刺。趙文升往旁邊一閃,用叉往上相迎。兩個人走了七八個照面,趙文升一叉正中賊人前胸,賊人翻身栽倒,登時身死。

    這時賊隊中的烏雲豹張鼎,又提槍出隊,徑奔陣前。段文龍見兄長連勝兩陣,足顯英雄,便一擺斬虎刀上前說:“兄長閃開,待我來。”段文龍來到當場,將趙文升換了回去。烏雲豹張鼎一瞧,氣往上衝,擰手中槍照段文龍分心就刺,段文龍用刀往上一磕,將槍磕開,摟頭就砍,賊人用槍往上一迎,三五個照面,又被段文龍施展飛刀,結果了性命。病二郎呂福心想:“我們同伴四人,如今死了三個,剩我一人也無味,莫如跟他相拚了,給他三人報仇。”想罷,躥出隊外,並不答話,一擺木棍照段文龍摟頭就打。段文龍往旁邊一閃身,躲開木棍,掄刀照定賊人砍來,賊人用木棍一磕,兩個人走了七八個照面,段文龍掏出飛刀,又將病二郎呂福砍倒在地。賽霸王勝昆見連傷四將,官兵甚是勇猛,自己一想:“打了敗仗回去,有何面目見佟金柱?”這才把令旗一晃,大隊往上一齊擁來,打算兵將齊殺。這邊徐勝督隊往上衝去,兩邊齊聲吶喊,大殺一陣,各有所傷。天夜已晚,各自鳴金收兵。

    勝昆回到王府說:“官兵甚是勇猛,我兵不能取勝。”馬玉龍正與佟金柱喝酒,便說:“衆家會總不必害怕,明天我去捉拿他等。”正說着話,有探子來報說:“回稟王駕千歲,現有八路都會總賽諸葛吳代光,帶領飛雲、清風、焦家二鬼和獨角龍馬鎧,已到了孽龍溝靠山觀,明天就來佟家塢。”佟金柱說:“妹丈,好了!吳代光一來,就不怕了!他會一手陰陽八卦幡,百發百中,在兩軍陣前,取上將之首級,如同探囊取物一般。”

    馬玉龍聽了心中一動,趕緊問:“這位會總上哪裏去了?他所帶的什麼人?”佟金柱說:“他是咱們教中的八路都會總,除了三位教主,就屬他大,因往各處勸教,天下凡是咱們會中之人,他都認識。他出去招募海島的英雄,山林的盜寇,由今年春天走的,如今纔回來。他約請的是我兩個朋友,一是神彈子火龍駒戴勝其的徒弟飛雲和尚,能打十二隻毒藥鏢,武藝高強;一個是清風道於常業,跟我是口盟,手使滾珠寶刀,有金鐘罩護身;還有一個獨角龍馬鎧,是清水灘水龍神馬玉山之子,跟我也是故舊之交,再有劍峯山的焦家二鬼,這幾個人可稱五虎英雄,活該咱們共成大事。”馬玉龍一聽這話,就知道機關要破,自己打算明天帶隊出去,倒反佟家塢。想罷,說:“王駕千歲請放寬心,明天官兵討戰,我率本部人馬前去迎敵。”佟金柱說:“甚好,妹丈如打勝仗,咱們擇日興兵,共取大業。”

    說着話,擺酒同飲,給勝昆壓驚。席散便各歸府第。

    馬玉龍來到帥府,把石鑄等人叫了過來,往外看看無人,便說:“石大哥!現有飛雲、清風、焦家二鬼前來,咱們在此立腳不住了。告訴勝官保、李芳收拾行囊,看我的眼色行事,可進則進,可退則退。”衆人點頭。馬玉龍吩咐已畢,大家安歇睡覺。

    次日早晨,馬玉龍在帥府傳令,將衆會匪調齊,調五千馬步軍隊出戰。馬玉龍仍騎佟金柱的赤炭火龍駒,手拿赤金盤龍劍。衆人各上坐騎,督隊出了佟家塢東門。來到戰場,把隊伍列開,只見官兵當中由徐勝帶隊,石文倬在左邊,劉芳假扮馬玉龍在右邊,兩旁的辦差官還有蘇永祿、蘇奎、周玉祥、勝奎、陳山、馮元志、趙友義、段文龍、趙文升等一干英雄,老老少少,均在徐勝馬前馬後。馬玉龍看罷說:“哪位會總出陣,斬將奪旗。”抄水燕子石鐸拉刀闖出隊伍,來到陣前說:“哪個來與你家會總爺比並三合?”粉面金剛說:“哪位前去拿賊?”

    小丙靈馮元志一聲喊嚷:“待我去。”來到陣前,舉單刀撲奔石鐸。石鐸想自己能爲出衆,本領高強,很不把馮元志放在心上。

    及至二人一交手,他一看馮元志刀法純熟,武藝高強,這才大喫一驚,如其敗了回去,又恐被人恥笑。兩個人走了七八個照面,被馮元志一鏢打在肩頭,石鐸敗回本隊。劉華出來,未上幾合,也被鏢打傷敗回。一連勝了賊人六陣,只殺得天地會衆戰將無人出頭。馬玉龍催馬來到近前,石文倬一瞧,趕緊鳴金把馮元志調回。馮元志說:“大人爲何鳴金?我正殺得高興。”

    石文倬說:“我看將軍連勝六陣,恐力盡精乏,待本鎮親往拿他。”便催馬來到兩軍陣前說:“會總,你我假戰三合,到火焰山無人之處,我有話說。”馬玉龍跟他戰了三五個照面,石文倬往西敗走,馬玉龍隨後就追。來到無人之處,石文倬由懷中掏出一本花名冊,說:“都會總!這是我在潼關招募的兵冊,我雖喫朝廷的俸祿,暗中卻給咱們會中辦事,何時都會總進兵,我先獻出潼關。”馬玉龍說:“你認得我不認得?”石文倬說:“你是都會總。”馬玉龍抖手一戟,將石文倬打倒,就地按住,用絲絛捆了,擱在火龍駒上。馬玉龍撥馬回到陣前,一聲喊嚷:“衆家兄弟跟我歸隊。”衆賊人嚇得跑進佟家塢,報知佟金柱說:“駙馬反了。”佟金柱氣往上衝,吩咐調齊大隊,待我御駕親征,捉拿駙馬。要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二百一十回 徐總鎮二打佟家塢 劉德太改扮馬玉龍

    話說馬玉龍把石文倬捆住,擱在馬上,回到兩軍陣前,把馬一勒說:“衆家兄弟跟我回營,我已拿住裏應外合的反叛。”

    話猶未了,石鑄等衆人便催馬直奔官兵隊中。這時由佟家塢又來了兩騎馬,頭前是鬧海蛟餘化龍帶着女兒餘金鳳,拿着九頭獅子印,他在佟金柱面前只說是來此觀陣,暗中卻是倒反佟家塢。父女一見馬玉龍等人歸了官軍,也就催馬過來。馬玉龍說:“岳父!你老人家先帶你女兒回潼關去,保護大人要緊。”餘化龍這纔拿着九頭獅子印,帶着餘金鳳催馬去了。這裏賊隊大亂,有人跑進佟家塢前去稟報。

    佟金柱正同袁龍、袁虎、謝自成、公孫虎及手下親隨會總談話,有人往裏飛報,說:“回稟王駕千歲!現有駙馬馬士傑拿了石文倬,倒反佟家塢,是他手下的人都走了。”佟金柱心裏一愣。少時又有人來稟報說:“一字並肩王餘化龍,也帶着公主歸順了官軍。”佟金柱說:“好,真是女生外嚮,怎麼妹妹也反了!”他焉知其中隱情。謝自成說:“王駕千歲還在睡夢裏,這一夥人都是餘化龍引來的。”佟金柱說:“好,給我備馬,待我去捉拿這羣小輩!”就在這光景,有人進來稟報說:“八路都會總稟見。”佟金柱吩咐有請。吳代光帶着五個賊人來至銀安殿,參見了佟金柱。衆賊人也有不認識他的,睜眼一看,只見這老道身長七尺,面如冠玉,頭戴青緞九梁道冠,身穿紫緞道袍,背後揹着一口寶劍。大衆起身讓座。吳代光合掌當胸,口唸無量佛,說:“王駕千歲!貧道遊方半載,聘請了幾位英雄,來此扶助王駕。我在孽龍溝聽人傳言,王駕千歲得了一位擎天白玉柱。”佟金柱說:“會總不要提了,是我收了個馬士傑,不想連我妹妹都給他拐去了!今天他在兩軍陣前,擒了石文倬,倒反佟家塢,我正要親自去拿這小輩,你等前來,趕緊跟我到兩軍陣前捉拿這馬士傑。”吳代光說:“也好。”這纔給佟金柱引見了衆賊。

    佟金柱點齊三千教匪,吩咐帶馬抬槍,率衆離了王府,一直奔東門外。兩軍陣前,佟金柱見馬士傑率領來降的衆人,已把石文倬拿獲,在馬上只氣得三尸神暴跳,說:“誰人出去給我把馬士傑拿來?”話猶未了,吳代光說:“王駕千歲在上,待山人前去把他拿來。”老道出了本隊,來到兩軍陣前,點名叫馬士傑快快出來。馬玉龍一見,氣往上衝,說:“妖道!你是何人?待我拿你。”這時由隊中閃出一人說:“大人且慢,讓我前去拿他。”馬玉龍一看,乃是潼關守備李玉標,手中拿着一條花槍,催馬直至陣前。老道一瞧,出來的這人是五品頂戴,年有三旬以外。李玉標來到近前,催馬擰槍,照老道分心就刺。

    妖道閃身問道:“來者何人?”李玉標通了姓名。只見老道伸手取出陰陽八卦幡,說:“孽障,你這是前來送死。”說着話,一抖陰陽八卦幡,一股黑煙直撲李玉標胸前,立時栽倒身死。

    馬玉龍氣往上衝,剛要催馬,聽旁邊一聲喊嚷,說:“大人不必着急,待我捉拿妖道。”馬玉龍一看這人的樣子,身高八尺,三品頂戴,手中擎着一口大刀,乃是本營的參將郝雲鵬。他來到兩軍陣前大罵:“妖道休要逞強,竟敢把我朋友李玉標打死,待我前來報仇。”掄刀就砍。老道並不答言,一抖陰陽八卦幡,郝雲鵬焉能逃走,翻身栽倒戰場,當時殞命。

    妖道吳代光連勝了官軍八陣,粉面金剛一瞧事情不好,趕緊吩咐鳴金撤隊。他同着馬玉龍來到營裏,先審問了石文倬一遍,叫差官把他解送潼關,交欽差大人辦理。徐勝說:“馬賢弟!妖道這個陰陽八卦幡,可實在厲害。”馬玉龍說:“徐大人有所不知,這個妖道還不要緊,另有兩個老道,他二人上雲南、四川調兵去了。要是他兩個在此,更了不得了!兩個妖道俱有法寶,一個有混元一氣瓶,一個有神火五雲幡。那裏頭的豆人紙馬,我已給他破了。明天開仗,要瞧事做事。今天若有能人夜入佟家塢,盜他的陰陽八卦幡,刺殺吳代光就好了。”衆人一聽這話,有一人說:“大人不必憂慮,某雖不才,今晚願進佟家塢,盜回陰陽八卦幡,刺殺妖道。”馬玉龍等回頭一瞧這說話之人,正是小丙靈馮元志。馬玉龍說:“馮賢弟!你要去佟家塢,頭一節道路不熟,二節賊人的防守甚嚴。”馮元志說:“不入虎穴,焉得虎子?我今天必要前去。”小火祖趙友義說:“大哥!我給你巡風料哨。”說着話,二人回身下去,喫了晚飯,收拾好了,來到外面一瞧,天還不到初更。這才進中軍帳,辭別了徐勝、劉芳、馬玉龍。

    馮元志在前,趙友義在後,二人出了大營,直奔佟家塢。

    遠遠見佟家塢城頭弓上弦,刀出鞘,號炮齊鳴。到了東門一看,打算要由城上進去,勢比登天還難。趙友義說:“大哥,咱們由城上是不能進去的了。”馮元志說:“你我在大人跟前誇下海口,焉有這麼回去之理?”趙友義說:“大哥!咱們由城上進不去,你跟我來。”二人來到這東門以南,見城下有出水的水閘,有鐵算子可以擠進去。二人瞧了一瞧,這才由鐵算子鑽了進去,幸喜裏面沒什麼水。原來這佟家塢裏邊的水,都歸這裏流出護城河,裏面甚不乾淨。好容易躥上岸去,聽到已交二鼓,二人躥上房去,直奔佟金柱王府。走到一處院子,見燈燭輝煌,是北房五間,院中有四個大氣死風燈,上房屋中坐的正是吳代光、飛雲、清風、焦家二鬼和馬鎧等人。趙友義一拉馮元志,心裏說:“他們來了。”正是:踏破鐵鞋無覓處,得來全不費工夫。

    找沒找着,倒碰上了。兩個人在房上一趴,就聽妖道說:“衆位賢弟,山人一步來遲,叫馬玉龍他等逃走了。我要早來兩天,俱將他等拿住。”清風說:“道兄!你不要小看馬玉龍,他實在厲害,如見面時可要小心,我屢次受他所欺。”吳代光哈哈大笑說:“賢弟,你此言差矣!豈不知人外有人,天外有天,他既是英維,今天在陣後爲何不出來?天不早了,你等到西配房安歇,我到上房安歇。”衆賊散去,吳代光來至西里間雲牀上坐,衆道童把上房關好,在東里間伺候。此時天有三更,馮元志在房上等候多時,料想老道睡熟,這才叫趙友義巡風,拉刀跳在院子,將上房門撥開,要刺殺老道吳代光,偷取陰陽八卦幡。不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二一一回 雙傑夜探佟家塢 獨俠智救二英雄

    話說小丙靈馮元志由房上跳下去,看看四面無人,這纔將上房門撥開,來到外間屋中,聽西里間屋中老道睡着了,便把簾攏掀起,手擎鋼刀進去,用刀對準了老道前胸就是一下。老道口唸無量佛,跳下牀來,一腳把馮元志踢倒就捆。

    書中交代:老道原有金鐘罩、鐵布衫護身,馮元志因不知道他有硬功夫,已被人家捆上,自己只得把眼一閉,就等一死。

    老道並不聲張,把靠窗桌上的燭花剪了一剪,坐在牀上說:“你好大膽量,敢來謀害山人,你是官軍營裏的,今天對我說了實話,我也不殺你。”馮元志把眼睛一瞪,說:“妖道!你要問你家老爺,我叫馮元志,跟隨欽差大人當差。只因在兩軍陣前,你連贏數陣,我特意前來殺你。既被你拿住,是殺是剮,給你老爺快行吧!”吳代光說:“你們來了幾個人?是從哪裏進城的?”屋中老道審問馮元志,外面急壞了小火祖。趙友義一想:“我們是結拜兄弟,有福同事,有罪同受,他既被擒,我焉能袖手旁觀?總得使一個調虎離山之計,把馮大哥救出來。我們倆生死之交,活在一處爲人,死在一處爲鬼。”他往後一瞧,在這西北上卻是大軍草料場。趙友義一想:“我若去放火,衆人只顧救火,我就可以把馮元志救出。我二人燒了他的糧草,又可以脫離此難。”他剛要走,忽聽瓦檐一響,趙友義一看,原來是清風道於常業。這老道睡覺最警醒,聽到上房有動作,起來一看,見吳代光正審刺客。他料想刺客一來,不止一個,必有巡風之人,故到房上瞧瞧,若有人便將他拿住,剪草除根,以免萌芽復發。他躥上房去,正好看見了趙友義,拉出滾珠寶刀就跳在院中。趙友義一想跑不了啦,自己拉出手中刀,大罵:“妖道!你們這些反叛,久必遭惡報。”說着話,照清風掄刀就剁。清風哈哈大笑道:“你這小輩,也敢在祖師爺跟前這樣猖狂。”兩個人就在院中走了有七八個照面,趙友義如何是清風的對手,已被清風的寶刀將他的單刀削爲兩段。趙友義大喫一驚,往旁邊一閃。賊人跟過去一腿,把趙友義踢了個筋斗,按住捆上,把他扛到屋中,交與八路都會總說:“道兄!小弟又拿住一個。”吳代光說:“好!賢弟你且坐下,我要耍笑耍笑這兩個小輩,細細問個明白,然後用我的寶劍,將他二人剮了。”

    清風道:“說得甚好。”兩人正在說話,又聽外面傳來鑼響。吳代光說:“賢弟,什麼事?”清風說:“我並不知道。”二妖道這才把道童喊起來,說:“你二人好生看着這兩個人,我們出去看看是什麼事情傳鑼。”兩個道童說:“是。”

    清風和吳代光出來,擰身躥上房去,往西北一看,只見照得通紅。兩個人趕緊躥房越脊,趕奔過去,及至臨近一看,有謝自成、公孫虎、袁龍、袁虎大衆救火,鑼聲震耳。吳代光問:“謝會總,怎麼起的火?”謝自成說:“我同公孫虎巡查,由外城來至十字街,就見火起,我們趕奔前來一問,更夫一概不知,幸虧人還湊手,不然連米倉都燒了。我聞到這裏有硫黃昧,必是有人放火。”吳代光說:“謝會總!你帶兵細細搜查,我那邊已拿住兩個奸細了。”說着話,兩個老道躥房越脊,又往回走來。這裏就是馬玉龍任過的帥府,吳代光、清風跳下房來,進了北上房屋中。吳光代一看,不禁大喫一驚,四個道童已人頭落地,拿住的兩個人也蹤跡不見了。吳代光說:“咱們失了神了!這是調虎離山之計,咱們一去瞧火,他們就有人把道童殺了,把人救走。”

    書中交代:馮元志、趙友義二人被獲之後,彼此埋怨。趙友義說:“你不該自己不小心。”馮元志說:“你應當走,給他等送信。”正說着話,外面一陣冷風把八仙桌上的蠟燭吹滅,只聽哧哧,四個道童已被殺死。過來一人,一手把趙友義一夾,一手把馮元志一抱,轉身出去。這兩個人也不知道是誰,來到一個所在,才把他二人放開。馮元志一看,屋中燈燭輝煌,眼前這人身高八尺,年有四十以外,青絹帕罩頭,一身青衣,紫麪皮,黑虯髯。趙友義就問:“閣下何人,把我二人救出虎穴龍潭,這是甚麼所在?”那人說:“我姓鄧名飛雄,綽號人稱千里獨行俠。我在這裏管火炮,與馬玉龍是結拜之交,他倒反了佟家塢,我尚未反,在這裏看着賊人的動作,三五天我也要歸官軍營中。今天我來刺吳代光,盜他的陰陽八卦幡,不想咱們走一起了。你們二人回去告訴馬大人,叫他放心,明日打仗,我暗助他一臂之力,破這賊人的陰陽八卦幡。”這二人說:“甚好,我們走了。”鄧飛雄帶着他們曲曲彎彎地走出甚遠,用手一指說:“由此往東南就是官軍營。”二人拜謝救命之恩,轉身迴歸大營,面見徐大人、馬玉龍等,述說了上佟家塢之事。

    天光已然大亮,一掌號,炮聲一響,諸將進帳。當中是徐勝,左邊是劉芳,右邊是馬玉龍,衆差官在兩旁列坐。剛要出兵,上來一位差官說:“大人吩咐衆位老爺,如將佟家塢打開,把爲首的拿住,不準放一人漏網。”徐勝答應,款待了差官。

    衆人又寫了請安的稟帖,交差官帶回。剛分派好了,只聽得佟家塢號炮齊鳴。工夫不大,藍旗來報:“佟金柱帶領八路都會總吳代光和衆會總,在兩軍陣前把隊扎住,前來討戰。”徐勝發令齊隊,今天要跟賊人決一死戰。

    他調齊三千馬步隊,同着衆家英雄來到戰場,把隊列開一瞧,吳代光耀武揚威地問道:“哪個跟山人決一死戰?”馬玉龍一想:昨日被他連傷數將,今天我再不出陣,誰還敢去。便說:“我給衆位略陣觀敵!”吩咐擂鼓助戰。馬玉龍並未騎馬,來到兩軍陣前,老道亦在步下。馬玉龍把寶劍懷中一抱說:“妖道!你等太不知事務。自古順天者昌,逆天者亡,我皇上有道家家樂,天地無私處處同,省刑罰,薄稅斂,你等無故設立邪教,引誘愚民百姓受刀兵之災,皆因你等所起。你等若知事務,快率衆投降,我求大人開恩,給你等留一條生路。”吳代光一聞此言,說:“哪個跟你鬥嘴嚼舌,祖師爺特來結果你的性命!”

    正說話之際,只見佟家塢的二百火炮兵,由鄧飛雄帶領着來到了陣前。佟金柱一見鄧飛雄,心裏說:“這纔是我的臂膀。”

    鄧飛雄說:“衆會總!待我來催隊上前。都會總!我給你略敵觀陣。”吳代光見馬玉龍口巧舌能,氣往上衝,一拉陰陽八卦幡,就聽嘩啦一聲。不知忠義俠性命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二一二回 忠義俠初會八卦幡 鄧飛雄倒反天地會

    話說吳代光在兩軍陣前,一看馬玉龍懷抱寶劍,便想先下手爲強,剛一拉陰陽八卦幡,那鄧飛雄由後面就是一紅毛寶刀,照老道脖頸砍來。老道拿陰陽八卦幡一迎,已被紅毛寶刀將八卦幡削爲兩段。妖道一轉身逃回了賊隊,馬玉龍即催督大隊往前追殺。此時,衆辦差官個個踊躍,人人爭先,只殺得這些八卦教匪望影而逃,敗進佟家塢,緊閉了四門。

    鄧飛雄帶的二百兵一陣火槍,把教匪打死數百之衆,這才同馬玉龍收兵來到官軍營中。馬玉龍把鄧飛雄給徐勝、劉芳衆人都引見了,徐勝這才吩咐擺得勝酒。

    次日,又派人攻打佟家塢,賊人在裏面防守甚嚴,一連三天,都未能攻開。這一天,徐勝說:“咱們今天分三路進兵,馬賢弟在正東,劉賢弟在正北,我在正南,三面攻打,由西門放賊人逃走。”這才齊隊攻城,一連又是兩天。到第三天,衆人說:“今天務要齊心協力,將佟家塢攻破,不破城決不收兵。”

    大家齊了隊伍,來到佟家塢一瞧,只見四門大開,裏面連一個賊人都沒有了。馬玉龍叫人進去探查,這佟家塢賊人不少,怎麼會一個都沒有了?馬玉龍三隊人馬進城,各處一搜尋,見細軟物件也都沒有了,只剩下些粗笨的東西留在空房,便料定賊人必是往西北逃竄了。

    徐勝說:“衆位差官!現在佟金柱率衆逃走,必然去之不遠,只在深山幽谷之中避兵,哪位差官前去打探?”話猶未了,小丙靈馮元志、小火祖趙友義、小蠍子武國興、打虎太保紀逢春、黃面金鋼孔壽、白衣秀士趙勇、碧眼金蟬石鑄、小神童勝官保、哼將李環、哈將李佩十個人說:“我等願去探聽賊人的消息。”徐大人說:“你等十個人前去打探,有無下落,明天必須回來,道路上要謹慎小心,恐賊人暗設詭計,那時多有不便。”

    十個人點頭答應,說:“大人請放寬心。”衆人下來,各自收拾好了,帶上兵刃,出了佟家塢西門,順山路往下尋訪蹤跡。

    石鑄在前頭引路,衆人在後面跟隨,大家走出了十數里之遙,眼前到了一處山口。此時衆人覺着口乾舌燥,想要找個地方喝水,歇息一下才好。往前一看,見隱隱有一帶樹林,及至走近前邊一看,卻是小小的一處村莊。進了西村口,路東有一座酒館,衆人就想進去探聽佟家塢賊人的下落,又可以喝些酒。

    這十個人進去一看,見有幾張桌子,有一個小夥計和一個老頭兒。這老頭兒有六十多歲,身穿月白布褲褂,是個鄉下人的打扮。衆人落了座,那老者說:“你們衆位喝酒麼?”石鑄說:“你這裏可有什麼菜呢?”那老者說:“我們這裏有煮雞子、豆腐乾,我看你們幾位老爺不象這裏人,貴處哪裏?來此何干?”

    石鑄說:“我們是官軍營裏的,跟你打聽一件事,那佟家塢的教匪,我們的大兵困了他好幾天,昨夜晚已朝西北逃了下來。

    他們是什麼時候過去的?你總該知道。“老者說:”這我知道,昨夜晚四更天時,人馬亂跑,約有數千之衆,只嚇得我們不敢開門。他們沿着孽龍溝的大道往西北走了。這孽龍溝有一股小道通往隴上,十分崎嶇難走。“石鑄說:”就是了,你給十壺酒、十碟菜、一壺茶,回頭我們去哨探哨探,不知此處離孽龍溝口原來那十個人走後,馬玉龍甚不放心,就同着千里獨行俠追趕下來。剛走到這裏,見酒館的小夥計慌慌張張要摘幌子,兩隻眼東瞧西望。俗語云:“光棍眼裏不摻沙子。”馬玉龍、鄧飛雄二位英雄一看,就知道必有緣故。馬玉龍一聲喊嚷,說:“慢摘幌子,喝酒的來了。”小夥計一聽,撒腿往裏就跑。不跑還罷了,他這一跑,馬玉龍更加疑心了,趕緊下馬,擰身躥上房去,往後一瞧,只見十位英雄都是繩捆雙臂,有一年邁之人,手擎喪門劍,正要結果衆人的性命。馬玉龍一聲喊嚷,說:“好一個膽大的反叛,光天化日,竟敢殺害衆差官老爺,待我來拿你。”說着話,由房上跳下來,擺寶劍照蔡文曾就是一劍。

    那賊人閃身躲開,說:“來者你是何人?”馬玉龍說:“你家老爺姓馬名玉龍,綽號人稱忠義俠。”蔡文曾哈哈一笑,說:“原來是你。”一擺喪門劍,照定馬玉龍砍來。馬玉龍用寶劍一迎,賊人的喪門劍往回一撤,抖手就是一鏢,馬玉龍一閃身就將鏢接住。蔡文曾大喫一驚,這才知道馬玉龍爲人能幹,武藝出衆。

    又走了三五個照面,蔡文曾不敢戀戰,翻身躥上房去逃走。馬玉龍隨後緊追,一面叫鄧飛雄將衆人救了,再跟上來。

    鄧飛雄說:“是。”來到院中一摸衆人,滿身發燥,口吐白沫,知是中了蒙汗藥酒,趕緊找來涼水,把衆人的牙關撬開,一個個俱皆灌醒。石鑄瞧鄧飛雄在此,便說:“好一個老匹夫,他酒裏有東西,把我等全皆治住。”鄧飛雄說:“咱們趕緊搜搜,好去追趕馬賢弟,他一人追賊去了。”衆人一搜,見並無一人,只剩了空房,這纔出了酒館,往西進了山口。

    追出有五六里之遙,也不見馬玉龍的蹤跡。鄧飛雄說:“怪呀!我救你等的工夫不大,也不致走出甚遠?”石鑄說:“就恐走岔了路。”鄧飛雄說:“不能,此處並無二路,賊人必奔孽龍溝去了,咱們再追着瞧瞧。”又往前走出了一里之遙,見眼前一帶樹林,當中一股大道直通正北。這時來了一個老道,年約六十以外,頭戴如意道冠,身穿藍緞道袍,手拿一柄拂塵,一指說:“你這羣孽障,好大膽量,竟敢前來送死。”石鑄過去一抖杆棒,想把老道捺倒。老道閃身躲開,由背後撥出一杆黃旗,上有八卦太極圖。他用旗一指,一股黃煙直撲過來,石鑄便翻身栽倒。衆家英雄要想逃走,勢比登天還難。要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二一三回 困賊巢英雄奮勇 靠山觀反寇避兵

    話說石鑄翻身栽倒,勝官保就是一愣,拉龍頭杆棒過去說:“好老道!你姓什麼?”老道說:“山人乃瘟癀道人葉守敬是也,我是靠山觀的觀主,只因佟家塢的莊主派我前來把守山口,抵擋官兵,你等要知世務,急速退去。”勝官保一聽,氣往上衝,抖龍頭杆棒照老道就纏。老道閃身,用手中旗一指,勝官保也翻身栽倒了。孔壽、趙勇一想說:“我們哥中了毒鏢,石大爺千里去討藥,今天他被難,我們要一走,可實在不對!”

    想罷,各擺兵刃撲奔老道。老道往旁邊一閃,用手中旗一指,孔壽、趙勇便翻身栽倒。紀逢春、武國興二人趕了過去,一個拉刀,一個擺錘,大罵:“老道!你休得賣弄這邪術,待我前來拿你。”剛一過去,老道一擺旗,一股黃煙撲奔過來,二人亦栽倒了。李環、李佩過去亦照舊如是。馮元志、趙友義一想說:“來了十個人,躺下八個,我二人回去也沒法見人,莫如生在一處做人,死在一處做鬼。”這兩個人一擺兵刃上去,仍然被老道一指,一股黃煙撲來,栽倒在地。千里獨行俠一瞧,有心不過去,眼看十個人被害,有心過去,自己也得甘拜下風。

    正在爲難,只見忠義俠馬玉龍趕來了。鄧飛雄說:“馬賢弟快來,這個妖道叫瘟癀道人葉守敬,他有妖術,把旗子一晃,就出來一股黃煙,衆英雄俱皆栽倒了。”馬玉龍說:“兄長不必擔驚,待我拿他。”趕過去一擺寶劍,照老道劈頭就砍。老道一晃旗子,想要把馬玉龍治倒。他這旗子乃是瘟香所配,並非妖術,焉想到馬玉龍有解藥,並沒有栽倒,老道就心中發慌。

    只見馬玉龍這口湛盧寶劍,分開門路,上下翻飛,寶光纏繞。

    有詩爲證:湛盧寶劍寒光繞,常在英雄懷中抱;斬金剁銀削鐵銅,殺人不帶血光豪。

    不一會便把老道的寶劍削爲兩段,只嚇得老道撥頭就跑。

    馬玉龍並不追趕,先救衆人要緊,便由兜囊掏出解藥來,有鄧飛雄幫着把十個人救了過來。衆人起來,還糊里糊塗地不知是什麼緣故。唯有勝官保說:“我跟這老道一動手,聞見一股異香,跟那禿子吳元豹的是一樣的。”馬玉龍說:“不要緊,我還有一瓶解藥呢。每人給你們聞點,咱們去追這老道。”

    雙俠帶着十位英雄往下一追,直奔正北,看見東西兩座山頭上面,有兩面八卦旗,由幾百名兵丁把守,滾木擂石,防守甚嚴。馬玉龍瞧了一瞧,知道賊人就在山裏。想要去巡查進山的道路,無奈深山曲徑,只恐賊人設有埋伏。馬玉龍說:“衆位兄弟!咱們暫且回去,調了大兵,再來攻打這孽龍溝。”衆人這才往回走,約有半里之遙,只聽山頭之上有人一聲“無量佛”,口唱山歌:尋真誤入蓬萊島,青松不老人自老;採藥童子未回來,落花滿地無人掃。

    站在山頭哈哈大笑,說:“馬玉龍,山人特來指明你的迷路。”馬玉龍抬頭一看,乃是天文教主老道張洪雷。馬玉龍知道他是世外高人,連忙過去行禮,口稱:“老師從哪裏來?”

    石鑄等也過去行禮。

    老道下來,帶着衆人到了樹林之內。衆人搬來石凳,大家落座。張洪雷說:“徒弟!我今天特來與你送信,賊人氣數已敗,不然山人還不下山。只因我師弟袁智千、白練祖妖言惑衆,不久必要遭劫。我下山就爲他二人,恐他們殺害生靈。今天我來告訴你,我要歸山了。這孽龍溝乃是絕地,只要官兵前來困住山口,裏無糧草,外無救兵,久則必敗。我由信州龍虎山來,所爲收服袁智千、白練祖,怕他二人任意胡爲。我今天有一本總帳給你。你回去調官兵前來,按帳拿他,管保賊人不能漏網。

    這孽龍溝有一條小路,兩股地道,派人把守住,即可一網打盡。“

    馬玉龍說:“你老人家上哪裏去?”張洪雷說:“我去訪幾個朋友,你等把事情辦理完畢,到江西龍虎山前去找我。山人就要告辭了,你們也趕緊回去調兵吧!我這總帳上,賊人逃走的地道都有。”馬玉龍接過帳本,說:“你老人家乃世外高人,既不願出世爲官,弟子也不相強,你老人家請吧!他年相見,後會有期。”

    老道走後,馬玉龍帶領衆英雄迴歸大營。徐勝就問:“馬賢弟!刺探賊人下落如何?”馬玉龍說:“小弟進山,在菜園屯趕走了勸善會總蔡文曾。他是邪教的一個賊頭,衆辦差官中了他的蒙汗藥酒,小弟趕到,纔將他殺得逃入深山之內。後又遇一使瘟香的老道,乃是吳元豹的師父,亦是小弟將他追跑。

    追進山去,見賊兵防守甚嚴。小弟還見了我師父張洪雷,賜我兩本總帳,原來這天地會是道正人邪,現在三教主未在此地,就是佟金柱和吳代光幾個妖道。我先回帳房,細細觀看這兩本總帳,明天就兵圍孽龍溝。“徐勝說:”甚好。“這才吩咐擺酒。

    席散之後,馬玉龍回到自己帳房,打開總帳一看,原來天地會、八卦教在天下各處有多少兵,何人爲首,上面都寫得明白。這孽龍溝正北的靠山觀,修得有五個亭子,當中乃是地道暗溝,官兵如攻之甚急,賊人便由地道逃出。須先派官兵把守,可以一網打盡。看夠多時,天已不早,馬玉龍就歇息了。

    次日馬玉龍拿着這本總帳來見徐勝,述說了上面寫的道路。

    徐勝說:“馬賢弟!你挑幾個人,那孽龍溝山後的道路崎嶇,看誰能去把守,等侯佟金柱。我在前面帶兵攻山,料想可將賊人拿獲。

    馬玉龍仍帶鄧飛雄、石鑄等十個人及龍山的二百飛虎兵,鄧飛雄的二百子弟兵,各帶十天糧草,爬山越嶺,繞道徑奔孽龍溝後山。來到山坡下邊,果然有五個亭子,衆人卻看不出哪裏是地道。紀逢春過去一瞧,說:“馬老爺!這個我知道,咱們爹會造埋伏削器。”馬玉龍說:“別混拉你爹。”紀逢春過去,來到當中的亭子,一見地下有塊白玉石,便說:你們看,這就是地眼。“馬玉龍說:”咱們等着,你們十個人,兩人把守一個亭子,如賊人出來,即行拿獲。“衆人點頭。馬玉龍又說:”鄧大哥!世上真有哄不盡的愚人,拿不盡的賦佟金柱家有百萬之富,何不享福,卻立意造反。“鄧飛雄說:”我避難三年,就等官兵來此。他這孽龍溝是個絕地,裏無糧草,外無救兵,日子一多,能不甘拜下風。“二人正在談話,天已黑了,微有星斗之光。馬玉龍說:”此地在萬山之中,乃極險之地,倚仗你我都是英雄,無所畏懼,但這山中的毒蛇怪蟒,豺狼虎豹,必要傷人。“正說着話,就聽地道內有腳步聲響。在當中亭子內的石鑄、勝官保就是一愣,連忙招手,對馬玉龍、鄧爺說:”有動作!“話猶未了,就見石頭一起,上來了幾個爲首的賊人。

    衆英雄各擺兵刃,要捉拿這羣反寇。不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二一四回 雙俠帶兵等反寇 地道捉拿惡賊人

    話說馬玉龍同鄧飛雄帶着十位辦差官,及四百子弟兵,正在這亭子上等候賊人,就聽見地道內真有動作。石鑄把二位俠義叫過來說:“地道內有腳步響。”衆人便在此小心等候。

    書中交代:佟金柱那日打了敗仗,吳代光的陰陽八卦幡已被鄧飛雄削爲兩段;鑄出來的鐵槍鐵炮,也被鄧飛雄用錫鉛灌上,不能夠使了;三教堂的豆人紙馬,則被馬玉龍破了。這一個敗仗,傷損會匪不少。他敗進佟家塢,在王府聚集衆將商議。

    吳代光說:“王駕千歲!當初已把事情做錯,本不應當叫餘化龍進佟家塢的,他勾引來了奸細,才壞了我等的大事。”佟金柱說:“最可惱者,我妹妹金鳳跟馬玉龍一心,卻對自己的骨肉無情。馬玉龍又勾串鄧飛雄倒反天地會,好生大膽。此時地理教主、人和教主都不在這裏,咱們把天文教主張洪雷請出來佔算佔算,看看是打仗好,還是不打仗好?”勝昆說:“也好,先把教主請出來問問。”佟金柱說:“咱們徑奔三教堂去吧。”

    說完,帶着勝昆、玉柱、鎖柱、寶柱一同來到後面的三教堂,鳴鑼擊鼓。

    張洪雷升了座位,佟金柱等人都跪在前面。佟金柱說:“祖師爺!前者請你老人家下山,所爲開疆闢土,奪取大清的江山社稷。現在地理教主、人和教主已走,馬玉龍倒反,無人敢擋,這便如何是好?”天文教主張洪雷說:“現在你的氣數不佳,可急到孽龍溝避兵百日,自有機緣相遇。”佟金柱趕緊吩咐手下親隨,前去知會內眷,收拾細軟,連夜逃離佟家塢,徑奔孽龍溝。那山上有一座大廟叫靠山觀,兩位老道是天地會、八卦教的頭目,一個叫瘟癀道人葉守敬,一個叫虎遁道人葉守清。

    此時佟金柱查點兵丁,除去死亡的尚有幾千之衆,連帶家眷也還有三四千人,便連夜預備馱轎車輛,逃奔孽龍溝,指派賽霸王勝昆斷後。孽龍溝原有勸善會總蔡文曾帶三千兵丁在那裏駐紮,佟金柱派他扮作鄉人模樣,在菜家屯山莊賣酒,借酒鋪棲身,以便探聽消息,如有大兵來到,往裏好送信。佟金柱把營盤紮在靠山觀下,就住在這個廟裏。這廟前後五層大殿,後院有一股地道可以逃生。現在山寨內已是兵多糧少,本打算等官兵撤了,再回佟家塢去。沒想到蔡文曾、葉守敬都被官兵追了回來,直說差官厲害,來探孽龍溝了,不久官兵必到,請王駕千歲早作準備。佟金柱又叫人出山,去探動靜。

    這天,有人稟報說:“粉面金剛徐勝和劉芳,統馬步軍隊五千之衆,已將孽龍溝圍困得滴水不漏。”佟金柱一想:“裏面糧草不多,久守必死,不如逃奔他方。”再一找張洪雷,卻蹤跡不見了。佟金柱不由得心慌起來,這才問吳代光:“都會總!

    你同飛雲、清風可有什麼主見?現在你我裏無糧草,外無救兵,久守必死,這便如何是好?“吳代光說:”依我之見,帶着大兵殺出重圍,奔往雲南楚雄府大竺子山,就在那裏招軍買馬,聚草屯糧。“佟金柱說:”既然如此,都會總你同飛雲、清風、焦家二鬼、獨角龍馬鎧保着我兄弟四人,由地道逃走。叫勝昆、袁龍、袁虎、謝自成、公孫虎保着家眷,帶大隊殺出重圍。“

    吳代光說:“請王駕千歲傳下密令,今天就走。”又告訴勝昆:“闖出重圍之後,可往雲南楚雄府大竺子山,或四川蛾眉山兩處見面。”大家商議已定,佟金柱收拾好了,就由地道逃走,沒人知道。

    次日來到靠山觀第五層殿的供桌底下,將木板掀開,往下一看,黑洞洞的。佟金柱問誰人先下去探探路徑?大家全都搖頭。本來衆人全皆不熟,這才把本廟老道請來一問。瘟癀道人葉守敬說:“這地道那頭,上去是五個亭子,能上五個人。由這一條道下去,到裏邊分五路上去,裏頭都是乾淨的,時常派有道童打掃。”佟金柱說:“我先下去吧。”他弟兄四人在前,吳代光等跟隨,走了有一里地,用手一託,佟金柱頭一個就躥將上來。石鑄說:“小輩來了,我已在此等候多時。”佟金柱一看,氣往上衝,擺手中鋼鞭照石鑄就打。石鑄閃身就是一杆棒,勝官保也一抖龍頭杆棒,二人各要爭功。佟金柱練得有一身的硬功夫,旱地拔蔥,躥在一旁,石鑄就是一愣。這時馬玉龍過去就一劍,佟金柱說:“馬玉龍!你自從來到佟家塢,我並未將你錯待,再說你我骨肉至親,何必苦苦追我?”馬玉龍哈哈大笑說:“佟金柱你還在夢裏,你中了我等的假降之計。”佟金柱說:“好!”一擺鋼鞭,照馬玉龍就打。馬玉龍用寶劍一迎,將鞭削爲兩段,跟進一腳,就將佟金柱踢倒。石鑄、勝官保趕了過去,按住捆上。那邊佟寶柱已被鄧飛雄拿住。佟玉柱、佟鎖柱正被八位差官圍住,馬玉龍、鄧飛雄過去,二人併力相幫,鄧飛雄即將佟金柱拿住,馬玉龍又將佟玉柱拿住。大家把賊人俱皆捆好,再看地道還有沒有人出來。馬玉龍說:“你們誰有膽量下地道去一探。”紀逢春說:“我去。”馬玉龍說:“要去去兩個人。”石鑄說:“我跟他去。”

    二人順地道下去,裏面黑洞洞的,出手不見掌,對面不見人。二人摸着石牆往前走,直到山裏頭,一推板,上面是鎖住的。紀逢春用錘一打,石鑄用力一託,喀嚓一聲,就把鐵鏈崩斷。紀逢春上來一瞧,只見烈火騰空,喊殺連天。

    原來佟金柱上去剛一動手,吳代光同清風就不敢上去,說:“你我只可由前山殺出重圍,有能爲的都在後面。”妖道吳代光到前面,吩咐勝昆把家眷放在當中,把賊隊調齊說:“今天闖出重圍,才活得了,要是出不去,就沒命了。”大家督隊奔往孽龍溝口。這時徐勝正在攻山,只見亂石一飛,賊人闖出了山口,有如翻江攪海,甚是兇勇。徐勝一想:“殺人一千,自損八百,何況賊人個個拚命。”便吩咐隊伍往兩邊列開,留條出路叫賊人逃走,再由兩邊殺賊,只留一路讓他奔逃。這時賊人已無心戀戰,官兵直追出了八里。這一陣,賊人死有數千。

    吳代光帶着一夥賊人,逃奔四川峨眉山,再圖報仇。這是後話不提。

    單說馬玉龍、鄧飛雄拿住四個反叛,給賊人帶上了手銬腳鐐。又派官兵在賊巢搜查,得了馬匹糧草。軍裝器械不少,都交欽差大人發落。衆人撤隊回到潼關,大人立刻升堂,把佟金柱帶上去訊問口供。佟金柱此時直供不諱,連石文倬也一一招認。大人拿過賊人的總帳,行文各處捉拿教匪。即把那五個叛逆釘鐐,交馬玉龍押解入都交旨。馬玉龍等答應下來,各自收拾行裝,準備押解五個賊人入都,衆差官都心中甚喜。不想馬玉龍等這一入都,又出了一場大事,真是天有不測風雲,人有旦夕禍福。不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二一五回 見駕封官訪岳母 程老訴說被害情

    話說欽差大人派馬玉龍率領衆差官,押解佟金柱五個賊人進京交旨,立刻派奏摺師爺辦折底,奏明聖上。工夫不大,奏摺師爺已將折底辦好,呈與大人過目。大人展開一看,上面寫道:欽差大臣大學士兵部尚書奴才彭朋跪奏,爲潼關會匪約期起事,拿獲首要各犯,並酌保出力員弁,參折仰祈聖鑑事。

    竊奴才遵旨查辦西夏,行抵潼關,訪聞佟家塢地方,有會匪糾黨約期起事,奴才即派守備馬玉龍等,調撥丁勇,拿獲會匪佟金柱等四名,訊實設立教堂,糾黨約期叛反。

    並拿獲潼關總鎮石文倬,訊實與其結盟拜會,勾串教匪,均屬罪大惡極,法無可貸。當經守備馬玉龍奮勇拿獲,並請回九頭獅子印,除盡根株等情。該員實屬智勇兼優,年力富強,勇敢善戰。並會同各員弁等,不分畛域,協力擒拿首要各犯,洵屬異常出力。相應籲懇天恩,照異常勞績,隨案奏請俱獎,以示鼓勵。並飭取各員履歷送部。外有潼關拿獲各犯,派員押解進京,請旨定擬。酌保出力員弁,各緣由恭折具奏,伏乞皇上聖鑑訓示。

    謹奏大人看罷,封固好了,即叫馬玉龍等隨折差押解衆會匪由潼關起身。千里獨行俠鄧飛雄、碧眼金蟬石鑄、小神童勝官保、小玉虎李芳、小蠍子武國興、打虎太保紀逢春、哼將李環、哈將李佩、小火祖趙友義、小丙靈馮元志、花槍太保劉得勇、花刀太保劉得猛、飛刀太保小孟嘗段文龍、黃面金剛孔壽、白衣秀士趙勇、雨雪豹蘇永祿、小義士蘇小山等,也跟隨馬玉龍動身前往。公館只留下金眼雕邱成、伍氏三雄、銀頭皓首勝奎、老鳳鸚周玉祥、鬧海蛟餘化龍、粉面金剛徐勝、多臂膀劉芳等一干老少英雄保護欽差大人。

    馬玉龍帶着衆差官直奔京都,按站有大人的文書,各地方官多派官兵護送。這一日到了京都,把差事送交刑部,投了文書,馬玉龍等人即在南城住了客店。過了幾天,聖上即在養心殿召見馬玉龍,由兵部人員帶領引見。馬玉龍將自己的出身緣由,一一奏明聖上,另有履歷清冊。康熙老佛爺乃是有道明君,接了彭公的奏摺一看,龍心大悅。旨意下來:守備馬玉龍着免補都司遊擊,以參將儘先補用,並賞加副將銜。所有在事各出力人員,均有加級記錄,馬玉龍仍歸彭朋差遣委用。馬玉龍下來,到了朝房,御親王也甚爲喜悅,把他叫到王府,認爲義子,打掃一處房喫,叫衆差官居住。馬玉龍心想:“岳母和未過門的妻子,就在安定門內住家,何不前去尋找尋找。”

    次日,馬玉龍喫完了早飯,帶着勝官保、李芳,備上了三匹馬,問石鑄等人要上哪裏去?石鑄笑說:“上前門聽戲。”馬玉龍這才奔安定門,到了他岳母住的所在。抬頭一看,門上卻貼着“陳寓”。便打門問道:“借問一句,這裏可有一位關老太太?”那人說:“不錯,早就搬了。”馬玉龍心中甚爲煩悶,看那旁邊立着一位老者,原是姓程的鄰居,一看認識,連忙過去行禮說:“程老伯父,一向可好?”老者一看他戴着紅頂子,身穿官服,帶着兩個小童,三匹坐騎,便說:“這位大人怎麼稱呼?”馬玉龍說:“二太爺,你不認得我了,我是馬玉龍。”

    程老丈一想說:“呵!你是那馬大爺,這幾年不見,你做了官了,你來了好。”馬玉龍說:“伯父,你可知道我岳母家搬在哪裏?我訪問怎麼都不知道,是什麼緣故呢?”程老丈說:“幸虧你遇見我,要問別人,更不知道了。此時這衚衕的老鄰居都搬了,就是老漢尚未搬家。這裏也沒別人,提起來話就長了。

    自你走後,你岳母她母女做針黹度日,甚是安分,焉想有個看街的,此人姓劉,外號叫醉鬼劉三,他本是索皇親的管家大人黑心狠劉熙亭之侄,倚仗他叔叔的勢力,在此地無所不爲。他拿了一身褲褂來,叫你岳母給做,每天來跑三四趟。一天,你岳母剛剛上街去買菜,他跑進屋中,說的不是人話,伸手要拉姑娘。姑娘急了,紮了他一剪子,不想就把他扎死了。你岳母回來,見屋中躺着個死屍,就愣了,一問姑娘,姑娘如此如彼一說,你岳母便自己出頭打官司,不肯叫姑娘上堂。劉三的叔叔有錢有勢,一定要你岳母給他侄兒抵償。你岳母打了三個月官司,死在刑部,姑娘就把房子賣了,把你岳母的屍首領回來埋葬,她就上這安定門的尼姑廟,帶髮修行。那廟裏的老尼倒真疼她,哪知在廟裏還沒半年,老尼姑忽然死了,廟裏就只剩姑娘一個人。她也不出廟門,就知道早晚燒香,供奉佛祖。那年廟裏又着了火,這姑娘無處安身,只得扮作道姑,去雲遊四方找你。這已去了一年多,或許是死了。“馬玉龍聽了,心中甚是悽慘,謝過程老丈,一轉身帶着勝官保、李芳,拉馬出了衚衕。

    三人上馬,迴歸東單牌樓三條衚衕。剛一進衚衕,就見一羣人圍着,擁擠不動,總有二百來人。馬玉龍跳下馬來,分開衆人,好容易擠進去一看,原來是個清水脊的門樓,衆人不知在看什麼,門口有一位拉着紅馬,長得橫眉怒目,有二十多歲。

    馬玉龍叫勝官保過去,打聽打聽是什麼事?勝官保過去,見有一位年長之人,便問道:“借問老爺子,這裏有什麼事?”那老者說:“學生!你看看吧,小孩家不要打聽。”馬玉龍見勝官保碰了個釘子,自己就靠牆一站,倒要瞧個水落石出。只見由東口來了三十多人,各拿刀槍棍棒,爲首之人,坐了一輛車,淡黃油漆本地膠,十三太保的圍罩洋縐繃弓,倭緞臥箱,真金什件,一個大幹草黃的騾子,趕車的二十多歲,甚是強壯。車上這人,身高有七尺,麪皮微白,細眉毛,三角眼,手拿一把摺扇,來到就說:“閒人退後!要有人多管閒事,我是一齊打。

    小子們,到裏頭把那姑娘搶出來,我拿車拉了走,官私兩面由他。“馬玉龍站在一旁,聽一老者自言自語說:”有王法的地方沒王法,比反叛還厲害!“馬玉龍說:”老丈,這是怎麼回事?

    老丈你說說。“那老者見馬玉龍身穿官服,連忙說:”大人快救人吧!這是德行事。“便從頭至尾一說。要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二一六回 花燭夜失去黃馬褂 金眼雕泄機追風俠

    話說馬玉龍來到三條衚衕,見一羣人意欲搶人,便向旁邊一位老丈訪問情由。老丈說:“我就在這衚衕往來,這位是索皇親的管家,姓劉名黑虎,號叫熙亭。他倚仗索皇親的勢力,在外面欺壓良善,包攬詞訟,無人敢惹。這家姓柏,夫妻兩個過日子,有一十七八歲的女兒,還未有婆家。他原本是繡花行的手藝,後來改了刻絲的手藝,不拘誰家,蟒袍朝衣要是髒了,他都能收拾,不怕燒了窟窿,他總能織得整舊如新,在京都算是第一份。只因劉黑虎給他拿來兩件索皇親的蟒袍,叫他收拾。

    頭天拿來,第二天就丟了。劉黑虎便帶着人來說:“把這東西丟了,你也賠不起,把你女兒折給我算了。‘這柏家雖是手藝人,倒是根本人家,焉肯把女兒給他?今天他就帶人來搶姑娘。

    實對大人說吧,他家常常窩聚江洋大盜,這明明是他叫人偷了去,今日又來搶人。“

    馬玉龍一聽,這索皇親的管家,原來也是我的仇人,我岳母就是他逼死的,不由得氣往上衝,把馬交與勝官保,趕過去說:“光天化日,朗朗乾坤,你膽敢在此搶掠民間少婦良女?”

    說着便直奔那劉黑虎。劉黑虎跳下車來,見馬玉龍說話是本京口音,長得又是文相,他並不擱在眼裏,就吩咐打手:“給我打!”這些打手見馬玉龍沒有兵刃,一個個倚財仗勢,撲奔過來。馬玉龍微微施展能爲,已把衆人打了個落花流水,東奔西逃,各不相顧。劉黑虎說:“你姓什麼,通個名姓,住在哪裏?”

    馬玉龍說:“我就住在這王府,我姓馬,你找我只管來。”說着話,就見由門內出來一個老頭,有五十多歲,趴在地下給馬玉龍磕頭說:“今天要不是恩公救命,他將我女兒搶去,我一家準得死。”馬玉龍說:“不要緊,你起來,他如明天再來,你到王府回事處報一聲,我姓馬。”那老者說:“是。”

    馬玉龍回到王府,見了王爺,就述說索皇親的管家劉黑虎甚是兇惡。王爺一聽,說:“這還了得,一個家人倚仗主人的勢力,竟如此作惡胡爲,明天我遞摺子,參他主人縱奴爲惡。”

    這王爺第二天果然參了索皇親,又把劉黑虎送交刑部。刑部一追問,他均供認不諱,那蟒袍是他遣賊人盜去的,姓唐名雄,跟他是結拜弟兄。那唐雄跑了,便把劉黑虎定了刺面軍罪。

    馬玉龍在王府住了三五天,遞了謝恩的摺子,這天剛要動身,旨意下來,要剮佟金柱、石文倬。馬玉龍等人在菜市口看了一天熱鬧,次日便拜辭了王爺,起身撲奔潼關。曉行夜宿,飢餐渴飲,這一日來到潼關,先到公館給大人道喜。大人見馬玉龍升了官,榮耀歸來,心中也甚爲喜悅。馬玉龍見過大人,又下來給他師兄金眼雕磕頭。鬧海蛟餘化龍說:“姑老爺升了官,你夫妻在佟家塢是假姻緣,如今可以擇日辦喜事了吧?”

    馬玉龍說:“我在京尋訪了結發之妻,也未訪着,家中遭難,竟出這樣的逆事。”餘化龍盡力解勸說:“凡事自有天定,不由人算。”馬玉龍無法,只得擇日辦事,一來升了官,也可以沖喜。是日掛燈結綵,車馬盈門,公館衆人都來賀喜。馬玉龍悲喜交集,一想自己在外闖蕩數年,也算有了今日這番光景。晚間,跟餘金鳳二次又入洞房,喜不自勝。馬玉龍說:“娘子,你我洞房花燭,總算名正言順,但我如今保着大人西下查辦,所爲功名富貴,我練的是一力混元氣、鷹爪力、童子功,你我還是各自安歇。”餘金鳳說:“但憑大人吩咐。”馬玉龍坐下,心中想起當年跟岳母度日,因遭官司逃走,現今卻得了副將,身享富貴,可是又不能團圓。他越想越難過,坐在那裏就睡着了。

    天光一亮,馬玉龍一睜眼,就見桌上有人寄柬留刀,不禁下了一跳。馬玉龍拿過字柬一看,寫的是:降龍伏虎一枝花,香閨繡閣是吾家。

    玉龍棄舊迎新去,烈女尋夫到天涯。

    旁邊氣壞英俠女,忘恩負義實可殺。

    暫拿馬褂花翎去,我父人稱追風俠。

    馬玉龍看罷,氣往上衝,這明明是結髮之妻關玉佩的口氣,可又不是她的筆跡。一找馬褂花翎,果然不見了。又看了看,這個賊是由斗門進來的。

    這時,石鑄、紀逢春、勝官保等進來道喜。馬玉龍說:“衆位不必道喜,我是喜中添憂。”大家就問:“憂從何來?你說一說。”馬玉龍說:“昨晚把黃馬褂、大花翎丟了,有人寄柬留刀,你們衆位老哥可知道追風俠是誰?”石鑄等人都說不知。馬玉龍說:“把公館衆人都請來,今天在我這邊喫喜酒,我可以打聽打聽。”紀逢春、武國興二人就把公館中的老老少少都請來了。大家敘禮已畢,馬玉龍說:“衆位弟兄請坐,我有一事不知,要向大家請教。只因昨晚在洞房花燭中失去黃馬褂、大花翎,有人寄柬留刀,衆位可知追風俠是誰?”衆家英雄一個個默默無言,齊說不知。此時就是金眼雕不在場,餘者俱都在此。

    大衆說:“這追風俠在江湖綠林中沒聽見過。”馬玉龍說:“現在字柬上就有,你等請看。”拿出字柬來,衆人看了半天,全都納悶。

    正在這般時候,就聽外面說:“師弟!我來給你道喜。”衆人一看,乃是金眼雕帶着伍氏三雄和邱明月來了。馬玉龍說:“師兄請坐,小弟理應磕頭道喜。”金眼雕微微一笑,說:“兄弟!你可急壞了吧?”馬玉龍說:“我急什麼?”金眼雕說:“你的事你自己知道,我老哥哥可不該說。昨天還幸虧你安頓了,要不然,你的腦袋都沒有了!”馬玉龍說:“師兄,你說這話我知道,昨天晚上我失去了馬褂花翎,有人寄柬留刀,也不知是哪路賊人?”金眼雕說:“師弟!這個賊你惹不起,我倒知道,只怕兄弟丟的東西拿不回來,還要栽筋斗。”旁邊石鑄說:“既是老英雄知道,何不說出來,大家可以商量個主意。”

    金眼雕說:“大人明天起身,奔慶陽府可走不着這股道。這個地方名叫陸村,前者我同伍氏三雄去訪朋友,就是瞧他去的,此人大大有名,比你我弟兄更有能爲,現已七十餘歲,當年跟我在綠林行俠仗義,到處殺贓官,剪惡安良,做的功德不少。

    此人姓劉名雲,表字萬里,綽號人稱追風俠。他有一兒一女,兒子叫醉尉遲劉天雄,女兒叫無雙女賽楊妃劉玉瓶。你這東西多半是他女兒拿去,我帶你去拜訪他,把東西要回來就得了。“

    馬玉龍說:“哪位跟我去?”勝官保、李芳、孔壽、趙勇、劉得勇、劉得猛、武傑、紀逢春等人全都要去,就剩徐勝、劉芳、勝奎、周玉祥、陳山、蘇永祿、蘇小山等跟大人奔慶陽府,餘者多跟馬玉龍奔陸村,就打潼關起身。餘化龍告訴馬玉龍說:“我先帶女兒回一趟臥龍湖興隆寨,把嘍兵遣散,再回慶陽府祭祖,你我在慶陽府見吧。”馬玉龍說:“好!”送了二百兩銀子作盤費,餘化龍竟自去了。馬玉龍叫衆人把公館的事情辦理好,又來稟明大人,他要到陸村去找馬褂花翎。大人說:“我在慶陽住半天等你。”要知陸村三俠聚會,且看下回分解。

    第二一七回 找花翎三俠初聚會 出酒令戲耍老英雄

    話說馬玉龍、金眼雕帶領衆家英雄徑奔陸村,在道上緊緊催馬,恨不能一時趕到。天有午牌,來到了陸村。這村莊四外是山,當中有一塊平地,周圍有二十多里之遙,住着三百餘戶人家,甚是豐盛。李環、李佩、武傑、紀逢春四人先催馬跑去,一進村口,來到十字街,就問本地之人說:“有一位追風俠劉雲住在何處?”這人用手一指,就見路北的大門,在門口有四棵槐樹,拴着幾十匹騾馬。紀逢春等人下了馬,過去拍門,只見出來一人,頭戴緯帽,足穿靴子,是個跟班的打扮,問道:“你等找誰?”紀逢春說:“來找追風俠劉雲劉莊主,我們是潼關馬大人那裏的。”這人說:“衆位老爺在此少待,我進去回稟一聲。”

    工夫不大,只見由裏面出來一人,身高八尺以外,頭大項短,穿一件縐綢長衫,足下青緞抓地虎靴子,麪皮微黑,四方臉,抹子眉,大環眼,二目神光滿足,四字口,蒸尾鬍鬚,來到門前一抱拳說:“四位老爺是由潼關公館中來麼?請裏面坐,不知哪位是副將馬大人?”紀逢春說:“我姓紀,名叫逢春,是個守備,我們這個蠻子是遊擊,一道同馬大人來的。莊主你貴姓?”這人說:“我姓劉,名叫天雄,追風俠是我的天倫,既是紀老爺、武老爺到來,有失遠迎。”說着話,又一拉紀逢春說:“紀老爺!”紀逢春只覺着力量甚大,直嚷道:“慢慢的呀!”武國興一瞧,就知道劉天雄手上有硬工夫。武傑答訕着正要進去,焉想劉天雄把門一橫說:“武老爺!久仰你的大名,你我親近親近,拉拉手吧。”武國興有心跟他拉手,又怕敵不住他的氣力,栽給他怪丟人的;有心不拉手,他卻不叫進去。

    正在這番景況,馬玉龍、石鑄趕到了。武傑說:“我們馬老爺來啦,你們拉拉手吧!”大家下了坐騎,馬玉龍一聽武傑的話,就知道他們是喫了虧了,連忙趕過去一抱拳說:“這位莊主貴姓?”武傑說:“這位是少莊主劉天雄。”馬玉龍說:“久仰大名。”劉天雄哪裏看得起馬玉龍,過去一拉手,馬玉龍只使了對成力說:“少莊主!多多照應。”劉天雄頓覺半身都麻了,連忙說:“不錯。”

    正說話之間,就聽裏面說:“小畜生休要跟大人見臉!”馬玉龍一看由裏面出來的這人,年約七八十歲,精神百倍,身高八尺,面如銀盆,眉分八彩,目如朗星,四字口,海下一部銀髯,身穿寶藍縐綢的一件長衫,足下白襪雲鞋。馬玉龍連忙上前行禮,說:“久仰老莊主大名,今幸得會。”劉雲說:“老兒有何德能,枉勞大人下顧。實是蓬篳生輝。”馬玉龍這纔給衆人引見,通了名姓。

    此時金眼雕和伍氏三雄尚未來到,馬玉龍帶領衆人往裏走,進了二道重門,只見北房五間,有兩個家人把簾子一掀,說:“請衆位老爺進到上房。”馬玉龍等進了上房,衆人落座。馬玉龍說:“聽我師兄說,閣下威名遠震,特意前來拜訪,還有一事相求。”追風俠說:“大人所委何事?”馬玉龍說:“我在潼關失去黃馬褂、大花翎,聽說落在這一方,求老英雄給尋找尋找!”劉雲道:“我提一個人,大人可曾認識?”馬玉龍說:“尊駕提的是哪一位?”劉雲說道:“有一人姓關名玉佩,不知大人你可認識麼?”馬玉龍一聽此言,心中一愣,說:“那不是外人,乃是吾結髮之妻,老英雄如何知道的?”劉雲說道:“若提起這話就長了,我慢慢對大人說。”

    書中交代:關玉佩因何來至此處?只因家中遭了事,母親死後,就在尼姑庵出家。那位老尼姑的孃家姓劉,父親也是江洋大盜,她就把所學的一身武藝,都教給了關玉佩。剛練了二年,偏巧庵中失火,老尼姑一急死了。關玉佩因無力修庵,自己便雲遊四海,到處爲家。走到陸村化緣,追風俠見是一個女僧,就讓到家中跟他女兒相見。兩個人情投意合,便留下關玉佩,不叫走了,後來她們又拜了乾姊妹。關玉佩曾對劉玉瓶說道:“我本是知縣的女兒,自幼許配鑲黃旗滿洲養餘兵馬玉龍爲妻,因他那年遭了官司逃走,我母親將玉佩蓮花摔爲兩半,日後要對上蓮花,才能團圓。”劉玉瓶姑娘說:“不要緊,叫爹爹和哥哥在外訪查這個人,還有沒有?”劉玉瓶就向父親說明白,要他在外面明查暗訪。

    一天,劉雲跟劉玉瓶說:“我訪着此人了,他是北京人,先前佔據龍山,人稱公道大王忠義俠馬玉龍。此人武藝超羣,現在跟彭大人當差。”劉玉瓶說:“好,明天就派人去送信,叫他來娶我姊姊。”誰知派去的人回來說:“馬玉龍因拿獲反叛,御賜副將,賞穿黃馬褂、大花翎,現在已定了日子另娶妻室。”

    關玉佩一聽,就哭道:“癡心女子負心男,他既已定了親,我還等候什麼?”劉玉瓶說:“姊姊不要哭,馬玉龍當初海誓山盟,非你不娶,今天他喪了良心,我同你去把他殺了。”關玉佩說:“也好。”姊妹商量好了,因上潼關的道路不熟,又叫哥哥劉天雄帶路。

    黃昏時起身,三個人腳程都快,來到了潼關。只見馬玉龍辦喜事的店裏掛燈結綵,鼓樂聲喧。來往都是大人的辦差官。

    三個人在僻靜處藏身,等到二鼓以後,來到洞房,由窗戶外一看,見美人坐定,果有十成人才。馬玉龍進來一坐,趴在桌上便睡着了。關玉佩一想:“我殺不得他,我由京都一走,叫他哪裏知道?莫如我拿他的東西,叫他知道,他必前去找我。我想他並非無情無義之人,我夫妻尚可破鏡重圓。”前思後想,不忍下手,便對玉瓶道:“妹妹,你我不可狠毒,只叫他無情,不可我不義,只將他的馬褂花翎拿去,叫他知道,給他寄柬留刀。”劉玉瓶一想說:姊姊還有憐念之意,人非草木,誰能無情?“兩人把馬褂花翎拿了出來,劉玉瓶提筆寫詩一首,姊妹們就同劉天雄迴歸陸村。

    他們到了家中,把寄柬留刀之事,告訴了老英雄劉雲。劉雲道:“今天馬玉龍必來,金眼雕知道我的綽號,家中須有預備。”正在說話,外面家人進來說:“潼關馬大人帶着衆位差官前來。”劉天雄迎了出來,他藐視天下的英雄,當是都象紀逢春那樣的,焉想被馬玉龍一拉就受不住了。劉雲出來把衆人迎進去,這才提起關玉佩之事。馬玉龍直言無隱,對劉雲把當年之事述說一遍。劉雲說:“不要緊,馬褂花翎現在我這裏,活該你夫妻破鏡重圓,你的意思怎麼樣呢?”馬玉龍說:“我不能忘恩負義。”劉雲說:“好。”便吩咐擺酒,大家喝酒。馬玉龍、鄧飛雄、劉雲三俠一桌,衆差官由劉天雄陪着。劉雲見馬玉龍的舉止談吐不俗,但不知肚子裏學問如何?忽然眼珠一轉,要用文學考考忠義俠馬玉龍。焉想這一來,又生出了雙喜臨身,比劍聯姻一段情節。要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二一八回 破鏡重圓夫妻相見 比武招親再定多姣

    話說劉雲同馬玉龍在一處喝酒,說:“馬大人武藝超羣,必然文才出衆。”馬玉龍說:“只是粗通翰墨。”劉雲說:“那日我有一友,在一處喝酒,他偶然出一對聯,在座的四五個人都未能對上。”這時,他就把文房四寶拿了出來,說有一張字柬,請大人觀看。馬玉龍接過來一看,寫的是:“業能養身須着意。”

    馬玉龍看了,微微一笑說:“老英雄既然拿出來,我可以當場出醜。”提筆寫了一句:“事不幹己莫勞心。”劉雲拿過一瞧,哈哈大笑,說:“對的好。”馬玉龍說:“甚是淺薄,老丈臺愛。”

    劉雲說:“你我喝這悶酒沒意思,咱們說個酒令,要用折字法,一字折成二字,臨完落在字上。咱們在座的要說不上來,罰酒三大碗。”衆人說:“誰先說?”劉雲說:“我先說一個:一個朋字兩個月,二字同頭霜共雪,要得前言答後語,不知哪個月下霜,哪個月下雪。”馬玉龍說:“鄧大哥先說。”鄧飛雄說:“我是個粗笨人,我說一個:一個出字兩個山,二字同傍錫共鉛,要得前言答後語,不知哪個山內出錫,哪個山內出鉛。”

    馬玉龍說:“我說一個:一個呂字兩個口,二字同傍湯共酒,要得前言答後語,不知哪口喝湯,哪口喝酒。”石鑄聽着,就問紀逢春:“你會說不會說?”紀逢春說:“不會。”石鑄說:“我教給你。”附耳如此如此。傻子聽明白了,立刻跑過來說:“別忙,我來一個。”他一手指着鄧飛雄,一手指着劉雲說:“一個爻字兩個叉,二字同傍你共他,要得前言答後語,不知哪個叉你,哪個叉他。”鄧飛雄瞪了他一眼,劉雲說:“這是哪位?”馬玉龍說:“他是守備紀老爺,愛開玩笑。”劉雲說:“咱們喝酒,我有一事相求。”馬玉龍說:“有話請講。”劉雲說:“我有一個女兒,養的嬌慣,自從我乾女兒關玉佩來了,二人甚是投緣,姊妹晝夜不能相離,我打算把我女兒也給馬大人,未知意下如何?”馬大人說:“這件事不好辦,頭一條我有結髮之妻,定那餘氏時就先說明白了,我已有了兩房,只恐有誤令愛。”

    正說着話,劉天雄由外面進來,在他父親耳邊說了幾句。

    原來是劉玉瓶在後面跟他哥哥說了,這馬玉龍名揚四海,要跟他比比武藝。劉雲說:“那如何使得?大人乃朝廷貴客,來到咱們這裏,應以賓客相待。天雄你回去跟她說兩句,她就不出來了,你就說是我給她說的話。”劉天雄說:“是了。”關玉佩聽說馬玉龍來了,甚爲喜悅,心想:“我二人自幼就在一處,如今該當見面。”自己正在前思後想,一聽劉玉瓶要去比武,未免就要攔阻,說:“你我總是閨門,再說可不是姊姊臉大,你我姊妹情同骨肉,今後你還跟姊夫比不了麼?”兩人正說着話,劉天雄進來說:“妹妹,不要比武了,爹爹已將你許配了馬玉龍。”劉玉瓶臉臊的通紅,半晌無言,心中卻甚願意。憑馬玉龍的人才武藝,關氏姊姊又甚好,惟有餘氏還不知是什麼脾氣?

    劉天雄出去。劉雲便請出鄧飛雄、石鑄做媒,把女兒許配了馬玉龍。當時拜了老泰山,大家正喝喜酒,外面金眼雕和伍氏三雄趕到。劉雲迎接出去說:“邱賢弟,伍大哥!爲何一步來遲?”金跟雕說:“我在店中算清了飯帳,剛要走,又來了一個朋友,耽誤了兩個時辰。”劉雲說:“是哪一位?”金眼雕說:“是山西的鏢頭紅旗李煜,這朋友此時也七十多歲了。前者,他叫他的徒弟藍猛押着四十萬鏢上京,走到紅龍澗被人劫了,後來我師弟馬玉龍纔給找了回來。他這趟親自出來,要給他道謝,再讓他徒弟歷練歷練道路。走到潼關,我們撞見了,就在店中敘了離別之情,都是老哥們,許久未會,故此來晚了。”

    劉雲往裏讓說:“老哥哥來早來晚,算你做個媒人吧,我把你侄女給了你師弟馬大人了。”金眼雕說:“我來喝你的喜酒。”

    大家喝酒賀喜,直喫到二鼓以後,忽聽後面一陣大亂,打更的跑過來說:“回稟老莊主,後面玩花樓鬧採花賊。”劉雲一聽,臊的雙頰帶赤,說:“這還了得!”衆家英雄各擺兵刃,要去拿賊。

    書中交代:來的採花賊不是別人,乃是飛雲、清風和焦家二鬼。他們自從孽龍溝亂軍之中殺出,與馬鎧等人落荒而逃,路過陸村時,看見一座花園,裏面樓臺亭閣,正北支着樓窗,見有二位姑娘,一個漢裝打扮,一個旗裝打扮,長得花容月貌。

    這幾個採花賊一瞧,神魂飄蕩,目不轉睛,四個人就在陸村正北三里地的小莊住了店。這小莊南靠大道,他們住進了三間上房。夥計瞧見一個和尚,一個老道,兩個俗家都帶着兵刃,就知道來歷不明,處處都要留心。賊人說:“要一桌上等酒席,只要好喫,不怕錢多。”夥計說有,轉身下去,將席擺上,四個人開懷暢飲。獨角鬼喫着酒一想:“我沒采過花,今天在陸村看見這兩個姑娘,長得真正好看,今晚我去一趟,她要從我,也是件樂事,可別叫他等知道。”

    四人安歇,睡到天有二鼓之時,焦禮偷着起來,短打扮,揹着一口刀,也沒拿虎尾三截棍,出來將門帶上,擰身上房,跳落地上,往前就走。他沒采過花,今天這是頭一遭。三里地,轉眼就到了陸村。來到花園東南,擰身躥上牆去,投石問路,打探明白,腳站實地,來到樓下,又擰身上了玩花樓,聽聽沒甚動作。原來這座樓是劉玉瓶、關玉佩白日賞花之處,晚上並不在這裏睡,二位姑娘另有繡房。這樓上也有牀帳,焦禮進去一摸沒人,他想是來早了,姑娘還沒睡,我先躺着等她,不想心中一迷就睡着了。飛雲是採花的行家,自從白晝看見二位姑娘,他便時刻記念在心,想在夜間去採花作樂。至三更以後,他收拾停妥,便穿上夜行衣裳出來。他不知道焦禮已去,擰身躥上店房,施展飛檐走壁之能,來到了玩花摟。進去一摸,只當是姑娘睡了,心想:“我拉下她的褲子,她醒了也不敢喊。”

    他伸手去把中衣一拉,立刻上牀往懷中一摟。焦禮醒了,一巴掌打在那禿腦袋上,說:“好小子!”飛雲說:“三哥別嚷,叫本家聽見。”焦禮說:“好,玩完了叫三哥。”飛雲說:“我哪裏知道,我要知道是兄弟,怎能玩你?”兩個賊人正在說話,就聽外面一聲喊嚷:“有賊!”飛雲、焦禮二人住外一看,原來是花園中的兩個更夫,正由玩花樓下面經過,聽見了上面有相打之聲。這二人在本宅五六年,並未聽到有賊,因這一方遠近皆知追風俠父子的英名,綠林之賊人被他殺了甚多,故此無人敢來。今天焦禮、飛雲二人皆不知這是追風俠劉雲的住宅,纔敢前來採花。二人拉刀追出來,照定更夫摟頭就砍。更夫立刻往前飛跑,喊叫:“有採花賊”!焦禮、飛雲方一上房,就聽前面一聲喊:“呔!好大膽的賊人,休要逃走,竟敢來我這陸村攪鬧,你可認識追風俠?”一擺巨闕劍,要捉淫賊飛雲。要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二一九回 彭欽差西巡到慶陽 飛雲僧喝令殺大人

    話說飛雲、焦禮二人,把兩個更夫正追至前院之中,追風俠劉雲一擺寶劍來到了後院。金眼雕邱成、伍氏三雄、馬玉龍、石鑄等人全都跳出來了。飛雲一瞧,嚇得真魂出竅,知道這幾位英雄不是好惹的,連忙撥頭逃走。劉雲立即追出花園,一看已無下落。

    飛雲二人回至小莊店中,清風說:“你二人真不知自愛,好容易才逃出虎穴龍潭,又去招惹是非。”飛雲說:“好險哪!

    我本來要去採花作樂,不想卻到了追風俠劉雲的家中,馬玉龍等人都在那裏,各擺兵刃要拿我二人。焦三哥先去的,我也不知道,我一摸他,他就喊嚷,鬧得我也無法。正和他說理,外面來了更夫,把樓門堵住了,我倆總算逃了回來,好險哪!“

    清風說:“你我明日快走,只怕人家追來,我也無法勸你二人,總不聽說。”天也亮了,算還酒飯帳,又喫過了早飯。焦禮說:“道兄!你我鬧得有家難奔,有國難投,連個立足之所都沒有了。”清風說:“我倒有個投奔處,你三人如願意去,我就帶你們同往。”飛雲說:“小弟也實在無地可投,兄長你往哪裏,我都跟你前去。”焦家二鬼說道:“兄長!我二人乃被罪之人,全靠兄臺護庇。”清風說:“那你我幾人同到慶陽走走。”這四人便離開客店,往前上了大路。

    那日到了慶陽府,已是日落之時,就在南門外店中住下。

    店家說:“你們四位是來看會的麼?”清風道:“這裏有甚熱鬧?”店家說:“我們慶陽年例,三月初一至十五,有半個月的會。今年由潼關來了彭大人,他在潼關剿了半年賊,昨日纔到的這裏。知府孔大人怕鬧事,出了一張告示,不準行香走會。

    此地的鋪戶合約,又遞了一張公稟,說此處年例都有這個會,這是神聖有靈,才能感動這樣的香火。今日不能因欽差一來,便斷了數百年香火,衆生意鋪戶也都少賣錢。孔知府還是不準,今年就沒有會了,只有上刀山跑馬的,那上刀山的女子十分美貌,在馬上練好些玩藝,你四位明日進城去看看。“清風說:”好!我四人也不挪店了,瞧一天回來,還住這裏吧。“店內小夥計送來茶水,四個喫完了晚飯,點上燈,又談了幾句話,才各自安歇。

    次日清晨起來,喫完了早飯,四人進了慶陽府南門,一直往北,只見街上人煙稠密,男女老少甚多。清風等到了十字街一看,北邊拉着長繩,把男女分開,那跑馬之人尚未來到。工夫不大,只見由西大街來了一夥人,尾隨着一位五十多歲的男子,很是精神,兩道英雄眉,一雙虎目,拉着一匹紅沙馬,後面跟着一個四十以外的老婆,淡黃臉皮,身穿藍布衫,半大腳,手中拿着一對虎頭鉤;還有一位十八九歲的女子,頭梳蟠龍髻,插着幾枝鮮花,身穿桃紅小襖,腰中繫着一條銀紅色汗巾,足下紅緞平底花鞋,月白裹腳,金蓮二寸有餘,又瘦又小,面似桃花,寬腦門,尖下頦,眼似秋水,鼻如玉柱,脣似塗脂,牙排碎玉,站在那裏,真有一種傾國傾城之貌。飛雲等四人一看,不由出神,二目發直,心中甚是愛慕。

    書中交代:這跑馬之人,並不是遠方來的,乃是本處府城西門外五里小張家莊的人,姓張名和武,妻子朱氏,所生一女名叫秋娘,自幼練得一身功夫,刀山馬術,樣樣精通,夫妻就靠着女兒掙幾文錢喫飯。秋娘尚未許人,也很孝順父母。今天定的是他家的馬術,就帶着一個跟人,扛着刀槍棒棍和所用的各色物件來了。只見張和武當先鳴鑼,叫夥計拿一對流星錘耍着,打開了一個場子。張和武看見刀山都擺設好了,先耍了一回虎頭鉤,又走了一回單刀。他把身上的短汗衫脫去,赤着膊,一看那刀山,全都是用的鍘草刀,一路刀刃朝上,約二丈有餘,看着甚險。他一登頭一把刀刃,大家齊聲叫好,連着往上走,直走至頂上,鑽了刀洞兒,又把刀刃對着肚皮,一伏身壓在刀刃之上。這時連男帶女齊聲喝彩。由刀上走下來,他女兒張秋娘又耍了一路寶劍,然後也上刀山,拿了一把大頂,練了幾樣出色的功夫。下來並不歇息,又上馬使了一個金雞獨立,一隻腳站在鞍鞽之上,讓那馬行走如飛,大家喝彩。一連練了幾趟,方纔下馬歇息。

    那飛雲僧正看得中意之時,猛一抬頭,見正北有一座蓆棚,一位老爺身穿官服,是三品頂戴花翎,有四十名官兵,都是身穿號衣,手中拿着鞭子在亂趕閒人,不準男女混雜,如有匪棍攪鬧,官兵立即拿獲,送縣治罪。這位大人姓彭名雲龍,乃是原任河南參將,後調直隸參府。他丁父憂之後,才調補慶陽參將。因知道欽差彭大人奉旨查辦甘肅、寧夏事務,今日又有會,怕匪棍滋事,便自己帶着本營的四十兵丁前來彈壓地面。

    書中交代:彭公自潼關帶着衆英雄起程,這日到了慶陽府,知府孔文彬、知縣張海澄、參將彭雲龍及都守千把等官,接欽差至公館之內,徐勝、劉芳各官的女眷都住在對面店中。大人所在公館,在這十字街路南。大人想等馬玉龍一天,次日因知道此地有刀山馬術,喫了早飯,便叫蘇永祿、陳山、蘇奎、周玉祥四人各換便衣,同他到外面去看看此處的地土民風。四人答言:“是。”即換了衣服。大人也換了一件衣服,隨同這四人來到外面,一看人山人海,男女老少不一。大人往東到了十字街,見蓆棚內有武營參將,帶着官兵亂打閒人,怕有無知之徒,混雜男女。大人又見街北店門首,有俠良姑、張耀英、勝玉環、周翠香等在那裏看熱鬧。大人見從正西來的跑馬之人,男女三四個,在十字街這裏先耍了幾趟兵刃,然後那女子練馬上的能爲。大人又見那西邊坡上,有一少年在那裏坐定,有二十多歲,五官清秀,品貌端方,後跟兩個老家人。大人正自觀看,周玉祥、陳山兩人緊靠在大人左右,蘇永祿在前分開閒人,怕擠了大人,蘇奎在後跟隨。

    正在觀看之際,只聽正東一陣大亂。原來是飛雲僧見大人在西邊站着,便向清風打黑話,說:“合字並肩來,招路把哈,遮天萬字,亥赤字遮涼天,下亮清字摘赤瓢兒。”清風並不認識彭大人,聽飛雲一說,一擺滾珠寶刀,躥下東坡,要來刺殺大人。要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二二零回 改扮私訪遇刺客 玉環神鏢救彭公

    話說飛雲僧見大人身穿便服,在那裏站定,便調着坎兒告訴清風:“合字並肩來,招路把哈,”這是說:“道兄,你看彭大人在那邊站着呢,快拉刀過去結果他的性命。”清風拉刀走下東坡,向着看熱鬧之人說:“哪位是彭大人?”旁邊看熱鬧之人,一指參將彭大人說:“那位就是。”清風分開衆人過去,拉寶刀就把彭參將結果了性命。看熱鬧之人齊聲吶喊說:“快拿刺客。”飛雲一看就知道是殺錯了,連忙過去拉清風說:“殺錯了,你來看。”說着用手往西一指。清風說:“原來是我殺錯了。”方一轉身奔彭大人,只見看熱鬧之人齊聲吶喊說:“賊老道殺了官啦!”官兵各擺兵刃,就要過來捉拿清風。

    清風直奔西土坡,照定彭公便砍。這時,旁邊那一位少年,把自己坐着的椅子,向着清風的面門打去。清風一閃身往旁邊躲開,擺寶刀便要動手。那少年身後過來一個老家人說:“大爺!臨出門之時,老太太吩咐在外面不準多管閒事。”拉着少爺竟自去了。

    陳山、周玉祥見賊道人拉刀撲奔大人而來,他兩人就急了,趕緊把草帽摘下,往地下一扔,將大衣裳一甩,拉刀撲奔清風,—聲喊嚷說:“好賊崽子,休要逞強,老太爺的老命不要了,今天跟你一死相拚!”清風道哈哈大笑,哪裏把他二人放在心上。蘇永祿說:“二位老人閃開,待我拿他。好賊崽子,你也不認得蘇二老爺是誰?”老道還沒見過蘇永祿,見他拉刀擋住去路,即跟他殺在一處,三五個照面,便把單刀削爲兩段。蘇永祿撥頭就跑,清風並不追趕,又跟陳山、周玉祥殺在一處。

    二位老英雄焉是清風的對手,清風見瞧熱鬧之人四散奔逃,急拉刀直撲大人。大人見他過來,趕緊往北就跑,因知道公館就是勝奎一人,徐勝和家眷都住在這路北店中,又見那俠良姑張耀英同勝玉環正在北土坡瞧着熱鬧,就邊跑邊喊說:“好飛雲!

    膽敢刺殺本部院,快來人給我拿他。“彭公是上年紀的人,又沒受過驚,嘴裏雖然說着,聲音都岔了。飛雲追到就剩七八步遠,哈哈一笑說:”贓官,你我是冤家對頭,不殺了你,我也睡不安然,今日將你殺死,我才心氣平和。“

    大人往北跑着,這北坡有七八尺高,只跑得直喘。張耀英、勝玉環戴着滿頭珠翠,正坐着瞧看熱鬧,見大人被賊人追下來,連忙叫人拿手絹扎頭。這時大人一上坡,腿一軟就跌倒在地。

    勝玉環見大人摔倒,離三四步賊人的刀就到了,心裏一急,伸手由兜囊掏出一隻鏢來,照定飛雲哽嗓咽喉打去。飛雲閃身沒有躲開,正打中肩頭,賊人翻身栽倒。瞧熱鬧的齊聲喝彩。俠良姑張耀英也說:“勝玉環好準的鏢。”勝玉環一伸手便把大人拉上坡來。

    劉芳得信後,他手中拿刀,趕緊由公館出來,來到北土坡,把大人背起往店中就跑。飛雲爬起來,躥上坡就跟俠良姑動手。

    勝玉環連忙跑進店內,摘去釵環首飾,脫去裙子,換上薄底快靴,用絹帕纏頭,由牆上摘下單刀,奔了出來。此時清風已將陳山、周玉祥的單刀削斷,拋開二位老英雄便撲奔北土坡,見兩個婦女正與飛雲動手。飛雲見清風過來,說:“道兄!你我將兩個美人拿到廟裏,一人一個。”只氣得張耀英滿臉通紅,趕過來朝着清風用刀砍來。劉芳把大人背到店中,將房門帶上,提刀出來,見勝玉環與飛雲動手,張耀英跟清風動手,兩位堂客已敵不住那一僧一道。劉芳過去,擺刀幫助張耀英戰清風;粉面金剛徐勝也換了衣服,趕出來幫勝玉環捉拿飛雲。此時,焦家二鬼擺虎尾三截棍亂打,已將官兵打倒不少,撲奔店門而來。張耀英一看不是賊人的對手,只得且戰且走。老道哈哈一笑說:“你這賤婢今日休想逃命!”清風、飛雲二人隨着追進店去。工夫不大,俠良姑張耀英鬢角熱汗直流,口中帶喘,本來婦人力弱,如何是賊道的對手?老道精神越殺越旺,張耀英看看不好。正在危急之間,就聽街市上一陣大亂,馬蹄亂響。仔細一看,乃是石鑄、劉得猛、紀逢春來了。傻小子倒騎着白驢,衆人各騎着牲口趕奔前來。紀逢春一瞧,跳下白驢,說:“好雜毛老道,不見不散的,準約會。”老道一瞧衆人來了,心中就是一愣。

    書中交代:衆位辦差官在陸村把事情辦理好了,今天一早起來,騾馬已經喂足。頭一起是武傑、紀逢春、石鑄、李環、李佩、劉得猛、劉得勇七個人,在前直奔慶陽府。一到南門外,就聽瞧熱鬧之人說:“有一個刺客,是個老道,把彭大人給殺了,這陣城裏已經大亂。”紀逢春等七人一聽,心想:“真要是咱們大人被殺,那可不好了!”急得石鑄直催坐騎的驢子,恨不能一時趕到公館,好知道是怎麼一段緣故。剛走在十字街,就聽見路北店中殺聲一片。只見焦家二鬼正在房上擺棍,意欲動手。衆人跳下坐騎,由李環、李佩二人看着馬,他五人各擺兵刃,到了北土坡,說:“呔!對面賊人休要逞能,我等來也。”

    此時,店中的徐勝、劉芳、張耀英、勝玉環四人,已敵不住清風、飛雲。焦家二鬼在房上剛要擺棍跳下,卻看見石鑄帶着四人躥上房來說:“好!二鬼休走,你我見個高下。”紀逢春、武傑、劉得猛、劉得勇這四人也來到院中,幫助那幾位動手。

    清風的寶刀無人可敵,也不把這幾位放在心上。大家正殺得難解難分,又聽得房上一聲喊道:“殺不死的妖道,今天你休想逃走,待我拿你。”清風抬頭一看,原來是馬玉龍、鄧飛雄、勝官保、李芳四個人。這一來,妖道要想逃走,勢比登天還難。

    欲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二二一回 羣雄奮勇拿飛雲 豪傑奉命捉刺客

    話說清風、飛雲和焦家二鬼,正與這些差官動手,只見屋上有忠義俠馬玉龍、鄧飛雄、勝官保、李芳等四人趕到。原來,馬玉龍在陸村把賊人趕走,訂了親事,同他岳父說明,候彭大人西巡迴來,就迎娶過門。劉雲帶着兒子劉天雄,也要跟姑老爺去保着彭大人西下。馬玉龍應允,先派趙文升、段文龍由潼關帶着四百子弟兵去慶陽,紮在南門外面。這二人走後,馬玉龍便同着鄧爺先去追大人,叫衆人在後面跟劉雲、邱爺、伍氏三雄慢走,定在慶陽府相見。

    馬玉龍等剛進慶陽府城,就聽人傳言,說和尚老道殺了彭大人,又在十字街口路北店內和幾位婦人打起來了。忠義俠連說:“不好!我趕緊前去看看。”到了店門外,只見李環、李佩二人拉着幾匹馬,一見馬玉龍來到,連忙把清風、飛雲和焦家二鬼殺了參將彭雲龍,把彭大人追進這店中的事說了一遍。馬玉龍等忙下坐騎,把馬交李環二人看守,四人躥上房去,見清風正在院內發威施勇。馬玉龍一看衆人處於下風,也有受傷之人,連忙一聲喊道:“賊道休要逞能,我來結果你的性命!”跳下房來直奔老道,兩下里一照面,清風就嚇了一跳,說:“不好,吾命休矣!”飛雲也說:“合字風緊,越馬急付流扯活。”

    他是告訴老道:跳牆快跑了吧!清風往圈外一跳,躥上西房,同飛雲和二鬼往外就跑。鄧飛雄一揮紅毛寶刀說:“對面無知小輩,你等往哪裏走?我來拿你!”追至西房跳下,同馬玉龍等衆位英雄往前追去,只見那四個賊人一直奔出了西門。

    賊人正往前跑,見對面來了十幾個莊客,各拿着花槍、木棍、鐵尺,爲首一人,原來就是方纔在十字街用椅子打老道的那個少年人。他乃本處姚家寨的人,姓姚名廣壽,綽號人稱神行太保,能日行一千,夜行八百。他父親在日名叫姚文漢,作過一任歸德鎮總兵,早已故去。姚廣壽自他父親故去之後,白日習文,夜裏練武,打算求取功名,繼承父志。他爲人最孝,今日在十字街打了老道一椅子,老家人怕惹事,把他拉回家中,見了老太太,備述上項之事。老太太說:“姚福!你好不懂事,那老道要殺彭大人,你何不教你家少爺拿他?亂臣賊子,人人得而誅之,這還了得,竟敢殺官。”姚廣壽說:“他把俺們這裏的參將彭大人殺了,又追奉旨的欽差彭公,這還不是反了?要不然,讓孩兒再帶着莊客去看看,幫助衆人捉賊。要捉住了,也落得一個英名。”老太太說:“兒呀!此去你要謹慎小心了。”

    姚廣壽答應下來,調了十幾名莊丁,他自己使兩把三尖兩刃刀,名叫“二郎奪魁”。那些莊丁各抄刀槍出了姚家寨,離護城河不遠,就見妖道、淫僧同二鬼往這裏跑來。後面,馬玉龍帶着衆英雄喊殺連天,追奔下來。姚廣壽擺兵刃把河橋堵住,說:“賊輩休走,我已在這裏等候多時,你等休想逃命。”清風一看,前面有人擋住,後面有人追趕,此事不好!他急中生計,說:“三位賢弟,你我該當如何?”飛雲說:“合字,由龍宮道字扯活,別嚷啦。”老道點頭會意。原來飛雲是叫由水中逃生,這四人都會水,一翻身跳下了護城河,說:“呔!鼠輩們不必追趕,老爺們失陪了。”浮着水往北竟自去了。

    馬玉龍方要下河,只聽姚廣壽說:“大人尊姓大名?民子姚廣壽有禮。”馬大人自通了姓名,說:“尊駕是誰?帶着這些莊丁,所因何故?”姚廣壽把自己的來歷說明,馬玉龍說:“既是你來拿賊,跟我到公館,我帶你去見彭大人。”姚廣壽說:“好!大人恩施格外,無奈我家有老母在堂,不能遠離,大人今後如有用我之處,派人賞我一信,我必親到。”說完便與衆人分手。

    馬玉龍等先回城內,把欽差大人接回公館,大家給大人請安。彭公說:“本部院本要看看此地的民風,不想遇見這幾個賊人。我想,這幾個賊人乃是奉旨嚴拿的要犯,今日他走之不遠,石鑄你們帶幾個人出去探訪,將他捉住。”石鑄答應,便和鄧飛雄、勝官保、李芳、紀逢春、武國興等各帶兵刃,出了公館,往西門外訪拿清風等人。

    書中交代:那四個賊人由水中逃命,見衆人沒往下追,心中暗喜,便由北邊上去。只見對面是一帶樹林,裏面隱隱露出房屋,必是一個山莊。一到村頭,飛雲就見那路北有一所院落,周圍都是籬笆牆,裏邊三間上房,門首拴着一匹馬。他一看,就認出是方纔跑馬戲的那匹馬,又見院內正坐着練武的那個女子,飛雲便目不轉睛地直瞧這個人家。那玩馬戲之人就是張和武,久走江湖,他一看心中就明白了,說:“女兒!今夜晚留點神,要鬧賊。你把我打野獸使的那條火槍先裝好藥,用時湊手。”他女兒張秋娘答應,進屋中辦理去了。這張和武以作馬戲爲名,本來是爲了給他女兒找一個富貴人家,還要那男子生得美貌多才,方能把女兒給他。今日慶陽府城內,合城的鋪戶出三十兩銀僱他們三天,今日才頭一天就叫人給攪了,把本地參將彭雲龍殺了,這馬戲也止住了。他父女二人只得回家來。

    此處名叫張家莊,離慶陽八里地,他們父女這天喫完晚飯,並不點燈,專等賊來。天有二鼓之時,賊人果真來了。

    原來飛雲等人就住在張家莊店內,喫完晚飯,清風說:“三位兄弟,我等今日好險,若不是跳河,只怕不好,明日還須找一個清靜地方躲避躲避。”飛雲說:“事到如今,俺還怕什麼事呢?樂一天是一天,我是想透了。”說完話,四人各自安歇。

    飛雲因惦記張秋娘,哪裏睡得着?翻來覆去,直候到二鼓以後,自己起來慢慢地穿好衣服,拿單刀往外走了不遠,便躥上房去。

    走了有一箭之地,就到村口。他將籬笆門扭開,裏面張和武聽見有了動作,立刻把刀帶在腰中,房門打開,火槍一順,照定對面賊人射去。“當”的一聲響,飛雲早就閃開,一擺刀說:“呀!好小輩,我是花錢來了,今日在十字街見你女兒長得美貌,故特意前來,你們不過是遊娼,雖說是賣臉不賣身,只要老爺有錢,你們也得賣身。”

    張和武一聽,說:“放你孃的狗臭屁,我們是玩馬戲之人,也不懂什麼遊娼,你是前來送死。”說着,一擺刀躥出房門,往院中一跳。屋中的老婆說:“好大膽的賊人,這裏是安善良民,你竟敢自來送死,叫女兒來,你我幫助你父親拿住他。”

    秋娘用絹帕把頭包好,換上鐵尖鞋,方要出去,只聽院內“哎喲”一聲,老婆上前一看,說:“好賊!你拿什麼暗器把我的當家人打死了。”說着話,跑在院內,手中使一對棒錘來打飛雲。

    飛雲色膽大如天,打死了一條人命,他還不走。見那婆子來到,七八個照面,又一鏢把婆子打死,竟連傷二命。屋內秋娘一看,說:“好一個無知的匹夫,來來,我和你一死相拚。”

    說着拉刀出來。那飛雲一見,不忍殺她,說:“美人不要生氣,這是他等自己討死,你要從我片刻之歡,咱們兩個人作一對長久夫妻。”張秋娘又氣,又心疼父母,她如何是飛雲的對手?

    走了有五六個照面,張秋孃的刀竟被飛雲一腳踢飛。秋娘撥頭往南就跑,飛雲—看,說:“小娘子,你休要逃走,你看四野無人,我是捨不得殺你的,我要捨得殺你,我早就結果你的性命了,你還跑得了嗎?”張秋娘只顧往前跑,心中一慌,腳底下一絆,翻身跌倒在地。飛雲一看,說:“丫頭!我和你生前有緣,咱們做一對露水夫妻。”說着往前一趕步,就要把秋娘按在地下,行那不端之事。要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二二二回 張家莊飛雲採花 姚家集英雄救女

    話說張秋娘倒在地上,氣喘吁吁的不能起來。飛雲樂得手舞足蹈,說:“丫頭呀!你這可是我的人了,俺們在這裏成爲夫婦。”說話之間,剛要往前一撲,只聽對面一聲喊:“賊人好大膽,光天化日,朗朗乾坤,你竟敢強姦人家良民子女,這還了得!”飛雲往對面一看,見一少年英雄,手擎“二郎奪魁”,跟着十幾個莊丁,各拿長槍大刀。

    來者這位,他正是姚廣壽。只因今晚在家中練把式,聽見張家莊那裏先是狗咬,後又聽見鑼鼓齊鳴,人聲吶喊,姚廣壽立刻去拿燈球火把。原來這兩個村莊相隔只有二三里地,哪村有事,都要彼此救護。這姚家集是個小山莊,離張家莊三里多路,他帶着人走在半路之上,瞧見張秋娘已被賊人追的不能走了,倒在那裏。姚廣壽聽賊人嘴裏胡言亂語,他氣往上衝,說:“賊和尚!你休要撒野。”飛雲聽見有人罵他,抖手就是一隻毒鏢。姚廣壽把鏢接在手內,說:“你這鏢還沒練好呢!你先回去,投明師再練幾年。”仍然把鏢照飛雲打去。飛雲方一轉身躲避,第二鏢已打在肩頭之上。姚廣壽趕過來,一擺“二郎奪魁”,就把飛雲圍上。七八個照面,一腳把飛雲踢了一個筋斗,叫家人把他捆上。然後再把秋娘攙扶起來,一同回到姚家集來。老太太這時尚未睡覺,說:“把那女子帶進來我看看。”

    這時,家人已把飛雲吊在馬棚,然後就把張秋娘帶了上來。老太太仍教姚廣壽帶莊丁到張家莊去,看看張和武夫妻性命如何了。姚廣壽答應下來,帶着莊丁便走。

    姚老太太一問張秋娘,年方十九歲,尚未許人,此時父母已被賊人用毒藥鏢打死,就剩一人了。老太太愛秋娘美麗,又憐她命苦,就說:“姑娘!我孩兒和你同歲,老身打算把你配我兒廣壽,不知你意下如何?”張秋娘見老太太慈善,方纔又是姚廣壽救她的,人家這樣要我,這明明是成就我的。想罷,便給老太太磕頭。姚老太太吩咐把賊人帶上,我要審問。家人下去不多時,把飛雲帶來放在地下。老太太拿柺杖照定那禿頭就打,說:“你一個出家人,作這種無恥之事。”打得飛雲腦袋上盡是疙瘩,哎呀哎呀地直嚷,說:“你們快把我殺了吧!”老太太說:“殺你?把你送到欽差彭大人那裏,自有人殺你。”

    不表姚老太太審問飛雲。且說姚廣壽帶着十數名莊丁來到張家莊,見張和武門首站定許多人,見姚大爺來了,就說:“你老人家來了。張和武夫妻受暗器身死,他女兒已不知去向。我們聽見這裏一嚷,就鳴鑼聚衆,到這裏時已不見賊人,就見張和武夫妻的死屍。”姚廣壽說:“他女兒被一個和尚追在半路之上,我趕到把和尚拿住了,現綁在我家,張家女兒也在那裏。”

    只聽一旁有人答話,說:“那和尚乃是奉旨嚴拿之賊,我等是跟彭大人的辦差官,你把他交給我就完了。”姚廣壽一看,西邊站着老少四位,俱是差官的模樣,正是千里獨行俠賽判官鄧飛雄、碧眼金蟬石鑄、小神童勝官保、小玉虎李芳。

    原來,這四位由公館奉欽差大人之命,往城外村莊察訪清風、飛雲和焦家二鬼,今日也住在張家莊東頭的店內。聽見外邊聯莊會的鑼響,他等起來,各持兵刃,先躥上房向外看去。

    店內人也都起來了,說:“你等衆位要去看熱鬧,叫夥計點上燈籠。我們村中有規矩,如有語言不對,夜內就當賊給辦了。”

    石鑄說:“我們拿賊還怕什麼?”說罷,四人一直由店中徑奔熱鬧之處,只見一夥人圍着說:“賊人用暗器傷了兩條人命。”

    後來姚廣壽到了,各通了姓名,他等才說明白。石鑄說:“既是你把飛雲拿住,我們跟你家去看看就是。”姚廣壽說:“衆位差官老爺到了也好,跟我走吧。”石鑄說:“我到店中告訴他們一聲,房錢也都給了。怕人家等門。”說着去了。不多時回來,跟着姚廣壽到了姚家。姚廣壽先到裏邊見過母親,姚老太太說:“孩兒!我給你定了親了,張秋娘是一個孤苦之人,咱們成就她就是了。”姚廣壽說:“但憑母親作主,我今把彭大人那邊的差官老爺帶來,把那飛雲交他們帶走。”老太太說:“我方纔問了賊人半晌,他也沒說出住處,我派人仍把他綁在馬棚之內。”

    姚廣壽親自來到寫棚一看,見飛雲還吊在那裏,他這才走進書房,叫家人送過茶來,說:“石老爺、鄧老爺喫幾杯酒再走,此時城門也不能開。”鄧飛雄說:“酒是不喫了,先把飛雲帶過來,我等訊問訊問他。”姚廣壽答應一聲,立刻命家人去馬棚帶人,不禁大喫一驚,那飛雲已被人救去了。

    原來姚廣壽和石鑄等說話之時,清風和焦家二鬼正在暗中偷聽。他三人也是在店內聽到鑼鳴人喊,一睜眼卻不見飛雲。

    清風說:“二位賢弟快跟我來,咱們去看看吧。”二鬼答應,三人出了房門,隨即躥上房去,來到了張和武門首,只見這人羣紛紛議論,說姚廣壽帶着四個差官到他家去了,要把拿住的和尚交給他們,解到公館去見欽差大人。清風就知那是飛雲,便在後面暗跟衆人到了姚家集,去至馬棚一看,只見飛雲高吊在那裏,頭上打了幾處傷,看之不忍。清風見左右無人,就把飛雲的繩兒解開,躥上房去,四人逃出姚家集,竟自去了。

    姚廣壽派來的人,一看飛雲和尚不知被何人救去,連忙報主人知道。石鑄說:“上房追吧。”姚廣壽說:“我來之時還有呢,你我分四路追趕。”石鑄說:“不可,賊人一共有四五個人,倘若你我追散了,豈不是寡不勝衆,先到房上去看看賊人是怎樣去的。”說罷,衆人走出書房,來到院中,上房向各處一看,蹤跡全無。衆人說:“飛雲命不該絕,他所作之事,要拿住非剮了不可。論人命,他殺了有幾十個人了,真是賊星發旺。”

    姚廣壽回來治酒請這四人,直喫到紅日東昇。鄧飛雄說:“石賢弟!你我該回去了,到公館看看大人走不走,如不走,你我就在臨近地方,再去察訪那賊。”石鑄說:“姚莊主!你有這樣的武藝,爲甚甘老林泉之下?現在欽差彭大人正在用人之際,這次查辦西下,回頭來就有個保舉。”姚廣壽說:“爲人忠孝不能兩全,我家並無三兄四弟,老母已年近古稀,我出門甚不放心。只要公館有用我之處,遣人來叫我就是了。”石鑄說:“賢弟!你今日沒事,跟我四人先到公館去看看,我給你引見幾個朋友。昨日我們奉大人之命出來,一共是六個人,走在半路之上,有一位紀逢春,他一定要往北,同武國興不知住在哪裏,今日約兄弟同去見見。”姚廣壽說:“也好,叫家人備馬,俺們騎馬去吧!馬玉龍大人我見過,昨日追賊時在城下說了半晌話,今天我跟你們到公館去。”石鑄說:“很好,別叫備馬,就這樣走吧。”姚廣壽跟着四位方一出莊,就碰見了紀逢春和武國興。

    石鑄問他二人昨日住在哪裏?武傑說:“也住在張家莊店中,聽見亂了,吾叫紀逢春,他怎麼也不醒,把我急壞了。”說着話,已到了公館門首。只見蘇永祿由裏面出來,說:“你們幾位這纔回來,公館出了大禍,這個亂兒真不小。”衆人不禁目瞪口呆。要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二二三回 寄柬盜去銀龍佩 英雄細述曾家場

    話說鄧飛雄、石鑄等六人,帶着姚廣壽來至欽差大人公館門首,只見蘇永祿從裏面出來說:“你們幾位纔回來,公館失盜,大人正在着急呢!”

    書中交代:彭公昨日回至公館之內,衆人都給大人道了受驚。趙文升、段文龍帶子弟兵也來了,兵丁都住在南關店內,二人到公館見了衆人。此時金眼雕邱成同追風俠劉雲、劉天雄、伍氏三雄、邱明月、勝奎等人,都住在對面店內。衆差官在這裏伺候大人喫了晚飯,纔下來各自安歇。馬玉龍自己到對面店內照應師兄和岳父,也就住在那店裏了。

    一夜無話。次日大人一睜眼,就見牀頭有一張柬,上插明晃晃的一把鋼刀。大人大喫一驚,一翻身起來,忙叫興兒。那彭興、彭祿、彭福、彭壽由西屋來到東屋,一看嚇得渾身是汗,便把在牀上插着的那把鋼刀拿起,將字柬遞給大人。彭公接過來一看,上寫道:曾姓斗膽到堂前,拜見當朝十豆三。

    耳聞帳下英雄廣,今朝觀罷少魁元。

    暫拿碧玉銀龍佩,專等佳人勝玉環。

    要問某家何處住,雙塘壬癸慶陽南。

    大人看罷,下牀至外面梳洗喫茶,一找萬歲爺賞的碧玉銀龍佩,果然丟了。彭公吩咐人去請衆差官,不多時,衆人都一一來到,連馬玉龍也來了。慶陽府知府孔文彬過來伺候欽差起馬,還求大人替參將彭雲龍遞個摺子,說:“他家甚苦,妻子田氏,兒子彭恩元尚幼。”大人說:“可以。昨日街市鬧刺客,夜裏我公館內竟有大膽之賊,把聖上欽賞的碧玉銀龍佩盜去,還敢寄柬留刀,你等來看。”衆差官個個面紅耳赤。知府連忙請罪,說:“卑職到任不久,欽差遇到這樣的事,只求大人恩施格外。”大人說:“貴府要速速派人捉拿盜銀龍佩之人。”衆差官看了字柬,也不知是怎樣一個賊人。這時鄧飛雄到來,先見大人請安,把出去訪賊的大概情形,回稟了大人。又把姚廣壽帶上來,給大人行禮。

    衆差官下來,退至西配房之內。知府也走了。衆人把字柬另寫一張,一起參解。紀逢春是個粗人,他一聽上面有“專等佳人勝玉環”一句,就說:“小蠍子武傑,你是要當王八,有人爭你的媳婦。”武傑臊的滿臉緋紅,說:“唔呀,混帳東西!

    不要開玩笑。“勝官保一翻手也打了紀逢春一個嘴巴。紀逢春說:”呦!你們人多,倚仗什麼?“武傑微微一笑,說:”就該打你這東西。“石鑄說:”紀老爺!休怨人家打你,誰叫你如此草率,說話不留神呢。“趙友義說:”不要亂,咱們有知道這個姓曾的在哪裏住嗎?有沒有?“衆人俱各搖手,齊說不知。姚廣壽說:”我可知道,這個人甚是厲害,乃是我們此地有名的人物。“石鑄一聽就說:”既是兄長知道,何妨直言,我們大家想個主意。“姚廣壽說:”這個人我也只是聞名,並未會過。他姓曾名天壽,綽號人稱神拳太保,家傳的神拳,能隔山打牛,百步打空。他家中豪富,住在慶陽府南門外東南八里,地名曾家場。那是個集鎮,凡賣藝的都不敢往他那莊中去,那裏三歲的孩童都會把式。“馬玉龍說:”很好,我有一個主意,趙文升、段文龍、劉得勇、劉得猛你們四位,扮作賣拳的,先上曾家場。“

    這四人喫完早飯,竟自去了。他又叫紀逢春、武傑、鄧爺、石鑄、孔壽、趙勇、馮元志,趙友義、李環、李佩這十個人去作四太保的接應。又請岳父劉雲、內兄劉天雄、邱大爺、勝奎、伍氏三雄,同他帶着勝官保、李芳,一起前去。公館有徐勝、劉芳等人保護彭欽差。姚廣壽便給馬玉龍當嚮導。

    且說四位太保扛着刀槍,穿上便衣,出了慶陽南門,一路來到了曾家場。一看這個集鎮,總有幾千戶人家。他們找一個寬大熱鬧之處,就把兵刃一放。趙文升用白土畫出一個場子,方要練武,只見從那邊過來一人,有三十多歲,說:“你們這賣藝的,可知道這裏的規矩?要在我們這地方練武,先要拜我們這裏的莊主。如不拜我們莊主,即時把場子踢翻了。”趙文升說:“你是作甚的?”那人說:“我叫李福,是曾家場的地保,向你要地方錢。你練完了,可按三七股分給我,如若不然,你們在這裏練不成了。”趙文升說:“放你孃的狗屁,老爺在此練把式賣藝,你要什麼錢?滾開吧!爺爺沒錢賞你。”那地保李福見這四位長得兇勇,不敢再說,一轉身竟自去了。段文龍說:“我來耍刀,你耍叉吧。”二人在當場一練,外面人都齊聲說好把式,就是沒一個給錢的。段文龍一看,和趙文升一使眼色,一邊練着,一邊把人盡擠在一條小衚衕之內,再把衚衕一堵說:“呔!不給錢走不了!”那些看熱鬧之人一害怕,摘下褡褳,全倒出來了,這一下就有十幾吊錢。二人回來又練,可就沒人敢瞧了。

    這時,只見那邊來了一人,年有三十以外,麪皮微白,來到這裏說:“四位請上我們莊主家中去練,只要我們莊主一喜歡,就可以多送你等一些銀錢。”趙文升說:“是了,你家主人姓什麼?在哪裏住?”那人說:“就在這裏正東,姓曾,是我們這本村的首戶。”四個太保說:“是曾天壽嗎?”那個人說:“是。”劉得勇聽明白了,說:“很好,我們這就跟你去。”四人收拾起來,扛起兵刃跟那人就走。

    書中交代:曾天壽一聽家人說來了四個賣藝之人,把人謊進衚衕裏要錢,便說:“這還了得,去把四個賣藝之人給我叫來。”家人答應,去到外面把四太保叫來了。四人一看是坐北向南的大門,門外有兩塊上馬石,七八株垂楊柳,接着八九匹騾馬。四人進到二門之內,一看這院落是北房五間,東西各有配房三間。這四人把兵刃放下,走在北上房屋中落座。家人說:“我家主人這就出來。”正說着,外邊又進來千里獨行俠等十個人。因在街上看見四太保被人請去,怕他等受傷,便先到曾天壽的門首說:“我等特來拜訪這裏的莊主。”那家人進去,不多時就出來說:“我家主人就出來,你等喫茶吧。”先給衆人送過茶來。衆人等侯的那工夫大了,才見從裏面出來了兩個小童,說:“我家大爺就出來。”只見從東西配房出來八個家人,在上房兩廊下一站,不多時又出來兩個童兒,也站在旁邊。這才聽到一聲咳嗽,由裏面出來了一位英雄。要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二二四回 羣雄改扮訪賊人 豪傑有意欺差官

    話說衆辦差官來至曾家場神拳太保曾天壽家中,在客廳坐候多時,還不見主人出來,心中都要看看這人是怎麼一位英雄。

    天有正午,只見從裏面出來一位年在二十以外的俊品人物,衆人都站了起來,只當是神拳太保曾天壽出來了。卻聽那人說:“我家主人先派我問問衆位,是從哪裏來的?到此何干?”石鑄說:“我等是跟欽差大人的辦差官,來此見你家主人,要訪問那盜銀龍佩的賊人。”那人轉身進到裏面,又過了片刻,才見從裏面出來一人。

    大衆觀看,只見那人身高七尺,頭戴新緯帽,身穿藍綾綢袍兒,腰繫涼帶,足下青緞官靴,麪皮微白,尖下頦,目如朗星,眉似刷漆,鼻高聳,脣似丹霞,彬彬儒雅,一團書氣。來至客廳,各自通了名姓。曾天壽說:“今日貴人光降,真乃寒門有幸,不知衆位來此何干?”石鑄說:“只因欽差彭大人昨夜在公館之內失去銀龍佩,有人在牀上寄柬留刀,上邊說是曾姓之人。”曾天壽說:“原來爲此事而來,這個容易,我告訴你幾位吧,這盜銀龍佩之人我倒是認識,要說帶衆位去捉他,我不是小瞧衆位,就怕你們贏不了他。”飛叉太保趙文升和飛刀太保段文龍本是粗人,一聽曾天壽之言,說:“你休長他人威風,你可帶我二人去把他拿來。”曾天壽說:“二位若不相信,連我這樣的能爲,還時常甘拜下風。你二位先別動氣,咱們先試試,如能贏我,我再引二位拿賊去。”趙文升說:“莊主!我看你像個瘦弱的書生,你還有本領呢?咱們比試比試。”曾天壽說:“把院中鋪上絨氈。”來到院中,段文龍說:“我一人就能治他,不勞兄長。”跳過去伸手就要去抓,曾天壽一閃身,照定他左肋之上用二指一點,段文龍就像得了半身不遂之症,骨軟筋酥,倒在地下。趙文升一看,也不知神拳太保的厲害,又跳過去一抓。曾天壽一閃身,他這一把就抓空了。曾天壽照他脈門一點,他也就躺了下來。花槍太保劉得勇、花刀太保劉得猛二人同奔曾天壽,這二位拳腳精通,投過明師,訪過高友,指望過去贏他,焉想一對面,二人也躺了下來。連石鑄那樣的英雄,他也不識人家的這路拳腳。孔壽、趙勇、紀逢春、武國興四人議論說:“咱們分四面上去,叫他首尾不能顧及,把他扔一個筋斗,咱們就算不輸。”便走過去說:“咱們看你到底有多大能爲?”四人一齊擁上,曾天壽不慌不忙,幾個轉身,那四人全都被他用點穴的功夫治倒。

    鄧飛雄見趙友義、馮元志都害怕了,自己一想:“來了十幾個人,躺了人家半院子,多丟人!我看他這拳腳,準是邪門傳授,要講血氣之勇,我可真沒把他放在心上,他這邪門我卻不懂。”正自猜疑,只見從外面跑進一個家人來說:“回稟主人,外面有副將大人馬玉龍,同着老少英雄在門外下馬。”曾天壽說:“待我出去迎接。”只見追風俠劉雲同着馬玉龍已經走進來了。

    馬大人身穿便服,藍縐綢長衫,足下青緞官靴,手搖團扇,白淨面皮,俊品人物。左有一童,是雙歪絲辮,白臉膛,神清氣爽,懷抱一口寶劍;右邊一個童子有十二三歲,圓臉,環眉大眼,梳着沖天小辮,扎着紅頭繩,正是小玉虎李芳和小神童勝官保。後面老少俠義全都來了。馬玉龍一看他們來的人躺了半院子,自己氣往上衝,勉強忍住。只見曾天壽先趕來請安,說:“紳民不知大人駕到,未能遠迎,望求大人恕罪。”勝官保說:“莊主!我們這些人怎麼得罪了莊主,治他等在此?”曾天壽說:“衆位老爺們並未得罪,只因盜銀龍佩的那人,比我的武藝高出百倍,我說衆位要先得贏我,我再帶衆位拿賊去。

    是我一時斗膽,冒犯了衆位老爺的虎威。“馬玉龍說:”你點的哪路穴?“曾天壽說:”是活穴。“馬玉龍說:”岳父,師兄!

    你二位幫我忙兒,先把衆人救起來,叫他們走百步以外,周身血一活就好了。“說着話,三人到了衆人跟前,也有用手推的,也有用腳踢的,不多時,衆人都起來了,走上幾步,身體復舊如初。

    馬玉龍說:“莊主,我看你倒是個聰明之人,如何自作無知之事?這盜銀龍佩之人,你說要比你的能爲大,如贏得了你才能拿盜銀龍佩之賊,我且先領教你的武藝。”曾天壽說:“大人,我天大的膽,也不敢和你比武。”馬玉龍說:“好,你把我的辦差官全都贏了,又不敢和我比武了。我是要見見那盜銀龍佩之賊人,先和你試試。”曾天壽一聽,說:“好哇!大人既要和紳民比武,紳民斗膽,也要跟大人偷學兩招。”說罷就一抱拳。曾天壽倚仗着自己家傳的獨門五祖點穴拳,能隔山打牛,百步打空,平生未遇敵手,故眼空四海,目中無人。今見馬玉龍要同他比武,哪裏放在心上,自己總以爲天下第一英雄就屬他,焉知道天下能人甚多,出類拔萃之人不可勝算,真是人外有人,天外有天。馬玉龍才同他一交手,就知道這是五祖點穴拳,能隔山打牛,百步打空,自己聽師父講過,非八仙拳不能破他。連忙一換招數,就把八仙拳施展開了。走了五六個照面,曾天壽竟不能點在馬玉龍身上,自己甚是着急。馬玉龍一換式,順手一指,卻把曾天壽點倒在地,立朝上去,先把他扶起來說:“得罪得罪。”曾天壽今日是初次遇到敵手,臉一紅,連說:“慚愧!實在仰慕大人的拳式。”馬玉龍說:“我要領教那盜銀龍佩之賊人,你帶我前去見他。”曾天壽說:“那盜銀龍佩之人,是我胞弟,他叫曾天福。”馬玉龍說:“你是兄長,他是你的胞弟,怎麼你叫曾天壽,他叫曾天福?這個我不明白。”曾天壽說:“是先生給起的,他的能爲比我更高,性情倨傲,故此我也管不了他。他要是愛上什麼,就要什麼,昨日在慶陽看馬戲,必是看見了什麼佳人,他回來和我說,我也沒往心裏聽,他說非把這佳人要來不算。”武傑一聽,氣得二目圓睜,恨不能這就把他拿住,方出這口氣。這時從外面進來一個家人說:“二爺回來了。”衆位英雄一聽,各拉兵刃,要去拿那賊人。欲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二二五回 忠義俠智鬥曾天壽 武國興憤怒見佳人

    話說衆差官聞報二莊主爺回來了,武傑一聽,先就氣往上衝,拉手中單刀,趕緊撲奔後面。衆人跟隨着來到了花園之內,一瞧甚是寬闊,裏面房屋不少,往東一拐,單有一座跨院。家人頭前帶路,到了門首,向衆人說道:“我家二莊主就在這院裏呢!”武傑頭前進了院子,一看是北房三間,東西配房各三間,院中有十幾盆花,上房有一個人在椅子上坐着,手中拿一頂氈帽蓋着臉,身穿一件青縐綢長衫,腳穿一雙青緞子抓地虎靴子,彷彿睡着了的樣子。武國興把手中刀一順,說:“唔呀,混帳東西!你好大膽量,在公館盜去大人的銀龍佩,還寄柬曾刀罵人。”往屋中一跳,舉刀就要剁去。那人站起來往裏面屋中去躲,走慌了神,把靴子甩掉,漏出三寸金蓮,倒把武傑嚇了一跳,連忙退出來說:“哎呀,了不得了!這是一段什麼緣故?”

    書中交代:這人原來是曾天壽的胞妹,名叫芸卿,家傳的一身好本領。那日在慶陽府看馬戲,見和尚老道亂殺人,她有心要幫助捉賊,又想自己乃是一個女流,並不認識人家,何必過問?後來見勝玉環鏢打飛雲,衆人都說好鏢,曾芸卿就派跟他的家人去訪問這勝玉環是做什麼的?那家人去不多時,回來說:“回稟姑娘,這勝玉環乃是跟欽差彭大人的差官夫人,很有武藝。”曾芸卿一生秉性高傲,最不服人,總想要會會勝玉環,看她是什麼一個人物。到夜裏,便親自去到大人的公館,把銀龍佩盜來,又留下了一把刀,一首詩。詩上寫了“專等佳人勝玉環”,原是爲了見到勝玉環,和她比武,不料這件事弄得大了,那勝玉環如何能來呢?她回到家中和兄長一說,曾天壽說:“妹妹你做錯了!明天欽差大人派人來拿盜銀龍佩的人,那還是小事,玉環她丈夫和孃家的兄弟準來,這便如何?”曾小姐說:“不要害怕,我想玉環乃女中丈夫,她必前來,那時我要奚落她一番,然後再去請罪。”兄妹議論好了,立刻派家人預備,靜等明天人來。果然今日家人先來報信,說那賣藝之人如何厲害,曾天壽就知是欽差大人派來明察暗訪的差官,便派家人把四個賣藝之人叫來。那四位英雄先來,隨後又有紀逢春、武國興等十人來到。曾天壽見馬玉龍同衆人都來了,一想:“我若說是我妹妹芸卿所做,他們也不相信,不免叫他等目睹。”

    便先在外面告訴心腹家人:“你進去對我妹妹就說是勝玉環來了,叫她換上那一身男子衣服,隨後你再到客廳來報二爺回來了,你就去你的。”曾天壽安排好了,然後才帶衆人來到花園之內。當時武國興氣往上衝,進房中見有一男子用氈帽遮頭,便用刀砍來,那曾芸卿見不是勝玉環,卻是個蠻子,嚇了她一跳,連忙往屋中一跑,又把靴子甩落了一隻。

    武傑唔呀了兩聲,連忙退出來,到了外面就問。曾天壽說:“我也不隱瞞了。”就把上項之事說了一回,讓衆人到書房中落座。曾天壽隨後又把欽差彭大人的銀龍佩取出來,放在桌上,再把石大爺拉到外面,要叫他做媒,將妹妹許配武傑。石鑄說:“這件事,我倒可以做得了一半主。”曾天壽說:“正是。”二人說完進來,石大爺一講,武傑說:“我有妻子,憑我這身分,還養得兩個佳人麼?”石鑄說:“不必推辭了,你方纔把人家姑娘趕得脫靴現足,你不要,人家怕不答應。”紀逢春說:“這世間事就是不公道,小蠍子武傑已有媳婦,還有人家趕着給他,我一個沒有,也沒人給我。武傑,你讓給我一個吧。”武傑說:“唔呀,混帳王八羔子,休開玩笑。”勝官保由後面照定紀逢春一拍,打了他一個嘴巴;曾天壽也瞅了紀逢春一眼。武傑哈哈大笑說:“好!有人打你這不知世務的東西!”石鑄說:“你願意,就給人家定禮。”武傑一想,這事也不好推辭,便把自己隨身的一塊玉佩拿出來給了曾天壽,彼此行了禮。曾天壽啓口說:“這件事還要求馬大人同衆位老爺,在大人臺前美言一二,說幾句好話。”馬玉龍說:“是了,我等必替你說。”曾天壽說:“今日天氣不早了,也不能進城去,我這裏備辦酒席,求大人老爺賞臉。”馬玉龍、石鑄說:“就是吧。”曾天壽叫家人擺上酒來,衆人開懷暢飲。馬玉龍有愛慕英雄之心,便說:“曾天壽!你既然有這一身本領,爲什麼埋沒林泉,何不圖個出身,當下如隨欽差西下查辦,回來就是一件奇功。”曾天壽說:“既是大人厚愛,我願效犬馬之勞,求大人提拔就是。”

    馬玉龍點頭說好。說罷,衆人推杯換盞,直喫到月上花梢,方纔停杯罷盞。家人撤去殘餚,送上漱口水來,漱完口,又喫茶,待家人安置好了牀鋪,這才安歇。

    次日起來,淨面喫茶,喫完了早飯,先叫紀逢春、孔壽、趙勇、李環、李佩先走,其餘均隨馬玉龍一同走。紀逢春忙到外邊,拉過驢來騎上,他一高興就加鞭緊打。孔壽、趙勇說:“你忙什麼?一同走好不好?”紀逢春也不理論,只顧往前。

    出了曾家場的村口,應該往正西走,可是這驢卻收不住了,一直就往西南跑去。這驢跑得真快,轉眼到了一處莊門。紀逢春勒不住,這驢見了大門就往裏跑。那大門內擱着有十幾擔瓷器,有人在樹蔭下歇着,見跑進一頭白驢,上面還騎着一個人。衆人怕這驢撞了瓷器擔,趕緊就轟。驢一害怕,一搖腦袋就把紀逢春給摔了下來,正摔在瓷器擔子上,打壞的碗不少。那些人都跑過來說:“哪裏來的這野男子,往人家院裏跑?我們這瓷器都是由江西定做來給莊主爺過生日的,自己畫的花樣,有錢都沒地方買去,你賠吧!”紀逢春把眼睛一瞪,說:“賠東西是小事,你賠人吧!把人摔壞了,你賠得起麼?”衆人說:“擔子被你撞了,碗都破了。”紀逢春說:“我的屁股也摔兩半了。”

    衆人說:“你不用跟我們胡攪,先把你捆上見我們莊主爺去。”

    正說着話,只見由裏面出來一人。衆人說:“少莊主出來了,咱們告訴告訴他,哪來的這個雷公崽子?”紀逢春也不答應,連聲說:“好好!你們非賠人不成。”說着話,抬頭一瞧,由裏面出來的這位少年,長得五官清秀,面如白玉,很是儒雅,細聲細語地說:“你們嚷什麼呢?他是哪裏來的?上咱們這裏來做甚?”衆人說:“大爺,我們在這裏正盤查瓷器,他騎着驢跑進來,把咱們的瓷器砸了一挑,不說情理話,還說把他的屁股摔兩半了,叫咱們賠人,你說可恨不可恨?”這位少莊主一瞧紀逢春長相特別,穿着紫花布褲褂,抓地虎靴子,拉着一頭白驢,黑臉膛,短眉毛,圓眼睛,雷公嘴,便說:“別放他走了!”衆人各持兵刃,齊奔紀逢春而來。要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二二六回 紀逢春跑驢惹禍 曾天壽指引英雄

    話說紀逢春跑驢到了一莊所院內,把人家的瓷器碰了一挑,他還不說情理話。這時出來一位少年人,喝令家人打他。紀逢春伸手把錘掏了出來,要打衆人。只見孔壽、趙勇過來說:“哪位是這裏的莊主呢?我們這位是一個癡人,說話言語粗直,都看在我二人面上,碰壞了多少瓷器,查查數目,照買的價賠吧。”

    那少年人過來說:“方纔他要照你們二位這樣說話,我們也不能欺他。這批瓷器要說照樣買,此地卻沒有。這是我們派人到江西定做來的,每件瓷器上都有‘雙塘山錢記’五個字,這是一百桌碗碟,還有十六隻大瓶。他的驢跑到這裏,把那邊瓷器擔子上的碗都碰壞了,他還不說正話。”孔壽、趙勇過去,叫紀逢春給人家賠個不是。紀逢春說:“把我屁股摔兩半了,他們賠得起嗎?”此時李環、李佩早回曾家場去送信,說:“紀逢春走錯了路,跑到一處大莊院裏,碰了人家的瓷器還不說理,咱們快去看看。”

    曾天壽同衆差官全皆上馬,一直到了紀逢春碰壞人家瓷器的那所莊門。曾天壽說:“你們衆位來吧,我給衆位引見幾位英雄。”一看孔壽、趙勇二人正勸紀逢春,曾天壽說:“衆位!

    這裏是我的親戚,不要緊。“石鑄就問這山莊叫什麼名?曾天壽說:”這裏是雙塘山錢家寨,是我姑父家。我姑父曾出仕作過一任遊擊,現在自己告了終養。姑父姓錢名文華,綽號人稱神槍太保,我表弟叫少太保錢玉。“正說着,只見那少年過來,向着曾天壽作了一揖,說:”表兄!你怎麼和他們走到一處了?“

    曾天壽便把已往之事說了一回,派家人把衆位老爺的馬接過去,到裏面坐坐。

    這時,只見由正北屏門之內出來一人,說話聲音洪亮。衆人一看,那人年有半百之外,身高八尺,麪皮微紫,雄眉闊目,身穿藍洋縐大衫,足下白襪雲鞋,手搖一把翎毛扇,出來說:“原來是曾天壽,同你來的是何人?”曾天壽過去給姑父行禮,說:“姑父!我給你老人家引見幾位朋友。”用手指定馬玉龍說:“那位是副將馬大人,綽號及義俠。”這神槍太保錢文華,當年開過鏢局,家傳槍法,遠近馳名。追風俠劉雲也認識他,過來見了,又給金眼雕、伍氏三雄等都引見了。錢文華說:“衆位光臨,真是三生有幸,請裏面坐。”衆俠義見錢文華是位英雄,都說:“很好,我等正要拜訪。”

    錢文華叫曾天壽帶路,到了裏面。衆人見這所莊院,畫閣雕樑,甚是華麗齊整。裏面是上房五間,東西配房各三間,往東西各有門戶。到了上房臺階之上,早有兩個小童在那裏掀起簾子,請衆位進去。進到屋中,只見靠北牆擺着花梨木條桌,桌上文房四寶俱全,還擺着幾個佛手、木瓜、大瓷瓶兒。牆上掛着一幅字畫,兩邊有對聯,寫的是:平生不作皺眉事,世上應無切齒人。

    劉雲、邱成、伍氏三雄衆人落座。錢文華叫家人獻上茶來,這才問道:“衆位俠義英雄,來此何事呢?”馬玉龍說:“我等跟隨欽差彭大人西下查辦,來到慶陽府。因彭大人公館內失去銀龍佩,還在大人牀前寄柬留刀,故我等來到曾家場,把銀龍佩找回。”曾天壽就把自己妹妹許親之事細說一遍。錢文華便吩咐擺酒,要請衆位賞臉喫杯水酒。馬玉龍等知道錢文華與曾天壽是至親,不是外人,這才用手一指紀逢春說:“我們這位是粗人,把你們的瓷器碰壞了不少,也不懂得說情理話。”錢文華說:“此乃小事一段,何足掛齒。”

    正說到這裏,有家人進來回稟說:“莊主爺!你的拜弟、開會仙亭酒飯鋪的周天瑞叫人家給打了,看看要死,現在搭着送來了。”錢文華聽了就是一愣,說道:“我這拜弟素常公正,不是惹事的人,現被何人所打,快把他搭進來我瞧瞧。”家人答應出去,工夫不大,就見搭着一扇門板,把周天瑞抬進院中放下。衆人看他渾身是血,甚是可憐。錢文華見他尚能說話,就問:“兄弟!你被何人所打?因爲什麼?”周天瑞說:“兄長!我也沒有朋友,你得給我報仇。我這會仙亭是幾千兩銀子的本錢,現今總算一本萬利。因有一個大王韓登,他是東門外二十五里地界冰山冷村的人,外人都叫他大王爺,倚仗着人情勢利,無所不爲。他常在我那裏喫喝完了不給飯錢,昨晚又帶着四個妓女來到會仙亭。當時正有官宦人家帶着堂客喫飯,他帶着四個妓女喫完了飯,把衣裳全脫了,做了些不才之事,把別人的飯座全攪了,人也不敢惹他。我過去說了幾句話,口角相爭,今天他就帶人來,說這會仙亭是他的買賣,把我拉出來打成這樣。兄長,我是買賣人,從來沒同人打過架,他打了我,還罵到哥哥。你要給我報仇,先照樣打他,奪過會仙亭來,再跟他打官司。”錢文華一聽,說:“這還了得!打架打官司,都有我呢。”

    衆俠義一聽,都各有氣,說:“世上還有這等事,喫喝不給錢,反吵鬧打人,奪人買賣,太是強霸欺人了!”馬玉龍說:“錢莊主!你先給他上點止疼的藥,再喫一服去心火的藥,叫他只管放心,三天之內,把會仙亭給他奪過來報仇就是了。”

    錢文華說:“既然如是,我給衆位大人磕頭。”周天瑞說:“他是天地會、八卦教,沒人敢惹他。”馬玉龍說:“他既是八卦教,拿住他就地正法。前番佟家塢被我們剿滅,現在凡是漏網的案後賊人,拿住就殺。明天我先訪真了,再去拿他。”錢文華說:“我跟衆位大人去。”錢玉說:“我也去。”馬玉龍說:“很好。”

    大衆這才備馬,一同出了雙塘山錢家寨,徑奔慶陽府。先把銀龍佩交還大人,並把曾家場之事一一回明瞭,又說:“現有大王韓登,是八卦教的餘黨,在本地欺壓商賈。”大人說:“這還了得,地方官爲何不辦他?”馬玉龍就把周天瑞之事說了一遍。大人說:“他既是邪教,你可以按教匪辦他,帶兵前去捉拿。”馬玉龍領命下來,到外面見了衆家英雄,大家商量主意,要捉拿大王韓登。不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二二七回 周天瑞請蘭兄報仇 馬玉龍仗義除惡霸

    話說馬玉龍把衆差官叫到面前,大家設謀定計。他說:“明天我帶着勝官保、李芳先去喫飯,瞧瞧這個韓登是什麼樣子?

    我變法挑眼,跟他打起來,你們也在外面喫飯,咱們裝做不認識,大家把他打跑了,叫周天瑞重新開張。“大家說:”很好。“

    商量已定,次日起來,喫了點心,衆人說:“咱們現在就去。”

    三三兩兩,頭前走着。

    這座會仙亭原來在慶陽府北門外,坐東向西,先前是大戶人家的花園子,門外地方也寬。馬玉龍帶着勝官保、李芳,出了慶陽府北門,走了不遠,抬頭一看路東的酒館,接着酒幌子,大牌樓金碧輝煌,上有泥金匾,是“會仙亭”三個大字,兩旁有一副對聯,上聯是:“烹炒三鮮美”;下聯是:“調和五味香”。

    馬玉龍進了飯店,一看卻並無飯座。這是因爲大王韓登接過買賣來,就沒人敢來喫飯,都知道他訛人,是一些匪徒,並不是安分的買賣人。馬玉龍一看欄櫃上坐着一個大胖子,年約三十八九歲,一臉橫肉,項短脖粗,豎眉惡眼,身穿青洋縐褲褂,青緞抓地虎靴子,手拿一把遮天黑的鵰翎扇子。見馬玉龍帶着兩個小童進來,他便認作是一位闊少。他手下有四個管家,一個叫知古今、一個叫事情根子、一個叫谷化人、一個叫壞事端。

    這四個人比大王韓登還可惡,一個個倚仗主人之勢力,在外面欺壓良善。他們見馬玉龍二十多歲,中等身材,面如白玉,五官俊秀,身穿月白洋縐大褂,足下白襪緞鞋,手搖一把團扇,帶着兩個小童,一個梳着雙歪辮,身穿藍川綢大褂,小抓地虎靴;一個梳着沖天豎的辮子,身穿青洋縐大褂,青緞抓地虎靴子。

    馬玉龍直奔後面,花園中樓臺亭閣,很是雅緻,從會仙亭後面一拐,就是五間客廳。馬玉龍進來,有伺候的人趕緊把簾櫳掀起。馬玉龍一看,圍屏牀帳俱全,兩個跑堂的卻不象做買賣的樣子,說話時一臉的匪氣。這兩個夥計見馬玉龍來了,說:“你們三位要甚麼菜?”馬玉龍說:“給我們來一桌上等海味席面。”這兩個人答應下去,不多時,將酒菜擺上。馬玉龍就問:“掌櫃的姓什麼?叫什麼名字?”兩人說:“我們掌櫃的姓韓,在東門外住,叫大王韓登。”馬玉龍說:“這酒席多少錢一桌?”夥計說:“不要問價,喫完再算。昨天有人一問價,把我們掌櫃的問惱了,叫打手拉出去打了個腿斷臂折,跪着給我們掌櫃的磕了半天頭,給了一千吊錢,纔算了事。”馬玉龍一聽,說:“你們這地方好凶惡,這還了得。”跑堂的瞧不起馬玉龍,馬玉龍也不理他。喝了幾杯酒,算把早飯喫了,說:“夥計拿了去吧,把帳給我開來。”跑堂的說:“不用開帳,這酒席帶飯座,你給四千吊錢吧。”馬玉龍說:“給我寫在帳上。”說着話,站起來就走。夥計往外追着說:“掌櫃的!你瞧瞧他們,喫了四千吊,一個錢不給,就要走。”

    大王韓登一聽,說:“好!喫完了不給錢,真是太歲頭上動土,叫打手給我打。”因爲怕周天瑞來打架,傢伙都湊手,衆打手立刻抄起木棍,就往裏跑。馬玉龍帶着勝官保、李芳正往外走,打手照着馬玉龍摟頭就是一木棍,被勝官保飛起腿來,踢在肋下,踹了一溜滾,棍也扔了。這時又上來一個打手,李芳一腳踢去,這個也栽倒了。李芳、勝官保一陣亂打。在前面喝酒的人也都翻了,紀逢春、武國興、孔壽、趙勇、李環、李佩、馮元志、趙友義八個人站起來,一腳就把桌子踢翻。那邊趙文升、段文龍、伍氏三雄、金艱雕邱成、碧眼金蟬石鑄、醉尉遲劉天雄、千里獨行俠鄧飛雄也拿起椅子和茶碗,向打手砸去。

    大王韓登一瞧這些人,語音不對,老少不一,甚是詫異。

    外面有人嚷說:“韓登你出來,你當初是怎麼奪人家會仙亭來的,光棍打光棍,一頓還一頓,今天瞧瞧你是朋友不是?”大王韓登—聽,說:“了不得,果系周天瑞約來的人,要是慶陽府鏢局子的人,沒有我不認識的,這些人情形各別,我卻並不認識。”他向着四個管家說:“你們可看見了?”四個人說:“瞧見了。”韓登說:“我養兵千日,用兵一遭,今天這場架可打得?”一看衆打手,這個腦袋破了,那個胳膊壞了,哎喲喲的,大家全不敢出去。知古今過來說:“莊主爺不必着急,我出去就是。他們說的,光棍打光棍,一頓還一頓,咱們打得過人家就打,打不過他們,我便捱打,決不連累大王。”韓登說:“好!既是這樣,你出去吧!”知古今拿着單刀往外就跑。紀逢春正擎着短把軋油錘等着呢,見知古今打裏面一出來,長得兔頭蛇眼,鼠耳猴腮,他過去就是一錘。知古今拿刀一迎,被紀逢春一掃堂腿踢倒躺下。大衆剛過去要打,知古今直嚷:“祖宗饒命吧!”馬玉龍說:“不用打他,叫他去吧。”

    知古今一走,韓登把眼都氣直了,說:“好小子!素常跟我說大話,瞧見人一多就走了。”事情根子說:“莊主爺,你瞧我的,我可不能象他那樣畏刀避劍,喫着莊主爺的飯,我不能爲莊主爺出力,還能叫爺們生氣麼?”韓登說:“你出去拿一匹白布來,我纏纏腰。”韓登原本是綠林之人,這幾年因不練功夫,成了個大胖子。他趕緊把白布一撕,在身上纏好,抄起兩口刀來,打算一死相拚,如闖得出去,萬事皆休,闖不出去,聽他們打便了,這是他自己的本心。那事情棍子一照面就被人踢倒,剛要打他,早爺爺媽媽的亂叫起來。馬玉龍說:“叫他滾吧!”事情根子連滾帶爬地溜了。谷化人說:“莊主爺!你看這兩人真是活現世,咱們爺們還怎麼混,我去見他。”把辮子盤好,也沒拿傢伙,他跑出去就到衆人跟前一跪,說:“衆位爺們,只當我是個屁,把我放了吧,別再打我。”馬玉龍說:“我們打的是英雄好漢,象你們送些鼠輩,誰來打你,快滾遠些吧!”壞事端說:“莊主爺!你看他嘴裏說的好,出去這個樣子,我也不愛說,決不能象他們這樣。”說着往外就走,剛一出門,卻朝着每位磕一個頭。馬玉龍說:“走走走!”這小子站起就走,還說什麼光棍不喫眼前虧。大王韓登一看,只氣得三尸神暴跳,七孔內生煙,四個管家都是這樣,自己着實焦躁,這才把雙刀一擺,要與衆人一決雌雄。不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二二八回 打韓登復奪會仙亭 下請帖設聚羣雄會

    話說大王韓登見他的管家一個不如一個,俱皆逃走,自己氣得容顏改變,一擺雙刀跳在門外。紀逢春一擺錘過來,卻不是韓登的對手;他當年本是個綠林中的飛賊,只因自己發了財,把功夫丟下,放了一身肥肉,今天用白布纏起,仍然不改當年威風,把雙刀使得上下翻飛。紀逢春走了幾個照面,就叫小蠍子快來幫他。武傑一聽說:“混帳王八羔子,你自己不行了,就嚷叫老子,我來幫你。”說着話,來到臨近,幫着傻小子動手。

    這大王韓登驍勇無敵,石鑄瞧他二人贏不了人家,自己趕緊靠過去,杆棒一抖,就把韓登摔了一個筋斗。韓登躺下就不起來了,說:“你們是周天瑞約來的麼?打架不惱助拳的,你們打吧。”大家說:“好!你既是朋友,我們就來瞧瞧。”衆人各拿霸道棍打他的下半截,韓登並不哼哈叫苦。衆人一看,尚未打壞他的皮肉。這內中自有行家,劉雲走過來說:“你們別打了,白費力,就把棍子打斷,他也不知道疼。他這個叫蛤蟆氣,非得見血才破得了,不見血是白打,他也不知疼。”馬玉龍說:“你們去把周先生搭來。”錢文華說:“早就搭來了,未曾通報於你,他要過來看打韓登,沒叫他來。”馬玉龍說:“叫他來看看,給他報仇。”

    錢文華吩咐家人,將周天瑞搭在韓登面前。韓登睜眼一瞧,周天瑞說:“姓韓的,你打我的時候,含糊不含糊。”韓登說:“你不含糊。”周天瑞說:“你們且莫打。”便從袖內拿出一個錐子來說:“韓登:我要你一點東西,給不給?”韓登說:“我既躺下,要腦袋都給,由你挑。”周天瑞說:“我倒不要你的腦袋,我要你一隻左眼。”韓登說:“你拿刀割了去。”周天瑞手中拿着錐子,就把韓登左眼剜出,血流不止。馬玉龍說:“這再打他,把他的蛤蟆氣給破了,他就知道疼了。”大衆這才把韓登打得皮開肉綻,鮮血直流。

    馬玉龍說:“韓登,你打官司,就把你送到衙門去。”韓登說:“我不打官司,你們不拘哪位,把我送到東門外二十五里的冰山冷村,我知你們幾位的人情。日後我有能爲,再報今日之仇。”石鑄拿過一碗糖水來,說:“你喝了這碗糖水吧!”韓登焉知道厲害,接過來就喝了。石鑄說:“這二次打可不好挨,要不橫心,就得出聲。”馬玉龍說道:“不用打了,哪位送他去?”衆人都不答應,打成這個樣子送了去,一個也不用想回來。韓登說:“我姓韓的是朋友,冤有頭,債有主,哪位送我是行好,我決不能恩將仇報。”小火祖趙友義說:“我送你去。”

    碧眼金蟬石鑄說:“算着我。”紀逢春問武傑:“小蠍子!你有膽子沒有?”武傑說:“唔呀混帳東西!我的膽子比你大。”紀逢春說:“既有膽子,咱們送他去。”四個人拿過槓子木板,把韓登放在上面,搭着順大路徑奔冰山。

    展眼之際,走出了二十餘里。來到這個村莊一看,有土圍子,東西南北四門,南北的門關着,就走東西門。四個人搭着韓登進了西門,又走有一里之遙,來到路北的大門口。剛把韓登放下,忽然鑼聲震耳,四門就緊閉起來。那四個管家帶領嘍兵,拉起白旗,擺了公牛陣,個個手拿雙刀,大家齊聲喊嚷,要給莊主爺報仇,把他們四個人剁了。知古今、事情根子、谷化人、壞事端各各耀武揚威,手執鋼刀,一擁而上。大王韓登說:“且慢,且慢,你們別不要臉。這四位是特爲送我回家的,俗語說得好,冤有頭,債有主,我的仇人是周天瑞,這四人是我的好朋友。你們四個人在那裏說的很好,見人家就軟,回到家門口倒湊膽子逞能,快給我把他們帶下去。”知古今說:“莊主爺別惱,我想着使個穩中計,回來齊人,給莊主爺打接應。”

    壞事端說:“我怕莊主爺人單勢孤,也是這個主意。”大王韓登說:“你們不要胡說,快快退去。請問送我來的四位貴姓?”

    石鑄等各道了名姓。韓登說:“四位請進裏面坐坐,喫杯茶再走。”石鑄說:“我等不喫茶了。”

    四人迴歸會仙亭,一看周天瑞舊日的夥計,掌櫃的、掌竈的、跑堂的都回來了。周天瑞說:“我這買賣要重新開張,你們衆位幫我忙,以後韓登決不能與我善罷甘休。”馬玉龍說:“那是自然,現在我們在這裏訪拿清風、飛雲和焦家二鬼,大人還住幾天呢,每天我給你撥十個人來把守。”錢文華說:“我同錢玉給你照料櫃上。”周天瑞說:“怎敢叫大人勞心?每天有四五位就行了,若有事,再到公館送信。”紀逢春說:“我在後邊跑堂,我一人掌班。”馬玉龍說:“也好,你願意就在這裏吧。”頭一天留下了孔壽、趙勇,衆人在這裏喫完了飯,纔回歸公館。第二天,周天瑞接過會仙亭重新開張,買賣照舊興隆。

    韓登回到家後,這口氣不得出,把四個管家叫過來,寫了幾封書信,叫他們各騎馬匹,去請他的朋友,前來報會仙亭之仇。頭一封是去喬家寨請喬家五虎;第二封送到刺兒山請他的拜弟馬松、史丹、王霸、呂勝、牛碧;還到張家溝請野人熊張大成;到龍山請鐵臂猿胡元豹;到大龍山請鎮江龍馬德、鬧海金甲王寵、三眼鱉於通、馬江、馬海;到小狼山請銅頭獅子袁龍、鐵頭獅子袁虎、鐵面大王朱義、混江魚馬忠;另外再請鳳凰山一百單八鳥,連環寨四十八寨主,紅果山侯氏八傑,二龍溝他的拜兄神偷苗天慶。這各山各寨人請多了,定於本月十五齊聚冰山冷村,明設羣雄大會,暗中要取慶陽府,自立爲慶陽王。後來又派家人到迷魂莊、三元莊、尹家莊去請人。總之,天下各處約的人不少。

    這日韓登正在家中養傷,有家人進來稟報說:“莊主爺的拜弟、河南嵩陰縣三傑村的蝴蝶張四爺來了。”韓登一聽是知己的拜弟,趕緊吩咐有請。不多時,蝴蝶張四爺由外面走了進來。大衆一瞧,這人手中拿着包裹,內中是夜行衣和單刀。他見了韓登就說:“兄長你好?”韓登說:“哥哥栽了!要有兄弟在這裏,我也不至這樣。”就把會仙亭之事說了一遍。蝴蝶張四乃江湖有名的大盜,與韓登是金蘭之好。今日一聽韓登這一片話,不由怒從心上起,惡向膽邊生,便說:“好哇,欺負到你我兄弟頭上來了!我今先到會仙亭去剁他兩個,叫他認認我。”

    韓登說:“賢弟,你先不要去,我已經將天下英雄請來,在我家設立英雄會,報了會仙亭之仇,再奪慶陽府,自立爲慶陽王。

    我是天地會中之人,我也想開了。“張四說:”我先到會仙亭看看那裏的光景如何。“說罷,蝴蝶張四手拿單刀,一直來至會仙亭,腳登板凳說:”呔!四太爺今日照顧你們來了!“看這座兒的,正是紀逢春,他一見張四那樣,就說:”這裏忙着呢。“

    張四搖頭晃腦,正在洋洋得意,只聽裏面屋中說:“孫子來了吧!”張四一看屋中之人,連忙進去說:“原來是爺爺你老人家。”不知屋中說話之人是誰,且看下回分解。

    第二二九回 衆差官義助周天瑞 粉蝴蝶泄機請英雄

    話說蝴蝶張四來在會仙亭,要給大王韓登找一個面子,焉想屋中有人叫他:“孫子你來了。”張四一看,認得是碧眼金蟬石鑄,連忙過去行禮。

    書中交代:石鑄怎的認識張四?只因石鑄先前在家中跟她姐丈練杆棒之時,每天由三傑樹來到三仙莊,晚半天纔回來。

    張四本來是綠林中人,在三傑村十字街路南開雜貨店,用着兩個夥計,一個姓周,一個姓王,別人也不知張四是個綠林。他看見石鑄常從此處經過,就想出了一個主意,拿兩條繩子接上,在那邊—拴,心裏說:“不知石鑄練的杆棒如何,他走到這裏,我耍笑耍笑他,把他兜到,他這功夫就算沒練成。”他把繩子拴好,等着石鑄晚上回來。待他走至近前,冷一抖繩,想把石鑄摔倒。焉想到石鑄手急眼快,一下躥過去了。石鑄說:“有小輩要暗算石大太爺。”說話之際,就回家來。

    原來石鑄家中沒有別人,就是妻子劉氏。石鑄回家,劉氏就說:“我等你喫晚飯呢,你天天跟你姐夫去練藝,有甚麼能爲了?”石鑄說:“你不知道,老孃們懂個甚麼?”夫妻喫完了飯,說話喝茶。

    那蝴蝶張四用繩子沒把石鑄兜倒,一想,這個人的能爲可以,我再去瞧瞧,戲耍戲耍他。想罷,等夥計睡了,自己收拾起來,背上單刀,躥房越脊,來到石鑄所在的後房坡,一聽兩口子正在屋裏說話。劉氏說:“你練的能爲長進了沒有?”石鑄說:“長進甚麼,今天有個孫子想要暗算我,料他還要來的,他要來偷我,我把他拿住捆了,擱在炕上,再把你擱在他身上,咱兩人玩一回,叫他喝一點湯。”張四一聽,倒抽了一口冷氣。

    石鑄說着話,就由後面窗戶出來。張四正要跑,被石鑄一腿踢了個筋斗,把他捆上。石鑄說:“好小子,你敢來偷我。”張四說:“石大爺!我不是來偷你,我是來訪你的,你老人家饒了我吧!”石鑄說:“饒你,你是認打認罰?”張四說:“認罰怎麼樣?”石鑄說:“你要認罰,我認你做個幹孫子,你給我立字據,見了面,我叫你孫子,你就要叫我爺爺。”張四說:“我認罰了。”石鑄說:“就憑口說不成,明天你要給我立字據,叫鋪子裏的兩個夥計作中保人。”張四說:“你怎麼說怎麼辦,只要你把我放了。”張四轉身就走。石鑄說:“明天我在鋪子裏找你去,你給我寫字據。”張四點頭答應。石鑄見他一走,前後又繞了個彎,天已不早,便安歇睡覺。

    次日天亮,就到張四的雜貨鋪去叫門。周夥計、王夥計一看,說:“石大爺要買什麼?必定是大奶奶要臨盆了,來買紅糖雞子,不然怎麼這樣早?石大爺得了個兒子吧。”石鑄說:“不是得了兒子,是得了個孫子。”周夥計說:“你別取笑了。”

    石鑄說:“你瞧,真是得了個大孫子,今天還要請你們喝喜酒。”王夥計進去叫掌櫃的醒醒,外面石大爺來了。張四一聽,趕緊穿衣裳出來說:“爺爺來了。”石鑄說:“孫子纔起來。”張四說:“果然是纔起來。周掌櫃的,拿筆給我寫張字,我認石大爺做爺爺。”石鑄說:“我得了個大孫子,今天請你們喫飯。”

    周掌櫃一聽,說:“這是沒有的事,我們掌櫃的二十多歲,認二十多歲的做爺爺,卻不認我。”說着,拿筆寫了一張字據,石鑄便拿出銀子來請衆人喫飯。從此張四見到他就叫爺爺,兩人論真了。

    今天蝴蝶張四來到會仙亭,正趕上石鑄、鄧飛雄、趙文升,段文龍四個人在那裏要菜喝酒。外面蝴蝶張四一通名姓,石鑄說:“孫子來了,進來吧。”鄧飛雄一看這個人的樣子,跟石鑄的歲數彷彿,可是石鑄一叫他,他就叫爺爺,趕緊過來磕頭。

    紀逢春瞧出便宜來了,就說:“石大爺!你給我引見引見。”張四看了他一眼,也沒言語。石鑄說:“孫子坐下,我有話說。”

    蝴蝶張四說:“爺爺!什麼事?”石鑄說:“必是大王韓登請你來的,對不對?我告訴你,他惹不了我們。那一天奪會仙亭之事,都是跟欽差彭大人的差官乾的,也有我在其中。要打架,我讓你見見,這三位都是等着和韓登打架的。”指着大家說:“這位姓鄧名飛雄,綽號人稱千里獨行俠,那二位是飛叉太保趙文升、飛刀太保小孟嘗段文龍,都是欽差彭大人那裏的差官。”

    張四問道:“你老人家在哪裏住呢?此時作什麼公幹?”石鑄說:“我如今也改了行爲。”張四說:“改了什麼行爲?”石鑄說:“我如今已赦罪封官,保了實缺把總之職。你趁早不要幫助他來惹這個大禍,官私兩面,他都不行。”張四說:“我不知道原來是這麼一段緣故。爺爺,我來告訴你一個信吧,如今大王韓登派了四個管家,分頭去請各路英雄,也有山林盜寇,綠林林響馬,定準本月十五日在他家擺設羣雄大會。他明是報會仙亭之仇,暗是要奪了慶陽府,自立慶陽王。他乃會中之人,原先是八卦教、天地會,後來又改白衣教、反天會。”石鑄說:“要有此事,我問你願意作賊,還是願意作官?”張四說:“爺爺,我願意作官。”石鑄說:“你既願意作官,就先到大王韓登那裏去臥底,等着天下各處山寨的綠林盜賊來了,你拿筆記上一個清單,某處某人帶多少人,都要記清,這就算是你的奇功一件。”張四說:“就是吧。”

    在這裏喝了幾杯酒,他才告辭迴歸冰山冷村,見了大王韓登說:“兄長!我到那會仙亭大罵一場,連一個敢言語的都沒有。”韓登吩咐家人給四太爺備酒,家人立刻到廚房要了酒菜來擺好,請張四太爺喫酒。韓登說:“張四爺,你明天先在家替我照應天下水旱兩路的英雄。如來之時,你帶一個家人記一本帳,我已派人把糧米都辦好了,不久全到,所有這些全都派賢弟照料。”張四說:“也好。”

    過了兩日,外面人來報說:“現有喬家寨喬家五虎趕到。”

    大王韓登即派張四迎接進來。喬鎮進來,一看韓登渾身是傷,就說:“韓大哥!你這傷痕是被何人打的?”大王韓登便把會仙亭之事細述了一遍。喬家五虎一聽,氣往上衝,說:“大哥!

    你不用等羣雄趕到,我等即去會仙亭找他,給哥哥你報仇。“

    喬鎮說着話,帶了四個兄弟,立刻由冷村直奔會仙亭。原來喬家寨離冷村三十餘里,所請的人就是他近,故此他等先到。這喬家五虎,每人使一條花槍,來到會仙亭,一直奔後面花園的五間大廳,進去落座,叫跑堂的要酒來。跑堂的擺上來,這五個人每人一桌。喬鎮說:“咱們瞧瞧這個會仙亭,掌櫃的是怎麼個樣子,敢把我拜兄韓登給打了。咱們喫完了再打,給韓登報仇。”說完了話,各道名姓,大爺叫喬鎮、二爺叫喬元、三爺叫喬亨、四爺叫喬利、五爺叫喬貞。正道着名姓,就聽外面一陣大亂。不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二三零回 喬五虎爲友施威 金眼雕英名退敵

    話說喬家五虎正在那裏發威,聽外面一陣大亂,由外面進來了趙文升和段文龍,一個擎着叉,一個拿着斬虎刀,兩人就在喬家五虎對面的兩張桌子坐下,說:“堂倌!我聽說來了五個虎,我二人一向就在深山打虎。”說話間,只見金眼雕由外面進來說:“好!我今天瞧個熱鬧,我叫王小,也專打老虎。”

    說着話,就坐在一旁,要了一桌酒席。

    小白虎喬貞一瞧,連忙過來說:“你老人家是大同府元豹山的邱老爺子,可不是外人。我姓喬,名叫喬貞。我提個人你必認識,咱爺倆還見過,有個花驢賈亮,你老人家可認識?”

    金眼雕說:“不錯,他是我的朋友,你怎麼認識他?”喬貞說:“他是我的岳父,前五年在賈家莊,我們還同桌喫過一回飯。”

    金眼雕一想,這纔想起來,說:“這就是了,你們哥幾個做什麼來的?”喬貞說:“我們是來替韓登報仇的,只爲他前番受了欺辱,我等特來給他報仇。”金眼雕說:“你們哥幾個趁早回去,不用在此找事。打韓登的那些人,都是欽差彭大人手下的辦差官,你們贏得他麼?我等是人家請的助拳。”喬家五虎說:“我們不知道他得罪了彭大人的辦差官,就知道是周天瑞把他打了。”金眼雕說:“他是個反天會的邪教,這裏調了官兵,正等着拿他呢!”喬家五虎說:“我們不知道這事,是他拿書信把我們約來跟周天瑞打架的,沒提別的話,我們並不知道他是邪教反叛。今天有你老人家在此,我們也不能幫他打架,我們要回家了。”金眼雕說:“正理,你們走吧。”喬家五虎叫夥計算帳,金眼雕說:“這乃是小事一段,不必了。”金眼雕會了飯帳,喬家五虎便走了。

    這天,蝴蝶張四來找碧眼金蟬石鑄,有人就把石大爺請來。

    張四說:“我特意前來送信,賊人定於本月十五日聚齊,你老人家早作準備。”石鑄說:“我帶你見見忠義俠馬爺。”張四說:“也好。”立刻跟着石鑄到那邊面見馬玉龍,就把大王韓登大擺羣雄會,約請天下英雄的事,如此如彼一說。馬玉龍說:“好,他不來便罷,他真要來,叫他來時有路,去時無路。你先回到那裏臥底去吧,他來多少人都記明白了,你再前來送信。

    這件事辦好了,算你一件功勞,我必要保舉你做官。“蝴蝶張四說:”多蒙衆位大人臺愛,我務必辦理。“轉身告辭走了。

    馬玉龍說:“這件事可鬧大了,大王韓登有意造反,咱們總得預備預備。”鄧飛雄說:“是,咱們去稟明大人。”馬玉龍說:“兄長,你我把四百子弟兵都聚在一處,是日叫我岳父和劉天雄,同我師兄弟金眼雕和伍氏三雄帶兵。在會仙亭對過有座樓,叫堂客們作爲瞧熱鬧的,見賊人由房上逃走,誰能打暗器的,要在暗中防備。北邊還有一塊空曠之地,可叫我師兄帶兵在那裏埋伏。劉大人和徐大人帶領本部兵丁,慶陽府知府調城營兵三千,把城門緊閉,不準放一個人進城。我帶公館內衆英雄在會仙亭各備兵刃,如賊人來了,他必先奔會仙亭。是日鋪子的夥計、掌櫃,都叫他們歇工,省得他們在動手時碰着。

    咱們扮做夥計,跑堂和掌櫃的都用咱們的人。“大家安排好了,靜等大王韓登。

    蝴蝶張四自從會仙亭回去,就在大王韓登家中代爲照料事情。韓登的莊院共有七八百間房,張四給他找人滿搭上布帳子,又找了百十個廚子,靜等天下英雄前來赴會。過了兩天,有人稟報:刺兒山的五位寨主來了。大王韓登連忙叫張四迎接出來。

    刺兒山的五位寨主下馬,他們帶來了一百個嘍兵。頭一位大寨主姓史,身高八尺以外,騎着一匹大白花馬;第二個是大王呂勝,黑臉膛,鬥雞眉,母狗眼,吊角口;第三位是馬松,瘦小枯乾,長得神頭鬼臉,帶着的嘍兵,都是些無知之人,來到裏面落座。韓登也把衣服穿好,有人用椅子抬着他到了外面,先給衆人行禮。

    正說話之間,家人來報:張家溝的野人熊張大成,帶人在門前下馬。張四來到外面一看,見那人身高八尺以外,麪皮微黑,刷子眉,大環眼,鼻樑高聳,身穿青洋縐褲褂,抓地虎靴子,長着一身黑毛,有人給他扛着一條鞭棍。這人久在山中放牛放羊,天生力大,善避刀槍,跟大王韓登是生死之交的弟兄。

    這是個渾人,不通事務,進裏面見過韓登,行完禮,剛擺上酒要喝,又有人稟報龍山的鐵臂猿胡元豹到了,即請進來大家落座喫酒。

    到了次日,又有紅果山的侯氏八傑前來。侯起龍、侯起鳳、侯德山、侯寶山、侯尚英、侯尚傑、侯興、侯茂進來相見。剛坐下,外面鳳凰山的八鳥也趕到了。這八人是金毛鳥吳聲、銀毛鳥吳壽、飛天火鳥王德鎧、孔梁喜雀趙恆通、小孔雀吳通、小鷂子周志、抄水燕子石鐸、燕翅子劉華。這八位正要往裏走,連環寨的滋毛水虎金亮,四十八寨寨主和水路的八家寨主也來了。接着,外頭又報有謝家溝的金頭太歲謝自成、矮金剛公孫虎來見。進去的工夫不大,又報有水中八怪水裏滾王墩、浪裏鑽劉遷、水中漂姜龍、不趁底姜虎、鬧海哪吒梁興、奮江龍王梁泰、雙頭魚謝賓、水中蛇謝保八位到來。

    書要簡明,天下水旱各山寨的英雄豪傑,至十四日俱皆到齊了。另外還有尹家川的巡海鬼尹路通前來,此人乃是採花蜂尹亮之父,飛雲僧尹明之叔。大衆彼此見禮。大王韓登這纔在當中一坐,說道:“今日我約請衆位,非爲別故。”就把在會仙亭與周天瑞打架之事,如此如彼說了一遍。接着又說:“我請衆位英雄前來替我韓登報仇雪恨,將會仙亭復奪過來。勿論有幾條人命官司,我一個人打了。如有官兵攔阻,連官兵一齊都殺。”這些人俱是山林盜寇,哪管什麼王法,都說任憑莊主調遣,立即答應明天喫完早飯,齊隊徑奔會仙亭。韓登和蝴蝶張四按桌斟了酒,衆人開懷暢飲。韓登問道:“明日誰爲前鋒!”

    刺兒山五位寨主說:“我們願爲前部先鋒。”蝴蝶張四說:“我頭一個先去,大嚷一聲,他們都要喪膽。”韓登說:“我坐一把椅子,讓人抬着,叫知古今四人跟隨我。”大衆商議已定,一夜無話。次日早晨用了早飯,蝴蝶張四當前,各處寨主帶領各山寨的嘍兵排隊而行。未知勝負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二三一回 冰山英雄大聚會 慶陽俠義戰賊兵

    話說大王韓登帶領羣賊撲奔會仙亭而來,蝴蝶張四在前頭,刺兒山五位寨主爲前部先鋒。大王韓登原來打算要奪回會仙亭,這還是小事;他的本心是趁勢奪了慶陽府,自立慶陽王。

    書中交代:馬玉龍自那日打了韓登,有蝴蝶張四前來送信,說韓登擺設羣雄會,意欲叛反,又是邪教。馬玉龍就把韓登之事,回明大人。大人自那天飛雲、清風鬧慶陽,嚇得身子不爽,也不能起身。大人說:“玉龍,你下去瞧着辦。”馬玉龍知道韓登這天來,早已準備停妥,派徐勝、劉芳調本地城守營的三千兵,把慶陽府四門緊閉;又派金眼雕、伍氏三雄、邱明月、追風俠劉雲、醉尉遲劉天雄帶四百子弟兵,藏在會仙亭北邊的空房之內,聽號令一同殺出來;再讓衆位內眷俠良姑張耀英、陳月娥、勝玉環、周翠香都在會仙亭對過的樓上,各帶暗器,如賊人由房上逃走,就拿暗器把他打下來。馬玉龍帶着公館衆家英雄,在會仙亭裏面靜等賊來。

    天有巳正,就聽外面一陣大亂,原來是蝴蝶張四帶着前部先鋒刺兒山的五位寨主和一百嘍兵趕到。蝴蝶張四在頭前擺手中單刀說:“衆位瞧我的。”來到會仙亭門口,一聲喊嚷:“呔!

    周天瑞聽真了,今天大王韓登帶衆位英雄前來找你,你既是英雄,趁早出來。“裏面石鑄一探頭,說:”孫子來了,我這裏已等候多時。“張四一回頭,見韓登也正來到。張四說:”韓大哥!

    我可不是不幫着你,爺爺在裏頭叫我呢。“大王韓登一聽,眼都氣直了,大罵張四:”你敢情是奸細,喫裏扒外,大王爺打破了會仙亭把你碎屍萬段。哪一位給我把張四拿住?“

    話猶未了,刺兒山大寨主史丹一擺手中流星錘躥出來,大喊—聲,說:“周天瑞趁早出來,我等跟韓登是金蘭之好,異姓兄弟,今天特來給他報仇。”會仙亭裏紀逢春一見來的這個,年有三十以外,小腦袋,淡黃臉膛,身穿紫花布褲褂,薄底靴子,手使一對流星錘。紀逢春說:“這個交給我。”一擺手中軋油錘,躥出會仙亭來。史丹一瞧紀逢春身高六尺,黑臉膛,短眉毛,三角眼睛,雷公嘴,身穿紫花布褲褂,扎青花的襪子,便說:“來者何人?通上名來,寨主手下不死無名之輩。”他哪把紀逢春放在心上。紀逢春說:“賊呀!要問你老爺,我姓紀,叫紀逢春,外號人稱打虎太保。”史丹一聽,氣往上衝,一擺流星錘,照紀逢春就打。紀逢春用手中軋油錘往外一磕,躥起身來,對着那賊人就嚷:“捅嘴。”史丹一個沒留神,被打掉兩個門牙,順嘴流血,哇呀呀直嚷,敗回賊隊。

    二寨主呂勝一瞧,氣往上衝,說:“好鼠輩!敢傷我兄長,待我來拿你。”紀逢春一瞧,這個賊人身高六尺,麪皮微黑,短眉毛,三角眼,薄片嘴,年有三十以外,身穿青洋縐褲褂,青緞抓地虎靴子,手使一條渾鐵棒,相貌奇怪,站在會仙亭門外,說:“呔!對面小輩,你好大膽,竟敢傷我兄長,快來與我比並三合,分個強存弱死。”紀逢春說:“你叫什麼名字?通報上來。”那人說:“小輩!你家寨主姓呂名勝,乃刺兒山的二寨主是也。”紀逢春一聽,擺錘照賊人頭頂就打,賊人用鐵棍相迎。兩個人走了十幾個照面,呂勝一失手,被紀逢春一錘打在左肩頭上,敗回本隊。

    馬松大嚷一聲,手使一把短刀躥過來。紀逢春一看,這個人瘦小枯乾,青白臉膛,兩道立眉,三角眼,薄片嘴,把手中刀一順說:“雷公崽子,休要這樣無禮,待我來拿你。”照紀逢春就是一刀。紀逢春往旁邊一閃身,躥起來又嚷:“捅嘴。”賊人才一閃身,紀逢春又一伏身,嚷道:“掃腿。”賊人沒躲開,一錘正打在迎面骨上,往後退了七八步,幾乎躺下,轉身就跑。

    王霸一瞧,說:“這還得了,誰出去誰敗,我去拿他!”一擺手中的雙錘,往外就跳。紀逢春一瞧來的這個人,身穿藍色褲褂,大肚子,一對長把錘,一聲喊嚷:“好小子!待你家寨主跟你對對錘。”並不通名道姓,跳過來照紀逢春摟頭就打。

    紀逢春往旁邊一閃身,把短把軋油錘掄開,施展出他這路錘來,一面動手,一面嚷:“捅嘴、掃腿、掏心、貫耳、捅屁股、打麻筋、劃拉腰眼、砸屁股。”這一路錘,把王霸弄得手忙腳亂,渾身是汗,遍體生津,沒有還手的工夫,急忙跑回本隊。

    牛碧見出去一個敗回一個,就說:“你們真是隻會喫飯,氣死我也!”把手中叉一擎,跳在當場說:“你們這一夥人,真是酒囊飯袋,就憑這麼個雷公崽子也拿不了他,還算什麼英雄,來給人家助拳。我要拿不了他,我改了姓。”一抖手中叉,照定紀逢春就刺。紀逢春擺錘相迎,三五個照面,只見紀逢春這錘神出鬼沒,招數各別,牛碧渾身是汗,只有招架之功,並無還手之力。紀逢春越殺越勇,氣力又大,他這錘是自己悟出來的,別人不知道門路。正在這番光景,大王韓登那邊衆人齊嚷:“快給二哥助陣!”牛碧心中一慌,被紀逢春一錘打在前胸,賊人翻身栽倒,連滾帶爬跑回本隊。

    韓登一看,說:“刺兒山的五位寨主出去,人家會仙亭只出來一個雷公崽子,就都給打回來了。”話猶未了,聽身後一人說:“大王爺休要着急,待我前去捉拿這個雷公崽子。”韓登一瞧,乃是龍山的鐵背猿胡元豹,一擺手中鐵棍,跳出來就去打紀逢春。馬玉龍一看,乃是兄弟胡元豹,便一聲喊嚷:“不要動手!”胡元豹一瞧是馬玉龍,連忙過來請安,說:“兄長因何至此?”馬玉龍說:“這全是欽差手下差官,你還不叫跟你的人過來。”胡元豹說:“是。”來到當場,對韓登說:“我不是不幫着你,現有我兄長在此,跟我的人都過來。”把韓登氣得都目瞪癡呆了!知古今說:“寨主爺不必生氣,待我去拿他。”

    說着照胡元豹就是一刀。胡元豹用鐵棍一磕,把刀磕飛,知古今便跑回了本隊。事情根子一瞧氣往上衝,一擺手中朴刀過來,三個照面,又被胡元豹一棍打在左肩頭,敗了回去。谷化人見他倆敗回來,喊嚷道:“小輩休走,待我拿你。”一擺刀來到了陣前,照定胡元豹就是一刀。胡元豹用鐵棍來迎,一掃堂腿掃在賊人腳背上,賊人奔命逃回。壞事端一瞧三個人都敗了回來,一想:“我何不人前顯耀,傲裏奪尊。”抖起一條槍往外就跑,說:“小輩休走,待我拿你。”朝着胡元豹分心就刺。胡元豹用鐵棍將槍撥開,摟頭就是一棍,壞事端用槍一架,早把虎口崩裂,捧着手跑回了賊隊。韓登一瞧說:“去一個敗一個,人家都是英豪,我這裏還打什麼?”話猶未了,背後一聲喊,怪叫如雷:“韓大哥不用愁煩,待我去殺他個乾乾淨淨。”不知此人是誰,且看下回分解。

    第二三二回 趙友義計燒師兄 張大成力勝俠義

    話說韓登見他請來的人,不是喫裏扒外,就是無能之輩,出去就敗。正在爲難之際,背後一聲喊嚷,韓登回頭一看,乃是拜弟野人熊張大成。此人力大無窮,久在山中打獵,滾的一身松香馬牙沙子,善避刀槍。他原本是個渾人,只懂得喫喝,不懂得別的,跟韓登乃是金蘭之好,結義的兄弟,今天被韓登所約,見出去的都敗了回來,他就急了。只見他一擺手中的渾鐵棍,躥出來說:“哪個小子過來跟爺爺動手。”胡元豹一看,來的這個人身高九尺,面如鍋底,重眉環眼,高顴骨,一臉一脖子的松香馬牙沙子,身穿青洋縐褲褂,青緞抓地虎靴子,手使一條渾鐵棍。胡元豹也是粗人,就說:“來的這個黑小子,你叫什麼?”張大成說:“小子!你要問爺爺的名字,我叫張大成。”胡元豹不容分說,擺棍就打。張大成用棍相迎,他棍法精通,上下翻飛,走有五六個照面,一棍掇在胡元豹左肩頭,敗回了會仙亭。

    打虎太保紀逢春見胡元豹敗了,一擺手中軋油錘趕了過來。

    張大成一瞧說:“雷公崽子通上名來,你也敢來送死?”紀逢春說:“閃電娘娘!我告訴你,你老爺叫紀逢春,外號人稱打虎太保。要知道我的厲害,快把腦袋伸過來,你瞧好不好?”

    張大成並不答言,掄棍就打,紀逢春用錘相迎,二人各施所能。

    紀逢春連戰數陣,早就累乏了。張大成棍法純熟,力大無窮,兩個人走了有幾個照面,紀逢春已累得熱汗直流,口中帶喘。

    看看不行,他就嚷道:“小蠍子!快來幫忙。”武傑一聽,喊道:“混帳王八羔子,你不要嚷,快快躲開,待我拿他。”紀逢春便敗回了會仙亭。

    武傑擺刀躥了過去,說:“你這混帳東西,叫什麼名字?”

    張大成並不答言,掄棍就打。武傑往外一跳,躥在賊人背後就是一刀,砍在身子上卻直冒火星。武傑說:“混帳王八羔子!

    你不是人,刀砍上去就象鐵鑄的。“兩個人動手,五六個照面,被張大成一棍將刀磕飛,武傑赤手空拳跳出圈子,敗進會仙亭來。李環一瞧姑老爺敗回來,不由氣往上衝,一擺手中朴刀,躥出會仙亭,說:”小輩,你敢這樣無禮,待我來拿你。“一擺朴刀,照張大成肩上就砍,賊人用棍相迎。兩個人走了有三四個照面,李環也不是對手,被張大成一棍打在左肩頭,往後倒退幾步,幾乎躺下,轉身敗進會仙亭來。李佩見哥哥帶了傷,不由氣往上衝,一擺手中朴刀,跑出來說:”好大膽賊人,竟敢傷我兄長,待我拿住你,給兄長報仇。“說着話,躥過來照賊人分心就扎。賊人用棍一撥,三四個照面,又被張大成一腿踢了個筋斗。李佩連忙爬起來,跑進了會仙亭。

    花刀太保劉得猛一看賊人甚是驍勇,一擺手中刀,說:“賊人休要逞能,待你家劉得猛爺爺前來拿你。”張大成連勝數陣,洋洋得意,越殺越勇,面不改色。他見花刀太保劉得猛出來,並不答話,掄棍就打。劉得猛擺刀急架相迎,二人動手,有七八個照面,劉得猛一刀砍在賊人身上,但見火星直冒,那賊人卻不以爲然。劉得猛已經累得渾身是汗,自己敗了回去。花槍太保劉得勇見兄弟未能取勝,不由怒從心上起,惡向膽邊生,一擎手中花槍,大喊一聲,跳出當場,說:“賊人休要逞強,你認不認得劉家太爺?”說着話,一擺花槍,照賊人哽嗓咽喉便刺,張大成用銑棍相迎,二人動手走了七八個照面,要講能爲武藝,真算是棋逢對手,無奈槍扎到賊人身上白扎,劉得勇不久筋疲力盡,自己也敗了回去。

    書要簡短,野人熊張大成連贏了八陣,衆差官就都愣了,一個個默默無言。馬玉龍一看這個賊人實在扎手,說:“衆位不必擔憂,待我親自去結果他的性命。”話猶未了,旁邊閃出一人說:“馬大人且慢,有事弟子服其勞,殺雞焉用牛刀?”

    馬玉龍睜眼一看,原來是小太保錢玉,託槍來到兩軍陣前,他會使家傳的追魂奪命連環槍,分八八六十四路。野人熊張大成一看,來者是一個小孩,不過十四五歲,生得五官俊秀,梳着沖天豎的小辮,手中拉着一杆槍,焉能看得起他,說:“來的娃娃,你是何人?”小太保錢玉說:“賊人你要問,小太爺姓錢名玉,外號人稱小太保。要知道小太爺的厲害,趁此過來送個整人情,不然就把你拿住。”張大成氣往上衝,說:“你這娃娃說此大話,待我結果你的性命!”擺棍摟頭就打。小太保錢玉雖然年幼,甚是聰明,心想:“賊人不怕刀砍,必有金鐘罩、鐵布衫,我這槍找他上中下三路練不到的地方,可以傷他。”

    主意拿定,便和他動手。錢玉本是家傳的武藝,能爲出衆,槍法純熟。二人走了十幾個照面,不分勝負。

    西邊樓上的衆女眷明爲瞧熱鬧,暗中看着房上,怕有賊人逃去,好拿暗器打他。俠良姑張耀英見賊人張大成已連勝衆位差官八陣,心中就急了。她由兜中掏出一隻鏢來,打算暗助一膀之力。她見小太保錢玉跟賊人動手,那賊人往西一閃,俠良姑一鏢就打在他的左眼上,賊人用手一摸,已經進去半截。小太保趁勢一槍,紮在賊人的臍上。那賊人覺着一疼,把棍一摔,肚腸迸流,翻身栽倒,當時氣絕身亡。

    大王韓登見拜弟張大成一死,放聲大哭,說:“萬沒想到我拜弟張大成今天死在這會仙亭,我二人乃是金蘭之好,生死的兄弟,傷了我這等樣的英雄,實在可惱可恨!”旁邊有知古今、事情根子、谷化人、壞事端四位管家上前解勸,說:“寨主爺不必悲傷,這也是天數該然。”大王韓登說:“你看我今天請的人,一個一個都栽了筋斗。我拜弟乃是我的膀臂,他一出去,就把會仙亭的人連贏了八陣。咱們今天來的人,未必還找得出跟他並肩的能爲。”話未說完,只聽得身後有人噗哧一笑。

    大王韓登回頭一瞧,那人說:“韓寨主,你休要藐視天下的英雄,那野人熊張大成不過是匹夫之勇。韓寨主請放寬心,諒這會仙亭有幾個能人,莫非項長三頭,肩生六臂,我出去看看他等,管保將他們一網打盡。”說着來到當場,要在人前顯耀,傲裏奪尊。不知此人是誰,且看下回分解。

    第二三三回 趙文升飛叉取勝 滋毛虎獨鬥英雄

    話說大王韓登見張大成一死,不禁連聲嘆息。正在爲難之際,由背後閃出一人,韓登一看,乃是鳳凰山八鳥之內的飛天火鳥王德鎧,便對他說道:“寨主,你既來助我一膀之力,我也感念你的好處。你能出去給我的朋友報仇,也不枉你我相交一場。”說着話,王德鎧一擺飛鐮大砍刀,揹着神火追魂筒,來到兩軍陣前,說:“小輩休定,過來跟你王寨主比並三合。”

    小太保錢玉贏了張大成,正洋洋得意,一見來的這賊,形同鬼怪,身高九尺,面如赤炭,粗眉圓眼,高顴骨,頭上青絹帕纏頭,身穿青洋綢褲褂,薄底靴子,背後插着神火追魂筒,威風凜凜。小太保錢玉看罷,用柳葉槍一指,說:“來者你是何人?

    膽敢這樣耀武揚威。“飛天火鳥王德鎧道了姓名,說:”我乃鳳凰山的寨主,受大王韓登之約,來找周天瑞報仇,復奪會仙亭。

    你這個小小的娃娃,豈不是前來送死?“小太保並不答話,把柳葉槍照賊人前心就刺。賊人用刀向外一磕,小太保把槍撤回來,刀磕空了,小太保一擰槍,就奔肚腹扎去,嚇得王德鎧往圈外一跳,說:”好厲害呀,幾乎被他刺着。人無害虎心,虎有傷人意,我不肯下毒手,他竟下了毒手。“便把背後的神火追魂筒拉了出來。那筒口上有一塊紅綢子,拿五彩線繫着的,他把紅綢子揭下來,螺絲一擰,衝着錢玉甩去。小太保錢玉不知道厲害,只見七個青煙彈,一到身上就是一片火,把衣服都燒着了。錢文華由裏面急跳出來,把錢玉朝肋下一夾,進了會仙亭,往水缸一拋,纔將火撲滅了,身上已燒了好幾個泡。

    錢文華氣往上衝,擰手中槍躥出來,要跟王德鎧決一雌雄。

    老英雄這條槍蓋世無雙,一出來真象是張牙的猛虎。王德鎧心想,要憑能爲贏他,只怕不行,還是先下手爲強,後下手的遭殃,拿起神火追魂筒,用手一甩,便把錢文華的鬍鬚、衣服都燒着了。老英雄連忙跳出圈外,就地一滾,跑進會仙亭中。這一回惱了黃面金剛孔壽,一擺手中鏈子錘,跳在當場,用手一指說:“賊子,你就倚仗着這賊火燒人,今天要叫你知道孔爺的厲害。”一抖鏈子錘,照定賊人面門就打。王德鎧往旁邊一縱身,將神火追魂筒一甩。孔壽渾身燒着,他趕緊就地打滾,跑進了會仙亭。

    書要簡短。那王德鎧一連燒了九位英雄,那小火祖趙友義見衆人都受了傷,自己不能不出去了,便上前說:“馬大人,衆位不必着急,待我出去,他原本是我的師兄。”馬玉龍說:“他既是趙老弟的師兄,何不將他讓過來?”趙友義說:“不成功的,他的脾氣各別,我自有道理。”往外看了一看,見王德鎧帶着兜囊,趙友義就知道其中必是火器,這才由會仙亭裏哭着跑出來說:“師兄呀!”王德鎧一看是師弟,這賊人說:“師弟,你有甚麼委曲,只管說。”趙友義往王德鎧懷中一撲,說道:“師兄你做的好事,害苦了我啦!”飛天火鳥王德鎧說:“我做了什麼對不起你的事了?”趙友義說:“我此時也不和你說,久後自明。我今保了彭大人,你還在綠林之中,我去了。”

    說罷,自己轉身進了會仙亭。王德鎧只覺得囊中一熱,呼的一聲,連衣服兜囊中的九龍藏珍袋、火藥葫蘆、硫磺餅等應需之物,全皆燒着了。他嚇得戰戰兢兢,往南就跑,到了護城河,飛身跳下水去,火才撲滅了。這才返回來問:“哪位替我報仇去?”

    這時,只見孔梁喜鵲趙恆通跳了出來,大罵道:“趙友義,你是人面獸心,我來和你戰三百合。”趙友義把七星利刃手中一擎說:“呔!對面無知的匹夫,你敢大言欺人,我來也。”

    把七星利刃照定趙恆通前心就扎。趙恆通往旁邊一跳,把刀的門路一分,兩個人戰了七八個照面。趙友義的能爲,本來不是趙恆通的對手,正在這個時候,只聽會仙亭中一聲喊嚷,說:“賢弟休要驚恐,待我來。”一抖三股烈焰託天叉,躥出會仙亭來的,正是飛叉太保趙文升。趙友義知道他哥哥的能爲高強,就向旁邊一閃。二人走了三四個照面,被趙文升一飛叉打在賊人前胸,跑回了本隊。

    小鷂子周治急忙擺刀躥出來,大嚷道:“趙文升休要逞強,待我來拿你。”趙文升用叉照定周治的哽嗓刺來,周治用刀往外一推,打算跟進身來,一刀把趙文升扎死,焉想到趙文升這叉神出鬼沒,幾個照面,周治就敗回來了。賊人連敗四陣,怒惱了水八寨的寨主水裏滾王墩,手使雙錘殺出陣來。趙文升看了看,這個人身高不滿五尺,是個矮子,麪皮微黑,細眉圓眼。

    趙文升並不答話,抖叉分心就刺,王墩一閃身,把雙錘門路分開,七八個照面,又被趙文升一飛叉叉在左肋上,帶着小叉跑回本隊。

    這時,怒惱了連環寨的寨主滋毛水虎金亮。這個人練的一身軟硬功夫,鸚爪力,一力混元氣,今年七十多歲了,還是全真童子功,善避刀槍,手使一條鑌鐵狼牙釧,這種兵刃是兩面棱,當中圓,不認識的只當作鐵棍,有人給他扛着,非得遇見強手,才使這一兵刃。今天他見水八寨的英雄被人家戰敗,不由氣往上衝。心想:“我弟兄威震連環寨,無人不知。韓登他是我的乾兒子,特來請我助威,要是別人,還請我不動呢。”

    他赤手空拳,出來就奔趙文升。趙文升一瞧,這人好象金眼雕,七十多歲,紅脣白臉,精神百倍,身穿綠綢褲褂,白底靴子。

    他來到趙文升面前說:“我瞧你很橫,咱們爺倆來較量較量。”

    說着便撲奔過來。趙文升一瞧是個老叟,便說:“你趁此回去,不要前來討死,我乃當世英雄,殺的也是豪傑,你這老頭何必送死?”金亮把手一掐前胸說:“小子,你也不知道,你只管拿叉照這裏來。”趙文升抖叉就刺,金亮一伸手就把叉脖接住了。趙文升一奪,把叉折爲兩段,只嚇了一身冷汗,敗進會仙亭來。

    段文龍一瞧哥哥敗了下來,說:“好一個老匹夫,待我前來拿你。”一順斬虎刀,照着金亮就砍。金亮用手就來抓刀,段文龍把刀一撤。金亮只拿了三成力,一腳踢在段文龍腿上,便往後倒退了七八步。小丙靈馮元志一瞧幾個朋友戰敗,心想:“我叫他明槍容易躲,暗箭最難防。”抖手就是一鏢。金亮一伸手就把鏢接住了。馮元志過去舉刀就剁,金亮抬手一磕馮元志的脈門,他把刀也扔了,跑進會仙亭,渾身發麻,栽倒就地。

    馬玉龍一瞧,把馮元志攙起來說:“這廝他會點穴。”把馮元志捏了一捏。石鑄說:“衆位閃開,待我拿他。”馬玉龍說:“且慢,我可不是小瞧你,你出去也贏不了他,他有一身軟硬功夫,待我出去拿他方可。”馬玉龍這才一擺寶劍,出了會仙亭,要與金亮分個上下高低。不知勝負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二三四回 金眼雕力劈飛雲僧 衆差官退敵捉韓登

    話說忠義俠馬玉龍見衆人敗在金亮之手,自己氣往上衝,把寶劍一順,跳在外面說:“呔!對面老兒,你真不知自愛,諒你有多大的能爲,竟敢幫助韓登,做此無情無理之事。他是叛反國家的邪教,我乃是欽差彭公臺下的護衛,我等奉堂諭來捉韓登,你要自愛,趁早退去,兔受連累。”金亮哈哈大笑說:“無名小輩,諒你有多大能爲,休出此胡言大話,你家寨主爺生平是不怕王法不怕天的。韓登是我的義子,只因前者在會仙亭被周天瑞打傷,約我等替他報仇雪恨。你等既然是彭大人的差官,更應安分奉公。今天你既前來,我要管教管教你。”他由從人手中拿過那根鑌鐵狼牙釧,要是武藝平常的,一見他這兵刃,就嚇住了,重夠一百二十斤,金亮拿着不以爲然。馬玉龍一見,氣往上衝,寶劍一擺,迎面就剁。金亮身體靈便,二人各施所能。馬玉龍見他這兵刃甚是兇狠,自己也不敢大意,走了七八個照面,不分勝負。馬玉龍一想:“師父當初傳我八仙劍,說這是道門中仙家護身之用,非得遇見敵手,不可輕動。

    今天若不施展八仙劍,不容易蠃他。“想罷,把寶劍門路一變,分爲八八六十四路,就把金亮殺得昏了頭。金亮一看,左右前後都是馬玉龍,自己把鑌鐵狼牙釧往上一迎,只聽嗆啷一聲,被寶劍削爲兩段。金亮說聲不好,想要逃去,被馬玉龍順水推舟,一劍把金亮的人頭削落,鮮血迸流,死屍栽倒。水八寨的寨主見金亮一死,放聲大哭,急忙把他的人頭、死屍搶了過去。

    衆賊人都知道金亮有金鐘罩、鐵布衫,一力混元氣護身,善避刀槍,武藝超羣,一世沒遇過敵手。今天被馬玉龍殺死,只嚇得目瞪癡呆,無人再敢出頭。

    馬玉龍站在當場說:“賊輩何必驚駭?我這寶劍能削鋼鐵,剁純鋼,切玉斷金,何況他這肉頭。你等有不怕的,只管上來!”

    衆賊人哪個都比不了金亮,誰還敢再出來?大王韓登一看事情不好,莫如給他個以多爲勝,便說:“衆兄弟,一齊擁上。”各山各寨的賊人,連嘍兵總有二三千之衆,就要往上擁來。馬玉龍吩咐點燃號炮。會仙亭後面號炮一響,由北邊出來了三百兵丁,全皆拿着打山鳥的槍,爲首這人碧目虯髯,手執紅毛刀,一聲喊嚷:“賊輩休要叛反,我等奉欽差大人諭,特來拿你。”

    話猶未了,西北一片吶喊,金眼雕、伍氏三雄、邱明月、追風俠劉雲、醉尉遲劉天雄帶着二百子弟兵闖將出來,把賊人的去路擋住。金眼雕一眼看見,那夥賊人之中,飛雲、清風和焦家二鬼也在其內。這四個賊人自鬧慶陽府後,來到這裏。清風想在韓登得了慶陽之後,再把韓登一殺,自立爲慶陽王,沒安着好心。今天四個賊人見各處都有預備,知道事情不好,往後一撤身,打算逃走。這時前面一陣大亂,衆差官帶兵正跟賊人廝殺。

    金眼雕抬頭見逃出一個和尚,身高八尺,象是飛雲。仇人見面,分外眼紅,他見和尚無心幫韓登動手,正想逃走,便說:“小子,你還想走麼?邱大爺在此等候多時。”伸手過去就抓,和尚舉刀砍來,被金眼雕一腿將刀踢飛,伸手一捏,那和尚焉能動得?金眼雕把和尚腦袋衝下,象砸蒜一樣在地下砸了兩三下,和尚已夠半死。金眼雕本來痛恨飛雲,兩手揪着他的腿腕,一用力就把和尚劈開兩半。金眼雕說:“小子,今天你也死在爺爺手裏。”正在歡喜之時,只見對面飛雲、清風和焦家二鬼由那邊躥房越脊,想要逃生。他們見韓登大事不成,方逃到東後院,只見金眼雕正在那裏刀劈了一個和尚,這四人立刻就跑。

    金眼雕邱成一抬頭,見那四人正往東北逃走。邱爺一愣,說:“這四人中怎麼還會有飛雲?真乃奇怪,我去把這幾個全都捉住,然後再細問情由。”想罷,說:“對面無知的匹夫,好生大膽,我來捉你!”

    書中交代:那金眼雕邱爺所劈的和尚,乃長樂寺的小廟主體雲和尚,素日以採花爲樂,也是綠林中人,被韓登請來助威,今日死在邱爺之手,總算情屈命不屈。此時邱爺在後面一聲喊嚷:“飛雲賊子,你往哪裏走?今日既見你之面,焉能放過。

    我病在垂危之際,你還打我三錘,今日我要報那三錘之仇。“

    飛雲一聽,嚇得魂不附體,越想越怕。他四人急急如喪家之犬,忙忙似漏網之魚,恨不能飛上天去纔好。

    金眼雕追趕這四個賊人,暫且不表。單說衆位差官在會仙亭帶兵丁捉拿賊人,刺兒山的五個人早已逃之夭夭,連環寨有能爲的俱皆逃走,沒有能爲的也有被獲遭擒的,也有死在亂軍之中的。總而言之,遭劫者死,在數難逃。大王韓登見事情一敗,自己有心逃走,但腿已殘廢,雖然有刀也不能動手,被蝴蝶張四出來將他捆上。鐵臂猿胡元豹也把知古今、事情根子、谷化人、壞事端四個賊人拿住。大狼山、小狼山、紅果山的衆賊人四散奔走,生擒活捉的有百餘個,死在亂軍中的不少。徐勝、劉芳帶領城守營的兵勇也殺出城來,衆人捉拿賊人,這且不表。

    單說金眼雕邱成獨自追下四個賊人,他腳程雖快,無奈道正北的大門上有一塊泥金匾,上面寫有五個大字:“敕建全真觀”。廟外有兩根旗杆,東西兩個角門俱皆關着。金眼雕來到東邊那座門前扣打門環,只見裏面出來一個道童,有十五六歲,說:“施主有何事?”金眼雕說:“我是過路的人,因口乾舌燥,來到寶剎求杯水喝。”道童說:“請吧。”金眼雕一進這座廟,焉想倒惹出一場殺身之禍。不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二三五回 追清風誤入全真觀 設詭計活埋金眼雕

    話說金眼雕進了全真觀,小童頭前引路,轉過大殿,是個八角月亮門,進了月亮門,迎面一座假山,上面栽的鳳眼竹。

    這院子是三合房,北上房三大間,前面是廊子,東西配房各三間。小童把簾子一掀,將金眼雕請到北上房鶴軒。金眼雕進去一看,房中倒很清雅,靠北的案頭,擺着許多經卷,頭前一張八仙桌,一邊一張太師椅子。金眼雕進去落座,小童說:“施主貴姓?由哪裏來?”金眼雕說:“我姓邱,由慶陽府來,走到貴觀,因口乾舌燥,有勞觀主賜我一杯茶喫。”小童兒說:“哪裏話,庵觀寺院本是過路的茶園,況我們出家人,講究應酬十方之事,我給施主倒茶去。”道童轉身出去,工夫不多,端進一壺茶來。金眼雕說:“師兄出家幾年?”小童說:“我來到這裏,混跡已有七年。”邱爺說:“這廟裏還有幾位老當家的?師兄法號怎麼稱呼?”道童說:“廟中還有我師父,我們師兄弟四個,就算我大,我叫崑山,師弟叫崑玉、昆元、昆方。

    施主在此少坐,我去叫我師父去,我師父正用功呢。“金眼雕說:”不必驚動老仙師了。“

    那道童回身出去,不多時,只聽外面一聲無量壽佛,簾子一起,進來一個老道。金眼雕本來最喜歡老道,一瞧進來的這個老道,年在六十以外,身高九尺,麪皮微黃,四方臉,劍眉圓服,海下一部黃鬚,頭戴青緞道巾,身穿綠佈道袍,足下白襪雲鞋,象個鄉下老道的樣子。他一進來,向金眼雕合掌當胸,打一稽首,說:“無量佛!施主來了,貧道有失遠迎,望求恕罪。”邱爺說:“道爺說哪裏話來,偶然行至貴觀,在這裏求一杯水喝。”老道說:“施主貴姓,仙鄉哪裏,因何至此?”金眼雕說:“我是大同府元豹山人,姓邱名成,人送外號金眼雕,又叫報應。今日由慶陽來追我的仇人,偶至貴觀。還未領教仙長尊姓大名?”老道說:“我姓趙名智全,在敞觀已出家四十餘年。”邱爺喝了幾杯茶,老道說:“施主今日就在小廟中喫素齋吧。小廟中全喫素,不茹葷,酒也不現成,要喝酒必須上三元坊買去,離此地有四十六里之遙。我這廟中,就有饅首、小米粥,施主若不嫌棄,可以在這裏喫點素齋。”邱爺說:“好!

    我正要求仙師賜飯。“老道說:”很好。“便叫童子快去備飯。

    童子立刻走到後面,把師兄昆方等喊至廚房,點火和麪。他師父又過來扒在道童耳邊,說了幾句話。

    邱爺在前院心神不定,自己一想:“我今天追了一天,也沒拿住一個賊人,不覺天色已晚,日落西山。”喝了幾碗茶,只覺得肚內透餓,心中說:“我在家中喫飯,按時定刻,永不更改。”正在思想,只見老道趙智全由外面進來說:“日已西沉,施主今日不能走了。”邱爺說:“我不回家,就住在貴觀也可。”少時,道童把桌子擦乾淨了,端來兩碟鹹菜放下,然後送進兩盤饅首,兩碗小米粥。

    邱爺本來餓了,一聞見粥香,心中說:“古人的話不錯,‘飢饜糟糠甘如蜜,飽飫烹宰也不香’,這句話倒是個至理!”

    端起來喝了一碗小米粥,又拿起饅首喫了一個。他心中想:“我要回去,總要打發人給他送幾千錢來,我與他素不相識,他又是一個出家人,哪裏有白喫人家的道理?”正在思想之際,只覺一陣心慌,腦袋發暈,天地亂轉,自己還想也許是喝了粥,把火壓住了。正想往前,一栽身,倒在地上,人事不知。老道哈哈大笑說:“踏破鐵鞋無覓處,得來全不費工夫。”他站立在臺階上說:“清風徒弟,你們幾個人快出來,我把你們的仇人給拿住了。”

    書中交代:這全真觀主姓趙,名叫智全,綽號人稱金須道,武藝超羣,乃是清風惡道於常業的師父。老道要跟人動手,他有五口飛劍掛在背後,能七步斬黃龍,八步定乾坤。他平生所學的能爲,就教了清風一個徒弟,還把自己心愛的一口寶刀給了清風。飛雲、清風和二鬼四個人,是由會仙亭逃到這廟中來的。他們赴羣雄會,也是由這廟內去的。今天清風說:“飛雲賢弟,你我幾個人仍回廟中去吧。辦差官不追便罷,要是追了來,也有師父給咱們做主。”飛雲說:“好。”四個人便跑回廟來。清風說:“師父,可了不得啦!今天有我們的一個大仇人追了下來,這人能爲甚大,沒有他的對手,乃是大同府元豹山的金眼雕邱成,江湖上人送外號叫報應,他善避刀槍,有一力混元氣的功夫。”趙智全說:“不妨,他不追來算他萬幸,他如追來,我自有主意。”他正帶着四個人來到後面說話,忽聽外面打門,先打發崑山到外頭瞧瞧去,告訴徒弟說:“來的老頭若是姓邱,把他請到前院說話,快些回來稟我知道。”童兒答應出來,果然把金眼雕讓進來,便來稟報。趙智全說:“你們幾個人等着,待我去給你們報仇。”趙智全出來跟金眼雕一談話,就留在廟中喫飯,故意說喫素,廟中沒有酒肉。他出去告訴童兒蒸糖饅首,放上麻藥。這是他自己配的,別有一路,無論放在酒和麪中,都喫不出藥味來。

    金眼雕生人以來,今天是頭一次栽了筋斗。老道將金眼雕麻倒,把四個人叫過來說:“我已把他拿住,你們該當怎麼處置他?”依清風就要拉刀把他殺了。趙智全說:“不必,依我的主意,叫四個童兒在廟後頭挖個坑,把他活埋了。”清風說:“師父吩咐,弟子怎敢違背。崑山,你帶三個師弟拿鐵鍬到後門外的樹林底下,挖一個坑。”四個道童答應,立刻奔向後面,工夫不多,回來稟報說:“師父!我等把坑挖好了。”趙智全說:“你兩個去點燈籠,你兩個拿繩子把他捆好,使扛子搭着。”

    小道童把燈籠點好,趙智全帶着清風、飛雲和焦家二鬼,道童搭起金眼雕,一起奔後面。出了廟門,來到樹林,道童舉起燈籠,只見這坑長夠七尺,寬有四尺,深有五尺。趙智全便吩咐衆人快些把金眼雕邱成放在坑內。這賊人做了此事,真是洋洋得意,可惜老英雄今天就要喪在這些賊人之手。不知生死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二三六回 劉雲力戰金須道 清風設計暗逃生

    話說飛雲、清風和焦家二鬼,同金須道趙智全把金眼雕放在坑內。趙智全吩咐童子動手就埋。正在這番光景,由正西有一匹黑驢過來,哇哇直叫,來者正是千里獨行俠賽判官鄧飛雄,後面跟定幾匹馬。

    書中交代:自會仙亭捉着韓登之後,把賊人殺了個七零八落,時已日色西斜。劉雲說:“馬大人,咱們點點人數少不少!”

    衆人一聚齊,只不見了金眼雕邱成。馬玉龍問:“哪位瞧見我師兄沒有?”內中有一人說:“我見老英雄追下清風、飛雲和焦家二鬼去了。”石鑄說:“我也看見是往東去了。”馬玉龍說:“石大哥,你把韓登先解送到府衙,交地方官暫且看押。我得往下追我師兄去,他老人家雖然一世英雄,只是心眼最實,倘要中了賊人的詭計,豈不把一世英名付之流水,哪一位跟我去?”伍氏三雄一聽,說:“我們都去。”事不關心,關心者亂,邱明月一聽就急了。追風俠劉雲說:“我去一個。”醉尉遲劉天雄說:“我也去。”千里獨行俠賽判官鄧飛雄說:“就算着我。”大家有賊人的馬匹,各人牽過一匹騎上,一直撲奔東北大道,往下追去。衆人心急似箭,恨不能一時追上,見到邱成。

    正往前走着,醉尉遲劉天雄猛一抬頭,見前面有燈光閃爍。

    他本是兩隻夜眼,最爲留神,就聽那邊林中有人說:“埋了。”

    劉天雄由馬上跳下來,一聲喊嚷:“賊人好大膽量,光天化日,朗朗乾坤,竟敢在此害人,待我前來拿你。”一擺刀躥了過來。

    飛雲一看,了不得啦!他們的人都來了。他一擺蒺藜錘,過來就與劉天雄殺在一處。清風說:“師父,了不得啦,他們的人都來了。”金須道趙智全說:“不妨,有我在此。”賊人總是藝高人膽大,只知自己,不知有人。老道自出世以來,未曾遇見敵手,今天見他們這些人來,並不放在心上。老道一擺寶劍,跳過來說:“對面來的無名小輩,你等也不知道祖師爺的厲害,膽敢前來送死。”

    這邊衆家英雄早已下了坐騎,追風俠劉雲一擺手中單鞭,趕過去說:“賊道你是何人?快通上姓名來,你家老爺鞭下不死無名之鬼。”老道微微一笑,說:“老匹夫,你也不知道祖師爺的威名,我姓趙雙名智全,綽號人稱金須道。祖師爺有好生之德,饒你這條老命。”老英雄劉雲一聽,氣往上衝,並不答話,一擺手中單鞭,照定老道摟頭就打。趙智全擺寶劍急架相迎,二人各施所能,正是棋逢對手。兩個人走了有七八個照面,不分勝負。金須道想:“此人武藝高強,何必跟他費力,不如用我的飛劍斬他,豈不省事?”老道想罷,往後退了兩步,一伸手由背後拉出飛劍,照定老英雄抖手就是一劍,直衝衝撲奔哽嗓咽喉。清風道在一旁看着,知道師父的飛劍斬人,能夠七步斬黃龍,八步定乾坤。趙智全一用飛劍,誰知劉雲不能躲過。

    可他哪知泰山之上還有天,追風俠劉雲是何等樣的俠義英雄,在江湖綠林多中,能爲武藝壓倒羣雄。老英雄眼神極快,他見老道的飛劍撲奔硬嗓而來,往旁邊一閃身,竟把寶劍接住。金須道趙智全大喫一驚,心中就是一愣。二人重又動手。

    旁邊馬玉龍抬頭一看,恐怕岳父大人上了年歲,受人暗算,“是親向三分,向火熱似炭”,英雄一擺寶劍過去,併力相幫。

    千里獨行俠賽判官鄧飛雄,一見老道能爲高強,劍法精通,恐自己拜弟有失,一擺紅毛折鐵寶刀,趕奔上前,相幫捉拿老道。

    金須道趙智全獨戰三俠,並無半點懼色。飛雲僧看事情不好,一擺蒺藜錘跳出圈外,拋了劉天雄,來到那邊說:“道兄,你看怎麼辦?”清風道於常業說:“你我暫且退敵,如師父能夠取勝,你我過去竭力相幫,把他等全皆拿住;若師父不勝,你我再作道理。”飛雲說:“道兄,焦家二位賢弟,今天若師父敵不過他們,你們三位可以跟我到尹家川。我叔父巡海鬼,我還有個兄弟叫一枝花尹慶,赴羣雄會時你們幾位也見着了,我想到那裏可以暫爲安身。”清風道說:“也好,少時再作道理。”

    正說着話,金須道趙智金已被馬玉龍用寶劍將他的飛劍連傷三枝。老道一想:“我這寶劍也是紅毛折鐵打造,怎麼會叫他的寶劍所傷?工夫一長,我得被他擒住,三十六着,莫如走爲上着。”想罷,老道就往圈外一跳,說:“合字風緊,越馬拉活神湊子。”飛雲、清風和焦家二鬼,一聽師父說走,四個人即隨趙智全擰身躥進廟去。

    馬玉龍等顧不得去追賊人,大衆來到樹林,先把金眼雕由坑內救出來,只見老英雄口吐白沫,四肢直挺,人事不知。馬玉龍說:“這是怎麼了?”老英雄追風俠劉雲老成經事,爲人細心,說:“你們不要急,這是中了蒙汗藥,用涼水一灌就好。”

    那馬玉龍飛身進廟,找了一茶杯涼水來,把邱成的牙關撬開,灌了下去,一聽肚腹之中一陣腸鳴,馬玉龍就知道死不了啦,便說:“岳父,你同邱明月和我內弟三位,看守着我師兄。鄧兄同伍氏三雄兄長跟我進廟,到裏面各處尋覓賊匪。”他們前後全找到了,並不見有人。找到北上房之內,看見屋中那箱櫃的櫃蓋直動,馬玉龍說:“怪呀!這廟裏不能都逃淨了,總還有道童兒。”就聽櫃中說:“這屋內沒人。”馬玉龍說:“不錯,沒有人,這可還說話。”把櫃蓋打開一瞧,拿出一個道童來,有十六七歲,嚇得渾身直抖,說:“老爺把我饒了,我說實話。”

    馬玉龍說:“你說了實話,我不殺你,你不說實話,就把你剁了。這裏做惡的總是你師父,並非是你,他們走了,把這廟扔給你,這不是害你嗎?”道童說:“你老人家要問什麼,我說。”

    馬玉龍說:“你師父叫什麼?窩藏飛雲、清風等一夥賊人,害過多少人?要給我說實話。”道童說:“我師父叫趙智全,外號金須道。這廟也不窩藏賊匪,也沒有害過人。清風道於常業是我師兄,帶來的三個朋友,一個是和尚,兩個在家人,原先在我們這裏住着。他們去幫韓登助威,今天慌慌張張跑回來,說有一個姓邱的來追他們,他叫報應。我師父出的主意,用蒙汗藥糖饅首,把那老頭拿住,正要活埋,老爺們來了,他們便由東間屋裏的地道逃走,不知上哪裏去了?這都是實話。”正說着話,金眼雕已甦醒過來,同着衆人來到廟內。馬玉龍問師兄因何受害?金眼雕如此如彼一說,馬玉龍便將這道童結果了性命。衆人來到東里間看了一看,那地道黑洞洞的,也怕有埋伏,不敢下去。天色已晚,衆人到廚房找了酒食,喫喝已畢,就在廟中安歇,打算明日再回慶陽府,焉想到又惹出一場事來。要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二三七回 趙智全夜刺衆差官 馬玉龍獨探連環寨

    話說衆位英雄來到全真觀,見賊人俱皆逃走,不知去向。

    衆人由會仙亭跟賊人動手,殺了一天,還沒喫晚飯,就來尋找金眼雕,此時都已覺着飢餓。到了廚房,見了酒萊,衆人就在廟內喫喝。天色已晚,大衆也累乏了,便在廟裏安歇。

    書中交代:金須道趙智全帶飛雲、清風和焦家二鬼由地道逃出,幾個賊人來到了樹林。清風道於常業說:“師父!咱們往哪裏逃去,也沒處投奔。”飛雲說:“依我之見,咱們去奔尹家川,倒可以暫爲安身。”金須道趙智全嘆了一口氣說:“我這廟是幾百年的香火,廟內有些要緊東西,還有幾頃香火地,山上也有果木。你們想想,今日一走,這廟莫非就丟了。依我之見,你們跟回去暗中探聽探聽,那些差官要走了,咱們還是回廟,再作道理。他們要不走,也可能住在廟中。今天我們一不做二不休,給他來個一狠二毒三絕計,到三更天,你我前去將他等結果性命,報仇雪恨,剪草除根,以去心腹之患,此後你我即可橫行天下。”飛雲聽罷,就說:“好!既然如此,衆位在這裏等候,我先去暗中探聽消息。”說完,飛雲便奔全真觀而來。他施展飛檐走壁之能,來到北上房前坡一趴,聽裏面馬玉龍等衆家英雄,正在喝酒喫飯,說:“天色已晚,大家都累乏了,今天就在這廟中安歇吧,明天一早再回公館。”飛雲在房上聽的明白,又飛檐走壁出去,來到樹林向衆賊人說:“今天他們不走了,我去正趕上他們喫酒說話。”趙智全即帶四個人來到全真現,他在自己的廟中,道路熟悉,躥房越脊就來到裏面。金須道說:“徒弟,你下去吧!內中有人會金鐘罩、鐵布衫,你用寶刀把他幾人結果了。”清風說:“交給我了。”伸手拉出滾珠寶刀,跳在院中,撲奔上房,用刀將門慢慢撥開,進了外間屋中,定了定神,一聽屋內俱已睡熟。這賊人心中甚爲喜悅,這才撲奔東里間,剛一掀簾,焉想到醉尉遲劉天雄叫尿脹醒了,起來一摸,拿了一個洗臉盆,蹲在地下就撒了半盆尿。

    他本是兩隻夜眼,猛一抬頭,見有個老道正在掀簾探頭,便拿起銅盆照老道砍去。清風未曾躲開,只聽嗆啷一聲,潑了一身尿,洗臉盆掉在地下,那些英雄也都醒了。劉天雄說:“有刺客。”大家各抄兵刃,往外就追。清風道於常業早已跑出去,躥上房說:“風緊拉活吧!”趙智全一想前功盡棄,也只好逃走了。及至衆差官出來,賊人已蹤影不見。大家道路不熟,哪裏去追,便回到廟內,也不敢再睡。候至天光大亮,派劉天雄去把本地面的鄉約地保找了來,馬玉龍說:“這座廟你們派人守好,如廟中老道回來,急速到欽差大人彭公館送信,先把廟內一應的東西物件開一清單出來。”便帶着衆人回公館去稟明大人。

    大人早已把大王韓登等賊人的口供問明。韓登實是教匪,便交慶陽府知府照例重辦。昨日石鑄由會仙亭回來,晚間是銀頭皓首勝奎出的主意,大家分前後巡更守夜,以防刺客。總是老英雄足智多謀,三更以後,果然來了賊人。衆人把賊驚走了,也都沒敢睡。候至天光亮了,大人起來,衆人這才喫茶用飯。

    天有巳牌時候,馬玉龍同衆人回到了公館。衆人說:“馬大人,在哪裏找到老英雄的?”馬玉龍就把全真觀的事如此如彼一說:“若不是我等趕到,我師兄就要受害了!”大衆正在講話,只見慶陽知府陸大老爺由外面慌慌張張跑進來說:“衆位差官老爺,了不得啦!昨天晚上我衙門裏鬧刺客,把我的印信盜去,還在牀前寄柬留刀。”衆人一聽就是一愣。馬玉龍等帶着知府來面見欽差大人。知府說:“回稟欽差大人,昨日晚上卑職衙門鬧刺客,將印信盜去,寄柬留刀。”大人說:“字柬你可拿來了?”知府把字柬呈上去,大人展開一看,寫的是:豪傑夜入慶陽城,去到知府衙署中。

    一怒盜去黃金印,要鬥護衛馬玉龍。

    欽差不明民遭害,爲仇就在會仙亭。

    若問英雄名和姓,我父水豹叫金清。

    大人看罷,遞給馬玉龍說:“你看看。”馬玉龍接過來一看,想了半天,說:“太守大人暫且回衙,我等大家商量。”知府下去。大人說:“玉龍,這個水豹金清,你可知道是誰?”

    馬玉龍說:“卑職不知道。”大人說:“你下去跟衆人商量個主意,再稟我知道。”馬玉龍轉身來到衆差官住的屋內,把衆人俱都叫過來,說:“你們衆位有誰知道這水豹金清?”內中有蝴蝶張四說:“我知道這個金清。在這慶陽府東門外七十五里地,有座連環寨,裏面四十八寨的總寨主就叫金清,外號人稱金錢水豹。昨日大人在會仙亭殺的那個滋毛水虎金亮,就是金錢水豹金清之兄。”馬玉龍—聽,說:“這就是了。”張四說:“這連環寨周圍地方大了,裏面山套山,都是水路,前面四道套口都有人把守,非得會水的不能進去。”馬玉龍說:“既然如此,我明天就先到連環寨去探聽消息,再作道理。石大哥,我明日去連環寨,要是三天不回來,你帶幾個人去打聽打聽。”

    碧眼金蟬石鑄說:“就這麼辦,我跟你去好不好?”馬玉龍說:“那倒不必,我先去探聽明白,回來大家再作商議。我如三天不回來,你再帶人去。”碧眼金蟬石鑄見馬玉龍不叫他同去,自己也不便勉強,說:“兄長,你願意一個人去也好,我等是眼觀捷旌旗,耳聽好消息,兄長諸事須要小心,不可大意。”忠義俠馬玉龍說:“勿勞兄臺囑咐。”

    他自己拿定主意,又來到上房,稟明瞭欽差大人。大人說:“很好,你去要有事做事,無事急速回來。”馬玉龍說:“是。”

    回到自己屋中,用了晚飯,一夜無話。次日早晨起來,喫了點東西,自己換上隨身的便衣,身穿一件藍綢長衫,足下白襪,鑲緞雲履鞋。那麒麟盔、麒麟寶鎧和水衣水靠,都用包袱包好,帶上了湛盧寶劍。自己一概收拾停妥,上去見過大人,辭別了衆差官,忠義俠馬玉龍這纔出了公館,徑奔慶陽府東門,順大路要探連環寨。這位大英雄焉想到身入龍潭虎穴,要遇一場殺身之禍。不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二三八回 忠義俠誤走甄家嶺 尹春娘鏢打甄飛龍

    話說忠義俠馬玉龍由公館起身,出了慶陽府東門,一直撲奔東北。他心急似箭,恨不能展眼即到。只因道路不熟,樹木森森,非山即嶺,行至紅日西斜,已是口乾舌燥,就想尋個鎮店歇息。正往前走,遠遠看見有一村莊,及至身臨近處一瞧,稀稀朗朗也有七八十戶人家。馬玉龍進了西村口,一直往東走,見路北有一處瓦房,蓋得甚是齊整,門口有八字影壁,大小門一概都是磨磚對縫,雕刻着花草,象是富貴人家。馬玉龍走到門首,就見由裏面出來一個小童,不過十四五歲,身穿藍布褂褲,白襪青鞋,倒也長得俊秀,迎着馬玉龍深深一揖。馬玉龍說:“學生才下學?”小孩說:“你老人家可是副將馬大人,由慶陽府來的?”馬玉龍說:“不錯,你怎麼知道?”小孩說:“我家主人叫我來請你老人家,請跟我走吧。”馬玉龍說:“你家主人是誰?在哪裏住?”小孩用手一指說:“就在這門裏,你一見就知道。”玉龍一想,說道:“我也沒來過,這裏怎麼有認識我的,絕沒有熟人。”

    小童頭前帶路,馬玉龍後面跟着,進了大門一瞧,是四合扇朝南房,倒廳三間,連門洞開,東西配房各三間,北上房三間,旁邊是一間穿堂,屏風後還有一層院子。馬玉龍看了一看,倒也齊整,就問小童說:“你家主人在哪裏?”見那小童來到北上房,把簾子一掀說:“在這裏。”馬玉龍往屋中一看,嚇得倒退兩步,原來屋子中坐着一位二十多歲的婦人。馬玉龍一看,真是進退兩難,自己與她並不認識,不由得就愣住了。小孩說:“這是副將馬大人。”那婦人說:“喲,貴人來到,有失遠迎,大人請裏邊坐吧。”馬玉龍也不好不進去,到了屋中,一看這婦人有二十多歲,長得眉清目秀,脣綻櫻挑,香腮帶笑,頭梳碧龍髻,淡搽脂粉,身穿一件淡青絹綢汗衫,品藍色的中衣,足下窄窄金蓮,大紅緞子花鞋。一見馬玉龍進來,那婦人帶笑開言:“大人請坐,大人可就是那位忠義俠馬大人?”馬玉龍說:“是,尊駕怎麼知道?”那婦人說:“我還知道大人是由慶陽府而來。”馬玉龍說:“不錯。”婦人道:“大人可是上連環寨去找印?”馬玉龍說:“正是,尊駕可知道這印信是誰盜去的?

    現放在何處?“那婦人說:”我知道,大人少坐,我指大人一條明路。“說着話,那小孩已倒過茶來。

    馬玉龍心想:“正愁道路不熟,她如指我一條明路,豈不甚好。”這才問那婦人貴姓?婦人說:“實不相瞞,我丈夫姓甄,名叫飛龍,有個外號叫混海黿。他在連環寨管帶五百隻船,凡連環寨出入的人,他必先得知道。昨天少寨主要船出去上慶陽府,天亮纔回來,說把知府印信盜來了。”馬玉龍說:“他既管五百隻船,也算個大頭目了。”那婦人說:“別提了,他一天就知道喝酒,什麼都不管。我孃家姓尹,自己名叫春娘;家中還有我父親,叫巡海鬼尹路通;有一個叔伯哥哥已出了家,名叫飛雲。我有兩個兄弟,一個死了,叫採花蜂尹亮,現在還有一個,叫一枝花尹慶。丈夫他自娶了我,天天醉了醒,醒了又醉,並不把奴家放在心上。奴家今日得遇尊顏,真乃三生有幸,稱了我平生之願。大人由慶陽府而來,是坐轎還是騎馬來的?”

    馬玉龍說:“我並未坐轎騎馬,是步行來的。”尹春娘說:“大人步行來到,可真乏了。二喜,燙點酒,預備幾樣果子,讓大人喫點。”小孩答應出去。馬玉龍說:“我不會喫酒,因有公幹在身,不能久停,尊駕既知道連環寨盜印之事,可否指我一條明路。”尹春娘說:“今天晚了,大人不便走了。我看大人倒是風流人物,必然憐香惜玉,奴家可以奉陪滿飲三杯。”馬玉龍一聽她說的不象話,站起來就要告辭。只見二喜在裏間屋早擺上幾樣果子,尹春娘說:“大人不必生氣,預備兩杯水酒喝了,再走不遲。”馬玉龍一想,人家誠心誠意,自己也不可再推,說:“那我就叨擾一杯吧!”

    進到裏間屋中,見小炕桌上擺着酒菜,那尹春孃親手給馬玉龍斟了一杯,撲哧一笑,說:“我就知道你是會喝酒的,我方纔在門首看見大人,叫小童二喜把大人請了進來,只因丈夫不疼愛奴家,故此我一時心動!”說着話,二目傳情,那個意思,是想撲在馬玉龍懷中一坐纔好呢!馬玉龍說:“不可,我豈能因男女片刻之歡,誤了一世之名節。”正說着話,就聽外面說:“好呀!嫂子你怎麼招這樣個野男子在屋內,我哥不在家,你真要反了。”馬玉龍一聽,臊得麪皮皆赤,心想:“總是我自己粗魯,才致如此。”只見進來一位十八九歲的女子,長得真夠十成人才,向馬玉龍上下一打量,撲哧一笑。

    書中交代:這村莊叫甄家嶺,甄飛龍自己娶妻尹氏,他還有一個妹妹,名叫甄麗卿,學得一身好武藝,今年十九歲,尚未有婆家。今天在後院做針黹,因心中煩悶,想到前面找嫂子談話,剛一出來,就聽她嫂子向男子說那有情之話,不由得怒從心起。及至一進來,見馬玉龍二十多歲,生得五官俊秀,眉分八彩,目如朗星,鼻如樑柱,脣似赤霞,品貌出衆,一肚子怒氣又都沒有了,連說:“嫂子有這個事,別一個人樂。”說着話,也就上了炕,叫二喜拿杯筷過來,先把馬玉龍喝剩的半杯酒,拿起來就喝了。尹春娘說:“妹子不要胡說,他跟你哥哥有交情,來了我不能不應酬。”甄麗卿說:“嫂子不要瞞我,你說的話,我都聽見了。”馬玉龍心想:“我乃堂堂正正的英雄,又是全真身體,倘若人家爺們回來,豈不把我的英名壞盡,莫如走爲上策。”

    馬玉龍心中正在盤算,想着要走,就聽外面喊門。尹春娘一聽甄飛龍回來了,大喫一驚,想道:“要被他撞見,總得出人命,莫如我給他個先下手爲強。”想罷,就摘下鏢袋、單刀,徑奔外面開門。此時甄飛龍已喝得大醉,被連環寨的嘍兵送了回來,正在房口亂嚷。尹春娘說:“嚷甚麼?報喪。”慢慢把門打開說:“進來吧。”甄飛龍剛往裏走,春娘抖手一鏢,正打在他的哽嗓咽喉,當時栽倒身死。甄麗卿見嫂子手拿鏢囊出來,她就明白了,想道:“她把我哥打死,好去跟姓馬的,我豈不苦了?莫如我將她打死,我跟了那姓馬的,我也有了人家,倒是一件樂事。”想罷,自己也帶上單刀、鏢袋,抽出一隻鏢來,在門前一站。少時,尹春娘洋洋得意進來,想來告訴姓馬的,我已把丈夫打死,你非得依從我不可。正往前走,冷不防甄麗卿抖手一鏢,正打在哽嗓咽喉,翻身栽倒。甄麗卿趕過去,一刀把尹春娘結果了性命。自己迴歸屋中一瞧,大喫一驚!不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二三九回 僱漁舟水戰胡牛 螺螄島英雄被困

    話說甄麗卿把尹春娘殺死,自己一想,跟姓馬的成爲百年之好,也沒人來爭了。及至進到屋中一瞧,馬玉龍已蹤影不見。

    原來她拿着單刀、鏢袋一出去,忠義俠馬玉龍想:“我乃英雄俠義,所幹何事,三十六着,還是走爲上着。”想罷,自己由後窗戶出去,躥房越脊,直往前奔。走出有三四里之遙,已來到河邊,遠遠見有燈光。及至身臨切近一瞧,卻是一隻漁舟,有兩個年邁之人,正對坐喫酒。這道河是從東向西,那船靠着南岸,船上點着一個燈籠,有一張小桌,擺着一盤魚,一瓶燒酒。就聽西邊這個老者說:“人生在世,也不過身衣口食,何必爭名奪利?象你我在船上,藉着朦朧月色,好酒活魚,也頗可談心。世間最樂的事,也就是遇見知己的良友,對坐喫酒談心,豈不甚好。”東邊坐着的那個老者,有六十多歲,也說:“兄弟,你說這話對,象這荒中亂世,功名富貴又該如何!”

    忠義俠一聽,這兩個漁翁倒是看破了世情,很知足的。

    馬玉龍來到切近,說:“二位老丈請了。”兩個漁翁抬頭一看,見這人二十多歲,長得五官俊秀,身穿藍綢長衫,足下白襪雲鞋,揹着一個包袱,肋下佩着寶劍。老者說:“黑夜光景,尊駕到此做甚?”馬玉龍說:“我要僱你這船,渡我上連環寨。”那老者說:“不成,連環寨裏不許閒人出入了。”馬玉龍說:“我那裏有知己的朋友,要找金寨主去。”兩個漁翁說:“既然如此,你請上船吧。”馬玉龍說:“不知要多少錢?”那老者說:“任憑你賞吧。”馬玉龍上了船,掏出一錠銀子,說:“大約五兩有餘,給你們喝酒吧。”兩個漁翁一看,說:“你老人家坐來回吧。”馬玉龍說:“到那裏再說,你先開船。”兩個漁翁說:“不行,現在走不了,總得下半夜潮來,才能走呢。”馬玉龍雖心急似箭,也沒法子,只得進了船艙,一瞧甚是乾淨,自己便盤膝而坐,閉目養神。

    等到天交三鼓以後,兩個船家就起來開船。此地離連環寨的頭道套口八里地,展眼就到。馬玉龍在船艙內已換上水衣水靠,綢子連腳褲,帶上包兒,頭戴麒麟盔,身穿麒麟寶鎧,又把所穿的衣服用油綢子包好,圍在腰內。剛剛收拾停妥,兩個漁家說:“到連環寨頭道套口了。”馬玉龍懷中抱着湛盧寶劍,來到船頭,只見這套口兩旁俱是山峯,一邊有一杆皁旗,一邊有一塊木頭牌,上寫着:“連環寨口,不許閒雜人等出入”。裏面排着飛虎戰船無數,山坡上有一所石房,大概是把守套口的嘍兵和聽差所住。馬玉龍看罷,這才一聲喊嚷:“呔!對面賊人聽真,我乃欽差彭大人手下的辦差官忠義俠馬玉龍,奉大人諭前來找印。趁早將印送了出來,萬事皆休,如若不然,要殺個雞犬不留。”那邊早有嘍兵報了進去。

    把守頭道套口的寨主,姓胡名牛,人稱銅頭胡牛,手下管着二千嘍兵,一百隻飛虎舟大戰船。他一聽嘍兵進來稟報,趕緊起來鳴鑼聚衆,帶着五百嘍兵下了山寨,乘二十隻飛虎舟迎了上來。馬玉龍一看爲首這人,身高八尺,頭大項短,麪皮微黑,抹子眉,大環眼,身穿水衣水靠,手使三截鉤鐮釧。馬玉龍看罷,一聲喊嚷:“呔!對面來者何人?通上名來。”銅頭胡牛說:“小輩要問,你家寨主姓胡名牛。你是何人?敢來這連環寨送死。”馬玉龍說:“賊人要問,你家副將大人姓馬雙名玉龍,綽號人稱忠義俠,跟隨奉旨欽差彭大人當差。今奉大人堂諭前來要印,你等如知自愛,把印送了出來,萬事皆休,如若不然,打了進去,你等休想逃生。”胡牛一聽,氣往上衝,一擺三截鉤鐮釧,照定馬玉龍分心就刺,馬玉龍擺寶劍相迎。兩個人動手有三四個照面,馬玉龍一劍將那鉤鐮釧削斷。胡牛心想:“我在岸上不是他的對手,何不下水拿他。”想罷,撲通一聲,縱身跳下水去,露出半截身來說:“馬玉龍你來,寨主爺在水內跟你分個高低。”馬玉龍微微一笑,說:“賊輩,你只當你家大人不敢下去,來來來,我就下水拿你。”說着也跳下水去。二人在水中動手,三五個照面,胡牛見馬玉龍水性精通,自己就心慌了,早被馬玉龍一劍砍在腿上。胡牛轉身逃走,馬玉龍並不追他,跳上旁邊的一隻小船,殺了幾個賊人,只嚇得船上的水手戰戰兢兢。馬玉龍說:“你不用害怕,我並不殺你,你姓什麼?”水手說:“小人姓吳叫吳能,綽號人稱小甲魚。”

    馬玉龍說:“你渡我闖進四道套口,我不殺你,你要一跑,我就把你拿住剮了。”吳能說:“大老爺,你只饒我性命,我不敢跑。”馬玉龍說:“開船。”

    小甲魚吳能開船闖進套口,往裏徑奔,離二套口只有八里,展眼就到。把守二套口的寨主叫鐵角何羅,見嘍兵報信進去,他便吩咐手下鳴鑼聚衆,點了二百水鬼嘍兵,二十隻飛虎舟戰船,帶隊出了二道套口以外,列開了隊伍。馬玉龍往對面一看,見船隻一字排開,爲首站定一人,身高八尺,淡黃臉膛,粗眉圓眼,頭戴分水魚皮帽,身穿水衣水靠,手使一對分水鐵角。

    馬玉龍說:“賊輩通上名來,你家大人劍下不斬無名之將。”何羅說:“小輩要問,寨主名叫何羅,要知你家寨主厲害,趁早回去。”馬玉龍並不答言,船頭一碰,照賊人就是一劍。兩三個照面,馬玉龍一劍就將鐵角削斷。賊人說聲:“不好!”撲通跳下水去。馬玉龍小船闖進二道套口,剛來到三道套口,已有金毛海馬帶着二百水鬼嘍兵,十數只戰船,把去路擋住。那海馬一聲喊嚷:“來者何人?”馬玉龍通了名姓,賊人擺刀迎頭就剁。馬玉龍往前一迎,嗆啷一聲把刀削斷,海馬逃回山寨。

    馬玉龍船進三道套口,三里之遙就是四道套口。裏邊早已得信,火眼江珠帶着三百水鬼嘍兵,二十隻飛虎船往旁邊一分。馬玉龍一看爲首的賊人,也有水衣水靠,二人各通了姓名,賊人一擺鉤鐮拐就照馬玉龍打來。馬玉龍擺劍相迎,二人各施所能。

    江珠見馬玉龍武藝高強,敵擋不住,翻身跳下水去,說:“來來!寨主爺跟你戰三百合。”馬玉龍跳下水去,那賊人且戰且走,引他來到螺螄島便進了島口。馬玉龍不知是計,緊緊追趕,繞過十數個水灣,再找江珠卻不見了。他想要出來,不料走來走去,還是出不來。馬玉龍正自爲難,就見對面轉過一人,要來搭救英雄出這龍潭。不知此人是誰,且看下回分解。

    第二四零回 玉龍獨鬥水八寇 金清設計引英雄

    話說馬玉龍被困在螺螄島,轉來轉去,不能出去。正在疑懼之際,只見一晃身,進來一人說:“馬大人在哪裏?快跟我出這危險之地。”馬玉龍一看來的這人,三十以外年紀,麪皮微黑,粗眉大眼二目神光滿足,頭戴分水魚皮帽,身穿水衣水靠,手中擎着一口單刀,正是鎮江龍馬德。他上前說道:“前次多蒙馬大人救我才得活命,我帶兄弟三人上邊遠充軍,走至半路,遇見我們山寨的三眼鱉餘通、鬧海金甲王寵,便把我三人救下,來到這連環寨。那四十八寨的都寨主金錢水豹金清,乃是我孃舅,故此派我爲寨主。今見大人困在螺獅島,我念舊恩,特意前來把大人引出去,我是這前八寨之主,大人快跟我來。”馬玉龍浮着水,跟馬德轉了幾個水灣,便出離此島。馬德說:“大人由此往北,就是內寨。”忠義俠馬玉龍一拱手,說:“很好,容我改日再謝吧。”馬玉龍上了小船,吳能撐船要進四道套口,那些兵丁見江珠上山,他等也攔阻不住,只得放馬玉龍進去,然後再去送信。江珠吩咐牢守套口,不放他出去也就是了。衆人答應說:“是。”

    且說馬玉龍坐船進了四道套口,只見裏面山島連絡,水勢浩大,正北偏東數里之遙,是一座高山,正是中平寨,乃金家所住,山前水八寨就環繞在那裏。當中是金清的水師營,東北是孟家嶺,西南是尹家川,由四個大頭領所管。這連環寨東西南北四百餘座,山裏出產牛羊、果木、寶石,銀鉛礦、金銅礦,所產之物,喫用不了,故此富庶無比。馬玉龍這隻小船徑奔中平寨,早有人報了進去。

    此時金清正在水師營議論軍情大事。只因金茂遠盜了知府印回來,今天一早,他就把印扔在孽龍潭內,那裏的水,鵝毛俱沉。扔過之後,他把金茂遠叫過來說:“兒呀!我想你伯父之仇,可以報了。料忠義俠馬玉龍必來,他不來便罷,他若來時,老夫必要將他拿住,碎屍萬段,給你伯父報仇。”金茂遠說:“爹爹要小心,聽人傳說,這個馬玉龍驍勇無比,想我伯父那樣的能爲,都被他寶劍所劈,如他來之時,總要調齊八寨大隊,務須謹慎。”父子正說着話,有探事人報道:“現有馬玉龍單人獨自打到連環寨,正與胡牛大戰。”金清一擺手,吩咐再探。一連回報幾次,前寨攔擋不住,馬玉龍已進了四道套口。

    金清吩咐點炮掌號,調齊水師英雄,他要親臨前敵。

    這時,外面嘍兵點了三響震山雷,一拿號,八寨的英雄水裏滾王墩、浪裏鑽劉遷、水上漂江龍、不沉底江虎、鬧海哪吒梁興、翻江龍王梁泰、雙頭魚謝賓、水中蛇謝保俱皆來到中平寨。外面的嘍兵二千,飛虎大戰船一百隻也已齊備。金清帶着金茂遠和水八寨的英雄出了大寨,上了九龍舟的大戰船,開隊往外而來。相距不遠,見馬玉龍一隻小船如飛來到。金清見馬玉龍站在船頭,頭戴包耳麒麟盔,身穿麒麟鎧,水衣水靠,油綢子連腳褲,抱着寶劍,真是威風凜凜。金清吩咐把船隊一字排開。馬玉龍往對面一看,見過來一隻九龍舟大戰船,當中一把太師椅上坐的就是金清,水八寨的頭領各拿兵刃,侍立兩旁,在背後伺候的是金茂遠。

    馬玉龍看罷,一聲喊嚷:“對面賊人聽真,我乃欽差彭大人手下辦差官副將忠義俠馬玉龍,今天奉大人堂諭,前來要印。”

    水裏滾王墩說:“老寨主觀陣,待我去拿他。”金清說:“好,須要小心。”王墩一擺手中鉤鐮槍,跳過來說:“馬玉龍,你自己想想,這連環寨賽似天羅地網一般,你還想出去麼!”馬玉龍一聽,氣往上衝,說:“你這一干賊輩,不奉公守法,自安生業,卻無故佔山爲寇,窩聚賊人,打劫客商,還敢前去盜印,寄柬留刀。”王墩說:“皆因你在會仙亭殺了我家老寨主金亮,故此要拿你報仇。”馬玉龍說:“金亮相助邪教叛反,亂臣賊子,人人得而誅之,理當身受國法。”水裏滾王墩並不答言,一擺手中鉤鐮槍,照馬玉龍分心就刺,馬玉龍一閃身,擺寶劍相迎。二人動手,三四個照面,馬玉龍一劍,嗆啷一響,就把鉤鐮槍削爲兩段。王墩急忙一擰身,撲通跳下水去。浪裏鑽一瞧王墩被馬玉龍殺敗,這賊人一聲喊嚷過來;馬玉龍一翻腕,順水推舟,寶劍向着賊人脖頸削去。賊人縮頸藏頭,一閃身,幾乎被寶劍削着,只嚇得一身冷汗,魂不附體,跑回本隊。又聽賊隊中一聲喊嚷:“好馬玉龍!膽敢這樣發威,你也不知道寨主爺的厲害,待我拿你。”馬玉龍抬頭一看,這人身高七尺,淡黃臉膛,頭戴分水魚皮帽,身穿水衣水靠,手中拿着一口單刀。馬玉龍說:“你是何人?通上名來。”那賊人說:“寨主爺姓江名龍,江湖上人送綽號水上漂。你要知道寨主爺的威名遠震,趁此退去,不必前來送死。”馬玉龍—聽,說:“小輩你有多大能爲,敢在此胡言亂語。來來來,你家大人倒要跟你比並三合。”水上漂江龍一擺手中單刀,躥過來照定馬玉龍劈頭就剁。馬玉龍一閃身,用寶劍往上一迎,嗆啷一響,竟把單刀削爲兩段,一個照面,賊人撥頭就跑。

    馬玉龍一連贏了賊人數陣。王墩說:“你我何必一個對一個地跟他費事,何不大家一齊擁上,將他拿住就得了。”說着話,衆賊各擺兵刃躥過來,就把馬玉龍圍上。馬玉龍獨戰水八寇,並無半點懼色,手中這口寶劍上下翻飛,有七八個照面,水八寇中已有兩三個帶了傷,也有傷了兵刃的。金錢水豹金清在船頭上看得明明白白,不由氣往上衝,把水八寇一聲喝退,這才吩咐從人,拉過鑌鐵狼牙釧,一擺兵刃,要與馬玉龍分個上下。不知勝負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二四一回 忠義俠被陷臥龍塢 碧眼蟬率衆探連環

    話說馬玉龍一連殺敗了水八寇,金錢水豹金清氣往上衝,說:“好一個膽大鼠輩,竟敢這樣無禮,待我親身拿你。”吩咐手下嘍兵,傳知四十八寨,各調齊了兵隊,準備官兵來時,將彭中堂殺退,然後殺進慶陽府,自立慶陽王。金清傳令叫嘍兵給四十八寨送信,然後一擺兵刃,就要過去跟馬玉龍動手。金茂遠說:“爹爹暫息雷霆之怒,諒此無名小卒,何必爹爹動手,待孩兒前去將他拿住。”金清說:“兒呀,須要小心。”金茂遠答應說:“是。”一擺鉤鐮拐,撲奔馬玉龍而來。馬玉龍一看來的這人,有二十多歲,麪皮微白,白中透亮,濃眉大眼,頭戴分水魚皮帽,日月蓮子箍,身穿水衣水靠,油綢連腳褲,手使鉤鐮拐,精神百倍,品貌不俗。馬玉龍看罷,用手中劍一擺,說:“來的小輩,你是何人,快通上名來!你家大人今天特來要印,捉拿你這一干小輩。”金茂遠用手中鉤鐮拐一指,說:“呔,馬玉龍休要這等發威,你家小寨主姓金雙名茂遠,綽號人稱破浪分水鼠,你要知道小寨主爺的厲害,趁此退去,如若不然,叫你死無葬身之地!”馬玉龍擺寶劍就剁,二人殺在一處。馬玉龍這口劍有神出鬼沒之能,金茂遠這鉤鐮拐有萬將難敵之勢。二人各施所能,金清吩咐擂鼓助陣。

    此時四十八寨都得了信,知道馬玉龍獨自一人來打連環寨。

    別寨不表,單說餘家坡老寨主翻江鰲餘化虎,正在中軍大帳同兄長鬧海蛟餘化龍談心喫酒。忽有探事人來報說:“現有欽差彭大人辦差官忠義俠馬玉龍,單人獨自來打連環寨,請老寨主調齊兵船,聽中平寨的傳牌,抵擋官兵一陣。”餘化虎一擺手說:“再探。”鬧海蛟餘化龍聽了大喫一驚。書中交代:餘化龍破了佟家塢後,在潼關將女兒嫁給了馬玉龍。因欽差大人要奔慶陽府,餘化龍向馬玉龍說:“我帶着女兒先到臥龍塢興隆寨,把嘍兵遣散,料理料理。大家如不願散,我帶他們回連環寨,順便到祠堂祭祖。”老英雄便帶着女兒餘金鳳,跟馬玉龍分手,自潼關回到臥龍塢。義子銅頭龜餘強、鐵背黿餘猛迎接出來。

    老英雄到了興隆寨,把嘍兵聚齊說:“你等各自回家去吧。”即派餘強、餘猛帶着五百飛虎舟,由水路繞道奔連環寨,他自己帶着女兒,收拾好細軟金銀,僱車前去。來到餘家坡,嘍兵一報進去,老寨主翻江鰲餘化虎聽說哥哥回來,不由心中喜悅。

    因爲餘化龍出外好幾年,雖往返通信,但弟兄手足之情,近來餘化虎深爲惦念。今日聽嘍兵一回稟,趕緊親身排隊,把兄長迎接進去,給兄長行禮。餘化虎之子餘得福、餘得壽也上前來給伯父行禮。餘金鳳見了叔父,行禮問安。餘化虎一瞧侄女已開了臉,便問道:“兄長,侄女許了甚麼人家?”餘化龍說:“賢弟,你侄女我已給了跟欽差彭大人的副將馬玉龍。他剿滅八卦教匪立的功勞,我今到家祭掃墳塋,看看賢弟,等馬玉龍跟彭大人出使回來,那時把女兒送至北京,我再回家度晚年之樂。”餘化虎說:“我侄女造化不小,此時已是三品誥命夫人了。”自己越想越樂,又問:“兄長,你收了兩個義子,現在哪裏?”餘化龍說:“在後面,不過半月必到。”

    自此,兄弟二人每日在一處喫酒。那餘金鳳有她的堂妹彩霞陪伴,姐妹二人甚是和美,除了講論刀槍棍棒,就是學習針黹活計。這日,餘化龍兄弟二人又在前廳喫酒。在這本寨西南,原先曾開出一道銀礦,上月十九日祭了山,派四個小頭目帶領二千五百人挖出礦砂,火煉成銀甚好。餘化龍說:“兄弟呀,你是精明之人,凡天生一方水土,定養一方之人。”正說話之際,只見一個家將來報說:“二位老寨主,如今有彭大人的差官馬玉龍單人來打連環寨,已殺進四道套口,奉中平寨之令,報與二位老寨主知道。”餘化龍一聽,心中一動,對探事人說:“你再去探明馬大人勝負如何,回來報我知道。”探事人下去,又把家將叫過來,問馬大人爲何打這連環寨?家將就把大王韓登約赴羣英會,老寨主金亮因是韓登的義父,就去給韓登助拳,在會仙亭打架,被馬爺殺了。金清聽到後,即派金茂遠盜來知府的印信,如此如彼地細說了一遍。餘化龍一聽,說:“賢弟,你看這件事怎麼辦?馬玉龍是你至親,金清是你至好,又是街坊,咱們是幫着馬玉龍打連環寨呢,還是幫着金清打馬玉龍?

    我看都不能幫。“餘化虎說:”不要緊,這好辦,咱們出去給他們說合說合。“餘化龍說:”也好。“餘化虎這纔派人傳令,帶上五百家丁,到那裏去給他們說合,如金清不允再說。

    再說馬玉龍自進了連環寨,連贏數陣,所向無敵,不把這些人放在心上,正跟茂遠殺得難分難解。金清惟恐兒子有失,眼珠一轉,對手下人如此這般一說,正是“安排香餌鉤金鰲,預備窩弓擒猛虎”,這才吩咐鳴金,把金茂遠調回。鑼聲一響,金茂遠跳出圈外說:“且慢,我隊內鳴金,少時再與你較量。”

    金茂遠回去,金清便一擺鑌鐵狼牙釧過來說:“馬玉龍,老夫與你較量三百合。”馬玉龍的小船往前一攏,金清一擺鑌鐵狼牙釧就打。馬玉龍用寶劍往上一迎,打算傷他的兵刃,焉想到金清手急眼快,躲閃開來,一個照面,金清就往東南敗下去了。

    馬玉龍哪裏肯舍,自己撐船就追。這水望東南流,轉過兩三個山灣,但見金清手拿狼牙釧,卻只剩下了他一個人。馬玉龍焉知是計,恨不能一時追上,把金清拿住。

    原來這金清乃是假人所扮,就爲把馬玉龍引到前面臥龍塢,那裏的水鵝毛俱沉。馬玉龍是順水船,越往前走,船不用撐,竟快得與箭相仿。馬玉龍一看連環寨的水都往這一處歸,自以爲前面逃走的就是金清,焉知真金清早已隱在山灣,等撐船的水手到了險要地方,他早跳下水去,藏在一旁。馬玉龍越往前走,浪頭越大,水的顏色也變了,自己知道不好,想要站住,哪知風浪催船似箭,也由不得自己。這時,就見前面的船,連馬玉龍的這隻小船,都唿嚕一下進去了。這大英雄看來今天就要喪在臥龍塢內,不知性命究竟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二四二回 鬥江珠英雄被騙 報舊恩細說前情

    話說馬玉龍落在臥龍塢裏,早有四個水手報進中平寨來。

    金清哈哈大笑說:“今天我可給兄長報了仇啦!娃娃,你也死在我的手內。”吩咐大擺筵宴,請水八寇在中廳喫酒。

    且說餘化龍、餘化虎點齊了兵,剛要奔中平寨,給金清、馬玉龍說合,忽聽探子前來報信:馬玉龍已在臥龍塢內落水。

    餘化龍如在萬丈高樓失腳,揚子江中斷桅,“哎呀”一聲,幾乎要昏死過去。他緩過來對探子說:“探子,你探得果真麼?”

    探子說:“原本那些人都不是馬大人的對手,是金清出了個主意,叫四個水手撐了一隻船,扮一個假金清來誘敵。馬大人不辨真假,便追了下去。轉過幾個山灣,水手跳下水一藏。那隻船順水進了臥龍塢,馬大人的小船收不住了,隨後也就進了臥龍塢。”餘化龍說:“好金清,你害苦我了!”餘化虎說:“兄長,既然到了那裏頭,人是萬不得活了。那裏鵝毛俱沉,連死屍都不能撈,人生有處死有地,馬大人犯了地名了,他叫玉龍,此地卻叫臥龍塢。”餘化龍對手下人說:“千萬別叫姑娘知道,她的脾氣不好,要知道大人死了,決不會活着。老夫就是這一個女兒,女兒一死,我也不能活了。”衆家人說:“是了,決不能叫姑娘知道。你老人家不要悲傷,這也是天數使然。”餘化虎不住地解勸,待等天明後,就到慶陽府公館去給欽差彭大人送信。餘化龍也只得如此了。他原打算要上慶陽,後來又想:“不必了,若是公館的人一問。我將無言可答,人家要說,你既在連環寨,怎麼會叫馬大人中計?”

    不言這裏。且說公館之內,欽差彭公那日被鬧慶陽嚇病了,這幾天未能辦事。石鑄聚集衆差官說:“馬大人去探連環寨,今天要不回來,就是三天了。大家該去打聽打聽,怎樣辦理?”

    衆人說:“連環寨是水路,我等都不會水。”內中卻有金眼雕、伍氏三雄和邱明月要去,總是師兄弟更加關心。還有追風俠劉雲、醉尉遲劉天雄也要去。石鑄說:“你們幾位都不會水,我去就是了。我要帶武國興、紀逢春、孔壽、趙勇、李環、李佩、馮元志、趙友義幾個人去。”衆人說:“事不宜遲,你我今天就起身吧。”

    收拾收拾,他們各帶隨身的兵刃,走出了慶陽府東門,順大路一直來到河口,僱一隻小船,九個人上了船,一直撲奔連環寨。到了頭道套口,就有嘍兵將船攔住,說:“你們上哪裏去?”石鑄說:“我們是慶陽府來的,找金清。”嘍兵說:“可認得我家老寨主?”石鑄說:“不認得,我們是欽差大人公館的,特來拿他。”嘍兵急忙鳴鑼,銅頭胡牛帶着手下親隨,由東山坡下來問道:“爾等鳴鑼何事?”嘍兵說:“有欽差彭大人的辦差官要進連環寨,爲首一個綠眼珠的,口出不遜。”胡牛一聽,跳上了一隻戰船,撲奔石鑄而來。

    石鑄剛要換水衣水靠來迎胡牛,紀逢春說:“這個交給我。”

    一擺短把軋油錘說:“小輩休往前走,你可認識紀老爺?”胡牛一看,見紀逢春個子不高,身穿紫花布褲褂,手拿短把軋油錘,問道:“來的小輩通上名來,你也敢來討死。”紀逢春說:“賊呀,大老爺叫紀逢春,外號人稱打虎太保,你要知道我的厲害,把你打死,你瞧好不好?”胡牛一聽,氣往上衝,說:“好小輩,你也敢在寨主面前撒野。”一擺鉤鐮釧,照着紀逢春剛要進步,紀逢春躥起來就嚷:“捅嘴。”胡牛剛閃身躲開,紀逢春一伏身又嚷:“掃腿。”一錘打來,胡牛沒躲開,翻身落水。李環、李佩亂砍嘍兵,小船闖進頭道套口。胡牛不敢追去,只得任憑他等往前闖至二道套口。鐵角何羅早已得信。帶着二百水鬼嘍兵,二十隻戰船迎了出來,一聲喊嚷,說:“你們這些該死的囚徒,好大膽量!連馬玉龍都死在我連環寨了,何況你們這些無名之輩。”怒惱了小丙靈馮元志說:“賊人你好大膽量,真是作死。”一擺單刀照何羅就砍。何羅用鐵角往上相迎。

    兩個人走了三五個照面,小丙靈馮元志抖手一鏢,打在何羅左肩頭,撲通掉下水去。這船闖進二道套口,又來到了三道套口。

    金毛海馬帶着水鬼嘍兵,各拿強弓,打算一陣亂箭,把他們這船給射回去。小火祖趙友義一瞧,說:“衆位,交給我了,你等大家且閃在一旁。”小火祖趙友義來到臨近,把火噴筒拿出來,衝着海馬等人一丟,連海馬並衆嘍兵的衣裳都燒着了,各自四散奔逃。

    這船闖進了三道套口,石鑄早把水衣換好,說:“衆位該瞧我的了。”剛至四道套口,火眼江珠帶着三百多水鬼嘍兵,二十隻飛虎舟往兩旁分開,他把刀一順,說:“對面來的是哪裏的辦差官?前者馬玉龍來,都叫中平寨寨主拿住,扔在臥龍塢,何況你們這些無名小輩!依我良言相勸,不如趁早回去,何必送死,寨主爺有好生之德,饒你這幾條性命。”石鑄一聽,氣往上衝,說:“賊子好大膽量,竟敢這樣滿口胡說,待我來拿你。”石鑄挎着爪鐮,身穿水衣水靠,揹着緊背低頭錐,腰上圍着杆棒,跳了過去,與江珠在船上動手。二人各施所能,江珠見石鑄武藝出衆,不能取勝,便想:“我何不跳下水去,大概他不會水,我可以將他拿住。”想罷,翻身跳下水去說:“小輩你敢下來,寨主爺跟你戰三百合。”石鑄一笑,說:“賊輩休逞你水裏能爲,莫非你家石大太爺還不敢下去,待我到水裏拿你。”說罷,撲通跳下水去,撲奔江珠。二人在水內又各施所能,江珠見石鑄水性高強,走了四五個照面,料想蠃不了石鑄,就想誆石鑄到螺螄島,將他拿住。想罷,且戰且走。石鑄焉有不追之理,那江珠引來引去,便將石鑄引到螺螄島的島口。這螺螄島原本是六十四個山灣,奇巧古怪,彎彎曲曲,也有活道,也有死道,人要進去,決不能活着出來。賊人把石鑄引到這裏,就進了島口。石鑄一瞧這個山勢,心中明白,伸手由兜囊掏出一塊畫石,拐一個彎便畫一道,處處留神。進到螺螄島裏邊,再找火眼江珠卻已蹤跡不見。石鑄大喫一驚,只見有一塊石碣,寫的是“螺螄島”,要找進來畫的道出去,又怕賊人在暗中用暗器傷他,十分爲難。

    這且不表。單說火眼江珠抄道出來,向石鑄的那條船撲奔過去。武國興等人一看江珠回來了,不見石鑄,大衆一愣,就知道石鑄已經被害。小火祖趙友義說:“衆位!咱們來了九個人,打聽馬大人的下落,現在石大爺被害,我這條命不要了。”

    他手拿噴火筒,腰帶七星尖刀,站在船頭說:“江珠過來,你我較量三合。”江珠說:“你是何人?”趙友義通了名姓,把噴火筒照江珠甩了兩下,青煙就直往他身上撲去,連鬚眉衣服都燒着了。江珠說:“好厲害。”撲通跳下水去了。這些嘍兵剛要上前,卻見石鑄一躥身由水內出來,要捉拿江珠。不知石鑄怎樣出了螺螄島,且看下回分解。

    第二四三回 石鑄大戰水八寇 金清一怒擒差官

    話說衆人正在動手之際,見石鑄由水裏鑽了出來。這石鑄已被江珠誆到螺螄島,又怎麼能出來呢?其中有一段緣故。原來石鑄在島里正自爲難,想尋路出來,只見由對面來了一個人,說:“石老爺,別來無恙?”石鑄一看是鎮江龍馬德,就說:“寨主,你在這裏哪?”馬德說:“避罪在此,偷生苟活,昔日多蒙衆位老爺護庇,得免身受國法,感念衆位老爺的厚恩,我終身時刻不忘。此時我是這裏前寨的寨主,特意前來給衆位送信,忠義俠馬大人死了,你們衆位知道麼?”石鑄一聽,嚇得魂魄皆失,說:“此話當真麼?”馬德說:“前者馬大人來,也被江珠困在螺螄島,是我把他救了出去的,勸他不聽,又跟金寨主動手。金清用計,把大人引到臥龍塢,那臥龍塢鵝毛都沉底,何況是人?死在裏面,連死屍都不能撈。依我勸,你們幾位回去吧!這連環寨賽過天羅地網,戰將極多,再說金清積草屯糧,這裏又有金銀鋼鐵錫礦,慢說你們來七八位,就是七八十位也是白來。我把你帶出去,我也不能幫着,只好暗中把機關讓你知道。石老爺,我跟你打聽一個人,他來沒有?”石鑄說:“是誰?”馬德說:“馮元志,他是我們親戚,先前我二人同盟,後又結的親。”石鑄說:“來了,現在得了千總啦。”

    馬德說:“好,總算是遇見恩官,才能改換門庭,勝在綠林多多矣!石老爺,你跟我走,我送你出去。”

    石鑄出了螺螄島,馬德便由水內回寨。石鑄出來一瞧,見趙友義已殺敗了江珠。他跳上船去,說:“衆位兄弟,大家跟我往蘭闖。”衆差官點頭,船進了四道套口。早有嘍兵報進中平寨,說:“現有欽差彭大人手下的差官數人,乘一隻小船闖進四道套口,大家抵擋不住,寨主爺早作準備。”金清吩咐:“爾等鳴鑼聚衆,調水八寨的英雄給我捉拿,務要一網打盡,剪草除根。”手下立刻鳴鑼,點齊了五百水卒。金清有一兒一女,他兒金茂遠是水旱兩路的能爲。他女兒金賽玉,外號健儀娘,膂力過人,手使寶劍,會打子午悶心箭,若是被打在身上,只要見了血,子不見午,午不見子,準死無疑。今天金賽玉見他父親齊隊,也要跟着出去瞧瞧熱鬧。這姑娘今年十九歲,生得花容月貌。金清說:“女兒,你要小心了,將兵刃貼身帶着。”

    金姑娘點頭答應,一同上了九龍舟。外面水八寨的寨主,五百水鬼嘍兵,也都已預備齊了。金清在船頭上一坐,兒女兩個在他身背後站立,金鼓大作,人聲吶喊,出離了大寨。

    金清等往對面一瞧,見是一隻小船,兩個水手。那水手早嚇得魂都沒了,要知道是這個買賣,決不敢渡,可事到如今,也就沒法子了。金清船一對面,水裏滾王墩說:“老寨主,你看來的這幾個無名小輩,還用你老人家身臨其境。我去把他們拿住,在寨主臺前獻功。”金清說:“好,把他幾個拿住,斬草除根,以後就沒人敢來了。”王墩一擺手中雙錘過來,李環見他身軀矮小,也不放在心上,擺手中朴刀大嚷一聲:“矮小子休要逞能,待你家老爺拿你,給馬大人報仇。”王墩說:“你等何必又來送死,馬玉龍已死了。”李環並不答言,擺刀就剁。

    兩個人走了有三四個照面,王墩一腳便將李環踢下河去,那邊有水鬼撈上去捆了。李佩一瞧哥哥被擒就急了,擺刀過去,說:“鼠輩休要逞強,我來給兄長報仇。”劈頭就砍,王墩一閃身躲開,用雙錘一架,底下一個掃堂腿,又把李佩踢了一個筋斗,嘍兵過來按住捆上。這邊怒惱了武國興,大喊道:“唔呀,要了我命哉!這兩個人是由勝家寨跟我出來的,混帳王八羔子,你拿了我去,我也不活着了。”一擺單刀跳過去。王墩說:“你是何人,滿嘴說些什麼,敢在寨主爺面前討死!”武國興通了名姓,擺刀就剁。王墩本來武藝高強,兩人走了有七八個回合,不分勝負。武傑抖手一鏢,打在王墩左肩頭,翻身落水,那邊已有人救了上去。

    浪裏鑽劉遷氣得哇呀呀直嚷:“好蠻子,敢打我兄長,待我來拿你。”過來要替王墩報仇,三五個照面,又被武傑一鏢打在大腿之上,敗了下去。那江龍把刀一順,躥過來說:“你竟敢用鏢連傷我水寨的兩個朋友。”擺刀照武國興就砍,武傑往旁邊一閃,二人各施所能,雙刀並舉,走了七八個照面,不分勝負。不沉底江虎見哥哥贏不了這個蠻子,恐他哥哥被害,回頭向鬧海哪吒梁興、翻江龍王梁泰、雙頭魚謝賓、水中蛇謝保說:“咱們何必跟他單戰,莫如大家以多爲勝,過去把他拿住得了。”衆賊一擺兵刃,往上擁來。紀逢春一瞧,說:“衆位,看他們要以多爲勝,咱們上去幫個忙。”紀逢春便敵住江虎;孔壽、趙勇敵住梁興、梁泰;馮元志、趙友義戰住謝賓、謝保。

    石鑄一旁觀陣,看這幾個人真是棋逢對手,將遇良材,無奈他們都不會水,人家卻穿着水衣水靠,就是打下水去也不怕。

    船上狹窄,賊黨甚衆,衆差官一個個眼都紅了。江虎見紀逢春這對錘上下翻飛,招數各別,就跳下水去,說:“雷公崽子,你下來,我與你戰三合。”紀逢春說:“閃電娘娘,你上來,紀老爺不會水。”江虎說:“你這小子敢情不會水,我要知道,早把你拿住了。”江虎躥上船來,又跟紀建春動手,他安心往船邊擠,打算把紀逢春擠下河去。紀逢春本是傻子,也不留神,三五個照面,往後一閃,就撲通一聲掉在水內。這水有好幾丈深,他喝了一口水,已被嘍兵水鬼撈上去捆好。紀逢春在那邊直嚷:“小蠍子救人哪!可了不得了,大老爺叫人家給拿住了。”

    武傑說:“混帳王八羔子,你不要嚷,我把他們拿住,必來救你。”他只顧跟傻小子說話,一失腳也掉在河裏,江虎過來把他拿住,拉上來叫嘍兵捆了。

    石鑄一瞧真急了,奔過去一抖杆棒,就把江龍扔在河裏。

    江虎奔過來,石鑄一抖杆棒,又把江虎扔在河裏。金茂遠一看,擺單刀過來說:“你是何人?敢在連環寨發威。”石鑄哈哈一笑,說:“你也不知道大太爺,我乃河南嵩陰縣三傑村人,姓石名鑄,綽號人稱碧眼金蟬。前者盜過九點桃花玉馬,蒙彭大人赦罪封官。今天特來要印,拿你這夥賊人。”金錢水豹金清一聽,知道石鑄的威名,伸手拉擯鐵狼牙釧過來,要與石鑄分個高低上下。不知勝負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二四四回 連環寨羣雄被獲 聞凶信欽差擔驚

    話說金錢水豹金清一聽石鑄道出名姓,知道他是一位英雄,不可藐視,就想將孩兒喚過來,省得年輕人栽在他手裏,臉上也無光彩,便吩咐嘍兵鳴金,把少寨主叫了回來。手下人一棒鑼,金茂遠止住腳步,連那四個水寇都跳在圈外。孔壽、趙勇、馮元志、趙友義也回到自己船上。

    四個水寇來到大船,問老寨主爲何鳴金?金清說:“你等閃在一旁,待老夫前去拿這個盜玉馬的石鑄。”衆賊人說:“老寨主須要小心了。”金清一擺手中狼牙釧,跳在船頭,石鑄抖杆棒照金清就打。金清用狼牙釧往外一撥,石鑄知道不能纏着,往回撤身,一連又是三五棒,卻都沒有纏着。金清亦未還手,先要瞧瞧這杆棒的招數。幾個照面,金清的狼牙釧上下翻飛,石鑄使的是軟兵刃,自己心裏先就發慌,怕贏不了人家,甘拜下風。他見金清的狼牙釧招數各別,想跳下水去贏他,便撲通跳下水去。金清用釧一指,梁興等四個水怪也跟着跳下水去,五個人把石鑄圍在水內動手。走了五六個照面,石鑄焉能敵擋得住,被金清一狼牙釧叉在腿上,後面的鉤鐮拐又打了過來。

    石鑄往外一閃,躥上船去。金賽玉照定石鑄就是一子午悶心箭,正釘在肩頭之上,石鑄又由船上跳下水去了。

    這時,二十名水鬼各拿錘鑽,來鑽馮元志他們的這隻小船。

    那兩個水手是行家,說:“不好了!我這船要壞,水鬼來鑽船底了。”馮元志說:“船壞了,你上慶陽府去,大人必會賠你。”

    水手說:“船是小事,你們幾位的命沒了。”馮元志說:“快跑吧。”水手說:“那我們可顧不了你幾位啦。”兩個水手撲通跳下水去,竟自逃命去了。孔壽說:“了不得了!此事應該如何?

    你我都不會水。“正說着,只聽見船底下噹噹響了幾下,就把船底鑽漏了五六個窟窿,那水直往裏冒,少時船艙中就灌滿了水,那船在水上滴溜溜亂轉,將要沉沒。馮元志見四面是水,無地可逃,一躍身便往敵人船上一躥,因相離太遠,力小未能躥到,撲通落下水去,被那邊的水鬼拿住,這小船也就沉了。

    孔壽、趙勇、趙友義俱皆被擒。金清吩咐道:“嘍兵撤隊,船回中平寨,把拿住的八個人俱搭到大寨發落。石鑄順水逃走,也不必追他,大約總逃不出連環寨,六個時辰準死,等死屍漂上來,報我知道。”衆嘍兵答應下去。船到中平寨,金清下船來到裏面,吩咐擺酒,要與水八寨寨主同飲。

    此時前寨的寨主馬德早已得情,知道來的衆位差官俱皆被擒,他一打聽,內中就有他妹夫馮元志。馬德跟金清也是親戚,他母親是金清的叔伯妹妹,他是金清的外甥,跟金茂遠是表兄弟。今天聽說馮元志被擒,自己連忙收拾收拾,就來到中平寨找金茂遠。見了面,馬德把金茂遠拉到無人之處,說:“賢弟,有件事非你不可。”金茂遠說:“兄長有甚話?請說。”馬德說:“今天拿住的人,內中有一個姓馮的,名叫元志,乃是我的妹夫,現在跟彭大人當差。今天被擒,求兄弟設法搭救了他。”金茂遠說:“原來這位姓馮的是表兄的親戚,無奈老寨主的脾氣火暴,不容易辦。既是兄長跟我說了,我焉能袖手旁觀,我必設法救他就是了,兄長且在這裏等着,聽我的回信。”金茂遠徑奔裏面,馬德就在外面等着。

    金茂遠見了他的母親,就說:“我表兄說,他有個妹夫姓馮,叫馮元志,在彭大人手下當差,今天在連環寨被擒,我父親少時必要結果他的性命。馬德託孩兒設法救他,孩兒沒有辦法,不知母親你老人家可有什麼好主意?”老太太說:“既是你表兄託你,再說你父親這件事辦得也太粗魯,拿住彭大人的辦差官,情如造反,又豈能白殺了,要惹出抄家敗產之禍,那時悔之晚矣!”金茂遠說:“我父親爲給伯父報仇,事情既已做到這裏,也沒法了,只要母親設法,今天別叫我父親殺了他們,然後再想主意。”老太太說:“那容易,明天是我的生日,每年逢我的好日子,連殺生都不許,你出去把這話跟你父親說,就提是我說的,先把他幾個暫且押到後面,等過了壽日再殺,晚上我還要瞧瞧這八個人怎麼一個樣子。”金茂遠說:“若不是老孃提起,我一時也懵懂了,我這就去。”

    金茂遠轉身來到大寨,見金錢水豹金清端坐當中,大擺筵席,左邊坐着水裏滾王墩、浪裏鑽劉遷、水上漂江龍、不沉底江虎,右邊坐着鬧海哪吒梁興、翻江龍王梁泰、雙頭魚謝賓、水中蛇謝保。拿住的那八個人已經綁好,衆嘍兵抱刀在兩旁伺候着,單等寨主爺的吩咐。金茂遠過來說:“爹爹在上,孩兒有話告稟。”金清說:“講,何必這樣吞吞吐吐,快些說來。”

    金茂遠說:“明天是我母親的壽日,早間已經傳牌下去,曉諭四十八寨,不準殺生害命。現在喫的雞鴨牛羊,都是昨天預備出來的。方纔孩兒去到後面,母親問孩兒前寨出了什麼事,孩兒說拿住了公館的差官。我母親叫跟爹爹說,過了明日再殺他們不遲。”金清說:“哎呀,我倒忘了,敢情明天是你母親的生日,是要晚殺他們兩天。可是彭大人公館能人甚多,要被他們救了出去,又如何是好呢?”金清躊躇了半天,終是懼內,既說出來了,他又怎敢違背。愣夠多時,才說:“金茂遠,你有什麼主意?只管說來。”那水中蛇謝保搶先說:“寨主不要爲難,我有一條妙計,就是有能人來救,也是無用。老寨主可把姑娘叫出來,姑娘會打子午悶心箭,只要見了血,把他們擱在後面,就是有人來救出去,六個時辰也得死,又省得殺人,豈不是兩全其美。”金清說:“有理,還是謝寨主高才。”金茂遠一聽他出這個毒主意,就喫了一驚。金清說:“兒呀,去把你妹妹叫來,要她帶上子午悶心箭,把這八個人都給我打了。”

    金茂遠轉身來到後面,跟他母親一說。老太太說:“這可怎麼好?”金茂遠說:“不要緊,我叫妹妹別使子午悶心箭,拿沒藥的箭打,對父親就說是毒箭,他們哪裏知道?”老太太說:“甚好,就叫你妹妹金賽玉跟你出去。”兄妹來到外面一瞧,這八個人都在大廳外的木樁上綁着,那紀逢春直嚷:“小蠍子,完了,別人死了都不冤,我是大老爺守備,可還沒娶媳婦,誰行好,給我一個媳婦,樂一夜再死也不冤。”衆人說:“這傻小子是色迷,臨死還要媳婦呢。”金茂遠兄妹來到大廳,金清吩咐女兒,過去把那八個人用子午悶心箭打了。金賽玉答應下來,把八個人的左肩頭扎破,一見鮮血,衆賊人就知道這八個人都不能活了,六個時辰必死。金清這纔派金茂遠押着嘍兵,將那八個人抬到後邊土牢之內。金茂遠叫嘍兵兩人抬一個,由十六個人抬着,轉過大廳,往南就是一座花園,靠山修出二十間土牢,打山石挖下五尺深,上面有七尺,共一丈二尺高,有門沒有窗戶。金茂遠將八個人在裏面捆好,把門鎖上,再回前面來回復金清。

    馬德知道這八個人已中了子午悶心箭,六個時辰必死,又不見金茂遠給他回信,自己心中一陣難受,轉身就出了四道套口,坐着一隻小船,要到慶陽府彭大人公館,約請衆位差官來攻打連環寨,給妹夫馮元志報仇。不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二四五回 衆英雄三打連環寨 孟巧雲五打悶心釘

    話說鎮江龍馬德一片血心熱腸,見八位差官都受了子午悶心箭,準知必死,自己想道:“官兵一來,玉石不分,要是把我拿去,三罪歸一,也得身受國法,我莫如到公館送信,叫衆差官早作主意。”想罷,自己帶兩三名親隨,乘一隻小船,越過螺螄島,闖出四道套口。胡牛問道:“馬寨主意欲何往?早間有老寨主的傳牌,傳知四十八寨,不準私自出入。若要出去,須得有老寨主的令箭。”馬德說:“我受少寨主所託,到慶陽府採買藥料。方纔老寨主傳的令,我還沒得信,既然出來了,莫非我再回去,沒什麼說的,胡寨主,你替我通報一聲吧。”胡牛說:“馬寨主還能有什麼錯,你去吧,少時我替你通報。”馬德這才划着小船一直往前,到了沙頭鎮,就不能再往前走了,只得停泊在此,帶着親隨人等上岸,直奔慶陽府。

    天將日落之時,到了慶陽府城,進了東門,就詢問欽差大人的公館在什麼地方。經人指引,來到了十字街前,見朝南的門首,有一些聽差之人。馬德說:“煩勞衆位到裏面通報一聲,我來拜這裏的差官老爺,有機密事面稟。”門上人通報進去,蘇永祿從裏面走出來一看,認得他是鎮江龍馬德。此時馬德見蘇永祿出來,忙過去請了個安,說:“蘇老爺,帶我進去見見衆位老爺,我有一機密大事,前來送信。”蘇永祿說:“你跟我來。”進了大門往西一拐,是北房三間,東西配房各三間,衆差官老爺都在裏面。內中有追風俠劉雲、鄧飛雄、邱爺父子、伍氏三雄、勝奎、勝官保、李芳、陳山、周玉祥、蘇小山、姚廣壽、曾天壽、劉得勇、劉得猛、趙文升、段文龍、胡元豹、張四、劉天雄、徐勝、劉芳、錢文華父子,連蘇永祿共二十七位英雄。

    自忠義俠馬玉龍未回,石鑄帶着紀逢春、武國興、李環、李佩、孔壽、趙勇、馮元志、趙友義出去,迄今音信無有。內中金眼雕邱爺就要去找師弟,銀頭皓首要去找孫女婿,劉雲要去找姑爺,鄧飛雄要去找拜弟。衆人正心中狐疑,只見蘇永祿帶進一人來,內中有人認識,就知道是鎮江龍馬德。他進來給衆人行完了禮,說:“我雖在連環寨,無非借寨棲身,也不能指望久遠。我來這裏是給衆位送信的,那一日忠義俠副將馬大人去探連環寨,困在螺螄島,我已把他救出來,他自己又去要印,這才中了金清之計,落在臥龍塢孽龍潭內,那馬大人就算當時身死了。昨天碧眼金蟬石鑄九人前來,石鑄中了子午悶心箭逃走,他們八個人俱被獲遭擒。當時未殺,但每人都中了子午悶心箭,約六個時辰準死,今特來給衆位送信,可有力量前去搭救。”衆人聽了,一個個目瞪口呆,紛紛議論,不知該當如何辦理?內中有飛行太保姚廣壽、神拳太保曾天壽二人說:“那連環寨裏面,我二人最熟。”曾天壽又說:“我家中有二十隻船,可以假扮做糧船,衆人扮作米客,暗把四百子弟兵藏在裏面,叫鄧爺、劉爺父子帶着,混進連環寨捉拿金清。”馬德說:“那不成,扮作米客也進不去,連環寨如非裏應外合,官兵不能進去。這連環寨四十八寨,就是金家寨、餘家坡、尹家寨、孟家嶺四家管事,採買的米糧軍裝,都歸這四家管。我雖是寨主,也不管事。你們如跟這四家有認識的,才能進得去,不然是不能進去的。”金眼雕和鄧飛雄說:“好辦,你既來送信,算你一件功勞。我問你一句話,馬大人可是真死了?”馬德說:“決不能活,那水鵝毛俱沉。”鄧飛雄一聽放聲大哭,金眼雕也二目流淚。老英雄劉雲心中難受,自己的女兒和乾女兒都守了寡,這可怎麼辦,便放聲大哭起來。金眼雕說:“不要哭了,我一時懵懂,鬧海蛟餘化龍他還在連環寨呢,玉龍也是他的姑爺,死了總該知道,他不能不去報仇。馬德,你先去給餘化龍送信,隨後就有人到。你們誰熟連環寨的道路,去走一遭。”曾天壽、姚廣壽、段文龍、趙文升、蝴蝶張四說:“我們五人去。”

    馬德喫了晚飯,次日先回去了。那五個人收拾收拾,暗帶兵刃,由曾天壽帶路,四人跟隨着來到沙頭鎮,要僱一隻小船。

    船家問:“去哪兒?”衆人說:“上連環寨。”撐船的說:“不行,我們不敢進去。這兩天連環寨緊着呢,生人不能進去,我們也不能渡一人進去,恐寨主發怒,船要留下。”曾天壽說:“不要緊,我是曾家場的人,裏頭有親戚,時常去的,到套口就有人來接,你只管放心,船要留下我賠你。”船家說:“既然如此,你們上船吧。”五個人這才上了船,飄飄蕩蕩到了頭套口,便瞧見對面有兵船攔住,不準進去。曾天壽說:“你們趁早躲開,我進山中找餘寨主,他與我乃是故舊之交。”手下嘍兵一通報,銅頭胡牛帶着五六十人下了山,往對面一看,只見一隻小船,有四五個人,兩個水手,那曾天壽長得儀表非俗,就說:“對面來者找誰?現在四十八寨老寨主有令,不準放閒雜人等出入。

    要是平常日子,也不這麼緊,只因常有彭大人的差官前來探山,兩下正在交兵,老寨主軍令甚嚴,如放一人進出,就要把我梟首。“曾天壽道了名姓,說:”我跟餘老寨主是親戚。“胡牛說:”我得先進去通報,你等餘家寨的船來接你吧。“曾天壽說:”你這小子真不要臉,好話跟你說,你也不叫我進去,諒你還擋得住我,我把你宰了得啦。“船頭相碰,曾天壽照定胡牛就是一刀,胡牛擺刀相迎,也就是兩三個照面,曾天壽一腿就將胡牛踢到河裏去。曾天壽家傳的五祖點穴拳,神拳無故,那嘍兵又焉能攔得住。

    進了頭道套口,來到二道套口,何羅沒敢下山,又闖過去了。來到了三道套口,只聽鑼聲大震,戰船一字兒擺開,金毛海馬手使鉤鐮拐,擋住了去路,說:“小輩好大膽量,焉敢前來討死?”神拳太保曾天壽把手中刀一順,哈哈大笑:“賊輩趁此閃開,如若不然,叫你知道我的厲害。”海馬哪裏肯聽,擺兵刃殺上前來。曾天壽會打七樣暗器,由兜囊掏出一塊墨羽飛篁石來,明着好象要拿刀來剁,冷不防一抖手,正打在賊人鼻樑之上,那海馬疼得轉身逃走。

    這裏衆人進了三道套口,早有嘍兵往裏面去送信。火眼江珠先已得信,一聽嘍兵報道:“外面來了一隻小船,口稱要上餘家寨,爲首有一個白臉膛的俊品人物,甚是驍勇無敵。”他這裏便安排好了,打算要生擒曾天壽。曾天壽以前上這裏來過,知道螺螄島三十二盤山,形似螺螄,進去就出不來。火眼江珠一照面,便被曾天壽一鏢打敗。衆人剛進四道套口,就見對面戰船無數,五位英雄要惹出一場大禍。不知來者是誰,且看下回分解。

    第二四六回 四太保設計救英雄 彭欽差調兵打連環

    話說曾天壽等人一進四道套口,見對面來了戰船二十五隻,上面是皁色大旗,寫的一個“孟”字。今天乃是孟家嶺的巡山虎孟基巡查四十八寨,帶着一兒一女,兒子名叫打虎將孟達,女兒叫七星秀枝孟巧雲。老英雄孟基手使五翅描金幡,有萬夫莫敵之勇。打虎將孟達手使渾鐵棍,武藝高強,能爲出衆。孟巧雲會打子午悶心釘,打上六個時辰準死,厲害無比。今天曾天壽等人一來,正遇孟基帶着嘍兵巡察各處套口,查點兵船。

    出了孟家嶺,正遇嘍兵來報說:“外面進來了一隻小船,上面有四五個人,爲首一個白臉膛的,驍勇無敵,已殺進了四道套口,前敵擋不住他。”老寨主孟基一聽,說:“再探。”立刻吩咐鳴金齊隊。工夫不大,嘍兵回報說:“水隊嘍兵戰船俱已齊備。”

    孟基帶領一兒一女,督着隊伍往前直奔,見曾天壽的小船來到,便吩咐把戰船一字排開,往對面一瞧,見那隻小船上有四五個人,爲首的人有二十多歲,身高七尺,一雙虎目,準頭端正,威風凜凜,殺氣騰騰。巡山虎孟基看罷,說:“來者何人?敢在連環寨這樣無禮。”神拳太保曾天壽一聲喊嚷:“呔,對面聽真了,趁早躲開,休得阻擋我曾大太爺的道,若有半個不字,定叫爾等死無葬身之地。”這邊打虎將孟達一聽,氣往上衝,一擺手中鐵棍,跳在船頭上說:“小輩焉敢說此大話,你有多大本領,少寨主與你比較比較。”衆人一看,來者這人有二十多歲,身高八尺,膀闊三停,麪皮微黑,手中擎着一條渾鐵棍,站在船頭,很透着雄壯氣概。曾天壽剛要過去,蝴蝶張四說:“曾爺且慢,諒他這無名小輩,焉用兄長跟他動手,待我前去將他生擒過來。”說罷,把單刀一順,躥過去一聲喊嚷:“呔,對面小子你是何人?通上名來,你家張四太爺刀下不死無名之鬼,依我相勸,你趁此快快閃開,叫我等過去,不必前來送死!”孟達一聽,說:“小輩,你也不知道少寨主的厲害,你叫什麼?”張四說:“你家太爺姓張,江湖上人稱蝴蝶張四。你叫什麼?”打虎將孟達通了名姓,一擺渾鐵棍,照定張四摟頭就打。蝴蝶張四往旁邊一閃,說:“小輩,你真不知自愛。你家張四太爺是養兒養女的人,不肯結果你的性命,你何必苦苦的找死。”孟達並不答言,擺棍就打,蝴蝶張四用力急架相迎。二人動手,走了有七八個照面,不分勝負。

    那七星秀枝孟巧雲一瞧張四刀法精通,恐怕哥哥有失,就想在暗中助他一膀之力。想罷,由兜囊掏出子午悶心釘,往前一湊身,照着蝴蝶張四抖手就是一下。本來孟達的武藝高強,能爲出衆,乃是家傳的棍法,門路精通,招數純熟;蝴蝶張四就是嘴上能行,武藝手段倒也平常,一動手就知道敵不住了,心中發慌,提防不及,就被孟巧雲的子午悶心釘釘在肩頭上。

    張四覺着一疼,半身發麻,撲通翻身栽倒。這時孟達往前一趕步,摟頭就是一棍,竟把蝴蝶張四打得腦漿迸流。

    打虎將孟達洋洋得意,說:“對面小輩,哪個不怕死的過來,跟你家少寨主爺比並三合。”這邊怒惱了飛叉太保賽專諸趙文升,他見賊人一棍把張四打死,不由怒從心上起,惡向膽飛刀太保小孟嘗段文龍見哥哥被人家打倒,眼就紅了。孟達舉棍正要結果趙文升的性命,被段文龍用斬虎刀往上一迎,孟達急忙往後一撤身,就與段文龍殺在一處。那邊早有嘍兵過來,把趙文升按住捆上。段文龍跟賊人動手,走了有五六個照面,不分上下,便伸手從背後拉出飛刀,照定孟達砍去。孟達一閃身,又把飛刀躲開了。這時孟巧雲一抖手,將子午悶心釘打在段文龍左肩頭,孟達趁勢一腿把段文龍掃倒,嘍兵按住就捆。神拳太保曾天壽一瞧,這還了得,急擺手中刀照定賊人砍來,賊人用棍相迎。飛行太保姚廣壽只恐兄弟有失,也擺刀過去相幫。七星秀枝孟巧雲過來敵住姚廣壽,三五個照面,抖手又是一子午悶心釘,打在了姚廣壽的左肩之上,翻身栽倒,被嘍兵過來拿住。孟達與曾天壽正殺得難解難分,孟巧雲抖手一子午悶心釘,又打中曾天壽的肩頭,被孟達一棍把他打倒,手下嘍兵連忙過來按住捆好。這兄妹兩人回到了大戰船,說:“爹爹在上,孩兒把他等全皆拿住。”巡山虎孟基說:“好。”便把令旗一招,吩咐撤隊,叫手下人把拿住的四個人押進大寨。可嘆四個英雄被獲遭擒,俱皆中了子午悶心釘,六個時辰,一準要喪在賊人之手。不知性命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二四七回 曾天壽遭逢敵手 美英雄舍死戰賊

    話說神拳太保曾天壽等四人,俱皆中了子午悶心釘,被獲遭擒,早有探事人報進了餘家坡。且說那日馬玉龍來打連環寨,被金清設計謊進了臥龍塢,鬧海蛟餘化龍聞聽之後,心如刀砍,肺似油煎,打算給姑爺報仇,又怕人單勢孤,不能取勝,反傷了麪皮。隨後又聽說來了九位差官攻打連環寨,跑了一個,拿住八位,都中了子午悶心釘,更是日夜焦急,無計可施。今天有鎮江龍馬德來到餘家坡求見,嘍兵進來回稟:“現有馬德要見二位老寨主,說有機密大事。”餘化龍說:“把他讓進來吧。”

    馬德帶着兩個親隨,來到裏面一看,見這院落甚是寬大,北上房五間,東西配房各三間,餘化龍兄弟二人對坐着,兩旁站立三十餘名家將伺候。馬德緊走幾步,先行完禮,餘化龍二人答禮相還,叫家人看座。馬德說:“二位伯父在此,小侄焉敢坐下?今有機密之事前來稟告,請伯父把左右之人退去。”餘化龍即吩咐家將外廂伺候。衆家將出去後,馬德見左右無人,才說:“二位伯父諒不見怪,我今竟是爲副將馬大人來的。那日我由螺螄島把馬大人引出來,我告訴他老人家要諸事小心,他竟中了金清之計,身墜臥龍塢內。昨日公館來了九位,又被捉住八位。那石鑄看來也活不了,他中了人家的子午箭,雖浮水逃生,六個時辰準死。我到慶陽公館送去一信,衆差官紛紛議論,無計可施,要我給你老人家先來送信,今日公館有曾天壽等到你老人家這裏,再作主意。”正說着,家人來報說:“金寨主派人來請,明天到中平寨面議拒敵官兵之事。”餘化龍一擺手,說:“知道了。”這時由外面又跑進兩個家人來說:“老寨主,今日欽差彭大人派來一隻小船,上有五六個人,俱被巡山虎孟基捉住,解往孟家嶺去了。”餘化龍一聽,半晌不言,問馬德有什麼主意?馬德說:“只有先探明被捉之人的下落,設法救出來;再用本山之船,託名採辦米麪,暗藏衆差官來到裏面,先放火燒着山寨,外面官兵一到,裏應外合,才破得了這連環寨。”餘化龍說:“好,你先去探訪所有被獲之人,是死是活,回來稟我知道。”馬德即出了餘家坡,坐上一隻小船,徑奔孟家嶺來。

    書中交代:小丙靈馮元志、趙友義等八個人,自那日中了子午悶心箭,便把他們擱在土牢之內。金茂遠出來再找馬德,早已蹤跡不見,心想:“我表兄好荒唐,託我辦的事,我給辦好了,把他們救了,怎麼他倒走了?我也不找他去,只想法把馮元志救活,纔對得起表兄。”他把這八個人的兵刃拿着,也都擱在土牢之內。自己用完了飯,就來到後面見他母親。金茂遠說:“那八個人現在土牢,你老人家見不見?我瞧內中有幾個長得不俗的,跟孩兒相仿。”老太太說:“你去帶來,我見見何妨。”金茂遠來到土牢,把馮元志、武國興四個好模樣的帶到後面。天已到了掌燈之時,走着道兒,曲曲折折的,金茂遠說:“你們幾位不要害怕,剛纔打的那子午悶心箭是沒藥的,你們死不了,不然這時早見了閻王爺,有朋友給你們託了。”馮元志說:“誰給託了?”金茂遠說:“你內兄鎮江龍馬德。”馮元志一聽,說:“你講的不錯,我們是拜兄弟,又是親戚。”金茂遠說:“你們是親戚,咱們也是親戚,他是我表兄。”馮元志說:“原來如此,我實是不知。你我總是至親,這可不是外人。”

    說着話,拐彎抹角,來到一所院落,是北上房,明三暗五,前後出廊,院子點高腳燈,還支着一對氣死風燈。金茂遠把四個人讓進北上房,一瞧倒也乾淨,北牆上掛着四條屏,畫的是王摩詰的雨中芭蕉,兩邊對聯寫的是:“司馬文章元亮酒,右軍書法少陵詩”。東間屋裏垂着簾子,裏面燈光閃爍,大概必是臥室。西間屋裏,圍屏牀帳俱全,衆人進來落座。金茂遠給衆人倒上茶,這才奔裏間說:“母親!孩兒從拿住的那八個人中,帶來了四人,一個叫孔壽、一個叫趙勇、一個叫武國興,那一個就是馮元志。”老太太同女兒金賽玉往外邊屋內一瞧,見這四個人都是品貌端方。老太太心中暗想:“女兒也不小了,老頭子不辦正事,胡作非爲,莫非終久還把女兒嫁給山賊?”

    想罷,叫金茂遠附耳過來,如此如此一說:“你出去問問,我在屋中聽着。”

    金茂遠答應,轉身出來說道:“馮兄,你是何處人?從前作何生理?由幾時跟彭大人當差的?誰人保薦?”馮元志說:“在下是臨潼縣的人,當初有幾頃薄田,小弟在家務農,後因大人攻打清水灘,有一個朋友把我找來保了彭大人,隨同剿滅邪教。”就把以往之事說了一遍。金茂遠又問武國興是哪裏人?

    武國興也把自己的來歷說了。又問孔壽、趙勇,孔壽說:“我二人乃是靈寶縣狀元屯的人,本是武童生,在家練的弓刀石,馬步箭。”金茂遠又問趙勇今年貴甲子?趙勇說:“小弟今年十九歲,十七歲中的武秀才,十八歲隨彭大人當差。”金茂遠說:“我比你長一歲,我再問你一件事,尊駕跟前有幾位世兄?”

    趙勇說:“我尚未成家。”金茂遠說:“趙兄可曾定下嫂嫂?”

    趙勇說:“並未定下。”金茂遠說:“家中還有什麼人呢?”趙勇說:“就有老母在堂,並無別人。”金茂遠一聽說:“既然如此,我有一事跟兄臺相商。我們現在也並非以綠林爲業,只因此山有些怪石金礦,時常有人前來訛詐,故此招集民團護山。

    前日會仙亭是我伯父惹的禍端,如今鬧的閤家不安。現在我有意把你們幾位放了回去,說合這件事,兩罷干戈,馬大人就算給我伯父抵了命。我還有一個胞妹,長得頗不醜陋,趙兄若不嫌棄,咱們結爲朱陳之好,不知兄臺意下如何?“趙勇聽罷,心中暗想:”我要應了這親事,不但我活了,也可以救出大衆。“

    想罷,說:“少寨主既然臺愛,小弟敢不從命,無奈我等中了子午箭,六個時辰準死,兄臺可有解藥?”金茂遠說:“不必解藥,你們中的不是毒箭。內中有一段隱情,是我表兄馬德託我庇佑,說馮老爺是他的至親。”馮元志說:“不錯,他先跟我拜兄弟,後來又結的親。”金茂遠說:“那就求你做大媒吧。”馮元志說:“是。”跟趙勇來要定禮,趙勇一想,說:“這裏有我外祖父自幼給我的長命百歲玉佩,我隨身帶着,時刻不離。”

    就從腰中解下來遞給金茂遠。這時,只聽得外面一陣聲喧,正是金錢水豹金清來到後面。四位英雄被堵在屋內,不知該當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二四八回 重親情設法救差官 聯新姻趙勇訂俠女

    話說趙勇訂了親事,正要拜見岳母,就聽前面一陣聲喧。

    原來金清正在前面大廳喝酒,水八寨的盜寇說:“今天是老夫人的壽日,我等理應進去拜壽。”金清說:“倒不必了。”水八寨見金清一攔,又說:“我等每人敬你老人家三杯酒,今天總是喜慶的日子。”金錢水豹金清說:“好,今天我倒可以多喝幾杯。我想,咱們這四十八寨,每寨就說三千人,總共也有十幾萬人。這山中方圓數百里,出產的金銀各礦,很夠用的。官兵不來便罷,彭大人真要遞了摺子,官兵來時,老夫下傳牌傳知四十八寨,調齊兵隊,就此造反,你等須助我一臂之力。”水裏滾王墩說:“老寨主請放寬心,如官兵真來圍山,我等先殺退了官兵,然後搶佔慶陽府,保你老人家自立慶陽王。”金清哈哈大笑,說:“好,你等既然同心協力,老夫從此無憂矣。

    明天先把拿住的八個人開刀梟首示衆,把人頭掛在頭道套口,使彭大人的差官再不敢正視連環寨。明日給夫人慶壽,大家暢飲一天,我再定章程。“衆人齊說:”是。“金清本來好酒,今日心中喜歡,故此多貪幾杯,直喫到二更以後,水八寨之人俱各告辭。金清說:”你等明日早晨就來。“

    這時,有家將手提燈籠,送老寨主迴歸後寨。看宅門的家丁,乃是金茂遠的心腹,一見老寨主回來,只恐裏面不知,故此他大聲說:“老寨主回來了,把燈籠交給我吧!”外面家人答應,都回去了,早有人跑進來給金茂遠送信。金茂遠正要請老太太出來,叫趙勇拜見岳母,忽見家人來報說:“老寨主來了。”

    金茂遠忙拉着那四人來到院中西廂房內,說:“四位可別動,這時外面定有巡察之人,要叫他遇到,真了不得。”馮元志四人說:“放心,請吧。”金茂遠出去接他父親送上房坐下,金清說:“兒呀,我今天多喫了幾杯酒,你去到外面,把頭目叫進兩個來,叫他等帶兵看守那被獲之人。明天是你母親生日,不能殺人,大概他們也活不過六個時辰。”金茂遠說:“是了,孩兒知道。”

    金茂遠來到西廂房,把四人領到北跨院中自己的居住之所,把酒擺上。然後親自去到南院,把趙友義、紀逢春、李環、李佩放下來,送到北院和馮元志等見了面。金茂遠陪着喫酒,越喫越高興,對衆人說道:“今日衆位不能走了,明天我給馬德表兄送去一信,再放衆位出這大寨,順山坡往東北,盡走山邊,有七八十里地,一夜可到馬德的山寨。你們去到那裏,他自然要救你們出這連環寨。如若衆位到了慶陽府,在欽差大人臺前,只求兩罷干戈。馬副將自不小心,落在臥龍塢,也不是我等所害。至於碧眼金蟬石鑄,也不知怎樣了,求衆位總是無事纔好。”

    馮元志、趙友義說:“我等如到欽差大人的公館,必定設法把這件事了結就是。”金茂遠說:“那好。”衆人喫到四更之時,金茂遠說:“我把你們還是送到土牢之內,幾位再受些屈,千萬不可偷着走。這中平寨有七道圈子,巡察的人多,外面還有水八寨圍着。”馮元志說:“少寨主只管放心,我們焉能偷着走?這大寨曲曲彎彎,防守之人甚多,明天還要少寨主指引道路。”金茂遠這才說:“我看你們幾位也不用上土牢去了,就在我這屋裏,明天有人伺候喫喝,到天晚我送你們出去就是。”馮元志說:“好,謝謝少寨主。”金茂遠叫衆人就在北跨院北廳睡覺。

    次日早晨起來,這一天是金茂遠母親的生日,四十八寨的寨主,無一個不來送禮的,金茂遠幫着金清應酬了一天。金清最愛聽戲,家裏自己打的一班戲,也有戲子。這金家寨、孟家嶺、尹家寨、餘家坡四寨,都有自己打的戲。今天懸燈結彩,金清就在大廳同衆人開懷暢飲。金茂遠來到後面說:“母親,現在已把我妹妹許配趙老爺,如今他保了千總,這回跟彭大人查辦回來,必然越級高遷,將來還不定到什麼地步,我把他帶進來見見母親。”黃氏說:“你把他帶進來見我也好,我有幾句話要囑咐他。”金茂遠說:“是。”轉身來到北跨院,見了衆人,說:“趙老爺,你跟我到後面見見老太太,說幾句話,我再送你們走。”趙勇說:“是。”跟着金茂遠來到內宅。

    老太太早在椅子上坐定,趙勇忙過去行禮,拜見岳母。黃氏老太太見他生得五官不俗,一表人材,大爲歡喜,便說:“你們回去見了欽差大人,千萬要說幾句好話。”趙勇說:“是,岳母吩咐,小婿必當遵命。見了欽差大人,一定設法懇求,把這件事完結。”老太太一聽說:“好,兒呀,你叫他們幾位喫得飽飽的,喝了茶,給他們指一條路,叫他幾個人去吧。”

    金茂遠這才帶着趙勇,辭別了老太太,回到北跨院,一問衆人喫飽沒有?衆人都說:“喫飽了,此時天有什麼時候?”金茂遠說:“此時不到起更,就在這裏喝兩碗茶再走。”衆人把茶喝足,金茂遠說:“你們幾位由我這北跨院出去,順山坡小道一直往北走,到北頭再往西北出去,往南一拐,這一繞就有八十多里,那就是前八寨。往西南不遠,頭一寨是馬德所往,你們幾位見了他,他必設法叫你們出去。”衆人說:“就是吧。”

    金茂遠帶着衆人出了北跨院,徑奔花園子,出了北邊角門,抬頭一看,天上星斗光輝,對面是一帶山峯。衆人這纔對金茂遠抱了抱拳,說:“少寨主,你我青山不改,綠水常存,他年相見,後會有期,我等必要報答活命之恩。套言不敘,就此告辭了。”金茂遠說:“你們在路上須要小心緊走,不可多管閒事。”

    衆人說:“是。”這才順着山坡一直往北走去,只見水八寨那邊燈號齊明,照耀如同白晝。衆人順着山坡行至東北角,見有一座大寨,順着邊牆往北走,是一座花園,裏面有一男一女正在比武,院中掛着四盞氣死風燈,兩旁站着四五十個家丁。只見那女子一棍打在那男子的肩頭,幾乎栽倒。紀逢春在牆外看得明白,不覺失聲說:“好。”裏面鑼聲一響,那兩個男女各擺兵刃出來,把衆人去路擋住。不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二四九回 送差官指引迷途 觀演武又惹是非

    話說紀逢春站在牆外看那女子的棍法,見她一棍幾乎把男子打倒,不覺失聲叫好。裏面兩人往外一瞧,見圍牆外站着七八個人,便吩咐孩兒們各拿兵刃,捉拿這幾個無知的小輩。圍牆北邊是大門,那一男一女帶着七八個人繞出來,瓦截住衆人的去路。武國興藉着燈光一瞧,說:“傻小子,你瞧熱鬧,又叫的甚麼好,真是惹事。你瞧瞧看,他們來把你拿住,就要你的狗命。”衆人都有兵刃,也不理論,藉着燈光一看,見這個男子有二十多歲,身高八尺,黑臉膛,身穿青洋縐褲褂,薄底鞋子,手中擎着木棍,分量很重;那女子有十八九歲,長得面似桃花,朱脣皓齒,杏眼桃腮,真有傾國傾城之貌。這一男一女帶着四五十個人,各執刀槍,迎面把衆人的去路擋住。

    這座山寨原來就是孟家嶺,那男子是打虎將孟達,正同胞妹七星秀枝孟巧雲在一處比武。那四十多名家丁,跟打虎將孟達練的武藝,都是些年輕力壯,武藝超衆之人。只見孟達把去路擋住說:“哪裏來的野男子,敢在這裏窺探你家少寨主,趁此通上名來。”衆人都怨紀逢春,無故不應多事,惹出事來了,你去擋人家吧。紀逢春跳過去把雙錘一擺,說:“好一夥無知匹夫,你老爺叫紀逢春,乃是記名守備,來這連環寨捉賊,你等休得擋我去路。”那孟達白天跟他父親察看各處山寨回來,他最愛練本事,今日正同妹妹練得高興,因有人叫好,出來一看,見那紀逢春出言無狀,相貌討厭,就一擺棍說:“呔,無知小子,看爺的棒打你。”紀逢春見棍打來,一閃身,把雙錘一晃說:“着打!捅嘴、掃腿、掏心、貫耳、捅屁股、打麻筋、攔腰眼、堵屁股。”這一路錘,鬧得孟達不知怎麼是好。孟巧雲在旁邊見哥哥不是雷公崽子的對手,暗說:“不好。”自己把子午悶心釘上好了,就照定紀逢春前心打去。紀逢春一閃身,並未躲開,翻身栽倒,說:“小蠍子武傑快來救我,我不行了。”

    武傑拉單刀跳過去,說:“唔呀?你們這幾個混帳東西,吾來和你決一勝負。”將刀砍去,孟達用棍相迎。兩人一來一往,走了十幾個照面,不分勝負,孟巧雲一子午悶心釘又把武傑打倒。李環、李佩二人過去,亦被人家暗器打中,全都捆好了。

    趙有義、馮元志、孔壽、趙勇四人一齊擁上,想要捉住這男女二人,焉想到人家也都各有兵刃,盡力抵抗。那孟巧雲站在高處眺望,瞧見一有漏空,她就是一悶心釘。書不重敘,展眼之間,那四人也被獲了。孟達吩咐家人,先把這八人抬進莊門,聽候發落。孟達說:“妹妹好暗器,真是百發百中,只要打上,他就得倒下,那藥真厲害。”孟巧雲說:“不但靈,我師父教給我的時節,還說道不準無故打人,這毒藥釘,沒有解藥,打了人是不能救的,只要見血,那人就算死了,休想再活。”說着話,兄妹二人進了花園,只聽那邊家人來請,說:“老寨主派我來請少寨主,說有要緊之事相商。”

    再說孟基擒住了曾天壽等四人,押回大寨正待發落,聽說有青蓮島的董妙清派人來請,連忙坐上小船,徑奔青蓮島而來。那廟裏的老道姓董,雙名妙清,別號人稱銀鬚道,使用鐵掃帚,有萬夫難敵之勇,跟孟基來往甚密,孟基女兒的武藝就是跟他練的。所有這廟裏用的,都由連環寨四十八寨供給,一年四季的燈油糧米,樣樣都夠用了。今天孟基來到青蓮島,進了這廟的角門,就見有兩個小道童,正在院中澆花。他們見孟基進來,說:“呀,孟寨主來了。”這時,只見一個老道出來,年在七旬以外,口唸“無量壽佛”。孟基說:“久違少見,今天派人來呼喚我,不知有甚事情?”老道說:“請裏面坐吧,有話屋裏說。”孟基進了上屋,童兒倒上茶來。孟基說:“我今天巡山回來,你派人來呼喚我,不知有什麼事呢?”老道說:“我請你有要緊事。”孟基說:“你講。”老道說:“你今天出去,我聽說你拿住了幾個人。”孟基說:“不錯,我巡山拿住四個人。”

    老道說:“我跟你說,這內中有一段隱情。我有一個徒弟要給你見見,讓他跟你把根由一說,你就明白了。”說着就對道童說:“快去把你師兄叫來。”道童出去的工夫不大,帶進一個人來。孟基抬頭一看,見此人身高八尺,麪皮徽黃,兩道英雄眉,一雙碧眼,蛤蟆嘴,正是碧眼金蟬石鑄。

    書中交代:石鑄自那日在中平寨與羣賊動手,中了金賽玉的子午悶心箭,便浮水逃生,只覺渾身麻木,疼痛難禁,自知決無生理,也顧不得趙友義等人,自己浮水往下逃走,真是急如喪家之犬,忙似漏網之魚,恨不能肘生雙翅。原來這子午悶心箭,跟孟巧雲的釘都是一人傳授,只要見血,六個時辰必死,沒有解藥。所以說,每逢跟婦人女子對敵,都要留神。石鑄知道自己必死,想着找個清靜沒人的地方等死完了。他浮水出來,趕緊上了山坡,不辨東西南北,往前搶了六七步,就栽倒在地,不省人事。正在糊塗之際,由那邊過來一人,原來是位漁郎,今天打了四五尾金鱗大鯉魚,正往前走,只見坡上趴着一人,仔細一瞧,認得是碧眼金蟬石鑄。這人一想:“奇怪,他是打哪裏來的?”一瞧左肩頭上釘着一隻子午悶心箭,他伸手拔出來,由箭眼就流出了黑血,聞了一聞很腥,摸摸身上尚熱,忙將石鑄扶起來,叫道:“石賢弟!”連叫幾聲,石鑄忽然明白,睜眼一看,不由心中喜悅,焉想到竟在他鄉通故知。不知此人是誰,且看下回分解。

    第二五零回 受毒釘衆人被獲 遇故友死裏逃生

    話說石鑄睜眼一看,見眼前一人,身高七尺以外,頸短脖粗,長得三山得配,五嶽停勻,身上穿着油綢汗衫,油綢連腳褲,兩隻眼睛灼灼有光。石鑄認得這位是天津衛水碓子的人,姓魏,雙名國安,綽號人稱追雲太保。他前番曾在紅龍澗幫石鑄、馬玉龍拿過四頭太歲戴奎章,同石鑄是親師兄弟。石鑄定了定神說:“師兄,你我自紅龍澗一別,天南地北,人各一方,沒想到兄臺在此。小弟如今活不成了,我中了人家的毒藥暗器。”

    魏國安說:“我知道你中的是子午悶心箭,箭上寫的金賽玉,這個人我認得。你中的這毒藥暗器很厲害,我先把你帶到師父那裏去就是了。自從紅龍澗一別,我就到這裏來看師父。咱們師父在青蓮島妙清觀居住,我已把紅塵看破,就跟師父在這裏參修。今天我捕了五尾鯉魚去孝敬師父,不想卻在這裏遇見師弟,我把你送到師父廟裏去吧。”

    他手挽着石鑄,往前走了有半里之遙,來到廟門,推門進去,到了西跨院之內,說:“師父不好了,我師弟受了子午悶心箭,這便如何是好?”銀鬚道董妙清往外一看,見是徒兒石鑄,說:“石鑄,你怎麼這樣狼狽?”石鑄把經過之事如此如彼述了一遍,給師父磕了一個頭,起來到裏面牀上躺下。董妙清進去看了看傷痕,便到西屋內取出一粒有彈丸大的金丹,叫魏國安取來半杯涼水,研了一半藥,敷在傷痕上,剩下的一半又用涼水化開,給石鑄灌了下去,給他蓋上被子。然後叫魏國安去用大鯉魚一尾氽湯,加蔥薑蒜全料,等他醒來時喝下去,一見透汗就好了。

    魏國安去外面把魚湯做好,端進來給石鑄喝了下去,只聽得肚腹內一陣陣腸鳴,立刻出了一身透汗。天有初鼓之時,石鑄覺得腹中疼痛,起來到外面一出恭,把毒由大小便中排出去,人也精神了。石鑄說:“師父救了我,可是還有同來之人,他們八個都不會水,大概也全被捉住了。聽馬德說,我們公館中的副將馬大人,死在這裏臥龍塢之內,也不知是真是假,明天求師兄你去打聽打聽。”魏國安說:“就是,明天我必到中平寨去,探聽到了消息,再作道理。此時天色已晚,師弟你喫點東西,歇息歇息,不要勞神,要是傷痕復發,那就不好。”石鑄說:“是了。”

    一晚無話。次日早晨起來,董妙清對石鑄說:“你去外面散散步,周身血脈一活,這個傷就可以痊癒。”石鑄答應,轉身出了妙清觀,站在半山坡,往四下一看,果然山青水秀,又往連環寨那邊一望,水勢汪洋,船隻盪漾,很透清爽。石鑄正在外面站着,忽聽到觀中打鐘,真是:一棒鐘聲雲霄外,驚醒多少名利人。

    此時他心中暗想:“我雖在此,但不知那八人是死是活?”

    不由心中一陣煩悶,自己回到廟中。魏國安說:“飯已好了,喫完飯我就去探聽探聽,你在廟中等待。”二人就叫道童去打飯來喫。

    魏國安喫完,出了妙清觀,來到河口,把小船解下來,自己撐着徑奔中平寨。來到中平寨門口,衆嘍兵認得他是董老爺的徒弟,背後都稱他魏禿子。一見來到這裏,衆嘍兵都說:“魏老爺來了,今天怎麼這樣閒在,是捉魚還是捕蝦?”魏國安說:“我不捉魚捕蝦,聽說這兩天中平寨甚亂。”嘍兵說:“可不是,我們老寨主這兩天要調兵打仗呢。今天是中平寨寨主夫人的生日,過了今天就要調兵了。”魏國安一聽,說:“爲什麼打仗呢?”嘍兵說:“你還不知道呢,我們這裏的老寨主金亮有一個義子,名叫大王韓登,約我們老寨主去給他助拳,他是邪教,明着是奪會仙亭,暗裏卻要造反。沒想到老寨主去後,被欽差彭大人手下的護衛馬玉龍所殺,幸虧水八寨的寨主,才把屍首搶了回來。少寨主一怒,把知府的印盜來,寄柬留刀,要鬥馬玉龍。那天副將馬玉龍來了,被老寨主金清誆到了臥龍塢裏。昨日又來九個,只跑掉一個,拿住了八個。依老寨主立即就要殺,趕上我們寨主奶奶今天是壽日,所以纔沒殺,還在寨裏押着呢。”魏國安聽明白了,剛撐船要走,一瞧孟家嶺的兵船,旗幡招展,正與神拳太保曾天壽、飛行太保姚廣壽、飛叉太保趙文升、飛刀太保段文龍、蝴蝶張四打仗。魏國安一直瞧到四個人被擒、蝴蝶張四死了,這纔回去,跟石鑄一說。石鑄說:“了不得了,死的那個也不是外人,他是我的孫輩,那四個人是我的同事。”董妙清說:“只要是巡山虎孟基拿了去,還不要緊。國安,你趕緊到孟家嶺去叫孟基,請他務必隨後就來,千萬說準了。”魏國安答應,自己撐着小船來到孟家嶺,說與管事人。管事人說:“往常沒事,老寨主必要到廟裏找道爺下棋,這兩天沒去,準是有要緊的事,他回來我給你回稟,你不用等着,先回去吧。”魏國安說:“是。”自己便迴歸青蓮島來了。

    孟基回來後,管事的一回稟,趕緊就來了。見了董妙清,坐下敘話,董妙清就問他是不是拿住了四個人?孟基說:“不錯,是拿住四個人,都中了子午悶心箭,也活不成了,你徒弟打的。”董妙清這才叫小童去叫師兄。石鑄進來,董妙清說:“給你伯父行禮。”石鑄過去行了禮,往旁邊一站。孟基說:“這是何人?”董妙清說:“這是我二徒弟,叫碧眼金蟬石鑄,乃是河南嵩陰縣人。前番因爲他親戚在保安打官司,他盜了皇上家的九點桃花玉馬,被髮往西安府充軍。彭大人西下查辦,他便暗中保着。後來大人拿文書把他調來,赦了罪,保了把總。

    徒兒,你把底裏根由,對伯父說明了。“石鑄就把上項之事說了一遍。孟基聽了說:”原來如此,我還不知細情。前者聽說馬大人落在臥龍塢了,又來了幾個人,也被中平寨拿住。今天我見過這幾位,這才明白。“董妙清說:”你要過安閒日子,就該急速棄暗投明,免受連累。“孟基說:”甚好!我也久有此心。“董妙清說:”你拿住的這幾個人,不就是門路麼?“孟基說:”不成,都中了子午悶心釘,沒解藥也是活不成了。“董妙清說:”什麼時候打的?“孟基說:”就在未申時候。“董妙清說:”你既願棄暗投明,就叫魏國安去把拿住的這幾個人渡到這裏來,我設法救他們。“孟基說:”好。“立刻帶着魏國安迴轉孟家嶺來。焉想到家中正鬧得地覆天翻,又出了一件大事。

    不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二五一回 逃生路喜逢故舊 臨大難師生相逢

    話說孟基聽了董妙清之言,深覺有理,一想:“自己本不是賊人,只因所居之地都是寶山,出了金銀鋼鐵鉛五種礦藏,未去報官,我等深恐被官兵拿獲,故此招募無業遊民,訓練兵卒,以備調用。我等也沒搶過行商客旅,無非倚着四十八寨人多勢大,地方官也置之不問,這纔算萬幸無事。如今只爲金家的私怨,惹動彭欽差,真要奏明聖上,調來官兵,量這連環寨彈丸之地,如何抵擋得了。再說馬副將死在孽龍潭臥龍塢之內,這就不好。我依着董道兄之言,也是一個機會。”想罷,叫魏國安跟他出了妙清觀,坐船來到孟家嶺,先叫人到裏面把孟達叫來。

    不多時,兒子女兒全來了。孟基說:“你二人往哪裏去了?”

    孟達說:“兒子正與妹妹在花園之內練了幾趟拳腳,不想有彭欽差的差官八人前來,他們都中了妹子的毒釘,被我兄妹二人捉住了。”孟基說:“把先打的那四人給我抬到外面船上,然後把這八個人帶來我看看。”孟達即叫家人去辦。不多時,就把紀逢春等八個人全都捆好送來了,只聽得一個個哼哼之聲不止。

    內中一人長的雷公嘴,嘴裏說着:“結了,完了,我今年二十一歲,還未娶媳婦,我要死了才冤呢!小蠍子,你想主意救救我吧!”武傑說:“我沒主意,也不能救你,你自己惹禍,連累了我,還不知忍着。”孟基在上面說:“你們這八個人是由哪裏來的?怎麼會到了孟家嶺?從頭至尾說了實話便罷,如若不然,把爾等亂刀分屍。”馮元志說:“你要問,我等都是彭大人的差官,跟碧眼金蟬石鑄來打連環寨,探聽馬大人的消息。只因在中平寨被金清所擒,我等得便才跑出來了。你要知王法,便是大清朝的安分良民,趁此將我們放了,等大破連環寨的時候,決不連累於你。如若不然,你家差官老爺既被你擒着,要殺要剮,憑你自便。”孟基說:“原來你們幾個就是跟碧眼金蟬石鑄來的。也好,我把你們帶到一個所在去吧。”吩咐手下人,把這八個人也搭到外面船上去,又告訴魏國安:“你把他們帶到廟裏去,我明天一早準到。”魏國安說:“你老人家何妨一同前去,今天就住在廟裏好不好?”孟基說:“也好。”吩附孟達在家裏好生照料,不準多事,便帶着幾個親隨人同魏國安上了小船,展眼來到妙清觀,水手把那十二個人都搭進廟中北上房來。

    此時,曾天壽、姚廣壽、趙文升、段文龍四人俱已昏迷不醒。老道唸了一聲無量佛,由櫃內拿出一個有海碗大的金漆盒,裏面有一百粒百草金丹,便拿出六粒來,叫石鑄研了,給那十二個人敷在傷口上。又拿出六粒,叫石鑄化開,給那十二個人灌了下去,然後抬到裏面炕上,拿棉被一蓋,叫他們各自養神。

    接着又叫魏國安用活鯉魚加蔥薑蒜氽湯,每人一碗,叫他們喝了下去,只要發了汗,明天見了大小便,就算好了。

    這裏老道與孟基擺酒對坐談心。董妙清說:“我到青蓮島數年,除了教這幾個徒弟,惟有你我知己。這話我不能不跟你說,我想,金清太無知,他哥哥結交匪人邪教,在慶陽府造反,他又犯下這樣的彌天大罪,把副將馬大人誆害在臥龍塢,這就是起禍的根由。他只說連環寨天下無敵,其實這不過彈丸之地,欽差大人只要一遞折本,朝廷調兵前來,他焉能抵敵?

    你看佟家塢的佟金柱多大勢派,被彭大人不費吹灰之力就破了。“

    孟基說:“道兄之言極是,金清乃一勇之夫,不懂王章。俗話說的不差,禮服君子,法制小人,金清也該當此惡報。他自從得了這點事,彷彿做了皇帝,對他手下的嘍兵,一有錯就殺,殺的人太多,也該他絕了!”說着話,天已不早。孟基說:“我還有一件事奉託,這衆差官之內,我看有一位姓曾的,這個人長得不俗,人品端方,武藝超羣,我打算把你徒弟許配他。這話我不好說,又不知道他此時是什麼官,我總算是做賊的,恐怕人家不要,只求道兄慈悲慈悲,成就了這件好事。”董妙清說:“這事明天交給我辦。”接着就吩咐道童打點臥具,老道和孟基在東配房同榻而眠,石鑄同魏國安在西配房一起安歇。

    次日早晨起來,這十二個人的傷都好了。衆人大喜,彼此見禮問訊,把分手以後之事談論一回。馮元志和曾天壽說:“咱們過去謝謝老道救命之恩。”衆人又問石鑄:“那日中了子午悶心箭,你又怎麼遇見了老師的,總之吉人自有天相,你要不遇見老師,我們也活不成了。”石鑄把上項之事述說一遍,又把魏國安叫過來,給衆人引見了。曾天壽說:“石大爺,你煩惱了。”石鑄說:“什麼事?”曾天壽說:“你孫子死了。”石鑄唉了一聲,說:“可惜,我本來打算叫他跟大人當差,得個一官半職再回嵩陰縣,沒想到遭了這個劫數,總是他在綠林有了損處,不然咱們又怎麼會死裏逃生,逢凶化吉?”衆人說着話,來到了上房。

    孟基和董妙清一早起來,二人正在佛堂上喫茶。衆人由外面進來,先給孟基見禮,然後都跪下給董妙清叩頭,說:“我等若非遇見仙師,性命休矣!你老人家恩同再造。”董妙清說:“我也無甚好處,衆位老爺們是命不該絕。”石鑄說:“衆位不必客套,起來大家從長計議,該怎麼走法呢?”董妙清說:“我這山下有漁船一隻,你們衆位坐上,叫魏國安送你們逃走,只要出了四道套口就好辦了。我還有一事,曾老爺,你現居何職?家內還有什麼人?今年貴庚?跟前有幾位世兄?”曾天壽道:“我初登仕路,如今跟隨欽差效力。母親尚在,我今年二十歲,尚未娶親。”董妙消說:“可曾訂下嫂夫人?”曾天壽說:“也還未有。”老道說:“我今天要做一個冰人,曾老爺不要推諉。我孟基兄之女,也是我的徒弟,今年十八歲,要給尊駕爲妻,不知閣下意下如何?”天壽一聽,心中沉吟起來。他見過孟巧雲,知道是一個絕代佳人,這老道又是救命的恩人,怎好推卻?想罷,便說:“既是仙師慈悲,我有兩句話說,婚姻大事都是父母作主,我須稟明老母,再下定禮。”老道說:“不必,老太太萬不能不願意,你過來拜岳父吧。”曾爺一聽,只得把隨身的一塊玉佩摘下來,交給岳父孟基,然後行禮,又謝了老道。道童把飯擺上,衆人方纔喫完,忽聽外面金鼓大作,人聲一片。原來是金清帶兵船來到了青蓮島。要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二五二回 勸孟基棄暗投明 發慈心普救衆命

    話說曾天壽訂了親事,拜了岳父,大家正在商議如何逃出連環寨,好到公館調兵前來攻打,找回知府印信,再給馬大人報仇。正要想走,忽聽前面鑼聲大震,一片喧譁。董妙清趕緊叫魏國安出去探聽明白,回來稟報。魏國安答應,轉身出了妙清觀,來到河邊,自己上了小船,往前撐去。只見中平寨來的戰船無數,旗幡招展,號帶飄揚,刀槍密佈,人聲吶喊。

    書中交代:昨天中平寨金清給夫人辦生日,到了晚間,又有嘍兵進來稟報:“現有老寨主的故友金須道趙智全,帶了幾個徒弟,前來拜訪。”金清吩咐,清水八寨寨主水裏滾王墩、浪裏鑽劉遷帶一隊兵船,接到螺螄島。趙智全自全真觀行刺未成,被衆人把他追跑。他帶着四個人逃至無人之處,止住腳步,嘆了一口氣說:“徒弟們,我這一座全真觀的香火,除去使用有餘,今天爲你們這一來,鬧得我走投無路。”飛雲說:“你老人家不要着急,繞道跟我上尹家川去吧。那尹家川在連環寨後山,前山就是上寧夏府的大路。”金須道說:“不必,我倒有一去處。離此處不遠有座青草山,山下有個楊家莊,那裏有我一個朋友叫出洞鼠楊坤。我想他必念故舊之交,留咱們暫住三五日,再打發人前去探聽。”飛雲說:“也好,任憑你老人家吩咐,咱們就去吧。”

    五個人來到青草山楊家莊,原來這村中的五百多戶都姓楊,楊坤家就在一進村口路北,大門外有兩棵龍爪槐。他也是綠林賊寇,偷盜竊取,甚是靈捷,就有一樣不好,品性最愛貪花。

    趙智全到門首叫家人進去通報,家人說:“我家莊主爺不在家,你老人家是常來的,請裏面坐吧,莊主今天也許回家。”家人楊天祿把五個人請到廳房,倒上茶,又去預備飯。老道問:“你家莊主上哪裏去了?”楊天祿說:“做買賣去了,臨走時跟六姨奶奶拌了兩句嘴,咱們也不知道幾天回來。”

    趙智全在這裏住了兩天,因朋友不在家中,覺得也無甚意味。派人前去打聽,得知全真觀已交本地官府了。這才帶着清風等來到連環寨。有人回稟進去,胡牛就把他們送至四道套口,王墩、劉遷迎接出來說:“原來是仙長,我家老寨主派我二人來迎接你老人家進寨。”趙智全等人隨即上了王墩這船,展眼來到了中平寨。金清父子也迎接出來。老道跟金清是口盟的拜兄弟,一同進了中平寨,來到大廳。金茂遠給老道行禮,飛雲、清風過去給金清磕頭,又給焦家二鬼一引見,也過去磕了頭。

    金清說:“賢弟由哪裏來?怎麼遇見他們四位?”老道隨即把活埋金眼雕之事說了一遍。金清說:“好,原來你等也是被贓官彭朋的差官鬧得有家難奔。”飛雲說:“可不是麼,小侄男的廟在河南靈寶縣福承寺,只因我好詼諧,在平則門外祕香居盜去康熙爺的珍珠手串,逃回廟中。後來彭大人奉旨西下查辦,路過河南,又派差官把我的廟抄了,還拿了我兩個師兄。

    我走哪裏,他跟到哪裏。此時我得遇這幾位知己的朋友,願永遠患難相扶。“金清問:”焦氏兄弟也是咱們綠林嗎?“獨角鬼焦禮說:”老寨主,我等與贓官彭朋有不共戴天之仇。我弟兄是大同府劍峯山人,我父叫活閻王焦振遠,我兄弟五人,綽號人稱焦家五鬼,有三人都被彭朋所殺。“金清一聽,說:”我的膀臂來了,我也正和彭朋爲仇呢。只因韓登設羣雄會,我兄長在會仙亭已死於馬玉龍之手中。清風說:“就是那馬玉龍厲害無比,他的那口劍無人可敵,我最怕他。”金清說:“我告訴你吧,馬玉龍早已死在我這臥龍塢中了。我女兒還用毒藥暗箭打了碧眼金蟬石鑄,拿住了八個人。因爲是在夫人壽誕之辰,我叫女兒用子午悶心箭把他們每人打了一下,明天就擡出去戮屍。”

    金清擺酒,陪着老道喫完,自己纔回內宅。這裏另有家人伺候他們五個人安歇。

    一夜無話。次日早晨金清出來,趙智全等和水八寨的寨主也都到了。喫完早飯,便派人去土牢內把八人抬進前廳來。家人答應:“是!”一個個如狼似虎的去了。去不多時,回來說道:“老寨主,可了不得啦!那八個人蹤跡不見,不知哪裏去了?”金清說:“他們都不會水,我想走不了,快到各處搜查。”這時又有家人來報:“北花園的角門未關,想必是從那裏逃走的。昨日是劉海龍的值夜頭目,兼管巡查水旱山寨。”金清吩咐去叫劉海龍,不多時,劉海龍來到大寨,只見金清和八寨的寨主在座,清風等五人列坐在兩旁,還有五百家丁站立,都是威風凜凜。劉海龍說:“老寨主呼喚我有什麼事?”金清說:“我且問你,你所管何事?我這裏捉住八人,都中了子午悶心箭,放在土牢之內,怎麼都不見了?”劉海龍說:“我昨日帶兵巡查,聽見孟家嶺人聲喧嚷,就到那裏去詢問,說那邊少寨主拿住了八個人,我可不知是做什麼的,想必就是由咱們寨中跑掉的這八個人。昨天孟老寨主還打死一個差官,拿去了好幾個,我等都看見了,尚未稟報老寨主知道。”金清一聽,說:“既是如此,劉海龍,你急速到孟家嶺把他們拿住的那幾個人給我要來,就說我有要緊的事情。”

    劉海龍答應,轉身出了中平寨,坐了小船來到孟家嶺,說:“煩勞衆位給通報一聲,我要見老寨主。”嘍兵說:“我家老寨主昨日住在青蓮島,沒有回來,有什麼事情你說吧。”劉海龍說:“聽說老寨主兩次拿了十二個人,我奉我們老寨主之命,來要這十二個人,有要緊的事。”手下人進去一回稟,孟達吩咐把劉海龍叫進來。劉海龍進去見了孟達,把金清所說之話述說一遍。孟達說:“你來晚了,昨天那十二個人已被青蓮島老道要去了,還不知道如何發落,我們老寨主也不在家,你回去告訴你家老寨主吧。”

    劉海龍回來,就把方纔之事說了一遍。金清尚未答言,那清風說:“老寨主,了不得啦!必是青蓮島有人勾串衆差官,將他們救走了。你要不信,打發一個精細之人去哨探哨探。”金清說:“青蓮島有個老道董妙清,也許是他跟贓官彭朋有勾串,不必叫人去探聽了,我帶大兵前去找他,要去便去。”立即吩咐手下人齊隊,徑奔青蓮島來捉拿衆位差官。不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二五三回 擇佳婿孟基識英雄 信讒言兵困青蓮島

    話說金清吩咐手下齊隊,趙智全說:“大哥,我跟你去。

    金清便帶着飛雲、清風和焦家二鬼,手擎鑌鐵狼牙釧,乘坐九龍舟,共計六十號戰船,鑼聲震耳,人聲吶喊,撲奔青蓮島而來。早有魏國安探聽明白,報進青蓮島。董妙清一聽,說:“好,他既然帶兵前來,魏國安你趕緊把船預備好了,山人跟他決一死戰。”石鑄和魏國安二人即去預備船隻。孟基說:“我隨後就到,道兄總要以和爲是,不可動了殺戒。”董妙清說:“不然,來者不善,善者不來。”孟基說:“這麼辦好不好?我先去跟他說合,他如聽我相勸,那就兩罷干戈,金亮算白死,馬大人之死亦不必深究。叫他把知府印送去,把衆位差官放走,把馬大人屍首撈上來,這便兩下無事。”石鑄一想,說:“也好,就這麼辦吧。”石鑄嘴裏說是這麼辦,卻暗藏私心,打算暫且應了,等大家一出連環寨,兵權在手,再調兵來拿他不遲。

    孟基說罷,出了妙清觀,坐上一隻小船,迎着金清前去。

    然後,衆人各自收拾兵刃,董妙清手持一把鐵掃帚,魏國安手持一把三截鉤鐮槍。碧眼金蟬石鑄自來妙清觀,師父就曾問他:“你學的杆棒,怎麼會贏不了,還中了人家的暗器?”石鑄把當初跟妹夫練的杆棒招數一演,董妙清看罷,說:“你的杆棒未學全,我教給你三手,名爲救命三棒,你再跟清風等動手,就贏得了他們。”石鑄學了三棒,自此能爲大長。自己這才知道能爲還沒學全,要常跟師父在一處,可以多知多學。正是:鳥隨鸞鳳飛騰遠,人伴賢良品自高。

    石鑄又學到了能爲,自己心中甚爲喜悅,今天帶上兵刃,同着師父董妙清和衆位英雄出了妙清觀,順着山坡下來,到了河岸,魏國安早把船隻預備停妥,衆人便都上了船。

    這且不表。單說孟基先出了妙清觀,上了小船,六個水手撐船似箭,迎着金清的兵船而來。只見金清坐在當中九龍船上,威風凜凜:左邊有水八寨的水裏滾王墩、浪裏鑽劉遷、水上漂江龍、不沉底江虎;右邊是鬧海哪吒梁興、翻江龍王梁泰、雙頭魚謝賓、水中蛇謝保;在金清的背後,站着金茂遠、金須道趙智全、飛雲、清風和焦家二鬼。孟基來到近前,說:“金大哥,帶兵來至青蓮島所因何故?小弟正在廟中坐定,聽說兄長兵困青蓮島,小弟特來領教。”金清說:“孟賢弟,你我四家上下合心,同在連環寨做頭目,就應該彼此相應,不能反向着外人。你拿住的十數名差官,有由我寨逃走的,有你巡山遇見時拿的,你拿住這十二個人,就該給我一信。你不但不給信,反倒都放了。我特意到青蓮島來要這十二人,你如交給我,萬事皆休,如若不然,我要把你趕出連環寨。”孟基說:“金大哥此言差矣!凡事宜解不宜結,前者的事情,我已聽說了,只因大兄長在會仙亭給韓登助拳,那韓登本是邪教,想要造反,大哥得罪了彭大人的護衛,被馬玉龍所殺,現在馬玉龍被你誘到臥龍塢,也死在連環寨了。依我之見,兩罷干戈,你把知府印拿出來就算完了。”金清一聽此言,氣得哇呀呀亂叫,說:“孟基,你滿口胡言,一味亂道,印是我盜來的,打算要回去,你是在睡夢裏。我今天既來,非得把這幾個人拿去開膛摘心,給我兄長祭靈,也纔對得起我的知己朋友。”吩咐左右,誰先過去給我拿住孟基。

    話猶未了,水八寨的水中蛇謝保,一擺手中單刀說:“孟基,你喫裏趴外,怎麼算英雄?還敢把老寨主的船攔住,說長道短!”過去照孟基摟頭就剁,老英雄氣往上衝,拉出刀來,說:“謝保,你好大膽量,敢過來同老夫動手,諒爾有多大能爲。”說着就跟謝保動手。老英雄武藝超羣,三五個照面,一腿就把謝保踢在河內,用刀一指說:“金清,你要聽我良言,兩罷干戈,我可是爲了你好,你別不知自愛。”金清哪把什麼王法放在心上,說:“哪個去給我拿他?”談猶未了,地理鬼焦智說:“老寨主,我到這裏未立寸功,待我前去拿他。”金清說:“你去把他拿來,算你奇功一件。”地理鬼這小子耀武揚威,一擺虎尾三截棍,跳在船頭,—聲喊嚷,說:“孟基,你過來,待你家焦少寨主結果你這條狗命。”孟基一瞧不是連環寨的人,一擺手中刀,說:“哪來的野賊,膽敢這樣無禮,待老夫拿你。”說着,往前一趕步,掄刀直奔賊人。地理鬼這條棍有神出鬼沒之巧,老英雄倚仗精明強幹,兩個人正殺得難解難分,就聽正東上金鼓大作,喊殺連天。

    原來孟家嶺得了信,打虎將孟達知道他父親跟金清開了仗,俗語有云:“打架親兄弟,上陣父子兵。”孟達趕緊調齊了三十號戰船,帶了孟家嶺久習水戰的八百水兵,由孟家嶺趕到這裏。

    孟達一瞧他父親正跟地理鬼焦智殺得難分難解,眼睛就紅了,怕父親年邁,不是賊人的對手,一擺手中鐵棍,大喊道:“賊人休要欺我家老寨主,待少寨主前來拿你。”獨角鬼焦札一看,恐怕兄弟受敵,一擺三截棍過來敵住了孟達。兩下里正殺得不分勝負之際,由青蓮島又撐出一隻小船,船上董妙清手拿鐵掃帚,帶着碧眼金蟬石鑄等人,各執兵刃。

    清風道一見,說:“師父,那邊的一夥人我都不怕,沒有我的對手,待我單人一條小船過去,結果那些該死之輩。”用刀一指,過來一隻小船,他飛身跳上去,說:“對面石鑄聽了,你等哪個過來和我比並三合?”石太爺自向師父學會了救命三棒,尚未施展,今日初出茅廬,一擺棒跳過去說:“來來來,我和你戰三百合就是了。”那清風掄刀就剁,石鑄把杆棒一變招,就把清風摔了一個筋斗。清風站起來說:“他是我手下敗將,今日怎麼會叫他把我摔了個筋斗,我再來和他見一個勝負。”

    想罷,掄刀照定石鑄又是一下。石鑄一改招,又把他摔了一個筋斗。清風也不知石鑄是怎麼一段緣故,嚇得自己也不敢過去了。飛雲說:“道兄,你別過去,我看石鑄大非昔日可比,必受了高人的指教。”清風甘拜下風,站在船上發愣。金須道趙智全一看徒弟敗回,甚是有氣,說:“清風,你不必着急,我去拿他。”把懷中的寶劍一順,說:“對面小輩,你就叫碧眼金蟬石鑄嗎?來吧,你跟我戰個高下。”一個箭步跳在船頭之上,把寶劍一擺。石鑄一看,心中說:“這個賊道定有驚人之藝,我和他交手必須小心。”一擺杆棒,跳在船頭。不知二人勝負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二五四回 世外人一怒開殺戒 金錢豹反目戰孟基

    話說金須道趙智全見清風不是石鑄的對手,自己一怒,手持寶劍跳過去,石鑄抖杆棒照老道身上就纏,打算要把他摔倒,焉想到這老道有神出鬼沒之能,走了好幾個照面,竟未纏着,自己倒累得熱汗直流,口中帶喘。石鑄見老道一劍奔哽嗓咽喉而來,自己着忙,一閃身,竟被老道紮在左肩頭,紅光皆冒,鮮血直流,嚇得趕緊跳下水去,回到本船。董妙清一看徒弟負傷,不由氣往上衝,一擺手中鐵掃帚,說:“好孽障,竟敢傷我的門徒,待我結果你的性命。”金須道一看,說:“道友,你我都是跳出三界外,不在五行中之人,何必在這是非場多事。”

    董妙清說:“你既知道,爲何前來殺害生靈?今天你休要想走。”

    一擺鐵掃帚,照定趙智全就打,趙智全擺寶劍相迎,兩個老道各施所能,殺了個難解難分,把金清那樣的英雄都看得愣了。

    這邊孟基跟地理鬼動手,老英雄一個反背倒劈勢,一刀將地理鬼劈下河去。獨角鬼見焦智兄弟受了傷,心中一慌,被孟達一棍打在左腿之上,連滾帶爬,敗回本船。這時怒惱了金錢水豹金清,一擺鑌鐵狼牙釧,大叫:“孟基休要逞強,老夫前來拿你。”孟基說:“金清你太不自愛,你我都是這樣年歲了,我乃良言相勸,你竟不聽,難道老夫還怕你不成?”金清拿狼牙釧照定孟基分心就刺,孟基把單刀門路分開,二人殺在一處。

    忽然正南金鼓大作,喊殺連天,旌旗招展,刀槍如林,過來了無數的戰船。大家都喫了一驚,不知這些戰船從何處而來。

    書中交代,這內中另有一段隱情。自那天鬧海蛟餘化龍所說馬玉龍落在臥龍塢,老英雄跟兄弟翻江鰲餘化虎商議,有心要給馬玉龍報仇,自己又恐人單勢孤,中平寨兵多將廣,倘若不能取勝,豈不枉費心機?他終日憂愁,也不敢叫姑娘知道,怕的是姑娘憂思,又出什麼岔事。焉想到紙裏包不住火,一兩天的工夫,餘金鳳也就知道了。餘金鳳那天正在後面同餘彩霞說話,聽見家人談說馬玉龍之事,猶如萬丈高樓失腳,揚子江斷索崩舟,心中一陣難受,想丈夫已死,自己還有什麼活路!

    定要跳臥龍塢,與丈夫死在一處。幸有餘彩霞和她嬸母苦苦相勸,說:“你就是死了,又該怎麼樣呢?總要想主意給姑老爺報仇。”

    餘金鳳一想也是,這纔來到前面見餘化龍說:“爹爹既然把女兒終身許配馬大人,咱們現在連環寨,馬大人死在臥龍塢,爹爹爲何置之不問,這是什麼心思呢?”餘化龍說:“我前者跟你叔父商議,打算給姑老爺報仇,只怕人單勢孤,再說咱們跟金清總是多年的老街舊鄰,爲這件事不好傷了麪皮。”餘金鳳聽了就說:“爹爹怕傷鄰居,自己的至親骨肉倒不要緊。

    孩兒終身怎麼辦?爹爹要不管,孩兒也不能活了。“餘化龍說:”女兒好糊塗,我並非不願意報仇,只是那金清勢派太大。“

    餘金鳳說:“不要緊,馬大人公館內也有些朋友,都跟他不錯,頭一個就有他師兄金眼雕,你老人家一去,衆人必來給他報仇。”

    餘化龍說:“我去是得去的,不然叫人家想着,我跟馬大人骨肉至親,怎能不管。女兒,你只管放心,我這就上公館去約請衆位差官,幫着我來報仇。女兒你到後面去吧,不要着急,千萬不可自尋短見,老夫這把年紀,指望你一個,你要一死,老夫該當如何?”說着話,父女都落下淚來,甚爲可慘。餘金鳳本來疼愛父親年邁。無依無靠,又想着給丈夫報仇,真是進退兩難,心如刀剜,無奈回到後面去了。

    餘化龍便跟餘化虎商議,派手下人預備五隻船,帶着餘得福、餘得壽、餘強、餘猛一同前去。如能從公館把衆位差官請來,叫餘化虎調齊了兵,給打接應。老英雄分派停妥,少時手下人回稟:“船已齊備。”餘化龍這才帶着餘得福等四人出了餘家坡,徑奔四道套口。把守套口的寨主,知道是餘家坡的老寨主,也不敢阻攔。這五隻船展眼出了四道套口,飄蕩如飛。老英雄心急似箭,催水手趕緊撐船,恨不能一時就到公館。船到沙頭鎮,餘化龍吩咐餘得福兄弟四人在此等待。老英雄上了岸,一直撲奔慶陽府東門,逢人便上前打聽。他來到公館門口,說:“煩勞哪位進去回稟一聲,我乃連環寨餘家坡的餘化龍,要見衆位差官,有要緊事。”聽差人說:“你暫且在此等侯,我就進去回稟。”

    此時金眼雕衆人正在公館紛紛議論,曾天壽等人上餘家坡,不知何故也沒見音信。正在說話之間,聽差人進來回稟,說外面有餘家坡的餘化龍前來,要見衆位差官老爺。衆人一聽餘化龍來了,甚是喜悅,趕忙出來接進護衛所,彼此見禮。還有未見過面的,鄧飛雄都給引見了。餘化龍落了座,金眼雕說:“曾天壽他們五個人上餘家坡,你見着了?”餘化龍說:“我沒見着。”金眼雕又問:“老英雄,我師弟馬玉龍到連環寨,可是真的死了?”餘化龍說:“真死了。去的時候我不知道,他掉在臥龍塢,我才得着信。”老英雄就把所知道的事,如此如彼向衆人一說:“現在我來請衆位幫我去連環寨給馬大人報仇,皆因我人單勢孤,金清的黨羽太多,不知哪幾位肯去助我一臂之力?”金眼雕說:“我正要給師弟報仇。”劉雲也要去給姑爺報仇。衆人都要盡其交友之道。千里獨行俠鄧飛雄說:“不必都去,公館也得留人保護大人。我有二百子弟兵,馬大人有二百子弟兵,可叫金眼雕同伍氏三雄、邱明月、追風俠劉雲、劉天雄咱們幾個跟着餘老英雄去。”餘化龍說:“好,我由家裏帶出五隻船,現靠在沙頭鎮。”大衆說:“那更好了。”衆人商議好了,立刻各自收拾,帶好兵刃。千里獨行俠鄧飛雄打發人去把四百子弟兵調齊。餘化龍叫這四百人都暗藏在五隻船的船艙裏,外面插上餘家坡的旗子,渡進連環寨去。衆人商議:三更天叫銀頭皓首勝奎、神槍太保錢文華、小玉虎李勞、小神童官保調本地城守營官兵二千,去攻打連環寨,裏應外合。商議妥當,餘化龍這才帶領金眼雕等人出了慶陽府,前去攻打連環寨,替馬玉龍報仇雪恨。要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二五五回 餘化龍公館調兵 金眼雕舍死報仇

    話說鬧海蛟餘化龍,由公館之內請了追風俠劉雲、金眼雕邱成、笑面虎邱明月、伍氏三雄和鄧飛雄,這八個人帶着子弟兵四百名,分在五隻船上。公館之內,勝奎見過了大人,去調城守營的兩千官兵。錢文華父子同勝奎、勝官保、李芳這五個人,僱了十隻民船,泊於連環寨外,只等號炮一響,便裏應外合,前去破寨。

    且說鬧海蛟餘化龍帶着這幾位英雄,坐着五隻兵船,到了頭道套口。防守汛地的嘍兵,看見船上之人的語音不對,面生可疑,趕緊跑進前寨稟報胡牛。胡牛在早晨已得了中平寨老寨主傳諭,四十八寨都須先得稟報中平寨,領了腰牌令箭,方準出入。如無令箭,見私自出入者,不論是誰,均拿胡牛是問。

    今天胡牛正在大寨,聽嘍兵來報,趕緊帶着手下親兵二百名,出了山寨。來到套口,把船一字擺開,朝對面一看,那五隻船都插着餘家坡的旗號。胡牛這才問道:“哪位寨主押船?今天有中平寨之令,勿論是誰出入,總得有中平寨的轉牌,若有私自出入,拿我是問。”鬧海蛟餘化龍出了船艙,站在船頭說:“胡牛,我是本寨的人,你還擋我嗎?我是採辦米麪去的。”胡牛說:“老寨主有所不知,金寨主軍令森嚴,若是違令,腦袋就長不住了。你既說採辦米麪,我得先往裏通信,等海查出來查了,再放你進去餘化龍尚未回答,鄧飛雄就從船艙內出來了。胡牛一瞧,不禁嚇得一哆嗦,這個人長得好似神判鍾馗,頭上青絹帕罩頭,麪皮微紫,兩道長壽眉,一雙碧眼神光照,準頭端正三山俏,一部虯鬚項下飄,身穿洋縐褲褂,薄底靴子,他手拿紅毛寶刀,將刀—指,說:”賊人好大膽量,竟敢阻擋船隻,要知事務,趁此退去,牙縫裏若說半個不字,定叫你死無葬身之地。“胡牛一聽,氣往上衝,單刀一擺,在船頭金雞獨立,要跟鄧飛雄決一勝負。鄧飛雄一擺紅毛刀,照賊人摟頭就剁。胡牛見刀光閃灼,不敢用刀相迎,就往旁邊一閃。這兩人各施所能,嘍兵喊殺助威,已有人去給二道套口打信。這個工夫,金眼雕、伍氏三雄、邱明月和追風俠劉雲都出了船艙,在船頭上一站,每人各抱兵刃,就是金眼雕沒有兵刃。只見鄧飛雄那口刀神出鬼沒,真有萬將難敵之勢。走了有七八個照面,胡牛的刀照定鄧爺劈頭剁來,鄧爺的紅毛刀往上一迎,只聽嗆啷一響,把胡牛的刀削爲兩段,嚇得賊人戰戰兢兢,往旁邊一閃。鄧爺又使了一個野戰八方藏刀式,把胡牛的髮辮削了下來,嚇得他飛身跳水,逃生去了。

    這五隻船一擁而上,嘍兵都不敢攔阻,就闖進了頭道套口。

    來到二道套口,只見正北有二十號小船在山口擋住,爲首一人乃是鐵角何羅、手執雙角,說:“餘老英雄,你從哪裏來?你竟帶着外人的船隻進這連環寨,真是喫裏扒外。”鬧海蛟餘化龍用手中兵刃一指,說:“何羅,你趁此躲開,叫我們進去,萬事皆休,如若不然,叫爾等死無葬身之地。”何羅一陣冷笑,說:“餘化龍,你休倚勢欺人,諒你有多大的能爲。金寨主跟你故舊之交,孩童聚首,又是鄰居,同在連環寨辦事,你今不幫金寨主,反約外人來了,待我結果你的性命。”鬧海蛟餘化龍一聽,氣往上衝,剛要過去,旁邊追風俠劉雲說:“老寨主閃在一旁,待我拿他。”一擺寶劍說:“何羅,象你這樣的無名小輩,也敢在我跟前發威!我等奉彭中堂諭,來給副將馬大人報仇,你們這些賊人都是目無王法,倚仗連環寨地勢險要,阻擋官兵,叛反國家,今天差官老爺帶兵來到,爾膽敢攔阻!”何羅並不答言,一擺鐵角,照老英雄劈頭打來。劉雲往旁邊一閃身,把寶劍的門路一分,乃是十八羅漢劍,內有一手八卦篆文奪命連環劍,施展開了,敵人休想逃走,準死無疑。何羅一瞧老英雄步法精通,左右前後都是劉雲,自己首尾不能相顧,他的雙角就亂了,被劉雲由後面一劍劈爲兩段。這也是賊人劫數已到,惡貫滿盈,手下嘍兵嚇得四散奔逃,船便進了二道套口。

    餘化龍說:“咱們給他個迅雷不及掩耳,要叫金清得了信,把人調齊了,那四十七寨都幫着他。只有一個馬德不幫他,卻也不能跟他動手,他們是姑舅親,只可以袖手旁觀,都不能幫。”大家說:“咱們往裏走吧,但能把金清拿住就好,算是給馬大人報了仇,也就完了。如拿不住他,他一撒轉牌,這件事就大了,就怕他起意造反,百姓又受刀兵之災。”餘化龍說:“我也怕這節,前者聽說馬大人死了,我有意報仇,就怕受他之敵。我在餘家坡共招募有三千人,連我兄弟和兩個侄兒、侄女兒幾個人,也很有些能爲,皆因金清手下黨羽甚多,我纔不敢大意做事,怕的是畫虎不成,反類其犬。”

    正說話間,已到了三道套口。早有嘍兵報了進去,金毛海馬手執鉤鐮槍,點齊了四五百水鬼嘍兵,將戰船一字兒擺開。

    他聽人來報,說這批人刀劈胡牛,劍斬何羅,甚是厲害,現已殺進三道套口,海馬就說:“了不得啦!你等快報中平寨老寨主,急速發救兵來,要不然,我也擋不了。”家人答應,坐着快船,立刻前去裏面報事。海馬來至山前,見有五隻快船,都插着餘家坡的旗子,上面有九位英雄。金眼雕邱爺站在船頭,赤手空拳,說道:“衆位,你們該瞧我的了。”海馬說:“對面老兒,你不要自尋死路!海寨主有好生之德,不和你一般見識,快叫少年英雄前來與我動手。”邱爺一聽,說:“好賊崽子,諒你也不認識老爺我是何如人也,綠林的賊人,聞我之名喪膽,你竟敢笑我人老!我人雖老,拳腳不老,還能制服你了。我家住大同府元豹山,姓邱名成,綽號金眼雕,江湖人稱報應。你這小子,真好大膽。”海馬見金眼雕未拿兵刃,用鉤鐮槍分心就刺。金眼雕一鼓肚子,誠心賣一手叫他瞧瞧。海馬這一槍紮上,彷彿紮在石頭上,把自己的手腕子都震麻了。海馬說:“好傢伙。”金眼雕說:“小子,我讓你連扎十槍,瞧瞧老爺子老不老?”海馬把槍一放,這是暗令子,後面一百嘍兵就都下了水,各拿鐵錘鐵鑽,打算要把船底鑽漏,捉拿衆家英雄。不知衆人該當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二五六回 獨行俠刀劈胡牛 老劉雲劍斬何羅

    話說金毛海馬見五隻船來得兇猛,他扎不了金眼雕,便把鉤鐮槍一放,嘍兵水鬼知道這暗令子,下水就撲奔五隻船來。

    這船上的水手,都是餘家坡的,見水花一滾,就說:“老寨主,了不得了,水裏人來鑽船底了。”餘化龍這時抄起一根鉤鐮槍跳下水去,內中有精明的水手,也跟着下去了四五個,每人各帶鋼錐,都久慣水戰。餘化龍在水裏一瞧,見兩個頭目,帶着一百人往裏邊來。這兩個頭目能在水裏睜眼看二三尺遠,那一百人不過只能浮水換氣,不能睜眼。餘化龍把鉤鐮槍一順,照水鬼肚子扎去,水裏動手不能說話,賊人只覺一痛,一張嘴,咕嚕幾口水就死了。一連紮了十幾個賊人,都是一喝水,肚子灌滿,就往上漂起來。海馬一看,就知不好,心中發慌。金眼雕說:“小子,我不叫你見閻王,老子叫你見水底龍王去吧。”

    一伸手就把海馬的衣襟揪住。海馬說聲“不好”,單手拿鉤鐮槍照老鵰頭頂就打。老鵰伸手接住,一用力,就把槍擰斷,哈哈大笑,說:“賊子,今天你休想逃生,叫你知道老爺的厲害。”

    單臂一舉,就把海馬舉了起來,嚇得衆嘍兵一個個目瞪口呆。

    金眼雕把海馬腦袋朝下,要扔在水裏,也是海馬該死,卻摔在船上,把腦袋碰碎,腦漿迸流,只嚇得衆賊膽戰心驚,把船隻往兩旁閃開。

    金眼雕等也不趕殺嘍兵,催船往前,進了三道套口。只見水勢甚猛,由大寨內奔流而下,這五隻船是搶上水,一到螺螄島,就見火眼江珠已調了三百長箭手,一個個都是弓開如滿月。

    箭放似流星。江珠早聽得探卒來報,他已盡知,一見這五隻船進來,就叫長箭手放箭,想用這一陣箭把他們射了回去。劉雲一看,把諸葛鼓一敲,只聽噹噹一響,那船上的二百子弟兵各帶藤牌竹炮,由裏面出來。胡元豹手擎鐵棍,說:“呔!小子們,我來給我兄長報仇。”這二百子弟兵眼都紅了,要替馬玉龍報仇。本來忠義俠平日待人有恩,故此能買動人心。他們一個個先把藤牌一順,擋住長箭,然後把那竹炮的螺絲上好,裝滿了火藥。對面的箭手,每人各有五六枝,容他們先把長箭放完。劉雲二次諸葛鼓一響,一陣竹炮,—便把連環寨的嘍兵打得焦頭爛額,五零四散,火眼江珠下水逃命去了。

    此時劉雲督隊進了四道套口,衆人說:“老寨主,咱們先上餘家坡,還是光上中平寨?”餘化龍這纔打發人,浮水到餘家坡送信,就說衆差官來了。忽見西北角青蓮島那邊金鼓大作,喊殺連天,餘化龍也不知出了什麼事,又派水手撐小船前去探聽明白,回來稟報。小船前去探聽,餘化龍便將五隻大船停住等信,只見正西來了一條小船,上面兩個嘍兵頭目,都是六十多歲,一個叫余天保,一個叫余天祿,帶着兩個僕婦廠兩個丫環,船上坐的乃是混海白狐餘金鳳和餘彩霞。

    只因餘金鳳見餘化龍走後,自己一想,我與馬玉龍兩次洞房花燭,雖無夫妻之分,也有夫妻之名,我今天要親到臥龍塢,給他燒幾張紙錢,也算是夫妻—場。打發人出來一問,誰對那邊的路熟?家人出來問過,有水軍教習頭目余天保、余天祿兩人,都在這連環寨五十餘年了,哪裏水探水淺,他二人全都知道,便預備小船說:“我二人同姑娘去。”辦好了祭禮,餘金鳳身穿重孝,餘彩霞怕姊姊一哭,心中難受,也跳進臥龍塢,便跟着前去解勸。小船剛一出餘家坡,餘金鳳就看見她爹爹的那五隻船,渡着不少公館的人,正在四道套口裏的山邊靠着。金鳳由艙裏出來,叫水手喊嚷老寨主答話。餘化龍一瞧,說:“女兒,你上哪裏去?”餘金鳳說:“爹爹,女兒到臥龍塢去祭奠馬大人。”

    這邊劉雲、金眼雕、鄧飛難等一聽,有如萬把鋼刀紮在心頭,前幾天衆弟兄還在一處盤桓,焉想到今日卻再也不能相見了。餘化龍說:“女兒,你回來吧,那臥龍塢水勢甚狂,船也停不住,等我把金清拿住,設法打撈馬大人的屍首,拿金清的人頭人心祭靈。”餘金鳳不聽,說:“爹爹,我不能回去。我二人夫妻一場,他死了這幾天,連一張紙錢都不給他燒,我心中如何過得去?”餘化龍也攔不住,知道女兒的脾氣,就囑咐余天保、余天祿二人,要好好照看姑娘,千萬不可到島口去,那裏水勢甚猛。余天祿答應說:“不用老寨主分心,我二人知道。”

    那餘化龍一看劉雲哭了,邱成、鄧爺也在船上放聲大哭說:“馬賢弟,你死得好苦,我等先前要知道,怎麼也不叫你自己來探這連環寨。”鄧爺哭得更痛,說:“義弟,你我自結拜以來,情投意合,言和語好,知己之交,不想中道相棄。我今來給你報仇,殺了金清,我要學一輩古人,自刎身亡,到地府去尋找賢弟,你我再敘離情。”

    衆人正在悲慘之際,只見對面探子船來報說:“前面是金清在截殺衆差官,你等快去。”餘化龍說:“好,你等開船。”這五隻船到了青蓮島左近一看,但見金清正與孟基殺得難解難分,董妙清跟趙智全二人也不分勝負。水八寨賊人一瞧餘家坡的船來了,都以爲是救兵來到。餘化龍這五隻船,就由金清的船邊擠了過去。船到當中,碧眼金蟬石鑄一瞧是伍氏三雄趕到,再一瞧,千里獨行俠鄧飛雄和金眼雕也在船上,就知道救兵來到了。傻小子紀逢春一瞧,說:“石鑄,你爺來了,那個綠眼珠的。”石鑄說:“傻小子,什麼東西?他是爺爺。”說着話,這邊大衆就喊。石鑄說:“衆位不必喊,既來了,咱們大家合力同心,給馬賢弟報仇。馬賢弟確已死在臥龍塢,那裏鵝毛俱沉。”

    飛雲、清風一瞧來的這些人,一個比一個厲害,嚇得戰戰兢兢,心想:“要是打了敗仗,準得被獲遭擒。”這邊石鑄說:“鄧大哥,你幫個忙吧,快去跟金清動手,孟老英雄已鬥得渾身是汗,看看要敗,別人又敵他不住,非你不可。”千里獨行俠一聽,把紅毛刀一順,說:“孟老英雄閃開,待我捉拿金清。”衆家英雄大戰青蓮島,要給馬玉龍報仇。不知勝負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二五七回 子弟兵水戰勝金清 青蓮島馬德泄機關

    話說千里獨行俠鄧飛雄把孟基叫開,要過去接戰。金清把狼牙釧一順,問:“來者你是何人?”鄧飛雄通了名姓,說:“金清,你趁此快把知府的印送出來,如若不然,爾等休想逃生。”金清說:“你們都是彭大人的差官,來到連環寨要印,是餘化龍把你等帶進來的吧。”鄧飛雄說:“不錯。”金清說:“鄧飛雄,我看你也是個英雄,知府的印是我盜來的,這麼辦吧,三天的工夫,你能盜了回去,我姓金的束手就擒,三天盜不回去,你又當怎樣?”鄧飛雄不知金清用的是穩軍之計,自己一想,要不應允他,我還算什麼英雄?想罷,說:“呀,對面金清,你的話也難不住人,我三天之內,就依你盜回印來,你把飛雲、清風和焦家二鬼捆上,交給我們,你自己也束手就縛,我帶你見彭大人去。”金清說:“那是自然,既然如此,你等收兵,咱們不必打仗了。”金清吩咐鳴金收兵,此時西北角上,天氣也陰上來了,鄧飛雄這才撤隊。

    孟家嶺的兵和餘家坡這五隻船,就在青蓮島紮下了一座水師營。餘化龍叫餘得福、餘得壽回餘家坡去幫他父親照料山寨,就怕金清暗施詭計。老孟基又到孟家嶺調來了久慣水戰的二千精兵。餘化龍也由余家坡調來二千兵,一共四千四百兵在青蓮島屯紮。餘化龍說:“這兵若無頭自亂,總得有一位執掌軍中大事,衆人均聽一人號令。”金眼雕說:“我不習水戰。”劉雲說:“我們地理不熟,不能爲帥。”大衆一商議,還是餘化龍、孟基二人爲帥,銀鬚道董妙清爲軍師,碧跟金蟬石鑄、追雲太保魏國安爲前部先鋒。安排已妥。衆人說:“咱們今日努力破這連環寨,給馬賢弟報仇,只准前進,不準後退,如違者按軍令處治。”大傢俱皆點頭。衆人說:“這印怎麼盜法,知道它擱在哪裏?”正在紛紛議論,有人進來稟報:“現有鎮江龍馬德求見。”衆人吩咐有請。

    馬德自外面進來,見了衆人,行禮完畢。說:“衆位差官老爺,了不得了,剛纔金清發下轉牌,把四十八寨的寨主請到中平寨合約,給我去送信,我也不好不去。此事多有礙難,倘要派我打前敵,見了你們該當如何?我不能不動手,可又不能跟你們動手,故此前來送信。現在他調了前寨的兩位寨主,名叫金頭太歲謝自成、矮金剛公孫虎,在外面把守二道、三道套口,每道套口又多添五百兵把守,以堵擋外面來的兵,還派截江太歲郭明,帶五百人巡查四道套口。他調紅果山的八猴,帶四千兵到他寨內,又調鳳凰山的八鳥。帶四千兵也到他寨中。

    後八寨的金毛獅子吳太山,帶着六千兵,就在中平寨後頭管理糧臺。我們前五寨的人,有三眼鱉於通、鬧海金甲王寵、翻江龍馬海、探江龍馬江,連我大概是派下了先鋒。我先來這裏送信,他打算把你們困在此處,讓衆位內無糧草,外無救兵。還有一件事,那知府的印,非得大有能爲的人,會下水的,還得拴上繩才能下去。那印在孽龍潭臥龍塢,由靈石峯扔下去的,你們要先把連環寨辦理完了,再去撈印。“碧眼金蟬石鑄說:”不用,今天晚上就去,這靈石峯你認識?“馬德說:”我認識。“石鑄說:”你認識便好,天晚坐一隻小船,你同我前去撈印。“馬德說:”好,我也不走了,今天晚上先同你去撈印,再設法戰金清,要不把他戰敗了,他也於心不服。“

    等到天晚,馬德同石鑄帶着八個水手,坐一隻小船由這裏起身,在月色朦朧中,展眼之際就繞道中平寨,到了孽龍潭,只見波浪翻湧,水勢甚大。這個地方怎麼會鵝毛俱沉?原來是水到這裏就打轉,勿論什麼東西,往下一轉,沉下就飄不上來。

    石鑄瞧了一瞧,伺道:“馬德,靈石峯在哪裏?”馬德用手一指,說:“那就是靈石峯。”石鑄看這地方寒風逼人,往東南一望,是一帶高山。馬德說:“那山水流到這裏,就叫孽龍潭。”

    馬德把船靠在北山根,這地方水勢甚爲洶湧,要再往東南出去半里,船就回不來了,搶水又沒有水的力量大,被水一衝就進了臥龍塢。石鑄自己到了靈石峯之下,跳下水去,順着山根慢慢尋找。他一想:“這印要被水衝到臥龍塢去,可就找不着了!”

    自己在水底睜眼一瞧,藉着星光月輝,水底也是亮的。石鑄是兩隻碧眼,神光最足,往下面找了足有一個時辰,仍然渺無蹤跡。石鑄甚爲着急,心中暗想:“這印要找不着,還不定得怎樣呢?多少人捨死忘生,都是爲印來的。”心中正在着急,見眼前彷彿有一道紅線,急忙走到切近一看,原來正是拴着知府印的那一塊紅綢子。石鑄心中甚爲喜悅,伸手把印拿住,這才浮出水面,回到船上。石鑄說:“我把印得到了。”馬德說:“好,這總算沒白來。”

    馬德吩咐水手開船,回到青蓮島,見了衆人。大家聽說印已找回,心中甚爲喜悅,說:“咱們要再把副將馬大人的屍首找回來就好了。”石鑄說:“金清不知世務,強要扭着行事,諒這連環寨能有多少人,敢這樣造反!”餘化龍說:“馬德,你也不必在這裏,我給你一個主意,你去見金清,討一枝令箭,就說上慶陽採辦軍糧。我派姚廣壽、曾天壽、魏國安幫你去到慶陽沙頭鎮,那裏有神槍太保錢文華父子,同勝奎、小神童勝官保、小玉虎李芳帶着二千官兵,在那裏等候接應。你四人到那裏見了勝奎,叫他把官兵旗子捲起來裝扮成米麪客人,混進四道套口。那時咱們合兵一處,再和金清決一勝負。我想金清一敗,別人自散,斷不能替他報仇雪恨。”衆人一聽餘化龍言之有理,馬德便帶着三人,坐小船先到自己寨中。把三人安置好了,然後又坐着小船去見金清。

    書中交代:金清跟鄧飛雄打了賭,原本是穩軍之計。回到中平寨,趙智全就說:“老寨主,這件事你做得太粗。”金清說:“不然,我看這些人都是來給馬玉龍報仇的,因有鬧海蛟餘化龍勾串,當下我的人又湊手不及,若跟他等動手,未必準能取勝,故此以盜印支吾他們。”趕緊叫手下人去辦轉牌,立刻就把轉牌辦好了。當時先到各處送信,說老寨主有令,請到中平寨有大事相商。各寨得信,全來到了中平寨。金清說:“現在有孟基、餘化龍喫裏扒外,說咱們是賊,反去幫着彭大人,故此我把衆位約來,跟他決一死戰。”衆人都說:“隨老寨主吩咐就是了,我等任憑調遣。”金清一聽,甚爲喜悅,說:“衆位既肯幫助我,定規三日後開兵,你等各把兵船調齊。”金清要大起羣寇,捉拿衆位差官。不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二五八回 孽龍潭石鑄撈印 臥龍塢餘氏祭夫

    話說金清跟衆寨主合約好了,打算跟衆位差官決一死戰,把孟基、餘化龍家趕出連環寨,方趁他的心意。商量好了,有馬德前來稟見說:“大軍一動,糧草當先,咱們連環寨的糧米,不甚足用,請老寨主早作預備。”金清說:“馬德,採辦米糧之事,別人也不熟,就差你去辦理好了,算你奇功一件。”馬德答應,領了令箭下來,迴歸本寨,自己心想:“金清總算中他之計。”這纔對三位太保說:“跟我走吧。”帶着十隻大戰船,每隻可乘二百人,每船帶四個水手。

    馬德同三位太保押着船剛到螺螄島,截江太歲郭明就迎過來說:“馬寨主上哪裏去?老寨主軍令甚嚴,如違令者,按軍令示衆。”馬德說:“我奉老寨主之令,前去採買米麪。”郭明說:“可有令箭?”馬德說:“現有令箭。”郭明看有令箭,說:“馬寨主不要見怪,箭在弦上,不能不發,我是奉老寨主之令,都要查明。”馬德說:“這是差事,我不怪你,吩咐放行吧。”郭明便叫手下人放馬德這十隻船出去。

    這裏離沙頭鎮十數里,展眼就到。馬德一看,沙頭鎮旗幡招展,有些兵船在這裏住紮,一問正是神槍太保錢文華帶領。

    馬德吩咐靠船,同曾天壽、姚廣壽、魏國安三人來到營門。往裏一回說,錢文華等迎接出來,把四個人讓了進去。勝奎、錢文華就問:“馬大人是否真死了?所去的人,都是怎麼一段事?”馬德就把趙勇、曾天壽定親遇救之事,從頭至尾述說一遍。又說:“現在奉餘化龍之令,叫我以採辦米麪爲名,在中平寨討了令箭,把官兵渡進去,裏應外合,拿住金清,就算給馬大人報仇了。”勝奎說:“好,咱們何時進去?”馬德說:“今天別去,明天回去時,可叫官兵藏在船裏,號炮一響,我們進去往裏一殺,這就好了。”大家商議停當,在沙頭鎮住了一天。

    次日,馬德帶着十隻船,把官兵藏在裏頭,他在船頭一坐,自己以爲官兵進去,大事可成。來到頭道套口,銅頭胡牛點兵方回,見有十隻戰船,其行如飛,直奔套口而來。他久在水面,知道船要載着糧米,能喫半尺水,這船輕浮,其中想必有詐,馬德奉令買米,又如何能這等快呢?自己想罷,帶着親隨人等來至河口,把戰船一字兒排開,說:“對面馬寨主,你是從哪裏來?船上渡的都是什麼人?”馬德說:“我買的是稻米,你來船上看看。”胡牛說:“既是稻米,何必驗看。”便吩咐手下人等開關,把船左右一分,馬德的船就由當中進去。二道套口是金頭太歲謝自成把守,見馬德船來,立刻把河內擋住的船拉開,說:“馬賢弟,你去了一日,竟把米辦齊了。”馬德說:“齊了。”話不重敘,一連進了四道套口。馬德先叫魏國安去青蓮島送信,又派人去餘家坡送信,都知會一聲,然後他帶着衆人徑奔正北山根之下。

    早有巡察水路的都總管青毛獅子吳太山,到中平寨來把此事報與金清。金清一聽此信,說:“好個馬德匹夫,這還了得!

    我一起兵,要不把你捉住,你也不知道老寨主的厲害!水八寨之人,同紅果山的八猴都伺候船隻,我去和馬德決一勝負。“說罷,他自領能征慣戰的水兵三千名,帶着十六寨英雄,直奔前面青蓮島來。

    探卒報進水寨,餘化龍說:“他既帶兵前來,我等要齊心努力,把他捉住。”衆俠義齊聲答應,立刻各抄兵刃,一同出了水師營,將戰船一字排開。只見金清帶了無數戰船,直奔青蓮島而來,左右十六家寨主,身穿水師衣靠,各拿兵刃。碧眼金蟬石鑄站在船頭,說:“金清,你說三天內把印撈出來,你就束手就擒。我已到孽龍潭把印撈上來了,你該怎麼樣?”金清倚仗手下人多勢衆,哪裏把這些人放在心上,手擎着狠牙釧,說:“石鑄,來來來,我與你較量三合,看你有多大能爲。”石鑄自跟師父學了救命三棒,也是藝高人膽大,一擺杆棒,跳過去說:“金清,你這廝好生無理,大丈夫說話,如白染皁,你說三天內把印盜走,就把飛雲、清風和焦家二鬼捆上送出來,你也到公館去請罪。你如今不但不請罪,反來耀武揚威,待我捉拿於你。”金清用狼牙釧分心就刺,石鑄一閃身躲開,抖杆棒打算把金清扔一個筋斗,金清往圈外一跳,杆棒並未纏着他。

    金清的狼牙釧又奔石鑄左肩頭扎來,石鑄實不能躲,翻身跳下水去。

    這裏怒惱了飛叉太保趙文升,把三股烈焰託天叉一順,打算拿這叉蠃他,照定金清分心就刺。金清用狼牙釧往外一崩,趙文升幾乎跌在河裏,只覺着臂膀發麻,那狼牙釧甚是沉重。

    自己心想:“須要小心!我自生人以來,還未曾遇見敵手,今天遇見金清這廝,真有萬將難敵之勇。”又走了三五個照面,趙文升只累得力盡精疲,不能取勝,就敗了回來。飛刀太保段文龍想要替哥哥擋他一陣,就擺手中斬虎刀,照定金清劈頭就剁,金清一閃,用狼牙例急架相迎。走了七八個照面,段文龍一飛刀砍去,金清一閃身,並未砍着。又走了三五個照面,段文龍已是熱汗直流,自己敗回本陣。金清一連贏了八陣,衆太保個個發愣。此時金清洋洋得意,自以爲倚仗他能爲出衆,無人敵擋,這邊就怒惱了金眼雕邱成。千里獨行俠鄧飛雄正打算拉刀過去,邱成說:“且慢,那一天你二人戰夠多時,未分勝負,待我前去拿他。”到了兩軍陣前,說:“金清,你可認得我?”金清見這個上陣不拿兵刃,赤紅臉,白鬍子的老頭,樣子很象金亮,不禁一愣。金清問道:“來者何人,休要前來送死。”金眼雕說:“小子,你不認識我,我乃大同府元豹山的邱成,綽號金眼雕,江湖又稱報應,要知道我的厲害,速即投降。”金清一聽,氣往上衝,要與邱成比並英雄。不知勝負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二五九回 戰金清水寨大交兵 餘金鳳立志報夫仇

    話說金眼雕道了名姓,金清雖然知道老鵰的威名,卻自以爲能爲出衆,武藝高強,也不把老鵰放在心上,說:“小輩休要說此胡言大語,爾有多大能爲,待老寨主結果你的狗命。”說着話,一擺狼牙釧,照老鵰分心就刺。老鵰說:“好賊崽子。”

    用手便把狼牙釧接住。二人彼此用力一奪,金眼雕力量無窮,金清焉是敵手,幾乎栽倒,已被老鵰把狼牙釧奪了過來,嚇得金清翻身跳下水去。金眼雕哈哈一笑,說:“小輩,我只當你有多大能爲,敢情就是這樣,哪個過來與我較量一合。”金眼雕英名素著,這夥賊人都是前者漏網之賊,知道邱爺的威名,無人敢過來。餘化龍吩咐手下兵丁一齊擁上,這一場廝殺,只殺得船頭之上人頭亂滾,血染水紅。天有未末申初之時,西北一塊烏雲直上天際,少時大雨如注,兩下各自罷兵。

    餘化龍回到水寨,喫完晚飯,幸喜雨止了。衆人聚在一處說:“金清兵多勢大,急不能服,咱這裏連官帶兵六千餘人,也不算少,竟自不能贏他。他四十餘寨都調齊了,也有數萬之衆,要是一反,真乃國家心腹之患。”鄧飛雄說:“我明日到兩軍陣前,必要將他捉住。”說着話,已有初更時候,大家安歇。

    金眼雕同伍氏三雄、邱明月五人在一隻船上,方纔安息,外面來了一個刺客,正是金須道趙智全。他在白天打了一個平和仗,一見金眼雕邱成,便勾起了前仇。自己一想:“我那座全真觀鐵桶相似,都壞在金眼雕之手,要不是他,我焉能鬧的有家難奔,有國難投。”總是賊人之心,不想那都是他自己鬧出來的禍。今天他這一想,便自告奮勇,要到水師營去刺殺金眼雕。這就來見金清,趙智全說:“老寨主,今天我在兩軍陣前,看金眼雕甚是驍勇,我來到此處還毫無寸功,晚間我到青蓮島去,把他等全皆刺死,以除老寨主心腹之患。”金清一聽,甚爲喜悅,說:“賢弟,你我知己之交,你既要去,須得小心,要把金眼雕殺了,我把連環寨的事與你平分督統。”趙智全說:“你我知己相交,何在乎那個?”金清吩咐擺酒,說:“賢弟,我給你送行,敬你三杯酒,以壯英雄之膽。你這一去,真要把這幾個鼠輩一殺,明天我便一鼓而下。”金須道喝了三杯酒,自己背上寶劍,出了中平寨,帶着兩個久習水戰的水手,架着一隻小船,撲奔正北而來,到了餘化龍的水師營。

    天交初鼓之時,他把水衣水靠換好,轉身跳下水去,往裏面各船上慢慢探聽,聽到一隻船上面,金眼雕與伍氏三雄正在準備安歇。他候至夜深人靜,船上人多睡着了,這才躦身出來,輕輕由船後上去,慢慢的把大艙板子撬開一看,裏面點着一盞燈,似明不暗,睡着五個人,正是金眼雕、伍氏三雄和邱明月,老道看罷,剛要下艙,拉出寶劍來殺這幾個人,突然想道:“金眼雕身上有金鐘罩,我這寶劍砍不動他。也罷!待我先把那幾個殺了。”老道下了船艙,正要舉劍,忽然由後面飛來一枝袖箭,正紮在他的頭上。老道嚇得往外一躥,旁邊有人往前一趕步,一腿把他踢了個筋斗,按住就給捆上。金須道一瞧,正是追風俠劉雲。趙智全說:“劉雲,你把我放開,咱們無冤無仇,況且也有一面之交,莫不成你就下達毒手,要我的命麼?”劉雲說:“我不能放你,我如不下毒手,你就下毒手殺了我的朋友。今天派我巡營,我得帶你見見餘、孟二位,他們要放你,我也不管。”金須道趙智全知道不成,也不便央求,說:“劉雲,你是做什麼的?”劉雲說:“你要問我,我是奉餘、孟二位之令,巡查前後營。”說着,把趙智全扛了起來,徑奔中軍大船。

    此時餘化龍、孟基二人尚未安歇,正在議論。孟基說:“餘寨主,你看這件事,都是金清糊塗,要不是馬大人死了,咱們也好說合,總算是多年的鄰居了,土居三十載,無有不親人。

    如今馬大人一死,他是皇上的三品職官,這就不好辦了!“餘化龍說:”你不知道,我把女兒給了馬大人,現已過了門,我們是骨肉至親。“孟基說:”我倒有所耳聞。“

    正說話間,有人進來稟報說:“劉老英雄捉住刺客了。”孟基、餘化龍說:“請劉老英雄進來。”不多時,劉雲進來問道:“二位賢弟怎麼尚未安歇。”餘化龍說:“事情煩瑣,我們哥倆正在說事,不想兄臺把刺客捉住了,不知是哪個賊人?”劉雲說:“是金須道趙智全。”

    餘化龍吩咐手下人把趙智全帶到裏面來,說:“趙智全,你好大膽量,你在全真觀時,也常到連環寨來,我三人與你有一面之交,你乃是出家人,在廟裏享自在之福多好,爲何來此做作惡行兇之事?現在金清又派你前來行刺,這是怎麼一段事?說了真情實話便罷,如若不然,把你碎屍萬段。”趙智全說:“餘化龍,你若要問,我原本跟衆差官沒仇,只因金眼雕追我徒弟清風,後來馬玉龍等一去,弄得我有家難奔,有國難投,我就是這個仇。”餘化龍說:“今天要是把你放了,你是否還幫着金清造反?”趙智全說:“你要真把我放了,我就回全真觀,如能把廟給我,我一定痛改前非。”餘化龍說:“我也不害你,任憑你自便,你如回金清那裏去,我再拿住,可就不能放你了。你回全真觀,官兵決不拿你。”說完話,便把趙智全放開。

    趙智全口唸無量佛,說:“別的我也不講了,咱們他年相見,後會有期,我走了。”說罷,老道便下船去了。這二位總算做了一件好事,那老道坐着小船,詐出四道套口,離開了是非場,竟自隱遁而去。

    這裏餘化龍又叫人往各船去知會一聲,要小心留神,千萬不可大意,適才已拿住了刺客。衆人都聽明白了,趙友義就說:“人家敢有人來行刺,咱們就沒有一個去中平寨把金清拿來?”趙友義剛說完這話,只見一位英雄氣得鬚眉皆張,更換了衣服,要前去刺殺金清。不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二六零回 捉刺客細問賊情 設妙計羣雄被困

    話說趙友義等人聽說拿住刺客,便談論起來:“人家有人敢來,咱們就沒人敢去麼?”話猶未了,旁邊有一人說:“此乃小事,待我前去捉拿金清,管保把他生擒活捉,到欽差彭大人的公館獻功。”衆人一看,乃是碧眼金蟬石鑄。武傑說:“石大哥,你要真能把他拿來,餘賊不戰自退。”石鑄說:“今天我不能去,明天再去,如其前來討戰,你我衆人就跟他決一死戰。”

    書中交代:金錢水豹金清在大寨等候趙智全去行刺,一夜不見回來,心中甚是煩悶,便聚集衆位寨主商議軍情大事。內中有紅果山八猴之內的飛刀太保侯起龍說:“老寨主不要憂悶,我想趙智全也不致被人拿住,其中必有緣故。我倒有一條妙計,願在老寨主臺前奉獻,管保把前來的衆差官全都困在連環寨。”

    金清說:“你有什麼妙計?快些說來,如果真好,我可以重用於你。”侯起龍說:“他們紮營都在北山根,老寨主可調後八寨的人,來與我們十六寨聚在一處,把他們三面一圍,也不跟他打仗,老寨主只在外面巡寨,他要往西殺,咱們由東抄他的後路;他要往東殺,咱們由西面抄他的後路;他往北殺,老寨主就由東西兩面去抄,叫他首尾受敵。他沒法出來,人困馬乏,糧草又不能進去,那時咱們大殺一陣,就能殺他個片甲不留。”

    金清說:“既然如此,把青毛獅子吳太山等八個人調來,今天也不必跟他打仗,安置好了,明日你們紅果山在東邊,後八寨圍西邊,水八寨在北,我帶着鳳凰山的八鳥在外巡風,圍他一些日子,他的糧草一斷,就可成功。”接着,他把衆位寨主全都請到大寨,大排酒筵。衆人到齊,金清又把此計向衆人述說一遍。衆家寨主說:“老寨主請放寬心,量他們有多少人,餘化龍自己以爲勇猛,老孟基老而無能,董老道不知事務,他們三共不過幾千之衆,咱們這四十八寨,每寨三千人,就有數十萬之衆,要打他兩家,不費吹灰之力。”大家商議好了,酒散後各歸本寨,調齊兵船,靜等明天開兵。金清自己也喝得醉醺醺地站起來,迴歸後寨,有人伺候他安歇了。外面嘍兵巡更守夜,嚴加防守。

    書中交代,碧眼金蟬石鑄浮水來到船的左近,側耳葉聽,三五成羣,二五一夥地正有人說話。一隻船上有個人說:“劉大哥,咱們這大寨怕要壞。”那人說:“當初老寨主就不應害忠義俠馬大人,把他誆在臥龍塢,這才惹得刀兵四起。這孟家嶺和餘家坡,如今竟幫人家。董老道跟咱們老寨主交好,每月給他廟裏二石米,十斤海燈油,給他修廟,還是少寨主的師父,如今也成了仇人,幫着辦差官跟咱們打起仗來了。你少說話吧,屋裏說話,外頭有人聽,倘被巡寨的聽見,一回稟老寨主,這個亂就大了。今天老寨主在大寨請衆位合約,就不叫說,你偏說。”石鑄聽了聽,不再言語了,這才輕輕上了岸,撲奔中平寨。

    他躥越房脊,身體玲瓏,如走平地,到了後面一瞧,這個院子是中平寨前山的北跨院。石鑄來到北房的前坡,一個珍珠倒捲簾,往房中一瞧,靠北牆一張八仙桌,牆上有一張字畫,一邊一副對聯,上面寫的是:“時來風送滕王閣,運去雷轟薦福碑”。八仙桌上擱着一盞蠟燭燈,椅上坐的正是金清,在桌上趴着,胳膊底下壓着一本書,彷彿瞧書瞧困,睡着了的樣子。

    石鑄一想:“我進去先給他一刀,在腿上或膀子上傷他一處,把他按倒捆了,扛回營去,倒是一件奇功。”石鑄膽子往上一撞,拉出佩刀躥了下來,掀簾進去就是一刀。誰知這金清卻是個假人,他腳底下一軟,就落在翻板之下。底下有四人,值宿的頭目正是飛雲和尚。他見上面掉下一個人來,連忙叫手下人拿繩子捆上。飛雲一瞧是石鑄,不禁哈哈一笑,說:“石鑄,你也有今日,和尚爺跟你仇深似海,回頭我先拿你去見寨主爺,然後把你剮了。”石鑄破口大罵,說:“石大爺中了你們詭計,該殺該剮,石大爺認了命了。”候至天亮,金清升座大帳,飛雲上去回話,說:“回稟老寨主,昨天晚上在迎暉軒捉住刺客,乃欽差彭大人的差官石鑄。他前來行刺,已被我拿住,請寨主把他剮了,給我等報仇。”金清說:“把他帶上來,我看看是怎麼一個人物?”不多時,由外面把石鑄押上來,繩捆二臂,衆人叫他跪下。石鑄破口大罵。說:“你們這些該死的囚徒,我老爺乃皇上的命官,焉能跪賊?”金清說:“我自有辦你之法。”

    即派精明嘍兵十名看守,不準懈怠,如讓賊人逃走,便拿這十人是問。十名嘍兵答應下去。

    不多時,外邊有人來報說:“吳太山的八寨人已移在青蓮島安營;紅果山的八猴帶本部戰船,在青蓮島東邊安營;水八寨帶本部戰船,在青蓮島正南安營。”金清吩咐齊隊,挑了戰船一百隻,帶着鳳凰山的八鳥,一直撲奔正北,來到餘化龍安營之處。水八寨在左邊,鳳凰山八鳥在右邊,金清在當中船上,帶着飛雲、清風和二鬼,將戰船一字擺開。只見正北的鬧海蛟餘化龍、巡山虎孟基,早傳下令來,派花槍太保、花刀太保、飛叉太保、飛刀太保帶二百槍手,二百步兵擋住東面紅果山的八猴;魏國安、姚廣壽、曾天壽、錢文華四人帶着馬玉龍的二百子弟兵,擋住西南吳太山衆賊;南面由余化龍、孟基、金眼雕和伍氏三雄,帶着武傑、紀逢春、李環、李佩、馮元志、趙友義、銀頭皓首勝奎,小神童勝官保、小玉虎李芳、小太保錢玉。把隊伍剛派好了,正要開兵,小神童勝官保用手往山坡上一指說:“邱爺爺,我幹爺馬玉龍來了。”衆位英雄往東山坡一看,只見馬玉龍頭戴包耳護項麒麟盔,身穿麒麟寶鎧,懷抱湛盧寶劍,後面還跟着一人,手拿鎮鐵鋼杵,直奔大隊而來。不知馬玉龍從何而來,且看下回分解。

    第二六一回 忠義俠巧遇猛漢 賽達摩憐惜孤兒

    話說金錢水豹金清,帶領前後左右四十八寨英雄,在青蓮島與鬧海蛟餘化龍、巡山虎孟基兩下開兵。公館的衆位差官和老少英雄,知道馬玉龍死在臥龍塢甚苦,要給忠義俠報仇。大家正要開戰之際,勝官保用手一指說:“衆位請看,馬大爺來了。”衆人抬頭一看,只見馬玉龍懷抱湛盧寶劍,頭戴包耳護項麒麟盔,身穿麒麟寶鎧;後面跟着一位大漢,身高一丈,頭大項短,面似烏金紙,黑中透亮,頭上青絹帕罩頭,身穿青絹褲褂,足下薄底靴子,懷中抱着降魔杵,從東山坡往北而來。

    書中交代:馬玉龍從何而來呢?那一天,他來探連環寨,大戰金清,中了謊軍之計,進到臥龍塢,那個地方鵝毛俱沉,他如何又能活了?這內中有一段隱情,人要不該死,總是五行有救。馬玉龍本是忠心赤膽,爲人正直,又何至遭這樣的惡報。

    原來馬玉龍的船往臥龍塢撞去,水一打轉,他看事情不好,急往水裏一跳,倚仗着平生的武藝,水性高強,想要浮水逃走,不想水力甚大,由不得人力,被水衝着,忽然在水面摸着一根碗口粗的繩子。馬玉龍抓住這根繩子,順着往西南撲奔,只見前面透出亮光,便用手扶着繩子,撲向亮光來。到切近一看,見是萬山叢中,山連着山,也不知有多遠。

    馬玉龍正在發愣,只見由山坡上跑下一個人來,身高丈餘,赤身露體,一身黑寒毛,來至切近,“哎喲”一聲,說,“哪裏來的這個小子,跑到這裏來洗澡,爺爺這洗澡的地方,不許別人洗,你來洗澡,爺爺把腦袋給你掰下來。”說着跑了過來,甚是兇勇,就要揪馬玉龍。馬玉龍看他是一個渾人,不肯用寶劍傷他,待他伸手來抓,馬玉龍用手一接腕子,底下一腿,就把那大漢踢了一個筋斗。馬玉龍說:“你是何人,說明來歷,我饒你不死。”這個大漢說:“你真有能爲,能把你爺爺踢倒躺下,你要問我,我是這塢裏龍王廟的和尚,我是帶髮修行的,叫孫寶元。”馬玉龍說:“既是出家人,爲何說話這般莽撞?你師父叫甚?”孫寶元說:“我師父叫賽達摩正修。”馬玉龍說:“你師父可在廟裏?帶我前去見你師父。”孫寶元說:“我師父不在廟裏,頭七天就上九陵山採藥去了。臨走留下話來,叫我看廟,等着一個貴人,他姓馬叫馬玉龍,來探連環寨,在這裏受困,叫我救他,就是我出頭的日子。我等得好急,也沒見個姓馬的來。”馬玉龍說:“我就姓馬,你師父怎麼告訴你的?”

    那大漢一聽,趴在地上叩頭說:“我師父能掐會算,不拘什麼事,總要應驗。他叫我在廟裏等着他,今天既是你老人家來了,跟我上廟裏去吧。”

    馬玉龍這纔跟着孫寶元,繞了兩個山彎,來到了臥龍塢上面。這座廟是一層殿,東西各有配房三間。孫寶元推開角門,把馬玉龍讓進東配房,一看裏面有幾張硬木桌椅條凳。馬玉龍問道:“你是哪裏的人?因爲什麼出了家?家中還有什麼人?

    是怎麼一段情節,你說給我聽。“孫寶元說:”這些事情我一概不知道,我師父走的時候留下話來,說你老人家要問我的話,這裏寫有一本書,給你一瞧,你就知道了。“說着進到裏邊屋中,拿出一本書來,擱在馬玉龍的面前。馬玉龍打開一瞧,心中方纔明白。

    書中交代:這孫寶元原是慶陽府東門外孫家堡人,他父親叫孫殿榮,家業富有,娶妻韓氏。孫殿榮有一個表弟,名叫楊坤,自七歲父母雙亡,家中無靠,就跟着孫殿榮攻了幾年書。

    楊坤很精明,也幫着料理些家務,到二十歲時,表兄孫殿榮死了,他就娶了妻子,與表嫂韓氏同居度日。那時孫寶元方纔三歲,楊坤之妻刁氏對楊坤說:“你我在這兒過日子,將來表嫂一死,寶元也長大了,你又不姓孫,這分家業算誰的?”楊坤說:“算孫家的。”刁氏說:“你糊塗,我倒有個好主意,咱們把表嫂害了,小孩子懂得什麼?把他一甩,這份傢俬還不是我們的麼?”楊坤本來不是安善之人,聽他媳婦一說,就把良心昧了,說:“你不用着急,這兩天表嫂正病着,我給他買些毒藥,把她毒死,她孃家也沒人。”刁氏說:“很好。急不如快。”

    兩人商量好了,見韓氏病得沉重,便假裝好意,買了毒藥來把韓氏毒死,又買來衣衾棺槨,辦了白事,親友也不知道,就給埋了。剩下孫寶元,終日被他們打過來,罵過去,小孩子懂得什麼。

    這一天,孫寶元在街上玩耍,遇見賽達摩正修募化十方,從此路過。和尚本來有些來歷,一見孫寶元長得不俗,又見鄉中人三羣五夥地湊在一處,紛紛議論孫寶元家中的事,說當初孫寶元之父殿榮,怎麼拉扯楊坤,如今反被楊坤害了!賽達摩正修過去拉着那小孩子的手看了一看,唸了一聲阿彌陀佛,說:“這孩子有不白之冤,叫他在家,恐怕還有大禍,莫如老僧發一個慈悲,將他帶到山中,也可以叫他學點能爲。”說罷,四顧無人,就把小孩抱起來,回到了連環寨龍王廟。養到六七歲上,便慢慢教他一些能爲。這孩子天生的渾濁,教給他的能爲,不過會了十之一二,但卻有天生的膂力。正修沒事,又去孫家堡把他家的事訪得真真確確,常常對孫寶元說,無奈這孩子又記不住。他來到這廟中十四年,已經十八歲了,正修也教他練些水裏的武藝,平常就在山裏打野獸。他打來了鹿,把皮剝了,喫了肉,又將剩下的鹿筋擰了一根繩,有二十餘丈長,用鐵釘釘在石縫裏,他揪着這根繩天天洗澡浮水,膽子越來越大。在東北這邊,也是個山窟窿,他把繩子用大釘釘在上頭,天天揪着繩子洗一個來回。馬玉龍如不是摸着這根繩子,他也就死在這裏了,這總是天意如此,該當早有人給他預備下來。

    孫寶元把馬玉龍讓到廟裏。馬玉龍一看這本書,已把孫寶元家內的緣由看得明明白白。馬玉龍看罷,說:“孫寶元,你師父留的這書,我看明白了。他去採藥,叫我等他,你在這廟裏喫什麼呢?”孫寶元說:“我師父給我留下米了,我有打來的野獸肉。”馬玉龍說:“我就在這裏住幾天吧。”一連住了四五天,正修也沒回來,又等了兩天,實在等煩了,這才問孫寶元:“你會使什麼兵刃?”孫寶元說:“我使杵,還會打龜背駝龍爪,人送我外號叫雲中虎混海金鰲。”馬玉龍說:“你有個師弟,叫小玉虎李芳,你可認識?”孫寶元說:“我認識。”馬玉龍說:“既然如此,你把廟門鎖好,跟我奔連環寨去吧!”二人這纔來到青蓮島,要大戰金錢水豹金清。不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二六二回 馬玉龍獨鬥金清 水八寇敗陣逃命

    話說馬玉龍帶着雲中虎混海金鰲孫寶元,出了臥龍塢龍王廟,想要徑奔連環寨。方一出廟門首,孫寶元說:“我師父來了。”馬玉龍抬頭一看,由西山坡來了一個和尚,身高八尺,被散着髮髻,打着一道金箍,身穿百衲僧衣,麪皮微黑,黑中透紫,相貌雄壯,真似達摩老祖。馬玉龍看罷,止住腳步,等和尚來至近前,便上前躬身施禮,說:“久仰師父法名,如雷貫耳,今日得遇尊顏,真乃三生有幸。”和尚合掌當胸,打一問訊,口唸南無阿彌陀佛,說:“對面原來是馬大人,老僧今天趕回,就爲面見大人,快請到廟中一敘,還有細情要講。”馬玉龍說:“好。”孫寶元又過去給師父叩了頭。三人這才轉身回到廟內,來至禪堂落座。

    和尚復與馬玉龍見禮,說:“我到九陵山採藥,特意趕了回來,求大人格外留一分功德。大人這次脫險,老僧早已算定。

    上天有好生之德,大人回到軍營,千萬要留一分善念,連環寨雖然罪大惡極,大人不可殺戮太甚。“馬玉龍說:”謹遵法師指教,我自生人以來,即便是在當年古龍山之時,也未妄殺一人。現在跟大人當差,已然高升一步,我焉能妄殺無辜?“正修說:”好,這連環寨四十八寨,罪在一人,餘人可放者放,可從輕者從輕。“馬玉龍說:”我等臨時見機而作,決不能妄殺。“正修說:”我看大人五官清秀,將來必定顯達,真乃國家柱石之臣。貧僧山野之人,妄談國事,望求大人海涵。“馬玉龍說:”多承法師指引迷途,謹當從命。我原打算今天徑奔連環寨,把令徒帶去,一來可以爲我引路,如願跟大人當差,我必盡力保舉,將來也可得一官半職。“正修說:”好,此子家門不幸,有不白之冤,還求大人多加提拔。“馬玉龍說:”是了,憑他這身能爲,人也樸實,將來前途有望。“正修說:”今天天色已晚,明日再去吧。方纔貧僧袖佔一課,明天他等在青蓮島交兵,大人此去,正好可以解圍。“馬玉龍說:”是。“

    這才叫孫寶元前去做飯。正修陪着馬玉龍喫完了飯,二人對坐,又談了些因果。馬玉龍知是一位世外的高僧,便說:“老和尚,據我看來,人生世上,都是虛名假利,真不如跳出三界外,不在五行中,倒是一場樂事。”老和尚說:“凡事自有定數,大人是爲了國家,非老僧可比。”二人說了半天,盡歡而散,各自安歇。

    次日起來,用過早飯,正修說:“大人今天起身,奔青蓮島正好解圍。”馬玉龍叫孫寶元收拾自己的兵刃,給師父磕了頭,叫他在頭前帶路。山路崎嶇,過了幾道大嶺,遠遠就聽見金鼓之聲,震動天地。順着山坡往西,繞過這道大嶺,他一瞧,眼前正殺得難解難分。馬玉龍一聲喊嚷,說:“衆位老爺們,久違少見,我馬玉龍來也。”

    鬧海蛟餘化龍一瞧馬玉龍沒死,自然心中欣悅。大家齊聲說:“大人可好?”馬玉龍跳上船去,把孫寶元向大衆引見已畢,說:“衆位閃開,待我與金清分個強存弱死。”餘化龍說:“且慢,大人前者落到臥龍塢,怎麼能活命?這位孫寶元又是怎麼一段情由?”馬玉龍便把以往之事,向衆人敘說一遍。

    金清見馬玉龍沒死,就是一愣,心說:“莫非他是神仙,我們這連環寨,就是會水的進了臥龍塢,也準得死,他竟能不死,實在奇怪。”水八寇一個個都膽戰心驚,想着馬玉龍的能爲必然蓋世。馬玉龍趕過來,到了船頭,說:“金清,你太不知自愛!你兄長無故幫着韓登造反,殺傷無數官兵,被我劍劈,死之不屈。你又叫你兒把印信盜來,是我誤中了你的詭計,哪知道上天保佑,遇見了貴人,將我搭救,這就是吉人天相。你要知事務,立即息事罷爭,把我們的人放出來,你自己到公館請罪,大人有好生之德,也免生民塗炭之苦。你自己斟酌,若不聽我的良言相勸,休得怨你家馬大人做事狠毒。”金清說:“好,咱們兩人開他一仗,如輸給你,我甘拜下風,束手被擒;你如輸給我,又該當如何?”馬玉龍說:“我如輸給你,就把人馬退回,不打連環寨,兩罷干戈,大丈夫一言出口,如白染皁。”

    說着,這金清一擺手中鑌鐵狼牙釧,剛要過去,水裏滾王墩—旁說:“老寨主閃開,待我拿這該死的囚徒。”一擺手中雙刀,跳過來照定馬玉龍劈頭就剁,馬玉龍用手中湛盧劍相迎,兩個人在船頭走了有七八個照面。王墩一想:“要在水裏,憑我的水性可以贏他。”想罷,往水裏一跳說:“馬玉龍你來,咱們兩個在水裏戰三百合,如若逃走,不是英雄。”馬玉龍哈哈大笑,說:“哪個怕你?水裏就水裏。”說着話,跳下水去,一擺寶劍,照賊人刺去。兩個人在水裏走了五六個照面,馬玉龍一劍將王墩左耳削去,嚇得這賊人抱頭鼠竄逃走了。馬玉龍不忍傷他性命,往後一撤身,王墩敗了下去。這時又有浪裏鑽劉遷跳下水來,一擺鉤鐮槍,照馬玉龍分心就刺,要替王墩報仇。

    馬玉龍閃身躲開,用劍相迎,兩三個照面,一劍把劉遷左腿刺傷,這劉遷也逃命去了。馬玉龍劍下留情,又把賊人放走。

    書要簡短,水八寇一個個跳下來,都不是對手,馬玉龍一連戰敗八人,這才翻身跳上船頭。金錢水豹金清一擺狼牙釧,照馬玉龍刺來。馬玉龍說:“金清,爾等一擁而上,你家馬大人如用一個幫手,算我不是英雄。”金清並不答話,擺狼牙釧照馬玉龍就刺,馬玉龍用劍相迎。官兵和嘍兵在兩邊擂鼓助陣,二人在船頭上一陣大殺,彼此戰了足有一個時辰。金清年邁,只累得力盡精疲,轉身要走,打算要敗回本隊。馬玉龍施展出野戰八方藏刀式,一腿把金清踢下水去。賊人餘黨甚多,忙把金清救回。兩邊各自鳴金,收兵息戰。

    馬玉龍率領大衆,回到水師營內,到了中軍帳,有金眼雕、伍氏三雄、劉雲、劉天雄、鄧飛雄、餘化龍會合在一處,向馬玉龍說:“此事該當如何辦理?我等已然回明大人,帶領官兵前來,無奈賊黨甚衆,屢次開仗,這連環寨亦非一時可破。”馬玉龍說:“我想今天賊人敗了回去,必生詭計,可先派人巡查前後營,護守糧臺要緊。”這才趕緊傳令,派神槍太保錢文華、神拳太保曾天壽、追雲太保魏國安、飛行太保姚廣壽、飛叉太保賽專諸趙文升、飛刀太保小孟嘗段文龍、花槍太保劉得勇、花刀太保劉得猛八個人巡查前後營。晚上傳了口號,中軍帳聚衆擺酒,大家給馬玉龍接風壓驚。正在喫酒之際,忽聽外面一陣大亂,又有一宗岔事驚人。不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二六三回 吳太山獻計行刺 八太保捉拿賊人

    話說馬玉龍同着衆人,正在中軍帳開懷暢飲,交談敘話。

    天交二鼓之時,忽然一片聲喧。書中交代:只因金錢水豹金清打了敗仗,回到中平寨,就把前八寨、後八寨、左八寨、右八寨、中八寨和水八寨四十八寨的寨主一併調齊,在中平寨擺上酒筵。金清這才說:“衆位英雄,我這連環寨有天生地長的出產,是萬年不窮之地,各礦所出的金銀,足夠每年兵餉。只因我兄長跟彭大人作對,馬玉龍領兵來攪鬧連環寨,我若不一陣將他殺退,真乃連環寨心腹之患。他如今在青蓮島屯兵,也不能善罷甘休。再說臥榻之下,豈容他人酣睡!”內中有青毛獅子吳太山說:“老寨主,我自來到連環寨,寸功未立,多承老寨主厚愛,派我綜理八寨,今天我倒有一個淺見,要跟老寨主商議。”金清說:“吳大哥,你我係故舊之交,再者俱是綠林,現在就如同一家人,何必這樣客套,有什麼高見,快快請講吧!”吳太山說:“我想馬玉龍乃一勇之夫,年輕見淺,內中就是孟基、餘化龍,倒是連環寨心腹之患。餘者都是外來的,對這裏的地面不熟,不足爲慮。如能先把他兩個除掉,就好辦了。

    前番金須道趙智全前去行刺未成,被獲遭擒,因此無臉回來見老寨主。小弟不才,願帶着雙麒麟吳鐸、並獬豸武峯、金眼駱駝唐治古、火眼狻猊楊治明、大斧將賽咬金樊成、赤發靈官馬道青、賽瘟神戴成這七個人,今天晚上要快船一隻,精明強悍的水手二十名,我等去到青蓮島,先派人燒他的糧臺,然後刺殺巡山虎孟基、闊海蛟餘化龍,叫他首尾不顧。這一陣要是成功了,明日老寨主率領大兵,再捉拿朝廷的差官,可不費吹灰之力。“金清說:”好,既是吳大哥肯努力上前,真是愚兄的左膀右臂。“吩咐家人擺酒,給吳老英雄助陣。金清拿過酒壺,親自給吳太山斟了一杯酒,說:”吳大哥,請喫這一杯酒,以壯行色,今天真要把這件事辦好,你我一世在連環寨同事富貴。“

    吳太山連飲了三杯,直喫到初更時分。

    吳太山把那七個人叫過來,向樊成說:“樊賢弟,你我原本是河南人氏,與金翅大鵬周應龍在紫金山嘯聚,只因贓官彭朋升任河南巡撫,把你我害得竟無立錐之地。後來到了口外畫春園,又被彭朋所害。如今到這連環寨,蒙老寨主厚愛,命我爲一寨之主。人生世上,有恩不報非君子,有仇不報枉爲人。”

    大家說:“老寨主既然努力,我等願助一臂之力,你我就此起身。”此時,二十名水手以及快船一隻,早已備齊。八個賊人收拾利便,暗帶短刀,金清送出了內寨門。八個人來到外面,上了船隻。中平寨離青蓮島有十五六里之遙,朦朧月色之中,吳太山站在船頭,往正北看去,只見一片燈火之光,鑼鼓掌號,巡夜守更之聲,空谷傳音,聽得甚真。吳太山說:“咱們的船,不要奔他的前營門,那裏必有巡更守夜之人把守。咱們撲奔正東,繞道奔他的後營。”一個水手說:“如要奔正東,那裏有座臥牛嶺,底下有個黑角洞,可以藏幾隻船。咱們先把船靠住,我下水到官軍營打探明白,再請衆位寨主前去動手。”吳太山說:“甚好。我看你很伶俐,要把這件事辦好,我必保舉你做個大頭目。你姓什麼?”水手說:“我姓吳,叫吳長壽。我帶一個人去,他叫宋盡忠,水性很好。”吳太山說:“甚好。”

    這才撥船頭來到臥牛嶺,果然是一片山坡,底下可以藏船,相離青蓮島紮營之地,不過兩箭之遠。吳太山就叫吳長壽、宋盡忠二人前去哨探。兩個人翻身跳下水去,很快來到官軍營的船邊,就聽上面在問巡查口號。吳、宋二人見船上支着風燈,有人說:“劉大哥,今天這東邊是咱們守汛。馬大人已傳下令來,說今天金清一敗,他必施展詭計,晚上要不是來偷營劫寨,就是派水鬼來鑽船底,再不然就是放火燒糧臺,或者行刺,務須小心留神。”又聽一人說:“二弟只管放心,馬大人這樣能幹,咱們這裏的英雄也不少,諒金清那些毛賊草寇,他不來便罷,若要來時,也是枉死城門掛號,鉤魂帳上題名,不過只是送死。”這時正交二更二點,吳長壽、宋盡忠兩人回到船上,說:“老寨主,前面果有預備,方纔我二人聽兵丁說,已派人巡查各處。”吳太山說:“好,咱們事不宜遲,管他有什麼防備沒有,膽小焉得將軍做,不入虎穴,焉得虎子!”吩咐撐船貼到官軍營的船邊,叫樊成、馬道青、戴成三個人徑奔正北,去燒糧草堆。又叫唐治古、楊治明進中軍帳刺殺孟基、餘化龍、馬玉龍。唐治古二人點頭答應。吳太山這才叫他兩個同夥吳鐸、武峯,各拉兵刃,見一個,殺一個,先把爲首的殺幾個,再作道理。

    且說樊成、馬道青和戴成三人,撲奔正北,走了不到一里之遙,只見前頭燈籠火把、亮子油松,照耀得如同白日。有四個人擋住去路,正是花槍太保劉得勇、花刀太保劉得猛、飛叉太保趙文升、飛刀太保段文龍。這四個人由西往東,曾天壽等四人由東往西,查到營門爲度。忽見陸地飛行,過來了三個人。

    劉得勇把槍一擎,劉得猛把刀一橫,一聲喊嚷說:“小輩哪裏走?太保爺在此等候多時。”樊成一擺刀,說:“小輩趁此躲開,休要擋寨主爺的去路。”劉得勇抖槍照賊人分心就刺,樊成用刀一推,打算跟進又是一刀,不想劉得勇一撤身,使了個反背倒劈勢,蓋頂砸去,樊成躲避不及,一歪頭,就砸在左肩頭上,啪嚓一聲,樊成幾乎栽倒,已把肩頭打腫。馬道青擺刀徑奔劉得勇,戴成也上前協力相幫。四家太保各逞雄威,與三個賊人殺在一處。船上兵丁皆都知道了,立時傳鑼下去,喊拿奸細。正在動手之際,只聽得中軍帳鑼聲一響,出來一人,說:“衆位閃開,待我來。”樊成聽說話之人聲音洪亮,抬頭一看,嚇了一跳,只見來的那人,好似神判鍾馗,身高八尺,揮着紅毛寶刀,躥了過來,正是千里獨行俠賽判官鄧飛雄。他在中軍帳喫酒,忽聽外面傳鑼一響,自己拿着紅毛刀出來探聽,見四位太保同賊子交手,他便一聲喊嚷:“好賊,膽敢前來行刺!”

    不知勝負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二六四回 衆山寇聞敗各逃生 金錢豹決意戰俠義

    話說鄧飛雄手使寶刀,截住大斧將賽咬金樊成、赤發靈官馬道青、賽瘟神戴成。這三個人正與四位太保殺得難解難分,鄧飛雄趕到說:“衆位閃開,待我捉拿這些賊子。”一擺刀撲奔樊成,說:“來者賊人,通上名來,你家千里獨行俠鄧太爺,刀下不死無名之鬼。”樊成通了姓名,一擺鬼頭刀,照鄧飛雄劈頭就剁。鄧飛雄用寶刀一找,嗆啷一聲,便將鬼頭刀削爲兩段。樊成見事不好,回身要走,焉能走得了?鄧飛雄往前趕了一步,手起刀落,竟把那樊成削爲兩段。赤發靈官馬道青一瞧,氣往上衝,說:“好鼠輩,膽敢殺我兄長,待我拿你報仇雪恨。”

    一擺手中朴刀,撲奔鄧飛雄摟頭就剁,鄧飛雄用寶刀一迎,賊人撤身躲開,各施所能,走了七八個照面,被鄧飛雄一腳踢倒,把馬道青捆上。戴成想着要跑,已被飛叉太保趙文升、飛刀太保段文龍、花槍太保劉得勇、花刀太保劉得猛四個人將他圍上。

    戴成抖起精神,跟四人動手,走了七八個照面,被趙文升一飛叉刺在左脅,賊人翻身栽倒,被衆人捆上,解往中軍帳去。

    這時忽聽正南一片殺聲,鄧飛雄帶了四太保又撲奔上前,來至切近一看,燈籠火把、亮子油松照得有如白晝,正是神槍太保錢文華、神拳太保曾天壽、追雲太保魏國安、飛行太保姚廣壽四位太保跟兩個賊人交手,一個身軀高大,一個矮小,正是金眼駱駝唐治古、火眼狻猊楊治明,彼此殺得難解難分。鄧飛雄一聲喊嚷,說:“四位英雄,不要放走了這兩個賊人!我們已然殺了一個,拿住兩個了。”說着話,擺刀方要過去,就見正東上金毛獅子吳太山、雙麒麟吳鐸、並獬豸武峯三個賊人趕到。鄧飛雄不能去幫曾天壽,便回身撲奔吳太山。吳太山帶着兩個同夥,正想要奔中軍帳刺殺孟基、餘化龍,給唐治古、楊治明打接應。走到這裏,見前面燈光照得如同白晝,迎面來了一人,貌似神判鍾馗,手持紅毛寶刀,威風凜凜,擋住去路。吳太山把刀一順,說:“來者你是何人?敢擋我的去路。”

    千里獨行俠賽判官鄧飛雄道了名姓,就一擺紅毛寶刀,撲奔吳太山而來。這老賊屢次漏網,其滑無比,當年在河南無惡不作,殺人無數,今天遇見鄧飛雄,這也是天網恢恢,該當遭報。鄧飛雄刀法純熟,兩個人走了七八個照面,寶刀已將賊刀削爲兩段。老賊回身要走,鄧飛雄往前一趕步,一個反背倒劈勢,竟把老賊劈爲兩半。吳太山一死,吳鐸、武峯見事不好,轉身逃命,焉想到劉得勇、劉得猛兩人把吳鐸截住,趙文升、段文龍兩人把武峯截住。二賊一見,膽裂魂飛,段文龍一刀把武峯劈死,吳鐸被劉得勇一槍扎死,就將三個人的頭割了下來,交手下兵丁懸掛轅門號令。那邊也早將唐治明、楊治古拿獲。這八個賊人,是殺了四個,拿住了四個。

    鄧飛雄同八太保將這四個賊人解回到中軍帳,面見馬玉龍。

    衆人一訊問,這四個賊人也不敢隱瞞,就把吳太山在金清面前獻計行刺,來燒糧臺的話細說了一遍。馬玉龍吩咐不必往下多問,把四個人綁出去砍了,叫軍卒將首級號令營門。仍叫八太保巡查前後營,派鄧飛雄護理糧臺,諸事須要小心慎重。等候天明,再捉拿金錢水豹金清。馬玉龍又派人在中軍帳分前後夜值宿。衆人安歇,一夜無話。次日早晨,馬玉龍等用過早飯,調齊了大隊,徑奔中平寨,要去捉拿金清。

    書中交代:金清自吳太山等八人走後,又派紅果山八猴巡查前後營,派鳳凰山八鳥護守糧臺。他同水八寨衆人在中軍帳安歇,自己翻來覆去,心如亂麻,想那八個人一去,要能夠殺了馬玉龍等還好,倘有不測,又該當如何?若棄走連環寨,竟無立錐之地。思前想後,一直到了三更,似睡非睡,似醒非醒,正在心神恍惚之際,只見由外面進來一人,正是自己的兄長滋毛水虎金亮。此時金清因把金亮之死忘了,忙問兄長從哪裏來的?金亮說:“賢弟,皆因我一時被韓登所騙,誤遭毒手。賢弟不可違抗天命,你的事也不好。我本有許多的話要向你說,天已不早,賢弟諸事都要忍讓。”說完了話,回身就走。金清說:“哥哥慢走,我有話說。”連叫數聲不應,自己正要追去,心中一急,睜眼醒來,乃是一夢。聽聽外面傳鑼,正交三更三點。自己心中憂懼,莫非這連環寨要把守不住,但我又豈肯讓它落到他人之手?明天我調齊大隊,跟馬玉龍一死相拚,如得勝便罷,如不能勝,老夫便橫刀自刎,以免被獲遭擒。

    直到天亮,早有探子來報:“吳太山等俱皆被獲遭擒,人頭號令青蓮島。”正說着,又有人來報:“三眼鱉餘通、鬧海金甲王寵兩人棄寨逃走,不知去向。”接着又有人稟報:“前八寨的截江太歲郭明,前來稟報。”金清吩咐叫他進來,郭明來到裏面說:“老寨主,大事不好了,現有鎮江龍馬德、探江龍馬江二人不辭而走。”金清說:“好,別人見我事敗逃走還可,唯有馬德實在不該。罷了!我走了子午運,他等俱來跟隨,如今見我消敗,竟各自逃生,真乃可恨可氣。郭明,你趕緊聚集衆英雄前採,今天要跟馬玉龍決一死戰。”聚將鼓一響,金清升座大帳。水八寨的水裏滾、浪裏鑽、水上漂、不沉底、翻江龍王、鬧海哪吒、雙頭魚、水中蛇八家水寇,連郭明都在兩旁伺候。等的工夫不小,仍不見紅果山八猴、鳳凰山八鳥前來。派人前去哨探,不多時回來稟報說:“紅果山八猴已逃奔孽龍溝,鳳凰山八鳥也迴歸鳳凰山去了。”這時,飛雲、清風和焦家二鬼趕到大寨,參見金清。金清說:“衆位,現在就剩你我十幾個人了,不走的,總算是我的心腹。昨天我打了一個敗仗,馬德竟不辭而別。老夫這條命不要了,衆位可助我一膀之力,今天同馬玉龍一死相拚。”

    這才調齊兵船,挑能征慣戰的水卒二千,俱穿水衣水靠,各拿三截鉤鐮槍。金清的船在當中,他手擎鑌鐵狼牙釧,金茂遠在他的背後侍立。左邊船上是飛雲、清風和焦家二鬼,截江太歲郭明,五個人各持兵刃;右邊船上是水八寨的八位寨主,俱都戴分水魚皮帽,穿水衣水靠。起隊炮一響,撲奔青蓮島而來。今日金錢水豹非往常可比,人單勢孤,要與馬玉龍分一個強存弱死。不知勝負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二六五回 忠義俠戰敗水八寇 飛雲僧逃走尹家川

    話說金清率領水寇和二千水卒嘍兵,離青蓮島不遠,見馬玉龍已把戰船排開,站在船頭,懷抱寶劍,一干衆家英雄,俱都是虎視眈眈。金清把狼牙釧一順說:“馬玉龍,今天跟你分個強存弱死。”馬玉龍說:“金清,你是匹夫之輩,昨日你說要是敗了,便跟我到公館去請罪,今天你不應前言,真不知道自愛。”金清一聞此言,臊得面紅耳赤,擺狼牙釧撲奔馬玉龍說:“小輩,老夫與你一死相拚。”馬玉龍用寶劍相迎,兩個人就在船頭大戰了五六個照面。馬玉龍把寶劍的招數一變,施展出八仙劍的門路,又是三五個照面,一劍就把狼牙釧削爲兩段。

    金清嚇得顏色更改,想着要走,才一轉身,被馬玉龍一腿踢在左肋。金清栽倒船頭,被馬玉龍生擒活捉。水八寇一看事情不好,個個翻身跳下水去,各自逃命去了。

    飛雲、清風和焦家二鬼,同截江太歲郭明坐着一隻小船,撲奔正北山坡逃走。官兵齊聲吶喊追趕,追雲太保魏國安、飛行太保姚廣壽、神槍太保錢文華、神拳太保曾天壽、飛叉太保趙文升、飛刀太保段文龍、花槍太保劉得勇、花刀太保劉得猛這八個在前頭順着山坡吶喊:“飛雲、清風、焦家二鬼,你等往哪裏逃走?今天已到了山窮水盡之地,你還想逃命麼?”飛雲一面跑着,一面說:“我自幼在這裏最熟,只要過了這斷梁山澗道,把鐵索橋一拉,他們就不能追了。過去一到尹家川,那就是我的家。”清風說:“甚好,你我快走爲是,這連環寨都不是他人的對手,何況你我幾個人?”賊人正往前跑,八太保各執兵刃追下來了。

    這座山高有四里,上面有一道澗溝,東西長有十餘里,南北寬有四丈,有一條鐵索橋放下來,連環寨的人能上尹家川。

    飛雲到了橋邊說:“拉下來,叫我等過去。”值班的一看,原來是少寨主回來了。飛雲僧老家是尹家川,那賊人連忙把橋放下來,請少寨主過去。飛雲、清風等剛一上橋,追雲太保魏國安等人也已追到,首尾相距不過五六步遠。飛雲等剛下橋,北邊八家太保已上了橋。飛雲直喊:“快拉橋。”手下人不敢不拉,一齊上前用力,大家一拉橋,就把八位太保拉了過去。八位太保此時再要回來,卻也回不來了。衆人說:“也罷,只好聽天由命了。”那八太保奔到橋北,剛一下橋,衆聽差的各擺兵刃過來截住。飛雲、清風等一直奔下山,往北逃竄去了。這些家丁如何擋得住八位太保,被劉得勇、劉得猛接連砍倒數個,餘者俱皆四散逃走。八位太保往前苦苦追趕,要把飛雲、清風和焦家二鬼拿住。

    飛雲、清風等一面跑着,飛雲說:“只要我叔父在家就好辦,倘若他老人家不在家,可就糟了!”清風說:“他老人家要不在家,會上哪裏去呢?”飛雲說:“那可沒有準,他老人家時常出去訪友。要不在家,就只剩我兄弟,他沒有多大能爲。”

    說着話,轉過山坡,在半山中一瞧,見一座大寨,寨外有二百多名嘍兵,正在那裏站立,一看見飛雲,齊聲說:“少寨主回來了。”飛雲說:“後面有人追下我來,你等趕緊齊隊,給我抵擋一陣。”說罷,帶着清風等往裏奔去,就看見他兄弟一枝花尹慶,正由裏面出來。飛雲說:“了不得了!後面有人追我下來。”尹慶說:“我先去堵擋一陣,你趕緊進去告訴老寨主,設法來拿他們。有多少人追下來了?可曾將橋拉起來?”飛雲說:“追過七八個人來,已將橋拉上。”尹慶趕緊將手下二百多人一字排開,說:“兄長,快請進寨去,我堵擋一陣就是。”

    他伸手抄了一口大砍刀,領着衆人走了半里之遙,就見把守山洞浮橋的人趕來說:“少寨主,可了不得啦!你去吧,後邊的人追下來了。”尹慶說:“不要緊,都有我呢。”正說着,對面來了八個人,都是虎背熊腰,威風凜凜。神槍太保錢文華在頭前把槍—順,說:“對面小輩好大膽量,敢把奉旨嚴拿的要犯放走,還敢擋住吾等的去路,快通上名來。”一枝花尹慶道了姓名,掄刀就殺,錢文華用槍一架,分心就刺。兩個人走有五六個照面,那尹慶被錢文華一槍刺於左腿之上,回身就跑,電轉星飛地往北逃命。曾天壽說:“咱們只過來八個人,不可大意,諸事俱要小心留神。”衆人說:“這座山是尹家川,咱們把巡海鬼尹路通拿住就是了。飛雲、清風和焦家二鬼定然在此。”

    正說之間,拐過山彎,就看見這座山寨是坐北向南,上面有盤道,寨門東西都是虎皮的石牆,插着旗子,甚是威武。有二三百嘍兵在牆上把守,都是弓上弦,刀出鞘。趙文升、段文龍在前頭說:“山上的賊人,你等要知道世務,快把飛雲、清風等放出來,萬事皆休,如若不然,我等進去,殺個雞犬不留。”

    牆上之人也不答言,就往下放滾木灰瓶,八個人都不能上前。

    曾天壽說:“你我人單勢孤,這座山寨不能進去,只好仍由舊路轉回,調來官兵,再攻打尹家川。”衆人一聽言之有理,仍由舊路往回走,趕來到那鐵索橋一看,鐵索、板木全都沒了。

    遠遠瞧見連環寨那邊正在交兵,這八個人不能過去,甚是着急。

    衆人說:“你我只可繞道回去。”八個人便繞過尹家川,一直撲奔正北。

    走了有六七里之遙,見前面有幾十戶人家。及至身臨切近,一看是個碼頭,東西有五六丈寬,卻無船隻,便問這裏的住戶人家說:“這裏莫非沒船麼?”那人說:“頭些日子有船,這些日子沒有了。你們幾位要過去,今天先住在這裏,明天我給你們找去。離這三里地面有船,我們去僱,今天你們就住店吧。”

    衆人一看,見路東就有一座店。八個人進了店,夥計讓到了上房。此地乃是背道小路,由此過往的甚少。小夥計端上洗臉水,拿了一壺茶來。曾天壽就問:“此處叫什麼地名?”夥計說:“這裏叫白家港口。”曾天壽說:“你們這裏有什麼可喫的,預備幾樣。明天還要煩你們僱一條船過河,上慶陽府可去得了?”

    夥計說:“先喝點酒,有什麼事,明天再說。”八個人也都餓了,擺上菜來,每人自斟自飲,喝了三五杯的光景,便頭昏眼眩,一個個翻身栽倒。小夥計到外頭說:“老寨主真有你的,一個也跑不了,都拿住了。”巡海鬼尹路通一聽,哈哈大笑。

    原來這方圓左右,都是尹家川的地面,屬尹家所管。這是尹路通出的主意,料想他們回去,一沒鐵索橋,必奔擺渡口,先把船隻移開,他們一見沒船,必然就得住店,只要一住,便用蒙汗酒把他等拿住。尹路通先來到店中等着,叫幾個伶牙俐齒的夥計在外面支應。一見八個人果然進了店,甚爲喜悅。那八個人喝了酒後,翻身栽倒。尹路通吩咐夥計上了門,這才伸手拉刀,要結果那八個人的性命。不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二六六回 八太保大鬧尹家川 巡海鬼設計捉英雄

    話說巡海鬼尹路通,拉刀正要結果八太保的性命,自己又一想,在這店中究竟不便,莫如擒回尹家川,再殺不遲。想罷,這才吩咐手下等,在外面預備槓子繩子,將他八人擡回尹家川發落。

    暫且不表八位太保被擒。且說馬玉龍在表蓮島大獲全勝,拿住了金錢水豹金清,水八寇俱皆逃走。馬玉龍景帶領大隊徑奔中平寨,前去搭石鑄。此時,那金茂遠早把石鑄放出,親身來見馬玉龍,自己情願替他父親一死,求大人格外開恩。馬玉龍把衆位英雄俱會合到中平寨,問餘化龍此事該如何辦理?鬧海蛟餘化龍說:“大人,凡事總要存一分好生之德,若論王法,此事如稟明欽大人,因他拒捕官兵,情同叛逆,理該凌遲處死。

    總因金亮結交匪類,金清也是無知,我等系多年鄰居,土居三十載,無有不親人,大人要肯留一分好生之德,留他一線之路更好。“銀鬚道董妙清也說:”大人留一分德行就是了。“馬玉龍一想,這才把金茂遠叫了過來。金茂遠上前叩頭,孔壽也稟明瞭趙勇在此招親之事。馬玉龍說:”金茂遠,你父子要按王法辦理,拒捕官兵,如同造反,就該刨墳之罪。我等存一分功德,看在孟寨主、餘寨主跟你們是多年鄰居,今天我格處施恩,從輕辦理。你父子若願意打官司,就把你父子治罪;如願認罰,這慶陽府的府城早該修理,命你父子出款項修城,另罰十萬兩銀子,上交知府庫,以備賑濟貧民。“金茂遠說:”大人施恩,只要把我父子釋放,我等便遵命修慶陽城,交十萬銀子入知府衙門存庫。“馬玉龍說:”從此以後,再不許你等招聚匪類。“

    這才吩咐手下人把金清放開,與孟基、餘化龍見面,要三家不可犯心,又勸金清從此以後要循規蹈矩。

    馬玉龍吩咐金清,所有山中的出產地畝,該交租的,以後都要按季交租。那金清將十萬兩銀子交馬玉龍帶回,又出五十萬兩交本地城守營開工。馬玉龍叫孟基、餘化龍監工,將餘金鳳仍然留在連環寨。諸事俱辦理完畢,便帶領衆家英雄迴轉慶陽府,來到公館。

    大人病已痊癒,見馬玉龍回來,甚爲喜悅。這才問馬玉龍那連環寨之事是如何辦理的?馬玉龍把已往之事,從頭至尾一一回稟了欽差大人。大人說:“如此辦理甚好,本閣這就起身。”

    馬玉龍說:“大人要起馬,先叫徐、劉二位大人挑幾個好差官,保護大人起程。此時尚有八個人去追飛雲、清風和焦家二鬼,直到如今未回,我得趕緊去找。大人到寧夏府,我等必定趕到。”

    大人說:“也好,你等也應該去找他們,我就帶勝老丈、陳山、蘇永祿、蘇奎,還有徐勝、劉芳和衆女眷,他們足以保我了。”

    馬玉龍轉身下來,聚集衆位差官說:“大人今天先走,就帶二位蘇老爺、勝老英雄和陳老丈。你我誰去尋找八位太保?”

    石鑄一想:“衆位都跟我不錯,內中又有我的師兄,我得去。”

    便說:“誰跟我找去?”內中就有李環、李佩、孔壽、趙勇、武傑、紀逢春六個人願去。石鑄說:“事不宜遲,咱們這就起身奔連環寨後山,繞道上尹家川,去尋找這幾個人。”馬玉龍說:“你們幾位先定,我們是今日晚上走一起,明天早晨走一起,找着他們幾位,也不用回來,咱們大家在寧夏府會齊。”石鑄點頭答應。

    七個人收拾好了,各帶兵刃,又帶上幾十兩盤費,就由慶陽府起身。石鑄說:“衆位,咱們奔尹家川去,道路不熟,天也不早了,總以早走爲是,爲朋友不能不受辛苦。”武國興說:“唔呀,你我俱是外鄉人,這道路不熟,非得有本地人不可,或者問問聽差人,給我們開一路程單也好。”

    正說話間,過來一個人說:“石老爺,你們要上尹家川,出慶陽府北門還有九十五里地,今天要去可太晚了。再說山路崎嶇,也不好走,你們幾位走岔了,倒反爲不美。雖然你們幾位爲朋友着急,也實在無法。”石鑄一看這說話的人,姓韓名叫登瀛,在慶陽府當差多年,很是老成。石鑄說:“既是你對這邊的道路熟悉,可開出一張路程單來,我們四更天就起身。”

    韓登瀛說:“那可以,回頭你們幾位就去歇着,四更天我來叫你們。”石鑄說:“甚好。”

    正說着話,小火祖趙友義、小丙靈馮元志從外面進來說:“石大哥,你們明天上尹家川,還有追風俠劉雲、千里獨行俠鄧飛雄、忠義俠馬玉龍、金眼雕邱老英雄、伍氏三雄、小太保錢玉、小玉虎李芳、小神童勝官保他們隨後接應。你們幾位頭裏走,只管放心,後面有這些人給你們助威。”石鑄說:“你們諸位什麼時候走?”馮元志說:“馬大人說,三更天起身。”石鑄說:“好,你們倒走在我們頭裏了,我們是四更天起身。你去告訴馬大人說,不用這麼忙,太早了,山路崎嶇,不能問道,你們天亮再走不遲。”馮元志回去見馬玉龍。石鑄這裏叫衆人喫了點酒飯,安歇睡覺。

    到了四更天,大衆起來收拾槍刀,將行李裝車,託人帶往寧夏府。

    石鑄帶着六個人由公館起身時,天已五更了。出了北門,就是關廂,走到會仙亭門首,天氣尚早,還未開門。一出了關廂,是三條路,一條路奔正北,是去寧夏府的大道;一條是去東北的小路,奔尹家川;一條道奔西北,到張家溝。石鑄帶了衆人,奔上去東北的小路,一看兩旁都是高峻的山峯,前嶺接後嶺,曲曲彎彎,忽高忽低。石鑄在前頭帶路,正走着,不覺天光已亮,紅日東昇。石鑄說:“要按路程單,眼前是望兒山,過去是天漢山,再往前就是青牛溪,咱們到青牛溪喫飯吧。”孔壽、趙勇說:“任憑大哥分派。”衆人說着話,又往前行走。趙勇說:“這次破連環寨,馬大人總算是一分德行,要認真辦,得死多少性命呀!”石鑄說:“爲人總要有容人之量,不可心狠意毒。”正說着,又往前走有半里之遙,衆人抬頭一看,有一宗岔事驚人。要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二六七回 紀逢春貪色惹禍 喬五虎拷打差官

    話說石鑄領了六位英雄,一路交談,只見前面山路崎嶇,高低不平。正往前走,猛然見無數的男男女女往東北撲奔,不知所爲何故。石鑄上前問道:“衆位哪裏去?”內中有人說:“那邊鄉莊唱野臺戲,我等都是去看戲的。”石鑄一聽,這才明白。衆人又往前行走不遠,見一座鄉莊地方,也有買賣酒戶不少,搭着戲臺,尚未開臺。石鑄同着衆人,由戲臺西邊走進一條街,見路北有一座飯店,七個人進到後堂,找了一張乾淨桌子坐下。跑堂的過來說:“衆位老爺要什麼喫?”石鑄說:“我們乃是遠方來的,不知道此地的風俗。”夥計說:“衆位是來聽戲麼?”石鑄說:“可不是。”堂倌說:“要什麼喫的?”石鑄說:“你隨便給我們煎炒烹炸,來七八碗菜,先給我們來二斤酒,我們喫餅,越快越好。”堂倌回身下去,工夫不大,便把酒萊和餅都來齊了,會喫酒的喫酒,不喫酒的就喫餅。傻小子紀逢春狼吞虎嚥地先喫完,自己就出去了。石鑄想着他是出去繞彎,門口瞧瞧又有何妨,大衆只顧喝酒,也沒人跟他出去。

    紀逢春出了飯館,溜溜達達地來到戲臺底下。此時方纔開臺,靠着戲臺東邊,有個看臺,臺上有好些少婦長女,內中有一個二十多歲的婦人,生得一張梅花臉,杏蕊腮,那瑤池仙子、月殿嫦娥也不如她。傻小子紀逢春一瞧,兩眼發直,目不轉睛。

    正趕着那美貌婦人一口唾沫,吐在了他的嘴裏,紀逢春一張嘴就嚥了,傻小子還直嚷:“好香。”上面的婆子、丫環都瞧見了。婆子說:“五奶奶,可了不得,下面有個混帳人,你剛纔往下吐唾沫,正吐在他嘴上,他嚥了直嚷好香。”上面那婦人一聽,臊得臉一紅,說:“哪裏來的野男子,到這裏來撒野,快叫人打他。”旁邊的家人說:“我給莊主爺送信去,哪來的這野小子,我們這裏沒有這樣人。”家人下了看臺,就往北走了。

    書中交代:這個地方叫喬家寨,今天是喬家五虎母親的生日,寫了一班戲做壽,來的親友不少。這一家本是財主,看臺上是喬家五虎的家眷。剛纔吐唾沫的那個婦人,正是花驢賈亮的女兒,給小白虎喬信爲妻。家人跑回家中一報信,喬家五虎拿着花槍,帶了十幾個家人,就找來了,遠遠瞧見了紀逢春,家人說就是這個人。小白虎喬信說:“哪裏來的野雷公崽子?

    看五爺的槍。“分心就刺。紀逢春一閃身,掏出短把軋油錘,說:”好小子,你敢和爺爺動手,待我結果你的性命。“他把手中的軋油錘一擺,那鎮山虎、跳澗虎、獨角虎都要過來動手。

    這一陣大亂,戲也打住了,街上嚷成一片。飯店內石鑄等人也聽見了,不知是什麼事,內中就聽得有人說:“你瞧,喬家五虎他家的五奶奶,由看臺上往下吐唾沫,正吐在一個雷公崽子的嘴裏,他一吧嗒喫了,還嚷好香,也不知哪裏來的這麼個渾小子,今天有他個樂。”石鑄一聽就知道不好,是傻小子又惹禍了,趕緊給了飯帳,出來一瞧,就聽有人說:“這個雷公崽子被喬家五虎擒住,吊在廟裏先打了一頓,然後還要送官究治。”

    原來紀逢春跟喬家五虎一動手,幾個照面就被人家拿住捆上。這南邊有個大廟,乃是合村辦公事的地方,紀逢春叫人抬到廟裏,用麻繩把大指拴住,懸吊在槐樹枝上。喬家五虎就把正在打着,石鑄等趕來一瞧,見紀逢春叫人吊着,拿鞭子打一下問一聲,便趕緊上前說:“衆位別打了,他是跟我們一同來的,有何得罪之處,看在小可的面上。”衆位說:“你姓什麼,叫什麼,是什麼一回事情?這個雷公崽子跑到我們這裏撒野來了。”石鑄說:“在下姓石名鑄,綽號人稱碧眼金蟬。我等是跟隨欽差大人當差的,方纔我們一同在飯館喫飯,他跑了出來,得罪了衆位。看在我的面上,將他放下來,我給衆位賠個不是。”大家見石鑄說話很有情理,便把紀逢春放了下來。

    喬信說:“你們衆位是跟彭大人當差的嗎?前者你們到過慶陽府,我跟衆位打聽一個人,有個金眼雕邱成可認識?”石鑄說:“認識,你們幾位怎麼認識邱爺?”喬信說:“前者,大王韓登約我們助拳,在會仙亭遇見金眼雕,我們沒有打起來。”

    石鑄說:“這就是了,尊駕原來是喬家寨的,我倒聽見邱爺說過。”喬信說:“你們幾位這是上哪裏去?”石鑄就把連環寨八位太保沒回來,我等到尹家川去打聽消息的話說了一遍。喬家五虎將他們送出廟外,大家出來就埋怨紀逢春說:“誰叫你找便宜去?要不是我們來,你叫人家揍了。”紀逢春說:“這些東西可真厲害。”正說着話,又往前走到戲臺那裏,石鑄就聽見臺底下有人說:“合字,吊江招路,把哈遮天窯,坨着果兒頭,盤兒尖,昏天汪點捏個,流肘兒急,付流扯活。”

    書中交代,他說的這是江湖黑話,說的是看臺上有個美貌婦人,晚上三更天去採花。石鑄一瞧,正是飛雲、清風兩個賊人。石鑄說:“這可活該,這兩個連環寨漏網之賊,是奉旨嚴拿的要犯,咱們過去把他捉住,斬草除根。”往前一趕說:“賊道往哪裏走?”清風一看是石鑄,他一想,憑着自己的能爲,不怕他們。飛雲一看,卻撒腿就跑。石鑄拉桿棒要追,清風拉出滾珠寶刀朝石鑄就砍,石鑄抖杆棒來纏,老道想順水推舟,用寶刀將杆棒削斷,不想石鑄在青蓮島學了救命三棒後,能爲大長,一變招數,把老道扔了一個筋斗。清風爬起來發愣,再上前動手,又被石鑄扔倒。清風只得爬起來就跑。石鑄說:“衆位老哥們,八位太保到尹家川,大概凶多吉少。這兩個必是出來巡風的,大約他等必往尹家川逃去。”飛雲、清風出了村口,一直奔往正東。衆人緊緊追趕,走了有七八里之遙,拐過兩個山灣,樹木森森,再瞧僧道已蹤跡不見。石鑄說:“怪呀,憑着你我的腳程也不慢,怎麼追來追去,會追丟了。”武國興說:“石大哥不要着急,你我慢慢的尋找。”正在說話之際,只見八位太保從山裏出來了。不知八位太保怎樣逃出了尹家川,且看下回分解。

    第二六八回 衆太保誤中迷魂酒 世外人巧計救英雄

    話說石鑄等人正追趕飛雲、清風,就見追雲太保魏國安、飛行太保姚廣壽、神槍太保錢文華、神拳太保曾天壽、飛叉太保趙文升、飛刀太保段文龍、花槍太保劉得勇、花刀太保劉得猛八個人,順着山坡而來。

    書中交代:八位太保自從那一天在尹家川碼頭,被巡海鬼用蒙汗酒治過去,叫手下人捆好,打算解到尹家川,結果他們的性命。因天色已晚,尹路通想暫且把這幾個人在店中擱一夜,次日再往寨裏解,便把八個人擱在後院第三層上房,把門帶上鎖了。尹路通以爲,即便他們甦醒過來,捆着也跑不了。他同那店裏的夥計,開懷暢飲,直喫到二更以後,纔將殘席撤了,安歇睡覺。次日早晨起來,尹路通吩咐手下人預備繩索,到後面將那八個人擡回尹家川去。手下人答應,來到後面開門一看,八個人已蹤跡不見,急忙回來稟報。尹路通趕到後面一瞧,門窗未動,人卻沒了,連那八個人的兵刃俱被盜去。正在猶疑之際,外面有人稟報:“飛雲、清風和二鬼前來求見。”

    原來這四個人在尹家同一枝花尹慶喝酒,知道老寨主上白家渡去了,已安排機關,要拿官軍營的八個人。四個人便趕到渡口,一見到尹路通,才知道拿住的人又被人救去了。飛雲說:“料想去之不遠,我等出去訪訪。”四個人出去了一天,找來找去,也無下落,仍回到店中。次日飛雲說:“我四個人出去,繞道探聽探聽彭大人的消息。”尹路通說:“你等要快回來,不可到慶陽府去。彭大人手下能人太多,只要咱們把這尹家川守住就是了。”飛雲說:“是。”

    他同清風過了河,來到喬家寨,正趕上唱戲。飛雲向例的脾氣,一看見女人就把什麼都忘了。他見看臺上的這位喬五奶奶,人又長得好,打扮得又風流,一瞧便目不轉睛。清風說:“你這脾氣總不改,瞧見娘子,就把什麼都忘了。當初因爲娘子,才鬧得有家難奔,有國難投,真是山河容易改,稟性最難移,直到如今,你還是這樣。”飛雲哈哈一笑,說:“道兄,真是事不由己,見了美婦人,我就動心。”老道說:“走吧。”飛雲說:“別走。”他一說江湖話,哪知喬五奶奶的父親花驢賈亮,也是綠林中人,一聽賊人調坎,就知道這是個採花的淫賊。

    正要叫人拿他,石鑄衆人趕到,飛雲、清風就跑了。石鑄等往下追出六七里,轉了兩個山灣,不見了飛雲、清風。石鑄說:“怪呀,這兩個賊人莫非地遁了。”

    石鑄正在納悶,只見八太保由南坡上過來,心中甚爲喜悅,連忙趕上前去說:“你們幾個去追飛雲、清風和二鬼,可拿住一個?怎麼來到這裏?”趙文升說:“好險好險!”錢文華說:“我是兩世爲人,我們那一天追賊,先是追到尹家川,跟賊人一交手,是我們得勝。巡海鬼尹路通把寨門死閉,我們去攻,他又用滾木礌石往下砸,不能進去,我們只得往回走。來到那一道橋,人家把橋撤了,我們又不能過來,便住在白家渡口店裏。哪知賊人安下詭計,用蒙汗酒毒害,把我幾個人捆上。”

    石鑄說:“你們怎麼逃出來的呢?”趙文升說:“晚上三更天,來了一個老道,用涼水把我們灌醒了,把兵刃也都給了我們。

    他帶着我們跳牆出來,他就在這山上廟裏。我們問他姓什麼?

    他說他叫知機子。我們在他廟裏住了半夜,今天起來還喫了早飯。他說話象北方口音,提起跟大人當差的這些人,他都認識。

    我們問他當初作何生理,他也不肯說,看他定是個有能爲的人。“

    八位太保就問石鑄等人上哪裏去?石鑄也把上尹家川去找他們,剛纔在喬家寨,紀逢春又惹事的情形細說一遍。石鑄說:“你們還去不去尹家川呢?”魏國安說:“咱們人單勢孤,尹家川賊黨甚衆,沒有官兵,他那山寨攻不進去。”石鑄說:“既然如此,咱們就晚上再去,把那爲首的拿住,別叫飛雲、清風逃走,只要將他們拿住了,也算奇功一件。”說罷,大家會合在一處,出了山口,要找一個山莊住店。石鑄說:“我們暫且住下,候到夜晚,你們幾位認識道路,咱們再瞧瞧去。”

    衆人來到店中,已是日色西斜的光景。大家喫完飯,歇息到初更之時,石鑄說:“我們算還店帳,該走了。”叫過跑堂的來,把帳算清,給了錢,衆人這才起身。

    魏國安頭前帶路,來到尹家寨,天有三鼓了,只見虎皮石牆上燈籠來回,有人在巡更守夜。衆人繞到清靜地方,飛身躥上牆去,飛檐走壁,躥房越脊,徑奔裏面。見這一所房子的北房五間,就是分贓聚義廳,東西各有配房。衆人來到東配房,往裏一看,只見巡海鬼尹路通在當中坐定,左邊是飛雲、清風和焦家二鬼;右邊是一枝花尹慶,正在燈下說話。就聽尹路通說:“你二人今天是在哪裏碰見彭大人的差官?”飛雲說:“在喬家寨碰見的,幾乎被獲遭擒,要不是腿快,也就了不得了。

    他們後面緊緊追趕,我們走投無路,又不敢回尹家川,怕引他們來給叔父惹禍。“巡海鬼尹路通說:”不要緊,他等不來便罷,如果要來,不論他有多少能人,我們跟他決一死戰。“飛雲、清風說:”我二人還得走,不能在這裏住着。“尹路通說:”你二人上哪裏去?“飛雲說:”我等打算出關,投奔了番軍,官軍也拿不着了。“尹路通說:”依我之見,你四人就在這裏住着。我想彭大人手下的差官既然逃走,大約也沒人再來了。爲什麼好好的一個民人,要投奔番軍去呢?“飛雲說:”瞧吧,但有一線之路,我也不願意投奔番軍。天已不早,咱們該歇着了。我老是心驚肉跳的,不知什麼緣故,總怕有人來拿我。“說着話,飛身出來,往房上一瞧,就見北房東房西房俱都有人。

    賊人“哎喲”一聲,說:“可了不得了!叔父,道兄,你等快出來,房上人都滿了,是彭贓官手下的差官,前來拿我的。”羣賊一聽,各擺兵刃躥出大廳。尹路通抬頭一看,嚇得立即叫手下人趕緊鳴鑼聚衆。八位太保英雄,各擎兵刃捉拿盜寇。不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二六九回 石鑄率衆探賊巢 清風逃走遇俠義

    話說石鑄等一見賊人鳴鑼聚衆,衆英雄便各拉兵刃,由房上躥下去,四面往上一圍。飛雲、清風並不交手,連二鬼俱皆踹後窗戶進去。孔壽、趙勇、武國興、紀逢春、李環、李佩這六個人,隨後往下追去了。

    單說石鑄等見尹家川有四五百嘍兵往上圍來,花槍太保劉得勇、花刀太保劉得猛二人便擋住東南;飛叉太保趙文升、飛刀太保段文龍擋住西北。石鑄一抖杆棒,就把巡海鬼尹路通摔了一個筋斗。神槍太保跟一枝花交手,三五個照面,一槍把尹慶刺死了。尹路通看見兒子被人刺死,未免眼紅,自己把刀一擺,惡狠狠地就與石鑄動手,恨不能一刀把衆差官殺了,給他兒子報仇。無奈石鑄的杆棒純熟,又把他摔了幾個筋斗,只摔得頭暈眼花,被曾天壽一刀將人頭削去。這也是他一輩子沒作好事,遭其惡報。衆嘍兵見老寨主、小寨主俱都被殺,一個個嚇得膽戰心驚,齊聲喊嚷:“了不得啦!老寨主死了,快逃命吧。”曾天壽一聲喊嚷,說:“你等如是安善的良民,快把兵刃摔下,饒你等不死,各投生路。如不摔兵刃,立叫你等死無葬身之地。”一句話未說完,各嘍兵摔了兵刃,跪成一片,口稱:“衆位老爺饒命。”石鑄說:“你等有親的投親,有友的投友,我給你盤纏。沒親沒友的,也只管說明,我打發你們地方去。”

    大衆說:“我等全願意去。”石鑄帶着衆人一搜查,尚有十數萬銀兩,尹路通的家眷都已自盡。石鑄將銀子拿出來,每個嘍兵給銀四十兩,諸事辦理完了,這才燒了山寨。再一看,卻不見了武傑、紀逢春、孔壽、趙勇、李環、李佩這六個人。石鑄說:“他們追趕飛雲、清風去了,我們也趕緊往下去追吧!這六個人可不是清風的對手。”衆人立即往下追去。

    且說武傑、紀逢春六個人去追飛雲,追過青石溪,清風回頭一看,微微冷笑,說:“飛雲賢弟,我當是誰往下追來呢,這幾個無名的小輩,我們還跑什麼?依我之見,結果他們這幾個狗命就是了。”飛雲說:“也好,道兄須要小心,不可跟他們久戰,怕的是其餘的人追來。”清風說:“不要緊,即便有黨羽前來,我這口寶刀也不怕他們。這石鑄真怪,先前我破了他的杆棒,幾乎就要了他的性命,自從連環寨動手,不知他受了什麼高人的傳授,比我的能爲更強了,我竟不是他的對手。”飛雲說:“急不如快,能殺就殺,不能殺還是快走。”清風說:“對付這幾個小輩,不費什麼事。”

    武傑等六個人正往前追,只見老道手持寶刀回來。武傑說:“唔呀,這老道比你我能爲更強!他看石大爺沒跟下來,便要回來動手,只怕你我敵不了他,我得想個主意。紀逢春,你去動手,可要留神,我拿鏢打他。”紀逢春這傻小子不管三七二十一,奔過去說:“好賊道,我來拿你。”一擺手中錘,捅嘴、掃腿、掏心、貫耳,他這一套錘,要沒經過的,還真不知道他的招數。老道用寶刀遮隔架攔得手,一腿把紀逢春踢了一溜滾。

    他剛要趕過去,被武傑抖手一鏢,正打在肩頭上,焉想到卻如同沒打一樣,原來是有金鐘罩護身。這個工夫,紀逢春已經爬起來了。武傑照老道就是一刀,老道用寶刀往上一迎,武傑趕緊把刀撤回來,雖然沒傷着,終究害怕,知道自己的能爲平常,敵不了老道。武傑剛要往回跑,就聽高坡有人喊嚷:“唔呀,徒弟不要亂嘈嘈的,待我來拿這個混帳王八羔子。”這又來了一個蠻子和尚。大衆睜眼一看,來者非別,正是千佛山真武頂的小方朔歐陽德。

    原來,歐陽德自從化了康熙爺的緣,大鬧祕香居之後,萬歲爺便撥銀重修了真武頂。他師父紅蓮長老說:“你雖然化緣修廟,這件功勞很大,但你自己還應當做一件功德,把天下的名山勝境去朝一朝。”歐陽德答應,便出來雲遊天下,朝拜名山勝境,到處訪道學仙。今日偶然來到此處,見徒弟武傑正與老道動手,趕緊撲奔上前,說:“唔呀!徒弟不要害怕,待我來拿這個混帳王八羔子。你是哪裏來的賊道,敢在此發威,你可知小方朔歐陽德的厲害?”清風一聽,嚇得掉頭就跑。武傑過來給師父見禮,歐陽德這才問:“你們從哪裏來?”武傑就把上尹家川找八大太保,動手拿賊的事說了一遍。歐陽德說:“你們趕緊回去找他們,大家聚在一處再拿賊。”武傑答應,這才帶着衆人往回去尋找石鑄。

    單說小方朔歐陽德背起蒲團,往下追趕飛雲、清風和焦家二鬼,恨不能肋生兩翅,好將他們拿住。小方朔歐陽德對這幾人是恨瘋了,只因飛雲在祕香居盜康熙老佛爺的珍珠手串,誣賴歐陽德,他幾乎遭了官司,今天務必將他等拿住,方泄胸中之根。他往下一追,不知不覺,天色已晚,山路崎嶇,坎坷不平,又沒有住宿的村莊廟宇,賊人也追丟了,心中想:“我今天上哪裏去住?肚中飢餓,要喫點東西纔好。”往前走着,見前面黑糊糊的,彷彿是個村莊,便想:“若是個村莊還好,要是樹林子,我今天只好在林內打座了。”一面往前走,一面在盤算,及至身臨切近,一看是一座村莊。進了南村口,來到十字街。往東一拐,見路旁有一個廣梁大門,大概必是村中首戶的財主。心想:“到那裏可以化緣,今天就在此住下也不錯,出家人原本到處爲家。”

    他把蒲團一放,手敲木魚化緣。只見由門房出來一個管家,說:“和尚,你來得不湊巧,我們這裏叫金家莊,我家老員外最好行善,無奈現在有爲難之事,你往別處化去吧!”歐陽德說:“唔呀,我出家人走得口渴舌燥,錯過了宿店,這裏又沒有古廟,上哪裏去化?施主方便吧!我化一頓素齋,今天借宿一夜就是了。”家人說:“我家員外爺有爲難的事,無心行善。”

    歐陽德說:“你家員外有爲難的事,就對和尚說說,也可以逢凶化吉,遇難呈樣。”家人說:“既是如此,你在此少待。”家人回身進去,工夫不大,出來一位老員外,年有六旬,慈眉善目,說:“和尚,你到裏面來,我有話說。”便把歐陽德讓到了廳房,只見掛燈結綵,彷彿是做喜事的樣子。歐陽德說:“老員外,有什麼難爲的事?”那員外一說,歐陽德只氣得顏色更變。不知所因何事,且看下回分解。

    第二七零回 歐陽德誤走金家莊 金文輝治酒請好漢

    話說歐陽德見裏面掛燈結綵,這才問道:“老員外,我看是有喜慶之事,爲何發愁?”老員外說:“我們這裏叫金家莊,我名叫金文輝。這個村莊有一百三十多戶人家。我跟前一兒一女,女兒今年二十歲,尚未有人家;我兒今年九歲,正在學堂讀書。這也是小老兒燒紙引鬼,閉門家中坐,禍從天上來!今年我因六十整壽,唱了一天大戲,附近三五里村莊的人俱來看戲。小老兒接了幾家親友,在我家宴樂。我們這西北有一座山,離此數里之遙,山上有四位大王。這天唱戲,有一位大王下山要糧,派了我這莊上一百石,我們莊上就湊了一百石給他。他一見我女兒長得美貌,便問是誰家的女兒?手下的嘍兵告訴他是小老兒的女兒,他次日就以拜見爲名,前來求親。小老兒一想:他是個山賊,我焉能把女兒給他?我一推辭,他把花紅彩禮一摔就走了。這都因爲我有一個家人金祿,拿了三百兩銀子出去買匹頭綢緞,他全都浪費了,東西也沒買來。我申斥他一頓,他一怒就投奔小狼山的寨主去了。他一調唆,說小老兒的女兒長得如何美貌,如何溫柔。先前小老兒已託這莊中人去告知寨主,說小女已有了人家,求他別要。山賊已然答應。焉想金祿記恨前仇,說出小老兒的女兒並沒有婆家。山寨主一聽,就叫小老兒給他送上山去,如不送去,他便下山把這村莊殺個雞犬不留。他硬摔下聘禮,挑選良辰,定於今天親來迎娶,故此我心中煩悶。和尚你想,我乃是安善的良民,豈能把我女兒給了山賊,可是不給又不成,我一家正愁得了不得。聽說和尚能逢凶化吉,我也不知道和尚有什麼法力可以救我。”

    歐陽德聽了,微微一笑,說:“老莊主只管放心,貧僧我會說善緣,不拘多惡的人,我都能叫他改惡行善。今天我既趕上了,就不要緊。我有個主意,你把女兒先挪出來,我到你女兒的屋裏去。山賊要來入洞房,就叫他進洞房,可別點燈,他如要問,就說日子不好,點燈要犯火災。他來的時候,我能說得他回心轉意,叫他回山,不要你女兒了。”老員外一聽說:“和尚有這個能爲就好了,救了我一家人的性命。”立刻叫手下人擺酒,問道:“和尚喫葷喫素?”歐陽德說:“我喫素。早先我也喫葷,自受戒之後,我連蔥蒜都是不動的。”老員外說:“好,出家人原應戒殺放生,喫齋唸佛。”吩咐手下人淨鍋,給和尚做幾樣素菜。歐陽德說:“我就是有一樣毛病,要吸兩袋廣東煙,這是不能戒的。”說着話,掏出一根菸袋,鐵嘴鐵桿,大紅緞子的荷包,就吸了一袋煙。少時擺上素菜,歐陽德正喝着酒,只聽外面有人打門。家人出去看了一看,回來稟報老莊主,說外面來了幾個人,因這村莊附近沒有客店,要來此投宿。老員外說:“我今天家中偏巧有這些事故,我出去瞧瞧,來的人都象做什麼的哪?”家人說:“我看不象本地人。”老員外來到外面一看,門口有七個人,頭前這位身高六尺以外,身穿青洋縐大褂,足下穿青緞子抓地虎靴子,麪皮微黃,綠眼珠,蛤蟆嘴。後面一位俊品人物,說話是江南口音。跟着還有一個穿紫花布褲褂的,肩上搭着大褂,長的雷公嘴。另外還有兩個大漢,來者正是石鑄和六位差官。

    石鑄自跟歐陽德分路,正往回走,便碰見八位太保。石鑄問:“你六個人,追賊追到哪裏去了?”武傑把追趕飛雲,跟清風動手,巧遇歐陽德之事,如此如彼一說。石鑄便對錢文華說:“咱們上寧夏府是兩股道,一股大路,一股小路,我們分兩路往下走。”錢文華說:“也好,咱們就由跟前分路吧。”大家分手之後,石鑄帶了六個人,仍由舊路往下追趕,卻不見賊人,也不見歐陽德趕來。到了金家莊,天色已晚,衆人一看沒有店鋪,又不知往前走還有鎮店沒有,故此前來投宿。

    金員外一看,說:“衆位壯士由哪裏來?”石鑄說:“我們是由尹家川走岔了路,錯過鎮店,故此來寶莊求老員外方便方便,讓我等借宿一夜,明天一早起身。”金員外說:“衆位來得不巧,我正有煩人的事。”石鑄說:“有什麼煩人的事呢?”老員外說:“老漢今天聘女兒。”石鑄一聽,說:“老莊主聘千金,豈不是喜事,怎麼說煩呢?”老員外唉了一聲,對衆位說:“我女兒這婆家是個山賊,硬要來娶,剛纔可巧來了個和尚,他能說善緣,要來救我。這才擺上酒來,你們衆位就叫門了。”

    石鑄一聽,說:“老員外,這不要緊,我等今天來得湊巧,老員外願給,我等理應道道喜;老員外如不願意給,我們有主意辦。”金員外一聽,說:“既然如此,衆位請裏面坐吧。”石鑄等人來到廳上,一看才知是小方朔歐陽德在此。武傑給孔壽、趙勇引見了,大家過去見禮。歐陽德說:“你們衆位來得甚好,少時我要到洞房說善緣,你們可以陪陪新郎。”石鑄說:“老員外給我一桌席,我們等他。他如講情理便罷,如不講情理,打架有我們呢。”老員外一聽,說:“衆位千萬不要打架。此時有衆位的虎威,還不要緊;他若回去勾了兵來,我們這村莊就要受害了!”石鑄說:“你只管放心,我們不管便罷,既要管,便有始有終,決不能給你們招出禍來。”老員外一一盤問衆人的名姓,這才知是彭大人手下的差官老爺。

    金老丈便吩咐家人擺酒,款待衆差官老爺。大家正在開懷飲酒,就聽外面鼓樂聲喧,叩打門環。只見進來一人說:“老員外!我家寨主先叫我來給你送個信,叫你打掃乾淨,少時我們寨主親自前來迎親,今天在這裏洞房花燭,明天再帶到山上去做壓寨夫人。”金文輝一瞧,正是舊家人金祿,心中咬牙忿恨,說:“金祿,我待你有哪一點不到之處?要不是你說,寨主也不能來娶,你今害得我家好苦呀!你只要發財就得了。”金祿說:“員外爺別埋怨我,這都是寨主的主意,我並沒說壞話,我還替你說了好些好話呢。”金文輝說:“得了,事已如此,不便說了,你把大門開開,等候寨主前來就是了。”天有二更時分,只聽得外面金鼓大作,正是山大王前來娶親。小方朔等這次要大鬧洞房,不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二七一回 山賊搶親逢好漢 英雄奮勇捉賊人

    話說衆位英雄正在金家莊喫酒,天有二更之時,就聽外面鼓樂聲喧,正是小狼山的寨主前來迎親。這小狼山原本是四位寨主,大寨主鐵面大王朱義,二寨主混江魚馬忠,三寨主銅頭獅子袁龍,四寨主鐵頭獅子袁虎。這四個人都是漏網之賊,在此小狼山嘯聚避罪,終日打劫過往的客商。自從朱義那一天瞧見金文輝之女,他就惦念着,故而硬下花紅彩禮,今天就帶着五十名嘍兵下山前來成親。剛一到金家莊,金祿這小子就迎上前去。早有金文輝往裏迎接,說:“大王爺,你老人家可得包涵,老漢的女兒膽子最小,怕見生人。”朱義說:“不要緊,今天在這裏洞房花燭,明日我帶着上山。”說着就往裏走,來至客廳。

    此時石鑄等人早已躲開,在別的房中喫酒。金文輝吩咐大開筵宴,朱義開懷暢飲,喫得很是得意。天有三鼓的光景,朱義說:“老員外,天氣不早了。”金文輝一聽,說:“既然如此,來人,送大王爺人洞房去。”衆家丁見朱義長得身高九尺,黑臉膛,大眼睛,甚是兇惡,今天喫得醉醺醺地站立不穩,就將他送到洞房。朱義一看,黑洞洞地沒點燈,便問新人在哪裏?

    有人說:“在東里間。”朱義一掀簾子,真是冰麝丹桂,胭脂粉香撲鼻。朱義自從那一天看見姑娘,心中朝思暮想,今天又喝了幾杯酒,自己一想,跟美人一入洞房,真是一件樂事。自己進了裏間,見是靠北牆的牀帳。朱義說:“美人不要害怕,人生世上,男婚女嫁,你我倒是前世的姻緣。明天大王帶你上山,我必另眼看待。那時你成箱穿衣裳,論匣戴首飾,豈不是身享榮華,一呼百諾。”和尚在帳子裏一聽,心裏說:“唔呀,混帳王八羔子!你要過來,給你一個樂。”正想着,朱義掀開帳子,伸手一摸,正摸在和尚的禿腦袋上。朱義說:“怪呀!”和尚一伸手把朱義手腕揪住,說:“混帳王八羔子,你往哪裏走!你千不該,萬不該,不該來跟和尚耍乖乖。”朱義嚇了一跳,想走不行,已被和尚揪住,按倒就打。衆人聽見洞房亂打,朱義哇呀呀直嚷,只嚇得老員外渾身直抖,趕緊說:“和尚別打,這個亂不小。”金員外喧嚷,歐陽德才把他放了。朱義嚇得躥了出來,眼也腫了,鼻也破了,一臉的血。朱義往外就跑,石鑄等追了出去,見他已經上馬,帶着嘍兵跑了,只把金祿拿住。

    老員外在裏面正嚇得了不得,衆人說:“老員外只管放心,我們必然辦出個章程來,決不致有始無終。”武傑把金祿拉過來說:“混帳王八羔子!你原先在老員外家裏就好嫖賭,叫你買東西,你又把三百銀子花了。如今你反倒蠱惑山賊,作此傷天害理之事。”武傑說着,氣往上衝,拉出刀來就是一刀,把金祿的人頭削落在地。金文輝一看,說:“哎呀!衆位老爺,這人命關天,如何得了!”武傑、石鑄說:“你只管放心,這與你無干。你先叫家人把死屍擡出去,我們不用等他來,自己找上山去,斬草除根,把他等全皆拿獲,給你們這一方除害,好不好?”金文輝說:“好卻是好,就怕賊人衆多,你們幾位老爺去了不能滅他怎麼辦?”石鑄說:“你們這村莊要有義氣,可以約出百八十人,各拿兵刃,也不用他們動手,只給我們助威就得了。”金文輝立刻派家人把這村老、鄰居、首事人請來。

    不多時,這村中的舉貢監生,本村的有名之人,俱皆來到。金文輝一提說這件事,衆人說:“既有老爺們出頭,能把賊人們剿滅,豈不絕了一方之害?”這才鳴鑼聚衆,在本村中湊了百十餘人,各執木棍刀槍,由石鑄、武傑、紀逢春、孔壽、趙勇、李環、李佩七個人帶領着,有那響導人頭前引路,徑奔小狼山而來。

    衆人出了金家莊,一直往西,約有七八里,就進了山口。

    聽裏面一陣大亂,原來是銅頭獅子袁龍、鐵頭獅子袁虎和朱義領着二百嘍兵,正從山中出來。朱義自金家莊被歐陽德打得鼻青臉腫,頭破血流,一馬跑回山寨,卻趕上袁龍、袁虎、馬忠在大廳款待朋友。原來是飛雲、清風和焦家二鬼來到小狼山,大家在這裏喫酒談心,提起朱義上金家莊去招親之事,飛雲一聽說:“罷了,你們哥們都有這個造化。”正說着,只見朱義跑了進來,滿臉是傷,大嚷着:“氣死我也!”馬忠說:“兄長今天大喜之事,爲何狼狽而歸?”朱義說:“我今帶嘍兵下山,實指望前去作樂,焉想到這老兒預備下龍潭虎穴,也不知哪裏來的和尚,說話唔呀唔呀的,我一入洞房,只當是美人,焉想到這和尚把我打成這樣,實在可惱!衆位如今跟我下山,齊隊前去報仇。”袁龍、袁虎說:“我二人跟兄長前去看看,這個人莫非他項長三頭,肩生六臂?”立時點齊了二百嘍兵,各執刀槍器械,點起燈球火把,出了山寨。

    一出山口,就見石鑄帶了莊中的人,一字排開。朱義把手中的三股烈焰託天叉一抖,跳上來說:“你們哪一個前來送死?”這邊哼將軍李環一擺手中朴刀,跳在當場,大罵:“小輩休要逞能,待我來拿你。”朱義抖叉照定李環哽嗓咽喉就是一叉,李環用朴刀相迎,兩個人各施所能,走了有三五個照面,李環不是對手,敗回來了。李佩一瞧哥哥敗回來,自己氣往上衝,拉刀過去,想要替哥哥報仇,三五個照面,也是能爲不行,被朱義一腿踢出好幾步遠,幾乎栽倒,也敗回來了。這才怒惱了武國興,大罵:“混帳王八羔子!不要逞能,待我拿你。”一擺手中刀,跳上去就是一刀。朱義用叉相迎,兩個人走了有七八個照面,武傑抖手一鏢,正打在賊人肩頭之上,朱義撥頭敗走。

    這時,由後隊中跑出一人,手中擎着一條花槍,撲奔武傑,分心就刺。武傑一瞧,認得是八卦教漏網之賊,便說:“漏網之賊,還敢耀武揚威?”袁龍並不答言,抖槍便刺,兩個人動手,有五六個照面,武傑看看就不行了。石鑄這時拉着杆棒,剛要過去動手,忽聽正南上亂馬奔騰。此時天已大明,衆人抬頭一看,來者正是千里獨行俠賽判官鄧飛雄,同着劉雲、伍氏三雄、邱明月、劉天雄、孟達、胡元豹、馬玉龍、馮元志、趙友義、勝官保、李芳、錢玉衆位老少英雄趕到,要捉小狼山賊人。不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二七二回 衆豪傑棍打小狼山 鄧飛雄助陣剿山賊

    話說忠義俠等人由慶陽府起身,昨日住在張家鎮,今天起早行路,遠遠就聽見小狼山這裏喊殺連天。來至切近,見石鑄等正同賊人動手。鄧飛雄問明來歷,把紅毛刀一順,叫道:“武傑閃開,待我來拿他。”袁龍一瞧,知道鄧飛雄的厲害,嚇得直髮愣。當年在佟家塢同保佟金柱造反,鄧飛雄是火炮會總。

    今天一見,袁龍把手中槍一順,說:“鄧會總!你我當初在佟家塢乃是故舊之人。”鄧飛雄說:“你知道我的來歷,就該改邪歸正。上天有好生之德,我焉肯和你一般見識。”袁龍說:“鄧飛雄,別以爲你能爲出衆,說這大言。我正想替佟金柱報仇,你這反覆無常的小人,別走着槍。”照定鄧飛雄分心就刺。鄧飛雄微微一笑,身子往旁邊一閃,說:“好一個無知小輩,竟敢惦着給反叛報仇。”說着話,用紅毛刀往上一找,袁龍把槍撤回去,照面又是一槍。鄧飛雄倚仗身體靈便,刀法純熟,三五個照面,使一個八方藏刀式,順着花槍往裏一進步,一刀便把賊人劈爲兩半。袁虎見哥哥被殺,眼就紅了,把手中刀一順,跳在當場,大罵鄧飛雄忘恩負義,惡狠狠的掄刀就剁。鄧飛雄說:“賊人住口,你家鄧太爺乃堂堂正正奇男子,烈烈轟轟大丈夫,是大清朝的安善良民、守分的百姓,到處行俠仗義,濟困扶危,殺贓官,除忤逆,殺的是姦夫淫婦,救的是孝子賢孫。

    前番入佟家塢,見到賊人造反的情由,我改邪歸正,這正是大丈夫所爲。象你等終身爲賊,罵名揚於萬載,還敢在兩軍陣前多嘴多舌。“兩個人說着話,各拉兵刃殺在一處,走了有七八個照面,鄧飛雄一刀,把袁虎手中的單刀削爲兩段。袁虎跳出圈外,撥頭就跑,鄧飛雄也不追他,便過去撲奔朱義。那朱義見袁龍已死,袁虎逃走,未免就急了,一擺三股叉過來,正要跟鄧飛雄動手,就聽正北一片聲喧,齊喊拿賊。衆人抬頭一看,由正北來了一百人,都是十四五歲。爲首這個也是十四五歲,每人一條木棍。鄧飛雄一看倒不錯,就象是一幅文王百子圖。

    書中交代:這一百小孩,原來都是正北一家竇財主的。那竇百萬跟前就是一個兒子,叫竇福春,用帳折來的一百小孩,原是戲班打戲的孩子。竇莊主不叫這一百小孩學戲,卻叫他們伺候少莊主。那竇福春就好練武,外號人稱小白猿,手使一條木棍。他叫這一百小孩也練木棍,每人都穿一色的衣裳,終日跟他踢腿練拳,專打抱不平。此時竇莊主已死,竇福春年方十五歲,家中開一座大店,上寧夏府的來往客商,住着的不少。

    竇福春知道小狼山有幾個山賊,早就有意要來剿山。今天聽說山賊在金家莊要糧搶親,竇福春就惱了,在家中一鳴鑼,把一百小孩兵聚齊,各持木棍來拿山賊。剛來到小狼山,就見這邊動上手了。叫人一打探,知道是金家莊的人,還有外來的幾位英雄,正跟山賊動手。竇福春一聽,說:“好,既然如此,你我前去助陣。”

    大家齊聲吶喊,殺奔前來,正趕上袁虎逃走。竇福春當先截住,一聲喊嚷,說:“小輩慢走,爺爺在此等候多時。”袁虎一瞧是些小孩子,料想他能有多大能爲,雖然手中沒刀,也可以搶到他們的兵刃。想罷,止住腳步,說:“小畜生休得無理,還不快些躲開,如若不然,便結果汝等性命。”竇福春並不答言,持木棍照定袁虎摟頭就打。袁虎一閃身,想要抓棍,焉想到小孩棍法精通,按三十六路行者棒的門路,走了有七八個照面,袁虎只得跳出圈外,回奔山口。

    一到山口,有混江魚馬忠、飛雲、清風和焦家二鬼帶了精壯嘍兵,下山前來助陣。即至出了山口,飛雲、清風一瞧,可了不得了,是有能爲的全都來了!飛雲低聲向清風說:“道兄,咱們今天走在絕地上。”清風說:“不要緊,是福不是禍,是禍躲不過,咱們認命了!能闖出去就闖,闖不出去,一死方休。”

    飛雲說:“也只好如此,你看三俠和伍氏三雄、金眼雕、石鑄全在那裏,都是你我的硬對。”正說着話,袁虎跑過來說:“衆位,可了不得啦,我的刀被鄧飛雄傷了,那北邊又來了一百小孩,比鄧飛雄還要厲害。我哥哥已被鄧飛雄刀劈兩半,我跟他誓不兩立。”此時,見朱義跟千里獨行俠鄧飛雄正殺得難解難分。鄧飛雄刀法精通,朱義鋼叉神出鬼沒,二人各施所能,正在酣戰之際,從正南又過來一輛車子,有一人濃眉大眼,準頭端正,騎在馬上,車上帶着一條金棍。來者非別,正是金棍將賽靈官鄭華雄。

    自前番鄧飛雄殺了淨街太歲黃勇,棄屍逃走,次日,有佃戶給鄭華雄送來租銀,他才明白兄長鄧飛雄是個好人,原來爲殺黃勇,替他妹妹報仇,這纔不敢跟他親熱,大哥總算是個有心計之人,如今已把惡霸殺死,也給這一方除了害,這一分好處,他自己深爲感念。接着又想:“我得去尋大哥纔是,總是我心中粗魯,不明世事。”自己把原住的房屋又贖了回來,每年有鄧飛雄給辦好的租銀,年年進二千餘兩,過日子已富足有餘,家中仍然是個財主。他把家中安置好了,便出來尋找兄長。

    出外一打聽,頭一二年未有消息,近來才聽說兄長在跟欽差彭大人當差。他把家中安置好了,立志要找着哥哥,一同回家享福。隨即帶着自己應用的東西,出來到處訪問。這一天到了潼關,聽說千里獨行俠倒反佟家塢,幫着彭大人捉拿反叛,及至他趕到慶陽府一問,大人又已動身了。自己一想:“只要我見着兄長,就請他老人家回來,安度晚年之樂。”這一日正往前走,忽聽前面喊殺連天。趕車的說:“前面也許有山賊。”鄭華雄說:“不要緊,遇見懂世務的,跟他交個朋友;不懂世務的,憑我這棍也不怕。”正說着,抬頭一看,正是恩兄鄧飛雄,不由心中喜悅,趕緊下馬。這就叫金銀鋼鐵四棍,棍打小狼山。

    不知勝負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二七三回 感舊義千里尋兄 辦新團同滅山寇

    話說鄭華雄正往前走,見是恩兄鄧飛雄同賊人動手。自己趕緊下車,撲奔上前,說:“兄長暫且退後,待小弟拿他。”這句話未說完,見鄧飛雄一刀已把賊人的叉頭削落,朱義扛着叉杆跑回賊隊去了。衆人往下一殺,賊人就都逃入山口。山坡上石子如飛,衆人打不上去,只得回身退了回來。竇福春過來見禮,各通名姓。竇福春說:“衆位可以到我家去,店裏很寬餘,房子也多。衆位前輩今天晚上就在我店中喫飯,然後再來拿賊。”

    馬玉龍說:“不要緊,我的後隊還有四百子弟兵,尚未來到,待來了便去剿山。”說着話,衆人來到竇家莊。又叫金家莊的莊兵回去,告訴金家老員外,只請放心。

    小方朔歐陽德見衆位英雄來到,就跟金眼雕、伍氏三雄等人彼此見禮,敘些別後的話。歐陽德說:“我要朝崑崙山去,有你們衆位來幫這件事,我就先告辭了。”金眼雕衆人苦苦相留,要他留住一日,明日再走,這才同着金眼雕、伍氏三雄和劉雲等人住在西配房。石鑄同着一干英雄住在北上房。東里間是竇福春。這才預備酒萊,大家開懷暢飲。馬玉龍說:“現在金家莊的人不能打仗,竇福春這孩兒兵又俱是幼童,恐其受傷,等我那四百子弟兵到後,再把小狼山賊人拿獲。”大家說言之有理,喫完了飯,就在店中安歇不表。

    單說鐵面大王朱義,帶着羣賊敗進山口。飛雲一瞧說:“我看這個光景不好,咱們事要三思,免生後悔。今天他們沒走,就住在竇家莊,商量好了,明天必要前來,決不能善罷甘休,咱們得早作準備纔是。”鐵頭獅子袁虎說:“我跟他等仇深似海,今天兄長已然被鄧飛雄殺了,我得給兄長報仇雪恨,晚上到竇家店去,見一個殺一個,見兩個殺一雙,刀刀殺盡,雞犬不留,方出我胸中之氣。明着我不是他的對手,就給他一個暗箭難防。”飛雲、清風說:“不是我們說喪氣話,總是不去的爲是,那些人俱是精明強幹的俠義英雄,去者凶多吉少。”袁虎不聽,在山寨喫完晚飯,掌燈以後,就收拾好了,帶着鋼刀下了山寨,撲奔竇家店而來。

    天到二鼓以後,店門早已上好。牆高萬丈,擋的是不來之人。袁虎擰身上牆,見這座店是坐北朝南,有三百餘間。他站在房上辨別方向,一瞧北上房燈光閃閃,料想大家必在那裏,就要去看看仇人睡與未睡?這便來到北上房,一個珍珠倒捲簾、夜叉探海式,把窗欞紙舔破,往屋中一看,正是石鑄等人,也有在炕上的,也有在地下的。他一伏身跳在院內,用刀將門撥開,來到外間屋中一聽,裏間呼聲震耳,沉睡如雷,這才伸手把簾子一挑,想要進去結果衆人的性命。

    他剛掀簾子,正趕上紀逢春被尿脹醒了,伸手一摸沒尿壺,就把茶壺拿過來滿滿尿了一壺。剛尿完,忽見簾子一動,傻小子就知道有了刺客,一抖手照着袁虎砍去。袁虎沒留神,剛一伸腦袋,正碰上飛來的尿壺,壺也碎了,尿也灑了。傻小子就嚷:“小蠍子快來拿賊!”衆家英雄也都驚醒了,大家爬了起來,各執兵刃,往外躥了出來,一瞧卻沒人了。

    袁虎嚇得急急忙忙逃出店外,見眼前有一片樹林子,就跑進去一蹲,心裏說:“要有人追下來,我暗中拿鐵鏈子打他。”

    偏巧沒有人追。原來衆人在客店的前後左右找了一遍,見沒有蹤跡,便回到了屋中,看見紀逢春把茶壺給摔了,都說傻小子太愣。紀逢春說:“我白天沒有跟賊人動手,晚上來了這個賊人行刺,我想拿他不費什麼事,一茶壺他就跑了,活該他命不該絕。”石鑄說:“我想這必是小狼山的賊黨前來行刺。”傻小子說:“虧得我起來撒尿,才救了你們這些人的命,不然都把腦袋沒了。”石鑄說:“傻小子倒有理了。咱們睡吧,明天等馬賢弟的兵來,再去斬草除根。”

    此時已是三鼓之後,袁虎在樹林子蹲了半天,見沒人追來,總是賊人膽虛,就站起來回轉小狼山。天上月色朦朧,纔出樹林子,見對面來了倆人,只嚇得戰戰兢兢,心中疑是竇家的人,有心再回轉樹林,已被來人看見,只得把刀一順,衝上前來。

    及至切近一看,原來是兩個老道,一樣的打扮,年有三十餘歲,頭戴九梁道巾,身穿寶藍道袍,揹着寶劍。他仔細一看,認得是孽龍溝的瘟癀道人葉守敬,虎囤真人葉守清。這兩人自佟家塢的佟家四柱被擒之後,便同着幾個教中人,逃奔四川峨眉山的通天寶靈觀,保着八路都會總賽諸葛吳代光,又分頭往天下勸教。這兩人出來,一則爲了訪友,二則要約八卦教的人來給佟金柱報仇,盡找教中失散的人,在各處山林海島到處訪查。

    今天走到這裏,正遇見了袁虎。兩個老道口唸一聲無量佛,說:“袁將軍久違少見。”袁虎說:“二位祖師意欲何往?”老道就把訪查教中人,往天下勸教之事一說。袁虎也把小狼山朱義搶親惹禍,怎麼遇見和尚打他,現有官軍營的差官,約同金家莊的鄉兵前來剿山,袁龍已死在鄧飛雄之手,今天自己行刺未成的話說了一遍。老道一聽,哈哈大笑,說:“袁將軍,這不要緊,我二人既來到這裏,就給你哥哥把仇報了。明天他們來一個拿一個,我二人暫且不走了。本來打算要上迷魂莊,住在迷魂太歲那裏去,這就不用去了,跟你迴歸小狼山就是。”袁虎說:“甚好,二位祖師爺跟我走。”

    兩個老道搖搖晃晃,跟袁虎回到小狼山,天色已然大亮,衆賊尚未起來。袁虎說:“你二位暫且歇息歇息吧。”同到西跨院,打開鋪蓋,和衣而臥。天至正午,大衆起來,袁虎就把昨夜之事說了一遍。衆人請出老道,方要擺飯,只聽外面喊殺連天,原來是馬玉龍帶領子弟兵,同衆位英雄來打小狼山。要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二七四回 行刺未成遇妖道 賊人聚衆戰官兵

    話說鐵頭獅子袁虎請出兩個老道,同飛雲、清風等正要喫飯,忽聽外面一陣大亂,原來是小白猿竇福春同衆位差官來打小狼山。

    金棍將賽靈官鄭華雄和鄧飛雄兩個人在頭前領路,來到山前。鄭華雄說:“今天頭一陣是我的,我打前敵。”到東山口外,便把一百孩兒兵擺開。裏面鐵面大王朱義,就邀請二位老道下山助陣。混江魚馬忠,懷抱青銅蛾眉刺,帶領二百嘍兵,迎出山口以外。瘟癀道人葉守敬、虎囤真人葉守清一瞧是一百孩兒兵,爲首的一個小孩子,提一條行者棒,這些小孩俱穿一樣衣裳,每人都是一條檀木棍。老道說:“朱寨主,今天不用你出去,他們來一個,我拿一個,來一百,我拿五十雙,放走一個,我就不叫葉守敬。”朱義說:“好,但願祖師爺旗開得勝,馬到成功。”那老道說完話,由隊內跳了出來。金棍將鄭華雄一瞧,來的是一個黑臉老道,頭戴青緞子九梁道冠,身穿藍緞道袍,青護領鑲襯,足下白襪雲鞋,背後揹着寶劍,手中拿着拂塵。金棍將鄭華雄不知他是誰,就拉棍過去,來到當場。

    老道說:“你好大膽量,敢來送死!你是何人?祖師爺劍下不死無名之鬼。”鄭華雄說:“你家大太爺姓鄭名華雄,綽號人稱賽靈官金棍將。只因我尋找義兄鄧飛雄,來到這裏,遇見你們在此結黨成羣,佔山爲寇,欺壓良民,擾亂地面。你等要知世務,趁此改邪歸正,急速退去,你家大爺有好生之德,饒你等不死。”老道哈哈一笑,說:“好孽障!待山人將你結果了吧!”

    伸手拿出飛沙迷魂袋,照定鄭華雄一丟。鄭華雄聞着一股異香,知道不好,趕緊往回就跑,未及三步,撲通栽倒了。

    馬玉龍一瞧不好,趕緊掏出解藥瓶,自己聞上,也給鄧飛雄聞上,二人躥了過去。老道正要舉劍來殺鄭爺,鄧飛雄用紅毛刀往上一迎,老道撇身跟鄧飛雄交手,馬玉龍便背起鄭華雄,跑回了中隊。鄧飛雄跟老道動手,那老道搶在上風頭,一丟迷魂袋,打算把鄧爺摔倒。焉知鄧飛雄已聞了解藥,並不害怕。

    老道大喫一驚,他無非就倚仗迷魂袋勝人,並沒多大能爲,自己一想不好,轉身便跑。虎囤真人葉守清瞧哥哥敗下來,連忙問他怎麼樣?葉守敬說:“不成,你我不要趟渾水,三十六着,走爲上着。”兩個老道竟自逃走了。

    袁虎一瞧,氣往上衝,這兩個老道虎頭蛇尾,不能給兄長報仇,待我跟他一死相拚,趕過來惡狠狠地照定鄧飛雄就砍。

    三五個照面,鄧飛雄手起刀落,便將賊人殺死。朱義、馬忠只嚇得膽裂魂飛,兩個不敢上前動手,落荒逃走。衆英雄來到小狼山,放火燒了山寨,嘍兵早已四散逃走了。飛雲、清風和焦家二鬼,也往正北爬山越嶺而去了。衆英雄立刻分頭追趕。竇福春要帶着一百孩兒兵,跟隨效力當差。馬玉龍甚爲喜悅,叫竇福春先回家安置安置,如今大人在寧夏府住紮,你我就在那裏會聚。

    單說碧眼金蟬石鑄,同紀逢春、武國興、李環、李佩、孔壽、趙勇、小神童勝官保、馮元志、趙友義這十個人,順着坡往正北追趕,馬玉龍等人順着大道往下追去。這些人相離飛雲等不遠,不過只有半里之遙。石鑄說:“今天追趕賊人,有我和勝官保這兩條棒,可以敵得了清風,只要追上,咱們大家可以將他等拿住。”衆人說:“是。”緊緊追趕下去。

    那四人捨命而逃,急急如喪家之犬,忙忙如漏網之魚,石鑄等十個人一直追到日色西斜,並未追上。石鑄說:“衆位,賊人腳程甚快,料想追不上了,天已不早,咱們找個所在歇息歇息。”大衆說:“也好。”說着話,往前行走,一瞧遠遠有一所莊院,大概是一個大戶人家。衆人進了這個村莊,一看路北大門,石鑄就上前叫門。這時由裏面出來一個莊客說:“衆位找誰?有什麼事?”石鑄說:“在下姓石名鑄,我等跟隨欽差彭大人當差,錯過了客店,路過貴莊,我們想在貴處借宿一宵,明日一早起身。”家人說道:“我進去回稟一聲,我家莊主爺倒是最好交友的,成了你別歡喜,不成你也別惱。”說畢,家人回身進去,工夫不大,又出來說:“你們衆位來吧,我家莊主爺有請。”說着,就把衆人往裏讓。石鑄說:“貴處叫什麼地方,屬哪裏管,莊主爺貴姓大名?”家人說:“我們這裏叫押虎寨,這村莊全是姓趙的,屬藍田縣管,我家莊主做買賣,叫趙鴻泰。”說着就進了大門。

    石鑄一看是西房三間,東房三間,迎門八字形壁。轉過影壁,進了垂花門,裏面是正北房五間,南房五間,東西廂房各三間,院中方磚墁地。裏面一人,乃是鄉中財主打扮,身穿藍綢褲褂,白襪雲鞋,並未穿長大衣服,說道:“原來是衆位校尉老爺,今天來到敝莊,真是蓬蓽生輝,衆位請裏面坐。”擺手就往裏讓。石鑄等一進屋中,見掛着名人字畫,花卉翎毛,山水人物,屋中的陳設無不講究。衆人落座,家人送上茶來。

    石鑄說:“莊主尊姓大名,作何生理?”這人說:“在下姓趙名叫鴻泰,現有數十頃田,在家納福。今天衆位虎駕光臨,此乃三生有幸,還未領教衆位老爺貴姓。”石鑄一一都給引見了,說:“我們原是追賊而來,錯過了鎮店,來到貴莊攪擾。”趙鴻泰說:“說哪裏話來?家中甚爲便當。”吩咐家人擺酒。工夫不大,杯盤擺好。石鑄一瞧,雖是鄉村地方,也有雞鴨魚肉,甚是方便,斟出酒來,看看並不發渾,也無異香。莊主陪着大家喝酒談心,談說跟大人一路當差之事。喫到二更,衆人喝得不少,覺着有些醉意了,大家這才散席。

    家人撤去殘席,就在北上房打點,拿出鋪蓋。趙鴻泰說:“衆位安歇吧,我不奉陪了。”趙鴻泰別了衆位,向後面走去。

    石鑄說:“這位莊主倒很愛交友,待人甚厚。”他同勝官保、馮元志、趙友義住在東間,武傑、紀逢春、李環、李佩、孔壽、趙勇住在西間,大家將門閉好安歇。

    原來這趙鴻泰雖是買賣人,卻好交友,那逃走的葉守敬、葉守清,今天也住在他這花園子裏,要勸趙鴻泰歸八卦教,說有百般的好處,他也就信以爲真。晚間他跟石鑄席散之後,又來跟老道談閒話,說他在前面應酬朋友,是欽差彭大人的差官投宿。老道聽了心中一動,也沒告訴趙鴻泰,說他跟彭大人的差官有仇,只想等他們睡了,前去結果他等的性命。不知衆人性命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二七五回 追四寇誤走趙家莊 受毒香妖道刺差官

    話說瘟癀道人葉守敬、虎囤真人葉守清,聽趙鴻泰無意中說出前面有彭大人的差官來此投宿。老道心中暗想:“這可活該,今天且等他睡着,用瘟癀香將他等薰過去,一刀一個,全皆殺死,方出這胸中惡氣。”想罷,等趙鴻泰也去安歇之後,有三鼓之時,兩個老道換了夜行衣,由花園擰身上房,施展飛檐走壁之能,至前面北上房前坡,使一個珍珠倒捲簾,一聽屋中呼聲震耳,便由上面躥了下來,將門撥開。葉守敬道:“兄弟,你給我巡風,有甚動作,捏嘴一打呼哨,我就出去。”葉守清點頭答應。葉守敬看看無人,這才把自己鼻孔堵上,拿出瘟癀香,用火點着,由東里間窗戶送進去。有一炷香的工夫,又把瘟癀香從西里間窗戶送進去。自己聞上解藥,把寶劍拉出,徑奔屋中。剛到門坎,忽然房上一條黑影過來,吧嗒一聲,有件暗器正打在葉守敬的後腦,乃是墨羽飛篁石。

    葉守清在房上看見南房躥出一個人來,趕緊打呼哨,由房上躥下來。南房那人這時也跟着下來了。只見有二十餘歲,頭上青絹帕罩頭,一身青,手拿一把利刃,葉守清便擺劍迎了上去。葉守敬的腦袋上給打了一個大疙瘩,他知道屋裏的人都已被薰了過去,回身就躥了過來,幫着葉守清動手。兩個老道寶劍翻飛,那人的一口刀也門路精通,甚是驍勇,一面動着手,一面說:“好賊道!竟敢來這裏竊取偷盜,今天我叫你們一個也跑不了!你也不知二大爺有多大能爲。”

    說着話,這院裏的家丁等聽見院中直嚷,也都醒了,齊喊拿賊。趙鴻泰正睡得朦朧,聽外面齊喊拿賊,自己趕緊起來。

    他也學過武藝,吩咐家人不要亂,點上燈籠火把、亮子油松,跟着前去,說:“好大膽賊人!竟敢到我家偷盜,今天休想逃走。”說着,帶家人來到前面一瞧,藉着燈光,只見兩個老道正同一個少年殺得難解難分。趙鴻泰趕緊嚷道:“別動手,這可不是外人,大水衝了龍王廟,一家人不認一家人。”兩個老道往圈外一跳,那位少年英雄也閃在一旁。趙鴻泰說:“過來,我給你們見見。”

    那位少年英雄,乃是趙鴻泰的表弟,名叫甄道遠,外號人稱神刀太保,保鏢久走嘉峪關邊外,時常上他表兄這裏來的。

    表兄弟兩個甚是相投,今天來探望他表兄,見這兩個老道撥門,他只當是賊。趙鴻泰給他們引見說:“二位道友,不在後面睡覺,到前面來做什麼呢?”老道說:“甄賢弟既是你表弟,也不是外人,實對你說吧,我們跟彭欽差的差官仇深似海,我今天在後面聽你說他們在此投宿,要來結果他等的性命。”趙鴻泰說:“不可,這些人既是跟彭大人的差官,要在別處我不管,如今在我家裏,豈不害了我了?”甄道遠說:“二位道友,不可這樣粗魯,你們跟他等有仇,在別處可以,要在我表兄家裏殺官,情如造反,叫官兵知道了,就得抄家。”兩個老道說:“我們已用瘟癀香把他們薰過去了。”趙鴻泰說:“那可不行,就是打我這裏弄走也不可以。你們二位到我這裏住着,我預備喫喝,沒把你們二位待錯,要在我家做這件事,那還了得!”葉守敬說:“兄弟,咱們可是八拜之交,白天我跟你說的話可還記得?就是你這位表弟,也如同我的表弟一般。我想,你們哥倆要是歸了我們天地會,準是高官得做,往後得了天下,也是開疆拓土的功臣,裂土分侯的大將。”

    趙鴻泰一聽,心中猶疑,他早想歸心八卦教。只是他這表弟仗着一身好能爲,雖在保鏢,都有些世路不通,便說:“要是歸了八卦教,把他們十個人一殺,我們的家眷又怎麼辦?”

    葉守敬說:“家眷仍在這裏住着,不要緊。”趙鴻泰說:“既然如此,要殺就殺吧。只是他們此時不要醒了。”葉守敬說:“不能,我那瘟癀香管三個時辰,此時還不到四更。”趙鴻泰說:“你們二位去殺吧,殺完叫人抬到後頭一埋就得了。”老道說:“咱把他們殺了,我給你走轉牌,到四川峨嵋山去見爲首之人,那時記你大功一件。”說着話,進到東西里間,見黑洞洞的,叫家人點上燈光一瞧,屋中已一個人沒有。兩個老道齊聲嚷道:“明明白白聽他們在屋中睡覺,呼聲震耳,我已拿瘟癀過去了的,怎麼會沒人?”立刻帶着家人四下尋找,前後都找不到人。趙鴻泰說:“了不得了!這個亂你給我惹大了,這裏頭必有能人,把他們救了回去,官兵一來,必要把我這村莊打下。”

    老道說:“不要緊,我二人在這裏住兩天,他來了有我們呢。

    咱們先把屋中的燈點上,再從長計議。“四個人進到屋中,把燈點上,各處又照了一照,還是沒有蹤跡。

    書中交代:什麼事總有因由,原來那瘟癀香剛往東里間送了進去,碧服金蟬石鑄卻正醒着,見窗戶一響,送進一個香頭來,就知不是瘟癀香,必是薰香。馬玉龍在吳家堡得的解藥,石鑄也得了一瓶,便趕緊掏出來自己聞上,又給勝官保、馮元志、趙友義聞上,慢慢將衆人推醒,這才奔西里間,把武傑等人推醒,也都聞上解藥。衆人起來,在屋中一聲不言語,各拿兵刃等着老道進來。只見外頭有一人來同老道動手,石鑄和衆人就從後窗躥出,來到無人之處,大家商議此事應該怎麼辦?

    勝官保說:“你老人家願意怎麼辦就怎麼辦吧。”石鑄說:“你們等我再進去探聽探聽。”復返回來,正聽到老道要殺衆人,趙鴻泰先不願意,後來老道一勸,趙鴻泰也就依從了。石鑄聽得明白,躥出外面,見了衆人說:“咱們在此投宿,這位趙莊主不錯,卻遇見這兩個賊道,實在可惡,等他睡着,咱們把他殺了得了。”

    衆人在外面等到四更以後,這才躥房進去,見屋中燈光閃爍,又聽老道說:“你們二位只管放心,差官來了,有我們呢?”

    趙鴻泰說:“你們二位道爺還是走吧,差官老爺再來,我央求央求就完了,你們二位在這裏不好辦。”兩個老道說:“我們走吧!”站起身來往外就走。石鑄悄悄對衆人說:“咱們去外頭等他。”

    這十個人來到莊外,各持兵刃,先聞上了解藥。大家知道妖道沒多大能爲,就倚仗着瘟癀香。在村前等候多時,只見兩個老道由對面過來。石鑄這才一聲喊嚷:“好賊!今天你暗設詭計,打算要謀害你家衆位老爺,焉知天神不容,我等在此已等了多時,待我來拿你。”勝官保說:“石爺爺!咱們兩人拿杆棒硬抽這兩個雜毛老道。”石鑄和勝官保拉着杆棒就撲奔過去。

    老道一擺寶劍,照石鑄劈頭殺來,石鑄往旁邊一閃,抖杆棒就把葉守清摔了一個筋斗。勝官保那邊,也是一照面,就把葉守敬摔倒了。兩個老道爬起來,嚇得膽裂魂飛,往北就跑。衆人一直追到天明,前面到了一個山口,一看甚是險要,剛要追了進去,忽然一棒鑼聲,出來無數嘍兵,將衆人去路阻住。不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二七六回 石鑄智破瘟癀香 十傑追賊逢險地

    話說石鑄等十人追趕兩個老道,追了十數里之遙,天已大亮。來至一個山口,石鑄一看,是個鵝頭峯,甚是險惡,只要有人把守,萬夫難過。一看那兩個老道已跑進山口,衆人追得頭尾相連,不過只有三四箭遠。方追入山口,就聽裏面一派鑼聲,人聲吶喊。衆人往對面一看,來了有三四百嘍兵,各執刀槍棍棒,把老道放了過去。那爲首之人,年在三十以外,身穿藍綢褲褂,足下青緞抓地虎靴子,手中擎着一條花槍,騎着一匹白馬,用手中槍一指說:“哪裏來的小輩,膽敢這樣造次?”

    石鑄說:“你要問,我姓石名鑄,綽號人稱碧眼金蟬。我等跟隨欽差彭大人當差,捉拿天地會、八卦教的反賊。你要知時達務,趁此把老道放了出來,萬事皆休,如若不然,殺進去雞犬不留。”爲首的那個山賊一聽,哈哈大笑,說:“我打算是誰,原來你等是彭贓官手下的差官,你還不知道你家大王爺的厲害呢!方纔那兩位老道是我的拜兄,今天既來到這裏,我焉能叫你等拿去?”石鑄說:“你這廝好生大膽,莫非還敢拒捕?快報上名來,我先將你拿住。”那人說:“你要問,你家大王爺這山叫大狼山,我姓楊名坤,外號人稱出洞鼠。”石鑄說:“原來是個無知的小輩,待我拿你。”石鑄方要過去,後面小丙靈馮元志一聲喊嚷:“石大爺閃開,待我拿他。”說着話,掄刀過去就剁。楊坤用槍相迎,一個在馬上,一個在步下,馮元志抖手一鏢,楊坤急忙一閃身躲開了,頭只躲過,二隻又到,正打在賊人約左肩頭上。賊人掉轉馬頭,往隊裏就跑,說:“你等別走,走者不是英雄。”

    言猶未了,只見嘍兵隊裏一聲吶喊,說:“賢弟休要驚慌,待我來拿他。”說着往前一躥。馮元志抬頭一看,見這人約有四十餘歲,面似黑炭,一雙怪眼,頭上青絹扎頭,一身青,手中拿着一口鬼頭刀,帶着一個兜囊,也不知裝的什麼東西。馮元志把刀一擺,說:“小輩你是何人?通上名來。”這人說:“小輩要問,我乃大狼山的二寨主,姓甄雙名士傑,綽號人稱迷魂太歲。”原來這座大狼山有三個寨主,大寨主出洞鼠楊坤,二寨主迷魂太歲甄士傑,三寨主粉面哪吒賈士源。這三人在此招聚了四五百嘍兵,打劫來往客商,平素就不安本分,發賣薰香、迷魂藥、雞鳴五鼓返魂香,時常有江洋大盜跟他等來往。

    這山極其險要,今天是大寨主、二寨主下山,三寨主守寨。楊坤一敗,甄士傑氣往上衝,便趕奔上來,通了姓名,提刀照定馮元志分心就刺。二人各施所能,馮元志抖手就是一鏢,賊人閃身躲開,二隻鏢又到了,一連三隻,賊人身子靈便,俱都閃開。見這連珠穿梭鏢並未傷着他,賊人哈哈一笑,說:“好小輩!人無害虎心,虎有食人意。”說着就搶到上風頭,用飛沙迷魂袋照馮元志一丟。馮元志聞着一股異香,只覺得頭昏眼花,翻身栽倒。

    這邊小火祖趙友義一看,氣往上衝,大罵道:“奸賊,膽敢傷我兄長,待我結果你的性命。”往前一趕,就與迷魂太歲甄士傑殺在一處。二人走了七八個照面,甄士傑又把迷魂袋一丟,趙友義聞見一股異香,也是頭昏眼花,翻身栽倒了。那邊早有嘍兵用鉤子鉤過去,把兩個人俱皆捆上。

    傻小子紀逢春一瞧就急了,忙說:“好呀,把我們的人全給拿去了。”把短錘一擺,跳過去一聲吶喊:“好賊崽子,待我拿你。”紀逢春直嚷:“捅嘴、掃腿、掏心、貫耳!”甄士傑往旁一閃,用迷魂袋照着紀逢春一丟,傻小子也咕咯栽倒。武傑一看,說:“唔呀,混帳王八羔子!膽敢把我的朋友傷害,我今天跟你沒完。”擺手中刀躥過去,冷不防就是一鏢。賊人閃身躲開,往前躥了過來,用迷魂袋向前一丟,武傑聞着香,立即翻身栽倒,早有嘍兵拉過去捆上。李環、李佩一瞧事情不好,兩個人拉刀趕了過去,破口大罵:“賊人,我跟你誓不兩立。”

    二人打算一齊擁上,捉拿賊人,焉想到三個照面,又被迷魂袋摔倒。

    孔壽、趙勇一瞧,來了十個人,叫人拿住六個,自己還回去做什麼?各拉短鏈錘撲奔過去,照定賊人就打。甄士傑身子往旁一閃說:“來的兩個小輩,你是何人?”孔壽說:“賊人要問,你家老爺姓孔名壽,綽號人稱黃面金剛。”趙勇說:“你家太爺姓趙名勇,人稱白麪秀士。”道完名姓,賊人一丟迷魂袋,二人一聞異香,即刻栽倒,被獲遭擒。

    這個時光,把勝官保難住了,有心走吧,衆人都被擒了;有心不走,過去也得躺下。連碧眼金蟬石鑄那樣精明強幹之人,這時也癡呆發愣,沒有主意。他把解藥聞上一點,又給勝官保聞上一點,卻不知道這解藥能行不能行?兩個人聞上了解藥,勝官保說:“咱們爺倆聽天由命吧!”說着話,一抖龍頭杆棒,撲奔甄士傑。賊人一瞧,來了一個小孩,手中擎着一條形同怪蟒的兵刃,便說:“來者你是何人?”勝官保說:“賊人要問,太爺姓勝名官保,綽號人稱小神童。你趁此把我的朋友放開,萬事全休,如若不然,我當即結果你的性命。”甄士傑一聽,微微冷笑說:“你這小畜生,真是找死。”說着話,掄刀照定勝官保剁來。勝官保閃身躲開,尚未還手,甄士傑一丟迷魂袋,一聞異香,翻身栽倒在地。石鑄一瞧勝官保被獲遭擒,心想:“當初是我把他帶出來的,他還是個小孩子,再說銀頭皓首勝奎屢次託付於我,今天他若受害,我怎麼回去見人?”這才一聲吶喊:“好賊!你等在大狼山落草爲寇,膽敢拒捕官兵,今天石大太爺這條命不要了。”說着話,用杆棒照定賊人就纏。

    甄士傑早地拔蔥,往起一縱,躲開杆棒,又施展出野戰八方藏刀式,照定石鑄砍來。石鑄往旁一閃,賊人用迷魂袋就丟。石鑄一瞧,嚇得魂飛千里,掉頭往回就跑,那甄士傑撿起迷魂袋隨後追來。石鑄一想:“衆人被擒,我莫若跟賊人一死相拚。”

    想罷,掉回頭又跟賊人動手。三四個照面,賊人把迷魂袋一甩,石鑄一聞香氣便翻身栽倒。甄士傑見石鑄也躺下了,哈哈大笑,吩咐手下將這十個人搭到大狼山寨中,綁在分贓聚義廳,開膛摘心,做人心湯,我要痛飲一醉。手下嘍兵答應,搭着十個人,徑奔裏面分贓聚義廳,衆嘍兵就各歸汛地。

    此時裏面的兩位寨主,正同兩個老道在大廳喫酒。甄士傑領着嘍兵,將十位差官放在大廳前,說道:“小弟已將這十個小輩拿住了。”老道說:“好,既然如是,將這十個人綁在後面,拿解藥把他們解過來,再結果他們的性命,叫他等死得明明白白。”大寨主出洞鼠楊坤說:“也好。”吩咐手下將十個人綁在外面兩旁的木樁之上,交給嘍兵一瓶解藥,在衆人鼻孔上抹了一點。工夫不大,這十個人俱皆甦醒過來,睜眼一瞧,是正北五間大廳,兩旁有幾十名嘍兵站立伺候,當中坐定出洞鼠楊坤,旁坐瘟癀道人葉守敬、虎囤真人葉守清,下首是二寨主、三寨主。只聽得大寨主一聲吩咐,要把他們十個人開膛摘心。

    不知十位差官性命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二七七回 衆差官山寨被獲 姚廣壽獨鬥羣賊

    話說大狼山的三個山賊,在分贓聚義廳款待兩個老道,把十個差官都綁在柱上。甄士傑吩咐嘍兵,用解藥把衆人解過來。

    他這迷魂藥是百發百中,自己配的獨一分,發賣給綠林中的賊寇,十兩銀一換,又撒下小賊前去拍花,取人的眼珠、腎子來配藥,淨做些傷天害理之事。三寨主賈士源是他師弟,也跟他習學。他們兩個煉的這宗迷魂藥,全是住在野鳥山配仙觀的奧妙真人卞文通所傳。故此今天拿這十個人,不費吹灰之力。

    大寨主出洞鼠楊坤正要吩咐把十個人開膛摘心,旁有賈士源說:“兄長且慢。咱們三個人落草,佔山爲寇,乃出於不得已而爲之。咱們跟彭大人的差官無仇無冤,殺官如同造反,據我看是殺不得的。”楊坤說:“三弟,怎麼殺不得?”賈士源說:“要是殺了,官兵一來,那時大狼山玉石不分,悔之晚矣!”

    楊坤說:“三弟,你說的這話也對,無奈擒虎容易放虎難,既把他等拿住,要是不殺,放虎歸山,長出爪牙,定要傷人。斬草如不除根,終爲喪身之害。”甄士傑說:“你們哥倆不必說了,咱們既已佔山爲寇,還怕什麼王法?”老道在旁微微一笑,說:“我也多言一句,這幾個人要是慈心一放,亂就大了,把他們殺了沒事,大丈夫作事要有決斷,當斷不斷,反受其亂。”衆人一聽老道的話,倒也有理。大寨主楊坤說:“既是道兄這麼說,就不必思前想後了,咱們先擺酒,叫手下人把他們十個人開膛摘心吧!”那三寨主說:“也好。”

    說着,已經拿上酒菜來了。內有一個嘍兵頭目,名叫吳長祿,山上殺人都是他。這小子長得一臉橫肉,兇眉惡眼。他在外面伺候這個差使,叫夥伴預備下一個大木盆,牛耳尖刀一把。

    這十個人在東邊綁着五個,西邊綁着五個。頭一個是石鑄,第二個是勝官保,第三個是馮元志,第四個是趙友義,第五個是傻小子,就要先打石鑄這邊殺起。衆人面面相覷,那紀逢春嚷道:“石大哥,咱們今日都死在這裏了。我才冤哪!連媳婦都沒摸着,我這輩子白活了!我若再託生爲人,早早娶個媳婦,省得不娶媳婦就死。”石鑄說:“你別嚷,你也不怕人笑話,丈夫生而何歡,死而何懼!”正說着話,吳長祿已把木盆放在石鑄跟前,手拿一把尖刀,有一尺多長,三指寬,在嘴上一咬,就把石鑄的衣裳紐子打解,往左右一分。石鑄把眼睛一閉,就等一死。吳長祿拿刀衝石鑄胸前一遞,就聽撲哧一聲,紅光皆冒,鮮血迸流。石鑄並沒有死,倒是吳長祿手背上捱了一石子,疼得在石鑄跟前哇呀呀直嚷。正嚷着,又有一石頭子打在吳長祿鼻樑之上,一連捱了兩下。嘍兵一亂說:“了不得了,上面有人。”只見房上有一人,手中拿着暗器,正往下打來。三位寨主一瞧,趕緊各抄兵刃,出洞鼠楊坤就要上房。房上這人一聲喊嚷:“呔!你們這些小輩好生大膽,光天化日,膽敢在此殺人。”楊坤躥上北房,一看是位少年,手中擎着一口單刀。

    楊坤剛打北房往東房躥,這人一抖手,一墨羽飛篁石正打在他的面門上。楊坤氣往上衝,方要過去,這人撥頭就跑了。

    書中交代:來者這位,乃是飛行太保姚廣壽。他在尹家川把事情辦完,本來打算回家看看母親,叫衆人先走,替他在大人臺前告假,他回家安置安置,隨後再來追大人。他回到姚家寨,見了母親,就把衆人保舉他跟大人效力的話一說。他母親甚是願意,就說:“理應如是,男子漢大丈夫,總要奔個正路,你好好當差,倘能得個一官半職,光宗耀祖,老身看着也歡喜。

    你也不必掛念老身,家中自有我來照料。“姚廣壽把家中安置好了,住上一天,就辭別母親起身,徑奔寧夏府。這天走到大狼山,遠遠看見石鑄等人跟山賊動手,被人用迷魂袋拿住了。

    姚廣壽一瞧,心想:“了不得了,這是同事的差官老爺,我可不能不管。”又想:“石鑄被人家用迷魂袋一丟,人就躺下了,我過去也得被擒,莫如晚上暗到山寨一瞧,大約他們暫時也不能就殺。”這才隱在一旁,等山賊過去,把道路探了探,然後找個山莊喫過東西,候至天黑便徑奔大狼山而來。

    入了山口,也沒嘍兵巡查,順着山坡上去,來到寨門,遠遠看去有人把守,號燈齊明。繞着來到東邊,擰身躥上寨牆,到分贓廳一瞧,賊人正要殺害石鑄。姚廣壽趕緊掏出石頭子,照着拿刀之人就是一下,正好打在手背上,又一石子打在賊人的面門。賊人一亂,揚坤立刻追趕。姚廣壽一想:“我一人敵不了這一夥賊,救不了衆人。”想罷,就往外跑,楊坤焉能追得上他。原來姚廣壽腳程甚快,由前寨一打彎,就來到了後寨,在房上往下一瞧,房屋不少,燈光閃爍,北上房五間,東西配房各三間。姚廣壽躥到院中,來到北上房窗外,聽見有婦人說話,就用舌尖把窗紙舔破,往房中看去。只見屋中坐着一個婦人,一個女子,那婦人年約三十來歲,打扮風流,面帶妖淫之色,這女子有十七八歲,長得也十分健麗。這山寨裏就是二寨主有家眷,只聽婆子說:“寨主奶奶!今天前寨敢情殺人哪!”

    這婦人說:“殺誰哪?”婆子說:“早晨來了兩個老道,那些追老道的人,俱被寨主爺用迷魂袋拿住,現在綁在外面,就要開膛摘心。”這個婦人說:“天也不早了,你到外面問問二寨主爺,什麼時候喫飯來;再者,後頭沒人也不便。”姚廣壽一想:“他們往前去,我在後面放一把火,就能把他們引過來。”他一找,見後院三間東房裏面堆着柴禾,就把自來火拿出來,用硫磺一引,頓時烈焰騰空。姚廣壽躥房越脊,來至前面暗中觀看。那出洞鼠楊坤、二寨主迷魂太歲甄士傑、三寨主賈士源剛回到分贓聚義廳,正跟兩個老道說話,忽聽後面傳鑼一響,躥出聚義廳一看,只見烈焰飛空,衆人嚇得三魂出竅。不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二七八回 英雄智救衆差官 俠客帶兵剿賊寇

    話說三個賊人由大廳出來,兩個老道跟隨在後,就見後面烈焰騰空。山上着火最不好救,羣賊急忙奔至後面救火,也顧不得殺這十個人了。大家來到後面一瞧,原來是堆柴的屋子着了火,趕緊叫嘍兵挑水來救。此時姚廣壽由房上跳下,大廳之內就剩這十位差官還在樁上綁着。姚廣壽立刻用刀把繩子一根根割斷,把衆人的兵刃盜了出來,大家便隨着他走出寨外。

    楊坤等人把火救滅,回到前面一瞧,十個人已蹤跡不見。

    楊坤說:“了不得了!十個人一走,這個亂就大了。方纔起火,是我等中了調虎離山之計。”甄士傑說:“咱們趕緊追吧!要放走他們,真是縱虎歸山,長出牙爪定要傷人。”就帶着手下二十多名嘍兵,和兩個老道追出寨外。

    衆人一見賊人追來,姚廣壽說:“賊人追下來了。”石鑄說:“咱們別動手,要憑你我的能爲,一刀一槍,倒也不怕;只是賊人有迷魂袋,不但不能取勝,還得甘拜下風。依我之見,趁此逃走,調官兵再來拿他。只要追上馬大人,他有五百子弟兵,咱們帶來可以報仇。”衆人說好,便順着山坡逃走,不敢停步,一直跑到天已初明,纔到了一個鎮店。

    這裏屬涼州所管,有一道河,地名叫野馬川。衆人進了南村口,跑得又渴又餓,打算找一個賣便飯的地方,喫點什麼東西,歇息一下。正往前走,見十字街路北有一座大店,門口插着旗子,寫的是“欽差查辦陝甘事務彭公館”。衆人一瞧,止住腳步,既是欽差大人在這裏就好了。大家來到店門口,說:“辛苦,大人住在這裏嗎,我們是跟大人當差的。”夥計說:“你們衆位既是跟大人當差的,進來吧。跟大人當差的都在西配房,大人在北上房。”石鑄等人奔西配房,一掀簾子,見屋中是花槍太保劉得勇、劉得猛、趙文升、段文龍、曾天壽。石鑄說:“敢情是你們幾位,北上房是欽差大人麼?”曾天壽說:“不是,是忠義俠馬大人,還有追風俠、千里俠、伍氏三雄、邱爺這些人,都是不愛做官的,大家爲的是能跟馬大人湊在一處。”石鑄說:“好,這倒巧了,我們正找你們衆位。”姚廣壽就問:“誰保着欽差起身?”曾天壽說:“是二位蘇老爺,還有徐、劉二位大人,陳山、周玉祥、勝奎三位老英雄,就是他們幾位。”石鑄說:“咱們見馬大人去,馬大人的兵在這裏沒有?”

    曾天壽說:“在這對過的店裏。”石鑄說:“既然如是,好得很,咱們就去告訴馬大人。”

    衆人同着石鑄來到北上房,馬玉龍一瞧石鑄等人來了,大家彼此見禮。馬玉龍問道:“石大爺,衆位從哪裏來?”石鑄就把前事說了一遍。馬玉龍說:“這下應當怎麼辦呢?”石鑄說:“調兵前去剿山。”馬玉龍說:“不必調官兵,有這五百子弟兵足夠了。先叫胡元豹領了去,再把鄧爺請上,跟你們一起去。”石鑄說:“也好,就請鄧爺辛苦一趟吧。”鄧爺點頭答應。

    喫完了飯,大家說:“咱們在寧夏會齊吧。”姚廣壽這次沒去,就添上鄧爺和胡元豹,同着石鑄原來的十個人,帶着五百子弟兵,徑奔大狼山而去。馬玉龍也算還店帳,起身奔寧夏府。

    單說石鑄來到大狼山,把隊伍列開,派探子進山口打探。

    工夫不大,探子回來稟報:“山內不見一人,也無什麼動作。”

    鄧爺說:“賊人必有詭計,咱們且等等,他不出來再說,辦事要膽大心細,務須謹慎。”衆人在此停留了一天,到日色平西,還不見賊人出來。鄧爺說:“咱們先紮營吧。”就在離山口三四里遠的地方,紮下營頭,埋鍋造飯,鄧爺又親身出來巡查。

    書中交代:大狼山這夥賊人原來早有預備,怕彭大人的兵來,就叫嘍兵都藏進了山洞。甄士傑把家眷送到甄家屯,那裏離狼山三十五里地,把細軟東西都運了出去。他們三人躲起來,叫嘍兵扮作打柴行路的樣子在外哨探,有什麼動作便趕緊回來稟報。官兵一到,在山口安了營,嘍兵進來稟報,三位寨主就在一起商量。甄士傑說:“現在兩個老道已走,他們引狼入穴,咱們跟官兵打仗不行。”出洞鼠楊坤說:“依我愚見,今天不必出去,明天他們也必不能走。趁他沒有防範,咱們帶嘍兵去燒他的糧草,搶他的營寨,殺他個片甲不歸。”賊人商量好了,就在山洞藏了一夜。次日沒有出去,派人一探,官兵也沒走。

    鄧飛雄見一天沒甚動作,就要進去搜山。石鑄說:“不必,咱們山路不熟,會中賊人的埋伏。不如再等一天,沒甚動作再說。”第二天,料想賊人不敢出來,大家就都大意了。焉想到天有二鼓之時,忽聽外面一陣大亂。幸虧鄧飛雄在中軍帳還沒睡,聽到外頭一亂,便趕緊掌號。衆子弟兵都是和衣而臥,就怕有甚動作。衆家英雄出去一瞧,見後面起火,剛要前去救火,那賊人已由前面殺來,衆子弟兵就上前迎敵。馬玉龍、鄧飛雄的兵俱是久臨大敵,並不心慌,知道自己隊伍一亂,更了不得了!昏夜一亂,直戰到天明,嘍兵如何是官兵的對手,大敗之下,只得又往山內逃竄。鄧飛雄吩咐往下追趕。賊人一看官兵追來,回頭又戰,還是大敗而逃。出洞鼠楊坤一瞧事情不好,三個人便爬山越嶺逃走了。鄧飛雄帶兵到山寨去搜,把房子連死屍一燒,只燒得片瓦不存,尺木未剩。大兵歇了半天,這才往下趕路,徑奔寧夏府。

    單說欽差大人自慶陽府起身,這日到了寧夏府,早有寧夏府的巡撫喜崇阿和將軍慶祥,領着文武官員迎接欽差到了公館。

    喜大人、慶將軍上來參見,彼此落座,便問欽差來此何干?彭欽差說:“只因番王十年未曾來朝,聖上派我來此查辦。”喜大人說:“我這裏現有一宗怪事,要請大人來給我參悟參悟。”彭公就問:“喜大人,有什麼事情請講。”這位巡撫喜大人,跟彭公在京原是街坊,二人由做京官之時就相熟了。喜大人說:“大人要問,我自到任兩個多月,後花園就鬧妖精,把我兒也丟了。我兒今年十九歲,跟我隨住在花園讀書,好靜不好遊逛,卻在夜晚無故丟了。我就是此子,只得禱告天地,直至如今,還時常鬧妖呢。”彭公說:“要不緊,跟我當差的倒有膽子大的,等他們來了,叫他們給你看守看守,瞧瞧是什麼妖怪。”喜大人說:“懇求欽差大人代我辦辦此事。”彭公說:“他們大概一半天也就來了。”說完,喜大人、慶將軍便告辭走了。此時徐勝已接任甘肅寧夏總兵。大人就住在公館,單有聽差伺候。次日,馬玉龍來參見了欽差。過兩天,石鑄等也來了,衆人都來參見大人。大人說:“現在喜大人家有一件怪事。”衆人一問,大人如此如彼一說,便有幾個英雄,要到花園去捉精怪。不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二七九回 巡撫衙差官捉妖 紀逢春追妖被害

    話說衆差官一聽大人說巡撫衙門鬧妖精,半信半疑,內中就有石鑄、勝官保、小玉虎李芳、小太保錢玉、飛行太保姚廣壽、神拳太保曾天壽、小蠍子武傑、打虎太保紀逢春八個人湊膽子,要上巡撫衙門花園去捉妖。

    衆人喫完了晚飯,各帶兵刃,徑奔巡撫衙門。往裏一回稟,喜大人即派人把八位差官請到廳房。石鑄見了喜大人說:“我等奉大人諭,說喜大人這裏鬧妖精,派我等來查看動靜。”喜大人吩咐手下人,把茶獻上來,問道:“你們幾位貴姓,跟大人當差幾年了?”石鑄說:“我等跟大人當差不久,這位武老爺是實任天津衛守備,現在保升遊擊。這位紀老爺是狼山的千總,沿路辦過幾案,蒙大人保舉升了守備。這曾天壽、姚廣壽、李芳、錢玉、勝官保五位都是六品軍功,我保的五品頂戴把總,都是屢次剿滅邪教,蒙大人保舉提拔。前夜會仙亭拿邪教韓登,大人又遞了保舉摺子,現在還沒見旨意。”喜大人說:“今天你們幾位既來,後面有三間花廳,給你們幾位預備點酒菜果子點心就是了。可也不知是怪是妖,我衙門裏也沒人敢往後頭去。

    前者我有一個家人,他膽子最大,不信鬼神,他自己往後去了,一去就沒見出來。第二天一找,已死在後頭,臉也黑了。如今是誰也不敢上後頭去了。“武傑聽到這裏,髮根直髮麻,身上直冒涼氣。大衆說:”這個事太險了,咱們要叫妖精害了怎麼辦?“石鑄說:”人心裏沒鬼,就沒有鬼。不要緊,請放寬心,咱們上後面去吧。既來了,喜大人已經預備了酒菜,咱們大家就去喝酒。“衆人這才辭別喜大人,由家人帶着,拐彎抹角地來到後面。一瞧這個地方可真不小,繞過五間樓,就是一座花廳,四外有好些樹木。石鑄一瞧倒很清雅,此時天才黑,有四五個家人仗着膽子,把屋子打掃打掃,點了紗燈,又挑來一桌酒菜,拿來了茶水,預備下一個炭火爐子。衆家人說:”我們可不敢在這裏伺候衆位老爺們,我們沒這個膽子。“石鑄說:”你們去吧。“衆家人便出去聽候消息。

    石鑄說:“咱們今天來捉鬼,可也不一定是鬼,不管他是妖是怪,都把傢伙預備在手。要有動作,咱們一齊出去。”大家說:“就是吧,咱們先喝酒。”直喫到月上花梢,天有三鼓的光景,石鑄說:“沒什麼動作,要是鬼怪也該來了,大概是什麼仙家。”衆人說:“咱們歇歇吧。”大家倒下就睡,忽聽撲通一聲,衆人只嚇的目瞪口呆。石鑄說:“咱們出去瞧瞧。”大家各抄兵刃出去一看,見東房上出現一個東西,四條腿,一身黑毛,兩眼似燈,其形似牛。勝官保小孩眼尖,說:“你們瞧,了不得了,那是個狗熊,給他一鏢吧。”武傑抖手就是一鏢,那東西閃身躲開,撥頭就跑。衆人一瞧,這東西躥房越脊,連這些會飛檐走壁之人都沒它快。大家追出院子不遠,石鑄說:“天已四更,不必追了。”大衆這纔回來。石鑄說:“這妖精真快,據我看來,此事可真奇怪。”正說着話,又聽外頭撲通一聲,由西房上躥下一個東西來,也是那樣。衆人倚仗人多膽大,上前就追,只見那東西把口一張,黑糊糊一宗物件,撲奔曾天壽而來。曾天壽一看不好,撲通翻身栽倒。小太保錢玉一瞧,方要過去,東房上又下來一個,也是四條腿,一身黑毛,撲奔過來,錢玉就翻身栽倒了。這兩個怪物背起曾天壽、錢玉,躥房就跑。衆人嚇了一跳,石鑄說:“快追吧,如他兩個被妖精揹走,明天咱們見大人何言交代?非得趕上,就是死了,也得把死屍搶回來。”

    衆人向前追去,一瞧那兩個怪物跑得甚快。小玉虎李芳、小神童勝官保二人想:“這會是什麼妖怪呢?”再往前追,此時天己大亮,就瞧見那兩個東西出了城門。石鑄、武國興、紀逢春、姚廣壽、勝官保、李芳六個人苦苦追趕,大家一直追出了嘉峪關。衆人追出邊外,已到巳牌時分,這兩個東西便蹤跡不見。衆人正在發愣,只見山坡上過來了一條白驢。傻小子說:“小蠍子,你瞧咱們的造化來了,拉這驢先騎兩步再說。”紀逢春才一過去,就見這驢一張嘴,出來一股黑東西,直奔他的哽嗓,傻小子翻身栽倒,這條驢也回身就跑。姚廣壽過去把紀逢春背了起來,也不敢再往下追了。大家回到巡撫衙門,稟明瞭喜崇阿。喜大人打發人把他們送到公館。

    石鑄一見大人,大人就問:“昨晚上你們捉妖怎麼樣了?”

    石鑄說:“大約這妖不是這個地方的,是遠處來的吧。”大人說:“何以見得?”石鑄說:“昨天來了兩個怪物,一個象狗熊,一個象虎,打口裏出來一股黑氣,把曾天壽、錢玉兩個人打躺下,不知死活,背起來就跑,那東西不會駕風,卻跑得真快。

    我們追過嘉峪關有三十里地,就找不着了。一瞧山坡上又過來一條白驢,紀逢春方要去拉,這驢口中噴出一股毒汁,就把他打倒躺下,人事不知。我們也不敢再追,把紀逢春背了回來,一摸他的心直跳,四肢發硬,不知什麼緣故?“大人一想,這事真怪,便叫人把紀逢春抬過來,一看臉上、脖子上都有黑印,四肢發硬,心口倒還是熱的。大人趕緊吩咐當差的人去請高明先生,來給瞧瞧他受的什麼傷,好給他調治。

    這裏有一位高先生,叫高煥彩,看內外二科,在寧夏府大大有名。聽差的出去,就把高先生請到公館來了。高先生一看,說:“可了不得,幸虧我來,要再過一個時辰,毒氣攻心就得死。”趕緊掏出一粒藥,用陰陽水化開一半,把牙關撬開灌了下去。高先生說:“這是中的毒汁。”石鑄說:“不錯,是個驢精噴的。”先生說:“我給他上的藥,要等一個時辰,如能出恭,我包好;要是毒下不來,你們就給預備吧,準死無疑。”這裏款待先生。別瞧這傻小子,倒很有人緣,素常他跟誰都不錯,這時那些當差的都過來瞧他,說:“這個人不能遭這個害,真可惜!”等了有一個時辰,就聽紀逢春肚子咕嚕一響。石鑄說:“我知道他死不了,一生天真爛漫,豈至受這個報?要是伶牙俐齒,永遠沒實話,他就死了。這都是忠厚的好處。”有一炷香工夫,他要出恭,拉的象是黑油一般。叫先生瞧了瞧,那先生說:“好了。”又給了一粒藥,便告辭說:“明天再來給他藥喫。”

    先生走後,衆人說:“咱們得設法去找回錢玉、曾天壽這二人。”內中神槍太保錢文華最動心,一個是他的兒子,一個是他的內侄。石鑄說:“不要着急,人不該死,五行有救。”正說着,由外面跑進來一人來說:“來了人了。”石鑄等人往外一看,不禁大喜,他老人家一來,要辦這妖怪之事,即在他的身上。不知來人是誰,且看下回分解。

    第二八零回 歐陽德識破假妖 伯公子被虜關外

    話說衆位差官勸解錢文華道:“不必傷感,吉人自有天相,看你那位令郎的五官相貌,絕不象短壽之人,慢慢打聽必有下落。”錢文華說:“老夫就有此子,愛如掌上明珠,倘有差錯,老夫決不能生。”衆人正說着話,有聽差人進來稟報:“現在外面有一個蠻子和尚,要見衆位老爺,瞧他象個奸細,這麼熱的天還戴着棉僧帽,穿着棉僧衣,揹着蒲團,拿着鐵桿菸袋、紅緞子葫蘆荷包。”石鑄等一聽,全跑出去一瞧,原來是小方朔歐陽德。

    金眼雕忙過來說:“好,歐陽賢弟,你也來了,我正打算派人去找你來此。”大傢俱過去見禮。歐陽德說:“唔呀,你們衆位都好哉!”說着話,就要到裏面給大人請安。大家齊往裏讓。歐陽德先來到差官房落座,開口說道:“我本來打算不到這裏來的,聽說大人在這裏,我要來看看。”金眼雕說:“你來的好,有一件怪事,大概瞞不了你。巡撫喜大人的少爺丟了,兩個多月沒有下落,現在巡撫衙門花園裏還在鬧妖怪。昨天派人去捉妖,來了一隻虎,一隻熊,揹走兩個人。衆人追到駱駝嶺,那邊有一條白驢,紀逢春貪便宜過去一拉,那驢張口吐出一股毒汁,把傻小子打倒了,人事不知。幸虧請了一位高先生,纔給救過來。你想想,這是什麼事情?”歐陽德一聽,說:“這事怪哉!你等先不要忙亂,我必要辦出一個章程來。”馬玉龍等衆人問:“歐陽兄有什麼主意呢?”歐陽德說:“今天我就到巡撫衙門去捉妖,看看這個妖精是什麼樣子。”衆人說好,這才同他來見欽差大人。大人甚是喜悅,吩咐手下賞歐陽德全席一桌,馬玉龍等人都來陪着喝酒。衆人開懷暢飲,一直喫到黃昏。

    馬玉龍把歐陽德送到巡撫衙門,進去一稟報,喜大人把他們讓到書房,彼此落座。馬玉龍說:“我奉欽差大人諭,特請來這位和尚,此人姓歐陽,單名德,人稱小方朔,一向在外行俠仗義,剪惡安良。”喜大人說:“久仰久仰,和尚寶剎在哪裏?”歐陽德說:“唔呀,我在千佛山真武頂出家,今天聽說大人這裏鬧妖精,我特意前來捉妖,看看是怎麼樣的動作。”

    喜大人說:“甚好,我這裏妖精鬧得實在厲害,和尚要能把妖捉了,實在好的。”馬玉龍說:“歐陽兄在此,我告辭了。”喜大人送出二門,吩咐手下人在花廳預備酒菜,請和尚到後面去。

    家人湊着膽子,點起燈籠,領歐陽德來到了花廳。歐陽德一看,這個地方甚爲清雅,北房五間,周圍都是奇花異草,靜靜地四顧無人。家人用鑰匙把門開了,將燈點上,酒菜擺好,茶水炭火俱已齊備,便說:“大師父,我們可不敢在此伺候你老人家,我們害怕。”歐陽德說:“唔呀!你們去吧。”家人便轉身出去聽候消息。

    歐陽德在屋中自斟自飲,一直等到天明,並無一點動作。

    家人進來說:“和尚,有什麼動作?”歐陽德說:“唔呀,我在這裏等了一夜,並無一點響動,我見見大人去。”來到前面,喜大人說:“和尚可曾見着什麼?”歐陽德說:“奇怪,吾來了,怎麼妖精就不來了。”喜大人說:“和尚你別走了,許是你的造化大,妖精不來了。”歐陽德說:“我並沒什麼造化,因跟彭大人原是故舊之交,他派我來捉妖,我打算連等三天,捉住瞧瞧是甚麼緣故。”喜大人說:“就是。”

    歐陽德在這裏住了一天,晚上又照舊等了一夜,還是沒有動作。到了第三天,歐陽德在花園等到三更天時,正在屋中喝酒,聽到外面撲通一聲,向外一瞧,卻是一條大狗熊。歐陽德說:“唔呀!混帳王八羔子,哪裏走!”過去就把尾巴抓了下來,這狗熊急忙躥房越脊逃走了。歐陽德一看,那尾巴沒血,原來是個乾的。歐陽德這才告訴家人,請喜大人來到書房。歐陽德說:“唔呀,我正在花廳坐着,聽外面撲通一響,出去一看,是個狗熊,我把尾巴抓下來,並沒有血,是個乾的,大人請看。”

    喜大人說:“既然如是,趕緊派人去追。”說着話,石鑄、勝官保、李芳、魏國安四個人進來。歐陽德把這話一說,就叫四人往下去追。

    書中交代:這是怎麼一段緣故呢?原來那賀蘭山金斗寨的番王,頭一位姓白名起戈,人稱金槍天王。他有一個女兒,名叫白鳳英,人稱白蓮仙姑,卻不稱公主。白天王有八個兒子,只有這一女,愛如掌上明珠。她練得一身長拳短打的好功夫,時常女扮男裝進關來遊逛。那天遇見陝甘巡撫喜崇阿的少爺伯充武,他本是八旗的人,又好打扮,正在青春年少,面如銀盆,眉分八彩,目如朗星,脣似胭脂,行同少女。白鳳英見了心中一動,便在暗中跟隨着他。她穿的男子衣服,又不纏足,象個文生公子的打扮,誰也不知她竟是女扮男裝。她見伯公子進了巡撫衙門,暗中探明,自己便回到店中。她帶的幾個親隨,都是心腹之人。她有一身熊套,是一張熊皮,連頭帶尾俱有,人要穿上,就同活熊一樣。原來他們這賀蘭山每逢賽神的日子,大家都要穿上各種獸套,在會上跳舞,這是那裏的風俗。白鳳英自瞧見伯充武,就心心念念記着,天有二鼓之時,等人睡着,她便穿上熊套,由店中起身,徑奔巡撫衙門。來到裏面各處一瞧,人皆睡熟了,只見花園中有燈光,來到那裏一瞧,正是伯充武在花廳讀書,有兩個書童伺候着,一個十五歲的好睡,那個十四歲的倒未睡着。白鳳英往屋中一看,那伯充武在東邊椅子上坐着讀書,果然生得五官俊秀,品貌端方。白鳳英看得比白天真切,便躥身進到屋中,嚇得小童“哎喲”一聲,就往桌子底下一鑽,死過去了。伯充武抬頭一看,原來是個狗熊,嚇得驚魂千里。這野獸上前背起他來就跑。那花園打更的見才交三更,知道公子還在這裏讀書,就來多走幾趟,心想公子瞧他勤謹,也許給些賞錢。這兩個人剛一來到,就見屋裏跳出一個野獸,揹着公子就走,只嚇得跌倒在地。白蓮仙姑揹着伯充武,走出門外,就把他背到了自己住的雕樓。伯公子醒來,一見眼前坐着一個如花似玉的姑娘,就說:“你是什麼妖精?”不知白鳳英如何答話,且看下回分解。

    第二八一回 白仙姑私配伯充武 辨妖怪二鬧巡撫衙

    話說白蓮仙姑由巡撫衙門將伯充武揹回賀蘭山,來到自己住的雕樓,把熊皮脫去。伯充武也甦醒過來了,睜眼一看,面前坐着一位如花似玉的姑娘。伯充武說:“你必是妖精,快些說來。”白鳳英撲哧一笑,剛要答言,有婆子進來稟報說:“現有萬花仙姑帶人來查雕樓。”白鳳英一聽,嚇得趕緊把伯充武藏在雕樓的夾壁牆內,這才轉身迎接出去。

    這位萬花仙姑,名叫萬素貞,乃是關外東五路二天王萬延齡之女。他們這些女眷的雕樓,時常有人來進行盤查,不拘是誰,只要隱藏外人,查出來定按條例治罪。今天萬花仙姑帶着八個使女,各執刀槍前來盤查。她有十八九歲,長得也很秀麗,來到裏面落座。萬花仙姑說,“今天我奉父王之命,聽說你隱藏着外人,叫我來查你。”白鳳英說:“你別胡說,你來瞧,我哪裏藏着什麼外人?這是造謠。”萬素貞說:“既沒有外人,我就回去了。我倒不是查你,皆因你我姊妹相好,我特來告訴你一聲,既然沒有,我走了。”

    萬花仙姑告辭走後,白鳳英才由夾壁牆把伯公子請了出來。

    伯公子說:“你們這是哪裏?我在花園讀書,被妖精背來,你是什麼人?這是怎麼一段事?”白鳳英聽伯充武一問,便說:“我是這賀蘭山金斗寨金槍天王之女,時常到寧夏府去遊逛,那一天見你在街市上閒遊,與你有一面之緣,放此將你接來住幾天,我也不是什麼妖精,你只管放心。”吩咐手下人擺酒,僕婦答應,立刻送上來杯盤碗盞,擺了一桌上等酒席。伯充武覺着餓了,也不管好不好,拿起來就喫,喫了個酒足飯飽。白鳳英看着甚爲喜悅,說:“公子,我今把你請來,非爲別故,我們是前世的姻緣,月下老人早已持繩系足。”伯充武說:“你把我背來,意欲何爲?我飯也喫了,依我之見,你還是把我送了回去。”白鳳英說:“人非草木,誰能無情?我自從見你,便時刻惦念在心。我既把你背來,焉能放你回去。”伯充武是個唸書的人,情知是走不了,再看這白鳳英長得十分美麗,自己也不推辭,二人雙手攙扶,共入羅幃,郎才女貌,彼此稱心。

    一連就是十幾天,白鳳英心想:“我把巡撫的少爺背來,他們焉有不找之理?莫如我今天穿了熊套,到那裏一鬧,他們知道是被妖精背去,也就死心了。”想罷,把伯充武收在夾壁牆內,派貼己的人服侍,她帶上熊套和炒米、肉肝、水胡蘆,順着道路徑奔嘉峪關而來。來到寧夏府她原住的店,扮作一個買賣客商的樣子,單要了一所跨院,叫夥計預備茶水,喫了點東西。白鳳英對夥計說:“我夜間睡着時千萬別驚動我,我有一宗病,一驚動了就要命。不拘店裏有什麼事,也得等天明早起再告訴我。”夥計說:“是了。”白鳳英爲怕夜間出去,店裏一找沒人,泄露了機關,才這麼講的。

    她等到起更以後,自己把熊皮換好,出來把門倒關上,留個暗記,擰身躥上房去,施展飛檐走壁之能,來到了巡撫衙門,由後面躥進花園,徑奔那丹桂軒伯公子的讀書之處。來至切近一瞧,靜悄悄地沒人,白鳳英心中一想:“我自從揹走伯公子,他們必要派人巡查防守,怎麼會沒人?我下去看看。”剛一跳下,一瞧有幾個打更的在那屋裏。原來自丟失了伯公子,喜大人便派了八個看家護院的人,湊膽子在這裏等着捉妖精。今天聽見外面撲通一響,趕緊點燈出來一瞧,見其形似狗熊,說:“可了不得,妖精又來了!那天把咱們公子背了去,打更的瞧見,也說是一身黑毛,果然今天又來了。快拿!”衆人往外一追,也沒追上。

    白鳳英躥房逃走,回到店內。一連住了十幾天,也去鬧了十數夜,這纔回歸賀蘭山,在雕樓與伯公子起坐不離。伯公子本來已經十八歲,又沒成過家,自跟白鳳英在一處,二人如膠似漆,誰也離不開誰。白鳳英走了十數天,公子很覺寂寞,深爲想念。他今天一見白鳳英回來,真是新婚不如遠別,就問她上哪裏去了?白鳳英也不隱瞞,說:“我將你背來,也不放心,我去一鬧,叫他們知道是妖精,就不來找了。”伯充武說:“你把我送回去,我稟明父母,央媒來求親好不好?”白鳳英說:“那不能由着你我,我是天王之女,焉能與你結親?可是我又捨不得你。”兩個人說着,彼此均有貪戀之心,喝了半天酒,便又同牀共寢。

    白鳳英自此就同伯公子在雕樓終日追歡取樂。這個事情一長,哪裏會有不透風的牆。萬天王之女萬素貞萬花仙姑,每五天往各個雕樓來查一次。這天來查雕樓,她不叫手下人先去,自己闖了進來,見一位美貌郎君,與白蓮仙姑白鳳英並肩而坐,就說:“白姊姊好自在,我說爲什麼你也不到我樓上去了,先前你我在一處玩耍,講文論武,近來看你心神恍惚,今天你還有何話說?我帶你見天王去。”只嚇得白鳳英顏色更變,急忙給萬花仙姑跪下道:“妹妹,你要帶我去見天王,我的命就沒了,不但我沒命,連我這郎君的命都沒了。”萬素貞說:“你要叫我饒你也成,你打哪裏弄來的這個男子,你要說實話。”白鳳英說:“實不瞞你,我時常上寧夏府去,遇見了他,我二人這也是前世俗緣,他是巡撫喜崇阿的少爺,叫伯充武,我將他背來,又去探聽過,如今他也不願意回去了。妹妹!你要去告訴天王,可了不得。”萬素貞說:“要叫我別去告訴也成,你得依我一件事,別一個人獨樂,叫伯公子跟了我去。”白鳳英說:“那可不成,他跟你去了,誰跟我?你要是願意,你就到我這裏來,咱們姊妹一個一天,任憑白公子自便。”萬花仙姑說:“也好,姊妹都願意了,問問他願意不願意?”伯充武哪敢不願意,又見那萬素貞也是美貌姑娘,自此以後,便輪流值日,並無一日之暇。兩位姑娘尚不知足,朝朝在一處喫酒,夜夜在一處追歡。伯充武能有多大精神,未免身體一天瘦弱一天,不到百日便得了癆病。那白鳳英、萬素貞正嚐到滋味,忽然伯充武一病,如何能夠忍受,就好似喫大煙,每日非喫一兩不可,忽然間這天沒過癮那樣難受。

    這兩個人見伯充武不能追歡取樂,姊妹一商量,白鳳英說:“咱們再背去。”萬花仙姑有一身老虎套,便跟着白鳳英帶四個親隨,仍舊女扮男裝,混進嘉峪關,來到寧夏府,住在三元店,單要了一個獨院。要過茶水飯菜,喫喝完畢,等到二更。

    兩個人各穿獸套,來到巡撫衙門裏,一看都是些粗笨人,他兩個又如何瞧得上?躥房越脊,回到前面一找,已然都睡了,她兩個就在花園拋磚弄瓦,打更的便嚷:“妖精又來了!”巡撫大人一想:“這如何是好?”便湊齊了家丁,大家壯着膽子,聚集有三十多人,各執刀槍棍棒,要來將妖精捉住。不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二八二回 萬素貞同至寧夏府 曾天壽誤受五毒槍

    話說巡撫喜大人,派手下家丁三十多人,各執刀槍棍棒,等候妖精。晚間,白鳳英、萬素貞兩個人又來了。這兩人會打一種暗器,叫滾白蠟汁五毒槍,這些家丁往上一圍,她兩個一打暗器,就沒人再敢上前。有一個打更的膽大,往前奔上來,被白鳳英用滾白蠟汁五毒槍打中,當時栽倒。這種暗器厲害無比,幾個時辰,毒氣歸心準死。打更的一躺下,這些人四散奔逃,白鳳英二人也不來追。她二人的來意,就是因知伯充武不中用了,要找兩個俊俏郎君揹回去,倒不打算害人。

    她兩人晚上時常來鬧,喜大人無法,愁得了不得,正好彭大人來了,才請衆差官過來捉妖。白鳳英、萬素貞一看八個人當中,就是曾天壽、錢玉兩人長得不俗,這才用了滾白蠟汁五毒槍,將他二人背起來就走。回到雕樓,再拿妙藥給他倆治好,擱在屋裏,派人服侍,慢慢的調養。她兩個爲了遮蓋,仍然去到花園鬧。那一日紀逢春追至駱駝嶺,被驢所傷,也是萬花仙姑披上獸皮套子,用滾白蠟汁五毒槍打的。白鳳英這天又來,被歐陽德揪下了尾巴。她跑了回去,同着萬花仙姑到三元店,把親隨之人帶回賀蘭山雕樓。婆子說:“已把那二位治好。”白鳳英吩咐擺酒,立刻擺出上等的酒席。

    曾天壽、錢玉問:“我們來的這是什麼所在?”白鳳英說,“這是賀蘭山金斗寨,那一日我姊妹進關閉遊,遇見你兩個,也是前世有緣,故此將你二人背來。”曾天壽、錢玉兩人聽了就是一愣,說:“你兩個怎麼起意,把我們弄到這裏來的?你說明白,我們再喝酒,這兩天把我們弄糊塗了。”白鳳英說:“只因前者我們把巡撫的伯公子背來,不到二月,他就病了,我們正在用好藥給調治,故此我妹妹又去把你二人背來。”曾天壽說:“伯公子現在哪裏?你帶我們去瞧礁。”白鳳英說:“可以。”帶着曾天壽二人來到西里間雕樓,曾天壽閃目一看,見一人二十有餘,面黃肌瘦,在牙牀上長吁短嘆,口內還呼叫着賢妻。正是:雲雨巫山同歡敘,焉想到樂極生了悲!青春貌,不過二十有餘。眼光散,神色虛。貪女色,受了敵。帶氣兒的骷髏,瘦黃麪皮。喘吁吁不住連聲嘆,還惦念美豔紅妝,露水夫妻!

    曾天壽看罷說:“這位尊兄,怎麼會落到這般景況?”伯充武眼含痛淚,不能答話。

    曾天壽一看,心中暗想:“我只得拿好言安慰他,再想主意逃走。”錢玉才十四歲,還不懂得世事,擺上酒來,叫他喫酒他就喫。曾天壽安心要把白鳳英、萬素貞二人灌醉了,自己纔好逃走,便說:“咱們猜拳吧。”白鳳英說:“也好。”二人就三元八馬地一起喝酒。這時由外面進來一個僕婦,剛要回話,只見又進來一位仙姑,乃是金鏡天王孟得海之女,也是一身武藝,人稱五毒仙姑孟常姐,今天奉天王之命,來查雕樓。萬素貞、白鳳英知道已隱瞞不了,嚇得目瞪口呆。孟常姐說:“好呀!你兩個人真會自在。”白鳳英說:“賢妹請坐,千萬不可聲張。”孟常姐說:“好,既叫我不聲張,你打算怎麼樣,認打還是認罰?”白鳳英說:“認打怎麼樣?認罰怎麼樣?”孟常姐說:“認打,我帶你去見天王;認罰,你讓我挑一個去,我帶了走。”白鳳英說:“你也別帶了走,我們兩人使盡心機,好容易才得來的。”孟常姐說:“你要不叫我帶了走,我給你回稟天王。”白鳳英說:“這麼辦吧,你要願意,就到這裏來,咱們三人一同取樂好不好?”孟常姐說:“也好。”白鳳英說:“你喝酒呀。”又叫僕婦拿來一份杯筷。孟常姐、萬素貞、白鳳英陪着曾天壽、錢玉,推杯換盞,開懷暢飲。

    曾天壽是沒存好心,打算把她三個灌醉了纔好逃走。這姊妹三個是打算喫喝完畢,今日同在樓上追歡取樂。衆人喫得正在高興之際,忽然窗戶外一聲喊嚷:“獨佔!”便由窗戶鑽進一個禿腦袋來,說:“咱們喝喝。”只嚇得三位姑娘一陣癡呆發愣。

    來者正是追雲太保魏國安。只因小方朔歐陽德揪下一條尾巴,便知是假妖精來此攪鬧。石鑄、勝官保、李芳、魏國安因此在大人跟前,討令追出口外來。一過嘉峪關,那道實在崎嶇,甚不好走。好不容易纔到了駱駝嶺,大家住進了鎮店。店裏的夥計說:“你們衆位要是再往西去,可得帶點炒米做乾糧,還需要帶點蒜,可以去毒,喝了山澗的水,纔不受病。要不知道,喝了水,就許得鼓脹。”石鑄聽店家一說,也就買了點炒米乾糧。四個人再往西行,一瞧確實是別有天地,正是:“惡水如麻醬,瓊山似病駝。”這就叫做一處不到一處迷。

    四個人趕到賀蘭山金斗寨,天已黑了,便施展飛檐走壁之能,撲奔雕樓。只見那上面有燈火之光,四個人各處一窺探,也有官長住的,也有兵丁住的,說話有聽得懂的,也有聽不懂的。來到一個所在,只聽得裏面有男女猜拳行令之聲,便由窗欞往裏一看,正是曾天壽和小太保錢玉,同三個女子喝酒。魏國安把腦袋伸進來說:“獨佔!”只嚇得裏面戰戰兢兢。四個人把窗子一踢,躥身進去。曾天壽、錢玉一瞧接應到了,躥出去就跑,三位姑娘各拿兵器就追。這六個人說:“咱們快走!”

    剛一跳下雕樓,正遇見下夜的來巡查,乃是大牌頭蔣雲龍,帶領四五十個兵丁,各執刀槍。這六個人不敢向前迎着走,只得撥頭就跑,兵丁齊聲吶喊快捉奸細。六個人慌不擇路,電轉雲飛,一直跑過駱駝嶺,這纔來到一個鎮店。曾天壽說:“好險,好險!真是兩世爲人。”衆人說:“找個酒飯鋪先喫點什麼,然後再住店。”魏國安說:“咱們店裏去喫吧。”曾天壽說:“在這裏喫吧。”衆人進去一看,滿堂的座,沒有地方了。石鑄說:“夥計,你們這後頭帶店嗎?”夥計說:“帶店。”衆人說:“既帶店,咱們店裏喫吧。”

    夥計讓到後面上房,衆人進去便要酒要菜。夥計出來,衆人等的工夫不小了,菜還沒來。勝官保出去催問,夥計說,“今天那些牛羊客人打這裏過,好幾百人都要喫,平常我們這小鎮店也不預備好些東西。”勝官保去到外面,覺得又渴又餓,見對面賣粥,便進去說:“我喝碗粥。”對面坐着一人,長得賊頭賊腦,見勝官保坐下,夥計盛過兩碗粥來,他手裏拿着幾個錢,往桌上一拍,錢就掉在勝官保這邊地下。這人說:“小太爺,勞你駕給我撿起來。”勝官保早就留上神,一邊彎腰給他撿錢,一邊偷眼瞧他,見他由懷中掏出藥來,就放在勝官保這碗粥裏。勝官保只當不知道,把錢往桌上一拍,又掉在那邊,這人一彎腰撿錢,勝官保便把兩碗粥換過。這人並不知道,拿起來就喫。勝官保給了兩碗粥錢,站起來就走。這人跟着勝官保來到店裏。石鑄正找勝官保,卻見他由外面帶進一個人來,兩眼發直,就問怎麼回事?勝官保如此如彼一說。石鑄說:“把他用涼水解過來。”衆人一訊問,這個人也不敢隱瞞,把實話一說,衆位英雄便各拉兵刃,要奔迷魂莊去捉賊人。未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二八三回 倒拍花官保施巧計 審賊人夜探迷魂莊

    話說石鑄、勝官保把這個賊人用涼水灌醒過來,問他姓什麼?叫什麼?這人說:“小人姓胡,名叫胡成,本是嘉峪關人,因自幼好閒,不習正道,被匪人誆哄到了迷魂莊。那裏有個迷魂太歲甄士傑,他原先在大狼山當山大王,後被官兵抄了,便回到迷魂莊來發賣迷魂藥,派我們四路去拍年幼的小孩,他爲的是要小孩的眼珠,挖出來配薰香蒙汗藥,盡賣給綠林中人。

    我們是二十個夥計,分東南西北四路去拍小孩。我瞎了眼了,沒想到今天遇見這位小太爺,只求衆位老爺饒命。“石鑄說:”你們這個迷魂莊在哪裏?離這裏多遠?“胡成說:”離這裏有四十里遠,在山裏頭。“石鑄說:”你帶了我們去,就沒你的事;你要不帶我們去,我把你碎屍萬段。“胡成說:”小人帶衆位老爺去就是了。“石鑄說:”既然如是,也好。“就把胡成捆上擱在一邊。石鑄等大家喫完了飯,說:”咱們要留一個人看着,別讓他金蟬脫殼跑了,大家輪流着睡吧。“

    等到天光大亮,衆人起來,叫夥計過來算店帳。夥計說:“你們幾位上哪裏去?”石鑄說:“我們進山。”夥計說:“既是進山,你們幾位喫了飯再走,山裏頭就是有錢也沒處去買。”

    石鑄一想也好,這纔要酒要菜,衆人喫着。石鑄說:“曾爺,這幾天你們哥倆在那裏,必然天天有人陪着,這個樂不小。”

    曾天壽說:“別提了,自打那天由花園被人揹走,我們也不知是什麼打的?人家有好藥給我們治好了,昨天晚上,又來了一個五毒仙姑爭風。我打算拿酒把他們灌醉,好帶表弟逃走。巡撫大人的公子伯充武,現在樂極生悲,得了癆病。幾位把我們救回,這真是萬幸,要不然,我們也得跟伯充武一樣。”說着話,大家喫完了飯,算了飯帳,把胡成身上的繩子解開,把剩的飯菜也給他喫點,叫頭前帶路。

    衆人出了店,石鑄說:“大狼山的賊人到這裏作亂,又不定害了多少人。”說着話,往東南走出了三十餘里,道路崎嶇,甚不好走。胡成說:“衆位好漢爺,過了跟前這大嶺就到了。”

    衆人往前行走,上了大嶺一看,不過二里之遙,樹木森森,那裏就是一處村莊。石鑄把那個胡成捆在樹上,說:“任憑你吧,你要心地好,就會有人來救;你心地不好,就會有狼來把你喫了。我是不能放你,怕你給我走漏消息。”石鑄把他綁好,六個人就奔那村莊,進了北村口,見東西有一條街。石鑄心中一動,不知道這個迷魂莊在什麼地方,便站在十字街口往四面一瞧,見南邊路西有個酒飯鋪,賣些麪食,屋中就是一個老頭,有六十多歲。

    石鑄幾個人進到裏面,說:“老丈尊姓?”這老頭說:“我姓甄。”石鑄說:“給我們來幾壺酒。”衆人剛坐下,就見由外面過來一個人說:“二大老爺,你這裏有什麼菜?莊主爺今天來了客,菜不齊,跟你要兩隻小雞、一隻鴨子,該給多少錢?”

    老者說:“上次那些菜還沒給我錢,今天又來了。”這個人說:“今日不比往日。”老者說:“今天又是什麼事?”這人說:“今天來的人,也有和尚,也有老道,還有兩位在家人,都是莊主爺的綠林朋友,這幾個人的能爲大呢,老道會使寶刀。”

    石鑄一聽這話,就知必是飛雲、清風和焦家二鬼。

    酒鋪老者拿了兩隻小雞,一隻鴨子,十個雞蛋,給這個人帶走後,石鑄就問:“剛纔拿菜的這個人是誰?在哪裏住?”

    老者說:“我們這裏叫甄家莊,拿菜的那家莊主叫甄士傑,他是綠林的大賊頭,盡賣拍花葯,做些傷天害理之事,這村裏沒人敢惹他。原先他上大狼山當了山大王,新近聽說被官兵給抄了,這又跑回來了。”石鑄一聽,便明白這是大狼山的迷魂太歲甄士傑,就在這裏住着。六個人喝着酒,打算等天黑之後,去把他家給抄了,順手把奉旨捉拿的要犯抓住,那飛雲、清風和二鬼在這裏可是找死。

    候至天黑,石鑄、魏國安、勝官保、李芳、曾天壽、錢玉六個人,給了飯錢,出了酒飯鋪,來到無人之處又一起商量。

    石鑄說:“誰先去探探路?”魏國安說:“我去。”便把鴛鴦錘帶好,背插單刀,進了東街,打聽明白,是路北大門,他擰身躥上房去,如踏平地相仿,只見一片燈火之光,照耀得如同白晝。來至切近,見大廳里正在擺酒,猜拳行令。魏國安躥到北房,趴在屋上用耳一聽,就聽裏頭說:“關裏沒有我們哥們立足之地了,我們走一處,彭大人的差官跟一處。”甄士傑說:“剛纔我的夥計從樹上救下一個人來,也是我的夥計,叫胡成,今天在新河鎮被他們拿住,跟下了六個人來。我想,他們不來算便宜,若來時,叫他來時有路,去時無門。我告訴你們哥幾個說,我大狼山的事情,也是被彭贓官手下的人給毀了。我還有一個大拜兄出洞鼠楊坤,如今不知去向,我的拜弟賈士源,已去投奔金棍天王鄧福伯,說是要給我來信的,還沒有迴音。

    你們幾位去到那邊,事情要好,也給我寫信。“

    書中交代:屋中坐着的正是飛雲、清風和焦家二鬼。自從小狼山逃走,他們就在這裏住三天,那裏住兩天。今晚,清風說:“我有個主意,咱們要報仇,不如去投奔天王,起兵做一件驚天動地的事情,報了你我的私仇,把彭贓官殺個片甲不回,這是萬全之策。”魏國安聽得明白,心裏說:“這幾個該死的賊人,自己不想悔過,還要勾串天王造反,可見不知國法王章。

    我趕緊知會他們幾位,把他等拿了,以免後患。“

    想罷,躥房來到外面,到無人之處一擊掌,石鑄、勝官保、李芳、曾天壽、錢玉五個人趕過來說:“怎麼樣?”魏國安就把探聽到的情形一說。石鑄說:“好,真是這幾個反叛在此!

    勝官保,咱們爺倆拿和尚老道,你拿飛雲,我拿清風。“勝官保說:”就是。“石鑄又說:”李芳、錢玉,你兩個拿二鬼;魏國安、曾天壽,你二人拿迷魂太歲甄士傑。“商議好了,六個人躥房來到裏面一瞧,衆賊人還在大廳喝酒喫飯,就聽清風說:”兄弟,要不然,你送我們哥幾個上天王那裏去。“

    石鑄在房上聽得明白,這才一聲喊嚷,說:“清風!你由小狼山漏網,今天不料又狹路相逢,你還想走嗎?”清風在屋中正說得高興,忽聽外面有人嚷叫,耳音甚熟,趕緊把屋中燈吹滅了,伸手拉出滾珠寶刀,先扔出一把椅子,然後出來一瞧,見迎面站定石鑄等人,一擺寶刀就想逃走。石鑄迎面擋住去路,老道擺刀就剁。石鑄杆棒往上一纏,就把老道摔了個筋斗。勝官保剛要幫着動手,就見飛雲和焦家二鬼各擺兵刃,躥了出來。

    甄士傑一聲喊嚷:“孩兒們!嗚鑼聚衆,把這幾個人拿住。”只聽得一棒鑼聲,衆家丁各執刀槍往上一圍。不知衆位英雄生死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二八四回 曾天壽中計落陷坑 隆得海救友捉賊人

    話說甄士傑由屋中出來,吩咐鳴鑼,他的幾十名親隨打手,都是由大狼山帶來的,各執刀槍器械,往上一圍。這個時光,曾天壽趕緊往前奔過來說:“好賊,待我來拿你。”兩個人就殺在一處。那賊人見曾天壽刀法純熟,便往圈外一跳,擰身躥上北房。曾天壽一想:“定規我來拿他,焉能放他跑了,我非得把他拿住不可。”他跟着也就躥上去,緊緊一跟,見後面有三間西廂房,那賊人進去,曾天壽也緊往裏一躥,撲通就掉下去,再往上躥,卻上不來了。賊人把幾塊板一蓋,把曾天壽蓋在坑內,轉身復返,來到前面一瞧,老道正被石鑄摔得東倒西歪。

    飛雲被勝官保摔了幾個筋斗,爬起來就嚷:“合字風緊,扯活吧。”這四個人各擺兵刃,往圈外一跳,撒腿就跳。石鑄帶勝官保、李芳、錢玉、魏國安隨後就追,都知道這四個賊人是奉旨嚴拿的要犯,哪裏肯舍。

    單說甄士傑見這幾個差官追下飛雲,他自己一想:“我倒是拿住了一個,先把他弄上來殺了再說。”叫家人掌上燈籠,撲奔後面西廂房,把板子揭開,再瞧坑裏卻沒有人了。甄士傑說:“怪哉!我明明把他引到這裏來,用板子蓋上了,我纔到前面去的,怎麼會沒了,莫非地遁了?”帶着家人前後一找,並無蹤跡。

    書中交代:曾天壽掉在下面,自己一想不能活了,莫如先抹脖子。剛想到這裏,只見上面燈光一晃,垂下一根白蓮套索來,有人說:“你上來吧。”曾天壽也不知是誰,拉着繩上來一瞧,並不認識那人,有二十多歲,俊品人物。曾天壽說:“貴姓?”這位說:“此地不是講話之所,你跟我來。”兩個人躥出外面,進了大樹林子,曾天壽說:“這位恩公貴姓?要不是尊駕來了,我就抹脖子了。”這人說:“我姓隆名叫得海,在這正南離此二十里的地方住家。我的父親做過一任參將,只因年邁,辭官不做,在家養福。我跟父親習練的刀槍棍棒,十八般兵刃,件件皆知一二。因聽說這甄家嶺來了一個賊人,專配迷魂藥發賣,地方已經受害不少。前者,我們村莊也丟了一個七歲的小孩子,料想必是此人所爲,故此今天前來訪訪。方纔我瞧見你掉了下去,便把你救上來了。”曾天壽說:“這就是了,我們還有幾位同來的,不知怎麼樣了,我還得瞧瞧去。”隆得海說:“我打算把賊人一家都殺了,不叫他在這一方害人。”曾天壽說:“甚好。”

    兩人復返回來,到甄士傑院中一瞧,五個人都沒有了。前後找了一回,並無蹤跡。曾天壽說:“怎麼,我們來了六個人,那五位莫非都受了害?”隆得海說:“他沒有這麼大能爲把五位都拿住,咱們先站在高處瞧望瞧望。”兩個人在房上一瞧,就見正北有一帶火光。曾天壽說:“你瞧那邊的火光,許是把我的朋友追下去了,正在動手,他們人多勢衆,咱們去給打個接應吧。”隆得海說:“也好。”兩個人跳下來剛走了不遠,抬頭一看,原來正是甄士傑帶着些惡奴回來。曾天壽與隆得海二人,各拉兵刃,趕過去一聲喊嚷:“甄士傑往哪裏走?你在這裏各處拍花,不知傷害了多少性命,待我弟兄拿你。”兩個跳過去,擺刀就剁。賊人往旁邊一閃,擺兵刃相迎,殺在一處。

    甄士傑一瞧就是他們兩個人,便把飛沙迷魂袋掏出來一甩。這兩人聞着異香,撲通翻身栽倒。甄士傑吩咐家丁將他二人綁好,擡回莊去。

    來到了院中,依着他就要殺人。這時,他的妹妹甄九娘由後面過來,說:“別殺,你把這兩個人交給我吧。”甄士傑說:“你一個女流之輩,管我的事做什麼?”甄九娘說:“這兩個人他們還有餘黨,依我之見,等一齊拿住再殺,剪草除根。”

    甄士傑一聽說:“也好,暫把他二人綁到後面西配房,我還得找那幾個人去,他們追下和尚老道去了,還沒回來。”吩咐手下人跟他走了。

    甄九娘來到後面西配房,把曾天壽背到自己屋中,用解藥把他的鼻孔抹上。曾天壽一打噴嚏,醒了過來,見自己四馬攢蹄,已被人捆上;這屋中甚是乾淨,是個婦人女子住的屋子。

    他見眼前站着一位女子,長得花容月貌,身上穿一身青,頭梳盤龍髻,足下穿紅鞋,就說:“你們把我拿住,擱在這裏意欲何爲?”這個女子說:“我叫甄九娘,甄士傑是我哥哥,方纔是我講情,纔沒殺你。我看你這個人很可惜,你要依我一件事,我救了你這條命;你要不依我,我就不管,殺剮任憑於他。”

    曾天壽說:“什麼事?”甄九娘說:“我父親早喪,我哥哥不辦正事,也不給我找個門當戶對的人家,我看你倒還不錯。”曾天壽眼珠一轉,主意就來了,說:“你把我放開吧,我依你這件事。”甄九娘說:“你不可謊言?”曾天壽說:“那焉能夠!”

    甄九娘就把他解開了。曾天壽說:“我還有個朋友,你要救,把我兩人都救了。”甄九娘說:“我去要解藥去。”曾天壽說:“你救我時不是有解藥嗎?”甄九娘說:“有一小瓶不多了。

    還有一件事,你既應了我,我是跟你走,還是你在這裏住?“

    曾天壽說:“在這裏住,你能做主麼?”甄九娘說:“你別管,我自有道理。”給曾天壽倒上一碗茶,由盒子裏拿出幾個點心來。

    曾天壽此時不餓,也不想喫。正在說話之際,又見一掀簾子,甄士傑之妻馬氏由外面進來。她原先也是個大女賊,因爲父母身受國法,方纔跟了甄士傑。今天聽見他妹妹屋中有人說話,便過來一瞧,原來是一個少年男子,正在屋中坐定。馬氏把臉一沉,說:“什麼人在這房裏?方纔說的什麼話?”甄九娘惱羞成怒,拉出刀來,照定嫂子就是一刀。馬氏一閃身,姑嫂就動起手來。

    曾天壽也不管,拿着這瓶解藥,徑奔西廂房,把門推開,進去給隆得海鼻孔抹上解藥,把繩釦解開。隆得海一打噴嚏,甦醒過來。二人從地上撿起兵刃,跳出外面,剛一上房,就見甄士傑又帶着家人回來。曾天壽把解藥又給隆得海聞上點,自己也聞上點,只等着賊人進來,給他一個冷不防。一見甄士傑進來,照定賊人就是兩瓦。那賊人躲開一瓦,一瓦正打在腦袋之上,抬頭一看,正是剛纔拿住的那兩個人,心想:“怪哉!

    他兩個已中了迷魂藥,怎麼又出來?內中必有緣故,先把他兩個拿住再說。“曾天壽、隆得海兩個人跳下來說:”小輩!今天非得跟你分個強存弱死。“各擺兵刃撲奔上來動手,三五個照面,隆得海一腿將甄士傑踢倒,按住捆上,說:”衆家丁!你等休要送死,各自逃命去吧!“家人四散奔逃,隆得海剛要舉刀結果賊人,就聽正東一聲無量佛!有一老道拉出寶劍,要來搭救甄士傑。二位英雄大喫一驚。不知老道是誰,且看下回分解。

    第二八五回 金須道奮勇救賊人 衆差官聚會隆家莊

    話說曾天壽、隆得海二位英雄,正要上前殺甄士傑,忽然東邊過來一個老道,正是金須道趙智全。此人自從在連環寨行刺逃走,就在山中隱居,不敢出世。今天本要上引仙觀去找妙真人卞道興,從此路過,聽得裏邊動手,一瞧不是外人,是他師侄甄士傑被人拿住了,趕緊拉寶劍趕上前來,說:“兩個小子,休得傷人。”曾天壽、隆得海兩人一瞧,問道:“來者何人?”老道哈哈—笑,說:“兩個小輩,你也不認得你的祖師爺,我姓趙雙名智全,綽號人稱金須道。要知道我的厲害,當即跪倒磕頭,饒你兩條狗命不死。”曾天壽一聽,知道這老道厲害,手中的寶劍有神出鬼沒之能,一想自己人單勢孤,恐怕被他所算,故此叫道:“隆大哥,這個老道可是厲害!”隆得海哈哈一笑說:“老道!你既是出家人,就應該奉公守法,反倒拿着寶劍來幫賊人,你這是助紂爲虐。要聽隆大爺的好言相勸,你走你的路,我也不跟你出家人一般見識。”老道氣往上衝,說:“你滿嘴胡說,小輩你也不知道我的厲害。”惡狠狠地舉寶劍照隆得海劈頭就剁,隆得海擺刀相迎。曾天壽一瞧,想道:“要戰長了,隆得海準死於賊人之手,他是我的救命恩人,我不能不過去協力相幫。”這兩個人總算是武藝出衆,刀法純熟,工夫甚大,還不見輸贏。老道想:“此時天光已亮,紅日東昇,我何必苦苦跟他們動手?”想罷,老道撥頭就跑。兩個人隨後追出了一里之遙,曾天壽說:“隆兄不必追了,咱們再回去瞧瞧甄士傑,別叫人救去。”

    兩個人回來一瞧,拿住的甄士傑已蹤跡不見。在院中前後一找,連屋內也都沒有。隆得海說:“咱們走吧。”曾天壽說:“我那幾個朋友一個都沒有了。”隆得海說:“你到我家去吧。”

    曾天壽沒法,跟着隆得海往正南走了有三十里之遙,來到了隆家莊。只見路北廣梁大門,門口兩棵龍爪槐,樹上拴着幾十匹騾馬。門口家丁一瞧大爺回來了,趕緊過來迎接。隆得海說:“老莊主呢?”家人說:“老莊主會客呢。”說着讓曾天壽往裏走。來至客廳,一掀簾子,曾天壽說:“好呀!真是有緣千里來相會,無緣對面不相逢,你們幾位怎麼來到這裏?”

    大廳坐着的,正是孔壽、趙勇、武傑和紀逢春。孔壽說:“我們由寧夏府公館出來,只因石大爺、魏國安、勝官保、李芳追下妖精去了,大人不放心,又派我們出來探訪探訪。”曾天壽一聽,這才明白。大家見禮,一瞧隆老丈,已有六十以外。

    隆得海給引見說:“這是我的父親。”曾天壽過去見禮。衆人落座,家人倒上茶來。曾天壽說:“你們幾位怎麼走到這裏?”

    孔壽說:“我們走錯了路,走了一夜也沒找着店鋪,遇見這位老莊主,就把我們讓進來款待酒飯。你不是被妖精背去了嗎,怎麼又能回來?”曾天壽便將經過的事如此如彼說了一遍,孔壽等人這才明白。曾天壽說:“咱們一同回去吧,石大爺同錢玉、勝官保、李芳、魏國安由迷魂莊去追飛雲、清風和焦家二鬼,也不知往哪邊追去了?大家喫完飯,就在臨近找找石大爺他們,找着就回去,天晚還住到這裏。”隆得海說:“也好,我跟你們幾位找去,你們幾位對這邊的道路不熟。”曾天壽說:“好。”

    衆人同隆得海出來,由正西偏北奔上大道,來到一個咽喉要路。這個地方叫野狐林,又叫狐啼崗,有幾家店鋪,百十來戶人家。隆得海說:“咱們就在這住吧,他們往北去,回頭必走這條路。”衆人就在茶館門口沏了一壺茶,等到太陽要落的時候,果然見石鑄他們來了。曾天壽迎過去說:“石大哥!你們幾位纔來,上哪裏去了?我們在這裏等的工夫大了。”石鑄說:“我們追飛雲、清風到了一道亂石崗,那裏道路崎嶇,除了樹,就是草,再找不着他們了。我們正要回迷魂莊去找你們,可是又忘了道兒,糊里糊塗地找到一個山莊,連買喫的地方都沒有。你們這是打哪裏來?你一追甄士傑就不見了。”曾天壽把經過之事述說一遍,大家這才喫點東西。曾天壽說:“天也不早了,咱們回頭就住到隆大哥家裏去,明天再一同回去。”

    石鑄說:“也好。”

    大家跟隨隆得海徑奔隆家莊,剛來到莊門,石鑄就聽那邊嚷嚷:“孩子們,你們大家別鬧了。”這說話的聲音,跟紀逢春一樣嗓子。石鑄想:“真怪呀!世上什麼一樣的都有?”急走進莊門一看,只見站着一人,長得也跟紀逢春一樣,矮身子,雷公嘴,但卻是一個姑娘,淡黃臉膛,短眉毛,圓眼睛,穿着藍綢半截褂,青中衣,兩隻腳橫有三寸,長有一尺,紅緞子鞋上還繡着半幫花,手中拿着一對錘。紀逢春聽見說話,回頭一瞧,那女子也在瞧他,兩人不禁一愣,撲哧笑了。石鑄等人忍不住,也都樂了。隆得海說:“衆位走吧,不要恥笑,這乃是我的胞妹,名叫隆景雲,天生的呆傻,可我母親最疼愛她。我們這地方靠山,她常出去打獵,今天必是剛剛打獵回來。”就聽那女子說:“喲,哥哥!你打哪裏同這些人來?那雷公崽子姓什麼呀?”紀逢春說:“喲,好說,閃電娘娘,你也不認得我,大官老爺姓紀名逢春,外號人稱打虎太保,家住在狼山紀家寨,咱們爺叫神手大將紀有德。都告訴你了,我問你姓什麼呀?”那女子說:“我姓隆,叫隆景雲,咱們爺叫隆泰華,隆得海是我哥哥。”他們兩人正說着話,隆得海就威嚇他妹妹,叫她急速進去,衆人這纔來到客廳。

    隆泰華親身迎接出來,見禮落座。老莊主一看紀逢春,大喫一驚,心想:“天下竟有這一樣的人?”問了衆人的名姓,又問紀逢春說:“差官老爺貴姓,今年多大年紀,家中還有什麼人,跟大人當差幾年,現在什麼功名?”紀逢春說:“我家住在那狼山紀家寨,原先做的千總,後來保升的守備,現在記名都司,跟大人當差,回頭還有過班的保舉。”隆莊主說:“尊駕弟兄幾位?”紀逢春說:“我有個姊姊,給了河南永城副將劉芳,我就是哥一個。”隆泰華說:“可曾訂下親事?”這句話打動了傻小子,紀逢春把腦袋搖得象車輪,連說:“沒有,沒有。我們家裏有房產,果木園子,水旱稻田,就是都不給我,嫌我長得不好看。我瞧着你倒善靜,大爺給我說一個。”石鑄說:“你跟馬大人學,也娶三位夫人。”紀逢春說:“我比不了我乾爹。”隆泰華說:“可曾拿住賊人?”石鑄說:“沒有。”

    說着,已擺上酒來。衆人喫喝完畢,石鑄、勝官保、紀逢春三個人來到外面,一看這莊院甚好,再一瞧那個姑娘正在外頭。石鑄就在勝官保耳邊如此如此一說,勝官保就跑了過去。

    隆景雲問道:“你是哪裏的小孩?”勝官保說:“那個雷公嘴罵你哪!”隆景雲說:“我拿錘打他。”勝官保說:“你可別說話,你一說話,我們那位會念咒,把你的魂拘去。”勝官保說完,又跑過來說:“紀老爺!那姑娘說她要跟你比錘,你可別說話,她會念咒,把你的魂拘了去。”紀逢春一聽比錘,就要與隆景雲比並輸贏。不知勝負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二八六回 紀逢春對錘結親 歐陽德花園捉妖

    話說紀逢春和隆景雲各自擺錘,戰在一處,這兩人的招數竟是一樣,只樂得勝官保直拍手打巴掌。隆得海由裏面出來一瞧,就知道是石鑄、勝官保使的壞,趕緊說:“還不把錘擱下,老莊主要拿刀殺你哪!”隆景雲呦了一聲,回到後面去了。她的兩個使喚丫頭,一個面似黑炭,一個面似薑黃,也一同進去。

    隆得海把石鑄一拉說:“求你給成全成全這件好事吧!”石鑄滿口應承,來到裏面,就把紀逢春叫到無人之處,問他願意不願意?紀逢春是媳婦迷,誰要一提媳婦,他就樂了,急忙趴地下給石鑄磕頭。石鑄說:“起來,這事情我必給你辦好了。”轉身出來,跟隆泰華一提,隆泰華也甚是願意。石鑄就把紀逢春叫過來拜見岳父老泰山,給內兄磕了頭,又帶到後面去拜見岳母祝氏。衆家丁知道姑娘給了紀老爺,都上來道喜。這才重新擺上喜酒,大家開懷暢飲,席散各自安歇。次日早晨起來,隆得海說:“叫他留下訂禮。”傻小子身上沒帶什麼,就叫石鑄看着辦。石鑄說:“也不用留訂禮,各換一張八字帖就得了。”衆人把事情辦好,即告辭迴轉寧夏府。

    衆人回至公館,先來到差官房,大家齊給道了受驚,敘說一番,這纔去上房參見欽差大人。彭公就問曾天壽:“你被妖精背去,這是怎麼回事?”曾天壽、錢玉不敢隱瞞,說:“回大人,那不是妖精,是金槍天王白起戈之女白鳳英,和天王萬延齡之女萬素貞。她兩人穿的是熊皮和虎皮,我們受的暗器,叫滾白蠟汁五毒槍。她們將我二人背去,用藥治好,又要同我二人成親。說着,金鏡天王孟得海之女又闖了進來,要去回稟天王,三人正在爭風,魏國安就來了。現在巡撫大人的公子伯充武,已經得了癆病,住在雕樓。”大人一聽,說:“這還了得,他等竟敢把大員的兒子弄去,任意胡爲,實屬不成事體。”立刻打發人去給喜大人送信。喜大人聞信趕來,說:“這兩天我留和尚捉妖,也不見妖精來了,請問是怎麼一段事?”彭大人說:“不是妖精,原是兩個女子作亂。”喜大人說:“哎呀!我就是這一子,只求中堂設法把我的兒子救回來纔好。”欽差大人是個心慈的人,說:“喜大人,你不必擔憂,本閣設法派人救他。”喜大人這才告辭回衙。

    彭大人把歐陽德請到書房,將這段事情一說。歐陽德說:“是哉!”便約了伍氏三雄和金眼雕四個幫手,一同在巡撫衙門花園等着。到第三天的晚上,天有二更,金眼雕、歐陽德和伍氏三雄尚未睡着,忽聽外面撲通一聲,打更的嗓音都嚷岔了,慌慌張張就往花廳跑。歐陽德等躥出去一瞧,見是三條黑影。

    歐陽德暗暗說:“咱們一人拿一個。”往前一趕,奔至臨近一瞧,是一個沒尾巴的狗熊、一隻大猛虎、一頭驢。伍氏三雄就去撲驢,歐陽德撲奔狗熊,金眼雕撲奔猛虎。書中交代:這狗熊正是白蓮仙姑白鳳英,這猛虎乃是萬花仙姑萬素貞,這驢就是五毒仙姑孟常姐。自魏國安把曾天壽、錢玉救走,三個人追了半天也沒追上,回到雕樓,彼此埋怨。白鳳英說:“也不必埋怨,咱們找他們去。”三人一同前來,打算再找幾個俊俏郎君揹走,焉想到今天卻碰在釘子上了。金眼雕施展平生的能爲將萬素貞拿住,歐陽德將白鳳英拿住,伍氏三雄也把孟常姐拿住,再把套子一剝,一瞧卻是三個女子。這些俠義之人,都不願意拿婦人女子,便叫喜大人的家丁,把那三個人捆好,搭到前面。

    候至天光大亮,喜大人起來,正跟人說:“兒子現在有了下落,聽說病得甚重。”這時家人進來回稟說:“後面衆位俠義已拿住三個假妖精,披着熊、虎、驢皮套子,請大人審問。”

    喜大人立刻吩咐升堂,先把衆位俠義請出來,一問怎麼拿的?

    五位俠義便如此如彼一說。喜大人吩咐把那三個人搭了進來,家人答應。不多時,就將三個仙姑搭到了花廳。大人問道:“你三個人是怎麼一段事?”白鳳英說:“大人要問,我乃白天王之女,名叫白鳳英,只因二年前,我進關來遊逛,路遇這衙門的少爺伯充武,是我在夜晚施展飛檐走壁之能,將他背去。現在他已經得了癆病了。”喜大人說:“你原來是白天王之女!”

    立刻叫人給欽差去送信,請示大人這件事怎麼辦?彭大人立刻叫人去請寧夏府總鎮徐勝,把三位仙姑交給總鎮太太俠良姑張耀英和勝玉環看守,也不許鎖,也不許綁,吩咐預備上等酒席款待。

    把三位仙姑留下之後,彭大人立刻辦了一角文書,寫了一封信,責備天王失查。彭大人問:“誰可以前去投遞這封信?”

    手下衆差官一聽,面面相覷,默默無言。旁邊老劉雲上前答話,說:“大人在上,小民不才,願去投書。我也不要功勞,只求大人提拔提拔我們姑老爺馬大人,小民就感念大人了。”大人說:“好,既是老英雄願去,到那裏須見機而作,諸事總要謹言慎行。”當時把文書辦好,用了寧夏府巡撫印。這套文書中所說的話,就是責備白天王失查,不應叫女兒前來攪鬧,盜去巡撫的公子。當時封好文書,備上兩匹馬,派兩個馬牌子跟着劉雲一同起身,順着大路徑奔嘉峪關。

    把守嘉峪關的總兵,是朝廷的武探花葉金榜,見劉雲要過關,出來盤問之後,才知是欽差所派的差官,當即開關放人。

    劉雲出了嘉峪關,一瞧都是沙漠之地,真是應了古人所說:“過了嘉峪關,兩眼淚不幹”。往前走去皆是沙漠,回頭一看,關前山連山,山套山,多見樹木,少見人煙。到了一個去處,乃是一座大鎮,名叫舞陽鎮。千總姬文元見劉雲來到這裏,上前一問,見有文書路引,趕緊派十二名兵護送過去。那前邊的小牌頭名叫邊得利,也派兵護送劉雲出鎮。頭一天住在半路,第二天晌午就到了賀蘭山。劉雲一瞧,又另換一番氣象。這座城名叫錦都城,也有四門,四面是十六里的邊牆。進了城,就是三街六市,買賣鋪戶。劉雲來到白天王的王府,先在兵馬大元帥的掛號房掛號。往裏一傳稟,響了三聲大炮,由裏面出來一人,說:“來的上差,前去參見我家元帥。”不知劉雲一見大牌頭,該當怎麼講話,且看下回分解。

    第二八七回 追風俠獨赴賀蘭山 白天王見信起兵端

    話說劉雲在掛號房外面坐定,只見由裏面出來一員番將說:“我家元帥傳你進見。”劉雲這才揹着文書,往裏來到帥府大廳,一看上面坐定一人,乃是番軍的元帥,身高八尺,頭戴鑲珠七寶冠,身穿繡花金蟒袍,足登牛皮戰靴,面如重棗,粗眉大眼,三山得配,五嶽停勻,兩旁有十幾員偏將,都掛着虎翅單刀,還有幾十名番兵。劉雲剛往上一走,這位元帥立起身來,抱拳拱手說:“原來是天使來到,旁邊看椅子,以客禮相待。”

    劉雲說:“我奉中堂巡撫所派,特來投遞文書信緘。”這位元帥說:“既然如此,暫把文書放在這裏,我給你轉達天王,見與不見,候天王令下。”吩咐手下將天使帶到驛館,派了聽差人八名,預備上等酒席款待。劉雲晚間就在此處安歇。

    次日,有大牌頭差人來請。劉雲跟着來到帥府,那大牌頭便帶領他前去天王府。來到王府門首一瞧,見白玉牌樓甚是寬闊,上面有一杆大旗,走金線,掐金邊,乃是大紅八寶篆雲幡,府門的聽差人也都長得秀氣。劉雲來到銀安殿,早有大牌頭呈遞上文書信件。白天王自那日有人前來稟報:白鳳英、萬素貞、孟常姐不知去向。正在憂煩之際,今天將文書拆開一看,這才心中明白,不由得大喫一驚,只臊得面紅耳赤。原來信上寫的是——欽差大臣文華殿大學士兵部尚書彭朋拜書:久仰天王鴻儀,威名貫滿宇宙。今皇王有道,着派妥員駐守舞陽鎮,官民一向並無絲毫衝撞。不意令嬡前年身披獸套,冒充妖魔,夜入寧夏巡撫後花園,竟將喜崇阿之子伯充武掠至賀蘭山。今伯充武已得癆症,仍在雕樓,請天王搜查。昨夜巡撫署內,夜間又捉住一熊、一虎、一驢,焉想到竟是三位仙姑所扮,當即派人請到總鎮署內,由女眷款待。專此致函,敬候天王示下。素聞天王軍令甚嚴,調度有方,見信祈將朝廷大員子弟送回。三位仙姑在此決無待慢。書不盡言。

    白天王見這封信措詞矯強,本要動怒,一想女兒現在那裏,又不能動氣,莫若先把女兒接了回來,再作道理。這才吩咐手下人,賞賜一桌酒筵,款待追風俠劉雲。喫喝完畢,白天王派人寫了一封回信,又派他兒子白龍、白鳳、白虎、白鹿、白豹、白熊六位殿下去巡查白鳳英的雕樓,果然把伯充武搜了出來,便來回稟天王知道。天王對伯充武以客禮相待,打發劉雲先走,候仙姑回來,這裏即把伯公子送了回去。白天王將回信交給劉雲,即派兩個番兵護送他出界。劉雲便順着大路,迴歸寧夏府。

    一日來到公館,衆護衛出來迎接,一同來見欽差大人。劉雲說:“回稟大人,小民前去授書,現有番王的回信,請大人過目。”大人接過信來,展開一看,上面寫的是——字奉天朝欽差中堂臺前:近接來諭,得悉小女偷進中原,自傀才疏智淺,應請失查之罪。今天使下降,始知小女已經被獲,多蒙中堂開天地之恩,相留款待,心中感荷隆情。

    現伯公子暫在賀蘭山,亦當以上賓相敬,中堂請放寬心。

    小女冒犯虎威,既蒙中堂厚愛,尚望即日送歸,伯公子亦必派人送回,決不食言。冒昧煩瀆之罪,中堂其諒之耶?

    其罪之耶?番王白起戈拜書欽差大人看罷,趕緊派當差人預備金車暖轎,護送三位仙姑回去,又派副將馬玉龍、副將劉芳隨帶石鑄、魏國安、姚廣壽、曾天壽四位差官親自護送。

    這一日由公館起身,一面先叫人給白天王送信。白天王派手下的番將金邦洞主賀梅軋似虎,帶着五百番兵,護送伯充武到了舞陽鎮。馬大人和劉大人見了賀將軍,彼此敘禮。這邊送過三位仙姑,那邊送過伯充武。馬玉龍等人便帶着伯充武迴歸寧夏府。

    喜大人一見伯充武瘦得不像樣,不禁放聲痛哭,把他帶到後面去見他母親。蘇爾呢關佳氏瞧見兒子面黃肌瘦,也甚爲悽慘。一問情由,伯充武如此如彼一說,趕緊請了高明醫生來看。

    先生說:“管保好,他這病就是腎虧,仰仗他先天后天尚足,只要獨宿一百日,便可以調養痊癒。”喜大人帶兒子到公館來見彭大人,謝了活命之恩。欽差大人見伯充武五官俊秀,甚爲喜歡,問他在那邊的情由,伯充武一一回稟大人。大人一聽,又問喜大人:“現在兩下往來,他們有攪擾的地方沒有?”喜大人說:“現在往來,他們有好些不按禮節的。”彭大人說:“這樣太不成事體,我給他去一角文書。”即派人前去投書。

    白天王展開一看,上面寫道:本閣奉聖諭來此巡視,安撫閭閻。彼此向有條文,理應遵奉舊例,爾今不遵禮節,縱使屬員擾亂地面,竟有奸商私販牛羊皮貨等物,不遵例納稅,混亂條規,實屬不成事體。爾當嚴飭整頓,以免認真查辦。特先通知,切勿再犯可也。

    白天王看罷,勃然大怒,立刻走轉牌,要調東五路天王興兵,殺奔中原。要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二八八回 進反表白天王會兵 赴賀蘭彭欽差合約

    話說白天王看了這套文書,勃然大怒,要走轉牌調東五路興兵進犯關中。旁邊有阿丹丞相跪倒奏道:“王駕千歲!此事不可這樣粗率。昨朝有細作來報,說彭大人手下英雄能人不少。

    前者已跟慶將軍合約,本應三年一覲見,自那年合約之後,至今並未前往,天子纔派彭中堂前來巡閱邊隅。依我之見,可先上一道表章,看看皇帝的意思。“白起戈一聽阿丹丞相說的也對,立時派人寫了一道表章。白天王看了一看,即派噠哩嗎押折起身。

    這一日到了京都。部裏投文,通政司掛號,將折本呈上御覽。康熙老佛爺一看這道本章,勃然大怒,把折底交軍機處發抄,並知會彭大人,叫他觀看這個折底,便宜行事。

    彭大人接到這折底一看,上寫的是:從古三王立基,五帝禪宗,豈中原有主,而夷狄無王乎?天下者,非一人之天下,乃仁人之天下也。惟有德者居之,無德者失之。陛下作中原之主,爲萬乘之君,常懷不足之心;臣居偏僻之地,而自知足於心矣。堯舜有道,四海來賓,禹湯施仁,八方共守。陛下起戰爭之策,臣有迎敵之謀。縱陛下挑精銳之兵,選股肱之士,御駕親征至賀蘭山前,又何懼哉?自古及今,以和爲上,臣願年年覲見於當朝,歲歲稱臣於陛下。今遣命噠哩嗎敬叩丹墀。

    彭中堂見金槍天王白起戈竟敢出此矯強之語,勃然大怒。

    這時石鑄等回稟大人:現在飛雲、清風和焦家二鬼已投奔那裏去了。彭大人說:“好,我給白起戈去一套文書,跟他定合約的日子。”打發差官走後,金槍天王白起戈隨着又來了一封信,定於本月十五日,請彭中堂在賀蘭山金斗寨合約,在那裏赴太平筵宴。彭大人對來人說:“是日必到。”即賞給了二十兩盤費。

    番官走後,彭中堂把慶將軍和喜巡撫請來,提說兩方合約之事。喜大人說:“既然如是,中堂去不去呢?”中堂說:“我焉有不去之理。咱們也不便多帶人,總兵徐勝也去,咱們四個每人各帶四人,衆位願帶誰,只管挑選。”喜大人說:“我也不知道哪位武藝高強,中堂給派四個人保護就是了。”欽差大人說:“也好。”叫飛叉太保賽專諸趙文升、飛刀太保小孟嘗段文龍、神槍太保錢文華、神拳太保曾天壽四個人保護喜大人。派石鑄、飛行太保姚廣壽、伍氏三雄這五個人保護慶將軍。派小神童勝官保、小玉虎李芳、小太保錢玉、小白猿竇福春跟寧夏總鎮作爲書童。金眼雕邱成、追風俠萬里老劉雲、千里獨行俠賽判官鄧飛雄、忠義俠馬玉龍這四個人保着彭大人。這裏安排已定,隨帶五百子弟兵,由孫寶元率領,便從寧夏府起身。

    這天出了嘉峪關,沿途早有地方官預備公館。一到賀蘭山,便有番將迎接,擺開路隊,旗幡招展,都是些蜈蚣幡、皁雕幡、珍珠八寶幡、篆雲幡。這些番兵番將,甚是威猛,都是花布手巾包頭,青氈小襖,各抱着銳利的兵刃。爲首有一位大牌頭,姓蔣,叫蔣雲龍,乃是馬玉龍的師兄,飛天玉虎蔣得芳之子。

    這蔣雲龍知道馬玉龍是他師弟,是父親在安定門地壇收的。蔣雲龍流落在外當兵,自己有一身好武藝,白天王登臺選將,他一露能爲,白天王甚爲喜愛,便放他爲副牌頭。後來因他累建奇功,甚爲驍勇,此時已升了大牌頭,當差多年,人也精明能幹。今天他見師弟來到,故此迎到近前,說:“師弟,你不認識我吧?”馬玉龍見是一員番將,不禁一愣。蔣雲龍把原由一說,馬玉龍這才上前行禮,師兄弟敘談離別之情。

    那邊金槍天王白起戈、金鏡天王孟得海、金刀天王萬延齡、金棍天王鄧福伯、金戟天王丁三郎,每人身後一杆大旗,有二三十名親隨番兵。大人見這金槍天王跳下馬來,身高八尺,年歲在半百以外,海下一部黃焦焦的鬍鬚。那孟天王頭戴皁緞繡花五龍盤珠冠,身穿豆青色的箭袖袍,面如鍋底,兩道抹子眉,一雙大環眼,肋下佩着三尺昆吾劍,自有一種威風殺氣。第三位戴着豆青扎花五龍盤珠冠,身穿豆青箭袖蟒袍,肋下也佩着三尺昆吾劍。第四位鄧福伯,第五位丁三郎長得相貌兇惡,五官各帶着一股殺氣。衆位大人看罷,往前進了錦城,來到金斗寨下轎;衆位天王下馬。大衆到裏面一瞧,是間九龍廳,甚爲寬闊。東邊給彭大人等預備了座位。四位大人按次第落座。西邊是天王的座位。先有通士引見,彼此見禮。白天王吩咐擺筵,手下人立刻擺了上來。廳上衆天王親身過來,給衆位大人斟酒。

    酒過三巡,彭大人說:“天王打去的表章,我皇甚是震怒,因此纔派我等前來。再者有幾個被罪的囚犯,飛雲、清風和焦家二鬼,現在天王這裏,望能把這幾個人送回,以免傷了和氣。”

    白天王一聽,說:“不錯,是有這幾個人在此,我卻不知是否囚犯?再說我與中原互市,屢次被趕了回來,傷損我這裏的牛羊貨物不少。大人要這幾個囚犯,卻也不難。現在我這金斗寨正南,有小小一座木羊陣,我把這幾個人就擱在裏面,大人如在百天之內,將此陣打破,我等便把這幾人立即送回,年年來朝,歲歲稱臣。”彭中堂說:“既然如此,我派手下的屬員前去觀看此陣方位。”

    這時,在白天王背後有白龍、白鳳、白虎、白鹿、白豹、白熊六個人齊說:“今天在酒席筵前,無以爲樂,我六個人願舞劍一回,以助衆位大人之興。”說罷,六個人便各拉寶劍。

    旁邊馬玉龍也拉出湛盧劍,鄧飛雄拉出紅毛刀,真是亮光閃閃,頗有龍吟虎嘯之聲。馬玉龍說:“你衆位舞劍助興,我二人願意相陪。”馬玉龍剛一拉劍,白天王說:“且慢,今天又非鴻門宴,大家何必亂舞?”在馬玉龍身後,站定雲中虎混海金鰲孫寶元,是帶領五百子弟兵,來保護大人的。他見衆人俱皆退去,轉身來到大廳前面,見左右有兩個漢白玉的獅子,便說:“衆位天王和大人在此,今天我將這獅子舉起來,以助天王和衆位大人一陣高興。”只見他伸手便將獅子舉了起來。這時,旁邊有萬天王的兩位殿下,一個叫萬金龍、一個叫萬金虎,走過去也把獅子舉了起來,跟孫寶元比武。那萬金龍身高一丈,面似淡金,細眉巨眼,力大無窮。

    他等正在比武,石鑄一拉鄧飛雄,一使眼色,連曾天壽、姚廣壽一起出來,到了無人之處。石鑄說:“我想飛雲、清風和焦家二鬼四個人一起在此必有一個去處,咱們如去把他等拿住,也算得奇功一件。”剛要去找飛雲等人的下落,抬頭見對面來了一人,不禁一陣發愣,有一宗岔事驚人。要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二八九回 忠義俠調兵保欽差 衆天王同聚賀蘭山

    話說石鑄、曾天壽、姚廣壽、鄧飛雄四個人,正要去調理飛雲、清風和焦家二鬼的下落,瞧見打對面跑過一個人來說:“你們當中哪位是馬大人?”石鑄說:“我們都不是,馬大人在裏面,你找馬大人有什麼事?”這人說:“我奉我家大牌頭蔣雲龍之命,現在演武廳等候馬大人前去,有機密大事,勞你們幾位駕,通稟—聲。”石鑄道:“你在此等候。”轉身來到裏面,在馬玉龍的耳邊說:“現在有這裏的大牌頭蔣雲龍請你到演武廳,說有機密之事。”馬玉龍說:“是了,那不是外人,乃是我師父之子,只因路見不平,殺死三條人命,這才逃到這裏。

    我去見見他,必有要緊的事。你們保護大人要緊,若有什麼事,千萬給我送信。“石鑄說:”我跟你去瞧瞧地方,要是有事,好去找你。“馬玉龍說:”好,跟我走吧。“出來便跟着當差的那個人前去演武廳。

    蔣雲龍迎接出來,番兵在兩旁排班站立。馬玉龍上前行禮,蔣雲龍說:“師弟,我請你來非爲別故,只因白天王這裏擺的一座木羊陣,甚是兇險,賢弟你可千萬不要前去打陣。這座陣不是現今擺的,自我來時就有了。除非白天王父子,無人知道此陣的妙處,連阿丹丞相都不知細情。”馬玉龍說:“方纔白天王說過,彭中堂亦已應允,此乃軍機大事,我也難以阻擋。多蒙兄長美意,無奈小弟只是微末的前程,此事自有中堂和將軍做主,小弟不能專擅。”蔣雲龍說:“雖然中堂和將軍做主,你也可以諫阻,以免涉險。”馬玉龍點頭答應。蔣雲龍說:“現在東五路天王,每人手下都有幾萬精兵,白天王是東五路天王的首領。”馬玉龍說:“我也曉得,你我兄弟容日再談,我不得奉陪兄臺了,還得上去當差。”蔣雲龍說:“既然如是,兄弟你請吧。”

    馬玉龍這便告辭,同石鑄回到了天王的九龍廳,見酒宴仍然未散。那白天王一拱手說:“敢問欽差大人,今天所說的木羊陣,不知衆位大人意下如何?”彭大人說:“好,先叫我手下人去觀看觀看陣勢,訂了日子,前來打陣。”白天王說:“既然如此,哪位前去看陣。”彭大人一回頭,正好看見馬玉龍進來,便吩咐說:“馬玉龍,你跟去看看這座陣是怎麼個光景。”

    馬玉龍說:“但不知何人同我前往?”白天王手下的大臣阿丹丞相說:“我同你去吧,陣裏我熟。”馬玉龍說:“如是更好,大人請先走吧!石大哥,你們在駱駝嶺等我。”

    正在說話之際,外面的轎伕人等中,有一個姓馬的山東人進來說:“了不得了!衆位大人的馬驚了兩匹,一匹紅的,一匹黑的,往東跑去,出了金斗寨了。”石鑄等趕緊就追,又問手下人是怎麼驚的?手下人說:“只因那邊吹響喇叭調番兵,這馬沒有見過,就驚了。”石鑄、魏國安兩人先去追馬,馬玉龍等便送大人上轎。彭中堂、慶將軍、喜巡撫三位坐轎,徐總鎮騎馬。跑的那匹黑馬是劉雲騎的,紅馬是金眼雕的寶馬龍駒,一天能走六七百里。這裏勝官保、李芳也要跟馬玉龍去瞧瞧木羊陣怎麼樣。正說着話,只見石鑄、魏國安跑回來說:“了不得了!那兩匹馬跑到錦城東門外一里之遙,有一處大莊院,就被人截住了。我們去說:”馬跑到這裏了,勞駕請放出來,我們謝謝。‘這些人卻不懂情理,說:“馬是跑了進去的,不是我們偷的,要馬休想,你兩個快回去,多立一時,連人也給留下。’我們說:”那是馬副將馬大人的馬。‘他說:“不用道字號,皇上的馬也得留下;你打聽打聽看,這裏雁過都要拔毛。’問他家主人姓什麼?他說:”姓蕭。‘我說:“你家主人屬天王管嗎?’他說:”我家主人還管着十路天王。‘我早就想跟他們動手,只因今天跟大人來的慎重,不敢滋事,恐惹出意外之變,故先回來跟大家商量商量,這馬還要不要?“馬玉龍說:”這倒不錯,筋斗栽到這裏來了。沒有的事,咱們去要。“這裏跟大人的人都走了,就剩勝官保、李芳、石鑄、魏國安和馬玉龍五個人,可只剩了三匹馬。

    馬玉龍同石鑄等人往東走去,就一箭之地,石鑄用手一指說:“就是那裏。”馬玉龍一看是三十多座雕樓,坐北向南,倚着一溜山坡,連成一大片,不象小戶人家。馬玉龍來到門首說:“你們怎麼不講情理?我們的馬跑到這裏來,當差的人來要,你們還不給,就算是你的了,什麼地方也抬不過一個‘理’字去。”只見裏面出來一個家人說:“誰在我們這門口嚷嚷?向例沒人敢在這裏喧譁,如再不走,就連人都給留下。”馬玉龍說:“你這廝真不懂情理。”過去就是一拳。這個家人說:“你好大膽量,竟敢打人,夥計們出來!”只見出來了幾十人,正要動手,由裏面又出來一人,搖頭晃腦地說:“馬是我們留下的,你不必拿欽差來嚇我。”馬玉龍見他說話不通情理,又見馬在裏面拴着,說:“石大哥,你進去把馬拉出來,誰過來拉,拿刀砍他。”石鑄、魏國安進去,就把馬拉了出來,把這些人打得東倒西歪,焉能攔擋得住。

    五個人拉着馬回到錦城,正遇大牌頭蔣雲龍,帶着兵丁護送阿丹丞相,要帶領馬玉龍去看木羊陣。一見馬玉龍等回來,便問:“你們上哪裏去了?”馬玉龍就把方纔去找馬之事說了一遍。蔣雲龍說:“你們這亂可惹的不小,那是金光寨閃電神蕭家的管家,我們天王都不敢惹他。”馬玉龍也沒主意了,向石鑄、魏國安說:“你等到駱駝嶺,叫孫寶元和我的子弟兵都在駱駝嶺等我!”石鑄答應。馬玉龍這才帶着勝官保、李芳同阿丹丞相一直撲奔正東。

    相離金斗寨有三十餘里,偏東南上,遠遠就見雲屯霧集的一座大山,山口坐落正西。大衆從西北繞過山坡,剛來到山口,就聽一聲炮響,旌旗招展,旗分五色,大約有三千兵出來,個個花布纏頭,刀槍鋒利。爲首有四員大將,頭一位騎着一匹紅馬,鞍韉鮮明,頭上大紅緞子扎巾,勒着金額子,身穿大紅緞子戰袍,面似噴血,粗眉大眼,在坐騎的得勝鉤上,掛定一杆五翅描金幡,這位就是把守四角山木羊陣的金邦洞主賀梅軋似虎。第二位跳下馬來,身高九尺以外,頭戴皁緞繡花軟包巾,身穿皁緞箭袍,足下薄底靴子,面似黑炭,兩道抹子眉,一雙大環眼,肋下佩着昆吾劍,騎定一匹捲毛獅子馬,手使七星長把滲金鏟,這是銀邦洞主白梅軋似狼。第三位戴翠藍色六瓣壯士巾,穿藍緞箭袖袍,面似藍靛,兩耳紅毛,手使長把紫金錘,他叫銅邦洞主姜伯朗。第四位倭緞扎巾,粉綾緞箭袖袍,騎定一匹金睛閃電白龍駒,手使一條三股滲天叉,他叫鐵邦洞主楊伯達。馬玉龍看罷,也不以爲然,同着阿丹丞相便要去看木羊陣。不知此陣如何厲害,且看下回分解。

    第二九零回 訂條約賭打木羊陣 馬副將觀陣遇敵人

    話說馬玉龍來到四絕山,見來的番將甚爲猛勇。阿丹丞相吩咐衆兵將往兩旁一閃,馬玉龍便往裏行走。再一看,怪不得這山名爲四絕山,原來是巨齒嵯峨的一座高山,寸草不長,山藍如靛,方圓有二十餘里。那木羊陣方圓十二里,按小周天置造。猛一看,真找不到陣門,西方庚辛金的陣門,反衝東開着。

    圍牆有一丈五六尺高,上面有雞爪釘,沖天毒藥弩,誰要飛檐走壁,往上一躥,掛着雞爪釘,沖天弩一發,射中就要死。圍牆有四門,南北長,東西短,類似長蛇。

    馬玉龍正站在四絕山上觀望,就聽金邦洞主賀梅軋似虎信炮一響,四山號炮齊鳴,那木羊陣四面豎起旗子來,上面都畫着一隻虎。東西南北中不按五行,四角有四個樓,當中是了敵樓。這五座樓往外冒黑煙,有十數丈高,五處煙歸到一處,遮住木羊陣,其形好似黑龍,蔽住日月光華。再一瞧裏面,門戶甚多,看不甚真。馬玉龍回頭向阿丹丞相說:“你我到陣內觀看觀看。”阿丹丞相隨即向手下人說了幾句,這才說:“馬大人要跟我進陣,可得下馬。”馬玉龍便下了坐騎,由阿丹丞相陪着往東走去。來至切近處一瞧,西邊陣門是東北拐,往東拐可是坐西衝東,門是圓的,拿綠色油漆刷好了,上面有拳頭大的釘子。馬玉龍再看門分左右,裏面一片平川,迎門有一道影壁,上面畫的是萬福流雲。由影壁繞過去,是兩股道,走不多時,便分不出東西南北來了。繞過影壁,坐東向西又有一個門,當初造的時節,在當中是太極閣,往外生出太極兩儀,兩儀生四相,四相生五行,五行生八卦,一概都是平川之地。進了十二道門來,中央的了敵樓是五間三層,周圍欄杆都用的是黃楊木。

    頭一層上面有一塊匾,匾上四個大字:“人力勝天”。東邊牌樓上面有兩個字是“王府”,西邊牌樓上面的字是“金闕”。正北樓上都有欄杆,由東上去,是九層臺階,又從西邊下去。此處有一副對聯,上聯是:“天地間一軸大畫”,下聯是:“乾坤內兩顆明珠”。

    馬玉龍同着阿丹丞相由一邊臺階上去,一直到了三層樓上,把四面樓窗全都支開,番官在兩旁伺候。阿丹丞相把手中令旗一擺,四面信炮齊響,只見木羊陣各門俱都開了。這木羊陣乃是十二道門,按十二元辰置造,頭一層門是一排羊,一面一百二十隻,四面共四百八十隻,遠看同真羊一樣,分青黃赤白黑五色,按金木水火土,名爲鬼金羊。第二層門是一排馬,也是五色,五匹一排,一面六十匹,四面二百四十匹。第三層門是午金牛,第四層是婁金狗。馬玉龍看了看,也不知有什麼妙處。

    惟有十二層靠樓的火猴,按三百六十五度,有三尺六寸五高,穿青黃赤白黑的衣裳,同真猴一樣。馬玉龍看罷陣式,向阿丹丞相拱拱手說:“此陣是何人所擺?”阿丹丞相說:“此陣乃是先王遺留,已有數十年之久。那時我尚未出世爲官,不知此陣是何人所擺。”馬玉龍見阿丹丞相不肯直說,自己也不便深問,便下了了敵樓,帶着童兒出了木羊陣,向阿丹丞相拱手作別,說:“我等改日前來打陣。”阿丹丞相說:“大人要打陣的時節,就到四絕山來掛號。”馬玉龍點頭答應,轉身帶着勝官保、李芳上馬,徑奔駱駝嶺而來。

    到了駱駝嶺,有石鑄、魏國安、孫寶元三人迎上前來,一問方知觀看木羊陣的情節。天色已晚,衆人住宿。次日早晨起來,馬玉龍、石鑄等帶領子弟兵,同進嘉峪關,回到寧夏府,把兵丁紮在城外,來到公館下了馬,進裏面參見彭大人。大人問馬玉龍:“那木羊陣是什麼格局?”馬玉龍就把同阿丹丞相上了敵樓觀看陣勢的情形說了一遍,又說:“那陣是四絕,當中分五行,按八卦,裏面周圍按子鼠、丑牛、寅虎、卯兔、辰龍、巳蛇、午馬、未羊、申猴、酉雞、戌狗、亥豬這十二屬相的變化,大概必有奧妙之處,若不請能人,必不可破。”

    正說着話,紀逢春一拉劉芳說:“姐夫,你來討令,咱們破木羊陣去,那暗器埋伏瞞不了我。”劉芳說:“好,你既有這膽子,我討令去。”

    劉芳這便來到裏面,說:“回稟大人,現在他這木羊陣是要難住我等,藐視我們並無能人。卑職不才,願在大人跟前討令,我帶妻弟紀逢春、武傑、李環、李佩這五個人前去破陣。”

    大人說:“你等願去很好,如能把陣破了,算得是奇功第一。”

    劉芳把紀逢春叫過來說:“我方纔在大人跟前討了令,大人派我前去破陣,你可知道那暗器埋伏?”紀逢春說:“你別不放心,我去那裏一瞧就知道。”劉芳說:“大家去收拾收拾就走。”

    彭大人又派寧夏鎮總兵徐勝帶本標六千兵,在駱駝嶺紮營;再派嘉峪關協臺帶四千兵,在木羊陣前紮營,以備接應打陣之人。

    劉芳帶着武國興、紀逢春、李環、李佩兄弟出了寧夏府,這一日來到四絕山。山口有金邦洞主賀梅軋似虎把守,問道:“衆人來此何干?”劉芳道:“我等奉欽差大人諭,來破木羊陣。”賀梅軋似虎一看來的五個人中,紀逢春、武傑一醜一俊,劉芳象個官長的打扮,便說:“你們幾位要打陣麼?”劉芳說:“是。”賀梅軋似虎說道:“你們幾位叫什麼名字?回頭如要落在陣內,我們好有個交代。就是你們破了木羊陣,我們也好向天王交代。”這些人各通了名姓,那賀梅軋似虎說:“你們幾位請吧。”

    五個人進了西山口,劉芳一看這木羊陣,四面牆有一丈六七尺高,上面都有雞爪釘,就問紀逢春:“這是什麼陣勢?”

    紀逢春說:“我得進裏頭瞧,在外面瞧不透。”說着就徑奔陣門。

    西邊這座門,是由北往東拐過彎去的,一看陣門是綠油漆的,上頭有拳頭大的釘子。這幾個人見裏邊是一片平川之地,邁步就往裏走。紀逢春說:“別往裏走,這門沒閂沒鎖,必有埋伏。”

    這句話還未說完,李環早已往前邁步,只聽喀嚓一聲響,不知李將軍性命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二九一回 忠義俠公館見欽差 劉德太頭打木羊陣

    話說李環在勝家寨多年,又跟這些英雄久在一處,總是藝高人膽大,心想當初畫春園也無非是削器埋伏,焉知這木羊陣比畫春園厲害十倍。他往裏剛一邁步,就聽喀嚓一響,由門的左右出來兩把扎刀,正紮在李環的兩脅,可嘆這位英雄,當時鮮血迸流,氣絕身亡。嚇得劉芳、武傑、紀逢春、李佩四個人一陣發愣。紀逢春說:“趕緊別往前進,削器套着那可了不得,必有性命之憂。”劉芳說:“咱們既跟大人討令前來,焉能就這麼回去,不入虎穴,焉得虎子!”李佩只顧抱着兄長的死屍,哭得不能說話。紀逢春說:“咱們別走當中的木板,走旁邊的方磚地往裏去。”說着話,劉芳就往前走了兩步,拿刀剁着木板,也不見什麼動靜。一直走到西邊,往東一拐,只見一片平川之地,裏面門戶各別,曲曲彎彎。自己心想:“眼前是平川之地,我何不進這二道門。”想罷,就往前走,那劉芳剛到二道門的臺階,往上一邁步,只顧往左右看,留神腳底下,焉想到由上面喀嚓一聲,落下來一把扎刀,直插頭頂。劉芳急往旁邊一閃,那刀正紮在左肩頭,深四寸有餘,鮮血迸流,只嚇得魂不附體,擰身躥出外邊。武傑一看說:“唔呀,了不得了!

    你我本來不行,不要進去找死,依我之見,咱們趁此回去吧。“

    劉芳點頭。

    四人無奈,只得往回走。李佩扛着李環的死屍,垂頭喪氣。

    武傑說:“唔呀!今天來得好喪氣,死了一位,也沒瞧見陣裏有什麼奧妙。馬大人倒還進陣裏瞧瞧,咱們是白來一趟。”四個人到了四絕山,那些番兵瞧得真切,見李佩揹着李環的死屍,紀逢春揹着受傷的劉芳,武傑急得唔呀唔呀直嚷,無不嬉笑。

    衆人出了四絕山,來到駱駝嶺紮營的地方。徐勝把衆人讓到中軍帳,吩咐手下預備一桌酒席,給衆人壓驚。徐勝就問木羊陣是什麼一段情節?紀逢春說:“我們到了木羊陣。我也瞧不出削器在哪裏安着。原先我在家中,那些轉心弩、滾板、窟窿牆,我都懂的,這個我全不懂。李大老爺貪功,剛一進門,就被左右兩把扎刀扎死。我姊夫進到二門,由上面下來一把刀,幸虧躲得快,傷了左臂有三四寸深!”徐勝一聽木羊陣的這番光景,心中甚是爲難。

    大家在駱駝嶺住了一夜。次日,徐勝給李環買了一口棺木裝殮起來,僱了兩乘馱轎,又派了十名兵,一位把總,護送劉芳等人及李環的靈柩回寧夏府。到了寧夏府,先把李環的靈柩停在公館對過三官殿。衆位英雄聽說打木羊陣的人回來了,李大老爺死了,大家都跑出來,圍着問劉芳是怎麼緣故,又把劉芳攙下馱轎,進了公館。大人一見劉芳成了血人,膀臂用布纏着。劉芳見了欽差,口稱:“卑職無能,探陣受傷,今來大人臺前請罪。”大人吩咐趕緊扶下去,好好調養,又問武傑探陣的情由。武傑就把李環進陣身亡,劉芳怎麼受傷的情況一一回復。大人點頭說:“你等下去歇息吧,我料想此陣必有兇險,一時焉能打破?”衆人退了下去,大人心中甚爲躊躇,無計可施。

    又過了五六天,大人把手下的衆位老少英雄聚齊,說:“現在白天王設立此陣,把飛雲、清風和焦家二鬼擱在陣中。前者他來過一道反表,皇上有旨派我酌量辦理。我想總是息事罷詞爲好,合約之時,他說這座木羊陣要能在百日之內打破,便送出飛雲等四人,他願年年來朝,歲歲稱臣。如打不破這陣,則準其免稅互市。你等可有什麼主意沒有?”大家一個個面面相覷。馬玉龍說:“大人,據我想來,要破陣先得知道它的總弦在哪裏,是何人所擺?現有一個人,大人何不把他請來,紀老爺的父親紀有德,慣能造削器埋伏。”大人一聽此言,如夢方醒,趕緊寫了一封書信,派千總陸程奔狼山紀家寨去請紀有德。

    這天有人進來稟報,神手大將紀有德已到公館。衆人一聽都要看看,內中有認識的,也有沒見過的。當初他三打畫春園,五探劍峯山,曾在大人臺前效過力。今天大人聽說他來了,趕緊吩咐有請。只見神手大將紀有德由外面進來,參見大人。大人說:“老義士,我請你非爲別故,只因有一座木羊陣,裏面削器甚多,也不知是何人所造。前者馬玉龍曾去看了一次,裏面按十二元辰所造,必是相生相剋,每天必有個值日的。”紀有德說:“大人,這件事非目睹親見不可。當初那畫春園是我擺的,能人背後有能人,我一半天到那裏,看看是怎麼一段情節,然後再說吧。”大人說:“也好。”

    紀有德下去,大人賞了一桌全席,叫衆人陪着喫飯。馬玉龍說:“老英雄明天要去,我可以奉陪。我認識那裏的番官,觀過一回陣,大概情形我知道,惟有裏邊的奧妙,我不懂得削器埋伏,老英雄明天去看看就是了。”紀有德說:“好。”次日,馬玉龍同紀有德出離公館,衆人往外相送,但願老英雄同馬大人旗開得勝,馬到成功。馬玉龍帶着勝官保和李芳,一同步行,並未騎馬。紀有德往前邊走邊說:“先前我往這邊來過,如今這個情景已大不象從前。”衆人出了嘉峪關,來到駱駝嶺。徐勝迎接到中軍帳,彼此行禮,這日就住在營中。徐勝吩咐擺酒,大衆喝着酒,徐勝說:“紀老英雄一來,這木羊陣許能破得了。

    當年我沒做官的時節,曾到紀家寨老英雄家中,見到盡是削器埋伏,後來在畫春園,要不是老英雄,焉能破得了。“紀有德說:”承大人臺愛,老夫原來在西洋十二年,學習奇巧古怪的削器。我還有兩個知己的朋友,可不知還在不在,這話已有四十餘年光景。“徐勝說:”明天我聽喜信吧。“衆人席散安歇。

    次日紀有德告辭,徐勝送出營門。馬玉龍頭前帶路,一過駱駝嶺,便是黃沙薄地。四個人都施展陸地飛騰之術,沒多時就到了四絕山,遠遠看見殺氣騰騰,有許多的番兵。進了山口,見北面大帳房上寫着掛號廳,有番兵說:“你等是來打木羊陣嗎?先掛號。”金邦洞主賀梅軋似虎和銀邦洞主白梅軋似狼二人出來,瞧了一瞧,見是一老一少,兩個小童。馬玉龍通了名姓,來到高坡一望。紀老英雄要施展奇計,二打木羊陣。欲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二九二回 木羊陣李環殞命 彭欽差議請英雄

    話說神手大將紀有德,同馬玉龍在高坡之上,一看那木羊陣裏,殺氣騰騰。馬玉龍說:“紀老丈,你看這座陣,南北東西夠十二里,裏面奧妙無窮。”紀有德說:“我看出來了,這座陣擺的甚好,由陣門到了敵樓,是十二道埋伏,要破這陣,得由東門進去,這是陣頭,西門是陣尾。咱們去看看,能夠看出門路來,你我再動手。看不出來,不可造次。”馬玉龍說:“但憑老英雄主見。”說着話,下了山坡,剛往北走,就聽一聲炮響,番兵齊聲吶喊。

    二人這才繞過北邊,來到正東一瞧,雖然是正東的陣門,卻衝北邊開着門,上面有用綠油漆的饅頭大的金釘子。紀有德瞧了一瞧,用手將門點開,說:“馬大人把寶劍借給我,我進去瞧瞧。馬大人可別進來,你看裏面是一片平川之地,當中有一塊石頭,人要進去,就是一死。”馬玉龍說:“怎麼?”紀有德說:“人要一貪便宜,瞧着是石頭怕什麼,可這石頭卻是假的,是埋伏。”說着話,紀有德拿寶劍一點,呼嚕一轉,就沉下去有桌子大小的一個窟窿。紀有德倒身往後一退,就見上面咯嘣一聲,掉下一塊漢白玉石頭,正跟這窟窿一般大小,如同蓋上一樣,那上面還刻着許多的老鼠。紀有德說:“馬大人你看,要一蹬石頭掉下去,上面那石頭再一蓋,豈不活活悶死。”

    說着話,就聽咯嘣咯嘣的響聲,猶如鐘錶的開關那樣。紀有德往前一蹬石頭旁邊的木板,只覺木板一軟,急忙抽身躥出,就有一股白煙冒出來,白煙一散,有一隻紅牛衝門一站,跟真的一樣,也有眼睛,也有鼻子耳朵。紀有德說:“這牛的兩旁都走不得,一蹬木板,牆裏就有削器出來,不是竹刀,就是火槍。

    要由牛的正面迎去,那牛跟隨必有毒藥弩,腦袋一開,當中又有滾白蠟汁五毒槍。“馬玉龍一聽好險,便問能不能破?紀有德說:”不能破,我不知道他的總樞。“馬玉龍說:”能進去不能進去?“紀有德說:”我躥在牛尾巴後頭瞧瞧,馬大人可閃開,我這是涉險,還不知牛後頭有削器沒有?“馬玉龍說:”老英雄可要留神,實在險得厲害。“紀有德說:”你不必囑咐,我先看看,要破不了,再想主意。“說着話,紀有德往牛後頭一躥,腳踏實地,就聽呼嚕呼嚕響了一陣。紀有德一瞧,西邊來了許多的羊,十隻一排,分青黃赤白黑五色,真似活的一般大小。紀有德知道這座木羊陣,必是以羊爲主。用寶劍一點邊上那隻黑羊,就見羊腦袋一裂,出來一股黑水,正是滾白蠟汁五毒水,要打在人身上,當時就死,連肉都得爛。紀有德一看,也不敢往前進了。只見一面是十排羊,一面一百二十隻,四面四百八十隻,如同走馬燈相似,周圍轉繞,響成一處。紀有德這才施展燕子鑽雲式,腰間往裏一拱,躥到門外面,說:”馬大人,我看裏面的這木羊,分成五色,是按金木水火土五行。

    我方纔用寶劍一點黑羊,便有滾白蠟汁五毒槍水噴出,甚爲厲害。“馬玉龍一聽,說:”老英雄既不能破,你我只好回去吧。“

    紀有德說:“是,你我回去再想主意。我倒有一個朋友,已有數十年未見,跟我知己相好。此人足智多謀,能爲在我之上,仰面能知天文,俯察能知地理,奪天地之造化,泄鬼神之機密,真有經天緯地之才。”說着,二人轉過四絕山口,帶着勝官保、李芳就往回走。

    馬玉龍頭前引路,剛一出四絕山,往西走着,見這關外道路崎嶇,坎坷不平。正往前走,只聽響了三聲震山雷,馬玉龍一愣,見由北邊山口闖出約有五百番兵,個個都是三十內外的歲數,比別的番兵要高一頭,每人一把明晃晃的大砍刀,個個紅綢子纏頭,齊聲喊嚷:“官軍營的差官慢走,我家教師爺要找你算帳。”馬玉龍等止住腳步,見對面番兵隊中出來八員大將,都有八九尺的身材,個個頭纏紅綢。由當中走出一人來,身高一丈,頭大項短,麪皮微紫,膀闊三停,肋下佩刀,懷中抱着反掌獨角童子槊。不認識這兵刃的,就叫銅娃娃。原本是三尺六寸的銅人,抬着一條腿,伸手捏着劍訣,一隻手搭拉着,這宗兵刃就叫獨角童子槊,大約總有一百斤。那人把眼睛一瞪,一聲喊嚷,說:“自幼生來不怕人,不敬玉皇不敬神。西夏一帶由我鬧,金光寨內我爲尊。兩膀也有千斤力,手使反掌獨角人。若問灑家名和姓,綽號人稱閃電神。對面官軍營的差官慢走,我已在此等候多時。”

    書中交代:這個人乃是掌教的老師,他是清真回民,教門的回王老師,人稱閃電神蕭靜。那東五路天王和西五路天王都督不着他。他在枇杷山金光寨住,只因前番馬玉龍的兩匹馬,跑到他手下人的家裏,那家人叫蕭金龍,素日仗着他家主人,不講理也沒人敢惹他。焉想到那天被馬玉龍把馬搶回來,把他給打了,蕭金龍便跑到金光寨搬弄是非,把馬玉龍的名字告訴蕭靜,說:“馬玉龍藐視我們沒有英維,背地裏罵蕭靜。”今天馬玉龍帶人來打木羊陣,蕭靜便帶着蕭文保、蕭武保、蕭金保、蕭銀保、蕭玉保、蕭天保、蕭雲保、蕭宗保八個兒子闖出山口,要會會馬玉龍,替他的家人報仇。他將五百番兵往兩旁一排,八個兒子各執兵刃,一個個威風凜凜。

    馬玉龍不知所因何故,便請紀老英雄暫在此處少待,我去問問。馬玉龍手執湛盧寶劍,一聲喊嚷:“呔!你等是何人?

    我奉中堂之令前來打陣,是與你們天王合約,言明兩方不動刀兵,百日內任憑我們打陣。你攔擋去路,意欲何爲?“閃電神哈哈大笑,”說:“灑家找仇人馬玉龍。”馬玉龍說:“我就姓馬。”

    閃電神蕭靜說:“原來就是你,你敢當着我家人毀罵我,今天你我分個上下,你贏得了我童子槊,便放你逃走,贏不了,休想逃命。”趕過來擺槊照定馬玉龍就打。馬玉龍一閃身,說:“好鼠輩!我與你無冤無仇,膽敢前來無禮。”馬玉龍剛要動手,就聽蕭靜身後一聲喊嚷,說:“爹爹閃開,諒此無名小卒,何用爹爹拿他。”馬玉龍一看,正是蕭靜的長子蕭文保,擺手中刀過來摟頭就砍。馬玉龍擺劍相迎,兩個人走了有七八個照面,馬玉龍一劍便把那蕭文保斬了。不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二九三回 紀有德再探木羊陣 閃電神截路戰英雄

    話說馬玉龍劍斬了蕭文保,閃電神蕭靜不由怒從心上起,惡向膽邊生,罵道:“小輩竟敢傷我孩兒,我跟你誓不兩立!”

    一擺反掌獨角鋼人,撲奔過來,照馬玉龍摟頭就打。馬玉龍一擺寶劍相迎,見他的銅人沉重,自己不敢用寶劍去削,仗着生平武藝精通,劍法門路純熟,閃展騰挪,遮蓋架攔,兩個人走了有十幾個照面,不分勝負。紀有德一瞧情勢不好,人家那邊人多,時間長了,雙拳難敵四手。正在替馬玉龍爲難,忽見由半山坡跑來一隻老虎,口中咬着一條人腿,帶着上身,是個死老太太。這個地方,荒山野嶺,野獸最多。紀有德一瞧,這個老太太是剛被老虎喫的,還沒喫完。這時又見山坡上跑下一個人來,身高一丈,鬢髮蓬鬆,粗眉大眼,穿一身破舊的青衣服,手中拿了一對鐵娃娃,大約有三尺多長,一百多斤,這個兵刃名爲童子槊,會使的能夠點穴。紀有德過去一截老虎,老虎就跑了。紀有德說:“那一大漢慢走。”這大漢說:“你是什麼人,敢來攔我?”舉鐵娃娃照紀有德就打。紀有德說:“先別動手,這是怎麼一段事?你是哪個?”大漢說:“是誰養活的大貓,把我親孃喫了一半。我在山裏常拿大貓,揪住把他摔死,扒了皮煮喫,叫我娘喫肉。今天我上山裏找野獸去,把我娘放在山神廟裏。我回來時,這大貓把我娘喫了一半,我就追下來了,這大貓是誰養活的?”紀有德一聽這人好渾,竟說老虎是大貓,還問誰養活的?紀有德眼珠一轉,計上心頭,說:“你要問這個大貓,可不是我養活的。你瞧,是手使銅人的那個赤紅臉養活的,他叫那個大貓去把你娘喫了。”這個大漢說:“呵!敢情是他養活的大貓,是他叫去喫我孃的。好囚囊,我去給他算帳。”

    趕過去一聲喊嚷:“閃開了,待我拿這小子。”

    馬玉龍旁邊一閃。閃電神一瞧,大喫一驚,見來的大漢如半截黑塔相仿。馬玉龍一瞧來的黑大漢甚是兇勇,手拿一對鐵娃娃,也不知道是誰,趕緊跳出圈外。這大漢擺鐵娃娃照定閃電神就打。蕭靜用銅槊相迎。兩個人大戰了七八十個回合,不分勝負。閃電神蕭靜力盡筋乏,料想難以取勝。旁邊蕭武保一想:“我哥哥死了,我得替我哥哥報仇。”想罷,一拉手中刀,過去幫着動手,焉想被大漢的鐵娃娃將刀打飛,蕭武保轉身想要逃走,已被這大漢一鐵槊打得腦漿迸流。閃電神一瞧,心中暗想:馬玉龍沒拿成,已死了兩個兒子,自己又不能勝,這才往圈外一跳,一聲喊嚷說:“馬玉龍,今天我不能拿你,此仇必定要報。”說罷便把兵帶走。

    馬玉龍把這大漢叫住,問他姓甚名誰?這黑漢說:“我姓姚名猛,原本是嘉峪關裏的人,因爲好管閒事,路見不平,打死了十三條人命。我怕打官司,揹着我娘逃了出來,住在這裏的一座廟裏。書中交代:這座廟原本是徵西將軍所蓋,他們這裏也不敬神,也不懂燒香什麼的,姚猛就同他母親在這山神廟中居住。每天姚猛出去打野獸,山上有柴草,扒了皮煮煮,他母子就喫。今天他出去打獵,正瞧見猛虎喫他的母親,他便拿鐵娃娃追下山來。紀有德施一巧計,使他把閃電神戰敗。姚猛如此一說。馬玉龍說:”你既把賊人戰敗,算你奇功一件。你娘已死,老虎扔下的半個死屍,你就扛着,跟我到官軍營中去。

    我給你要口棺材,把你母親埋了。我還要在大人跟前,保舉你效力當差,把木羊陣打破之後,好叫你得個一官半職。你現今家裏還有什麼人?“姚猛說:”我老孃一死,就沒人了!大人收留我,我給大人磕頭。“馬玉龍說:”你跟我走吧。“這才帶着紀有德、勝官保、李芳,姚猛扛着他母親的半個死屍,離枇杷山徑奔駱駝嶺而來。

    正往前走,馬玉龍一瞧,說:“咱們走的這條道不對了,方纔咱們不是由這條路來的。”紀有德一瞧,說:“反正往東南走吧,管他對不對。”往前走來走去,眼看就要日落西山,直走了半天的工夫,總是荒山野嶺,也沒碰見一個人。衆人覺着渴了,也覺着餓了,好在都是練功夫的人,還不甚勞乏。正在猶疑之際,見來了一羣羊,有三個人騎着馬。馬玉龍上前說:“借問一聲,上駱駝嶺往哪裏走?”這個人說:“你們幾位是做買賣的吧?幸虧問到我們這裏,要問別人也是白問,衆位必是錯過店道,天不早了,你們幾位向前走兩步,住到我們三元莊去吧。”馬玉龍一瞧,內有一位赤紅臉、黑鬍鬚,年近六旬的老者,連忙問道:“尊駕貴姓?”這人說:“我三人是馮、楊、馬三姓,都是清真回教,從這裏販牛羊騾馬去賣。你們今天就到我們三元莊去住,離此地還有二十五里,明天再起身。你們幾位這是上哪裏去?”馬玉龍就把奉堂渝打木羊陣的事說了一遍。

    衆人這才同三個人往前走去,曲曲彎彎,展眼間就是二十五里地。馬玉龍一看四外皆山,當中有一個村莊。及至進了村莊,見路北有一大門,出來了許多的莊客。姚猛脫下一件衣裳,把母親的半截死屍包了起來。這個村莊原本就是這三姓人,家中都是大財主。楊殿紅吩咐擺酒席,早有家人伺候。馬玉龍一瞧這人家雖然是清真教,倒也頗通交往。大家飽餐一頓,各自安歇。次日早晨起來,楊殿紅又預備早飯,馬玉龍等喫了這才告辭。有人指引道路說:“要奔駱駝嶺,出這村口,就往南往西。”姚猛扛着他母親的屍體。衆人說:“我等叨擾了一天,改日再來道謝。”楊殿紅對馬爺說:“這哪裏說起,咱們總算遇緣。”說着話,衆人拜別。

    馬玉龍等上了大道,來到駱駝嶺,天已交正午。粉面金剛徐勝將衆人接到大營,又派人到舞陽鎮買口棺材,讓姚猛將他母親入殮,找清潔地方掩埋了。徐勝擺上酒筵,便向馬玉龍詢問打木羊陣的情由。紀有德說:“這陣兇險,甚不易破。”徐勝又問紀老英雄,還有什麼主意沒有?紀有德說:“此時我也無法,回公館稟明大人,再爲商量吧。”衆人直喫到月上花梢。

    次日,這裏便備上馬匹,送衆人迴歸寧夏府。

    馬玉龍等來到公館,衆位差官都出來詢問木羊陣的情由。

    馬玉龍把上頂事細說一遍。進到裏面,又回稟了欽差大人。大人甚是着急,但也無計可施,且叫衆人下去歇息。馬玉龍和紀有德退身下來,衆人說:“紀老英雄不能破陣,咱們就要輸了。”

    紀有德說:“別忙,既然是大人拿文書把我調來,我必要想出主意,辦理此事。”他在心中暗想:“大人提拔我孩兒做了官,這恩典不小。這裏有我當初在西洋時候的幾個知己朋友,我何不訪訪他們。他們久在這邊居住,木羊陣是何人所擺,大概必然知道。”自己想罷,又來到了大人跟前。大人此時正在燈下看書,也正爲這件事躊躇,一見紀有德進來,便說:“老英雄來此何干?”紀有德說:“回稟大人,我想起一個人來,要破木羊陣,非此人不可。”要知老英雄說的是何等豪傑,且看下回分解。

    第二九四回 青雲山中訪隱士 猿鶴嶺下見故人

    話說紀有德來到大人上房,大人說:“什麼事?請講!”紀有德說:“我有一個故友,要能把他請來,這木羊陣也許能破。

    就在這嘉峪關西北的青雲山猿鶴嶺,那裏隱居着一個賢士。當年在西洋,我二人原是知己之交,此人的能爲藝業,在我以上。

    我想他久在這方,近水樓臺先得月,木羊陣是誰擺的,他必知道。此人姓張名文彩,人稱文雅先生。“大人說:”既然如是,老英雄是親身去,還是遣人去?“紀有德說:”可以遣人去,我跟去不跟去都可以。“大人說:”老義士何妨辛苦一趟。“紀有德說:”這也可以。“

    這才轉身下來,一到差官房,大衆站起來就問:“紀老英雄,方纔見過大人,可有什麼主意?”紀有德把見大人提說張文彩之話,對衆人說過了,又說:“現在大人派我親身前去,哪位跟我同去,大人沒派,請衆位酌量。”石鑄說:“我去。”

    魏國安說:“我去。”武傑、孔壽、趙勇、紀逢春說:“今天晚了,明天起身。”大衆商量好了,一夜無話。次日早晨起來,大人知道這位張文彩是隱居之士,要辦幾樣禮物,不要俗禮,只須端硯一方、湖筆一封、名墨一匣、錦箋一刀這文房四寶。

    紀有德說:“咱們騎馬不騎馬?”石鑄說:“依我之見,咱們不必騎馬,莫若走着倒好。”紀逢春說:“我帶着禮物,你們幾位空身定。”

    衆人各帶隨身兵刃,出離公館,順着寧夏府陽關大路,頭一天就住在嘉峪關。第二天離了關城,往西北岔進山路,往下走去。這個山道,紀有德是頭三十年前走過,要沒走道的,簡直找不着道。這地方一年半載都許沒人走過,雖然有山,山上卻不長草,雖然有地,又不種五穀,只有樹木森森。紀有德在頭前引路,這六個人後面跟隨,日色西斜,就來到了猿鶴嶺。

    一瞧這座山,是抄手式的山環,上面三座大山峯,在半山腰中,有樹木透出黑暗暗的一片,似乎象個村莊。石鑄就問:“紀老丈,這前面可就是猿鶴嶺?”紀有德說:“正是,我從前在這猿鶴嶺住過三四年,這邊的老街舊鄰都認識我。後來我回家,本想打算不露我會做西洋削器,只因傅國恩屢次三番請我,我纔給他擺了畫春園。我當初做了這件錯事,大人現在調我破木羊陣,我既不能破,只得來請我的朋友去破。”說着來到村頭。這座村莊倚山靠水,就在半山腰中。衆人進了村莊,一瞧是東西的街道,路北一座大門。來到門首,紀有德上前叫門,由裏面出來一個老管家,有六十多歲,說:“紀大爺,你老人家今天什麼風颳來?這可想不到,真是千里故人來。”紀有德說:“張福,你家主人可在家麼?”張福說:“我家主人不在家,我們舅老爺在這裏,跟你老人家也見過。”紀有德說:“你家舅老爺是哪位?姓什麼?我一時想不起來了。”張福說:“姓賈雙名道和。”紀有德說:“我實在忘記了。”張福說:“你老人家貴人多忘事。”紀有德說:“既是你家舅老爺在這裏,你給我回稟一聲,就提我來了。”張福轉身進去,工夫不大,只見從裏面出來一個人說:“紀老英雄,今天怎麼得閒到這裏來。”

    紀有德一瞧由裏面出來的這個人,年有四十以外,麪皮微黃,拱手往裏相讓說:“今天可真是貴客來臨。”紀有德細細一瞧,纔想起來道:“賈賢弟,當年我在這裏的時節,你纔有十二三歲。這話一晃就是三十年,你也成半老英雄了。這真是後浪催前浪,新人換舊人。”

    說着話,衆人往裏走到客廳落座,手下人獻上茶來。紀有德這才問道:“張文彩賢弟上哪裏去了?”賈道和說:“我姐丈訪友去了,不在家中。”紀有德說:“去了多少日子?”賈道和說:“去了兩三天。”紀有德說:“幾時回來?”賈道和說:“也許三五天,也許十天半月纔回來,我也拿不準。你老人家沒事不能來,道路遙遠得很。”紀有德說:“我倒是有事,你姐丈既不在家,我也不便跟你說。”賈道和吩咐擺酒款待。紀有德叫紀逢春把禮物拿出來。賈道和說:“老英雄何必還送禮物。”紀有德說:“這禮物倒不是我送的,乃是欽差彭中堂送的。”賈道和說:“彭中堂莫非有什麼事求我姐丈,你老人家何妨跟我說說。”紀有德說:“我也不瞞你,只因金槍天王白起戈在賀蘭山金斗寨擺了一座木羊陣,甚是奇巧古怪,大人拿文書把我請來,我去打過一回陣,也不知是何人所擺,實在奧妙無窮,我自己無能打破此陣。”賈道和說:“我姐丈也提過這件事,可不知是何人所擺,你老人家既不能破,我姐丈大概亦未必能破。”紀有德說:“你姐丈現在哪裏?”賈道和說:“我姐丈前去訪友,離此不遠,你老人家先喝酒吧。”衆人喫着酒,賈道和說:“這裏往西數十里之遙,有一位高人住在隱善村。那村莊上面有一巖山,叫冷巖山。此人姓高,名叫高志廣,別號人稱神機居士,能爲藝業出衆,比我姐丈要強勝百倍,都說他似當年的水鏡先生。他把名利看破,隱居在冷巖山中,不與俗人來往,就是同姐丈情投意合,他二人常在一處着棋,大概是往那裏去了。”

    紀有德說:“既然如是,明天老弟你辛苦一趟,同我到那裏找找去。”賈道和說:“也好,明天早飯後,叫他們幾位在這裏等着,我同你老人家去找找。我也不敢作準,大概我姐丈出去,必要到那裏去的。”說着,衆人喫喝完畢,賈道和就叫家人給他們預備鋪蓋。

    衆人安歇一宵,次日清晨起來,喫了早飯,紀有德對石鑄、孔壽、魏國安、趙勇、武傑、紀逢春六個人說:“你等在此等侯,我大概今天回不來,明天正午必回來,你們千萬別出去,這邊山路崎嶇得很。”石鑄說:“是了,你老人家請吧。”賈道和說:“咱們騎馬去吧,山路不大好走。”這才叫家人備馬。賈道和、紀有德二人上馬,一直往西,真是峭壁石室,樹木森森,不知走有多遠。

    石鑄六個人自從紀有德同着賈道和走後,等了一日,到次日仍未見回來。石鑄說:“我們出去瞧瞧。”家人說:“可別遠去,道路崎嶇,恐怕走錯了。”石鑄等出來,看着山景,不知不覺逛出有十幾裏地。石鑄見前面有一樹林,說:“咱們歇息一下,別往前走了。”衆人剛到樹林,就聽對面一棒鑼聲,抬頭一看,有一宗忿事驚人。要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二九五回 六英雄閒遊逢山寇 二大王醉喫活人心

    話說石鑄六個人正往前走,前面樹林之內,忽然一聲鑼響,跳出來好幾十個嘍兵,各拿長槍大刀,短劍闊斧,一聲喊嚷:“呔!此山是我開,此樹是我栽。有人從此過,須留買路財。

    若無買路錢,一刀一個土內埋。對面的綿羊孤雁,趁此留下買路金銀,饒爾不死。“石鑄一聽,這荒山野嶺的地方,竟有這些個賊人在此打劫!這六個人隨身都有兵刃,石鑄就把杆棒一亮,說:”你們這些賊人,快睜睜眼,我們都是跟隨欽差彭大人的辦差官,出來辦案拿賊,你們這是自投落網。“這些嘍兵一聽,哈哈大笑,說:”你別拿這個嚇人,憑你是誰,就是跟欽差彭大人的,也不用打算放你過去。“石鑄說:”我先把你們這些賊崽子拿住,再拿你們爲首的。“剛要擺杆棒過去,那紀逢春說:”蛤蟆子哥哥閃開,交給我了。你們這些小子,真不要臉。“這些嘍兵一瞧,說:”好個雷公崽子!“一擺兵刃過來動手。這些大都是無名之輩,焉是紀逢春的對手。內中有人撒腿就跑,說:”雷公崽子,你可別跑!跑了的不是朋友。“紀逢春說:”你勾兵去,爺爺等着你。“

    這些嘍兵往北進了山口,工夫不大,就聽裏面一片鑼聲,由山坡下來了二百嘍兵,個個手巾纏頭。爲首的大王,身高八尺以外,穿着青褲褂,擎一對鑌鐵狼牙鑽。紀逢春見這人相貌兇惡,擺錘就打。賊人用狼牙鑽往下一崩,紀逢春把錘往上一迎,賊人閃身躲開,一腿就把紀逢春踢了個筋斗,叫嘍兵過來捆上。魏國安一瞧就要過去,孔壽說:“魏老爺閃在一旁,待我拿他。”擺鏈子錘撲奔過來,一聲喊嚷:“好山賊!待孔老爺前來拿你。”擺鏈子錘照賊人就打,賊人用狼牙鑽相迎。兩個人走了有三四個照面,鏈子錘被狼牙鑽掛住,孔壽往回一奪,賊人趁勢一撤狼牙鑽,孔壽翻身栽倒,又被嘍兵捆上。趙勇一瞧哥哥被擒,氣往上衝,一擺錘過去,三兩個照面,也被賊人拿住。石鑄一瞧,抖杆棒照賊人就打,焉想到賊人把狼牙鑽往地上一立,石鑄卻兜不動他。魏國安擺子母鴛鴦錘過去協力相幫,賊人撥頭就跑。石鑄和魏國安隨後追了不遠,賊人抖手一鏢,石鑄一閃身,魏國安一低頭,鏢從腦袋上過去。魏國安說:“師弟!咱們別這麼追,並身追吧!我在後頭追,他發暗器時,你瞧得見,我瞧不見。這要不是我眼快,身體靈便,正打在我眼睛上。”兩個人追過樹林,就見賊人站住說:“來,我跟你戰三百合。”石鑄、魏國安兩個人,忽然眼睛被風沙眯的睜不開,被嘍兵用鉤杆子鉤住,按倒就捆。山賊一聲吩咐:“孩兒們,拿了他等的兵刃,搭上山去。”嘍兵答應,兩個搭一個,搭起來就走。

    來到山寨門口,六個英雄面面相覷,只有閉目受死。這座寨門坐北向南,周圍是虎皮石的牆,上面一杆大旗,寫着四個大字:“替天行道”,兩邊站着無數嘍兵。由寨門進去,裏面是五間大廳,東西配房各五間,東邊擺着刀槍架子,西面掛着一面號令鑼,北上房擺着兩張八仙桌,後面有兩把椅子。山賊進去,坐在下首,說:“孩兒們,大寨主上哪裏去了?”嘍兵說:“大寨主到後面歇息去了。”山賊說:“你們把大寨主請來,我有要緊的事。”嘍兵答應,往後面去了。

    工夫不大,就見這位大寨主來到前廳。石鑄等人一瞧,這個大寨主不過二十多歲,黑臉粗眉怪目。大寨主說:“賢弟叫我有什麼事情?”二寨主說:“方纔小弟下山,拿了幾個人來,請兄長髮落。”大寨主說:“拿住了幾個?是做什麼的?”二寨主說:“他們是彭大人那裏的差官,來搜山辦案的。”大寨主說:“也不管他們是做什麼的,都綁到後面去開膛摘心,今天我心裏煩,想喫人心下酒。”

    手下嘍兵答應,就把六位英雄搭在分贓廳後面一個跨院,在北房外埋着五根木柱,把這幾個人綁到木樁上,六個人中還剩一個。嘍兵說:“夥計去把水桶拿來,用涼水澆頭,開膛摘心。”把水桶拿過來,頭一個就綁紀逢春。傻小子直嚷:“小蠍子!我訂下的媳婦還沒娶呢,今天不想死在這裏。好山賊,你真敢殺官造反,我做鬼也要把你們拉了去。”武國興說:“唔呀混帳東西,你不要嚷了,今天不明不暗,死在此地,這才冤呢!

    就死在木羊陣,倒是爲國盡忠了。“這兩個嘍兵過來,用涼水往紀逢春腦袋上一倒,把衣裳往左右一分。紀逢春說:”小蠍子,我完了,我在頭裏走,到鬼門關喝着茶等你。“說着話,嘍兵拿起一把牛耳尖刀,剛要動手,忽然由外面跑進一個嘍兵來說:”別殺。“又一伸大拇指,說:”了不得,他來啦!“

    那些嘍兵全都出去,來到分贓廳,只見一個老者正說:“你方纔下山拿的什麼人?”二寨主說:“是幾個差官。”老者又說:“可曾問過姓名?”二寨主說:“沒有問,是一個雷公嘴、一個蠻子、一個黃臉、一個白臉、一個綠眼珠、一個禿子,一共六個人。”石鑄等被帶到分贓廳,嘍兵說:“跪下!”紀逢春說:“好賊崽子,大官老爺豈能給你們跪下。”

    石鑄一瞧,上面分贓廳內,兩邊坐着兩個大王,當中坐着一位老者,有六十多歲,身穿綠綢長衫,慈眉善目,儀表非凡。

    這老者說:“你們是哪裏人?來此何干?”石鑄說:“你要問,我們都是朝廷的職官。我姓石名鑄,綽號人稱碧眼金蟬。我們跟隨神手大將紀有德來訪張文彩,他不在家,便同賈道和到隱善村找去了。我等誤走到這裏山下,遇見嘍兵劫路,把我等拿上山來。你要知時達理,快把我們放開,如若不然,早晚必有官兵前來剿山。”這位老者一聽,說:“是了,把綁繩給他們解開。我就姓張名文彩,人稱文雅先生。這是我的兩個徒兒。”

    嘍兵把六個人解開。石鑄說:“老寨主在此佔山呢?”張文彩說:“這也不是外人,都是勝家寨的傳授,會一趟追魂奪命八卦連環刀。”如此如彼一說,石鑄衆人方纔如夢方醒。不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二九六回 轉禍爲福問姓名 幸逢隱士訴情由

    話說文雅先生張文彩,把石鑄等人放開。石鑄便問那二位寨主是誰?張文彩說:“衆位不認識,他二人原本是黃羊山勝家寨的人,當年在銀頭皓首勝奎家長大。他們兩個都姓李,一個叫李福長,一個叫李福有。李福長是李環之子,李福有乃是李佩之子。當年在宣化府有一個惡霸,叫一盞燈龍魁,在本地結交官長,走動衙門,欺壓良善。他哥倆替人打抱不平,把惡霸打死,到了公堂,哥哥也要抵償,弟弟也要抵償,後來定案充軍,發在陝甘兩州。到了軍配所,一個月只有三鬥米,這兩人食量很大,不夠喫,因此逃出嘉峪關,再也不敢回去。這座山叫三寶山,上面有一道嶺,叫雙傑嶺。原先那山大王叫攔路虎吳長祿,被他二人殺死,就在此佔山。那天我由山下過,他二人出來劫我,被我拿住,他們就給我磕頭,拜我爲師。我一問他二人來歷,他說是勝家寨的傳授。我知道當年神鏢勝英就傳了兩個徒弟,大徒弟飛鏢黃三太,人稱南霸天,二徒弟神彈子火龍駒戴勝其,這二人也是名揚天下。我收他二人做徒弟,又指點他們一些能爲。他二人佔山也是無可奈何,只因有家難奔,有國難投。大丈夫不過藉此棲身。我不准他們打劫孤商行客、義夫節婦,殺的是貪官污吏,除霸安良。”石鑄一聽,說:“哎唷!這可不是外人,敢情是勝家寨的李環、李佩之子。老英雄李環死在木羊陣內,李佩現在寧夏府彭中堂公館。你兩個出來數年,也不通音信,敢情在這裏佔山,把從前之事忘了不成?”李福長說:“我二人要知道父親在寧夏府,我們早就找去了。”石鑄說:“不但你父親,連勝老英雄和勝官保都在大人公館。”李福長便吩咐置酒款待。大家喫完了酒。石鑄說:“請老英雄隨我等前往。”張文彩說:“叫他兩個人在山上等着,我跟衆位前去。”石鑄等人這便告辭。

    張文彩帶着衆人,下山回到家中,一問家人,紀有德和賈道和尚未迴歸。張文彩又吩咐擺酒。石鑄說:“方纔已經喫過,老英雄就不必了。怎麼紀老英雄還不回來?”家人出去一看,賈道和已經回來,卻不見紀有德,便把馬接了過來。一見賈道和樂嘻嘻地進來,衆人就問:“紀老英雄上哪裏去了?”賈道和說:“昨日同紀老英雄到了隱善村,高先生也不在家。一問你老人家剛走,說沒有回家,又訪友去了。天色已晚,我們就住在隱善村。第二天紀老英雄叫我先回來,我說再等一天,我們又住了一天,也不見高莊主回去,也不見你老人家回去,紀老英雄怕你們幾位等急了,叫我先回來送個信,紀老英雄還在那裏等着。”張文彩說:“你騎馬回去,就說我回來了,把紀老英雄接來,大家共同商量。”賈道和點頭答應,叫家人先去餵馬,便問張文彩由哪裏回來?石鑄把在三寶山遇見的情形一說,大家又催賈道和起身。賈道和騎馬走後,衆人就在這裏等着。

    到日落西山的時候,才見紀有德同賈道和回來。張文彩一見,說:“紀賢弟!久違少見。活該你我弟兄晚見兩天,我要在高志廣家中多耽擱一個時辰,你我也就見着了。”紀有德說:“我想你要回家去的,故此多等一天,這又弄巧成拙了。”張文彩說:“紀賢弟,你的來意我已聽石老爺說起,是爲木羊陣這件事而來。我的才學很淺薄,沒有那樣的能爲,破不了這個陣,紀賢弟還須另請高明。”紀有德說:“你破不了這個陣,我也不能勉強,我只問你這個陣是誰擺的?”張文彩說:“這個擺陣的人我也不知道,先前賀蘭山金斗寨的天王請我數次,我也沒去,故隱居在此。今天兄長遠來,理應跟隨兄長前去,無奈我才疏學淺,不能破此陣,待我慢慢訪查能人,或打聽到這個陣是何人所擺,我再給兄長去送信。”紀有德說:“老弟臺!

    你得同我到公館去見見大人,也不枉我來此一趟。“張文彩說:”既然如是,我明天同兄臺到寧夏府去見大人。我還有兩個徒弟,就把他二人送到公館去當差,省得在三寶山佔山落草。“

    於是命賈道和去將李福長、李福有找來,叫他們放火燒山,帶着手下嘍兵徑奔寧夏府。賈道和走後,衆人高談闊論,天晚安歇,一夜無事。

    次日早晨起來,剛喫完早飯,外面李福長、李福有帶着二百五十名嘍兵趕到了。張文彩把家中事情交給賈道和照應,大家上了坐騎,一直撲奔東南。大約走出有七八十里,見眼前有一大山,山下扎着一隊兵。紀有德往前一看,有五百人一字擺開,都是手持長槍,每人用紅綢子纏頭,一身青,爲首的正是閃電神蕭靜。

    自那日馬玉龍劍斬蕭文保,蕭靜就要跟馬玉龍作對。他由金光寨散帖,請來幾位朋友,都是能爲出衆,本領高強之人。

    內有西洋山曹家嶺的曹氏三傑,大爺人稱雙頭太歲鎮西洋曹泰,二爺叫低頭看山平似海曹方,三爺人稱五方太歲無形鬼曹鑣。

    曹泰手中使一對判官筆,能點穴。這哥仨全是矮子,跟閃電神蕭靜乃是八拜之交。前番馬玉龍帶着鐵娃將姚猛將蕭靜戰敗,他便把西洋山三位寨主請下山來。曹泰說:“我三人既下山來,管保把兄長的仇人拿住。”三個人就在金光寨住下,派手下人去探馬玉龍的下落。這天有人稟報說:“官軍營的幾位差官出了口子門,往西北去了,奔三寶山的大路。”閃電神蕭靜說:“咱們上西洋山等着,那是咽喉要路,他們從那邊去,還得從那邊回來。”曹氏三傑一想也好,這才帶着五百常勝兵來到西洋山,天天派人四路打探。今天有人稟報官軍營的差官從此路過,閃電神便吩咐將他們截住,別放他等走了,拿他幾人做押帳,叫他們把姓馬的交出來。大家把隊伍擺開,閃電神蕭靜一聲喊嚷:“呔!對面來的可是官軍營的差官,快叫馬玉龍出來答話。”李福長說:“哪裏來的狂徒野種!馬大人焉能跟你答話?你家老爺姓李叫李福長。”說着話,一擺手中狼牙鑽,趕奔上前。閃電神氣得哇呀呀怪叫。蕭武保說:”無名小輩,何必爹爹動手,待我拿他。“一擺手中刀就砍,李福長急架相還,三五個照面,被李福長刺透前胸,蕭武保當時身死。這時只聽見陣中一聲怪叫,不知衆差官勝負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二九七回 西洋山下逢敵寇 欽差公館請英雄

    話說李福長刺死蕭武保,只氣得閃電神哇呀呀怪叫,一擺反掌獨角銅人,就要過來動手。旁邊有雙頭太歲鎮西洋曹泰說:“大哥暫息雷霆之怒,諒此無名小輩,待我拿他。”閃電神說:“賢弟!非把他結果性命,不足出我胸中惡氣。”曹泰往外一躥,李福長見這人高約四尺,短眉環眼,身雖矮小,倒是精神百倍,神光滿足。剛要上前,只聽後面一聲喊嚷:“李大哥閃開,待我拿他。”一瞧是紀逢春。李福長說:“紀老爺可要小心。”

    紀逢春來至切近,也不通名姓,擺起錘就嚷:“捅嘴。”曹泰見錘到,急忙閃身。兩個一動手,紀逢春被曹泰的判官筆點到穴上,哎喲一聲,倒退七八步,翻身栽倒。幸虧武傑腿快,纔將他搶了回來。紀逢春渾身發涼,張文彩一瞧,說:“了不得,他會點穴,別動。”把紀逢春放在地上,張文彩過去一腳,才把血脈踢活。紀逢春站了起來,說:“好賊!幾乎要了大老爺的命,我非得拿錘把他打死。”擺錘剛要過去,張文彩道:“不必,你過去還得躺下,他會點穴功夫,我來跟他說說。”

    文雅先生這纔過去,曹泰一瞧認識,說:“張大哥!久不會晤,你來做甚?”張文彩說:“他是我的朋友。”曹泰說:“分明是官軍營的差官,怎說是你的朋友。”張文彩說:“不錯,是來找我的,你們跟官軍營差官沒仇。”曹泰說:“是枇杷山閃電神蕭靜跟官軍營差官馬玉龍有仇。”張文彩說:“冤有頭,債有主,這裏沒有馬玉龍。”曹泰說:“沒有馬玉龍,也不能放你們過去。

    交出姓馬的來,我跟他戰三百合。要不然,我讓你們在這裏紮營,把姓馬的交來。“張文彩說:”好,省得咱們兩家傷了和氣,我們就在這裏紮營,你們請回去吧。“

    張文彩帶着有牛皮帳篷,立刻吩咐傍着山坡紮營。那邊也把蕭武保的死屍搭上山去埋葬。張文彩安下營,在中軍帳同紀有德說:“紀老兄長,這件事可有什麼主意?”紀有德說:“這件事關係重大,明天就叫人去請馬大人,叫馬大人自己來酌量辦理,我也不能作他的主。”張文彩說:“明天打發誰去呢?”

    紀有德說:“叫碧眼金蟬石鑄和追雲太保魏國安兩個去,他們二位腳程甚快。”張文彩說:“既然如是,就煩二位連夜辛勞一趟。這個閃電神蕭靜不屬十路天王所管,沒人敢惹他,怎麼會與馬大人結了仇?”紀有德說:“我倒聽說了,前者合約的時節,馬大人的馬跑到蕭靜家裏去了,他的家人不講理,要把馬給留下,馬玉龍找去,把家人打了一頓,把馬奪了回來,因此結的仇。後來馬大人帶人打木羊陣,蕭靜又帶人截住去路。馬大人斬了蕭文保,這仇越結越深,又收了一個鐵娃將姚猛,把閃電神戰敗,這纔回歸公館。大家一商議,都說木羊陣難破,故此纔來約請兄臺。”張文彩說:“這個亂惹大了,閃電神並不屬白起戈所管。他把守的這座西洋山,乃是咽喉要路,出口子門,上木羊陣,都非得走這裏過去。”

    喫了晚飯,石鑄、魏國安兩個人連夜起身,進了口子門,撲奔寧夏府。日色西斜之時,慌慌張張的來到公館。衆差官和老少英雄見石鑄二人回來,都上前來問話。石鑄說:“了不得了,這個亂不小,馬大人呢?”馬玉龍說:“我在這裏呢,石大哥眼花了。”石鑄說:“我們走到西洋山,有閃電神蕭靜約他的朋友擋住不叫我們過來,內中有三個矮子,點名要馬大人。

    現在跟蕭靜說明白,放我們兩個人來請馬大人。“馬玉龍一聽,氣往上衝,說:”好呀!“他一說去,跟他至近的人也都要去,共有金眼雕、伍氏三雄、邱明月、追風俠劉雲父子、千里獨行俠鄧飛雄、賽靈官鄭華雄、小玉虎李芳、小神童勝官保、小白猿竇福春、小太保錢玉。馬玉龍叫胡元豹帶着自己的二百兵,鄧飛雄的二百兵,竇福春的一百童子兵,跟着他一起前去。馬玉龍到裏面回稟欽差大人,說:”閃電神蕭靜自合約那天與我結仇,現在他帶人截住紀有德和文雅先生張文彩,不準過來,點名來要卑職。卑職想帶子弟兵去跟他開仗,特來稟明大人。“

    彭欽差說:“是了,諸事俱要慎重,不可大意。”馬玉龍答應下來,吩咐公館裏衆英雄小心護衛大人,衆人俱皆答應。

    馬玉龍督隊同衆英雄起身,走出二十餘里,天已黑了,便安營造飯。馬玉龍問石鑄、魏國安道:“你二人認得西洋山?”

    石鑄說:“雖然道路崎嶇,也還認得。”馬玉龍說:“你們看見閃電神請的都是什麼人?”石鑄說:“是三個矮子,其中有一個會點穴。我們聽張文彩說,這三個人的能爲大極了。”馬玉龍說:“既是請來幫他的,必然跟他素有來往。”說罷,便叫石鑄二人前去歇息,又吩咐道:“今天嘉峪關裏不大要緊,晚上要多查查營門,只恐賊人施展詭計,行刺偷營。”石鑄說:“是。”

    這纔到帳篷安歇。

    次日用過早飯,拔營起寨。離西洋山還有五六里之遙,馬玉龍便吩咐安營。這裏營盤沒有安穩,閃電神蕭靜已經齊了隊。

    馬玉龍見他齊隊,趕緊把龍山的二百兵調齊,帶領孫寶元和姚猛迎了出去,把隊伍列開,往對面一瞧,見閃電神身後站着三個矮子和他的兒子,帶着五百番兵。馬玉龍拉出寶劍來到當場,點名叫蕭靜答話。閃電神抱着兵刃,來到當場說:“馬玉龍,我與你誓不兩立!殺子之仇,不能不報。”馬玉龍說:“匹夫!

    前者我奉大人堂渝來打木羊陣,你若不帶兵截我歸路,我焉能傷你孩兒。我想你乃是白起戈的餘黨,如今我與他合約,以木羊陣爲賭,如能破木羊陣,他便把駱駝嶺所佔的地方交出,年年來朝,歲歲稱臣,並將那四個逃犯交出。你無故帶人跟我作對,我這裏安營未定,你就齊隊,打算要搶我的營寨。“閃電神說:”馬玉龍,哪個與你嚼舌,你我戰三百合。“馬玉龍把湛盧劍的門路一分,就有曹泰迎出來。這曹泰雖然矮小,卻很靈便,其形似猿,一躥有一丈高,若非馬玉龍,真還敵不了他。

    兩個人棋逢敵手,曹泰總想點馬玉龍的穴,又老點不上;馬玉龍要用寶劍削他的兵刃,卻也削不着。天已黑下來,快到掌燈的光景,馬玉龍真急了,倚仗自己的童子功,眼神很足,就把八仙劍的門路一變。曹泰一看不好,正想往回走,就聽嗆啷一聲響,他兄弟不禁魂魄皆消。不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二九八回 忠義俠大戰閃電神 無形鬼行刺入大營

    話說馬玉龍大戰曹泰,天已黑了,還不分勝負。馬玉龍氣往上衝,這才把八仙劍的門路施展開來,走了七八個照面,一劍把曹泰的判官筆削斷,順手又使了一個拔草尋蛇式,照曹泰胸前刺去,幸虧賊人身體靈便,急往旁邊一閃,已被寶劍傷着,鮮血迸流,敗回本隊。他兄弟低頭看山平似海曹方氣往上衝,剛要過來,馬玉龍說:“天色已晚,明日再結果你等性命。”馬玉龍收兵回到中軍大帳,擺上酒筵。金眼雕說:“師弟,今天在兩軍陣前,難爲你贏了那賊。”馬玉龍說:“那賊人身體甚爲靈便,可算得是個英雄,可惜沒有歸正,要歸了正路,我可以保他做官。”金眼雕說:“明天兩軍陣前,待我將他生擒活捉過來。”伍氏三雄說:“兄長這大年歲,還用你老人家動手,明天我等拿他。”說着話,大家喫完了飯,各自迴歸帳篷安歇。

    天有二鼓,外面來了一個刺客,正是五方太歲無形鬼曹鐮。

    只因曹泰被馬玉龍寶劍所傷,回到營中上了止痛散,咬牙發恨說:“我不殺馬玉龍誓不爲人。”曹鑣說:“兄長留息雷霆之怒,待小弟去給兄長報仇。”曹泰說:“兄弟,你怎麼能夠給我報仇?那姓馬的詭詐多端,非尋常可比,你要有什麼高明主意,先說給我聽聽。你說得對,就依你的辦,你說得不對,不如不辦。”曹鑣說:“小弟我會地行術,我由咱們營裏挖地洞,到他中軍帳,手起刀落,便把他殺了。”曹泰說:“你操演的二百兵,叫做串地鼠,一夜能挖數十里,好似當年的土行孫。今晚上能殺馬玉龍最好,如不能殺他,便把他的糧臺燒了,這就叫功高莫如救駕,奸毒莫過絕糧。如若不行,我還會五鬼飛行術,給我一口空棺材,我披頭散髮往裏一躺,點上七盞燈,可別叫滅了,我能到官軍營把馬玉龍殺了,也不能打算拿我。”曹鑣說:“那還得費事,如地裏能成功更好,不成再說。”這纔打發人上山,調那叫做“串地鼠”的二百兵。曹氏弟兄佔的這座西洋山,方圓有六百里,相離馬玉龍的大營不過四五箭地。衆人就在沙崗後支起一座大帳篷,各自有一把鐵錘,一把軼鏟,一把刀,隨挖隨走。由掌燈到二更,就到了馬玉龍紮營的大帳。

    馬玉龍的中軍帳是牛皮的,分爲三間。馬玉龍在西里間住,有一張大牀。金眼雕、伍氏三雄、邱明月住在東里間,幾個小孩在當中間。左旁帳房是追風俠劉雲父子,右邊是千里獨行俠。

    “串地鼠”挖到中軍帳地下,挖了西瓜大的一個窟窿。五方太歲無形鬼曹鑣剛往上鑽,可巧當中屋裏姚猛醒了起來,就往地下撒尿,正撒了曹鑣一臉。姚猛一睜眼,見地下有一個窟窿,便嚷道:“咦!地下出了地眼。”他說了這一句,仍舊回去睡覺。

    曹鑣在地下被姚猛撒了一臉尿,又等了兩刻工夫,見上面沒有動作,這纔上來,掄刀照牀上就砍。剛一掄刀,見人沒了,正在發愣,被馬玉龍將腿攥住一帶,曹鑣翻身栽倒。

    原來馬玉龍聽姚猛一嚷,他就醒來了,睜眼一看,見姚猛撒了一地,地下有一個窟窿。他慢慢起來,伏於牀下,並未聲張,疑心必有刺客。果然曹鑣由地道上來,剛打算刺死馬玉龍,焉想到卻被馬玉龍將腿攥住,按倒捆上。外面衆人聽見有動作,就問什麼事?馬玉龍說:“沒事,睡你們的吧。”馬玉龍把曹鑣擱在牀下,自己等了一陣工夫,見地下又有一人探頭,一把沒有揪住。他一直等到天亮,一夜也不敢睡着。天光大亮了,把曹鑣拉出來,馬玉龍說:“我和你有什麼冤仇,你來刺殺我?”

    曹鑣說:“我與你無冤無仇,皆因受朋友所託,前來刺你。”馬玉龍說:“我看你也是堂堂正正的英雄,爲何跟反叛在一處?

    你若肯歸降,我饒你不死,還可以保你得個一官半職。“曹鑣一聽,說:”我既然被獲遭擒,多蒙馬大人寬宏大量,並不殺我,心中實在感激。但此時歸降,我兩個哥哥尚在那裏,也不能跟閃電神變臉。馬大人能開天地之恩,把我放了,我弟兄迴歸西洋山,決不管閃電神蕭靜之事。馬大人今後要有用我弟兄之處,我等萬死不辭。“馬玉龍說:”我且問你,你是怎麼來的?

    又怎麼知道我的中軍帳在這裏?“曹鑣說:”我會地行術,一夜能挖幾十裏。我有二百徒弟,人稱串地鼠。“馬玉龍這才把他的繩釦解開。曹鑣站起來,給馬玉龍行禮,深深作揖稱謝,轉身出了官軍營,迴歸自己營中。

    曹泰等此時已聽老鼠兵稟報,三莊主被擒,正在着急。曹鑣一來回稟,閃電神甚爲喜悅,說:“兄弟回來了,我正要齊隊,去給兄弟報仇。”曹鑣沒有說馬玉龍放他,卻說:“小弟已然被擒,被幾個官兵看守着,我把兵殺了,才逃回來的。”蕭靜說:“兄弟真乃英雄也。”曹鑣暗中把曹泰、曹方叫到無人之處,說:“二位兄長,我想你我弟兄雖然跟蕭靜有交情,據我想來,他總是逆天而行,又不爭江山,就爲家人一點私情,便跟馬大人打仗。昨日小弟已被馬大人拿住,不但不殺我,反以優禮相待,我很感念馬大人的好處,便當面應許馬大人,再不管蕭靜的事,也不幫馬大人去跟蕭靜打仗。依我愚見,你我弟兄不如裝病迴歸西洋山,閉守莊門,任憑蕭靜他自便。”曹泰一聽,說:“這件事,咱們鬧了個虎頭蛇尾,我跟蕭靜是知己之交,未免對不起他。”曹方說:“還是不管爲是,但憑他兩家爭鬥。”商量已定,又聽蕭靜預備了上等的羊席,請他兄弟喫酒。三個人過去喫飯,曹方就說:“我今天身體不爽。”蕭靜說:“二弟,你今天就歇息着吧。”曹泰說:“我今天也是肚腹疼痛。”曹鑣也說:“我身倦腿乏。”蕭靜一聽三個人都有病,說:“不要緊,今天你們三位只管在寨內歇息,我去跟馬玉龍決一死戰。”三個人說:“我等給兄長了陣觀敵。”喫完了早飯,擊鼓齊兵,曹氏兄弟便跟隨在後隊。

    馬玉龍那邊把隊伍擺開,衆英雄列在兩旁。蕭金保說:“爹爹暫息雷霆之怒,孩兒前去給兄長報仇。”蕭靜說:“兒呀!須要小心。”蕭金保點頭答應,一擺手中朴刀,來在隊外,大叫馬玉龍前來受死。馬玉龍剛要出去,身後怒惱了雲中虎混海金鰲孫寶元,一擺手中降魔杵,跳往當中,大喊一聲:“小輩敢來送死!”蕭金保一瞧,不禁寒戰,只見孫寶元有一丈多高,頭大項短,面似烏金,兩道粗眉,一雙環眼。蕭金保說:“你不是我的對手,叫馬玉龍過來送死。”孫寶元說:“放你的屁,馬玉龍是咱們爺,你不配。”兩個人正在動手之際,忽聽正北一聲喊嚷,說:“蕭大哥!待我來拿差官。”這賊人睜眼一看,不知來者是誰,且看下回分解。

    第二九九回 簡天雄爲友死沙場 閃電神敗陣請恩師

    話說蕭金保與孫寶元大戰,正未分勝負,只聽得一聲喊嚷,來了一人。衆人閃目一看,見這人身軀高大,相貌魁偉,面如重棗,是番將的打扮,肋下佩一口刀,雄赳赳,氣昂昂。閃電神一看,心中喜悅,說:“拜弟來得甚好,前者我約請你助陣,爲何一步來遲?”來者這人,姓簡名天雄,人稱金眼虎。他原在江北一百單八幫的船上爲總頭目,因爲打死人投奔番營。他有一個兄弟叫簡壽童,也是一百單八幫船上的總頭目,因爲盜賣官米,私毀官船,官軍要來拿他,也投奔番營。弟兄二人都投在金家坨飛龍塢金氏三傑那裏當裨將,帶管兵船,操練水兵,跟閃電神蕭靜素有來往。前者閃電神蕭靜來信約他二人,還請他兄弟轉請金氏三傑。簡壽童沒來,他自己先到了金光寨,一聽閃電神在西洋山帶隊劫殺官軍營的官兵,故此來到這裏,正趕上兩下動手。

    他見過蕭靜,就把刀拉出來說:“把侄男叫回來,待我拿這一個黑漢。”蕭靜吩咐鳴金,蕭金保退回本隊,過來給簡天雄見禮。簡天雄說:“少時再講話,我先結果他去。”來到當場,與孫寶元通了名姓,掄刀就砍,孫寶元一擺寶杵相迎。兩個人走了有八九個照面,簡天雄的刀法純熟,孫寶元的膂力過人,這對寶杵也是神出鬼沒。兩個戰夠多時,姚猛見孫寶元不能贏簡天雄,自己一擺鐵娃娃,大聲喊嚷:“孫寶元黑小子!待我來幫你動手。”孫寶元往旁邊一閃,姚猛趕奔上前,無奈簡天雄身體甚是靈便,姚猛也不能取勝。馬玉龍這才一躥過來,大聲喊嚷:“賊輩休要逞強!”即命姚猛撤了下去。姚猛見馬玉龍出來,自己便迴歸本隊。

    簡天雄見出來一位俊品人物,懷抱寶劍,面如白玉,二目有神,正是英雄美少年。馬玉龍走到前面,把寶劍一指,問道:“賊輩你是何人?敢在此逞能,你家大人劍下不死無名之輩。”

    簡天雄通了名姓,說:“來者你是何人?”馬玉龍說:“賊輩要問,你副將大人姓馬名玉龍,綽號人稱忠義俠。我與蕭靜爲仇,你何必前來送死?依我之見,你趁此回去,把蕭靜叫出來受死,這也是他自作孽,不可活。”簡天雄說:“小輩!你要贏得了我手中這口刀,閃電神蕭靜自然就出來,贏不了我手中這口刀,他何必出來,待我手起刀落,結果你的性命。”兩個人各擺兵刃動手,幾個照面,馬玉龍便把招數一變,使出八仙劍的門路來。又走了幾個照面,一劍就把賊人的刀削爲兩段。簡天雄跳出圈外,撥頭就跑,嚇得戰戰兢兢,被馬玉龍趕上一劍刺死。

    蕭靜見那簡天雄被馬玉龍刺死,心想:“我非得給朋友報仇不可!”一擺手中銅娃娃,闖將出來,惡狠狠摟頭就打。馬玉龍並不慌忙,把招數放開,兩個人大戰三十餘合,不分勝負,真是棋逢敵手,將遇良材。蕭靜往圈外一跳,說:“馬玉龍,你且站住!我兩個孩兒俱死在你的手中,你如是英雄,在此等我三天,你如一走,算你甘敗下風。”馬玉龍說:“慢說三天,三十天我也等你。”蕭靜說:“既然如是,君子一言爲定。三天之後,我約一個人來,贏不了你,我從此決不跟你爲仇,也不攔你打木羊陣。”說完話,便各自收兵。

    馬玉龍回到營中,叫石鑄、魏國安繞過北山,把張文彩、紀有德、孔壽、趙勇、武傑、紀逢春、李福長、李福有等俱皆請來。衆人趕到馬玉龍的大營,彼此行禮。馬玉龍說:“紀老英雄爲我之事,多有牽累,既請來這位老前輩,可能破這木羊陣否?”張文彩說:“我雖然在西洋居住多年,也懂得一些西洋法子,但這座木羊陣不是我擺的。要問擺木羊陣之人,我有一個朋友知道,他姓高,叫高志廣,在西邊冷巖山住。”馬玉龍說:“既然如是,就請老英雄往冷巖山拜訪這位前輩,將他請來,這是萬全之策。此時彭中堂也是束手無策,有了這位高人,請來問明根本源流,知道擺木羊陣的人是誰,就好辦了。”

    張文彩說:“大人且放寬心,我這就前去。”馬玉龍吩咐擺酒,要與張老先生宴敘,又說:“現在閃電神蕭靜叫我等他三天,有這三天工夫,老英雄將這位高人請來,將閃電神戰敗,大家再破木羊陳。”張文彩說:“明天我就去,衆人可在此等侯。惟有一節,這個蕭靜乃是教門的老師,在這裏無人敢惹他,他能勾串西五路天王,馬大人要能跟他和美,總是和美爲是。”馬玉龍道:“我無可無不可,我並沒找尋他,是他要無故爲仇,事到如今,只可瞧事做事。”酒宴散後,各自安歇。次日早晨起來,張文彩就要告辭。紀有德說:“我在此無事,莫如你我同去。”二人這才備了兩匹戰馬,起身徑奔冷巖山,去約請高志廣。

    馬玉龍在這裏按兵不動,等候消息。不知不覺過了兩天,還不見張文彩、紀有德回來,心中甚是焦躁。忽聽對面金鼓大作,人聲吶喊,小軍進來稟報說:“現有蕭靜前來討戰。”馬玉龍一擺手,回頭向師兄金眼雕、岳父劉雲、拜兄鄧飛雄一干人說:“我料想,今天閃電神蕭靜來者不善,善者不來。”鄧飛雄說:“賢弟,你我一同出去,凡事要膽大心細。”馬玉龍說:“言之有理。”這便調齊了五百兵隊,一干老少英雄,把隊伍排開。

    自那日馬玉龍劍斬了簡天雄,閃電神趕緊給簡壽童送信,順便邀請金氏三傑。此時西洋山的曹氏兄弟,已不管閃電神之事。蕭靜又想到靈椏山,請他師父老山海霍金章,來跟馬玉龍決一死戰。他這位師父,受到十路天王的供奉,此人會使八卦乾坤掌,能打金鐘罩、鐵布衫,故此閃電神想把他師父請來,可以報仇雪恨。他打發他兒子去下書邀請,自己按兵不動,專候他師父前來。這天有人稟報:“老山海霍金章到。”蕭靜趕緊迎了出去,上前行禮說:“師父,你老人家來了甚好,弟子真乃萬幸。”連忙讓進大寨,就把與馬玉龍爲仇之事如此如此一說。霍金章聽了,氣住上衝,就要與馬玉龍決一死戰。不知勝負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三百回 霍金章下山會羣雄 僧道俗大戰西洋山

    話說閃電神蕭靜把霍金章讓到中軍帳,一聽馬玉龍傷了文保和武保,驍勇無敵,霍金章不由得怒從心上起,惡向膽邊生,說:“明天喫了早飯,我親身去會會這馬玉龍是何許人。”立刻吩咐童子,把應用的東西收拾起來,叫人給馬玉龍去下戰書,定於明日開仗。閃電神蕭靜甚爲喜悅,擺酒款待霍金章,盡歡而散。一夜無話,次日用過戰飯,立刻把番兵調齊,隊伍列開,閃電神帶着自己的孩兒在旁助陣。

    馬玉龍早得了信,將五百子弟兵排開,帶同金眼雕、伍氏三雄、劉雲一干老少英雄,大家摩拳擦掌,各擎兵刃,虎視眈眈。往對面一看,只見蕭靜隊內,霍金章年有七十多歲,鬚髮皆白,手中拿着一件兵刃,其形狀象個八卦太極圖,上面有一隻手,下面有把,在懷中一抱。後面跟着四個童子,個個都拿着兵刃。馬玉龍剛要出去,大爺伍顯說:“你我是知己之交,這個人來得特別,待我去拿他。”馬玉龍說:“兄長且慢。他昨天既跟我下了戰書,我要不去,會被他恥笑是畏死避劍,怕死貪生。”旁邊伍元說:“大哥不必爭競,馬賢弟也不必多心,待我來。”說着話,一擺手中杆棒,躥出隊外,直奔兩軍陣前,大喊一聲,說:“蕭靜!你既勾了兵來,今天過來會會你家三老爺。”霍金章一擺八卦乾坤掌,說:“孽障休要逞能,你是何人?”三爺說:“我姓伍名元,誰人不知我伍氏三雄。我看你這年歲,乃世外之人,何必前來送死!爾可有名?”霍金章說:“我乃靈椏山帶管西十路天王的掌教教主,老山海霍金章是也。

    知道我的名姓,趁此回去,叫馬玉龍出來認理服輸,我還有一分好生之德,如若不然,必叫爾等死無葬身之地。“伍元一聽,氣往上衝,抖起杆棒,打算把霍金章纏倒。焉想到霍金章身體靈便,微微一閃,用八卦乾坤掌在三爺伍元肋下一點,伍元只覺心內一迷,立即栽倒。這八卦乾坤掌能點穴,又能打金鐘罩、鐵布衫。伍芳一瞧兄弟躺下,趕緊出來,擺杆棒要跟霍金章拚命。金眼雕把伍元夾了回來,用腳踢他身上,這才還醒過來。

    伍芳跟霍金章動手,三五個照面,也被霍金章點倒。大爺伍顯一瞧,氣往上衝,趕緊把二弟救了回來。金眼雕用腳把二爺一踢,周身血脈活了,甦醒過來,站在那裏發愣。大爺跟霍金章動手,也不能取勝。

    馬玉龍恐怕伍大哥受他人算計,這才一聲喊叫,說:“伍大哥閃開,小弟來也!”說着一擺寶劍,離了本隊。大爺見馬玉龍來了,心中甚爲喜悅,因知道自己不是賊人的對手,要是栽了,一世英名將成流水。他往圈外一跳,說:“賢弟來得甚好,讓你拿他。”馬玉龍一擺寶劍過去,就聽閃電神那裏喊嚷:“老師!這就是馬玉龍。”霍金章抬頭一看,見馬玉龍身高七尺以外,五官俊秀,懷抱寶劍。霍金章用乾坤掌一指,說:“馬玉龍!今天我來,爲的是給我徒弟報仇,你要知事達理,便跪倒磕頭,我饒你不死。”馬玉龍一陣冷笑,說:“我等來此安撫閭閻,你卻無故來爲仇做對。好好好,你如贏得我,我甘拜下風,如贏不了我,你休想逃命。”說着話,一擺寶劍,摟頭就砍。霍金章用八卦乾坤掌急架相迎,打算要把馬玉龍點倒,無奈馬玉龍身體靈便,處處留神。這兩個人真是棋逢對手,將遇良材,彼此暗暗喫驚。馬玉龍暗想:“我自學藝下山,今天初遇敵手,如戰長了,我得輸給他,可見人外有人,天外有天。”

    霍金章亦甚佩服馬玉龍的劍法,心想:“難怪我徒弟敗了下來,除非是我,別人焉能敵得了他。”

    正在動手之際,馬玉龍的劍法已漸漸遲慢,只聽東邊一聲“南無阿彌陀佛”,來者正是道高德重的千佛山真武頂的紅蓮和尚,剛從崑崙山訪友回來。老和尚頗曉奇門,乃是小方朔歐陽德的師父,由東邊大搖大擺而來,在後面跟着一個老頭,乃是鐵牌道人龍雅仙師。金眼雕一看,連忙過去行禮,說:“師父來得甚好,我師弟正同霍金章殺得難解難分,你二位怎麼會走到一處?”原來龍雅仙師也是到崑崙山訪友,與紅蓮長老相遇,兩個人就在山上盤膝而坐,就地講道,直談了一天一夜,彼此都有愛慕之心。這天兩個人正往前走,鐵牌道人說:“咱們今天奔西洋山。”這僧道過來,見馬玉龍正在大戰霍金章,便來至切近說:“馬玉龍閃開,待我二人上前。”馬玉龍往旁邊一閃,一瞧是恩師來了,這才趕緊說:“恩師來得甚好,弟子有禮。”過去給師父行禮。僧道說:“少時再見禮,爾等閃開。”

    說着話,這二位便趕奔上前。

    霍金章見來了兩位僧道,便把八卦乾坤掌一順,說:“來者你是何人?”龍雅仙師說:“我勸你兩句話,世事如棋局,不着者便是高手。”霍金章哈哈一笑說:“老道,你既知世事如棋局,不着者便是高手;你可知一身如瓦甕,打破時才見真空。”

    紅蓮和尚也哈哈一笑說:“霍金章,你可知一根竹枝擔風月,擔起亦要歇肩。”霍金章說:“和尚,你既知竹枝擔風月,擔起亦要歇肩;你可知兩隻空拳握古今,握住亦須放手。”紅蓮和尚說:“好,既然如是,老僧奉陪你操練操練拳腳,你如能用八卦乾坤掌將老僧贏了,我情願甘拜下風,你如不能贏我,又該當如何?”霍金章說:“我要輸給你,就帶我徒弟迴歸靈椏山。”紅蓮和尚說:“好。”這才一擺禪杖,與霍金章戰在一處。

    那八卦乾坤掌乃是道門中的傳授,這禪杖乃是佛祖的法寶,二人一動手,也是未分勝負。二人往圈外一跳,霍金章哈哈一笑,說:“灑家自出世以來,並未遇見過敵手,自以爲能爲天下無二,焉想今天得遇二位,你我倒不可爲仇,總算是道義相投的朋友。二位若不嫌棄,可到我靈椏山一敘。”僧道說:“甚好,就此拜訪。”衆人也不敢攔阻。霍金章又囑咐徒弟,說:“蕭靜!不準跟官軍營爲仇,也不准你攔阻打木羊陣,打開打不開,也不與你相干。”蕭靜只是答應。說着話,那紅蓮和尚、龍雅仙師同霍金章竟自去了。

    兩下各自收兵,馬玉龍就在西洋山住紮,等候紀有德和張文彩。因久不見回來,心中甚爲着急,又打發碧眼金蟬石鑄、追雲太保魏國安去冷巖山訪問。李福長、李福有說:“二位不大熟悉道路,我二人同去一趟。”馬玉龍說:“好,你四位一同去吧。”這裏正要起身,外面稟報說:“現有張文彩、紀有德將高志廣請到。”馬玉龍趕緊率衆迎接這位賢士,大家要同破木羊陣。不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三百零一回 高志廣泄漏擺陣機 紀有德率衆探山寨

    話說馬玉龍在中軍帳正盼望紀有德、張文彩,打算派人前去探訪,忽見營門官前來稟報:“有紀老英雄回營。”馬玉龍趕緊帶人迎接。

    書中交代:紀有德和張文彩自那天去請高志廣,怎麼到今日纔回?原來張文彩、紀有德到了冷巖山,一找高志廣,家人說:“我家主人不在家。”到了書房,家人獻上茶來說:“張老丈,這幾日怎麼不到我們這裏來?自從你老人家那天由我們這裏走後,我家主人就出去了,至今沒有回來。”張文彩說:“我們在此等他,給我們準備點喫的。”家人答應,知道他們跟主人是知己的交情,立刻置酒款待。

    住了一天,那張文彩問家人高得福、高得祿,說:“你家主人哪裏去了,你們必定知道。”家人說:“我們正北有一道澗,離這裏十五里地,那裏有個聾啞和尚,我家主人常去跟他下棋,也許就在這五福寺廟裏,明天我們找一找去,要不在那裏,我們可就不知道了。”張文彩說:“也好。”家人退了出去,一夜無話。次日早晨,高得祿來打洗臉水、倒茶時說:“我哥哥早已去了。”張文彩和紀有德二人正在喫茶,就見簾子一起,高志廣走了進來。張文彩一見兄長回來,就說:“我給你引見引見,這位就是我跟你常常提起的紀有德,人稱神手大將。”紀有德一看這位老者,倒是一副文雅的樣子,年在七十以外,須如三冬雪,發似九秋霜,慈眉善目,身穿寶藍綢長衫,足下白襪雲鞋。

    彼此通了姓名坐下。張文彩說:“兄長今天從哪裏回來?”

    高志廣說:“我從五福寺回來。路上聽家人說,這位兄臺曾光顧一次,實是我失迎之至。”紀有德說:“久仰兄臺大名,如雷貫耳,今幸得遇仙顏,真是三生有幸。”張文彩用手一指紀有德說:“我與紀賢弟乃孩童之交,都是知己的朋友。前者我與兄臺提過此人,他也懂得些西洋的削器埋伏,現在被彭中堂所請,就因爲白天王的那座木羊陣。前者,彭中堂與白天王在金斗寨合約,定下百日之內要破木羊陣,有公館的幾位差官前去看過,死了一位,彭中堂才用文書把這位賢弟請來,叫他破陣。

    他去瞧了一瞧,見這座陣甚是奧妙,便約我出來,無奈我才疏學淺,也不得其門而入。我想,兄臺必然知曉這擺陣的人。“

    高志廣一聽,心中一動,說:“你我乃知己之交,我不得不說。

    這座木羊陣實在奇巧奧妙,我雖然也知道些削器的法子,對這木羊陣的奇妙實在還不能盡知。那擺陣的人,不是你我同類,跟我等又素無來往,我知道也請不出來。“張文彩說:”既是兄長知道此人是誰,咱們再想別的主意,大家共同商議。“高志廣說:”要問這佈陣之人,在這裏大大有名,無人不知。此人姓周名叫百靈,上知天文,下知地理,排兵佈陣,逗引埋伏,樣樣精通。他住的那個地方,離這冷巖山有四十五里地,地名叫八卦山周家寨,人們都說他就好似當年的水鏡先生。他跟金槍天王白起戈是親家,白天王的兒子還跟他練武,這個木羊陣就是他擺的,要打算破陣,非得把他找着不可。“張文彩和紀有德二人一齊說道:”兄臺跟此人必有來往。“高志廣說:”我跟此人並不相識,聽說他還有點古怪脾氣,輕易不與人交談。

    到那裏去請他,他不出世,也是白費心機。再說他跟白天王是知己的朋友,白天王按丞相俸供給他。“紀有德說:”既然如是,有勞兄臺大駕,同我二人到官軍營見見馬大人,大家再商量辦理,不知兄臺肯屈駕否?“高志廣說:”既是二位賢弟來約,我可以遵命。“立即吩咐擺酒,款待二位,在這裏住了一天。

    次日早晨,高志廣便隨同張文彩和紀有德下了冷巖山,來到官軍營。往裏一回稟,馬玉龍帶着老少英雄,親身迎接出來,見這位高志廣身高八尺,打扮好象是朝廷的職官,頭戴新緯帽,身穿單箭袖袍,腰束涼帶,外罩紅青跨馬服,足下粉底高靴,面如美玉,眉分八彩,目如朗星,四字方海口,一部花白鬍子。

    馬玉龍趕緊上去見禮,說:“久仰先生大名,今日得會,真乃三生有幸。”紀有德過來給引見說:“這就是高志廣高老先生,這位是副將馬大人。”連金眼雕衆人都給引見了,彼此行禮。

    馬玉龍連忙往裏相讓,來到中軍大帳,衆人分賓主落座。馬玉龍說:“前番有紀老英雄、張老英雄提起尊駕,乃當世之人物,故此我等特爲聘請。”高志廣說:“小可有何德能,敢勞大人下顧。張賢弟已提說木羊陣之故,但那陣內奧妙無窮,我也不得其門而入。擺陣之人我倒知道,非得將他找出來。否則此陣斷不能破。這人姓周名百靈,就住在八卦山周家寨。”馬玉龍說:“此人大約必跟老先生素有往來。”高志廣說:“此人與我並不相識。聞說他性情古怪乖僻,不與俗人來往,再說他跟白天王是知己之交,白天王按丞相俸供給他,白天王的兒子,都在跟他學藝,他豈肯幫咱們去破木羊陣,那是斷斷乎不能夠的。”

    馬玉龍聽了這話,自己一想,這件事不大好辦,還得另想個主意纔行。

    大家這才擺上酒席,衆老少英雄一起商議,此事該當如何辦理。追風俠萬里老劉雲說:“他住在八卦山周家寨,四面必有削器埋伏,要去非得精明強幹之人不可。”劉雲話猶未了,碧眼金蟬石鑄和追雲太保魏國安二人答言說:“可惜我二人不知道這個地方,要是知道,我們可以去探一探。”高志廣說:“那地方我倒知道,我給你二位開個路程單。他住的那個地方,離此處有七十餘里,那裏是八卦連環山,藏的削器埋伏甚多,你二位要不懂削器埋伏,可千萬別去。”紀有德說:“只好我再賣賣老,我去一趟。”孔壽、趙勇銳:“我二人隨習隨習。”武傑、紀逢春說:“我二人也去。”這六個人都要同紀有德前去。

    紀有德說:“可以,咱們急不如快,今天就走。”高志廣說:“可有一節,你們要去,可得帶了乾糧水瓢,那裏沒有賣喫食的。”

    衆人立刻帶上炒米水瓢,帶好兵刃,收拾停當。馬玉龍說:“你幾位去了,如明天不回來,我們再去接應,到那裏可要見機而作。”紀有德說:“勿勞大人囑咐,我自有道理。”

    紀有德率衆告辭,離了大營,按路程單撲奔正北。一過三寶山,就到小溪橋,過了小溪橋,離八卦山就不遠了。路程單寫的明白,這座山外面是水,這河往東通向綿江口,水是芝麻醬顏色。紀有德等人往前走去,日色西斜時,已來到八卦山的南山口。這座山的東西兩邊有鵝頭峯,是坐北向南的山口。前面這道河有三丈寬,河裏有船,河岸上栽着許多垂楊柳。在山口以外,有一道木板橋,這橋的兩邊有欄杆。紀有德說:“石大爺,你看這橋,白天才放下來,晚上一拉起來,就出入不通,這道河的水是活水,往東通綿江口。”石鑄說:“老英雄,咱們既來了,何妨過橋去瞧瞧裏面是什麼局式。常言說,一處不到一處迷。”紀有德說:“好,你等既有此膽量,可隨我來。”衆人剛一過橋,紀有德抬頭一看,有一件岔事驚人。要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三百零二回 七豪傑夜探八卦山 神手將捨命捉敵人

    話說紀有德帶着六個人進了這座山口,一看是一塊平川之地,方圓足夠十里,四外皆山。當中有一座山峯,藉着山坡,隨高就低蓋出來一片房屋,樓臺亭閣總有五六百間。往北一看,樹木不少,透着殺氣。紀有德心中一動,這個人必曉得奇門卦爻之祕,看樣子裏面必有些削器埋伏。此時一輪紅日將要西沉。

    在山口裏面,東邊的一所宅子,外面有一柵欄門,門上有一塊匾,上寫着“巡捕所”三個大字;西邊的一所院子,是黑油漆大門,上面也有一塊匾,寫着“回事處”。門口貼着告示,上寫查拿奸細,一應閒雜人等,不許私自進山。幸喜這個時候,大家都在喫飯,紀有德等人進來,沒人看見。紀有德說:“咱們往前觀看動作,要瞧事做事,如其不好,我們就往回退。”

    石鑄說:“任憑你老人家行事。”大家往北,越走越暗,就要掌燈。走來走去,曲曲彎彎,眼前有一帶樹林。紀有德說:“你們幾位在此少待,咱們進了他的這座山,我看這個地勢,雖然走過幾道山嶺,可沒有埋伏。我總怕中了他的詭計,我想到前面去探一探,你們幾位別往前去了。”石鑄說:“你老人家可要留神。”

    紀有德這纔出了樹林,往北一瞧,是一帶牆,卻沒有門,暗想:“奇怪,這裏怎麼沒門,中間必有情節?”再瞧那牆上,都有雞爪釘。紀有德久在置造削器,當初畫春園的那些埋伏,都是他所置造,今天見這一道牆,從東至西,足夠三十餘丈,卻找不着門,也看不出其中的奧妙。他不往牆上去撥,只用手拍了拍,聽到有空的地方,便擰身躥牆過去。腳着實地,用刀往地下一試,走了不遠,見前面有絆腿繩,就用刀將繩索割斷。

    往前一看,前面一所院子是由北面進出,房屋內隱隱有燈光,牆頭房檐俱有雞爪釘。他細細看了一看,心中想道:“這個無非可以擋擋笨人,焉能擋我?不入虎穴,焉得虎子!我何不進去探探?”

    想罷,躥上房去,一瞧北上房有燈光,東屋裏間有人說話,西配房黑暗暗的,北配房也有燈光。紀有德來到北上房窗外,用舌尖舔破窗紙,見是順前檐的炕,靠北牆擺一張八仙桌,上邊放有蠟燈。一邊有一張椅子,東邊椅子上坐着一個人,年在半百以外,西邊椅子上坐着一個人,年有二十以外。這兩個人,乃是水鏡先生周百靈的管家,東邊的叫周榮,西邊的叫周春,正在談心敘話。就聽周春說:“大哥,今天金槍天王打發一個人來見咱們的主人,說跟彭中堂訂下了百日內攻打木羊陣之約。

    現已有兩月之久,聽說就打了一回,由東門進去,破了一兩道削器埋伏,雖說有兩位有能爲的,也沒有怎麼樣。咱們主人說,這座陣能要了他們的命,就是有銅鑄的金剛,鐵打的羅漢,也休想破陣。這兩天主人說,叫咱們嚴加防範,昨天莊主佔算出來,已有人泄機,還怕有人來。“那周榮說:”兄弟,你只管放心,慢說沒人來,就有人來,那是他自來送死!咱們主人今天正同簡爺在後面喝酒呢。“周春說:”可不是,簡爺今天由金家坨來,提說要給他哥哥簡天雄報仇。“周榮說:”天也不早了,咱們該出去繞個彎查查去。莊主爺吩咐,叫咱們留神查看莊丁中有偷閒躲懶的沒有。“

    紀有德聽到這裏,一擰身躥上房去,這房上都是活瓦,也倚仗他是個行家,要是笨人,一蹬滾瓦就得摔下去。紀有德一瞧,北邊有一所院子,南房五間,北房五間,東西配房各三間。

    北房廊檐上面有一塊匾,上寫三個字是“問心堂”。紀有德往房裏一看,靠北牆有一張八仙桌,桌上放一盞把兒燈,有許多書籍。兩邊椅子上坐着兩個小童,說:“今天莊主爺喝得大醉,過來安歇還得一會子。”紀有德外面一聽,心中暗想:“原來周百靈就在這院內,我且在暗中等候他,瞧看瞧看他是什麼人物。”

    想罷,就在東邊房檐下的黑暗處一隱身,靜等周百靈過來。此時大約已經有二更多天,工夫不大,只見西角門有兩個小童打着紗燈引路,後面跟定一人。這個人年過半百,穿的衣服是道家的打扮。上房那兩個童子,迎接出來,口稱:“莊主爺來了。”

    此人大搖大擺地進了上房,童子轉身出去,捧茶進來,又問:“莊主爺今天在哪裏安歇?”就聽這人說:“今天就在這裏吧,看我的卦盤伺候。”童子答應,轉身下去,不大的工夫,就把卦盤拿來擺上。紀有德暗中一瞧是奇門卦,就聽他在裏面把盤子一擺,說:“不好!今天有人來暗算於我,童子快把舅老爺請來。”紀有德暗喫一驚,心中想道:“這人善曉卦文,他的能爲在我等之上,怨不得我不行。”那小童轉身出去,不大工夫,由西角門又進來一人,看此人有三十以外年紀,麪皮微紫,也是練功夫的把式。

    書中交代:此人姓吳名佔鰲,外號人稱紫面天王,練得一身好功夫,長拳短打,刀槍棍棒,十八般兵器,樣樣精通。他二弟吳佔魁、三弟吳佔元,都跟姐丈周百靈度日。周百靈本來家大業大,有些山產和果木園子,他自己一天不管,都交給這三個內弟照料理家。他有五百莊丁,皆會操兵演陣,爬山過嶺,也歸吳佔鰲兄弟帶管。吳佔鰲來到北上房,問道:“姊丈,叫我有什麼事?”周百靈說:“方纔我擺了一個卦盤,今天必有奸細乘隙來攪亂八卦山。這個人是土命,我是水命,他克着我。

    你且帶莊丁去四外搜查搜查,看看各處的削器破了沒破。我想他既能上我這裏來,這個人必有驚天動地之大能爲。“吳佔鰲說:”是!我去搜查搜查。“帶着莊丁就出去了。紀有德一想:”我今到此,也沒瞧見有什麼稀奇的削器埋伏,我看此人,雖然舉止動作不俗,似也沒多大的能爲,我何不進去將他拿住,把嘴一堵,將他捆走?“想罷,由房上跳下來,把金背刀一順,往裏就闖。周百靈在東邊椅子上坐着,正要看書,只見簾子一起,進來一人,年有六十以外,微紫臉膛,手中抱着一口金背刀。周百靈問:”什麼人?“紀有德說:”今天特來拿你,只爲木羊陣之事。“周百靈心中一動,說:”了不得了,這必是那彭大人派來的能人。“紀有德往前奔來,周百靈並不着急,一閃身,只聽嘩啦一聲響,由房上掉下來一個銅罩子,有一人多高,就把紀有德罩在當中。這個罩子上面有銅鉤,把紀有德的衣裳鉤住,他只覺得腳底下一軟,兩條腿便沉了下去。周百靈吩咐來人,手下人一聲答應,從外面進來了二三十人,竟將紀有德拿住。不知老英雄性命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三百零三回 入虎穴逢兇被獲 遇埋伏豪傑遭擒

    話說紀有德被遮天網罩住,腳底下又入了地陷空,家人過來就將他拿住。老英雄心想,自生人以來,還沒有栽過這樣的筋斗,竟被人家給綁上。那周百靈一按牆上的螺絲,遮天網仍然起去,歸入天花板內;下面咯嘣一響,地板仍然復舊如故。

    周百靈這才問道:“你是何人?來此何干?你要說實話。”紀有德說:“大丈夫行不改名,坐不改姓,我既被你拿住,殺剮存留,任憑於你。我姓紀雙名有德,前番到木羊陣觀看,見造的甚爲巧妙,我到處訪問,才知道此陣是你所擺,我今特意前來拿你,跟你要那陣圖。”周百靈哈哈一笑,說:“你就是那神手大將紀有德麼?你打算要把我拿去,那怎麼行呢?你們今天來了幾個人?”紀有德說:“並無別人。”正說着話,吳佔鰲回來說:“我到各處搜查,並無奸細,聽說姊丈拿住人了,故此回來。”周百靈說:“現在是拿住了一個。”吳佔鰲說:“姊丈打算怎麼辦呢?”周百靈說:“把他一殺,斬草除根就完了。”吳佔鰲說:“不必,依我之見,先把他擱到後面空房,做個香餌釣金鰲。他們必定還有人來,拿住十個八個,再送到天王那裏,這也是姊丈的臉面,再問問他們爲何來此攪鬧地面?”周百靈說:“既然如是,暫把他擱到藏蛇洞裏面,外面要小心留神。”

    吳佔鰲點頭答應,叫幾個家人把紀有德繩縛二臂,搭到了藏蛇洞。

    單說碧眼金蟬石鑄及魏國安、孔壽、趙勇、紀逢春、武傑六個人,在樹林等候多時,還不見紀有德回來。紀逢春說:“哎呀,了不得了!咱們爺別叫人拿住了。快瞧瞧去,別等着了。”

    石鑄說:“你們幾位別動,我同魏大哥兩個人瞧瞧去。”趙勇、孔壽說:“我們在這兒等着,你們二位可要回來。”石鑄說:“那個自然,焉有不回來之理。”二人往北擰身躥上牆去。魏國安說:“兄弟留神,牆上可有雞爪釘。”石鑄答應說:“是。”

    兩個人躥房越脊,撲奔裏面,見是一個四合房,北房裏面燈光閃閃,人影搖搖,屋中正有人說話。石鑄想就近聽聽說些什麼,便往院中一跳。魏國安也跟着跳了下去。剛往前一邁步,覺着地下有什麼絆住,魏國安用手一摸,把手又套住了。兩個人一愣,就聽牆上鈴鐺一響,那邊的小鑼也響了。這時由上房出來一個人說:“快去給吳舅爺送信。”外面早有更夫答應。

    工夫不大,就見吳佔鰲過來了,有人給他打着燈籠,把地下的串地錦、連環扣解開,將二人搭到上房。吳佔鰲說:“你二人姓什麼,叫什麼?”石鑄說:“大丈夫行不改名,坐不改姓,我姓石名鑄,綽號人稱碧眼金蟬。這是我師兄,他姓魏名國安,綽號追雲太保。”吳佔鰲說:“你二人既是官軍營的差官,我且問你,上我們這裏做什麼來了?我們有什麼得罪的地方呢?

    你二人要說出情理來,我抖繩把你們放了。“石鑄說:”你要問,我二人是來找周百靈的,因知木羊陣是他所擺。我等素日跟他也無來往,我們來此,是想把他帶走。既被你拿住,殺剮存留,任憑於你。你我也無冤無仇,你若知時達務,帶我見見你們這位周百靈,叫他跟我們到寧夏府去見欽差大人。我家大人是一位清官,只要他把木羊陣機關一泄,我家大人必要專折進京,奏明皇上,必能得高官顯爵,如不願做官,也要賞賜黃金白銀,落一個流芳千古之美名。我雖被你等拿住,就是死了,總算爲國捐軀,死而無怨。“吳佔鰲說:”你兩人說的話也對,且等我跟莊主商議。“吩咐手下人,暫把他擱在地牢之內。家人答應,就把他兩人四馬攢蹄地捆上,用槓子一抬,曲曲彎彎的繞了幾層院子,搭到一座花園。

    石鑄一瞧:這院子還真寬大,在北邊有一溜臺階,藉着山坡修蓋的十間地牢,有門沒窗戶,牆上有個黃沙碗,裏面有油,點上燈光,牢裏有四根木樁,就把石鑄綁在東邊頭一根木樁上,第二根綁了魏國安。家人綁好轉身出來,將門倒帶。石鑄說:“師兄!你瞧這死不死、活不活的,有多難受。大概紀老英雄也是凶多吉少,被他們拿住了,這便如何是好?”魏國安說:“既被他拿住,這也無法,聽天由命吧!”此時天已四更,吳佔鱉拿住兩個人之後,就叫家人去給周百靈送信,可是那周百靈早已安歇了。

    武傑、紀逢春、孔壽、趙勇四個人等到四鼓。不見石鑄、魏國安回來。武傑說:“唔呀,了不得了!多半這三個人進去,都被人家擒住了,裏頭的削器必然厲害。依我之見,咱們回去吧,不要進去送死。”紀逢春說:“你們回去,我不回去了,我爹被人家拿住,要死就死在一處。”孔壽、趙勇說:“咱們進去也是白送死,你我的能爲淺薄,連紀老英雄那樣精明強幹之人,都被人家拿住了。再說魏爺、石爺,總比你我強勝百倍,也都不行。莫如你我回去給馬大人送信,再想主意來救他們。”紀逢春說:“你們回去請馬大人吧,我要進去瞧瞧我父親是死是活。”孔壽說:“那焉能夠?”武傑說:“也罷,我也去探探,要是五更不回來,你二人可千萬別再進去了,快請馬大人來與我等報仇。”孔壽、趙勇點頭答應,說:“就是,你二位去吧。”

    武傑走在前頭,紀逢春在後面,兩個人來到了長牆邊。紀逢春也懂得些削器埋伏,一看上面有雞爪釘,就告訴武傑說:“總要躥得越過雞爪釘去。”武傑點頭。兩個人這才越過牆去,躥房越脊,走過兩層院子,見下面有些巡更守夜之人。他們在各處尋找,也沒動作,也沒聽到究竟拿住人了還是沒拿住人。

    武傑看那打更的總是圍着外面夾道來回巡查,只走當中,不走旁邊。武傑、紀逢春由房上躥下來,就把那兩個打更之人,一人拿住一個。武傑拿刀在那打更的腦袋上一蹭,打更的嚇得滿口央求:“老爺饒命。”武傑說:“你不要喊,一喊當時要你的命。”打更的說:“不喊,只求你老人家饒命。”武傑說:“你家莊主在哪屋裏住?”打更的說:“我家莊主在哪屋裏住,我可不知道。我們這裏分八個院子,好幾位姨奶奶,他不定在哪院住?”武傑說:“今天晚上拿住人,你可知道?”打更的說:“我知道,在問心堂拿了一個姓紀的,叫神手大將紀有德,又在紫霄院拿住一個姓石的,一個姓魏的。”武傑說:“不錯,這三個人現在哪裏,你可知道?”打更人說:“姓紀的在藏蛇洞,姓石、姓魏的兩個人在地牢,都在北花園。”武傑說:“北花園在哪裏?”打更的說:“就由這往北頭,進到北邊八角月亮門就是,可別往東拐,也別往西拐。”武傑說:“藏蛇洞在哪裏?”

    打更的說:“在北花園西北犄角。”武傑問明白了,兩個人把打更的捆上,堵上嘴,這才撲奔北花園,要搭救三位英雄。未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三百零四回 問更夫地牢救友 回公館報信請人

    話說武傑、紀逢春二人把打更的捆好,擱在一旁,一直撲奔正北。來到月亮門,一看花園迎着門有個木影壁,掛着照燈,上寫“接福迎祥”四字。兩個人慢步進去一瞧,這座花園裏面,也有水閣涼亭。往北走去,卻不知道地牢在哪裏?正往東走,見前邊有一所院子,由裏面射出燈光,是個八角月亮門,上面有花瓦砌的軲轆錢,白灰抹的棋盤心。這院子是北房三間,滿出廊檐,東西各有配房,在北上房中有燈光閃爍。兩個人進了屏門,院中並無人聲犬吠,見屋中靠北牆有一張八仙桌,一邊一張椅子。東邊椅子上坐定一人,淡黃臉膛,濃眉大眼,年有三十以外。牆上掛着一對虎頭鉤,兩旁站立兩個童子。就聽這人說:“童子,外面可有三更?”童子說:“早已打過三更,此時快五更了。”這人說:“哎呀!我喝醉了,這一覺睡的工夫不小,外面可有什麼動作沒有?”童子說:“沒什麼動作。”這人說:“沒動作好,今天拿住的兩個人,現在交給我看守,恐怕還有餘黨前來救他。少時天光也就亮了,給我倒過一碗茶來。”

    武傑一想:“地牢離這裏一定不遠。”

    這人原來是周百靈的內弟,名叫吳佔元,手中使一對虎頭鉤。他弟兄三個都在周百靈家裏,自己愛喝酒,方纔喝醉了,就在桌上睡着,剛剛醒來。武傑一聽,便回身出了這所院子,又往北邊去找。只見北邊一溜有十間房屋,高不過四五尺,一看沒有窗戶,門上俱都有鎖鎖着。武傑心想:“這必是土牢了。”

    便伸手由兜囊中掏出鑰匙來,剛要開鎖,就聽裏面有人說:“魏大哥!結了,完了!你我被賊人拿住,倒不如殺了還好,這死不死、活不活的有多難受,真是人生有處死有地。”武傑一聽,正是石鑄、魏國安,趕緊把鎖捅開,把門一推。石鑄睜眼一看,見是武傑、紀逢春,連忙說:“快把我放開,我腰裏圍的杆棒,他們疑是褲腰帶,幸虧沒叫他們拿去,我的刀可叫他們得去了。”

    武傑說:“不要緊。”兩個人進了土牢,剛要解開石鑄、魏國安,外面一聲咳嗽,說:“何人大膽,敢上我土牢之內救人?”武傑一回頭,見來者正是那吳佔元。武傑說:“你要問,你家老爺乃是朝廷的遊擊,今天特來拿周百靈。”說着一擺刀,照吳佔元摟頭就剁,吳佔元用虎頭鉤急架相迎,兩個人就動起手來。

    紀逢春一擺錘,過來就喊:“捅嘴!”協力相幫,也就三五個照面,被吳佔元一腿踢倒,吩咐手下人捆上,急速鳴鑼,聚齊莊丁來拿奸細。紀逢春一被擒,三五個照面,武傑的刀也被虎頭鉤絞住,吳佔元左手絞住刀,右手的虎頭鉤使了一個順水推舟,竟奔脖頸而來,武傑趕緊縮頭藏頸大閃身,刀一鬆手,被吳佔元往前一趕,使了一個分身駝子腳,把武傑踢倒,立刻捆上。

    叫手下人將他二人擱在西邊地牢,等候天明,就去回稟莊主爺,再派八個更夫巡查花園。吳佔元這纔回到自己的屋中,吩咐手下人嚴加防範搜查。

    此時天交五鼓,孔壽、趙勇在樹林等侯,直到天光閃亮,還不見武傑、紀逢春回來。二人商量道:“大概不好,你我不必進去了,進去也是白送死,不如回山去稟明馬大人,大家商酌辦理。”趙勇、孔壽兩個人想罷,這才離了八卦山的護莊橋,順着原來的道路往回走,天有午時,來到了西洋山馬大人紮營的所在。兩個人進了中軍大帳,馬玉龍正同張文彩、高志廣、金眼雕、伍氏三雄、追風俠劉雲、千里獨行俠賽判官鄧飛雄等老少英雄,共同商議破木羊陣之軍情大事。一見孔壽、趙勇進來,馬玉龍等人趕緊問道:“二位是從哪裏來?上八卦山去,那裏是怎麼一個樣子?”孔壽、趙勇二人說:“了不得了!我們到了八卦山周家寨,頭一位紀老英雄進去,就沒出來,後來石鑄、魏國安、武傑、紀逢春進去,也沒出來,這五位大約凶多吉少。我二人心想,進去也無濟於事,倘若被擒,音信不通,那更壞了,故此回來給大人送信,好早作準備。”馬玉龍一聽此言,不禁嚇得一愣,問大家這件事該當怎麼辦?張文彩說:“這事可不好辦。周百靈做事太狠毒,老少英雄被擒,恐怕凶多吉少,咱們先得設法救出來纔好。”馬玉龍說:“既是如此,就求老先生辛苦一趟,你老人家地理還熟。”張文彩說:“要去,我跟大人借竇福春、錢玉,我同高志廣二人帶了去。”馬玉龍說:“好,二位老英雄一同去更好,我隨後派人接應。”衆人只顧說話,轉眼卻不見了千里獨行俠鄧飛雄。

    原來鄧爺這人大有心胸,一聽衆人被擒,想必凶多吉少,一聲沒言語,帶上紅毛寶刀就出了大營。他知道八卦山那個地方多見樹木,少見人煙,沒有賣喫食的,自己便帶了一包炒米和水葫蘆。由大營起身的時候,天也就在中午,趕來到八卦山,一輪紅日將要西沉。到南山口一看,這座山四外是水,山口道前有木板橋,河岸兩旁栽着垂楊柳,山裏殺氣騰騰。鄧飛雄過了這道橋,見正北樹木森森,有一片房屋隨着山坡而蓋。此時天已黑了,鄧飛雄一忖度:“要憑自己的能爲,不敢說天下稱第一,也算第二第三。今天來到這裏,身臨險地,必須要小心留神,不可大意。”想罷,把紅毛寶刀抽出來,懷中一抱,來到周百靈這所莊院的南牆以外。抬頭一看,見牆上俱有雞爪釘,莊門大開,當中掛着門燈,也不見門房裏有人。自己邁步進了大門,左右前後上下都留着神,見大門以內俱是平川之地,裏面東西兩個門都懸着簾子。剛走到門洞當中,只見由東邊門房走出一個人來,把鄧爺嚇了一跳,一看卻是個千姣百媚的女子,出來就幾乎把鄧爺抱住。鄧爺往後一撤身,又見由廂房出來一個女子。鄧爺剛一愣,就見這兩個女子滴溜一轉,伸手由背後取出匣箭,啪啪啪連珠射來。鄧爺一蹲身,用寶刀去撥擋,才未能射着,再仔細一瞧,這兩個女子原來俱是假人。也是鄧爺手急眼快,要換個人就休想躲得了。鄧爺心說:“好厲害,我何不用寶刀將弩箭全給他毀了!”正要用刀去剁,卻見那兩個假人滴滴溜溜又都回去了。鄧爺用紅毛寶刀往地下一紮,沒什麼動作,往前蹲着走了七八步,便瞧見從牆兩邊出來一股白煙。

    鄧飛雄往回一撤身,由牆兩邊又出來兩根槍,忙用寶刀削去兩個槍頭,剩了半截還來回的動。鄧飛雄把槍削了,一瞧迎面是八字影壁,東西都有門,轉過影壁,想進正門,抬頭一看,嚇得倒抽一口涼氣,有一宗岔事驚人。不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三百零五回 鄧飛雄奮身入虎穴 吳佔鰲設計救恩人

    話說鄧飛雄進了正門,抬頭一看,見北房屋中燈燭輝煌,東西各有配房。鄧飛雄用刀試着,往前行走,見北房迎面掛着一塊匾,上寫着“藏書閣”三個字。藉着燈光一看,屋中書籍滿架,頭前一張八仙桌,兩旁有椅子,坐着兩個家人,都是青衣小帽,正在對坐說話。只聽東邊這個說:“周升,咱們今天值前夜,三更天再換他們,大家都要小心謹慎。這屋裏可要緊,莊主爺說過,他老人家的道書,連木羊陣的陣圖,都在這屋裏,恐怕有官軍的能人前來盜書,那可了不得!”鄧飛雄一聽,心中暗喜道:“我既來到此山,焉肯空回,要把木羊陣陣圖得着,真乃是萬全之幸。大約這兩個家人,也沒有多大能爲,我何不進去將他拿住,跟他要陣圖。”想罷,剛一掀簾進去,就見由門後出來一個大鬼,青臉紅髮,手執寶劍,照定鄧飛雄摟頭就剁,嚇得他急忙往後一撤身,用紅毛寶刀往上一迎,嗆啷一聲就把寶劍削斷。剛剛削了,上面嘩啦一響,又由上頭落下一個銅網,把鄧爺罩在當中。這時鑼聲響亮,不大的工夫,過來二三十個家丁,把鄧爺的紅毛寶刀先拿過去,把鄧爺給捆上了,纔將鄧爺渾身的網鉤摘去。鄧爺情知凶多吉少,只得認命了。

    吳佔鰲過來一瞧,吩咐把這個人給搭到我那屋去。手下人答應,立刻搭了起來。吳佔鰲叫家人小心防範,來到他自己房中,吩咐把鄧爺放下。這時外面有家人來稟道:“現在大門外的削器破了,被這人毀了兩條大槍,兩個美人的匣箭已放完,屋裏大鬼的寶劍也被他毀了,都待修理。”吳佔鰲說:“叫他們頭目去修理,不用稟我知道。”家人就出去了。吳佔鰲住的這院子。是北房五間,東西配房各三間,有八個家人伺候。吳佔鰲吩咐家人出去之後,把拿住的人放在椅座上,納頭便拜。鄧爺心中一動,趕緊過去,用手相扶說:“請起請起。”吳佔鰲起來,旁邊一站,說:“恩公,你老人家不認得我了。”鄧爺說:“我實在一時想不起來,我已然被獲遭擒,萬死猶輕,多蒙尊駕不殺之恩,反以客禮相待,未領教尊駕姓名。”吳佔鰲說:“恩公真是貴人多忘事,提起這話,已二十載了。”

    書中交代:這個吳佔鰲乃是山西紅洞縣孝義莊的人,他父親叫吳恩貴,娶妻鄧氏,所生三子,長子吳佔鰲,次子吳佔魁,三子吳佔元。這位鄧氏大娘,跟飛雄是遠族一家,論起來還是鄧飛雄的姐姐,親戚雖遠,走的甚近。他們這孝義莊,有一家勢棍土豪姓馮,原先在外頭做過知府,名叫馮開甲。他有一個少爺,名叫馮文卿,是個秀才,倚仗他父親做過知府,家大業大,家中養着些打手,時常在外頭搶奪婦女,無所不爲。他瞧見吳佔鰲的姊姊長得有幾分姿色,就記念在心,帶着打手,時常要來搶人。這天他突然帶着打手,來到吳家叩門。那時節吳佔鰲弟兄年幼,吳佔鰲的父親出去,問他是誰?馮文卿這廝並不答應,帶着二十多個打手,闖進院內,逢人便打,遇人便捆。

    正趕上鄧飛雄由門前經過,一問方知搶人,鄧飛雄立刻拔刀相助,將這些打手趕走。焉想到馮文卿這廝仍不死心,仗着跟紅洞縣素有來往,又倚仗是世家子弟,有錢有勢,就把吳恩貴鎖到縣裏,說他家中窩藏江洋大盜,上堂就打了二百板子,上了夾棍,釘鐐入獄。暗中又使人到獄裏向吳恩貴說:“只要你把女兒送給馮公子,這個官司就算完了,如若不然,你父子休想逃命。”吳恩貴一聽就氣死了,把屍首給領出來,那馮文卿仍不死心。當時鄧飛雄剛練成了武藝,專好管不平之事。這天來到吳家,鄧爺說:“你弟兄三人,帶着你母親和妹子,不必在此住了,趕緊收拾,我送你們到邊外去吧。我今往他家去,把惡霸殺了,給你父親報仇。”吳佔鰲一聽,說:“你老人家給我父親報仇,我弟兄粉身碎骨,難報你老人家之恩。”立刻收拾細軟金銀,套好了車輛。鄧飛雄說:“我今天把狗子馮文卿的頭殺了,取來給你父親上墳。”

    商議好了,鄧飛雄晚間施展飛檐走壁之能,來到馮家各處一竊聽,只聽見西跨院北房屋中,有琵琶絲絃彈唱的聲音。鄧飛雄由房上施展出珍珠倒捲簾,往屋中一看,當中一個團桌面,桌上有一張蠟燈,坐着的正是狗子馮文卿,年有三十內外,麪皮微白,兩道賊人眉,一雙三角眼。東邊坐着兩個歌童,十四五歲,麪皮微白,搽着一臉粉,陪着狗子喝酒,說說笑笑,帶着輕狂之態。在西邊坐着兩個十七八歲的女子,一個抱琵琶,一個把弦子,正在那裏唱得快活到極點,這一出是“妓女從良後悔”。桌子上擺滿了時鮮果品,這幾個男女,正陪着惡狗子作樂。在東里間屋中,是順前檐的炕,炕上擺着煙盤子,有一盞煙燈,旁邊擱着一杆大煙槍。這個惡狗子,果然是不安分。

    鄧飛雄不禁氣往上衝,拉出紅毛寶刀,把簾子一掀,闖進屋中,伸手把狗子馮文卿揪住,說:“惡霸!你買盜攀贓,將我的親戚害死,今天我特意前來結果你的性命。”馮文卿嚇得癡呆呆的一陣發愣,尚未開言,被那鄧飛雄手起刀落,將人頭砍落,又把胸膛打開,將人心取了出來,嚇得這幾個歌童舞女跪成一片,戰戰兢兢。鄧飛雄說:“你等起來,不必害怕,冤有頭,債有主,我不殺你們。”說着話,又奔往後面,將馮文卿的一家大小俱皆殺死。

    鄧飛雄拿着人心,提着人頭出來,交給了吳佔鰲,說:“你拿着人頭人心,給你父親去上墳。你兄弟三人,趕緊同你母親姊姊逃命去吧。他年相見,後會有期。”吳佔鰲兄弟三個,給鄧爺磕頭說:“恩公!我弟兄以後但得一地步,必要報答你老人家這點好處。”吳佔鰲這才帶着他母親和姊姊兄弟,逃至嘉峪關外。後來他姊姊就給周百靈爲妻,他母親已經去世,他三人都成了家,跟隨周百靈度日,練了一身的功夫。今天聽說拿住人,吳佔鰲過去一瞧,原來卻是恩公鄧飛雄。當着衆家丁不好說明,故此把鄧爺搭到自己屋中,叫家人退出,就把鄧爺解開,這才問道:“恩公!還認得我麼?”鄧飛雄一時矇住,愣夠多時,纔想了起來,說:“原來是你,你在此處做什麼呢?”

    吳佔鰲說:“我自從與恩公分手,便逃至此處居住。我母親已故,我姊姊給與周百靈爲妻。你老人家來此何干?可以說說。”

    一面叫家人倒茶,又吩咐擺酒。鄧飛雄說道:“且慢,我來此倒不在喫,我既遇見你,我不能不說實話。”鄧爺這才如此如彼一說,吳佔鰲一聽,嚇的亡魂喪膽。欲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三百零六回 放羣雄義動姊丈 周百靈親見賓朋

    話說千里獨行俠鄧飛雄與吳佔鰲對坐喫茶,談心敘話。鄧飛雄說:“賢甥你要問我,自從與你等分手,我逃至潼關外,在八卦教裏存名。我後來倒反佟家塢,改邪歸正,跟彭大人當差,現在保舉了遊擊。前者,彭中堂跟白天王合約,定於百日內來破木羊陣,因知此陣奧妙無窮,甚爲難破,頭一次有大人手下辦差官來看了一回陣,後來打了一回陣,死了一位差官,又請出紀有德三探木羊陣。現在一訪問,知道此陣是周百靈所擺。前天有神手大將紀有德,同着碧眼金蟬石鑄、追雲太保魏國安、一位姓紀的,一位姓武的來到這裏,俱皆被獲遭擒。我今天來到這裏,也被削器拿住,幸虧遇見了你,這是已往從前的實話。”吳佔鰲一聽此言,說:“恩公,今天要不是見到我,定有性命之憂。我在親戚這裏居住,也不知外邊有這些事。我姊丈是賀蘭山金斗寨金槍天王白起戈的掌朝太師,雖說在這裏不當差,也喫宰相俸祿。木羊陣實是我姊丈擺的,我可不知內中的情形。今日你老人家來此,我不能忘恩負義,我暗中先把紀有德、石鑄、魏國安、紀逢春、武傑放出來,交給你老人家,把他們帶回公館。你老人家在公館之內聽我的消息,我慢慢的設法勸解我姊丈,看他意思怎麼樣,他要願意棄暗投明,我和恩公再議妙計反正。我在暗中調停,總要把此事辦理好了。”

    鄧飛雄一聽這話,心中想:“吳佔鰲是個好人,我託他辦理就是。這俗話說得好,恩義廣施,人生何處不相逢,冤家免結,路逢險處先回避。”想罷又說:“賢甥,你我也不必客套,你先把那幾個人給放出來,我帶他們回到公館之內,等候你十天。”

    吳佔鰲說:“可有一件,這十天之內,你老人家千萬別叫人來,要有人來,被削器拿住,我一個救不了,反傷了和氣。”鄧爺說:“就是,我說與他們,十天之內,必不許人來就是了。”吳佔鰲說:“你老人家先喝點酒,等着我去放他們。”立刻叫家人擺酒,伺候鄧飛雄。

    吳佔鰲先來到藏蛇洞看紀有德。有德被人家拿住,不死不活,心中正在焦躁,忽見竈光一閃,進來一個人。紀有德一看,那天被拿的時候有他,便破口大罵,說:“你這些小輩,既把老太爺拿住,殺剮存留,快給我個爽快。”吳佔鰲說:“老英雄休罵,我特意前來救你。”過去便把繩釦解開。紀有德說:“你姓什麼?”吳佔鰲說:“我姓吳,現在有朋友來救你們,跟我走吧。一同到地牢,把那四位也救出來。”說着話,來到地牢。

    紀有德說:“誰來救我們?”吳佔鰲說:“鄧飛雄,他跟我原是街坊,又是親戚,論起來是我的舅舅,又是我的恩人。”過去把牢鎖打開,裏面碧眼金蟬石鑄同魏國安正在大罵:“好賊子,把大太爺拿住,不死不活,猶如地獄一般,倒不如一刀把我殺了。”魏國安說:“兄弟,你不必罵了,外面門響。大約是這狗頭來殺咱們,一死倒也痛快。”吳佔鰲進到裏面,說:“二位別罵了,我來救你們。”石鑄說:“你放屁,你要殺就殺,何故來戲耍大太爺?”紀有德這才答言說:“二位別罵。”石鑄一抬頭說:“紀老英雄,你從何處而來?”紀有德說:“剛纔也是這位把我解開的。”吳佔鰲過去,把二人解開。又到兩邊地牢,把武傑和紀逢春放了出來。大家一通名姓,吳佔鰲說明自己的來歷,衆人這才知道是鄧爺來了。

    大家一同來到吳佔鰲屋中,見鄧飛雄正在喝酒。鄧飛雄連忙站起來,說:“衆位受驚。”紀有德說:“若非是鄧兄來了,遇見你這位朋友,我等就如坐獄一般。這裏既然有吳莊主,我們可好辦了,大衆商議吧。”鄧飛雄說:“我已然說好了,衆位喝一碗茶,咱們一同走吧。吳佔鰲送咱們出去,這院子裏削器埋伏太多,你我道路不熟。”吳佔鰲立刻叫家人倒上茶來,吩咐備酒,留衆人喫了飯再走。大家用過酒飯,已交五鼓。吳佔鰲帶領衆人,彎彎曲曲地出了周家寨,說:“鄧恩公!你老人家回到了大營,將這件事回明大人,十天之內,千萬要等我的回信。成與不成,我必給公館送信。”

    鄧飛雄這才告辭,帶着五個人往前行走,不知不覺,天光已明亮了。鄧飛雄說:“紀老英雄,前者怎麼會被他們拿住?”

    紀有德就把被罩子罩住的情形一說。石鑄和魏國安說:“我二人是被串地錦拿住。”紀有德說:“這周百靈實在有能爲,他這些削器埋伏,連我都看不出來。論削器埋伏,我可算無一不懂,他削器用的法則,是比我高明。”衆人說着話,正往前走,只見張文彩和高志廣,帶着小白猿竇福春、小太保錢玉,四個人迎面而來。衆人趕緊過去問道:“二位意欲何往?”張文彩說:“我二人正打算起身奔周家寨,因爲不見了鄧飛雄,我等找了一天,你幾位在哪裏遇到一處的?”紀有德說:“鄧兄到周家寨,遇見了親戚,不然,我等也回不來了。”遂將上項事細述了一遍。張文彩說:“原來如此,我二人因與周百靈有一面之識,原打算憑兩行伶俐齒,三寸不爛舌,順說他歸降,必要把他說好,免動刀兵。”紀有德說:“二位兄臺瞧着辦吧,我在公館候信就是了。”說着話,衆人分手。

    張文彩等人來到周家寨莊門,已是紅日東昇,家人問道:“二位找誰?”張文彩說:“我姓張名文彩,這位姓高名志廣,我二人特來拜訪周莊主。”家人一看是兩位儒雅先生,每位帶着一個小童,立刻回稟進去。此時周百靈尚未起來,家人便先去回稟吳佔鰲。吳佔鰲夜間放走了紀有德等人,自己心中盤算,明天我姊丈一問,我要說給放了,他準不答應。自己一夜也沒睡,天光大亮,喝下了兩碗茶,正在喫點心,外面家人來說:“現有張文彩、高志廣拜訪莊主,莊主尚未起來,回舅老爺知道。”吳佔鰲吩咐有請,家人出去,把二位請了進來。吳佔鰲見過高志廣,卻沒見過張文彩,只耳朵裏聽人說過。一看這二位都是儒儒雅雅的,帶着兩個小童。吳佔鰲說:“原來是二位先生,請坐吧。”高志廣說:“吳賢弟,我二人今天特來拜訪令姊丈,煩勞賢弟給回稟一聲,我弟兄許久未見。”吳佔鰲立刻吩咐家人待茶,說:“二位少待,我去去就來。”

    這才穿宅過院,來到內宅。周百靈剛起來漱口,見內弟進來,說:“賢弟來此何干?”吳佔鰲說:“外面來了兩位姊丈的故友,一位是高志廣,一位是文雅先生張文彩。”周百靈一聽,趕緊來到外面,進了書房,見上面坐着高志廣,下面坐着張文彩,這二位都是周百靈時常盼念之人,就說:“原來是二位駕到。”急忙躬身施禮。高志廣說:“賢弟久違了,我給你二位引見,這就是我常提的張文彩。”周百靈說:“久仰大名,今幸得會,真乃三生有幸。今天你二位因何來此?”張文彩說:“我常聽高兄說,兄臺乃世外高人,今天特來拜訪。”正在說話,由外頭跑進一個人來,周百靈一看,有一宗岔事驚人。不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三百零七回 高志廣良言勸友 吳佔鰲暗進忠言

    話說周百靈正同張文彩、高志廣二位談話,由外面進來一個家人說:“回稟莊主爺得知,現在花園內土牢和藏蛇洞的所有拿住之人,俱被人救去,蹤跡不見,連他等的兵刃,俱被一起盜去。”周百靈一聽,心中暗想:“我這院中,多有削器埋伏,怎麼竟會被人劫去?這中必有緣故,只怕是內裏有人勾引,如若不然,萬萬不能。”便說:“你去看看,由哪邊進來,由哪邊出去,趕緊看個明白,回來稟我知道。”衆家人都明知是吳佔鰲放了,又不敢說,只得轉身下去。周百靈這才問道:“高兄今天貴足踏賤地,來此何干?”高志廣說:“我今天來此,非爲別故,一則到兄臺處來請安,二則有一件事要與兄臺商議。”

    周百靈說:“兄臺有話請講。”高志廣說:“兄臺在此擺的木羊陣,甚是奧妙無窮,現在彭大人的手下來打木羊陣,兩次俱未能打破。彭大人一向求賢若渴,必要前來聘請兄臺。”周百靈道:“賢弟既提起這件事,我告訴你吧!前者,彭大人手下的幾位辦差官,被我用削器埋伏拿住了,可是我並未結果他等的性命,也沒有解到白天王那裏去。我正想法辦理此事,沒想昨天夜裏被人救去。我這院中真似鐵壁銅牆,天羅地網,他們竟能把人救去,也算是奇巧古怪之能人了。我現今已受白天王之聘,重任相托,就是斬頭流血,我也不能歸降官軍。木羊陣實是我所擺的,裏面也沒什麼削器,他們能夠破了,白天王自然年年來朝,歲歲稱臣,如破不了,那可任憑他自己。”高志廣說:“兄臺,今天直說吧。我來此非爲別故,現在官軍營有我知己的一個朋友,苦苦相求,要我說兄臺改邪歸正,彭中堂必然保兄臺官高爵顯,駿馬能騎。我說的是良言,不知兄臺意下如何?”周百靈說:“賢弟,若不是你我道義之交,我就拿你當作奸細。今天只准你說這一次。如要再說,你我畫地絕交。

    自古忠臣不事二主,白天王既然看重我,給我宰相俸,我焉能反覆無常。朝廷自有朝廷的忠臣,白天王待我天高地厚。“高志廣說:”兄臺不要着急,我與兄臺因是知己,我纔不加隱瞞,不然我也不敢直言奉上。“

    正說着話,吳佔鰲由外面進來。周百靈吩咐擺酒,家人立刻擺上酒茶,吳佔鰲在一旁相陪。周百靈說:“賢弟!昨天在地牢拿住的人,被人救去,你可知道?”吳佔鰲說:“小弟知道的,我追了半天也追不上。我們院中的埋伏,人家必然知道,見他好象是繞着走的。我想官軍中能人甚多,洪福齊天,你老人家莫如改邪歸正,倒是正果。”周百靈一聽,甚爲詫異,說:“你怎麼也說出這樣無父無君的話來?就準你說這一次,如下次再說,我定要按國法治你。”嚇得吳佔鰲默默無言,他知道姊丈的脾氣太急,不敢再說,再說就恐其反目。

    衆人喝酒已完,高志廣、張文彩二人看他這個光景,也不敢再說了。善說不成,非得制服了他,萬不能歸降官軍。要說這高志廣也是精明強幹,藝業絕倫,出類拔萃之人,便告辭來到了外面,說:“吳賢弟!你跟我來,有句話說。”吳佔鰲答應,一同來到無人之處。高志廣說:“我們來的時節,夜半路遇見鄧爺,已提說賢弟的情由。方纔我見賢弟跟你姊丈一說,他那樣子,你我臉上都掛不住,不知賢弟你還有什麼妙法?”吳佔鰲說:“你二人先別走,在我們這八卦山北邊,有座山神廟,當初是玉皇閣,那裏有個老道跟我相好,你二位先在那裏住一兩天,我再設法拿話試他,倘能勸過來更妙,如若不成,那時另想辦法。”

    張文彩、高志廣點頭答應,二人這才徑奔正北,約走了三四里之遙,一看在山中果然有一座廟。高志廣上前叩門,裏面出來一個老道,年有六十以外,頭戴青佈道冠,身穿藍布道袍,面如古月,海下一部花白鬚,倒是儒儒雅雅。老道合掌當胸,打一稽首,口唸:“無量佛,施主來此何干?貴姓大名?”高志廣通了姓名,說:“我等奉吳佔鰲賢弟所囑,要到貴觀借住一二日,候他辦點事情。道爺貴姓?”老道說:“出家人姓李,衆位施主請裏面坐吧。”舉手往裏讓,張文彩、高志廣帶着兩個童子,這才往裏走。老道關了門,領着來到大殿東邊,一看是三間鶴軒,倒也乾淨。書案上面擺着好些經卷,牆上有一軸八仙慶壽圖,對聯上寫着:“書到用時方恨少,事非經過不知難”。高志廣說道:“我在冷巖山住家,因破朋友所約,來請周百靈破那木羊陣。”老道點點頭說:“原來如此,我跟吳佔鰲倒是道義相投的朋友,卻不知道這周百靈是何許人,也不曉得他有什麼驚天動地之能爲。原來那木羊陣是他所擺,這就是了。”

    老道立刻備了酒飯,款待高志廣等。

    這且不表。單說吳佔鰲自高志廣走後,回到屋中一想:“已然應允了鄧飛雄,但如今姊丈脾氣古怪,這樣的骨肉至親,又怕反了目。”輾轉思維,無計可施,便到後面來見姊姊吳氏。

    吳佔鰲說:“姊姊,現在我有一件爲難之事。”吳氏說:“兄弟有什麼難處?”吳佔鰲就把恩公鄧飛雄來破木羊陣的事一說。

    吳氏聽了,說:“賢弟,依你之見,該當怎麼辦呢?”吳佔鰲說:“現在恩公鄧飛雄在彭中堂手下當差。彭中堂因跟白天王說定了要來打木羊陣,他手下的能人,訪知是我姊丈所擺,有人來拿我姊丈,已被咱們的埋伏拿住幾個。倘若有人再來,把我姊丈拿去,豈不是一場大禍?我勸姊丈改邪歸正,他又不聽,我打算叫姊姊背地解勸解勸他。”吳氏說:“你還不知道你姊丈的脾氣麼?他向例不許人說話,我慢慢勸着辦吧。如能行,我絕不能忘了鄧恩公當初替父報仇,救你我活命之恩。”吳佔鰲這纔出去。

    晚飯後,周百靈來到後面,夫妻對面談心。吳氏說:“丈夫原籍是哪裏人氏?”周百靈說:“我是河南歸德府人。”吳氏說:“因何來到這裏?”周百靈說:“提起這話就長了,我先祖乃是大明朝的忠臣,因爲闖王在山西造反,杜芝亭獻了平則門,天下失守,我先祖帶着家眷便逃至八卦山隱居,生下我父親,曾說過永遠不做朝廷的官,故而我才保了白天王,身爲堂堂宰相。”吳氏說:“原來我丈夫有這段情由,我看咱們得便還是迴轉故土,可以祭掃祖先墳塋,以盡人子之道。”周百靈聽到這裏,忽然外面一陣大亂,又有一宗岔事驚人。不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三百零八回 笑面虎復探八卦山 周百靈變目殺內弟

    話說周百靈夫婦正在談心,忽聽外面一陣大亂,連忙吩咐童兒出去打聽。工夫不大,童子進來說:“回稟莊主,現在西南上屯草的地方失了火,有三位舅爺救火去了。”周百靈一聽,立刻吩咐童子把卦盒拿來。童子把卦盤取來,放在桌上。周百靈佔的奇門甚是靈驗,把卦盤一擺,便說:“了不得了!今天有奸細,還是內賊勾引外寇,正在擾亂我家宅不安。”吩咐童子,趕緊告訴舅老爺,給我拿奸細。童子轉身出外,把吳佔鰲叫進來,周百靈問:“外面什麼人放火?”吳佔鰲說:“不知道,燒了兩堆草,三間草屋,幸虧米包還沒燒着,燒壞了一個更夫,我已給他上過傷藥了。”周百靈說:“方纔我佔了一課,主今天有家賊勾引外寇,吵鬧我家中不安。你帶莊兵小心防守,如拿住奸細,不必稟我知道,當時結果他的性命。”

    吳佔鰲點頭,轉身出來,自己一想:“怪哉!我已然跟官軍營差官說得明白,鄧恩公與我定下十日之內,官軍營不派人來,專等我的消息,怎麼會有人前來吵鬧?”自己出來帶人各處搜查。周百靈來至屋中,夫妻重又對坐談心。周百靈說:“娘子!方纔你說到回返原籍,據我看人生在世,猶如大夢一場,哪裏是家?現今我已在賀蘭山官居宰相,一人之下,萬人之上,我準備以一命報答天王,即便官軍把木羊陣打破,我也是一心無二,就知有白天王,並不知有朝廷。”吳氏一聽這話,就知丈夫心如鐵石,不敢再往下說。周百靈自己出來,瞧看天上的星斗,忽見眼前有一條黑影,落到前面院中。周百靈一看這個人身體甚是靈便,又聽見前院中嘩啦啦鈴鐺一響,他就知道是削器拿住人了。

    書中交代:鄧飛雄還沒回到馬玉龍的大營,就有金眼雕邱成對衆人說道:“這個周百靈怎麼這樣厲害?我想要親身到八卦山周家寨去將他拿住。”旁邊伍氏三雄說:“兄長要去。我等也跟了去。”邱明月說:“爹爹不必生氣,有事弟子服其勞。割雞焉用牛刀,諒此無名小卒,何必你老人家前往,待孩兒我去探訪探訪。”說罷,自己帶上乾糧,繞道徑奔八卦山。在路上並未碰見鄧飛雄,要是碰見,邱明月也就不能來了。他頭一天住在山洞裏,第二天圍着周家寨繞了個彎,探探道,晚間這才飛檐走壁,倚仗自己的身子靈便,徑奔這所院子,先把西南乾草堆點着,這是用了調虎離山之計。一瞧房上都有滾瓦,裏面房屋甚多,不知周百靈住在哪個院中?邱明月來到內宅,見下面屋中有燈光,打算要到院中偷聽偷聽。往下一跳,不料卻被串地錦把腳套住,一抬腳鈴鐺就響,用手去摘,連手也套住了。

    自己一愣,四外鈴鐺齊響。周百靈立刻吩咐衆家人把他捆上。

    周百靈來到上房,叫家人把拿住的人帶上來,一抬頭看見邱明月年有半百,背插單刀,麪皮微紫,雄眉闊目,海下一部黑鬍鬚。周百靈說:“你是何人,來此何干?”邱明月說:“你要問,你家義士老爺姓邱,名叫明月,乃大同府元豹山人氏。

    我在朝廷並不做官,現隨我父親幫助彭大人西下查辦,知道你是擺木羊陣的賊黨,特意前來拿你。“周百靈說:”原來如此。“

    吩咐:“推出去殺了,從今以後,拿住奸細休留活口。”吳佔鰲從外面進來,周百靈又吩咐把邱明月推出去殺了。手下家人立即往外就推。吳佔鰲點頭答應,自己心裏想道:“這倒作了難了,我已向鄧恩公說得明白,十日之內不可來人,今天我要把他殺了,對不起鄧恩公,若不殺他,姊丈決不答應。”他把邱明月帶上,家人跟隨着來到自己屋中,又吩咐家人:“你們先在外面少待,我要審問審問他。”便把邱明月帶進屋中說:“朋友貴姓?是何人派你前來?這裏頭的情由你可知道?”邱明月心想,自己反正是死,就破口大罵起來。吳佔鰲說:“朋友別罵,我可是好意。”邱明月說:“你有什麼好意?說給我聽聽。”

    吳佔鰲瞧瞧屋中沒有外人,就把鄧飛雄的事從頭至尾一說。邱明月說:“原來如此,我是前來探訪被拿的幾位的消息,鄧爺尚未回去,道路之上我也沒碰見,我是一概不知。”吳佔鰲說:“我把你救了,你趕緊回去,見了鄧爺,就提說我姓吳名佔鰲,十日之內,我必到公館前去送信。”邱明月說:“我謝謝你吧。”

    吳佔鰲把繩釦解開。邱明月說:“我這就告辭,見了鄧爺說明,改日再謝。”

    吳佔鰲回去,過來一個家人說:“莊主叫你別殺拿住的這個人了,帶上去有話問他。”吳佔鰲一聽,就知道這件事不好,必是有人泄了機,自己只得來裏面見周百靈。吳佔鰲說:“人已然殺了,姊丈爲何不早叫人給我送信。”周百靈說:“既然殺了,把人頭拿來我看。”吳佔鰲出來,工夫不大,又回去說:“方纔他們把死屍扔在山澗內,被狼拖去了。”周百靈哈哈大笑:“賢弟!你焉能瞞得過我。方纔佔得一課,已知你把官軍營的人放了。我看你這幾天心神恍惚,必然是勾串了官軍營的奸細,要謀害於我。”立刻吩咐手下人把吳佔鰲綁了。兩旁家丁過來,就把吳佔鰲綁了起來。周百靈說:“我既爲宰相,執掌生殺之權,今天要按王法治你。”正說着話,外面吳佔元、吳佔魁進來,伸手拉刀說:“好一個周百靈,膽敢殺我兄長,我們先把你殺了吧。”兩個人就要拉刀,打算來殺周百靈。周百靈一瞧,這個事情不大好弄,知道他兄弟兩個是渾人,有心處治他們,又礙着骨肉至親,便說:“你兩個不必犯渾,你哥哥皆因身犯王法,私通姦細,你兩個不知者不罪,我若不念親情,就要結果你兩個人的性命!”兩個人只氣得哇呀呀亂叫,掄刀過去,照周百靈就砍。周百靈拉出寶劍,也動了氣,家人趕緊到後面前去送信。

    那吳氏一聽丈夫與兄弟翻了臉,有心出去解說,但既不能說服丈夫,又不能得罪兄弟,自己心腸一窄,便懸樑自盡了。

    家人出來一報,周百靈聽了,一劍就把吳佔鰲結果了性命。吳佔元、吳佔魁兩個人一瞧就急了,擺刀要跟周百靈拚命。周百靈一想,好好一家人鬧得七零八落,自己一頓足,躥上房去,竟自走了。

    吳佔元、吳佔魁抬了兩口棺材,將哥哥、姊姊成殮,要請高僧高道超度陰靈。無奈這個地方沒有和尚,弟兄二人這才奔山神廟來請老道。一見高志廣、張文彩,吳佔魁弟兄就放聲大哭。李老道一見,大喫一驚道:“二人所因何故?”吳佔魁就把周百靈殺了他哥哥之事從頭至尾一說。張文彩、高志廣一聽,甚爲可慘,說:“我二人先給你兄弟辦理白事吧!”便讓老道給請幾位僧道來唸唸經。高志廣又說:“二位賢弟,今後打算怎麼辦?”吳佔魁說:“我弟兄辦完白事,先到官軍營去找鄧爺,將前事說明,然後再拿周百靈,替我姊姊兄長報仇。”張文彩說:“既然周百靈走了,他家中的東西,你二人可知道?他擺的木羊陣,莫非沒有陣圖麼?”這句話提醒了吳佔魁,便說:“你二位跟我回去,現有陣圖。”張文彩一聽甚爲喜悅,就要跟吳佔魁去拿陣圖。未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三百零九回 周百靈勾串起兵端 金景龍計設忠臣會

    話說吳佔魁兄弟,帶領高志廣、張文彩和兩個小童,回至八卦山,來到了藏書樓。這個地方,乃是周百靈藏書之處,這院子哪裏有削器,哪裏有埋伏,他弟兄都知道。進了藏書樓,各處一找,卻不見陣圖。吳佔元說:“怪呀!當初他這裏是有陣圖,莫非被他拿走了,還是挪了地方?”找遍了都沒有,說:“得,不用找了,咱們先把家中的東西一概封了,派家人看守起來。”將家中諸事辦理清楚,這才同張文彩、高志廣起身,奔西洋山官軍營而來。

    原來鄧飛雄自那日帶領衆人回來,便將他在八卦山被擒,遇見吳佔鰲之事如此如彼一說。馬玉龍說:“既然如是,就專候吳佔鰲的信吧,現有張文彩、高志廣二人去了,尚未見回來。”

    金眼雕說:“邱明月也去了多時,鄧爺在路上可曾碰見?”鄧爺說:“並沒有碰見邱爺,我已然應允十天之內不再去人,只等吳佔鰲勸說周百靈歸降,聽他的回信。”這天,邱明月回來說:“我已然被擒,依着周百靈就要殺我,是吳佔鰲放我回來,叫我囑咐鄧爺千萬在十天之內,不必派人前去,容他慢慢勸姊丈迴心,或是盜來木羊陣圖。”衆人說:“好,有這個機會甚好。”

    馬玉龍說:“如能勸周百靈歸降,總以不傷和氣爲是。他家中尚且這樣險要,何況木羊陣!”過了數日,又有人稟報,現有張文彩等人回營。馬玉龍吩咐有請,張文彩便同着吳佔魁、吳佔元從外面進來見馬玉龍。鄧飛雄趕過去說:“你兄長來了沒有?”一聽鄧飛雄問起,兄弟兩個不由落下淚來,就把放走邱明月,與周百靈翻臉,兄長被殺,姊姊自盡的話如此如彼一說。

    鄧飛雄衆人一聽,全都一愣。吳佔魁說:“現在周百靈已經逃走,我等到藏書樓去找木羊陣陣圖,也蹤跡不見。我們把姊姊、兄長葬埋了,將家中事情交與家人看守,我弟兄這纔來找恩公,大家商議。”鄧飛雄說:“你姊丈素常上哪裏去?你二人可知道。”吳佔魁說:“他這一走,不是上賀蘭山投奔白天王,就是到金家坨去找金氏三傑,他們是結拜的弟兄。再說那裏有一個人,叫簡壽童,與他是結拜的兄弟,此人當初在白糧幫上當船頭。”衆人一聽,說:“那三個人是做什麼的?”吳佔魁說:“他們不屬十路天王所管,在家裏有十五萬兵,這三個人每人手下各帶五萬人。西海岸那地方是一片沙岡,可是卻出產金沙、寶石,各樣皮貨,山上果木和海里的魚蝦都歸他掌稅,方圓管一千二百里,三面是海,非有船不能進去。那裏面地勢甚爲險固,他要投奔到了那裏,還真不易拿他。”馬玉龍說:“好辦,我去見中堂大人,給他走一套文書,跟他要這個人。”大衆說:“也好,咱們就此起身,去見中堂大人。”馬玉龍便吩咐拔營起身。高志廣、張文彩二人說:“我們乃世外閒散之人,不爲名利,就此告辭。”馬玉龍也不相留,二人走後,這才督隊進了嘉峪關,把隊伍紮在城外。

    馬玉龍同着紀有德來見欽差大人。大人就問:“你等辦理木羊陣的事,怎麼樣了?”馬玉龍就把所辦的事如此如彼一一回稟欽差。大人說:“這件事該當怎麼辦呢?”馬玉龍說:“大人請發一封文書,跟金家坨要這個周百靈。”欽差大人立刻派幕府師爺辦文書給金氏三傑。那金氏弟兄,大爺叫金景龍,二爺叫金景虎,三爺叫金景豹,大人發去文書,打算叫他們歸順官軍。這裏把文書辦理好,便派差官前去投文,大人在公館靜候佳音。

    過了二十餘日,才見差官同着一個番官回來見欽差大人。

    大人問那差官去到那裏是怎麼一段情節?差官回稟說:“那裏在海濤當中,見了金氏弟兄,他等以客禮相待,留我住了一天。

    他們議論好了,打發一個差官帶着降書降表來見大人。“彭欽差立刻吩咐請番官上來。大衆一看這個番官的打扮,頭戴着烏紗帽,身穿大紅蟒袍,玉帶官靴,年有四十以外,面如冠玉。

    番官走上一看,中堂大人升座的威風不小,左邊是金眼雕、伍氏三雄等,右邊是劉雲、鄧飛雄等,老少英雄四十餘位在兩旁一站,真是虎視眈眈。番官上來,給中堂施禮。大人問道:“你叫什麼名字?”番官說:“關外小臣叫阿里丹,奉我金家坨金景龍大將軍之命,來見大欽差。現有文書一角,書信一封,請欽差觀看。我家大將軍請大人赴忠臣沙灘會,要把西五路天王、東五路天王約上,在酒席筵前講和,那木羊陣亦不必打了。

    不知欽差尊意若何?欽差如肯前去赴會,祈賞賜一封文書,我家大將軍好擺隊伍前來迎接。“大人吩咐賞賜一泉酒席,叫手下人陪他下去喫酒。

    大人退座,叫馬玉龍來到自己臥室。馬玉龍說:“大人喚我,有何見諭?”大人說:“你看此事如何辦理?既是那裏請我,我乃朝廷欽差,如若不去,豈不叫他藐視我行轅無人。”

    馬玉龍說:“大人所說甚是有理。但有一件,自古宴無好宴,會無好會,金景龍之輩反覆無常,大人此去倘稍有疏失,我等擔當不起,大人還是不去的爲是。”彭大人說:“你把衆人都喚進來,大家共同商議。”馬玉龍出來,又把衆俠義請了進去。

    大人把這件事向衆人說了,衆人有說去的好,也有說不去的好,議論紛紛。追風俠萬里老劉雲說:“大人,這件事既是那邊約請,大人如說不去,他必說我無有能人。大人此去,可叫副將馬大人保護,調總鎮徐大人督領親兵大隊,在嘉峪關住紮,聽候大人赴忠臣會的消息。”大人隨即吩咐馬玉龍,要他將自己那五百子弟兵,連李福長、李福有的二百兵丁,一共七百人,務須調齊。馬玉龍說:“大人要去,他約定的日子是十五,今天已是初八,可改爲二十日赴會。”大人說:“好,你等陪番官阿里丹去吧,給預備上等的酒席,我明天還要見他。”

    衆人次日把番官帶上來,大人說:“阿里丹!你回去說,本月二十日正午的時候,我必到會。”阿里丹說:“給欽差行禮,是日祈望大人虎駕及早光臨。我家大將軍已把十路天王順說好了,必將降書降表修齊,願年年來朝,歲歲稱臣。”大人賞了五十兩銀子,番官告辭,衆人送出了公館。

    大人這才專摺奏明聖上,本月二十要與番主合約,去赴忠臣會。接着將寧夏合省兵丁調齊,在嘉峪關駐紮;又將陝甘固原提督高通海調來,叫他帶兵巡哨,倘合約不成,以備開兵打仗。這裏都預備好了,叫衆俠義都在大營聽信。馬玉龍暗帶寶劍,身披麒麟寶鎧,保護大人前去。追風俠劉雲、獨行俠鄧飛雄帶七百子弟兵跟隨大人赴西海金家坨。又派碧眼金蟬石鑄、追雲太保魏國安、神行太保姚廣壽、神拳太保曾天壽四個人來回探事報信,跟隨在劉雲隊內。是日,馬玉龍就帶孫寶元、鐵娃將姚猛兩個人,跟隨欽差大人起身。劉雲等帶兵護送,來到嘉峪關,又有高通海擺出二十里路隊迎接。中堂大人看了一看,隊伍甚齊,叫高通海給報信人預備四匹快馬,這纔出了嘉峪關。

    此去金家坨共有四站地,得走四天。這日大人正往前走,只見對面號炮沖天,旗幡招展。不知這次赴會吉凶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三一零回 差番官約請彭中堂 帶俠義赴會金家坨

    話說彭大人正往前走,忽聽對面炮聲連天,抬頭一看,只見對面旌旗招展,人聲吶喊,擺出的路隊旗分五色,有蜈蚣幡,皁雕幡,北斗七星幡,珍珠八寶篆雲幡,馬隊當中纔是步隊。

    這些番兵都用紅綢子包頭,每人一身青,短打扮,快靴子,一個個長槍大刀,短劍闊斧,都順立着兵刃,真是齊齊整整。帶隊的兩員大將,一個騎着自毛駱駝,一個騎着白毛牛,他們是大元帥白得海、副元帥黑天雄,帶着二十四員偏裨牙將,五萬番兵,前來迎接欽差。到了彭大人跟前,兩員裨將下馬說:“欽差駕到,我等接待來遲。今奉我家坨主之命,所有赴忠臣會的人,都不許帶兵馬進此白狼山,東五路天王、西五路天王和大欽差一概如此。”大人吩咐,即把隊伍紮在此地。追風俠劉雲帶着劉天雄,鄧飛雄帶着吳佔魁弟兄和七百子弟兵,把隊伍紮下,就在這裏聽候消息。鐵娃將姚猛、混海金鰲孫寶元,隨同副將馬玉龍保護欽差大人。

    白得海、黑天雄往兩旁一閃,欽差大人來到坨口,一看黑糊糊的一片汪洋,水色發黑,內有一千八百隻戰船,各插旌旗。

    這裏早預備下一隻大虎頭舟,戰船上面有大欽差的黃旗,馬玉龍穿好麒麟寶鎧,懷抱湛盧劍,混海金鰲孫寶元持降魔杵,鐵娃將姚猛抱鐵娃,各在大人背後一站。衆番兵一看甚是威嚴,不亞天神下降。隨着這大戰船往西飄蕩,約走了二十餘里,見山口外戰船一字排開,頭前一隻虎頭舟,上面有一杆珍珠篆雲幡,寫着“金槍白天王”。第二隻船是鄧福伯,第三隻船是孟德海,第四隻船是萬延齡,第五隻船是丁三郎。這五路天王在船上行禮,口稱迎接欽差。這五路天王身後,有一隻斗方船,頭前有三隻大戰船,都在西邊排班,帶領着四五百隻戰船。北邊的大船上有一稈七星旗,下面之人,是此方的異樣打扮。當中船上立定一人,身高九尺,面似烏金紙,海下一部鋼須,頭戴青銅檐獅子盔,身穿青銅連環甲,背後插着四杆護背旗,上插雉尾,下邊搭用一對狐裘。身旁兩人,頭戴粉綾緞扎巾,銀抹額,二龍鬥寶的一對藍絨球,各穿着一件粉綾緞的徵袍,前後心半副掩心甲,面如白玉,粗眉大眼,四字方海口,背後四杆粉綾緞護背旗。每人身後八員偏將牙將,都是將巾折袖,鸞帶扎腰,足穿薄底快靴子,身佩太平刀。當中的這個正是金景龍,北邊是金景虎,南邊是金景豹。金景龍手使八卦乾坤掌,金景虎使五行煙火棍,金景豹使自行火龍鏢。如在兩軍陣前打仗,一擺棍,那五行煙火棍會冒出五色煙,敵人聞見就立刻躺下。他弟兄三個在金家坨飛龍塢,自稱飛龍一大王、二大王、三大王。

    且說周百靈前者鬧了個家破人亡,便逃至這裏。他在這裏有一個拜弟,叫簡壽童,綽號人稱翻江海馬。周百靈一見簡壽童就說:“兄弟,了不得啦!我已一無所有,連家都沒了!”簡壽童說:“兄長!是怎麼一段事?”周百靈說:“內弟吳佔鰲私通官軍營,我把拿住的幾個奸細叫他看守,都被他私自給放了。

    我一威喝,他弟兄便跟我翻臉,兩下動手,我妻子懸樑自盡,我只得逃了出來。我內弟已歸官軍營,他要把我拿去,好破木羊陣。我既擺了此陣,焉能夠反覆無常?我今來此,找賢弟給我報仇!“簡壽童說:”我帶你見見坨主去。“簡壽童往裏去一說,金景龍聽見拜兄弟來了,趕緊親身率衆迎接出來。金景龍說:”兄長久違,一向可好?“弟兄三個雙膝跪地行禮。周百靈說:”愚兄有不白之冤,要請賢弟給我報仇。“金景龍說:”兄長請放心,小弟現在兵權在手,要報何仇,易如反掌。

    周百靈說:“三位賢弟念結義之情,給我報仇,我感恩不淺。”

    金景龍說:“兄長請裏面坐,你我細談,從長計議。”

    周百靈來到帥府公廳,一看有五百家將佩刀掛劍,分在兩旁侍立。周百靈落座,家人擺上茶來。周百靈說:“三位賢弟!

    可曾知道賀蘭山與官軍營的事?“金景龍說:”聽說現在彭大人要破兄長擺的木羊陣,小弟我這裏雖與官軍素無冤仇,既是兄長受了欺辱,小弟必與兄長報仇。“周百靈說:”我所恨者,就是贓官彭朋。他不去打陣,卻派人來攪擾我的家宅,勾串我的內弟,鬧得我家破人亡。“又從頭至尾把家中之事述說了一遍。金氏弟兄說:”既然如是,我弟兄商量個主意,必給兄長報仇。“簡壽童說:”我有一條妙計,可以給兄長報仇。“他接着洋洋得意地說道:”此事極容易,坨主可以用請帖將彭大人請來,就說立忠臣會,不叫他帶兵馬,只帶跟隨的人。在酒席前,可叫周大兄見他,要是說翻了,先把彭中堂拿住做押帳,會合各路人馬,再跟官軍要嘉峪關,還有寧夏府一帶地方。如官軍交出地方,可把彭中堂放回;如若不然,就把他殺了。一來給周兄長報仇,二來坨主也做一驚天動地之事,從此威鎮八方,沒人敢惹。這個主意,兄長想想可好?“金氏弟兄一聽,倒是一件樂事。簡壽童又說:”你老人家要願意,就趕緊下書請人。“金景龍說:”好。“即派人寫信,邀請各路天王前來赴會。

    這天接到彭中堂一套文書,來要周百靈。金景龍就此派阿里丹去請大人來赴忠臣會。是日,東五路天王先到,見着周百靈,便問金氏兄弟:“請我等來此赴會,所因何故?”金景龍說:“就爲給我周兄長報仇。”白天王說:“這可不是鬧着玩的,官軍也不能善罷甘休。”金氏弟兄說:“衆位天王請放寬心,兵來將擋,水來土掩,勿論千軍萬馬,有我兄弟迎敵。”這五路天王一聽,也有意要跟官軍打仗,便說:“外面擺下天羅地網,候彭中堂來時,將他拿下。”正說着話,有人來報,西五路天王齊到。金家弟兄立刻率衆迎接出來,一瞧西五路天王各帶兵船一百隻和手下戰將一齊來到。這西五路天王,頭一位叫馮金龍,二天王叫霍四虎,三天王叫楊得山,四天王叫馬得安,五天王叫沙鴻天,各帶四員戰將,每人兵船上有一位元帥。金景龍說:“今天我約請各位天王,非爲別故,只求助我一臂之力。”西五路天王說:“好!你我俱要脣齒相依。”衆天王來到裏面,大擺筵宴,靜候明天彭中堂來到。

    次日,有探子來報,彭中堂調陝甘人馬駐紮在嘉峪關,現有固原提督高通海,督帶馬步軍隊聽候打仗。保彭中堂來的不到一千人,親隨就是忠義俠馬玉龍,還有一個姓孫的,一個姓姚的。金景龍吩咐擺路隊迎接。彭中堂一看那番軍的勢派不小,馬玉龍心中也有些膽戰心驚。彭中堂這次赴會,不知吉凶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三一一回 設伏險有意害欽差 闖重圍捨命救中堂

    話說彭大人來到金家坨,金景龍說:“中堂大人虎駕光臨,我等未曾遠迎,多有得罪。”大人船隻靠岸,一看這個地方,三面是水,一面是山。這裏早已備馬,欽差大人上了坐騎,孫寶元牽馬,姚猛後面跟隨,馬玉龍身旁保護。只見衆天王一個個佩刀掛劍,再向正北一看,旌旗招展,這座大山就是飛龍島,島上有一帶房屋,就在那上面擺設了忠臣會。彭中堂這一次來,已把心橫着了,即便是死在這裏,也算是爲國盡忠,答報了皇家的俸祿之恩。

    馬玉龍跟隨到裏面一看,是正北大廳十間,東西各有配房。

    東邊有一張桌子,是給彭中堂預備的。西邊是十路天王。金氏弟兄在當中落座。姚猛、孫寶元站在大人背後,馬玉龍也在一旁伺候。金景龍說:“大人!今天我約請大人,非爲別故,只因大人發來文書,要我拜兄周百靈,他本在東路天王白、萬、孟、鄧、丁那裏佩丞相印,再說我這兄長,跟官軍也無冤無仇。

    既是說明破了木羊陣,衆天王就甘拜下風,如今不打木羊陣,卻派人去攪鬧八卦山周家寨,這就是大人不通情理。“彭大人說:”你等只知其一,不知其二。前者我奉旨前來,巡撫此方,皆因你等擾鬧地面,百姓不能安居。我來合約,白天王擺下木羊陣,言定在百日內破了此陣,他們願年年來朝,歲歲稱臣。

    我派屬員前來打陣,他就不該攔擋,憑我派人來打。可是他卻暗使閃電神蕭靜,劫殺官軍的兵馬,因此我纔派人前去拿周百靈。今天我來,非爲別故,也爲周百靈而來。“金景龍說:”周百靈就在我這裏,跟我是八拜之交的兄弟,木羊陣也是他擺的。

    你等着有能人把木羊陣打破,我等情願服輸;如打不了木羊陣,便把嘉峪關寧夏府讓與我等。“金景龍這句話尚未說全,馬玉龍說:”呔!金景龍休得出此狂言大語,你派番官阿里丹把中堂大人請來,究竟是何用意?你便預備虎穴龍潭,我等也敢前來。要論理,是你等大大不是。頭一件,白起戈之女白鳳英,把我巡撫大人之子揹走二三年,時常還去攪鬧,已然被我們拿住。中堂大人有好生之德,不加害於她,反以客禮相待,釋放回去。白起戈不知事務,縱使他女兒如此攪鬧。你等又私販牛馬,不服稅務,還收留奉旨嚴拿的欽犯,隱匿拒不交出。現在你把周百靈獻了出來,黎民免遭塗炭之苦,百姓免受刀兵之災。

    你這裏無非小小一座海島,天朝尚不知有你這人。“金景龍一聞此言,氣往上衝說:”你是何等人,膽敢欺我太甚!天朝既不知有我,今天你等就休想出我這飛龍島。“立刻吩咐快把這幾個人綁起來,作爲押帳,非把嘉峪關讓了出來,才放他等回去,如若不然,想走勢比登天還難。

    說着話,有十路天王,連金氏三傑手下的百餘員將官,都各自亮出兵刃。馬玉龍一見事情不好,伸手拉出湛盧劍來,就聽外面號炮一響,殺聲震地,藉着山音水勢,聽得很遠。馬玉龍趕緊背起中堂,吩咐姚猛擺鐵娃敵擋羣賊,又吩咐孫寶元擺手中降魔寶杵,趕緊浮水出去調兵,說着往外就闖。外面大廳早有簡壽童帶着二十八員戰將,內有薩里金花、金眼大魔、銀眼大魔,各擺兵刃擋住去路,一聲吶喊,說:“小輩慢走。”幸喜孫寶元有松香馬牙沙子護身,善避刀槍,手中的降魔寶杵,真有神出鬼沒之能,方把這些戰將打得七零八落,闖出了重圍。

    剛到山坡,又有馮金龍手下的元帥薩里吉,把手中磨扇板門刀一順,帶着手下三千短刀飛腿藤牌軍和八員偏將,各執兵刃,齊聲吶喊:“奸細慢走!”孫寶元並不答話,撲奔上去,一降魔杵打在薩里吉的脊背,賊人撥頭就跑。孫寶元闖到海岸,見戰船上金鼓大作,有霍天王手下的鎮海都督龍士凱,帶着戰船五百隻,能征慣戰的水軍無數,齊聲吶喊:“奸細哪裏走!”

    孫寶元撲通跳下水去,龍士凱一響諸葛鼓,就有五百水兵下水追趕。幸虧孫寶元水性極好,不到一個時辰,已浮水到了東岸。

    把守東岸的是楊天王的殿下楊金榮,帶領一隊戰船,軍卒無數。

    楊金榮手使三股叉,照孫寶元就刺。那孫寶元不願動手,回頭一看,馬玉龍、姚猛、欽差大人均未出來,自己撥頭就跑。正往前走,見對面過來了探馬,正是飛行太保姚廣壽、追雲太保魏國安。姚廣壽說:“怎麼樣?”孫寶元說:“了不得了!番軍定的絕戶計,把大人困在裏面,連馬大人都不知死活,我是闖出重圍來的,急速叫接應隊快來!”

    姚廣壽回頭便走,不遠就見石鑄和曾天壽來到。二人一聽把大人困在裏面,大喫一驚,立刻叫飛行太保姚廣壽去給固原提督高通海送信,叫他前來,他水路還能行。又叫曾天壽趕緊去給將軍和巡撫送信,急調大隊兵馬來攻打金家坨。石鑄說:“我同魏大哥趕緊下水,前往金家坨。”這時追風俠劉雲、劉天雄、獨行俠鄧飛雄、吳佔魁、吳佔元已帶兵七百趕到。一見西海岸號炮驚天,劉雲說:“怎樣?”石鑄說:“十路反王把欽差大人、馬大人困在金家坨了。咱們沒有戰船,如何是好?”

    鄧飛雄說:“現在就是龍山這二百兵會水。”石鑄說:“可交我二人帶着快去。”龍山的這二百兵,聽說馬玉龍被困,眼都紅了,立刻要跟石鑄、魏國安徑奔金家坨,去搭救欽差大人和馬玉龍。石鑄叫孫寶元領路往裏邊殺去,留這五百名兵丁在此少待。吳佔魁、吳佔元二人說:“我們搶船去。”鄧飛雄說:“好。”

    正說着話,見孫寶元、石鑄帶二百兵下水,有楊金榮帶隊擋住去路。這二百人一陣竹炮,就把賊兵打死不少,搶過來二百多隻戰船。劉雲帶二百兵上船,往裏奔去,只見對面號炮驚天,船隻盪漾,龍士凱將兵船一字兒排開,把手中的象鼻鉤鐮古月刀一順,大聲喊叫:“來的人馬聽真,今有鎮海都督龍士凱在此。”鄧飛雄把紅毛寶刀一順,站在船頭,見這員番將紫微微的臉膛,粗眉大眼,甚是兇惡。後面二十多員偏將,個個紅巾纏頭,頭戴分水魚皮帽,一身魚皮衣,相貌也兇惡之極。

    鄧飛雄一聲喊嚷,說:“呔!爾就是金景龍嗎?”這人說:“非也,我乃霍天王手下的鎮海都督龍士凱,奉天王之命,在此劫殺彭中堂的人馬。爾是何人?”鄧飛雄說:“我乃千里獨行俠鄧飛雄是也。”龍士凱舉手中刀就砍,鄧飛雄用紅毛刀往上一迎,只聽嗆啷一響,便將賊人刀頭削落,嚇得賊人膽戰心驚,剛往回一撤身,吳佔魁抖手一鏢,正打中賊人肩頭。鄧飛雄帶這二百人往上一攻,一陣鳥槍,把賊兵打得七零八落,帶傷的不少,死者無數。鄧飛雄帶兵闖進重圍,到了北岸,就見山上火起。

    書中交代:這條計是周百靈所出,他要將彭中堂燒死在內,剪草除根,省得萌芽復起,金景龍故此將這所房子用乾柴堆上。

    那時說翻了,孫寶元殺出,馬玉龍背起大人,帶姚猛往外就闖。

    簡壽童故意放姚猛逃出,就四處把火點起來,賊兵從外面一堵,馬玉龍同欽差大人要想逃命,勢比登天還難!不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三一二回 白玉仙一箭救俠義 逍遙鬼山寨報軍情

    話說金景龍放火,吩咐要把彭大人和馬玉龍燒死在裏面。

    馬玉龍一見火起,火鴿子、火龍、火馬、火蛇亂串,只聽得外面殺聲震地,金鼓喧天。自己無奈,揹着大人躥出牆去,見東西南北四面俱都有兵,就正北是荒山野嶺。馬玉龍便揹着大人往北逃走。欽差大人見事到如今,說:“馬玉龍,你逃你的命吧!我這樣年歲,就死在這裏,也算是爲國盡忠了!你趕緊闖出重圍,去見巡撫喜大人,調兵前來剿賊。我雖死了,也落得個留芳千古。”馬玉龍說:“大人請放寬心,吉人自有天相。”

    揹着大人往北走去,回頭一看,見火場東西兩邊旌旗招展,金景龍手使八卦乾坤掌,金景虎手拿五行煙火棍,各率爬山的飛腿藤牌軍追趕下來。馬玉龍顧不得交手,只管往北而逃。這一帶盡是荒山野嶺,東邊是直豎的山峯,正北是一道澗溝,寬有四丈,揹着人躥不過去,心中甚爲着急。後面追兵已相離不遠,只有半里之遙,要是追上,定然是凶多吉少。

    正在危急之際,只見對面站定一人,約有十八九歲,面如少女,看打扮是番軍的模樣,手拿一張弓和幾枝箭。這人由懷中掏出一根絨繩,拴在箭枝上,見這南岸有兩棵樹,就一箭帶繩射到樹上。這人一聲喊嚷,說:“馬大人!你要會草上飛的功夫,可快過來,把絨繩拴在樹上。”馬玉龍一聽這人是北京的口音,此時也顧不上問她,就說:“你既來救我,快把絨繩拴好!”那人就把繩子拴在北岸的松樹上。馬玉龍這邊也把絨繩拴緊,他練過這功夫,名曰草上飛,說:“今天就此一舉,若能闖過去,就可以逃命,如過不去,追兵一到就完了!”說着背起大人,腳蹬絨繩,提着氣,施展草上飛的功夫,剛到當中,金景龍的追兵就到了。金景龍吩咐:“孩兒們!用刀把繩割斷,將他兩人摔到山澗,摔一個肉泥爛醬。”衆兵剛拉出兵刃,馬玉龍已到了北岸。金景龍一看已然過去,也想由絨繩上過去追趕。馬玉龍急忙用寶劍將絨繩割斷。金景龍這邊的兵將,眼看着不得過去。

    馬玉龍說:“多蒙兄臺搭救。”就要行禮。這人說:“馬大人!此地不是講話之所,跟我到家中一敘。”這人前頭帶路,馬玉龍揹着大人跟隨,轉過兩個山灣,一看在半山腰中的平地上,有一所石頭蓋的房子,路北大門口有四五個家人,垂手在兩旁侍立。馬玉龍一看,就知道必是世外的高人。進了大門,迎面是八字影壁。轉過影壁,有東西房各三間,進了二道重門,是北房明三暗五,東西配房各三間,院中有各樣奇花。北上房中擺設着古董玩器,幽雅沉靜,牆上是名人的書畫對聯。馬玉龍進到屋中,把大人放下,就過去給那少年作揖。這位少年說:“馬大人在此少待,我去換換衣裳。”這位剛轉身出去,家人說:“我家老莊主來了。”

    馬玉龍抬頭一看,見這人有六十以外的年紀,本地打扮,麪皮微黑,濃眉闊目,海下一部花白鬍須,由外面進來說:“原來是二位大人。”給欽差作了一個揖,又向馬玉龍抱了抱拳,說:“尚未領教尊姓?”馬玉龍說:“我是滿洲旗人,原在北京安定門住家,姓馬名玉龍。”老丈說:“有一位忠義俠馬大人,就是尊駕麼?”馬玉龍說:“豈敢。”老丈說:“已知貴處,敢問大人際遇如何?”馬玉龍說:“自幼巧遇恩師學藝,後來因路見不平,打傷人命,由刑部越獄逃出。多蒙欽差大人栽培,現在已保授三品副將。”老丈說:“是了,大人請坐。”叫家人倒茶上來。馬玉龍說:“今天我同欽差大人逃難,誤入寶山,尚未領教老丈尊姓大名,”老丈說:“在下姓景名叫萬容。大人赴忠臣會大概沒喫飽吧,我這裏備有粗餚,請大人賞臉。”馬玉龍說:“景老丈!貴處原是哪裏?”景萬春說:“我本是中原之人,因事逃難流落在此。適才救了大人的那人,她也不是外人。我跟馬大人商量一件事,不知大人意下如何?”馬玉龍說:“老丈要有用我之處,萬死不辭。”景萬春說:“我並非求大人鼎力,我只問一件事,不知大人可曾訂下親事?”馬玉龍說:“我實不敢隱瞞,我原配是父母主婚的關氏,次妻是鬧海蛟餘化龍之女餘金鳳。那關氏在避難之時,有一個乾姊妹劉玉瓶,是我岳父劉雲許配給我,現今我已有三房妻子。”景萬春說:“實不相瞞,方纔那位少年,乃是我的甥女,名叫白玉仙。這事大人不便推脫,理應報答大人之恩。前番大人解反叛進京時,在東單牌樓三條衚衕曾救過她的命。我是她孃舅,幼年間到處訪問高人,平生專好擊劍。我到京都住着,傳授了我甥女一身功夫。因她父母雙亡,這才帶到我家來,日夜傳她武藝。平常外人並不知她是女子,只知道是我的義子。老漢受過異人傳授,善知卦爻,今天一擺卦盤,就知道是中堂有難,故此我叫甥女前去,將大人迎接到這裏來。”馬玉龍說:“老丈,這裏可有路通往外邊?我同大人不能在此久待,恐怕金景龍等知道,必然帶兵前來,那時就難逃走。”景萬春說:“我想此時各處咽喉要路,金景龍必定派兵把守,也難以逃走,大人莫如暫在我這裏隱避兩天。”馬玉龍說:“大人要不回去,只恐諸位戰將必跟賊人一死相拚,總是中堂回去爲是。”景萬春說:“大人要闖不過去,反倒不便。中堂大人可先用飯,我把甥女給了馬大人,做侍妾也可,做側室也可,大人應允了這件事,我老漢願前去調兵。現有兩個徒弟,我已派他等出去探訪,回來便知分曉。”

    正說着話,只見從天井外進來了兩個人。馬玉龍一看,這兩人身高都不過五尺,一個面如紫玉,約二十五六歲,後面那人面皮微黃,細眉大眼,俊品人物。景萬春一見兩個徒弟進來,用手—指,說:“你兩個過來見見,這是欽差彭中堂,這是忠義俠馬大人。”兩個人過來磕頭。景萬春一指這個紫黑臉的說:“這是我大徒弟陸英,人稱逍遙鬼。那邊是我二徒弟,叫自在仙陸傑。他兩個是親弟兄,跟我學了一身武藝,腳程甚快。你兩個去外面探訪事件,怎麼樣了?”陸英說:“我二人奉你老人家之命,出了大荒山,過了鵝頭峯,只見旗幡招展,官軍營的兵正跟番兵交戰。官兵甚勇,帶隊的是固原提督高源,開路先鋒是鑌鐵塔常繼祖,正跟沙鴻天和馬得安的兩路人馬打仗。

    水路是霍四虎和楊得山的兩路人馬,跟碧眼金蟬石鑄、追雲太保魏國安、鐵娃將姚猛、混海金鰲孫寶元等人殺得難解難分。

    現在金景龍、金景虎正往這邊來尋找大人的下落,還怕他來此圍困咱們這座山,師父你老人家要早作準備。“景萬春一聽,心中一動,說:”馬大人!我料想金氏弟兄必要來此巡查,他要來就不善。“馬玉龍說:”即煩二位壯土一行,再去探探。但賊人來時,我雖能戰,只是雙拳難敵四手,這便如何是好!“

    景萬春說:“馬大人要允了這件親事,我自有避兵之法,大人但請放心。”馬玉龍說:“現在兩下交兵,吉凶難定,如能逃出龍潭虎穴,必來迎請小姐過門。既蒙你老人家厚愛,我先謝過。”

    正說之間,外面號炮驚天,兵馬已把四面圍住。不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三一三回 陸氏昆仲死戰場 忠義俠客闖賊隊

    話說馬玉龍同欽差大人,正在九陽山景萬春家中避難,忽聽陸英進來,稟報:“現有金景龍、金景虎、金景豹弟兄三人,帶兵將山路守住,要搜查中堂和馬大人的下落。如有人將中堂和馬大人獻出,賞黃金一萬兩,官封千戶侯。”馬玉龍一聽,說:“景老丈!趕緊派令徒給我去調兵要緊。”

    書中交代:金景龍、金景虎、金景豹兄弟三個帶兵放起火來,見馬玉龍揹着中堂逃出火場,隨後就追。馬玉龍越過澗溝,金景龍一瞧就知不好,即至回去一問:“使鐵娃的那人可曾拿住?”簡壽童說:“已然闖出重圍,跳下水去,被官軍營接應的水兵救走了。”金景龍趕緊吩咐乘坐浪裏鑽的小船,奔後山東北海岸。此時就是白起戈、孟德海、萬延齡這三路天王沒有動手,傳令帶着自己的兵船,迴歸賀蘭山汛地紮營,並不幫助金家坨開兵打仗,竟自去了。這西海岸就只留下西五路天王的人馬。金氏弟兄帶着兵船,徑奔東北海岸,傳令各村莊的住戶,不準放官軍營的人逃走。各路俱有兵堵住,搜來搜去,來到九陽山,就把山圍了。

    馬玉龍此時一想,要被搜了出去,反倒不好,這才說道:“景老丈!你老人家真要助一臂之力,把中堂交給你,你我到外面會會金氏弟兄,看他有多大能爲。”景萬春說:“依我之見,他不到我宅中來搜,大人就不便出去,他如來搜時,將大門關好,等待救兵。大人雖有能爲,無奈一人難敵四手,就是他伸過腦袋來叫大人殺,大人也殺累了。”馬玉龍一聽此話,甚爲有理。逍遙鬼陸英說:“既然如是,我就去調兵。”

    陸英手使單鳳凰輪,有一口撲風刀,自己拿着兵刃,闖上山坡,正遇見金景龍手下的薩哩啞擋住去路,一擺手中描金幡,說:“小輩哪裏走?”逍遙鬼陸英說:“我要出山。”薩哩啞說:“現今奉莊主之命,怕隱藏的彭中堂傳書寄柬,不準放人出入。

    你要出去,先搜搜你身上。“陸英說:”小輩有多大能爲,你我比並三合,你贏了我,憑你搜查。“那番將一聽,氣往上衝,抖五翅描金幡,照逍遙鬼陸英分心就刺。陸英往旁邊一閃,左手用鳳凰輪鎖住描金幡,往前一進步,右手用刀就扎。薩哩啞撤不回兵刃,想撒手扔了兵刃逃命,哪裏能夠。陸英跟進一刀,便將賊人殺死。番兵一亂,大家往上圍來,陸英一擺刀輪,閃展騰挪,施展平生所學的能爲,正在殺得高興,就聽那邊一聲喊嚷:”爾等閃開!“來者正是金景豹,手使鋸翅飛鐮大刀,遠遠望見有一小英雄銳不可當,驍勇異常,他便擺刀過來,吩咐番兵閃開:”呔!小輩,你是番軍打扮,爲何反向外人,跟我等動手,所因何故?“陸英通了名姓,金景豹一擺刀,二人動手,走了三五個照面,金景豹往旁邊一閃,手中託着一隻鏢,抖手一溜火光,正打在陸英的華蓋穴,撲哧一下,鮮血直冒,翻身栽倒,番兵一陣亂刀,竟將陸英殺死。羣賊吶喊着撲上山坡,齊聲喊說搜拿。

    這時馬玉龍早已得信,知陸英已被番將殺死。老英雄景萬春一聽,氣得顏色更改,說:“好一個金景龍,竟把我徒兒殺死,我這老命不要,也得跟他等決一死戰。”景萬春進到屋中,就把刀摘了下來。馬玉龍說:“老英雄暫且息怒。”話猶未了,童子來報:“賊兵把宅院圍了,已知中堂就在這裏隱藏。”少時又有人來報:“陸傑探賊,被金景龍殺死在亂軍之中,賊兵隊里正挑着人頭吶喊。”

    馬玉龍說:“老英雄,你看着中堂大人,待我出去與賊人決一死戰。”說着來到外面,一瞧賊人甚衆,把寶劍一順,只見蜈蚣幡下,正是金景豹,手拿鋸翅飛鐮大砍刀,耀武揚威地說:“馬玉龍!你今天既來到我們這裏,休想逃走!”馬玉龍說:“你把中堂大人誆來,打算以多爲勝,你家大人焉能怕你?”

    說着兩人就交起手來,馬玉龍劍法純熟,三五個照面,便把賊人的大砍刀削爲兩段。賊人往旁邊一閃身,一伸手掏出自行火龍鏢,手中一託,照馬玉龍喉嗓打去。馬玉龍剛閃身躲開,第二隻鏢又接着打來,稍一失神,正打在前胸,幸有麒麟寶鎧,又有一力混元氣的功夫,那鏢吧嗒一響,墜落在地。馬玉龍大喫一驚。番兵往上一圍,一看有如兵山將海一般。馬玉龍想:“我就有霸王之勇,也難以殺出重圍。”正在危急之際,只累得揮身是汗,遍體生津,突然見東南來了一隊番兵,打着沙鴻天的旗號,爲首四員大將,在八卦篆雲幡之下,騎着四匹黑馬,都是紅綢子包頭,外罩犴皮馬褂,手使春秋刀一口。這是沙鴻天的四位殿下,名叫沙四龍、沙四虎、沙四彪、沙四豹。後面有大元帥寧飛揚督隊亂殺,只殺得金家坨的兵將七零八落。接着又有一員大將,帶着官兵殺了進來。馬玉龍一看,不禁喜出望外。

    書中交代:原來孫寶元殺出重圍,正遇探事的飛行太保姚廣壽、神拳太保曾天壽。二人聽說中堂被困,即棄了馬匹,施展平生所習的陸地飛騰之法,前去調兵。二人正往前跑,便遇到固原提督高通海帶兵巡哨。高通海本來精明強幹造化高,知道今天中堂赴會,筵無好筵,會無好會,就帶着五千兵丁,以巡哨爲名,離開了嘉峪關。他手下有副將鑌鐵塔常清等二十餘員戰將,正督隊前進,前面曾天壽、姚廣壽攔住隊伍,說:“回稟大人,大事不好,現在中堂被困在飛龍島,有孫寶元闖出重圍調兵,請大人急速督隊殺賊。”高通海吩咐曾天壽等二人速去給巡撫送信,調大隊接應,自己連忙揮兵前進。前部先鋒常清,手中使渾鐵點鋼槍,正往前進,只見對面有番兵過來,打着沙鴻天的旗號,便列隊等候。番兵的先鋒是沙四龍弟兄四個,大元帥是寧飛揚,後面蜈蚣幡下就是沙鴻天,暗有掩心甲,足登牛皮靴子,騎一匹駱駝大的黃驃馬,手使長柄紫金銅,面如紫玉,兩道長壽眉,一雙金睛,海下一部黃鬍鬚。鑌鐵塔常清一見,催馬闖出隊伍。沙四龍剛要擺刀迎敵,就聽沙天王說:“且慢,對面來者可是常清?”常清抬頭一看,連忙滾鞍下馬,趴下叩頭。

    這天王姓沙,原本是寧夏府的人氏,他姊姊便是常清的母親。他因爲殺傷人命,逃至此處,這地方出金礦金砂,他就帶着一些人挖礦。後來反了,便自立爲王,佔了三千里地面,威名遠震!常清是在十五六歲時與他分手的,今天見打着“副將常”的旗號,沙天王趕緊就問常清來此何干?常清說:“我今奉命保護中堂赴會。舅舅你老人家爲何幫着金氏弟兄,作此逆理之事了?”沙鴻天說:“常清你起來,原是金景龍請我赴會,助他一臂之力。我帶着水旱兵一萬名,這是你的四個表弟。常清,依你之見,該怎樣呢?”常清說:“依甥男之見,母舅不要幫助他們,何不歸順朝廷,纔是正道。”沙鴻天說:“既然如此,我調手下的大將和兵船先去接應。”這時有探子來報說:“中堂現在九陽山,被金氏弟兄所困。”沙鴻天說:“既然如是,兵發九陽山,前去搭救欽差大人。”沙四龍、沙四虎、沙四彪、沙四豹過來給表兄行禮,常清說:“四位兄弟起來,你我先去搭救中堂要緊。”立刻督隊,殺奔九陽山而來。不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三一四回 沙天王甥舅相認 彭欽差率衆戰賊

    話說常清與舅舅相認,表兄弟彼此行禮已畢,便帶着二千官兵,來到九陽山前。忽聽金鼓大作,有探子報道:“馬玉龍被重重圍住。”寧飛揚傳令,兜着後隊,見是金家坨的兵就殺。

    金氏弟兄見是番兵,不加防範,焉想到出其不意,攻其不備,這一殺便把金景龍殺得七零八落。馬玉龍一看來的番兵殺番兵,甚爲詫異,便聽沙四龍一聲吶喊,說:“馬大人!我等前來接應你。”金景龍正在督隊,有探子報道:“現有西五路天王沙鴻天的兵,幫着官軍,殺死我兵無數。”金景龍一聽,氣往上衝,吩咐把隊伍列開,叫沙四龍講話。

    這時候,馬玉龍見救兵到了,心中甚喜,立刻撤身上山,來到景萬春家,只見老英雄手執兵刃,站在門口,眼都紅了,就怕賊兵上來。白玉仙手提單刀彈弓,也在院中站定。見馬玉龍來到,老英雄說:“馬大人,怎麼樣了?”馬玉龍說:“救兵已到,可惜老英雄兩個徒兒死在亂軍之中。我只要把中堂救回,必請老人家到寧夏府去納福。”景萬春說:“我夫婦今後也不能在此住了,那金景龍豈肯甘休,候把賊兵殺退,我收拾收拾,即跟大人一同到寧夏府去。”馬玉龍說:“好,你老人家趕緊收拾,我先背中堂大人回去,少時便派人來接你老人家。”景萬春說:“好。”馬玉龍這纔來到裏邊,說:“大人,跟我走吧。”

    中堂大人站起身來,馬玉龍說:“我來揹着你老人家,外面接應的兵到了。”彭大人說:“外面什麼人帶兵前來?”馬玉龍說:“涼州副將常清帶兵前來,五路天王沙鴻天棄暗投明,常清與他合兵,把金景龍殺得七零八落。”彭中堂一聽說:“好,既然如是,咱們走。”馬玉龍說:“我揹着你老人家。”欽差大人說:“外面賊兵甚衆,你背了我,能闖得出去?”馬玉龍說:“大人請放寬心。”說着就把欽差背了起來。景萬春說:“我等斷後。”馬玉龍說:“甚好,你老人家把這處家業舍了吧!”說着話,馬玉龍背起欽差大人,出了門首一看,那九陽山下真是兵山將海一般。

    金景虎手拿五行煙火棍,列開隊伍,指名叫沙鴻天出戰。

    此時沙天王手下的一員大將,擺手中三股烈焰託天叉,闖出了本陣。此人身高八尺,頭上包裹青綢,一身青,原來是沙天王手下的大將万俟龍,跳過去照定金景虎分心就刺。金景虎用五行煙火棍往外一擺,他使的這棍是五截,分青黃赤白黑五色,有鐵環子連在一處,一擺棍,就由窟窿裏冒出青黃赤白黑五色煙來。万俟龍聞到這股煙,頓覺頭眩眼花,撲通翻身栽倒,被賊人一棍,打得腦漿迸裂。沙天王背後,副將万俟虎一看哥哥死了,氣往上衝,擺手中渾鐵棍躥了出來,大罵道:“賊人膽敢傷我兄長,待我拿你!”擺棍摟頭就打,金景虎用五行煙火棍往上一迎,又冒出五色煙來,万俟虎一聞栽倒,也被金景虎一棍打死。沙天王一瞧不好,見馬玉龍揹着中堂也來了,便一擺令旗,大隊齊上,不與他單戰,只給他以多爲勝,終於往外闖出了重圍。連景家父女也闖出了西海岸。常清保護着中堂大人,暫且紮營不表。

    這時寧夏府的慶將軍和巡撫喜大人已經帶兵趕到,接着寧夏府總鎮粉面金剛徐勝帶兵來到,鄧飛雄的水兵也來了。大家齊來給欽差大人道驚。沙鴻天單把自己的兵將紮在北邊,馬玉龍吩咐另給景家父女紮下一座帳篷。高通海帶隊收兵回來,中堂大人立刻升座中軍帳,衆差官老少英雄均在兩旁侍立。欽差大人說:“本閣今日真是死裏逃生,現在是哪路天王開兵與你等打仗?”高通海說:“回稟大人,白起戈、孟得海、萬延齡三路天王沒有打仗。東五路天王就是鄧福伯、丁三郎亮隊開兵,西五路天王馮金龍也沒有亮隊,沙天王幫着我們保護中堂大人,那些人都是受了周百靈的蠱惑。”

    正說着話,忽聽號炮連天,外面有探子來報:“現在金家坨同各路番軍會兵一處,在西海岸紮營,等候官軍開仗。”中堂一聽點點頭,說:“你等先用戰飯,歇息歇息。”吩咐馬玉龍派差官先將景家父女送至寧夏府,到公館安置。馬玉龍立刻派人辦理此事,回頭又同衆人相商,明天怎麼破金景虎的五行煙火棍。

    次日天光一亮,聽外面號炮驚天。營門官稟報:“金家坨賊兵討戰。”中堂吩咐亮隊。手下人即給中堂備馬,欽差拿着令旗,有慶將軍、高提督、徐總鎮、馬副將、常副將、劉副將分列中堂左右,衆老少英雄均在兩旁。響了三聲調隊炮,左右各五千馬隊,當中是兩萬步隊。

    隊伍亮開,向對面一看:當中金氏三傑,帶着一萬步隊。

    左邊是霍四虎、楊得山、馬得安三位天王,帶領手下的番將,右邊是鄧福伯、丁三郎兩路人馬。金氏弟兄個個頂盔貫甲,身背後有一個老道,正是周百靈,頭戴九梁道冠,身穿藍布道袍,青護領鑲襯,白襪雲鞋,騎的一匹黑牛。中堂大人一催馬,傳令叫金景龍前來答話,衆戰將就在中堂馬後保護着。金景龍催馬出來,有他兩個兄弟在後保護。中堂道:“金景龍!你下請帖請本部院赴會合約,卻暗設詭計,打算陷害於我,但也未能將本部院害了。你本是一個無名小輩,我是慈心之人,不做滅絕之事。今天你如將周百靈綁了送出來,本閣退兵,免傷生靈。

    如若不然,定將爾等完全剿滅,那時悔之晚矣!“金景龍說:”好,我擺一座陣勢,你如能打破了,我情願甘拜下風,把周百靈獻出來。你如勝不了我,休想叫我歸降於你。“中堂一聞此言,撥馬迴歸本隊。

    這時一聲吶喊:“賊人休走,待我拿你。”中堂一看,乃是飛叉太保趙文升跑出本隊,一擺三股烈焰託天叉,照金景龍分心就刺。金景龍方要還手,旁邊金景虎一擺五行煙火棍說:“小輩休要逞強。”往下一打,由棍裏就放出那五色煙來。趙文升聞見一股異香,翻身栽倒,金景虎舉棍就打。不知趙文升性命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三一五回 金景虎連捉四將 碧眼蟬夜探番營

    話說趙文升栽倒戰場,金景虎剛舉棍要打,金景龍吩咐先綁了,番兵用鉤杆子搭過去,繩縛二臂,綁進賊隊。飛刀太保小孟嘗段文龍,一見哥哥被賊人拿去,眼就紅了,擺手中斬虎刀,跳在兩軍陣前,一聲喊嚷:“好賊人,膽敢傷我兄長,待我拿你。”金景虎一看此人,赤紅臉,身軀高大魁偉,就說:“小輩通上名來。”段文龍通了名姓,舉刀就砍,金景虎往旁邊一閃,段文龍抖手一刀,金景虎又閃身躲開,一磕五行煙火棍,出來青黃赤白黑五股煙,段文龍聞見一股異香,翻身栽倒,又被衆番兵用撓鉤搭了過去捆上。花槍太保劉得勇、花刀太保劉得猛乃是兄弟,擺兵刃一齊上來,劉得勇說:“兄弟,你我兩個人出去拿他,你找他上三路,我找他下三路,叫他首尾不能相顧。”不怕千軍萬馬,就怕二將巧商量。這兩個人出去,一個用刀摟頭就砍,一個照定賊人後心便刺。金景虎一看兩個人一齊前來,賊人往旁邊一閃,一擺五行煙火棍,便了個拔草尋蛇式,兩個人聞見煙火,翻身栽倒,又被賊人綁上。彭中堂一瞧這個事情不好,趕緊吩咐鳴金撤隊。大衆撤了隊,馬玉龍心想:“這賊人的五行煙火棍甚是厲害,其中必有什麼邪藥。”

    大人升座中軍帳,問衆人道:“這五行煙火棍是什麼緣故?”

    大衆都說沒有見過。中堂吩咐衆人下去,曉諭合營諸將及營哨隊官人等,如有人能破他這五行煙火棍,本閣必要保舉他做官,再領黃金三千兩。

    書中交代:此時碧眼金蟬石鑄心中難受,自己想:“兩個內兄,連趙文升、段文龍都被人擒去了。想我遭官司時,兩個內兄頗多照料,今天他二人被擒,我焉能袖手旁觀?我姓石的這條命不要了,也要到賊營探聽虛實,如能得便,將我內兄等救了出來;如不能救,我就是死在番營,也對得起天地鬼神。”

    想罷,暗暗出了大營,順着大路走向前去。離番營不遠,只見燈籠火把齊明,來往巡更之人無數。石鑄繞到北邊一看,那番營俱是牛皮帳篷。石爺向各處一探聽,但見也有睡着的,也有沒睡的,每個帳篷是十人,正在紛紛議論打仗的事,卻沒有人提說拿住那幾個人的話。

    石鑄找來找去,找到一座帳篷,見裏面之人正是金景豹,已喝得醉醺醺的,剛把殘席撤去,有七八個人伺候着。金景豹問道:“孩兒們,外面什麼時光?”手下人說:“天有二鼓,要查營,可該去了。”金景豹說:“哎呀!我已醉了,你等替我去吧。”手下人說:“回頭大王爺要問下來,拿何言答對?大王派你查營,你違誤軍令,我等不敢替你,你自己去吧。”金景豹一聽,把桌子一拍,氣得哇呀呀的直叫,說:“混蛋,我哥哥還能把我怎麼樣,你等快與我滾出去!”衆手下人都知道他一犯酒脾氣,就要殺人,都跑了出來。

    石鑄藏在帳篷後面,見金景豹趴在桌上睡着了,心想:“他既然睡着,我何不進去將他捆上,扛回大營。這裏不好找我內兄,也不知他們現在哪裏!”想罷,輕輕跳到前面,進了帳篷,先找一根繩子,把金景豹的腿鬆鬆地繫上,然後將他的佩刀摘下,把二臂一捆。賊人哇呀一聲,石鑄趕緊用手掩住他的嘴。他兩眼瞪着,就是嚷不出來。石鑄扛了起來,不敢在大道行走,盡繞着帳篷後面走。賊人雖堵着嘴,卻聽得見鼻子直哼哼,帳篷有人聽見,待出來一瞧,石鑄也走遠了。

    石鑄扛着金景豹正往前走,就見西南上火光大作,人聲吶喊:“了不得了!糧臺失了火,快起來呀!”石鑄一想:“奇怪,這又是什麼人放的火?”他扛着金景豹出了番營,正往前走,只見前頭一條黑影,臨近一看,卻是小火祖趙友義問道:“是石大哥麼?”石鑄說:“趙賢弟!你上哪裏去?”趙友義說:“我想趙文升二位是我把他們請出來的,今天他弟兄被獲遭擒,我要不管,居心何忍?我亦未討軍令,暗中先去探聽消息,如他兄弟沒了命,我也不活了。我到番營一探,金景龍正在喝酒,手下爪牙甚多,我未能下手。到各處一探,見咱們的四個人還沒死,現押在後帳,有四員番將和五十名番兵,點上燈籠火把守着,看得甚緊。我聽金景龍說是要殺的,金景虎說這都是無名小輩,何必殺他,要把他們的人再多拿一些,彭大人必得甘拜下風,叫他把駱駝嶺地方讓了出來,因此纔沒殺,先派人看守着。我一想,我若下去也救不了他們,便使了個調虎離山之計,把糧臺點着了。不料他們更鬼,金景虎吩咐不準亂動,說必是有官軍營的能人前來,使的調虎離山之計。他一面派人去救火,一面嚴加防範,各處去搜。我怕被他們撞見,這纔回來。”

    石鑄說:“咱們趕緊回去,明天在兩軍陣前,拿金景豹跟他走馬換將,倒是極好的主意。”兩個人這才繞着由舊路回到自己的帳篷。石鑄將金景豹往地下一扔,派手下人看守着,自己歇了一歇,天已大亮。

    此時彭中堂升座中軍帳,慶將軍、喜大人、高大人等及一干老少英雄都進帳參見,在兩旁伺候。中堂說:“昨天我手下的四個差官被賊擒去,你等誰能破那賊人的五行煙火棍?”話猶未了,石鑄上來說:“卑職在中堂大人臺前請罪,只因昨夜卑職無令私自出營,潛入賊營,將爲首之賊金景豹擒來,現在我帳篷捆着,請中堂大人示下。”彭中堂吩咐:“把他給我帶上來,我要訊問訊問他。”石鑄立刻下去,叫人把金景豹抬到中軍帳,將他口內的東西掏了出來。那賊人嘔吐了半天,才換過這口氣,抬頭一看,見上面坐的是彭中堂。大人說:“你們金氏兄弟三人,不該反覆無常,言而無信,既請本部院赴會,卻暗設刀兵,不想我命屬於天,非你等所能暗算。”金景豹說:“這件事並非我等的主意,乃周百靈之主謀。他跟我哥哥是八拜之交,皆因官軍營的人上八卦山鬧得他家破人亡,我兄長才要給他報仇。今天我既被你們拿來,要殺要剮,任憑你等,如不殺我,我便回去勸我哥哥罷兵息戰,把拿住官軍營的幾個人也給放了回來。”中堂說:“你說的倒也有理,無奈交兵之際,就憑你這話也難以憑信,留且帶下去吧。”

    大人立刻寫了一封書信,派馮元志到番營投信,如將四個人送回來,即將金景豹放回;倘不願意交換,便立刻開仗。馮元志立時拿着書信,帶着弓箭出了大營。離番營切近,一聲叫喊:“對面番營聽真,現有中堂大人的書信,你等拿去。”說罷,一箭將書信射到番營。番兵撿了起來,即拿去回稟金景龍。金景龍展開書信一看,上面寫的是:字請飛龍島主得知:你我交兵,原爲周百靈蠱惑是非,欲報一己私仇。昨日戰將趙文升、段文龍、劉得勇、劉得猛四人被擒在帳下,料未喪生。我這裏現已拿獲金景豹,亦未遽殺。島主見信,即亮隊將我四將放還,我亦將金景豹送出,重整甲兵,再定勝負。專望迴音。

    金景龍因昨夜糧臺被燒,再查三弟金景豹不見,料想必被官軍營能人捉去,心中正在氣忿,要跟官軍決一勝負。這時見了書信,手足之情難已,便把周百靈請來說:“你來看,昨天夜裏有官軍營能人將我糧臺燒了,又把我三弟拿去。今天來了書信,要走馬換將,一個換四個,甚是便宜與他。兄臺你想該當如何?”周百靈眼珠一轉,說:“我有一計,能將三弟誆回,這四個人還不能叫他逃生。”金景龍一聽,說:“兄長有何妙計?

    請說。“周百靈不慌不忙,如此如彼一說。不知究竟是何妙計,且看下回分解。

    第三一六回 通戰書走馬換將 擺陣勢欲困英雄

    話說周百靈說:“賢弟,既是他來信要求走馬換將,兄長可列隊把這四個人帶到陣前,反綁二臂,等他把三弟放回,便用自行火龍鏢,一鏢一個,將他四人打死,這又何難?”金景龍一聽,深以爲有理,即吩咐亮隊,叫藍旗給彭中堂送信,就說走馬換將,回頭再跟彭大人鬥陣。

    金景龍把隊伍列開,將這四個人綁好了,叫金景虎押着。

    不多時,就聽官軍營響了三聲號炮,固原提督高通海、寧夏總鎮徐勝、副將馬玉龍各帶手下校尉,齊隊列開。一看番兵旗幡招展,左邊五千馬隊,右邊五千馬隊,當中一萬步隊。正中三騎馬上,北邊是老道周百靈,騎着白馬,當中是金景龍,南邊是金景虎。中堂看了一看,旁邊有高通海吩咐把金景豹綁了上來。手下人答應,即把金景豹帶了上來。此時賊隊也把趙文升等四個人綁了上來。高通海乃久經大敵之人,馬玉龍又極其精明強幹,都想到了賊人既然答應,唯恐其中有詐。馬玉龍說:“我送金景豹出去。”立即跳下馬來,帶着寶劍來至隊外,說:“對面番軍人等聽真,快把我們的人放了出來!”這時,金景龍已把自行火龍鏢掏了出來,暗在手中擎着,他不敢早打,怕把他兄弟傷着。馬玉龍瞧着這邊的四個人,繩縛二臂正往外走。

    兩邊的人都對着往前走去,剛到兩軍陣前,金景豹就往賊隊裏跑。金景龍急捏自行火龍鏢,一溜火光,直奔趙文升等四人。

    馬玉龍看得真切,急喊說:“你四人快往旁閃!”四個人急往兩旁一閃,金景龍一連發出三隻,幸虧都未打着。馬玉龍用寶劍將四個人的繩釦挑開,迴歸本隊。

    這時金景龍把令旗一擺,布成一個陣勢,這俱是周百靈出的主意。馬玉龍一看是一字長蛇陣,不以爲奇。金景龍說:“這陣雖不足爲奇,你敢帶兵來打麼?”馬玉龍說:“這又何難,要打就打。”馬玉龍迴歸本營,打算帶着二百子弟兵出去打陣。

    高通海說:“馬大人千萬不可,那周百靈必有詭計。”馬玉龍說:“我已然應允打陣,焉有不去之理!勿論他變化些什麼,我都認識。”高通海說:“我來給你了敵觀陣。”鄧飛雄說:“我看賊人這座陣勢,約有五千人衆。馬賢弟!你二百人太少,你把我這七百人也帶了去。”馬玉龍說:“也好。”馬前兩個童兒,是小神童勝官保、小玉虎李芳,帶隊的是混海金鰲孫寶元、鐵娃將姚猛。

    馬玉龍騎着火龍駒,手拿亮金蟠龍戟,瞧見賊人的陣頭在北邊,陣尾在南邊,一催坐下馬便闖進陣頭。把守陣頭的,乃是金景龍手下的大將白水都督馬雄,手使渾鐵槍,照定馬玉龍分心就刺,馬玉龍用蟠龍戟相迎。陣主金景虎站在高坡,把令旗一晃,就聽裏面金鼓大作,已變作了兔守三窟陣。馬玉龍在馬上一瞧,就知道陣勢已變,要按一字長蛇陣去破,就得困在陣裏。馬玉龍精明強幹,把馬一帶,往南就殺,南邊人越來越多,往北殺去,北邊人也越來越多,再找白水都督馬雄,早已蹤跡不見。馬玉龍辨別方向,往東南方闖去,頭前有兩員驍將,擋住去路,都是身高八尺,一個使青銅槊,一個使鋸翅狼牙棒,年在三旬以外,名叫何成、何勇,乃是金家坨管一百隻船的大頭目,在陣內各守汛地。馬玉龍催馬過來,二人各擺兵刃,擋住去路。馬玉龍剛要動手,旁邊有姚猛撲奔何成,孫寶元撲奔何勇,二人並不答話,走了三五個照面,姚猛一鐵娃便把何成打死。何勇見兄長一死,心中一慌,也被孫寶元一杆打得腦漿迸裂。兵對兵,將對將,只殺得天昏地暗。此時天色漸晚,陣勢已破,各自罷兵息戰,迴歸本陣。

    金景龍回到牛皮帳,與周百靈方纔坐下,即有番兵稟報:“馮金龍、霍四虎、楊得山、馬得安西四路天王,俱各帶兵竟自去了。”金景龍一聽去了幫手,心中大大不快。東五路天王白起戈等早已走了,此時就剩下鄧福伯、丁三郎兩路兵馬還在紮營,亦未出來打戰。金景龍問周百靈道:“你看各路天王其心不一,俱皆回去了,如今就剩我們自己,焉能敵得官軍?”

    周百靈說:“不要緊,我告訴你一條妙計,得勝便罷,如不能得勝,可以退守飛龍島。他縱然有千軍萬馬,也不能飛進島去。

    咱們在裏面多設險地,不久他自然退兵,那時我兵兜着他的後隊一殺,可以殺他個片甲不留。隨後即可搶奪嘉峪關。就是不能搶關,也叫他聞名喪膽。兄弟,你可以放心,俱有我給你調遣。“事到如今,金景龍也無別法。當晚又合謀定計,商議軍情,派人護守糧臺,巡查前後營盤。

    這且不提。單說馬玉龍掌得勝鼓回營,趙文升等四人來見中堂請罪。大人說:“勝敗乃兵家之常事,你等下去歇息!”趙文升等四個人下來,大家齊給他們道了受驚。馬玉龍又上前參見欽差大人,把今天打仗的情由,草草回明瞭大人。欽差說:“玉龍,你同高通海、徐勝去商量辦理,大事都靠你三個人調度,如能將事情辦妥,也算你等奇功一件。”馬玉龍答應,轉身下來,把衆人聚齊,說:“功高莫過救駕,計毒莫過絕糧,昨夜已有千總趙老爺去到賊營,燒了糧臺。今天有誰敢去刺殺金景龍?如能將賊人刺死,也算奇功一件。”衆人聽了,一個個默默無言,心中暗想:“探軍如得意,不宜再往,昨天得手,今天番兵焉能不防?”衆人俱未答言。馬玉龍說:“衆位既不敢去,待我親身前往,你們下去歇息。”

    馬玉龍去意甚堅,千里獨行俠鄧飛雄、追風俠劉雲二人也要同他一起前去。晚上馬玉龍帶湛盧寶劍,鄧飛雄帶紅毛寶刀,劉雲帶家傳的巨闕劍,三個人出了大營,天有二鼓,來到番營。

    遠遠一看有人把守,燈火齊明,門下撒了毒蒺藜、絆馬索,要由前營門是進不去的。三個人又繞着來到北邊的牛皮帳篷,一聽也有睡了的,也有沒睡的,他們施展陸地飛騰之法,並無腳步之聲,來到了中軍大帳。只見裏面燈燭輝煌,周百靈同金氏弟兄三個正在喝酒。馬玉龍把後窗戶舐破,往裏一看,見擺着上等羊酒,就聽周百靈說:“三位賢弟都是受我連累,只要言聽計從,我定將官軍殺個片甲不回。”馬玉龍心中一想:如這三個賊人喝醉了,將他們拿住,金家坨大事可定。三位正在偷聽,後面有人拍了馬玉龍一下,有一件岔事驚人。不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三一七回 三俠同探番營寨 進兵暗取飛龍島

    話說馬玉龍正在中軍帳竊聽,忽然在後面有人拍了一下,回頭一看,乃是景萬春。馬玉龍不敢說話,一同來到無人之處,說:“你老人家從哪裏來?”景萬春說:“我從寧夏府來,已把我女兒安置在公館對過的萬德店,有親隨人等伺候,我便連夜趕了出來。來到這裏,天已不早了。我看見你們三位出來,便一直跟隨在後。我想,那金景龍是無謀之匹夫,顧前不顧後,大人此時回去調一隻兵船,徑奔金家坨,直搗他的巢穴,叫他前進無門,後退無路。賊人的糧草軍裝都在那裏,並無重兵把守,巢穴一破,軍無戰心,他們將不戰自亂。”馬玉龍說:“這個主意甚好,但今天既到這裏,且聽他等議論些什麼軍情大事。”

    說罷,他們又回到中軍帳後竊聽。那周百靈說:“衆位賢弟,我那天袖佔一課,彭中堂將有難臨身。這座木羊陣,就能要他的命了。明天跟他等決一死戰,勿論勝敗,須趕緊退守飛龍島。我想飛龍島內空虛,倘若官軍中的能人,由水路斷了你我的歸路,那可了不得了!”金景龍說:“明天跟他等決戰,如能勝他更好,如不能勝,趕緊派我三弟回去把守飛龍島。”豈料這一番話,又被馬玉龍等竊聽明白。馬玉龍輕輕用手一拍,鄧飛雄、劉雲和景老英雄就同他撤身迴歸大營。立刻請提督高通海,派常清等帶水師營的兵丁,坐沙天王的兵船去搶飛龍島。

    如能得了飛龍島,不可傷人,只派衆兵丁把守島口,不準放金景龍回去。高通海、沙天王、常清三個人點頭下去,暗暗齊隊,偃旗息鼓,各起本部人馬。那沙鴻天爲前隊,常清二路接應,高通海總督大隊兵船,躲開金景龍的水師營,繞道徑奔飛龍島來。

    這且不表。單說次日五鼓天明,官軍營中鳴響了三聲齊隊炮。有探子來報:“官軍營齊隊!”金景龍吩咐趕緊知會他的兩個兄弟,說勝敗就在今天這一陣了。番兵隊伍列開,左邊五千馬隊,右邊五千馬隊,十八員偏將齊跨坐騎。馬玉龍這邊是徐總鎮押隊。馬玉龍說:“今天我要生擒他三個人。”這句話尚未說完,旁邊有神拳太保曾天壽說:“大人請息雷霆之怒,這件功勞就讓給卑職吧!”馬玉龍說:“須要小心。”曾天壽本來十八般兵刃都拿得起來,又會五祖點穴拳,今天他要在人前奪尊,將手中刀一順,來在兩軍陣前,照金景虎摟頭就砍。金景虎往旁邊一閃,說:“來者你是何人?通上姓名,休要這樣粗魯。”

    曾天壽說:“小輩!你家老爺姓曾雙名天壽,綽號人稱神拳太保,跟隨彭大人手下當差。”金景虎說:“小輩別走!”擺五行煙火棍摟頭就打。曾天壽本來打算施展五祖點穴拳贏他,焉想賊人一擺棍,冒出來五色煙,他一聞見就翻身栽倒在地,被番兵用鉤子鉤了過去捆上。

    神槍太保錢文華見內侄被捉,氣往上衝,大罵賊人人面獸心,一抖手中槍躥了過去,要跟賊人拚命。老英雄這條槍有神出鬼沒之能,金景虎一看這位來者,真是威風凜凜,就知是一員上將,趕緊一擺五行煙火棍。錢文華見賊人的五色煙冒出來,情知厲害,趕緊往後一撤身,就聽西邊有人喊嚷:“錢老英雄閃開,待我來拿他。諒此無名小輩,也敢這樣猖狂。”錢文華抬頭一看,由西邊繞着賊隊跑出了一個人來。這來者非別,正是文雅先生張文彩。錢文華連忙說:“張先生由哪裏來?”張文彩說:“我特意來破他這五行煙火棍,此時非講話之際,你我少時再敘。”

    張文彩伸手亮出寶劍,一指金景虎說:“小輩,你我較量三合。”金景虎並不認識他,說:“你是何人?”張文彩通了名姓,金景虎一擺五行煙火棍,就打出了五色煙來。張文彩鼻孔早有解藥,閃身躲開,並未躺下。金景虎見五色煙火出來,張文彩並沒有躺下,賊人一伏身,又是一掃堂棍打來。張文彩縱身躲開,往前一進步,施展點穴法,正點在金景虎肋下,賊人便翻身栽倒。張文彩將賊人生擒活捉,交與官軍營的兵丁捆上,轉過身去,又點名叫金景龍出來。金景龍剛要上前,金景豹大喊一聲,說:“好小輩!膽敢傷我兄長,待我來拿你。”張文彩見他擺着飛鐮大刀剁了下來,並不還手,只往旁邊一閃。金景豹一偏身子,攔腰又砍,張文彩往後一撤身,賊人的刀又砍空了。張文彩往前一進身,往金景豹左肋上一掇,賊人翻身栽倒,張文彩過去把他捆上,扛回大營。金景龍一看兄弟兩個俱被人拿了,氣往上衝,一擺手中渾鐵點鋼槍,隨帶八卦乾坤掌,催馬闖出本陣,一聲喊嚷:“小輩別走,待我給咱兩個兄弟報仇。”

    金景龍來到兩軍陣前,耀武揚威。他仗着自行火龍鏢,又有八卦乾坤掌,諒也不致失敗。忽聽背後一聲喊嚷,說:“兵主快些回來,大事不好!”周百靈立刻一棒鑼聲,金景龍知道必有要緊的事,就說:“小輩在此少待,我隊鳴金。”撤馬回到本營,就見有探子報道:“大事不好,現有西路天王沙鴻天,帶領固原提督高通海、涼州副將常清搶去了飛龍島,殺傷無數番兵,請兵主早作準備。”金景龍一聽,料想自己全家性命休矣!只得吩咐暫且鳴金收兵。

    這邊官軍的隊伍,焉能容他收兵。馬玉龍一晃令旗,大隊往前殺去,只殺得番兵七零八落。金景龍往下一敗,帶領殘破人馬,回到本營。金景龍說:“周兄長!這事該當如何?”周百靈說:“這事真假難辨,我去探聽回來,咱們再作主意。”金景龍說:“也好。”原來周百靈因聽說飛龍島失守,見金景虎、金景豹被擒,他心中害怕,自己出了番營,坐一隻小船竟自逃走了。金景龍等到日落,還不見他回來,又有探子報道:“沙鴻天、高通海帶兵把守飛龍島口,不放番兵出入,所有的戰船俱被官兵搶去,把守的番兵盡皆歸降。”金景龍一想:兩個兄弟被獲遭擒,皆因周百靈所起。到如今他不回來,也不知吉凶禍福?便趕緊把幾個心腹戰將聚集中軍大帳,說:“養兵千日,用兵一時,現在二將軍和三將軍被擒。飛龍島失守,皆因周百靈所起,他今天不該棄我而走。”吩咐手下大將神力將蓋天雄說:“我寫一封信,你徑奔野吳山通天寨,去請萬馬巴得斯、萬馬巴得裏、萬馬巴得泰,帶領他合島的兵將;再約請野馬川大將、鎮守西海三川都督蓋天保,叫他等齊集人馬,急速前來幫助我奪回飛龍島,與官軍決一死戰。”

    蓋天雄接過書信,出了本營,叫小番備馬,帶着四個馬牌子來到海岸,將馬牽上船去,坐着一隻浪裏鑽,帶着十二個水手,一直撲奔野吳山。路過野馬川,見了他哥哥蓋天保說:“金氏兄弟與官軍開仗,十路天王竟不辭而別,現在飛龍島失守,金景豹等被擒,內無糧草,外無救兵。”蓋天保一聽,氣往上衝,趕緊發火牌令箭齊集各路人馬,要幫助金景龍奪取飛龍島。不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三一八回 蓋天雄受困請救兵 野吳山進兵飛龍島

    話說三川都督蓋天保聽說這件事,不由怒從心上起,立刻拿火牌令箭,調他手下各路兵馬。調齊了三萬兵,收拾軍裝,預備戰船,要離開野馬川,徑奔西海岸去見金景龍。又打發他兄弟奔野吳山,去請萬馬巴得斯。

    野吳山這座海島方圓有一百三十餘里,跟飛龍島不相往來,也是弟兄三個獨霸一方,並不屬十路天王所管。蓋天雄來到野吳山的地界,有把守汛池的頭目吳大力、副頭目閻得勇,問明來歷,便帶着他上山回話。這山上是方圓十里地的一座山城,那萬馬巴得斯身高九尺以外,面如熟蟹蓋,粗眉金眼,海下黃焦焦一部鬍子,紅綢子纏頭,薄底靴子,在當中坐定。在他上首,坐着一人,麪皮黑紫,也這樣打扮,這是他兄弟萬馬巴得裏。下首坐着一人,大腦袋,身高約有九尺,面似烏金紙,環眉大眼,藍綢子纏頭,一身青衣服,正是萬馬巴得察。親弟兄三個獨霸野吳山,山裏出產些珠寶、牛羊,很是富餘。萬馬巴得斯自稱靜海王,今天一見蓋天雄來到,吩咐趕緊看座。萬馬巴得斯說:“賢弟從哪裏來?有何公幹?”蓋天雄說:“奉我家大王之命,來請三位島主,發全島之兵,幫我家大王奪回飛龍島。”萬馬巴得斯一聽,問道:“你家大王的飛龍島,被何人所佔呢?”益天雄說:“你老人家不知道,提起這話,真是禍從天上來。只因我家大王有一個拜兄,家住八卦山周家寨,姓周名百靈,乃是東五路天王手下的丞相。此人足智多謀,他給白天王擺下一座木羊陣,現在白天王跟官軍合約打賭,若是百日內破得此陣,情願甘拜下風,年年來朝,歲歲稱臣。官軍營訪知木羊陣乃是周百靈所擺,有差官到八卦山去拿他,便逃至我們飛龍島,叫我家大王給他報仇。我家大王定下了一計,請十路天王和欽差彭中堂赴會,打算把彭中堂拿下做押帳,叫官軍甘拜下風,讓出駱駝嶺和嘉峪關來。不想被馬玉龍保着彭中堂,闖出了重圍。東五路天王白起戈、孟得海、萬延齡三人也竟自回去,並不幫着打仗;西五路天王沙鴻天反倒幫着官軍;馮金龍、霍四虎、楊得山、馬得安四位天王見沙鴻天一反,也帶兵各自去了。鄧福伯、丁三郎見事情不好,撤隊迴轉賀蘭山。現在就剩我家大王在西海岸跟官軍交戰,二大王、三大王俱被官兵擒獲了。沙鴻天又帶固原提督高通海、涼州副將常清,搶佔了飛龍島。我家大王此時前進無門,後退無路,首尾不能相顧。

    周百靈聲言探賊,已不辭而定。故此我家大王派我來請島主,帶合島之兵,幫我家大王奪回飛龍島。我路過野馬川,又邀了我兄長三川都督蓋天保,一同協力相助。“萬馬巴得斯聞聽此言,心中暗想:”自己跟金景龍知己之交,不能不去。“便說:”你先回去吧,我這就起兵協力相助,隨後就到。“立刻傳令,調手下大小牌頭。他手下有兵十萬,留下了一半,叫萬馬巴得泰看家。他帶着二十員上將,又調虎牙峪的大將龍飛雄爲大元帥,挑選戰船二百隻,雄兵五萬,由野吳山起身,一路上旗幡招展,浩浩蕩蕩,秋毫無犯。

    這一日巡船來報:“要奔東北是金景龍紮營的地方,要奔飛龍島得向正北。”萬馬巴得斯一聲令下:“先搶飛龍島!”前敵龍飛雄便帶着大隊,一直撲奔正北。正往前走,只見對面號炮驚天,旗幡招展,戰船一字擺開,中間帶兵的大將乃固原提督高通海,左邊是涼州副將常清,手託渾鐵點鋼槍。龍飛雄吩咐列開隊伍。高通海往前面一看,見龍飛雄身高九尺,頭上紅綢子纏頭,手使鋸翅飛鐮大砍刀,面如紫玉,濃眉大眼,年有三十上下。原來沙鴻天帶兵圍困飛龍島,將金景龍的家口拿住,不殺也不放,派手下看守着,只等拿住金景龍,再行商酌辦理。

    今天聽到外面號炮驚天,有探子來報:“現有野吳山的萬馬氏弟兄,帶兵來搶飛龍島。”沙鴻天吩咐手下將官,各守汛地,嚴加防範,務須謹慎小心。外面高通海剛剛列隊,就見對面龍飛雄站在船頭,把刀一順,叫官軍營之人出戰。

    高通海手下的守備何成,年有四十以上,五品頂戴,一聲喊嚷:“好賊徒!你竟敢前來送死,待你家何大老爺前來拿你。”

    持槍照賊人分心就刺。龍飛雄並不答言,見槍刺來,用手中刀往外一崩,趁勢摟頭就砍,這一變招,順水推舟,名曰仙人問路,攔腰一斬,可惜何成竟死在賊人手下。高通海旁邊有一千總魏盡忠,手使一口春秋刀,打算要替何成報仇,跳過去並不答言,擺刀就砍,三五個照面,也被賊人劈爲兩段。高通海一看賊人甚是驍勇,自己心中甚是猶疑,有心過去跟敵人水戰三合,一想穿着官服,須得換上水衣水靠。他本來足智多謀,就憑手中一口刀,屢次高升,官運甚旺。自己剛要過去,就聽後面一聲吶喊:“大人請放寬心,待末將前去拿他。”高通海抬頭一看,乃是右營記名的守備吳長壽,手使三股烈焰託天叉,趕過去一聲喊嚷,兩條船一碰,抖叉分心就扎,幾個照面,也被賊人所殺。

    書要簡短,官兵營連敗數陣,這才怒惱了涼州副將常清,一擺手中渾鐵點鋼槍,駕船撲奔龍飛雄,抖丹田一聲喊嚷:“好賊人!休要逞強!”論說龍飛雄在野吳山也算是五虎上將,今天跟常清一較量,三五個照面,就知道常清能爲出衆,自己得多加小心。兩個人大戰起來,殺得常清性起,施展開家傳的五色斷門槍,真有神出鬼沒之能,招數一變,冷不防一槍竟將賊人刺死。番兵一陣大亂。萬馬巴得斯見招討大元帥陣亡,他就急了,自己親身催船過來,把隊伍排開,往對面一看,見常清猶如半截黑塔一般。萬馬巴得斯手中使的是雁翅鐧,水裏使的是鉤鐮槍,用手一指,說:“對面黑漢!爾是何人?”常清說:“你家大人乃涼州副將鑌鐵塔常清是也,奉中堂之命,特意前來剿滅爾等叛逆之人。”萬馬巴得斯一聽,氣往上衝,心想:“自生人以來,威震四方,未曾遇見過敵手,今天見這黑漢卻甚是雄壯。”便分咐手下擂鼓助陣。他一擺手中兵刃,要與常清大戰,以決勝負。不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三一九回 周百靈復奪金家坨 雙槍將大戰沙天王

    話說萬馬巴得斯傳令手下戰將,弓上弦,刀出鞘,四面圍繞,不可放高通海逃走。他一擺兵刃,照定常清分心就刺。常清使手中渾鐵點鋼槍往外一崩,兩個人走了三五個照面。常清殺得性起,把槍的招數施展開來,展眼之際,使了一個怪蟒鑽窩,萬馬巴得斯用兵刃往外一磕,沒有磕動,竟被刺透前胸,當時陣亡,倒在船頭之上。番兵一陣大亂,萬馬巴得裏上前一看,大喫一驚,心想兄長死了,我非得報仇不可,先叫人把死屍搭在後面,自己一聲喊嚷,說:“小輩別走!”一擺手中四楞鑌鐵棍,摟頭就打。兩個人正殺得難解難分,只聽飛龍島內火炮驚天,人聲吶喊。高通海回頭一看,見飛龍島內狼煙四起,沙鴻天帶兵敗下。有探子來報:“回稟高大人,大事不好,現在由那邊山路上出來一隊生力軍,都是青綢子纏頭,一身青,爲首三員大將,打着飛虎帥字旗,一人手使一對雙戟,與沙天王交戰甚是驍勇,沙天王手下死了三員大將,飛龍島、金家坨已經失守,沙天王敗出了島口。”高通海一聽,知道事情不好,恐首尾受敵,吩咐探子再探,看是哪路兵馬,再回來稟我知道。

    書中交代:周百靈自那日見金景虎、金景豹被擒,只嚇得驚魂千里,連夜逃到賀蘭山來見白起戈。周百靈要求白天王發兵,白起戈說:“孤家已然跟官軍訂下打木羊陣之約,如百日內破了陣,我甘拜下風;他如破不了,那時就把嘉峪關外之地讓出。我焉能出爾反爾,這件事我可不能依你。”周百靈碰了釘子,自己走了。出來站在山坡上,癡呆呆地發愣,心想如今已鬧得家破人亡,自己又如何對得起金景龍?這時忽然想起一個地方來,何不徑奔九龍山玄天寨,去找雙戟大將菊文華,他有兩個兒子,一個叫菊天龍,一個叫菊天虎,手下有二十五員上將。自己想罷,撥頭徑奔九龍山而來。

    這九龍山方圓有五六百里地,也屬天王所管,有兩萬餘兵。

    那菊文華跟周百靈也是八拜之交,生死的弟兄。周百靈來到這裏,往裏一回稟,菊文華親身迎接進去,兩個人一敘離別之情。

    菊文華問道:“賢弟,今天來此何干?”周百靈撩衣跪倒,說:“兄長!你要救我,我就起來;你若不救我,我就不起來。”

    菊文華連忙用手相扶,說:“賢弟起來,你我知己交情,有話何不請說?”周百靈就把自己已往之事說了一遍。菊文華一聽,說:“賢弟!你既說到這裏,我給你發一萬兵去搭救金景龍,只恐官軍人馬甚衆,我去時也不能濟事。賢弟有什麼高妙主意,此去定準可以取勝?”周百靈說:“我有個主意,準可以取勝,咱們調齊了人馬,給他個明槍容易躲,暗箭最難防。用兵之道,講究天時地利,只要兄長言聽計從,我準可以把飛龍島奪過來,我也對得起金景龍;如奪不了飛龍島,我就無臉再見金氏弟兄了!”菊文華說:“好!”便吩咐手下把兩位少山主請來。手下人答應,不多時就把菊天龍、菊天虎找來了。周百靈抬頭一看,見菊天龍年有三十以外,黑紫臉膛,濃眉大眼;菊天虎是白淨臉膛,細挑身材,俊品人物。兩個人說:“周叔父!你老人家好。”菊文華說:“你周叔父今天來此,非爲別故,只因飛龍島失守,前來求救。我已把兵符令箭交與你叔父調遣,趕緊擊鼓升帳,齊集諸將點名。”這裏的大元帥姓施名標,外號人稱鎮海龍王,在水內使三截鉤鐮槍,在馬上使長把紫金刀,手下還有十多員偏將,也都是武藝超羣,個個用青綢子纏頭,一身青。

    他等上山來參見山主,大家都通了名,便叫鎮海龍王施標爲前部先鋒,帶領一萬飛虎藤脾軍,逢山開路,遇水搭橋。左軍先鋒菊天龍、右軍先鋒菊天虎,各帶三千兵。後隊由周百靈統帶九千兵,一共二萬五千人。菊文華是在馮金龍手下統領三軍,各處由他調遣,一萬二千五百人爲一軍。今天撥兩軍去取飛龍島,只留一軍看家。

    次日人馬起身,離飛龍島一百一十里地,周百靈便傳令把人馬紮定,派精明強幹的探子,到飛龍島去探訪消息。這個探子回來稟道:“飛龍島城外是沙鴻天帶兵把守,水路是固原提督高通海。現有野吳山發來的人馬,是萬馬巴得斯弟兄,尚未開仗。又有野馬川鎮守都督三川蓋天保發來人馬,與金景龍合兵一處,兩下也未開仗。菊天龍、菊天虎把偏將、牙將調齊,周百靈吩咐再探,這才擊鼓升帳,聚集諸將,對鎮海龍王施標說:”這個機會甚巧,只等探子來報,要是野吳山、野馬川與高通海交仗,那時咱們繞道進兵,由飛龍島西北,走白雲澗,搭木板橋過去,可以搶奪飛龍島。“施標一聽,這個主意甚好。

    這天,果然探馬來報:“萬馬巴得斯正與固原提督高通海開仗。”周百靈即吩咐兵分四路,頭一路就是施標。大隊到了摩雲嶺白雲澗,依仗人多,山上的樹木現成,立刻搭橋過去,繞過兩道嶺就是飛龍島。這座城方圓有十餘里,城門緊閉,外面是沙鴻天帶兵把守。施標的大隊剛一繞過樹林,在西邊把守汛地的是沙鴻天的大殿下沙文龍,忽見來了一隊生力軍,一看是九龍山來的人馬,不容分說,他一擺兵刃就刺。施標用手中鉤鐮槍相迎,兩個人大戰了三四個照面。菊天龍、菊天虎趕來接應,沙文龍一看事情不好,自己兵微將少,難以抵敵,便帶隊往下敗走。沙文虎剛要上前接應,卻被沙文龍的敗兵衝亂了隊伍。周百靈督着大隊一殺,不到兩個時刻,便搶回飛龍島,兩下合兵,前去協助萬馬巴得斯。

    周百靈搶回飛龍島,將城門一開,見金景龍的家眷俱未損傷,裏面府庫糧倉一概沒動,這才安置好了,派人把守島口。

    此時菊文華也趕到了,周百靈說:“若非兄長助我,焉能復奪飛龍島?你我快合兵去助萬馬巴得斯,跟官兵交戰。”立刻吩咐探子去探萬馬巴得斯跟高通海的勝負如何?工夫不大,探子回報:“固原提督高通海大獲全勝,萬馬巴得斯陣亡,萬馬巴得裏督隊交鋒,未分勝負。”周百靈趕緊吩咐菊天龍、菊天虎各帶三千生力軍,由鎮海龍王施標督隊前去,將高通海趕出西海岸。大漢常清正與萬馬巴得裏殺得難解難分,忽聽山坡上號炮驚天,無數人馬闖出飛龍島來。不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三二零回 花逢春進兵西海岸 馬玉龍奮勇戰敵人

    話說高通海督隊正與萬馬巴得裏交戰,見飛龍島闖出無數人馬,打着飛虎旗,這裏隊伍一亂,就同沙鴻天的兵船敗出了西海岸。沙鴻天帶着戰船,紮在南岸。周百靈心中甚爲喜悅,帶兵防守飛龍島。此時高通海便帶着諸將回歸官軍營。

    自那日兩軍陣前,張文彩先生擒了金景虎、金景豹,依着彭中堂、慶將軍,就要把兩個人殺了。馬玉龍過去回稟大人:“不必殺他兩個,留着大有用處。”大人說:“既然如是,把他兩人先押起來。”這天,馬玉龍列隊,叫金景龍出來答話。金景龍騎馬出來,怒氣填胸,說:“馬玉龍!我兩個兄弟俱被你拿獲,今天你我要分個強存弱死。”馬玉龍說:“我與你素無冤仇,你要知時達變,趁此急速收兵,把周百靈送出來。你要隱藏周百靈,那時我把飛龍島打破,把你等拿住,全都碎屍萬段。

    還有一節,你若獻出周百靈,我便把你兄弟放了回去。“金景龍說:”周百靈是我的拜兄,我既把飛龍島失守,有死而已。“

    說罷,跟馬玉龍交戰,未分勝負,天晚各自收兵。

    這天金景龍正在愁悶,忽有探子來報:“現有野馬川三川都督蓋天保,帶兵馬來到。”蓋天保見到金景龍,先敘寒溫,然後就問軍旅之事。金景龍把已往之事,如此如彼向蓋天保述說一遍。蓋天保氣得拍案大嚷,說:“兄長請放心,小弟帶兵前來,管保把官軍營殺個片甲不回,給兄長奪回飛龍島。”這天正要亮隊開兵,忽有探子來報:“現有野吳山的萬馬巴得斯兄弟,統帶四萬餘人馬,率衆至飛龍島奮勇攻殺。”金景龍吩咐再探,心想:“如勝了便趁勢去搶回飛龍島,如敗了就前去接應,這總算是請來的客兵。”探馬走後,金景龍立刻把隊伍點齊,剛要動身,又有探馬來報:“現有周百靈不知請來哪家山寨的人馬,已把飛龍島奪了過來。”金景龍吩咐趕緊齊隊,迎接周百靈、菊文華、萬馬巴得裏,再派探子去探高通海敗至何處紮營?

    正說着話,只見周百靈坐着一隻小船,同菊文華一起來到。

    金景龍、蓋天保帶隊迎接。周百靈一見就說:“金賢弟!自那日聽說飛龍島失守,我也沒回來跟你商量,便去約請各路兵馬,已將飛龍島奪回,賢弟的家口並未損傷,所有府庫侖廒一概未動。”金景龍一聽,這才放心,彼此行禮。菊文華說:“明天我會會這個馬玉龍,看他是何如人也?”衆人說着話,來到金景龍營中落座。他這營一半紮在旱岸,一半卻是水師營,緊臨海水。衆人一談說,金景龍就問萬馬巴得裏說:“大哥怎麼還沒來?莫非還在後面。”萬馬巴得裏說:“我大哥業已陣亡了。”

    金景龍一聽,唉了一聲說:“不知被何人所殺?”萬馬巴得裏說:“我聽說,是個使槍的黑臉大漢,還不知道名姓,我總要找到這個人,替我兄長報仇。”金景龍說:“明天跟官軍開戰,派周百靈、蓋天雄帶本隊人馬去把守飛龍島,將菊天龍、菊天虎換來。”周百靈一聽這個主意甚好,連夜坐船回飛龍島去換菊天龍。次日早晨剛要齊隊,有人稟報:“簡壽童由黑風島帶着五百隻船來到。”金景龍吩咐有請。

    簡壽童自周百靈事敗之後,就去奔黑風島一個知己的朋友那島主姓花名逢春,外號人稱鬧海銀龍,乃是西五路天王馬得安手下的一員大將,手使月牙方便鏟,水裏使的狼牙劍。簡壽童跟他是磕頭兄弟,他手下有三千水鬼兵,都久經水戰,能在水裏呆幾天。還有五百隻炮船,操演的水炮,都是他按西洋的妙法,自己出的主意。簡壽童跟他一說,花逢春很不願意來幫助。後來聽到金景龍跟官軍交兵,被官軍殺得大敗,走投無路,簡壽童甚爲着急,苦苦求他快發救兵,花逢春不得已而爲之,這才調了五萬兵,五百隻戰船,回明瞭馬得安,帶領兩員大將,來幫助金景龍跟官軍營開仗。這天督隊到了西海岸,金景龍早已得信,擺隊迎接進來。金景龍說:“賢弟,你來得甚好,我這裏正在用人之際,今天要跟官軍營決一死戰!”衆人跟簡壽童行禮已畢,金景龍這才把隊伍調齊,旗幡招展,耀武揚威。

    此時,彭中堂與馬玉龍正在商議,必得戰敗了金景龍,交出周百靈,才能破那木羊陣。中堂大人說:“方纔高通海來稟報,說周百靈約請九龍山的人馬,搶去飛龍島,金景龍又約來了野吳山、野馬川的兵馬,還有黑風島的兵船,賊人合兵一處,今天我軍要設法迎敵。”馬玉龍說:“是。”立刻會同寧夏總鎮徐勝,帶領衆家老少英雄戰將,放了三聲大炮,列開了隊伍。

    賊隊由西邊而來,兩邊把隊伍各自扎住。金景龍今天手下有了雄兵猛將,他把鉤鐮槍一順,指名要馬玉龍出戰。馬玉龍把諸將點齊,只見賊隊中出來一員大將,正是闊海龍王施標,來在兩軍陣前討戰。馬玉龍打算親身出去,忽聽旁邊有人喊說:“大人暫息雷霆之怒,諒此無名小輩,何必大人前去,待我去拿他!”

    馬玉龍一看,乃是他拜兄鄧飛雄,把手中紅毛寶刀一順,躥出隊外,喊道:“賊輩,你是何人?通上名來。”施標通上名姓,擺三截鉤鐮槍分心就刺。鄧飛雄一閃,用紅毛刀一迎,打算要把賊人的兵刃削斷,焉想到施標也是久經大敵,急把鉤鐮槍撤回,兩個人走了三五個照面,鄧飛雄終於把賊人的三截鉤鐮槍削斷,把施標嚇得膽戰心驚,往回就跑。鄧飛雄往前奔去,賊人敗回了本陣。萬馬巴得裏一看,氣往上衝,一擺手中燕翅钂,來到陣前,點名叫馬玉龍出來。馬玉龍剛要去到陣前迎戰,旁邊醉尉遲劉天雄一催坐下烏騅馬,手執鋼鞭,來到兩軍陣前,一聲喊嚷:“賊人休要逞能,馬大人焉能跟你這無名小卒動手,待我來拿你。”萬馬巴得裏並不答話,兩個人兵刃並舉,大戰十餘合,不分勝負,真乃棋逢敵手。追風俠萬里老劉雲恐兒子受傷,自己擺兵刃趕至兩軍陣前,說:“天雄且閃在一旁,待我拿他。”萬馬巴得裏見來了一位老英雄,蒼頭皓髮,鬚眉皆白,忙問:“來者你是何人?”劉雲通了名姓,兩個人剛要交手,就聽那邊又是一聲喊嚷,來了一位驚天動地的大英雄。不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三二一回 鑌鐵塔大獲全勝 忠義俠夜劫番營

    話說追風俠劉雲正要與番將萬馬巴得裏動手,只見正南上黑糊糊一片,過來了五百馬隊。爲首一員大將,頭戴青呢得勝盔,三品頂戴,身穿灰色單箭袖袍,肋下佩刀,薄底靴子,手使渾鐵點鋼槍,面似烏金紙,粗眉大眼。來者非別,正是涼州協鎮鑌鐵塔常清。他同沙鴻天敗出飛龍島,便會同高通海在海岸紮營。高通海說:“你我失於防範,飛龍島得而復失,只恐中堂大人見怪。”常清說:“用兵之道,勝敗乃兵家常理,出兵開仗,誰也不能說準勝準敗。先派探馬去探探,在金景龍開仗之時,咱們去打個接應,只要把他戰敗,也算奇功一件。”

    這天,常清正與高通海商議軍機大事,有探子來報:“現有金景龍與九龍山、野吳山的人馬會合一處,跟馬大人開仗。”

    高通海立刻吩咐齊隊,留沙鴻天看守水師寨,不必前往;派常清爲前敵,去給馬大人打接應。常清帶着五百馬隊,剛來到戰場,見追風俠萬里老劉雲抖擻威風,正要與萬馬巴得裏交戰。

    常清這才一聲喊嚷,說:“老英雄,把這件功勞讓與我吧!”老英雄不肯跟常清爭功,往旁邊一閃說:“既是常大人前來,我把這件功勞讓給你吧。”常清並不答話,抖渾鐵點鋼槍分心就刺,萬馬巴得裏擺燕翅钂相迎。兩人一場大戰,三十餘合,不分勝負。常清殺得性起,假裝敗陣,往南就跑,賊人哪裏肯舍,剛往前一趕,常清回馬一槍,這是他家傳的五虎斷門槍,專於敗中取勝,一個冷不防,竟將賊人萬馬巴得裏刺於馬下。他的兩員副將,一個叫龐得利,一個叫周得勇,見主將陣亡,急出離本隊,要給萬馬巴得裏報仇,一個長柄月牙開山斧,一個使三股烈焰託天叉。這兩個人出來的急,回去的快,龐得利被常清一槍桿打在脊背之上,周得勇腿上也着了一槍,俱各帶傷敗回。

    金景龍一看,氣往上衝,自己就要親身出馬。忽聽旁邊一聲喊嚷:“大王休要動手,待末將前往。”金景龍回頭一看,原來是菊天龍,連忙在馬上欠身說:“菊少將軍!須要小心。”菊天龍說:“無妨。”催馬出了本隊。常清一看賊隊出來的這員將官,年有三十以外,手使雙槍,頭上青綢子包頭,薄底靴子,在馬上倒有點雄壯之氣。常清有些愛慕之意,便用手中渾鐵點鋼槍一指,說:“小輩!你要知時達務,趁早馬前歸順,你家大人槍下留情,如若不然,叫你槍下做鬼,死無葬身之地。”

    菊天龍說:“你要贏得我的手中槍,我就歸降於你,着贏不得我,今天休想逃命!”常清說:“好,撒馬過來!”一抖手中渾鐵點鋼槍,怪蟒鑽窩,金雞亂點頭,照定賊人分心就刺。菊天龍將雙槍往上一崩,二人戰了數十合。忽然西北上陰雲密佈,雷雨交加,雙方各自罷兵息戰。

    馬玉龍收兵回來,同高通海面見中堂大人。馬玉龍說:“今天賊人必不防範,用兵之道,出其不意,攻其無備,今值雷雨大作,賊人料必大意,晚上如去偷營劫寨,管保殺他片甲不回。”立刻傳令,派常清幫着沙鴻天水戰,劫殺賊隊;派總鎮徐勝、副將劉芳爲前敵,各帶戰將八員;提督高通海作爲後路;馬玉龍自統大軍。頃刻間,人馬徑奔番營而去。天有四鼓時,雨過雲散,滿天星斗。番兵正在熟睡,官兵左邊放火,右邊吶喊,只殺得番兵七零八落,官兵大獲全勝。金景龍帶着敗兵奔回飛龍島,半路上正遇沙鴻天兵船,又被劫殺一陣。三川都督蓋天保的前敵戰船都被燒了,人馬死者不計其數。蓋天保帶着敗殘兵船,竟自逃走。金景龍敗進飛龍島,官兵戰船四面圍上。菊家父子一見事情不好,也帶着自己的兵隊,並不管金景龍勝敗輸贏,竟自走了,這些番兵都是打勝不打敗。

    天光大亮,金景龍放聲大哭,說:“這一敗塗地,該當如何?”周百靈說:“賢弟不要悲傷,此事皆因我一人所起,才鬧得這般景況。我再去搬請幾路人馬來,就憑我三寸不爛之舌,我到大西洋去,約請了人馬來,再報這一敗之仇,賢弟你要耐心死守!”此時就是花逢春、簡壽童沒走。金景龍說:“我兩個兄弟已經被官軍營所拿,我非死不可。”簡壽童說:“不要緊,前者不是還拿住他們一人,如今只要再拿住他一人,換回二位島主,未爲不可。今晚我同兄臺去偷營劫寨,這一陣要是得勝,咱們還可重整軍威,如不得勝再說。”金景龍一聽,也只好如此,趕緊派出探子去探。

    此時官軍營的兵都在海岸紮營,沙鴻天在飛龍島的正南山下紮下了水師連營,足有八里地,有常清跟他在一處。探子探得明白,金景龍便吩咐留下蓋天雄看家,帶着花逢春、簡壽童,也是分三路進兵,花逢春爲左軍,簡壽童爲右軍,金景龍督着大隊,共有兩萬人馬,順着山坡下來。先叫探子去探,探子回稟說:“現在官軍營犒賞三軍,正喫得勝酒,彭中堂也在中軍帳喝酒,營裏更號不鳴,兵無紀律。”金景龍說:“這可是該我成功。”自己催馬往前,來到官軍營營門一看,並無人巡更走號,便往裏一闖,來到中軍帳,遠遠看見彭中堂正端坐喝酒,自己想着過去將彭中堂結果性命,不料往前一催馬,竟連人帶馬墜落陷坑。簡壽童、花逢春一聽官軍營人聲吶喊,金景龍失事,趕緊將後隊改作前隊,就要逃走。忽然號炮驚天,燈球火把,亮子油松,照耀如同白晝。爲首兩員大將擋住去路,左邊是那總鎮大人徐勝,右邊是副將馬玉龍,一聲喝道:“賊將哪裏走?等候你們已有多時。”簡壽童不敢交戰,督隊往外就走。

    花逢春擺手中春秋刀,跟馬玉龍大戰了三四十合。官兵越圍越多,花逢春見事不好,撥頭往外闖出重圍,也真算得是一位勇將。馬玉龍不肯趕盡殺絕,叫他逃命去了。

    馬玉龍收兵,進了中軍帳,早有劉得猛、劉得勇綁着金景龍聽候命下。此時天光已然大亮,馬玉龍這才請示欽差大人。

    彭中堂升了中軍帳,吩咐把金景龍押上中軍帳來。賊人怒目橫眉,並不下跪。兩旁衆差官喊嚷:“賊人大膽,既已被擒,還敢這樣目無法紀。”中堂說:“金景龍,本部院有哪樣虧負於你?你要設這狠毒之計來謀害我!”金景龍低頭不語,大人吩咐把他推出砍了。忽聽有人一聲喊嚷:“刀下留人。”不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三二二回 金景龍失機被獲 李七侯得遇英雄

    話說欽差大人要斬金景龍,旁邊有人喊刀下留人!抬頭一看,正是馬玉龍。大人說:“馬玉龍,你還給他講情麼?似此叛逆之賊,早就該殺,你爲何攔阻?”馬玉龍說:“大人暫息雷霆之怒,論賊人本當斬首,因想到當初孔明兵定南蠻之時,七擒七縱,使南蠻永不復反,現在他在這邊外之地,中堂殺了他,無非碾螻蟻一般,如施恩放了,他必知恩感德。”大人一所,說:“依你之見,該當如何呢?”馬玉龍說:“大人可以放他,擺酒筵恩禮相待。他還拿住咱們的曾天壽,現在他營中,再說這人性情剛暴直率,如以恩禮招待,他定知恩報德!要不然,刀割脖子,他也不怕。”大人說:“既然如此,把他推了回來。”兩旁人一聲答應,把金景龍推了回來。大人說:“金景龍!方纔我跟你說話,你一言不發,本應將你斬首,奈你是個粗魯之人,聽人蠱惑,妄動干戈,傷害生靈,自己才鬧得家破人亡。”大人吩咐把金景虎、金景豹也帶上來,說:“我今天一併把你等放走,要打仗也在你,若再拿住,可就不能放了。”

    兩旁把綁繩解開,三個人一齊跪倒行禮,說:“大人這番恩施格外,我兄弟實深感念,從此迴轉金家坨,再不進兵。”大人又吩咐把他等的馬匹和東西,一概還給他們。

    金景龍弟兄三個這才告辭,出離了官軍營,來到海岸。走在道路上,金景虎說:“大哥,你我受了周百靈的蠱惑,咱們原來跟彭中堂無冤無仇,俱都是周百靈一人之過。你我回去,把曾天壽放了,從此罷兵息戰,你我都是死而復生的人。”弟兄三人坐船回到飛龍島,先到裏面把曾天壽放出來,也是優禮相待,派一隻小船將他送回官軍營。簡壽童、花逢春兩人給金景龍道了受驚。金景龍說:“我弟兄受周百靈一時蠱惑,約請各路兵馬,跟官軍爲仇,鬧得一敗塗地,我弟兄俱皆被擒。幸彭大人有好生之德,不忍殺害,把我弟兄放回,你等也各帶人馬回去吧,不必給我助威,我也不再打仗了。我給彭大人寫一個告罪的稟帖,再寫降書降表,送馬五百匹和羊皮貨幣實物,着蓋天雄送去,從此罷兵息戰,只求彭大人施恩,那彭中堂真是忠心爲國爲民之人。”便把所有禮物交蓋天雄送到彭中堂大營。彭中堂把禮物留下,款待蓋天雄。又打發差官去見金景龍,跟他要周百靈。金景龍立刻給彭中堂回信,說:“周百靈已經由我這裏逃走,不知去向。”彭中堂便把大隊人馬撤回寧夏府,派人各處尋找周百靈;又出下賞格:如有人拿獲者,賞銀千兩,如兵丁拿獲者,還要保他升官。手下各差官分頭去各處探訪消息,中堂大人暫時就在嘉峪關紮營。

    這天馬玉龍正在中軍帳悶坐,心中甚爲着急,如拿不着周百靈,這座木羊陣就不能破,雖有衆老少英雄,也是無法。只見由外面進來一人,正是老英雄景萬春。馬玉龍一見,心中甚爲喜悅,說:“你老人家從哪裏來?到此何干?”景萬春說:“我有一件事來見大人。”馬玉龍說:“老英雄有話請講,今天晚間我也無事。”景萬春說:“我來見大人,就爲了周百靈,他這一走,必是遠遁他方,到各處蠱惑人心,還恐刀兵再起。大人可以回稟中堂,不要傳令拿他,就說中堂已赦了他的罪,一概不究,大約他聽見這個信,也就敢出頭顯露了。然後派人訪查他的下落,準知他在哪裏,再動手拿他,豈不伸手可得。這時節傳令拿他,必然打草驚蛇?”馬玉龍一聽這話,甚爲有理,便說:“老英雄所論甚善,明天我就去回稟中堂大人。”景萬春便迴歸自己的帳篷。

    次日,馬玉龍把這話回稟了中堂大人。大人沉吟半晌,立刻傳令,俱照馬玉龍所說的辦理。暗派追風俠劉雲、神槍太保錢文華、神拳太保曾天壽、追雲太保魏國安、飛行太保姚廣壽出去訪查周百靈的下落。又派千里獨行俠賽判官鄧飛雄,帶花槍太保劉得勇、花刀太保劉得猛、飛叉太保賽專諸趙文升、飛刀太保小孟嘗段文龍出去密訪。馬玉龍同金眼雕和伍氏三雄,帶着邱明月、孫寶元、姚猛這八個人也一起出去。碧眼金蟬石鑄,同武國興、紀逢春、孔壽、趙勇、勝官保、馮元志、趙友義這八個人又是一起。大家分四路出去尋訪。公館有陳山、周玉祥、蘇永祿、李佩、蘇小山、李福有、李福長、小太保錢玉、小白猿竇福春等看家。

    單說石鑄等八個人出了嘉峪關。石鑄自己一想:“要訪查此事,總在村莊鎮店,人煙稠密之處。”便徑奔西北而去。走出有六十里之遙,來到一座荒山野嶺,抬頭一看,樹木森森,上面有一座古廟。石鑄心中忽然一動:“那周百靈如要隱藏,想必就在山裏,若非廟宇便是石洞這些避人之處,都是輕易沒人能到的所在。”這才同着衆人,順山坡徑奔這座廟來。到了切近一看,原來這座廟叫玉清觀,東西角門俱都關閉着。石鑄上前叩門,等的工夫甚大,才見裏面出來一個道童,把門一開,說:“你們幾位找誰?”石鑄說:“我們來拜訪拜訪廟主,當家的在家否?”道童說:“現在廟裏,你們幾位貴姓?從哪裏來。”

    石鑄說:“我姓石,我們從嘉峪關而來,你們廟主姓什麼?”

    道童說:“我師父姓李,我有一個師兄,這廟裏就是我們師徒三個。”石鑄同着衆人往裏就走,進了頭層大殿西邊的一座角門,在院裏有些假山石,繞過這院,是北房三間,東西配房各三間。童兒頭前領路,一掀簾子,說:“師父,有幾位施主前來拜訪。”只聽裏面一聲無量佛,石鑄一瞧這個老道,就知是綠林中人,身高八尺,頭戴青布九梁道冠,身穿藍綢道袍,白襪雲鞋,麪皮微白,眉分八彩,目如朗星,海下花白鬍須,看那樣子很是神清氣爽,瀟灑自然。他向衆人打一稽首讓座,見衆人高矮不等,說話口音也有江南的,也有直隸的,就一一問了姓名。童兒隨即獻上茶來。

    石鑄聽這老道說話,是直隸順天的口音,便問道:“仙長說話是直隸口音,因何來到這裏出家?”老道說:“我也是因爲一口氣,看破了世事,故此來到這裏出家。我是順天府三河縣人,姓李,江湖中有個白馬李七侯,那就是我。”石鑄說:“當年彭大人做三河縣,後來三到白馬李新莊請閣下,保着去上河南巡撫任的就是尊駕?”李七侯說:“正是,我因爲跟玉面虎張耀宗賭氣,這纔出家。”石鑄說:“提將起來,原來是前輩老英雄,我姓石名鑄,綽號人稱碧眼金蟬,我等俱都跟彭中堂當差,因爲木羊陣的事,出來訪拿周百靈。”李七侯說:“你們要問周百靈,還真問着了,聽我慢慢說來。”不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三二三回 劉雲聞歌訪隱士 鴻年泄機獻陣圖

    話說碧眼金蟬石鑄一聽這老道原來是白馬李七侯,當初也跟彭大人當過差的,這才把跟大人西下查辦,怎麼合約打木羊陣,今天分四路出來尋找周百靈的話,從頭至尾對李七侯一說。

    李七侯一聽,說:“原來你們幾位老爺是出來找周百靈的,要早來一日就好了。周百靈跟我相好,今天早起纔打我這裏走的。

    他因爲金家坨金景龍大敗,就上西五路天王那裏去求救兵,被馬天王把他威嚇出來,說他搬弄是非,他去見霍四虎,霍四虎也未應允。到了九截山,那裏有個八卦玄天寨,老英雄姓鄭名魁,別號人稱通天大王,善曉奇門遁甲,能呼風喚雨,拘神遣將。這位鄭老英雄原本是他師叔,能爲藝業,又比周百靈勝強百倍,也未應允於他,因此才上我這裏來。我也勸了他半天,無奈良言難勸傲性人,他今天一早走了。我問他上哪裏去,他說要上大西洋搬來人馬,再爲報仇,如不能搬了兵來,也就死在山林海島,永不見人。你們幾位要早來一天,也就趕上他了。“

    石鑄說:“原來如是,我們也不必找他了,現在就回嘉峪關,把這件事回稟中堂大人。”李七侯說:“衆位來到我這裏,荒山野嶺,無以爲敬,廟中有現成的素齋,衆位可以喫點。”石鑄等人走乏了,也覺着有點餓,便說:“既是道兄賞飯,我等叨擾。”

    李七候立刻吩咐童兒備辦素齋,石鑄等人在這裏喫完了飯,天色已然平西。石鑄說:“今天也不能走了,咱們盤桓一日吧。”

    李七侯說:“好。”衆人便閒坐談心。李七侯提起了當年怎麼出世,捉拿左青龍,後來左青龍怎麼搬弄人情,大人丟官,黃三太指鏢借銀,鏢打竇二墩,羣雄大聚會之事。石鑄一聽,說:“提起來,這都是當年的老英雄,我自學藝,就知道你的能爲壓倒羣雄。趕到我盜玉馬出世,真是能人輩出,從此再不敢自高自傲。跟大人當差後,到四處一看,更有強勝我百倍的能人。”

    李七侯說:“我跟你打聽一個人,姓張名耀宗,綽號人稱玉面虎,他三探畫春園,五探劍峯山,捉拿活閻王焦振遠,這個人還跟大人當差麼?”石鑄說:“這個人現已得了大同總鎮。”李七侯說:“罷了,當初我跟大人當差時節,他剛出來,現在竟得了這麼大的官位。”大家談了一回話,也就安歇了。次日早晨起來,石鑄衆人告辭,李七侯送出廟門說:“石鑄賢弟,我囑咐你們衆位一件事,見了大人,千萬不要提起見着我,只恐大人派人再來找我。”石鑄說:“是。”衆人知道周百靈去了大西洋,不能找了,也只好迴歸公館。剛到嘉峪關公館,聽差人說:“石老爺,你們衆位回來了。”石鑄說:“回來了。”聽差人說:“昨日你們衆位走後,有追風俠劉雲老英雄請了一位大能人來,管保能破那木羊陣,就等你們衆位回來。”

    書中交代,追風俠劉雲老英雄帶四位英雄出去,一直走到日色西沉,眼前俱是高山峻嶺,繞過山灣,忽然聽到山坡上有人擊劍作歌。老英雄劉雲側耳一聽,有人正口占一詩,說:懷抱凌雲志,萬丈英豪氣。

    田野埋麒麟,良禽困羽衣。

    蛟龍逢淺水,反被魚蝦戲。

    平生運未通,未遇真明帝。

    劉雲抬頭一看,見這人有三十以外年紀,連忙趕奔上前行禮,說:“這位兄臺貴姓大名?”那人見劉雲是一位年邁的長者,精神百倍,後面跟了四位英雄,都是虎背熊腰,品貌不俗,不禁大喫一驚,說:“方纔我一時煩悶,偶唱狂歌,不想驚動了衆位貴客,此地不是講話之所,請到寒舍一敘。”劉雲一聽,說:“好,尊府在哪裏?”此人用手一指,見正西綠蔭深處,樹木森森,黑暗暗地似有一處人家。衆人往前來至切近一看,路北有一大門,門口有幾株垂楊柳,甚是清雅。那人舉手往裏一讓,見這院中是北房五間,東西廂房各三間,南倒廳五間,後面套着還有院子。這裏有四個童兒伺候。衆人來到北上房一看,見屋中滿架書籍,這才落座。劉雲說:“還未領教貴姓。”

    這位說:“小可姓鄭,名叫鴻年,有個外號叫知機子,未領教衆位貴姓,來此何干?”劉雲通了名姓,又用手一指說:“那位是錢文華,那位是曾天壽,那位是姚廣壽,那位是魏國安。

    我等在彭中堂手下當差,奉了大人諭,出來尋找一個人,路過寶莊,得遇閣下,也是三生有幸。“鄭鴻年一看說:”原來是衆位老爺,我久已仰慕這位彭中堂,乃是忠心爲國爲民之人。“

    錢文華說:“不錯,要論這位彭大人,可稱得忠心赤膽,乃一時名儒,作事正大光明,現在正跟飛龍島金景龍交兵。”接着就把拿周百靈的話,從頭至尾一說。鄭鴻年說:“這座木羊陣怎麼這樣厲害,可有人去過沒有?”劉雲說:“雖然有人去過,可是幾位都碰了釘子回來,未能將陣破了,還死了一位差官,有一位副將劉大人也受了傷。”鄭鴻年哈哈一笑,說:“實不相瞞,我就知道木羊陣必要傷幾個人。當初周百靈擺陣的時節,我父親還在世,就把陣圖留下,說有朝一日,官軍要來破此陣,叫我出去獻上陣圖,也可得一官半職。只因不肯輕易前往,這才因循至今。現在幸遇衆位,也是天緣湊巧,明天我就同衆位到嘉峪關,見中堂獻出陣圖,然後帶領衆位前去破陣。”劉雲等人一聽,真如旱苗得雨,心中甚爲喜悅,說:“鄭莊主,何必明天再去,此地離嘉峪關不遠,你我施展陸地飛騰之術,豈不展眼就到。”鄭鴻年一聽這話有理,趕緊回到自己屋中,把應用的東西打在包裹之內,又把老家人叫過來,囑咐他好生照料家務。這纔去到後面,到老太太跟前告辭,說他同衆位差官要去嘉峪關。他把諸事辦完,便與衆人一同起身。天至黃昏時候,來到了嘉峪關。劉雲叫魏國安、錢文華等四人陪着鄭鴻年,先到差官房落座,他這才進裏面來回稟大人。

    中堂此時尚未睡覺,問道:“劉老英雄來此何干?旁邊看座。”劉雲說:“在大人臺前,民子怎敢落座?”大人說:“坐下也好談話,不要拘束。”劉雲方纔落座,有問立答。大人問:“劉老英雄有何話講?”劉雲說:“奉大人堂諭,同四位差官出去訪查周百靈,走到浮牛山,得遇鄭鴻年,他父親原是一位隱士,家中現有木羊陣圖。”中堂說:“原來如此,快把他請了進來。”劉雲答應,出來把知機子請了進來,一見大人,便把陣圖獻出,這就要同衆英雄去破木羊陣。不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三二四回 追刺客巧得真消息 歐陽德三打木羊陣

    話說彭大人把鄭鴻年請了進來,見此人身高六尺以外,面如白玉,二目有神,脣似塗脂,頭戴新緯帽,身穿藍寧綢箭袖袍,薄底官靴,恭恭敬敬地給大人行禮。大人說:“你叫鄭鴻年?”鄭鴻年說:“是。”大人說:“你原籍是哪裏人?”鄭鴻年說:“民子原籍是河南汝州人。”大人吩咐旁邊看座。鄭鴻年說:“大人在此,民子不敢落座。”大人說:“坐下好講話,不要拘束。”鄭鴻年告了座。大人說:“你由何處得來的木羊陣圖?”

    鄭鴻年說:“回稟中堂大人,民子父親在世時,在西洋受過異人的傳授,能知天文地理和各樣的削器埋伏。後來隱居在此地,山後山前也有些果木樹,自己就跟父親唸了些算學書。周百靈跟父親交友,他的能爲是跟我父親練的。他從前投過師,沒學好,我父親收他做一個徒弟,在我家整整住了三年。後來他保了金槍天王白起戈,白天王待他如同上賓,又讓他做了宰相。

    白天王在四絕山擺木羊陣,請我父親去看地理,他接着天干地支,二十八宿置造。我父親回來時,就畫了一張陣圖交給我,叫我收存,說將來這座木羊陣,必要難住多少英雄,叫我把陣圖獻出,也是自己的出頭之日。我見衆位差官去訪拿周百靈,就知道大人在此住紮,故此斗膽來見大人。今已帶來了陣圖,請大人過目。“中堂接過陣圖,一看上面俱是蠅頭小字,也看不清楚,這才吩咐把陣圖拿下去,叫衆差官大家看個明白,再稟我知道。衆人點頭拿了下去,一起圍住觀看,有明白的,也有不明白的。大家先擺酒款待鄭鴻年,天晚各自安歇。

    次日早晨起來,大家用完早膳,復又拿出陣圖來一起參悟。

    鄭鴻年說:“當初我父親說過,我如前去破陣,非得有寶刀寶劍不可。”這時石鑄等人回來,衆人給他向鄭鴻年引見了,彼此見禮。石鑄顧不得先去見大人,也來到近前,一看陣圖上分爲四面,故名四絕山。四門按先天八卦,乾南坤北,離東坎西。

    一進陣門是八字錦連環道,腳下有翻板,非得腳踏萬字勢,才能進去駐足。此陣不可由上面躥,上面都是沖天毒藥弩,每十枝藥弩中夾一枝滾白蠟汁五毒槍,打在人身上,毒氣歸心,準死無疑。進了頭道門,一看是平川之地,掉下去卻有髒坑、淨坑、梅花坑。從東門進去,洞內有一條木龍,人要踏在削器上,這木龍就會出來,從兩隻眼中射出弩箭,從口裏噴出滾白蠟汁五毒水來。西門瞧着是平川之地,進去腳踏削器,即出來一隻大虎,從肚內噴出一股火煙,人要聞見就沒命,兩隻眼也是兩枝火箭。南邊頭道門裏,有十二個猿猴,都是藤子做的,有走線,每個猿猴嘴裏有一隻金星毒藥槍,噴在人身上肉就爛。一進陣,頭一排是木羊,分金木水火土五行,人要碰上準死。過了木羊,裏面是五道門,分五方五地,各門有五行人,各按方位,也有銅鑄的、也有鐵打的、也有藤做的,手是鋼爪,千萬別叫他抱住,每一個身上都有七十二枝弩箭。進了這第二道門,瞧着也是平川之地,當中有一座樓,樓外四面有二十八宿的神像,是拿金銀銅鐵錫做的,每個都有削器。當中這座樓名叫“中正樓”,乃是木羊陣的陣眼。那裏頭有藤梯,一進樓門,上有一道鐵梁,砸下來能把人砸成泥醬。要是上梯子,到了半截,又會落下來兩道鐵閘板把人閘住。樓上頭的天花板,安有十八個渾天球的銅罩子,不知道的,那銅罩子就會把人罩在當中。

    這座樓的厲害,裏面的削器埋伏,陣圖上俱注寫的明明白白。

    大衆看罷陣圖,只等忠義俠馬玉龍回來,再爲商酌辦理。

    這天馬玉龍同金眼雕回來,衆人提說已經得了木羊陣圖。

    馬玉龍一聽,心中甚爲喜悅。金眼雕說:“好,我等出去兩天,各處都訪到了,並無下落。”原來,邱老英雄本是直腸漢子,性情最急,出去兩天尋找不着,他便連嚷帶罵。馬玉龍一邊勸解,說:“咱們找不着周百靈,也得設法破陣。”故此這纔回來。他們聽說有了陣圖,金眼雕就說:“師弟!你去瞧瞧陣圖,我也不認得字,你等前去破陣時,我來看家。”馬玉龍正要過去看陣圖,忽然間聽到房上瓦檐一響。衆人抬頭一看,卻是歐陽德來了。他頭戴棉僧帽,身穿破衲衣,白襪僧鞋,左手拿鐵菸袋,右手拿一把刀,跳下來一聲喊嚷:“咳!我非把贓官腦袋帶了走。”衆人一愣,心想:“歐陽德怎麼反了?”徐勝是他師弟,連忙問師兄所因何故?歐陽德並不答言,用刀見人就砍,正要奔上房行刺,金眼雕過去一腳把刀踢飛。歐陽德拿菸袋亂打,金眼雕便跟他來奪菸袋,把那菸袋也奪彎了。歐陽德翻身上房,竟自逃走。

    衆人說:“這可實在奇怪,歐陽德他不能反。”大衆正在納悶,外面鄧飛雄、段文龍、趙文升、劉得勇等人回來了。剛一進來,鄧飛雄說:“衆位辛苦。”馬玉龍說:“兄長回來了,這兩天出去,可遇見什麼事沒有?”鄧飛雄說:“我們昨天路遇小方朔歐陽德,他說是由枇杷山來,問了問大人這裏的事情,我對他說了個大概。他說也不用去找周百靈,他去破木羊陣,定規今天在公館相見,故我們先回來等他。你們衆位亂什麼呢?”

    馬玉龍說:“你還提歐陽德,方纔他拿着一把刀反了,要來殺大人,我等已把他趕走。”鄧飛雄說:“不能吧,歐陽德昨天見我們時還有情有理的,今天怎麼就會造反?這事其中定有情節。”

    馬玉龍正與鄧飛雄談話,就聽公館門口有人答話,說:“唔呀!

    衆位辛苦,我要見中堂大人。“衆人一看,由外面進來的還是和尚歐陽德,大傢俱都一愣。

    書中交代,歐陽德去朝了一次崑崙山,那時節大人正大戰金家坨。他打崑崙山回頭,走到青陽驛,正遇鄧飛雄等五人。

    衆人忙上前行禮,歐陽德答禮相還,說:“唔呀!衆位從哪裏來?”鄧飛雄說:“了不得了!”就把周百靈怎麼搬弄是非,開兵打仗的事從頭至尾一說。歐陽德說:“原來如是,不要緊,我在崑崙受過異人傳授,我破這木羊陣去。”要論歐陽德這身功夫,乃是紅蓮長老親自傳的,軟功夫也已到了家,真是骨軟如綿。達摩老祖易筋經,長拳短打,刀槍棍棒,他都無一不能。

    歐陽德要施展能爲,到四絕山去破木羊陣。不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325回 歐陽德公館見欽差 馬玉龍施勇捉刺客

    話說歐陽德來到四絕山,只見對面金鼓大作。那山口是坐東向西,外頭有兩座營盤,裏面也有兩座營盤,俱有值宿的番兵。歐陽德剛往前一走,便有番兵上前攔阻,說:“和尚!你是做什麼的?”歐陽德說:“我是來打木羊陣的。”番兵說:“你既來打木羊陣,先去掛號,見見我們洞主。”歐陽德說:“既然如是,快把你們洞主請了出來我見見。”番兵進去的工夫不大,就聽嘩啦一響,衆番兵都齊隊在兩旁侍立。歐陽德看見出來的這人:頭戴翠藍色軟巾,身穿寶藍箭袖袍,足登牛皮戰靴,肋下佩着寶劍。此人正是金邦洞主,來到外面說:“和尚,你把名字留下吧!你要打木羊陣,我們也不攔阻你。”和尚說:“我叫歐陽德。”說了名姓,來到木羊陣的西門,一看門上有綠油金釘,用手一點,雙門分開。歐陽德剛要進去,才忽然想到:“我又沒有寶刀寶劍,這件事我太粗魯了,莫若到公館去請馬玉龍帶他的湛盧劍來,再請上鄧飛雄,他也有紅毛寶刀,大家一同來破木羊陣。”自己想罷,未敢進陣,這才離開四絕山,徑奔寧夏府。

    剛來到嘉峪關,就聽說欽差大人的公館現在這裏。他來到公館,自己說着辛苦辛苦,邁步就往裏走。大衆說:“又來了,拿呀!”這一亂,歐陽德也不知道是怎麼一回事。衆人上前,不容分說,七手八腳就把歐陽德給捆了。歐陽德急對衆人說:“晤呀!你們這些東西要反,難道不認得我麼?”衆人帶他來見大人,大人氣往上衝,說:“歐陽德!本閣哪一樣虧負你,你膽敢前來行刺!”歐陽德一聽,臉上都氣得改了顏色,說:“唔呀!我怎麼敢來行刺?”大人也是不容分說,吩咐把他綁出去砍了!手下人答應,往外就推。大衆雖是跟他相好,在旁邊也不敢答言,只好袖手旁觀。這時,寧夏總鎮徐勝因是歐陽德的師弟,眼瞧着歐陽德氣得兩眼都直了,自己也說不上什麼話來。旁邊有金眼雕看得明白,便上前說:“刀下留人,其中定有情節。”衆人說:“什麼情節?”金眼雕說:“方纔來行刺的那人,我過去奪他的鐵菸袋時,已把菸袋奪彎了,他這菸袋未彎,想是兩個人。”

    金眼雕進去跟中堂大人說了,中堂一想,便吩咐把歐陽德推了回來。歐陽德上來,還氣得兩眼發直,說不上話來。金眼雕說:“把他先帶到我那屋裏去。”大衆隨着來到邱成屋中。金眼雕說:“歐陽賢弟,你莫非瘋了?”過了半天,歐陽德這才換過氣來,“唔呀”一聲,說:“坑了我,害了我,要了吾的命哉!我歐陽德自做人以來,在外面替天行道,沒做過無禮之事,今天大人爲什麼要殺吾?”金眼雕說:“你方纔來公館拿刀行刺,是爲什麼?”歐陽德說:“沒有,吾焉能做這件事。”金眼雕便把方纔的事對歐陽德說:“我等正在商量破木羊陣,來了一個人,跟你一個樣,也是這樣打扮,拿着鐵菸袋,用刀要殺大人。我等一攔,他拿刀亂砍,我把菸袋奪彎了,才把他趕走。

    大家正在議論這回事,你就來了。”歐陽德說:“唔呀!不是吾。”

    金眼雕說:“要不是你,咱們可得拿住這個人,我想你也不能做出這事。”歐陽德說:“吾總得找這個混帳東西去,我是由崑崙山朝山回頭,遇見一個老比丘僧跟我議論玄機。我請問他木羊陣的事情,他草草對我談了談。我靈機一動,就想前去破陣。

    到四絕山木羊陣一看,我滿心想:把陣破了,回來告訴你們,也未必能信我,故此來公館請衆位同去破陣。剛到這裏,你們就把我捆上了。大人不念舊日之交,也要殺我,我憋了這口悶氣,半晌都沒說出話來。”

    金眼雕說:“現在木羊陣圖已經得到了。”歐陽德說:“唔呀!陣圖在哪裏?”金服雕說:“現在來了一個鄭鴻年,是他獻的陣圖。我們正商量去破木羊陣,你來了甚好。”歐陽德說:“我要去找這個刺客,他給我惹下禍來,我找到必將他殺死,這個人是什麼樣子?”金眼雕說:“同你一樣,也是你這樣打扮,說話也唔呀唔呀的,連我都認不出來。”歐陽德說:“我見見大人,我要去訪他。”金眼雕說:“依我之見,你且不必訪他去,你先見見大人,幫着破了木羊陣,然後再去拿他也不爲晚。”

    歐陽德說:“我看這個陣圖,雖然寫着哪裏有削器,哪裏有埋伏,卻沒寫怎麼破法,如何才能破得了?這木羊陣厲害無比,總要訪查那佈陣之人,方能破得了。衆位有何計策?大家商量商量。”馬玉龍說:“歐陽兄,金眼雕師兄!我們如百日內不破此陣,白天王那裏,就要笑我官軍營無能人了。怎麼辦法?至今還沒有想到。”歐陽德說:“馬賢弟,你把鄭鴻年再請來問問。”

    馬玉龍把鄭鴻年請來,給歐陽德引見了。歐陽德說:“你這陣圖不清楚,只寫了有削器的地方,沒有寫總弦副弦在哪裏,由哪處下手去破。”鄭鴻年說:“哎呀,了不得了!當初我父親留下一個摺子,上面寫着什麼削器怎麼一個破法,由哪裏下手,都叫我當爛紙扔了。”歐陽德說:“你這陣圖真是無用。”鄭鴻年一聽這話,就呆了半晌,說:“這便如何是好?”歐陽德說:“吾倒聽說這木羊陣的大概情形,衆位要照這個陣圖去破,必碰釘子。你們先幫個忙,把假歐陽德那混帳東西拿住,我帶你們去破木羊陣。”馬玉龍自己觀看過木羊陣的情形,也大概知道里面厲害,並不敢輕易前往涉險,略一失神,那就有性命之憂,一聽歐陽德所說之言甚善,便趕緊去回稟大人。大人說:“你等商議着辦就是了。”馬玉龍跟衆人商量,明天分四路出去尋找那假歐陽德。這才擺酒,大家喫飯,單給歐陽德預備了素齋。

    衆人喫過晚飯,分前後夜值宿,前半夜是伍氏三雄、石鑄等人,後半夜是馬玉龍和八家太保。天有四更時分,馬玉龍正在屋中坐定,就聽房上一響,來了一人。馬玉龍並未聲張,拉出寶劍,趕到院中一看,八家太保也跟了出來,只見房上那人身體甚快,他一看有人出來,就要逃走。八家太保同馬玉龍都一齊上了房,四面圍繞上去。馬玉龍一擺寶劍,摟頭就剁。這個人往旁邊一閃,就拉出刀來。八家太保都各自拔出兵刃,他一個人焉能敵得了九人,一口刀遮格架攔,躥蹦跳越,馬玉龍跟進身去,一劍就把刀給削了。賊人知道不好,要走也走不了,衆人緊緊圍住,刀槍齊來。賊人手中只剩了刀柄,一個急勁,用刀柄照曾天壽砍來,曾天壽往旁邊閃開,他就趁勢往外一躥,馬玉龍跟進身去一腿,那賊人就翻身栽倒了。不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326回 項文龍細述其中故 衆英雄夜探雙龍山

    話說衆太保把賊人捆上,馬玉龍一看,這人年有三十以外,白淨面皮,神氣清爽,雖被拿住,並無一點懼色,便吩咐把他帶到我屋中去。八位太保將賊人推到馬玉龍屋中,馬玉龍說:“你不用害怕,你姓什麼,叫什麼?你這膽量不小,竟敢前來行刺,是何人派你來的?說了實話,我不殺你。你自己酌量吧。”這行刺之人抬頭一看,說:“你是誰?”八家大保說:“這是我家馬大人,忠義俠馬玉龍。”這人說:“你就是馬玉龍,好,勝者王侯敗者賊,我既被你們拿住,快把我殺了,你也不用再問。”

    馬玉龍說:“莫非你是無名氏,我看這個樣子也不象白天王打發你來的。”這人說:“你要問,我住在嘉峪關外的雙龍山項家嶺,我叫項文龍,外號人稱粉面哪吒。我父親叫項國棟,人稱震西方妙手先生,跟賽諸葛周百靈是拜兄弟。只因周百靈聽說金景龍寫了降書降表,他去西洋搬兵又沒搬動,故此到我家來求我父親。我弟兄五個,都要來給叔父報仇,刺殺欽差彭朋。

    剛要起身,又來了我父親的一個朋友,複姓赫連,雙名寶吉。

    他原是鎮江府的書辦先生,只因盜賣糟米,身犯國法,逃到我家避難,後來便身歸綠林,行俠仗義,因爲他長得象歐陽德,人送他外號叫賽方朔。昨天他在我家,聽見周百靈的事,就來到公館行刺。我把話都說完了,你要殺就殺。”馬玉龍吩咐暫把他擱在空房,派趙文升、段文龍二位老爺看着他。然後對衆人說:“我要去探探項家嶺。”姚廣壽說:“大人在公館保中堂要緊,我同魏國安去探探,要是周百靈在那裏,倒是一個機會,順便也找找假歐陽德。”馬玉龍說:“好,他說的話也未必有準,你二人去辛苦一趟,探訪明白,回來稟我知道。倘若周百靈不在那裏,我去了也徒勞往返。”

    次日晚飯以後,飛行太保姚廣壽、追雲太保魏國安兩人離開公館,撲奔正西,藉着朦朧月色,來到雙龍山。天有二鼓以後,兩個人進了山口,繞過兩道大嶺,只見一片樹木森森,那村莊方圓約有四五里地。兩人來至切近一看,周圍是高大石牆,四角有更樓,北門緊閉。兩個人擰身躥上牆去,一看西北有一片燈火之光,躥房越脊過去一看,是北大廳五間,南倒廳五間,東西配房各三間。姚廣壽二人來至配房後坡,探頭往下一瞧,藉着燈光,由簾子外看得甚真。當中八仙桌上擺着乾鮮果品,上面坐着一個蠻子和尚,真跟歐陽德一樣。邊位坐着一個老道,白生生的臉膛,頭戴九梁道冠,身穿藍道袍,白襪雲鞋,背插寶劍,正是周百靈。西邊坐着一個人,年約七十以外,項短脖粗,身穿藍川綢褂褲,紫微微的臉膛,花白鬍須,掃帚眉,大環眼。只聽這個老道說:“赫連兄長,今天你再辛苦一趟,去看看我那侄兒。昨天去了,到今天這時還未回來。”那個和尚說:“唔呀!這個事情真怪,莫非有什麼變故不成?今天定要去看看我那侄兒,吾喫兩杯酒就去。那天我到公館,他們還拿我當歐陽德呢。”周百靈說:“二位兄長,今天我心驚肉跳,彷彿有人前來拿我似的。”項國棟哈哈一笑,說:“賢弟,你只管放心,我這項家嶺,雖不是鐵壁銅牆,彭中堂便有千軍萬馬,來一個拿一個,來兩個死一雙。”

    正說着話,房上瓦檐一響,蠻子和尚擰身就躥了出來,說:“唔呀!混帳東西,房上有人。”原來依着魏國安就要回去給馬大人送信,姚廣壽說:“咱們既來到這裏,等周百靈睡了進去把他捆上,扛回公館,也算奇功一件。咱們到北屋房坡上聽聽他們說些什麼?”兩人由東房躥到北房,腳稍微一重,焉想到屋中就聽見了。這幾個人都是久經大敵的,赫連寶吉躥到院中便問:“是什麼人?”魏國安性子最暴,一聲喊嚷:“好小輩,你家老爺莫非怕你不成!”姚廣壽一把沒抓住,他已然下去了。明知這個和尚能爲不小,前者在公館,跟金眼雕還打了個平手,真能賽歐陽德,如何是他的對手?魏國安不管三七二十一,拉出刀來就剁,蠻子往旁邊一閃,手中卻並無兵刃。他的能爲總算練的到家,見魏國安的刀剁空了,一進步,施展點穴法,就把魏國安點倒在地。姚廣壽一看魏國安倒下,由房上揭起一塊瓦來,照定蠻子和尚就是一瓦。蠻子往旁邊一閃身,說:“唔呀!混帳東西,你下來。”姚廣壽由房上跳下來,一擺手中刀,過去摟頭就剁。蠻子赫連寶吉往旁邊一閃,照定他肘下一點,又把姚廣壽點倒。叫家丁把這兩個人捆上,扛到屋中來。

    項國棟和周百靈一看拿住兩人,說:“這兩個人咱們慢慢審問他,必是彭贓官手下的差官,前來偵探的。”周百靈說:“你兩個是彭中堂手下的差官,還是綠林中人,來此何干?姓甚名誰?說了實話,我等決不殺你。”魏國安說:“明人不做暗事,我姓魏名國安,跟彭大人效力當差。現在既被你們拿住,殺剮存留,任憑你等。”周百靈說:“你等爲什麼到這裏來?”

    魏國安說:“你要問,我們是來訪你的,因爲拿住了項文龍,才知道你在這裏。”周百靈說:“這兩個人不可留他,吩咐手下人把他殺了。”項國棟說:“不可,暫且把他二人押到後面,明天我自有道理。”赫連寶吉說:“大哥!不要殺他們,要殺了他們,這個事就不好辦了。先把這兩個人作爲押帳,明天好換回項文龍來。”周百靈說:“依我之見,總是斬草除根的好,省得留下後患。他兩個是彭中堂的差官,既然今天把他二人拿住,要是再一放走,可就勾出事來了。他回去見到中堂,定說你抓捕差官,情同叛逆,那時可就晚了!莫如一不做二不休,殺了就完了。”家人早把姚廣壽、魏國安搭到了後面。項國揀一聽周百靈說的深爲有理,自己沉吟了半晌,便提刀撲奔後面。不知二人性命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327回 項金花有意憐才郎 姚廣壽公館請差官

    話說項國棟本是沒有一定主意的人,聽了周百靈之言,愣了半晌,便拿刀站起身來,說:“你弟兄在此少待,我去殺他兩個人。”立刻來到外面,撲奔東配房,睜眼一看,大喫一驚,兩個人已蹤跡不見了。

    書中交代:這兩個人是怎麼一段事呢?原來家人把他兩個搭到了東配房,並沒有留人看守。這院有四扇屏門,通着項國棟的住宅。他有一個女兒,名叫項金花,外號人稱飛天綵鳳俠義女,今年二十二歲,尚未許配人家,就因高不成,低不就,小戶人家不給,做官的人家又不要。她今天在內宅聽見外面一亂,自己帶着丫環蘭花,拿了燈籠就往外走來,正看見家人往東配房抬進來兩個人,擱在屋中便轉身到前面去了。項金花叫丫環打了燈光一照,見魏國安是淨光瓦亮的一個禿子,一臉橫肉,兩眼一瞪,把項金花嚇了一跳。再看姚廣壽卻是一位俊俏的少年,不瞧猶可,一瞧不由得目蕩神移,便叫丫環進去,把他的綁繩解開。項金花說:“這位壯士貴姓?”姚廣壽看了她一眼,並未言語。項金花叫丫環把他扶了起來,又說:“你跟我來,我有話問你。”姚廣壽兩腿還能轉動,丫環連推帶拉,就把他推到西邊。一進屏門,這裏也是北上房,明三暗五。來到上房屋中,又叫兩個丫環去把那個禿子給搭到廊檐下頭,別回頭叫他跑了。丫環說:“是。”項金花這才叫姚廣壽坐下,吩咐婆子、丫環退了出去。項金花說:“你是哪裏人,姓什麼?爲什麼到這裏來?我看你儀表非俗,說了實話我不殺你。”姚廣壽說:“你要問我,我是慶陽府人,本來是武生員,現保彭大人當差。我叫姚廣壽,外號飛行太保,因跟彭大人破過連環寨,大人遞折本保我做了記名千總,五品頂戴,現在跟大人西下查辦。昨天拿住一個項文龍,招出擺木羊陣的周百靈住在這裏。我等奉大人堂諭前來哨探,被賽方朔將我二人拿住。姑娘,你要把我二人放回去,等拿住周百靈之時,決不連累你們,我必感念你這分好處。”

    項金花一聽姚廣壽所說的話,低頭半晌無語,心想:“我父親一世英雄,三個哥哥和一個兄弟,也是當世的豪傑。我今年二十二歲,雖練會了一身功夫,尚未有人家。自己父親這件事也做得太糊塗,周百靈雖系知友,做的是叛逆之事,只顧護庇周百靈,豈不惹下滅門之禍,死了還落一個亂臣賊子的罵名。”

    正在沉吟之際,外面婆子說:“姑娘,老太太過來了。”項金花一聞此言,嚇得驚魂千里,臉上一紅。

    她母親梁氏一掀簾子就進了屋子,因疼愛女兒,晚上都要過來瞧瞧睡了沒有?剛一進來。見院中有一人不知是誰,婆子、丫環都在低言俏語。老太太一掀簾子,又見屋中坐着一個少年男子,有二十多歲,面似銀盆,倒剪着雙臂。女兒就在西邊椅子上坐着。梁氏說:“女兒,這是誰?夜裏在你屋裏坐着。”姚廣壽正顏厲色地說:“我叫姚廣壽,原本跟彭大人當差效力,因來拿周百靈,被蠻子將我拿住。你家姑娘把我搭到這裏來盤問,正在說我的來歷。”梁氏一看,已知女兒的意思,自己就坐下問道:“這位姚老爺,你是哪裏人呀?”姚廣壽又說了一遍。梁氏說:“你家裏還有什麼人?”姚廣壽說:“家裏就是我母親,並無別人。”梁氏說:“你可娶親了?”姚廣壽說:“已訂下親事,尚未迎娶。”梁氏說:“我跟你商量一件事,我這女兒今年二十二歲,跟你年歲也相當,你要願意,我把女兒給你,咱們做門親事,再設法勸我的當家人,給你拿住周百靈,你自己斟酌吧。”姚廣壽一想:“要真叫我拿住周百靈,給皇上辦成一件大事,破了木羊陣,也是驚天動地的一件功勞。”又看這位姑娘溫柔美貌,自己也甚爲願意,就說:“老太太,既然如是,請上受我一拜。”項金花聽到這裏,心中暗喜,連忙躲了出來。老太太叫婆子把繩釦解開,姚廣壽這纔行禮拜見了岳母。

    這時就聽外面腳步聲響,項國棟正打外面進來。他一進屋子,見姚廣壽正給梁氏磕頭,自己氣往上衝,可他又有點懼內,便在屋中一站,說:“什麼人將他放出來的?”梁氏說:“你要問,是我把他放出來的。聽說他是官軍營的差官,你我不是反叛,咱們家又不佔山落草爲寇,何故幫着周百靈胡爲!你跟官軍要做了對頭,要是發了兵來,你又該當如何?你若聽周百靈之言,殺官情同造反,咱們項氏門中的祖墳就該刨了!周百靈在金家坨已鬧得金景龍天翻地覆,幾乎家敗身亡。他到這裏來,乃是我們的禍頭,交友該當量其輕重,故此我才把這位差官請到屋中。我看他一來是少年的英雄,又是彭大人的差官,就把女兒許給了他。我做這個主,把兩個差官放回去,可以保住項氏祖墳,也把你我的兒子救回來。你且去把周百靈擾住,別叫他走了。等他們回到公館,調兵前來拿他,這倒是一舉兩得!”

    項國棟說:“這樣一來,我豈不是交友無信?”梁氏說:“你要交友有信,一家人的命也就沒有了!”項國棟愣了半天才說:“既然如是,把外面捆着的那位也放開,你們二位一同走就是了。”

    來到外面,把魏國安解開,又叫魏國安做一個媒人。項國棟說:“你二位今天回去,明天晚上來,我必然設法不叫周百靈走了。”

    姚廣壽二人告辭,出了項宅,施展陸地飛騰之術,天色大亮時來到了公館。一見馬玉龍,便把項家嶺之事細說一遍。馬玉龍說:“既然如是,把項文龍放開吧。”姚廣壽說:“先別放他,我雖然訂下親事,也不準知道項國棟的心思,等把周百靈拿來,再放也不爲晚,我也不爲落保。”馬玉龍說:“衆家英雄各帶兵刃,徑奔雙龍山去拿周百靈。”不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328回 訂婚姻計捉周百靈 分次序齊集雙龍山

    話說馬玉龍聽姚廣壽一說訂親之事,即刻把老少英雄約到近前說:“現在周百靈在雙龍山項家嶺,有項國棟將他絆住,諸位助我一膀之力,前去拿他,咱們去四十位就得了。”金眼雕父子和伍氏三雄,帶着項文龍、姚廣壽、魏國安、曾天壽、錢文華爲頭一隊。追風俠萬里老劉雲父子,帶着趙文升、段文龍、劉得勇、劉得猛、馮元志、趙友義、孔壽、趙勇爲第二隊。

    千里獨行俠賽判官鄧飛雄帶着紀逢春、武國興、賽靈官鄭華雄、鐵臂猿胡元豹、神手大將紀有德、多臂膀劉德太、蘇永祿、蘇小山、李佩爲第三隊。馬玉龍同銀頭皓首勝奎,帶着李福長、李福有、孫寶元、姚猛、小太保錢玉、小神童勝官保、小白猿竇福春、小玉虎李芳爲第四隊。小方朔歐陽德,同周玉祥、陳山、景萬春、碧眼金蟬石鑄、提督高通海、總鎮徐勝在公館保護大人。

    衆人各帶隨身兵器,頭一隊老鵰等十人,叫項文龍帶路,在公館喫完了晚飯就起身。幾十裏地,展眼就到了雙龍山。金眼雕說:“不忙,衆人到齊,再動手拿他。”先叫項文龍自回家哨探,我等隨後慢慢走着。項文龍這纔來到自家門首,擰身上房去一瞧,客廳燈光閃閃,周百靈同赫連寶吉正對坐喫茶,大概是剛喫完了晚飯的樣子。

    書中交代:昨天項國棟把姚、魏兩人放走,他轉身來到前面,對周百靈說:“拿住的那兩個人逃走了,大概有人救他,未能殺了。”周百靈說:“這兩個人一走,只怕大事要壞。”項國棟說:“不要緊,他二人雖然走了,知道這裏有能人,也未必還敢再來。賢弟只管放心,我這後面有一個山洞,沒人知道,就是有人來拿你,可以藏到山洞去,住個一年半載,把這段事過去,也就算完了。”周百靈滿心想走,又沒地方去,自己無法,只得點頭答應,暫且將就,但心中總是擔驚害怕。晚上喫完了飯,他正同赫連寶吉對坐談心,說:“赫連兄,你看小弟此時鬧的有家難奔,有國難投,也算不了官軍的人,也算不了天王的人。算天王的人,天王中無人替我報仇,官軍又到處拿我。”赫連寶吉說:“賢弟,你當初就錯了。既是喫着白天王的丞相俸祿,給他擺下木羊陣,就該在賀蘭山住着。你八卦山事敗,應去奔白天王,又何必到金家坨,叫金景龍跟官軍開仗?

    這就是你一個錯處。據我看來,你我不可逆天行事。”這兩人正在屋中談話,項文龍早在房上聽得明白,便轉身來到後面。

    此時,梁氏正同項國棟提說昨天放走了姚廣壽,今天必有人來。項文龍進到屋中,給父母行禮。旁邊項文彪說:“兄長回來了,這兩天你上哪裏去了?今天纔回來。”項文龍說:“我在公館被獲遭擒,並未殺害於我。姚廣壽回去提說結親之事,便把我放開。今天公館衆老少英雄都來了,我們頭一隊來了十個人,共分四路來拿周百靈,爹爹有什麼主見沒有?”項國棟說:“你來了好,你帶的那幾個人在哪裏?”項文龍說:“隨後就到,叫我來頭前探聽的。”項國棟說:“你趕緊去告訴衆人,千萬別莽撞,等我預備點酒,把周百靈灌醉,再動手拿他。我這裏配有妙藥,雖不是蒙汗藥,喫下去也能教他昏昏沉沉,你等聽我擊杯爲號。”項文龍點頭答應,同項文彪趕緊出來,一看金眼雕等人已到,正在房上暗中觀看。

    這時項國棟來到前面說:“赫連兄長,周賢弟!你我今天通宵喫酒一樂。”周百靈說:“也好,你我今天開懷暢飲,盡醉方休,明天我要隱避在山洞,再不出來了。”說着話,家人立刻擺上酒菜,三個人推杯換盞,一直喫了五六杯酒。周百靈、赫連寶吉早已昏昏沉沉,如醉如癡。衆家英雄由房上下來,給項國棟行禮,然後把周百靈、赫連寶吉兩人俱皆捆上。這時節,追風俠劉雲、馬玉龍、鄧飛雄等衆家英雄共四十位,俱皆齊集到了項家嶺。項國棟趕緊領着他幾個孩兒,出來迎接,彼此見禮。項國棟上前給馬大人和衆位校尉老爺行禮,說:“我項國棟本是安善良民,一向在此隱居,皆因周百靈前來蠱惑是非,多蒙大人和衆位恩施格外,我不求有功,只求無過。”馬玉龍等人說:“明天我等見了大人,多給你美言就是了。你趕緊預備車輛,幫同我們將賊人解到公館。”項國棟說:“今夜不便走了,候天光亮了再走,家中有車送去。今天我給衆位備酒,不知可否賞臉喝點。”馬玉龍說:“可以。”項國棟立刻派家人預備酒菜,款待衆人。

    等到天色大亮,項國棟父子三個押解賊人,同衆差官徑奔公館。來到嘉峪關,把周百靈和赫連寶吉由車上扛了下來。這兩個賊人,都是馬玉龍出的主意,用絨繩捆綁,把嘴堵着。衆人到裏面來回稟中堂,已將周百靈拿獲。大人說:“玉龍,你看該當如何辦理?我想,如果審問周百靈,叫他說出木羊陣的破法,又恐其藏私。此事關係重大。鄭鴻年所獻的陣圖,上面又沒有破的法子。”馬玉龍說:“大人酌量該當如何?”中堂說:“據我看,不用拷問於他,要一動刑,倒不好辦了。你把項國棟叫到校尉所,半官半私,叫他勸解周百靈。這事本部院就交給你去辦。”馬玉龍一聽,大人的主意甚是高明,點頭答應,轉身來到自己屋中,就把項國棟叫了過來。項國棟說:“大人呼喚我有什麼事?”馬玉龍說:“我請老英雄來,非爲別故,爲的就是周百靈。適才中堂大人叫我煩請老英雄勸說周百靈,叫他把陣圖畫了出來。他如不畫陣圖,那時必要重辦於他;他如把陣圖畫出來,木羊陣破了,大人不但不治罪,還要保舉於他。”項國棟說:“你們要捆着他,我怎麼去勸;要放開他,他若跑了,我又擔不起這個重責。”馬玉龍一想此話也對,說:“既然如此,我去回稟大人另作主意,你聽我的回信。”

    馬玉龍自己接着又想:“欽差大人把這件事已交給我辦,必須這樣辦理纔行。”他來到外面,把鄧飛雄叫過來說:“咱們把周百靈灌醒過來,叫項老英雄在屋中勸他。也不必捆着他,鄧兄你把守後窗戶,我師兄金眼雕同伍氏三雄把守前窗戶,我帶小神童勝官保、李芳、孫寶元、姚猛等把守門口,防備周百靈逃走。”商量好了,大衆點頭答應,這才告訴項國棟。項國棟來到屋中,把周百靈放開,用涼水給灌了下去,在對面坐定。

    工夫不大,周百靈肚子一響,打了一個冷戰,睜眼一看,對面坐着項國棟,屋子也不對了,自己大喫一驚!不知周百靈該當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329回 項國棟義勸周百靈 畫陣圖羣雄破木羊

    話說周百靈睜眼一看,在旁邊坐着項國棟。自己回思舊景,記得是在項家喫酒,只覺着一陣迷茫,就昏昏沉沉地人事不知,這時身上還透着麻木。想罷,開言說:“項大哥!這是哪裏?

    我記得你我和赫連兄同坐喫酒,怎麼會來在這裏?”項國棟說:“賢弟要問,我也不必隱瞞你,咱們哥倆說至近的話,你把木羊陣圖畫出來,交與彭大人,破了木羊陣,便好贖回你之罪。

    你願意做官,大人必然保你做官;不願做官,你迴歸故土原籍,也落個流芳千古之美名。”周百靈一聞此言,說:“兄長此言差矣!我這次來到兄長家裏,兄長說願助我一臂之力,跟彭中堂勢不兩立,以報前番之仇,怎麼今日又說出這樣話來?你老人家肯幫我,我另有主意。”項國棟說:“有什麼主意?你說與我聽。”周百靈說:“兄長不肯助我,叫我走吧。要我畫木羊陣圖,勢比登天還難。那陣也沒什麼奧妙,叫他們去破吧。”項國棟一聽此言,微微一笑,說:“賢弟你要走,只恐走不了。”

    周百靈說:“怎麼走不了?莫非你還拿我?”項國棟說:“我倒不拿你,你若衝着我的面子,把陣圖一畫,是個整場。再說白天王待你又有什麼好處?金景龍這樣的朋友,肯幫你出力,可是金家坨事敗,你去找白起戈,他是幫了你二百兵,還是幫了你一員將?事到如今,你還執迷不悟。要依我之見,你趁早回頭,做事要有決斷,那纔是大丈夫所爲。你此時有家難奔,有國難投,君子得失不忘本,不可把根本都忘了。”這幾句話,說得周百靈氣往上衝,說:“這必是你兒在公館叫人拿住,有人來叫你勸說我歸降官軍,好把你兒子換回來。你這是在那裏夢想,我跟你絕交,也不用打算叫我畫陣圖。”項國棟說:“我良言相勸,你打算這屋子還是雙龍山項家嶺?這是彭欽差的公館。”周百靈一聽,大喫一驚說:“好,我怎麼會來到這裏?”

    項國棟說:“連我父子俱皆被擒,現在衆老少英雄在四面圍繞,要我勸說於你。大人本要三問六拷,嚴刑苦打於你,你我知己之交,因怕你受刑,故此才勸你做個整場。”

    周百靈一聽這話,知道是走不了啦!要等嚴刑一拷,再來畫陣圖,一來對不起項國棟,二來也無臉面。抬頭一看,門口有馬玉龍派來的鐵娃將姚猛、雲中虎混海金鰲孫寶元二人把門,一個手擎雙鐵娃,一個拿着降魔寶杵。周百靈想:“自己身上又沒帶筆墨,要有筆墨也可畫一道符,借奇門遁甲逃走。”自己正在思想,又聽項國棟問道:“周賢弟!依我之見,你把這件事從權辦了!彭中堂是國家的忠良,衆老少英雄都是應運而來。”周百靈說:“兄長既然說到這裏,把衆位校尉老爺請進來吧。”項國棟這才說:“馬大人,請進來吧。”

    馬玉龍由外面進來,衆人仍在圍繞把守。馬玉龍說:“周先生!你我遠日無冤,近日無仇,何必這樣執迷不悟。再說你是學道之人,豈不知順天者昌,逆天者亡,識時務方爲俊傑。

    你把陣圖一畫,倒是萬全之計,咱們也落一個全交的朋友。”

    周百靈一聽這話,心中暗恨:“好一個項國棟,他不該用酒把我灌醉,勾串官兵拿我。”自己又想:“有了,不如應允他畫陣圖,我不畫完全了,叫他們去破陣時,死在木羊陣裏。大概我畫了陣圖,他也還是要殺了我。”想罷,這才說:“馬大人!我畫圖就是了,大人可得賞我一間靜室。”馬玉龍說:“大概要多少日子?”周百靈說:“至快也須一個月。”馬玉龍說:“那你就在這屋裏畫吧,給你預備酒食菜飯,款待於你。”便叫人把文房四寶,紙墨筆硯送來。

    馬玉龍又問項國棟道:“你父子願意做官,我必保舉於你,大人此時正在用人之際。”項國棟說:“老夫已然年邁,幾個小犬疏懶成性,也都是粗俗無知之人。大人如有用人之時,我等萬死不辭。”馬玉龍說:“還有一件事,這個赫連寶吉到公館行過刺,這件事該當如何辦?”項國棟趕緊上前給馬大人請安,說:“原本他跟我和周百靈都是拜兄弟,大人如肯施恩,放了他就是了。”馬玉龍說:“既然如是,用涼水把他灌醒過來。”

    這裏剛把赫連寶吉灌明白過來,要放他走。外面歐陽德說:“唔呀!不要放他。他冒充吾的模樣,招搖是非,吾來跟他拚命!”千里獨行俠賽判官鄧飛雄說:“歐陽兄看在我的面上,大人都肯赦他之罪,兄長就不要跟他動氣了。”赫連寶吉剛醒過來,就聽蠻子外面直罵。便站起身來說:“唔呀!歐陽德!你不要罵吾,吾也是爲朋友。不然,吾也不能到這裏來。”鄧飛雄說:“來,我給你二位引見。”赫連寶吉這人倒隨方就圓,趕緊說:“和尚,你不要生氣,我來給你賠罪,你再不答應,我給你磕一個頭。”這兩句話一說,歐陽德也就沒有氣了,又說道:“既然到了這裏,你我一天雲霧俱都消散,既往不咎。”立刻,歐陽德和赫連寶吉二人對施一禮。歐陽德說:“唔呀,你今天不要走哉!咱們兩個人盤桓盤桓,你如何打扮成吾這個樣子,你要說一說。”赫連寶吉說:“只因在金家坨碰見你老哥,我一見就愛慕,故此這樣打扮,有人問我,我就說自己叫歐陽德。”歐陽德一聽,這才明白,說:“你走吧。”赫連寶吉同項家父子就告辭走了。

    馬玉龍暗中告訴追風俠萬里老劉雲、千里獨行俠鄧飛雄、金眼雕和伍氏三雄,要衆人絆住周百靈,明爲瞧他畫陣圖,暗是看守着他。周百靈自己辨別方位,叫過馬玉龍來說:“馬大人!你見過木羊陣的方位沒有?可曾進去過?”馬玉龍說:“我不但進去看過,還見過陣圖,就是沒有破它的法子。”周百靈說:“你把那陣圖拿來我看。”馬玉龍答應,抽身出去把陣圖拿來。周百靈一看,大喫一驚,心中想:“了不得了!幸虧我要了來看看,不然我留下後手,他等必對得出來。可是這個人既畫出陣圖,怎麼又不寫破的法子?”這才說:“馬大人,這個陣圖是誰的?”馬玉龍說:“此人叫鄭鴻年。”周百靈一聽,心中想:“哎呀不錯,當初我擺陣的時節,原有個姓鄭的幫我做削器,沒想到他做出這樣機密之事,幸喜還好,我必須如此這般纔是。”不知周百靈如何改畫陣圖,且看下回分解。

    第330回 鄧飛雄率衆破陣 衆差官捉拿飛雲

    話說周百靈給馬玉龍畫木羊陣圖,他自己要過文房四寶,按木羊陣的方位,一筆一畫地在房中畫起來。馬玉龍給周百靈每日預備酒飯,衆老少英雄暗中看守,以防周百靈逃走。馬玉龍把周百靈應允畫圖之事,一一回明瞭大人。大人說:“好,周百靈把陣圖畫好,你等請上歐陽德,分四門去四絕山破陣。

    然後陳兵駱駝嶺,再跟白天王合約,商酌條規,把飛雲、清風和焦家二鬼拿回歸案。”馬玉龍答應下來。

    光陰茬苒,日月如梭,不知不覺就是一個月光景。周百靈這日把陣圖畫好,請馬大人過目。馬玉龍叫衆英雄看罷,暗中告訴金眼雕和伍氏三雄絆住周百靈,雖然他把陣圖畫好,倘若暗隱機密,大家破陣時受了傷,那還了得!馬玉龍吩咐已畢,這才把鄧飛雄請來。鄧飛雄說:“賢弟叫我做什麼?”馬玉龍說:“請兄長去破木羊陣,獨擋一面,帶領八家太保去打木羊陣的南門。”立刻把神槍太保錢文華、神拳太保曾天壽、追雲太保魏國安、飛行太保姚廣壽、飛叉太保賽專諸趙文升、飛刀太保小孟嘗段文龍、花槍太保劉得勇、花刀太保劉得猛八位太保請來,帶三千兵助威,到木羊陣外列開旗門。鄧飛雄點頭答應,拿令箭調齊三千兵丁,作爲頭一隊去破木羊陣。馬玉龍又叫他岳父追風俠萬里老劉雲,帶醉尉遲劉天雄、碧眼金蟬石鑄、小蠍子武國興、打虎太保紀逢春、黃面金剛孔壽、白麪秀士趙勇、小兩靈馮元志、小火祖趙友義八位,領三千兵去攻打木羊陣北門。劉雲領了令箭,點齊了兵馬,作爲第二隊去破木羊陣之人。馬玉龍又把神手大將紀有德請過來,叫他同小方朔歐陽德、景萬春、鄭鴻年、鬧海蛟餘化龍、銀頭皓首勝奎,帶餘得福、餘得壽一共八人,領三千兵助威,去破木羊陣東門。馬玉龍自帶小神童勝官保、小玉虎李芳、小白猿竇福春、李福長、李福有,金棍將賽判官鄭華雄、鐵棍將鐵臂猿胡元豹、混海金鰲孫寶元、鐵娃將姚猛,帶子弟兵去打木羊陣的西門。然後叫固原提督水底蛟龍高通海、副將多臂膀劉德太,統帶兩萬馬步軍隊,在駱駝嶺駐紮,派人來往打探,倘木羊陣一破,白天王帶兵衝殺下來,好打接應。又留寧夏總鎮徐勝,同衆老少英雄留在公館保護欽差大人。

    單言頭一隊千里獨行俠鄧飛雄,帶了八位太保,三千人馬,由嘉峪關起身徑奔四絕山,人馬走得慢,頭一天住了駱駝嶺。

    第二日起身,剛一到四絕山,就聽外面號炮驚天,番兵亮開隊,爲首的乃是金邦洞主黑眉扎似虎、銀邦洞主白眉扎似狼、銅邦洞主姜伯朗、鐵邦洞主楊伯達。他們是白天王派來看守木羊陣的,今天有探子報道:“現在來了無數的官兵,不知所因何故?”

    故此四位洞主趕緊齊隊,擋住去路,問對面來者何人?鄧飛雄騎着自己的黑驢,立刻跳下來說:“衆位辛苦,在下姓鄧名叫飛雄,奉我家中堂之令,前來打木羊陣。”四位番將聽得明明白白,往左右一閃,鄧飛雄帶隊進了四絕山,來到木羊陣南門,把三千兵紮在陣外。

    鄧飛雄按着陣圖行事,一看這座南門,不衝南面,卻是坐西朝東。按陣圖所注之十二元辰,內有黃幡,陣門虛掩。鄧飛雄告訴八家太保:“等我破了頭道門,再跟我進來。”用紅毛刀一點,雙門打開,就見迎面站定一人,身高一丈,膀闊三停,披散了頭髮,面似淡金,濃眉大眼。這人口吐青姻,人要聞見這股氣味,當時就能把氣脈閉住。這原是用木頭、鋼鐵絲製造的,那股煙是毒藥所配,名叫五毒煙。放過這陣煙,這人手裏還有十枝袖箭,按陣圖要等他把袖箭放完,破陣人再往前走。

    隨後又出來一個披髮的大鬼,手拿折鐵刀,照人就砍。須用寶刀將兩個假人削了,再往裏走。然後把地下的翻板揭開,不可往裏走,腳一蹬到弦上,就會出來五色的木羊,分青黃赤白黑,青羊放出五毒連環箭,其毒入骨便死;黃羊裏有滾白蠟汁五毒煙,聞着就得躺下,休想活命;紅羊裏有五毒神火,人要碰上,能燒得皮焦肉爛;白羊裏有毒藥利刀;黑羊裏是滾白蠟汁五毒水。羊的身上和腦袋上,都有自來削器,厲害無比,要砍這木羊,須在木羊轉動之時,從翻板的坑邊躥下去,底下有木羊的走弦網輪,用寶刀削了總弦副弦,那木羊就不能動了。第二道陣門是個圓洞,也沒有門檻,千萬別由牆上去躥,牆上有沖天毒藥弩,一推門便有一百單八枝毒藥弩齊發,這時人得躺在地下,容箭放完,再站起來往洞門走。當中地下還有塊漢白玉,雕刻着花紋,人要走在上頭,削器一動,由上面便落下一塊石盤,重有千斤,把人砸成肉泥爛醬。再過去是第三道陣門,門開着,卻不可往裏走,如往裏走,由門兩旁就出來兩把鐵叉,把人叉住,又由上面下來一個銅罩子,把人罩住。按陣圖說,要先將左邊門上的銅環用寶刀削下來,那鐵叉子就出不來了,再推門上嵌的銅釘,等銅罩子下來,用寶刀砍了,再往裏走。

    第三道陣門內是平川之地,地下有串地金蛇,往裏一走,就會出來一股白煙,這股白煙過去,又是一地的長蟲,都是金銀鋼鐵錫所造,俱有滾白蠟汁五毒水,沾在人身上就爛。這個總弦在三道陣門的東邊,那裏有個亭子,亭子裏有一眼枯井,跳了下去,將西邊的一塊石板揭開,裏面的地道有串地蛇的總弦,用寶刀削了,再將木板插上。進了這三道門,就如走平地。

    鄧爺均照陣圖行事,八家太保各持兵刃,在後面跟隨。再往裏走,當中就是陣眼。了敵樓東邊有一樓梯,按陣圖說,不可上去,上面有鐵閘板,會將人閘在當中。要先將身子躥上樓去,在前廊子底下的柱子後頭,有一塊活閘板,把板子揭開,再把鐵閘板提上來。樓上並無埋伏,住着清風、飛雲和焦家二鬼。鄧飛雄剛來到樓下,一瞧馬玉龍也進來了。北面的追風俠萬里老劉雲,東面的小方朔歐陽德也各把削器破了。大家把飛雲、清風和焦家二鬼拿住,會合一處。正在說話之間,只聽得木羊陣外號炮驚天,白起戈率領大隊前來劫殺破木羊陣之人。

    不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331回 白天王兵困四絕山 馬副將大戰衆番兵

    話說羣雄破了木羊陣,在陣中捉住了飛雲、清風和焦家二鬼。這四個賊人,自從投奔前來,依白天王就要收了重用。旁邊有牌頭蔣雲龍奏明說:“這幾個人,都是行爲不端的賊匪,無有立足之地,才逃到這裏,其心莫測。再者說,官軍必來文書要這四個人,天王可以暫爲收留,觀其形跡,察其動作,如有驚人之處,那時再爲重用,也不爲晚。”

    兩方合約之時,彭中堂要這四個賊人;白天王不肯,便把這四人放在木羊陣中,每天有走線木人送飯,喫喝一概無缺,可就是出不來。今將此陣一破,衆英雄把他等拿住,忠義俠馬玉龍便將四個賊人交與碧眼金蟬石鑄、魏國安、曾天壽、姚廣壽、孔壽、趙勇、紀逢春、武國興這八個人看守,因其中有奉旨嚴拿的要犯,須解到京師由皇上親問。衆人商量,要把這座陣。放火燒了。劉雲說:“不可,此乃關外要塞之地,不可隨意舉火。咱們大家回去,稟明中堂大人,聽候大人吩咐。”正在說話之際,就聽外面金鼓大作,人聲吶喊。有探子來報:“回稟馬大人,現有白天王統帶全軍,率四邦洞主在四絕山外亮隊。”

    書中交代:白天王正在教場操演番兵,忽有把守汛地的小牌頭邊得利,送來了一角文書,報知官軍來了四路人馬,徑奔四絕山去打木羊陣。晚傍晌,又有金邦洞主黑眉扎似虎稟報:“有官軍人馬在四絕山安營,大約是明天來打木羊陣。”白天王得了這個信,心中甚不放心,又派流星探馬前去打探。這天正午,有探子來報,白天王便趕緊調齊了大隊人馬,徑奔四絕山而來。

    他手下的鎮殿將軍,有一個金眼大魔,一個銀眼大魔,還有二牌頭黑眉扎似龍,帶了約有一萬五千人馬,齊在四絕山亮隊。

    這一邊衆老少英雄,破了此陣之後,四路人馬會合一處,也有一萬二千人。金槍天王白起戈的來意,是聽說木羊陣已破,白白耗了多少帑銀,打算來把破陣之人拿住,再跟彭中堂要嘉峪關外之地。他起隊來時,已派人前往各路轉牌,要將十路天王一併調齊,會兵一處,跟彭大人開仗。

    這一邊衆老少英雄,帶了一萬二千人,內有追風俠萬里老劉雲說:“咱們是人無頭不行,鳥無翅不飛,白天王既帶兵前來,回頭必有一場兇殺惡戰,咱們得舉一個人調遣,不可自亂。”

    大衆說:“老英雄言之有理,咱們都聽馬大人吩咐調遣就是。”

    馬玉龍說:“好,回頭先別動手,我先禮而後兵,跟他講理。”

    衆人說:“是。”馬玉龍吩咐把隊伍列開,往對面一看:這些番兵有如一座兵山,七星幡、北斗幡、蜈蚣皁雕幡、珍珠八寶篆雲幡,當中,白天王頭戴天王黃金盔,身穿太歲黃金甲,內襯猩猩紅大戰袍,騎着赤炭火龍駒,手執虎頭攢金槍,手下偏將、牙將有數十員,個個威風凜凜,人人相貌堂堂。馬玉龍看罷,一催坐騎,馬前是鐵娃將姚猛、混海金鰲孫寶元,一個手擎雙鐵娃、一個手擎降魔寶杵;馬後是四個小童,小神童勝官保、小白猿竇福春、小太保錢玉、小玉虎李芳,四人都各擎兵刃。

    馬玉龍說:“天王請了!前者我同彭欽差來到寶寨,與天王面談合約之事,今天已將木羊陣打破,拿住飛雲、清風和焦家二鬼,欲回公館交差,天王反帶了人馬攔住去路,所因何事?”

    白起戈說:“馬副將!孤家擺設此陣,已耗費銀帑無數。彭中堂無故妄動干戈,戰敗了金景龍,又把孤家的丞相周百靈拿去,不知置於何處?你今天如把孤家的丞相送回,我放你等回去;如若不然,你等休想得過四絕山。我先把你等全皆拿獲,再帶兵殺奔寧夏府。”馬玉龍一聞此言,說:“白天王!你我從未反目動兵,今日你意欲在自己管轄之地,來決一死戰,也好,是你我動手,還是另遣他人?”白天王一聽說:“好,待孤家拿你。”

    這句話尚未說完,白天王身後一聲喊嚷:“王駕且慢,待末將前往。”白天王一看,乃是二牌頭黑眉扎似龍,一拍坐下馬,手使三股烈焰託天叉闖出本隊。

    馬玉龍一看來的這員番將,頭上紫緞扎巾,勒着抹額,身穿藍緞戰袍,暗罩掩心甲,面似烏金紙,黑中透亮,兩道粗眉,一雙大環眼,威風凜凜,搖叉撲奔而來。馬玉龍擎着盤龍戟,方要動手,旁有混海金鰲孫寶元說:“馬大人閃開,似此無名小卒,也敢這樣猖狂,待我拿他。”只見黑眉扎似龍抖叉照孫寶元分心就刺,孫寶元用手中降魔杵往上一崩,噹啷一聲,黑眉扎似龍已覺虎口發麻,將馬往東一轉,孫寶元舉杵當頭就打,正打在馬的後胯。那馬躺倒在姚猛跟前,姚猛舉鐵娃往下一打,便將賊人打得腦漿迸裂。只見白天王身後一人,哇呀呀怪叫說:“好兩個黑炭頭,膽敢傷我兄長,待我拿你!”孫寶元抬頭一看,見番兵隊裏跑出一個大漢,紫臉膛,鬢髮蓬鬆,耳上墜着金環,身穿青緞小襖褲,足下牛皮戰靴,手使一條青銅棍,分量沉重,乃是白天王手下的鎮殿將軍黑眉扎似彪。他是龍眠山狼牙寨的洞主,在番軍中是頭一個好漢,綽號人稱紫面金剛、銅棍太保。見大哥一死,他就急了。有道是打架親弟兄,上陣父子兵,他並不答話,跑出來用棍照孫寶元摟頭就打,孫寶元擺寶杵相迎。兩個人真是棋逢敵手,將遇良材,不分高低上下。

    馬玉龍一看大喫一驚,就知道這員賊將勇猛無比,只恐孫寶元有失,便派姚猛出去,併力戰之。姚猛剛一擺鐵娃出來,白天王的五殿下,名叫大力將軍白豹,手使青銅槊跳出隊外,截住姚猛就打。姚猛急架相還。這賊將身高八尺,膀闊三停,赤紅臉,粗眉環目,跟姚猛對敵,不分上下。兩邊金鼓大作,直殺到日色西沉。馬玉龍恐兩員虎將有失,白天王亦怕兒子有傷,彼此鳴金息戰。馬玉龍吩咐安營,暗派人奔嘉峪關給提督高通海、寧夏府總鎮徐勝送信,知會彭欽差,務須速調大兵,來跟白天王開仗。一夜無話,次日天明,又聽號炮驚天,衆天王齊集大隊,來到了四絕山。不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332回 五天王齊集四絕山 馬妖道施法戰官兵

    話說白天王昨天回到老營,立刻重賞了黑眉扎似彪和白豹。

    因想到自己兵微將寡,只恐拿不下馬玉龍。正在躊躇之際,番兵進來一報:“孟德海、萬延齡、鄧福伯、丁三??四路天王的人馬,離此四絕山三十里安營。”白天王一聽,心中甚爲喜悅,正要派人去請四路天王前來議論軍情,又有簡壽童帶了一個老道前來。

    原來簡壽童自從前番大戰金家坨,便逃到安定山內的玉皇觀來。這廟中的老道本是遼東人氏,因爲犯了彌天大罪,逃在這裏隱避,自己拿銀錢修蓋了這座道觀。山前水潭內有兩個金蟬,據說是塊風水地,他總想把這兩個金蟬得到。老道名叫馬遇貴,身長八尺,膀闊三停,性最貪酒,幼年就練了全身的武藝。他曾得了一部書,名叫《祕授保命真言》,上面有些符咒法術。他也收了幾個徒弟,大徒弟叫曾坤,二徒弟叫吉元,因爲私盜天書,叫他趕下山去了。隨後又來了幾個人,跟他練練把式,也學些《祕授保命真言》上的功夫。前番簡壽童來,要拜他爲師,他也不肯收。簡壽童兵敗之後,知道金景龍、金景虎歸降了官軍,他無處可投,又想給周百靈報仇雪恨,便奔安定山來,給馬老道磕頭說:“我拜你老人家爲師父,請授我藝業,去給朋友報仇。”馬老道說:“你既來了,暫住我這裏吧,有便時我教你一點能爲,去給你的朋友報仇就是了。”

    簡壽童從此就在廟中住下了,卻時常央求老道下山,給他的朋友報仇。馬老道說:“我是不便下山,我有個徒弟叫雲霞居士郭瑞,在此正東偏北的煙雲山居住。此人藝業出衆,本領高強,天生的飛毛腿,善曉天文地理,這個徒弟得了一部奇書,習學的比我能爲還大。等他前來,叫他下山幫你代周百靈報仇。”

    簡壽童說:“你老人家這位徒弟幾時能來呢?”馬遇貴說:“明天是我的生日,他必來給我拜壽。我把你這件事向他說明,叫他下山去哨探,可以給你報仇。”

    正在說話之際,外面有童子來稟:“雲霞居士郭瑞前來叩見。”簡壽童一聽,急忙跑出去迎接,來到外面一看,這人是在家人的打扮,身長七尺以外,頭戴藍綢四楞巾,背插寶劍,白生生的臉面,眉分八彩,目如朗星,齒白脣紅,手拿一把拂塵。簡壽童趕緊過去說:“久仰道友大名,今天法駕光臨,真乃三生有幸,請到裏面一敘。”雲霞居士一瞧,認得簡壽童,只沒有談過話,今見他過來謙讓,趕緊答禮相還,彼此寒喧,來至鶴軒見過師父。馬老道把簡壽童之事對他一說,郭瑞說:“師父不必下山,待我前去訪探明白,然後再想報仇之事。我自得了天書,學會了三十六天罡,七十二地煞,也還未曾施展過一回。”馬老道說:“好,你就急速下山,我候你的回信。”

    郭瑞去了十數日纔回來,見馬遇貴回稟說:“我到了一趟寧夏府,又去了一趟錦都。見白天王正操練人馬,軍規甚嚴。

    彭中堂已拿住周百靈,叫他在畫陣圖,還請了無數能人,只等陣圖畫完,就去破木羊陣。”簡壽童說:“咱們趁陣圖沒畫完,快到公館去行刺。”馬老道說:“不用,等他們陣圖畫好,破了木羊陣,白天王必帶兵跟他們打起來,那時咱們再去幫白天王與官軍大殺一陣,替周百靈報了仇,也施展施展咱們的法術,鬥鬥他們這些俠義。”就留郭瑞在大廟裏住下,終日哨探。這天探馬來報:“現在官軍已破了木羊陣,白天王帶兵正與官軍開仗。”馬遇貴一聽,說:“好,你我師徒就此下山。”郭瑞說:“你老人家先下山去吧,我在此看廟。”

    簡壽童與馬老道下了安定山,來到兩軍對壘之處,只見旗幡招展,號帶飄揚,東五路天王的人馬各扎一方,近日與官軍開仗,還未分勝負。馬遇貴同簡壽童來到番營,求見白天王。

    白天王吩咐快請二位進來。

    他素日已知簡壽童威名遠震,但卻不知馬老道。簡壽童進來參見白天王,說:“我現在約了一人來幫天王打仗,以助兵威。此人姓馬名遇貴,在安定山中歸隱,很有些異樣能爲。”

    白天王說:“好,請坐。現在我的木羊陣已被官軍打破,馬玉龍憑血氣之勇跟我開仗,已傷了我一員大將黑眉扎似龍。我手下的黑眉扎似彪和殿下白豹二人,正跟官軍開仗,還未分勝負。

    但不知仙長你有何妙策?”馬遇貴說:“明天開仗之時,我必拿官軍幾員戰將,以作晉見之禮。”白天王說:“好,既然如此,你我今天開懷暢飲。”立刻預備上等的羊席,喫喝完畢,天晚安歇。

    次日用過早飯,調齊了三萬番兵,派金邦洞主黑眉扎似虎,銀邦洞主自眉扎似狼二人爲左軍先鋒,銅邦洞主姜伯朗,鐵邦洞主楊伯達二人爲右軍先鋒。白天王自帶大隊,同各牌頭、洞主,把隊伍一字排開。

    再說馬玉龍來破木羊陣,並未帶多少糧草,這一開仗,大兵一動,糧草先行,昨日他雖然走了告急文書,知會陝甘固原提督稟告彭中堂,尚未見有兵前來接應。今天白天王又亮了隊,馬玉龍便會合追風俠劉雲、金眼雕和伍氏三雄、拜兄獨行俠鄧飛雄等衆家英雄,點齊了隊伍。馬玉龍說:“衆位兄弟!今日又是一場惡戰,大家必須努力向前,以破敵人。”鄧飛雄說:“賢弟不必憂慮,愚兄自倒反佟家塢以來,就爲立萬世不朽之功。據我看來,這些賊人猶如雞犬。”

    說着話,把隊伍列開。只見白天王全身盔鎧,手下戰將數十員,內中有個老道,頭戴九梁道巾,身穿藍緞道袍,青護領鑲襯,腰繫絲絨,白襪雲鞋,手拿拂塵,佩帶寶劍,面如古月,三綹鬍鬚飄灑胸前,一派仙風道骨。馬玉龍看罷,旁邊有追雲太保魏國安、神行太保姚廣壽二人說:“馬大人!待我二人出去立功。”馬玉龍平素知道這兩個人武藝出衆,本領高強,就說:“你二人出去。切不可大意。”二人點頭,出離了本隊,只見賊人隊中一聲喊嚷,出來了一位大英雄。不知勝負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333回 魏國安失機被獲 金錘將夜探敵營

    話說魏國安一順手中刀,來到兩軍陣前,就聽見白天王身後一聲喊嚷:“小輩休要逞強,待我來拿你!”魏國安抬頭一看,見這人約有二十餘歲,頭上戴着回民白帽子。這個人乃是掌教的二師父,名叫楊百通,手使月牙方便鏟,素日威名遠震,是鎮守龍眼山的大牌頭。他今天想要人前顯耀,鰲裏奪尊,來到兩軍陣前,通了名姓,照定魏國安分心就是一鏟。魏國安往旁邊一閃身,擺刀照定賊人攔頭就剁,賊人用鏟相迎.上下翻飛,走了五六個照面,魏國安跟進一步,一刀竟將賊人結果性命。白天王一看龍眼山的牌頭陣亡,氣往上衝,仍然派黑眉扎似彪出陣。黑眉扎似彪到了兩軍陣前,打算要贏魏國安,兩個人走了幾個照面,魏國安身體十分靈便,彼此不分上下。

    正在這般景況,白天王身後一聲無量佛,說:“天王鳴金把這位將軍撤回,待本山人去到兩軍陣前,拿獲這一干賊人。”

    白天王不知這老道有多大能爲,正要瞧瞧,見他討令,便說:“真人既要出去,須得小心。”立刻吩咐手下鳴金。嗆啷啷一棒鑼聲,黑眉扎似彪迴歸本隊。這老道大搖大擺,來到兩軍陣前,伸手拉出寶劍一指,說:“小輩,你可有名?”魏國安說:“老道要問,你家老爺姓魏雙名國安,綽號人稱追雲太保。”

    老道說:“我被白天王所約,特意前來拿你這夥狗頭。”魏國安一聽,氣往上衝,擺刀照定老道摟頭就劈。老道往旁邊一閃,伸手由兜囊掏出一種物件,照魏國安砍來。魏國安翻身栽倒,被幾個番兵將他綁上。

    馬玉龍見魏國安被獲遭擒,心似油煎。旁邊怒惱了大英雄碧眼金蟬石鑄。親者厚,厚者偏,他兩人本是師兄弟,素常甚爲和睦,眼看師兄被番兵拿去,決不能活,必得親身出去,跟賊人一死相拚,把師兄救回,或捉住兩個敵將,再將師兄換了回來。他闖出本隊,拉着杆棒撲奔老道而來。馬遇貴手擎着飛沙迷魂袋,洋洋得意。石鑄見過這種東西,想是前次葉守敬、吳元豹使的那種瘟癀香,便跟馬玉龍要了解藥聞上,過去一抖杆棒,打算把老道扔個筋斗。焉想那老道用口袋一打,石鑄聞着一般異香,腳一發軟,立刻栽倒,被老道吩咐綁了。

    馬玉龍一看就愣了,真是一處不到一處迷,四處不到永不知,回頭問追風俠劉雲說:“岳父,你老人家在外走南闖北,必然多見多知,這老道用的是什麼東西,你老人家可知道?”

    劉雲說:“我想,大約是五毒香。”馬玉龍說:“這種東西可有什麼破法?”劉雲說:“我倒不知道。依我之見,這個老道必有些妖術,不如暫且撤隊,我寫信約個朋友來,可以設法破他。”

    這裏正打算撤隊,就聽正南炮響,有探馬來報:“現有固原提督高通海,帶兵在四絕山正南紮營。甘肅巡撫喜崇阿,寧夏將軍慶祥,帶領八旗滿蒙漢的兵丁,已過嘉峪關。”馬玉龍聽罷,便吩咐鳴金撤隊。

    原來陝甘固原提督高通海帶兵在嘉峪關住紮,見馬玉龍的告急文書一到,立刻帶兵殺奔前來。彭中堂因知賊人反覆無常,有失前約,也打算將兵馬由嘉峪關移到駱駝嶺一帶連營,以顯官軍兵威。馬玉龍回到大營,向老英雄劉雲問道:“賊人這五毒香甚是厲害,不知何人能破他?”劉雲說:“要破他這邪藥,非高志廣、張文彩二人不可。張文彩是李福長、李福有的師父,我寫一封書信,叫李福長兄弟去請張文彩,再煩張文彩去約清高志廣。他二人曾得到一部天書,名曰《天風無影迷魂藥法》,可知這五毒香的出處來歷。使這東西的沒有幾個人,我不敢說都知道,也略曉八九。”馬玉龍立刻寫了一封書信,備了快馬,派李福長二人前去。

    書中暗表:這營中的孔壽、趙勇二人,素日跟石鑄相交甚厚,因當初孔壽中了毒鏢,石鑄曾千里討藥。今天石鑄在兩軍陣前被擒,馬玉龍鳴金收兵,孔壽、趙勇就不願意,想石鑄既被番軍拿去,不給他報仇,大失朋友之義氣。二人想:“我們的命不要了,男子漢大丈夫,立志不交無義友,存心當報有恩人。”孔壽說:“我們兩個人私自出營,徑奔番軍,探聽石大哥生死如何?如石大哥死了,我們想法給石大哥報仇;如不死,咱們就把石大哥救了回來。”這兩人把夜行衣換好,各帶單刀一把,又將鏈子錘帶在兜囊,私自出了營門,往前撲奔西北。

    抬頭一看,只見番營燈火之光,照耀得如同白晝一般。二人心想,番營有繩牆、鐵蒺藜、絆馬索,號燈齊明,又有兵丁來回巡更走籌,難以進去,便繞着來到番營後面,見人煙稀少,這才伸手掏出面具,乃香牛皮所做,上面有五彩顏色,遮住自己的本來面目。

    這兩人順着繩牆,鹿伏鶴行,一點聲音全無。剛一過去,有巡哨的人看見兩條黑影,再瞧又沒了,因看事不真,也不敢往裏回報。孔壽、趙勇二人順着營房後尋找,找來找去,找到一座子母營,九間通連,中軍帳裏面正大擺筵宴,當中坐定白天王,左首是白龍、白鳳、白虎、白彪、白豹、白雄六位殿下;右首是老道馬遇貴、簡壽童和金邦、銀邦、鐵邦、銅邦四位洞主;另外還有五員大將是:管軍牌頭趙泰、行軍都教習馮平,鎮殿將軍朱珍,行營先鋒孔富和祁貴;下面是水牌頭錢豹、陳虎,兩旁諸將,共有一百餘員。下首還有阿丹丞相。孔壽、趙勇看見衆人喝酒,也不知石鑄、魏國安究竟是死是活。二人一想:膽小焉得將軍做!伸手掏出鏈子錘,就要闖進牛皮帳去。

    不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334回 白天王一怒斬差官 餘化虎中途救趙勇

    話說孔壽、趙勇正要拉兵刃闖進牛皮帳,又一想:“我們身入龍潭虎穴,所爲前來救人,尚未準知生死,且在各處尋找,探聽明白,再作道理。”心中正在思想,忽聽帳篷內有人說:“大王!山人也不是說大話,要拿馬玉龍他們那些人,不費吹灰之力。我必將官軍營的人一網打盡,方出這胸中之氣。”白天王說:“好,真人既有這樣手段,此乃萬千之幸。今天拿住的這兩個人,又該當怎樣發落呢?”說着有探馬來報:“固原提督高通海帶大隊在四絕山南安營,寧夏總鎮的兵已過嘉峪關,彭中堂、喜巡撫、慶將軍正調動各路人馬,要與我軍決一死戰。”

    老道說:“不足爲慮,先把拿住的這兩個人綁來,問問他是誰的主意破了木羊陣,問完便把他二人開膛摘心,將首級號令營門,以振天王的軍威。”白起戈便吩咐把那兩個人押了上來。

    兩旁人答應,就將石鑄、魏國安搭了上來,此時還人事不知。白天王說:“真人!他二人怎麼還不知人事?”老道說:“他二人中了山人的五毒迷魂袋,已將七竅閉住,待山人把他治過來。”趕緊叫人拿過一碗無根水,老道口中唸唸有詞,伸手由兜囊取出一塊如意餅,放在水內,叫人給石鑄、魏國安灌了下去。工夫不大,二人甦醒過來,一看自己被獲遭擒,落到了天王大帳之內。二人勃然大怒,破口就罵。老道馬遇貴說:“石鑄、魏國安,你二人好不知事務,還不給天王磕頭歸降,饒你不死。”石鑄二人只覺得心慌意亂,四肢無力,定了定神說:“白起戈,你反覆無常,不算英雄。前番合約之時,你說如有人把木羊陣打破,便年年來朝,歲歲稱臣。我等破了木羊陣,你又帶兵來到四絕山劫殺,打算以兵威壓之,諒你又能有多少兵!”白天王對馬老道說:“仙長,哪裏有這許多工夫問他,快把他倆推了下去,亂刀分屍。”剛要往下推,旁邊有人說:“且慢,天王何必這樣動怒,殺他無非和螻蟻一般,何不拿這無用之人,換取有用之土地?彭中堂如肯把嘉峪關外土地讓出來,便把拿住的人放回;他如不肯,那時再殺也不爲晚。”白天王一聽此言,甚是有理,說:“既然如是,將他二人押了下去,交與錦都守城大將關入牢獄,不可斷絕他倆的口糧,聽我的轉牌發落。”

    孔壽、趙勇先在暗中聽說要殺,兩個人急了,就要拉刀過去攢命。後又聽說不殺,要押送錦都。孔壽一想:“這四絕山離錦都十六里地,如押着去的人少,我二人便可以劫救。”想罷,兩個人轉身往外,出了番營,撲奔上錦都的大路,找了一處樹林,就在那裏伏身等候。直候到天光閃亮,還不見有人過來。正在着急之時,才見遠遠有人由對面過來了。

    原來天王吩咐了手下人,不能連夜解走,直到天亮,才挑出兩個小頭目,二十名精壯兵,把兩人綁好,搭在車上拉着。

    這兩個小頭目,一個叫白彥珍,一個叫李全章,是行軍的牌頭。

    白彥珍還是白天王的本家宗室,散秩將軍。這兩個人解着石鑄、魏國安,也沒想到有人敢截。正往前走,忽然由樹林裏躥出兩人,一聲喊嚷:“好賊將,趁此把差事給我留下,萬事皆休,如若不然,叫你死無葬身之地。”李全章說:“白將軍閃開,待我動手。”翻身下馬,拉出佩刀,照定孔壽就剁。孔壽用鏈子錘往外一崩,賊人撤刀又分心砍來。孔壽閃身一旁,用錘一晃,將李全章踢倒在地,趕過去就要結果賊人的性命。白彥珍一聲喊嚷:“好賊!光天化日,朗朗乾坤,膽敢在此劫路。”趕過來掄斬馬刀就剁,趙勇擺錘跟他殺在一處。李全章趁勢爬起來就跑。這二十名精壯兵各拉兵刃,把孔壽一圍。孔壽力戰這二十個人,展眼之間,就用錘打死三個。趙勇見孔壽力戰衆番兵,他卻拿不了這個白彥珍,甚是着急,打算一錘把賊人打死,就可以救出石鑄二人,卻不料賊人這口刀上下翻飛,甚是純熟。

    正在這般景況,聽正南上喊聲大作,來者乃是白天王的長子白龍。原來這兩個人押着石鑄走後,白龍說:“爹爹派他們押送二人上錦都,恐其道路上有什麼差錯,莫如我帶兵跟了上去。”白天王說:“你就跟去吧!”白龍立刻點了五百馬隊,趕出後營門來。正往前走不遠,忽然看到李全章直往南跑,見着白龍就說:“回稟小殿下!前面有人劫差事。”白龍聽罷,趕緊催馬上前,一瞧孔壽、趙勇甚是驍勇。白龍令馬隊由四面一圍,齊聲喊拿。孔壽二人一瞧不好,不但救不了石鑄,我二人性命休矣!李全章過來幫着白彥珍戰孔壽,白龍擺大刀敵住趙勇。

    兩個人累得渾身是汗,遍體生津。正在危急之際,見西南番兵一陣大亂,紛紛倒退。

    孔壽、趙勇趕緊往西南就闖,只見迎面來者非別,正是連環寨餘家坡的二寨主翻江鰲餘化虎,帶着餘得福、餘得壽、餘強、餘猛及能征慣戰的水兵五十餘人。他本是來慶陽府瞧哥哥餘化龍,要建功立業的。因走錯了道,見前面喊殺連天,有番兵阻路。餘化虎帶的這些嘍兵,都是久慣廝殺,不怕死的亡命之徒。餘化虎見番兵馬隊圍着兩人廝殺,就吩咐兜着後頭殺,各人齊擺兵刃,便把孔壽、趙勇接應出來。孔壽一看認識,這才訴說前情。餘化虎說:“原來如是,你二位不可任性,賊勢浩大,難以救那二人了,任憑天命吧!”孔壽、趙勇一想,也是無法,只得先繞道回營。餘化虎說:“你二位怎麼過來的?”

    孔壽把夜間探營的話一一說明,他們便要奔固原提督高大人去。

    餘化虎說:“也好。”衆人繞着山邊,來到高通海的大營門,往裏回話。

    高通海正同徐勝、劉芳商量去闖番營,接應馬玉龍的兵隊,忽聽有人上來稟報,立刻吩咐有請。衆人來到裏面,高通海以賓客相待,便問孔壽是怎麼出來的?孔壽又把上面的事述說一遍。高通海一聽,不禁喫了一驚,說:“石鑄、魏國安本領高強,竟然被擒,想那賊人好生厲害。再說馬大人的兵沒有糧草了,我又帶來了五萬兵將,這便如何是好!”立刻把諸將聚齊問道:“你等有何妙計破賊?”話猶未了,旁邊閃出一人,要獻計捉拿白起戈,搭救一班英雄。不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335回 高提督疑兵驚天王 彭欽差致書辱番軍

    話說高通海問衆將有何妙計討賊,旁邊閃出一人,三十以外的年歲,五品文職官服飾,姓吳名忠孝,原本是隨營的參謀,在高通海手下辦理來往公文折報,原籍湖北黃岡,雖是文人,卻極有韜略。他見隊伍過不去,不能進兵,便騎馬到外邊看了一看,只見番兵甚是雄壯,回營來正暗自忖度。高通海一問衆人,吳忠孝說:“大人用疑兵之計,人馬可以過去。”高通海說:“先生計將安出?”吳忠孝說:“大人今晚把大隊分爲十隊,叫營官帶領,五百人爲一隊,分山南山北山前山後,各自擂鼓吶喊。白天王疑是偷營,他必齊隊防守,容他將隊伍調齊,我兵即行息鼓。等天交三鼓,賊兵要睡,我兵再喊,他還防備。

    如是者不過三日,賊人必拔隊而去。”高通海一聽此計大妙,趕緊派二十營官,每人帶五百兵擂鼓吶喊,卻不要殺出去。大家分撥已畢,照計而行。

    再說馬玉龍營中沒了孔壽、趙勇,不知去向。自李福長兄弟走後,又有探子來報番營阻路,休想過去。馬玉龍想:“要憑一刀一槍,大可以跟他交戰,無奈那妖術邪法,又如何能敵?”

    白天王要戰,馬玉龍並不出隊,只把免戰牌高懸,靜等救兵前來接應。今晚起更之時,忽聽得外面吶喊,金鼓大作。馬玉龍料想必是救兵來了,甚爲喜悅。

    白天王自早晨討戰,見馬玉龍免戰牌高懸,就派人去請孟、萬、鄧、丁四位天王,可是那四路兵既不走也不來,不知所因何故?天有初鼓,忽聽四面火炮驚天,人聲吶喊,金鼓大作。

    白天王疑是偷營,趕緊吩咐齊隊,把隊伍調齊。再聽外面的金鼓又不響了,人聲也停息了。直等到三更,並無動作。白天王一想:撤隊安歇吧!剛要撤隊,又聽外面炮響,金鼓大作,喊殺連天,直鬧了一夜,白天王的兵也沒睡覺。次日,白天王聚集衆將說:“這可不好,用兵之道,真真假假、實實虛虛,如不調集隊伍,他就許闖了進來,要防備他殺來,兵丁連夜不睡,那如何能行?這個地勢紮營不好,現在木羊陣雖破,那邊還有一萬多兵,一人拚命,萬夫難當,莫如撤隊,兩下合兵一處。”

    白天王立刻傳令北撤,在離錦都八里的地面,擇了吉地安營。

    馬玉龍與高通海合兵一處,大家共敘寒溫。外面有人來報:“彭中堂、喜巡撫,慶將軍三乘大轎,帶馬步軍隊來至駱駝嶺。”

    高通海、馬玉龍率衆出來迎接。彭中堂、喜巡撫和慶將軍三位升帳,衆人蔘見已畢,中堂說:“你等破木羊陣,是怎麼一段情節?”馬玉龍就把破陣之故,從頭至尾一一回稟大人。彭中堂說:“原來如是,我再給白天王寫一封書信,先禮後兵。前番本閣與他在金斗寨合約,已言明破了木羊陣,他便甘拜下風,爲何反覆無常。”馬玉龍說:“大人寫書信問他也好,現已拿住飛雲、清風和焦家二鬼,聽候大人示下。”彭中堂吩咐把四個人押了上來。這個時節,馬玉龍早用寶劍把四人的大筋挑斷,就是放開也跑不了。將四個人押了上來一問,賊人料想不說也不行了,遂把已往之事俱皆招認。大人想:這四個賊人情同叛逆,飛雲和尚又是奉旨捉拿的欽犯,二鬼逃軍,清風行刺,再加勾串番軍動了刀兵,都因他四人所起。大人便專摺奏明聖上,吩咐把他四人暫且帶了下去,不可缺少食水。大人又修奏本,把一班出力人員保奏明白。

    這時馬玉龍過來回稟大人:“現在石鑄、魏國安二人,已在兩軍陣前被獲遭擒。”大人說:“那也無法,只可見機而作。

    我先寫好書信,哪個前去番營投信?”馬玉龍立刻派手下千總劉升前去下書。劉升接過書信,出來備馬,跟衆人說:“我這一去不定死活,番王的脾氣沒準,或許把我殺了。”衆人說:“你不必多疑,兩軍交兵,不斬來使。”劉升上馬,便帶着從人出了官軍營,前往白天王的營寨下書。

    白天王正在大擺筵宴,請四路天王共議進兵之計,打算走轉牌去調西五路天王,合兵一處,跟彭中堂決一死戰。這東四路天王當中,孟得海、萬延齡只是勸解白天王;丁三郎隨班唱諾,打就打,不打就罷;只有鄧福伯自告奮勇,要打前敵。衆人正在紛紛議論,有人進來稟報:“現有彭中堂差人來下戰書。”

    白天王拆開一看,上寫着:太子太保文華殿學士兵部尚書彭朋,致書於金槍天王麾下。前者兩方合約於金斗寨中,你我面定條約,在錦都東南擺設之木羊陣,定於百日之內打陣。如我軍將陣打破,天王情願年年來朝,歲歲稱臣。你我言重金石,焉能反覆無常?現今我屬員馬玉龍,率衆已將陣打破,不料天王有失前言,殊爲可笑!又帶兵迎於四絕山,倚仗兵威,欺我太甚。今特致書麾下,如急速退兵請罪,以免刀兵之災,吾專摺奏明聖上,兩下罷兵息戰。如其不然,你我明日各整甲兵,決一勝負。本閣以良言相勸,望天王三思。倘不負前約,即將回信交來人劉升攜回。書不盡言。

    白天王看罷,勃然大怒,說:“好彭朋!膽敢戲耍於我,我必得跟他決一死戰。”吩咐把劉升帶了上來。白天王說:“我本應將你斬首,今且放你回去告訴彭朋,叫他急速調兵前來,跟我開仗。”吩咐把他的耳朵割下一隻來。兩旁就把劉升左耳削去。

    劉升抱頭鼠竄,跑回官軍營來,見了彭中堂,放聲大哭,訴說見白天王之情由。彭中堂一聽,心中大怒,說:“好賊人,竟敢這樣無禮!明天我必跟他決一死戰。”兩旁衆將,一個個氣得摩拳擦掌,都有跟賊人誓不兩立之意。彭大人吩咐道:“明天五更飽餐戰飯,我親自會會白天王,看他有多大能爲。”大家點頭答應,各歸自己帳篷,一夜晚景無話。

    次日五鼓天明,號炮一響,衆兵將用過戰飯,把隊伍調齊。

    白天王也把隊伍列開,金鼓大作,人聲吶喊。彭大人抬頭一看,見那白天王帶着六位殿下和手下的番將,一個個虎視眈眈。老道馬遇貴跟隨在白天王身後,洋洋得意,倚仗着他有迷魂五毒香沙袋,想在兩軍陣前獨顯己能。那東五路天王人心不齊,孟得海、萬延齡沒有亮隊,只有鄧福伯帶隊自告奮勇,丁三郎是看着誰勝誰敗。那老道唸了一聲無量佛,出離賊隊,說:“哪一個敢出來與山人較量一番!”只聽得彭大人背後一聲吶喊:“待我來拿你這個賊道。”不知此人是誰,且看下回分解。

    第336回 馬道人毒香勝官兵 衆英雄議請高志廣

    話說老道來至兩軍陣前討戰,彭大人身後閃出一人,乃是神槍太保錢文華。老英雄想:“這個老道甚是可惡,我出去先跟他說話,冷不防一槍把他扎死。如扎不死他,我這年歲,命不要了!”便自告奮勇出來,在兩軍陣前大罵:“妖道.你降了番軍,賣主求榮。”老道說:“我並非賣主求榮。你要叫我不幫白天王,須應我一件事,我徒弟金須道趙智全,無故被你等趕得無處安身,我徒孫清風道於常業,亦被你們拿去。如將他放回,我就不幫白天王打仗。”錢文華一聽,說:“老道!你可知清風道於常業乃罪魁禍首,屢屢行刺,犯了國家的條例。你既是他師祖,更應當教訓於他,想來你等俱是反叛。”說着話,冷不防照老道胸前就是一槍,幾乎叫他紮上。老道躲得快,旁邊一閃身,掏出迷魂五毒香沙袋,照錢文華一甩。老英雄一聞見異香,翻身栽倒,早有番兵用鉤杆子一搭,繩捆二臂給綁上了。小太保錢玉一瞧就急了,父子天性,一見他父親被擒,不由肝連膽痛,五內皆裂,擰手中槍躥出陣外,口中大罵:“妖道!膽敢傷我父親,我跟你一死相拚。”老道哈哈大笑,說:“你這小小的娃娃,有多大能爲,也敢在山人面前猖狂!我拿你等這些小輩,如同螻蟻一般。”說着話,一抖迷魂五毒香沙袋,小太保聞見香味就栽倒在地,被番兵捆上,押着去見白天王。

    這邊怒惱了神拳太保曾天壽。他眼瞧着姑父、表弟俱被老道拿去,不由得心中一陣難過,伸手拉刀,就要出去。姚廣壽一旁把將曾天壽拉住說:“曾天壽,你又不是迂人,要憑一刀一槍好說,可老道這是邪術,出去也是白搭。”兩個人正在爭論之際,就聽西邊一聲喊嚷,抬頭一看,頭前是李福長、李福有,後面跟着水鏡先生高志廣和文雅先生張文彩,他們各坐徵車,每人帶童子兩個。馬玉龍等一看,真象如獲至寶一般。

    馬玉龍率衆趕緊上前迎接,說:“二位老英雄,今天來得甚好,我等正在危急之際,真是苦海得遇慈航。白天王營中,有一個老道馬遇貴,使的是迷魂五毒香沙袋,前者石鑄、魏國安被擒,今天又有錢家父子被獲,我等正無計可施。”高志廣說:“大人請放寬心,這件事我二人能辦。”馬玉龍便鳴金撤隊回營。二位老英雄見了彭中堂,大人置酒筵相請。高志廣說:“先要開個方子去買藥,配一種七煞避瘟丹,能諸邪不入。大人再挑五百精銳之卒,十員戰將,擺一座五鬼飛沙陣,三天可以演好,我二人作爲引陣之人,捉拿這個老道。”馬玉龍說:“二位老英雄要用什麼,開單與我好去預備。”高志廣開好了,就交與馬玉龍前去措辦。

    馬玉龍將龍山子弟兵撥了五百人,預備五色大旗,一概安排好了,高志廣這才點名,排出十員戰將:李福長、李福有、武傑、紀逢春,小神童勝官保、小玉虎李芳、孔壽、趙勇、孫寶元、姚猛這十個人,各按方位,聽二位老英雄吩咐,違背者按軍法示衆。十個人答應下去。所有應用的東西,這大營內鐵匠木匠全有,張文彩叫來分撥已定。第二天藥配好了,把陣勢按方位一布,馬玉龍一看甚好,可以給被獲的人報仇,管保白天王隊中出來一個拿一個。又告訴紀逢春、武傑、孔壽、趙勇等預備繩子,靜候捆人。高志廣當中坐在臺上,張文彩出去引陣。

    次日,馬玉龍同千里獨行俠鄧飛雄帶一萬兵亮隊,將陣勢藏在隊裏。白天王也亮了隊,帶着馬遇貴、衆殿下和番將出來。

    馬遇貴說:“天王,今日看我拿他!”衆人說:“全仗真人法力。”馬遇貴一看官軍營列開了一萬人馬,馬玉龍手擎盤龍戟,領着一班將校。老道手拉寶劍,來至兩軍陣前說:“哪個前來送死?”只見由馬玉龍身後出來一人,年有六旬以外,儒儒雅雅的,手拿寶劍,正是張文彩。老道一看不象個打仗的,便說:“你這樣年邁,不知自愛,還要前來送死!”張文彩說:“看你這樣年歲,也不比那年少無知之輩,你說我送死,我看你禍不遠矣!你要聽我良言相勸,跪下給我磕三個頭,抖手一走,去找深山古洞養性修真,不管白天王之事,任憑他兩家爭鬥。你如不聽,等到大禍臨頭,悔之晚矣!”

    老道哈哈一笑,擺寶劍就是一劍。張文彩一閃身,說:“你當真要動手,就跟我來。”老道說:“哪裏去?”張文彩回頭用手一指,就見馬玉龍的兵隊往兩旁一閃,當中露出了幾座帳篷。老道藝高人膽大,說:“哪裏我不敢跟你去。”

    張文彩在前頭走,老道後面跟隨。剛要進帳篷,見當中有一隊人,旗幡招展。忽聽咕咚一聲炮響,再一瞧,四面帳篷又都撤了。只見正南上站定一人,身高丈二,懷抱雙鐵娃,帶着一百個人,後面有一鐵箱子似的小車,底下有四個軲轆,兩旁有絞輪,前面有五個龍腦袋。老道沒見過這東西,不知何用?

    一看四面都是這樣,方纔一愣,就聽一聲炮響!老道正打算使出他的迷魂五毒香沙袋,忽見龍嘴往外冒煙,東方冒青煙、南方冒紅煙、西方冒白煙、北方冒黑煙。老道一聞,這股煙味已鑽入腦髓。第三聲炮響,四面弩箭齊發。老道往外一闖,想跑不能,翻身栽倒了。這時一棒鑼聲,東面李福長、西面李福有、北面孫寶元、南面紀逢春各擺旗子,等這股煙散了,高志廣過來就把老道捆上。這叫五鬼迷魂陣,那龍嘴箱內有迷魂香,一絞輪子,能冒五色煙,自己的兵都聞了解藥,所以不怕。老道他使五毒香拿人,今天就用迷魂陣拿他。他的解藥不管事,終於將他拿住,搜了他的身上,將五毒香沙袋掏了出來。張文彩說:“把他押到後面,我出去再誆幾個來。花了若干銀子買藥置器具,就拿他一個不成。”又來到了兩軍陣前。

    白天王正盼着老道回來,卻見張文彩用寶劍一指,說:“白天王,你太不知事務,你敢出來?”白天王說:“你把我們的真人引到哪裏去了?”正要拍馬上前,就聽背後一聲喊嚷:“天王閃開,待我前去破陣。”不知此人是誰,且看下回分解。

    第337回 張文彩計擺飛沙陣 蔣牌頭倒反貿蘭山

    話說張文彩出來引陣,白天王剛要親身前往,背後一聲喊嚷:“待我來。”白天王一看,乃是前營行軍都牌頭趙泰。此人很有些膂力,手使九耳八環刀,闖出本隊,來至兩軍陣前,掄刀照定張文彩就剁。張文彩閃身說:“你是何人?”賊人說:“我乃行軍都牌頭趙泰是也。”張文彩說:“你敢跟我進陣?”趙泰說:“我倒要看看你有什麼陣勢?”張文彩往回就走,趙泰後面跟隨,只見馬玉龍的兵隊往兩旁一閃,四面有一百人,分青黃赤白黑五色旗子,每一個鐵車頭前是龍腦袋。趙泰不知道是什麼陣,剛轉身要走,就聽一聲炮響,由龍嘴裏冒出煙來。趙泰聞見,翻身栽倒,賊人心中明白,就是頭昏眼花,腳下沒力。

    孔壽、趙勇、紀逢春、武傑過來將他綁上,把他帶至一座帳篷。

    賊人睜眼一看。見馬遇貴也在一旁捆着,就聽上面那人說:“張文彩,你出去把白起戈等全皆拿來。”

    張文彩手提寶劍,又來到兩軍陣前,點名要白天王出來決一死戰。白天王想到老道和行軍牌頭被擒,就有點膽戰心驚,只聽背後一聲喊嚷,乃是手下大將黑眉扎似彪,拿狼牙棒闖出賊隊,撲奔張文彩而來。他想這老道必有詭計,要先結果了老道,再作道理。張文彩撥頭往回就跑,黑眉扎似彪追上前去,就聽一聲炮響,只見旗分五色,卻不見了張文彩。賊人不知道里面有什麼奧妙,正在發愣,一聲炮響,龍嘴裏冒出五色煙來,頓時翻身栽倒,這裏便有人將他綁上。白天王見事不好,只得趕緊撤隊,把免戰牌高懸出去。

    彭中堂撤了隊,商議要救石鑄、魏國安和錢家父子,打算寫信給白天王,要求走馬換將。寫好了信,派人用箭射到番營,白起戈如果願意就好。馬玉龍派前營哨官李文英前去發信。李文英接過信來,跟兵丁說:“要救這幾個人,全在我這枝箭上。”

    開弓將信射到番營,那邊有把守營門的兵丁,就拿了進去稟報。

    書中交代:今天白天王大掃興頭,只因自己貪心妄想,打算要奪取嘉峪關,長驅大進,反到京都,打下江山社稷。可是今天被官軍營拿了三個人,自己便沒了主意。白天王吩咐把孟天王、萬天王、鄧天王請來,商議軍情大事。內中就是鄧福伯性如烈火,脾氣最急,說道:“白天王,你既打算跟官軍營打仗,就該帶隊跟他去打。我等各帶大兵,日費鬥金,在此又不打仗,所因何故?”白天王說:“並非是我不打仗,自從馬遇貴拿了官軍營的幾員戰將,我以爲有了他,就可以將官軍營的兵將全皆拿住了,不想今天倒鬧得一敗塗地。”正在說話之際,外面有番官進來回稟:“現在官軍營中,用箭射來一封書信。”

    白天王吩咐呈了上來,拆開一看,只見上面寫的是:欽差大臣太子太保文華殿大學士總理新疆軍務彭,字寄白天王得知:如今你我兩軍開兵,已拿住爾手下將官黑眉扎似彪、老道馬遇貴並趙泰三人。先前我手下的屬員魏國安、石鑄、錢文華、錢玉四人,亦被爾拿去。今致書信,特爲在兩軍陣前,走馬換將,汝若情願,即將我方四人放出,我將汝方三人放回,你我重整甲兵,再決勝負。如汝勝我,我情願撤隊迴歸寧夏府,專摺奏明聖上,將嘉峪關外之地讓你;倘爾敗陣失機,全憑汝自己斟酌。餘不盡言,即賜回覆。

    白天王看罷,心中甚爲喜悅,即派手下牌頭朱珍,到錦都去將官軍營的四將押來,以備對換。

    這邊彭中堂正靜等白天王回信,有高志廣、張文彩二人上來參見。張文彩說:“大人,這個老道馬遇貴放不得他。縱虎歸山,再拿就拿不住了。今天要不是這五鬼飛沙陣,又焉能拿他。”二位老英雄正跟大人議論,外面營官進來稟報:“現在外面來了一位蔣得芳和一位葉得明,要見馬大人。”

    馬玉龍在旁邊一聽,知道是恩師來了,趕緊親身出來迎接,撩衣跪倒,口稱:“恩師從哪裏來?”飛天玉虎蔣得芳老英雄說:“玉龍起來,此地不是講話之所,到裏面去我有話說。”馬玉龍同着兩位老英雄,來到他自己的帳篷落座。蔣得芳說:“我在錦都你師兄的帥府住了多日,你師兄蔣雲龍現在白天王手下當大牌頭,鎮守錦都。他手下帶着兩萬多番兵,拿住官軍營的石鑄、魏國安、錢家父子四位,現在就關在錦都,由你師兄看守。我叫他救了四位差官,率衆投降,你可做個引見之人,回明欽差大人。”馬玉龍一聽,說:“很好,二位老師在此少待,我到裏面去見大人。”馬玉龍來到中軍帳,把此事回稟大人。

    大人聽了說:“我正欲走馬換將,今有這個機會甚好。”馬玉龍趕緊請二位老英雄去面見中堂大人,蔣得芳又把上項事說了一遍。大人說:“二位老英雄,可趕緊返回錦都,去叫蔣雲龍來。

    本閣必保舉他做官。”

    二位老英雄這才告辭,回到錦都。對大牌頭一說,蔣雲龍立刻由牢獄中把石鑄等四人提了出來,打去鐐鎖,又告訴他們說:“我手下的兵都是本地人,我也叫他等歸降。”立刻把手下的偏將、兵丁調齊,串衆出了錦都,投奔官軍營而來。白天王派人去獄中提人,有人來報:“大牌頭蔣雲龍投降官軍營了。”

    白天王大喫一驚,又聽外面火炮驚天,馬玉龍帶兵討戰,只嚇得目瞪口呆。不知該當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338回 番王願降赴宴請罪 中堂作主兩方結親

    話說白天王聽到大牌頭帶兵反出錦都金斗寨,情知不好。

    這時又有人來報:“老道馬遇貴的人頭已號令高竿,外面火炮驚天,人聲吶喊,馬玉龍前來討戰。”白天王正要串衆出去,旁邊阿丹丞相過來說:“天王,這件事總是王駕的錯處,前番既已議定條約,木羊陣一破,天王就應遞上降書降表,怎好又帶兵與官軍開仗?依臣之見,還是率衆求降,纔是萬全之策。”

    白天王憑血氣之勇,本不願降,可是又鬥不了馬玉龍,一時無奈,只得說:“丞相!你去到官軍營說說,雖然歸降,還不可損我軍威。”阿丹丞相說:“是。”立刻備馬,帶手下從人出來。

    只見馬玉龍列開隊伍,有人高挑着馬遇貴的人頭。阿丹丞相催馬上前說:“奉我家王駕之命,要面見中堂大人請降。”

    馬玉龍便撥轉馬頭,帶着阿丹丞相進了大營。阿丹跪在中軍帳前,口稱:“中堂大人在上,小臣阿丹奉我主之命前來請降。今後我主情願年年來朝,歲歲稱臣。”中堂聞聽此言,說:“前番本閣在金斗寨合約,以木羊陣爲賭,我已派人將陣打破,他竟敢帶兵劫殺?”阿丹丞相說:“我主已經知錯,只求中堂法外施仁。”彭中堂說:“既然如是,我準他投降就是了!我在中軍帳擺設太平宴,叫他前來見我。”便將趙泰、黑眉扎似彪放回。阿丹丞相磕頭謝過中堂,有人送出營門。阿丹回來見了金槍天王就說:“我已求中堂准許投降。彭中堂說,馬遇貴已死,今將黑將軍和趙泰放回,請天王去中軍帳赴太平宴。”白天王說:“何人保我前往?”旁邊六位殿下說:“我兄弟六人保父王前往,彭中堂如若反目,孩兒等跟父王死在一處就是了。”

    次日,白天王帶着白龍、白鳳、白虎、白彪、白豹、白熊,各備坐騎,連阿丹丞相一同前來赴宴。彭中堂早已轉牌,請東五路天王齊來赴宴。轉牌一到,各路天王都要帶着文臣武將前來。白天王親自來見彭中堂負荊請罪,說:“多蒙中堂好生之德,因我一時誤聽奸人之言,以致傷了兩方和氣,自知粗魯,特來請罪。”彭中堂說:“天王既自知錯,你我前言一概不提。

    待我奏明聖上,你可以三年一來朝,因知你道路遙遠,不能年年前來。”正說着話,有人稟報:“孟天王、萬天王到。”中堂派馬玉龍出迎二位天王,彼此見禮。來到裏面,彭中堂欠身相迎,孟、萬二人嘛:“蒙中堂恩施格外,我等全皆感激,特來請罪。”彭中堂說:“二位天王何罪之有,但願從此息兵無事。”

    二位天王歸了座,從人獻茶。正說話間,丁三郎、鄧福伯也到了。衆位天王會合一處,行禮已畢。彭中堂說:“衆位天王,前番在金斗寨合約,以木羊陣爲賭。今衆位既來和好,我把周百靈還你,木羊陣雖傷了我手下幾員將官,也一概不究了。”

    衆天王上前謝過。彭中堂立刻預備上等羊席,打發人去把周百靈叫來,連黑眉扎似彪一併當面交給白天王。這日席散,衆天王即告辭回去。

    次日差人送來了鹿皮五百張,耕牛五百隻,綿羊一千隻,虎骨全份,作爲犒賞三軍之用。中堂收下,在這裏歇兵三日。

    又把高志廣、張文彩二人叫過來說:“你二人若要做官,我便奏明聖上,保二位官封顯爵。”張文彩說:“多蒙大人臺愛,但我二人乃山野愚夫,庸懶成性,不敢出世爲官,願就此告辭。”

    二位老英雄告別衆人走後,大人就打算起身。次日是西路天王差人送來鹿皮、牛黃、犴皮等各樣寶貨,敬獻中堂。此外尚有向朝廷進獻的禮物,中堂一一收下。

    次日,回兵到了駱駝嶺。歇上一天,便起兵進了嘉峪關,徑奔寧夏府。

    大人剛來到公館,外面就有人稟報:“現有白天王差派阿丹丞相來見中堂,說有緊要機密之事。”大人吩咐馬玉龍出迎阿丹丞相和手下的隨員。

    原來白天王回到了賀蘭山,一見王妃,細說破木羊陣合約之事。王妃娘娘說:“天王,你把軍中事辦完了,但你我女兒之事怎麼辦呢?前者她已將巡撫之子伯充武背到雕樓三年,總算有了夫妻之份,難道今日還能把女兒另嫁他人?”天王說:“依你之見又該當如何?”王妃娘娘說:“你應該求中堂作主,把你我的女兒許給巡撫之子伯充武爲妻。你急速派差官奔寧夏府去面見彭中堂,將此事辦了。一則免傷兩方和氣,二來也合他二人之心願,再說你我面上也纔有光彩。”

    白天王次日升座,把阿丹丞相叫過來說:“前番合約,已允許官軍如破了木羊陣,我便情願年年來朝,歲歲稱臣。只是現有一事還未辦理清楚,我的女兒已然把巡撫之子伯充武接到這裏數年,你趕緊奔寧夏府去趕彭大人,求他作主,將我女兒許配喜巡撫之子伯充武爲妻。”阿丹丞相聽罷,說:“我即去追中堂大人,將此話說明,成否當在兩可,我必求中堂作主就是了。”立刻領了盤費路引,趕緊備馬,帶從人起身,往下追趕。

    追到了寧夏府,中堂也剛到公館。

    阿丹丞相來到門首,叫人回稟進去,彭中堂即派馬玉龍出來迎接。馬玉龍一見就說:“阿丹丞相,今日來此何干?”阿丹丞相說:“奉我家天王之命,來見中堂,有要事求中堂格外施恩。”馬玉龍帶着進來,阿丹丞相給中堂行禮。彭中堂知道他是白天王的手下寵臣,便說:“阿丹丞相,來此何干?”阿丹丞相說:“奉我家天王之命,來求中堂作主,天王願將白蓮仙姑許配喜巡撫之子伯充武爲妻,以遮兩方之醜。”中堂一聽,說:“此事我也不能替他作主,兒女姻親,乃是一件大事,我去同老大人商議,你在此等候聽信。”便派人款待阿丹丞相。

    中堂方要派人去約請喜巡撫,忽然聽見公館外面一陣大亂,人聲鼎沸,又有一件岔事驚人。不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339回 王媚娘喊告劉德太 彭欽差肅清折入都

    話說彭中堂正要派人去請喜巡撫,只聽得外面一陣大亂。

    有聽差人進來回稟:“現在外面有一個女子喊冤。”大人吩咐:“把她帶進來吧。這裏現有地方官,爲何要到我公館喊冤?你等不可威嚇他,帶進來我看看。”手下人答應出去,帶進一個女子,年有二十餘歲,舉止端莊,相貌不俗,來到上房臺階跪下,口稱:“大人在上,難女王媚娘,原籍是京都人氏,跟我父親在外省做官,後扶柩回籍,行至中途,被山賊掠搶,我母親殉難,我被扣在了紅龍澗。大人被困時,我曾救過劉大人,給公館送信,言明劉大人已收難女爲室。自破紅龍澗後,劉大人跟欽差來至寧夏府,竟將此事不提。難女同老僕周莊來寧夏府找劉大人數次,劉大人都置若罔聞。只求大人給難女作主。”

    欽差一聽,也知道這件事情,就說:“你現在何處居住?”王媚娘說:“現在寧夏府西門外雙順店。”大人說:“你且回去,本閣必將此事辦理清楚。”王媚娘謝過大人就回去了。

    大人一面派人去請喜巡撫,一面把劉芳叫來。中堂說:“劉芳,大丈夫生在世上,不可忘恩負義。你既允許她,她投奔你來,乃是一個孤苦難女,你卻置之不理,打算怎麼辦呢?”

    劉芳給大人行禮,說:“卑職只因軍務緊急,無暇去辦自己的私事,這就趕緊去辦。”大人說:“好。”劉芳即下去辦理此事,與王媚娘成親不提。

    且說喜大人來到,中堂請了進來。喜大人說:“中堂呼喚,不知有何事故?”中堂說:“我約大人非爲別故,只因白天王遣阿丹丞相來此,說以前世兄伯充武曾被掠去三年,後雖送回,但世兄與白天王之女已有夫妻之分,白天王也不願把女兒再另許別家,情願給世兄爲妻,彼此結秦晉之好。”喜崇阿說:“中堂吩咐,卑職焉敢違背,無奈跟番王結親,此事我不敢自專,必須奏明聖上。”中堂說:“我可以給你遞摺子奏明,只要你自己情願。”喜崇阿說:“有中堂作主,卑職焉敢不遵。”中堂說:“很好,你就送定禮來吧。”喜崇阿告辭回去,即差人送來玉如意一柄,交阿丹帶了回去。

    中堂這才吩咐把飛雲、清風和焦家二鬼帶了上來,左右一聲答應。這幾個賊人,天天倒是好喫好喝。因飛雲??奉旨嚴拿的要犯,先把他帶了上來,那三個在外聽候。飛雲這時已是手銬腳鐐,大三件木梏。一個差人說:“跪下。”飛雲偷眼一看,中堂在上面端然正坐。大人說:“飛雲,你原籍哪裏?在哪裏出家?把你所作所爲之事,從實招來,免得本閣三推六問。你這案子關係重大,問得明白,本閣好上摺子。”飛雲說:“中堂不必細問,我原籍慶陽府連環寨尹家川,自幼出家,我師父叫神彈子火龍駒戴勝其。”中堂說:“在祕香居盜萬歲的珍珠手串,可是你起的意?”飛雲說:“是我起意,已將手串還回。”

    中堂說:“本閣與你遠無冤,近無仇,你卻在靈寶縣同金眼頭陀法緣前來行刺,殺死了差官蘇永福,這可是你起的意。”飛雲說:“是。”他想:反正無非是個剮罪,便盡都招認畫供。再把清風帶上來審問。清風說:“我叫於常業,在葵花觀出家,本與大人無仇,只爲飛雲、馬道元二人起見,我纔到靈寶縣行刺。”把所作之事,也都畫了招供。又把二鬼帶了上來,他二人低頭不語。大人說:“你二人前在劍峯山拒捕,情同叛逆,本當殺你,是勝奎苦苦相求,方纔減等治罪,給你焦氏留後,不料你二人竟自恩將仇報。”二人答言說:“本不欲謀害大人,皆因受了和尚老道二人的蠱惑。”他二人也畫了供。大人吩咐把這四個人帶了下去,不準難爲他等,每頓給他四人一席。

    大人辦好了摺子和所有在事出力人員的保章,即派寧夏總鎮徐勝押折進京。大人在寧夏府公館住着,聽候聖旨。閒時把衆老少英雄都叫來問過,若願做官者,便同大人回去。內中有金眼雕邱成不願做官,歐陽德也要回千佛山真武頂,衆人都擺酒送行。歐陽德喫了幾杯,先向衆人告辭走了。

    中堂把事情辦清,心中甚喜。這天在燈下看書,衆人輪流伺候,今天是彭福、彭祿兩人。大人想:“如今事已辦完,就等聖上諭旨下來,便可回京。”天有二鼓之時,不想房上又來了兩個刺客。

    這兩個賊人,原是連環寨漏網之賊,一個叫抄水燕子石鐸,一個叫燕翅子劉華。二人自連環寨逃走,回到鳳凰山,總想給他拜兄白猴楊坤報仇,以泄胸中之氣。這天奉鳳凰山寨主九頭鳥之命,二人就下山來找大人行刺。這兩個賊人本是江洋大盜,久在鳳凰山嘯聚,後又入了八卦教。兩人在路上一打聽,得知彭中堂現在寧夏府,便扮作客商,來到寧夏府十字街路北,住在天盛店東跨院上房。第二天,來到公館門口一探,只見出入之人不斷,也不知裏頭有多少辦差官,多少能人。兩人探道回店,向店裏夥計說:“彭中堂在寧夏府公館住着,往常公館裏亂不亂?”夥計說:“彭中堂剛破了木羊陣,大獲全勝。昨天,白天王又派阿丹丞相前來給喜巡撫提親,還拿了四個賊人,內中一個是和尚,一個是老道,聽說是奉旨嚴拿的要犯,可不知道叫什麼。”抄水燕子石鐸一聽,心中一動,等夥計出去,便說:“劉賢弟!大概彭贓官公館拿的,定是飛雲、清風道友。

    如真是他等,我弟兄要把他們救了出來。”劉華說:“也好,晚上咱們瞧瞧去,要真是綠林的朋友,你我怎能袖手旁觀?”二人商議已定,要了酒菜,在上房屋中談談笑笑,開懷暢飲。天有二鼓之時,這兩人換過夜行衣,出了客店,躥房越脊,暗中來到公館,見彭中堂此時正在燈下看書。這兩個賊人伸手抽刀,就要去刺彭大人。不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340回 景萬春拿刺客劉華 簡壽童勾賊人行刺

    話說抄水燕子石鐸和燕翅子劉華在暗中一看,大人正在燈下看書,旁邊只有一個童兒侍候,乃是老管家彭興的侄兒。兩個賊人看得明白,打算下去把大人殺了,然後再去搭救飛雲、清風。劉華說:“石大哥,你給我巡風,我下去動手。”在房上使了個珍珠倒捲簾、夜叉探海式,往四面一看,一無人聲,二無犬吠,便飄身下來,腳落實地,伸手拉刀,掀簾進入上房。

    大人在燈下看書,忽聽簾子一響。抬頭一看,只見進來一個賊人,手持鬼頭刀,藍絹纏頭,青襖青中衣,打着裹腿,藍襪子,青皁鞋,有三十多歲,淡黃臉膛,兩道短眉,一雙三角眼。大人說:“什麼人?黑夜來此何干?”賊人說:“我叫燕翅子劉華,前來取你的首級。”大人一聽,把面目一沉,說:“好大膽,給我拿賊。”小童兒這時只嚇得渾身發抖,體似篩糠。賊人擺刀剛要撲奔大人,忽由房樑上跳下一人,正是老英雄景萬春。

    他因知彭中堂剛由關外回來,這裏遍地是賊,便在暗中保護大人。今天晚上來到上房,一瞧竟無人保護大人。老英雄暗想:“公館裏這些人也太大意了!”大人出去方便,老英雄便溜進屋中,藏在房梁之上。他可真來着了,這總是吉人自有天相。

    老英雄一見有賊人行刺,拉刀跳了下來。劉華一見,撥頭就跑。

    老英雄隨後追趕,一聲喊嚷:“拿賊!”公館裏衆辦差官便各抄兵刃出來。石鐸見事不好,撥頭先走。劉華往上房一躥,見房上站定一人,綠眼珠,一部虯髯,嚇得亡魂皆冒,擺刀就剁。

    鄧飛雄大喊:“賊人休要猖狂!”將紅毛寶刀往上一迎,嗆啷一聲,將賊人的刀削爲兩段。劉華一害怕,想要往旁邊逃走,忠義俠馬玉龍等已從四面圍了上來。賊人用刀照馬玉龍砍來,馬玉龍閃身跟進一步,便用腿將劉華踢下房來。下面有紀逢春過去按住就捆。

    這時大人吩咐:“把他帶了上來。”衆辦差官兩旁侍立,大人在上面坐定,說:“賊人,本閣有何不到之處,你竟敢前來行刺。只要你有理,本閣把你放了;你要說不出來,我便用軍法辦你。你姓什麼?”賊人說:“我姓劉名華。”馬玉龍說:“回稟大人,他是八卦教,當初在紫禁城偷九頭獅子印的就是他。”

    大人說:“你既身入邪教,如同叛逆,又在禁地偷竊,這就殺之有餘。你今又來行刺,來了幾個人?”劉華說:“我們來了兩個人,那個叫石鐸,我們原是鳳凰山的,在八卦教裏封爲開國大將軍。因爲你手下辦差官剿滅佟家塢,我等故此跟你有仇。”

    大人問明,告訴馬玉龍:“明天天亮綁出去殺了,再曉諭各處文武衙門,捉拿石鐸。”次日早飯之後,就將賊人劉華綁出去殺了。

    過了幾日,這天聖旨已到。上諭說:欽差大人彭朋查辦之事,辦理甚善,着將在事出力人員,一併隨同來京引見。所有查獲各犯,都交刑部嚴刑審訊。此時大人已將事件辦理清楚,慶將軍、喜巡撫便大排筵宴,給彭中堂送行。大人起身回都之時,所有官民人等俱皆感念大人,送來了一頂萬民傘,上寫“忠君佑民”四字。大人率衆差官入都,一路之上馳驛前往,飢餐渴飲,晚行夜住,衆老少英雄保護着進了潼關。

    這天來到靈寶,本處知縣早給大人備下公館。衆人也有住公館的,也有住店的。跟大人的親隨,就是蘇永祿、蘇小山、陳山、周玉祥這四位。天有二鼓之時,大家都睡了,沒想到又有賊來。

    原來抄水燕子石鐸自寧夏府逃走,便隱藏到了暗處。第二天聽說把劉華殺了,夜晚就去把人頭盜走,逃回鳳凰山來見九頭鳥孫文廣,他是鳳凰山一百單八將的頭一位寨主。石鐸一訴前情,孫文廣就要去給劉華報仇。這時外面有人進來稟報:“現在簡壽童由賀蘭山來見寨主。”簡壽童自馬遇貴一死,見那白天王已跟官軍合約,料想不能報仇了,便上鳳凰山來找孫文廣,約羣賊去給馬遇貴報仇。到山口往裏一回,九頭鳥正同羣賊商議着去給劉華報仇。簡壽童進來就說:“衆位要刺殺彭大人,我也跟了去,我的朋友死在他手,我跟他有仇。”孫文廣說:“簡賢弟肯去很好,你同小鷂子周治、小孔雀吳通一起前去,叫抄水燕子石鐸帶路。”立刻就吩咐擺酒送行。四個賊人說:“寨主哥哥,我四人此去,管保把彭贓官的首級取來。”孫文廣給每人斟了三杯酒,又說了些吉利話,給了盤川。這四個人便收拾利落,備帶兵刃下了鳳凰山。

    到寧夏府一打聽,彭中堂已然奉旨回都了,四個人就連夜往下追趕。這天趕到靈寶縣,到西門外德成店一問,彭中堂還住在這裏沒走。石鐸就說:“衆位!咱們趕緊喫飯,換上夜行衣去到公館,你們幾位只看我的眼色行事。”三人點頭答應,出了上房,躥房越脊徑奔城牆,搭上白蓮套索,就攀繩上去了。

    石鐸在頭,簡壽童緊隨在後,他本是大奸大惡,打算瞧事做事,如若成功,他就向前,如不成功,他便先跑。大家來到公館一看,見大門早已關閉。四個人上房一看,並無人聲犬吠,大人已在上房安眠,外間就是彭興在燈前值夜。石鐸一看沒有防備,就說:“三位給我巡風,我下去動手。”簡壽童房上下來,拉出寶劍,就將上房門撥開了。彭興正似睡不睡,聽見門響,睜眼一看,見門閂豎了起來,不禁心中一跳。剛一愣,見門往左右一分,便大喊起來:“有賊!”彭中堂在東里間屋中安歇,西里間就是老英雄陳山、周玉祥。陳山已經驚醒,猛聽管家彭興喊叫有賊,連聲音都岔了。老英雄一滾身爬了起來,拉出刀說:“好大膽賊人!”躥出裏間,擺刀就剁。簡壽童用寶劍往上一迎,將老英雄的刀頭削斷。陳山大喫一驚,簡壽童跟着一個撥草尋蛇式,衝了過去,徑向老英雄扎來。老英雄一閃身躲開,正在危急之際,外面廂房蘇永祿、蘇小山也出來了,喊嚷一聲:“好賊!”房上的周治、吳通就跳了下來,敵住二人。簡壽童見陳山往旁一閃,就進東里間來刺殺彭大人,要爲衆綠林弟兄報仇,以消往日之恨。不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341回 彭欽差回都召見 衆豪傑見駕封官

    話說簡壽童手提寶劍來刺殺中堂,此時老英雄陳山的刀已被削斷,一急跑進西里間,抄起頂門閂出來,要跟賊人一死相拚。簡壽童剛往裏走,只聽背後一聲喊嚷:“好大膽的賊人,待我來拿你。”簡壽童回頭一看,來者正是鄧飛雄。賊人大喫一驚,他在兩軍陣前見過鄧飛雄,果然是武藝出衆,本領高強。

    原來鄧飛雄就住在大人公館對過的店裏,恐有賊人的餘黨前來行刺,每晚總要來公館繞兩個彎,巡查巡查。今天果然趕上了,一拉手中紅毛刀躥了下來,大嚷道:“賊人休要猖狂,待我來拿你!”簡壽童不敢往屋裏去,回身躥在院內,一擺手中寶劍,照鄧飛雄摟頭就剁。鄧飛雄閃身用紅毛刀往上相迎,賊人知道鄧爺使的是寶刀,不敢用寶劍來迎,恐傷了自己的兵刃,便往回一撤。鄧爺跟了進來,使了個野戰八方藏刀式,竟將賊人左膀砍傷。賊人正想逃走,已被鄧飛雄一腿踢倒,將他捆上。房上石鐸正想逃走,早被鄧飛雄快眼看見,飛身上房舉刀就剁。

    石鐸擺刀相迎,三五個照面,又被鄧飛雄拿住。老英雄陳山此時也幫着蘇永祿二人,把周治、吳通拿住了。大人在裏面已經醒了,便吩咐將賊人帶上來。一訊問,才知是鳳凰山的賊人,來給劉華報仇。大人吩咐將這幾個賊人交與本地官府,就地正法。大人又歇了一天,便起身入京。

    路上無話。這一天來到京都,住在彰儀門外天靈寺,先派人將折本送到兵部。是日入朝見駕,康熙老佛爺心中大悅。因彭朋此行查辦甚爲出力,與國有益,着仍在軍機處行走,賞賜世襲一等男爵。彭中堂又把在事出力人員之功,一一奏明聖上。

    康熙老佛爺即命文華殿大學士彭朋,帶領衆俠義見駕。內中有金眼雕邱成、伍氏三雄、銀頭皓首勝奎、追風俠萬里老劉雲、陳山、周玉祥、景萬春、餘化龍、餘化虎、神槍太保錢文華、紀有德這班老英雄都不願做官,聖上各賜俠義金牌一面,綵緞十匹。高通海欽賜三代一品封典、固原巴圖魯勇號,仍留陝甘提督本任。徐勝歸軍機處記名,遇提督缺升用,賜剛毅巴圖魯勇號。劉芳加提督銜,遇缺簡放總兵,賞換頭品頂戴花翎,回河南永城協本任。惟有馬玉龍戰功卓著,辦事出力,忠勇異常,欽賜頭品頂戴,建威將軍,升寧夏府將軍。邱明月升授大同遊擊,在鎮標下效力。鄧飛雄賞加三品頂戴,遇總兵缺出盡先補用。蔣雲龍倒反賀蘭山,着迴歸陝甘,以副將補用。碧眼金蟬石鑄以副將拔補,實授河南參將。劉得猛、劉得勇各以都司回本標升用。曾天壽、魏國安、姚廣壽、趙文升、段文龍俱賞給四品頂戴花翎,以遊擊補用。天津衛守備補用遊擊武傑,累建奇功,升授副將。狼山千總補用守備紀逢春,父子舍死立功,賞加三品頂戴,升授京營遊擊,記名守備。京營實任把總蘇永祿,着免補千總,以守備補用。蘇永福爲國捐軀,賞給四品封典,其子蘇小山隨事出力,着以遊擊補用,賞戴花翎。勝官保、李芳、錢玉、竇福春、孫寶元、姚猛、李福長、李福有俱賞戴藍翎,以守備用。涼州副將常清,着升授西涼總兵,欽賜巴圖魯勇號,賞穿黃馬褂。孔壽、趙勇各賞給四品頂戴,以遊擊歸原省即補。候補把總馮元志、趙友義俱以守備用,賞給四品銜。

    餘得福、餘得壽、餘強、餘猛俱賞給五品頂戴,以把總分省補用。武舉鄭華雄賞給守備,歸原省鎮標下效力。劉天雄屢次剿賊,以遊擊補用。李佩賞給四品頂戴,補授京營守備。已故把總李環,恩賜四品封典,賜卹賞銀一百兩。吳佔鰲爲國捐軀,賞給四品封典,其弟吳佔元、吳佔魁賞給五品頂戴,以千總分省補用。項國樑拿獲周百靈有功,賞給三品頂戴,以文職道員用。項文龍,項文虎弟兄以千總遇缺即補。鄭鴻年呈獻木羊陣圖,以遊擊補用,並賞給五品銜。胡元豹以參將升用,欽加三品銜,賞戴花翎。張文彩、高志廣俱賞給二品銜,以文職道員用,聖上欽賜“忠義堪嘉”四字,着南書房書寫,交本地方官送去懸掛。聖上皇恩浩蕩,所有在事出力人員,俱各有升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