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五義
第一回 顏按院奉旨上任 襄陽王興心害人
詩曰:
清晨早起一爐香,謝天謝地謝三光。
國有賢臣扶社稷,家無逆子惱爺孃。
惟求處處田禾熟,但願人人壽命長。
八方寧靜干戈息,我遇貧時亦無妨。
話說襄陽王趙珏趙千歲,乃天子之皇叔,因何謀反?皆因上輩有不白之冤由。
宋太祖乾德皇帝,乃兄弟三人——趙匡胤、趙光義、趙光美。惟宋室乃弟受兄業,燭影搖紅,太宗即位,久後光美應即太宗之位。不想寧夏國作亂,光美奉旨前去征伐,得勝回朝。
太宗與羣臣曰:“朕三弟日後即位,比孤盛強百倍,可稱馬上皇帝。”內有老臣趙普諫奏:“自夏傳子,家天下,子襲父業,焉有弟受兄業之說?一誤不可再誤。”人人皆有私心,願傳於子,不願傳於弟。得勝之人,並不犒賞,加級紀錄。光美見駕,請旨犒賞。
天子震怒:“迨等爾登基後,由爾傳旨,今且得由朕。”光美含羞回府,懸樑自荊趙珏乃光美之子,抱恨前仇,在京招軍買馬。
有九卿共議,王苞老大人奏聞,萬歲降旨,將趙珏封爲外藩,留守襄陽作鎮,以免反意。不想更得其手,招聚四方勇士,寵幸鎮八方王官雷英,設擺銅網陣,招聚山林盜寇、海島水賊,即暗約君山飛叉太保鍾雄,當住洞庭湖水旱八百里;黑狼山金面神欒肖、黑煞帥葛明、花面太歲葛亮等,當住旱路。水路有洪澤湖高家晏鎮湖蛟吳澤。水旱路塞斷太宗的氣脈,南北不能通商,東西不能暢行。並有王府招來羣寇——金鞭將盛子川、三手將曹得玉、賽玄壇崔平、小靈官張保、李虎、夏侯雄、金槍將王善、銀槍將王保。
並有鄧家堡羣寇——青臉虎李集、雙槍將祖茂、銅背猿猴姚鎮、賽白猿杜亮、飛天夜叉柴溫、插翅彪王錄、一枝花苗天祿、柳葉楊春、神火將軍韓奇、神偷皇甫軒、出洞虎王彥桂、小魔王郭進、鑽雲雁申虎、過度流星靈光、小瘟皇徐暢、賽方朔方雕、聖手秀士馮淵、小諸葛沈中元、神手大聖鄧車,輔佐王爺共成大事。
焉能知曉京都拿了金面神欒肖,破了黑狼山,滅了高家晏,拿了吳澤,解往京都,招供王爺謀反之事。
天子詔九卿共議。開封府府尹、龍圖閣大學士包公跪奏“徹水拿魚”之法,天子旨準,派來代天巡守天使欽差顏按院大人,察辦荊襄九郡。在金殿討下開封府一文一武——文臣主簿先生公孫策,武將御前帶刀四品右護衛錦毛鼠白玉堂。
御賜上方寶劍,先斬後奏,一路上代理民詞。
是日請訓出都,浩浩蕩蕩,撲奔襄陽而來。一路無話。至襄陽,文武官員俱各免見。
上院衙投遞手本,單叫襄陽太守轎前回話。見金輝,大人單問襄陽王之事,點染回明,上院行伺候。襄陽城軍民人等紛紛瞧看。不料黑妖狐帶領小義士艾虎,也在人叢之內偷瞧。智化因在暗地保護金大人上任,巧遇小義士艾虎活瓦盜刀,追殺賽方朔方雕,病太歲張華泄機,智爺深知襄陽王府內銅網陣之虛實,放走病太歲。師徒會在一處,問艾虎君州的來歷,聽店中人員言道按院大人到省,師徒在十字街前人叢中矮身而瞧。但見開道鑼鳴,龍旗牌棍,金鎖提爐,彩亭內供奉萬歲聖旨、上方寶劍,如君親臨。金牌後邊廂大人的大轎,轎前的引馬,乃系御前四品帶刀右護衛。單他戴一頂粉綾色六瓣壯帽,上繡三色串枝蓮,花朵爛熳,銀抹額,二龍斗室,兩朵素絨桃頂門上禿禿的亂顫,穿一件粉綾色箭袖袍,周身寬片錦邊,五彩絲鸞帶束腰,套玉環,佩玉佩,內襯蔥心綠夾襯襖,青緞壓雲根薄底鷹腦窄腰快靴,天青色的跨馬服,錦簇花團。肋下佩帶一口軋把峭尖雁翎勢鋼刀,綠沙魚皮鞘子,金什件,金吞口,藍挽手,絨繩飄擺,懸於左肋。看品貌,真是面如美玉,白中透亮,亮中透紫,紫中透光,光中透潤,潤中單透出一種粉愛愛的顏色,如同是出水的桃花吹彈得破。黑真真兩道眉斜入天倉,二眸子皁白分明,黑若點漆,白如粉錠,神情足滿。鼻如玉柱,口賽塗朱,牙排碎玉,大耳垂輪,細腰窄臂,雙肩抱攏,一團足壯,天生神威。跨下一匹白馬,鞍韉鮮明,項帶雙踢胸,乃大人的官座。五爺與大人是生死弟兄,故此要這個威嚴。右手拿定打馬藤鞭,進襄陽城旁若無人,“哼哼”的冷笑,把襄陽看作彈丸之地。智爺與艾虎言道:“看你五叔多大威嚴,今非昔比,福隨貌轉。”艾虎道:“師傅,你教的我的,不是常說‘將相本無種,男兒當自強’?”智爺暗喜:“此子日後必成大器。”觀看轎馬車輛等,俱都入上院行。頃刻間,文武官員壅壅塞塞,入上院衙投遞手本。
智爺與艾虎回店用晚飯。智爺隻身奔上院行與五弟送信,言講襄陽王府銅網陣之事。
不想至上院衙,轎馬圍門,不能往裏帶信。自思無非聽張華所言,倘若不實,豈不是妄說?不如自己今夜晚親身至王府探探虛實,明日再來送信。想罷,自己轉身回店。
晚間,派艾虎至金知府署內,保護金大人不死,防備刺客。艾虎去後,自己等二鼓之半,將燈移在前窗戶臺。換夜行衣時,怕外邊人看見,故將燈移在窗臺上。脫去長大衣襟,頭上戴軟包巾、絹帕擰頭、斜拉茨菇葉,三叉通口。夜行衣靠,寸排骨頭鈕,周身鈕鞶,鈕釦俱已扣齊。青緞褌褲,青緞子襪,大葉搬尖魚鱗靸,倒納千層底。青綁腿,青護膝,青縐絹束腰,勒系百寶囊,裝應用的物件——鋼鐵傢伙、千里火筒、飛抓百練索。將刀由沙魚皮鞘內抽出,插入牛皮軟鞘之中,牛皮鞘上有羅漢股類絲絛。胸前雙系蝴蝶扣,脊背後走穗飄垂,伸手掖於肋下,爲的是躦房越脊俐落。拾奪妥協,將燈吹滅,移於案上。起單窗觀看外面無人,將雙門倒帶,由窗欞紙伸手將插管拉上,怕有店中人前來看破,故此將門倒帶,不露痕跡。越身出店牆之外,直奔王府探看銅網的虛實。若問銅網如何擺法,且聽下回分解。第二回 智化夜深銅網陣 玉堂涉險盜盟單
且說智化行至王府後身,將百寶囊中飛抓百練索取出,如意鉤搭住牆頭,揪繩而上。
至牆頭,起飛抓,繞絨繩,收入囊內。取問路石打於地上,一無人聲,二無犬吠,飄身腳站實地看了看,黑夜之間,星斗之下,空落落杳無人聲。墊雙人字步,弓(骨可)膝蓋,鹿伏鶴行,瞻前顧後,瞧左看右,不住頻頻回頭。忽然間抬頭一看,黑威威、高聳聳木板連環八卦連環堡。智爺一瞧,西北方向木板牆極其高大,聽張華所言,不能依牆頭而入,上有沖天弩,若依牆頭而入,被毒弩射着,潰爛身死。下有大門兩扇,按八方八門。大門內各套七個小門,按的是八八六十四卦,三百八十四爻,內分兇卦吉卦,六合六沖,歸魂遊魂。走吉卦則吉,無憂利涉大川。走兇卦內有翻板,從地道中出人,使進陣人首尾不能相顧,使招架人的兵刃。足下斜萬字勢,總要踏在當中,如若一歪,登在滾板之上墜落下去,坑內有犁刀、窩刀、毒弩、藥箭,立刻傾生。故此智爺到木板連環八卦連環堡外瞧了又瞧,看了又看,心中轉側。回手拉刀,點於大門之上,裏面並無橫閂立鎖,一點即開。果然內有連環七個小門,斜棱掉角。自己尋思,大門乃乾爲天,天風垢、天山遁、天地否、風地觀、山地剝、火地晉、火天大有。智爺看的明白,未敢進去。撲奔正北,也是兩扇大門。用刀點開,也是小門。智爺一瞧,大門乃是北方坎爲水,七個小門是:水澤節、水雷屯、水火既濟、澤火革、雷火豐、地火明夷、地水師。
智爺乃是精細之人,仍然撲奔東北,刀點雙門,乃艮爲山,小門山火賁、山天大畜、山澤損、火澤睽、天澤履、風澤中孚、風山漸。智爺仍不肯進去。行至正東,刀點雙門,大門乃震爲雷,小門雷地豫、雷水解、雷風恆、地風升、水風井、澤風大過、澤雷隨。
智爺行至東南,不用開門,知是巽爲風,風天小畜、風火家人、風雷益、天雷無妄、火雷噬嗑、山雷頤、山風蠱。正南,離爲火,火山旅、火風鼎、火水未濟、山水蒙、風水渙、天水訟、天人同人。西南,坤爲地,地雷復、地澤臨、地天泰、雷天大壯、澤天夬、水天需、水地比。智爺行至正西,刀點雙門,用意細看,乃兌爲澤,澤水困、澤地萃、澤山鹹、水山蹇、地山謙、雷山小過、雷澤歸妹。心中忖度,由地山謙而入。按卦爻說,逢謙而吉,遇泰而昌。
入地山謙,數了又數,算了又算,可見智爺是“膽愈大而心愈小,智愈圓而行愈方”。智爺來到此處,皆是生髮着自己。由西方而入,西方庚辛金,金能生水,智爺穿一身夜行衣靠,盡是黑色,屬水;北方壬癸水,金能生水,生髮着自己;又入的是地山謙吉卦,又是生髮着自己,故此吉祥。腳着萬字勢當中,心神念看定,不偏也不歪。行至當中,見正北高聳聳沖霄樓三層。下有五行欄杆,左有石象,上駝寶瓶;右有石(豸孔),上駝聚寶盆。寶瓶、聚寶盆兩物當中,有兩條毛連鐵鏈,當中交搭十字架,兩邊掛於三層樓瓦檐之上。此樓三層,按三才;下面欄杆,按五行。外有八卦連環堡,位列上中下,才分天地人。五行,生父子;八卦,定君臣。前有兩個圓亭,左爲日升,右爲月恆。銅網陣在於樓下。智爺看明,意欲撲奔樓去:“盡三層的上面,現有王爺大衆的盟單。吾今既然到此,何不將盟單盜將下來?明日見了五弟之時,說王府的利害,他倘若不信,現有盟單爲證。”
智爺意欲向前,忽然聽東南“颼”的一聲,由風火家人進來一條黑影。智爺喫驚,伏身細看,原來是一人也奔中央而來,一身夜行衣靠,白臉面,背插單刀,行似猿猴,腳着萬字勢當中,輕而且快,疑是五弟到了。智爺收刀擊掌兩下。對面言:“二哥因何到此?”智爺方知果是白五弟。智爺知曉陷空島弟兄五人的暗令,每遇黑夜見面,大爺去一下,二爺擊兩下,按次序擊掌,故此假充二義士韓章。
原來五爺跟隨大人入上院衙,大人升堂,五爺與公孫先生站班,所有襄陽的文武魚貫而入,細細盤察爲官的來歷,再問襄陽王的好歹。若有王爺的保舉,不是削去前程,就是明升暗降。故此耽延時刻,夤夜方散。五爺抽身告便,換便服出上院衙,至王府前後踩道,以備晚間至王府窺探虛實。回至上院衙,與大人同桌而食。顏大人再三囑咐,不許隻身夜晚入襄陽王府。五爺遂滿口應承,心中早有準備,勸大人安歇後,自己換好夜行衣靠,囑咐手下從人張祥兒:“大人若問,不許說出。”自己施展夜行術,出上院衙,至王府,飛抓百練索搭牆,掏問路石問路,並無人聲犬吠。下牆至木板連環八卦連環堡,一看乾、坎、艮、震四大門皆開,各套七個小門,自己早已明白,就知道乾爲天,天風垢、天山遁、天地否、風地觀、山地剝、火地晉、火天大有。坎爲水,水澤節、水雷屯、水火既濟、澤火革、雷火豐、地火明夷、地水師;艮爲山,山火賁、山天大畜、山澤損、火澤睽、天澤履、風澤中孚、風山漸;震爲雷,雷地豫、雷水解、雷風恆、地風升、水風井、澤風大過、澤雷隨。行至東南,巽爲風,五爺一笑,刀點雙門,心中忖度:“可惜襄陽王不知聽了什麼人的蠱惑,作此無用之物,難道說還是個陣勢不成麼?
據我一看,除非是三歲的頑童不曉,但要稍知生克治化之理,如踏平地一般。
“此乃巽爲風,吉卦,走風火家人,腳踏萬字勢當中。
忽然聽前邊擊掌兩下,知是二哥在此,倒覺喫驚:十二哥不懂的消息。“身臨切近,原是智兄在此。見禮,智爺攙祝智爺言道:”你好大膽量!“五爺勃然大怒:”智兄!
怎麼說小弟好大膽量?你莫非比小弟膽量還大不成?“智爺深知五爺的性情,好高騖遠,妄自尊大,只知有己,不知有人,藐視天下的能人。智爺滿臉陪笑說:”五弟莫怒,劣兄非是膽大到此,因有王府人泄機,方敢前來。五弟聽何人所說此陣?“五爺大笑:”小小的八卦,何足道哉!不是小弟說句大話,我們陷空島七窟四島,三峯六嶺,三竅二十五孔,各處全都是西洋八寶螺絲轉弦的法子,全是小弟所造。這個小小的連環堡,玩藝一般。“智爺喫驚不小:”五弟,既然你明白,我問問你:這個樓,叫什麼樓?這個欄杆,怎麼講?這兩個亭子,何用外頭的木板?咱們走的道路,是什麼消息?“五爺大笑說:”智兄你好愚!這個樓,他喜叫什麼樓,就是什麼樓,橫豎我知道他的用意。
三層,必是三才;欄杆,必是五行;好合外面的木板,是八卦;兩個圓亭,必是陣眼;腳下所走之地,明顯萬字勢,走當中,兩邊必是滾板,墜落下去,輕者帶傷,重者廢命;八卦者,走吉卦則吉,走兇卦則兇,不是有人,就是弩箭齊發。“話言未了,智爺連連點頭,甘心佩服,名不虛傳,也就不必往下再問。焉知曉淨說了上頭,沒說底下銅網陣之事。智爺言道:”你我二人既入寶山,焉肯空返,何不將沖霄樓上王爺的盟單盜來,拿獲王爺時以作幹證。“五爺點頭:”
待小弟上樓,兄與小弟巡風。“
將至樓下,二人說話聲音太高,早被看陣人聽見,在石象、石(豸孔)兩旁邊地板一起,上來一人,形如怪鬼,手持利刃,殺奔前來。要問二位的生死,且聽下回分解。第三回 青臉虎看陣遇害 白玉堂失印追賊
且說二人正奔沖霄樓,石象、石(豸孔)兩邊地板一起,上來二人:左邊寶藍緞子六瓣壯帽,絹帕擰頭,寶藍緞子綁身小祆,寶藍褌褲,薄底靴子,藍生生的臉面,紅眉金眼,一口鋼刀,此人乃青臉虎李集。右邊一人,穿黑掛皁短衣襟,黑挖挖臉面,一口鋼刀,此人乃雙槍將祖茂。叱吼聲音:“好生大膽,敢前來探陣!”衝着五爺,擺刀就剁。智爺在後着急,兩個人首尾不能相顧,五爺在前,智爺在後。智爺耳中聽見“嚓咔”,原來是青臉虎李集,早被五老爺一刀殺死:“咔”,雙槍將祖茂頭巾被五爺一刀砍掉。祖茂奔命翻身扎入地板中去了。迨智爺趕到,死的死,逃的逃。五爺一陣哈哈狂笑:“智兄,想襄陽王府有幾個鼠寇毛賊,又有多大本領,半合未走,結果了一個性命,砍去了一個頭巾。哈哈哈哈,豈不教人可發一笑?智兄與小弟巡風,待小弟上樓去盜盟單。”智爺說:“且慢。五弟請想,兩個逃走一人,豈不前去送信?襄陽王府手下餘黨豈在少處?倘若前來,你我若在平坦之地,還不足爲慮;你我若在高樓之上,那還了得?
以劣兄愚見,暫且出府再計較。“五爺明知智化的膽小,又不肯違背智兄的言語。只得轉身向前。智爺仍然落後,出正西地山謙小門,仍由兌爲澤大門而出對,奔王府北牆,躥出牆之外,尋樹林而入,暫歇片刻。
智爺言道:“得意不可再往,等歐陽兄、丁二弟,大家奮勇捉拿王爺。”五爺聞說,笑而回答:“小弟在德安府與歐陽兄、丁二爺言道,說你們三位各有專責,他們二位押解金面神欒肖入都,兄臺護金大人上任,各無所失,定準俱在臥虎溝相會。兄臺明日起身上臥虎溝,會同歐陽兄、丁二爺,一同奔襄陽,在上院衙相會。”智爺言:“我走,金大人有事,如何對得起歐陽兄、丁二弟?”五爺言道:“無妨,全在小弟身上。晚間保護大人,至金大人衙內走走,料也無妨。”
智爺說:“我囑咐你的言語,也要牢牢謹記。”說罷,分手。智爺不住回頭,心中發慘,總要落淚。焉知曉這一分手,想要相會,勢比登天還難。
五爺回到上院衙,躥牆進去,回到自己屋內,問張祥兒:“大人可曾呼喚於我?”
回道:“大人已睡熟了。”五爺更換衣巾,換了白晝的服色,去到公孫先生的屋內。先生尚未安歇,讓五老爺請坐。五爺就將上王府,與智化進木板連環,欲要盜盟單,殺了一人話細說了一遍。先生一聞此言,嚇了一跳,顏色更變,說:“大人再三攔阻於你,怎麼還是走了?”五爺大笑:“先生不知,王府縱有幾個毛賊,俱是無能之輩,何足掛齒!先生,此話明日千萬不可對大人言講。”先生略略的點頭,待承五爺喫酒。五爺言道:“夜已深了,請先生安歇。”
五爺告辭,回到自己屋內,盤膝而坐,閉目合睛,吸氣養神,不時的還要到外頭前後巡邏,以防刺客。不料天交五鼓,正遇打更之人,五爺微喝:“從此上院衙內不許打更。”更夫跪言:“奉頭日所差。”五爺道:“有你們壞事。若有刺客要將你們捆起,用刀微喝,你們怕死,就說出大人的下落、大人現在那裏。
若無你們更夫,他倒找尋不着大人的所在。“更夫連連叩頭而出,回稟他們上司去了。一夜晚景不提。
次日早間,大人辦畢公事,仍與五老爺、公孫先生同桌而食。酒過三巡,先生就將昨日晚間五老爺上王府的事說了一遍。大人一聞此言,喫驚非校五老爺在旁,狠狠瞪了先生兩眼,“哼”了一聲。大人叫道:“五弟!劣兄再三不教你上王府,仍是這般的任性。”五爺道:“從今小弟再不上王府去了。”大人言道:“去也在你,不去也在你。
倘若再上王府,愚兄立刻尋一自盡,吾弟歸回,悔之晚矣。“遂將印信交與五老爺,派他護印的專責。五老爺當面謝過差使。大人雖是一番美意,縛住五老爺的身子,不想要了五老爺的性命。早飯喫畢,大人仍然着五老爺在此談話,直至晚餐仍不放走。
天交三鼓,五爺告便,回自己屋中。稍歇,外面一陣大亂。五爺叫張祥兒外面看來,祥兒回頭言道:“馬棚失火。”五爺一驚,就知道是調虎離山計,總怕大人有失,解磨額,脫馬褂衣襟,挽袖袂,勒刀,並不往外看失火之事,竟往大人屋中觀看。行至穿堂,遇公孫先生,言道:“五老爺,大勢不好,印所失火。”
五老爺點頭,躥房過去,見大人在院內抖衣而戰,玉墨攙架。五爺在房上言道:“大人請放寬心,小弟來也。”大人戰戰兢兢言道:“吾——吾——吾弟,大——大——大勢不好了,印所失火。”五爺說:“大人放心。”飛身下房,縱身躥於屋內,至印所荷葉!板門,由門縫內早見火光滿地,就知道是夜行人的法子,其名就叫“硫火移光法”。一抬腿,“鐺鎯”一聲,雙門粉碎,抖身躦入屋中,伸手桌案一摸,印信蹤跡不見。若間印被何人盜去,且聽下回分解。第四回 顏大人哭勸錦毛鼠 公孫策智騙盜印賊
且說見印信丟失,五爺暗暗的叫苦。回頭一看,賊人由後窗欞進來,撒下硫光火,雖是遍地的火光,有煙有火,絕不能燒什麼物件,也不燙手,乃夜行人的鬼計。五爺返身而出,言道:“大人,印信丟失,諒他去之不遠,待小弟追趕下去,將印信奪回。”
大人言:“五弟,印信丟失不要了,只要有五弟在,印信丟失不妨。”五爺那裏肯聽,早就踊身躥上房去。一看東廂房北山牆有一黑影一晃,五爺用飛蝗石子打去,“匉”一聲響亮,雖然打在身上,此人未能墜落下去。五爺縱在東房之上,趕上前去就是一刀,只聽見“哧”的一聲,原來不是個真人,也是夜行人用計,乃是江魚皮作成的,有四肢、一個頭顱。無用時將他摺疊起來,賽一個包袱;若要用時,腿上有個窟窿,用氣將他吹開,用法螺絲將他捻住,不能走氣。腦後有皮套一個,掛於牆壁之上,被風一擺,來回的亂晃,其名叫做“映身”。五爺上當,刀剁皮人,轉向撲奔正西。大人連叫不可追趕,五爺那裏肯聽。
出上院衙,往西追趕,見一人在前施展夜行術,細看肩頭上高聳,聳背定印匣。五爺趕上前來一刀,正中腿上,“哎喲”一聲,紅光崩現,滿地亂滾。五爺(骨可)膝蓋點住後腰,先拔賊人背後之刀,拋棄遠方。解賊人的絲絛,四馬倒攢蹄,寒鴨浮水勢,將賊捆好。解胸前麻花扣,將印匣解將下來,雙手捧定,在耳邊先一搖,只聽見“咣噹噹”的亂響,就知道印信在於裏面,五爺暗暗歡喜。
猛然抬頭一看,前邊還有一個夜行人。五爺意欲追趕那人,自思印已到手,便宜那廝去罷。後邊廂燈火齊明,原是上院衙官人趕到。本是公孫先生至馬棚救火,一浸而滅。先生進裏邊見大人,訴言其事。大人命先生派官人追趕白護衛,故此前來。遠遠問道:“前邊什麼人?”五老爺答道:“是吾。追賊人不上半里之遙,將賊拿獲,爾等們來的甚巧,將他抬至上院衙,以備大人審訊。”衆人答言:“五老爺先請,我等隨後就到。”
五爺提印匣,按舊路而歸,仍是躥房越脊,不由大門而入。至大人屋中,見公孫先生在旁解勸,大人呆嗑嗑發怔。五爺捧定印匣說道:“大人印信丟失,小弟追出上院衙,不上半里之遙,將賊捉獲,將印信得回,請大人過目。”將印信放於桌案之上。大人歡喜非常,言道:“到底是我五弟呀!到底是我五弟!倘若印所門戶已壞,將印匣暫放先生屋內。”先生點頭,不肯去收,自忖道:“印已到賊人之手,不知印信可在裏面無有?
倘若不在,糊里糊塗將印收訖,倘若用印之時,裏面若無印信,豈不是交接不清,一人之罪麼?“故此問五爺說是怎樣將印信得回。五爺道:”行不到半里之遙,一刀將賊砍倒,將印信得回。“先生說:”就是這樣得回?“五爺說:”
正是。“先生道:”印信已到賊人之手,沒有什麼舛錯?“五爺冷笑道:”先生若伯有什麼舛惜,當着大人面前,大家一觀,也省了日後有交接不清之患。“大人道:”先生收起去。雖然印信丟失,片刻的光景,依然追回,還有什麼舛錯?
“大人論的是這個人,五爺不能辦錯事;先生論的是公事。五爺得了印匣之時,晃了兩晃,知道印依然在內,本就是狂傲的性分,那時也沒讓過人。先生一問,就覺得氣哼哼的冷笑,說道:”先生,咱在一處當差,唸書的人實屬利害。既然這樣,更得當着大人面前看明方好。先生不可收印,小弟雖把印信得回,不知裏面印信在與不在,在大人面前務必看明方好。“先生無奈,將包袱打開一看,就知道事頭不好,印匣上鎖頭不在了,說:”不必打開看了。“五爺按住印匣,一定要看。大人言道:”就打開看看何妨。“將印匣蓋打開一看,那一顆黃燈燈的角端印蹤跡不見,有一塊黑髒髒的鉛餅子在內。大人看見一急,將包袱往上一搭,吩咐收起去,料着五爺未看見。豈不想夜行人的眼快,早已看見,言道:”他們盜印的原是二人,小弟捉着一人,走脫一人。印匣既是空的,印信必在那人身上帶定,諒那廝去之不遠,待小弟將他捉獲回來,自然就有了大人印信。“大人用手一揪,死也不放,叫道:”五弟呀,五弟!想你我當初在鎮江相會,你也無官,我也無官。事到如今,你身居護衛,我特旨出都,丟了國家印信,不至於死,無非罷職丟官。你我回到原籍,野鶴閒雲,浪跡萍蹤,遊山玩水,樂伴漁樵,清閒自在,無憂無慮,勝似在朝內爲官。朝臣待漏,伴君如伴虎,一點不到,身家性命難保,五弟不至於不明此理。印信丟失不要了。“大人揪住五老爺死也不放,並有那邊主管玉墨擋注也是苦苦的將五爺解勸。五爺乾着急,不能出去,又不敢與大人動粗魯,只可坐在那裏,低着頭哼哼的生氣。
大人合五老爺說起私話來了,講論當初三喫魚的故事。公孫先生一聽大人與五老爺說起私話來了,轉身出得房外,觀見外頭有許多人對面站定。公孫先生至前一問,原來是看定盜印之賊。看此人夜行衣靠,腿上血痕,黃黃的臉面,倒捆四肢,是個昏人。吩咐官人:“搭在我屋裏去。”先生跟定,至屋中取止痛散與他敷上,便問:“朋友,我看你堂堂一表人才,爲何作出這樣事來,豈不把自己的性命饒上?若肯改邪歸正,我保你在大宋爲官。”賊言:“我今前來盜印,萬死猶輕,焉有做官之理?休來哄我。”先生道:“我們開封府衆校尉與護衛等,那一個不是夜行人?何況你有說詞。”賊言:“我說什麼?”先生道:“你們來幾個?”回答:“兩個。”先生說:“少時見大人,你說他盜印,你巡風,本要將他拿住,以作進見之功,不料他已跑遠。”賊人說:“此言錯矣。我現背定印匣,怎麼說是他盜印哩?”先生笑道:“你好糊塗!印是他早已拿着報功去了,你的印匣是空的。此人陷害於你,你還不省悟。”賊言:“此話當真?”
“焉能與你撒謊。”“哈哈哈哈,好鄧車,原來是興心害我。先生若肯引薦於我,願與大人牽馬墜蹬,泄王府之機,說印信的來歷。”先生道:“兄弟,你先把話對我說明,我好在大人面前與你稟報。”賊言:“我乃襄陽王府與王爺換帖弟兄,姓申名虎,匪號人稱鑽雲雁。皆因是昨天大人手下不知是誰,前去至王爺府探陣,殺府內一人。我們那裏有一個鎮八方王官雷英出主意,令王爺差派人來盜印,就是神手大聖鄧車。教我與他巡風,命我馬棚放火,他去盜櫻事畢,樹林相會,將印匣教我背定,見王爺報功。我只當是一番美意,不想插刀死狗孃養的,害的我好苦。”先生問:“得印回去,放在什麼地方?”申虎言:“雷英的主意,放在沖霄樓三天,以作打魚的香餌。第四天,拋棄君山後身逆水寒潭。此處兇猛,鵝毛沉底,就是神仙也不能撈上來。”先生隨問,早記在心中,說:“大人已然睡覺,明天再見。”叫官人與申虎解開繩子,上了鎖子,交知府衙門收監。申虎次日方知是誆他的清供,也就無法了。
先生交申虎去後,細寫清供,入內見大人。大人勸五老爺將今比古,好容易有點回嗔作喜模樣,不想先生把口供一遞,大人一瞧,惡狠狠瞪了先生一眼。先生也覺着無趣,喏喏而退。大人頗知五爺的性情,他若不知印的下落還好,他若一知下落,冒着性命危險也要去找尋回來。此時五爺倒不是滿臉愁容了,反倒笑嘻嘻的言道:“夜已深了,請大人安歇睡覺罷。”大人淚汪汪的言道:“我安歇倒是一宗小事,只怕吾弟要追印去。”
五爺道:“小弟謹遵大人的言語,焉敢前往。”大人道:“去也在你,不去也在你。你若要一走,隨後我就尋了自荊縱然將印信得回,若想見吾一面,勢比登天還難,那時節只怕悔之晚矣。天已不早,你也往外面歇息去罷。”五爺告辭。
這纔是:滿懷心腹事,盡在不言中。任憑大人說破舌尖,自己的主意已定。
回到自己屋中,更換衣巾,上王府找櫻若問白玉堂的生死,且聽下回分解。第五回 王爺府二賊廢命 白義士墜網亡身
且說五老爺與大人分手,迴歸自己屋內,五鼓意欲上王府,天已大晚,明日再去。
叫張祥兒備酒,再亦吞喫不下,如坐鍼氈,如芒刺背。喚張祥兒取筆來書寫字束,摺疊停妥,交與祥兒,言道:“今夜晚間不歸,明日早晨交與先生,叫他一看便知分曉。少刻天亮,我就出去。大人、先生若問,你就說你老爺出去時未曾留話,不知去向。倘若一時之間說將出來,大人將我追回,你也知道你老爺的性情,一刀將你殺死,然後再走。”張祥一聞此言,腦袋直出了一股涼氣,焉敢回答什麼言語,只是嚇的渾身亂抖,淚汪汪道:“大人不是不教你去麼?”五爺說:“你休管閒事。”
天已大亮,五爺怕大人起來,換了一身湛湛新的衣服,武生相公的打扮。張祥說:“老爺你可早點回來。”五爺“哼”了一聲,揚長而去。衙門口許多官人問道:“老爺爲何出門甚早?”並不理睬大衆。自己出上院衙,不敢走大街,淨走小巷,總怕大人將他追趕回去。以至喫飯喫茶,盡找小鋪面的茶館飯店,也是怕大人將他追趕回去。整遊了一天,晚飯喫畢,天已初鼓之後,人家要上門咧,將自己跨馬服寄在飯店,如數給了飯錢酒錢。
天到二鼓,出飯店,直奔王府後而來。未帶夜行衣靠,也沒有飛抓百練索,搤衣襟,挽袖袂,倒退數十步,往前一跑,躥上牆去。並不打問路石,飛身而下,看了看,黑夜之間並無人聲犬吠。奔木板連環,行至西方,並不周圍細看,就從西方而入。自己說過,拿此處看作玩藝一樣;又來過一次,公然就是輕車熟路一般。亮刀點開雙門,用眼一看,乃西方兌爲澤,澤水困、澤地萃、澤山鹹、水山蹇、地山謙、雷山小過、雷澤歸妹。自己想必須入地山謙方好。裏邊本是七個小門,逞聰明並不細數,總是藝高膽大。五爺一生的性情,憑爺是誰,也難相勸。
這就是俗言:河裏淹死會水的。智爺來的時節,俱是生髮自己;五爺這次來,是克着自己。西方本是一層白虎;本人又穿白緞衣襟,又是白虎;又叫白玉堂,又一個白,豈不是又一層白虎?犯三層白虎。抖身躥入小門,本欲進地山謙,不想錯入七門中,乃雷澤歸妹。五爺一瞧說:“不好!”按說雷澤歸妹可也是吉卦,可看什麼事情,若要兒女定婚,乃大吉之卦。有批語就是不利於出征。雖不是出征,也要分剖優劣,強存弱死,真在假亡。五爺一瞧卦爻不吉,抽身欲回,焉得能夠?
早有兩邊底板“叭嗒”一響,上來了兩個全都是短衣襟,六瓣帽,薄底靴,手持利刀,怒目橫眉,聲音叱吼說:“怎生大膽,前來探陣!”五爺未能出去,兩個人已到,立刻交手,未走半合,就把過度流星靈光、小瘟皇徐暢兩個人殺了。
五爺一笑:“哈哈哈,王府的毛賊,就是這樣無能之輩,就不必反身回去咧。兇卦中的賊人已死,又何必多慮,不如早早上衝霄樓,大人印信得回,省得大人在衙中提心吊膽。”腳着萬字勢當中,盡是如走平地一樣,並不格外仔細留神。
過日升亭,走月恆亭,奔石象、石瓤,看見黑巍巍,高聳聳,位列上中下,才分天地人,好一座沖霄樓!五爺暗暗歡喜,想大人印信必在頭層樓上,細想上樓之法。見石象、石(豸孔)、寶瓶與聚寶盆內,當中出兩條毛連鐵練,當中交搭十字架,上邊掛於頭層瓦檐之上。五爺想掐鐵練而上,行至中間,將刀反倒插入鞘內,歸身一縱,伸雙手揪鐵練,隨掐隨上。掐至中間,耳輪中但聽見“喇喇喇喇”,往下一鬆,說聲:“不好!
三環套索。“五爺深知那個利害:上身躲過,腰腿難躲;腰腿躲過,上身難躲;若要稍慢,上中下三路,盡被鐵練繞祝五爺在陷空島拾奪過此物,焉有不認識的道理?有個躲法,除非是撒手拋身。說的可遲,那時可快,聲音響,早就撒手拋身,不敢腳站於地,怕落於萬字勢旁滾板之上,那還了得!故此擰身踹腿,腳站於石象的後跨。誰知那石象全都是假作,乃用藤木鐵絲箍縛,架子上用布紙糊成。淡淡的藍色,夜間看與漢白玉一般,腹中卻是空的,乃三環套索的消息。
底下是木板託定,有鐵橫條、鐵軸子,也是返板,前後一站就翻。五爺不知是害,登上此物一翻,這才知曉中計,說“不好”,已然墜落下去。仗自己身體靈變,半空中翻身衝下,腳站實地,還要縱身上來。焉知曉不行,登在了天宮網上。此石象、石(豸孔)乃是兩個陣眼,上是三環索,下面是天宮網同地宮網。若要有人登上,就是往下一拍,一扇一動,十八扇全動。五爺同智爺雙探銅網時,不容智爺說,自逞奇能,故此前文表過,淨說了上頭,沒說下頭,智爺以爲五爺全知,就不必往下再說了。看此也是個定數,非人力所爲。
五爺一登,翻身墜落盆底坑中,挺身拉刀,見四面八方“譁喇喇”、“譁喇喇”的,類若鐘錶開閘的聲音。五爺早被十八扇銅網罩在當中。若問十八扇銅網的形勢,二指寬銅匾條打成,高夠一丈二尺,上頭是尖的,兩旁是平的,下有一根橫鐵條,兩邊有兩個大石輪子,按的是陰陽八卦,共十六扇,連天宮網、地宮網共十八扇。匾銅條造就有胡椒眼的窟窿,上帶倒須鉤。十八扇網俱在盆底坑上倒放着,單有十八把大轆轉,黃絨繩繞定,掛住鈞環,下邊並有總弦、副弦十八條,小弦繞於消息之上。盆底坑何爲?盆底上寬下窄,消息一動,網起一立,往下一拍,石輪走動,由高往下,比箭還疾。頃刻問,就把五爺罩在當中。四面八方緣絲合縫,銅網罩緊,就類似帽子一樣。網一罩齊,下面金鐘響亮,“咚咚咚咚咚……”五爺一瞧把自己罩在銅網的當中,卻看銅網的形勢,嚇了一跳。你道這銅網陣在沖霄樓的底下,怎麼會看的這麼真切?皆因是沖霄樓頭層,擱的是盟單、兵符、印信、旗纛、認標等物;二層是王爺的議事庭,議論君國大事的所在;末層下面有鐵方篦子,四角有四個大燈,晝夜不滅。故此五爺在下面看得明白,用手中刀一支銅網,紋封不動;用力一砍,單臂發痛。盆底坑上,四面八方一亂。
東西南北四面,有四個更道地溝小門。有一面弓弩手,一面二十五人,每人一個匣弩,一匣十支竹箭,俱有毒藥喂成,着身一支,毒氣歸心準死。內中有一個頭目,如今就是神手大聖鄧車。因盜印有功,王爺賞給弓弩手的頭目。聽金鐘一響,由更道而入。手拿梆子,一陣梆響,衆人齊出;二回梆響,衆人將坑圍滿;三陣梆子響,亂弩齊發。五爺在內,刀砍不動銅網,就知不好,橫刀自嘆,想起:“大人衙中無人保護,自己亦死如蒿草一般。
大人有失,自己死後陰魂也對不起大人。再包相爺待我恩重如山,想不到一旦之間性命休矣,不能報答恩相提拔之恩。是吾鬧東京,開封府寄柬留刀,御花園題詩殺命,奏摺攙夾帶,萬歲爺不加罪於我,反倒褒封。萬歲爺隆天重地之恩,粉身難報。再有陷空島弟兄五人,惟我年幼,大哥、二爺、三爺、四爺縱有得罪他們的地方,並不嗔怪於我,可見得哥哥們俱有容人的志量。“五爺想:”從此再要弟兄們重逢,除非是鼓打三更,魂夢之中相會。“五爺只顧想起了滿腹的牢騷,不提防渾身上下弩箭釘了不少。那見得?
有贊爲證。贊曰:白五義,瞪雙睛,落坑中,挺身行。單臂起動,刀支銅網,毫無楞縫,直覺得膀背疼。直聞得咯(口朋)(口朋),在耳邊,不好聽,似鐘錶開閘的聲,唰喇喇,隱隱的鳴。金鐘響,嗡嗡嗡。錦毛鼠,喫一驚,這其間,有牢籠。無片刻,忽寂靜,哧哧哧,咽(口朋)(口朋)。飛蝗走,往上釘。似這般百步的威嚴,好像那無把的流星。縱有刀,怎避鋒?着身上,冒鮮紅。五義士,瞪雙睛。可憐他,衆鵰翎,這一種的暗器,另一番的情形。立彪軀,難轉動。
不怕死,豈胃疼?任憑你穿皮透肉赴幽冥,還有這一腔熱血苦盡愚忠。白護衛,二目紅,思想起:不加罪,反褒封。身臨絕地,難把禮行,報君恩。是這條命,看不得,而今雖死,以後留名。難割捨,拜弟兄,如手足,骨肉同。
永別了,衆賓朋。恨塞滿,寰宇中。千雲霄,豪氣衝。羣賊子,等一等,若要是等他惡貫滿盈之時,將汝等殺個淨,五老爺縱死在黃泉,也閉睛!
若問五老爺的生死如何,且聽下回分解。第六回 襄陽王帥衆觀義士 白護衛死屍斬張華
且說五爺在銅網之內,被亂弩攢身,橫衝豎撞,難以出網,“磕哧哧”咬碎鋼牙,渾身是箭,恨不得把雙睛瞪破。
橫着刀,弩箭毒氣心中一攻,就覺着迷迷離離的咧,後脊背早被銅網鉤掛住,霎時間萬事攻心,什麼萬歲、包公、朋友、拜兄弟,也就顧不得遮擋毒箭了,霎時間射成大刺蝟相仿。衆弓弩子想:怎們還不死哩?神手大聖鄧車將弓弩手的弓弩接在手中,對着銅網胡椒眼的窟窿,一搬弩弓,一雙弩箭對着窟窿射將進去,正中五老爺的面門。五爺就覺着眼前一黑,渺渺茫茫神歸那世去了。
只聽更道地溝小門中一陣大亂,燈火齊明。原來是王爺帶領着鎮八方王官雷英、通臂猿猴姚鎖、賽白猿杜亮、飛天夜叉柴溫、插翅彪王祿、一枝花苗天祿、柳葉楊春、神火將軍韓奇、神偷皇甫軒、出洞虎王彥桂、小魔王郭進、小諸葛沈中元、金鞭將盛子川、三手將曹德玉、賽玄壇崔平、小靈官周通、張寶、李虎、夏侯雄、金槍將王善、銀槍將王保,還有許多的文官圍護着。王爺由西邊地溝門而入。王爺言道:“銀安殿聽金鐘所響,必是網內拿住人了。”鄧車見王爺,言道:“網內拿住一人,已被亂弩射死:死屍不倒,王爺請看。”王爺言:“怪道,怪道!什麼人敢入孤家的銅網?衆位卿家,可有認識此人的無有?”病太歲張華言道:“上回小臣約智化前來投效王爺,據小臣一看,此人大半是智化到此。”
王爺一聽,言道:“若是智化,可惜呀,可惜!”命張華去看,若是智化,死後追封。命一百弓弩手放下弓弩,奔大轆轤將十八扇銅網絞起,惟有五爺掛在銅網之上。絞上盆底坑,弓弩手將轆轤搬祝張華在對面細瞧,皆因渾身是箭,拿着刀,齜着牙,瞪着眼,令人可畏。張華細看,不是智爺,倒要細細瞧瞧。往前一趨,只見五爺的五官亂動,耳輪中只聽見“嚓咔”一聲,絨繩崩斷,銅網往下一落,五爺的這口刀正中張華胸間。只聽見“噗哧”一聲,張華仰面朝天,紅光崩現,連五爺帶銅網全壓在張華身上。那兩名弓弩手也教轆轤把打了個跟頭。羣賊一亂,連王爺都喫一大驚,令人將銅網揭起,將五爺摘攏下來。王爺嘆息了一回:“可惜孤家的活人,教死人扎死。
到底看看,果是何人?“衆人多不認識,惟有小諸葛沈中元微微一笑:”王駕千歲,也不用小臣過去細看,大略必是此人。“王爺問道:”你既知曉,倒是何人?“小諸葛言道:”乃是御前帶刀四品右護衛白玉堂。“王爺一聽,連連讚歎:”耳聞他鬧過東京,盜過三寶,在龍圖閣和過詩,喪在孤家銅網,可惜呀,可惜!也罷,孤家將他屍首埋在盆底坑,封他個鎮樓大將軍,與他燒錢掛紙。“
旁邊有一人言道:“千萬使不得!千萬使不得!”王爺回頭一看,是相面的先生。
此人姓魏名昌,人稱他賽管輅魏昌。請他與王爺相面,王爺問他:“看看孤有九五之尊沒有?”魏昌道:“王駕千歲,不可胡思亂想;若要胡思亂想,怕不能落於正寢。”王爺大怒,將魏昌推出砍了。連連喊冤,說:“人有內五行取貴,有外五行取貴。”王爺說:“何以看來?”魏昌言:“我看着王爺三天喫、喝、拉、撒、睡,可有取貴之處。”
果然看了三天,辨別言道:“王爺有九五之尊。”王爺道:“分明你怕殺,奉承於我。”
魏昌言:“不然。相書上有云:口能容拳,目能顧耳,定是君王之相。”王爺本不懂的相書,反倒歡喜,說:“孤家坐殿之後,封你個護國大軍師。”魏昌言:“謝主龍恩。”
由此不讓魏昌出府。
此時魏昌一想:“我是大宋的子民,今現有白護衛死在此處,若要埋在盆底坑,永世不能翻身,也不能合五太太併骨,後輩兒孫也不能燒錢掛紙。我既在王府,我明裏向着王爺,暗裏向着白五爺。”言道:“王駕千歲,萬不可將此人埋在盆底坑中。又是兩國的仇敵,他又在二十載的光景,要將他埋在此處,豈不要終朝作祟,使我君臣終朝不安?”王爺言:“依你之見如何?”“依臣之見,將他用鐵箱子用火焚化屍身,裝在罈子裏,送往君山,交於飛叉太保鍾雄,平地起墳,立個石碑,鐫上他的名姓,前挖下戰壕,必有俠義前來祭墓,來一個拿一個,來兩個拿一雙。”王爺連連點頭,說:“此計甚妙。”命人將張華、靈光、徐昌屍首搭將出去,次日用棺木成殮,與他們燒錢掛紙。
五老爺的屍身用火焚化,裝在壇內,送往君山。君臣等出地道,暫且不表。
且說自從五爺去後,日色將紅,大人起來梳洗整衣,請五弟講話。公孫先生道:“五老爺出衙去了。”大人一聽,如高樓失腳,大海覆舟,“哎喲”一聲,半晌無言,不覺得泫然淚下,言道:“吾弟此去凶多吉少。”先生在傍勸解。不時的着先生出去打聽,總無音信。大人立志滴水不下,茶飯不餐,要活活餓死。
日已垂西,大人要叫張祥兒細問。先生出來威嚇張樣:“你家主人出去,你不至於不知,必然有話。你不肯說,大人要把你叫將進去,責罰了你。”祥兒又不敢見大人,又不敢現出字柬,直是要哭的樣子。先生苦苦的追問,這才說出:“我要說出,先生救我之命。”先生說:“全有我一面承當。怎麼個緣故罷?”
祥兒說:“我家老爺臨行,留下一個字柬。我家老爺今天不回,叫我明天獻於先生。今日若獻大人,將我家老爺迫回,先殺了我,日後還走。”先生道:“你把字柬拿來。你家老爺殺你,有我哩。”這才把字柬拿出,交與先生。先生人後見大人,就將前事說了一遍,把字柬呈上。大人打開一看,上寫着字:奉大人得知,小弟玉堂今晚到襄陽王府沖霄樓探探印信虛實,有印則回,無印也回。
大人一看,“哎喲”撲倒,躺於地上,四肢直挺,渾身冰冷。不知大人生死如何,且聽下回分解。第七回 臥虎溝蔣平定醜女 上院衙貓鼠見欽差
且說大人一見字柬,摔倒在地,衆人忙亂,將大人雙腿盤上,耳邊喊叫:“大人醒來,大人醒來!”大人悠悠氣轉,哭道:“五弟呀,五弟!狠心的五弟,不管愚兄了。”
先生在旁勸解:“五老爺既然往王府去過,輕車熟路,此去到王府也無什麼妨礙。大人若提名道姓,哭哭涕涕,五老爺反覺肉身不安。”大人那裏肯聽。衆人攙大人至裏間屋內,仍是哭泣。
先生出來,至自己屋內着急:“今上院衙五爺一走,倘若王府差人前來行刺,我乃是文人,如何敵擋?大人有失,我萬死猶輕。上院衙中更夫又被五爺趕出。”
只是爲難,也是無法。
一連兩日無信,大人若瘋迷一般,先生提心吊膽。外面官人報道:“蔣護衛到。”
先生一聞喜信,連忙迎出。蔣爺從臥虎溝來,皆因出面救了雷振,丟了艾虎,不知下落,上臥虎溝打聽。到臥虎溝見鐵背熊沙龍,見禮,讓至家中,問艾虎可到。沙員外將艾虎之事如此恁般,恁般如此,蔣爺這才放心,知艾虎沒死。又提歐陽爺的事,沙員外也就將大破黑狼山事,細說了一番。蔣爺一聽,原來將沙老爺家大姑娘給了艾虎。問到二姑娘可給擇婿,沙員外道:“不成,不成,醜陋不堪,沒人要。”蔣爺說:“我給說個人家。”沙爺道:“惛濁粗魯,膂力勝似男子。”蔣爺說:“何不請來一見。”老員外吩咐婆子請二位小姐。不多時,聽外面喊一聲,如巨雷一般,起簾櫳進來二位姑娘。蔣爺一瞧,先走的如天仙一樣,後走的如夜叉一般。怎見的?有贊爲證。贊曰:沙員外,叫女兒,快過來,行個禮兒。蔣爺瞧,一咧嘴兒。大姑娘,叫鳳仙姐兒,似天仙,生的美兒;二姑娘,叫秋葵兒,蔣爺一瞧,差點沒嚇吊了魂兒。雖是個女子,氣死個男人兒。高九尺,有神威兒。頭上發像金絲兒,罩着塊青絹子兒,並未帶什麼花朵兒。漆黑的臉,賽過烏金紙兒。掃帚眉,入鬢根兒;大環眼,更有神兒;高鼻樑,大鼻翅兒;生一張,火盆嘴兒;大板牙,烏牙根兒;耳朵上,虎頭墜兒。頂寬的肩膀,頂壯的胳膊根兒。穿一件,男子的衣兒,叫箭袖,青緞地兒,不長不短正可,身軀不瘦又不肥兒。皮挺帶,繫腰內兒,寬了下,夠四指兒。夾襯襖,黑色灰兒。綠綢褲,花褲腿兒,藍帶子,箍了個緊兒。小金蓮,真有趣兒,橫了下,夠三寸兒。大紅鞋,沒花朵兒,扁哈哈,像鮎魚兒,撲叉撲叉,登山越嶺如平地兒。常入山,去打獵兒,拿猛獸,如玩藝兒。走向前,施了個禮兒:一個揖作半截,往旁邊,一閃身兒。蔣爺一見,把舌頭一伸,縮不回兒。
二位姑娘見禮已畢,員外說迴避了。蔣爺說:“我給二侄女說門親事。”老員外說:“四弟何必取笑,什麼人要我那醜丫頭。”蔣爺說:“是我二哥之子,準是門當戶對,品貌也相當,膂力也合適。哥哥也不用見人,我告訴你這個外號就知道了。外號人稱他霹靂鬼。”老員外一聽反覺大笑。蔣爺取一塊玉佩以作定禮。住兩日,四爺自覺心神不安,惦念五弟,告辭上襄陽。一路無話。
至上院衙,叫官人回稟。不多時,見先生出來,四爺就知五弟不好:“他若在,不能叫先生迎我。”連忙問:“先生,我五弟怎樣?”先生道:“裏面再說。”
四爺知道更不好了。至裏面先生屋中落坐,先生就將大人到任、丟英拿盜賊、五爺走細說一遍。
四爺道:“哎喲,五弟休矣!”四爺落淚,言道:“大人哩?”先生說:“大人滴水不下,非見五老爺不喫飯,要活活餓死。”蔣爺說:“我去,大人就喫飯了。”先生帶領蔣四爺見大人,叫玉墨回明蔣護衛到。
大人正在哭涕之時,一聞“護衛”二字,只道是五爺到來:“快請。”蔣爺見大人道:“大人在上,卑職蔣平行禮。”大人只想着五爺,忽道:“呀!我細看卻是蔣護衛。”不覺淚下,叫蔣護衛:“你我的五弟死了!”蔣爺說:“大人何出此言。方纔卑職遇見五弟,他說大人丟印,他上王府找櫻他瞧沖霄樓實系利害,他不敢上去。他想今日乃是第四天了,他們必定將印拋棄逆水寒潭,他在逆水潭臥牛青石之上等候他們擲印,擘手奪來,豈不勝似在沖霄樓上涉險?他是個精細人,爲什麼辦那樣險事?大人疑他死咧,豈不是多慮?並且卑職還勸他,上院衙沒人,你這一走,豈不教大人提心吊膽?
它說你見了大人替我說明,教大人放心,我在此等櫻我說我在此替你等印,你先見見大人爲是。他說大人派我護印,將印信丟去,無臉面見大人,非得印不能見大人。故此卑職準知他的下落。“大人說:”既然知道他的下落,煩勞蔣護衛辛苦一遭,將他找來一見。“蔣爺連連點頭,說:”這有何難,卑職替他等印,將他換回來。“蔣爺意欲要走,故裝腹中飢餓,言道:”卑職由五鼓起身,至此時茶飯未進,在大人跟前討頓飯喫,然後再去。“大人說:”使得,使得。“吩咐擺飯,叫先生作陪。飯已擺好,蔣爺叫給大人預備坐位。大人道:”不見我那五弟,立志滴水不進。四老爺不必讓了。“四爺道:”大人賞飯,大人不用,卑職也就不敢喫了。我是立刻就去與大人辦事,那怕就是餓死也不要緊。大人立志不喫,是不知道五弟的生死;如今五弟有了下落,大人何必一定不喫。就是這時不喫,片刻間五弟來了,難道大人不喫嗎?“大人被蔣爺一套言語,說的倒覺難過。大人說:”我陪着就是了。“四爺叫給大人斟酒。大人說:”我幾日未餐,酒可吞喫不下。“蔣爺說:”預備羹湯。“蔣爺苦勸,自己端起酒杯,大喫大喝,連說帶笑。大人見這個景況,是見着五弟了;如其不然,他不能這樣的歡喜,招惹的自己也就喫了點東西。蔣爺暗喜,喫畢道:”謝謝大人賞飯。“大人說:”
務必將我五弟早早找來。“蔣爺回答:”今天不到,明天也就來到了。“大人知道蔣爺說話無準,受了他的騙了。
蔣爺告辭,同先生出來。先生也信以爲實,說:“你遇見五老爺了?”蔣爺說:“誰遇見咧?不是這樣,大人焉肯喫飯?”先生說:“你喫的通快,好像真遇見了。”
蔣爺說:“我喫的都打脊樑骨下去了。今已四天,我去撈印要緊。”先生說:“莫走。
你若一走,有刺客前來,什麼人保護大人?“蔣爺道:”哎喲!保大人也要緊,撈印也要緊,除非我會分身法才成哩。也罷,先生快寫告病的稟帖,開封府求救。“
正要寫信,官人報道:“現有開封府展護衛老爺、盧老爺、韓老爺、徐老爺到,外邊求見。”若問幾位來意,且聽下回分解。第八回 穿山鼠小店摔酒盞 蔣澤長撈印奔寒泉
且說展、盧、韓、徐,在開封府自從拿獲了欒肖、水路的吳澤,兩個人口供一樣,共招作反之事,將他們收監,待拿了王爺對辭。就將他們的口供奏聞萬歲,天子降旨,着開封府派點護衛上襄陽幫大人辦事。幾位爺各帶從人,乘跨坐騎,趕奔襄陽。
曉行夜宿,飢餐渴飲。那日離襄陽不遠,忽然天氣不好,前邊又不是個鎮店,緊緊催馬到了一個所在,沒有大店,就是一個小店,囑咐下馬進店。徐三爺嚷道:“店小子,打臉水烹茶。”店小二說:“不成,不成,我們是小店,那些事不管。”徐慶罵道:“小子,不要腦袋了!”展爺一攔:“三哥使不得,此處比不得大店。夥計莫聽他的。”
店小二說:“你們衆位老爺們,要喫什麼,須先拿出錢來。是你們自己做,是我們做可做不好。”展爺隨即拿銀子,連餵馬帶酒肉,一齊預備。飯熟放桌子,端酒茶。徐慶喝道:“小子沒長着眼睛麼?”小二說:“怎麼了?”三爺說:“四位老爺,爲何三個酒盞子?”小二說:“還是現借來的,再多沒有了。”三爺說:“沒有,將腦袋擰下來。”
要打,小二跑了。不多時,雙手捧定一個大酒杯,言道:“錯過你們老爺們,我們掌櫃的也不給使,這是我們掌櫃的至愛的物件,我借來要是摔了,我這命就得跟了他去。”
盧大爺說:“怎麼這麼好?”小二說:“我們這裏的隔房都知道,這玩藝小名叫白玉堂。”盧爺罵道:“小輩還要說些什麼!”小二說:“我說白玉堂。”
展爺攔道:“莫說了,重了老爺的名字了。”小二道:“這個酒盞子是粉錠的地兒,一點別的花樣沒有,底兒上有五個藍字,是‘玉堂金富貴’,故此人稱叫白白白白……”三爺一瞪,他就不敢往下說了。三爺接來一看,果有幾個字,“展爺念念。”展爺說:“不錯,不錯,是玉堂金富貴。”三爺說:“人物同名,實在少有。”小二說:“黑爺爺,你可莫給摔了。”大家飲酒,三爺隨喝隨瞧,忽然一滑,摔了個粉碎。店小二哭嚷道:“毀了白玉堂了!做了白玉堂了!”三爺抓住要打。展爺解勸,方纔罷手。小二哭泣。展爺說:“我賠你們就是。”小二說:“一則,買不出來;二則,掌櫃的要、要我的命。”展爺說:“我見你們掌櫃的,沒有你的事就是了。”回頭一看,盧爺一傍落淚。飯也就不喫了。展爺親身見店東說明。人家也不教賠錢,言道:“人有生死,物有毀壞。”盧爺更哭起來了。店錢連摔酒杯,共給了二十兩銀子。
天已二鼓,大家睡覺,惟有大爺淨是想念老五。直到三鼓,忽覺燈光一暗,五弟從外進來,叫道:“大哥,你們到襄陽,多多拜上大人,小弟回去了。單等拿了王爺,回都之時多多照應你那弟婦侄男。你我弟兄不能一處長聚了。”盧爺一驚:“你死了不成?
你是怎樣死的?快些說來!“五爺說:”小弟仇人就是他。“從外進來了一個大馬猴,前爪往五爺身上一抓,再看五爺渾身血人一樣。盧爺意欲向前,馬猴早被徐三爺揪住,探一雙手,把馬猴的雙睛挖將出來,鮮血淋淋。大爺把五爺一抱,哭叫道:”五弟呀,五弟!“焉知曉把展護衛抱住了。展爺說:”大哥,是我!“盧爺這才睜眼一看,卻是南柯一夢,放聲大哭,把二爺驚醒,言講夢裏之事,大家悽慘。展爺勸說:”大丈夫夢寐之事,何可爲論,無非大哥想念五弟而已。“
次日起身,出店上馬,奔襄陽而來。到了襄陽入城,上院衙外下馬,叫官人進去回稟。盧大爺目不轉睛,淨看着五弟出來。四爺出來行禮,並未看見。四爺叫:“大哥。”
盧爺抬頭看見,言道:“五弟死了罷?”四爺言:“喪不喪,好好的人,因何說他死了?”大爺說:“因何不出來見我?”四爺說:“出差去了。有話裏面說去。”大家入衙,至先生屋內。大爺要見大人,蔣爺使眼色。先生說:“大人歇了覺了。”展爺就知不好。四爺叫着酒,說:“三哥喜大杯飲酒,看大杯。”
三爺與大家喫酒。四爺問大衆的來歷。展爺將奉旨的事細說一遍。三爺大醉,說:“我醉了,如何見大人?”四爺說:“你先睡覺,回頭再見。”三爺點頭,真就睡了。不多時,呼聲振振。大爺便問:“五弟倒是如何?”四爺言:“先把三哥灌醉,就好說了。”大爺言:“快說。”四爺就提大人丟印事,五爺追印未回。
大爺哭道:“五弟死了。”四爺問:“何出此言?”大爺將摔盞、夢中事細言。
四爺心慘,又把哄大人的話哄了大爺。大爺半信。四爺說:“好了,你們來得巧,我將要上寒潭,無人保大人,衆位一來,有看家的了。二哥同我去,與我巡風。”
大爺也要去。四爺道:“逆水潭在君山之後,你老人家愛哭,倘若被君山嘍兵看見,豈不是禍患不小?”大爺說:“我不哭,我可得去。”四爺說:“你看家罷,家裏頭也要緊。”大爺說:“不去,我就尋死。”四爺說:“你說話就不吉利。”
二爺說:“去就叫大哥去。”三爺怪叫了一聲,由夢中起來,說:“我也去。”
蔣爺說:“又醒了一位。三哥要那裏去?”三爺說:“那裏去,我就上那裏去。
可是你們上那裏去呢?“蔣爺說:”三哥,我告訴你,你可莫着急。大人到任,把印丟了,讓襄陽王府的人盜去。“三爺說:”我走。“蔣爺說:”三哥上那裏去?“三爺說:”我找襄陽王要印去。“蔣爺說:”咳,沒在王府,他們撂在逆水寒潭了。又不是在山上,水裏頭是我去,山上才該你去呢。“徐慶說:”對,你是翻江鼠,我是穿山鼠,我給你巡風去,還不行麼?“四爺說:”大哥、二哥都給我巡風,何用全去,看家要緊。“三爺說:”看家有展護衛。“蔣爺說:”不行,展爺的本領不如你。“三爺說:”怎麼我比展護衛的本領還大?是我比你的本領還大麼?“展爺說:”大多咧。“蔣爺說:”你那個本領有考校呀。要是此刻前來,慢說動手拿賊,就是大喊一聲‘穿山鼠徐三老爺在此’,就能夠諸神退位。“三爺大笑:”那不成了姜太公了嗎?既然如此,我就看家。我睡覺可死啊,要是刺客前來,你可叫醒了我,我好嚷諸神退位。“可見得蔣平一輩子不能長肉,自己哥們他還陰他呢。
四爺帶上水溼衣靠,大爺、二爺各帶夜行衣的包袱。四爺囑咐展爺:“保大人全在你一人,別指望我們三哥。”說罷,三人起身,出上院衙,走襄陽西門。
一路無話。
日已垂西,遇一樵夫,打聽寒潭所在。樵夫說:“過北邊一段山樑,過山樑平坦之地,有一村,名叫晨起望,東西穿村而過,出東村口,有個澗,叫鷹愁澗;有個崖,叫錦繡崖。往東北有個小山口,千萬可別進去。小山口通君山後身,如若進山口,教嘍兵看見,立刻就綁押見大寨主,問你的來歷。雖不至於死,可不嚇一大跳。過了小山口,往北路東有個嶺,叫蟠龍嶺,上有五棵大松樹,密密的,枝葉接連,年深日遠,其名叫五接松。樹下有新墳地。由蟠龍嶺前往北,有個大三神山;再往北,有小三神山。大三神山有山,小三神山無山有廟。由廟東山牆往北,地名叫上天梯。先前下不去,如今有鍾寨主找石匠鐫出一蹬一蹬的臺階來,其名就叫上天梯。站在上天梯的上頭往下一看,在東北有一個大水池子,方圓夠三里地,此水寒則透骨,鵝毛沉底,一味的亂傳,其名就叫逆水寒潭,聽見說是當初禹王治水的一個海眼。公然就是一個大水池子,有什麼看頭。遇見嘍兵就要涉險,我可是多說。”蔣爺陪笑說:“借光,借光。”樵夫擔柴揚長而去。
三位爺過山樑,穿晨起望,走鷹愁澗,過錦繡崖,遠遠看見小山口,往裏一瞧:山連山,山套山,也不知道套出多遠去。往北奔大三神山,正東蟠龍嶺上有五棵大松樹,樹下新起的一個大墳頭兒,前面有石頭祭桌,上有石頭五供。傍邊有石碑子一個,上頭刻着字,字是“皇宋京都御前帶刀三品護衛大將軍諱玉堂白公之墓”。盧爺看見哭道:“原來五弟死去,墳墓卻在此處,待我向前哭奠他一番。”二爺哭道:“正是。”四爺一見說:“不好!墳前一哭,被嘍兵看見,即是殺身之禍。”不知三位的生死,且聽下回分解。第九回 逆水潭中不見大人印 山神廟內巧遇惡嘍兵
且說盧爺、韓二義要奔墳前痛哭,被蔣四爺揪住,言道:“二位哥哥,你們是看見墳,以爲是五弟的墳,要過去哭去,是也不是?”大爺哭哭涕涕的言道:“見着五弟的墳墓,焉有不慟之理?”蔣爺說:“要真是五弟的墳,哭死也應當。無奈五弟沒死,我實對二位哥哥說罷,五弟追印讓王爺拿住了,王爺愛他,勸他降王爺,他焉肯降?君山鍾雄因是王爺的一黨,他文中過進士,武中過探花,有些個韜略。他出的主意,把老五幽囚起來,假作墳墓,立上石碑,以作打魚的香餌。他知道五弟交的都是俠義的朋友,知曉墳墓在此,必要前來祭墓,豈不是來一個拿一個?”盧爺問:“怎見得?”四爺說:“你看前面明堂那裏,明顯著埋伏,不是戰壑,就是陷坑。”
大爺問:“怎麼看見?”
四爺說:“你瞧祭桌前亮亮的一塊黃土地,山上那裏有平平的黃土地,下面必有埋伏。
過去被捉,死倒不怕,幽囚起來全歸降他們,求生不得,求死不得,那還了得。“盧爺一看,果然山上各處皆是石頭,惟有墳前一塊土地,可見得是有假,只可半情半疑,被蔣爺拉祝往北走小三神山、山神廟、東山牆,至上天梯,就聽見水聲大作,類如牛吼。再瞧上天梯,一蹬一蹬的石階,直上直下,如梯子一樣。
果然東北有一個大水潭,水勢亂轉,“譁喇譁喇”的聲如鼎沸。盧爺說:“此潭利害。”四爺道:“固然是利害。我看過天下的水圖,真是個水眼,寒則透骨。
“大爺道:”不好就別下去。“四爺說:”誰教印信在潭中,就是開水鍋,我也得下去。“盧爺大哭:”下去就夠活的。“四爺說:”多麼喪氣。你別下去了,在此巡風,遇嘍兵辨別辨別。你可也別哭,教人看見,全走不了。“盧爺無奈點頭,只瞧着二爺、四爺下去。
至寒潭,四爺換了水溼衣靠,下潭工夫甚大,不見上來。又知道四爺身體軟,若水又涼,工夫又大,準死。大爺叫:“四爺陰魂在前,少等片刻,愚兄在五爺墳上哭他一常”就也不管巡風了。轉頭至山神廟前,在一旁有塊臥牛青石上一坐,把夜行衣包袱一丟,就聽見廟內呼救說:“救人哪!救人!”大爺生來是俠肝義膽,專愛管人間不平之事,聽婦女呼救,站起來到廟門口。門隔扇半掩,由縫內一看,有一男子嘍兵的打扮,面向西北,有一婦女,年近三旬,面向東南。雖是鄉間婦女,倒也素淨。眼含痛淚,口中嚷道:“救人哪!殺了人了!”正被盧爺看見。那嘍兵笑嘻嘻的言道:“嫂嫂不用嚷,左右無人,天氣已晚,你要喊了我們夥計來,更不好了。不如就是你我二人在此,倒也無人知曉。”盧爺連瞧帶聽,嘍兵說了好些不是人行的話,把肺都氣炸了。一抬腿,“嗑(口叉)”的一聲,那隔扇上纂踹折,恰巧的往下一拍,正把嘍兵壓在底下,鬧了個嘴扎地。盧爺躥進來,用足一踢,將隔扇踢開,解嘍兵的腰帶,將二臂捆起。再看婦人,由那邊半開隔扇斜身跑出去了,並未給盧爺道謝。大爺也不嗔怪。
嘍兵被隔扇壓了一下,又將二臂捆起,只當是一塊的夥伴,說:“別玩笑,有這麼着玩的麼?”抬頭一瞧盧大爺,嚇了一跳,只見他頭上戴紫緞子六瓣壯帽,絹帕擰頭,斜拉茨菇葉,紫緞子箭袖袍,鵝黃絲鸞帶,墨灰色的襯衫,青緞壓雲根薄底鷹腦窄腰快靴。肋下佩帶一口軋把峭尖雁翎勢鋼刀,綠沙魚皮鞘子,金什件,金吞口,紫挽手絨繩飄擺,懸於左肋之下。幌蕩蕩身高九尺,紫巍巍一張臉面,類如紫玉一般。兩道箭眉斜入天倉,一雙虎目圓翻,皁白分明。面形豐滿,大耳垂輪。五綹長髯很根見肉,故此未做官人,稱爲美髯員外。這位爺秉性剛直誠篤,仁人君子之風,排難解忿,濟困扶危,有求必應,喜忠正,憎奸佞,愛的孝子賢孫,義夫節婦;恨的貪官污吏,土豪惡棍,到處專管不平之事。可巧遇見他老人家,嘍兵嚇的真魂出殼,連連往上叩頭,說道:“爺爺你打那裏來?”盧爺“哼”了一聲,把刀拉出約有三寸有餘,言道:“你與那婦方纔講些什麼?作此傷天害理之事,當在刀下作鬼。”嘍兵說:“爺爺慢着,方纔那是我盟嫂,嫂子、叔有個離戲,我合他鬧着玩,他就急了,可巧讓爺爺瞧見。你別生氣,叔嫂玩笑,古之常理。”盧爺唾了他一口:“呸!呸!什麼東西!問你叫什麼名字?
那裏的嘍兵?“”爺爺要問,我是君山旱八寨頭一寨,是巡捕寨的嘍兵,姓毛,叫毛嘎嘎。“
大爺說:“聽你這個名,就不是好人。我且問你,前邊五接松這墳地是什麼人的?”毛嘎嘎道:“這個人提起來,英名貫宇宙。你橫豎也聽見說過,是金華府人氏,後在陷空島五人結拜,人稱五義,號曰五鼠。有個錦毛鼠白玉堂,身居護衛之職,鬧過東京,龍圖閣和詩,萬歲一喜封官。如今跟隨顏按院大人,至襄陽查辦事件。不料王爺派人去將按院大人的印盜來。此人一怒,追至王府,進八卦連環堡,上衝霄樓拿印,一旦失腳,由天宮網墜落下去,教十八扇網罩祝更道地溝內有一百弓弩手,圍住銅網亂弩齊發。”
盧大爺說:“可射在致命處沒有?你、你、你、你、你、快些說來!”毛嘎嘎說:“豈止射在致命處,射成大刺猖一般。弩箭上全有毒藥,毒氣歸心,可憐老爺子一命嗚呼!
稱的起是爲國盡忠。死後還拉了個墊背的,把個張華拿刀扎死。依王爺埋在盆底坑,封他個鎮樓將軍,與王爺鎮樓。有個魏先生出的主意,送往君山交給我們寨主爺,平地起墳,前頭挖下戰壑,招俠義前來祭墓,好拿人。我們寨主接着這個古瓷壇,念起他是個英雄,常言說的是‘好漢愛好漢,惺惺喜惺惺’,找了一塊風水所在,可着我們君山的人,一晚晌的工夫修得了一塊墳地。每天派我們祭奠一次,燒錢掛紙,還得真哭,不哭回去還是捱打。皆因我帶着小童,一個叫三多,一個叫九如,擔着食盒,可巧我遇見路大嫂子,擠在廟中,二人說笑兩句,被爺爺看見,這就是已往從前。“
毛嘎嘎跪在那裏,低着頭說了半天,一抬臉,看盧爺靠着那扇隔扇,按着刀,瞪着眼,一語不發。“呀!爺爺睡着了。”那知道盧爺聽在射成大刺猖那句話時,心裏一疼,就昏死過去了,耳邊聽見“唿嚕唿嚕”的,就不知說些什麼。你道爲何不倒?有那扇隔扇靠住身子。嘎嘎看大爺不言語,就起身跑出去了。盧爺被一陣風一颼,醒過來了,叫嘎嘎,再找不見。出廟隨叫隨找。那邊有人在五接鬆鬆樹之下,兩個小童兒將盒打開,擺上祭禮,燒錢紙,叩頭大哭:“五爺呀!”大爺一見,心中一疼,“咕咚”一聲,躺於地上昏死過去了。若問盧大爺的生死,且聽下回分解。第十回 盧方自縊蟠龍嶺 路彬指告鵝頭峯
且說兩個小童兒奉寨主令,跟嘎嘎前來上祭,半路一晃,不知嘎嘎那裏去了。天氣不早,只可兩人去祭奠。擺祭禮,奠茶酒,燒錢紙,叩頭。諸所完畢,將傢伙撤下來,抬在食盒之內,抬將起來,由墳後頭土山子過去,不等嘎嘎,回寨交令去了。
卻說盧爺瞧着小童兒哭的甚慟,自己就把這口氣挽住了。冷風一颶,悠悠氣轉,抬頭一看,童兒等蹤跡不見,自思:“五弟準是死咧,四弟也活不了。我們當初有言在先,不能同生,情願同死,到而今我可就等不的三弟、二弟了。”一瞧對面有棵大樹,正對着五爺之墳。自己奔到樹下,將刀解將下來,放在地下。
將絲鸞帶解下來,可巧此樹正有一個斜曲股叉,一縱身將帶子搭好,挽了一個死扣。跪禱神祇,向着都京地面拜謝萬歲爵祿之恩,謝過包相提拔之恩;向着逆水潭叫了兩聲四弟;向着墳前叫了兩聲五弟;向着陷空島又叫了兩聲夫人,又叫道:“嬌兒啊!盧方今生今世不能相見了。”用手將帶子一分,兩淚汪汪說道:“蒼天哪,蒼天!我命休矣!”大義士把膊頸一套,身子往下一沉,耳內生風,心似油烹,眼一發黑,手足亂動亂踹,渺渺茫茫。
忽然耳內有人呼喚,微睜二眸,看見兩個人在面前蹲着:一個是藍布褲襖腰緊,藍布鈔包靸鞋;一個是青布褲襖,青布鈔包靸鞋。一個是白臉面,細條身材;一個是黑臉面,粗眉大眼。全都未戴頭巾,高挽髮結。黑臉面的手中一條木棍,眼前又放着一個包袱。盧爺自思:“方纔上吊,怎麼這時節我坐在這裏?必是兩個人將我救下。”連忙問道:“二位,方纔我在此樹上自縊,可是二位將我救下?”
二人說:“是。你若大年紀,又不是窮苦之狀,因何行此拙志?”大爺說:“哎喲!二位若要救人一命,勝造七級浮圖。奈因陽世間沒有我腳踏之地,是生不如死。”黑臉的說:“你瞧,這個不是他嗎?”
白臉面的說:“對對,是罷,老人家方纔山神廟可救了婦人嗎?”盧爺道:“不錯,也是出其不意。聽見廟裏有人呼救,是吾將毛嘎嘎捆上。那位大嫂跑了,是二位的什麼人?”兩個人說:“這個包袱可是你的嗎?”盧爺說:“是我的。”
盧爺在石頭上坐着,進廟救人,追出毛嘎嘎,見小童兒上祭,然後上吊,那裏還顧包袱?被二位拾來。
你道二位是誰?居住晨起望,打柴爲生。一位姓路叫路彬,一位姓魯叫魯英,是姐夫郎舅。皆因路魯氏險些被毛嘎嘎污染,遇盧爺解圍,逃回家去,正遇路、魯賣柴回家。
一聞路魯氏之言,——路彬是個聰明人,伶牙俐齒;舅爺是粗莽庸愚。——魯英提了一條木棍,同路彬至山神廟找尋了一回,並沒遇見毛大。石頭旁邊撂着個包袱,拾將起來,正要回家,遇盧爺上吊。魯爺過去,將盧爺解將下來,盤腿耳邊呼喚,盧爺悠悠氣轉。
魯爺聽姐姐所言,救他之人,與盧爺面貌無差,連包袱都不錯。兩人與盧爺行禮,稱盧爺爲恩公。盧爺問:“二位貴姓?”一人說:“我叫路彬。”一人說:“我叫魯英。”
盧爺問:“那位大嫂是你們什麼人?”路爺說:“是我賤內。”魯爺說:“是我的姐姐。”二人問盧爺說:“恩公貴姓?”大爺不肯說。路爺明白,言道:“恩公有話請說,我們雖與君山甚近,可是大宋的子民,有什麼請說,絕無妨礙。到底恩公貴姓?”大爺說:“我姓盧,單名一個方字。”路爺說:“莫非是陷空島的盧大老爺麼?”大爺說:“正是。”路爺說:“到此何事?”盧爺說:“方纔你們說是大宋的子民,我方敢告訴你們。皆因按院大人丟失印信,讓賊人拋棄逆水潭中,我特前來撈櫻”魯英說:“什麼?是你撈!”盧爺說:“不是。
我們來了三個人呢,有我二弟、四弟撈印,是我四弟下去。“魯爺說:”下去了沒有?“大爺說:”下去了。“魯爺說:”淹死了。“盧爺說:”哎喲!“只聽”磅(口叉)“一聲,路爺打了魯爺一掌,說:”你胡說!“魯爺說:”下去就死。上回六月間,我們十幾個人,就是我水性好,拿繩子把我腰繫上,他們幾個人揪着繩子,我往水裏一紮,教浪頭一打,我就喝了兩口水。幸虧他們拉的快,不然我就淹死了。“路爺說:”四老爺那個水性像你嗎?御河裏頭捎過蟾,高家晏治過水,拿過吳澤。江海湖河溝壑池澱溪坑澗,無論多大水,不足爲慮,何況此潭。“問盧爺從那方下去的。盧爺說:”從正西。“路爺說:”不行。活該湊巧,今天早晨,他們將印拋將下去,正是我們在上天梯下打柴,瞧他們在鵝頭峯拋下一樣東西。恰是日色將出的時候,黃蹬蹬繫着一塊紅綢子,拋將下去。我們只是納悶。你老人家說出,我才省悟是櫻你老人家收拾,一路前往,我指告四老爺的方位。“盧爺點頭,由樹上將帶子解下來,系在腰中,將刀跨將起來,包袱拿起來,奔小神山。
一邊走着,路爺、魯爺問盧爺,因爲何故在此自荊盧爺又問路爺、魯爺說:“方纔這個墳,可是我五弟墳嗎?”魯爺剛要答言,路爺怕他說出來,言道:“這個墳不是五老爺的墳。我聽說五老爺被捉,勸降君山,五老爺不降,假作一個墳,暗地裏有人。
若有人前去祭墓,那是準被他們拿祝五老爺不降,被捉的人若降了,那就像五老爺降的一樣。這是鍾雄用意,你老可莫認真。“會撒謊人真說的圓全。蔣爺說的,盧爺還不深信;路爺的謊,盧爺信以爲真。你道路彬何故撒謊?是聰明人一見而明。他想盧爺上吊,必是爲他五弟之事。魯爺在旁發怔,他也不知他姐丈是什麼意見,又不教他說話。
走到上天梯上,魯英說:“小猴,小猴。”盧爺說:“不是小猴,是我們老四。”路爺又打了魯爺一下。路爺叫盧爺嚷“莫下去”。
焉知曉四爺頭次下水,自己穿上魚皮靫,摘去頭巾,拿尿胞皮兒罩住腦袋,藤子箍兒上有活螺絲,擰上兩把牛耳尖刀,把自己的衣服包袱蓋好,叫二爺給巡風。四爺扎入水中,被浪頭一打,自覺着昏頭轉向,不能隨水亂轉,逆着水力往下坐水,寒則透骨,霎時間筋疲力竭。前文說逆水潭鵝毛沉底,難道說蔣平比這鵝毛還輕麼?不然,有個情理:這水是亂轉,不是鵝毛到水就沉下去,是轉來轉去,轉在當中,往下一旋,即旋入海眼去了,故此鵝毛沉底。蔣爺下水,是活人,講究下水,就得知道水性,憑他怎麼的轉,也不順着他去;若要順他到當中,也就旋入海眼去了。只是一件,寒則透骨,蔣爺禁受不得,坐了五六氣水,在水中看大人印信影色皆無。大略着再坐兩氣水,冷就冷死了。往上一翻上岸來,渾身亂抖。叫二哥拉出刀來,砍些柴薪,拿來火筒,捏火出,點起柴薪。四爺前後的亂烘,方覺着身體發暖,說道:“利害呀!利害!”二爺問:“可見着印沒有?”
四爺說:“沒有,沒有。再看這回。”二爺說:“不好,莫下去了。”
四爺說:“不下去,焉能行的了。”聽大爺嚷道:“莫下去!”四爺說:“大哥一來,又該絮絮叨叨的呀。”一躍身,扎入水中去了。大爺又嚷:“不行了,四爺又入水中去了。”
三人下上天梯,至逆水潭涯,叫道:“二弟!我與你薦兩個朋友。”二爺猛回頭,倒嚇了一跳,問:“此二位是誰?”盧爺將自己事說了一遍,也把路、魯二位的事學說了一回。二爺反倒與路、魯二位道勞。盧爺問二爺四弟撈印之事,二爺也把四弟撈印毫無影色說了一回。等夠多時,四爺上來,仍去烤火,暖了半天。盧爺與路、魯見四弟,說鵝頭峯拋印之事,說了一回。蔣爺一聽,說:“這可是天假其便。”要奔鵝頭峯撈櫻撈得上來,撈不上來,且聽下回分解。第十一回 樵夫巧言哄寨主 大人見印哭賓朋
且說蔣爺一聽路、魯之言,今日早晨看見把印繫着一塊紅綢,由鵝頭峯拋下。四爺聽說,就要前去下水。路爺一把拉住,說:“且慢,我有個主意。水性太涼,如何禁得住?叫我們魯爺取些酒來,我再打下點柴薪,四老爺外面烤透了,腹中有酒,準保在水中半個時辰不冷。”
就叫魯英去家中取酒。路爺自己借韓二爺的刀,砍了些柴薪擱在火上,叫蔣爺過來烘烤。不多時,魯爺到來,拿着個大皮酒葫蘆,拔去了塞兒,蔣爺“嚕嚕嚕嚕”的喝了一氣。又喝又烤,頓時間渾身發熱,內裏發燒,酒也不喝了,火也不烤了,直奔東南到鵝頭峯下。盧爺嚷:“到了。”蔣爺高聲嚷道說:“大哥、二哥聽着,多蒙路、魯二位指告我的所在,托賴天子之福,大人的造化,才能撈將上來。再若見不着印信,我可就不上來了。”大家一聞此言,驚魂失色。盧爺就要大哭,被大家勸祝單說蔣四爺扎入水中,坐了兩三氣水,覺着不似先前那般冷法,總是腹中有酒的好處。又坐了幾氣水,睜眼一看,前邊紅赤赤的一溜紅綢子,“唰喇喇喇”的被浪頭打的亂擺。蔣爺就知道是印,迎着水力往前一撲,探手一揪紅綢,一絲也不動。蔣爺喫一大驚。你道印信拿不過來是什麼緣故?這個印要扔在潭中,不用打算上來。前文說過,此潭水勢亂轉,鵝毛轉在當中都要沉了海底,何況是印?總有個巧機會,又道是不巧不成書。一者大宋洪福齊天,二則大人造化不小,三來蔣爺的水性無比,四來又是路、魯二位的指告。活該蔣四爺作臉,這印被山石縫兒夾住,若不是這個石頭縫兒夾住,也就被水旋入當中海眼去了。蔣爺盡力往上一提,提出石縫。蔣爺往上一翻,鑽出水來。
路、魯、盧、韓四人在鵝頭峯下,眼巴巴的看着,聽水中“呼”一聲,四爺上身露出,手捧金印,舉了個過頂。盧爺過去要拉,被二爺揪住,說:“失腳下去,性命休矣。”蔣爺上來,路、魯二位與大衆道喜。四爺將印交與大爺,仍奔正西前去烤火。路、魯二人催道:“天晚了,換衣裳快走罷。不然,君山撒下巡山嘍兵,可不是當耍的。”
蔣爺點頭,又喝了些酒,拔了刀子,去了尿胞皮,摘了藤箍,脫了魚皮靫,換了白晝的服,包起魚皮靫. 大爺解了印上的紅綢子,收了印信。魯爺提攜着酒葫蘆。路爺緊催道:“不早了,快走,快走。”
大家上天梯,走到山神廟。盧爺一指說:“我就在這遇見路大嫂。”蔣爺道:“若不遇見路大嫂,你也就早死多時了。”說畢,大家反倒笑了一回。
忽然間,聽見前邊銅鑼振振,“嗆啷啷”聲音亂響,滿山遍野燈籠火把、亮子油松,照徹前來。嘍兵嚷道:“拿奸細呀!”“(口叉)啷啷”叉盤亂響,大喊一聲說:“拿奸細!”此人乃是君山巡山大都督,外號人稱亞都鬼,名叫聞華。
蔣爺一看,此人身高九尺,蓬頭勒金額子二龍鬥寶,兩朵紅絨桃頂門上禿禿的亂顫。紫緞子綁身小襖,寸排骨頭鈕,紫鈔包大紅中衣,薄底靴子,虎皮的披肩,虎皮的戰裙。黑挖挖的臉面,粗眉大眼,半部剛髯。蔣爺叫:“大爺,把印給我罷,你們迎上前去。”路爺低聲說:“不可。我二人迎上去,不行你們再出。”
蔣爺點頭,暗道:“兩個人本領還不錯呢!”蔣爺三人暗暗隱避身去。路、魯迎到上面。嘍兵嚷道:“什麼人?”路爺言道:“是我們兩個。”嘍兵報道:“前面有賣柴的路彬、魯英擋住去路,稟寨主爺的侍下。”聞華道:“列開旗門。”
嘍兵一字兒排開。路、魯二人施禮道:“寨主爺意欲何往?”聞華說:“方纔嘍兵報道,上天梯下逆水潭旁火光大作,怕有奸細,是我看看虛實。”路彬說:“沒有。我二人方纔在上天梯下邊打柴,天氣太晚,潭中寒氣逼人,點了些柴薪烤了一烤,剛打下邊上來,並無別人。若有面生之人,我們還不急急的報與寨主知道?寨主若不憑信,就自己去看。”聞華一聽此言,說:“火是二人點的,我就不必去看了。”說罷,將手中三股叉一擺,衆嘍兵尾作頭,頭作尾,別處巡山去了。
蔣四爺暗地聽明,說:“好一個路彬!此人大大的有用,乃吾之膀臂也。”
待嘍兵等去後,與路、魯會在一處,走小路,穿山道,至路爺門首,要告辭。路爺問:“上那裏去?”四爺說:“回上院衙。”路爺說:“走不的。此時巡山人多多了,若遇上可不好辦了,明日起身,我有萬全之計。今日且在我的家中住下,朗日再走。”四爺點頭。
至路爺家,到裏面上房屋中坐下。有路魯氏過來見盧大爺叩頭行禮。盧爺言:“不敢當。”行禮畢,入後去了。大家用飯。
次日,路爺與大衆換了樵夫的衣巾,擔着幾擔柴,連路、魯二人共五個樵夫,有像的,有不像的。二爺就像;大爺不很像,長髯的樵夫很少;四爺更不像了,癆病鬼的樵夫那裏有?過南山樑,幸而沒遇見一名嘍兵。到樹林內換衣服,仍是本來的面目。大爺拿印,施禮作別。四爺說:“我們見了大人,必說二位的好處。
印可是我撈的,功勞實是二位的。你們從此也不必打柴了,大人正在用人之時,保二位大小總可以有個官職就是了。“路爺連說:”不行,我們焉有那樣造化。“
四爺說:“還有用二位之處。”那五擔柴改作兩擔,又挑回去了。
再說大爺三位走舊路而回。進襄陽城,四爺叫大爺、二爺揣印由後門而入,自己由前門而進。到了上院門首,官人見四爺歸回,個個垂手侍立。到裏邊,見公孫先生滿臉愁容,四爺說:“何故如此不高興麼?”先生說:“可了不得,你早回來也好,王府人來,一個個如狼似虎一般,衙前亂嚷亂鬧,拿着文書,請定了大人的印了,怎麼說也不行。好容易天晚了,把他們央及走了。今日雖走了,明日還來呢。要定了用印的日子,我焉敢應承多暫用呢。”蔣爺言:“你說明天用。”先生道:“無印,明日拿什麼用?”
蔣爺笑說:“得回來了。”先生說:“得回來了?噯呀!萬幸!萬幸!現在那裏?”四爺說:“我大哥拿着呢。”隨說隨往後走,見着大爺、二爺、展爺正講論印信之事。四爺問:“我三哥呢?”展老爺說:“早就喫醉了。”蔣爺說:“好,趁着他睡覺,咱們先見大人。”盧大爺將印交與蔣平。先生回話,連玉墨也是歡喜。
不多時,裏面傳話,說有請衆位。大家進去,蔣爺見大人行禮道喜。大人淚汪汪的說道:“衆位見着五弟了麼?”蔣爺回稟大人道:“未曾見着五弟,將大人的印信由逆水潭中撈將出來,豈不是一喜?”四爺將印往上一獻。大人不看印還倒罷了,一見印信,睹物思人,想起五弟就爲此印至今未見,大概早死多時。
大人哭道:“不見我那苦命的五弟,要此印信何用!我五弟爲我無印而死,我還若坦然做官,居心不安。你們大衆外面歇息去罷。”含淚道:“五弟呀,五弟!”
大衆出來。蔣爺說:“可好!自己捨死忘生,費了多大的事,在逆水潭中三次才把印信撈出,指望着見大人望上一呈,大人必是歡喜,那知反倒落了個無趣。”
蔣爺可也不嗔怪大人,大人與五弟義氣太重,這也難嗔怪於他。蔣爺與展大俠道:“我可不敢派你差使。這個護印專責,非你不可。”展大俠點頭道:“小弟情甘意願。可有一件,我可一人不當二差,我只管護印,外面什麼事我都不管。”
蔣爺說:“就是。”只顧交付展爺印信。不大要緊,外邊一陣大亂,喝喊的聲音甚衆。不知什麼緣故,且聽下回分解。第十二回 王官仗勢催用印 蔣平定計哄賊人
詩曰:
開卷閒將歷代評,褒忠貶佞最分明。
稗官也秉春秋筆,野史猶知好惡情。
忠佞各異,褒貶不同,史筆昭然若揭。有褒於一時,而即褒於萬世者;亦有貶於一時,而不貶於萬世者。這套書褒忠貶佞,往往引古來證據。
西漢時,高帝既定天下,置酒宴羣臣於洛陽之南宮,因問羣臣說:“爾通侯、諸侯、諸將等,試說我所以得天下者何故?項羽所以失天下者何故?”高起、王陵二人齊對說:“陛下使人攻打城池,略取土地,既得地就封那有功之人,與天下同其利,因此人人盡力戰爭,以圖功賞。此陛下之所以得天下也。項羽則不然,妒賢嫉能,雖戰勝而不錄人之功,雖得地而不與人同利,因此人人怨望,不肯替他出力。此項羽所以失天下也。”
高帝說:“公等但知其一,不知其二。夫運籌策、定計謀於帷幄之中,而決勝於千里之外,這事我不如張良。鎮定國家,撫安百姓,供給軍餉,不至乏絕,這事我不如蕭何。
統百萬之兵,以戰則必勝,以攻則必取,這事我不如韓信。張良、蕭何、韓信都是人中的豪傑,我能一一信用他。得此三人之助,此所以取天下者也。項羽只有一個謀臣范增,而每事疑猜不能信用,是無一人之助矣,此所以終被我擒獲也。“羣臣聞高帝之說,無不欣悅敬服。夫用人者恆有餘,自用者恆不足。漢高之在當時,若用勇猛善戰,地廣兵強,不及項羽遠甚,而終能勝之者,但以其能用人故耳。故智者爲之謀,勇者盡其力,而天下歸功焉。漢高自謂不如其臣,所以能馭駕一時之雄傑也。
閒言少敘,書歸正傳。且說蔣爺把印交給展爺,展爺實心任事,叫公孫先生裝了印匣,包在包袱,交了展爺。將印所打掃乾淨,將印放在桌上,展爺在旁一坐,佩定寶劍,目不轉睛,淨看着印匣。似此護印,萬無一失。
外面一亂,蔣四爺出去一瞧,原來是兩個王官,帶定王府兵丁二十餘人。這兩個王官全都是六瓣甜瓜巾,青銅的磨額,箭袖袍,絲鸞帶,薄底靴,跨馬服,肋下佩刀。一個是黃臉面,一個是白銀面,全都是粗眉大眼,半部剛髯,託着個黃包袱。兵丁給他拉着馬匹,直是喊叫,要請大人用櫻蔣爺到面前與他們道了個辛苦,衝着兩個王官一齜牙。兩個王官一瞧蔣爺這長短,戴一頂棗紅的六瓣壯帽,棗紅的箭袖袍,絲鸞帶,薄底靴子。身不滿五尺,四尺多高,形同雞肋,瘦小枯乾,軟弱弱病夫一般,骨瘦如柴,青白麪目,兩道眉遠瞧是兩道高崗,近瞧稀稀的幾根眉毛。尖鼻子,尖峯棱頭骨。薄片的嘴,芝麻牙,圓眼睛,單眼皮,黃眼珠。窄腦門,小下巴頦。兩腮無肉,癟太陽,高顴骨。細膊脡,小腳吧鴉。正像是走着跳着是活,倒臥能喫能喝的骷髏骨。緊七慢八,癆病夠了月分了,小名叫“對付着活着”。一陣風來了,迎風而倒,附風而僵。裏頭沒有骨頭架子支着,還能往裏瘦;外頭沒有人皮包着,能把人散了。王官如何瞧的起蔣爺這個樣兒,對着蔣爺拿着小架子。蔣爺抱拳笑嘻嘻的問道:“二位老爺貴姓?”王官說:“我叫金槍將王善,他是我兄弟,叫銀槍將王保。奉王駕之旨,特來請櫻昨日有位先生告訴我們,說大人病了,不能用櫻可也倒是的,人喫五穀雜糧,能不生病嗎?到底給我們個準信,是幾時用印,我們也好回覆王爺。”蔣爺說:“明天二位再辛苦一次。”
王官說:“慢說明天,就是下月明天,也不要緊。倒是有個準日子,別像昨日那個先生,說完了不能用印就跑了。明天用印,你作的了主嗎?”四爺說:“我作不了主,是我們大人的吩咐。”王官說:“你貴姓?”四爺說:“我姓蔣。”
王官回頭叫帶馬,連兵丁俱回王府去了。蔣爺入內求見大人。
見大人,提說王府差官請印之事:“明天正午,大人必要親身升堂用印,使奸王他們就死了心了。”大人無奈點頭。蔣爺出來見先生說:“明日王府請印,你把用印差使讓與我罷。”先生連連點頭說:“使得,使得,等明日用櫻”一夜無話。
到第二天巳牌時候,外邊一陣喧譁,王府的差官前來請櫻蔣爺吩咐:“將官人傳到,大人正午升堂用櫻”王府衆人納悶,一個個交頭接耳。兵丁暗稟差官說:“上院衙能人甚多,可莫教他們拿在裏頭,用上個假櫻老爺們用印時,必須要親身瞧看纔好。”王官說:“那是自然的。”
天色正午,大人升堂,傳話出來,教差官報門而入。王善、王保至堂前報名行禮,將文書呈上。先生接過文書,展開放在公案。大人看了看,是行兵馬錢糧的文書。大人吩咐用櫻蔣爺打開了包袱,請鑰匙開鎖,從印匣請出寶印,衝着王府二位差官,特意顯顯,叫他們看的清清楚楚、明明白白。王善、王保二人一看寶印,把舌一伸,渾身是汗,暗說:“怪道呀,怪道!”將印用完,交與王府二位差官。
出得衙外,將文書包好,吩咐帶馬。兵丁過來聽見,說:“印文沒用上罷?”
王官正在氣惱之間,喝道:“少說話!”催馬回王府去了。
再說上院衙大人辦理些公事退堂。先生將印信包好收拾起來,仍交與展俠護櫻先生同着蔣四爺說:“哎呀!這可就沒有事了。”蔣爺道:“哎呀!這可就有了事了。”
先生說:“這可有什麼事?”蔣爺說:“這事更多。不用印,王爺還不想害人;這一用印,他必是害怕,今日晚間必遣人來行刺。”先生說:“遣人前來行刺,還是沒我的事,用你們武將拿人。”蔣爺說:“雖是我們武夫拿人,還得用先生。什麼緣故呢?今日晚間,把大人安附後樓睡覺。你同着主管玉墨,你假扮大人坐在前庭,等候着刺客前來。”
先生說:“哎呀!哎呀!我可不能,不能!”蔣爺說:“你不能也不行。你願意把大人殺了嗎?”先生說:“哎呀!你願意把我殺了?”蔣爺說:“有我呀。”
先生說:“有你可就沒了我了。”四爺說:“無妨。要是你有好歹,我們該當何罪?連管家玉墨還得辛苦呢。大人平安,大家全好。”先生道:“你同管家說去罷,他點頭就行。”
四爺到後面見大人,叫大人晚間在後樓睡覺。大人道:“不用,我情願早早的死了,方遂吾意。”四爺說:“卑職等身該何罪?”大人道:“既然這樣,玉墨同四老爺去前面聽差。”玉墨嚇了一身冷汗,說:“四老爺,我那炷香兒沒燒到,怎麼找在我身上來了?別的可以,當刺客囮子,準是熱決。”四爺笑道:“不怕,有我呢。”玉墨說:“有你準沒我。”四爺說:“你要死了,我們剮罪。”
童兒無法,出來見先生。先生說:“你願意麼?”玉墨說:“願意?也是命該如此。”蔣爺說:“不怕。二位不放心,先充樣充樣。”先生說:“好。”四爺說:“我當刺客,拿着個小棍當刀。先生坐在當中,叫玉墨看茶來。”管家答應。四爺說:“我進來一砍,只要跑的快,就行了。”二人點頭。四爺出去,二人將門對上,玉墨在旁,先生當中。四爺往裏一看,二人直勾勾的四隻眼睛,直瞪着外面。蔣爺笑道:“那如何行的了?你們二位直看着外頭,那裏行得了?”
玉墨說:“閉着眼睛等死?”四爺說:“賊看見,不下來了。”玉墨說:“下來,你有什麼便宜?”四爺說:“下來好拿,不下來難拿。”二人又低頭不看,聽門一響,玉墨站着,回身跑的快;先生坐着,衣服又長,一下踩住,往前一撲,倒於地上。先生說:“我不行,我不行,賊來準死。”四爺把衣服撩起,用手一攏,自然下身就利便了,要跑就快了。蔣爺出去,仍把隔扇帶上,往裏一瞧,先生受了蔣爺的指教,將衣服撩起,用手一攏,先把一條腿邁出半步,蔣爺再進來,一躥,兩個人早跑在東西屋中去了。蔣爺說:“行了,行了。”又演習了幾次,大家放心。
可巧正遇穿山鼠睡醒,打聽蔣爺什麼事情。蔣爺說:“三哥來得甚巧,今日晚間必有刺客前來。”三爺說:“你怎麼猜着?”蔣爺說:“不是我猜着,是我逆料着來。安排着讓先生假扮大人,你我大家分前後夜,好好保護着先生。若傷着先生,你我喫罪不起。”徐慶說:“是。我可就是愛睏。”隨手將韓二義、盧爺全都請到了,誰前夜,誰後夜。盧爺說:“不管前後夜,我不合三爺在一處。”
四爺說:“我同大哥在一處。”
大爺點頭說:“好。”二爺說:“必是我同三爺在一處了。”三爺說:“二哥,咱們在一處倒好。”二爺百依百順,三爺佔了前夜。四爺說:“四更天換更。
前夜有事,前夜人承當。“三爺說:”那是自然。“
喫畢晚飯,掌燈後,韓二爺、徐三爺帶着刀,在裏間屋住,二爺把隔扇戳出梅花孔,搬了一張椅子一坐,一語不發。徐慶是性如烈火的人,聲音宏亮,說:“少時刺客前來,二哥莫動,我出去嚷:”徐三老爺在此,諸神退位!‘“二爺說:”你休胡說!那是四弟冤你呢,莫嚷了,等刺客罷。“天交二鼓,三爺性急,恨不的一時刺客來纔好,說:”怎麼還不來?不來我要困了。“玉墨說:”你可莫睡覺。“焉知三爺的性情與俠義不同,睡覺總脫了大睡。這還算好,不肯全脫光,把襪子脫了,一歪身躺在牀上,不多時打起呼來了,鼾聲如雷。玉墨說:”
可好,睡着了一位了。二老爺可莫睡。“二爺說:”莫說話咧,要來可是時候了。
先生叫管家罷。“玉墨把隔扇對上,把腿叉開,手扶着桌子。先生把衣裳撩好,叫玉墨看茶來。
正打三更,忽然間“唿喇”一聲,隔扇一開,闖進一人,擺刀就砍。不知二人生死如何,且聽下回分解。第十三回 神手聖奮勇行刺 沈中元棄暗投明
且說上院衙防備刺客,果不出蔣爺之料。打用印後,王府的王官回去,王爺等正在銀安殿與大家議論:王善、王保是白跑一番,再去一次還不用印,專折本人都奏聞萬歲,就說他半路途中,將國家印信丟失,贓官必要罷職。趁此行兵,殺奔東京。
正說間,兩個王官歸回,將文書呈上,雷英道:“大半又是白跑一次。”兩個王官說:“早已用上了,請王駕千歲一看。”王爺說:“你們可看着用印來着?”
二人說:“大堂上用印,我們是親眼所見,並且還看的清楚。”王爺說:“必是假的。”王官說:“據小臣看,可不假。”王爺回頭問雷英:“你可認識真假麼?”
雷英說:“認識。”
雷英去不多時,取來三張,往文書上一對,分毫不差。王爺問:“這三張是印麼?”雷英道:“正是。皆因鄧勇士盜了印來,我就印下了三張,恐怕日後有這件事。如今一對不差,必是當初鄧車盜來的是假的。”鄧車一聽急了,來到王爺面前說:“回稟王駕千歲得知,小臣盜來是真的。雷王官送往君山拋棄逆水潭時,在半路途中賣與上院衙的人了。”雷英說:“分明你盜來是假,你怎麼訛是我賣了呢?”鄧車說:“分明你是賣了,如不然,那裏又有真印用來?”兩個人口角分爭。
旁邊一人微微的冷笑,說道:“小事不明,焉能辦起大事?又道是聖人有云:”不患人之不己知,患不知人也。‘“王爺一看,原來小諸葛沈中元說話。問:”什麼叫’不患人之不己知‘?“聖手秀士馮淵說:”這兩句話王爺不懂?就是炕大,睡覺人少,不擠着。“沈中元說:”你胡說!“馮淵說:”誰要轉文,誰是混帳東西。“雷英說:”沈爺分派分派,到底這印是我賣了,是他盜來的假的?“沈中元說:”盜來的是真印,拋於潭中的也是真的,用來的更是真的了。
“馮淵說:”那不成了三塊真印了麼?“沈中元說:”你知道什麼?“雷英說:”
倒要分析明白。“沈中元說:”鄧爺盜來,你拋在潭中,就不許人家撈出來嗎?
“雷英說:”他們怎麼知道在潭中?“沈爺說:”鄧兄盜印,幾個人去了?“雷英說:”兩個人。“沈爺說:”回來了幾個?“雷英說:”一個。“沈爺說:”
那一個被捉,又不是啞巴。申虎的性分,殺剮他倒不怕,就怕人家拿住,好話和他一說,有什麼就告訴人傢什麼。“雷英說:”就是告訴人家,逆水潭鵝毛沉底,也是撈不上來。“沉爺道:”曾聞兵書有云:知己知彼,百戰百勝;知己不知彼,百戰百敗。豈不聞上院衙能人甚多,有個翻江鼠蔣平,治過水,捕過蟾,天子欽封水旱帶刀四品護衛。撈印必是此人。“王爺說:”這印出水可不好,贓官一恨,必要專折本入都,我孤大大的不便。“雷英說:”無妨。一不作,二不休,今晚派人前去,將賊官殺死,以除後患。“王爺說:”那位御弟願往?“鄧車說:”
上院衙我是輕車熟路,今夜晚小臣前往。“王爺一聽大喜。沈中元說:”鄧大哥一人前去勢孤,小弟與大哥巡風。“鄧車一聽,更覺歡喜,說:”沈賢弟前往,大事準成。“焉知沈中元沒安着好心。
皆因爲白五爺死在陣中以後,王爺的氣色一日不似一日。沈中元與申虎又是個至親,他拿話套鄧車的實話,才知道申虎被鄧車哄騙被捉,只惦念與申虎報仇。
今日逢着這個機會,自己拿了鄧車,投在大人那裏,求取大宋的功名,勝似在王府,早晚勢敗,玉石俱焚。又與申虎報仇,又是自己一條道路。鄧車焉能猜得出他的心思。
用晚飯時,王爺與二位親身遞酒。喫畢,天交二鼓之半,各自更換衣巾。鄧車換了夜行衣靠,沈中元就是自己原來的衣服,揹着條口袋。鄧車間:“怎麼不換衣服呢?”
沈中元說:“殺人是你去,砍下頭來,我好揹着。”鄧車歡喜,說:“是我時運來了。
聰明人都糊塗了,他背腦袋,人家不追便罷,倘若追來,總是捉拿背腦袋的。
“沈中元不換衣服,來見大人,準是成心投大人來的;若穿夜行衣,怕大人反想。
別了王爺,二人出府,到上院衙躥房進去,見裏面並無動靜。沈爺想:“不好,莫是大人無福了,因何連看着大人的都沒有,全睡了?我先慎重慎重。若殺了大人,我還是保王爺罷。”鄧車上房,聽屋中呼聲甚大,裏面叫玉墨看茶來。
鄧車想:“大人睡覺,可待到幾更時候?又是一個文人,不如早早的下手行事。”
由窗外一看,大人正坐,主管一旁立定,雙門未關。亮刀往裏一躍,舉刀就砍。
大人往東屋一跑,主管往西屋便去,一刀未砍着。早有一人出來,手持利刃,前來交手。鄧車方知不好,一刀先把燈燭臺砍落在地上。屋中一黑,二人再交手,殺在一處。先生進屋中,叫三爺不醒,打也不醒。
先生着急,咬了三爺大腿一下,三爺才醒。先生說:“有了刺客了!”三爺問:“在那裏?”先生說:“現在外間屋中動手。”三爺問:“我的刀呢?我的刀呢?”尋着了刀,光着腳,往外一踊,腳踹在蠟上一滑,險些摔倒,大嚷道:“好刺客!那裏走!”二爺看三爺出來,兩個人拿賊,不費事了。別看三爺粗魯,武藝甚好。鄧車與二爺動手就不行,又來了個穿山鼠,如何行的了?不如賣個破綻,躥出房外。三爺嚷:“好小子!跑了!”至院內,二爺追出,院內動手。三爺出來時,鄧車躥上西廂房去了,躍脊至後房坡,出上院衙飛跑。二爺隨後上房追出。三爺上房,腳心上有蠟油一滑,由房上“咕咚”一聲掉下來了,“嘡啷嘡啷”,舒手丟刀。立起身來,將腳心的蠟油用手摳出,在土地下蹲了一蹲,然後躥上房,也就追出,隨後趕來。看看臨近,嚷道:“二哥,可別放走了這小子!”
二爺回頭一看,三爺追來。再扭身細看鄧車,蹤跡全無,嚇了一跳。只見前邊有一片蓬蒿亂草,二爺想刺客必然在內。三爺來問:“二哥,刺客哪?”二爺說:“追至此間就不見了,你看怪不怪?我看必在亂草之中。”三爺說:“我進去找他。”
二爺說:“且慢。他在暗處,咱們是明處,進去就要喫虧。”三爺說:“怎麼樣?”二爺說:“等着天亮就瞧見他了。”三爺說:“咱們等着。”
就聽西面樹林內有人說道:“鄧大哥!鄧大哥!破橋底下藏不住你。”二爺一看,西邊果有一個破橋。鄧車心裏說:“人家沒有瞧見我,你何必嚷!”撒腿就跑。二爺看見,追下來了。三爺在後,也就追趕。趕來追去,又不見了。西南上有人叫:“鄧大哥!
鄧大哥!那個墳後頭藏不住你。“二爺一瞧,又追。追來追去,又不見了。
西南嚷:“鄧大哥!鄧大哥!廟後頭藏不住你。”鄧車心內說:“人家沒瞧見我,你替我擔什麼心!哎呀!是了,怪不得上回他問我申虎之事,想起來了,申虎與他系親戚,這是與申虎報仇。沈中元!沈中元!我若有三寸氣在,不殺你誓不爲人!”沈中元巡風,本欲投大人,又怕無福,兩相猶豫。有意保大人,又想無有進身之功,只可跟下來,屢屢指告,心中說:“鄧車也明白了,你怎麼害申虎來着,我也怎麼害你。這就叫‘臨崖勒馬收繮晚,船到江心補漏遲’。”又嚷道:“
鄧大哥!鄧大哥!小心人家拿那磚頭石子打你。“
一句話把二爺提省,自說當局者迷,何用石子,現有袖箭。回手把袖箭一裝,只聽見“噗哧”一聲,“哎呀”,“噗咚”,鄧車中箭躺在地上,扔手中刀。二爺過去,拔袖箭,搭胳膊擰腿,四馬倒攢蹄捆將起來。三爺說:“我拿那個說話的去。”二爺說:“算了罷。沒有說話的,咱們還拿不住他呢。”
對面沈爺聽見他們拿了鄧車,必然前來請我,等了半晌,並無音信,只得往對面問:“二位拿住刺客了?”二爺說:“拿住了。”沈爺說:“二位貴姓?”
二爺說:“姓韓,單名章字,人稱徹地鼠。”沉爺問:“那位呢?”說:“姓徐,我叫徐慶,外號人稱穿山鼠,開封府站堂聽差,鐵嶺衛帶刀六品校尉、穿山鼠徐三老爺就是我。”沈中元指望他們回問,連一個說話的也沒有。沈爺無奈,說:“小可叫中元,匪號人稱小諸葛。我乃王爺府之人,特地前來泄機,棄暗投明,改邪歸正。”說了半天,無人答言。沉爺明白了:“自己要是投大人,這個功勞豈不是我的麼?這兩個人不肯引見;怕我佔了他們的功勞。”一笑:“哈哈哈,好個五鼠義,名不虛傳,你們拿住刺客,報功去罷,咱們後會有期。”三爺同着二爺,正說往回抗刺客之事,沈中元說了好些個話,他們全沒聽見。
正要押刺客回衙,忽然前邊來些燈籠、亮子油松,照徹前來。要問來者何意,且聽下回分解。第十四 回樹林氣走巡風客 當堂哭死忠義人
且說徐、韓二位拿住刺客,正要回衙,前面一派燈光,看看臨近,原來是蔣四爺同大爺後夜坐更,聽裏面嚷喝的聲音,一同到後面來,至庭房叫人點起燈火,一腿將蠟臺也踹扁了。東西兩屋內一看,一張桌子底下有一個人,東屋內是先生,西屋內是玉墨。將他們拉出來,仍還是戰戰兢兢的說:“他們追出刺客去了。”
四爺叫大爺看着先生,自己出得衙外,正遇打更之人,又有下夜的官兵掌燈火追來,遠遠看見有人,原來是三爺、二爺。問他們的緣故,二爺就將有人泄機,拿住刺客細述一遍。蔣爺咳了一聲,說:“這個機會那裏去找?那個說話的人那裏去了?”三爺說:“就在這對面樹林子裏。”蔣爺往樹林找了一遍,氣哼哼的回來:“方纔有我,就沒有這個機會了。”三爺說:“不要緊,咱們把鄧大哥搭回去。”四爺問:“那個鄧大哥?”
三爺說:“就是這個。”蔣爺低頭細細一看,說:“原來是他,押回去。”
官人過來,押回衙署。蔣爺說:“押在我屋內去。”蔣爺跟將進去,叫官人外邊伺候。
蔣爺把鄧車的頭往上一搬,說:“鄧寨主,你可認識於我?”鄧車說:“不識認。”
蔣爺說:“你是貴人多忘事。可記得在鄧家堡,我去拿花蝴蝶時,與你相過面,你可記得?”鄧車說:“哎!可相過面,是個老道。”蔣爺說:“我學一聲,你就想起來了,‘無量佛!’”鄧車說:“對對對,你還了俗了?”四爺說:“我不是還俗。我當初爲拿花蝴蝶巧扮私行,你不認識我。我姓蔣名平,字是澤長,小小的外號翻江鼠。”鄧車說:“印是你撈出來的?四老爺你救我罷。”蔣爺說:“知恩不報,非爲君子。當時花蝴蝶殺我,沒有你,我早死多時了。我先給你敷點止疼散。”說畢,轉身取來,給鄧車敷在傷處,果然不疼了,又把他的腿撒開,就綁着兩臂,說:“你降了我們大人,立點功勞,做官准比我的官大,連我還是護衛呢。”鄧車一聽,甚喜非常,說:“只怕大人忌恨我前來行刺,我就得死。”蔣爺說:“無妨,有我替你說話。你就說他行刺,你巡風,特意前來泄機。可有一樣,大人問你王府之事,你可得說。”鄧車說:“那是自然。
王府之事,我是盡知。“蔣爺說:”我可不給你解綁,等着大人親解,豈不體面?“鄧車點頭。蔣爺說:”你先在此等候,我去回稟大人。“
蔣爺出來,告訴外面官人,仍是在此看守。到後面,大人早下樓,在庭房坐定。蔣爺就將拿住刺客話回稟一遍。大人吩咐:“將刺客帶來,本院親身審問。”
蔣爺出來,正遇見展爺抱着印匣,也到大人跟前聽差。蔣爺歸自己屋中,帶鄧車聽審。剛走在院內,就遇見徐三爺,也要聽大人審事。蔣爺知道叫他去聽不好,就說道:“你這個樣兒,你也不看看,成什麼體統?大人是欽差官,你這麼光着腳,短衣裳,也不戴帽子,像什麼官事?穿戴去罷。”三爺果然走了。
四爺帶着刺客進屋中,叫官人把午門擋住,莫教三老爺進來。蔣爺把刺客帶到桌前跪下。大人說:“下面可是刺客?”刺客說:“罪民是鄧車。”大人說:“抬起頭來。”
鄧車說:“有罪,不敢抬頭。”大人說:“赦你無罪。”鄧車抬頭一看,叫:“蔣老爺,這不是大人。”四爺說:“怎麼?”鄧車說:“我方纔看見大人不是這個模樣。”四爺說:“你方纔瞧的那位大人,就是旁邊站的那位。”刺客說:“這是什麼緣故?”蔣爺說:“算計你們今天前來,故此安下招刺客人。那位是先生,這位纔是大人呢。”大人一看,刺客戴一頂馬尾透風巾,絹帕擰頭,穿一身夜行褲襖,靸鞋,面賽油粉,粗眉大眼,半部剛髯,兇惡之甚。大人問道:“鄧車,本院可有什麼不到之處?”鄧車說:“大人乃大大忠臣,焉有不到之處?
罪民久住王府,深知王府的來歷,今夜前來,不爲傷害大人,情願棄暗投明,改邪歸正。大人恩施格外,小人願效犬馬之勞。“大人問:”王府之事,你可知曉?“
四爺在旁說:“問你王府之事,你可說罷。”鄧車道:“說,說,說。”大人問道:“白護衛之事,你可知曉?”鄧車說:“更知曉了。就皆因追大人印,墜落天宮網,掉在盆底坑,被十八扇銅網罩在當中,一百弓弩手亂弩齊發。”大人站起來,扶着桌子,問道:“亂弩齊發,五老爺怎樣?你、你、你、你快些說來。”
蔣爺暗地與鄧車擺手,鄧車錯會了意,說:“我說,我全說。一陣弩箭,把五老爺射成大刺猖一般,可嘆他老人家那個歲數,爲國忘身。”底下的話未曾說完,大人“哎呀”一聲,“咕咚”,“咕咚”,“咕咚”,一句話躺下了三個——大人、盧方、韓二義一聞此言,三個人一齊都昏死過去了。鄧車一怔,蔣爺真急了,說:“你這個人真糊塗!
我這裏直襬手,使眼色,你老不明白。你看這可好了,昏死過去了三口。
“鄧車說:”你叫我把王府事說出,問什麼,說什麼。“蔣爺說:”去罷,先向我屋中等我去罷。“
叫官人帶鄧車送在四老爺屋中去,復返,將大爺、二爺攙起。大人那裏,早有人把大人喚醒過來了。大人放聲大哭,數數落落的淨哭五弟。大爺、二爺大放悲聲,也是哭起五弟來了。蔣爺一瞧真熱鬧,趕緊攙將出去,說:“人死不能復生,咱們應勸解着大人才是,怎麼咱們哭的比大人還慟?”大爺說:“誰像你是鐵打的心腸。”蔣爺說:“淨哭,要哭得活五弟,哭死我都願意,就怕哭不活。”
大爺說:“你勸大人去罷。”蔣爺說:“別哭了,咱們大家想主意,與五弟報仇纔是正理。”
蔣爺進屋中,口稱:“大人,到如今五弟事也就隱瞞不住了。五弟是早死了,大人可得想開些。大人要有舛錯,我們大衆什麼事也就不能辦了。若有大人在,我們大衆打聽銅網陣什麼人擺的,五弟的屍骨在什麼地方,去盜五弟的屍骨,拿擺陣的人話活祭靈,捉王爺,大人入都覆命,這叫三全齊美,又盡了忠,又全了義。那時節,無事時,我與大人說句私話:咱們全與五弟是拜兄弟,磕頭時不是說過‘不願同生,情願同死’?完了事,咱們全是搭連吊。大人請想如何?”大人被蔣爺說了幾句話,反覺甚喜,說:“護衛言之有理。我是文官,與五弟報仇,全在你們衆人身上。”蔣爺說:“虧了我三哥未來。他若聽見,他是非上銅網那裏去不可。”
焉知曉三爺穿了箭袖袍,登了靴子,戴了帽子,帶子沒有繫好,也沒有帶刀,往外就跑。到窗外,有許多官人擠住,自己就在窗外撕了個窟窿,往裏一看,正是鄧車說到“爲國忘身”那句話,大家都死了。三爺納悶說:“五弟死了?他死了,我也不活着了。
我向誰打聽打聽纔好。哎呀!他們誰也不肯告訴我。有了,我去問鄧大哥去。
“又見官人擁護着鄧車,上四爺屋內去了。自己也來到四爺屋中,把官人喝將出去,到屋中把兩個小童兒也喝出去:”你們若在外面聽着,把你們腦袋擰下。
“把人全都喝退,三爺這才坐在鄧車一旁說:”鄧大哥,你好呀!“三爺打聽刺客姓鄧名叫大哥,他錯會了意。
鄧車打算是稱呼他呢。鄧車說:“好。”二人就一問一答的說。三爺說:“你才說是五老爺死了?鄧車道:”是五老爺死了。“三爺說:”鄧大哥,你知道是怎麼死的?“鄧車說:”掉在銅網內亂弩攢身,尚且沒死;我接過弩匣,一下兒就死了。“三爺說:”鄧大哥,你好本勢!“鄧車說:”本不錯。“三爺說:”五老爺埋在那裏了?“鄧車說:”火化屍身,裝在古瓷罈子內,送在君山後身,地名五接松蟠龍嶺。“三爺說:”很好。“鄧車見三爺滿屋中亂轉,不知找什麼物件。問道:”你找什麼哪?“三爺說:”找刀。“鄧車說:”何用?“三爺說:”殺你!“鄧車打算取笑,焉知三老爺真是找刀。可巧四爺屋內沒有刀,三爺要上自己屋中拿刀,又怕有人來了不好辦事,不由氣往上一衝:”有了,把腦袋擰下來罷。“往上一撲,將鄧車按到,一捏脖子,一手就牛鄧車仰面捆着二臂,躺在炕上不能動轉,又不能嚷,瞪着二目看着徐慶。三爺擰了多時,擰不下來,皆因鄧軍也是一身的工夫,再說脖子又粗,如何擰的動?三爺大怒,嚷道:”
你還瞪着我哪?有了,把眼睛挖出來便了。“只聽見”碰“的一聲,三爺二指尖挑定兩個血淋淋的一對眼珠子,躥下炕來。鄧車”哎呀“,疼痛難忍,”咕咚“一聲,摔於地下,滿地亂滾。眼是心之苗,焉有不疼的道理?若問鄧車的生死,且聽下回分解。第十五回 挖雙睛鄧車吸呼死 祭拜弟俠義墜牢籠
且說徐三爺提了鄧車的眼珠子,要奔五接松祭墓。正走在廚房門口,自己一想:“打屋裏找一張油紙,將眼珠包上,不然,到墳前豈不幹了?”啓簾來至廚房,正有一個廚役王三在那裏喝酒,見三老爺進去,嚷道:“老爺喝酒。”三老爺說不喝,叫道:“王三,你知道不知道五老爺死了呀?”王三問怎麼死的,三爺說:“讓王府的人亂弩射死了。”
王三聽說,大哭道:“可惜老爺那個歲數。但不知埋在那裏?”三爺說:“在五接松。我這就是去祭墓。”王三說:“我在廚房與老爺備點祭禮。”三爺說:“有了。”王三說:“什麼祭禮?”三爺道:“是眼。”王三問:“是豬的,羊的?”
三爺說:“人的。”王三說:“哎呀!我的媽呀!那個人的?”三爺說:“你看,是鄧大哥的。你拿點油紙來,我包上。”王三說:“你老自己去取罷,嚇的我腿轉了筋了。
就在那箱子底下呢。“三爺自己去拿,也有繩子,也有油紙。三爺將眼珠包好要走,又怕廚子與四爺送信,不容分說,就把個廚子四馬攢蹄捆上,拿過一塊搌布把嘴塞上,說:”暫且屈尊屈尊你。“出門去了。
走在夾道,聽屋中有人說笑。到裏面,是展爺的兩個小童。小童一瞧,說:“三老爺請坐。”三爺說:“找你們老爺去,我在這裏等。”那個小童跑去送信展爺。正在大家勸解大人之時,小童進來回話說:“三老爺在咱們屋中,請老爺說話。”展爺說:“我無有工夫。”四爺說:“幸虧我三哥沒來請,大弟你就去罷,將他伴住,千萬別叫他上來。”展爺點頭說:“印可先交給你看着。”四爺說:“是了,你去罷。”
展爺回到自己屋中,見三爺落坐。三爺說:“大弟,我們老五死了。”展爺一驚,心中說:“他怎麼知道咧?”遂問說:“三哥聽誰說的?”三爺說:“鄧大哥說的。”
展爺說:“你知怎麼死的?”三爺說:“亂弩箭射死的。”展爺方知徐三爺知道了,不覺淚下,哭道:“五弟呀,五弟!”三爺說:“你別鬧這個貓兒哭耗子了。”展爺着急道:“三哥,這時候還說戲言。”三爺說:“本來你是個貓,他是個鼠,豈不是貓哭耗子呢?”展爺說:“五弟一死,焉能不慟?”三爺說:“你要真慟,上墳上哭一場去。”
展爺說:“就是五接松墳上麼?”三爺說:“是。”展爺說:“去不了。聽四哥撈印回來說,墳上有埋伏,若讓人拿住,大丈夫死倒不怕,就怕囚起來,求生不得,求死不行,可不是玩的。”三爺說:“我知道你不去。你聽見他死,你更願意了。當初在陷空島將你囚在通天窟,改名叫閉死貓,差點把你的貓尿沒閉出來。你聽他死了,更趁了你的願了,說‘可死了小短命兒’,是不是啊?”展爺氣忿忿的說道:“是那個人對你說的?”
三爺笑說:“我想着是這樣,沒有人說,你彆着急呀!”展爺聽了說:“這就是了,我二人左右護衛,焉有不慟的道理。”三爺說:“同我上墳去,我方信是真交情。”
展爺被個渾人說的無法,只可點頭,暗想:“得與四爺送信去,四爺若知道,準不叫去了。”展爺道:“我備些祭禮前往。”三爺說:“有了。”展爺說:“什麼祭禮?”
三爺說:“眼。”展爺問:“是豬的,羊的?”三爺說:“人的。”展爺問:“誰的?”
三爺道:“鄧大哥的。”展爺說:“就是刺客鄧車的眼睛?”三爺說:“就是他的。”
展爺說:“三哥,你太粗魯了,四哥還要問他襄陽的事情,你怎麼把他的眼睛挖出來了?
他還肯說嗎?“三爺說:”我這就要死了,誰管襄陽不襄陽的哪!“展爺問:”你去死去呀,不回來了?“三爺說:”我不回來了。“展爺說:”我哪?
“三爺說:”你別不回來呀,你回來好送信。“展爺說:”使得。“展爺用了一個眼色說,叫童兒好好的看家。小童兒答言說:”是,老爺放心罷。“三爺說:”
你二人看家?“童兒說:”是,我們看家。“三爺說:”先捆起來,口中塞物,不然你們與四老爺去送信。“小童兒說:”不敢送信。三老爺捆我們,可受不的。
“三爺說:”便宜你們罷,跟我們前去祭墓。“
小童兒只得點頭答應,想着三老爺一個不留神,就暗地與四老爺送信。焉能知曉,三老爺素常是個渾人,一點細微地方沒有,這天他偏留上神咧。他叫小童兒、展老爺在前,他在後面跟着。小童兒不敢抽身,直奔馬房,叫馬房人備上四匹馬。大家乘跨坐騎,仍是徐慶在後,直到城叫開城門。
主僕出城,天氣尚早,城門仍然關閉。三爺放了心了,準知童兒不能回去送信。逢人打聽道路,直到晨起望,穿村而過,走錦繡崖、鷹愁澗,到小山口往北,就看見了正東上蟠龍嶺,怪石嵯峨,上邊有五棵大松樹,密密蒼蒼,枝葉接連。
樹下有土山子一個,土山子前一個大墳,墳前有石頭祭桌,石頭五供,有石碣子一個。徐慶不認識字。展爺遠遠望見石碣上邊刻的是“皇宋京都帶刀三品護衛大將軍諱玉堂白公之墓”。展爺一見,不覺悽然淚下。徐慶說:“別哭,等到墳前再哭不遲。”從盤道上山,道路越走越窄。
小童說:“請二位老爺下馬,馬不能前進了。”大家下馬,這小童兒拉定,在此等候。
二位上山。
這蟠龍嶺是得繞着彎兒上去,此山就是蟠着一條龍的形象,好個風水所在。
行至上邊,展爺肝膽欲裂。徐三爺說:“等我擺祭禮。”由懷中取出眼珠兒來,隨掏隨走。兩個人並肩而行,未走到墳前,就覺着足下一軟,哎呀不好,“呼瀧”
一聲,兩個人一齊墜落下去。你道展爺聽蔣四爺說過,怎麼會忘了?皆因是一見玉堂之墓,肝腸慟斷,一旦間把埋伏就忘了,故此墜落下去。從高處往下一沉,二位爺把雙睛一閉,只覺得“噗哧”的一下,類若陷土坑內一般。睜眼一看,哎呀不好了,將二目迷失。原來是鍾雄接着古瓷壇,有王爺的話,平地起墳,前頭安下埋伏,以作打魚香餌。鍾寨主愛惜五老爺是名揚天下第一條好漢,故此與他找了一塊風水的所在,就是五接松下。正巧前面有個山溝,準知必有人前來祭墓,把山溝下面將石灰用水潑了潑,成礦子灰墊在底下,摔不死人。上面蒲席蓋好,撒上黃土。行家看得出來。不想展、徐二人墜下去,一抨將礦子灰抨起,迷失二目。幸是礦子灰,若是白石灰,就能把展、徐二位的雙睛損壞。
只聽見上邊“嗆啷啷”一陣鑼鳴,來了些撓鉤手,把撓鉤往下一伸,就將徐慶鉤住,一齊用力,就把徐三爺搭將上來,立刻將二臂牢縛。坐在地下,閉目合睛,“哇呀哇呀”的直嚷。回手又把展爺搭將上來,也是如此。這一個不能睜開眼睛,託天的本勢也就完了。人憑的是手眼爲活,總得眼淚把礦子灰衝出,方能睜開二眸。待了多時,睜眼一看,展南俠的寶劍早教人解下去了。展爺暗暗的叫苦。徐慶也就睜開眼了。面前有二十多嘍兵,瞧着他們兩個人直笑說:“可惜這麼大的英雄,被捉了淨哭。”有一個嘍兵過來說話道:“朋友別哭了,我告訴你一套言語,我家寨主爺是個大仁大義,不愛殺人,見了他央及央及,多磕幾個頭,就能把你們放了。”徐慶罵道:“放你孃的屁!小子過來,快給我們解開,好多着的呢。如其不然,可曉的你們的罪名。”嘍兵說:“你是誰?”
三爺說:“你看那位,是常州府武進縣玉傑村的人氏,姓展名昭,字是熊飛,號爲南俠,萬歲爺賜的御號是御貓,乃是御前帶刀四品護衛之職。我乃鐵嶺衛帶刀六品校尉之職,姓徐名慶,外號人稱穿山鼠,徐三老爺就是我老人家。你們還不撒開嗎?”嘍兵聽言道:“我當你們是無名小輩,原來是有名人焉,夥計們報與寨主去。”展爺瞪了徐慶一眼,說:“被捉求死就截了,何必道名?”徐慶說:“他們要是懼官,就許把咱們放了。”
展爺說:“怎麼你又怕死了?”徐慶說:“我倒不怕死,伯幽囚起來。”展爺說:“就不該來。”三爺說:“誰有早知道?”展爺一聽,他是怕死的言語,跟他饒上真冤。見幾個嘍兵往前飛跑說:“寨主有令,將他們帶到山上,結果他們的性命。”若問二位生死如何,且聽下回分解。第十六回 山內鍾雄謙恭和藹 寨中徐慶酒後反桌
且說展、徐二位被捉,嘍兵把寶劍解將下來。又有徐慶一說兩個人的名字,嘍兵聽了,拿着寶劍,穿邊山,走小路,奔飛雲關上巡捕寨見聞寨主、黃寨主、賀寨主、楊寨主,報:“啓稟衆位寨主得知,五接松拿住人了。”聞寨主問:“拿住的什麼人?”
“拿住了兩個祭墓的,一個叫展昭,一個叫徐慶,還有一口寶劍,衆位寨主請看。”聞華說:“報與大寨主去罷。”少刻回來,嘍兵說:“大寨主叫把二人帶上山去。”
聞華帶幾名嘍兵,就至五接松,見衆嘍兵押解二人,相貌堂堂。一個是寶藍緞武生公子巾,寶藍緞箭袖袍,鵝黃絲鸞帶,月白色襯衫,青緞壓雲根薄底雁腦窄腰快靴;七尺身軀,面如美玉,頂額闊,兩道劍眉,一雙長目,面形豐隆,雙腮帶傲,方海口,大耳垂輪。一個是青緞六瓣壯帽,青箭袖,絲鸞帶,薄底靴;黑挖挖的臉面,兩道濃眉,一雙金睛暴露,獅子鼻翻卷,四字口見棱見角,一撮鬍鬚,一寸多長,扎扎蓬蓬糊刷一樣,胸寬背厚,臂膀寬堆,疊威風,疊抱煞氣。
聞華一見,暗暗的誇獎:“俠義的英雄,名不虛傳。”抱拳帶笑說:“不知二位老爺大駕光臨,有失遠迎。望乞二位貴容恕罪。”
展爺說:“請了。”徐慶一見聞華,哈哈的大笑說:“好呀,黑小子!”聞華瞪了三爺一眼,哼了一聲,說:“我家大寨主有請二位,中軍帳待茶。”展爺說:“我們被捉,速求一死,何必又見大寨主。”聞華說:“豈敢。二位駕臨,三生有幸,請二位至寨,另有別談。”
嘍兵們帶路,行至飛雲關下,往上一走,但見此山赫巍微高聳聳、密森森、疊翠翠,上看峯漫漫,下看嶺疊疊。一行行楊柳、榆、槐、松,上邊有白雲片片,下邊有綠水涓涓。真有四時不謝之花,八節長春之草。山連山,山套山,不知套出有多遠。洞庭水旱八百,可稱是一座名山勝景。當中有一座大牌樓,上書金字,是“飛雲關”。進飛雲關,路南有木板房三間,山牆上有一大大牌,高夠八尺,寬有丈二,八字橫頭,橫着三個大亨,是“招賢榜”。展爺草草的唸了念:管理君山洞庭湖水旱二十四寨,招討大元帥鍾,爲曉諭天下事:天下隱匿英雄壯士過多。古云:“寒門生貴子,白屋出公卿。鹽車困良驥,田野埋麒麟。高山藏虎豹,深澤隱蛟龍。”餘鍾雄一介寒儒,得中文武進士之職。皆因奸臣當道,貪婪無厭,懸秤賣官,非親不取,非財不用……後面許多言語,待等北俠、智化雙詐降時再表。
展爺被後面人督催,不能往下再念,心中暗暗誇獎鍾雄進士出身,到底心胸不校來到旱寨頭一寨,其名就叫巡捕寨,二百名嘍兵一字排開,各持利刃,全都是高一頭大一膀的,俱在二十以上、三十以下,衣帽光鮮,軍刃順利,並有三家寨主,一個穿黑,一個着紫,一個是寶藍的衣巾。展爺早就問了亞都鬼聞華名姓。
聞華又與三家寨主一見,說:“這位姓展,這位姓徐。這是我們巡捕寨主:這位寨主叫神刀手黃壽,這位叫花刀楊泰,這位叫鐵刀大都督賀昆。”說了些謙虛客套,說:“我大寨主有請二位,中軍內待茶。”
二位往上又走,行至二寨,其名叫徹水寨。兩邊鵝頭峯,相隔有九丈,當中是一個山澗,其名叫碧溪澗。上面搭着個木板橋,就是大柏樹一解兩半,拿大鐵箍把他箍將起來,一面有個鐵橫頭兒,上縛黃絨繩兩根,縛在那邊有兩把大花轆轤,絨繩繞於上面,若有不測,將轆轤一絞,盡把這個木板橋絞將起去,要想出入,除肋生雙翅。展爺等上木板橋往下一看,只聽水聲大作。往西南一看,碧盈盈的一帶竹城。下木板橋,有二百多嘍兵,一家寨主。聞華引見:“這是徐、展二位;這是我們徹水寨的寨主,人稱金棍將於青。”
又走至箭銳寨,二百嘍兵,一家寨主穿皁袍。先見展爺,後說:“這是我們箭銳寨的寨主,外號人稱賽翼德朱標。”見畢,至章興寨,金錘將於暢與展爺見過。又到武定寨,這寨主身高一丈開外,黃袍,面似淡金,兇眉怪眼,猛若瘟神,兇若太歲,膂力過人,天真爛漫,外號人稱金钂無敵大將軍於賒,也與展爺見過。
又到文華寨,一家寨主,二百嘍兵。展爺一見,嚇了一跳——品貌與白玉堂五弟一般不二。故此把展爺嚇了一跳,略險些沒叫出五弟來。聞華也引見此人,叫金槍將於義,排行也是在五,稱爲於五將軍。
又來到五福寨,一家寨主,二百嘍兵,人稱八臂勇哪吒王京。豐盛寨,一家寨主,二百嘍兵,這家寨主金刀將於艾。丹鳳嶺寨主賽尉遲祝英。丹鳳橋一家寨主,削刀手毛保。
寨柵門兩家寨主:雲裏手穆順、鐵棍唐彪。所有衆人俱都與徐、展見過。
到了裏邊,至豹貔庭前,這就是大寨。抱柱上有副對子,上聯是:山收珠履三千客,寨納貔貅百萬兵。展爺暗道:“好大口氣!”啓簾櫳到得屋中,抬頭一看,這家寨主方翅烏紗,大紅圓領,腰束玉帶,粉底官靴,七尺身軀,面如白玉,五官清秀,三綹鬍鬚,乍瞧就是一位知府的打扮。展爺暗道:“君山八百地,水旱二十四寨,要爲這個寨主,總得是紅鬍子,藍靛臉,說話哇呀哇呀的,才管得住山中的羣寇,似這個人文質彬彬斯文模樣,如何管得住山中衆人?此人必然大有來歷。”俗言“人不可貌相”,別看鍾雄的打扮,文武全才。論文,三墳五典,八索九丘,無一不知,無一不曉,諸子百家,通古達今;講武,馬上步下,長拳短打,十八盤兵刃,件件皆能。上陣全憑一條槍,勇將不走半合。怎麼就不走半合呢?使槍爲什麼又叫個飛叉太保?皆因是若與人動手,穿戴盔銷,背後有八柄小叉,上縛着紅綢子,若要交手,二馬相湊,槍未到時,飛叉必然先到,準使敵人落馬,這就是勇將不走半合,因此人稱爲飛叉太保。無事時,永遠文官的打扮。
今見展南俠一到,二人儀表非俗,因此離正位出迎說:“不知二位老爺駕到,未能遠迎,望乞恕罪。”展爺說:“豈敢。我二人被捉,速求一死,何必寨主這般的謙恭稱呼。”徐慶說:“好小子,你倒是個樂子。”鍾雄哼了一聲,知徐慶是個渾人,與南俠講話,說:“二位大駕光臨,草寨生輝,若非但機應巧,用八人大轎請,二位也不肯下顧。”展爺笑道:“明知山有虎,故作砍樵人。爲朋友者生,爲朋友者死。寨主何必多言。”鍾雄說:“小可方纔說過,請二位還請不至,焉敢有別意見。”徐慶說:“認的我們麼?”寨主說:“久仰大名,如雷貫耳,皓月當空,二位光臨,是小可的萬幸。”
徐慶說:“你別轉這個臊文了。既然認的,不給我們解綁?”寨主吩咐與二位解綁。
解綁後,三爺說:“拿點漱口水來。你這個招兒真損,鬧了一嘴石灰。”漱畢,說:“給我們倒茶來。”落坐,鍾雄說:“看茶。”三爺拿起來就喝。展爺也不漱口,也不喝茶。徐慶叫擺酒,展爺瞪了徐慶一眼。寨主吩咐擺酒。真乃是俠義的朋友,與衆不同,慷慨之甚。展爺說道:“咳,我二人區區之輩,直是教寨主嗤笑。”鍾雄說:“那裏話來?”鍾雄與聞華執壺把盞,斟酒落坐。鍾雄說:“請飯。”展爺把酒杯一端,然後放下。徐三爺正在飢餓之時,大喫大喝,不時的有嘍兵與三爺斟酒。展爺說:“我看寨主堂堂儀表非俗,又是文武全才,爲何不歸降大宋,爭一個封官,豈不勝似山中一位寨主?”鍾雄說:“早已有意歸降,只怕天子不肯容留。”展爺說:“寨主若肯棄暗投明,我破着全家的性命,保寨主一官。寨主若要居官,必在我展昭之肩左。”徐慶在旁說道:“我們展爺這話不虛。他若求求我們包相爺,相爺在萬歲跟前說一不二。”鍾雄聞說,當面謝過二位,“我有句話不好出脣。”展爺說:“有話請講。”鍾雄說:“我意與二位結拜爲友,不知二位肯否?”展爺一翻眼,就明白了:“依他意見,想着把子也拜咧,也不降咧,那時怎處?”說:“寨主先棄高山,後結拜。”鍾雄說:“先結拜,然後棄山。”展爺道:“我說寨主可別惱,我們大小是個現任官職,若與寨主結拜,京都言官御史知道,奏參我們,擔當不起。”徐慶也喝夠了,也喫飽了,嚷道:“展大弟,別聽他的,他是誆咱們呢!不棄山,還是山賊,咱們與山賊拜把子,擔當的住麼?鍾雄,你拿着桌酒席誆我們拜把子,你打算誰無喫過哪?反了罷。”這一反桌,就是殺身之禍。
若問二位生死,且聽下回分解。第十七回 二俠義巧會鍾寨主 三英雄求見蔣澤長
且說徐慶天然的性氣,一衝的性情,永不思前想後,一時不順他就變臉,把桌子一反,“譁喇”一聲,碗盞皆碎。鍾雄是泥人還有個土性情,拿住二人款待,喫飽了反桌,氣往上一壯,說:“你這是怎樣了?”三爺說:“這是好的哪。”寨主說:“不好便當怎樣?”三爺說:“打你。”話言未了,就是一拳。鍾雄就用二指尖往三爺肋下一點,“哎喲”,“噗咚”,三爺就躺於地下,鍾雄說:“你這廝好生無禮!”焉知曉鍾寨主用的是十二支講關法,又叫閉血法,俗語就叫點穴。三爺心裏明白,不能動轉。
鍾雄拿腳一踢,吩咐綁起來。三爺周身這才活動,又讓人捆上了五花大綁。展南俠自己把二臂往後一背,說:“你們把我捆上。”衆人有些不肯,又不能不捆。
鍾雄傳令,推在丹鳳橋梟首。內中有人嚷道:“刀下留人!”猛一看,是亞都鬼聞華,說:“寨主爺,這兩個人殺不得。外面掛定招賢榜,若要殺了這兩個人,外面必說寨主不仁,還有個什麼人敢前來投山?”鍾雄說:“依你之見怎樣?”
聞華說:“不如把兩個人幽囚在山,一個幽囚鬼眼川,一個幽囚竹林塢,慢慢再勸,必然降順。”鍾雄依計而行。
不說二位被捆。單說蔣四爺,天光大亮,勸大人少歇,不見展爺回來,就把印匣交與大哥,自己出來看看。歸到自己屋中,見兩個小童兒在那裏打轉。四爺問:“你們在此作甚?不在屋中,不在屋看着。”小童將三爺要擰腦袋的話說了一遍。蔣爺就喫了一驚,連忙進在屋中,血跡滿地,惟有鄧車躺在地上。蔣爺將他攙起來,“哎喲哎喲”的連聲亂嚷。蔣爺一瞧,眼睛是兩個大紅窟窿。蔣爺問:“鄧大哥,你這是怎麼了?”鄧車說:“這又是誰叫我鄧大哥呢?穩住了害我。”
蔣爺說:“是小弟蔣平,怎麼是害你哪?”鄧車說:“蔣老爺,你可實在的害苦了我了。”就把三爺挖他的眼睛事,如此恁般細說一遍,蔣爺一跺腳說:“咳!
三哥淨作這個事。“叫道:”鄧大哥,你瞧我罷。“
鄧車說:“我也得瞧的見哪。”蔣爺叫小童着官人將鄧車解到知府衙門,收入監中。
蔣爺上展爺屋中去,由夾道一過,聽廚房裏有人哽哧,往裏一瞧,王三被捆。
蔣爺過去解開,把口中搌布掏出,王三嘔吐了半天。蔣爺問:“誰捆你的?”王三說:“除非你們老爺們,誰作的出這個事來?”把三爺捆他事細述一遍。蔣爺說:“你瞧我罷。”
王三也就無法了。蔣爺出來,到展爺屋中一看,連一個人影兒也沒有。蔣爺說不好了,到馬號裏一問,號軍說備四匹馬出城去了。蔣爺想:“那三哥渾,使得,怎麼展老爺跟他涉險去?走了,就得被捉,這還了得!”四爺進裏面告訴大爺、二爺:“連印帶大人,交與你們二位,我追他們去。”拿上自己包袱,奔晨起望。走在半路,見四匹馬,兩個小童呆立。小童哭着,就將三老爺激發展老爺同去祭墓,怎麼掉在坑中之事,細述一遍。
蔣爺一聽,說:“也難怪展老爺了,都是三哥的不好。”告訴小童:“回衙見大老爺、二老爺說明此事,提我上晨起望家打聽去了,有要緊事到魯、路家中與我送信。”說畢,小童兒上馬,拉着兩匹去了。
四爺到晨起望路爺門首,家內人出來。蔣爺並不說話,往裏面走,見路、魯迎接行禮,問印的事。四爺學說了一遍,又把徐、展祭墳的事問二位可知。路爺說:“方纔有人提五老爺墓前有人掉下去了,拿往山中,不知是誰。”四爺說:“死活可知?”魯爺說:“我去打聽打聽便知。”
去不多時,回來說:“我見着嘍兵沒問他,他自己說出來了。我讓他喝酒去,他說無工夫,山中點名甚緊,因拿住二人。我問是誰,他說不是無名之人,一個展南俠,一個徐義士。我問他殺了罷,他說沒殺,要論我們寨主,真是好人,一見二人就愛兩個,淨說好話與姓展的。姓展的也說好話。惟有姓徐的淨玩笑,開口叫人小子,叫解綁,要茶要酒,喫完了把桌子推了,打人,被鍾雄點穴法,三老爺就倒下了。要殺,姓展的自己把雙手一背叫捆,二人同來同死。人家說真是好朋友哇。聞華講情,把二人幽囚在鬼眼川、竹林塢兩個水寨之內。君山這兩天甚緊,不時的點名。這就是我打聽來的。”蔣爺一聽,說:“好辦,只要沒死就不怕。”問路爺:“水寨在君山那一方?”路爺說:“由此往東南水面,往東直到竹城,又叫幽篁城。這竹子由石塊上長出,半靠着山水,周圍一百多地。地南面有一個水寨門,周圍圈起來,十六水寨就在這幽篁城裏面,堅固之極。”蔣爺說:“無妨。只要在水裏頭,我就進的去。”路彬說:“不行,不行!別看逆水潭印倒好撈,這水寨可不容易得很咧。聽老人家說,此山由堯舜時就有。堯帝有兩個女兒,給了舜帝爲妻,一個叫娥皇,一個叫女英。舜死後,湘君二妃就在此山慟哭舜帝,眼中哭出血來,滴於竹上,以後竹子上生出一身的斑痕,後人起名就叫湘妃竹,年深日遠,自從鍾雄到于山上,歷年間拿銅鐵條把竹子穿了,年分已多,連竹子帶銅鐵全部鏽在一處了,如同銅牆鐵壁一般。四老爺要從底下進去,銅鐵竹子鏽在一處,進不去;若打上頭進去,竹梢兒太軟;若打小門進去,一碰,串鈴一響,合水寨人盡都知道了;若碰在滾刀之上,準死無疑。這水寨類似銅牆鐵壁一般,如何能進的去!”蔣爺一聽路彬之言,直是怔愣愣的半晌無語,嘆了一口氣,說:“這也就是命該如此了。”
正爲難之際,家人進來說道:“四老爺,外頭有人找你老人家哪。我們可沒有說你老在這裏沒在這裏,見不見隨你。”蔣爺問姓什麼,家人說:“一位說姓歐陽,一位姓智,一位姓叮四老爺是見不見?”蔣爺說:“是這三位,我請還請不至哪!”四爺同路、魯二位出迎,見着是北俠、智化、丁二爺。大家見禮,與路、魯也都見過。路、魯二位一看,三個人相貌堂堂,氣宇軒昂,品貌非俗。一個是軍官的打扮,碧目虯髯,紫面目,紫衣巾,類着神判鍾馗一般不二;一個是壯士打扮,一身青緞衣巾,肋下佩刀,黃白的面目,就是智化;一位是武生相公的打扮,肋佩湛盧劍,就是丁二爺。讓到家中,落坐獻茶。蔣四爺一看這幾位來,救我三哥與展老爺不費吹灰之力。若問怎麼救法,且聽下回分解。第十八回 徐三爺鬼眼川發燥 無鱗鰲在水寨追人
且說北俠、智化、丁兆蕙。智爺雙探銅網後,把艾虎打發上墨花村去了,自己上臥虎溝等了幾日。北俠、丁二爺解欒肖到開封府內交差之後,辭了開封衆人,回奔臥虎溝,與智爺見沙龍、孟凱、焦赤。北俠、智爺、丁二爺會在一處,各言其事,講論了一天一夜。次日起身,本說同着沙、焦、孟三位一齊上襄陽,可巧沙爺身上不爽,未能前來,就是北俠、智爺、丁爺三位同行。一路無話。
到了襄陽城,奔上院衙,叫官人進去稟報。不多時,盧爺、韓二義出來迎接北俠、智化、丁二爺。三位與盧爺、韓二義見禮。禮畢,盧爺眼淚汪汪道:“怎麼三位賢弟這時纔到?”北俠問:“五弟可好?”盧爺說:“死了。”北俠三位一聽,說:“此話當真?”韓二爺說:“這事焉能撒謊!”大家都哭起來了。遂走到盧爺屋中,大家哭的把坐下都忘了。北俠、丁二爺說:“早知五弟要死,打德安府跟了五弟來罷。”智爺說:“人要有早知道,我們探銅網之時,我還不走呢。五弟倒是怎麼死的?”大爺哭哭涕涕、數數落落的就把五弟之事,一五一十的說了一遍,大家這才知道。智爺說:“不用說了,大家想着給五弟報仇罷,也不在弟兄們相好一常”話言未了,兩個小童兒跑將進來。盧爺說:“你們兩個從何而至?”小童兒就把展老爺、徐老爺,半路遇蔣老爺,連蔣老爺帶回來的言語,也就細說了一遍。智化說:“事要急處辦,咱們先救活的,後顧死的。還是咱們弟兄三人走上晨起望,打聽三哥、展老爺的生死。若要死了,一同報仇;若要活着,想法去救。”北俠說:“正是。”丁二爺說:“我們也不見大人了,若見大人,替我們說一聲兒罷。”大爺點頭說:“你們多辛苦些罷。”說畢出衙。一路無詞。
到了晨起望,打聽路、魯的門首,至門前叫門。家人出來,三位通了姓氏,叫家下人進去請蔣老爺出來答話。四爺出來,大家見禮,進去入屋中,落坐獻茶。
蔣爺才問:“你們幾位從那裏來?”智爺說:“由上院衙來。”四爺說:“由上院衙來,我們老五的事必然知道。”智爺說:“這二位——”蔣爺說:“這二位不用避諱,所有之事,沒有他們不知道的。再說撈印之事,若非二位指教,也不能撈得出來。這是咱們自己人。”
智爺說:“五弟的事,我們是知道了。展老爺、三哥事情怎麼樣?”蔣爺說:“也聽見喜信了。”就將魯爺打聽來的言語,述說了一遍。智爺說:“好辦,就在今天晚間入水寨救人。”蔣爺說:“路、魯二位可以與我們僱一隻船。”路爺問:“要船何用?”蔣爺說:“上水寨救人。”路爺說:“方纔說過不行。”
蔣爺說:“方纔不行,這時行了。”路爺問:“什麼緣故?”四爺說:“有歐陽哥哥、丁二兄弟的寶刀寶劍,切金斷玉,無論什麼樣銅鐵之物,一揮而斷。不怕是金子城,都能砍得開。挖個洞兒,我就進去救人。”路爺說:“這個可算真巧,船隻咱們就有現成的,在青石崖下靠着哪。”四爺說:“更好了,晚間二位就辛苦一次罷。”路爺點頭:“這有何難。”
用畢晚飯,路、魯帶路,走小道,穿無人的地方,至青石崖下。魯爺解纜,拿竹篙撐船,靠近河沿,大家上船。衆人入艙,路彬撐船,魯爺掌舵。走到二更時分,至幽篁城西面。舟靠竹城,請衆人出來。大家出艙,看見水天一色,半靠山水,這座竹城一眼望不到邊,實在的堅固。蔣爺說:“是歐陽兄,是丁二弟,無論刀劍,把竹子挖一個方洞兒,我進得去就行。”丁二爺說:“我砍去。”回手把劍拉出,只聽得“嗆啷啷啷”的一聲響,寒光爍爍,冷氣森森。光閃閃遮人面,冷颼颼逼人寒,耀眼爭光,奪人的二目。好一口寶劍!稱得起世間罕有,價值連城。路、魯二人平生未睹,連連誇讚。二爺往前趨身,只聽得“嚓咔”、“嚓咔”、“嚓咔”、“嚓咔”的挖了一個四方洞兒。丁二爺叫:“四哥,看看小不小?”蔣爺說:“行了。”叫道:“衆位,我若進得竹城水寨,我可不熟,也不認的竹林塢,也不曉的那是鬼眼川。我若進去,沒偏沒向,碰着誰救誰,但願救出兩個。倘若救出一個,可碰他們的造化,我可沒親沒後。把話說明,我再進去。”北俠說:“四弟多此一舉。”智爺暗道:“四哥真機靈。裏面兩個人,一個拜兄弟,一個是相好,萬一救出一個來呢?是展爺,還沒話;若是徐三哥,他就落了包涵了。先把話說明,以後沒有可怨的了。”智爺說:“不必交代了,趁早進去罷。”蔣爺說:“歐陽哥哥,你的眼神好,往裏瞧着點。我們若來了,你在外招着點。”北俠點頭:“四弟去罷,小心了。”四爺換了水溼衣靠,頭上蒙了尿胞皮兒,用藤子箍兒箍好,將活螺絲擰祝四爺說:“我進去了。”將身一躍,躥入方洞去了。
蔣爺往水中一紮,往上一翻身,踩水法把上身露出。看對面一隻只麻陽戰船排開,船連船,船靠船,把水寨圍在當中。也按的五行八卦的形勢,四面八方十分的威武。桅杆上晚同時五色號燈,白晝就換了五色的旗子。看號燈,正南方丙丁火,是紅色號燈;正西方庚辛金,是白色的號燈;正北方壬癸水,可不是黑色的號燈,白紙的燈籠上面有個黑腰節;正東方甲乙木,是綠燈;中央戊己土,是黃紙糊出來的燈籠。衆船接連,上面有嘍兵坐更,傳着口號。兩個人當中,有一個燈籠。蔣爺看畢,暗說道:“好個君山的水寨!這可是大宋的大患。四爺倒不足爲慮,這個君山非除不可。”聽見船上的嘍兵講話,聽不見他們說些什麼,非身臨切近不行。分波踏浪,橫踹幾腳水,直奔船來。橫着身子,微把臉往上一露。
船上有人說:“好大魚!”魚叉就在船上放着,一回手,衝着蔣爺就是一叉。若不是蔣爺那樣水性,也就教他們叉住了。四爺瞧見他們拿叉時,橫着一踹水,就多遠出去了。微把身子往上一露,聽見他們那裏說:“好大魚!可惜沒叉着,頂好的酒菜跑了。”那人說:“是你先嚷‘好大魚’,不嚷,得着了。”蔣爺暗道:“得着了,你們可好,我可就壞了。”
由那邊來了一隻小船,船頭上格着個燈籠,馬紮上坐着個嘍兵,卷檐藍氈帽,青袍套半褂,前後的白月光,上頭描寫着“徹水寨”,當中一個“勇”字,青布靴子,黃面目,手拿一枝令箭。四爺分水向前,知道這個船上沒叉,把耳朵、眼睛露將出來,聽他們說道:“寨主爺也不知是看上他那點了?要上竹林塢,有多省事,也不用過大關。上鬼眼川請他,還得過大關,寨主喜歡他那個渾哪,是愛他罵人哪?”坐着的嘍兵說:“你如何知道寨主爺的用意性情?姓展的不行,人家有主意,不像他。少時將他請在大寨,拿酒苦苦灌他,他一醉,拿好話一說,他就應了。一拜把兄弟,他算降了。姓展的二人同來,他降,那個不能不降。寨主爺是這個主意,你焉能知曉?”那二人說話,早令四爺聽見。誰說三爺不是那樣性情?可好,三爺來了半日,性情令嘍兵都猜着了。來到大關,對面有人嚷道:“什麼人?要開弓放箭了!”船上人說:“不可,我們奉寨主爺的令過關,上鬼眼川請徐慶去。現有令箭,拿去看了。”臨近,有人接過去,與水軍都督看了,回來將令箭交與船上人,吩咐開關。將大船解纜開關,大船撐出,小船過關。
小船將到,大船上人嚷道:“小船好大膽子,船底下私自帶過人去。左右拿撈網子撈人!”
四爺在底下一聽,嚇的魂飛海外。若叫人撈上去,準死無疑。若問蔣爺的生死,且聽下回分解。第十九回 入水寨吸呼廢命 到大關受險擔驚
且說蔣爺在水中,一手摳定了船底,一手分水,叫小船帶着他走,更不費力。他耳朵出來,凡船上所說話,他俱都聽見。行至大關,聽船上人討關,也是不教過去,看了令箭,方纔開關,可見得君山的令,實在是森嚴。你道什麼是大關?就是大船排在一處,開關時節,將大船的纜解下來,撐出一隻去,讓小船過去,這就叫開關。他若不開關,別處無有道路可過。好容易盼到開關時候,又被人家看破。自己將要紮下水去,小船上人說道:“不用拿撈網子撈人,我們是打中軍大寨領來的令箭,徹水寨要的船,衆位放心罷,沒有奸細。”大船上人說:“既然如此,放他們過去罷。”蔣爺暗暗說道:“是三哥活該有救。”仍然貼着船底過去了。你道大夫上是爲什麼嚷要拿撈網子撈人?難道他們還看見不成?那眼睛也就太尖了。此乃是君山大關的一個詐語。是晚問,每遇有船之時,大衆必要七手八腳亂嚷一回,說有奸細,乃是君山的詐語。日子長咧,也就不以爲是了。那知道今天把個奸細就帶過來了。
一過大關,蔣爺就不跟小船走了,自己在水中浮着水,跟着小船走了二里多地,小船就奔鬼眼川去了。遠遠的看見三哥在那邊暴跳如雷的亂嚷呢。這個地方,蔣爺一看,就知道要把三哥急撮壞了。在水中生出一個大圓山孤釘來,山上有房子。山上有竹子,拿竹子編出個院牆來。門外有一蹬蹬的臺階,曲曲彎彎的,又是盤道。就見三哥綁着二臂,在山上亂跑亂罵,你道人家展爺在竹林塢,也不綁,也不捆,單有兩個人扶侍他。
徐三爺也是如此,有人扶侍,也不捆着。奈因他與人要酒喝,人家與他預備,還是上等的酒飯,喝醉了反桌打人。人家就跑,他在後面就追。山上那裏有他跑的快,他是穿山鼠嗎。追到河沿,一腳把人踢下河去。再找,山上沒人了,只可生會子悶氣,躺在屋中睡了。睜眼一瞧,依然二臂牢縛。緣故是他踢下水去的嘍兵,上了中軍大寨,見了大寨主,說了三爺的行爲。大寨主吩咐:“叫亞都鬼把他捆上,你們就好看着了。”嘍兵說:“不用。既有大寨主爺的令,我們等他睡着的時候,就把他捆上了。”鍾雄吩咐:“去罷。”嘍兵回來看他睡熟了,用繩子就把他綁起來了。三爺睜眼一瞧,二臂牢縛,嘍兵在院子裏說話:“三老爺,咱們爺兩個說明白了,可不是我捆的你老人家,是我們頭兒捆的你。你還要追我,我就跳河跑了,你也不能喫,也不能喝,豈不是活活的餓死?你要不要我的命,我好服侍你喫喝。”三爺說:“你倒是好小子,我要你的命,我不是東西。”嘍兵半信半疑。後來服侍三爺,果然他不要他的命。就是不與他松。
喫完了晚飯,睡了一覺,夭已三鼓,三爺出來滿山上亂跑,想起自己的事來,一急,故此就罵起來了。遠遠望見小船上頭有個燈亮兒,盪悠悠的前來。徐三爺站在山上,往下瞧着小船靠岸,打着個燈上盤道,向着三爺把手中令箭往上一舉,說:“我家寨主有令,請三老爺中軍大寨待酒。”“你家寨主要請我喫酒?”嘍兵說:“正是。”三爺問:“請了展護衛了沒有?”嘍兵說:“早就請了。先請的展護衛,後才請你老人家來。展老爺在大寨久候多時了。”三老爺說:“他去了,我也去;倘他要沒去,我可不去。”
嘍兵說:“去了。”蔣爺暗道:“這個嘍兵真會講,怎麼他就把三哥的性情拿準了?”
就聽見三爺說:“鬆綁,鬆綁!”嘍兵說:“三老爺,我可不能給你鬆綁。”
三老爺說:“你有這麼請客的麼?綁着手,我怎麼端酒杯子?”嘍兵說:“我的老爺,你好明白呀!
能夠捆着喝酒?到那裏就給你解開了。“徐慶說:”不行,不解不去。“嘍兵說:”我的老爺,你老人家沒有不聖明的。我們寨主派出來請你來了,沒有吩咐解綁不解綁。我若私自把綁給兒老人家解開,我們寨主一有氣,說:“你什麼東西,怎麼配與三老爺解綁?‘我也擔了罪名了,於你臉上也不好看。暫受一時之屈,見我們寨主,讓他親手解其縛,可不體面嗎?”徐慶說:“有理,有理!”
蔣爺暗笑:“這小子冤苦了三哥了。”
嘍兵引路下山,棄岸登舟,三爺也不用謙讓,就在馬紮之上一坐。船家搖櫓,撲奔大關而來。到關白叫開關,仍把令箭遞將上去。不多時,嘍兵將令箭交回,吩咐開關。
大船撐將出來,小船將要過關,大船上又是一陣亂嚷:“小船底下帶着人哪,看撈網子伺候。”小船人說:“列位不用費事了,剛打鬼眼川來,路上沒有什麼別的動靜,不必費事了。”四爺方知是君山的詐語。蔣爺跟船底過來,行至一里多地,船要往東。蔣爺由水內往上一躥,“譁”一聲,猶如一個水獺一般,把嘍兵嚇了一跳。四爺上船,用足一踢,那名嘍兵墜在水中去了,搖櫓的也踢下去了,掌舵的也踢下去了。三爺也一驚,細看是四兄弟。三爺笑道:“我算計你該來了。”
四爺說:“你好妙算哪!我與你解綁罷。”三爺問:“展老爺你救了沒救?”蔣爺一想:“嘍兵都能冤他,難道我就不會哄他麼?”四爺說:“我先救展護衛,後來救你。”三爺說:“可別冤我。”四爺說:“自己哥們,焉有此理。”三爺說:“人家是我把他蠱惑來的,一同墜坑中被捉,先救我出去,對不住人家。”
四爺說:“先救的他。”三爺說:“還丟了點東西哪。”四爺問:“什麼物件?”
三爺說:“眼珠兒。”四爺說:“我還要誆他的實話哪,你把人家的眼睛挖出來了。”三爺說:“我想五弟一死,我不活着了。”四爺說:“能可與五弟報仇,那纔是交友的義氣哪!完了事,大家全死,不死還不是朋友哪!”三爺說:“先報仇?”四爺說:“對了,先報仇,後死。你可先別死哪!”三爺說:“俺們一同死。
可全都是誰來了?“四爺說:”歐陽哥哥、智賢弟、丁二爺全到了。“三爺問:”都在那裏等着呢?“蔣爺說:”在幽寞城外船上等着呢。你看,到了。“
蔣爺說:“衆位,我們到了。歐陽哥哥招着點。”北俠在外早就看見了,說:“列位瞧罷,四弟撐着小船來了。不知是那裏的船,會到他手裏了?”智爺說:“他那鬼計多端,什麼招兒全有。”大家笑了。丁二爺問:“歐陽哥哥,你老人家看看四哥救出幾個人來?”北俠說:“船上就是徐三弟一人,並沒有展大弟。”
丁二爺一陣狂笑:“哈哈哈哈,我早已就算着了,必是如此。”智爺一聽:“說不得,二爺要挑眼。”蔣四爺在裏面嚷道:“接迎着點,我三哥出去了。”徐三爺往外一躥,“嗖”的一聲,三爺出來,雙手扶船,腳沖天,彷彿是拿了一個大頂相似。把腰兒一躬,手沾船板,立起身來,對衆人講話:“有勞衆位前來救我。”
大家說:“豈敢。你多有受驚。”蔣爺說:“衆位別說話,我出去了。”大家一閃,蔣爺也就躥出來了,挺身站起,過來將要與大衆說話,不想被丁二爺揪住,問道說:“四哥,你把三哥救出來了,我們舍親怎樣?”蔣爺說:“休要提起,誤打誤撞,碰上我三哥。我真不知道竹林塢在什麼地方。”丁二爺冷笑道:“那是你不能知道展護衛的下落,你不想想,三哥是你什麼人哪?誰讓我與姓展的系親呢!我少知水性,只可破着我這條命,若不把展護衛救將出來,總死在水寨,情其願意。”說罷,就要往方洞裏頭上躥。北俠用手抱住說:“二弟,那可不行,你進去如何行得了?慢慢商議商議。”蔣爺說:“二弟,你還是這個脾氣。我進去險些沒讓人家拿魚叉把我叉了。可巧有個小船請我三哥去,我跟着小船混過大關,差點沒有人拿撈網子把我撈了。涉了這些險,才把我三哥救出。二弟,你可別惱,你那個水性,進去多少死多少。我就怕你挑眼,先把話說明,沒偏沒向。
你容我救出一個,再救那個,我還能說不管嗎?“北俠說:”對了,我可不是替四弟說話,人家有言在先,能救一個救一個,能救兩個豈不更好呢!他絕不是有私的人。“智爺說:”二弟放心,我同歐陽兄明天由旱寨進去救出,你還不放心嗎?“徐慶說:”展大弟沒出來呀?他比我人緣甚厚,準死不了。他若死了,我不抹脖子,我是狗狼養的!“說的二爺這纔不進去了。路爺說:”天不早了,快走罷!咱們船小,不會水的人多,要是讓人家大船追下來,可是全船的性命。“
北俠說:“有理,快開船。”
那船走不到一里,後面鑼聲震耳,除麻陽大戰船一隻,數十隻小巡船趕下來了。若問大衆如何,且聽下回分解。第二十回 蔣爺一人鐫船底 北俠大衆盜骨罈
且說蔣爺救了徐慶,路、魯催着開船。行不到一里之遙,後面鑼聲亂響,乃是蔣爺救徐慶,把小船人踢下水去,惟有使船的沒一個不會水的,雖然三個嘍兵墜水,全都撲奔水寨大關去了。惟有那個拿令箭的,他叫於保,雖然墜水,就死也不肯把那枝令箭撒手。三個人一到大關,將往上一露身,人家大關上人是手疾眼快,拿撈網子一撈,就把三個人拉上去了,說:“有奸細。”於保說:“是我們自己人。”大家一看,有相熟的問道:“是怎麼咧?”於保就把前言說了一遍,把身上水往下擰了一擰,就帶着他們見二位水軍都督:一個叫水底藏身侯建,一個是無鱗鰲蔣熊。於保見二位都督,就把前言細說了一遍。侯建傳令,命嘍兵駕小船,四下哨探往那邊去了。不多時,報由正西竹城挖了一個方孔,出寨去了。二都督蔣熊說:“小弟追趕。”傳令齊隊。蔣熊脫長大衣襟,利落緊襯,提刀飛身出水寨門,跳上船去,嚷喝催軍。
“嗆啷啷”鑼聲振振,“譁啷啷”、“譁啷啷”拉起水寨門,一隻大船,後面十幾只小船。麻陽戰船走動,似箭如飛。
你道如何恁般快法?此船前有兩把大櫓,就得八個人搖,共十六把棹,一面八把,故此走起來甚快。
小船正走一里之遙,路、魯二人驚魂失色,說:“四老爺,可了不得了!後面麻陽船出來,片刻就要趕上咱們這小船。二船一碰,咱們這隻船就是一河的碎板子。”北俠、智化、徐慶說:“快靠船吧,別教我們都餵魚。”路彬說:“不能靠,離岸甚遠。”蔣爺說:“別慌,不怕,有我呢。慢說這麼幾隻船,再多也不怕。”原來預先他就防備下了,預備兩分鎯頭鑽於,趁着沒脫水衣,叫路爺搖船慢慢走着。“不用忙,待我打發他們回去。”“哧”的一聲,躥入水中去了。
不多時,再看後面船上火滅燈消。原來是四爺下去,踹了幾腳水,上身露出,看見船頭立定一人,青緞短衣巾,六瓣壯帽,薄底靴子,面似瓦灰,手持一口鬼頭刀,嚷喝催軍。蔣爺暗笑,又往水中一沉。無鱗鰲正催水軍,忽聽見“咚咚咚”
三聲,再聽“(口禿)(口禿)(口禿)”的亂響。蔣熊說:“不好,是漏了,漏了,都漏了。”個個船上都是聽見“咚咚咚”三聲,再聽“(口禿)(口禿)
(口禿)(口禿)“的水響,煞時間全亂成一處。慢說前進,就是一味的淨沉。
四爺在水內,與他們各船上每隻船三鑽子,那些船隻不能前進。蔣爺就放了心了,復反又由水底下踹水而回,趕上了自己的船隻,“呼瀧”往上一冒,把北俠等嚇了一跳。蔣爺一扶船幫上來,大衆問:“怎麼把他們打發回去咧?”蔣爺說:“就是這個玩藝,教路爺給預備了兩分。他們來的船少,若是再多點,這兩分也就夠用的了。”北俠說:“你就可以稱的起來的個萬夫不擋之勇。”蔣爺說:“勇在那裏?”北俠說:“一萬人坐着船,你把船做漏了,誰能擋你?”蔣爺說:“哥哥,你冤苦了我了。”大衆笑了一陣,惟有丁二爺總是不樂。
蔣爺把水衣等脫將下來,白晝的服色穿好,天已快亮。至青石崖下船,魯英將船上的纜掛好。大衆回晨起望,仍是路彬帶路,拐山彎,抹山角,走山路,繞松棵,道不平,曲折折。就見徐三老爺用手一指說:“衆位,到了五弟墳了。哎喲!五弟呀,五弟!”
三爺就哭起來了,哭的還是很慟,大家也覺傷心。智爺說:“既然如此,咱們都與五弟相好,何不大家到墳上哭他一場?若要四顧無人,沒有嘍兵看着,咱們就把他的屍骨盜將回去,日後五弟妹也好與他併骨,後輩兒孫也好與他燒錢化紙。”大家點頭說:“原當如此。”
仍是路爺在前。行至蟠龍嶺上,北俠說:“別往前去,你看那埋伏。”徐慶說:“我們就打這吊下去了,眼珠兒還在裏頭。”智爺說:“這就沒有埋伏呢。”
丁二爺說:“明明這排着呢,怎麼說沒有埋伏呢?”智爺一笑說:“明顯露着這一段山溝,鐘太保總是個好人。他若不是好人哪,他就把這段山溝從新再拿席子蓋上,撒上黃土,先拿了兩個,再等拿別人。這個他露着山溝,他就無意拿人,就不是明排個理兒,何必多慮。”
衆人佩服智爺那個心眼真快。故此大家往前,繞着那段山溝,奔墳而去。
大家見墳,由不的一陣心酸,全都放聲哭起來了,連路彬、魯英都遠遠跪在那裏磕了幾個頭。大家數數落落的哭了一回。先是智爺止淚,勸了這個,再勸那個:“人死不能復生,與他報仇倒是正事。”北俠與丁二爺也就收淚。忽聽見土山子後有哭泣之聲,細聲細氣,哭的是:“五弟呀,五弟!”智爺一拉蔣四爺說:“別哭了,四弟,你聽土山子後細聲細氣,哭的是‘五弟呀,五弟’,別是大人來了罷?”蔣爺止淚細聽,可不是,蔣爺說:“我去看去。”奔到土山子,一躍身躥過土山去,果見一人扶定土山子,放聲大哭。看不出是誰來。頭上戴着一頂草輪巾,身穿着藍布短襖,藍布褲,花繃腿,藍布靴鞋,看不見臉面,有草輪巾遮蓋。旁邊立着一根扁擔,裹着一條口袋,拿繩子捆着一個藥鋤兒。蔣爺納悶:“怎麼他也哭五弟呢?”過來將草輪巾揪住,往上一掀。你道這草輪巾是什麼帽子?就是樵夫戴的草帽圈。蔣爺將草帽圈揭下來,一看此人面似銀盆,兩道濃眉,一雙闊目,皁白分明,黑若點漆,白如粉錠,額頭豐隆,四方海口,大耳垂輪,相貌堂堂,儀表非俗。蔣爺說:“原來是你。”
此人乃是風陽府五柳溝的人氏,姓柳名青,外號人稱爲白麪判官。先本是綠林出身,自己一看綠林中沒有慶八十的,自己棄了綠林,在鳳陽府柴行中打點了一個經紀頭兒,以恕自己前罪。到處裏揮金似土,仗義疏財。近來有許多人尊敬他,都稱爲柳員外。此人與白玉堂至厚,後來與五爺結拜兄弟。這晨起望有他一個表兄,叫蔡和,也是打柴爲生。皆因柳員外前來看望他的表兄來了,喫完晚飯,蔡和問他說:“你喫的東西行化了無有?”柳爺說:“行化多時了。”蔡爺說:“告訴你一件事,你可別哭。”柳爺說:“我不哭。”蔡和道:“你死了一個朋友。”柳爺問:“是誰?”蔡爺說:“萬想不到。”柳爺問:“到底是誰?”蔡和道:“是你結拜兄弟白五老爺死了。”柳爺一聽,忙問道:“可是當真?”蔡爺說:“這事焉能有假。”就把五老爺如何死的細述了一遍。
話還沒完,柳爺早昏死過去了。叫轉還陽,柳爺又哭。蔡爺說:“不必這裏哭,我告訴你上墳上哭去,得不得?”柳爺哭問:“墳在那裏?”蔡爺指告明白。
次日五更後,與柳爺換了一身衣服,樵夫的打扮,又說道:“你若要叫君山上人拿去,不可害怕,提與我係親,他必來打聽,我去能把你救出來了。”柳爺與表兄要了一根扁擔、一條口袋、二個藥鋤兒,將繩子捆好,打算得便將屍骨盜回五柳溝去,叫他們那些拜兄弟揹着篙子趕船。趕緊出蔡和家中,來到五接松蟠龍嶺,至墳地後身。見墳前有一個大窟窿,不敢由前而入,怕有埋伏,就在土山子後頭。一見這個大墳,就摔倒在地。冷風一颼,這才悠悠的氣轉,耳輪中聽見有人哭喊的聲音,站起身來,把着土山子一看,原來他們大衆,把自己的眼淚招出來了,放聲大哭。自覺草輪巾被蔣爺揪下去,這才見是翻江鼠,說道:“病夫呀,病夫!那都不是你把五弟的性命要了!”蔣爺說:“老柳,你不對,怎麼是我把五弟的命要了?”柳青說:“你若不在陷空島將他拿住,他若不出來作官,焉有今日之禍?”蔣爺說:“我叫他出來作官,爲的顯親揚名,光前裕後,蔭子封妻,爭一個紫袍金帶,你怎麼說我把他害了?你還不知道他那個脾氣:眼空四海,目中無人,犯傲無知,酸驕美大自足。若不是他那道性分,如何死的了?來罷,老柳,我給你見幾個朋友來罷。”拿着他的草帽圈,拿着他的扁擔,與大衆見禮。
蔣爺說:“這是風陽府五柳人氏,姓柳名青,人稱白麪判官,與老五把兄弟。
這位遼東人氏,複姓歐陽,單名一個春字,人稱北俠,號爲紫髯伯。這位黃州府黃安縣人氏,姓智,單名一個化字,人稱黑妖狐。這位墨花村——。“丁二爺說:”不必見,柳爺我們認識。“”這二位是晨起望人,一位姓路名彬,一位姓魯名英,打柴爲生。那個哭的不用與你們見了,你必認識。“柳爺說:”不用見,我們認識。“智爺對蔣爺說:”四哥,這個不是個綠林底嗎?“蔣爺說:”誰說不是。“智爺說:”聽說雞鳴五鼓返魂,我想咱們何不把他請將出來,拔刀相助。“
蔣爺說:“可以,那有何難,教給我咧。”
蔣爺說:“老柳,老五是死了,咱們都是連盟把兄弟,你還用我給你下帖去嗎,咱們大家商量與老五報仇,大概你也不能不願意罷?”柳青說:“住了,病夫!實對你說了罷,若有老五在,百依百順;五弟不在,天下別無朋友了。”丁二爺天生的好挑眼,專有小性兒,他一聽這句話,說:“列位聽見了沒有?他說除了老五,天下沒有朋友了,你我都不是朋友了。”北俠說:“不是老四給見過?
他想不出費事。“智爺說:”有我呢,我有主意。“叫道:”三哥還哭哪!“三爺說:”我不哭了。“智爺道:”有人罵你哪,說你不是朋友。“三爺問:”誰罵哪?“智爺說:”就是他。“三爺說:”柳青好賊根子!“劈胸一把抓住,揚拳就打。若問兩個人怎樣打法,且聽下回分解。第二十一回 徐慶獨自擋山寇 智化二友假投降
且說徐慶聽了一氣,抓住就打,蔣爺、智爺把徐三爺勸開。智爺說道:“三哥,何必生這麼大氣呢?誰是朋友,誰不是朋友,還用人說,我準知道。歐陽哥哥,遼東守備,辭官不作;丁二爺,外任官的少爺;徐三爺,上輩開鐵鋪,又道是一品官,二品官,本人有官,根底是好的;四哥,上輩是飄洋的客人,本人有官底子,更是好的了;路、魯二位,沒有多大交情,也說不着;我父信陽州的刺史,人所共知。這些人誰是朋友,誰不是朋友?橫豎不能上也是賊,下也是賊,上有賊父賊母,下有賊子賊孫,中有賊妻,一窩子淨賊,這還論朋友?這樣人同咱們呼兄論弟,怎麼配哪!”柳青一聽,黑狐狸精更損,罵的柳爺又不好急。大衆淨笑。
蔣爺說:“老柳,你說罷。依我說,你應了罷。”柳爺應了,是個跟頭;不應,又走不了。實在無法,說:“病夫,你叫我出來不難,除非應我三件事。”
蔣爺說:“那三件事?可應就應,你說罷。”柳爺本無打算那三件事,蔣爺苦苦的逼着他說,當時想不起說什麼好,順口說:“要我出來,我衝着衆位,我可不見大人,是個私情兒行了。”
蔣爺說:“使得。第二件?”柳爺想:“這件不要緊。”四爺又催:“你說呀,說呀!”
柳爺本是正直的人,花言巧語一概不會,說:“二件,我幫着使得,我可不作官。”四爺說:“行了。三件?”柳爺一想更不要緊了。四爺知道柳爺沒準主意,緊催:“三件,三件,三件,說呀!我好點頭。”急的柳爺抓腦袋,忽然想起一件難人的事來了,說:“病夫,這三件怕你不能應了。”四爺說:“你說呀!”
柳爺說:“我頭上有個別髮簪子,你若能打我頭上盜下來,我就出去;如若不能,你可另請高明。”大衆一聽,就知是成心難人。四爺說:“那有何難?你是不知我受過異人的傳授,慢說盜簪,就是呼風喚雨,也不爲難。你把簪子拔下來,我看看就行了。”柳爺聽了好笑,說:“病夫不要冤我。”四爺說:“不行,你別出來,準拿手在你那裏。”柳爺拔下簪子來,交與四爺。
一看,是個水磨竹子的,彎彎的樣式,頭兒上一面有個燕蝙蝠兒,一面有圓“壽”字,光溜溜的好看。四爺看了半天,說道:“我要盜下來,你不出去當怎樣?”柳爺說:“盜下來,我不出去是個婦人。”四爺說:“我若盜不下來,請你出去,我就臉上搽粉。”柳爺說:“咱們一言爲定。”蔣爺說:“那自們兩個人擊掌,各無反悔。”兩個人真就擊了掌。蔣爺說:“咱們到底說下個時候。”
柳爺說:“限你三晝夜的工夫,行不行?”蔣爺說:“多了。”柳爺說:“兩晝夜。”蔣爺說:“多了。”“那麼一天一夜。”“多了。”“一夜多了,半夜。”
“多了。”柳爺說:“你說罷。”蔣爺說:“老柳,我給你一個便宜,要盜下簪子來,不算本領,給你再還上。”柳爺更不信了,說:“到底是多大工夫?”蔣爺說:“連盜帶還,一個時辰,多不多?”柳爺說:“不多。”蔣爺道:“你我說話這麼半天,有一個時辰沒有?”柳爺說:“沒有。”蔣爺把手中簪子往上一舉,說:“你看這不是盜下來了嗎?”柳爺說:“嚄!別不害羞了!”
蔣爺將簪子交與柳青,說:“咱二人在你家裏見。家中去盜去,這也不是盜簪的所在。”
柳爺說:“方纔我說你來着,險些沒教別人挑了眼,我天膽也不敢說別位。”
蔣爺說:“便宜你。不是四哥,此山只要下得去。”智爺說:“叫這位等等走。
這位有條口袋,一個藥鋤,咱們借過來把墳刨開,把老五的骨罐拿出來,日後也好埋葬。不然讓別人拿了去,擱在他們家裏,當他們的祖先供着,咱們就該揹着篙竿趕船了。“柳青惡恨恨瞪了他一眼,無奈將藥鋤、口袋交與蔣爺,說:”我可就要走了。“蔣爺說:”你請罷,咱們家裏見。“柳爺一肚子的暗氣,帶了草輪巾,拿了扁擔,下蟠龍嶺去了。
大衆將墳刨開,將古瓷壇請出來,裝在口袋,拿繩子捆上。三爺說:“我抱着它。
老五在生的時候,我們兩個人對近。我抱着他,我們兩個人親近親近。“丁二爺說:”三哥,你也不曉的起靈的規矩。“三爺說:”什麼規矩?“丁二爺說:”你得叫着他點。你不叫他,縱然把骨罐拿去,他魂靈仍在此處。“果然,三爺就叫喊起來了,說:”老五老五,跟着我走;五兄弟,跟着我走;五弟呀!你可跟着我走。“正然叫着五弟光景,就聽見後面有人說道:”三哥,小弟玉堂來也。“徐三爺連大衆嚇了一跳,人人扭項,個個回頭,衆人以爲是白玉堂顯聖,焉知曉是丁二爺取笑。智爺說:”二弟,那有這麼鬧着玩的?“丁二爺說:”我聽着三哥叫的這麼親近,老沒有人答言。“徐三爺說:”你這一聲,真嚇着了我了。“路彬、魯英說:”千萬可別說話了,天已大亮,還不快走呢!“
下蟠龍嶺,就聽見“嗆啷啷”一陣鑼響,原爲是巡山大都督亞都鬼聞華,帶領着嘍兵趕下來了。皆因水寨損壞了船隻,幸而好一個人也沒死,立時飛報巡捕。
一面是神刀手黃壽、花刀楊泰、鐵刀大部督賀昆,飛報大寨主。一面是聞華帶領着嘍兵追趕下來,手提三股叉,竟奔小山口而來。鑼聲振振,喊聲大作,出小山口就把大衆追上了。智爺一瞧,黑壓壓一片,往前追趕,口中嚷:“拿奸細呀!
拿奸細!“智爺說:”我們幾個人露不的面,你把罈子交給我,你上去把他們打發回去。“三爺說:”我是打君山跑的人,人家見了面罵我幾句,可怎麼好?“
智爺說:“你就跟他犯渾,可別殺人。”三爺說:“這些人裏邊必有寨主,這些個嘍兵,你不叫我殺人,怎麼打發他們回去?”智爺說:“我自有道理。”回頭叫:“歐陽哥哥,把你老人家那個刀,借給三哥用用。”三爺一聽就歡喜了,有了這七室刀,自然就容易了。北俠將刀交與穿山鼠。這些嘍兵看看臨近,三爺就撞上來了,大喝了一聲:“小子們那去!”嘍兵稟報大寨,前面有人當路。
亞都鬼吩咐列開旗門,嘍兵列開一字長蛇陣。聞華提叉向前說道:“前面什麼人?”徐爺說:“是你三老爺。”聞華說:“原來是徐三老爺。我家寨主派我追趕於你,請你回山。”徐慶說:“放你孃的屁!”把手中刀亮將出來,往前一縱。聞華就知道這人不通情理,對準了三爺頸嗓咽喉就是一叉。徐三爺把身子往旁邊一閃,用七寶刀往上一迎,“嗆啷”一聲,“嘡啷啷”,就把個叉頭砍落在地下。聞華這可好了,剩了個叉杆,拿起來就跑。徐三爺一陣撒風,就聽見“(口克)(口叉)(口克)(口叉)”一陣亂響,“丁丁當當”又是一陣亂響。
緣故“(口克)(口叉)(口克)(口叉)”?是把人家兵刃削折了的聲音:“丁了當當”,是那半截折兵器墜落在地上的聲音。嘍兵四散。三爺也並不追趕,拿着刀交與北俠,自己帶起大衆,同回晨起望路上去了。三爺誇獎這七寶刀的好處。
來到路、魯的家中,日色將紅。將古瓷壇放於桌案之上,大家又參拜了一回。
路爺預備早飯。飯畢,蔣爺說:“昨天把我三哥救將出來,我今天晚間務必再把展護衛救將出來。也不用去多少人,就有兩個人就行了。”智爺說:“且慢。你要今天晚間再去,大大的不妥。按兵書上說,得意不可再往。”蔣爺說:“今天我不去救展大弟,那可就透出有偏有向來了。我今晚夜入君山,總然死在那裏,清心塗膽,甘心情願。”智爺說:“不行。大丈夫縱然不怕死,也不可盡愚忠愚義。四哥,你請想,那飛叉太保鍾雄文中過進士,武中過探花,文武全才。文的不必說。論武,書讀《孫武》十三篇,廣覽武侯兵書;善講攻殺戰守,稱的起運籌帷幄之中,決勝千里之外;鬼神莫測之機,濟世安民之策,強不能比成湯的伊尹、渭水的子牙,我耳聞着很夠看的。他昨日傷了船隻,今日又殺敗了個亞都鬼,他今夜晚間焉有不嚴禁之理?你若前去,豈不是要受險?”蔣爺說:“咱們那裏頭有個人,難道說還能不救他去麼?”智爺道:“救是救,咱們總得想個法子。”
蔣爺說:“我先領領教,什麼法子?”智爺說:“我在五接松蟠龍嶺,就想出招兒來了。常言‘一人不過二人智’,我說出來,你得刪改刪改。”蔣爺說:“你說罷,那點不好,咱們大家議論議論。”智爺就把會同着北俠詐降君山的事,細述了一遍。畢竟不知是怎樣降法,且聽下回分解。第二十二回 晨起望羣雄設計 洞庭湖二友觀山
詩曰:
善處家庭善自全,從來惟有舜爲然。
屢遭奇變終無禍,半賴宮中女聖賢。
古來處家庭之變者,莫如舜;善處家之變者,亦莫如舜。舜有個異母兄弟叫象,脾氣驕傲無比,多次要害舜,舜卻終無禍患,並且使父子兄弟終歸和睦。舜固是生來的孝友,也是半賴內助之賢,仗着二妃常常指告。後來帝舜南巡,二妃從之。舜崩,葬於蒼梧之野,二妃哭泣不止,淚點滴在竹上,遂成斑竹。就此三日不食,沉江而死,即葬在湘江之旁,爲湘江神靈,管着湘江水府。二妃乃是帝堯之二女,一個叫娥皇,爲湘君;一個叫女英,爲湘夫人。給他在山上立了一個廟宇,四時大祭。後人就叫此山爲君山,廟叫作湘君廟。故此將他的故典引來,述說一遍:昔唐堯在位之時,天下大治。因見其子丹朱爲人不肖,不可君臨天下,以治萬民,因命臣子四處訪求賢人,以傳大位。訪求多時,四嶽乃奏道:“臣等細細訪求,今得一人,其名曰舜,頗有聖德,可以佐理天下。”堯問道:“舜乃何人?汝等何以見他有德?”四嶽回答:“凡人能治國者,必先能齊家。這舜乃歷山農夫,常耕於野。他的父親叫作瞽瞍,爲人最是愚頑。他的母親又最蠢。他的兄弟叫作象,又最傲慢。一家人皆不知道理。因見舜仁以存心,義以行事,且舉動必以禮,言語必以正,故父母皆不喜歡他,惟溺愛於象。故家中凡有勤勞之事,皆叫他去,象則聽其嬉遊。這舜毫不動心,事父母則惟知盡孝,待兄弟則惟知友愛。任父母百般折磨,他只逆來順受。所以臣等見他有德。”堯聽了肅然起敬,道:“舜能如此,誠爲難得。但不知可有妻子沒有?”四嶽對道:“因父母不愛,尚是有鰥在下。”堯喜道:“如此卻好。吾想人誰不孝,每每孝衰於妻子。
他既無妻,朕有二女,朕甚愛之,要他出類拔萃,作個娥中之皇,女中之英,故長女取名娥皇,次女取名女英。二人德性頗賢,朕不配與凡流。今舜既孝弟如此,朕就將二女同嫁於他。一來使二女得嫁賢人,有所仰望終身;二來就可試他待父母如何;又可看他有了二女,又待父母何如,便可知他的才德了。“四嶽道:”聖帝之言,最爲有理。“堯說:”既是有理,就可舉行。“
四嶽領命,就使人到歷山與舜說知此事。瞽瞍聽了大驚道:“畎畝匹夫,怎敢娶天子宮壺中的淑女?”就叫舜去辭。舜因說道:“天子之命,猶天也,欽承猶懼不恭,誰人敢辭?況娶妻乃嗣續大事,天子之女不娶,更娶何人?”瞽瞍道:“若不辭,娶了家來,他倚着天子貴女,將公婆也要管着,卻將奈何?”舜道:“聖王淑女既肯下嫁,焉能驕傲。既知夫婦之禮,必無上凌之事。”遂承命不辭。四嶽報堯帝,堯帝大喜,遂與娥皇、女英說知。到臨行又再三囑咐道:“欽哉,必敬!必戒!”二女領命,遂由河直下降到潙汭,與大舜爲配。
二女果賢。自歸舜之後,上事公姑,克盡婦道,全無一毫驕貴之氣。無妻之間情意和諧,甚是相得。舜雖仍舊耕田,到了此時貴爲天子之婿,卻家有倉廩,野有牛羊,室懸琴瑟,壁倚干戈,朝夕間幽閒靜好。象看在眼裏,便心懷妒忌,因與父母商量,要謀害舜,道:“若能害了兄舜,我只要他的干戈、琴瑟,並教二嫂收拾牀鋪足矣。其間倉廩牛羊,盡歸父母。”瞽瞍道:“若要害他,他又孝順,怎好明明殺他?只好喚他來飲酒,將他灌醉,便好動手。”象喜,因治下醇酒,傳父母之命,叫舜來飲。舜聞命,知其蓄意不善,因告二女,二女道:“父母命飲,安敢不往?妾有藥一丸,祕含於口,雖飲千杯,不至沉醉。”舜受藥而往。父母命飲,舜飲一朝。父母問:“醉乎?”舜曰:“不醉。”又飲一晝。父母問:“醉乎?”舜曰:“不醉。”又飲一夕。父母問:“醉乎?”舜曰:“不醉。”父母以爲奇,因放之還。
復與象算計道:“酒不能醉,後面廩屋最高,上多缺漏,明日叫他上去塗蓋,汝在下面撤階梯,舉火焚燒,彼自不能逃死。”象又大喜,又傳父母之命,叫他去完廩。舜聞命,知其來意不善,又告二女。二女道:“父母命完廩,安敢不往?”
因取一斗笠,叫舜戴在頭上,以爲遮日之具。舜因戴笠而往。升到廩屋頂上,方塗蓋將完,忽下面火發,將凜屋燒着。舜急欲下來,而升廩之階梯已爲象移去。
正無可奈何,忽聞二女在廩下作歌道:鳥之飛兮,翼之力,人而不飛,爲無羽翼。
爲無羽翼,何殊乎斗笠?
大舜聽見,忽然有悟,因除下斗笠,平抱在懷中,湧身往下一跳。原來斗笠張開,鼓滿了風氣,便將身子都帶住了,竟悠悠揚揚落在地下,毫無損傷。
象看見甚是不悅,報知父母道:“舜已將焚,卻被二嫂在下面作歌,叫他除下斗笠做翅飛下,故未燒死。”瞽瞍聽了大怒,因又尋思道。“廩上可以飛下,前面老井最深,明日用繩系他下去淘井,待他下去,你可將繩取去,任二女有智計,也救他不出。”象聽了大喜,又傳父母之命,叫他去淘井。舜聞命,知其來意不善,又告知二女。二女道:“父母命淘井,安敢不往?”因取一柄短錘,並數十長釘,叫他藏在腰間,爲淘井之用。
舜因藏釘而往。到了井邊,用繩繫了下去,剛系下去,象就收了繩子,去報父母矣。二女在上面看見,因撫井作歌道:滑滑深深,雖無路。寸鐵分層,便可容步。入穴昇天,神就之度。
大舜在井中聽了,又忽有悟,因腰間取出釘錘,下釘一個立腳,上釘一個攀手,一步步釘了上來。二女接着,忙忙逃了回宮。
象收了繩子,去報父母道:“今日功成矣。”瞽瞍道:“舜雖在井,卻未曾死。”
象道:“這個不難。”因復到井邊,用土將井口填滿。象大喜,遂走入舜宮,要來佔他的宮中所有。及走在舜宮,忽看見舜坐擁着娥皇、女英二妃,在那裏鼓琴作樂,喫了一驚,又甚覺無趣,心中十分忸怩,進不是,退不是。大舜看見,忙歡歡喜喜迎他坐下,道:“賢弟何來?”象此時沒法,只得說道:“因鬱陶思君爾。”舜聽見說個“思君”,便大喜不勝道:“感吾弟友愛之情,直至如此。”
因命二妃出酒食款之,盡歡方送他別去。象歸,報知父母,以爲舜有神助,便再也不敢設謀陷害於他。
堯見舜有許多聖德事蹟,又見二女相安,心下大喜,遂與四嶽商量,竟將天子之位讓他坐了。舜知堯帝倦勤是實意,遂受之不辭。既爲天子,因立娥皇爲後,女英爲妃,封象於有痹,盡孝以事瞽瞍。舜見天下已爲唐堯治得雍熙於變,十分太平,不敢更作聰明,每日只恭己無爲,完了朝政,就在宮中被袗衣鼓琴以爲樂。
二女裸侍於旁,十分恭敬和悅,深得舜心。舜凡有所行,皆謀於二女。二女聰明貞仁,所言所行,皆合禮道,並無偏私妒刻。後舜巡方死於蒼梧,二妃不能從,望而痛哭,亦死於江湘之間,世因號爲湘君。古今頌賢后妃,盡以二妃爲首。
閒言少敘,書歸正傳。且說智化與蔣爺議論救展南俠之事,水路不能進去,怕人家多有防備。由旱路進去,一者爲救展南俠,二則君山是大宋個大患,智爺的主意是先把君山破了,以後再定襄陽。就將這個主意與蔣爺一商議,蔣爺說:“這個主意固然是好,怎麼進去法?”智爺用手一指北俠說:“我同他。我們兩個人詐降,只要哄信鐘太保,豈不把展老爺救出來了?”蔣爺搖着頭說:“不容易呀,不容易!”智爺說:“易固然是不易,除了這個主意,別無方法。憑着我這一張嘴,憑着歐陽哥哥這一口刀,倘若被人識破機關,打裏往外一殺,讓丁二弟往裏一殺,憑着咱們的寶刀與寶劍,縱然萬馬千軍,也攔擋不祝此計如何?”
蔣爺說:“我們都外頭聽信,倘有凶信,我們大衆一齊都殺將進去。”智爺說:“不用。你同三哥將古瓷壇送往上院衙去,你然後上五柳溝,總得要將柳青請來纔好呢。”蔣爺說:“據我看來,有他也不多,沒他也不少。”智爺說:“倒不用他人,用他雞鳴五鼓返魂香要緊。”蔣爺說:“不難,這件事全在我的身上,橫豎準有這個人就是了。”智爺又對北俠說:“歐陽哥哥,方纔這些話,你可聽見沒有?”北俠道:“我俱已聽見了。”智爺說:“你老人家可願意?”北俠說:“爲朋友萬死不辭,焉有不願意的?既然這樣,咱們就一言爲定。吉凶禍福,憑命由天。”說畢,蔣四爺同徐三爺送古瓷壇往上院衙去了。一路無話。
到了上院衙,也不用官人回稟,二人自己進去,見了盧大爺與韓二爺,連忙的將口袋放下,兩個人與大爺、二爺行禮。大爺問被捉的情形。三爺就將怎麼被捉,怎麼出來的話,細說了一遍。大爺一聞此言,原來展南俠還在寨內幽囚着呢,說道:“可別不管人家呀!”蔣爺說:“主意已然定好了。這就是老五的骨罐,現在這裏。”盧、韓二義士放聲大哭。公孫先生出來打聽,也就哭了一番。有蔣四爺勸解,然後將骨罐壇請到裏面,面見大人。大人一見,慟倒在地,哭的是死去活來,連主管也哭了個不了。大衆好容易纔將大人勸祝大人吩咐將古瓷壇放在大人的臥寢,每遇大人早晚喫茶、喫酒、用飯,必要在古瓷壇前邊供獻供獻,並且早晚間還要燒錢化紙。若論朋友之交,也就是了;就是親胞兄弟,還怕不能如此。大人見了古瓷壇之後,與先生商議:“五老爺雖死,王爺尚未拿獲,這個折本先不必入都。”先生說:“正當如此。”蔣爺又把定君山救南俠的事,回稟了大人一回。大人說:“但憑你們諸位辦理就是了。”
蔣爺告辭出來,見了三位哥哥說:“我上五柳溝去了,早晚之時,你們可要多加小心纔好。”盧爺說:“上院衙的事,你不用管,自有我們幾個人料理。你們要有用人之處,我們再往那裏撥人。”蔣爺說:“你們在此,我走了。”蔣爺出上院衙,奔五柳溝,暫且不表。
且說晨起望衆人,惟有智化躊躇了兩日,這才把這一個詐降的主意拿好,就將路爺請將過來,問道:“咱們這裏可以找一隻小船,撐船的可要面生之人,又是得咱們自己人才行,不然不好說私話。”路彬說:“有。我有個親戚,離此四十里,終日在渡口撐船。此人姓王,名叫王順,他要到了這裏,並沒人認的。若把他找來,有什麼私話皆都可說。”智爺說:“既有此人,就煩路大爺將他請來。”
路爺點頭,立刻就叫魯英請王大哥去。魯爺點頭,就此起身。
到了次日早晨方到。路爺帶了那人,與大家見禮。智爺一看王順,三十多歲,穿了一身藍布的衣服,白襪青鞋,黑黃的臉面,細條身材,很透着機靈。智爺一看準行,說:“王大爺,我教的你幾句話,你可說的上來?”王順說:“你老人家可別稱呼我大爺大爺的呀!我叫王順,你要教的我什麼言語,我全行,還不用你費事,教什麼會什麼,可就是不能生髮。”智爺說:“那就行了。”就把設計詐降君山、怎麼救展老爺的話,說了一遍,說:“你明天撐着船,去送我們去。
我們要是上了山,倘有嘍兵下來問你怎麼僱的船,你可把我這話記住了,你就說我們僱了一年的船。若問你上那去,你告訴沒準。“王順說:”世間那有那樣事情?撒謊可要圓全。小人我可是多說。“智爺笑道:”你別管他,若問你的時節,你再說。“王順說:”他要問我僱這一年的船,可上那裏去,我怎麼回答?“智爺說:”他若問你這一年哪,你就說:“他們僱這一年的船,爲的是遊山望景,那裏有好山水,就往那裏去。若見名山勝境,也許住一年半載,也許住個月起程。
若要山水不好,轉頭就走,連舟就不停。淨在兩湖、兩廣、山、陝、浙、閩普天蓋下的地方,只要那裏有山水就去。一年是四百兩銀子,酒錢在外。給了二百兩,下欠二百兩。‘若是把二百兩給你,把我們的東西搬下去,你撐船就走,就沒有你的事了。“王順連連答應說:”是了,是了。“
路彬過來問道:“智大爺,還要什麼東西?”智爺說:“還得合你借幾分鋪蓋被褥。”北俠說:“跑到船上睡覺去麼?”智爺說:“想咱們花四百兩銀子,僱一年的船,連分鋪蓋沒有,這可稱的起是個窮樂。”北俠說:“沒有你想不到的事。”智爺說:“咱們哥兩個,也得商量明白了纔好呢。這一進君山,可是見幾而作,隨機應變,指東而說西,指南而說北,一句真話沒有。”北俠說:“罷了,我是一輩子不會撒謊。”智爺說:“無妨,看着我眼色行事。設若我指着正東,我說這不是正西麼,你就說正是西方庚辛金;我指着正南說是北,你就說不錯,正是北方壬癸水。你橫豎捧着我說就行了。”北俠說:“我若接不住,那可怎麼好?”智爺說:“無妨。我看得出來,你若接不住,我就接着說下去。”北俠說:“我是準不行,若要叫人看出破綻來,可別怨我。”
智爺說:“我也不準行,看展爺的造化,看國家洪福就是了。”
果到次日,喫了早飯,將行李搬在船上,二位穿好了衣服。丁二爺說:“二位哥哥多辛苦了。我聽信,若有不便,我急去。”路爺道:“有我哪!我在外面聽信,若聞凶信,必然回來報信。”
智爺與北俠出門,有路爺帶道。行至地名叫馬保峯,路爺一指正北說:“我可不往那邊去了,遇見熟人不便。”智爺說:“你往那裏去?”路爺道:“我在飛雲關底下,地名叫蚰蜒小路聽信去了。”說畢便走。智爺來到河沿一看,船隻不少,有人嚷道:“有這裏!那二位?”智爺二人由跳板上船,跳板拉在船上開船。二人艙中一看,外面水天一色,這就看見了君山。只見山上樹木森森,滿山的花朵,並且山上還有廟宇,也是遠遠的鐘聲,好一座名山勝境。怎見得?有贊爲證:有二人,用目觀,瞧山景,真好看,還有一個古廟卻在上邊。山水如畫,畫裏深山,未免得引動了二位英雄往四下觀:山連水,水依山,山水出,瀑布泉,水影之中照出了一座君山。水秀麗,把山纏,水與山連,山與水連。山中寺,寺依山,山在寺前,寺在山彎,山寺的鐘聲到耳邊,高僧隱在山洞邊。寺內的僧人望景觀山,又在水,又在山寺前。山花開放,花兒滿山。山裏花香,花映山嵐。
花發山嶺,山嶺花鮮。山花清妙,花長深山。山花疊放,花又似山。花倚山峯,山峯花遍。賞花人,登山看,山中沽酒,沽酒在山。松在山上,山上松連。松和琴韻,流水高山。山兒疊,松林傴。松如雲水,山寺之間。花上松枝,重上高山,山松花寺,共與水連。好一個,清幽景物天然妙,真能夠,令人觀瞧十分的爽然。且聽下回分解。第二十三回 讀招賢榜有人偷看 改豹貔庭自顯奇能
且說北俠、智化在船中觀看山景,好不巍峨。常言一句說的好:“望山跑死馬。”
自打上船就看見君山,行了三十餘里路,方到飛雲關下,船不能前進,此處地名叫獨龍口。王順說:“有請二位出艙觀山。”北俠同着智化出得船艙,站在船頭觀看君山前面的形勢,就見赫巍微高聳聳、密森森、疊翠翠一帶高山阻路。
上邊有大牌樓,橫着一塊大匾的相似,篩青的地,大赤金的字,上寫着“飛雲關”
三個字。打飛雲關底下往裏,可就不知套出多遠去了。北俠低聲告訴智爺說:“山上有人看着咱們呢!”再瞧智爺,撒起風來了,指手畫腳,搖頭晃腦,似瘋顛一般。北俠說:“智賢弟,這是怎麼了?”
說:“我這是誇山哪!”北俠說:“你這是怎麼誇山呢?設若是到了裏頭,我這怎麼給你捧得住?你這是怎麼個意見呢?”智爺說:“我這是誇獎怎麼山清水秀。”北俠說:“你不言語,誰知道?”智爺說:“你打算我說給誰聽呢?”
北俠說:“你不拘衝着誰說,也得說出來呀!”智爺說:“我衝着山賊說呢。”
北俠說:“聽得見哪?不是白費氣力麼!”智爺說:“我這指手畫腳,特意叫山賊瞧見,使他們納悶疑心,爲的是少時入得君山,好辦咱們的大事。”北俠說:“你打啞謎,我如何猜得着你的心事哪!這又該怎麼樣了?”智爺說:“該下船,進他們的大牌樓看看去罷。”北俠說:“使得。”
叫船家搭跳板,二位下船,搖搖擺擺,東瞧西看,直奔飛雲關來了。走到大牌樓底下,智爺指着牌樓高聲說道:“歐陽兄你看,這是飛雲關。”北俠說:“正是飛雲關。”
二人說着,往前直走。過了飛雲關,離巡捕寨不遠,路南有一木板房,山牆上掛着大木牌,牌上有大字橫頭,橫着三個大字,是“招賢榜”。智爺高聲朗誦,念道:管理君山洞庭湖水旱二十四寨招討大元帥鍾,爲曉諭天下事:天下各省隱匿英雄壯士過多。古云:“寒門生貴子,白屋出公卿。鹽車困良驥,田野埋麒麟。
高山藏虎豹,深澤掩蛟龍。“餘鍾雄一介寒儒,得中文武進士之職。皆因奸臣當道,貪婪無厭,懸秤賣官,非親不取,非財不用,餘退歸林下,隱於君山,以文武會友,要學當年黃金臺之故事。若有樂毅之能者,餘鍾雄情願北面事之。無論士農工商,若有一技一能者,入君山皆有大用。非爲反叛朝廷,以待天子招安,急急率賓歸降,以爭封妻廕子,顯耀門庭。
爲此特示,須至榜者。
智爺念畢招賢榜文,後面還有許多條例,俱按軍規營規的例則,並有十六條禁律,五十四斬。復又高聲念道:特示君山寨主、嘍兵謹守,毋犯禁令:其一:聞鼓不進,聞金不止,旗舉不起,旗按不伏,此謂悖軍,犯者斬之。
其二:呼名不應,點時不到,違期不至,動改師律,此謂慢軍,犯者斬之。
其三:夜傳刁斗,怠而不報,更籌違慢,聲號不明,此謂懈軍,犯者斬之。
其四:多出怨言,怒其主將,不聽約束,更教難制,此謂構軍,犯者斬之。
其五:揚聲笑語,蔑視禁約,馳突軍門,此謂輕軍,犯者斬之。
其六:所用兵器,弓弩絕弦,箭無羽鏃,劍戟不利,旗幟凋弊,此謂欺軍,犯者斬之。
其七:謠言詭語,捏造鬼神,假託夢寐,大肆邪說,蠱惑軍士,此謂淫軍,犯者斬之。
其八:好舌利齒,妄爲是非,調撥軍士,令其不和,此謂謗軍,犯者斬之。
其九:所到之地,凌虐其民,如有逼淫婦女,此謂奸軍,犯者斬之。
其十:竊人財物,以爲己利,奪人首級,以爲己功,此謂盜軍,犯者斬之。
其十一:軍民聚衆議事,私進帳下,探聽軍機,此謂探軍,犯者斬之。
其十二:或聞所謀,及聞號令,漏泄於外,使敵人知之,此謂背軍,犯者斬之。
其十三:調用之際,結舌不應,低眉俯首,面有難色,此謂狠軍,犯者斬之。
其十四:出越行伍,攙前越後,言語喧譁,不遵禁訓,此謂亂軍,犯者斬之。
其十五:託傷作病,以避征伐,捏傷假死,因而逃避,此謂詐軍,犯者斬之。
其十六:主掌錢糧,給賞之時阿私所親,使士卒結怨,此謂弊軍,犯者斬之。
其十七:觀寇不審,探賊不詳,到不言到,多則言少,少則言多,此謂誤軍,犯者斬之。
智爺又念畢,不覺哈哈大笑道:“可惜呀,可惜!”叫道:“歐陽兄,可嘆這個寨主把心機用盡,掛這招賢榜。只是有一點不到之處,總是山內缺少能人之過,短一個謀士將他提剩”北俠心說:“他教我捧着他指東說西,自然是他說話我就得捧他。”問道:“你看他怎麼短個謀士?那點不到?”智爺說:“據小弟看來,此榜得用千里馬骨的故事。”北俠說:“何爲千里馬骨的故事?”智爺說:“你不曉得,當初有一家員外,要買千里馬,總未買着。派人出去四鄉八鎮,總未買着。有一人在鄉村之內,見人剝了一匹死馬,此人抱馬慟哭,衆人不解其意,問什麼緣故。此人說:”這匹馬乃是千里馬。‘給了數兩白金,買了一塊馬骨而回,獻於買馬之人。買馬人言道:“我要的千里活馬,要這馬骨何用?’買馬骨人說:”雖花數兩白金買了一塊馬骨,不久千里馬必至。‘果然,日限不久,千里馬到了,還不止一匹。緣故是買馬骨之時,就說出要買千里馬之人姓氏住處,借衆人口裏傳出某人要買千里馬,若有千里馬去,可獲多金,連一塊死馬骨還肯買去,要有活千里馬至,焉有不多賣之理?後來纔有千里馬到。這招賢榜必須仿這個而行。“北俠說:”這也花十兩銀子買塊馬骨?“智爺說:”咳!不是我說的,是個比喻。“北俠說:”依你怎麼樣呢?“智爺說:”依我,多用些伶牙俐齒的文人,帶上銀兩,到四鄉八鎮城鄉村莊店道,傳揚這位寨主怎麼樣的敬賢,怎麼樣的愛士。
常言道:“英雄生於四野,好漢長在八方。‘若是依我這個主意,準能夠文人武將,望風歸順君山。歐陽兄請想,是也不是?”北俠連連點頭稱善。
焉知曉二位在此說話,早被嘍兵報去巡捕寨四家寨主,說:“報四家寨主得知,山下來了一隻船,船上有兩個人,奔到咱們飛雲關裏頭看招賢榜來了。”亞都鬼擺手說:“去罷。三位在此,待小弟出去看看來。”在巡捕寨外嘍兵正要吆喝,亞都鬼將他們攔住,自己偷看着二位,暗道:“真是世間罕有的英雄,堂堂的相貌,凜凜的威風。”怎見得?有贊爲證:聞華看,二好漢,仔細瞧,真希罕。
壯士的樣,可是文不淺。天生的氣宇軒昂,品貌不凡。那個人在左邊,還有個右邊站。一個是紫箭袖,稱體穿,頭上的帽,分六瓣,絹帕擰着一個茨菇葉兒在上邊安。皮挺帶,繫腰間,鑲寶石,珍珠嵌,耀眼明,光燦爛。
左肋下,寶刀懸,這利刃,世間罕,但要離匣,邪魔外崇,鬼怪精靈,不敢向前。墨色灰,是襯衫。足下靴,是青緞,底兒薄,雲根燕。真乃是中道而行,那險路不到前。生一張,重棗面,五官端正,碧目虯髯。右邊的人,更好看。青緞袍,穿一件,絲鸞帶,繫腰間,鵝黃色,四指寬。夾襯襖,是天藍。足下靴,虎頭尖,能登高,能涉險,躥房躍脊,如同是平地一般。腰兒細,臂膀寬,足壯壯,精神滿,另一番的氣象,穩重端然。
跨着刀,左肋懸,但離匣,光閃閃,愛管人間報不平,殺了些惡霸贓官。跨馬服,穿一件,天青色,顏色鮮,繡着些花朵,暗隱着瓜瓞綿綿。六瓣帽,是青緞。看面目,黃白的臉,二眉長,入鬢邊。皁白明,一雙眼。方海口,面形端。
兩耳大,要垂肩。這位爺天然的骨格相貌非凡。這二人,有天大的膽,殺惡霸,斬權奸,忠者的興,逆者的剪,愛殺人,更慈善,爲救展南俠,捨死忘生,纔到了君山。第二十四回 飛雲關念榜談故典 徹水寨吊起獨木橋
且說亞都鬼聞華看了北俠、智化的相貌,暗地喫驚:“看這兩個人儀表非俗,並且那個人是文武全才,難測兩個人的來歷,我向前問問,可就曉的他們的肺腑了。”聽見智爺念招賢榜,說千里馬骨的故事,暗暗的佩服。
等智爺念畢,連忙說:“二位壯士請了,小可有禮。”北俠早就看見他在那邊樹後偷看,如今過來行禮,北俠也就一躬到地說:“寨主請了。”智爺仍然是倒揹着手兒,在那裏看招賢榜,嘴裏咕咕噥噥,不知說了些什麼。北俠道:“人家寨主與咱們行禮哪!”智爺這纔回頭深施一禮,說:“我一時的荒疏,未能看見寨主,得罪,得罪。”
聞華說:“豈敢。未能領教二位貴姓高名,仙鄉何處?”智爺說:“這是我盟兄,他乃遼東人氏,複姓歐陽,單名春字,人稱北俠。我乃雲南寧國府人氏,姓智,單名一個化字,匪號人稱黑妖狐。”聞華一聽,哈哈大笑,說:“二位一位雲南寧國府,一位是邊北遼東的人,萬里相交,還是義兄弟,這可算世間罕有,難得呀,難得!”北俠心中一想:“說這還詐降哪!頭一句話教人問住了。你就說是原籍黃州府就截了,怎麼搬到雲南去了?這還沒見大寨主哪,這要見了大寨主,更不定怎麼樣了罷。”智爺說:“有。
寨主爺這一問,我哥哥在遼東,我在雲南,普天蓋下也找不出這麼遠交朋友的來。有個緣故,我哥哥在遼東作官,我是隨任。我天倫是遼東的刺史,我因隨任,我才見着我歐陽哥哥。我們兩個人結拜之後,我天倫故在任上,扶靈柩又歸原籍,我哥哥不忍兄弟分離了,自己辭了官,跟我回南。是我二人看破功名道路,利鎖名繮,倒不如淡泊滋味,長僱了一隻小舟,遍遊天下名山勝境。聞說此處有座君山,特地前來瞻仰瞻仰。到得此山一看,名不虛傳。皆因貪看山景,多走了。
過了飛雲關,看見招賢榜,貪看招賢榜的言語,不料被寨主看見。誤踏寶山,多有得罪。“聞華說:”這就是了。“北俠心裏說:”黑狐狸精真會對付。“
聞華說:“既然二位大駕光臨,稱得起草寨生輝。請臨敝寨待茶。”智谷說:“不敢。我二人又不投山,又不入夥,誤踏寶山就是得罪,焉敢在寨中討茶?”
聞華說:“也不是請二位投山,也不是請二位入夥,請二位喫杯清茶,然後再去不晚。”智爺說:“我們不入夥,可不敢討寨主的茶喫。”聞華說:“不一定是請二位入夥,才能到寨中,就是不入夥,到寨中喫杯茶也沒什麼妨礙。常言道:”
同船過渡,皆是有緣。‘二位到寨中喫杯茶,然後再走,日後見面,倒有個茶水之交。“北俠說:”智賢弟,這寨主苦苦相讓,不然咱就到寨中討杯茶喫,然後再走也不算晚。別辜負了這位寨主的美意。“
北俠是天然生就的忠厚朴實,與智爺的聰明差的多,心內想着是詐降來了,怎麼往裏讓又不進去哪,這是什麼緣故?口中不言,心裏想:“可別崩老了。”
因叫智爺在寨中討茶。智爺說:“既然歐陽兄這般言講,你我就在寨中討杯茶喫,然後再走。寨主爺,我們可不入夥呀!”聞華說:“沒請二位入夥,無非喫杯茶,談談就是了。”將嘍兵叫將過來,附耳低言說了幾句話,那名嘍兵轉身去了。北俠問道:“這位寨主貴姓高名,未曾領教。”聞華說:“小可姓聞名華,匪號人稱亞都鬼。”智爺說:“久仰,久仰。”
走到巡捕寨,見前面二百名嘍兵兩邊站定,每人一把雙手帶,又叫攔馬,刀尖對刀尖,架定刀門。要入巡捕寨,非從刀下過去不行。智爺明知他們這是個主意:設若鑽刀而入,上邊刀尖一碰,必是“嗆啷嗆啷”的亂響;若要是殺人,必然是變顏變色的,他們好就看出破綻來了。走在刀門以前,智爺就問:“寨主是請我們喫茶,是叫我們鑽刀涉險哪?”聞華連忙陪笑說:“這是我們山中的規矩。”
又見他把手往上揚,衆人把刀就撤下了。這才三個人來到巡捕寨前,就見早有三個人在那裏等候,一字挑開,垂手侍立。聞華說:“這是我們這三位寨主。”用手指定說:“這位是神刀手黃壽,那位花刀楊泰,那位鐵刀大都督賀昆。這二位:這位遼東人,複姓歐陽,人稱北俠。這位姓智,人稱黑妖狐。”彼此對施一禮。
智爺看這三家寨主,全都是六瓣帽,箭袖袍,絲帶跨刀,薄底靴子。一個穿青,一個穿藍,一個豆青色。二個白臉面,一個黑臉。全都是虎視昂昂彪形的大漢。
智爺暗道:“怪不的君山幫着王爺要反,那裏挑選來的這些人?真是怪道!”
見畢,讓到屋中落坐,嘍兵獻上茶來。一邊喫着茶,一邊神刀手盤問了二位一回。
智爺又將前言說了一遍,是一字兒也不差。忽然間進來了個嘍兵,曲單膝說報:“啓稟衆位寨主得知,大寨主聞聽來了二位遊山的壯士,請在中軍大寨待茶。”
聞華一擺手,那名嘍兵退去。智爺站起身來告辭,聞華攔住說:“我家大寨主有請二位至中軍大寨待茶。”智爺故作驚慌之色,說:“不敢。我二人在此討杯茶,就多有騷擾,何敢再去見大寨主?”聞華死也不放,智爺非走不可。北俠說:“盟弟,既是這家寨主苦苦相讓,咱們就見大寨主何妨。”北俠是真急,恨不得一時就見大寨主纔好,只恐怕崩老了。智爺的意見,猜出這個情理來了:若是寨主要見這兩個人,他們天大膽量也不敢將兩人放走。寨主要問,說:“我們見着人哪?”他們說:“人家要走,何不就叫他們走了嗎?”
這以上制下交派,焉能下得去?就是要了他們的命,他們也不敢放走。故此沒有崩老了。
智爺說:“既是歐陽兄這麼說,咱們就見見大寨主去。那位前邊帶路?”聞華說:“小可前邊帶路。”
出了巡捕寨,到了徹水寨,也是二百嘍兵,使的是長槍,槍尖對着槍尖。智爺還未及說話,聞華一擺手,兩槍尖撤下。有一家寨主,穿大紅的衣巾,面如紅棗,此人是金棍將於青。智爺與他們見了。智爺、北俠上了木板橋,看兩邊鵝頭峯相隔着八、九丈,上有木板搭定,往下面一看,水聲甚大。西南上有竹城的竹子,一望甚遠。智爺想救徐三爺的時候,由西方進去,今日在這邊看見,這有多遠!下了橋往上再走,把二位英雄嚇了一驚。耳內聽見“嘎吒”、“嘎吒吒”的一陣響,二位回頭一看,嘍兵把轆轤一絞,就把一座木板橋絞起去了。北俠暗說:“不好!想得倒不錯,教人看破,我們打裏往外殺,他們打外往裏殺。這一起,肋生雙翅,也過不去了!只有進入的道路,沒有出去的地方了,只可看自己的命運如何了。”智爺把此事毫不放在心上。行到三寨,是箭銳寨,有家寨主賽尉遲祝英,穿黑褂皁袍。聞華也與見過。到四寨,章興寨,一家寨主,金錘將於暢,藍臉紅眉。武定寨,金钂無敵大將於賒。文華寨,二寨主,金槍將於義。北俠與智爺一見於義,險些要哭,緣因相貌與五老爺一般無二。五福寨寨主,人稱八臂勇哪吒王京。豐盛寨的寨主,金刀將於艾。丹鳳嶺的寨主,賽翼德朱彪。丹鳳橋的寨主,削刀手毛保。寨柵門兩家寨主,雲裏手穆順、鐵棍唐彪。各寨皆是二百名嘍兵。各寨的寨主,俱都與北俠、智化全然見過,書不重敘。若論各寨的寨主,一個一個的怎麼穿帶、打扮、臉膛,帶着什麼兵刃,說半天的工夫也說不全,不如一氣俱都連串說出,免得絮煩。
大衆等見了二人,俱都跟在後面進來。到了大廳的前頭,聞華說:“二位暫且在此等候,我回稟我家大寨主去。二位在此聽請。”聞華進了大廳,智爺、北俠在外等着。
就聽見裏面細聲細氣的說:“聞賢弟,你焉能知道兩個人的來意?這是爲御貓而來。”
說罷大笑,哈哈大笑。北俠一聽,喫驚非校若問二人的生死,且聽下回分解。第二十五回 識破機關仗着糊拉混扯 哄信寨主全憑口巧舌能
且說北俠、智化在院落之中聽請,不料鍾雄看破機關,說爲御貓而來,把北俠嚇了一跳,暗說:“不好!”就要拉刀殺將出去。智爺用肩頭一抗,智爺說:“歐陽兄,你冤苦了我了。”北俠心說:“我冤苦你咧?你別是冤苦了我了罷!”北俠說:“怎麼冤苦你了?”智爺說:“我不進來,你偏要進來。你瞧,進來有什麼好處?遇這不開眼的寨主,把你我看作了小賊,要偷他的玉貓,他說咱們爲玉貓而來。小弟家內你是去過的,玉房裏頭有翡翠獅子、瑪瑙老虎、白玉馬,有多少古董玩器。那位朋友去,我也沒留過神。他把咱們看作小偷兒,咱們還見他作什麼?早出去,小心人家丟了東西!”說罷,轉身就走。北俠心內說:“黑狐狸真會打差。”北俠說:“對了,他瞧不起咱們,咱們走罷!”焉能走的了!後面許多的寨主壅壅塞塞,早就有神刀手黃壽擋住去路,說:“二位,沒有我家寨主的令,二位可不能出寨。”
屋內鍾雄見聞華進來說:“把兩個請到。”寨主往外一看,早已耳聞,知道有個北俠,大略此人不能投山。智化可不知是誰?現在山中有個南俠,別有兩個人來的,其中有詐,故此戳了他們一句,且看他們兩個人的動作。聽了智爺一套言語,就去些個疑心。
又有亞都鬼在旁說:“寨主,這兩個人一個是雲南,一個是遼東,他們焉曉的是咱們寨主的御貓?他當作是玉作的貓哪!”鍾雄說:“既然這樣,將二位請回。”聞華說:“得令!”出得庭來說:“二位請回,我家大寨主有請。”智爺說:“我們不回去了,叫你們寨主小心着玉貓罷!”聞華說:“我們說我們寨中事情,不與二位相干。”北俠瞧也走不了,不如回去倒好,說道:“賢弟,人家又不是衝着咱們說,咱們還是回去的是,別辜負了寨主的美意。”智爺說:“可見見寨主,又有何妨?只是一宗,這位寨主外面掛定招賢榜,榜上的言語可倒不錯,寫的什麼要學當年黃金臺之故事,若有一技一能者,入君山也有大用。他只知道寫,他可不懂的行。當初燕太子得樂毅,金臺拜師,連下七十二城,那才叫敬賢之道。敬賢士如同敬父母的一般,方稱的起愛賢禮士。似乎這位寨主焉能懂的敬賢哪!你我二人可稱不起是賢士。他坐在庭中昂然不動,這還講究招賢?招點子綠豆蠅來,橫豎行了。”北俠心說:“你罵人罷,早晚有咱們兩個人的命賠着哪!”
就是那鍾雄也古怪,教智爺這麼一罵,倒罵出來了。出了庭外,下階臺石,一躬到地說:“原來是二位賢士,小可有失遠迎,望乞恕罪。”北俠答禮說:“豈敢。”細看鐘雄,烏紗圓領,大紅袍,束玉帶,粉底官靴;面白如玉,五官清秀,三綹短髯。北俠一看,暗自驚訝。智爺並不還禮,說:“歐陽哥哥,你看上邊的這個大匾,是‘豹貔庭,三個字。據小弟想來,這位寨主不至於不明此理,似乎此寨,這’豹貔庭,三個字斷斷用不得。”北俠問:“怎麼用不的?”智爺說:“這是當初文人弄筆,罵那個不認的字的山王寨主哪!若論這個字意,是大大使不的。常說是‘三虎出一豹’,其實不是。虎不下豹,虎彪配在一處,下出來三個彪,內中有一個豹,其利害無比,漫說是人,就是山中的猛獸,無不懼怕於他。獅子配了狻猊,下出來就是貔貅。言其這兩宗物件,全不是正種類。不然,怎麼說是罵人?別者的山王寨主,他也稱孤道寡,他又不是儲君殿下,他又不是守闕的太子,怎麼當稱孤道寡哪!就罵的是他不是正種類。自己又不認得字,以爲是利害就得了意了。這樣寨主,通古達今,文武全才,外面掛着招賢榜,裏頭又有‘豹貔庭’,大大的不符。”亞都鬼在旁邊告訴寨主:“說千里馬骨的就是他。”寨主往前趨了一趨說:“這位壯士所說的不差。只是一件,有小可到得山中,山中事情實系太多,小可總無閒暇的工夫,故此因循到如今未改,懇求尊兄與小弟刪改刪改。”智爺說:“原來是寨主,我只顧與我哥哥說話,一時的荒疏,望寨主爺千萬別見責小可。”
寨主說:“奉求這位尊兄,與小弟刪改刪改‘豹貔庭’三個字。”智爺說:“不敢,不敢。小可才疏學淺,倘若改將出來,還不似原先,豈不貽笑於大方?”
智爺並不理論寨主,轉過頭來又與歐陽爺講話,說:“哥哥,請看他這副對,也不大合體。”北俠暗道:“人家寨主在那裏伺候着,他淨糊拉混扯,也不知道怎麼個意見?只可以捧着他。”說:“智賢弟,這副對子怎麼不好?”智爺說:“你看這是‘山收珠履三千客,寨納貔貅百萬兵’。”北俠說:“是怎麼不好呢?”
智爺說:“山大寨小,似這山水旱八百里,這個山上要收三千客,固然裝得下。
‘寨納貔貅百萬兵’,一百萬兵,怕寨裏頭裝不下一百萬人,豈不是不妥當?“
北俠問:“怎麼方好?”智爺說:“論我的主意,‘山納貔貅兵百萬,寨收珠履客三千。’寨縱然是小,三千人足行,平仄準合。”鍾雄一聽,點頭稱善,刻下就叫人來將對聯摘下,按着智爺所改的改了,找書手寫了另掛。寨主復又過來,求懇改“豹貔庭”。智爺一定說不行,怕有人嗤笑。
只見寨主將智爺、北俠往裏一讓,北俠同智爺上階臺,復又讓入庭中。進門來,智爺抬頭一看,正北的上面橫着一塊大紙匾,書黑字,寫的是“豈爲有心”
四個大字。智爺說:“歐陽兄,你可曾看見?”北俠心中說:“我是兩隻夜眼,有斗大的黑字我再看不見就得了。”說道:“我看見了。”智爺說:“這是‘豈爲有心’,你老人家可曉得這個意思?”北俠說:“我不知。”智爺說:“別看寨主管領水旱二十四寨,在衆人之上還不足興,此處無非暫居之所。此人心懷大志,日後得地之時,就得面南背北,故此是‘豈爲有心’。居此地,無非隨處樂吾天。”
這句話不要緊,就把鍾雄的心打動,緣故這個橫匾是鍾雄自己的親筆。自打掛上這個橫匾,鍾雄自己立願,可着君山水旱二十四寨寨主、頭目、嘍兵等,猜破他這個機關,參透他的肺腑,就用誰以爲謀士。他的意見是受了襄陽王的聘請,王爺許下的,他若是擇日行師的時節,他是封他招討大元帥、前部正印先鋒官。
若得了江山的時節,與他平分疆上,列土分茅。他早看出襄陽王不能成其大事,他的意見,若得了江山時節,他把襄陽王推倒,他就面南背北。倘若大事不成,他就隱於山中,永不出世。今日智爺倒就把他的肺腑點破,說的種種的情形,就知道智爺才學不小,此人若留在山中作一個謀士,可算自己一個大大的膀臂。隨即請北俠、智爺落坐。嘍兵獻上茶來。鍾雄就把亞都鬼叫來,附耳低言說了幾句,回頭便問說:“聽聞賢弟之言,你們二位是金蘭之好。”智爺指北俠說:“這是我盟兄。”鍾雄說:“二位大駕光臨,實在是小可的萬幸。”智俠說:“豈敢。
我們兩個誤踏寶山,被寨主不嫌我等兩個,還賞賜茶羹,當面謝過。“鍾雄離位,深施一禮說:”還是奉懇閣下,與小可刪改刪改這個‘豹貔庭’。“北俠遂說:”智賢弟,你若能改,就給人家改一改;若是不能改,就給人家一個痛快話兒。“
智爺說:“焉有不能改的道理?改出來又恐怕不好。”鍾雄說:“閣下不必太謙了。”智爺無奈,說道:“這個‘庭’改個‘殿’字如何?”鍾雄說:“好,但不知什麼殿?”智爺說:“用個‘承運’二字如何?大哉,堯之爲君,惟天爲大。”
鍾雄一聽,鼓掌大笑,連連點頭誇好,叫人將“豹貔庭”改爲“承運殿”。鍾雄道:“一事不煩二主,我還有個書齋,是‘英銳堂’,懇爲刪改。”智爺說:“不好。堂者,明也,亮也,總是用個小挾軒‘字,’五雲軒‘如何?”鍾雄更覺歡喜,立刻叫人改了,吩咐擺酒。智爺一聽擺酒,就知詐降計妥了。“總想個主意,教歐陽哥哥顯顯才能方好。”忽然心生一計。
畢竟不知想出什麼主意來了,且聽下回分解。第二十六回 削剛刀毛保甘受苦 論寶劍智化暗罵人
且說智爺一聽擺酒,站起身來告辭。寨主伸手攔住說:“依然擺下酒了。”智爺說:“不能。我們入山討茶就不敢當的很,焉敢又要討酒?我們又不投山入夥,焉敢屢領寨主的賞賜?”鍾雄說:“實對二位說罷,船隻已然打發了。”智爺說:“寨主不必哄我們,怎麼能把船隻打發了?”聞華說:“我家寨主打發嘍兵下去問明,船上人說所欠他二百兩銀子,給了他二百兩銀子,還賞了他二十兩銀子酒錢。你們二位就有兩分行李,別無他物,對不對?”智爺一聽,假意着急:“怎麼把我們船支開了?”鍾雄說:“我爲的留二位在山上多住幾日,走的時節再與二位另僱。酒已擺齊,請二位上坐。”北俠說:“就坐下罷。”鍾雄與聞華親自把盞斟酒。
酒過三巡,慢慢談話。智爺說:“我歐陽哥哥與我就是相反,我是文的上略知一二,我兄長是武的上可不敢說好,比我強的多。就說他有一萬勝刀,我至今也沒學會。”鍾雄說:“這位尊兄會萬勝刀?這趟刀一百二十八手。”北俠說:“倒也全都記得。”鍾雄驚訝道:“這趟刀全會的可是少,無論那趟刀全由萬勝刀摘下來的。奉懇奉懇,賞賜我們一觀。”北俠說:“小可武藝不佳,不敢在寨主爺跟前出醜。”寨主說:“兄臺不必太謙,賜教賜教。”智爺說:“兄長,你就施展施展,又有何妨。”北俠點頭,遂將刀摘將下來。智爺伸手接將過來,胸中忖度:“聞名寨主文武全才,我今何不試試他,到底學問怎樣?”說:“寨主,請看我哥哥這把刀怎樣?”說罷,將刀遞將過去。
寨主欲待不接,然遞過來了,一看此刀墨沙魚皮鞘,金什件,金吞口,紫挽手絨繩飄擺,雙垂燈籠穗。將刀亮將出來,“嗆啷啷”聲音亂響,光閃閃遮人面,冷颼颼逼人寒,霞光的的,冷氣侵人,一身龜紋。鍾雄一看,暗暗驚羨,想:“此刀無價之寶,世間罕有,價值連城。此人若有這口利刃,必然準是出色的英雄,不然這個刀他佩帶不了。”每遇寶刀寶劍,有德者居之,無德者失之。鐘太保可稱的是懂物之人,看畢,哈哈大笑說:“好刀哇,好刀!”智爺問:“寨主爺連連誇讚此刀,小可領教領教,此刀何名?”鍾雄道:“此刀名叫作靈寶,出於魏文帝曹丕所造。三口哪,一口叫靈寶,一口叫含璋,一口叫素質。”智爺問說:“怎麼我哥哥說叫七寶刀?”鍾雄暗道:“這個人實在的利害,剛到山上,初逢乍見,他就要探探我的學問深淺,才幹如何。”便笑道:“若問這個六寶名字,是俗呼謂之七寶,皆因他是有四絕三益之妙。一決勝負,二防賊盜,三誅刺客,四避精邪,謂之四絕;切金,斷玉,吹毛髮,謂之三益。何謂一決勝負?
每遇出征之時,跨上此刀,伐梆點名,掌號起隊,此刀由鞘中自己出來寸許光景,今日出徵必是大獲全勝。倘若此刀仍在鞘中不出,那就急急的徹隊;倘若一定要出征,非交鋒不可,必是傷兵損將。這就是一決勝負。這第二,是有賊人前來偷盜竊取,此物若在牆壁之上,或在牀頭,自己就能墜落於地,難道說還不驚醒?這就是二防賊盜。這第三,是若有仇人夜晚之間藏在黑暗之處,或橋樑之下,無論他在什麼地方,此刀必在鞘中錚錚作響,難道自己還不留神?這就叫三誅刺客。這第四,無論白晝黑夜,行在那裏,若有邪魔鬼怪,此刀能在鞘中出一道白光,邪魔遠避不能向前。這就是四避精邪。共謂之四絕。三益是:切金,拿過塊金子來,能用刀把他切碎;斷玉,是將玉斷成一片一片的,如同上了砣子的一般,這就謂之斷玉;吹毛髮,是將發拿着一綹,衝着刀刃一吹,這發俱都齊齊的斷了,這就謂之吹毛髮。可稱爲三益。這四絕三益,俗呼謂之七寶。“智爺連連稱讚說:”罷了!寨主爺名不虛傳,稱的起是博古通今。“大家笑了一番,又把刀交與北俠。智爺拿着刀鞘。
北俠早就把衣襟吊好,柚袂挽好,把刀接將過來,衝着寨主一躬到地說:“我要在寨主面前出醜。”鍾雄說:“豈敢!尊兄賜教。”北俠回頭一看,承運殿外有許多人把承運殿都圍滿了。皆因大衆沒寨主爺的令,不敢私自進殿,自可就在外邊,把窗戶紙通了許多的窟窿,往裏觀瞧,就見北俠轉回身來,往外又是一躬到地說:“衆位寨主,可別見笑,倘若我有那手不到,求寨主指教一二。”
說畢,把刀手一擎,就聽見“颼颼颼”,“颼颼颼”,就是金刃劈風的聲音。先前看不大很起眼,嗣後來一刀快似一刀,一刀緊似一刀。這口利刃,按的是扇砍劈剁,折吸攔掛,躥迸跳躍,閃輾騰挪,綿軟矮速,小腕跨肘膝肩,手眼身法步,心神意念足,真稱得起“手似流星眼似電,腰似蛇行腿如鑽”。躥高縱矮,腳底下一點聲音皆無。北俠這一趟萬勝刀,把寨主爺看的樂了個事不有餘,又是誇讚,又是連連的叫好,說道:“此人若非幼年的工夫,焉能到的了這個部位?”說畢,又是連連的大笑。北俠這一趟萬勝刀,用了八十餘回就收住勢了,把刀一背說:“獻醜,獻醜,教寨主見笑。”鍾雄說:“賜教,賜教,實在高明。”寨主看他氣不湧出,面不改色,就知道這人的工夫甚純。
將要談話,就見承運殿躥進一人,嚷道:“毛保來也!”智爺暗道:“歐陽哥哥這一趟刀練的怪好的,怎麼又來了一個毛保?”你道毛保因何進殿?此人性情與大衆不同,專好抬扛,你說東,他偏要說西;人要說他不行,他偏行定了。
皆因在外面,衆家寨主看北俠施展刀法,人人誇好,個個說強。其實好幾位使刀的哪,神刀手黃壽、花刀楊泰、鐵刀大都督賀昆、金刀將於艾、雲裏手穆順,這幾個人都是使刀的,全說好,惟有削刀手毛保不服,說:“你們別長他人的志氣,滅自己的威風。據我看着,很不要緊。”大家全知道他的性情,素常合這君山連嘍兵都不歡喜他。大衆弄了一個眼色,說:“毛寨主,瞧他的刀不好,你有些不服?”毛保說:“我爲什麼不服?”大衆成心要冤他,說:“你服哇?你不能不服,你不服也得服啊!”毛保說:“如此說,我偏不服!”衆人說:“你服了罷!”
毛保說:“我不服!”衆人說:“你不服,可敢進去與人家較量?”大衆說:“沒有寨主號令。”毛保說:“我不曉的什麼叫令不令。”言還未了,他就躥入庭中去了。
鍾雄一看,問道:“毛賢弟,爲何無令進庭?”毛保說:“外面大衆誇獎這個紫面的本領高強,小弟與他較量較量。”鍾雄說:“毛賢弟,你的武藝如何是這位英雄的對手?”毛保一聽,哇呀呀的喊叫,說:“我這命不要了!我們兩個要見個上下高低。”
鍾雄說:“既然這樣,歐陽兄,你就教訓教訓我這個毛賢弟。”北俠說:“小可不敢。”
智爺說:“既有寨主的話,哥哥你就陪着這位寨主,走個兩三趟的就是了。”
北俠說:“這位寨主爺,咱們無仇無恨,可是點到爲是。”毛保說:“格殺勿論。”
言語未了,“颼”的一聲,刀就到了。北俠一閃,淨仗着自己的身法,就贏了他了。兩個人交手,北俠總不還着。鍾雄淨笑,說道:“尊公不必戲耍我毛賢弟了,還招罷。”智爺說:“哥哥還招罷。”北俠暗道:“這可是你們叫我還招,真殺了他倒不要緊,誤了我們的大事了。”就將刀一碰刀,“嗆啷啷”一聲,“鐺啷啷”,毛保刀頭墜地,說道:“不是我的人不行,是我的刀不行。我有好兵器,我去取來,咱們兩個人總得較量較量。”
說畢,轉身出去。
北俠在大寨主面前請罪說:“我一時的不留神,把那位寨主的刀削斷,得罪了那位寨主。”鍾雄說:“是我毛賢弟不知自愛,閣下何罪之有?”又見毛保打外邊闖將進來,手中一口明晃晃的寶劍,要與北俠較量。鍾雄打毛保手中把劍要將過來,要試試智爺眼力如何,叫道:“這位尊兄,看看小可這口寶劍如何?”
智爺看了暗驚:“這是我展大哥的寶劍。有了,我罵他兩句。”說:“寨主,這可是一口好劍。我猜着了,必是你們祖上的,傳在寨主手中。”鍾雄一聽,顏色更變。不知到底如何,且聽下回分解。第二十七回 論本領刀削佞性漢 發誓願結拜假意人
且說毛保把劍拿來,怎麼會把展老爺的劍拿來?皆因展爺被捉,鍾寨主就把寶劍掛於後面五雲軒內,單有兩個小童看守,憑他是誰,不準拿將出來。今有毛保把刀一削,想起展爺的寶劍來了,去到五雲軒把寶劍摘將下來,將劍出匣,劍匣拋棄於地,轉身就跑。小童就追,見毛保竟躥入裏邊去了,進來就要與北俠動手。寶劍教寨主要將過去,叫智爺觀看,智爺這才罵了他一句——明知是展爺的,硬說是他們祖宗的。北俠暗笑:“黑狐狸多損,這就叫罵人不帶髒字。”鍾雄一聽智爺說是他祖宗的劍,臉上發赤,說:“不是,此劍乃朋友所贈。”智爺連忙告罪說:“我可太愣。”寨主說:“無礙,不知者不作罪。”智爺說:“該打!該打。按此劍可稱無價之寶。
論出處乃戰國時歐冶子所鑄,共是五口劍:大形三,小形二。頭口是湛盧,純鉤、盤郢,共是三口;小形二,是巨闕、魚腸兩口。前後五口。此劍乃巨闕劍,價值連城,世間罕有,也是切金、斷玉、吹毛髮。論當初,鑄劍以天地之氣,用五山之精,方能成此寶物。送與寨主爺寶劍的這個朋友,交情可謂不校愚下糊批了幾句,可也不定是與不是,寨主千萬別嗤笑於我。“
鍾雄說:“是說的一點不差。”說畢,將劍交與毛保,說道:“賢弟,不必再較量了。”
毛保不服,總要找一找臉,復又過來與北俠交手。
歐陽爺爲難:“寶刀遇寶劍,二寶一碰,總有一傷。傷了自己的刀犯不上,傷了展大弟的劍,日後如何對的起兄弟哪?”北俠拿了一個主意,與毛保動手,刀不見劍,萬不能傷損一物。二人動手,猶大人逗小孩子玩耍的一樣。毛保使劍本不行,又對上了北俠一戲耍他,工夫不大,毛保眼花了,不是好幾個北俠,就是一個沒有。緣故北俠抱着自己的刀,或前或後,把自己陸地飛騰之術施展出來。
那毛保一看,左邊一個,右邊又是一個,前後好幾個。其實北俠一人。講身法,如颳風的一般那樣快法。毛保眼睛一花,怎麼會不像看着是好幾個人的一般?不然北俠老在他的身後隨東就西,身形亂轉,總不教他看見自己的身子。工夫不大,毛保通身是汗。他打算的好,拿寶劍砍刀,劍要壞了,他不心疼;刀要壞了,他算贏了。焉知曉老看不見人,一點方法沒有。不然就是好幾個,砍那個那個空了。
就是這樣,急也要把他急壞了。鍾雄笑道,說:“毛賢弟,我把你好有一比,比作個伏魚入海。歐陽兄,不必戲耍我毛賢弟了,還招罷。”北俠聽了寨主的言語,心中暗道:“有你話,我可就給他留一個記號了。”把刀往上一遞,冷颼颼正在毛保的脖子之上。毛保一歪腦袋,“哎喲”了一聲,把眼睛一閉,牙關一咬,覺着冰涼挺硬,貼着左邊的臉,一蹭兒鮮血直躥。“嘡啷啷”把劍一丟,撒腿就跑。
拿手一摸,短了一個耳朵。原來刀雖臨於脖頸,不肯殺他,把手往上一翻,連點臉子帶耳朵,“哧”一聲,血淋淋的一個耳朵就墜在了地上。
毛保一跑,北俠仍在大寨主跟前請罪。寨主說:“兄臺何罪之有?這還是閣下手下留情,不然他豈不早死多時了?”叫人將劍拾起,然後歸座。北俠也就將刀帶起,從新另換杯盤。有嘍兵撿起了耳朵,追毛保去,叫他趁着熱血粘上。看劍的小童兒進來,訴說毛保搶劍之事。寨主並不往下追問,將劍交與小童兒,仍收在五雲軒之內。
三位暢飲,酒至半酣,鍾雄說:“二位,我有一言,在二位跟前不知當講不當講?”
智爺說:“寨主爺有話請說。”鍾雄說:“我意欲要與二位結爲生死的弟兄,不知二位可肯否?”智爺說:“我二人區區之輩,焉敢與寨主結爲生死弟兄?”
鍾雄說:“若要棄嫌我是個山賊,二位身價甚重,就不必了。”智爺說:“我們是不敢高攀,要論我們是求之不得。只是一件,咱們既要結義爲友,要學一學古人喝血酒、發洪誓大願,方覺妥當。”鍾雄一聽,更覺着願意了。智爺說:“序序齒,誰大誰校論歲數,也就是你們二位,論我小多着呢!”鍾雄說:“我今年四十歲。”智爺說:“我歐陽哥哥也是四十歲,這單看生日是誰大了。我歐陽哥是臘月二十五的日子。”北俠暗說:“你怎麼混給我改起生日歲數來了。”你道智爺是爲什麼緣故?總爲的是比鍾雄小纔好辦事。鍾雄說:“還是歐陽兄弟哪!
我是冬至月十五的生日。“險些智爺說臘月二十五這個日子,再往前說幾天,還比鍾雄大了哪!智爺說:”我是三十二歲,三月三的生日。咱們沐浴沐浴,纔好燒香。“鍾雄叫嘍兵帶着上沐浴房。
嘍兵帶定北俠、智爺上沐浴房中,嘍兵遠遠的等着。北俠見無人,說:“賢弟,你的言多語失,怎麼拜把子?你還出主意教喝血酒,起誓。咱們本是假事,若起誓,我可怕應誓。”智爺說道:“我問你不是沒成家麼?”北俠說:“不但沒成家,日後我還出家哪!”智爺說:“你也沒兒子?”北俠說:“我沒成家,那裏的兒子?”智爺說:“艾虎是你的義子,又不姓你這個歐陽的姓兒。少時要起誓的時候,就說:”我要有三心二意,教我斷子絕孫。‘你瞧這個誓起的大不大?你橫是應不了。“北俠大笑:”你怎麼想來着,我這個好辦,你哪?“智爺說:”我呀,若是起誓時候,什麼誓重,我就起什麼誓,什麼天打呀,雷劈呀,五雷呀,轟頂哪。“北俠說:”要應了誓,那可怎麼好?“智爺說:”不怕,我嘴裏起誓,腳底下畫’不‘字。起誓的時節,是’不‘字當頭,是不叫天打雷劈,不叫五雷轟。“北俠說:”你可別寫慢了。“智爺說:”不能,我寫慢了,那還了得麼!“北俠這才放心。沐浴完了,穿上衣服,叫嘍兵帶路,直奔承運殿而來。
行至承運殿外,早把香案預備妥協。水旱二十四寨各寨主,俱在殿外伺候。
派了四個扶香的——亞都鬼聞華,神刀手黃壽,八臂勇哪吒王京,金槍將於義。
鍾雄沐浴,先從後面出來。智爺說:“寨主哥哥,你就燒香罷,不必謙讓了。”
鍾雄點頭。亞都鬼將香點上,交與鍾雄。鍾雄往上一舉,聞華接將過去,插於香斗之內。鍾雄雙膝跪倒,叩頭已畢,說:“過往神祇在上,弟子鍾雄與北俠、智化結義爲友,有官同作,有馬同乘,禍福共之,始終如一,義同生死。若有三心二意,天厭之!天厭之!”說畢,站起身來。
香案上有一碗酒,將自己左手中指刺破,將血滴於酒內。有神刀手黃壽將香點着,遞與北俠。北俠接將過來,往上一舉,仍有黃壽接將過去,插在香斗之內。
北俠跪倒,叩頭已畢,說:“過往神祇在上,弟子歐陽春與鍾雄、智化結義爲友,有官同作,有馬同乘,不能同生,情願同死。倘有三心二意,叫我斷子絕孫。”
鍾雄說:“哎!太言重了!”
北俠暗笑:“一點不重。”也是刺破中指,血滴酒內。該智爺了。於義點香,與前皆是一樣,惟獨他跪的那裏話可就多了,說:“過往神祇在上,弟子智化與鍾雄、歐陽春結義爲友,有官同作,有馬同乘,義同生死。如有三心二意,天打雷劈,五雷轟頂,不得善終,必喪在亂刃之下,死後入十八層地獄,上刀山,下油鍋,難搗磨研。”嘴裏起誓,腳底下不、不、不、不、不、不、不,就畫開“不”字了。
那宋時年間起誓應誓,不像如今大清國起誓,當白玩的一般,古來一個牙疼咒兒,還要應誓。緣故那時有監察神專管人間起誓,那裏若有起誓的,監察神就在雲端裏看見,有慧眼遙觀,就知道這個人日後改變心腸不改。不改,也就不記了;若要改變,就將這人記上,到時好叫他應誓。正是君山燒香,監察神全在雲端站定,頭一個心腸不改,不用記了;第二個也不用記了,他應誓不應誓皆是一樣;第三個不實着,與他記上,拿筆寫了許多,那個神仙說不用寫了,你是淨聽見他的嘴,沒看見他的腳,不教天打,不教雷劈,不教五雷轟頂,不教這個那個的。神仙一有氣,把筆一丟,從此再不管了。不然怎麼以後起誓不靈了哪?大家結拜後不知怎樣,且聽下回分解。第二十八回在後寨見侄誇相貌獅子林老僕暗偷聽
且說鍾雄與北俠、智化三個人燒香發願,都與盟兄叩了頭,飲了血酒,撤了香案,俱歸承運殿內。衆家寨主與三家寨主賀喜。鍾雄吩咐承運殿擺酒,請衆家寨主到承運殿一同喫酒。水旱寨的嘍兵俱有賞賜。智爺說:“我嫂夫人現在那裏?”鍾雄說:“現在後宅。”智僕說:“我們二人拜見嫂夫人,然後再飲酒。”
鍾雄點頭,頭前引路,來至後宅,吩咐人傳報。不多時,有婆子出來,嘍兵告訴明白。智爺暗暗誇道:“雖然是山王寨主,不失官宦的風俗。”裏邊點聲一響,嘍兵說:“請。”三人往裏就走,穿宅越院,來至夫人院中。早見婆子排班站立。進了屋內,見鍾雄之妻姜氏站在屋中。鍾雄就指引說:“這是歐陽賢弟,這是智賢弟。這是你嫂嫂。”
姜氏道了一個萬福:“原來是二位叔叔。”智爺、北俠一看,這姜氏夫人穩重端然,並無半點輕狂之態,是一團的正氣。二人雙膝跪地,口稱:“嫂嫂,小弟二人有禮。”鍾雄說:“二位賢弟請起。”二人站起身來。後寨也沒有許多的說的,意欲要走。鍾雄說:“且慢,見過你的侄男女。”長女叫亞男,有婆子攙出來。智爺一看,不過十四五歲,珠翠滿頭,鮮色的衣服,豔麗無雙,姿顏貌美,深深道了一個萬福。又見婆子拉着公子出來。寨主說:“見過二位叔父。”就見公子頭上紫金冠,紅緞子袍兒上繡着三朵藍色的花朵,青緞小靴子;前發齊眉,後發披肩扇頸;面白如玉,五官清秀,天然的福相。
雙膝跪地,將要叩頭,就被智爺抱將起來,說:“我的侄子,不必行禮了。
你叫什麼名字?“說道:”叔父問我,我叫鍾麟。“智爺說:”你多大歲數咧?“
說:“我今年十一歲了。”智爺說:“哎喲!好侄子,你愛煞我了!”鍾雄說:“你愛,把他給你罷。”
智爺說:“我有那麼大的造化嗎?哥哥,日後這孩子必成大用。”鍾雄說:“怎麼日後還成大用麼?看他的造化罷。”說畢,將公子放下,大家出來,至承運殿喫酒。日已墜西,大家散去。衆家寨主各自回寨。
鍾雄吩咐另整杯盤,從新落座,可剩了鍾雄、北俠、智爺,說兄弟三人傾談肺腑。
鍾雄說:“智賢弟,我有心腹話實對你說了罷。若不結義爲友,我也不能對你全說。我這裏有一點心事對你說說,是怎樣的辦法?”智爺說:“哥哥說罷。”
鍾雄說:“我呀,是降了王爺的人了。”智爺故裝不知,說:“那位王爺?”鍾雄說:“就是襄陽王爺。
我上頭掛的‘豈爲有心’這個匾,就是我的誓願。這是我的親筆所寫,可着君山無論寨主嘍兵,誰要猜破我的機關,就用誰爲謀士。可着君山衆人,連一個猜着的沒有。不料賢弟今日頭天入山,就猜着了我的肺腑。方纔不說此話,爲什麼緣故?皆因咱們這君山用度甚大,就是降了王爺以後,君山的錢糧,全是王府往這裏撥給。王爺可派了親信一個人來,在咱們君山,公然的就是王爺的耳目,當着此人不好講話。不然,爲什麼大家去後,方纔傾談肺腑?“智爺問道:”此人是誰?“鍾雄說:”就是賽尉遲祝英。“智爺說:”這就是了,日後說話總要留神。你還有什麼心腹事?“鍾雄說:”方纔你猜着我這個‘豈爲有心’,我可是保着王爺。我可看王爺無福,講論文武才幹,相貌品行,無一處可取的地方,焉能有九五之尊?明年若得了宋家江山,我也是把他推倒,我就面南背北。如果大宋福大,王爺不能成其大事,我就隱於山中,永不出世了。“智爺說:”主意甚好。倘若是事要不成,不必隱於山中;若隱於山中,草木同凋,一生不能顯姓揚名,豈不可惜!事若不成,將王爺拿住,獻於大宋,哥哥可不是高官得作,歸於正途,夢穩神安?“鍾雄說:”那不是反覆的小人麼?豈你我弟兄所爲!“智爺也就不往下深論了:”這就是你的心事?“鍾雄說:”不然,我還有心事,就是你早晨看的那口劍的劍主兒,此人姓展,號爲南俠,因祭墳被捉。還有個徐慶。
把二人幽囚起來,教人家救出一個去了。這口劍就是姓展的東西。我甚喜愛此人,他就是不能降山。“智爺問:”勸過他無有?“寨主說:”勸過他,他不降這山中。若得此人,何愁大事不成?“智爺說:”不難,憑我三寸舌,準管一說就行。
“寨主說:”如能說降此人,賢弟可以記功一次。“智爺說:”大哥,不是小弟說句大話,不管什麼大事,哥哥看看小弟行不行。“寨主更覺大樂。天到三鼓,大家各散。寨主大醉。
鍾雄早已安排在獅子林安歇。有小童兒在前打着羊角燈,頭前引路。北俠、智爺在後跟隨。拐山灣,來到了獅子林。進了院子,全是山石頭縫兒裏長出來的竹子,編成牆的樣子,上有古輪錢的花樣。三間南房屋裏,糊裱的乾淨,名人的字畫,桌椅條凳。裏間屋子內,滿窗的玻璃,有窗戶檔兒。南邊一張牀,牀上有一小飯桌兒,有茶壺茶盞,果盒兒點心,無一不備辦齊備的。智爺打發小童兒:“歇着去罷。”小童說:“明天早晨,再伺候二位寨主爺來。”北俠說:“去罷。”
小童跳跳躦躦去了。
智爺把屋門關上。北俠把刀摘將下來,掛在牆上。北俠嘆了一口氣說:“咳喲,這一天真把我拘泥透了!好個飛叉太保,被你我二人——”智爺一聽,嚇了一跳,猜着北俠的意見,是要說飛叉太保被你我二人哄信了,準是這個話語。他也不想想,在人家這個地方說的說不的。倘若說出,就是殺身之禍。將說到“被你我二人”那個地方,就拿肩頭一靠北俠,就接着說道:“不錯,飛叉太保鍾寨主,把你我二人看作親同骨肉的一般,這纔是前世的夙緣,可稱的是一見如故哇。”
“哈哈哈哈”的一笑。就聽見外面“颼”的一聲,由玻璃那裏往外一看,有一個黑影兒一晃。智爺過來,把窗戶檔兒一拉,將玻璃擋上,然後將燈挪在小飯桌上,拿了一碗茶叫北俠。二人在牀上對面坐定,拿手指頭蘸着茶水,往桌子上寫字,叫北俠瞧,寫的是:“你要說哄信了,對不對?”北俠也就拿着指頭蘸着茶,寫的是:“誰說不是?”智爺又寫:“後邊有人跟着你,看見沒看見?一句話說出,就是殺身之禍。”北俠又寫:“誰能像你機靈。”智爺寫:“不機靈,能向這邊詐降來嗎?明天咱們說沙大哥是你的師兄。咱們把他請來,就說是你師哥。”北俠又寫:“我去說也行了。”智爺寫:“你去不跟我去好。”北俠寫:“就是,就是,睡覺罷。”二人把飯桌挪下去,就在此處抵足而眠。
你道外邊黑影兒是誰?就是君山鍾寨主的心腹家人。此人姓謝叫謝寬,合大家在前面議論了半天。是機靈人聚在一處:神刀手黃壽、花刀楊泰、亞都鬼聞華、金槍於義、八臂勇哪吒王京,還有他兩個兒子謝充、謝勇。大家一議論投降君山這兩個人。謝寬說:“北俠這個人,我是知道的,萬不能降山。”聞華說:“不能降?現在降了呢。”謝寬說:“人心隔肚皮。”於義問說:“老哥哥有什麼主意?”謝寬說:“要知心腹事,但聽口中言。少時,等他們酒散,寨主吩咐叫他們在獅子林睡覺,我暗地跟將下去,聽他們說些什麼。”衆人說:“老哥哥,你上了年歲,我們這有的是人。”謝充、謝勇他這兩個兒說:“我們去罷。”謝寬說:“你們少說話。”說畢,叫嘍兵說道:“他們酒散之時,報與我知道。”不多時候酒散,嘍兵報道:“大寨主酒已散了。”謝寬辭了衆人,背插單刀,來到獅子林,正遇見小童拿着燈籠出去。他正聽見北俠說:“飛叉鐘太保被你我二人——”再聽是智爺接過來說:“是不錯,飛叉鐘太保被你我二人看作親同骨肉一般,這纔是一見如故,真乃是前世的夙緣。”謝寬自己縱身而去,“颼”的一聲躍上房去,伸手把住房檐瓦口,用雙足找着陰陽瓦隴,身子往下一探,整在房上等了半夜。
可倒好,連二句話也沒說,白等了半夜。飄身下來,由窗欞紙往裏一看,原來二人早已睡熟。謝寬不覺氣往上一湧說:“我白來等了半天,這兩個人其中有詐降,回去與衆人商議,見大寨主薦言,說這兩個人來意不正。”若要見大寨主說出不知怎樣辦法,且聽下回分解。第二十九回衆人議論捨命勸寨主彼此商量備帖請沙龍
且說老家人謝寬就聽了一句,房上待了半夜,後來一看兩個人睡了,復返回在王福寨,大家議論,就把北俠說的話,智爺怎麼接續說的學了一遍。就有說要見大寨主的,就有說破着命要去說的,就有說不可說的。王京說:“寨主爺剛拜把子,正是初縫乍見對近的時候,誰說他們不好,誰落無趣兒。”衆人說:“依你之見?”王京說:“依我意見,只管讓寨主爺實心任事的交友,只管讓寨主交去。咱們大衆也不用對人說,暗地裏訪察,若察出他的劣跡來,稟與寨主爺知道。”衆人說:“那可就行了。”
大家定好主意,暫且不表。
單提北俠與智爺早早起來,發包巾,正要喫茶,小童兒來說:“有請二位新寨主。”
說畢,小童頭前帶路,出了獅子林,奔了中軍大寨,面見鍾大保,請了安好,然後讓坐。
鍾雄吩咐擺酒。智爺說:“等等,天氣尚早,也得喫得下去。”鍾雄說:“爲的是說話。”擺酒,羅列杯盤。寨主首座,北俠二座,智爺三座。從此就是這樣坐法。
酒過三巡,慢慢的談話,這就論起展南俠的事了。智爺說:“我本不餓,我去先望看望看此公去。”鍾雄說:“你喫完了再去罷。”智爺說:“不是‘敬其事而後其食’嗎?”鍾雄大笑說:“真乃吾之膀臂!”叫嘍兵頭前引路。智爺一聽,嚇了一跳,暗道:“這兩個嘍兵壞事。這要到了那裏,見了展大哥,他是必要嚷我。他要一叫我智賢弟,豈不漏了機關,前功盡棄?又不能不叫嘍兵跟着,只可到那見幾而作。”問道:“寨主哥哥,此人還囚在原先所在?”鍾雄說:“不是。先前一個鬼眼川,一個竹林塢,教人家救出了一個,此刻幽囚在引列長虹。”智爺說:“小弟去了。”
辭別寨主,轉身離了承運殿。走在水面,叫嘍兵撐過船來。智爺上船,至東岸下船,不多時到了引列長虹。這個地方是一帶小山溝,兩邊的山石是一道一道的分出五色石的形相來,猶若天上雨後的那個長虹一般,故此這地名叫“引列長虹”。向東在上一走,盤道而上,到得上面,也是由山石縫出來竹子,編成牆的一樣,牆頭上編出來許多的花活玩藝。直到門前,叫嘍兵稟報展爺,就說新寨主拜望展老爺來了。智爺一聽,展大哥在裏邊氣哼哼的說話。是怎麼個緣故?皆因是同定徐三爺祭墳,寨主把兩個人幽囚起來,把展老爺幽囚在竹林塢,每日有兩個嘍兵伺候,也不捆着,喫的是上等酒席。忽然間往這邊一挪,拿話一問嘍兵,嘍兵也就把實話對他說了。剛把早飯擺好,請老爺用飯,展爺一氣,一伸腿把桌子一翻,“譁喇”一聲,全摔了個粉碎。嘍兵說:“我老爺,你教三老爺附下來了,素常你老人家可不是這脾氣。”展爺說:“少說!”展爺越想越有氣:“二人一同被捉,救出去一個,可見是親者的厚。”展爺焉能沒氣?正在有氣之間,嘍兵報道:“我家新寨主拜望你老人家來了。”展爺說:“你家寨主拜望,難道說還叫我迎接他不成?叫他進來!”嘍兵出來說:“請。”智爺咳嗽一聲,其實早就聽見展爺的話了,氣哼哼的說話哪。智爺暗喜:“越是氣哼哼的合我說話纔好哪。”慢慢的往裏走。
裏面展爺聽見咳嗽的聲音耳熟,回頭往外一看,好生驚訝:“怎麼智兄弟來到此處?
方纔報是寨主到,他怎麼作了寨主?智爺乃官門公子出身,入了賊的夥裏,他斷斷不能。
哎喲!是了,別是爲救我前來行詐罷?若要爲我前來,我一嚷,他可就壞了他的事了。
我且慎重慎重。設若爲我前來,必裝不認的我;他若真作了寨主,不但認的我,必勸我降山。進來時便知分曉。“嘍兵引路,給兩下里一見,說:”這是我們新寨主,這是展老爺。“展爺扭着臉不瞧智爺。智爺暗喜說:”我的肺腑,他準猜着,這個夥計搭着了。“智爺道:”這位就是展老爺麼?“展爺暗道:”準是爲我來的,不然怎麼連我他都不認的了?我可別壞了他的事,我也裝不認的他。
“展爺說道:”這位就是寨主嗎?“
智爺暗想:“這所漏不了咧。”說道:“展老爺在上,小可有禮。”展爺說:“寨主請了。”智爺落坐,嘍兵獻上兩盞茶來。展爺問道:“這位寨主貴姓高名,仙鄉何處?”
智爺說:“小可乃貴州府人氏,姓智,單名一個化字,匪號人稱黑妖狐。”
展爺說:“久仰,久仰。”暗說:“我今日趁着他當寨主,我罵他兩句,他都不能還言。”說:“我看寨主堂堂儀表非俗,必是文武全才,爲什麼不思報效朝廷,在山寨之上以爲山王寨主?上也賊,下也賊,中也賊,似乎你這樣人物,隨在他們隊內,可惜呀,可惜!”
智爺暗道:“老展,咱們可過不着這個,怎麼爲救你,你倒罵起我來了?”
智爺說:“本欲歸降大宋天子,不納也是罔然。請問展老爺,在我們山上住了多少日子了?”展爺說:“住了好幾日了。”智爺說:“我們寨主可曾與展老爺預備沒有?”展爺說:“每日預備的三餐,倒也豐盛。”智爺問:“喫了沒有?”
展爺說:“若要不喫,豈不辜負寨主的美意?”智爺一笑道:“聽說展老爺來的時節,身體瘦弱,如今身體胖大的很。”展爺問:“什麼緣故?”智爺說:“你喫了我們賊飯,長了一身賊肉。”彼此大笑。展爺暗道:“我繞不過這個黑狐狸精。”智爺使了個眼色,將嘍兵支將出來,從新拿指蘸着茶,在桌子上寫字,就將已往從前都寫清楚,展爺也寫上在這裏來的緣故。智爺又寫鍾雄派他順說展老爺的話,寫完,展爺又寫:“鍾雄再三勸我歸降,我不降。你一趟就降了,怕的是他生疑心。”智爺寫:“我再來一兩趟再說。”兩人把主意論好,連嘴沒張。
智爺就叫嘍兵過來,自己告辭。展爺送出,彼此一躬在地。
嘍兵頭前引路,下了山坡,穿過夾溝子,至水面上船,正北下船,直奔承運殿。到在屋中,見了寨主。寨主就問:“賢弟,順說那人怎樣?大略他是不降。”
智爺說:“降可便降,這次沒降,我聽出他的言語來了。他的家眷現在京都,他怕降了咱們君山,京都御史將他奏參。再去兩次準行。”寨主聞聽,歡喜非常,立刻擺酒。智爺等說:“怎麼淨欲喝起酒來了?常言道:”酒要少喫,事要多知。
‘議論咱們的大事。“寨主問:”什麼事?“智爺說:”據我看,咱們山中的人少,欲成大事,非得人多不可,益多益善。“寨主說:”固是益多益善,那裏請去呢?“智爺說:”有的是。刻下就有一位老英雄,人馬無敵,稱的起是員虎將。
刻下在家中納福,不肯出頭。並且不是外人,一請就到。“鍾雄說:”到底是誰?
“智爺說:”是我歐陽哥哥的師兄。此人姓沙名龍,外號人稱鐵臂熊,作過一任遼東的副總鎮。皆因那時節奸臣當道,自己退居林下。若把此人請將出來,可以爲前部正印先鋒爵位。“話言未了,鍾雄讚歎,咳了一聲:”原來這位沙員外,是二弟的師兄呀!“北俠說:”不錯,是我的師兄。“其實不是他的師兄,是智爺的主意,說是師兄,爲的是透着親近。北俠說:”提此人,大哥爲什麼讚歎?
“
鍾雄說:“這個朋友咱們也不能往山上請,大概早晚就有性命之憂。”智爺一聽,嚇了一跳,問道:“哥哥,是什麼緣故?”鍾雄說:“這人得罪了王爺。
皆因黑狼山有一個金面神欒肖,被這位老朋友——也不知是拿去了,也不知是結果了性命。王爺恨此人恨如切骨。王爺險些沒派君山人去拿他。咱們要把這位朋友請到君山,王爺若是要他,可是給與不給?若給王爺送去,豈不是斷送這位老哥哥的性命;若不送去,不是得罪王爺麼?再說咱們君山的錢糧,都是王爺供給。“
智爺說:“無妨,全有我哪。設若王爺那裏要人,我親身去見王爺。先顧咱們這裏,又得一員虎將。”鍾雄說:“賢弟,你可準行的了嗎?”智爺說:“我若不行,豈不教沙大哥的性命斷送了?”鍾雄一聽歡喜,寫信備帖,就是智爺親去請。
這一去不知如何,且聽下回分解。第三十回一個英雄中計遭兇險二位姑娘奮勇鬧公堂
且說前文論的是智化請沙龍的節目,沙員外在家中果遭兇險。
君州的刺史姓魏叫子英,他本是王爺手下之人,就由黑狼山一破,魏刺史就通知了王爺。欒肖本是王爺的拜弟。王爺一聞此信,就立志拿沙龍與欒肖報仇。
皆因按院到任,沒有工夫,這可得便來諭,着魏子英拿沙龍,用囚車解往襄陽。
刺史接着王爺諭後,就要派馬快班頭前去拿人。旁邊有位先生姓臧的,攔住老爺說:“不可,這個沙龍不是好拿的。要把他拿了,他有兩個女兒,大的還好,這個次女實不通情理。再說沙龍老兒一反臉,去幾十號人也拿他不祝”魏老爺問:“依你之見?”臧先生說:“要依書班愚見,拿老爺的帖,把老頭子請來喫飯,暗把官人藏於屏風後,老爺丟金盃爲號,使他不防,將他上囚車就走。”老爺點頭。先生說:“要請沙龍,非李洪不可。”贓官說:“不行,先生不知李洪與他是結拜兄弟。上次有媒人去說沙龍的女兒與我兒爲妻,媒人教沙龍罵出來了。我正要找尋沙龍,李洪求情,一定要他的女兒,他可以去說。我一氣不要了。今要叫他去,豈不將沙龍放走?”臧先生說:“老爺無妨。一面派人叫李洪,一面將李洪家口收在獄中。老爺與他說明,沙龍不到,不放你的家口。”老爺一聽,說:“此計甚妙。”一面派人拿李洪家口,一面去叫李洪。
李洪進來,見老爺行禮。老爺說:“拿我名帖到臥虎溝將沙龍請來閒談,提你老爺衙中立等。爲李洪拿了贓官名片,將才要走,”贓官說:“回來,我是立功。要是請不了來,你的家眷可在獄中,不用打算出來。”李洪點頭出衙,正遇上一夥人擁着自己家眷,連老孃也在其內。有自己的夥計同來告訴,總是早把沙員外請來纔好。李洪就知贓官不是好意請客,又不能泄漏,自己的家眷要緊。
自出城至臥虎溝,門上有人回進話去。沙員外請人見禮,問兄弟的來意。李洪就把名片拿出,交與員外一看,說:“我們老爺說請老哥暢談。”沙員外一笑說:“賢弟不要哄我。吾自知之,又是爲你的侄女之事。我去見他,這不怕了,全是有了人家了,受了人家聘禮。你大侄女是智大弟爲的媒,給了艾虎了。次女給了韓天錦了,蔣四老爺爲的媒。我去見他,你叫他另說別人家之女罷。”
原來是魏子英有一個兒子,小名叫狗兒,大名字送生。這小子仗着他父是地方的現官,由着他的性兒亂鬧,臥柳眠花。又有他一個小童兒,是臧先生之子,小名叫馬兒。
全是馬兒出的主意,捧着魏狗亂鬧,越鬧越大,就要搶人。可巧那天遇見沙鳳仙、秋葵二位姑娘入山打鳥,鳳仙拿着彈弓子,秋葵拿着棍。魏狗兒見着鳳仙,他就二目發直。
馬兒說:“可別闖出禍來,這姑娘不好惹哇。”狗兒說:“我道怪愛她的。”
馬兒的主意,回家告訴老爺,找人提親。真教沙員外罵出來了:“我的女兒,焉能配那狗子!”
媒人回去,搬了許多事非,沒搬動。
如今李洪一來,員外就知又是爲女兒事情來了。“兩個女兒全給了人家了,我這還怕他麼?”換了衣服,帶了一名從人,同着李頭出了臥虎溝的東梢門,進了城,到了刺史衙,有執帖門房進內回稟。不多時,正門大開,有人說:“請老員外。”直到花庭,贓官迎接出來。老員外慾行大禮,贓官攔住,落坐獻茶。老員外說:“不知大人呼喚小民,有何見諭?”魏子英說:“豈敢!老兄臺,我是久有此心,請老兄臺到敝衙暢談。”
隨就吩咐擺酒,讓老員外上座。沙員外推辭了半天,方纔落坐。酒過三巡,這才談話說:“老員外前番拿了黑狼山的山賊,可算幫着我清理地面,你總算有功之人,我令人去要差使,你怎麼不給?”沙爺說:“非是小民不給,有開封府的蔣四老爺,那日與大人的差役口角分爭。大人如果不信,請大人問着差役,便知分曉。”贓官立時詐喊道:“好一大膽沙龍!你這般光景,目無官長,藐視你老爺!”別看沙員外可是個武夫,處處總講“情理”二字,撩衣雙膝點地,說:“老大人暫息雷霆,小民不敢。”贓官早就把手中金盃“噹啷啷”丟在地上,由屏風後馬步班卒有三十號人,往上一擁,不容分說,把沙員外捆將起來。沙員外破口大罵:“你敢是反叛的一黨!”魏子英吩咐官人將沙員外上了囚車,復又吩咐將李洪家眷放出。先生叫官人出去,看沙龍帶來多少人,立時拘拿進來。少時官人回話,沙龍帶來從人依然跑去了。先生說:“不好了!他這從人跑去,必然家中送信。倘若他的女兒前來,老爺早作準備纔好。”贓官一笑:“難道還敢反了不成?先生不必多慮。此事多虧先生妙策,這裏有的是酒,請來一同相飲。”
有人過去將杯拾將起來,重整杯盤。
酒飲不到一個時辰,忽聽外邊一陣大亂。官人飛跑進來說:“老爺,大事不好了!
臥虎溝沙員外家兩個姑娘殺奔來了,老爺快逃走罷!“贓官吩咐叫官人好生用心,與我拿祝官人回稟老爺:”誰敢拿?“又有三四個官人跑進來說:”快逃罷!不走就是性命之憂。還得打後門逃跑,前門還是走不的。“話言未了,就往後門逃命去了。先生說:”吾要走了。“老爺說:”等等,你揹着我罷,我腿肚子轉了筋了。“先生早跑出多遠去了。老爺把紗帽一丟,靴子一脫,拆了玉帶,扯了紅袍,”呱唧呱唧“就跑。怎麼”呱唧呱唧“的?那是光着襪底的聲音。到後門正遇見太太,披頭散髮的逃命。他拉着太太逃在民房中躲避去了。
前面是沙員外被捆上囚車,從人一見撒腿就跑。到了臥虎溝,正遇見大漢史雲,外號又叫楞史,艾虎的徒弟,漁翁張立、史氏媽媽的內侄。就皆因大戰黑狼山,父女巧相認之後,金大人帶張立、史媽媽夫妻上襄陽上任去了,就把史雲留在家中,常上臥虎溝來。今日正遇着老員外的從人,嚷道:“史大爺,不好了!”
史雲問:“什麼事?”僕人說:“老員外叫贓官請喫飯,把老員外誆去捆上,用囚車解了上襄陽去了!我回家送信。”史雲說:“快給大姑娘他們送信去罷!”
史雲正入大門內,可巧正遇着二姑娘秋葵。史雲說:“二姑娘,我沙爺爺教贓官解往襄陽去了。”秋葵聞聽,急入內告訴姐姐。
一同出來,二位姑娘全換了短衣服,鳳仙拿了彈弓,跨了雙刀;秋葵是一條鐵棍;楞史拿一根門栓。外面街坊聚了多人,全是受過沙員外的好處的。衆人全拿長短兵器,全本是各戶都願意把員外救回。秋葵出村一礅,將鳳仙背在她的身上,不多時就進了城。
到了衙門口,醜姑娘把她大姐姐放下,自己一晃鐵棍,嚷了一聲,如同打了一個霹雷相似一樣。誰想打進去,連一個人也無有了,三班六房全跑遠了。故遠遠望見塵沙盪漾,土雨翻飛,一則懼怕二位姑娘,二則間全都受過老員外的好處,故此全都跑了。醜姑娘由大堂上打起:“譁喇”打進去,把大堂上橫楣子、公案桌、後屏風、鳴冤鼓,一齊俱都粉碎,直打到後面一層一層的房屋,大大小小的臥室,古銅玩器等,一概全完。
醜丫頭如同瘋魔的一樣,打了三個來回,連一個人影兒也沒見。
忽然問由西月亮門出來一人,冷笑道:“哈哈,我猜着了,姑娘你是找你大爺來了。”你道這個人是誰?送生來了。皆因臧馬陪着大爺練武,皆因他不好唸書,硬說他沒帶學堂來,改了練武了,其實就擔個練武的名氣。正在西花園裏,聽見外邊一陣大亂,撞出來一瞧,這人東西亂跑,回去告訴魏狗說:“大勢不好了!眼見臥虎溝的姑娘打了來了,連太太都跑了,咱們逃命罷!”魏狗一聽說:“不是上回咱們瞧的那姑娘罷?”
臧馬說:“就是他。”魏狗說:“他許是找大爺來了,我得出去見見他去。”
馬兒說:“可拿上兵器。”送生提了一條槍,躥出西院,與二位姑娘撞成一處。
若論勝負輸贏,且聽下回分解。第三十一回姑娘扮男妝行路智化討書信求情
且說二位姑娘打了個夠,也沒見着一個人,好容易出來一個人:六尺多高的身軀,鸚哥綠的武生公子巾,墨綠的箭袖袍,鵝黃的絲鸞帶,薄底靴子。看面上黃醬的顏色,一雙鬥雞眉,一對母狗眼,尖鼻子,尖小耳朵,薄片嘴,芝麻牙,高顴骨,瘦腮幫,拱弓肩,雞胸膜,圓脊樑蓋,紅花子骨。提着一條槍,笑着就說道:“小妞兒找我來了!
上回見着一回,必是想你大爺。“這個”爺“字兒還未說出,”咕啷“的一聲,彈子就打進了左眼睛裏頭去了,鬧了個換虎出洞。何爲換虎出洞?眼珠子是圓的,彈子也是圓的,眼眶子裏頭只許一個圓的,不許兩個。彈子進,眼珠兒出來了。送生眼睛一瞎,焉能動手?將身一倒,正在秋葵的眼前,就着一棍,正在頭上。一聲響,打了個萬朵桃花,鮮血淋淋,死屍躺在地下。並無別人,就遇見了這麼一個,鳳仙一彈子,秋葵的一棍,結果他的性命。
迎面來了一人,秋葵輪棍便打。鳳仙說:“使不的,這是李叔父。”就聽李洪說道:“二位姑娘快走罷,你們二人打死了送生衙內,其罪不校少時若有武營官兵,你們可就走不了哩!你們順着大路追你們天倫,打碎囚車,救了你們天倫。
此處不可多待,即速回去辦事。我在這裏與你們講話,我被別人看見,我就是殺身之禍。“鳳仙點頭:”多蒙叔父的指教。“
二位姑娘、史雲,連臥虎溝的衆人,一並回去。出城門,下關鄉,走到曠野。
這內中有聰明人——這位上了點年紀,夠五旬多歲,姓鄒,說:“別忙,點點咱們的人數。
你們若是臥龍溝的跟下來,非殺了不可。“先是有好些個瞧熱鬧的,後來出城就沒有了,下了關鄉更沒了。焉知道刺史、衙內、地方跟着哪,共是三個人,聽見這裏說要殺,立時不走了,對着。楞史拿頂門閂,就往回裏一追,地方三人撒腳就跑,依然去遠。轉回頭來,在衆人隊裏一看,並無別的眼生之人。大衆回臥虎溝,東門上安上人,要有面生之人,速速的拿祝衆人答應。
二位姑娘回到家中,將兵刃放下,思量李洪之言,趁早追趕天倫。女兒之身大大不便,他們二人換上男子衣服,走在道路之上,免着人盤查細問。想畢,將秋葵叫來說:“咱們換上男子打扮。”他這有一個表兄,父母雙亡,就跟着沙員外。他們這裏早晚教給他本事,沒到一百天,小癆病鬼死了。練大法了,督催的太緊,一百天的病就死了。
這個衣服就鎖在箱子之內。這要女扮男妝,鳳仙這有現成的衣服,是他死鬼表兄的,穿戴起來就是。秋葵容易,就把沙員外這身穿戴起來就得。事不宜遲,換上衣服。秋葵就把員外六瓣壯帽拿來,勒上網子,戴上帽子,摘了耳朵上虎頭墜,穿上箭袖,蹬上員外的靴子,還有點擠腳呢。鳳仙也就打扮起來,先把滿臉的脂粉洗了又洗,這才洗將下去。
頭上勒上網子,戴上武生公子巾,穿上襯衫,腳底下把一雙靴子拿將過來,襯了綿花,拿布和綢子將腳纏好,穿上靴子,穿了箭袖袍,繫上了絲帶,佩上了刀。找了一點白蠟,將耳朵眼捻上。自己從新看了又看,自己連自己也認不出是誰來了。包袱打開,將自己所用的衣服連秋葵的衣服,細軟金珠,值錢物件,釵環鐲串,連自己的弓鞋包在包袱之內,叫秋葵系在馬梢繩之上。秋葵就將自己的棍,也就絞在蝦蟆口上。姑娘出來,也就顧不得家了,叫婆子看家,外頭叫史雲照應,託付了隔房。這二位姑娘上馬,出西梢門,直奔襄陽去了。
且說臥虎溝老員外被捉,姑娘大鬧公堂,打死少爺,立刻傳言出去,就驚動了雙傑村中的孟凱、焦赤。一聞此信,兩個人會在一處,直奔臥虎溝而來。到了東梢門,人都滿了,過去一問,方纔知道。二人一想:“老哥哥活不了,二位姑娘有了人家了,這便如何是好?咱們兩個人追趕下去,見着姑娘,好救姑娘;見着沙大哥,好救沙大哥。”
二人就在沙家,帶上了點盤纏起身,直奔襄陽的大路。
天氣已晚,到了一個鎮店,找店住下三間上房,傳酒要菜。空把酒菜擺好,吞喫不下,放聲哭起老哥哥來了。忽然進來一人,正是黑妖狐智化。這智爺由君山起身,拿着請帖到了晨起望,見了路彬、魯英、丁二爺,就把自己詐降的事說了一遍。大家歡喜。
又說:“我上臥虎溝請沙大哥去,也叫他上君山,人還少哪。若想定君山,還得進去人哪,人少不行。”大家聽了,由晨起望起身。天氣不早,智爺也下店住西廂房,烹茶,打臉水。未能傳喚酒菜,就聽上房有人哭老哥哥,耳音甚熟,立刻到上房屋中去看。將到石臺階,聽屋中人說:“你不用哭了,到了襄陽,見了智賢弟就得了。”智爺一聽是孟凱、焦赤的聲音。智爺掀起簾攏進上房,問道:“二位哥哥,因何在此涕哭,請來見禮。”孟凱一見,焦赤也過來一拉,說道:“老哥哥有殺身之禍。”智爺說:“不要着急,全有我哪!”孟凱說:“你管得了麼?”智爺說:“自然是管得了。”孟凱就把沙員外囚車送往襄陽王府的話,細說了一遍。“不料二位侄女趕下他父親去了,我們二人知道,也順着大路追下來了,一路並無見着。天氣已晚,住在店中,不料遇見賢弟,想個主意纔好。”
智爺說:“無妨。”附耳低言說了幾句話,就把詐降的話說了一番。
“老哥哥我倒能救,只是二位姑娘要緊。”孟爺說:“我們正沒主意哪,遇着你就得了。
你說怎麼辦法?“智爺說:”先喫飯,喫完了飯的時候,不用住店,連夜找人。“二位依計而行。
飯畢,打發了酒飯店錢,三人先奔臥虎溝打聽。姑娘沒有回去。把史雲帶着奔晨起望,一路並沒見着姑娘合沙龍。到晨起望,與路彬、魯英、丁二爺、孟、焦二位、史雲大家相見,就將路、魯、史雲寄在晨起望。智爺自己奔君山,由旱路走飛雲關,進旱八寨,至寨柵欄門,進承運殿。鍾雄一見說:“怎麼這樣快就回來了?”智爺說:“寨主哥,不好了!應了你老人家話了!沙大哥被王爺府內要去了!”言還未盡,衝着北俠使了個眼色,連北俠帶智化雙膝點地說:“求寨主哥哥救我沙大哥!”寨主爺一皺眉說:“二位賢弟請起,你們的哥哥,還不是我的哥哥?只是一件,我在王爺跟前說一不二,這時王爺既拿了這位哥哥,必定是給欒肖報仇。我要講情,這時王爺倘若不準,大事就不好辦了。”智爺說:“寨主哥哥只管放心,只要有你講情的一封信去,我親身自去見了王爺,全憑我三寸不爛舌,兩行伶俐齒,準保能說的王爺信了。”鍾雄說:“既然如此,我就寫信。”將信封好,交與智爺。智爺告辭出山,直奔襄陽而來,一路無話。
到了襄陽,直奔王府。到了府門首,望裏一看,西邊有一所房屋,門上一塊白匾,寫着“回事處”三個字。智爺到了門房,見了回事的,說道:“我乃是由君山而來,現有寨主的書信,面見王駕千歲投遞,奉懇那位將雷王官請來一見。”
有人問道:“你叫什麼名字?”說:“小可我叫智化。”衆人一聽,說:“你就是黑妖狐?”智爺說:“不錯,匪號人稱黑妖狐。”衆人說:“你是君山的新寨主哇!”你道王府怎麼知道哪?
前文說過,賽尉遲祝英是王府的耳目,三朝兩日不斷來信,君山無論大小的事情,全都稟與王爺知道,故此智化是君山的新寨主,王府的人皆都知曉。立刻讓坐獻茶,一邊有人請王官去了。
不多時,裏面出來的人說:“智賢弟來了嗎?怪不得不上我們這裏來哪!你只記著作寨主哪。”智爺看是聖手秀士馮淵、雙槍將祖茂、通臂猿猴姚鎖、賽白猿杜亮、飛天夜叉柴溫、插翅彪王祿、一枝花苗天祿、柳葉楊春、神火將軍韓奇、神偷皇甫軒、出洞虎王彥貴、小魔王郭進,同定雷英,與智爺一見,帶到裏邊面見王爺,畢竟不知怎樣,且聽下回分解。第三十二回王爺府苦求釋老將山谷中二女墜牢籠
詩曰:
害民蠹國幾時休,致使人間日日愁。
那得常能留俠義,斬他奸黨佞臣頭。
亂臣賊子,人人得而誅之,使俠義常留,豈肯容他在朝?可惜俠義不在,人無法以制之耳。後來宋朝有段故事,餘細細述說一遍:宋史徽宗時,承祖宗累世太平,倉庫錢糧充盈滿溢。那時奸臣蔡京爲相,只要保位固寵,乃倡爲豐亨豫大之說,勸徽宗趁此太平,歡娛作樂。
一日,大宴羣臣,將所用的玉(王戔)、玉卮示輔臣說:“此器似太萃美。”
蔡京奏說:“陛下貴爲天子,當享天下的供奉。區區玉器,何足計較。”徽宗又說:“先帝嘗造一座小臺,言官諫者甚衆。”蔡京又奏說:“凡事只管自己該做的,便是人言,何足畏乎?”徽宗因此志意日侈,不聽人言。蔡京又另外設法,搜求羨餘錢糧,以助供應。
廣造宮室,以備徽宗遊觀。起延福宮,鑿景龍江,築艮嶽假山,皆窮極壯麗,所費以億萬計,天下百姓困苦無聊,紛紛思亂。而徽宗不知,恣意遊樂。寵任蔡京之心愈固,於是京之威權震於海內矣。那時又有梁師成、李彥因聚斂貨財得寵,朱勔因訪求花石得寵,王黼、童貫因與金人夾攻遼人,開拓邊境得寵。這些不好的事,都是蔡京引誘開端,所以天下叫這六個人爲六賊,而蔡京實六賊之首,因此海內窮苦百姓離心。到靖康年間,金人入寇,京師不守,徽宗父子舉家被虜北去,實寵任六賊之所致也。
自古奸臣要蔽主擅權,必先導其君以逸豫遊樂之事,使其心志蠱惑,聰明壅蔽,然後可以盜竊威福,遂己之私。觀徽宗以玉器爲萃,是猶有戒奢畏諫之意,一聞蔡京之言,遂恣欲窮侈,釀禍基亂。嗟乎!此孔子所謂“一言而喪邦者”歟!
大抵勉其君恭儉納諫者,必忠臣也。言雖逆耳,而實利於行;導其君侈糜自是者,必奸臣也。言雖順意,而其害無窮。人主能察於此,則太平可以長保矣。
閒言少敘,書歸正傳。且說智爺看見霸王莊這夥賊人,還算自己的故友,見面很覺親熱。初會雷英,戴一頂藍緞子六瓣壯帽,赤金的摩額,二龍鬥寶,兩朵紅絨桃在頂門亂顫,翠藍箭袖袍,鵝黃絲鸞帶,月白襯衫,薄底靴子;身高八尺,膀闊三停,面如油粉,劍眉,三角目,直鼻,蔆角口,鬍鬚不長;肋下佩刀,倒是個英雄的樣子。羣賊與智爺一見說:“這就是我們雷王官。”智爺向前要行大禮,雷英用手攙住說:“不敢當!
先聽見張華張賢弟言過,又聽見說兄臺爲了寨主,今日一見,果然的不俗,可稱的起朝野皆知,遠近皆聞,名垂宇宙,貫滿乾坤。“智爺說:”豈敢!小可久聞你老人家的大名,轟雷貫耳,皓月當空,今日得見尊顏,實爲小可的萬幸。
再小可歸了君山,日後公同輔佐王駕千歲之大事,我們若有不到之處,只求王官老爺在王駕千歲駕前美言一二。“
雷英說:“賢弟不要太謙。”遂往裏邊一讓,直奔集賢堂。少時到階臺之下,王官進去回話,轉頭說道:“王爺有諭,着智化進見。”
智爺來到屋中,鞠躬盡禮,匍匐於地,口稱:“小臣智化,與王駕千歲叩頭,願王駕聖壽無疆,千歲,千歲,千千歲!”王爺久聞此人之名,見此人來到集賢堂,不覺的歡喜,在上面說:“智化平身賜座。”智爺說:“王駕千歲在此,焉有小臣座位。”王爺說:“有話敘談。”智爺說:“謝坐。小臣奉我家大寨主之命,有一封書信獻與王爺千歲,請看。”王爺說:“呈上來。”智爺遞與雷英,雷英遞與王爺。王爺拆開一看。
智爺偷瞧王爺,見他戴一頂五龍盤珠冠,嵌明珠,鑲異寶,光華燦爛;穿一件錦簇簇,榮耀耀,蟒翻身,龍探爪,下繡海水江涯,杏黃顏色,圓領闊袖蟒龍服,腰橫玉帶,八寶攢成,粉底官靴;面若銀盆,濃眉,三角目,直鼻闊口,一部花白的鬍鬚尺半多長,扇滿前胸。智爺看罷奸王,就知道他沒有九五的福分。
王爺說道:“智寨主,你家大寨主無論什麼事情,孤無有不應之理。惟獨此事,我孤不能點頭。拿了沙龍,所爲與欒肖抵命,萬不能將他釋放。”智爺跪倒說:“小臣冒奏王駕之前,千歲不久就要行師,正是用人之際。雖傷了欒寨主,人死不能復生,也不怪得沙龍,乃是‘桀犬吠堯,各爲其主’。沙龍不作大宋之官,尚且報效大宋,平黑狼山,清理地面,總是向着大宋。王爺將他拿住,如今他也知道了身該萬死。王爺恩施格外,不要他的性命,他若降了王駕千歲,有罪不加,反倒賞他個官職,豈不是破着死命報效王爺?王駕雖失欒寨主,又得來了一個沙龍。小臣把他二人好有一比:欒肖比一隻犬,沙龍比一隻虎。失了一犬,得來了一員虎將,豈不是王駕千歲的萬幸?”王爺說:“你說得雖然有理,那沙龍作過大宋官,怕他不歸降我孤,也是枉然。”智爺說:“他縱然不降,小臣把他帶回君山,我們大衆苦勸,無有不降之理。”王爺說:“降也是降你們君山。”
智爺說:“就是降我們君山,也是大家輔佐王駕千歲,共成大事。欲要興師之時,我們在前逢山開路,遇水疊橋,見城得城,見鎮得鎮。託王駕之福,旗開得勝,馬到成功,攻無不取,戰無不勝,早早推倒朝天子,王駕千歲豈不就登基坐殿?”
王爺聽奉承了他幾句,不覺大樂,說:“怪不得有人誇獎你的本領,今日一見果然高強。不用走了,就將你留在府中,與我孤作一個謀士罷。”這句話把智爺嚇了一跳,暗想:“在君山詐降計已成,不久的破君山,救南俠,拿鐘太保。我若在王府,什麼人辦理那邊的大事?”心生一計,跪倒叩頭說:“王駕千歲駕前有雷王官,就是謀士。此人文武全才,運籌帷幄之中,決勝千里之外;鬼神莫測之機,治國安民之策;熟讀《孫武》十三篇,廣覽武侯的兵書。攻殺戰守,排兵佈陣,鬥引埋伏,精於攻戰。王駕千歲手下有此人,何必用小臣在此。君山上五日一大操,三日一小操,十日一總操,每遇操演水旱的嘍兵,非小臣在旁不行。如今新演了幾個陣勢,都是小臣的主意。若在府內伺候王駕,豈不誤了君山演陣?”
王爺這才准奏。又有雷英說:“智寨主所言不差,不如教他回君山的爲是。”雷英也怕有了智爺,顯不出他來。王爺說:“既然這樣,你就將沙龍帶回君山去罷。”
智爺叩頭謝恩。王爺要賞賜酒飯,智爺再三叩頭不領。王爺派人帶着智化到囚牢中,把沙龍帶將出來,打去了肘拷,交與智爺。
智爺與沙爺道驚。智爺取了點銀子,賄賂了官人,同着沙爺到了店中,給他現買的衣服。智爺一邊到了金知府衙門裏打聽了打聽,鳳仙、秋葵並沒到知府衙門裏頭來,自己心中納悶,告辭出來,也不敢對着沙大哥說。“這二位姑娘就是老員外的掌上明珠,若對他說,他必要憂心,反爲不美,此事不必對他提。”遂即回店,同着沙老員外。次日,給了店飯錢,回君山,一路無詞。
到了君山,見了大寨主,與沙大哥見禮。老員外當面謝過救命之恩,要行大禮。鍾雄再三攔住,讓老員外在當中坐,沙爺不肯。其實沙爺見智爺時,智爺一五一十的全說明白了。不然,也不用勸,就降了山,焉能這麼容易?智爺回頭一看,展爺也在那裏坐着,就知道自己出山的時節,必然是把人情重在鍾雄的身上,過來見禮。鍾雄出令,水旱寨的寨主俱到承運殿,與沙爺、展爺大家見禮。留衆位寨主在承運殿大家同飲,與沙員外壓驚。初鼓方散。惟有北俠、智化、沙龍、展昭大家另整杯盤,復又再飲,直喫到四更方散。鐘太保大醉。早就安置了沙龍、展爺的住處。智爺晚間到他們屋中商議破君山、拿鍾雄的計策,暫且不表。
且說二位姑娘行路,天晚,鳳仙着急,秋葵不怕。鳳仙說:“你可別叫我姐姐呀!”
秋葵問:“叫你什麼?”大姑娘說:“你叫我相公,我可叫你是沙葵。論說應叫你是兄弟,你的相貌與我不同,不像弟兄。屈尊屈尊你罷。”秋葵說:“那算什麼要緊的。”
越走天氣越晚。進了山路,忽見前面有燈光射出。鳳仙說:“這可好了!有了住戶人家,可就好打聽了。”看看臨近,見人家院內中牆裏頭有一高竿,竿上掛着個燈籠來,在牆外白灰牆上書黑字。鳳仙一看,是“婆婆店”,暗自歡喜:“婆婆店就是媽媽開的,我們是兩個女兒之身,實在湊巧。”下馬前去打店,只聽見“咕嚕嚕嚕”一響,原來是把個燈籠系下來了。姑娘叫門,裏邊婆子答應:“喲!幹什麼的?”外邊答道:“住店的。”婆子說:“我們這有個規矩,燈籠不下,多少人都住;燈籠一下,沒有地方了。
別處打店去罷。“秋葵說:”不行!不開門就要砸了。“婆子說:”你砸罷!
“就聽見”鐺啷“一聲。婆子說:”喲,反了!小子你別忙,我去開門看看。你知道,我們這裏無人欺負我們娘們。“把門一開,婆子打着個燈籠一照,瞧秋葵那個樣,嚇了一跳說:”愣小子,拿着棍子,衝媽媽腦袋打三下子,算你是好的。
“秋葵真要打,被鳳仙攔住,轉身與婆婆行禮說:”是我的一個醜小廝,媽媽不要與他一般見識。我們是沒出過門的人,不敢前進,怕遇見歹人。沒有房屋,我們在院子裏站一夜,也是如數的給錢。“媽媽一見鳳仙說話恭敬,人品又端方,說:”我這個人喫順不喫強,似乎你這個話,那怕把我的屋子讓與你,我都願意。
“
進了店門,拿下物件,解下馬上的包袱來。婆子帶路,過了映壁三間上房,三間東房,三間西房。可是兩間一門,一間一門。奔到西邊兩間的屋中,點燈住下。婆子說:“我有房子,徹燈籠不住人,我是怕錯了我的規矩。相公貴姓?府上在那裏?”鳳仙說:“我居住臥虎溝,我叫艾虎。”媽媽說:“我給你們預備飯罷。”回答:“很好。”把酒菜端來,二位姑娘喫了三杯,反身摔倒在地,口漾白沫。不知生死如何,且聽下回分解。第三十三回假艾虎受害悲後喜真蔣平遊戲死中活
且說姑娘爲什麼說他叫艾虎?皆因說出他住臥虎溝,不敢說姓沙,周圍三五百地,沒有不知沙員外無兒的,自己一想,不如提出艾虎哥哥的名字倒好。將飲到三杯酒,就暈倒在地。媽媽進來一笑:“上了媽媽的道兒,就是該媽媽的錢。”進來衝着秋葵一看說:“好小子!
你不哼了?“過去把包袱打開,淨是紅綠的衣服,釵環鐲串,連弓鞋都有。媽媽說:”這是我女兒的造化。“正瞧之間,院子裏問:”媽呀,又作這傷天無理的事哪罷!“媽媽說:”上了我的道,那前輩子該我的錢,你進來瞧來罷。“姑娘進來說:”瞧什麼?“媽媽說:”頂好的個相公,教他這個醜小子要了他的命了。“
姑娘乳名叫蘭孃兒,一身的本事,會高來高去之能,躥房躍脊的工夫,是九頭獅子甘茂之女。
此處地名叫娃娃谷。
列公,你們看書的,衆位看此書,也是《七俠五義》的後尾,可與他們先前的不同。
他們那前套還倒可以,一到五義士墜銅網,淨是糊說。銅網陣口稱是八卦,連卦爻都不能說得明白,故此餘下此書,由銅網陣說起。列公,請看書中的“情理”二字。他那個書上也有君山,這書上也是君山。君山與君山不同,衆公千萬不可一體看待。
閒言少敘。就說這娃娃谷婆婆店這頭,倒還有一到、二到、三到,一回與一回不同。
蘭娘聽了“相公”二字,一看鳳仙,不覺的心一動,想自己終身無靠,看此人不俗,終身配了此人,平生情願,便問:“媽呀!看這個相公怪可憐的,你拿水來灌活了他罷。”
媽媽不肯,蘭姑娘苦求。婆子有氣:“他要活了,問我因何害他又救他,我說什麼?”
蘭娘說:“你就說是親戚。”婆子問:“他問什麼親戚,我何言答對?”姑娘說:“我的媽媽好糊塗!”這個“媽媽好糊塗”,是打宋朝興的。婆子說:“呀!我明白了。怪不得人說‘女大不留,留來留去反成愁’。孩子,我灌活了他,他要是娶過親事,難道說你還給他作個二房不成?”姑娘說:“那裏趕的那麼巧呢!”“那麼姑娘,你就取水去罷。”取了水來,用筷子把鳳仙的牙關撬開,把涼水灌將下去。
不多時,甦醒過來,問道:“媽媽,方纔我這一陣是怎麼了?”媽媽說:“相公,我先問你件事,你定了親了沒有?”鳳仙一怔,暗道:“我是女兒之身,定什麼親事?”
說:“尚未定下親事。”媽媽說:“阿彌陀佛。”鳳仙說:“我沒定親,他怎麼唸佛呢?”媽媽說:“你沒定下親事很好,我有件事情合你商量商量。”鳳仙說:“媽媽有話請說。”媽媽說:“我有女兒在那邊站着哪,頗不粗陋,情願許你爲妻,大概料無推辭。”鳳仙一瞅,那邊站着個姑娘,鵝黃絹帕罩着烏雲,玫瑰紫小襖,蔥心綠的汗中,雙桃紅的中衣,窄窄的金蓮一點紅猩相似,就是沒有看見桃花粉面。鳳仙暗想:“他們這是個賊店,給我矇混藥酒喝,必是被這姑娘瞧見,是姑娘主意,將我灌活。丫頭,你錯瞧了,咱們兩個人一個樣,怎麼好?”
推辭說:“有了。媽媽快些住口,想你少爺乃是宦門的公子,豈肯要你這開黑店的女兒。還不快些住口!”媽媽說:“如何?你瞧,他有這手沒有?他罵咱們娘們哪!”姑娘說:“好野男子!媽呀,我將他捆上,交與老孃就是了。”袖子一挽,一躍身軀,過來將打。鳳仙一見,也就一閃。二人交手,乾媽媽在旁看定,連連喝彩。
不多時,鳳仙要敗。緣故白晝打上衙門,又騎了一天的馬,又勞乏,又受了矇混藥,灌過來功夫不大,四肢不隨和,又是小腳穿着男子的靴子,很不利落,怎麼會不輸。一失招,就教蘭孃兒一腳踢躺下,“咕咚”一聲,倒於地上。乾媽媽過來拿了繩子,四馬攢蹄捆將起來。蘭娘一笑:“憑你有多大的本領,也敢同姑娘動手?媽呀!你殺?我殺?”媽媽說:“我殺。”就把鳳仙的刀拿起來要殺。
蘭孃兒道:“媽呀,你殺他,可問他,別教他後了悔。”媽媽說:“好丫頭,你瞧瞧,你這個還了得麼?”來在鳳仙面前說:“生死路兩條,可要你想明白點。”
鳳仙自忖:“我若一死,輕如蒿草,我們的天倫什麼人去救?再說秋葵也就活不了咧。不如暫且應了此事,連自己的性命也都保住了。我雖是女兒之身,乃提的是艾虎哥哥的名字,我這事應承,只當是與艾虎哥哥定下門親事。”說道:“媽媽不用殺我,我這事應承了。”媽媽說:“這不是明白的嗎?”
蘭娘說:“媽呀,可教他留下點東西。”媽媽說:“喲,孩子,你去罷,我比你懂的。”
遂解開綁。鳳仙抽了抽身上的塵上,過來與媽媽見禮。媽媽說:“喲!姑老爺!歇着罷。
可不是我說哪,咱們這親事是妥了,你多少得留下點東西。“鳳仙點頭,隨即過來一看,自己包袱依然打開了,算好沒有丟東西。拿出一塊碧玉佩,交與媽媽作爲定禮。可巧這物是北俠給他的,焉知暗裏是定他的定禮,鳳仙自己不知。
列位,前文說過,此書與他們不同。他們是鳳仙走路時節,假充未過門的女婿。衆公想情,他是千金之體,他若知道配了艾虎,他豈肯充艾虎的名字?此事乃是北俠與沙龍暗地說明,放定時就是這塊碧玉佩。還是北俠當面給的,作爲是初會見面的禮兒。秋葵背地裏還不願意哪,抱怨北俠說:“給姐姐,不給我。”
如今就將這玉佩,又定了蘭孃兒。
媽媽接了定禮,鳳仙問道:“岳母到底是姓什麼?”媽媽說:“姑老爺,有你岳父的時節,姓甘叫甘茂,外號人稱九頭獅子,有本事着的哪!我的女兒就是跟他學的。”
鳳仙問岳母:“我這個從人怎樣?”媽媽說:“這裏有半碗涼水,灌下去就好。姑老爺,你灌他,我去備辦點好酒飯來你用。”鳳仙說:“很好。”媽媽出去。蘭娘沒走,在院子裏哪,說:“媽呀,一不作,二不休,把上房屋內那個瘦鬼也救了他罷。今日將瘦鬼殺了,血跡漂蓬,大爲不利。”媽媽說:“我恨他合我玩笑。”蘭娘說:“得,你行點好罷。”
鳳仙將秋葵灌活。秋葵一問怎麼個緣故,鳳仙就把自己從前細述了一遍。秋葵先有氣,後來一聽給艾虎哥哥定下親事,也就罷了。
忽聽上房屋中“淜撐淜撐”的聲音,好似擂牛的一樣,哎喲哎喲的亂嚷說:“姑爺,快過來勸勸罷!”又聽到說:“哈哈!你四老爺終日打雁,教雁啄了眼。”
仍然又打。
你道蔣四爺因何到此?上院衙安放古瓷壇之後,奔晨起望。至晨起望問明大衆,智爺詐降君山已成,自己奔五柳溝。天氣太晚,誤走婆婆店。至娃娃谷,婆子往裏一讓:“天氣不早,別越過住宿。”蔣爺問:“有上房嗎?”婆子說:“有。”蔣爺到裏面,進上房落坐,說:“媽媽貴姓?”說:“我們姓甘。”蔣爺說:“原是甘媽。咳,你是誰的甘媽呀?”婆子說:“本是姓甘,你願意叫我甘媽。”蔣爺說:“我這個歲數叫你甘媽?
巧咧,我也姓甘。“婆子說:”怎麼你也姓甘呢?尊字怎稱呼?“蔣爺說:”
我小名老兒。“婆子說:”原來是甘老兒。喲,你是誰的甘老兒?“蔣爺說:”
你願意叫我甘老兒。怎麼你張羅呢?去罷,你們當家的哪?“婆子說:”去了世了。“蔣爺說:”你守了寡了,我也守了寡了。“婆子說:”你是爺們,守什麼寡?“蔣爺說:”我們內人死了。我守的是男寡,你守的是女寡,何苦這麼彼此守寡?有那麼着,咱們兩個人作一個。“婆子說:”瘦鬼,你要老成着些纔好。
你還要說什麼?“蔣爺笑嘻嘻的說道:”作了親家,你的歲數比我小,你是個小親家子。小親家呀!我也不喝茶,給我擺酒,你陪着我喝。“羞的婆子臉紅,他本不能玩笑。蔣爺是專好玩笑。這一玩笑不大要緊,自己幾乎性命之憂。婆子把酒端來,把燈點上。蔣爺讓婆子喫酒,婆子連理也沒有理,就出去了。蔣爺笑道:”小親家,你別急呀!“蔣爺端起酒來,細細的察看,怕有緣故。
又聞了一聞,酒無異味,酒無異色,方纔敢喝,媽媽知曉甘茂在生時節獨門的能耐,會配返魂香,自己造薰香盒子、蒙汗藥酒。別人的蒙汗藥酒發渾,有味氣,斟出來亂轉。
他這個無有,也無異味,也無異色,也不亂轉。蔣爺喝下去,翻身撲倒,躺在地上,不省人事。婆子進來說:“瘦鬼不玩笑了罷?”正要結果性命,自己先將大門關上,可巧正是鳳仙、秋葵到。這時作了親戚,蘭娘講情,婆子拿水灌活,反倒讓蔣爺踢倒,騎上婆子亂打。婆子嚷叫:“姑老爺!”蔣爺知道必有餘黨。
鳳仙進門一瞧,訝道:“喲!原來是四叔,侄男有禮。”秋葵也說:“侄男有禮。”
蔣爺一怔,住手起來說:“你們怎麼到這裏來?”婆子噯喲了半天,說:“你認的我們姑老爺嗎?”蔣爺說:“怎麼會不認的呢?他是你什麼人?”回答:“我們姑爺。”蔣爺說:“他怎麼是你們姑爺呢?他叫什麼?”鳳仙使了眼色。
婆子說:“他叫艾虎。啊,不是嗎?”蔣爺說:“是,對對,是。艾虎,衝着你們親戚,便宜你罷!你也衝着你們親戚,給我們點好酒喝罷。”婆子說:“便宜你。”隨即去取好酒。
蔣爺問:“二位侄女是什麼緣故這般打扮?”二位姑娘就把天倫被捉,打在囚車,鬧公堂,追趕天倫,誤入婆婆店,受蒙汗酒招親,說了一遍。蔣爺說:“你天倫不怕,你智叔父如今假降君山,他必知道,他就獻了。你們明日奔金知府那裏,找你們乾姊妹去。”鳳仙點頭。婆子到,把酒擺上,大家同飲。婆子問:“你到底是誰?”蔣爺說出自己的名姓,婆子方知他是蔣平。姑娘間:“四叔往那裏去?”蔣爺說:“上五柳溝請柳青。”婆子問:“就是白麪判官嗎?你們怎麼認識?”蔣爺說:“是我盟弟。”婆子說:“呀,你可是我把侄了!”蔣爺說:“你是我把孫。你可找我玩笑哇!”婆子說:“他是我徒弟,還是小徒弟呢。
大徒弟雲中鶴魏真,是個老道;二徒弟是我孃家的內侄,小諸葛沈中元;三徒弟是柳青。“蔣爺說:”九頭獅子甘茂,是你什麼人?“媽媽說:”是我去世的亡夫。“蔣爺說:”這就是了!“婆子說:”提起都不是外人,奉懇與我們作個媒人罷。“外邊有人叫門。不知來的是那個,且聽下回分解。第三十四回魏昌小店逢義士蔣平古廟遇龍滔
且說婆子叫蔣爺作了媒人、保人。蔣爺說:“淨作媒人,不作保人。”婆子說:“媒、保一樣。”蔣爺說:“作媒不作保。”蔣爺作保得保人,他是個姑娘,怎麼保法呢?日後也對不起柳青。作媒可以,準有個艾虎,不算冤他,婆子亦就點頭。
外邊有人叫門投宿。婆子說:“不住人了。”那人苦苦哀憐。蔣爺要出去,婆子與蔣爺一個燈籠。蔣爺開門一看,那人是文人打扮,南邊口音。蔣爺將他讓進,至西房一間獨屋內住下。蔣爺問:“貴姓?”那人一瞅蔣爺面目,說:“你是現任的職官?”蔣爺說:“怎麼看出來了?”那人說:“你是五短身材,又是木形的格局。”蔣爺暗驚:“好相法!”細一瞧他說:“你淨瞧我,未看自己,印堂發暗,當時就有禍。”那人說:“我倒遇見敵手了。你到底是誰?”蔣爺說:“我叫蔣平,四品護衛。你到底是誰?”
那人跪倒,央求救命,說:“姓魏叫魏昌,人稱爲賽管輅。因與王爺相面,衝撞王爺,後來是我巧辯,沒殺我,留在府中。就打五老爺死後,我看王爺禍不遠矣。今夜晚逃跑,走在這裏,巧遇四老爺。懇求你老救我。”蔣爺攙起道:“聽說我們老五多虧是你,不然屍骨不能出府。你只管放心,我指你一條明路。”
言還未畢,外邊有人叫門說:“開門來!”魏昌說:“這就是王府的王官追我來了。”蔣爺說:“先生放心,有我哪!將燈吹滅,不可高聲。”蔣爺提着自己燈籠出來,開門一看,兩個人是王官的打扮,騎着兩匹馬,說:“店小兒,你們這裏可住下了一個穿藍袍的沒有?這人可拐了王爺府許多陳設。住的這裏,可要說呀!”蔣爺說:“這人不是姓魏呀,南邊的口音?住在這裏了。”二王官下馬進來拿人。蔣爺說:“我們開店知道規矩,跑了人有我呢,還用二位老爺去拿?
我給二位先備點酒。我們把他捆上,人已然是睡了。你們喝着酒,明日早晨再走,豈不省事?“二人聽了歡喜。蔣爺把馬系在馬棚,將門關上,把二人讓在三間東房,將燈對上,說:”我取酒去。“到了上房見婆子,就把給鳳仙連給自己的藥酒連菜端來,與兩個王官喫用。酒不到四杯,二人便倒於地上。轉頭約婆子將兩個王官拉在後面現成刨出來的大坑,連酒菜全都倒於坑內。
蔣爺勸婆子說:“從此不必作這個買賣了。你這個女兒給着了這個艾虎,他是智化門人、北俠的義子,外號人稱小義士。我見了他的師傅、義父,無論是誰,都可以給你帶個三五百銀,就有了姑娘的嫁妝了。我見了你們徒弟,我再說一說。
他這時大發財源,他也得算着你,還作這傷天害理的買賣何用?“一邊裏說話,一邊裏埋人。二個王官才真冤哪,糊里糊塗的就嗚呼哀哉。婆子說:”真累着了我了,這可沒事了。“蔣爺說:”還得累累你哪。“婆子說:”病鬼!當着我們新親,你可別玩笑,教人家看不起我。“
蔣爺說:“咱們兩個不過背地裏偷偷摸摸的。”婆子說:“你更是胡說了!
什麼事罷?“
蔣爺說:“還有兩匹馬哪,你幫着我趕出去。”開了門,將馬趕出,把東屋裏燈熄滅。
婆子奔上房。蔣爺上西屋裏來,與魏昌談話,復又將燈點上。外邊事情魏昌都聽見,與蔣爺道勞,謝過救命之恩。蔣爺一笑,將先生攙起。魏昌問:“四老爺指的我這條明路,是投奔那方?”蔣爺說:“上院衙正在用人之際,你就投奔上院衙,就是一條道路。”魏昌說:“去不得,可着襄陽大小,人多有識認於我的,被他們看見,王府得信,我就是殺身之禍。”蔣爺說:“無妨,我把你妝扮起來,連你自己都不認的自己。”魏昌不信。蔣爺說:“臨期你就知道了。”
天光大亮,先打發鳳仙、秋葵起身,將包袱包好了,捎在馬上,蝦蟆口咬上鐵棍,告辭出門。媽媽要送,蔣爺攔下。房飯錢不必細表,定然是不給了,蔣爺囑咐,叫上知府衙。二人點頭上馬。
蔣爺回來,叫乾媽拿槐子熬些水來。媽媽備妥拿來。蔣爺把自己的包袱打開,拿出五個斑毛蟲來,先教先生用槐子水洗了臉,後用斑毛蟲往面上一擦。取鏡子一照,魏昌嚇了一驚,面目黃腫的難看,說:“怎麼好?”蔣爺笑道:“見了上院衙的公孫先生,能治。”言罷起身。四爺也不給店錢,送出門外作別。蔣爺回,婆子說:“我請請你罷!”四爺說:“那倒是小事。我見見姑娘。”婆子答應,入內。不多時,姑娘出來見過四叔,道了個萬福。蔣爺看了果然真好,別看可是開黑店的,姑娘倒也穩重,總是艾虎的造化。四爺問了聲好,蘭娘回頭去了。婆子待飯畢,蔣爺告辭。婆子送出,看着蔣爺去遠方回。
蔣爺奔五柳溝,非只一日,曉行夜宿。那日到了五柳溝,天已二鼓,自己想着見了柳賢弟,難道還無住處不成嗎?故此天晚進了東村口。路北頭一個黑油漆門高臺階,雙門關閉,自己上前打門,裏面人開門問:“那位?”蔣爺說:“是我。”老家人細看說:“蔣四老爺麼?”蔣爺道:“還認得我呀?”老家人說:“四老爺,恕老奴眼瞎,老奴有禮了。”四爺問:“你們員外在家麼?”回道:“我家員外上白棚去了。”四爺問:“行人情去了?”家人說:“不是,在廟中設上五老爺的牌位,與五老爺唸經哪。”蔣爺問:“在那廟中?”回道:“在玉皇閣。”蔣爺問:“廟在那裏?”家人說:“由此往東,直走到雙岔路口,路北有一顆龍爪槐樹,別往正東,走東北的小岔,直到廟門。”
蔣爺說:“我上廟中找他去。”家人讓四老爺家裏等罷,四爺一定要走。家人進去關門。
四爺出東口,往東不到一里之路,看不見龍爪槐,可巧起了一陣大風,風沙迷目,不能睜眼。仍是向前,未能看見槐樹。直走了七八里路,也沒走到玉皇閣,心中納悶:“別是柳安兒冤我罷?”直聽見有人嚷:“好惡僧人!禿頭!那裏走?
着刀!“四爺順音而去,一看前邊有一廟宇,門兒半開。蔣爺矮身而入,進了山門,西屋裏有婦人涕哭。
蔣爺來到屋中一問,婦人說:“家住深石崗,我丈夫叫姚猛,人稱飛錘大將軍,又叫鐵錘將。我孃家姓王,居住王家陀。我由孃家回婆家去,帶着兄弟王叩鐘,走在廟前,風沙迷眼,不能前進。這個廟叫彌陀寺,裏面的惡僧人名叫普陀。
他有四個徒弟,叫月接、月長、月截、月短,素常知道不是好人。看見我在廟門前避風,他讓至客堂待茶。依我不進來,我兄弟說裏邊避避也好。將到客堂,我兄弟教和尚捆出去了,不知生死。普陀過來,要與我行無禮之事。我一喊叫,進來一個大漢,將惡僧人叫出去,兩個人在後邊動手哪。小婦人怕僧人回來,早行拙志,不料遇見爺臺。這就是一往從前。“蔣爺聽了,就知道她丈夫是個英雄,說:”你自管放心,我去幫大漢捉拿兇僧。我與你找一個地方,暫且隱藏身軀,千萬別行拙志。“婦人叩頭。蔣爺帶路,直奔頭層大殿,開了隔扇,教婦人在殿中躲避一回。轉頭,那邊捆定一人,口中塞物。蔣爺過去解了繩子,拉出口絹帕,原來就是叩鐘。給蔣爺叩頭,蔣爺叫他在這看守他姐姐。
蔣爺出去,隨帶隔扇,到於後面,原來是五個和尚圍定一人,那人正是大漢龍滔。
蔣爺躥上房的後坡,揭了兩塊瓦,對準了普陀的禿頭,“噗哧”的一聲,躺倒在地。龍爺在兇僧腿上砍了一刀。蔣爺飛身下來,給了大和尚一棍。一陣亂打,月長、月接、月截、月短死了兩個,帶傷的兩個,把帶傷的捆起來。龍滔過來見禮,問:“四老爺從何而至?”蔣爺把已往從前,說了一遍,問龍滔:“你打那來?”龍滔說:“我把差使給了馮七。我聽說老爺們跟大人在襄陽,我也要上襄陽,求老爺們給我說說,跟大人噹噹差使。我想大人正是用人之際,我有一個姨兄住在深石崗,叫姚猛,把他找上。走在廟前,聽婦人呼救,進得廟來,見禿驢實在可惡,我把他叫出來與他較量。我正不是他的對手的時節,你老人家到了,救了我的性命。”蔣爺問:“那個婦人你可認識?”龍爺說:“沒有看明白。”
蔣爺說:“那就是你的嫂嫂。”帶了龍滔,到前邊見了王氏,叔嫂相認。蔣爺說:“明日把兇僧交在當官,你同你姨兄奔晨起望,打聽打柴的路彬、魯英,在他們的家中相會。”龍爺點頭。
直到次日,蔣爺起身,見着人打聽玉皇閣在那裏,有人指告。原來昨日亂風的時節,未能看見那棵槐樹,多走了六七里地。次日到廟,果然經聲佛號,山門關閉。向前打門,有人出來。蔣爺一問,說柳員外回家去了。蔣爺並未進廟,轉身又回五柳溝去了。到了家中,有人出來告訴員外上廟去了。蔣爺復又回廟,廟內人說又回家去了。走了四趟整,是八個來回。蔣爺一翻眼,明白了:“分明是老柳不見我,告訴家人來回的亂支,作就了的活局子。必是我一嫌煩,揚長而走,他這算不出世了。我自有主意。”這回又到家中,家人出來,沒容他說話,蔣爺就走進去了,直奔書房屋中落坐,氣哼哼的吩咐:“給我拿茶來。”家人答應,獻上茶來。問柳安:“這是你們員外的主意,成心不見我?
你知道我找你們員外是什麼事情?“家人說:”不知。“蔣爺說:”他在五接松說錯了話了,人家不讓他走,我給他講的情,說下了盜簪還簪。設若你不定下,這還可以;定下又不見我,我遠路而來,來淨支我,我整跑了八趟。用着我們哥們時候,百依百隨,盜三千葉子黃金,拿到他家裏來了,他說買糧糴賑濟貧民,誰又瞅見了?這時候用着他了,不是我用他呀!老五死了,大夥與老五報仇,教他沾個名,不怕他不出來。別冤我呀,打早到晚我還水米沒打牙哪!給我看酒。
“老家人吩咐擺酒,點上燈燭擺酒。
四爺喝的大醉,說:“老柳,這日子你不用過了,過我罷!”拿燈一燒窗戶。
家人往外跑,嚷:“四老爺放了火了!”柳青由垂花門出來,被蔣爺抓住盜簪,且聽下回分解。第三十五回盜髮簪柳員外受哄舞寶劍鐘太保添歡
且說蔣四爺藉着點酒,把臉一蓋,故意假醉,拿燈燭將窗欞紙點着。老家人沒看明白,往裏就跑,嚷道:“四老爺放火!”有何緣故呢?是鄉下最怕失火。柳青出來,蔣爺把他一把揪住說:“姓柳的,我們哥們幫着你盜金子,絕不含糊。如今我遠路而來,你來回的冤我,一百使不得,二百下不去,三百不夠朋友。說話不算,你就擦粉。”柳青說:“你真要盜?”四爺說:“我作什麼來咧?”柳爺說:“屋裏來。”廚役把傢伙撤去,蔣爺坐在東邊,柳爺坐在西邊。柳青說:“盜哇!”蔣爺說:“有言在先,連盜帶還,一個時辰。你把帽子摘下來,你把簪子拔下來,讓我的小搬運童兒瞧一瞧。”柳爺摘了帽子,拔了簪子,遞過來說:“什麼搬運童兒?”蔣爺瞧簪,仍是那個水磨竹的,一邊有個燕蝙蝠,那邊一個圓“壽”字。柳爺說:“搬運童兒可受過異人的傳授?”蔣爺說:“還能呼風喚雨,撒豆成兵。”柳爺說:“誰教的你?”蔣爺說:“黎山老母。”
柳爺說:“你別糊說了。”蔣爺說:“你把簪子放好了,你叫大家出去,別在這裏瞧着。”家內二十多人全擠着要看。柳爺將大衆喝出,衆人在窗外觀瞧。
蔣爺說:“我要盜,盜個手明眼亮。你把兩隻手擱在桌子上,我把兩隻手搭在桌上,淨教搬運童去盜。”柳青半信半疑,就將手放於桌上。蔣爺兩隻手壓住柳青兩隻手,說:“小搬運童兒,去把他那簪子拔下來。咱們作個臉,慢慢走,上了腿了,上肩膀兒了。”
鬧的柳爺毛毛咕咕的,說:“怎麼看不見?”蔣爺說:“三寸高,你是肉眼凡胎,如何看的見?”柳青說:“你哪?”四爺說:“我是慧眼。”柳爺連肩膀帶腿、腦袋亂搖亂晃。蔣爺說:“你摔了我童兒的腰哪!”柳爺說:“別瞎說了。”
蔣爺說:“瞎說?盜下來了。”柳爺不信。蔣爺抬起一隻手來,往上一翻,仍然拿手背還是壓着柳青的手,一舒掌說:“你看簪子。”柳爺一怔,果然盜下來了。
一合手,交與他的左手。柳青接來燈下一看:“呀!病夫,你真有些鬼鬼祟祟的。”
蔣爺劈手奪來,仍又拿自己的右手壓住他的左手說:“淨盜不算爲奇,還要與你還上。”柳爺說:“不還,我也不出去。”
蔣爺說:“還上,你可別矯情了。”柳爺說:“只要還上,就算你贏。”蔣爺說:“連盜帶還,沒有一個時辰罷?”柳爺說:“這時就還上,可沒一個時辰。
工夫一大,可就過了時刻了。“蔣爺說:”你淨矯情,早還上了。“柳爺不信,蔣爺將雙手往下一撤,說:”你摸去。“柳爺回手一摸,果然還上了,說:”怪道哇,怪道!“
蔣爺說:“你說話罷,是出去不出去?”柳青說:“讓我出去不難,還得依我一件事情。”蔣爺說:“你不出去就罷,別爲難我了。怎麼還得依你一件事情呢?”柳爺說:“只要依我這件事情,我就出去。怕你不應。”蔣爺說:“你說罷。”柳爺說:“你把這盜簪的法子教給我,就隨你出去。”蔣爺道:“不難,等着得便之時再教。”柳爺說:“不成,立刻就教。”蔣爺說:“淨持授桃木人得一年。”柳爺說:“我就等一年。”
蔣爺說:“你等一年,我可等不了一年。也罷,我當時就把你教會,你便怎樣?”柳爺說:“我再不去,我是個畜類!這個咒不能一時就會。”蔣爺說:“行七字靈文八字咒,一教就會。”柳爺大樂,說:“來罷,老師你教給我罷。”
蔣爺說:“你方纔看着盜的快不快?”柳爺說:“快。”蔣爺說:“不快,還能快,你看又盜下來了。”柳爺驚疑不止,連說:“好快!好快!”四爺說:“又還上了。”柳爺一摸,果然還上了。連着五六次,柳爺總未省悟。這回柳爺摸着還未回手,蔣爺說:“又盜下來了。”柳爺一把揪住說:“好病夫,你冤苦了我了!”
列位,這本是蔣爺玩的個戲法,說書總講“情理”二字。蔣爺自打五接松瞧了他這隻簪子,花樣尺寸就記在心裏,照樣買了一個。宋時年間,攏發包巾,滿街上都是賣簪子的,故此買的容易。未盜簪時,叫柳爺摘下來看,怕不是那個。
論柳爺家內,什麼簪子無有,可巧還是那個。不教衆人在眼前,怕他們看出來。
叫柳爺雙手放桌上,他拿手壓着柳爺的手,怕他回手一摸,就不行了。哄信了他之後,所以是左盜右還的,那時摸出算完了。蔣爺讓柳爺抓住,說:“是兩個。”
四爺說:“可不是兩個?我實無別法,想了這個招兒。你出去呢,咱們大家報仇;你不出去,我就死在你的眼前。”說罷,跪下哭道:“你怎麼樣了?”鬧的柳爺無法,也就哭了,說:“四哥,不是我不出去。”
四爺說:“你不必說了,我大哥得罪於你,必教我大哥與你大大的賠一個不是就完了。”
柳爺說:“也不用。”隨戴上頭巾飲酒。
次日起身,蔣爺教多帶薰香,直奔晨起望。非只一日,到了路、魯的門首,直入裏面,見大衆行禮,連焦、孟、史雲全都見過。有人進來說,外面有二人,口稱龍滔、姚猛。二位請入見禮。蔣爺一見姚猛,好人物樣兒。智爺也打外面進來,大家全見個面,將自己的事細說一遍。蔣爺說:“智賢弟出主意罷。”智爺說:“裏頭人少,讓他們二位去。”蔣爺說:“龍、姚二位,你們看可行啊?太粗魯些。”智爺說:“可以,這樣更好。我告訴蔣四哥一套話,你慢慢的教他們。
丁二爺、柳爺,你們二位算表兄弟。柳爺算送二弟去,你不降,苦勸再降。二爺你別說真名姓,就說叫趙蘭弟。“二爺說:”爲何教我改姓?“智爺說:”你不算改姓,本是趙蘭的兄弟,故此是趙蘭弟。“二爺一笑說:”你真可以,就是了。“
智爺安排好了,說:“我在君山等去。”說畢,起身回君山去了。
智爺回君山,走旱八寨回承運殿。可巧這日就剩鍾雄一人在承運殿獨坐。正然寂寞,忽然智爺進來。智爺問:“他們都上那裏去了?”鍾雄說:“他們大衆同沙大哥閒遊去了。沙大哥總覺心中有些不快,大衆陪着沙大哥去遊山,教他散散心去。”智爺說:“這個展護衛,我又沒在家,是怎麼降得?”鍾雄說:“並未準降。我那日到引列長虹,他說了許多的好話,什麼是死有餘罪的人,身該萬死的人,寨主還有這般優待。我說既然這樣,何不請到承運殿一敘。他雖來,不知歸降不歸降。”智爺說:“好辦,交給我了。只是還有件事。”寨主問:“什麼事情?請說。”智爺說:“來這些日了,我把山中衆位寨主們連前帶後,連嘍兵全算上,有賢有愚,有奸有忠,惟獨有一個人我看着奇怪。”寨主說:“是誰呀?”智爺說:“武國南、武國北。這兩個人可是親弟兄不是?”
鍾雄說:“不是,那是我們這老家人武成之於,長子,也是三十歲了。他撿來這麼個孩子,拿蒲包兒包着,還是一身的胎練,小毛衫上寫着生辰八字。抱回來現找的奶孃,可着家人誰也不許說是抱的,就說是親生自養的。他的父親在我天倫手裏出過力,死後還是我發送的。”智爺說:“此人早把他趕下山去,萬般要不的。他相貌是兔頭蛇眼,鼠耳鷹腮,其意不端,萬要不的。”寨主說:“有賢弟這一論,有我在,他不敢怎樣。”
智爺說:“豈不聞‘大福不在,必生禍亂’?”鍾雄說:“誠哉,是言也!”
話言未了,大衆歸回,一同喫酒。
次日早飯用畢,嘍兵報道:“虎頭崖下來了兩個投山的。”鍾雄一擺手,嘍兵撤身出去。鍾雄說:“智賢弟,你出去看看,若看出破綻,不用與我商議,立刻結果性命。”
智爺點頭出去。去夠多時,進承運殿說:“外面兩個投山的,小弟帶來,哥哥再過過目。”說:“將二位請將進來。”說:“我家寨主有請二位。”先啓簾櫳進來,鍾雄一瞧,二位堂堂的儀表:一個是銀紅色武生巾,銀紅箭袖,鵝黃絲鸞帶,薄底快靴,天青色的跨馬服,腰懸寶劍,翠藍挽手飄垂;面似桃花,細眉朗目,形相端正,脣似塗硃,牙排碎玉,大耳垂輪,好一位面如少女的英才。一個是藍緞六瓣壯帽,藍緞箭袖,皁緞靴,杏黃絲鸞帶,肋下佩刀;面若銀盆,粗眉大眼,虎視昂昂。鍾雄看罷,喜之不荊見二人慾行大禮,鍾雄離位攙住說:“不敢。未曾領教二位貴姓高名?”說:“寨主在上,小可姓柳名青,匪號人稱白麪判官,居住鳳陽府五柳溝。這是我個表弟,他叫趙蘭弟。皆因他父母雙亡,有點本事,性情驕傲,我怕他入在匪人的隊內,歲數年輕,一步走錯,恐怕對不住我去世的姑母。聽見寨主這裏掛榜招賢,特地將他送來,早早晚晚跟寨主學些本事。不知寨主可肯收納?”鍾雄說:“我這裏招賢掛榜,聘請還恐不至,焉有不收之理!”柳青說:“如此說來,我當面謝過,我就要告辭。”鍾雄說:“不是說你們二位?怎麼兄臺要走哪!”柳青說:“小可家中事煩,又是買賣,又是地畝,全憑小可一人照管,實在不能投山入夥。”連智爺在旁苦勸,這才點頭。
智爺與大家見過,鍾雄擺酒,頃刻杯盤齊備,酒過三巡,智爺問道:“趙蘭弟肋佩雙鋒,必然是好劍法。”二爺說:“才學,漫說是好,連會也不敢說。”
智爺說:“你這是太謙。你們二位投山,咱們都是前世的夙緣,稱得起是一見如故。酒席眼前無以爲樂,煩勞施展劍法,我們瞻仰瞻仰。”回答:“本領不佳,不敢當着大寨主出醜。”智爺說:“不必太謙了,施展施展罷。”柳青說:“既是衆位說着,你就舞一趟,那點不到,好跟衆位領教。”二爺點頭,把劍匣摘將下來,放在桌上,袖袂一挽,衣襟一吊,“嗆啷”一聲,寶劍出匣。衆人一看此劍,寒光的的,奪人耳目,冷氣森森。鍾雄一瞧,暗暗驚訝,睹物知人,就知道二爺的本領不錯。再看二爺,將身一躍,手中這口劍上下翻飛,躥高縱矮,一點聲音無有。人人賀彩,個個生歡,好劍法!好劍法!收住勢子,氣不壅出,面不更色。鍾雄就知道平素諳練的工夫純熟。鍾雄親遞三杯酒道勞。智爺說:“可不是,我這個人沒夠,還要奉懇一趟,我們這裏還有一位陪着你走一趟。”丁二爺說:“使得,使得。”衝着展爺又是一躬到地,說:“展大哥,我是深知你的劍法高明,故此奉懇。”展爺點頭。這雙舞劍的節目,且聽下回分解。第三十六回 爲誆寶劍丁展雙舞劍 設局詐降龍姚假投降
且說智爺說:“寨主爺愛雙舞劍,山中會劍的甚少,這位趙蘭弟與大哥,你們二位可稱的是棋逢對手。你們二位要雙舞這一趟,那可就可觀的無比了。藉着我們大哥光,我們也開開眼。”展爺說:“使得,這有何難?沒有寶劍。”智爺說:“有的是!來呀,去到後邊五雲軒,提大寨主的令下,把劍取來。”鍾雄一聽,嚇的面貌更色,暗說:“不好,智賢弟假聰明,你不想展昭投降未妥,要將寶劍拿出來,他得到手中,若要不降了,可也不好與他要。這就叫縱虎歸山。再若勸降,他要不降還好;他要一翻臉,他那口劍誰能敵擋?智賢弟,你錯大發了。”暗暗使了個眼色,使聲音咳嗽,他總不回頭。乾着急,並無方法,又不好叫他明說。
不多時,將劍取來,智爺叫把劍給了。展爺也就明白了,暗道:“好個黑狐狸精,給我誆劍哪!”連北俠大衆等全明白了。智爺涎着臉說:“終日大哥愛看雙舞劍,今日看罷,準對意味。”鍾雄有氣,暗說:“誰愛瞧雙舞劍,是你愛瞧罷。”因此總老不看他們。智爺又道:“彼此二位可沒有冤仇,無非點到爲活,誰可不許傷着誰。我這裏有禮了。”隨就一躬到地。二人齊說:“不敢。”二人一齊捧劍,垂首下坐。文武本領全講“情禮”二字,展爺論先在山上,丁二爺是新來的,又歲數兒小,又是親戚禮道的,這是何苦哇!丁二爺說:“寨主手下留情。”展爺心中不樂,暗說:“二舅爺,你可不當這麼着,怎麼指實了叫起我寨主來了?你可別怨我,我也鬧你一句。”說:“趙爺手下留情。”二爺瞪了他一眼,委曲着說:“豈敢!”北俠等大衆暗笑:“他們親戚禮道的,倒湊合了個圓全。”說畢,二人動手。
好一雙英雄,要是看了這次舞劍,再也不必看了。二人留出行門過步,半個過河。二人施展平生的武藝,手眼身法步,心神意念足,躥迸跳躍,閃輾騰挪,輕若貓鼠,捷恰猿猴,滴溜溜身軀亂轉,躥高縱矮,足下一點聲音皆無,類若走馬燈兒相仿。全講的是貓躥、狗閃、兔滾、鷹拿、燕飛、掛畫六巧之能。雖然這般的比試,鼻吸口氣的聲音皆無,就聽見“颼颼颼”、“剖剖剖”。“颼颼颼”,是劍刃劈風的聲音;“剖剖剖”,是衣襟颳風的聲音。忽前就後,忽左就右,這才叫棋逢對手,將遇良材,把大家看的眼都花了,不是一樣好哇,人的品貌、衣服、器械全好,真算是世間罕有。鍾雄雖然不高興,究屬他是個行家,先前不愛瞧,他就是低着頭生氣,未免得也就偷着瞧一兩眼。除非你不瞧,你若一瞧,管保你把別的都忘了。他把兩眼一直,比別人看的更入彀了。待兩個人收住勢子,彼此的對說:“承讓!承讓!”一轉身,當着寨主說:“獻醜!獻醜!”寨主爺說:“實在高明!”眼睜睜的,展南俠搭理搭訕的,把寶劍跨起來了。鍾雄又煩起來了。智爺擺酒與二位道勞,這才衝着寨主說:“哥哥,你看看二位劍法,實在是好,果然的妙,準保寨主哥哥愛看。”寨主說:“你是準知道我,不然怎麼說知性可以同居呢?”隨即使了個眼色,把智爺調出,說:“衆位告便。”智爺隨後也說:“衆位,我且告便。”也由後邊出來。
至於院內一看,鍾雄在那裏等候。智爺問:“寨主哥哥,什麼事將我調出?”鍾雄說:“你錯作了件事情,言多語失,你知道不知道?”智爺說:“我不知。”鍾雄說:“這個姓展的,他降意不準,這寶劍到了他手裏,豈不是縱虎歸山?還不是錯?你錯大發了!”智爺說:“就是爲這個事?這寶劍我成心誆出來給他的。”鍾雄說:“賢弟,錯過是喝過血酒,你這一句話不要緊哪,我就錯疑了。”智爺說:“我出正無私,不怕人疑惑。”鍾雄說:“你怎麼成心給他?”“寨主哥哥若問,我把這段細情由,給你說了罷。這個寶劍不能不給他。我假意着說是哥哥愛看,借這麼個因由好教他物歸本主。”鍾雄說:“你可知道那劍的利害?”智爺說:“我怎麼不知?把寶劍給他,露出寨主爺的大仁大義來了。請人家降山,又不給人家寶劍,人家豈不小看於你?”寨主說:“依你之見?”智爺說:“他在這裏一坐,咱們該說的也不敢說,該講的也不敢講。降不降就在今朝了。”鍾雄問:“怎麼講哪?”智爺說:“小弟少時進去,我就說哥哥叫我出來商量一件事,所有在坐的諸位,有拜過一盟的,可也沒拜過的,有一得一,今天全續同盟。有不願意的,趁早說明。”鍾雄說:“他若不拜?”智爺說:“他若不拜,那就是不降,晚晌用酒灌醉,結果了他性命,寶劍落在哥哥手中;他若結拜,就是降了,有什麼話也好對他說,就不用避諱了。”鍾雄說:“罷了,賢弟比我盛強百倍。”
說畢,二人回席,仍然落坐。智爺說:“寨主爺將我叫出去,說咱們在位人,續一回盟,拜過的再重複一回。可有一件,那位不願意,趁早說明,這也不是強爲的事情。”惟有展南俠一怔,說:“我本是該死之人,蒙寨主這般錯愛,如今又要結盟,焉有不願意之理?無奈何一宗,我的家眷現在都京,倘若風聲透漏,萬歲降旨,封門抄家,我擔架不住。”智爺說:“無妨。怕你不願意,倘若願意,將寶眷接在山上,那還怕他什麼?”隨說道:“你不用憂慮了!寨主哥哥預備香案。”把個鍾雄樂的是手舞足蹈。也是他時運領的,拿着喪門弔客當喜神。大家沐浴更衣,序齒結拜。沙老員外居長,依次鍾雄、北俠、展爺、智化、柳青、趙蘭弟七人結拜,也沒發誓,也沒喝血酒。書不可重敘。水旱寨衆寨主,大家相見道喜,留在承運殿喫酒,整整樂了一天,日落席散。當日鐘太保喝了個大醉。安置柳爺、趙蘭弟的住處。
又待了三日,早飯畢,嘍兵進殿,報:“山下虎頭崖下來了兩個投山的,特來報知。”鍾雄一擺手,嘍兵退去,叫:“智賢弟,還是你去看明來意,如要有詐,結果了他的性命,彆着他脫逃去了。”智爺出去。去了多時,轉頭回來,啓簾櫳進來說道:“有二個人叫在承運殿外,以候寨主的令下。”鍾雄說:“敬賢之道,下個請字,怎麼這個你說是叫呢?”智爺說:“你看什麼人,什麼人說什麼話。”到承運殿外說:“我家寨主叫你們進去。”只聽見“唯”的一聲,如同半空中打了一個巨雷一般。進得承運殿,一個是身高八尺,那一個比他還高一尺。全是一身青緞衣襟,六瓣壯帽,絹帕擰頭,青緞箭袖袍,絲鸞帶,薄底緞靴,閃披着英雄氅。一個肋下佩刀;一個是長把鴨圓大鐵錘,腰中繫着鼓鼓囊囊的大皮囊。一個白方面黑髯;一個是面如刃鐵,半部鬍鬚。一個是胸膛厚,臂膀寬;一個是肚大腰粗,脯肉翻着,翅子肉橫着。一個是堆壘銳鋒,疊抱着殺氣;一個是威風凜凜,虎視昂昂。全都是皺粗愚魯,悶愣溷濁。鍾雄一見,喜不自禁,問道:“貴姓高名?仙鄉何處?尊字怎樣稱呼?”兩個投山的衝着智爺:“嘿,我說,那個他——”這個也說:“嘿,我說,那個他——”這個說:“別合我們轉文玩笑咧。”智爺說:“過來給寨主叩頭。”兩個人倒身便拜,“咕咚咕咚”也不知磕了幾個頭,起來旁邊一站。智爺問:“叫什麼名字?”那人說:“我叫大漢龍滔。”這人說:“我叫姚猛,人稱鐵錘將,又叫飛鏨大將軍。我們居住深石崗,因在家好管不平之事,故此打死人了。有咱們董二大爺告訴說,君山有個寨主,叫飛叉太保鍾雄,他那裏招賢。我們說沒有盤費,二大爺給了一吊錢,我們奔這裏來。到了山下,打聽明白才進來。你們要我們不要?若是留下,情願牽馬墜鐙。可得管飯,我們可喫的多。”鐘太保笑道:“智賢弟,你可通六國之語。”智爺說:“‘人有人言,獸有獸語。’哥哥看看有詐否?”鍾雄道:“這樣人焉能有詐?”豈不想傻人專冤機靈鬼。問:“智賢弟,這兩個還是結拜?還是怎樣?”智爺說:“這樣結什麼拜哪!只要哥哥願意留下,大小給點差使就得。”鍾雄說:“把他們撥往那寨哪?”智爺說:“這樣給不的臉哪,也辦不了大事,可準誠實。有了,哥哥睡覺的屋子,穿堂不是有十名健將上夜?我每見他們偷閒多懶,我要撥換他們。這就不用了,把這兩個人派爲健將的頭目,兩個人管十個人,準其他們鞭處。似乎這兩個人,要教他們睜着眼睛瞪一夜,決不敢少閉。就是這個缺分,他們兩個就以爲到了天堂了。哥哥請想如何?”寨主說:“可有點難爲他們。”智爺說:“什麼人,什麼待承。”遂把龍、姚叫過來說:“寨主賞你們一個健將的頭兒,你們愛分前後夜,是愛分一對一天,隨你們帶十個人商議。官中有飯,每月一人十兩銀,穿衣服。”謝過寨主,叫嘍兵帶着去見十名健將去了。鍾雄說:“賢弟實能見幾而作。”大衆也就誇獎了一番。當日無事,無非敘了些個閒言。
到了兩三日,這日智爺見鐘太保歡喜,說道:“寨主哥哥,這個巡山的差使,聞寨主當了多少日子了?”寨主說:“聞寨主那是投山的頭一個拜弟,到寨就是巡山的差使。”智爺說:“我看聞寨主晝夜操勞,要把他累大發了,明年行兵之時,人一疲乏,如何打仗?不如將此差使換與小弟,替他當個三兩個月,然後再換與聞寨主:再要兩三個月,再換與小弟。不知寨主意下如何?”寨主說:“賢弟,你幫着我料理白晝之事,很就是了,再要操勞夜間之事,使劣兄心中不安。”智爺說:“這是小事,哥哥做了皇上,我還不是‘一’字並肩王麼?”鍾雄聽了歡喜,隨即傳令:“將巡山大部督的缺,換與智寨主。聞寨主撥與小飛雲崖口鎮守。不得違令。”
聞華一聞此言,嚇了個真魂出殼。智爺得了巡山的差使,任其出入。找蔣四爺商量破君山的節目,且聽下回分解。第三十七回承運殿大醉因貪酒五雲軒夢裏受毒香
且說智爺討了這個巡山差使,亞都鬼聞華約會了黃壽、於義、王京、謝寬,俱在小飛雲崖口相會,大家議論此事:“這巡山差使非尋常可比,寨主派了別人,倘有一點舛錯,可着君山玉石皆焚,萬萬生靈塗炭。不若咱們大家破着性命見大寨主薦言,就提這個差使給不得別人。”於義說:“不行,你們曾記得‘令出山搖動,嚴法鬼神驚’?倘若不行,大家死倒不怕,鬧一個沒面目。又沒有拿住他犯款的大玻”聞華說:“依你主意怎麼樣?”答道:“咱們大衆暗地細訪,如查出他的劣跡來時,咱們大衆破着死命,一下就把他搬倒。如其不然,因爲小事,大寨主又不能治他之罪,這不是往返麼?”大家一聽合乎這情理,就悄悄的暗地裏訪查。焉能知曉智爺手大遮不過天來,以爲是把寨主哄信,把大家更哄信了。強中還有強中手,能人背後有能人。
自從智爺得了這巡山大都督,這一百巡山的嘍兵,俱聽智爺調遣。這一個早早晚晚,不分晝夜,沒有一點松神的地方。可有一宗,出入方便,上晨起望,也不用避諱這嘍兵了。這時節就是上院衙,也不要緊了。不怕遇見寨主嘍兵,問他,他都有說的,就說是訪聽事情去了。
這天到了晨起望,見了大衆、蔣四爺。見禮畢,蔣四爺就問:“詐降的人怎麼了?”
智爺就把已往從前,細話說了一遍。大家笑了一回。復又說道:“四哥,我們裏頭的人也夠了,拿鍾雄的日子也有了——冬至月十五,趁他生日。這天后寨有三千壇釀酒,搭出來散於大衆,把寨主灌醉,用返魂香把他燻將過去,盜出君山。你們在外頭接應着我們。”蔣爺說:“是了,裏頭事在你,外頭事在我。”
智爺說:“我們可不走旱八寨。”
路彬說:“可別走水寨呀!會水人少;水寨嘍兵惡烈,又有水寨出不來,又有大關擋着。”智爺說:“不走水寨,我瞧了小飛雲崖口一條道路。過了小飛雲崖口,就是荻子坡、龍背陀、前引山、前引洞,就出來了。”路彬說:“對!要打那出來,咱們這船可以在那裏等着。那點山是極高,乃連雲峯的下坎兒。是日,我們二更就到。”智爺說:“可別忘了。還有件事,到了十五拿鍾雄,山中必是一亂。他們又不知鍾雄的下落,山中也有高來高去的能人。倘若他們喫疑,追至上院衙,上院衙空虛無人,大人有失,那還了得!又道是:”未思進先思退,君子防未然。‘“蔣爺連連點頭:”言之甚善!我倒有個主意,先請大人上武昌府,叫我二哥保護,讓我們大哥、三爺全上我們這裏來。“
智爺說:“更好,不怕他,去也是撲個空。還有一件,四哥給運三支信火來。
是日我們把他盜出來,到承運殿頭支信火,寨柵欄門是二支信火,上了小飛雲崖口是三支信火騰空,你們也就知道了,外邊接應。“蔣爺說:”是日我們把晨起望的住戶約上,見你們信火一起,我們在外頭亂嚷助陣,藉着山音說:“天兵天將好幾百萬人,四面八方共破君山。‘嚷’殺呀!殺呀‘,裏邊他們不戰自亂,助你們一臂之力。”智爺說:“此計甚善。”蔣爺說:“賢弟,我還有句話,龍滔身上帶着一個藥餅兒,他沒告訴你罷?”
智爺說:“沒有。什麼藥餅兒?”四爺說:“當初我二哥初見花蝴蝶時候,拿了一個串珠花的婆子,他是柺子手,拐了一個巧姐,巧姐是貨郎兒莊致和的外甥女。我二哥白日裏在大夫居喝酒,沒了錢了,莊致和素不相識,會了酒錢,就提他丟外甥女兒的事情。
可巧晚間遇上了,從巧姐頭上起下來一個藥餅兒。這種東西按在頂門上,人事不省,閉住了七竅。若要還省人事,起下藥餅,後脊背拍三掌,迎面吹口冷氣,立刻就明白了。
後來拿住花蝴蝶,就用的是此物。剮完了花蝴蝶,龍滔再三央及我二哥借這種東西,不好意思駁他的回,作爲暫借的。龍滔昨日一問,他尚有此物,要用時節你找他要去。“
智爺說:“這是寶貝呀!這可大大的有用。”蔣爺說:“你也該走了。”智爺說:“我如今是巡山的,早早晚晚全不怕了。我告訴你的話,你可辦理。”蔣爺說:“外頭事交給我了,你不用掛心。”兩個人將事情商量停妥,隨即起身回山。
這座君山如銅牆鐵壁一般,萬馬千軍也不能破。兩個人的主意,裏面八個人,外面八個人,就給國家除了大患。
且說智爺回山,等了兩日,交到十一月初旬,說:“寨主哥壽誕之日可就到了,今年得大大的熱鬧熱鬧。”鍾雄屢年的規矩,衆寨主在承運殿喫早飯,晚晌每人一桌酒席;嘍兵各自有份,賞他們的酒肉,年中的舊例。智爺說:“今年不比往年,得大大的熱鬧。
我看後寨存着三千壇釀酒,散於大衆,全把他喝了。寨主傳下一道令去:這天無令,也不用傳梆、發口號、點名、當差,放他們一天假,叫他們歡呼暢飲,豁拳行令,彈唱歌舞,聽其自便。這日無有軍規,第二日整齊嚴肅。“鍾雄說:”
使不得!賢弟,難道說不知‘軍中不可一日無令’?倘有差事,那還了的!“智爺哈哈大笑,說:”寨主哥無用多慮,小弟主意沒錯。難到你就過這一個生日了。
“鍾雄聽了一驚:”這是不利的言語。“說道:”賢弟,我就過這麼一個生日,過年我就死了不成?“智爺說:”哥哥,你又想差了。我說你就這一個生日。
“鍾雄說:”我就過這一個生日,再不能過生日,可不就是死了麼?“智爺說:”
不是。今年過完了,過年行上軍了,在軍營裏頭枕戈待旦,臥露眠霜,渴喝刀頭血,睡臥馬鞍心,萬馬營中度日,刀劍隊裏爲家,知道幾年才把江山得在手內。
若要是登基之後,前三後四,那就叫辦萬壽,就不叫生日了。這生日可不就是這一個,還想過什麼生日?“智爺胡拉亂扯,把個鍾雄說的立刻傳令,著書手寫了告示,教嘍兵在水旱寨各寨粘貼。合山中一亂,聲音甚大,渾人大樂,聰明的着急,暗有議論,不表。
且說定準十五無令,智爺慢慢的將信火帶進寨來,暗地把他們詐降的全派好了誰辦什麼事情。智爺要了迷魂藥餅兒,自己帶定。自己與柳青用香薰寨主;龍滔揹人;姚猛跟着北俠承運殿外頭支信火;南俠在寨柵欄門第二支信火;丁二爺在小飛雲崖口三支信火;沙員外在後宅門攔人斷後。
冬至月十三日,即將後面酒罈搬出算好,每人該有多少,殺豬宰羊,下山制買乾鮮水菜,多添廚役,忙了三天。到了十五日早晨,鍾雄穿上百福百壽袍、百福百壽中,掛上老壽星,上了供獻。承運殿擺開桌椅,先有後寨婆子扶着姑娘,抱着公子,至殿下來與寨主叩頭拜壽,齊說:“願天倫聖壽無疆。”鍾雄看了一對兒女,十分歡喜。婆子也來拜壽。寨主吩咐後面領賞,仍扶小姐與公子入內去了。衆家寨主都與鍾雄拜壽。鍾雄先要與沙大哥叩頭,讓了半天方纔對行一禮。
然後俱與寨主拜壽,齊說:“願寨主聖壽無疆。”鍾雄傍立,打一躬,言道:“劣兄有何德何能,歷年間討禮。”全都叩畢,落座獻茶。外面各寨嘍兵頭目到來,在殿外拜壽。寨主也還了一禮,人人俱都有賞。衆人出去。合寨的嘍兵在寨柵欄門外拜壽。寨主迎出,也是還禮:“有勞你們。”可見得寨主何等的恭威。
也是俱都有賞。然後進來席前,單短智化,寨主心中不樂。聞華過來說道:“衆家寨主俱已到齊,請寨主吩咐擺酒。”鍾雄意見要等智化,被聞華一催,也只可吩咐擺酒。頃刻擺列杯盤,大衆一口同音說道:“今天是寨主哥哥的壽誕,我們每人敬獻三杯。”鍾雄說:“不可。你們每人敬我三杯,三四一百二十盅,我不用再喝就醉了。今天又趁着山無令,何不細水長流,慢慢的大家同飲,豁拳行令,熱鬧熱鬧。”黃壽說:“沙寨主就是年長,你就作個領袖罷。你遞三杯酒,我們大家行個令。”沙老員外點頭,斟了三杯酒,遞與鍾寨主。寨主連飲了三杯。大衆一躬到地,寨主也就還了個禮兒。寨主復又敬大衆三杯,大衆再三不肯受,這才攔祝然後歸座,各斟上門盅兒。
將要飲酒,智爺慌慌張張打外邊進來,立刻就雙膝點地,跪倒就磕說:“我願寨主哥哥千秋永業,萬壽無疆。”鍾雄離席,大家站立。鍾雄一躬到地說:“劣兄有什麼好處,敢討兄弟之禮?你這樣分心操勞,實實我過意不去,我敬你三杯。”智爺說:“那有反禮而行?總是我敬你老人家纔是。”說畢,先敬鍾雄三杯,寨主也回敬了三杯。彼此落座。大家端酒,智爺說:“等等,就這麼喝麼?
我算出令官,看大杯來!“嘍兵答應。又說:”今天寨主哥哥壽誕,要大家獻個壽詞,要一個頂針續芒兒,句句都要吉祥的言語,不然罰酒三巨霰這裏頭許多人說:“我們不懂的,說不上來。”智爺說:“不怕,那位說不上來,先罰這麼三杯。”沙老員外說道:“咱們這裏就屬我的年長,我倘若接不下去,大家大笑,我也得喝,不如我先受罰。”一連叫了三杯。然後受罰的人多了,你也受罰,我也受罰。君山上的人,有說的上來的,人家不說,情願受罰,就剩了個南俠、北俠、雙俠、智化。智爺說:“我是出令官,打我這先說。”衆人一樂。
藉着衆人一樂,便說道:“大家一陣歡笑,與寨主爺上壽。”北俠說:“壽比南山不老松。”南俠說:“松柏之榮有餘慶。”雙俠說:“慶有餘年福壽增。”
智爺說:“增福壽。”北俠說:“壽長生。”南俠說:“生貴子。”雙俠說:“子孫榮。”智爺說:“榮萬代。”北俠說:“代君封。”南俠說:“封顯爵。”
雙俠說:“爵位正。”智爺說:“正下了與國同休的一位老壽星。”北俠說:“興家業。”南俠說:“業興攏”雙俠說:“隆恩重。”智爺說:“重公卿。”
北俠說:“卿且吉。”南俠說:“吉有慶。”雙俠說:“慶壽人。”智爺說:“人貴奉,奉的是巧比丹青一軸壽容。”北俠說:“容富貴。”南俠說:“貴尊榮。”雙俠說:“榮慶壽。”智爺說:“壽且永。”北俠說:“永平安。”南俠說:“安然靜。”雙俠說:“敬壽酒。”智爺說:“酒滿瓶,憑着寨主爺的大德,壽活八百有餘零。”寨主一聽,哈哈大笑說“我寨中文武全才,何愁大事不成!”
不知怎樣成法,且聽下回分解。第三十八回慶生辰鍾雄被獲闖大寨智化遭擒
詩曰:
二月二日江上行,東風日暖聞吹笙。
花須柳眼俱無賴,紫燕黃蜂各有情。
萬里憶歸元亮井,三年從事亞夫營。
新灘莫悟遊人意,更作風檐夜雨聲。
且說鍾雄一見作的這壽詞,更覺歡喜,寨中人一個個文武全才,何愁大事不成。說:“我給衆位兄弟掛紅。”自己也就端起大杯來。正飲之間,只聽外邊聲如鼎沸,唱的、樂的、嚷的、鬧的、豁拳的、行令的、猜三的、叫五的,熱鬧非常。智爺說:“哥哥,你看這個歡喜不歡喜?咱們也該豁拳了。”豁了一陣拳,日已垂西,衆家寨主告辭,各自回寨。鍾雄恨不得大家一時出去,與這幾個知心的好朋友一處再飲纔好。另整杯盤,點上燈火,點的都是通宵的壽燭。天到初鼓,智爺說:“今日山中雖然無令,我可得出去照料照料。”鍾雄說:“總是你得多受累。”
智爺隨即出來,要到旱八寨瞧瞧。將到豐盛寨,衆嘍兵排班站立。智爺一看,就嚇了一跳,到裏邊隱在嘍兵身後,問工問緣故:“你們爲什麼不喫酒?”嘍兵說:“我們三寨主有令,不叫喫酒,喫酒者立斬。還叫我們今天防備,預備兵器。”
智爺說:“你們愛飲酒不愛飲?”早有酒頭答言:“我們都饞出涎沫來了。”智爺說:“先教五十人別處去喝,再等回來換這五十人去喝。來回更換,大家全喝着了。可別說是我說的。”
大家歡喜。智爺去後,先走五十人,喝上不回來了;又走五十人,也不回來了。大家一議論,法不責衆,全走了。寨主一瞧全走了,他也喝起來了。列位,怎麼他也喝起來了?
總歸是“天命”二字。此人不醉,不用打算盜寨主出山。智爺又到一寨,是文華寨,二百人也沒喝酒。又教他們一個招兒:一百人告假撒尿,由尿遁裏喝酒去,喝完再換,那一百人再撒。先一百人一去不回,後一百人改了告假拉屎。鬧的於義無法,自己到底不曾喫酒。餘者的寨主嘍兵,盡都東倒西歪。
智爺歸回承運殿,一使眼色,大家苦一勸酒,就把鍾雄灌醉。小童兒攙到五雲軒,把頭巾摘下去,大衣服脫了,放在牀上,放下半邊的帳簾,叫四個童兒警醒着聽差。智爺出來,看龍、姚二人在穿堂裏坐着,一問,十名健將俱都醉了。
智爺說:“你們預備紗包。”二人說齊備了。到承運殿,碗盞俱都撤將下去,燈火媳滅,就留了一雙壽燭,教看殿的人:“你們喫酒去罷,我今夜在此處安歇。”
看殿人歡歡喜喜的去了。
智爺叫大衆預備,智爺單同柳青奔五雲軒。智爺預先就告訴明白了:“大衆盜鐘雄時,但得能不殺人,千萬可別殺人。”來到五雲軒,柳爺先拿了布卷,龍、姚、智三人連自己俱把鼻子堵上,把薰香盒子拿出來。這盒子乃紅銅作成,類如大清國仙鶴腿的水菸袋一樣。仙鶴的脖子是活螺絲一節一節的,一擰螺絲,一拉多長。仙鶴腹上有個瓶蓋,拿指甲一撣,瓶蓋一起,半個月牙盒裏取出香來,用千里火筒一拍,將香點着,放在仙鶴腹內,捏上瓶蓋,收起千里火筒,將銅仙鶴戳在窗欞紙窟窿之內,後手一拉仙鶴的尾巴,尾巴有個消息通着兩個翅膀,翅膀一呼扇,腹上有個透眼,一呼扇,往裏一透風兒,由嘴內一條線相似。先把四個小童燻倒,然後一轉,衝着那邊掛起來的半幅簾子裏,又是一拉仙鶴的尾巴,將鍾雄燻將過去。收了香盒子,四人進去,先把那半邊簾子掛起,拿迷魂藥餅兒先按在鍾雄頂門心上,然後把他的膀子勒緊,往起一抽,爬在龍滔身上,拿紗包兜住了他的兩臀,來回的繞住,繫了個扣兒。轉頭出去,把堵鼻子的東西扔了。
到承運殿,北俠問:“怎樣?”回答說:“得了。”一點信火,“哧”的一聲,信火騰空。
後面“嗆啷啷”鑼聲亂響。有老家人謝寬,帶着謝充、謝勇一百名飛腿短刀手,俱都點酒沒聞。信火一起,大家說不好了,殺奔前來。正到後宅門,沙老員外橫叉不許進去,說:“寨主大醉,今日晚間憑爺是誰,不許進去。”謝寬說:“我奉夫人之命,有要事見寨主回稟。”沙爺說:“不行,明日再見。寨主已睡,有話也不能說。”見二枝火起,家人急了,說:“老寨主不教我進去,可不行了。
誤了我的事情,可要得罪寨主了。“沙爺說:”你還敢怎樣?“一抖手中叉。家人舉刀,兩個兒說:”爹爹躲開。“
二人一低頭,暗器出來了,一個是低頭錘,一個是花妝弩。仗着沙爺躲的快,不然中了暗器了。自己隨退,大衆並不追趕,俱奔五雲軒去看寨主。
沙爺出來,衆人已到小飛雲崖口,聽後面趕來,嚷喝:“快將寨主留下!好一羣狼心狗肺之人!”大家往上一圍,鑼聲亂響,後面人陸續都來了,連武國南、武國北、金槍將於義、鐵棍唐彪——旱八寨內總有不喫酒的人,也不有甚醉的。
飛雲口上是聞華鎮守,小五寨內人全沒喝酒。此山口上石頭是直上直下,如鏡子面兒一樣。山口不寬,橫着滾木,兩邊有絨繩兜住,有四名嘍兵拿着刀聽吩咐。
刀剁絨繩,滾木往下一滾,就把人軋的骨肉如泥。北俠是兩隻夜眼,看的分明。
上面聞華聽鑼聲一響,自己就齊隊,二百人全是長拘鉤。若要頭根滾木放下去,用拘鉤往前一推,就不能用絨繩兜了,就拿拘鉤搭住,要放的時候,一摘拘鉤,就放下去了。北俠把着刀往上一跑,跑到七成,還有三成就到了上面了。聞華叫:“放滾木!”刀剁絨繩,“鐺”的一聲,“咕嚕”、“咕嚕”、“咕嚕”、“咕嚕”滾下山去。一看北俠已到後面,嘍兵用長拘鉤一推,北俠就勢用寶刀一劃,“呵(口叉)呵(口叉)”一陣亂響,拘鉤一折,人人往前一撲。北俠不忍殺人,反與聞華交手。你道北俠怎樣上來的哪?跑到半山,看見放滾木,黑忽忽的奔自己而來,並無躲閃之處。一看旁邊山石上,可巧有一塊石頭鼓出來許多,又有由石縫中出來一棵小樹兒,自己一蹬那塊石頭,單手一搬那棵小樹,容滾木過去,再往當中一躥,兩三個箭步就到了上頭。拿刀一剁,各嘍兵往前一爬,隨即聞華的叉就到了,一反手,“嗆啷”的一聲,叉頭墜地。也是聞華命中所犯,還剩一棍,撒腿就跑。衆嘍兵勢如破竹,北俠就在山口上大叫:“衆位!如今已得了飛雲崖口,咱們的救兵也到,攻破了君山!”南俠、雙俠保護着龍滔、姚猛,往上就跑,隨後就是沙老員外,緊跟着就是柳青。
到小飛雲崖口上面,就聽見“哎喲”一聲,焉知曉是智爺被捉。智爺倒是一分好意,瞧見他們得了飛雲崖口,自己先擋住大衆,容他們上頭再得一寨,自己再上去不遲。憑手中這口刀遮前擋後,工夫不小了,虛砍一刀,往上就跑。衆人意欲要追,於義不教往上追。智爺這才放心,剛一回頭,“噗哧”,“哎喲”,“咕嚕嚕”。“噗哧”是中於義一鏢,“哎喲”是嚷了一聲,“咕嚕嚕”是滾下山來。智爺把雙睛一閉,淨等着刀槍亂扎亂剁。可憐北俠大衆連個影兒也不知,他們自顧往前闖。
就見君山外面火光沖天,殺聲振耳,必是蔣四爺外面助陣。前面嘍兵擋路,一齊嚷叫:“快把寨主留下!”二百嘍兵列開一字長蛇陣,當中有一家寨主,姓廖叫廖方,擋住去路說:“快把寨主留下!牙崩半個‘不’字,休想活命!”丁二爺躥上,廖方的雙鐧往下一劈,劍往上一迎,“嗆啷”一聲,雙鐧皆折:“淜”
的一聲,頭巾墜地。過了荻子坡,就是龍背陀。二百嘍兵,一家寨主,廖圓手中燕翅鐺。展南俠並不答話,“嗆啷邇啷啷”。“嗆啷”,是把鐺削折,“鏜啷啷”,鐺頭落地。回頭就跑,嘍兵四散。
到了前引山,二百嘍兵,一家寨主,北俠一露面,寨主回頭就跑,嘍兵一亂。
你道這家是誰?毛保見北俠,焉有不怕之理?過了前引山,到了前引洞,過不去了。二百嘍兵,也沒有兵器,寨主是賽尉遲祝英。看見前邊的山洞極深,非得進洞內不能打開石門。上面是山,下邊是洞,上邊拿石頭壘起一堵牆來,若有人奔洞,二百嘍兵拿石頭亂打,一人一塊,就是二百塊。越近石頭越大,故此誰也不能向前。幾個人過去,幾個人都跑回來了,多少身上還帶點傷兒。這回是北俠往前,嘍兵不但不打,還是亂嚷亂跑。北俠躥入洞中開門。
你道什麼緣故?是蔣四爺辦理外頭之事,大人上了武昌府,二爺、先生保護,帶了大爺、三爺上了晨起望。十五晚間約會合村老叟、頑童、中年漢,由旱路而來。盧、徐、蔣、焦、孟、史、路、魯,大衆乘三隻船,在連雲峯下坎等候。見了兩支信火,不見三枝,叫大衆嚷喝:“天兵天將到了,四面八方攻破君山了!”
就在山外放起一把火來,滿山遍野烈火飛騰。藉着火光,徐慶獨自一人拿着一口刀,自爬上山去。常言一句:“不巧不成書。”要沒徐慶,這山萬萬闖不出來。
三爺到了上面,看見祝英,抽後就是一刀,幸而祝英一閃躲過,嚇的撒腿就跑。
徐慶並不追趕,爲的是瞧看下面大衆,上邊問道:“你們可拿了鍾雄?”大衆告訴:“已然拿獲了,山下見罷。”衆人出洞,蔣四爺迎住,暫且不表。
單提的是北俠,搶上了飛雲崖口。武國北一拉武國南退下,找了個避淨所在,說:“哥哥,大勢不在了,咱們疾速護夫人逃難罷。”武國南打算是一番好意,連連點頭,到於後面求見夫人。婆子帶將進去,來見夫人。見了夫人,雙膝點地說:“夫人,大事不好了!我家寨主教他們盜出君山,天兵天將殺將進來,玉石皆焚。夫人,早作準備纔好。”姜氏夫人一聽,眼含痛淚說:“早知道寨主的禍不遠矣,苦勸不聽。我活着是君山人,死了是君山鬼,我是萬不能出山。”武國南說:“夫人不出君山,可以使得。我們把公子、小姐保將出去,若是有禍患,日後倒有報仇之人。”夫人無奈,說:“你們倒是一番的美意。”就叫婆子、丫鬟與公子、小姐多穿幾件衣服,打點細軟金珠,包裹停當。這一逃難,就有性命之憂,且聽下回分解。第三十九回逃難遇難親姐弟起誓應誓同胞人
詩曰:
養身不亞似生身,寨主何曾負僕人?
姐弟豈知同遇難,家奴反欲逼成親。
竟迷暗室懷中寶,幾喪明珠掌上珍。
若使未能逢智化,終難重聚樂天倫。
且說武國南、武國北雖系兄弟,是兩樣心腸。武國北瞧寨主勢敗,失了小飛雲崖口,就知道君山不保,自己會同着哥哥到後寨,勸解着夫人逃難。他們兩人全沒成過家,這一逃難,教他哥哥就把夫人收了,他把小姐佔了,就是爲這個主意而來。欲先說出,他怕他哥哥不點頭。怪不得智爺與鐘太保議論武國北,此人萬不可用,如今就應了智爺的言語。見了夫人一說,夫人就把一雙兒女交與他們。
姑娘那裏肯走?總是大了幾歲,說:“娘呀!你死在君山,我與你一塊死。”姜氏肝膽欲裂,一手拉着鍾麟,一手拉着亞男說:“兒哩!女兒!難道說爲娘就舍的你們?倘若老天垂念,還有相逢之日。這都是你天倫忠言逆耳,才害的咱們娘們好苦。你們就跟隨你武大哥、武二哥逃難去罷。國南、國北,我就把我這一對兒女交與你們了。”國南說:“夫人請放寬心。”說着話,雙膝點地,對天盟誓:“過往神祇在上,保着我家公子小姐逃難,如改變心腸,天誅地滅!”
說:“國北起誓,不管夫人怎樣,咱們先明明心。”國北說:“哥哥,你起了就得了,還教我起誓?”武國北無奈,跪在地上說:“過往神祇在上,保着我家公子小姐逃難,如若改變心腸,我哥哥怎麼樣,我也怎麼樣。”武國南說:“不像話,你各人單起你的誓。”武國北說:“我若改變心腸,教我死後肝花腸子讓狼喫了。”武國南說:“不成,沒有那麼起誓的,從新另起。”夫人說:“不必了。”外面把紅沙馬備好,包袱細軟之物,一切全系在馬上。國南勸解夫人不必掛心。武國北攙着小姐,武國南揹着鍾麟,一出門猶如送殯的一樣,就哭起來了。
小姐上馬,武國南揹着鍾麟,武國北拉着紅沙馬,出了後寨門,把門人俱都醉倒。
慢慢過了摩雲嶺,繞過白雲澗,到了蓼花崗,由西往下就是蓼花灘,叫:“哥哥,咱們往那裏走?”武國南說:“咱們走蓼花崗,那灘中不好走,淨荊條絆人。”走着路,武國北問:“哥哥,聖人說:”不孝有三,無後爲大。‘你也不想成家了罷,我怎麼樣呢?“武國南說:”我這歲數還成什麼家?就是你了。
以後給你說上門親事,接續香煙。“國北說:”那得多暫?“國南說:”到了嶽州府,若寨主大勢不好,給小姐擇婿,必定門當戶對。把小姐事情辦完,再給你說親。“國北說:”與其那麼着,省件事好不好?也不用給小姐擇婿,也不用給我說親,這就是頂好的件事:小姐也出了閣了,我也成了家了。“國南說:”你也得說着才能成家哪!“國北說:”把小姐給我。“國南一聽說:”好天殺的!
你還要說些什麼?“國北說:”哥哥,我試探試探你呀。你要順着我說,我就把你殺了。“國南說:”你說這句話雖系試探,我就損壽二十年。“鍾麟說:”武大哥,我害怕。“國南一回頭,黑忽忽的萬丈的深潭,令人可怕,說道:”少主人閉着點眼睛罷,過了這點窄狹的道路就好了。“話言未了,就聽見”淜“的一聲,早被國北一腳踹在國南的腿上,一歪身,”哎呀呀“一聲,連國南帶公子就墜下深潭去了。
姑娘一見國北的光景,也要躥下潭去,早被惡賊一把扭住,想動不能,拉着馬撲奔正北去了。暫且不表。
列位,這一段定君山本是極大的節目,不能略草而已。事情也多,頭緒也亂,必得說的清清楚楚的。事情雖多,就在十五、十六、十七三日全完,時候不許說差,請看書的衆公留心細記。
固然是說書一張嘴,難說兩家話。單提的是智化受標滾下山來,大衆槍刀亂扎亂砍,早教金槍將於義一把手攔住說:“把他綁起來,解往承運殿。”正要追趕寨主,火光沖天,殺聲貫耳,人家救兵到了。眼瞧着小五寨人陸續敗回,連祝英俱到,說:“不用趕了,教人接迎到水面上船去了。”一個個面面相覷,意欲打水寨追趕,明知他們會鐫船底,慢慢再作計較。
聚會承運殿,吩咐把智化綁上來。不多時,智化進承運殿,一陣哈哈的狂笑,面上並無懼色。大家一瞧,見了罪之魁、惡之首,各各咬牙,人人憤恨,俱找兵器,要將智爺亂刀分屍。智爺又是嗤嗤的冷笑。若是淨糊塗人,智爺就死了,可巧有明白人,偏要問問。那愚人說:“可別讓他說話呀!他能花言巧語。”於義說:“讓他有話說完,難道說還把他放了不成?姓智的,你樂的是什麼?”智爺說:“我樂的是你們大衆空有這些人,連一個有能耐的沒有,全是些個衣冠禽獸。
我們雖把寨主盜出君山,可不是有意殺害寨主,勸寨主改邪歸正,作大宋的官,夢穩身安,可得有我的三寸舌在。不料我今被捉,可不是我怕死,我怕死還不敢詐降呢。縱然一死,落個千古聲名。就拿姓智的到得君山,準佔幾個好字,佔的是忠、勇、仁、義、禮、智、信。“於義大笑說:”你是人面獸心,這幾個字你連半個字也不能佔。“智爺說道:”我身無寸職,你們君山是國家一大患,我定了君山,先佔個‘忠’字。君山如銅牆鐵壁一樣,萬馬千軍到此,破不了君山,我們八個人把君山破了,可佔個‘勇’字。自我姓智的到山,無論寨主、嘍兵、頭目犯罪,我去講情,大事化小,小事化無,佔個‘仁’字。用酒將爾等們灌醉,俱都殺死,豈不省事?連一名嘍兵不傷,我佔個‘義’字。難道說我們不會四下裏放火,教你首尾不能相顧,出去豈不省事?不放火燒山,佔個‘禮’字。種種的主意,條條的計策,我全把寨主哄信,佔個‘智’字。當初結拜說過,有官同作,寨主幫着王府作反,我不忍坐觀成敗,我勸他歸降大宋,我佔個‘信’字。
我把六個字佔全,交友之心大略如此。爾今見大寨主被捉,倒遂了你們的心願,或是輪流作寨主,或是抓鬮兒作寨主。
寨主剛一被捉,你們就改變心腸。按說寨主多大,夫人多大。我今被捉,就沒一個問問夫人去是殺是剮,你們就私自作主。我笑的就是這個。“說畢又笑。
渾人說:“殺了罷。”於義、謝寬說:“不可,他講的有理。”就命謝充、謝勇解到後寨見夫人,教殺就殺,教放可別放,仍把他解回承運殿,也是剁了他。
說畢,解智爺至後寨,叫出婆子言明此事。婆子進去,少時出來說:“夫人要見他哪!你們這等着罷。要教剮,我們也會做活兒。”將智爺往裏一推,拍的拍,擰的擰,罵的罵,推的推。到了裏邊,面見夫人,端然正坐,即便雙膝跪倒說:“嫂嫂,小弟智化與你老人家叩頭。”夫人不看智爺,低着頭說:“智五弟,今天你哥哥的生日,不在前庭飲酒,面見爲嫂有什麼事情?”智爺瞧這個景況,羞的面紅過耳,說:“嫂嫂不必明知故問了,小弟慚愧無地。”夫人一抬頭問:“五弟爲什麼倒綁着二臂?”智爺就將怎麼詐降,爲救展南俠,弟兄結拜,盜鐘寨主出山,一五一十,細說一遍。夫人間:“寨主本領比你如何?”智爺說:“我哥哥如天邊皓月,我如燈火之光。”夫人問:“君山堅固不堅固?”智爺說:“如銅牆鐵壁。”夫人說:“國家伐兵,一時破得了君山破不了?”智爺說:“千軍萬馬,一時也不能就破此君山。”夫人說:“卻由來你們幾個人把君山破了,把寨主拿了,一者是大宋之福;二來你們都是佛使天差,個個不凡。
你今被捉,我一句話,你就是碎屍萬段。我何故逆天行事?總怨是寨主爺的不好,我苦苦相勸,忠言逆耳,總是個定數。來呀!你們把智五爺的綁鬆了。
“婆子、丫鬟說:”智五爺的綁松不得,仇人總是殺了他,給寨主爺報仇。“夫人說:”你們那知道?鬆綁!“婆子無奈,才把智爺綁解開。夫人說:”五弟,我放你出山,等着你寨主剮的時節,預備一口薄木的棺槨,將你寨主哥哥的屍骸成殮起來,就算盡了你們結拜的義氣了。“智化說:”嫂嫂可別行拙志,三五日必見佳音。“夫人說:”五弟,你出山去罷。“智爺說:”哎呀!嫂嫂,我那一對侄男女那裏去了?“夫人說:”國南、國北帶着他們逃難去了。“將要說往那裏去,婆子把嘴一按說:”可別說了,他是要斬草除根。
你別損了,留點德行罷。“智爺說:”國北非繫好人,我侄女倘有差錯,那還了得!“
夫人說:“憑他們的造化罷。五弟,快些出山去罷!”婆子往外一推。
智爺無奈出來,不敢往前去,由西越牆而出。一蹶一點,出後寨門,過摩雲嶺,繞白雲澗,走蓼花崗,聽見鍾麟喊叫:“智五叔!”天色微明,這就到了十六日了。智爺往下一看,黑暗暗的深灘,鍾麟叫智五叔,智爺答應說:“侄男不必驚慌,你五叔來了。”你道萬丈深灘,鍾麟爲何沒死?皆因是主僕往下一撲,離着三二丈深,由山石縫兒里長出一棵柏樹,年深日遠,上面的松枝蟠了頂大,上邊又有幾棵藤蘿,歷年間把松枝蟠成一個大餅子相仿,主僕墜落在上面。主僕甦醒了半天,國南勸解公子不要害怕,罵道:“國北天殺的,真狠!”鍾麟說:“不好下去。”國南說:“天亮有打柴的,就把咱們系下去了。”鍾麟說:“有我五叔到,就救了咱們了。”國南說:“別叫他,不要他來。”公子偏叫。智爺看見,又驚又喜,問他們的緣故。國南無奈,就把已往從前說了一遍。想了個主意,復返回到蓼花崗的南頭,下蓼花灘,走到樹下,讓國南把刀扔下來。拿着刀,把葛條砍下無數,接在一處,蟠了一蟠,拉着了上蓼花崗,扔將下來,將鍾麟的腰拴上,往下放葛條多些,公子腳站實地。拴完叫他解開,復又拉將上來,將國南腰拴好:“把你們系將下去,你們投奔何方?”國南說:“上嶽州府。”智爺叫他們上晨起望路、魯家中去。武國南應允。智爺說:“你要不去,你可得起誓。”
國南恨着心起誓:“我要不去,教我淹死,上吊死!這還不行麼?”智爺方肯把他放將下去,扔了葛條,提刀撲奔正北。
不到三里路,看見小松林樹上捆着小姐,國北提刀威嚇,拴着紅沙馬。智爺躥入樹林,一刀正中胸腔,生喫了惡奴的心肝,救小姐回晨起望。且聽下回分解。第四十回甘婆藥酒害艾虎智化苦口勸鍾雄
詩曰:
青龍華蓋及蓬星,明星地戶太陽臨。
天嶽天門天牢固,陰陽孤宿舍天庭。
十二辰宮真有幸,凡事依之驗如神。
行兵能知其中妙,一箭天山定太平。
且說國北喪了良心,將哥哥踢下山去,拉馬到小樹林,拴馬捆小姐,拿刀威逼小姐從他。小姐大罵。智爺一到看見,用手抓住國北,隨用刀開了膛,喫了他的心,也不消心頭之恨。急解開小姐,百般的勸解安慰,哄着他上馬,直奔晨起望來了。他們走後,來了個餓狼,過去把國北肝肺腸肚喫淨才走,這就是起誓應誓。
漫說是他,連國南還得應誓。國南到了蓼花灘,解開葛條,背起公子,天已大亮了。
一想若奔晨起望,活活的送了公子性命,不怕自己應了誓,也是投奔嶽州府。
走到中飯時候,公子嚷餓,哄着他說:“出了山,就有賣喫的了。”冬令的時節,天氣甚短,整走了一天,日落方纔出山。
走不到半里,一道長河攔路,那邊來了一隻小船,說:“船家,渡我們到西岸。”
船家說:“你們要上那裏去?”國南說:“要上嶽州府。”船家說:“我們是嶽州府船,索興帶你們上嶽州府。”問船價多少。船家說:“無非帶腳,你看着給罷。”靠岸上船,將鍾麟放在艙內。由後艙出來一大漢,九尺身軀,短褲襖,蹬着雙大草鞋,臉生橫肉,到前頭問:“公子叫什麼?把帽子給我罷。”抓了帽子,直奔船頭。公子一哭,國南說:“沒有這麼逗孩子的。”隨即爬出船艙,要奔船頭,早受了一鍬,“噗通”一聲,打下水去。自己喝了一口水,水勢又猛,被浪頭打出多遠。好容易這纔上來,通身是水,也看不見船隻,也找不着公子。
冬天的景況,冷風一颼,飄飄颻颻,雪花飛下來了。那位就說了,下雪怎麼河還不凍哪?這是南邊地方,雪倒可以下一半點,河可不凍。國南一見是身逢絕地,前邊有一樹林,就把帶子解將下來,搭在樹上,繫了個扣兒,淚汪汪叫了兩聲蒼天,把脖子往上一套,眼前一黑,渺渺茫茫。
少刻又覺甦醒,依然坐在地上。旁邊站定一人,青衣小帽,四十多歲,問道:“你爲何上吊?”國南又不敢說真話,只可說:“我活不的了!”那人問:“你上吊,我救下你來,你有何事說出來,萬一能管,我就管管;不能,你再死。”
國南說:“我帶着我家少主人上嶽州府,上船教水手將我打下水去。失去少爺,我焉能活着?”那人說:“是兩個水手,一高一矮?”國南說:“對了。”那人說:“我姓胡,排七,在酸棗坡開酒鋪。跟我上鋪子,我有主意。”國南聽了歡喜,拿了帶子,擰了擰衣服的水。胡七問:“貴姓?”回說:“姓武,排大。”
到了酒鋪,有個夥計讓至櫃房。胡七拿出乾衣服與他穿上,暖了些酒,叫國南喫了。
將要上門,進來一人,問可賣酒,回說賣酒。落坐要酒。來者的是艾虎,在墨花村聽見信,冬至月十五日定君山,自己偷跑來的。到此已然十六日了,又下起雪來。要喝酒,入鋪內,把酒擺上,自己喫用。忽聽裏面說:“得慢慢的辦,誰敢得罪他?”艾爺就知必是惡霸。自奔到屋中問:“什麼事?要有惡人,你們怕,我不怕!我可愛管閒事。”
胡七說:“這位行了。”國南要與艾虎叩頭,小爺攔祝武國南將丟公子的話說一遍。
艾虎問:“掌櫃的,你可知道?”胡七說:“有八成是他們。”艾爺說:“你說罷,不是也無妨。”胡七說:“他們二人,一個叫狼討兒,一個叫車雲,是把兄弟。狼討兒有個妻子,是趕氏,暗與車雲私通。二人擺渡爲生,忽窮忽闊。
武大哥所說就是他們,住在狼窩屯。“艾虎說:”我酒也不喝了,我同武大哥上狼窩屯。“給了酒錢,同武國南出來。
胡七同着到了擺渡口說:“由此往西,他們住村外路北。”胡七說:“我回去了。”
雪也住了。到了村外,看見牆內屋中燈光射出,教國南外等。進去時刻太大,方纔出來,拿着公子的衣服、頭巾與國南看。國南問了緣故,小爺說:“我到裏面殺了姦夫淫婦的性命,就是車雲、趕氏。狼討兒揹着你家公子,上嶽州府賣去了,把衣服留下。剩這兩個狗男女議論,要害親夫,教我遇上殺了。男的問明,女的也就殺了,放了把火。咱們走罷,上嶽州找去。”國南拿着衣服,又要叩頭。
艾爺不許。
直奔西南,走有二里路,國南說:“有了。”艾爺問:“那裏?”國南看這腳印子是他。艾爺問:“因何看的準?”國南說:“他穿的是大草鞋。”艾爺樂了。順印兒找下來了。走着才問艾虎的姓。艾虎告訴他姓艾。找到一個門首無有了,細看進去了,院內掛着燈籠。艾爺問:“武大哥,這牆上是什麼字?”國南說:“婆婆店。”
艾爺上前打店,裏面婆子出來,開門進去,問:“二位客官住西屋兩間如何?”
小爺說:“好。”將到院內,就聽東屋內人說:“我找我武大哥。”國南一聽,一着急,便拉了艾爺一下說:“艾恩公聽見沒有?”艾虎說:“你別管,有我哪!”
婆子問:“你們作什麼哪,拉拉扯扯的。”小爺說:“你別管,說我們的話哪。”
來到西屋,國南出房外,聽東屋的公子說什麼。艾爺叫點上燈,問:“媽媽貴姓?”
婆子說:“姓甘。”艾爺說:“原來是甘媽。喲,你是誰的甘媽?”甘婆說:“你願意叫我甘媽。”
艾爺說:“你那歲數,我叫你甘媽不要緊。”婆子說:“那可不敢當。客官貴姓?”
“我姓艾,我叫艾虎。”婆子說:“你叫什麼?”又說:“我叫艾虎哇!”
“你再說。”
“我本叫艾虎麼!”婆子想其間有同名同姓的,問:“你在那裏住?”艾虎說:“臥虎溝。”一聽,眼都氣直,氣哼哼的問:“你們一溝有多少艾虎?”說:“全叫艾虎。”
也是氣,說一溝都是艾虎。婆子明知是買他的便宜,假充他們姑爺,問道:“客官用酒飯罷?”艾虎說:“拿去。”
婆子出去,國南進來。國南說:“恩公,那屋裏打我們公子哪!”小爺一聽,鍾麟說:“找我武大哥。”回答:“咱們這就找你武大哥去了。”遂將孩子“叭叭”的亂打。
孩子直哭。婆子問:“你打這孩子是誰?”回答:“是我兒子。”婆子又問:“他武大哥哪?”回答:“是我們大小子。”艾虎說:“武大哥,他說你是他大兒子。”國南說:“他是我重孫子!”婆子進來,擺上酒菜,復又出去,說:“你別在這裏管孩子,你一打,他一哭,人家還睡什麼覺哇。”那人說:“我們走。”婆子說:“正好,我給你們開門去。”國南說:“他們要走。”艾虎說:“走纔好哪!你這等着,我追他們去。”
聽着婆子給他們開門,等他們出去又關上門,讀讀念念往後去了。
艾虎出院子,一擰身躥出牆外,跟下狼討兒來了。過了一射之地,前頭有道山溝。
書不可重絮,他先着狼討兒擱下公子,過去一刀,結果了狼討兒性命,扔在山溝,揹着公子說:“我帶着找你武大哥去。”
回到店外,躥過牆去,進了屋中一看,武國南倒於地上,口漾白沫。將鍾麟放下,說:“你看,這不是武大哥?”鍾麟說:“是我武大哥,睡着了。”艾虎說:“你叫什麼?”說:“我叫鍾麟。”艾虎說:“這是你們使喚人麼?”回答:“是我們家人武大哥。”艾虎說:“你們那住?”答道:“我們在君山,我父親叫飛叉太保,着人家拿了。
我跟着我武大哥逃難哪。“艾虎暗暗歡喜,說:”你武大哥受了蒙魂藥了。
這是賊店,我把他拿了,交在當官。“公子說:”我懂,賊店害人。“艾虎說:”
我拿他們,你可別言語,在這邊躲着,小心着他們殺了你。“二番又把國南拉開,爲的是地下寬闊,好動手。往當地一蹲,單等人來。媽媽進來,艾虎往當地一爬。
媽媽過來一看說:“這你就不叫艾虎了——”“罷”這個字沒說出來,腿腕子早教艾虎抓住,往懷中一帶,婆子爬伏於地。艾虎起來騎上,揚拳便打,“淜淜淜”擂牛的聲音一般。婆子嚷道:“姑娘快來!”蘭娘進來。艾虎看見短打扮,絹帕罩住烏雲,左手一晃,右手就是一拳。艾虎並沒起來,還是騎着婆子,伸手一刁蘭孃的腕子,刁住了腕子,一攏寸關尺,往懷裏一帶。蘭娘往懷裏一奪,艾虎往外一聳,摔倒在地,鯉魚打挺飛起來就是一腿。艾虎單手一掛,就把腿腕用手鉤住,往起一掛,蘭娘復又摔倒,爬起往外就跑。婆子苦苦央求,艾虎方纔起來。
沒過門的女婿打丈母孃,就打這留下的。
媽媽說:“我們有眼如盲,你要不假充我們親戚,我們也不能這樣。”艾虎說:“你們親戚是誰?”婆子說:“臥虎溝艾虎,是我們姑老爺。”艾虎一笑說:“怨不得哪!你見過你們姑爺沒有?”婆子說:“怎麼沒見過哪!長的雪白粉嫩。”艾虎說:“冤苦了我了。有媒人沒有?”婆子說:“有蔣四老爺。”小爺說:“呀,我四叔哇!
這就好了。你只管打聽,臥虎溝艾虎沒兩個,外號人稱小義士,北俠是我義父,智化是我師傅。錯了,我輸腦袋。“婆子聽了一怔,暗道:”這要是真的,比那個還好。結實足壯,本領強多。但這時難論真假,見了蔣四老爺再說。“艾爺說:”我們這個人如何?“婆子說:”容易。“隨取了水來灌了國南。小爺叫取些好酒來用。媽媽去齲國南問公子的事,艾虎叫公子過來。公子見了國南,一撲大哭,連國南也就哭了。收淚與艾爺道勞。婆子拿了酒來,一看驚問:”這孩子因何在這裏?“艾爺告訴了一遍,婆子方纔明白。與公子穿了衣服。鍾麟就將已往從前,說了一遍。一同喫酒,到次日起身,婆子店飯錢一概不要,有話見蔣四爺再說。
這就到了十七日了。國南說:“艾恩公,咱們要分手了。”艾虎說:“上那裏去?”
國南說:“我們上嶽州府。”艾虎說:“你陪着我多繞兩步罷,上晨起望。”
國南說:“就是不上晨起望!”艾虎說:“不去不行,我奉我師傅、義父之命,特意請你們來了。”國南說:“你師傅、義父是誰?”艾虎說:“北俠是我義父,智化是我師傅。”
國南一聽:“哎喲!害苦了我了!”艾虎說:“要去,你揹着公子。你要不去,我把你殺了,我揹着公子。”國南說:“這是我們主僕命該如此,跟我們寨主大家死在一處就是了。”言畢,一同起身。
再說展南俠大衆出君山上船,大家給展爺道驚道喜。蔣爺一點人數,少了個智化。
誰也不知,惟獨柳青說:“上小飛雲崖口,聽見‘哎喲’一聲,大概是被捉了。”盯展爺要回君山去救智爺,被蔣爺攔住,遂說:“他合我只要嘴能動,就死不了,不必掛心。”晨起望助威的人,由旱路而歸,棄船登岸,背鍾雄至路、魯家中。
到了次日申牌時候,智爺到,大家迎接進去,道驚道喜。將小姐攙下馬來,把馬拴在院內,把小姐帶着,看看沙龍、南俠、北俠等。智爺問:“他天倫現在那裏?”沙龍說:“現在西屋內,喫醉了酒,那裏睡。”智爺明知,帶着姑娘去看看,啓簾來在屋中。
姑娘一看天倫躺臥一張牀上,眼含着痛淚,叫道:“天倫!”叫了兩聲不答應,就要放聲大哭。智爺勸住說:“你還不知道,你天倫那酒性,喝醉了就睡覺,一叫他就打人,等他醒了再見罷。”叫路爺帶姑娘到後邊見路魯氏,讓魯氏勸解。
姑娘往後邊去不提。
大衆到上房落坐,智爺就把自已被捉,已往從前說了一遍,問:“武國南可曾來到?”大衆說:“沒來。”智爺說:“他不來可不好辦!”蔣爺說:“等一半日不來,我有主意。”到了十六日晌午,忽有人進來說:“外面有個叫艾虎的,找衆位爺們呢。”
智爺說:“教他進來。”不多一時,帶武國南、公子一齊到屋中。艾虎給大衆行禮,徒弟史雲給他行禮。武國南把公子放下,與大衆行禮。智爺說:“你今天才到,應了誓了沒有?”國南說:“全應到了,活該死在這裏。”智爺隨即說:“叫路爺帶公子到後邊姐弟相見。”也叫國南到後邊去。
進來衆人將鍾雄搭至庭房,起了迷魂藥餅,後脊背拍了三掌,迎面吹了一口冷氣。
鍾雄悠悠氣轉,睜眼一看,七長八短,高矮不等,也有識認的,有不識認的,仍是問智化:“賢弟,這是怎麼個緣故?”智爺雙膝跪倒,就把已往從前詐降,救南俠,結拜,暗往裏誘人,過生日無令,灌醉寨主、嘍兵,用薰香,自已被捉,夫人釋放,誤走蓼花崗,救鍾麟、武國南,殺武國北救小姐,武國南落水丟公子,國南上吊遇胡七解救,艾虎捉姦,娃娃谷殺狼討兒,這些事細說了一遍。“哥哥,你在夢中,大宋洪福齊天,王爺如何能成其大事?你是聰明反被聰明誤,大勢一壞,玉石皆焚。小弟等不忍坐觀成敗。
你若降了大宋,小弟等的萬幸;你若不降,小弟等一頭碰死在你這面前,盡了交朋友義氣,以後任憑你自爲。我們口眼一閉,大事全不管了。“旁邊連公子小姐同說:”爹爹降了罷。“鍾雄點頭,降了大宋。不知如何,且聽下回分解。第四十一回寨主回山重整軍務英雄聽勸骨肉團圓
且說鍾雄聽智爺滔滔不斷的言語,這才知道三天的工夫連兒帶女受了無限的苦處,寨中也是大亂。這時要是自己一人在山,萬不至如此。自己回頭一想,如同一場春夢,糊糊塗塗的。難得智賢弟這般誠實,大衆全跪下,一口同音勸降。鍾雄說:“智賢弟,你爲我可不是容易,心機使碎,晝夜的勤勞,可見你是鍾氏門中大大的恩人了。頭一件,祖父墳塋保守住了,祖父屍骨不能拋棄於外。第二件,大宋的洪福齊天,君山一破,玉石皆焚。第三件,救了你這一對侄男女。他們本是絕處逢生,多蒙賢弟保住鍾氏門中一條根苗,銘刻肺腑,永不敢忘。”隨說着話,鍾雄早已跪下了,說:“衆位老爺們,也有識認的,也有不識認的,我一介草民,叛君反國,身居大寨,已該萬死,萬死猶輕。
如今衆位必是看在我智賢弟的分上,不肯將我凌遲處死,怎麼反與我罪人行禮,我如何擔當的起?我今降了大宋,倘若口是心非,我必死在亂刀之下。“大衆一口同音說:”言重了。“大家同起,哈哈一笑。
蔣四爺說:“知時務者,呼爲俊傑。”智爺說:“給你們見見,這是蔣四老爺,這是我盟兄。”對施一禮。鍾雄說:“多蒙大人恩施格外。”蔣爺說:“有過能改,就是英雄。”所有沒見過者,挨次都給見了一回。武國南過來給寨主磕頭。智爺說:“不宜遲,早些回山,省的我嫂嫂提心吊膽。”智爺說:“咱們誰送回山?”盧爺、徐爺、蔣爺、展爺、智爺、艾虎、北俠、雙俠都願意送寨主回山。鍾雄說:“我已是降了,怎麼還叫我寨主哥哥呢?”智爺說:“你雖然是降了,君山的錢糧浩大,你此時雖降了大宋,大人也不能供山上的用度,總得聽旨後由那裏撥糧餉。暫且回山,仍稱寨主,千萬別教王府知曉;他若知曉,豈肯再供糧餉?哥哥,你若回山,不教寨主、嘍兵揚言此事,你可壓令得住,壓令不住?
壓不住,公然不提。“鍾雄說:”壓令的祝我若不說,不瞞昧賢弟的好意。“智爺說:”既然這樣,咱們急早回山。“鍾雄說:”咱們回山,把你侄男女留在此處,然後再接他們來。“智爺說:”哥哥多此一舉,你不是那反覆無常的小人。
你把侄男女寄在這裏,以作押帳,這是何苦?若是怕你,還不叫你回山哪!教我嫂嫂早見兒女,早歡喜歡喜。“說畢,叫武國南背了公子,小姐到後面辭了路魯氏,仍是上馬。不去的,送出門來;送寨主的,一同前往。
智爺用手一指說:“哥哥,可別叫他趙蘭弟了。”鍾雄說:“怎麼?”智爺說:“此人松江府墨花村,姓丁雙名兆蕙。”鍾雄說:“是雙俠呀!怎麼不說真名姓哪?”
智爺說:“誠心冤你。南俠、北俠、雙俠皆投降,你不喫疑麼?那時被你看破,就沒有今日了。”寨主說:“你真乃高才。”隨說隨走,就到了飛雲關下。
鍾雄說道:“嘍兵聽真,疾速報與衆寨主得知,如今被我智賢弟勸說歸降大宋。”
智爺說:“哥哥有什麼話,到裏邊承運殿再說不遲。”少刻間,壓山探海,全山的寨主、嘍兵,俱都前來迎接寨主,跪了一片,給寨主道驚道喜。然後如衆星捧月一般,圍護着寨主,走旱八寨進寨柵門,奔承運殿。
寨主走了三天,山中亂了三天。謝充、謝勇在後寨,等到紅日東昇,才見婆子出來,疾忙過來一問,才知道夫人早將智爺放走。二人嚇了一跳,自己把自己綁上,到承運殿請罪。衆人也不肯結果他的性命,只可與他鬆綁。渾人們說:“不教他說話好不好?他也不能走了。寨主盡都教他哄信了,何況夫人?”你言我語,整亂了三天。這天報寨主回山,大家迎接入承運殿。
智爺拉馬奔後寨,至後宅門,叫國南放下公子,攙了小姐,拴了馬匹,不多時,裏面婆子出來,請智爺同國南帶公子小姐進去。來到階臺石下,早見夫人出來迎接,智爺行禮說:“小弟智化,與嫂嫂叩頭。”夫人說:“智五弟免禮。”
智爺說:“小弟蒙嫂嫂不肯殺害,恩施格外,總算嫂嫂有容人的識量,若不是小弟逃走,我這一對侄男女也是身逢橫禍。如今將我寨主哥哥勸說降了大宋,送回君山。我將侄男女交與嫂嫂,我還得同我寨主哥哥辦承運殿中大事哪!”姜氏說:“智賢弟,也不在你寨主哥哥喜愛交友。
交遍天下友,知心有幾人?你是鍾氏門中大大的恩人。請上,應受爲嫂一禮纔是。“智爺說:”不敢!折罪死小弟了。“姜氏叫亞男、鍾麟,與智爺叩了頭。
智爺告辭出來。
姜氏許持百日之齋,滿鬥焚香,大謝上蒼,暫且不表。
單提的是智爺,來到承運殿,寨主說:“正然等候智賢弟一同喫酒。”智爺說:“別忙,你可對大衆說明降宋大事。”鍾雄說:“被你一攔,我也不敢往下再說了。”
智爺說:“這可說罷。衆位,我替寨主說。寨主如今教我姓智的同衆校護衛老爺們,勸說歸降大宋。你們大衆連嘍兵等,若要願降,一併歸降大宋;如不願降,請爲一言,或投親,或投故,或歸原籍,或投王府,給你們預備盤纏,請早離君山。”言還未畢,見徐慶、艾虎每人抗頂一人,倒捆二臂,進門來摔於就地。
三爺說:“拿來了兩個。”大衆一瞅,原來是賽尉遲祝英,還有他個從人。
你道什麼緣故?是智爺在飛雲關說出歸降的言語,就知此話說早了,準知祝英不降,他是王爺的眼目,因走在蚰蜒小路口,就把三爺、艾虎留下,說:“要有個黑臉大身軀使鞭的見着,就拿奔承運殿。”果然是祝英一聽寨主降宋,帶了他的從人,提了鞭,從丹鳳橋北穿蚰蜒小路出山,給王府送信。將進蚰蜒路不到半里,遇一人要他的買路金銀。
祝英說:“好大膽!在這裏斷道。”就是一鞭。艾虎一閃,祝英早教三爺由石後躥將出來,一腳踢了個跟斗。艾虎過來就捆。從人一跑,也教三爺一腳踢了個跟斗,牢縛二臂。
每人抗起一人,直奔承運殿。路上嘍兵誰敢攔阻?到承運殿摔於就地。
智爺過來解開祝英,說:“我家寨主降了大宋,不怕你不降,不犯偷跑。”
祝英說:“我受王爺的厚恩,我就知報效,我不知什麼叫大宋。‘忠臣不事二主,烈女豈嫁二夫?’如今被捉,速求一死。你們還是殺了我,若是放了我,我就去上王府送信。”智爺微微的冷笑,說:“原要借你口中言語,教奸王知道。疾速去罷!”把個鍾雄嚇了二目發直,直彀彀的瞅着智爺,又不敢說話,又猜不着智爺是什麼主意,自思:“祝英上王府一送信,大事全壞。”祝英說:“這可是你的主意,不殺我呀!我可要走了。”智爺說:“請罷!”剛一轉臉,智爺瞅着北俠的刀,一扭嘴。北俠就領會了他的意見,把刀一亮,“嗖”的一聲,一個箭步趕到祝英背後,“磕(口叉)”一聲,把祝英劈爲兩瓣,“咕咚咕咚”撲於地上,紅光崩現。大號一聲說:“那位不願意降,快些說來!”
大夥一口同音,齊說:“願降!”又聽見“噗哧”一聲,原來是艾虎把那個從人殺了。
蔣爺暗道:“黑狐狸真壞,假手殺人。”鍾雄說:“智賢弟,這是什麼意見?
既把他放了,怎麼又把他殺了?“智爺說:”他是個渾人,要是傳令丹鳳橋下梟首,他明知他活不了,他要破口大罵,咱們也是白白的聽着,不如這麼打發他回去省事。“鍾雄說:”我不及賢弟多矣。將死屍搭將出去。“將屍搭出,用灰上掩埋血跡,然後大排宴筵。
嘍兵各有賞賜。
酒過三巡,智爺說:“哥哥,君山的花名寫清,好給大人送去。”盧大爺說:“我去送去。我正想二弟哪!”三爺說:“我同哥哥一路前往。”盧爺點頭。
寨主派書手抄寫花名。智爺說:“這可得了,把哥哥你的事辦完,我們要破銅網了。”鍾雄說:“什麼?誰破銅網?”智爺說:“我們大衆。”寨主搖着頭說:“不易呀!不容易!你知道總弦在那裏?副弦在那裏?就是有寶刀寶劍,也不易破。你們知道什麼人擺的?”蔣爺說:“是雷英。”鍾雄說:“不是。”畢竟不知他說出是誰來,且聽下回分解。第四十二回蔣澤長八寶巷探路老霍振在家中泄機
詩曰:
款款衷情仔細陳,願將一死代天倫。
可憐一段豪雄志,不作男身作女身。
趙津女娟者,趙河津吏之女,趙簡子之夫人也。初,趙簡子欲南擊楚,道必由津,因下令與津吏,期以某日渡津。至期,簡子駕至。欲渡,而津吏已醉如死人,不能渡矣。
簡子大怒,因下令欲殺之。津吏有個女兒叫女娟,聽見簡子下令欲殺其父,不勝恐懼,因持了渡津之楫,而左右亂走。簡子看見,因問道:“汝女子而持楫左右走,何爲也?”
女娟忙再拜以對,道:“妾乃津吏息女,欲有言上瀆,不敢直達,意亂心慌,故左右走耳。”簡子道:“汝女子而有何言?”女娟道:“妾父聞主君欲渡此不測之津,竊恐水神恃勢,風波不寧,有驚帆檣,故敬陳酒醴,禱祠於九江三淮之神,以祈福庇。祭畢,而風恬浪靜,以爲神餐,歡飲餘瀝,是以大醉。聞君以其醉而不能供渡津之役,將欲殺之,彼昏昏不知,妾願以代父死。”簡子道:“此非汝女子之罪也。”女娟道:“凡殺有罪者,欲其身受痛而心知罪也。想妾父醉如死人,主君若此時殺之,妾恐其身不知痛而心不知罪也。不知罪而殺之,是殺不辜也。願主君醒而殺之,使其知罪未晚也。”簡子聽了道:“此言甚善。”且緩其誅,津吏因得不死。既而簡子將渡,操楫者少一人。
女娟操臂操楫前請:“妾願代父以滿持楫之數。”簡子道:“吾此行,所從皆士大夫,且齋戒沐浴以從事,豈可與婦人同舟哉?”女娟道:“妾聞昔日湯王伐夏,左驂牝驪,右驂牝麋,而遂放桀至於有巢之下。武王伐殷,左驂牝騏,右驂牝(馬黃),而遂克紂至於華山之陽。勝負在德,豈在牝牡哉?主君不欲渡則已,誠欲渡津,與妾同舟,又何傷乎?”簡子聞言大悅,遂許其渡。渡至中流,女娟見風恬浪靜,水波不興,因對簡子說道:“妾有河激之歌,敢爲主君歌之。”
因朗歌道:升彼阿兮而觀清,水揚波兮香冥冥,禱求福兮醉不醒,誅將加兮妾心驚,罰既釋兮瀆乃清。
歌已,又歌道:妾持楫兮操其維,蛟龍助兮主將歸,呼來掉兮行勿疑。
簡子聽了,大悅道:“此賢女也!吾昔夢娶一賢妻良母,即此女乎?”即欲使人祝拔以夫人。女娟乃再拜而辭道:“婦人之道,非媒不嫁。家有嚴親,不敢聞命。”遂辭而去。簡子擊楚歸,乃納市於父母,而立爲夫人。君子謂女娟通達而有辭。
閒言少敘,書歸正傳。且說蔣爺問鍾雄:“我們都知道這銅網陣是雷英擺的,你怎麼說不是?”鍾雄說:“我先前也知道是他。王爺請我上府裏住了三天,與王爺談了兩天的話,未天與雷英敘了口盟的盟兄弟。他後來又在我們君山住了三天,無非是講論些個文武的技藝。那人很露着淺薄,就提銅網這節不行。又講論些八卦、五行、三才。問到準消息的地方,他就說不出來了。我說你是藏私,我就不問了。後來他說你我若非生死之交,我可不能吐露實言。我說你我輔佐王爺,共成大事,難道說我還能泄露於外不成?這他才說出實話。他有個義父,此人姓彭叫彭啓,先在大海船上瞧羅盤,遇暴風颳到西洋國,去了十二年。遇天朝的船,北風一起,又刮回來了。本來人就能幹,又學了些西洋的法子,奇巧古怪的消息。
雷英認成義父。是他出的主意,雷英稱的名。據我想,非得着這個人不行。“蔣爺說:”不知此人在那裏居住?“鍾雄說:”就在雷英家中居祝聽說這個人精於道學,壽已老耄,面目如童子一般,早晚必成地仙。“蔣爺說:”恰巧。若在雷英家,要見此人不難。“南俠問道:”怎麼見此人不難?“蔣爺說:”我在丹江口救過雷英的父親,名叫雷振。救了他,問了名姓,知道他是反叛,要把他推下水去。一想此人有用,萬一辦王府之事,可以往他打聽王府的虛實。我沒告訴他真名真姓,我說我叫蔣似水。有這個活命之恩,到了他家,要說見這個彭啓,大概容易。“
智爺說:“這倒是很好的個機會。雷振他若念活命之恩更好,若是不念活命之恩,用薰香盜也把他盜出來。”蔣爺說:“我是販藥材的客人,咱們仍打扮成販藥材的客人。都是誰去?”智爺說:“我去把柳爺請來。”蔣爺說:“我去拿咱們大衆的所用的東西去。”言畢,起身上晨起望,邀了柳青,同到君山。寨主將山中的草藥,用荊條筐兒裝上他們的兵器包袱等件,上面堆上藥材,用繩子捆祝全換了青衣小帽,先教嘍兵推下山去。四位辭了寨主,到了山下,推着車子,路上無話。
直到襄陽,進城到王爺府後身,有個小藥王廟,廟裏面出來一個小和尚。智爺說:“小和尚。”蔣爺說:“小師傅,我們是辦藥材的,今晚在此借宿,等三兩日起身,多備香燈助敬。”小和尚去不多時,出來說:“請衆人推車進廟西屋內。”老僧接出來說:“衆位施主,請屋中坐。”大家入內落坐,問:“師傅貴姓?”和尚回答:“小僧淨林。
未領教幾位貴姓?“智爺說:”那位姓展,那位姓柳,那位姓蔣,弟子姓智。
“和尚說:”阿彌陀佛。“就在廟中用飯,住在南院西廂房內,小車搭到屋裏。
一夜不提。
次日早飯畢,蔣爺說:“我去了,聽我的喜信。”出了廟門,見一老人,問道:“那裏叫真珠八寶巷?有個明遠堂雷家在那裏?”那人說:“路東口內,盡東頭,路北第一門就是。”蔣爺與人家道了勞駕,自己走到東口內,路北黑油漆門,兩傍有兩塊藍牌子金字,是“明遠堂雷”。蔣爺上前叫門。門內有人出來,開門一看,問蔣爺找誰,回答找雷員外。家人間:“找老員外呀?”四爺說:“正是。”家人問:“貴姓?”四爺說:“我叫蔣似水。”那人聽了說:“你怎麼纔來?我們員外想你都想瘋了。快進來罷。”蔣爺說:“你先回稟去。”那人進去。不多時,雷振出來說:“蔣老恩公,想死我了。”見面就要叩頭。蔣爺攔住說:“使不得,若大年紀。”二人攜手,往裏走進了。
路西四扇屏風門,是油綠撒金、四塊斗方寫着“齋莊中正”四個字。路東也是四扇屏門關閉。進了西院,一帶南房,路北垂花門。進了門內,四爺一看一怔:“好怪!”五間上房,東面兩道長牆,平牆頭東面兩個黑門,無門檻,門上左邊有個八楞銅(革葛)韃;西邊兩個黑門無門檻,門上有個八楞銅(革葛)韃。
並無別的房屋,好奇怪!上了石臺階,到了屋中,蔣爺暗道:“以爲雷家哄了王爺些個銀子,沒見過勢面,蓋的房屋不合樣式。”焉知曉到了屋中一看,很有大家的排場,糊裱的乾淨,名人字畫,古銅玩器,桌案几凳,幽雅沉靜,很是庭房的樣式,頗有大家風氣。
蔣爺落坐。雷振又拜了一回,隨即獻茶,跟着就擺酒。頃刻擺齊,蔣爺上座,雷振旁陪,親斟三杯酒,一飲而幹,然後各斟門盅。雷振說:“恩公從何而至?”
蔣爺說:“就打你我分手,上了趟河南,由河南上山東,由山東又上陝西。我今打陝西而來,忽然想起老兄來,特意到此望看望看。”雷振說:“恩公到此就不必走了。”蔣爺說:“不行,帳沒算清。回頭算清帳目再來,我就不走了。有件事情,老哥哥我問問你。”
雷振說:“什麼事?”蔣爺說:“怎們這院子內也沒有東西廂房,四個小門也沒門檻,什麼緣故?”雷振說:“咳!無怪你瞅着納悶。這是你侄子的主意,孝順我。”蔣爺說:“什麼緣故哪?”雷振說:“我有個毛病,喫完飯就困,非睡一覺不可。你侄子怕我把食存在心裏頭,作了一輛小鐵車,是個自行的車子。
我坐在上邊,兩邊有兩個鐵柺子,當中有一個銅別子,彆着一個輪子,把這別子往外一抽,自來輪子一轉,這車子就走起來了。要往裏首轉彎,一搬左邊的鐵柺子,他就往裏拐;要往外首轉彎,一搬右邊的鐵柺子,他就往外拐。東邊的這兩個門,靠着耳房的這個,進去是小東花園子,南邊的那個黑門,進去從東夾道,奔北花園子。西邊挨着耳房的那個小黑門,進去是你侄婦的院子。西邊南頭的那個門進去,由西夾道奔北花園子。我要上了車子,吩咐開那個門,他們就把八楞銅(革葛)韃一擰,門就開了。把別子一抽,車就往裏走。來回轉騰幾趟,食也消了,也就不困了。這是你侄子的主意。“蔣爺說:”老賢侄還有這個能耐呢!
我也求老賢侄給我做一個。“雷振說:”不行,就把這個給你罷。“蔣爺說:”我不要,君子不奪人之所好。“雷振說:”恩公,你要我這個命都給你,何況一個玩物?“蔣爺說:”不要,我是一定求他給我做一個。“雷振說:”恩公不知,這不是他做的。“蔣爺問:”是誰做的哪?“雷振說:”若非恩公,我實在不能對你提起。是我們乾親家——他的幹老兒做的。“蔣爺說:”這人貴姓?是那裏的人氏?“雷振說:”這位是南邊人,姓彭叫彭啓,字是焰光,在海船上瞧羅盤。就是此人所做。“蔣爺說:”此人現在那裏?“雷振說:”就在咱們家裏居祝“蔣爺說:”好極了!請過來,咱們一同飲酒。“雷振說:”不行!此人與人不同,憑爺是誰,他也看不起。我兒認他爲義父,我們兩人見過一次,他不願意理我,他瞧着我是個粗魯人,不配與他交談。我想着咱們兒子跟人家學本事,擺了一桌上等海味官席,他連坐下都沒坐下,道了個別就走了。就是待你侄兒好,瞧不起我,我也瞧不起他。我侄也真孝敬他,每逢回家,見完了我就去見他義父去。我也想的開,任他怎麼瞧丕起我,我兒子總是親生自養的。把他請過來,也是得罪了恩公。“蔣爺說:”這個人是古怪,不隨世道。“蔣爺暗想:”只要知道他的地方,夜間就能把他盜山來。“
忽然間,瞧簾兒一啓,打外邊進來一個人:藍六瓣壯帽,藍箭袖,藍英雄氅,薄底靴,肋下刀;身高八尺,膀闊三停;面賽油粉,粗眉大眼,半部鬍鬚。蔣爺將要站起,雷振把他攔住說:“這就是你侄子雷英。”着過來行禮。說:“蔣叔父救了我天倫,要知恩叔居住何處,早就造府道勞去。你老人家恕過。”說罷,又叩了三個頭,起來給蔣爺斟了三杯酒。蔣爺也並不推辭,一飲而幹。蔣爺說:“管家預備杯子,給你少爺斟酒。”雷英說:“侄男少時奉陪叔父。”雷振問:“何事回家?”雷英將要低聲說,雷振說:“不用,蔣恩公不是外人,不用避諱他。”雷英說:“王爺見信,君山降了大宋。”這一句話不要緊,把蔣爺嚇的真魂出竅。若問以後說些什麼,且聽下回分解。第四十三回蔣平見鐵車套實話展昭遇黑影暗追賊
詩曰:
揮金買笑逞豪英,自愧當年欠老成。
脂粉兩般迷眼藥,笙歌一派敗家聲。
風吹柳絮狂心性,鏡裏桃花假面情。
識破這條真線索,等閒趯倒戲兒棚。
且說雷英道:“王爺知道君山降了大宋,可不知是真是假。王爺以防不測,派我上長沙府郭家營,聘請雙錘將郭宗德。”蔣爺暗忖:“君山信,還是王爺知道了。”雷英說:“我到那院裏,少時過來。”當時別了蔣爺出去了。蔣爺明知道是上東院裏去了。
蔣爺搭訕着,東瞧西看,出了屋子,看見雷英過去將銅八楞(革葛)韃一擰,雙門自開,躥將進來。蔣爺隨後跟來,暗道:“院內必有埋伏,不然自己的院子,何用連躥帶迸?”蔣爺看的明白。東院裏地腳甚矮,門內用磚砌起高臺,門雖無有門檻,與門下面一般高,東西卻有五層臺階。見雷英越身登在三路磚上,並不從東面臺階下去,直奔正北,縱身腳站實地。蔣爺想定:“他走那裏,我跟在那裏,不錯腳印,萬無一失。”
蔣爺也就縱在三路磚上。往北下去,東西一段長牆,有四扇屏風門,五層臺階。雷英走的一三五,不走正門,把西邊屏風推開,進了裏院。蔣爺也照舊跟隨進了。西邊屏風裏院,當中雖有甬路,雷英卻走土地。蔣爺知是花園,並無山石花草。當地一個大玻璃亭子,正北有座房子,是明三暗五,也是五層臺階。就由地下往上一躥,不走當中的隔扇,從西邊的隔扇躥將進去。蔣爺照樣上來,往東一歪身,把窗欞紙用手指戳了一個月牙口,往裏偷看,有個後虎座,東邊放着個單簾,西邊落地墨花牙子,雕刻冰乍梅的花朵,當中放一張桌子。桌子上擺列着兩三套鉢盂淨水,黃紙硃筆,一個量天尺,珍珠算盤,一個天地盤擺在當中。有一張硬木羅圈椅,坐定一人,不問而知就是彭焰光。穿着一件古銅色的袍服,盤膝而坐。光頭挽發,別簪未戴帽,頭如雪,鬢如霜,面似少年,其內養可稱得起返老還童的。滿部的銀髯,閉目合睛,吸氣養神。蔣爺一瞅,就透着有些古怪。
雷英一跪,上邊說話是南方的口音,說:“吾兒起來,不在王府,幹什麼來了?”雷英說:“王爺派我上長沙府,聘請郭宗德。風聞着君山降了大宋,不知是真是假,請你老人家佔算佔算。果然是真,好作準備,也就不給他們供糧供餉了。如果要假,淨是一派訛言,亦未可知。”彭啓說:“這有何難?”隨即拿過憲書來一看,把天地盤一轉:“哎喲!不好!”又把天地盤一轉:“哎喲!哎喲!”
連說“不好”,問雷英:“你把什麼人帶進來了?”雷英說:“就是孩兒一人進來。”說:“不能。外面有人,出去看了。”把蔣爺嚇的毛悚然,必有些妖術邪法,跑罷,不好;不走罷,不好。總是不走爲是。
雷英出來,萬不信外頭有人,這院內沒人敢來。蔣爺過去要推隔扇,雷英說:“恩公打那裏來?”回答說:“遊花園來了。”雷英說:“這不是花園,你怎麼會走的這裏來了呢?”蔣爺說:“我拿腿走的這裏來的。”雷英說:“萬幸!
萬幸!你真是好人就活了,不然輕者帶傷,重者得死。“蔣爺一聽,故裝渾身亂抖,顏色改變,說:”這還了得?你得救我!“雷英說:”打這頭一層臺階,你跳在底下去。“蔣爺說:”我跳不了那麼遠,我一蹬一蹬的下罷。“雷英說:”不行,那就摔死了。“蔣爺說:”我就那麼上來的。“雷英說:”不能。“蔣爺說:”你抱下我去罷。“雷英攙着一躥,奔到土地,說:”恩公別動;若動,死了我可不管。等我回來,再帶你出去。“蔣爺就在那裏蹲着。
雷英回到屋中,蔣爺復又上來,外面聽着說些什麼。彭啓問:“外面有人沒有?”
雷英說:“是蔣恩公。”又問:“蔣恩公是誰?”雷英說:“丹江口救過我天倫,此人叫似水。”彭啓把天地盤子一推,說:“唔呀!他是水,我是火;他人旺相,我本人休咎,我受他人剋制。我問你,是他近,是我近?要是他近,我早早的趨吉避凶;若是我近,把他生辰八字拿來,我自有道理。”雷英一聽,連連點頭說:“義父請放寬心,出去即將他生辰八字誆來。”說畢出去。蔣四爺聽真,暗自心中忖度:“好利害!如若誆了我的生辰八字,準死無疑。”仍又回在土地上蹲着。
雷英出來,同着蔣爺撲奔正南,到了屏風門,蔣爺要奔甬路,被雷英一把揪住說:“走不得!”同蔣爺上高臺。蔣爺裝着戰戰兢兢。雷英心中納悶:“這麼個不要緊的人,我義父值得要他性命?”說:“恩公走這個臺階,要走一三五,二層和四層走不得。”
其實蔣爺心中早暗暗記祝蔣爺說:“我來的時節一蹬一蹬的走的,那有那麼長腿哪。”
雷英說:“恩公記錯了,除非這麼來不成。”蔣爺說:“我害怕。”雷英說:“還是我攙着你,跟西邊小門裏,離門還有三路磚就不着走了,由此處得一下迸出門外。”
老雷振正在那裏尋找呢,遇見蔣爺說:“哎喲!我的恩公,你上那去來呀?”
蔣爺說:“我遊花園去來。”雷英說:“不好,恩公上東院我義父那去來。”雷振說:“可了不得!你怎麼上那院去?那院可去不得,你怎麼進去的?”蔣爺說:“我也不知道我怎麼進去的,糊糊塗塗的就去了。”雷振說:“請來喝酒罷。”
蔣爺到屋中落坐。
雷英說:“恩公自己少待,請我天倫說句話。”蔣爺明知是爲生辰八字。
“他若問我,明是六月內,我也說是臘月內;明是十五,我也說是初一。”自己縱身在窗欞裏頭,窺聽他們說些什麼。雷英就將他義父的言語,告訴他天倫一遍。
雷振說:“不用去誆,我記得,連時辰我都知道,是六月二十三正子時。”蔣爺先前很有些害怕,難道說還說出生日來?他怎麼記的?而後來一聽,暗笑:“這個老頭子替我撒謊。”雷英一怔,說:“這不是你老人家生辰八字嗎?”雷振說:“可不是我的?要人家的不能。世間上恩將恩報,沒有恩將仇報的。只可拿着我的生辰八字,先把我害了,我一死全不管。”雷英說:“我怎麼回覆我義父哪?”
雷振說:“兩全齊美,此事落個三全齊美。”雷英問:“怎麼?”雷振說:“你打這上長沙府,我說王爺派人來催逼走了,不許在家停留,我的也省下了。我多活二年,同恩公明天我們在家裏住都不住,我們就開藥鋪去了。”雷英依計而行,說:“我也不上裏頭見恩公去了。”
雷振到了屋中,仍然落坐喫酒。蔣爺就要套他的實話了:“你才說那是個小花園,我才進去,敢情這麼險哪!”雷振說:“那麼險?看怎麼險了。若錯過好人,有五個也死了。”蔣爺說:“我到底打聽打聽怎麼險。”雷振說:“錯非你老人家,怎麼我也不肯說。”蔣爺說:“你告訴我怕什麼呢?”雷振說:“這就是剛纔提咱們小子的幹老兒,他在那居住,一院子淨埋伏。就拿一進門說,他共總四路方磚,就是臺階要登着。這進門頭一塊方磚,雙門一閉,打門內出來的牛刀尖刀,‘噗’的一下,正紮在人的身上,連劃帶扎,焉能有命在?登在二路磚,打牆頭裏出弩箭,正中後脊背。這種箭毒藥餵過,中上就死。非登三路磚,纔是好地。對面就是臺階,可登不得,乃是一個木頭作成,有鐵軸活穿釘,一登就翻過,底下是大坑,坑中有刀,刀尖衝上。必得要由正北跳在土地上,奔正北屏風門臺階,得走一三五;若要登着四層兒,三層上就出來弩箭;若要登二層兒,頭層必定出來弩箭,中在腿腕子,都是毒藥餵過,釘上就不了;若奔屏風門走正門,淨是透甲錘迎面射來。或走東,或走西,進裏面必須要由土道,可別走甬路。走到正北五層臺階,由末層往上一躥,那三層是翻板。若由當中隔扇進去,盡是方磚,頭一路磚,上面橫着掉下一個大鐵梁來;二路磚,由東屋簾子裏頭,進來一個大鐘馗,拿寶劍亂砍;東屋裏一進簾子,除了鍾馗,那個地方全是大坑,後虎座木牀上一坐,就教鐵叉子叉住,落地罩上淨弩箭。往西屋去,他睡覺的牀。在北面西屋裏頭,是方磚,當中夾着一溜條磚,往西屋裏去必得由條磚上走。走在牀前,又是三路方磚,登在三路上,從棚上掉下一個大圓鉛餅來,把人打個肉餅子一般。若登在二路磚上,牀帷子裏頭出來全是長槍,三指寬,鴨子嘴的槍頭。
要到頭一路磚,那就盡挨着牀了。牀面子當中出來半捋車輪相似,上頭都有鱣魚頭的刀頭,正在人下頭,滴溜一轉,性命休矣。“蔣爺說:”你別說了,他睡覺不睡覺?“雷振說:”睡覺。“蔣爺說:”睡覺他得上牀去,他不受了消息了麼?“
雷振說:“不能。他未曾進屋的時節,也靠着北邊落地罩。底下有個銅環子,他一擰銅環子,卸個消息,就打牀上下來一個木臺階,正落在三路頭裏。這臺階是一層一層的木板銀釘,如咬出來。一層一層臺階,往起一拉,就是一羅板子。他上的牀來,拉起板子,放下一個大銅罩子,把他罩在當中。”蔣爺說:“這爲什麼?”說:“他總怕有人進去殺他,弩箭亂髮。有這罩子罩着他,弩箭射不進去,罩子這個樣式,全是拿銅絲擰出來,小燈籠錦,故此弩箭射不進去。”蔣爺說:“就完了罷?”雷振說:“還有哪!倘若人家把罩子撬開,牆上有塊鐵,他往鐵板上一歪,就進牆裏頭進去。牆是夾壁牆,倒下臺階,復又上來,也是梯子一樣。
後院有眼大井相似,上有木頭蓋,打外開不開。“蔣爺說:”幹什麼要這些東西?“
雷振說:“着哇!你我不作虧心事,也不怕;他老怕有人殺他,故此設下這些消息。他老怕死,早晚就喫半茶碗粳米飯,半碗白水。他說喫這個就成了,我說就死了。”蔣爺聽了告辭,定下回去算帳,晚晌還來。
雷振送出。
蔣爺回廟,來到南院,見了大衆,將前言細說一遍。智爺說:“四哥出主意,怎麼辦呢?”蔣爺就在展爺耳邊說了一套話。展爺收了自己的東西,辭別了和尚,出廟撲奔上院衙而來。直到裏邊見了大人的從人,問了大人的事情。喫了晚飯,晚間出門小便,見一條黑影一晃,展爺趕下來了。趕的是誰,且聽下回分解。第四十四回伏薰香捉拿彭啓假害怕哄信雷英
詩曰:
不知何處問原因,破陣須尋擺陣人。
捉虎先來探虎穴,降龍且去覓龍津。
五行消息深深祕,八卦機緘簇簇新。
終屬薰香爲奧妙,拿他當作蠢愚身。
且說展爺領了蔣爺的分派,在上院衙喫的晚飯,叫管家到西門,教城上留門,預備太平車一輛,可要心腹人。晚間出來小便,看見一黑影,拉劍追下來了。至於後面,地下躺着一人。展爺上前看,那人倒捆四肢,口中塞物。展爺不顧追人,收了寶劍,解開這人,拉出口中之物。一問,這人叫李成。“正在後面解手,來了個夜行人,把我綁上了,問我大人的下落。”展爺說:“你必告訴他了。”李成說:“沒有。拿刀蹭我的腦袋,我死也不說。”展爺說:“你沒說很好,若說可了不得。”
展爺找了半天,並沒下落。換上利落的衣服,出了上院衙,撲奔八寶巷來。
在東口,早瞧見有幾個黑影兒亂晃,就知道是蔣四爺。聽見對面擊掌的聲音,湊在一處,見他們都是夜行衣靠。展爺就把上院衙遇刺客,沒追上,說了一遍。蔣爺說:“無妨。大人不在上院衙,怕他什麼?”智爺說:“少時進去,各有專責。”
蔣爺說:“我帶路。”柳爺說:“我使薰香。”展爺說:“我背。”智爺說:“我給你們巡風。”蔣爺說:“隨我來。”智爺說:“把消息記妥當。”蔣爺說:“不勞囑咐。”“嗖”一聲,就上了牆頭,原來這就是那個東夾道。飄身下去,大家又上了那個牆頭,往西一看,蔣爺低聲說:“省事了,不走西邊那個門,少遇好幾道消息。咱們就奔正北的屏風門進去就是了。”
大家下來,柳爺就把塞鼻子布卷,給了每人一副。蔣爺在前,魚貫而行,全是墊雙人字步,弓(骨可)膝蓋,鹿伏鶴行,瞻前顧後,直奔臺階。回頭打着手式一三五,後面點頭。上了臺階,奔西邊的那扇屏風,下了土道,直奔正北。蔣爺等暗喜,彭啓尚未歇睡。
上臺階,由五層躥在頭層之上。四個人分開,全拿指甲戳窗欞紙,戳出小月牙孔,湊一目,眇一目,望裏窺探,見着彭啓仍在那裏打坐。智爺暗歎:“此人道學的工夫不在小處,就應當隱於高山無人的所在,日久何愁工夫不成?又不爲名,又不貪利,這要盜將出去,就是個剮罪。”
忽然間,聽見他“唔呀”了一聲,說:“好雷英!叫他去問生辰八字,也不見回來了。我這一陣心驚肉跳,莫不是禍事臨頭?待我佔算佔算。”把天地盤子一轉,又“唔呀”了一聲,蔣爺深知他的算法實靈,拿胳膊一拐柳青,叫他點香。
聽屋中又說:“你們好大膽!全來了,全是似水鉤來的,這可說不得了!我不忍行這樣損事。常言道:”人無害虎心,虎有傷人意。‘可就講不起,要傷德了。
“連南俠帶智爺嚇了,都是面面相覷,緊催柳爺。柳爺也是渾身亂顫,把香點着,銅仙鶴嘴戳在窗欞紙上,緊拉仙鶴尾,雙翅亂抖,由透眼進風,一股煙直奔彭啓。
彭啓已然用硃筆把符畫成,將要往燈上一點,他就聞見香氣,說:“這是什麼氣味?”往裏一吸,翻身便倒,“磕(口叉)”的一聲,連人帶椅子全都倒於地上。
智爺哈哈哈大笑起來了。蔣爺說:“你這麼大的聲音,再教人聽見,當是在你們家裏頭呢。”智爺說:“是可笑麼!他要一燒那個符,大家不要活的了。他能算,他沒有算出點薰香來。蔣爺,那不是神仙了麼?這個能耐就不在小處。他會算出是似水拿鉤子,把你們鉤來的。”說罷又笑。這才推開當中的隔扇。
智爺說:“咱們試試他消息靈不靈。”展爺說:“使得。”隨即拿寶劍蹲在門檻上,向着二路磚一戳,只聽見“咕嚕嚕”的一響,從東屋裏出來一個假人,跟北俠一樣,判官巾,紫袍,靴子,全是真真的傀儡頭。藤子胎當中有消息,底下有輪子,方磚一動,這假人就到,手中是一口真寶劍,衝着展爺“嗖”就是一劍。展爺把劍往上一迎,正削在假人的胳膊上,“噹啷啷”一聲,連半截胳膊帶寶劍墜於地上,剩了那半截胳膊,還“咯噔咯噔”的剁了半天。智爺又笑說:“可見消息極靈,剩了半截,他還直剁哪!剁完仍然回去。把頭一路磚也給他點了罷,省得咱們進去擔心。”展爺又用寶劍一戳,如地裂天崩的聲音一般,打上面黑壓壓一根大鐵梁墜落塵埃,“哨啷”一聲,把大家嚇了一跳。容塵土落了一落,大家才進去,智爺先把迷魂藥餅與彭啓按在頂上,用網子勒住,然後搭起,爬在展爺脊背,用大鈔包兜住後臀,繫了個麻花扣兒,大家出來。
原來智爺把桌子上天地盤、量天尺、書一切物件,包在包袱,背將出來。蔣爺說:“這作什麼?”智爺說:“我是賊,不空回。”仍然按着舊路出來。躥下五層臺階,出西邊屏風門下,外頭的臺階是一三五。蔣爺說:“這得了,把塞鼻子布卷全都不要。”
奔東牆,展爺躥上牆頭,飄身下來,腳站實地。原來貼牆根出來一個人,拿着長拘鉤就搭,展爺一閃身,拘鉤搭空了。智爺往東牆一躥,出牆外去了。那人一回頭,牆上又露出來兩個,過來四五把拘鉤,也沒搭住,也就出那段牆外頭去了。惟獨蔣爺將要飄身下去,一下就讓拘鉤搭住了,往下一拉,“噗咚”摔倒在地,搭胳膊擰腿,四馬攢蹄捆起來了。
你道這些人,也不是看家護院的,全是些個更夫,預先就安排好,萬一家裏要是鬧賊,就叫他們拿着長拘鉤;萬一若有動靜,就叫他往牆根底下等着,把燈籠點起,拿半個礶片罩着燈籠,用的時節一揭就得。先是智爺大笑,人家就聽見了;後來又聽見落鐵梁的聲音,人家就準備好了。全沒拿住,單把蔣爺捉住,四馬倒攢蹄。拿燈籠一照,大家亂嚷:“是恩公,給員外送信去罷。”
少刻,雷振到,說:“怎麼着,是我恩公作賊?”早有人把燈火掌起來,把頭一搬,何嘗不是哪!問道:“恩公,你這是怎麼了?”蔣爺說:“你先撒開,我有話,回頭再說。”立刻吩咐解開繩子。蔣爺起來撣了撣身上的土,跟着雷振直奔上房來了,落坐獻茶。雷振又打聽。蔣爺說:“你屏退左右。”雷振即讓家人俱都出去:“恩公有話請說罷。”蔣爺說:“我不是蔣似水,我姓蔣名平,字是澤長,匪號人稱翻江鼠。我是來救你們全家性命來了!我白日來是來試探你來了,瞧你念當初活命之恩不念。不但你念起活命之恩,並且你格外還有點好處,我這才救你們滿門的性命。佈下王爺府銅網陣打死白護衛大人,一者是奉旨拿王爺;二者是與五老爺報仇,不久就要破銅網陣,王爺的禍不遠矣。若是拿住擺銅網陣之人,你算算該當什麼罪過?就是剁成肉泥,也不消大人心頭之恨。明明的是彭啓擺的,怎麼但願意教你兒子應聲呢?若要事敗,那還了得!白晝我來測道,見你這個人實在誠實,我回去和我衆尉護衛大人說明。方纔將彭啓盜將出去,罪歸一人,不怕以後拿了王爺,也沒有你們父子之事。可有一件,你兒子要是回來的時節,可就別教他再上王爺那裏去了。仍然助紂爲虐,漫說是我,連我們大人都救不了你了。”雷振一聽,雙膝跪倒:“多蒙四老爺的恩施,我這可就明白了。”
蔣爺說:“我這可就要走了。”雷振說:“我這預備下酒飯了。”蔣爺說:“改日再擾罷,公事在身,不敢久站。”說罷,出了屋子。雷振吩咐開門。蔣爺說:“向例我是不愛走門。”躥房躍脊,一會兒蹤跡就不見了。
再說展南俠揹着彭啓,到了上院衙門口,解開麻花扣,把彭啓放下了。那裏早有一輛太平車,連車伕帶從人在那伺候着呢。展爺就把彭啓四馬倒攢蹄捆好,裝在車上,放下車簾。到裏面各人換好了衣服,仍然出來,跨上車轅,連從人跨在那裏。車伕趕着,直奔城門。到了城邊,叫開城門,車輛出城,仍然又把城門關閉。到了下關,直奔西南,地名叫楊樹林,直等到紅日東昇的時節,方見小車兒來到。大家會在一處,奔晨起望。
着彭啓泄機破銅網,且聽下回分解。第四十五回 見大人見刑具魂飛魄散看油鍋看刀山膽戰心驚
且說智爺、柳青出來時,聽見蔣爺被拿。柳爺要回去救去,智爺說:“不用。我教君山拿住,尚且無妨,何況他是人家的恩公?我們兩個人嘴一轉動,就不怕。咱們回去。”二人回廟,躥牆下去,開門點燈,換衣服。到五鼓,蔣爺回來。智爺說:“怎樣?
我說不怕。“蔣爺換上衣服,就把被捉的事說了一遍。柳青說:”咱們歇歇罷。“
次日天明,收拾小車,給了廟中的香資,搭上小車,和尚送出:“阿彌陀佛!
再會罷。“奔城門而來。出了城,奔下關,到了楊樹林,早見展爺在那裏等着。
會在一處,展爺打聽蔣四爺的事情。蔣爺又學說一回。展爺暗笑,叫上院衙的從人回去,把小車上東西全搬在太平車上。幾位爺換迭着坐,坐車歸晨起望路上而來。每遇早晚,給彭啓一點米湯飲,就不至於死。一路無詞。
到了晨起望,正是飛叉太保鍾雄在晨起望,就把彭啓搭將下來,車上的東西盡都拿將下來,把車伕打發回襄陽,賞了些銀子。所有的衆人見禮,打聽盜彭啓的緣故,把一五一十的從頭到尾,學說了一遍。沙員外把他迷魂藥餅起下來,問他銅網陣的消息。鍾雄說:“且慢。逢強智取,遇弱活擒。遇文王說禮義,遇桀紂動干戈。此人若起了迷魂藥餅兒,問他一個不說,他把死置之於度外,他一個不肯說,那時節可就不好辦了。總要先把主意拿好。”蔣爺說:“誠哉,是言也。
就讓寨主哥哥你給出個主意罷。“鍾雄說:”總是四老爺與我智賢弟,你們高見,我如何行得了?“智爺說:”不用太謙了。
咱們一人不過二人智,三人一塊定好計,誰也不用推辭。“本來智爺與蔣四爺到一處就可以,這又添上了個飛叉太保,這三個人你出一個主意,我說一個道兒,他使一個招兒,這就算鐵桶相似。
彭啓就由受薰香,本是雞鳴五鼓返魂,這個魂靈老返不回來,是有迷魂藥餅兒閉住七竅,也不知道有多少日限了。這日忽然氣脈通暢,睜開二眸,旁邊站着兩個青衣人,上面坐着瘦弱枯乾的一位老爺,身不滿五尺,箭袖袍,絲鸞帶,薄底靴子,青銅磨額,其貌不揚。彭啓納悶:“什麼所在?這是什麼人?”自己回思在屋中打坐,教雷英誆蔣似水的生日,沒見回信;晚間又一佔算,來了許多人,可不知是誰;後來聞見一陣香氣,就渺渺茫茫,這也不知是什麼所在。對面那人一笑說:“彭老先生,你認的我不認的?”
彭啓說:“不認識。”說:“我就是蔣似水。我可不叫似水,我實對你說罷,我叫蔣平,匪號人稱翻江鼠,奉按院大人之諭拿你。我就是原辦的差官,頭次探道,教你算出來了;二次辦你,同着衆位老爺們,也教你算出來了。你有託天的本事,可惜先生你用錯了。
你既打算修道,當找一個山谷幽密的所在,人煙罕到的地方。似你這個能耐,不至於不懂天道循環,國家的氣運興衰,爲什麼助紂爲虐,幫着襄陽王擺銅網陣,打死白護衛?
大人要拿擺銅網陣的人,與五爺報仇,我纔將你拿在此處。咱兩個說句私話,你只要把銅網陣裏邊的消息說明,我們大家去破了銅網陣,這就算是你的奇功一件。你要願意爲官,我給你求求大人,奏聞萬歲,保你爲官。憑你這個能耐,稱的起國家棟梁之材。如若不願爲官,找仙山,覓古洞,作一個隱士,雖不能成佛作祖,修一個壽與天齊。“彭啓聽了這套言語,自己暗忖:”自己所作之事,焉有不知之理?“問道:”四老爺,實在我不明,我怎麼會到了這裏頭?我怎麼昏昏沉沉的,是什麼緣故?“蔣爺說:”我明人不作暗事,我是用薰香把你燻過去了。我勸你是好意,我照實說罷,你今年九十幾了?“彭啓說:”今年九十二歲了。“心中暗忖:”說出來就是剮罪。任憑怎麼夾打,三推六問,我也不肯吐露實言。“問道:”蔣四老爺,我是老而無能的人,方纔怎麼說銅網陣是我擺的?
但不知大人聽何人所說?“蔣爺笑道:”我無非是多說;我就管把你辦了來,別的事也不應例我管。我無非看着你那點道學,怪可惜的,一時半時那裏就能煉到。
先一見就明瞭,可別耽誤了自己的正事。“
外邊有人嚷道:“大人升了堂咧!帶彭啓!”蔣爺說:“就到。怎麼樣?你要一點頭,可就不用帶你見大人去了。”彭啓說:“我一概不知,一概不曉。”
說:“來呀!
把他鎖上見大人去。“官人往前一趨,索練往脖頸一帶,頭上擊了一掌,就覺渺渺茫茫,睜開二目一看,已到大堂。
大人升了虎位,居中落坐,兩邊官人伺候。蔣平手中拉定鐵練,即回道:“稟大人得知,將彭啓帶到,面見大人叩頭,請大人審訊。”大人吩咐叫挑去鐵練,問道:“彭啓擺銅網陣,害死我五弟,快些招來,免得三推六問。”彭啓說:“大人冤枉冤哉!什麼叫銅網陣?我是一概不知,一概不曉。”大人說:“那怕你是銅打鐵煉,用上刑你也得吐露實言。”彭啓說:“實在不知,實在不曉。”
大人說:“拉下去,重打四十。”
官人過來,往下一拉,褪去中衣,把大板往上一揚。彭啓嚇的是渾身亂抖。
大人問:“快些招將出來,免動刑具。”彭啓說:“冤枉冤哉!”說:“打!”
大人復又問道:“我看你若大年紀,我勸你不如招了罷。”彭啓說:“無招。”
大人微微冷笑:“四十板你不至於禁受不住,看夾棍!”官人答應,將三根無情木“咣啷”一聲,放在堂口。
彭啓將中衣提上,爬伏在地,脊背上騎着個人,頭顱上用五尺白布擰住,怕頭暈死過去。
夾棍套在連接骨上,有兩個官人揹着兩根皮繩,兩下里一拉,聽大人吩咐用幾分刑,拉到什麼地方。已把刑具套上,教招,仍是不招。蔣爺在旁勸解:“大人暫息雷霆,彭啓壽己老耄,倘若刑下斃命,無有清供,難以破陣。不如卑職把他帶將下去,苦苦相勸,他倒可以吐露實言。”大人說:“倘若不說,豈不往返無益?”蔣爺說:“他倘若不說,拿卑職是問。”大人說:“你敢承當此事?若要問不出來,由你擔當。松刑!”官人將刑具撤下,帶上鐵練。往下帶的時節,頭顱擊了一掌,睜開二眸,已然拉到屋門口了。
進了屋子,蔣爺說:“彭先生請坐。方纔在堂口之上,你可曾聽見了?我方纔若不勸解大人,你這陣也就早死多時了。我這個人心最軟,我老可憐人,老沒人可憐我。你只當可憐可憐我,把銅網陣這個事,咱兩個袖裏來袖裏去,我絕不告訴別人。再不行,我給你下一跪磕個頭,這還不行麼?”彭啓道:“要是我擺的,絕不支持到這時候。四老爺一定說是我擺的,什麼人說是我擺的,教他質對於你。”蔣爺說:“質對你的人固然是有,若實在擠的我沒了路,我可就把質對人帶來了。我且問你,方纔堂口我在大人跟前說下了大話,問不出你的清供,請大人奏參,你可聽見了沒有?”彭啓說:“我俱都聽明白了。”蔣四爺說:“你這是好歹全不說。陽世三間,咱們兩個說不清;到陰曹,我把老五找着,教質對你,我們當初一拜之時,說過同生同死,我這活着,就是多餘,爲破銅網陣多活幾日。你不泄機,銅網陣不能破,我活着無味,咱們閻王殿前辦理。”
彭啓說:“唔呀!我不去。”再瞧蔣爺,已然把帶子拴在窗欞,磴上,叫:“彭啓!你這裏等着!”脖子一套。彭啓嚷:“不好!四老爺上了吊了!”官人進來,在彭啓頭上一掌,再睜眼看,衆人圍着蔣爺的死屍,說:“活不了哩!”
衆人走,說:“回大人去,剩兩個人看着他。”
到三鼓時,二人全睡了,燈光發暗,聽見風聲響,滿地火球亂滾,進來四個鬼——一個弔客,一個地裏鬼,一個地方鬼,一個大鬼,說:“吾乃五路都鬼魂是也。奉閻羅天子鈞旨,捉拿彭啓的陽魂,閻羅天子臺前聽審。兄弟們!”小鬼答應:“嗚!”“帶了他走!”小鬼答應“嗚”,在他頭上擊了一掌。自覺一個冷戰。再一睜眼,進了鬼門關,見一個大牌樓,看見森羅殿有刀山,有油鍋,嚇的他心驚肉跳。不知怎樣對詞,且聽下回分解。第四十六回 地君府聽審鬼可怕閻王殿招清供畫圖
且說彭啓被五路都鬼魂帶着一走,睜開二目,黑暗暗看不很真,一到了枉死城內,前面有個牌樓,有兩盞綠燈,看見上面有塊橫匾,是“地君府”;兩邊有兩塊匾,是“羣靈託命”;還有副對聯,是“胎生卵生溼生化生,生生不已”,下聯“佛道仙道人道鬼道,道道無窮”。將進牌樓,就看見森羅殿,彭啓方知是自己的魂靈出殼。這可就看的明白了,殿裏頭有張桌子,前頭桌子上擺着供獻、香爐、蠟籤、五供,點着兩盞綠燈。後頭桌子上有張椅子,椅子上坐着閻王爺,頭戴冕旒冠,珍珠倒掛,穿一件杏黃的蟒袍,上繡金龍,張牙舞爪,下繡三藍色海水翻波,腰橫玉帶,粉底官靴。
面如紫玉,箭眉虎目,垂準頭,方海口,大耳垂輪,一部鬍鬚白多黑少,須滿心胸,尺半多長,根根見肉。原來是個閻王爺,手執七星圭。左右有兩個判官,一個是藍袍,一個是紫袍,全是判官巾,朝天如意翅,腰束玉帶,粉底官靴。一個是面如赤炭,吹去蒙灰;一個是碧目虯髯,紫臉堂。高放着許多帳簿,有黑紅硯臺,三山筆架架着黑紅筆。兩旁邊有牛頭,有馬面,有小鬼,有大鬼,高矮不等,一個個猙獰怪狀,在階臺石頭兩邊。左邊是個刀山,右邊是個油鍋。兩邊有兩個大鬼,全都是蓬着頭,赤着臂,虎皮的披肩,虎皮的故裙,紫紗袍,大紅的中衣,薄底靴子。一個是面如紫色,一個是黑白的面目,是黑地長了一臉的白癬。一個是拿着牛頭鐺,一個是拄着三股叉,那邊是個刀山,全都是牛耳尖刀,刀尖衝上;這邊是個油鍋,底下架着劈柴,真是燒的鍋內油亂滾。兩旁邊跪着十幾個小鬼,全是蓬頭垢面,俱是男鬼,沒有女鬼。只聽風中帶沙的聲音,“呼呼”亂響,鐵練亂抖,悲哀慘切,類若鬼哭神號。
彭啓見此景況,身軀亂顫,體似篩糠。再聽上邊閻王爺說:“湛湛清天不可欺,未從作事吾先知。善惡到頭終有報,只爭來早與來遲。來!先將頭一案帶上來。”就將油鍋跪着的小鬼,帶上來一個,跪在閻羅天子面前。叫注錄官看他陽世三間作了些個什麼事情。就見那紅臉的判官把生死簿打開,查了半天說:“此人在陽世三間作惡多端,不孝父母,不敬天地,咒風罵雨。”閻羅天子問道:“當下什麼地獄?”判官說:“當下油鍋地獄。”閻羅天子吩咐叉出去,發往油鍋地獄。彭啓早就讓他們威喝的在月臺前邊跪下,正看着要把這個鬼叉往油鍋地獄,被地方鬼頭上擊了一掌:“別瞧熱鬧!”再要睜眼之時,早見那個大鬼把小鬼叉下月臺,往油鍋裏一放,就聽見“滋喇”的一聲,叉往上一挑,就成了一塊紅炭相似,往油鍋旁邊“爬(口叉)”一擲。又教第二案。又帶上去一個小鬼,跪在供桌之前。閻羅天子叫注錄官查看他在陽世三間作了些什麼事情。
注錄官說:“此人在陽世三間作惡多端,潑撒淨水,作踐五穀,平人祖墓,折算人口。”
閻羅問:“發往什麼地獄?”判官說:“發往刀山地獄。”閻羅說:“來!
叉出去。“
看刀山的鬼答應一聲,就見牛頭馬面往上一擁,把那個小鬼叉在叉頭,摔在刀子山上。
彭啓瞧着,也是怪怕。刀尖全都縮在刀山裏邊去了,那小鬼一摔,刀尖全又出來,那個小鬼通身是血。又把第三案帶將上來。書不可重敘,無非是強擄少婦長女,拐騙人口,哄人的財帛,引良爲盜。一案一案,是發往唯倒的、磨研的、睡鐵牀、拿鋸鋸的,俱都帶將下去。
發放完畢,問:“彭啓陽魂可曾帶到?”注錄官回說:“早已帶到,以候鈞旨。”
閻羅天子吩咐帶上來。五路都鬼魂答應,就將彭啓帶到供桌之前,雙膝點地。
閻羅天子喝道:“好生大膽!在陽世三間作惡多端,擺銅網陣害死白虎星君,就入十八層地獄。
來!叉下去,先將他叉入油鍋。“彭啓說:”唔呀!有報!有報!“閻羅說:”快些報來!“彭啓說:”方纔閻羅天子所說擺銅網陣害死白虎星君,是一概不知,一概不曉。“
閻羅大怒說:“唗!你打算陽世三間準你鬼混,我這冥司無私。現有蔣平縊死之魂,你還敢在此強辨?將他叉出去!”腦後“(口叉)啷”一聲。回道:“且慢,我也知曉冥司無私,這個銅網陣我招認了就是。可有一件,方纔閻羅天子所說白虎星君,大概就是白護衛了。”閻王說:“白虎星君奉玉帝攸旨降世,輔佐大宋國朝,陽壽未終,被你設法害死,你難道說還不與他抵命?”彭啓說:“我雖設擺銅網陣,不是請他前去的,又不是我將他誘進陣。上院衙能人甚多,怎麼單他一人墜網?總是他性傲之過。”閻羅說:“你陽世就是個舌辨之徒,你的魂靈兒仍是個說客。蔣平可是你逼的他自縊身死?”彭啓說:“唔呀!那更怨不上我來了。”閻羅大怒說:“來!把蔣平冤魂帶到對詞。”
不多時,蔣平來到。相貌本就難看,這更難瞧了,七孔血出,有根繩子勒着脖項,來到跪倒說:“就求閻羅天子作主,教彭啓給我們兩個人抵命。”一回頭看見彭啓,抓住要打,被鬼卒攔住,揪扭着彭啓,讓閻羅天子作主。彭啓說:“蔣四老爺,當着閻羅天子面前,不許矯情,是我把你勒死的?是你自縊死的?”
蔣爺說:“雖是我自己死的,你要在陽世報出銅網陣,我何必尋死?”彭啓說:“我陽世報出,我也就剮了。這陰曹焉能鬼混的過去?”蔣爺說:“你任憑怎麼說,也得給我們哥們抵命。”閻王說:“我查看查看你們的陽壽,我自有道理。”
注錄官查彭啓的陽壽,查了半天,說:“此人根基甚厚,應活二百年,還可修成地仙,就不屬咱們管了。”看白虎星君與蔣平的陽壽,回說:“白虎星當活六十歲,二十八歲歸天,還有三十二年。蔣平七十二壽終。”閻王說:“罷了,有仇可解不可結。彭啓,我放你們大家還陽,你把銅網陣消息說明,從那裏進去,說的清清楚楚、明明白白的,讓他們好破銅網陣。也是王爺氣脈微敗,大宋洪福齊天。這也是個定數,你不該逆天行事,早把機關一泄,各人及早回頭,別耽誤了自己的正事,修一個無聲無色、壽與天齊不壞的金身,享清淨之福,免的落於沉淪苦海。”
彭啓一聽,無限的歡喜,暗忖道:“我也不用淨護庇着我的義子,早知王爺不能成其大事,也是自作聰明,反倒耽誤了自己的正果。不如說了罷,脫身早覓仙山,隱遁的爲是。”並有注錄官說:“閻羅天子在上,白虎星君屍骸化成飛灰,不能還陽。再者已然迴歸仙府,享清淨之福去了,不肯臨凡。”閻羅說:“既然這樣,也罷,就將白虎星君三十二年陽壽也歸彭啓,彭啓可曾聽見了?”彭啓說:“聽見了。”蔣爺又說:“我不是還有三十二年的陽壽麼?我是活噁心了,我再活十年足以夠了,把我那二十二年陽壽也給彭啓。只求閻羅天子作主,可得他把銅網陣的事情說的清楚。倘若他要藏私說不明白,銅網陣不能破,鬧一個半途而廢,就得多少條性命饒上。那時節還得求閻羅天子作主,我可就不上吊了,我可就抹脖子一死了。他得給我抵命,拿他那個壽數配我這個壽數,我瞧瞧到底誰合算,誰不合算。”彭啓說:“我爲什麼合你一般見識?我正分還有一百一十多年的陽壽,我要不說,就不說;我要說,必是清清楚楚,讓你們一去就破。
可得有寶刀寶劍。“蔣爺說:”寶刀寶劍有的是,你就當着閻羅天子說明罷。
“閻王爺說:”對了,你就當着我說明罷。你那點說的不到,我也聽的出來。
“彭啓說:”這麼說可不行,放我們還陽,找一個淨室屋中,一個人不要,畫出圖樣,寫上字,按着卦爻方位、總弦副弦的所在,那纔行的了。就這麼一說,也記不清楚,破不了反來怨我。“
閻羅瞧了蔣爺一眼,方纔點頭。彭啓暗想:“不好!閻王神色不對,別受了他們的冤。
有了,我把指頭一咬,要是疼,就是假的;若要不疼,就是真的。“這一咬指頭不大要緊,把個假扮陰曹機關泄漏。不知怎樣,且聽下回分解。第四十七回陣圖畫全商量破網大人一丟議論懸樑
且說這個陰曹地府本是假的,連大人審問動刑,一概全是假的。列公請想,大人現在武昌府,就是在衙中,也不能把彭啓又解回襄陽,都是蔣平、智化、鍾雄三個人的主意。要冤聰明人,冤出來得像,不然就肯信?是鍾雄說的,開封府不是假扮陰曹審過郭槐?咱們先將他文勸,文勸不行刑勸,刑勸不行死勸。文勸就是蔣爺。刑勸就是飛叉太保扮的大人,山神廟作爲是公堂,衆人扮作出兵丁衙役,只管是要打要夾,早是安排好了的不打不夾。若要夾打,怕的是假鉤他魂時,腿一作痛,他就省悟了,焉有魂魄知疼痛的道理?要拿他時,頭上擊一掌,就是按上藥餅兒了,搭着他上山神廟。
到了大家安排好了,才放下藥餅,吹一口冷氣,他就明白了。每日皆是如此,不抬不搭,回去也是按上藥。這裏假扮陰曹,與戲班子裏頭借來的砌模子,可巧正是嶽州府戲班裏新排的一出《遊地府》,可不是如今的八本《鍘判官》,這出戏還沒有哪。卻是唐王遊地獄、劉全進瓜的故事。正是新彩新砌借來。把山神廟拿席搭成衚衕,裏面用鍋煙子抹了。山神廟的橫匾拿紙糊了,寫上“森羅殿”。山神爺拿席子擋了。東邊擺上刀山,西邊擺上油鍋。是真的真油,真劈柴。等他到來,席牆外頭有人抖鐵練,裝鬼號。擺上牌樓,拉上布城,把供桌往前一搭,又擺一張桌子,上頭擺上椅子。閻王爺是沙龍,判官是孟凱跟北俠,五路都鬼魂是亞都鬼聞華,弔客是史雲,地裏鬼是艾虎,地方鬼是路彬,看油鍋的鬼是焦赤,看刀山的鬼是於賒。所有牛頭馬面,全是大衆套上那個套兒,穿上行頭。
外面的風中帶沙,是扇車子裏頭裝上谷秕子,有人一攪扇車子,就是颳風,谷秕子打在席子上,就是風中帶沙的聲音。這才把彭啓哄信。你道那彭啓不是傻子,有先見之明,怎麼這一個假扮陰曹,他就會沒算計出來?又道是“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若有他的天地盤子、珍珠算盤,早就算出來了。可惜沒有此物,可就算不出來了;就是沒有此物,他也要算計算計。說是放他還陽畫圖樣,閻王爺不敢作主意,瞧着蔣四爺。彭啓心中喫疑,把手指一咬,便見真假。把手剛往回裏一卷,閻王說:“送轉還陽。”往頭上一擊,把藥餅按上,大家都笑起來了。
閻王爺也下來。
先有人把彭啓搭在路彬家裏。蔣四爺說:“先去裝活的去。你們大家拾奪罷。”
這兩個看差的是謝充、謝勇,先教躺在牀上,他們把燈拾奪的半明不暗,把迷魂藥起將下來,脊背拍三掌,迎面吹口冷氣。彭啓“唔呀”一聲,睜開了眼睛,自己一看,仍在那裏坐着。兩個燈兒是半明不暗,兩個看差的是俱都睡着。
忽然打外邊進來一人,說:“呵,你們好大困哪!這差使要是跑了呢,你們擔架的住麼?”這兩個說:“好意思,我們方纔打了個盹。”那人說:“大人這就要升堂了,不管他有口供沒口供,先着他給四老爺抵償。答應咱,這就是了。”
彭啓說:“我有了口供了,也不用給四老爺抵償了,四老爺活過來了。”那人說:“你這老頭別胡說八道了!人死不能復生。”把蠟花一剪,嚷道:“不好了!
四老爺乍了屍了!“彭啓說:”不是,不是,還了陽了。我們方纔分說,我豈有不知道的?“官人往外就跑。剛到門口,聽蔣四爺說:”回來!“這官人纔回來,問道:”四老爺,你真活了?“蔣爺說:”你們去給大人送個喜信去罷。“衝着彭啓說:”彭先生,方纔咱們兩個人的事情,你還記的不記的呢?“彭啓說:”這麼一會,我就忘了麼?“蔣爺說:”怎麼樣?你要是那裏說的這裏不算,我就抹脖子。“彭啓說:”不能不算。君子一言既出,駟馬難追。“
蔣爺說:“好朋友,識時務者呼爲俊傑。”彭啓說:“我單要這間屋子,誰也不許進來。
預備一張桌子,一張大紙,筆墨硯臺,晚響的燈燭。辰刻,我要半茶碗粳米飯,外撤雪花糖;申刻,半茶碗白開水。除此之外,什麼也不要。可有一樣,拜託四老爺,大人要是怪罪的時節,全仗着四老爺救我。“蔣爺說:”全有我一面承當。“
說畢天亮,就按着他所說的辦理。仍派人在外頭看守,也是怕他跑了。飛叉太保帶領大衆回山,將行頭與戲房送去,賞他們的銀兩。拆棚等項諸事完畢,淨等陣圖一得,議論請大人去。大家歡歡喜喜議論是誰去。大爺送花名也早當回來了,怎麼還不回來?
說書一張嘴難說兩句話。單說是大人到了武昌府,有武昌府知府池天祿預備公館,武昌府文武官員投遞手本。大人深知池天祿是個清官,給大人預備了公館,二義士韓彰晚間坐更,直頂到第二天早晨方去歇覺。一連三五日的光景。先生不忍,意欲替韓二義代勞,說:“韓二老爺,你晝夜的不睡,那可不好,要長長如此,日子一多,人一疲乏,也許成疾,也許誤事。我們替代替代你如何?”韓彰說:“不行,你二位俱是文人,沒事很好;倘若有王爺差來刺客,知道大人的下落,現叫我就不行了。”先生說:“不是那樣主意。常聽見展老爺說,每遇夜行人,有時候二鼓喫飯,三鼓到四更以後可就不出來了。我同魏先生陪着大人說話,你喫完了晚飯就睡覺。到了三更天,我們去睡去。你坐到五更以後,我們五更以後再來換你。你睡到紅日東昇時節,大人也起來了,彼此都不至於疲乏。”韓二義士又不好不應,應了罷,又怕有險,無可如何,就點了頭。
就打當日就是如此,到二更後來換先生。大人在東里間屋內睡覺,韓二義士就在裏間屋門口搬了張椅,端然正坐。聽外面四鼓之後,公孫先生就來了。如此的是五六天工夫。這日早晨,太陽已經是出來了,韓二義士弄發包巾,啓簾去到大人住的屋裏一看,嚇了一跳:魏先生在那邊,公孫先生在這邊,兩個人伏桌而眠。玉墨在北邊牀上呼呼的正睡呢。蠟還點着,那蠟花有二寸多長。過來輕輕的拍了先生一把,先生由夢中驚醒,說:“我沒睡覺,我心裏一糊塗。”韓二義士說:“你看蠟花,是才睡着的麼?”玉墨也就醒了。魏先生說:“我當你醒着哪!
我剛纔閉眼睛。“公孫先生說:”我當你醒着,也是剛閉眼睛。“玉墨說:”算了,別說了,只要大人沒醒就得了。“把着大人屋中門簾一看,見大人帳簾放着,就知道大人沒醒。
各人洗臉喫茶畢,仍然未醒。二義士有點喫疑,再命主管進去看看。玉墨到了裏間嚷起來了,說:“大人沒在裏面,你們快來罷!”衆人一聽,面如土色,大家進去把帳簾用金鉤吊起,大人蹤跡不見。衆人又往外跑,前前後後連茅房俱都找過,並不見大人蹤跡。玉墨“哇”的一聲,就哭了。大家復又回頭到屋中,二義士一抬頭,看見牆壁上留一首詩,叫:“先生你來看。”見字寫的不甚大好,歪而且正,斷而復連,半真、半草、半行書、寫的是豐彩之甚。詩曰:審問刺客未能明,中間改路保朝廷。
原有素仇相殘踏,盜去大人爲誰情?唸了半天,不知是怎樣情由,也講不上來。
這時武昌府知府池天祿要過來與大人請安,先生迎接出去,就將丟大人之事細說了一遍。池天祿也知道代天巡狩按院丟在這裏,必是滅門之禍,也到裏間屋中看了一看,把腳一跺,叫了兩聲:“蒼天哪,蒼天!比不得上院衙丟了大人還有推諉,此處丟了大人是一人之罪,不如尋一個自荊”說畢,把刀拉將出來,立刻要自刎,被大家拉住說:“不可,要死大家在一處。”池天祿說:“死,我是上吊。”公孫先生說:“我也是上吊。”魏先生說:“咱們一同自縊。”將要上吊,打外面躥進兩個來。若問是誰,且聽下回分解。第四十八回觀詩文參破其中意定計策分路找大人
且說大家正要懸樑自盡,打外頭進來二人,就是盧方、徐慶,拿了君山的花名,離了君山,跨着兩匹坐騎,直奔武昌府而來。進城到了公館,下了坐騎,到門上教人往稟。
官人告訴說:“不好,先生、大人都在那裏上吊哪!”三爺就急了,往裏就跑。大爺也跟進來了。三爺說:“有我,有我,那個吊就上不成了。”盧爺一見,都是眼淚汪汪。
盧爺一問:“二弟,怎麼一段事情?”二義士說:“把大人丟了。”徐慶說:“你是管什麼的?怪不的尋死!死罷,咱們兩個一堆死。”盧爺把他們攔住,問:“倒是怎麼丟的?”韓彰就將丟大人之事說了一遍。盧爺說:“好大膽!還敢留下詩句,待我看看。”
盧爺看畢說:“先生可解得開?”先生說:“解不開。”盧爺說:“不要緊,我有主意,能人全在晨起望哪,咱們教他們解解,解解。他們若解得開更好,他們若解不開,再死未晚。”大家依計而行。公孫先生專會套寫人家筆跡,就將詩句抄將下來,交與盧爺、徐慶。臨行再三囑咐,千萬別行拙志。大家送出,乘跨坐騎,回奔晨起望。曉行夜宿,飢餐渴飲,一路無話。
書要剪斷爲妙。到了晨起望路彬、魯英門口,下了坐騎,把馬拉將進來,拴在院內樹上,直往裏奔來,到屋中見了大衆。衆人過來,都給盧爺行禮。盧爺把蔣四爺一拉說:“四弟,可了不得了!”徐慶過來一拉說:“四弟,可了不得了!”
蔣爺說:“你們別拉,再拉我就散了,有什麼話只管慢慢說。”徐慶說:“把大人丟了。”蔣爺說:“怎麼?把大人丟了。怎麼丟的?”徐慶說:“教盧大哥說你聽。”盧爺說:“我們到了武昌驛館,池天祿、公孫先生、魏先生、二弟韓彰,他們上搭連吊,我們進去纔不上了。
先前是二弟一個人守着,後來是先生與二弟二、五更換,是先生的美意。趕到第二天,太陽多高,二弟過去,見先生跟主管三個人還沒醒哪。現把他們叫醒,屋中一看,大人已經丟失了,並且還敢留下詩句。公孫先生將字的原本套下,我今帶來,你們大家琢磨琢磨。“所有衆人一個個面面相覷,齊聲說:”此賊好生大膽!“盧爺就將字跡拿將出來,放於桌案之上。北俠說:”定是襄陽王府的。
“大家圍住桌子亂唸詩句。智爺說:”你們往後,你們又不認的字,也擠着瞧;正經認的字,倒瞧不見了。“艾虎、史雲諾諾而退。蔣爺唸了半天,不解其意。
智爺看了,也是解不開。有一個人顯然易見,往前趨身看了一眼,抽身便往。智爺瞧了他一眼,就明白了。就在那詩句上拿指頭橫着畫了一道,又瞧了那人一眼。
蔣爺把小圓眼睛一翻,連連點頭說:“哦,哦,哦哦,是了。”
你道那人是誰?就是白麪判官柳青,與沈中元他們是師兄弟,雖然不在一處,見了筆墨,焉有不認的之理。瞧見是他的筆跡,趕着抽身往回就走,早被機靈鬼看出破綻來了,橫着一畫,瞧了一眼,蔣爺就明白了,一把揪住柳青說:“好老柳!你們哥們作的好事!你趁早說出來罷,大人現在那裏?”柳青這陣不叫白麪判官了,叫紫面判官了,冬令時候,打臉上往外津津的向外出汗,說:“四哥,可沒有這麼鬧着玩的,我可真急了。這個事怎麼也血口噴人?”北俠勸解說:“這個事可別誤賴好人。”蔣爺說:“怎麼誤賴好人呢?必必真真,是他知道。”
智爺說:“不錯,是他知道。”柳青氣的渾身亂抖。北俠說:“你們一口同音,看出那點來了?”蔣爺說:“這詩句,哥哥你多少橫豎懂的點。詩合詞不同,有古風詩、〔西江月〕、〔滿江紅〕、〔一段橋〕、〔駐雲飛〕、打油歌、貫頂詩、藏頭詩、迴文錦,都叫詩詞。他這首詩叫貫頂詩,橫着念,‘審問刺客未能明’,念個‘沈’字;‘中間改路保朝廷’,念個‘中’字;‘原有素仇相殘踏’,念個‘元’字;‘盜去大人爲誰情’,念個‘盜’字。橫念是‘沈中元盜’。沈中元是他師兄弟,焉有不認識的道理,不合他要合誰要?”北俠是個誠實人,勸四爺把他撒開:“四弟也不用着急,柳賢弟也不用害怕。兒作的兒當,爺作的爺當。
慢說是師兄弟,就是親兄弟也無法。大概此人沒有殺人之意。“蔣爺說:”
他就是爲三哥和我二哥得罪了他了。“北俠說:”是什麼緣故哪?“蔣爺說:”
你還沒有來哪,他同鄧車行刺,屢次泄機,前來棄暗投明,是我兩個哥哥沒有理人家。人家哈哈一笑,說:“我走了,你們投功去罷,咱們後會有期。‘待到我趕到了的時候,就晚了。我還上樹林子裏叫了他半天,他也總沒言語,焉知曉他懷恨在心,他這是成心要鬥鬥我們哥們,諒他沒有殺害大人之意;若有殺害之心,可不在衙門中砍了?他必是把大人搭個僻靜的所在,他央求去。他不想想丟失了大人,我們哥們什麼罪過?一計害三賢,這叫一計害五賢。”北俠說:“四弟不用着急。柳賢弟你要知道點影色,你可就說將出來。”柳青說:“我們不見面有十五六年,我焉能知道下落?我知道不說,教我死無葬身之地,萬不得善終。”
北俠說:“算了罷,人家起了誓了。”蔣爺說:“算了罷,我的錯,你幫着找找,橫是行了。”柳青說:“那行了。不但幫着找,如要見面,我還能夠一與反目。”
蔣爺說:“既然這樣,咱們大家分頭去找。”把路爺請過來:“打這上武昌府有幾股道路?”路爺說:“有兩股道,當中有個夾峯山。兩山夾一峯,或走夾峯山前,或走夾峯山後,兩股全是上武昌府的道路。”一議論誰去,有一得一,這些人全去。蔣爺說:“不行,這些人全去,就讓逢見他,你們也不認的他,總得有作眼的纔行。”北俠說:“我認的。他在鄧家堡,我沒認準他;後來到霸王莊,二次寶刀驚羣寇時節,有智賢弟指告我,我才認準了他。那人瞅着就是的。”
列位,前文說過,此書與他們那《忠烈俠義傳》不同,他們那所說北俠與沈中元是師兄弟,似乎北俠這樣英雄,豈肯教師弟入於賊隊之中?這是一。二則間沈中元在霸王莊出主意,教鄧車塗抹臉面,假充北俠,在馬強的家中明火。若是師兄弟,此理如何說的下去?這乃是當初石玉昆石先生的原本,不敢畫蛇添足。
原本兩個人,一個是俠客,一個是賊。如果真若是師兄弟,北俠也得驚心。
歐陽爺說:“認的他了。”南俠說:“我不識認,咱們一路走了。”二爺說:“我也不認的,我也同你一路走。”盧爺說:“我放心不下,我還得回去哪。
誰同着我走?“
三爺說:“我同着你回去。還有誰一路走?”龍滔、姚猛說:“我同走。”
史雲過來說:“我也走。”柳青說:“你們幾位不認的,我作眼。”蔣爺說:“不可,咱們兩個一塊走。”盧爺說:“我們這些人全不認得,誰給我作眼?”
蔣爺說:“教艾虎去,他認的。”大家遍找艾虎,蹤跡不見,連他的刀帶包袱全都沒有了。智爺就知道偷跑了,自己找沈中元、大人去了。永遠他是那種性情。
蔣爺說:“智賢弟,你同他們去罷,除了你,他們誰也不認的沈中元。”智爺說:“四哥,你派的好差使麼,你看這些個人,有多明白呀。”蔣爺說:“有你就得了罷。”智爺說:“咱們商量誰走夾峯前山,誰走夾峯後山。”北俠說:“隨你們。”徐慶說:“我們走夾峯前山。”北俠說:“你們走夾峯前山,我們就走夾峯後山。”蔣爺說:“我們上娃娃谷。老柳,你不是想你師母,我帶你去找你師母去。我算着沈中元必找他姑母去,必在娃娃谷。”智爺說:“你這個算哪,真算着了。我猜着也許是有的。是可就是,不知艾虎往那去了。”
焉知曉艾虎聽見說明此事,自己偷偷的就把自己的東西拿上,也不辭別大衆,自己就溜出來了。原來是打婆婆店回來,同着武國南、鍾麟回了晨起望,見了蔣四爺,書中可沒明說呀,就是暗表。他問了他四叔娃娃谷的事情,對着艾虎說了一遍鳳仙怎麼給招的親事。艾虎先前不願意,嗔怪是開黑店的女兒。蔣四爺又說:“別看開黑店,有名人焉,人家徒弟都可以,誰,誰,誰。”艾虎記在心中,如今要上娃娃谷找去。離了晨起望,走了一天多,看見樹林內一宗吒事。不知什麼緣故,且聽下回分解。第四十九回小義士偷跑尋按院勇金剛遭打找門人
詩曰:
人慾天從竟不疑,莫言圓蓋便無私。
秦中久已烏頭白,卻是君王未備知。
且說艾虎歲數雖小,心情高傲,自己總要出乎其類的立功。聽見蔣四爺說沈中元是甘媽媽的內侄,又是二徒弟,自己一算:“他盜了大人準上娃娃谷,我何不到娃娃谷看看。有定下姻親一節,白晝可不好去,只可等到晚間躥房躍脊的進去。沈中元與大人若要在那裏,自己是全都認的,就下去拿沈中元,救大人,那就說不的什麼姻親不姻親了。”主意拿好,可巧路走錯了,是嶽州府的大道。見着前面樹林內有些人,自己也就進去看看。分衆人到裏邊一看,是打把式的,地下放着全是假兵器,竹板刀、山檀木棍算長傢伙。二三十個人全在二十多歲,都是身量高大,儀仗魁梧,有練拳的,有砍刀的,連一個會的沒有。小爺暗忖道:“全是跟師媽學的。”有意要進去,又想找大人要緊,轉頭便走。
前面有酒鋪兒,自己想着喝點去。外有花犬兒,進去到裏面,坐北向南。入屋內,靠西面是長條兒的桌子,東邊有一個櫃,櫃上有酒罈子。過賣過來問:“要酒哇?”艾爺說:“要酒。”過賣說:“可是村白酒?此酒就是如今的燒酒,論壺算的。”艾爺說:“要十壺。”那人說:“一個人喝呀?”艾虎說:“對,一個人。你賣酒,還怕喝的多嗎?”那人說:“不怕,越多越好,財神爺嗎!”
說畢,取來四個碟子,菜有熟雞子、豆腐乾、兩碟鹹菜。艾虎問:“還有什麼菜?”
那人說:“沒有。”又問:“有肉腥無有?”回答:“無有。”小爺說:“沒肉不喝了。”又聽後面刀勺亂響,自己站起,到後門往外一看,大怒。又坐下,把過賣叫來說:“我喫完了,給錢不給?”那人說:“焉有不給錢的道理?”小爺說:“給錢不賣給我,什麼緣故?”過賣說:“沒有什麼可賣的。”艾爺說:“你再說,我要打你了。後面刀勺亂響,我都看見了,你還說鬼話。”那人說:“你說後頭那個呀?那可不敢賣,那是我們掌櫃的請客。”艾爺問:“你們掌櫃姓什麼?”回答:“姓馬叫馬龍,有個外號叫雙刀將。”艾虎問:“作買賣又有外號,別是不法罷?”過賣說:“不是。你只管打聽打聽去,在左近的地方沒有不知道的。愛了事,勿論誰家有點事,大事化小,小事化沒。上輩作官人,人管着他稱馬大官人。”艾爺又問:“後面作菜請誰?”回答:“與人家道勞。”又問:“道什麼勞?”回答:“與人打架來着。”又問:“有人欺壓他來着?”回答:“沒有,誰敢哪!
打鬧的不是外人。“又問:”是誰?“過賣說:”你太愛打聽事了。“艾爺說:”無非是閒談。“回答:”不如我細細的對你說了罷。南頭兒有個張家莊兒,有位張老員外,大財主,人稱爲叫張百萬。他有個兒子叫張豹,外號人稱叫勇金剛。此人渾濁悶楞。他們是乾哥們。老員外臨死,把我們掌櫃的找了去了,說:“我要死了,馬賢侄,全仗你照應他。不然早晚遇上了事,就得給人家償命。‘把張爺叫過來說:”我死後,這就是你的父母哥哥一般,他說什麼,可就得聽他說什麼,如同我說你一樣,我在地府也瞑目。總死如生。不聽他的話,就是不孝。
‘說畢,叫張爺又給叩了回頭,將柺杖給了我們掌櫃的。員外死後,張爺鬧了幾回事,我們掌櫃的出去就完了。惟有前日,他們村中兩口子打架,可巧遇上他,一打人家的爺們。那人說:“我管我們女人哪,二太爺別管。’他們本莊兒上全都稱呼他是二太爺。他說:”不許男打女,好朋友男對男打。‘人家說:“這是我女人。’他說:”不懂的,就是不準男打女。‘我們掌櫃的走在那裏看見,一聽是他無禮,一威喝,他也就完了。這日他變了性情了,他說:“你別管我,你姓馬,我姓張,你休來管我。’我們掌櫃的有了氣了,打了他一頓,由此絕交。
昨天許多街坊出來了事,叫他與我們掌櫃的叩個頭就完了。他也省悟過來了,今日見面。我一句沒剩下全說了,省得你刨底兒。“艾爺笑了:”此人渾的太利害。“
正說之間,外面一亂,過賣說:“來了。”衆人說:“二太爺走罷,二太爺走罷。”
艾虎往外一看,衆人一閃,當中一人身高八尺,膀闊腰圓,頭上高挽髮髻。
身穿短汗衫,青綢褲子,薄底靴子。肋下夾着青縐絹大氅,面如鍋底,黑中透暗,劍眉闊目,獅子鼻,火盆口,大耳垂輪,連鬢落腮鬍須不甚長,煙燻的竈王一樣,聲音洪亮。大衆一讓說:“走,走!”將入屋中,一眼就看見了艾虎,站住不走了,淨瞪着艾虎。本來艾爺也是個英雄的樣兒,摘下了頭巾,穿着短襖,繫着紗包,青褲子,靴子,脫了衣服,連刀全放在桌子上。小爺四方身軀,精神足滿。
列公,這可是過了年,到二月初旬了,書可是一段跟着一段的說,日子可不少了。
定君山是冬至月十五,連盜彭啓,假扮陰曹,畫陣圖,丟大人,就過了年。
光陰茬苒,天氣透熱了,艾虎又是酒燒,故此更熱,才脫了衣服。兩下對瞧,衆人就怕要打起來,往裏讓說:“走罷,上樓罷。”張豹成心到小爺桌頭兒這裏一碰,酒壺倒了幾把。艾小爺立起身來,問道:“這是怎麼了?”張豹答道:“二太爺沒瞧見。”艾虎問:“你是誰的二太爺?”張豹聽問,本看見艾虎心中就有點不服,成心找事,說:“你問我呀?
巧哩!是你的二太爺!“艾虎說:”誰的?“張豹說:”你問,就是你的二——“把那個”太爺“二字沒出來,就聽見”(口朋)“的一聲,腦袋就見了鮮血了。原來是艾虎手腳是真快,俠義的性情是一個樣,別的還可,就是不讓罵。
他說了一個“二太爺”,又問的時候,那酒壺就到了手裏頭啦。“大爺”沒說出來,“(口朋)”一下打上了,紅光一現。二太爺就急了,罵道:“好小子!咱們外頭說來!”艾小爺說:“使得。”
隨後就躥出去了。雖有衆人,焉能拉的祝二人交手,張豹力大,皮粗肉厚,腦袋破了不知道疼痛;又一交手,本領差的多多了。小爺暗笑,轉了幾個彎,一橫身子,使了個靠閃。張豹“哎喲”,“咕咚”,倒了半壁山牆相似,爬起來又打。艾虎得便,飛起一腿,分手剁了腳。張爺又“咕咚”倒於地上。起來又打。
張爺用了個雙風灌耳。艾爺使了個白鶴亮翅,雙手一分,又一矮身,掃蕩腿掃上了。張爺又倒,這回不起來了。艾爺站着說:“你起來呀!”張爺說:“我不起來了。”又問:“怎麼不起來了?”張豹說:“費事。起來還得躺下,這不是費事麼?”艾爺說:“我不打躺着的。”張爺說:“可是你不打,我可起去了。”
艾爺說:“對!你起來再打。”張豹說:“不打了,輸與你了。”艾爺說:“你什麼法子使去。”
張爺起來說:“你是好的,在此等等。”艾虎笑道:“我在此等你三年。”
張豹跑了,衆人纔過來。艾爺說:“誰往前來,我可打誰。你們全是本鄉本土,穩住了我,拉躺下打我。”過來二位老者說:“壯士!有你這一想,人心隔肚皮。你瞧瞧,我們兩個人像打架的不像?我七十八,他八十六。”艾虎說:“怎麼樣?”老者說:“方纔這位姓張,他是個渾人,拿着你這個樣,何苦合他一般見識?”艾爺說:“你看看,是我們兩個,是誰招了誰了?”老者說:“你若有事辦事罷,不用與他爭氣。”艾虎說:“我說我等他麼。”有一位老者說:“我們這塊這位二太爺,他要來了,你是準贏他。他必要帶了打手來。他的徒弟好幾十號人哪,那一個都是年力精壯。可就是有一樣,師傅不明弟子濁,連他還不行呢,何況徒弟?再要來了,你把他先扔一個跟頭,騎上他說:”誰要向前,要你師傅的命。‘他們就不敢向前了。你別瞧他那麼大身量,就是打他、砍他,拿刀剁他,他全不怕。他就怕一樣,就怕牛你要一擰他,什麼大,他叫什麼。
“艾虎一聽,”嗤“的一笑,說:”好鄉親!你老人家貴姓?“老者說:”我姓陰。“艾虎說:”教給人擰人,夠不陰的了。如此說來。你是陰二大爺。“
張豹回到樹林叫徒弟。原來艾虎看的那打把式的,就是張豹的徒弟。張豹喊叫:“徒弟們!跟着我去打架去!”衆徒弟答應,拿傢伙。張豹提了一根木棍,直奔馬家酒鋪而來。必是一場好打,且聽下回分解。第五十回張家莊三人重結拜華容縣二友問牧童
且說張豹上樹林找徒弟,他本來沒本事,誰還肯拜他爲師哪?皆因有個便宜:拜他爲師,跟他學本事,一家無論有多少口人,娶兒嫁婦,紅白大事,喫喝穿戴,全是師傅供給。這個徒弟就擠破了門了。可有一樣,得他如意才收,他不如意不要。總得像他那麼渾,他纔要哪。拜了師傅,家內就有了飯了,故此他的徒弟連一個會本事的沒有。如今用着徒弟了,拿了傢伙,直奔馬家酒鋪。
原來艾虎受了陰二大爺的指教。少刻來了一人,藍壯帽,藍箭袖,薄底靴子,絲帶圍腰,白臉面,細條身子。來到跟前,衆人說:“掌櫃的來了。”抱拳帶笑說:“衆位鄉親們,爲我們兩個人的一點小事,勞累衆位,實在使小可居心不安。
方纔在家中等候聽信,家中人回去送信,說是那村夫又不知得罪了那位。“衆人指道:”就是這位壯士。“過來與艾虎身施一禮,說:”方纔那個村夫,是我個把弟,得罪了壯士,小可特來替他陪禮。“艾虎說:”豈敢!尊公就是馬大官人?“
回答:“不敢,小可叫馬龍。”
艾虎說:“久仰雙刀將的名氣。”馬爺說:“不敢。沒有領教這壯士爺的貴姓?”艾虎說:“姓艾叫艾虎,匪號人稱小義士。”馬爺說:“這就怪不得了。
此處不是講話之處,請到樓上一敘。“艾虎一笑說:”無論你鋪中擺的什麼樣的刀槍陣式,姓艾的不敢進去,不算英雄。“馬爺說:”不必多疑,我天大膽也不敢。“艾虎哈哈一笑,公然往裏就走,問道:”打那裏上樓?“馬爺說:”打這櫃後頭。“仍然還是艾虎當前,馬爺在後。勸架的可沒上樓,外邊等着。
馬爺叫過賣獻上茶來,就說:“方纔聽家人說,尊公拳腳高明,不知合師是那一位?”艾虎說:“黃州府黃安縣的人氏,姓智,單名一個化字,匪號人稱黑妖狐,那就是我的恩師。遼東人,複姓歐陽,單名一個春字,人稱北俠,號爲紫髯伯,那是我的義父。”馬爺一聽,說:“原是俠義的門人。這時意欲何往?”
艾爺說:“我如今跟隨按院大人當差,奉差而出,去到娃娃谷。”馬爺說:“這時由何處而來?”艾爺說:“由晨起望。”馬爺說:“要是由晨起望,道路走錯了,這就是嶽州府了。這位老兄,我那拜弟來了,別和他一般見識。我必要帶他過來,與你老磕頭。”
言還未了,只聽見說:“打!打!打!他多半跑了罷?”雙刀將馬爺一攔說:“我好好帶上他來,與你老賠不是,千萬可別下去動手。”雙手把樓門一擋,不教艾虎下去。
焉知曉艾虎早有主意,就把前面樓的小隔扇一開,往下一縱。正是打手圍着罵的高興,打半懸空中飛下一人,手中並不拿東西。大夥一害怕,往半壁一閃,艾虎腳踏實地。二太爺用木棍就打,說:“好小子!”艾虎往旁邊一閃,跟着打手瞧出便宜來了,“嗖”的就是一棍。艾虎一翻身,伸手接棍,往懷裏一帶,把棍刁着,說:“你躺下!”那人說:“使得!”艾虎也不肯結果他的性命,復返又和張豹交手。張豹本沒多大本事,說:“好小子!”艾虎也不答言,衝着後脊背“吧(口叉)”就是一棍。張豹往前退出好幾步遠去。艾虎往前一奔,一矮身掃蕩棍,“嘣”的一聲,“噗咚”摔倒在地。艾虎過去用髁膝蓋點住,衆打手往上一趨,艾虎說:“你們誰不怕死,誰就往前來!”大夥嚷道:“撒開我師傅哇!
撒開我師傅!“
正此,雙刀將馬龍過來說:“大家不許動手。”沒肯就着過來,爲的是教艾虎打他幾下出出氣。原來艾虎受了高人的指教,並不打他,就在肋下擰了他幾把。
再瞧張豹,威風一點也沒有了,一味的淨嚷:“哎喲!哎喲!使不得!使不得!
你真損。哥哥過來勸勸來罷。“這馬爺纔過去說:”尊兄饒了他罷,看在小可面上。“艾虎這才起去,說:”便宜你這廝。“張豹直哎喲,說:”誰教的你這法子?怎麼你會知道?哥哥,你認的嗎?“馬爺說:”固然是認識。“張豹說:”認識,你不早來勸架?“馬爺說:”給你們見見,這是勇金剛張豹,是我的把弟,是個渾人。這是艾壯士爺。人家是俠義的門徒,你就行的了?“艾虎說:”我姓艾叫艾虎,匪號人稱小義士。方纔得罪,得罪。“彼此對施一禮。張豹說:”我說我不行呢。你敢情是俠義的門徒,咱們得交交,不打不相識。“馬龍說:”咱們大家還是上樓。走,走,走。“進鋪內上樓,這些個徒弟暗暗得慢散了。
了事的人一看不用了事,沒有給見面,自然兩個人就和美了,也就慢散了。
三個人上樓,馬爺吩咐將請客的酒席擺將上來,讓艾虎上坐,馬、張陪定。
艾虎本就好喝,這就對了他的勢了。酒過三巡,張豹這才慢慢一打聽。艾虎看看這兩個人也不錯,也沒隱瞞,低聲悄語,就將辦理襄陽的事情,丟大人各處尋找,細說了一遍。張豹答言說:“我說哥哥,咱們哥兩個還用人家給見面嗎?咱們爹爹死的時節,不是託付你管着我嗎?我是個渾小子,你還不知道?我給你磕幾個頭,你別生氣。”馬龍說:“別說了,你我的事,教這位艾兄恥笑。”艾虎說:“這個朋友倒是可交,準有一個親兄弟,不能如此,也是無法。”張豹說:“呔!
你說我可交,你愛我罷?咱們交一交罷,我可是愛你。“馬爺說:”住了,你不會講話。艾兄,你要不棄嫌,我們哥兩個——咱們三個人結義爲友。“艾虎說:”只要你們哥兩個不棄嫌小弟,我是情甘願意。“張豹說:”少時咱們家裏拜把子去,咱們家裏寬綽。“馬龍說:”就是。“
書不可重絮,這酒食喫到日暮沾山的時候方纔撤去。艾虎穿了長大的衣服,拿了自己的東西,同着張、馬二位出了馬家酒鋪,直奔張家莊。到了那裏一看,廣亮大門,原來是衆徒弟都在那裏等候着師傅呢。張爺把他們叫過來,都給艾虎見了,說:“你們要練把式,跟着你二太爺練罷。他是俠義的門徒,會的都是打人的招兒,不像我教的你們都是捱打的招兒。”艾虎說:“算了罷,哥哥。”往裏就走。果然是張百萬,家裏是闊庭房。落坐獻茶,吩咐預備香幾,後花園結義爲友。弟兄三人一序齒,馬龍歲數大,居長;張爺行二;艾虎行三。燒香結義,立誓願有官同作,有馬同乘,生死共之。燒完了香,挨次着磕頭。弟兄們整整的就喫了一夜的酒。
第二天又留住了一日。艾虎惦念着尋找大人,不能久待,要奔娃娃谷。二爺約會馬龍,三人一同前往。馬龍推辭,又是買賣,又是家物,總得自己照應,不能同他們前去。
張爺與艾虎一同的奔娃娃谷。馬爺囑咐千萬的不可闖禍。就此辭別了馬龍。
張豹帶了銀兩,直奔娃娃谷。路過華容縣,即是古郡安南地面。遠看山峯疊翠,天氣已晚,道路不大分明,看見山坡上來了個牧牛童子,作歌而來。怎見?
有贊爲證:但見那晚煙垂照,更顯得山峯疊翠,晚景之中牧童遙。吹短笛,那有官商無腔調。
映着那,新柳林,曲折徑,風送聲音調兒高。山水清幽成佳趣,變態風雲難畫描。宛轉轉,勝玉蕭,方顯出清中妙;片刻間,那笛音杳。牛背上唱起山歌呀,好叫人心動神遙他說道:名也好,利也好,世人忙,忘卻老。奔忙路,人怎逃,苦苦被名繮利鎖何時了?
多少英雄難棄難拋。一年一度,離離荒草;古往今來,亂亂蓬蒿。爭爭戰戰,血濺荒郊;勞勞碌碌,顏色枯焦;濃濃豔豔,鏡裏花妖。休貪戀,粉骷髏,早作個計較,急尋個歡樂。百萬觴,三千套,隱隱逸逸友漁樵。飲山泉,山歌好;食黃齏,淡中飽;居籬牆,茅屋小,又何須,防賊盜。悶來看,山兒高,月兒小,一陣陣清風香馥繞繞。春遊那,柳與桃,橫牛背,踏芳草;夏時節,蓮舟好;更有耐寒菊,秋霜傲;向紅爐,把技術兒燒。一邊唱,手擎鞭兒不肯抽,愛他的牛,空把鞭兒慢遙二位爺往前忙施禮,向着那牧子跟前問個根苗。並且不知牧子說些什麼言語,且聽下回分解。第五十一回復盛店店東暗用計綺春園國內看遊人
且說艾虎合張豹聽見牧牛童兒唱着山歌,看看臨近,艾虎一抱拳說:“借光了!我們上娃娃谷,走那呢?”
牧牛童兒用手一指正東,說:“那就是華容縣。可別進城,偏着荒奔南關。到南關直奔東南,南大東小,瞧見山,進山口再打聽罷。”艾虎點頭,道了個“借光”,二人直奔南關。
天氣向晚,商量就在此處打店。路西有一個大店,叫復盛店。店中夥計讓道:“住了罷,天氣不早了,別越過了宿頭。我這房屋乾淨,喫食便宜。”張豹問:“有上房麼?
沒上房不祝“夥計說:”西跨院上房三間。“艾虎說:”二哥,咱們住了罷。
瓦房千間,夜眠六尺,又不是自己的屋房。“張爺點頭,便着夥計帶路。
到了西跨院,來到屋中,屋中也倒乾淨。打洗臉水點茶,二人淨了面,喫茶。
夥計問道:“二位客官貴姓?”說:“姓艾。”夥計說:“那位客官呢?”艾虎說:“我家二太爺。”夥計說:“我們是買賣生意,怎麼玩笑哇?”張豹說:“你什麼東西,合你玩笑?你只管打聽打聽,嶽州府張家莊兒,誰不稱我二太爺?”
夥計說:“你安頓着點,在你們那裏,你二太爺,在我這裏,不能稱二太爺。我們是買賣生意。”張豹氣往上壯,就罵起來了。艾虎勸解。
就有本店中少掌櫃的,帶着五六個人進了跨院,奔到屋中說:“二位客官爲什麼緣故,想來是夥計得罪着了。我替夥計前來陪禮。二位氣若是不出,今晚晌散他。”艾虎瞧了這人,黃漸漸的臉皮,細條身材,青衣小帽,作買賣的人樣兒,說話有點尖酸的氣象。艾虎說:“不可,千萬可別散他。情實是我二哥的不好,他一點不好也沒有。”少掌櫃的說:“若非這位客人講情,我一定不用你了。好好伺候二位客官。我方纔聽見是那位姓張?”張豹說:“我姓張。”店東問:“官印是張豹罷?”張豹說:“是。你怎麼知道我呢?”店東說:“有老員外的時候,是專好行善,離着三五百地,誰不知道他老人家?我們上輩還受過老員外的好處,以後正要報答,他老人家歸西去了。但不知這位客官貴姓?”小爺說:“我姓艾,沒領教掌櫃的貴姓?”店東說:“我姓賈,我叫賈和,字是文輝。”
小爺說:“原是賈掌櫃的。”彼此對施一禮。店東說:“二位意欲何往?”答道:“上娃娃谷。”店東說着話,兩眼睛不住的瞧着張豹、艾虎,遂說:“我晚間可沒有工夫,不能奉陪二位。明天早起暫屈二位尊駕,我有一杯薄酒奉敬,只求二位賞臉,千萬不可推辭。”艾虎說:“我這事可是緊要,實在不敢領賞。”張豹說:“人家是個美意,不可孤負於他,喫了酒再走,也不算晚。”店東出去少刻,人家就給預備過酒飯來了,掌上燈火。用畢晚飯,撤將下去,開發飯錢店錢,人家一概不要,只可明天早起再說。一夜無話。
清晨起來要走,店東夥計攔住說:“我們店東有話,說讓二位喫了早飯再走。”
二位也就無法,只得等着。直等到巳正的時候,艾虎也是想酒飯,張豹也是覺着餓了,店東方纔過來,吩咐一聲備酒,頃刻間,擺列杯盤。飲酒之間無非閒談,講論了些個買賣的事情。
書中須要剪絕,不可重絮。用完了這頓飯,就晌午時候了,撤將下去,端上茶來,說:“二位,天氣不早了,明天再起身罷。我們這裏有個可觀的所在,同着二位,咱們去逍散逍散去。”張豹問:“叫什麼所在?”店東說:“離此不遠,叫松蘿鎮,有人家二個大花園子。本家姓竇,叫竇家花園。先前作官,後人窮了,花園子也敗落了,度日還艱難哪,那有錢拾奪花園子。我們這南邊有個地名,叫新立店,有個財主,姓崔叫崔龍,外號人稱並鐵塔崔龍。這個人先前保標,掙得家成業就。又且此人鑽幹營謀,精明強幹,他通知了竇家,把花園子典過來了,各處的點綴煥然一新。各處內用人賣茶、賣酒、賣飯,包辦酒席,帶賣南北的碗菜。可有一樣,進門有一個攔櫃,有人先問你是遊園哪,你是喫酒。若要用酒,先給銀子後喝酒,喫完了就走。他起一個名兒,叫‘綺春園’。每日遊園請客,攜妓帶娼,彈唱歌舞的男女多多了。咱們今日到那裏看看,喫些酒去,倒也可趣。”
艾小爺不願意去,張二爺願往。說畢起身。
艾爺將自己銀平了二十兩,三人同行。走到綺春園不遠,遊園人甚多。將到門外,就見橫着一塊大匾,藍匾金字“綺春園”三個字。也有茶酒的幌子。東邊牆上有塊豎匾,是包辦酒席,帶賣南北的碗菜,上等海味官席。三人將要進門,後面追來一人說:“掌櫃的,有人找來了,立等着回去,少刻再來罷。”賈掌櫃的說:“二位先在裏面等我,我少刻就來。”依艾虎不進去了,張二爺一定要裏面看看去,艾虎無法。
店東去了。張、艾二位進大門。路西屏風門,將進屏風門,路南有個攔櫃,櫃後有一個大胖子看着,每遇有人進去,就問:“是遊園哪,是喫酒?”艾爺告訴說:“我們喫酒。胖子姓廖,叫廖廷貴,有人管着他叫廖貨,是店東。掌櫃的爲何事請二位遊園來?
有個原故。此處開花園的這個姓崔的,是一個賊,現今不偷了,想作這個買賣。又有這個廖貨,他出的主意,先銀後酒,天平是加一平。若要交的銀多,喫不了,要找回去銀子,內中準有一塊假銀,出門不換。賈掌櫃的上回交的銀子不夠了,苦苦的求跟一個人去取,廖貨再三不行,非留下了一件衣服方纔叫走,回去要找人出出氣。若說官面上辦的熟貫,沒姓崔的熟貫;論打,他的人多。可巧遇上張、艾二位。他又知道張豹有本領,還不知艾虎的能耐。這是個主意,邀來遊園,早定好了。後面有人跟着他,爲的是他不漏面,怕連累他,故此假告辭回去了。張、艾二位將到門內,廖貨要銀,艾爺就把平的二十兩拿出來。廖廷貴一平,平完說:“這是十八兩。”艾爺說:“二十兩。”回答:“十八兩。”張爺罵道:“胖小子!那是二十兩。”廖貨說“十八兩”二字還沒出口哪,早被張二爺揪住,要把腦袋給擰下來。艾虎說:“別動粗魯,我使了二兩,是十八兩。”
張豹說:“彆着他訛咱們哪。”艾虎說:“爲什麼叫他訛咱們呢?本是十八兩。”張豹說:“胖小子!便宜你。”廖廷貴瞅着張豹就害怕,整個像燒皁一樣,問:“二位貴姓?
好給你們吆喝下去。“哎虎說:”我姓艾。“廖貨說:”艾爺,那位哪?
“張爺說:”二太爺。“廖貨說:”就是這一位艾爺罷,那個不好吆喝。“
二位離了櫃檯,往北一看,只見人煙稠密,遊園的甚多。也有亭館樓榭,樹本叢雜,太湖山石,竹塘,荼藤架,月牙河,抱月小橋,蜂腰橋,四方亭,抄手式的遊廊,過廊,過庭,平臺萬字亭。二人看了多時,真有四時不謝之花,八節長春之草。畫棟雕樑,別有洞天。正是桃柳爭春的時候,可惜二位也不懂的詩文,也不認識個字兒。就奔了流風閣來了,就聽見管絃亂奏,彈唱歌舞,猜拳行令,亂亂哄哄,鬧熱非常。他們進了流風閣,就聽見那邊嚷道:“艾爺交銀十人兩,在流風閣請客。”流風閣的過賣答應:“知道了。二位那位至艾?”艾虎說:“我姓艾。”又問:“那位哪?”張豹說:“我叫二太爺。”過賣說:“我不問了。二位用茶用酒?”艾爺說:“要酒。”過賣答應說:“什麼酒?”小爺說:“女貞陳紹上等酒席一桌。”過賣吆喝過去,不多一時,擺列上酒席。二位斟酒,開杯暢飲。二人還等着賈掌櫃的來哪。
忽然間打屏風外躥進一人,挽着髮髻,穿着藍汗衫、藍紗袍、藍中衣,薄底靴子。
肋下夾着一件藍大氅,裏面裹着一口明晃晃的利刃。看不見臉面,皆因是他向正南。櫃上的問:“這位還是遊園哪,還是喫酒?”那人說:“我在這裏等人,行不行?”櫃上說:“等人焉有不行之理?”那人一指,撲奔正面,側轉臉來,見細眉長目,一臉的煞氣。撲奔賞雪亭,進得屋中,就把大氅往桌上一放。從外邊又躥進來了一個,手中提着一個小黃口袋,拿着一口刀,把口袋往櫃上一放,拿着刀直奔廖廷貴。若問來者何人,且聽下回分解。第五十二回 賞雪亭喬賓奮勇 流風閣張豹助拳
贊曰:願爲大義捐生,不使名節敗壞。
一時玉碎珠沈,留作千秋佳話。
綠珠者,晉石崇之妾也。綠珠姓梁,白州博白縣人,生雙角山下,容色美而豔。石崇爲交趾採訪使,聞綠珠美,以珍珠三斛換了回來,置之金谷園中。綠珠能吹笛,又善舞《明君》。石崇自制《明君歌》以教之,寵愛無比。晉趙王倫作亂,奸黨孫秀正在驕橫之時,訪知綠珠爲石崇愛妾,竟使人向石崇求之。石崇方晏樂,使者至,述其來意。
石崇道:“孫將軍不過欲得美人耳,何必綠珠?”因盡出姬妾數百人,皆燻蘭麝,披羅綺,穠豔異常,聽使者選擇。使者看了道:“美俱美矣,但受命欲得綠珠,此非所欲得也。”石崇聽了,因毅然作色道:“此輩則可,綠珠吾所愛,不可得也。”使者道:“君侯博古通今,察遠見邇,豈不聞明哲保身?何惜一女子而致家門之禍耶!”石崇道:“但知保身,獨不爲保心計乎?可速去!”使者既去,而又復返道:“今日之事,毫釐千里,願公三思。”石崇竟不許。使者報秀,秀大怒,乃譖崇於倫,倫命族之。崇正與綠珠在樓上作樂,賊兵忽至,崇因顧謂綠珠道:“我今爲汝獲罪矣!子將奈何?”綠珠因大哭道:“君既爲妾獲罪,妾敢負君?請先效死於君前。”石崇道:“效死固快事,但吾不忍耳。”綠珠道:“忍不過一時耳,快在千古!”遂湧身往樓外一跳,竟墜樓而死。石崇看見,含笑赴東市受誅矣。君子謂綠珠情近於義。崇死後不十數日,趙王倫敗,將軍趙泉斬孫秀於中書。
閒言少敘,書歸正傳。詩曰:此去三涇遠,今來萬里攜。西施因網得,秦客被花迷。
所在青鸚鵡,非關碧野雞。豹眉憐翠羽,刮目想金蓖。
且說瞧見先躥進來的是一臉的煞氣,後又躥進來的這一個猛若瘟神,兇如太歲,喊一聲如巨雷一般,手中提着把刀,拿着個小黃布口袋往櫃上一蹲。廖廷貴問:“遊園哪?
是喫酒?“那人說:”喫酒。“廖廷貴說:”先銀後酒。“那人說:”口袋裏就是銀子。“廖貨說:”打開瞧瞧成色。“大漢說:”不懂的。“廖貨說:”
也得平一平。“
大漢說:“不懂的。”廖貨說:“金銀不比別的物件,不教看,不教平,怎麼樣呢?”
大漢說:“不教看,不教平。”廖貨說:“到底多大分兩?”大漢說:“一百兩。”廖貨說:“你說一百兩,就是一百兩嗎?難道說瞧瞧還不行嗎?”大漢說:“你要瞧瞧,我先給你一刀,然後再瞧。”廖貨說:“不瞧了。你老貴姓?
我好給你吆喝下去。“大漢說:”祖宗!“廖貨說:”別玩笑,到底你姓什麼?“
大漢說:“告訴你了你又問,我是祖宗!你若再問,就給你一刀。”廖貨說:“祖宗祖宗罷。你找地方喝酒罷。”艾虎一瞧這大漢,一轉臉好生的兇惡,藍生生一張臉面,兩道紅眉,一雙金眼,獅於鼻,火盆嘴,一嘴的牙七顛八倒,生於脣外,連鬢落腮的鬍鬚,紅鬍子亂乍,胸寬背厚,肚大腰圓,說話的聲音太大,嚷聲如巨雷一般。一轉身滿園子找人,就聽先進來那一位說:“賢弟,在這裏呢。”
張豹說:“你看這小子倒有個玩藝。”艾虎說:“教人聽見那還了得?你還看不出來,這是拼命的樣式。”張豹說:“不要緊。”口中嚷道說:“小子!
你合人家拼命麼?“那人站住不動身,瞅着張豹。艾虎就知道不好,是要闖禍。那人說道:”你問誰哪?小子!“張豹說:”我問你哪,藍大腦袋小子!
“那人說:”好說呀,黑大腦袋小子!瞧着我們拼命罷,小子!“張豹說:”打不過人家,二太爺幫着你。“
那人說:“祖宗一生不用人助拳。”張豹說:“你這邊喝罷,小子!”那人說:“你那邊喝罷,小子!艾虎問:”張爺,你認的人家嗎?“張豹說:”我不認的他。“艾虎暗道:”這可是‘人有人言,獸有獸語’,難得二人全不急。“
就見那邊櫃上吆喝下來:“祖宗交銀一百兩,是碎銅爛鐵。”那人走後,廖貨打開一看,是碎銅爛鐵,就知道這人是成心找晦氣來了,派人疾速給東家送信。
又派人給各屋送信說:“所有你們在這飲酒的,你們還瞧不出來嗎,西屋內那位是找着拼命來了,掌櫃的一來就打起來了,不定是多少人命呢。可有一條,今天全是我們掌櫃的候了,全不要錢。所有櫃上存的你們那銀子,明天再來取來。”
各屋送信。
你道這兩個人是誰?先進來的那個,就是華容縣魚行裏掌秤的經紀頭兒,此人姓胡叫小記,外號叫鬧海雲龍。皆因上次同着賣魚的上綺春園喫酒,交了十兩銀子,一平就是九兩,當着些個賣魚的,他們又是粗人,飯量又大,他們這酒飯又貴,喫禿露了,自己親身到櫃上見廖貨寫帳,碰了說:“你們常買魚,我天天在魚市上掌秤,難道說還不認的我麼?”廖貨說:“不行。掌櫃的有話,不論是誰,一概不賒。”教跟人取去,說櫃上無人,要留東西。因爲這個打起來了,連賣魚的全動手,把綺春園人全打跑了。東家掌櫃的並鐵塔,帶着四個教師,是獨爪龍趙盛、沒牙虎孫青、賴皮象薛昆、病麒麟李霸,四五十打手。衆人一到,一場混打,胡小記等全輸了,甘拜下風,各各帶傷,並且還着人家留下衣服。歸到自己家中,第二天就沒起炕,夾氣傷寒,又重勞了兩三回,好容易纔好了。自己就想着,寧教名在人不在。這心一恆,打算要找崔龍拼命,還有一簍油廖廷貴。
可巧今早來了個朋友,把臂爲交,生死弟兄。此人湘陰縣的人,至喬叫喬賓,外號人稱叫開路鬼。到這望着胡小記來了。一問哥哥因爲何物這般形容憔悴,胡小記把自己事說了一遍。喬賓一聽,忿忿不平,氣的轉身就走,被胡小記攔住說:“你上那裏去?”喬賓說:“我找他去!給哥哥報仇。”胡小記說:“不行,人家人多。有意替我報仇,咱們兩個人一同前往。你幫着我殺幾人,你就一走,什麼你也別管,我出頭打官司。”喬賓說:“我打官司,我與他抵償。我死了,家裏有兄弟,還有上墳燒紙的哪。”
胡小記說:“我惹的禍,怎麼教你出去償命?助我一臂之力,就很是盡心了。”
喬賓說:“咱們先去罷。”一晃,喬賓就不見了。胡爺拿大氅裹上刀,望綺春園就趕,並未趕上。
原來是喬爺走到街上,遇見一個老頭兒,地下襬着些銅片、鐵圈、鉛餅兒、釘子等物,旁邊擱着一個抽口小黃布口袋。喬爺說:“包元要多少銀子?”老頭兒看喬爺就害怕,聽問的又古怪,說:“你瞧着給罷。”喬爺就把那些個東西裝在口袋裏了。老頭說:“就是這麼包元麼?我一身一口,就指着這點東西倒本度日,你這麼包元,我就餓死了。”喬爺說:“焉有那樣道理?”摸了一錠銀子,扔在地下,揚長就走。老頭拾起,不知真假,教換金鋪看去了。
喬爺拿着碎銅爛鐵,到綺春園,硬說百兩白金,焉知曉這是成心找事。將奔賞雪亭,瞧見張豹,也打心中愛惜,對罵不急。少時見了胡小記,彼此坐下,將刀“鏜”的一聲,插的桌上。那裏吆喝下來了:“賞雪亭祖宗交銀一百兩。”他是各處單有各處的過賣,誰也不管誰的事情。活該這過賣倒運,姓吳,他叫吳常,派他管這個地方。他看見這刀桌上一插,真魂就嚇冒了。聽見叫:“滾進來!”
就見那個過賣往地下一爬。喬賓說:“這是幹什麼?”過賣說:“不是叫我滾進去嗎?”喬賓說:“你什麼東西?走進來,四桌上等酒席一塊擺。”過賣答應一聲,往外就跑,說:“祖宗,擺不下呀!”喬爺說:“把四張桌子並的一塊。”
答應:“使得。”一齊擺上,頃刻之間,擺列杯盤。喬賓讓張豹說:“黑小子!
這邊喝來呀。“張二爺說:”不用讓了,喝罷,小子。“
再看這園內的喫酒、喝茶、連遊園的,淨往外走,沒有人往裏走。各屋中一送信,這還不全走嗎?全是上這裏買樂來的,誰肯跟着渾水,故此全走。惟有到張、艾這裏一說,張二爺就罵:“我們找着這個熱鬧還找不着哪!你遠着點,不然我們先拿你樂樂手。”過賣一聽跑了。再聽外面一陣大亂,嚷:“打!打!打!”
艾爺就知道是不好,說:“二哥,咱們走罷。”張二爺說:“不行,我應下人家了嗎。他不行,我還幫忙哪。”文小爺說:“咱們又不認得,沒交情,管那些閒事。倘若有人命,如何是好。”
張爺說:“沒交情,幫個忙兒,就有了交情了。”艾爺說:“插手就有禍,準有人命。
依我說,別管的好。“張爺不聽。
衆人就進來了,頭一個就是並鐵塔崔龍,趙盛、孫青、薛昆、李霸,帶着三十多人,都是短衣巾,靴子,人人拿着長短兵刃。崔龍問:“在那裏哪?”廖廷貴說:“在賞雪亭哪!”胡、喬二人早聽見來了。喬賓一手先把過賣抓來,舉起頭朝下,“爬(口叉)”的一聲,頭碰柱,腦髓迸流。張二爺叫好兒,說:“真好!摔的好!”艾爺說:“死了一個人,你老叫好兒,這是何苦?”又見那亭中的二人出來,每人一口刀,往上一撞,喬爺罵道:“好狗男女!今日祖宗要你們的命!”崔龍說:“醜漢有多大的本領,較量較量!”
原來崔龍與趙、孫、薛、李全是賊,養着許多打手,也怕有人攪鬧花園。你道什麼緣故?連加一平,帶找頂銀,又不賒帳,東西又貴,也怕有人不答應,他不然怎麼衙門中上下全熟識?三節兩壽,人情分往,永遠當先。今日在家中坐定,有人報信去說:“不好了,東家掌櫃的快上花園子去罷,有人攪鬧來了,得多帶人哪,人家來的可不善哪!”崔龍五個人連打手全來了,進門將一問,人家就摔死了過賣。二人提刀出來交手。
五人一圍胡、喬,又叫:“打手上呀!”衆打手一齊全上。張二爺罵:“好小子!你們有多少人?”一腳把桌子翻了過來,碗盞全碎,拉刀出去。艾爺也出去。不知如何,且聽下回分解。第五十三回到花園爲朋友捨命在葦塘表兄弟相逢
且說崔龍五個人就與胡小記、喬賓動手。本來艾虎與張豹就議論:“你看,你與他玩笑的那個是輸是贏?”張爺說:“準是他們兩個輸,他們人少。”艾虎說:“不在他們幾個人,是夜行人,故此這二位不行,不是黑門學的工夫。哎喲!更不行了,打手上去了。”張豹說:“可了不得了,完了我這小子了!疼死人,想死人。”只聽“譁喇”一聲,桌子就翻過來了。張豹拿刀出去,喊一聲:“小子們閃開,二太爺到了!”“叱(口叉)喀(口叉)”的亂砍,殺將進去,衝開一條道路,隨後大夥仍然又裹上來。剛一圍裹,就聽見“嗖”的一聲,打半空中飛下一個人來,大夥一瞧,一怔,身量不大甚高,虎頭燕頷,手中這口刀上下翻飛,就是崔龍可以敵住艾虎,餘者的全不行,也不敢向前。
你道艾虎爲何打半空中下來?皆因是張二爺翻桌往外一跑,他就跟出來了,爲的是賣弄賣弄這手工夫,教他們瞧瞧。往上一聳,在大衆頭上躥將進去,這手叫“旱地拔松,燕子飛雲中”。“嗖”的一聲,腳站實地,把刀亮將出來,直撲奔了崔龍。張豹看見老兄弟進來,心中十分歡喜,見人家有一個對一個的,有兩個對一個的。是胡小記敵住了趙盛、孫青,喬賓敵住了薛昆、李霸。張豹他與這些打手就交了手。常言一句俗說:“矬子裏選將軍。”就屬他的能耐有限,與這些打手打起來,他的本領比打手勝強百倍。
頃刻間,也有帶傷的,也有廢命的,也有逃跑的,把打手打的不敢向前,直往後退。這下子可就寬綽了。張豹只顧與打手交手,在他的背後“嗖”的一聲,就是一刀。他如何躲閃得急?又不能招架,可見得是傻好傻好,要是錯過心地忠厚,這也就死了。艾虎雖然動着手,明知道二哥的本事有限,自己的心神念一半在崔龍身上,一半在二哥身上。
看這件事實在不平,心中暗暗的有氣。他看着喬賓動着手跑啦。薛昆一轉身,對着二哥身後就是一刀,早被艾虎一抬腿,就跺在薛昆肋下,“哎喲”一聲,“噗咚”躺倒在地,“噹啷啷”舒手扔刀。張豹這纔看見,倒覺嚇了一跳,擺刀就剁。薛昆使了鯉魚打挺,閃開這一刀,分開打手,自己逃命去了。二爺要追,早教李霸截住,二人動手。
原來喬賓不是跑了,殺開一條道路出去。他看出來了,有艾虎一人,這些羣賊那個也不能逃命,他找仇人來了。直奔南邊攔櫃。櫃裏頭夥計瞧着事頭不好,就都跑了,淨剩了廖貨一個人了。也是造就了的,這小子惡貫滿盈,兩個眼睛直直的瞧着東家動手呢,旁邊喝彩。他捨不得走,知道櫃內有銀子;又知掌櫃的人多,不能夠甘拜下風,大肚子往前裏一挺,正靠着櫃往那邊瞧。喬賓到他眼前,他會沒看見。喬賓用自己的刀,順着櫃面對準了他的肚子,就聽見“噗哧”的一聲,就正中在肚腹之上,說:“我給你放了泡罷!”“噗咚”,死屍腔躺倒。喬爺一扶櫃,就躥將進去,見“一簍油”大開膛,心肝腸肺流將出來,又剁了他幾刀。也是他出主意,用加一平、使頂銀種種的惡事,這算報應臨頭。
喬爺給哥哥報了仇,一轉臉把天平桌的抽屜拉開,裏頭許多的銀子。看見自己小黃口袋倒在地下扔着,把口袋拿起,把裏頭的碎銅爛鐵,俱都倒將出來,把天平桌裏頭一包一包的銀子,俱都裝在口袋裏頭。自己把紗包解下來,把口袋嘴兒抽上,裹在紗包之內,從新緊捆好,提了刀躥出櫃外,正遇見打手,往兩旁一閃。胡大爺追殺趙盛、孫青,喬二爺擋住正要截殺,兩個人一歪身,聽“嗖”的全都躥上房去。連胡小記帶喬二爺,全都不會躥房跳脊,乾着急,無法施。轉身回來,復又動手,喬賓與張豹兩個人圍裹的李霸動手。胡小記幫着艾虎拿崔龍。
李霸一瞧事頭不好,三十六招,走爲上策,虛砍一刀,撒腿就跑。後邊追趕,見他一跺腳,賊人已然上房去了。二人也不能追趕。二人對叫:“小子,咱們拿那個去。”二人反回來,崔龍不容二人動手,早就跑了,也就躥上房去。除非艾虎一人會高來高去。張豹說:“老兄弟,除非你會上房,別人都不會,你去追罷。”
艾虎本不願意追,想着又不是自己的事,何苦與他們作對?並且又有了幾條人命,早走的爲是。被張二爺一說,又不能不迫,只得躥上房去。追了不多時,復反歸回,躥下房來,大叫一聲:“住手!看你們這些打手,俱是安善良民、僱工人氏,如今惡人一跑,我們也不跟你們一般見識,你們扔了兵器,纔算安善良民。那一個不服,來來來,咱們較量較量。”衆人俱都拋了兵器,跪了一片,苦苦的哀求說:“我們俱是僱工人氏,誰敢違揹他們的言語?”艾虎說:“既然這樣,饒恕爾等去逃命去罷。”打手聽見此言,如同見了赦旨一般,大家一鬨而散。滿地上也有帶輕傷的,也有帶重傷的,也有死於非命的,橫躺豎臥,哼咳不止。
胡小記過來說:“我們兩個不是他們的對手,看看落於下風,若非二位恩公前來助拳,我們二人就有性命之憂。請問二位貴姓高名?仙鄉何處?”意欲跪下磕頭。艾虎一把拉住說:“此地不是講話之處,有話隨我來說。”艾虎在前,三人在後。走夠多時,只見後邊有幾個跟下來了。你道是誰?原來是綺春園的夥計,瞧着事情不好,預先就出了綺春園,遠遠的望着,見掌櫃的出來告訴說:“他們若是出來,驀地裏跟着,看他往那裏去,逃在何處,回頭好告訴我。我先上縣衙門裏去告,你們去找地方。”故此艾虎出來,他們就跟下來,又被艾虎看見,說:“你們前頭走着,我在後邊斷後。”即把刀亮將出來,說:“呔!你們這些人們,打算不要命了?誰跟着我們,一個不留,全殺你們。”大家回頭就跑。大家跑,屢次回頭,看着艾虎仍在那裏看着,這個意思難以跟着看他下落,連地方也不敢跟着了,當個小差使,誰肯賣命?艾虎看不見他們,這才前來追趕大衆。
天色已晚,前面黑忽忽一片葦塘。艾虎說:“瞧瞧,這是旱葦呀水葦?”胡小記說:“旱葦。”艾虎說:“咱們裏邊講話,倒是個幽密的所在。”衆人分葦塘,到得裏面,大家用腳踹平一片地方。胡小記過來與艾虎、張豹行禮。喬賓也過來與艾虎行禮,衝着張豹說:“小子!方纔難爲你,爺爺給你行個禮罷。”張豹說:“起來罷,好小子!不用與爺爺磕頭了。方纔要不是二太爺,你早就沒了命了。”艾虎瞪了二爺一眼。胡小記說:“未曾領教二位恩公尊姓大名?仙鄉何處?”艾虎說:“小可姓艾,單名一個虎字,匪號人稱小義士。這是我盟兄,行二,姓張名豹,匪號人稱勇金剛。”胡小記說:“賢弟,你原籍莫非杭州?”艾虎說:“你怎麼知道?我正是杭州霸王莊人氏。”
列公,你道艾虎就打開封府出首,六堂會審,認真假馬朝賢,發配大名府之後,無論誰問,總不愛說出他是杭州的人氏來。自打到了臥虎溝,見沙伯父之後,再有人問,就說臥虎溝人氏。不然怎麼到了娃娃谷,說是臥虎溝的?艾虎險些沒教甘媽媽要了性命。
如今教人指實了杭州,也不能不說了,點頭說:“是。尊公怎麼知道小可?”
胡小記說:“我說個人,你可認識?”艾虎說:“看是誰咧。”胡小記說:“賣茶糖的胡老。”艾虎說:“那是我舅舅。”胡小記說:“那是我天倫。哎喲!表弟呀。”不覺大哭起來了。
艾虎說:“你就是小記哥哥麼?”原來艾虎四歲,父母相繼而亡,跟着舅舅度日。那時表兄過繼他舅舅家,爲是日後不丟魚行秤上的經紀買賣。胡老故去,艾虎年方六歲,又在叔伯舅舅之家。長到十三歲,在霸王莊當茶童,知道有小記哥哥,就是不識認。如今一見,彼此全都傷心,復又與表兄行禮。將要問他們緣由,就見外邊燈火齊明,人喊馬嘶,說:“在葦塘裏哪!”這一進葦塘搜尋兒位,畢竟不知怎樣,且聽下回分解。第五十四回衆好漢分手岔路小英雄自奔西東
且說胡小記與艾虎認着表親,悲喜交加。兩個渾人聽着發怔。張爺說:“人家是親戚,咱們也算親戚。”喬爺說:“算什麼親戚?”張爺說:“你算我的小子。”答道:“你算我的小子。”胡、艾二位一攔說:“使不得了,都不是外人,別開玩笑了。”艾虎問:“與他們花園子裏有什麼仇?”胡小記將自己的事學說了一回,就將喬爺叫將過來,與艾虎、張豹見禮,說了名姓住處。艾虎又將張豹叫將過來,也就將名姓住處說了。
就聽外邊一陣大亂。俱都操傢伙出,被艾虎攔住:“等他們進來時節,再與他們動手。”
就聽外邊說:“準在裏頭哪,進去找去。”內中有人說:“不能。六條人命,十二個帶傷的,他們在此處不定跑出多遠去了。”那人說:“依我說,進去瞧瞧的爲是。”那人說:“你們要願意進去,你們就進去。依我說,咱們往下趕趕罷。”
大家竟自去了。
四位又等了半天,外面沒有聲音,方纔說話。艾虎說:“你們意欲何往?”
胡小記說:“我在此處也住不了啦。”喬賓說:“上我們湘陰縣罷。”張豹說:“我哪?”說:“你回家,離着不遠。可有一件,夜間走,白日住店。這本地面好幾條人命,必要派人四下裏拿兇手。白日走,倘若遇上拿回來,就得與他們抵償。我若知道還好,我若不知道,與他們抵了償,實在太冤。”張豹點頭說:“我多加小心。可有一件,我捨不得咱們大家分手,這得何日才能見面呢?”喬賓說:“我也是捨不得。不然,咱們大家拜回把子,然後分手,日後見面也多親近。可就他們又是親戚,也不好拜。”艾虎說:“這也無妨,就是親戚,再拜回把子,古人也是常有的。”胡小記說:“咱們就拜。”說畢序齒:胡小記是大爺,喬賓行二,張豹居三,艾虎是老兄弟。插了三根葦子當香,衝北磕了頭,又大家按着次序磕了頭。胡大爺問:“老兄弟,你意欲何往?”艾虎說:“我上娃娃谷。”
大爺說:“什麼事?”艾虎就如此這般,這般如此,細說了一遍。喬賓說:“要不然,咱們一路走,遇不見官人便罷;倘若遇見,就說不上不算了,大家拒捕。”
艾虎說:“不好辦。若是一兩位還可,若是三四個人同行,久講究辦案的,他就疑心。
單走着,留點神就有了。是公門應役的,難道咱們看不出他的打扮來?出了他這個境界,就好辦制了。連我上娃娃谷,還得繞路哪。“喬賓說:”既是單走,我給你們盤纏。“
張豹說:“我的銀子在復盛店,也不好回去取去了。”喬賓說:“我這有的是銀子。”
就將紗包解開,口袋拿出。張豹說:“那個銀子我們不要,淨是碎銅爛鐵。”
艾虎也笑說:“除非是二哥你要,我們不使那個。”喬賓說:“你當還是碎銅爛鐵哪?早換了。”
打開一瞧,果然是一包一包好銀。說起來怎麼開了廖廷貴的膛,怎麼拿的銀子。艾虎說:“既然是這樣,咱們大家帶點。”說畢分手。作別之時,再三囑咐。
喬賓說:“老兄弟,你上娃娃谷也得繞路,何妨先在一路走呢。”小爺點頭。
再說張豹單走,到了第二日天明,找店住下,喫用早飯,喫飲了個沉醉東風。
晚間又用了晚飯,給了店錢,起身就走。晚間走路,都得多加小心。倒好,倒未有遇上什麼禍患。那日到家,先找的是馬龍。見着馬爺,就將綺春園的事細說一番。這馬爺一聽,說:“你看看,夠多麼險!你先在家裏多待幾日,別出門,小心外邊有什麼風聲。”張爺也就依着他的主意。
焉知曉欲要人不知,除非己莫爲。這個風聲就到了嶽州府了。嶽州府的知府是個貪官,姓沈名叫沈潔,人給他起外號叫審不清。他有個妻弟姓懷,叫懷忠,叫白了,都管他叫壞種。倚仗着他姐夫是個知府,如同他坐着一樣。在外邊養着許多閒漢,任意胡爲,搶擄人家少婦長女,重利盤剝,折算人口,占人家田地,奪人買賣。講文的打官司,不是他的對手;講武的打架,沒他人多。打一年前,他上張家莊去,就看上了這處宅子:前後瓦房夠五六百間,後花園借進去外頭的活水,一言難盡這個好法子。當時就要訛他。
手下人告訴他:“這家可不好辦,銀錢、勢力、人情全有,可不是當玩的。”
這如今有一個壞鬼與他出主意,說:“現時華容縣綺春園六條命案,四個棄兇逃走。內中有兩個有姓的,有兩個無姓的——一個黑臉,一個藍臉。明天大爺去拜他去,先與他講好,借他的房子一住,教他搬家,這教明借暗要。他必不肯給,可就說綺春園黑臉的就是他,他必害怕,就算得了。他若不答應,就把他鎖來,就說是他房子內存賊。這房可垂手而得。”壞種一聽大喜,說:“此計甚妙,明天去拜。”
可巧壞種家有個家人姓張,叫張有益,家裏不寬容,兩三輩子都受過張百萬家裏的好處。他聽見這件事,趕緊着上張家莊,往張豹家中送信。張豹給了來人二兩銀子,囑咐千萬祕密。來人走了,派人與馬爺送信,立刻把馬爺請到,如此如彼,跟馬爺說了一遍。馬爺說:“壞種來了,我見他,說翻了,就給這一方除了害,就了結他的性命。”
張爺說:“我見他。”馬爺說:“不用你見他,你太粗魯。”主意定妥,淨等次日。
到了第二天晌午的光景,壞種果然的帶許多人來。有人進來回話,馬爺說:“請!”
家人出去,不多一時,壞種進來。馬爺往外迎接,彼此兩人見面。馬爺細看此人的面目,實爲可惱。怎見得?有贊爲證:馬大爺,到外邊兒,見惡霸,至門前兒,勉強着身施一禮,長笑顏兒:有失遠迎,大爺海涵兒。這奸賊,便開言兒:我是特意前來問好,請請安兒。看品貌,討人嫌兒:帶一頂軟梁巾兒,是藍倭緞兒,金線邊,蓮花瓣兒,鑲美玉,是豆腐塊兒;腦袋後,飄繡帶兒。真是一團的奸詐,更有些個難看兒。穿一件,大領衫兒,看顏色,是天藍兒。
袖兒寬,皁錦邊兒,上邊鑲,繡牡丹兒。湛湛新,顏色鮮兒。又不長,又不短,正可身軀,別名叫雨過天晴玉色藍兒。蔥心綠,是襯衫兒,系絲絛,在腰間兒;蝴蝶扣,風飄擺兒。足下鞋,是大紅緞兒,窄後跟,寬腦蓋兒,露着些,白襪臉兒;一寸底,青緞邊兒,正在那福字履的旁邊,有些個串枝蓮兒。瞧面上,骨拐臉兒,生就的黃醬色兒。兩道眉,不大點兒,是一對,迷縫眼兒。斷山根,鼻子尖兒。見了人,就乍八眼兒。極薄的嘴,露牙尖兒,天生就,黃牙板兒。一張口就由如放屁一般,臭氣烘烘討人嫌。兩個耳,像錘把兒。黃鬍子,八根半兒。
細脖子,小腦袋兒。未從說話先就一嗞牙,外帶拱拱肩兒。慣害禮,慣傷天兒。
搶婦女,只當是玩兒。什麼叫王法,那又叫官兒,依勢仗勢,就愛的是銀錢兒。
馬爺勉強着身打一躬,說:“懷大爺,小可有禮。”壞種說:“罷了。”請到書房,落坐獻茶。壞種問道:“尊公貴姓?”馬爺答道:“小可正是馬龍。”
壞種說:“咱們兩個素不相識,你把姓張的給我叫出來。”馬龍說:“不敢相瞞,姓張的是我個拜弟,實沒在家。”壞種說:“不見我不行,見我倒好辦。”馬爺說:“有什麼話,只管你留下,回來我對他學說。”壞種說:“告訴你說罷,他的事犯了。他要出來見我呀,俺兩個相好,我還可以給你撥弄撥弄;要是不出來見我呢,他禍至臨頭,悔之晚矣。還有一節,他住的這房子是我的,我兩個人相好,從前也不好意思的說。他已經住了二十多年了,我家裏房子窄狹,住不開,該叫他還我房子了。”馬爺說:“他這房子,我準知道他是祖遺。依我相勸,你要打算生事,你可要把眼睛長住了;你要訛人,你要打聽打聽。
你若欺負到我們這裏來了,壞種,你不打算出去了?“壞種說:”咱們說不着。“往外就跑。跑到門外,叫打手上。馬龍將他一把抓住,舉起來頭朝下往下一摔。若問生死,且聽下回分解。第五十五回 空有銀錢難買命尋找拜弟救殘生
且說壞種一瞧馬龍神色不好,掰了個智兒,往外就跑,馬爺追去,叫打手上呀。馬爺抓住胸膛,一手操腿,舉將起來,頭顱衝下,只聽壞種殺豬的相似,苦苦的求饒。馬爺說:“要打,爾等們一齊上。”俱拿着些短棍、鐵尺,衝着馬爺就打。馬爺也會就舉着人迎接他們的兵器,急得壞種說:“別打!別打!馬大哥,你饒了我罷。”衆人誰敢向前?一齊說道:“你撒開我們大爺罷。”馬爺問:“壞種!你還要我們的房子不要?”
回答:“不要了。”又問:“當真不要?綺春園的事,你還訛我兄弟不訛?”
回答:“不訛了。”馬爺說:“空口無憑,寫給我一張字樣。”惡賊說:“我甘願意寫給你們一張字樣,永遠無事。”馬爺說:“既然如此,叫家人取紙筆墨硯來。你會寫字嗎?”
回答:“會寫。”馬爺就把壞種“淜”的一聲摔在地上,又“淜”的一聲往他身上一坐。
又兼着壞種朝朝暮暮眠花宿柳,氣脈虛弱,馬爺往他身上一坐,身子又沉,又用了點氣力,這小子如何禁受的住,就嗚呼哀哉了。馬爺還不知道哪。打手看見壞種脣如靛葉,嗞着牙,翻着眼,一絲兒不動,就知是死了。大衆也就溜之乎也了。馬爺等着取紙筆墨硯來,叫道:“壞種!你可寫的清清楚楚的。壞種說話呀!說話呀,你別是又要反覆罷?”又一叫:“壞種!”這才低頭一看,見他四肢直挺,渾身冰冷,用手一摸,胸膛一絲柔氣皆無,這才知道他是死了。自己心中暗暗忖度:“我結果人家的性命,待二弟出來,準是他不教我出首。我結果的性命,怎麼好叫他償命。有了,我揹着屍首去報官去。”將壞種往肩背上一放,直奔嶽州府而來。
這一路上,幼童老叟全圍擁來看,說:“可好了!給咱們除了害了。”一個傳十個,十個傳百個,百個傳千個,一時間城裏關外全嚷遍了。將進城門,離衙門不遠,就聽見後邊嚷道:“哥哥!給我壞種。”馬爺一聽不好了,說:“張賢弟,你回去罷,不必前來。”張爺並不言語,身臨切近,伸手把壞種的腿往下一拉,“噗咚”摔倒在地。馬爺轉頭往肋一挾,說:“這是我坐死的,你搶的什麼?”
張爺把雙腿抱住,往肋下一挾,說:“這是我坐死的,你搶什麼呀?兩人彼此對着爭論。也對着二位那個膂力也真大,也對着壞種也真槽,因他平日間把身子全空透啦,就聽見”淜“的一聲,把壞種折爲兩段,肝肺腸肚全流將出來。馬龍、張豹也全爬在地下,皆因用力過猛。移時二人爬起來,一人拉着半截就走。滿道跟着許多的狗。你道這是什麼緣故?是在生的時候傷害了天理,死後這是報應循環。旁人替他們讚歎:”既然這樣,是一人出首,怎麼二人全來,這不是白白饒上一個嗎?“
到了衙門口,認的他們二位的甚多——馬爺是個外面人,常給人了事;張豹是個大渾財主,故此二位衙門口全熟。就有兩個頭兒出來說:“二位把這個先扔下,請班房內坐下。”兩個人扔在大堂之前,就進了班房。馬爺說:“二弟,沒你的事,你回去罷。”
張豹說:“馬大哥,沒你的事,你回去罷。”有一位先生進來說:“原來是張員外,請在我屋裏坐下罷,快過來,快過來。”焉知曉是他們的壞處。他們明鏡知道把官親要了命了,這兩個人前來出首,要教他們走脫一個,老爺焉能幹休?
還比不得是民間事呢,故此怕的是睡多了夢長,省悟過來就不好辦了,纔將他們讓在屋中。一壁說着話,一壁代書先生就將他們的供底取了去了。
其實老爺早已知道了,太太也知道了。太太對着老爺哭了半天:“我孃家就是這一個兄弟。”沈老爺說:“他真鬧的不像了!我在書房內常常勸他說:”你若事情鬧大了哇,就有人恨上,跟你抵命,你就許有殺身之禍。不然,就把我這頂紗帽鬧丟了。你是老不聽話。‘如今果然是殺身之禍,中了我的話了。“太太說:”我孃家就這一個兄弟,縱然有點不是,也不當這樣,他們這不是反了罷。
王子犯法,還得一例同罪,何況是你的子民?我聽見說,是兩個人哪。求老爺作主,把兩個人都給我問成死罪。就是兩個人給我兄弟抵償,他們都不配。“說罷,又哭將起來。這位老爺有病,一者是耳軟,二則是懼內。今天這還算好哪,倒是央求。老爺每回的官事,俱是由內吩咐出來;教怎麼辦理就怎麼辦理,老爺不敢拔回。
有人進來回話,把兩個人全看起來了。老爺吩咐升二堂伺候。整上官服,升了二堂,吩咐帶了忤作驗勘屍身。沈知府直不忍觀瞧。忤作回話:“此人被用力摔於地上,絕氣身亡,並無別傷。死後兩個人一掙,掙爲兩段。”沈不清又是慘忍,又是氣憤,填了屍格,然後問了一聲:“兩個人可在外邊看押?”答應一聲:“是,已在外面看押房裏。”
先生把兩個人的草供呈在堂上,老爺吩咐先帶馬龍。來在堂口,雙膝點地。
說:“馬龍好大膽子!無故要了懷忠的性命,快些招將上來。”馬龍也並不推辭,說:“要他的命是情真。”就將他怎麼訛詐房子,怎麼帶多少打手,有種種不法的情由,我怎麼把他摔死的話訴說了一遍。“小人情甘認罪。”老爺說:“分明是你們兩個人打死,後又將他屍身扯爲兩段。我且問你,你願意兩個人與他抵償呀,還是一個人與他抵償?”馬龍說:“小人自願意我一個人與他抵償,沒有我那個朋友的事。一人作的事一人當。”知府說:“要願意一人與他抵償,你就說路遇將他摔死,素沒挾仇,就叫你一個人與他抵償,釋了你的朋友。”馬爺暗道:“怎麼也是死,不如怎麼應了罷,到底把二弟釋出去。”
“並無挾仇,路遇將他摔死,沒有我朋友的事,小人心甘願意與他抵償。”
上頭吩咐叫他畫供。馬爺隨即就畫了。誰知上了他的圈套,立刻釘肘收監,拿收監牌標了名字,叫押牢帶下去。又把張豹帶將上來,書不可重敘,也是照樣問,也是照樣招承,教他認了這個死罪,開了朋友之罪。張豹更渾了,一個字也不認的,怎麼說,怎麼是。立刻叫他畫供。他畫了個十字,也是照樣釘肘收監。立刻上司申文詳報,暫且不表。
且說此時嶽州府紳縉富戶、舉監生員、大小的買賣、住戶人家,連庵觀寺院,有幾位出頭的,有幾位賣力氣的壯漢,搭着二人相識的,及嶽州府城裏關外,集廠鎮店,各處花銀子花錢,要與張、馬二位打點官司。連賭博場帶煙花院,聽其自己的心願,攢簇銀錢。“除了你們眼中釘,肉中刺,從此沒人訛詐,願給多少給多少。”不上三兩日的工夫,銀錢湊了無數,向着嶽州府衙門裏外花銀錢,打點倉印門號廚,連內裏頭丫鬟婆子,連監牢獄解記、押牢院長班頭、觀察總領、牢頭獄卒、快壯皁、六房裏先生,俱用銀錢買到。然後託人見知府,許白銀五千兩,買二位不死。贓官有意應承此事,奈因夫人不許。老爺本來懼內,夫人不許,也是無法,所有管事的人束手無策。可有一樣,二位雖收在死囚,是項上一條鐵練,別的都是出水的傢伙。一天兩頓酒飯,無論什麼人瞧看二位,在獄門上說句話,自然就有人帶將進去,指告明白死囚牢的地方。官人還躲的遠遠的。列公就有說的,難道說也不怕他們串供?此時是當差的,全都願意有個明白人進來串套口供,保住他們性命,兩個人不死。此時嶽州府衙門裏頭外頭,除了太太和老爺不願意,剩下都皆願意。此時早就把懷忠的屍骸裝殮起來,請高僧、高道超度,這都是太太的主意。
可巧張豹有個一家族弟叫張英,此人性烈,粗莽身矮,有個外號,人稱他矮腳虎。
他來探監,又約會些個朋友,截牢反獄,被馬爺攔住,叫上武昌府找艾虎送信。此人領了這句話,回到家中,拿了盤纏,直奔武昌府。送信的事情,且聽下回分解。第五十六回 徐良上囊陽獻鐵艾虎奔賊店救人
雙調〔西江月〕:
蓋世英雄,山西地面甚有名。行至烏龍崗,誤入賊店中。猜破就裏情,反把賊哄。
李、劉、唐、奚枉把機關弄。若不然,大環寶刀得不成。
且說艾虎同着鬧海雲龍胡小記、開路鬼喬賓,三個人整走了一夜,第二日早晨找店住下,喫了飯,整睡了一日。如此的三晝夜,出了嶽州府的境界了。艾虎着急說:“準誤了我的事情了。”與店中人打聽奔娃娃谷打那門走,店中人說:“問娃娃谷,岔着一百多里路哪。前邊有個烏龍崗,由烏龍崗直奔西北。”再問上湘陰縣往那裏奔,人家指告的是直奔正南。打店中喫了早飯,這白晝走也就無妨了。給了店飯錢起身,直奔烏龍崗。
正走間,過了一個村子,出了村口,看見村外一夥人壓山探海瞧看熱鬧。三位爺也就直奔前來,分開衆人,看看什麼緣故。見裏邊有一個婦人,約有三十多歲,穿着藍布衫、青布裙,頭上有一個白紙的箍兒。那婦人眼含痛淚,在那裏跪着。有兩個年近七旬,手中拿着兩根皮繩兒,兩邊繩兒上穿着二三百錢。婦人面前地下鋪着一張白紙,上面書寫黑字。艾虎、喬賓俱不認識,叫大爺念念聽聽。
胡大爺念道:告白四方親友得知:小婦人張門李氏,因婆母身死,無錢制買衣衾棺槨,屍骸暴露。
大夫染病在牀,病體沉重,命在旦夕。小婦人不顧拋頭露臉,恩求過住仁人君子、大衆爺臺,以助資斧。一者制買衣衾棺槨,二則請醫調治丈夫之玻永感再生之德,棄世的永感於九泉之下。
唸到此處,不由的幾位爺心中一動。這幾位本來都是生就俠肝義膽,仗義疏財,見人之得,如己之得;見人之失,如己之失。那邊一個文生秀士叫聲:“童兒,打包袱取銀。”出兩錠白金,交與二位老者說:“我有白金二錠,助於這位大嫂辦事就是了。”
二位老者接將過來,說:“大奶奶,都是你這一點孝心,感動天地,這才遇見這樣的好人。衝上磕頭罷。請問——請問相公貴姓高名?仙鄉何處?”這位相公說:“些須幾兩銀子,不必問了。我乃是無名氏。”老者說:“不能。我們回去好交代這位大奶奶的丈夫。”倒是小童兒說出:“我們不是此處人氏,我們是信陽州,居住蘇家橋。我們相公姓蘇叫蘇元慶,上嶽州府尋親,打此經過。我們相公這是路上盤纏,不多,在家裏頭三五百兩常常賙濟人,永遠不說名姓。”此人在此處說出,到了《續小五義》上,三盜魚腸劍,瞧破藏珍樓,請劉押司先生畫鏤圖,賙濟義俠太保劉士傑的時節再敘說,此是後話。總論好人總有好處。艾虎等就暗暗的誇獎:“雖是念書的書生,會知道大丈夫施恩不求報。”
此處原來靠着烏龍崗,那裏有座黑店,開黑店的外號人稱飛毛腿,姓高叫高解,是個大賊,結交着綠林中的五判官:第一是黑麪判官,姓姚叫姚郝文,花面判官姚郝武,玉面判官周凱,風火判官周龍,病判官周瑞;金頭活太歲王剛,墨金剛柳飛熊,急三槍陳正,菜花蛇秦葉;南陽府的浮地君王東方亮,紫面天王東方清,汝寧府太歲坊的浮地太歲東方明,陝西朝天嶺王繼先、王繼祖;金弓小二郎王新玉,金龍、金虎,黃面狼朱英,神拳太保賽展雄王興祖等,都是把拜爲交的弟兄。他在烏龍崗這裏開着座黑店,手下踩盤子的小賊有一百號人。大家出去,東西南北分四路往店中勾人。也無論仕宦行臺,來往客商,見了人就誇獎這店房屋乾淨,喫食便宜。進了這店,就不用打算出去。那個小賊勾了來的,結果了性命,銀錢財物有他一成帳。尋常的時候也沒工錢月錢,店中飯食現成,喫完了出去勾買賣去。
這天可巧四個人在一處,也是瞧這個張門李氏來着,正遇上蘇公子給這婦人銀兩。
蘇公子也是沒出過門的人,童兒又呆,他把包袱打開,又把銀符子打開,這就算露了白了;並且銀符子也沒裹上,就說開了話了。內中就有一個小賊看出便宜來了,那個就調坎兒說:“把合拘迷子伸託。”那個小賊就打書童襠底下要捏銀子,早被旁邊一人看見,說:“你幹什麼的?他是個賊,找地方把他鎖上。”
小賊撒腿就跑。那人就追,被小賊的夥計攔祝老頭說:“大奶奶,咱們走罷。”
拿着銀子,笑嘻嘻的去了。旁邊有人說:“相公,把銀包起來罷。”胡小記就問艾虎說:“他們所說的是什麼言語,我怎麼一概不懂?”艾虎說:“你自然是不知道,那是賊坎兒,你能知道?他說‘把合’,是瞧一瞧;‘拘迷子’,是銀子;‘伸託’,是伸手。”胡小記說:“哦,就是了,他們是賊。
不好了,相公要喫苦,咱們跟下去罷。“
猛然間,就聽見“吱吽吽”,“吱吱吽吽”,河南小車響,一轉身看見一宗岔事:小車上兩邊有兩個箱子,是黑油漆漆的;銅什件,也用黑油漆漆了;銅鎖頭,也用黑油漆漆了;小車連轂輪,全是黑油漆漆的;前頭有人拉着個牽繩,也是黑的;後頭有人推着小車,也是黑的。後頭跟個人,身高七尺,青緞壯帽,青絹帕擰頭,正當中面門上映出來一個茨菇葉兒。穿一件皁青緞的箭袖袍,青絲鸞帶,黑色灰的襯衫,青緞窄腰快靴。
往臉上看,黑紫的臉膛,兩道白眉毛;一雙虎目,垂大準頭,四字口見棱見角,大片牙,烏牙根,大耳垂輪,未長髭鬚,正在年少。細腰窄臂,雙肩抱攏,一團足壯。閃披青緞英雄氅,腰間跨刀,綠沙魚皮鞘,金什件,皁色挽手,絨繩搭甩,明顯著威風,暗隱着煞氣。一看此人好生古怪。
原來此人是山西祁縣的人氏,徐慶之子,名叫徐良,字世常,外號人稱山西雁,又叫多臂雄,雲中鶴魏真的徒弟。天然生就俠肝義膽,好管不平之事。文武全才,十八般兵刃件件皆能;高來高去,躥房躍脊,夜行術的工夫,來無蹤跡,去無影響;會打暗器,雙手會打,雙手會接,雙手會打鏢,雙手會打袖箭,會打飛蝗石,會打緊臂低頭花妝弩,百發百中,百無一失。故此人稱爲叫多臂雄。山西雁的外號可不是山西的大雁,是當初列國時,跟隨晉重耳走國的那些文臣武將,有稱爲叫山西雁,故此他這個山西雁比的當初古人。此人雖是徐慶之子,父子的性情大岔天淵。徐三爺憨傻了一輩子,濟了這麼一個精明強幹的後人。徐良性情,出世以來,無論行什麼樣的事情,務要在心中盤算十幾回才辦。聖人云:“三思而後行”,他夠“十思而後行”。他出世以來不懂的喫虧,什麼叫上當。抬頭一個見識,低頭一個見識。臨機作變,指東而說西,指南而說北,遇見正人絕無半字虛言。先前徐三爺在家開着一座鐵鋪,因爲打傷人命逃出在外。如今蔭出十座鐵鋪,得了點廝孩兒鐵,打了些刀槍的胚子。有徐三爺信到家,三太大叫徐良上襄陽,一者跟隨大人噹噹差,也是出頭之日,也見見他的天倫——活二十多歲沒見過天倫,徐慶走後才生的。徐良他是奉母命離了山西地面。
一路上推着刀槍的胚子,所過津關渡口,一句實話也沒有。可巧走在此處被艾虎看見,三個人對說,這個人古怪。胡大爺問艾虎:“你瞧他們又說什麼呢?”
就聽見小賊們說:“噇噇剛兒,肘託挑窯。”艾虎說:“‘噇噇剛兒’,是過去與那個相公說話;‘肘託挑窯’,是讓在他們店裏住去。此處必有賊店。我出主意,咱們一邊戲耍戲耍他們,一邊保護着這位相公。毀壞了他們這個賊店,也就給這一方除了害了。”胡爺問:“怎麼戲耍呢?”艾虎說:“如此這般,這等這樣。”畢竟不知說出些什麼言語,且聽下回分解。第五十七回小義士戲耍高家店山西雁藥酒灌賊人
且說艾虎他們定好了主意。原來他們這四個小賊貼上蘇相公了,答訕着蘇相公說話:“今天宿在那裏?”蘇相公說:
“走路看天氣說話。”小賊說:“天也不早了,就宿在頭裏罷。這裏有個高家店,房屋乾淨,喫食便當。按你又是
個唸書的人,走也多走不了幾里地,又沒腳力。”蘇相公說:“承你們幾位指教,這是個高家店?”小賊說:“拐過彎就看見,就是這一座店。”
就聽見那邊小河南車“吱吱吽吽”響,跟車的說話。按說徐良說話可是山西的口音,這要寫在書上就不能按山西口音了。要論山西的口音,盆朋不分,敦東不分。不信,諸位與山西人說話,就說“棚底下有一個大盆,到東邊敦一敦。”
要教山西人說:“盆底阿有一懷大棚,到敦邊東一東。”要是“打油”,他告訴“媽惱”;要是“買蠟”,他就說“媽油”。再說前套《七俠五義》,有段男女錯還魂的節目,屈良、屈申兩個人說話,下面都要綴上山西的字音。這可不能,是何緣故?正續的《小五義》二百餘回,盡是徐良的事多,若要徐良說話,字字綴上山西的口音,看的反覺不明白,聽的也覺發亂,倒不如還是《洪武正韻》,倒覺爽快。
閒話少敘。單提徐良,嚷道:“你們兩個人實爲可惱,還慢騰騰走呢,天氣不早了。
若要是趕不上道路,那還了得!比不得不要緊的東西,這個東西若不留神,要有點失閃,什麼人擔架的住?自然沒你們的事,我要賣個家產盡絕,連我的命饒上,也不值人家這一箱子東西。打算是鬧着玩的,還不快走呢!“可巧又被小賊聽見,又調坎兒說:”合字,招老兒把合,念奚決悶字,直咳拘迷子。“說的是:夥計,用眼睛瞧一瞧:”念奚“,是山西人:”直咳拘迷子“,是值好些個銀子。小賊就顧不得跟着蘇相公了,一轉身就奔了小車來了,搭訕着徐良說話:”
掌櫃的,你這是上那裏去?“徐良說:”你瞧我頭上戴的像掌櫃的呀,身上穿的像掌櫃的?“小賊說:”聽你說話是山西人。山西爺們做買賣的多,你那行發財?
“徐良說:”小買賣,教你們幾位恥笑,保鏢。“小賊說:”原來是達官爺,貴姓?“徐良說:”姓揍,叫揍人。“小賊說:”玩笑哇。你要揍誰?“徐良說:”
戚謝鄒俞的鄒,仁義禮智信的仁。你們幾位大哥貴姓?“一個說:”姓李,姓唐,姓劉的,姓奚的。“徐良說:”原來是李、劉、唐、奚四位大哥,外不流糖溪。
“小賊說:”咱們四個人怎麼湊合來着?你別這麼叫我們了。你保的是什麼鏢?
“回答:”紅貨。“又問:”什麼紅貨?“回答:”這箱子裏頭有映青、映紅、珍珠、瑪瑙、碧璽、翡翠、貓兒眼、鬃晶、發晶、茶晶、墨晶、水晶、妖精。
“小賊說:”你別混鬧了,那麼妖精呢?“徐良說:”真有拳頭大的貓兒眼,盆子大的子母綠,兩丈多長的珊瑚樹。“小賊說:”你順嘴開河了。別的都可以,你要說是兩丈多長的珊瑚樹,這箱子共有多長,裏頭盛的下麼?“徐良說:”你不知道,珊瑚子樹是兩丈多長,人家把他鋸的一轂轤一轂轤的,裝在箱子裏頭。
“小賊說:”你今住那個店裏?“徐良說:”老西正沒主意呢,道又不熟。“小賊說:”前邊有個高家店,這個是頂好了。你這裏頭有要緊的東西,是更穩當。
“徐良說:”李、劉、唐、奚四位大哥,你們住那裏?“小賊說:”我們就住那裏。“徐良說:”你們幾位不棄嫌,咱們都住在一處。“
小賊說:“敢情好了。”徐良說:“就是那麼辦了,咱們到那裏拜個把子。”
小賊說:“我瞧着你們這位,推車子也推不動了,我們替你搭着罷。”他們暗地裏議論議論說:“這個人說話可沒準,咱們替他搭車,較量較量這個分兩,真是好東西必有分兩。”故此這纔要替他搭車。徐良說:“那可不敢勞動。”小賊說:“些須小事,那算什麼。更不用推着,我們搭着就得了。”隨即接將過來,往起一顛,分兩不校這幾個小賊喜之不盡,以爲是真正的好東西,搭起來就走。山西雁後邊跟隨。
拐了一個彎兒,就到高家店,大門上頭有塊橫匾,沒有字號,就寫着“高家老店”。
兩邊板凳上坐着十幾個夥計,內中有兩三個叫了一個“王”字,姓劉的就一使眼色,山西雁就明白了八九。復又說:“你們幾位打那裏來?”小賊說:“我們上嶽州府去。”
店中夥計問:“這位是誰?”小賊說:“這是達官爺。”夥計問:“達官爺貴姓?”徐良說:“姓揍,叫揍人。”夥計說:“別玩笑。”小賊說:“姓鄒名叫鄒仁,是鄒達官爺。”夥計說:“有三間東房。”他們就把小車搭到東房門口,徐良就把箱子解下來搭到屋裏。是何緣故?徐良是怕他們撬開瞧瞧,說是紅貨,怎麼成了黑貨了?到了屋內,也不洗臉,也不喝茶,就要飯喫,要一桌酒席,五瓶陳紹。酒席擺齊,李、劉、唐、奚說:“我們可是點酒不聞。”山西雁說:“序齒是李大哥當先喝,第二盅纔是我喝。”
姓李的說:“我是點酒不聞,實在不能從命。”山西雁說:“你不喝,我也不喝,咱們這酒就不用喝了。”姓李的說:“我這酒喝了就躺下。”徐良說:“對勁,我也是如此。”就把酒遞過去。姓李的說:“你可喝二盅。”回答:“大哥喝罷。”小賊咬着牙,一喝而幹,一歪身躺在炕上。姓劉的說:“我給達官爺斟上。”徐良說:“對了,你斟的你喝,連我女人給我斟酒,我還不喝呢。”
強逼着叫這姓劉的亦喝了,也就躺下了。
讓唐大哥飲,任憑怎麼讓,也是不喝。山西雁一回手,“嗖”的一聲,把刀亮出來,“咚”的一聲,把刀往桌子上插,一瞪眼睛說:“老西將酒待人,並無歹意,若不喝,今日有死有活。要是序齒,你比我大,老兄弟,我絕不讓他喝。”
姓奚說:“哥哥,你喝了罷。”唐姓一飲而幹,也就躺倒了。姓奚的說:“我可不給你斟了,你自斟自飲。”
山西雁說:“我自斟自飲。”把酒斟上一看,此酒發渾,酒盅兒裏頭亂轉,明知若是喝將下去,準是人事不省,說:“奚大哥,你替我喝了罷。”姓奚的說:“殺了我也不喝。”山西雁說:“你瞧我喝。”往前湊了一湊,一伸手把姓奚的腮幫子捏住,拿起酒來往嘴裏硬灌。“哽”的一聲,還晃搖了一晃,一撒手,翻身便倒。把刀起下來要殺,就聽見外面“咳喲咳喲”。
徐良一看窗欞紙破損的地方,往外一看,見外面來了個病人。就是胡小記教喬賓攙着裝病,全是艾虎的主意。艾虎教大爺、二爺遠遠等着,他跟着蘇相公。
見他們進店,夥計問他:“就是二位?”回說:“不錯。可有上房?”夥計樂了——沒有小賊跟着,他們多分一成帳。跟到上房,打洗臉水,烹茶。少時間了問來歷,問要什麼酒飯。童兒說:“我們相公爺喫素,我的飯量小,我們喫這飯就是點染而已。”夥計說:“是進我們店裏來,都是財神爺。相公喫素也容易,烙炸豆腐軟筋。”童兒說:“我們一概不要。”夥計說:“喫什麼呢?”童兒說:“有豆腐湯麼?”夥計說:“不好喫,就是老湯燴豆腐。”童兒說:“就是我喫兩口就得了。拿饅頭,有點好鹹菜就行了。你可別看我們喫得少,先說明白了,兩吊錢酒錢。”夥計說:“照顧一個大,我們也不敢慢擔不喝酒麼?”童兒說:“不喝,先取饅頭出來。”到了竈上,嚷道:“要碗豆腐湯,咳咳的迷子,先檢兩碟饅頭。”早被艾虎聽見,回去教給了兩人。胡小記躬着腰,喬賓攙着,“哎喲哎喲”的就進了店裏。夥計問:“作什麼?”回答說:“這是我哥哥,有病纔好了,見了我一喜歡,要出來走走,走了一里多地,我教他回去,他說還要走走。
又走了一里多地,他還要走走,把個病也重勞了。我先同着他到店裏歇歇,能走就走,不能走就住下,借你個地方坐坐。“大影壁前頭有張桌子,兩條板凳,胡小記在東邊哼不斷聲,喬賓在西邊看看。上房就問:”我們的菜得了沒有?“答應:”就得。“夥計催着快作。不多一時,炒杓一響,夥計拿着個托盤,把一大碗豆腐湯放在盤內,夥計單手一託,胳膊上搭着塊毛巾,出了廚房。正走到胡大爺眼前,大爺”哎喲哎喲“一歪身,往地下一倒,絆在過賣夥計腿上,”爬(口叉)譁喇“,盤也扔了,碗也碎了。徐良看得明白。說話之間,”嗖“的一聲,打房上躥下一人。若問來者何人,且聽下回分解。第五十八回到黑店胡喬裝病烏龍崗徐艾追賊
且說胡小記往下一倒,把店小兒腿一絆,往前一撲,撒手將盤子、碗全碎了。一怔說:“這是怎麼了?”喬賓過來說:“得了,瞧我這個哥哥,淨給我惹事。該多少錢,連碗帶菜,我給。”夥計說:“有你給就行,可誤了人家喫飯了。”喬賓說:“好人誰能夠?人家不答應,我去見見去。”夥計瞧着喬賓,就有三分的害怕,已然是摔了,也就無法了,說:“真是我的時運背就結了。”喬爺把胡爺攙起來一說:“你怎麼會躺下?
惹的人家叨叨唸唸的。“大爺說:”哎喲,哎喲,我眼前一黑,就躺下了。
誰叨叨我,跟他拼命。“喬爺說:”算了罷,你上裏邊去罷,別又碰了人。“喬爺上東邊坐着去了,胡爺換在西邊。
上房問:“湯得了沒有?”夥計說:“得了,教人家給碰了。”上房說:“要沒得就不要了。”夥計說:“得了,這就得了。”他也是願意早早的喝了躺下,買賣就妥當了。復又告訴櫃上說:“照樣再作一碗豆腐湯。”豆腐湯作好,擱上老湯,合上糰粉,撒上蒙汗藥,倒在碗內,擱在托盤,竈上囑咐:“小心點。”
夥計說:“病鬼挪在裏頭去了,難道好人還掉下凳子來麼?”出門的時節,兩手把着托盤,眼瞅看病人,走過了桌頭,仍是單撒手託着盤子。他想着不怕了,那知道就聽見“淜爬(口叉)”、“噗(口甬)”、“譁喇”、“嗷兒”的一聲,明是喬賓掉下板凳來,一聲是“淜爬(口叉)”,是把盤子扔了:“噗(口甬)”,是夥計躺下了:“譁喇”,是碗摔碎了:“嗷兒”一聲,是先前摔的那碗豆腐湯,正有個狗在那裏喫哪。夥計正爬的他身上,故此“嗷兒”的一聲。那位就說了,這個事情太巧了。有句俗言:“不巧不成書。”閒話少敘。夥計起來說:“哈哈,你們這可是成心,瞧見我這身油了沒有?病人躺下,我倒不惱;好人怎麼也掉下板凳來?分明你是給我個跺子腳。不然,我也躺不下。”過去輪拳就要打。你看喬賓爬在地下,紋絲不動。胡大爺過來陪禮,哼哼不止的說:“你看我罷。”夥計說:“我看你,誰看我呀?”胡大爺說:“我兄弟他有個毛病,本是個濁人,禁不住着急,一急就犯羊角瘋。這是爲我又犯了羊角瘋了。”夥計說:“那有那麼巧!
這是羊角瘋?你別冤我,也別說,我過去瞧瞧去。“胡小記說:”哎喲!哎喲!我這個兄弟病犯上來,不怕前頭是眼井,是道河,是火坑,他也就躺下了。
“夥計說:”羊角瘋我摸的出來。要是羊角瘋,跟死了的一樣,渾身發挺,不過就是不涼。“過去一摸:”這是羊角瘋,真是羊角瘋。“
什麼緣故呢?他這腿搬也搬不回來,拍也拍不動,比直。夥計信了;其實全是假的,都是艾虎商量着合他們鬧着玩。他聽見要碗豆腐湯,“咳咳的迷子”,就知道是要下蒙汗藥,回去告訴:“他要下蒙汗藥,他端過豆腐湯去,大哥在桌子外邊裝病躺下,把他豆腐湯碰撒。他要再作呀,二哥裝羊角瘋,仍然碰躺下。
他要是三回再作,我就進去。“
夥計連拍帶搬,一絲不動——喬二爺一按力,他如何搬的動?又一按力,他更拍不動了。
其實爬的那個竟笑,老不敢抬臉。夥計信以爲實,說:“今天這個買賣真來的邪行。”
竈上問:“又摔了?”夥計說:“可不是,再作一個罷。你瞧,這倒真是羊角瘋。這不是攙起來了,又坐下了。”再看更好了,先前是一個哼哼,這纔是兩個人哼哼了。這個“哎喲”,那個“哼咳”;這個“哼咳”,那個“哎喲”。
“你們跑到這喊號來了,這不打人夯。”上房屋裏問:“豆腐湯得了沒有?”回答:“得了,又教病人碰了,這就得。”上房屋裏說:“我們不要了,得了,你們喝罷。我們明天開發錢,相公爺歇了睡了。”夥計說:“得了,你多少喝點罷。”
“我們不喝了,關門睡覺了。”“瞧瞧,都是你們兩個,耽誤我們買賣。”
又聽見後院有人叫,說:“你們店裏有人沒有?走過一個來。”這個夥計抱怨那個夥計:“你們是幹什麼的?進來人也瞧不見。”門上說:“沒有人。”那個又說:“沒有人,後院喊叫?”門上說:“沒有人,怎麼後院喊哪?我進去瞧瞧去。”這個何三拐過映壁來,聽後院耳房裏頭嚷哪。到耳房一看,見一個壯士,歲數不大,穿一身青緞衣巾,壯士打扮,拿着皮酒葫蘆蹲着喝酒哪。何三問:“你打那來?”艾爺說:“打我們那裏來。”又問:“上那去?”回答:“沒準。”
又問:“你怎麼進來的?”告訴:“走進來的。”說:“我們怎麼沒瞅見?”回說:“你們眼神有限。”“喝茶呀?”
“不渴。”“洗臉哪?”“永遠不洗臉。”“喫飯哪?”“前途用過了酒。”
“你是不喝呀?”“不喝,我這幹什麼哪?”“你是作什麼來了?”“上你們店內睡覺來了。”
“我真沒見過你這和氣人。”“你是少見多怪。”“那麼叫我們幹什麼?”
“我這有酒無菜,你給我預備點菜。”夥計暗樂:“只要你喫東西就行。你要什麼菜蔬?”“要豆腐湯。”“還要什麼?”“我就剩這個大錢了。”夥計說:“可以。”出去嚷:“豆腐湯,咳咳的迷子。”艾爺叫:“走回來。”夥計回來問:“什麼事?”艾爺說:“要個豆腐湯,咳咳的迷子。”夥計就知道是黑道的人,說:“你是個‘河’字?”說:“我是‘海’字。”又問:“什麼‘海’字?”
回說:“比河大。”“我說你線上的?”回說:“是繩上的。”又問:“什麼繩上?”回說:“比線憨。”夥計就知道他不懂,說:“你方纔說什麼叫‘咳咳的迷子’?”艾爺說:“你講理不講理?”回答:“怎麼會不講理?你不講理倒是有之。”艾爺說:“誰不講,誰是個畜類。‘咳咳的迷子,是你說的,是我說的?
你說完了,我跟着你學的。我還要問問你,什麼叫‘咳咳的迷子’?“
夥計一想:“對呀,是我說得,倒教他問住了。告訴你罷,‘迷子’就是多招胡椒麪。”
艾虎說:“巧了,我就是好喫胡椒麪。”廚房裏勺上一響,說:“得了,我給你取去了。”
不多時,拿來交與艾虎。夥計出去,走了五六步,就知道他準得躺下。又聽屋裏叫,轉頭回來,看他在那裏舔碗哪。夥計滿屋找,並無蹤跡,以爲是竈上忘了擱蒙汗藥了。
艾爺說:“好迷子!好迷子!給我再要一碗,多擱迷子,越咳越好。”夥計抱怨竈上一頓。竈上說:“我擱的不少,這回你瞧着他喝。他若不當着你喝,他必是潑了。”夥計也會領了這個主意,就把豆腐送來。艾虎說:“這回可咳呀?”
夥計說:“咳咳的很了。”艾虎故裝着拿起來就喝,夥計就在對面站着。又裝作怕燙,問:“你幹什麼呢?”
回答:“沒事,伺候你哪。”艾爺說:“你瞅着,我喝不下去。”夥計說:“是了,我走了。”把簾子一撂,走的沒兩步,一翻身回來,往裏一探頭,說:“哈哈,你真鬼呀!”原來是一掀席子,往炕洞裏倒哪,倒完了,又裝着舔碗。
沒容倒碗,又教夥計看破了。夥計說:“你倒是什麼事?”艾虎“噗嗤”一笑,說:“實對你說了罷,是個‘河’字。我是好鬧着玩。”夥計倒不得主意了,盤問盤問他罷,說:“真是‘河’字?”艾虎說:“可不是‘河’字?‘河’字線上的朋客,覓你們飄把子來了。景子外有號買賣,阻倒黏值,咳拘迷子,留丁留兒勢孤,先搬點山,然後兌盤兒。”這是賊坎兒話:“夥計,咱們是一個道上的朋友,尋你們頭來了,這號買賣,銀子多啦,在城外頭東南上,我一個人勢孤,我喝點酒兒,再見你們頭兒。”夥計說:“我就知道你是個行中人,你算冤苦了我了。我給你言語聲兒去罷。”艾虎說:“不用。我還有句話,你先給我帶了去。
你們寨主是什麼萬兒萬兒?可就是問姓。“夥計說:”你不認的呀?“
艾爺說:“聞名。”回答:“外號人稱飛毛腿,叫高解。你要是初會呀,給拉號買賣,就不用提我們掌櫃的,那人有多少買賣到手,你給多少是多少。你可想着我們點。你教我帶什麼話?”艾爺說:“附耳上來。”這小子把脖子一伸,艾虎的刀就出來,往上一翻手,“噗哧”的一聲,就結果了性命。艾爺又叫:“店裏頭有人?倒是過來一個呀!”
前面又來一人,進門就殺。又叫:“倒是來個人哪!”一連三個全殺了。第四個跑了,嚷:“耳房裏殺了好幾個人了!”艾爺追出西院,連前頭十五六個人拿着傢伙,一圍艾虎。徐良也出來了。艾虎一轉身,就倒了三四個。衆人往後跑,叫:“寨主快出來罷!
扎手!“艾虎、徐良跟着追殺,迎面高解帶羣賊擋祝動手的節目,且聽下回分解。第五十九回徐良得刀精神倍長高解丟店喪氣垂頭
且說艾虎出來一動手,所有的事情徐良全都看見,就打着主意助拳,倒不管李、劉、唐、奚了。自己躥出屋外,也就拉刀幫助。艾虎往後就追。病人也好了,也就拉刀往後就追。到了後面,飛毛腿高解正在後邊同着小賊們排練哪。前頭有人嚷:“寨主!快快出來罷!”
他就提大環刀,把刀鞘放下,說:“爾等們跟着我動手。”往上一撞,就看見艾虎、徐良兩個壯士的打扮。單看徐良,難看,黑紫臉,兩道白眉。喝道:“你們兩個人好大膽,敢在太歲頭上動土!”二位一瞧高解,七尺多高,高挽髮髻,寶藍小襖,藍褌褲,青縐紗包,薄底靴;面似瓦灰,兩道直眉,一雙小三角眼,高鼻樑,紫嘴脣,燕尾髭鬚,大耳垂輪,細條身材。手中這口刀古怪,軋把峭尖雁翎式,冷颼颼奪人的耳目;刀後頭有一個銅環子,“譁啷啷”亂響。這口刀瞅着就透各別,乃是一口寶物,出於大晉赫連波老丞相所造,三口刀:一口叫大環,一口叫龍殼,一口叫龍鱗。專能切金斷玉,無論金銀銅鐵一齊削。這樣的寶物,總得有德者受之,德薄者失之。
那日有一位武進士公,騎着一匹馬,跨着這口刀,住在高家店,用矇混藥酒藥倒,結果了性命,高解得了這口刀。有個老踩盤子的,姓毛叫毛順,外號兒叫百事通,有能耐,無運氣,老看不起人。他告訴高解刀的出處,怎麼樣的好法。
爲得這寶刀,高解立了回大會,聘請天下水旱的綠林山林盜寇,海島的水賊,定的是四月初八。是日來了五六十號人,高解很掃興。憑高解的聲氣不行,請不動天下綠林。毛二出的主意,教他那省爺臺,就把那省大頭目名字寫上,自己名字列於下首,人家關係兩下的情面,不能不來。這個主意定好,抓了個鍺處,他把毛二辭了,怕的是毛二會外邊賣弄寶刀,故此把他辭了。這就是喪盡天良,他這口刀如何保守的住?刀一露面,就被徐良看中意了。
前面胡小記、喬賓趕來。艾虎說:“好賊人!大概你各處有案,不定害死過多少人了,今天是你惡貫滿盈,快些過來受死。”言還未盡,喬賓說道:“你還同他敘話哪!”
擺刀就砍。高解眼瞅着寶刀砍到,把大環刀往上一迎,就聽見“嗆啷鏜啷啷”,把刀削爲兩段;跟着就是一個順水推舟的架式,就奔了喬賓的脖頸。喬爺縮頸藏頭,一弓腰躲過了,沒躲過帽子。把艾虎嚇了一跳,擺刀就剁。高解一翻手,衝着艾虎刀迎來,要削艾虎的利刃。艾虎可不受這手,他遇着好些位使寶刀寶劍的,他專能逢避躲閃,總不叫寶刀碰在他的刀上,不求有功,先求無過。自己這口刀上下翻飛,神出鬼沒。徐良暗暗誇獎:“好身法,真受過名人的指教,工夫實在到家。”把自己緊臂花妝弩拾奪好了,淨等得便好打。高解吩咐手下人殺,衆人往上一裹。胡小記亦就躥將上來,艾虎說:“大哥和羣賊交手罷,這個交給我了。”
喬賓遇一個小賊,拿着一根大棍,迎面打將下來。喬賓用單臂膀一搪,“淜”的一聲,雖然打上,喬二爺生來的骨壯筋足,竟不覺着疼痛,往外一挽手,就把根棍夾住,往懷中一帶,那個小賊“噗(口甬)”栽倒在地。
二爺奪過棍來,衝着小賊腦袋一觸,“爬(口叉)”一聲,腦漿崩裂。他就掄起這根棍來,望着衆賊亂打,越打地方越寬。高解始終削不了艾虎的刀,心中一發急燥,眼瞧着他手下這些個人東倒西歪,橫躺豎臥,也有帶重傷的,也有死於非命的。瞧着艾虎這一刀砍空,他把他刀往上一舉,蓋着艾虎的刀往下就剁。
只聽見“噗哧”的一聲,一枝暗器正釘在高解右手上,一疼一撒手,“鐺啷”一聲,寶刀墜地。艾虎要過來撿刀,喬賓也看出便宜來了,也要過來撿刀。那知道打半懸空中飛下一人來,不偏不歪,正踹在他的腳底下,蜻蜓點水,彎腰撿將起來,就追高解。
艾虎納悶,方纔在前院裏幫着自己動手,到了後院裏就不見了;如今又來了。
打頭好讓,他就是這兩道白眉毛,可不知是誰。原來是徐良看見他這口寶刀,心中就愛上了。
他站在高聳聳一塊石頭上,把緊臂低頭花妝弩拾奪好了,淨等打他手背。比了又比,老沒打出去。他是來回的躥迸,恐怕打了別人。這回對準,“啪”的一聲,正釘在高解右手背上。自己施展燕子飛雲縱的工夫,類若打半懸空中飛下來相似。高解就跑。徐良得了寶刀,心內不盡喜歡。艾虎也追下來了,叫:“大哥!
你開發了他們這羣人罷。“胡小記說:”爾等們聽真,方纔這位是跟隨按院大人辦差的委員,我們都是奉大人諭出來拿賊。如今你們的頭目教委員老爺追下去,你們要知時務,把手中兵器一扔,你們就是安善的良民。那一個仍然不服,來來來,較量較量。“答道:”我們都是好人。“大家跪下,苦苦一齊哀告。胡小記說:”你們可別走哪,等艾老爺回來,再聽他吩咐。“也有暗暗的溜了的,也有假裝着受傷的,一蹶一拐出門去了。
單提艾虎、徐良直趕飛毛腿。高解手背上釘着大棗核釘子,咬着牙,拔將下來,仍然是跑。論腿底下真快,徐、艾二人絕趕不上。趕來趕去,瞧着頭裏有個大土崗子,就是烏龍崗,指着這個地方起的名字。追的過了這烏龍崗,頭裏還有一道小土崗,直奔土崗。艾虎在徐良後,徐良說:“這位大哥,咱們不要這麼追,這是我追他,你追我,追一天也追不上。你打那邊追,我打這邊抄進;或是你打這邊抄,我打那邊追,可就追上了。”艾虎一聽,好個主意。果然,艾虎由北邊一抄,徐良打這邊一跟,繞過這一段小山崗兒去。一碰頭,艾虎一瞧是徐良,徐良一瞧是艾虎,高解蹤跡不見。二人納悶,這是什麼緣故?艾虎說:“這位大哥,你追的人哪?”徐良說:“真個是甕裏走了鱉了,怎麼把他追丟了?”徐良說:“這位大哥,隨我來,倒要細細找找。”艾虎跟着,也是目不轉睛的四下張望,就見徐良拿手中刀,往土坡上“噗哧”一紮,往上一撩,裏頭是個黑忽忽的一個大洞,原來是賊洞呀。各人都有個便道,在烏龍崗的頭裏。他這個小土崗,是拿磚砌的,留出一個洞門來,橫擔上一根過木,過木上釘上一領席子——洞門多大,席子多大。熬一鍋小米粥,倒在席子上,爲是趁着黏糊把黃土撒上。這個土崗也是用黃土堆起來的,是人打外邊一看,一點痕跡不露。高解自來他有他的暗記,兩邊可是相通的,教他們追的無法,鑽在洞裏,反由西邊出來,逃躥性命。徐良看出一點破綻,就是扎席子,看見這黑洞說:“這小子鑽了狗洞了。”艾虎說:“待我進去捉拿。”徐良一把抓住說:“這位大哥,你好粗魯。他在暗處,咱們在明處,他要打那邊走了還好,倘若就在裏邊,咱們是甘受其苦。”艾虎點頭說:“大哥言之有理。”二人復從西邊一看,也是一個大洞,方纔知道高解已逃命去了,這才彼此對問。艾虎說:“這位大哥貴姓高名?仙鄉何處?”書不可重絮。
徐良說了自己名姓籍貫,艾虎趕緊過來磕頭說:“原來是大哥。”徐良又問艾虎,艾虎也把自己名姓事情說了一回。彼此說起,可不是外人。艾虎又問徐良的來意,徐爺就把推鐵找天倫事細說一番,又問了天倫近來的事情。
艾爺也就告訴了一遍,二人就回來了。
到了店中,與胡、喬彼此都見了,叫開了上房門,見蘇相公言講,暗地保護他的話說了一遍。蘇相公致謝衆位。徐良找了刀鞘兒。此時店中小賊全都跑的乾乾淨淨。隨即找了地方,就提他們幾個俱是跟隨大人當差的,奉諭拿賊。所有活着的、死的,着他交地方官辦理,連李、劉、唐、奚一併交官。幾位議論,一路走問地方:“由此處奔武昌府,上湘陰縣,打那裏分手?”回答:“前邊有個黃花鎮,東南是武昌,正南是湘陰。”
艾虎說:“徐大哥,你在黃花鎮等我,我到娃娃谷,得信回頭找你。倘遇不見那位老人家,咱們一同上武昌。”言畢,次日艾虎起身找大人。且聽下回分解。第六十回朋友初逢一見如故好漢無錢寸步難行
且說小爺大衆把烏龍崗事辦完,蘇相公與衆位道勞。艾虎上娃娃谷,胡、喬、徐推着小車上黃花鎮。本地面官審事驗屍抬埋,將店抄產入官,暫且不表。
且說未定君山之先,跟大人的衆位俠義俱有書信回家。盧爺的信到陷空島,丁二爺的信到墨花村。陷空島盧珍接着天倫的信,回明瞭母親,老太太將盧珍叫過去問話,說:“你天倫的信,倒沒提你五叔的生死麼?怎麼家人們都說五叔死了哪?你天倫如今年邁,你五叔要是一死,你天倫必要想念你五叔。這破銅網陣,你天倫要有些差池,那還了得!
意欲差派吾兒急奔襄陽,爲娘放心不下。“盧珍說:”差派孩兒去上襄陽,孃親放心不下,我到墨花村找找我大叔,問問我大叔去不去。我大叔要去,我們爺兩個一同前往。
孃親意下如何?“老太太說:”好,我兒急速前去,爲娘在家聽信。“隨即辭了孃親,到了墨花村,見了丁大爺。
原來丁大爺也見着二爺的書信,正欲前往。盧珍提了自己的事情,大爺很願意,就教他回到家中,對老太太說明。拿着自己應用的東西,辭別了孃親,到墨花村與大爺一路起身。大爺把自己的東西帶上,由此起身。
爺兒兩個上路走了八里,忽然看見前面有個鎮店,進了鎮店一看,路北有許多的圍着瞧看熱鬧。這爺兩個也就分着衆人,到裏邊看看。內中有人說:“這可好了,墨花村大爺到了。別打了,了事的人來了。”一看,原來是一個飯鋪,卻是新開張,掛着大紅的綵綢,有許多人拿着木棍,在那裏打入。看這個捱打的是個窮漢,穿着條破褲子,連打帶撕,扯成粉碎。瞧這個大漢站起來,足有一丈一二,頭髮長的挽起來一個(革葛)韃揪兒,短的扎扎蓬蓬,兩道濃眉,一雙怪眼,可是閉着哪!獅子鼻,翻鼻孔,火盆口,栗子腮額,一嘴的歪牙,七顛八倒,生於脣外;通身到下,就和地皮一樣黑而且暗。盧珍一瞅,就知道是個落難的英雄。
你道是誰?這就是徹地鼠韓彰的螟嶺義子,姓韓叫天錦,外號人稱霹靂鬼。
他乃是黃州府黃安縣的人,皆因是韓二爺書信到家,此人天生的爛熳,忠厚朴實,生就膂力過人,食嗓太大。他原本是萬泉山的人,打柴的韓老跟前的,皆因父母一死,有幾畝地也讓他喫完了。瞧見誰家煙筒一冒煙,進去就喫人家飯去,不怕人家要打他,他喫他的。
後來全村人冤他,教他出去打槓子去。遇見官人把他辦住發邊軍,有人說合就完了。這天又出去打槓子,打着公孫先生。先生瞧他是好漢子,給了他一條明路,叫他上白鶴寺。
到了白鶴寺,遇見韓彰、蔣平,打了無數的僧人。蔣平出主意,教韓彰認爲義子。韓彰作了官,打發他回家。到家也無人緣:頭一樣,說話就得罪人;二則飯量太大。又打發他上襄陽,帶了許多銀子,始終沒找到襄陽府去。忽然想起問路來了,見一人說:“站住,小子!”人家一瞧他這個樣子,夜叉相似,說:“你要攔路打搶?”他說:“老子上襄陽,往那裏走?”人家說:“往西。”他一撒手,把人摔倒。他也不認的那是西,走着走着,他想起來了又問,見着人抓住:“小子,站住!”把那人嚇一跳,說:“我不欠你的。”他說:“老子要上襄陽,往那們走?”那人說:“往北。”一撒手,又把那人摔倒,爬起來就跑。
照這樣問路,走一輩子也到不了襄陽。
銀子花完了,帽子賣了,靴子換了鞋,襯衫、帶子全完了,直落的剩下一條褲子。
三四天任什麼沒喫。大丈夫萬死敢當,一餓難捱。兩眼一發黑,肚子裏亂叫,舉目無親,一想還是打槓子去罷,又怕壞了爹爹的名姓。“哎喲。有了,這個頂新的門面,我進去喫一頓飯,喫的飽飽的,沒有錢他必打我,讓他打我一頓。我不說名姓,也壞不了爹爹的名氣。”主意已定,進了飯鋪。新開張的買賣,人煙稠密,出入人太多,過賣就哄:“要討喫也沒眼力,你在外頭等着去罷。”他就坐在板凳上了。過賣說:“咳,你是幹什麼的?”他說:“你們這是幹什麼的?”
過賣說:“我們是賣飯的。”韓爺說:“我是喫飯的。”過賣一瞧他這個樣兒,那有錢哪?說:“你喫飯有錢哪?”韓爺說:“錢多着的哪!”過賣問:“在那裏?”回說:“咱們爹爹那裏有銀子。”過賣不敢擔這個責,過去問了問櫃上。
櫃上說:“只管教他喫飯。東家有話,每遇沒錢的強要寫帳,打他兩三個子就好了。這就叫敲山鎮虎。”過賣得了這句話,回來問他:“喫什麼呀?”
回說:“喫餅。”過賣說:“喝酒?”回說:“不喝。”又問:“要什麼菜?”
回說:“燉肉。”又問:“要多少餅?”回說:“十五斤。”過賣說:“幾個人喫?”韓爺說:“一個人,不夠再要。”過賣說:“有餓眼沒餓心,你幾天沒喫飯了?”韓爺說:“三天了。”過賣說:“要多少燉肉?”回說:“十五斤。”
回說:“這燉肉不論斤,論碗。
你要十五斤麼,我給你一碗一碗的往上端,多暫夠了算完。“”餅可要十五斤,烙一個餅。“過賣說:”我們這不行,沒那們大餅鏜。“又問:”多大一張?
“”半斤一張。“
說:“那麼烙他三十張罷。還是十五斤,你怎麼算來呀?”“我給你往上端罷,幾時飽了,幾時算帳。”往上一端餅和燉肉。各飯坐上不顧喫飯了,連樓上都下來了,瞧看那個喫飯。四張餅一卷,嘴又大,喫四五口,剩一塊往裏一填,一瞪眼,一嗞牙,二斤餅就入了肚了。一大碗燉肉拿筷子一弄,也不管肥瘦,一爬拉就完了,淨剩湯。雖說喫了沒十五斤餅,沒十五斤肉,也差不許多的。
過賣說:“你飽哩?”韓爺說:“將就了罷。”“給你算算帳。”說:“不用算,給你十兩銀子罷。”過賣暗說:“別瞧窮,真開道。”“你把銀子拿來罷。”
“這會沒有,你看我身上那有銀子?”過賣說:“你打算怎麼樣哪?”“告訴過你,咱們爹爹那裏有銀子,去取去呀。”“那裏取去?”“上襄陽。”“我們不能上那麼遠去。”“你說不能上那麼遠去,可沒法子了。沒有怎麼辦哪?”過賣說:“你說怎麼辦,咱就怎麼辦,橫豎你沒錢不行。”韓爺說:“非跟了去取去,沒錢,不用說你們是要打呀?”過賣說:“你成心賣打來了。”早有掌櫃的過來,說:“買賣衝你不作了,上門,上門,打他。”韓爺往外就走,“噗(口甬)”
躺在門的外頭。夥計說:“他沒走,躺在外頭了。”掌櫃的吩咐打他,淨是木棍,沒有鐵路。早就吩咐好了的了,淨打下身。打的是一語不發,打着讓他央求、讓他叫。瞧熱鬧的人如壓山探海圍上了。掌櫃的是要個臺階就完了。
這麼個時刻,正南上一亂,大官人、盧珍打外面進來。盧珍過去瞧韓天錦,大官人問掌櫃的來歷。韓天錦睜眼一瞧公子盧珍,品貌不凡,粉融融的臉面,一身銀紅色的衣巾,肋下佩刀,武生相公的樣,笑嘻嘻問道:“這位大哥爲什麼在此捱打?”韓天錦說:“我喫完飯沒錢,他們就打我。他們說打完了,就不要錢了。”盧爺說:“大哥,你姓什麼?那裏住?”韓天錦說:“我住在黃州黃安縣,姓韓叫猛兒。”盧爺問:“我提個人,你認的不認的?姓韓,單名一個彰字,人稱徹地鼠。”韓天錦說:“哎喲!那是咱們爹爹。”盧珍說:“我再提個人,你認的不認的,陷空島盧大爺?”韓爺說:“那是我大爺。”盧珍說:“原來是大哥,轉上受我一拜。你怎麼落到這般光景?”韓爺說:“一言難荊你是誰呀?”
盧爺說。“方纔提陷空島姓盧的,是我天倫。你不是韓二叔跟前的大哥嗎?”韓爺說:“哎喲!你是兄弟。”盧爺說:“我給你薦個人,墨花村姓丁的,你聽見說過沒有?”韓爺說:“我的丁大叔,我的丁二叔。”盧爺說:“這就好辦了。
過來你見見,這就是墨花村丁大叔。“丁大爺一瞧,嘿,好樣子,怪不得他們說長得兇猛,今日一見果然是威風。這還沒有衣服呢,要有了衣服,更是英雄的氣象了。
衝着丁大爺磕了幾個頭。丁大爺把他攙起來。盧爺說:“這就是我韓二叔跟前的,我韓大哥。”大官人拿出銀子來,給了櫃上錢。櫃上再三不要,就給了夥計們酒錢了。
帶着韓天錦回家,更換衣服,一同上襄陽,且聽下回分解。第六十一回因打虎巧遇展國棟爲喫肉染病猛烈人
且說韓天錦到了墨花村丁大官人家中,在外面等着,給他拿出衣服來換上,雖然不合身體,暫且將就穿上。
現讓人出去買辦,買了合身的衣服、頭巾、靴子、帶子,洗了臉,穿戴起來,更是英雄的樣子了。帶着到裏邊見了見女眷,擇日起身,書不可重絮。
起身的時節多帶銀兩。道路之上爲了難了:韓天錦睡覺不起來,叫不醒,怎麼打他也不醒。故此就耽延了日期。
這日往前正走,忽然間進了山口,到了山裏頭一看,怪石嵯峨,山連山,山套山,不知套出多遠去。算盡在山裏頭走路,倒也沒甚坑坎,一路平坦。大官人說:“此山我看着眼熟,好像百花嶺。要是百花嶺,咱們這塊兒還有親戚呢。”
盧珍問道:“大叔,什麼親戚?”丁大爺說:“就是你展三叔的兩個哥哥,一位叫展輝,一位叫展耀。二位皆作過官,只因奸臣當道,如今退歸林下,守着祖塋。
他們祖塋就在百花嶺,此處可不定是與不是。“
正說話間,忽然一陣風起。這風來的真怪,冷颼颼的透體,並且裏頭帶着些毛腥氣。
盧珍說:“大叔,別是有什麼猛獸罷?”丁大爺說:“我正要說呢。大家留神,各處仔細瞧看。”韓天錦說:“哈,你們瞧,好大的貓!大貓!大貓!你們這裏瞧來罷,好的大貓!”盧珍說:“大哥哥,那不是貓,是個老虎。”盧珍、丁大爺都看見在山峯缺處一隻斑斕猛獸。每遇着要行走之時,把身子往後一坐,將尾巴亂攪。尾巴一動,自來的就有風起,不然怎麼“虎行有風”呢?久入山的人——或採樵,或打獵,都會看風勢,不然盧珍、丁大爺見風起的怪,又有毛腥氣,就疑有猛獸,真是:風過處,有聲鳴。轉山彎,現身形,他若到,百獸驚。
靠山王,威名勝。躥深澗,越山峯。八面威,張巨口。將身縱,吐舌尖,眼如燈,嗞剛牙,烈而猛。真個是雲從龍來,虎從風去。
盧珍說:“哥哥,會上樹不會?”天錦說:“小時打柴,什麼樹不會上?”
盧珍說:“急速快些找樹,不然山王一到,就沒處躲避了。”天錦說:“我爲什麼躲避?還要把他抱住呢。抱回家去,教他們瞧大貓去。”正說話間,就見那隻猛獸走動,躥山跳澗,直奔前來了。大爺、盧珍早就藏於樹後,隱避身軀,亮出兵刃,總怕猛獸前來,就顧不得韓天錦了。焉知韓天錦迎着猛獸前來,乍扎着兩臂,笑哈哈的嚷道:“這來,大貓!
大貓,這來!“頭裏有段山溝隔住,天錦躥不過去,只可就在東邊等着這隻老虎。那知這虎縱身就躥過山溝,又躥起一丈多高,對着韓天錦往下一撲。盧珍就知道大哥這個禍患不校焉知天錦也算粗中有細,見虎衝着他往前一撲,自己一躬腰,也就衝着他往前一撲。老虎撲空了。老虎的前爪一空,天錦就把老虎的後爪攢住,用平生之力掄起這隻虎來,望山石一摔,只聽見”爬(口叉)“一聲響亮,那虎”嗚“的一聲吼叫。再瞧韓天錦,把虎腦袋上皮毛抓住,一手把尾巴揪住,連踢帶打,那虎”嗚嗚“的亂叫。踢了半天,索性他把虎騎上,一隻手抓住了腦門,一隻手把老虎眼”噗哧“的一聲,打瞎一了只,一換手,又把那隻虎眼也打瞎了。那虎”嗚“的一聲,就成了一隻瞎虎。又打了半天,竟把那隻猛獸打的絕氣身亡。這虎可也不大,並且已經是帶過傷咧。也是天錦的神力,這纔將他打死。可把大官人與盧珍瞧了半天,連話都說不出來,暗道:”天錦有多大的臂力!“霹靂鬼見虎不動,說:”這個大貓不動了,我該抱去讓他們瞧去了。“
盧珍說:“不要,誰也不瞧那個。”
正說話間,就見西邊山坡上有一人嚷道說:“那是我們的貓!”盧珍說:“我打着就是這韓大哥管他叫貓哇,還有叫貓的哪。”瞧這個人身量不甚高,頭上高挽髮髻,身穿青級短襖,腰緊紗包,青緞褌褲,薄底靴子;黑挖挖的臉面,四方身軀,祖眉大眼,聲音宏亮。他說是他的大貓,隨即跑下山來,走山路如踏平地一般。看看走到這段山溝,喊道:“那個大小子!還我貓!”盧珍說:“哥哥,給他罷。”韓天錦說:“便宜他。
黑小子!過來取來!“那人說:”大小子!你給扔過來。“天錦就把這隻虎抓起來。盧珍說:”哥哥,扔不過去,山溝太寬,讓他過來取罷。“韓爺偏不聽,一定要扔將過去。
盧珍怕的是扔不過去,吊在山溝裏頭不好去撿,又讓他人恥笑。韓爺那裏肯聽。離山溝不遠,提着這隻虎悠了幾悠,往前一跑,“嗖”的一聲,竟自扔過去了。盧珍與大官人更覺着喫驚。那人說:“呔!我那是個活貓,這是個死貓,我不要,要我的活貓。”天錦說:“就是死貓,沒有活貓。”那個說:“我要定了活的了。”天錦說:“要活的,你扔過來。”那人說:“使得。”“爬(口叉)”
一聲,照樣又扔過來了。天錦提起來說:“就是這個。哎!要不要?”“嗖”的一聲,又扔過去。那人復又扔過來說:“沒有活貓,你就別走了。”韓天錦隨說:“你過來,黑小子!”那人說:“使得,你那裏等着罷,大小子!”就見他順着山溝,往南就跑。
不多一時,就在溝的東邊,由南跑來。丁大爺看見兩個人撞在一處,伸手要打。就見西北上有人嚷道:“少大爺,又與人打架哪,員外爺來了。”那人說:“別打了!別打了!咱們員外來了!”一夥人看看臨近,內中有一個員外的打扮,高聲嚷道:“原來是丁大弟到了。”大官人一告訴盧珍說:“這是百花嶺,我們親戚來了。”看看來到山溝,說:“大弟從何而至?你在那邊略等,待我過去。”
往南原有一個搭石橋兒。不多時來到面前,大官人過去行禮,早被展員外攙住,說:“怎麼過門不入,什麼緣故?”
丁大爺說:“我們連一人沒遇見。我看着像百花嶺,正同我侄子這裏說哪。
給大哥見見,這就是盧大哥之子,他叫盧珍。這是你二叔。“盧珍說:”二叔父在上,侄男有禮。“
展員外說:“賢侄請起。怪不得說將門之後,名不虛傳。”大官人說:“呔!
你也過來見見。“天錦說:”見誰呀?“大官人說:”這是你二伯父。這就是韓二哥的義子,他叫韓天錦。“韓爺就跪下磕頭。展二爺說:”這真是英雄的氣象。
我空有兒子,真不好給見。國棟,過來見見,這是你丁大舅,過去磕頭。“國棟給丁大爺磕頭。展爺又說:”再給你盧大哥、韓大哥見見。“彼此對施一禮。
展二爺往家中一讓,大家一同前往,拐了一個山彎,就到了一所莊案。進了大門、二門,到庭房落座獻茶。員外問:“你們爺幾個,意欲何往?”大官人就把始末根由細說一遍。又問盧珍文才武技,皆都是應答如流。展二老爺嘆息了一聲,說:“大弟,你看人家兒子,什麼氣象;看你那個外甥,方纔你也見過,連一句人話都不會說。”大官人更覺嘆息,說:“我倒想要那麼一個,還沒有哪。
哥哥別不知足了,有子萬事足。“
員外吩咐擺酒。雖在山中居住,倒也是便當。把酒擺好,吩咐請韓公子:“那裏去了?”
家人說:“同着少大爺在西花園裏喫烤虎肉哪。”展員外說:“快把韓公子請來,人家比不得咱們家裏大爺,喫那個東西啃不動,請他這裏喝酒來。”去不多時,回來說:“韓公子和少大爺喫烤虎肉喫的對勁,商量着要拜把子哪。我們一定要請,要把我們的腦袋擰下來。”大官人說:“既然那樣,也就不叫他來了。
他們二人對勁,倒很好。“
然後大家用酒。
書要剪斷。直喫到二鼓方散,在西書房安歇,預備的衾枕是齊齊整整。霹靂鬼與打虎將,他們是一見如故。原來回來的時候,他們就岔了路了,把虎抗回來,他們就喫開了烤虎肉了。天錦本沒喫過,起先喫着過不得滋味,嗣後來是越喫越香,喫了個十成飽。
人家與他預備茶,他都不喝,非喝涼水不可,把涼水喝了個夠。大官人叫本家家人把他找到書房,進門就睡。展員外也陪着在書房安歇。天到三鼓後,大家安歇。天到五鼓,霹靂鬼大吼了一聲。衆人驚醒一看,天錦把眼睛一翻,四肢直挺。若問什麼緣故,且聽下回分解。第六十二回打虎將有心結拜盧公子無意聯姻
且說人看不得怎麼堅壯,都架不住生玻天錦天生就是皮糙肉厚,天生神力,雖生貧苦人家,究竟日後造化不校烤虎肉喝涼水,焉有不病之理?睡夢中就覺着內裏頭着火的一般,大吼了一聲,眼前一發黑,頭顱一暈,復反躺於牀上,把大家驚醒。燈燭未息,大家一看,見天錦眼睛往上一翻,四肢直挺。呼喚了半天,一語不發。衆人一怔,展二老爺叫家人趕緊去請大夫。
不多時請來,進書房與天錦診脈。大夫說:“就是停食。”開了個方兒。大夫去後,天光已亮。抓了藥來,煎好教他喫將下去,拿被窩一蓋,見了身透汗,立刻全愈。就是一件,好的快,重勞的快。什麼緣故?病將一好,還是大喫大喝,誰人攔擋不住,一頓就重勞。又請大夫,又是一劑藥就好。一連重勞了六七次,可急壞了打虎將了,每天進來瞧看。盧珍也是着急,惦念着襄陽天倫的事情,心中煩悶:“天錦哥哥病勢老不能愈,又不能將他扔下走了。”可巧國棟進來說:“我大哥哥還沒好哪?”盧珍說:“沒有呢。”國棟說:“好容易交了個朋友,又要死。盧哥哥,你會本事不會?”盧珍說:“不會。”國棟說:“你怎麼不教我丁大舅教教你?”盧珍說:“我笨嗎。”國棟說:“你要愛學,我教教你。”
盧珍說:“可以。等候着有工夫的時候,跟你學學。”國棟說:“咱們這就走,上花園子,我教教你去。”盧珍雖不願意,也是無法,教國棟揪着就走,無奈之何,跟着到了花園子。盧珍一想,也是閒暇無事,一半拿着他開開心。
那個國棟本是個傻人,就把兩根木棍拿來,說:“我先教給你‘潑風十八打’。”
盧珍接過棍來,說:“我可不會,咱們混掄一回,誰打着可不許急。”國棟說:“那是我淨打你。”盧珍說:“你打死我都白打。你要打着我,我倒跟你學;你打不着我,我倒不跟你學。”國棟說:“那麼就打。”盧珍拿起棍來,見他也不懂得什麼叫行門過步,劈山棍打將下來。盧珍用棍一支,國棟換手一點,盧珍斜行要步,往外一磕,撒左手反右臂,使了一個“鳳凰單展翅”,又叫“反臂倒劈絲”,聽見“啪”的一聲,正中在國棟的後脊背上,“啪啪啪”削出好幾步去,幾乎沒栽倒。國棟說:“唔呀!你別是會罷?”盧珍說:“我不會。先就說明白了,我不會。”國棟說:“再來。”盧珍說:“咱們就再來。”又是照樣兩三個彎,仍然照樣受了一個掃蕩腿,“噗(口甬)”一聲,摔倒在地。盧珍微微的一笑說:“兄弟起來。”國棟說:“我不用起來了,我給你磕頭,你教教我罷。”
盧珍說:“不會,我教給你什麼?”國棟跪下不動,說非教不行。他鬧得盧珍無法,說:“是了,等着有工夫我教你。”
國棟說:“咱們兩個人拜把子,你願意不願意?”盧珍本不願意,又一思想:“倘若鬧的到展二叔耳朵裏去,憑人家這個待承,要不與人結義爲友,也對不住人家。再說國棟也是個好人,這個把子也可以拜的。”隨即點頭。國棟說:“就在這裏拜。”折了三個樹枝插在土上,兩個人衝北磕頭。盧珍大,就跪在太湖石前。盧珍說:“過去神祇在上,弟子盧珍與展國棟結義爲友,從此往後有官同作,有馬同乘,禍福共之,始終如一。倘有三心二意,天厭之!天厭之!”磕了頭。國棟跪下說:“過往神祇在上,弟子展國棟與盧珍結義爲友,有官同作,有打同挨。”盧珍說:“不對,有馬同乘。”國棟說:“有官同作,有馬同乘,這纔是有打同挨呢。”盧珍說:“不對,沒有個有打同挨,該當是禍福共之。”
國棟說:“這纔是有打同挨呢。”盧珍說:“沒有這麼句話。”國棟磕了幾個頭,轉過來又與盧珍磕頭。國棟說:“咱們這可就是把兄弟了,有官同作呀。
就是你作官,我也作官;你騎馬,我也騎馬;你喫好的,穿好的,我也喫好的,穿好的。“盧珍說:”對了,就是這麼個講兒。“
國棟說:“倘若是我,要有人見面就打我罵我,你當怎麼樣哪?”盧珍說:“你我生死之交,我的命不要了,必然要與你出氣。”國棟說:“此話當真嗎?”
盧珍說:“要是假的,你別叫我哥哥了。你果有這樣人欺負你,我不與你出氣,我是畜生!什麼人欺負你?說罷。”國棟說:“這個人就在咱們院裏祝”盧珍說:“必是惡霸,你帶我找去,要死的,要活的,就聽你一句話。若要將他要了命,還是我出去償命,與你無干。倒是姓什麼呀?”國棟說:“就是我姐姐。”盧爺一聽,說:“唾!你胡說!我當是誰,原來是你姐姐,虧了你是與我說,要與別人說,教人家把牙都笑掉了。你邀人打你姐姐,你還算了人了?趁早別往下說了,你再往下說,我就不認得你了,你我斷義絕交。”國棟說:“你打算我這個姐姐像別人家的姐姐哪!他與別人不同,力氣大,棍法精,拳腳快,刀法熟,我們動手,我總得跑,不跑就得受他的打,並且不放走,給他跪着,叫‘姐姐,親姐姐,饒了我罷,再也不敢了’。這才叫走哪。見頭打頭,見尾打尾,我實無法了,各處找人幫着我打他,總沒有能人。我看着我天錦哥哥可以,他又病了。
想不到哥哥你準能打他,有言在先,有人欺負我,你管,這你又不管我了。
也罷,你愛管不管罷,你不管,我一輩子也逃不出來了,不如我死了,倒比那話着強。“盧珍知道他是渾人,倘若真行了短見識,更不對了,無奈勸勸他罷,說:”兄弟你想,姐姐是外姓人,在家還能有多少日子?你再忍幾年就得了。“國棟說:”你別管我了,我這就碰死,你去你的罷。“說畢,又哭起來了。盧珍爲難,心中想:”有了,我冤他一回倒行了。我應着幫打,叫他把他誆來,我在山子後面蹲着,他叫我不出去,等他姐姐走了,我再見他,我說我睡着了。只要哄他過了一日半日,我們一走就完了。“想妥了這個主意,說:”兄弟別哭了,我應了,幫着你打還不行嗎?“國棟聽說道:”你管了?“盧公子說:”我管了。
“國棟說:”我也不哭了,你真是我的好朋友。我去誆他去,你在山石後等着,我將他誆到此處之時,我叫:“救兵何在?‘你在山子石後面出來說:”好大膽!
欺負我的拜弟,我打你這個東西!‘你打他,叫他叫,不叫還打:我也叫他叫,不叫再打,就給我出了氣了。“盧珍說:”你快去呀!“國棟說:”你可得言要應典哪!不然我走了,你跑了,我救兵不在,那可害苦了我了——那可是他打的,明天去,他還打哪,我可得死與他瞧。你要走了,我是個王八,我可不敢罵你。
“盧珍無法,只可等着。
國棟的姐姐乳名叫小霞,本是展輝之女。展耀就有一子,是國棟。大太太先死的,大員外後死的,病到十分,叫姑娘過來與叔父、嬸母叩頭,說:“從今後,不許叫叔父嬸母,就叫爺爺孃親。你們夫妻可要另眼看待這苦命的孩兒。”二員外夫妻說:“哥哥放心,我們待他要與國棟兩樣心腸,我們不得善終。大爺,姑娘給什麼人家?”大員外說:“一要世代簪纓之後;二要人家單淨;三要文有文才;四要武有武工夫;五要品貌端方;六要本人有官職。”二員外一聽,就知道太難了,說:“大哥,若有一件不全,給不給?”大員外“嗷”的一聲,嚥了氣了,大家慟哭。發喪辦事將完,二太太又死了。
也把事辦完。姑娘帶着兩個小丫鬟,習學針指,描鸞刺繡,早晚的舞劍,打袖箭,全是展家家傳。國棟可不會。每遇姐倆交手的時節,國棟必敗,姑娘比他強的多多。力氣可沒他大,用的巧妙。國棟輸了,姑娘叫他求饒。每遇動手,回回如此。國棟忌上了小姐。
本要邀天錦,天錦又病了。如今見盧珍又強多了,定好了計,自己到姑娘的院內叫陣。
姑娘出來,短衣襟,手拿木棍,說:“你這幾日沒受打之過罷,又來了。”
國棟說:“我拜了老師了,你不行了,快給我磕個頭罷,我就饒了你。”姑娘大怒。二人交手不到十個回合,小爺就跑奔西花園子而來。姑娘在後。進了花園與盧珍見面,且聽下回分解。第六十三回小爺敗走西花園內公子助拳太湖石前
詩曰:
城頭疊鼓聲,城下暮江清。
欲向漁陽摻,時無禰正平。
且說展國棟去到姑娘香閨秀戶,以比棍爲名,把小姐誆將出來,先比試了幾下,敗走西花園內,進月樣門,直奔太湖山石。姑娘在後面追趕。國棟衝着太湖石嚷喝說:“呔!救兵何在?救兵何在!”姑娘一聽,不敢前去,心中暗道:“這孩子不是外邊勾了人來?倘若外邊勾進人來,自己拋頭露臉,沒穿着長大衣服,就是這樣打扮,漫說見男子,連婦女們都不見。倘若叫叔叔知道,數說自己幾句,那時怎了。國棟本是一個渾孩子,他真許外頭勾進人來,不如早早迴避爲是。”國棟連叫救兵,回頭又叫:“姐姐,你怕了我了?是好的回來,我這有救兵,你敢來麼?從此你就永不用和我誇嘴了。”姑娘聽他這一套話,不覺的氣往上一壯,又見國棟衝着太湖石叫了半天,並沒人答應,自己忖度:“別叫這個傻小子誆我,一句話就把我嚇跑了。國棟是個傻人,他在外面一嘲笑,我豈不被外人恥笑?”這是姑娘都是驕傲的性情,何況這姑娘是一身的工夫,那性情未免的更顯著驕傲了。自己一反身,又追下國棟來了,說:“你這孩子,這個打今天是沒挨夠哪!你叫什麼救兵?你若不叫救兵,我倒饒了你。今天衝着你這個救兵,連你帶你這個救兵給我跪下,我都不饒。”隨說隨追。國棟就跑,衝着太湖山石又嚷:“救兵何在?救兵快些出來!不然我要不好。哎喲!救兵跑了,你可害苦了我了。”姑娘聽着喊救兵喊的緊,又收住步了。姑娘看太湖山石後並無一人,又追。追到身臨切近,國棟真急了,說:“救兵再不出來,我可要糊罵你了。”
姑娘說:“今天你倒不要緊,我倒看看你這救兵是頂長三頭,肩生六臂?”國棟又說:“你不出來,連我姐姐都要罵你啦。”
盧珍實忍不住了,本是裝瞌睡,一聽要罵可就忍不住了;再聽姑娘說話又太大了點,連救兵帶國棟給他跪着他都不饒。本來無心與這姑娘交手,被這兩句話一擠兌,把盧公子的火擠兌的就發燥起來了。單手提那根齊眉棍,往上一抬身軀,往對面一看,原來是一個十七八歲的姑娘,追趕國棟。短打扮,頭上烏雲有一塊鵝黃絹帕罩住,並沒戴定花朵,也沒有釵環鐲釧;穿一件玫瑰紫的小襖,蔥心綠的汗巾繫腰,雙桃紅的中衣;三寸窄小的金蓮,一點紅猩相似;粉面桃腮,十分的俊麗;手中提一根齊眉木棍。盧公子故意斷喝一聲,說:“呔!什麼人大膽,敢欺負我的拜弟!來,來,來,與公子爺較量三合。”姑娘猛然間見太湖山石後顯露一人,小姐立住腳步,但見這位相公頭戴銀紅色武生巾,銀紅色箭袖,香色的絲帶,靴子、襯衫俱被太湖石擋祝往臉面上看,粉融融一張臉,兩道細眉,一雙長目,皁白分明,鼻如懸膽,口賽塗朱,牙排碎玉,大耳垂輪,細腰窄臂,雙肩抱攏。姑娘一瞧,羞了個面紅過耳,拉棍回頭就走。國棟在旁邊說:“救兵,打!打!打!別上他跑了,追打。姐姐,你可栽了跟頭了。就會欺負我,今天可讓人家追跑了,明日再別同我說嘴了。”
姑娘出花園,回自己香閨繡戶。國棟仍是後面追來,說:“你敢上後花園裏去嗎?”
姑娘回頭叫:“兄弟,到我屋裏來,我與你講話。”國棟不敢進去,就在院裏站着,拿根棍子說:“我就在這裏等着你。你幾時也給我跪下,我才饒你。”
早有丫頭接了棍進去,問:“小姐,怎麼今天大爺得勝了?”姑娘說:“你少說話,請大爺進屋裏來。你告他,只管進來,不是誆着打他,有話同他說。”國棟方敢進來,說:“姐姐,你不是誆到屋裏打我去?”姑娘說:“你只管進來,我有話同你說。”國棟到了裏面,說:“姐姐,什麼事?”姑娘說:“兄弟,那邊坐下。”國棟說:“什麼事?姐姐你說罷。”
姑娘說:“你我姐弟,有什麼仇恨?”國棟說:“咱們沒有什麼仇恨。”姑娘說:“既沒有什麼仇恨,你爲甚叫了外人打姐姐來?”國棟說:“就爲你屢次三番打得我實在難受,我老不能贏你,故此我才找了一個助拳的。他也不是外人,他是我盟兄。”姑娘說:“你我姐弟,是親姐們,你打了我也不要緊,我打你也不要緊。誰道你竟把姐姐恨上了。
好兄弟,你真不錯,我真疼着了你了。我就是告訴爹爹去,我問問爹爹,你是那裏約來的人,我就是教爹爹打你,我也打不了你。“說罷就哭,把國棟嚇了個膽裂魂飛,就與姑娘跪下說:”好姐姐,千萬可別讓爹爹知道,我再也不敢了。
“他也明知要讓他天倫知道,必把他打個死去活來,故此苦苦央求姐姐。其實姑娘是怕他告訴,故此拿利害話把他威嚇住,就省的爹爹知道了。倘若員外知道,數說自己一頓,是死是活,叔叔比不得嬸母,嬸母數說一頓不要緊。想着把傻小子安置住了就得了,不想外頭還有人泄漏。
那盧珍雖然見着姑娘,見姑娘臉一發赤,回頭就跑,國棟就追。盧珍那裏肯追?見他們姐弟跑了,把棍子一扔,奔東院來了。回到屋中,看韓天錦病勢已然好到八九成。
重勞了好幾次,都由食上重勞,這也知道喝點粥了,看看全愈,正對着大官人與二員外在裏頭講話。少刻大官人出來,進了書房,盧珍站起身來說:“大叔那裏去來?”大官人說:“上裏邊同你展二叔談了會子話,看了會子閒書,要和我下棋,那裏我有閒心與他對弈?不然你上裏邊去,與你展二叔着兩盤棋倒也罷了。”盧珍說:“叔父既無閒心着棋,難道說侄男就有那樣閒心?侄男恨不得這時就到襄陽,見着我天倫纔好。”丁大爺這也就不便去了。丁大爺又過來看了看天錦,就見盧珍在那裏坐着,忽然“嗤”的一聲笑了。大官人問盧珍說:“你方纔笑什麼來着?”盧珍回答:“侄男並沒笑。”丁大爺說:“莫非你有什麼心事嗎?怎麼連笑你都不知道哪!”盧珍說:“侄男情實的沒笑,必是叔父聽錯了。”
大官人隨即也就說:“大概是我聽錯了。”慢慢的察言觀色,淨看着盧珍仍是如有所思的樣子,待了半天又“嗤”的聲一笑。大官人說:“這你可就不必隱瞞了,有什麼心事快講上。”盧珍情知隱瞞不住了,就將拜把子,見着人家姑娘,一字不曾隱瞞,就細述了一遍。丁大爺一聽一笑,問:“你看見這個姑娘品貌如何?”
就把盧珍羞的是雙頰帶赤,一語不發,就是低着頭害羞。究竟總是古時年間的人,這要到了如今——我國大清,不用叔伯父問,自己就要講論講論,再說是什麼樣的英雄。
大官人忽然心想:“頂好的一門親事,我何不與他們兩下里作個媒人?”想罷,復又到裏邊面見展二員外,仍是落坐獻茶。大官人說:“我自從到了家中,這些日了未曾見着姑娘,倒是把甥女請過來見見。”二員外點頭,立刻把姑娘請到。啓簾而入,一看姑娘,怎見得?有贊爲證:丁大爺,觀對面,但只見,一啓簾,進來了一位姑娘,貌似天仙。豔麗無雙多俊俏,閨閣的女子穩重端然,透出了,正色顏。綠鬢垂,珠翠鮮,麻姑髻,烏雲挽,彆着個,碧玉簪。趁着那,珠兒又圓圓,翠兒又鮮鮮,花朵兒顫顫。穿一件,對領衫,襯衫上,繡牡丹。百褶裙,遮蓋嚴,準定那,裙兒之下是丟秀的小小金蓮。梨花貌,芙蓉面,桃蕊的腮,似把笑含。土形正,如懸膽,配着那,耳上環。櫻桃口,真是一點,不點胭脂,紅裏透鮮。兩道眉,似春山,皁白分,星眸顯。
見了那丁大爺,道了一個萬福,欲前不前。丁大爺看見了甥女小霞,方與展二員外說道:“姑娘幾載不見,長成人了。”二員外道:“姑娘,你也不認的你大舅了罷?”
姑娘回答不認識了,深深道了一個萬福,歸後去了。大官人復又問:“姑娘可曾許配人家?”展二員外說:“我哥哥的遺言,六件事全方纔許配,差一件事不給,故此耽誤。”
丁大爺問:“那六件事?”回答:“一要世代簪纓之後,二要人口單淨,三要文才,四要武技,五要品貌端方,六要本人有官。”丁大爺說:“我作個媒人就是。盧珍可稱世代簪纓,家裏就是三口人,文才武技你是問過的,品貌你是瞧見了。這一到襄陽,跟着大人拿王爺回來,何愁無有官作?”展二老爺一聽,喜之不盡,說:“大弟,我見面就有意,可不知定過姻親沒有?今天大弟一提,焉有不願意之理。”就此定妥。丁大爺身邊帶定一塊玉佩,作爲定禮。二員外收將起去。丁大爺對盧珍說明,就把盧珍帶將進來,與二員外行了禮,就以岳父呼之。
全家人皆知此事,都與員外爺道喜。
萬事皆是個定數,非人力所爲。此事若非天錦染病,斷斷也成不了此事。親事定妥,韓天錦的病體全愈,告辭起身,直奔襄陽去了。全珍館闖禍,俱在下回分解。第六十四回黃花鎮小五義聚會全珍館衆英雄相逢
且說盧珍定了親事,韓天錦病體全愈,爺三個起身直撲奔襄陽,暫且不表。
且說的是山西雁徐良,同着鬧海雲龍胡小記、開路鬼喬賓,與艾虎分手,定下在黃花鎮相會。徐良叫人推着小車,直奔黃花鎮而來。一路之上,曉行夜宿,飢餐渴飲。這日到了黃花鎮,進了東鎮口道,這裏有座飯鋪,字號是“全珍館”。
門口有長條桌子,長條板凳。開路鬼叫道:“哥哥兄弟,咱們在此喫會子酒罷,肚內覺着餓了。”徐良點頭,就將小車放在門外,讓他們就在這桌子上喫食物。
迎着門擺着個三角架子,上頭搭着塊木板,板上搭着個簾子,簾子上擺着饅頭、面、糉兒、包子、花捲,爲的是賣力氣的苦人擔挑推車的到了,就有現成食物。
並且那邊靠着門旁有個綠瓷缸子,上頭搭着塊木板,板上有幾個粗碗,缸內是茶。
裏面人喫飯喝茶走了,把茶葉倒在缸內,兌上許多開水,其名叫總茶。每有苦人在外頭喫東西,就喝缸內的總茶,白喝不用給錢。三人進了全珍館,直往後走。
到了盡後面,後堂迎面一張桌子,三位謙讓了半天,胡小記迎面坐了。過賣過來問:“要什麼酒菜?”要了一盆子醋,然後胡小記、喬賓要酒,要上等的酒席一桌。不多一時,羅列杯盤,酒已擺齊,三位暢飲。
正在喫酒之間,忽然有一騎馬的來到,見那人下了坐騎,有鋪中人將馬匹拉將過去。
此人下馬直奔裏邊來,問鋪中人:“可有雅座?”掌櫃的說:“沒有雅座。”
又問:“可有後堂?”回答:“有後堂,教人家佔了。”說:“可能夠教他們騰一騰?”鋪中人說:“那可不行,全都有個先來後到。”又問:“就是一個後堂嗎?”回道:“有個腰閂。”那人說:“待我看看。”隔着一層欄杆,那人說:“這也倒可以。”出去打馬上取出一個綠布口袋來,叫他們涮了一把茶壺,抓上茶葉,把開水倒上,拿了四個小茶缸兒,就在腰閂靠着西邊那張八仙桌上,叫過賣淨了桌面,西面放了一張椅子。
不多一時,聽外面一陣大亂,一個個撇蹬離鞍,有鋪中人把馬匹接將過去,就在鋪面前來回的溜馬。有一位相公,許多從人相伴,真是衆星捧月的一般。但見這位相公,戴一頂白緞子一字臥雲武生公子中,走金邊,卡金線,繡的是串枝蓮;兩顆珍珠,穿着鵝黃燈籠穗,在兩肩頭上亂擺;白緞箭袖袍,繡的三藍色的大朵團花,五彩絲鸞帶束腰,套玉環,佩王佩,蔥心綠襯衫,青緞靴子;肋下佩刀,金什件,金吞口,軋把峭尖雁翅勢鋼刀懸於左肋。細條身材,面如美玉,白中透亮,亮中透潤,仿然是出水的桃花一般;兩道細眉,一雙長目,皁白分明,鼻如懸膽,口賽塗朱,牙排碎玉,大耳垂輪,細腰窄臂,雙肩抱朧,喑隱着一團威風殺氣。衆從人擁護着來到後邊,問道:“在那裏烹茶哪?”先進來的那從人說:“茶已烹好,現在此處。”那位武生相公也往後看了一看,就在西邊八仙桌上落坐,吩咐:“快些拿茶來,好生燥渴。”那人趕緊的答言“是”,就斟出四半缸兒茶來,由靴桶兒裏掏出一把扇子來,就把這茶用扇亂扇,把茶扇的可口,說:“請相公爺喫茶。”
徐良與胡小記說:“大概此人家中不俗,這是行上路還有這麼大的款式呢!”
胡小記說:“看看這樣,定然是不俗。”將把茶要往上一端,聽着外邊大吼了一聲,進來一人。這一聲喊,半懸空中打了雷相似,好吒異。進來一人,身高一丈開外,一身皁青緞的衣服,面似地皮,進門來撲奔後面說:“我渴哪!渴哪!”
衝着山西雁而來。徐良告訴過賣說:“你先張羅這一個料半的身量去。”過賣迎出去說:“你是幹什麼的?”
你道此人是誰?原來就是霹靂鬼韓天錦,同着大官人、盧珍正走黃花鎮東鎮口外,說:“我渴了。”盧珍說:“這是個鎮店,裏面必有賣茶的,咱們到裏邊去找茶鋪。”
韓天錦一人先就進來。公子就怕他闖禍,誰想還是闖禍。將進鎮店,他就看見全珍館了,直往裏走,嚷渴。過賣迎住問他,他說:“渴了,我要飲水。”過賣說:“門口外頭有現成兒的,你要事忙,拿起來就飲,也不用給錢。”韓天錦聽見,一扭頭,他就看見那個武生相公人家那裏的茶了,他只當那個茶,拿起來就飲哪。過賣說:“是門口兒那個缸裏的茶。”是天錦聽錯,也是過賣沒說明白,事從兩來,莫怪一人。韓天錦拿起人家的茶來就飲,一連四碗,人家焉能答應?畢竟不知怎樣鬧法,且聽下回分解。第六十五回楞漢子喫茶誇好莽男兒喝湯噴人
詩曰:
真人塞其內,夫子入於機。
未肯投竿起,惟歡負米歸。
雪中東郭履,堂上老萊衣。
讀遍夫賀倚,如君弟者希且說韓天錦問過賣,他說外頭有現成的茶,拿起就喝。天錦一看北邊是裏頭,隔着一段欄杆,這必是外頭了。他一看四個小茶缸四半碗茶,從人才把他扇涼了,他過去伸着大手就要端茶。從人一攔說:“你好生無禮!”這句話未曾說完,就被武生相公攔住,打算着大個把茶喝完,道個致謝也就完了。就見大個嘴又大,碗又小,茶又少,端起來“噶”的一聲,幾碗茶就沒了,一叭咂嘴,就嚥下去。大個說:“好哇!”又端起來一碗,一連就是四碗,喝完了又說:“好哇!”轉臉要走,被武生伸手拉住說:“呔!你這廝好生無禮!”
天錦問:“怎麼無禮?”武生說:“你方纔喝這茶好不好?”天錦說:“我直說好嗎!”武生說:“好便怎樣?”天錦說:“喝好了給櫃上傳名。”武生說:“是我的茶,怎麼喝好了給櫃上傳名?”大個說:“好小子!”武生回答:“罵我哪?”
大個說:“我沒罵你,我罵這小子哪。你說外頭有現成的,拿起來就喝,讓人家損我一頓。我就是打你個狗孃養的!”過賣嚇的是渾身亂抖,說:“大太爺等等,咱們可不許矯情。我說外頭是門口,外頭西邊有個綠瓷缸,瓷缸上有塊板,板上頭有個黃砂碗,拿起來就喝,也不用給錢。誰叫你拿起人家的茶來喝?人家豈有不說的道理?”天錦說:“到底是你沒說明白。”言還未盡,抓起過賣要打。
武生說:“大個,我看你有些不說禮。不用欺負他,來,來,來,咱們較量較量。”
正說話間,盧珍打外邊闖將進來,隨後大官人也到。
原來是他們見韓天錦到黃花鎮蹤跡不見,直找到西頭,又打西頭找回,方纔找到全珍館。高聲嚷道:“哥哥要同人打架,千萬可別動手!”連大官人也到,一問怎麼個緣故,過賣就將所有的情由述了一遍。盧珍拿好話安慰了過賣幾句,說:“你看我罷。”
轉頭又問了問天錦。天錦說:“他說的不明。他說外頭,也沒說是那個外頭,教人家損了我一頓。”盧珍說:“到處裏就是哥哥你闖禍。坐着罷,我過去給人賠禮去。”“這位大哥在上,小弟有禮。方纔是我無知的哥哥得罪了兄臺,看在小弟分上。把尊公的茶全都喝了,我們也不敢說是賠了,我再給閣下斟出幾碗來涼着就是了。”武生連連陪笑說:“豈敢!豈敢!我倒透着小器了。”彼此對施一禮。
盧珍告退,歸到東邊,緊着武生相公那張桌子落坐,數說了天錦幾句。然後過賣過來,倒給天錦陪了個禮。然後要茶。天錦說:“什麼也敵不住人家那茶好喝。”盧珍一笑說:“哥哥還會品茶哪!”天錦說:“什麼話哪?真好喝哇!”
山西雁徐良說:“你看這個人那麼大個,他會沒喝過茶?”喬賓說:“看看他有多時開過眼。”胡小記說:“聽見怎麼樣?別看他料半的身量,我一低腦袋,他就得躺下。那個武生相公倒是個朋友,說話也真通情理,可就是不知道姓字名誰。”
再聽那邊說的話,更奇怪了,就說這喝茶,天錦直誇這茶好。盧珍說:“怎麼個好法?”天錦說:“喝的嘴裏呀,他那麼噴噴香的,苦因因的,沈都嚕的,甜深深的。”“你是淨喝過涼水,沒有喝過好茶。過賣過來,把你們裏頭那頂高的雨前,照着那邊的樣子烹一壺來。”不多時烹了一壺來。盧珍把三碗斟上,過去又讓了讓那邊武生相公,頭碗遞給大官人,二碗遞給天錦,然後自己端起一碗,說:“哥哥,嚐嚐這個茶怎麼樣。”天錦把茶端起來“噶”的一聲,一叭咂嘴,又一裂嘴說:“差多,差多。”盧珍問:“怎麼差多呢?”天錦說:“喝的嘴裏不那麼香噴噴的,不那麼苦因因的。”盧珍說:“別說了,讓人家聽見恥笑。”大官人說:“這茶就很好。”
不多一時來了一個人,提着一壺茶,放在桌案之上,說道:“我家主人聽着這位爺誇獎我們的茶好,原本是打我家鄉帶來的茶葉,固然此處買的茶葉,敵不住我們帶來的茶葉好。這是我家主人孝敬你們爺們的。些須小事,望乞笑納。”
盧珍說:“素不相識,這如何使得?淨是韓大哥誇好,讓那位尊兄送過來,這怎麼答人家的情哪。回去見你家主人,替我們道謝。”說畢,復又衝着相公桌上一謝。大官人也就謝了一謝。韓天錦就先把茶斟起來一喝,說:“大叔,兄弟,嚐嚐這茶,到底是真好!”盧珍也就點頭。大官人也說:“好!怪不得他誇獎。”
少刻,那邊武生相公過來說:“飯已要齊,請諸位在那邊一同喫一杯酒罷。”
大官人、盧珍都說:“不陪,不陪,少時我們飯也就要來了,大家兩便罷。尊兄先請,”不多一時,叫過賣來,也要了一桌上等酒席,擺列杯盤。盧珍與大官人俱到武生相公面前,讓了一讓,復反落坐,大家喫酒。盧珍雖是這邊喫酒,不住的淨看着那邊武生相公。但見那相公端起酒來,長嘆一聲,復又放下,心中如有所思。從人們勸解說:“相公總得喫飯,怎麼連酒也不喝了?”勉強着要了兩碟饅頭,讓相公喫。剛喫了半個,也就放下。
又給要湯,相公言不要了,從人一定叫過賣強要了一碗湯,是木樨湯。不多時湯到,相公用茶來漱口。
忽然由外面進來一人,揹着個袍袱,一身墨綠的衣服,壯帽,肋下懸刀;面如熟蟹蓋一般,粗眉大眼,直往裏跑,進門來就嚷:“餓了,餓了,我餓了!”
正是過賣張羅着盧珍那邊擺齊,又到後堂張羅着胡小記的酒飯。徐良說:“你看打外頭來了個餓的。
方纔來了個渴的,這又來了個餓的,瞧他去罷。“過賣將出來,那人已經到了後堂,說:”餓了!餓了!瞧有什麼喫的,快些拿來。“過賣說:”要現成的這裏沒有,外頭有現成的,拿起來就喫,有忙事喫了就走。“可巧過賣又沒說明,始終又沒提門口的外頭,又遇見了個渾人。那人一想那欄杆裏頭是裏面,欄杆外頭是外面,轉身又看見武生相公那桌酒席,直奔前來。到桌案之前,他也不管好歹,就把方纔端來的那碗熱湯,端起來就要喝。又是碗清湯,也沒有油,也不冒熱氣,這人端起來就喝。頭一口”咕嚕“一聲咽將下去,燙的心腹生疼,似乎這二口湯就不用喝了,嘴急,又把二口湯喝在嘴內,燙的”噗哧“一聲,一口湯噴出,正噴在武生相公臉上、頭巾、衣服等處,無一不有。人家是新開剪,頭次上身,湛湛新的衣服,全給油了。武生相公氣往上一壯,用手一指說:”那醜漢這是怎樣了!“那人”哎喲“半天,說:”你說怎樣?“武生相公說:”你賠我。
“那人說:”你還得賠我。“武生相公說:”我賠你什麼?“那人說:”賠我舌頭。“武生相公說:”我的菜誰叫你端起就喝?“那人說:”那小子他叫我喝的。
“過賣早就嚇的抖衣而戰,過來分證這個理說:”我叫你在門口外頭有個三角架子,上頭有個木板,木板上有饅頭、面、糉兒,拿起來就喫,誰叫你喝人家這個來?“那人一聽,羞惱便成怒,抓起過賣就要打。
裏面的三位英雄不服了,開路鬼喬賓就要出來,被胡小記攔祝山西雁說:“該這位相公倒運,喝茶犯小人,喫飯又犯小人。”韓天錦也有了氣了:“怎麼人家的東西他拿起來就要喫?”盧珍說:“哥哥,你別說了,只許你拿起來就喝,不許人家拿起來就喫麼?”那武生相公就是泥人,也有土性兒,喝道:“那個小輩,不用同過賣發橫,你就是賠我的衣服。”那人說:“你就賠我舌頭。衣服有價,舌頭沒價,索性我也不衝着過賣,說了賠舌頭罷!”小子隨說着,上頭一晃,就是一拳。武生相公一伸手,接住腕子,底一下腿,那人便倒,復又起來。裏外衆人哈哈一笑。那人羞惱成怒,亮出刀來。
不知兩個人怎樣計較,且聽下回分解。第六十六回盧珍假充小義士張英被哄錯磕頭
且說那人羞愧難當,摔了個跟斗,大家一笑,不由氣往上一壯,把刀亮將出來,往前一趨,對着那位武生相公就剁將下來。武生相公往旁邊一閃,正要拉刀,那人早“噗(口甬)”躺在地上。
原來是盧珍趕奔前來,抽後把腕子接住,底下一腳,那人便倒。盧珍將他攙將起來,說:“朋友,你在這邊坐。”那人說:“什麼事,你把我逖個跟斗?給我刀來。”那刀早被盧珍拿將過去,遞與大官人了。盧珍說:“朋友,你彆着急。
人將禮義爲先,樹將枝葉爲堅。咱們都是素不相識,你們兩下里我俱不認的。天下人管天下人的事,世間人管世間人的事,那有袖手旁觀,瞧着你們動刀的道理?
故此將你讓到這邊。論錯,是哥哥你錯了,也搭着過賣沒說明白。你也該想一想,你也該看一看,就有現成的,那裏有成桌的酒席給你預備着?你也當問問,再喫再喝纔是。知錯認鍺,是好朋友。哥哥,是你錯了不是?“那人說:”我皆因有火燒心的事,我兩哥哥在監牢獄中,看看待死,上武昌府找人去。慢了,我兩個哥哥有性命之憂。故此聽那小子說外邊有現成的東西,我拿起來就喫。那個人,既是他的東西,他就應當攔我纔是,爲何等我喝到口中,他方說是他的?他還叫我賠他衣服,他就是賠我舌頭。“盧珍說:”你就是不論怎麼急,喫東西總要慢慢的,不然喫下去,也不受用。別管怎麼,看在小弟的分上,你過去給他賠個不是。“那人說:”你不用管了,他與我賠不是,我還不能答應呢。“盧珍說:”事情無論鬧在那裏,總有個了局。你方纔說有要緊的事情,此事不了,你也不能走。依我相勸,你先過去與他賠個不是,別誤了你的大事。“那人說:”你住口罷,趁早別說了。
我這人是個渾人,任憑什麼人勸解,我也不聽。此時除非有一人到了,他說叫我怎麼辦,我就怎麼辦。“盧珍問:”是誰?“那人說:”除非是我艾虎哥哥到了,別者之人,免開尊口。“盧珍暗笑,自思:”冤他一冤。此人既認的艾虎,必不是外人。“復又問道:”你怎麼認的艾虎?“那人說:”我不認的,我哥哥認的。“盧珍更得了主意了,說:”你不認的艾虎,你貴姓?“那人說:”我姓張,我叫張英,上武昌府找艾虎哥哥,與我們託情。“盧珍說:”你不用去了。
這纔是恰巧哪,我就是艾虎,匪號人稱小義士,將打武昌府往這裏來。你要上武昌府,還要撲空了哪。“那人一聽,趕緊雙膝跪地,說:”哎喲!艾虎哥哥,可了不得了,咱們家禍從天降。“盧珍說:”咱們無論有什麼事情,全有小弟一面承當。咱們先把這件事完了,再辦咱們的家務。“張英說:”此事怎麼辦法?我可不能給他賠不是。“盧珍說:”論近,是咱們近。你要栽了跟斗了,如同我搶了臉的一般。“張英說:”除非是艾虎哥哥你派着我,別人誰也不行。你教我磕一百頭,我還磕哪。“盧珍說:”好朋友,你這少待。“
原來大官人勸解那位武生相公,人家是百依百隨,連身上噴的那些油湯,盡都搽去。
又打來的臉水,也把臉上洗淨。盧珍過去說:“看在小可分上,我將他說了幾句,帶將過來與尊公陪禮。”武生說:“屢屢淨叫兄臺分心,不必讓他過來了。”
盧珍隨即將他帶將過去。張英說:“除非我哥哥教我給你磕頭,不然你給我磕頭,我還不答應呢。”
氣忿忿跪在地下,磕了幾個頭。人家武生相公更通情理,也就屈膝把張英攙將起來,說:“朋友,不可計較於我。”盧珍也就給武生相公作了個揖,拉着張英往他們這座位來了。
大官人也就給武生相公施了個禮,就奔自己的座位了。
盧珍聽見後面有人說:“此事辦的好。”有個山西人說:“好可是好,就是有點假充字號。”盧珍瞅了他們一眼,暗道:“這幾個人莫非是認得艾虎?”自己從新又與張英說話:“你先坐坐,咱們有現成的東西,你先喫點。”張英說:“艾虎哥哥,我吞食不下。”盧珍說:“你不可叫我艾虎哥哥,我不姓艾,我與艾虎是盟兄弟,我帶着你去找他去,我有地方找他。”張英一聽,大吼了一聲,劈胸一把揪住盧珍,說:“你冤苦了我了!你就是賠我舌頭,賠我舌頭!”盧珍說:“你這廝好不識時務!”用手把他腕子刁往一翻,張英“噗(口甬)”就跪在地下,被盧公子擰住他的胳膊,問他怎麼這麼不通情理。
忽聽見後面山西人說:“不用打了,真正艾虎來了。”大官人說:“好,盧珍放開他罷。艾虎來了。”見艾虎慌慌張張往裏就走,說:“我看見小車,我就知道你們在這裏哪!”一回頭,看見了大官人、盧珍,艾虎一怔說:“大叔從何而至?”大官人說:“我們的事,少時再告訴你。你先見見你這個朋友。”艾虎過來與盧珍行禮。盧珍說:“你不認的這是誰罷?”艾虎說:“不認識。”盧珍說:“這是韓二叔跟前的韓大哥。”
艾虎說:“不是天錦大哥?”盧珍說:“是。”艾虎說:“只聽見說過,沒見過。”隨即過來磕頭說:“小弟艾虎與哥哥磕頭。”天錦說:“起來罷,小子。”
艾虎說:“呀!
怎麼哥們見面就玩笑。“盧珍說:”韓大哥,不可,這是歐陽叔叔的義子,智叔叔的徒弟。“韓天錦說:”艾兄弟,別惱我呀!這是我的口頭語。“艾虎暗說:”好口頭語。“
復又問:“盧大哥,裏邊那位白眉毛的,你不認識?那是徐三叔跟前的,名叫徐良,外號人稱多臂雄,又叫山西雁。”回頭把裏頭幾位叫過來,與大衆見見。
先給徐良見:“這是墨花村的丁大叔。”徐良過來磕頭。大官人問了,才知是徐三哥之子。又與韓天錦、盧珍相見,又把胡小記、喬賓與丁大爺見了,復又與盧珍、韓天錦見了。徐良問艾虎娃娃谷的事。艾虎說:“全搬了家了,白跑了一趟。”
艾虎又問盧珍:“怎麼同韓大哥走到一塊了?”盧珍就把奉母命,會同了大叔,半路遇天錦,打虎,養病,方纔搶人家茶喝的事情,細說了一遍。艾虎一聽淨笑。
大官人說:“我們這到襄陽也就晚了罷?艾虎你必然知道。”艾虎說:“什麼事?”
大官人說:“你五叔到底是死了,是沒死?”艾虎說:“你老人家還不知道哪?死了,沒有半年,也有幾個月了。並且死的苦,屍骨無存。”這句話還未說完,盧珍就“哎喲,我的五叔哇!”就把氣挽住了。大官人放聲大哭說:“我的五弟呀!五弟呀!想不到你一旦間身歸那世去了。”徐良在旁邊也是落淚,艾虎也是悽慘。
就見那邊武生相公“哎喲噗嗵一聲,摔倒在地。衆家人忙成一處,呼喚了半天,武生相公方纔悠悠氣轉。大家這才把他攙將起來,坐在椅子上,哭的死去活來好幾次。你道這是誰?這是白玉堂的侄兒,白金堂之子,名叫芸生,外號人稱玉面小專諸。因爲他事母至孝,玉堂的那身工夫,是金堂所傳;芸生這身工夫,是玉堂所傳。馬上步下,長拳短打,十八般兵刃件件皆能。高來高去,躥房躍脊,來無蹤跡,去無影。別創一格的能耐,會打暗器,就是飛蝗石,百發百中,百無一失。就是一樁,五爺會擺的西洋八寶螺絲轉弦的法子,奇巧古怪的消息,沒教過芸生。芸生要學,五爺說:”惟獨這個藝業,我已然是會了,就算無法了。古人會什麼,就死在什麼底下的甚多,故此不教。“何嘗不是?會消息,就死在會消息的底下。芸生奉母命上襄陽,帶着些從人,到了此處,聽艾虎說,方知叔叔凶信,不然怎麼死過去了。擦了眼淚,過來見大官人說:”原來是丁叔父。“跪倒磕頭,自通了名姓。大官人一聽,說:”這可不是外人。“大家見了一回禮。艾虎問:“這位是誰?”張英說了自己的事情。艾虎就要辭別大衆,上嶽州府救兩個哥哥。這段節目,且聽下回分解。第六十七回結金蘭五人同心合意在破廟艾虎搭救賓朋
詩曰:
英雄結拜聚黃花,話盡生平日已斜。
五義小名垂宇宙,三綱大禮貫雲霞。
憑歌不屬荊卿子,談吐何須劇孟家。
自此匡王扶社稷,宋皇依舊整中華。
且說張英在旁邊又是氣,又是恨,瞧他們大家見禮,方知道這纔是真正的艾虎哪。
直等到白芸生見禮已畢,回到他那邊換衣服去了。原來芸生大爺來的時節,就聽見人說,他二叔在襄陽地面故去了,故此就打家中把素服帶來。如今這可知道叔叔已然故去,家人把包袱解將下來,到全珍館把包袱解開,拿出一頂青布武生巾,迎面嵌白骨。摘了那頂頭巾,戴上這頂;脫了白緞子箭袖,換上青布箭袖;套上灰布襯衫,緊了青線線帶;換了青布靴子。那口刀是綠沙魚皮鞘,孝家不應佩帶,有個青布套兒把他套上。復反過來與大衆說話。再看芸生公子,更覺着好看了。俗言:“男要俏,一身皁。”這品貌與五爺相似。
說書的一張嘴,難說兩句話。那邊芸生換衣服;這邊是張英告訴艾虎,就把綺春園分手到家,壞種訛房子,坐死壞種,馬大哥同我哥哥收監,衆紳士斂錢買他二人不死,贓官有意點頭,太太的口緊,馬大哥教我找你上武昌府,一五一十細說了一遍。艾虎一聽,肺都氣炸,把腳一跺,咬着牙說:“好贓官!我不殺你,誓不爲人!”胡小記、喬賓也覺掛心,過來打聽說:“這就是三兄弟的胞弟嗎?”
張英說:“不是,張豹是我叔伯哥哥。”艾虎帶着張英與大衆見了見。艾虎說:“我可不能陪着上武昌府了,我先救我兩個哥哥要緊。”大官人說:“不可,艾虎去不得,現在監牢裏收着,你怎麼去救?”
艾虎說:“全憑我這一身能耐,進了監中,開了獄門,有一得一,凡是打官司的全放將出來,給他個淨牢大赦。然後我奔知府衙,把贓官滿門家眷,殺他個乾乾淨淨,方消我心頭之恨。”徐良說:“算了,兄弟你別往下說了,那不是反了嗎?”大官人說:“事緩而別圖。你這孩子老是一衝的性兒,我給你出個主意,準保萬全。咱們大家去罷,見了大人苦苦央求,就說這嶽州府的知府,是怎麼樣寵信官親,苦害黎民,你兩個盟兄怎麼樣的不白之冤。若是論私,大人去封書,或是來二指寬的帖,管保無事;論官,行套文書,連知府都壞。”徐良在旁說:“兄弟,大叔這個主意很是。再說監牢也不易進去。
古人云:“事要三思,免了後悔。‘一衝的性兒,到了那裏救不出來,豈不是徒勞往反?”盧珍在旁稱善,說:“賢弟,這是個好主意,你就依計而行罷。”
艾虎心中雖不願意,有大官人的話,也是敢怒而不敢言,只可委曲着答應,自己內裏單有打算。就是張英心中不願意。盧珍旁邊說:“哥哥,你自管放心喫你的東西,這就不用着急了,監中二位哥哥準保無事。”張英也就無可奈何,只得勉強坐下。
叫過賣把後邊那一桌搬在前面,換了一個圓桌面,大家團團圍住,添換了許多酒菜。
就是芸生悶悶不樂。他們那桌酒席,那些從人喫用。從人也都換了縞素衣服。
這邊大官人打聽襄陽的事情,又問了問丟大人的情節,又提胡小記、喬賓,“你們也不必回湘陰縣了,咱們一同回見大人去;再說破銅網也得用人。今天暫且住在此處,明日起身。”
芸生不能一路走,他們有馬;徐良單走,他們有小車,走得慢;教張英回去先送信,好叫監中人放心。安排妥協。芸生叫從人出去,在黃花鎮打店,丁大爺一瞧,他們這小弟兄們,芸生、徐良、天錦、盧珍、艾虎雖則是高矮不等,都是將門之後,俱各虎視昂昂。
丁大爺說:“我的主意,你們五個人正當結義爲友。上輩是陷空島的五義,你們若拜了盟兄弟,可稱爲是‘小五義’。”這幾個人無不樂從。書要剪斷爲妙。
大家飽餐一頓,就有芸生、大爺的從人前來回話,說店已打妥,由此往西路北,字號是“悅來店”。隨即這裏就把殘席撤去,四張歸一連。外頭推小車的飯錢,也算在一處。給了飯錢酒錢,大家出來,一直撲奔悅來店。馬匹拉在馬棚,小車推在上房的門口。
衆人進了上房,夥計打臉水烹茶。復又告訴夥計,預備香案。張英告辭,先辭別了大官人,復又辭別衆人。衆人要往外相送,都被艾虎攔住,一人送出。張英出了店外,就在店門東牆垛子旁講話。張英叫道:“艾虎哥哥,你可務必要催着他們點纔好哪!倘若大人文書去晚,我們那裏臭文一到,兩個哥哥性命休矣。”
艾虎道:“二哥你好糊塗,他們事不關心,誰能等得去見大人?再說大人還不知下落哪。你在前邊等我,咱們定一個地方相見。可不準什麼時候,等他們睡熟,瞞了大衆,我追趕於你,你說明在那裏等我。”張英一聽,歡喜非常道:“出此東鎮口一箭地,正北有個雙陽岔路,可走西北的那條路,別奔東北。過一個村,又是正南正北的大路,路東有個破廟,廟牆全都坍塌。
此廟好認,對着廟門有一棵大楊樹。我在那破廟中等你。“說畢分手,張英歡歡喜喜去了。
艾虎回店,香案已給擺齊,大家一序年庚,芸生大爺,霹靂鬼二爺,徐良三爺,盧珍行四,艾虎是大老兄弟。大爺頭一個燒香,香點着,插於香斗之內,跪倒身軀,磕頭已畢,說:“過往神祇在上,弟子白芸生與韓天錦、徐良、盧珍、艾虎結義爲友,願爲生死之交,倘有三心二意,天厭之!天厭之!”二爺韓天錦也是照樣將香點着,插在香斗之內,跪下磕了幾響頭,說:“過往神佛,記着我叫霹靂鬼。”大官人說:“沒有那麼說的,說你的名字。”韓天錦又說:“不算,這說的不算。過往神佛記着,我叫韓天錦,小名兒叫猛兒,外號人稱霹靂鬼。如今與他、他、他、他”,隨說着拿手指着大爺、三爺、四爺、五爺說,“我們拜把子,我要有狠心狗肺,我是狗狼養的!”大官人在旁說:“這都是什麼話?他可真是個渾人!”三爺、四爺、五爺三個人論次序,燒香磕頭,說的言語都與大爺一樣。論排行,又磕了一回頭,衆人給道喜。是大是小又行了禮,從新打店中要了酒飯,大家暢飲了一番。喫到二鼓,艾虎頭一個告辭。大官人一想:“這孩子是個酒頭鬼,怎麼他會告了辭了呢?”那裏知道他有他的心事,大家喝畢,撤下殘席,內中也有過了量的,也有不喝的。
艾虎早就躺在東房內裝醉。山西雁把艾虎拉起來往外就走。艾虎說:“三哥你看我,今天這酒已過量,我躺一會就好了。”徐良仍是拉着就走。至院落之中,找了個避靜所在,徐良說:“五弟,你有什麼心事,對我說來。”艾虎說:“我沒有什麼心事。”徐良說:“老兄弟,咱們如今可就比不得先前了。咱們一個頭磕在地下了,有官同作,禍福共之,你要有什麼心事不對我說明,就虧負了方纔一拜之情。不是你看着那位張二哥一走,你心中不快?”艾虎說:“不是。”徐良說:“別者之人不告訴還可以,你可得告訴三哥,我好助你一臂之力。”艾虎終是怕他把話套出去,告訴大官人,故此咬定牙關不說。徐良說:“我問到是理,你不說,我可就沒法了。”隨即來到屋中,當着衆人,徐良也不提這事情,張羅大家安歇睡覺。
艾虎仍然還是醒着,聽大家的動作,直到天有四鼓,看看大家都已睡熟,搭訕着出去走動,下地先把燈燭吹滅,少刻自己拿了自己的兵刃、包袱,系在腰間,把刀別上。
出得門外一看,四顧無人,躥上牆頭,飄身下來,這可就出來店外了。一直的撲奔正東,出了黃花鎮的東鎮口,施展夜行術的工夫,鹿伏鶴行,一直的撲奔正東大路。走來走去,果然有個雙陽岔路:一條是奔東北,一條是奔西北。直奔西北而來,前面有個村子,不肯進村,恐驚村中犬吠,繞村而走,仍然又歸了正北的大路。走不上一里路,就見大道,遠遠就望見了這棵大楊樹。臨近之時;在大道的東邊有一破廟,周圍的牆都塌陷了,山門沒有了,砌出的旋門甕洞兒仍然還在。自己打算從這個甕洞而入,又想打牆這進去,心中一猶疑。又聽裏邊有人說話,一伏身軀,見兩個賊人拿着張英的包裹利刃。艾虎一見,肺都氣炸,亮刀向前。要知張英的死活,且聽下回分解。第六十八回三賊喪命惡貫滿二人連夜奔家鄉
詩曰:
爲人百藝好隨身,賭博場內莫去親。
能使英雄爲下賤,敢教富貴作飢貧。
衣衫襤褸賓朋笑,田地消磨骨肉分。
不信但看鄉黨內,眼前敗過幾多人。
且說艾虎到了破廟,打算會同張英,連夜趕嶽州府救人。不料走在此處,見兩個小賊由廟中出來。這兩個人一調坎兒,艾虎懂的,聽他們:“咱們越吊碼,頭一天到飄把子這來。”說的就是他們兩個人,頭一天到他們賊頭家混事。“遇孤雁兒脫條”,說的就是遇見一個人在廟裏睡覺:“得了他的青字福字”,說的就是得了他的刀合包袱:“留了他的張年兒,不知道飄把子攢兒裏如何,總是聽飄把子一剛再簣不遲”,說的就是留了他的性命沒傷,見他們這賊頭兒,聽他們賊兒一句話,再殺不晚。兩個人說着撲奔正西。艾虎曉的,知道張英沒死,進裏頭看看去,又怕這兩個小賊去遠。“諒這兩個小賊生出多大事來,他們必有賊頭。
二哥現在此處,一旦之間不能就死,跟下兩個小賊,找他們‘飄把子’。“在後邊躡足潛蹤。兩個小賊連一點形色不知。
你道張英因爲何故,幾乎沒讓他們殺了?是與艾虎定妥破廟相見,張英先來到破廟,看了看神像不整,供桌上就有一個泥香爐,往裏一推,自己躥上供桌,把包袱、刀摘下來,枕在頭顱之下。看着上邊的神像,暗暗的讚歎:“人也有不在時運中的,神佛也有不在時運中的。”看此神像不整,心內慘悽,自己嘆息着,就渺渺茫茫沉沉睡去。猛然間一睜眼,看見已然被人拿住,二臂牢拴。苦苦央求,那兩個人執意不聽,就把他的衣襟水裙撕去,扯了兩半,塞在口中;把佛櫃撬起一頭兒,將他壓在底下。兩個人商量着才走,被艾虎聽着。
原來這西邊有個耿家屯,村口外頭住着一個坐地分贓的小賊頭兒,此人姓馬,叫馬二混,外號叫草地蛇。可巧打頭天來了兩個小賊,這兩個小賊投奔在這裏給他作買賣,也就是打槓子、套白狼這等買賣。高來高去,一概不會。一個姓曹,叫曹五。一個姓姚,叫姚智。兩個人頭天到,這天到二鼓纔出去作買賣去了。可巧繞了個夠,走了五六里地,全沒遇見一個孤行客,這才尋找二郎廟內,遇見張英,這叫打睡虎子。也皆因張英困的實系難受了,教人捆上,還沒睜眼睛哪。然後口中塞物,壓在佛櫃底下,讓人拿着包袱、刀走了。
直奔耿家屯的村口,見路北黑油漆門,上去叫門。裏頭有人答應,出來開門。
把門開開,二人一同進去後又關閉。艾虎在於後邊,容他們進去,這才躥上牆頭,見他們一直上裏頭院去了,才飄身下來,直奔二門,見他們一去已進上房屋中去了。自己站在窗簾之前,用吐津蘸在指尖之上,戳了個月牙孔曲,一目閉,一目往裏窺探。見他們這個賊頭兒長的也不威風,不到四十歲,黃臉面,細條身子,小名叫該死的,又叫倒運。把包袱打開,刀獻上去,問了來歷。姚智說:“我們今天剛到,也不知你這什麼規矩。人可拿住了,沒有結果性命,聽你個吩咐。”
馬二混說:“我這向例,要死的,不留活口。
既是在破廟裏,好極了,東南上有一個大土井,極深,上面有個石板蓋兒,是三半兒品成。把他殺了,揭開一塊兒,扔在裏頭,極嚴密的個地方。天氣尚早,你們哥們再辛苦一趟,結果了他的性命,也許再有買賣。今天這就是很吉祥的事情。“說畢,兩個人又走。艾虎早就躥出牆外,暗地裏等着。曹五拿着張英的刀,同着姚智出去,兩個人以爲是一趟美差。二人低言悄語,說着笑着,直奔破廟。
剛進廟門,就覺着腳底一絆,“哎喲噗(口甬)鐺啷”。一個是被(骨可)
膝蓋點住他的後腰;一個是腿肚子上讓艾虎釘了一刀背。先把這個搭胳膊擰腿,四馬倒攢蹄捆起,口中一個緊求饒。艾虎那裏肯聽,撕他的衣襟,把他的口塞祝那一個“哎喲哎喲”的滿地亂滾,就是站不起來。艾虎也把他捆上,撕衣襟,口中塞物,把兩個人提在南邊塌了的牆根底下。兩個人俱都頭衝着北,胸腔貼地,口中塞物,言語不出。艾虎拿着張英刀進廟裏頭去,把張英在佛櫃底下拉出來,口中塞物拉出,解了繩子。張英作嘔了半天,細一看是艾虎,雙膝點地說:“艾虎哥哥救命之恩,我是兩世爲人了。只顧等你。”
艾虎說:“你不用說了,我盡已知曉。把捆你的那兩人,我已將他捆上。你要出出氣,拿刀把他剁了。”張英說:“在那裏?”艾虎說:“在臺階底下南邊塌牆那裏。”張英提着一口刀出去。“哎喲!艾虎哥哥,你冤苦了我了。你殺完了,你又讓我殺。”艾虎說:“我沒殺,我把他們捆上放在那裏了。”張英說:“你來瞧來。”艾虎出去一看,一怔說:“這是什麼人殺的?”又一看說:“他們的腦袋那裏去了?”張英說:“你怎麼倒來問我呢?”艾虎瞧見東南有個黑影兒一晃,說:“不好,有人!隨我追來。”張英跟着艾虎,直奔東南追。那條黑影好快,從後面又繞到前面,整整追了兩個彎兒,始終未追上。
艾虎心中納悶:“這是個人,怎麼會追不上呢?”再看那兩個屍首蹤跡不見。
艾虎嚇了一跳,拉着便走,出了廟外,奔了大道,直奔馬二混家中來了。艾虎總思想着這個事,實在古怪。就到了賊頭的門首,艾虎躥上牆去,飄身下來,開了街門,讓張英進來,在二門那裏等候。艾虎直奔裏頭院,仍然到窗欞之外,戳小孔往裏觀看,也不知那賊頭往那裏去了,屋裏連一個人影兒皆無,就見包袱仍然在那裏放着。艾虎進來把包袱拿上,轉頭出來,將到屋門,就見打房上掉下一宗物件,把艾虎嚇了一跳。艾爺往後一抽身,細細一看,原來是打房上摔下一個人來。艾虎細一瞧,原來是那個賊頭兒。艾虎一擰身,躥在院落之中,先往房上一看,再一低頭細看,馬二混周身並無別傷,惟有脖頸之下津津的冒血。艾虎說:“奇怪!”走到二門,把包袱交給張英,說:“急速快走罷,此處有高人。”
隨即出了街門,二人直奔正北。張英問:“院子裏面方纔‘噗(口甬)’一聲響,是什麼緣故?”艾虎說:“此處必有高明人,你是不懂。方纔就是廟裏這個事,就奇怪的很,並且上賊的家裏去,那個死賊打房上掉下來,又不知是怎麼個緣故?絕不是鬼,必有高明人看見咱們,咱們沒有看見人家。我是沒有工夫,我要有工夫,必在此處訪訪這個人。可惜有一點不到,這個死屍扔在院子裏,本地面官擔架的住麼?”張英說:“依你怎樣?”艾虎說:“依我,離村口又遠,又是孤零零的一處房子,放把火給他一燒,就算沒了事了。”張英說:“你說的後頭了,你看那火起來了。”艾虎回頭一看,果然烈焰騰空,火光大作。艾虎說:“這更是行家了。”
隨說隨走,到了第二天,用了早飯、晚飯,直到二鼓纔到張家莊,直奔張豹的家中。
張英叫門,裏面有人出來,見了艾虎俱都歡喜,隨往走着。艾虎打聽張、馬的官司,家人告訴全好,這裏有衆紳士、財主、鋪戶攢湊的銀錢甚多,就是不能買二位的活命。艾虎說:“我來就得了。”家人給預備酒飯。家人也都知道艾虎的脾氣,就是好飲,有張英陪着,整整飲了大半夜。
次日喫了早飯,自己隻身一人,讓本家給借來了一套買賣人的衣服穿戴起來,辭了張英,有家人告訴明白道路。艾小爺離了張家莊的門首,進了城門,打聽着監牢的地方,就在知府衙門的西邊,看見螺紲的所在,直到監門,見橫擔着一條鐵練,那門兒是半掩半開。艾虎直到門前,把着門往裏一看,不料被人一把抓住,小爺一驚。不知怎樣,且聽下回分解。第六十九回因朋友捨命盜朋友爲金蘭奮勇救金蘭
且說來到監牢獄的門首,往裏一看,被人揪住了,說:“什麼人?找誰?”艾虎本穿着一身買賣人的衣服,就裝出那害怕的樣子來,說:“我在這找人。”那個說:“這個所在,也是找人的地方?”艾虎說:“有個姓馬、有個姓張的打死人了。我在姓馬的鋪子裏頭作過買賣,我打算來瞧看瞧看。我又不敢進去。”那人一聽說:“原來是瞧馬龍、張豹的,早點言語。”艾虎說:“可以見的着見不着?”那人說:“你要瞧別人可不行,你要是瞧他們二位,現成有我們這塊的紳衿富戶,見好了我們頭兒了,憑那位來瞧,不認的,我們還管帶着。見完了出來,還不用你花什麼。”艾虎也會就此一躬到地,說:“奉懇你老人家罷。”那人一回頭,叫過一個小夥計來,說:“帶他瞧瞧張、馬二位去。”小夥計說:“隨我來。”
艾虎跟着一哈腰,鑽了鎖練子,往裏一走,奔正西有個虎頭門,上頭畫着個虎頭,底下是柵子門,正字叫作“貔豻門”。雖畫着虎頭,乃是龍種,這就在一龍生九種之內。
其性好守,吞盡乾坤。惡人要能悔悟的,或者是吞屈了,仍然吞還出來。不然怎麼在監牢獄中,不是打官司。進了貔豻門,盡都問成死罪,或有悔悟的,或有情屈的,仍然無事,可就應在貔豻這個性情上。靠着外邊大門的兩旁邊,一邊五間東房。在貔豻門北邊有個獄神廟,約有半間屋子大校那位夥計叫開了貔豻門的柵子。進了貔豻門,兩邊一邊有三間東房,裏面有人當差,再聽裏面鐵練聲響,悲哀慘切,真是鬼哭神號,聲音慘不忍聞。順着北邊有個夾道,直奔正西,走到西頭,並無別者的房屋,淨是一溜西房,一間一個柵子門,沒有窗戶。那官人指告:“盡北頭那間是姓馬的,盡南頭那間是姓張的,你自己去看罷,我在外邊等。”
你道什麼緣故?別人瞧人,他必隨隨步步跟他,怕是串供。到了這案,他怕不能得的進來一位高明人,串供救了他二位的活命,大家全都願意。故此教艾虎一人自己過去。
把着柵子門往裏一瞅,就覺一陣心酸。只見他蓬頭垢面,脖頸上有鐵練,當地有根柱子,穿在柱子上。柱子靠着一個小窄炕兒,這根鐵練由炕沿上拉過來鎖在炕沿之上。
靠着那邊,堆着上下手的刑具。每要過堂之時,就把那上下手的刑具套上;每遇收監的時節,把上下手卸下來往那裏一堆,又把這一根脖練套住鎖上。這是有錢有情,見了頭兒說好了。若不然,把他鎖在炕沿上,站也站不起來,蹲也蹲不下,爲是好擠錢,不花不行。這個不用十分刑具擠,對衆人攢錢,早經打點妥了。然馬龍心中總是不樂:“要找着艾虎還好,找不着艾虎也是一死。”自己坐在炕上正想此事呢。忽聽有人低聲叫他說:“哥哥,小弟來也。”馬爺抬頭一瞅是艾虎,說:“哎喲!原來是我的艾——”“虎”字未曾說出,艾虎一擺手,低聲說:“悄言。”馬爺說:“你從何而至?可見着張英了?”艾虎低聲說:“一言難荊你今天晚間等着,三鼓時分我來救你,有話出去再說。”馬龍點頭說:“你可要看事作事,要不行,就把你連上了。”艾虎說:“你多點耐煩,等着罷。”
說畢,艾虎出來。奔了南邊一聽,那屋鐵練聲響,把着柵子門一瞅,原是張豹一個人抖着鐵練子玩耍呢,竟沒把這件事放在心。小爺暗道:“這纔是無心無肺哪。”
低聲叫道:“二哥,千萬別嚷,小弟來也。”張豹抬頭一瞧,艾虎又說:“別嚷,別嚷,小弟艾虎。”張豹低聲說:“我算計你該來了。”艾虎說:“你倒是好算計。”張豹說:“可想主意救我出去。”艾虎說:“白晝如何行得了。今日夜靜三更,我來救你,不可高聲。”張豹說:“那些個難友聽見也不要緊,我一罵,他們全不敢言語了。”又囑咐:“你可早些來。”艾虎點頭,撤身下來,又叫那人帶將出來。一路把各處地方全都看明,晚間打那裏來,打那裏走。又與那人說:“朋友,我送你一杯茶資罷。”那人說:“咱們後會有期。你給我萬兩黃金,我也不敢收。”艾虎深深的作了一個揖,揚長而去,一直奔城門,往張家莊來了。
未到門前,早有家下人迎接。進了大門,入了庭房,從人獻茶,更換了衣服。
張英吩咐叫擺酒,正對了艾虎的意了。飲着酒,這才說怎麼見了兩位哥哥,說明此事,今晚夜至三更搭救他們二位。張英問:“今夜晚間可用什麼東西,艾虎哥哥早早的吩咐下來。”艾虎說:“別物件一概不用,只用兩牀被窩,可要裏外粗布的。你們是怎麼個打算?”張英說:“等他們出來,讓他們議論。”艾虎說:“不行,早爲打算。”張英說:“我這不怕他,絕不能把我拿去。”艾虎說:“也不行。他們在獄中無妨,差使要一丟,狗官必要找尋你們當族來了。倘若被他拿去,打了帶執,那還了得。你通知你們大族個信息,都要躲避躲避纔好哪。
再說連你們這些個家下人都得躲避,不然也許把你拿了去。“家下人大家點頭。
“所有的這些個東西,粗中的物件,就一概都不要了,你們大家分散罷。等着我們來的時節,見見你們大爺、二爺,你們大家就走罷。”衆人說:“事不宜遲,收拾東西要緊。”張英聽了他這套言語,就往同族送信去了。書不可重絮。
交到二鼓之半,艾虎的酒已過量。張英說:“艾虎哥哥,回頭再喝罷。”艾虎就把自己包袱拿將出來,把白晝衣服脫下來,換了夜行衣靠:頭上軟包巾,絹帕擰頭,搓打拱手,三叉通口夜行衣,寸排骨頭鈕,青縐絹紗包,青縐絹褌褲,青緞襪子,青緞魚鱗靸,青繃腿,青護膝。把刀亮將出來,插入牛皮軟鞘,鞘上自來裹着羅漢股奘絲絛,把刀背於背後。胸膛雙系蝴蝶扣,脊背後走穗飄垂,伸手拉過來,掖於肋下,爲的是躥房躍脊利落。一抬胳膊,紗包抱腰,雖繫了個頂緊,一點皺扭地方沒有。一回手就把被窩兩牀一卷,捲了個小席捲相似。要了一根小細長繩兒,在被窩上一捆,餘者的繩兒往上一繞,往肩頭上一放,說:“我告訴的你們那事,可要記着,我要走了。”張英又給跪下。艾虎說:“二哥,你這是何苦?”隨即出去。
出了庭房,有機靈的從人往外就跑。艾虎說:“你幹什麼?”從人說:“給你老人家開門。”艾虎說:“我向來不走門。”“嗖”的一聲,蹤跡不見。躥房躍脊,出了張家的院落,直奔城門而來。天已三鼓了。過了吊橋,已然路靜人稀,直奔城牆而來。找了個城牆的拐彎,把被窩放下,把繩子放長,系在腰間,由這拐彎登着城牆上去,爬着上頭城垛,使了個“鷂子翻身”上去。到裏面下去,把被窩背起來,看了看,四顧無人,直奔監牢獄而來。到了獄門之外,靜悄悄,空落落,比不得白晝了。兩扇黑門一關,瞅着就有些個發忐忑。自己把被窩繩子一解,一牀被窩折成四褶,把兩牀垛在一處,對着上頭的棘針,往後退了數十步,使了個“旱地拔蔥”,往上一躥,把被窩搭在棘針之上,就便把身子往上一撲,把那一牀接將下去,腳站實地。揹着那個被窩,搭在二道牆上。
就見那門旁的一溜房子,靠着北邊的並無燈火,靠着南邊五間房子有人說話。
自己奔到房子那裏,把窗欞紙戳了個窟窿,一看裏邊是四個人說話哪。有個年老的說:“咱們喫的是陽間飯,當的是陰間差使。”那人說:“此話怎麼講?”老者說:“白日裏無事,到了晚晌,上夜沒事便罷,要有事,就有性命之憂。再說他們外頭打更的算什麼差使,單會欺負咱們,總嗔着咱們接鑼接晚了,必要拿這個立臉。我但有一線路,再不幹這個。”
正說着,四更鑼到。艾虎上了房看着,暗說:“我來的甚巧,還有個接鑼之說哪。
我要不知道這件事,就誤了差使了。他們外頭的一嚷,我怎麼救人?少時,總得把這幾個人俱都捆上,再有鑼到,我還得替他們接鑼。“果然外面的鑼到,”
鏜鏜“的打了四更。裏面由屋中出來,打了四下。二人將要回屋,早被艾虎踢倒捆上,口中塞物。又進屋中,把那兩個照樣捆好。出來奔二道牆。眼前一條黑影,不知是誰,且聽下回分解。第七十回艾虎求獄神實有靈應徐良顯手段弄假成真
詩曰:
莫逞兇頑膽氣豪,身拘縲紲豈能逃?
棘針排列千層密,牆壁周圍數仞高。
房設囹圄爲禁獄,門塗貔豻作囚牢。
請看枷鎖收監者,因犯王家律一條。
且說艾虎把四個人捆好,口中塞物,把鑼立在門旁,將外面的兩個人提在屋中,放在炕上。四人彼此瞧看,就是話不能說。
艾虎出來,就見眼前一陣的黑風相似,自己爬伏地上再瞧,蹤跡不見,心中好生納悶。只可奔貔豻門而來,由北屋那裏躥將上去,飄身下來,也是六間屋子,那三間有人,那三間沒人。有人的是兩個人。艾虎進去,也把他們俱都捆上,口中塞物。
復又出來,由北邊夾道直奔正西,聽見各處鐵練聲響,並有哭泣之聲,悽慘之極。
艾虎救哥哥的心盛,直奔死囚牢而來。到了馬龍這裏,聽見咳聲嘆氣。小爺說:“哥哥不要憂心,小弟到了。”馬龍低聲叫道:“賢弟縱然到了,我怎麼能夠出去?”艾虎說:“這有何難!”話言未了,抬頭一看,怔了半天,話都說不出來了。什麼緣故?看見那個柵子門上的鎖頭,又大又沉重,自己又沒帶着投簧匙,這便如何是好?夜行人百寶囊中,應有投簧匙。前套智化盜冠,全仗着投簧匙,無論大小銅鐵洋廣的鎖頭都行。艾虎的夜行衣靠,是盧珍給作的。上輩的老人,本不教他們小哥們偷盜,故此百寶囊中沒有投簧匙。一着急,搬擰了半天,又拉出刀來,撬了半天,一點動靜沒有,又拍的那鎖“譁啷啷”亂響。隔壁屋中難友聽見,問道:“哎喲!你們那邊什麼事呀?怎麼外頭有人晃鎖,必有緣故罷?
難友兒有救星,想着我們哪。“馬龍說:”賢弟,不行了,你也就算盡到了心了。“
艾虎說:“不能救得出哥哥去,我絕不出這個監牢獄。”艾虎暗自着急,越想越不好:“臨來的時候,三哥再三的問我,我執意的不說;這如今要有他來,他的那口刀斷這鎖頭,不費吹灰之力。再說自己來這裏踩道,竟自沒看明這把鎖頭。
莫非兩個哥哥不應有救?我救不了我兩個哥哥,有什麼臉面出這個地方,只可以刀橫項上。“正在爲難之處,忽然想起一件事來,每遇打官司的說,獄神廟最靈。
自己也在開封府打過官司,應坐四十日監。監牢中一日也沒待過,淨在校尉所內,臨起解發配大名之時,在獄神廟磕過一回頭。如今何不哀告哀告獄神爺去,倘若獄神爺有靈有聖,也許有之。自己主意拿定,告訴馬大哥:“小弟去去就來。”
自己仍然撲奔正東,到了貔豻門的北邊,找着搭被窩的地方,縱身躥將上去,飄身下來。到了獄神廟,雙膝點地說:“獄神爺在上,弟子艾虎在下,如今我有兩個哥哥,一個叫馬龍,一個叫張豹,兩個人因給本地除害,結果了惡霸的性命,問成死罪。弟子前來要把他們救將出去,不想柵子門甚緊,不能搭救兩個人出監。
弟子叩求獄神爺有靈有聖,暗助弟子一臂之力,將他們救將去,重修獄神廟,另塑金身。“禱告完了,又磕了一路頭。又衝空中過往的神靈,正要往下許願,只聽見”鏜鏜“的鑼聲響亮,正是四更二趟。自己趕緊奔到門那裏,把鑼拿起來等着。外邊更夫衝着門縫打了四下,艾虎也”鏜鏜“打了四下。外頭人說:”這還不差什麼,你們醒着點,別等着我們到了這裏打完了,你們現爬起來。“艾虎也不言語,恐怕人家聽出語聲來。聽着他們打更的去遠,自己把鑼仍然放下,復又到獄神廟又祝告祝告:”若無靈應,就是一死。“
自己仍打牆上躥將進去,直奔死囚牢。沒有到馬爺那裏,就見馬龍在院子裏站着哪。
艾虎趕奔前來問道:“哥哥是怎麼件事情?”馬龍低聲說:“兄弟,我這裏找你哪,你往那裏去了?”艾虎說:“我給你許願去了。你是怎樣出來的?”馬龍說:“聽見外頭鎖子‘譁喇’一響,柵子門就開了,進來三尺多高的一個黑影兒,我叫了一聲‘賢弟’,眼前打了一道白閃相似,聽‘譁喇’一響。我一展眼,你來看,我項上這個鎖練子就斷去了一半。我料着是賢弟,再找蹤跡不見。又想你必是在張賢弟那裏去了,我上那邊看了看,也是靜悄悄的,一點聲音皆無。故此我在這納悶。你是怎樣除去外頭的鎖頭?”
艾虎說:“我怎麼配哪。我是給你們二位大大的許了個心願,你們出去以後得便之時,重修獄神廟,另塑金身,這方纔獄神爺顯聖。”馬龍連連點頭說:“使得,使得,這個使得。”艾虎說:“你在此少等,我看看二哥怎麼樣。”
去了一時,回來說:“獄神爺沒聽明白。絕不能淨管你,不管他。咱們哥兩個暫且出去,再在獄神爺跟前把話說明,自然二哥也就出來了。”說畢,兩個人撲奔正東,來到牆下,將飛抓百練索掏出,把馬爺便拴上。馬爺仍然還帶着脖圈,上頭還有三尺多長鐵練,暫且無法,只可先讓他那麼帶着,等出去再說。艾虎先躥上牆頭,往上一導絨繩,導來尋去,就把馬爺提在牆頭之上,由外牆皮翻將下來。艾虎也就躥下牆頭。馬爺將腰中繩子解開,艾虎繞好,收在囊中。待到獄神廟前,叫馬爺磕頭。艾虎復又祝告獄神爺,又把張二哥的事情述說了一遍,仍是重修廟宇,另塑金身。復又望空祝告了祝告。然後站起,帶着馬爺到了那五間無人的屋子,把風門拉開,帶着馬爺到了裏邊。艾虎自己取出千里火來一晃,照見那邊有一大炕,讓馬爺自己在炕上等着。艾虎說:“我把二哥救出,咱們一同出外頭監牆,你可在這裏等着,千萬別溜離開此處!”馬爺連連點頭說:“你只管放心,我絕不能離此處。”
艾虎隨即出來,到了獄神廟,又磕了路子頭,祝告了祝告,復又躥進牆來。
還沒有到死囚牢哪,就聽見二哥在那裏嚷道:“你們誰要再嚷,我要把你們腦袋擰下來了。”
艾虎一見,歡喜非常,立刻來到身旁,低聲說道:“二哥,千萬不可高聲。”
張二爺一見艾虎,問道:“你把我救出來,你上那裏去了?”艾虎說:“你往這裏來,我告訴你。”把他拉在東邊牆下,離那些難友們甚遠。艾虎問:“二哥,你是怎樣出來?”張豹說:“你怎麼倒來問我?你這不是明知故問。”艾虎說:“你告訴我罷,我還有話說。”張豹說:“聽外面的鎖頭一響,柵子門一開,進來了三尺多高的一個黑影兒。我一問是誰,‘嗖’的一聲,就在眼前打了一道白閃。我一展眼的工夫,我這條索練子就斷下去半截。你來看,這不是我這個脖圈,還有三尺多長的鐵練?我就出來找你。我一叫,那些打官司的人聽見了,他們一嚷,不要緊,要讓看差的聽見,就不好辦了。”艾虎聽罷一笑,說:“哥哥,不是我救的你,連大哥帶你,都是獄神爺顯聖。我給你們兩個人許了一個願心,重修獄神廟,另塑金身。出去之後,務必可想着還願。錯過獄神爺顯聖,那麼大的鎖頭,這麼粗的鐵鎖,焉能斷得了?”張豹說:“真靈!我明兒務必重修獄神廟,另塑金身。”又問:“大哥現在那裏?”艾虎說:“現在這牆的外頭,在五間屋子內等着你我呢。”張豹說:“我可不會上牆,這怎麼出去?”艾虎就把絨繩掏出,張豹繫上腰。艾虎上牆,把張豹提在外頭。把絨繩解開,交與艾虎。到獄神廟磕了一路頭,到屋子裏頭找馬龍,蹤跡不見。若問馬龍去處,且聽下回分解。第七十一回丟馬龍艾虎尋蹤跡 失張豹義士又爲難
詩曰:
無論龍韜與豹韜,徐良真不愧英豪。
衆聲況是稱多臂,百戰何曾損一毛。
斬鐵豈須三尺劍,削金直借大環刀。
若非暗地來相助,怎得同盟脫虎牢?
且說艾虎帶着張豹,到了屋中,尋找蹤跡不見,急得艾虎跺腳,暗暗的叫苦。
張豹問道:“大哥倒是上那裏去了?”艾虎想:“大哥不是粗魯人,我緊囑咐千萬可別離開此處,到底還是出去了,豈不讓小弟着急?”張豹說:“你瞧我是個渾人,我都行不出那個事來,不怕拉屎撒尿也不離這個地方。”艾虎說:“我去找他去。找了他,你可別走了哇。”張豹說:“我死都不出這屋子。”
艾虎出去,一直的往南,過了那五間東房,知道那裏頭捆着五個人,馬大哥不能上那屋裏。又順着南夾道一直的往西,到了西面,又是死囚牢的後身,蓋着五間木板房兒,靠裏屋內有燈火半明不暗。艾虎把窗欞紙戳了一個窟窿,往裏一瞧,見了一宗差事:就見四個人在炕上,四馬倒攢蹄捆着,嘴裏鼓鼓,必然是塞着口哪,都翻着眼睛,彼此看着,就是說不出話來。艾虎納悶:“這是誰幹的事情?莫不成是馬大哥?看見這有人,他怕嚷嚷。”艾虎看畢,只可又奔了北邊夾道,從新再奔貔豻門,繞了一個四方的彎兒,馬龍的一點影色皆無。只可到屋中來告訴張豹,焉知曉張豹也不知去向了。艾虎一着急,叫道:“二哥那裏去了?”
一晃千里火筒,屋中何嘗有人?無奈收了火筒,轉身出來,心想着到那屋中間問那人,是什麼人捆的,便知分曉。剛到西頭死囚牢的後頭,將要進屋子去,就聽外面已交五鼓,打更的到來。自己想着回來接鑼,剛走在半路,就聽見裏面鑼“鏜鏜”響了五聲。艾虎喫了一大驚:“這是什麼人打鑼哪?”恨不得一時到了跟前,看看纔好。來到門前,遠遠的就看見了“鏜啷”把鑼一扔,一個黑影一晃。
艾虎就跟下來了。真快,艾虎追着追着,就不知追在那裏去了。自己站在那裏發怔:“兩個哥哥好容易救將出來,俱都丟了。”一想天已不早了,自己怎麼辦法,也就是一死,決不能自己一人出去,就哼了一聲。
忽聽身後哈了一聲,艾虎回頭一看,身後立定一人。艾虎將要拉刀,那人“噗嗤”一笑,原來是三哥到了。艾虎羞的面紅過耳,趕緊過來叩頭說:“你可嚇着我了。不用說,種種事都是三哥辦得。”徐良說:“我在店中同你說什麼來着?你執意不肯告訴我實話。我勸你未思進先思退,你偏是一衝的性兒。我打算你有多大本事,原來就是求獄神爺的能耐。你們在店外說話,我就全部聽明白了。
你前腳出來,我後腳就跟出來了。
你走的東邊,我走的西邊,還是我先到破廟。你打前頭進賊家裏去,我在後窗戶那裏瞧着。你到廟裏頭捆人,我在牆外頭等着你救張二哥去。我這裏殺的人,我特意一晃悠,你追了我兩個彎。我把兩個死屍扔在土井,我就到了賊的家裏,站在他們房上一笑。賊人出來,他望房上一瞅,在哽嗓上我給了他一袖箭。我拿絨繩拴上,我把他繫上房去。
你打屋中出來,我把他扔下房去,讓你納悶。你們走在那裏,我跟在那裏。
可惜你還踩了一回道,扮作個買賣樣兒,你連鎖頭都沒瞧見。要不是我跟來,老兄弟,你這條命還在不在?你這一走,人所共知,都知道你救他們來了。你要救不出去,頭一件你先對不住我——我再三要跟你來,你們不肯告訴我。要沒有我這口刀,也是不行。我要不來,兩個哥哥也救不出去,你也死了。從此往後行事,總要思尋思尋,膽要大,心要小,行要方,智要圓。“數說的艾虎臉似大紅布一般,言道:”哥哥,小弟比你差,天淵相隔,不必說了。那賊頭家裏火,也是你放的?這後頭四個人,也是你捆的?“徐良點頭說:”賊家裏放火,省得讓地面官存案。後頭四個人不但是我捆的,我還幫着在外面接鑼哪。“艾虎說:”哥哥,你真乃奇人也!“徐良說:”算了罷,我是白菜畦的畦。“艾虎說:”你把兩個哥哥藏在那裏去了?“徐良說:”那個我可不知道。“艾虎說:”你別讓我着急,夠我受的了。“徐良說:”隨我來罷。“帶着艾虎,直奔門的南邊那五間東房來了。
徐良在外邊一叫,雙刀將同着勇金剛在裏出來。艾虎一看,兩個人脖子上的鐵練俱都不在了,就知道是徐三哥用刀砍斷。艾虎一問:“我的哥哥,你們真把我急着了。”
張、馬二位一口同音說:“這位徐三哥說,是你們兩個一塊來的,他在外頭巡風,你在裏救我們。我說有查監的頭兒過來了,暗查不點燈的屋子,必是看差偷閒多懶,吹燈睡了覺了。他要進來翻着,這還了得。他帶着我們找了個有燈的屋子,外頭若有查監的問,叫我們只管答應,說我們這四個人全醒着哪,他倒不進來。”張豹說:“見了我也是這個話。我說我怕老兄弟着急,他說他給老兄弟送信去。把我們兩個人項上鐵練俱都挑去。”復又給他們引見了一番。徐良說:“天氣不早了,咱們早些出去罷。”
到了外頭,找着被窩地方。艾虎把飛抓百練索解開,徐良躥上牆去,拿着絨繩,這邊把馬爺的腰拴好。徐良往外一看,並無行走之人,騎馬式蹲在牆頭,往上導絨繩。艾爺在底下一託,便上牆頭,由外邊系將下來。馬爺解開繩子。徐爺又扔在裏邊,把張爺拴上繫上去,也是打外面系下來。張豹也把絨繩解開。徐良說:“老兄弟,你不用絨繩可上得來?”艾虎說:“別取笑了。”徐良說:“我把被窩帶着走了。”艾虎說:“三哥不可,那我怎麼上去?”徐良先下去,艾虎隨後上去,就着躥下來,腳站實地,接過絨繩來。四個人魚貫而行,直奔城牆的馬道。來到馬道,是個柵欄門,用鎖鎖祝徐良把大環刀拉出來,把鎖頭砍落,開了柵欄門,大家上去,奔了外皮的城牆。艾虎又把飛抓百練索扣在城牆磚縫之內,拿手按結實了,先讓徐良下去。揪着絨繩,打了千斤墜,慢慢的松絨繩,松來松去,腳站實地。馬龍、張豹連艾虎,一個跟着一個下去。艾虎把絨繩一繃,繃足了往上一抖,自來的抓頭兒就離了磚縫,拉將下來裹好,收在囊中。徐良說:“我去取衣服去了。咱們家中相見。”原來是他白晝的衣服,在樹林裏樹丫枝上夾着哪。艾虎說他們單走。
到了張家莊,張家的家人遠遠的望着哪,見了主人都過來道驚。艾虎說:“有話家裏說去罷。”連張英也迎接出來,給艾虎道勞。艾虎問:“給我預備的怎麼樣了?”家人把酒菜端上來。艾虎已把衣服換好。馬龍、張豹也就更換衣巾,落坐喫酒。艾虎問:“你們往那裏投奔?”張豹說:“上古城我們姑姑那裏去。”
家下人把東西分散,粗中物件俱都不要,把家中細軟、金珠,包了幾個包袱。所有文契帳目,都給了張英。馬爺告訴張英說:“你明早告訴管事的,好好照應買賣、地畝,我不定幾年回來。”原來馬龍家中無人,並且孤門獨戶,無所掛礙。
少刻,就見徐良打房上躥下來,進得屋中說:“老兄弟,你還飲哪!你看天到什麼時了?天光一亮,官人一來,誰也不用走了。”張英、張豹、馬龍全過來給徐良道勞。徐良把他們攙將起來,說:“你們還不快拾奪!”
張豹答言:“我們細軟東西已經包好,下餘讓家人分散。文書交與我兄弟收訖。我同着我馬大哥,上古城縣找我姑母去躲避。我們當族人,等明天俱都躲避躲避。”徐良說:“好。馬大哥的家務哪?”回答:“俱已料理好了。”艾虎說:“咱們大衆起身,放火燒房。”徐爺方說:“且慢,這是誰的主意?”艾虎說:“我的主意。咱們走,房子不是還便宜他們麼?偏不能落在他們手裏頭。”家人跑進來說:“官人來了!”大家一驚。不知如何,且聽下回分解。第七十二回大家分手官兵到弟兄走路遇兇僧
詩曰:
古城迢遞費追尋,顛沛流離苦不禁。
親屬此時相別面,故人何日再談心?
皆因逃獄辭同裏,急覓安巢隱密林。
待到南霄鴻脫網,依然雲路寄回音。
且說艾虎要燒房,徐爺攔住說:“這官司不一定打,別說不回來了。這見着大人,人情託好,讓知府官一壞,你們哥們仍是回家。這時燒了,那時再想制可就費了事了。
不如此時暫且將門鎖上,將來回家總是咱們自己的房子。“馬爺點頭說:”
此計甚善。“
正說着,家人跑進來說:“遠遠有馬步隊燈籠火把,奔了這裏來了。”徐良說:“快鎖門!”一抬腿,“譁喇”,艾虎的那張桌子就翻了過了。艾虎說:“這是怎麼了?”徐良說:“官兵都到了,你還慢慢的喝酒哪!官人到來,你我不怕呀,別人怎麼走呢?”
這就各自背上包袱,出了屋中,把門鎖上,大家出去。艾虎將大門鎖上,自己跳牆出去,就看見西北燈籠火把,馬上步下的撲奔前來。大家撒腿就跑,各奔東西。臨分手,對囑咐都要小心了。惟有徐良跑得甚快。仗着有一樣好,連官帶兵一到,先圍大門,他們這些人就有了跑得工夫了。張豹、馬龍奔古城,暫且不表。
單提艾虎與徐良,奔武昌府的大路,又是白晝不走路,找店住下,晚間起身。
走了兩天,仍然是白晝走路。這天正走到了未刻光景,遠遠看見一道紅牆,聽見裏面有喊喝的聲音說:“好禿頭!反了!反了!”艾虎說:“三哥等等,你聽裏面有人動手哪!”
徐良也就止住步了。果然又聽見喊喝說:“好僧人!”徐良說:“不錯,是動手哪!”
艾虎說:“我聽出來了,是熟人。”兩個人縱上牆去一看,原來是江樊。
因何江樊到了此處?有個緣故。前套二義韓彰收得義子螟嶺,名叫鄧九如,救過包三公子,石羊鎮會賢樓遇見包興,將他帶到開封府。念及他救過三侄男,他母親又是爲三公子廢命,請先生連三公子帶鄧九如在一處讀書,戊辰科得中。
早晚淨教他在堂口聽着問案,爲是升出來的時節,堂口必然清楚。日限也多了,總央求着包公要在外頭作作有司。包公知道他年幼,怕他不行。又苦苦的哀求,包公保舉他石門縣知縣。爲是守着顏按院甚近,先給按院去了一封信。究竟不放心,總要派個人保護他纔好。開封府此時無人,就派了江樊保護他上任,包公深知江樊口巧舌能,臨機作變最快,又有點武技學本事,他本是韓彰的徒弟。私下管着江樊叫江大哥,同桌而食。升了堂,站堂聽差,可算快壯班的總頭兒。領憑上任之時,包公囑咐鄧九如:“文的不好辦,到大人那裏請公孫先生;武的不好辦,大人那裏有校護衛,可以往那裏借去。有疑難案件,打發江樊與我前來送信。
你到任的名氣好歹賢愚,我必然知曉。倘若不行,我急急把你撤回。“囑咐已畢,鄧九如辭行起身,領憑上任,所有一路上應用的俱是包公預備,一路無話。
到任交接印信,查點倉廒府庫,行香拜廟,點名放告,要學開封府勢派。別處有司衙門嗚冤鼓都在大堂,怕有人撾鼓,還把鼓面扣上個簿籮蓋子。他這不是。
他把鳴冤鼓搭將出來,放在映壁頭裏,鼓槌掛在鼓上,每日派兩個值班的看鼓,若有人撾鼓,一概不許攔阻。再者永遠升大堂辦事,無論舉監生員,作買作賣,貧富不等,準其瞧看。這一到任,那日升堂,就把所有的陳案盡都發放清楚。打的打了,罰的罰了,該定罪名的定了。當堂立聽傳人,該責放的放,整辦了一天,這才辦完。要按說才十九歲的人,有若大的才幹?究竟是“鳥隨鸞鳳飛騰遠,人伴賢良品格高”。共總不到一個月的光景,奇巧古怪的案件斷了不少。巧斷過烏雞案,審過黃狗替主鳴冤。就把這一個清廉的名兒傳揚出去了,給縣太爺起了個外號,叫作玉面小包公。
這天正是出差迎官接詔,帶着江樊衆人沒等把公事辦完,自己換了一身便服,教江樊扮作個壯士的模樣,叫別者之人回衙聽差,讓江樊帶上散碎的銀兩,留下兩匹馬。江樊攔阻了太爺幾句,說是太爺升大堂理事,見過的甚多;倘若被他破識,大大的不便。
鄧九如不聽,江樊也就不敢往下講了。看着天氣不好,就遊玩了兩三個村子,到處人家都誇獎這位太爺實在是一位清官,江樊催着回衙門。太爺趁着天氣不好,要在外頭住下。
果然見前邊樹木叢雜,到近處一瞧,原來是個鎮店。進了鎮店,是東西大街,南北的鋪戶,很豐富的所在。就是一件,是鋪戶字號,匾上四個角上四個小字,是“朱家老鋪”。
十家倒有八家皆是如此。走到東頭路北,有個朱家老店,教江樊前去打店。
江樊下馬,不多時回來說:“各房全都有人住了。就有盡後面,有一連八間正房,有兩個兩間,四個一間,沒人住下。”九如說:“倒也可以。”下了馬,把馬上包袱拿下去,交給店內夥計遛馬。夥計帶着,直到後邊,就住那兩間屋。打洗臉水、烹茶,俱都淨了面。江樊給斟出茶來,傳酒要菜,喝的是女貞陳紹。飯還未曾喫完,就把燈燭點上,同後來要的饅頭湯碗餐一頓。將殘席撤去,連店錢飯錢俱都算清,格外賞的酒錢。夥計當面謝過,又烹來的茶。
外面有人說話:“到底是那屋內?”夥計出去說:“就是你們二位麼?”回答:“不錯,就是我們兩個。”夥計說:“住一間,住兩間?”那人說:“住兩間。”夥計說:“就在這隔壁,這是兩間。”隨即把門推開,點上燈燭。二位進去,放下褥套行李,打臉水烹茶。這兩個人剛一進屋子,就打了個冷戰。原來這兩個是親弟兄,姓楊,一個叫楊得福,一個叫楊得祿。兩個是鄉下人,在京都作買賣,這是回家,住在這裏。前頭先說有房子,後又說沒房子,這才把他們支在後邊來了。夥計過來問:“要什麼酒飯?”
那兩個人隨便要了點菜,要的是村薄酒,要了二斤餅,兩碟饅頭。鄉下人能喫。飽餐了一頓,撤將下去,拿了店錢飯錢。
天到二鼓時分,嚷起來了,說:“你們這個賊店,我們要搬家了,還給我們店錢罷。”店裏夥計過來說:“客官別嚷。”住店的說:“你們這個賊店。”夥計說:“你怎麼看着是個賊店?要是了讓人聽見,我們這買賣就不用作了。”那人說:“你就是給我房錢罷,我們不住了。”連鄧九如帶江樊都聽見此事,也就出了屋子。夥計說:“要找給你們錢不難,你得說說,是怎麼件事情。”那人說:“你們這賊店,如今鬧鬼哪,必是你們害的人太多了。”夥計說:“你這更是胡說了。你只管打聽打聽,我們這個店裏不死人,每遇有病的,病體已沈,必叫人或推着,或搭着,道路甚遠的,也必要推着、搭着,送回家去。或左右鄰近的,有親戚朋友,必派人給他親朋送信。我們這店內,總沒搭過棺材。”那人說:“你說不鬧鬼,你去屋裏,去瞧瞧去。”夥計說:“這時還鬧哪?”那人說:“不信,你進去瞧去,瞧去。我們剛喫完了飯,一歪身,就見這蠟苗忽然烘烘的有一尺多高,並且蠟苗全是藍的;不多對,蠟苗越縮越小,縮到棗核相似。我一瞧,也是害怕;我兄弟一瞧,也是害怕。忽然又打八仙桌底下出來了一個黑忽忽的物件,高夠三尺,腦袋有車輪子大小,也看不見胳膊,也看不見腿,出來衝着我們一撲,我們就跑出來了。虧了我們跑的快,要是跑的慢,就完了。”夥計說:“這都是沒有的事。”那人說:“你不信,你進去把我的東西拿出來。你一進去,那個鬼就在那裏對着。”夥計又膽小,起先就毛骨悚然;又聽這一說,如何還敢進去?鄧九如說:“夥計不要爲難,叫那二位搬在我們屋裏去,我們搬在那屋裏去。”換房屋審鬼,俱在下回分解。第七十三回朱仙鎮鄧九如審鬼在公堂二禿子受刑
詩曰:
正直廉明又且聰,無慚玉面小包公。
秉心不作貪污吏,舉首常懷建白功。
斷案能教禽獸服,伸冤常與鬼神通。
虛堂何幸懸金鑑,老幼騰歡萬戶同。
且說鄧九如聽了姓楊的那兩個人的話,必然不虛。既要有鬼,準有屈情之事。
所以出來私訪,爲的是要見着點什麼事情纔好,故此告訴他們兩下里換房,連夥計帶那兩個人全部願意,惟有江樊不樂:“若真要有鬼,驚嚇着太爺,那還了得。”
過去諫言,他也不聽,叫江樊拿了自己的東西,搬在西屋裏去。
鄧九如在前,先進了那兩間屋中,看見兩間屋子當中有個隔斷,外間有張桌子,兩張柳木椅子;裏間屋掛着個單布簾子,裏屋順前檐的炕,炕上有個飯桌,對面一張八仙桌,兩張椅子,並沒有什麼岔異的事情。連夥計帶江樊,俱都進來。
夥計把他們東西拿出去,說:“相公爺,你看那裏有鬼?”九如說:“有,我也不怕。”夥計出去說:“你們二位看看,人家怎麼沒看見什麼?你們必是眼離了。”
那二人說:“別忙,少刻再聽。”太爺又叫夥計烹茶,找一本書來看看。夥計說:“並沒有什麼閒書。”拿了一本《論語》來。夥計出去。
見江樊就靠着裏間屋子門站着,不住的瞧着八仙桌底下。九如說:“江大哥坐下,這出外來,這麼立規矩還行?不然,你就在那邊椅子上坐下。”江樊說:“唔喲!我可不敢,我更不敢了!我淨瞧着這桌子底下,我覺着總有點不對,我還敢在那椅子上坐着?”鄧太爺一笑,說:“江大哥,你好膽小哇!心中無鬼,自然無鬼。既然不願在那邊,你在我這對面來坐。”江樊答應了一聲,過來給鄧太爺斟上了一碗茶。九如就把那書翻開,一看正翻在“務民之義,敬鬼神而遠之”
這一節上,忽聽外面“咯吱咯吱”的直響。江樊說:“不好,來了!”往外一迎,說:“什麼東西?”就聽“哎喲噗(口甬)”,有一個人打外間屋裏摔到裏屋裏來了。江樊嚇的往鄧九如這裏一躥,把刀就亮將出來要砍,細瞧原來就是那個姓楊的。鄧九如攔住問:“你上我們屋裏作什麼來了?”
楊得祿說:“嚇着我了。”爬起來戰戰兢兢的道:“我同我哥哥眼睜睜看着鬧鬼,似你這個人造化真不小,這麼大個歲數,總是你的福田大,就連一點動靜沒有。我過來,一者要同你老說說話,二則我倒要看看。這鬼透着有點欺負人,我在外頭瞧着,這蠟也不變顏色,不鬧故事。我將往裏一走,教他老這麼一嚷,就嚇了我一個跟斗,可真把我嚇着了。”江樊說:“你是把我嚇着了哇,我是把你嚇着了?”鄧九如說:“不用分爭那個。你先坐下,你看見就是這個八仙桌底下出來了麼?”那人說:“可不是麼。來了,來了,你看這就來了!”就見他用手一指這個燈,大呼小叫說:“你看看,看看這個燈!”連江樊帶鄧大爺一瞧,這蠟苗烘烘烘烘的高下,足有一尺開外;慢慢往回縮小,小來小去,真彷彿個棗核一般,藍挖挖的顏色,這屋中就發了暗了。江樊目不轉睛的瞧着桌子底下,忽然間,就聽見桌子“爬(口叉)”一聲響亮,如同是桌底下牆裏出來黑忽忽的一宗物件。江樊一瞧,“哎喲噗(口甬)”,摔倒在地。那個姓楊的也是照樣“哎喲噗(口甬)”,摔倒在地。
鄧九如雖然不怕,也是瞧着有些詫異,見燈光一起,忽然一暗,只見打八仙桌底下,滴溜溜的起了一個旋風,就把兩個人嚇倒,那旋風往姓楊的身上一撲。
鄧九如就下去把兩個人攙架起來。就見那個姓楊的慢慢的甦醒,一歪身就跪在了平地了,說道:“太爺在上,屈死冤魂與太爺叩頭。”鄧九如一怔:“怎麼展眼之間,他就說是屈死的冤魂哪?
這必有情由。“隨即問道:”有什麼冤屈之事,只管說來。“那人跪在那裏,哭哭涕涕的說:”冤魂姓朱,我叫朱起龍,死的不明,淨等太爺到此,我好伸冤告狀。“鄧九如問:”你是那裏人氏,死的怎麼不明,只管說來,全有太爺與你作主。“回答道:”我是這小朱仙鎮的人,此店就是我的。死後我的陰靈兒無處投奔,也沒人替我嗚冤,今恰逢巧太爺的貴駕光臨,到了冤魂出頭之日了。“說畢,又哭哭涕涕。鄧九如又問:”難道你就沒親族人等麼?“冤魂說:”回稟太爺得知,我有個兄弟,名叫朱起鳳。不提他還在罷了,提起他來令人可恨。本待細說,天已不早,我有幾句話,太爺牢牢緊記:“自是兄弟,然非同氣。害人謀妻,死無居地。‘只求太爺與死去的冤魂作主就是了。”
說畢,往前一爬,又是紋絲兒不動。
鄧九如自己思想了半天,不甚明白。就見江樊慢慢起來,翻眼一瞧,桌子底下什麼也看不見了;再看太爺,端然正坐。問了問鄧九如,可曾見鬼。鄧太爺說:“鬼我倒不曾見。”就把姓楊的說的什麼言語連詩句?告訴了他一番。江樊當時也解將不開。就見那個姓楊的復又起來,口音也就改變了,說:“相公,你橫豎看見咧。”問他方纔事,他一概不知,抹頭他就跑了。鄧九如與江樊商量了個主意,明日問他們夥計,他必知曉,就渾衣而臥。
到了次日,店中的夥計過來,打了臉水,烹了茶。江樊說:“我們在這打早餞。”
夥計答應。少時過來,問要什麼酒飯。知縣說:“天氣還早些,你要沒有事,咱們談淡。”回答:“早起我們倒沒有事。”又問:“你貴姓?”回答:“姓李,行三。”又問:“你們掌櫃的姓朱,尊字怎麼稱呼?”回答:“叫朱起鳳。”又問:“朱起龍是誰?”回答:“是我們大掌櫃的,死了。”又問:“得何病症而死?”回答:“是急心疼。”又問:“可曾請醫調治?”回答:“頭天晚好好的人,半夜裏就玻大夫剛到,人就死了。”又問:“可曾有妻有子?”答道:“沒兒子,淨有我們內掌櫃的。”太爺問:“妻室多大歲數了?”夥計說:“你這個人怎麼問的這麼細微,直是審事哪。”九如說:“咱們是閒淡。”夥計說:“二十二歲。”又問:“必是繼娶罷?”答道:“我們掌櫃的五十六沒成過家,初婚娶的可是再醮。”又問:“死鬼屍身埋在什麼地方?”
夥計說:“虧了你是問我,別者之人也不知道這細微。我們這有這麼個規矩,每遇人要死在五六月內,總說這人生前沒幹好事,死後屍骸一臭,衆人抱怨,故此火化其屍,把骨殖裝在口袋裏,辦事不至有氣味。我們掌櫃的就是這麼辦的,就埋在村後。”又問:“你們二掌櫃的多大歲數?”回說:“今年三十歲。”又問:“與你們大掌櫃的不是親的罷?”回說:“你這個人問事實在了不得。是一父兩母。”又問:“他也在店中?”
回答:“我索性告訴你細細微微罷。你多一半許沒安着好心眼。我們二掌櫃的在隔壁開着一個楠木作,作着那邊的買賣。我們大掌櫃的一死,他得照料這邊的事情。這邊又有我們內掌櫃的。他們雖是叔嫂,究屬俱都是年輕,不怕五更天算完了帳,他也是過那邊睡覺。他是個外面的人,總怕外頭有人談論我們內掌櫃的,就住在這後頭。這裏頭隔上了一段牆,後頭開了一個門出入,不許打前邊走。
還想着不好,我們內掌櫃的又不往前走。我們二掌櫃的給了他一千兩銀子,讓他跟孃家守節去了。這也都說完了,你也沒有什麼可問的了罷?“把話說完,鄧太爺已明白了八九。又問:”你們二掌櫃的是楠木作,我家裏有些個楠木傢伙俱都損壞了,讓他親身去看看怎麼拾奪。“夥計答應說:”很好,很好,我這就給你找。“隨即就要飯。
將把飯喫完,朱二禿子就來,夥計帶着見了見,說:“這是我們二掌櫃的。
就是這位相公爺教瞧活。“九如一見禿子臉生橫肉,就知道不是良善之輩。禿子與太爺行了個禮,問:”相公爺貴姓?“回答:”姓鄧。“又問:”在那裏瞧活?“
回說:“在縣衙旁。”禿子說:“你們二位有馬,我有匹驢,已然備好,聽你們信那時起身。”鄧太爺說:“這就走。”遂給了店飯錢,備上馬,一齊起身,離了朱仙鎮,直奔縣口下馬,讓起鳳在此少等。江樊使了個眼色。太爺入內換衣服,審禿子,下回分解。第七十四回白晝用刑拷打朱二夜晚升堂闖入飛賊
詩曰:
猶是前宵旅邸身,一朝冠帶煥然新。
升堂忽作威嚴象,判案還同正直神。
任使奸謀能自詐,詎愁冤屈不能伸。
清廉頃刻傳宣遍,百姓歡虞頌禱頻。
且說到縣衙口,三人下驢下馬。太爺說:“掌櫃在這等等,我裏頭瞧個朋友,少刻就來。”禿子說:“去罷,我這也有個朋友,在班房裏當差使,正要排班伺候太爺。”
大家退去,有幾個頭兒都讓朱起鳳說:“二掌櫃的屋裏坐,飲茶。”朱起鳳說:“衆位哥們辛苦了。”自己到了那班房,驢教小夥計接過來,自己去裏邊待茶。問:“二掌櫃的什麼事,往這裏來?”起鳳說:“這瞧點活。”又問:“在那裏瞧活?”回答:“跟着那位相公瞧點活。”又問:“就是方纔進去的那位相公?”回答:“正是。”頭兒說:“這號不錯,等着出來聽信罷。”
少刻,裏邊梆點齊發,太爺升堂。朱二禿子忽聽裏面說:“帶禿子!”就有一個頭兒過來說:“太爺升堂了,帶你進去。”就把鐵練搭於脖頸之上。二禿子一怔,問說:“這是什麼緣故?”頭兒說:“我們不知,你到了堂上,你就知道了。”往上就帶。喊喝的聲音,將禿子帶到堂口,往上磕頭。鄧九如教:“抬起頭來,你可認識本縣?”朱起鳳嚇了個膽裂魂飛。原來是教瞧活的相公,是本縣知縣。自己心中有虧心的事情,自來的膽怯。又對着太爺又問到病上,說:“朱起鳳,你把哥哥怎麼害死,謀了你嫂嫂,從實招來,免得三推六問。”叫官人挑去鐵練。禿子復又往上磕頭,說:“太爺在上,小的哥哥死了二年的光景,至今我這眼淚珠兒還不斷呢。再說我們一奶同胞,我怎麼敢作那逆理之事?就求太爺口下留德,一輩爲官,輩輩爲官。這話要傳揚出去,小的難以在外頭交友。”鄧九如把驚堂木一拍,說:“唗!好生大膽。我且問你,你哥哥得何病症而死?”
禿子說:“乃是急心疼的病症。人要得急心疼必死。我哥哥得病不到半個時辰,大夫來到門前,我哥哥已然氣絕,就打發醫生回去了。”又問:“你是怎樣謀你嫂嫂,從實招來!”禿子說:“太爺這句話,更是要小的命了。我嫂嫂立志守節,在店中我就怕有人談論,故此給了他一千兩白銀,回到孃家,欲守欲嫁,聽其自便,永不許他在店中找我。太爺如或不信,問我們近鄰便知分曉。”太爺又問:“你嫂嫂他孃家姓什麼?”答道:“姓吳。”又問:“他那裏人氏?”回說:“是吳橋鎮的人。”又問:“給了你嫂嫂一千兩銀子,讓他回孃家,是什麼人送去的?”這一句話,把個朱二禿子問的張口結舌。旁邊作威皁班在旁邊吆喝着:“說!快說!”朱二禿子說:“小的送去的。”太爺立刻出籤票,吩咐拿吳氏。
朱二禿子一攔說:“聽人說,他已改嫁別人去了。
若要派人去,豈不是白跑一趟?“鄧九如說:”你好生大膽!難道說他就沒親族人等麼?“禿子說:”他們家都死絕了。“太爺叫道:”朱起鳳,實對你說,昨日晚間住在你們的店中,有你哥哥的鬼魂告在本縣的面前,故此深知此事。你若不招出清供,豈能容你在此鬼混。不打你也不肯招認,拉下去,重打四十板!
“早有官人按倒揪翻,把他中衣褪去,重打了四十板。復又問道:”朱起鳳,快些招將上來!“禿子仍然不招,仍然又吩咐,又打了四十板。復又問道:”快把害你哥哥的情招將上來!“禿子仍然不招。
吩咐一聲:“將夾棍抬上來!”“噹啷”一聲,放在堂口。禿子一見夾棍,就嚇了個真魂出殼。這夾棍乃是五刑之祖,若要用十分刑,骨斷筋折。卻是三根無情木,一長兩短,上有兩根皮繩,當時不招,就把兩腿套上,當中有一人按住當中那根長的,兩個官人揹着那兩根皮繩,往左右一分。上面叫:“招!”禿子情知招出來就剮,回道:“無招。”
就聽見“噶咋咋”一響,好利害,怎見得?有贊爲證:鄧九如,要清供,打完了板,又動刑。夾夾棍,攏皮繩,兩邊當下不容情。真是官差不由己,一個背來一個攏。蕭何法,共五宗。刑之首,威風聳。壯堂威,差人勇,爲的是分明邪正鎮口供。噶吱吱響三木攢,一處共。穿皮膚,實在痛;筋也疼,骨也疼。
血攻心,渾身冷,麻酥酥的一陣,眼前冒了金星。銅金剛,也磨明;鐵羅漢,也閉晴。
人心似鐵,官法無情。好一個朱二禿子,咬定牙關總是不招承。太爺叫招,他怎肯應?
又言是敲,渾身大痛。太陽要破,腦髓欲崩,“哎喲”一聲昏過去,禿子當時走了魂靈。
把夾棍套在腿上,仍是不招。吩咐一聲收,用了五分刑,用了七分,用了八分,仍是不招。吩咐叫滑槓,就滑三下。朱二禿子心中一陣迷迷離離,眼前一黑,就昏過去了。
你道是這夾棍乃是五刑之祖,若要用刑之時,先看老爺的眼色行事。吩咐動刑,老爺必有暗會兒,瞧老爺伸幾個指頭,那就是用幾分。十分刑到頭。這一滑槓,可就了不得了。用一三五六的槓子在夾板棱兒上,通上到下一滑,“譁喇喇喇”就這麼三下,無論那受刑的人有多麼堅壯,也得暈將過去。
朱二禿子一暈,差人回話說:“氣絕了。”吩咐說:“涼水噴!”過來官人,拿着一碗涼水,含在口中,衝着朱二禿子“噗”的一噴,朱二禿子就悠悠氣轉。
上頭問:“讓他招!”差人說:“他不招。”上頭說:“再滑槓。”江樊說:“且慢。老爺暫息雷霆,朱二禿子身帶重傷了,不堪再用刑具拷問;倘若刑下斃命,老爺的考程要緊。”
上頭問:“依你之見?”江樊說:“依我之見,把他先釘時收監,明日提出再問。打了夾,夾了打,必有清供。今日不招有明日,明日不招有後日。想開封府相爺,作定遠縣審烏盆,刑下斃命,就是這麼罷的職。老爺的天才——”鄧九如點頭道:“說的是。”
吩咐松刑。當堂釘肘,就標了收監牌,收在監牢。吩咐掩門退堂。
歸書齋,把江樊叫過去議論:“昨夜說的話:”自是兄弟,然非同氣。‘他們是兄弟,又不是親的,這話對了。’害人謀妻,死無居地。‘把他屍骨化灰,即是死無居地。
這個害人謀妻,不是明顯著是朱起鳳謀了嫂嫂,害了哥哥的性命,怎麼他一定挺刑不招,莫非這裏頭還有什麼情節?據我想着,夾打他不屈。江大哥替我想想。“江樊說:”鬼所說的那四句話,據我想着,與老爺參悟的不差。不然,明日將他那個夥計傳來,再把那夥計拷問拷問,說出清供,也許有之。再不然,有三兩日的工夫,每日帶朱二禿子上堂夾打,一個受刑不過,說出清供,也許有之。
“鄧九如點頭。
用了晚飯,鄧太爺在書房中坐臥不寧,想起朱二禿子挺刑不招,不由的無名火往上一壯,吩咐一聲,坐夜堂審問。頃刻傳出話去,讓外頭三班六房衙役人等,在二堂伺候升堂。立刻,外面將燈火公案預備齊備。老爺整上官服,帶着江樊,升了座位,拿提監牌標了名字。官人把朱二禿子提到堂口,跪於公案之前。太爺復又問道:“朱起鳳,快些招來!不然還要動刑夾打於你。那怕你銅打鐵煉,也定要你的那清供。”朱二哼咳不止,說:“太爺,小的冤枉!”旁邊衙役作威道“說!”
忽然由房上躥下一人,一身夜行衣靠,手中拿着廣宗物件,“唰喇”一抖,堂外人俱倒於地。進屋中一抖,衆人迷失二目。睜眼看時,差使己丟,若問來歷,下回分解。第七十五回丟差使太爺心急燥比衙役解開就裏情
詩曰:
身居縣令非等閒,即是民間父母官。
一點忠心扶社稷,全憑烈膽報君前。
污吏聞名心驚怕,惡霸聽說膽戰寒。
如今斷明奇巧案,留下芳名萬古傳。
且說太爺升夜堂審問,指望要他的清供,誰知曉打房上躥下一個賊來,手中拿定一宗物件,使一個細長冷布的口袋,把白灰潑成礦子灰細面,用細羅過成極細的灰面子,裝在冷布口袋裏,用時一抖,專能迷失人的二目。江樊瞧着他進來,就要拉刀,被他一抖口袋,二目難睜,還要護庇老爺,焉得能夠。先把自己雙睛一按,淨等着眼淚把礦子灰衝出,這才能夠睜開眼睛;再瞅,連老爺也是雙袖遮着臉面,不能睜眼,也是眼淚衝出礦子灰,這才把袖子撤下。大家睜眼一看,當堂的差使,大概是被賊人盜去了。江樊暗暗的叫苦。太爺吩咐叫掌燈火拿賊。大衆點了燈籠火把,江樊拉出利刃,一同的捉賊,叫人保護着太爺入書齋去。
江樊帶領大衆,前前後後尋找一遍,並無蹤跡。復又至書齋面見老爺。鄧九如把大衆叫將進去,問衆人可曾看見賊的模樣。大家一口同音說:“小的們被他的白灰迷失了二目,俱都未能看見。”內中有一個眼尖的說:“小的可不敢妄說,微須看出一點情形來。”江樊說:“你既然看出一點情形來,只管說來,大家參悟。”那人說:“這個賊不是禿子,定是個和尚。”太爺問:“怎麼見得?”那人說:“小的在二堂的外頭,賊一下房,我往後一閃,他先把那些人眼睛一迷,我正待要跑,他又一抖手,小的眼就迷了。看見他戴着軟包巾,鬢間不見頭髮,想來不是禿子,就是個和尚。別人鬢邊必要看出頭髮來,此人沒有,小的就疑惑他不是個禿子,就是和尚。”江樊說:“不錯,你這句話把我也提醒了,我也看着也有那麼一點意思。”知縣就賞了一天的限期,教他們拿賊——拿禿子、和尚。
到第二天出去,連禿子帶和尚,把那素常不法的就拿了不少。升堂審訊,俱都不是,把那些個人俱都放了。又賞了一天的限,讓他們拿賊,仍然是無影無形。
整整的就是數十天的光景,一點影色皆無。那些差人比較的實系也是太苦,索性不出去訪拿去了。每天上堂一比。這天打完了那個班頭,將往堂下一走,一蹶一顛的還沒下堂哪,就有他們一個夥伴說:“老爺一點寬恩的地方沒有,明天仍然還是得照樣。”那個受比的班頭就說:“九天廟的和尚,那是自然。”鄧太爺又把他叫回去問他:“你方纔走到堂口,說什麼來着?”就把那個班頭嚇了膽裂魂飛,戰戰兢兢說:“小的沒敢說些什麼。”大爺說:“我不是責備於你。你把方纔說的話,照樣學說上來。”那名班頭說:“乃是外面的一句匪言,不敢在老爺跟前回稟。”太爺說:“我讓你說的,與你無干。”班頭復又說:“這是外面一句歇後語,說了前頭的一句,後半句人就知道了,故此謂之歇後語。
小的說的是九天廟的和尚,他們就知道是自然。緣故是離咱們這石門縣西門十里路,有個廟叫九天廟,裏頭的方丈叫自然和尚,很闊,是個外面結交官府,認的許多紳衿富戶;窮苦難窄的,他也是一體相待,有求必應。故此高矮不等的人,皆都認識於他。就是前任的太爺,與他還有來往哪。“鄧太爺聽了這句話,沉吟半晌,叫他下去,從此也不往下比較班頭了。吩咐掩門,一抖袍袖退堂。
歸後書齋內,小廝獻上茶來。江樊總不離鄧太爺的左右。鄧九如又把江大哥叫來,說:“那個鬼所說的那四句,明顯著情理,暗中還有點事情,我方纔明白了。橫着要念哪,就是‘自然害死’。方纔那個班頭說,九天廟和尚叫自然,此事難辨真假,咱換上便服去,到九天廟見了和尚,察言觀色,就可以看出他的虛實。”江樊說:“老爺,使不得。老爺萬金之軀,倘若被他人看出破綻,那還了得。不然,我一人前去,查看查看他的虛實,回來再作道理。”鄧九如不聽,一定要去,兩個人前往。江樊也不敢往下攔阻,只可就換了便服,太爺扮作個文生秀士的模樣。叫人開了後門。
二人行路,出了城門,撲奔正西,逢人打聽九天廟的道路。原來是必由之路。
直到九天廟前,只見當中硃紅廟門,兩邊兩個角門,盡都關閉。讓江樊到西邊角門扣打,少刻有兩個小和尚開了角門,往外一看,問道:“你們二位有什麼事情,扣打廟門?”鄧九如說:“我們是還願來了。”小和尚說:“什麼願?”鄧九如說:“我奉母命,前來還願燒香。”那個小和尚問這小和尚說:“奉母命前來還願,母親許的是什麼願?”那個小和尚答言說:“哎喲!是的,老太太許的是喫雷齋,這方纔上雷神廟還願。”說畢,兩個小和尚哈哈一笑。鄧九如也覺着臉上發赤。本來這是九天應元普化天尊雷神廟,那有母親許這個願心的。也就憨着臉往裏就走,叫和尚帶路,佛殿燒香。見那個小和尚一壁裏關門,一壁裏往後就跑。
太爺帶着江樊到了佛殿,小和尚開了隔扇,把香劃開。江樊給點着,太爺燒香。
小和尚打磬。太爺跪倒身軀,暗暗祝告神佛,暗助一臂之力,辦明此案,每逢朔望日,廟中拈香。燒香已畢,在殿中看了看神像,出了佛殿,直奔客堂。
正走着,就聽見西北上有婦女猜拳行令、猜三叫五的聲音。鄧九如就瞅了江樊一眼,江樊就暗暗會意。來到了客堂,小和尚獻茶。江樊出去,意欲要奔正北。
由北邊來了一個小和尚,慌謊張張把江爺攔住,說:“你別往後去,我們這裏比不得別的廟,有許多的官府中的官太太、小姐;倘若走錯了院子,一時撞上人家,我們師傅也不答應我們,人家也不答應你。”江樊說:“走,我管什麼官府太太不官府太太呢。他若怕見人,上他們家裏充官太太去。廟宇是爺們遊玩的所在,不應使婦女們在廟中。”一定要往後去。
那個小和尚那肯讓他往後去。
兩個正在口角互相分爭之間,有一個胖大的和尚,有三十多歲,問道:“什麼事情?”那個小和尚就把江樊要往後去的話說了一遍。那個僧人就說:“你怎麼發橫,你別是有點勢力罷,你姓什麼?”江樊說:“你管我姓什麼!”那個僧人說:“拿着你這個堂堂的漢子,連名姓都不敢說出。”那個和尚說:“你就是不說,光景我也看出個八九,你必是在縣衙裏當差的。”江樊一聽,就知道事要不好,無奈就先忍了這口氣,此時要讓他們識破機關,老爺有險,那還了得?自己說:“似乎你這出家人說話,可也就太強暴了,誰與你一般見識?我就是不往後去,也不大要緊。我還要看看我們朋友,大概也要走啦。”那個和尚一笑,說:“走?大概夠走的了罷!”江樊一聽,更覺着不得勁了,急忙得回來,奔了客堂,與鄧九如使了一個眼色,鄧九如就明白八九的光景。
正要打算起身,就聽外邊如巨雷一般,唸了一聲“阿彌陀佛”,忽然間打外邊進來了一個和尚,身量威武,高大魁巍,面如噴血,合掌當胸,說:“阿彌陀佛!原來縣太爺到此,小僧未能遠迎,望乞恕罪。”鄧九如說:“師傅是錯認人了,那裏來的太爺?”
和尚微微的一笑,說:“實不相瞞,那日晚間盜出我那個朋友來,就是小僧。
我就知道太爺早晚必要前來尋找小僧,小僧久候多時了。“太爺將要折辨,僧人一陣狂笑,說:”我不去找你,你自來找我,分明是‘天堂有路你不去,地府無門闖進來’。“吩咐一聲:”左右綁了!“打外面來了許多小和尚,圍裹上來,不容分說,過來就揪大爺。江樊一瞧地方窄狹,先就躥在院內落叢中,把刀亮將出來。早有人給和尚拿了一條齊眉棍,就與江樊動起手來。要問勝負輸贏,且聽下回分解。第七十六回知縣臨險地遇救江樊到絕處逢生
〔西江月〕曰:世上諸般皆好,惟有賭博不該。擲骰押寶鬥紙牌,最易將人鬧壞。大小生意買賣,何事不可發財。
敗家皆由賭錢來,奉勸回頭宜快。
我爲何道這首〔西江月〕呢?只因那年在王府說《小五義》,見有一人愁眉不展,長吁短嘆,問其緣故,他說:“從前因賭錢將家產全輸了,落得身貧如洗,來到京中,才找碗飯喫。今又犯了舊病,將衣服鋪蓋全都賣了,主人也不要我了,焉得不愁呢?”
我便說道:“老兄若肯回頭,從今不賭,自然就好了。我還記得戒賭十則,請老兄一聽便知分曉。破家之道不一,而賭居最。每見富厚之子,一入賭場,家資旋即蕩散,甚至釀爲盜賊,流爲乞丐,賣妻賣子,敗祖宗成業,辱父母家聲,誠可痛恨。彼惛然無知之徒,不思賭之爲害,敗家甚速,反曰手談消遣。夫世間何事不可以消遣,而必欲爲此乞丐之事,甘心落魄哉?在賭者意欲有錢,殊不知賭無常勝之理,即使勝多負少,而一出一入,錢歸窩家,是輸者固輸,贏者亦終是輸。況賭博之人,心最刻薄,有錢則甜言蜜語,茶酒疊承,萬般款洽,惟恐其不來。迨至囊空,不獨茶酒俱無,甚且惡言詈辱,並不容其近前。似此同一人也,始令人敬,終令人賤,能無悔乎?吾以爲與其悔之於後,毋寧戒之於先。戒賭十則:一壞國法朝廷禁民於賭博尤嚴,地方文武官長不行查拿,均幹議處;父母姑息,鄰甲隱賭,俱有責懲。君子懷刑,雖安居無事,尚恐有無妄之災,時時省惕。
彼賭博場中有何趣味,而陷身於國法憲綱?以身試法,縱死誰憐?
一壞家教父母愛子成立,叮嚀告誡,志何苦也。爲人子者,不能承命養志,而且假捏事端,眠縮賭錢,作此下賤之事,不知省悟,良可痛悼!故爲子之道,凡事要視於無形,聽於無聲。若乃於父母教誨諄諄,全不悛改,背親之訓,不孝之罪,又孰甚焉?
一壞人品人一賭博,便忘卻祖宗門地,父兄指望,隨處懶散,坐不擇器,睡不擇方,交不擇人,衣冠不整,言語支離。視其神情,魂迷魄落,露尾藏頭,絕類驛中乞丐,牢內囚徒。
一壞行業士、農、工、商,各有專業,賭則拋棄,惟以此事爲性命。每見父母臨危呼之,不肯稍釋者,何況其他。迫至資本虧折,借貸無門,流爲乞丐,悔之晚矣。夫乞丐,人猶伶而舍之;賭至乞丐,誰復見憐?則是賭博,視乞丐叉下一層矣。
一壞心術大凡賭錢者,必求手快眼快。贏則恐出注之小,輸則竊籌偷碼。至於開場誘賭,如蛛結岡,或藥骰密施坐六箝紅之計,或紙牌巧作連環心照之奸。
天地莫容,尚有上進之日哉!
一壞行止賭場銀錢,贏者耗散一空,全無實惠;輸家毫釐不讓,逼勒清還。
輸極心忙,妻女衣飾,轉眼即去;親朋財物,入手成灰。多方拐騙,漸成竊盜。
從來有賭博盜賊之稱,良非虛語。
一壞身命賭博場中,大半系兇頑狠惡輩,盜賊剪拐之流,輸則己不悅,贏則他不服,勢必爭鬥打罵,損衣傷體。若與盜賊爲夥,或彼當場同獲,或遭他日指扳,囚杆夾指,身命難保。即或衣冠士類,不至若此,而年宵累月,暗耗精神,受凍忍飢,積傷肌髓,輕則致疾,重則喪身。揆厥由來,皆由自齲一壞信義好賭之人,機變百出,不論事之大小緩急,隨口支吾,全無實意,以虛假爲飲食,以哄脫作生涯,一切言行,雖妻子亦不相信。夫人至妻子不相信,是枉着人皮,尚可謂之人乎?他日雖有真正要緊之事,嘔肝瀝血之言,誰覆信之?
一壞倫誼親戚鄰友見此賭徒,惟恐絕之不遠,而彼且自謂輸贏由我,與他何涉。
正言讜論,反遭仇憾。以賭伴爲骨肉,以窩家爲祖居。三黨盡惡,五倫全無,與合獸何異?
一壞家聲開場之輩,均屬下流;嗜賭之子,無非污賤。旁人見之,必暗指日:此某子也,某孫也。門楣敗壞至此,畢竟祖父有何隱惡以致孽報,是生而既招衆人鄙賤,死後何顏見祖宗泉下?
一壞閨門窩賭之家,那論乞丐、盜賊,有錢便是養生父母,甚至妻妾獻媚,子女趨承,與淫院何異?好賭則不顧家室,日夜在外。平日必引一班匪棍往來,以成心腹。
往來既熟,漸入閨閣,兩無忌憚。所以好賭之人,妻不免於外議者,本自招之也。況彼既不顧其家室,青年水性,兼又有飲食財物誘之者,日夜不離其室,能免失身之患乎?
一壞子弟大凡開賭、好賭之家,子弟習以爲常。此中流弊無所不有,雖欲禁之,不可得也。故開賭、好賭之子弟,未有不賭博者,平日之習使然也。夫既習於賭博,又焉望子弟之向上乎?且好賭之人,未有不貪酒肉而怠行業,故即其居室之中,塵埃堆積,椅桌傾斜,毫不整頓。抽頭贏錢,盡具喫。喫之既慣,日後輸去,難煞清淡,便不顧其廉恥,不恤其禮義,邪說污行,無所不爲——男爲盜,女爲娼,不能免矣。戒之!戒之!“
戒賭十則說完,奉勸諸公謹記,仍是書歸正傳。詩曰:特來暗訪效包拯,清正廉明得未曾。
消息誰知今已漏,機謀任是此多能。
況無衆役爲心腹,空有一人作股肱。
不遇徐良兼艾虎,幾遭毒手與兇僧。
且說和尚出來認的鄧九如,倒是怎麼個緣故?情而必真,朱起龍死的是屈。
因爲五十多歲,娶了一房妻子,他這妻子孃家姓吳,名叫吳月娘。過門之後,兩口子就有些個不對勁。何故?是老夫少妻。吳家貪着朱家有錢,才肯作的此事。
夫妻最不對勁,他倒看着小叔子有些喜歡。又搭着禿子能說會道,又不到三十的年紀。叔嫂說笑,有個小離戲,久而久之,可就不好,作出不堅不潔的事情來了。
兩個人議論,到六月間,二人想出狠毒之意。那晚間,就把朱起龍害死。連禿子幫着,用了半口袋糠。朱起龍仰面睡熟,把糠口袋往臉上一壓,兩個人往兩邊一坐,按住了四肢,工夫不大,朱起龍一命嗚呼,把口袋撤下,此人的口中微然有點血沫子浸出。吳月娘兒拿水給他洗了臉,一壁裏就裝裹起來,一壁裏叫童子去請大夫。大夫將至門首,婦人就哭起來了,隨即就將大夫打發回去。朱家一姓,當族的人甚多,人家到了的時節,惡婦早把衾單蓋在死人的臉上。議論天氣炎熱,用火焚化情真。他們那裏倒是有這個規矩。有人問起,就說是急心疼病症死的。
這個又比不得死後擱幾天才發殯,怕有什麼妨礙,犯火期日,與什麼重喪回煞等項,總得請陰陽擇選日子。這個不用,自要一家當族長輩、晚輩商量明白就得。
就是本家人將死屍搭出去,抬到村後有那麼一個所在,架上劈柴一燒,等三天把骨灰裝在口袋之內,親人抱將回來,復反開弔辦事。諸事已完,葬埋了骨灰。他們想着大事全完了。
吳月娘穿重孝守節,二禿子接了店中的買賣,絕不在店中睡覺,不怕天交五鼓,或趕上天氣,總要回到他鋪中安歇。豈不想他的鋪子與店一牆之隔,櫃房與店的盡後頭相連,吳月娘安歇的屋子也只隔着一段短牆,只管打前頭過去,可又由後頭過來。天交五鼓,仍然復又過去。朝朝如此,外面連店鋪中並無一人知曉。
以後還嫌不妥,讓人在店後壘起一段長牆,後面開了一個小門,爲的是月娘兒買個針線等類方便。外人無不誇獎禿子的正派。
豈知壞了事了。這日正對着月娘兒買絨線,正遇着九天廟的和尚打後門一過,可巧被月娘看了他一眼。列公,這個和尚非系喫齋唸佛、跪捧皇經的僧人,他本是高來高去的飛賊,還是久講究採花的花和尚。白晝之期,大街小巷各處遊玩,那裏有少婦長女,被他一眼看中,夜晚換了夜行衣,背插單刀,前來採花。他也看那個婦女的情形,若是正派人,他也看不中意,也不白費那個徒勞,滿想來了,人家也是求死,別的是休想。
那日看見月娘瞟了他一眼,早就透出幾分的妖氣;又對着月娘本生的貌美,穿着一身縞素。惡僧人看在眼內,到晚間換了衣服,揹着刀,撥門撬戶進來,正對着禿子也在這裏。
可倒好,並未費事,三人倒商量了個同心合意。自此常來。白晝,禿子也往廟裏頭去,兩個人交的很密。後來和尚給出了個主意:“終久沒有不透風的牆,倘若機關一泄,禍患不小,不如把月娘送在廟中,就說把他送往孃家去了,給了他一千兩白銀作爲店價,遮蓋外面的眼目。”其實送在廟中,那禿子喜歡來就來,和尚絕不嗔怪。
這日正是和尚進城,走在縣衙門口,就見朱二禿子的大蔥白驢在縣衙門口拴着。和尚一瞅就認的,心中有些疑惑。他是禿子常騎着上廟,故此和尚認的。正對着太爺升堂,又是坐大堂,並且不攔阻閒人瞧看,和尚也就跟着在堂下看了個明白。見禿子受刑,和尚心中實在的不忍,趕緊撤身出來,找了個酒鋪,自己喝了會兒酒,自己想着:“回廟見着吳月娘兒,可是提起此事好哇,是不提此事好哪?再者,這個知縣比不得前任知縣,兩個人相好,自己就可以見縣太爺,給託付託付。這個知縣一者臉酸,二來毫絲不得過門,倘若禿子一個受刑不過,連我都是性命之憂。”自己躊躇了半天,無計可施,只可付了酒錢,出了酒店,直奔城外,比及來到廟中,到了裏面。他這廟中婦女,不是吳月娘一個人,也有粉頭妓者,也有用銀錢買來的,也有夜晚之間來的,也有私奔找了他來的,等等不一,約有二十餘人,俱在廟內。
這日他回來,奔西跨院,衆婦女迎接。他單把吳月娘兒叫到了一個避靜所在,就把朱二禿子已往從前之事,一五一十細細說了一遍。月娘兒一聽,不覺的就哭起來,復又與和尚跪下,說禿子待他是怎麼樣好法,苦苦的哀求僧人救禿子的性命。又說:“怕禿子一個挺不住刑,我倒不要緊,還怕要連累了師傅。只要師傅施恩,救了他的性命,他若出來,我準保他這一輩子忘不了你的好處。”說畢,復又大哭。和尚一者心軟,二來也怕連累了自己。正然猶疑,徒弟報道:“師爺爺到了。”僧人迎出,原來是他的師叔。
這個和尚是南陽府的人,外號人稱粉面儒僧法都,前來瞧看師侄。叔侄見面,行禮已畢,讓至禪堂,獻上茶來,問了會子買賣如何。
列公,怎麼出家人間買賣?本來全是綠林的飛賊,豈不是問買賣。其實淨賣不買,偷了來就賣,幾時又買過哪?回答:“南邊買賣不好,我們師兄弟四人,俱都各奔它方,早晚你師傅還要上你這裏來哪。”自然和尚他叫悟明,他有師弟叫悟真,他師傅叫赤面達摩法玉。還有兩個師叔,一個叫鐵柺羅漢法寶,一個叫花面勝佛法淨。這些人們都在《續套小五義》上再表。
悟明見師叔來了,他就把朱二禿子這些事情,對着他師叔面前述了一遍。晚間用完了晚飯,就約了他師叔與他巡風,法都也就點頭。彼此換了夜行衣靠,悟明帶上灰口袋。
本打算前去盜獄,不想到三更時分進了城,到了獄門,當差的人甚多,都在那裏講究這位太爺性烈,夜晚間還坐堂審禿子哪。悟明聽了,輕輕的回來告訴粉面儒僧。兩個人就進了衙門,施展飛檐走壁之能,到了二堂,自然和尚下來抖口袋,迷衆人的眼睛,就把禿子揹出去了。法都幫着出城,拿飛抓百練索絨繩拴上禿子,繫上系下,到了城外,找了個避淨的所在,扭斷了手鐲腳拷,連項索盡都扭壞,換替背到廟中。禿子也不能與二人磕頭道勞。法都拿出藥來敷上,慢慢將養,月娘兒替禿子與二僧道勞。
從此吩咐小和尚,小心衙門的公差,留神贓官前來私訪,說了知縣的相貌。
不然,怎麼鄧九如一來,他們就知道是知縣?那個關門的小和尚,就是給悟明他們送信去了。
少刻出來,後面即給他預備着兵器哪。見面先說好話,後來叫小和尚拿人。
江樊把刀與自然和尚交手,他如何是兇僧的對手?他雖是二義韓彰徒弟,沒學什麼能耐,三五個彎,就對不住和尚那條棍了,急的亂嚷亂罵說:“好凶僧呀!反了!”並有些個小和尚也往上一圍。江樊情知是死,忽然間打牆上躥下兩個人來。
艾虎、徐良捉拿和尚,且聽下回分解。第七十七回粉面儒僧逃命自然和尚被捉
詩曰:
不信豪雄報不平,請看暗裏助刀兵。
只因縣令災星退,也是兇僧惡貫盈。
貪樂焉能歸極樂,悟明還算欠分明。
到頭有報非虛語,莫向空門負此生。
且說廟中僧人正在得意之間,江樊看看不行,自己就知道敵不住曾人準死。
自己若死,如蒿草一般;保不住老爺,辜負包丞相之重託。到底是好心人,逢凶化吉,可巧來了個小義士、多臂雄。二人聽出廟裏聲音,艾虎認得江樊,隨即兩個人躥下牆來。艾虎道:“江大哥放心罷,小弟還同了一個朋友來哪。”江樊一看,是艾虎到了,還同着一個紫黑的臉,兩道白眉毛,手中一口刀,後頭有個環子,跳下牆來,就罵:“好禿驢,倭八日的!”是山西的口音。艾虎見對面兇僧,青緞小祆,青縐絹紗包,醬紫的中衣,高腰襪子,開口的僧鞋,花繃腿;面如噴血,粗眉大眼,臉生橫肉,兇惡之極。惡憎人一看艾虎、徐良,倒提劈山棍,對着艾虎往下就打。艾虎一閃,拿刀往外一磕。僧人往下一蹲,就是掃堂棍。艾虎往上一躥,兇僧撒左手,反右臂,其名叫反臂刀劈絲。艾虎縮頸藏頭,大哈腰,方纔躲過。徐良看着暗笑:“老兄弟就是這個本事。”自己躥將上去,說:“老兄弟,這個禿驢交給老西了。”和尚一看此人古怪,拿棍就打。山西雁用刀一迎,“嗆”的一聲,“噹啷”,那半截棍就墜落於地,把和尚嚇了個真魂出殼,抹頭就跑。早被徐良飛起來一腳,正踢在和尚脅下,“哎喲”一聲,和尚栽倒在地。
艾虎過來,(骨可)膝蓋點住後腰,搭胳膊擰腿,就把兇僧捆上。兇僧大喊,叫人救他。徐良一回手,在他脊樑上“吧”的一聲,釘了他一刀背。小和尚風捲殘雲一般,俱都逃命。
依着艾虎要追,徐良把他攔住說:“他們都是出家人,便宜他們罷。”
再見小和尚復又返轉回來,圍着一個胖大和尚,就是粉面儒僧法都。皆因他在西跨院,同着那些婦女正自歡樂,見悟明出去不見回來。有小和尚慌慌張張跑將進來,說:“師爺,大事不好了!我們師傅拿了知縣,他還有一個跟人,與我們師傅那裏交手,打外頭又躥進來兩個,全是他們一夥的,我師傅讓他們拿住了,你快去罷!”兇僧脫了長大衣服,提了一口刀,直奔艾虎他們來了。小和尚本是跑了,見法都來,復又跟着法都,又要圍裹上來。徐良一瞧,這個和尚雖然胖大,倒是粉白的臉面,往前撲奔。徐良說:“好師傅,你是出家人,不應動氣,本當除去貪嗔癡愛,萬慮皆空,沒有酒色財氣,這纔是和尚的規矩。又何必拿着刀來,要與我們拼命,我們如何是你的對手?你要不出氣,我給你磕個頭。”和尚將要說“磕頭也不行”,他焉知是計。豈不想老西這個頭可不好受,就見他兩肩頭一聳,一低腦袋,“哧”的一聲。和尚“哎喲”,還仗他眼快,瞧見一點動星由徐良腦後出來,一閃身,雖然躲過頸嗓咽喉,“噗哧”一聲,正中肩頭之上,抹頭就跑。這些小和尚就跟着跑下去了。粉面儒僧躥上牆頭,徐良並不追趕,抹頭尋找艾虎來了。滿地上小和尚橫躺豎臥,也有死了的,也有帶着重傷的。兩個人會同尋找江樊,不知去向。
原來是江樊瞧見艾虎、徐良進來,把那無能的小和尚砍倒幾個,自己就跑出來了。
明知道有艾虎一人足能將那和尚殺敗,自己出來尋找老爺要緊。找來找去,並沒見着。
遇見一個小和尚,過去飛起一腳,就踢了個跟斗,擺刀要砍,說道:“你說出那位老爺現在那裏,就饒你不死。”和尚說:“我告訴你,饒了我呀。”江樊說:“我豈肯失信於你。你說出來,我就饒了你。你快些說來!”答道:“在西跨院庭柱上捆着哪。”江樊果然沒有結果他的性命。一直奔西跨院,一看老爺果然在柱子上那裏捆着,三四個小和尚在那裏看守。看見江樊進去,惡狠狠的拿着刀撲他們去了,小和尚撒腿就跑。江樊也並不追趕,救老爺要緊。江樊過來,解開了繩子,跪倒塵埃,給老爺道驚。鄧九如用手攙起,說:“這是我的主意,縱死不恨,與你何干?我還怕連累了你的性命。你是怎麼上這裏來了?那和尚怎麼樣了?”江樊說:“有小義士艾爺,還同着他一個朋友前來解圍。要不是他們兩個人,我就早死多時了。”鄧九如問:“莫不是開封府告狀的那個艾虎?”江樊說:“正是。”鄧九如說:“我們兩個人還怪好的哪。他坐監,我打書房出來散遊散遊,正遇見他在校尉所我義父那裏,我們兩個人一同喫的飯。他不認的字,他說還要跟我學一學,怎麼把眼前的字認的幾個纔好。很誠實的一個人。他是北俠的門徒,智化的乾兒子。”江樊說:“不是,老爺記錯了,是智化的徒弟,北俠的義子,老爺看,來了。”
艾虎與徐良也是問了小和尚,找到西跨院。江樊要跪下給艾虎道勞,早讓艾虎一把拉住,對施了一禮;又與徐良見了見江大哥,艾虎說:“這是我徐三叔跟前的,我三哥,名叫徐良。”與江樊彼此見了禮。江樊又要與徐良道勞,也讓徐良攙祝鄧九如過來說:“若非是二位到來搭救,我們兩個早死多時。活命之恩,應當請上受我一拜。”艾虎一怔,攙住說:“你不是我韓二叔的義子嗎?姓什麼來着?”鄧九如一笑,說:“艾大哥,你是貴人多忘事,我叫鄧九如。”艾虎說:“是了,你們二位怎麼遊玩的這裏來了?”
江樊就把怎麼上任,怎麼私訪,審鬼,坐堂,丟差使,解開歇後語,到廟中來遇見兇僧的事,細述了一遍。艾虎聽了說:“三哥,你看還是文的好,似乎你我別說作不了官,即作了官也算不了什麼;看人家這個,出任就是知縣。”江樊說:“少敘那個,和尚怎麼樣了?”艾虎說:“拿住捆好了。”徐良說:“我把他抗過來看看,是那個自然和尚不是。”鄧太爺問艾虎從何處來,艾虎就把自己的事說了一遍。鄧九如說:“還有件怪事。方纔他們大家把我捆上,推到這裏來拴在庭柱上,這屋裏頭有許多的婦女,陪着那個白臉的和尚喝酒,還猜拳行令哪。
就皆困那個和尚出去動手去了,這屋中許多婦女沒見出門,他們全往什麼地方去了?“艾虎說:”何不到屋裏找找他們去。“
同着江樊,帶老爺一齊到屋中,也沒有後門,眼睜睜那酒席還在那裏擺着,就是不見一個人影兒,連老爺也納悶。江樊那樣機靈,也看不出破綻來。還是艾虎看見那邊有一張牀,那個牀篩子亂動。艾虎用刀把牀篩子往上一挑,見裏面有兩個人,將要把他們提將出來,一看是兩個婦人,他就不肯去拉了,叫:“江大哥,你把這兩個提出來。”
江樊就將他們隨即捆上,帶過來說:“這就是太爺,跪下磕頭。”鄧九如一看,兩個人俱在二十多歲、三十以內。太爺問:“你們都是幹什麼的?說了實話便罷,如若不然,即將你們定成死罪。”兩個婦人往上磕頭,說:“我們都是好人家的子女,半夜間兇僧去了,把我們捉到廟內,本欲不從,怎奈他的人多,落了禿賊的圈套。”太爺說:“你們既是好人,本縣放你們歸家。可有一件,有個朱二禿子,他在廟中沒有?”兩個人連連答應,說:“有,不但有朱二禿子,連吳月娘兒俱在此處哪。”太爺問:“現在那裏?”婦人說:“你看那邊有一張條扇,是個富貴圖,那卻是一個小門。開開那個小門,裏頭是個夾壁牆兒。他們聽見事頭不好,俱都鑽在那裏頭去了。我們也要鑽的裏頭去,他們說沒有地方了,故此我們才藏在牀下。裏頭男女混雜,好些個人哪。”老爺聽了,隨即叫江樊過去瞧。那一張畫,是一張牡丹花,旁邊有個環子,雖是個門,可開不開。
正要問那個婦人,就見徐良拉着和尚進來,把他地上一摔,“噗(口甬)”
的一聲。徐良隨即說:“我全問明白了,他們這裏頭有個夾壁牆,連朱二禿子他們那一夥都在這裏哪。”忽然外面一陣大亂,進來許多人,各持兵刃。若問來者何人,且聽下回分解。第七十八回小爺思念杯中物老者指告賣酒人
詩曰:
悟明作事太冬烘,淫婦收藏夾壁中。
自謂是空原是色,豈知即色即成空。
其二:謀命圖奸太不明,最陰究屬婦人情。
奇冤自此從頭洗,敗壞閨中一世名。
且說徐良在外邊問自然和尚,不說;拿刀威嚇帶傷的小和尚,倒是有一得一,將實話全部說出來了,故此徐良連那個假門他都知道。抓了和尚進來,正要獻功,人家這裏也都知道了。將要進去,外頭一陣大亂,進來了無數的人,各持單刀鐵尺。大衆以爲是僧人的餘黨,原來不是,是由衙門中來了一夥子馬快班頭。有老爺的內廝,一瞧天氣不早,老爺無信歸回。主管一着急,暗暗的就把馬步班的頭目叫將進來,就把老爺上九天廟的話說了一遍,叫他們帶着夥計去迎接老爺要緊。
頭目一聽,也怕老爺有舛錯,趕着帶了夥計們急速出城,俱帶着單刀鐵尺。到了九天廟,遠遠的就望見打裏頭跑出許多的和尚們來,焉敢怠慢,就叫夥計們向衆人往前一闖,一看有許多的僧人們,也有死於非命的,也有帶着重傷的。問那個帶傷的人:“縣太爺現在那裏,你們可知曉?”那人回答道:“現在西跨院。”
大衆就奔西跨院而來。
江樊、艾虎、徐良大家往外一迎,見是馬快班頭,江樊這才放心。大衆都過來見了太爺,給太爺道驚。他們請罪。太爺說:“於你們無干,我的主意。”復又過去,在那張畫軸那裏,把那個銅環子擰了半天,果然一轉,那個門兒一開,這纔看見夾壁牆。江樊使了一個詐語,說:“裏面衆婦女們聽真,今日本處的太爺到此,所以就爲的是朱二禿子、吳月娘一案,於你們衆婦女無干。你們誰要將他兩個獻將出來,就將你們放去;倘若不獻,拿到衙門裏是一概同罪。”這句話不大要緊,就聽見裏面婦女們亂嚷。不多一時,出來了二十多人,連伺候他們的婆子,內中揪扭着一個婦人,就是吳月娘。大家一齊說:“這就是吳月娘。那個禿子,可得你們爺們進去,我們拉不動他。”艾虎就進了夾壁牆,不多時,就見艾虎拉着他一條腿,就提拉出來了。班頭過來,將禿子鎖上,也就把吳月娘兒鎖上;又把兩個人的二臂倒綁,待等回衙再間。將那些個婦女盡行釋放,並且準他們把和尚那些東西,量自己的力氣,能拿多少拿多少,不許再拿二趟。大家磕頭,分散物件出門去了。
少刻,地方進來,叩見太爺。江樊叫道:“地方出去,或馬或車找來讓太爺騎坐。”
地方出去。太爺叫把那些帶傷和尚,聽其自己逃命;受重傷不能動轉的,少刻回衙,打發人來給他調治;死了的,就在廟後埋葬。就罪歸一人。跑了的和尚法都,案後訪拿。
叫官人把悟明帶回衙署審問。地方把車輛套來,請艾虎、徐良到衙中待酒。
徐良說:“老兄弟!索性咱們作事作個全始全終,一半押解差使,一半保着老爺。
咱們要是一走,路上倘有舛錯,豈不是前功盡棄了麼?“艾虎點頭道:”所有廟中東西,叫地方看守;倘若短少,拿地方是問。“押解着禿子、吳月娘、悟明和尚起身。出了廟門,直奔縣衙。
叫艾虎、徐良一併上車,二人不肯,連江樊俱都地下走。一路之上,瞧看熱鬧之人不在少處。書不重絮。
到了衙署,老爺下車,三班六房伺候。進了衙署,連艾虎、徐良讓到書齋待茶。太爺立刻升堂,用刑拷問三個人。一字的不招,只可夾打了一回,把他們釘肘收監。太爺一抖袍袖,退堂掩門,歸書齋陪着徐良、艾虎談話,然後擺酒喫飯。
用完了飯,直談論了一夜,無非講論些個襄陽故事,怎麼丟了大人,至今尚無音信的說了一番。直等第二天早晨,二人告辭。他們還是上武昌的心盛。鄧九如送的盤費銀兩,二人執意的不要,讓之再四,也就無法。鄧九如、江樊送出作別。
二人也就不上黃花鎮去了,順着大路,直奔武昌,逢人打聽路途,曉行夜住,渴飲飢餐,無話不講。這天正然往前走着路,一瞧前邊是個山口,原來是穿山而過。進了山口,越走道路越窄。忽然抬頭一看,正是桃花開放,滿山遍野,一味盡是桃花,香氣撲鼻,艾虎說:“三哥,你看這個地方有多麼可觀,可惜是不會作詩。這要是會作詩,更有了趣味了。”徐良說:“那個詩也是那麼容易作的,那裏能文武兼全?要鬧個藝多不精,還不如不會哪。”隨說着,越走越往上去。
到了上邊極平坦的個地方,往四面無一處看不到。放眼往四面一看,粉融融俱是桃花,真似桃花山一般,這時桃花還稍微開過去了點哪。看着遍地都是桃花,仿然把這座山遮蓋了個挺嚴的相似。對着二人上山走的有些發燥,找了一塊臥牛青石,暫且先歇息歇息。徐良說:“老弟,咱們歇着這個地方可不好。”艾虎說:“怎麼不好?”徐良說:“四面全是溝,惟有這個地方孤孤零零的一個山頭,專藏歹人的所在。我師傅對我說過,老兄弟不至於不知道罷?”艾虎哈哈一陣狂笑,道:“三哥說什麼歹人,要無歹人便罷,若有歹人,小弟正然悶倦,拿着歹人開開心纔好哪。”徐良聽了,把舌頭一伸,說:“兄弟好大話呀!咱們歇歇走罷,我是怕事的。”
正說話之間,聽見有人說:“哈!這個地方纔好看哪,勝似西湖景。”艾虎說:“我二哥來了。”徐良說:“可不是麼,他打那裏來?”艾虎答言:“此處不是西湖,那裏來的西湖景?”原來是胡小記、喬賓。黃花鎮第二天丟了徐良、艾虎,大官人就明知道他們兩個人的事情了,對大衆一說,也就不便等着了。告訴推小車的:“你們只管推着奔武昌路上,倘若要有人劫奪丟失了,找地面官往他要。不然,上武昌告訴大人去。”芸生騎馬單走。胡小記、喬賓不放心,告訴大官人,竟奔嶽州府,找下來了。二次到嶽州,大街小巷一上,就把丟差使事情嘲嚷遍了。二人不敢停留,又不敢走華容縣,繞着石門縣,奔武昌走。在這裏正然遇見大衆,彼此見禮,對間,對說自己的心事,不可重敘。
忽然由西邊上來了一位老者,拉着個驢,還是個叫驢,老頭年到六旬,穿着土絹大氅,回頭把草綸巾摘下來當作扇子。那驢亂叫。老頭說:“這種東西也是怪,每逢走在這裏,你也歇歇來,我就叫你歇歇,要不,你心裏也是不願意。”
把驢身上的口袋抽下來,那驢又是亂叫。艾虎說:“衆位哥哥看看,好不好?”
胡小記說:“真好。”艾虎說:“有點缺典。”胡小記說:“缺什麼典?”艾虎說:“我常聽見我五叔愛說這句:”有花無酒少精神,有酒無花俗了人。‘可惜咱們這裏就是有花無酒。這個地方要是有個酒攤,可就對了事了。“喬爺說:”
對,可就是短那麼一個。“徐良說:”你是過於愛飲酒了。這個地方,你瞧瞧,要是有酒攤,能喝的麼?“艾虎說:”只要有酒攤,也不管他喝的喝不的,我就要喝。要都像你,那就不用走路了。我還是過去打聽打聽去。“
徐良說:“你打聽,我也不教你喝。你怎麼這樣不知進退?”艾虎真就過來,與那位老者打聽說:“你這個老人家,咱們這裏那有酒鋪?”老頭說:“你要喝酒麼?”艾虎說:“正是。”那老頭說:“哎呀!那可遠了,離此約有四里多地,來回八九里地哪。我們這有個賣酒的,穿着鄉村賣,挑着個高桃兒,上頭也有酒,也有饒餅麻花。”正說話間,西邊一陣亂嚷。不知是什麼緣故,且聽下回分解。第七十九回爲飲酒衆人受害論寶刀毛二被殺
詩曰:
對酒觀花總一般,賞花飲酒盡開顏。
不知誤食盤中菜,猶當尋常作等閒。
其二:客路前途望轉賒,緣何樂酒又貪花?
箇中幸有山西雁,假作迷離入賊家。
且說艾虎正與老者打聽那個賣酒的,忽然西邊一陣亂嚷,上來了許多人。山西雁一怔,原來是些個行路的,也有七八個人,也有賣帶子的,也有趕集的,也有揹着鋪蓋捲兒回家的。大家一齊說:“好熱天氣!”說道:“咱們歇息歇息。”
對着艾虎他們那邊的那塊石頭就坐下了,把東西放在石塊之上。也有本地人,也有山西人,也有鄉下人,等等不一。
就聽那個山西人說:“怎麼這個地方有這麼些個桃花?”就有本地人說:“沒往這邊來過罷?此處叫作桃花溝,故此這裏的桃花甚多。”那人說:“怎麼這裏也沒個賣酒的哪?”本地人說:“有賣酒的,此時可不知道他過去了沒有哪。
我給打聽打聽。“那人說:”敢情好。“就問那個老頭兒說:”咱們這裏那個仁義小王三過去了沒有?“老頭說:”沒有過去。“那人說:”給你打聽了,還沒過去哪。橫豎不差什麼,也就快來了。“那人說:”怎麼叫個仁義小王三哪?“
那人答道:“皆因是這個人作賣買公道,故此人叫他仁義小王三。賣酒,也有燒餅、餜子,還是貨郎兒。少刻就過來,你再少等等罷。”正說之間,就聽見搖鼓聲音。老頭說:“得了,來了。那不是他搖鼓呢?”果然聽見搖鼓的聲音。徐良早把艾虎叫將過來,不教艾虎打聽賣酒的,此處的酒是萬萬喝不的。小爺雖然不願意,也無可如何,淨瞧着人家打聽,自己想着:“賣酒的來了,看他們喝不喝。
他們要喝了沒事,自己喝了也就沒事,那時再問三哥不遲。“
不多一時,就見山坡底下來了一個高挑賣酒的。老頭說:“這就是賣酒的王三來了。
王三掌櫃的,今天來的晚了,擱的這裏賣罷,好些個人等着喝酒呢。“瞧這人賣酒的,三十多歲,藍布褲褂,白襪青鞋,花褲腿,高挽髮髻,腰中藍搭包,黃白臉面,粗眉大眼。挑着一副圓籠,兩邊共是六層。扁擔頭有個釘兒,上來時節把個長把鼓就掛在那釘兒上。老頭告訴他把圓籠放下,那邊的衆人就都過去了,亂說喝酒。這個說給我打二兩,那個說給我打三兩。就有問酒價的。王三說:”
別忙,別忙,等我打開圓籠。酒是五個錢二兩,燒餅、餜子是五個錢兩個,躉來的賣三個錢一個。你們這些人我可記不清楚,誰喫多少喝多少,可是自己記着,你們也不能喫三個說兩個。全是靠天喫飯的人,誰也不能瞞心昧己。你們可是自己記。“那個本地人說:”錯不了,我們都打集上來,全是買賣人兒。“這個說我打四兩,那個說我打六兩。王三說:”不行,沒有那麼大傢伙,二兩的壺,一兩的碗,喝了再打。“大家亂搶一回,就有拿燒餅的,也有拿餜子的。就有在這喝的,就有在石頭上喝的。有喝完了又來打的。
艾虎饞的直流涎沫,說:“三哥,你瞧見了沒有?”徐良說:“少時在店內有多少喝不了,何必單在這裏喝呢?”艾虎說:“哥哥,我可不是不聽你的話,這個景況難過。”徐良說:“我勸的在你愛聽不聽。”艾虎說:“死了我都願意。
你們還有不伯死的沒有?“喬賓說:”我不怕死來着,咱們哥兩個喝去。“胡小記說:”我也不怕死。
三哥怎樣?“艾虎說:”不用問,他是向例不喝酒的。“
艾虎過去說:“掌櫃的,給我們打一斤。”王三說:“誰喝酒哇?你喝酒不賣。”
艾虎說:“怎麼?我不給你錢麼?”王三說:“你憑什麼不給我錢?”艾虎說“我既給你錢,爲什麼不賣給我?”王三說:“我這個賣買,曲心不賣,曲心不買。”艾虎說:“爲什麼說起哪?”王三說:“你們那個夥計剛纔說,我聽見了,說我這酒裏頭有東西,故此我就不賣給你。你們喝了這酒,萬一要死了呢,我再跟着你們打人命官司去?”艾虎說:“誰說的?”王三說:“你們那個夥計。”
艾虎說:“酒是我喝,他又不喝酒,我死而無怨。”王三說:“你可準不怕死。
打多少?“艾虎說:”打一斤。“王三答道:”沒有那麼大傢伙。“艾虎說:”有多大傢伙?“王三說:”一兩的碗,二兩的壺,還是全叫人家佔了,等着他們喝完了再說。“艾虎說:”那我可等不得。“王三說:”你等不得可沒法。有了,我這有個擱酒漏子的壇,你拿那個打罷,也裝的下一斤酒。拿過去,拿兩個小碗勻兌着喝去。“艾虎說:”很好。“王三就把那個漏子拿起來,用撴子打酒,整打了十六撴。徐良在旁說:”老兄弟,你可要小心,別人不拿這個罈子打酒,獨你拿這個罈子打酒,預先把藥下在罈子裏,喝下去就悔之晚矣。“艾虎一聽,想這個情理不差,瞪了賣酒的一眼,說:”哈哈!好,這酒我不要了。“賣酒的說:”不要不行,賣定了你了。“艾虎說:”你還要講強梁嗎?“賣酒的說:”我們小本經營,焉敢強梁,橫豎你總得要。“艾虎說:”我偏不要,你便當怎樣?“賣酒的說:”我自有主意叫你要。“說罷,他把酒撴子倒過來,拿那頭竹柄下在罈子裏,”呼嘍呼嘍“的攪合了半天,那酒是亂轉,復倒過來,打一撴在碗裏,他自己喝了;又打一撴,又喝了,說道:”你看看,我這酒裏有什麼沒有?
要有什麼,難道說我喝了還不死麼?我這個人一生不作虧心事,你要屈我的心不行,非把他洗明白了不可。酒裏頭要是有毒藥,說話這半天也就發作了罷?“艾虎一見,連連的告錯,說:”是我錯了,是我們這個朋友說的,我心裏也亂猜起來了。是了,我少時多給你幾個錢罷。“王三說:”你多給我一文錢,直頂到萬兩,我都不要。“隨說着,又添了兩撴酒。艾虎暗暗倒佩服這個人。
就見有人過來說:“你不是有菜麼?賣給我們點菜喫。”王三說:“菜可有,先不能賣呢。你看看這個亂。”那人說:“我們自己拿去。”王三說:“又不是成件的東西。”艾虎這裏隨即拿了些燒餅、餜子,說道:“你看看我拿了幾個?”
王三說:“你這個人,白給你一百個,你都不喫。”就見把後頭的圓籠揭開,給那人撥菜。艾虎也就瞧了瞧,原來是一盤子炒鹹食,一盤子青黃豆,招了點紅蘿菔丁兒,勾了點糰粉,就叫豆兒醬。若論尋常,白給艾虎都不喫。如今見着這個山景兒,有了酒,對着這個萊,倒是個野趣。問道:“這個菜你賣幾百錢一碟?”
王三一笑,說:“三個錢、兩個錢、一文錢的全賣。”艾虎就撥了兩碟,有喬賓幫着拿過去。再瞧那邊人,他也買菜,我也買菜,也有打酒的。
艾虎問:“三哥喝不喝?”徐良回答:“不喝。”艾爺說:“喫燒餅不喫呢?
燒餅、餜子、菜,這橫豎可以。“徐良說:”這還可以,我喫點。“把燒餅掰開,把豆兒醬、鹹食夾的裏頭,拿着燒餅轉着身,面向北觀花,說道:”你們飲酒賞花,老西喫燒餅賞花。我總看着這花是瞧一會,少一會。“艾虎說:”你又不喝酒,你疑什麼心?“徐良說:”你別理我,你只當我這裏鬧汗呢。“艾虎說:”三位哥哥,我怎直暈哪?“胡爺說:”別真是不好罷?“喬爺嚷:”哎喲!“
“噗咚”摔倒在地。艾虎也就身立不住了。
胡爺他一個“三哥”沒叫出來,也就躺倒在地。徐良說:“我又沒喝酒,這是怎麼了?”
也爬在地下。老頭一笑說:“老三,念西真倉啊!大家拾奪。”王三收傢伙。
老頭把口袋裏的抖了,搭在驢上,把三位的包袱繫上,也就搭在驢上。把四位的刀他都摘下去,單把徐良的那口利刀拉出來,看了一看,復又插入鞘中,笑嘻嘻說:“好賣買!這號賣買作着了。”大衆說:“怎見得?”老頭說:“少時你們就知道了。”兩個人搭一個,搭在家裏去。
老頭先下了西山坡,拉着驢出了西溝口,往南,他們起的名叫桃花村,迸了籬笆門,將驢拴在桃材上,說:“有請瓢把子。”少時寨主出來,叫病判官周瑞,出來問道:“毛二哥,作了好賣買嗎?有點油水嗎?”毛二說:“你看看這個青子罷。”周瑞把大環刀拉出來一看,寒光灼灼,冷氣侵人。毛二問:“此刀何名?”
回答說:“不知。”毛二一論這口刀,就是殺身之禍。不知怎樣,且聽下回分解。第八十回殺故友良心喪盡遇英雄嚇落真魂
詩曰:
尤物招災自古來,愚人迷色又貪財。
誰知醜婦閨中寶,更是齊王治國才。
這四句詩因何說起?皆因古往今來,佳人豔色不是使人爭奪,就是使人劫掠,看起來不如醜陋的好了。有句常言說的好:“醜陋夫人閨中寶,美貌佳人惹禍端。”
曾記得戰國時齊無鹽還有一段故事,請列公細聽,餘下述說一遍:鍾離春者,齊無鹽邑之女,齊宣王之正後也。生得白頭深目,長肚大節,印鼻結喉,肥項少發,折腰出胸,皮膚若漆。無鹽一邑,莫不知有醜女之名。欲嫁於人,而媒的恐人嗔責,不敢通言。偶有見者,皆遠遠避去。人相傳說,莫不以爲笑談。年至四十,尚未適人。有人戲之道:“姑何不嫁耶?豈有待於富貴者那?”鍾離春道:“不嫁則已,嫁則非大富貴不可也。”其人哂其妄言,復戲之道:“大富貴人誠欲娶姑,但恐無媒耳。”鍾離春道:“自爲媒,未爲不可也。”其人又戲之道:“自爲媒,不幾越禮乎?”
鍾離春道:“禮不過爲衆人而設,豈能拘賢者耶?”
遂將自穿的短褐脫下來抖一抖,去了灰塵,重新穿在身上;又用溪水將黑鐵般一個面孔,洗得乾乾淨淨;又將幾根稀稀的黃髮,挽作盤龍髻。竟輕折着數圍寬的柳樹之腰,搖搖擺擺走到齊宣王宮之前,竟要入去。守宮的謁者看見,着實驚慌,忙攔住道:“汝是何人,怎敢亂闖宮門?”鍾離春回說道:“妾乃齊國四十嫁不去之女也。”謁者因戲問道:“汝四十年嫁不去,皆因汝之容貌太美也。
吾聞女子遲歸終吉,汝宜家去,靜坐以待之,到此何爲?“鍾離春道:”妾聞君王之聖德如日當空,無物不照,何獨遺妾?
故願自獻於王,欲以備後宮除掃。乞大夫爲妾進傳一聲。“謁者聽了,不覺大笑道:”豈王之後宮,獨少汝一美人耶?吾不敢傳。“鍾離春道:”王教你在此傳命,妾欲見王,而子不傳,是子之罪也;傳而王見與不見,則是王與妾之事也。子若必不傳,妾則謹身頓首,伏於司馬門外以待命。倘有他人見而報知於王,則子罪恐不辭。“謁者聽說,不得已;因報知宣王道:”宮門外有一奇醜女子,自言願獻於王,以備後宮之眩臣再三斥之不肯去,故敢上聞。“此時宣王正置酒於漸臺之上,左右侍者甚衆,聽見謁者報之言,皆知是無鹽醜女,莫不掩口而大笑道:”此女胡強顏至此?“惟宣王聽了轉沈吟,暗想道:”此女閭閻市井中也沒人娶他,敢來自獻於寡人,必有奇異之處。“因叫人召他人去。
因問之道:“寡人已蒙先王娶立妃配,備於位者不少矣,何敢復誤天下之賢淑?汝女子乃欲自獻於寡人。且聞女子久矣,不嫁於鄉里之布衣,忽欲於萬乘之主,必有奇能也。幸以告我。”鍾離春道:“妾無能,但竊慕大王之高義耳。大王妃匹雖多,皆備色以事大王,未聞備義以事大王。故妾願入後官,以備大王義之所不足。”宣王道:“備義固寡人之所深願,但善補之,不知汝有何善?”鍾離春道:“妾善隱。”宣王道:“隱尤寡人之所喜,試即一行。”鍾離春因起立殿下,揚目露齒而上視,復舉手附膝道:“殆哉!殆哉!”如是者四遍。宣王看了不解其怠,因問道:“隱固妙矣,寡人愚昧,不能深測,還乞明教。”鍾離春乃對道:“所謂隱者,不敢明言也。大王既欲明言,妾何敢終隱。所謂四殆者,蓋謂君王之國有此四殆也。君王之國,西有強秦之患,南有楚之仇,大廷無一賢人,而所聚者皆奸臣,王獨立於上,而衆人不附,且春秋已四十,而壯男不立,又不務衆子而務衆婦。所尊者皆所好之人,所忽者皆所恃之人。今君王幸無恙耳,設一旦山陵崩弛,社稷不可知也。此非一殆那?漸臺五重,所聚者,黃金也,白玉也;所設者,琅玕也,籠疏也;所積者,翠翡也,珠璣也,而不知萬民已罷極矣。此非二殆耶?國所倚者,賢良也,而賢良匿於山陵;國所憎者,諂庾也,而諂庾滿於左右。
雖有諫者,而爲邪僞所阻。此非三殆耶?飲酒聊以樂性情耳,乃沈酒於中,以夜繼日,致使女樂徘優,縱橫大笑。外不能修諸侯之禮,內又不能秉國家之治。
此非四殆耶?故妾隱指四殆者,此也。“宣王聽了,不覺駭然,驚惕然悟,乃謂然長嘆道:”寡人奈何一迷至此哉!非無鹽君之言,不幾喪國乎!“因急命拆漸臺,罷女樂,退諂庾,去雕琢;選兵馬,實府庫;四闢公門,招進直言,延及側陋;卜擇吉日,立太子,進慈母,拜無鹽君爲後。而齊國大治,皆醜女之力也。
君子謂鍾離春,正而有辭。
閒言少敘,書歸正傳。詩曰:自古英雄愛寶刀,銷金切玉逞情豪。
流星閃閃光侵目,秋水泠泠泠掛腰。
壯士得來真可喜,奸徒遇此豈能逃。
物原有主何須強,顯得奇人手段高。
且說桃花溝的寨主,就是五判官之中病判官周瑞,就在此處坐地分贓。這個桃花溝地勢太僻,晚晌沒人敢走,冬天連白晝人都少。官人往這裏查得又緊,買賣又蕭條。可巧毛順由飛毛腿高解那裏崩出來,到了桃花溝,見了周瑞訴說:“給高解出了個主意,他們掰了個智,把我崩出來。我不犯賴衣求食,我才投在你這來了。多蒙寨主寬宏大量,不嫌我老而無用,收留於我。若非寨主待我這番的好處,我也不能把我掏心窩子的主意施展出來。”原來這個主意是他出的。這王三不叫仁義小王三,他叫機靈鬼王三。餘者的小賊扮作走道的。王三酒裏頭沒有蒙汗藥,卻是菜裏頭有兩大盤子,膨膨滿滿的。一邊有蒙汗藥,一邊沒蒙汗藥。
他們喫的菜,沒有蒙汗藥。外人要喫,把盤子一轉,是人也難以猜透。不但他們這幾位小爺上當,受害的人多了。尋常撒出小賊四個溝口看着,只要有人來,就給他們送信。毛二拉驢,王三挑酒,衆小賊妝扮行路趕集、作小買賣的。
不但淨是溝內,在左近的地方,也敢辦這個勾當。不怕你不喝酒。老頭子就問他了:“你走過這裏沒有?”別人說:“沒走過這裏。”他就說:“這裏有宗土產,叫桃花酒。
若走桃花溝:必得嚐嚐桃花酒。桃花溝不喝桃花酒,在在桃花溝中走一走。
是人就要嘗一嘗桃花酒什麼滋味。“只要一飲,就上了當了。上當的人不記其數。
故此今天也是他們的惡貫滿盈,遇見他們幾位。艾虎又是個愛喝的。毛二預先倒不以爲然是好買賣,嗣後來見了這口刀,他知道價值連城的東西,要在周瑞的面前賣弄賣弄,故此才問道:“寨主爺,可認識這口刀嗎?”周瑞本不認的,讓他一發笑,說:“寨主,這口利刃價值連城,世間罕有,若非寨主的德厚,萬萬不能遇見此物。”周瑞說:“這麼一口刀,怎麼教二哥誇的這麼好呢?”毛二說:“
把你那個刀拉出來比一比。“周瑞就將自己的刀亮出來。毛二說:”你再剁一剁試試。“周瑞就着大環刀,將自己的刀背一剁,”嗆啷“一聲,”噹啷啷“,自己的刀頭落地,倒把周瑞嚇了一跳,然後哈哈一笑,誇道:”好刀哇,好刀!
“毛二說:”不知道出處罷?“周瑞說:”不知。二哥知道,我領教領教。“毛二說:”出於大晉赫連播老丞相所作三口刀:一口大環,一口龍殼,一口龍鱗,全能切金斷玉。實對你說,我就爲這口刀,棄了烏龍崗。寨主,難道說高寨主立寶刀會,你不知道嗎?“周瑞說:”那我怎麼不知。“又問道:”你去了沒去?
“周瑞說:”我正病着來着,我還直急呢。一者是連盟,二者我要開開眼。就是未能去赴寶刀會。
就是這口物件嗎?“毛二說:”正是此物。“周瑞說:”咱們可要立寶刀會了。“毛二說:”怎麼落在這老西手裏了?莫不成高寨主有禍?怎麼也沒見踩盤子的夥計報信哪。“
正講論此事,大家回來,把四位小爺全扔在籬笆牆那裏。王三把酒擔放下,也過來瞧刀,大家無不誇獎。寨主說:“今天這個買賣,不拘有多少東西,我都不要了,你們大家分散,我就要這口刀就得了。”毛二就有些個不願意,說道:“怎麼樣,寨主就要這口刀?”周瑞說:“正是,我就要這口刀。”毛二說:“設若是你見着這口刀,你肯花多少銀錢買?”周瑞說:“我要見着這口刀哇,花二千銀子,我都是情甘願意的。”
毛二說:“既然那樣,就算你二千銀子,把那些東西照着尋常算計明白,該當合算銀價值多少,照樣分派你的成帳,這口刀就算你二千兩銀子。”周瑞說:“那是何必呢,我不要你們的就是了。”毛二說:“不行。常言說的好:”不能正己,焉能化人。‘你看着這口刀好,你就留下。設若是夥計們以後出去作買賣,看見好東西不往回裏拿,就壞了你的事情了。我這個說話,永遠不爲我自己,以公爲公。設若你要不願意,我拿出去,就可以給你賣二千兩銀子,出去就能把他賣了。“這句話一說,就把病判官說了個紅頭漲臉。周瑞說:”二哥,你可太認真了。“毛二說:”我辦事認真,可全不爲己事。我也明知,我這一生得罪人的地方,全在這個認真的上頭。“周瑞說:”你看是誰。“毛二說:”我要看是誰,自己有分寸,那就不算認真了。“周瑞說:”今天我偏要和二哥討這個臉。“毛二說:”不行,或者折價,或者我去賣刀。“周瑞說:”也不用折價,也不用賣去,只當是你的,我要合二哥討這口刀。“毛二說:”不行。皆因衆夥計有份,要是我的,我可就送與寨主了。“周瑞說:”二哥真罷了,小弟說了半天,你也叫我落不下臺來。“毛二說:”那個我可不管。你是或要,或不要,速速說明。
“也搭着旁人沒人解勸,毛二素日間就不得人;也對着周瑞往日就強梁,周瑞又搭着也是氣惱之間。
有句俗言:“一個不摘鞍,一個不下馬。”周瑞倚仗着得了一口寶刀,又想着這個劫奪人的主意,毛二已經給他出好了。一不作,二不休,除去了這個後患罷。毛二扭着個臉,也是氣的渾身亂抖,就被周瑞“磕(口叉)”一刀,結果了毛二的性命。
當時間,衆人一亂。周瑞藉着這個因由,說:“這可是他找死,休來怨我,我與衆位討這口刀,衆位想一想怎樣?”大家說:“這是一件小事,寨主何必這般的動怒呢?”
周瑞說:“那一位不願意,咱們就較量較量。”說話中間,把刀一揚,就聽見“噗哧”,手背上中了一暗器,“嘡啷啷”,舒手扔刀:“吧(口叉)”一聲,面門上中了一塊石頭子兒。又聽說:“好烏八兒的!”是山西口音罵人。衆人一亂,徐良就躥過來了。
你道徐良爲何醒的這麼快當?原來起先就沒受着蒙汗藥。他心神念全在那個賣酒的身上,一點破綻也沒看出來。嗣後瞧他們一撥菜,可就明白了,那時就要動手拿他們,又想:“憑着這幾個小賊,作不出這樣事來,必有爲首的高明人。
似乎這個主意是人人得受,這個道兒,不定害死過多少人了。滿想把這幾個拿住,爲首的跑了,以後仍然是患。不如我也裝着受了蒙汗藥的一般,他們爲首的必然出來,那時再拿未爲不可。“明知道菜裏有藥,特意說夾上燒餅,故意臉衝着外喫——若要面衝裏,怕他們看出來是沒喫。只是一件,瞧見艾虎他們躺下,都是漾白沫,自己要躺下嘴裏沒有沫子,又怕教他們瞧出破綻來。這也不管什麼乾淨,將自己口中涎沫咕噥咕噥了半天,就是一嘴的白沫子,連噴帶吐,往那裏一爬,迷封着眼睛瞧着。就是他們過來摘刀,自己猶疑了猶疑:”刀要教人摘了去,那可不是耍的。“總而言之,藝高人膽大,真不把這幾個小賊瞧在眼內;且又上着緊臂低頭花妝弩哪。又搭着那幾個小賊知道受了蒙汗藥了,誰還把他擱在心上,兩個人搭着他就到了桃花村。可巧把他扔在盡靠着東邊籬笆牆,他們都去看刀去了。索性就把眼睛睜開,瞧着他們。自打得了刀,今天這才知道刀的出處,暗暗的歡喜,他早看出來,周瑞要殺毛二,心裏說:”這個老頭子要死,也沒那麼大工夫救他。
等他死了,我給他報仇。“果然殺了毛二。自己一低頭,弩箭正打周瑞,過去撿刀拿賊。
不知如何,且聽下回分解。第八十一回徐良用暗器驚走羣寇寨主受重傷不肯回頭
詩曰:
未剿醜類恨如何,且住賊窠作睡窠。
舊系花裝經再整,新鉶利刃看初磨。
支更正可巡長夜,待旦還須枕短戈。
誰似徐良籌妙策,獨操勝算益多多。
且說徐良對準了他的手背,一低頭,弩箭出去,正中手背上。用了個鯉魚打挺,往起一躥,可巧手按着一塊石頭子兒。徐良一罵,周瑞一瞧,他“吧”的一聲,正中周瑞面門之上。說時遲,那時快,徐良早就縱過去了,把刀就踹住了。
周瑞把手甩着就跑了。
有一個手快的貪便宜,他打算要撿刀去,早被徐良“鏜”的一聲,一腳踢出多遠去了,爬起來就跑。徐良說:“追!”“騰騰騰騰”,一步也沒追,淨是幹跺腳。怎麼個緣故呢?他怕要追他們,這三個人就讓人家殺了,永不作那宗懸虛之事。自己想主意,怎麼救那三個人?忽然又打後邊跑過幾個人來,周瑞拿着一對雙鐧。緣故他豈肯就白白的丟了他這個窩巢?把手背上的弩箭拔出來,把英雄衣上的水裙綢子撕了一條子裹上手背,拿了一對雙鐧,復又過來拼命,說:“好!
山西人,我與你勢不兩立!“徐良一笑,說:”很好!老西在此等候。過來,咱們兩個鬧着玩。“就把周瑞肺都氣炸,說:”你這廝是那裏來的?“徐良說:”老西還要問問你姓什麼,叫什麼哪。“回答:”你寨主爺姓周,叫周瑞,人稱爲病判官。“徐良一笑,說:”你就是那病判官?“周瑞說:”然也。“徐良說:”你沒有打聽打聽,老西我叫閻王爺。“周瑞說:”你怎麼叫閻王哪?“
徐良說:“我專揍的是判官。”周瑞氣往上一攻,掄鐧就打。徐良將大環刀往上一迎,只聽“嗆噹啷”,把鐧削爲兩段。周瑞抹頭就跑。徐良說:“追!”
“騰騰”的亂響,仍是不追,連那些個小賊全都跑了。
容他們去遠,徐良把胡小記夾起來,往北就走,走不遠放下。又夾喬賓,又夾艾虎,就這麼一步一步倒來倒去,就把他們倒在後頭院裏去了。一看後頭院裏,五間上房,三間東房,三間西房。三間西房是兵器房,三間東房是廚房。徐良進去看了看,掛着整片子的牛肉,堆着整口袋的米麪,一大罈子酒,還有許多幹鮮水菜、作料等等,無一不全。
徐三爺打水缸裏取了一瓢涼水,拿了一根筷子,把他三個都是用筷子把牙關撬開,涼水灌下去。少刻甦醒過來,人人睜眼,個個抬頭,齊說道:“好酒呀,好酒!”老西說:“幾乎沒廢了命,還好酒哪!”艾虎問:“這是什麼所在?”
徐良就把已往從前之事細說了一遍。艾虎說:“三哥也沒將他拿住嗎?”徐良說:“他逃跑了。”艾虎說:“這個東西,怎麼不把他追上呢?”徐良說:“我要追他,你們三個人誰管?倘若進來一個人,你們就廢了命了。”胡小記說:“咱們這些人,都不及三哥的算計。”艾虎說:“咱們趁早打算起身罷。”徐良問:“上那去?”艾虎說:“起身,咱們得找鎮店,去住店去。”徐良說:“天已將晚,道路又不熟,準知那裏有鎮店,離此多遠路程。此處就是頂好的一個店房,也有米麪,也有肉,乾鮮水菜全有。”艾虎說:“當怕的,你又不怕了。這是賊的窩巢,倘若他們夜間來了,睡覺如小死,豈不遭他們的毒手?”徐良說:“讓我嚇破了膽子了,他們還敢來!只管放心,敞着門他們也不敢來。”連胡小記想着都有些不放心,又不敢多言。徐良說:“把外頭的包袱拿進來。”喬賓出去,把驢上包袱拿下來,搬在上房屋裏。徐良說:“咱們大家煮飯。”大家亂抱柴的抱柴,燒火的燒火。喬賓說:“我抱柴。”到後頭院裏一個大柴貨跺,夾了四捆秫秸。胡小記找着菜,就把牛肉割了一大塊去切。徐良找了缸盆,倒上了有五六斤白麪。艾虎就把大瓢“譁喇譁喇”的倒了六七瓢永,還要倒哪。徐良說:“這是要喫什麼?”艾虎說:“我知道要喫什麼呀?”徐良說:“不拘喫什麼,你倒那麼些個水?”艾虎說:“喲!壞了。”徐良說:“我打算你要打漿子哪。”艾虎一笑,說:“我沒作過飯。”徐良說:“你等着喫罷,瞧我的。你說是喫什麼罷。切條,趕條,拉條;揪(革葛)韃,削(革葛)韃,把拉(革葛)韃;把魚子,溜魚子,貼把谷溜溜餞,魚兒鑽沙。你們說什麼,老西全會作。”大衆全笑了。艾虎說:“這些個樣兒,我們全沒喫過。”胡小記說:“你愛作什麼,就作什麼罷。”喬賓說:“你倒別瞧我這個樣兒,我倒會。”艾虎說:“你會作什麼?”
回答:“會喫。”大家又笑。真是徐良作飯。艾虎看見有一大罈子酒,說:“這可是有福不在忙,我可該喝點了。”這就找碗要喝。徐良氣往上一壯,把酒罈子抱起來往下一摔,“噗(口叉)”一聲,摔了個粉碎。艾虎把嘴一撅,“呼哧呼哧”的生氣。徐良說:“方纔爲喝酒,差一點沒死了。瞧見酒又想要喝,總不怕死。實在饞的慌,爬的地下去喝。”艾虎瞅了他一眼,敢怒而不敢言。胡爺催着喫飯。
大家飽餐了一頓,俱歸上房屋中去了,就把他們燈燭掌上。艾虎說:“我是喫飽了就困,我要先歇着了。”徐良說:“睡覺?這個地方如何睡得?睡着了就是個熱決。”
艾虎說:“全依着你老人家說。我說住不得,你說住得了;我說睡覺,你又說睡着了是個熱決。到底是怎麼辦纔好哪!”徐良說:“我說在這住着,叫捨身誆騙。他們晚晌必來。咱們少刻四個人睡覺,東南西北佔住四面:一個頭朝北,一個頭衝東,枕着頭朝北的腳;一個頭衝南,腦袋枕着頭朝東的腳;一個頭朝西,枕着衝南的腳;頭朝北,又枕着頭衝西的腳。這叫羅圈睡。自己都彆着刀。咱們的包袱擱在當中間,全別睡覺,裝着打呼,往這麼招賊,不怕。要是有睡着了的,把腳往上一抬,那個人也就醒了。賊要來了,慢慢的起去,下去就可以把賊捉住了。你瞧這個主意好不好?”胡小記說:“此計甚妙。”艾虎說:“三哥,你怎麼想這個招兒來?就依着你這個主意。”果然,就把門一關,把插管拉上。先前,艾虎是淨笑;嗣後,四個人裝着一打呼,聲音還真是不小,“呼嚕呼嚕”的。艾虎說:“這賊三更天來了還好,要是一個不來,把咱們這鼻孔都要抽乾了。”大家笑成一片。徐良說:“要是這麼笑,可就把賊笑跑了。”艾虎說:“還是一個打了,一個打罷,不然是準幹。”真是一對一聲,接連着打了。
始終不出徐良之所料。周瑞一跑,二次把鐧削折,逃躥性命到桃花溝西溝口,躲在山洞裏頭,一捏嘴亂打呼哨。呼哨本是賊的暗令,慢慢的又聚在一處。王三也來了,說:“寨主,刀也不要了罷!”周瑞苦苦的告錯,說:“衆位兄弟,還得助幫我一臂之力。”
王三說:“誰還敢助你一臂之力?毛二哥就是我們的前車之鑑,誰還能輔佐於你。”周瑞說:“從此往後,不分什麼叫寨主,什麼叫夥計,作了買賣平分秋色。”這才把大衆說的心軟。還是王三給出的主意。周瑞親身探了一探,正對着徐良在廚房那裏說哪,賊教他嚇破了膽子了,敞着門睡覺都不怕,周瑞回去,把這話對王三說了一遍,還求王三給出個主意。王三說:“‘量小非君子,無毒不丈夫。’夜至三鼓,大衆湊齊,咱們大家前去。講武不是他們的對手,咱們把後院柴薪搬過去堵門燒,燒他們個焦頭爛面之鬼,風火中的亡魂。”大家說:“還是王三這個主意甚妙。”
這個桃花溝離鎮店甚遠,要找住戶人家討頓飯喫,沒人肯給,只可把他們燒死,得回桃花村再打主意喫飯。可憐他們要放火,連石鋼火種都沒有,現找左近的住戶人家借來的石鋼火,在山彎後等到三鼓,好去放火。將到二鼓之半,奔了桃花村來,由後籬笆牆躥入,大衆搬柴運草。未能放火,衆人躥拿病判官周瑞,這段節目,且聽下回分解。第八十二回追周瑞葦塘用計殺小寇放火燒房
且說周瑞等不死心,二次前來放火燒大衆。躥進籬笆牆,來搬柴運草。周瑞堵着門口,把秫秸將跺到四尺多高。
焉知人家大衆裏頭就防備着。究屬柴薪,一搬挪總有響動。
幾位小爺在裏頭本是裝打呼,聽見外頭一響,就嚇了一跳,彼此把腳亂抬。
徐良先就躥下炕去,直奔屋門口,插管一拉,開門一看,秫秸跺了四尺多高,被徐良一腳踢散,拿刀出去。周瑞那裏敢交手,抹頭就跑,直躥出後籬笆牆去。徐良咬牙切齒,想着把他拿住,才解心頭之恨,後面緊緊追趕,暫且不提。
且說艾虎、胡小記、喬賓三個人,把窗戶一跺,躥將出來,拉刀就剁。這些小賊誰敢與他們爺們動手?再說“人無頭不行,鳥無翅不騰”,沒有周瑞,誰肯那麼捨命,故此淨想着是要跑,也得跑得開。這幾位如同削瓜切菜一般,霎時間殺的乾乾淨淨。原來遭劫的難躲,在數的難逃。別瞧殺的乾淨,還有漏網之人。
艾虎等大家一看沒有人了,回到屋中等着三哥,暫且不提。
單說徐良追下週瑞,緊趕緊追,始終不捨,恨不得一時把他追上,結果性命,以與一方除害。焉知周瑞進西溝日,順着邊山直出北溝口。你道徐良爲什麼追不上他?皆因是周瑞道路熟,跑得果然是快;徐良道路又生,疑心又太,恐怕的是山賊把他帶到埋伏裏去,留神找着周瑞的腳蹤跡,果然顯慢,未能將他追上。出了北溝口,徐良着急:“要是有了村莊,他扎將進去,這就不好找了。”倒沒有進村莊,前頭黑忽忽的一片葦塘,眼瞅着病判官扎入葦塘。徐良罵道:“好烏八日的!進葦塘你打算老西就看不見你了?你往西北去了。”周瑞納悶:“這麼高的葦子,我又蹲着身走,又是黑夜之間,他怎麼瞧得見我哪?”徐良又嚷:“你在西北去,咱們兩個在西北見。判官你直是渾蛋,你不論東南西北,我都看的見。
你走在那裏,上頭那葦葉就動在那裏。咱們兩個人西北見面。“周瑞就聽見”騰騰騰“的腳步的聲音,繞着葦塘,直奔西北去了。周瑞暗笑:”你說我是渾蛋,你比我更是渾蛋。我本來沒留神上頭的葦葉子,你雖看見,你也不該說出來。你說出來,就是把我提剩你在西北等,我可就不往西北去了。總是我命不當絕,他若看出來,一語不發在西北一等,我若出去,準死無疑。“自己一轉身,用腳尖着地,慢慢的分着葦子,一步一步提着氣,慢慢撲奔東南。列公就有說的,桃花開放的時節,那有這麼高的葦塘?此處可是南邊的地方,桃花開放,那葦子就夠一丈多高;若要是水葦,還高哪。
閒言少敘。病判官出了東南,他本驚弓之鳥,出葦塘眼似鸞鈴一樣,就見前邊黑忽忽似乎蹲着一個人相仿。周瑞又不敢前去,他本看不很真,心想必是自己眼花。等了半天並無動靜,別是個土堆兒罷,仗着膽子往前就走。看看臨近,忽然站起來一躥,說:“判官,你纔來呀,老西久候多時了。咱們是死約會,不見不散,過來鬧着玩罷。”這一下,可把周瑞的真魂嚇掉,這才知道是上了當了。
徐良那個聰明無比,遇事一見而明,他如果真往西北追,他豈肯說將出來。他特意的說:“往西北去,咱們往西北見。”他明知說出在西北見,周瑞絕不肯往西北去。他往西北跑,故意的跺腳;往東南來,一點聲音皆無。往這裏一蹲,淨等着周瑞。果然不出他的所料。見着周瑞,他還不肯起去哪,容他往前一來,躥起來掄刀就剁。周瑞焉敢還手,抹頭就跑,復又扎入葦塘去了。徐良說:“追!”
眼瞅着葦梢亂動,徐良雖然跺腳,並不進去。緣故他在暗處,自己在明處,進去總怕喫虧;又怕裏頭有水,徐良就是不會水。目不轉睛,到底瞧着那葦葉往那麼晃悠。看了半天,那葦葉一絲也不動。自己心中納悶,一翻眼明白了,必然是周瑞藏在葦塘裏面,不敢奔東南西北,怕的是葦葉一動,外邊瞧見。徐良說:“周瑞裏邊等着,我在外邊看着,咱們兩個看誰耗的過誰?”周瑞果然是進在裏邊不敢走啦,就蹲在裏面,自己心中納悶,說:“怎麼他那樣好眼睛,我在裏頭蹲着,他會看見。且合他耗一會再說。那人鬼計多端,別聽他這一套言語。”忽然間,就聽見外邊說:“淨這麼耗着無意思,揭石頭子兒啦。”“吧(口叉)吧(口叉)”,打進葦塘,衝着周瑞來了。周瑞一低腦袋躲過去,復又瞧見一塊一塊直往裏打。
原來是徐良不準知道他往那裏蹲着,打了半天,也不知道是打中了沒打中。“誰有些個心腸在此耍他,我還是找衆兄弟去要緊。”
臨走還說了一句話:“我淨合你耗着就完了。”其實自己輕輕的就走了,按舊路而回。
就見前邊有一個人影兒亂晃,徐良須微一停步,前邊那裏叫徐三哥。山西雁方知道是艾虎,回答:“老兄弟,有什麼事?”艾虎說:“呵,三哥你上那裏去了?我們等急了你了。那幾個賊,我們全打發他上他姥姥家去了,你這一個,可拿住了沒有?”徐良就把追周瑞進葦塘,往西北追在東北等,使了什麼詐語,拿石頭子兒投,一五一十說了一遍。艾虎說:“可惜!要有我就追進去了。”
二人回到籬笆牆裏頭,會定胡小記、喬賓,把那些個死屍,連毛二都把他堆在屋內,把自己的包袱俱都拿上。依着喬賓說,把那個驢拉上,讓它駝着行李。
徐良不讓駝,說:“你知道他那驢是那裏搶來的?有本驢主瞧見,那還了得!咱們把他解開,讓他逃命去罷。”就用那小賊搬來的柴貨,用火點着。小賊打算燒人家沒有燒成,人家倒把自己死後屍首燒了,也是他們惡貫滿盈。頃刻間,烈焰飛騰,火光大作。幾位一看,天色微明,正好走路,也就不穿着桃花溝走了,未免也就繞了點道路,整走了一天。打尖用飯,也就不細表了。
到了晚間,走到一個鎮店住店,稍微透早,艾虎奔武昌府的心勝,恨不得要連夜下去纔好。依着徐良就要在這個鎮店住下才好。艾虎淨說:“天早,再走幾里。”也沒打聽打聽那裏有店,公然就一直的往正南走下來了。走到天已昏黑,又無月色,幾位覺着腹中飢餓,喬賓就說:“都是老兄弟你的主意,方纔要住了店好不好。你看這趕不上鎮店,昏黑夜晚,怎麼個走法?”艾虎說:“你別抱怨我呀!我還想酒喝哪。”好容易這才遇見了一個人,跟人家打聽打聽那裏有店。
那人說:“離此不遠有一個小山坡,上頭孤零零有一顆大梓樹,參天拔地,過去有一個小鎮店,就叫孤樹店。東西大街盡東頭有一個大小店,窮富都可祝闊人單有房屋;窮人作小買賣、推車、挑擔,在外頭對着廚房,有一溜南房,大炕上住人,就是起火小店。”幾位打聽明白,直奔孤樹店而來。
到了那個小山坡,果然看見那顆大樹。過了山坡,穿那個孤樹店,到了東頭路北,有一個大店,字號是“興隆老店”。門口兩條板凳。店中人大概也都住滿了的時候了。
夥計問:“幾位投宿嗎?”徐良回答:“正是。可有上房?”夥計說:“沒有上房了,有三間東房。”徐良說:“可以。”夥計帶路。拐過映壁,夥計說:“掌櫃的是山西罷?
貴姓?“徐良說:”老西姓徐。“說到此處,就見上房的簾子一啓,有個人往外一探頭,把着往外一瞅,復又撤身回去。幾位也沒很留神,這就奔了東房去了。
進了屋子,點燈烹茶,打洗臉水。徐良看了看這個屋子,就有些吒異,就與艾虎、胡小記、喬賓說:“這屋子可透着有點奇怪,別是賊店罷?”艾虎說:“被三哥一說,全成了賊了。”徐良說:“咱們方纔進來,上房有一個人往外一瞅,看着可有些個奇怪。
我自顧與夥計說話,沒瞧見什麼模樣。這個地方可空落,留些神纔好。“忽然一瞅,有一宗差事。什麼緣故,且聽下回分解。第八十三回 二強寇定計傷好漢 四豪傑設法戰羣賊
明明在上,顧畏民巖。民之父母,民具爾瞻。
知縣官職雖不大,卻爲民之上司,若要作威,不能愛民如子,一方甘受其苦,所以聖帝明王於此獨加小心。曾記唐史有段故事,聽我慢慢講來:唐玄宗時,以縣令系親民之官,縣令不好,則一方之人皆受其害,故常加意此官。
是時,有吏部新選的縣令二百餘人,玄宗都召至殿前,親自出題考試,問他以治民之策。
那縣令所對的策,惟有經濟詞理都好,取居第一,拔爲京畿醴泉縣令。其餘二百人,文不中策,考居中等,姑令赴任,以觀其政績何如。又四十五人考居下等,放回原籍學問,以其不堪作令,恐爲民害,也不敕令。在京五品以上的官及外面的刺史,各舉所知的好縣令一人奏聞於上,既用之後,遂考察那縣令的賢否,以爲舉主的賞罰。所舉的賢,與之同賞;所舉的不肖,與之同罰,所以那時縣令多是稱職,而百姓皆受其惠,以成開元之治。今之知縣即是古之縣令,欲天下治安,不可不慎重此官也。
閒言少敘,書歸正傳。詩曰:世事人情太不平,綠林豪客各知名。
何須定要傾人命,暗裏謀人天不容。
且說徐良到了屋中各處細瞧,但見西屋裏有張八仙桌子,桌子底下扣着一口鐵鍋,兩邊有兩張椅子。徐良叫大衆瞧,說:“你們看,這有些奇怪。”三位過來一瞅,艾虎說:“人家無用的破鍋,你也起疑心。”徐良說:“你看看,這是新鍋。”艾虎說:“新買來的,要換舊鍋還沒換哪,也不足爲慮。”徐良說:“老兄弟,搬開瞧瞧。”艾虎過去一搬,用平生之力,一絲也不動。艾虎復又將刀拉出來,欲要將刀插在鍋沿底下,往上一撬,便知分曉,徐三爺不讓,說道:“使不得!待我來用大環刀一剁,豈不省事。”艾虎說:“哥哥的主意怎樣?”
徐良說:“誰也不準知是賊店,無非看着這事情詫異。就是少時要來喫食,別喫菜,淨喫他的饅頭。那發麪物件,絕沒有什麼毒藥與蒙汗藥。”胡小記說:“既然不喫,就告訴咱們大家喫素,不要酒菜了。”徐良說:“喫素,催着他要素菜,公然就說大家全喫白齋。”衆人議論了會子。
夥計進來問:“幾位爺要什麼酒飯?”徐良說:“我們要多着的哪。你再給烹一壺茶來。”夥計去烹茶。徐良說:“咱們要不用他的酒菜,再烹茶,也許給使上蒙汗藥。”
大家說:“有理。”少刻,把茶烹了來,問道:“幾位爺們要什麼酒飯,快吩咐,天不早了。”徐良說:“你們這有饅頭?”回答說:“有。”徐良說:“先端上五六斤來,我們先瞧瞧面好哇不好。面要不好,我們喫餅。”夥計說:“咱們這裏是玉面饅頭。”
胡爺說:“你取去,我們瞧瞧。”不多時,夥計端了一提饅頭,熱氣騰騰,就放在當中,讓他留下。夥計又問:“要什麼菜?”徐良說:“我們什麼也不要了。”夥計說:“怎麼不要菜呢?”徐良說:“你看不出我們來,我們都是喫齋。”
夥計說:“喫齋,咱們也有素菜。這裏素菜還更好哪。”徐良說:“是喫白齋”
夥計說:“喫白齋連鹹菜都不要?我給做點湯來。”徐良說:“湯也不要。”夥計說:“喫白齋的也有,怎麼可巧四位全喫白齋?”徐良說:“我們因得癆病,許的喫白齋。喫百日就好了。”夥計說:“你們幾位這個身子,還是癆病哪?”
徐爺說:“你可別瞧這個樣兒,這都喫白齋喫好了。前一個月,連道都走不上來。”
夥計說:“既然這樣什麼都不要,少刻,烹茶時候言語。”徐良說:“你張羅別的屋內買賣去。”大家喫完,有的是這壺茶喝了。把門一關,大家就在炕上安歇,也不脫衣裳,就有睡着了的,就有醒着的,也有盤膝而坐,閉目合睛,養精神的。
夥計淨過來問烹茶,就有五六趟。後來索性把燈燭吹滅,再來就說睡了覺啦。天交二鼓,店中也就沒有什麼動靜了。
直到三鼓時候,徐良就把艾虎、胡小記叫醒。胡小記並未睡着。艾虎將一沈昏,徐良低聲說:“有了人了。”胡小記說:“我也聽見了。”艾虎說:“現在那裏?”徐良說:“鍋響哪。”三人慢騰騰的下來,直奔西屋內。八仙桌子底下,就聽見那個鐵鍋“譁喇”的一響。三位爺輕輕的就把八仙桌子挪開,椅子也就搬開,慢慢的往那裏一蹲。
你道爲什麼不叫醒喬賓?皆因他粗魯,說話嗓音又大,故叫他睡去倒好。待了半天,就見那鍋“呼”的往上一起。徐良是聽見說過;艾虎是守着綠林的人,懂的;胡小記幾時見過這個事情,就嚇了一跳,幾乎沒有坐下。三個人暗笑。就見那鍋左一起,右一起,起了好幾次,嗣後索性起來就不落下去了,打裏頭出來一個腦袋,黑忽忽的。胡小記過去就要抓,被艾虎攔祝出來進去好幾次,後來有一個真人打裏頭鑽出來,早被山西雁一把揪住,借力使力往上一揪,刀到處人頭已落,把屍往旁邊一丟。底下那個問:“哥哥上去了?”上面三位爺不敢答言,怕他聽出語音來。又低聲問:“哥哥上去了?看你這道人,這麼問你連言語也不言語。”又一打哧,說:“哧,他們睡了沒有?”自己一篤氣子上來,被艾虎抓住,往上一揪,一刀殺死。第三個上來,徐良一揪沒揪住,就聽見裏頭“咕嚕咕嚕”的滾下去了。徐良說:“不行了,開門罷,叫喬二哥。”
你道這個賊店是什麼人開的?這個人姓崔,叫崔豹,外號人稱叫顯道神。他這個黑店與別人不同,不是進來就死,看人行事。不怕住滿店的客人,他總看着那個有錢得值當的,用蒙汗藥把他蒙將過去殺了。第二天衆客人都走了,然後就在後院掩埋。已經有幾載的工夫,一點的風聲沒有,極其嚴密。可巧有綺春園的並鐵塔崔龍到來,皆因綺春園事敗,六條人命,十幾個帶重傷的。叫艾虎追跑,又與趙盛、薛昆、孫青、李霸俱都失散,未能見面。自己舍了綺春園,又不敢回家,怕的是兇手跑了,他得打官司。故此連着夜走,也是白日住店,找了他兄弟崔豹來,說了自己的事情。崔豹不教他出門,就讓他在店後,一半張羅着店中的買賣。可巧這天,正然在上房屋中與他兄弟說話,聽見夥計說:“你是山西人?”
他可就看見徐良。徐良他雖不認的,他可認的艾虎、胡小記、喬賓。趕着把身子抽將回去,就與他兄弟把此事說明:“這是鬼使神差,該當我報仇,也是他們自投羅網。”苦苦央求他兄弟。崔豹說:“你我乃是同胞的弟兄,你的仇人即是我的仇人。到了咱們店中,他們就是籠中之鳥、釜內之魚,就讓他們肋生雙翅,也不用打算逃脫羅網。”吩咐把猶三叫來。
不多時,猶三來到面前,見二位掌櫃的。每遇店中要是殺人用蒙汗藥,由地道進屋子,全是此人。他是管黑買賣的頭兒,姓猶,叫猶福,行三,外號叫小耗子。崔豹把小耗子叫過來,告訴明白了大掌櫃的事情,叫他囑咐夥計用蒙汗藥,晚晌要他們四個人的腦袋。猶三連連點頭,說:“這個事情交給我了。”轉頭就走。天到初鼓,復又回來說:“掌櫃的,這四個人可不好辦哪。”崔龍問:“怎麼?”猶三就把他們先要兩壺茶,又叫端饅頭瞧瞧,不要菜,喫白齋,竟把饅頭留下,連鹹菜全不要,後來再想給他烹點茶都不要了。“這個光景,怕有點扎手哇。”崔龍說:“他總得睡覺。等他睡熟之時,由地道進去,無非是多加點小心,不怕不行。打令子全有我們呢!”
猶三領了話出去,帶了三個夥計。後院單有兩間平臺,打着燈籠,每人拿着一把刀。
猶三拿着一個紙(骨可)子作的腦袋,上頭戴着一頂藍氈帽頭,一根棍子上一個青包袱,插上這個腦袋。進了平臺,打開地板,倒下臺階,走地溝。原來這是個總地道,要往那屋裏去,就往那屋裏去。可是各屋裏頭全有一口鐵鍋,鐵鍋底上釘着一個鐵環,一根鐵練,上面有個鐵鉤勾住鐵環,底下有橛子釘在地下,打外面萬不能將鍋揭開。不怕要是有人問下來,就說新買的鐵鍋。他們走在東屋那個鐵鍋的所在,讓他們拿着替身上去,摘了鐵鉤,把鍋掀了幾掀,支住鍋,晃替身,一點動靜沒有,後來人纔上去。上去一個殺一個,第三個心裏頭就有點害怕,將一露頭,徐爺一揪沒揪住,他拼着命往下一仰,正打上頭滾下來了。猶三也不問什麼緣故,抹頭就跑,直奔平臺上來,奔櫃房找掌櫃的說:“掌櫃的不好了!我們夥計連死了兩個,人家有防備。”崔龍、崔豹兩個人正在那裏喫茶哪,一聞此言,甩去長大衣服,壁上摘刀,叫猶三齊人,撿傢伙往前院去。預備燈籠火把,撿長短的傢伙,大夥嚷喝拿人。崔龍將到前院,就見徐良他們大衆出來了。
四個人連喬賓,也就拿着利刃在那裏罵哪:“好!你們是賊店哪!快出來受死罷!”剛一見面,胡小記、艾虎、喬賓就都認識崔龍,可不認的崔豹。見崔豹頭上挽髮髻,藍緒絹小襖,藍縐絹褥褲,青縐絹紗包,薄底靴;面似紙灰,白眉,小三角眼,尖鼻子,薄嘴脣,細長身子;手中拿着一口刀,撞將上來。大家動手。
拿賊的節目,且聽下回分解。第八十四回崔龍崔豹雙雙逃命義兄義弟個個施威
〔西江月〕曰:可恨崔龍崔豹,終日設謀害人。投宿入店命難存,多少銀錢劫荊也是合該倒運,來了弟兄四人。看破機關怒生心,欲把賊人殺荊且說徐良、艾虎、胡小記叫醒了喬賓,吊衣襟,挽袖袂,刀鞘全放在帶子裏,把刀亮出來,開門躥在院內,喊喝聲音:“原來這裏是個賊店,賊人快些出來受死!住店的,大家聽真,他們是個賊店。”店中就是大亂。仗着這天住店的不大很多,前頭起火小店的人倒不少,前頭小店裏住的俱是些個窮人,更亂了。山東、山西、本地的人全有,俱是作小買賣的人。
這個說:“我丟了東西了,是個賊店。”那個說:“不錯,是賊店,我把褲子沒了。”這個說:“我褲子丟了,得賠我褲子。你們找去,我出去找地保去,就是賠我褲子。”旁邊那個人說:“你赤着身,怎麼出去找地保去?”這個人復又一笑,說:“不用找了,我穿着哪。”這就有開店門的,還有乘亂拿着人家東西跑了的。
店中人顧不得這些事情,都幫掌櫃的動手來了。夥計也有四五十人,也有拿兵器的,也有拿叉耙、掃帚、大鐵鍁、棍子、槓子、切菜刀,衆人一圍裹四位小英雄。艾虎抵住崔龍,胡小記抵住崔豹,喬賓打圍,徐良打圍。就聽一陣“嗑(口叉)嗑(口叉)”,就把店中夥計手中的傢伙削爲兩段,“叮叮噹噹”,那半截折兵器墜落於地。大衆嚷:“利害呀,利害!”就顧不得動手了,就打算逃躥性命。算好,連一個也沒死。再少刻間,那些個夥計就連蹤跡也不見了,就剩了六個人交手。內中單有個小耗子兒在暗地裏,此時正對着明亮亮的月色,他在那黑影兒裏藏着,撿了一塊磚頭,對準了徐良,“吧(口叉)”就是一磚。只聽見“噗(口甬)”一聲響,紅光崩現,死屍腔栽倒。列公聽明白了,可不是徐良躺下了,就是猶三躺倒死了。山西雁瞧着周圍那些人全逃跑了,就剩下崔龍、崔豹,自己掏出一隻鏢來要打崔龍。一眼看見猶三在暗處躬着腰蹲着,撿磚頭要打。
徐良暗說:“這隻鏢照顧了你。”容他磚頭出來,自己一閃,一反手,“噗哧”
正中咽喉,“噗(口甬)”躺倒在地。崔龍、崔豹一驚,看見猶三一死,手下人俱跑了,就知今天事敗。兩人抵住兩人,就不能取勝,何況他們四個人一齊而上?
又不肯敗陣,若要一敗,這店就得算人家的了。徐良嚷道:“你們兩個人還不過來受死!按櫱蔚毒投紓熗加玫鍛弦揮扒亨ァ幣簧魑蕉危允恰皣R啷啷”,刀頭墜地,嚇了個膽裂魂驚。早被艾虎一刀剁將下來,崔龍縮頸藏頭,大哈腰躲過了脖頸,躲不過頭巾,只聽見“嗤”的一聲,把頭巾砍去了一半。
此時也顧不得兄弟了,抹頭就跑。崔豹一人慌成一處,那有心腸還與大衆動手,虛砍一刀,抹頭就跑。將一轉臉,“吧”的一聲,面門上中了飛蝗石子,“哎喲”
一聲,疼痛難忍,“噗哧”,肩頭上又中了一枝袖箭,恨不能肋生雙翅,逃出店外。可是躥在房上,躍脊而走。徐良、艾虎也是由房上緊緊追趕。胡小記、喬賓由門內追出,緊跑緊追,一直的奔東南逃跑。論腳底下,兩個還是真真的不慢,徐良、艾虎竟自追他不上。
前邊黑忽忽一片樹林,兩個人直奔樹林而跑。按着規矩說,逢林而入,遇燈而吹,這是夜行人的規矩。若是行家追人,你只要進了樹林,他就不追趕了。這叫窮敵莫追。
這兩個人就這麼點想頭,要按規矩,他們就活了;不按規矩,他們就死了。
將才躥進樹林,後邊四個人陸續着就到了。老西說:“人家可就不應例追趕了,這叫窮敵莫追。按說這就不應例追趕了。無奈一件,這時我要想着殺人了,我就不按情理不情理了。”
“嗖”,往上一躥。崔龍、崔豹聽見說他不追了,稍微的放了點心,剛一緩氣,就見他“嗖”的一聲,印進來了,把兩個人嚇的又跑。就聽見崔豹說:“咱們扯花神湊子兒罷。”徐良不懂,穿樹林緊追趕。遠遠看一段紅牆,“檐前鐵陣陣,頻搖驚鵲鈴。”就知道是個廟宇。追到廟前,蹤跡不見。徐良一伏身爬在地下,周圍細看。艾虎趕到,說:“三哥作什麼哪?”徐良說:“我把賊追丟了。”
艾虎說:“我知道地方。”徐良說:“你怎麼知道地方?”艾虎說:“三哥,他們調坎兒,你不懂的。他說扯花,就是走奔;神湊子,是廟。他們奔了廟去了。”
徐良說:“我怎麼沒瞧明白?咱們等等胡大哥。他既然上廟內,廟裏就有他們同夥的賊。胡大哥他們來了時節,咱們進廟裏去看看。”
不多一時,喬賓、胡小記趕到,兩個人跑的喘息不止。他們本來不會夜行術的工夫,跑了這麼遠,怎麼會不喘?艾虎就把怎麼調坎兒,三哥追到此處,怎麼不見的話,說了一遍。胡小記問:“老兄弟,你打算怎麼樣?”艾虎說:“我同三哥進去瞧瞧。廟中要有同類之人,我們一併拿獲。你們二人不能躥躍脊,先在外邊等候,我們打裏頭追出來,你們在外頭截殺。”徐良說:“奔在頭裏去就是等候,也在廟頭裏等候。咱們也看看是個什麼廟。”四個繞在前邊一看,硃紅的大門,密擺金釘,石頭上鐫着字是藍地金字:“敕建古蹟雲霞觀”。西邊有兩個角門,俱都關閉。胡小記問徐良,說:“不然叫開他的廟門,我們也就進去,幫着你們一同搜尋去。”徐良說:“不好。深更半夜,又得驚動人開門。若要廟中有他們同類的人,一開門有聲音,豈不驚動跑了呢。”廟前有兩顆大樹,大樹旁有兩塊石頭,就叫胡小記、喬賓在石頭上等候。
徐良與艾虎躥上牆來,一看好大個廟宇,頭裏有三條神路,內有三座石橋,有些個松柏樹林。鐘鼓二鏤,就是二道山門。兩個人奔了二道山門,躥上卡子牆去。往裏一看,三四層佛殿,盡都是黑洞洞的,惟獨看着西北有燈光閃亮。艾虎就同山西雁,兩個人一前一後,就奔了燈光來了。看看臨近,徐良低語與艾虎說:“這個廟這樣的寬大,地面寬闊,房屋甚多,大略這兩個賊不容易找了。”艾虎說:“咱們奔那個燈亮。那剛纔你不是念的什麼觀,觀,必是老道。他們要是和老道同類,必在老道那裏躲避。如今和尚老道不法的甚多。”徐良說:“老兄弟,你別說,我師傅可就是老道。”說畢,兩個人一笑,直奔西北。到來,原是個跨院,三間西房。兩個人就由南邊那個牆頭躥上房去,奔前坡,把身子一伏,爬在房上,手搬瓦口,雙足踹住陰陽瓦隴,身子往下一探,看裏邊燈光閃爍,並無一點聲音。
忽然見簾子一啓,出來了一個小道童兒。頭上挽着道冠,藍布袍,白襪青鞋,面白如玉,五官清秀。見他說:“我們祖師爺打發我出來,問你們是那裏來的?
下來罷。“
當時就把艾虎、徐良嚇了一跳,自己覺着腳底下輕巧,又並無踹破瓦,他怎麼會聽出來了?兩個人暫且先不言語。小童兒又說:“你們到底是打那裏來的?
祖師爺算出來了,知道你們來。下來罷,也不害你們。“徐良就答言說:”下去就下去罷。老兄弟,咱們就下去見見祖師爺去。“這兩個人飄身下來。小童說:”就是你們二位罷?“徐良說:”不錯,就是我們兩個人。“問:”祖師爺現在那裏?“小童指告說:”就在這鶴軒裏邊。“就叫童兒在前引路。可見得真是藝高人膽大。
啓簾而入,到了裏邊,迎面有張八仙桌子,上頭有個四方烏木盤子,裏頭擺着個金錢卦盒,有一個十二元辰的盤子。有幾個木頭棋子兒,上頭刻着字:父母、兄弟、子孫、官鬼、妻財這些個言語。還有幾個長條木頭上畫着單拆交重。再見屋中,擺列着許多經卷。由裏間屋中出來一位老道,黃楊木道冠,橫彆着金簪,穿一件豆青色的道服,斜領闊袖,通身到下繡的是三藍色的百蝠百蝶,周身鑲寬片錦邊,白襪青鞋,上揹着一口寶劍,豆青挽手絨繩飄擺,鵝黃絲絛拴住了劍匣,背於背後,胸前十字絆系蝴蝶扣,走穗飄垂;生就一張東瓜臉,兩道寶劍眉,一對大三角眼,蒜頭鼻子,四字口,一部花白鬍須,大耳垂輪,身高八尺,臉生橫肉,不像道家仙風的形色。見了艾虎、徐良,單手打稽首,念聲“無量佛”,說:“原來是二位施主。”徐良、艾虎也就一躬到地,說:“原來是道長仙翁,弟子二人有禮。”老道說:“二位貴客請坐。”小老道獻茶。就見他過去把金錢盒一搖,哼了一聲,說:“二位施主貴姓?”徐良說:“弟子姓徐。”艾虎說:“弟子姓艾。未曾領教道長仙爺的貴姓?”老道說:“貧道姓梁,叫梁道興,匪號人稱先知子。”徐良說:“原來是位高人。”老道說:“貧道何敢稱高人。方纔略佔一數,你們不是四位嗎,怎麼來了兩位呢?”艾虎看着徐良,只是發怔,暗說:“遇見神仙了。”直是不住的瞅着徐良。徐良答道:“不錯,我們正是四個人,廟外坐着兩個人呢。”老道吩咐一聲,則小童把廟外二位請進來。不多時,就把二位請進來了。老道單手打稽首,口唸聲“無量佛”,說:“未領教二位貴姓?”二人回答:“弟子姓胡,弟子姓喬。”徐良說:“仙爺既是先見之明,我們也不必隱瞞。是我們住在店中,那是個賊店,如今我們追下賊人來了,見他進到廟中,我們這才趕到廟內,被道爺算出。索性懇求道爺佔算佔算,指引着我們將他拿住,與一方除害,豈不是妙?”那老道說:“不難。”就把金錢卦盒一遙畢竟不知怎樣指引,且聽下回分解。第八十五回貪功入廟身遭險巧言難哄有心人
詩曰:
乘車策馬比如何,御者洋洋得意過。
不是其妻深激發,焉知羞恥自今多。
什麼緣故?聖賢雲:“羞惡之心,義之端也,人皆有之。”人有一時自昏,偶然昧卻羞惡之心,或因人激發愧悔,自修做出義來的。這套書雖是小說,可是以忠烈俠義爲主,所以將今比古,往往隔幾回搜討故典,作爲榜樣。此段又引出一個趕車的來:春秋時齊國晏嬰爲齊相,有一趕車的,不知其姓名,其妻號爲命婦。一日,給晏子趕車入朝,適到自己門前,其妻從門隙窺之,見其夫爲晏子趕車,擁蓋策馬,意氣洋洋,甚自得也。到晚,即速而歸。其妻求去。趕車的驚而問之道:“吾與汝夫婦相安久矣,何忽求去?”其妻回答:“始,妾以子今暫爲卑賤,異日或貴顯,故安之久。今見子之卑賤之日,倒自足自滿,得意洋洋,也似乎卑賤無期之日。”趕車道:“何以知之?”
其妻道:“妾觀晏子身長不滿三尺,若論其身爲齊相,名顯諸侯,不知當何如驕傲,何如滿盈。乃妾觀之志氣,恂恂自下,若不知有富貴者,則其意念深矣。
若子身長八尺,偉然一男子,乃爲僕御,若汝有大志,不知何如愧悔,何如悲思。
乃妾觀子之志氣,則洋洋自足。洋洋自足,是以卑賤自安也,他何復望,是以求去。“御者聽了,不覺羞慚滿面,深深謝過,道:”請從此改悔何如?“其妻道:”晏子之過於人,亦此改悔,謙沖之智耳。子信能改悔,則是能懷晏子之志,而又加以八尺之長,若再躬行仁義,出事明主,其名必揚矣。“御者甚喜。御者致謝其妻,道:”蒙賢妻教戒,始知進修有路。“
其妻道:“妾又聞,賤雖不可居,若背於義,則又寧居之;貴雖可爲,若虛驕而貴,則又不可也。”御者感謝。自此之後、遂自改悔,學道謙遜,常若不足。
雖仍出爲晏子趕車,而氣象從容,大非昔比。晏子見之,甚是驚異,因詰問道:“汝昔糾糾是一匹夫,今忽雍和近於賢者,斯必有故。”御者不能隱,遂以其妻之言實對。晏子聽了,大加歎賞道:“汝妻能匡夫以道,固爲賢婦。汝一改悔,便能力行,亦非常人。”因見景公,薦以爲大夫,顯其妻以爲命婦。君子謂:命婦不獨匡夫,自成者遠矣。
閒言少敘,書歸正傳。詩曰:道士須知結善緣,害人害己理由天。
佛門反作賊徒穴,口說慈悲是枉然。
且說胡小記、喬賓進來,俱都問了姓氏,彼此落坐,復獻上茶來。徐良索性就把這個說了,求老道給佔算佔算賊的下落。老道滿口應承,並不推辭,就把金錢卦盒一搖,說:“還有一件,幾位施主,我要把他佔將出來,保你們一去就能將他拿祝可有一件事,我出家人慈悲爲懷,善念爲緣,你們要拿住他時,必須要勸他改邪歸正,千萬不可殺害他們的性命。你們要結果他的性命,豈不是貧道損了德了嗎?”徐良說:“既是有道爺這麼說着,我們絕不殺害他的性命。要是勸解他不聽,我們也把他放了,也不結果他們性命。”老道說:“你們要是捉着他,也是打廟內捉着他。”徐三爺說:“你得指告在那地方?是那個廟門?”老道說:“我這句話說出來,就怕不妥。”徐良說:“你只管說罷。你要怕我們把他殺了哇,我們起個誓。”這句話未曾說完,就見艾虎“哎喲”一聲,“噗(口甬)”
栽倒在地。徐良就知道是中了計了。再看胡小記、喬賓過去一攙。
徐良說:“老兄弟,這是怎麼了?”焉知曉藉着攙艾虎的這個光景,也就眼前一發黑,覺着腿一軟,“噗(口甬)”也栽倒在地。徐良一回手,拉刀掏鏢,梁道興手中的卦盒,衝着徐良面門打來。徐良一閃,回手就是一鏢,也沒打着老道。老道躥出屋門之外,喊叫:“二位賢侄快來!”徐良並不追趕,他淨看着這幾個人。
你道這個是什麼緣故?這個老道本是與崔龍、崔豹叔侄相稱,他外號人稱妙手真人,綠林的大手,與吳道成、蕭道志、黃道安皆是師兄弟。他有兩個徒弟,一個叫風流羽士張鼎臣,一個叫蓮花仙子紀小全。崔龍、崔豹與張鼎臣換帖,沒事也常往廟中來。這個老道雖是綠林,如今不出去偷盜竊取,就在廟中一半算卦相面,畫符鎮宅,若有在廟中投宿的官府客人,仍是結果他們的性命,盡其所有作了一號買賣。一年之中,也不定作着這麼三號兩號的,作不着也不定。可巧這日晚間,崔家兄弟前來見了老道,就把自己的事情學了一遍。老道就教他們在北邊屋裏去,說:“不可聲張。他們要是追將進來,我自有道理。”他們出去,就聽見房瓦微然一響,暗把小童教好,教他如此如此的說法。
徐、艾二人進來,假說卦爻,說算出來是四個人,其實是崔龍說的。見了他們,淨是一派的好話,其實茶中早下上蒙汗藥了。追了半天賊,那一個不渴,就是徐良單單的沒喝。
怎麼個緣故?他一見這個老道臉生橫肉,說話聲音宏亮,雖然上了點年歲,究屬不像善良之輩。徐良總疑着那個賊在廟中哪,可又不能指實,瞧艾虎他們喝茶,就怕他要上當。
到如今一看,還是不出他的所料。見艾虎一倒,他就亮刀,就掏鏢。給了一鏢,如何能打着他,一回手,“騰”一聲,正打在隔扇之上。老道出去叫人,崔龍、崔豹兩個人過來。
徐良不敢出來,怕艾虎他們三人有傷性命,倒把他大環刀插入鞘中,把緊臂低頭花妝弩拾奪好了,預備了飛蝗石子,鏢囊袖箭。三個人叫他出去。老道也脫了身穿長大的衣,利落緊衫,手中提了一口寶劍,外邊就罵:“山西人快些出來受死!”徐良說:“得了,道爺你饒了我罷!出家人慈悲爲本,善念爲緣,是你說的不是?你慈悲我罷,不然我給你磕個頭。”梁道興焉知是計,說:“我本要饒恕於你,我兩個把侄的機關已漏。也是活該,你們的大數已到,休要怨我,出來受死罷。”將說到“死”字,這個“罷”字還沒說出來,見他一矮身,像是要磕頭的樣子,一低腦袋,“噗哧”的一聲,正中在妙手真人的頸嗓咽喉。也是因爲他受這一個頭,把這一條性命就斷送了。“噗(口甬)”,死屍腔栽倒在地。
又與崔龍、崔豹說:“還有你們二位,我也給你們二位磕個頭罷。”這兩個人眼瞅着一個頭磕死了一個,如何還敢受他那個?也不敢與他交手,明知他那口刀的利害,撒腿撲奔正南就跑。徐良也不肯輕饒這兩個人,二指尖一點,左手一指,右手一指,兩枝袖箭“噗哧噗哧”,盡都釘在崔龍、崔豹的身上。仗着一樣好,打的不是致命的地方,兩個人連躥帶迸,逃躥了性命。徐良說:“便宜你個烏八日的。”
徐良總是爲難,不敢離開這個所在,明知有涼水就把三個人救活,又不敢離開此處。
自己離開此處,過來一個人,就把三個人性命結果。左思右想,一點方法沒有。忽然間,看見對面黑忽忽有一物件,對着天井的西院。看看天光快亮,出去一瞅,歡喜非常,原來是有一個養魚的魚缸。進來取了茶碗,拿老道的衣服搽了個乾乾淨淨的,出來往魚缸裏舀了一碗涼水,也顧不得髒淨。回到屋中,見木盤子裏現有竹籤子,拿了一根,先把艾虎牙關撬開,將水灌下去。復又舀了一碗,灌了胡小記,又灌了喬賓。不多一時,三個人腹中“咕嚕嚕”一陣亂響,俱都爬將起來,嘔吐了半天,轉眼一瞅,齊說:“是怪道哇,怪道!”徐良說:“你們都起來罷,不怪。”艾虎說:“這個牛鼻子那裏去了?”
徐良說:“不用說了,咱們是上了老道的當了。你就是別罵老道。”胡小記說:“咱們也真不害羞,幾次三番,咱們要不虧三哥,早死多時了。”艾虎說:“到底是怎麼件事情?”徐良說:“茶裏有東西。我是一點沒喝。我看着那個老道臉生橫肉,不像良善之輩,故此我沒喝茶。”艾虎問:“他們那裏去了?”徐良說:“我把老道打發回去,崔龍、崔豹給了他們兩枝袖箭。”如此如彼說了一遍。艾虎說:“我們已經醒過來,咱們廟中各處搜尋搜尋,還有別人沒有?”
喬賓同三位英雄出去,各處尋找了一番,對艾虎說道:“廚房之內有兩個人在那裏睡覺,俱都讓我捆上了。”艾虎說:“這兩個人俱有六十多歲了,看着他們也是老而無用的人。”徐良說:“那必是兩個香火居士。若要是和尚廟中,與和尚使喚的,就叫老道;要是老道廟中,與老道使喚的,就叫香火居士。那必是與他們使喚着的人,把他兩個提溜過來。”艾虎答應一聲。出去不多時,就把兩個老頭提溜過來,扔於地上。徐良一問,這兩個也不敢隱瞞,就提他們胡作非爲,每遇到廟中投宿的,結果人家的性命,屍首埋在後院,他還有兩個徒弟沒在廟中,把這些個事細說了一遍。徐良說:“少刻把地方找來,你就將這個言語只管對你們太爺說明,準保沒有你們的事情。不要害怕,我們是按院大人那裏辦差的,”
兩個人情甘願意。
天光大亮,就叫胡小記出去,把本地地方找來。不多時,特地方找來,見了徐良、艾虎等,俱都行禮。少刻,就將跟隨大人辦差,怎麼知曉這裏有賊情,奉命辦差的話說了一遍。地方一聽,嚇的膽裂魂飛,就知道他這個禍患不校徐良說:“我們也沒工夫,還得辦事去呢。就把此事交與你們本地面官就是了。這裏還有在案脫逃的。若問贓證,就問這兩個香火居士,他們俱都知曉。”地方俱都聽明白。又說:“還有崔豹、崔龍之興隆店,叫你們本地面官鎖店拿賊。”徐良說畢,他們大家起身。地方交給當官審案辦差,就不細表了。徐良與艾虎等大家起身,直奔武昌府的大路。走了幾日,歸了大道,曉行夜宿,飢餐渴飲,亦不多表。
這日正走,打聽說歸了武昌府的管轄地面。打完了早餞,將出飯店,有人在艾虎背後叫道:“艾五爺上那去?遇見你老人家,這可就好了。”艾虎一瞧,不認識,二十多歲的年紀,大葉披巾,翠藍箭袖,絲鸞帶,薄底靴子,幹伴的模樣。
艾虎說:“你是誰?
我不認的你。“那人跪下磕頭道:”五爺連小的都不認的了?我叫白福。
“說着話,眼淚直往下落。”我家相公爺,是你老人家的大盟兄。“艾虎說:”
哎喲!是的。“說:”起去。“白福起來,又與徐良、胡小記、喬賓磕頭。徐良問道:”你們騎着馬,怎麼今日才走到這裏?“從人說:”你們幾位爺們別走了,到店裏我有要緊話告訴你們爺們。“幾位跟着白福到了店中,奔到五間上房,許多從人迎出來說:”你們爺們到了,可就好了。“挨着次序磕頭。俱都教他們”
起去“。進屋中,大家坐下,立刻叫店中烹茶。徐良這纔打聽說:”有什麼話說?
你家主人那裏去了?“白福說:”我家主人丟了好幾天了,無影無形,不知去向。
你們衆位爺們,看看奇怪不奇怪?“徐良問:”倒是怎麼丟的哪?“從人說:”
這個話也就長了。頭一天住在這個順興店,這個鎮店叫魚鱗鎮。第二天早晨起來要起身,天氣不好,濛濛的小雨,打了坐地尖,自然就落程了。我家相公究屬心中煩瑣,喫完了飯,睡了一覺,自己睡醒,就覺身上倦懶,我們勸着他老人家散遊散遊。自己出去的時候,連我們誰也沒帶。每遇出去,沒有不帶從人的時候,單單這天,就是自己一人出去的。再說腰間帶着一二兩銀子,一二百錢。就打那天出去,至今未回。我們大家出去四下打聽,一點影色皆無。“徐良說:”你家主人有什麼外務沒有?“回答:”一點外務沒有。在家中不是習文,就是習武,永不隻身一人出門。“
艾虎說:“既然這樣,咱們大家出去找找,誰要聽見什麼信息,咱們俱在店中會齊。”
胡小記點頭。大家喫了茶,復又出來。單提艾虎,他是愛喝,找了個小酒鋪進去要酒。
忽然進來一個醉鬼,把白大爺的事說出。若問原由,且聽下回分解。第八十六回魚鱗鎮家人說凶信三義居醉鬼報佳音
詩曰:
美酒從來不可貪,醉中偏愛吐真言。
無心說要有心聽,話裏妙寓巧機關。
且說艾虎到了小酒鋪,他也不認的字。書中暗交三義居是個小酒鋪,不賣菜。
艾虎隨便坐下,要了兩壺酒。酒菜就是醃豆兒、豆腐乾。酒坐不多,就有七八個人。艾虎爲的是打聽事情,出在茶館酒肆中,暗暗聽他們說些什麼言語,就有說莊稼的,就有說買賣的。
忽然打外頭進來一個醉鬼,身上的衣服藍縷,高挽着髮髻,沒戴頭巾,抗着一件大氅,白襪青鞋;酒糟臉,鬥雞眉,小眼睛,斷山根,翻鼻孔,小耳朵,耗子嘴,兩腮無肉,細脖頸,躬躬肩,雞胸脯,圓脊樑蓋,紅滑子腳,面賽薑黃,黃中透紫,藉着酒的那個顏色,更紫的難看。進門來身軀亂晃,舌頭是短的,說:“哥們都有了酒了?這邊再喝罷,過賣拿兩壺。”過賣潞:“大爺,你可別惱,櫃上有話,你還不明白嗎?上回就告訴你了,不賒。你說你有錢,喝完了沒錢,我拿出錢來給你墊上,一共才幾十個錢,可算不了什麼。你說第二天給我,至今天一個多月了。又來喝酒,是有錢?是沒錢?我可沒錢墊了,別叫我跟着受惱。”
醉鬼說:“今天不但有錢,到晚半天還有銀子呢。你先給我記一記,晚晌連櫃上的前帳都清了。”過賣說:“那可不行!你上櫃上說去,我擔不祝”醉鬼說:“二哥,廟裏那個事,我是準知道的。我下了好幾天工夫哩,我全知底。不但那個事情,他們還捐着一個人呢!晚上我去了,不給我銀子,我和他們弄場官司。
別看他們有銀錢勢力,我有條命。“過賣說:”你說下天文表來也不行。“艾虎聽了,暗說:”捐着一個人,內中有因,不如我請這個人喝兩壺酒,問他一問。
倘若有了哥哥的下落,可也難定。“遂說道:”那個朋友,你喝酒,咱們哥兩個一同的喝。來,我請你喝兩壺。“那人聽了,笑嘻嘻的說:”哥哥,咱們素不相識,我又不能作個東道,如何討擾?“過賣說:”你不用拘着。“隨即過來,就給艾虎作了一個揖,就坐在對面。
艾虎又叫拿兩壺酒來,便問:“這位大哥貴姓?”回答:“姓劉,我叫劉光華,有個外號,叫作酒罈子。不瞞大哥說,我就是好喝兩杯。”拿過酒來,他要給艾虎斟。艾爺不教斟,這才自己斟上,喝了幾盅。艾虎叫:“劉大哥。”那人說:“不敢,你是大哥。你老的貴姓?”艾爺說:“姓艾。我方纔聽見你說晚上就有了銀子了。叫他記記,他們都不記,他們可真來的死象。”劉光華說:“我可真是該他們的。”艾虎說:“你晚上怎麼就會有了銀子了?”回答說:“艾大哥,你不知道,此話說出來可有些個犯禁。
在咱們這西邊有個廟,叫雲翠庵,是個尼姑廟,裏頭有個尼姑,叫妙修——妙師傅。老尼姑死了,剩下這個小尼姑,掌管雲翠庵。他還收了兩個小徒弟,叫什麼我可記不清楚了。就不用問他們那個長象,長的有多麼好哩!淨交我們這裏紳拎、富戶、大財主的少爺。廟也多,也亂騰的利害,每天晚上,總有好些個人住的廟內各處。各處地方也大,房子也大,連他帶他徒弟應酬這些人,連這裏官府還有去的哪。不但這個呀,那個尼僧還有本事呢,高來高去,走房如踏平地一般。按說這話可說不的呀,他是個女賊,大案賊還常住在廟內哪。“艾虎說:”
你怎麼知道呢?“劉光華說:”我有堂叔伯姥姥在廟內傭工,廟裏頭每天得點子喫的,就給我們家裏拿的去。到我們家說住了話,就懶怠走哩,也是不願意在廟裏,怕早晚遭了官司,受連累,因掙的錢多,又捨不得。“艾虎道:”你方纔說捐住人,是什麼事?“劉光華說:”那更說不得。“連連擺手搖頭。艾虎又要了幾壺酒,明知道他不肯說,多要幾壺酒,灌醉了他,他就必然說出來了。左一杯,右一盞,苦苦的一讓。劉光華本來就在別處已經喝夠了幾成了,這裏又叫艾虎苦苦一灌,舌頭更短哩,兩個眼睛發直,心裏總想着過意不去,怎麼答報答報艾爺纔好。艾虎看出這個光景來了,復又問道:”廟裏頭捐人,到底是男是女?“醉鬼說:”女人也有,男人也有。女人可說不得,是我們本地有名人焉。這裏頭還有人命哪!男人也不知是那裏來的,咱們疑惑着是上那找便宜去了,原來不是,是管閒事去哩,給便宜不要。那個尼姑情願將他留在廟中,他偏不肯,如今幽囚起來了。也有他的喫喝,就是出不來,非從了妙修不行。這個人長的本來也好看,大姑娘都沒他長的好看。“艾虎想着必是大爺,又問道:”劉大哥是親眼得見的?
“回答:”不是,我姥姥說的。“又問:”是個文人?
是個武人?“回答說:”是個武的,能耐大着的哪。“艾虎一想,更是大爺了。
正然問話,忽然見外邊有許多人“譁”一笑,有宗奇事。見一個人身軀不到五尺,極其瘦弱。青布四方巾,迎面嵌白骨,飄帶剩了根半。青綢子袍兒,上面着些個補丁,黃藍綠什麼顏色都有。一根舊絲絛看不出什麼顏色來了,穗子全禿了,還接着好幾節。
青綢子中衣也是破爛,高腰襪子,襪腰禿嚕到核桃骨兒上,一雙大紅厚底雲履鞋。看臉膛如重棗一般,一雙短眉,一對圓眼,黃眼珠自來的放光,準頭小,嘴脣薄,兩腮無肉,大顴骨,尖頭頂,元寶耳朵。手拿着蒼蠅拴,倒騎着一匹黑驢。大家瞧看,以爲稀罕之事,故此大家笑他。到了酒鋪,往裏瞧了一眼。大傢伙都瞧他,這纔看出來都有了鬍鬚了。他這鬍子和他臉一個顏色,紅不紅,黃不黃的。瞧他這個下驢各別:倒騎着,一扶驢,“嗖”的一聲就下來了。艾虎那麼快的眼睛,直沒瞧見他怎麼下的驢。可也不拴着。
他說話是南方的口音,說:“唔呀!站祝”驢就四足牢扎。他就進了屋子喝酒,叫過賣要酒。過賣說要多少,回答兩壺。過賣先給他擺上鹹菜碟,復又拿過兩壺酒來,問道:“這驢不拴上點,要跑了呢?”回答說:“唔呀!除非你安着心偷。”過賣說:“我告訴你是好話,這街上亂。”那人說:“我這就喝完。”
見他把酒拿起,他一口就是一壺。
艾虎瞧着這個人各別,再瞧同他喝酒的那醉鬼,爬着桌子就睡覺了。自己就知道這個騎驢的多一半準是個賊,就先把過賣叫來,會了酒鈔,也不叫那個醉鬼。
他淨等着這個騎驢的出去,他跟將出去,看他奔什麼所在。
果然見這個騎驢的喝了兩壺,又要了兩壺,就是喫了一塊豆腐乾。他叫過賣算帳。
過賣要算,他又攔住說:“我算出來了,四四一十六,搭兩個錢,一共十八個錢,明天帶來罷。”過賣說:“今天怎麼都是這個事呢,全是一個老錢沒有就敢喝酒。那個劉光華倒是認的,這個素不知底,又不知他家鄉住處。”這個騎驢的惱哩,說:“太不認街坊了!教你記上,你不記上,我驢丟了,賠我驢罷。”
過賣說:“你的驢丟了,怎麼教我賠驢呢?”騎驢的說:“在你這裏喝酒,萬兩黃金,你都該給照應着。”過賣說:“我明白你這意思了,我們這酒錢不要了,管把你也不要驢了罷?”那人說:“我敢情那麼好,要不咱們兩便了罷。”艾虎過來說:“你們兩個人不用爭鬥了,這個酒錢我付了罷。”過賣說:“得了,以後人家不敢在我們這裏喝酒來了。一個是請喝的,一個是抄酒帳。”那個人說:“你不用放閒話。”艾虎說:“酒錢我付了,這個驢怎麼找呢?”
那人說:“我這個驢不怕的,丟不了。我是出來騙點酒喝。那驢到人家有牲口的地方,槽頭上騙點草喫就得了。”只見他一捏嘴,一聲呼哨。艾虎知道他九成是賊了。不多一時,就見他那驢連躥帶迸回來了。過賣說:“難爲你,怎麼排練來着?”就見他一抱拳,也並不道個謝,也並不問名姓,說了聲“再見”。艾虎也要一抱拳,一瞧那個人已經上驢去了,在驢上騎着呢。艾虎到了外頭,過賣也到了外頭。過賣成心戲耍他,這回這個驢呀,情而必真是騎正了。過賣成心耍笑他,說:“你騎倒哩。”那人道:“皆因我多貪了兩壺酒,我醉了。我就是好喝一盅,我在家裏喝醉的時候倒騎了驢,是我兒子告訴我的。”過賣道:“好說呀!孫子。對了,原是這麼騎着的是。”艾虎見他買了過賣一個便宜,他又把雙腿往上一起,在半懸空中打了一個旋風,仿然是摔那個一字轉環岔的相似,好身法,好快,就把身子轉過去了,仍是倒騎着驢。那驢也真快。艾虎追下去了。
出了魚鱗鎮,西口路北有座廟,見那個騎驢的下了驢,在門口那裏自言自語的瞧着山門上頭說:“這就是雲翠庵。”艾虎心中一動,原來雲翠庵就在這裏。
見那人拉着驢往廟後去了。艾虎遂即瞧了瞧廟門,也就跟在後邊來了。到了廟後,見有一片小樹林,過這一個小樹林,正北是一個大葦塘,找那個人,可就蹤跡不見了。艾虎一陣發怔納悶:“又沒有別的道路,他往那裏去了?”直到葦塘邊上,看見那小驢蹄兒的印了,看着奔了葦子那裏去了。離着葦子越近,地勢越陷,驢蹄子印兒越看的真。順着驢蹄子印,倒要找找它奔什麼地方去了。一件怪事,這個驢蹄子印,就在這葦塘邊上,再往裏找,一個印也沒有了,往回去的印也沒有,往別處的印也沒有。艾虎納了半天的悶,說:“這個人實在怪道!”找了半天,也就無法了。按舊路而回,從新又到廟前踩踩道,俱都看明,轉頭回店。
回到順興店中,徐良已然回來了,皺眉皺眼在那裏生氣呢。艾虎進去說:“三哥早回來了嗎?”答道:“回來了半天了。”艾虎說:“三哥出去見着什麼信息沒有?”答道:“什麼也沒打聽出來。老兄弟!你見着什麼信息?”艾虎還未回言,胡小記打外邊進來。艾虎說:“又來了一個。”進門就問:“大哥打聽着什麼信息沒有?”胡小記說:“出去了半天,什麼事我也沒打聽出來。”徐良說:“必然是老兄弟打聽着了。面上有喜色,必是打聽着了。”艾虎把方纔在酒鋪遇見醉鬼泄機,看見騎驢的詫異的話,說了一遍。徐良歡喜,議論大家晚晌上雲翠庵找芸生。不知怎樣,且聽下回分解。第八十七回白公子酒樓逢難女小尼僧廟外會英才
詩曰:
英雄仗義更疏財,不是英雄作不來。
一生慣打不平事,救難扶危逞壯懷。
且說艾虎說了醉鬼泄機言語,又提起了騎驢的那般怪異,那身工夫,那驢怎麼聽話,怎麼到了葦塘不見驢蹄子櫻“三哥,你是個聰明人,你想想這是何許人物?據我看着,他不像個賊。”徐良說:“不是個賊——萬一是個賊呢?可惜我沒遇見。老兄弟,你既給他付了酒帳,怎麼不問問他的姓名呢?”艾虎說:“也得容工夫問哪。會了酒錢,他連個‘謝’字也沒道,就上了驢,鬧了個故事就走了。我跟到廟前,他那裏唸了聲‘雲翠庵’,到廟後就找不着了。”隨說話之間,預備晚飯。喬爺也打外邊進來,大衆又問了問喬爺。喬爺說:“什麼也沒打聽着,就看見了個倒騎驢的。”艾虎說:“可聽見說了些什麼言語?”回答道:“衆人都說他是個瘋子,並沒聽他說話。”徐良說:“咱們大家喫飯罷。指望着喬二哥打聽事,那不是白說。”大家飽餐了一頓。候到初鼓之後,喬賓、胡小記看家,徐良、艾虎預備了兵刃,換了夜行衣靠,躥房躍脊出去,直奔雲翠庵而來。一路無話。
到了雲翠庵,二位看了地勢,隨即躥將進去。一看裏頭地面寬闊,也不準知道是在那裏。過了二層殿,見正北上燈光閃爍,西北上也有燈亮。兩個人施展夜行術,奔了西北,卻是一個花園。進了月亮門,見有兩個小尼,一個打着燈籠,一個託着盤子,就聽他們兩個人低聲說話。二位好漢就暗暗的隨在了背後,就聽他們說:“咱們師傅太死心眼了,人家執意的不允,偏要叫人家依他,就在今天了。似乎這樣男子也少。今天再不點頭,就要廢他的性命了。”前邊一個太湖山石堆起來的一個山洞,穿那個山洞而過,到了一所房屋。外邊看着燈光閃爍,人影搖遙小尼啓簾進去。二位好漢用指尖戳破窗欞紙,往裏窺探明白。原來見芸生大爺倒綹着二臂,在燈光之下閉目合睛,低着腦袋在那裏發煩。旁邊坐着一個尼姑,約在二十多的光景,身上的衣服華麗,百種的風流,透着就是妖淫的氣象。
桌案上擺列些個酒菜,那個意思要勸大爺喫酒。大爺是一語不發。
外邊二位看這般光景,心中好悽慘。依着艾虎就要進去,徐爺拉住,不讓他行事莽撞。
列公,你道這芸生大爺何故到此?就皆因那日未帶從人,出了店門,自己遊玩了半天,就在魚鱗鎮西口內路南找了一座酒樓,就靠着北邊樓上落坐喫酒。要了些酒菜,把北邊的樓窗開開,正看街上的來往行人,就見有個二人小轎,後面跟着一個小尼姑兒,就有些個人們瞧看,七言八語的說話。樓上可也就講究起來了,過賣就攔說:“衆位爺們喝酒,可別談論這些事情。”衆人被過賣一攔,雖不高聲談論,也是低聲悄語的講究。
可巧芸生同桌一個人,也是在那裏喫酒,連連的嘆息。芸生藉此爲由,就打聽了打聽。那人先嘆了一口氣,說:“世間不平的事甚多了。”大爺就問:“怎麼不平的事?”
那人說:“方纔那轎子裏頭是位姑娘,姓焦叫玉姐,人家識文斷字,是我們這的教官跟前的姑娘。教官死哩,剩下他們哥三個,一個老姑娘。這兩個哥哥,一個叫焦文丑,一個叫焦文浚焦文丑進學之後,家中寒苦,顧不得用工唸書了,就教學。文法又好,學生又太多,把個人累死了。剩了焦文俊,從小的時節就有心胸,他說他哥哥一死,不能養活老孃和妹子,他說非得發了財纔回來呢。打十五歲出去,今年整五年未歸。他們這有前任守備,姓高,他有個兒子叫作高保,外號人稱叫地土蛇,倚勢凌人,家內又有銀錢。有那位焦教官的時節,高守備親自到他家求婚。焦教官知道他兒子不能成器,故爾親事未許。到後來焦教官一死,焦文丑又一死,焦文俊又走了,知道他母女無有錢,給他送了些個銀錢去,作爲是通家之好。怕他母女度日艱難,又送些個資斧。久而後可以再去說親,就不能不給了;如若不給,就得還錢。明知他母女使着容易還着難,這親事就不能不作了。焉知曉他母女更有主意,所有送去的銀錢俱都壁回,執意的不受。又去提親,仍是不給。可巧高守備死去了,過了百日的孝服,聽說他們要搶人家這個姑娘。
又怕不行,如今這個高保私通了雲翠庵尼姑,他們定下的主意,要誆這個姑娘上廟。尼姑設計,讓高保強污染人家姑娘,此話可是個傳言,不實。方纔你可曾見那轎子裏頭,就是姑娘,到了廟內,準墜落他們的圈套。“
芸生大爺不聽則可,一聽無名火按納不住,天然生就的俠肝義膽,最見不得人有含冤被屈之事。復又打聽這個廟現在那裏。那人說:“就離西鎮口不大甚遠,坐北向南。”
芸生又說:“這要真污染了人家這姑娘,難道就不會去告狀去?”那人說:“要是真要如此,也短不了詞訟,再說人家教官還有好些個門生哪。你看來了,這就是那個地土蛇。”見有數十匹馬,猶如衆星捧月一般,都是從人的打扮。當中有一位相公服色,戴一頂墨綠繡花文生公子巾,迎面嵌美玉,雙垂青緞飄帶,穿一件大紅百花袍,斜領闊袖,虛攏着一根絲絛;白襪朱履,手中拿定打馬絲鞭;黃白臉面,兩道半截眉,一雙豬眼,尖鼻子,吹火口,耳小無輪,印堂發暗。
直奔正西去了。大家又是一陣亂嚷亂說。衆人說:“去了!去了!此時沒多事的人,若有多事的人,這小子喫不了兜着走。”芸生大爺立時把過賣叫將過來,會了酒帳;又要會同桌的那人,那人再三不肯。共總喫了幾百錢,給了一兩銀子。
過賣謝了芸生大爺。大爺復又與同桌那人說:“尊兄,咱們再見了。”自己下樓去了。
出離了酒樓,一直的奔正西,走到廟前,抬頭一看,硃紅的廟門,密排金釘,兩邊兩個角門俱都關閉。看正當中門上頭石塊上,刻着陰文的字,是“古蹟雲翠庵”。忽然見東邊角門一開,出來了許多人和馬匹,原來就是高相公手下從人,他們大衆回家,就見有兩個小尼姑送出,說:“明天也不用很早來接。”大家笑嘻嘻的乘跨坐騎走了。小尼姑一眼看見白芸生。芸生大爺也瞧看小尼姑子,見他說:“衆位,你們勒勒馬罷,師傅出來了,有話和你們說哪。”那幾個人一人也沒有聽見,竟自揚長去了。那個小尼姑一回頭說:“師傅,你瞧這個人。”見裏面又一個把着門檻,往外一探頭,二目發直。
看那個神思,就像真魂離了殼的一般,目不轉睛淨瞧着芸生。大爺本來好看,一身青布衣巾,青布武生中嵌白骨,青布箭袖袍,灰襯衫,青棉線帶子,青布官靴;面似美玉,細眉長目,皁白分明,垂準頭,脣似塗朱,牙排碎玉,大耳垂輪;十七八歲,好似未出閨的幼女,都沒他長的體面、俊秀、清雅。那妙修本是個淫尼,幾時見着過芸生這個男子,看了半天,早就神馳意蕩。芸生可也看見淫尼咧,見他這麼一瞧,芸生也有些個害羞意思,抹頭要走。尼姑不肯叫他就走,說道:“阿彌陀佛,這位施主相公別走,請到廟中坐坐,小僧有件事情奉懇。”芸生的心內,打算回到店中,夜晚再來,爲的是那位姑娘,怕遭他們的毒手,倒是要解救女子。他反讓我到他廟中,何不趁此機會,走到廟中走走。“但不知道師傅有什麼事,請快些說來。”尼姑說:“你先請到廟中。”芸生說:“倒是什麼事情,先要說明,然後進去。”尼姑說:“尊公可認識字麼?”芸生說:“我略知一二。”尼姑說:“我扶了一個亂語,請相公爺給批一批。”芸生說:“我不會亂語。”尼姑說:“念念就得了。”芸生說:“那還可以。”隨着尼姑進了雲翠庵,一直往後,直到西跨院單一所房屋。啓簾進去,到裏面獻茶。見那屋中糊裱乾淨,擺列些古董玩器,幽雅沉靜。芸生說:“把亂語拿上來我瞧。”尼姑說:“我現去請乩。”
叫小尼姑預備晚飯。果然,晚間預備的豐盛席面,不必細表。
大爺飽餐了一頓,預備好殺尼姑。直等到二鼓,並沒見一人進來。芸生一看,原來是把跨院已然鎖上了,四下一看,忽見牆頭上“刷”的一聲,一個人影,不知何故。若問是誰,且聽下回分解。第八十八回芸生爲救人受困高保定奸計捐生
詩曰:
自古尼僧不可交,淫盜之媒理久昭。
詭託扶乩誆幼女,誰知偏遇小英豪。
且說芸生自打喫完了飯,烹過茶來,點上燈,就不見有人進來。天有二鼓,自己出去一看,原來西跨院門已然用鎖鎖了。芸生暗道:“這淫尼把我鎖在這裏,必沒安着好意。就是這樣的牆壁,如何當得住你公子爺!”將要縱身躥出牆去,忽見牆頭“刷”一個黑影,隨即躥上牆頭,再找蹤跡不見。
你道那尼姑,非是出去扶乩,他本與高保商量下的主意,是欲與焦家的姑娘成親。
皆因是玉姐兒是個孝女,老孃染病,尼姑早與高保定好這個主意,那時遇在機會上將他誆在廟中,強逼成了親,他們也就不能不給了。可巧這天寧氏老太太染病,尼姑得信,立時親身到了焦家,假說給老太太看病,說了些利害言語,非得扶乩求藥纔行。“可惜少大爺沒在家,在家纔行呢。”旁邊焦小姐問道:“怎麼得他在家裏纔行?”尼姑說:“總得天交正子時,在淨室之中燒上香,設上壇,把神請下來,將藥方開好,方許點燈。
這求方的人,得在那裏跪着。“玉姐說:”就這個事,怎麼單得我哥哥在家呢?“尼姑說:”自然,要是小姐去也可。我怕你膽小害怕。“玉姐說:”只要求着我老孃病好了,就是赴死去也不怕。懇求老師父慈悲,咱們是幾時扶乩求藥?
“尼姑說:”姑娘果有這樣的膽量,那可就在今朝。“玉姐連連點頭,尼姑也沒在焦家喫飯,定下在廟內等他,就起身去了。回到廟中,與高家送信。少時姑娘到,他把姑娘安置在東院,陪着說了會子話,叫小尼姑預備晚飯。少時高相公到,他把高相公安置在北院。高相公家人走,他追出來,是讓從人往這裏帶銀子,沒趕上。可巧他遇見芸生大爺了,他把芸生大爺安置在西北跨院,先囑咐好了。預備完了晚飯,他算着先把高保安置樓上,再把小姐帶上樓去,他的大事已完,再找芸生大爺來。其實盡後院還有他兩個相好的呢,皆是綠林的好漢,一個叫作碧目神鷹施守志,一個叫鐵頭狸子苗錫麟,又是久已相好,又在他這裏住着。今日一見芸生,論品貌,固然比他們強到萬分,他打算白大爺是尋花問柳之人哪。
閒言少敘。到了天交二鼓,先見了高保,就問道:“你喫過飯了?”高保說:“喫過多時了。”又說:“這件事可是我的中人哪,沒有我可不行罷。事畢之時,是怎麼樣謝賞於我?”高保道:“我給你修廟。”尼姑說:“不行。”高保說:“給你白銀三千兩。”尼姑說:“銀子倒是小事,還可往我屋中走走。大概沒有得隴望蜀之心了罷?”
高保說:“妙師傅,我要忘了你,必不得善終。”尼姑一笑:“一句戲言,何故你起這麼重的誓。”回說道:“我不是喪良心,又把良心喪的人。”妙修說:“天已不早,我把你先送上樓去,可是不點燈。我冤那姑娘就說是請神,必要神仙走了,方許點燈。你就算是神仙,可不定是什麼神仙。我把你帶上樓去,趁着黑暗,我一躲避,你將他揪住,我就不管了。你可要緊記這個言語。事不宜遲,我同你前往。”二人說着,出了房門,打着燈籠,直奔西院。到了西花園,走入西樓,上了樓梯,將高保安放在樓的後炕上,尼姑告訴他:“你可別動。”自己提燈下樓。又到東院,見了小姐,問道:“可喫過飯了?”小姐回答:“喫過了。”
尼僧說:“天已不早,你我去罷。”姑娘點頭,喑暗祝告神祇:“但願母親病體痊癒,再來廟中還願。”跟着到了西院,直奔樓來。離樓不遠,說:“到樓上,可就得將燈吹滅,上邊把壇俱都設好。”小姐答應。
將到樓下,忽聽上面“哎呀”一聲,“噗哧”,像是殺人的聲音。妙修說:“什麼?”姑娘嚇的金蓮倒退,戰兢兢的問道:“上面什麼聲音?”尼姑說:“別慌,你先在此等等,我去先看看去,多一半是神仙先到了罷。”小姐無法,只可點頭。尼姑入內,由護梯上樓,剩了五六層兒,不提防一宗物件衝着自己打來,意欲躲閃,焉得能夠,“淜”,“噗咚”,正撞在自己身上,“噗咚”,是摔倒。“咕嚕咕嚕”滾下樓來了,連燈籠撲滅。尼姑是一身的工夫,要除非是冷不防,斷不至於滾下樓來。自己一挺身,躥將起來,也就不敢上樓了,那個滅燈籠也就不要了。跑出樓來,那知道一找姑娘,是蹤跡不見,心中納悶:“這是怎麼個緣故?”將一發怔,耳後生風,“嗖”就是一刀。
尼姑總是大行家,聽得金刃劈風的聲音來,尼姑一閃身閃過,抹頭就跑,大聲喊叫說:“後頭人快來罷,有了仇家了!”芸生那裏肯放?尼姑一想自己主意錯了,本來是喜愛芸生相貌,誰知是引狼入室。隨跑隨喊,不多一時,從後面來了兩個賊,一個叫碧目神鷹施守志,一個叫鐵頭狸子苗錫麟。兩個人提着兩口利刃,躥將上來,讓過尼姑,就把芸生擋祝大爺一看這兩個人,一個穿黑掛皁,一個紫緞衣巾,俱都是細條身材;一個是面如鑌鐵黑中藍,一個是灰色臉膛;一個是粗眉大眼,一個是一雙眼睛綠盈盈的顏色,故此人稱叫作碧目神鷹。前文表過,二人俱與尼姑通好,就在這裏住着。正要打算上陝西朝天嶺,與金弓小二郎王欣玉是盟兄弟,忽聽前邊一陣亂囔,兩個人亮刀出來,截住芸生大爺動手。三個人,兩口利刃,交手二十多回合,不分勝負。這兩個賊焉能是芸生大爺的對手?大爺往下一個敗式,一回手,“拍”,就是一飛蝗石,正中苗錫麟的面門,抹頭就跑。
淨剩一個人更不行了。大爺虛砍一刀,躥出圈外。施守志不知是計,抱刀就扎。
白大爺一反手,“拍”,一塊飛蝗石正中額角,鮮血直躥,抹頭就跑。大爺後邊就追。
正要趕上,擺刀要剁,就聽見“嗖”的一聲,大爺見一點寒星直奔面門,往旁一閃,“鏜啷”一聲,那支金鏢落地。原來是尼姑趕奔前來交手。未到跟前,遇施守志、苗錫麟臉上帶傷,將他們讓將過去,回手掏出一支亮銀鏢來,對着白芸生就是一下。白芸生正要追趕二人,“嗖”,眼前來了暗器,往旁邊一閃身,那支銀鏢“噹啷啷”落地。尼姑說:“哎呀!好負義郎,咱們兩個人素不相識,把你讓將進來,待你酒飯,卻是一番的美意。誰教你管我廟中的閒事!靠着你有多大本事,來來來,咱們二人較量,勝得了我手中這個兵器,不枉你也張羅會子動手,也算可以。”往上一躥,擺刀就剁。芸生往旁邊一躲,拿自己刀往上一託,一斂腕,尼姑把刀往懷裏一抽,芸生使了個劈山式刀剁。
尼姑左手還有件兵器,其名叫輪,就是一個扁鋼圈子,裏外的有刃。在圈子裏頭手拿之處,又有一個小月牙護手。芸生刀到,尼姑用單輪要鎖芸生這口刀,芸生那裏肯叫他鎖祝芸生受過明人的指教,乃是白五爺親手所教,傾囊盡贈。家裏又是富家,習文的時節,書籍甚多;習武的時節,兵器甚多,除了大十八般兵刃之外,還有些個意外的軍刃,有宗日月鳳凰輪,可是雙的。今天一見尼姑,使得是一柄左手的刀,右手的輪。人家兵刃一到,他先用左手的輪,或是往外一磕,或是把人家兵刃套上。要是大槍、梅花槍等套上了槍桿,順着槍桿往上一滑,他這一輪是裏外鋒芒的刃子,往上一滑,人家就得撒手扔槍,他的右手刀就跟上去了。若要把單刀套住,要想拿刀剁他的手,他這輪內有個小鐵月牙的護手,就有這個護手擋住,也是剁不着手,故此這宗兵刃極其得力。可巧遇見芸生,知道這兵刃招數。有句俗言:“單刀見輪莫要扎。”大爺與尼姑交手,總沒叫他得刀,也就在十幾個回合,就不是白相公的對手了。尼姑終是個女流,到底力軟,霎時間,鼻窪鬢角熱汗直流,就知道難以取勝,意欲要走;復見芸生剁了一刀,抹頭就走。
尼姑方纔要追,芸生一反手,“拍”,就是一飛蝗石。尼姑會打暗器,也會躲暗器,微一縮頭,石子蹭着頭皮過去。尼姑就跑,芸生就追。尼姑越過房去,芸生也就上房,到了後坡,見他在院中站着說:“這條命不要了!”芸生下房,“噗咚”墜落坑中。若要知生死如何,且聽下回分解。第八十九迴文俊歸家救胞妹 徐艾庵內見盟兄
光緒四年二月間:正在王府說《小五義》有人專要聽《孝順歌》。餘下自可順口開合,自纂一段添在《小五義》內,另起口調,將柳真人所傳之敬孝焚香說起,曰:衆人們,焚起香,側耳靜聽。
柳真人,有些話,吩咐你們。談甚今,論甚古,都是無益。有件事,最要緊,你們奉行。各自想,你身子,來從何處?那一個,不是你,爹孃所生?你的身,爹孃身,原是一塊。一團肉,一口氣,一點血精。分下來,與了你,成個身子。你如何,兩樣看,隔了一層?且說那,爹和娘,如何養你:十個月,懷着胎,吊膽提心;在腹時,擔荷着,千斤萬兩;臨盆時,受盡了,萬苦千辛;生下來,母親命,一生九死;三年中,懷抱你,樣樣辛勤;冷和暖,飽和飢,不敢失錯;有點病,自埋怨,未曾小心;恨不得,將身子,替你災痛;那一刻,敢鬆手,稍放寬心?顧兒食,顧兒衣,自受凍餓。盼得長,請先生,教讀書文。到成人,請媒妁,定親婚娶。指望你,興家業,光耀門庭。有幾分,像個人,歡天喜地。不長進,自羞愧,暗地淚零。就到死,眼不閉,掛念兒子。這就是,爹和娘,待你心情。
看起來,你的身,爹孃枝葉;爹和娘,那身子,是你本根。有性命,有福氣,爹孃培植;有聰明,有能幹,爹孃教成。那一點,那一件,爹孃不管?爲什麼,把爹孃,看做別人?你細算,你身子,長了一日;你爹孃,那身體,老了一層。若不是,急急的,趁早孝養,那時節,爹孃死,追悔不能。
可嘆的,世上人,全不省悟。只緣他,婚配他,恰似當行。卻不想,鳥反哺,羔羊跪乳。你是人,倒不及,走獸飛禽。不孝處,也盡多,我難細述。且把那,眼前的,指與你聽。你爹孃,要東西,什麼要緊?偏吝惜,不肯送,財重親輕。
你爹孃,要辦事,什麼難做?偏推諉,不肯去,只說不能。你見了,富貴人,百般奉承。就罵你,就打你,也像甘心。你爹孃,罵一句,鬥口回舌;你爹孃,打一下,怒眼瞪睛。只愛你,妻與妾,如花似玉;只愛你,兒和女,似寶如珍。要妾亡,兒女死,肝腸哭斷;爹孃死,沒眼淚,哭也不真。這樣人,何不把,兒女妻妾,並富貴,與爹孃,比較一論。天不容,地不載,生遭刑禍:到死時,坐地獄,受盡極刑。鋸來解,火來燒,磨捱碓搗;罰變禽,罰變獸,難轉人身。
我勸你,快快孝,許多好處。生也好,死也好,鬼敬神欽。在生時,人稱讚,官來旋獎,發大財,享大壽,又有兒孫;到死時,童男女,持旛擁蓋,接你去,閻羅王,也要出迎。功行大,便可得,成仙成佛;功行小,再轉世,祿位高升。
勸你們,孝爹孃,只有兩件。這兩件,也不是,難做難行。第一件,要安你,爹孃心意;第二件,要養你,爹孃老身。做好人,行好事,休要惹禍;教妻妾,教兒女,家道興攏上面的,祖父母,一般孝養;下邊的,小弟妹,好生看成。你爹孃,在一日,寬懷一日;喫口水,喫口飯,也是歡心。盡力量,盡傢俬,不使凍餓;扶出入,扶坐立,莫使孤伶。有呼喚,一聽得,連忙答應;有吩咐,話一完,即便起身。倘爹孃,有不是,婉轉細說;莫粗言,莫盛氣,激惱雙親。好親戚,好朋友,請來勸解。你爹孃,自悔悟,轉意回心。到不幸,爹孃老,百年歸世;好棺木,好衣被,堅固墳塋。盡心力,圖永久,不必好看。只哀痛,這一生,何處追尋?遇時節,遇亡辰,以禮祭奠;痛爹孃,永去了,不見回程。這都是,爲人子,孝順的事。切莫把,我的話,漠不關心。
嘆世人,不孝的,有個通病:說爹孃,不愛我,孝也無情。這句話,便差了,解說不去。你如何,與爹孃,較論輸贏?譬如那,天生的,一莖茅草,春雨潤,秋霜打,誰敢怨嗔?爹孃養,就要殺,也該順受。天下無,不是的,父親母親。
人愚蠢,也知道,敬神敬佛。那曉得,你爹孃,就是尊神。敬得他,仙佛們,方纔歡喜。虛空中,保佑你,福祿加增。你有兒,要他孝,須做榜樣。孝報孝,逆報逆,點滴歸根。
《訓女孝歌》:宏教真君日:婦女們,最愛聽,談今論古;又有的,最愛聽,說鬼道神。我今日,有一段,極大故事。細講來,與你們,各各聽聞。我本是,一棵樹,長條細葉。是當初,天和地,精氣生成。這地下,植立起,一棵柳樹;那天上,高懸着,一個柳星。過了個,幾萬年,凝神聚氣;到唐朝,得遇見,孚佑帝君。我帝君,憐念我,誠心學道。就把我,度脫去,做個仙人。一棵樹,如何有,這樣造化?只緣我,心性靈,不昧本根。我無父,又無母,將誰孝養?早朝天,晚拜地,報答深恩。心思專,志向定,奉持原本。全憑我,一點誠,動了聖神。有師傅,我就當,嚴父慈母。幾千年,力孝敬,無點懈心。成仙后,師傅教,多積功果。只要你,勸世人,孝奉雙親。有一人,能盡孝,將他度脫。不論男,不論女,許做仙人。我勸了,男和女,幾千百個。都現在,蓬萊裏,快樂長春。讀書人,也有的,高官顯職。女人們,都做了,一品夫人。我做下,勸孝的,這些功果。所以得,受封個,宏教真君。到而今,奉帝敕,宣揚大化。降鸞筆,演訂就,一部《孝經》。
讀書人,明白的,講求奧旨;俗人們,也有歌,唱與他聽。只有你,婦女們,未曾專訓。說起來,你們想,最好傷情。你雖然,是一個,女人身子。你爹孃,養育你,一樣苦辛。懷着胎,在腹中,誰辨男女?臨盆時,一般樣,受痛挨疼。
懷抱你,何曾說,女不要緊。乳哺你,何曾的,減卻一分。莫說你,女人家,無力孝養。你爹孃,待女兒,更費苦心。替梳頭,替纏腳,不辭瑣碎;教茶飯,教針指,多少殷勤。嚴肅些,又念你,不久是客;嬌養些,又怕你,嫁後受瞋. 離一刻,恐怕你,閨房失事;缺一件,恐怕你,暗地多心。選高郎,要才貌,與你匹配;選門戶,看家資,恐你受貧。聘定過,便思量,如何陪嫁;到婚期,盡力量,總不慊心。捨不得,留不住,好生難過;割肝腸,含眼淚,送你出門。到人家,夫婦和,公婆歡喜。你爹孃,臉面上,許多光榮。有些錯,一聽見,自生煩惱。又增添,一世的,不了憂心。
你生來,嫁誰家,都是定數。你如何,不遂意,便怨雙親?好過日,便說是,你的命好;難度日,罵爹孃,瞎了眼睛。待公婆,說他是,別人父母;待爹孃,又說我,已嫁出門。倒是你,女人家,兩不着地。把孝字。推乾淨,全不粘心。
那曉得,女人家,兩層父母。都要你,盡孝順,至敬至誠。你身子,前半世,爹孃養育;後半世,靠丈夫,過活終身。你公婆,養丈夫,就如養你。天排定,夫與妻,只算一人。你原是,公婆的,兒子媳婦;卻將你,寄孃家,生長成人。嫁過來,方纔是,人歸本宅。這公婆,正是你,養命雙親。既行茶,交過禮,多少費用。請媒妁,待賓客,幾番辛勤。愛兒子,愛媳婦,無分輕重。原望你,夫和婦,供養老身。爲甚的,好兒郎,本是孝敬;娶了你,把爹孃,疏了一層?縱不是,你言語,離他骨肉;也緣他,鍾愛你,志氣昏沈。你就該,向丈夫,將言細說;公與婆,娶我來,輔相夫君。第一件,爲的是,幫你奉養;你如何,反因我,缺了孝心?這纔是,婦人們,當說的話;這纔是,愛丈夫,相助爲人。爲什麼,乘着勢,大家怠玩。漸漸的,把公婆,不放在心。他兒子,掙得錢,你偏藏起。
私自穿,私自喫,不令知聞。怕公婆,得些去,與了姑子;怕公婆,得些去,伯叔平分。只說你,肯把家,爲向男子。那知道,你便是,起禍妖精。薄待了,公與婆,一絲半粒;你夫婦,現成福,減了幾成。受窮苦,受病痛,由你唆出;犯王法,絕子嗣,是你撮成。你看那,廟中的,拔舌地獄;多半是,婦女們,受這苦刑。更有的,放潑賴,脅制男子;使公婆,每日裏,不得安停。公婆罵,才一句,就還十句;打一下,你便要,溺水懸繩。這樣人,自盡了,陰司受罪。就不死,也必定,命喪雷霆。
我勸你,閨女們,聽從父母。說一件,依一件,莫逞性情。起要早,睡要晚,伺候父母。奉茶水,聽使喚,時時盡心。在家中,無多日,還不愛敬;到那時,嫁出去,追悔不能。我勸你,媳婦們,認清題目。方纔說,你原是,公婆家人。
你丈夫,常在外,做他生理。公婆老,要望你,替他奉承。年老人,飯不多,菜要可口。舊衣服,勤漿洗,補綴停勻。莫聽信,俗人說,不見公面。爲兒媳,當他女,不比別人。不時的,茶和湯,親手奉上。難走動,又何妨,扶起行行。有東西,買進來,思量養老。向公婆,送過去,不得稍停。只要你,公與婆,心中歡喜;那管他,接過去,迭與何人。敬伯叔,愛姑娘,和睦妯娌。公婆喜,這媳婦,光我門庭。孝公婆,你爹孃,也是歡喜。這便是,嫁出來,還孝生身。況且你,替丈夫,孝順父母;你丈夫,也敬奉,丈母丈人。況且你,盡了孝,作下榜樣;你兒媳,也學着,孝順你們。說不盡,婦女們,孝順的事。望你們,照這樣,體貼奉行。
昨日裏,《女孝經》,才演一半;那喜氣,就傳到,南海觀音。宣我去,獎賞了,加個佛號;又教把,菩薩事,勸化你們。這菩薩,原做過,妙莊王女。生下來,便曉得,立意修行。菩薩父,見女兒,一心好道;百般的,教導他,要做俗人。誰知道,我菩薩,心堅似鐵。只思想,一得道,度脫雙親。到後來,父王病,十分沉重。我菩薩,日共夜,備極辛勤。叩天地,禱神明,不惜身體。因此上,感動了,玉帝天尊。霎時間,坐蓮臺,金光照耀。居普陀,施法力,億萬化身。千隻眼,廣照着,十方三界;千隻手,掌握着,日月星辰。佛門中,這菩薩,神通廣大。歷萬古,發慈悲,救度世人。有婦女,能行孝,不消禮懺。到老去,便許他,進得佛門。豈不是,極簡便,一件好事。勸你們,莫錯過,這樣良因。
詩曰:孝義由來世所欽,同心兄妹善承親。
山窮水盡疑無路,柳暗花明又一村。
且說尼姑明知不是芸生的對手,除非智取不行。在他的西北房後,有一個陷坑,坑的上面暗有他的記認。芸生可那裏知道,自可就飄身下房,正墜落坑中。
大行家要是從高處往低處一摔,會找那個落勁,不能摔個頭破血出。慢慢往起再爬,爬起往上再躥,那就費了事了。這一摔下去,一挺身,一跺腳,自己就可以躥將上來。芸生撿刀往上一躍,腳站坑沿,早讓碧目神鷹一把揪住底下一腿,大爺躥上來腳尚且未穩,教人揪住一腿,焉有不倒之理?鐵頭狸子過來擺刀就剁。
芸生明知是死,把雙睛一閉。等了半天沒事,睜眼一看,原來是被尼姑攔祝妙修說:“別殺他,我還有話問他呢。”瞧着芸生道:“你這個東西,敢情這麼扎手哪。咱們這個事情,多一半是鬧個陰錯陽差。那個高相公,多一半是讓你給結果了罷?”隨說着話,碧目神鷹就把芸生倒綹了二臂。芸生說:“我並不知什麼高相公不高相公,一概不知。”鐵頭狸子問尼姑,倒是怎麼件事情。尼姑就把焦小姐與高相公始末原由的事說了一遍。施守志說:“既然這樣,咱們就一同去瞧瞧去。”尼姑吩咐把陷坑蓋好,將芸生四馬倒攢蹄捆上,抗將起來,直奔西院。
叫人掌起燈火來,一找那個姑娘,不知去向。前前後後各處搜尋,並沒影。
復又進樓,拿着燈籠,奔到護梯,見高相公被殺死,屍腔橫躺在護梯之上。淫尼又覺着心疼,又覺着害怕。怕的是人命關天,又得驚官動府。再說,他的從人明明把他送在廟中,明天早晨還要來接人。“有了,我先把他埋在後院,明早從人來按時節,我就說他早晨已然出去了。這焦玉姐的事不好辦,人家明知上廟求乩,人家要問我,何言答對?人家是女流,又不能說他自己走了。有了,我問問這個相公。”“可是相公,你貴姓?”芸生說:“我既然被捉,速求一死,何必多言。”
尼姑說:“難道說你不敢說你的名姓?你那心眼兒放寬着點,且不殺你哪。到底姓什麼?我也好稱呼你。”芸生說:“某家姓白。”尼姑說:“白相公,你到底是怎麼件事?這個高相公是你殺的不是?焦小姐你知道下落不知?你只管說出,我絕不殺害於你。”芸生說:“你既然這樣,我實對你說。
我在酒樓喫酒,旁邊有人告訴我,焦家姑娘,高家的相公,被你這尼姑用計,要污染人家的姑娘。我實實不平,要救這個姑娘。正要廟前觀看地勢,晚間再來,不料被你將我誆進廟來,假說瞧亂,將我鎖在西院之內。晚間我正要躥牆出來,有一個人影兒一晃,我就跟將下去。你們在屋中說話,連那個人帶我俱都聽的明白。你送那個姓高的上樓,他隨後就跟進去了。我在外邊看着,你帶着那姑娘,看看的臨近,他就把姓高的殺了。
你上樓的時節,他可就躥下樓來了,他過去就背那個姑娘。我以爲他也不是好人,原來他是姑娘的哥哥,叫焦文俊,他把他妹子揹着回家去了。“尼姑一聽,怔了半天:”焦文俊這孩子,怎麼就會練了這一身的本事?這可也就奇怪了。“
書中暗交。原來這個焦文俊自十五歲離家出去,又沒帶錢,遇見南方三老的一個小師弟。這三老,一位是古稀左耳,一位是倉九公,一位是苗九錫。這是南方三老。倉九公有個師弟,外號人稱神行無影,叫谷雲飛。他見着焦文俊,就收文俊作了個徒弟。五年的工夫,練了一身出色的本事。尋常在他師傅眼前,說他是怎麼樣的孝心,不在家中,怎麼不能盡孝,時時刻刻怎麼樣惦念老孃,他師傅纔打發他回來。給了他二百兩銀子,叫他到家看看,仍然還叫他回去,工夫還未成。可巧這日到家,正遇見他的老孃染病,見妹子又沒在家裏,母子見面大哭。
問他妹子的原由,老孃就把扶乩的事情說了一遍。
他有些個不信,就換了衣裳,晚間直奔尼姑庵來了。到了廟中,就遇見這個事情。他起先以爲芸生不是好人,嗣後來方知芸生是好人,並未答話,就把他妹子救回去了。
單提的是廟中之事。芸生說出這段事情,尼姑倒覺着害怕,就讓兩個賊人幫着她,把高相公的屍首埋在後院,到了次日再議論怎麼個辦法。他單把芸生幽囚在西院,是死也不放。芸生喫喝等項,是一概不短,全是他給預備。芸生那是什麼樣的英雄,一味淨是求死。
光陰茬苒,一晃就是好幾天的工夫。芸生實在出於無奈,求生不得,求死不得。這日晚間,又預備晚飯,尼姑也在那裏,隨即說:“就在今日晚間,可要再不從,就說不得了,可就要結果了你的性命。”芸生仍是低着頭,一語不發。又叫小尼姑從新添換菜,要與白大爺同桌而喝。白大爺那肯與他同飲?小尼姑端來的各樣菜蔬,復又擺好。尼姑把酒斟上,說道:“白相公,你這個人怎麼這樣癡迷不省悟?我爲你把高相公的性命斷送了,我都沒有工夫與他報仇去。他家下人來找了幾次,我就推諉說不知道他那裏去了。
人家焦家姑娘教人救回去。人家喫了這麼一個虧,怎爲不肯聲張此事?早晚必是有禍你我。咱們兩個人是前世宿緣,我這樣央求於你,你就連一點惻隱之心盡都沒有?可見你這個人心比鐵還堅,世間可也真就少有。“芸生說:”唗!胡言亂語。休在你公於爺跟前絮絮叨叨,你公子爺豈肯與你淫尼作這苟且之事!
“尼姑一聽,氣往上一壯,說:”你這廝好不達時務!“將要往前湊,就聽外邊說:”好淫尼!還不出來受死,等到何時!“尼姑一聽,就知道事情不好,又不準知道外頭有多少人。一着急,把後邊窗戶一踹,就逃躥去了。
山西雁徐良和小義士艾虎,來了半天的工夫,淨聽着芸生大爺到底怎樣。聽了半天,真是一點劣跡也是沒有。外邊二人暗暗誇獎,也不枉這一拜之情。早把小尼姑嚇的鑽入牀底下去了。徐良、艾虎躥入屋中,先過來與大爺解了綁,攙起。
芸生溜了一溜,自己覺着臉上有個發燒。艾虎他們也顧不得行禮,先拿這個淫尼要緊。芸生也跟着躥將出來。
當時沒有兵器,可巧旁邊立着一個頂門的槓子,芸生抄將起來,一直撲後邊。
就見尼姑換短衣襟,同着兩個賊人各持利刃,撲奔前來。當時大家就撞成一處。
徐良說:“這個尼姑交給老兄弟了,這幾個交給我了。”艾虎點頭,闖將上去。
艾虎暗道:“三哥真機靈,他不願意和尼姑交手,讓我和尼姑交手。我淨管應着,我可不合尼姑交手。”隨答應着,他可就奔了碧目神鷹來了。白芸生手中拿了頂門槓,就奔了鐵頭狸子苗錫麟。苗錫麟擺手中刀,就往下剁。芸生這根頂門槓子本來是沉,用平生的膂力,往上一迎,只聽見“鏜啷”一聲,把刀磕飛;往下一拍,“爬(口叉)”一聲,就結果了苗錫麟的性命。尼姑一急,衝着山西雁,“嗖”就是一鏢。徐良說:“哎呀!了不得了!”沒打着。
又說:“老西不白受出家人的東西,來而不往,非爲禮也。”“嗖”的一聲,將他那隻原鏢照樣打回,把尼姑嚇了個膽裂魂飛。仗着躲閃的快,倘若不然,也就讓自己的原鏢結果了自己的性命。原來是尼姑打徐良,教徐良接住,復又打將回來。尼姑就沒有心腸動手了,舉刀就剁。兩個人繞了兩三個彎,不提防讓徐良的刀剁在他的刀上,“嗆啷”一聲,削爲兩段:“鏜啷”,刀頭墜地。尼姑轉身就跑,徐良就追。越過房去,徐良跟着到了後坡,往下一躥,墜落坑中。尼姑搬大石頭就砸,“爬(口叉)”一聲,砸了個腦漿迸裂。要知端底,且聽下回分解。第九十回三俠客同走勸架二親家相打成詞
詩曰:
俠骨生成甚可誇,同心仗義走天涯。
救人自遇人來救,暗裏循環理不差。
且說艾虎正與施守志交手,兩口利刃上下翻飛,未分勝負。白芸生撿了鐵頭狸子的那口刀,也就躥將上來,兩個人併力與施守志較量。論碧目神鷹,艾虎一人他就抵敵不過,何況又上了一個,他焉能行得了?自己就要打算逃躥性命。奈因一宗,二個人圍住他,躥不出圈去,鬧了個腳忙手亂,當時刀法也就亂了。好容易這才虛砍了一刀,撒腿就跑,一直撲奔正西。過了一段界牆,前邊兩堆太湖山石,眼瞧着他就在太湖山石當中躥將過來。艾虎在前,芸生在後,自然也得在太湖山石當中過去。艾虎剛往西一躥,只聽東北有人嚷道:“別追!有埋伏。”
這句話未曾說完,艾虎已然掉下去了。芸生幾乎也就掉將下去。回頭一看,並不見人,也不知是什麼人在那裏說話。大爺往裏一看,原來是個陷坑。艾虎墜落坑中,站起身來,往上一瞧。芸生上面答言:“難道老兄弟上不來嗎?”艾爺說:“行了。”自己往上一躥,腳蹬坑沿上,問:“大哥,那賊何方去了?”回答:“早已跑遠了。”艾爺大怒道:“便宜這廝!咱們找我二哥、三哥去。”
復又回來,遍找不見,忽然由牆上下來,說:“你們二位可好,我兩世爲人了。”艾虎、芸生問:“什麼原故?”回答:“我自顧追尼姑,一時慌張,沒看明白,墜落坑中。那尼姑真狠,舉起一塊大石頭要砸我。坑沿上有一個人,也不知是誰,由尼姑身後將尼姑踢倒,自然那石頭正砸在尼姑的腦袋上,頭顱粉碎。
我上來時節,那人不見了。我也沒看見人家,也沒與人家道道勞,我就奔這裏來了。你們將那兩個賊可都殺了無有?“二人道:”我們打死了一個,追跑了一個。“
又提艾虎如何墜在坑中的話,說了一遍。
列位就有說的,原來徐良沒死。他若死了,如何還算小五義?再說尼姑,倒是誰人將他要命?可就是艾虎看見倒騎驢的那個人。他又是誰人哪?就是前文表過的神行無影谷雲飛。因他徒弟回家,自己暗地跟下來了,看他到家是真孝順,是假孝順。暗地一瞧,是真孝順,又有救他妹子這一節。自己並沒見徒弟之面,去到廟中要把尼姑殺了。白晝見着街上酒鋪中有個醉鬼先在那邊,就沒賒出帳來,他就把尼姑庵中的事聽了一遍。又到這邊酒鋪中來,自己見着艾虎,一瞧就奇怪,故意又喝兩壺酒,細看艾爺的情性,方知不是賊。會了酒錢,並不道謝。晚間到廟中,淨在一旁看着他們動手。徐良掉下坑去,自己過去用“閉血法”把尼姑一點,淫尼一倒,石頭砸在自己腦袋上,腦髓迸流。自己仍然又撲奔前院。見艾虎他們追下賊去,自己也遠遠的跟着,見賊過太湖山石,拿胳膊廠跨太湖石,往南一飄身,躥在正西,等着艾虎。他就看出破綻來了,自己想着提拔艾虎,報答他這兩壺酒錢,嚷道:“前頭有埋伏!別過去八說遲了一些。谷雲飛見尼姑一死,自己就算沒有事了,由此起身。下套《小五義》上金鱗橋辦明奇巧案,救白芸生、范仲淹,誤打朝天嶺的內應,巧得滇皮鐺,皆是後話,暫且不表。
且說的是徐良、艾虎、白芸生他們弟兄三位,不知施守志的去向,就把廟中的婆子、小尼姑找在一處,告訴他們一套言語。小尼姑連婆子等都跪在地下,求饒他們的性命。
芸生說:“我教給你們一套言語,就不殺害爾等。”大家一口同音,都嚷願意。芸生說:“明日你們報到當官,就提你們這裏的廟主結交賊匪,暗地害死高保。苗錫麟與尼姑通姦,施守志因氣好砸死尼姑。殺死苗錫麟,此賊棄兇逃走。
當官不信你們,就把埋葬高保的地方指點告訴明白。按着這套言語回稟當官,自然就保住了你們的殘生。如若不依着我們的言語,明晚我們大衆前來結果你們的性命。“大家點頭,情甘願意。”所有尼姑的東西,你們大家分散。當官要是問着你們,就說俱被施守志盜去。“大家千恩萬謝,都感幾位爺的好處。
白芸生、徐良、艾虎三個人一看天氣不早,就此起身,回到店中,仍是躥房躍牆下來。手下的從人俱都在店中等候。來到房中,大家見禮、道驚、打聽。芸生把自己的事情俱都說出,連胡、喬二位都讚歎說:“這樣公子,都受了這樣苦處。”徐良說:“明天五更就起身,不管他們此處的事情了。”書不可重絮。到了次日,給了店飯錢,有騎馬的,有步下的,直奔武昌府而來。衆人奔武昌,暫且不表。
說書的一張嘴,難說兩家的話。這一丟大人,蔣平、智化解開了沈中元的貫頂詩,各路分散着尋找大人。先說可就是艾虎的事情,這才引出小五義結拜、盜獄等項,也不在少處。丟大人,就有走夾峯前山的,就有走夾峯後山的,就有上娃娃谷的。在路上俱各有事,可是說完了一段再表一段。這個日限相隔差不了多遠。
先提北俠、南俠、雙俠離了晨起望,曉行夜宿,飢餐渴飲,無話不說。這日正往前走着,前邊黑忽忽一片樹林,樹乃莊之威,莊乃樹之膽,倒是很好的個村莊。三位爺就穿村而過,是東西的個街道。他們是由西向東,正走在東村口,圍繞着多人。雖然三位尋找大人的心盛,但都是天然生就俠客的肝膽,遇事就要瞧看瞧看。衆人進去一看,原來是兩位老者揪扭着相打。二位老者俱過六旬開外,並且全是頭破血出。還有幾個年輕的,俱都掠胳膊、挽袖子,在旁邊氣哼哼的,欲要打罷又不敢。旁邊有幾位老者說:“你們親家兩個還有什麼不好說的事情,打會子也當不了辦事。”雖說,也不過去拉去。
丁二爺平生最是好事,說:“歐陽哥哥,咱們去勸勸罷。”北俠說:“二弟,知道是什麼事情,咱們過去勸勸去。”丁二爺說:“我過去問問去。”北俠一揪沒揪祝二爺就過去,在兩個老頭當中伸單胳膊一楂,又把這隻手打底下伸進去往上一起,就見兩個老頭自然就撒開了。兩隻手又揝住兩個老頭兒的腕子,往兩下里一撐,老頭兒一絲兒也不能動轉了。兩個老頭直是氣的渾身亂抖。那個老頭就說:“尊公!你是幹什麼的?”二爺說:“我們是走路的。”老頭說:“你是走路的,走你的路,你揪着我們爲什麼事情?”二爺說:“我平生好管閒事。我問問你們,因爲何故?我給你們分析分析。”老頭說:“我們這個事情不好分析,非得到當官去不成。”二爺說:“我非要領教領教不可。”那個老頭說:“你撒開我,慢慢告訴你。”南俠、北俠也就過來說:“二弟,你撒開人家,有什麼話再說。”二爺這才撒開。
大衆一瞧這三位爺這個樣兒:一個像判官,一位傲骨英風,一位少女一般。
旁邊人們說:“得了,你們親家兩個告訴告訴人家罷。”二爺說:“貴姓?”那位老頭說:“我姓楊,叫大成。我有個兒子叫楊秀。這個是我們的親家,他姓王,叫王太。他有個女兒,給了我的兒子,我們作了親家。前番接他女兒住孃家去,我就不讓他接。衆位你們聽聽,咱們俱都是養兒女的人,還有姑娘出閣,不許往孃家來往的道理嗎?可有一個情理,我們這個兒婦,他的母親死了,我們親家翁淨剩了光棍子一個人。我說他想他女兒,讓他上我這瞧瞧來,他一定接的家去,又便當怎麼樣呢?他要接定了,不接不行。
我也不能深攔,就讓他接回去了。可也不知道他又將他女兒又給了人家了,或是他又賣了,他反倒找在我家來,不答應我。“北俠一聽,就知道不好,要是不伸手,可也就過去了;要一伸手,得給人家辦出個樣子來。那個姓王的說:”
這位爺臺貴姓?“二爺說:”我姓丁,排行在二。“老頭說:”丁二相公爺,你想我的女兒,我焉能行出那樣事來?
我接,他就不願意。我接到家裏住了十二天,就把他送回來了。我這幾日事忙,總未能來。今天我纔有工夫,我來瞧看瞧看我這女兒,不想到此,他胡賴。
是他把我女兒賣了,倒是有之,不然就是給你要了命了,還是屍骨無存。我難道說,我還活這麼大的歲數?
這條老命不要了,我與他拚了罷。“
丁二爺此時就沒有主意了,淨瞧着北俠。歐陽爺暗笑:“你既然要管,又沒有能耐了。”北俠上前說:“王老者,你們兩親家我可誰也不認識,我可是一塊石頭往平處放。
你說你送你女兒,可是送到你們親家家裏來了嗎?“楊大成說:”沒有,沒有。“王太說:”我這女兒不是我送來的,是我女兒的表兄姓姚,叫姚三虎,素常趕腳爲生。他有個驢,我女兒騎着他表兄這個驢來的。“北俠說:”那就好辦了,找他這個表兄就得了。“王太道:”不瞞你們幾位說,我女兒這個表兄,就是一身一口,跟着我過。自從送他表妹去後,直到如今沒回家。“北俠問:”他把他表妹送去沒送去,你知道不知道?“王太說:”焉有不送去之理。“北俠說:”那就不對了。你總是得見着他這表兄纔行呢。倘若他們半路有什麼緣故,那可也難定。“一句話就把王太問祝楊大成說:”是他們爺們商量妥當,半路途中把我們兒婦給賣了。“說畢,二位又要揪扭。北俠攔住,說:”我有個主意,你們這叫什麼村?“楊大成說:”我們這叫楊家店子。“又問:”姓王的,你們那裏叫什麼村?“王太說:”我們那村叫王家陀。“北俠說:”隔多遠路?“王太說:”八里地。“北俠說:”隔着幾個村莊?“王太說:”一股直路,並沒村莊,半路就有一個廟。“北俠說:”你們二位不用打架,兩下撒下人去遍找,十天限期爲度。找不着,我們在武昌府,等你們上顏按院那裏遞呈字去,上我們大人那裏告去。
我們就是隨大人當差的,到那裏準能與你們斷明。“兩家也就依了這個主意。
三位便走,連本村人都給三位道勞。
三人離了楊家店,一直的正東走了三里多路,天上一塊烏雲遮住碧空,要下雨。緊走幾步,路北有座大廟,前去投宿避雨。這一進廟,要鬧個地覆天翻,且聽下回分解。第九十一回 在廟中初會兇和尚 清淨林巧遇惡姚三
義婢從來絕世無,葵枝竟自與人殊。
全忠全烈全名節,真是閨中女丈夫。
或有人問於餘曰:此書前套號《忠烈俠義傳》,皆是生就的俠肝義膽,天地英靈,何其獨鍾斯人?餘曰:忠義之事,不但男子獨有,即名門閨秀,亦不乏其人。又不但名門閨秀有之,就是下而求之奴婢,亦間或有之。昔周有天下時,衛國義婢葵枝有段傳序,因採入《小五義》中:衛國有一官人,叫作主父,娶妻巫氏。夫妻原也相好,只因主父是周朝的大夫,要到周朝去作官,故別了巫氏,一去三載,王事羈身,不得還家。這巫氏獨處閨中,殊覺寂寞,遂與鄰家子相通,暗暗往來。忽一日,有信報主父已給假還家,只在旬日便到。
巫氏與鄰家子正在私歡之際,聞知此信,十分驚慌。鄰家子憂道:“吾與汝往來甚密,多有知者。倘主父歸而訪知消息,則禍非小,將何解救?”巫氏道:“子不須憂,妾已算有一計在此。妾夫愛飲,可將毒藥制酒一樽,等他到家,取出與他迎風。他自歡飲,飲而身斃,便可遮瞞。”鄰家子喜,因買毒藥,付與巫氏。巫氏因命一個從嫁來的心腹侍妾,名喚葵枝,叫他將毒藥浸酒一壺藏下,又悄悄吩咐他:“等主人到時,我叫你取酒與他迎風,你可好好取出,斟了奉他。
倘能事成,我自另眼看待。“葵枝口雖答應,心下卻暗暗喫驚道:”這事怎了!
此事關兩人性命。我若好好取出藥酒,從了主母之言,勸主人喫了藥酒,豈不害了主人之命?我若悄悄說破,救了主人之命,事體敗露,豈不又害了主母之命?
細細想來,主人養我一場,用藥害他,不可謂義;主母託我一番,說破害他,不可謂忠。怎生區處?“忽然想出一計,道:”莫若拚着自身受些苦處,既可救主人之命,又不至害主母之命。“算計定了。
過不數日,主父果然回到家中。巫氏歡歡喜喜接入內室,略問問朝中的正事,就說:“夫君一路風霜,妾聞知歸信,就釀下一樽美酒在此,與君拂塵。”主父是個好飲之人,聽見他說有美酒,便欣然道:“賢妻有美意,可快取來。”巫氏忙擺出幾品佳餚,因叫葵枝,吩咐道:“可將前日藏下的那壺好酒燙來,與相公接風。”葵枝領命而去。去不多時,果然雙手捧了一把酒壺,遠遠而來。主父看見,早已流涎欲飲。不期葵枝剛走到屋門首,“哎呀”的一聲,忽然跌倒在地,將酒潑了一地,連酒壺都跌扁了。葵枝跌在地下,只是叫苦。主父聽見巫氏說特爲他釀下的美酒,不知是怎生馨香甘美,思量要喫,忽被葵枝跌倒潑了,滿心大怒,先踢了兩腳;又取出荊條來,將葵枝擎倒,打了二十,猶氣個不了。巫氏心雖深恨,此時又怕打急了說將出來,轉忍耐住了,又取別酒奉勸主父,方纔瞞過。
過了些時,因不得與鄰家子暢意,追恨葵枝誤事,往往尋些事故打他。
這葵枝甘心忍受,絕不多言。偶一日,主父問葵枝閒話。巫氏看見,怕葵枝走消息,因攛掇主父道:“這奴才甚是不良,前日因你打他幾下,他便背後咒你;又屢屢竊我妝奩之物。”主父聽說,愈加大怒,道:“這樣奴才,還留他作甚!”
因喚出葵枝,盡力毒打,只打得皮開肉綻,痛苦不勝。葵枝只是哭泣哀求,絕不說出一字。
不料主父一個小兄弟盡知其事,本意不欲說破,因見葵枝打得無故,負屈有冤,不敢明訴,憤憤不服,只得將巫氏之私,一一與主父說了。主父方大驚道:“原來如此!”
再細細訪問,得其真確,又慚又恨,不便明言,竟暗暗將巫氏處死,再叫葵枝道:“你又不癡,我那等責打你,你爲何一字也不提?倘若被我打死,豈不屈死與你?”葵枝道:“非婢不言。婢若言之,則殺主母矣。以求自免,則與從主母之命,而殺主人何異?何況既殺主母,又要加主人以污辱之名,豈爲婢義所敢出。故寧甘一死,不敢說明。”主人聽了,大加感嘆,敬重道:“汝非婢也,竟是古今之義俠女子也。淫婦既已處死,吾當立汝爲妻,一以報汝之德,一以成汝之名。”就叫人扶他去妝飾。葵枝伏拜於地,苦辭道:“婢子,主之媵妾也。主母辱死,婢子當從死。今不從死而偷生,已爲非禮;又欲因主母之死,竟進而代處主母之位,則其逆禮又爲何如。非逆禮之人,實無顏生於世上。”因欲自殺。
主父嘆息道:“汝能重義若此,吾豈強汝。但沒個再辱以婢妾之理。”
因遣媒議嫁之,不惜厚妝。詩書之家聞葵枝義俠,皆羨慕之,而爭來娶去,以爲正室。
由此觀之,女子爲貞爲淫,豈在貴賤,要在自立名節耳。
閒言少敘,書歸正傳。詩曰:佛門清淨理當然,念念慈悲結善緣。
不守禪規尋苦惱,焉能得道上西天。
且說三俠離了村口,走了三里多路,天氣不好。恰巧路北有個廟宇,行至山門,前去叩打。不多一時,裏面有人把插管一拉,門分左右,出來了兩個和尚。
和尚打稽首道:“阿彌陀佛,施主有什麼事情?”北俠說:“天氣不好,我們今天在廟中借宿一夜,明天早走,多備香燈祝敬。”那和尚道:“請進。”把山門關上,同着三位進來,一直的奔至客堂屋中,落坐獻茶。又來了一個和尚,咳嗽了一聲,念道“阿彌陀佛”,啓簾進來。三位站起身來一看,這個和尚說道:“原來是三位施主。小僧未曾遠迎,望乞恕罪。
阿彌陀佛。“北俠說:”天氣不好,欲在寶剎借宿一夜,明日早走,多備香燈祝敬。“
大和尚說:“那裏話來。廟裏工程,十方來,十方去,十方工程十方施,這全都是施主們舍的。”北俠一看這個和尚就有點詫異,看着他不是個良善之輩。
晃晃蕩蕩,身高八尺有餘。香色僧袍,青緞大領,白襪青鞋。可不是個落髮的和尚,滿頭髮髻,擘開日月金箍,箍住了髮髻,原來是個陀頭和尚。面賽油粉,印堂發赤,兩道掃帚眉,一雙闊目,獅子鼻翻卷,火盆口,大耳垂輪,胸腔厚,臂膀寬,肚大腰粗。有了鬍鬚了,可是一寸多長,連鬢落腮大鬍子圈後,人給他起名兒叫羅漢髯。那位羅漢長的這樣的鬍子來?
閒言少敘。單說和尚問道:“三位施主貴姓?”三位回答了姓氏,惟獨展南俠這裏說:“吾常州府武進縣玉傑村人氏,姓展名昭,字熊飛。”和尚上下緊瞧了展南俠幾眼,然後問道:“原來是展護衛老爺。”熊飛說:“豈敢,微末的前程。”和尚說:“小僧打聽一位施主,你們三位必然知曉。姓蔣,蔣護衛。”展南俠說:“不錯,那是我們四哥。”北俠說:“那是我們盟弟。”丁二爺說:“我們全都是至契相交。”和尚說:“但不知這位施主,如今現在那裏?”北俠一翻眼皮,說道:“此人大概早晚還要到這裏來呢。”和尚哈哈哈一笑,說:“要上這裏來,可是小僧的萬幸。”北俠說:“怎麼認識蔣四哥?”和尚說:“聽別人所言,此公是文武全才,足智多謀之人。若要小僧會面之時,亦可領教領教。”北俠說:“原來如此。”問道:“未曾領教師傅的法名上下?”和尚說:“小僧名法櫻”大家一齊說:“原來是法師傅,失敬了。皆因天氣不好,進來的慌張,未曾看見是什麼廟。”和尚答道:“敝剎是清淨禪林。但不知三位施主用葷是喫素?”北俠一聽;就知道這個廟宇勢力不小,說:“師傅,這裏要是不喫酒,不茹葷,我們也不敢錯亂佛門的規矩;要是有葷的,我們就喫葷的。”和尚說:“既是這樣,我即吩咐徒弟,告訴葷廚預備上等的一桌酒席。”和尚又道:“我這東院裏還有幾位施主,我過去照應照應,少刻過來奉陪。”大家一口同音說:“請便。”和尚出去,直奔東院去了。
少刻,小和尚端過菜來,七手八腳,亂成一處。擺列妥當,小和尚說:“若要添換酒菜,施主只管言語聲。”隨即把酒斟上。這時天氣也就晚了,即刻把燈掌上,他們就出去了。北俠一看見那個小和尚出去,復又往回裏一轉身,看了他們一眼,透着有些神色不正。見他們毛毛騰騰,北俠看着有點詫異;又見杯中酒發渾,說:“二位賢弟慢飲,你們看看這酒怎麼這樣發渾?”二爺說:“多一半這是酒底子了。”北俠說:“千萬可別喝,我到外頭去看看。頭一件事,我見這個和尚長的兇惡,怕是心中不正;二則小和尚出去,又回頭一看,透着詭異;三則酒色發渾,其中必有緣故。”丁二爺還有些個不服。到底是北俠久經大敵,見事則明。展爺說:“你出去看看,我們這等着你回來一同的喫酒。”北俠出去。
這客堂是個西院,由此往北有一個小夾道;小夾道往西,單有一個院子,三間南房,一個大後窗戶。見裏頭燈光閃爍,有和尚影兒來回的亂晃,北俠也不以爲然。忽聽前邊屋內簾板一響,聽見有一個醉醺醺的人說話,舌頭都短了,說:“衆位師兄們,我學着念個彌陀佛。”衆小和尚說:“快快走出去,你腥氣烘烘的,別管着我們叫師兄。”那人說:“我腥烘烘的,難道說比不過你們這一羣葫蘆頭麼?”小和尚說:“我們是生葫蘆頭,你再瞧瞧,你不是葫蘆頭?你幹什麼還去幹什麼去罷,你還是去放腳去罷。”北俠聽到此處一怔,想起楊家店子來了。
兩親家打架說,那王太的女兒是他表兄送往婆家去了,至今音信皆無,說可就是個趕腳的。這些和尚說他是趕腳的,別是那個姚三虎罷?
北俠就把窗戶紙戳了個窟窿,往裏一看,見這個人有三十多歲,穿着一件舊布僧袍,將搭胳膝蓋上,短白襪,青布鞋;黃中透青的臉膛,鬥雞眉,小眼睛,薄片嘴,錘子把耳朵,其貌甚是不堪。倒是剃的光光溜溜的頭,喝的醉醺醺的,臉都喝紫了,和那小和尚們玩笑說:“我是新來的人,摸不着你們的門。”小和尚說:“那是摸不着你的門。”
醉漢說:“我要拉屎,那裏有茅房?”小和尚說:“你別捱罵了,快走罷,就在這後頭,往西南有兩間空房,後身就是茅廁。”那人說:“我方纔聽見說,有開封府的,宰了沒宰呢?”小和尚說:“快滾罷!你不想想這是什麼話,滿嘴裏噴屁。”連推帶搡,那個人一溜歪邪,真就撲奔了後院。北俠暗道:“這個和尚,準是沒安着好意了。我先把這個拿住,然後再去辦那個和尚。”
先前奔廟的工夫,陰雲密佈,此時倒是天氣大開。北俠奔了西南,果然有兩間空房,關閉着雙門。北俠用寶刀先把鎖頭砍落,推開門往裏一看,屋中堆着些個桌几椅凳。北俠撤身出來,見那人看看臨近,北俠過去,把他脖子一掐,往起一提溜,腳一離地,手足亂蹬亂踹。北俠就把他夾在空房裏頭,慢慢又將他放下,解他的腰帶,四馬倒攢蹄,寒鴨浮水式把他捆上。北俠把刀拉出,就在他腦門子上“蹭蹭蹭”,就這麼蹭了他三下,那小子可倒好,不用找茅房,自來就出了恭了。北俠說:“你要是高聲喊叫,立時追了你的性命。我且問你,你可是姚三虎嗎?”那人說:“我正是姚三虎。你老人家既認識我,就饒了我罷。”北俠說:“你既是姚三虎,這個事情可就好辦了。我此時也沒工夫問你。”隨即撕他的僧袍,把他的嘴堵上。
北俠就出來把屋門倒帶,復反回來,直撲奔客堂。來到之時,啓簾進去一看,展爺正在那裏爲難:丁二爺躺倒在地,受了蒙汗藥酒。北俠一怔,問道:“展大弟呀,二弟這是怎麼了?”展爺說:“自從兄長去後,我勸他不用喝;他說他腹中飢餓,要先喝杯。
頭一杯喝下去沒事,又連喝了兩杯,他就昏倒在地,人事不剩我也不敢離開此處。哥哥怎麼去了這麼半天?“北俠就把遇見姚三虎的話說了一遍。展爺一聽,說:”這可真是想不到。可不知道這個姑娘怎麼樣?在那呢?“北俠說:”我沒工夫問他,恐怕你們等急了。咱們先辦和尚的事情。“展爺說:”有涼水纔好把丁二爺灌活了。“北俠說:”這不是一碗涼茶?把這個涼茶灌下去可就行了。
“展爺用筷子把丁二爺牙關撬開,將冷水灌下去。頃刻之間,腹內一陣作響,就坐起來了,嘔吐了半天,站起身來,問:”大哥、二哥,是怎麼個事?“南俠就把他受蒙汗藥的話說了一遍。北俠也把遇見姚三虎的事也學說了一番。依二爺的主意,立刻就要找和尚去。北俠把他攔住,說:”他既用蒙汗藥,少刻必來殺咱們來。來的時節再把他拿住,細問情由。大概他是到處有案,不定害死過多少人了。先拿住和尚,去了一方之害,然後再辦王太女兒之事。“展南俠點頭說:”
此計甚妙。“就把燈燭吹滅了,等着和尚。
不多一時,就聽外邊有腳步的聲音。北俠把兩扇隔扇一關,兩個小和尚進門,跌倒被捉。不知小和尚說出些什麼言語,且聽下回分解。第九十二回丁二爺獨受蒙汗藥鄧飛熊逃命奔他方
詩曰:
酒中下藥害羣豪,欲報前仇在此遭。
誰識機關先看破,兇僧又向遠方逃。
且說這個和尚在廟中,不一定是見人來就結果了性命,皆因是他聽見是展南俠,才起了殺人的念頭。什麼緣故呢?此僧姓鄧,叫鄧飛熊,外號人稱金箍頭陀。
他師傅叫鐵扇仙吳道成,與梁道興等是師兄弟。在前套上拿花蝴蝶的時節,鐵仙觀被蔣四爺一刺扎死,就是鄧飛熊師父。本找的是蔣平,與他師傅報仇。如今見不着蔣平,知道這是蔣平的至友盟兄,殺了他們也算給師傅報仇。故此叫小和尚備酒之時,就下了蒙汗藥,把三位蒙將過去,他好下手。工夫不大,他就派了兩個小和尚,拿着刀來結果他那三位的性命。不料就是一人誤受蒙汗藥,還灌過來了。兩個小和尚一到,啓簾見兩扇隔扇關閉,用力一推。北俠一閃,整個的二人爬倒在地。北俠過去,同雙俠就把他們捆將起來,用刀一蹭腦門子。這兩個小和尚將要嚷。北俠說:“要嚷,立刻結果你們二人;要說出實話來,就饒你們不死。”
兩個小和尚說:“若要饒了我們二人的性命,問什麼就說什麼。”北俠說:“你們那個大和尚害死過有多少人?”小和尚說:“沒害過多少人。用不着我們師傅害人,廟周圍香火地甚多,足夠用度。你們與我師傅有仇。”北俠說:“素不相識,怎麼來的仇?”小和尚說:“我們師爺爺死在那位蔣四老爺之手。”北俠問:“你們師爺是那個?”小和尚說:“就是鐵仙觀的鐵扇仙吳道成。”北俠說:“是了。我再問你,那個姚三虎是怎麼件事情?”小和尚說:“他是個趕腳的,我們師傅囑咐過他,若有少婦長女長的體面的,讓他馱到廟裏來,他總也沒有給馱來過。那日馱着一個少婦,讓我們師傅在廟外看見了,把他叫住,說是他的表妹。我們師傅把他誆進廟來,不想那個少婦自己一着急,一頭碰死在佛殿的臺階上了。他也出不去了,把他那個驢,我們師傅的主意,也煮着喫了。他也不敢出廟,我們師傅給他落了發,他也算當了一個和尚。”北俠一聽,暗暗歡喜,隨即撕他衣襟,將他口塞上了,說道:“我也不殺害於你,待等事畢之時,留你們當官對詞。”就把兩個人提起來,放在裏間屋中牀下。
二爺說:“咱們找和尚去。”北俠說:“依我等着他來。”二爺說:“那可等到幾時。”展南俠也願意找去。北俠只得同着兩個人出了客堂,就見東院內燈火齊明,一聽有婦女的聲音。到了東院,南邊有一段長牆,靠着南邊有一個小門。
三位爺躥上牆頭,就見院內五間上房,窗欞紙上看得明白,有許多婦女俱都在裏邊划拳行令,猜五叫六的。
二爺受了蒙汗藥,這肚子氣無處消散去,見了這般光景,氣往上一壯,飄身下去,大罵:“好賊和尚!還不早些出來,等到何時?”金箍頭陀鄧飛熊聽見就是一怔,立刻甩了長大衣襟,裏頭利落緊襯,把他那對開口僧鞋登了一登,牆壁上摘下護手鉤來,大喊了一聲說:“你們在外邊等等!”靠着西邊牆上掛着一個大木魚,上邊掛着個木魚棰,就將那個木魚棰“梆梆梆”的敲了一陣,他才躥將出來。
北俠、南俠、雙俠已經下了牆頭,在院中等候。先聽屋內梆子亂響,然後將簾子一啓,忽聽見“磕(口叉)”的一聲,原來是先扔出一個小飯桌子來。這就是賊人膽虛,他怕人在門的兩旁等着他,他若一啓簾子就出來,豈不怕受人家的暗算了?故此先扔出一個小桌子來,聽聽人在那裏,他方敢出來。等他躥在院中,他焉知道這幾位全是正大光明、光天化日的英雄,豈能暗算於他。他到院中,看見三位正東、正西、正南,明晃晃兩口寶劍、一口刀都亮將出來,在那裏等着交手呢。金箍頭陀一個箭步,先奔了丁二爺那裏去了。他以爲他手中這對護手鉤無敵,可情實他的本領也好,並且這個雙鉤是軍刃裏頭最利害的兵器,不管你是什麼樣長短傢伙,講的是勾、掛、劈、砸、扎、縮、斜、拿八個字。護手鉤所懼者,雙單梢子虎尾、三節棍、九節鞭、十三節鞭,除此之外的兵器,見鉤就得八分輸,可惜如今遇見這三位寶刀、寶劍,也是活該。他奔了丁二爺去了。
二爺本就是一腔的怒氣,還沒地方消散去呢,破口罵道:“好凶僧,往那走!”
和尚用單鉤往上一迎,二爺把寶劍往上一揚,只聽見“嗆啷”一下,把鄧飛熊真魂都嚇走了。
虧得好,是他先遞得鉤;他要容二爺把寶刀先剁下來,他必拿鉤一鎖,連人都劈爲兩半。
這柄鉤不像樣兒了,真是峨眉枝子上帶着口小寶劍。丁二爺用了一個白蛇吐信。兇僧不敢拿他的鉤勾了,他又往展爺那裏一躥閃開了,這才躲過這一寶劍。
他想拿着半截鉤一晃展爺,然後再拿那柄好鉤往上一遞。焉知曉展南俠用巨闕劍往上一迎,“嗆”的一聲,把這半截鉤又削去了一段,就勢一坐腕子,奔了他的脖頸。鄧飛熊那裏敢還招呢?大閃腰,一低頭,躲過脖頸,未曾躲過金箍,“嗆”
的一聲,連日月金箍帶這些髮髻都砍下來了。又把兇僧唬的魂不附體,暗暗想道:“他們都是那裏找來的這些兵器?”
外邊一陣大亂,原來廟中小和尚聽見木魚一響,這是他們清淨禪林裏頭的暗號。十方大院裏頭若有事,才砸這個木魚呢。木魚一響,就拿着兵刃,預備打架動手,一齊而上,這才大家陸續前來,直奔着東院緊走。方到小門這裏,只聽衆和尚一嚷說:“拿,拿,拿呀!拿呀!”往前一闖,就把大衆圍上。鄧飛熊淨想着要跑,他棄了南俠,就奔了北俠。又大殺了一陣,想道北俠使的是口刀,他想着這口刀不至像寶劍那樣的利害,打算要從北俠這裏逃躥。北俠使了個野戰八方藏刀式,惡僧剩了一柄鉤,撞着北俠,往上一遞,北俠使了一個託雞式,往上一迎,就聽見“嗆”的一聲,就把鉤連峨眉枝子削去了半截。鄧飛熊暗道:“他們那裏找來的這些兵器?”急中生巧,說聲:“招傢伙!”
北俠以爲是暗器,原來是他把半截峨眉枝子扔將過來。北俠微須一閃身,他就從北俠旁邊躥過去了。北俠是心慈之人,他不忍殺害小和尚,他打算日後也出家當和尚,微一耽誤工夫,鄧飛熊業已跑遠。北俠說:“閃路!”只聽“磕(口叉)磕(口叉)”一陣亂削,隨就追下兇僧來了。直奔後邊,見兇僧奔後院,有五間上房,五層高臺階,躥入屋中去了。北俠不肯往屋內追,怕有埋伏,自己躥上房去,到了後坡。原來那兇僧屋中有後門,由後門出去直奔後牆,有堆亂草蓬蒿,他由亂草蓬蒿那裏躥上後牆。北俠並不追趕,讓他去罷。也是活該他的命不當絕,此人應當後套《小五義》,喪在徐良的手內。
北俠回來,見展南俠已經開發了這些小和尚。皆因北俠去後,展爺說:“你們這些個好不達時務,把兵器還不快些扔了!仍然不扔軍刃,你們一個也不用打算逃生。”小和尚聽見此話,一個個全將兵器扔下,全跪倒求饒。展爺說:“我恕了你們罪名,可不許逃躥,就在此處等候。”衆小和尚應允一聲,情甘願意。
就有那機靈的,暗暗逃走;有那些癡愚的,仍然就在此處等候,一步兒也不敢挪。
大概逃走的極多,待北俠回來,已然開發了這些小和尚。小和尚他們大夥又給北俠磕了陣子頭。北俠又問小和尚:“你們可知道姚三虎馱來的少婦,碰死臺階石上,屍骸現埋在那裏?”內中有一個人說:“埋在後頭院大松樹底下。”北俠說:“你們出去找地方去。”又叫人把姚三虎搭過來。
可巧一個小和尚沒死,就有幾個帶傷的,只當姚三虎死了呢。又叫人去把客堂裏邊牀底下兩個小和尚搭來。北俠把兩個小和尚口中塞的物件拉出來,綁他們的帶子解開,說:“你們也不必害怕,也不用跑,無非另請住持,你們仍然在廟內。”衆小和尚無不歡喜。
又把屋中那些婦女盡都放了。北俠說:“俱是良民家的婦女,無非被和尚搶來,你們大家有親戚的投親,有故的奔故。你們自己的東西,仍然還是自己拿着。”
這一句話呀,積了大德了。這些婦女們磕了一路頭,打點他們的行囊包裹,大家拾奪利落,就此起身。
不多一時,地方進來,他也俱都不認識。有人給他引見了,說:“這是顏按院那裏展護衛大人,奉大人諭出差。”就把廟中已往從前之事細說了一遍,又說:“你派你們夥計,一邊上楊家店子,一邊上王家陀,把楊大成、王太找來。”
又把姚三虎的事情說了一遍。地方一瞅認的,說:“姚三!你作的好事。”展爺問地方:“你叫什麼?”回答道:“小的叫王福兒。”立刻大衆到了松襯底下,看了看,果有個埋人的土櫻復又回來。地方找夥計給王、楊兩家送信。那天的晚飯,就是小和尚給預備的。天交二鼓,王、楊兩家全到。路上把這個事早已聽明白了,進門來先給北俠等磕了一路子頭。帶着他們到了後邊,看了看埋人的所在,兩家慟哭了一常書不可重絮。
到了次日,展南俠說:“爲人爲到底,我同着他們上衙門走一趟。”北俠說:“展大弟,只是你多辛苦了。”展爺說:“這有何妨。”押解着姚三虎,帶着幾個年老的和尚。整去了兩天,展爺纔回來。北俠問道:“怎麼樣了?”展爺說:“見了縣臺,說明此事。縣臺另派住持僧人,將姚三虎定了絞監候的罪名。廟中小和尚仍然不動,不追前罪。廟中香火地二十頃變賣,立節烈坊,埋葬楊王氏。
準其楊家再娶。楊、王兩家不許斷親,無論什麼人家女兒,過門後認爲義女。當堂批斷金箍頭陀鄧飛熊,案後訪拿。“
北俠聽了大樂。少刻,本縣的縣太爺派四衙前來,奉縣太爺諭,帶着本廟的方丈,查看廟中有多少物件,多少香火地的文書。查看明白,見縣太爺回說。三位爺見他們一來,告辭起身,大家送出廟來。
又走了一天,猛然間,塵沙盪漾,土雨翻飛,一宗詫異之事。若問什麼緣故,且聽下回分解。第九十三回夾峯山施俊被掠小酒館錦箋求情
詩曰:
到處爲人抱不平,方知三俠是英雄。
數杯薄酒堪消渴,山望夾峯足暫停。
且說衆位離了清淨禪林,曉行夜祝那日正走之間,見前面黑巍微高聳聳、密森森、疊翠翠一帶高山阻路。北俠問道:“二位賢弟,這不知是什麼山?”丁二爺說:“別是夾峯山罷?”北俠說:“能這麼快就到了夾峯山?他們說到夾峯山,就離武昌府不遠了。”忽然打那邊樹林中出來了一位樵夫,挑了一擔柴薪,頭戴草綸巾,高挽髮髻,穿藍布褲褂,白襪靸鞋,花繃腿;黑黃臉面,粗眉大眼,年過三旬。展爺過去抱拳說:“這位樵哥請了。”那人把柴擔放下,說:“請了。”
展爺說:“借問一聲,這山叫什麼山?”樵夫說:“這叫夾峯山。”展爺說:“這可是奔武昌府的大路?”樵夫說:“正是。”展爺說:“借光了。”那樵夫擔起柴擔,揚長而去。他們三位就看見前面有一夥馱轎車輛,馱子馬匹走的塵土多高,繞山而行。又走了不遠,丁二爺看見道北里一個小酒館,說道:“二位想喝酒不想?要想酒喝,咱們在此處喫些酒再走。”北俠百依百隨。展爺也願意歇息歇息。北俠說:“很好,咱們喫杯酒再走。”就奔酒鋪而來。
到了鋪中,原來是個一條龍的酒鋪。直奔到裏,靠着盡北頭,一張桌子,三條板凳,三人坐了。夥計過來說:“你們三位嗎?”丁二爺說:“不錯,我們三個人。”夥計說:“我們這可是村薄酒。”二官人說:“村薄酒就村薄酒。可是論壺?”夥計說:“不錯,論壺。”丁二爺說:“先要三壺。”夥計答應,拿過四碟菜來:一碟鹹豆兒,一碟豆腐乾,一碟麻花,一碟白煮雞子兒,外帶鹽花兒。
二爺說:“就是這個菜蔬?”夥計說:“就是這個菜蔬。”二爺說:“沒有別的菜蔬?”夥計說:“沒有別的菜蔬。本是鄉下的酒館,就是這個菜蔬。”北俠說:“就喫這個罷,要喫葷的,上店內喫去。”二爺說:“就是罷。”少刻,把酒燙來,每位一連喝了三壺,終是沒有什麼菜蔬,商量着也就不喝了,打算付了酒錢就要起身。
忽然慌慌張張打外頭跑進一個人來,三位一看那個人,手拿着頭巾,歲數不大,二十上下的光景,面有驚慌之色,身穿藍袍,白襪青鞋,面白如玉,五官清秀,眼含痛淚,進了酒鋪,二目如鈴,口說道:“我渴了!那裏有涼水,我喝點,快着!快着!”過賣說:“在傢伙隔子後頭有大白口缸,缸內有一個瓢子,拿瓢子舀了水,自己喝去。”說畢,用手一指。那人直奔缸去,將要舀水。北俠見他神色忙迫,必然是遠路跑來。倘若跑的心血上攻,肺是炸炸的,若要喝下冷水去,炸了肺,這一輩子就是廢人了。北俠用手揪住說:“你別喝冷水,我們這裏有茶。”
那人說:“不行,熱茶喝不下去,我喝的難受。我喝水還得報官去哪!我們相公爺,連少奶奶帶姨奶奶,連婆子丫鬟,馱子馬匹,金銀財寶,全讓他們搶了去了。”
北俠問:“什麼人搶去?”回答說:“是山賊。”又問:“山賊在那裏?”回答:“就是這個夾峯山,有山大王連嘍兵,把我家少主人掠去。”北俠又問:“你上那裏去?”回答說:“我去告狀。”北俠說:“你上那裏告去?”又回答:“我打聽屬那裏管,我找他們這裏州縣官去。他得好好的與我拿賊。不然,他這官不用打算著作了。”北俠笑道:“你們有多大勢力,本地州縣官給你們家作哪?”
那人說:“我可不是說句大話,襄陽太守是我們少爺的岳父,長沙太守是我們少爺二叔父。”北俠說:“你家相公是施俊施相公麼?”那人瞧着北俠道:“不錯,我少主人是施俊施相公。你怎麼認得?”北俠一驚,說:“有個艾虎,你聽見說過沒有?”
那人說:“那是我們艾二相公爺,此時要有他老人家,可就好了。你老人家知道在那裏不知?”北俠說:“你放心,有我哪,艾虎是我的義子,我聽他說過,與你家少主人結拜。你叫什麼?”書童兒說:“我也聽見我們施相公說過,艾二相公爺的義父是北俠爺爺。”
原來書童就是錦箋,因在長沙遇難,有知府辦明無頭案。假金小姐丫鬟,邵二老爺的主意,就與公子成親。後來才與金大人那裏去信。正是父女母女在黑狼山下相認。以後到任,王夫人帶着金牡丹,與老爺說明,要上長沙見見那金小姐是誰。金知府也就點了頭,叫他母女帶了婆子、丫鬟等到長沙。佳蕙就上了吊了,多虧錦箋報與相公爺知道,方纔解將下來。也對着金小姐寬宏大量,倒是苦苦的解勸。又是邵二老爺的主意,真的也在此處完婚。有百日的光景,施大老爺來信,病體沉重,急急的回家,若要來晚,大老爺命就不保,故此施竣金小姐、佳蕙一同起身。好在小姐與佳蕙不分大小;佳蕙也好,不忘小姐待他這個好處,三個人十分和美。馱子上許多的黃白之物。駝轎上是金牡丹,那個駝轎是佳蕙,馬上是施俊,引馬是書童兒錦箋。將到山口,有鑼聲響,不多一時,寨主、嘍兵全出來了。一家寨主大王,三四十嘍兵出山口,就把書童兒嚇的墜馬,裝死不動。見嘍兵趕馱子上山,連相公俱都被捉。錦箋就跑,跑不甚遠,口乾舌燥,奔了酒鋪,求口水喝,被北俠揪住一問方知。
書童兒也知道北俠,急忙跪下與歐陽爺叩頭,又問:“那二位是誰呀?爺爺。”
北俠笑道,說:“這孩子真聰明。也罷,與你見見。這是墨花村的丁二爺,這是常州府展護衛老爺。”錦箋又與二位叩頭,說:“三位爺爺,求你們三位搭救我主人,不知行與不行?你們三位若寵着我們艾相公爺,能格外恩施,要全將我們相公、少奶奶救出山來,不但我,就是我們家的老爺,一輩子也忘不了幾位爺爺的好處。”丁二爺先說:“你也不用去報官。我也不是說句大話,勿論那山賊寇頂生三頭,肩生六臂,有姓丁的一到,準能把他那山寨碎爲齏粉。”立刻就把過賣叫來算帳,遂急給了酒錢,就催着南俠、北俠起身。歐陽爺攔住說:“不可。”
隨叫過賣問道:“夥計,我問你,這座山可是夾峯山不是?”過賣說:“是夾峯山。”北俠問:“此山有多少山賊?”夥計說:“這座山先前一個山賊也沒有,如今日子不多,有了山寇。聽人說,有三個山王寨主,嘍兵共有四五十人。可也不傷害過往的行人,也不搶男掠女,也不放火殺人,也不下山借糧。山上可是有賊,這一方沒報過案。”丁二爺說:“你們別是一手兒事罷。這裏現有他家的相公、少奶奶,連婆子、丫鬟都搶上山去了,你還說不劫奪人?”過賣說:“爺臺,你真會說。我們這小鋪多了沒有,正開了三四十年,與山賊同類,早就讓官人辦了,能到如今?”北俠說:“你不用聽我們二爺的。我問你,這山上寨主姓什麼,你知道不知道?”過賣說:“我們要說出來,更是一手兒事了。”北俠說:“你不必多心,我與你打聽打聽。”夥計說:“我們這裏是個酒鋪,在此喝酒的常提他們。聽人家說,大寨主叫玉貓展熊飛。”這三人聽了大笑,問說:“叫什麼玉貓展熊飛?這二寨主哪?”回答說:“叫徹地鼠韓彰。”三人聽說叫徹地鼠韓彰,問:“三寨主哪?”回答道:“三寨主不大記得了。”丁二爺說:“這可不能不管這個事了。”展爺說:“你們不管,我也要得管。不然這事到了京都,我應當奏參。”給完了酒錢,多給了些夥計的零錢。
三位出來,帶着錦箋。書童暗喜,想着相公有了救星了,水也沒喝,也不渴了,跟着就走。拐了兩山彎,北俠叫他帶路找山口,書童答應。正走之間,見太陽西垂,東邊一片松柏樹,對着日色將落的時候,照定松樹,碧英英的好看。耳邊忽然有人念聲“無量佛,原來是三位施主,貧道稽首”,過去了。三人回顧,是一段紅牆,有個硃紅的廟門,高臺階上站定一位老道。看看有些奇怪,穿一件銀灰色的道服,銀灰色的絲絛,銀灰色的九梁純陽巾,迎面嵌白玉,雙垂銀灰色飄帶,蹬一對雙臉銀灰道鞋,白布襪子;手拿拂塵,面如美玉,兩道細眉,一雙長目,皁白分明,五形端正,脣似塗硃,牙排碎玉,大耳垂輪,三綹短髯,細腰闊背,精神足滿,透出了一派的仙風道骨,唸了聲“無量佛”。北俠一見,暗暗的就有幾分喜愛,見他唸了一聲佛,說:“三位俠義施主,焉有過門不入之理?
請在小觀喫杯茶。“北俠聽那人稱三位俠義,只當認得盯展二位;盯展二位以爲老道認的北俠哪。三人對猜,故此全是一口同音說:”道爺請了。“老道再三苦讓,三位也就點頭進了廟門,直奔鶴軒,連錦箋也進了屋子。
三間西房,迎門一張佛桌,懸着一軸紙像,是一位純陽老祖;桌上有五供,銅香爐內有白檀。三位落坐。道爺在對面相陪,言道:“未能領教三位施主貴姓高名,仙鄉何處?”歐陽爺自思:“原來老道全不認得,假衝熟識。”北俠說:“道長仙爺,若問弟子,我乃遼東人氏,複姓歐陽,單名一個春字,人稱北俠,號爲紫髯伯。”道爺一聽,又念聲:“無量佛!原來是歐陽施主,小道久聞大名,如雷貫耳,皓月當空,自恨無福相見,今日得會尊容,實是小道的萬幸。無量佛!
這位哪?“展爺說:”小可常州府武進縣玉傑村人氏,姓展名昭,字是熊飛。“
老道大笑,說:“原來是展護衛老爺,可稱得起朝野皆知,遠近皆聞,名昭宇宙,貫滿乾坤。今日光臨小觀,蓬蓽生輝。無量佛!
這位呢?“丁二爺說:”我乃松江府華亭縣墨花村的人氏,姓丁雙名兆蕙。
“道爺說:”原來是雙俠。貴昆仲之大名,誰人不知,那人不曉,名傳天下,四海皆聞。今日三位大駕光臨,真是小道之萬幸。無量佛!“遂喚小老道獻茶。北俠問道:”弟子未能領教道長仙爺的貴姓?“老道說:”小道姓魏,單名一個真字。“北俠說:”莫不是人稱雲中鶴魏道爺,就是尊駕?“老道回答說:”正是小道的匪號。“北俠說:”原來是魏道爺,弟子也是久聞大名,只恨無福相會。
今日在寶觀相逢,是我等不幸中之大幸矣。“
說畢大笑,暗看展、丁二位一眼,就知道沈中元與他是師兄弟,他在此處,不必說沈中元定在他的廟內,掩藏着了大人的下落。可不知如何,且聽下回分解。第九十四回夾蜂山錦箋求俠客三清觀魏真惱山王
〔西江月〕曰:雙俠性情太傲,南北二俠相交。扶危救困不辭勞,全仗夜行術妙。今日偏逢老道,亦是當世英豪。夜行術比衆人高,鶴在雲中甚肖。
且說北俠聽了是雲中鶴,不覺的暗暗歡喜,知道沈中元與他是師兄弟,他寄居在此廟,沈中元必在廟中;縱然他不在此處,老道必知他師弟的下落,可就好找了。暗與二位弄了一個眼色。盯展二位也想在這裏了。北俠又問道爺說:“我久聞你們貴師兄弟,是三位哪。”老道嘆了一聲,說:“施主何以知之?”北俠說:“你們三師弟與我們弟兄們都有交情,與我們蔣四弟、白五弟偏厚,故此久聞大名。方纔說過,今日見着道爺是我們的萬幸,我等正有一件大事爲難哪!今見着道爺,可就好辦了。”雲中鶴說:“我可先攔歐陽施主的清淡。我就爲我們這兩個師弟,我才雲遊往山西去了一次,整整的住了十幾年的功夫,收了個徒弟,並且不是外人。”北俠問:“什麼人?”回說:“就是陷空島穿山鼠徐三老爺的公子。我見着他在鐵鋪門外,此人生的古怪,黑紫臉膛,兩道白眉毛,連名字都是貧道與他起的,叫徐良,字是世常。我想當初馬氏五常,白眉的最良,故此與他起的名子連字。如今武藝不敢說行了,十八般兵刃與高來高去,夜行術的工夫與暗器,又對着他天然生就的伶俐,又跟着學了些暗器,現今在山西地面很有些個名聲,人送了一個外號,叫山西雁,又叫多臂雄。自己生來揮金似土,仗義疏財,倒有些個俠義肝膽。”北俠等三位聽了大喜,說:“徐三爺一生天真爛漫,血心熱膽,忠厚了一輩子,積了這麼一個精明強幹的後人。”南俠問:“道爺由山西幾時到此?”
道爺說:“到此三清觀半載的光景。住了這座小觀,我是總不出門,方纔心中一動,到得廟外,正遇三位,實是有緣。”丁二爺問道:“你雖不出門,你師弟你必知曉在於何處。要在你的廟中,這也都不是外人,你自說出也無妨礙。”
魏道爺說:“是我方纔說過,所爲我兩個師弟走的、如今可不是我推乾淨,自打我到廟中,並沒見着我的師弟。
慢說在廟中,就是連面也沒見。若有半字誆言,必遭五雷之下。“北俠急忙攔住,說:”道爺不可往下再講了。“魏真說:”我倒要與衆位打聽打聽,我們那下流的師弟作的是什麼事情?“北俠說:”看你這個人不是不誠實人,又與我們徐三弟是親家,若非如此,可是不能告訴與你。“魏真說:”我師弟若要作出大不仁的事來,我必要當着衆位之面將他處治,諸位可就知曉,我這個人性如何。
“說畢,北俠就將沈中元之事,一五一十的細述了一遍。雲中鶴一聽,怔了半天,說:”他罪犯天庭,早晚將他拿住,準是剮罪。“又問說:”我們三師弟近來如何?“北俠說:”他倒好了。“一提如今改邪歸正的事情,魏老道點頭,說:”
這還算知時務的哪。“
北俠又說:“別者不提。魏道爺,你在此廟也不是一半個月。”回答:“半載有餘。”歐陽說:“常言一句說的好,大丈夫牀下,焉許小人酣呼?”魏真說:“歐陽施主,何出此言?”北俠說:“你在廟中閉門不出,你也不曾聽見有人說,你這個對面山上的賊人嗎?”雲中鶴道:“施主此話差矣!對面山上雖然有賊,並不殺人放火,不下山借糧,不劫奪人。”北俠聽了大笑,說:“好個不劫奪人!大約着是沒錢的不劫。”
魏真說:“貧道敢畫押,他們要敢劫人,我願輸三位一個東道。”北俠說“好”,就把錦箋叫過來,說:“道爺問他。”魏真便問書童,書童就把已往從前細說了一遍。魏老道覺着面上發赤,三位俠客淨笑。道爺說:“三位不必笑貧道言語不實,少刻我到山上看看,如有此事,若不殺了這三人,貧道誓不爲人!”
北俠說:“他們是個山寇,道爺你如何管得了哪?不劫人,山中喫喝什麼?”老道說:“你們三位不知,就是那個大寨主,是我的拜弟。我讓他們佔在山上,等着遇機會之時,入營中喫糧當差,也是好的。
‘將相本無種,男兒當自強。’“北俠問:”大寨主與你是拜兄弟?“老道回答:”正是。二、三纂主不是一拜,他們三人一拜。“北俠問:”道爺,你與玉貓展熊飛是一盟?“魏真說:”歐陽施主何出此言?“北俠說:”大寨主不是展熊飛嗎?“老道說:”這是什麼人說的?“北俠說:”我們聽着酒鋪中的傳言。
“老道說:”這就是了。“
丁二爺問:“他倒是姓什麼?”回答:“姓熊,叫熊威,外號人稱玉面貓。”
丁二爺說:“玉面貓熊威,玉貓展熊飛,這個音聲不差什麼,必是外頭的人以訛傳訛。”南俠說:“那個徹地鼠大概也不是韓彰了。”回答:“不是,叫賽地鼠韓良。”北俠說:“這也是以訛傳訛。徹地鼠韓彰,賽地鼠韓良,音聲不差什麼,故此傳誤。”又問:“那三寨主叫什麼?”道爺說:“叫過雲雕朋玉。他們大爺,我們一拜。原故山中先有一個賊頭,有三十多人,劫他們三個人來着,教熊威殺了賊頭,那些個小賊跪着,求三位爲寨主。
熊威不肯,朋玉願意,三人就爲了寨主。我那日知道,貧道要將他們哄開此處,不想見面苦苦的在我跟前央求。我看着此人倒是一派的正氣,應了我幾件事情——不借糧,不劫人等事。可是我管他們山中的用度,故不敢違我的言語。我許下他們三個,倘若有機會,讓他們與國家出力。“北俠說:”如今劫人,必有情由。“老道說:”今日必要看看此事,要真,必殺了三個小輩。“北俠暗想:”
老道自己去,上山沒人見着他們,知道驀地裏說些什麼。要去,自己同他去方妥。
“想畢,說:”道爺要上山,我與道爺一路前往,如何?“老道聽了,說:”甚好,貧道與歐陽施主一同的上山。“錦箋在旁說:”三位爺爺,天已不早了,工夫一大,可怕寨主把我家的相公殺了,縱然就是到了山上,人死不能復生,豈不悔之晚矣!“老道說:”童兒放心,他們要敢殺了你家相公,我殺他們三個人,與你家相公償命,絕不能在你跟前失言。“錦箋也不敢往下再說了。
就在廟中,道爺備的晚飯,喫畢之時,點上了燈火。童兒又說:“天不早了。”
丁二爺說:“歐陽兄同着道爺去?”北俠點頭。丁二爺說:“既是兄長同着道爺去,我們哥倆個在廟中等候也沒什麼意思,不如一同前往。”北俠就有些不願意,怕的是與老道初逢乍見,聞名這個雲中鶴夜行術工夫很好。倘若要走上路,老道興許較量較量腳底下的工夫如何,倘若贏了他便罷,要是輸給他,一世英名付於流水。所以躊躇的就是這個,不願意教丁二爺一同前去。說道:“二弟與展大弟,你們二位就不必去了。”展爺本就不願意去,聽着北俠一攔,正合本意。丁二爺不答虛,一定要走。他倒非是要去,他惦記着與老道比試比試腳底下夜行術的工夫如何。北俠也就不能深攔了,對着老道在一旁說:“有他們二位一同前往,豈不更妙?”老道的意見,也是願意與他們三位比試比試夜行術的工夫,故此緊催趲着他們二位一同前往。說畢,大家拾奪。
老道回到裏間屋中,更換衣巾。少刻出來,北俠一看,暗暗喫驚。什麼緣故?
是老道換了一身夜行衣靠。這身夜行衣靠與衆不同,是夜行衣靠皆是黑的,惟獨魏真這身夜行衣靠是銀灰的顏色,身背寶劍。怎麼老道是銀灰的衣靠?就是他這個雲中鶴的意思。
在他這衣服袖子底下,有兩幅兒銀灰的綢子,不用的時節,將他疊起來,用寸排骨頭鈕將他扣住;若用之時,將兩幅綢子打開,用手將綢子揝住,從山上往下一躥,借綢子兜風之力,也摔不着,也礅不着。要有一萬丈高可不行,無非是人躥不下來的,他就可以躥的下來。說他這雙手一抖,兩片綢子一扇,類若是兩個翅膀兒相仿,對着他銀灰的顏色,類若是一隻仙鶴相仿,因此就送了他這麼一個外號。
北俠見人家是夜行衣靠,自己是箭袖袍,薄底靴子,論利落就輸給人家了。
二爺一瞧老道也揹着寶劍,他就有些個不願意。他也並不知老道那是一口什麼寶劍,他也不知道天外有天,人外有人,自己就知道各人祖傳的那口寶劍,橫豎天下少有。就把自己的那口寶劍拉將出來,說:“道爺,你也是使劍,我也是使劍,你看看我這口劍,比你那劍如何?”說畢,就將自己那口劍遞將過去,讓老道一看。北俠就瞪了丁二爺一眼。南俠也覺着心中不願意,人家一個出家人,這何苦考較人家作什麼?雲中鶴更覺着不悅了,心中暗道:“你我彼此初逢乍見,我那點待你們也不錯,固爲什麼拿寶劍考較我?什麼緣故?”微微的冷笑,用手接過來一看,冷森森的寒光,灼灼奇人的眼目。並不用問,老道就說出來了,說:“此劍出在戰國的時節,有個歐冶子所鑄。大形三,小形二,五口劍。此乃是頭一口,其名湛盧,切金斷玉,好劍哪,好劍!”二爺說:“魏道爺可以。”魏真說:“不定是與不是?”似乎一口劍沒盤住人家,就不必往下再問了。接過自己的劍來,又把展南俠的拉將出來,遞與老道去看。道爺接劍一笑,說:“怪不得二位成名,這兩口寶劍世間罕有的東西,稱得起是無價之寶。此劍與方纔閣下的那口劍是一人所造。這是小形二第一口,其名巨闕,也是善能斷玉切金。”二爺見人家說出劍的來歷,叫出名色,覺着臉上發赤,把寶劍接來,交與了展爺。二爺暗想:“這個老道善能識劍,我把歐陽哥哥的拿來,大概就把他考問住了。”
隨即就將北俠的刀亮將出來,交與老道。北俠大大不樂。又說:“道爺,你看看這把刀怎樣?”魏真說:“此刀出在後漢魏文帝曹丕所造,共是三口:這口刀紋似靈龜,其名就叫靈寶;還有一口刃似冰霜,其名叫素質;還有一口彩似丹霞,其名叫含章。這口刀俗呼又叫七寶。小道無知亂談,不知是與不是?”北俠連連點頭,說:“道爺真乃廣覽多讀,博學切記,名不虛傳。”
老道微微一笑,就把自己的那一口劍從背後拉將起來。這一亮劍不大要緊,就把下回書白菊花故事引出來了,要問如何,且聽下回分解。第九十五回出廟外四人平試藝到山上北俠昆奇才
〔西江月〕曰:自古能人不少,個個皆要虛心。能人背後有能人,到處自當謹慎。談劍幾乎被困,夜行又不如人。幸有北俠技藝深,才使老道相信。
且說老道遂把自己寶劍拉將出來,說道:“無量佛!丁施主請看,小道這裏有口寶劍。”丁二爺一瞅,老道的這口寶劍也是光華奪目,冷氣侵人,寒光的的。
二爺一瞧,喫驚非小,就知道老道這口寶劍也是無價之寶,自己連刀帶劍考問了人家半天,老道一一應答如流,說的是一絲兒也不差。不料老道又有這麼一口寶劍,若要接將過來說不出劍名,豈不被他人恥笑?暗暗的一急,就鼻窪鬢角見汗,無奈只可叫道:“歐陽哥哥,你看這口寶劍如何?”北俠心中暗道:“這都是你招出人家來了。你若不考問人家,人家必不考問於你。這就叫打人一拳,防人一腳。此時若有智賢弟在此,無論他什麼刀劍,他俱都識認。如今你把老道招將出來,我可實實不行。”丁二爺一瞧北俠搖頭,即知道是不好,又向展爺說:“你看此口劍如何?”展爺並沒用手接將過去,只是微微的冷笑,說:“好劍哪,好劍哪,好劍!此可真是寶物。”老道說:“請問,此劍雖微末之物,可有個名色沒有?小道在施主跟前領教領教。”丁二爺此時急的站立不住,張口結舌,這時候恨不得有一個地縫兒都鑽了。
展爺看他這般光景,心中不忍,連忙說:“道爺,此劍在道爺手中,是一口哇是兩口?”老道一聽,就知是大行家。老道說:“就在小道手中一口。”展爺說:“此劍乃雌雄二劍:此是一口雄劍,其名叫皤虹;還有一口雌劍,其名叫紫電。既不在道爺手,可曾見過沒有?”老道說:“雖然不在小道手,見可是見過。
提起來話長。當初那時節,相爺上陳州放糧的時候,在陳州看過一次。這天白晝之時,剁了安樂侯龐坤。到了夜晚三更時分,我親身去到公館,到底要看看這位陰陽學士怎麼樣的忠臣。將一到裏面,看見東房上一個,上房上一個,見包公在屋中端然正坐,另一番的氣象。就聽上房上的那人說:“好清官!‘轉頭就走。
我隨後就追,追來追去,追至一個樹林,他躥將進去。
我在後面跟隨進去,原來是一個墳地。那人扭轉身軀,問道:“什麼緣故追趕於我?‘後來我們兩個談論起來。他可是個綠林,這人極其好的人,姓燕叫燕子拖,就是陳州人。
他有口紫電劍。“展爺說:”這麼些個年的事情,想不到說到一家來了。那日晚晌,東房上爬着的就是我,我在暗地裏保護着包大人。就聽見正房上頭說道:“好清官!‘西房一人追趕下去,不知是誰,直到如今還納悶呢。但不知這個燕子拖,此人還有沒有?”
雲中鶴說:“此人早就故去了。”展爺問:“他的後人如何?”老道說:“他的後人,大大的不肖。此人叫燕飛,有個外號,人稱叫燭影兒,又叫白菊花。
一身的好工夫,雙手會打鏢,會水。在綠林之中任意縱橫,到處採花。不拘那裏採花作案,必要留下他這個白菊花的記認。“展爺聽畢,說:”道爺,這劍早晚必要歸你的手中。這乃是寶物,總得有德者居之,德薄者失之。似燕飛這樣不肖之子,如何在他手中長久的?“老道一聽,說:”貧道也不能有那樣的福分。“
列公,這一段論劍的節目,一者爲顯出雲中鶴之能,二則間爲引出白菊花,爲下文的伏筆。還是閒言少敘。
丁二爺此時也覺着心中好過了,他想着:“我們三個人橫豎沒有都着你考問祝”他倒把老道恨上了,說:“天氣不早了。”催趲着起身。老道把寶劍收入匣內。錦箋給大家磕頭,讓衆位搭救他家主人。教小老道看家。並不用開山門,幾位都是越牆而出。
到了外邊,看見山了,其實可是“望山跑死馬”。走了不多的一時,丁二爺就急了,上前道:“咱們這麼走,得幾時到了山?不如咱們平平的畫上一個道,誰也不許過去,全是施展夜行木。”拉齊了,“吧”一跺腳,一齊按力走。不上二里,已經就把丁二爺、展南俠丟的後頭。北俠就覺着臉上發燒,暗說道:“不讓你們兩個人來,一定要來,輸給人家老道了。”北俠只管心中難受,腳底下仍然是不讓,可又不把老道丟下多遠,總贏着了他一步,也不多也不少。老道想着:“已然贏着那兩個,就算贏北俠了。他們淨仗着狐假虎威,以多爲勝。”一看一步,一按勁就過了。無奈一件,可就是過不去。他見北俠一慢,他這裏氣往下一砸,腳底下一按勁,心想着就要過了北俠。焉知道北俠是久經大敵之人,已然三個輸了人家兩個,自己怎麼也是不肯讓他越過去。這一氣跑了四里地,再回頭瞧看展南俠,看不真切了。北俠假裝着歇歇氣喘,說:“道爺,我可不行了。我這肉大身沈,論跑實在不是你們對手,輸了輸了,實在不行了。”雲中鶴說:“歐陽施主算了罷,還是我輸。”道爺見他嘴中嚷輸了,腳底下不止,仍然是跑。
老道也跑的歇歇氣喘,這才把步止住,說:“歐陽施主,我不行了。”北俠見他收住步,自己這才收住步,說:“不行了,可把我累壞了。道爺,咱們在這裏歇息歇息。”雲中鶴擦了擦臉上的汗,緩了半天,這才緩過這口氣來,暗暗的佩服北俠。
待等丁二爺、展南俠到,展爺說:“道爺,好精工夫!我弟兄二人實在慚愧,慚愧!”老道說:“那裏話來?要論工夫,還是歐陽施主。”北俠說:“道爺不要過獎了。”老道說:“這是夾峯後山,若要是走頭裏,奔寨柵欄門甚遠;若要由此處登山而上,極其省路。可不知歐陽施主,你走山路如何?”北俠說:“我就是怕山。”說的個雲中鶴歡喜非常,暗道:“平坦之地雖然輸給北俠,設若山路贏將回來,也轉轉面目。”
北俠一看說:“沒有道路,如何上得去?”雲中鶴說:“無妨,我在前邊帶路。”北俠只可點頭,說:“道爺,你可慢慢走。”老道指了南俠他們道路,順着邊山撲奔寨柵欄門,暫且不表。
單說是北俠、雲中鶴。老道在前,北俠在後,見雲中鶴“嗖”的一下,躥上約有八尺多高,回頭叫着:“歐陽施主!”北俠慢慢的一步一步往上爬,說:“這還了得,又沒個道路,沒有安腳的地方,如何上得去?”雲中鶴一聽,更覺着喜悅了,隨走隨叫,後來直聽不見聲音了,雲中鶴就知道將北俠離遠,自己蹭蹭的直往上爬。十程爬了約有七程了,他料着北俠爬了連二程沒有,又大聲音叫道:“歐陽施主!”忽聽見他腦門子上頭有人答話,說:“魏道爺!我在這呢!
你怎麼倒在底下,我反倒走到你頭裏了呢?“
雲中鶴翻眼往上一瞧,就見北俠離着他總有十丈開外,暗暗忖道:“他怎麼上去的呢?
哎呀!我上了他的當了!別人說過,他是兩隻夜眼。他如果生就兩隻夜眼,我如何是他的對手?“北俠那裏說:”都是魏道爺你出這個主意,咱們走山,走得我口乾舌燥。這個酸棗樹上有幹酸棗兒,我在這裏喫哪,甚是解渴。道爺,你上這裏來也喫點兒解解渴。“雲中鶴說:”我不行。“論走山,雲中鶴沒有個敵手,可巧遇見北俠了。北俠這個爬山,是在遼東地面練的。那裏的賊聚衆就搶,一遇官人就跑,就往大山大嶺上跑,一過山嶺就是好人。北俠作守備的時候,衙門後頭有座大山,每天早晚淨練跑山,練的跑山如踏平地一般,官也不作了。如今魏真拿跑山贏北俠,如何行得了。再說北俠是三寶護身——一世童男,寶刀,夜眼;雲中鶴是二寶護身——一世童男,一口皤虹劍,不是夜眼。
兩個人到了一處,一同的再往上走。北俠又告訴:“道爺,叫着我點兒。”
魏真不信了。到了山頂,北俠特意叫魏真瞧瞧他這個眼力如何,手搭涼棚,往對面一看,說:“那邊黃琉璃瓦,那是什麼所在?”老道說:“你把黃琉璃瓦都看出了,真是夜眼。那個就是玉面貓熊威的後寨,就是他妻子住的所在。”北俠一聽,一皺眉說:“既是玉皇閣,怎麼又說是他妻子住的所在?”魏道爺說:“這件事情,那個兄弟實在的辦錯了。
就皆固熊賢弟上廟中去,一日沒回山。賽地鼠韓良他想着,有嘍兵,又有他嫂嫂在前寨,男女混雜,實在不便。他就將玉皇閣的神像派人搬出去,扔在山澗,就把玉皇閣拾奪了一個後寨,讓他嫂嫂那裏居祝待我送我盟弟回山,他已然把那事都辦妥當了。待我看見之時,我說你這是一個大錯處,我勸我盟弟斷不可教我弟妹居祝據我看着,他們日後要遭橫報。“北俠說:”這個人也就太渾了。“不然,怎麼後文書二盜魚腸劍時候,在團城子裏頭先死了個玉面貓熊威,又死了個賽地鼠韓良。此是後話,暫且不表。
說的是二位隨說隨走,過了一道小山樑,就到了後寨。雲中鶴說:“咱們不可打此處進去,緣故這裏有弟妹居祝”北俠說:“你在前邊引路。你說從何處走,我就跟着你何處走。”兩個人貼着西邊的長牆,一直的正南走了半天。雲中鶴說:“由此處進去。”兩個人躥上牆頭,往裏一看,並無行走之人。飄身下來,雲中鶴在前,北俠在後,直到了聚義分贓庭的後身。雲中鶴用手一指,低聲說:“到了,就是此處。”兩個人躥上房去,一躍脊,躥在前坡。二位爬伏在房上,伸手把住了瓦口檐頭,雙足一踹,兩腳找着了陰陽瓦隴。往下探身一看,天氣已熱,正看見屋內三家寨主:正居中的是玉面貓熊威,七尺身軀,一身素緞衣襟,面若銀盆,細眉長目,鼻直口闊,正居中落座,倒有一團的威風;上首一人,青緞衣襟,身長六尺,面賽薑黃,立眉圓眼,面形小,菱角嘴,已然酒到十分,賽地鼠大醉;再瞧過雲雕朋玉,身材矮小,可是橫寬,一身墨灰的衣裳,面似新磚,粗眉大眼,獅子鼻,火盆口。他那裏嚷說:“二哥!你作的都是什麼事情,要讓老道知道,咱們全都得死。再說這裏頭有婦女,咱們哥們也不要這個名器。”賽地鼠說:“又沒難爲婦女,交給嫂嫂了。要愛他們,就留下使喚;要不愛他們,就將他們放下山去。”正說間,由後邊跑過兩個人來,嚷說:“寨主爺!可別殺那個相公,是咱們的恩人,”若問是什麼恩人,且聽下回分解。第九十六回熊威受恩不忘舊施俊絕處又逢生
詩曰:
曾見當年魯母師,能無失信與諸姬。
拘拘小節成名節,免得終身大德虧。
凡人立節立義,全在起初。些須一點正念,緊緊牢守,從此一念之微,然後作出大節大義來,使人欽敬佩服,皆有所矜式。不信,引出一位母師來。列位請聽:母師者,魯九子之寡母也。臘日歲祀禮畢,欲歸私家,看看父母的幼稚,因與九子說知。九子俱頓首從母之命。母師又叫諸姬,囑之道:“謹守房戶,吾夕即返。”諸婦受命。又叫幼子相伴而歸。既歸,閱視私家事畢。不期這日天色陰晦,還家早了。走至閭門之外,便止不行。直等到天色傍晚,方纔歸家。不期有一魯國大夫,在對門臺上看見,大以爲奇,叫母師問道:“汝既已還家,即當入室,爲何直捱至傍晚方纔歸家?此中必有緣故。”母師答道:“妾不幸夫君早卒,獨與九子寡居。今臘日禮畢事閒,因往私家一視。臨行曾與諸婦有約,至夕而返。
今不意歸早,因思醉飽娛樂人之常情,諸子諸婦在家,恐亦未能免此。妾若突然入室,使他們迎侍不及,坐失禮儀,雖是他罪,然思致罪之由,則是妾誤之也。
故止於閭外,待夕而入。妾既全信,諸婦又不致失禮,不亦美乎?“魯大夫聽了,大加歎賞,因言魯穆公,賜母尊號,曰”母師“,使國中夫人、諸姬皆師之。君子謂母師能以身教。
閒言少敘,書歸正傳。詩曰:熊威不枉負英聲,遇得恩情尚報情。
縱作山王爲叛逆,亦知德怨要分明。
其二:大仁大義說施昌,賄買亡徒不死亡。
始識救人人救我,好心腸換好心腸。
且說劫奪了施俊的馱轎車輛等,不是熊威與朋玉的主意,都是韓良一人的主意。皆因酒喫的過量,無事之時,常有嘍兵蠱惑:爲山王寨主,應當論秤的分金,論斗的分銀,寨主講究喫人心麻辣湯。韓良就記在心裏了。他們三位得了山寨之時,山中原有些財帛,熊威的主意,大家都分散了,又遇着老道不教他們下山借糧,兩氣夾攻,山中就苦了。
老道往山上供日用,也是三四十人喫飯,固然很豐富,縱有些個銀錢,慢慢的也就墊辦了。這日韓良大醉,就把施俊劫上山來。可有一樣好處,不許嘍兵污辱人家的婦女。就把女眷交與後寨,服侍夫人,由他們大家作一個使喚人,聽後寨使喚。所有男子,都捆將起來,等着挖心喫麻辣湯。皆因後寨夫人吳氏,見着金氏娘子品貌端莊,是一團的正氣,問明瞭家鄉、姓氏、籍貫,趕着就把金氏娘子攙於上坐,自己倒身下拜。把金氏娘子嚇了一跳。又細問他的情由。
原來是玉面貓熊威,他先前作的是鏢行買賣,皆因是與本行人鬧了口氣,立志永不喫鏢行。後來自己落魄,病在店中,衣不遮體,食不充飢。店中夥計與他出了個主意,在武昌府賣藝,每天總剩十幾串錢。就在三四天的工夫,也換上衣服了,也存下錢了。
那日又出去賣藝,本處的地方與他要錢,他給二成帳。地方不答應,要平分一半,還不是淨分當日的,並且要平分那前幾天的錢。彼此口角分爭,三拳兩腳把他的那條小性命歸西去了。這一結果了他的性命,如何是好?又走不了。可巧遇見蘭陵府的知府施昌施大老爺卸任坐轎正走在那裏,看見熊威的體態,問了從人,當時沒管,叫他們交縣。晚間讓老家人重賄了獄卒,打點了上下手,自己越獄出來。臨行,老家人還贈了他十兩銀。
他又問了老家人的名姓,問了老爺的原籍,並且問老爺跟前幾位公子都叫什麼名字,日後好報答活命之恩。自己衝着老爺那裏磕頭謝了恩,又給老家人磕了頭,自己方逃命了。
到後來居住此山,他的家小焉能不知。可巧這日問起金氏來。金氏看着這個壓寨夫人也是一團的正氣,金氏就將自己婆家、孃家姓氏、籍貫說將出來。吳氏一聽,方知是恩人到了,自己參拜了一回,復打發婆子急與寨主爺送信。
婆子急忙出來,找着嘍兵告訴明白。嘍兵飛雁相似的往頭裏跑,喊道:“寨主爺!
別殺那位公子,那是恩人。“總論萬般皆由命,半點不由人。其實論施俊被捉,直到天有二鼓,有多少都死了。就皆因韓良要殺,朋玉勸了一回,熊威又勸了一回,打算着二寨主醉,躺下了,大寨主與三寨主要把那些人俱都放下山去。
不意嘍兵報道是恩公,當時熊威也不知道是什麼恩公,把嘍兵叫到跟前細問。嘍兵就將後寨夫人的話學說了一遍。
熊威一聽,“哎喲”一聲,把手一擺,嘍兵退出。自己站起身來,出了聚義分贓庭,奔到捆人的那裏,喝叫嘍兵把從人解開,自己與施公子親解其縛,請入庭中,讓於上座。
倒把施公子嚇了一愣,不知什麼緣故,說道:“我本該死的人,爲何寨主優待?”熊威說:“我驚嚇着恩公,我就該萬死。”施俊終是不明白,倒要細問。
熊威就將在蘭陵府受了施老爺的活命之恩,訴說了一遍。施俊這才明白。可見是“但得一步地,何須不爲人”。施俊又問自己的妻子現在何處,熊威說現在後寨。
賽地鼠韓良、過雲雕朋玉也就過來見禮。韓良又與施公子賠禮,身軀晃晃悠悠的叩頭說:“但要知是恩公,天膽也不敢,求恩公格外施恩恕罪。”施俊趕緊用手攙將起來,說:“那裏話來!若非是尊公,咱們大家還不能見面呢。”又叫人從新另整杯盤。
房上的二人俱都聽得明白,躥身下來,找了個避靜的所在。雲中鶴說道:“歐陽施主,你可曾聽見了?”北俠說:“我俱都聽見。”老道說:“咱們這就不必打房上下去了。”北俠說:“怎麼着?”老道說:“咱們也打前頭寨柵門過去。”雲中鶴帶路,二人直奔寨柵門面來,暫且不表。
單說的是庭中大家飲酒,張羅施公子和從人的酒飯。賽地鼠韓良喝的是沉醉。
東方此時正是天色微明,忽然進來一個嘍兵說報:“山下來了一夥人,破口大罵,傷了我們三個夥計,特來報知寨主。”賽地鼠韓良說:“待我出去看看,這是那裏人,好生大膽!”熊威說:“不行,賢弟你酒已過量了。”過雲雕朋玉要出去,熊威說:“賢弟千萬小心着。”朋玉說:“不勞大哥囑咐。”隨即壁上摘了一口刀,帶了十幾名嘍兵,出了寨柵門。“嗆啷啷”的一陣鑼響,到了山口平坦之地,一瞧前邊,果然有許多人破口大罵。朋玉將到,那人抹頭就跑,細聽全是山西人的口音。朋玉納悶:“那裏來的這些人?”罵人的忽然顯出有本領的來了。頭一個紫緞六瓣壯帽,紫緞箭袖袍,薄底靴子;面如紫玉,箭眉長目,三綹長髯,提着一口刀,撲奔前來。身背後又閃出一人,青緞箭袖袍,青緞箍巾,薄底靴子;黑挖挖的臉面,半部鬍鬚,手中提着一口刀。還有一個白方面,一部短黑髯,粗眉大眼,也有一口利刃。還有一人未長髭鬚,三十多歲,帶着一口刀,可沒亮將出來,也是一身青緞衣巾,黃白臉面,兩道細眉,一雙長目,垂準頭,薄嘴脣,細腰窄臂,雙肩抱攏,一團足壯。還有一個大身量的,九尺開外,腰圓背厚,肚大胸寬,青緞六瓣壯帽,青箭袖袍,皮挺帶,並鐵搭鉤,三環套月,繫着一個大皮囊,裏面明顯著十幾只鐵鏨,彆着一個亞圓長把大鐵錘;面賽烏金紙,黑中透亮,粗眉大眼,半部剛髯。還有一個大黃臉兒,也提着一口刀。還有一個人面賽淡金,一身墨綠的衣巾,也拿着一口利刃。原來是鑽天鼠盧方、穿山鼠徐慶、黑妖狐智化、大漢龍滔、鐵錘將姚猛、愣大漢史雲、胡列,大衆前來。若問衆位怎麼個來歷,且聽下回分解。第九十七回鑽天鼠恰逢開山豹黑妖狐巧遇花面狼
〔西江月〕曰:凡事不可大意,飲酒更要留心。低聲下氣假殷勤,一片虛情難認。粗人不知是假,智者亦信爲真。一朝中計毒更深,何不早爲思忖。
且說盧方、徐慶、智化等,這日由晨起望與北俠等分手,一路之上尋找大人,武昌府會齊,前文說過。說書的一張嘴,難說兩家話,何況好幾路事。再說各路找大人的這些人,路上俱都有事。
單說他們走夾峯前山的盧方、徐慶、黑妖狐智化、龍滔、姚猛、史雲共六個人,離了晨起望,撲奔夾峯前山。走了兩日,這日正往前走,忽見前面一個山嘴子,忽聽見鑼聲一響,“嗆啷啷啷”。大衆等立住身軀,觀看山寇,約有四五十號嘍兵,青布短衣襟,腰繫紗包,青布褲子,有靸靴,有薄底靴子的,高矮胖瘦不等。當中有兩杆皁色的纛旗,上有白字,用白綢子包出字繃在旗子之上,如同書寫的一般。一個是開山大王,一個是立山二大王。兩杆旗下,閃出兩匹馬來。
瞧這兩家大王好看:垂手青銅盔,青銅甲,綠羅袍,獅蠻帶,青銅搭鈞,三環套月,肋佩純鋼,兩扇綠緞徵裙,五彩花戰靴牢扎,青銅(革登)魚踏尾,三折吊掛,前後護心鏡,鞶甲絛九股攢成,背後護旗,雙插雉雞翎,胸前搭用一對狐裘;面如生蟹蓋,紅雙眉,金眼,翻鼻孔,火盆口,暴長鬍須不大甚長,如同赤線相仿;提一口岣嶁古月象鼻刀,跨下一匹艾葉青騁獸,鞍韉鮮明,倒掛威武鈴,鬃尾亂乍,蹄跳咆哮,尾巴倒撒,嘶溜溜的吼叫。再看這個,鑌鐵盔,鑌鐵甲,皁羅袍,獅蠻帶,跨下一匹黑馬,手擎三股託天叉,往臉上一看,面賽煙燻,長了一臉的白癬,騎一匹坐騎,闖將上來,說:“此山是我開,此樹是我栽。要打山前過,留下買路財。”
智爺接過來說:“管保是牙崩半個說不字,一刀一個不管哩。我告訴你,咱們都是線上的合字。”
徐慶大吼了一聲,說:“沒有那麼大工夫,與這小子說這些閒話!”躥將上去,就要動手。兩個賊一個橫刀,一個託叉,大吼了一聲說:“黑漢少往前進,通上名來,好在寨主爺的刀下殞命。”徐慶說:“小寇聽真,你老爺山西祁縣人氏,鐵嶺衛帶刀六品校尉之職,穿山鼠徐三老爺就是我老人家。莫不成你們兩個鼠輩也有個名姓嗎?”兩個山賊一聽說:“原來你就是穿山鼠徐慶。”徐三爺說:“然也!”賊又說:“你們這裏可有鑽天鼠姓盧的?”盧爺聞聽,一個箭步躥將上來,說:“某家就姓盧。兩個鼠寇可認的你盧大老爺?”兩個賊人又問:“你們這裏可有翻江鼠姓蔣的?”徐慶說:“你四老爺未來,上別處去了。”賊人又問:“可有徹地鼠姓韓的?”徐慶說:“你不用絮絮叨叨,過來受死罷!”
賊人說:“徐三老爺不必如此,我們問明白言語,還有好心獻上。”依着徐慶要動手,智爺把他攔住,說:“三哥不必如此,問間他還有什麼好心獻上。”隨即說:“二位寨主,你們還有什麼好心獻上,快些說來。”山賊問:“尊公的貴姓?”
智爺說:“也不用絮絮叨叨,我都告訴你們。那個黑臉的,人稱鐵錘將飛鏨大將軍,他叫姚猛。那個白方面、短黑髯的,他叫大漢龍滔。那個黃臉的,叫愣大漢史雲。
我姓智,單名一個化字,匪號人稱黑妖狐。“就見兩個山賊彼此一瞧,這個山賊彼此一瞧,這個說:”我的哥哥。“那個說:”我的兄弟,你我可等着了。
“見兩個人”鏜啷啷“,扔刀的扔刀,扔叉的扔叉,全都是滾鞍下馬,一撩開甲,雙膝點地,衝着六位磕頭說:”小寇二人在山中,等候衆位老爺們的大駕。“
智爺一瞧,就是一怔,事情來的古怪。徐慶那管青黃皁白,說:“起來罷!
兩個小子,你不劫奪我們了,我們也不殺你。“智爺說:”等等,三哥,有話問他們。“三爺說:”對,你問問這兩個小子罷。“智爺問:”二位寨主貴姓高名?“
一個說:“小寇姓馮,叫馮天相,匪號人稱開山豹。這是我拜弟,他姓侯,他叫侯俊傑,他有外號,叫花面狼。”智爺說:“你們有什麼好心獻上?”那賊說:“你們幾位不是尋找大人?我們連大人帶沈中元的下落,俱都知曉。說將出來,求幾位老爺作個引線之人,我們情願棄了高山,歸降大宋。就是與衆位老爺們牽馬墜蹬,也是情甘願意。”智爺說:“你既知曉我們的來歷,我們也不必隱瞞於你,正是各處尋找大人。你要說出大人的下落,你要棄暗投明,我們焉有不作引線之人的道理。你們就說,眼下沈中元現在那裏?”兩個人一口同音,說道:“此處不是講話之處,請衆位老爺們到山上,我們備一杯薄酒,慢慢再講。”徐慶說:“好啊!咱們到山上喝他們個酒兒,這有了大人的下落,咱們也就不忙了。”
智爺說:“且慢。人心隔肚皮,就憑這麼一句話,咱們就上山去?咱們地理不熟,倘若中了他們的詭計,那還了得!”徐慶說:“憑這兩個小子,他們敢嗎?
除非是他們不要腦袋了。“智爺說:”你可別說呀,等我問問。“隨叫道:”馮寨主,這座山叫什麼山?“馮天相說:”叫豹花嶺。“智爺說:”我且問你們二位,丟大人你們怎麼會知道?這裏頭必有情節。“馮天相、侯俊傑一同說道:”有情節沒有情節,我們焉能知曉?
實不瞞衆位,我們先前就在王府,皆因王爺寵幸着鎮八方王官雷英,別人是誰他也沒看到眼內。他淨瞧上鎮八方雷英了,可就待別人有限。我們弟兄二人這個性情如烈火一般,自己就暗暗的不辭而別,離了王府,就到了這個豹花嶺。我們也是怕遇見大宋的官人。
我們要是不住此山,遇王府人也是禍,遇大宋人也是禍,無奈之何,暫居豹花嶺。忽然這日沈中元到,是我們舊日的朋友,焉有不讓上山來的道理?我們以爲他還在王府呢,原來他也不在王府了。他提怎麼害了鄧車,棄暗投明沒投上,這麼一口氣,他把大人盜將出來,顯顯他的手段。他把地方安置妥當,連大人帶他姑母,然後用車一併接來。先前一聽,我們是渾人,怕是有禍,說我們這山狹小,讓他上夾峯山去。後來一想,不如就此機會,拿了沈中元,救了大人,我們豈不是進獻之功呢?後來就告訴他,只管把你姑母、大人接在此處,有你這足智多謀的人料亦無妨,他也就點了頭了。如今他去接大人與他姑母去了,我們正要往官府去送信,怕趕不及,可巧你們衆位老爺們到了,這是活該大人的福分不校這是已往從前,我們不敢隱瞞你們衆位老爺們。“
徐慶說:“智賢弟,你看這裏頭還有什麼假造嗎?”智爺說:“據我看來不妥。”
馮天相說:“你們幾位不必疑心,本來素不相識,有你們老爺們這一想:人心隔肚皮。
你們幾位要不願上山,我們也不深讓,你們就在這臨近地方找一店住下。他幾時把大人接到,我們就把他捆上,連大人一併送去,可就顯出我們的真心來了。
可別離此甚遠。
我們請着大人,押了沈中元,倘若教官人遇見,就把我們辦了,我們喫罪不起。“徐慶說:”智賢弟,也不必多疑了,你要不去,我就去了。有不怕死的隨我來,一同的上山。“智爺說:”誰也不怕死,沒有怕死的人。咱們就一同上山。
“徐慶說:”我看他們也沒什麼詭計。縱讓他們有什麼詭計,諒也無妨。要在山上,我叫穿山鼠,也沒他們什麼大便宜。“智爺說:”既是三哥這麼說,咱們就上山。“開山豹、花面狼兩個人一齊說道:”衆位老爺們要犯疑猜,可就不必上山了。“徐慶說:”我們沒有疑猜之處,你們就前邊帶路罷。“
兩個山賊把馬交與嘍兵,撿了兵刃,前邊帶路。進了寨柵欄門,直奔分贓庭。
到了裏面,大家落坐,兩個寨主一旁侍立。智爺說:“你們還不卸了甲冑嗎?”
兩個答應一聲,出去卸了甲冑,換了一身便服,復又前來伺候。嘍兵獻上茶來。
智爺讓他們坐下,兩個謙讓了半天,方纔落坐。徐三爺不管三七二十一,拿上茶來就喝。龍滔、姚猛、史雲,也就端起了茶盞。智爺衝着徐慶使了個眼色,徐三爺他那裏懂?智爺不好當面明攔,又怕錯疑了人家寨主,豈不叫人家恥笑嗎?又一想:“他們幾個人,不怕讓山賊蒙將過去。有自己同盧大哥,足是他們兩個山賊的對手。”想畢,也就不攔他們了。看他們喝了又要,一點吒異的地方沒有,盧爺也就喝了一碗。
徐慶說:“你們有酒沒有?”山王說:“酒倒是現成,我們不敢預備。”徐慶說:“有菜呀?”侯俊傑說:“菜也有,恐怕衆位老爺們疑心,不敢預備。”
徐慶說:“我不怕,我看得出人來,你們兩個行不出那個狗孃養的事來。誰不怕死,誰跟着我喝酒;誰疑心,讓誰餓着。”馮天相說:“徐三老爺真稱得起是俠義肝膽,格外的慷慨。”隨即叫嘍兵擺酒。不費吹灰之力,頃刻間羅列杯盤。徐慶就問:“誰喝?誰不喝?大哥喝不喝?”盧大爺心中也是有些犯疑,說道:“三弟既然要喝,咱們就喝。”盧爺知道智賢弟足智多謀,回頭問了問:“智賢弟,你喝不喝?”智爺說:“既然是三哥說喝,咱們就大家同喝。”龍滔、姚猛也就說喝。徐慶總還算粗中有點細,說:“兩個寨主,你們喝不喝?”兩個人說:“喝,我們焉有不喝之理。”徐慶一想:“他們喝,就更不怕了。”馮天相、侯俊傑兩個人執壺把盞,先給盧大爺把酒斟好,然後慢慢的都把酒斟起。
兩個山賊側坐旁陪,端起酒杯一讓道:“兩個人可是斗膽說,衆位還是有些疑心。”徐慶見他們面面相觀,不端酒杯,連自己也不敢喝了。兩個山寇一笑說:“世間可沒有這個情理,那有我們先喝的道理?我們要是不喝,衆位終是疑猜。”
徐慶說:“對了,你們要是一派的好意,酒裏頭沒有什麼緣故,你們就先喝。”
瞧這兩個人一喝,大傢俱都歡喜,全都把酒端將起來。智化總是不喝,瞧着菜蔬。
兩個山寇復又把各樣的菜蔬俱都嚐了一嘗。大家更覺放心。每遇上來的酒菜,必是山寇先喫。二人大樂說:“你我這可算腳踏了實地了。兩個人先醉,別人也就沒有疑心了。”連智爺也就答訕着喝起來了,獨他喝不到四五杯酒,六位英雄一齊翻身栽倒。若問什麼緣故,且聽下回分解。第九十八回二賊見面嘴甜心苦大衆受騙信假爲真
詩曰:
淑女何妨贅宿瘤,採集不自妄貪求。
閔王特遣人迎聘,致使齊宮粉黛羞。
人負天地之氣以生,妍媸各異,萬有不齊。無論男女,不可以貌取人,總以忠孝節義爲是。閨閣之中,具忠孝節義者,有一採桑之宿瘤女,因並列之:且說齊國有一宿瘤女者,齊東郭採桑之女,閔王之後也。生來項有一大瘤,故人皆叫作他宿瘤。這宿瘤爲女子時,父母叫他去採桑,忽遇齊閔王出遊於東郭,車馬甚盛,百姓皆擁於道旁觀看。獨宿瘤女採桑如故,頭也不抬,眼也不看一看。閔王在車上看見,甚以爲奇怪,因使人將宿瘤女叫到車前,問道:“寡人今日出遊,侍從儀仗繽紛於路,百姓無少無長,皆停棄了所作之事,擁擠於道旁觀看。汝這女子難道沒有眼睛,怎麼只是採桑,略不回頭一看,此何意也?”宿瘤女答道:“妾無他意。但妾此來是受父母之命,叫妾採桑,未嘗受父母之命,叫妾觀看大王也。”閔王道:“雖受父母之命採桑,但汝一個貧家女子,見寡人車騎這樣盛美,獨不動心而私偷一視乎?”宿瘤女道:“妾雖貧,妾心安之久矣。大王雖貴,千乘萬騎,於妾何加,而敢以私視動其心乎?”閔王聽了大喜,道:“此奇女也。”
又熟視其瘤而曰:“惜哉!”宿瘤女道:“大王嘆息,不過憎妾之瘤也。妾聞婢妾之職,在於中心,屬之不二,予之不忘。大王亦念妾中心之謂何,雖宿瘤,何傷乎?”王聽了,一發大喜,道:“此賢女也不可失也。”遂欲後車載之。宿瘤女因辭道:“大王不遺葑菲,固是盛心。但父母在內,使妾不受父母之教,而竟隨大王以去,則是奔女也。大王宮中,粉白黛綠者何限,又安用此奔女爲哉!”
閔王大慚,道:“是寡人之失也。”因遣歸。復使持金百鎰,往家聘迎之。父母驚慌一團,就要瘤女洗沐而加衣飾。瘤女道:“已如此見王矣,再要變容更服,王不識也。請仍如此以往。”竟隨使者登車而去。
閔王既歸,先誇於諸夫人,道:“寡人今日出遊得一聖女,已遣使往迎,頃刻即至矣。一至,即盡斥汝等矣。”諸夫人聽了皆驚怪,以爲這個女子美麗異常,衆皆盛飾,惶惶等候。及使者迎至,則一敝衣垢面之宿瘤女子也。諸夫人不禁掩口而笑,左右絕倒,失貌不能自止。閔王亦覺不堪,因迴護道:“汝輩無笑,此特不曾加飾。夫飾與不飾,相去固十百也。”宿瘤女因乘機說道:“大王何輕言飾也?夫飾與不飾,國之興亡皆系焉,相去千萬猶不足言,何止十百耶!”閔王笑道:“恐亦不至此,汝可試言之。”宿瘤女道:“大王豈不聞‘性相近,習相遠乎’?昔者,堯舜與桀紂,皆天子也。能飾以仁義,雖爲天子,卻安於節儉,茅茨不剪,採椽不斫,後宮妃妾衣不重采,食不重味,至今數千歲,天下歸善焉。
桀紂不能飾以仁義,習於驕奢,造高臺深池,後宮妃妾蹈綺縠,弄珠玉,意猶不足,身死國亡,爲天下笑,至今千餘歲,天下歸惡焉。由此觀之,飾與不飾,關乎興亡,相去千萬,尚不足言,何獨十百,王何輕言飾也。“諸夫人聽了,皆大慚愧。閔王因而感悟,立瘤女以爲後,令卑宮室,填池澤,損膳減樂。命後宮不得重採。不期月之間,化行鄰國諸侯來朝,宿瘤女有力焉。及女死之後,燕遂屠齊,閔王逃亡而被弒死於外。君子謂宿瘤女通而有禮。
閒言少敘,書歸正傳。〔西江月〕:愚人最易誆騙,英雄偶爾糊塗。三杯兩盞入迷途,最怕嘴甜心苦。幸有人來解救,不至廢命嗚呼。諸公且莫恨賊徒,總是一時粗魯。
且說兩個山賊一派的假意,哄信了大衆。惟有智化精明強幹,諸事留神,明知山賊降意不實,仍是墜落他們圈套之中。若論兩個山寇相貌,生的是外拙而內秀。到底是怎麼個緣故呢?這兩個人,情實與小諸葛相好。再說自打丟去大人,直到如今也沒說明沈中元是怎樣盜去。列公,有句常言是:坐穩了聽書,別看什麼節目。說了一個頭緒,就不提了。相隔三日五日,十天八天,再要提起之時,必要清清楚楚分解的明白。事情雖是假,理卻不虛。沈中元就爲的是同神手大聖鄧車行刺泄機,徐慶、韓彰不能作引見之人,自此一陣狂笑,說:“咱們後會有期。”一跺腳揚長而去,把此事懷恨在心,自己就上了信陽州。他有個盟兄姓劉,叫劉志奇,是信陽州的押廝先生,他們兩人一拜,與他盟兄討一個迷魂藥餅兒。
這位先生的迷魂藥餅從何而得?也是韓彰救巧姐,拿賣穿珠花的婆子,當官搜出七個迷魂藥餅,被劉押廝作了三個假的,合着四個真的,當着官府一齊入的庫。
沈中元知曉此事,與他盟兄借了一個迷魂藥餅,還應許着還他。自己又到了姑母那裏,與他姑母借了一個薰香盒子,自己就奔了襄陽那裏。晚間換了夜行衣靠,奔到上院衙,捆了大人跟班的,問大人的下落。這可就是展南俠他們盜彭啓那日晚晌。
跟班的教賊捆上,展爺沒追上的就是他。其實早已問明,知道大人在武昌府哪。次日,就打襄陽奔了武昌府,到公館去了兩次,沒能下去。那日公孫先生看着大人,可出了規矩了。天有五更,他把大人盜將出去,用了迷魂藥餅按住大人的頂心,迷迷糊糊盜將出去,就奔了娃娃谷,到他姑母那裏,連他姑母一齊的起身。把大人用車輛裝上,按住迷魂藥餅。大人人事不省,早晚給點米湯灌將下去,度過了三關,不至於死。甘媽媽不答應,讓他把大人送回去。他說,明瞭他的冤屈,就送回去。就到了豹花嶺,遇見兩家山寇,本要上山,甘媽媽不教。皆因是有甘蘭孃兒已經許配人家了,乃是有夫之婦,若要讓人家知道,人家不要了,故此沒上山。侯俊傑他們可知道沈中元盜大人一切事情。可也是沈中元說的,說不住此處,上長沙府朱家莊,還到夾峯山瞧看玉面貓熊威。這兩個山賊就應下沈中元了:“他們五鼠、五義必要找大人,若從此經過,我們必把他們拿住與你報仇。”
可巧馮天相聽嘍兵一報,就疑惑是找大人的人,下山一見,果然不差。他們早把計策定好了,拿他們假話誆他的實話,就約上山來。先前喝酒的時節,酒菜之中並沒有蒙汗藥。原定的計策,等着第二頓酒內,才下蒙汗藥。後來一看連機靈人都不疑心了,不如早早的把他們制了就截了。兩家寨主一裝醉,再上來的酒就有蒙汗藥了。智爺也是終日打雁,讓雁啄了眼睛。這叫“智者千得,必有一失;愚者千失,必有一得”。馮天相說:“這六個人一齊全躺下了,咱們是把他們結果了好哇,還是與沈大哥送個信,讓他自己報仇好哪?”侯俊傑說:“咱們山中有的是地方,把他們幾人捆起來,派人趕緊追沈大哥去。他要走的慢,還許在夾峯山呢;他要走的快,到了朱家莊,咱們這裏奔長沙也不甚遠。此時若把六個人一殺,日後見了他,說是給他報了仇了,那是憑據?你告訴他說,六個人怎麼扎手,怕他不能深信。依我說,總是與他送信的爲是。”大寨主點頭說:“賢弟言之有理。”立刻叫人把六位二臂牢拴,押在後面的五間西房,放在屋中。
侯俊傑說:“淨捆二臂不行,這點藥力一散,他們對解了繩子,豈不都跑了嗎?”大寨主說:“對,還是你想得到。”隨即派人,就把六位都是四馬倒攢蹄,寒鴨浮水式捆將起來,搭在後面,放在五間西廂房內,把房門倒帶。到了前邊,見二位寨主回話。打外進來了一個嘍兵的頭目,說是:“二位寨主爺在上,小的可是多言。就是他們四馬倒攢蹄那麼捆着,也許解了繩子。咱們這裏有的是人,何不派兩個人看守他們,豈不更妙?”
寨主一聽,也倒有理,有的是人,說:“就命你再帶上一個人,你們兩個人看守,難道說還不行嗎?”嘍兵點頭。這人出去,自己挑人去看守着六位,暫且不表。
單說聚義分贓庭,從新另整杯盤,兩個人暢飲,越想越是得意之間。直喫到天交二鼓,二人酒已過量,越想這個主意越高興。焉知曉樂極生悲,忽聽外面大吼一聲,罵道:“山賊!人面獸心!”侯俊傑、馮天相兩個人一聽,嚇了個膽裂魂飛,回手壁上抓刀。
好一個愣徐慶,躥將過來,擺刀就剁。
你道這徐慶因爲什麼事出來?六位本是人事不省,忽然一睜眼睛,全都是四馬倒攢蹄捆着。前邊有一個人給道驚說:“大老爺、三老爺請放寬心,小的在此。”
徐慶說:“你是誰,怎麼我聽不出來?”那人說:“我是胡列。”盧爺說:“哎喲!你是胡列,在此作甚?”那人說:“小的實出無奈,在此當了一名嘍兵的頭兒。”這個人可就是在前套《七俠五義》上,白玉堂盜三寶回陷空島,展爺上盧家莊拿他去,展爺掉在陷險窟,又打陷險窟把展爺扔在通天窟,改名叫閉死貓。
在通天窟裏頭見着郭章,郭章說他的女兒教白五員外搶來了。到次日,展爺見白玉堂,想着辱駕他一頓。白五爺不知道搶姑娘之事,一追問是胡列、胡奇辦的。
五爺把胡奇叫進去殺了,放了郭曾姣——郭章之女。
胡列趕下去了,又被墨花村的人把他拿住,大官人押解着他交於五員外。五員外拿自己的名帖,把他交松江府邊遠充軍。自己逃回,不敢歸陷空島,就在此處當了一名嘍兵,如今熬上了一個頭兒。可巧今天見着他家大老爺、三老爺教人誆上山來,自己又不能泄機。可巧把他們六位幽囚起來,自己得了手了,上去一回話,明向着寨主,暗裏要搭救六位。又給他派了一個夥計,他先把夥計殺了,然後把六位的兵器暗暗的偷出去,仗着山賊喝的大醉,也就不管他拿什麼東西,他想着都是自己人還怕什麼。胡列暗暗擓了一壺涼水,拿了一根筷子,撬開了牙關,俱都把涼水灌將下去。不多一時,俱都還醒過來。
徐三爺一問胡列,說了自己的事情。盧爺很嗔怪他在此當了嘍兵。智爺在旁勸解說:“不是當了嘍兵,咱們幾個焉有命在?”隨即把繩盡都解開,一個個俱都站起身來。胡列說:“我也都不認的衆位。”智爺說:“也不用見了,這時也沒有那工夫。你給我們找點傢伙來。”胡列說:“全都在這裏呢。”大家把兵器拿將起來。智爺本打算大家商議商議,三爺那個脾氣如何等得,撒腳往前就跑。
來到聚義分贓庭,大吼了一聲就罵,躥進庭去,擺刀就剁。馮天相一抬腿,就把那桌酒席衝着徐三爺一踢,只聽見“譁喇”的一聲,全翻於地上,碗盞傢伙全摔了個粉碎。
徐三爺一刀剁在桌子上,濺了一身油湯酒菜,也搭着自己使的力猛,刀讓桌子夾住,一時抽不出來。限瞅着侯俊傑把刀摘將下來,奔了徐慶。三爺一急,急中生巧,一抬腿,一踢桌子,這才把刀抽出來。眼睜睜侯俊傑的刀到了,徐爺將要躲閃,就聽見“爬(口叉)”一聲,就打外邊進來了一隻飛鏨。原來是飛鏨大將軍隨後趕到,給了一飛鏨。躲過了頸嗓咽喉,沒躲過肩頭,只聽見“匉”一聲,正中侯俊傑肩頭,“哎喲”一聲,轉頭就跑。馮天相摘下刀來,往外一闖,早被三爺攔祝當時黑妖狐智化、盧大爺等俱堵住門了,不用打算出去。若問二賊的生死如何,且聽下回分解。第九十九回豹花嶺胡列救主分贓庭二寇被擒
詩曰:
乳母不忘舊主人,攜持公子竊逃身。
堂堂大節昭千古,愧煞當年魏國臣。
魏乳母一婦人,竟知大義,不至見利忘恩。以魏之故臣較之,乳母勝強萬萬,不啻有天淵之隔,皆因天性使然,非強制而能。勢利之徒,一見應當羞死,真婦人中之義士也。餘廣爲蒐羅,因並錄之:魏節乳母者,魏公子之乳母也。秦破魏,殺魏主,恐存魏子孫以爲後患,因使人盡求而殺之,欲以絕其根。已殺盡矣,止有一公子,遍求不得,因下令於魏國道:“有能得魏公子,賜金千鎰;若藏匿者,罪滅其族。”不期這個公子,乃乳母抱之而逃,已逃出宮而藏匿矣。忽一日,遇見一個魏之故臣,認得乳母,因呼之道:“汝乳母也,諸公子俱已盡殺,汝尚無恙乎?”乳母道:“妾雖無恙,但受命乳養公子,而公子不能無恙,爲之奈何?”
故臣道:“吾聞秦王有令,得公子者賜千金,匿之者罪滅族。今公子安在?
乳母倘要知道,獻之,可得千金;若知而不言,恐身家不能保也。“乳母道:”吾逃免一身足矣,焉知公子之處?“故臣道:”我聽得人皆傳說,此公子舊日實系乳母保養,今日又實系乳母竊逃,母安得辭爲不知?“乳母聽了,不禁唏噓泣下道:”妾既受養,無論妾實不知;妾雖知,亦終不敢言也。“故臣道:”
凡爲此者,皆有可圖也。使魏尚有可圖,祕而不言可也。今魏國已破亡矣,族已滅矣,公子已盡誅矣,汝匿之尚爲誰乎?
況且失大利,而蒙大害,何其愚也!“乳母聽了,唏噓泣下,因哽咽而說道:”夫爲人在世,見利而反上者,逆也;畏死而棄義者,亂也。持逆亂以求利,豈有人心者之所忍爲?且受人之子而養之者,求生之也,非求殺之也。豈可貪其賞,畏其誅,遂廢正義,而行逆節哉!妾日夜憂心者,惟恐不能生公子,豈至今日乃貪利,而令公子死那!大夫,魏臣也,胡爲而出此言?“遂舍之而去。因念城市不能隱,遂抱公子逃於深澤。故臣使人尾之,因以告秦軍。秦軍追及,爭而射之。乳母以身蔽公子,身着數十矢,遂與公子俱死。報知秦王,秦王嘉其守志死義,乃以卿禮葬之,祀以太牢。籠其兄爲五大夫,賜金百鎰。君子謂乳母慈惠有節,因稱之曰”節乳母“。
閒言少敘,書歸正傳。〔西江月〕:才把賊人殺卻,行行又入賊窩,綠林豪客何太多,偏是今時甚夥。也有生來賊命,也有圖的喫喝。也有事出無奈何,到底不如不做。
且說二賊,一個是帶傷,一個是出不去,在屋中亂轉。屋內又有愣史、徐慶,嘴裏是罵罵咧咧的,手中這口刀是神出鬼入。別看人渾,躥迸跳躍,身體靈便,這兩個山賊如何行得了。他們兩個是佔山爲王的,要講動手,跨上馬,掌中長兵器,那可行了。若論躥房躍脊,一概不會。侯俊傑一着急,上椅子一腳,“譁喇”
一聲,把後窗戶踹了,就打裏頭往外一躥,“噗(口甬)”一聲,就摔倒在地。
什麼緣故?是在後窗臺上,有兩個人在那裏等着呢:一個是胡列,一個是愣史。
胡列準知道他們這山賊有多大能耐,料着他抵敵不住,必打後窗戶逃跑。他就拉着史雲,往後一拐,問道:“大哥,你貴姓?”史雲說:“我姓史,叫愣史。”
胡列也瞧着他沒有什麼多大本事,身量可不小,說:“咱們哥兩個在這等他,他一個不能打前門出去,必打這走。”史雲拉出刀來,在窗臺這一蹲。胡列抓了兩把土,也在窗臺這一蹲,果然侯俊傑“嗑(口叉)”把窗戶一踹,往外一躥。胡列“刷喇”就是一把土。侯俊傑把眼睛一眯,整個的摔倒在地。史雲過來“匉”
的一聲,丁了他一刀背。賊人“哎喲”一聲,搭胳膊擰腿,就把他四馬攢蹄捆上。
又在這一等,再等第二個賊人出來。馮天相也打算要打後窗戶出來,聽見外頭“哎喲”一聲,“噗(口甬)”,他就料着後邊必是有人,他就不敢打後窗戶出來。要打前門走,又走不了。自顧兩下一猶疑,步法就錯了,早被穿山鼠徐三老爺一腿踢了個跟斗,“噗(口甬)”一聲,摔倒在地,“鏜啷啷”舒手扔刀。智爺說:“留活的。”
徐三爺過去,(骨可)膝蓋點住後腰,放下自己的刀,搭胳膊擰腿,四馬倒攢蹄捆將起來。徐三爺說:“捆上了,你們大家進來罷。”衆人這才進來。外邊胡列說:“我們這還拿了一個哪!”智爺叫提溜進來。史雲就打踢碎的窗戶那裏,將他提溜進來,一撒手,“噗(口甬)”一聲,往裏一摔。他也由窗臺那裏進來,胡列也打那裏進來。
智爺叫道:“胡莊客,他們這山中那些嘍兵,各安汛地。雖與二家寨主動手,兩個寨主也未能出屋子,未能傳令,故此也未能前來幫着他們動手。”此時與胡列一說:“這些嘍兵便當怎樣?”胡列說:“我們大老爺、三老爺肯施恩不肯?”
盧爺說:“施恩怎麼樣?”胡列說:“大老爺饒了他們大家的性命,就是施恩;若要不施恩,我把他們聚在一處,結果他們大家性命。”盧爺還未答言,智爺就接過來說:“胡莊客,你還不知道你們大老爺那個性情嗎?揮金似土,仗義疏財,最是寬宏大量,不忍殺人。你把他們聚積了來,你就出去把他們找來罷,我有套話說。”胡列說:“出去要找他們,就費了事了。”隨即拿了一面銅鑼,“嗆啷”,“嗆啷”,“嗆啷啷”的打了三遍。就聽一陣亂嚷:“大庭的號令啊,大庭的號令!”不多一時,嘍兵俱已到齊。
胡列說:“咱們這裏寨主,已經被我們開封府的衆護衛老爺們拿住了。”嘍兵一聽,一個個面面相覷。智爺過來說:“你們衆嘍兵,大家聽真。我們都是開封府的,特旨擒拿山賊,拿住了你們頭目,打算着要開活你們大衆。要是不服的,找死的,你們只管抄傢伙,咱們較量較量。”衆嘍兵一聽,這才“噗(口甬)
(口甬)“全跪下,一口同音求饒。智爺說:”你們可不許撒謊,我說出幾件事情來,任憑你們大衆來挑。你們是願意回家務農?是願意在山當嘍兵?是願意投營當差?回家務農,我指引你們回家務農的道路;在山當嘍兵,我指引你們在山當嘍兵的道路;投營當差,我指引你們投營當差的道路。“大家一口同音說:”願意當差。我們夢穩神安,比嘍兵勝強百倍,祖墳不至於給刨了。“盧爺說:”智賢弟,把他們打發的那裏去?“智爺說:”我先把他們打發在君山去。“隨即叫着嘍兵說:”我寫一封書信,把你們薦在君山,教飛叉太保鍾寨主收留下你們。“衆嘍兵說:”我們不願當嘍兵了,情願入營,喫糧當差。“智爺說:”你們焉知這裏的事,君山已然降了大宋。但等襄陽大事辦畢,可着君山寨主皆是作官,君山嘍兵皆是喫糧當差。“大家嘍兵一聽,各各歡喜。就在山中居住,嘍兵預備飯食。
把兩個山賊,到次日也不結果他們的性命,也不把他們交在當官,就把他們在豹花嶺的後頭有個極深的山澗,搭在那裏“咕嚕嚕”扔將下去,那是準死無活。
然後回來,叫胡列拿了文房四寶,取八行書連皮子,濃墨填筆,一揮而就,寫畢封固停妥,皮面上又寫了“鍾寨主親拆”的言語,然後交給嘍兵一個頭兒。所有豹花嶺裏面的東西物件,金銀財寶,給嘍兵大家分散。又算整整的拾奪了一天,只得第二日起程。到了次日,也有找來小車子的,也有找來扁擔的,也有背上包裹的。頃刻間,大家告辭起身,推車挑擔,肩抗揹負,離了豹花嶺,履履行行,直奔君山去了。暫且不表。
且說盧爺大衆。智爺道:“這個所在,直不給後來的賊人留着這個窠巢。此處離着住戶人家甚遠,大哥,依小弟主意,放把火給他燒了罷。”盧爺說:“賢弟言之甚善。”
將才出脣,大漢龍滔、姚猛、愣史、胡列,這幾個就忙成一處,抱了柴薪,點着了火,前前後後一燒。穿山鼠徐三爺可換了山賊的一套衣服。因爲什麼獨他換了山賊一套衣服呢?皆因是他那身衣服,讓山賊一踢桌子,撒了一身油菜的湯,故此他才換了山賊一套衣服。
閒言不必多敘。自己拿了自己本人的物件,大衆出了寨柵門,前後的火就勾上了。
可巧來了一陣大風,這火越發大了,火借風力,風助火威,霎時間,“磕(口叉)(口叉)”,磚飛瓦碎:“割崩崩”,柱斷梁折。好利害,萬道金蛇亂串,火光大作。常言說的好:“水火無情”,一絲兒不差。幾位爺就不管山中的火了,直奔武昌府的道路,曉行夜祝那日天氣已晚,看見黑巍巍,高聳聳,山連山,山套山,不知套出有多遠。前邊有個小小的鎮店,進了西鎮店口,見人一打聽,原來這就是夾峯山。找店住下,用了晚飯,頭天就打發了店錢飯錢,第二天爲的起來就走。將到四更多天,徐三爺就睡不着了。他要是睡不着,誰也不用打算睡。他一醒,就嚷嚷叫人說:“起來!天又不早了,該走了。”誰要同他住店,他彷彿是個王爺,說走就走,說住就住,說喫什麼就喫什麼。這天四更多天起來,大家拾奪起身,店錢頭天已然開發清楚,叫開店門,夥計不開。問:“怎麼不開?”
回答:“太爺有諭不讓開。”徐三爺說:“告訴你們太爺,說祖宗到了,一定要開。”夥計說道:“店裏緊。”徐三爺說:“放你孃的屁!如若再不開,把你腦袋擰下來。”夥計說:“這個事不好惹,給他開開罷。”徐三爺這才歡喜。
大家出來,一直撲奔武昌府的大路,可是得繞着夾峯山前山道路走,細一聽更鼓的聲音,起早了。同着智爺說:“智賢弟,你看店裏這個小子不開門,他說有賊,咱們要是遇見賊,不是賊倒運嗎?”走在邊山,三爺有點自負。智爺說:“三哥,別把話說滿了,老虎還有打盹時候呢!設若咱們走在樹林,有個悶棍手,抽後就是一棍,你敢準說躲閃的開嗎?”徐三爺說:“也不敢說躲閃的開,橫豎他打着有點費事。”智爺說:“走罷,別忙,同三哥說話實在難說。人家常言說的好:明槍容易躲,暗箭最難防。”
這一個“防”沒說出來,被徐三爺一把揪住,低聲說:“有賊!你可念道出來了。”智爺一瞧樹林之中,黑忽忽一片。智爺一分派,教魚貫而行,大家小心。
徐慶這高興,他要在前頭。盧爺等一個跟着一個。看看臨近,徐慶這纔看得明白。
總是夜行人眼光足,看着他們在樹林內,一個個探頭縮腦,“呼啦”往外一闖。
徐三爺一看是件吒事,實在的奇怪。若要問有什麼奇異之事,且聽下回分解。第一百回智化放火燒大寨嘍兵得命上君山
〔西江月〕曰:常言道的甚好,窮寇不可深追。追來追去惹是非,落得一時後悔。明槍尚能躲閃,暗箭容易喫虧。
慢憑技藝逞雄威,前路埋伏可畏。
且說智爺與徐三爺正講論着起早了,怕遇見賊。正說之間,遇見了。徐慶說:“我在前頭,我打發他們。”看看臨近,見他們“呼啦”打樹林躥將出來。徐三爺把刀一拉,那夥人撒腿就跑,一口同音嚷道:“好山賊!意狠心毒,穩住了我們,又來殺我們來了。”徐慶一聽山西的口音,徐慶有個偏心眼,遇見山西人有難,他念同鄉的分上,就要解救,故此往前一跑,大吼了一聲說:“你們是幹什麼的?怎麼說我們是山寇?我們可不是山寇。你們到底是什麼人?”那夥人說:“我們可也不是山寇,我們是被山寇害的。”徐慶說:“你們是怎麼被山寇害的?咱們是同鄉,我救你們。我叫徐慶,鐵嶺衛帶刀六品校尉,徐三老爺就是我。”
那夥人說:“我們打長沙府馱來的少公子,讓山賊劫上山去了。我們和他要我們的那頭活車輛馱子。你們劫人我不惱,橫豎是把我們的牲口給我們埃他們趕着牲口上山,還要殺我們。同他們說好話,央求他們,還不行呢。”
徐慶說:“呔!咱們山西人不央求人,央求人家挫了三老爺的銳氣。”馱夫說:“後來我們就罵上了。”徐慶說:“對了。”馱夫又說:“我們一罵,他們拿刀就追。”徐慶說:“你們呢?”馱夫說:“我們就跑。”徐慶說:“跑什麼?”
馱夫說:“不跑不是熱決了嗎?”大衆一看,徐三爺話出來的利害,又聞名,全都跪下救徐三爺救命,給他們望山賊要牲口馱子車輛。智爺過來一問,說:“方纔你們說那個少公子?”馱夫一提始末根由,“人教賊劫上山去,他們不給車輛,馱夫想着當官去告。走在此處,天晚不敢前進,又怕遇見歹人,在這樹林中待一夜,天亮再走。不料遇見衆位爺爺們,救命罷。”智爺一聽說:“三哥、大哥,劫的這不是外人哪!這是咱們艾虎的把兄弟。一者衝着艾虎得救他;二則間,我想此處離武昌不遠,沈中元許在山上。”盧爺說:“有理。”智爺又衝着馱夫說:“你們大衆不用淨磕頭,你們前頭帶路,把我們帶到山口,你們堵着山口亂罵。”
馱夫說:“不行,我們堵着山口一罵,他們全下來殺我們。”智爺說:“不礙,有我們呢。”馱夫說:“有你們,可就沒有我們了。”徐慶說:“你們只管這麼辦罷。你們去誘陣,我們殺賊。”馱夫說:“我們把他罵出來,你們可出去呀!
要不出去,就把老西害苦了。“徐慶說:”我們不能行出那樣事來。走罷。
“一個個往山口亂跑。
不多一時,到了山口,大家都會在一處,讓馱夫罵。馱夫跳着腳大罵。馱夫一罵,嘍兵就聽見了,說:“還是昨日那一夥馱夫。”下來了十幾個嘍兵,揝着刀一威嚇,馱夫轉身就跑,說:“可了不得,又來了,我的太爺!”往兩邊裏一分。徐慶躥上去了,直是鬧着玩一樣,“叱(口叉)磕嘆”,彷彿削瓜切菜一般,殺了幾個。那幾個回頭就跑。徐三爺就追,說:“鼠寇毛賊慢走!你徐三老爺,今天務必把山寨擊成齏粉。”智爺嚷:“別追了,別追了!”徐三爺回來,仍是讓馱夫亂罵:“好烏八兒的!該死的山賊)好好的把車輛牲口送下來,不然老爺殺上山去,殺你們個雞狗不留!你們就打算着會欺負老西,以爲老西無能爲,老西有能爲!”
正罵之間,忽聽山上“嗆啷啷”一陣鑼響,沒等山賊嘍兵下來,老西就跑起來了。
看看臨近,來了一家寨主,帶着數十名嘍兵,嘍兵一字排開,每人拿着兵器,有雙刀的,有單刀的。看這家寨主,身量不大甚高,橫寬絲鸞帶,薄底靴,提着一口刀,身臨切近,大吼一聲:“你們是那裏來的這些小輩,前來受死!”徐三爺未能上去,早教龍滔躥將上去,“刷”的一聲,就是一刀。山賊躲過。緊跟着又是兩刀,又是一腳。從此往後,他把老招兒又施展出來了,三刀夾一腿,三刀一左腿,三刀一右腿,老是三刀一腿,不換樣式。漫說是個山賊,就是前套上花蝴蝶,教他砍的也是手忙腳亂。兩個人沒分勝敗。
姚猛在旁瞧着,說:“拿這小子不用兩個人,你退下來交給我。”龍滔往下一退,姚猛往上一躥,亞圓大鐵錘雙手一搭,騎馬式一蹲,在那邊一等,紋縫不動。過雲雕也不敢過去,不認的他這個招兒。按說錘打有式。他這不是,他這是兩手揝着錘把,那邊一等。
朋玉想着叫他過來先動手。按着武技學說,見招使招,見式使式,他不認的人家這個招術,他就不敢先動手。這個使錘的永遠不會先動手。兩個人對耗着。
耗急了,姚猛說:“你過來呀,小子!”朋玉說:“你過來罷,小子!”姚猛說:“你過來罷,我永遠不會先過去。”朋玉一瞧,他就是個笨家子,也許什麼不會,自己先給他一下試試。把刀一剁,瞧着不好,往回再抽,變換招式。焉知道刀離頂門不遠,竟自不躲,自來一坐腕子,用平生之力,要把姚猛劈個兩半。焉知姚猛膽有天來大小,眼光也真足,刀離着頂門有一寸多遠,雙手把錘往上撩,就聽見“鏜啷”,那口刀“嚶”的一聲,就騰空而起,待半天的工夫才墜落下來。
震的朋玉單臂疼痛,撒腿就跑。連姚猛帶龍滔追趕下去。智爺喊叫別追。這兩個人那裏肯聽?苦苦的追趕,總打算着把他拿將回來。
姚猛在前,龍滔在後。朋玉不敢往山上跑,他要往山上跑,怕的是把兩個人帶上山去,只可順着邊山撲奔正北去了。真如同傷弓之鳥一般,帶了箭的獐麋相似,恨不得肋生雙翅。緊跑緊追,朋玉會夜行術的工夫,這兩大個身量高腿長過步大,可也追不上,可也離的不大甚遠。究屬這兩大個氣量真足,跑上連喘都不喘。朋玉知道要不好,想了想,量小非君子,無毒不丈夫。姚猛就瞧着他往前跑的好好的,往前一栽。姚猛往前一躥,掄錘就砸,那知道他一緩腰,說着“寶貝”,就見黑忽忽一宗物件奔了面門,意欲躲閃,焉能那麼快?只聽見“嘣(口叉)”
一聲,正中面門,把姚猛嚇了一跳,也不知是什麼物件打在臉上,又不甚疼。後頭的龍滔收不住腳了,前頭的姚猛手捂着臉一蹲,龍滔正打身上折過去了。朋玉是什麼法寶?是說下一隻靴子來扔出來了,正中姚猛的面門。不然,怎麼瞧着黑忽忽的一塊,打的不疼。可把姚猛嚇了一跳,又對着龍滔打他身上折了一個貓兒跟斗。朋玉回身瞧見龍滔躺下,又沒有刀,不能剁他,只可抹頭還是跑。
姚猛說:“你索性把那隻靴子也祭出來罷!”站起來就追。龍滔也就隨後趕下來了。又瞧着朋玉往前一栽,這回姚猛也就透着大意了,見他一回手,“嗖”
一件暗器打將出來。
仗着姚猛身足眼快,一歪身,原來是隻鏢。姚猛雖然躲過,“嘣”的一聲,正中龍滔肩頭。仗着一宗好,衝着姚猛打的,姚猛身軀比龍滔高一尺,衝着姚猛脖頸打去,姚爺一閃,龍滔在後,又離着遠些,鏢也沒有那麼大力氣了,雖中在肩頭,也不甚要緊。遂將鏢拋棄於地,按了按傷處,說:“哥哥在前頭,我在後,你瞧的見,我瞧不見;你躲的開,我躲不開。咱們兩個並肩追趕罷,別這麼一前一後了。”二人復又追趕。
原來是個渾人,他竟會打暗器。他這暗器是自己出的主意,先扔靴子,使人無疑;後打鏢,十中者八九。想不到靴子打着姚猛,鏢倒沒打着。想着要再往外發暗器,又怕勞而無功。焉知曉他這一鏢惹出禍來了,姚猛罵道:“山賊!狗孃養的!打算着就是你會暗器。你瞧瞧二太爺的這個鏨子!”說畢,衝着朋玉“鏜啷啷”打將出來,沒打着。
打着人就不是這個聲音了,這“鏜啷啷”是在山石上頭出來的聲音。再說暗器是打暗中來,他這是直嚷:“我這裏有鐵鏨子!”再者前番說過,他的鏨子有準頭,如今連打了五六鏨,也沒打着朋玉。此時是動手,尋常是打着玩兒。那個坦然不動心,這個越慌越打不着人,故此白打了幾隻。二人追賊,一拐山彎,“噗(口甬)”一聲,兩個人一齊墜落下去。二人掉在坑中,不知生死,且聽下回分解。第一百一回龍姚追朋玉貪功受險智化遇魏真奮勇傷刀
詩曰:
豪情一見便開懷,談吐生風實壯哉。
滾滾詞源如倒峽,須知老道是雄才。
其二:初逢乍會即相親,曠世豪情屬魏真。
論劍論刀河倒瀉,更知道學有原因。
且說這龍滔、姚猛兩個本是渾人,對着山賊也不明白。前頭已經說過,是賊都有他得力的地方,怕是遇見扎手的,或是官人,或是達官,或是真有能耐的人,他們抵敵不過,就把人帶的埋伏地方去了。埋伏之地總在樹林深處,預備犁刀、窩刀、絆腿繩、掃堂棍、梅花坑、戰壕等。自要刨得深,上頭搭上蒲席,蓋上黃土,留下記認。不留下記認,帶路的就掉下去了。過雲雕朋玉怎麼沒上山,順着邊山而跑呢?就爲把他帶到埋伏裏頭去。鏢雖打出去了,打的人也不重,自己幾希乎沒有中了人家的鏨子,咬牙切齒,憤恨之極,把他們帶入埋伏裏頭來了。兩個人自顧貪功心盛,一拐山環,足下一軟,“噗咚咚”就墜落下去了。兩個人生就的皮粗肉厚,骨壯筋足,雖摔了一下,不大要緊,爬起來拿刀的拿刀,拿錘的拿錘,就往上迸。至大迸了三尺多高,照樣腳踏實地,他們在底下亂罵。上頭過雲雕也是亂罵,說:“你們兩個人上來!”姚猛說:“你下來!”
朋玉是沒有兵器,忽然想了個主意,拿石頭往下砸。這兩個人就要喫苦。
還是這句話,說書的一張嘴,難說兩家話。自從朋玉那兵器一飛,嘍兵早就飛也相似報到上邊分贓庭去。正是賽地鼠韓良爬的桌子上睡覺,玉面貓熊威陪着恩公說話:忽然打外邊進來一個嘍兵說報:“啓稟大寨主得知,大事不好了!山下原來是那些馱夫勾來了許多人,實在扎手,頭一個與我家三寨主未分勝負;又過來一個使錘的,與我家三寨主剛一交手,就把三寨主刀磕飛。特來報知。”大寨主一擺手,嘍兵未即退出,忽又進來一個嘍兵說報:“三寨主敗陣。”熊威又一擺手,說:“恩公在此替我看守山寨,待小弟出去看看是什麼人。”早把施俊嚇的渾身亂戰。他本是官宦公子出身,幾時又給賊看過大寨?又怕有官人進來把他拿去,渾身是口難以分辨,玉石皆焚。
單說玉面貓熊威掖衣襟,挽袖袂,拉出一口刀來。大寨主下山,又透着比三寨主有點威風了,鑼聲陣陣,出了寨柵門。到了平坦之地,正聽着“烏八兒的,烏八兒的”,老西在那裏大罵呢。馱夫見嘍兵一露面,往兩邊一分,就跑下去了。
頭一個就是盧爺撞將上來,先把自己的鬍鬚挽起來,抖擻了精神,擺刀就剁。智爺在旁邊暗暗的誇獎這家寨主,與展南俠的品貌相似,再瞧這路刀上下翻飛。本來盧爺的刀法就好,兩下並未答話,就戰在一處。穿山鼠徐三爺怕大哥上點年歲,戰不過這家寨主。合山賊交手也不論什麼“情理”二字,按說可沒有兩個打一個的,這是拿賊,那裏還論那些個。徐慶上去,熊威也不懼,這口刀封避躲閃得快,便往上就遞刀,還是緊手招兒。盧、徐要是含糊一點,也就輸給他了。智爺是真愛熊威,自己又想着正是用人之際,不如將他拿住,勸解他歸降,豈不又多添一個人?想畢,也就躥上去了,將刀一亮,說:“山賊休走!”
忽然打半山腰中飛下一個人來,智爺以爲就是他們的夥計,也就不奔熊威去了。他也並沒看明白是什麼人,他就瞧着穿一身白亮亮的短衣襟,又是空着手兒。
剛一腳踏實地,見智爺用了個劈山式,這刀就砍下去了。見那人往旁邊一閃,回手就把二刃雙鋒寶劍亮將出來,蓋着智爺的刀,就聽見“嗆啷”的一聲,就把智爺的刀削爲兩段,把智爺唬的是膽裂魂飛。緊跟着用了個白蛇吐信,直奔智爺的脖頸而來,智爺焉能躲閃?就把雙猜一閉等死。就聽半懸空中說:“魏道爺,使不得!是自家,是自家!”說得遲,那時可快呀,魏道爺就把寶劍一抬,智爺就得了活命。原來雲中鶴、北俠繞邊山撲奔寨柵門而來,只見離寨柵門不遠,聽鑼聲陣陣,望見是玉面貓熊威出來,下面有山西人叫罵。
雲中鶴同着北俠就不奔寨柵門了,找着山邊的道路要下去,未能到下面,就看着他們交手。先一人,後兩個,又上來了一個,共是三個人與一個人交手,難以爲情。雲中鶴急了,也並沒有同北俠商量,自己就躥將下來,削了智爺的刀,把寶劍跟將進去要殺。聽北俠言,道爺把劍往回一抽,唸了聲“無量佛”,北俠也就躥將下來。那邊的玉面貓讓徐三爺踢了個跟斗,也讓北俠攔住說:“自家人,休得如此!”盧爺阻住徐慶,不教殺他。
彼此湊在一處,惟獨智爺扔了自己的刀,把他上下打量了打量。智爺聽他念了聲“無量佛”,見他是個老道,自己暗暗一忖度:“別是雲中鶴罷?要是他,我這個跟斗可不校”北俠叫道:“大家見見。”又與魏真見見盧大爺,又說:“徐三爺,你們二位不認得麼?”徐三爺說:“沒見過。這位道爺是誰?”北俠笑道:“三弟,你們要不認得,可就叫人恥笑了。這就是徐賢侄的師傅,就是此人。三弟,你還沒見過面哪?”
徐三爺一聽,說:“原來你就是魏道爺呀!我可疏忽了。見過家信言道,我也知道小子與道爺學本領。聽說小子與你一樣,一點兒也不差,你也一點兒沒藏私。好小子,真有你的!難得你們都一個樣。”北俠說:“三弟!你說的是什麼話呀?全連了宗了。”魏道爺一聽:“真不錯,我們都成了你的兒子了。”智爺說:“道爺,你別聽他的,我三哥夢着什麼說什麼。”徐三爺與老道行了一個禮,說:“親家,你別怪我,我說話一點準頭沒有,我是個渾人。”魏道爺又是氣,又是笑,“怪不得他們家裏說過,三爺是個渾人。”又有大家在旁說了徐三爺一頓。三爺就此與魏道爺玩笑。魏道爺與北俠,與智爺、盧爺、史雲等衆人見了一番禮。盧爺又把胡列叫來,給大衆行禮。道爺又與熊威和北俠、智爺等大家見了見禮。熊威問道:“兄長怎麼認得列位?”道爺回答:“也是路遇,提起來才知不是外人。”熊爺說:“既不是外人,請到山上,有什麼話慢慢的細講。”智爺說:“這也都不是外人,我們那裏兩個人,追下你們一個人去了。你們派一個人,我這派一個人,好與他們送個信。”熊威點頭,叫來了一個嘍兵頭目。盧爺也把胡列叫過來,說道:“你二人快去迎接追下去的二人,叫他們千萬不可動手,言說都是自家人。”兩個人答應而去。
衆人上山,看了看已到寨柵門,就遇見南俠、雙俠二人。雲中鶴與玉面熊威與他們三位見過了禮,對敘了些言語,不可細表。丁二爺說:“這個後山,敢是不近哪。”一找徐慶,不知去向。原來是叫那些馱夫把他截住了,說道:“三老爺,你給我們要頭活車輛怎麼樣?”三爺說:“跟着我上山去,跟他們要去。”
馱夫說:“我們不敢上山。”
徐慶說:“有我呢。”馱夫不敢來,三爺又把熊威叫住:“你做件好事罷,把他們那馱子車輛給他們罷。”熊威說:“那個馱子車輛,我不能不給他們。再說那是我的恩人的東西,焉有不給之禮?”徐慶說:“你們還怕什麼?”馱夫方敢上來,還是半信半疑,仗着膽子上來。到了上邊,熊爺吩咐嘍兵,待承馱夫酒飯。馱夫這纔將心放下來了,信以爲實,準知道並沒害他們的意了。
少刻間,進了分贓庭,施俊正在那裏害怕呢。一見他們回來,這才放心。又見進來許多的人。智爺先過來見施俊,先把自己的事情說明。施俊敢着行了禮,說:“是智叔父麼?”智爺與北俠等都見過了禮,這才彼此大家謙讓坐位。施爺再也不肯上坐,卻是何故?只因都是盟弟的叔叔、伯父,他如何敢坐上坐?讓了半天,大家接次序而坐。殘席撤去,從新另換了一桌。大家彼此正要用酒,忽然間大漢龍滔、姚猛、過雲雕朋玉進來,連胡列一同進來了,嘍兵歸汛地去了。
原來龍滔、姚猛正在坑中,朋玉拿石頭亂砸倒不要緊,他們也好在裏頭躲閃,似乎姚猛皮糙肉厚的地方,打上幾下也不要緊。朋玉在外頭打不死這兩個人,很着急,一點法子沒有。忽然急中生巧,想起一個主意來了。渾人原來也有個渾法子。自己到了南邊,挑了一塊石頭,約有三四百斤重,用平生之力,把一塊石頭運過來了。運到坑沿,答訕着說話,想着把他們二個人誆在坑沿這邊來,縱然砸不死兩個,也砸死一個,那可就好辦了。他把石頭放下,奔到坑沿,答訕着與他二人說話,叫道:“兩個小子,我勸你們一件事情,你們願意不願意?”龍滔說:“好矮小子,你勸我們什麼事?”朋玉說:“你過來,我告訴你。”龍滔說:“你把我誆過去,要拿石頭打我們。”朋玉一拍巴掌,說:“你看我有石頭沒有?
我勸你們歸了我們夾峯山罷。我是喜歡你們兩個,如不然,山上嘍兵一到,就要了你們兩個的命了。“龍滔聽出便宜來,說:”你讓我們降你,得把我們拉上去。“
朋玉說:“你二人準降,我就把你們拉上去。”龍滔說:“我們準降,拉上我們去罷。”朋玉說:“等着,我解帶子。”朋玉一轉臉,將石頭搬起來,照他二人頭頂上正要打下。
也是活該龍滔、姚猛兩個人命不該絕,五行有救,要是胡列與嘍兵晚來一步,縱然不死,也得砸個骨斷筋折。忽聽背後喊聲振耳,回頭一看,只見胡列與嘍兵急急跑到,口內叫說:“寨主爺!休傷他二人的性命,是一家之人。大寨主有令,不讓動手。”到了跟前,叫胡列與朋玉見了一見。嘍兵對着朋玉學說他們大寨主的事情,胡列對着坑內學說了二遍。然後胡列將帶子解下來,先把龍滔救將上來。
又扔下帶子去,龍滔與胡列兩個人把姚猛提將上來。胡列叫龍滔、姚猛與朋玉見了見禮以後,三人說道:“不打不相交。”這三個人真相親近,不必細表。
一路上撿刀拾槍,依舊路而回。來至寨門,進了寨柵門,到了分贓庭。熊威與衆位見過,彼此對施一禮,也就落坐。智爺叫龍滔、姚猛與魏真見禮,又與大寨主見了一見。
見畢,雲中鶴說:“你們幾位在此更好,貧道有件事情奉懇衆位。”智爺說:“有話請講。”魏真說:“我這三個盟弟,情願棄暗投明,改邪歸正,求你們幾位作個引見之人。”大家連連點頭說:“使得,使得。”智爺說:“我們大衆與白五老爺報仇,打算請道爺出去一力相助,不知道爺肯從不肯?”魏真道:“無量佛!”徐慶說:“不用唸佛了。親家,你總得出去,沒有你不行。”忽聽打外面躥進一人,“撲咚”摔倒在地。
衆人一看,好不吒異。若問來者是何人,且聽下回分解。第一百二回北俠請老道破網韓良泄大人機關
〔西江月〕曰:最喜快人快語,說話全無隱藏。待人一片熱心腸,不會當面撒謊。三國桓侯第一,梁山李逵最強。
夾峯山上遇韓良,真是直截了當。
且說大家正在各說其事的時節,北俠說他們路上看見的什麼事情,智爺說他們路上見的什麼事情,一同施俊的來歷根由,施俊就把他家裏天倫染病,攜眷歸固始縣的話說了一遍。施俊又打聽了打聽艾虎。正說話之間,忽然打外邊進來一人,“噗(口甬)”爬倒在地。衆人一瞧一怔。南俠、智化等皆不認得。見嘍兵過去,趕緊將此人扶將起來,撣了撣身上的塵垢,也就在這邊坐了。再瞧玉面貓熊威、過雲雕朋玉羞的面紅過耳。就見他說:“哥哥,新來了這些人,也不給我見一見,都是誰呀?”後來玉面貓說:“賢弟,你今天多貪了幾杯,明天早起再見罷,你仍然在外面歇息去罷。”賽地鼠韓良那裏肯聽,雖然他坐在那裏,還是身軀亂晃,他總說他無醉。一回頭,瞧挨着他就是龍滔、姚猛、史雲,隨即問:“你們幾位大哥是打那裏上那裏去呀?”這渾人不管那些個,有什麼說什麼。龍滔等說:“打襄陽上武昌。”賽地鼠韓良哈哈一笑,說:“你們上武昌幹什麼?”
回答說:“我們上大人那裏去,給大人請安去。”醉鬼一笑說:“你們說別的還可以,要說給大人請安去,這話我不信。大人準——”說到這“準”字着,往下沒說出來,就讓熊威接過去了,說:“你糊糊塗塗的,還不外頭睡覺去,還要說些什麼!”
過雲雕朋玉說:“你睡覺去罷,二哥,別糊噴了。”
智爺早已聽出十有八九內中有事,說:“寨主不必攔他,我們倒對脾氣,我要同着這位哥哥談談。”一回頭,叫龍滔這邊坐着,他倒奔了那裏去了。玉面貓熊威說:“千萬可別聽他的話,他是個瘋子,不用聽他的。”智爺說:“不用管我們的閒事。”衝着韓良又說:“兄弟,你沒有我歲數大。”韓良說:“差多着的呢,你是哥哥。”智爺說:“這咱們就在一塊作官了。”韓良說:“什麼?”
智爺說:“已說明白了,你們棄暗投明,改邪歸正,有開封府的護衛老爺們保舉你們作官。”韓良說:“讓什麼人去提說?”
智爺說:“見大人。”韓良說:“大人在那裏?”智爺說:“在武昌府。”
韓良說:“武昌府有大人嗎?”就見玉面貓顏色都變了,說:“可別聽他的,他喝的大醉,又是個瘋子。”又說:“二爺還要說些什麼?”智爺說:“我這越說你不用管呢,任憑他說出什麼話來,與他無干。方纔這位賢弟說的話有因。我索性說罷,我們把大人丟了,我們各處尋找大人呢。既是這位賢弟他知道的確,只管說出來,知情舉者,可免一身無禍,你只管說罷。”雲中鶴在旁說:“這個事怎麼連我都不知呢?”北俠暗想:“黑狐狸精真有道兒。”大家催着說。賽地鼠韓良可就說:“你們丟了大人,知道什麼人盜去不知?”智爺說:“我們知道是沈中元。”韓良說:“對了。”智爺說:“我們可不知他把大人盜在什麼地方去了。”韓良說:“在我們這住了一夜,他姑母、他表妹都在後頭跟我嫂嫂這住着,車上拉着大人。他們如今上長沙府朱家莊,那有弟兄二人,一個叫朱文,一個叫朱德。不就你們說見大人,那有大人,那有?我們知底。”
玉面貓說:“好!你知道的真不錯。衆位老爺們,我們都該着什麼罪過,與盜大人的結交來往。”智爺說:“大宋的規矩,家無全犯,兒作的兒當,爺作的爺當。除非你們幫着動手,那就沒的說了。這既然有了下落,咱們誰去迎請大人?”
北俠說:“我去。”南俠說:“我也去。”雙俠、智爺全去。過雲雕朋玉說:“你們認的嗎?”智爺說:“我們到那裏現打聽罷。”過雲雕朋玉說:“我跟你們去,我帶路。”盧爺說:“我也還要去呢。”智爺說:“你們不用去,去這些人幹什麼?”盧爺說:“我們在武昌府等。”智爺說:“對了,你們在武昌府候等。”智爺又衝着寨主說:“這些個嘍兵,熊爺問問他們怎麼樣?”隨即叫到,問明衆人,一口同音說:“全都願意棄了高山,跟隨大人當差。懇求老爺們指一條明路。”智爺告訴熊威說:“君山如今受了招安,把嘍兵打發那裏去,等着萬歲爺有旨的時節,俱是喫糧當差。”熊威大喜。智爺叫拿文房四寶,寫了書信,交與熊威說:“你們二位拿著書信,攜着寶眷,撲奔君山。君山後面也有女眷,叫鍾大哥把你寶眷安置妥當,你們就在那裏聽我們的信息。我們要到了襄陽之時,必要去請你們去。魏道爺的事,咱們是一言爲定了。”道爺說:“白日之時,穿着這一身衣服也實在是難。你們打發個人,在我廟內把我道袍取來。”熊威打發嘍兵往三清觀去取道袍,隨即把錦箋帶來。等取道袍穿上,就不細表了。
施公子也等第二天,還是教馱夫拾奪車輛馱子起身。金氏辭別了後寨的夫人,送了許多的東西物件,賞了後寨婆子、丫鬟。後寨夫人亦送了金氏些個物件,也賞了金氏的婆子、丫鬟銀兩。二人拜爲乾姊妹,從此灑淚而別。到外邊上了馱轎車輛。施俊在前邊辭別大衆。熊威瞅着施俊走,總有些個放心不下,對大衆說:“我恩公這一走,前面還有幾座山,如今都有許多強人,萬一有失,如何是好?”
智爺說:“不然,熊賢弟你就送他去,教韓賢弟他們同嘍兵保着嫂嫂,亦未爲不可。”熊威說:“我二弟糊塗,倘若到了君山說的不明,又怕教鍾寨主挑眼。”
賽地鼠韓良說:“不然,我保着恩公去,你嫌我說不明白。”雲中鶴說:“這倒使得。”智爺也說:“使得。”韓良自己拿了刀,拿了銀兩,辭別大衆,保着施公子一同起身。然後雲中鶴說:“咱們到武昌府再會,我要先走了。”鑽天鼠盧方、穿山鼠徐慶、大漢龍滔、姚猛、史雲、胡列一同起身,辭別大衆,說:“到武昌府見。”衆人並不往外相送。嘍兵、頭目,大家拾奪包裹等等,用騾馬、驢、牛馱着。也是僱來的馱轎,教夫人坐上,先打發嘍兵、頭目,侶侶行行下山去了。
粗糙東西一概不要。大家一議論,放火燒山。頃刻間,烈焰飛騰。北俠、智化、南俠、雙俠、過雲雕朋玉撲奔長沙府。熊爺保護着家眷上君山。
再說賽地鼠韓良保護着施俊上固始縣。走不甚遠,就見前面一帶樹林。穿林而過,有幾人打樹林裏出來。還是書童眼快,說:“相公爺!那不是艾二相公嗎?”
施俊一瞧,何嘗不是!頭一個就是艾虎,還有徐良、胡小記、喬賓。他們辦完了尼姑庵的事情,曉行夜住,正走在此處。忽見前面來了些個馱子馱轎馬匹,見馬上的相公下了坐騎。艾虎一瞧是施大哥,告訴徐良、胡小記、喬賓說:“是我盟兄。”過來與施俊磕頭問好,遂說:“我有幾個朋友,來給見一見。這是陷空島我徐三叔跟前的,也是行三,叫徐良,外號人稱山西雁,是我們盟兄。這是施公子,叫施俊,也是我盟兄。你們二位見見。”
彼此對說了些謙虛話。“這是我盟兄胡小記、喬賓。”彼此一見。施公子又把韓良叫過來,與艾虎四人等也見了一見。艾爺又過去,打馱轎上見了見嫂嫂。
前邊有個鎮店,彼此俱在此處住下。到店中住了五間上房,五間南房。五間上房,住了金氏、丫鬟等;五間南房,施公子與小爺居住;配房從人居住;馱夫等俱住外邊。
在店中打臉水洗臉,烹茶用晚飯。艾虎問施俊從何而至。施俊就把家中天倫染病,打長沙府回家,路過夾峯山被掠,又遇見大衆誰說了一遍。徐良一聽,原來自己師傅住三清觀,離此不遠,要往三清觀見他師傅去,施俊說:“也起身上武昌府去了。”徐良說:“大人有了下落,也就好辦了。大概我師傅也是找大人去。”施俊說:“卻來也是。”
徐良說:“咱們大家也上武昌府罷。”施俊衝着艾虎說:“艾賢弟,有件事我打算奉懇。”艾虎說:“咱們哥兩個,怎麼說出‘奉懇’二字來了。什麼事,哥哥說罷。”施俊說:“韓兄他們大衆本是奔君山,又怕我道路上有失。賢弟若要無事,你同着我們走上一趟何如?”艾虎連連點頭:“使得,使得。”一夜晚景不提。
次日給了店錢飯錢,徐良、胡爺、喬爺奔武昌;韓良追熊威,奔君山;艾虎保着施俊,路過臥牛山。一段熱鬧節目,且聽下回分解。第一百三回力舉雙獸世間少有爲搶一驢遭打人多
〔西江月〕曰。爲人居在鄉里,第一和睦爲先。謙恭下氣好周旋,何至落人恨怨。才與東鄰爭氣,又同西舍揮拳。強梁霸道惡沖天,到底必遭災難。
且說艾虎保着施俊,撲奔固始縣,暫且不表。
單說蔣四爺同着柳青找大人,撲奔娃娃谷。一者找大人,二來找他師孃。離了晨起望,直奔娃娃谷,離晨起望不遠,還是君山的邊山呢,就見山坡上有一個小孩子,長的古怪:身不滿五尺,一腦袋的黃頭髮,身上穿着藍布襖、藍布褲子,赤着雙足,穿着兩隻藍靸鞋;生的面黃肌瘦,兩道立眉,一雙圓目,兩顴高,雙腮窪,鷹鼻尖嘴,梳着雙抓髻,腰中彆着個打牛的皮鞭子。山坡上約有數十隻牛,黑白黃顏色不等,也有花的。
只見這兩頭牛“悶”的一聲,往一處一撞。原來是二牛相爭,頭碰頭,“嘣嘣”的亂響;角攪角,也是“嘎楞嘎楞”亂響。蔣爺說:“老柳不好哩!那個病孩子要死。”柳青一看,這個小孩子過去,往兩個牛當中一插,雙手揪着兩個牛角,說:“算了罷,兩小廝瞧我罷。”蔣爺看着瘦小枯乾的一個瘦弱的孩子,那牛有多大膂力,常說牛大的力量,別說這個病孩子,就是自己夾在當中,也不是耍的。好奇怪,這孩子揪住了牛角,那牛眼睛瞪圓,“悶悶”的亂叫,幹用力,撞不到一處。這孩子就說:“你們要不聽話,我要打你們了。”蔣爺說:“這個孩子的膂力,可實無考較了。老柳哇,你看,似乎這兩個牛,你能支持的住麼?”
柳青說:“不行,我可沒有那麼大膂力。這孩子真怪道,怎麼這麼大膂力呢?”
蔣爺說:“可不知此子是什麼人家的。此子自後必然不凡。如果真要是像韓天錦那個樣子,也不足爲奇。這是真瘦真有力氣,這可是神力。我要有工夫,我真問問這孩子去在那裏居住,叫何名姓。”柳爺說:“誰管那些事情,走咱們的罷。”
蔣爺隨即點頭,兩個人也就走了。
走不甚遠,穿了一個鎮店過去。此地方卻是南北的大街,東西的鋪戶。正走在北頭,見一個人騎着馬,有十八九歲,歪戴着翠藍武生中,閃披着翠藍英雄氅,薄底快靴;手中拿定打馬藤鞭;面賽窗戶紙,青中套白,白中套青,五官略透着清秀。後頭有幾個從人,都是歪戴着箍中,閃披着衣裳,俱在二十來歲,跟着馬亂跑,迎面吆喝走路之人,說:“別撞着我們,少爺來了,都閃一閃!”可巧由小巷口出來了一個小孩子,拉着一匹大黑驢,粉嘴粉眼,四個銀蹄子。一眼就被這個武生相公看見了,回過頭來叫了一聲:“孩子們,好一個驢呀,給大爺搶過來。”答應一聲,許多從人過去攔住路口、說:“小子站住!把我們這驢還我們罷。”那個孩子說:“憑什麼給你們?”這許多的惡奴過去,並不容分說,伸手就將驢拉過來了。那個小孩子說:“搶我呀!”豪奴說:“我們的驢丟了一個多月了,你還敢拉出來?我們大爺積德,不然就拿你送到官府內當賊治你了。”那個孩子那能肯給,架不住這邊人多,上去就是一個嘴巴。又過來幾個惡奴,就有拉腿的,就有擰胳膊的,七手八腳,打了一頓。這孩子是直哭直嚷,說:“衆位行路的,救人哪!”蔣爺將要過去。再說蔣爺行俠作義的,天然生就俠肝義膽,如何見得這個光景。
忽見由南往北來了數十頭牛,噠噠咧咧的趕着牛,牛上騎着三個小孩子,內中就有那個瘦孩子。這個拉驢的一眼看見了,說:“少大爺,有人搶咱們的驢哪!”
那個孩子就下牛背來說話,還是個大舌頭,說:“誰敢搶咱們的驢?他可不要腦袋了!”那個孩子說:“你快來罷,他們要搶着跑了!”蔣爺就知道,奪驢的這個苦子喫上了就不小哇。
他回頭瞧着那人趕着牛走過去了,一把拉住,就聽見“噗咚噗咚”的躺下了好幾個。他叫着那個拉驢的孩子,說:“你拉着回家,不要告訴爹爹。”那幾個躺下的爬起來,就告訴那個騎馬的去了,說:“大爺看見了沒有。那楞小子來了,敢是他們家的驢。”馬上那個人說:“他們的驢,讓他們家拉去了罷。這可不好意思的要了,上輩都有交情,怎麼好意思爲一個毛團變臉,走罷,走罷!”爲是當着瞧熱鬧的,弄個智兒好走。焉知曉那個瘦孩子不答應,過來把馬一橫,說:“小子!你爲什麼訛我們的驢?”馬上的人說:“兄弟,咱們過的着。”瘦孩子說:“誰是你兄弟,我是你爺爺!”那人說:“別玩笑,咱們上輩真有交情。”
瘦孩子說:“今天你不叫我爺爺,不讓你過去。”馬上的那人真急了,一橫心,想着要了他的命罷,用力一抽馬,那馬往前一躥,就衝着這個傻孩子去了。蔣爺一瞅,就知道他躲閃不開。就聽“吧”的一聲,蔣爺倒樂了。原來是衝着他一躥,他用左用衝着馬的眼睛一觸,馬往外一撥頭,他右手衝着馬脖子“吧”的一聲,那馬嘶溜溜一叫喚,馬脖子讓他打歪了。衝着馬的膝寸子,橫着踹了他一腳,馬“噗(口甬)”栽倒,就把那人的腿壓住了。這個過去一抓,蔣爺知道那個小孩子的力量不小,過去一拳,準打死他,怎奈這馬上摔下來的那個人倒不生氣,反苦苦哀告,一味的求饒,兄弟長,哥哥短,說了無數的好話。那個孩子說:“非得叫我爺爺,我方饒恕與你。”這個也好,就叫了他兩聲“爺爺”,才撒開手說:“便宜你,以後別訛爺爺的驢了。”從人過來,揪着馬的脖鬃,把那人腿才抽出來,一蹶一顛走到鋪子門首,找了個坐物坐下,只在那裏生氣。那個馬也是不能走哩。又見瞧熱鬧的圍着,紛紛議論。
柳爺說:“咱們是走?咱們或是住在這裏?”蔣爺說:“我要住在這裏,我要管這個閒事。依我瞧,此事絕不能善罷甘休,必有後患,咱們又沒有工夫。”
柳爺說:“咱們走罷,天氣可不好哇,大雨來了。”
果然,二人行不到二里之遙,天就陰雲密佈。蔣爺說:“快走罷!天不好。”
又走了不遠,點點滴滴雨就落下來了。只見道北有一座廣梁大門,暫庇一庇,打算着要不住雨時節,就在這家借宿一宵。正在此處盤算,猛見打裏頭出來一位老者,年紀六旬開外;頭戴杏黃員外方巾,身穿土絹大氅,面如紫玉,花白鬍須,後面跟着兩個從人。卻說蔣爺性情,到處是和氣的,問道:“老員外爺在家裏哪。
我們是走路,天氣不好,暫且在此庇一庇。“員外一笑,說:”這算什麼要緊的事呢。裏邊有的是房屋,請二位到裏邊庇一庇罷。“蔣爺說:”我們不敢打攪。“
員外一定往裏讓。蔣爺和柳青就搭訕着,謝了一謝,隨着員外就進來了。一拐四扇屏風,一溜南房。啓簾來到屋中,叫從人獻上茶來。蔣爺心內暗道:“別看人家可是鄉村居住,很有點樣式。”又有個外書房,屋裏頭幽雅沈靜,架兒上書史成林。分賓主落坐,員外問:“二位貴姓高名?尊鄉何處?”柳爺說:“在下鳳陽府五柳溝人氏,姓柳,單名一個青字。”蔣爺說:“小可姓蔣名平,字是澤長。”
那員外一聽,慌忙站起身來,說:“原來是貴客臨門,失敬!失敬!此處不是講話之所,請二位到裏邊坐。”又從新謙恭一會,隨着又到了裏邊庭房,叫從人獻茶。蔣爺就問:“員外貴姓?”員外說:“小可姓魯,單名一個遞字。”蔣爺說:“怎麼認識小可?”員外說:“久仰大名,只恨無緣相會。我提個朋友,二位俱都認識。”
蔣爺說:“那一位?”魯員外說:“此人在遼東作過一任副總鎮,均州臥虎溝的人氏,人稱鐵臂熊。”蔣爺說:“那是我沙大哥,員外認識?”員外說:“我們一同辭的官。”
蔣爺說:“我再提兩位,大概你也認識。”魯員外說:“是誰呢?”蔣爺說:“石萬魁、尚均義。”魯員外說:“那是我兩個盟兄,俱已辭官了,到如今直不知道他們飄流在何處?”吩咐一聲擺酒。蔣爺說:“來此不當討擾。”員外說:“酒飯俱以現成,這有何妨。還有大事相求呢。”真是個富家,不多一時,擺列杯盤,不必細表。
酒過三巡,慢慢談話。蔣爺說:“方纔大哥說有用小弟的所在,不知是何事相派?”
魯員外說:“四老爺有幾位門人?”蔣爺說:“一位沒有。”魯員外說:“我有個小兒,實在愚昧不堪,懇求四老爺教導於他。”四爺說:“那有何難。
只是一件,我的本領不佳。“員外說:”你不必太謙了。“蔣爺說:”何不請來一見。“員外吩咐從人說:”把公子叫來。“從人答應一聲。不多一時,從外邊走進一人。蔣爺一瞅,就是一怔。
卻是何故?這就是方纔力分雙牛的那個小孩子。員外叫過來說:“給你蔣四叔行禮。”
見他作了一個揖。員外大怒,說:“你連磕頭都不會了?”這才復又跪下磕頭。蔣爺用手一攙,說:“賢侄請起。”魯員外又叫他與柳爺行禮,說:“是你柳叔父。”柳爺用手扶起。蔣爺說:“賢侄叫什麼名字?”就見他“特特”了半天,也沒有說清楚了。蔣爺暗笑:“我要收這麼一個徒弟,可叫人說我把機靈佔絕了。”員外在旁見他說話喈吧,只氣的要打他。蔣爺把他攔祝還是員外說:“他叫魯士傑。”到後套《小五義》上,小四傑出世,四個人各有所長的本事,下文再表。
單言蔣爺見他站在一旁,又卻把衣服更換了,不像那放牛的打扮了。蔣爺說:“方纔我這個賢侄,在外頭闖了個禍,大哥可知道麼?”這一句話不大要緊,魯士傑一旁聽見,顏色改變,嚇的渾身亂抖。員外問:“士傑,你外邊闖下什麼禍了?”士傑那裏肯說?蔣爺一想很覺着後悔,說:“大哥別責備他,一責備他,小弟臉上不好看了。”員外說:“到底是什麼事,要叫他說明,我絕不責備他。”
蔣爺說:“可不怨他的過錯,代我替他說明罷。”士傑說:“四叔叔你不用說,說了我就要捱打。”蔣爺說:“我給你說,焉能讓你捱打。”蔣爺就把奪驢之事,對着魯員外細說了一遍。員外一怔,說:“可不好,這個人家可不是好惹的。既然惹着他們少爺,大概不能幹休善罷。”
蔣爺說:“他們是何許人物?”員外說:“大概是個賊。”蔣爺說:“那還怕他倚官倚私?倚官,我是皇家御前水旱帶刀四品護衛之職,這是倚官辦;倚私辦,別看我沒有文書,護衛之職應當捕盜拿賊。這個人姓什麼?叫什麼?他是怎麼回事?哥哥你說罷。”員外說:“此人就住在我這東邊。我們這村子就叫魯家林,我們這姓的甚多。他們住東魯家林,我們這住的叫西魯家林。”蔣爺說:“他們也姓魯?”魯爺說:“不姓魯,他們姓範,叫範天保,外號人稱叫閃電手。”
蔣爺說:“他這外號就是賊。難道他還敢任意胡爲不成?”員外說:“他倒不任意胡爲,他這兩個妻子可惡。”蔣爺問:“他這兩個妻子也有本事?別是女賊罷?”
員外說:“是兩個跑馬解的,大姑娘叫喜鸞。
皆因範天保有錢,人家本不賣,指着他掙錢。他給人家金銀財寶,應著名媒正娶,這才娶過來了。過門之後,就養了一個兒子,叫範榮華,小名叫大狼兒。
又十數年,跑馬賣藝的又教了一個女兒,他又看上了,這個可是二房。這個叫喜鳳,花費多少銀子金子,應着老頭、老婆養老送終。也在他們家裏住着,也出去賣藝去。大狼兒到了十六七歲,就戲弄鄰家的婦女,就叫人苦打了一頓。當日晚間,那家被殺一二個人。左近的地方,無頭的案不少哪。官人在他門口栽樁,總沒破過案。對着他父親衙門裏頭又熟。今日咱們家的孩子打了他們家的孩子,他豈肯善罷甘休?今晚間必來。“一回首,叫着士傑說:”我年過六旬,就是你一個。你倘若被他們暗算了,你叫爲父是怎樣過法?“士傑說:”特、特、爹哇,他們要來,我濘濘擰他們的腦、腦、腦袋。“蔣爺說:”他們今夜晚要是不來,是他們的造化。他們要是今夜晚來的時節,有我同我柳賢弟,將他拿住,或是結果他的性命,以去後患,也給此一方除害。“柳爺答言說:”連我都聽着不服。
真要有此事,咱們還不如找他家裏去呢。“蔣爺說:”那事也不妥。他不找咱們來便罷,他若是找了咱們來,那可就說不得了,結果了他的性命。“
魯員外又問:“這個徒弟你要不要哇?”蔣爺說:“怎麼不要呢?好意思不要哇?”
員外叫:“士傑,還不過去磕頭。”士傑真就立刻爬在地下,“咕咚咕咚”
磕了一路頭,也不知道磕了多少頭。員外說,“四弟,這可是你的徒弟了。”蔣爺說:“我這個徒弟,你要打算着教的他像我這麼機靈不成埃”員外說:“還用像你?只要你教他稍微明白點就得了。”這也是閒言,書中不必多表。
說話之間,天已不早,就在庭房內安歇。員外要陪着二位,也在庭房內作伴。
蔣爺不教,說:“你今天先在後面罷,萬一後面有點動聲呢,也好給我二人送一信。”魯員外也就點頭,後邊去了,囑咐了女眷們把門戶關閉嚴緊。“若有什麼動靜,急速喊叫,不可錯誤。”書不重絮。
天交三鼓,外邊一響,蔣、柳二位出來拿賊。要知怎樣拿法,且聽下回分解。第一百四回翻江鼠奮勇拿喜鸞白麪判努力追喜鳳
〔西江月〕曰:自來治家有道,不可縱子爲兇。婦人之言不可聽,勸着喫虧爲正。日日爲非作歹,朝朝任意欺凌。不思天理學公平,難保一家性命。
且說魯員外歸後安歇,保護着他的家眷。那屋裏要有什麼動靜,就讓他們嚷嚷,不可出來。把家人也都囑咐好了,都預備下燈火兵器。蔣爺打洪澤湖丟了分水峨眉刺,永不帶兵器。無論那裏用着時候,現借十八般兵刃,那樣都行。今夜晚間,與員外借了一口刀。一問士傑,什麼也不會。問他:“難道說沒有跟着家裏學過嗎?”他說:“學過了,五天捱了十一頓打,就不教了。”緣故是頭天學了,二天忘;二天白日學的,晚晌忘。一忘就打,每天晚晌捱了兩頓打。員外一賭氣,不教了。下文書蔣爺教了他八手錘,外號叫賽玄霸,成了一輩子名,這是後話,暫且不表。晚間囑咐明白,別管有什麼事,不許他出去。也是渾孩子,初鼓後,躺下就睡了。
天有一鼓,蔣爺與柳青拾奪利落,別上刀,吹滅燈燭,閉上門,盤膝而坐,閉目合睛,吸氣養靜,等着捉賊。天到三鼓,忽聽院落叢中“噶啷”一響,就知道是問路石聲音。兩個人把窗欞戳小月牙孔往外一瞅,由東邊卡子牆“刷”下來了一條黑影。蔣爺拿胳膊一拐,柳爺悄悄的把門一開,把刀亮將出來,看準了是那女賊。蔣爺在柳爺耳邊告訴他一套言語。柳爺點頭,正對着女賊要奔窗戶這裏窺探,迎面躥將上來,就是一刀。
那個女賊真利便好快,直是折了個反跟斗相似,就到當院叢中了。雖是晚晌,柳爺眼光兒也是看的頂明白:一塊青絹帕把髮髻箍了個挺緊,穿着一件綁身的青小襖,青汗巾束腰,青中衣,窄窄的金蓮,蹬着軟底的弓鞋,並沒戴着釵環;粉白的臉面,必是蛾眉杏眼;背後勒刀,腰間鼓鼓囊囊有個囊,可又不是鏢囊。一個反跟頭躥在當院。柳爺一個箭步跟上,又是一刀。女賊也把刀拉將出來,由此交手。
此時天已不下雨了,滿天星斗。柳爺暗暗誇獎女賊,三寸金蓮,躥得真快,刀刀近手,神出鬼沒。柳爺本領也不弱。女賊終是膽怯,怕柳爺叫人,人要一多,他走着就費事了,虛砍一刀,往下就敗,直奔東牆而來。柳爺一追,女賊一回手,“叭”一流星錘。
柳爺看見是暗器,一閃身躲開,“嘣”一聲,正中肩頭。柳爺“哎喲”,把身子往下一蹲。女賊把流星往回一收,用手抓住,躥上牆頭,往下一飄身子,“匉”就是一刀,女賊“哎喲”,“噗(口甬)”一聲,由牆上摔將下來。原來是蔣四爺與柳爺耳邊說了幾句話,就是這個言語,不然怎麼柳爺動手,蔣四爺不見呢?蔣爺預先躥出牆外,在那裏蹲着,等着他必由之路。而且知道打那裏進去,必是打那裏出來,預先就在那女賊進去的地方一等,等他往牆頭一躥,蔣爺就看見了。他往下一飄身,蔣爺往上一起,一反手,“叭”就是一刀背。刀背正打在迎面骨上,慢說是個女賊,就是男賊也禁受不祝這還是蔣爺有恩典,拿刀背釘的;要是拿刀刃一砍,雙腿皆折。
把他釘下牆來,蔣爺嚷:“拿住了!”柳爺也躥出來了,雖然肩頭上受了他一流星錘,打的不重,又是左肩頭。柳青飄身下牆,問:“四哥,怎麼還不捆?”
蔣爺總是行俠義的,最不愛捆婦女,再說要是四馬攢蹄,總得搭胳膊擰腿。四爺這是把他釘下牆來,用腳將他刀踢飛,在旁邊蹲着看着。一者女賊沒刀,就不要緊了。二來腿帶重傷,起來一站,“噗(口甬)”一躺;往起來一站,“噗(口甬)”一躺。不多時,柳爺就出來了。蔣爺就教他捆人。柳爺恨他恨入切骨,搭胳膊擰腿,就把他捆將起來,提溜着由垂花門而入——那日晚間,蔣爺的主意不讓關垂花門——直奔上房。柳爺把他提溜在屋中,他是苦苦求饒。柳爺索性撕衣襟,把他口中塞住,仍然把門閉上。柳青說:“四哥,我還受了他的傷哪。”蔣爺說:“你受了什麼傷了?”柳爺說:“他一敗,我一追,受了他一流星錘。”
蔣爺說:“在什麼地方?”柳爺說:“在左肩頭上。”
聽着院裏咳嗽一聲,原來是魯員外交三鼓之後,那裏睡的着?自己拾奪利落衣襟,預備下刀索。沒什麼動靜,自己出來,走到院中,咳嗽了一聲,試試蔣爺睡了沒有。一咳嗽,裏頭一答言,把員外讓將進去,把千里火一晃,讓員外看看這個女賊,低聲就把如此如彼的話說了一遍。蔣爺說:“你不是說他們家裏連男帶女都是賊嗎?少刻還有來的,你先在後邊等着,要是來一個,拿一個;來一對,拿一雙。”員外點頭歸後。他們仍是又把門關上,就是虛掩。兩人復又坐下,靜聽外邊。
天有五鼓,聽路石“吧噠”一響,蔣爺拿胳膊一拐柳爺。忽聽由後夾道“蹬蹬”有腳步的聲音。蔣、柳二人開門出去,原來是前頭跑着個女賊,後頭追的是魯員外。
你道這兩個女賊,可是魯員外說的不是?正是,分毫不差。就皆因閃電手範天保作了些好買賣,掙了家成業就,可也沒算棄了綠林,就在此處居祝果然是先娶的喜鸞,又買的喜鳳。喜鸞又給他生了一個兒子,愛如掌上明珠一般,嬌生慣養。這溜街房鄰舍,從小兒小孩們,誰要打了範大狼,範天保倒不出去,不是他娘出去,就是他媽出去——他管着喜鳳叫媽,必與鄰居吵鬧,就是男子也打不過天保這兩個女人,男子常有帶傷的。
打遍了街巷,誰也不敢惹。大狼越大越不好了,街房有少婦長女的,直不讓他進門。也有鬧出事來,與他告訴的,晚晌家中就是無頭案。也有告狀的,他們永遠沒破過案。這天可巧大狼爲搶驢,被魯士傑將家人也打了,馬也打壞了,算央求着他沒挨着打。回到家中,與他娘、媽一哭,飯也不喫了,要給他報仇,不然他活不的了。他娘說:“讓你練,你老不練。你若要練會了本事,如何當面喫苦?”大狼給他娘、媽磕了一路頭,求他娘、媽斷送士傑的性命。喜鸞、喜鳳俱都應承了,哄着讓他喫飯。不然,這個養兒再不可溺疼,這就是溺疼之過。
也是他們惡貫滿盈,把此話可就告訴了範天保。天保猶疑說:“魯家可不是好惹的呀!再說咱們與魯家素常怪好的,他們那是傻小子,必是咱們這個招了人家了。不然,我去見見衆賢去,叫他責備責備他那兒子,何苦動這麼大參差?”
原來魯遞號叫衆賢。
喜鸞把臉一沉,說:“我的兒子不能出去讓人家欺負去,爲死爲活,都是爲的我那兒子。
命不要了都使得,也不能叫我那兒子出去栽跟斗。現在咱們的馬讓他們打壞了,現在咱們家人帶傷,倒給他賠不是去。你怕他呀,我今天晚晌去。我要不把他這個孩子剁成肉醬,誓不爲人!“說畢,氣的渾身亂抖。不然怎麼說家有賢妻,男兒不作橫事。範天保又是懼內,可巧喜鳳在旁說:”這事不用你管,有我們姐兩個,絕給你惹不出禍來。“
又是激發的言語。究屬總是善有善報,惡有惡報。魯家要沒有蔣平、柳青在那裏,魯家滿門有性命之憂。
天交二鼓之半,先是喜鸞去,天保與喜鳳喝着酒等着,左等不來,右等也不來。天交五鼓,喜鳳放心不下,說是:“大爺,我去看看我姐姐去罷。天氣大晚,魯老頭子也會點本事,別是與我姐姐交了手了罷?”天保說:“不然我去。”喜鳳說:“不用,還是妾身前往。”說畢,脫去長大衣服,摘了簪簪環首飾,絹帕矇頭,汗巾束腰,換了弓鞋,背後勒刀,跨上流星囊,躥房躍出去,直奔魯家而來。躥上了東牆,“吧噠”,問路石往下一扔,一無人聲,二無犬吠。飄身下來,不先奔房屋,先找他姐姐。順着東牆根,施展夜行術往前。早見打腰房之中躥出一個人來,提着一口刀,撲奔喜鳳。就是魯員外,回到他的屋中,那裏能睡?不時把着窗戶往外瞧,看見貼着東牆一條黑影,提刀追出。喜鳳轉頭就走。老頭子追了個首尾相連,喜鳳一扭身,撒手流星,“叭(口叉)”一聲,魯遞“哎喲”,“噗(口甬)”栽倒在地。喜鳳回身,抽刀就剁。若問魯員外生死,且聽下回分解。第一百五回魯員外被傷嘔血範天保棄家逃生
〔西江月〕曰:放目蒼崖萬丈,拂頭紅樹千枝。雲深猛虎出無時,也避人間弓矢。建業城啼夜鬼,維揚井貯秋屍。
樵夫剩得命如絲,滿肚南唐野史。
且說喜鳳本是賣藝出身,專會打流星,百發百中。一根絨繩上頭,拴着個鐵甜瓜頭兒,打將出去,往回裏一收,又接在手中,百發百中。魯遞出來一追。論本領,魯員外本會的是在馬上使長傢伙,衝鋒打仗,對壘廝殺;要論平地高來高去的能耐,本不甚佳。
再說又是夜晚之間,眼光不大很足。對着喜鳳一跑,他打算是喜鳳不敢和他交手了。追到前院,將要叫蔣爺幫着拿賊,只見喜鳳一扭身。他本是弓着腰追,虧他把身子往上一挺,不然正中面門,這算正中胸膛之上,“哎喲”一聲,撒手扔刀,“噗咚”躺在地下。
喜鳳抽刀將要剁下,就聽見他身背後“嗖”的一聲,一陣冷風相似。別瞧喜鳳是個女流之輩,工夫也算到家,沒有回頭就看見了,往前一彎腰,就閃開了蔣爺的這一刀,然後兩個人交手。此時柳爺也躥上來了,兩個人圍住了喜鳳。真難爲他,一口刀遮前擋後,究屬不是柳爺、蔣爺二人的對手。看看天色微明,喜鳳一想:“天已將亮,難以逃走。”
又想:“姐姐大概凶多吉少。不料魯家竟有防範,這個人是誰呢?”賣了個破綻,躥出圈外,直奔垂花門跑。蔣爺就追。女賊躥出門外,蔣爺到門內“吧”
一跺腳,打算追將過去,喜鳳“嗖”就是一流星。可巧遇見機靈鬼了,蔣爺早就知道他要發暗器,將身往門旁一躲,流星打出,蔣爺用刀一繞,往懷中一帶,“噶嘣”一聲,就把絨繩拉折,把喜鳳嚇了個膽裂魂飛,撒腿就跑。柳青往下就追。
蔣爺反身回來,先看了看魯員外,來到跟前一瞧,見他閉目合睛,哼哼不止。
蔣爺把他攙起來了。魯員外負着痛,眼前一陣發黑,又覺口中發甜,“哇”聲就是一口鮮血吐將出來。蔣爺喊叫他們的家人快來呀,這纔有人出來。衆人一路亂喊,叫拿賊。蔣爺說:“你們不用嚷,有人拿賊。把你們老爺攙在屋中,我去給你們拿賊。”
蔣爺可就追去柳青來了。工夫雖然不算大,竟自不知他們往那方去了。忽然聽見東邊有犬吠的聲音,就往正東追趕。追來追去,就瞧見前邊有點影色,盡力一追,就追在一處了。喜鳳實無法了,往家中就跑,由西邊牆兒進去。柳爺跟將進去。蔣爺說:“小心點!”柳爺見蔣爺一來,更把膽子壯起來了。女賊進了他們院子,把嘴一捏,一聲呼哨,嚷道:“風緊!”忽然間,打上房屋中出來一人,手提着一口刀,迎將上來,擋住柳青。蔣爺也就上來,男女四人交手。閃電手說:“好生大膽,愛夜入宅,是‘合字’麼?”蔣爺說:“鷹爪。”範天保就知道大事不好了。自己問了一聲“合字”,問的是賊不是。蔣爺說“鷹爪”,是辦案的官人。每是賊遇見官人,自來就懼怕三分。範天保要準知道蔣爺和柳青兩個人,還不至於十分的害怕,料着要是官人,絕不能就是兩個,必有他們夥計。一來天色已然大亮,想走,可怕有些費事。自己一想,三十六招,走爲上策,告訴他妻子說:“扯滑。”喜鳳也說:“扯滑。”蔣爺追喜鳳,柳爺追範天保。
出了他們的院子,不敢由平地跑,遇有住戶人家的地方,躥着房,越着牆,打算要逃躥性命。自己跑着,回頭一看,柳爺是緊緊的追趕,死也不放。看看紅日東昇,就見前邊白茫茫一帶是水。柳爺一看蔣四爺不在,暗暗的着急,自己一想:“又不會水,他必然奔水去。這一奔水,白白將他放走,豈不可惜?”追着就有些謝了勁了,可又不能不追。
追到河邊,見範天保也是順着河沿直跑,心中暗一忖度:“莫不成他也不會水,也許有之的。要是他不會水,那可是活該了。”又自己一高興,把足下平生之力施展出來,緊緊一跟,死也不放。果然他不奔着水走,柳爺就得了主意了。
忽然打蘆葦當中出來一隻小船,他高聲嚷道:“那隻小船,快把我渡過去罷,後邊有人追我哪!快快把我渡過去!”柳青嚷叫:“別渡他!千萬可別渡他!他是個賊,我們這裏正拿他呢。”範天保說:“我是個好人,他是個歹人,他搶了我的東西去,他還要結果我的性命。”船家也並不理論,衝着前來。離碼頭不遠,範天保“蹭”一個箭步,就躥上船去。柳爺乾着急,又嚷說:“船家,千萬可別渡他!要渡他,連你都是一例同罪。”船家說:“我們爲的是錢,不管什麼賊不賊。只要有錢給我們,就渡他。”柳爺也就沒了主意了,站在岸上發怔。見那隻船到河心不走了,說:“有句俗言,你可知道?
船家不打過河錢,拿船錢來。“範天保說:”船錢是有,到那邊還能短的下你的?你只管把我渡過去,短不下你的船錢。“船家說:”你不給錢,我把你渡回去。“範天保說:”可別渡回我去。到了那邊,我要沒有錢,把我這衣服都給你,難道還不值嗎?“船戶說:”你這等等。“放下竹篙,進了船艙。少刻出來說:”怪不得岸上有人說你是賊呢!
過河你都不給錢。到了那邊,你準把我們殺了,你自己一跑。活該!這可是到了你的地方了。大概你久處有案,你不定害過多少人呢。我打發了你罷。“見船家一抬腿,一兜範天保的腿,”噗(口甬)“一聲,範天保就躺在船上。船家並沒費事,打腰間取出一根繩子來。原來進船艙裏,就是取繩子去了。這範天保也不急忙的起來與船家交手。船家不慌不忙,把他捆了個四馬倒攢蹄,拿起他的刀來就要殺。天保苦苦的央求。柳爺看了個挺真,高聲嚷道:”船家,你別殺他,把他給我罷。我把他交在當官,也省得你殺他,也給本地原原案。“船家說:”
我不管那些事。你若是要他,你替他給我船錢。“
柳青說:“你太小氣了。我不但給你錢,還是給你銀子呢。”船家往回就撐船。柳爺在碼頭這等着。船臨切近,柳爺上船,見船家拿竹篙一點,“嗤”的一聲,這就出去了多遠。柳爺說:“你往那裏去?”船戶並不答言,將船直往西撐。
柳爺說:“你是要怎麼着哇?”只顧跟船家說話。範天保把柳爺連節骨揝住,往懷裏一帶。柳爺不提防,“噗(口甬)”一聲,摔倒船頭。就用那根繩子,把柳爺四馬倒攢蹄捆上。柳爺方知中他們計了。
原來這個船家是範天保的弟子,叫範天佑。皆因他生了一腦袋的黃頭髮,他本是個水賊,也不是海島中的江洋大盜,衝着他這個頭髮,外號人稱他金毛海犬。
就在這裏安着個擺渡,遇着有倒運的,或早或晚,也作些零星散碎的買賣,不能餬口。又好喫喝嫖賭,無所不爲,常常淨找範天保去。本範天保來的財也不正,倒是常常賙濟他兄弟。今日自己一想無處可跑,就直奔這道河來了。看看快到蘆葦之處,範天佑早就看見。這作賊的兩隻眼睛鸞鈴相仿,早已瞧見範天保讓人追趕。故此把船就撐出來了,把他哥哥接上船來。雖然高聲的說話,低聲的調坎兒,這個叫作捨身誆騙。不然,怎麼說拿繩子捆,並沒費事?他也沒起來與船家較量,就老老實實的被捆上了。其實他爬在船頭,把手腳湊在一處,拿手揝着繩頭,並沒係扣,淨等着把柳爺誆上來好拿他。果然真把柳爺誆上去了,船家直撐船。柳爺和船家說話,就是那根繩子預備捆柳青的,把柳爺拉倒,範天保把柳爺四馬倒攢蹄捆上。範天佑這才問範天保:“是怎麼個情由,讓他追的這般光景?”範天保就將大狼兒叫魯士傑打了,喜鸞怎麼去的,喜鳳怎麼找的,魯家有防備,讓人追下來,從頭至尾把話學說了一遍。範天佑不聽則可,一聽氣往上一壯,說:“我大嫂嫂準讓他們禍害了。先拿他給我大嫂嫂抵償!”說畢,就將柳爺的刀拿起來要剁。
範天保說:“兄弟略等片刻,問問他你嫂嫂的下落再殺。我問你是何人?”
柳爺說:“我也不必隱瞞,我姓柳名青,人稱白麪判官。你妻子如今被捉,現在魯家。你要肯放了我,我去與你妻子講情,兩罷干戈。你若不肯,就速求一死。”
天佑說:“誰聽你這一套。”擺刀就剁,“嘣”的一聲,紅光崩現。若問柳爺生死如何,且聽下回分解。第一百六回娃娃谷柳青尋師母 婆婆店蔣平遇胡七
詩曰:
年年垂釣鬢如銀,愛此江山勝富春。
歌舞叢中征戰裏,漁翁都是過來人。
且說柳爺還想着說出喜鸞的事情來,打算人家把他放了,那知道天佑非殺了他不可,剛一舉刀,在他的腿上“嘣”就是一刀,“哎喲”一聲,“噗(口甬)”
掉在水中去了。
“呼瀧”的一聲,蔣爺一扶船板,就着往上一躍身軀,衝着天保“嗖”的一聲,刀就砍下來了。範天保瞧着打水中躥上一個人來,對着天佑掉下水去,再看蔣爺已躥上船來,迎面用刀砍來。天保一歪身,“噗(口甬)”也就沉落水中去了。蔣爺這纔過來把刀放下,給柳青解了繩子,說:“柳賢弟受驚!你怎麼到船上了?”柳爺把他自己事說了一番,就着問:“四哥,你從何處而來?你要不來,我命休矣!”蔣爺說:“我追那個婦人來着,我看着你們往這裏來了,走在此處就瞧不見你們了,我也顧不得追那個女的了。
後來我看見你在船上讓人家把你捆上,我有心下水,又怕叫他們瞧見,我打那邊躥下水去,慢慢到了這裏。我貼着船幫上來,給了那廝一刀,便宜那兩個東西罷。有心要追他們去,你在船上比不得旱地,怕你喫了他們苦子,故此便宜他去罷。“柳爺說:”別追他們,這三面朝水,一面朝天的地方,我可是真怕。
“說畢,蔣爺撐船仍然又回碼頭。
下了船,蔣爺把身上的水擰了一擰,也就不管那隻船飄在何處,聽他自去罷。
兩個人回奔魯家,看看的臨近,有魯府上家人遠遠的招呼說:“我們在這裏尋找你老人家哪!
你老人家怎麼落了這麼一身水?“蔣爺把自己的事說了一遍。到了魯員外家中,來至庭房,魯爺先拿出衣服來讓蔣爺換上,不合身軀,衣服太長,先將就而已。打臉水獻茶,吩咐擺酒。酒過三巡,魯員外與蔣爺講論這個女賊怎麼個辦法。
蔣爺教了魯爺一套主意:“先擺佈他,把地方找來,讓他們把女賊押解送在當官,然後自己親身到衙署把他告將下來,必要拿人。索性到他家中,先把他兒子連家人一併拿住,以爲見證。左近地面既有無頭案,這贓證必在他的家中,只要找着一個人頭,這算行了。你要不行,我替你去辦。”魯員外說:“四弟,稍在我這裏住三五日,我要辦不了的時節,四弟還得幫着辦理。”蔣爺點頭。比及找了地方的夥計,約了鄉長,找了里長,派人去先拿了大狼兒,拿了幾個家人,送在當官。說到此處,就不再重絮了。
縣官升堂審訊,派人下來抄家,後院搜出六個人頭。家宅作爲抄產,抄出來的物件入庫,六顆人頭傳報苦主前來識認。重刑拷問喜鸞。重責大狼兒八十板,一夾棍全招了。
質對他母親。喜鸞無法,全推在閃電手範天保、喜鳳身上。讓他們畫供,大狼兒、喜鸞暫爲待質。出籤票,賞限期,捉拿範天保、喜鳳,連拿範天佑,待等拿獲之時,一併按例治罪。家人僱工人氏,當堂責罰,魯員外拿女寇有功,暫且回家。後來本縣縣太爺賞賜魯家一塊匾額——“急公好義”四個字。本縣留魯員外住了一宿。
次日回家,見蔣四爺,一一告明此事。蔣爺說:“還有要事,意欲告辭,我又放心不下。”魯員外說:“所爲何事放心不下?”蔣四爺說:“我們走後,怕範天保去而復轉。”魯員外說:“四弟公事在身,我這裏自有主意,多派家下人晚間打更。晚間叫你侄子跟着我那裏睡覺,若有動靜,我把他叫將起來。”蔣爺說:“等着我們襄陽之事辦完,我再把我這個徒弟帶去。”員外說:“我是難爲四弟一件事,這孩子可是不好教哇。”蔣爺說:“我能教,交給我罷,你別管。”
用完早飯,告辭起身。魯員外送路儀,再三不受,連徒弟都送將出來。由此作別,與魯員外打聽道路,那裏是奔武昌府的道路,那裏是奔娃娃谷的道路。“魯員外一一指告明白。傻小子與蔣、柳二位又磕了一路頭,這才分手。蔣、柳二位直奔娃娃谷來了,路上無話。
至娃娃谷,直到甘婆店,柳爺一瞧,果然牆上寫着“婆婆店”三個字。蔣爺說:“走哇。”柳爺說:“不可,你先把我師母找出來,我才進去呢。”蔣老爺說:“老柳,你這個人性實在少有,你師母開的店,你還拘泥不進去。瞧我叫他‘親家呀,小親家子’。”隨說隨往裏就走,隨叫“小親家子”。柳青瞧了個挺真,打旁邊來了個人,拿着長把條帚在那裏掃地,聽着蔣爺叫“小親家子”,未免得無明火起,把條帚衝上,拿着那個條帚把,望着蔣爺後脊背就是一條帚把。
虧了蔣爺是個大行家,就聽見後脊背“叭”一聲,往旁邊一閃身,一低頭,“嗖嗖”的就是幾條帚把兒,蔣爺左右閃躲。柳爺說:“該!幸虧我沒進去。”蔣爺連連的說:“等等打我,有話說。”看那人的樣兒,青衣小帽,四十多歲,是個買賣人的打扮,氣得臉是焦黃,仍是追着蔣爺打,他一下也沒打着。蔣爺這裏緊說:“別打了”,那人終是有氣。蔣爺躥出院子來了,問道:“因爲何故打我?”
那人說:“你反來問我?你是野人哪!”蔣爺說:“你纔是野人呢!”
那人說:“你不是野人,爲什麼跑的我們院子裏撒野來?”蔣爺說:“怎麼上你們院內撒野?”那人說:“你認的我們是誰,跑的我們院子裏叫小親家子?”
蔣爺說:“誰的院子?你再說。”那人說:“我們的院子。這算你們的院子?”
蔣爺說:“誰的院子?
你們的院子,憑什麼是你們的院子?“那人說:”你們親家姓什麼?“蔣爺說:”我們親家姓甘。“那人說:”姓甘?姓甘的是你們親家?姓甘的早不在這住了。我們住着就是我們的地方,你不是上我們這撒野嗎?“蔣爺說:”你說的可倒有理。無奈可有一件,你們要搬將過來,爲什麼不貼房帖?再說你是個爺們,爲什麼還寫‘甘婆痁’?“那人說:”我們剛過來拾奪房子哪,還沒有用灰將他抹上呢。“蔣爺說:”也有你們這一說。
就不會先拿點青灰把他塗抹了嗎?倒是嘴強爭一半,沒有理倒有了理了。
“那人氣的是亂戰。
柳爺實瞧不過眼了,過來一勸說:“這位尊兄不用理他,他是個瘋子。”連連給那人作揖。那人終是氣的亂戰,說:“他又不是孩子,過於矯詐。”柳爺說:“瞧我罷,我還有件事跟你打聽打聽,到底這個姓甘的是搬了家了?”那人說:“實是搬了家了。”
柳青說:“請問你老人家,他們搬在什麼所在?”那人說:“那我可是不知。”
柳爺復反又給他行禮,深深一躬到地,說:“向你老人家討教討教,實不相瞞,那是我的師母。
我找了幾年的工夫也沒找着,你老人家要知道,行一個方便。“那人說:”
我要但知分曉,我絕不能不告訴你。我是實系不知。“柳青聽說不知,柳青也就無法了,又問了問:”他們因爲何故搬家,尊公可知?“那人說:”那我倒知曉。
因爲他們在這住着鬧鬼,本來就是母女二人,膽子小,也是有之的。“柳爺暗道:”他們娘兩個膽小,沒有膽大之人了。“柳爺說:”尊公貴姓?“那人說:”
我姓胡,行七。“那人也並沒問柳爺的姓氏。柳爺與他拱了拱手,同蔣四爺起身。
胡七瞧着蔣四爺終是憤憤不樂,也就進門去了。
柳爺見不着師母,心中也是難過。蔣爺見不着甘媽媽,心中也是不樂,又鬧了一肚子氣。正走之間,遇見一位老者,蔣爺過去一躬到地,說:“請問你老人家,上武昌府走那股道路?”那人說:“兩股路,別走正東,走正南的道路,直到水面,一水之隔,就是武昌府。”蔣爺抱拳給人家道勞。那人揚長而去。柳青就着也告辭。蔣爺說:“你往那裏去?”柳爺說:“彭啓是拿了,君山是定了,就單等與五爺報仇了。”蔣爺揪着死也不放,說:“那可不行,你一個人情索性作到底。你等着把大人找着,給五弟報完仇,我絕不攔你。”柳爺說:“我暫且回去,大人有了下落,我再來。只要去信,我就來。”蔣爺說:“那可不行。”
揪住柳爺死也不放。
柳爺無法,隨到了水面。一看人煙甚稠,船隻不少。蔣爺說:“那隻船是上武昌府的?”立刻就有人答言,有個老者在那隻船上說:“我們就是武昌府的船,是搭船的哪?
是單僱?“蔣爺說:”我們單僱,上去就走。“那人向後艙叫了一聲:”小子出來!“
忽聽後面大吼一聲出來,看此人兇惡之極。上船到黑水湖,就是殺身之禍。
要知端的,且聽下回分解。第一百七回蔣澤長誤入黑水湖白麪判被捉蟠蛇嶺
〔西江月〕曰:凡事皆當仔細,不可過於粗心。眉來眼去要留神,主意還須拿穩。莫看甜言蜜語,大半皆是哄人。入人圈套被人擒,休把機關錯認。
且說蔣爺僱船是行家,一問上武昌府的船,自然有順便的就答言了,見這位老者可善靜,出來這位年輕的可是兇惡,說:“二位上武昌府,請上來瞧船。”
蔣爺說:“我們瞧船幹什麼?”那人說:“船與船不同,這不是那破爛船隻,上船就擔心。”蔣爺說:“到武昌府多少錢罷?”那人說:“管飯不管菜,二位,五兩銀子。”蔣爺說:“不多,不多。你們要遇見頂頭風,可就賠了;遇見順風,還剩幾個錢。”老者說:“原來你是個行家,請上船罷。”柳爺瞧着這個船家發怔,暗暗與蔣爺說:“這個船家可不好哇。”
蔣爺“嗤”的一笑,說:“老柳,你這是多此一舉,黑船不敢與他們這船貼幫。你且記:僱船,離碼頭或上或下,有一兩隻,此是黑船,萬不可僱。”也不在話下。
二位搭跳板上船。老者問:“二位貴姓?”蔣爺說:“我姓蔣。這是盟弟,姓柳。
船老闆貴姓?“老者說:”姓李,我叫李洪。“蔣爺說:”那個是夥計呀,是什麼人?“
管船的說:“那是我侄子,他叫李有能。”遂說道:“二位客官,方纔已經言明,我們管飯不管菜,趁着此處是個碼頭,或買肉買酒,快去買,少刻要開船了。”蔣爺說:“你們給我們買去。”老者說:“咱們這有人。”柳爺把包袱打開,內中有一個銀幅子。
打開銀幅子,“譁啷”一聲,露出許多銀子來,也有整的,也有碎的。蔣爺瞪了他一眼,拿了點碎的,叫有能去買。李洪拾奪船上船篷桅繩索。不多一時,有能買了回來。蔣爺說:“剩下的錢文,也不用交給我們了。”少刻間,把錨索提將上來,撤了跳板,用篙一點,船往後一倒,順於水面,這且不提。
單言蔣爺與柳青在艙中說:“柳賢弟,你是個精明強幹的人,怎麼這麼點事情你會不懂的?”柳青說:“什麼事?”蔣爺說:“水旱路一樣,你把銀子一露,這就算露了白了。窮人他有個見財起意,今天晚晌睡覺就得加分小心。”柳爺說:“咱們給他那銀子,不要了,咱們下船罷。”蔣爺說:“我是多慮呀!”柳爺說:“你是多慮,我是害怕。三面朝水,一面朝天,你敢情不怕。咱們下船罷。”
蔣爺說:“無妨,有我哪。”
柳爺說:“沒事便罷,有事就是我喫苦。”焉知曉他這一回苦子更喫大了。
柳爺說:“你瞧。他們這是於什麼呢?”連蔣爺一瞧,就是一怔。是何緣故呢?
他們兩個水手在那裏嘀嘀咕咕的,兩個人交頭接耳,不知議論什麼事情。柳青說:“咱們這還不下船?”
蔣爺說:“下船幹什麼?這兩個小廝真個要起不良之意,就是活該他們惡貫滿盈了,可怨不上咱們。”柳青說:“你看他們又嘀咕什麼呢?”蔣爺一看,果然是又嘀嘀咕咕的。
見那個年幼的皺眉皺眼,咬牙切齒,意思是要一定這麼辦。又見那個老頭兒搖頭擺手,那意思是不讓他辦。遂說:“柳賢弟不怕,有我哪。他們不生別唸便罷,他們要生別唸頭,就有前案,結果他的性命,也不算委屈他們。晚晌睡覺,多留點神。”柳青終是不願意,也是無法。
正走之間,忽然見前邊由水中生出兩座大山,當中類若一個山口相似,再看好詫異,見那水立時改變了顏色,類似墨湯兒一般。蔣爺一瞧一怔,叫道:“船家,這到了什麼所在了?”船家說:“這是黑水湖。”蔣爺說:“把船靠岸罷。”
船家說:“什麼緣故?”蔣爺說:“我們不走黑水湖。”船家說:“因爲什麼不走黑水湖?”蔣爺說:“你不用問我們,我們不走黑水湖。黑水湖慣出強人。”
船家說:“若要是道路不安靜,我們也不敢走。只管放心罷,不像前幾年了。”
蔣爺說:“不管像不像,我們不走。”
船家說:“已經到了這了,不走不行了。”蔣爺說:“你繞遠都使得,多走個一天半天的不要緊。”說話之間,已到了黑水湖口了。船家說:“二位客官,只管放心罷,這就進湖口了。”蔣爺也就不拿這事很擱在心上,總是藝高人膽大。
柳青也就無法子了。
若論使船,上水櫓,下水舵。至黑水湖搶上水,才能進得了湖口。搶上水是最難搖櫓的,總得有力氣。水都歸在湖口,往外一流,水力甚猛,搖櫓的得一口氣搖進去纔行,不然若搖在半路,力氣不加,船就順下流又出了湖。不然,怎麼說搶上水最難?若是有能行的,正在二十五六歲的光景,“嘩嘩譁”的盡力搶着上水,往湖口裏一遙這隻小船將進了湖口,就聽見東山頭“嗆啷啷”一陣鑼響,打上頭“吧噠吧噠”扔下許多軟硬拘鉤來,搭住了船頭。衆嘍兵一叫號兒,往裏就帶。蔣、柳二位看了個挺真,見這些嘍兵一個個蓬頭垢面,衣不遮身,滿臉的污泥,漫說靴子,連利落的鞋襪都沒有,真是一羣乞丐花子,三分像人,七分像鬼。何爲叫軟硬的拘鉤?就是鐵拘鉤。可是五個,上頭掛六尺長的鐵鏈,鐵鏈那邊是極長的絨繩,好打山上往下扔。若要瞧見船隻進了湖口,他們就用軟硬拘鉤往下一扔,拘鉤尖扎住船板,衆嘍兵一叫號兒,往近一拉,拉着一跑,直奔東山邊去。
蔣爺看着這個景況,早就躥出艙來。蔣爺懂的這個事情,一出世十四歲,淨守着水賊水面的事情,無一不曉,無一不知。他們這船家叫送禮。合賊勾串,每遇載上有錢財的客人,必得要送到他們這裏來。水賊作了買賣,還分給他們成帳,船家又不擔不是。
蔣爺一生恨透了這個人了。蔣爺往外一躥,就奔了有能去了。有能嚇的也不敢搖櫓了,被蔣四爺攔腰一抱,說:“我恨透了你們這種東西了,咱們水裏說去罷!”只聽“噗(口甬)”一聲,兩個人俱都墜落水中去了。把後頭那搬舵的嚇的是身不搖自戰,體不熱汗流。蔣爺說他們送禮,說屈了他們了,他們也不是賊船。皆因李有能所爲的此事,省二百多里地的路程,依着李有能主意,要搶湖穿湖而過,李洪不讓。李洪說:“近來湖中走不得,我聽見人說,連客人帶船、帶船家都走不了。”李有能說:“不怕,到底近二三百里地呢。設若搶過湖口去,豈不省些路程?就是搶不過去,船隻也不礙。近來搶湖口的甚多,都沒有遇見什麼事情。”那老者是執一的不讓穿湖,後來才點了頭。他們那嘀嘀咕咕的,就是爲這件事情。進得湖口,搭住船隻,李洪焉有不害怕的?柳青一見這個景況,也是害怕,要是在旱路也就不要緊了。蔣爺一瞧,把個使船的抱入湖中去了。自己把衣裳一掖,袖子一挽,亮出刀來,躥出船艙,刀剁鐵鏈,“呱喇喇”的聲音,一絲也不動,又夠不着絨繩。不然,怎麼說是軟硬拘鉤呢?硬拘鉤,淨是鐵鏈,多少丈長,未免分兩太重;要是軟拘鉤,淨是絨繩,遇刀就斷。故此用的是軟硬拘鉤。刀剁鐵鏈剁不動,剁絨繩胳膊夠不着,急的柳爺在船上跺腳,罵道:“病夫哇,病夫!你可害苦了我了!”見嘍兵往東山邊上拉着一跑,“譁啷”一聲,那船一歪,在水中一半,在山坡上一半,把柳爺幾乎沒摔下水去。借力使力,就着往岸上一躥,這可得了手了,“叱(口叉)磕(口叉)”亂砍。嘍兵本來就有幾天連飯都沒喫,又沒有兵器,豈不是甘受其苦,挨着就死,碰着就亡,扔下拘鉤,南北亂躥。柳爺追上,就要了他的性命。
不多時,打山上跑下一個人來,身高六尺,頭挽髮髻,沒有頭巾,身穿破襖破褲,直看不出什麼顏色來,足下的靴子綁着像錢串,面賽地皮,拿着一口刀,說話餓得連點氣都沒有了。柳青看見他,肺都氣炸了,罵道:“山賊!過來受死!”
那山寇擺刀就剁,覺着眼前一黑,往前一栽。柳爺倒省力,就結果了他的性命。
你道這山中爲什麼這麼窮呢?有個緣故。常說:“一將無謀,累死千軍;一帥無謀,挫喪萬師。”山中大寨主是個渾人,衆人跟着他受累。若論此人,身高丈一,膂力過人,使一雙三棱青銅節肘刺,天真爛漫,人事不通,名叫吳源,外號人稱鬧湖蛟。他不曉的綠林的規矩,他把船家傷了。論說水賊不傷船家,旱賊不傷馱夫,這纔是規矩呢。他一傷船家,船家要一通信,他就沒有買賣了。餓了幾天,連寨主皆是一體。好容易報有船到,嘍兵下去。又報扎手,教四寨主聶凱出去,又報聶凱被殺。吳源親身出來到湖。此湖叫黑水湖,嶺叫蟠蛇嶺。吳源下了蟠蛇嶺,柳青一見山賊來得兇惡,擺刀迎頭一剁。
吳源看見一閃身,一腳就把柳青踢倒,吩咐嘍兵連船家一併綁上,將他們煮了,大家飽餐一頓。若問柳青生死如何,且聽下回分解。第一百八回蟠蛇嶺要煮柳員外柴貨廠捉拿李有能
〔西江月〕曰:自古英雄受困,後來自有救星。人到難處想賓朋,方信交友有用。當時救人性命,一世難忘恩情。銜環結草志偏誠,也是前生造定。
且說柳爺活該運氣有限,到黑水湖,現在這種餓賊半合未走,被人踢了個跟斗,讓嘍兵連船家一併捆上,要大煮活人。柳爺暗暗的淨恨蔣平:“要不是病夫,怎麼也到不了這裏。人活百歲終須死,大丈夫生而何歡,死而何懼。真個要教人煮死,作了什麼無法的事了?自己出世的時節,在綠林日子不久,也沒作過傷天理的事,至刻下到了冬令,舍棉襖,舍粥飯。再說修橋、鋪路、建塔、蓋廟宇,絕不嗇吝銀錢,爲的是以贖前愆,怎麼落了這麼一個收緣結果?”遂讓人搭上山去,抱柴燒火。還有的說:“把他的衣裳脫下來,給大寨主穿。”此刻也不知道蔣四爺那裏去了。
焉知蔣四爺把水手抱下水去,一翻一滾的出了黑水湖口。蔣爺一撒手,那水手打算要往起裏一翻,那知道在水裏頭更不是蔣爺的對手。蔣爺順着後脊背往上一伸手,把他脖子一捏,要把他浸在水底。右手閉住了自己的面門,怕水手一回手把他抓祝那水手頭顱朝下,閉着嘴死也不肯張口,一張嘴那水就灌在肚子裏來了,非淹死不可。蔣爺非讓他飲水不可。蔣爺真有招兒,左手捏住了脖子,右手用力一勾水手的肋條,水手一難受,一張口水就灌進去了。這一下就把他灌了八成死,才把他提溜上來,解他的帶子,把他四馬倒攢蹄捆上,將他放在斜坡的地方,腦袋衝下,自來他“哇哇”的往外吐水。
蔣爺就知道他死不了哩,遂喊叫地方,就聽見那裏遠遠的有人答言,說:“來了!
來了!“看看臨近,蔣爺一看,此人身量不高,四旬開外,說:”你就是此處地方?“
回答說:“正是。”蔣爺說:“你們這是什麼地名?”回答說:“叫柴貨廠。”
蔣爺說:“你叫什麼名字?”地方說:“我叫李二愣。”蔣爺說:“我們僱船上武昌府,船家與賊人勾串,把我們送進黑水湖來。還有個朋友,此時尚不知道生死呢。我把這個船家在水中拿住,大概久處有案,你把他先送在當官。”地方說:“你在那裏將他拿住的?”
蔣爺說:“在水中拿住的。”地方說:“在水中拿的我管不着。”蔣爺說:“你管不着,連你一同送下來。”地方一聽,嚇了一跳,就知道蔣四爺口氣不小,必有點勢力,回道:“你老人家先別動氣,我們這是差使,水有水地方,旱有旱地方,各有專責,誰不錯當誰的差使。”蔣爺說:“我偏教你送。”地方說:“你老貴姓?”蔣爺說:“姓蔣名平,字澤長,外號人稱翻江鼠,御前帶刀水旱四品護衛。”地方爬下就磕頭,說:“原來是蔣四大人,你拿過花蝴蝶。”蔣爺說:“你怎麼知道?”地方又說:“還有北俠、二義士爺、龍滔、夜星子馮七。”
蔣爺說:“你怎麼知道?”地方說:“那我可全知道。”
蔣爺說:“你怎麼知道的?”地方又說:“實不相瞞,我實實告訴你老說罷。
四老爺,我們這裏到了夏天,搬出張桌子來,在柳蔭之下說這個拿花蝴蝶,你老怎麼相面,怎麼被他們識破了機關,怎麼你老捱打,北俠同二義士爺來,大衆羣賊怎麼甘拜下風,你老在水內怎麼拿的花蝴蝶,說的熱鬧着的哪。“蔣爺問:”誰說的?“地方說:”是你的一個朋友。“蔣爺問:”我那個朋友?“地方說:”莊致和。“蔣爺說:”莊先生他這時在那呢?“地方說:”就在這北邊胡家店。“蔣爺說:”夥計,你把莊先生找着,你說我在這呢。“地方說:”西邊就是我的屋子,四老爺到我家去罷。“地方就要抗着水手。蔣爺說:”我抗着他罷。“
遂抗將起來。地方頭前引路,到了他那房前,也沒院牆,共是兩間,鉤連搭,啓簾進去。蔣爺把他往地下一摔,“噗(口甬)”摔在地下。正在黃昏之時,地方點上燈。蔣爺說:“你去找去罷,可讓莊先生給我帶衣服來。”
地方去不多時,就聽外邊咳嗽一聲,說:“原來是蔣四老爺貴駕光臨。”啓簾進來,就要行大禮。蔣爺把他攙住,說:“莊先生不可。”莊致和問:“四老爺一向差使可好?”蔣爺說:“託福,託福。”莊致和說:“恩公先換上衣服,有什麼話然後再說。”
蔣爺脫溼的,換乾的。這個莊致和可就是《七俠五義》上,二義士“大夫居”
與他付酒錢的那個莊致和,白日付的酒錢,晚間救的他外甥女。不然,怎麼見蔣爺以恩公呼之?
溼衣服地方應着給烘乾。莊致和說:“此處不是講話之所,咱們上店裏去說話。”蔣爺點頭,把地方叫過來,蔣爺在他耳邊如此恁般恁般如此說了一遍。地方連連點頭。莊致和說:“走哇!咱們上店裏去。”蔣爺一同起身,出了屋子,直奔胡家店。
走着路,莊致和說:“四老爺到這有什麼事?”蔣爺就把已往從前說了一遍。
莊致和說:“這位姓柳的還在黑水湖哪?”蔣爺說:“這個時候不出來,還怕他凶多吉少哪。”莊致和說:“不怕。你這個朋友活着更好,要是死了,報仇準行。”
蔣爺說:“喲,這個仇怎麼個報法呀?”莊致和說:“我們親家是十八莊村連莊會的會頭。”蔣爺說:“你們什麼親家?”莊致和說:“我這話提起來長。我姐姐死了,我姐夫也死了。
我那個甥女韓二恩公救的,那個也出了閣了,給的就是這個開店的胡從善之子,名叫胡成,如今跟前都有一個小女兒了。“蔣爺聽着,讚歎說:”真是光陰在尊。“莊致和說:”我再告訴恩公說罷,我們這個胡親家店中沒人寫帳,把我找來與他寫帳。他的地畝甚多,我幫着他照料照料地畝。後來商量着,我們親家給我這說了分家,我也不想着回原籍作買賣了。我如今跟前有個小女兒了,整整的兩生日,三歲了。“蔣爺一聽,連連點頭,說:”人有什麼意思,長江後浪催前浪,一輩新人趲舊人。“
隨說着,就到了胡家店門首了。早有胡掌櫃的出來迎接,旁邊點着燈火。見面之時,有莊致和給兩下一見。胡掌櫃的要行大禮,蔣爺趕緊把他攔住,攜手攬腕,往裏一讓,來在櫃房落坐,獻茶。蔣爺打聽了打聽買賣發財,掌櫃的說:“豈敢。”胡掌櫃的問了蔣爺的差使,吩咐擺酒。蔣爺說:“來此就要討擾。”
蔣四爺上坐,莊先生相陪,胡掌櫃的坐在主位。
酒過三巡,然後談話。胡掌櫃問:“聽說四老爺的朋友,怎麼還在黑水湖中哪?”
蔣爺就把上武昌的話,船家怎麼送禮細說了一遍。掌櫃的說:“我們這叫柴貨廠,共有十八個村子,地方極其寬大,買賣住戶甚多,燒鍋、當鋪、估衣店。
黑水湖中的賊,先前常出來借糧,我們外頭被害不少,後來我們十八個村子立了個連莊大會,按着地畝往外拿錢,制買刀槍器械,他們出來,就合他們拼命。“
蔣爺問:“他們出來沒有?”回答:“出來過,連同他打了三仗,把他們殺敗了三回,再也不敢出來了。”蔣爺說:“他們怎麼那麼窮?”店東說:“他們把船家傷透了,是船家都不敢走黑水湖。二者他們不敢出黑水湖,一出來,我們這裏就打。他們單行人出來不打,淨有上咱們這買東西的,兩下里公公平平的,咱們也不欺負他們,他們也不敢發橫,故此他們山中連衣食都沒有了。我到廟上撞起鍾來,約十八莊的會頭,有你老人家挑哨,咱們大家進去,要你老這個朋友。給了便罷,要是不給,就和他講武,索性把他平了。”蔣爺說:“不可,不可。掌櫃的有這番美意,足感盛情。只是一件,倘若交手,刀槍上無眼,傷損一條性命,我擔架不祝”胡從善說:“無妨。我們這裏立下了規矩,與賊交手,要是廢了命,看家裏有多少口人,或有兒或無兒,有兄弟沒兄弟,父母在不在,按條例給養廉,死多少人也不怕。”蔣爺說:“不行,你們是本村,我是外人。論私,傷一條命,我擔架不起;論官,更不應例了。有一件事,求求掌櫃的就得了。”胡從善問:“什麼事?”蔣爺說:“你給預備一匹好馬,找個年輕力壯二十多歲的人,我寫封信,讓他連夜投奔武昌府,能人全在武昌府呢。”胡從善說:“在武昌那個地方?”蔣爺說:“在顏按院那裏呢。”胡從善說:“顏按院在那裏?”蔣爺說:“在武昌府。”胡從善哈哈大笑,說:“好一個在武昌府!隨蔣四老爺吩咐罷,在武昌府更好。”
蔣爺說:“等等,這裏頭有事,我聽出了。怎麼個情由,你告訴告訴我罷。”
胡從善說:“四老爺不告訴我實話,我們就告訴四老爺實話?”蔣爺說:“大人丟了,你必知道下落。”胡從善說:“這不奇了。讓什麼人盜去,知道不知?”
蔣四爺說:“知道,叫沈中元盜去。”胡從善說:“知道他盜的那去?”蔣爺說:“可不知道盜的那去,你必知道情由。”胡從善說:“沈中元有姑母在娃娃谷開甘婆店,母女娘兒兩個,忽然間店中鬧鬼,急賣房子。我兄弟胡從喜貪便宜要買他這房子,自己銀子不夠,叫我給他添幾十兩銀子,我不讓他買,咱們不與婦女辦事,除非他有男子出來寫字才辦呢。後來他說有男子,有他孃家的內侄,姓沈叫沈中元,他出來寫的字,我們才把這事辦了。我兄弟把這房子買過去。”蔣爺心中說:“也不必言語了。”隨問:“怎麼樣呢?”胡掌櫃的說:“這有寫字的,這麼一面之交。前日晚間,忽然有三更多天了,外面叫門住店,咱們這裏說:”沒有房屋,全住滿了。‘那人說:“與掌櫃的相好。’問他姓字名誰,回答:”叫沈中元。你們把門開開罷,實沒地方,我們在院子裏頭待一夜都行了。我們車上有女眷,夜深不好往前走了,誰叫和掌櫃的有交情呢?‘夥計可就和我商量。本沒交情,若要見面,店錢不好要了。我沒見他,就讓他住了西跨院三間西房。不但店錢飯錢給了,還給了許多的酒錢。這都不要緊,我晚晌取夜壺去,可把我嚇糊塗了,正是姑母娘兩個口角分爭呢。他就說起來了,車上拉着大人,他要住在豹花嶺。他姑母不教,說他表妹給了人家了,人家知道就不要了。始終還是在夾峯山住了一夜,如今上長沙府朱家莊朱文、朱德那裏去了。我過去一摸大人,正在車上躺着哪!夜壺沒顧得拿,官人要在我店內把他拿住,我也就剮了。
好容易盼到五更天,他才起了身,我方放心。“蔣爺一聽大人有了下落,歡喜非常。忽然想起一條妙計。不知什麼主意,且聽下回分解。第一百九回地方尋找莊致和店中初會胡從善
詩曰:
人生如夢春復秋,半是歡娛半是愁。
入畫雲煙空着相,穿梭日月快如流。
纔看少婦誇紅粉,又見兒童嘆白頭。
惟有及時行善好,莫讓作惡枉遺羞。
且說蔣四爺聽了胡掌櫃的一套言語,不意之中得着大人的下落老柳雖然生死未定,大人要緊。仍然還與店中掌櫃的借筆硯寫書信求胡掌櫃的找一匹馬,找一個年輕之人上武昌府送信,書不可重絮。
這時已然天亮,撤去殘席,打上臉水,烹上茶來。忽聽外頭一陣大亂。外頭夥計趕緊往裏頭就跑,說:“掌櫃的,大事不好了!有人攪鬧咱們的飯鋪。他們幾個人進門要喫東西,咱們將挑出幌子去,他們就要菜蔬。回答沒得哪,他們說先要酒喝。剛把酒給他們端上去,又要鹹菜。也不坐下,走動着喝,左要右要,一連要了五六遍了。他們就有醉了的,他把夥計抓住說:”還沒有喝呢!怎麼就打這個模糊眼哪!‘“掌櫃的一聽,氣的肺都炸了,說:”我出去。“蔣爺一攔:”不可。人非聖賢,誰能無過?也許你們錯了,也許他們錯了。“夥計說:”
我們不能錯,這是早晨頭一次賣酒,那能夥計們錯了呢?每天晚晌,酒壺上架子,酒壺底朝上,壺嘴朝下,裏頭一點酒也沒有。打架子上拿下壺來,頭一次打酒,他說是個空壺。“蔣爺說:”這個不用打架,問短了比打短了強。“夥計說:”
怎麼問呢?“蔣爺說:”我教的你們個法子,拿一根筷子,撕一塊紙沾在筷子頭上,往酒壺底上一戳,紙要溼了,就是他們錯記;紙要不溼,就是拿的空壺,是你們的差錯。知錯認錯,是好朋友。“夥計一聽,說:”這個是好主意。“往外就跑。
待了半天的工夫,帶着滿臉血痕進來了。蔣爺說:“你這是怎麼了?”那人說:“這夥人不說理!”蔣爺說:“我那個主意沒使嗎?”夥計說:“使了,不但是紙溼了,壺裏還可倒出酒來。那人羞惱便成怒,給了我個嘴巴,這血是我在牆上撞破的。前頭可不好,大夥要拆這鋪子哪。還算有一個上年歲的好,在那裏勸解呢。”蔣爺說:“待我出去看看,什麼人欺負到咱們這裏了?我去。”掌櫃的說:“咱們一同前往。”店中還有好些個夥計,都搓胳膊,挽袖子。原來他是店外頭有個飯鋪,前頭有門面,裏頭賣飯座,這半邊通着店裏。讓夥計帶着路,夥計高興,暗暗歡喜:“淨掌櫃的還是不行,有翻江鼠蔣四老爺在這裏,這可不怕他們了。”
大家跟隨出來,單有一個帶路的,說:“往這裏走。”蔣爺還未到門口,就聽見罵罵咧咧。夥計有好事愛打架的,緊緊跟着蔣四爺,想着見面就是打。趕他見着也真作臉,瞧見人家就給人家跪下了,夥計們也謝了勁了。鬧了半天,原來不是別人,是鑽天鼠大義士盧大爺、穿山鼠徐慶、大漢龍滔、姚猛、史雲、胡列。
這幾個人由夾峯山起身,走柴貨廠,也打算着穿湖而過。打半夜裏聽着徐慶的主意就起了身了,走在此處,又飢又渴,要喫的又沒有。這幾個人除了盧爺,那一個人都不說理。到了這喝酒,他們記錯了,拿了人家個錯,愣說人家拿上來的空壺。對着夥計又拿着筷子往壺裏一蘸,紙條全溼,更羞惱便成怒了,伸手就打,把夥計頭也撞破了,桌子也翻過了。史雲抱着柱子要拔,把椅子也摔碎了,過去要拆人家鋪子。那個要拉傢伙擱子,才被盧爺攔祝蔣爺一瞧是他們,說:“自家,自家,別動手。”蔣爺給盧爺行禮,又給三爺行禮。然後他們過來給蔣爺行禮,史雲過來給四爺爺磕頭。蔣爺一瞧胡列也在其內,蔣爺說:“你是個充軍人,你怎麼也來了?”胡列與蔣爺磕了頭,就把自己的事說了一遍。蔣爺一翻眼睛,想了一想:“此人有這番好處,正在用人之際,正好留下。”他回頭就把胡掌櫃和莊致和與他們大家見了一見。掌櫃的說:“此處不是講話之所,先到櫃房說話。”
夥計們帶傷的,算甘受其苦了。
大衆來到櫃房,落坐獻茶。蔣爺說:“你們幾位來的湊巧。”就把自己的事情說了一番,又把黑水湖柳爺的事提了一提,“還有件喜事。”盧爺問:“什麼喜事?”蔣爺說:“大人有了下落了。”徐慶說:“早知道,你還知道的晚了呢。”
蔣爺說:“三哥,你們怎麼知道?”盧爺就把他們一路上夾峯山各等事情,細說了一遍。蔣爺這才知道,北俠、智化等迎請大人去了;在豹花嶺虧了胡列救了他們性命;把雲中鶴也請出來。蔣爺說:“這下可好了,有人請大人去了。咱們大家出去救老柳去。”盧爺說:“那是總得去的。老柳是咱們請出來的,設若有性命之憂,對不起侄男弟婦。”胡掌櫃說:“你們幾位吩咐罷,要有用着我的地方,兵刃器械人們都有。”蔣爺說:“非兄臺還不行哪。”
正說之間,忽然打外面拿進兩個人來,地方那裏吩咐,叫給四大人跪下。蔣爺一瞧,原來是那船家:一個李洪,一個李有能。見了蔣四爺,苦苦求饒說:“我們有眼如蒙,實不知道是大人,我們身該萬死。”蔣爺說:“可恨你們與山賊勾串,不知害過有多少人,從實說來,饒恕於你。”李洪說:“回稟大人,我們要是與山賊勾串,爲什麼山賊把我們煮了?”蔣爺說:“你們在船上嘀咕的是什麼?”李洪說:“這不是!我侄在這,所怨的是他,他貪圖着少走路程,一定要走黑水湖,我再三攔他不聽,我這條性命幾乎沒喪在他手內。”蔣爺翻眼想了想:“這個情理一點不錯。”隨說:“我們那個朋友呢?
生死怎樣?“李洪說:”如今作了大王了,若不是他老人家,我還不能得逃活命。這可是叫我出來攬賣買進黑水湖,不但不傷我們的人口船隻,要搶了坐船的客人,還分的我們二成帳。焉知道我剛一出黑水湖,他們就要僱船,將我誆下來,問明白了我們姓名,就把我綁起來。“原來蔣四爺同着莊致和往這麼來的時節,與地方說了幾句話,就是這個言語,叫地方找夥計在水面那裏看着,如要打黑水湖裏面出來船隻,問明白了,只要是李洪,就綁了他,故此纔將他拿到。
蔣爺說:“這也是柳賢弟的主意,他必然知道我在外頭。咱們就給他個計上加計。”
莊致和說:“何爲叫計上加計?”蔣爺說:“胡掌櫃的,你給我們找兩隻船來,我們這有一隻,一共三隻船。你讓你們十八村連莊會,聚點子人來,叫他們在外頭嚷,助我們一臂之力。給我藉口刀來,給我預備十幾條口袋,裏頭裝上虛攏物件,放在船頭作爲是米麪。他們山上沒喫的,見了米麪必來劫奪,叫李洪就說載進米麪客來了,他必信以爲真,那就好辦了。”李洪點頭。胡掌櫃的說:“我這就去約會人拿刀,預備口袋去。”
蔣爺說:“就手給借幾身買賣人的衣服來。”胡從善說:“有的是衣服,我一齊辦去。”
徐慶說:“這麼點事還用費那麼大事?咱們大家上山還不行?”蔣爺說:“三哥,你就別管了。”
胡從善去不多時,就把衣服取來,船隻也到,人也約會了,刀也拿來,口袋也裝在船上,把那些買賣人的衣服披在身上。把李洪、李有能解開,放了,叫他們拾奪船隻去。
李有能的衣服,一日一夜自己也就幹了。蔣爺衣服也幹,換上自己衣服。大家出來上船,有許多人,胡掌櫃的都給見了見,這就是十八村的會頭。見黑水湖外,黑糊糊一片,俱是十八莊的人在那裏嚷哪。大家上了船隻,直奔黑水湖。
本離黑水湖不遠,緊搖櫓,頭一隻船將進黑水湖口,李洪嚷:“山上大王聽真,今現有米麪客人進了黑水湖口了。”就聽東山頭一陣鑼鳴,把軟硬拘鉤扔將下來,搭住船隻,往裏就拉。那兩隻船也不用拘鉤搭,自己就進來了,也奔東山坡。頭一隻船一到,二隻、三隻一齊全到。船上人把衣服一甩,全都拉刀,“噗(口甬)噗(口甬)”跳下船來,“叱(口叉)磕(口叉)”亂砍嘍兵。嘍兵東西亂躥,早就報上山去。依着徐慶要往山上追,蔣爺把他攔祝不多一時,就聽見蟠蛇嶺上如同半懸空中打了個霹靂相似,山王大衆,三分像人,七分像鬼。盧爺頭一個就躥上去了,擺刀就砍。就見吳源用雙刺往外一崩,“鏜啷”一聲,震的盧爺單臂疼痛,手心發燙,撒手扔刀。吳源單刺一跟,只聽見“嘣”的一聲,鮮血直躥。若問盧爺生死,且聽下回分解。第一百十回定計妝扮米麪客故意假作大山王
〔西江月〕曰:幾見花開花謝,頻驚雲去雲來。誤人最是酒色財,氣更將人弄壞。看破紅塵世界,快快回轉頭來。
一心積善卻非呆,樂得心無掛礙。
且說柳爺怎麼會作了大寨主,總論命不當絕。已然連船家捆好,搭在分贓庭頭裏,嘍兵坐鍋,已然要煮了。寨主說:“你我三四天的工夫,什麼也沒喫。今天連嘍兵,大家雖不能飽餐一頓,也到底喫點東西。”嘍兵大家歡喜,抱柴燒火。
柳爺倒不恨寨主,恨的是蔣平,大聲嚷罵:“病夫澤長,我就是把你告在閻王殿前,我這條命斷送在你手裏了。”嘍兵過來將要動手,聽屋中有家寨主說道:“且慢動手,我聽着像是熟人的聲音。”那人躥將出來,柳爺一看,就知道死不了哩。
此人是誰呢?原來就是鄧彪,外號人稱分水獸,就是前套劫江奪魚的那人。
展南俠比劍聯姻之後,他把墨花村的魚奪了,大官人來與他辦理,他給大官人一叉。丁二爺在後頭把他拿住了,交給盧員外。盧爺拿自己的名片子,交松江府,把他充了軍了。到本地不到半年,逃跑回家,走到鳳陽府,病在招商店中,看看待死,銀錢衣服一概盡行沒有了。人家店中問他:“有個親人沒有?要是離此不遠,店中給送信,倒是有人瞧看瞧看。”鄧彪說:“我這裏倒有個人,不定他照應我不照應我?”店中問:“姓什麼罷,我們聽聽。”鄧彪說:“五柳溝,姓柳,柴行的經紀頭。”店中說:“你認的柳員外?”
鄧彪說:“我不認的,就說了嗎?”店中說:“你只要見面認的他就行。那個人揮金似上,仗義疏財。”店中送信,柳員外親身來到,請大夫,還店帳,僱人服侍他的玻直等到病好,還給了幾十兩銀子的路費。受了柳員外的活命之恩,嗣後到了黑水湖,遇見鬧湖蛟吳源、混水泥鰍聶寬、浪裏蝦聶凱,他們就湊在一處了。吳源大寨主,他是二寨主,聶寬三寨主,聶凱四寨主。如今聽見是柳員外的聲音,他這個活命之恩怎能不報?
過來親解其縛,攙起來,鄧彪納頭便拜。柳爺把他攙住,說:“因爲何故,在此山中?”
鄧彪就把已往從前之事細述了一遍。
請到聚義分贓庭,與吳源一見,又與聶寬見,聶寬過來給柳爺磕頭,柳爺趕緊扶祝吳源一問鄧彪與柳爺什麼交情,鄧彪就將前者怎麼救我活命之恩說了一遍。
又提柳爺也是綠林的人,誇張柳爺什麼本領,與吳源一商量,就請柳爺爲大寨主。
柳爺不肯。鄧彪說:“柳員外不用推脫了,你救這些個生靈罷。”柳爺說:“此話從何說起?”鄧彪說:“我們這一山的俱是渾人,連一個認識字的沒有。你老人家足智多謀,只要調動着這山上有喫的,有穿的,豈不是救了這一山的性命?”
吳源揪着柳爺,按於上位說:“柳大哥大寨主,我們大家參拜你。”柳爺說:“要叫我爲大寨主不難,可着山上嘍兵連衆寨主,都得聽號令,如要違者立斬。
我要爲了大寨主,總得讓這山上豐衣足食,論秤分金,論鬥分銀,也不在作了這場寨主。“嘍兵、吳源說:”我們俱是個渾人,我先打聽打聽,怎麼讓這山上豐衣足食?“柳青說:”妙法多極了。像你們這是給山王現眼呢。“吳源一笑,說:”來,把船家殺了,請新寨主。“柳青說:”使不得。就這一件事,你們就錯大發了,水路上作買賣,萬不可傷船家。傷了船家,使船的與使船的俱都通氣,大家一傳言,就全不敢走這了。一不走這,就斷絕了買賣了。一斷絕買賣,大家豈不就苦了嗎?“吳源說:”怎樣辦法?“柳青說:”解開船家,帶上來。“船家上來跪下。柳青說:”你別害怕,明天放你下山。只管去攬買賣,攬進買賣來,分給你們二成帳。“船家千恩萬謝,天光一亮,就下山去了。柳爺明知蔣四爺在外頭,那裏是放船家,分明是讓他與蔣四爺送信。
忽然第二天嘍兵進來報道:“啓稟衆位寨主得知,前邊來了三隻大船,船上頭放着許多口袋,大概是米麪。”吳源說:“這是新寨主的造化。”柳爺說:“出去細細查看,快些回報。”又進來一名嘍兵說報:“前者放的船家,渡進來了米麪客人。”分水獸鄧彪說:“還是新寨主哇,飯進來了。”柳爺一擺手,那個還未能出去,又進來一個說報:“啓稟衆位得知,那些個米麪客人是假扮的,客人甩了他們那衣服,殺了我們夥計,好幾個人要殺上山來哪!寨主早作準備纔好。”柳爺說:“吳賢弟,把那些人俱都給我拿上山來。”吳源答應“得令”,就摘他這一對青銅刺,嘍兵早已退出。吳源也就隨後繞蟠蛇嶺而下,見大衆高矮不等,頭一個就是鑽天鼠盧方,見他紫面長髯,擺刀就砍。怎麼盧爺先過來呢?
皆因盧爺見山賊過於兇猛,一丈一二的身軀,赤着背,穿着破褲子,赤着足,形如鬼怪一般。刀一到,就讓青銅刺往外一磕,盧爺刀就拿不住,“鏜啷”一聲,把刀磕飛,青銅刺往上一跟。盧爺就閉了眼啦,知道躲閃不開。“噗哧”一聲,紅光崩現,吳源大吼了一聲,如巨雷一般。那位說了,多一半是盧方死了。盧方要是一死,《續小五義》漁樵獵三槍一刀破銅網是什麼人去?那麼“噗哧”一聲,紅光崩現,是誰呢?是吳源受了傷哩。皆因是盧爺刀一飛,大夥一怔,倒是渾人手快,飛鏨大將軍一飛鏨,正中吳源右肩頭之上。吳源也真皮糙肉厚,大吼了一聲,將左手那柄青銅刺往右肋下一夾,伸手把右肩頭那鏨子拔將出來,拋棄於地,用手按了一按,那血也就不流了,從新又把那柄青銅刺一提。徐慶就躥將過來,劈山式刀往下就剁,吳源用雙刺搭十字架,往上一接徐三爺那口刀,“鏜啷”一聲,用雙刺的鉤兒一咬,徐三爺的刀背用力往下一壓,徐三爺的刀被人家鎖祝往回裏一抽,力氣不敵吳源,拉不回來,就知道不好。吳源用力往上一崩,徐三爺也就撒了手了,一個箭步躥開。吳源不追,怕的是又受飛鏨。
龍滔過去,三刀夾一腿,倒把吳源的氣壯上來了,手忙腳亂。三刀一腿,吳源直沒見過這個招兒,一賭氣,雙刺一掛,“鏜啷”,龍滔舒手扔刀,轉頭就跑。
姚猛過去,仍是不會先動手打人,雙手揝着長把鐵錘,淨等人家兵器到,他才還手。吳源瞅見姚猛就像半截黑塔相仿,瞧着他又不上來動手,在那裏等着,是什麼緣故?等了會子,姚猛急了,說:“大小子!還不過來受死!”吳源只得過來,用雙刺往上一點,是個虛招兒。
姚猛那裏懂的,用錘往外一磕,人家把雙刺往回裏一抽,復又一紮。蔣爺在旁邊瞅着,一閉眼,就知道姚猛沒有命了。焉知道姚猛造化不小,錘雖則一空,總是他的膽大眼快,見吳源刺又到,一着急,急中生巧,使了個來回,往前一掄,又往回裏一掄,可就掄到刺上了,“鏜啷”一聲,吳源就覺出錘沈力猛來了。吳源說:“黑大漢!我真愛惜你,不忍斷送你這條性命。依我相勸,你降了寨主罷。
不然,就悔之晚矣了。“姚猛就說:”放你孃的屁!“又一交手。吳源使了個丹鳳朝陽架式,把那柄刺擱在姚猛的脖子上,可把大衆真嚇着了,把姚猛也嚇着了。
吳源說:“饒你不死,降不降?”姚猛一哈腰,躥開說:“再來,小子!”吳源說:“你這廝太不知時務,寨主爺饒了你,你知道不知道?”說畢,往上要躥。
胡列、史雲直不敢上去。蔣爺“蹭”一個箭步,躥將上去。本是借的一口刀,份量尺寸全不合式。他讓姚猛下去,用手中刀一指吳源,說:“山寇,我看你堂堂一表人才,爲什麼作山寇?你若棄暗投明,我保你上大宋爲官,豈不光前裕後,顯親揚名?”山賊大哈腰,這才瞧見了蔣平,一瞅哈哈的大笑,說:“你也出朗朗的狂言,你是什麼人?
通上名來,我先聽聽。“蔣爺說:”姓蔣名平,字澤長,小小外號是翻江鼠。
“山寇一聽,說:”哎呀!你就是翻江鼠蔣平嗎?“蔣爺說:”不錯!大丈夫行不更名,坐不改姓。“山冠說:”好蔣平!正是尋找你這些日子,怎麼也沒找着。
今日你可想走不能了,父兄之仇不共戴天。“蔣爺說:”你先等等動手,你姓字名誰?咱們兩個人素不相識,怎麼會有父兄之仇?“回答道:”我姓吳,我叫吳源,外號人稱鬧湖蛟。我哥哥坐鎮洪澤湖,人稱鎮湖蛟吳澤,轄管天下水中的綠林,叫你結果了性命。各處尋你,今天才相逢,可是冤家的路窄,非生食了你的心肝,絕不獨生於世!“話言未了,一個箭步躥將上來,使了個孤雁出羣的架式。
蔣爺明知與他走個三合兩合的,絕不是他的對手,不如與他水中較量。見吳源往上一躥,自己抽身就跑,說道:“賊人要講較量,咱們是水中較量,我看看你水中的本領如何。”吳源說:“你是翻江鼠,我正要會會你水中的本領如何。”蔣爺一聽,就有點暗暗喫驚:“他要和他哥哥本領一樣,我就非死不可。”是什麼緣故?是洪澤湖遇吳澤的時節,蔣爺不是他的對手,多虧苗九錫父子。苗九錫之子名叫苗正旺,外號人稱玉面小龍神,到下套《小五義》五打朝天嶺的時節,非此人不行,這是後話,暫且不提。
且說蔣四爺到了水面,“哧”的一聲,扎入水中去了,“呼瀧”往上一翻。
再瞧吳源也就到了湖邊,也就往下一縱,“呼瀧”往上一翻,踹水法露出上身,雙手一順三棱刺,一踹水,“哧”的一聲,就奔了蔣四爺來了。蔣爺一個坐水法,往水底下一沉,睜開二目,看着吳源,心中暗道:“看他能睜眼睛不能?他要在水中能睜眼視物,我佔八成得死;他在水中不能睜眼視物,我就可以結果他的性命。”蔣爺把一雙小眼瞪圓,淨瞅着山賊,就見他也是一個坐水法,往下一沉,雙手一捧青銅刺,把一雙怪恨一翻,在水中一找蔣四爺。蔣爺瞅得見他。他原來一翻眼,也瞅得見蔣四爺,只見他一踹水,直撲奔蔣四爺來了。蔣四爺直不敢與他交手,深知道他那個膂力過於太猛,就是在水中分水,東衝西撞,一味淨是逃命的架式。吳源那裏肯放?蔣爺走在那裏,他追在那裏。蔣爺一想:“不敢和他交手,淨跑會子,也是無益於事。”常言一句說的好:“逢強智取,遇弱活擒。”
忽然想起一個主意來了。要問是什麼主意,且聽下回分解。第一百十一回柳青倒取蟠蛇嶺蔣平大戰黑水湖
〔西江月〕曰:世上般般皆盜,何必獨怪綠林。盜名盜節盜金銀,心比大盜更狠。爲子偏思盜父,爲臣偏要盜君。
人前一派假斯文,不及綠林身分。
且說蔣四爺與吳源水中交戰,岸上的胡列、楞史他們追殺嘍兵,把那些餓嘍兵追的東西亂躥。大漢龍滔、盧爺、徐三爺撿刀。敗殘的嘍兵跑上山去:“報與衆位得知,我家大寨主與那些人交手,把他們兵器俱都磕飛。”柳爺說:“聶賢弟下山,把這些人給我拿上山來。”聶寬就不敢答言。分水獸鄧彪說道:“大寨主不知,聶賢弟旱路的本領有限。若要捉拿這些人,我願前往。”柳爺把眉一皺,說:“靠着米麪客人有多大本領?
再說也都把他們的兵器磕飛了,如赤手空拳一樣,聶賢弟還拿不了來?我不願爲寨主就爲這個。難道說我還不如你們的韜略?還是你當大寨主罷,我不管這山上事了。“說的分水獸鄧彪羞的是面紅過耳,趕緊一躬到地說:”從此再也不敢了。“混水泥鰍說:”寨主不必動氣,待我出去。“隨即提了一口刀出去。不然,這個節目怎麼叫倒取蟠蛇嶺?是柳爺在裏頭以爲內應,他們在外往裏殺。柳爺在裏頭使招兒,這就爲倒取,明知這米麪客人是蔣爺,不知道那些人是從何處搬來的助拳的,怎麼搬來的這麼快呢?
混水泥鰍出去的忙利,死的快當。有一嘍兵進來報:“聶寨主被他們殺死。”
鄧彪說:“如何?他也是陸地本領。待小弟出去與他報仇。”柳青說:“不用。
我一句話要了聶賢弟的性命,還是我與他報仇。“鄧彪也就不敢往下再說了。柳青他那個刀已然是有人給他搶進來了,如今還是拿着他自己的兵器。鄧彪也拿着自己兵器。柳爺問:”幹什麼拿兵器?“鄧彪說:”跟着寨主爺去。“柳爺說:”賢弟,是你與他報仇,還是我與他報仇呢?“鄧彪說:”還是寨主與他報仇,兵器我不得不拿。“柳爺說:”這麼幾個米麪客人,還值得兩個人出去?我也不是說大話,今天索性地叫你瞧瞧我這本領。你不用拿刀。“鄧彪暗想:”近來寨主怎麼這麼大脾氣呢?“卻也無法,受過他活命之恩,只可就不拿兵器。
柳青吩咐一聲,齊隊下山。那隊那能齊呢?只可繞着蟠蛇嶺往下一走,到了平川地,就看見衆位。分水獸鄧彪想不到有陷空島人,一瞧類若是胡列。胡列叫道:“那不是鄧大哥嗎?”這句話未曾說完,“噗(口甬)”一聲,分水獸就躺在地下了。原來是柳青在前,鄧彪在後,走着走着,柳青一回手,就在鄧彪的前胸上使了一個靠山,只聽“噗(口甬)”一聲,分水獸鄧彪就躺在塵埃。柳爺搭胳膊擰腿,先把他捆上,紋絲不能動,然後拿刀威嚇衆嘍兵:“來,來,來,那個不服,咱們就較量較量。”話言未了,那些嘍兵跪倒蟠蛇嶺下,苦苦的求饒。
柳爺隨即開發說:“那邊是開封府的老爺們,過去就饒恕你們。”衆嘍兵過去,跪倒塵埃,往上磕頭,一齊說:“我們都是安善的良民,被他們裹來,不隨就殺,貪圖性命。今見衆位老爺,求施恩就是了,我們都不是當嘍兵的。”說畢,大家磕頭,直是一羣乞丐花子。盧爺瞧着也不忍,說:“便宜爾等,饒恕你們性命,仍是各歸汛地去罷。少刻拿着鬧湖蛟,在分贓庭相見。”
盧爺一瞧,有一個人在旁邊跪着,一瞧是胡列。盧爺明明知道他是給分水獸鄧彪講情,竟不理論於他,過來與柳爺說:“賢弟受驚了。”柳爺過去行禮,說:“衆位解救我,活命之恩。”徐慶說:“自己哥們,那說的着!”柳爺問:“我們山中那個大呢?”
盧爺說:“在湖中與老四交手呢。”“後出來那個小呢?”徐慶說:“讓我宰了。”說的可就是混水泥鰍聶寬。不然,怎麼說出去的忙利,死的快?一見面,就讓徐三爺結果了他的性命。似乎此就不細表,一句話就說過去。有話即長,無話則短。
再說柳爺問盧爺:“怎麼來的這麼巧?”盧爺把自己事,將長將短對着柳爺說了一遍,又說:“柳爺在山中怎麼得脫的活命?”柳爺這才一回手,指着分手獸鄧彪說:“大爺,難道不認的他嗎?”盧爺一看,說:“好!他也作了山賊了,今天就是非要他的性命不可。”柳爺說:“大哥別要他的性命,要非此人,我焉有命在?你要了他的性命,我不算是負義之人嗎?”分水獸說:“大老爺、三老爺,我實出於無奈,纔在山上。
柳員外知道我的事情。不敢回家,怕讓老爺們生氣。我走在黑水湖,讓他們截上山來,吳源愛惜我,要與我結義爲友。‘明知不是伴,無奈且相隨。’佔住此山,得便之時,再想個脫身之計。不料山中清苦,連飯都沒有,我勸他早晚之間散夥。可巧柳爺來到。
就求大老爺、三老爺格外施恩,饒恕於我。“盧爺旁邊還跪一個人呢,可就是胡列,早在旁邊跪着呢,說道:”大老爺、三老爺也知曉我們兩個人是盟兄弟,我二人皆是一招之錯。二位老爺既肯恩施格外,饒恕於我,還求二位老爺開天地之恩,饒恕我盟兄。“
又有柳爺在旁邊苦苦解勸,盧爺這才點頭,連徐三爺也說饒了他們罷。柳爺讓胡列去把鄧彪解開,過來與盧爺、徐三爺磕頭。徐三爺給鄧彪與大衆見了見。
鄧彪又過來給柳爺道勞,又奔到盧爺跟前說:“我家四老爺與賊交手嗎?”盧爺說:“正是,在水中交手呢。”分水獸說:“我四老爺力氣敵不住那個人的膂力,此處現有我與胡列,何不下水中去幫着四爺,不然,悔之晚矣了。”盧爺說:“不用。你還不知道你四老爺那個水性,還用你們幫着?就在此處瞭望罷。”鄧彪一聽,諾諾而退,靜看着水面。
吳源往上一翻,“哇呀呀”的吼叫,忽又往水中一沉。再看他往水中一紮,“滑”的一聲,那水就是一片血水相似,只見吳源在水中紮下去了。盧爺以爲是蔣四爺在水中沒有命了。就見吳源再往下一紮,又往上一翻,嘴裏頭罵罵咧咧,東瞧西看,找不着蔣四爺,復又紮在水內。盧爺也瞧不見蔣四爺上來,以爲必是死在水裏頭了。再見吳源復又上來,吼叫的聲音各別。盧爺見他上來整整的三次,蔣四爺一面未露,再瞧黑水湖如紅水一般。你道什麼緣故?蔣爺要死在水中,還是那話,就不用破銅網了。蔣爺固在水中一瞧賊人的水性甚好,又能在水中睜眼,蔣爺直不敢和他交手。若是讓他拿青銅刺掛住自己,就得撒手;要是再拋了兵器,更不是他的對手了。忽然想起個主意來,就是這麼一招兒,行就行咧,不行就完哩。淨瞧他這眼力,要比自己看的遠,就輸給他了;要比自己看的近,就贏了他了。怎麼就會試出他的眼睛遠近?蔣爺同他繞彎,就圍着他繞圓圈,越繞越大,先離七八尺。吳源抱着青銅刺,瞪着兩隻眼睛看他,他繞在那裏,拿眼光跟在那裏。蔣爺一踹水,“哧”的一聲,出去了兩丈開外,吳源還瞧着他。蔣爺暗暗的心裏着急:若要三丈開外,自己就瞧不見。焉知曉就在兩丈四五,吳源就不行了。
蔣爺就知道行了,贏了他了。吳源還心中納悶哪,暗道:“你同我繞彎,難道說你還跑的了?你跑的那裏,我老瞧着你往那裏去。”他可忘了,遠啦瞧不見了。他見蔣爺一踹水,往南去了,他可就瞧不見了,他也踹水往南。蔣爺望着西北出去了三丈,他往上一翻,他以爲蔣爺必是翻上去了。趁着他往上翻的時節,蔣爺一踹水撲奔前去,就打他腳底下往上一鑽,抱着刀往上一紮,紮在那裏,“噗哧”一聲,正紮在腳心上。對着山賊往下一蹬水,蔣爺往上又一紮,兩下里一湊。蔣爺往回裏一抽刀,又一踹水,“哧”的一聲,就是三丈的光景。吳源露出上身,怎麼會不嚷呢?又往水中一紮,水面上就是一道子紅。吳源到水中仍是不見人,再往上一翻,整整的三次。吳源雖勇,也是禁受不住,復又上來,將把身子露出水來。蔣爺的刀衝着肚臍之上“噗哧”一聲,扎將進去。要問吳源的生死如何,且聽下回分解。第一百十二回鬧湖蛟報兄仇廢命小諸葛爲己事伸冤
詩曰:
楓葉蕭蕭蘆荻村,綠林豪客夜知聞。
相逢何必相迴避,世上如今半是君。
且說蔣四爺屢次紮了吳源幾刀,賊人本是一勇之夫,紮了幾刀,也就沒有多大力氣了。蔣爺瞧着行了,容他上來,自己一踹水也就上來,刀由他肚腹之中扎將進去,“噗哧”一聲,大開膛,“譁喇”一聲,腸肚盡都出來。自己口中含住了手中這個刀背,騰出兩隻手來,過去把吳源手中一對青銅刺奪來。可嘆吳源順水漂流下來。蔣爺一見吳源就愛上了,可不是愛上他這人,是愛上他這一對青銅刺。如今得將過來,心滿意足,爲是好應他這節目——洪澤湖丟刺,黑水湖得刺。
岸上衆人瞧見,這才放心。
蔣爺到岸,給柳爺道驚。柳爺抱怨了他幾句,說:“我這條命又幾乎沒喪在你手裏。”蔣爺直給柳爺陪禮。鄧彪過來與蔣爺磕頭。鄧彪又把他的事情學說了一回。蔣爺也不十分讓責他。一聽黑水湖外大家吵嚷的聲音甚衆,原來黑水湖外大家助陣吵嚷的聲音,裏頭聽不甚真切。蔣爺立刻將三隻船叫將過來,讓他們出黑水湖,將十八莊會頭連莊致和俱都請將進來。蔣爺把自己身上衣服擰了一擰,說:“此處不是講話的所在,咱們上山去。”衆人點頭。
大家一齊上蟠蛇嶺,所有嘍兵俱都跪在一處,跪接衆人。蔣爺說:“你們大傢俱都不願當嘍兵?”嘍兵一口同音說:“全不願意了。”蔣爺說:“你們暫且先在此處,事畢都安置你們一個去處。”嘍兵一齊磕頭。蔣爺直奔分贓庭,進了屋中一看,一無所有,窮苦之極。蔣爺衝着鄧彪說:“你們這個寨主倒作了個豐衣足食!”鄧彪說:“四老爺別罵人了。”
不多一時,嘍兵進來報道:“現有柴貨廠衆位會頭老爺們到。”蔣爺說:“請!”
不多一時,進來盡是些紳衿富戶、買賣讀書之人,大家相見,都與蔣四老爺道勞。彼此落坐。惟有胡從善、莊致和見蔣四爺身上衣服水淋淋的,心中不忍,教人取衣服與蔣四爺換上。蔣四爺說:“等等,淨我這一身衣服可不行,我要與你們化個緣。從此山賊一沒,你們十八莊連莊會一撤,歷年中打地畝裏少拋費多少銀錢。我這一次化你們幾個錢,也不要緊。”大家一口同音說:“行得。你是作什麼用?”蔣四爺說:“你們出去,可着這裏的嘍兵多少人,預備多少套衣服、頭巾、鞋襪、中衣,免得這一羣花子的形象。
再說米麪、肉腥、菜蔬夠我們喫兩天的,就得再給嘍兵預備點路費,夠他們上嶽州的盤纏就得。“衆人連連點頭:”這就去辦理。“擇對了五六人,查點嘍兵數目,起身出去。
蔣爺借的那口刀,也叫他們帶去。
衆人出去,仗着此處有的是估衣鋪。前文表過,連當鋪等項湊兌頭巾、衣裳、鞋襪,用船載了米、面、酒、喫食等項,又用船隻載了銀錢,直進黑水湖,嘍兵看見無不歡喜,大家搬運下去,衣服等項俱都堆在分贓庭前,先給蔣爺換上,次與鄧彪換上,然後大家穿戴起來。也是機靈的先搶新鮮好點的穿上,些微癡傻的也就落後。落後也是知足的,到底是有衣服,有飯喫。這就抱柴燒火,連會頭帶蔣爺等俱在分贓庭喫酒。整整一天的光景,次日可就商量着起身了。
忽然嘍兵進來回報:“我們有三個遠探夥計如今回來了,老爺們賞給他們衣服穿不賞?”蔣爺問:“他們也願意不當嘍兵?”嘍兵回話:“他們都願意改邪歸正,就求老爺們一併施恩罷。”蔣爺說:“把他們叫進來。”把三個人叫將進來,在當中往上一跪。
蔣爺說:“你們是遠探的嘍兵麼?”回答:“正是。”蔣爺說:“探得什麼事情?”回答:“沒探出別的事情來,就知道大人回武昌府穿湖而過。”蔣爺說:“那個大人?”
回答:“是顏按院大人。”衆人一怔。盧爺問:“老四,這是怎麼件事?”
蔣爺說:“沒有怎麼件事,這必是歐陽哥哥把大人請回來了。”盧爺說:“這要是大人在此處經過,可就省了事了,咱們就着見見大人。”蔣爺說:“你們打聽的準嗎?”嘍兵說:“準也不大很準,橫豎大人回武昌,準準是大人罷。”蔣爺說:“你們喫了飯,換上衣裳,帶着盤費,倒是打聽大人帶着什麼人,從何而至,爲什麼緣故。打聽明白,再來回話。”嘍兵說:“是。”隨即出去,換上衣裳,喫了飯,拿上盤費,再去打聽。
不多一時,就回來了,又進來報道:“我們打聽明白來了,是大人帶着公孫先生上武昌府私訪,如今歸回,有武昌府的知府護送,離黑水湖不遠了,看看就要進黑水湖口。”蔣爺說:“還有什麼人?”嘍兵說:“並無別者之人。”盧爺說:“這事又奇怪了。”蔣爺一翻眼,說:“啊!是了,我明白了。”盧爺說:“你明白了什麼?”蔣爺說:“這個不是公孫先生。”盧爺說:“不是公孫先生是誰呢?”蔣爺說:“這個是沈中元。”盧爺說:“怎麼見得是沈中元呢?”蔣爺說:“準是沈中元,這是他和大人說明白了,大人饒了他了,他以爲是沒了事了。大人饒了他,咱們不饒他,以爲硬人情託好了。”盧爺說:“你打算怎麼樣?”
蔣爺說:“少時來了的時節,我先把他扔的水裏,涮他一涮。”盧爺說:“小心大人見罪呀。”蔣爺說:“什麼罪呀?此時正在用人之際,咱們把他殺了,大人絕不能把咱們殺了。我也不怕叫他師弟聽着惱,他太不是了,枉叫小諸葛了。”
柳青說:“你把他殺了,也不與我相干。病夫你不用混拉扯人。”
蔣爺將分水獸鄧彪、胡列叫來,就把自得來的銅刺每人一柄,附耳低言如此這般,讓他們出去辦事。後又把遠探嘍兵叫過來,說:“你們在黑水湖看着,大人一到,疾速報與我知。”復又把那些嘍兵的頭目叫過來,說:“你們查點查點,那軟硬拘鉤還夠數目不夠數目?”嘍兵說:“回稟四老爺得知,自有富餘的,我們夥計不夠數目了。”蔣爺說:“怎麼不夠數目?”回答:“讓老爺們殺了几上,又有餓了幾天,剛一喫飯,撐壞了幾個。”蔣爺說:“他們死去,那屍身怎麼樣了?”回答:“俱已把他們掩埋在蟠蛇嶺下。”蔣爺說:“好。”胡從善、莊致和說:“大人看看將到,我們是怎麼樣?”
蔣爺說:“你們瞧個熱鬧,有我哥哥他們幾位迎接大人。你們瞧瞧涮人的。
你們瞧見說過涮人的?沒有瞧見過,這回讓你們瞧瞧罷。“盧爺說:”老四,你可慎重着點。“蔣爺說:”無妨。大哥,你瞧熱鬧罷。“嘍兵進來報:”大人船已到黑水湖口。“蔣爺說:”大家出去迎接大人。“
蔣爺這一料,料的實在是不差。沈中元就打把大人盜將出去,全仗着劉志奇的迷魂藥餅兒。賣了娃娃谷的房子,三輛車奔長沙府:一輛車是大人,一輛車是他表妹,一輛車是沈中元與他姑母。路過豹花嶺,甘媽媽不教住山賊那裏。夾峯山住一晚晌,一者玉貓是師侄,又有家眷,這纔在那裏住了一晚晌。次日起身,過胡家店還可以的,倒是個店口哇。奔長沙府,到了朱文、朱德家裏,可巧哥兩個都沒在家,仗着是真有交情,就在朱家住下。甘媽媽說:“再要不把大人喚醒過來,我就要出首了,把你送將下來。”
沈中元應着,晚間就把大人還醒過來了,甘媽媽這才點頭。到了次日,喫完早飯,在書房裏給大人取了迷魂藥餅兒,後脊背拍了三巴掌,迎面吹了一口冷氣。
大人還醒過來了,一看是個書房景象,旁邊跪着一人。大人一瞅一怔,見他翠藍頭巾,翠藍袍,絲鸞帶,薄底靴子,沒有佩着刀;白面無鬚,五官清秀。大人問:“這位壯士是誰?請起來,有話慢慢的講來。”沈中元跪而不起,說:“罪民身該萬死!萬死猶輕。有天大的冤屈無處伸訴,夜晚間施展匪計,將大人盜在此處,爲鳴罪民不白之冤。見大人天顏,如撥雲見日,說明罪民之冤屈,雖死也瞑目。”大人說:“無論你有什麼罪名,我一概赦免,有話起來說。”沈中元磕了頭起來,旁邊一站。大人叫他坐下,再三不肯。大人問他的姓氏,“爲什麼屈情?
慢慢說來。“沈中元說:”罪民姓沈,叫沈中元,匪號人稱小諸葛。先在王爺府,非是跟着王爺叛反,罪民料着大宋必然派人捉拿王駕千歲,罪民在府中好得他的消息。不料大人特旨出京,不想白五老爺一旦之間夫於檢點,誤中他們的詭計,爲國捐軀,喪於銅網。可惜他老人家那樣年歲,竟自喪在王府。罪民只恨無有幫手,那時節但有一個心腹之人,也就刺殺了王爺,也就與五老爺報了仇恨。可恨罪民一人獨力難成。可巧王爺派鄧車行刺,罪民明與他巡風,暗地保護着大人,一者拿住刺客,以作進身之計。不料大人那裏徐、韓二位老爺,把他追將出來,追來追去,不知他的去向了。那時罪民在暗地跟隨,罪民在旁邊嚷道:“鄧大哥,橋底下可藏不住你。‘竟有如此者好幾次。罪民明是向着鄧車,暗是向着徐、韓二位老爺。又說:”鄧大哥,小心人家拿暗器打你。’這才把韓二老爺提省,用拍箭將他打倒,將他拿祝罪民料着必要問問罪民泄機的緣故,不想他怕罪民投在大人跟前,必要說拿鄧車的來歷,豈不露出二位老爺無能了嗎?豈不想罪民非爲功勞,自要與五老爺報了仇,免了罪民與叛逆同黨名氣,罪民保住全家滅門之禍,罪民就是平生的志願。不想二位老爺忌妒,不肯引進罪民得見大人之面。這一來不要緊,耽誤了與五爺報仇之事,可全在徐、韓二位老爺身上。實系無法,不能得見大人天顏,這才夜晚間施展匪計,將大人大駕請在長沙府。這就是已往從前。“
他怎麼叫小諸葛呢?直衝着大人心眼:誰要說五老爺這個年歲死的可憐,無非一時的慌疏,墜在銅網之內,大人就把誰喜歡透了;誰要說五老爺情性總是眼空四海,目中無人,他去是自找的,他就把誰恨透了。小諸葛類若知道大人的心思,不就大人恕了他的罪名,讓他假扮公孫先生,知會了長沙府,作爲大人巧扮私行,訪查惡霸來了。
邵邦寧聞知大人現在此處,會同總鎮大人、全城文武官員,預備轎馬,見大人投遞手本,送大人回武昌府。到水路換船,進黑水湖,嘍兵拿拘鉤搭船,沈中元出艙,蔣爺把沈中元抱下水去。若問生死如何,且聽下回分解。第一百十三回衆嘍兵撥雲見日分水獸棄暗投明
詩曰:
規諫從來屬魏徽,太宗何竟望昭陵?
自茲臺觀全拆毀,感念高皇不復登。
或有問於餘曰:《小五義》一書,純講忠孝節義,以忠冠首,大概直言敢諫,謂之忠;委曲從事,則不謂之忠。餘曰:不然。直諫固謂之忠,或有事不便直諫明言,必委曲以寓規諫,終使君心悔悟,頓改前非,此不諫之諫,更有勝於直諫者。不忠直焉能作出此事來?唐時有一魏徵可爲證據:唐太宗貞觀十年,皇后長孫氏崩,諡爲文德皇后,葬於昭陵。太宗因後有賢德,思念不已,乃于禁苑中起一極高的臺觀,時常登之,以望昭陵,用釋其思念之意。一日引宰相魏徵,同登這層觀,使他觀看昭陵。魏徵思太宗此舉欠當。他的父皇高祖葬於獻陵,未聞哀慕。今乃思念不已,至於作臺觀以望之,是厚於後,而薄於父也。欲進規諫,不就明言,先故意仔細觀看良久,對說:“臣年老,眼目昏花,看不能見。”太宗因指所在,叫魏徵看。魏徵乃對說:“臣只道陛下思慕太上皇,故作爲此觀以望獻陵。若是皇后的昭陵,早已看見了。”太宗一聞魏徵說起父皇,心裏感動,不覺泣下,自知舉動差錯,遂命拆毀此觀,不復登焉。太宗本是英明之君,事高祖素盡孝道,偶有此一事之失,賴有直臣魏徵婉曲以進善言,太宗即時感悟。改過不吝,真盛德事也。
又唐史上記太宗時的大臣,只有個魏徵能盡忠直諫,太宗也極敬重他。一日,聞魏徵所住私宅,止有傍室,沒有廳堂。那時正要蓋一所小殿,材料已具,遂命撤去,與魏徵起蓋廳堂,只五日就完成了。又以徵性好儉樸,復賜以素屏褥几杖等物,以遂所好尚。
徵上表稱謝。太宗手詔答曰:“朕待卿至此,蓋謂社稷與百姓計,何過謝焉?
夫以君之於臣,有能聽其言行其道,而不能致敬盡禮者,則失之薄;亦有待之厚禮之隆,而不能諫行言聽者,則失之虛;又有賞賜及於匪人,而無益於黎元國家者,則失之濫,而人不以爲重矣。“今觀太宗之所以待魏徵者,可謂情與文之兼至固宜。徵之盡忠圖報,而史書之以爲美談也。
閒言少敘,書歸正傳。〔西江月〕:五義皆爲好漢,蔣平真是能員。水裏制伏沈中元,莫把病夫錯看。任爾諸葛能算,猛然擒你下船。腹內滿飲山下泉,才顯翻江手段。
且說大人到了棄岸登船的時節,坐了三號太平船,知府總鎮在第二隻船上,文武的小官在第三隻船上,護送大人的兵丁們就在旱岸上行走。進黑水湖,誰也想不到賊人有這麼大膽子,敢劫奪欽差大人。剛進湖口,就聽見“嗆啷啷”一陣鑼鳴,“叭噠噠”就把軟硬拘鉤搭住船隻,往近裏就拉。小諸葛一着急,打官艙裏就躥將出來,喝道:“好山賊!現有欽差大人在此。”回手就要拉刀,一瞧沒有——錯了,自己扮的是文人模樣,那裏來的刀呢?正一着急,就見打船旁“呼瀧”一聲,由水中躥出來如水獺相似,把住船沿,把沈中元腰一抱,說:“咱們兩個人水裏說去罷。”大人看了個必真,是蔣護衛,大人高聲嚷道:“護衛千萬不可與沈壯士無禮!”話言未了,早就聽見“噗(口甬)”一聲,打水漂相似。
蔣爺把人都安置好了,他自己都換了短衣襟,也沒拿刀,就到了蟠蛇嶺下,看見了大人那隻三號太平船進了黑水湖口,桅杆上面有一個大黃旗子,被風飄擺,行舒行卷,上面是硃書的“欽命”兩個字,墨書的“代天巡狩按院大人顏”。蔣爺一吩咐嘍兵,他就躥下水去,容他們拘鉤搭住就走。蔣爺躥上船頭,攔腰一抱,就躥下水去。到了水中,蔣爺把手一撒,沈中元就是罈子浮,灌滿了爲止,淨剩了喝水了。蔣爺把他往肋下一夾,攏住了他的手,踹着水,繞過了一個山彎。蔣爺知道把他灌滿了,提溜上來,大人也看不見了,有什麼話慢慢再和他說。沈中元水喝的有八成光景,眼前發黑,心似油烹,耳內如同打陣雷的一般。蔣爺解他的絲絛,把他捆上。蔣爺騎馬式將他騎上,伸雙手打他兩肋下,往上一擁,“哇哇”的往外一吐,吐的乾乾淨淨。蔣爺一撒手,把自己身上水擰了一擰,對着沈中元一看,叫道:“武侯諸葛亮臥龍先生,可惜了你這個外號,你怎麼配呢?你冤苦了人家臥龍先生了,你怎麼配?”沈中元說:“我本不配,是大家抬愛,我早就說過不配。”蔣爺說:“你所爲我二哥、三哥有一點不到之處,得罪於你,懷恨在心,你就行了這麼一個法子,五條性命幾乎沒有斷送在你手中。一計害三賢就夠受的了,你這叫一計害五賢:武昌府的知府池天祿,在他地面上丟個大人,他得死;我二哥保大人是他的專責,得死;玉墨丟了老爺,得死;兩位先生得死。
這是立刻得死的,餘者沾銜的還不定死多少呢。你挑禮,你得挑明白了,那纔是英雄呢。再說我聽見我哥哥說,你道了姓名,我趕着就上樹林找你,沈壯士長,沈壯士短,可也不知你聽見哪,也不知你是去遠咧,可也不知是成心不理我。你不想想,你把大人盜走了,顯顯你的能耐,不想我們擔的住擔不住?你這是把大人說話了,央求的大人點了頭。你必是能說呀。你又是王府的人,你必是說能破銅網,能拿王爺。再說我們老五死的怎麼苦,你怎麼給他報仇,揀着我們大人愛聽的說一說,這個就把你赦了。你那知道大人赦了,蔣四老爺不赦。趁着在這大人瞅不見,我先把他宰了,給我二寄報仇。我宰了你,我們大人絕不能把我宰了。“
小諸葛一聽,心中說:“我早就算計下,這個病鬼不好了,如今遇上他了,這也無法。”想到此問,雙睛一閉,一語不發,就是等死。
正說之間,聽見“蹬蹬蹬”的跑過兩個人來,是盧方、徐慶。徐三爺嚷道:“大人有話,老四可千萬別殺他!”蔣爺說:“誰說的?”三爺說:“大人。”
蔣爺說:“你才實心眼哪!這會大人瞧着呢嗎?他害咱們二哥幾乎沒死了。他央求了大人,大人饒了他,咱們不能饒他。咱們先把他殺了,我去見大人去,就說你們來送信來,我已然把他殺了,我去上大人那裏請罪去。三哥,你帶着刀呢。
是你殺呀,是我殺?“徐三爺說:”我殺。“徐慶他本是個渾人,蔣四爺說什麼,他就聽什麼,擺刀就剁。蔣爺可又把他攔住,說:”咱們要殺他,也讓他死個心服口服,別叫他死的不服。姓沈的,生死路兩條,你是要死,你是要活?“沈中元說:”大丈夫生而何歡,死而何懼?“蔣爺說:”你到底是願意死?願意活?
我有意救你。“沈中元說:”我願意死?我還不棄暗投明呢。“蔣爺說:”你要是願意活,依我個主意,你就活了。“沈中元問:”什麼主意?“
蔣爺說:“你見了我二哥,我給你說情,也不枉你棄暗投明。也別管真假,你總是給我們老五報仇,也不辜負你這點好意。就是有一樣,知錯認錯,是好朋友。你見了我二哥,給我二哥磕個頭,一天雲霧全散,打這誰也別計較誰。我二哥這個脾氣,非叫他順過這口氣去,憑爺是誰說也不行。有這一個頭怎麼好,怎麼好,你趕常了,你就知道了。”
沈中元說:“你快些住口,若要給別人磕頭還在罷了,要是給你們五鼠五義磕頭,這是我一輩子短處。二義韓彰,他還不到了有人的去處訐調於我?再說我無論作了是什麼樣的官職,也洗不下這個羞慚去了。”四爺說:“什麼羞慚?你這個頭貴重,我這個頭賤,我給你磕一百,你給我二哥磕一個。一百折一個,還不行嗎?我可是爲息事罷詞,打這就給你磕頭了。”說畢,蔣爺也真拉的下臉來,就雙膝點地。沈中元說:“等着,等着,這麼磕了可不算。”蔣爺也就站將起來了。沈中元說:“你還捆着我。再說你這給我磕頭,誰瞧見了?我給他磕的時節,是衆目之下。怪不得人說你足智多謀,這又是你的主意。”蔣爺“噗哧”一笑,說:“你過於疑心太大。咱們這麼辦,等那時你給我二哥磕的時候,我再給你磕頭,你看着,管保行了罷?”沈中元說:“肯那麼着嗎?”蔣爺說:“來,我先給你解開。君子一言既出,駟馬難追。這話以後絕不提了。”隨即給他解開繩子,彼此把身上水擰了牛蔣爺說:“過來給你們見見。這是我大哥,這是我們三哥,你是認識的。”徐慶說:“老四,他不給我磕頭?”蔣爺說:“憑什麼給你磕頭?
你還應當給人家磕頭呢。“徐慶說:”哎喲!我還應當給他磕頭,我們兩個人折了罷。“
又見打那邊來了人了,一拐山環就到了,這個人說:“千萬可別殺沈壯士,叫我送信來了。”原來是大人船進黑水湖,看見是蔣四爺把沈中元提溜下去了,大人叫蔣護衛,沒有攔住,早就下去了。少刻,後頭文武官員的船隻俱到,船上水手忙成一處,大夥找傢伙保護大人要緊。此時由東岸上也有船隻到了,大家都上官船找大人的。主管回話大人,親身手把官艙,盧爺大衆過去請罪。大人說:“於你們何罪之有?這沈壯士已然赦過他了。盧校尉、徐校尉,千萬告訴蔣護衛,可別殺沈壯士。”得大人諭,下船直奔東南去了。文武官員上船給大人道驚。大人說:“何驚之有?”復又派人前去,讓本地面武職官去追趕下去,“千萬別殺沈壯士,大人已經赦過了。”
那人去不多時,同着蔣四爺回來。等那人到時,蔣爺已經把話說好了。蔣爺也應着,當着大衆給沈中元磕頭;沈中元也應着,當大衆給韓彰磕頭。蔣爺給他解了綁縛,跟這裏來的時節,那人也就到了。一提大人說,不讓殺沈壯士。蔣爺說:“沒有殺。既然有大人諭,我們焉敢殺他?大人諭要下來晚一點,可就不好了。”沈中元心裏說:“我就知道他們這五鼠五義裏頭,這個瘦鬼不好了,這才叫雨後送桑”蔣爺說:“這位老爺貴姓?什麼前程?”那人說:“我是守備,姓王叫殿魁。”蔣爺說:“王老爺。”那人說:“好說。老爺貴姓?”蔣爺說:“姓蔣名平,字是澤長,派行居四。”那人說:“原來是蔣四老爺,失敬,失敬!”
蔣爺說:“豈敢,豈敢!”隨說着隨走,將一拐這個山環,就看見大人的船隻了,正是那些個嘍兵打船上摘軟硬拘鉤呢。蔣爺說:“不好!
有了刺客了!“忽見打西山頭上”嗖“躥下一個人來,回手拉兵器,準是要行刺。要問來者何人,且聽下回分解。第一百十四回蔣澤長水灌沈中元衆鄉紳奉請顏按院
〔西江月〕曰:矯若雲中白鶴,羨他絕妙飛行。忽然落下半虛空,能不令人發怔?寶劍肩頭帶定,人前唸佛一聲。熱腸俠骨是英雄,到處人皆欽敬。
且說蔣爺同着那人剛一拐山環,就瞧見山半腰內一個人躥將下來,躥在大人船上。
蔣爺一嚷:“刺客!”盧爺撒腿往前就跑。徐三爺眼快,說:“站住罷!大哥,不是外人。”盧爺也就“噗哧”一笑:“可嚇着了我了,敢情是他把大人也嚇着了。”你瞧,無緣無故打半懸空中飛下一個人來:銀灰九梁巾,道袍、絲絛、鞋皆是銀灰顏色,除了襪子是白的;背插二刃雙鋒寶劍;面如滿月相似,五官清秀,三綹短髯。回手拉寶劍,念聲“無量佛”。大人也不知道老道從何而至,一瞧那意思不是個行刺的,見他一回手,就要拉雙鋒寶劍,說:“爾等們這些嘍兵,好生大膽!”將擺劍要剁,船艙之中說道:“師兄,你且慢,大人現在此處,你要作什麼?”趕着出來,雙膝點地,給雲中鶴魏道爺磕頭。
你道雲中鶴從何而至?自打夾峯山說明了,幫着大衆破銅網定襄陽。回到廟中,把自己應用物件全都帶好,將廟中事安置妥當,離了三清觀,直奔武昌府。
正走在柴貨廠,看見湖口裏面浩蕩蕩的大黃旗子飄擺,上寫着“欽命代天巡狩按院……”,被山頭遮擋,往下就看不見了,自己心中一忖度:“必是顏按院大人罷。”忽聽裏面“嗆啷”一陣鑼響,意欲奔黑水湖,沒有船隻又進不去;上黑水湖西邊那座山,看看又沒山道。仗着老道常走山路,山頭卻又不高,把衣裳一掖,袖子一挽,竟自走到上面去了,往下一看,正是嘍兵那裏導絨繩哪。東岸上站着好些個人,看又不像山賊的樣兒,看那旗子可不是顏按院大人嗎?自己一着急,飛身躥將下去,唸了一聲佛,拉寶劍要斷軟硬拘鉤。此時白麪判官柳員外打裏邊出來,說:“給師兄叩頭。”魏道爺一問:“師弟因爲何故到此?”弟兄約有十六八年沒有見面,見面覺着有些悽慘。柳青說明了自己的來歷,魏道爺點頭。
正說話之間,就聽見岸上有人叫:“親家!”原是穿山鼠徐三到。魏道爺一瞧沈中元,水雞兒一般,還有一個也是水淋淋的衣服,可就是蔣四爺。大家上船,雲中鶴俱一一的單手打稽首,念聲“無量佛”。徐慶給見的蔣四爺。見禮已畢,蔣爺復又給魏道爺行了一個禮,說:“我聽我三哥說,請出魏道爺來幫着我們大衆與我五弟報仇,慢說我們感念道爺的這一番好處,就是死去的我們五弟,在陰曹地府也感念道爺的功德。”徐三在旁說:“你瞧你這絮絮叨叨的,也不知是作什麼?自己哥們,那用那些個話說!”
雲中鶴念聲“無量佛”,說:“貧道既然點頭,敢不盡心竭力?”沈中元在旁雙膝跪倒,說:“師兄,你老人家一向可好?小弟沈中元與兄長叩頭。”雲中鶴念聲“無量佛”,說:“你今年歲數也不小了,比不得二十上下的年紀了,也應當奔奔正途纔是。你想想,你所爲的都是什麼事情?我爲你們兩師弟遠走他方,雲遊天下,皆因有這個師兄弟的情分。一人增光,大家長臉;一人慚愧,大家慚愧。按說弟兄們二十載光景未能相逢,弟兄們見面,怎麼我就數說你一頓?皆因你作事不周,連劣兄臉上也是無光。”沈中元說:“小弟早有棄暗投明之心,不得其門而入。事到如今,改邪歸正,不必兄長惦念了。”
正在他們說話之間,裏邊傳出話來,說:“大人有請蔣護衛。”盧爺讓蔣爺換上衣服。蔣爺就此進去面見大人,見大人給大人行禮,給大人道驚,在大人跟前請罪。大人又把沈中元的緣由說了一遍。大人深知蔣爺是伶牙俐齒,派蔣爺與沈中元、韓彰兩家解和。蔣爺點頭。然後又問打半山腰中飛下來的那個老道是誰?
徐三爺回話如何回得明白?
向來又不懂的說官話,一張口就不成文:“回稟大人得知,他是我小子,是我兒子的師傅。我們是親家。”大人瞪了他一眼,話就更說不上來了。又說:“我回話大人聽不明白,問我哥哥罷。”他也想着說的不是滋味了,推在盧爺身上。盧爺接過來,這才把始末緣由說了一遍,大人方纔聽明白。原來是沈中元、柳青的師兄,被衆人請出來幫着定襄陽、破銅網,與五弟報仇。方纔看見有些道骨仙風的氣象,自己一忖度:“此人是請出來的,不可慢待,又是徐校尉的親家。”
立刻吩咐:“有請魏道爺。”魏真進了船艙,與大人行禮。大人趕緊站起身來,抱拳帶笑說:“魏道爺請坐。”上下一打量魏真,好一番的氣象。怎見得?有贊爲證:顏大人,用目瞧。見此人,好相貌。入玄門,當老道。看身材,七尺高。
九梁巾,把頭皮罩。素帶兒,腦後飄。迎面上,有一塊無瑕美玉吐放光毫。穿一件灰布的袍,系一根細絲絛在腰間來回繞。蝴蝶扣,系得牢,相襯着燈籠穗兒被風擺遙白布襪,腰兒高。銀灰的鞋,底兒保行不偏,走正道。背後背,無寶價,二刃雙鋒是一口利刃吹毛。
看先天,根基妙;看後天,栽培的好。地角園,天庭飽。二眉長,入鬢角。
看雙睛,神光好。面形正,雙腮傲。耳輪厚,福不校脣似塗朱,還有那三綹鬍鬚相配着。這老道,真奇妙,不修仙,不了道。不愛錢,不貪鈔。暗隱着威,面帶着笑。喜管不平事,專殺土棍豪。每遇那污吏贓官,好夫淫婦,不肯饒。
大人看畢,暗暗誇獎,叫人與道爺預備一個坐位。魏道爺那裏肯坐,讓至再四,方纔落坐。與衆位打了個稽首,唸了一聲“無量佛”。大人說:“本院久聞魏道爺之名,方纔又聽盧校尉等所說,魏道爺肯出來拔刀相助,待事畢之時,本院奏聞萬歲,必然要聲明魏道爺之功。”雲中鶴說:“小道無能,無非聽着言講五老爺死在銅網,被奸王所害,實在可慘。小道也是一腔不平之氣,焉敢稱爲拔刀相助?無非衆位老爺們前去破銅網,小道有何德何能?不過巡風而已。”大人說:“魏道爺不必大謙了。”
正說話間,一宗吒事,就見那船忽悠忽悠直奔東山邊而來,把大衆嚇了一跳。
怎麼這船自己走起來了呢?大人問:“什麼緣故?”蔣爺知道底下有人,轉身躥入水中,才把胡列、鄧彪叫將出來。原來是蔣爺預先叫他們兩個拿着青銅刺,容拘鉤搭住船隻往裏拉的時節,叫他們用刺鉤掛住船底,往裏就帶。兩個人紮在水中用刺掛船,嗣後怎麼也掛不動了。緣故是拘鉤不拉了,兩個人如何掛的動?這才用盡平生之力,慢慢忽悠忽悠的也就奔了東山邊了。有蔣爺進去把他拉上來,到了上面,才能告訴,可不能在水裏頭說話。蔣爺就把水灌沈中元、大人到了的話說了一遍,隨後帶着兩個人到了船上,放下青銅刺,與大人叩頭,說明了他們來歷。大人收留下,讓他們跟着當差。大人又問:“你們大衆如何到的此處?”
蔣爺就把尋找大人,誤入黑水湖,殺了山寇,饒恕了嘍兵的話說了一遍。岸上那些人,那都是十八莊的會首。大人說:“既然他們獻了些個衣服,又預備的喫食,也俱是爲國有益的好百姓,應當請來一見。”蔣爺這纔下去,把那些鄉紳們請將上來,俱與大人叩頭。大人倒說了些謙虛的言語。那些人請大人上柴貨廠暫且歇馬,明日起身。大人不肯,衆人跪着不起來。大人出了個主意,就在山上聚義庭中住一夜,明日再走。大衆只可點頭,就此請大人下船上聚義庭。衆鄉紳派人出去,治辦上等海味官席幾桌,也皆因柴貨廠地勢寬闊繁華,要是背鄉也不能這麼便當。蔣爺、沈中元、鄧彪、胡列俱都換上衣服,衆嘍兵跪接大人。
衆人到了聚義分贓庭中,晚間由外邊廂酒席備到,連知府帶總鎮大人,連文武的大小官,以至外邊兵丁等。蔣四爺等連衆會頭,帶嘍兵大家飽餐一頓。也就把君山歸降大宋,回稟了大人一遍。又把盜彭啓、假扮陰曹、畫陣圖,回了大人一遍。大人問:“陣圖有些個日子,大概也就畫齊備了罷?”蔣爺說:“這日限也不少了,大約也畫齊備了。”就此回明白了大人,“把嘍兵也打發他們上君山去,待等襄陽用人之際,再調他們上襄陽。”大人也就依着蔣爺的主意。蔣爺叫分水獸鄧彪,叫他取紙筆墨硯去。分水獸說:“四老爺怎麼又來取笑我們,這那有紙筆墨硯呢?這纔有知府來的文案,讓他們預備。”蔣爺親筆寫了書信,封固停妥。一夜晚景不提。
次日清晨,大人打發文武官員俱都免送,回衙理事。大家一定要送,說至再四,這纔不送了,連兵丁們俱都叫他回去。早飯又是十八莊會頭預備。早飯用畢,山中也沒有什麼物件,嘍兵也不用分散。蔣爺仍穿上自己的衣服,帶上一對青銅刺,請大人下山。
餘者衆人保護,放火燒山,爲的是賊要再來了,沒有住處,自然也就存留不住了。頃刻間,烈焰飛騰,萬道金蛇亂竄。嘍兵帶著書信、盤費銀兩,投奔君山,暫且不表。
十八莊會頭要送大人一程,大人攔住,大人謝了謝他們。後來大人上京交旨,奏聞萬歲,天子一喜,還賜了一塊匾額,讚美他們村莊的義氣。大家上船。大人在官艙中見火光大作,點頭嘆息:“燒燬房屋,傷害多少生靈!”
蔣爺早派聽差的前去給武昌府送信。內中單有柳青要見他師母去。蔣爺不願意,說:“待等破完了銅網,索性你把這一個整人情作完了,再見不遲。”柳爺說:“趁着此處長沙府不遠,我實在是想我師母。你只管放心,我絕不能半途而廢,我不是這樣人物。
你們先走,隨後我奔襄陽,絕不能誤事。“這一說,雲中鶴也要去,沈中元帶路。蔣爺一想:”不得他們師兄弟湊在一處,夜多了夢長,萬一不奔襄陽,便把他們怎麼樣呢?
有了,我同着他們一處去就無妨了。“就此回明白大人,四位一同起身,奔長沙府。這一到長沙府,火焚郭家營,且聽下回分解。第一百十五回雙錘將欺壓良善溫員外懼怕兇徒
〔西江月〕曰:世上豪傑不少,巾幗亦有鬚眉。救人急難扶人危,竟出閨閣之內。不是姻緣匹配,強求必定喫虧。
要擒惡霸將雙錘,女中英雄可畏。
且說大人回武昌不表,蔣爺上長沙亦不提。單說的是南俠、北俠、雙俠、智化、過雲雕朋玉直奔長沙府,到了郭家營,過雲雕朋玉認得。總是不巧不成書。
自從小諸葛沈中元他們走後,本家有事是前文表過。王官雷英上長沙府郭家營,聘請雙錘將郭宗德。
這雙錘將可就在長沙府,皆因此人膂力過人,受了襄陽王的聘請。這人生就的膂力真大,雖不能說萬夫不當之勇,要論這一對雙錘,實在是力猛錘沈。可惜他這樣的本領,只是一件,讓他妻子誤了一世的英名。這就是那句話,大丈夫難免妻奸子不孝。
他娶妻花氏,實在的不是個東西。郭宗德家中一貧如洗,他是個武夫,飯量最大。
他交了一個朋友,叫崔德成。這個崔德成家大業大,就是孤身一人,尚未婚娶。就皆困這個花氏不是東西,那崔德成又有銀錢,這宗德又窮,貪圖了人家銀錢,就把醜事作出來了。崔德成拿着銀錢,讓郭宗德作買賣。這個買賣一多了,郭宗德也就作不過來了,又找的領東的開了許多鋪戶,拾奪了自己的房舍,前後東西共是四個大院子。後院拾奪的花園子,蓋了一座大樓,花氏起的名字,叫“合歡樓”。後花園中有些個奇花異草、太湖山石、竹塘等項。家業一大,雙錘將的名器也傳揚出去了。雙錘將不叫雙錘將了,改送了他一個外號,叫了個賴頭黿。大人還不好意思的叫他,小孩子可不管那個。他在前邊走着,小孩子就在後邊叫他:“咳咳咳,賴頭黿哪,上那去呀?喫了飯了沒有?”
他瞧了那孩子一眼,也無非是幹鼓肚子生氣。那孩子更討人嫌,又說:“賴頭黿,你發了財了,你不是上我們家裏討餅子喫的時候了。”這個人一想:“再要是孩子湊多了,更不好辦了。”真是那些孩子俱在一處唱起來了:“賴頭黿,賴頭黿,丟了人,有了錢。”他就要追趕着打他們,他們就跑了。自己一想:“不是事,不久得要跟着王爺打軍需去了,又不能攜眷。自己要把家眷搬在襄陽去,又捨不得這片事業。再說崔德成公然就在他們家裏住着,也不回崔家莊了,總想一個法子,怎麼把他推出去纔好呢?”
忽然這天生出一個主意來,把崔德成請到書房內,兩個人喝着茶閒談。賴頭黿說:“兄弟,你這不是事。憑你這個家當,這樣的事業,打這麼一輩子光棍子,算怎麼個事情?聖賢說過:”不孝有三,無後爲大。‘非得說一個。不行,早晚我給你爲媒說一個,非說一個不行。“崔德成說:”不要。別辜負了哥哥的心。
“郭宗德說:”你爲什麼不要?“崔德成說:”媒人叫我趕出去的許多,緣故再醮的不要。誰坐家女,讓對相對看?
非品貌好了我不要。“郭宗德說:”難道這一方,就沒一個品貌好的麼?你要什麼樣的?“崔德成說:”非得像我嫂嫂那品貌不行。還有一個不行了。“郭宗德問:”是誰?
怎麼不行了?只要你看得中意,我就能給你去說。“崔德成說:”那日清明上墳,插柳的時節,看見溫家莊溫員外家有個女兒,叫溫暖玉,稱得起美貌雙全。
我見了他一面,神魂恍惚,直到如今,我總有些個思念。可惜人家是有夫之婦了。
“雙錘將說:”只要你看着如意,有夫之婦,他也得給咱們。“崔德成說:”他要是給的無能之輩,還有你這一說。他給的朱家莊朱德家,那如何行得了?“雙錘將說:”你只管放心罷,後天咱們就辦事。要是不給,咱們還會搶哪。妥了,兄弟你在那辦?“崔德成說:”要是妥了,我就在這辦。“賴頭黿聽了,雖不願意,也是無法。有句俗言:”寧借停喪,不借人成雙。“無奈可有一件,喫了人家的口軟,使了人家的手軟,自蓋房屋不敢說不行。崔德成雖說此話,也沒有擱在心上,仍然告辭上合歡樓去了。
雙錘將把家人叫將過來,自己讓人備辦了八盤子花紅彩禮,叫人備上馬匹,自己換了新衣服佩上,出了自己房門,乘跨坐騎,帶上從人,直奔溫家莊。到了溫員外門首,雙錘將撇(革登)離鞍,下了坐騎,從人前去叫門。裏邊有人答言:“什麼人叫門?”
從人說:“開開罷,我們大爺來了。”正是溫員外出來開門,一看就是一怔,知道雙錘將是一惡霸,素無來往,到門必沒有好事。只可滿臉陪笑,一躬到地。
雙錘將要行大禮,說:“老伯在上,侄男有禮。”溫員外說:“豈敢。好兄弟,請到寒舍待茶。”說畢,往裏一讓,庭房落坐。溫員外問道:“有甚貴幹,駕臨寒舍?”雙錘將說:“侄男聞聽老伯有一千金令愛,我有個盟弟,此人大大有名,提起來大約老伯也知道,就是崔家莊崔德成,可稱得起是門當戶對。”溫員外連連搖手,說:“辜負賢弟一番美意,我的小女已然許配人家了。”雙錘將說:“老兒,你太不知進退,好意前來說親,你竟自拿這般言語推託於我。後天前來迎娶,孩子們,把定禮放下。”溫員外把雙錘將一攔,說:“且慢,我的女兒許配朱家莊朱德爲妻,倘若不實,小老兒情願認罰。”雙錘將把手一抖,溫員外“撲咚”摔倒在地,他竟自揚長而去。
溫員外放聲大哭,皆因是安人已然故去了,就是自己帶着女兒度日,已然給了朱德。
郭宗德硬下花紅彩禮,不從罷,人家勢力真大;從了罷,也得朱家答應。鄉村有點事情,街坊鄰舍盡都知道,早有鄰居過來探問。溫員外就把始末根由對着大衆說了一遍。衆人七言人語,就有說打官司的;就有說攢人打架,打完了和他打官司;就有說把姑娘藏起來的;就有說給朱家送信的。溫員外就依了這個主意。
鄰居散去,溫員外到了後面,就把此事對着女兒學說一遍。姑娘是個孝女,跟隨天倫溫習儒業,熟讀《列女傳》,廣覽聖賢文。口尊:“天倫,是女兒累及你老人家了。他明天一來,女兒我就速求一死。”
溫員外說:“女兒先別行拙志,爲父去到朱家送信。要是死,也是破着我這一條老命,先與他們拚了,我兒可千萬別行拙志!”暖玉說:“孩兒死也不這麼死,我還有個主意。”說畢,姑娘痛哭。員外勸解了一番,出來找了鄰家二位老太太伴着姑娘,怕小姐行了拙志。員外復又出來,離了自己門首,直奔朱家莊而來。
到了朱家莊上,直奔了朱德家中。家下人等見了老員外來,說:“老員外爺兩眼發直,莫非有什麼事情哪?”溫員外說:“禍從天降,請你們大爺來了。”
說着話,往裏就走。從人說:“我們大爺沒在家。”員外也並沒聽見,直到庭房落坐。溫員外說:“請你們大爺。”從人說:“方纔回稟過員外爺,我們大爺沒在家。”員外說:“請你們二爺。”從人說:“我們二爺沒在家。”那邊從人也說:“我們大爺、二爺都沒有在家。”兩邊從人一口同音齊說:“沒在家。”溫員外放聲大哭,說道:“蒼天哪!蒼天哪!”從人問道:“老員外何故這麼恨天怨地?”老員外說:“咳,我們閉門家中坐,禍從天上來哪!”從人一個個瞧着納悶,說:“老員外,到底是什麼事情呢?”溫員外對着朱家從人,一五一十細說了一遍。從人說:“員外爺來的不巧,前三兩天還行呢!
我們大爺、二爺、把兄弟沈大爺在這裏的時候,這樣的惡霸有一千也拾奪了。
“老員外說:”怎麼這麼不巧。你們大爺、二爺到底上那去了?“從人說:”上南鄉取租子去了。“老員外說:”要給送信,明天晚上回的來回不來?“從人說:”回不來,要是連夜趕騎着快馬可行咧。“溫員外說:”煩勞你們那位辛苦一趟,總是大爺來纔好哪!我們姑老爺尚未過門,說話有點不便。“
正說話之間,見老太太從外邊進來。甘媽媽一生是個直率的脾氣,皆閨朱文、朱德沒在家,沈中元保着大人走了,娘兩個還在這裏住着,淨聽沈中元的信息,搬在那裏,好奔那裏。忽然聽見前邊哭哭涕涕,甘媽媽在後窗戶那裏聽着,有聽見的,有聽不見的。
就聽見說:“硬下花紅彩禮,無論怎麼樣後天搭人。”就聽見這兩句話,自己親身就過來了。進了庭房,從人說:“這就是我們這裏住的甘老太太到了。”
員外問:“那位甘老太太?”從人說:“這是我們大爺、二爺、沈大爺的姑母,眼下在我們這住着呢,要不怎麼說前幾天來好呢?沈大爺是有本事的,要論勢力人情,我們這裏有按院大人,可惜如今都走了。此時就是給我們大爺送信,也是無益。”溫員外也是無法。此刻甘媽媽進來,員外與甘媽媽行了個禮,甘媽媽與員外道了個萬福,讓溫員外坐下。甘媽媽也就落坐,問:“老員外,到底有什麼事情?咱們大家議論議論。誰讓我在我們老賢侄這住着呢?”溫員外又把自己的事學說了一遍。甘媽媽咳了一聲,說:“這個事,要是我們侄兒在,這就好辦了。
等等,我給你算計算計,是我們侄子容易呀,是找本家大爺、二爺容易?我們侄子是上武昌府,本家大爺、二爺是上南鄉。“
正說話之間,忽聽外面有人。甘媽媽一回頭,聽見後窗戶那裏有人叫,說:“媽呀,媽,你老人家這裏來。”甘媽媽說:“老員外暫且請坐,我女兒叫我哪。”
說畢,轉頭出來。溫員外仍與從人講話,說:“你們家大爺、二爺上南鄉去,離這有多遠哪?”從人說:“遠倒不遠,離這一百多里地,大概也就在這一半日回來,湊巧今天就許回來。”
溫員外那個意見,就打算給大爺、二爺送信爲是。正說話間,甘媽媽從後面過來,也是皺眉皺眼,甘媽媽也添了煩了。員外說:“甘媽媽請坐。”甘媽媽說:“員外請坐。”
從人問:“甘媽媽到後面作什麼去來?”甘媽媽咳了一聲,說:“員外,方纔是我女兒將我叫到後面去了。我女兒一生好管不平之事,他要見着不平事,他就要伸手去管。老員外,這件事情他要替你們出氣。”員外說:“姑娘小姐,怎麼能夠替我們出氣?”甘媽媽說:“實不相瞞,我養活的嬌縱,練了一身本事。
明天讓你的女兒躲避躲避,他去替當新人。待下轎之時,亮出刀來,殺他們個乾乾淨淨。“溫員外說:”那可使不得。“
話言未了,忽見朱文打外邊跑將進來。此人一來,不知端的如何,且聽下回分解。第一百十六回朱文朱德逢惡霸有俠有義救姑娘
且說姑娘叫過甘媽媽去,同他娘一說,他要替人家暖玉小姐去,暗帶短刀一把,下轎之時殺個乾乾淨淨的。媽媽一攔他,不讓他去,他就要行拙志。媽媽也是無法,故此到前面與溫員外說這套言語來了。溫員外也是爲難,甘媽媽也是着急。溫員外說:“那如何使得!”
忽然朱文慌慌張張,手中拿定打馬藤鞭,打外邊跑將進來。從人趕着給大爺跪下磕頭,說:“大爺從那裏來?”大爺也不理論那些從人,過來先給溫員外行了個禮。從人衝着甘媽媽說:“這就是我們家大爺。”“大爺,這就是沈大爺的姑母。”朱文過來與甘媽媽行禮,說:“姑母,你老人家到得孩兒家中,可巧我們哥兒兩個沒在家,慢待你老人家。”甘媽媽說:“喲,我們在這騷擾你們。”
朱文心中有事,不能淨白陪着甘媽媽,一回頭,奔了溫員外來。溫員外伸手一拉朱文手,放聲大哭,說:“賢戚,我們禍——”那個“禍”字底下的言語尚未說出,朱文接過來說:“你老人家不用說了,侄男從你老人家那裏來,聽見趕集說,我趕緊到了你老人家家裏,才聽見隔房兩位老太太說,你老人家上我們這裏來了。”
溫員外說:“好惡霸!欺我太甚了。”朱文說:“老伯只管放心,我這就寫呈字。
並且長沙縣還不行,我知道長沙縣與賴頭黿換帖,告他往返徒勞,非長沙府不行。
你老人家不必憂心,我們兩家較量較量,我搬不倒郭宗德,我誓不爲人!“甘媽媽說:”喲,賢侄且慢。適才我女兒聽見此事,他一定要替他溫大姐姐坐這一次轎子,暗藏短刀一把,待等下轎之時,殺他們個乾乾淨淨。“朱文連連擺手,說:”姑母,這件可萬萬使不得。我這個表妹,可許配人家沒有?“甘媽媽說:”早已許配人家了,還是俠義的門徒。“朱文說:”倘若要讓人家那頭知曉,姑娘可就擔了不是了。
再說爲我們家的事情,我天膽也不敢,實系擔架不祝“甘媽媽也就沒法了。
朱文立刻寫呈字,說:“老伯暫且在我家聽信,我前去遞呈字,聽信息。”員外點頭。
朱文本是文秀才,朱德是武秀才。寫了呈字,朱文不費吹灰之力。外頭備了兩匹馬,帶着一名從人,直奔長沙府。事逢可巧,長沙府知府沒在衙署,送按院大人去了。一打聽,回來的日限不準。這個事等不得,後天就要搶人,如何等得了?只可轉頭回來,再作主意,人這無名火是霸道火性,往上一壯,舉家性命都顧不得了。離了長沙府,正走長沙縣。到了長沙縣衙署的門首,心中一動,想着:“自己這個事是理直氣壯,他們雖然是把兄弟,難道說他就把這門親事斷與賴頭黿不成?再說我先在他這裏遞了呈字,他與我辦不好此事,我再打府衙門去告,我也不算是越訴。”想畢,就下了坐騎。從人說:“大爺,這裏告他可不好哇,難道說你老人家不知道他們是把兄弟嗎?”朱文說:“你知道什麼!少說話。”
從人也就不敢多言了。所帶的呈字是知府那裏遞的呈詞,到縣衙也就用不着了。
自己一直撲奔大堂,正對着這位太爺升二堂理事呢。朱文打算要撾鼓,忽見打裏邊出來兩個青衣,剛一見朱文,笑嘻嘻趕奔前來,說:“這不是朱相公嗎?”
朱文點頭,說:“不錯。”青衣說:“很好,倒省了我們的事了。”朱文問:“什麼事?”青衣說:“我們太爺派我們去請你老人家去。”朱文說:“好,我正要見見你們太爺呢,你就給我回稟一聲。”當即就同着朱相公進去。
知縣姓吳,名字叫天良。原來有雙錘將的片子早就到了,隨着五百銀子,託付吳天良買一個賊,攀告朱文、朱德的窩主。吳天良暗地裏叫官人通知犯罪的賊人,一口將朱文、朱德攀將出來,說他們是窩主,與賊人消贓。暗地辦好。知縣升二堂,帶賊上來審訊,賊人就把朱文、朱德招將出來,讓他畫了供。出籤票拿朱文、朱德。官人領籤票剛出去,正遇上了,故此就把他帶將進來。
面見知縣,身施一禮,說:“學生朱文,與父母太爺行禮。”知縣把公案一拍,說:“好個大膽朱文!在是聖人的門徒,聚賊窩賊,現有人將你供招出來。”
會同教官革去了他的秀才,暫將釘肘收監。朱文在堂口,百般叫罵狗官長、狗官短,知縣把耳朵一捂,退堂歸後去了。把天良一滅,就得了紋銀五百兩,這可真算是無天良了。
外邊的從人一瞅主人釘肘收監,自己把馬拉過來,騎着一匹,拉着一匹,回朱家莊去了。一路無話。到了自己的門首下馬,進了院子,往裏就走,一直撲奔庭房,正對着溫員外在那裏等信呢。甘媽媽先瞧見,這從人就把已往從前的事情,對着甘媽媽學說了一遍。溫員外一見還是不行,倒把朱文饒上了。忽然又從外邊跑進一個人來,說:“大爺在家裏沒有?”從人說:“怎麼件事?”那人說:“可不好了,咱們二爺讓郭宗德誆得他們家裏去了,收在空房裏頭了。”衆人一聽,又是一陣發怔。
原來賴頭黿搶人這個事傳揚遍了,這朱德剛打南鄉回來,也是帶着一名從人。
他是武夫,好走路。正遇見有人講論呢,可巧讓他遇上了,過去一打聽,人家說明天瞧搶人的,就讓朱德聽見了。又過去細細的一打聽,可巧人家不認得朱德,一五一十就把這個事告訴朱德了。朱德立刻帶着從人,就奔了郭家營,不用說,見了郭宗德就破口的大罵:“好賴頭黿!你敢搶二爺沒過門的妻子!”見着他們的從人,說:“你快把賴頭黿叫出來!”從人那裏敢怠慢,立刻往家就跑,就把賴頭黿叫將出來。不多一時,賴頭黿出來,滿臉陪笑說:“原來是朱賢弟。”朱德大罵,說:“你什麼東西?你和我呼兄喚弟!”
郭宗德說:“兄弟,你今天是帶了酒了。不然我一還言,傷了咱們的好交情了。”朱德說:“賴頭黿!你要再說和我有交情,我要胡罵了。”賴頭黿說:“我就問你一句話,你是怎麼了?”朱德說:“你反來問我是怎麼了?憑什麼在溫家莊硬下花紅彩禮?”賴頭黿說:“你聽誰說,我在溫家莊硬下花紅彩禮?”
朱德說:“這是人所共知。”賴頭黿說:“咱們可千萬別受了人家的煽惑呀!你是聽誰說的?你把這人拉來咱們對對,不然,咱們一同到溫家莊問問此事。再說溫家莊莊戶人家甚多,把花紅彩禮下在什麼人家了?”朱德說:“就是溫宏溫員外他們家裏。”賴頭黿說:“這可就更好了。你先把氣消消,我換上衣取,咱們一同去問問,要果有此事,你要怎麼罰我,就怎麼罰我。再說溫員外家姑娘給了兄弟你,我也知道,放定的時節,我還去道喜去哪,怎麼我能行的出那樣事來?
再說我也有家小,我還能再娶一個不成?“朱德被他這一套話,說的自己倒覺着有些個舛錯,必是自己沒把事情聽明白,大料着他也不敢。雙錘將說:”你先到我家裏喝碗茶,把氣消一消,咱們訪聽訪聽這個話是誰說的。你要饒了這個人,我也是不饒。“往進一讓。朱德說:”這倒是我莽撞了,虧了是你寬宏量大。不然,咱們得出人命。“郭宗德說:”我要與你一般見識,我對的起大哥嗎?“
二人往裏一走,進了廣梁大門,往西一拐,四扇屏風。剛一進去,兩邊有人蹲着拉着繩子,往起裏一站,兜住了朱德的腳面,朱德往上一躥,躺下的更高。
從人過來,五花大綁。朱德破口大罵,說:“好小輩!暗使陰謀,不敢和你二太爺一刀一槍的較量較量。”雙錘將說:“朱德,今天把你拿住,爲的是讓你瞧着明天把你這個妻子給我把弟娶來,都讓你瞧着拜天地,入了洞房,合巹交杯。到次日生米作成熟飯,也不要你的性命,把你一放,你們哥們有法,淨管使去,或講文,或講武,隨你們的便。”朱德大罵。
賴頭黿說:“把他嘴塞上。”朱德一急,一抬腿,“叭”的一聲,就把家人踹出多遠去,“哎喲”,“噗(口甬)”,爬伏在地,還醒了半天,才緩過這一口氣來,幾乎沒有死了。郭宗德說:“這不得不把他四馬攢蹄捆上。”從人把他按倒,口中塞好了物,叫人把他搭在後邊,扔在空房子裏頭,也不用看着,把門鎖了。雙錘將這裏搭棚辦事。衙門裏信也到了,朱文收了監了,暫且不表。
單說跟朱德的這名從人,飛似的往家就跑,到了家中,見甘媽媽連溫員外帶夥伴們,就把二爺的事對他們學說了一遍。衆人目瞪口呆一般,一點方法無有。
溫員外淨哭。甘媽媽勸解,也是無法。只可就是按姑娘那個法子,除了那個法子,別無主意。
正在束手無策之間,忽然從外邊“蹭蹭蹭”躥進幾個人來:頭一個青緞衣巾,黃白臉,細條身材;第二個碧目虯髯,紫衣巾;又兩個寶藍色的衣服;還有個身材矮小的。
五個人倒有四個拉兵器的,往庭房裏頭就跑。溫員外以爲是雙錘將他們人到了,嚇的整個兒掉下椅子來,爬起往桌子底下就鑽。倒是甘媽媽,別瞧是個女流之輩,總是開過黑店,膽量不小,說:“你們這是那裏來的一夥人哪,清平世界,朗朗乾坤,白晝入人家的宅舍,難道說反了不成?”原來是南俠、北俠、雙俠、智化、過雲雕朋玉大衆前來。
什麼事情往進就跑?有個緣故,皆因是衆人走着,遇見天氣了,耽誤了三兩日的光景。
看着快到朱家莊,智爺就問明瞭朋玉,朱文、朱德他們家進莊第幾個門居住,都有朋玉告訴明白。到了門首,智爺一扭嘴,使了個眼色,連朋玉也不知是怎麼個意見,大家拉兵器亂往進躥。
原來是智爺怕沈中元得信跑了,故此進來的即速,連朋玉也就跟將進來,直進庭房,並沒一點影色。對着甘媽媽一問,朋玉說:“這就是那位甘媽媽。”智爺把刀插入鞘中,說:“親家,我且問你,你內侄那裏去了?快些說將出來,好保你們母女沒事;如其不然,連你都大大的不便。”甘媽媽說:“你是什麼人?
管我叫親家!“智爺說:”我不說,大約你也不知。我姓智,單名一個化字,匪號人稱黑妖狐。這是你們乾親家,這就是北俠。“甘媽媽說:”可了不得了,原來是二位親家到了。二位親家,恕我未能遠迎,望乞恕罪。“北俠說:”豈敢。“
朋玉過來與甘媽媽磕頭。緣故他與沈中元聯盟把兄弟,不能不過來磕頭。甘媽媽說:“你們來的湊巧,我正有點爲難事。”智爺說:“別的話等等再說,我們是請大人來了。你先說,你內侄在那呢?”甘媽媽說:“你們請大人來晚了。大人,我內侄早送回去了。”智爺說:“這不是當耍的呀!”甘媽媽說:“這焉能撒謊?
我要撒謊,我婆子也擔當不祝“智爺細細的一問,他就把大人怎麼吩咐文武官員,怎麼護送的細述了一遍。北俠還有些不相信,智爺聽着裏邊沒有什麼假潮。
甘媽媽又問,說:“蔣四老爺沒來?”智爺說:“沒來。”甘媽媽說:“病鬼可把我冤苦了。今天你們這二位親家,咱們可是初會,一見就不像病鬼他那個詼詼諧諧的。”
智爺說:“怎麼?”甘媽媽說:“我倒是和你們打聽打聽,我們這位姑老爺,到底那個是真正的艾虎?你見有自己的女兒給了人,到底不準知那個是真正姑老爺?”智爺說:“你先見的那不是,後見那個纔對呢。你先見的那個是個大姑娘,女扮男妝,臥虎溝沙大哥的女兒。”甘媽媽說:“等着見了病鬼再說。”智爺說:“你沒瞧明白,你女兒還是個二房。”甘媽媽說:“那可不行!”智爺說:“這是人間的大事,有個日期管着,先定的就是頭一個,後定的就是二房。先定的就是假艾虎,那是我歐陽哥哥下的定禮,他又拿着那塊玉佩定了你的女兒,你算算誰先誰後?”甘媽媽把臉一沈,一語不發。智爺說:“給你見見,這是展護衛老爺,這是丁二爺。”甘媽媽道了個萬福。甘媽媽回頭把溫員外打桌子底下叫出來,與大家見了禮,就把溫員外的事對大衆一說。
忽見打外頭闖進一夥人來,衆人一怔。要問來者是何人,且聽下回分解。第一百十七回甘蘭娘改扮溫小姐衆英雄假作送親人
〔西江月〕曰:世事無非是假,誰知弄假成真。本是沙家女釵裙,巧把蘭娘眼混。自從結爲秦晉,無暇着意追尋。今朝才遇做媒人,能不一一訪問?
且說甘媽媽對着南俠、北俠、雙俠、智化、過雲雕朋玉,一提郭家營的這個惡霸雙錘將郭宗德,先前怎麼窮,後來大闊,全是崔德成的銀錢。怎麼硬下花紅彩禮,要搶溫員外家女兒。這裏本家朱文、朱德弟兄兩個,一個是收了監了,一個是在郭家的空房子裏頭幽囚起來了。大衆一聽,頭一個就是丁二爺好事,說:“這不是要反嗎?你告訴我他的門戶,我去找他去。”北俠說:“你先坐坐,你等着我們親家說完了,咱們大家議論個主意,還能不去嗎?”丁二爺這才落坐。
甘媽媽說:“不然我怎麼說你們幾位來的真巧呢?”北俠說:“智賢弟,你出主意罷,”智化還沒有說話呢,溫宏衝着大衆雙膝點地,說:“衆位老爺們大駕光臨,實在是我小老兒的萬幸。”智爺說:“老翁你先請起,有話咱們大家計議。”
老頭將要起來,忽然闖進幾個人來。智爺一拍巴掌,說:“咳!我的膀臂來了。”
又把溫員外嚇了一跳。原來是雲中鶴魏真、小諸葛沈中元、白麪判官柳青,三個人過來與甘媽媽磕頭,說:“師母,你老人家一向可好?想死孩兒們了。”
甘媽媽見三個人給他磕頭,魏真、柳青兩個人問好。甘媽媽說:“你們起去。”
就覺着心中一慘,不禁悽然淚下,就想起自己沒兒,還有這麼兩個徒弟、一個內侄。回思舊景,又想起九頭獅子甘茂來了,那樣健壯的身體倒故去了,更覺着心中悽慘。魏真與柳青看着師母有二十載的光景不見,如今相貌也透着老了,也覺着悽慘。按說見面當是一喜,此時倒是悲喜交加。甘媽媽問:“兩個孩兒,你們在外這幾年可好?”兩個人一口同音說:“託師母之福,倒也平平。”蔣四爺單單過來說:“小親家子,這一向可好?”甘媽媽說:“瘦鬼!
別捱罵了。“雲中鶴作作實實的瞪了他一眼。甘媽媽說:”今天人們都在此處,咱們三頭對案的說一說。病鬼你冤苦了我了。“蔣爺說:”你先等等,我先見見禮,有話然後再說。“過來與大衆見禮。先見北俠,然後智爺與他行禮,過雲雕朋玉不認識,南俠、北俠給指引,連溫員外都見了一見。北俠問蔣四爺見大人的事,蔣爺就把黑水湖的事學說了一遍。北俠他們這才放心。智爺就把這溫家莊的事,如此如彼告訴了蔣爺一遍。蔣爺說:”怎麼辦呢?“甘媽媽說:”瘦鬼,說完了話了沒有?“蔣爺說:”完了。“甘媽媽說:”你給說的媒,這是怎麼件事?倒是那個是真的,那個是假的?“蔣爺說:”當着你徒弟在,這我要冤你對不起你徒弟。“甘媽媽說:”你還不冤我哪!拿大姑娘愣算爺們。“蔣爺說:”
是你自己瞧的呀,是我一定叫你給的?你讓我作個媒人保人,我那時說過,作媒不作保,準有一個艾虎,那就不算冤你。頭一件,我得對的起柳賢弟,對不起人的事我不作。這準對得起你們娘們。怎麼如今你倒和我找起後帳來了?“北俠說:”你們就不必分爭了,大概這也是夙世的姻緣,月下老人配就的,非人力所爲。
“
甘媽媽說:“算了罷,你長肉去罷。咱們管管人家朱家橫事,行了罷?”蔣爺說:“那焉有不行之理?智賢弟,你打算怎麼辦?”甘媽媽說:“還有件事哪,我這個女兒他還要去哪。”就把蘭孃兒的話學了一番。蔣爺說:“就不用姑娘去了,比不得先前沒人,這已經有了人了,還讓姑娘出頭露面的幹什麼?”
就聽見後窗戶那叫:“媽呀,媽!”甘媽媽出去,不多時回來說:“方纔還是我女兒把我叫出去,還是願意替人家姑娘去。這一趟不讓他去,他就行拙志。
不瞞衆位老爺們說,我那女兒養得太嬌,這可是怎麼好?我和二位親家商議商議,這事情是怎麼辦法?
我那姑娘是太濁;若要是不濁,叫他去他都不去。誰家有姑娘替人家當新人去?他可不是傻是什麼?“智爺說:”歐陽哥哥,說句話罷。這以後過了門,兩口子性情可不差什麼。“北俠說:”智賢弟,你出個主意罷。我是艾虎的義父,我不敢作主意,久後一日艾虎不答應,我擔個祝“智爺說:”歐陽哥哥,你可會推乾淨。“北俠說:”不是推乾淨,我這義父不敵你這師傅。“蔣爺說:”智賢弟,你爲難歐陽哥哥幹什麼?依我說,你們哥兩個無論誰出個主意,艾虎也不能不答應,這是一。二則間,姑娘不會本事,性情還驕傲呢,況說會點本事,脾氣更驕傲咧。他有這一身的工夫,大家再保護着,大約也沒有什麼舛錯,不如讓他去就截了。我這可是多說。“智爺說:”去就去罷。“大家點頭。甘媽媽也就樂了。
蔣爺說:“咱們就把這個主意商量停當。溫員外先把他的女兒藏起來,咱們可各有個專責:歐陽哥哥去救人;展大弟等事完,上縣衙裏去要人;魏道爺、柳賢弟,你們哥倆個前後巡風;沈賢弟,你表妹、你姑母,千斤重擔全交給你一個人。瞧着那時事要不順,就亮刀殺人。咱們有個暗令,擊掌爲號。親家,你可看着姑娘,別讓他拜天地,作爲姑娘的奶母,隨隨步步別離開姑娘。再說上轎之時不讓點燈火,說叫人家瞧了,今天日子不好。餘者的人,作爲送親的。”蔣爺這麼一分派,公然就把這一件大事派妥當了。
溫員外先給大衆行了一個禮:“待等事畢之時,一齊給大衆道勞。”蔣爺先教溫員外回家,早早先叫姑娘放心,也好讓姑娘拾奪拾奪,明天好上親戚家躲避着去。
頭天不提。到次日,北俠、南俠單走,魏真、柳青單走,問明白了郭家營的道路,前去上郭宗德家門口踩道。甘媽媽與蘭娘早有蔣爺分派着,叫朱家的家人僱了二人小轎兩乘,送甘媽媽、姑娘上溫家莊。到溫家莊停轎,去扶手下轎,溫員外迎接出來,一躬到地,往裏一讓。轎錢外邊已然是開發了。將到裏面,暖玉迎接出來,要行大禮磕頭。
甘媽媽攔住,說:“哎喲!我的乾女兒。”從此認甘媽媽爲乾孃,與蘭孃兒爲乾姊妹。
讓到溫小姐的香閨繡戶,從新與甘媽媽、蘭孃兒行禮。蘭孃兒攙住說:“你淨磕頭也是無益於事。”溫員外進來,說:“外邊轎子到了。”溫小姐與甘媽媽、蘭孃兒灑淚分別。
小姐去後,外面有人進來說:“沈爺大衆到。”甘媽媽出去迎接,讓到前庭落坐,先獻茶,後襬酒,都是甘媽媽張羅。蔣爺說:“親家,你怎麼張羅我們哪?
咱們都是幫忙。“甘媽媽隨道:”如今本家姑娘我認爲乾女兒了。“蔣爺說:”應當道個喜兒纔是。“不多一時,溫員外進來,張羅大家酒飯。蔣爺問:”把姑娘送下了?“員外說:”正是。“後面與甘媽媽、蘭孃兒預備酒飯。用畢之時,蔣爺叫找衣服,或買賣人的,或長工的,預備好了,淨等第二天晚間,暫且不表。
且說的是朱家莊,北俠等分頭踩道,到了雙錘將家門首,好惡霸,懸燈結彩,聽裏面刀勺亂響。瞧看明白,幾位使了個眼色,歸奔朱家莊來。到朱家門口,進了朱文家庭房,從新落坐,大家議論怎麼個辦法。雲中鶴說:“他這有的是從人,叫從人暗裏探望。
再說郭家營離這不遠,打聽着那時有信發轎,咱們大家再去不遲。“果然派從人探望。
天到初鼓,從人回來。大家起身,一直撲奔郭家營。到了郭宗德門首,北頭東牆腳躥將進去。北俠、南俠、雙俠一直撲奔正西,雲中鶴、白麪判官撲奔西北。
單提北俠前去救人,也不知朱德現在什麼所在。仗着自己是兩隻夜眼,走到太湖山石四下觀瞧,忽見那邊破房子裏有一個燈籠兒一晃,兩個人打着燈籠往前去,嘴裏頭抱抱怨怨的說:“拿住他殺了就截了,何用又給他喫的?再說明日事完,他出去一準是有事。”那個說:“你知道什麼?這叫成心羞辱他。少時拜堂的時節,還提溜出來叫他瞧着哪。明日趕事畢,把他一放。這人要出去,不能像咱們出去了,苟延歲月,還活着?
這個人火性是大的,出去就得死。不然咱們給他什麼,連喫都不喫。“隨說着,撲奔正南去了。北俠以爲必是在這個屋中,遂擊掌,南俠、雙俠也到。南俠回手拉七寶刀,把鎖頭一點,”譁啷“一聲,鎖頭脫落,把門一開,內中果有一個人在那裏,四馬倒攢蹄捆着。北俠一看,就知道是朱德。過去解了繩子,口中塞物拉出來,見朱德爬在地上,一絲兒也不動。丁二爺問:”怎麼了?必是受了傷了罷?交手來沒交手哇?“朱德搖頭。
北俠說:“二哥,他這是捆了兩天,捆的渾身麻木,攙起來走走就好了,一點別的傷症沒有。”丁二爺說:“我攙起來溜溜他。”北俠說:“沒有那個工夫,你揹他走罷。”
展爺聽了這句話,一伸手把朱德背將起來,拿紗包兜住他的下身。展爺在自己胸前繫了一個麻花扣兒,那怕就是撒手,他也掉不下去。朱德雙手又攏住展爺的肩頭,說:“衆位恩公,我也都不知道是誰?”展爺說:“全上你家去再說罷,此處沒有講話的工夫。”
北俠說:“二弟走哇。”丁二爺說:“我不去了,我在這還瞧熱鬧哪。”北俠囑咐:“二弟小心着。”竟自出東牆去了,一直奔朱家莊,暫且不表。
單說雲中鶴、柳青奔在後面,瞧見有一座高樓,裏面燈光閃爍,用飛抓百練索搭住了上面,二人導絨繩而上。到了上面,起下飛抓百練索來,直奔西邊房屋。
到了窗前,用舌尖吐津,把窗欞紙戳了個小孔,往裏一看,是一男一女。書中暗交代,男的就是崔德成,女的就是郭宗德之妻。擺着一桌酒席,兩個人對面喫酒。
男的是文生公子打扮,女的是妖淫氣象。郭宗德之妻說話,慘悲悲的聲音,說:“兄弟這就好了,今夜洞房花燭,燕爾新婚,這就得了。今夜這酒是離別酒,從此個月期程一年半載,還能到爲嫂這裏來一次不能?”崔德成說:“嫂嫂只管放心,要忘了嫂嫂,必遭橫報。”婦人說:“你們這男子說話,專能夠隨機應變,說的時節實在好聽,轉過面去就是兩樣的心腸。”
崔德成說:“嫂嫂待我這一番的好處,銘刻肺腑,永不敢忘。別看這時,這是我哥哥苦苦相逼,讓我成家辦事,擠兌的實在無法了,我這才指出溫家的姑娘來了。我本是推託的言語,不想他竟作出這麼一件事來。”婦人說:“轎子是走哩,少時就搭到。既不願意,早些說明纔是。這明明的你在我跟前撒謊。”崔德成說:“嫂子,讓你看着,搭到了我也不下去拜堂。”婦人說:“你準口能應心嗎?”崔德成說:“我要是有半句虛言,讓天打雷劈,五雷轟頂。”婦人說:“這你就是不下去拜堂也不行,人已然是搭在家來了。你早有這個心思對我說明,我也就把肺腑話說出,咱們兩個就作個長久的夫妻了。
你不肯說出來,我也就不肯說出來。“崔德成說:”咱們這個長久的夫妻,你不用打算,就是朝朝暮暮的在這個樓上,我都放心不下。“花氏說:”你叫多此一舉。“崔德成說:”多此一舉?好罷,一下要讓他撞上,那可不是當耍的呀!
“花氏說:”我告訴你說罷,我要沒有那個拿手哇,那個烏龜忘八小子,早就找上咱們門來了。若非是有拿手,他就能這樣不聞不問的嗎?“崔德成說:”什麼拿手哇?拿手什麼?拿手也不行。“花氏說:”這個意思,你是怕他?“崔德成說:”我怕他。你先把這個拿手告訴我,我就不怕他了。“花氏說:”我有意要告訴你,怕的是咱們不能長久,這是何苦哪。“崔德成說:”好嫂子,你告訴我聽聽。你要不放心,我對天盟誓。“花氏說:”我要說出這個話來,可有干係呀。
他那條命在我手心裏擤揝着哪,我要讓他活,他就活;我要讓他死,他就得死。
“崔德成說:”你說說,是什麼拿手?“婦人說:”你真要瞧,給你看看。“就見打箱子裏頭拿出一件東西來,交與了崔德成。那廝拿過來一看,說:”可惜!
可惜!
我要早知道有這物件哪,咱們兩個人長久夫妻就準了。“
魏道爺與柳爺聽外邊一陣大亂,大吹大擂,鼓樂喧天,聲若鼎沸。大鬧郭家營不知如何,且聽下回分解。第一百十八回合歡樓叔嫂被殺郭家營宗德廢命
詩曰:
可笑姦淫太不羞,時時同伴合歡樓。
風流那曉成冤債,花貌空言賦好逑。
夢入巫山終是幻,魂銷春色合添愁。
任他百媚千嬌態,露水夫妻豈到頭?
〔西江月〕曰:害人即是害己,不外天理人情。衆俠一聽氣不平,要了惡霸性命。大家計議己定,分頭各自潛行。一時火起滿堂紅,燒個乾乾淨淨。
且說雲中鶴、魏真同着柳爺在樓上看見姦夫淫婦所說的這套言語,有一宗物件就能要他性命。什麼東西這麼要緊?也要看看虛實。就見打箱子裏頭拿出來是極微小的東西,見崔德成接過去在燈光之下一瞅,如同珍寶一般,俱沒有看明是什麼東西。再說他又是藏着婦人淨樂。此時可就聽見外頭大吹大擂,必是他們到了。雲中鶴一指,柳爺就把薰香盒掏出來,把堵鼻子的布卷給了雲中鶴,兩個自己堵上了。兩個拿千里火把薰香點着,把銅仙鶴脖拉開,將薰香放在仙鶴的肚內,等香菸微絲多一濃,把仙鶴嘴對準了窗欞紙的窟窿,把仙鶴的尾巴來回的一拉,那煙一條線相仿直奔了。花氏忽然聞見一股異味清香,就往鼻孔裏頭一吸,不吸還要躺下哪,何況往裏一吸,說:“兄弟你聞聞,這是什麼味氣?”崔德成也就一聞,也就納悶說:“這是什麼味氣?”言還未畢,兩個人一齊“噗(口甬)噗(口甬)”,摔倒在樓上。兩個人一倒,柳爺收了薰香盒子,把窗欞推開,進來先拿崔德成看的那東西是什麼。魏道爺拿起來一看,說:“無量佛!”柳爺說:“師兄,那是什麼物件?”魏真說:“這可是活該,今日咱們這裏無論殺多少人是白殺,連地面官都不擔疑忌。”你道這是什麼物件?原來就是襄陽王打發雷英送來的那封信,約他作反。
原來花氏得着這封書信,如同珍寶一般收藏起來。他與崔德成兩個人暗地之事,他也知道不定那時要讓郭宗德撞上,就是殺身之禍,並且郭宗德常拿言語點綴花氏。花氏預先就有些個害怕,嗣後來就由得了這封書信,花氏常拿言語點綴雙錘將,說:“無瑕者可以治人。”郭宗德累次同他討這個書信不給,故此雙錘將也就不敢深分的與他們較量這個事了。如今把這個書信老道得着了,今天郭家營無拘殺多少人,那就全算是王爺的一黨了。忽聽外邊殺聲振耳,就知方纔有大吹大擂的聲音,必然是到了,這時也就該動手了。雲中鶴將書信帶好,說:“師弟殺那個,我殺這個。”果然“磕(口叉)”的一聲,就把淫婦的性命結果。老道殺了崔德成。猛一抬頭,見窗欞紙照的大亮,就知道是前邊火起了。他們這裏也就拿燈,把可以引人的地方點着,兩個人躥出了樓窗之外。
合歡樓一着,樓下頭的丫鬟、婆子就慌成一處了。
再說前頭娶親去,應是新郎官自己親身迎娶。惟獨這個娶親的事情,各處各鄉俗,一處一個規矩。到了他們那裏,新郎官迎接新人。雙錘將打發人,連他自己請崔德成數十餘趟竟不下樓,說他有點身子不爽,只可就是郭宗德替他迎娶。
這不是本人,也不能十字披紅、雙插金花。馬上掛上他兩柄錘,帶了三四十打手,遠遠瞧着,以防不測。要是沒動靜,就不讓他們露面。帶了四個婆子,跟着轎子到了溫家莊,溫員外家那裏並沒什麼動靜,吹打了半天,方纔開了門。溫員外出來迎接。郭宗德下馬,與溫員外行禮道喜,衆親友彼此的行禮道喜,往裏一讓,讓進庭房落座,溫員外故意把事再問:“到底是什麼人娶我的女兒?”雙錘將說:“是我的把弟崔德成。”員外說:“今天不來,是什麼緣故?”雙錘將說:“皆因今天早晨起來身體不爽,不能前來迎娶。本當改期,又怕誤了今天這個好日子,故此侄男替他迎娶。待等回門之日,再與老伯叩頭。”溫員外也就點頭,說:“還有一件事情,今天這個日子,我也瞧了,好可是好,就是不宜掌燈火,少刻上轎之時,我屋裏不掌燈火。到了你們那裏,洞房裏還能不點燈嗎?就是那一盞長命燈。燈火千萬不要多,多了與他們無益。”雙錘將那裏把這些個事放在心上?也猜疑不到有別的事情,他還說:“那多承老伯的指教。”吩咐一聲:“把轎子搭進來,搭在後面,請新人上轎。”不多時,婆子慌慌張張跑出來了,說:“大爺,他們這裏新人上轎的屋裏,連個火亮也沒有,別是不得罷?”雙錘將說:“什麼不得呀?”婆子說:“不是個瞎子,就是禿子;不是個駝背,定是個蹶子。準是個殘廢人罷。不然,不能不點燈。”雙錘將說:“你們知道什麼?
少說話,預備去罷。“婆子答應,諾諾而退。
不多時,轎子搭出。雙錘將告辭,大吹大擂,轎子直奔郭家營。送親的累累行行,也就跟下來了,其實都是暗藏兵器。來到自己的門首,雙錘將下馬,進了自己院中,轎子搭將進來,請崔德成拜堂。有從人說:“二爺不拜堂,吩咐新人先入喜房。”蔣爺一聽,這下對了勁了,有有工夫的時候了,更好了。甘媽媽把轎簾打開,仗着蓋着蓋頭,穿着大紅的衣服,甘媽媽攙着他,爲的是當着他那個刀,怕人家瞧見,直奔喜房。送親的俱在棚裏落坐,擺上酒席,大喫大喝。酒過三巡,就豁拳行令,都是智爺、蔣爺的主意。智爺裝着鄉下人,仍像前套上盜冠的時節,學了一口的河間府話,滑拳淨叫“滿堂紅”。有陪座的客問:“他怎麼淨叫‘滿堂紅’?”回答:“你老連‘滿堂紅’都不知道嗎?少刻間,拿着個蠟往蓆棚上一觸,火一起來,就是‘滿堂紅’。”那人說:“別說這個喪氣話。”
智爺說:“可有個瞧頭。”那人說:“可別叫本家聽見哪。”智爺說:“聽見怕什麼?我這就點了,衝着喜房。怎麼還不點哪?我這就點哪!”行情的親友以爲他醉了,也不理他。那邊蔣爺也嚷上了,說:“點哪!是時候了,點罷!”
喜房裏頭就打姑娘進了屋子,媽媽把裏間屋簾一放,拉了條板凳迎着門一坐,憑爺是誰也不準進去。姑娘自己把蓋頭揭了,拉出刀來,綁了綁蓮足,蹬了蹬弓鞋,自己擰絹帕把烏雲攏住,把耳環子摘將下來,把刀在旁邊一放。就聽婆子和甘媽媽分爭,說:“我奉我們大爺的命,讓我們伺候新人,你這麼橫攔着不教我們見,是怎麼件事?”甘媽媽說:“我們姑娘怕生人,讓他定定神,然後再見也不晚。你們還能見不着?”婆子說:“我先進去張羅張羅茶水去。”甘媽媽說:“要你進去,你一個人進去,換替着進去倒可。”婆子說:“我給姑娘張羅茶去。”
甘媽媽就把板凳一撤,簾子一啓,那人進去,嚷道:“哎喲,了——”這個“了”
字未說完,就聽見“噗哧”,又跟着“噗(口甬)”一聲,甘媽媽就知道結果了一個性命。外頭的婆子也有聽着籲異的,也要進去瞧去。甘媽媽問:“姑娘,得了沒有?”蘭孃兒說:“得了。”這個婆子將要進喜房,甘媽媽一抬腿,踹了婆子一腳,婆子就整個的爬在喜房裏頭去了。蘭孃兒手中刀往下一落,又死了一個。
本家婆子的夥伴就急了,說:“這位老太太,你是怎麼了?怎麼把我們夥伴踢一個大跟斗?”甘媽媽說:“我告訴你,這還是好的哪。”婆子說:“不好便當怎麼樣?”甘媽媽抄起板凳來,衝着那個婆子“叭”就是一板凳,“哎喲”,“噗(口甬)”摔倒在地,紋絲不動。新人躥將出來,手拿着一把刀,把門口一堵,誰也不用打算出去。甘媽媽脫了長大衣服。原來的時候,腰內就別上了兩把錘。
本來任什麼本事也不會。蘭孃兒這本事,都是甘茂教的。甘媽媽雖上了年紀,就仗着有笨力氣,拿錘衝着婆子“叭”一下,腦漿迸流。對着裏外一亂,這麼一嚷,屋中的頃刻間盡都殺死。
外邊人一亂,送親的甩了長大衣服,拉兵刃,把桌子一反,“譁喇譁喇”,碗盞傢伙摔成粉碎,拿起燈來往蓆棚上一觸。蔣爺就嚷:“姑娘快出來,別叫火截的裏頭。”
這幾個陪客也有死了的,也有爬下的。廚役端着一盤子菜,衝着他們頭兒的腦袋就倒了去了,燙的頭兒直嚷嚷,說:“讓你拿去救火,你怎麼跟我腦袋上倒呢?”還是頭兒明白,端起一盆子油,往火上就澆,“烘”的一聲,廚師傅全都是焦頭爛面。姑娘出喜房,東西兩個院子都嚷成了一處。這西院裏是廚房、喜房、蓆棚,可巧雙錘將在東院裏、聽見西院裏亂嚷,出來一看,烈焰飛騰,聽見人說:“連新人帶送親的亂殺人哪!”郭宗德才知道中了他們計了,趕着拿錘往西院就跑。沒有到西院就撞上了,撞上就交手。頭一個過雲雕朋玉,刀往下一剁,單錘往上一迎,就聽見“鏜啷”的一聲,就把那口刀磕飛,跟着那柄錘就下來了。
朋玉仗着手快,早預備下了,“叭”就是一鏢。雙錘將拿那柄錘往下一壓,“鏜啷”一響,那隻鏢磕落在地,騰出工夫來,也就躲開了。緊跟着就是蘭娘到,甘媽媽在後頭,沈中元緊跟着甘媽媽。雙錘將大吼了一聲:“好丫頭!你們定的好詭計!別走,今天務必要你的性命!”沈中元就知道蘭孃兒不是他的對手,沈中元躥過去就是一刀。雙錘將一掛,沈中元如何喫那個苦子,始終沒有讓他把刀振飛了。
五六個彎,已然火就大了。沈中元無心動手,甘媽媽、蘭孃兒已然出去了。
這邊是智爺躥上來一刀,蔣爺也躥上來了,火是直撲,行情的這些人死了無數了,又沒有兵器,又是害怕,就有迷昏的了,扎得火堂裏去的;也有出去找不着門,又回來的。總而言之,遭劫好躲,在數的難逃。蔣爺說:“老沈,出撥扯活火,都看看快烤得慌了。”
忽見迎面上來一人,雙錘將上下一打量,三十來歲,一身的縞素,面白如玉,五官清秀,手中二刃雙鋒寶劍。郭宗德用錘一指,說:“好小輩!你們都是那裏來的這些強人?”丁二爺哈哈一笑:“我們倒是強人?你清平世界搶人家的姑娘。
別走,受我一劍!“雙錘將那裏瞧得起丁二爺?身量又不高,長相又不惡,兵器又不沈,見他那口劍又保二爺並沒告訴他名姓,就往前一躥,雙錘將單錘已然舉起來了,對着丁二爺頂門往下就砸。丁二爺往旁邊一閃身子,用劍一找他的錘把,就聽見”嗆(口甬)嗆“一聲,是把錘柄削折:”(口甬)“一聲,是錘頭落地。
雙錘將就成了單錘將了,嚇的抹頭就跑。不敢往西,有火,東院火也起來,一直撲奔正北,迎面上聽見說:“無量佛!”這一遇見老道,生死如何,且聽下回分解。第一百十九回臥牛山小英雄聚會上院衙沙員外獻圖
〔西江月〕曰:俠義勤勞恐後,武夫踊躍爭先。畫成卦象幾何天,特把陣圖來獻。勉勵同心合意,商量執銳披堅。大家聚會院衙前,演出英雄列傳。
且說雙錘將郭宗德出世以來,沒有見過這個樣的寶物,那麼壯的錘把,“嗆啷”一聲,錘頭落地。不敢往西,直奔正北。一看正北合歡樓烈焰飛騰,火光大作。他一瞧大樓一燒,這可真動了心了。本是一個窮漢出身,全仗着他女人掙了個家成業就,連鋪子帶買賣這一下子全完了,怎麼會不疼?可巧迎面之上站着一個白人,細瞧着個老道,念聲“無量佛”,也是拿着一口二刃雙鋒寶劍,也是耀眼爭光,奪人眼目,心中暗忖道:“將才遇見那麼一口寶劍,難道這口和他那個一樣?不能罷。”自己使了個單鳳朝陽的架式,錘打悠式往下一拍。老道往旁邊一閃身子,寶劍往上一託,就聽見“嗆(口甬)”,同前番一個樣——“嗆”,削折了錘柄:“(口甬)”,是錘頭落地。丁二爺到腦後摘巾,“嗖”就是一寶劍。雙錘將大哈腰,真是鼻子看看沾地,這才躲過去了。
剛往上一起,“叭”,腮額骨上釘了一鏢。過雲雕兩鏢未能結果他的性命,賴頭黿仗着皮糙肉厚。錘腦袋是沒有了,淨剩了兩根鐵擀麪杖了,捨不得扔。他把兩錘柄並在一隻手中,一隻手往外拔鏢。往南一跑,不行,有丁二爺等堵着哪;往北又跑,有云中鶴、柳爺堵着哪;東西兩邊是牆,他又不會高來高去。這才叫身逢了絕地。並且還有過雲雕朋玉、也不管打得着,打不着,他還得留神暗器。
地方又窄狹,一着急,拿着手中的鐵把打將出去。蔣四爺說:“好了,撒手鐧扔出來了。”如何打得着?魏道爺往旁邊一躍身軀,幾乎沒打着柳爺,柳爺也往旁邊一閃,可就閃出道路來了。賴頭黿也從個空兒裏躥出去了。蔣爺說:“要跑!”
魏真說:“跑不了!還是拿鏢打他。”過雲雕朋玉真就拿鏢打他。自然是郭宗德聽見說“暗器”二字,總得留神。他淨留神過雲雕朋玉的暗器,沒想到雲中鶴一回頭,早就把鏢打手中一託,等着賴頭黿一回頭,“噗哧”一聲,正中頸嗓咽喉,“噗(口甬)”,死屍腔栽倒在地。衆人一喜,蔣爺說:“咱們也快走哇!
不然,前後火勾在一處,咱們也跑不出去,也就成了焦頭爛面之鬼,烽火中的亡魂。“
衆人說:“有理,就此快走罷。”
一個個撲奔正東。到了正東,一個個越牆出去,眼瞅着是火光大作。智爺說:“今天晚間這個人命不少哇。”柳青說:“智爺這麼有能耐,今夜死了這些人,叫本地面官不背案?”智化說:“我可沒那個能耐,你有那個能耐嗎?”柳青說:“我就能夠,再多些也無妨。”智爺說:“我領教領教。”柳青說:“我們這得了點東西,也是活該。”
就把得了這封書信的言語學了一遍。智爺說:“這可是活該。書信現在那?”
雲中鶴說:“現在我這裏。”智爺說:“那就得了。”雲中鶴說:“你瞧瞧不瞧?”
智爺說:“回頭有多少瞧不了,何必這時候瞧?走罷!”隨說隨走。
就聽見後面亂嚷,又是起的火,又是救火的人。救人的人抬着救火的物,敲着鑼,到這一瞅說:“他們家還用咱們救人?賴頭黿行陣雨就得了。”大家一半取着笑,一半各自歸家去了。雲中鶴魏真、白麪判官柳青、黑妖狐智化、蔣四爺、丁二爺、過雲雕朋玉等,大家歸奔朱家莊。看看來至門首,早有許多人在門前張望,連溫員外俱到門首。
朱德讓南俠、北俠背將回來,到了家中庭房之內,展爺解開了搭包。朱德細問名姓,展爺把已往從前細述了一遍。朱德跪倒,磕頭道勞。少刻,甘媽媽亦到了,兩乘轎子,沈中元保護回到朱家莊下轎。朱德跪下,與母女兩個磕頭道勞。
蘭娘道個萬福,將要說話,甘媽媽說:“有話裏頭說去。”又與沈爺道勞,沈中元說:“自家哥們,如何提着道勞呢?”往裏一走。溫員外倒要給甘媽媽、蘭孃兒磕頭。甘媽媽說:“你的女兒是我乾女兒,我的女兒也是你的乾女兒,他如何擔架得住呢?”算施了個常禮。又與沈中元道勞。到了裏邊,見南俠、北俠行禮。
就有一件,蘭孃兒回來就得歸後面去,可不能見北俠,都有甘媽媽與北俠說明白了,等着過門以後再見,此話暫且不表。
家下人進來報道:“衆位老爺到了。”連溫員外俱都迎接出去。看見由西邊奔出門首來,有家下人指引了,朱德衝着大衆一跪,溫員外也就在一旁跪下。內中有蔣四爺說:“此處不是講話之所。”智爺道:“裏邊去罷,有什麼話,裏邊大家再議。”進來更換衣巾。朱德、溫員外挨着次序道勞一回,吩咐擺酒,大衆落坐。朱德、溫員外每人敬三杯酒,然後敘話。雲中鶴就把書信拿出來,讓大夥瞧看一回。內有智爺、蔣四爺給展爺出了個主意,也不用上縣衙那裏去,公然就上知府衙去。展爺說:“知府送大人尚未回來,此刻不在衙中,去也是往返徒勞。”
蔣爺說:“我叫你去,你只管去。我們和知府一同分的手。大人吩咐文武官員回衙,不必護送。我們到了此處,難說他還到不了衙署?”智爺說:“行了,明天早起就是這麼辦。”天氣不早,殘席撤去。甘媽媽歸後安歇。溫員外也在此處,大家盹睡。
天交大亮,大家淨面喫茶。展爺就拿了書信,帶本家一名從人,也沒有馬匹,辭別了大衆,投奔知府衙門,書到此處,就不細表。看看快到銅網陣的節目,焉有工夫淨敘這個閒言。
到知府衙門,見知府說明來歷,隨即將王爺書信交與知府。知府立刻行文,調朱文一案,帶信去讓知縣聽參。隨即將朱文帶回知府衙門見知府。展爺當面謝過知府。知府命展爺將朱文帶回朱家莊。見大衆,給大衆磕頭道勞。智爺讓甘媽媽上襄陽,到金知府衙門找沙鳳仙、秋葵,一同回臥虎溝。甘媽媽點頭。大衆起身,讓朱文、朱德一同前往。
蔣爺說:“大人正在用人之際,豈不是後來出頭之日?”朱文、朱德自愧無能,執意不去。兄弟二人給衆位拿出許多銀兩,以作路費,大衆再三的不受。
大衆一走,然後甘媽媽、蘭孃兒一同上襄陽。溫員外回家,也把女兒接將回來。知縣被參,另換新知縣。郭家營郭宗德家房屋地畝,以作抄產,所有的死屍掩埋,崔德成家內無人,並無哭主。諸事已畢。
單提大人有衆多人保護,上了太平船,文武官員,大人擺手,個個叫回衙署,護送兵丁一概不用,就是大衆保護大人到武昌府。北俠、南俠俱都趕上大人的船,又上船見大人請罪。早有人與池天祿送信。武昌府知府池天祿聞報,會同着二義韓彰、公孫先生、魏昌、盧大爺、徐慶、龍滔、姚猛、史雲、徐良、韓天錦、白芸生、盧珍大官人、胡小記、喬賓。原來他們這些人是芸生先到的,騎着馬,馬快先到了武昌府,見二義韓彰。
後來的是大官人、韓天錦、盧珍,帶着一車子鐵器。二義韓彰把鐵暫且入庫。
隨後又到徐良、胡小記、喬賓,見二義韓彰,各說來歷,就不細表了。
這日遠探來報,大人歸武昌,一個個整官服迎接大人。知府帶領同城文武官員,出了武昌府府城門外,一同來到水面,迎接大人,請大人下船。二義韓彰、公孫先生、賽管輅魏昌、池天祿、玉墨見大人道驚請罪。大人就把沈中元的事說了一遍,道:“衆位何罪之有?”然後再見大官人帶領着白芸生、韓天錦、盧珍、徐良、鬧海雲龍胡小記、喬賓見大人。大人連大官人都不認的。有二義韓彰挨着次序,一一的把他們體身之事說了一遍。大人一見這些人,高高矮矮,相貌不同,也有白面書生,也有醜陋的豪傑。見他們虎視昂昂,搓拳摩掌,各各全有不平之氣,恨不得此時與襄陽王打仗纔好。大人一見這番光景,不由的歡喜讚歎,與老五報仇,正在用人之際。岸上預備着轎馬,大人棄舟登岸。後面衆人是擁擁塞塞,直奔上院衙門。
大人轎子一走,玉墨的引馬,後邊就打起來了。什麼緣故?認得的都見禮,不認得的,或韓彰,或智爺,或蔣爺給見見。單單的有韓彰與徐良見他父親,令人看着難過。
未見之先,徐良就緊打量他天倫,自己聽着孃親說過是怎麼個樣式,並且早託付下韓二伯父了,天倫要是來了,讓他給見見。韓二爺說:“三弟,給你們爺們兩個見見,這是你兒子,你不認的?”徐三爺一聽一怔。徐良過去說:“天倫在上,不孝的孩兒與你老人家磕頭。”徐慶說:“起來罷,小子。”用手一拉徐良,上下緊這麼一瞅。盧爺說:“三弟好造化。”徐慶說:“小子,給你與衆位見見,這是你大大爺。”徐良過去說:“伯父在上,侄男有禮。”盧爺用手一攙:“賢侄請起。”徐慶說:“給你二大爺見過了?”徐良說:“見過了。”徐慶說:“這是你蔣四叔。”蔣爺說:“你們哥幾個瞧瞧,三哥憨傻了一輩子,積下了這麼一個好兒子,真不愧是將門之後。”徐慶說:“讓你哥們恥笑我。”蔣爺說:“怎麼?”徐爺說:“人家的孩子都水蔥兒是的,瞧我們這孩子這個相貌,看他這個樣子就沒造化。”蔣爺道:“據我瞧着更有造化。”徐三爺說:“你們哥們瞧着這孩子,像我的兒子不像?可是我打家裏出來的時候,他娘身懷有孕,今年算起來整是二十餘年,正應這孩子的歲數。我瞧他這個相貌,可不像我的長相,這麼兩道不得人心的眉毛有點不像,可就是這嘴像我的四字口。”蔣爺說:“三哥,你還要說什麼?胡說八道。”盧爺說:“你再胡說,我就給你嘴巴了。”
語言未了,就聽那邊就嚷起來了,二義韓彰一腳將小諸葛沈中元踢倒,上前去用手一揪胸膛,回手就要拉刀。雲中鶴扭項一看,唸了聲“無量佛”,說:“這是怎麼樣了?”蔣爺看見,叫大爺、三爺把二爺拉開。蔣爺親身過去,勸沈中元。小諸葛沈中無微微的冷笑,說:“你就是這個能耐,姓沈的不懼。”韓二義說:“你把大人盜去,要我們大家的性命,你如今還敢把大人送回來,韓某與你勢不兩立!”說畢,也是哼哼的冷笑。蔣爺勸沈中元說:“沈賢弟,咱們可是君子一言既出,如白染皁。先前咱們是怎麼說的?今日可到了,將才只顧見我們徐侄男,還沒容我說話哪,你們就鬧起來了。還是看我。”徐良也不知是什麼事,先給師傅磕頭,給師叔磕頭。蔣爺一套話安置住了小諸葛,再勸二義韓彰,說:“二哥,你不是了。沈爺把大人盜走,可是他的不是。你和三哥,你們不是在先,他的錯處在後。我這個人,一塊石頭往平處裏端,沒親沒厚。拿鄧車,準是你們哥兩個拿的嗎?人家棄暗投明,說出來王府人,特來泄機,你們不理人家,故此他才一跺腳走的,他才把大人盜將出去,訴他不白之冤。其錯,這可是他的錯處。
把大人盜出去,訴明瞭他的冤,他可不管咱們擔架的住,擔架不祝再說起來,他棄暗投明,口口聲聲說的是與咱們老五報仇,衝着這一手也不該和人家相打。再說起來了,問短了比打短了強。“韓彰說:”我不能像你那兩片子嘴翻來覆去,我們兩個人勢不兩立,有他沒我!“蔣爺說:”二哥,你可想,人家師兄弟都是請出來的,給咱們老五報仇,得罪了一個,那個也就不管了。二哥,殺人不過頭點地,我橫豎讓你過的去就截了。“韓二義說:”怎麼叫我過的去?你說我聽聽。“
蔣爺說:“我把他帶過來給你磕個頭,這就是殺人不過頭點地。他磕頭也是頭顱點地,把腦袋砍下來也是頭顱點地。”
韓彰說:“他肯磕嗎?”蔣爺說:“人家那肯磕?我央求人家去罷。”韓二義說:“只要他磕,我就點頭。”
蔣爺復又轉身與沈中元說:“將才我二哥得罪你,就是我得罪你。咱們在黑水湖說的言語,到如今還算不算?”沈中元說:“你算我就算。”蔣爺說:“我沒有什麼不算的。磕頭哇,我先給你磕一百,換你一個。我先說給你磕頭,是在山灣呢,你不願意;你要在衆目之下,這可是衆目所觀。”沈中元說:“你真給我磕嗎?”蔣爺說:“要是說了不算,除非是臉搽紅粉。我這個人是個實心的人,人家說什麼,我也當永遠不假。”
隨說着,他就屈膝跪倒,嘴裏仍然還說着:“我這個人是個實心眼,磕一百,你們可計數。”剛要一磕,小諸葛想着:“他不能給磕,那知道真磕。”沈爺也是一半過意不去,就說了一句謙虛話,說:“算了罷,不用磕了。”蔣爺就站起身來,說:“這可是你說的,我這個人是實心認事,說的那就應的那,人家和我說,我也信以爲實。說了不算,就是個婦人。你可是不讓我磕,該你給我二哥磕了。”沈爺心裏說:“這個病鬼真壞透了,我說了句謙虛話,他就不磕了。”問蔣爺說:“你這算完了?”蔣爺說:“不是你不讓我磕了嗎?我這個人實心認事,說了不算,臉上就搽紅粉。”沈中元說:“你真利害透了,就截了我。索性給你二哥磕罷。”蔣爺帶着過來,說:“二哥,可別的話沒有,我把沈爺帶過來給你賠個不是。錯可是你在先哪,人家可不是怕咱們哥們,人家是淨念着死鬼老五,爲是給老五報仇。”沈中元一屈膝,說:“別怪乎小可了,前番盜大人是我的不是。”說畢,將要磕頭。蔣爺在旁說:“就這麼受人家的頭,咱們還怎麼稱得起是俠義?”韓二義也就覺着不對,又有蔣爺在旁一說,也就一屈膝,說:“事從兩來,莫怪一人。先前是韓某的不是。”蔣爺說:“從此誰也不許計較誰。”一天雲霧全散,衆人俱是哈哈一笑。就見對面慌張張跑來一人,說:“衆位老爺們,大人有請。”衆人這纔回奔公館。
倒了公館見大人,把君山的花名呈上去,讓大人閱看。大人看畢,擇日上襄陽。池天祿又把武昌的公事回了一回。書不可淨自重絮。
到了第三日,預備轎馬起身,文武官員護送。到了棄岸登舟的時節,讓他們文武官員回衙理事,衆文武官辭別了大人。大人的船隻奔襄陽,路上無話。直到襄陽,棄舟登岸,早有預備的轎馬,金知府預備的。文武官員俱各免見,上院衙投遞手本。獨見金知府,問了問襄陽王的動靜如何。金知府說:“這幾日王府倒消停,不見什麼動靜。”問畢。知府退下,暫且不表。
單說大人到上院衙,下轎入內,主管二爺迎接大人。將到屋中,更換衣巾。
忽然有衆俠義圍繞着一人,原來是鐵臂熊沙老員外揹着一宗物件,有人帶着見大人行禮,回明大人陣圖畫得清楚,請大人過目。觀看陣圖,破銅網,且聽下回分解。第一百二十回看圖樣羣雄明地勢曉機關衆位抖威風
詩曰:
看明圖樣問如何?陡覺威風比昔多。
況有君山來助陣,管教叛逆倒干戈。
且說大人回衙,衆英雄保護,忽然沙老員外背圖而入。大衆見沙大哥,見禮,解下包袱來,回稟了大人,帶着沙員外要見大人。孟凱、焦赤也進來了。皆因三位由晨起望起身,乘跨坐騎而來。焦、孟二人在外邊拴馬,馬已拴好,隨後進來與大衆見禮,也帶着一同見大人。來到屋中,沙、焦、孟一同與大人叩頭。大人問說:“陣圖怎樣?”回答:“陣圖畫齊,請大人過目。”沙、焦、孟站起身來,出裏間屋子,來到中庭,把包袱打開。一看陣圖,見是一張大紙,所畫的陣圖連形象,俱寫的是蠅頭小楷,按着是木板連環八卦連環堡,按八面八方,八八六十四卦,三百八十四爻,每面一個大門,內裏套着七個小門,靠北有一個樓,叫沖霄樓,三層兒,按三才。底下有五行欄杆,外有八卦連環堡。各門俱有小字寫着,是什麼卦,什麼卦,吉卦、兇卦俱寫的明白。沖霄樓前有兩個陣眼:一個紙象,一個紙瓤,是一個天宮網,一個地官網。沖霄樓下面盆底坑,盆底坑上面十八把大轆轤掛住了十八扇銅網,按東南西北,有四個更道。地溝內有一百弓弩手,俱是毒弩。十八扇網,單有十八根小弦,有一根總弦,兩根副弦,直通到木板連環之外。正南有一火德星君殿,在火德星君殿的拜墊底下,就是總弦的所在。乍看,誰也看不明白。大人看了半天,也看不明白。大人說:“衆位都與我五弟報仇。
本院實在看不明白,你們衆位請看罷,定到那時要破銅網,備一桌酒席,本院論次序每位奉敬三杯。“大人說畢退下,大人歸大人屋子。
衆人都要爭看陣圖。蔣爺說:“咱們認的字的往前,不認的字的往後。”公孫先生說:“我可不行,我雖認的字,不懂銅網之事,你們請看。”賽管輅也要退下。蔣爺說:“你別走,你是王府的人,你幫着我們參悟參悟。”魏昌這就不能走了。智爺是進去過的,小諸葛是進去過的。直參悟了一天,這才明白了。對成捲起來,用晚飯。這才細問沙老員外:“彭啓怎麼樣了?”沙爺說:“仍把迷魂藥餅兒給他按上,路、魯二位看着他,早晚還是給他米湯喝。”智爺說:“很好,千萬留他這個活口。”當日晚景不提。
到了次日,將要拿陣圖瞧看,忽有官人進來說:“回稟衆位老爺們得知,外面現在君山飛叉太保鍾雄求見。”大衆就着往外迎接。到了門外,一見飛叉太保,大家見禮。
還有亞都鬼聞華、神刀手黃壽、金钂無敵大將軍於賒、金槍將於義、玉面貓熊威、賽地鼠韓良,大家又見了禮。有認得的,有不認得的。不認得的,有智爺給挨着次序一見。
問大人的事,智爺就把大人事如此恁般的說了一遍。又問鍾雄:“你們這是由君山來嗎?”鍾雄說:“正是。有黑水湖的嘍兵、夾峯山的寨主到我那裏,我一算這個日限,大人必到襄陽。近來家人謝寬訓練了二百名嘍兵,我把他們俱都帶來;帶來四家賢弟,連熊賢弟他們二位。我嫌幾百人進襄陽城怕的是招搖,有謝寬帶領着他們紮了一個小行營,在小孤山的山內候信,要用他們的時節,去信就來。”
蔣爺帶着他們先見見大人,帶着進去,見大人回明,大人下了個“請”字,把鍾雄帶將進來。鍾雄見大人雙膝點地。大人欠身,吩咐攙祝可見的是念書的尊貴,再者他又是一個山王寨主,又知道他文中過進士,故此賞了他個臉面。大人也以爲鍾雄管理水旱二十四寨的大寨主,必是五官兇惡,誰知曉他竟是個文人的打扮,青四棱巾,迎面嵌白骨,皆因是身無寸職,例不應冠嵌白玉,故釘了一塊白骨。雙垂青緞帶,飄於脊背之後。翠藍袍,斜領闊柚,白襪朱履。面白如玉,五官清秀,三綹短髯。大人一瞅,暗道:“說他文中過進士,倒像;說他武中過探花,不像。”慢騰騰的起來,大人賞了他個坐位。再叫神刀手黃壽、金槍將於義、亞都鬼聞華、金钂無敵大將軍於賒,大人二見,眼淚幾乎沒落將下來。緣故呢?是金槍將於義,與白玉堂相貌不差。大人回思舊景,想起五弟來。玉面貓熊威、賽地鼠韓良剛要磕頭,大人一擺手。蔣爺就把他們帶出來。
鍾雄問什麼緣故。蔣爺就把於義相貌和五爺一樣,大人瞧見於義,就想起白五弟來了的話說了一遍。鐘太保說:“這就是了。”然後獻上茶來。大家仍然還是看陣圖。蔣爺說:“咱們大家打算着幾時去破網?”智爺說:“方纔我看了看歷日,明日就好,趁着艾虎沒來。艾虎要來了,那孩子脾氣不好,一準要去。要不讓他去,不是偷跑,就是行拙志。我的徒弟,我還不知道?”蔣爺說:“要是那樣,咱們可就早破銅網,他來了趕不上,他可也沒法了。”
正說話間,就聽見哈哈一笑,說:“一步來遲,就趕不上了。我五叔疼了會子我,我殺王府一個賊,就是給我五叔報了仇了。”大夥一瞧,是艾虎進來。這一進門,艾虎這頭真是磕頭蟲兒一樣,給大夥這麼一磕。回頭一看,全在這裏呢,就是短他了。磕完了,有不認得的,給他們見了一見,對施禮完畢。也有人給他磕頭的,就是大漢史雲。
行完禮,就奔了陣圖去了,也不顧說話,他也不問人家。人家要問他,瞧他兩眼發直,也不敢問,智爺說:“你這孩子,又不認的字,怎麼淨往前湊呢?你認的字嗎?”艾虎說:“我不認的字,我瞧一瞧圖樣,明天好去。”
蔣爺問他:“外頭站的兩人是誰?是跟一塊來的不是?”艾虎說:“我忘了。
哥哥進來見見,不是外人。“這兩個一個是勇金剛張豹,一個是雙刀將馬龍。皆因艾虎保着施俊,路過臥牛山,艾虎些微落點後,施俊叫山寇拿上山去了。艾虎一追,馱子拐山口,聽不見馱子那個鍾兒響了。剛到山口,又有嘍兵下來了,要劫艾虎,教艾爺一怒,倒追了他們一個跑。正追之間,寨主下來了。艾虎一瞧是熟人。若問是誰,且聽下回分解。第一百二十一回臥牛山下巧逢故友藥王廟前忽遇狂徒
詩曰:
臥牛山下罷干戈,一路憑他保護多。
更遇東方兇太歲,英雄到處有風波。
且說艾虎一看山王,認的是熟人,不由的就有了氣了,衝着山王說:“二哥,你怎麼幹這個呢?”勇金剛張豹一瞧,是老兄弟艾虎,過去行禮。行禮已畢,跟着上山。到了分贓庭,見雙刀將馬爺,艾虎過去行禮。馬爺把他攙住,說:“想不到老兄弟你來,你怎麼走到這呢?我們正要找你去呢。”艾虎說:“我這話說起來就長了。你先把施大哥放了。”回答:“那個施大哥?”艾虎說:“就是固始縣的施大哥,是我盟兄,聯盟的把兄弟。”馬爺說:“兄弟,我不讓劫,你一定要劫。你瞧瞧,劫出禍來了沒有?解開去。”趕緊就把施俊解開。艾虎過去給哥哥道驚。施俊又受一大險。進分贓庭,大家一見。雙刀將說:“後邊現有閒房,讓嫂嫂就在後邊閒房裏住罷。”施俊就在前面,張爺請罪,把施俊讓在上首,正居中落坐,叫擺酒。後門這裏叫嘍兵扎住,憑爺是誰,不準往後去。
施俊就在前面與大衆各自講究各自之事。艾虎把自己的事學說了一遍。艾虎問張爺、馬爺:“你們想起什麼來了,佔山爲王?”馬爺說:“你們一走,我們的事發作了,幾乎沒有讓官人拿了去,還虧的是些個嘍兵,把我們救下了。沒有這些個嘍兵,此時我們大概也就截了。此時佔住棲身之所,等着找你。”艾虎說:“找我怎麼樣呢?”馬爺說:“找你見大人給求一求。”艾虎說:“就得了,咱們一同前往,大哥棄了山寨罷。”大家整飲了一夜,方纔席散。
第二天早晨,教嘍兵收拾,裝馱子下山。教馬爺寫了一封書信,讓嘍兵奔君山。所有的東西,大家一分。金氏上了馱轎,小義士、馬龍、張豹護送施俊上固始縣。這一路上並沒有什麼舛錯。到了固始縣,回汝寧村,到家中。金氏下馱轎車輛,僕從、丫鬟攙架,先見公爹。施俊也進來見天倫。本來施大人病體沉重,忽然一報少爺、少奶奶到了,施大人一高興,已經臥牀不起,叫家人攙將起來。
見施俊帶着金氏、佳蕙,三個人給老爺磕頭。老爺一喜歡,病類若好了一半。其實通俗說叫“抖機靈”,正字叫“迴光返照”。什麼都有個“迴光返照”,人要是病的臥牀不起,忽然爬起來了,要點水喝,或是要點喫的,眼睛也睜開了,舌頭說話也利落了,留神罷,那可就快了。還有一宗比方:家內點的油燈,看看要滅,屋裏也發了暗了,燈苗也小了,必然就叫快添油,說:“快着點罷,沒有油哩!”拿油的還沒到,那必是緊催。忽燈一亮,拿油的還說:“那裏頭還有油呢,瞧這不是頂亮嗎?”話猶未了,滅了。這也叫“迴光返照”。太陽落的時節,已然落將下去,東邊反倒一亮,這也叫“迴光返照”。閒言少敘。再說施俊在天倫跟前,所有自己的事情回稟了一番,遇兇險的事情一概沒提。後來把艾虎帶將進去,給見了一見。
到了次日,金氏往家中婆子們打聽,說:“左近的地方有個太歲坊,緊對着就是小藥王廟,甚靈。”“就自己秉虔心,與公爹討一靈籤。全憑着自己的虔心,公爹病體痊癒,也是有之。”對施俊一說,施俊不讓去。究竟是大人家的氣象,不讓婦女們上廟燒香還願,最是一件無益之事。金氏苦苦的一說,施俊又想着他妻子是一點的誠心,又怕燒香惹出禍來,就與艾虎、張豹、馬龍一說此事。艾虎說:“哥哥,我可是多言,這是我嫂嫂的一片孝心,要能感動神佛,也是有的。
我可是聽見說,開封府包相爺的夫人,爲太后老佛爺三乞天露,把香案設上,自己一想不行了,已經露結爲霜了。李氏夫人立志,求不下天露來,就死在香案之前。後來果然這一點誠心驚動天地,古今盆中竟把露水求下來。後來鳳目重明,那時可也是一點誠心。這番要感動神靈,也是有之。要是怕我嫂子遇見匪人,現有我弟兄三人跟隨,還怕他何來?“被艾虎這一套言語,說的施俊心中願意。張豹說:”要有人瞧我嫂嫂一眼,我把他腦袋擰下來。“施俊說:”既然這樣,用完早飯之後,三位就辛苦一趟。“
果然用完早飯,裏頭傳出信來,三位爺預備跟隨轎子。金氏換了一身布衣荊釵上轎,明知後面有三位爺跟着。到小藥王廟月臺之前下轎。艾虎等就在角門那邊一站。果然西邊有一溜西房廊子,底下有張八仙桌,坐着一個惡霸,跟着也有個二十多打手。看那個惡霸,戴一頂紅青緞子員外巾,大紅袍,上下三藍色的牡丹花,看不見靴子,有桌帷遮着;面如油粉,濃眉怪眼,暴長鬍須,不大甚長,在那裏坐定。他一見金氏下轎,一眼就瞧見了,告訴他手下的從人說:“過去搶他。”有個從人叫王虎兒,內外的都管,說:“使不得,二太爺,這個人要是一動,可就是馬蜂窩。”
你道這個人是誰?這就是太歲坊伏地太歲東方明。仗着他手下人多,各處裏傳言,說小藥王廟甚靈,故此這方就傳開了這個靈了。其實他淨要看燒香還願的少婦長女,只要有幾分姿色,被他看上,他就要搶。可巧今天他瞧上金氏了,也打算要搶,早被王虎兒攔住了,說:“二太爺搶不得,這是金徽金知府的女兒,邵邦傑邵知府的媒人,施昌施大老爺的兒婦。你想想搶的嗎?這還是一件小事。
你看那角門口站着那三個老虎哇。
是的,那都是跟來的。跟着的那三個,就是不好惹的。“伏地太歲翻眼一瞧,就嚇了一跳,並且張豹那裏還直罵,說:”再要近瞧,二太爺過去可就要把你兩眼睛挖出來了。“
東方明一扭頭,說:“孩子們,我這兩天耳朵有點上火,什麼都聽不見。”
從人說:“好哇,上點火,少鬧點閒氣。”馬龍也是直攔張豹,不讓他惹事。等着金氏求完了籤,拿了籤帖,給了香錢,賞了緣簿,婆子攙着上轎,放轎簾,搭起來就走。張豹大嚷道:“便宜這小子!”這才走了。
艾虎上襄陽的心急,恨不得立時就走了纔好,到家中見施俊,第二天告辭。
施俊不讓走,叫多住幾日。艾虎不肯,一定要走。施俊拿出二百銀子的路費來。
艾虎不肯受,說:“我們這盤費甚多,要沒有,還不拿哥哥的嗎?”就此告辭起身,直奔襄陽,趕着去破銅網。不知到襄陽怎樣,且聽下回分解。第一百二十二回小義士起身高固始舊賓朋聚首上襄陽
詩曰:
匆匆別去爲誰忙?頃刻天涯各一方。
不是英雄留不住,心中惟計上襄陽。
且說艾虎同着馬龍、張豹把施俊護送到家,住了兩日,艾虎一定要起身告辭,施俊也並不遠送。幾位爺起身,路上也就無話了。曉行夜住,飢餐渴飲,到了襄陽。至上院衙,艾虎叫他們進去,他們不肯。艾虎一定要讓他們進去,在大庭之外等着。那知道艾虎進去不出來了,一問外邊兩個人是誰,艾虎這才叫他們進來。
到了裏邊,給大衆一見,說明了來歷。艾虎說:“幾時去破銅網?”智爺說:“幾時你也別打聽,不許你去。”
艾虎說:“師傅,我五叔疼了我會子,好師傅,你讓我去罷。”蔣爺說:“明天再說罷,不用忙。”仍然又把陣圖參悟了半天。
到了次日早晨,大人親身給預備着酒飯,所有破銅網的人無論大小老少,每人面前三杯酒,都是大人親身給斟。大衆說:“吾等何德何能,敢勞大人給斟酒?”
大人說:“不必太謙了。”又預備一桌酒席,把白五老爺古瓷壇請出來,供了一桌酒席,燒錢化紙,奠茶奠酒,暗暗的祝告:“但願吾弟陰靈有感,早助大衆成功。”衆人也過來磕了一路頭,俱都是暗暗落淚。然後大家落坐喫酒。大人說:“你們衆位喫酒,本院不久陪了。”大人歸到裏間屋內去了。
飲酒議論,蔣四爺說:“咱們商量商量,今天晚晌都是誰去?”這句話未曾說完,就聽見:“我去!我去!我去!我去!”除非智爺沒要去,剩下的全都要去。蔣爺“嗤”得一笑,說:“這些個人全會,上院衙淨剩下大人一個人。咱們去破銅網,王府裏倘若差一個人來,不利於大人。咱們縱然把銅網破了,大人也沒了,誰擔架的住?總得留看家的要緊。按《武侯兵書》說:”未恩進,先思退。
‘從新再商量罷,誰去誰不去。“
飛叉太保說:“吾等由君山到此,也不敢造次討差,不敢說辦起大事。些須小事,我等萬死不辭。若要用兵,我們由君山帶了二百名嘍兵,現在小孤山扎定。
若要用他們時節,大人早吩咐,好把他們調來助陣。“蔣爺一聽,便道:”鍾兄,我們這裏破銅網之人綽綽有餘,只怕晚間一動手,殺的王府人東西亂躥,怕他們逃出城外,煩勞寨主哥哥帶着二百名嘍兵,過了海河吊橋,把襄陽城四面圍住,就是西面要緊。倘若有越城而過者,務必要將他們拿獲。“飛叉太保一聽,微微的一笑,說:”四大人將才吩咐我們在城外頭等賊,小可鍾雄帶領嘍兵在城外等候拿人。城內若有用人之處,還有我四個兄弟;城內若沒有什麼事情,我們就一併出城去了。“蔣爺說:”寨主哥哥,可不必多心,城裏城外皆是一樣。“鍾雄說:”既然這樣,我們就出城去了。“鍾雄笑嘻嘻的說:”我們這就要告辭了。“
蔣爺吩咐讓拿上盤纏,歡歡喜喜而走。大家送將出去,由此抱拳作別。
出離了上院衙,直奔小孤山。走在路上,於義、聞華、黃壽皆不願意,說:“寨主哥哥,你可全明這個道理?”鍾雄說:“什麼道理?”回答:“這分明是怕咱們降意不實。咱們何苦在他們這裏賴衣求食?還是回咱們山中,作咱們的大王去罷。”鍾雄把臉一沈,說:“五弟!你還要說些什麼?要在山寨上當着嘍兵說出此話,就叫惑亂軍心。”
於義也就諾諾而退,不敢多言。他們奔小孤山,暫且不表。
單說上院衙,鍾雄走後,北俠責備蔣爺行的不是。蔣爺說:“那人寬宏大量,絕不能挑眼。”蔣爺說:“誰去誰不去,早些商量明白。”雲中鶴念聲“無量佛”,說:“小道不但是去,還要在四老爺跟前討點差使。”蔣四爺道:“你說罷。”
魏道爺雲中鶴說:“我情願去至王府,到火德星君殿破總弦,不知行不行?”蔣爺說:“破總弦還非你不行哪!得了,破總弦是魏道爺的事。”盧爺說:“我可去。”韓彰說:“我可去。”徐慶說:“我去。”南俠、北俠、雙俠、沙老員外、孟凱、焦赤、白芸生、盧珍、徐良、韓天錦都說也去。艾虎說:“我也去。”蔣爺說:“不行。徐良有他父親關心,得去。盧珍爲他天倫上幾歲年紀,白賢侄與他叔父報仇,也正應當去。韓天錦也不用,頭件不會高來高去,不該去。再說,艾虎,你師傅、你義父去,你還有什麼不放心的地方?講武藝,講韜略,還用你掛心?就是徐良、盧珍、芸生他們雖去,也不讓他們身臨大敵,也就是在木板連環之外,各把佔一個方位,若有王府之賊打那方逃躥,就把那方把守之人,按例治罪。”智爺說:“連我還不去哪,看家要緊。”蔣爺說:“對了,連我還不去哪。”北俠又說:“艾虎小小的孩子,此處有你多少叔伯父,你單單的往前搶,你準有什麼能耐?”艾虎敢怒而不敢言,諾諾而退。自此一說艾虎,大家也不敢往前搶了。白麪判官柳爺說:“我——”下句沒說出來,讓蔣爺用胳膊一拐,他也不敢往下說了,說:“我也看家。”小諸葛沈中元說:“我——”下名也沒說出來,智爺也是拿胳膊一拐,不敢往下說了。餘者的衆人更不敢往下說了。蔣爺、智爺說:“我們看家,看家是要緊。”艾虎心內難受,酒也懶怠飲了,覺着一陣肚腹疼,自己出去走動去。
到了西房有個月亮門,北邊一片亂草蓬蒿,走動了半天,將要出亂草蓬蒿,忽見打外頭躥進一個人來。艾虎一瞧,是師傅進了西院。東瞧西看,也不知是看什麼。瞧了半天,忽然對着外頭一擊掌,打外頭進來一個人,一瞧不是別人,是沈中元。自己心中一動:“他們什麼事情?”艾虎就在亂草蓬蒿里一蹲,倒要聽聽他們說些什麼。沈中元問:“什麼事情,你把我搭出?”智爺說:“論有交情,就是咱們兩個厚。我聽見說,你要和他們一同破銅網,我故此把你拉了一下。我問你,有寶刀沒有?”沈中元說:“我沒有寶刀。”智爺又說:“有寶劍沒有?”
沈中元說:“更沒有了。”智爺說:“咱們哥兩個對勁,一個增光,大家長臉;一人慚愧,大家慚愧。不立功便罷,立就是立驚天動地的功。”沈爺說:“什麼驚天動天之功?”智爺說:“我問問你王府的道路熟哇不熟?”沈中元說道:“那是熟。”智爺說:“咱們進王府去,奔沖霄樓三層上,把盟單盜下來。可是你給我巡風,盜可是我盜,我可不要功勞。見大人時候,可是說你盜的。
我若要一點功勞,讓我死無葬身之地。“沈爺說:”怎麼你起起誓來咧?
“智爺說:”我把話說明,咱們彼此都好辦。我是早已和你師兄說明白了,拜他爲師哥,我是出家當老道。咱們把盟單盜回去,一睡覺,等着明天他們把銅網破了,王爺拿了,問他們王爺作反有什麼憑據,當時咱們把盟單往上一獻,豈不是壓倒羣芳,出乎其類,拔乎其萃?
這比跟着他們破銅網不強嗎?要奏事,總得把咱們這個奏得頭呢。可千萬法不傳六耳。“
焉知道已傳了六耳了。說畢,兩個人一走。
艾虎在那裏淨生氣,心裏說:“好師傅!有好事約人家,自己又不要功勞。
淨知道說我,你們盜盟單。瞧我的罷,不容你們去,我先去。“將要分亂草蓬蒿出來,又打外頭”蹭“躥進來一個,趕着又把身子一蹲,見是蔣四爺,往裏張望了半天。一回頭,又進來一個是白麪判官柳青。艾虎心裏說:”都是這約會。“
柳青問:“蔣四爺,我說要跟着破銅網,怎麼你不讓去?是什麼緣故?”蔣爺說:“你是我請出來的,我要不讓你立點驚天動地的功勞,我對不起你。”柳青說:“我又不願作官,我要什麼功勞?”蔣爺說:“你不要利,難道說你還不要名?
你跟着破銅網,不過隨衆而已,奏事的時候,必是寶刀寶劍破銅網,不能單把你的名字列上。我拉扯你立一件大功。“柳青說:”我要同你一處走,又該我喫苦了。“蔣爺說:”這可不能咧。他們破他們的銅網,咱們去咱們的。我知道王爺睡覺的地方,叫臥龍居室。咱們去到臥龍居室,仗着你的薰香,咱們把王爺盜出來,你瞧瞧是奇功一件不是,可千萬法不傳六耳。“柳青還不願意?兩個人定妥了主意。
二人一走,艾虎越想越有氣:“他們淨會說我,有好事全不找我,我自有主意。”
不知什麼主意,且聽下回分解。第一百二十三回小義士偷聽破銅網黑妖狐暗算盜盟單
〔西江月〕曰:背後竊聽實話,心中才釋疑團。多謀縱有計千端,難免門徒偷闞。計議私探消息,商量獨盜盟單。立功何事把人瞞?竟自樓頭受難。
且說艾虎在蓬蒿亂草之間,聽見他們說偷着破銅網,心中暗想:“師傅是與沈中元盜盟單,四叔是約柳青盜王爺。這兩件事我一個人全辦了,我辦完了回上院衙睡覺,等着明天早起,我問問他們這盜盟單、盜王爺的事怎麼着,‘法不傳六耳’,先讓我聽見,看你們有什麼臉面!”自己主意已定,又等了半天,這可沒有人了,自己出來。到了前庭。
剛一到前庭,智爺一怔,說:“艾虎上那去來呀?”艾虎說:“我走動去來。”
智爺一翻眼,說:“啊,你走動,你上西院去走動去來?”艾虎說:“我沒上西院。”智爺說:“你不能沒上西院,你必是上西院去來。”艾虎說:“我這個拉屎,沒上西院,一定說我上西院。你要不信,你跟着去瞧瞧去。”蔣爺說:“你是上西院裏拉屎去來?”
艾虎說:“這個拉屎怎麼也犯起私來了?”緣故人怕有虧心的事情。智爺、蔣爺見艾虎先前是皺眉皺眼,這趟進來是喜笑顏開,二人就猜着八九的光景。
等着喫畢了晚飯,二鼓之半,大衆換衣裳,有夜行衣的全換夜行衣靠,沒有夜行衣的全是隨便衣服。這一套書,北俠換過兩回夜行衣靠,頭一次是拿花蝴蝶,這一次是破銅網。智爺告訴沙老員外連焦、孟二位,把住王府門口;白芸生、盧珍在王府的東牆兒,牆裏牆外一個,一見王府之人或拿或殺,不許私離汛地;徐良在王府的正北北牆外頭。
北俠、南俠、雙俠、盧方、韓彰、徐慶、雲中鶴魏真,智爺都在耳邊告訴了幾句言語,大衆依計而行。大人親身出來,給破網的人一躬到地。所有不走的人倒多,智化、蔣爺、柳青、沈中元、大官人、艾虎、大漢龍滔、姚猛、史雲、分水獸鄧彪、胡列、韓天錦、馬龍、張豹、胡小記、喬賓、過雲雕朋玉、熊威、韓良,這都是不走的人。
單提北俠等來至王府後身,一個個躥上牆頭,飄身下去,直走木板連環。到木板連環外頭,雲中鶴說:“我可要往南去了,你們可別忙着進去,不是別的,我那裏總弦斷不了,你們要進去,豈不涉險?離此處有半里地遠哪,千萬可別忙。”
北俠說:“是了,道爺你多辛苦罷。”道爺點頭,一直撲奔正南。走了真有半里之遙,纔到火德星君殿。
東邊五間東房,並無燈火;西面五間西房,燈光閃爍。戳窗欞紙往裏窺探,兩個王官,十名兵在此上夜。魏真撤身下來,直奔佛殿。到了佛殿,寶劍亮將出來,一點鎖頭,微然有點聲音,把鎖斬落,推隔扇進去。佛翕裏邊神像看不真切,有前頭的黃雲緞幔帳。
正當中有一個海燈,照徹的大亮。佛櫃上古銅五供。佛櫃前有一個四方的拜墊,拿黃雲緞包着。魏真將隔扇閉好,把拜墊搬開,下面有四塊大板,把四塊大板搬開,放在四面。
怕他們有人進來,把板蓋上,故此放於四面。拿自來火桶一照,類若井桶子一般,又是一磴一磴的臺階。雲中鶴拿劍點一點,邁一步;點一點,邁一步。走來走去,直到平地。
一晃千里火,地面寬闊,南至北足夠五丈,東至西足夠五丈。正當中一根鐵柱,兩旁兩根副柱,共有三個大輪子,俱比車輪還大。每個輪子有兩個撥輪,一個管輪,兩邊有個大皮條,東邊有九個小輪子,西邊有九個小輪子,就是掛十八扇銅網的小弦。總柱上有一個鐵撥攏子,上頭四個鐵滑子,有一個鋼搭鉤。這根總弦就在鐵滑子鐵撥攏子上,繞着這一根弦繞回去,類若兩根弦一般。還有兩根副弦在半腰中掛定,單有柱子、輪子、滑子掛定,單有一個法條相似,在正當中,有個塔子上繞着。魏道爺拿着雙鋒寶劍,對着那總弦一剁,“嗆啷”一聲,“呱噠呱噠噠”,那根總絃斷下去了。還要斷那副弦,就聽上西口把井桶子圍滿,衆人一口同音說“拿”,說“拿”。魏道爺顧不得了,回身上去。上面的人全是長槍,把槍尖扎將下來,嚷:“拿人!”魏道爺不慌不忙,上臺階用寶劍一轉,槍尖全折。自己往上一躥,那些個兵丁挨着就死,撞着就亡,連兩個王官都未能逃命,先結果了神頭皇甫暄,後結果了神火將軍韓奇。
魏道爺一想:“總弦一斷,就不必再下去了。”再把上頭的海燈用寶劍挑碎。
仗着這二十二人俱死在火德星君殿內,自己出殿,仍把隔扇關閉,直奔木板連環而來。走的是正南離爲火,把兩扇大門用劍點開,裏頭套着六個小門——火山旅、火風鼎、火水未濟、山水蒙、風水渙、天水訟、天火同人。“蹭”一個箭步,就躥進天火同人一個門去了。兩邊地板一起,上來兩個人,一個叫出洞虎王彥貴,一個叫小魔王郭進,與老道動手。先殺了一個,後殺了一個。老道躥萬字式當中,唸了聲“無量佛”,說:“原來是王府作反的人,就是這樣本領。”腳踏萬字式,一直撲奔正北,直奔沖霄樓。
北俠、盧爺早到了。這六個人分開,一個寶刀,後頭帶一個人;一口寶劍,後頭帶一個人。北俠與盧方由正西兌爲澤進來的。盧爺知道老五誤入的是雷澤歸妹,盧爺也要打雷澤歸妹走。大門一開,看的是澤水困、澤地萃、澤山鹹、水山蹇、地山謙、雷山小過、雷澤歸妹,進七個門。北俠先躥將進去,隨後盧爺揝着把刀也就進來。剛一進小門,就見兩地板一起,“蹭蹭”躥出兩個人來,口中嚷道:“什麼人!敢前來探陣?”原來這兩個,一個是一枝花苗天祿,一個是柳葉楊春。苗天祿拿刀,北俠往上一迎。楊春乘虛而入,就是一刀,北俠閃躲不開了,飛起來一腿,正中楊春肋下,“噗(口甬)”躺在盧爺面前。盧爺擺刀就剁,只聽“嗑(口叉)”一聲,劈爲兩段。又聽“噗哧”,也把苗天祿扎死。北俠說:“大哥走罷。”盧爺這才走,一直撲奔正北。奔了兩個圓亭,一個叫日升,一個叫月恆。遠遠的看見一個石象,一個石(豸孔),將要撲奔正北,正南離爲火,老道闖將進來,會在一處。
就聽正東方罵罵咧咧,是徐三爺同定展南俠。展爺是一語不發,淨聽着徐三爺這一個人,你瞧這個罵。正北上丁二爺、韓二義由坎爲水進來,走水火既濟卦。
展南俠進的是震爲雷,走的雷風恆,大衆會在一處。原來看陣的就是四個人,被盧爺、北俠、雲中鶴所殺。大衆直奔沖霄樓,腳着萬字式當中,跳着黃瓜架樣式走,一看兩邊石象、石(豸孔),當中兩根鐵練搭在沖霄樓上。盧爺用手一指那個石(豸孔)說:“我五弟就從此處吊將下去,我也由此處下去。”北俠說:“那倒可以。可別打一處下去,兩處裏分着。”徐慶說:“我也打那邊下去。”
展爺說:“我也打那邊下去。”這邊是雲中鶴、北俠、二官人,兩下里彼此全把兵器紮上,擊掌爲號。
“叭”一拍巴掌,“蹭蹭蹭”大衆往上一躥,兩邊的石象、石(豸孔)“呱喇喇”,上頭的鐵練往下一落,翻板自來往下一翻。大衆急拿腳一找網,二反網,往下一翻,衆位仍然是半懸空中翻身,腳找盆底坑兒。七位全有智爺教明白的,抱刀往下,臉朝外。
三鼠在使寶刀寶劍的身後,也是面向着外,手中都拿着兵刃,淨瞧更道地溝裏頭往外出入。天宮網、地宮網一起,類若鐘錶開閘的聲音,“譁喇喇喇喇”。
十八扇銅網,按說一齊都起來,這把總弦一破可就不行了,起落的不齊了,可也有起來的,可也就有不起來的,可也有起來“叭達”往後一仰,又躺下了的。皆因是斷總弦,沒斷十八根小弦、兩根副弦。若要一齊全斷,十八扇網,連一扇網都不能起來。這雖起來,就不能齊了。
下面的金鐘一響,聲音也是不齊。每時“咚咚”直響三陣,此時行打三下,又打兩下,再不然等半天,他又響一陣,參差不齊。銅網的樣式,前文說過,二指寬銅扁條上,有胡椒眼兒窟窿,全有倒取網鉤,上尖下方的式樣。底下的橫鐵條上,掛石輪子兩個,由盆底坑上往下一滾,石輪極其快速。如今所有滾下來的網,“叱(口叉)嗑(口叉)”,遇寶刀室劍削成好幾段,是下來的全碎了。不動的網,他們也就不管了。北俠大夥躥上盆底坑兒,把更道地溝東西南北,俱是兩個人把守。地溝門惟獨正南,北俠一人把守。
忽然一宗吒事,要問什麼緣故,且聽下回分解。第一百二十四回衆豪傑墜落銅網陣黑妖狐涉險沖霄樓
〔西江月〕曰:彈指幾朝幾代,到頭誰弱誰強?人間戰鬥迭興亡,直似弈棋模樣。說甚英雄豪傑,談何節烈綱常,天生俠義熱心腸,盡入襄陽銅網。
且說北俠聽金鐘一響,是一百弓弩手,有一個頭兒,是聖手秀士馮淵,拿着梆子,提着一條長槍,聽見金鐘一響,就由更道地溝上邊下去。大衆聽梆子的號令,剛出正南上更道地溝門,正遇着北俠,拔刀就剁。馮淵聽見刀聲,往前一躥,扭頭一瞧是北俠。
他是認得的,立刻雙膝點地,苦苦求饒,什麼大爺,什麼爺爺、太爺、祖宗、師傅、大叔、二大爺、義父、爸爸全叫到了。北俠空有刀,剁不下去。馮淵又叫:“你老人家肯饒了我,我就算計着你們老爺們該來了,小子在這正等着呢,別看你們老爺們淨管把銅網削碎,你們也不知道王爺在什麼地方,盟單在什麼所在,我願作嚮導,你願收我個徒弟,就是徒弟;願收我個乾兒子,就是乾兒子;願收我個孫子,就是孫子。”北俠一想也是,正短這麼一個嚮導,說:“起去,我饒恕於你。”馮淵說:“你者倒是認我個徒弟,是兒子,是孫子?我好稱呼你老人家。”北俠說:“你可是真心嗎?”馮淵就跪在那裏起誓,說:“過往神衹在上,我要有虛情假意,讓我死無葬身之地。”北俠說:“起去罷。”馮淵說:“我倒是稱呼什麼?”北俠說:“我已然有了義子,我收你爲徒弟。”馮淵復又就地給北俠拜了四拜,叫了兩聲“師傅”。北俠答應,讓馮淵起去。馮淵答應,樂的是手舞足蹈,說:“師傅,我先獻點功勞,我一打梆子,弓弩手全出來,你可就殺人。可別讓箭釘在身上,釘在身上就死。”他在這裏“梆梆梆”一打,一百弓弩手聽見梆子一陣亂響,大家出來。這個更道地溝最窄,並肩佔不下兩個人,只可一個跟着一個走,門兒又矮,出來一個,再出來一個。出來一個殺一個,出來兩個宰一雙,第三的被殺,第四、第五的回去不敢出來了。東西北共殺了九個。南面的聽見馮淵投了降,連一個也沒出來,誰要把着一瞅,弩箭就射。
上頭一陣大亂,是王官雷英、金鞭將盛子川、三手將曹德、賽玄壇崔平、小靈官周通、張保、李虎、夏侯雄,帶了些王府的兵丁,辭別了王爺,到此瞧看。
進了木板連環,奔沖霄樓末層,進了五行的欄杆,到沖霄樓裏頭,腳蹬着大鐵篦子,往下瞧看。雷英一瞅銅網盡都損壞,跺足捶胸,暗暗的叫苦。按說在沖霄樓鐵篦子上頭,往底下瞅,瞧不見底下的事情,在前文可就表過。再者鐵篦子上四個犄角,單有四個大燈,晝夜不息,故此看得明白。雷英看見馮淵投降,雷英咬牙切齒大罵。底下馮淵聽見,也是破口的大罵。他本是個南邊人,未說話先叫“唔呀唔呀”的,罵道:“唔呀,混帳王八羔子,吾跟着我師傅,拿你們這些叛逆之賊來了,還不快些下來受縛!”金鞭將等大家問雷英主意,怎麼辦。雷英說:“略展小計,管讓他死無葬身之地。”吩咐兵丁:“先把一百弓弩手撤回,後搬柴運草,拿火把他們燒死,破着這座沖霄樓不要了。”
頃刻間,王府柴草甚多,全把柴草運將進來,把軟柴薪在燈上點着,順鐵篦子的窟窿往下一扔。這一下可了不得了,下面人全喫了苦了。這火全衝着頭顱就下來了,個個用手中的刀把拉,連躲帶閃,用腳把拉,工夫甚大,足下的軟底靸鞋全要饒着,大衆亂嚷。馮淵偷着往地溝裏一看,說:“這可好了,他們走了,咱們出地溝罷。”讓馮淵帶路。馮淵在前,一個個都跟隨着,奔南邊這個地溝。
走到南頭,一看不好了,把大板子蓋上了,這還不算,上頭壓上石頭,弓弩手在上頭坐着。趕着出來,又奔正東,也是不行。照樣四面全繞到了,全是不行。這火就更大了。徐慶嚷道:“死鬼,活着的時候機靈,我們都爲你前來報仇,你下陣雨也好哇!”馮淵說:“下陣雨也流不到這裏來。”
丁二爺說:“這可好了,他們不往下扔火了,這還有點恩典。他們往下扔生柴貨呢。”
老道說:“更不好了,底下這都是火,扔下來的是生柴貨,全勾在一處,一陣風一鼓,大衆全都是焦頭爛面之鬼。這眼睛全睜不開,盡是黑煙。”大衆在此受困,暫且不表。
單說的蔣爺,容他們破網的人走後,拉了柳青一把,兩個人出上院衙,奔王府後身,正遇徐良。蔣爺就說:“怕裏頭人少,我們看一看動作。”徐良也不能管。二人直奔王府後牆躥將下去,繞木板連環,直奔西南。柳爺問:“蔣爺,你們怎麼知道王爺住處?”
蔣爺說:“我是聽見魏昌說,有個月亮門。”進月亮門,內有北上房,屋中有燈火,趕奔前來戳窗欞紙,見王爺在後虎座裏半躺半坐,手中託着一本書,當住面門,就見露着花白的鬍鬚。兩個王官面向裏,靠着落地罩花牙子站着。讓柳青使薰香,拿了堵鼻子的布卷把鼻子堵上,把薰香掏出來,把香點着,將仙鶴嘴戳在窗戶窟窿裏頭,一拉仙鶴尾,把緊一拉,屋中香菸都滿了,蔣爺說:“你因爲什麼還不收起來?”柳爺說:“沒燻過去呢。”蔣爺說:“那麼些煙還燻不過去?難道咱們外邊說話他聽不見?”柳爺說:“怎麼不躺下呢?”蔣爺說:“兩個王官靠住擱子了。”柳爺說:“王爺怎麼不扔書?”
蔣爺說:“你不用疑心,跟我進去罷。”蔣爺掀簾籠,就往裏走。柳爺將薰香盒子收了,在後跟着。蔣爺進去,往前一撲抓王爺,把王爺的鬍髭抓掉了,這才瞧見王爺是假的,傀儡頭,衣帽靴子都是真的。再回頭一看,兩個王官也是如此。原來是雷英的用意,自打長沙府回來,他父親提了蔣爺的事情,不讓他保王爺了,從此與他父親反臉,憤憤而出,保定了王爺了。有消息地方加上消息,沒消息地方安上消息,故此蔣爺上當。腳底下“呼喇喇”一響,趕着撤身回來,早就踏在翻板上了,“噗(口甬)噗(口甬)”,兩個人墜落下去。原來底下有四個王官,把他們四馬攢蹄捆上。柳青怨恨蔣平,閉目合睛等死。王官拉刀要殺,暫且不表。
且說智爺拉小諸葛出上院衙,直奔王府後身,看看臨近,由樹林躥出一個人來,原是山西雁,說:“智叔父、師叔,你們也是打接應去罷?”智爺說:“你怎麼知道?”
回答:“我蔣四叔剛過去。”智爺說:“同着柳爺罷?”回答:“正是,”
智爺說:“咱們準是要走到一處。”沈爺說:“不行,他們去也是白去,上不去樓。”徐良要跟着進來,智爺把他攔祝二人奔將進去,直奔木板連環,走坎爲水,進的水火既濟,腳着萬字式,直奔沖霄樓,進五行欄杆,都是沈中元帶路。智爺要掏飛抓百練索,沈爺把他攔祝沈爺奔到柱子後頭,把一尺二寸長的一個大鐵些子一般,自然打上頭“呱喇喇”放下一個軟梯來,二人這纔上去。到了上面,又把軟梯捲上去。又上三層,也是照樣。
往正南上一看,王爺兵丁如螞蟻盤窩一般。智爺說:“咱們不管他們的閒事。”
直奔隔扇,連鎖頭都沒鎖,一推就開。晃千里火一照,上面有個懸龕,下面一個佛櫃。晃着火,看着櫃上有古銅五供,櫃面子上有一大道橫縫。智爺問沈爺:“這裏怎麼有個縫子?”
沈爺說:“那是乾裂。”智爺說:“添漆的東西那有乾裂?別有消息罷?”
沈爺說:“沒有。”智爺讓沈爺巡風,自己躥將上去,將要直奔懸龕的底梁,就從那縫子出來了兩個扁槍頭子,“噗哧”一聲。智爺一摸肚子,“咕咚”摔在樓板亂滾,說:“我的腸子讓他們扎出來了,在外搭拉着呢。”沈爺一急進來。原來裏頭有兩個上夜的,一個金槍將王善,一個銀槍將王保,開佛櫃後門躥出來。
王善叫:“兄弟殺那個。”沈爺一急,與王善交手,就聽那邊“嗑(口叉)”一聲,沈爺就知道智爺被殺。王善一喜,說:“兄弟得了罷?”智爺答言說:“得了,就剩你哩。我學那古人託腸大戰。”王善。沒躲閃開,早被智爺一刀殺死。
沈爺問智爺:“怎麼樣?”智爺說:“沒有扎着我,把我百寶皮囊紮了兩個窟窿。”
沈爺說:“嚇着了我了。”智爺把百寶皮囊解下來,問沈爺:“還有消息沒有?”
沈爺說:“你不必問我,我直不敢說了。要怕有埋伏,我上去罷。”
智爺說:“還是我上去罷。你給我巡風。”叫沈中元在外邊巡風,仍是智爺上去,細拿千里火一照,躥上佛櫃,拿刀緊剁樓板,把上頭的黃雲緞佛帳用刀削將下來,就看見了盟單匣子。回手把刀插入鞘中,把千里火放在旁邊,伸手一夠盟單夠不着,只可就爬在懸龕的底板上,伸雙手把那個盟單匣子,兩邊有兩個銅環,用手一揪,“哧”的一聲,從上面掉下一把月牙式的刀來,正在智爺的腰上,“噹”的一聲。智爺把雙睛一閉。智爺生死,破銅網陣一切,
各節目仍有一百餘回,隨後刊刻,續套嗣出。先將大節目暫爲開載於後:若問衆英雄脫難,襄陽王逃跑寧夏國;智化盜盟單,因爲讓功暗走;黑妖狐專折本入都,顏大人特旨進京陛見;山西雁追賊,開封府雙行刺,大鬧天齊廟;九尾仙狐路素真出世,小五義朝天見主,見駕封官;北俠特旨出家,大相國寺教刀訓子;慶曆爺丟冠袍帶履,潞安山琵琶峪拿白菊花,拿火判官周龍,棍打太歲坊,神鬼鬧家宅;南陽頭盜魚腸劍,二盜魚腸劍,三盜魚腸劍;白沙灘打擂,拿伏地君王東方亮;劫囚車,鬧法場,開封府丟相印;北俠歸三教寺,收徒弟,救難婦;白菊花行刺;北俠兵破姚家寨;羣賊奪陷空島,累死盧方,哭死徐慶,復奪陷空島;五打朝天嶺,三搶天峯山:失潼關,鍾雄掛帥印,搶寧夏國拿獲襄陽王,俱在續套《小五義》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