包公案之百家公案
正文
引子 包待制出身源流
詩曰:
世事悠悠自酌量,吟詩對酒日初長。
韓彭功業消磨盡,李杜文章正顯揚。
庭下月來花弄影,檻前風過竹生涼。
不如暫把新編玩,公案從頭逐一詳。
話說包待制判斷一事蹟,須無提起一個頭腦,後去逐一編成話文,以助天下江湖閒適者之閒覽雲耳。問當下編話的如何說起?應雲:當那宋太祖開國以來,傳至真宗皇帝朝代,海不揚波,烽火無警,正是太平時節。治下九州之內有個廬州合肥縣,離城十八里,地名巢父村,又名小包村。包十萬生下三個兒子,包待制是第三子。降生之日,面生三拳,目有三角,甚是醜陋。十萬怪之,欲棄而不養。有大媳婦汪氏,乃是個賢名女子,見三郎相貌異樣,不肯棄捨,乞來看養。不覺光陰似箭,日月如梭,撫養包公,近有十歲。
一日,包公出廳前拜見父母。其父怒雲:“爾此畜子,當下我要棄汝,得大嫂收養成人,我今遣汝前去看牛,休得在家裏閒坐。”包公聽畢,轉至房中,與嫂嫂說知“父親要着我看牛”之事,眼淚汪汪,自嘆:“我如此命薄!二哥俱得做好人,只我與僱工的一般。”其嫂勸之雲:“三叔只可忍耐,古人未遂之時,亦有販牛自守者,後來卻做到三公地位。既是公公有遣,只是歡喜領受。”包公聽嫂嫂言語,收淚謝之。
又過二三個月,正是新年時節。包公入房中見大嫂,借件新衣服着了去拜年。嫂問:“三叔,要拜誰人年?”包公雲:“正要問嫂嫂,當先拜誰?”教之:“出廳上先拜父母,後拜二兄。”包公歡喜,依教出廳上,拜畢父母、二兄,就在廳上同飲新年酒。至三四巡,太公於席上吩咐,着令大郎去親戚遠處還禮,二郎去鄰居近處還禮,三郎換了衣服前往南莊使牛,直待水田耕得完了方許回來。吩咐畢,大郎、二郎各去不顧,只有包公煩惱,獨自一人將牛來南莊耕水田,自嗟自嘆,不覺睏倦,睡于田壠上。
原來包公是個好人,自然有神明來助他。本處地只,一伏時間將水田盡數耕畢。包公睡醒起來,見牛息於壠上,水田皆耕畢,暗思:“此必是大嫂憐我辛苦,密地使人來耕完去了。”
言罷,收拾犁具回家。行到中途,遇着個算命先生,見包公作揖雲:“煩問往廬州還有多少路程?”包公雲:“尚有一百八十里。”先生見包公形狀特異與人不同,暗想:“這人有貴相。”
因問雲:“君是何處人氏,敢乞貴造一看?”包公答雲:“小可廬州暾城十八里巢父村人,父親遣令南莊耕田,只是僱工人,有甚好處?無錢算命,免勞先生看。”先生笑雲:“你教我路境,不要命錢,且說來看着。”包公乃雲:“賤造是淳化二年二月十五日卯時生。”先生遂起了八字,看畢大驚雲:“郎君之命,辛卯年,辛卯月,辛卯日,辛卯時,有四個辛卯。三十二上發科,後去官,至學士,後爲龍圖閣待制——故人稱爲包龍圖,乃大貴之命也,可賀可賀!”包公聽罷應雲:“莫非我無命錢,先生故來取笑耳。”先生雲:“我寫在書上,待郎君富貴,得來相望。”包公雲:“我只有一條手巾,與先生爲表記,久後果如公言,當得重謝。”先生接取手巾,對包公曰:“你看前面又有一個先生來!”包公回頭看時,不見人來,那先生化一陣清風而去。包公驚歎道:“原採這先生不是凡人,乃是神人來與我推命也。”心中暗喜,急忙回家見嫂嫂,笑容可掬。其嫂見三郎面有喜色,心中疑怪。正是:入門欲問榮枯事,觀見容顏便得知。
那賢嫂問:“三叔每日歸來只是煩惱,今日莫非拾得奇珍異寶,如此歡喜?”包公直與嫂說:“南莊耕田回來,遇着一算命先生,推我有大貴之命,我不信,回頭失那先生,知是神人,決無虛言,我故歡喜。”嫂聽罷乃雲:“叔既後有好事,何不發奮讀書,以成其名?”包公雲:“父親見憎,哪得資本讀書?”嫂雲:“叔若肯讀書,資本一一承辦,不須掛慮。”包公曰:“賢嫂既發心如此,久後成名,當報大恩。”包公退轉莊下。
次日,汪氏着家人抬轎子直去南莊書舍,見董先生,進上禮物,具言要送三郎來從師讀書之事。董先生歡喜領受。嫂命三叔拜見董先生畢,汪氏雲:“三郎尚未有名字,煩先生代取一個表德。”董先生思忖半晌,乃雲:“喚做包文拯可好?”汪氏雲:“此名實相稱。”一時間,先生家抬過午饌,相待着汪氏、包公一邊在席飲酒。酒至二巡,嫂於席上雲:“叔既讀書,亦能吟詩否?”包公起身答雲:“未讀書時,已曾與朋友相會,亦能吟得幾句。”董先生就指木墩爲題,令包公吟詩。包公隨口吟雲:鋼斧伐來物便成,雖然微賤有高名。
若還把他提掇起,社稷山河一掌平。
董卿聽罷,乃對汪氏雲:“令叔之作,天下奇才也,何愁不成名乎?”嫂亦歡喜。董先生見包公生得醜陋,令其去後園拔一株松樹來,席間道是蓬蒿,着包公吟詩。包公自忖:“他將我比作蒿草。”乃應雲:
松樹低低未出形,先生比作蓬蒿人。
若還一日身通泰,可作擎天柱棟新。
董先生喜雲:“郎君好氣象,必爲擎天柱人也。”酒罷,汪氏辭去。包公自在莊上讀書,不覺二年。正是:窗下三冬經史足,胸中義理已精通。
一日,包公聞說朝廷開科取士,便辭董先生回家見嫂,道知要去赴科取試。汪氏歡喜,即打點盤纏,與叔起行。次日,包公先出廳上,道知父母,要去東京取試。當彼父母頗知其在南莊讀書,汪氏爲之支持,得就乎學,及聞其要去赴試,父母二哥齊笑其癡,亦不管他。包公徑來拜知嫂嫂,吩咐畢,挑上行李,望東京進發。是時正遇三月天氣,風和日暖,恰好前行。常言:雁飛不到處,人被利名牽。
話說包公獨自一個,於路上曉行夜住,飢餐渴飲,又是數日。忽一日貪行幾里路,天色將晚,前後無店舍。正在無奈處,抬頭見一座古廟,包公進入廊下,看牌額,乃東嶽聖帝之祠。幾年荒廢,人跡罕到。包公只得在神案高處放下行李,取出乾糧食幾口。日裏行得辛苦,就枕而困。將近三更時候,包公朦朧中見一判官,持簿入來,監候使者問雲:“今年狀元是何處人?”判官說:“第一名是淮西廬州人,第二名是西京漢上人,第三名是福建人。”使者又問:“淮西有九州四十縣,不知狀元名誰?”判官答雲:“是廬州合肥縣小包村包十萬家第三個兒子,名文拯,該他得狀元。”判官道罷復出。天色漸明,包公記在心下,起來挑了行李進發。
不則一日,來到東京城。包公抬頭一看,果是個好去處:人物富貴,甲第相連。曾聞道,東京城裏有三十六條花柳巷,二十四座管絃樓,果不虛矣。稱賞不足,未幾日色沉西,欲去尋覓個店舍安身,各處已閉上房門。包公怨無宿處,在汴河橋上嘆氣兩三聲,一時驚動本處城隍,即叫使者吩咐雲:“上界文曲星來東京求官,無人收留,你可引去煙花巷張行首家宿歇。”使者領旨,即忙來橋上,見包公正在憂悶間。使者近前雲:“秀才,今晚莫是無安歇處?可隨吾來着,有個所在與你安歇。”包公見說,徑隨使者來到張行首門口,叫聲“開門”。
有小二出來,已不見了使者,只有三郎立在門口。小二引進去見張行首,因留他歇。問是何處人氏,三郎答雲:“小可乃廬州合肥縣離城十八里小包村,父親包十萬之第三子,表字包文拯是也。因來京考試,日晚無投宿處,特奔賢姐宅上,權宿一宵,明日重謝。”張行首聞說,不覺淚下,雲:“原來是鄉里。”三郎雲:“賢姐是何處人?”行首雲:“我是縣南張大郎親女,因爲正月上元看紅燈,行至九師橋,失了夥伴,被人帶到東京,落在風塵,今將三四年矣。若郎君不嫌,今宵願結爲姊弟相叫。”三郎便問:“賢姐今年幾歲?”張行首答雲:“三十歲。”三郎雲:“你長我十歲,當拜汝爲姊。”二人於燈前結拜。整上盤饌,席中各訴款曲,夜深方散。三郎於樓舍安歇。
次日侵早,張行首着小侍女請三郎入廳上相見。茶湯畢,行首雲:“目今東京士子未齊,三郎可在東邊淨房讀書,侯在開試院日,則去取試未遲。”三郎雲:“賢姐言之有理。”即日收拾淨房一間,與包公讀書。每日茶湯着侍女送與,十分相敬。
不覺一月光景,侍女來見張行首,道雲:“這幾時,包秀才書也不讀,只是眉頭不展,臉帶憂容,未知因甚事。”行首聽說,即着侍女請過三郎,差別其煩惱之由:“莫是我家款待不周?”三郎答雲:“蒙賢姐恩愛,實無以報,近日在書館中不覺思起家鄉,況我功名未知如何,以此憂悶,非爲款待之意。”行首聽罷乃雲:“偏你思量家鄉,而我不念故里?出來之人沒奈何耳。你若思家下不置,可修書一封,汴河橋上不時有人轉淮西,可寄與之回去,便如親至家鄉一般,何必重思念也。”三郎依其言,即修下家書,緘封了畢,次日到橋上等人寄去。一霎時間,忽遇個人,似承着模樣,來得如風送行雲般緊。三郎問雲:“君是何處客官?”來人答道:“要往合肥公幹。”三郎雲:“君既往合肥,是在下所屬,煩君寄書一封,轉達包家莊爲幸。”其人領諾,即接卻書,不辭直去,好似流星趕月而行。三郎正待回去,忽於橋側拾得一封書,類道家符牒樣式,乃暗思:“此必來客去得慌忙,失落此一封書,彼尋不見必復來取,可坐此,待他來時,可付還之。”
卻說那來客原是玉皇所遣,在東京城隍處下公文的。來到廟前,不見文牒,慌問守門神千里眼、順風耳:“這公文從哪裏失落?”二神告之雲:“乃是爾代順帶家書白衣秀才拾得,今在橋上等你,可火速取來。”使者聽罷,徑回橋上,見三郎便拜。三郎忙扶起道:“君適去得恁緊,復回拜我,有何見議?”使者雲:“誤失了一道文牒,是君拾得,乞還我而去。”
包公雲:“果是我拾得,若肯開與小生看是內中說甚事,便將還你。”使者雲:“此文牒不可拆開看,恐漏泄天機,得罪不便,乃上帝送與城隍處開的。”包公聽罷說是上帝來的文牒,堅意要看,雲:“不肯開看,難以還汝。”使者沒奈何,只得拆開封頭與看。內中不說別事,單寫今年狀元、榜眼、探花之姓名也。包公看見他名是狀元,不勝歡喜。按:國史本傳包公乃是天聖五年進士,此說是狀元,小說之記也。付還天使而去不題。
話分兩頭,卻說仁宗皇帝自承位以來,親近大臣,庶政條理,天下太平。一日在宮中,夜得一夢。侵晨設朝,衆文武問之。階前走出黑王太師,紅袍拖地,象簡當胸,奏雲:“不知陛下所夢何事?”帝曰:“寡人夜來夢到廬州搭船,船上有一金斗,鬥底有一包文字,不知主何吉凶?”太師奏雲:“此夢乃大吉之兆,當爲陛下稱賀。”仁宗曰:“何見得是吉兆?”太師雲:“陛下到廬州者,關中有一廬州。船上有金斗,郡喚作金斗威。鬥底有一包文字,主開南省時及第秀才必有姓包者來赴試考中。與國家文明之象也。”帝聞奏乃曰:“卿此言亦有理。”是日朝散。
未數日,南省試罷,進士殿試,及傳臚之時,第一名狀元及第乃廬州合肥人,姓包名文拯也。仁宗大悅,曰:“朕之得夢真不偶矣。”即日下敕:狀元於杏花園賜宴,遊街三日。及待文拯趨朝謝恩,御筆親授爲定遠縣知縣。文拯得官而出,轉至煙花巷張行首家報知。行首不勝歡悅,把盞接風。文拯雲:“且幸忝高名,又得除授知縣之職,當初父母量我不會有官,豈知今日有此好事!特辭賢姐同小二,回去省侍父母,且看如何相待於我?”行首雲:“既郎君已中高選,如何不回報與父母得知歡喜?我着小二同你還鄉。”文拯甚喜,即日拜別行首,與小二出離東京城,吩咐將幞頭服帶官憑藏在笥中,只裝作平常人而歸,不在話下。
卻說東京當日開榜後,公人尋夜前來包家莊報信,直至莊前見太公聲諾。太公本是莊家,初未識公吏,一見之,大驚,走入莊後,叫聲:“有強人來。”其大媳婦汪氏聽得,急出視之,乃是公家來的,便問:“從何差遣?”公家答曰:“新科中了狀元包文拯,說是本處人,特來報喜,不是差遣。”汪氏聞報,笑容可掬,入見太公,道雲:“吾家有好事,三叔已中狀元及第,公人來報喜信,何用驚疑。”太公笑曰:“三郎自小不曾讀書,官從何來?”汪氏答以:“從董先生學,日前有信來,道又得東京鄉里張行首勉勵讀書,已得中選,果是真矣。”太公大喜,方出廳前接待報信之人。
過數日,太公着人去趕回二大郎:一在廬州開大店,一在南京賣色物。不日二人即俱回來,拜見太公畢。太公道:“爾二人只好守富,倒不如三郎讀書,已得功名也。今報信人才與犒賞而去。”二郎聞說,笑曰:“爹爹好不忖量,被人騙去銀兩。三郎是個呆子,未曾讀書的,哪裏有官?他只因在外欠主人錢還不得,故裝此計,詐稱及第,得圖些賞錢去均分而已,何可信他。”太公頓思良久,乃曰:“汝二人之言果是,卻被他騙去銀兩。”因出下招貼:“有人捉得三郎來見者,賞錢一百貫。”使莊客各處貼去了。
卻說文拯與小二在路上將及半個月,望家下不遠,文拯雲:“此去王太公舍只有十里遠,是我莊所,且去安歇一宵又作區處。”小二挑着行李,來到王太公門首,乃一更盡,便叫開門。王太公兒子王五出來看時,卻是主人呆子,領一人在門首,連忙入告太公道:“有一百貫錢來我家也。”王公問:“如何有一百貫錢來我家?”王五道:“他父親出下招賞錢一百貫捉呆子,今來門首,捉去請一百錢賞。”王公聽罷罵道:“畜生,他是我主人,又況其大嫂甚賢,哪裏有賞錢與你?待我起來迎接他人來。”王公出得門首,見文拯便拜。文拯連忙扶起,同入莊上坐定。王公將其父出賞錢要捉三郎之事說知。文拯笑雲:“正是欠東京店主人錢米,今同二小回來取討。”王公道:“主人今且在我家安歇,明日回去與大嫂商量,勿使太公得知便了。”道罷,即具酒饌相待。至半夜,各就歇息。
次日,文拯辭卻王公,與小二回家,從後花園叫聲:“嫂嫂開門。”汪氏聽知是三叔聲音,連忙開了後門,見包公衣衫襤縷,如貧困者一般,乃問:“日前有報信來家,道叔已中高選,如何恁的回來?”文拯答曰:“蒙賢嫂作成,去得遲了,東京科場已罷,功名沒分,今少店主人錢米,着小二回來取。”
汪氏道:“既如何,且入家中商量,休教父兄得知。”文拯與小二進入舍中坐定,乃對嫂道:“煩討些飯來與我喫。”真是好個賢德汪氏,聽說即入府中安排點心去。文拯把箱中綠袍、名簡、紗帽,盡放於大嫂閨中。一伏時,其嫂辦到酒饌,與包公食畢,乃問雲:“三叔欠店主人錢多少?”包公雲:“欠三百貫。”汪氏道:“公公與二哥發怒,出賞錢正要捉汝,且休在家,明日南莊有五十人割麥,你去監收割麥,待我措置錢米三百貫,卻送你去還店主人。”包公拜謝嫂嫂。次日侵早,過南莊割麥。二人行了半里路,包公先打發小二回東京,自去南莊割麥。
將近晌午,忽有一夥公人來到,因問包知縣家住哪裏。文拯已自知了,故意指前面:“大宅房子便是。”公人徑奔前來,尋問包太公家。太公見了一夥公人,忙走入廳上,大叫:“強人又來。”汪氏出來看時,卻是一起差人。因問從何而來。差人答道:“東京及第包文拯,除授定遠縣知縣,我等是來接知縣赴任的公差。”汪氏聽罷,入告太公知之。太公怒道:“日前正是你說有報信人,費我三百貫賞錢,今日又來哄我。適有人說呆子在南莊替人割麥,不要理他。”將門緊閉上。公差人不識知縣下落,復來田間問包公:“若教我等知縣住址,把些酒錢與你。”包公道:“主人要我割完麥方得去。”公人道:“我大家與人割麥,可領我去?”包公雲:“如此則許。”差人一時將麥爲之割完,欲着包公引教其路。包公雲:“尚容來日引你等去。”公差爲首二人大怒,擘拳就打。得田間衆人勸了,包公乃領差人往前門進,自後花園入嫂嫂房中,取出冠帶服畢,出廳上二十四個遠接人納頭便拜。包公望闕謝恩,請過父母、大嫂來相見。人各愕焉。包公乃對父母道知得官之由。父母方知是真,嗟呀不已。包公喚過差人云:“你等識包知縣否?”公差人見是割麥之人,各各請罪。包公問哪個是首領?公人復是董超、薛霸。包公雲:“用拳擘我者是你二人?今捉下打三十大棒。”衆人正待行刑,大嫂聽得,來勸雲:“賢叔未上任,何可便打公人。適間不認叔是貴人也,可赦其罪。”包公依其勸乃止。一時衆親戚鄉里都來稱賀。太公設筵席相待,盡歡而散。次日,包公出廳上吩咐公吏道:“你等且先回去,待我安排行李,即來赴任,公吏不須等待。”衆領諾,各拜辭先回不題。
只說包公擇吉日拜別雙親兄嫂,遂登程而去,不與人識是知縣,依然挑取這席簍作貧寒之態,逶迤行到定遠縣,見東門外有多少伺候人、一百二十行及公吏等並來遠迎。諸吏見而問之:“曾見包官人到否?”拯答雲:“我自來縣間作買賣,不曾見有包官人來。”拯遂入縣衙門門首,把門人見其挑取席簍,如乞丐之人,遂推出門外,喝雲:“我數日灑掃縣衙,只候本官赴任,你何敢擅入縣門?”拯遂門外取出席簍中所藏公裳穿了,戴卻烏紗帽,掛起官憑,把門者皆驚惶駭愕,方知即是包知縣,遂叩頭謝罪。諸吏座聽得,倉惶入衙中見包公。引入堂裏,點起香燈蠟燭,與包公升公座上任。衆人各參拜已畢,有詩讚曰:穀雨桑麻暗,春風桃李開。
只因民有福,除得好官來。
第一回 判焚永州之野廟
斷雲:
方求虛明絕野塵,詞章吐出句清新。
勸將一管春秋筆,褒貶前人戒後人。
話說湖廣永州之山有座野廟,樹木參天,陰雲蔽日,風雨往往生其上,而本廟之神,甚是靈蹟。時例,每歲之中要童男、童女祭奠,則一境獲寧;若不祭奠則萬家勞憂,不得安生也。時有包公,因仁宗天子欽差訪察天下州縣,路經永州。有鄉耆民,以永州缺官治事,鹹皆相謂曰:“吾聞包公爲官清正,神明欽仰。今既到此,不可失也。”遂皆邀集相迎,於是請掌州事。鄉官亦皆上表交薦。仁宗天子許之。包公曆任之初,聞知永州野廟之事,乃驚歎曰:“守令之責也。”次日即率鄉耆民,吩咐曰:“吾來日當與汝等往廟行香。”且作文以祭之,詞曰:嗚呼!國以民爲本,民以食爲天,此古今之常道也。
今神主宰一方,血食茲土,正宜奠民居而足民食,胡乃爲民害而構民仇?年享童男童女,嗜殺無窮;歲燒布帛楮錢,貪婪無厭。世之贓官污吏,尚王法所難容;陰而惡鬼邪神,豈天曹之輕宥?伏冀悔過更新,共享和平之福,苟六慾之不泯,宜三尺之所誅。前言既盡,主者施行。
當下包公將祭文讀畢,焚之於爐。未及回步,俄頃之間,狂風大作,玄雲蔽空,驟雨如注。廟中火光四起,鬼卒號呼,從者股慄,盡皆失色。包公正色端坐,忽聞其神吟曰:
種類生來毒所鍾,深山大澤慣潛跡。
開喉一旦能吞象,服氣三年解化龍。
斬後劉邦興帝業,埋時叔敖有陰功。
身長九萬人知否?繞遍崑崙第一峯。
包公聞之,驚異其事,悵快而歸。
次年,包公下令禁革永州百姓,敢有至前祭奠者,治以重罪。未幾,野廟之神徑往各村雲擾,居民遑遑,六畜耗損,田禾無收。民大患之,遂即呼集計議,連名具狀,徑赴包公臺前,首告其事。當日包公觀罷狀詞,不勝其怒。即喚張龍、趙虎二人,吩咐四面放火,焚燒其廟。二人領了包公之命,即於四面堆積乾柴。正放火之間,忽然風生西北,霧滿東南,不多時間,大雨如注,淋滅其火,竟不能毀。張、趙二人呆了半晌,忙奔州衙來報其事。包公聞報,心不爲動,乃嘆息曰:“吾居官數年,只是爲國爲民,未曾妄取百姓毫釐之物,今既有此妖邪,吾當體正除之。”遂即急往城隍廟,禱之曰:伏以寂然不動,陰陽有一定之機;感而遂通,鬼神有應變之妙。明見萬里,事悉秋毫。至如賞善勸惡,亦乃職分當爲。永州廟荼毒生靈,某所不忍;永州境流離黔首,神其能安?乞施雷電之威,拯彼水火之患,則一州幸甚,而包拯亦幸甚也。
禱畢。過了三日,只見風雨大作,雷電交轟,遙聞永州廟中,隱隱有殺伐之聲,移時之間方息。是時,包公率百姓前往視之,但見野廟已被雷火燒燬,內有白蛇,長數十丈,死於其地焉。於是其怪遂息,百姓無少長皆歌舞於道曰:“吾一州百姓盡蒙更生之恩者,實賴包公之德也。”至今頌之不衰。
第二回 判革猴節婦坊牌
斷雲:
還釵守節實堪誇,情動西廂心意邪。
包公一判猿猴事,前度貞良不足佳。
話說仁宗康定年間,東京有周安者,字以寧,家中鉅富,名冠京省。娶妻汪氏,夫婦相敬如賓,敦尚義禮,奉事父母以孝。當時夫婦年近二旬,尚未有子。因家豐富,並無外慕,終日與汪氏宴樂。
一日,周安忽得重疾,醫莫能效,展轉年餘,更至危急。
周安料不能起,自思家有父母在堂,無他兄弟奉養終身,憂念垂淚而已。汪氏乃問之曰:“賢夫今罹重疾,正宜寬心養性,勿致他慮,則疾病可以漸安,不至在於危篤矣,奈何以誰爲慮,以至憂傷之極也?”周安聞言,含淚對曰:“吾幼讀《孟子》,有云:不孝有三,無後爲大。兼以家有父母,倘或有長短之時,賢妻必然再嫁,必不爲我守節,父母必至失所,吾心安得不憂也。”汪氏憫然大戚曰:“君家豐富,妾所願欲。妾今與君不幸無子者,亦皆前生註定耳。妾自思,君之父母,亦妾之父母也,倘有不然之際,妾與君誓守節操,侍奉舅姑以盡天年,妾之願也。奈何疑妾再嫁,以致無益之悲乎!”
言罷又一月之間,周安之疾愈加沉篤。父母鹹在,舉家環守而泣。安自疑妻必難守節,遂令人喚其知友姓吳者至其家。
安乃對父母及妻汪氏曰:“我有心事,久忍不言,但今目下將危永別,故告與父母妻子及外父知之。今吳知友者,爲人忠厚朴實,尚未娶妻,待我沒後,令其贅入我家,是我父母喪子而有子,妻之亡夫而得夫矣。雖於禮教有礙,其於我心則爲萬幸也。倘有一人不從,使我孝義不伸,九泉之下,永爲抱恨之鬼也。”衆人亦目相視,俱不敢言。而吳知友徑至安前答曰:“仁兄之言大有深意,敢不從命?但恐過日有變,即令宜取何物對衆與我以爲信約?”安遂呼妻汪氏近牀,親自取其髻上銀釵一支與吳知友,曰:“若事有變,持此銀釵去官告之。”吳得釵痛哭,拜辭而去。舉家皆以大哭,汪氏亦隨衆而哭,別無異言,衆以爲怪。至是夜周安卒於其家。汪氏致喪設莫,哀慟特甚,晝夜號哭,水漿不入口,無復人形。
斂後,吳知友遂設祭儀,乃攜一客請以爲文祭之。其文曰:維某年九月庚子朔,越十有四日庚子,友弟吳某謹以清酌之奠致祭於仁兄周公以寧之靈,曰:惟靈秉一元之正氣,感二人之英華,有德有才,多知多學,奈何遽爾,天不假年,奄棄長往,使其父母在堂,不盡劬勞之恨;幼妻居室,痛無繼嗣之依。出意外之思,託不盡之謀於我;處世上之常,報終身之義於君。雖承重寄之言,敢犯五倫之敘?是以求人濟事,變禮從權。今者謹舉子友某某,乃予素期之管子,堪以代僕。孝父母必體公心,待家室必如公議。憶恐引薦非人,靈其監察,嗚呼!哀哉!伏惟尚享。
吳知友祭告畢,乃請客於周安之父母及諸親鄰曰:“此人姓張名代,乃予友也,現今在學生員,亦未有室。其才德淳良,蓋尚義之士也,堪贅府上,以奉孝養。其誠謹終始,必勝他人。然我之見用光也乃一時權變,某雖不才,豈敢亂朋友之倫,敗叔嫂之分?此是狗彘之不爲也。適間祭文,備以告祝,恭乞父母、尊嫂容允,以成亡兄之願。”舉家皆以爲全美。惟汪氏告舅姑曰:“前日所言,使我犯吳叔,非人所爲。今攜來之人,素非親知,妾但知爲夫守節,孝養舅姑,前日之釵,今當退還,隨吳叔另娶;若使妾招贅他人,妾實有死而已,不願爲此事也。”吳知友見其言辭貞烈,遂交還原釵,亦不敢有異議而退。汪氏自此秉節奉事舅姑年老,殯葬已訖,庭無間言。
鄉老親鄰,多上其事。州府縣官皆賜旌表,豎立牌坊以表其節。時有過往官員,皆至其家拜謁旌表。縣官有詩一首,題其節曰:
三十餘齡別藁砧,庭蘭青色又添深。
籃溪水滯難聲恨,石橋烏啼阜島喑。
髡彼兩髦爲我特,至堅一操挽人心。
不堪風雨瀟瀟夜,吩咐窗前草自吟。
不覺光陰似箭,日月如梭。汪氏家養有一雄猴,遂以綵衣與其穿着,鎖在庭柱之下日久。忽一日,街坊上做戲子弟搬演《西廂》故事,親鄰邀請汪氏觀之。汪氏不覺害了念頭,欲動情勝。至晚到家,無人在側,情不能忍。偶見雄猴,即以手弄其陽物,消其欲情。誰知物類亦有人性,即與汪氏行其雲雨。
自此之後,猶如夫婦一般,親鄰絕無知者。
一日,包公欽奉仁宗天子按臨訪察,乃至其家拜謁,觀見汪氏臉帶桃花之色,不信其有守節之操,乃訪親鄰問之,審得只養有一猴。包公即喚張龍、趙虎,直往汪氏之家,將雄猴拘鎖於府堂庭柱之上,約十餘日。街坊人等俱不曉其故。次日包公喚張龍、趙虎,吩咐前往汪氏之家,請汪氏詣府堂來見包公。又吩咐,若汪氏到府堂之時,汝可將雄猴放鎖,看他如何行事。二人各聽吩咐而去。不多時間,張龍喚得汪氏到府堂跪下。趙虎即便將雄猴放鎖。只見那猴見汪氏來到,喜不自勝,就將汪氏摟抱,裂衣行事。包公見了大怒,罵道:“你這淫潑婦,守得好節!緣何與異類爲偶?”遂即喚張龍、趙虎,將坊牌拆倒,復將汪氏家產籍沒於官。汪氏自思,只因看搬演《西廂》故事,錯了念頭,可惜前功盡廢,羞愧難藏,回家自縊身死。此亦可以爲守節不終者之戒。
第三回 訪察除妖狐之怪
斷雲:
張明爲客到東京,好色心邪惹怪精。
包公除斬妖狐後,自是人間得太平。
話說仁宗寶元年間,包公在東京之日,適屬縣有姓張名明字晦之者,年二十歲,美姿容,善賦詩,尚未娶有室也。因在家安閒無事,父母命其收拾資本,出外爲商。偶到東京而回,未及至家,泊船於岸。是夜月明如晝,明不能寐,披襟閒行,遂吟一絕雲:荇帶浦芽望欲迷,白鷗來往傍人飛。
水邊苔石青青色,明月蘆花滿釣磯。
當日張明吟罷,俄然見一美人,望月而拜。拜罷,遂吟詩一首雲:拜月下高堂,滿身風露涼。
曲欄人語靜,銀鴨自焚香。
又曰:昨宵拜月月似鐮,今宵拜月月如弦。
直須拜得月滿輪,應與嫦娥得相見。
嫦娥孤悽妾亦孤,桂花涼影墮冰壺。
年年空習羽衣曲,不省三更再遇無。
美人吟畢,張明悅其美貌,遂趨前問日:“娘子何如而拜月也?”美人笑而答曰:“妾見物類尚且成雙,吟此拜月之詩,意欲得一佳婿耳。”明曰:“娘子所願何如?”美人曰:“妾意得婿如君,則妾之願足矣,豈有外慕之心乎?”明見美人所言投機,遂乃喜不自勝,言曰:“世之姻緣有難遇而易合者,今宵是也。娘子若不棄,當與娘子偕至予舟同飲合巹之酒,可乎?”美人見明言此,全無難色,欣然與其登舟,相與對月而酌。既而與張明交會,極盡歡娛之美。次日明促舟回家,同美人拜見父母宗族。問張明何處得此美人,明答以娶某處良家之女。
美人自入明家,勤紡織,縫衣裳,事舅姑。處宗族以睦,接鄰里以和,待奴僕以恕,交妯娌以義,上下內外,皆得歡心,鹹稱其得賢內助焉。時包公因革猴節婦坊牌,案臨屬縣,偶見其家有黑氣沖天而起。包公即喚左右停止其處,請其宅左右問其故。包公曰:“此間有妖氣,吾當往除之。”衆皆駭異。
先是美人泣謂明曰:“三日後大難已迫,妾必死矣。”明驚問其故,美人蔽而不言,惟曰:“君不忘妾情,此誠意外之望也。”凡四日而包公倏到,伏劍登門,觀者罷市,美人驚愕失措,將欲趨避。包公以照魔鏡略照,知其爲狐,遂乃大叱之曰:“妖狐安往!”美人俯於地,泣吟一律曰:一自當年假虎威,山中百獸莫能欺。
聽水瀟瀟玄冬冱,走野茫茫黑夜啼。
千歲變時成美女,五更啼處學嬰兒。
方今聖主無爲治,九尾呈樣定有期。
美女吟畢,包公判曰:“汝乃異類,何得迷人?”即令李虎揮劍斬之,乃一狐耳。復喚張明問其來歷。張明即以因商於外,泊舟得之前言說了。包公曰:“此妖孽如此,若非吾到此除之,則爾亦不免耗散其精神矣。”張明再拜,致謝包公之神明莫及。而明後遂無恙而終。此可以爲心邪好色者之戒矣!
第四回 止狄青家之花妖
斷雲:
康定年餘花作精,豈知狄將被昏迷。
若非包相親待詔,怎得驅氣入壁中。
話說總兵狄青,同楊文廣徵南蠻,振旅之日,舟次綏德官河,天已暝矣。狄青獨坐舟中,扣舷而歌。忽見一女子溯流啼哭而來,連呼救人者三。狄青急命軍士救之。視其顏貌非常,懇問其故。女泣曰:“妾姓梅,名芳華,原許張參政之家。近年伊家凌替,父母厭其貧窮,逼妾改嫁他氏。妾苦不從,父母怒妾,終朝迫抑,不有存生,故此捐生赴水而死,幸蒙相公搭救,此蓋生死而肉骨也。”狄青詰之曰:“汝欲歸寧乎?將爲吾之側室乎?”女曰:“歸寧非所望也。既蒙不棄,願爲相公箕帚妾耳。”狄青聞言大悅,易以新衣,帶回公署。然梅芳華之在狄府也,以至恭事大人,以至誠待媵妾;處僮僕以恩,延賓客以禮。凡公私筵宴,大小饔飧中饋之事,悉以任之,無不中節。狄青甚寵愛之,日親倖用事。內外聞名,鹹欲一觀。或王孫公子、達官貴人至其府者,狄青皆令出見。梅芳華初無難色,禮貌自如。
一日,乃是年冬,值西夏作反,仁宗天子傳旨令狄青總兵前往徵之。包公領天子之命,往至其家。狄青設宴款待包公。
青欲誇耀於包公,令芳華盛服出見。芳華有難色,不肯出見,青固命之亦不從。侍婢催促者相連於道,芳華終不肯出。包公辭歸,狄青大感慚愧,自往召之,芳華亦不肯行。青怒曰:“汝於王孫公子、達官貴士所見多矣,何至於包公而不肯一見耶?”芳華泣而不言。青,武人也,怒甚,拔劍將欲砍之。芳華入人壁中言曰:“竊聞邪不能勝正,僞不能亂真,妾非世人,乃梅花之妖,偶竊日月之精華,故成人類於大塊。今知包公乃棟樑之才,社稷之器,正人君子,神人所欽,妾安敢見之。獨不聞武三思愛妾不見狄梁公之事乎?妾今於此永別矣!”言畢遂吟詩一首曰:老幹槎牙傍水涯,年年先佔百花魁。
冰消得暖知春早,雪色凌寒破臘開。
疏影夜隨明月轉,暗香時逐好風來。
到頭結實歸廊廟,始信調羹有大材。
第五回 辨心如金石之冤
斷雲:
才子佳人德性良,願諧婚偶振綱常。
貪官圖賄行私曲,致令命損實堪傷。
話說仁宗康定年間,有一南屬縣,有庠生李彥秀,小字玉郎。年方二十歲,爲人俊雅,賦性溫良,學問才藝冠絕一學。
其學舍之後有高樓一所,匾曰:會景樓。登之者,遠觀則四面江山,近觀則一城坊市,舉目皆盡。圃牆、鄰居、小巷皆官妓所居焉。彥秀凡過夏月,則讀書於樓上。
一日,新秋雨霽,牆外歌咽之音,絲竹之韻,爲輕風遞送,斷續悠揚。彥秀不勝清興,遂約同儕飲於樓上。一友忽然笑曰:“正所謂但聞其聲,不見其形。”謂彥秀曰:“若見其形,則不賞其聲,反不清矣。”衆皆稱其確論。一友曰:“此論反覆趣深,真佳作也,各當有賦。如詩不成,甘罰金谷酒數。”於是彥秀先吟詩曰:
涼飈淅瀝天雁起,窗蕉雨歇清聲止。
灝氣乘風掃淨室,炎蒸忽入秋光裏。
閒登快閣一憑欄,江山浩渺雙眸寬。
俯臨坊市人寰小,仰攀牛鬥天風寒。
暫存視聽一凝思,瀟瀟一派仙音至。
弦繁管急雜商宮,聲回調歇迷腔子。
獨坐無言心自評,不是尋常風月情。
初疑天籟一檐馬,又似秋高和漏打。
碎擊冰壺向日傾,亂箭琉璃鬥風灑。
狂生對此襟一開,邀友分題共舉杯。
莫如巫山雲雨隔,清歌時度人間來。
俏者聞聲情已見,村者相逢若相戀。
村俏由來趣不同,豈在聞聲與見面。
彥秀吟畢,衆友正傳玩之間。忽膳夫走來報曰:“正堂先生來也。”彥秀急將其詩懷於袖中,整衣迎先生登樓,續坐而飲。彥秀以諸友推其吟詩在袖,惟恐先生見,玉郎推更衣將詩稿搡捻成團,投出牆角,復回席中坐飲,至暮而散。
不意投詩之處,乃角妓張嫗居住之所也。嫗只生一女,年一十七歲,名麗容。生得眉如漆黛,口似硃紅,又名翠眉娘,聰明乖巧,不但樂工、女工,至於書畫詩文,冠絕時輩,真一郡之國色也。然留心伉儷,不染風塵,人或揮金至百,而不能一睹其面。家後構一小樓,與會景樓相對,匾曰:對景樓。乃麗容什鬧之所也。當下李彥秀投詩稿之時,適麗容正坐對景樓上,忽見丟下紙團,遂命丫頭拾取觀之,且驚且羨,顛倒歌詠曰:“此詩必是李玉郎所作無疑也。況彼尚未議婚,妾且亦未行嫁,天若見憐,吾願諧矣。”
至次日,遂用白綾一方,逐韻和其上,復從原處投回。適彥秀經其處而得之,且讀且笑曰:“吾聞名妓有張翠眉者,操志不常,才貌異衆,吾心每日期之,未有其便,今觀其寫作,必然是也。”即觀其詩曰:
新涼睡美慵晨起,鄰家夜飲歌初止。
起來無力近妝臺,一朵芙蓉冰鏡裏。
重重花影上雕欄,體瘦更嫌舞袖寬。
閒覓曉蛩芳砌下,金蓮似去碧笞寒。
太湖獨倚含幽思,玉團忽郝從天至。
龍蛇飛動潑煙雲,篇篇盡是相思字。
顛來倒去用心評,方信多情識有情。
不是玉郎密傳契,他人怎有這般清?
自小門前無繫馬,梨花夜雨何曾打?
一任漁舟泛武陵,落紅肯向東流灑?
半方綾帕卷還開,留取當年捧玉杯。
每見隔牆花影動,何時得見玉人來?
名實常聞如久見,姻緣未合心先戀。
詩情本自致幽情,人心料得如人面。
彥秀閱畢,遂登太湖石而望之。正值麗容獨坐於對景樓上,彼此一見,魂志飄蕩。彥秀曰:“觀卿儀範,莫非張翠眉乎?”
麗容微笑而答曰:“然。適妾以蒙佳作,知君爲李玉郎無疑也。”二人相見大笑。麗容曰:“妾久聞君之纔行,多擇伉儷,然而百無一成,其故何也?”彥秀曰:“若有如卿之才貌者,又何敢言擇乎?”遂乃各述其心事,對天誓爲夫婦而別。
彥秀歸家告於父母,父母曰:“彼娟家也,然以改節爲尚,終不可入士夫之門,亦不可以奉先嗣後哉。”遂不見允。彥秀轉託於親知於父母處百方推道,終不容諾。將及一年,而彥秀學業頓廢,精神漸耗,忘餐失寢,如醉如癡。而張麗容亦爲之憔悴,誓死決不他適。其父亦不得已,遂即遣媒具禮,至麗容家行聘。
事將有期,適有本省參政名周憲者,任滿赴京。時王右丞相獨秉大權,凡官之任滿者,必白金萬兩爲獻,若少不及,則痛遭黜退。然周憲居官九載,罄囊合湊,十不及一。計無所出,謀諸佐吏。吏曰:“王右相貨財山積,其心已厭,所重者,女子及珍玩之物耳。若於各府選買才色官妓一二人,不過數百白金,加以裝飾,又不過數百,若得而獻之,強如白金萬兩。
其右相必以納之也。”周參政聞言大喜,遂令佐吏假右相之命選於各府,而麗容居其一焉而已。彥秀父子知之,乃奔走上下,謀之萬端,家產蕩盡,終莫能脫。
一日,拘其母女登舟啓行,麗容知其不免,遂以片紙寄詩一首於彥秀曰:死別生離莫怨天,此身已許入黃泉。
願郎珍重休懸望,擬是來生續此緣。
自後而麗容不復飲食。張嫗泣曰:“女死故是節義,我必遭毒害。”麗容不答,只爲之少食而巳。其舟既行,而彥秀徒步追隨,哀慟路途行人。凡遇舟之宿址,號哭終夜,伏寢水次。如此將及兩月,而舟抵臨清。而彥秀星行露宿三千餘里,足胼膚裂,無復人形。麗容於板隙窺見,一痛而絕。張嫗救灌,良久方蘇。苦浼舟夫往答彥秀曰:“妾所以不死者,以老母未脫耳。母若脫,妾即從死,郎可歸家,勿勞自苦。才郎因妾致死,無益於事,徒增妾苦耳。”彥秀聞船戶傳言之說,仰天大慟,投身於地,一僕而死矣。舟夫憐之,埋於岸側。是夜麗容自縊,死於舟中。
周參政見麗容縊死,大怒曰:“我以美衣玉食致汝於極貴之地,何得顧戀寒儒,自喪厥生?”遂令舟夫剝去麗容衣服,棄屍於岸上,將火焚之。焚畢,其心宛然不改。舟夫以腳踏之,忽出一小物,形如人體,大若手指。舟夫以水洗之,其色如金,其堅如石,衣冠眉發,纖悉皆具,脫然如李彥秀一般,但不言動而已。舟夫即將此物持報。周參政觀看,驚歎曰:“怪哉!此乃精誠堅恪,情感氣化,不然焉得有此?”嘆玩不已。衆吏卒曰:“此心如此,彼心恐亦如此,請發李彥秀屍首焚之,看是如何?”周參政允令焚之,果然心不灰,其中亦有小人物,與前形色精堅相等,裝束容貌亦與張麗容一般形色無二。周參政大喜曰“吾雖致二人死於非命,今得此稀世之寶,若將獻與王右相,雖照乘之珠玉不足道也。”遂盛以異錦之囊,函以香木之匣,貯盛封裹,題曰“心堅金石之寶”。於是給白銀一錠,以賞張嫗,聽與二人治喪,並同來之女各給路費遣歸。於是周參政兼程至東京,拜謁右相,奉上其函,備述本末。右相大喜,視之則非前物,乃是敗血一團,臭污不可近前。右相大怒,遂請包公到府,謂曰:“彼奪人之妻,各致死地,自知罪大,故以穢物厭我,意在逃刑,望乞將周參政下於獄中。”包公領諾,退回南衙。訊鞫以畢,回書上報曰:“男女之私,情堅志恪,而始終不諧,所以一念成結,感形如此。
既得合於一處,情遂氣伸,復還舊物,或有之矣。然周參政奪人之妻,以致死了二命,亦該問其死罪。然一人之死不足以償二命,又問其子充軍。王右相專權受金,以致二命之死,亦具表奏上天子,亦該罷其原職閒住。”聞者悅服。後來李彥秀與麗容亦脫生於宋神宗之世,結爲夫婦。蓋亦天道有知,報應之速也。
第六回 判妒婦殺子之冤
判雲:
陳妻密計毒三人,衛妾含冤對拯伸。
天不容奸惟速報,驅陳作彘儆人心。
話說江州德化縣,有一人姓馮名叟,家頗饒裕。其妻陳氏貌美無子,側室衛氏生有二兒。陳氏自思己無所出,誠恐一旦色衰愛弛,家中不貲之產皆妾所有,心懷不平,每存妒害,無釁可乘。
一日,馮叟自思:“家有餘資,若不出外營爲,則亦不免爲守錢虜耳。”乃謀置貨物遠行,出往四川經營買賣。馮叟臨行囑妻陳氏善視二子,陳氏口中亦只應唯而已。
時值中秋,陳氏詒賞月之故,即於南樓設下一宴,召衛氏及二於同來南樓上會飲。陳氏先置鴆毒放在酒中,舉杯囑託衛氏日:“我無所出,幸汝有子,則家業我當與汝共也。他日年老之時,惟託汝母子維持,故此一杯之酒,預爲我身後之意焉耳。”衛氏辭不敢當,於是母子痛飲,盡歡而罷。是夜藥發,衛氏母子七竅流血,相繼而死。時衛氏年二十五,長子年五歲,次子三歲而已。當時親鄰大小皆莫知其故,陳氏乃詐言因暴疾而死,聞者無不傷感。陳氏又詐哭之盡哀,以禮送葬。已而馮叟在外,一日忽得一夢,夢見衛氏引二兒泣訴其故。意欲收拾回家,怎奈因貨物未脫,不能如願,是以且信且疑,鬱郁不悅。
將及三年,適正值包公訪察按臨其地,下馬升廳,正坐之間,忽然階前一道黑氣沖天,須臾不見天日。晡時雖散,仍乃不大明朗。包公心甚疑其必有冤枉。是夜左右點起燈燭,包公睏倦,伏几而臥。夜至三更,忽見一女子,生得姿容美麗,披頭散髮,兩手牽引二子,哭哭啼啼,跪至階下。包公問曰:“汝這婦人,住居何處?姓甚名誰?手牽二子,到此有何冤枉?一一道來,吾當與汝伸雪屈情。”婦人泣曰:“妾乃江州衛氏母子也。因夫馮叟遠往四川經商,主母陳氏中秋置鴆酒殺妾三人,冤魂不散。幸蒙相公按臨敝邑,故特哀告,望乞垂憐,代雪冤苦,則妾母子九泉之下,雖死猶生也。”說罷悲鳴不已,移時再拜而退。
次日,包公即喚鄭強、薛霸,拘拿陳氏,當廳審勘。包公曰:“妾子即汝子一般,何得心懷妒忌,害及三命?絕夫之嗣,莫大之罪,又將焉逃?”陳氏悔服無語,包公就擬斷凌遲處死。
後閱五載,馮叟迴歸。家畜大母彘,歲生數子,獲利數倍,將欲售之於屠,忽作人言曰:“我即君之妻陳氏也。平日妒忌,殺妾母子,況受君之恩,絕君之嗣,雖蒙包公斷後,上天猶不肯宥妾,復行罪罰,作爲母彘。今償君債將滿,未免千刀之報。爲我傳語世婦:孝奉公姑,和睦妯娌,勿專家事,抗拒夫子;勿存妒悍,欺制妾媵。否則,他日之報即我之報也。
大抵水性吝嗇,因見自身無子,妾婢有子,家之所有,彼獨佔享,遂懷嫉忌,潛蓄不仁。殊不知不孝有三,無後爲大,損妾之子,乃絕夫之嗣也。婦人但顧目前,不思身後,其得罪天也不亦大乎!故爲母彘警省世人,毋效我之所爲而貽臭於世矣。”
遠近聞之,肩摩踵接,皆欲競觀,其門爲市。當時有歌一篇以繼之曰:
江舟陳氏馮家婦,摯悍狐狡恣嫉妒。
勞勞長舌牝雞晨,廢馳三綱全不顧。
一身無子可奈何?徐卿有慶偏房多。
不思無後絕夫祀,閨中旦夕操干戈。
景屆中秋月輪皎,南樓玩月存奸狡。
金盃傾鴆裂肺腸,玉山頃刻房中倒。
熒惑親鄰暴疾亡,夫君況是居他方。
詎意冤魂訴包老,擬斷報應死幽冥。
公哉天公復報應,陳氏自作還自承。
數年罰爲一母彘,終朝償夫馮門庭。
忽作人言勸世俗,婦人切莫存奸毒。
我因妒悍欲專房,至今尚是糟糠畜。
聊作短歌列公案,事雖虛言日還真。
爲惡不如爲善好,叮嚀告戒閨中人。
第七回 行香請天誅妖婦
斷雲:
梅稍月掛近黃昏,秉燭香齋獨掩門。
執得葩經當日筆,挽回風化戒鶉奔。
話說黃州儒士張從龍,結廬臨溪,讀書其內,苦志用功,不入城府。家業荒涼,未有妻室。仁宗康定二年春月間,於所居倚窗臨溪閒坐,俄見一叟棹船逶迤候岸,中坐一青衣美人,顏色聰俊。張從龍遽爾問曰:“何家宅眷?今欲何往?”叟曰:“茲值歲侵,衣食無措,將賣此女,以資日用耳。”從龍留意,邀之入室,遂問姓名居住。叟曰:“老拙姓蘇,本州人也。無室辭世,只生此女,乳名珍娘,年方二八,頗通書義,尤精女工,欲仗紅葉之媒,以訂赤繩之約。如君不棄,望爲相容。”
從龍見言,隨即許諾,傾囊見酬。遂設宴會親,卜日合巹。女自入從龍之門,恪盡倡隨之道,主中饋,縫衣裳,和於親族,睦於鄉里,抑且性格溫柔貌出類,遐邇爭羨焉。從龍貪戀情慾,頗廢經書。其女諫曰:“衾枕之情,世之常事;功名之念,士之要途。立身行道,揚名後世,既顯父母,又榮妻子,男兒之志,於斯遂矣。豈可苟淹歲月,而守故園之桃李哉。”從龍見女言有理,遂遜謝之,愈加敬愛。
一日,從龍與女對酌溪樓之上,女斟酒奉生曰:“聊歌一詞,以侑君飲。”詞名《浣溪沙》雲:
溪霧溪煙溪景新,溶溶春水淨無塵。碧琉璃底浸春雲。
風揚遊絲牽蝶翅,雨飄飛絮溫鶯脣。桃花片片送殘春。
每歌一句,音韻清奇,聽之可愛。
厥後,從龍過京中試,抉爲開封府祥符縣令,挈家赴任。
女處官衙,小心謹慎,同僚妻妾,鹹得歡心。每誡其夫清廉恤民,無玩國法,內外稱之。時有他府州縣,鹹皆風雨調和,獨有祥符縣,自從龍蒞任之後,多遭乾旱。百姓耆老連名上呈,請從龍祈禱,全無應驗。從龍心中甚憂。百姓又往開封府呈首其事,驚動包公親臨其縣行文禱雨。門吏通報,從龍慌忙迎接包公人公館坐定。包公觀見從龍衙內,陰晦少明,乃潛謂從龍同僚曰:“張大尹衙內妖氣太重,若能掃蕩邪穢,天即大雨矣。
吾且祕而不言,汝等可往白之。”同僚即以包公之言白於從龍知之。從龍不以爲信。包公就親書疏文一道,率衆官徑往城隍廟行香。祈禱以畢,將疏焚於爐內。少頃,玄雲蔽空,雷雨交作,霹靂一聲,火光進起,大雨如注,四郊沾足。包公請衆官回衙,以觀異事。但見張大尹室內枯骨加交,骷骸震碎,中流鮮血,而美婦不知所在矣。又見前廳壁上朱書篆字數行,衆莫能識,請包公觀之。包公看罷,乃詩一首曰:
善惡幽冥皆有報,雷霆誅擊豈無因?
生行淫亂污塵俗,死縱妖邪惑世人。
萬種風流收骨髓,一團恩愛耗精神。
從今打破迷魂陣,梟震骷骸示下民。
包公讀罷,從龍驚駭不能定情,同僚爲之失色,即訪問包公何以知其緣故。包公日:“吾望妖氣,是以知之。”即詰從龍:“何處得之?”從龍不隱,告以前情。包公曰:“吾觀此婦在生必行淫亂,死爲枯骨,尚能迷人。吾若不行文祈禱於天,請天誅之,則汝亦不久元氣耗散,禍將及身矣,可不懼哉!”於是從龍拜辭,敬嘆包公之德,神明莫及也。
第八回 判姦夫誤殺其婦
斷雲:
梅敬經營志亦良,神簽報應亦昭彰。
姦夫誤謀真可恨,包公判斷播傳揚。
卻說河南開封府陳州管下商水縣,其地在州西九十里,有一人姓梅名敬者,少入郡庠,習舉子業,家道殷實,父母俱慶,止鮮兄弟。父母與其娶鄰邑西華縣姜氏爲妻。一日,梅生在小莊讀書,正遇春季天氣,百花開遍,紅紫芳菲。梅生乃呤詩一首以慰懷,曰:
酒滿金樽花又香,正緣老大見花狂。
小桃枝上春三月,細柳風中燕一雙。
霧薄遠峯多出沒,日晴鷗鳥自倘佯。
芳菲百匯紅鋪眼,誰唸書生在小莊?
梅生吟畢,終日侍奉二親,曲盡孝養之樂。誰知樂極悲生,父母相繼亡故。梅敬夫婦哭之盡哀,以厚禮殯葬。服滿赴試,屢科不第。回家,梅敬乃謀謂其妻曰:“吾幼習儒業,將欲顯祖養親榮妻蔭子,爲天地間之一偉人,期爲可也。奈何蒼天不遂吾願,使二親不及見吾成立大志以沒,誠乃天地間之一罪人也。今無望矣。展轉尋思,嘗憶古人有言:若要身帶十萬頭,除非騎鶴上揚州。意欲棄儒就商,遨遊四海,以伸其志,乃其願矣,豈肯拙守田園,甘老丘林而已哉。不知賢妻意下如何?”
姜氏曰:“妾聞古人有云:在家從父,出嫁從夫,所以正婦德也。君既有志爲商,妾亦當聽從而已。但願君此去,以千金之軀爲重,保全父母遺體,休貪路柳牆花,以墮其志。但得獲微利之時,當即快整歸鞭,此則妾願畢矣。外此非所慕也。”梅敬聽聞妻言有理,心中喜不自勝,遂即收置貨物,徑往四川成都府經商。姜氏與其餞別而去。後來姜氏正在妙齡之際,欲心人皆所具,雖有雲情雨意,亦不甚爲顯露。
梅敬一去,六載未回。一日忽懷歸計,遂收拾財物,先入諸葛武侯廟中祈籤,卜其吉凶。當下禱祝已畢,祈得一簽,有云:
逢崖切莫宿,逢水切莫浴。
鬥粟三升米,解卻一身屈。
梅敬祈得此籤,惘然不曉其意,只得趕回。
不則一日,舟夫將船泊於大崖之下。梅敬忽然想起籤中有言“逢崖切莫宿”之句,遂自省悟,即令舟夫移船別住。方移時間,大崖忽然崩下,陷了無限之物。梅敬心下大喜,方信籤中之言有驗。一路無礙,至家,姜氏接入堂上,再盡夫婦之禮,略敘久曠之情。
時天色已晚,是夜昏黑無光。移時之間,姜氏燒湯水一盆,謂梅敬曰:“賢夫路途勞苦,請去洗澡,方好歇息。”梅敬聽了妻言,又大省悟:神簽有言“逢水切莫浴”,遂乃推故,對妻言曰:“吾今日偶不喜浴,不勞賢妻候問。”姜氏見夫言如此,遂即自去洗浴,姜氏正浴之間,不防被一人預匿房中,暗執利槍從腹中一戮。可憐姜氏嬌姿秀麗,化作南柯一夢。其人潛躲出外去迄。梅敬在外等候,見姜氏多久不出,執燈入往浴房喚之,方知被殺在地,哭得幾次昏迷。次日正欲具狀告理,又不知是何人所殺,正在猶豫不決之間,卻有街坊鄰舍知之,慌往開封府首告:“梅敬無故自殺其妻,實乃敗壞倫理。”
包公看了狀詞,即拘梅敬審勘。梅敬遂以祈籤之事告知。
包公自思:梅敬纔回,決無自殺其妻之理。乃謂梅敬曰:“汝去六年不歸,汝妻少貌,必有姦夫。想是姦夫起情造意,要謀殺汝,汝因悟神籤之言,故得脫免其禍。今詳觀神籤中語云‘鬥粟三升米’,吾想官鬥十升,只得米三升。更有七升是糠無疑也。莫非這姦夫就是糠七否麼?汝可試思之,果是真否?”
梅敬曰:“小人對門果有一人名喚康七。”包公即令左右拘喚來審。康七叩首供狀曰:“小人因見姜氏美貌,不合故起謀心。
本意欲殺其夫,不意誤傷其妻。相公明見萬里,小人情願伏罪。”包公押了供狀,遂就斷其償命。即令行刑劊子押赴市曹處決。聞者嘆其神明莫及也。
第九回 判姦夫竊盜銀兩
斷雲:
葉廣藏銀計亦良,豈期盜竊事成殃。
包公神判傳天下,千古猶存姓字香。
話說河南開封府陽武縣,有一人姓葉名廣,家亦中平。娶妻全氏,生得貌類西施,聰明乖巧。住居村僻處屋一間,鮮有鄰舍。家中以織蓆爲生,妻勤紡織,僅可度活而已。一日,葉廣謀謂其妻曰:“吾意與汝在家勤謹,只堪度日,所餘只有四兩之數。吾今留銀一兩五錢在家,與賢妻聊作食用紡織之資。
更有二兩五錢,吾欲往西京做些小買賣營生。待去一年半載,若蒼天不負男兒之願,得獲寸進,隨即迴歸,再圖厚利,乃其志也。不知賢妻意下如何?”全氏曰:“妾聞大富由天,小富由勤。賢夫既有志經營,諒蒼天必不辜負所願也。妾意豈敢抗拒?但貲財鮮少,賢夫可宜斟酌而行。倘得獲其所欲,亦當早尋歸計,此則妾所至望矣。”葉廣聞妻之言,不覺喜慰於心,遂即將前本販買其貨而行。
次年,近村有一人姓吳名應者,年近二八,生得容貌俊秀,聰明善詩,未娶有室。偶經其處,窺見全氏貌類西施,就有眷戀之心,即懷不捨之意。隨即詢問近鄰,知其來歷。陡然思忖一計,即討紙筆就寫僞信一封,乃入全氏之家,向前施禮言曰:“小生姓吳名應,舊年在西京與尊嫂丈夫相會,交契甚厚。昨日回家,承寄有信一封在此,吩咐自後尊嫂家或缺用,某當一任包足,候兄回日自有區處,不勞尊嫂憂心,故今專此拜訪。”
全氏見吳應生得俊秀,語言誠實,又聞丈夫託其賙濟,心便喜悅,笑容可掬。兩下各自眉來眼去,鹹有不捨之心。情不能忍,遂各向前摟抱,閉戶共枕同衾,宛若仙家玉樹,暗麝驅入,不可名狀。吳應遂吟一律以戲之曰:
天緣造就到仙房,暗麝燻人透骨芳。
雲夾蘭臺因見雨,霧垂瑤室便成霜。
臨時喫盡消魂片,今夜方耽續命湯。
興逸不容佔句盡,心魂撩亂魄忙忙。
全氏聽畢,言曰:“妾雖不能吟詩,見叔佳制,可默而不答乎?”亦口占一律以和之曰:
貪春仙客步蘭房,錦帳齊掀滿帳芳。
月朗今宵疑不雨,天寒明旦自成霜。
躊躇心上魚驚釣,進步廚前鳥就湯。
管取稱君方便好,豈能憐我尚忙忙。
二人吟詩已畢,雲雨才罷,吳應細思詩中之言,乃笑謂之曰:“吾諒尊嫂與丈夫備嘗經慣,豈真全未識風流者乎?”全氏曰:“妾別夫君一載有餘,往日與其歡會之時,自以爲兒戲耳。今宵與賢叔接戰,方覺股慄,所謂‘生未識燈花關,倏到花關骨盡寒’者也,望君推心,今後交感之時,勿以見慣渾閒者相待。”吳應笑曰:“自識制度,不待嫂說。”自此之後,全氏住在樹僻,無人閒管此事,就如夫婦一般,並無阻礙。
不覺光陰似箭,日月如梭。葉廣在西京經營九載,趁得百銀一十六兩,自思家中妻又少貌,不覺來此九載,若久戀他鄉,不顧妻室,不免辜恩負義之誚,遂即收拾回程。在路夜住曉行,不則一日,到家已是三更時候,葉廣自思莊屋一間,門壁淺薄,恐有小人暗算,不敢將銀進家,預將其銀藏在舍旁通水陰溝之內已畢,方纔喚妻開門。是時其妻正與吳應宿歇,極盡歡娛之意,忽聽得丈夫喚門之聲,即忙起來開門,放丈夫進家。吳應驚得魂飛天外,躲在門後,候其關門,潛躲出外。全氏整備酒飯與丈夫略敘久曠之情,食畢收拾上牀。
宿歇之間,全氏問曰:“賢夫出外經商,九載不歸,家中甚極勞苦,不知亦趁得些銀帛否?”葉廣曰:“銀有一十六兩,我因家中門壁淺薄,恐有小人暗算,未敢帶入家來,藏在舍旁通水陰溝之內。”全氏聞說大驚曰:“賢夫既有許多銀回來,可速起來,取藏在家無妨,不可藏於他處,恐有知者取去,那時悔之晚矣。”葉廣依妻所說,忙跳起尋取,不防吳應只有舍旁竊聽葉廣夫妻言語,聽見藏銀在彼,已被先盜去訖。葉廣尋銀不見,因與全氏鬧曰:“吾半夜獨自回家,並無一伴跟隨。
及藏銀之際,又無一人知覺,奈何就有人盜去?必是汝因吾出外日久,家中與人通姦,今日必然與其宿歇,見我喚門之聲,汝即潛放出外。其人竊聽得知,因而盜去。汝實難辭其責矣。”
其妻聽了,不敢明言,再三推說無有此事。葉廣不信,遂以前情具狀,扭扯其妻,徑赴包公案前陳告其事。
包公觀罷狀詞,就將其妻勘問:“必有姦夫之情。”其妻堅意不肯招認。包公遂發葉廣回家,再出告示,喚張千、李萬私下吩咐曰:“汝可將告示掛在衙前,押此婦人出外,枷號官賣,其銀還他丈夫,等候有人來看此婦者,即便拿來見我,我自有主意。”張李二人依其所行,押於門外。
將及半日,忽有吳應在外打聽得此事,忙來與其婦私語。
張李看見,忙扭吳應入見包公。包公問曰:“你是甚人,敢來此處?”吳應告曰:“小人是這婦人親眷,因見如此,故來看她,非有他故也。”包公曰:“汝既是她親眷,曾娶有內眷否?”吳應告曰:“小人家貧,未及婚娶。”包公曰:“問汝既未婚娶,吾將此婦官嫁與你,只不知值價多少?”即喚書吏問其價數。書吏復曰:“復相公,此婦值銀三十兩。”包公即對吳應曰:“據書吏說,價值三十兩。我這裏官賣,只要汝價銀二十兩,汝可即備來秤。”吳應告曰:“小人家道貧難,難以措辦。”包公曰:“既二十兩不出,可備十五兩來秤。”吳應又告貧難,包公曰:“誰人叫汝前來看她!若無十五兩,實要汝備十二兩來秤。”吳應不能推辭,即將盜其原銀熔過十二兩,詣臺稱了。包公將吳應發放出外,隨拘葉廣進衙,問曰:“你看此銀是你的不是?”葉廣認了,稟曰:“此銀不是前銀,小人不敢妄認。”包公又發葉廣出外,又喚吳應問曰:“我適間叫她丈夫到此,將銀給付與他,他道婦人甚是美貌,心中不甘,實要價銀一十五兩,汝可揭借前來,秤完領去,不得有誤。”吳應只得回家。包公私喚張千、李萬吩咐曰:“汝可跟在吳應之後,看他若把原銀上鋪煎銷之時,汝可便說包爺吩咐,其銀不拘成色,不要上鋪煎銷,就可拿來見我。”張千領了言語,直尾其後而去。
正值吳應又將原銀上鋪,張千即以包公前言說了。吳應只得將原銀三兩,湊秤完足。包公復發出外,就將前銀喚葉廣認之。葉廣看了大哭曰:“此銀實是小人之物,不知何處得之?”
包公又恐葉廣妄認,枉了吳應,乃復以言詒之曰:“此銀乃是我庫中取出,何得假言妄認?”葉廣再三告曰:“此銀實是經小人眼目,相公不信,內有分兩可辨。”包公復詰其實,即令一一試之,果然分文不差。就拘吳應審勘,吳應嘆異伏罪。包公即將其銀追完,將婦人脫衣受刑。吳應以通姦竊盜論罪,只杖一百,徒三年。復將葉廣夫婦判合,放回寧家,俱各拜伏而去。
第十回 判貞婦被污之冤
斷雲:
貞娘詩句預攸揚,查生失答欠分張。
逆惡污貞情可惡,包公明見播昭彰。
卻說河南許州管下臨潁縣,在州南六十里,有一人姓查名彝者,乃文雅士也。少入縣庠,與學友顧守義爲友。宋仁宗慶曆二年冬,父母憑媒,與其娶到近村尹貞娘爲妻。畢姻之日,顧守義作詩一首以賀之曰:
伉儷天然締好緣,才郎之子兩青年。
綺筵光景春如許,花燭熒煌洞有天。
情思交孚琴瑟美,彝倫攸敘室家全。
從今早葉熊羆夢,喜氣洋洋獨佔春。
當時查生得詩,笑容可掬,未及賡和,參拜祖宗、父母、諸親家。宴已罷,夫婦合巹,二人如魚得水,歡入洞房。
花燭之夕,查生正欲解衣而寐,尹貞娘乃止之曰:“妾意郎君幼讀儒書,當發奮勵志,揚名顯親,期於遠大,非若尋常俗子之比。今日交會,可無一言而就寢乎?妾今謬出鄙句,郎君若能隨口應答,妾即與君共枕同衾;若才力不及,郎君宜再赴學讀書,今宵恐違所願矣。”言訖,查生因命請題。貞娘乃出詩句曰:“點燈登閣各攻書。”查生思了半晌,未能應答,不覺面有慚色,遂即辭妻執燈,徑望學宮而去。是時學中諸友,見查生盡夜而來,面有慚色,鹹皆向前問曰:“子今宵洞房花燭,正宜同伴新人及時歡會行樂,今獨拋棄新人至此,敢問其故何也?”查生因諸友來問,即以其妻所出詩句告之。諸友鹹皆未答而退。內有一人姓鄭名正者,爲人平生極是好謔,聽聞查生此言,隨即漏夜私回,徑往查生房內,與貞娘宿歇。原來貞娘自悔偶因出此戲聯,實非有心相難,不期丈夫懷羞而去,心中正自懊悔不及。及見鄭正入房之時,貞娘只謂查生回家宿歇,不知其爲鄭正也。乃問之曰:“郎君適間不能對答而去,今倏爾又回,莫非尋思得句,能對其意乎?”
鄭正默然不答。貞娘忖是其夫懷怒,亦不再問。鄭正乃與貞娘極盡交歡之美,未及天明而去。
及天明查生回家,乃與貞娘施禮言曰:“昨夜瞻承佳句,小生學問荒疏,不能應答,心甚愧赧,有失陪奉,獲罪良多,望乞恕容。”貞娘曰:“妾意君昨夜已回,緣何言此以誑妾也。”再三詰問其故,查生以實未回答之。貞娘細思查生之言,已知其身被他人所污,遂對查生言曰:“郎君若實未回,意郎君前程萬里,從今可奮志讀書,不須顧戀妾也。”言罷,即入房中自縊。移時查生知之,急與父母徑往救之,時已不及救矣。
查生悲不能言,昏絕於地數番,父母急救方醒。當日查生悲不知其故,無詞告理,只得具棺殯葬已訖。
不覺時光似箭,又是慶曆三年八月中秋節至,包公按臨至臨潁縣,直升入公廨坐下,見因月色明朗,遂吟詩一首曰:
太和元氣耿中秋,解卻襟懷積累愁。
笑見團團離海角,喜瞻漸漸出雲頭。
袁宏有興歌詩艇,庾亮歡心上酒樓。
借問廣寒宮裏事,桂花多爲狀元留。
包公吟詩已畢,其時公廨庭前旁邊有一桐樹,樹下陰涼可愛,包公即喚左右,將虎皮交椅移倚在桐樹之下,玩月消遣。
包公仍出詩句雲:“移椅倚桐同玩月。”包公出罷詩句,尋思欲湊下韻,半晌不能湊得,遂即枕椅而臥。似睡非睡之間,朦朧見一女子,年近二八,美貌超羣,昂然近前下跪曰:“大人詩句不勞尋思,妾雖不才,隨口可對。”包公即令對之。其女子對曰:“點燈登閣各攻書。”包公見此女子對得有理,即問之曰:“汝這女子,住居何處?可通名姓。”女子答曰:“大人若要知妾來歷,除究本縣學內秀才,可知其詳。”言訖化一陣清風而去。包公醒來,乃是南柯一夢。展轉尋思:“此事可怪,莫非其中必有冤枉?”是夜宿於公廨,思忖一計。
次日出牌,吩咐左右,喚集臨潁縣學秀才,來院赴考。包公出《論語》中題目,乃是“敬鬼神而遠之”一句,與諸生作文;又將“移椅倚桐同玩月”詩句,出在題尾。是日諸生赴考已畢,內有秀才查彝,因見詩句偶合其妻貞娘前語,遂即書其下雲:“點燈登閣各攻書。”諸生作文已畢。包公傳令出外伺候。
包公正看卷之間,偶然見查彝詩句,符合夢中之意。即喚查彝問曰:“吾觀汝文章,亦只是尋常,但對詩句,大有可取。
吾諒此詩句必他人爲之,非汝所能作也。吾今識破,可實言之,毋得隱諱。”查彝聞言,即以其妻前言,以致死於非命,一一稟知。包公又問之曰:“吾想汝夜往學中之時,內中必有平日極是善戲謔之人,知汝不回,故詐脫汝身,與汝妻宿歇,污其身體。汝妻懷羞,以致身死。汝可逐一說來,吾當替汝伸冤。”
查彝稟曰:“生員學中,只有姓鄭名正者,平生極好戲謔,外者非生員所知也。”包公聽罷言曰:“據汝所言,則汝妻被鄭正姦污無疑矣。”即令鄭強、李幹拘喚鄭正到臺審勘。鄭正初然抵死不認,後至受極刑,只得供招:“因見查彝懷羞到學,鄭正不合起情造意,故脫身姦污,以致貞娘之死。”其罪招認是實,包公取了供詞,即將鄭正依擬因奸致死,發往法場處決已訖。臨穎百姓鹹敬畏包公,如神明暗察,莫敢欺心爲非耳。
第十一回 判石牌以追客布
斷雲:
頑兇盜布肆不良,柴勝貪杯欠預防。
當時若非包公判,難還布匹轉家鄉。
話說宋仁宗寶元元年,浙江杭州府仁和縣,有一人姓柴名勝者,少亦習業儒,家亦豐足。父母俱慶,娶妻梁氏,善孝舅姑。勝有兄弟柴祖,年已二八,俱各婚畢。
一日,父母乃呼柴勝近前,訓之曰:“吾家雖略豐,每思成立之難如昇天,覆墜之易如燎毛,言之痛心,不能安寢矣。
今名卿士大夫之子孫,但知穿華麗之衣,食甘美之食,諛其言語,驕傲其物,遨遊宴樂,交朋集友,不以財物爲重,輕費妄用,不知已身之所以耀潤者,皆乃祖乃父平日勤勞刻苦所得也。
汝等但知飲芳泉而不知其源,食飯黍而不知其由,一旦時易事殊,失其故態,意欲爲學藝之時,吾知士焉而學之不及,農焉而勞之不堪,工焉而巧之不素,商焉而資之不給,雖欲學做好人,此時不可得也。吾今喚汝訓誨,汝能遵依吾言,當思祖德之勤勞,懷念父功之刻苦,孜孜汲汲以成其事,兢兢業業以立其志,勿守株待兔以戀嬌妻,當收貲本往外經營,則可以盈其貲財,於身不棄,於人無愧,可以長守其富矣。不然,非我所知也。吾今欲令次兒柴祖守家,令汝出外經商,俾使得獲微利,以添用度,不知汝意如何?”柴勝曰:“兒承大人親誨,當銘刻於心,不敢違背。只不知大人要兒往何處經商,願賜一言,兒當領命而行也。”父曰:“吾聞東京開封府極好賣布,汝可將些本,往本府杭州販買幾挑,前到開封府,不消一年半載,自可還家矣。豈不勝如坐守食用乎?”柴勝遵了父言,遂將銀兩徑至杭州販布三擔,辭別父母妻子。兄弟柴祖與其餞行,時仲春三月十五日也。柴勝因見春光明媚,鶯穿綠柳,燕尋舊主,遂乃吟詩二律。先吟鶯詩曰:
擲柳遷喬大有情,交交時作弄機聲。
飛來庭院風光好,喚起紗窗午夢清。
信口啼時音韻巧,黃金刷出羽毛輕。
春江兩岸垂楊柳,好向高枝次第鳴。
又吟燕詩曰:
羽族知機社日來,翻身尋主入樓臺。
拶雲掠雨高還下,度柳穿飛去又來。
兩翅拂殘花露水,一毛不染地風埃。
烏衣國裏風光好,養子成時便帶回。
柴勝吟畢,在路夜住曉行,不則一日,來到開封府,尋在東門城外吳子琛店裏安下發賣。
未及二日之間,柴勝思中自覺不樂,即令家童沽酒散悶。
貪飲幾杯,俱各沉醉。不防吳子琛近鄰有夏日酷者,驀見柴勝帶布入店,即於是夜三更時候,將布三擔盡盜去訖。
次日天明,柴勝酒醒起來,方知布被盜去,驚得面如土色,罔知所措,就叫店主吳子琛近前,告訴曰:“吾今初到東京,投汝店內安下,汝是有眼主人,吾是無眼孤客,在家靠父,出外靠主,何得昨夜見吾醉飲幾杯,行此不良之意,串盜來偷吾布三擔?吾意汝爲典守之人,決亦難辭其責。今不跟究來還吾,必與汝興訟,那時悔無及矣。”吳子琛辯說曰:“吾爲店主,以客來爲衣食之本,安有串盜偷貨之理?”柴勝並不肯聽,一直扭到包公臺前首告,包公即將吳子琛當廳勘問。子琛仍辯說如前。包公思判不得,即喚左右,將柴勝、子琛收監。次日吩咐左右,徑往城隍廟行香,意欲求神靈驗,判斷其事。不意一連行香三日,並無分文報應。包公亦無奈何,只得取出柴、吳二人跪下,包公問曰:“汝布又不知何人盜去,至今三日不見蹤影,如何斷得明白?”遂即將二人每人責打十板,發放回家去畢。
原來夏日酷當夜盜得布疋之時,已藏在村僻支處,即將其布首尾記號盡行塗抹,更以自己印記印上,使人難辨。擺佈停當,然後零散拖往城中去賣,多落在徽州客商汪成鋪內。夏賊得銀入手,並無一人知覺。後來包公因將柴勝責打,發回吳店之後,次日包公忽忖一計,將衙前一個石牌,令張龍、趙虎出衙傳說,將石牌抬入一門之下,要問石牌取布還客。其時,府前人衆皆來聚觀。包公見人來看,乃高聲喝問:“這石牌如此可惡!”喝令左右打了二十下。包公喝打已畢,又將別狀來問。
移時,又喝道:“打!”如此三次,且把石牌扛到階下。包公見人聚看者多,即喝令左右將府門閉上,把內中爲首者四人捉下,觀者皆不知其故。包公作怒言曰:“吾在此判事,不許諸人混雜,汝等何故不遵禮法,無故擅入公廳,實難饒其罪責。
今着汝四人,將內中看者報其姓名,內有糶米者,即罰他米,賣肉者罰肉,賣布者罰布。俱各隨其所賣者行罰。限定時下,汝四人即要拘齊來秤。”當下四人領命,移時之間,各樣皆有,四人進府交納。
包公看時,內有布一擔,就喚四人吩咐曰:“這布權留在此,待等明日發還,其餘米肉各樣,汝等俱領出去退還原主,不許剋落違誤。”四人領諾而出不題。包公復令左右拘喚柴勝、吳子琛到府。包公恐柴勝妄認其布,即將自己夫人所織家機二疋試之。故意問曰:“汝認此布是你的否?”柴勝看了,告曰:“此布不是,小客不敢妄認。”包公見其誠實,復以內布一擔,抽出二疋,令其復認。柴勝看了,叩首告曰:“此實小人的布,不知相公何處得之。”包公曰:“此布首尾印記不同,你這客人緣何認得?”柴勝曰:“其布首尾印記雖被賊換過,小人中間還有尺寸暗記可驗,相公不信,可將丈尺量過,如若不同,小人甘當認罪。”包公如其言,果然毫末不差。隨令左右喚前四人到府,看認此布是何人所出。四人即出究問,知是徽州汪成鋪內得之。包公即便拘汪成追問。汪成指是夏日酷所賣。包公又喚左右拘夏賊審勘。包公喝令左右,將夏賊打得皮開肉綻,體無完膚。夏賊一一招認:“不合盜客布三擔,只賣去一擔。
更有二擔寄在僻靜鄉村之內。”拯令公牌張強、薛霸跟去追完。
柴勝、吳子琛二人感謝而去。包公又見地方供出夏賊平昔害民,即時依擬問發邊遠充軍。於是開封府內,盜賊屏息矣
第十二 回辨樹葉判還銀兩
斷雲:
尚靜祈神失卻財,葉孔奸謀拾得來。
因吹樹葉分明斷,頓令二家頃刻開。
話說河南開封府新鄭縣,有一人姓高名尚靜者,家有田園數頃,男女耕織爲業。年近四旬,好學不倦,然爲人不爲修飾,言行從心,舉止異常。衣雖垢弊而不滌,食雖粗糲而不擇。於人不欺,於物不取。不慼慼形無益之愁,不揚揚動四心之喜。
或時以詩書騁懷,或時以琴樽取樂。賞四時之佳景,見江山之秀麗,留連花月,玩弄風光。或時以詩酒爲樂,冬夏述作,春秋遊賞。尚靜閒時,吟詠尚多,未及盡述,姑錄春夏秋冬四景於左。
其春景詩曰:
斗柄移寅畫漸長,東風生暖草浮光。
煙籠弱柳平橋晚,雪點寒梅小院香。
蝶拍鶯梭搬好戲,蚓簫蛙鼓鬧斜陽。
青皇恩澤無窮限,處處風光似洛陽。
夏景詩曰:
海棠枝上老鶯聲,赤帝趨炎位始更。
一統乾坤新號令,兩間人物舊權衡。
離南大透紅榴嫩,震外楊城綠樹明。
誰向薰風彈一曲,臨財解慍即虞廷。
秋景詩曰:
金風肅殺楚天涼,人世光陰屬白藏。
田舍飯炊雲子白,山園霜熟木奴香。
雁傳歸信天邊遠,蛩結離愁夜正長。
況是江山搖落候,閒居潘鬢漸蒼浪。
冬景詩曰:
坎兌相交以利貞,中星北斗四時更。
園林淅滴商音靜,天地流行水氣清。
草木歸根潛有孕,昆蟲閉戶冷無聲。
六陽將極從今始,陽氣遲遲乃復生。
是時,尚靜吟詠巳畢,乃謂其妻曰:“人生世間,如白駒過隙,一去難再,若不及時爲樂,吾愁白髮易生,老景將至矣。”言罷,即令其妻取酒食之物,隨時消遣。
正飲之間,忽有新鄭縣官差人至家催秤糧差之事。尚靜乃收拾家中白銀,到市鋪內煎銷得銀四兩,藏於手袖之內。自思往年糧差俱系裏長收納完官,今次包公行牌,各要親手赴秤,今觀包公爲官清政,宛若神明。尚靜心懷肅畏之心,遂帶前銀,另買牲酒香儀之類,徑赴城隍廟中許下良願,候在秤完之日,即來賽還。
尚靜祈禱已畢,將牲酒之類於廟中散福,不覺貪飲數杯,再拜覆禱出廟。是時,前銀已落在廟中。不防街坊有一人姓葉名孔者,先在鋪中見尚靜煎銷得銀在身,往廟許願,即起不良之意,跟尾在尚靜之後,悄悄入廟,躲在城隍寶座之下。見尚靜拜辭神出,即拾其銀回訖。
尚靜回家,方覺失了前銀,直往廟來尋之時,已不見其蹤影矣。尚靜無可奈何,只得具狀,徑詣包公前告理,言曰:“小人姓高名尚靜,本許州管下新鄭人氏,爲糧差事,帶銀往鋪煎銷得銀四兩,欲納完官,因往城隍廟焚香失去,不知下落,乞大人作主跟究前銀,則尚靜舉家感恩不淺也。”包公看了狀詞,乃對尚靜曰:“汝這銀兩雖在廟中失去,又不知是何人拾得,其事難以判問。”遂不準其狀詞,將尚靜發落出外。尚靜叫屈連天,兩服垂淚而去。
包公因這件事自思:“某爲民牧,自當與民分憂。民若有憂,爲人上者不能爲民理直其事,亦守令之過也。”心中自覺不安,乃即具疏文一道,敬詣城隍廟行香,將疏文宣讀,焚於爐內禱祝。出廟回衙,令左右點起燈燭,將几案焚香,放在東邊,包公向東端坐,禱祝:“願天神鑑察,顯靈報應,與百姓分憂。”祝罷,坐而待旦,如此者三夜。是夜三更,忽然狂風大起,移時之間,風吹一物,直到階下而止。包公令左右拾起觀看,乃是一葉,葉中被蟲蛀了一孔。包公看了,巳知其意,方纔吩咐左右各去歇息。
次日,包公喚張龍、趙虎吩咐曰:“吾焚香坐了三日,已知拾銀者乃是葉孔也。汝可即去府縣前後,叫喚其名,若有人應者,即喚他來見我,自有主意判斷。”張趙二人領命出衙,遍往街市叫喚。半日之間,東街有一人應聲而出,曰:“吾乃葉孔是也,不知尊兄有何見諭?”張趙二人以包公有喚,遂拘其人入衙跪下。包公言曰:“數日前,有新鄭縣高尚靜,在城隍廟裏失落白銀四兩,其銀大小有三片。他到我這裏來告,我叫他去城隍廟裏拜討。他在廟中怨天恨地,禱祝跟尋。吾已知道分明是你拾得,又不是你偷他的,緣何不去還他?”葉孔見包公判斷神通,見其說得真實了,只得拜伏招認曰:“小人近日在廟裏焚香,因此拾得此銀,目今尚未使用。既蒙相公神見,小人不敢隱諱。”包公審了口詞,即令左右押葉孔回家取其銀。
復令再喚高尚靜到臺,將銀與其看認,果然絲毫不差。包公乃與高尚靜言曰:“汝落其銀,系是葉孔拾得。我今代你追還。
汝可把三兩五錢秤糧完官;更有五錢可分與葉孔,以作酬勞之資。自後相見,不許記恨前仇,互相陷害。若告發到此,吾決不輕縱汝也。”二人拜謝出府。高尚靜乃將些碎銀,備買牲物,徑往城隍廟,賽還良願已畢,回家與妻子仍復耕織之樂。感慕包公之德,未嘗頃刻而忘矣。
第十三 回爲衆伸冤刺狐狸
斷雲:
妖怪修來變作人,妖媚染惑害人身。
包公一斷妖魔事,白水村中得太平。
話說襄城縣白水村,離城五十里。其村土饒地廣,民居千戶。村裏有插花嶺,大石巖巖,峻絕千仞,人莫敢攀,獸蹄鳥跡,常出沒於此。其嶺巖有一穴室,內有一狐狸,夜涵太陰之華,日受太陽之精,久而化爲女子,體態嬌媚,肌瑩無瑕。一日往村中人家,假姓花名翠雲。婦女無不欲與共話,凡人無不欲與調戲。戲者她亦從之。人家任其往來,莫有禁忌。坊村被她迷惑,竟不究其所出。且與她調染之人,乃被她染制穴中,死者不知幾人。時村中有條小路,可通開封府。西華客商取其便捷,莫不從此經過。
至七月間,日將晚時,翠雲遙望孤客來近,遂變土穴作一茅房酒店,便迎此客安歇。是時,客人見她美貌,乘邀便轉。
彼夜翠雲備酒對飲。酒至二巡,雲曰:“動問客官,何州人氏?”客答雲:“西華,姓陳名煥。”煥亦問:“尊姐貴表。”
雲回言:“姓花名翠雲。”故此陳煥開懷樂飲。又詢雲:“丈夫可在?”雲答道:“昨日往外母家。”煥遂欲與她結同心之好,發言微露此意。翠雲偷眼冷笑,於是曰:“君有愛妾之心,妾豈無相從之意乎?”煥至酒酣,將手攜雲。雲任他調戲。霎時間,二人即行雲雨之會。煥遂口占一律,以冀日後表記雲:
千里姻緣一夕期,撫調琴瑟共鴦幃。
桃花與我心相濟,悵恨私情逐曉啼。
翠雲遂和韻一律曰:夙緣有素晤今期,鸞鳳雙飛戲羅幃。
惟願綢繆山海固,不忍鴛鴦兩處啼。
吟罷,忽覺夜至五鼓,翠雲將陳煥迷死。次夜,又往劉富二家,引其子劉德昭入穴室,染迷而死。
第二日,富二尋子不見,遍訪親鄰,俱無蹤跡。富二心中悶悶不悅,竟不知其下落,遂往開封府具告。包拯大驚雲:“及青天白日,不見其人,果有此理乎?”詳問富二:“你村中有甚麼廟壇?”富二對曰:“亡矣,只有插花嶺,其勢高大,行人罕稀。”拯聞此言乃記在心,發富二歸家,遂齋戒三日,具疏上告天堂,求得其故。疏謂:“拯不才,濫任卑職,一邦軍民,賴予以安危。厥職有曠,生民塗炭;鄙德惟修,萬民得所。
予固天以立命,天亦假予以贊化。予不澤民,誰其與之?今以謹奏,乞明鑑焉。”祝畢,又將牒文一道,差張龍、薛霸往白水村,對插花嶺焚去,以拘土神審究。
是夜,拯坐宅至三更,忽惡風一陣滅燈。拯知冤氣到此,急令左右燃起火燭,顧四邊何如。只見西廊下走出數人,泣跪於廳下,俱訴雲:“煥乃西華姓陳名煥也。家中只有少年妻室,冤遇此妖迷害於穴,買賣銀兩若干,妻無所倚,情苦何堪。”
昭德訴雲:“小人乃白水村劉富二子也。父母年高,只有小人一口,冤被妖哄迷死於穴,孤苦曷當?”衆人云:“冤無所伸,幸蒙青天,伏乞一雪。”告畢,化風而去。須臾,土神捆綁狐狸來見,跪在廳下,拯大怒喝曰:“妖怪這等可惡!”喚張千用棍打她一番,究問陳煥、昭德及衆人命事。翠雲低首不敢爭辯。遂發土神回壇,令李萬、張龍押狐狸出法場,凌遲萬刀,以警後世。自是包拯威名日著,而白水村之禍息矣。
第十四回 獲妖蛇除百穀災
斷雲:
百穀怨氣積沖天,妖魔久孽害民生。
此氛若非包公斷,安見真邪不併行!
話說鄭州百穀源,山青水秀,民居稠密。古祠五王廟,柱有一白蛇精,身長八尺,猛勇驚人,力能拔樹。睛若流星之光,氣似烈風炎焰,性好食人,騷孽一方。源中人民老稚皆沾瘟疫,累年不安。於是鄉源保障蘇學虛舉首集衆,三步一拜,拜到五王廟,乞求息災。
彼夜妖蛇託五王神氣,作夢咐蘇保障雲:“爾欲止災,必須春祀犁牛,秋祀生人,方可免焉。”保障夢驚醒,待天明,與衆商議,同往廟討答,果如其夢。這一方人大小沉吟半晌,霎時狂風大發,拆擊樹屋。此是妖蛇作氣駭人。至是,人民舉皆失色,因而不得已,於仲春輪以犧牲奉祀,仲秋輪以疾人奉祀。但舉牲祀,人固難處;既將人充牲,又豈不哀泣乎?康定三年,保障只得與衆初舉二祀,果然疫疾獲平,男婦稍安。且每遇祀時,人皆退歸,妖怪方乃享祭。次日衆皆奔視,犧牲與人,片無一留,其苦感天。於是衆號爲五虎神,乃作謠歌曰:
祈神本爲福,求福反受殃。
人生稟五氣,何可拆犧牲。
五王爲猛虎,百穀蓄羊民。
恨不皆子去,卻爲業生累。
自此之行,已經年矣。適九月間,忽見包拯出巡鄭州,赫赫威靈,人皆震疊。百穀人民受害溢深,聞包拯到州,莫不踊躍。保障及衆奔臺具狀,備訴苦情。拯見狀大驚,暗想:“五王乃大神,決無狂暴,此必妖孽假神作殃。”發保障回家曰:“伺我親來,自有區處。”是日誠心具疏,禱告上蒼:竊謂:爲人上者,當思以全生民也,民之害,猶己之害也;民之患,猶己之患也。卑職忝受人民之寄,惟願百姓咸寧。不意百穀源中,有此異災,是厥政弗修,愧負穹隆,其罪萬萬。故此恭叩上疏,乞天威明昭顯示,使臣得以靖一方矣。
祝罷,又寫牒文一道,令張千去百穀源當村要路密焚其牒,使五王神土神毋致妖怪逃避。
自拯發了張千這場事,忽臥於幾,夢見身穿紅袍,頭帶金盔,是一天神降,雲:“百穀源五王廟事,爾不可責及五神,乃是白蛇精作怪耳。爾明日即去除之。”拯醒方知。次日,令李萬徑往百穀源蘇保障家安頓。即使保障仍束人設祭。
是夜,拯喚李萬帶勁弓一把,一同悄悄躲在五王神背後。
等至四鼓時分,方見柱上一條大白蛇下來食人,眼似輝星,行若山崩。拯見大怒,張弓搭箭,將白蛇射中左眼。又發一箭,射至身上。白蛇忙迴穴中。拯即令李萬解下束的人,聲喊保障。
保障與衆人奔視。拯發令衆人:“扶醒那束的人,衆人領去,調持一二。”拯與保障笑道:“此乃妖蛇,非五王神也。爾等何蠢至此,被他害了數年人命。我今射死柱中。”喝令張千將柱劈開,只見妖蛇氣還未絕。李萬用索捆了,柱中寶物及屍骨無數。拯將寶物賞衆人保障及張李二人,自執清風劍擊白蛇於五王廟前,以火焚焉。次日,另遷五王廟於別所,立一塔鎮於此地。拯撫安了百穀人民一番,即遣張李二人收拾行李,轉州理政。保障與衆人叩拯臺拜謝。因頌盛德除害一律雲:今年遭困痛傷心,才得青天救甦醒。
大德除害應難報,惟願黃堂永世新。
自此包公一斷白蛇之後,百穀人民老者得所終,幼者得所養。拯之威名,不惟士大夫之懷仰,而仁宗聞之,亦莫不欽之矣。
第十五 回出興福罪捉黃洪
斷雲:
黃洪騾駁太心奸,興福終須得馬還。
罰騾問罪真神斷,包公萬代顯威靈。
話說開封府南鄉,有一大戶姓富名仁,家有上等騍馬一匹。
一日騎往北村收租,到莊遂令興福騎轉歸家。回至中途,下馬歇息。有一漢子姓黃名洪,說在南鄉而來,乘着瘦騾一匹,見興福,亦下騾停憩。遂近前雲:“大哥何來?”興福雲:“我送東人往莊收租而來。”二人遂草坐敘話,不覺良久。洪計上心來,遂雲:“大哥,你這馬到好個膘腴。”福雲:“客官識馬乎?”洪曰:“洪曾販馬來。”福雲:“吾東人不久用價買得此馬。”洪曰:“大哥不棄,願與我一試。”興福不疑其歹,遂與之乘。洪須臾跨上雕鞍,出馬半里,並不回繮。興福心驚,連忙追馬。洪見趕,加鞭策馬,如飛望捷路便走。
平空被刁棍攛馬而去,興福愕然無奈,自悔不及,只得乘着老騾,轉莊報主領罪。仁大怒,將興福痛責一番,命牽騾往府中經告。時包拯正在公座,興福進告。拯問:“何處人氏?”
福雲:“小人名興福,南鄉人,富仁家奴僕,告棍徒半路攛馬匹事。”拯問:“哪個棍徒?報說姓名。”福備將前情告訴雲:“路途一面,不知名姓。”拯責雲:“鄉民好不知事!既無對頭下落,怎生來告狀?”興福哀告雲:“久仰天台善斷無頭冤訟,小民故此伸告。”拯吩咐雲:“我設一計,據爾造化。你歸家三日後來聽計。”興福叩頭而去。
拯令趙虎將騾牽入馬房,三日不與草料,餓得那騾叫聲廝鬧。只見興福過了三日見拯,拯令牽出那騾,叫興福出城,張龍押後,吩咐依計而行。令牽從原路攛駁之處引上路頭,放繮任走,但逢草地,二人攔擋衝咄,那騾竟奔歸路,不用加鞭。
跟至四十里路外,有地名黃泥村。只見村中一所瓦房,旁邊一扇茅屋。二人旁觀,不覺那騾竟奔其家,直入茅房廝叫。洪出看,只見原騾走回,暗喜不勝。當日張龍同興福就於邊鄰人家埋腳。
次日,洪昂然乘着一匹騍馬,並騾騎往山中看養。張龍隨即帶興福去認人。福見洪大罵,近前勒馬牽過。洪正欲來奪,就被張龍一把扭索,連人帶馬,押往府中見拯。拯喝雲:“你這廝狼心虎膽,不曉我包爺之事,平路上攛人馬匹,甘當何罪?”洪理虧事實,難以抵對。拯吩咐張龍將重重刑責,打枷號儆衆,罰前騾歸官,杖七十趕出。興福不合與之試馬,亦量情責罰,當官領馬迴歸。將二人供領明白。觀此一場小節,亦見包公發奸日燭如神見也。
第十六 回密捉孫趙放龔人
斷雲:
博子江頭起禍釁,機事不密被人侵。
包公一決明如鏡,盜賊於今也懼心。
話說江西南昌府有一客人,姓宋名喬,負白金萬餘兩,往河南開封府販買紅花。過沈丘縣,寓曹德充家。是夜,德充備酒接風,宋喬盡飲至醉,自入臥房,解開銀包秤完店錢,以待來日早行。不覺間壁趙國禎、孫元吉窺見,那二人就起竊喬銀兩之心。劃一計,聲言明日去某處做買賣。
次日施從喬來到開封府去,裝做客人,叩龔勝門,叫:“宋兄相訪。”勝連忙開門,孫趙二人從腰間拔出利刀,捉勝趕斬,奔入後堂聲喊:“強人至此。”即令妻子望後徑走。國禎、元吉將喬銀兩一一挑去,徑投入城隱藏,住東門口。喬轉龔宅,勝將強盜劫銀之事告知。喬遂入房看銀,果不見了。心忿不已,暗疑勝有私通之意,即日具告開封府。拯即差張千、李萬拿龔勝到廳審問。龔勝須臾赴臺,拯大怒喝道:“這賊大膽包身,蠱賊謀財,罪該斬死。”速喚薛霸將勝拷打一番。龔勝哀告:“小人平生看經唸佛,不敢非爲。自從宋喬入家,過次夜實遭強盜劫去銀兩,日月三光可證。小人若有私通,不惟該斬,而粉骨碎身亦當甘受。”拯聽罷,喝令左右將勝收監。後遣趙虎去各府州縣密探消息。虎領旨去了一日,回報:“小人詳察,並無蹤跡。”拯沉吟半晌:“此事這等難斷。”自己悄行禁中,探龔勝在那裏何如?聞得勝在禁中焚香誦經,一祝雲:“願黃堂功業綿綿,明伸勝的苦屈冤情。”二祝雲:“願吾兒學書有進。”三祝雲:“願皇天靈佑,保我出監,夫婦偕老。”拯聽罷自思:“此事果然冤屈。怎奈不得其實,無以放出。”又喚張千拘原告客人宋喬來審:“你一路來,曾轉何處住否?”喬答道:“小人只在沈丘縣曹德充家歇一晚。”拯聽了這言,發喬出去。次日,自扮爲南京客商,徑往沈丘縣,投曹德充家安歇,託買氈套,遇酒店無不投入買酒。
已經數月,忽一日,同德充往景靈橋買套,又轉店喫酒,遇着二人亦在店中飲酒。那二人見德充來,與他稽首,動問:“這客官何州人氏?”充答道:“南京人也。”二人遂與充笑道:“趙國禎、孫元吉獲利千倍。”充詰雲:“他拾得天財乎?”那二人道:“他兩個去開封府做買賣,半月檢銀若干,就在省中置家,買田數頃。有如此造化!”拯聽在心裏想:“宋喬事想必是這二賊了。”遂與德充轉家,問及二人姓甚名誰。
充答曰:“一個喚作趙志道,—個喚作魯大郎。”拯記了名字。
次日,叫張千收拾行李轉府。後令趙虎拿數十疋花綾錦緞,徑往省城借問趙家去賣。時九月重陽,國禎請元吉在家飲酒。他二人云:“前歲事今以固矣。”同口占一律曰:枯木逢春發稚芽,殘枝沾露覆開花。
人生得運隨時樂,不作擎天賽石家。
趙虎入其家,適二人吟罷,國禎起身問:“客人何處?”
虎答道:“杭州人,名崧嶠。”禎遂拿五疋緞看,問:“這緞要多少價?”崧嶠雲:“五疋緞要銀十八兩。”禎即將銀錠三個,計十二兩與之。元吉見國禎買了,亦引崧嶠到家,仍買五疋,給六錠銀十二兩與之。虎得了此數銀,忙奔回府報知。拯將數錠銀吩咐庫吏藏在匣內與其他錠銀同放,喚張千拘宋喬來審。喬至廳跪下,拯將匣內銀與喬看。喬只認得數錠,泣雲:“小的不瞞老爺說,江西錠子乃是青絲出火,匣中只有這幾錠是小人的,望老爺做主,萬死不忘。”拯喚張千將喬收監,速差張龍、李萬往省城捉拿趙國禎、孫元吉,又差趙虎、薛霸往沈丘縣拘拿趙志道、魯大郎。
至三日,四人俱赴廳前跪下。拯大怒道:“趙國禎、孫元吉,你這兩賊,全不怕我!黑夜劫財,坑陷龔勝,是何道理?
罪該萬死!好好招來,庶免毒責。”孫趙二人初不肯招,拯即喝:“志道、大郎,你支半月獲利之事,今日敢不直訴?”那二人只得直言其情。國禎與元吉俯首無語,從實供招。拯令李萬將長枷枷號,捆打四十。喚出宋喬,即給二家家產與喬賞銀;發出龔勝回家務業;又發趙志道二人歸家,喝令薛霸、鄭昂押趙國禎、孫元吉到法場斬首示衆。自後盜賊之風遂滅,善人之行復興。包拯名威,不有顯著於天下乎?
第十七回 伸黃仁冤斬白犬
斷雲:
人畜相染事可評,豈知包相似神明。
淫慾未識機關伏,一勘皆陳往事情。
話說廣東廉州有一人姓黃名仁,家道富麗,不好攻書,只好爲客。一日,負千金往雲南經商,已去一年。其妻章氏,才藝兼全,頗韻文字。值二月天氣,心感燕子雙飛,遂而欲動情勝,難爲禁持。意與人通,又恐恥笑。自思無奈,因家有白犬一隻,章氏不得已,引入臥房,將手撫弄其犬厥物,與行交感之歡。那犬若知人道。自此章氏與犬情如夫婦,夜宿一房。
不覺日月駒隙,韶光似箭,已經五年。時適八月中秋日,黃仁抵家,章氏喜不自勝。彼夜又是佳節,乃攜酒於亭對飲,以敘契闊之情。仁濟美景,兼且遠會,遂賦詩一首雲:
戀爾妖媚器,心懷永不違。
今將重摺柳,滴露透荼靡。
章氏亦和韻一首雲:
數別君子器,思情今會違?
花枝含萼蕊,待雨逐開香。
吟罷,夫婦攜頸入蘭房,遂行雲雨之會。章氏將門閉了,與黃仁同睡,只見犬觸門不止。仁詢問章氏:“此畜何爲?”
章氏答道:“自君去後,妾無人作伴,呼犬入房作伴。”仁雲:
“如此放他進來何妨?”章氏復言:“你莫管他。”黃仁不語,睡了。
至次夜,犬又是如此觸門不絕。黃仁不聽妻言,自將門開了,放犬進來。那犬不識主,徑奔牀上,將仁項下咬死,又與章氏交合一會。章氏見犬咬死夫主,心生一計,故次日侵早,發聲痛哭,將仁項下血洗淨。須臾,仁之堂叔黃一清來看,詢問章氏:“你夫前日歸,今日死,有何勾當?”章氏回言:“仁歸卒病身亡。”一清心疑章氏有通姦謀夫情弊,具告拯臺下。
是時拯任廉州兵備,拯即差趙虎牌拘章氏到廳。拯喝:“潑婦這等淫亂,違奸謀夫,罪合當絞。”速令張千將章氏拷打、枷號、掣手。章氏哭泣不已,哀告包拯雲:“小婆娘少讀書幾行,略知理法廉恥。行姦殺夫,豈敢忍爲?但從夫出外,並無一人相接,何有通姦情事?如有姦夫,必然往來,鄰居豈無一人見知?夫死因病,乞青天詳察,豁妾螻命。”拯聽罷,將章氏收監,以聽後決。次日拯便誠心禱告城隍雲:一邦生靈,皆寄爾與我焉。爾斷陰事,予理陽綱,其責非輕。今黃仁死於妻手,其事未判真假,乞神明示,以振紀法可也。謹告。
至夜三更,拯夢見一人,泣跪於廳,訴曰:“客乃黃仁,爲妻少年欲動,與白犬相媾。仁適歸家二日,冤死爲犬,非幹妻有通姦謀殺情由。且妻作有裹犬四蹄布袋,現在牀蓆下,大人可拘此物,則小人冤可伸矣。訴罷,仍哭泣而去。拯驚醒,思量黃仁事故出此。次日令張千喚出章氏,苦打一番,究與白犬苟合之事。章氏心驚失措,難以抵對,供招是實。拯又着李萬往黃宅去索那白犬到廳,令張千押章氏取包犬蹄布袋來看。
喝令趙虎、李萬押白犬到法場凌遲示衆,又將章氏姑恕死罪,杖五十,流三千里。包拯判仁冤事去了,則廉州人民感畏服耳。
第十八回 神判八旬通姦事
斷雲:
天理昭然莫敢欺,姦情不論壯衰羸。
當時不是包公判,誰識茅店有雞鳴。
聞說包公任南直隸巡按時,池州有一老者,年登八旬,姓周名德,性極風騷,心甚狡僞。因見族房寡婦羅氏貌賽羞花,色如掩月,周德意欲圖奸,日日往來彼家,窺調稔熟。但見羅氏年方少艾,花心被德牽動。適一日,彼此交言偷情,相約夜深來會。果然至此時,羅氏見德來至後園,遂引入就榻,共枕同衾,交鸞鳳于飛。嫩抱輕拆,如鴛鴦戲水。兩情正濃,雲雨相濟。羅氏遂吟詩一首曰:夜深偷展窗紗綠,夭桃枝上留鶯宿。
花嫩不禁寒鴉噪,春風鼓動何時休?
周德亦和韻一首曰:綠窗深貯傾城色,燈花又送秋波溢。
文君爲我心堅待,切莫輕違金縷衣。
羅氏與德同心之好,倏爾年餘,不覺親鄰皆知通姦情緒。
況羅氏夫主親弟周宗海屢次微諫不止,只得具告拯臺。拯看狀,心暗忖度:“八旬老子,氣衰力倦,豈有姦情?”於是亦遂差張龍先拿周德到廳鞫拷。德泣道:“衰老救死惟恐不贍,豈敢亂倫犯奸?乞老爺想情。”拯心愈疑,卻將周德收監後,差黃勝拘羅氏到廳嚴究。羅氏哭雲:“妾寡居,半步不出,況與周德有尊卑內外之分,並不敢交談焉,豈有通姦情由?皆是謗言誣妾,老爺可諒情。”這二人言訴如一,甘心受刑,不肯招認。
拯悶悶不已,退入後堂,三餐不飯。其嫂汪氏詢問曰:“叔何故不食?”拯應道:“小叔今遇這場詞訟,難以分剖,是故納悶忘食。”汪氏欲言不言,即將牙簪插地,諭叔知之。包拯即悟,隨升堂令薛霸去禁中取出周德、羅氏來問。喚張千將那二人捆打,乃喝道:“老賊無知,敗壞綱常,死有遺辜。”又指羅氏大罵:“潑婦淫亂,分明與德通姦,又要瞞我。”包公急令薛霸,拿拶棍二付,把周德、羅氏拶起各棒二百。那二人當拷不過,只得將通姦情由從實供招。於是拯將周德、羅氏各杖一百,趕周德回家,牌拘周宗海押羅氏另嫁。宗海領羅氏去訖。
須臾拯出告示,曉諭四方,而池州皆謂拯作神官雲。
第十九回 還蔣欽谷捉王虛
斷雲:
虛一化二自不才,卻將撮法惑清檯。
此情若非包公問,怎見天堂禍惡頑?
傳說許州有光棍,一名王虛一,一名劉化二,素有撮摶爲術,專一詐騙大戶。二人探得南鄉鉅富大戶蔣欽,銀溢萬箱,谷積千倉,遂設一計,將銀十兩,徑往他家糴谷。來到蔣家,見了蔣欽,雲:“小者與翁糴些稻子做些買賣。”欽答道:“將銀來看。”虛一遞銀與欽看。欽受下銀十兩,即喚來保開倉,發谷二十餘車,付王虛一去。劉化二得了谷,心下暗喜,遂用撮法,將谷掩藏去了。又假作行路半里,推轉還欽,說道虧了,取銀別用。欽看谷入倉,付銀還他。那一個得了原銀,遂將欽一倉谷盡皆撮去。沿途車聲喧滾,地塵狂起,鄰右望見,偶對雲:“蔣家發出多谷何爲?”有佃夫張小一,徑往蔣家看,笑道:“恭喜官人糶了許多谷,得了若干銀。”欽雲:“亡矣。”
小一道:“我在半路相遇,官人何必謙退。”欽大驚疑:“莫不是撮弄之行乎?”喚來保開倉看何如。只見先間糴穀倉全無半粒。欽雲:“此撮去真矣。”悶上心頭,無如奈何,具告開封府。
拯發欽回,次日發義倉谷二百石,載於船上。自扮作湖廣糴谷客人,徑往許州大開糴谷,谷內放廣靛子爲記。來至許州河下,那虛一、化二聞得船谷至河,仍行撮摶之法,徑來船上訪客:“動問客官何處?”拯捏故道:“湖廣,姓褚名景先。”
因問:“二執事尊名?”那二人直答雲:“王虛一、劉化二。”
拯記姓名在心。二人揖畢,虛一雲:“小者特來糴谷。”景先雲:“借銀來看。”遂受了銀,當發谷二十餘車,布在岸上。
那二人見了谷,先撮去了。須臾,假出對罵:“糴虧了!將谷還褚客人,取銀回家。”拯亦看谷入船倉,將銀付還。那二人去後,霎時船內不見一粒。
拯便回府,心生一計:示諭百姓,建立興賢祠,缺少錢糧。
諭曰:“有民出銀一百者,給官帶榮身;出谷三百石者,給下帖免差。”令耆老各報鄉村富戶。當時王虛一、劉化二摶得谷上千餘,有耆老不忿他家谷多,即報他在官。他二人慾圖免差,雖被耆老報作富戶,自以爲慶。拯見報王虛一等名,即差薛霸牌喚他到廳領取下帖。那二人見了牌上領帖二字,遂集人運谷來府交拯。拯見谷內有靛子:“果然是我原谷。”喝問王虛一、劉化二:“你乃是有名光棍,今日這麼多谷從何而來?”王劉二人爭辯道:“是小人秋租來的。”初不肯認。拯大怒,罵道:“這賊膽大,你前次撮去蔣欽谷,後又摶我的谷,還要硬爭?
這谷我原日放有靛子作記,你看是不是?”便令李萬將虛一、化二捆打一百,長枷掣號。二人受刑不過,只得直招。拯問:“蔣欽谷存否?”虛一道:“還存谷一萬在家。”拯於是令張千押化二往家付還蔣欽。欽領完,奔府叩頭謝拯。拯拘了王虛一等撮摶法書,問虛一江西龍津驛擺站五年,問化二浙江江頭驛擺站三年。喚李虎、張千各押二人去訖。撮摶之方,自此而止。
第二十回 伸蘭女嬰媸冤捉和尚
斷雲:
國法昭彰不可違,人生何必費心機。
員成空使圖鞋計,入獄方知包宰明。
話說江州城東永寧寺有一和尚,姓吳名員成,其性騷裂。
因爲檀越張德化娶南鄉韓應宿之女名蘭女嬰爲妻,久調琴瑟之歡,未葉熊羆之祥,切情懇禱,求嗣續後。每遇三元聖誕,建設醮祠,凡朔望之日,專請員成在家理誦。員成每覷蘭女嬰貌如女完女俞,鬢似潘皤,香塵步剪影翩翩,露出百般嬌體態;紅裙影動色飄飄,恁是一般香豔質。員成一眼瞧看,無意誦經。須臾欲心竦動,展轉難禁,意圖夤奸也。遂自思無計可成,彼晚轉寺中,密生奸計雲:“韓氏有一婢女名小梅者,其事非她,計難成就。”故於次日瞰化往外,假討齋糧爲由,來至彼家,賄託小梅,求韓氏睡鞋一隻。小梅悄然竊出與之。員成得鞋,喜不自勝,轉回寺中,自以爲慶,乃捧鞋嘆曰:鳳鞋兮,鳳鞋兮,惹起風情兮!思之弗得兮,如狂醉。
今日得鞋兮,得鞋兮,稱我良緣兮!問我佳期兮,定何日?
員成賦罷,每日沉吟無奈。適次日張檀越來寺議設醮事,行童報知,員成故將睡鞋一隻丟在寺門。德化拾取進寺,心甚驚疑。既與員成話畢,歸家大怒,根究睡鞋不見之由。遂將韓氏逐轉母家,經日休退。員成聞知計就,潛跡逃回,處於西鄉太平源,改姓馮名仁,蓄髮三年。值應宿將蘭女嬰改嫁,馮仁買求鄰居汪欽徑往韓宅求姻。宿與欽素交好,遂許其姻,令擇吉日過聘,刻期畢姻。欽回覆馮仁,即納彩親迎。夫婦適諧伉儷,自矜馮盂之配,乃自羨雲:
天假良緣意,配偶記紅鞋。
夫妻連侶並,琴瑟兩諧和。
倏覺韶光掣電,時值中秋佳節,月色騰輝,樂聲鼎沸。夫婦設筵於亭,兩情交暢。仁樂飲沉醉,攜妻而笑曰:“昔日非小梅之功,安有今日之樂!”韓氏聞言即疑,遂詢其故。仁將前情一一說知。韓氏聽罷,敢怒而不敢言,身雖遭仁計襲,心實爲仁茹冤。酒蘭仁睡,時至三鼓,自縊而亡。
次日,韓應宿聞知馳視,正欲赴縣具告,適包拯出巡江州,應宿狀告生死不明,馮仁亦捏虛情抵訴。包拯即將二人收監。
其夜焚香祝告穹蒼雲:拯受子民之職,惟欲下民鹹樂其土,以副厥職,故心願也。今據韓應宿狀告韓氏身死不明,予雖頗識治體,但其死情實難辨真假,行已斷,猶恐枉屈,只得禱告我天,乞明示之,無任仰荷!
至次夜,拯在後堂坐至三鼓,忽然一陣黑風侵入,拯雲:“是何濁氣?”既而,有一女子跪在堂下。拯問曰:“汝是何州人氏?有甚冤屈?”韓氏訴雲:“妾乃江州韓應宿之女,原配張德化爲妻。冤遇馮仁原系永寧寺和尚,姓吳名員成。妾夫婦無嗣,常請員成設齋理誦。豈料員成窺妾,暗施巧計,抵家假討齋糧,密哄小梅盜妾睡鞋一隻,詐使吾夫得知,貽辱妾身,將妾逐轉母家。員成趁此逃回,蓄髮盜姓改名,多方賄媒娶妾,計中牢籠。至今中秋夜飲酒醉發出真情,妾方知櫬釁之萌冤根如此。螫縛難伸,良夜自縊。伏乞天台斧斷,剿除惡奸,以垂戒後世,則賤妾羞辱得賴明公弗遺臭於萬年。馮仁一滅,妾冤一伸,九泉之下,雖死猶生。”訴訖,忽然而去。
次日包拯坐堂,差張龍、薛霸去禁中取出韓、馮二人審問。
即將馮仁捆打枷號,追究睡鞋事。馮仁心驚色變,俯首無對,只得直招。包拯將馮仁家產給官,判斷馮仁罪合凌遲。自此則韓氏之冤恨得以明伸,天下之沙門莫不望風而畏矣。
第二十一回 滅苦株賊伸客冤
斷雲:
冤魂不散託鳥鳴,包公靈判爲黎民。
萬事勸人休碌碌,舉頭三尺有神明。
昔江陰有一布客,姓謝名思泉,從巴州發佈回家,徑從便捷路苦株地經過,一片山路崎嶇,五里不聞雞犬。其山凹中有一人家姓潭,兄弟假以討柴營生。兄名貴一,弟名貴二,兄弟人面獸心,凡遇孤客經過,常行歹意。思泉只欲借問路程,望見二人,迤邐近前唱喏雲:“大哥休怪,此去江陰還有幾日路程?”貴一答道:“只有三日之遙。”貴二問:“客官從何處來?”泉復雲:“小弟自巴州發佈回,到此失路,望二兄指引。”二人曰:“那山凹小路可去。”泉自思二人只是樵夫,遂任意徘徊,去到前途又是峻嶺難攀。泉只得在此等人問路。
不覺貴一兄弟趕到山底,用刀揮中思泉後腦,鮮血淋漓,氣絕而死。二人掩血抬屍,穴埋山旁。當得銀千頭,兄弟歸家將銀均分。倏然半年,括囊弗露。
忽包拯出巡巴州,從苦株地經過。人喝道,馬嘶風,行到半路,聞鳥音連喚:“孤客孤客,苦株林中被人侵克。”拯遂轉鎮撫司安歇,差張龍、李虎尋原鳥叫苦去所,看是甚麼冤枉。
張龍領旨去到苦株林,仍見那鳥叫聲如前,即覷那鳥所在,尋個蹤跡,只見山凹土穴露出死人屍首。張龍回報,拯大驚,遂焚香告天地,祝雲:拯菲才,身任中憲之職,每願百姓舉安,不意苦株山中謀殺這人。古云:人頭落地,三年大亂;鮮血滴地,三年大旱。伏乞上天垂憐生靈,預泄冤根,使臣無愧厥職。
謹告。
至此夜拯隱几而臥,須臾夢見一人,披髮泣於案前,歌絕句訴雲:
言身寸號是咱們,田心白水出江陰。
流出巴州浪漂杆,底柱中流見山凹。
桂花有意逐流水,潭崖絕地起蕭牆。
若非文曲星臺照,怎得鰲頭上釣鉤?
歌罷,又訴曰:“小人銀兩俱編千文字號,大人可差人去他牀下搜取,便見明白。”訴訖,乃含淚而去。拯遂會其意,待天明升堂,差張龍、李虎徑往苦株村牌拘貴一、貴二到廳審究。喝道:“你兄弟假以砍柴爲由,慣惡謀人,好生細招,免受萬剮。”二人強硬不認。拯又差趙虎、李萬奔往他家,於牀下搜出白絲銀若干。拯將銀看,果編得字號。遂大驚罵雲:“劫銀在此,這賊還硬應。”即令張龍將貴一兄弟捆打一番,重挾長枷。那二人受極刑不過,只得從實招認。於是,拯喚張龍、李虎押貴一兄弟二人去法場斬首,懸掛巴州四門,曉諭衆人,自後謀財害命之風已息矣。
第二十二 回鍾馗證元弼絞罪
斷雲:
節操根深不怕霜,郄家貪慾已遭亡。
包公靈感神明至,一決冤情顯萬方。
話說滎陽秀才武亮採,有妻胡氏名韋娘,琴棋書畫,無不皆能,閨門如水,克順婦道。窗友郄元弼適來訪亮,時亮出外,陡遇韋娘,弼遂呼:“尊嫂拜揖。”韋娘還禮,只答雲:“尊叔請坐喫茶。”緘默弗言。元弼見了韋娘只髻綰綠,色奪圖畫中人,朱粉末點而天然殊瑩,須臾目搖心蕩,難爲自禁,意欲與她私話相敘。怎奈乍逢,未識她意如何,乃作《長相思》一首,書紙上以戲之曰:嬌姿豔資不勝春,何意無言恨轉深?
惆悵東君不相顧,空遺一片惜花心。
韋娘因見元弼戲詞,仍吟相思韻以拒絕弼雲:亂惹浮煙入帳幃,絳羅輕卷映日暉。
芳心一點堅如石,任是遊蜂怎敢欺!
弼聽罷,沒意而回。轉至書館,自嗟一會,曰:玉肌妙手應難畫,才子偶見失魂花。
相如有志瞻月闕,織女無意度銀河。
弼呤罷,眉頭不展,臉帶憂容,悶積數月,無意攻書。適有一婢,彼夜持利劍一把,密往其家,只見門兒緊閉,遂捏鄰居張媽聲叩門叫:“點燈。”時韋娘繡罷將睡,聞叩門點燈者,想似張媽聲,即喚丫頭開門與燈。不覺元弼隨將那婢斬死,直入韋娘睡房。韋娘大驚,忙問:“叔夜至何爲?”弼道:“爲嫂而來。嫂念小叔青春,肯諧鸞鳳之情,終身感戴,若不相從,利劍在此。”韋娘哭曰:“屈殺我也。”遂呼弼罵曰:“大丈夫立志,當行正道;烈女律身,豈可苟合?縱使殺我,何懼之有?”弼大怒,拔劍殺了韋娘。當時夜靜三更,悄無人知,只有亮奉祀之神明鍾馗者親睹其事。
至次日亮歸家,見丫頭斬死於門內,又見妻斬死於房中,唬得半晌不能言語。自心無奈,只得具告開封府。拯思此乃沒頭官事,如何區處?正要喚亮歸家,聽後日發落,忽然坐後只聞有人聲,不見有人形。拯低耳聽時,聞得聲雲:“妾乃韋娘,是亮妻室。冤遇郄元弼某日往妾家訪夫,夫不在家,見妾貌美,作《長相思》調戲一番。妾爲夫貞烈,不與私言。數日後某夜,至一更,復持劍奔入家中,欺心奸妾。妾罵不從,殺妾及婢。
冤情全無人知,惟妾家堂上鍾馗逐一可證。”拯聽得有此異事,仍復言:“胡氏可在對理。”想胡氏必領其命,拯遂差張龍、趙虎牌拿郄元弼到臺鞫究。拷打一番,元弼因無見證,硬爭不肯招認。即寫牒文一道雲:拯自攝府政,朝夕怛勵,惟欲下民安於無事。不幸值胡氏韋娘死情,未知是何兇惡。先生爲亮奉祀福神,可作質證,乞駕臨敝衙毋拒。萬幸。
寫完令李萬前往武宅,將牒焚之。鍾馗直到公堂,與拯敘禮,備陳元弼奸謀貞烈情弊。當時元弼已跪在廳下,哭曰:“鍾馗誣陷。”鍾馗執劍策之:“汝爲奸計不遂,謀殺二口,還要強爭,是何道理?全不託作《長相思》以戲韋娘呼?”於是元弼心驚無語。鍾馗證畢辭去。拯喚張龍將元弼捆打,釘了長枷,取了供狀。問元弼殺死二人,擬罪當絞,以待二年秋決。堅貞節牌於武宅,以旌胡氏。元弼後來未知性命何如。
第二十三回 獲學吏開國材獄
斷雲:
淑雲堅志不更夫,國材忍受半年囚。
包公判就成姻舊,萬古清風永不休。
話說順天任縣徐卿、鄭賢二人,同窗數載,敬若平仲,情篤良項。俱有妻室,卿妻只生一女,名淑雲。賢妻生有一子,名國材。二人後擢科,俱登朝議職。時值端午佳節,卿拉賢同玩龍舟,致酒於船上。酒飲半酣,卿曰:“弟與兄契已久,俱出任君,彼此爭光。且弟女與兄子年看弱冠,可成配偶,未識尊意何如?”賢答曰:“蒙不棄,可謂美矣。況你我雖有秦晉之心,奈無媒妁之議,或有礙也。”卿於是將綃衣一幅,分於兩段,令賢收取,二人以結襟爲記,誓無更變。遂攜手吟雲:幼女孤兒實可佳,郎才女貌兩相誇。
凌雲氣概材堪棟,詠雪賢能淑女雲。
願女洞房花燭夜,教子金榜掛名歸。
席間結襟爲盟誓,相愛何須論採紅。
二人吟罷,各自歸家。
不覺光陰似箭,人事屢遷。國材年至十八,聰明俊慧,無書不讀,六藝皆通。不幸父母兩亡,材殯親葬,整日攻詩書,不理傢俬,後來無錢使用,將田變賣,以供寒窗之需。不數年,實資消乏。徐卿見他家貧,遂負前盟,欲將女別嫁,國材亦不敢啓齒,情願寫下離書。淑雲性格乖巧,文墨素諳,聞知父忘前約,不肯還配鄭郎,憂悶香閏,日食漸減。不覺又過了一年,宗師考試,材幸入泮宮。到是館於儒學西齋,苦志寒窗,效刺股之勤勞。究心聖賢,期登雲以步月。淑雲聞材進學,悄使雪梅齎白銀十兩、金環一隻,密送與鄭。雪梅徑往其家,不見國材,訪問鄭官人在何處讀書,國材堂叔鄭仁道:“你要尋他,可在儒學西齋去尋。”雪梅奔往儒學西齋,果見國材,雪梅雲:“官人萬福,淑雲小姐拜上,具禮在此作賀。”國材見了收起禮物,遂與雪梅言道:“蒙小姐錯愛,今賜厚儀,揣分何當?
但小生寫了休書,再不敢過望,乞爾與小姐複道,自後莫來,恐人知之,貽辱於小姐,那時節無如之何。”囑罷,送雪梅出學門回去。雪梅歸家見小姐,備道鄭官人所說言語。淑雲答雪梅曰:“忠臣不事二君,烈女不更二夫,縱使老爺要我再嫁,我一死而已。”
次日,淑雲着雪梅悄然往儒學去,與國材說:“叫你今夜二鼓時分到後園內,她把金銀與你,娶她迴歸,卻不好也。”
材諾其言。不覺隔牆學吏龐龍聞所約之言,心萌一計。至夜俟候國材同窗交飲酒醉睡,龍瞰他睡濃,時至二鼓,投入園內,將槐樹一搖。那雪梅叫一聲:“鄭官人來此也。”只見白銀一封、金釵數副、情書一紙。雪梅捧在手中,低頭細看,心暗想半晌,思:“這人形影長大,鄭官人形影短小。”欲與怕被龍見他要。龍遂拔出利刀,斬了雪梅,推入園池裏,奪去金銀。
時淑雲等雪梅,至天明不見回來,心中納悶,但國材醒了,已自天曉,才思昨日之約,今誤卻了大事,心中悶悶不已。
至次日,徐卿跟究不見雪梅:“是誰着她哪裏去?”黃氏奶奶道:“淑雲遣她上街買線,不曾回來,抵晚悄無人跡。”
卿心大驚,疑有情弊,喝令家僕二十遍尋。尋到花園中,只見池有血跡。二十報卿曰:“小人尋雪梅不見,只有池旁露數點血跡。”卿即喚二十雲:“池內撈看。”果然是雪梅被人殺死,手中還拿着一個紙包。卿令二十打開那包來看,只見一封信,信雲:妾淑雲頓首拜:自爾離書至,憂懷幾種積千千;椿堂威逼,愁鎖眉頭恨重重。妾思夫君,朝夕不忘。夫今游泮,豈可忍離?況妾今具白銀百餘,首飾二副,君可收留,將銀作完娶之資。奚必固鄙物微,不念同諧之事乎?意欲親會,奈家法嚴謹,是不果見,特遣雪梅首,希留心無違是荷。
卿看了大怒,遂具告於縣。知縣薛堂貪酷,知告生員鄭國材,喜不自勝,即令快手拿到庭拘問。鄭國材不認其事,徐卿將淑雲信對理,國材見是小姐親筆寫的,啞口無言。薛堂將材拷打一番,收監聽決。卿是夜私送黃金百兩,賄託薛堂致死國材。薛堂受了那金子,次日取出材,毒責一番,用挾棍掣起。
材死不甘招,薛堂也不論材招與不招,只管喝令左右將材釘丁長枷,問決獄了,做一道文書,解上順天府去。
時順天府尹是包拯也。拯亦究問,國材將前監及離親、小姐書信,逐一告訴。拯令張千將國材收監聽處決。材自入禁中,手不釋卷,禁中人等無不歆羨,知禮者莫不欽敬。適拯提監,聞材書聲不絕,詢禁子:“這犯人進監日日如是讀書否?”禁子答道:“小人看此人雖帶長枷,不以爲意,心在攻書,終日如是。”拯聽罷,心中暗喜:“此子非謀財害命之徒,日後必有大用。”遂出禁升堂,理政一番。彼夜秉誠祝天,疏曰:伏以天不徒生人,必有所以寄之者;人雖出塵世,亦必有所以措之者。今鄭國材乃是生員,有志攻書,被卿誣執爲盜,故雪梅雖死,冤不明白。但淑雲有憐材之心,材豈有背雲之行。雪梅斬死,未識何人密行此兇。乞天昭示。
拯祝罷,乃寢弗覺,夢見有詩一首,書於壁上曰:
雪壓梅花映粉牆,龍騎龍背試梅花。
世人若識其中趣,沼內冤伸脫木材。
拯醒來,忖度半晌,方悟其意。次日升堂,張千勾喚龐龍來府究問。龐龍到廳訴雲:“小的乃學吏,並無受賄,老爺虎牌來拘,有何罪故?”拯道:“這充軍好大膽包身!悄地入徐宅園,殺死雪梅,得金銀若干,你還要強辯?”喝令李萬捆打,用長枷釘了。龐龍失色大驚,心思這場密事,包拯得知,暗歎:“真神人也。”只得直招。拯問:“你奪去金首飾二副,銀子二百,今還有幾多否?”龐龍雲:“銀皆費盡,只有首飾未動。”
遂喚張千押龐龍回取首飾來看。又責龍一百棍,暫囚獄中。令趙虎、薛霸牌喚徐卿、淑雲到臺。
須臾,父女到廳。拯喝道:“老賊重富輕貧,負卻前盟,是何道理?”於是令張千喚出鄭國材到廳,打開長枷,給衣帽與他穿了。又喚門子擺起香燈花燭,令淑雲就在廳上與國材拜了天地,成了夫婦。庫內權給銀二十餘兩安家,將原金首飾還徐氏回家,追龐龍家產償淑雲夫婦銀兩,趕出徐卿。那夫婦叩頭拜謝包拯出去,鄭仁接至歸家。拯速令李萬取出龐龍,押往法場斬首示衆。申奏朝廷,將薛堂配三千里。後鄭國材聯科及第,終身不忘包公之大恩矣。
第二十四回 判停妻再娶充軍
斷雲:
受苦受刑鄭月娘,逆天大罪崔君瑞。
驛中遇兄伸冤恨,包公一判永充軍。
傳聞包公巡撫南直隸,蒞政一清如水,愛民德溥如天,威震一方,明燭萬里。時越州蕭山縣崔君瑞,授金華縣知縣,同妻鄭月娘赴任三年,歷滿朝京。來到琥珀嶺黑松林,遇着一夥打劫強人,將文引、官憑、金銀、首飾盡行劫去。那時君瑞不得已,將妻月娘寄在萬花橋王婆店,徑投蘇州府,謁尚書蘇舜臣,備道琥珀嶺被賊劫去文引金銀數事,哀告尚書,營謀原職。
那時舜臣聽罷,就留住府中,詳問:“令堂、令正安在?”君瑞答道:“老母早喪,妻室未娶。”尚書雲:“山妻單生一女,名喬英,未曾許配。賢契不棄,可與小女諧百年之好乎?”君瑞答道:“蒙大人錯愛,下官敢不從命。但生猥微,千乞佳配令如玉也。”舜臣雲:“說哪裏話?”於是安排筵席,令侍女梅香,請夫人小姐出來,與君瑞相見,就喚喬英與君瑞拜了天地。二人綢繆琴瑟,共效鸞鳳于飛。君瑞遂歌詩一首以遣其情。
詩曰:西山楚水路非賒,結會良緣更可佳。
合巹杯中浮蟻首,玉欄杆下醉春花。
乾坤大道持悠久,琴瑟清聲善室家。
喜氣洞房花燭夜,寧殊海上泛仙槎?
又過半年,尚書爲崔君瑞營謀遷官,遣王汴往京打幹。汴至萬花橋王婆店買酒喫,月娘近前萬福,特問:“官人從何而來?”王汴道:“小人從蘇州而來。”月娘道:“既從蘇州到此,我丈夫名喚崔君瑞,爲朝覲被賊劫,徑謁蘇州蘇尚書,未識官人知否?”那王汴素與君瑞不合,忙答道:“小娘子,你是他妻子,緣何不隨他同去?”月娘道:“他寄在此,一去六個月不曾轉,未知何如?”王汴道:“我如今爲他事過京,他到蘇州蘇尚書老爺府中,娶了蘇小姐,又幹起官,去別處做。”
月娘大哭叫天。王汴道:“娘子你不要慌,待我去京回來,帶你一同前去府中,有何不可。”二人言罷,相別而去。
不覺半月,王汴轉到王婆店,同月娘前往蘇府。見了夫人小姐,哀告了前情一番。忽然君瑞出來,乃見是前妻月娘,遂喝道:“這逃奴,焉敢至此?拐帶金銀,其罪未完,是何人引你進府?”喝令左右棒打一番,隨即寫下解批一道,將月娘解轉蕭山縣,陰賄王汴解到半路傷她性命。王汴領命起解,蘇小姐悄然着梅香送二十貫錢與月娘路上使用,又叫王汴不可害死她命。月娘受訖去了。約來數日。王汴放她自回,轉至府中,雲及鄭氏身亡,君瑞喜不自勝。
月娘行至廣平驛,陡遇一上司在驛安歇。這上司官即月娘兄鄭廷玉是也。月娘思量喫苦,無奈只得具告於上司臺下。廷玉見狀,乃是親妹子月娘,詳審相別原由,月娘將受苦前情逐一告知,又訴君瑞停妻再娶一事是實。廷玉聽了這場言語,其事是實,遂叫一聲:“妹子月娘,我是你兄廷玉。”月娘抬頭,果見是兄,兄妹相認,二人大哭一場。月娘跪告:“老兄得了大官,光顯門閭,但小妹不得蘇小姐及王汴憐憫饒命,安有今日之生乎?乞兄代伸此冤,死亦瞑目。”廷玉大怒雲:“賢妹不必憂慮,兄自有區處。”次日徑往包府,具告崔君瑞停妻再娶。拯遂差趙虎、黃勝前往蘇州牌拿君瑞到臺。不數日,君瑞跪在廳下,拯問:“下面跪的是誰?”左右雲:“崔君瑞也。”
拯喝令趙虎把君瑞捆打四十,用長枷枷起。君瑞聲言告饒。拯怒罵:“匹夫無知,枉爲司牧!能斷他人,全不思自己,玷辱朝廷,貽恥官帽。貪污苟且,是何道理?且停妻再娶,罪該充軍。”君瑞低首無對,直招前情是實。於是申奏朝廷,擬崔君瑞通州充軍。即日又將君瑞拷打一番,斷鄭月娘、蘇喬英仍與君瑞相配。次日寫下解批,令張千、趙虎押出三人往通州去了。
自包公判君瑞之後,哪個敢停妻再娶?後來案卷云云
第二十五回 配弘禹決王婆死
斷雲:
夫妻終久是夫妻,天結姻緣誰可離?
王婆空使圖謀計,老身一命喪黃泥。
傳說山東有一監生,姓彭名應鳳,同妻許氏上京聽選。來到京華西門,寓王婆店安歇。不覺選期還有年半,即欲歸家,路途遙遠,手中空乏,只得在此聽候。倏爾半載,衣服首飾盡行典當,許氏終日在樓上刺繡枕頭、花鞋出賣供饌。
時有浙江舉人姚弘禹,寓褚宅家樓,與王婆樓相對。禹覷見許氏容貌賽桃花,秋波應杏紅,霎時心蕩目搖,魂飛九霄。
於是發嘆一會,名《憶嬌娥》,曰:冰肌玉骨倚樓臺,風情一點動人懷。
藍橋有路應無阻,一葉輕舟泛小槎。
弘禹呤罷,徑訪王婆。問道:“那小娘子何州人氏?”王婆答道:“是彭監生妻室。”禹雲:“小生欲得一敘。未知王婆能方便否?”王婆知禹心事,遂萌一計,復答雲:“不但可以相通,今監生無錢使用,肯把出賣。”禹曰:“若如此,隨王婆區處,小生聽命。”二人話畢相別。王婆思量那彭監生今無盤纏,又欠房錢,遂上樓看許氏,見他夫婦並坐。王婆道:“彭官人,你也去午門外寫些榜文,尋些活計,豈可守貧自固哉。”許氏道:“婆婆說得是,你可就去。”應鳳聽了這話甚善,隨即帶了一支筆,前往午門討些字寫。只見欽天監走出一校尉,扯住應鳳問道:“你這人會寫字麼?”應風曰:“能矣。”
那校尉引應鳳進欽天監,見了李公公。李公公喚他在東廊抄寫表章。至晚,回店中與王婆、許氏雲:“承王婆教,果然得入欽天監李公公衙內寫字。”許氏雲:“如今好了,你要用心。”
王婆聽了此言,喜不自勝,遂道:“彭官人,那李公公愛人勤謹,你明日到他家去寫,一個月日不要出來,他自敬重你,後日選官,他亦扶持。娘子在我家中,不必掛念。”應鳳果然依其言,帶兒子同去了,再不出來。
王婆遂往姚舉人下處,說監生賣親一事,禹聽了此言,其心樂然,遂問:“須幾多聘禮?”王婆道:“一百兩。”禹於是將銀七十,又謝銀十兩,俱與王婆受下。王婆道:“姚相公如今受了何處官了?”禹道:“任陳留知縣。”王婆道:“彭官人說叫相公行李發舡之時,他着轎子送到舡,卻不好也。”
禹雲:“我即起程,去到張家灣舡上等候。”王婆僱了轎子,一陣風回見許氏道:“娘子,彭官人在李公公衙內住得好了,今着轎子在門外接你一同居住。”許氏遂收拾行李,上轎去了。
王婆送至張家灣上舡,許氏下轎,見是官舡俟候迎她,對王婆雲:“彭官人接我到欽天監去,緣何到此?”既而號哭泣天。
王婆道:“娘子何必憂愁,彭官人因他窮了,怕誤了你,故此把你出嫁於姚相公。相公今任陳留知縣,兼無前妻,你今做奶奶,可不好也。彭官人得他銀子八十兩,婚書在此,你看是不是?”許氏見了,低頭無語,只得隨那姚知縣上任去了。
彭監生過了月,出來看妻,不見許氏,遂叫王婆,問妻何去。王婆聲聲叫屈:“你前日着轎子取她去衙,今要騙我家錢,假捏不見娘子,誆我呵?”遂投地方五城兵馬。那彭應鳳因身無錢財,只得小心浼過王婆,含淚而去。又過半年,身無所倚,遂學裁縫。一日,吏部鄧郎中衙內叫裁縫做衣,遇着彭應鳳,應鳳遂入衙。做了半日衣服,適衙內小僕進才遞出二饅頭來給裁縫當點心,應鳳因兒睡濃,留下饅頭與他醒來喫,進才問道:“師父,你怎麼不喫饅頭?”應鳳將前情逐一對進才泣告:“我今不喫饅頭,留兒子充飢。”須臾進才人衙報知夫人。彼時那鄧郎中也是山東人氏,夫人聞得此言,遂令進才喚裁縫屏簾外詢個詳細。應鳳仍將被拐苦情泣訴一番。夫人慰之曰:“監生,你不必做衣服,就在我衙裏住,俟候相公回,我對他講你的事情,叫他選你的官呵。”
不多時,鄧郎中回府,夫人就道:“相公,今日裁縫非是等閒之人,乃山東聽選監生彭應鳳是也。他因妻子被拐,身無盤纏,故此學藝度日。相公可念鄉里情分,扶持他一二。”鄧郎中喚彭應鳳問:“你既是監生,將文引來看。”應鳳隨胸中袋內取出文引與看。郎中看果是實,道:“你選期在來年四月方到,你明日可具告遠方詞一紙,我就好選你。”應鳳領命,具詞上吏部,具告遠方。鄧郎中徑除他去陳留縣縣丞。應鳳領了憑,出吏部往王婆家辭,王婆問:“彭相公恭喜,今選哪裏官職?”應鳳道:“陳留縣縣丞。”王婆忽然心下惶惶無計,遂雲:“相公,你大官在我這裏數年,怠慢了他,今取得一件青布衣與大官穿,我把五色絹片子代他編了頭上髻子,相公幾時起程?”應鳳道:“明日就行。”應鳳相別而去。
王婆喚親弟王明一,是上馬強盜,曰:“前日彭監生得了官,鄧郎中把五百兩金託他寄回家裏,你可趕去殺了他頭來我看。銀子你拿二分,我受一分。”明一聽了言語,星夜趕到臨清,喝道:“漢子休走。”拔刀一斬,只見刀望後去,明一雲:“此人冤枉。”遂問那漢子:“曾在京城觸怒了何人?”應鳳泣告王婆事情,明一亦道王婆要害事情一番,遂將孩兒頭髮辮割下,應鳳又把原日王婆送的衣服與之。明一回城,見了王婆道:“彭監生被我揮刀殺了,今有髮辮衣服爲記。”王婆見了,心中大喜,曰:“禍根絕矣。”
應鳳到了陳留,上任數月,孩兒遊人姚知縣衙內,夫人見了:“這兒子是我生的,如何到此?”又值弘禹雲及二長官被拐妻子許氏事,心下驚疑。次夜對禹雲:“相公前日說的事,今可請二長官來飲酒麼?”禹諾,喚安排筵席,請二長官人衙相敘。須臾應鳳至衙,許氏屏風背覷看,果是丈夫彭監生。既而酒至數巡,搶出來,應鳳見是許氏賢妻,相認大哭一場,各敘原因。時姚知縣唬得啞口無言。夫婦二人歸衙去了,子母團圓。正是:半載單衾應有數,天憐良善再團圓。
有緣千里能相會,無緣對面不相逢。
於是應鳳具告開封府,拯見大怒,遂乃表奏朝廷,將姚知縣判武林衛充軍,差張龍、趙虎往京城西華門牌拿王婆來問。
不多日,王婆到廳。拯喝道:“潑婦無知,拐騙財物,罪該萬死。”令左右將王婆拷打一百,押出法場,斬首示衆。則東京人民聞包拯風聲,莫不震懾,案斷後雲。
第二十六回 秦氏還魂配世美
斷雲:
貞節動天秦氏女,傷風敗俗是陳郎。
包公掬斷明如鏡,萬代人傳作話文。
話說鈞州有秀才陳世美,娶妻秦氏,生子名瑛哥,生女名東妹。時值大比年分,世美辭妻赴試,不覺一舉登科,狀元及第,除授翰林修撰,久貪爵祿??不念妻子。但秦氏自世美一別赴科,二載無音,一日同瑛哥、東妹,往京尋夫。來到張元老家中安歇,秦氏動問:“公公曾識陳世美否?”元老答道:“陳世美老爺乃鈞州人,中了頭名狀元,現任翰林編修,衙門清賽五湖水,斷事明如秋夜月,威風凜凜,鬼神皆畏。”秦氏聽罷道:“不瞞公公說,妾乃世美妻室,因他別後赴試,永不還鄉,特尋至此。仗公公教道,如何見他?”元老道:“小娘子既是陳老爺夫人,不可亂進。今值他十九日降生,那老爺必請同僚,你可扮作彈唱女子到衙門口俟候。翰林院有一個侍講老爺極好彈唱,今日決然叫唱。那時節你進去把盤古事情彈說一番,他必然認得你是妻室,後來必然接你進府。”秦氏依元老教道,遂手執琵琶,往衙門口俟候。
忽然走出個校尉,叫彈唱的入衙。秦氏入了後堂,果見其夫世美與同僚飲筵。世美睜眼一看,卻是秦氏妻室,羞臉難藏,只得隱忍。飲酒罷,同僚辭別,世美喝左右拿那婦人來問。秦氏跪在廳下,世美見了,愈加忿怒,究問:“你與哪個來此?”
秦氏直言:“白君家一別數載,杏無音信,我同孩兒三人,尋取至張元老家安歇。元老說你衙門利害,教妾撥琵琶爲由,因此得進府中見你。你今反目,只要天容你!”世美將秦氏棒打一番,趕出府門,又差校尉拿元老來問。世美罵道:“老賊大膽,如何私藏妓女,該死該死!”令左右捆打元老四十,唬得元老連忙歸家,叫人趕出秦氏母子。世美寫下告示一張,令校尉張掛四門,不許私匿遠方妓女,如有容情,察出重究。
秦氏見世美不肯相認,又見告示,母子大哭一番,徑奔回家。世美納悶數日,心生一計,自嘆一會,雲:惱恨秦氏太無知,閨門不守妄胡爲。
我今不設施謀計,羞殺陳門概族人。
須臾,世美喚管下驃騎將軍趙伯純來衙,暗囑雲:“爾可代我急趕秦氏殺死,追我瑛哥、東妹轉府。”伯純領命前去,趕到白虎山下,遇着秦氏母子,喝道:“婦人休走。”遂拔劍刺死。瑛哥、東妹大哭悲泣。伯純要他兄妹回府,那兄妹情願死,不肯轉。純因他們不肯,遂回報與世美知道。世美見殺了秦氏,心中大悅。不覺中元三官菩薩感秦氏貞烈,降下白虎山,喚土地判官看管秦氏屍首,不可損壞。土地放一顆定顏珠,將那屍首養在土穴,以待日後還魂。彼時三官又化作法師,先去龍頭嶺等瑛哥、東妹來教他們武藝何如。
那兄妹埋了秦氏,遂往龍頭嶺從師,學武藝以雪母恨。不覺到了其嶺,師父姓黃名道空,受他二人在門下,教了十八般武藝。適烏風源海賊竟起,朝廷出榜招納武士:天下應有收得此盜,官進三品,廕襲後世。瑛哥、東妹聞得此事,拜辭師父,去揭國榜,收除海賊。聖旨降下,封瑛哥爲中軍都督,封東妹爲右軍先鋒夫人,封母親秦氏爲鎮國老夫人,父陳世美爲鎮國公。
兄妹受了官職,謝了皇恩,遂收拾行李,往白虎山敕葬母親。不覺來到此山,正祭祀間,忽然見秦氏在土穴中走出來。
兄妹大驚,問:“母親莫要唬我。”秦氏答雲:“蒙中元三官敕賜還魂,故此得生。”母子不勝之喜,正是:一念良善天不虧,還魂再世受恩榮。
貞婦凡心明日月,天教母子復團圓。
秦氏雲:“孩兒受了官職,不報陳世美之冤,我死也不瞑目。”母子三人,具告包拯臺下。時包拯職居太師,在朝理政,公明如鏡,天地無私,執法斷罪,不論軍民,親疏不避。見鎮國夫人母子備訴受陳世美之害,心中大怒,遂具表申奏朝廷,擬決世美罪名。表雲:我國家進用人才,惟欲上致其君,下澤其民。邇來翰林陳世美,苟貪爵祿,欺君罔上。謀殺秦氏,忘夫婦之綱常;不認兒女,失父子之大倫。臣忝攝國柄,輔贊聖明,不言此奸若容,敗亂紀綱;此奸一殄,朝儀整樹。微臣冒奏天廷,伏乞龍顏鑑示,不勝欣忭之至。謹奏。
於是聖旨下:“陳世美逆天盜臣,欺罔聖君,斷夫婦之情,滅父子之恩,免死發配充軍。”拯領旨,即差張千、李萬去拿陳世美、趙伯純到庭鞫問、拷打一番。世美俯首無語,一直實招。拯擬世美配遼東軍,趙伯純配雲南軍。令張千、李萬押出二人各去着伍。二人去後,世間豈敢忘恩背義。自包公案卷爲證。
第二十七回 拯判明合同文字
斷雲:
李社長不悔婚姻,劉錫妻欲損公嗣。
劉安住孝義雙全,包公判合同文字。
話說宋仁宗慶曆年間,東京汴梁城離城二十里老兒村裏,有一人姓劉名添祥,娶妻已故。兄弟劉添瑞,娶妻田氏,生有一男,名喚安住,時年三歲。兄弟二人專靠耕種度日。其年因爲旱澇無收,一日,添瑞對兄添祥言曰:“看這田禾不收,如何度日?不如同兄搬去潞州高平縣下馬村,投奔我姨夫張學究處趁熟,將勤補拙,諒亦不至零落。不知哥哥意下如何?”添祥曰:“吾年紀高大,難以前去。兄弟可同侄等去走一遭。”
添瑞曰:“兄弟往他州趁熟,人有前後,眼下哥年紀高大,家有桑田物業,又將不去,今日請我友人李社長爲明證見,立兩紙合同文字,兄弟與哥哥各收一紙,以爲日後照證,不亦美乎?”
添祥曰:“兄弟所見極是。”遂請李社長來家,寫立合同,各收一紙。安排酒飯相待之間,李社長對添祥言曰:“有一女名喚滿堂,就與劉二兄爲媳婦,就今日就議。”添祥見說,喜而答曰:“既蒙不棄,選個吉日,下些定禮。”數日完備,添瑞收拾行李,帶了妻子,辭別哥哥,前往高平縣下馬村,見了姨夫張學究,備說來趁熟之事。張大喜,留其在家。
不想添瑞之妻患腦疽瘡症,醫療不痊,一命傾世。添瑞痛哭殯葬已畢,懨懨成病,醫療略可。張學究勸添瑞:“休憶妻子,將息身體,好養你兒安住。”又過半年,添瑞罹天行時氣,頭痛發熱,至六七日又歸泉世。正是:福無雙至從來有,禍不單行自古聞。
當日張學究令人將劉添瑞葬於其妻墓側。
不覺光陰似箭,日月如梭,安住在張家村一住十五年,長成一十八歲,聰明智慧,讀書學禮。一日,正值清明佳節,張學究夫妻打點祭物,同安住去上墳祭掃。到墳前,將祭物供養,張學究與婆婆言曰:“我有句話對你說。想安住今已長成了,今年是大利之年,我有心叫他將父母骨骸還鄉,認他伯父,不知你意下何如?”婆婆曰:“丈夫若言及此,亦是陰騭事也。
妾豈有不可之理。”二人商議已定,叫安住拜了祖墳,又叫他在那墳前也拜幾拜。安住問曰:“父親,這是何人的墳?”拜畢,學究曰:“孩兒休問。”燒了紙將回,安住曰:“父親不通名姓,使孩兒有失其親,我要性命如何?不如尋個自刎。”
學究曰:“我兒且住,我說與你。這是你生身父母,我是你養身父母。你是汴梁城離城二十里老兒村人,你的伯父姓劉名添祥,你父名添瑞,同你母親將着你,年方三歲,十五年前,因爲年歉,來我家趁熟。你母患腦疽瘡身死,你父因天行時氣而亡,我夫妻備棺木殯葬了,待孩兒嫡親兒看養。”
不說時萬事俱休,張學究才方說罷,安住向墳前放聲大哭曰:“不孝子哪知生身父母雙亡!”學究曰:“孩兒不須煩惱,選吉日良時,將你父母骨骸還鄉,去認了伯父劉添祥,葬埋了你父母骨骸,休要忘我夫婦養育之恩。”安住曰:“父親母親之恩過如生身父母,孩兒豈敢有忘?若得身榮,當結草銜環報答。”道罷回家,叫人選擇吉日,將父母骨骸包裹已了,收拾衣服盤纏、合同文字做一擔兒挑了,前來拜辭。張學究言曰:“你爹孃來時,盤纏並無一文。一頭挑着骸骨,一頭是些窮傢俬。孩兒路上小心在意,到地頭時便捎信與我知之。”安住曰:“父親放心。”遂拜別學究夫婦而去。
卻說劉添祥忽一日自思:“我兄弟劉添瑞一人卻去趁熟,至今十五六年,並無音信,不知有無。我因爲家中無人,娶這個婆婆王氏,帶着前夫之子來家一同過活。”王氏亦自思:“我丈夫劉添祥有個兄弟和侄兒趁熟去了,倘若還鄉來時,哪裏發付我這孩兒?”心中好生不樂。
當日春社,添祥因往喫酒不在家中,下午席散回家,卻好安住於路問人,來到家中,歇下擔兒。劉婆婆問曰:“你這後生欲要尋誰?”安住日:“伯孃,孩兒是劉添瑞之子,於十五年前,父母與孩兒出外趁熟,今日方且到來,望乞伯孃垂憫。”
正議論間,劉添祥醉回,見了安住,遂問之曰:“你是誰人,來此何干?”安住雲:“伯父,孩兒是劉安住。”添祥問:“你那父母在何處?”安住曰:“自從離伯父到潞州高平縣下馬村張學究家趁熟,過不得三年,父母雙亡,只存得孩兒。親父母已故,多虧張學究看養。今將父母骨骸還鄉安葬,望伯父見憐,便是生死肉骨也。”當下添祥酒醉,劉婆婆言道:“我家並無人在外趁熟,不知你是何人,敢來詐認我家?”安住曰:“我現有合同文字爲照,因此來認伯父,豈有胡認之理?”添祥並不肯看,劉婆婆叫添祥:“打這安住出去,免得在此胡纏。”
添祥依了妻言,手拿塊磚,將安住打破了頭,重傷血出,倒於地下。
有李社長聽知其故,前來看問添祥打倒的是誰。添祥雲:“詐稱是添瑞兒子,來此認我,又罵我,被我打倒,推死在地。”
李社長曰:“我聽得人說,因此來看,休問是與不是,等我扶起來問他。”李社長問道:“你是誰?”安住雲:“我是劉添瑞之子安住的便是。”社長問:“你許多年哪裏去來?”安住雲:“孩兒在潞州高平縣下馬村張學究家撫養長成,如今帶父母骨骸回鄉安葬。伯父、伯母言孩兒詐認,我與他合同文字,又不肯看,把我打倒。又得爹爹救命,實乃無恩可報。”社長叫安住:“挑了擔兒,且同我回去。”即領安住回家,歇下擔兒拜了。李社長道:“婆婆,你的女婿劉安住將着父母骨骸回鄉。”社長就叫安住將骨骸放在堂前,言曰:“我是你丈人,婆婆是你丈母。”叫滿堂:“女孩兒出來,參拜你公婆的靈柩。”
安排祭物祭祀。化紙已畢,復整酒席相待。社長言曰:“明日去開封府包公處告理被晚伯母、親伯父打傷事情。”當日酒散各歇。
次早,安住徑往開封府告。包公隨即差人捉到劉添祥、晚伯母來,就帶合同信並赴官。又拘李社長明證。當日一干人到開封府廳下,包公問劉添祥道:“劉安住是你侄兒不是?”添祥夫婦告曰:“此子不知是誰,即非親侄。既是親侄,緣何多年不知音信?”包公取兩紙合同一看,大怒,將添祥收監問罪。
安住慌忙告曰:“相公可憐伯伯年老無兒女,望相公垂憐。”
包公又要將晚伯母收監問罪,安住又告曰:“望相公只問孩兒之罪,不幹伯父母之事。”包公言曰:“汝伯父、伯母如此可惡,既不問罪,亦難全恕。”喝令左右:“將添祥打三十方可消恨。”安住又告曰:“寧可責安住,不可責伯父,望相公只要明白家事,安住久當不忘恩德。”包公見安住孝義,曰:“各發放回家,待吾具表奏聞。”朝廷喜其孝心,旌表孝子劉安住“孝義雙全”,加封陳留縣尹。令劉添祥一家團圓。包公判畢,各發歸家。其李社長選日,令安住與女李滿堂成親。一月之後,收拾行囊,夫妻二人拜辭兩家父母,起程直到高平縣,拜謝張學究已畢,遂往陳留縣赴任爲官。夫妻諧老,百年而終。
第二十八回 判中立謀夫佔妻
斷雲:
大抵開元不可輕,口能招禍又傷身。
逢人且說三分話,未可全拋一片心。
話說宋仁宗寶元年間,河南汝寧府上蔡縣,有鉅富長者姓金名彥龍,年俞六十歲,與妻周氏生有一子,名喚金本榮。年二十五歲,娶媳婦江玉梅,年俞二十,嬌容美麗。至親四口,全靠解當度日。忽一日,金本榮在長街市上算了一命,道有一百日血光之災,除是出路躲避,方可免得。本榮自思,有房兄金本立在河南府洛陽經營,不如去那裏躲災避難,二來去彼處經營。遂到家與父母道知其故。金彥龍道:“我有玉連環一雙,珍珠百顆,把與孩兒將去哥哥家貨賣,價值一十萬貫,不知孩兒意下如何?”金本榮聽了父言,喜不自勝,即就領諾。
正言之間,旁邊轉過媳婦江玉梅,向前稟,曰:“公婆在上,丈夫在家,終日則是飲酒,若帶着許多寶貝前去,誠恐路途有失,那時悔不及矣,怎生放心叫他自去?妾想如今太平時節,媳婦願與丈夫同去,不知公婆意肯從否?”金彥龍曰:“吾亦正慮他好酒誤事,若得媳婦同去最好。今日是個吉日,便可收拾起程。”即將珍珠、玉連環付與本榮,吩咐:“過了百日之後便可回來,不可遠遊在外,使父母掛心。”金本榮應諾,拜辭父母離家。時遇春天,桃紅柳綠,城外踏青遊玩者並肩相隨。時人有詩爲證:春來何處不繁華,不獨公侯富貴家。
苑囿好花開玉蕊,郊原荒草長銀芽。
半溪煙水生銀浪,八洞晴雲鎖錦霞。
任是風流閒子弟,迎眸送目到天涯。
金本榮夫婦行至晚,尋入酒店,略具杯酌。正飲之間,只見一個全真先生走入店來,但見:頭綰雙仙丫角,身穿皁佈道袍。腳踏兩隻麻鞋,手執鱉殼扇子。威儀凜凜,道貌堂堂。
那先生看着金本榮夫婦曰:“貧道來此抄化一齋,不知心誠否也?”金本榮平生敬奉玄帝,一心好道,便邀先生:“請坐同飲。”先生曰:“金本榮,你夫婦兩個何往?”本榮大驚曰:“先生,吾與爾素未相識,何以知某姓名?”先生曰:“貧道久得真人傳授,吉凶靡使不知,今觀汝二人氣色,目下必有大災臨身,切宜兢禁謹慎可也。”本榮曰:“某等凡人,有眼如盲,不知趨吉避凶之方,況兼家有父母在堂,先生既知休咎,望乞憐而救之,久當不忘大恩也。”先生曰:“貧道觀汝夫婦行善已久,豈忍坐視不救乎?今賜汝兩丸丹藥,二人各服一丸,則自然除免災難矣。但汝身邊寶物牢收隨身,知汝有難,可奔山中來尋雪澗師父。”道罷相別。
本榮在路,夜住曉行,不則一日,將近洛陽縣。忽聽得來往人等紛紛傳說:“西夏國王趙元吳欲興兵犯界,居民各自逃生,汝二人不可前進,進則恐有疏危矣。”本榮聽罷傳聞之言,思了半晌,乃謂其妻江玉梅曰:“某在家中交結得個朋友,喚做李中立。此人在開封府鄭州管下汜水縣居住,他前歲年來我上蔡縣做買賣時,我曾多有恩與他。今既如此,不免去投奔他,那時再作計較。”江玉梅從其言。本榮遂問了鄉民路徑,與妻直到李中立門首,先託人報知。李中立聞知,即整衣出迎本榮夫婦入內坐下。相見已畢,茶罷,中立問其來情,本榮即以因算命欲要來躲災事:“承父命將珍珠、玉連環往洛陽經商,因聞西夏欲興兵犯境,將來投奔兄弟。乞看往日之情,乞賜海容,足見厚義之意。”中立聽罷,細觀本榮之妻生得美貌,心下生計,遂對本榮言曰:“洛陽與本處同是東京管下,西夏國若有兵犯界,則我本處亦不能免。小弟本處有個地窨子,倘賊來時,賢兄放心且住幾時,只從地窨中躲避,管取太平無事矣。況兼朝廷有官軍收捉賊寇,賢兄何必憂哉。”便叫家中置酒相待,又喚當值李四去接鄰人王婆來家陪侍。李四領諾,去了多時,王婆就來相見,邀請江玉梅到後堂與李中立妻相管待已畢,至晚收拾一眼房與他夫妻安歇。
過了數日,李中立見財色動心,暗地喚李四吩咐曰:“吾去上蔡縣做買賣時,被金本榮將本錢盡都賴了,今日來到我家,他身邊有珍珠百顆、玉連環一對。你今替我報這冤仇,可將此人引誘至無人處殺死,務要刀上有血,將此珠玉二物並頭上內頭巾前來爲證,我即養你一世,決不虛謬矣。”李四見說,心中喜不自勝。二人商議已定,次日李中立謂金本榮曰:“吾有一所小莊,莊有一空窨在彼,賢兄可去一看。若中兄意下如何?”
本榮不知是計,遂應聲曰:“賢弟既有莊所,吾即與李四同往一觀。”當日乃與李四同去。原來金本榮寶物日夜隨身。
二人趕到無人煙之處,李四腰間拔出尖刀,言曰:“小人奉李長者嚴命,說你在上蔡縣時,你曾賴了他本錢,今日來到此處,叫我殺你。並不管我之事,你休得有怨於我。”遂舉刀向前來殺。本榮見了,驚得魂飛天外,連忙跪在地下,苦苦哀告曰:“李四哥聽稟,他在洛陽之時,我多有恩在彼。他今見我妻美貌,恩將仇報,圖財害命,謀夫佔妻,情實冤慘。乞念我家有七旬父母,無人侍養,饒我殘生,則陰功莫大矣。”李四聽說,言曰:“只是吾承主命,就要寶物回去。且問汝寶物現在何處?”本榮曰:“寶物隨身在此,任君拿去,乞放微生。”
李四見了寶物,乃又言曰:“吾聞圖人財者不害其命。今已有寶物,更要取你帶的頭巾爲證,又刀上要見血跡,方可回報,不然吾亦難做人情矣。”本榮曰:“此事容易。”遂將舌頭咬破,噴在刀上,遍有血跡。李四曰:“我今饒汝性命,你可急往別處去躲,不要連累於我。”本榮曰:“吾得性命,就如放龍歸海,似虎歸山,不受羈絆,自當遠去矣,安敢有累於君哉?”
遂即拜辭而去。當日李四得寶物急急回莊,送與李中立。中立大喜,吩咐置酒在後堂,請嫂嫂江玉梅敘情。此時正值秋夜之景,國朝江春江先生有詩一首吟秋夜,極是精切,因附錄於此,曰:
昨夜書樓夢不成,寂無金鼓自心驚。
月穿疏牖貢秋色,風過平林作雨聲。
近有砌蛩添愴悴,遠來邊雁帶悲鳴。
聖朝自有通賢路,不問平洋草莽行。
話說李中立設宴,請江玉梅敘情。玉梅見天色已晚,乃謂中立曰:“叔叔令丈夫去看莊所,緣何至今不見其回?”李中立白:“吾家頗亦豐富,賢嫂與吾成其夫婦,則亦快活一世也,何必掛慮丈夫乎?”玉梅曰:“妾丈夫見在,叔叔出此牛馬之言,心中豈不自恥?”李中立見玉梅秀麗,乃向前摟住求歡。
玉梅大怒,將中立推開,言曰:“妾聞在家從父,出嫁從夫,妾夫又無棄妾之言,妾安肯傷風敗俗以污名節乎?今實要厚妾,只要叫吾丈夫與妾一語,妾寧死而不受辱也!”李中立笑曰:“汝丈夫今日已被我殺死矣,若不信,吾將物事來觀,以絕念慮。”
言罷,即叫李四將寶物丟在地上,言曰:“娘子,你看這頭巾,刀上有血,你若不順我時,想亦難免其死矣。”玉梅一見寶物,哭倒在地。中立向前抱起,言曰:“嫂嫂不須煩惱,汝丈夫已死,吾與汝成其夫婦,諒亦不玷厚於你,何故執迷太甚乎?”
言罷,情不能忍,又強欲求歡。玉梅自思:“這賊將妾丈夫謀財害命,又要謀妾爲妻,妾若不從,必遭其毒矣。”遂與中立言曰:“妾有半年身孕,汝若要妾成其夫婦,待妾分娩之後再作區處。否則,妾實有死而已,不願與君爲偶矣。”中立自思分娩之外,諒不能逃,遂從其所言,就喚王婆吩咐日:“汝同這娘子往深村中山神廟裏安歇,我有一所空房在彼,汝可將她藏在房中,等她分娩之後,不論男女,將來丟了,待滿月時,報我知會,那時成親亦未晚也。”當日王婆依言,領玉梅去了。
話分兩頭。話說本榮父親金彥龍在家,念兒子、媳婦不歸,又無音信,彥龍乃與妻將傢俬封記,收拾金銀,沿路來尋,在路不題。
不覺光陰似箭,日月如梭。江玉梅在山神廟邊空屋中已過數月,忽一日肚疼,生下一兒。王婆近前言曰:“此兒只好丟在水中,恐李長者得知,害人性命。”玉梅再三哀告曰:“今他父親痛遭陷劫,看此兒亦投三光出世,望乞垂憐,待他滿月,丟了未遲。”王婆見玉梅情有可矜,心亦憐之,只得從其所言。
不覺又是滿月,江玉梅寫了生年月日,放在孩兒身上,丟在山神廟中,候人抱去撫養,留其性命。寫道:“河南汝寧府人氏,金勝祖,年一歲,十月十五日午時生。”寫畢,遂與王婆抱至廟中,正是:人間私語,天聞若雷。
暗室虧心,神目如電。
元來山神使令金彥龍夫婦來這山神廟問其吉凶,入得廟來,卻撞見江玉梅。公婆二人大驚,問其夫在何處,玉梅低聲訴說前事。彥龍聽了,苦不能忍,正欲具狀告理,卻值包公訪察緝知其事。次日,即差無情漢領着關文一道,徑投河南府洛陽縣,下了拘拿李中立起解到臺令。左右將李中立重責了一百,暫且收監。未及審勘,王婆又欲充作證見憑,玉梅報謝:“後當報答。”包公令金彥龍等在外伺候。
且說金本榮自離了汜水縣,無處安身,徑來山中,撞見雪澗師父,留在庵中修行出家,不知父母妻子下落,心中愁悶不樂。忽一日,師父與金本榮言曰:“我今日叫你去開封府抄化,有你親眷在彼,你可小心在意,回來叫我知道。”金本榮拜辭了師父,徑投開封府來,亦與金彥龍父子相見,同到開封府前。
正值包公升廳,金彥龍父子即將前事又哭告一遍。包公即令獄中取出李中立等審勘。李中立不敢抵賴,一一供招:“實貪財謀害,強佔伊妻,所供是實。”包公吩咐取面長枷,枷鐐鎖肘,送下死囚牢去。將李中立家財,一半給賞李四,一半給賞王婆,追其寶貝給還金本榮,俱各無罪。李中立妻發邊遠配軍。具奏,朝廷文書下來,勘問得李中立違法,謀害人命已存,其情實是難恕。謀佔妻未成奸,律法難容,合該處斬,以戒後人。次日包公令左右人等,牢中取出李中立開了長枷,押赴市曹處斬首示衆已訖。時人有詩嘆曰:禍福昭彰本在天,休將報應作徒然。
暗中神鬼分明見,若不亡家定減年。
第二十九回 判劉花園除三怪
斷雲:
三妖變化害人身,潘松運蹇被孽侵。
春春救出包衙訴,一鑑明堂洗萬精。
話說西京河南府新安縣路上有一座名園,喚會節園,每遇春三二月間,傾城都去園裏賞玩。當下河南府章臺街上,有個開金銀鋪的潘小員外,名喚潘松,時遇清明佳節,因見滿城人都出去郊外遊賞,松遂亦稟告父母,獨自來這園裏,遍玩一遭。
待要回歸,割捨不得景緻,於路上看着那青山似畫,綠水如描,不覺步入一條小路。這條路行人稀少,正行之間,聽得後面有人叫“小員外”。迴轉看時,只見路旁高柳樹下,立着個婆子,生得:雞皮滿體,鶴髮盈頭。眼昏似秋水微渾,體弱如九秋霜後菊。渾如三月盡頭花,好似五更風裏燭。
潘松言曰:“素昧平生,不識婆婆姓氏?”婆婆道:“小員外,老身便是令堂的姐姐。”潘松想了半晌,言曰:“我也曾聽得說有個姨娘,只是未曾得相會。”婆婆道:“好幾年不見,你到我家喫茶。”潘松道:“承荷姨婆見愛。”即時引到一條崎嶇小徑,過一條獨木危橋,卻到一個去處。婆婆把門推開,入內卻是一座崩敗花園。這婆婆引潘松到亭上曰:“請坐,等我入去報娘娘知道,我便來也。”入不多時,只見假山背後兩個女童來道:“娘娘有請。”潘松道:“山僻之間,有甚娘娘相請?”只見上首一個青衣女童認得這潘松,失驚道:“小員外如何在此?”潘松也認得青衣女童是鄰舍王家女兒,名喚王春春,數日前因病死了。潘松問答春春道:“你因何在此?”
春春道:“一言難盡,小員外可急急走去,此處不是人家,若走得遲,則身不保矣。”當時潘松聽了此言,唬得魂不護體,慌忙奔走出那花園門來。
過了獨木橋,尋出舊路,自思:“慚愧,卻纔這花園不知誰家的,如何數日前死的人卻在這裏?白日見鬼。”迤邐取路走到一酒店門前,只見店裏走出一人,卻是舊交天應觀道士徐守真也。潘松即便問曰:“師兄因何在此?”守真道:“小道因往會節園看花方回。”潘松道:“小子適間逢一件怪事,幾乎壞了性命。”遂把那前事對徐守真說了一遍。守真道:“我行天心正法,專一要捉邪祟,若與賢弟同行,看甚鬼魅敢來相侵。”二人飲罷,同出酒店。
正行之間,次路有矮牆,潘松又被婆子看見,被其一時引入矮牆裏去,卻又是先時撞見婆子的去處。當時徐守真在前面走,回頭不見潘松,守真只道又有朋友邀他往別處去,守真遂即自歸不題。
且說潘松在亭子上坐下,那婆子道:“先時好意相留,老身有些好話要對你說。且在亭子上等我便來也。”移時,婆子引着青衣女童,把手挽潘松到一個去處,但見:金門朱戶,碧瓦盈檐。四邊紅粉泥牆,兩下雕欄玉砌。
宛若神仙之府,有如王者之宮。
只見穿白的婦人出來迎接,與潘松相見已畢,分賓主坐定,叫兩個青衣女童安排酒來。但見:廣設金盤樽俎,鋪陳玉盞金甌,獸爐內高燃龍涎,盞面上波浮綠蟻。筵開排列,無非是異果蟠桃;席上珍羞,盡總是龍肝鳳髓。
那青衣女童行酒,斟過酒來,飲得一盞,潘松始問:“娘娘尊名姓氏。”只聽得外面一人走入,生得:面色深如燻棗,眼中光射流星。
身披烈火紅袍,手執方天畫戟。
那人怒氣盈面道:“娘娘與甚人在此飲宴?又是白聖母引惹來的,不要帶累着我。”當時娘娘起身迎接着他。潘松失驚問道:“娘娘,來者是誰?”娘娘道:“此位名喚赤土大王。”
言罷,—其人與潘松相揖了,同坐飲酒,少時作辭去了。娘娘道:“有勞婆婆費心請得。”潘松見說,唬得遍身似麻,不敢抬頭仰視。此時娘娘淫心蕩漾,不由潘松心肯,扯着兩手,共入蘭房。雲雨之間,潘松終是猜疑不樂。
纏到三更已後,只是娘娘抬身起來出去。潘松根底立着王春春,悄悄地與松說道:“妾身叫你走了,緣何又在這裏?你且去看那件事物。”潘躡走行來看時,見柱上縛着一人,婆子把刀虜開了那人,即取出心肝來。潘松見了大驚,問春春道:“此人因甚如此?”春春答曰:“此人數日前被這婆婆迷將來時,也和小員外一般相待。今日又另迷人來,卻把此人壞了。”
潘松見說,驚得面如土色。說由未了,只見娘娘入內,潘松便先上牀,佯作假睡尚未醒。即將那人心肝與娘娘下酒,婆子喫了自去。娘娘覺得已醉,亦上牀睡了。春春見娘娘睡得正濃,便躡腳來牀前,招起潘松,低聲說道:“此處只有一條路,我叫你走。若出得去時,可對我娘說知,多做些功果,救我出苦海。你記住這座花園喚做劉評事花園,人跡罕到。着白的娘娘喚做玉蕊娘娘,那日間來的紅袍大漢喚做赤土大王,這婆婆喚做白聖母。妾想這三個孽畜不知壞了多少人性命。我如今救你便去。房裏牀頭邊有個大窟窿,你且不得懼怕,便下那窟窿裏去。有路只管行,行盡處卻尋路歸去。目今娘娘將次覺來,你可急走,勿得自誤。”
潘松謝了王春春,去牀頭看時,果然有個大窟窿。潘松慌忙下去,約行十里田地,出得路口時,天色漸晚,沿路上問採樵人,尋路歸去。遠遠的卻望見一座廟宇內,見燈火燦爛,一簇人鬧鬧吵吵。潘松移身去看時,只見廟中黃羅帳內,泥金塑就五彩妝成三位神像,如夜間見的一般。驚得潘鬆手足無措,問衆人時,原來是清明節當坊境人春賽,在這廟中燒紙酌獻。
潘松走出廟來,急尋歸路,到家見了父母,備說昨夜的事。
大員外道:“世上有此作怪事?”父子二人同去天應觀見徐守真。潘松曰:“與師兄在酒店裏相會出來,被婆子攝入花園裏。”
把那取人心肝下酒的事歷說了一遍:“若不是王春春叫我走歸,幾乎不得相見。”徐守真見說,即時登壇作法。移時之間,就牆前起一陣狂風,風過之處,見一個黃袍兜甲力士前來稟雲:“潘松命中有七七四十九日災厄,招此等妖怪,一時未可剿除。”
徐守真即與大員外道:“令嗣有七七四十九日災厄,只可留在弊觀躲災。”大員外謝了徐守真自歸。
潘松在觀中住了一月有餘,忽一日行到魚池邊釣魚,放下鉤子,只見水面開處,一個婆子咬着釣魚鉤,唬得潘松丟了釣竿,叫一聲倒地而死。徐守真即忙救起,半晌方醒。就令人去請大員外到觀商議。徐守真言曰:“吾聞邪者不能勝正,當今南衙包公,爲官清正,鬼神欽仰。公欲要除此妖;保全令嗣,必須具狀上告,那時或可剿除無患矣。”大員外從其言,即同潘松徑來開封府告理。包公看了狀詞,神異其事,隨即謂潘松曰:“世間有此妖怪爲禍害民,吾若不與汝除之,則黎民不勝其毒矣,惡在其爲民父母哉?”遂即準了狀詞,發潘松出外俟候。再喚張龍、趙虎二人吩咐曰:“今有潘松所告,劉評事花園內三妖爲禍,白日迷人,汝可去後堂,與吾將前張月桂所付赴陰牀與溫涼還魂枕收拾得乾淨,待我寢臥其上,前往陰司查考,是甚妖爲害,吾誓除之。”張趙依言,收拾已了,請包公寢在牙牀之上。包公吩咐二人:“好生看我屍首,待我還魂回來,重重賞你。”二人從命不題。
移時之間,包公魂魄來到地府,先使人通報。閻王聞報文曲星官到此,遂親下殿接入,分賓主坐定。閻王問道:“今蒙星官親臨冥境,不知有何見諭?”包公曰:“今有新安縣潘松狀告劉評事花園內三怪爲禍,白日迷人,取人心肝下酒,非止一端。拯有心救民,剿此妖孽,恨力未能,因特到此。萬望閻君着落判官,看是何處走了妖怪,即當剿滅,與民除害。”閻君聞言,即令判官查了回言。答道:“詳查此怪,原來白聖母是個白雞精,赤土大王是條赤斑蛇,玉蕊娘娘是個白貓精。觀此三個孽畜,盜了仙酒,神通廣大,吾此下界不能除之。星官若要殄此孽畜,必須具表奏聞玉帝,差遣天將方可剿滅矣。”
包公聽罷點頭,還魂迴轉陽間,賞了張趙二人。隨即齋戒沐浴,焚香具表奏聞玉帝。玉帝聞奏,與衆文武議曰:“朕觀文曲星官下界,爲官清正,鬼神欽仰。今下方有怪如此害民,即宜殄滅。遂差關、趙、王、朱四員大將,五方蠻雷,前到劉評事園內,將三妖剿除回奏。”四員天將領命與五方雷神下界。
是夜三更,只見風雨大作,雷電交轟,遙聞劉評事園內隱隱有殺伐之聲,移時之間方息。數日,新安縣有人來報,說劉評事花園內已被雷火攻毀,有赤斑蛇長數丈,及白大貓兒與白大雞母三隻死於其地焉,並青衣女童屍首而已。於是其怪遂息,潘松亦無恙。大員外父子即人拜謝包公之德而去。後來天將回報天庭已訖,當方城隍以青衣女童王春春陽壽未盡,被怪攝去,更兼兩次垂救潘松,亦該延壽一紀。遂即移文轉達閻君,再賜脫生,配與良家,以壽終世。
第三十回 貴善冤魂明出現
斷雲:
妒忌生心遭責罰,少年死婦得伸冤。
冰清月皎風雷動,一款招成案牘全。
話說包拯在濠州作太守之時,一日公事餘閒,退入後堂靜坐。忽見階下有一婦人,少年美貌,垂淚下拜,既無言語,又無詞狀,似有申訴之意。拯思之,必是妖魅,遂起身用桃條鞭打,更不能語,一向下拜。拯道:“既是枉死冤魂,何不變身與我知道?”良久,只見那婦人變成一朵香菸,在空中盤旋,直出門而去。拯即差人描他去處。吏人領鈞命,描他到門外五里頭,入個館驛內便不見那朵煙。吏人回報,拯便打排轎馬,自去館驛中,集鄰保勘問根因,皆言不知其由。拯着公人掘開地中視之,只見一領藁席,卷着一死婦人,約年二十六七,屍首並不曾壞。拯看了一回,轉衙喚過土公陳尚,直要去館驛中推勘此婦人鬼魂,是誰壞她性命,限其五日回報。尚思之:“如何能勾推勘?”歸家只是憂悶。其妻阿楊問丈夫:“因甚不悅?”
尚具言包公令他推勘女人身死情由,“若得明白則有給賞,不然加罪。今限我五日內要回報。況是死人,又沒個對證,如何根究?以此煩惱。”其妻道:“你不須憂慮,奴自有一計。昔者聞老人說,死人須要個生婦人與她貌相似者,多與之以酒,候醉,扛去與死人同睡,將生人舌放死人口中度過,死人自然狂語。你便隔房去聽,從頭將紙筆抄錄,便知其根因。”
尚如其妻所言,請一個妓婦貌相者,多以財帛賄之,說與因由。妓婦初則不肯應承,貪其重財,乃許之。陳尚買醇酒與妓婦飲醉後,尚乃扛去與死婦同睡。其夜果然作死人言語。她原是西州人氏,少年無父母,名貴善,年一十五歲,落在風塵。
十年前有一個林知府,北京大名府人,來此赴任:“喚奴入衙爲妾,最愛惜奴。夫人日夜妒忌。忽一日相公出巡於外,夫人夜間把奴打殺,埋在館中,今已十一年。知府見作本路提刑,是月任滿,從此回程,望判府與奴伸雪此冤,九泉之下亦瞑目矣。”尚遂記錄死人言語。妓婦已酒醒來,亦不知緣故,辭尚而去。
次日,陳尚申報府衙得知,拯便將錢五貫去買一具棺木盛了,安頓館中房內,封了房門,徑差公人尋到林提點任滿回來,遂勾喚提點夫人到衙根勘。夫人被包公叱證,知難抵諱,只得一一供招了案款。拯奏知朝廷,聖旨頒下:夫人逼打其妾致死,本合償命,但以打死妓女,罪且從輕,折徒二千頭,提點以有職人納妓女致死,本合革職,但無別過犯,權停見任官。依擬判訖,此亦足爲妒忌殘虐者之戒。
第三十一回 鎖大王小兒還魂
斷雲:
兒子不知身暴死,包公正直毀淫祠。
神人尚且欽其德,地府明明肯放私?
話說包公守開封府之日,判斷精詳,遠近欽仰。時皇佑二年七月望日,前往東街靈應大王廟前經過。有一婦人,年將五十,只有一兒子,年十歲,忽然在廟門下死,婦人哭於廟門下甚哀。拯便喚婦人到衙,問其夫主姓名爲誰。婦人答道:“丈夫姓許,排行第四,只有一兒。今日侵早出來,入廟去後,不知因甚,死在廟前。老身今已半世,只得此兒,因死得不明,以此哀痛,望相公爲我作主。”拯聽罷自忖道:“好奇怪!豈有入廟出來即死之理?”乃問婦人:“你兒子莫非原有瘋癇疾否?”婦人哭告:“小兒自來無疾,哪得此疾?”拯輒差公吏,拘喚廟前邊鄰,來證問兒子因何身死在地之時,衆人未見,不知其由。拯又差人檢驗小兒身上,並無痕傷,回報包公。包公遂乘轎自去檢驗,實無痕傷。待拯去揣摩小兒身上,只見懷中藏有廟中案棹上雕刻的供聖假紅柿一枚。拯知之,差一公人入廟裏,看供棹上有紅柿否。公人回覆:“大王案棹上果有紅柿二枚,不見了一枚,想是孩兒偷去了,以此大王遂取了他性命。”
拯聞報怒道:“你既爲一個正神,系是一府之主宰,兒子不識道理,偷看此物,彼只作玩戲之具矣,敢可責其過失,便要致之死哉!想這大王亦是依草附木邪神,朝廷不曾敕封,敢壞了人性命!”遂着公差將泥神枷鎖:限一夜放還性命,否則定奏朝廷,焚燬廟宇。拯禱祝後回府。
次日,那婦人帶兒子來拜謝救命之恩。拯審問之,婦人云:“蒙相公昨日要計較大王,是夜二更時分,兒子果醒來。頗記得說:神主怪他偷那紅柿,要問罪。及見相公敕旨來到,即放還魂。”拯微笑道:“有此等異事,若不革除,終久爲患。”
乃差人一劍削去了大王之頭,毀其廟宇。此足爲邪不敢於正人之例耳。
第三十二回 失銀子論五里牌
斷雲:
王客謀財遭斬戮,鄭商屈死竟分明。
若將天理懷心術,包宰緣何肯放刑。
話說鄭州離城十五里王家村,有兄弟二人,兄排行第一,弟排行第二。曾出外爲商迴歸,行至本州地名小張村五里牌,遇着個客人,系是湖南人,姓鄭名才,身畔多帶得有銀兩,被王客兄弟驀見,小心陪行。靠晚邊,將鄭才謀殺,搜身上,得銀子十片,兄弟喜不自勝,私地把屍首埋在松樹下。兄弟商量:身畔有十片銀子,帶得艱難,趁此無人看見,不如將銀子埋在五里牌下,待爲商回來卻取而分之。二人商議已定,遂埋了銀子而去。
後又過着六年餘,恰回來,又到五里牌下李家店安住。次日侵早,去牌下掘開泥土取那銀子,卻不見了。兄弟思量:“當時埋這銀子,四下並無人見,如何今日失了?”煩惱一番,思量只有包待制見事如神,遂同來東京安撫衙陳狀,告知失去銀兩事情。拯當時審狀,又沒個對頭,只論五里牌偷盜,乃思此二人必是狂夫,不准他狀子。王客兄弟啼哭不肯去。拯雲:“王客,限一月日,須要尋個着落與你。”兄弟乃去。
又後月餘日,更無分曉,王客復來陳訴。遂喚腖青吩咐道:“來日差爾去追一個凶身。今與你酒一瓶,錢一貫省家,來日領文引。”青歡喜而回,將酒飲了,錢收起於家。次日當堂領得公文,看是去鄭州小張村追捉五里牌。青遂復相公:“若是追人,即時可到;若是追五里牌,他不會行,又不會說,如何追得?望另差人去。”拯大怒雲:“宮中文引,你若推託不去,即問你個違限之罪。”青不得已,只得前去。
遂到鄭州小張村李家店安泊,其夜去五里牌下坐一會,並不見個動靜。青思量無計奈何,遂買一柱香錢,至第二夜來焚獻牌下土地,祝叩雲:“奉安撫文字,爲王客來告五里牌取銀子十片,今差我來此追勾,土地有靈,望以夢想來報。”其夜,陳青遂宿於牌下。將近二更時候,果夢見一老人前來,稱是牌下土地。青便問:“王客寄得銀子十片在此牌下,緣何失了?
見今包安撫處陳告詞狀,奉相公文引,追你五里牌神。”老人道:“王客兄弟沒天理,他豈有銀子寄此?系湖南客商鄭才銀子十片,與王客同行,被他兄弟謀殺,其屍首現埋在松樹下,望即帶將鄭才骸骨並銀子去告相公,爲之伸冤。”言罷,老人即去。陳青一夢醒來,既得明白。
次日,遂與店主人借鋤頭掘開松樹下,果有枯骨,其邊旁掘開地泥五尺,有銀子十片。陳青遂將枯骨銀子俱申報安撫。
拯便喚客人理問。客人不肯招認,遂將枯骨銀子放於廳前。只見冤魂空中叫道:“王客急須還我性命。”廳上公吏聽見,人人失色,枯骨自然跳躍。拯再將王客兄弟根勘,抵賴不得,遂一一招認。案卷既成,輒將王客兄弟問擬謀財害命,合當追償,令押赴市曹處斬,鄭才枉死無親人,銀子合歸官。此見天理昭然,終有報應。謀害貪財者,觀此可以少知警耳。
第三十三回 枷城隍拿捉妖精
斷雲:
妖精迷人真異事,包公清鑑斷分明。
城隍本自無私應,拿縛當廳正典刑。
話說包拯在開封府,一日,因安撫公趨要,合集衆官,議設筵席,遂喚諸吏點檢器皿。吏告金銀器皿盡皆毀壞,拯遂差人喚銀匠王溫來衙打造。王溫見官差,不得已要去,思之只有一妻孤然在家,遂以家事囑之東鄰王泰伯大家看顧,次日與妻阿劉相別而去。
其妻每夜寂寞無聊,孤燈獨坐。忽一夜,有人叩門之聲,阿劉喝問:“是誰人叩門?”門外人叫道:“若不開門,斷然不饒你性命。”道罷後,忽一陣冷風襲人,推門直入。見其人身長七尺,威猛可畏,身青如藍靛,發赤似硃砂,口闊如盆,手持一劍,向前抱定阿劉雲:“你與我結爲姻眷,教爾受用不盡。如不肯相從,定殺了你。”阿劉驚怕,只得勉強與之同寢一宵。次日曉,妖精告阿劉:“休得令人知覺,如若漏泄此事,今夜不留你性命。”言訖而去。阿劉每日只是驚恐,如醉如癡,有冤難訴。逢到黃昏時候,一陣冷風襲人,妖怪又復持劍直入房中,與之同臥。或去時只留下飲食、錢帛之類。阿劉不知其由,只祕而不說。
自此夜夜往來,將有半個月日,其東鄰王老聞知,疑是王溫已歸,遂問阿劉。阿劉具告以被妖怪迷淫之事。王老大驚道:“既有此事,如何不早說知。”阿劉道:“被他恐嚇,若與人知時,則害於奴,以此不敢漏泄矣。”王老聽罷,徑走入衙裏,告其夫主知之。王溫聞此消息,急忙歸家,嗔罵阿劉。阿劉哭告:“被妖怪迷亂,非幹妾身不良。”王溫不信,是夜持劍直入,暗中藏伏。良久,果有人叩門人來,燈前但見其人牛頭鬼臉,持劍直入,遂喝令其妻同臥。溫驚恐不敢出。已天明矣,妖怪去後,溫乃出來,與妻商議,待去苗從善家買卦,問是何方妖精。
溫至苗家,佔覆乃雲:“其卜觸動白虎神,陰人逢一枉鬼爲妖,百日後當主喪身。”王溫曰:“先生若能救得我妻無事,必當重謝。”從善乃教王溫道:“夫家急與妻出城外,去東邊砍一株桃木爲棒,候妖怪復來,用此棒趕他,便能斷絕。”溫送了卦錢,如其言,歸家向東邊砍桃棒一條。黃昏時,妖怪又持劍而來。王溫喝問:“是甚處魍魎?”便用桃棒打逐。妖精大笑道:“是叵耐這苗巡官,我和他無仇,卻教你如此斷我。”
溫亦驚走逃閃。良久,妖精大怒而去,將苗家六口全殺盡。溫思量:“定是苗巡官推佔錯了。”遂走出去問苗家。到苗家叩門,並無人應。溫推開門,入房中手捫,見六口盡是無頭人,遂驚走歸家。
天曉,忽遇巡軍王吉、李遂二人,見溫身上帶有鮮血,遂問其故。溫告以其妻爲妖怪所迷,因到苗家占卜。叩門不應,遂推門直入,但捫見一屋死人,哪知血染遍身。巡軍不由分說,捉取王溫到官。包公審問王溫:“緣何殺了苗從善一家?”溫逐一供具妖怪根因,並不知從善一家身死情由。拯思量:“安得有這樣妖怪能殺人?”遂將溫枷送人獄根勘,溫苦不肯招認。
拯又差張辛持利刀一把,入王溫家聽探。其夜張辛持刀暗中藏伏,果有人叩門入來。燈前但見一個牛頭鬼,持劍直入房中抱那婦人。張辛持劍直砍妖精。妖精大怒,與辛交戰,辛敗走而回。天曉人衙中報與包公:“王溫家果有妖精。”拯大怒道:“張辛定是受王溫錢物,通同誑官。”遂枷了張辛,又喚武卒劉義、吳真,各持短刀,再去王溫家同探。二人持刀再去。
至夜,妖魅又來。二人持劍交鬥,妖精用劍一下砍死劉義,吳真奔走得免。天曉入衙回說:“溫家果有妖精,劉義已被殺死。”拯遂差正司理去王溫家檢驗。司理到其家,喚阿劉審問事因,不見在家裏。公差人前門後戶尋遍,不見阿劉。司理思量:“必是妖怪攝去。”遂回報拯:“的確有此事,劉義果被其妖殺死。”拯無奈何,隨即差人將三具大枷去城隍廟,先枷了城隍,又枷了兩個夫人。枷梢上寫着:“你爲一城之主,反縱妖怪殺人,限你三日捉到,如三日無明白,定表奏朝廷,焚燒廟宇。”
包拯祝罷回衙後,是夜城隍便差小鬼十餘人,限三日定要捉到妖精。小鬼各持槎牙棒、鐵蒺藜,繞城上下、寺觀山林、古冢墳墓,莫不尋遍。一鬼託化到城東,忽聞樹林中有婦人哭聲。小鬼隨聲奔入林中,見一古墓,掘開如盆大,有一佳人在內。鬼使持劍喝問原因。佳人道:“妾在城裏住,夫是銀匠王溫,爲妖怪所迷至此。”小鬼聽得,遂挽婦人隨風而去。忽然遇着妖怪,頭生兩角,身披金甲,手持利劍,喝問:“誰將我妻兒何處去?”鬼使道:“我奉城隍牒命,來捉妖怪。”其一鬼在黑風中與妖精持劍交戰,遂被妖精斫死。小鬼急將婦人抱走。其有衆鬼知之,徑回廟中告城隍。城隍再遣陰兵捉捕。陰兵遂圍定妖精所在,不能走脫,遂被陰衆捉縛,同阿劉押入城隍司。司王道:“此係包大人要根勘。”即令取大枷枷着妖精,同阿劉解入府衙。正遇拯在城上判事,忽一陣黑風,塵霧四起,良久,阿劉與妖精同到廳前。拯一見之,方知是參沙神作怪。
拯問阿劉事因。阿劉逐一供具妖精殺苗家因依:“妖怪縛去藏之古冢之中,謝得城隍兵吏救奴,遂得再生天日。”阿劉具言其詳,廳上司吏立成文案。拯遂着公人當階下斬了妖精,但見空中火焰分作兩處,良久消散,有一劍落在階前。胥吏者無不稱異。拯乃將此事奏知朝廷。仁宗皇帝遂下詔宣召拯與王溫親問之,得其確實,敕命城隍特加封贈。溫復得與阿劉偕老。
第三十四回 斷瀛州監酒之贓
斷雲:
枉職虐民終自損,包公施政庶民安。
徐溫不守朝廷法,一日徒然已去官。
話說京都當那仁宗皇帝設朝之時,瀛州有三十個父老擊鼓於朝門外。監鼓郎官奏知朝廷:“今有瀛州父老擊鼓,欲見天子,不知有何事因?”仁宗聞奏,命召之入朝。至殿下,山呼已畢,奏道:“臣等是瀛州河北人,本州使君貪財好色,無道虐民,臣年八十,恨不遭好官,下民無望,特來奏知聖上。”
仁宗聞父老所奏,下敕:“賞賜諸父老人布各一匹、錢五貫,待朕自有裁處。”衆父老謝恩既出,上遂會集臣僚,問:“誰可任此職者,卿宜直言之。”諸官僚交口以包拯爲薦。仁宗道:“朕亦知包卿乃能幹之官,誠不負汝衆人所薦。”即日遂降敕命,特命包拯爲瀛州節度使。拯得命,遂辭帝出朝,刻日起程赴任,並不用儀從,惟聽吏李辛一人及驢子一匹、錢五貫而已。
拯但着布衣,履麻鞋,冠舊巾,作村漢模樣。路中人皆不識之。
漸近州八十里,見有儀從旌節,旌旗閃閃,前來遠接節度者。有一軍卒問拯雲:“曾見包節度來否?”拯笑道:“卻不曾見,我自去河北看親的。”公吏等接日久,疑包節度未必便來,各自回去。拯直入瀛州城,遂去市西王家店安歇。主人周老特來問:“秀才欲往何處?”拯道:“我是南方人,來訪親戚。”周老問:“秀才有何親戚在本州?”拯答雲:“是務中監酒人。”主人笑與拯道:“監酒的最不良,務中造諸般酒,香桂金波留自飲,釀成薄酒送官家。每常酒一升三十文,賣與百姓軍人。”拯記在心。
次日遂心生一計,問周老借磁盆一隻,身帶銅錢十八文,人務中沽酒。拯直到階下大叫曰:“有人在家否?”不多時,只見監務徐溫在廳上出來,聽得有人買酒,便令使喚人宋真量酒。宋真道:“秀才更將錢與我,須要饒些升方與你。”拯道:“哪裏還討錢送你。”宋真不平,遂減着升量。拯驀見旁邊有一婦人,也將磁瓶沽酒,先數五六文錢與宋真,然後交錢量酒。
真甚喜,遂多量與婦人。拯問:“務中監酒是何人,敢如此賣弄法度,欺瞞下民?”遂高聲大罵。監酒者大怒道:“這狂夫要在此撒潑?”令左右:“扯出去懸吊在廊下,將大棒痛決。”
左右正待懸吊起來,忽李辛走向廳前道:“監酒不識人,秀才便是待制,現任瀛州節度使,如何將來吊打?”監務見說大驚,連忙走過來跪下謝罪。鬨動滿城官吏,忙來迎接入衙。拯隨即喚徐溫來責問:“你一斗酒五百文,一石酒五貫,又如何取人許多錢?”溫低頭無語。拯令監起,遂奏之朝廷。敕旨既降,將徐溫監貯,斷罷停現任之職。宋真不合接受百姓贓錢,押赴法場杖殺。拯依擬斷訖,衆人大悅。此可爲暴官污吏之戒也。
第三十五回 鵲鳥亦知訴其冤
斷雲:
鵲鳥被冤知告訴,漁人不善受笞刑。
當時靈氣斯無異,千載頻談包拯明。
話說包公爲瀛州節度使之日,民無私屈,賊盜消潛,爲士者知習詩書,爲農者盡力畎畝,工商二途各居一業。滿城父老見他如此清正,作一歌讚美,誦之雲:穀雨桑麻暗,春風桃李開。
只因民有福,除得好官來。
當下三街六市小兒,盡會歌之,真見得包公之能也。
一日,包公正在廳前判事之際,忽有一鵲鳥飛來,口銜紙錢,攸揚良久,放下紙錢而去。拯竟不及見,諸吏亦不以告拯。
又一日,拯閒坐,忽見鵲鳥又喧呼飛來,口銜錢紙,放下階前,哀鳴不已。拯甚怪之,思之良久,忖道:“此必有冤枉事。”
遂喚值堂公吏夏安,吩咐:“急忙捕逐此鳥飛歸何處?”安領旨追隨其鵲,至城外十里頭同福寺門外,鵲鳥遂泊於松樹下,大聲喧叫不止。安歸告於拯,拯又令安去寺門外,直上松樹梢頭,跟探此鵲有何緣故,再來回報。安復到寺門外,望見松樹最高處,旁無枝幹,思量難上。無計奈何,遂將金錢十貼,入寺裏皈投土地,焚化金錢後,安挑長梯與繩纜,系定樹上。夏安心驚膽碎,直到樹梢上,但見鵲鳥哀鳴不已。探着巢中,只有兩雛,羽毛未全,卻被人用小繩系定,縛在松枝上。夏安下樹來,走出寺門,恰遇一個賣魚人,名鄭禮,與安道:“你休上樹取這鵲雛,羽毛猶未全,腥臊不堪喫。日前我已上樹去用小繩系定了,且待長大,卻取來與老兄買酒同飲一杯,豈不快哉?”夏安正沒尋個下落處,聽得其說,不勝歡喜,乃佯許諾之,相別而去。
次日夏安人衙,即將鄭禮取鵲雛情由,一一復知。拯就差夏安前去勾喚鄭禮來審。安勾禮既到,拯問鄭禮:“爾自以賣魚爲活,何得繫縛鵲雛,害物傷生?”便令夏安押鄭禮前去樹枝上,急將鵲雛解脫下來。夏安、鄭禮聽見鵲鳥遂復歡鳴。夏安再押回鄭禮到衙,拯判將鄭禮臀杖八十,以爲戕物傷生者之戒。此見包公陰德及乎鳥鵲,而況於人耶?
第三十六回 孫寬謀殺董順婦
斷曰:
挾詐刁姦遭斬決,枉情僧老得生還。
若非包公能辯白,始知謀殺即孫寬。
話說東京城三十里,有一莊家,姓董,乃大族之家。董長者生一子名董順,以耕田爲業,每日辛勤耕布,朝夕無暇。長者因思田家辛苦,一日與兒董順道:“爲農之苦,何如爲商之樂?”遂將錢本吩咐與順出外經商。董順依父之言,將錢典買貨物,前往河南地方販賣。只數年間,大有所得,因此致富。
一日,父子又商量道:“住居乃東京城之馬站頭,不如造起數間店宇,招接四處往來客商,比作經商尤有出息。”董順道:“此言極妙。”父子遂起店宇於當要所在,果是董家日有進益。長者遂成一富翁,其子董順因娶得城東茶肆楊家女爲妻。
楊女頗有姿色,每日事奉公姑甚恭謹,只是嫌她,有些風情。
順常出外買賣,或一月一歸,或兩個月一歸。
城東十里外有個船艄名孫寬,每日往來於董家店最稔熟,與阿楊笑語,絕無疑忌。年久月深,兩情繾綣,遂成歡娛,聚會如同夫婦。寬伺候董順出外經商,遂與阿楊私約道:“吾與娘子莫非夙昔有緣?情好非一日,然歡娛有限,思戀無奈,娘子何如收拾所有金銀物件,隨我奔他處,庶得永爲夫婦,豈不美哉?”阿楊許之。二人遂指天爲誓,乃擇十一月二十一日良辰日子,以此爲約同去。
至其日,阿楊盡皆收拾房中金銀輕齎之物,以待孫寬之來。
黃昏時,忽有一和尚求宿於董翁店,稱是洛州翠主峯大悲寺僧,名道隆,因來北方抄化,天晚特來投宿一宵。董翁平日是個好善之人,便敞開店房,鋪排牀蓆款待。和尚齋飯罷即睡。時正大寒欲雪,董翁夫婦閉門熟睡。
二更時候,寬叩門來。阿楊暖得有酒在房中,與寬同飲數杯,少壯行色。語話良久,遂攜所有物色與寬同去。纔出門外,但見天陰雨溼,路滑難行,對此風景,越添愁悶,思憶公姑,淚下如雨。阿楊苦不肯行,密告孫寬:“奴欲去不得,另約一宵同去,未爲晚矣。”寬無計奈何,思之:“萬一遲留,恐漏泄此事,機會必不再矣。彼自有丈夫在,豈有真戀我哉。”見其所有物色頗富,欲謀殺之而不得,遂拔刀殺死阿楊。正是:背夫不義先遭戮,奸賊無情竟被刑。
當下孫寬既殺死了阿楊,四下寂靜,並無知者,遂奪卻金寶,置其屍於枯井中而去。未幾和尚起來,山外登廁,忽跌下枯井中。井深數丈,無路可上。天明和尚小伴童起來,遍尋和尚不見,遂喚問店主。董翁起來遍尋,至飯時亦不見阿楊。徑入房中,看四壁皆空,財物一無所留。董翁思量:“阿楊定是與和尚走了。”上下山中,遍尋無跡,遂問卜於巡官。巡官佔雲:“尋人不見,宜向東南角上搜尋。”董翁如其言,尋至屋廁枯井邊,但見蘆草交加,微帶鮮血,忽聞井中人聲。董翁遂請東舍王三將長梯及繩索直下井中。但見井下有一和尚,連聲叫屈,阿楊已被人殺死在井中。王三用長繩縛了和尚,吊上井來,衆人亂拳毆打,不由和尚分說。鄉鄰、五保具狀,解入縣衙。知縣將和尚根勘,和尚供具:“本人是洛州大悲寺僧,因來此鄉抄化,託宿於董家店。夜半起來登廁,誤被跌下井中,見有一死婦人橫死在內,不知是誰人殺死。”獄吏道:“分明是你謀殺其婦,欲利彼之財物,尚何抵賴?”竟不由分說,日夕拷打,要他招認。和尚受苦難禁,只得招認。知縣韓遂申解府衙。
拯喚和尚問及原因,和尚長嘆曰:“前生負此婦死債矣。”
從實直供具。拯思之:“既是洛陽和尚,與董家店相去七百餘里,豈倉卒能與婦人私通期約?必是冤屈難明。”遂將和尚散禁在獄,日夕根探,竟無明白。
拯偶得一計,喚獄司,就獄中所有大辟該死人,將一人密地剃了鬚髮,假作僧人,押赴市曹斬了,號令三日。稱是洛州大悲寺僧,爲謀殺董家婦阿楊事,今已處決。又密遣公吏數人,出城外探聽,或有衆人擬議此事是非,急來通報。諸吏行至城外三十里,因到一店中買茶,見一婆子因問:“前日董翁家殺了阿楊公事曾結斷否?”諸吏道:“和尚已償命了。”婆子聞說,槌胸叫屈:“可惜這和尚,枉了性命。”諸吏細問因依,婆子道:“是此去十里頭,有一船艄名孫寬,往來於董八家最熟,與阿楊私通,因謀她財物,遂殺了阿楊,棄屍於井中,不幹和尚事。”諸吏即忙回報於拯。拯便差公吏數人,密緝孫寬,枷送入獄根勘。寬苦不肯招認,難以決案。拯因令取出寬,當堂笑紿之曰:“殺一人不過一人償命,和尚既償命了,安得有二人償命之理?但是董八所訴失了金銀四百餘貫,你莫非撿得,便將還他,便可清脫汝之罪。”寬甚喜供具:“是舊日董家曾寄下金銀一復,至今收藏小匱中。”拯差人押孫寬回家取金銀來到,就喚董八前來認證。董八一見物色,便認得金銀器及錦被一條:“果是我家物色。”拯再勘董家原昔並無寄與金銀之事。又勾喚王婆來證。孫寬仍抵賴不肯招認。拯直:“阿楊之夫經商在外,汝以淫心戲之成奸,因利其財物,遂致謀害。現有董家物色在此證驗,尚何得強辯不招?”拯道罷,着公吏極法拷究。孫寬神魂驚散,難以掩藏,只得一筆招成。遂押赴市曹處斬,和尚釋放還山。
第三十七回 阿柳打死前妻子
斷雲:
柳氏不慈甘受罪,包公明鏡雪童冤。
古往今來真可鑑,天理昭然恨已伸。
話說開封府城內,有一仕宦人家,姓秦子宗佑,行位第七,家道殷富,娶城東程美之女爲妻。程氏女性德溫柔,治家甚賢,生一子名長孺。十數年,程氏遂死,宗佑甚痛悼不已。忽值中秋,天清明淨,月色如畫,宗佑閒行庭下,睹月傷情,因吟一絕雲:中秋正爾月明時,爲憶佳人寐不成。
此夜誰家聞喚酒,寧憐獨自對寒燈?
宗佑吟罷,悽然淚下,不覺月移斗轉,露冷風寒,乃就寢房而睡。將及夜半,夢見程氏與之相會,雖在初寐中,話語若平生。良久解衣,二人並枕交歡之際,脫若在生無異矣。雲散雨歇,程氏推枕先起,泣辭宗佑:“感君之恩,其情難忘,故得與君相會。妾他無所囑,吾之最憐愛者,惟生子長孺,望君善遇之,妾雖在九泉亦瞑目矣。”言罷徑去。宗佑正待起挽留之,驚覺來卻是夢中頂已。審其遺言,猶在耳邊,乃作相思曲一闕以懷之,詞名《一剪梅》雲:偶爾中間兩相濃。死若生逢,深樂相逢,解衣深惜舊時容。雖在夢中,忘卻夢中。因何話別遽匆匆。愁恨重重,苦思重重,覺來枕畔逼吟蛩。抵怨秋風,怎禁秋風?
次年宗佑再娶柳氏爲妻,又生一子,名次孺。柳氏本小可人家出身,性甚狠暴,宗佑頗懼之。柳氏每見己子,則愛惜如寶;見長孺則嫉妒之,日夕打罵。長孺自知不爲繼母所容,又不敢與父宗佑得知,以此棲棲無依,時年已十五。一日,宗佑因出外訪親戚,連日不回,柳氏遂將長孺在暗室中打死,吩咐家人但言長孺因暴病身死,遂葬之於城南門外。逾數日宗佑回家。柳氏故意佯病,哭告以“長孺病死已數日矣,今葬在城南門外”。宗佑聽得,因思前妻之故,悲不自勝。心亦知子必死於非命,但含忍而不敢言。
一日,拯因三月間出郊勸農,望見道旁有小新墳一所,上有紙錢霏霏。拯過之,忽聞身畔有人低聲雲:“告相公,告相公。”連道數聲。拯回頭一看,卻不見人。行數步,又復聞其聲。拯至於終日相隨耳畔不歇。拯甚怪之。及回來,又經過新墳所,其聲愈疾。拯細思之必有冤枉,遂問鄰人里老:“此一座新墳是誰家葬的?”里老答雲:“是城中秦七官人名宗佑,近日死了小兒,葬在此間。”拯遂令左右,就與父老借鋤頭掘開墳內,將小兒屍身檢驗,果見身上有數痕。
拯回衙後,便差公人追喚秦宗佑理問事因。宗佑但供具:“是前妻程氏所生男,名長孺,年已十五。前日因出外訪親,回來後妻阿柳告以長孺數日前因病死了,現葬在南門外。”拯知其意,又差人追喚阿柳至,將阿柳根勘:“長孺是誰打死?”
阿柳但稱因得暴症身死,不肯招認。拯怒詰之雲:“彼既病死,緣何遍身上盡是打痕?分明是爾不慈,打死他,又何抵賴?”
阿柳被拯駁辯一番,自知理虧,不得已將打死長孺情由逐一招認。拯判道:“無故殺子孫,合該徒罪。”遂將阿柳依條決斷。
宗佑不知其情,發回寧家。
第三十八回 王萬謀並客人財
斷雲:
王客謀財遭決配,沈商不死報分明。
堪笑當時徒歹意,包公正直不容情。
話說黎州有一客人名王萬,因往成都府買賣,行到府城外四十里頭潘家嶺,天色已晚,遂宿於祝婆店裏。因與漢州一客人沈明同店居住,王萬遂問沈客何處人氏,要往哪裏經紀。客人答道:“小可是漢州人,要去府中做些小買賣,何不同行?”
二人遂買杯酒,訂約爲兄弟相交,飲至更深夜盡,歡悅,遂共同牀睡了一宵。次日天漸曉,二人飯罷,整頓行李,辭店主而去。
行至地名萬松崗,並無人家,但見峻石巖崖,旁有古井,深數十丈。王萬因見沈客所帶財物頗富,心欲謀之,遂與沈客道:“日色頗熱難行,且泊擔少歇一回。”沈客依其言,二人放下行李,同坐石上,語話良久,悄無人行。王萬詐稱腹疼,着沈客近前爲之撫摩。沈客不知他起謀心,只管盡心爲之撫摩,被王萬乘力一推,沈客倒跌落於井中去了。王萬盡奪其所有財物而去。
沈客在井中放聲叫屈,無路可上,近者皆莫知之,飢餓一日餘。次日有溫江客數人,亦因泊擔少歇其處,忽聞井內有人叫救命之聲,諸客皆疑怪,遂各解籠索相連結,投下井中。良久,沈客見有索下,甚喜,遂自以索系其腰。諸客忽見索動,急忙掣上,沈客方得出井。衆客問其緣故,沈客具言被同行夥客人謀陷情由,具告以連日不曾得食,飢餒困苦,衆客甚哀憐之,竟以飯與之食。沈客拜謝不止。
衆客去後,沈思量財物盡爲一空,無處投奔,遂去府衙陳訴。當下包拯任成都府之職。行至府前,忽遇見王萬正在府前買辦。沈客走近前,一把手扯住,喊叫道:“這賊還我財物!”
正是:路逢狹處難迴避,冤家相遇怎教開。
王萬一見沈客,驚駭錯愕,只道是冤魂來取命,走動不得,竟被沈客扯入府衙陳訴。拯即將王萬根勘。王萬心虛情虧,不去抵諱,只得一一招認謀劫財物情由。拯取其物色盡還沈客,將王萬判斷謀財害命,本合處死,沈客已在,減一等,決配極惡州郡充軍。
第三十九回 晏實許氏謀殺夫
斷雲:
淫婦敗風受極法,善人自有物扶持。
包公明斷心如鏡,天理昭彰不可迷。
話說開封府城西二十里,有一地名苦筲村,有一人家,姓俞字子介,家道頗富,以商旅爲活,性最好善,看經唸佛,專一施捨。其妻許氏,年方十九。每日介叟出外買賣,其左右鄰有一風流年少,名晏實,常往來於介叟家,因與許氏相通。許氏心甚愛之,日久月深,兩情繾綣,因此阿許遂與其夫不和。
一日,介叟出外,晏實遂與阿許私議道:“我今蒙娘子惜愛,情意甚密,深望幸矣,倘或有日家長知覺,兩下耽誤,豈不深可恥哉。欲要取個久遠之計,不若裝着甚麼計較,候待介叟歸,置之陷阱,庶得兩情永諧鸞鳳。”阿許道:“此事容易。
彼若歸時,汝故意請他去用醇酒,勸他飲醉之後,那時任從你發落便了。”商議已定。
越數日,晏實聞介叟已歸,遂往其家賀之,因招介叟來家飲酒。介叟見是相熟之人,亦不推辭,隨晏實到彼舍,酒食已齊備。晏實盡意奉勸,介叟痛飲醉甚,待辭歸,實因送介叟縱步而行。行至村南僻源,有一大井,水深無底。其時天色漸暗,介叟醉倒不能行。晏實見四處無人,遂拖介叟去入井中而歸。
次日實密以告阿許,阿許甚喜。又越數日,其鄰人皆問阿許:“介叟這幾日何往?”阿許告以相約同行之人在途等侯。鄰人信其言。晏實與阿許喜不自勝,自謂可以永諧連理,日夕在家裏通歡。
介叟在井中醒來後,終日只是唸佛誦經。但見水中有一大龜,以背乘介叟於水上。每至飢時,有數小龜各銜齋食以食介叟,介叟亦不覺其爲飢。將經月餘,一日天下大雨,井水大漲,龜背乘介叟直至井岸。介叟乃得再生,遂投奔而歸。正值其妻與晏實方對飲高歌,忽見其夫之來,皆驚惶駭怖,疑其是鬼。
晏實持刀趕逐,不容其歸。介叟無可投奔,遂具狀入府衙陳告,逐一供具其妻與晏實通姦及因謀害事情。拯見狀,即差人勾喚阿許及晏實一同根勘。二人已到,用長枷押入獄中理究。二人不得已,各各招認通姦設計謀害事因。拯視供明白,疊成案卷,遂將阿許處決斬罪,晏實臀杖一百,配二千里,永不許還鄉。
第四十回 斬石鬼盜瓶之怪
斷雲:
怪異偷將金器具,神靈顯報斷分明。
包公一點精英鑑,萬變妖魔何處逃。
傳說有鄭秀才者,名寬,開封府人。家道饒足,最勤力學,每夜自處一室讀書,至二三更方睡。忽一夕,有人叩門聲。寬問:“是誰?”門外應聲曰:“有客拜見。”寬開門,但見一秀才,面目俊偉,鬚眉清秀,與寬長揖。寬延之坐定,秉起明燭,問:“客來何處?”客答道:“姓石名呼爲處士,與君皆鄰里也。聞君書聲朗朗,徑來訪君。”寬與之議論良久,見其語話極灑落,心甚敬之。語至二更,遂別寬而去。
自此每夕往來,與寬清談,甚相投合,寬敬其爲人,一夕以金瓶貯酒,盛設佳餚,與處士對席而飲。酒至數巡,寬起而語道:“久聆清誨,未嘗有忘,今與君相交亦熟矣,難得今夜清風徐來,明月初升,有酒盈樽,豈可虛度良夜?見君言語清麗,多博古典,想必善佳作,望弗辭示教,以敘此情,豈不快哉?”處士見寬人物軒俊,知其善詩者,遂答道:“蒙盛設相待,愧我無杜陵之才,吟來反貽君之笑耳。”寬道:“足見弘學,更勿推託。”處士於是席上執杯吟道:月色連窗夜氣清,與君相遇葉同聲。
只愁識得根因處,虛負今宵雅愛情。處士吟罷,鄭寬撫掌笑道:“詩誠妙矣,只是結句太窄,今將與君長爲伴矣,何至便有虛負之情?”亦依韻和吟一首:秉燭相談話更清,徐徐席上動風聲。
今宵盛貯金瓶酒,要證平生夙昔情。
處士聽罷,亦笑答道:“君才尤捷,小子非其敵也。”二人飲至二三更而去。
至第四夜,乘月明,石處士又來叩門,與寬道:“日前蒙賜佳釀,盛意難忘,今寒舍新曲已熟,願邀君步月而往,同飲一杯,少款情話,可否?”寬諾之,石處士遂與之同行到其家。
但見野徑縈迂,茂林修竹,中有瑣窗朱戶,如神仙境界。石處士遂呼小童安排筵席,把杯同飲,沉醉而返。寬歸,癡迷如夢,數日方醒。自此處士往來無間,時或宿於寬家,寬視之如舊知,並無疑忌焉。
忽一夕,處士與寬同榻而睡。處士伺寬熟睡,密盜其箱中金瓶而去。天明寬睡覺起來,忽見箱子開了,探視不見金瓶所在,待問石處士,已去矣。寬直抵其家問之,及尋其舊路,但見林木森森,亂石落落,悄無人跡,亦不知其家所在。寬悵恨而歸。自此,石處士亦不復來。
寬幾夜鬱郁,無計奈何,遂入府衙陳訴,告理其事。拯見狀便問:“石處士是何處人?”寬具言其往日與彼相會之詳。
拯即差人齎文引,與寬同往其處追喚石處士。公吏到其地方,但見怪石嶙峋,惟無人家,又聞虎聲咆哮,徘徊竟不敢人。及詢之鄰里,皆不知有石處士之家。公吏歸以告拯,拯思之必是妖怪,再差人叩其處,令以文牒焚之,祝之當境土地龍神,必有下落。公吏如其言再往,將牒文焚祝之訖而回。
次日黃昏時,俄然黑風暗起,見有鬼吏數人,縛捆石處士直到廳前。公吏即忙通報,拯便將處士勘問。處士一一招認,供具所盜去金瓶現收藏在家裏。拯差人押處士歸取金瓶。公吏到其處,見有一巖竅如甕大,其中寬闊如屋,有怪石數十,屹立如人狀,其金瓶則掛之石壁之上。公吏取金瓶,仍押處士回衙見拯。拯喚鄭寬取其物色。寬一見金瓶,果是寬家之物。拯着寬領瓶而去。令公吏押石處士斬訖,只見有石碎無數,更無人屍,拯方知即石精也。後其怪遂息。
第四十一回 妖僧感攝善王錢
斷曰:
異孽興災遭捉戮,七聖法術見精奇。
包公一決山門事,萬代風聲從此端。
傳說東京城善王太尉,乃是個中貴之官。一日在後花園四望亭上飲酒賞花,左右侍從各搬演雜劇勸酒。太尉正酣飲間,忽聽得一聲響亮,衆人看時,卻是一人打個彈子人花園裏來。
那彈子一似碾線兒,轉了數遭,變成一個和尚,身披烈火袈裟,耳墜金環。太尉與衆人看見,俱喫了一驚。太尉知其異,便問:“聖僧因何至此?”和尚道:“貧僧是代州雁門縣五臺山文殊院行腳僧,聞得太尉平素好善,特來化三千貫錢修蓋山門。”
太尉聽罷自忖:“此僧必非常人。”乃令左右設齋待之。和尚一食而盡。太尉驚訝半晌,乃道:“我就肯舍着三千貫錢與吾師,如何得去?”和尚告太尉:“貧僧自有道理。”太尉即叫掌庫人取過三千貫錢來,付與和尚,看他如何發落。和尚見錢,遂於袖中取出一卷經,望空中一撒。不多時,只見經上衆行者滾滾而下,一時間將三千貫錢都搬將而去。和尚徑來辭太尉,欲轉五臺山。太尉送和尚出了花園,私喜舍此錢貫不落虛空。
筵罷歸寢閣下。
次日早朝,恰遇着開封府包待制,二人各下轎,坐於待漏廳內。閒敘話間,太尉語及昨日施錢與五臺山和尚之事。包待制聽罷,忖道:“世間哪有此等異事?”遂記在心下。朝罷而回,升廳喚過溫殿直,吩咐道:“近日有鄭州知府被妖人所殺,現今出榜緝拿未獲。今早入朝,遇中貴太尉道其事,想必是妖僧。即差爾於城裏城外緝捕妖僧回報。”殿直只和領檯旨,回家憂悶。他手下有個心腹人名冉貴,最機警,見溫不悅,問及來因,乃對溫道:“君有許多公人,何不分散城市緝訪?必有下落。”溫殿直依其言,分其手下公人滿城訪拿妖僧。
溫殿直自同冉貴入南門,行到相國寺前,見一夥人在那裏看把戲,冉貴道:“待我去根究着。”直人人叢中,卻是一個行法的,在京有名,叫做杜七聖。祖傳下異術,將着一個小孩兒,裝在板凳上作法,唸了咒,即把那孩兒宰剝了,待問衆人討了花紅利市,依然將孩兒救醒。當下看的人無不喝采。正值那和尚亦在看,要掩他法術,先念了咒,竟把孩兒魂魄收了,便抽身去對門店裏喫麪,將碟子蓋了那孩兒魂魄。不想杜七聖收了花紅,要救醒孩兒時,百計不能安其頭。七聖慌忙告衆人道:“列位君子,有誰將吾孩兒魂魄收去,望乞賜還。”道罷,孩兒頭又安不上。杜七聖怒發,便從袖中取出一顆葫蘆子,撒在地下,噴上一口水,那葫蘆便抽藤、開花、結實。七聖摘下葫蘆來,一刀剁下。那和尚正在樓上喫麪,忽那頭落在地下。
和尚忙用手摸那頭來,安在頸上端正,乃道:“幾忘放着那孩兒。”即忙揭起碟子,還了魂魄。那杜七聖復救得孩兒回去。
人叢中有人傳說,對門樓上有個和尚,頭忽落地而就能安,其法愈於杜七聖。冉貴聽得,連忙與溫殿直說知。殿直道:“此必是騙善王太尉錢的。”二人搶入麪店來,把妖僧捉了。不想那和尚果有法術,只用手一指,滿店人都是和尚,不知哪個是真的,竟被他走了。溫殿直沒奈何,只得回覆於拯。拯即出榜張掛:“但有城中捉得彈子和尚來者,賞錢一千貫。”城裏有個賣青果的李二夫婦,得知那妖僧住居在他隔壁,即來報知溫殿直圖賞。殿直聞說,便領衆人隨李二來捉。正值和尚飲得醉酗酗而回,被溫殿直衆人向前綁縛了,解入府衙來見包拯。拯令用長枷監入獄中根勘。
至次日獄司來報,和尚已走去了,只留下長枷,四下並無動靜。拯正疑怪間,公吏人稟,昨日捉那和尚已在街上拍掌而笑。拯隨差趙霸領公人追捉。霸與衆人見和尚一直趕入相國寺去,遍搜不見。正沒奈何,忽佛殿上泥塑個八臂那吒,叫聲道:“我在這裏。”霸聽得,要將那吒打倒,其中有個得道僧稟說:“待我禱告三寶,妖僧自出矣。”其僧禱罷,那妖和尚一直走出寺門。霸同衆人趕到河邊,見和尚自跳入河裏去了。霸回覆於拯。拯給錢一千貫賞李二夫婦而去。李二得錢做本,遂成富家。
一日,那彈子和尚來他家化緣,李二見着,喫了一驚:“此妖僧即目包太尹正沒拿你處,卻又在此。”便欲去告首。和尚怒道:“汝今得我而成家,敢此無理!”只用口一吹,起一陣狂風,將李二攝掛於相國寺門首幡竿之上。其妻只得來衙告知於拯。拯不信,自乘轎來看,果見妖僧在竿上立地,笑道:“貧僧白化善王錢貫,不敢幹犯太尹,萬乞恕罪。”言罷,將李二丟落竿下死了。其妻哭領屍回去葬埋。拯怒甚,着左右用箭射之,皆不能中。俄然有一道士來見拯獻計,教用狗羊污血射之,便能壓其法術。拯令左右如道士之言,即將狗羊血來蘸箭射,那和尚滿身是血,跌落在地上,被公人一時捉住,帶回衙中。
拯道:“不可再留,即日處決。”命溫殿直押出妖僧。到市心,和尚道:“貧僧該死,只求得一碗酒喫,棄世便休。”殿直頗憐之,吩咐公人取酒一碗與之。和尚接過酒,呷一口,望空噴去,變成一道黑氣罩了法場,和尚進斷索子竟走了。溫殿直大驚,公人各走散回覆包拯。拯道:“自來不曾見此等妖人。”
一邊出榜捕拿妖僧,遂申奏於上。後來那和尚又去幫王則謀反,被官軍所捉,戮於東京市,其妖氣方息矣。
第四十二回 屠夫謀黃婦首飾
斷雲:
兇黨相聚成惡患,包公決斷似青天。
狀情鞫出鹹稱服,閭巷兒童樂宴然。
話說包公守韶慶之日,離城三十里有個地名寶石村,人煙稠密,惟有黃孫長者家頗富足,田園甚廣,祖上惟事農業。長者生二子,長曰黃善,次曰黃慈。善娶城中陳許之女瓊娘爲妻。
瓊娘性最柔,自過黃家門後,奉事舅姑,極盡和順,所以大小無不歡喜。未及一年,忽一日陳家着小僕進安來報知瓊娘道:“老官人因往莊中回來,偶沾重疾,叫你回來看視他幾日。”
瓊娘聽說是父親沾病,如何放得落心?吩咐進安入廚下酒飯,即與丈夫說道:“吾父有疾,着人叫我回去看視,可對公婆說,我就要一行。”黃善道:“目下正值收割時候,工人不暇,且停待數日去未遲。”瓊娘道:“吾父病臥在牀,望我之歸,以日爲歲,如何等得?”善實意要阻她,不肯與去。瓊娘見丈夫阻她行意,悶悶不悅。至夜間思忖:“吾父只生得我一人,又無別兄弟倚靠,倘有差跌,悔之何及?不如莫與他知,悄悄同進安回去。比及知時,料亦無妨事。”
次日侵早,黃善徑起去趕人收稻子,瓊娘起來梳妝齊備,吩咐進安開後門而出。瓊娘前行,進安後隨,其時天色尚早,二人行上數里,來到芝林,露氣漫漫,對面不相見。進安道:“日還未出,露又下得濃,不如入林子裏躲着,待等露收而行。”
瓊娘是個機警女子,乃道:“此處路僻,恐人驀見不便,可往前面亭子上去歇。”進安依其說。正行間,忽前頭有三個屠夫,要去尋豬買,亦趕早來到,恰遇見。瓊娘頭上插戴銀首飾極多,內有姓張的最兇狠,與二夥伴私道:“此娘子想是要入城去探親,只有一小廝跟行,不如劫奪了所戴首飾來分,勝做幾日生活矣。”一姓劉的亦道:“此言極是。我前去將那小廝拿住,張兄將女子眼目捫了,吳兄去奪首飾。”瓊娘要藏在袖中,竟被吳九用手搶入袖中去奪。瓊娘緊緊抱住,哪肯放手。姓張的恐遇着人來不好,拔起一把宰屠刀,將瓊娘左手砍下。瓊娘忍痛跌倒在地,被三人將首飾盡奪得去了。進安近前來看時,瓊娘不省人事,滿身是血,連忙復回黃家報知。正值黃善與傭工喫飯,聽得此消息,大驚道:“不聽我言,遭此毒手。”慌忙叫三四人取轎,來到芝林。瓊娘略蘇,黃善便抱入轎中,擡回家下看時,左手被刀傷處,其掌將墜。一邊吩咐家人請醫生理救瓊娘,即具狀領進安入府哭訴於拯。
拯看狀沒姓名,乃問進安:“汝曾認得劫賊人否?”進安道:“面貌認他衆人不着,只似個買豬屠夫模樣。”拯道:“想賊人不在遠處,料尚未入城。”吩咐黃善去取得瓊娘那一件血染短衫來到,並不與外人揚知。乃喚過值堂公皁黃勝,帶着生面人,教之:“將此短衫穿着,可往城中遍巷去喊叫,稱道:‘今早過芝林,遇見三個屠戶被劫,一屠夫因與賊鬥,殺死在林中,其二夥伴各散走去了。”’勝依教,領着一生面客人,穿着染血短衫,遍城去叫。
行到東巷口張蠻門首,彼妻阿朱聞說,連忙走出門首來問道:“我夫侵早而出買豬,只不知同哪個夥伴去,又沒人問個的實。”勝聽見,就坐在對門酒店中等着。張屠將近午後回來,被勝走近前一把拿住,押來見拯。拯隨令即搜驗之,果搜出銀首飾數件。拯道:“汝報來同去夥伴,則饒汝之罪。”張蠻只得攀出吳、劉二屠夫。拯即時差黃勝、李寶分投去捉。不多時,吳、劉二屠夫正回來,被黃勝、李寶不待他入門,竟捉拿解來見拯。劉、吳初則不知官府捉他根因,及見張蠻跪於廳下,驚得啞口無言。拯亦令搜出首飾各數件,着用刑者極法究審。三人抵賴不過,只得一一吐實,供具謀奪之情。着司吏疊成案卷,擬判張蠻三人皆問斬罪,給還首飾與黃善而去。後來瓊娘得名醫救好,仍與黃善團圓。韶慶百姓慕包公之能神矣哉。
第四十三回 雪廨後池蛙之冤
斷雲:
蟲類告罪能告訴,吏人違令竟編軍。
包公德化施尤溥,案牘分明不順情。
話說包公自斷黃善之婦被劫一事,遠近稱傳,強暴斂跡,庶民安業,誰不仰風敬畏?日坐府堂,雖則詞清訟簡,案牘無滯,但是小可不明之事,訴於臺前者,頃頃之間決斷,如日出冰山融然而釋,六房公司人等,哪個敢懷一點私心?執卷侍立,惟聽呼令而已。
一日,包拯公事之餘,退居後廨銘心亭上看案牘宗卷,廨後正近着小荒池。時節是熟梅天氣,將近黃昏左側,拯端坐椅上,左右執燭侍立。拯檢視數宗案卷,略困,聊憑几而睡。忽那小荒池中羣蛙相聚,一時間並鬧將起來,聲音不停。拯被其嘈,問左右:“哪裏恁的喧鬧?”左右近前複道:“廨後有小荒池,適間夏雨初過,園圃新霽,有那羣蛙聚鬧,不是人喧嚷。”
拯聽罷乃道:“此惡蟲何不於遠處宿,而在此間嘈我?”即着人去喚司吏周禮。周禮正在舍下與那故人飲酒,喫得爛醉,聽得包公有召,連忙徑赴廨後來見。拯吩咐道:“汝將我示帖去,貼於小圃粉牆上,曉諭那池中羣蛙,再不許他在此羣鬧,有妨包老爹在廨後審案卷。”周禮領誥,遂將包公所批曉諭戒文收在房裏去了。當下那周禮被酒醉未醒,直睡到天明,方起來進衙聽候,已忘了將示帖曉諭池蛙之事。
才過數日,本道有文書來到,着本府有司審重犯解京奏讞。
公吏報知於拯。拯吩咐打掃後廨,是夜秉燭審卷於廳之上。拯執筆視卷,不覺捻鬚三嘆,其貌愴然。時黃勝、李寶在旁,見拯嗟吁不已,靠前稟覆:“公相因何看卷停筆不下?有何緣故?”
拯道:“汝二人事我亦久,說知無妨。今者本省有文書來,報審重犯解京奏讞,甚不忍得。爾等見我執筆未落,蓋因憐犯人不能開之,倘或成案,齊名到京,生死於此決耳,是以沉吟,蓋爲此也。”黃、李聽說,叩伏於階下道:“公相天地之心,使有決者死亦無怨,而今起念若是,願公相子子孫孫封侯不絕矣。”道未了,忽後圃池中羣蛙喧鬧之聲比前日猶甚。拯怪而問道:“日前已有戒諭,叱小蟲不許在此喧嚷,妨我案牘之勞,今夜何又得如是?”即喚周禮問之。周禮方記得忘去曉諭之事,恐拯見責,乃紿之雲:“承領已將帖子曉示,不意此蛙任然如是。”拯怒道:“人尚遵化,此類猶敢違吾令乎?”即取過筍籜來,剪成數百隻枷枷上,批道:“不遵約束,枷號示知。”
再差黃勝將此枷撒向後圃小荒池中去訖。
次日拯升廳,忽數十大青蛙,各項上頂一枷,翼然伏在階上,似有訴冤之狀。衆人看見稱異。拯忖道:“此必周禮未將戒帖曉諭之故。”遂喚周禮來證,周禮猶推不認。羣蛙齊跳上廳來,圍定周禮。周禮驚懼,只得供稱是夜酒醉,忘將戒帖曉諭根因。拯怒道:“汝執事人,貪酒忘公,誤及蟲類。”當堂擬斷周禮違法之因,問發河南某衛充軍。至今傳有因蛙問軍,是此故也。令公吏開去羣蛙筍籜枷焚之,仍放歸池中。是夜拯夢見四十個青衣人,伏在階下,口稱感德而去。及拯覺來,方憶此青衣即是所放之蛙也。自是公廨後中夜寂寥,再無蛙聲喧鬧,至今猶然。此真見包公恩德及於微物,而不私公吏之玩法者矣。
第四十四回 金鯉魚迷人之異
斷雲:
千年靈氣人遭惑,夙世姻緣已判成。
不是包公明萬里,誰人能去此妖精?
話說揚州城東門有一儒家,姓劉名真字天然。幼而聰明,好讀書,因習舉業,爲着父母雙亡,家道罄然,故未能結婚姻。
而篤志芸窗,甘守清貧,一心只慕功名兩字。當宋仁宗皇佑三年,開科取士,劉真聞此消息,即備行囊,前往東京取試。怎奈盤纏稀少,在途淹延日久,將去到京都,科場已罷。劉真嘆道:“如此命薄哉,不得就試矣。”收拾餘資,尚有十來貫錢,就賃開元寺僧房肄業。
不覺時光似箭,日月如梭,近過卻年冬臘月又畢,是上元佳景,京中放燈甚多。彼時離城三十里通漕運處,地名碧油潭,水深萬丈,有個千年金鯉魚成精。往常亦曾變成女子,行岸上迷惑拍舟客旅。那夕正脫形出潭,聽得城裏放燈,即吐出一顆小珠,儼然是個十七八歲丫鬟,手執燈籠,隨之慢慢行入城來。
正值三街六市,管簫匝地,士女往來。但見:樓臺上下火照火,車馬往來人看人。
那妖怪緩步金蓮,行過蕊花臺前,人看見者無不牽情。說起那京都街巷,何等寬闊,妖媚只顧遍遊,忘着回步。將近五更,天色慾曉,看見殘燈猶未收,妖媚恐露其形,遂走入金丞相後花園內大池中,隱匿形跡。果是妖怪靈通,要小時,一杯之水可藏;要大時,江河之寬莫容。元宵已過,妖魚不思轉歸潭中,顧愛花園內百卉開噴,紅紫爭妍。恰遇丞相之女名金線小姐,因帶侍女來園內賞香,看見東架瓦盆上一叢紅白牡丹可愛,即着侍女摘來觀玩,倚着池閣欄杆畔飲酒。忽見池中有個金鯉魚,揚須鼓口,遊於水面。小姐見着,將飲殘那杯酒傾向池中,被妖魚一嗑而盡。小姐笑視良久,迴轉香閨。妖魚因知小姐好看牡丹,每夜吐氣噴之,牡丹顏色愈鮮,引得小姐日日來花園摘玩不已。
春光將盡,初夏又臨。劉秀才在僧舍住居日久,囊篋消然,知己朋友又各回歸,思量沒奈何,乃寫下幾幅草字,往城中官宦家獻賣。來到金丞相府前,適因丞相出探鄉友回府,見劉秀才將字在手中,令取看之,稱羨連聲,遂帶入府中,問其鄉貫來因。劉真答道:“小生揚州人氏,因爲赴試遲罷,歸計無措,特書幾幅拙字干謁賢侯,聊充盤費而已。”丞相見其人才不凡,乃留之於西館教子弟讀書。即令家人去寺中取彼行李,安置一個所在,正近後花園東軒之側。劉真得遇丞相持攜,衣食充裕,益攻書史。但見府中翰墨往來,並皆劉手啓札,丞相甚愛重之。
一夕,劉真偶步入花園中,正值小姐與三四個侍女在花架下玩賞,劉真驀見,失口道:“久聞丞相有女,顏貌秀麗,果的不虛。使後小生若僥倖成名,得此佳人爲配足矣。”道罷,恐來知覺,徑轉至軒下,因歌杜甫詞數篇以見志。嘗言:欲心一動,則邪便能觀之。妖媚正欲迷惑個好男子,沒尋機會,是夜探得劉真未寢,便脫小姐形跡,到真讀書所叩其戶。真忽聽得軒外叩戶之聲,便問:“是誰?”妖媚不答。及啓戶視之,正是日間所見那小姐,真愕然。妖媚道:“秀才不要驚恐,妾身省視爹爹,已覺睡熟,聞君書聲清亮,特來聽之請教。”真方安心,與之對坐榻上,談論頗久。真道:“夜闌矣,請小姐方便。”妖媚笑道:“妾知君久寓,客舍無伴,今夕敬來相陪。
不依妾所言,報知爹爹,那時將君仍趕離門矣。”真初則驚慮,及見其妖形逞露,又被言事所賺,只得從允。二人解衣就寢,枕上雲雨之交,極盡歡娛。天將明,妖媚攬衣先起,謂真雲:“今夜早來陪君。”言罷徑去。自此日去夜來,情意甚密。妖媚但來,必將好美食待真,真自謂佳遇,不勝之喜。
一夕,妖媚備酒食來與真飲,乃道:“君寓此處雖好,倘久後侍女所覺,報知父母,兩下弄醜。妾不如收拾閨中所有,同君逃回汝家,長爲夫婦,豈不美哉?”真道:“如若丞相着人跟究來,其罪怎逃?”妖媚道:“妾母最愛於我,且君與妾俱未議婚姻,縱使跟究,亦無妨事。”真依言,過了一宵,約定十四日夜,河下預備船隻,小姐收拾瑣碎銀兩,與真徑走回揚州。比及丞相知真走去,亦不究問。
自妖媚去後,那朵牡丹花即枯死矣。金小姐朝夕思憶,香閨懶出,日深月久,染成病症,縱有良醫,亦不能調理。母憂切切,問其病因,小姐乃道爲牡丹之故。母與丞相說知小姐病因,丞相道:“此花惟揚州則有。”即差家人帶金寶往揚州:“不拘官宦民家,莫吝千金買得回來。”家人領命,徑到揚州,遍訪於人,皆言欲買此樣牡丹花,惟東角門劉秀才家植有數叢。
及家人訪到劉真舍下,值真外出,只見簾子下立着一個女子,問道:“是誰?”金家人自相疑道:“好似小姐聲音。近前認之,果的是矣。女子亦自道是小姐。恰遇劉真回來,家人亦認得是劉秀才,各癡呆半晌,莫知所爲。真問衆人來故,家人以小姐思牡丹得病,特來此買之。真笑道:“小姐隨我來此,將近半年矣,哪裏又有個小姐?”家人難明,次日着一會走路的,漏夜迴轉東京,報知丞相。丞相不信,差公吏來揚州取回小姐。
小姐不推,與劉真隨家人等轉京都。入府見丞相,丞相看是小姐,驚疑未定。及其母出來道:“小姐在閨中尚未起,緣何又有在此?”丞相問劉真前因。劉真不隱,一一告知昔日東軒相會之由。丞相道:“汝必被妖所惑。”即乘轎入開封府來見包拯,道知其事。拯輒差張龍拘到二小姐並劉真於廳下。拯細視子果無異,乃命取軒轅所鑄照魔鏡定其真僞。及左右將鏡懸於堂上,頃刻間妖魚吐出黑氣,昏了天日,只聽得一聲響,其黑氣散,看時;堂下二小姐皆不見了。丞相與拯皆愕然,滿堂人無不失色。拯道:“丞相暫退,容下官數日,定要弄個下落。”
丞相稱謝而回。拯着劉真在外伺候,將榜文張掛:“有知妖精、小姐下落,給錢五十貫賞之。”
次日侵早,自往城隍廟中,將牒章焚訖。冥司直符領牒章遞送與城隍知之。城隍即遣陰兵遍處搜察是何妖孽。頃刻陰兵乃報碧油潭千年金鯉魚作怪。城隍具札通知五湖四海龍君,務要捉那妖魚解報。龍君得知此事,亦遣水族神兵沿江湖捕捉。
妖魚有靈通,水族神兵已皆殺敗。無如之何,龍君奏於上帝,上帝遣天兵捉之。那妖越遍八荒,如何拿得?怎禁着包太尹日久於城隍司裏追並,城隍只得再通龍君。龍君閉上各海門尋捉。
妖魚被趕逐緊急,遂走入南海。
時都下有一鄭翁,平素重善,家掛一張淡墨所畫懶裝觀世音形象,日事無厭。忽晚夢雲:“汝明日來河岸邊,引我見包太尹,取一場富足贈汝。”言訖,鄭翁醒來。次早直到河邊看,果見着一中年婦人,手執竹籃,立在楊柳樹下。等着鄭翁來到,乃道:“昨日碧油潭金鯉魚爲四海龍君追逼無投,奔入南海,藏於瓊蕊蓮葉下,今被我哄入籃中罩定,走不得。即日包太尹有榜文,給賞得知妖怪下落之人,可引我去看他,判出此條公案,給得賞錢來一應贈汝。”鄭翁悅之,忙引婦人到府衙。
正值拯與金丞相在廳上議論是事,公吏報入,拯喚進問其來由。鄭翁將婦人所言復知於拯,拯道:“是此怪矣。”即令當堂放下魚籃,拯詳問之。那妖爲佛力所伏,在籃裏一一吐實迷人情由,及攝將小姐現在碧油潭山側巖穴中。拯欲將此妖魚取出烹之,婦人道:“此千年靈氣而成,縱烹之亦不死穎,老婦帶去自有發落。”拯然之,命庫中取過賞錢五十貫,給與婦人而去。婦人出門首,以賞錢度與鄭翁雲:“報汝奉我三年之勤,煩將此事傳於世上。”言訖不見。鄭翁方憶家奉觀音一事,將錢回去,請畫工繪墨水觀音之像,手提魚籃。京都人效之,皆傳繪,即今所謂魚籃觀音是也。比及拯差人去巖穴中尋取得金小姐到衙,已死去了,只心頭略有微溫。待令醫者診視,皆言得有緣生人氣引之可蘇。拯猛省,謂丞相道:“小姐莫與劉秀才有夙緣,老夫今日當作媒人,成就此段親事。”乃喚過劉真,以氣去呵小姐,小姐果然醒來。左右有見者,各道事非偶然。拯亦歡悅,命送入丞相府中。是夕劉真與小姐成親,甚感包公之德。次年真登第優等,官至中書,生二女,各出仕。至今都下播揚是事,而奇此傳之異矣。
第四十五回 除惡僧理索氏冤
斷曰:
貞婦冤魂千載恨,寺僧極惡一朝除。
事聞皇上欽加賞,萬古聲名史冊書。
話說包公爲開封府尹之日,異政著聞,百僚欽服,便是仁宗皇帝,亦屢召入便殿中,省以政事。包拯開心見誠,知無不言,言無不盡,惟恐民情弗達也。
一日,因按視治下,體悉風謠,行到濟南府。公吏候迎於驛舍,次日打掃公廨伺候。拯升堂坐定,司吏各呈進案卷,與拯審視。拯檢察內中有事體輕可者,即當堂疏放回去,使各安生業。得脫罪人歡聲動地,感德不勝。正決事間,忽階前颳起一陣旋風,塵埃蕩起,日色蒼黃,堂下侍立公吏一時間開不得眼。怪風過後,了無動靜,惟拯案上吹落一樹葉,大如手掌,正不知是何樹葉。拯提起視之,良久,乃遍示左右,問:“此葉亦有名否?”內有公人柳辛者認得,近前複道:“城中各處無此樹,亦不知樹何名。離城二十五里有所白鶴寺,三門裏有此樹二棵,高若參天,條幹茂盛。此葉乃是白鶴寺所吹來的。”
拯道:“汝果認得不錯麼?”柳辛道:“小人住居寺旁,朝夕見之,如何會認差?”拯知有不明事。
過卻一宵,次日侵早升堂,僉押以罷,即令乘轎去白鶴寺,稱道要行香。寺中僧行連忙各出,迎接入方丈坐定。茶湯才罷,座下風生。拯憶昨日旋風又起,即差柳辛隨之而去,辛領諾。
那一陣風從地中滾出方丈,直至其樹下而息。柳辛回覆於拯,拯道:“此中有緣故必矣。”乃命柳辛鋤開看之。辛問左右鄰討得鋤頭,掘開三尺土時,見一領破席,包卷着個十八九歲年紀婦人在內。辛看得明白,入柬於拯。拯聽說呀道:“此亦怪哉。”自來看驗,身上並無傷痕,只脣皮進裂,恨目微露。拯令絞開口視之,有一根竹籤,直透咽喉。拯令將屍掩了,再入方丈,召集衆僧行問之。衆僧各道不知其故。拯一時跟究不出,轉歸府中,退入私衙後,近夜秉燭默坐,自思:“寺門底緣何會有婦人死屍?縱使外人有不明事,亦當埋向別處。莫非僧行中有不良者謀殺此婦,無處掩藏,故埋樹下?”
拯思忖良久,將二更,不覺睏倦,拯身隱几而臥。忽夢見一青年婦人,哭拜階下。拯夢中問:“哭者是誰?有何冤訴?”
婦人道:“妾乃城外五里村人氏,父親姓索名隆,曾當本府獄卒。妾名雲娘,因今年正月十五元宵夜,與家人入城看燈,夜久更深,偶失夥伴。行過西橋,遇着一個後生,說是與妾同村,指引妾身回去。行至半路,又來一個,卻是個和尚。妾月下看見,即欲走轉城中,被那先來後生袖中取出毒藥來撲入妾口中,即不能言語,竟被二人拖入寺中。妾知其欲行污辱,思量無計,適見籬上一竹籤,被妾拔下,插入喉中而死。將妾隨行首飾盡搜檢去,把屍埋於樹下,冤魂不散,今遇太尹到此,特來分訴。
乞爲伸理,妾在九泉之下亦暝目矣。”告罷輒去。拯夢中正待再問其人姓名,不覺醒來,殘燭猶明。拯起行徘徊之間,窗前已遺下新皁靴一隻。拯計上心來,暗道:“此冤能明矣。”
次日升堂,並不與人說知,即喚過親隨黃勝吩咐:“汝可裝做一皮匠,密密將此皁靴挑在擔上,往白鶴寺各僧房出賣。
有人來認,即來報我。”勝依教來到寺中,稱叫賣僧靴。正值各僧行都閒在舍裏,齊來看買。內一少年行者提起那新皁靴來看,良久乃道:“此靴是我日前着皮匠在寺中新做的,藏在房舍中未着,你如何偷在此來?”黃勝初則與之爭辯,及行者取出原只來對,果是成雙一樣造的。黃勝故意大鬧一場,被行者衆和尚奪得去了。勝忙走回衙,報與拯知。拯即差集公人,圍繞白鶴寺,捉拿僧行。當下沒一個走脫,都被解入衙中。拯先拘過認靴的行者靠前排下,嚴法具審,問謀殺婦人根因。行者不肯招認,拯就於袖中取出原狀,令司吏讀與聽罷,乃道:“分明是汝同一夥逼死,尚敢抵賴。”即令用枷極法拷究。行者心膽驚落,不待用刑,從實一一招出逼殺索氏情由。拯將其口詞疊成案卷,當堂判擬:“行者與同謀和尚二人,爲用毒藥致逼死索氏,押上街心斬首示衆;其同寺僧員知情通謀,事未發露,發配及惡州充軍。”判訖,滿城老幼無不稱快。後包公回京,將此事奏請於仁宗。仁宗大加欽獎,下敕有司,塋其墳而旌表之。此見包公之明真並日月,照妖氣不能逃其影,使索氏之冤竟雪,且懲戒後人不敢恣放爲惡矣。
第四十六回 斷謀劫布商之冤
斷雲:
蠅蚋抱冤迎馬首,賊徒處決事昭彰。
包公案牘明如鏡,千載攸揚姓字香。
話說包公按視治下,公事明白,有冤者洗雪之,無冤者鞠放之,百姓歡悅,歌聲滿途。臨起程,濟南父老、公吏,皆送出南門,設餞席於岸上。包公酒至半酣,謂衆父老雲:“我奉上命巡視府縣,亦只爲民情有不能達者,故有此行。汝等吾民,今後各安生業,毋作非爲。有子孫者教之事詩書,有田業者教之事畎畝,莫如日前白鶴寺僧行,不守本分,罪及其身,悔之亦晚,汝衆人所共知。我今離本處之後者,宜以前事爲戒,再勿自陷阱矣。”父老聽罷,皆拜伏於道旁,答雲:“謹遵教命。”
酒罷,拯登車而行,百姓送者各灑淚而別。拯與一行人在途,前望東京進發。正是:僕隸低聲忘喝道,恐驚兒女戲鞦韆。
不覺一日,已到東京。原衙門公吏迎候升堂,吩咐事務畢,過卻一宵。次日,拯隨班趨朝,將已按視判過事即奏知於仁宗。
仁宗退便殿,將其顯異案卷逐一問之。拯細詳陳奏。論及民間冤枉之處已皆雪明,仁宗不覺肅然起敬道:“卿之能幹,恩及枯骨,非惟萬民之幸,實朕京都之捍禦也。”因命侍官賜酒。
拯以上命賜之,不辭而飲,是日甚醉,上命侍官扶之而出。後人看到此處,有詩讚道:運治興隆國祚昌,包公異政重君王。
誰知千載公道在,猶有英名姓字香。
是時,河南地方連年荒旱,本省官奏知仁宗皇帝,稱道:“自今年春二月以來無雨,農事拋荒,至今七月,亢陽絕流,赤地千里。前年秋成無望,今歲又如是,百姓流離轉徙他鄉,一朝嘯聚爲盜,非國家之利。乞聖上委官開倉賑濟,庶使未轉徙者得以安家,尚可保寧,若再遲數月,不測之變,臣所難料也。”仁宗見疏,集文武官商議。有參知政事李沆出班奏道:“臣聞河南省下,近年以來,冤獄未決者不下數十,今天道荒早,莫非是此緣故?欲要賑濟河南饑民,若委別官去,莫道救民,反是擾民。除是包太尹可任此職,必慰民望,方見實效。”
仁宗聞奏大悅,即日宣過包太尹,御寫“委卿而行”四大字,頒敕書與拯前往河南賑濟饑民。包拯領命謝恩,辭帝出朝。
次日將本府公事封停了畢,帶領親隨公吏黃勝、李寶、張龍、李虎等二十四名無情漢,整備轎馬,離京都望河南而行。
正是着七月中旬天氣,不寒不暖。路途中聽得一聲悲悲切切之孤雁,柳梢底時聞哽哽咽咽之殘蟬。嘗言道,正是:客途最怯秋風動,惹起離愁望故鄉。
包公與從人在途,曉行夜住,經過了幾個驛所,一日,行到地名橫坑,那三十里程途都是山僻小路,沒得人煙。當午時候,忽有一羣蠅蚋逐風而來,將包拯馬頭團圍了三匝。拯用馬鞭揮之,才起而複合,如是者數次。拯忖道:“此蠅蚋嘗戀死人之屍者,今來馬前繞集,莫非此地有不明之事?”即喚過李寶喝聲道:“此有蠅蚋集我馬首不散,莫非有冤枉事,汝隨前去根究明白,即來報我。”道罷,那一羣蠅蚋翼然飛起,引着李寶前去。行不上三里,到一嶺畔楓樹下,直攢入去。李寶知其敵,即回覆於拯。拯同衆人經其處,着李寶用鋤頭掘開二尺土,見一死屍,面色不改,似死未久的。拯令反覆看視,身上別無傷痕,惟陰囊碎裂如粉,腫尚未消。拯知被人謀死,忽見衣帶上系一個木刻小小印子,卻是買布的記號。拯令解下,藏起於袖中畢,仍令將屍骸掩了而去。靠晚邊亭子上一夥老人並公吏在彼迎候。拯問衆人何處來的,公吏稟道:“河南府管下陳留縣宰,聞賢侯經此,本縣特差小人等在此迎候。”拯聽罷吩咐:“明日開司與我坐二三日,有公事發放。”公吏等領諾,隨馬入城,本縣官接至館驛中歇息。
次日已打點吩咐衙門與拯升堂幹事。拯思忖路上被謀死屍離城廓不遠,且死者只在近日,想謀人賊必未離此。乃召着本縣公吏吩咐道:“汝此處有經紀賣上等好布的,喚得來我要買幾個。”公吏領命,即來南街領得大經紀張愷來見。拯問:“汝作經紀,曾買哪一路布?”愷複道:“河南地方俱出好布,小人是經紀之家,但有來者即貨之,不拘所出。”拯道:“汝將衆經商所貨布,每各揀一疋來,我看中得者,可領錢買。”愷應諾而出,將家裏布各選一疋好的來交與拯。與堂上公吏人等,哪個知道拯要驗此死屍一事,只說拯真是要買布用。
比及拯逐一看過,都無其印號。恰好看到一疋,與其印字暗合,拯遂道:“別者皆不要,只用得此樣布二十疋。”愷道:“此布日前太康縣人李三帶來,尚未貨賣,既大人用得,就奉二十疋。”拯道:“可着客人一同將布來見。”愷領諾,到店中同賣布客人李三揀過二十疋精細有號頭的送人司見拯。拯復取木印記對之,一些不差,乃道:“布且收起。汝買布客伴還有幾人?”李三答道:“共有四人。”拯道:“都在店裏否?”
李三道:“今日正待發布出賣,聽得大人要布,猶未起身,都在店裏。”拯即時差人喚得那三個來,跪作一堂。拯用手按着鬚髯微笑道:“汝這起劫布商賊,有人在此告首,日前謀殺客人,埋在橫坑半嶺楓樹下,是汝這幾人所爲矣。”李三聽說,便變了顏色,強口辯道:“此布小人自貨來的,哪有謀劫之理?”
拯即取木印着公吏與布號逐一合之,不差毫釐。吏復:“此布之號與木印果同。”及道強賊尚自抵賴,喝令用長枷將四人枷了,收下獄中根勘。李三衆人神魂驚散,不敢抵賴,只得將謀殺布商劫取情由招認明白。公吏疊成案卷,拯判下:“爲首謀者合償命,將李三處決;爲從三人配及惡地方充軍;經紀家供明無罪。”判訖,審得死商系某處人氏,徑差人前往,召得其子來,悉以布疋給還之。其子方知父被人謀死,感泣拜謝,帶將屍骸回去。陳留百姓無不歎羨,包公之明於此益顯。
第四十七回 笞孫仰雪張虛冤
斷雲:
賢侯賑濟民情洽,吳氏冤明獎譽真。
一念謀人天有眼,致交包拯擬條刑。
話說包公在陳留縣判斷謀劫布商強徒一事,官宦欽服,庶民仰敬。在縣審察民情,完了公事數日,吩咐從人整備轎馬,離了陳留縣,徑望河南進發。怎見得,有詩一篇道:颯颯西風落葉秋,使君車馬擁輕裘。
此行端爲生民計,始信當時有俊侯。
包公一行人在路十數日,望河南城不遠。將午,迎接官員都在十里長亭伺候,望見拯來得近,齊齊擺列兩邊。拯吩咐:“今日衆人且退,明日開司伺候。”官員公吏人等應諾。隨轎馬入得城來,果好一座城廓。當宋時,河南府是爲西京,天下有名去處,人煙稠密,買賣駢集,正是:世上弦歌花酒地,人間富貴帝王都。
拯入得城來,在館驛中安歇一宵。次日開府司,拯升座,召父老近案前問之雲:“近因河南荒旱,百姓流離,聖天子命我來開倉賑濟,汝父老人民等,各有依冊籍支給,毋得瞞昧,有負聖上之恩。”父老答道:“近聽得朝廷委太尹來此賑濟饑民,百姓每如大旱之望雲霓,惟恐太尹之來得遲矣,豈敢有瞞昧之情?”拯道:“明日我有告示曉諭。”衆父老拜謝而出。次日,拯着令將告示張掛河南治下,但有饑荒縣邑,都來支給米糧。拯自坐倉前公廨中,依籍支放。侍旁公役人等,哪一個敢懷半點私心?連放了幾日,饑民都得米糧而去,歡聲滿路,感君上、包公之德,言不絕口。有詩讚雲:
荒旱連年幾奏陳,仁君深憫庶民情。
賢侯賑濟行公道,準擬來秋望有成。
是時包公賑濟饑民事畢,另開分省衙門審察獄案。忽把門公吏入報:“外面有一婦人,左手抱着個小孩兒,右手執一紙狀,悲悲切切,稱道含冤,要見賢侯,欲訴其情。”拯聽罷乃道:“吾今到此,非只因賑濟一節,正待體察民情,外面休得阻擋,直與其入。”公人即出,領得那婦人帶在階下。拯遂出案,看那婦人雖是面帶慘色,其實是個美麗佳人。拯問:“汝有何事來告?”婦人道:“妾家離城五里,地名蓮塘,居址惟張、劉、鄭三姓。妾姓吳,嫁張家,丈夫名虛,頗事詩書。近因交結城中孫都監之子名仰來往,日久月深,妾夫以爲知己之交。一日,妾夫因往遠處探親,彼來吾家,妾念夫蒙其持攜,自出接待之。不意孫氏子起不良意,將邪言調戲妾身,當下被妾叱之而去。過一二日丈夫回來,妾將孫某不善意道知吾夫,因勸與之絕交。丈夫是讀書之人,聽妾之言發怒,欲見孫氏子,要與他定奪。妾又慮彼官家之子,又有權勢,豈奈他何,自今只是不睬他便了。彼時丈夫恨氣亦消,遂絕之,不與來往將一個月,至九月重陽日,孫某着家人請我丈夫在開元寺中飲酒,哄說有甚麼事商議。靠晚丈夫方歸,才入得門,便叫腹痛。待妾扶入房中,面色變青,鼻孔流血。乃與妾道:‘今日孫某請我,必是中毒。’延至三更,丈夫已死矣。未過一月,孫某遣媒重賂妾之叔父,要強娶妾。待妾要投告本府,彼又着人四路攔截,道妾若不肯嫁他之時,要妾死無葬身之地。昨日聽得大人來此賑濟,知吾夫之冤可雪,特來訴知,則妾夫九泉之下瞑目矣。”拯聽罷問道:“汝家還有甚人?”吳氏道:“尚有七十二歲婆婆在家,妾只生下有二歲兒子。”拯令司吏爲之收了狀子,發遣吳氏就外親處伺候,密召當坊裏甲問之雲:“孫都監爲人何如?”裏甲複道:“大人不問,小裏甲不敢說起。
孫都監河南府專一害人,但有他愛的,便被他奪得去,就是本處官府,亦讓他三分。”拯又問:“其子行事如何?”裏甲道:“孫某恃父勢要,近日侵佔開元寺腴田一頃,不時帶領娼妓於寺中歌樂飲酒,橫行鄉村,奸宿莊家婦女,哪一個敢逆他?即目寺僧恨他入骨髓,只是沒奈何。”拯聞其言,嗟嘆良久,退入後堂,思量一計。
次日裝做一個公差模樣,從後門出來,密往開元寺來遊戲。
正步着方丈之際,忽報寺中孫公子要來飲酒,各人迴避。拯聽得暗喜:“正待根究,此人卻好來此。”即躲向佛殿後,在窗縫裏看時,見孫某騎一匹白馬,帶有十數個軍人,兩個城中出名妓女,又有個心腹隨侍廚子。孫某行過長廊,下了馬,與衆人一齊入到方丈,坐於員椅上。寺中幾個老僧都拜見了。霎時間,軍人抬過一桌酒,擺列食味甚豐,二妓女侍坐歌唱服侍。
那孫仰昂昂自得,意料西京勢要,惟有我一人而已。拯看見後,性如火急,怎忍得住?忽一老僧從廊下經過,見拯在佛殿後,便問:“君是誰?”拯道:“某乃本府聽候的,明日府中要請包太尹,着我來叫廚子去做酒,正不知廚子名甚,住居哪門?”僧人道:“此廚子姓謝,住居孫都監門首,今府中着此人做酒,好沒分曉。”拯問:“廚子有何緣故?”老僧道:“我不說,爾怎得知?月日前,孫公子同張秀才在本寺飲酒,是此廚子服侍,待回去後,聞說張秀才次日已死,包老爹是個好官,若叫此人去,倘伏事不周,有着失誤,本府官怎了?”拯聽罷,記在心,即抽身離開元寺,回到衙中。
次日差李虎徑往孫都監門首,捉那謝廚到階下。拯問:“有人告爾用毒害了張秀才,從實招承,饒爾之罪。”謝廚初則不肯認,及待用長枷收下獄中根勘,謝廚欲洗己罪,只得招認用毒害死張某情由,皆出於孫某之命。拯審明白,就差人持一小請帖去請孫公子赴席,預先吩咐二十四名無情漢嚴刑具伺候。
不多時,報孫公子來到。拯出座接入後堂,分賓主坐定,便令抬過酒筵。孫某道:“太尹來此,家尊尚未專拜,今日何敢當太尹盛設?”拯笑道:“此不爲禮,特爲公子決一事耳。”酒至二巡,拯從袖中取出狀一紙,遞與孫某道:“下官初然到此,未知公子果有此事否?”孫某看是吳氏告他毒死他丈夫的狀子,勃然變色,出席道:“豈有謀毒人而無證佐耶?”拯道:“證佐已在。”即令獄中取出謝廚,跪在階下。孫某未見謝廚尚強口辯說,及見後,唬得渾身冰冷,啞口無言。拯着司吏將謝廚招情念與孫某聽着。孫某道:“學生罪則雖有,萬望看家尊分上。”
拯怒道:“汝父子皆是害民者,朝廷法度,我決不私矣。”即喚過二十四名狠漢,將孫某冠帶去了,登時於堂下打了半百。孫某受痛不過,氣絕身死。拯令將屍首拽出衙門外,遂錄案卷奏知仁宗。仁宗旨頒下:“孫都監殘虐不法,追回官誥,罷職爲民。謝廚受工僱人,用毒謀害人命,隨發極惡郡充軍。吳氏爲夫伸冤已得明白,本處有司每給庫錢贍養其家。包拯賑民公道,於國有光,就領西京、河南府之任。”敕旨到日,拯依擬判訖,遠近聞之,無不稱快。
第四十八回 東京判斬趙皇親
斷雲:
只爲觀燈成慘禍,張公已作訴冤人。
仁宗褒賞天昭報,一鞠當時案牘真。
話說西京河南府,離城五里,地名棋盤巷,有師員外,家道殷富。員外雖棄世,生下二子,長子名師官受,次子名師馬,都皆志氣。二郎現在揚州當織造匠。官受娶得妻劉都賽,乃是個美麗佳人。生下兒子名金保,年已五歲。是時正月上元佳節,西京放燈甚盛。師家使喚梅香對劉娘子道:“難得好個上元,今有本城鰲山寺裏,有一座逍遙寶架燈,說道乾坤稀有,世上無雙。千聞不如一見,今晚與娘子入城看玩一回。”娘子入城看燈之事,婆婆道:“女子不出閏門,且元旦男女混雜,去則無益。”劉娘道:“媳婦懷孕金保時,曾在東嶽廟許下心願未還,今孩兒已滿五歲,趁今夜看燈,前去還了願便回。”婆婆依允,着梅香與院子張公隨她同去。娘子梳妝齊備,十分俊俏,與梅香、張公入得城來,正是放燈時候。徑進東嶽廟,焚香祝拜已畢,娘子與張公道:“婆婆吩咐不要去看燈,難得遇此元宵,我今瞞過婆婆去看一遭便回。”張公只得依允隨行。
來到鰲山寺,衆人喧雜,不覺梅香、院子各自分散。娘子正看燈,回頭不見夥伴,心下驚怕。忽然颳起一陣狂風,將逍遙寶架燈吹落,看燈人都四散走去,只有劉娘子不識路徑,立在街前檐下。聽得一聲喝道,數十軍人隨着一貴侯來到,燈籠無數。是誰?乃上位皇親趙王。馬上看見娘子美貌,心下暗喜,便問:“你是誰家女子,半夜在此?”娘子詐道:“妾是東京人氏,隨丈夫到此看燈,適因吹折逍遙寶架燈,丈夫不知哪裏去了,妾身在此等候。”趙王道:“如今更深,可隨我入府中,明日卻來尋訪。”娘子無奈,只得隨趙王入府中。趙王心生一計,着使女引娘子到睡房中去。趙王隨後進去,對娘子道:“我是金枝玉葉,你肯爲我妃子,享不盡之富貴;如不允從,亦必難脫。”娘子嚇得低頭無語,尋死無路,怎推得那趙王橫強之勢,只得順從。宿卻一宵,趙王不勝歡喜,正是:此處歡娛嫌夜短,師家寂莫恨更長。
當彼張院公與梅香回去,見師婆婆說知娘子看燈失散,不知去向,婆婆與師郎煩惱無及,着家人入城體訪消息。有人傳說在趙王府裏,亦未知的實。
不覺將近一個月,劉娘子雖在王府享富貴,朝夕思憶婆婆、丈夫、兒子,只悔當初不聽婆婆言語,惹出此禍,恨氣觸天。
有太白星要教她與前夫相會一面,變做個焦苗小蟲,飛入劉娘子房中,將她穿那一套織錦萬象衣服都咬碎了。次日娘子看見,眉頭不展,臉帶憂容。適趙王入見,問之:“因甚煩惱?”娘子道知其故。王笑道:“此則何難,只要召取西京會織匠人來府中織造新的便了。”
次日,王出告示道知後,不想師家祖上會織此錦,師郎正要探聽其妻消息,沒得因便,聽得此語,即便辭知母親,來趙王府見趙王。趙王道:“汝既會織,就在府中依樣造成。”師郎承命而去。有人說與娘子:“今王着五個匠人在東廊下織錦。”
娘子自忖:“西京只有師家會織,叔叔二郎現在揚州未回,此間莫非我丈夫在焉。”即抽身出來看時,那師郎亦認得是其妻劉都賽,二人相抱而哭。旁織匠人各驚駭不知其故。是時趙王酒醒來不見劉都賽,因問侍女。侍女說知在織造所看織錦。趙王即來廊下看時,見劉娘子與師郎相抱不捨。趙王怒道:“汝匠人何得無理!”既令劊子手押過五個匠人,前去法場處斬。
可憐師郎與四個匠人無罪,一時死於非命。那趙王恐有後累,部五百劊子手,前到師門首圍了,將師家大小男女殺戮已盡,家財被着親隨人搬回府中,放起一把無情火,燒了房屋而去。
當下只有張公帶得小主人師金保出街坊買糕,回來見死屍無數,血流滿地,房屋燒尚未滅。張公驚問鄰居之人,乃知被趙王所害之事。張公沒奈何,抱着五歲主人,尋夜走往揚州,報與二官人去了。趙王回府思忖:“今殺師家滿門,尚有師馬揚州當匠,倘知此事,必去告御狀。”心生一計,修書一封,差牌軍齎往東京見監官孫文儀,說其就理,要除師馬二郎一事。孫文儀看知書內之意,要奉承趙王,即差牌軍往揚州尋捉師馬。
是時師馬夜來夢見一家之人身上帶血,驚疑起來,去請着先生卜卦。佔道:“大凶,主閤家有難。”師馬憂慮,即僱一匹快馬,徑離了揚州,回西京來。行至馬陵莊,恰遇着張公抱着小主人,見師馬大哭,說其來因。師二郎聽罷,絕倒在地而復甦。即同張公來開封府告狀。師馬進得城來,吩咐張公在茶坊邊伺候,自往開封府下狀,正遇着孫文儀喝道過。牌軍有認得是師馬,稟知文儀。文儀即着人拿入府中,責以衝馬頭之罪,不由分說,登時打死。文儀令人搜檢身上,有告趙王之狀,忖道:“今日若非我遇見,險些誤了趙王來書。”又慮包尹知覺,乃密令四名牌軍將死屍放在籃底,上面用黃菜葉蓋之,扛去丟在河裏。有詩嘆雲:
趙王淫虐太無情,阿黨孫儀惡毒生。
誰道天公無報應,舉頭三尺有神明。
正值包太尹出府來,行到西門坊,其坐馬不進。包公喚過左右牌軍道:“這馬有三不走,御駕上街不走,皇后太子上街不走,屈冤魂不走。”便差張龍、趙虎去茶坊酒店打聽一遭。
張趙領旨回報,小巷有四個牌軍,抬一籃黃菜葉,在那裏躲避。拯令捉來問之,牌軍稟道:“適孫老爺出街,見我四人不合賣黃菜葉,堆在街上,每人被責,今着我等抬去河裏丟了。”
拯疑有緣故,乃道:“我夫人病,正思黃菜葉食,可抬入府中來。”牌軍驚懼,只得抬進府中。賞牌軍,吩咐休使外人知之,取笑包公買黃菜葉與夫人食。牌軍拜謝而去。拯令揭開萊視之,內有一死屍如生。拯思此人必被孫文儀所害,令獄卒停在西牢。
有張公抱着師金保等師馬不來,徑往府前尋之,見開封府門首有屈鼓在,張公近前,連打三下。守軍報知於拯,拯吩咐:“或是老翁幼婦,不許驚駭他,可領其進來。”守軍領旨,引張公到廳前見拯。拯問所訴何事,張公逐一從頭將師家苦情事說得明白。拯又問:“這五歲孩兒如何走得?”張公道:“因爲思母啼哭,領出買糕與喫,逃得性命。”包公問:“師馬何在?”
張公道:“他侵早來告狀,並無消息。”拯知其故,便着張公去西牢看驗死屍。張公看罷,放聲大哭,正是師馬矣。拯沉吟半晌,即令備鞍馬徑來城隍廟,當神祝道:“限今夜三更要放師馬還魂,不然焚了廟宇。”祝罷而回,也是師馬不該死,果是三更復醒來。次日獄卒報知於拯,拯喚出廳前問之。師馬哭訴被孫文儀打死情由。拯吩咐只在府裏伺候。
五更侵早,拯入朝,故意跌倒在殿下不起。仁宗怪而問之,拯奏曰:“臣近日得頭暈之疾,如遇早朝,即如是。”仁宗道:“從今免卿早朝。”拯謝恩而出。到府中,思量要賺趙王來東京,心生一計,詐病在牀,不出堂數日。仁宗在便殿召把門太使問:“包太尹近日病體如何?”太使奏曰:“包太尹病得十分沉重。”仁宗憂悶,宣文武商議。王丞相奏:“陛下可差醫官去府中調理。”仁宗即差御院醫官來開封府見夫人,欲見太尹診視。夫人道:“太尹病得昏沉,怕生人氣,免見。”醫官道:“可將金針插在臂膊上,我在外面診視,即知其症。”夫人將針插在屏風上,醫官診之全不動,急離府奏知去了。包拯與夫人議道:“明日可將我官誥印綬納還皇上,道我已死了。待聖上問我臨死時曾有甚事吩咐否,只道惟薦西京府趙王,爲官清正,可襲開封府之職。”次日夫人將印綬入朝,哭奏其事,文武盡皆嘆息。仁宗道:“既包公臨死薦御弟可任開封府之職,當遣使臣前往西京河南府宣取趙王。”一面降敕,差韓、王二大臣備羊酒之禮,御祭包太尹而去。是時使命領敕旨前往河南,進趙王府宣讀聖旨已畢,趙王聽得包公已死,升他襲開封府之職,不勝歡喜,即點起船隻,收拾赴任。不覺數日到東京,入朝見仁宗。仁宗喜道:“包太尹臨死薦御弟爲開封府尹。”趙王奏道:“只恐臣年幼不堪此職。”仁宗道:“朕重封官職,照依包太尹行移。”趙王謝恩而出。
次日與孫文儀擺列頭搭,十分嚴整,進開封府上任。行過南街,百姓懼怕,各關上門。趙王馬上怒道:“汝這百姓好沒道理,今隨我來的牌軍,在路上日久欠盤纏,每家各要出綾錦一匹。”家家戶戶爲之搶奪一空。趙王到府,看見堂上立着長幡,因問左右。左右稟道:“是包太尹棺木尚未出殯。”趙王怒道:“我選吉日上任,如何不出殯?”張龍、趙虎報與包拯。
包拯吩咐:“汝二人各準備刑具伺候。”乃令夫人出堂見趙王,說知尚有半個月方出殯。趙王聽罷愈怒,罵那包夫人不識方便。罵未三聲,旁邊轉過包拯,喝聲:“認得包呆子否?”趙王愕然。拯即喚過張龍、趙虎,將府門關上捉了,皇親監於西牢,孫文儀監於東牢。
次日拯升廳,將棺木擡出焚了。東西牢取出趙王、孫文儀,跪在階下,兩邊列着二十四名無情漢,將出三十般法物,掛起聖旨牌。拯當廳取過師馬來證,將狀念與趙王聽着。趙王初尚不肯招,被包拯喝令極刑拷問,趙王受苦不過,只得招出謀奪劉都賽殺害師家滿門情由。次及孫文儀,亦難抵諱,招出打死師馬情弊。包公疊成文案,擬定罪名,親領劊子手押出趙王、孫文儀到法場處斬訖。
次日,拯趨朝奏與仁宗知道。仁宗撫慰之雲:“朕聞卿死,憂悶累日,今則知卿蓋爲此事詐死,是能正國法,趙王、孫文儀擬罪允當,朕何疑焉。”拯又奏:“臣今舉師金保入王府讀書,後有進益,仍爲西京府尹。”上允奏。拯既退,發遣師馬寧家,劉都賽仍轉師家守制。將趙王家屬發遣爲民,金銀器物一半入府庫,一半給賞張公,以其有義能報主冤。有詩斷雲:趙王不法絕其倫,誰料當初律例存。
今日冤伸仇已復,果然金贈有恩人。
東西兩京軍民聞包公判明此事,無不稱羨,而有天理矣。
第四十九回 當場判放曹國舅
斷雲:
一念功名魂不返,誰憐張氏得伸冤。
當場已擬昭然法,曹氏修行不戀官。
話說宋仁宗登極,至皇佑九年,一日設朝,有青州王相公出班奏道:“近因南蠻不靖,楊文廣、狄青二將軍徵進在邊庭,陛下當念此二人辛苦,可差得能官包文拯,齎衣糧前去賞勞三軍,以廣陛下之恩。”上允奏,即降敕,宣包文拯齎衣糧上邊庭而去。文武既退,是夜仁宗寢於宮中,忽夢見着皁衣先生領數千人,各拋磚擲瓦,打其宮門。上醒來,宣王丞相入宮中,以所夢問其吉凶。王丞相奏道:“陛下五更得夢,乃是正夢。
穿皁人即孔聖先師,領衆弟子見陛下,蓋因南蠻作反,幾科不曾取士。如今可出黃榜招賢,乃其佳兆也。”仁宗大悅。次日設朝,即御書黃榜張掛,招取天下賢士。
是時,潮州潮水縣孝廉坊鐵丘村有一秀才姓袁名文正,幼習舉業,其妻張氏貌美而賢惠。生個兒子,已三歲。袁秀才聽得東京開南省,與妻子商議,要去取試。張氏雲:“家道雖貧,隨時度日。兒子幼小,君若去後,教妾靠着誰人?”袁秀才答道:“十年燈窗之苦,指望一日成名。既賢妻在家無靠,不如收拾一同前行。”張氏見他堅意要去,只得依隨而行。有詩云:
功名念起赴京畿,兩口妻兒暫近隨。
路上驅馳都不管,誰知禍及悔時遲。
袁文正與妻子路上曉行夜住,不則一日,行到東京城,投王婆店歇下行李。過卻一宵,次日袁秀才梳洗飯罷,欲同妻子上街玩景緻。王婆道:“此處一者是天子所居,二者是開封府,三者是曹家府,秀才若去玩景,善覷方便。”文正雲:“我讀書之人,自識道理。”夫妻離店,入得城來。
正在玩景之際,忽一聲喝道來到,頭抬已近前。夫妻二人急躲在一邊,看那馬上坐着一貴侯,不是別人,乃是曹國舅二皇親。二國舅馬上看見張氏美貌,便動情,着牌軍請那秀才到府中相望。牌軍說知,袁秀才聞是國舅有請,哪裏敢推,便同妻子入得曹府來。二國舅親自出迎,敘禮而坐,動問來歷。袁秀才見國舅相敬,亦不隱,告知來赴選之事。國舅大喜,先令使女引張氏入後堂相待去了。卻令左右抬過齊整筵席,親勸袁秀才飲得酩酊大醉,密令左右扶向僻處,用麻繩絞死,把那三歲孩兒亦打死了。可憐袁秀才,滿腹經綸未展,已作南柯一夢。
比及張氏出來,要邀丈夫轉店時,二國舅道:“秀才飲已醉,扶入房中睡去。”張氏心慌,不肯入府,欲待丈夫醒來。挨近黃昏,國舅令使女道知丈夫已死之事,且勸她與我爲夫人。使女通知罷,張氏嚎啕大哭:“我夫子死得不明,欲要奴爲夫人,除則一死。”二國舅見其不允,令監在深房內,日使侍女勸諭不從。
一日,包公到邊庭賞勞三軍回朝,入奏仁宗。仁宗問:“邊庭消息何如?”拯奏:“邊關寧靖,軍民樂業。”上悅,親賜御酒並金花,與拯還府。拯辭帝而出,行過石橋邊,忽馬前颳起一陣怪風,旋繞不散。拯忖道:“此必有冤枉事。”便差隨從王興、李吉:“追此狂風去,看其下落。”王、李二人領旨,隨風前來,那陣風直從曹國舅高衙中而落。兩公牌仰頭看時,四邊高牆,中間門上大書數字道:“有人看入者,割去眼睛,用手指者,砍去一掌。”兩牌軍懼怕,回稟知拯。拯怒道:“彼又不是皇上宮殿,敢此亂道!”即親自來看,果然見一座高院門,正不知是誰貴侯家,乃令軍牌請得一老人來問之。老人稟道:“東京別的房舍衰老皆識,這座府院卻理會不得。”拯笑道:“爾莫非怕他勢要不敢說?有我在,但說無妨。”老丈只得直答道:“是皇親曹國舅之第府。”拯又問:“便是皇上之殿,亦無此高大,彼只是一個國舅,起此樣府院!”老丈嘆聲:“大人不說,衰老哪裏敢道?他的權勢比皇上的尤甚,有犯在他手,便是鐵枷;人家婦女生得美貌者,便強搶去。打死幾多人命,算得什麼。近日府中因害得人多,白晝裏出怪,國舅住不得,今閤府移往他處去了。”包公聽罷,遂賞老人而去。
拯令牌軍打開鎖門,入到高廳上坐定。裏頭宏敞,恰似天宮。拯喚王興、李吉近前問:“汝二人勾不得誰?”二人答道:“上界勾不得玉皇大帝,下界勾不得閻王天子,西山勾不得猛虎,東海勾不得老龍,只除這幾等,不問皇親國戚、朝官宰相、軍民百姓,盡皆勾得。”拯喜,重賞二人。二人酒飲之已醉,出門首發狂言語。拯怒:“適差汝勾取馬前旋風兒來證狀,卻在街上弄酒!”將二人打三十大棒,限明日勾不來發遠處軍。
二人出門,思量無計,靠晚間乃於曹府門首高叫之。忽一陣風處,一冤魂手抱三歲兒子,隨公牌來見包拯。拯見其披頭散髮,滿身是血,拯知是冤魂,遂問其來由。袁文正將赴試被曹府謀死,棄屍在後花園井中之事,從頭說了一遍。拯又問:“既汝妻在,何不令她來告狀。”文正道:“妻今被帶去鄭州三個月,如何能勾得見相公?”拯道:“汝且去,我與你準理。”道罷,依前化一陣風而去。是時漏滴三鼓,拯秉燭獨坐,思量決計。
次日升廳,集公牌吩咐雲:“昨晚冤魂說,曹府後園瓊花井裏,藏得有千兩黃金,有人肯下去取之,分其一半。”王、李二公人近稟要去。拯令吊下井中看時,二人摸見一死屍,驚怕,上來稟知於拯。拯道:“我不信,縱屍身亦撈來看。”二人復吊下井,取得屍身上來。拯令抬入開封府來,將屍放於西廊下,便問牌軍:“曹國舅移居何處?”牌軍答道:“今移在獅兒巷內住。”拯即令張千、馬萬,備羊酒前去恭賀他。拯到得曹府來,國舅在朝未回,其母太郡夫人怪包拯不當賀禮,拯被夫人所辱,正轉府,恰遇國舅回來。見拯下馬,敘問良久,拯因道知來賀,被夫人羞叱。國舅陪小心道:“休怪婦人之言。”二人相別。
國舅到府煩惱,太郡夫人問其故,國舅道:“適間包大人遇見兒子,道來賀夫人,被夫人羞辱而去。今二弟做下逆理之事,倘被知之,一命難保。”夫人笑道:“我女兒爲正宮皇后,怕他甚麼?”國舅道:“今皇上若有過犯,他且不怕,把甚皇后當事?不如寫書付與二弟,令他將秀才之妻子謀死,此則方絕後患矣。”夫人依其言,便修書差入送到鄭州見二國舅。二國舅接得看罷,沒奈何用酒迷倒張夫人。正持刀入房要殺之,看她容貌,不忍下手。出房來遇見院子張公,問其憂悶之故。
二國舅道知前情,張公道:“國舅若殺之於此,則冤魂不散,又將作怪。我後園有口古井,深不見底,莫若推落井中,則無事矣。”國舅道:“以甚麼爲信?”張公道:“聽水響爲信。”二國舅大喜,預賞張公花銀十兩,令使女縛了張氏,與張公拿到後園來。那張公有心要救張娘子,只待她酒醒。一時間張氏醒來,哭告其情,張公亦哀憐之,令她在井上左右轉三遭,若不落井,便救得你。張氏依言行轉,果是無事。張公即用大石頭丟下井中,作水響之聲,密開了後門,將十兩花銀與張娘子作路費,教她直上東京包大人處告狀。
張氏拜謝,出得門來,她是個閏門女子,獨自如何到得東京?悲哀感動太白星,化作一老翁,直引她到東京了,仍化清風而去。張氏驚疑,抬起頭望時,正是舊日王婆店門首。入去投宿,王婆頗認得,訴出前情,王婆亦爲之下淚,乃道:“今五更包大人去行香,待回來可接馬頭下狀。”張氏請人寫了狀子完備,出街來,正遇見一官人,不是包大人,卻是大國舅。
見着狀子大驚,就問她個衝馬頭之罪,登時用鐵鞭將張氏打暈過去。搜檢身上,有花銀十兩,亦奪得去,將屍身丟在僻巷裏。
王婆聽得消息,即來看時,氣尚未絕,連忙抱回店裏救醒。
過二三日,探聽包大人在門首過,張氏接馬頭告狀。包拯接見狀,便令公牌領張氏入府中,去廊下認屍,果是其夫。拯又拘店主人王婆來問的實,王婆道:“委的袁秀才妻張氏,初赴春闈,便在小妾店中住。日前誤在曹國舅處下狀,被打死,得妾救醒。”拯審勘明白,令張氏入後堂陪侍李夫人,發放王婆回店。拯思忖:“先捉大國舅又作理會。”即詐病不起。
上聞拯病,與羣臣議往視之。曹國舅前奏:“待小臣先往問疾,陛下再去未遲。”上允奏。次日報入拯府中,拯吩咐齊備。適國舅到府前下轎,拯出引道,迎入後堂坐定。敘慰良久,便令抬酒來飲。至半酣,包公起身道:“國舅,下官前日接一紙狀,有人告說丈夫兒子被人打死,妻室被人謀了。後其妻子逃至東京,在一官人處下狀,又被仇家用鐵鞭打昏去了。且幸得王婆救醒,覆在我手裏告狀,下官已準她的,正待請國舅商議,不知那官人姓甚名誰?”國舅聽罷,毛髮悚然。張氏從屏風後走出,哭指道:“打死妾身正是此人。”國舅喝道:“無故賴人,該得甚罪?”拯怒,令牌軍捉下,去了衣冠,用長枷監於牢中。拯恐走透消息,關上門,將親隨人盡拿了,便思捉二國舅之計。寫下假家書一封,已搜得大國舅身家書,用朱印訖,差人尋夜到鄭州說知:“太郡夫人病重,作急回來。”國舅見書,認得兄長籤書,即忙輕身迴轉東京。未到府,遇見包拯,請入府中敘話。酒飲三杯,國舅半酣起身道:“家兄有書來,說道母親病重,尚容另日領教。”忽廳後走出張氏,跪下哭訴前情。國舅一見張氏,面如土色。拯便令捉下,枷入牢中。
從人報與太郡夫人知之,夫人大驚,即將誥文自來開封府。恰遇吊着二位國舅在廳上打,夫人近前,將誥文說包拯一篇,被拯奪來扯碎。夫人沒奈何,急回見曹娘娘,說知其事。
曹皇后奏知仁宗,賴救之。仁宗亦不準理。皇后心慌,私出宮門,來開封府與二國舅說方便。拯道:“國舅已犯死罪,娘娘私出宮門,明日下官見上奏知。”皇后無語,只得復回宮中不理。
次日,太郡夫人自奏與仁宗,仁宗無奈,下敕遣衆大臣到開封府和勸。拯知其來,吩咐軍牌:“彼各自有衙門,今日但入府者,便與國舅同罪。”衆大臣聞知,哪個敢入府中?上知拯不容情,怎奈太郡夫人日夕在前哀奏,只得命整鸞駕,親到開封府。拯聞知,在府門首迎候。鸞駕已到,拯近前將上玉帶連咬三口。上問其故,拯奏:“今又非祭天地勸農之日,因何胡亂出朝?主天下三年大旱。臣乃白虎,陛下爲青龍,可免三年之旱。”仁宗道:“朕此來端爲二皇親之故,萬事看朕分上,饒他也罷。”拯道:“既陛下要做二皇親之主,一道赦文足矣,何勞御駕到此。今國舅罪惡貫盈,若不允臣判理,情願納還官誥歸農。”仁宗回駕,拯令牢中押出二國舅赴法場處決。太郡夫人知得,復入朝懇上降赦書救二國舅。皇上允奏,即頒赦文,遣使臣臨法場中宣讀。
當下正待處決之際,忽報皇上赦書來到。拯聽宣讀只赦東京罪人及二皇親。拯道:“都是皇上百姓犯罪,偏不赦天下!”
先令斬訖二國舅,大國舅等待午時方開刀。太郡夫人聽報斬訖二國舅,忙來哭報皇上。王丞相奏道:“陛下需通赦天下,則可保大國舅矣。”皇上允奏,即草詔頒行天下:“不拘犯罪輕重,一齊赦宥。”拯聞赦各處,乃當場開了大國舅長枷,放之而回。歸見夫人,相抱而哭。國舅道:“不肖深辱父母,今在死中復生,想母自有人侍奉,兒情願納還官誥,入山修行。”
太郡勸留不住。後來曹國舅得遇奇異真人點化,已入仙班中。
拯既判此款公案,令將袁文正屍身葬於南山之陰。庫中給銀兩賜張氏,發回本鄉。是時遇赦之家,不惟生者稱頌包公之德,而死者亦甘心瞑目矣。
第五十回 琴童代主人伸冤
斷雲:
一念良善魂不散,家人能報主人冤。
賊徒爲惡遭刑戮,包宰聲名萬古傳。
話說揚州離城五十里,有一人家姓蔣名奇,表字天秀。家道富實,平素好善,忽一日,有一老僧人來其家化緣,天秀甚禮待之。僧人齋罷,天秀問雲:“動問上人云遊,從何寶剎至此?”僧人答雲:“貧僧乃山西人氏,削髮於東京報恩寺,因爲寺東堂少一尊羅漢寶像,雲遊天下,訪得有善人則化之。近聞長者平昔好佈施,故貧僧不辭千里而來,敬到貴府,化此一尊佛以種後日之緣也。”天秀喜道:“此則小節,豈敢推託?”
即令琴童入房中對妻張氏說知,取過白金五十兩出來,付與僧人。僧人見那一錠白銀,笑道:“不消一半,完滿得此一尊佛像,何用許多。”天秀道:“師父休嫌少,若完羅漢寶像以後,剩者作齋功果,普度衆生。”僧人見其歡喜佈施,遂收了花銀。
即辭出門,心下忖道:“適見施主相貌,目眶下現一道死氣,當有大災。彼如此好心,我今豈得不說與知?”即回步入見天秀道:“貧僧頗曉麻衣之術,觀君之貌,今年當有大厄,可防不出,庶或可免。”天秀唯喏即已。僧人再三叮嚀而別。天秀入後舍見張氏道:“化緣僧人沒話說得,故相我今年有大厄,是可笑矣。”張氏道:“雲遊僧行,多有見識者,彼既言之,正須謹慎。”時值花朝節,怎見得:
園林花卉爭春妍,柳底鶯聲弄曉晴。
天秀正邀妻子到後花園遊賞。天秀有一家人姓董,是個浪子,那日正與使女春香在後園亭上鬥草,不防天秀前來到,躲避不便回,天秀遇見,將二人痛責一番。董家人切恨在心。
才過一月,有表兄黃美在東京爲通判,有書來請天秀。天秀接得書,不勝歡喜,入對張氏道:“久聞東京乃建都之地,景緻所在,欲去遊覽無便,今得表兄書來相請,乘此去探望,以慰平昔之志。”張氏答道:“日前僧人道君須防有厄,不可出門,且兒子又年幼,此則莫往爲善。”天秀不聽,吩咐董家人收拾行李,次日辭妻,吩咐看管門戶而別。詩曰:不爲利名離故里,寧知此去魄歸來?
正當三月初邊天氣,天秀與董家人並琴童行了數日旱路,到河口是一派水程。天秀討了船隻,靠晚船泊狹彎。那兩個艄子,一姓陳,一姓翁,皆是不善之徒。董家人深恨日前被責之事,要報無由,是夜密與二艄子商量:“我官人箱中有白銀壹百兩,行裝衣資極廣,汝二人若能謀之,將此貨物均分。”陳、翁二艄笑道:“汝若不言,吾有此意久矣。”是夜,天秀與琴童在前倉睡,董家人在櫓後睡。將近二更,董家人叫聲“有賊”,天秀夢中驚覺,便探頭出船外來看,被陳艄拔出利刀,一下刺死,推入河裏。琴童正要走時,亦被翁艄一棍打落水中。三人打開箱子,取出銀子均分訖,陳、翁二艄依前撐船回去,董家人帶其財物走蘇州去了。常言道:“莫信直中直,須防人不仁。”可憐天秀平昔好善,今遭惡死,雖則是不納忠言之過,其亦大數難逃也。
當下琴童被打昏迷,尚得不死,浮水上得岸來,號泣連聲。
天色漸明,忽上流頭有一漁舟下來,聽得岸上有人啼哭,撐船過來看時,卻是個十八九歲小童,滿身是水。問其來由,琴童哭告被劫之事。漁人即帶下船,撐回家中,取衣服與他換了,乃問:“汝要回去,還是同我在此過活?”琴童道:“主人遭難,不見下落,如何回去得?願隨公公在此。”漁翁道:“從容爲爾訪此劫賊是誰,再作理會。”琴童拜謝。當夜,那天秀屍首流在蘆榆港裏,隔岸便是清河縣,城西門有一慈惠寺,正是三月十五,會作齋事,和尚都出港口放水燈,見一死屍,鮮血滿面,下身衣服尚在。衆僧人道:“此必是遭劫客商,拋屍河裏流停在此。”內中一老僧道:“我輩當發慈悲心,將此屍埋於岸上,亦一場好事。”衆人依其言,撈起屍首埋訖,放了水燈回去。
是時包公因往濠州賑濟事畢轉東京,經清河縣過。正行之際,忽馬前一陣旋風起處,哀號不已。拯疑怪,即差張龍隨此風下落。張龍領旨,隨旋風而來,至岸中乃息。張龍回覆於拯,拯遂留在清河縣公廨中。次日委本縣官帶公牌前往根勘,掘開岸上視之,見一死屍,宛然頭上傷一刀痕。周知縣檢視明白,問:“前面是哪裏?”公人稟道:“慈惠寺。”知縣令拘僧行問之,皆言:“日前因放水燈,見一屍首流停在港裏,故收埋之,不知爲何而死?”知縣道:“分明是汝衆人謀殺而埋於此,尚有何說?”因令將此一起僧人俱監收於獄中,回覆於拯。拯再取出根勘,各稱冤枉,不肯招。拯自思:“既是僧人謀殺人,其屍必丟於河裏,豈又自埋於岸上?此有可疑。”因令帶監衆僧審實,將有二十餘日,尚不能決。
時四月邊間,荷花盛開,本處仕女適其時,有遊船之樂。
忽一日,琴童與漁翁正出河口賣魚,恰遇着翁、陳二艄公在船上賞花飲酒,特來買魚。琴童認得是謀他主人的,即密與漁翁說知。漁翁道:“汝主人之冤雪矣。即今包大人在清河縣斷一獄事未決,留止於此,爾宜即往投告。”琴童連忙上岸,徑到清河縣公廨中見包拯,哭告主人被船艄謀死情由,現今賊人在船上飲酒。拯聽罷,遂差公牌黃、李二人隨琴童來河口,登時入船中,將陳翁二艄捉到公廳中見拯。拯令琴童去認死屍,回報哭訴:“正是主人被此二賊謀殺屍身。”拯吩咐着嚴刑根勘。
翁、陳二艄及琴童作證,疑是鬼使神差,一款招承明白。便用長枷監於獄中,放回衆僧人。次日拯取出賊人,追取原劫銀兩明白,疊成案卷,押赴市心斬首訖。當下只未捉得董家人。拯令琴童給領銀兩,用棺木盛了屍首,帶喪回鄉埋葬。琴童拜謝,自去酬了漁翁,帶喪轉揚州不題。後來天秀之子蔣仕卿讀書登第,官至中書舍人。董家人因得財本成鉅商,數年在揚子江遇盜被殺,財本一空。
第五十一回 包公智捉白猴精
斷雲:
靈怪淫邪迷麗婦,中途失偶復團圓。
包公名譽千年在,閭巷兒童盡獲安。
話說東昌府城南,有一仕官人家,姓周名慶玉。父親在先朝爲樞密副使時,曾建功績。上例:但是有功官宦,其子有襲蔭。以此慶玉領着妻子家人赴任。路從登州進發,時值二月天氣,風和日暖,花草含香。一行人行了半個月,來到平原驛歇下。老人都來拜見。周知縣與夫人柳氏在驛中午膳罷,因問鄉老:“此去安慶尚有多少路程?”鄉老答道:“過了三山驛就是申陽嶺,嶺下一望水路,遇順風五日可到。”周知縣道:“尚未晚,可望三山驛安下,明日趁早過嶺。”鄉老稟道:“三山驛荒野所在,申陽嶺是個異地方,大人有家小同行,不如在此驛歇息,明日當午過嶺,可以無慮。”周知縣道:“父老之言雖是,怎奈限程已近,不宜遷延。”即日發遣人夫,前到三山驛歇馬。
果是此驛荒殘,牀蓆皆無,是夜周知縣與夫人只在中庭開地鋪而宿。柳氏出自名家,兼通文墨,是夕甚覺不樂。初更盡,但聞四壁蟲聲唧唧,星月穿窗,倍加寂寥。周知縣睡不成寐,於枕上口占五言四句雲:慚愧功名客?鄉心日夜催。
君恩猶未報,寧敢惜筋衰?
吟罷,才着枕,忽窗外一陣冷風過處,怎見得那怪風:好似邊疆驅鐵馬,恰如江水送濤山。
比及天明,周知縣枕邊不見了柳夫人。驚慌起來,忙呼集公人詢問,俱各失色。看門尚未開啓,四下並沒動靜,及拘鄉民問之,乃雲:“此驛荒廢年久,近前就是申陽嶺,常出怪異,但有美麗婦女,便攝去再不知下落。夫人必被此怪迷去矣。”
周知縣聽罷,放聲大哭道:“夫人因隨我到此,不知下落,情願棄官訪究。”有聽事吏胡俊在旁,見本官悲痛,近前稟道:“大人且省煩惱,此去任所不遠,待上了任從容訪之,猶可知夫人消息,若中途棄官,反得罪於朝廷,是兩不美矣。”周知縣依其言,即日起程,過嶺登船,直到寧陵縣河下起岸。有職人員都來迎接。
到衙上了任,數日不出堂。有吏入稟雲:“本縣是開封府治下,包府尹不是小可,大人須往參之。”周知縣吩咐馬伕,徑來開封府衙參見包拯。包拯聞其先尊名色,甚敬禮之。周知縣因夫人之故,思慕不置,言語舉止皆失措。拯怪問其故。周知縣不隱,將前事告訴一遍。拯驚道:“世上有此等怪異?君且向縣理政,我必須根究夫人下落。”周知縣拜謝而回。
拯思一計,次日上一道本:“見得登州地界不靖,臣願往安撫之去。”仁宗允其請。及出朝轉府中,打扮做一秀士模樣,帶黃、李二公牌密離了東京城,前來登州地界緝訪是事。一連經幾處,並無蹤跡。忽一日行入深源,遙聞鐘聲隱隱,但見樹木交雜,卻是一座偏僻古剎。拯入得寺來,遇見一老僧,邀進方丈敘坐。茶罷,老僧問:“執事從何來?”拯答雲:“小生從東京來,要往登州府探親,經過寶剎,特來相訪。”老僧道:“貧僧守居山僻處荒涼院宇,有甚麼好處?”拯正待再問,忽一行童來報雲:“申公有請。”老僧嘆口氣道:“此畜孽又來惱我!”便辭拯徑入曇堂去了。拯疑怪,吩咐公人在外伺候,自轉身入到裏面,探問申公是誰,沒遇一個人在,適那來叫老僧的行童慌忙走出來。拯攜手問雲:“適間師父說甚麼申公,卻是誰?”行童道:“秀士休問,說起來惱人也。”拯陪小心,務懇其說。行童邀拯出堂,從容與之講道:“此申公住居申陽嶺白石洞,乃是個千年靈氣猴精也。淫邪無厭,但遇有美婦人,便起怪風,攝入洞中取樂。不從他的,就裂了身體,誰奈得他何?只有我師父戒行頗貞,彼亦相敬,因以申公呼之。日前攜一麗入來遊寺中,師父問得來,卻是一知縣夫人,容顏甚是憂戚,於廊下留得有字跡而去。”拯問:“此申公今在何處?”行童雲:“適聞二人辯論,我師父將言語勸他,彼怒,將師父亦攝得去了。”拯雲:“彼攝你師父去如何?”行童雲:“過幾日回意,又放之歸。”及聽罷,嗟呀不已,徑到廊下,看壁上果題有詩四句雲:
緣絕三山驛,君心知不知?
包公頻訴論,取妾莫教遲。
拯讀罷,愴然忖道:“彼亦知來投於我。”即錄此詩,轉回寧陵。周知縣迎接入衙,甚致殷勤,酒禮款待。飲至半酣,拯袖中取出錄詩與周知縣。周讀罷,雙淚盈腮,乃道:“此是柳夫人所作,大人從何得來?”拯不隱,直道其事。周知縣離席拜懇,乞救夫人之策。拯道:“汝休慮,我回府自有主張。”即日離寧陵回到本府,開了衙,出告示張掛:“但有人得知申陽嶺白石洞精怪居址來報,官給賞銀四十兩。”
忽一日,寧陵管下小石村一獵夫,姓韓名節,身輕躁健,任他絕崖壁尖可登,合該發跡。那日正趕一黃鹿,到着個壁去處,望見上面有光,韓節乃沿石壁上去。看時,見一羣美婦人在坦平石上坐。見有人上來,各驚近前問之。韓獵夫說與因趕黃鹿至此。衆婦人道:“也是你有緣,不該盡,若遇妖怪在此,性命不保矣。汝急回去,於我衆父母家報信,必有重賞。”獵夫方知是精怪居處,乃密問衆婦人精怪如何。婦人道:“彼甚靈通,今出去尚未回。一身是鐵,利刃不能近他。嘗日自言惟有毒酒可醉之,再榮麻繩縛定,方可計較。”獵夫道:“休漏泄此機。即日包太尹正是根究此事,待我去報知,便來救取。”
衆婦人約以某日來此會集。
韓節依前下來,徑到開封府前揭了榜文,入見包拯,報知是事。拯私喜道:“周夫人想在內中矣。”即賞韓節酒食,準備醇酒加毒藥,裝進小泥埕,依期差公牌各帶弓箭麻繩之類,隨韓節來到絕壁下。韓節吩咐公牌將酒各安於繩上,系定腰間,自己先沿上去。那衆婦人見韓節復來,半驚半喜。韓節以藥酒吊上來,交與衆婦人,約之:“在崖下等候,遇有酒埕投下爲號,乃可上來。”韓節依其言。霎時間,精怪一道金光,回到洞中,與衆婦人戲謔一番,倒在石牀上。衆婦人各捧酒而進,精怪一飲而盡。須臾,藥酒發作,便悶將去。韓節聽見空酒埕從巖頂墜下,自先沿上去,復吊公牌數人上來。搶進洞中,見一大白猴醉倒在石牀上。衆人用麻緊緊捆了,洞中無限美器,被公牌收拾俱盡。先將妖怪吊下,總共八位麗人逐一吊得下來。衆人歡喜,將猴精抬進開封府。
包拯聞知捉得妖怪,升堂審理,果見一個白猴,火眼金睛,縛定不能動。拯道:“此異畜,當即除之,休待其醒。”吩咐取過降魔寶劍一把,親手斬下。忽一聲響亮,堂下不見了妖精,惟有火光迸起,焰焰而沒。拯既斬了猴精,着衆婦人近前,問哪位是周夫人。柳氏應聲:“小妾便是。”拯叫起入後堂見李夫人。適周知縣聞知此事,正來府中體訪消息,與柳氏相會,夫婦相抱而哭。包公爲設慶賀筵席待之。飲罷,周知縣拜謝,同夫人轉寧陵。其餘衆婦,拯各訪父母遣還。只有一婦,是陝西董家女,家鄉遙遠,無親來認,拯遂將其嫁與韓節爲妻。夫婦甚感其德。上聞此事,宣拯入朝親問之。拯一一奏達畢,甚加欽獎。在朝仕宦誰不仰其英風者耶。
第五十二回 重義氣代友伸冤
斷雲:
淫婦不良謀大慘,汪奴害主決嚴刑。
包公仁政天開眼,案牘分明斷得真。
話說包拯爲開封府尹時,在城有富家吳十二,爲人春風,好交結名士,娶東鄉謝家女爲妻。謝氏容貌雖麗,風情極侈。
吳十二有知己人韓滿者,在北門居住,是個軒昂丈夫,往來其家甚密,謝氏頗以言語之。韓滿以與吳者交厚,敬其是嫂,縱有戲謔,不及於亂。
一日冬殘,雪花飄揚,韓滿來尋吳友賞雪,適吳十二上莊未回。謝氏聞知韓滿來到,即出見之,笑容可掬,便邀入房中,安頓坐定,抽身向廚下整備酒食進來,與韓滿無疑坐在二邊相陪。酒至半酣,謝氏道:“叔叔,今日天氣仍寒,嬸嬸在家,亦等候叔回來同飲酒否?”韓滿答道:“賤叔家貧,薄酌雖有,不能勾如此豐美。”謝氏有意勸他,才飲了數杯酒,淫情正興,斟起一杯,起身持與韓滿道:“叔叔先飲一口,看滋味好否?”韓滿大驚道:“賢嫂休得如此,倘家人知之,則朋友倫義絕矣。從今休使這等見識!”言罷離席而起。走出門正遇吳十二冒雪回來,見韓滿就欲留住。韓滿道:“今日不得與賢兄敘話,再有相會。”竟辭而去。吳十二入見謝氏,問:“韓故人來家,如何不留待之?”謝氏怒雲:“爾結識得好朋友!
今知汝不在,故來相約,妾以其往甚,好意備酒待之,反將言語戲妾,被我叱幾句,沒意思走去,留他則甚?”吳十二半信半疑,不敢出口。
過數日雪霽天晴,韓滿入城來,恰遇故人在街頭過來。韓滿近前,邀入茶店中坐定,沽賣一壺敘飲。三杯酒中,韓滿乃道:“兄之尊嫂是個不良之婦,從今與兄不能相會於家,思遭人有嫌疑之誚。”吳十二道:“賢弟如何出此言,便是嫂有不周言語,當看我往日情份,休要見外。”韓滿道:“賢兄門戶自宜謹密,只此一會,餘無所囑。”飲罷各散而去。次年,韓滿有舅吳蘭在蘇州行貨,有書來約他。韓滿要去,欲見吳十二相辭,不遇竟行。比及吳友知之,已離家四日矣,悵悵不悅。
吳十二有家人汪吉,人才出衆,言辭捷利,謝氏愛他,與之通姦,情意甚密,內人莫之知覺。忽一日,吳十二邀汪吉往河口收帳目,汪吉因戀謝氏之故,故推不肯去,被吳十二痛責一番,只得準備行囊,臨起身,入房中見謝氏商議其事。謝氏道:“但只要你有計較謀取他回來,我自有主張。”汪吉歡喜領諾,同主人離家,時值二月天氣,路上花紅草綠,春光耀眼,但聞:杜宇林中催去路,捉壺花外勸遊人。
吳十二在路行了數日,來到九江鎮住,往日相識李二艄討船渡過黑龍潭。靠晚泊船,龍王廟前買香紙做了神福。汪吉於船上小心勸他,吳十二飲得甚醉了,李二艄都去歇息。半夜,吳十二要起小便,汪吉扶出船頭,乘他宿酒未醒,忽一聲水響,十二被推落在江中去了。汪吉故驚叫道:“主人落水!”比及李艄起來看時,那江水深不見底,又是夜裏,如何救得?捱到天明,汪吉對輔道:“沒奈何,只得回去報知。”李艄心下頓疑吳某死必不明,撐回渡船,受了工僱錢自去。汪吉拋走回家,見謝氏密道其事。謝氏大喜,虛設下靈堂,日夜與汪吉飲酒取樂。鄰里頗有知者,隱而不言。古云:家有淫蕩之婦,丈夫不能保,終信斯言矣。
一日,韓滿因幕春時景,即懷故國之思,偶出鎮口閒行,正過臨江亭,遠遠望見吳十二來到。韓滿認得,連忙走近前攜住手道:“賢兄因何來此?”吳十二形容枯槁,蹙了雙眉,對韓滿道:“自賢弟別後,一向思慕,今有一事相托,萬望勿阻。”韓滿道:“前面亭上少坐片時。”遂邀到亭上坐定,乃問:“日前小弟因母舅書來相約,正待見賢兄一辭,不遇徑行,今幸此會,爲何快快不樂?願聞其故。”吳十二泣下道:“當日不聽賢契之言,惹下終身之別,一言難盡。”韓滿殊不知其死,乃道:“賢兄烈烈丈夫,如何出此言?”吳十二道:“賢契休驚,自那日相別之後。我有赴鎮江之行,被家人汪吉利吾之婦,用謀乘醉推落江心,屍首已葬魚腹,只靈魂不散,欲訴無由。今遇故人,得以面陳,乞爲伸理此冤,久當重報。餘無所囑。”韓滿聽罷,毛髮悚然,抱住吳十二道:“賢兄此言是夢中耶?如果有此情,必不敢負。且問當夜落水之時,曾有人知否?”吳十二道:“鎮江口李艄頗知。吾與賢弟幽冥之隔,再難會面,今日從此別矣。”道罷,韓滿忽身便倒,昏迷半響乃醒。比尋故人,不見所在。連忙轉蘇州店中見舅,道:“家下有信來催促,特辭知舅回去,無事便來。”吳蘭不留。
北歸到鄉里,訪問吳友時,已死過六十日矣。韓滿備香紙徑至其靈前哭莫一番。謝氏恨之,不出見。惟吳十二妾陳氏知之,出接納,悲訴其冤情。韓滿撫慰良久而別,回家思量要去告理,沒有頭緒。體訪得謝氏與汪吉成親,復來蘇州見舅,道知故人冤枉之事。吳蘭道:“此未有對證,他人事莫惹連累。”
韓滿哭道:“小弟與吳友雖是結交,有同生死之誓,正因有不良嫂在,以此疏闊。近日曾以幽靈託我,豈可背之!”吳蘭雲“既如此,即日包太尹往邊賞勞,纔回東京,汝即告其家人與主母通姦之情,故人冤可伸矣。”韓滿乃依其言,尋夜來東京,侵早入府衙下了狀。及審問確實,即差公牌拿得汪吉及謝氏,當廳根勘。汪吉爭辯,不肯招認,及令並謝氏監在獄中究問。
數日未決,拯思量:“通姦之弊確有,謀死主人未得證見,他如何肯伏?”乃密召韓滿問雲:“汝故人既有此託,曾言當日渡艄是誰否?”韓滿道:“鎮江口李二艄也。”拯知之,次日差黃興前到鎮口,拘得李二艄來衙,問其渡吳十二情由。李艄道:“某日夜深落水之後,彼家人方叫知,待起救時不及矣。”
拯雲:“汝試以言語證之。汪吉若果有虧心,必自招認。”遂取出一干人,當廳審問。汪吉見李艄在旁,便有懼色。拯問及李艄搭船來歷,李艄指言當夜推落下水事情。汪吉心慌。拯令用嚴刑拷究,汪吉只得吐實,招出謀死情弊,已成案卷。拯判下,將汪吉、謝氏押赴法場處斬訖,給了賞錢與李艄回去。韓滿有故人之義,能代伸冤,訪得吳十二妾有生女十四歲,就嫁與韓滿之子爲妻,承其家業。
第五十三回 義婦爲前夫報仇
斷雲:
李氏能酬前夫志,賢侯判出復褒旌。
奸謀自露冤仇雪,天理昭然報亦明。
話說岳州離城三十里,有一地名平江,人煙稠密,上下張黃二姓尤盛。姓張者名萬,姓黃者名貴,二人皆宰屠爲生,結交往來,情好甚密。張萬家道不足,娶得妻李氏,容貌秀麗。黃貴有錢,尚未有室。
一日,張萬生誕,黃貴持果酒往賀。張萬歡喜,留待之,命李氏在旁斟酒。黃貴目視李氏,不覺動情,怎奈以嫂呼之,不敢說半句言語。飲至晚辭歸。夜裏黃貴想着李氏之容,反覆睡不成寐,只思量圖那李氏之計。纔到五更,黃貴便起來,心生一計,準備五六貫錢,侵早來張萬家叫開門。張萬聽得友人聲音,起來開了門,攬入問雲:“賢弟有甚事,趁早來我家?”
黃貴笑道:“某親戚有一豬,約我來買,恐失其信,敬來邀兄同去,若有利息,當共分之。”張萬甚喜,忙叫妻起來,入廚中備些早食。李氏便暖一壺酒,整些下飯出來,見黃貴道:“難得叔叔早到寒舍,聊飲一杯,少壯行色。”黃貴道:“驚動尊嫂,萬勿見罪。”遂與張萬飲了數杯而行。
時天色尚早,趕到龍江日出。晌午,黃貴道:“已行三十餘里,肚中飢餒,兄先往渡裏坐歇,待小弟到前村沽買一壺便來。”張萬應諾,先尋渡去了。須臾間,黃貴持酒來到,有意算他,一連勸張兄飲着數甌,又無下酒菜,況行路辛苦,一時醉倒渡裏。黃貴覷視前後無人,腰間拔出利刃,從張萬肋下刺入,鮮血噴出而死。正是:金風未動蟬先覺,暗送無常總不知。
黃貴既謀死張萬,將屍拋入江中,連忙走回,見李氏道:“與兄前往親戚家買豬,不遇回來。”李氏問雲:“叔既回,兄緣何不歸?”黃貴道:“我於龍江口相別先回,張兄稱說要往西莊問信,想只在靠晚回矣。”言罷徑去。
李氏在家等到晚邊,其夫不歸,自覺心下遑遑。過三四日仍沒信息,李氏愈慌,正待叫人來請黃貴問端的,忽黃貴慌慌張張走得來,佯告李氏道:“尊嫂,禍事到矣。”李氏忙問何故。黃貴道:“適才我往莊外走一遭,遇見一起客商來說,龍江渡一人溺水身死,弟聽得徑往看之。族中張小一亦在,果有屍身浮泊江口,認來正是張兄,肋下不知被甚人所刺,已傷一孔。我同小一請二人移屍上岸,買棺殮之矣。”李氏聞知,痛哭幾絕。黃貴佯用撫慰言語勸之,方回。
過了數日,黃貴取一貫錢來送與李氏,道:“恐嫂日用缺乏,將此錢權作買辦。”李氏受了錢,因念得他殯殮丈夫,又有錢物給度,甚感德之。才過半載,黃貴以重財買囑裏嫗行媒,前到張家見李氏,說道:“人生一世,草茂一春。娘子若此青年,張官人已自亡故,終朝悽悽冷冷守着空房,何如尋個佳仙,再續良姻?”今黃官人家道豐足,人物出衆,不若嫁與他,成一對夫妻,豈不美哉。”李氏道:“妾甚得黃叔叔賙濟,無恩可報,若嫁他本好,怎奈往日與我夫相識,恐成親之後遭人議論。”裏嫗笑道:“彼自姓黃,娘子宮人姓張,正當匹配,有何嫌疑?”李氏允諾。裏嫗回信。黃貴不勝歡喜,即備聘禮,於其兄家迎接過門。花燭之夕,極盡綢繆之歡。夫婦和睦,庭無逆言,行則連肩,坐則反股,正是:陡生奸計圖人婦,天理昭然不可欺。
越十年,李氏在黃貴邊已生二子,時值三月清明節,人家各上墳掛紙。黃貴與李氏亦上墳而回,飲於房中。黃貴酒至醉,乃以言挑其妻雲:“爾亦念張兄否?”李氏愴然,問其故,黃貴笑雲:“本不告爾,但今十年,已生二子,豈復恨於我哉。
昔日謀死張兄於江,亦是清明之日,不想爾卻能承我之家。”
李氏作笑答雲:“事皆分定,豈非偶然。”其實心下深要與夫報仇矣。黃貴醉睡去,次日忘其言語。
李氏候貴出外,收拾衣資,逃歸母家,告知兄以此事。其兄李元即爲具狀,領妹赴開封府具告於拯。拯即差公牌捉拿黃貴到衙根勘。黃貴初不肯認,拯令人開取張萬死屍檢驗,肋下傷一刀痕,明白是爾謀死。拯用長枷監於獄中勘問。黃貴不能抵情,一款招伏。拯乃判下:“謀其命而圖人之妻,當處極刑。”
押赴市曹斬首訖,將黃貴家財盡給李氏養贍,仍旌其門爲義婦焉。後來黃貴二子已長,因端陽競渡,俱被溺死。此天理以報,故絕其後也。
第五十四 回潘用中奇遇成姻
斷雲:
店婦從容通信息,樓中奇遇已成姻。
用中有幸能全偶,孫氏圖贓復謫民。
話說福建潘用中,官家之子也。一日隨父候差於京師,用中喜吹笛,每次父出必於邸舍樓中傍欄吹之。隔牆一樓,只爭二丈許,極是華麗。但見畫欄綺窗,朱簾翠幕,一女子聞笛聲,垂窺觀望,久之,或時揭簾子露出半面。用中見後,因問主人是誰家女子。主人告是黃三郎之女孫,名麗娘也,初亦官宦之家。若是月餘。
一日,用中與太學生彭上舍共車出郊遊賞,值黃府十數轎賞春遊歸,路窄,過時相挨,其第五乘轎乃其麗娘也。轎窗皆半推,四日相視不遠,用中見那女子,神思飛揚,若有所失,作詩云:誰教窄路恰相逢,脈脈靈犀一點通。
最恨無情芳草路,匿蘭含蕙各西東。
用中吟罷暮歸。吹笛時,月明如畫,又見女捲簾憑欄。用中大誦前詩數遍,適父歸舍,遂就寢。
是時黃府有館賓晏仲舉,乃建寧人,次日用中往訪之,遂邀至邸樓中設席縱飲,吹笛而樂。見女子復垂簾立聽,用中故問雲:“對望誰家樓也?”晏曰:“即吾館所寓矣,主人有孫女,幼年從吾父讀書,聰明俊爽,且工詩詞。”用中聽罷,愈動念情。酒闌晏辭去,女子復揭簾半露其臉。用中醉狂,取胡桃擲去,恰被麗娘接得,即用帕子裹胡桃復投回與用中。揭開看時,帕上有詩四句雲:欄杆閒倚日偏長,短笛無情空斷腸。
安得身輕如燕子,隨風容易到君旁。
用中讀罷呀道:“此真才貌雙備,世上罕見!”亦用帕子題詩裹胡桃復擲去。麗娘打開見詩云:一曲臨風值萬金,奈何難買玉人心。
君若得解相如意,比似金徽恨更深。
麗娘看罷,沉吟半晌,自謂:“俊才少有,若得此人爲婚,復何恨焉。”復題詩於帕,裹胡桃擲來。擲去不及樓,墜於檐下,用中即下樓取之,被店婦拾得。用中以情懇告,婦憐而還之,開着帕上詩云:自從聞笛苦匆匆,魄散魂飛似夢中。
最恨粉牆高几許,蓬萊弱水隔萬重。
次日,用中謀於店婦道:“若得通見此女一會,當厚報謝。”
店歸道:“遇有因便,爲爾通達,必有相會之期。”用中歡喜回邸。未數日,店婦有機遇入黃府得見麗娘,密達知潘秀士之情。
麗娘雲:“我亦慕其爲人,願見之一面,怎能夠通透?”店婦道:“娘子確有此意,今夜當以梯接之於妾房中,可得一會。”
麗娘許諾。店婦回舍,說與用中知之。用中喜道:“事若能就,決不敢負。”
是夜將半,麗娘出樓外等待,店婦以梯接之入房中。潘秀士已秉燭伺候,一見麗娘如天上降下。二人各訴款曲,更深解衣就寢,枕上歡娛,及盡綢繆。天明店婦仍取梯送之而去。用中厚謝於店婦。自是往來將有一月,並無知者。忽夕麗娘來見用中雲:“家人頗知其事,親若究問,其罪難逃,不如隨君走去遠處他鄉,庶得長久相從。”用中依其言,見父推事故,言歸省母親,乃備船隻於河口等候,約定日期,與麗娘走離京師,就是店婦亦不知其去。
過數日,黃府得知此事,即令家人林浩沿路跟尋。將二十日,趕至揚州,已捉住夫婦二個,解送回府。黃三郎具告於孫御史衙門,將用中監繫獄中。其時用中之父已聽調於河北,親友故人散離東京,無得顧視,受苦萬千。麗娘要送些衣食與之,又不能通透。三郎要將女孫嫁與趙指之子,已受了聘禮,意要謀死用中,遣人將金帶一副、珍珠二斗,密送與孫御史,令他打死用中。孫御史已受其賄,就問用中死罪,吩咐獄卒結果之。
獄卒不忍,爲他報之其父。
其父聞知消息,即來開封府投告於包太尹。及獄中取用中根勘,已見其形體羸瘦,危困甚苦。當堂供招前情。拯又恐未實,再拘店婦問之,訴說與用中相同。勘審明白,差公牌喚得黃三郎到衙,責之雲:“汝孫女初未嫁人,潘用中不曾納婦,雖兩下有不待父母之微愆,其爲匹配,亦相當矣。汝何得重賄官物,要致人於死地?自得何罪?”三郎低首無語。拯令將此一干人監下。次日奏知仁宗,仁宗旨下:“孫御史是重任衙門,受着私物,國法舊例,罷職爲民;黃麗娘仍前與潘用中爲婚;黃三郎造意不善,雖未得行,罰金五千緡。”拯依擬判訖。黃麗娘與用中竟諧伉儷,夫婦甚感包公之德,都下宣傳此事,以爲奇遇也。
第五十五回 斷江儈而釋鮑僕
斷雲:
奸惡謀財禍及彼,包公明鑑竟伸冤。
昭昭天理逃難跡,一鞫黃氏已獲全。
話說江州在城有二鹽儈,皆慣通客商,延接往來之家。一姓鮑名順,一姓江名玉。二人雖是交契,而江多詐,而鮑敦實。鮑儈得鹽商抬舉,置成大家,娶城東黃億女爲妻。黃氏賢惠善處,饋中飲食,不拘長幼皆得均勻,以此內外都歡悅,隨其所令。過鮑門二年,生有一子,名鮑成,年將十歲,不事詩書,專好遊獵,父母禁之不止。
一日,鮑成領家童萬安出打獵,潘長者花園裏,見柳樹上一黃鶯,鮑成放一彈打落園中。時潘長者衆女孫在花園遊戲,鮑成着萬安人園裏拾那黃鶯。萬安進前,見園中有人,不敢入去,成雲:“爾如何不撿黃鶯還我?”萬安答道:“園中有一羣女子,如何敢冒進?需待女子迴轉,然後取之。”鮑成遂坐亭子上歇下。及到午時女子迴轉去後,萬安越牆入去,尋那鶯兒不見,出來說知鮑成:“沒有鶯兒,莫是那一起女子撿得去了?”鮑成大怒,擘面打去,萬安鼻上受了一拳,打得鮮血迸流,大罵一頓。萬安不敢作半聲,隨他回去,亦不對主人說知。
黃氏見家童鼻下血痕,問之雲:“今日令爾與主人上莊,去也未曾?”萬安不應,黃氏再問,萬安只得將打獵事情、因失落鶯兒被責之事說了一遍。黃氏怒雲:“人家養子要讀詩書,久後方與父母爭得氣,有此不肖,專好遊蕩閒走,卻又打傷家人!”即將獵犬打死,使用器物盡行毀之,逐於莊所,不令回家。鮑成深恨萬安,常要生個惡事捏他,只是沒有機會處,遂忍在心。
是時江儈雖亦通鹽商,本利折耗,做不成家。因見鮑儈富貴,思量要圖他的金銀。一日心生一計,前到鮑家叫聲:“鮑兄在家否?”適黃氏正在廊下裁衣服,聽見有人喚丈夫聲,連忙出簾外來看,卻是江某。黃氏揭起簾子相見道:“江叔叔,請入裏坐。”江某答雲:“要見鮑兄商量一經紀事。”黃氏雲:“適與鹽商入江口,少刻便回。”道聲才罷,鮑恰歸來,入見江某,不勝之喜,便令黃氏整酒禮待之。筵席已備,江鮑對席斟酒,二人席上正說及經紀間事,江某笑雲:“有一場大利息,小弟要去,怎奈缺少銀兩,特來與兄商議,需會着財本而去,方能入手。”鮑問甚事,江答曰:“蘇州鉅商有綾錦百箱,不遇價,願賤售之回去。此行得百金可收其貨,待價而沽,利息何啻百倍?”鮑是個愛財之人,聞知歡然,許同去。約以來日在江口相會。江飲罷辭去。鮑以其事與黃氏道知,黃氏甚不樂,而鮑某意堅難阻,即收拾百金,吩咐萬安挑行李後來。
次日侵早,鮑攜金徑出門,將到江口,天色微明,江某與僕周富並其侄二人,備酒先在渡中等侯,見鮑來即引上渡。江雲:“日未出,露氣彌江,且與兄飲幾杯開渡。”鮑依言不辭,一連飲十數杯早酒,頗覺醉意。江某務勸其飲,鮑以早酒不消許多。江怒雲:“好意待兄,何以推故?”即袖中取秤錘投之,正中鮑目,昏倒在渡。二侄竟進搏殺之,取其金,投屍於江回來。比及萬安挑行李到江口,不見主人所在。等到日午,問人皆道未有,萬安只得回來,見黃氏雲:“主人未知從哪條路去,已趕他不遇而回。”黃氏自覺心動,怏怏而已。
待過三四日,忽報江某已轉,黃氏即着人問之,江某道:“那日等候鮑兄不來,我自己開船而去。”黃氏聽回報,驚慌屢日,令人四處體訪,並無消息。鮑成在莊所聞,忖道:“此必萬安謀死,故挑行李回來瞞過。”即具告於王知州。拘得萬安到衙根問,萬安苦不肯招。鮑成立地稟覆說是積年刁僕,是其謀殺無疑。王知州信之,用嚴刑拷勘,萬安受苦不過,只得認個謀殺情由,長枷監入獄中。結案已成,該正大辟。
是冬,仁宗命拯審決天下死罪,萬安亦解赴東京聽審。拯問及萬安案卷,萬安悲號不止,告以前情罷,乃雲:“前生當還主人死債矣。”拯忖道:“白日謀殺人豈無見知者?若利主人之財,則當遠逃妖,寧肯自回爲爾告首?”便令開了長枷,散監獄中,密遣公牌李吉,吩咐前到江州鮑家體訪此事,若有人問萬安如何,只道已典刑矣。李吉領旨去了。
當下江某得鮑百金,遂致大富。及聞萬安問抵命,心常忽忽,惟恐發露。忽夜夢見一神人告雲:“爾將鮑金致富,屈陷他僕抵命,久後有穿紅衫婦人發露此事,爾宜謹慎。”江夢中驚醒,密記心下。一月餘,果有穿紅衫婦人攜鈔五百貫來問江買鹽。江俄然在心,迎接婦人至家,甚禮待之。婦人云:“與君未相識,何蒙重敬?”江答曰:“難得貴娘子下顧,有失迎款,但要鹽,須取好的送去,何用錢買?”婦人道:“妾夫於江口販魚,特來求君鹽醃藏,若不受價,妾即轉買於他儈。”
江惟謹從命,倍價與鹽。婦人正待辭行,值僕周富捧一盆穢水過來,滴污婦人紅衣。婦人甚怒,江陪小心謝懇道:“小僕失方便,萬乞赦宥,情願賞衣資錢。”婦人猶恨而去。江怒,將僕縛之而撻,二日才放。周富不勝其恨,徑來鮑家見黃氏,報知某日謀殺鮑順劫金之事。黃氏大恨,即令具告於官。周富進道:“若在本州告首,爾夫之冤難雪。惟開封府包丞相處方得伸理。”
黃氏正憂慮間,適李吉入見黃氏,稱說:“東京而來,缺少路費,冒進尊府,乞覓盤糧而已。”黃氏便問:“爾自東京來,曾聞萬安獄中事否?”李吉道:“已處決矣。”黃氏聽罷,悲咽不止。李吉問故,黃氏雲:“今謀殺夫者已知明白,誤將此人抵命矣。”李吉不隱,方乃直告包公差來體訪之由。黃氏取過花銀十兩,令公人帶周富尋夜赴東京,入府衙見拯告首前情。拯審實明白,即發遣公牌到江州,拘江一干犯人到衙前,用長枷監於獄中根勘。江不能抵諱,一款招認謀害鮑某事情。
拯疊成案卷,問江某叔侄三人償命;放了萬安;追還百金,給一半賞周富回去。當下萬安得明冤情,不致枉死,而被害者仇魂得復雪,雖是天理昭彰如此,而包公德量千載之下其盛矣哉。
第五十六回 杖奸僧決配遠方
斷雲:
宋女嫌疑遭棄逐,奸僧施計怎逃刑。
包公千載聲名盛,一鞠從交法令明。
話說東京離城二十里,有一地名新橋,有富人姓秦名得,原亦有名之裔,娶南村宋澤之女秀娘爲妻。秀娘性格溫柔,幼年知書,其父愛之,使就鄰里李先生學。秀娘明敏過人,凡書一經目遂記之不忘,以此詩詞歌賦,綴聯成誦,大爲人所重。
年十九歲過秦得門後,待人禮客,饋中飲食,甚稱夫意。
一日秦得表兄有婚姻之期,着人來請秦得。秦得與宋氏道知,徑赴約而去。表兄許大郎見秦得來到,不勝歡喜,設酒禮相待,一連留款數日。宋氏懸望不回,因出門首等候,忽見一僧人遠遠來到。那僧人:頭頂三山帽,身穿百納衣。
鉢盂隨手捧,誦偈不暫離。
將近行過秦宅門首,見宋氏立於簾子下,僧人只顧偷目視之。不提防石路凍滑,正向前長揖,忽跌落於沼中。時冬月寒凍,僧人走得起來,渾身是水,戰慄不有當。秀娘見而憐之,叫他入來,在外舍坐定,連忙入廚下燒着一堆火出來與僧烘乾衣服。那僧人口稱感德,就附火邊烘焙衣服。秀娘又持一甌湯出,與僧人飲訖。秀娘問其從何而來,和尚道:“貧僧住居城裏西靈寺,日前師父往東院未回,特着小僧去接。適行過娘子門首,不覺路邊水凍石滑,遭跌沼中。今日不是娘子施德,幾喪性命。”秀娘道:“爾衣服既幹,可就前去,倘夫主迴歸,見知不便。”僧人應諾,正待拜辭而行,恰遇秦得轉來,見一和尚坐舍外烤火,其妻亦在旁邊,心下大不樂。僧人懷懼,徑抽身走去。秦得入問妻僧人從何來之故,宋氏不隱,具知:“遭跌沼中,我憐而取火與之烘焙衣服。”秦得聽罷怒雲:“婦人女子不出閏門,鄰里間有許多人,若知爾取火與僧人,豈無議論?
秦得是個明白丈夫,如何容得爾不正之婦?”即令:“速回母家,不許再入吾門。”宋氏低頭無語,不能辯論,見其夫決意要逐她,沒奈何只得迴歸母家。母氏得知棄女之由,埋怨女身不謹,惹出醜聲,甚輕賤之,雖是鄰里親戚亦疑其事。秀娘不能自明,悔之無及,憂悶累日,靜守閏門不出。每對更殘,寂寥無賴,因述古體幾篇以自怨。
詩曰:挑盡殘紅苦夜長,縈心萬事已參商。
朔風不管人憔悴,暗送鈴聲到枕旁。
又詩曰:倚欄頻問夜如何?待月中庭欲睡遲。
砌壁蛩蟲如訴怨,不關風景自生悲。
又詩曰:遙睹空中一寶輪,樓臺深處避飛塵。
自來自去無相管,肯念憑欄有待人?
時光似箭,日月如梭,宋氏女爲夫所棄,在母家有一年餘。
當下那僧人聞知宋女被夫棄逐出,便生計較,走離西靈寺,還俗長髮,改名劉意,要圖婚宋氏。嘗言“和尚財人心”,此語說得真。比及發齊,遂投裏嫗來宋家議親。裏嫗先見秀娘之父,說道:“小娘子與秦官人不睦,故以醜事壓之,棄逐離門,未過兩個月,便議劉宅女爲室,不思量令娘子,如此背恩負義丈夫,顧戀他甚麼?老妾特來議親,要與娘子再成一段好姻緣,未知尊意允否?”其父笑道:“小女子不守名節,遭夫逐棄,今留我家,常自怏快而已。肯嫁與否,由她心意,此則我不敢主張。”裏嫗遂入見其母親,道知與小娘子議婚之事。其母歡悅,謂嫗雲:“我女兒被逐來家,有一年餘,聞得前夫已婚他家之女,往日嫌疑未息,既有人婚,情願勸我女出嫁,免得人再議論。”裏嫗見允,即回報於劉某,劉某暗喜。
次日,備重聘於宋家。納姻初到,秀娘聞知此事,悲哀終日,飲食俱廢。怎奈被母所逼,推託不過,只得順從,歸於劉氏之門。花燭之夕,劉氏不勝歡喜,親戚都來作賀。待客數日完備,劉某重謝里嫗。秀娘雖則被前夫棄逐,其心自謂彼無虧行之情,亦望久後仍得團圓。誰想遭僧人之計,已失身於他人。劉某雖則愛戀秀娘,秀娘終日快怏,慕念前夫不忘,曾自述一律以見志雲:默默傷心只自言,好姻緣化惡姻緣。
回頭恨折章臺柳,赧面羞看玉井蓮。
只爲羹湯輕易泄,遂交鸞鳳等閒遷。
誰人爲挽天河水,一洗前非共往愆。
將半載間,一日劉某爲知己邀飲,甚醉而歸,正值秀娘在窗下對鏡而坐。劉某原是個僧人,淫心協蕩,一見秀娘,乘興醉抱住,遂戲謔雲:“爾能認我否?”秀娘俄答雲:“不能認。”
劉某曰:“獨不記那被跌沼中,多得娘子取火來與那僧人乎?”
秀娘驚問:“原何卻是着俗家?”劉某曰:“汝雖聰明,不料吾計。自當日聞汝被夫逐棄歸母家,我遂長髮,待成冠後,遣裏嫗議親,不意娘子已得在我邊頭。”秀娘聽罷,大恨於心。過數日逃歸,見父說知此情,其父怒恨:“我女兒施德於爾,反生不良!”遂具狀徑赴開封府衙陳告於拯。拯差公牌拘得劉某、宋氏來證。劉某辯問,不肯認。拯再拘西靈寺僧人勘問,委的逃離寺裏還俗之徒。拯令取長枷監於獄中根究,劉某不能抵諱,供謂:“婦人既歸母家,方即歸俗長髮。”拯乃判雲:“失遭跌已出有心,長髮問親真大不法。”將劉某決杖脊配千里,宋氏斷歸母家。後來秦得知妻無其事,再遣人議續前姻。秀娘亦絕念不思歸家矣。於是宋氏之名節方雪於僧人之決配,亦審矣。
第五十七回 續姻緣而盟舊約
斷雲:
羅女還魂成夙偶,何巡贓污已休冤。
包公案律真奇異,張子依然續舊弦。
話說浙東張忠。父與羅仁卿鄰居。張家原是宦族而貧難,羅家驟興而富貴。宋仁宗年間,兩家同日生產,張家生子名幼謙,羅家生女名惜惜。二人稍長,羅家以惜惜寄學於幼謙家。
人常戲謂曰:“同生日者,何不結爲夫婦?”張、羅私以爲然,密立券約,誓必諧老。兩家父母不知也。年十數歲,尚同席讀書,常眉來眼去,情意洽浹。一日,私會合於齋東石榴樹下,自後往來無間。
次年,羅女不復來館,張子思念前情,雖屢至羅門,怎奈庭院深幽,終不能見。至於張子書一詞,名《一剪梅》,自寫其懷雲:同年同日又同窗,不似鸞鳳,誰似鸞鳳?石榴樹下事匆忙,爲結鴛鴦,拆散鴛鴦。
一年不到讀書堂,教不思量,怎不思量?朝朝暮暮只燒香。有分成雙,只願成雙。
過數日,忽惜惜遣婢來看張子。張子甚喜,即折窗前初開梅花一枝,作詩一首雲:
昔人一別恨悠悠,猶把梅花寄隴頭。
咫尺花開君不見,有人獨自對花愁。
題畢,並前詞付婢而去。惜惜得之讀罷,不勝其情。
又次年,張子隨父寓居越州。越州太守聞其才學,留於齋中肄業,兩年方歸。羅女聞之,即遣婢送金錢十枚、相思子一粒與張。張收之大喜,語婢雲:“欲與娘子一會,不知肯許否?”
婢答雲:“娘子亦常念君不忘,昨聞歸來,特遣妾將此物與君,正待表後日相見之意,寧不肯許?尚待有機會處,良緣還在矣。”
張子聞其言甚悅,復書一詩與婢,歸達惜惜。其詩云:一朝不見似三秋,真個三秋愁不愁?
金錢難買樽前笑,一粒相思死不休。
張子自得羅女贈金錢,常擲以爲戲,適母見而問之。張子不隱,告母得之於羅女。母覺其意,次日遣嫗問婚。羅父母嫌其家貧,不許,對裏嫗雲:“歸見張母需雲:若會令郎及第做官則可。”裏嫗領諾,回報於張家。母知事不諧,遂寢其議。
明年,張子又隨父同越州太守候差於京,兩下音訊遂絕。
待數年方歸,而羅女已受富室辛氏之聘矣。張子聞之大恨,若有所失,因作詞名《長相思》雲:天有神,地有神,海誓山盟字字真。如今墨尚新。
過一春,又一春,不解金錢變作銀。如何忘卻人?
次日,張見裏嫗,懇告其情。裏嫗憐之,密送此詞與羅女道知。羅女見詞含悲,對裏嫗雲:“今雖受聘,乃父母意,但得君來一會,寧與君俱死,永不願與他人俱生也。歸見張生,當以妾言達之。”裏嫗辭歸,告張以羅女之情。張子怏快而已。
數日,張子正倚欄看花,若有所思,適羅女遣婢來約張雲:“娘子花園後牆,有山茶數株,可以攀援,及牆有竹梯置牆外以度,今夜令君子於此等候,娘子要見君一面矣。”張聽罷,歡然答婢雲:“娘子確有此意,謹當赴約。”婢去後,至中夜,張子於牆外凡伺候三日而失期。張懷恨甚,至而賦詩云:
山茶花樹隔東風,何啻雲山萬萬重!
銷金帳暖貪春夢,人在月明風露中。
次日復遣裏嫗遞去。女言:“三夕不寐,無間可乘,非妾失信也。”約以:“今夕燭燈後爲期,令張君速來。”裏嫗回達於張。是夜至期,張徑往候之,果有竹梯在牆,遂登牆緣樹而下。女延入室登閣,兩敘前情,極其繾綣。遂訂後期,以樓西明三燈爲約,遇只一燈,不可候也。張如約,自後或一二夕,或三四夕,常會於羅女閣中。知其事者,唯侍妾一人而已。
月餘,父有湖北之行,欲攜張同往。張乘夜見羅女道知,二人相對泣下。女贈金帛甚厚,曰:“幸未出嫁則君比歸尚有會期,否則君其索我於井中,結來世姻矣!”張、羅久之而別。
次年,張有赴試之期,先歸鄉里候考。羅女亦擬是冬出嫁,聞張歸,即遣婢約以今夕相會,且書《卜算子》詞一闕以達,書雲:幸得那人歸,怎使教來也。一日相思十二辰,真是情難捨。
本是好姻緣,又怕姻緣假。若是教隨別個人,相見黃泉下。
張得婢所言,如約而往。及見,女喜且怨曰:“享有會期,子若遲之,則姻緣非所望矣。”張愴然答雲:“使天若從吾二人之意,當時深盟,寧敢忘哉?”羅女雲:“從今當與君極歡,雖死無恨。君少年才俊,前程未可量,妾不敢以世俗兒女態,邀君俱死也。”相對泣下。久之,張索續和其《卜算子》雲:去是不由人,歸怎由人也。羅帶同心結到成,底事教拚捨?
心是十分真,情沒些兒假。若是歸遲打棹篦;甘受三千下。
此時更深人散,二人解衣就寢。枕上敘歡,不讓劉阮之天台也。自是無夜不往。
半月餘,羅父母頗有所覺,密候捉了張子。羅女聞知,遂投井而死。及父母尋究,得知將一日矣。救之不及,深恨於張,將張執送有司,告以謀殺其女。是時浙東安撫何某極贓污,而辛氏有巨貲,重行賄賂,上下買囑,務令問張以謀殺之情。何根勘數日,張不肯招,已遭嚴刑,體無完膚,用長枷監繫於獄中。張母遣信報其父,父懇湖北師關節安撫,亦不能解,竟坐死罪,惟待冬月處決,而辛氏謂張必不能出矣。
忽包公案行浙東,於西街經過,忽旋風驟起,繞定馬首不散。拯疑怪異,遣牌軍薛霸隨風探視。那陣風卻從羅宅東廊而止。薛霸回覆於拯。拯拘羅仁卿問之。仁卿答雲:“東廂無別緣故,只因小女日前投井身死,殯殮於此。”拯忖道:“想爾女死得不明。”發遣去後,是夜秉燭坐於東廳,兩邊軍牌齊齊聽候。正是:日裏賢侯明萬里,夜間斷事活閻王。
初更已盡,忽見一女子,有十八九年紀,伏於階下,號哭不止。左右見之,各道:“此又冤愆來告狀矣。”拯問:“汝誰家之女,有甚不明,從實說來。”羅女雲:“妾乃仁卿之女惜惜,不合私約張家子幼謙爲妻,父母厭貧慕富,將妾許適辛氏,妾飲恨投井身死,父以謀害情誣於張。辛氏有錢,重賄權官,獄成,按擬張君罪決矣。陰君憐妾陽數未盡,且與張子夙緣還在,近囑芽山董真人有丸丹能還妾之魂魄,特來訴明,乞憐作主。”言訖,化風而去。拯聽罷,退入寢室。
次日開衙,先究是事。調取張案卷審實,供招與羅女所訴同,即當堂去了長枷。拯心生一計,差人拘得羅仁卿來,問雲:“汝女死去幾時?”羅答雲:“有一月矣。”拯雲:“被人所謀,當驗有傷。”即着人開棺取驗,視羅女面色如生,一些不改。拯雲:“且待成此一段姻緣,然後判斷。”徑差公牌往芽山請董真人來到。拯以其情道知。真人云:“才一月,可以救矣。”
即取丸丹調湯灌之。一服時,羅女醒來。父母皆喜。真人辭歸。拯取一干人,再問羅父:“爾女曾受辛氏之聘,願嫁之乎?”仁卿道:“自那日女兒身死,聘財即退還去了。”拯雲:“今許適張家否?”仁卿道:“我之初心亦曾許嫁,只待得官方許成親,不料吾女堅願隨之,惹此奇禍;今幸復生,豈得不嫁之乎?”拯笑道:“若此之故,告是謀死,自得何罪?”仁卿叩首服罪。拯遂判羅惜惜與張幼謙爲婚。辛氏問以買囑之罪,罰鈔五百緡入庫;具疏劾奏何巡撫贓污。一月領仁宗旨下,黜罷何巡撫之職。是時浙東以包公爲張、羅了此一段姻緣,甚播揚之。明年張登科,仕至於卒,夫婦偕老焉。
第五十八回 決戮五鼠鬧東京
斷雲:
不是包公尋法獸,千年異怪怎教除?
知音君子休頻笑,此段難爲說有無。
話說清河縣離城十五里,有秀士施俊,原亦宦族,娶城裏何有錢之女爲妻。何家極富,只一女,名賽花,容貌秀麗,針指精通。自過施氏之門,飲食措辦,盡父家所給,施俊得以攻於書史,而有功名之念。
一日,聞東京開科取士,要辭妻前往赴試。何氏勸之雲:“榮枯由命,富貴在天。室下更無親人,君身去後,妾靠於誰?
若使前程有在,尚待來科不遲。”施俊雲:“爾父之家知我赴京,必遣婢妾來相伴。十年燈窗,豈宜錯過?多則一年半載便回矣。”何氏見其意堅要行,再不阻諫。次日整備行李起程之際,岳丈遣家人送得盤纏銀十兩來相贈。施俊受了,不勝之喜,辭別妻室而行。正是:分明一把離情劍,割斷河橋送淚痕。
時值三月初旬,春光正勻。路上花紅柳綠,融和天氣。施俊與家童小二於途中曉行夜住,飢食渴飲,行了數日,已到山前店,遇晚投宿。原來本地那山盤旋六百餘里,後面接西京地界,幽林深谷,崖石嵯峨,人跡所不到,多出精靈異怪。有一天,西天走下五鼠精,神通變化,往來難測。或時化老人出來脫騙客商財物,或時化女子迷人家之子弟,或時化男子惑富室之美婦。其怪以大小呼名,有鼠一、鼠二之稱。聚穴在瞰海巖下。
一日,其怪鼠五正待尋人迷惑,化一店主人在山前延接過客,恰遇施俊生得清秀,便問其鄉貫來歷。施俊告以住居,要往東京赴試之事,其怪暗喜。是夜備酒禮待之,與施俊對席而飲。酒中論及古今,那怪答應如流,明見萬里。施俊大驚,忖道:“此只是一店家,恁的博聞!我讀十年經史,亦不能記憶許多經典。”因問:“足下亦知學否?”其怪笑道:“不瞞秀士說,三四年前,亦赴兩遭試,時運不濟,科場沒份,故棄了詩書,開一小店於本處,隨時度日。”施俊深教之。飲到更深,那怪心生計較,呵一口毒氣於酒中,遞與施秀士飲之。施俊不飲那酒便罷,才飲下口,便昏悶迷倒於座下。小二連忙扶起,引入客房安歇。施俊腹中疼痛難熬,小二慌張,又沒尋個醫人處。
延至天曉,已不見昨夜那店主人,裏頭房子卻有老嫗出來。小二懇告主人飲酒昏迷之故,望有湯求得些。老嫗問其來由,小二將前事一一具知。老嫗驚雲:“汝主人又遇怪中毒矣。”
小二問其故,老嫗道:“此處出異怪,不時出來迷惑客商。昨日店主人即其怪之變化,汝主人酒中被放毒氣,若救之遲,則命必喪矣。”小二聽罷,即拜懇老嫗救治之方。老嫗雲:“我不能救治,除往芽山求董真人丸丹來飲下,便可吐出原毒,方能救理。”小二雲:“此去芽山幾多路程?”老嫗雲:“趁早行,一日趕到。”小二入房中對主人說知其事。施俊驚憂,即用銀五兩作見禮,着小二往芽山投董真人去了。正是:只爲功名來赴試,惹出災患動朝廷。
當下那妖怪竟脫身變化作施俊模樣,拋走歸來。何氏正在房中梳妝,聽得夫婿迴轉,連忙出來看時果是,笑容可掬,因問:“才離家二十餘日,緣何便回?”那妖怪答道:“將近東京,途遇赴試秀士,說道科場已罷,才子散離都下,我聞得遂不入城,抽身回來。”何氏雲:“小二如何不同回?”妖怪答雲:“小二不會走路,我將行李寄他朋友帶回,着他隨之,在後未到。”何氏信之,遂整早飯與妖怪食畢,親戚來望,都見是真的。自是那怪與何氏取樂,豈知真夫在店中受苦?正是:雲散雨收成遠別,花紅柳綠爲誰春?
又過了半月日,施俊在店中求得董真人丸丹藥調湯飲之,果獲安痊。比及要上東京,聞說科場已散,與小二辭謝老嫗回來。又是梅黃麥熟天氣,中處乍熱難行,緩緩歸到家裏,將有二十餘日。小二先入門,恰值何氏與妖精在廳後飲酒。何氏聽見小二回到,便起身出來問雲:“汝緣何歸得仍遲?”小二答雲:“休道歸遲,險些主人命亦不保。”何氏問是哪個主人。小二道:“同我赴京去的,又問是哪個主人?”何氏笑雲:“爾於路上躲懶不趕行,主人先回二十餘日矣。”小二驚道:“說哪裏話?主人與我日裏同行,夜則同睡,寸步不離,汝何說他先回?”何氏聽罷,疑惑不定。忽施俊人得門來,見了何氏,相抱而哭。其妻正訴被怪脫形來迷之事,那妖怪聽得,走出廳前喝聲:“是誰敢戲吾妻?”施俊大怒,近前與妖相鬧一番,被妖趕逐而出。鄰里聞之,無不驚愕。施俊沒奈何,只得投見岳父,訴知其情。岳丈甚憂,令之具狀告於王丞相府衙。
王丞相審狀,大異其事,即差公牌拘妖怪、何氏一干人來問,跪於階下。王丞相視之,果二施俊無二樣矣。左右見者皆言:“此除包太尹能明此事,可惜其在邊庭未回也。”王丞相喚何氏近前約審之。何氏一一道知前情。丞相雲:“爾亦曾驗真夫身上有甚證跡否?”何氏雲:“妾真夫右臂有黑痣可驗。”王丞相先喚得假的近前,令其脫去上身衣服,驗右臂上沒有黑痣。丞相看罷忖道:“這個是妖怪。”再喚真的驗之,果有黑痣在臂。丞相便令真施俊跪於左邊,假施俊跪於右邊,着公牌取長枷靠前,吩咐道:“爾等驗一人右臂上有黑痣者是真施俊,無者是妖魔,即用長枷監起。”比及公牌向前驗之,二人臂上皆有黑痣,不能辨其真僞矣。王丞相驚道:“好奇怪,適間只一個有,才問及,便都有了。”且令俱收起獄中,明日再審。
妖怪在獄中不忿,取難香呵起。那瞰海巖下四個鼠精出遊,聞得難香,方知五鼠收獄。四鼠商議,便來救之。四鼠乃變作王丞相形體,次日侵早坐堂上,取出施俊一干人階下審問,將真的重責一番,施俊含冤無地,叫屈連天。忽真的王丞相入堂,見上面先坐一個,大驚,即令公人捉下。假的亦發作起木,着公吏捉下真的。霎時間亂作一堂,公人辨不得真假,哪裏敢動手?當下兩個王丞相爭辯於堂上,看者各都癡呆了。有個老吏見識明敏,近前稟雲:“二丞相不知真假,縱辯論連日,亦是徒然,除非朝見仁宗皇帝,經聖旨便明哪個是真的了。”王丞相然其言,即同妖怪朝見仁宗。
仁宗聞此事,亦欲觀之,遂降敕宣二丞相入朝。比及二人朝見,妖怪作法神通,噴一口氣,仁宗眼遂昏,不能明視,傳旨命將二人監起通天牢裏,候在今夜北斗上時,定審出那個假的。原來仁宗是赤腳大仙降世,每到半夜,天宮亦能見之,故如此雲。真假二丞相既收牢中,那妖怪恐被參出,即將難香呵起,瞰海三個鼠精聞得,商量着第三位來救。那鼠三靈通亦顯,變做仁宗面貌。未及五更,已佔坐了朝元殿,會百官勘問其事。真仁宗卻早出殿,文武官見有二聖上,各各失色,嗟呀道:“哪曾見朝廷裏有這等異事?”遂會同衆官入內見國母,奏知其事。國母大驚,使取過玉印,隨百官出殿審視,端的兩仁宗無異。國母道:“爾衆臣休慌,真聖上掌中左有‘山河’右有‘社稷’之紋,看取哪位沒有,便是假的。”衆臣辨驗之,果然只有真仁宗掌中有此紋,一個沒有。國母傳旨將假的監於通天牢中根勘去了。那假的驚慌,便呵起難香。鼠一鼠二聞知煩惱,商量:“鼠五好不分曉,生出這等大獄,事幹朝廷,怎得走脫?”鼠二道:“我只得前去救他們回來。”鼠二遂作神通,變做假國母升殿,要取牢中一干人放了。忽宮中國母傳旨,命監禁者不得走掉妖怪。比及文武知有二國母之命:一要放脫,一要監禁,正不知哪個是真國母矣。
仁宗因是不決,憂慮屢日,寢食俱廢。衆臣奏道:“陛下可差使,命往邊庭宣丞相回,方得明白,其他人沒奈之何。”
上允奏,親書詔旨,差使臣齎往邊庭。宣讀畢,包拯聞命,即隨天使回朝,拜見仁宗。退於便殿,以妖魔異跡事說知於拯。
拯乃奏:“陛下勿憂,當今聖天子在上,量此妖孽不久當除,容臣數日,務要審理明白,回奏於陛下。”上大悅,賜御酒並金花於拯。
拯謝恩退朝,入開封府衙,喚過二十四名無情漢,取出三十六般法物,齊齊擺列堂下,於獄中取出一干犯罪來問,委的有二位王丞相、兩個施秀士、一國母、一仁宗。拯笑道:“內中丞相、施俊未審哪個真假,國母與上位是假必矣。”且令監起,明日牒知城隍,然後判問。四鼠精被監於一獄,面面相覷,暗約道:“包公說道牒知城隍,必證出我等本相,雖是動作我們不得,怎奈上幹天怒,其能久隱遁哉?可請鼠一來議。”
衆妖遂呵起難香。是時鼠一正來開封府體探消息,聞得是包丞相勘問,笑道:“待我變個包丞相,看你如何判理?”即顯神通,變做假包公,坐於府堂上判事。恰遇真包公正出牒告城隍轉衙,忽報堂上有一包公在座。包公笑道:“這孽敢如此欺誑!”
徑入堂上,着令公牌拿下。那妖魔走下堂來,亂作一處,衆公牌正不知哪個是真的,如何敢動作?堂下包拯怒從心上起,惡向膽邊生,抽身吩咐公牌:“爾衆人緊守衙門,不得走漏消息,待我出堂方得上堂聽候。”公牌領諾,包拯退入後堂,那假的故在堂上理事,只是公牌疑惑,不依呼召。
只說包拯入見李夫人道:“異怪難明,吾當訴之上帝,除此惡孽。爾將吾屍用被緊蓋牀上,休得舉動,多則二晝夜便轉矣。”李夫人疑慮,不允其說。拯道:“我陽數未盡,平素又無謅屈之事,豈有不醒之理?爾但放心毋慮。”李氏從其言。拯取衣領邊所塗孔雀血慢嚼幾口,拯便死去。那靈魂直到天門。
天使引見玉帝,奏知其事。玉帝聞奏,命檢察司曹查究何孽爲禍。司曹奏雲:“是西方雷音寺靈怪五鼠精走落中界作鬧。”玉帝聞奏,欲召天兵收之。司曹又奏:“天兵不能收,若趕得緊,此孽必走入海,爲害尤猛,除非雷音寺世尊殿前寶蓋籠中一個玉面貓能伏之。若求得來,可滅此怪,勝如十萬之天兵矣。”
玉帝即差天使往雷音寺求取玉面貓。
天使領玉牒到得西方雷音寺,參見了世尊,奉上玉牒。世尊開讀,知其意,與衆佛徒議之。有廣方大師進雲:“世尊殿上離此貓不得,經卷極多,恐防鼠耗。若藉此貓與去,有誤是事。”世尊雲:“玉帝旨意,焉敢不從?”大師雲:“可將金睛獅子借之,玉帝若究,可說要留貓護經,玉帝亦不見罪。”世尊依其言,將金睛獅子付天使而去。玉帝召拯,欲交此獸與行。司曹見之奏雲:“文曲星爲解東京大難,不辭一死來此,這獸不是玉面貓,枉費其功。望聖上憐之,取得真的與之而去。”玉帝允奏,復差天使同拯來雷音寺走一遭,令懇世尊求取。拯隨天使來西方見世尊,參拜懇求,初則世尊不允,有大乘羅漢進雲:“文曲星亦爲生民之計,千辛萬苦到此,世尊以救人爲心,豈不念是哉?當借之與去。”世尊依言,便令童子取過寶蓋籠。拯見籠內一獸,端的異寶:眼吐金光焰,腳舒鐵爪堅。
滿身花錦色,吼叫撼山川。
世尊取出靈貓,誦偈一遍,那貓遂伏身短小,付與拯,藏於袖中,又教之捉鼠之法。拯拜辭世尊,同天使回見玉帝,奏知借得玉面貓來。玉帝大悅,命太乙天尊以楊柳水與拯飲了,其毒即解。比及天使送出天門,拯於牀上醒來,已死去五日矣。
李夫人甚喜,即取湯來給拯飲了。拯對夫人道知:“於西天世尊處借得除怪之物來,休泄此機。”夫人道:“於今怎生處置?”拯密道:“爾明日入宮中見國母道知,擇定某日,南郊築起高臺,方斷此事。”夫人依命,次日乘轎進宮中,見國母奏知。國母依議,即宣狄樞密吩咐:“南郊築臺,不宜失誤。”
狄青領旨,部軍兵向南郊,按儀式築起高臺完備。拯在府衙裏吩咐二十四名雄漢,擇定是日前赴臺上審問。鬨動東京城軍民,哪個不來看包公判此異獄。
當日,真仁宗、假仁宗,真國母、假國母與二丞相、二施俊都立臺下,文武官擺列兩廂,獨真包拯在臺坐定。那假包拯尚在臺下爭辯。將近午時,拯於袖中先取出世尊經偈唸了一遍,那玉面貓伸出一隻腳似猛虎之威。聞鼠起,眼裏吐出一道金光,號咆飛下臺來,先將第三鼠咬倒,卻是假仁宗。二鼠露形要走,被神貓伸出左腳抓住,又仲右腳抓了那鼠一,放開口一連咬倒。
臺下軍民見者,齊吶一聲喊。那假丞相、假施俊二鼠變身走上雲霄,神貓飛上,咬下一個,是第五鼠,單走了第四鼠。那玉面貓不捨,一直隨金光追趕去了。臺下文武官見除了此怪,無不喝采。包拯下臺來,見四隻大鼠約長一丈,手腳如人,被咬傷處盡出白膏。拯奏:“此盡人精血所成,可令各衛軍宰烹食之,能強筋力。”仁宗准奏,敕令軍卒抬得去了。
仁宗整駕入朝,文武各拜賀,仁宗大悅,宣拯上殿面慰之雲:“夫人奏知,朕多虧卿勤勞,決斷此怪,卿真天人也。”拯頓首奏:“皆託陛下洪福。”上設宴款待文武,命儒臣略紀其異。拯飲罷,退回府衙。發放施俊帶何氏回家。仍得團圓。而後何氏只因與怪交媾,受其惡毒更深,腹痛莫忍,施俊取所得董真人丸藥飲之,何氏乃吐出毒氣而愈。夫婦感慕包公之德,設牌於家,不煩旦夕拜祝之矣。此段公案名《五鼠鬧東京》,又名《斷出假仁宗》,世有二說不同。此得之京本所刊,未知執是,隨人所傳。
第五十九回 東京決判劉駙馬
斷雲:
背義之人刑不恕,有仁之子受皇恩。
從來佈施天昭報,持飯與老僧善人。
話說登州管下有一地名市頭鎮,居民稠密,人家並靠河築室,爲惡者多,行善者少。惟有鎮東崔長者好善佈施,不與人爭。娶妻城裏張和卿之女張氏,性格溫柔,治家勤儉。生一子名崔慶,年十八歲,聰明特達,耽嗜詩書,父母惜如掌上之珠。
忽一日,有一老僧來其家抄化,值崔長者不在,適張氏出來見問:“僧人從何而來?”僧人答雲:“貧僧是五臺山雲遊僧家,聞府上長者好善,特來化齋飯一餐。”張氏無厭色,即着老嫗於廚下整頓齋飯出來款待僧人。僧人食罷齋飯,便問:“長者在家否”張氏答道:“員外上莊,過數日方回。”僧人曰:“貧僧有句話稟知,雖待長者回來。”打個問訊徑去。過數日,僧人復來問:“長者回否?”張氏於簾子裏應道:“尚未回。”
又待之齋飯而去。一連如此數遭不遇,其張氏待那和尚無厭。
僧人自謂:聞說崔宅好善,果不虛傳。次日以來探候,恰值崔長者在莊所回至家裏,見一和尚睡於凳上。長者人見張氏,張氏道知:“數日前有遠處和尚來家,要見員外一面,道有甚話說。”長者雲:“莫非外面凳子上睡的那和尚是也?待他睡醒見之。”一伏時,和尚睡醒,舒手摩額,口誦一偈雲:
佛法無邊大,何如積善功有人知此意,福境不難通。
念聲才罷,那崔長者整衣冠出,延那僧人入中堂坐定,納頭便拜,道:“有失款迎,萬勿見罪。”那僧人連忙扶起雲:“貧僧不識進退,屢次擾於尊府,特候員外見一面,連數回造候不遇,正恨沒緣,今得參見,足慰所望矣。”長者大悅,便令作齋食款待僧人,極其豐厚。長者席上問其所來,僧人答以:“雲遊至此,要見員外,有一事稟知。”長者舉首請雲:“上人若要化緣,或化齋糧,老掘不敢推阻。”僧人云:“足見長者善心,貧僧不爲緣而來。即目本處居人有洪水之災,員外可預備船隻伺候走路。敬以此事告知,餘無所言。”長者聽罷,連聲應諾。便問僧人:“洪水之災何時當見?”僧人云:“一見東街寶積坊下那石獅子眼中流血,便要收拾走路。”長者道:“此地果有此大災,當與鄉里說知之。”僧人笑雲:“爾鄉皆爲惡之徒,豈信此言?就是長者信我,逃得此難,亦不免有苦厄累及。”長者問雲:“苦厄能喪命否?”僧人云:“無妨,將筆紙來,我寫幾句與長者牢記之。”長者即取過紙筆與僧人。寫出甚來?卻是偈語四句,雲:天行洪水浪滔滔,遇物相援報亦饒。
只有人來休顧問,恩成冤債苦監牢。
長者看念,不解其意,僧人云:“細玩後當知之。”齋罷辭去。長者取過十兩花銀贈和尚,和尚雲:“貧僧雲遊之人,縱有銀兩,亦無藏處。”竟不受而去。
長者因其言半信半疑。張氏雲:“彼連候數遭,要見員外道此事,豈可不信?”長者依張氏所說,即令匠人於河邊造十數大船。人問其故,長者說與有洪水之災,造船逃避。衆人笑雲:“爾乃癡翁,自今年正月及今六月,天上沒半點雨落,我衆人苦旱極甚,耕種不得,正待祈雨,水從哪裏來?”長者只故理自所爲,任衆人譏笑。
時當六月中旬,太陽正照,長者船隻造都完備,設於河上,每日令老嫗前往東街探石獅子眼有血流出否。老嫗初去看時,人不知其故,亦不問之。看探日久,往來頻數,坊下有二屠夫疑。老嫗一到石獅子邊,故覷便去。那日正來,二屠夫恰在石獅子邊坐,問其故。老嫗不隱,直告以石獅眼中流血,當日有洪水之災,主人家即登船避難矣。二屠待嫗去後,自相笑雲:“世上有此等癡人!天旱如此,有什麼水災?況那石獅眼裏哪討血出。”二屠相約戲之。明日宰豬,用血灑在石獅眼中,比及老嫗看見急忙走回,報與崔長者知之。長者即吩咐家人收動用器物一齊搬上船。當下太陽正酷,熱氣蒸人,鄰里見崔長者慌慌張張,似避難之意,哪個不譏笑?等待長者攜一家老幼登船了畢,黃昏左側,黑雲並集,罩了東西南北,不見天地,強雷震處,雨從天而降。直於六月十七夜落起,至十九日三晝夜不息,河中滾動新浪,水湧入市頭鎮,一伏時間,那人民居屋不知提防,流蕩無遺,溺死者何止二萬餘人。正因其鄉民作孽太過,天以此劫數滅之也,就是雞犬不能逃焉。只有崔長者夫婦好善,預得神人救之。
那日長者數十隻大船隨洪水流出河口,忽見山岩崩下,有一初養黑猿被溺不能起,長者即令家人取竹竿接之而渡。那猿及岸,得生而去。船正行間,又遇一樹木流來,有鴉巢在上,新乳數鴉飛不起,被水浸之將死,長者又令家童取船板託之而爭。那鴉展開翼各飛將去亍。適有灣處,見一人披浪激流下來,叫道救命。長者聽得,即令人接之。張氏雲:“員外豈不記僧人所言,遇人休顧之囑?”長者雲:“物類尚且救之,況人而不恤哉!”竟令家童取竹竿援之上船,遂取衣服與換。日晚,那長者十數大船作一連,自然轉入蘆港中,若有神助。崔長者遂留止其處。次日雨止,太陽開霽,長者乃令家童回去看時,只見洪水過處,盡成砂丘,惟有崔長者房屋雖被浸損,未曾流蕩。家童報知長者。長者令工人修整所居完備,仍前攜老幼回家安居。
未過一月,諸用俱全,同鄉鄰里復歸者十有一二而已。長者做一筵席,拜謝天地祖宗。一家長幼相聚而飲酒中,長者問那所救之人慾願回去否,那人哭道:“小人是寶積坊下劉屠之子,名劉英,今災父母不知存亡,家地罄空,歸則無投,情願爲長者隨行執傘之人,以報救命大恩。”長者大悅:“爾既肯留我家下,就作養子看待。爾是我兒,大當居長。”劉英拜謝。
時光似箭,日月如梭,長者回家,不覺又有半載。時東京朝廷裏宮中國母張娘娘失去一玉印,不知下落,宦官奏過仁宗皇帝,出下榜文,張掛諸州:但有知玉印下落者,官封以高職。自榜文張掛各處後,忽夕,崔長者夢見神人說與:“朝廷東宮張娘娘失落一玉印,在後宮八角琉璃井中,上帝以君有陰德,特來說與,可着親兒子去報知,以受高官。”及長者醒來,將夢與妻子說知,忽家人來報,登州衙門首有榜文張掛,所說與長者夢中言同。長者甚喜,謂張氏雲:“想是祖先有靈,後當出貴人,可令崔慶前去奏知受職。”張氏雲:“只有一子,豈肯與之遠離?富貴有命,員外莫望此事。”劉英近前見父母雲:“小兒無恩報答,既是神人報說,我情願代弟一行,前赴京都奏知。倘得一官半職,回來與小弟承受。”長者歡然,準備銀兩,打點劉英起程。
次日,劉英相辭,長者再三叮嚀:“若有好事,休得負心。”
劉英領諾而別,上路望東京進發。不則一日,來到京城,尋個客店安下。次日飯後,徑來朝門外揭了榜文。守軍捉見王丞相體問。劉英先通鄉貫姓名,然後以玉印失落說知。王丞相大喜,即令軍牌送劉英於館驛中伺候。次日王丞相入朝奏知仁宗。仁宗宣宮中嬪妃問之。娘娘方記得因中秋賞月夜闌,同宮女於八角琉璃井邊,國母探手取水,誤落井中。及令宮女下井看取,果有之。仁宗宣劉英上殿,既問其如何知玉印之由。劉英不隱,直以神人夢中所報奏知。仁宗悅雲:“想是爾家積有陰德。”
便問英幼曾讀書否。英對以未入書堂,不曾學。仁宗道:“既爾未曾讀書,監政之職難爲。”遂降敕封英爲駙馬,以偏後黃娘娘第二公主招之。劉英謝恩,不勝歡喜。過數日,朝廷設立駙馬府與劉英居。當下劉英一時顯赫,權勢無比,就不思量舊恩矣。
卻說崔長者自劉英去後,將兩個月,朝夕懸望消息不到。
忽一日,有人自東京來,傳說劉英已招爲附馬,極其貴顯,長者即日吩咐家人小二同崔慶赴京。慶拜辭父母,望東京進發。
正是:此行莫道圖榮貴,惹出艱危險喪身。
崔慶與小二自離家後,在路行程將有四十餘日,不則一日,來到東京。崔慶尋店安下,次日訪問駙馬府,人告之雲:“前面喝道,駙馬來矣。”崔慶立在一邊,候過了道,恰見劉英在馬上端坐,昂昂然來到。崔慶故意近前,要與相認。劉英見崔慶,喝聲:“誰人衝我馬頭?”便令軍牌捉下。崔慶驚道:“哥哥緣何見疏?”劉英怒雲:“我有甚麼兄弟?”不由分說,拿進府中,重責一十欄干棍。可憐崔慶打得皮開肉綻,兩腿血流。
英令監入獄中。正是古人言不差:畫虎畫皮難畫骨,知人知面不知心。
當下崔慶被收於獄中,舉目無親,飲食皆絕。比及小二在店中得知主人被難,要來看時,不能進矣。崔慶將其情哀告獄卒,獄卒憐而濟之。奈何崔慶富驕之兒,一旦受此苦楚,怎生忍得?正在飢渴之際,思得肉食,忽牆外一黑猿攀樹而入,手持一片熱羊肉來獄中見崔慶,拜將羊肉而獻。崔慶俄然記得:“此猿是吾父昔日洪水中所救者。”接而食之。猿去,過數日又將物食進來,如此者不絕。獄卒問崔慶而知其由,乃嘆息雲:“物類尚有恩義,人有不如之矣。”自是隨其來往。
一日,牆外有十數只烏鴉集於獄中,哀鳴不已。崔慶亦疑莫非是父所救者,乃雲:“爾烏鴉若憐念我,當代吾帶書一封歸與吾父。”那鴉識其意,都飛向前。慶即問獄卒借紙筆修了書,繫於烏鴉足上。飛去不十數日,已飛到其家。正值崔長者與張氏廳上說兒子沒音信之事,忽鴉飛下立於幾邊。長者驚疑,看鴉足上系一封書,長者解下開念之,卻是崔慶筆跡,內具劉英失義及獄中受苦情由。長者讀罷大哭。張氏問其故,長者說知。張氏悲痛雲:“當初叫爾莫收留此人,果然恩將仇報,陷我兒子於縲紲之中,怎能得出?”長者雲:“鳥獸尚知其義,彼有人心,豈得如此負恩之甚!我只得自往東京走一遭,探取虛實。”張氏雲:“兒受苦,作急而行。”次日,崔長者準備行李,辭妻赴京。正值殘冬天氣,路上朔風撲面,寒凍難進。正是:馬車聲中離客慘,滿林紅葉倍行情。
長者一日已到東京,尋店安下,侵早正待出街訪問消息,忽見家人小二身穿破服,乞食於廊下。小二一見長者,近前雲:“小人受苦覓食。”遂抱之而哭。長者亦悲,問其備細,小二將前情逐一訴了一遍。長者不信,要進府裏見劉英一面。小二緊緊挽住,不與其去,恐遭毒手。忽報駙馬來矣,衆人都回避,長者立廊下候之。劉英近前,長者叫雲:“劉英我兒,今享富貴,不念我哉?”劉英舉頭看見,認得是崔長者,哪裏顧他。長者不肯休,一直隨馬後趕去,遂被閉上府門,不得進矣。
長者大恨雲:“不認我父子且由你,何又將吾兒監繫獄中受苦?”
即投開封府告狀。
正值包拯行香轉衙,長者跪馬頭下狀。拯收得帶回府中審問。長者哀訴前情,不勝悲感。拯令長者只在府廊下居住,即差公牌去獄中喚獄卒來問:“有崔慶否?”獄卒復雲:“某日月監下獄裏,飲食不給,極是狼狽。”拯審得明白,令獄卒散誕拘之。次日差人請劉駙馬到府中飲酒。劉英聞包拯有請,即來赴席。拯延入後堂相待,吩咐軍牌雲:“今日我要判理崔慶獄事,爾等緊守府門,不許閒雜人走動。”軍牌領諾,便閉上府門,然後抬過筵席。拯推劉英坐上,英辭不敢當。拯雲:“上位之親,當坐。”英笑而就位。
酒至半酣,便不再斟。拯故怒雲:“緣何不添酒來?”廚下報雲:“酒已盡矣。”拯笑道:“難得有請駙馬,既沒酒,可將水來斟亦美。”侍吏應諾,即提過一桶水。拯令用大甌來斟,先持一甌與劉英道:“駙馬大人,權飲一甌。”劉英只道拯怠慢他,怒雲:“包太尹好欺人,朝廷官貴,誰敢不敬我劉某,哪有相請而用水當酒者耶?”拯雲:“駙馬休怪,衆官要敬駙馬,偏包某不敬。今年六月你尚要飲一河之水,一甌水卻飲不得?”劉英聽罷,毛髮悚焉。忽崔長者近前,指定劉英罵道:“負義之賊,今日負我,久後必負朝廷,望大人作主。”拯便令拿下劉英,去了官帶,施於階下,責之四十棍,監令供招。
劉英自知行得不是,實情吐出,招認明白。拯取長枷繫於獄中。
次日具疏奏知仁宗。仁宗宣召崔長者至殿前審問。長者以前事奏知一遍。仁宗稱羨長者之重義如此,親子當受爵祿,朕明日有旨下。長者謝恩而退。次日旨下:“劉英冒功忘義,殘虐不仁,合問死罪。崔慶授武城縣尉,即日走馬赴任。崔長者平素好善,敕令有司起義坊旌之。”包拯判訖,請出崔慶,換以冠帶,領文憑赴任而去。是冬將劉英處決。都下傳此,皆稱崔長者夫婦好善,終得善報。劉英屠戶之子,噁心不除,終受惡報。包公之判何其嚴明哉!
第六十回 究巨蛙井得死屍
斷雲:
義者含冤蛙代雪,奸人償命罪難逃。
包公一鞠明秋鑑,千載聲名在案曹。
話說浙西某縣,在城有一人,姓葛名洪,家世富實,積穀於東西二莊甚廣焉。葛洪爲人最是重善,而仁德及物。忽一日,有田翁攜得一籃生蛙,來賣與葛洪,葛問曰:“田翁此蛙從何得來?”田翁雲:“今日行過龍王廟前窟中,遇此蛙在彼飲水,被我罩得來送與主人。”葛洪雲:“難得你送來賣我。”
便令安童取過上等錢七十文給之。其安童入內取錢與田翁,田翁受之而去。安童攜那生蛙進入廚下,葛洪吩咐留之明日待客。是夜,葛洪持燈入廚下,忽聽似有衆人喧鬧之聲。葛洪疑怪道:“家人各已出外房安歇了,如何喧鬧之聲不息?”遂向水缸邊聽之,其聲出自缸中。葛洪揭開視之,卻是一缸生蛙在內喧鬨。葛洪思道:“今日田翁所得其物,言聚於龍王廟前窟裏,彼地極是靈異,且我平素不忍食生物,此物著異,寧忍烹之乎?”次日侵早,令安童將此蛙放於龍王潭中去了。
不到兩月間,有葛洪之友,乃邑東陶興,爲人狠毒,吝才譎詐,獨知奉承於葛,以此葛洪亦不疏之。一日,葛洪令人請得陶興來家,置酒待之。飲至半酣,葛洪於席中對興雲:“吾與賢弟交契多年,常以知己事商議。今有一事,欲與賢契商議以決可否?”陶興雲:“小弟家貧,多得賢兄照顧,若遇事有代得力處,雖水火之中亦不避,何有不可,但說無隱。”葛洪雲:“非爲別事,我承祖上之業,頗積餘財,欲待收此貨物前往西京走一遭,又慮程途修阻,我將問術士吉凶,若允前行,當令賢弟相陪。”興聞其言,便欲起意,故作笑容答道:“賢兄要往西京,特問術士之可否,見得極是,只恐尊嫂知覺,不允兄行矣,徒費心機。”葛雲:“若許吾行,嫂阻不得我。”興雲:“石板橋頭有胥先生,推佔極靈,雖與決之。然今日將晚,明旦約兄前行。”酒罷,竟辭而去。
興歸家,歡喜造化來到。次日天未曉,先來石橋見胥先生,與之約雲:“少刻葛某來占卦,爾只管以好言許他,我自得重謝。”言罷而去。胥正疑惑間,恰值葛某同陶興來到橋頭見胥術士。葛長揖,便以出往之事問其吉凶。胥術士應命,禱囑罷,擲落金錢,得一歸昧卦,其實不祥。胥術士欲待明說之,見陶以目送視,胥乃雲:“此卦中平,仍君去之無妨。我且寫下佔辭,細玩牢記便是。”其辭雲:欲問前程事可疑,底深十丈慮君樓。
同途有意誠非伴,萬事由天數莫移。
胥寫畢,葛洪受記,酬了卦錢,與興回至家下議之。興雲:“胥術士許君仍行無妨,何用疑乎?”葛某然之,約興雲:“此去盧家渡十七日旱路,方下船一望水程而去,爾先於盧家渡等候,某日我裝載便來。”興辭之去了。比及葛洪妻孫氏知其事,欲堅阻之,而洪行貨已發離本地矣。臨起身,孫氏以子年幼猶欲勸之。葛洪雲:“吾意已決,多則一年,少則半載便回,爾只要謹慎門戶,看顧幼子,餘無所囑。”言罷徑登程而別。孫氏掩住雙眸,悵恨轉入閏中。正是:不是餞程無美酒,多因行客去匆忙。比及陶興先在盧家渡等了七日,方遇葛某來到,陶某不勝之喜,裝貨物於舡上,便生着計較,謂葛雲:“今天色漸晚,與尊長前村飲幾杯再回渡口投宿,明日早開舡。”葛某依其言,即隨興向前村黃家店買酒而飲,陶興連勸幾杯,雲不覺醉去。
黃昏左側,興促之回舡中歇。葛某飲得甚醉,同陶興回到新興驛,路旁有一口古並,深不見底,忖興道:“此處好下手。”探視四顧無人,用手一推,葛洪措手不及,跌落井中。可憐平素良善,今日非命亡身。陶興既謀了葛洪,連忙回運載舡中,喚覓艄子,次日侵早開舡去了。及興到得西京,轉賣其貨,值價騰湧,倍得利息而還。將銀兩留起一半,竟送到葛家見嫂孫氏。
孫氏一見陶興回來,便問:“叔叔既轉,葛兄如何不回?”陶興雲:“葛兄且是好事,逢店飲酒,但聞勝境,便去遊覽,已同歸至汴河,遇着相知,攜之登監某寺。我不耐煩,着先令帶銀兩回交尊嫂收之,不數日便轉。”孫氏信之,遂備酒待之而去。
過二日,陶興要遮掩其事,生一計較,密令土工拾死人坑裏取得死不多時之屍,丟在汴河口,將葛某往常所繫錦囊縛在腰間。第三日徑來葛宅見孫氏報知:“尊兄連日不到,近聽得過來者道,汴河口有一人渡水溺死,暴屍沙上,莫非葛兄?可令人往視之。”孫氏聽罷大驚,忙令安童去看時,認其面貌不似,及搜取身上,腰間繫錦囊,遂解下回報孫氏道:“主人面貌腐爛難辨,惟腰間繫一物,特解來與主母看。”孫氏一見錦囊,頓時悲泣,雲:“此物吾母所制,夫出入常帶不離,死者的是葛某無疑矣。”舉家哀傷,乃令親人前去,用棺木盛貯訖。
陶興看得葛家作超度功果完滿後,徑來見孫氏,撫慰之雲:“死者不能復生,尊嫂只小心看顧侄兒長大便了。”孫氏深感其言。
將近一年餘,陶興謀得葛之資本,置成大家,自料其事再無人舉知者矣。一日,包拯因省風謠,經過浙西,來到新興驛歇馬。正坐公廳前,見一生蛙,兩目睜視,似有告狀意。拯疑怪,着公牌隨蛙行去,離公廨一里許有廢井,那蛙遂跳入井中不復出。軍牌回覆於拯,拯道:“井裏必有緣故。”即喚里社令工人下開探取,見一死屍,拯急命系吊上來驗之,顏色未變。
及勘問里人曾認得此屍是哪裏人,皆不能識。拯疑枉死,令搜身上,有一紙新給路引,上寫鄉頭姓名明白。拯記之,即差李超、張昭二人,徑到某縣拘得親人來問,已雲:“某日因過汴河口被水溺死。”拯審問愈疑,雲:“彼道已溺死,卻又地井裏,安得一人有二處死之理?”再喚其妻來問之,孫氏訴與前同。拯令認其屍,孫氏見之,抱而痛哭,稱指:“正是妾之真夫也。”拯問雲:“彼溺死者何又說是爾夫?”孫氏雲:“得夫錦囊認之,故不疑矣。”拯令看身上有錦囊否,及孫氏尋取,不見錦囊。拯細詢其夫來歷,孫氏將原日同陶興往東京買賣之情訴明。拯雲:“必是興謀殺,解囊系他人之死,取信於爾,瞞了此事。”復差李、張前去拘得陶興到公廳根勘。陶興初則不肯招,拯令取死屍來證之,興驚懼難抵,只得供出謀殺之情。
拯疊成文案,問陶興償命,追家財給還孫氏。判訖,拯將得蛙代夫伸冤之事說知孫氏,孫氏乃告以其夫在日放蛙之由。拯嘆雲:“豈爾夫一念之善及於物,故蛙亦以重報乎?”仍遣孫氏帶將夫骸骨歸葬。後來葛洪之子讀書登科,官至節度使。包公之神千古不泯矣。
第六十一回 證盜而釋謝翁冤
斷雲:
盜殺謝妻成枉獄,包公決斷智如神。
千年案牘堪留記,萬里青天到處明。
話說揚州離城五里,有一地名吉安鄉,有一人姓謝名景,家以農爲業,頗置根基。乞養一子,名謝幼安,婚得城裏蘇明之女爲媳婦。蘇氏過謝家門後,且是賢惠,敬於公姑,處事有方,大稱姑意。忽一日,蘇氏有房侄蘇宜來其家探親,謝幼安以其無賴之徒,甚怠慢之,宜懷恨而去。
未過半月間,—幼安往東鄉看管耕種,路遠未回家宿。是夜有賊名李強,驀知幼安不在家,乘黃昏入蘇氏房中躲伏。將及夜半,李某盜取其婦首飾,正待開房間走離,被蘇氏發覺,急叫有賊。李懼遭捉,抽出一把尖刀,刺死而去。比及天明,謝景夫婦起來,見媳婦房門未閉,乃問:“今日仍早,緣何內房便開了?”喚聲不應。其姑特進房中問之,見着死屍倒在地上,血污滿身,驚而視之,卻是媳婦被人所殺,大叫雲:“禍哉!誰盜入房中殺死媳婦,偷取首飾而去?”謝景聽罷,慌張無措,正不知賊是誰人。及幼安莊上回來,不勝悲哀。父子根勘殺人者十數日,不見下落。鄰里亦疑是事。蘇家不明,只懷疑婿家自在緣故,指被盜所殺。
蘇宜深恨往日慢他之仇,陳告於劉太尹處,指告謝某欲淫於媳,不從殺之以滅口。劉尹審狀,拘得謝景來衙根勘之。謝某直訴以被盜殺死,奪去首飾之情。及劉尹再審,鄰里卻道此事未必是盜否。劉尹證問謝景雲:“寧有盜殺人而婦不致爭鬧,與其徑離房中,內外無一人覺者?此是爾自謀死,何不招認而累他人?”謝景不能明,惟叫冤枉而已。劉尹用長枷監於獄中根勘,謝景受刑不過,只得誣服。雖則案卷已成,而終未決。
將近一年,適包公按行郡邑,來到揚州審決獄囚。幼安首先陳告父之枉情於拯。拯復卷再問,謝景所訴與前詞無異。拯知其不明,吩咐禁卒散疏謝某之獄,三五日當究下落。
是時李強既殺謝家之婦,得其首飾,隱埋未露,而噁心尚未肯休。在城有姓江名佐者,極富之家,其子榮新娶,李強乘人冗雜時入新婦房中,隱伏於牀下,伺夜深行盜。不想是夜房裏明燭到曉,一連三夕,李賊動作不得,飢困已甚,待夜奔出,被江之羣僕捉之亂打一頓。商議次日解入劉衙中根問,李雲:“我實有罪,但未曾盜得爾物,遭捶極矣,若放我不告官,則兩下無傷;不則到官,亦自有說。”江懼其詐,次日不告於本司,徑解包衙,具知於拯。拯審之,李雲:“我非盜也,乃醫者,被其所誣執到此。”拯雲:“爾既不是盜,緣何私入其房?”李雲:“彼婦有僻疾,令我相隨,常爲之用藥耳。”拯審問罷,私忖道:“女家初到,縱有僻疾,亦當再舉於爾,寧肯令之同行?此人貌類惡徒,是盜必矣。”拯不厭煩,務在根究。
那李賊辯論婦家事體及平昔行藏與拯知之,及拯私訪江家,果與李盜所言同。拯又疑:“我道盜人初到其家,則婦家之事焉能得知如此詳備。若與新婦同來,彼又不執爲盜。”思之半晌,乃令監起獄中。
拯退後堂,細忖此事,疑此盜者莫非潛伏房中日久,聽其夫婦枕蓆之語,記得來說。拯遂心生一計,密遣軍牌一人,往城中尋個美妓進衙裏,令之首飾穿着與江家媳婦無異,次日升廳,取出李某來證。那李賊只道此婦是江家新婦,是呼婦之小名雲:“是爾邀我治病,今反執我爲盜!”妓婦不答雲。公吏皆掩口而聽,拯笑雲:“爾此奸賊,既女平日識汝,今何認妓爲新婦?想往年殺謝家婦亦是汝矣。”即差公牌到李某家搜取。
公牌及家,見李牀下有新土,掘之,得首飾一匣,持來見拯。
拯即召幼安來認,內中檢出幾件首飾,乃其妻蘇氏之物。李驚服不能抵隱,遂供招殺死蘇氏之情,及於江家行盜,潛伏三晝夜,奔出被捉之由。拯審勘明白,用長枷監入獄中,問處罪決。
杖蘇宜誣執之罪,而謝景之獄方得釋矣。後公吏問及何如以妓婦裝作新婦便知其詐,拯雲:“彼婦新婦,若使與盜證辯,辱莫大焉。彼盜潛入房中,一時突出,必認新婦不着,今以妓婦假裝出證,盜若認之,即知其詐。盜人果不出吾所料。”公吏歎服,皆以是爲神見雲。
第六十二回 汴京判就胭脂記
斷雲:
氣把繡鞋吞嚥死,霜臺嚴判效于飛。
良緣本是前生定,不遇包公誰主爲?
話說河南任城,有一人姓郭名華,表字名卿,才貌聰俊,勤於詩書。忽一日聽得東京黃榜招賢,便辭雙親,僱家人李二赴京。不則一日,行到東京,尋店安下。
次日郭華上街閒行,見一佳人開鋪賣胭脂,華特以買胭脂之故,徑入裏面,見那娘子王月英。月英見那秀士才貌軒昂,便延入坐定,問其來歷。華答以來京赴試,敬相訪於娘子。月英喜悅相待而去。
華回店,思慕王月英之容,意謂欲得相聚,足遂平生,竟忘了求名之願。那月英在閏房中繡鞋,亦愛着郭秀士清麗,意願與諧連理,只恨姻緣難湊。適梅香入報:“日前那秀士又來,要見姐姐買胭脂。”月英聽得,即離繡房出來迎見郭秀士,笑容可掬,便問:“秀士要買胭脂否?”華答雲:“正待來求娘子所貨寶物。”月英雲:“秀士要得許多,何待價,買取些好的相送回與娘子用便是。”華笑雲:“小生命薄,姻緣來遲,至今尚未納婚矣。”月英雲:“既秀士未有娘子,買此何用?”華雲:“因見娘子美麗,特以此爲由來訪一面。”月英雲:“有勞秀士相訪,妾沒甚好處。”華雲:“到有好處,只是娘子不肯憐小生孤單客旅矣。”月英聽罷,遂變起臉叱辱郭華幾句便走入房去。
華正懊惱間,適梅香出遇,慰之而去。
當下月英只因將幾句言語羞辱郭秀士去後,到房裏自覺悔意,悶悶不悅。梅香徑入,見月英雲:“姐姐如何惱那秀士而去?”月英直以其言與梅香說知。梅香雲:“那郭秀士才貌雙全,又未有妻室,使得與姐姐成雙,乃千里之緣,何如拒叱若甚?”月英雲:“實不相瞞,吾亦願相從,只恨沒人相通,正在此悔矣。”梅香雲:“姐姐休憂,吾特往見郭秀才,通知姐姐之意,彼疑便釋。”月英雲:“爾見郭秀才,約之東街靈祭廟中相會。”梅香領意,徑來見華。華喜不自勝。梅香先去,乃自往東街靈祭廟伺候,因問神求籤,看佳偶就否。得二十五籤雲:星辰多不順,管命隔黃泉。
若問婚姻事,雲開月再圓。
華得籤,頗解其意,正候王月英來約。時夜深更闌,華以月英不來,悵恨復回店中。
次日,梅香又來見華,華以失約怪之。梅香雲:“月英姐姐確有心向慕秀士,只慮母親知覺,持疑未敢輕行,現令我來告明秀士,須先通媒妁與其母知,便可成親。”華雲:“若母不允,則徒費心機,要與娘子先成佳期,後則通媒。”因寫書一封,付梅香回達月英。梅香接書回見月英。月英拆開,有詩一首雲:絞綃一幅與君開,詩句清新可當媒。
從此藍橋無路阻,何妨今夕下陽臺。
月英看罷詩意,沉吟半晌,問梅香:“郭秀才再有甚言語?”
梅香雲:“深怪姐姐失約,梅香再三解釋,彼方以詩付我而回。”
月英雲:“才子難逢,候元宵之夜母親不在家,我兩個同去相國寺玩花燈,與他相會。”復和詩一首,與梅香送來見華,約以正月十五夜相會於相國寺。華雲:“前日已約小生在靈祭廟相遇,敬往候之不來,今則難憑矣。”梅香雲:“姐姐有書在此,決不爽信,秀士休誤此事。”囑罷徑去。華開緘見和詩一首雲:鎖關金鎖掣難開,指就天邊月作媒。
相國風搖花影動,巫山消息下陽臺。
華看詩罷私喜:“此回準擬會佳人矣。”
次日正值上元佳節,怎見得好元宵,有詞爲證:光陰捻指,不覺上元節至。遊人似蟻。千門萬戶,花燈裝起。
詔華天付與,共賞六街三市。月光如水。看蓬萊仙侶,鰲山降,滿瑤池。
是日華之朋友相邀到清風亭飲酒,華被衆友連勸幾杯,忘卻赴約之事,飲得甚醉。將晚,汴城花燈耀目,極是繁華。當時郭華乘醉記得,來相國寺欲與月英相會之時,被酒激將來,醉臥寺之佛殿後。近二更,遊人已散,王月英與梅香來到寺中,見華醉睡,推之不醒,月英悵恨良久,深嘆無緣。因與梅香商議,脫下繡鞋一隻,手帕一幅。置華身上而去。及華睡至四更醒來,正恨月英不至,忽見一繡鞋,並手帕一幅,華細忖之,乃知月英已來,酒醉不遇,留此爲記而去。因大憤莫及,遂吞其鞋帕。
比及天明,寺裏佃人見殿後一秀士死倒在地,大驚,摸其胸尚暖,有女人繡鞋一隻,並帕一幅,一半在口裏。僧人乃疑此人必中毒而死,若有來根究者,連累怎得了,不如收此物前去告首,以免禍及,遂陳告於開封府衙。包拯審勘繡鞋與手帕,正不知是誰所留,心生一計,令公牌扮作貨郎持往街坊去賣,密囑公人:“候有認買者,即拿來見我。”公牌領命去賣,正賣向王月英門首,梅香認得,連忙報知於月英。月英出門自來看時,果是夜來留置繡鞋,便問貨郎從何得來之故。貨郎即雲:“問他人轉收來賣,不知其故。”月英用錢買之。正在疑慮間,適其母出見之,問月英端的。月英驚不敢應。母責及梅香,梅香只得說:“昨夜同姐姐往相國寺看上元玩燈,不想姐姐失落一繡鞋,今被貨郎撿得來賣,梅香認得,故姐姐復問買之。”
母怒雲:“這妮子好輕縱,滿城人玩燈,偏爾會失落繡鞋,被人所撿。此必有緣故,從實說來,免致重責。”正在根究之際,那貨郎怒道:“且休閒講,開封府包太尹待我回報,爾等速行。”不由分辯,遂捉一起人解到府衙見拯。拯根勘月英謀殺人命之故,月英不隱,從頭供出:“因遇郭秀士來買胭脂,兩意相投,至元宵夜,許赴相國寺與之見面,因其醉去不起,留此爲記而回,不知因何身死。”
拯審罷口詞,即帶領公牌前赴相國寺檢驗死者屍首。恰值郭華之父因兒子赴京一向不回,正來汴城相尋,見拯引道來到,遂躲廊下避之。拯入得寺後,其父訪見李二,說知其子之故,慌投入相國寺見拯,陳告其事。拯問得來這死者就是其兒子,勘會明白。拯令左右以銀針探取。郭華醒來,左右復知,拯甚喜,急令將滾湯灌下。一伏時,郭華平復如初。父子相見,不勝悲感。及拯再審於華,華訴與月英口詞則同。拯道:“今此一事,男女不由父母之命,自私約合,敗害綱常甚矣。
本待奏過朝廷,依律判斷,思爾夙世有緣,今生會合,今日乃是個良辰,同回到月英家成其夫婦,同爾父親歸故里也。”判訖,郭華父子甚感包公之德,拜謝同回王月英家,成親皆禮之夕,花燭輝煌,不諒藍橋之遇雲英,自是夫婦得諧老焉。
第六十三回 判僧行明前世
斷雲:
鞠問明臺情莫隱,包公神智聳京都。
夢中已識僧人姓,夙世冤家一旦除。
話說西京離城十五里,有一地名大樹坡,人煙稠密,亦是個衝要所在。時有姓程名永者,曾是牙儈之家,通接往來厚商,頗置其業。令管店家人張萬者,但遇往來投宿之人,或得經紀錢,皆私記於薄書。
一日,有成都幼僧姓江名龍,要往東京披剃給度牒,那日恰行到大樹坡,就投程永店中借歇。是夜江僧獨自一個於房中收拾衣服,將那帶來銀子鋪於牀上。正值程永在親戚家飲醉回來,見舍窗裏有光露出,忖道:“今夜此店裏莫非有人投宿?”
遂近前視之,見一和尚在牀上收拾銀兩。程永見了,便道:“這和尚不知是哪裏來的?帶有許多銀兩,若使圖謀將來,勝做數年經紀。”常言道:財物動人心。不想程永只自忖說,到有心要謀他之意。夜深時候,四顧無人,向店中取出一把利尖刀,撬開僧人房舍,入去喝聲:“爾謀人得許多財,不分我些?”江僧人聽罷大驚,一時辯理不及,被程某一刀砍死,就掘開牀下土埋了屍首,收拾起那銀兩,進入房中睡去。次日起來,並無人知覺者。正是:謀財害命曾無報,古往今來放過誰?當下程永得那僧人銀兩去做買賣,未數年起成大家,再不思爲經紀矣。娶城中富室許二之女爲妻。許氏賢惠,甚稱夫意。
生一子,名程惜,容貌極其美麗,父愛之如掌上珍珠無異。年紀稍長,不事詩書,專好遊蕩。程永以其只是一子,不甚拘管他。或時言之,其子必怒恨而去。只其母慮子後去不肖,破蕩家業,所以日夜憂心。
一日,程惜令匠人打造一把鼠尾尖刀,遇暇日,徑來彼父嚴正家雲:“嚴叔叔在家否?”適嚴不在,其妻黃氏出來應雲:“是誰叫?嚴某侵早出莊所未轉。”程惜直入雲:“是我要尋嚴叔,有句話商議。”黃氏一見是程惜直入,雲:“是我侄兒,快進家裏坐。”便邀惜至中堂坐定雲:“難得侄兒來到,待我去整午餐,待等叔回。”惜雲:“反成擾動嬸孃。”黃氏入廚下整備午餐已熟,恰值嚴正回來,見着程惜,不勝之喜,便令黃氏安頓酒席,引惜進偏舍斟酌。酒至半酣,嚴問雲:“賢侄到我家,莫非程兄有請否?”惜不覺恨激於心,怒目反視,欲說難於啓口之意。嚴怪而問雲:“侄有何事,但說無妨。”惜雲:“我父是個賊人,侄兒要刺殺之,利刃已準備下了,特來通知叔叔,明日便下手。”嚴正不聽此事便罷,一聞他說,嚇得魂飛天外,魄散九霄,乃雲:“侄兒休來累着我!爾父子至親,今要行此大逆之事,倘成,官府寧不疑我唆教?那時怎生分說?
此事從今休提,若使外人知之,了不得禍患!”惜雲:“決不敢負累叔叔,要刺之情,不是明日,只在早晚間。”言罷,抽身走去了。
嚴正驚惶不已,將其事與黃氏道知。黃氏雲:“此不是小可,彼未曾與夫商議,或有不測,尚可無疑;既今來我家道知,久後事露,如何分說?”嚴雲:“然則如之奈何?”黃氏雲:“如今之計,莫若先告首與官府知之,方可免受累矣。”嚴依其言。次日,具狀於包府衙裏告首其事。拯審狀甚覺不平,乃道:“民家有此等逆理之情?”即拘其父母來問。程永直告其子果有謀弒之事,屢被我責譴,彼不肯休。”拯審口詞無異,大疑是事,即拘其子來根勘之。程惜低頭不答。拯未深信,再喚程之鄰里數人,逐一審問,鄰里皆雲:“其子確有弒父之意,身上不時藏有利刃,彼亦常對我衆人說。”拯令公人搜惜身上有刃否。公人搜取沒有。其父復雲:“昨日行刺,必留在睡房中。”拯復差張龍前到程惜睡房搜檢利刃。張龍果於席下搜出一把鼠尾尖刀,回衙呈知拯。拯以刀審問程惜。程惜無語。拯不能決,將鄰里一干人犯都監候獄中,退入後堂,自忖道:“彼嫡親父子,並無他故,何如其於恁的行兇?此事深有可疑。”
思量半夜,未得究理之策。
又過數日,拯未決是獄,坐臥不安。一夕,乃於寢室中焚起好香,至夜昏,拯乃端肅衣冠,告於天地神祗雲:“今爲程某之子,有大逆之情,拘繫於獄,幹累甚衆,動經未決。若彼父子莫非前生結有冤愆,亦難證明,彼方肯甘心。神祗當以夢應我知,方可爲之雪理。”禱罷就寢。將近四更,拯得一夢:正待喚渡艄過江,忽岸上滾出一條黑龍,龍背上坐一神君,手執牙笏,身穿紅袍,來見拯雲:“包大人休怪其子不肖,乃是二十年前事了。”道罷,竟隨龍而沒。拯俄然驚覺,思忖夢中之事,頗悟其意。
次日升堂,先令獄中取出程某一干人於階下審問。拯喚程永近前問之雲:“爾成其家還是守祖上現在?是自所創乎?”
永答雲:“初曾作經紀,接往來客商,得牙儈錢而成家矣。”拯雲:“出入是自管理否?”永雲:“執理書簿,皆由家人之手。”
拯雲:“家人名誰?”永曰:“張萬是也。”拯即差人牌拘得張萬來衙,索書簿視之。張萬即取簿獻於拯,拯將書簿展開向上,從頭逐一看來。中間卻寫有一人姓江名龍,是個和尚,於某月日來宿其家,甚注得明白。拯憶昨夜一夢渡江見龍神之事,記在心下,就令一干人都跪於下,獨令程永進屏風後詰問之雲:“今日獄已成,爾子該處死定矣,只汝之罪亦難逃。但爾心下別有何事,當從實供來,免累衆人。”永答雲:“吾子不孝,既蒙包府處死,彼亦甘心,小人別無甚事。”拯雲:“我知了多時,尚則瞞我!江龍幼僧告爾二十年前事,爾記得乎?”
程永聽罷包公說起二十年前幼僧一句,毛髮悚動,倉皇良久,不能抵諱,只得吐實。供出二十年前有一幼僧在莊安歇,要往東京披剃,買取度牒,某貪其財物,殺死奪取,屍身現埋在睡房牀下。拯審究得實,復出堂,差軍牌至程家店裏睡房牀下掘取謀殺人死屍。
軍牌去後不多時回報:“果掘出一僧人屍首,骸骨已朽爛,惟面肉尚留些須。”拯將程永監收獄中,鄰里幹證並行放釋。
拯疑其子必是幼僧後身,冤家有在,特來投胎取債,乃喚其子再審之,雲:“彼爲爾之親父,爾何故欲殺之?”其子無話說。
拯雲:“赦爾之罪,回去另做生計,不見爾父如何?”其子曰:“某不會做甚生計。”拯雲:“爾若願做甚生計,我自與你一千貫錢去。”其子曰:“若得千貫錢,我買張度牒出家爲僧便罷了。”拯確信其然,乃雲:“爾且去,我有處置一千貫錢處。”
次日,拯委官籍程永家產,得千緡,與程惜而去。遂問程某編管遼陽之軍。案獄已決之後,吏曹復問:“相公何以知僧人姓名並二十年前之事?”拯說與夢中因渡江見龍神,“我便憶有江龍之姓名,且神告知二十年前之故,待我審視簿書而知端的,一證其言,彼即驚服招認。”吏曹聽罷,皆叩頭稱包公以爲神雲。
第六十四回 決淫婦謀害親夫
斷雲
一鞠明臺如日照,姦夫淫婦罪難逃。
善人自有龍神護,性命依然狀訴包。
話說東京離城五里,地名湘潭村,有一人姓丘名惇。家以農爲業,頗致殷實,遂成富翁,娶本處陳旺之女之妻。陳氏雖則丰姿美貌,卻是個水性婦人,因見其夫敦重,甚不相樂。時鎮西有一牙儈,姓汪名琦,爲人清秀,貌顏精爽,是個風流子弟,常往來丘惇之家,惇遂以契交兄弟情義待之,無間親疏。
汪出入稔熟,不時與陳氏交接言語,陳氏甚愛慕之。
一日,值丘惇出外,恰遇汪琦來其家,陳氏不勝欣喜,延人房中坐定,對汪雲:“丈夫往莊所算田租,一時未還,難得今日爾到此,略閒暇些,有一句話常要說知,權且停待我入廚下便來。”汪琦正不知何緣故,只得應諾,遂安坐等候。不多時,陳氏整備得一席酒,入房中來與汪琦斟酌。酒至半酣,那陳氏有心向那汪琦,乃雲:“聞叔叔未娶嬸嬸,夜來獨睡,豈不寒冷乎?”汪答雲:“小可命薄,姻緣來遲,衾枕孤眠,是所甘願矣。”陳氏嘆雲:“叔休瞞我,男子漢久無妻夜度如年,適言甘願,乃不得已之情,非實意也。”汪琦初則以朋友義分上,尚不敢發閒言語,及被陳氏以言所戲,不覺心動,乃雲:“賢嫂既念小叔單冷,寧肯念我哉?”陳氏雲:“我到有心憐爾,只恐叔無心戀我矣。”二人戲謔良久,彼此乘興,遂成雲雨之交。正是色膽大如天,自兩下意投之後,情意稠密,但遇丘惇不在家,汪某遂留宿於陳氏房中矣。丘惇全不知覺。
忽一日,丘之家僕頗知其事,欲報知於主人,又恐主人見怒;若不說知,甚覺不平。值那日丘惇正在莊所與佃人算帳,宿於其家。夜半丘惇謂家僕雲:“殘秋天氣,薄被生寒,未知家下亦若是否?”家僕答雲:“只虧主人在外,家下夜夜暖矣。”丘惇怪疑,便問:“爾何如出此言語?”家僕初則不肯說,及其懇切,乃直言主母與汪某往來交密之情。丘聞知,恨不得到天曉。轉回家中,見陳氏面帶春風,愈疑其事。是夜蘸問汪某來往情由,陳氏故作遮掩模樣,乃道:“遇爾不在家時,便閉上內外門戶,哪曾有人來我家,而將此言誣我!”丘惇道:“不要性急體實,日後自有端的。”陳氏憂懼不語。
次侵早,丘惇又經莊所去了。汪琦已來,見陳氏不樂,因問其故。陳氏不隱,遂以丈夫知覺情由告知。汪某雲:“既如此,不須憂慮,從今我不來爾家便息此事矣。”陳氏笑曰:“我道爾是個有爲丈夫,故從於汝,原來是個沒智量之人!我今既與你情密,需圖終身之計,心則安矣,緣何就說開交之事?”
汪雲:“然則如之奈何?”陳氏雲:“必須謀殺吾夫,可圖久遠。”汪沉吟半晌,沒有機會處。忽計從心上來,乃雲:“娘子如有實願,我謀取之計有了。”陳氏問:“何計?”汪雲:“本處有一極高山巔,原有龍窟,每見煙霧自窟中出則必雨,若不雨,必主旱傷。目下鄉人於此祈禱,爾夫亦預此會。候待其往,自有處置之計。”陳氏悅雲:“若完事後,其外我自調度。”汪宿了一夜而去。
次日果是鄉人鳴羅擊鼓,徑往山巔祈禱。丘惇亦與衆人隨登,恰值汪琦到,就跟着丘惇而行。將近黃昏,衆人祈禱先散去,獨汪琦與丘惇在後。經過龍窟,汪戲之曰:“窟中有龍露出其爪矣。”惇驚疑探看,被汪乘力一推,惇立腳不住,遂墜落窟中。可憐丘惇因妻之故,喪於非命。正是:萬事勸人休碌碌,舉頭三尺有神明。
當下汪某謀殺丘惇之後,急走回來見陳氏道知其事。陳氏悅雲:“想今生我與你有緣矣。”自是汪某無忌,出入其家,不顧人知。比親戚問及丘某多時不見之故,陳氏掩諱,只告以出外未回。然其家僕知主人沒下落,甚是憂疑,又見陳氏與汪琦成夫婦之事,越是不忿,欲告首於官根究是事。陳氏密聞之,將家僕趕逐出外。
去後將近一月餘,忽一日丘惇復歸家,正值陳氏與汪某圍爐飲酒,見惇自外入,汪大驚,疑其爲鬼,抽身入房中取出利刃,呵叱逐之離門。惇悲咽無所往,行到街頭,遇見其家僕,遂抱住主人,問其來由。惇將當日被汪推落窟中之事說了一遍。家僕哭雲:“自主人不回,我即致疑,及見主母與汪某成親,想着用謀如是,待訴之官根究主人下落,竟遭趕出。不意吉人天相,復得相見,當以此情告於開封府,方雪此冤。”丘惇依其言,即具狀赴開封府陳告。拯受得狀子,審問雲:“既當日推落龍窟之際,焉得不死,而復能歸乎?”丘悼泣訴雲:“正不知因何緣故,方推下之時,窟傍比蘆葦,遂傍茅葦而落,故得無傷。”拯又問雲:“窟中如何?”惇答曰:“窟中甚黑,久而漸光,且一小蛇居中盤旋不動。窟中乾燥,但有一勺之水甚清,掬其水飲,不復飢渴。想着那蛇必是龍也,常禱祝而乞庇佑,蛇亦不見相傷。每窟中輕移旋繞,則蛇漸大,頭角崢嶸,出窟而去。俄而雨下,如此者六七日。一日,因攀龍尾而上,至窟外則龍尾掉搖而墜於窟旁。歸家,正值陳氏與汪琦同飲,被汪琦用利刃趕逐而出,特來具告。”言罷,不勝悲泣。
忽一日,拯審實明白,即差公牌張龍、趙虎來丘宅捉拿汪琦、陳氏。是時汪琦正疑惑是事,不提防丘惇的實生還,已具狀告於開封府,徑差公牌拘到府衙對理。拯問及於汪琦,琦答雲:“當時鄉人祈禱,各自早散歸家,丘惇於黃昏誤落龍窟,哪曾有謀害之情?又況其家緊密,往來有數,哪有通姦之情?”
是時汪琦爭辯不已。拯雲:“爾若不圖其婦,誤跌窟中,爲何又持刀逐之?謀害之情難抵。”即着公牌去陳氏房中取得牀上睡席來看,見有二人新睡痕跡。拯乃證汪琦雲:“既論彼此門戶緊密,緣何有二人睡痕?分明是你謀陷,幸致不死,尚自抵賴!”因令嚴刑拷勘。汪琦驚慌,不知所爲,只得逐一供招與陳氏通姦害取丘惇情由。拯疊成文案,問汪琦、陳氏皆抵死罪,放還丘惇。
第六十五回 決狐精而開何達
斷雲
迷失桂芳隨野怪,包公追究釋何冤。
朝廷明旨隨申下,案牘真堪萬載傳。
話說西川成都府,有一人姓何名達,在城盛族,家道極富,其爲人性格剛直,不肯屈下。年四十歲,尚未有嗣息。忽一日,因與叔之子何隆爭未分之業,隆亦是個奸刁之徒,不容相讓,訟之於官,逮繫幹證,連年不決,以此兄弟致仇,因於是矣。何達欲思避身之計,來見姑之子施桂芳商議其事。桂芳原亦宦族,幼業詩書,雖則聰明才俊,尚未娶妻。那日見表兄來家,邀入舍中坐定,問其來由。達雲:“兄因爭訟一節,連年煩擾,傷財涉衆,悔之莫及。思欲脫身之計,未知適從,特來與弟議之。”桂芳雲:“兄若不言,小弟亦要告知。日前有故人韓節使,官任東京,時遣人相請,已約之而去,兄何不整行囊與小弟同去相訪一遭,且遊玩京城景緻,二得以避此是非,豈不是久計哉。”達聞言大喜,即辭桂芳歸家,與妻商議。妻允諾無阻,收拾衣資之類,約日與桂芳離成都望東京進發。時值初春天氣,日色融和,何達並家人許乙與施桂芳三個,在途中一路遊春光而去。正是:金勒馬嘶芳草地,玉樓人醉杏花天。
當下三人曉行夜住,飢餐渴飲,將行二十餘日,望京城不遠,靠晚歇於東山店。次日侵早入,訪問韓節使消息。人答雲:“按巡郡邑,尚未轉衙。”以此桂芳與何達留止城東驛舍中,等待韓節使回。遇清閒無事,每日二人只是載酒尋芳,聞有景緻處即便登覽,窮源幽谷、名山寶剎謁遊待遍。
忽一日,何達同桂芳游到一個所在,遙見樓角隱隱,風送鐘聲來到。何雲:“前面莫不是佳境,與弟進前訪之。”桂芳隨步而行,來到山門下,卻是一古寺。二人入得寺來,恰遇三老僧在法堂上講經,見有客至,便起身施禮延入方丈,分賓主坐定。僧人問及秀士何來,桂芳答道:“訪故人不遇,特過寶剎遊覽,冒瀆師父,望勿見責。”僧人云:“幽僻山宇,惟恐不足以延納秀士,何謂冒瀆?”即令童子具茶而進。
何、施二人茶罷,敬請僧人開東西兩廊鐘鼓佛閣遊玩。僧人令童子取鑰匙開遍各處,與何、施二人前來觀景。何、施登羅漢閣觀覽一番,只見對寺一所樹林,幽奇蒼鬱,問童子:“那一座樹林是何處?”童子答雲:“原是劉太守所置花園,太守過後,今荒廢多年,惟茂林花樹而已。”桂芳聽罷,對何雲:“試往遊玩一番。”達雲:“荒廢所在,有甚佳景,只在此消遣足矣。”桂芳雲:“難得到此,莫惜一往。”何只得隨之而去。經遊其地,但見毀牆崩砌,石塌斜欹,狐蹤兔跡交馳草徑之中。桂芳嘆道:“昔人初置此時,豈期今日有如是耶?”忽何雲:“適失落一手帕,內有碎銀幾兩,莫非在佛閣上?弟少待,我去尋取便來。”言罷徑去。
桂芳緩步行入竹林中等之,頓久不來。忽有二女使從林外而入,見桂芳笑雲:“太守請爾議事。”桂芳問雲:“爾太守是誰?”女使雲:“君去便知矣。”桂芳忘卻等候何某,遂隨二女使而去。比及何某來尋,桂芳不知所在。四下搜尋,並沒消息,日色又晚,何某忖道:“莫非他等我不來,自先回捨去了?”即抽身轉驛舍來問。當下那桂芳被那女使引到一所在,但見明樓大屋,朱門繡戶,卻是一所官府第宅。堂上坐一仕宦,聞桂芳來到,便下階延進,堂上賜坐,甚加禮敬。桂芳再三講遜,其官宦雲:“足下遠來,不必固辭。老夫避居此處十數年矣,人跡不到,君今相遇,豈偶然哉?吾有女年長,尚未許適,常欲覓一快婿,不得其人,今願以奉君,幸毋見阻。”
桂芳正不知如何答應,莫措,那位官宦便吩咐使女:“備筵席,與秀士今夕畢禮。”桂芳惶懼,辭讓間,羣女引之入室。錦帳繡幄,金壁輝煌,一美人出與相拜,盛設酒禮,遂諧伉儷。桂芳欣悅,得此佳偶,真乃奇遇也。自後竟不再見太守之面,但終日與羣婦人擁簇嬉戲而已。比及何達走回驛舍中,問家人許一:“曾見桂官人回來否?”許一雲:“桂官人與主人一同出城未轉。”何達驚疑,只恐於林中被大蟲所傷。過了一宵,次日再往寺中訪問時,並無見知者。何達至晚,只得怏快轉歸驛舍。
停候十數日沒消息,與家人商議,收拾回家後,往日官事未息,何隆體得其歸,及聞施桂芳沒下落,即具狀告於本司,以何達謀死桂芳情由。有司拘根其事,何達無辭以抵,遂被監繫獄中審勘。何隆懷仇欲報,乘此機會,要問何達個償命。上下衙門用了賄賂銀兩,各攢成本司官吏急推勘其事。何達不能自明,受刑不過,只得認個謀害之情。公吏疊成文案,該正大辟,解赴西京決獄。就是鄰里親戚見其無辭,亦信的其所謀矣。可憐何達已遭冤枉,正是:欲見此情分屈直,除逢包尹馬頭來。
是冬,包拯爲護國張娘娘進香袍到西京王妃廟還願,事畢經南街過,望見前面一道怨氣沖天而起,便問公牌:“前面人頭簇簇,有何事故?”公牌稟道:“有司官今日在法場中決罪人。”拯聽罷忖道:“內中必有冤枉之人。”即差公牌報知:“罪人且將審實方許處決。”公牌忙稟覆監斬官道知,有司不敢開刀,隨即帶犯人來府司,與拯審明。拯審到何達事情,並無抵辭,隨即供招。拯根勘之,何達悲咽不止,將前事訴了一遍。
拯聽罷口詞,又拘其家人問之。家人亦訴並無謀死之情,只不知桂芳下落,難以分脫。拯疑之,令將何達收監獄中再根勘。
次日,拯吩咐封了府,扮作白衣秀士,只與軍牌薛霸、何達家人許一共三個,徑來東京古寺中訪問其事。恰值二僧人正在方丈上閒坐,見拯三人入來,便起身延入相見。坐定,僧人問:“秀士何來?”拯答雲:“從西川到此,程途勞倦,特擾寶剎,借宿一宵,明日即行。”僧人云:“只恐鋪蓋不備,寄宿儘可。”於是拯獨行廊下,見一童子出來,問雲:“爾領我四處遊覽一遍,討幾個錢賜爾買果子食。”童子見拯面貌異樣,笑雲:“今年春間,有兩個秀士來寺中游玩,失落一個。足下今有幾位來,我不敢應承。”拯正待根究此事,聽童子所言,遂陪小心問之。童子被其懇切,乃引出三門外,用手指雲:“前面那一所茂林,常出妖怪迷人,那日一秀士入林中游玩,不知所在,至今未見下落。”拯記在心,就於寺中過了一宵,次日邀許一來林中行走,根究是事。但見四下荒寂,寒氣襲人,沒有動靜。拯正疑慮間,忽聞裏有笑聲。拯冒荊棘而入,見羣女擁着一男子在石上作樂酣飲。拯近前呵叱之,羣女皆走沒了,只遺下施桂芳坐於林中石上,昏迷不省人事。包公令薛霸、許一扶之而歸。
過了數日。桂芳口中吐出惡涎數升,如夢方醒,略省人事。拯乃開府衙,坐公案,令薛霸復拘何隆一干人到階下審勘前情。拯問桂芳僧道與何達遊於彼處,緣何相失之由。桂芳雲:“當日何兄因失銀兩前去尋取之時,小人行入深林之中。
適見高房朱牘,門庭迥異,內堂坐一官宦之人,延小可入內同坐,言笑自若。頃刻間,請了一美姬,稱是其女,要招納小人爲婿。一向貪戀其中,迷失歸路。但遇花晨月夕,則羣女相邀,出林內縱遊飲酒,以盡其樂,正不知其何故。今幸青天開眼,得遇大人提拔小可於坎坷之中,再得睹於人世,實重生父母,萬載不磨也。”言罷嗚咽,不勝其哀。拯雲:“吾若不親到其地方訪之,焉知有此異事?”乃詰何隆雲:“爾未知人之生死,何妄告達謀殺桂芳?今桂芳尚在,爾得何罪?”何達泣訴曰:“隆因家業不明,連年結訟未決,致成深仇,持以此事欲致小人於死地耳。”拯以爲然,重拷何隆。何隆情屈,一款招承無異。拯疊成文案,申奏於仁宗得知。不數日間,朝廷例旨下雲:“何隆因懷私憤,誣告何達謀殺施桂芳,今事已明白,本合問死罪,減免一等,將何隆決杖一百,發配滄州軍,永不回鄉。治下衙門官吏受何隆之賄賂,不明究其冤枉,誣令何達屈招死罪,俱革職役不恕。包拯才力有能擢升一級。施桂芳、何達供明無罪,各發寧家。”當日明旨於拯府堂開讀,諭衆知悉,俱依法施行不題。於是京都聞此異事,莫不嗟嘆包公開豁何達之德,而譏何隆自取其禍耳。
第六十六回 決李賓而開念六
斷雲:
烈性自全遭枉死,李賓刁詐莫逃刑。
包公真乃民父母,一鞠姦情兩得真。
話說離開封府四十五里,地名近江,亦一大鄉境也。隔江盛族有姓王名三郎者,家頗富饒,慣走江湖,娶去鄉五石丘朱勝之女朱娟爲妻。朱娟貌麗而賢,善持家法,夫婦相敬如賓。
一日,王三郎欲整行貨出商於外,朱氏勸雲:“萬事付之於天,富貴有時,何必奔波勞苦,離家遠出哉。況爾妻獨自支持,無人看顧,不若勿行,另行善計可矣。”三郎依其言,遂不思遠出,只在本地近處生放營爲。
時對門有姓李名賓者,先爲府吏,後爲事革役,性最刁毒,好淫貪色。因見三郎朱氏有貌,日夜圖之,欲與相會一翻不能勾。忽一日侵早,見三郎出門去了,李賓裝扮齊整,徑入三郎舍裏,立於簾外,叫聲:“王兄在家否?”此時朱氏初起,聽得簾外有人叫聲,問道:“是誰叫?三郎早巳上莊去矣。”李賓不顧進退,直入簾裏,見朱氏雲:“小可有件事,特來相托,未知即回麼?”朱氏以李賓往日鄰居,不疑,乃雲:“彼有事未決,想必日晚方回矣。”李賓見朱氏雲鬢半偏,啓露丹脣,不覺欲心火動,用手扯住朱氏雲:“尊嫂且同坐,小可有事告稟,待王兄回時煩仗轉達知。”朱氏見李賓有不良之意,面叱之雲:“爾爲人堂堂六尺之軀,不分內外,白晝來人家調戲人之妻小,真畜類不如也。”道罷,轉身進入內去了。李賓羞臉難藏而出,致恨於心,回家自思:“倘或三郎回來,彼妻以其事說與,豈不深致仇恨哉?莫若殺之以泄此忿。”即持利刃復來三郎家,正見朱氏倚欄若有所思之意,不提防李賓復來。賓向前怒道:“認得李某否?”朱氏轉頭見是李賓,大罵雲:“奸賊緣何還不去?”李賓不顧,抽出利刃,望朱氏咽喉刺入,悶地而倒,鮮血進流。可憐紅粉佳人,化作一場春夢。李賓悄視四處無人,脫取朱氏之履並刀走出門,埋之於近江亭子邊。
朱氏有族弟念六,須走江湖,適是日船泊江口,欲上岸探望朱氏一面。天暮行入其家,叫聲無人應。待至房中,轉過欄杆邊,寂無人聲。念六隨復登舟,覺其腳下履溼,便脫下置竈上焙乾。
其夜王三郎回家,喚朱氏不應,及進廚下,點起燈照時,房中又未曾落鎖。三郎疑慮,持燈行過欄杆邊,見殺死一人倒在地上,血流滿階,細視之乃其妻也。三郎抱起看時,咽喉下傷着一刀,大哭道:“是誰謀殺吾妻?”次日鄰里聞知,都來看,果是被人所殺,不知如何。鄰人道:“門外有一路血跡,可隨此腳跡而去根究之,可知賊人所在矣。”三郎然其言,即集鄰里十數人,徑尋血跡而去,那血跡直至念六船中而止。三郎上船,捉住念六,罵道:“我與你無仇,何得殺死吾妻?”
念六大驚,不知所爲,被三郎綁縛到家下,亂打一番,解送開封府,陳告於拯。拯審問鄰里幹證,皆言謀殺人腳跡委的在其船中而沒。拯根勘念六情由,念六哭雲:“曾與三郎是親戚,抵暮臨其家,無人即回,不知是誰殺死朱氏在家,履上沽得血跡,實不知殺死其妻之由也。”拯疑忖道:“既念六謀殺人,不當取婦人履而去。搜其船上,又無利器,此有不明。”令將念六監於獄中。
拯生一計,出榜文張掛:“朱氏被人所謀;失落其履,有人撿得者重賞官錢。”過一日間,並無消息。忽一日,李賓飲於村舍,村婦有貌,與賓通姦,飲至醉後,乃謂婦雲:“看爾有心顧我,當以一場大富賜爾。”婦笑雲:“自君來我之家,未曾用半文錢,有甚大富,爾自取之,莫哄妾矣。”賓雲:“說爾知之,若得賞錢,那時再來爾家飲酒,寧不奉承我哉。”婦問其故。賓雲:“即日王三郎之妻被人謀死,陳告於開封府,將朱念六監獄償命,至今未決。包太尹榜文張掛究問,有人撿得那被殺婦人之履來報,重賞官錢。我正知其履下落,在說爾知,可令丈夫將去給賞。”婦雲:“履在何處?爾怎知之?”賓雲:“日前我到江口,見近江亭子邊似有物,視之卻是婦人履並刀一把,用泥掩之,想必是那被謀婦人的。”村婦不信,及賓去後,密與其夫說知。
村民聞說,次日徑至江口亭子邊,掘開新泥,果有婦人履一隻、刀一把,忙取回家見婦。其婦大悅,賓所言有信,即令夫將此物來開封付衙見拯。拯問之從何得來,村民直告以近江亭子邊,埋在泥中得之。拯問:“誰教爾在此尋覓?”村民不能隱,直告以是其婦說與知之。拯自忖道:“其婦必有緣故。”
乃笑謂村民道:“此賞錢合該是爾的。”遂令庫官給出錢五十貫,賞與村民。村民得錢,拜謝而去。拯即喚公牌張、趙近前,密吩咐道:“爾二人隨此村民至其家體訪,若遇彼妻與人在家飲酒,即捉來見我。”公牌領旨而去。
卻說村民得賞錢,歡然將回家見妻,說知得賞之事。其婦不勝之喜,與夫道:“今我得此賞錢,皆是李外郎之恩,可請他來說知,取些分他。村民然其言,即往李賓家請得他來。那婦人一見李賓,笑容可掬,越致奉承,便邀入房中坐定,安排酒漿相待,三人共席而飲。那婦雲:“多得外郎指教,已得賞錢,當共分之。”李賓笑雲:“留於爾家置酒,剩者當歇錢也。”那婦大笑起來。不提防拯差人來,兩個公牌聽得多時,直搶進房中,將李賓並村婦捉了,解入府衙見包公,稟知婦人酒間與李賓所言之事。拯勘問於婦:“何知被殺婦人埋履所在?”
村婦驚懼,直告以李賓所教。拯審問李賓,李賓初則抵諱不肯招認,後被嚴刑拷勘,只得供出是其謀殺朱氏之情。至是再勘村婦,李賓因何來爾家之故,村婦難抵,亦招出往來通姦情弊。拯疊成文卷,問李賓處死,決配村婦於遠方,而念六之冤方得釋矣。
第六十七回 決袁僕而釋楊
斷雲:
袁僕難消雍一根,張家苦獄竟能伸。
包公千載聲名下,脫此深冤孰不憐?
話說西京離城五里,地名永安鎮,有一人姓張名瑞,家極富實,有東西兩莊,積穀甚廣,娶城中楊安之女爲妻。楊氏賢惠,處家有法,長幼聽從,呼令無違。楊氏生一女名兆娘,聰明貌美,針指精通,父母甚愛惜之,常言此女須得一佳婿方肯許聘,年十五尚未適人。張瑞有二僕人,一姓袁,一姓雍。雍僕敦厚而勤於事,袁僕刁詐而賣弄其主。一日,因怒於張,被張逐出之。袁疑是雍一獻讒於主人故遭遣,遂甚恨於雍,每思以仇報之。
忽一日,張瑞因莊所回家,感重疾甚緊,服藥無效。延十數日,張自量不保,喚楊氏近前囑雲:“我無男子,只有女兒,年已長大,或我不起之後,當即適人,休留在家而致憂慮。雍一爲人小心勤事,家務委之亦可。”言罷而卒。楊氏不勝哀痛,收斂殯訖,作完功果之後,楊氏便令裏嫗與女兒議親。兆娘聞知,抱母哭雲:“吾父過未週年,且無別兄弟,今便將女兒出適,母親靠着誰人?女兒緣法還在,願在家陪侍母親,再過一二年出嫁未遲。”母憐其言,遂息是議。
時光似箭,日月如梭,張某已過又是三四個月,家下事務,出入苗租,盡是雍僕交理。雍愈自緊密,不負主人囑託。
楊氏亦無疑慮。正值納糧之際,雍一見楊氏,說知整備銀兩秤官。楊氏取錢一篋與雍入城找銀。雍一領受,待次日方去。適楊氏親戚有請,楊氏攜女同赴席。袁僕知得楊氏已出,抵暮入其家欲盜彼之物,徑進裏面舍房中,撞見雍一在牀上打點錢貫,袁僕怒恨起來,指道:“爾讓主人逐我出去,爾今把持家業,是何道理?”就拔出一把尖刀來殺之,雍一措手不及,肋下被傷一刀,氣遂絕矣。袁僕摸取錢貫於篋中,急走回來,並無人知覺。
比及楊氏飲酒而歸,喚雍一時不見,進房中尋覓,見被人殺死在地。楊氏大驚,哭對女雲:“張門何大不幸,丈夫才死,雍一又被人殺死,惹出其禍,怎生伸理?”其女亦哭。鄰人知之,甚疑雍一死得不明。當下有莊佃汪某,乃往日張之仇人也,聞是事,告首於洪御史。洪拘其母女並僕婢十數人審問。
楊氏哭訴不知殺死情由,汪指稱其母女與人通姦,雍一妒奸,故被姦夫所殺。洪信之,勘令其招。楊氏不肯誣服,連年不決,累死者數人,而其母女被拷打身無完膚,傢俬消乏。兆娘不勝其苦,對母日:“女旦夕死矣,只恨無人顧視母親,不能即決,此冤難明,當直之於神。母不可誣服招認,以喪名節。”言罷,其母嗚咽不止。次日兆娘果死,楊氏傷感甚至,亦欲自盡之計,獄中多人皆慰勸之,方得不死。
次年洪已遷去,而包公來按西京。楊氏獄中聞知,重賄獄官,得出陳訴於拯。拯根勘其事,拘鄰里問之,皆言雍一之死未知是誰所殺,然楊氏母女確無污行,可憐其死者不下數人矣。拯亦疑之。次日齋戒禱於城隍司雲:“今有楊氏疑獄,連年不決,其有冤情,當以夢應我,爲之明理。”禱罷回衙。是夜拯秉燭於寢室,未及二更,一陣風過,吹得燭影不明。拯作睡非睡,起身視之,彷彿見窗外有一黑猿在立。拯叱問曰:“是誰來此?”猿應雲:“特來證楊氏之獄。”拯即開窗看時,四下安靜,悄無人聲,不見了那猿。拯沉吟半響,計上心來。
次日清早,升堂取出楊氏一干人問之雲:“爾家曾有姓袁人否?”楊氏答雲:“妾丈夫在日,有走僕姓袁,已逐於外數年,別無姓袁者矣。”拯即差公牌拘得袁僕到衙勘問。袁僕不肯招認。拯又差人於袁家搜取其物,都將得來看。公牌至其家,搜得篋一個,內有餘錢數貫,持來見拯。拯未及問,楊氏認篋箱是當日付與雍一盛錢找銀秤糧之物。拯審得明白,乃問袁雲:“殺死人者是汝,尚何抵賴,幹累於衆?”因令取長枷監於獄中根勘。袁僕不能隱,只得吐實,供出謀殺情由。拯疊成文案,問袁處死,汪某誣陷良人,決配遠惡州郡之軍,遂放出楊氏與一干人,皆感謝而去。西京傳播此獄若非包公之來,雍一之冤焉能得明,而楊氏雖不肯誣服,況被累死於獄中必矣。天眼恢恢,報應不昧,使是疑獄決於包公之案,何其神哉。
第六十八回 決客商而開張獄
斷雲:
張漢深冤何所訴,建康邸舍得奸商。
包公一念陰陽準,萬里青天日月光。
話說東京管下袁州,離城七里,地名萍鄉,有富民姓張名遲,與弟張漢共堂居住。張遲娶嶺南周文之女爲妻。周氏過張家門二年,生一子週歲,適周母有小疾,着安童來報其女知之。周氏聞知母疾,與夫商議,要回家看顧。張初則不允其去,過數月,周氏又道起居歸寧之事。張見妻堅意要行,只得與之收拾回去。比及周氏得到母家,母病已痊,見女兒回來,不勝之喜,留待一月有餘。
忽張遲有故人潘某在臨安縣爲吏,有些物要送張某,遣僕敬來萍鄉相請。張某接得故人來書,次日先打發僕回報,許來相會。潘僕去後,遲與弟商議道:“臨安縣潘故人書來相請,我已許赴約而去,家下要人看理,爾當代我前往周家說知,就同嫂回來。”弟應諾。
次日早,張漢徑離門來到周家,見了嫂,道知:“兄將遠行,特命我來接嫂回家。”周氏乃是賢惠婦人,甚敬其叔,吩咐整備酒禮相待。張漢飲至數杯,乃雲:“路途頗遠,須趁早起身。”周氏遂辭別父母,隨叔步行而回。行到高嶺,時五月天氣,日色酷熱,周氏手裏又抱着小孩兒,極是睏倦,乃對叔雲:“正當晌午,望家裏不遠,且在林子裏略坐一回,少避暑氣再行。”張漢雲:“既是行得難,少坐一時也好。不如先把侄孩兒與我先去,回報知於兄,令覓轎伕來接。”周氏雲:“如此甚好。”即將孩兒與叔先抱得回來。正值兄在門首候望,漢說與兄知嫂行不上,需待人來接。遲即僱二轎伕,前至半嶺上,尋那婦人不見。轎伕回報於張,張大驚,即同弟復來其坐息處尋之,委的不見。其弟亦疑慮,謂兄雲:“莫非嫂有甚物事忘在母家,偶記得迴轉取之,兄試再往周家探視一番。”遲然其言,徑來周家問時,皆雲:“自離門後已半日矣,哪曾見其轉來?”張愈慌,再來約弟,說與未有在家。二人穿林過嶺,到幽僻處,則見其妻死於叢林中,且無首矣。張遲哀哭甚至,乃道:“當日不允爾來,堅意要行,惹此大禍,怎得明白?”正是:不因此婦身先喪,怎見包公一鑑明?
當日遲與弟僱人抬將屍於外,用棺木盛貯了。次日周氏母家得知此事,其兄周立極是個好訟之人,即扭張漢赴告於曹都憲,指稱張漢欲奸嫂氏,嫂不從,恐回說知其兄,故殺之以滅口。曹信其然,用嚴刑拷掠,雖張某受責身無完膚,終不肯誣服。曹令都官根究婦人首級,都官領人到嶺上尋覓首級,哪裏去討?回報不得,密地開一婦人墳墓,取出屍斷其首來回報。
曹再審勘,張漢含冤,如何肯招?受不過極刑,只得誣服,認個謀殺之情,案卷既成,用長枷監繫獄中候決。就是張之鄰里亦信張漢的有是事,問擬不差。
將近半年,宋仁宗於五臺山行香回駕後,東京陰雲不散,四下瀰漫,不辨東西南北。仁宗問於文武:“東京城因何自朕燒香回宮之後,連日陰雲?主甚吉凶?”王丞相出班奏雲:“陰雲乃怨鬱之氣,不主甚麼吉凶。臣聞得近年獄內處決者,多有冤枉,內死不明者,怨抑之氣不散,上幹天意,故有是應。往年陛下每欲作齋醮,正爲此也。多因邊庭未靖,此齋醮歇二年未建,今冬又該審獄各郡州之囚,乞陛下廣施仁德,委任得能官再加審實,直待刑正罪當,然後決之若何?可赦者即從開之,則陰雲自散,日月開明矣。”仁宗允其奏,即降旨着落開封府包太尹先審東京罪人,而後巡審各郡。
旨既下,包拯承上命,開封府衙門審問該就刑律案,正及張漢一款,便喚張犯廳前問之。張抱悲哭訴前情誣枉之事。拯疑:“當日彼夫尋覓其婦首級未有,待過數日都官尋取便能得,此事有可疑。”令散枷張漢於獄中,遂喚公牌張龍、薛霸吩咐道:“爾二人前往南街頭尋個卜卦人來,有事商議。”二人領命,徑出府衙,行過南街,沒尋個卜卦術士處。及問得人來,乃教之雲:“此去北津橋,有張術士在那裏推卜,可尋他去。”
二人直來北津橋,果見一老翁鋪下紙張,正待人來推卜。薛霸近前揖雲:“開封府包公有請,託煩就行。”張術士聞知是包府之命,不敢推阻,就收拾起招子,隨二公人來衙,拜見於拯。
拯問:“爾名張術士否?”張答雲:“衰老便是。”拯雲:“令爾代推佔一事,須虔誠禱之。”張雲:“大人佔何事,敢問主意?”拯雲:“爾只管推佔,主意在我自心。”張正不知何故,只得依儀禱祝,推出一天山遁卦,報與拯道:“大人佔得此卦,遁者匿也,是問個陰幽之事。”拯笑雲:“卦辭如何道?”張雲:“卦辭意義深淵難明,須與大人自測之。”拯玩其辭雲:卦遇天山遁,此義由君問。
聿姓走東邊,糠口米休論。
拯看罷卜辭,沉吟半晌,正不知如何解說,便令取官米一斗給賞張術士而去。喚過六曹吏司,並公差問之雲:“本處有糠口地名否?”衆人皆答無此地名。拯退入後堂,秉燭而坐,思忖其事,忽然悟來,乃道:“得佔辭之義矣。”次日升堂,喚過張、薛二公牌,會得張之鄰人蕭某來到,密吩咐:“汝帶二公人前到建康地方,旅邸之間,限三日要緝訪張家事情來報。”
蕭某以事幹系情重,難以緝訪,慮有違限之罪,欲待推辭,見拯有怒色,只得隨二公牌離府衙,一路訪問張家殺死情由。
事已過多時,哪裏訪得出?根究二日,並無下落。蕭某與薛、張進退無計,正行來建康旅邸炊餉午,店裏面先有兩客商,領着一個年少婦人在竈前吹火造飯。二商睏倦,隨身臥於牀上。蕭某悄視那婦人,曾似面熟。婦人見蕭,亦覺相識,二人頓視良久。頗悟:“此婦人的似張遲娘子周氏,連年說被張弟殺死,今繫於獄未決,包府正遣我等來訪是事,緣何爾在這裏?莫非天下婦人貌有相類者耶?”忖道未罷。適那婦人顏色慼慼,近前見蕭問喧:“長者從哪裏來?”蕭某答雲:“我萍鄉人氏,姓蕭者便是。”婦人聞說是其夫同鄉,便問:“長者所居,曾識張某否?”蕭某大驚:“好似張鄰里周娘子,委的是乎?”周氏汪然淚下雲:“妾正是張遲妻也。”蕭乃道知張漢爲爾誣服繫獄之故,周氏泣曰:“冤哉,當初張叔先抱孩兒回去,妾坐於林中候之,忽遇二客商挑着箬籠上山來,見妾獨自於此,四顧無人,即拔出利刃,脅取我所穿衣服並鞋。妾懷懼,沒奈何,遂脫下衣服並鞋與那二客商。遂於籠中喚出一婦人,將妾衣並鞋與那婦人穿着,斷取其頭致籠中,拋其屍於林裏。拿我入籠中,負擔以行,遍處乞覓錢鈔,受苦萬端。今遇鄉里,恰如青天開眼,望垂憐憫,報知吾夫,即來救妾矣。”
言罷,悲咽不止。蕭某聽罷,乃道:“目今包衙正因張漢獄事不明,特差我領公牌來此緝訪,不想相遇,正乃千載之機。待說與公牌知之,便送娘子回去矣。”周氏收淚,進入裏面安頓那二客商。
蕭某來見薛、張二公牌,午飯正熟,蕭某雲:“可速餐,張家之事今有下落。”二公牌忙問其故。蕭某以前情說與二人知之。張、薛二人午飯罷,搶入店裏,正值二客與周氏亦在食飯。二公牌進前喝聲:“包府有牌來拘你,可速前去。”二客聽說一聲包府,神魂驚散,動走不得,即被二公牌綁縛了,帶婦人直回府衙,報知於拯。拯不勝之喜,即喚張遲來認。遲到衙會見其妻,相抱而哭。拯再審周氏口訴,周氏逐一告明前事。
二客商不能抵諱,招認款服。拯取長枷監收獄中,疊成案卷。
拯以張漢之枉明白,再勘問都官得婦人首級獻官情由。都官不能隱,亦供招出難以回報,特開他人墳墓,斷死婦屍首獻官。
拯審實一干犯罪監候,具疏奏達朝廷。不數日,仁宗旨下:“二客謀殺慘酷,即問處死。原問獄官曹都憲並吏司決斷不明,誣服冤枉,皆罷職爲民。給客商資帛賞賜鄰人蕭某,放釋張漢,周氏仍歸夫家,周立問誣執之罪,決配遠方,都官盜開他人棺、取婦人頭,亦處死。”拯依擬判訖,張弟之冤方雪,而疑難之獄一旦決矣。
當彼吏曹於暇日叩問包拯,緣何占卜而知於建康旅邸得遇謀人者。拯雲:“陰陽之數,報應不差。當卜佔之時,得卦辭未明其義,及再三思之,方解得其辭前二句乃是助語,第三句雲:‘聿姓走東邊’,天下豈有姓聿者?猶言‘聿’字加一走之,卻不是個建字?‘糠口米休論’,必謂‘糠口’是着地名,及問之,又謂無此地名。想來‘糠’字去了米,是個單‘康’字,離城九十里有建康驛名。且建康是往來衝要處所,客商並集,我亦疑此婦莫被客商帶走,故令彼鄰里有相識者往訪之,當有下落。果不出吾所料矣。”吏胥深服其論,皆仰包公如父母,敬之如神明矣。
第六十九回 旋風鬼來證冤枉
斷雲:
貞節訴冤夫枉死,包公鞠斷動神明。
旋風且入空窯內,律決黃寬正典刑。
話說廣州肇慶,在城惟陳、邵二姓最爲盛族。陳長者有子名龍,邵秀有子名厚郎。陳龍聰俊而家貧,厚郎奸滑而富實。
二人幼年同窗讀書皆未議婚。城東劉勝,原是宦族,有女惇娘,容貌端莊,溫柔敦重,父愛之。常教女講《古今烈女傳》,惇娘明敏,一聞父說,便曉大意。年方十五,詩詞歌賦述之膾炙人口,所以遠近爭欲求聘。
一日,劉勝與族兄商議雲:“惇娘年已及笄,來議親者無數,我欲擇一佳婿,不論其人貧富,只未知誰可以許否?”兄答雲:“古人擇姻,惟取婿之賢行,不以富貴論也。在城聞得來陳長者有子名龍,人物軒昂,勤學詩書,雖則目前家寒,諒此人久後必當發達,賢弟不嫌,我雖爲媒,作成這段姻緣可乎?”勝雲:“此人吾亦聞知,需待迴歸,與女議之,若其歡允,再無疑矣。”即辭兄回家,見妻張氏,說將惇娘許嫁陳某之事。張氏答雲:“此事由爾主張,不必問我。”勝雲:“爾需將此意密道惇娘,試其意向如何?”及母遇暇以適陳子之事道知,惇娘亦聞其人,雖則面不敢許,而心深慕之矣。
未過一月,邵某命裏嫗來劉家議親。劉一心只向陳某家,推惇女尚幼,待來年議之未遲。裏嫗去後,劉密遣族兄往陳家通意,陳長者貧難,不敢應承。劉某道:“吾弟以令郎才俊軒昂,故願以女適從,貧富非所論,但肯許允,即擇日過門。”
陳長者再不推阻,遂應命許婚。劉某歸達其弟,言陳長者願與其子畢姻之事。勝大喜,喚着裁縫,即爲陳某做好新衣服數件,只待擇取吉日,送女惇娘過門。
是時邵某聽說劉家之女許配陳子,深懷其恨,道:“是我先令裏嫗議親,故推女未年長,卻便許適陳家。此恥不忿,必尋個事陷之。”次日來見其友董先,說與:“劉勝太欺人!其女我往議親,卻推阻不允,今返適與陳家之子爲媳,此恥何堪?
特來與賢契商議,要尋個事陷他,須教着我機會,久不負忘。”
董先聽罷笑道:“足下豈不聞諺語有云:一家有女百家求。彼既有心向陳家,將女兒許嫁便罷,君乃富足之家,令郎豈怕沒有美婦婚,何苦要與人結仇乎?”邵某不悅,乃雲:“往日與賢弟相知,觀今之言,是有違矣。務須教我一個計策,不然吾請教他人。”董某沒奈何,只得說與:“陳家原是遼東衛軍,久失在伍,若是發配,正應陳長者之子當行。除究此事,則能違其願,使不得成婚矣。”邵大喜,即辭董某而去。
次日邵某具狀於本司,告首陳某逃軍之由。官府審理其事,冊籍已除軍名,無所根勘,將停其訟。邵秀家富有錢,上下買囑。吏胥攢成有司,反覆原籍驗之,果是逃軍,乃拘陳某訂審。陳之父子不能辯理,當發配充衛之際,正應陳龍該行,軍批已出,父子相抱而泣。龍曰:“遭值不幸,家貧親老,況兒又有遠役,此去惟慮父母無依,放心不樂。”長者雲:“雖則我年衰邁,親戚尚有,旦暮必來看顧。只爾命薄,未完劉家之親,不知此去,還有相會日否?”龍曰:“兒訪得來,正因此親事致恨於仇家,受這大禍,親事尚敢望哉。”父子嘆氣一宵。次日,龍之親戚聞得,都來餞行。龍以親老囑託衆人,徑辭而別。有詩爲證:夜半雞聲促曉行,家貧親老怎堪行?
長安道上依稀柳,多少離人恨不平。
比及劉家得知陳某遭配之事而抑所望,嗟吁不已。惇娘於閨中知之,心如刀割,恨不及見陳郎一面,每對菱花,幽情別恨難以語人,因書紅箋數首以自怨。詩云:牡丹紅靚海棠紅,妾在深閨子役東。
國色天香誰是主?教人錯恨五更風。
又云:許君窗下結姻緣,回首東風倍罔然。
已被赤繩先系定,誰知空負一紅箋?
又云:好事緣何苦不全?君受奇禍妾憂煎。
玉簫已負生前約,金鏡偏教別處圓。
次年春,城裏大疫,劉女父母雙亡,費用已盡,家業消乏,房屋亦轉賣他人。惇娘孤苦無依,投賴父娣姑家居住。姑憐念之,愛如己生。常有人來其家與惇娘議親,姑未知其意向,因以言試雲:“爾之父母已喪,身無所倚,先許陳氏之子,今從軍遠方,音耗不通,未知是生是死,當絕念矣。況女孫青年,何不憑我再嫁一美郎,以圖終身之計,豈不勝獨守空房,寂寞歲月者乎?”惇娘聽罷,泣謂姑雲:“女孫聽得來陳郎遭禍,本爲我身上起,使女兒再嫁他人,是背之不義。姑若憐我,女兒甘守姑家,以待陳郎之轉。遇有不幸,需結來世姻緣。惟再許他適,寧就死路,決不相從矣。”姑見其烈,再不說及此事。自是惇娘於姑家謹慎緊密,守着閨門,不遇姑所喚,半步不出堂,人亦少見面。
是年十月間,海寇作亂,大兵臨城,各家避難遷徙,惇娘與姑亦逃難於遠方。次年海寇寧息,民乃復業,比及惇娘與姑回時,室廳被寇燒燬,荒殘不堪居住,二人就租下陽驛旁房舍安下。未一月,適有官家子黃寬騎馬行過驛前,正值惇娘在竈邊吹火,寬見其容貌秀麗,便問左右居人是誰家之女。有人識者,近前告以城裏劉某之女,遭亂寄居於此。寬知之,次日令人來議親。惇娘不允。寬以官勢壓之,務要強婚,來議者不息。其姑驚懼,謂惇娘雲:“彼父爲官,勢子又高,若不許嫁之,如何能夠在此停泊?”惇娘雲:“彼要強婚,兒只有死而已。眼前姑且許他,待過六十日父母孝服完滿便議過門,須緩緩退之。”姑依其言,直對來議者說知。議親人回報於寬。寬喜道:“便待六十日何妨。”遂停其事。
忽一日,有三個軍家行到驛中歇下,二軍人炊飯,一軍人倚驛欄而坐。適惇娘見之,入謂姑雲:“驛中有軍家來到,姑試問之從哪處來。若是陳郎所在,亦需訪個消息。”姑即出見軍人,問雲:“爾等是何衛來此?”一軍應雲:“從遼衛來,要赴信川投文書。”姑聽說聲道着是遼東,便問:“遼東衛有陳某,爾識之否?”陳某聽罷,即向前揖雲:“媽媽何以識着陳某?”姑氏雲:“陳某是妾女孫之夫,曾許嫁,未畢婚而別,故識之矣。”陳某雲:“今女孫曾適人否?”姑雲:“專待陳郎回來,不肯嫁人。”陳某忽汪然淚下雲:“要見陳某,我便是也。”姑大驚,即引入與惇娘道知。惇娘不信,出見問其當初事情。陳某將前事說了一遍,方信是真。二人相抱而哭。二軍夥問其故,自相喜曰:“此千里之緣,豈偶然哉?我二人帶來盤纏錢若干,即備筵席與陳某今宵畢禮。”於是整頓盤纏,二軍待之舍外,陳某、惇娘並姑三個飲於舍裏。酒闌人散,陳龍與惇娘進入房中,解衣就寢,訴其衷情,不勝悽楚。次日二軍夥謂陳某雲:“君初畢婚,不可輕離,待我二人自去投文書,回來相邀,與娘子同赴遼東,永諧魚水之歡。”言罷徑去。於是陳某留止舍中,與惇娘相親。
才二十日,黃寬知覺陳某回來,恐他親事不成,即遣僕從到舍中,捉之至家,以其逃軍,杖殺之,密令將屍身藏於瓦窯中。次日令人來逼惇娘過門,惇娘憂慮無地,及聞陳某被寬所害,就於房中自縊。姑見而救之,雲:“想陳某與爾只有這幾日姻緣,今即死矣,當絕念嫁與黃公子便了,何用自苦如此?”
惇娘雲:“女兒務要報夫之冤,與他同死,寧肯再嫁仇人乎?”
其姑勸之不從,正沒奈何,忽驛卒報:“開封府包太尹委任本府之職,今晚來到,準備迎接。”惇娘聞之,拱手謝天雲:“吾夫之冤可雪矣。”即具狀迎包馬頭陳告。包帶進府衙審實惇娘口詞。惇娘悲哭,將前事逐一訴知,拯即差公牌拘黃寬到衙根勘。黃寬力爭,不肯招認。拯思道:“既謀死人,須得屍首驗之,彼方肯服,若失此對證,怎得明白?”正遲疑問,忽案前一陣狂風過處,那陣風:拔木飛沙神鬼哭,冤魂靈氣逐而來。
拯見得風起怪異,遂喝聲道:“若是冤枉,可隨引公牌而去。”道罷,那陣風從拯之座前復繞三匝,有值堂公牌是張龍、趙虎,即隨風出城二十里,直旋入瓦窯裏而沒。張龍、趙虎進窯中看時,見蘆草遮着一男子屍身,面色尚未變,乃回報於拯。拯命人抬得入衙來,令惇娘認之。惇娘一見是其夫屍身,抱而痛哭。及驗身上傷痕,乃是當日被黃寬不停打死之傷。拯再勘問,黃寬不能隱,遂招服焉。拯疊成文案,問寬償命,追錢埋殯,着惇娘文領。復根究出邵秀買囑吏胥陷害之情,決配遠方充軍。惇娘令親人收管,每月官給庫錢若干贍養。拯初任本府,判訖此事,得其明決,肇慶百姓無不仰敬,稱以爲神。
第七十回 枷判官監令證冤
斷雲:
疑獄連年能決斷,包公明鑑鬼神欽。
秋毫萬里浮雲淨,一念真同天地心。
話說西京城離東門二十里,地名獅子鎮,居人稠密,有富家姓呂名盛,排行第九,鄰里敬其有錢,皆以九郎呼之。娶城中王貴恩之女爲妻。王氏性格溫良,處事有方,長幼皆敬服之。王氏過門二年,生一兒名呂榮,聰明才貌,勤於詩書,年十五,何提學考入庠補廩。當日,九郎指望兒子前程,加一奉承上司,交結有名官員,甚有面情。然九郎爲人性度驕傲,又倚錢勢,王府尹新除到任,糧戶皆出廓遠迎,九郎以其子在學,自恃有官宦面情,不去迎接。王府尹點查得出,懷記在心,思得個機會處要深根之。
忽一日,呂有家僕李二,因上元佳節西京放燈甚盛,內外人家都聚於報恩寺玩賞鰲山。李二探得主人們都出來看燈,九郎有妾名春梅,容貌清麗,李二欲私之。恰值那夜春梅正在廚下收拾,李二撞將入去,故問雲:“爾日前有甚麼話對我說,遇我不得閒暇,未及細問,今夜主家都出去看燈,我亦閒些,有甚話快說來。”春梅笑雲:“賊奴才,日前我那裏見爾之面,將些言蘸我。若漏此語與主母知之,叫你皮亦去一層矣。”李二道:“今夜難遇此機會,爾需憐我,久不敢忘也。”春梅也是個水性婦人,情亦易動,當下向得他來,恐主母知之罪責不免;欲待逆他,怎禁那李二哀告。正在遲疑間,適九郎回家取香,正待進房,恰遇見李二與春梅在燈下議論。九郎大怒雲:“小僕賊敢戲吾之愛妾!”李二走閃不及,被九郎拉出來,綁於柱上杖之。李二不勝其楚,惟乞饒命而已。比及王氏與婢從回來,見綁打李僕,慌問其故。九郎以調戲春梅之事說知。王氏雲:“醜聲不可外傳,既李僕不道,逐之於外便了,怒責之何益?”九郎忿乃解,進入房裏。王氏令人解下,亦此責之,逐離出門。李二不勝其恨,忿然去了。
未及半年,九郎上莊與錢客廖某算帳。廖有子最奸惡,將所借錢批,俱改作完帳執與九郎爭辯。九郎怒激不能平,令數家人捉之而歸,鎖於舍裏,務逼其招認。監繫一二日,呂家緩於提防,忽夜被其人剪斷鎖鐐,越牆而走,正不知逃往何處去了。九郎見走其人,即着家僕復往莊上緝探,莫非逃回原家?
及羣僕來莊上訪問時,未有動靜,持報九郎知之。九郎疑慮其有他故。當彼李二聞此消息,正恨主人,沒個機會報他之仇,即具狀於王府尹處,告首呂九郎謀殺廖某之子,棄其屍於江中。王府尹審了狀子,大笑道:“呂九郎恃他有錢,藐視官府,今日亦撞在我手中來矣!”即差公牌拿得呂九郎來,根勘其謀殺人之由。九郎訴雲:“彼欠吾錢,只賴已還,所以不忿其詐,委的繫於舍中,欲其自明,不意脫逃。豈有殺人而無跡哉?”
王府尹叱雲:“謀殺其人,棄屍於江以絕跡,何尚抵賴?”喝令用嚴刑拷掠。呂九郎受苦已極,不肯誣服。王府尹令監禁獄中根勘。雖是其妻王氏以夫受刑,將竭傢俬營救,而王府尹百端究竟,務要問九郎個償命。九郎之子累經省憲訴直,審覆案卷,數年不得明白,正是:要見此情真與假,須添公案一回新。
次年,宋仁宗敕命開封府包太尹案視西京獄事,拯領命回西京而來。九郎之子呂榮欲待見母道知,正見王氏倚着案几而立,顏色憔悴,眉頭不展。榮徑上問母雲:“事有前定,非人力所能勝,母何故慼慼於是?”王氏雲:“爾父只生着你,只爲家有餘錢,不守本分,小事而成大禍,今繫獄中,逃者不知去向,連年未決,正慮此事。久則案卷堅固,爾父問死必矣,此冤哪裏伸直?爲此事故憂懷,令母怎得心安?”呂榮道:“兒爲父系獄之後,間關千里,不辭跋涉,經省憲訴告冤情,爭未遇明宰,以致連年不決,兒子夜裏未曾安寐。目今此獄當得明白。”母問其故。呂榮道:“朝廷委開封府包太尹按視兩京,不久來到。兒聞此人明見萬里,燭事如神,想吾父之冤在此雪矣。”王氏聽罷,即令呂榮迎候包公陳告。數日,拯到西京,特開府衙理事。呂榮首先陳告。拯審狀,喚呂榮問之。榮以前事訴了一遍。及拯取案卷根勘,都擬九郎謀殺情由。拯複審再三,乃雲:“都似成案擬議,則爾父該償命的實,何用復訴?”呂榮泣雲:“若得某謀死屍首證驗,父之償命是所甘心。
拯亦疑之,令榮於外伺候。
乃齋戒沐浴,次日入城隍司,將牒文宣讀訖,焚化紙錢,喚過廟祝謂之雲:“我未入城時,聞城隍及判官甚著靈異,今爲呂九郎疑獄未決,我將先問此事,限爾三日要報應。若是三日無報應,則廟祝杖七十,判官用大枷枷了;五日無報應,則廟祝杖八十,判官該決六十七十。”言罷,徑回府衙去了。
廟祝承限之後,日夜驚心,惟恐不得下落,每朝於城隍案前殷勤禱祝,望乞顯靈,以免杖責。將近二日,忽九郎於獄中似寐非寐,舉手大呼曰:“其人將到矣,我須出與之證理。”獄中罪犯見者,皆疑其狂語。次日拯升堂,適見一人慌慌忙忙走入衙來,伏於階下呼曰:“我西莊廖某之子,特來自首。”拯見其雙手如被人所縛,抱住頭不放,乃問其來故。其人云:“乞放開我縛,容直說來。”拯雲:“請城隍赦爾解之。”道罷,那人垂下手,備言:“當日實欠呂九郎錢鈔若干,不合改批圖賴之,被其所禁,乘夜脫走於三百里外躲避。不想昨日被數人來捉住,縛我手於頭,跟逐至此。”拯聞之愕焉,意其爲城隍所驅,就令獄中取出呂九郎認其人。九郎見着大叫雲:“冤家,我道你已死,遭累坐了許多年獄,今日亦有相會時乎!”那人低首服罪。拯根勘當初告首者是誰,卻乃其僕李二。問其致仇之因,九郎訴明李僕欲私其妾,知覺遭責逐之,故懷恨報怨。
拯判下:“李二罔陷舊主,延成疑獄,決配遠惡之軍;廖某逋欠主人錢鈔,脫逃負累,決杖七十,配二千里。”具疏劾奏王府尹之奸罪,而釋呂家之冤獄矣。
第七十一回 證兒童捉謀人賊
斷雲:
張匠夫婦成誣案,包公一鞫釋其冤。
謀人已致經年獄,洗雪當時枉得平。
話說潞州城南所居,韓、許二姓甚盛。韓姓有名定者,家道富實,與許二自幼相交。許二家貧,與弟許三作鹽儈,常往河口覓客商趁錢度活。一日,許二與弟議道:“買賣我兄弟們都會做,只是欠缺本錢,難以措手,若只是商買邊覓些微利趁口,怎能夠發達。”許三又云:“兄若不言,我常要議取是事,只說沒討本錢,還是他來到,我若教爾本錢,便是與你去,汝將何說?”許三雲:“常聞兄與韓某相交甚厚,韓富家,積有餘錢,何不問他借得幾百錢做本,待我兄弟起勝,包些利息還他,彼又得所益,豈不兩相美乎?”許二雲:“爾說本是,只恐他不肯。”許三雲:“待他不肯再作主張。”許二依其言。
次日徑來韓家,特作相望之意。韓某出,見許二笑雲:“多時不會老兄,正在思慕。請入裏面坐。”許二進入廳後坐定,韓吩咐家下整備一席酒出來相待,二人對席而飲。酒至半酣,許二舉—句言云:“久要見賢弟議一事,不敢開口,特恐弟意不允,今日又將來與賢契議之。”韓雲:“老兄自幼相知,有甚話但說不妨。”許二雲:“要於江湖販買些閒貨,缺少銀兩湊本,故來見弟商議,要借些錢,不知肯作承否?”韓雲:“老兄還是自爲?有夥伴同爲?”許二不隱,直告以其弟許三同往。韓某初則欲許借之,及聞說與弟相共,就生個事故推託道:“目下要秤辦官糧,未有剩錢,此則不能應命。”許二知其推故,再不開言,即告酒多,辭之而去,韓某亦不甚留。當下許二未回,許三在家等候回信,必謂兄借得銀兩回來,及許二家來,怏怏而已。許三見兄不悅,乃問雲:“兄去問韓某揭借本錢,想必了事,何又憂悶?”許二雲:“不道你怎知。才見韓某,就留我飲酒,待席中問及借本錢之事,測其意似肯應承。及說與弟相共,彼遂以他事推故,不允借矣,似此謀事不成,反致取笑,是以憂悶也。”許三聽罷,乃劉兄雲:“韓某太欺負人,終不然我兄弟沒他錢本就成不得事?雖待再計議之。”
遂復往河口尋覓客商去了。
時韓某有養子名順,聰明俊達,韓甚愛之。一日,三月清明,與朋友出往郊外踏青,順帶得碎銀幾兩在身,欲作逢店飲酒之資。是日遊至晚邊,衆朋友已散,獨韓順飲着幾杯酒,不覺醉來,遂伏興田驛半嶺亭子上睡去。恰遇許二兄弟過亭子邊,許二認得亭上伏睡者是韓某養子,遂與許三說知。許三恨其父因借錢不肯,常要害他,及聽得兄說其人是他養子,怒激於心,謂兄雲:“休怪弟太毒,深恨韓某無理,今乘晚間四下無人,待謀此子以泄日前之忿。”許二雲:“由弟所爲,只宜謹密,休待事露便了。”許三取出利斧一把劈頭砍下,正是:可憐青春年少子,今日一命喪須臾。
許二兄弟既謀殺韓順,搜身上藏有碎銀數兩,盡剝劫而去,棄屍於途中。當地嶺下是一村人居,內有姓張名一者,原是個木匠,其住房屋後面便是興田驛。時張木匠要赴城中某處造作,趁早離門,五更初攜器監行來半嶺。忽見一死屍倒在途中,視之遍體是血,似被人所謀。張匠驚道:“今早出門不遇好采頭,待回家明日再行。”徑抽身而轉。及午邊韓定知之,急來認時,正是韓順。其父不勝痛恨,遂集裏鄰驗視,其致命處則斧痕也。持隨血跡尋究來,正及張木匠之家。鄰里皆道是張木匠謀殺無疑。韓亦信之,即捉其夫婦解官首告。本司審勘,鄰證合口指說是張木匠謀死,張夫婦有口不能辯,惟仰天呼屈,哪裏肯招!韓某並逼根勘,夫婦不勝拷掠,遂爭誣服。
本司官見其夫婦爭認,亦疑之,只監繫獄中,連年不決。正是:世有枉情何以理,除是包宰得伸平。
是時包太尹正承仁宗敕旨,審決西京獄事,道經潞州。所屬官員各出廓迎接拯入潞州,開公廳坐定,先問有司:“本處有疑獄否?”職官近前稟雲:“他無疑獄,惟韓某告發張木匠謀殺其子之情,張夫婦爭着供招,事有可疑。即今監候獄中,年餘未決。”拯聽罷乃雲:“不以情之輕重繫獄者,動經一年,少者亦有半載,百姓何堪?或當決者即決,可開者即放之,斯不負朝廷委任,而下民亦得安生。都似韓某一椿,天下能有幾罪犯得出?”職官無語,懷慚而退。次日包拯轉來小帽,領一二公人自入獄中見張木匠夫婦細詢之。張匠悲泣嗚咽,將前情訴了一遍。拯思被謀之人,不合頭上砍一斧痕,且血跡又落爾家,今彼不肯甘服,必有緣故,須再勘問。拯離獄中,次日又入審問,一連數遭,張匠所訴皆如前言,拯不得其明處,亦在遲疑之間。正鞫問時,見一小孩童,手持一帕飯,送來與獄卒,連說幾句私語,獄卒點頭應之。拯即問獄卒:“適那孩童與爾道甚麼話?”獄卒不敢正對,乃復拯他事雲:“那孩童報道小人家下有親戚來到,令今晚早轉些。”拯知其詐,徑來堂上,發遣左右散於兩廊,呼那孩童入後堂,吩咐庫子李十八取四十文錢與之,訪問適見獄卒有何話說。孩童口快,直告雲:“今午出東街,恰遇二人在茶店裏坐,見我來,用手招入店內。那人取過銅錢五十文與我買果子,待我受了錢,卻教我獄中探訪:‘今有甚麼包拯相審勘,看所勘死事,其夫婦何人承認。’是此緣故,別無他事說。”拯聽罷,即命張龍、趙虎吩咐道:“爾隨這孩童,前往東街茶店裏捉得那二人來見我。”張、趙二公牌領旨,便跟孩童徑到東街店裏。正尋人間,正值許二兄弟在那等候孩童回報,不提防公牌來到。張、趙搶進,登時捉住許二兄弟,解入公廳見拯。拯根勘之雲:“你謀死人,奈何要他人償命?”初則許二兄弟尚抵賴不肯認,拯令孩童證其前言,二人驚駭不能隱諱,供出謀殺情由。及拘韓某問之,韓某方悟當日許二來揭借銀兩不允,致恨之由。拯審實明白,遂問許二兄弟償命,而放張木匠夫婦。民謂包公決此獄,如代上天之命,千載之下何其鑑哉!
第七十二回 除黃郎兄弟刁惡
斷雲:
茶店脅錢遭發配,渡夫嚇騙受嚴刑。
包公過處風雷動,法令轟轟豈順情。
話說包公離了李家莊,與公人望陳州進發。行了半日,來到一個地名曰楓林渡,望見渡夫不在船上,乃與唐公雲:“前面有個小店,可往少坐一時,以等渡夫來到。”唐公應諾,挑行李到茶肆,二人坐下。有茶博士出來,生得醜惡,躬身揖雲:“秀才們要喫清茶麼?”包公雲:“行路辛苦,有熱熱的,可將二盞來。”賣茶大郎轉身入去,不多時持過二盞茶出,與包公二人各喫一盞。包公喫罷茶,乃令唐公取過二百錢還他。
大郎笑道:“秀才好曉不事!喫了兩盞茶,即是五百錢,如何只給我二百錢?”唐公雲:“茶我曾喫過,只是一百錢一盞,爾店如何過取錢?”大郎怒罵雲:“不識高低,人偏要你五百錢!不然喫得我幾下拳頭。”包公見其要行兇,連忙着唐公取五百錢給他。
走出店來,渡夫正撐過近岸邊。二人牽驢上渡,只見管渡來討錢,包公雲:“該幾多渡錢?”管渡者雲:“爾二人該五百,驢子該二百,共是七百錢。”唐公道:“我二人帶乘驢只該五百錢,如何多要我二百錢?”管渡的喝雲:“此渡常是依我說討,你敢來逆我言語,便推落水中,看你們要命否?”包公問雲:“此是官渡還是私渡?”管渡雲:“雖是官渡,亦要憑我。”唐公雲:“既是官渡,目今有個包文拯要赴陳州上任,倘若從此渡經過,知爾逼取渡錢若干,還是如何?”管渡雲:“包公不來便罷,縱使知的,亦不過打我幾大棒,終不然有個蒸人甑耶?”包公聽罷,微微冷笑,即令唐公取過七百錢與他。
上了岸,密問其夥伴:“此渡夫名喚着誰?”其伴雲:“莫要說起,此渡夫乃姓黃,兄弟二人,大者喚一郎,小者二郎,大郎現在岸邊開茶店騙人茶錢,今成個大家。小郎作渡夫騙人無厭。我雖是他夥伴,一日只趁他幾文錢,供家而已,其餘都是他得去。”包公聽罷,着唐公寫記在簿上,因自嘆雲:“陳州縣下只因水旱不調,五穀不登,致百姓飢餓。況各處又有如此頑民,使百姓怎得安生?”及包公到陳州判斷了趙皇親後,徑差公牌拘到黃二郎,當廳取問。審得大郎開茶店,欺騙平人,着杖八十,用大枷號令州衙數日,面刺雙旗充軍,仍將其家財一半沒官,賑濟饑民。提過二郎問雲:“爾恃官渡騙人,近日包老爹來,爾何如也索他重財?今包公新造一甑,且將爾看蒸得熟否?”道罷。即着數名無情漢裝起鍋來,將二郎放於甑中,扇着火,一伏時,二郎已蒸得皮開肉綻,在甑中死矣。自後奸頑斂跡,畏包公之威嚴猶如猛虎也。
第七十三回 包拯斷斬趙皇親
斷雲:
國法嚴明行大辟,包公名譽動當朝。
皇親自恃君王寵,一旦冰山日出消。
卻說包公過了楓林渡,行未三十里,望陳州不遠,但見館驛中迎候新官人員不計其數,爲首耆老問包公雲:“秀才前來,曾見有包相公到否?”包公答雲:“不曾聞說,我們要去訪親戚的。”言罷直過,徑進南門來。有把門軍擋住不與其入,包公正沒奈何間,適見一婆子行來,叫道腳疼。包公問其緣故,婆子云:“因迎接包相公走了一日,不到,以此腳疼。”包公雲:“我借爾乘驢,帶我同入城去。”婆子應允,即乘卻包拯驢子前走。包公與唐公後隨,進得南門,婆子乃自回去了。包公尋個客店安下。
次日起來,吩咐唐公看行李,乃裝作秀才,上街閒行一遭。
見一起居民,在衙前唧唧噥噥,嗟嘆米價不常,各有憂色。拯曰:“你們各懷不平,有何事因?”內有一耆老答雲:“時年不熟,所糴之米二停是稻糠,一停是米,故於此嘆氣也。”包公見糴米者果然如是,問:“這米與糴幾錢?”糴米人道:“先這米糴三十兩一斗,如今聞道包丞相來,減做二十兩一斗。”包公道:“你等我一等,我教你糴一斗好米去。”當時包公直到廳前,見了倉官,將一把米與倉官看,問:“這米糴幾錢?”倉官道:“糴二十兩一斗。”包公雲:“如何都是皮糠稗稻?”道罷,放開手,故意望倉官臉上一吹,糠皮塵土迷了倉官眼,一時開不得。倉官大怒,喝令左右將包公捉下,登時吊起於官廊前,罵雲:“你這不識高低的野秀才,敢來欺慢趙皇親耶!”怒猶未息,旁邊轉過糧戶田三叔,早認得是包公,近前稟雲:“此人是小糧戶之親,誤觸大人,乞赦其罪。”倉官看田三叔分上,乃放了包公。三叔引歸宅舍,設酒相待。包公問雲:“足下是誰,識得包某?”三叔拜雲:“相公在定州做太守時,小人解糧到州,已認得大人面貌。”包公道:“爾休要與趙皇親知道。”乃辭田三叔,直去酒務中買酒。
原來賣酒務中亦是趙皇親所管,所得甚逾市利。包公進得務中,見買酒客商無數,具管家支撥,酒席頗是齊整。所賣與包公一壺酒與他人不同,包公仔細視之,見別客商者俱是清酒,他一壺全是渾酒。包公怒雲:“都是買酒之人,如何作兩樣相待?”遂將酒傾落在地。管務官見了,喝聲左右將包公捉下,便把大枷枷着,令公牌押入土牢中不題。
只說陳州伺候接包丞相人員屢日接不到,忽朝有衙差五十人來到,衆官便問:“曾與包大人同來?”有衙差爲首者張龍、李虎雲:“相公先離汴京半個月,已從小路而來,吩咐我等今日來此伺候。”衆官聽罷,各面面相覷,疑道:“包公莫在陳州了?”衙差衆人遍城究尋包公不見,張龍、李虎尋到土牢,見枷着包公在彼。張龍連忙打開枷,欲扶向府堂坐定,包公喝令叫請衆官來相見。張、李即出廳上報知。衆官聞說,俱入牢中參見,扶出堂上,升公座畢。趙皇親四個都在。包公叫二十四名無情漢:“將黃羅御書、渾金牌面掛起,並將松木枷八般法物擺在廳上。”衆漢領鈞旨,一時將金牌掛起,排列法具,二十四人齊齊立於兩廊。當下衆官俱各失色。包公喝令親隨把趙皇親等四名捉下,問雲:“爾是國之皇親,朝廷委爾等賑濟陳州治下饑民,望爾替國家出力,與百姓分憂,何得私自務中賣酒,索騙下民,以國家錢糧滲和糠稻,糶錢入己,罪責難逃。
作急認承,免受刑苦。”趙皇親、侯包異、馬孔目、楊得昭四個低頭無語,得知是實,當日階下一款招承。包公見四人供招明白,疊成文案,即發下以大枷號令於四門。未數日,押赴市曹斬首示衆。包公既斷擬趙皇親等罪訖,當廳吩咐管倉官員將榜文張掛,賑濟三縣饑民一兩銅錢、一斗米,口數多者支一石與他。管糧官員承命前去開倉賑濟,哪一個敢起半點私心?果是包公替天行道,三縣百姓歡聲動地,滿城老幼無不歌頌。此係包公因赴陳州賑濟,判出幾條公案,且看下回說出甚話文來?
第七十四回 斷斬王御史之贓
斷雲:
賣放受財王御史,無情正法包龍圖。
黎民惟賴朝廷重,鐵面閻王到處呼。
話說包公既賑濟陳州饑民以後,朝廷聞知其能,遣使宣召赴朝。陳州百姓聽知,俱各遮道留之,不忍其去,包公再三慰之。自離任赴京,於路吩咐從人不許騷擾民人。來到桑林鎮借歇,次日於天齊聖主廟中坐下,喚過董昭、薛霸近前吩咐雲:“我借東嶽廟歇馬三朝,地方有不平之事,許來告首。”董、薛領鈞旨,曉諭本處百姓知之。
忽有一個住破窯的婆子聞知,走來告狀。張龍、李虎把住門,見婆子臭污特甚,不與其進。婆子於門外喊叫,包公知之,令喚入。婆子進至階前,包公見那婆子兩目昏花,衣弊垢惡,因問:“汝是何人?要告甚麼不平之事?”那婆子連罵聲:“說起我名,便該犯罪。”包公笑問其由,婆子云:“我的冤情除是真包公來方斷得,恐爾不是真的。”包公雲:“你如何認得是真包公還是假包公?”婆子云:“我眼看不見,要摸腦後有個肉塊的方是真包公,那時則伸得我之冤枉。”包雲:“恁爾來摸。”那婆子走近前,抱住包公頭,伸手去摸,果有肉塊,知是真的,連在拯臉上打兩巴掌。左右公差皆失色,包公不以爲嗔,徐問:“婆子有何事?但說來。”那婆子云:“此事只能你我二人知之,相公要遣去左右公差,纔好告明。”包公即屏去其手下,婆子以前後無人,放聲大哭道:“說起情由,海樣似深。我家住毫州,亳水縣人。父親姓李名宗華,曾爲節度使。
上無男子,單生於我。爲困難養,年十三歲就在太清官修行,尊爲金冠道姑。一日,真宗皇帝到宮行香,見阿奴美麗,納爲偏妃。太平二年三月初三日,生下小儲君。是時南宮劉妃子亦生一女兒,因與六宮大使郭槐作弊,將其女兒來換我小儲君而去。老身氣悶在地,不覺誤死女兒,被困於冷宮。當時張園子知此事冤屈,五月初三日見太子游賞內苑,略說起情由,被郭大使報與劉後得知,用絹絞死了張園子,殺他家一十八口。直待真宗晏駕,我兒接位,赦冷宮罪人得出。我爲無人倚托,只得來桑林鎮覓食度日。今遇相公來此,乃是天開眼之日也。望奏上我王,伸妾之冤,得母子相認,其功乃千載之不朽矣。”
包公雲:“娘娘生下太子時,有何留記爲驗?”婆子道:“生下聖上之時,兩手紋不二,那妃子挽開看時,左手有‘山河’二字,右手有‘社稷’二字。”包公聽罷,即抱婆子坐於椅中下拜:“娘娘,望乞赦罪。”因令取過錦衣裳換着帶回東京。
及包公朝見仁宗,仁宗賜與酒不飲,上問雲:“卿在陳州多有功績,朕聞悅而召見一面,今日賜酒,卿何不飲?”包公奏雲:“臣近日害了溼溫病,喫不得酒。”上雲:“可着壓官視卿。”包雲:“縱有神醫妙藥,亦醫不得。”上雲:“卿有何事,但說不妨。”包雲:“陛下須赦臣罪,則敢說。”上曰:“赦卿無罪。”包乃奏雲:“臣蒙召而回,路逢一道士,連哭了三日三夜。臣問其所哭之由,彼雲:‘山河社稷倒了。’臣怪,又問之:‘如何山河社稷倒了。’道士雲:‘當今無真天子,以此山河社稷倒了。’”上笑雲:“那道士誑言之甚,朕左手有‘山河’二字,右手有‘社稷’二字,如何不是真天子?”包奏雲:“望我王把與小臣看明,又有所議。”仁宗即伸開手與包公衆臣視之,果然。包公叩頭奏道:“真命天子,可惜只做着草頭王。”文武聽奏皆失色。上微怒雲:“我太祖皇帝仁義而得天下,傳至於寡人,何謂是草頭王?”包公奏雲:“既陛下爲嫡派之真王,如何不知親生母所在?”上雲:“朝陽殿劉皇后便是寡人親生母。”包公奏雲:“臣已訪知陛下嫡母在桑林鎮覓食而已,不信但問兩班文武,便有知者。”上問及羣臣曰:“包文拯所言可疑,朕果有此事乎?”王相奏雲:“此陛下內事,除是問六宮大使郭槐,可知端的。”上即宣過郭大使問之。大使奏雲:“劉娘娘乃陛下嫡母,何用問焉?此乃包相妄生事端而欺我王。”上怒甚,待要將包公押出市曹斬首。包雲:“臣若屈死,有告狀處。”上曰:“天下只有寡人,從何處去告?”包雲:“訴於上帝以陛下忤逆不孝,焉得無告處?”上聞奏,半晌不知所爲。王相又奏雲:“文拯此情必有其故,乞陛下將郭大使發下西臺御史處勘問個明白,然後回報。”上允奏,着御史王材根究其事。王御史承旨,將郭大使於西臺極刑拷勘,枷禁牢中。
當時劉後恐漏泄事情,密與徐監宮商議,將金寶買囑王御史方便。不想王御史是個贓官,見徐監官送來許多金寶,遂歡喜受了,放着郭大使,整酒款待徐監宮。正飲間,忽一黑臉撞入門來。王御史問:“誰人?”黑漢道:“我是三十六宮四十五院都節使,今日是年節,特來大人處討些節儀。”王御史吩咐門子與他十頭錢,賞之三碗酒。那黑漢喫了三碗酒,醉倒在階前叫屈。人問其故:“因甚叫屈?”那醉漢道:“天子不認親孃是大屈,官府貪財受寶是小屈。”王御史聽得,喝道:“天子不認親孃,幹你甚事?”令左右把黑漢吊起在衙裏。左右正吊之間,人報道:“南衙包丞相來到。”王材慌忙令郭大使復入牢中坐着,即出迎接包公。不在,只有從人在外。王御史因問:“包大人何在?”董超答道:“大人言在王相公府裏議事,我等特來伺候。”王御史警疑,乃引董超入內,見吊起者正是包公也。董超衆人一齊向前解了。包公發怒,令拿過王御史跪下,就府中搜出珍珠三鬥、金銀各十錠。包公雲:“爾乃枉法贓官,當正典刑。”即令推出市曹斬首示衆。當下徐監宮已從後門走回宮中去了。且看下回如何分解。
第七十五回 仁宗皇帝認親母
斷雲:
子母依然相認會,劉妃妒忌竟遭刑。
包公名譽傳天下,於此方知國法明。
話說包公既斬了王御史,即日以其贓物具奏於天子。仁宗見贓證,沉吟不決,乃問:“此金寶誰人進用的?”包奏雲:“臣訪得卻是劉娘娘宮中使喚徐監宮送去。”仁宗乃宣過徐監宮問之。徐監宮難以隱諱,只得當殿招認:“是劉娘娘所遣,不敢違阻。”仁宗聞說,龍顏大怒雲:“既是我親母,何用私賂買囑於王御史?其中必有緣故。”乃下敕發配徐監宮邊遠充軍,着令包公拷問郭大使因依。
拯領旨迴轉南衙,以郭大使加刑究問。郭槐苦不肯招。包令押入牢中監禁,喚過董超、薛霸二人,吩咐道:“賞爾酒食,汝二人用心去密察郭槐事因。”董超道:“相公不必憂慮,小人自有計較得他個明白來回報。”二人徑入牢中,私開了郭槐枷鎖,將過一瓶好酒與之飲,因密囑雲:“劉娘娘傳示,着你不要招認,事得脫後,自有重報。”郭大使不知是計,飲得酒醉了,乃雲:“爾二牌軍善覷方便,待回見劉娘娘說爾二人之功,亦有重用。”董超參透其機,引入內牢,重用刑拷勘道:“郭大使,你分明知其情弊,好自招承,免受苦楚。”郭槐受苦難禁,只得將前情供招明白。次日董、薛二人呈知於包公。包公見了大喜,執郭槐供狀入奏仁宗。仁宗看罷,召郭槐當庭審之,槐又奏雲:“臣受苦難禁,只得胡亂招承,豈有此事?”仁宗以其事不明,顧問包雲:“此事難理。”包奏曰:“陛下再將郭槐吊在張家園內,自有明白處。”上依奏,押出郭槐而去。
包公預裝下神機,先着董超、薛霸去張家園將郭槐吊起審問,將近三更時候,包公禱告天地以了,忽然天昏地黑,星月無光,一陣狂風過處,已把郭槐捉得將去。郭槐開目視之,見兩邊排下鬼兵無數,上面坐的乃是閻王天子。王問:“張家一十八口當滅麼?”旁邊轉過判官,近前奏雲:“張家當滅。”王又問:“郭槐當滅否?”判官奏道:“郭大使尚有六年旺氣。”
郭槐聞說,即叫聲:“大王若解得這場大事,我與劉娘娘說知,作無邊功德致謝。”閻王問:“你試說劉娘娘當初事情明白,我便救你。”郭槐於王前一一訴出前情,左右錄寫得甚是明白。
上親聽聞,乃喝問:“郭奸賊,今日抵賴得過麼?朕是真天子,非閻王,判官乃包公也。”郭槐嚇得啞口無言,低着頭,請快死而已。
上命整駕回殿,天色漸明,文武鹹集,仁宗與衆官道知其事。衆官拜賀雲:“此乃陛下之大幸,又出乎包公之功能也。”
仁宗即命排整鸞駕,迎接李娘娘到殿上相見,帝母二人悲喜交集。文武慶賀,乃令官娥送人養老宮去訖。仁宗要將劉娘娘受油鍋之刑以泄其忿,包公奏雲:“王法無斬天子之劍,及無煎皇后之鍋,我王若要她死,着人將丈二白絲帕絞死,送人後花園中。郭槐該落鼎鑊之刑。”仁宗允奏,遂依包公決斷,後宮絞死劉皇后,殿前烹殺郭奸臣。自是包相之名遠邇通知矣。
第七十六回 阿吳夫死不分明
斷雲:
姦情已露聲音裏,鞫問能伸死者冤。
千載包公名不泯,枉魂瞑目幾經年。
話說包公守東京之日,治下寧靜,奸雄斂跡,每以判斷爲心,案牘不致留滯。皇佑元年正月十五,乃上元令節,包公同胥吏去城隍廟行香畢,回到白塔前巷口經過,聞有婦人哭丈夫聲,其聲半悲半喜,並無哀痛之情。拯記在心,回衙即喚過值堂公差鄭強問雲:“適來白塔前巷口有一婦人哭着甚人?”強告雲:“是謝家巷口劉十二日前死了,他妻阿吳在家啼哭。”拯思之:“這人死定是不明,莫是阿吳害了丈夫性命,如何哭聲半悲半喜?”便差人去喚阿吳來,問其夫因何身死。阿吳供道:“妾身夫主劉十二,以販賣萊爲生,於前月因氣疾身死,埋在南門外五里牌後。今家有小兒子,全無倚賴,以此悲哭。”
拯聽罷,看那婦人臉上似搽脂粉之色,因思:“彼守服,如何好整飾?”隨喚着土公陳尚監下阿吳,同去墳所啓棺,檢驗丈夫有無傷痕,即來回報。
陳尚領命,帶夥伴前去五里牌掘開墳墓,揭棺檢驗,屍身並無痕傷。尚回報:“劉十二身上並無痕傷,病死是實。”拯拍案怒道:“是陳尚必有情弊,故來我跟前遮掩,限三日若再無明白,決不輕恕。”陳尚歸家憂悶,雙眉不展,臉帶愁容。其妻阿楊問尚有何事憂悶,尚具以此事告知。阿楊言:“曾看試死人鼻中否?”尚雲:“此人原是我收殮,鼻中不曾看。”阿楊道:“聞有人曾將鐵釘插放人鼻中,壞了人性命,何不勘視此處?”尚亦疑糊,即依其妻所言,再去看驗一次,劉十二鼻中果有鐵釘二根,從後腦愛中插入,遂取釘歸呈待制道知。包公便將阿吳根勘。阿吳初不肯招,及上起刑具,阿吳只得招認爲因與張屠通姦,恐丈夫知覺,不合謀害身死情由。案卷既成,拯遂判下:“阿吳謀害親夫,押赴市曹處斬;張屠奸人妻小因致人死,發配極惡軍州當軍。”判擬既定,司吏依令施行。此可以爲貪淫謀殺親夫者之戒。只因此件公案,又判出二冤枉事來,下回便見。
第七十七回 判阿楊謀殺前夫
斷雲:
阿楊枉使謀夫計,包宰嚴刑處極刑。
舉一能交冤滯雪,枯骸怨氣得開明。
話說包公當下已決阿吳謀殺丈夫情由,遂問陳尚:“是誰人教你如此檢驗?”尚告雲:“當日小人領旨前去檢視劉十二屍身,無有認傷痕處,臺前雲要在小人身上根究,歸家憂悶。
不想小人妻室倒有見識,教我如此檢驗,果得明白。”尚道罷,堂上諸吏複道:“既陳尚之妻有如此見訓,不是個等閒婦人,乞相公支酒錢,賞齎阿楊。”拯雲:“汝諸吏所言有理。”即便差人去喚阿楊來給賞。差人去不多時,阿楊既到,拯賜以錢五貫、酒一瓶,阿楊歡喜拜辭受之。才方出衙,拯喚回阿楊來問雲:“當初陳尚與你是結髮夫妻?是半路夫妻?”阿楊複道:“妾身前夫早亡,再嫁與陳尚爲妻。”拯問:“前夫姓甚名誰?”
阿楊答道:“姓梅,名小九。”拯雲:“得何疾身死?”阿楊見包公問得情切,不覺失了色,乃勉強對雲:“他染瘋癲,得病而死,埋在南門外亂葬崗上。”拯道:“是你前夫也身死不明。”
便差王亮押阿楊同去墳所檢驗梅小九屍骨。
阿楊思量道:“亂葬崗有多少墓,終不然個個鼻中有釘!”
遂乃胡亂指個別人墓與差人。掘開視之,並無傷痕,檢驗鼻中,又無緣故。阿楊道:“人稱包相公如秋月之明,今日此事直欲逼人於死地,豈得謂之明官哉?”王亮正沒奈何之際,忽見一個老人,年七十餘歲,扶杖而行,前來問亮在此有何事。
亮告道:“是包待制差來檢驗梅小九身死不明,今掘開墳墓揭棺視之,身上並無傷痕,只恐不是梅小九之墓。”老人聽罷,指着阿楊:“你休要胡指他人墳墓,枉拋了別人骸骨,叫你一行人受罪。上界見此黑氣沖天,特差我來指示他的墳墓,代之伸冤。”老人指與王亮看:“這個是梅小九墓。”言訖,化陣清風而去。亮遂掘開取棺檢驗,果見鼻中有二顆釘,亮即押阿楊回報。拯遂根勘得阿楊亦曾謀殺前夫是實,將阿楊押赴市曹處死。聞者無不稱快。此真見包公明如星月,恩及枯骨;誠可以懲戒後人,徒生謀計,終及喪身之報也。
第七十八回 兩家願指腹爲婚
斷雲:
張女不忘原昔盟,包公判就續前姻。
風清案牘琴堂靜,生下轟轟烈烈人。
話說東京城內有林百萬,家道鉅富,因重陽日請張員外夫妻飲酒,百萬娘子與張員外娘子是同年生,又同年同月懷孕,酒至五巡,百萬娘子道:“上告娘子、員外,奴今與你同年月懷孕,可以指腹爲婚,久後以成秦晉之姻,可不美乎?”員外娘子道:“若後生產,一是男一是女,願結爲夫婦;如俱是男,願結爲兄弟;俱是女,願結爲姊妹。”二家各喜,酒闌而別。
後來林家生男,張家生女,林家遂安排筵席,請張員外做滿月。員外席上道:“當前曾約林百萬百兩黃金爲定禮,遂就以此名千金小娘,林家兒子名林招得。”百萬道:“員外代兒子取名甚是相稱。”員外歡悅,盡醉而散。
不覺時光似箭,日月如梭,林招得年至十五,性格聰明,無書不覽,諸藝皆通,但最喜賭博,不消數載之間,貲財蕩盡。林百萬遂無以自給,每日只去街坊賣水度活。員外見他家貧,遂負前約,不肯還親。招得亦不敢啓齒,情願寫下離書。
千金娘子遂與父母道:“忠臣不事二君,烈女不嫁二夫。當初林家發跡之時,已將女兒許嫁他人,今見落剝,遂失前言,神明不可誣矣。”堅不肯改嫁。
招得忽一日遇着太白星變作老人,手擎一隻白雀,賣與招得。招得籠養於家,一日,白雀飛去,直入張員外花園中。千金娘子忽見之,因問及詳細,乃是其夫林招得。二人相遇之際,各訴平生,綣綣不忍舍,千金道:“今府裏包大人明如日月,清似水潭,何不去陳訴根因,可以續婚。”招得道:“貧無周身之貲,如何去告理?”千金道:“今夜二更前後,入園中來取黃金十兩與之。”相約而去。不想被本處屠人裴贊知覺,是夜先入園中等侯,招得未到,卻被裴贊殺了梅香,奪得黃金而去。及招得半夜到園中,只見殺倒婦人在地,招得慌忙扶起,得身上腳下並是血,遂驚走歸去。次日張員外見殺了梅香,便去都監衙中陳狀告知,隨即差人尋捉凶身。見血跡到招得家,遂捉了招得,押赴監司衙中,解去開封府薛開府處理問。當下薛開府受了張員外買賂錢,遂將招得送獄根勘,極刑拷打。招得無計分說,只得招認了。
一日,拯去東京決獄,人報薛開府:“包待制漸到府裏。”
薛開府情知此事定是不明,恐包公回來審出前情,次日便引出招得來赴法場去決。才方引出,只見雨似傾盆,衆人正羣集之際,俄然見包待制勒馬飛來,便問衆人:“今日有甚事?”衆人道:“今日薛開府出罪人。”待制道:“今日雨下闇昧,何可出罪人?定是不明。”遂再引招得入獄中散監。
三日後引問招得殺人事因,招得供其事因枉屈不明。待制便差人尋凶身,更去殺梅香處根探。公吏到張員外園中,見兩人正在那裏竭魚池,其一人拾得一把刀,公吏遂借刀來觀,見刀鍛上有“裴贊”兩字。公吏將此刀回報,拯即追本處鐵匠一百三人來,根問此刀是誰匠人打造。內有一人張強,認得刀子是他工夫雲:“上有‘裴贊’字,乃是屠者裴贊着我打的。”拯思忖道:“昨夜夢見一人,穿紅衣在我身邊走過,今裴字豈不是紅衣之類?想殺人者必裴贊也。”遂差人追捉裴贊來府究問。
裴贊在階下言辯。拯道:“既言不是汝殺人,此刀做工的分明認得打造與你,緣何卻在張家魚池裏?可從實招來。”裴贊苦不肯招認,拯令用長枷送獄根勘,乃設一計:“着人喚個妓女來到,令她裝作梅香。夜間繞牆叫裴贊名字,作索命之聲,看他有何事說,即採回復。”妓女承命而去,果是夜靜裏在獄牆上叫。裴贊驚怕,靠前密囑道:“當初不合殺死汝,待等官事息後,日作功果超度汝矣,休來此纏我。”次日妓女以裴贊所言稟覆包公。包公審知的實,拘出裴贊,極刑勘問。贊抵賴不過,只得一一招伏殺梅香事情。拯判斷訖,依法償命,押赴市上斬死;將林招得疏放訖,具榜招人告取贓錢。張員外遂告薛開府受其贓錢三萬七千貫。拯申奏朝廷,敕旨頒下,將薛開府配三千里,永不許回鄉。千金娘子依前判與招得爲夫婦。成親之時,張家送貲財鉅萬。招得因此致富,其年一舉及第,官至宰相。此亦可爲謀害者之戒,而表張千金不易之節矣。
第七十九回 勘判李吉之死罪
斷雲:
刁惡無情犯枉法,包公斬訖去奸民。
從前已謂長無事,自事刑條不顧情。
說話包公一日升廳,有一人告李吉在南門外打死人命。拯即差人前去勾喚李吉到來,當廳理問無辭,承認是實。包公乃令枷送入獄,根勘明白後,喚諸吏雲:“李吉故肆殺人,合該死罪。”便令押赴法場。諸吏情知大罪合當申州理結,縣屬如何敢擅自結斷?皆驚怕不敢說,包公不由吏說,親寫了案款,將李吉綁死,號令四門。於是刁惡斂首,百姓安生矣。
第八十回 斷濠州急腳王真
判雲:
忠直敢持三尺法,奸雄斂勢息刁風。
謾將案牘從頭數,千載令人慕拯公。
話說包公自斷李吉後月餘日,濠州知府蔣今部忽聞此事,大怒,便差急腳王真持文書赴縣問其事因。王真到縣,將文書進呈。拯見後喝問:“王真,你急急回府去,待我自有區處。”
王真遂問拯覓些盤纏回去。拯大怒,不允其情。王真自忖上官差遣,高聲大罵:“知縣全不識禮法,如何敢擅自斷大罪殺人?”拯怒愈甚,喚過只候人,將王真勘責十三杖,押出縣門。
真遂回府哭告蔣知州被包知縣所責之由。知州大怒雲:“彼只一縣令,敢如此放肆自專朝廷法令耶?”道未畢,忽有一吏通報,淮南張轉運現到城裏,知州即忙前去迎接到司,便申告包知縣擅自斷死李吉事因:“昨差王真赴縣問罪,又被知縣勘杖十三。”轉運問此事大怒,與知州別後,便去定遠縣理問事因,才入縣東門,拯與諸吏來館驛迎接。轉運見拯來,大怒,便將李吉事問拯。拯答曰:“李吉打死人命,理合死罪,知縣斬首號令以禁後來。”張轉運愈怒,令從人以石磨壓拯身上,令其招罪。拯被苦楚太甚,轉運又見憐之,恕他起來令歸。且看那一回公案,下節便見。
第八十一回 斷劾張轉運之罪
斷雲:
一封疏入君王奏,轉使贓行罷職歸。
正直爲人持國法,包公才幹更惟誰?
話說包拯得脫身而回,遂與少府主簿一官密謀此事,便差弓手二百人,令去北門藏伏,候轉運過時,見有行李扛箱之類,即羣起而奪之。弓手領諾而去。良久,轉運果有行李盈途而來,諸卒皆奪之,回見拯。拯開其行李,但見金帛無數,盡是贓物,即大罵雲:“公爲轉運,巡行州縣,反受官員財物,當奏之朝廷。”轉運聞而甚恐,力懇之,不從。拯遂前往東京,迤邐行到帝城,乃擊鼓。朝門外監鼓郎官備問事因,拯具以張運使之事告之。郎官遂接之,便見天子。拯山呼殿下奏之。上因覽奏大怒,即罷張轉運之職,仍前發放爲民。
第八十二回 劾兒子爲官之虐
斷雲:
家法尤嚴王法重,忍叫其子虐良民?
離任歸來多寶物,包公怒奏不容情。
話說仁宗因貶黜了張轉運,甚喜拯之梗直敢言,遂擢爲直諫大夫。其子包秀,年方十六,乃敕授爲揚州天長縣知縣,即去赴任。不想包秀爲官愛財貪贓,及任滿,多獲寶貨而歸。
一日,拯公事餘,忽有一吏通報:“天長縣知縣任滿已回。”拯聞兒歸,甚喜。及見行李數擔,開視金寶無數,拯覈計二年俸錢資財,猶餘一千貫。拯大怒,奏之朝廷:“臣有小兒爲天長縣知縣,任滿已回,檢點行李物色,除俸錢猶餘一千貫,今貪財虐民,所合自劾。”天子覽奏雲:“卿於子既無隱,可謂剛直,今依舊授卿子以官職,令其改過自新。”拯又奏:“臣蒙陛下擢爲直諫之職,子有罪過,即父之罪也。臣子罷職則幸矣,朝廷豈宜復與之官哉?況臣自合貶謫,臣決不敢爲直諫矣,乞另受他職,容臣報過。”上乃允奏,敕令爲定州太守。
拯謝恩,即日辭帝。臨任之後,政事條理,民懷其德。後因與朝官不協,遂乃匿其政績不報。忽一日聞謠言朝廷要來提之,拯乃棄了官職,隱居東京修行。且看後來因甚復取用,下回公察便見。
第八十三回 判張妃國法失儀
斷雲:
受任臨行邦憲重,御街奪駕禮儀刑。
朝廷臣宰雖能隱,鐵面包公豈順情?
話說仁宗一日設朝,文武山呼畢,閣門大使奏:“午門有衆耆老要見陛下說民情。”帝召一年老者,各拜於殿階之下。
仁宗問老人陳說甚事,老人奏曰:“臣等是陳州西華縣人,今因陳州三縣連年荒旱,五穀絕收,黎民飢死無數,乞陛下憐而賑濟之,則百姓得安,盜賊不起矣。”仁宗聞奏,乃雲:“朕已知此事,預差趙皇親發十萬錢糧賑濟陳州三縣饑民去了,如何又來告貧?”父老雲:“小民該死,只得直奏。趙皇親與監倉官侯文異、封庫官馬孔目、管庫官楊得昭三人同作弊,三十貫錢只糴一斗米,有二分是稻糠,不堪充食。有錢之家尚可,無錢之家死於道路,不忍以視。”上聽罷色不悅,曰:“朕以國戚爲心腹,誰想有如此之罔法耶?”乃賞衆耆令退,與羣臣商議,問:“誰可往陳州賑濟饑民,代朕分憂?”
忽班部中青州王相公名誠的出奏雲:“欲救陳州三縣之民,除是包文拯可去,其餘者去,民不受惠。”上曰:“文拯名聲,朕素知之,今現任何官?”誠奏曰:“此人近除定州太守,爲因梗直,與在朝官員不相和睦,臣聞其棄職隱居於東京普照寺修行,不知其在否?”上曰:“朕復宣來任用,可乎?”誠又奏曰:“此人性烈,恐逃躲別處,待臣親往訪之,知其下落,或肯來。”上允奏。
王誠徑辭了仁宗,一行人來到普照寺。衆長老聽得,迎接入方丈。坐定獻茶畢,誠問:“此處有包先生否?”長老稟道:“貧僧不認得包先生。只數月前,寺中有個賴皮包行者,喫着三餐飯,只是去睡,並不理事,未知是否?”誠乃令召來相見,已認得正是包文拯。誠不勝之喜,乃曰:“朝廷欲封足下之官,前往陳州賑濟,君可同我入朝。”包雲:“下官職位卑小,如何去得陳州?”誠雲:“見朝廷自有高封,只看我幞頭動則便謝恩。”文拯承命,即日隨王丞相入朝見仁宗。朝拜畢,上道知賑濟之由:“封卿爲三道節度使,代朕而行。”文拯視王丞相幞頭不動,俯伏殿階不走,王誠奏雲:“文拯職小,如何管得皇親?乞陛下重封之,方全得此一椿事。”天子乃加封文拯爲十五府提督,使得自專斬罰。帝又恐權勢之人不服,又着十位大臣爲保官。文拯抬頭見王丞相幞頭動,乃叩首謝恩。
出得午門,忽報皇后鸞駕來到,文拯急避於官房,問左右是哪官皇后。張龍稟道:“乃偏宮張皇后,要往南嶽燒香,問正宮曹娘娘借來鸞駕。”文拯雲:“偏宮皇后如何敢乘正宮鸞駕,國法何在?”即令手下奪其黃羅銷金傘而去。隨駕宮娥皆驚走入宮中。次日張皇后入朝奏知仁宗,說被文拯無故奪去銷金黃羅傘。
帝聞奏大怒,便宣文拯到金階問雲:“何得輕慢內院后妃,奪其法駕,是何道理?”文拯奏雲:“臣該萬死,敢問張娘娘是哪宮皇后?”上曰:“是偏宮妃子。”文拯道:“既是偏宮妃子,如何做正宮行動?”上曰:“朕已許正宮借與六般大禮,前去南嶽燒香。”包曰:“陛下偏宮借得正宮儀禮,我王大位可借與六大王坐麼?可知今水旱不調,民有飢色,正因國法不正所以致。臣既不能正朝廷,如何去得陳州賑濟?依臣判理,張皇后不當僭上,合罰黃金一百兩。如此則國法以明,朝廷可理矣。”上聞奏默默然。王丞相出班奏曰:“包文拯所奏極明,乞陛下準其擬判。”仁宗從之,遂下敕罰了張、曹二後黃金入庫。
文拯謝恩辭於帝,明次起柱赴陳州賑濟,仁宗大悅,御賜酒食而出。且看接何公案?
第八十四回 判趙省滄州之軍
斷雲:
刁惡肆狂欺寡弱,包公斷擬問充軍。
恢恢天眼疏無漏,趙省焉逃此日刑?
話說包公辭帝出朝,計點上任公差,排下儀具,侵早離東京赴陳州。出城三十里,地名萬松林,館驛中坐下,喚過隨衙只候人吩咐雲:“爾衆人且回,待我到陳州十日後卻來跟隨。”
衆人各領諾而去。包公只帶吏胥名唐公一人同行,與之私議曰:“今赴陳州,可裝作白衣秀士模樣,不要從館驛經過,只去茶坊酒店寺觀之處採訪不平之事。”唐公承命,牽着包公所乘驢子而走。
將近天晚,來到一莊門,包公道:“休去人家打擾,就在此車蓬旁邊安歇。”唐公依聽,解下了行囊,安頓包公歇息一夜。侵早有管莊人趙省,最是個刁徒,橫行鄉曲,人皆懼之。
呼稱其小名爲趙大郎。那日趙省見車蓬下有人安歇,大罵不息。唐公答雲:“莊主休怒,我官人要往東京赴選,到此天晚,暫投寶莊車蓬下借宿一宵便去,望乞恕罪。”大郎聽罷喝道:“昨夜莊上不見了兩隻水牛,無尋處,想是你兩個偷了,好將來還我,便放你二人去,不然綁縛送官,以作盜論。”唐公雲:“我是出路之人,水牛偷去何用?”大郎怒雲:“不打不肯認。”
即令莊客用麻索吊起二人,要送去官司理問。趙太公聽知此事,乃雲:“大郎休得屈人,豈有過路秀才偷牛之理?待我自去訪問個明白。”太公出得院來,見吊二人在楊柳樹下,抬着頭早認得是包文拯。太公見大驚,連忙着人解下麻索,納頭拜雲:“老拙頑子已合死罪,萬乞赦宥。”包公雲:“爾乃家主,不訓誨兒子守禮法,白晝指平民做賊,當得何罪?且幸是我來,若是客商到,不被爾兒所陷耶?國法難容。”即具手本呈知本處縣官,擬問趙省滄州充軍,登時起行。太公哭道:“頑子得罪大人,責治不差,只可憐老拙只有此兒,乞寬其罪。”
文拯雲:“律法朝廷設立,我豈敢私?”竟發配不恕。鄉人皆悅。
第八十五回 決秦衙內之斬罪
斷雲:
酷虐兇橫行勢要,市曹斬首不容情。
包公正直無私屈,直斷奸頑救庶民。
話說包公問擬趙省之軍,與唐公望陳州而行。經過鄭州城前,到泰康縣,包公謂唐公雲:“行了半日,將近晌午,且在垂楊樹下歇息片時,卻入城去。”唐公遂放下行李,二人歇於樹下。忽有數騎馬來到,見夥人牽弓抽矢,趕得一頭獐子來。
田旁有農夫叫道:“秀才,且下路去躲,泰康知縣秦衙內採獵,趕得一個獐子來,你若衝散他的,必是死也。”包公聽罷,乃雲:“此知縣名誰,恁地可惡?”農夫道:“姓秦名卿,最是酷虐。他兒子打殺多少人命,沒奈他何!”包公聽罷,令唐公抽出行李棒立在路邊,等那獐子走來,放他過去,卻將獵犬一棒打倒了。
卻有前來的弓兵見打倒獵犬,道與衙內得知。衙內大怒,喝令弓兵將包公二人趕捉進衙中見其父。秦知縣乃着喝下土牢中取問。公牌卻是五老張押獄,押着二人入土牢,用麻繩高吊於兩處。唐公泣謂張押獄雲:“常言公門好修行,何故恁的苦楚我二人?”張押獄喝道:“你們該死,惱了秦衙內,若要我寬容,只索幾文錢來便寬你二人。”唐公目視包公。包公雲:“我有些錢藏在腰囊裏,你自來取去。”張押獄即近前,揭起包公衣裳,只見腰間有一金牌,卻是包文拯行狀。押獄張青大驚,連忙解下二人吊繩,扶包公上坐,納頭便拜,雲:“小人不識大人經過到此,今押入土牢,非小人之故,乃知縣所命也,乞赦死罪。”包公笑雲:“爾本不認得,只是莫與秦知縣識破,漏泄事情。可將乘驢、行李與唐公帶出城,即饒你罪過。”張青即忙取過行李,牽將乘驢,密地送包公出城二十里。
包公發放張青回去,乃雲:“不幹汝事,待我到陳州後卻來請知縣父子,自有處置。”張青再三叩頭而還。
只說包公與唐公迤邐前行,見個老人啼哭過來。包公問老人因甚啼哭,老人答雲:“老拙是李家莊人,日前泰康縣秦衙內因打獵來我莊中,驀見小女有些姿色,強奪而去。衰老只有此女,無人侍奉,以此哭耳。”包公雲:“何不做狀告他取回?”老人云:“他是知縣之子,從哪處告理?”包公雲:“我寫個帖子與你見知縣,必放爾女兒回來。”老人云:“秀才莫非包文拯麼?只有他做得主。”包公道:“你莫管他,知縣與我是人情,只顧將紙筆來我寫。”老人於近村借得紙筆與包公,包公寫雲:“秀才傳示知縣,好將女兒還人,則免重罪,不然他日來見包呆子。”包寫畢,交與老人,即將所乘驢送至縣衙。
老人以帖稟見知縣,知縣視之大驚,罵雲:“不肖子,緣何傳此事於包公耳中?怎生逃罪?”張押獄說道:“日前所捉者,果是包公在此經過。”知縣連忙差人送女兒還回老人莊上。父女拜謝,來見包公雲:“不是大人過此,負屈無伸矣。”包公雲:“我即起身,待等知縣要來見我,爾只說去遠了,待等陳州相見。”吩咐畢,與唐公竟離李家莊而去。後包公到陳州,着公牌拘到秦知縣父子當廳勘問。審得秦衙內倚官挾勢欺負貧民,奸占人家室女,罪該押赴市曹處斬;秦知縣縱子奸惡,苦虐百姓,應杖八十,罷職爲民。問訖依擬施行。
第八十六回 石啞子獻棒分財
斷雲
啞子訴情人莫理,賢侯判出衆鹹欽。
誰言作惡天無報,來早來遲事有因。
話說包拯上任,方纔坐廳,有公吏劉厚前來稱復:“門外有石啞子,手持大棒來獻本官。”拯令他人來,親自問之。略不能應對。諸吏遂復拯雲:“這廝每遇官員上任,幾度來獻棒,常遭勘斷責打,本官休問他。”拯聽罷思忖:“這啞子必有冤枉之事,故忍喫此刑憲來獻棒,不然怎肯屢屢無罪喫棒?”遂心生一計,將啞子遍處用豬血塗在臂上,假裝臂斷訖,又以長枷枷於街上號令,暗差數個軍人伺探:“若有人稱屈者,引來見我細問情因。”良久,街上人紛然來看,有一老人嗟嘆言曰:“此人冤屈,今日反受此苦,惜哉!惜哉!”軍吏聽得,便引老人到廳前見拯。拯詳問因依,老人云:“此人只是村南石啞子,乃兄石全,家財鉅萬。此人自小來原啞,被乃兄趕出外,應有家財,並無分文與之。屢年告官,不能伸冤,今日告官,反被杖責,衰老以此感嘆。”拯聞其言,即差人前去迫喚石全到衙。拯便問石全:“這啞子是你同胞兄弟麼?”石全答雲:“他原是家中養豬人,小年元在本家莊地居住,不是親骨肉。”
拯聞其言,遂將啞子開枷放了去,石全歡喜而回。拯見其回去,再喚過啞子教之雲:“你後若撞見石全哥哥,你去扭打他無妨。”啞子但點頭而去。
一日,在東門外忽遇石全來到,啞子怨忿,隨即推倒石全,扯破頭面,亂打一番。石全受虧,不免具狀投包知縣來告,言啞子不遵禮法,將親兄毆打。拯便喚石全問雲:“啞子若果是你親兄弟,他的罪過斷不輕恕;如是常人,只作鬥毆而論。”石全答雲:“他果是同胞兄弟。”拯又喚石啞子來問:“你怎生把哥哥毆打?罪過非輕。”便將啞子勘杖七十。斷訖,卻喚石全問雲:“這啞子既是親兄弟,如何不將家財分與他?還是你欺心。”石全無言可答。拯遂差人押去二人,還將應有家財產業各分一半。衆人聞知無不稱快。
第八十七回 瓦盆子叫屈之異
斷雲:
王老爲陳冤枉事,包公判出賊情真。
從來天理難埋沒,洗雪昭然受極刑。
傳說包公爲定州守日,有李浩,揚州人,傢俬鉅萬,因來定州買賣,去城十餘里飲酒,醉歸不能行,就路中睡去。至黃昏,有賊人丁千、丁萬,因見浩身畔貲財利害,路上同謀,乘醉扛去僻處,奪其財物。點檢搜身中有百兩黃金,二人平分之歸家,遂與妯娌家爲藏下。二人又相議雲:“此人醉醒,不見了財物,必去定州論訴。不如打死這漢子,以絕其根便了。”
二人商議已定,即將李浩扛抬,屍骨入窯門將火燒化,夜後取出灰骨來搗碎,和爲泥土,做成瓦盆。有詩爲證:奸謀竊發理難欺,上有天公不可迷。
陷屈燒成盆器後,伸明竟雪拯侯知。
卻說二賊人燒得瓦盆成後,定州有一王老買得這盆子,夜後將盛尿用之。忽一夜起來小遺,不覺盆子叫屈聲雲:“我是揚州客人,你如何向我口中小遺?”王老大驚,遂點起燈來問這盆子:“你若果是冤枉,請分明說來,我與你伸雪。”盆子遂答雲:“我是揚州人,姓李名浩,因去定州買賣,醉倒路途,被賊人丁千、丁萬奪了黃金百兩,謀了性命,燒成灰骨和爲泥土,做成這盆子。有此冤枉,望將我去見包太守,我自在廳前供復此事,久後得報。”王聽罷愕然。
過了一夜,次日王老遂將這盆子入去府衙首告。只候人通報:“門外有個老漢,帶得一個瓦盆兒來告狀。”拯聞說,甚怪之,遂即喚王老人廳上問其備細。王老將夜來瓦盆所言訴說一遍。拯隨喚手下,將瓦盆抬進階下問之,瓦盆全不答應。拯怒雲:“汝這老頭,將此事誣惑官府。”責令而去。王老被責,將瓦盆帶回家中,怨恨之而已。
夜來瓦盆又叫雲:“老漢休悶,今日見包公,爲無掩蓋,這冤枉難訴。願以衣裳借我,再去見包太守一次,待我逐一陳訴,決無異說。”王老驚異,不得已,次日又以衣裳蓋瓦盆去見包太守,說知其情,拯亦勉強再問之。盆兒訴告前事冤屈,拯大駭,便差公牌喚丁千、丁萬。良久,公差押到二人,拯細問殺李浩因依。二人訴無此事,不肯招認。拯令收入獄中根勘,竟不肯伏。拯遂差人喚二人妻來府根問之,二人之妻亦不肯招。拯雲:“你夫二人將李浩謀殺了,奪去黃金百兩,燒骨爲灰,和泥作盆,黃金是你收藏了。你夫已自分明認着,你還抵賴甚麼?”其妻驚恐,遂告拯雲:“是有金百兩,埋在牆中。”拯差人監其妻子回家,果於牆中得之,帶見包太守。拯令取出丁千、丁萬,問雲:“你妻卻取得黃金百兩在此,分明是你二人謀死李浩,怎不招認?”二人面面相覷,難抵其詞,只得招認了。拯斷二人謀財殺人,俱合死罪。斬訖,王老告首得實,官給賞銀二十兩。將瓦盆並原劫銀兩,着令其屬領回葬之。
第八十八回 老犬變夫主之怪
斷雲:
異類成人迷主母,包公明鑑斷完全。
至今千裁人猶羨,始信當時有顯官。
話說定州城東三十里,有鉅商之家,名王十,每出外經商三五載,厚有所得而回。一日,中秋時節,與妻周氏在家賞月飲酒。怎見得中秋,有詩爲證:暮雲收盡溢清寒,銀漢無聲轉玉盤。
此生此夜不苦好,明日明年何處看。
夫婦酒至半酣,其夫雲:“往者行貨江湖,頗得其利,今者欲覆載貨行焉,一者收還舊息,二者省避些是非,可乎?”
周氏勸之雲:“富貴自有分定,何必勞苦而求。前者術士言汝目下有災星要防,不如再待一年,去之未遲。”其夫笑雲:“術士之言,不宜深信,我意已決,汝不須勸阻。”周氏無語。次日王十遂整行裝,買舟泛海,與妻阿周相辭而去。有詩爲證:城外春風飄酒旗,行人揮袂日西時。
長安頭上無窮樹,惟有垂楊管別離。
話說王十一去半載,其家因失一老白犬,家人呼尋數日不見。其妻倚門懸望,忽見夫歸,因問其夫雲:“往常汝出於外,多則一年餘,少則亦有十數個月,今去未及半載,何歸之速?”
其夫答雲:“因舡風阻,不得而去。偶有一親朋泛海,遂將財貨盡付之而去,我因輕身回家。”其妻信之,遂把杯共歡,喜不自勝。
居家將近一年,其妻一日忽見有數十擔而來,只見夫主在後。阿周大驚:“昔日原嫁一夫,今安得有兩夫?身材面貌更無兩樣,誠爲可怪!”二夫主相見,大鬧了一場。其妻沒奈何,遂入府衙陳告,具言此事。拯審狀以爲怪異,便差直堂公差人黃勝拘喚其夫,未幾,二人俱拘到。拯見面貌無二,甚駭,因爲其的實,二人爭論不已。拯遂令押入獄中根勘,竟未能辨其真僞。且看後來如何,下回公案便見。
第八十九回 劉婆子訴論猛虎
斷雲:
虎爲傷人而伏法,犬因猛獸露身形。
包公名譽傳天下,赫赫雷霆勘已真。
話說一日包拯坐廳,公吏報雲:“外面有一婆子,口稱冤枉,要來告狀。”拯聞說,令喚入。頃刻,婆子伏在階前,哭再陳狀,稱說:“住居南山下,有一男名劉太,以賣柴爲生,於今月十三日入雲山採樵,爲大蟲所食。念我年老無子,何以自給?願以此冤枉。”道罷,悲哀不勝其情。拯沉吟半晌,思量無計,只得差黃勝、李寶二人,領牌前去追押大蟲赴府根勘。二人驚怕,進前稟覆道:“南山猛獸,傷人無厭,蒙公差吾二人追押,去則命亦難保,如何追得來?”拯遂告二人云:“你去雲山看有神廟,執此公文及冥錢入廟禱祝道:‘判府廟食,爲此土主,既不能爲福,反縱大蟲傷人,仰差鬼使陰兵,押大蟲赴府根勘。’自然無傷。”二人如其言,即日領旨到雲山土地廟中,以公文直入告之詞焚之,二人遂歸。良久,但見有衆鬼神喧鬨聲,大蟲已從後來,隱然如有繩索系定,更不敢跳梁。二人大喜,押入衙門。纔到廳前,虎遂俯伏震慄。拯發問虎雲:“你如何敢傷了劉太?他老母在此論訴。”虎但點頭而已。拯命取大枷枷了,送入獄中。有詩爲證:
猛獸傷人豈有情?一時降伏伏神靈。
秉心中直昭冥格,千載包公月鑑明。
拯因數日並無公事,只有王十、劉太二事,次日令獄司押出虎及王十,當廳一同根勘。公吏帶得王十並虎至階下。拯未及問,虎見王十,忽然左顧右盼,欲吞之狀。王十驚匿無路,忽變作一白犬,人身狗頭,號跑於階下,拯遂驚駭,便喚阿周問之。周氏以其家因失一老犬,尋之不見,誰知變作夫主而歸。拯問得實,殺此白犬精,其真夫主令歸與阿周永爲夫婦。
此虎亦殺之以償劉太之命。給賞婆子宮銀一十兩,以作養老之資。婆子拜謝而去。且看後節公案如何,下回便見。
第九十回 柳芳冤魂抱虎頭
斷雲:
妓女冤魂居驛舍,包公伸究奏朝廷。
條條律法真奇異,千載生祠感庶民。
傳說包公判白犬之精怪,除卻南山之猛虎,令公吏將虎頭掛在衙前號令。一伏時間,忽有一女子,年方二八,容貌妖嬌,抱取虎頭哀號而哭。衆人皆駭然,諸吏即忙通報入府中,拯即差人喚之。諸吏向前,其女子忽然化作一陣旋風,但見煙霧濛濛,飛上天而去。有詩爲證:八載冤魂未獲伸,一時騰化甚駭人。
包公竟究無私屈,死者舒眉洗舊塵。
諸吏回報於拯,拯雲:“此必冤異。”即差黃勝、李寶二公人追逐,看此怪風從哪裏止。黃勝、李寶領檯旨追至三十里,忽見飄下一驛舍中,更無形跡,二人遂去驛中根尋,見一新墳。二人掘開,墳中但見有一棺木,埋藏一女人在內。黃、李看得明白,具呈回報。拯思量必是冤枉事,便差人喚過妓女李瓊仙吩咐雲:“爾去驛中與死人同睡,如果是冤枉,必能託夢報知。若得其實,回來重賞於爾。”瓊仙不敢推辭,只得到驛舍中與女屍同寢。其夜果夢一女子前來哭言:“妾姓柳名芳,住居太原,身爲官妓。衛州有一人姓鄭名從,爲推官,罷任經過家中,因見妾善謳歌,遂挈妾同歸。
一日推官出外,縣君潘氏心懷妒忌,逐去暗室中將妾毆打,一時悶絕而死。及推官回知,問妾身死之由。潘氏但告道妾因不願爲大人之妾,自縊身死。埋沒於今八年,幸遇判府清明,因殺虎傷人事,感動幽冥,妾故抱虎頭以訴冤枉耳。即今鄭從見任滄州僉判,望判府特爲伸雪此冤。”言訖再拜而去。瓊仙夢覺起來,盡記柳芳言語,一些不忘。即日回報府衙,將夜來柳芳所訴言語,遂一告知於拯。拯隨即差值堂公人孫佐武急持文牒,前去滄州追鄭從、潘氏一同理對。佐武二人領了文牒,徑至滄州,直入衙中見鄭從,袖中將出公文雲:“包判府有舊冤枉事,請公理對。”鄭從見文牒訖,倉皇驚怖,苦不肯行。
佐武逼之雲:“包公鈞旨,誰敢違逆?恐得罪不便。”鄭從不得已,遂同潘氏而行。在路數日,迤邐行至府衙。鄭從請見拯,有聽事吏傳報雲:“判府臺旨,見得鄭從違條有礙,不可相見。”便押入獄中,着令司吏根勘。有詩爲證:天理昭然報應明,冤情含苦著其靈。
如何千古公平論,至此猶揚包相神。
卻說潘氏被獄吏苦楚,受忍不過,只得招認打死柳芳之情。次日,獄吏將招由呈於拯,拯令疊成文卷,申奏朝廷。不一月,朝廷敕旨下來,當廳宣示:“潘氏不合故殺柳芳,法當棄市,但以芳是娟家女爲妾,減等免死,該杖一百,配於同州路,永不得相聚。鄭從無罪,釋放寧家。”此其事皆因虎而明白,所謂判一即知三也。包公之神,於此尤著矣。
第九十一回 卜安割牛舌之異
斷雲:
牛因去舌徵奇夢,包判冰清竟能伸。
孰謂神明天理遠,若存公直自然明。
傳說包公守開封時,有民劉全者,住在城東小羊村,以農爲業。一日耕田回來,但見牛帶血滿口,行而氣喘。劉全因而詳視之,乃知其舌爲人割去。全遂寫狀告於拯。拯思之,遂問劉全:“你與鄰里何人有仇?”全無言應對,但告望相公作主。
拯以錢五百貫與之,令歸家將牛宰殺,以肉分賣與四鄰,若取得肉錢,可將此錢添買牛耕作。全不敢受。拯固以與之,全受之而去。拯隨即具榜張掛,應有私宰耕牛者,召人捕捉,官給賞錢三百貫。
劉全歸家,遂令一屠開剝其牛,將肉分賣與鄰里去訖。其東鄰人姓卜名安,與劉全有夙仇,扯住劉全雲:“現今府衙前有榜,賞錢三百貫捕私宰耕牛,你敢違令?”隨即縛住劉全,要同去見包待制。不知劉全怎生解脫,有詩爲證:私挾其仇事可評,誰知包宰似神明?
奸人未識機關伏,一勘盡陳往日情。
卻說包拯一夕睡至三更,得一夢:忽遇一巡官帶取一女子乘鞍,手持一刀,有千個口,道是醜生人,言訖不見。覺來思量,竟不能明此夢。次早升廳問事,值卜安來訴劉全殺牛之事,拯猛然思念,夜來一夢,與此事恰相符合:巡官想是卜字,女子卜乃安字,持刀割也,千個口舌也,醜生牛也。卜安與劉全必有冤仇,前日割牛舌者必此人,故今日又來訴劉全殺牛。隨即將卜安入獄根勘。獄令取出刑具,置於卜安面前雲:“明實招認,免受苦楚。”卜安懼怕,不得已,只得招認:“因取蠶繭與劉全借柴薪,因此致恨,於七月十三日晚,見劉全牛在坡中食草,遂將牛舌割了。”獄吏審實,次日呈知於拯。拯將卜安依條斷決,長枷號令一個月,後來發放寧家。
第九十二回 斷魯郎勢焰之害
斷雲:
包公嚴令神明圖,強暴招情已伏辜。
黎庶招安皆欽仰,謳歌老幼滿街途。
話??景佑五年三月,東京開省院貢舉天下才子。西京有一士人,姓馬名一字佑君,父曾爲平原縣知縣。一日,因爲東京出榜招賢,遂整備行李,出去赴省。其妻李氏,年方十九,美貌端方,見夫臨行,垂淚不忍別之,乃雲:“結髮之情,可忍一旦別離?”其夫婿不忍舍之,答雲:“十年立志芸窗,三年一次科舉,若此不去,又恐錯過;若去得來,我亦難捨,意欲與娘子同上東京走一回,娘子肯去否?”李氏雲:“既事君子,惟命是從,豈有不隨之理。今日願伴夫主同行。”佑君大喜,擇吉日離家,與妻偕行。有詩爲證:結髮深恩不可忘,臨行難捨兩分張。
一時攜手同登奔,豈憚山遙與水長。
話說佑君與妻路上曉行夜住,一日行到鄭州中牟縣,與其妻投於張家店。佑君出外訪朋友,其妻方濯足於房中,忽聞門外喧鬨之聲,見有十數人在店前排列,有一人紫巾黃襖,威焰爍爍,乃一豪勢之家,名魯千郎,父爲現任轉運。佑君妻見之,遂閉門不出。不想魯千郎驀見,因問店主:“適來是誰家女子,容貌可愛!”店主答雲:“是西京士人帶來妻小,要往東京會試,在此安歇。”千郎遂請主人通知,令出來相見一次。
店主人店中道與李氏知之。李氏聽說,力拒之雲:“男女不通借問,我出來之人,有甚麼相見?”堅然不肯出。店主說知千郎,千郎大怒,遂令左右打開房門,扯出佑君妻,便行毆打。
佑君歸店,妻具以告之。佑君怒雲:“此人無理太甚。”便令妻直入府陳告於包拯。拯審狀明白,隨即差人追喚千郎來證;公吏聽罷說要拘千郎,竟徘徊不敢去,復拯雲:“魯家原是豪強有勢之人,前後應殺人過犯,往年官司亦相讓他,只罰其銅,我等怎敢入他門?”拯思之良久,遂令諸吏遍告外人,來日判府生日,最喜人獻詩賀壽。來日天曉,官員士子詩詞駢集,羣然賀壽。有魯千郎亦獻一詞,名《千秋歲》:寒垣秋草,又報平安好。樽酒上、英雄表。金湯止氣象,珠玉霏談笑。春近也,梅花得似人難老。莫惜金樽倒,鳳詔看看到。流不住、江東小。從容帷幄裏,整頓乾坤了。千百歲,從今盡是中書考。
拯見詞,故褒獎之雲:“足下文學優餘,詩詞清麗。”千郎有昂然自得之意,笑答雲:“非我之才,亦不過述前人之作而已。”拯遂設筵席待之。飲至半酣,拯以佑君妻所陳狀示千郎雲:“足下的有厚人妻小之事否?”千郎忿然作色雲:“此事雖有,但如我何?縱殺人亦不過罰銅耳。”拯大怒雲:“朝廷法度,爾敢故犯乎?罰銅是哪款律法?”隨喚公吏取長枷押送獄中。次日具榜張掛:“中牟縣豪強魯千郎,現監在獄,應有遠近冤枉人,各仰具狀前來陳告。”數日詞訟紛然。有父老告千郎三度殺人,俱被前次官司饒過,縱容其強暴。拯遂逐一根勘明白,千郎一一招伏。案款已成,遂將千郎斬了首級,號令四門。發回佑君夫婦。後來佑君得中高第,除授同州僉判,夫婦同去赴任。
第九十三回 潘秀誤了花羞女
斷雲:
千里有緣成配偶,一時忘誓絕良姻。
歡娛未已成真恨,羞女應爲泉下人。
話說京中有一富家,姓潘名源柳,人稱爲長者,原日是貴宦之家。長者有一子名秀,行位第八,年登弱冠,豐資灑落。
一日清明時節,長者謂其子云:“雨露既濡,君子履之,必有怵惕之心。我當備酒禮祭奠祖宗之墳林,庶盡補報之情。”其子答雲:“父親所言誠然。”長者即日備祭儀,自登墳掛錢。
其家有紅牙球一對,乃國家所出之寶,是昔日真宗所賜與其祖的。長者出去後,秀才將牙球出外閒耍片時。約步行來,忽見對門劉長者家朱門瀟灑,簾幕半垂,下有紅裙,微露小小弓鞋。潘秀不覺魂喪魄迷。有詩爲證:漫吐芳心說向誰?欲於何處寄相思?
相思有盡情難盡,一舊都來十二時。
潘秀思欲見之不可得。忽見一個浮浪門客王貴,遂與秀聲諾。王貴問:“官人在此伺候,有何事?”秀以直告。王貴道:“官人若欲見這娘子,有何難處!”遂設一計,令秀向前將球子閒戲,拋入簾內,佯與趕逐球子,揭起珠簾,便可一見。秀如其言,遂將球子拋戲,直入簾內。但見此女年方二八,桃腮杏臉,容貌無雙。與之作揖,此女便問:“郎君緣何到此?”秀答雲:“因閒耍失落一牙球,趕逐來取,誤觸犯於娘子,望乞恕宥。”此女見秀丰儀出衆,心甚愛之,遂告笑雲:“今日父母俱出踏青,幸爾相逢,機會非偶,願與郎君同飲一杯,少敘殷勤。”秀聽罷,且疑且懼,不敢喏之。此女遂以爲不答,即扯住秀衣雲:“若不依允,即告之官府。”秀不得已,遂從之。
二人於香閨中逡巡飲罷,兩情皆濃。女子問雲:“君今年歲幾何?”秀答雲:“虛度有十九春矣。”女子又問:“曾娶娘子否?”秀雲:“尚未及婚。”女子云:“吾亦未事人,君若不嫌淫奔之名,願以奉事君子。”秀驚答雲:“已蒙賜酒,足見厚意,娘子若舉此情,倘令尊大人知之,則小生罪禍怎逃?”女子云:“深閨緊密,父母必不知之,君子勿致疑懼。”秀見女子意堅,情興亦動,遂從其言。二人同人羅幃,共諧鴛侶。有篇詞如何道雲:同攜素手,共入蘭房。當中間高點琉璃,錦帳低垂,放下一對鴛枕兒,鋪下兩條綾錦被。潘郎解帶,神女脫衣,喜孜孜共枕同衾,笑吟吟歡娛取樂。有如宋玉遇神女,同宿翠華宮;好似雲英約裴航,共眠香桂館。珊瑚枕上喂檀口,舌送丁香;錦被窩中啓朱脣,論雲說雨。嬌姿玉腕,緊抱着才子尖腰;郎貼酥胸,香汗溼佳人玉體。四隻腳上下交加,兩雙手高低抱摟。摶弄得男兒氣喘嘴魯都,雙睛噴火;奈何得女子郎當眼乜斜,舌脣冰冷。霎時一陣增寒盛,強如喫兩瓶好酒。
二人交歡後,雲收雨散,秀即披衣起雲:小於當辭去,恐家下知覺不便。”此女遂告秀雲:“妾有衷曲訴君,今日幸得同歡,妾未有室,君未有姻,何若兩家遣媒,結爲夫婦,永爲相歡,豈不美乎?”秀許之。二人遂指天爲誓,彼此切莫背盟。
秀歸,日夜相思,如醉如癡,因賦詩一絕,以自況雲:
相識當初信又疑,心情還似永無違。
誰知好事中來阻,一念翻成怨恨媒。
潘秀因思念花羞女,情懷不已,轉成憔悴。其父母再三問其故,秀不得已,遂以與劉氏女相愛之情告知於父母。父母甚憐之,即忙遣媒人去與劉長者議婚姻。劉長者與媒人道:“吾上無男子,只有花羞一女,不能遣之嫁人,願納潘郎君爲婿則可。”媒人歸告潘長者,長者思之良久:“吾亦只有此一子,如何可出外就親?是劉家故爲此說以相推託,決難成就。”遂與兒秀說:“劉家既不願爲姻,京中多有豪富,何愁無親?吾當別議他姻以絕之。”秀默然,遂成耽閣。後竟另議趙家女爲配,以此潘秀與花羞女絕念。
及成親之日,行裝盈門,笙簧嘹亮。其日花羞在門外眺望見之,遂問小婢:“潘家今日何事,如此喧鬧?”小婢答雲:“潘郎君娶趙家女,今日成親耳。”花羞聞罷,追思往事,垂淚如雨,因吟絕詩一首以自怨雲:枕上言猶在,於今恩愛淪。
軒中人不見,無語自消魂。
是時花羞女自悔自怨,轉思之深,遂氣悶而死。且看如何,下回公案便見。
第九十四回 花羞還魂累李辛
斷雲:
李辛發冢違條憲,包宰明刑決市曹。
魂魄已隨生處沒,誰知女色是鋼刀。
傳說花羞女死後,父母哭之甚哀,竟不知其故,遂令僕王溫、李辛葬之於南門外。李辛回家,天色已晚,思量花羞女顏色之麗,心甚不忍舍,歸告父母雲:“今夜有事出外,不得回視。”父母允之。
李辛至二更時候,乘月色微明,遂去掘開墳中,斫開棺木,但見花羞女美貌如存。辛思量:“可惜這娘子,與她屍骸同宿一宵,雖死亦甘心。”遂揭起衣衾,與之同臥。良久,忽見花羞微微身動,眼漸開。未幾魂魄醒然,略能言,問:“誰人敢與我同睡?”李辛驚雲:“吾乃爾家之僕李辛,主翁着吾葬娘子於此,我因不忍舍之,乘今夜掘開棺木,看娘子如何,不意娘子醒來,實乃天幸。”花羞已醒人事,忽憶家中前日之事,遂以其情告李辛雲:“只因潘秀背盟,已致悶死,今天賜還魂,幸得有緣,遇汝掘開墳墓,再得更生。此恩無以爲報,今亦不願回家,願與你結爲夫婦,棺木中所有衣服物件盡與。”李辛甚喜,仍然掩了墳墓,遂與花羞同歸。天尚未晚,到家叩門,其母開門,見李辛帶一婦人同歸,怪而問之。辛告其母雲:“此女原在娼家,與兒相識數載,今情願暫棄風塵,與兒爲姻,今日帶歸見父母。”母信其言,二人遂成夫婦,情亦相愛,人不知其爲花羞女矣。李辛盡以其衣物首飾散賣於他處,因而致富。
半年餘,鄰家偶因冬夜遇火,燒至李辛屋舍。花羞慌忙無計,單衣驚走,與辛各散西東。行過數條街巷,棲棲無依,忽認得自家樓屋,花羞遂叩其父母之門。院子喝問:“誰叩門?”
花羞應雲:“我是花羞女,歸來見爺孃一次。”院子驚怪雲:“花羞已死半年,緣何來叩門,必是強魂。”院子遂與花羞道:“明月自去通報你爺孃,多將金錢衣採焚化與娘子,且小心回去。”院子竟不敢開門。花羞欲進不得,欲退不得,風冷衣單,空垂兩淚,無奈投奔。忽望見潘家樓上燈光閃閃,筵席未散,又去扣潘家門。門於怪問:“是誰叩門?”花羞應聲:“傳語潘八官人,妾是劉家花羞女,曾記郎君昔日因戲牙球,遂得相見一面。今夜有些事,徑來投奔。”門首遂告潘秀。秀思量怪異,若是對門劉家女,死已半年,想是魂魄無依。遂呼李吉點燈,將冥錢衣來焚與之,秀自持劍隨身,開門果見花羞垂淚乞憐。秀告花羞雲:“你父母自是大富之家,何不回去覓取些個香楮便了,何故苦苦來相纏。”言罷,燒了冥錢後,急令李吉閉了門。花羞但連聲叫屈,苦不肯去。秀大怒,出門外揮劍斬之,遂閉門而臥。
五更將盡,軍巡在門外大叫:“有一個無頭的婦人在外,遍身帶血。”都巡遂申報府衙去了。是時鬨動街坊,劉長者聞得此事,懷疑不定。一夕夢見花羞女來告雲稱:“是被潘八殺了,骸屍現在他門外,爺孃代女伸雪此冤,此恨未已。”言訖,掩淚而去。長者睡覺來,以此夢告其妻雲:“花羞想必是被人開了墓。”次日遂去掘開墳看驗一回,果然不見屍骸,遂具狀陳訴於拯。拯即便差人追喚潘秀,不多時,公差勾到。拯以盜開墳墓,殺了花羞事問之,秀不知其情,無言可應。拯立將秀根勘原由,秀逐一具供雲:“劉家花羞女死半年,忽一夜叩門,秀開門見之懼怕,意謂疑是強鬼爲妖,便將冥財燒化與之。花羞定不肯去,遂以手中所持劍斬之,並不曾開了墳墓之故。”
拯疑而未決,將潘秀一起監收獄中。隨即具榜遍掛四門:“爲捉到潘秀殺了花羞事,但潘秀不肯招認,不知當初是誰人開墓,故得花羞還魂,仰前來知證,給與賞錢一千貫。”李辛不合開幕,遂入府衙來告首請賞,逐一供具花羞還魂事因。拯遂判:“李辛不合開墓,致令潘秀誤殺花羞,將李辛處斬市曹;潘秀免罪,放回寧家。”後潘秀追思花羞之事,憂念深重,遂成羸疾而死。
是亦花羞女冤愆之報復也。
第九十五回 包公花園救月蝕
斷雲:
包宰文星去救掩,術人精藝衆鹹欽。
平生正直神明護,一念先言感衆心。
傳說包拯來判開封府之後,胥吏畏威,百姓安業,正是:月夜花村無犬吠,月明茅店有雞鳴。
一日侵晨,包公安排轎馬出衙,見府前有一個算命巡官,揭起一個招牌,畫一個月,有九分黑,只有一分明。拯看見以後,回衙便問諸吏雲:“適間出衙,見府前是誰人開卦鋪?”
諸吏通複道:“是李先生。此人極明陰陽推算之學,言無不驗。”
拯聞訖,即差人請得李先生來。先生入府參見畢,因告:“判府喚小術士有何鈞旨?”拯問:“先生你何故無禮,在府前開卦鋪,招牌上畫一個月,有九分黑,卻有一分明,必是道我爲官不明,故畫此月相譏乎?”先生告判府雲:“居是邦,不非其大夫。況判府自到任以後,刁姦潛伏,鬼神欽仰,胥吏不出於公庭,下民樂業於鄉村。小術士瞻敬畏威尚不暇,焉敢妄爲有相譏之埋?曾緣此月十五夜半子時,月蝕九分,所以今早曉示衆人知,其夜鳴鑼擊鼓,準備救救月蝕矣。”拯聽罷,私忖此術士道:“若還不蝕如何?”先生道:“如其夜不蝕,是小術士惑亂民聰之過,甘伏死罪。”拯又問:“汝在誰家安泊?”
先生道:“在中街郭主人店安泊。”拯便差公吏喚得店主人到廳前,同李先生立下生死文字,監取先生,莫令走失。吩咐:“其夜若果然月蝕,當與你申奏朝廷,保汝作司天大監之職;如其不蝕,斷罪非輕。”主人領取先生回去,只管埋怨:“是你自生事端而取罪責,休得連累我。”先生道:“主人不須煩惱,吾之算曆定然不差。”
至十五夜黃昏左側,一城人準備救月蝕。其夜,拯亦備香燭去後園,披髮仗劍。須臾間,但是黃道黑蔽,星斗漫漫,似有月蝕之狀。拯以劍指定,喝道:“月孛星不得無禮,敢犯月宮!”道聲才罷,忽然清風過處,雲氣收藏,孛星遂不得過宮,月竟不蝕。滿城人盡道李先生明日定被包判府斷罪不輕。
拯次日侵早,差人拘喚李先生。主人甚恐,先生道:“不妨,非幹你事,我見判府自有理說。”先生遂與吏人同往,到廳跪下。拯問先生:“你道夜來月食九分,因何不食?”先生告判府:“夜月當食九分,被文曲星在後園內披髮仗劍,喝住月孛不得無禮,所以孛星過宮不得,月明到曉。”拯大驚道:“先生妙術甚精!”遂安排酒席,厚待之而去。申奏朝廷,乃後事也。
第九十六回 賭錢論注祿判官
斷雲:
致使鄭強來地府,判將丘旺夙冤愆。
井中枯骨因瞑目,雪洗方消復見天。
傳說包拯守開封府時,東京城內有個賭錢人,姓丘名旺,年二十五,家道消乏,貧窮徹骨,至於衣不蓋形,食不充口,忍飢受凍,日夕只怨注祿判官全不注祿與我,致有此貧難。一日被衆人打弄雲:“今有包相公,清鏡如水,日判陽情,夜判陰事,追人便到,追鬼即來,何不去論這注祿判官?”丘旺依其說,即將紙一幅,寫成狀子,入府衙訴論:“注祿判官不與我注祿,以致飢寒無靠,乞相公差人迫理。”拯大怒,便道:“這漢子莫是心狂發顛?”令左右亂棒打出。旺但伏地不起,只得準他狀子,令在外伺候。丘旺既出,拯問:“今日是哪個值堂?”鄭強進前稟道:“今日是小人值堂。”拯吩咐雲:“與你現錢一百貫省安家下,明日來領文引追人。”鄭強領諾。
次日鄭強去請文,強見名字是追注祿判官,鄭強告相公:“不敢承受,乞差別人去。”拯發怒雲:“你請了官錢,卻不去追人,故來推託。若不去,大棒責你。”鄭強又復相公:“這注祿判官是陰司之人,如何可追?”拯遂教他雲:“你歸家將白紙錢燒送土地,然後用麻索一條,禱祝自系,待氣未絕卻解下,妻兒不得哭,魂魄必入陰司,即可見注祿判官。”鄭強沒奈何,遂如其言,迴轉家中,與妻阿黃商議其事。妻雲:“包相公所命,想是無事,只得依其行便了。”鄭強囑咐妻畢,燒卻紙錢與土地已了,取一條麻繩於密室自縊而死。其妻即便解下,用被緊包住,待等醒來。有詩云:丘旺狂爲自不才,卻將誣狀訴清檯。
當時不是包公計,誰救鄭強目下災?
果然鄭強魂魄到閻王殿前,見牛頭夜叉,鄭強即聲喏。夜叉問:“是何人?”鄭強稱:“是東京開封府包待制衙裏公人,陽間有人論注祿判官,特差我來拘攝。”鬼使聞知,即便報復。
注祿判官出廳見強,強一一說及陽間丘旺告狀事因。判官道:“非幹我事,自是天曹官注他福祿,我只管陰司生死文簿。他是前生謀了一個客人,姓周名十一千貫錢本,見存文簿分明,說丘旺姓李名三十,身死再託化生在乞兒家,姓丘名旺,而今現世受此罪業。你急回陽間,我明日巳時自出陰間對理公事。”
道罷後,遂令一鬼使送之而回。良久,強忽醒人事。黃氏忙用滾湯與飲,強便平復如初,乃將見注祿判官之事一一與阿黃說知。妻甚喜。次日鄭強遂入衙告雲:“小人領公文往陰府見判官,道明日巳時定來對理此事。”拯笑雲:“此的不虛。”令強在府外伺候。
次日巳時,拯正在廳堂判事,忽然陰風蕩起,飛砂走石,有數個鬼使擁簇判官來到。強即忙通復:“判官已到。”拯聞得,慌忙迎接入衙中。相見禮畢,茶湯罷後,判官說及事因:“丘旺原在西京河南府開客店,害了一個客人,埋在店西枯井內,陰司自有文簿分明,故現世受此罪孽,非幹判官不與注祿。
若是不來證明判官得知,彼將常怨我矣。”道罷後,即辭拯而去。
忽一陣黑風起處,俄然不見堂上書吏。見者無不驚異。拯便喚上丘旺,枷下獄根勘前謀殺人因。遂差人押丘旺去西京河南府,會問父老五十年前事。果有李三十在大巷內開客店,因死了一個客人,後走去不知下落。差人將言回覆,包以再着公人去店後枯井內撈看,果有一堆骷骨。公吏取得枯骨,再押回府衙根勘。丘旺抵賴不得,一一招成案卷,遂將丘旺綁死。
第九十七回 陳長者誤失銀盆
斷雲:
屈死慶童冤不散,當時德遠已招辜。
包公明鏡冰霜冽,一旦魂消離暗途。
話說包公守開封府之日,東京城內有一人姓陳名卿,近府衙住,家資鉅富,最好善,常是修橋補路,看經唸佛,施貧設供,無所不爲,人稱爲長者。其家親房子弟六十餘人,新創書齋一所,置田莊五百畝,名曰義齋。請得一個館賓先生,是城外王村人,姓王名德遠,來教其族中子弟讀書。齋中有一僕名慶童,每日以備灑掃書館,供送茶湯。彼時陳家豪富,極奉承着先生,將一隻銀盆約重五十兩,與德遠早晚淨手。
忽一日,失了此銀盆。德遠煩惱,思量必是慶童偷了。其夜與學生商量,將慶童綁在凳上勘問。慶童苦不肯認。次夜又將慶童拘在偏處勘問,不覺失手打死。德遠驚惶,恐長者知覺見罪,遂與弟子設一計,來早但告長者:“慶童昨夜三更吐瀉,一時無藥救治,天明已死。”商議了當,長者不知其由,果信先生所言,遂將棺木盛貯起,安葬在書齋後園內。
拯一日晚衙退後無事,登樓閒坐,但見前面一陣黑氣沖天而起。拯看罷思之,必是妖怪,遂置不問。次日晚登樓,又復見之。拯遂問諸吏:“前面那一所園是甚人家的?”諸吏對:“是陳長者家。”拯道:“彼園內有道黑氣,想是冤枉之事,汝去他家後園內黑氣起處根究,有何緣故,即來回復。”諸吏遂即就黑氣起處掘開,地內見有一具棺木,內有一個死人,年方十七八。公吏回報。拯次日升廳,即喚長者來問。陳長者供具:“是家中齋僕名慶童,得病而死,因埋在後園內,並無他故。”拯便差巡尉前去看驗。巡尉領旨,帶公人前來看驗,慶童身上果有傷痕無數。巡尉回申於拯,拯遂押長者於獄中根勘,竟不肯招認。
一夕,慶童自託夢報拯雲:“我是齋僕,名慶童,因齋中失了小銀盆,被教學王先生拷勘,無辜吊打身死,冤屈難伸。
告相公,實不幹陳長者之事。”拯覺來,次日即差人前去喚王德遠來證雲:“爾打死慶童,休累別人。”德遠答雲:“彼自因吐瀉而死,非幹我事。”拯道:“既是自死,緣何遍身傷痕?
今有人明說是汝打死,尚何抵賴?”德遠苦不肯認。拯令送入獄中根勘。德遠受禁不過,只得一筆招認是不合逼取銀盆,失手打死慶童情由。供招明白,案卷既成,拯遂判下:“王德遠逼打人致死,合該償命;陳長者不知其情,供明無罪,釋放寧家。”依擬決斷以後,陳家書齋有一池,水深數尺,其因早幹,方見銀盆在池內。慶童豈不冤哉?此亦可警酷虐貪殺者之戒哉!
第九十八回 白禽飛來報冤枉
斷雲:
阿吳妒忌遭遷配,劉氏申冤託白禽。
雪理以爲殘婦戒,包公正直鬼神欽。
傳說包公守開封府時,京城有一富家姓呂名君寶,祖上豪富,積下金帛鉅萬,侍妾數十人。有一妾名惜惜,原是湖廣襄陽府人氏,生得十分美貌,頗通文墨。當初君寶在襄陽爲商之時,因八月中秋賞月,相遇於東街文魁坊下,二人兩相注意,各有不忍舍之情,更深方散。次日君寶與家人小二商量,訪問東街劉牙儈店中。牙儈雲:“此女子是對門劉長官之女。劉長官爲因去年出征,死於沙場,至今其母與惜惜同居,做些小生業度活。”君寶道:“彼若肯將惜惜嫁與我,她母我養之,終身不至落剝。”牙儈應諾,去見劉媽媽議親事。劉母意下要見君寶人物如何,方肯將女兒嫁他。次日牙儈對君寶說知,君寶歡然,穿着齊整,來望劉媽媽。劉母見呂君人豐出衆,意肯應承。劉惜惜在簾後望見,正是日前月下相會之人,不勝歡喜。
君寶既回店下,過數日,仗牙儈下了聘禮,便入贅於劉惜惜家。
二人相會之夕,極盡歡悅。
未半年,君寶帶劉惜惜母女轉家下見大妻吳氏。吳氏之父爲團練使,他倚官爲勢,朝夕尋事相鬧。劉媽媽悔之不及,氣悶身死。阿吳見惜惜母已亡,妒忌愈生。君寶是愛惜惜,不能庇她。吳氏每日頻頻打罵,惜惜忍氣不過,一日自縊而死。君寶憂念慟切,遂密地埋葬了。
週年餘,惜惜冤魂不散,忽變做一隻白禽飛去。一日,小塘村有一人捕得白飛禽一隻,奇異可愛,遂擎去獻包拯。拯一見大喜,問其人名姓。答雲:“姓曾名景,住居小塘村。”拯賜之酒與錢一貫,景拜謝而去。拯遂令李吉籠養此禽,一日不覺跳出籠外飛去。李吉煩惱,遂追逐至君寶家書院前柳樹上,泊良久,飛下池水中而去。李吉歸告於拯。拯曰:“此必有緣故。”即差人去放乾池水,掘開看有何物。公吏回報:“鋤地深五尺餘,見有一棺木,內有一婦人,年方二八。”拯隨即差官檢驗婦人屍骸。官吏回申:“婦人身上有數處傷痕,項下有麻繩縊痕。”拯遂迫喚君寶來問根原。君寶複道:“此是吾妾,因去年身死,葬於池畔。”拯道:“既是汝妾,緣何遍身打痕,項下又有麻繩縊痕?從實說來。”君寶推不肯招。拯又差人追喚妻阿吳到廳根究之。阿吳驚懼,供具:“是本家一妾,名惜惜,因奴打罵她,遂自縊而死。”拯判雲:“惜惜系是逼犯而死,本合償命,爲是僱主,阿吳編管鄰近軍州居住,永不得回鄉;君寶系治家不正,減一等,罰銅錢五百頭入官。”嗟乎!
若無包公之明,劉氏之冤從何雪哉?此亦可爲殘暴妒婦之警耳。
第九十九回 一捻金贈太平錢
斷雲:
包公正瑾歸原婦,愚子貪淫卻喪身。
地府天曹應須有,妖迷怎脫鑑追神?
話說東京城有一人姓李名春,祖上豪富,家資鉅萬,人稱爲大郎。風流慷慨,好結識江湖人,習學諸般藝術,不期用盡家財。大郎從學得會唱諸般詞曲,一日往池州,因到河南府楊婆店內安泊。次日去見一個朋友陳德卿,敘些舊話,回店安歇後,在房中將牙板戲拍敲動,唱幾套曲消遣。將近一更盡,聞一個婦人叫聲“官人開門”。大郎疑道:“半夜裏何得有婦人聲叫開門?且莫理她。”復唱幾套曲兒,又聽得敲門之聲。大郎近外開了門,見一個女子,生得容貌無雙:好似姮娥離月闕,恰如仙子降凡塵。
大郎遂問:“娘子何處人氏?因甚夜深到此?”娘子道:“官人且休問因依,奴是店中楊婆女,名一捻金,年方十七,一生最好唱,時聞得官人唱得甚妙,竟來求教。”大郎見說是店主人之女,亦不嫌疑,遂與她同坐。唱至三更,大郎欲送娘子出去,娘子苦不肯去,遂與大郎說:“夜久更深,不能歸去,願與官人並枕一宵。”大郎道:“今夜且請娘子回去,另約一宵歡會。”娘子道:“機會難得,官人何苦執迷?”大郎見娘子美貌妖嬈,言語清麗,不覺動情,遂解衣並枕,共諧雲雨,二人極盡綢繆之歡。至五更盡,娘子起來,與大郎道:“今夜早來與君相會。”遂辭而去。自是女子早去暮來,情意綢密,並無一人知覺。
忽一夕娘子將錢篋一個,內有太平錢一百,與大郎買辦,遂去。至第三夜,又將錢篋一個,內有太平錢二百與大郎。自此夜夜同歡,如魚似水。
大郎一日將錢篋出茶坊,請楊婆喫茶。楊婆一見大郎錢篋內取出盡是太平錢,心下暗忖道:“這篋兒似我女兒的,因何在他邊頭?”楊婆即悲哭起來。大郎問:“婆婆因何悲哭?”
楊婆道:“我有一個女兒,年方十七歲死了。生時常愛收太平錢,今見官人有此錢,所以思量着我的女兒,不覺傷情。”大郎問婆婆道:“你女兒幾時死了?安葬在何處?”楊婆道:“死已三年了,葬在你睡房隔壁空地內。”大郎聞說,心下悚然,遂辭了楊婆,來睡房隔壁看時,果有一個墳墓在地。大郎忽然驚慌道:“是我夜夜與鬼同睡!”即忙轉入房中,正憂疑此事,是夜二更時分,此女又來叩門。大郎開門,遂問此女:“婆婆道你三年前已死了,卻如何又不曾?”娘子笑道:“官人休聽我娘胡說,只因有個官人見奴生得頗有些美貌,要求奴爲妾,媽媽不肯,遂稱道阿奴身死,假作真容供養。隔壁墳墓,乃是假的,官人且自寬心。”是夜又與大郎宿一宵而去。
次日大郎驚怕,便將房錢還了楊婆,相辭而去。行到十餘里,又見小娘子先在前面伺候,道是:“官人你好負心!既與你相遇同歡,何忍拋奴自去?官人何不帶奴前去州府作一勾欄,多少快活。”大郎終被色慾所迷,遂忘其爲妖,乃帶去到鄭州開勾欄,逢場作戲,引得本處子弟無不來頑耍,每日常覓得三五貫錢,回店與大郎日夕歡飲。
忽一日,茶店內有一個李都綱,認得此女乃是河南府開店楊婆之女:“當初曾受我定禮,許我爲妻,又道死了,今乃嫁與此人。”遂乃扯定大郎道:“我妻兒如何被你帶在這裏?”
大郎不知情由,二人遂爭鬧起來。偶遇包拯到西京決獄,都綱便具狀獲告於拯。拯遂差人前去河南,拘喚楊婆店左右數廂到鄭州勘問。皆雲楊婆女委的死了三年,現今葬在本家店後。拯疑怪,遂即差人監到楊婆店後掘開墓看。揭開棺木,四畔並無損害,但不見死人。拯思之:“想是楊婆脫了都綱定禮,故假作女兒已死,另改嫁與他人。”依例將此女判還。都綱遂與此女同歸成親。大郎只得收拾回東京。出城才二十里,那娘子又復隨後趕來,見大郎哭道:“你爲個男子漢,保不得一個妻子,被人強騙去,今日卻自回京,好薄情也!”大郎亦動念,只得又與之同歸,盡夫婦之歡,勝如結髮。
一日,帶娘子同去東嶽廟炷香。到廟前娘子稱是頭痛,不肯入去。忽然見一個鬼使扯住娘子入廟中去,大郎只得隨後而入。至七十二司案前拈香,只見娘子被鬼使用鐵蒺黎拷打,背脊上寫雲:“不合去陽間侵害人性命,當受陰司之罪。”大郎方知是鬼魅,驚奔走回家,將半月餘日,得重疾而死。此亦可爲貪色亡身者之戒。
第一百回 勸戒買紙錢之客
斷雲:
以德化民恩澤留,鬼神畏服仰陰功。
包公以語頻叮囑,二客禍消喜氣濃。
話說包拯守鄭州之日,詞明理直,百姓安全。只因判幾椿沒頭腦的公案,倒驚動數處懷奸詐的官家。府門前日日民欽衆仰,案牘上夜夜鬼哭神號。果是天上文曲星君,降作世間庶民主宰。一日,包公判事之餘,退堂登樓遠眺,忽望見兩個客人,推着兩乘羊車在街上經過,車上都載紙錢。拯看見有五百個人隨後追趕,盡是神鬼之類。拯疑怪,自忖道:“此必有來由,待究問之。”即下樓出堂,差鄭強前去拘喚那推羊車的客人。
鄭強承命,帶領幾個公人,徑出府門,到南街遇着推羊車客商,一把手拿住雲:“府上包老爹有喚。”客人正不知緣故,被公差一時擁至府上,跪在階下。包公雲:“且勿驚恐,汝是何處人氏?車中所載何物?直說將來。”客人複道:“小可兄弟兩個,住居地名陳村,姓陳名宗可,弟即名宗成。車上所載是神廟中買退下的紙錢。”包問:“買此紙錢去何用?”答雲:“無別營生,買此紙歸家,搗爛又造成紙來貨賣,名曰還魂紙。”
拯問客人:“還知你後面有一隊人相隨否?”客雲:“並不知耳。”包雲:“你自今後可別做此營生,莫去廟中販此紙錢,久後必爲禍患。適間我因退堂登樓遠望,見爾羊車上所載紙錢前行,後有一隊人,盡是無主孤魂,必是隨你取這紙錢。此紙錢乃是衆人所有,不曾焚化,你今販去,鬼神豈不取索?”客人聽罷,驚伏於階下,不敢動身。拯差人將紙錢盡一燒化,又將錢一百貫與客人回家另作生理。客人感激,拜謝受之而去。
此足見包公之德,濟人於禍患之中,而鬼神亦蒙恩不淺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