包公案
正文
包公案
話說德安府孝感縣有一秀才,姓許名獻忠,年方十八,生得眉清目秀,丰采俊雅。對門有一屠戶蕭輔漢,有一女兒名淑玉,年十七歲,甚有姿色,每日在樓上繡花。其樓近路,常見許生行過,兩下相看,各有相愛的意,時日積久,遂私通言笑。許生以言挑之,女即微笑道肯①。
其夜,許生以樓梯暗引上去,與女攜手蘭房②,情交意美,及至雞鳴,許生欲歸,暗約夜間又來。淑玉道:“倚梯在樓,恐夜間有人經過看見不便。
我今備一圓本在樓枋上,將白布一匹,半掛圓木,半垂樓下,汝夜間只將手緊抱白布,我在樓上吊扯上來,豈不甚便。”許生喜悅不勝,至夜果依計而行。如此往來半年,鄰舍頗知,只瞞得蕭輔漢一人。
忽一夜,許生因朋友請酒,夜深未來。有一和尚明修,夜間叫街,見樓上垂下白布到地,只道其家曬布未收,思偷其布,停住木魚,寂然過去手扯其布,忽然樓上有人吊扯上去。和尚心下明白,必是養漢婆娘垂此接姦夫者,任他吊上去,果見一女子。和尚心中大喜,便道:“小僧與娘子有緣,今日肯舍我宿一宵,福田似海,恩大如天。”淑玉慌了道:“我是鸞交鳳配,怎肯失身於你。我寧將銀簪一根舍你,你快下樓去。”僧道:“是你吊我上來,今夜來得去不得了。”即強去摟抱求歡。女怒甚,高聲叫道:“有賊在此!”
那時父母睡去不聞。僧恐人知覺,即拔刀將女子殺死,取其簪、珥、戒指下樓去。
次日早飯後,其母見女兒不起,走去看時,見殺死在樓,竟不知何人所謀。其時,鄰舍有不平許生事者,與蕭輔漢道:“你女平素與許獻忠來往有半年餘,昨夜許生在友家飲酒,必定乘醉誤殺,是他無疑。”蕭輔漢聞知包公神明,即具狀赴告。
告爲強姦殺命事:學惡許獻忠,心邪狐媚,行醜鶉奔①。覘②女淑玉艾色,百計營謀,千思污辱。昨夜,帶酒佩刀,潛入臥室,摟抱強姦,女貞不從,拔刀刺死。遺下簪珥,乘危盜去。鄰右可證。託跡黌門,桃李陡變而爲荊榛;駕稱泮水,龍蛇忽轉而爲鯨鱷。法律實類鴻毛,倫風今且塗地。急控填償,哀哀上告。
是時包公爲官極清,識見無差,當日準了此狀,即差人拘原被告、幹證人等聽審。
包公先問幹證,左鄰蕭美、右鄰吳範俱供:蕭淑玉在沿街樓上宿,與許獻忠有奸已經半載,只瞞過父母不知。此奸是有的,特非強姦,其殺死緣由,夜深之事衆人實在不知。許生道:“通姦之情瞞不過衆人,我亦甘心肯認。
若以此擬罪,死亦無辭;但殺死事實非是我。”蕭輔漢道:“他認輕罪而辭重罪,情可灼見。女房只有他到,非他殺死,是誰殺之?必是女要絕他勿奸,因懷怒殺之,且後生輕狂性子,豈顧女子與他有情。老爺若非用刑究問,安肯招認。”包公看許生貌美性和,似非兇惡之徒,因問道:“汝與淑玉往來時曾有人樓下過否?”答道:“往日無人,只本月有叫街和尚夜間敲木魚經過。”包公因發怒道:“此必是你殺死的,今問你罪,你甘心否?”獻忠心慌,答道:“甘心。”遂打四十收監。包公密召公差王忠、李義問道:“近日叫街和尚在何處居住?”王忠道:“在玩月橋觀音座前歇。”包公吩咐二人可密去如此施行,討出賞你。
其夜,僧明修復敲木魚叫街,約三更時分,將歸橋宿,只聽得橋下三鬼一聲叫上,一聲叫下,又低聲啼哭,甚是悽切怕人。僧在橋打坐,口唸彌陀。後一鬼似婦人之聲,且哭且叫道:“明修明修,你要來奸我,我不從罷了。
我陽數未終,你無殺我道理。無故殺我,又搶我釵珥。我已告過閻王,命二鬼使伴我來取命,你反念阿彌陀佛講和。今宜討財帛與我並打發鬼使,方與私休,不然再奏大曹,定來取命。念諸佛難保你命。”明修乃手執彌陀珠佛掌答道:“我一時慾火要奸你,見你不從又要喊叫,恐人來捉我,故一時誤殺你。今釵鈿戒珠尚在,明日買財帛並唸經卷超度你,千萬勿奏天曹。”女鬼又哭,二鬼又叫一番,更覺悽慘。僧又唸經,再許明日超度①。忽然,兩個公差走出來,將鐵鏈鎖住。僧驚慌:“是鬼!”王忠道:“包公命我捉你,我非鬼也。”嚇得僧如泥塊,只說看佛面求赦。王忠道:“真好個謀人佛、強姦佛。”遂鎖將去。李義收取禪擔、蒲團等物同行。原來包公早命二公差僱一娼婦,在橋下作鬼聲,嚇出此情。
次日,鎖了明修並帶娼婦見包公,敘橋下做鬼嚇出明修要強姦不從因致殺死情由。包公命取庫銀賞了娼家並二公差去訖,又搜出明修破衲襖內釵、珥、戒指,輔漢認過,確是伊女插戴之物。明修無詞抵飾,一款供招,認承死罪。
包公乃問許獻忠道:“殺死淑玉是此賊禿,理該抵命;但你做秀才奸人室女,亦該去衣衿②。今有一件,你尚未娶,淑玉未嫁,雖則兩下私通,亦是結髮夫妻一般。今此女爲你垂布,誤引此僧,又守節致死,亦無玷名節,何愧於婦?今汝若願再娶,須去衣衿;若欲留前程,將淑玉爲你正妻,你收埋供養,不許再娶。此二路何從?”獻忠道:“我稔知淑玉素性賢良,只爲我牽引故有私情,我別無外交,昔相通時曾囑我娶她,我亦許她發科時定謀完娶。不意遇此賊僧,彼又死節明白,我心豈忍再娶。今日只願收埋淑玉,認爲正妻,以不負他死節之意,決不敢再娶也。具衣衿留否,惟憑天台所賜,本意亦不敢欺心。”包公喜道:“汝心合乎天理,我當爲你力保前程。”即作文書,申詳學道:審得生員許獻忠,青年未婚,鄰女淑玉,在室未嫁。兩少相宜,靜夜會佳期於月下;一心合契,半載赴私約於樓中。方期緣結乎百年,不意變生於一旦。惡僧明修,心猿意馬,夤夜直上重樓;狗幸狼貪,糞土將污白壁。謀而不遂,袖中抽出鋼刀;死老含冤,暗裏剝去釵珥。傷哉淑玉,遭兇僧斷喪香魂,義矣獻忠,念情妻誓下再娶。今擬僧抵命,庶雪節婦之冤;留許前程,少獎義夫之概。未敢擅便,伏候斷裁。學道隨即依擬。
後許獻忠得中鄉試,歸來謝包公道:“不有老師,獻忠已作囹圄之鬼,豈有今日。”包公道:“今思娶否?”許生道:“死不敢矣。”包公道:“不孝有三,無後爲大。”許生道:“吾今全義,不能全孝矣。”包公道:“賢友今日成名,則蕭夫人在大之靈必喜悅無窮;就使若在,亦必令賢友置妥,今但以蕭夫人爲正,再娶第二房令閫①何妨。”獻忠堅執不從。包公乃令其同年舉人田在懋爲媒,強其再娶霍氏女爲側室②,獻忠乃以納妾禮成親,其同年錄只填蕭氏,不以霍氏參入,可謂婦節夫義,兩盡其道。而包公雪冤之德,繼嗣之恩,山高海深矣。
二 丁娘子忍辱報仇冤 性慧僧匿婦扣人夫
話說貴州道程番府有一秀才丁日中,常在安福寺讀書,與僧性慧朝夕交接。性慧一日往日中家相訪,適日中外出,其妻鄧氏聞夫常說在寺讀書,多得性慧湯飲,因此出來見之,留他一飯。性慧見鄧氏容貌華麗,言同清雅,心中不勝喜慕。後日中復往寺讀書月餘未回,性慧遂心生一計,將銀僱二道士假扮轎伕,半午後到鄧氏家道:“你相公在寺讀書,勞神太過,忽然中風死去,得僧性慧救醒,尚奄奄在牀,生死未保。今叫我二人接娘子去看他。”
鄧氏道:“何不借眠轎送他回來?”二轎伕道:“本要送他回來,奈程途有十餘里,恐路上冒風,症候加重,便難救治。娘子可自去看來,臨時主意或接回或在彼處醫治,有個親人在旁,也好伏侍病人。”鄧氏聽得即登轎去,天晚到寺,直抬入僧房深處,卻已排整酒筵,欲與鄧飲酒。那鄧氏即問道:“我官人在哪裏,領我去看。”性慧道:“你官人因衆友相邀去遊城外新寺,適有人來報他中風,小僧去看,幸已清安。此去有路五里,天色已晚,可暫在此歇,明日早行;或要即去,亦待轎伕喫飯,娘子亦喫些點心,然後討火把去。”鄧氏遂心生疑,然又進退無路,飲酒數杯,又催轎伕去。性慧道:“轎伕不肯夜行,各回去了。娘子可寬飲數杯,不要性急。”又令侍者小心奉勸,酒已微醉,乃照入禪房去睡。鄧氏見錦衾繡褥,羅帳花枕,件件精美。
以燈照之,四邊皆密,乃留燈合衣而寢,心中疑慮不寐。及鐘聲定後,性慧從背地進來,近牀抱住。鄧氏喊聲:“有賊!”性慧道:“你就喊到天明,也無人來捉賊。我爲你費了多少心機,今日乃得到此,亦是前生夙緣①註定,不由你不肯。”鄧氏罵道:“野僧何得無恥,我寧死決不受辱。”性慧道:“娘子肯行方便一宵,明日送你見夫;若不憐憫,小僧定斷送你的性命!”
鄧氏喊罵鬧至半夜,被性慧強行剝去衣服,將手足綁縛,恣行淫污。次日午朝②方起。性慧謂鄧氏道:“你被我設計騙來,事已至此,可削髮爲僧,藏在寺中,衣食受用都不虧你,又有老公陪。你若使昨夜性子,有麻繩、剃刀、毒藥在此,憑你死吧!”鄧氏暗思身已受辱,死則永無見夫的日子,此冤難報,不如忍耐受辱,倘得見夫,報了此冤,然後就死。乃從其披剃。
過了月餘,丁日中來寺拜訪性慧,鄧氏認得是夫聲音,挺身先出,性慧即趕出來。日中方與鄧氏作揖,鄧氏哭道:“官人不認得我了?我被性慧拐騙在此,日夜望你來救我。”日中大怒,扭住性慧便打,被性慧呼集衆僧將日中鎖住,取出刀來將殺之。鄧氏來奪刀道:“可先殺我,然後殺我夫。”
性慧乃收起刀,強扯鄧氏入房吊住,再出來殺日中。日中道:“我妻被你拐,夫又被你殺,我到陰司也不肯放你。若要殺,可與我夫妻相見,作一處死罷。”
性慧道:“你死則鄧氏無所望,便終身是我妻,安肯與你同死。”日中道:“然則全我身體,容我自死罷。”性慧道:“我且積些陰功。方丈後有一大鐘,將你蓋在鐘下,與你自死。”遂將日中蓋入鐘下。鄧氏日夜啼哭,拜禱觀音菩薩,願有人來救他丈夫。
過了三日,適值包公巡行其地,夜夢觀音引至安福寺方丈中,見鐘下覆一黑龍;初亦不以爲意,至第二、三夜,連夢此事,心始疑異,乃命手下徑往安福寺中,試看何如。到得方丈坐定,果見方丈後有一大鐘,即令手下抬開來看,只見一人餓得將死,但氣未絕。包公知是被人所困,即令以粥湯灌下,一飯時稍醒,乃道:“僧性慧既拐我妻削髮爲僧,又將我蓋在鐘下。”
包公遂將性慧拿下。但四處搜覓並無婦人。包公便命密搜。乃入複壁中,有鋪地木板,公差揭起木板,有梯入地,從梯下去,乃是地樓,點燈明亮,一少年和尚在坐。公差叫他上來,報見包公。此和尚即是鄧氏,見夫已放出,性慧已鎖住,鄧氏乃從頭敘其拐騙情由,害夫根原。性慧不能辯,只磕頭道:“死罪甘受。”包公隨即判道:審得淫僧性慧,稔①惡貫盈,與生員丁日中交遊,常以酒食徵逐,見其妻鄧氏美貌,不覺巧計橫生,賺其入寺背夫,強行淫玷。劫其披緇削髮,混作僧徒。雖抑鬱而何言,將待機而圖報;偶日中之來寺,幸鄧氏之間聲。相見泣訴,未盡衷腸之話;羣僧拘執,欲行刃殺之兇。懇求身體之全,得蓋大鐘之下。乃感黑龍之被蓋,夢入三更;因至方丈而開鍾,餓經五日。丁日中從危得活,後必亨通;鄧氏女求死得生,終當完聚。性慧拐人妻、坑人命,合梟首②以何疑;羣僧黨一惡害一生,皆充軍於遠衛。判訖。將性慧斬首示衆,其助惡衆僧皆發充軍。
包公又責鄧氏道:“你當日被拐便當一死,則身潔名榮,亦不累夫有鍾蓋之難。若非我感觀音託夢而來,汝夫卻不爲你而餓死乎?”鄧氏道:“我先未死者,以不得見夫,未報惡僧之仇,將圖見夫而死。今夫已救出,僧已就誅,妾身既辱,不可爲人,固當一死決矣!”即以頭擊柱,流血滿地。包公乃命人扶住,血出暈倒,以藥醫好,死而復生。包公謂丁日中道:“依鄧氏之言,其始之從也,勢非得己;其不死者,因欲得以報仇也。今擊柱甘死,可以明志,汝其收之。”丁日中道,“吾曏者正恨其不死以圖後報仇之言爲假,今見其撞柱,非真偷生無恥可知。今幸而不死,吾待之如初,只當來世重會也。”日中夫婦拜謝而歸,以木刻包公之像,朝夕奉侍不懈。其後日中亦登科第,官至同知。
三 蔣光國誣告命難全 克忠妻記帳示兇犯
話說西安府也崇貴,家業鉅萬,妻湯氏,生子四人:長名克孝,次名克悌,三名克忠,四名克信。克孝治家任事;克悌在外爲商;克忠讀書進學,早負文名,屢期高捷,親教幼弟克信,殷勤友愛,出入相隨。克忠不幸下第,染病臥牀不起。克信時時入房看望,見嫂淑貞花貌驚人,恐兄病體不安,或貪美色,傷損日深,決不能起,欲兄移居書房,靜養身心,或可保其殘喘。
淑貞愛夫心切,不肯與他出房,道:“病者不可移,且書齋無人伏侍,只在房中,時刻好進湯藥。”此皆真心相愛,原非爲淫慾之計,克信心中怏然。
親朋來問疾者,人人嗟嘆克忠苦學傷神。克信嘆道:“家兄不起,非因苦學。
自古幾多英雄豪傑皆死於婦人之手,何獨家兄。”話畢,兩淚雙垂。親朋聞之駭然,須臾罷去。克忠疾革,蔣淑貞急呼叔來。克信大怒道:“前日不聽我言移入書房養病,今必來呼我爲何?”淑貞悄然。克信近牀,克忠泣道:“我不濟事矣,汝好生讀書,要發科第,莫負我叮嚀。寡嫂貞潔,又在少年,幸善待之。”語罷,遂氣絕。克信哀痛弗勝,執喪禮一毫無缺,殯葬俱各盡道,事奉寡嫂淑貞十分恭敬。自克忠死後,長幼共憐憫之。七七追薦,請僧道做功果。淑貞哀號極苦,湯水不入口者半月,形骸②瘦弱,憂戚不堪。及至百日後,父母慰之,家庭長者妯娌眷屬亦各勸慰。微微飲食舒暢,容貌逐日復舊,雖不戴珠翠,不施脂粉,自然美容動人,十分窈窕,但其性甚介,守甚堅,言甚簡靜,行甚光明,無一塵可染。
倏爾一週將近,淑貞之父蔣光國安排禮儀,親來祭奠女婿,用族侄蔣嘉言出家紫雲觀爲道士者作高功,亦領徒子蔣大亨,徒孫蔣時化、嚴華元同治法事。克信心不甚喜,乃對光國道:“多承老親厚情,其實無益。”光國佛然不悅,遂入內謂淑貞道:“我來薦汝丈夫本是好心,你幼叔大不歡喜。薄兄如此,寧不薄汝?”淑貞道:“他當日要移兄到書房,我留在房伏侍。及至兄死時,他極惱我不是,到今一載,並不相見,待我如此,豈可謂善。”
光國聽了此言,益憾①克信。及至功果將完,追薦亡魂之際,光國復呼淑貞道:“道人皆家庭子侄,可出拜靈前無妨。”淑貞衷心不勝,遂拜哭靈前,悲哀已極,人人慘傷。獨有臊道嚴華元,一見淑貞,心中想道:人言淑貞乃絕色佳人,今觀其居憂素服之時②,尚且如此標緻;若無愁無悶而相歡相樂,真個好煞人也。遂起淫奸之心。迨至夜深,道場圓滿之後,道士皆拜謝而去。光國道:“嘉言、大亨與時化三人,皆吾家親,禮薄些諒不較量;惟嚴先生乃異姓人物,當從厚謝之。”淑貞復加封一禮。豈知華元立心不良,陽言一謝先行,陰實藏形高閣之上。少俟人靜,作鼠耗聲。淑貞秉燭視之,華元即以求陽媾合邪藥彈上其身。淑貞一染邪藥,心中即時淫亂,遂抱華元交歡恣樂。
俄而天明,藥氣既消,始知被人迷姦,有玷名節,嚼舌吐血,登時悶死。華元得遂淫心,遂潛逃而去,乃以淑貞加賜禮銀一封,貽於淑貞懷中,蓋冀其復生而爲之謝也。
日晏之時,晨炊已熟,婢女菊香攜水入房,呼淑貞梳洗,不見形蹤,乃登閣上尋覓。但見淑貞死於氈褥之上。菊香大驚,即報克孝、克信道:“三娘子死於閣上。”克孝、克信上閣看之,果然氣絕。大傢俱驚慌,乃呼衆婢女抬淑貞出堂停柩。下閣之時遺落胸前銀包,菊香在後拾取而藏之。此時光國宿於女婿書房,一聞淑貞之死,即道:“此必爲克信叔害死。”忙入後堂哭之,甚哀甚忿,乃厲聲道:“我女天性剛烈,並無疾病,黑夜猝死,必有緣故。你既恨我女留住女婿在房身死,又恨我領道人做追薦女婿功果,必是乘風肆惡,強姦我女,我女咬恨,故嚼舌吐血而死。”遂作狀告到包公道:告爲滅倫殺嫂事:風俗先維風教、人生首重人倫。男女授受不親,嫂溺手援非正。
女嫁生員也克忠爲妻,不幸夫亡,甘心守節。獸惡克信,素窺嫂氏姿色,淫兇無隙可加;機乘齋醮完功,意料嫂倦酣臥。突入房帷,恣抱姦污。女羞咬恨,嚼舌吐血,登時悶死。
狐綏綏,犬靡靡,每痛恨此賤行;鶉奔奔,鵲疆疆,何堪聞此醜聲①。家庭偶語,將有丘陵之歌;外衆聚談,豈無牆茨之句。在女中雪無由,不殉身不足以明節;在惡姦殺有據,不填命不足以明冤。哀求三尺,旱正五刑。上告。
此時,乜克信聞得蔣光國告己強姦服嫂,羞慚無地,撫兄之靈痛哭傷心,嘔血數升,頃刻立死。魂歸陰府,得遇克忠,叩頭哀訴。克忠泣而語之道:“致汝嫂於死地者,嚴道人也。有銀一封在菊香手可證。汝嫂存日已登簿上。
可執之見官,冤情自然明白,與汝全不相干。我的陰靈決在衙門來輔汝,汝速速還陽,事後可薦拔汝嫂。切記切記。”克信蘇轉,已過一日。包公拘提甚緊,只得忙具狀申訴道:訴爲生者暴死,死者不明;死者復生,生者不愧事:寡嫂被強姦而死,不得不死,但死非其時;嫂父見女死而告,不得不告,但告非其人。何謂死非其時?寡嫂被污,只宜當時指陳明白,不宜死之太早;嫂父控冤,會須訪確強暴是誰,不應枉及無干。痛身拜兄爲師,事嫂如母,語言不通,禮節尤謹。毫不敢褻,豈敢加淫?污嫂致死,實出嚴道;嫂父不察,飄空誣陷。兔爰②得計,雉罹實出無辜;魚網高懸,鴻離難甘代死。泣訴。
包公亦準乜克信訴詞,即喚原告蔣光國對理。光國道:“女婿病時,克信欲移入書房服藥養病,我女不從,留在房中伏侍,後來女婿不幸身亡,克信深怒我女致兄死地,故強逼成奸,因而致死,以消忿怒。”克信道:“辱吾嫂之身以致吾嫂之死者,皆嚴道人。”光國道:“嚴道人僅做一日功果,安敢起姦淫之心入我女房,逼他上閣?且功果完成之時,嚴道人齊齊出門去了,大衆皆見其行。此全是虛詞。”包公道:“道人非一,單單說嚴道人有何爲憑爲證?”克信泣道:“前日光國誣告的時節,小的聞得醜惡難當,即刻撫兄之靈痛哭傷心,嘔血滿地,悶死歸陰。一見先兄,叩頭哀訴,先兄慰小人道,嚴道人致死吾嫂,有銀在菊香處爲證,吾嫂有登記在簿上。乞老爺詳情。”包公怒道:“此是鬼話,安敢對官長亂談!”遂將克信打三十板,克信受刑苦楚,泣叫道:“先兄陰靈尚許來輔我出官,豈敢亂談!”包公大罵道:“汝兄既有陰靈來輔你,何不報應於我?”忽然間包公睏倦,曲肱①而枕於案上,夢見已故生員乜克忠泣道:“老大人素稱神明,今日爲何昏昧?
污辱吾妻而致之死者,嚴道人也,與我弟全不相干。菊香獲銀一封,原是大人季考賞賜生員的,吾妻賞賜道人,登注簿上,字跡顯然,幸大人詳察,急治道人的罪,釋放我弟。”包公夢醒,撫然嘆曰:“有是哉!鬼神之來臨也。”
遂對克信道:“汝言誠非謬談,汝兄已明白告我,我必爲汝辨此冤誣。”遂即差人速拿菊香拶起②,究出銀一封,果是給賞之銀。問菊香道:“汝何由得此?”菊香道:“此銀在娘子身上,衆人抬他下閣時,我從後面拾得。”又差人同菊香入房取淑貞日記簿查閱,果有用銀五錢加賜嚴道人字跡。包公遂急拿嚴道人來,才一夾棍,便直招認,不合擅用邪藥強姦淑貞致死,謬以原賜賞銀一封納其胸中是實,情願甘罪,與克信全無干涉。包公判道:審得嚴華元,紊跡玄門,情迷慾海,濫叨羽衣之列,竊思紅粉之嬌。受賞出門,陽播先歸之語;貪淫登閣,陰爲下賤之行。彈藥染貞婦之身,清修安在?貪花殺服婦之命,大道已忘。淫污何敢對天尊,冤業幾能逃地獄?淑貞含冤,喪嬌容於泉下;克忠託夢,作對頭於陽間。一封之銀足證,數行之字可稽。在老君既不容徐身之好色,而王法又豈容華元之橫奸?填命有律,斷首難逃。克信無干,從省發還家⑦之例;光國不合,擬誣告死罪之刑。
四 陳月英含舌訴冤屈 朱弘史語蹇露劣跡
話說山東兗州府曲阜縣,有姓呂名毓仁者,生子名如芳,十歲就學,穎異非常。
時本邑陳邦謨副使聞知,憑其子業師傅文學即毓仁之表兄爲媒,將女月英以妻如芳。
冰議一定,六禮遂成。越及數年。毓仁敬請表兄傅文學約日完娶,陳乃備妝奩送女過門。國色天姿,人人稱羨,學中朋友俱來慶新房。
內有吏部尚書公子朱弘史,是個風情澆友。自夫婦合巹之後,陳氏奉姑至孝,順夫無違,豈期喜事方成,災禍突至,毓仁夫婦雙亡,如芳不勝哀痛,守孝三年,考入黌宮,聯捷秋闈,又產麟兒。陳氏因留在家看顧。如芳功名念切,竟別妻赴試,陡遇倭警,中途被執,惟僕程二逃回,報知陳氏。陳氏痛夫幾絕,父與兄弟勸慰乃止,其父因道:“我如今赴任去急,慮汝一人在家,莫若攜甥同往。”陳氏道:“爺爺嚴命本不該違,奈你女婿鴻雁分飛,今被擄去,存亡未知,只有這點骨血,路上倘有疏虞,絕卻呂氏之後。且家中無主,不好遠去。”副使道:“汝言亦是。
但我今全傢俱去,只汝二位嫂嫂在家,汝可常往,勿在家憂悶成疾。”副使別去。
陳氏凡家中大小事務,盡付與程二夫妻照管,身旁惟七歲婢女叫做秋桂伏侍,閨門不出,內外凜然。不意程二之妻春香,與鄰居張茂七私通,日夜偷情。茂七因謂春香道:“你主母青年,情慾正熾,你可爲我成就此姻緣。”春香道:“我主母素性正大,毫不敢犯,輕易不出中堂。此必不可得。”茂七復戲道:“你是私心,怕我冷落你的情意,故此不肯。”春香道:“事知難圖。”自此,兩人把此事亦丟開不提。
且說那公子朱弘史,因慶新房而撼動春心,無由得入。得知如芳被擄,遂卜館與呂門相近,結交附近的人,常常套問內外諸事,倒象真實憐憫如芳的意思。不意有一人告訴:“呂家世代積德,今反被執,是天無眼睛,其娘子陳氏執守婦道,出入無三尺之童,身旁惟七歲之婢,家務支持盡付與程二夫妻,程二毫無私意,可羨可羨。”弘史見他獨誇程二,其婦必有出處。遂以言套那人道:“我聞得程妻與人有通,終累陳氏美德。”其人道:“相公何由得知?我此處有個張茂七,極好風月,與程二嫂朝夕偷情。其家與呂門連屋,或此婦在他家眠,或此漢在彼家睡,只待丈夫在莊上去,就是這等。”
弘史心生計道:我當年在他家慶新房時,記得是裏外房間,其後有私路可入中間。待我打聽程二不在家時,趁便藏入裏房,強抱奸宿,豈不美哉。計較已定。次日傍晚,知程二出去,遂從後藏入已定。其婦在堂喚秋桂看小官,進房將門扣上,脫衣將洗,忽記起裏房透中間的門未關,遂赤身進去,關訖就洗。此時弘吏見雪白身軀,已按納不住,陳氏浴完復進,忽被緊抱,把口緊緊掩住,弘史把舌舔入口內,令彼不能發聲。陳氏猝然遇此,舉手無措,心下自思道:身已被污,不如咬斷其舌,死亦不遲。遂將弘史舌尖緊咬。弘史不得舌出,將手扣其咽喉,陳氏遂死。弘史潛跡走脫,並無人知。
移時,小兒啼哭,秋桂喊聲不應,推門不開,遂叫出春香。提燈進來,外門緊閉,從中間進去,見陳氏已死,口中出血,喉管血蔭,袒身露體,不知從何致死。
乃驚喊,族衆見其婦如此形狀,竟不知何故。內有吳十四、吳兆升說道:“此婦自來正大,此必是強姦已完,其婦叫喊,遂扣喉而死。我想此不是別人,春香與茂七有通,必定是春香同謀強姦致死。”就將春香鎖釦絆死,將陳氏幼子送往母家乳哺。
次日,程二莊上回來,見此大變,究問緣由,衆人將春香通姦同謀事情說知,程二即具狀告縣:告爲強姦殺命事:極惡張茂七,迷麴櫱爲好友,指花柳爲神仙。
貪妻春香姿艾,乘身出外調奸,恣意橫行,往來無忌。本月某日,潛入臥房,強抱主母行奸,主母發喊,剪喉殺命。身妻喊驚鄰甲共證。滿口血凝,任挽天河莫洗;裸形牀上,忍看被垢屍骸。痛恨初奸某妻,再奸主母;奸妻事小,殺主事大。懇準正法填命,除惡申冤。上告。
當時知縣即行相驗。只見那婦人屍喉管血蔭,口中血出。令僕將棺盛之。帶春香、茂七一干人犯鞠問。即問程二道:“你主母被強姦致死,你妻子與茂七通姦同謀,你豈不知情弊?”程二道:“小的數日往莊上收割,昨日回來,見此大變,詢問鄰族吳十四、吳兆升說,妻子與張茂七通姦,同謀強姦主母,主母發喊,扣喉絕命。小的即告爺爺臺下。小的不知情由,望爺爺究問小的妻子,便知明白。”具官問春香道:“你與張茂七同謀,強姦致死主母,好好從直招來。”春香道:“小婦人與茂七通姦事真,若同謀強姦主母,並不曾有。”知縣道:“你主母爲何死了?”
春香道:“不知。”官令拶起,春香當不起刑法,道:“爺爺,同謀委實沒有,只茂七曾說過,你主母青年貌美,教小婦人去做腳。小婦人道,我主母平日正大,此事畢竟不做。想來必定張茂七私自去行也未見得。”官將茂七夾起問道:“你好好招來,免受刑法。”茂七道:“沒有。”官又問道:“必然是你有心叫春香做腳,怎說沒有此事?”當時吳十四、吳兆升道:“爺爺是青天,既一事真,假事也是真了。”茂七道:“這是反奸計。爺爺,分明是他兩個強姦,他改做小的與春香事情,誣陷小的。”官將二人亦加刑法,各自爭辯。官復問春香道:“你既未同謀,你主母死時你在何處?”春香道:“小婦人在廚房照顧做工人,只見秋桂來說,小官在那裏啼哭,喊叫三、四聲不應,推門又不開,小婦人方纔提燈去看,只見主母已死,小婦人方喊叫鄰族來看,那時吳十四、吳兆升就把小婦人鎖了。小婦人想來,畢竟是他二人強姦扣死出去,故意來看,誣陷小婦人。”官令俱各收監,待明日再審。
次日,又拿秋桂到後堂,官以好言誘道:“你家主母是怎麼死了?”秋桂道:“我也不曉得。只是傍晚叫我打水洗浴,叫我看小官,他自進去把前後門關了。後來聽得腳聲亂響,口內又像是說不出,過了半時,便無聲息,小官才啼,我去叫時他不應,門又閉了。我去叫春香姐姐拿燈來看,只見衣服也未穿,死了。”官又問:“吳十四、吳兆升常在你家來麼?”秋桂道:“並不曾來。”又問:“茂七來否?”
秋桂道:“常在我家來,與春香姐姐笑。”官審問詳細,取出一千人犯到堂道:“吳某二人事已明白,與他無干。茂七,我知道你當初叫春香做腳不遂,後來你在他家稔熟,曉得陳氏在外房洗浴,你先從中間藏在裏房,俟陳氏進來,你掩口強姦,陳氏必然喊叫,你恐怕人來,將咽喉扣住死了。不然,他家又無雜人來往,哪個這等稔熟?後來春香見事難出脫,只得喊叫,此乃掩耳盜鈴的意思。你二人的死罪定了。”遂令程二將棺埋訖,開豁鄰族等衆,即將行文申明上司。程二忠心看顧小主不提。
越至三年時,包公巡行山東曲阜縣,那茂七的父親學六具狀進上:訴爲天劈奇冤事:民有枉官爲中理,子受冤父爲代白。梟惡程二,主母身故,陷男茂七姦殺,告縣慘刑屈招。泣思奸無捉獲,指奸惡妻爲據;殺不喊明,駕將平日推原。伊妻奸不擇主,是夜未知張誰李誰;主母死無證據,當下何不扭住截住?惡欲指鹿而爲馬,法豈易牛而以羊。乞天鏡,照飛霜。詳情不雨,盆下銜恩。哀哀上訴。包公準狀。次日,夜閱各犯罪案,至強姦殺命一案,不覺精神疲倦,朦朧睡去。
忽夢見一女子似有訴冤之狀。包公道:“你有冤只管訴來。”其婦未言所以,口吟數句而去道:“一史立口阝人士,八厶還誇一了居。舌尖留口含幽怨,蜘蛛橫死恨方除。”時包公醒來,甚是疑惑,又見一大蜘蛛,口開舌斷,死於捲上。包公輾轉尋思,莫得其解。復自想道:陳氏的冤,非姓史音即姓朱也。次日,審問各罪案明白,審到此事,又問道:“我看起秋桂口詞,他家又無閒人來往,你在他家稔熟,你又預託春香去謀奸,到如今還訴什麼冤?”茂七道:“小的實沒有此事,只是當初縣官做殺了,小的有口難分。
今幸喜青天爺爺到此,望爺爺斬斷冤根。”包公復問春香,亦道:“並無此事,只是主母既死,小婦人分該死了。”包公乃命帶春香出外聽候,單問張茂七道:“你與初知陳氏洗浴,藏在房中,你將房中物件一一報來。”茂七道:“小的無此事怎麼報得來?”包公道:“你死已定,何下報來!”茂七想道:也是前世冤債,只得妄報幾件。“他房中錦被、紗帳、箱籠俱放在牀頭。”包公令帶春香進來,問道:“你將主母房中使用物件逐一報來。”春香不知其意,報道:“主母家雖富足,又出自宦門,平生只愛淡薄,福生帳、布被、箱籠俱在樓上,裏房別無他物。”包公又問:“你家親眷並你主人朋友,有姓朱名死的沒有?”春香道:“我主人在家日,有個朱吏部公子相交,自相公被擄,並不曾來,只常年與黃國材相公在附近讀書。”包公發付收監。
次日觀風,取弘史作案首,取黃國材第二。是夜閱其卷,復又夢前詩,遂自悟道:一史立口阝人士,一史乃是吏字,立口阝是個部字,人士乃語詞也。
八厶乃公字,一了是子字。此分明是吏部公子。舌尖留口含幽怨,這一句不會其意。蜘蛛橫死恨方除,此公子姓朱,分明是蜘蛛也。他學名弘史,又與此橫死聲同律;恨方除,必定要問他填命方能泄其婦之恨。次日,朱弘史來謝考。包公道:“賢契好文字。”弘史語話不明,舌不葉律。包公疑惑,送出去。黃國材同四名、五名來謝。包公問黃生道:“列位賢契好文字。”
衆答道:“不敢。”因問道:“朱友的相貌魁昂,文才俊拔,只舌不葉律,可爲此友惜之。不知他還是幼年生成,還是長成致疾?”國材道:“此友與門生四年同在崇峯裏攻書,忽六月初八日夜間去其舌尖,故此對答不便。”
諸生辭去。包公想道:“我看案狀是六月初八日姦殺,此生亦是此日去舌,年月已同;兼相單上載口中血出,此必是弘史近境探知門路去向,故預藏在裏房,俟其洗浴已完,強姦恣欲,將舌入其口以防發喊。陳氏烈性,將口咬其舌,弘史不得脫身,扣咽絕命逃去。試思此生去舌之日與陳氏姦殺之日相符,此正應“舌尖留口唸幽怨”也,強姦殺命更無疑矣。隨即差人去請弘史。
及至,以重刑鞠問,弘史一一招承。遂落審語道:審得朱弘史,宦門辱子,黌序禽徒。當年與如芳相善,因慶新房,包藏淫慾。瞰夫被擄,於四年六月初八夜,藏入臥房,探聽陳氏洗浴,恣意強姦,畏喊扣咽絕命。含舌訴冤於夢寐,飛霜落怨於臺前。年月既侔,招詳亦合。合擬大辟之誅,難逃梟首之律。其茂七、春香,填命雖謂無事,然私謀密策,終成禍胎,亦合發遣問流,以振風化。
五 鄒瓊玉挽發表真情 王朝棟討藥陷冤獄
話說潮州府鄒士龍、劉伯廉、王之臣三人相善,情同管鮑,義重分金。
後臣、龍二人同登鄉薦,共船往京會試。鄒士龍到船。心中悒快。王之臣慰解道:“大丈夫所志在功名,離別何足嘆?”士龍道:“我非爲此。賤內懷有七月之娠,屈指正月臨盆,故不放心。”之臣道:“賤內亦然。想天相吉人,諒獲平安,不必掛慮。”龍道:“你我二人自幼同學從師,稍長同進黌宮,前日同登龍虎,今又彼此內眷有孕,事豈偶然。兄若不棄,他日若生者皆男,呼爲兄弟;生者皆女,呼爲姊妹;倘是一男一女,結爲夫妻。兄意何如?”臣道:“斯言先得我心。”命僕取酒,盡歡而飲。後益相親愛。至京會試,龍獲聯登,臣落孫山。臣遂先辭回家,龍乃送至郊外囑道:“今家書一封勞兄帶回,家中事務乞兄代爲兼攝一二。”臣道:“家中事自當效力,不必掛念,惟努力殿試、決與前三名爭勝。”遂掩淚而別。臣抵家見妻魏氏產一男,名朝棟。臣問是何日,魏氏道:“正月十五辰時。鄒大人家同日酉時得一女,名瓊玉。”臣心喜悅,遂送家書到龍家。龍妻李氏已先得聯登捷報,又得平安家信,信中備述舟中指腹的事。李氏命婢設酒款臣,臣醉乃歸。
自後龍家外事臣遂悉爲主持,毫無私意。數月後,龍受知縣而回,擇日請伯廉爲二家交聘,臣以金鑲玉如意表禮爲聘,龍以碧玉鸞釵一對答之。及龍赴任,往來書啓通問,每月無間。臣越數科不中,亦受教職,歷任松江府同知。
病重,遺書一紙於龍,中間別無所云,惟諄諄囑以扶持幼子。既而,卒於任所。龍偶歷南京巡道,得書大慟,親往弔奠。臣爲官清廉,囊無餘剩,龍乃贈銀百兩,代爲申明上司,給沿途夫馬船隻,奔柩歸葬。喪事既畢,欲接朝棟來任攻書,朝棟辭道:“父喪未終,母寡家貧,爲子者安敢遠行。”龍聞言頗嘉其孝,常給貨以贍之,令之勤讀,而家資日見頹敗。十四歲補邑庠生,龍聞知甚喜,亦特遣賀。
自後,朝棟惟知讀書,坐食山崩,遂至貧窮。而龍歷任參政,以無子致仕回家。朝棟亦與伯廉往賀,衣衫襤褸。偶府縣官俱來拜,龍自覺羞恥,心甚不悅。朝棟已十六歲,乃託劉伯廉去說,擇日完娶。參政遂道:“彼父在日雖過小聘,未嘗納采。彼乃宦家子弟,我女幹金小姐,兩家亦非小可人家,既要完娶,必行六禮。”朝棟聞言乃道:“彼亦知我家貧無措,何故如此留難?我當發奮,倘然僥倖,再作理會。”竟不復言。
一日,參政謂夫人道:“女兒長成,分當該嫁。”夫人道:“前者王公子來議完親,雖家貧,我只得此女,何不令其入贅我家,豈不兩便,何必要他納采?”參政道:“吾見朝棟將來恐只是個窮儒,我居此位,安用窮儒做門婿。諒他無銀納采,故爾留難。且彼大言不慚,再過一年,我叫劉兄去說,既不納采,叫他領銀百兩另娶,我將女別選名門宦宅,庶不致耽誤我女。”
夫人道:“彼即雖貧,喜好讀書,將來必不落後。彼父雖亡,前言猶在,豈可因此改盟?”參政道:“非汝所知,我自有處。”不意瓊玉在屏後聽知。次日,與丹桂在後花園中觀花,見朝棟過於牆外。婢指道:“這就是王公子。
各各相盼而去。瓊玉見朝棟丰姿俊雅,但衣衫襤褸,心中暗喜。至第二日,乃又與丹桂往花園。朝棟因見女子星眸月貌,光彩動人,與婢觀花,意其必是瓊玉,次日又往園外經過。瓊玉令丹桂呼道:“王公子!”朝棟恐被人見,不敢近前。婢又連呼,生見呼切,意必有說,竟近牆邊。瓊玉乃令婢開了小門,備以父言相告。朝棟道:“此親原是先君所定,我今雖貧,銀決不受,親決不退。令尊欲將汝遣嫁,亦憑令尊。”瓊玉道:“家君雖有此意,我決不從。你可用心讀書,終久團圓。你晚上可在此來,我有事問你。此時恐有人來,今且別去。
朝棟回去,候至人靜更餘,徑去門邊,見丹桂立候,乃道:“小姐請公子進去說話。”朝棟道:“恐你老爺知道,兩下不雅。”丹桂道:“老爺、夫人已睡,進去無妨。”朝棟猶豫,丹桂促之乃入。但見備有酒餚,留公子對坐同飲。朝棟欲不能制,竟欲苟合。玉堅不許,乃道:“今日之會,蓋憫君之貧耳,豈因私慾致此;倘今苟從,合巹之際將何爲質?”朝棟道:“此事固不敢強,但令尊欲易盟將如之何?”玉道:“我父縱慾別選東牀,我豈肯從。古云:一絲已定,豈容再易。”朝棟道:“你能如此,終恐令尊勢不得已。”玉道:“我父若以勢壓,惟死而已。”遂牽生手,對天盟誓。既而又飲。時至三更,女年尚幼,飲酒未節,遂乃醉倦,忘辭生回,和衣而睡。
生欲出,丹桂道:“小姐未辭,想有事說,少坐片時,俟小姐醒來。”生往視之,真若睡未足之海棠,生興不能制,抱而同睡。玉略醒,乃道:“我一時醉倦,有失贍顧。”生求合,玉意綢繆,亦不能拒,遂與同寢。雞啼,二人同起。玉以絲綢三匹,金手鐲一對,銀釵數雙授生,臨別,又令次夜復入,生自後夜來曉出,兩月有餘。
一晚,朝棟偶因母病未去,丹桂候門良久,不見生來,忽聞有腳步響,連道:“公子來矣。”不意祝聖八慣做鼠竊,撞見衝入。丹桂見是賊來,慌忙走入。聖八遂乃趕進,丹桂欲喊,聖八拔刀殺死。陡然人來,瓊玉於燈下見是賊至,開門走至堂上暗處躲之。聖八入房,盡擄其物而去。玉至天微明,乃叫母道:“房中被賊劫。”參政道:“如何不叫?”玉道:“我見殺了丹桂,只得開門走,躲藏於暗處,故不敢喊。”參政往看,見丹桂殺於後門。問玉道:“丹桂緣何殺於此?”女無言可答。參政心甚疑之。玉乃因此驚病不能起牀。
參政欲去告官,又無贓證,乃令家人梅旺到各處探訪。朝棟困母病無銀討藥,將金手鐲一個請銀匠饒貴換銀,貴乃應諾,未收,朝棟出鋪。梅旺偶在鋪門經過,望見銀匠桌上有金手鐲一個,走進問道:“此誰家的物件?”
銀匠道:“適才王相公拿來待我換銀的。”梅旺道:“既要換銀,我拿去見老爺兌銀與他就是。”匠人道:“他說不要說出誰的,你也不必說,勿令他怪我。”遂付與梅旺拿去。旺回家告參政道:“此物像我家的,可請夫人、小姐來認。”夫人出見乃認道:“此是小姐的,從何處得來?”旺道:“在饒銀匠鋪中得來的,他說是那王朝棟相公把來與他換銀的。”參政道:“原來此子因貧改節,遂至於此。”即去寫狀,令悔旺具告巡行衙門:告爲殺婢劫財事:狠惡王朝棟,系故同知王之臣孽子,不守本分,傾敗家業。充腸嗟無飯,餓眩目花;蔽體怨無衣,寒生肌慄。因父相知,往來慣熟。突於本月某日二更時分,潛入身家,抱婢丹桂逼奸不從殺死,劫去家財一洗。次日,緝獲原贓金鐲一隻,銀匠饒貴現證。劫財殺命,藐無法紀。伏乞追贓償命,除害安良,上告。
時巡行包公一清如水,明若秋蟾,即差兵趙勝、孫勇,即刻往拿朝棟。棟乃次早亦具狀訴冤:訴爲燭奸止奸事:東家失帛,不得謬同西家爭衣;越人沽酒,何故妄與秦人索價?
身父業紹箕裘,教傳詩禮。叨登鄉薦,歷任松江府佐;官居清節,僅遺四海空囊。鯫生樗櫟,名列黌宮。岳父鄒士龍曾爲指腹之好,長女鄒瓊玉允諧伉儷之緣。如意聘儀,鸞釵爲答。孰意家計漸微,難行六禮。瓊玉仗義疏財,私遺鐲釵緞匹;岳父愛富嗔貧,屢求退休另嫁。久設阱機,無由投發;偶因賊劫,飄禍計坑。欲絕舊緣思媾新緣;賊殺婢命坑害婿命。籲天查奸緝盜,斷女畢姻,脫陷安良,哀哀上訴。
包公問道:“既非你殺丹桂,此金鐲何處得來?”朝棟道:“金鐲是他小姐與生員的。”包公道:“事未必然。”朝棟道:“可拘他小姐對證。”包公沉吟半晌,問道:“你與瓊玉有通乎?”朝棟道:“不敢。”似欲有言而愧視衆人。包公微會其意,即退二堂,帶之同入,屏絕左右。問道:“既非有通,安肯與你多物?”朝棟道:“今日非此大冤,生員決不敢言以喪其德;今遭此事,不得不以直告。”遂將其事詳述一遍。包公道:“只恐此事不的。
倘事果真,明日互對之時,你將此事一一詳說,看他父親如何處置,我必拘他女來對證。果實,必斷完娶;如虛,必向你償命。”朝棟再三叩頭道:“望大人周全。”
包公次日拘審,士龍親出互對,謂包公道:“此子不良,望大人看朝廷分上,執法斷填。”包公道:“理在則執法,法在何論情。朝棟亦宦家子弟,庠序後英,何分厚薄?”乃呼朝棟道:“父爲清官,子爲賊寇,你心忍玷家譜?”朝棟道:“生員素遵詩禮,居仁由義,安肯爲此!”包公道:“你既不爲,贓從何出?”朝棟道:“他女付我,豈劫得之。”鄒士龍道:“明明是他理虧,無言可對,又推在吾女身上。”包公道:“伊女深閨何能得至?”
朝棟道:“事出有因。”包公道:“有何因由?可細講來。”朝棟道:“春三月,因事過彼花園,小姐偶同婢女丹桂觀花,相視良久而退。生員次日又過其地,小姐已先在矣。小姐令丹桂叫生員至花園,備言其父與母商議欲悔婚,要叫伯廉來說,與銀一百退親,只夫人不肯。小姐見生員友衫襤褸,約生員夜來說話。生員依期而去,丹桂候門,延入命酒,遂付金鐲一對,銀釵數雙,絲綢三匹。偶因手迫,無銀爲老母買藥,故持金鐲一個託饒銀匠代換銀應用,被伊家人梅旺哄去。其殺死丹桂一事,實不知情。望大人體好生之德,念先君只得生員一人,母親在疾,乞臺曲全姻事,緝訪真賊,以正典刑,銜結證,涇渭自分。”朝棟道:“小姐若肯面對,如虛甘死。”士龍心中甚是疑惑:若說此事是虛,我對夫人說的話此生何以得知?倘或果真,一則不好說話,二則自覺無顏。心中猶豫不決。包公遂面激之道:“老大人身系朝綱,何爲不加細察?”士龍被激乃道:“知子者莫若父。寒家有此,學生豈不知一二?”包公道:“只恐有此事便不甚雅。既無此事,令愛出來一證何妨?”
士龍一時不能回答,乃令梅旺討轎接小姐來。梅旺即刻回家,對夫人將前事說了,夫人入室與女兒備說前事。小姐自思:此生非我出證,冤不能白。旺又催道:“包老爺專等小姐聽審。”小姐無奈只得登轎而去。二門下轎,入見包公。包公道:“此生說金鐲是你與他的;令尊說是此生劫得之贓。涇渭在你。公道說來。”小姐害羞不答。朝棟道:“既蒙相與,直說何妨,你安忍令致我於死地?”小姐年雛,終不敢答。包公連敲棋子厲聲罵道:“這生可惡!口談孔孟,行同盜蹠,爲何將此許多虛話欺官罔上?重打四十,問你一個死罪!”朝棟嬰兒之態復萌,乃睡於地下,大哭而言道:“小姐,你有當初,何必有今日?當夜之盟今何在哉?我今受刑是你誤我,我死固不足惜,家有老母,誰將事乎?”小姐亦低首含淚,乃道:“金鐲是我與此生的,殺丹桂者不是此生。其賊入房,燈影之下,我略見其人半老,有須的模樣。”
包公道:“此言公道:“饒你打罷。”生乃洋洋起來,跑在小姐旁邊。小姐見生髮皆散了,乃跪近爲之挽發。參政見了心中怒起,乃道:“這妮子嚇得眼花,見不仔細,一發胡言。”小姐已明白說過,因見父發怒越不敢言。包公道:“令愛既嚇得眼花,見不仔細,想老先生見得仔細,莫若你自問此生一個死罪,何待學生千言萬語?況丹桂爲此生作待月的紅娘,彼又安忍心殺之?”參政道:“小女尚年幼,終不然有西廂故事麼?”包公道:“先前真情,已見於挽發時矣,何必苦苦爭辯。”參政道:“知罪知罪,憑老大人公斷。”包公道:“若依我處,你當時與彼父既有同窗之雅,又有指腹之盟,兼有男心女欲,何不令速完娶?”參政道:“據彼之言,丹桂之死雖非彼殺,實彼累之也。必要他查出此賊,方能脫得彼罪。”包公道:“賊易審出,俟七日後定然獲之,然後擇日畢姻。”參政忿忿而出,包公令生女各回。
是夜,朝棟回家,燃香告於父道:“男不幸誤罹此禍,受此不美之名,奈無查出賊處,終不了事。我父有靈,詳示報應。”祝畢就寢,夢見父坐於上,朝棟上前揖之,乃擲祝筶一雙於地,得聖筶若八字形。朝棟趨而拾之,父乃出去,朝棟遂覺。卻說包公退堂,心中思忖,將何策查出此賊。是夜,夢見一人,峨冠博帶,近前揖謝道:“小兒不肖,多叨培植。”擲竹筶而去。
包公視之,乃是聖筶若八字形。覺而思道:賊非姓祝即名聖或名筶。次早升堂,差人喚王相公到此有事商議。朝棟聞喚,即穿衣來見包公。包公將夜來夢見擲竹筶事說知。朝棟道:“此乃先父感大人之德,特至叩謝。門生是夜亦曾焚香祝父,乞報賊名,即夢見先父亦如此如此,夢相符合,想賊名必寓筶中。”包公道:“我三更細想,此賊非姓祝,即名聖,或名筶;若八字形,或排第八。賢契思之,有此名否?”適有一門子在旁聞得,稟道:“前任劉爺己捕得一名鼠竊祝聖八,後以初犯刺臂釋放。”包公道:“即此人無疑矣。”
即升堂,硃筆標票,差二人魆魆拿來。公差至聖八門首,見聖八正出門來,二人近前,一手扭住,鐵鎖釦送。包公道:“你這畜生,黑夜殺人劫財,好大的膽!”聖八道:“小人素守法度,並無此事。”包公道:“你素守法,如何前任劉爺捕獲刺臂?”聖八道:“劉爺誤捉,審明釋放。”包公道:“以你初犯刺臂釋放,今又不改,殺婢劫財。重打四十,從直招來!”聖八推託不招,今將夾起,並不肯認。包公見他腰間有鎖匙二個,令左右取來,差二人徑往他家,囑咐道:“依計而行,如有泄漏,每人重責四十,革役不用。”
二人領了鎖匙到其家,對他妻子道:“你丈夫今日到官,承認劫了鄒家財物,拿此鎖匙來叫你開箱,照單取出原贓。”其妻信以爲實,遂開箱依單取還。
二人挑至府堂,聖八愕然無詞爭辯,乃招道:“小人是夜過他宅花園小門,偶聽丹桂說道:公子來矣。小人衝入,彼欲喊叫,故爾殺之,擄財是真。”
包公即差人請參政到堂,認明色衣四十件,色裙三十件,金首飾一副,銀妝盒一個,牙梳,銅鏡,一一收領明白。包公判道:審得祝聖八,素行竊詐,猖獗害民;犯刺不悛,恣行偷盜。殺侍婢劫擄財物以利己;誤朝棟幾陷縲紲以離婚。原贓俱在,大辟攸宜。鄒士龍枉列冠裳,不顧仁義;負心死友,欲悔前盟。箝束不嚴,以致怨女曠夫私相授受;防閒有弛,俾令戴月披星密自往來。侍女因而喪命,女婿幾陷極刑。本宜按法,念爾官體年老,姑從減等。王朝棟非罪而受叢脞,合應免擬;鄒瓊玉永好而締前盟,仍斷成婚。使效唱隨而偕老,俾令山海可同心。
王朝棟擇日成婚,夫婦和諧,事親至孝。次年科舉,早膺鶚薦,赴京會試,黃榜聯登,官授翰林之位。
六 李善輔貪黷害好友 高季玉認物知殺機
話說寧波府定海縣僉事高科、侍郎夏正二人同鄉,常相交厚,兩家內眷俱有孕,因指腹爲親。後夏得男名昌時,高得女名季玉。正遂央媒議親,將金釵二股爲聘,高慨然受了,回他玉簪一對。但正爲民清廉,家無羨餘,一旦死在京城,高科助其資用奔柩歸喪。科尋⑧亦罷官歸家,資財鉅萬。昌時雖會讀書,一貧如洗,十六歲以案首入學,託人去高岳丈家求親。高嫌其貧,有退親的意,故意作難道:“須備六禮,方可成婚。今空言完親,吾不能許。
彼若不能備禮,不如早早退親,多送些禮銀與他另娶則可。”又延過三年,其女嘗諫父母不當負義,父輒道:“彼有百兩聘禮,任汝去矣,不然,難爲非禮之婚。”季玉乃竊取父之銀兩及己之鐲、鈿、寶釵、金粉盒等,頗有百餘兩,密令侍女秋香往約夏昌時道:“小姐命我拜上公子。我家老爺嫌公子家貧,意欲退親,小姐堅不肯從,日與父母爭辯。今老相公道,公子若有聘金百兩,便與成親。小姐已收拾銀兩釵鈿約值百兩以上,約汝明日夜間到後花園來,千萬莫誤。”昌時聞言不勝歡喜,便與極相好友李善輔說知。善輔遂生一計道:“兄有此好事,我備一壺酒與兄作賀禮。”至晚,加毒酒中,將昌時昏倒。善輔抽身徑往高僉事花園,見後門半開,至花亭果見侍女持一包袱在手。輔接道:“銀子可與我。”侍女在月下認道:“汝非夏公子。”
輔道:“正是。秋香密約我來。”侍女再又詳認道:“妝果不是夏公子,是賊也。”輔遂拾起石頭一塊,將侍女劈頭打死,急拿包袱回來。昌時尚未醒,輔亦佯睡其旁。少頃,昌時醒來對善輔道:“我今要去接那物矣。”輔道:“兄可謂不善飲酒,我等兄不醒,不覺亦睡。此時人靜,可即去矣。”昌時直至高宅花園,回顧寂然,至花亭見侍女在地道:“莫非睡去乎?”以手扶起,手足俱冷,呼之不應,細看又無餘物,喫了一驚,逃回家去。
次日,高僉事家不見侍女,四下尋覓,見打死在後花園亭中,不知何故,一家驚異。季玉乃出認道:“秋香是我命送銀兩釵鈿與夏昌時,令他備禮來聘我。豈料此人狠心將他打死,此必無娶我的心了。”高科聞言大怒,遂命家人往府急告:告爲謀財害命事:爲盜者斬,難逃月中孤影;殺人者死,莫洗衣上血痕。狠惡夏昌時系故侍郎夏正孽子,因念年誼,曾經指腹;自伊父亡,從未行聘。豈惡串婢秋香,搆盜釵鈿;見財入手,殺婢滅跡。財帛事輕,人命情重。上告。
昌時亦即訴道:訴爲殺人圖陷事:念身箕裘遺胤,詩禮儒生。先君侍郎,清節在人耳目;岳父高科,感恩願結婚姻。允以季玉長姬,許作昌時正室。金釵爲聘,玉簪回儀。誰期家運衰微,二十年難全六禮;遂致岳父反覆,千百計求得一休。先令侍女傳言,贈我厚賂;自將秋香打死,陷我深坑。求天劈枉超冤。上告。
顧知府拘到各犯,即將兩詞細看審問。高科質稱:“秋香偷銀一百餘兩與他,我女季玉可證。彼若不打死秋香,我豈忍以親女出官證他。且彼雖非我婿,亦非我仇,縱求與彼退親,豈無別策,何必殺人命圖賴他?”夏昌時質稱:“前一日,汝令秋香到我家哄道,小姐有意於我,收拾金銀首飾一百兩零,叫我夜到花園來接。我癡心誤信他,及至花園,見秋香已打死在地,並無銀兩。必此婢有罪犯,汝要將打死,故令他來哄我,思圖賴我。若果我得他銀兩,人心合天理,何忍又打死他?”顧公遂叫季玉上來問道:“一是你父,一是你夫,汝是幹證。從實招來,免受刑法。”季玉道:“妾父與夏侍郎同僚,先年指腹爲婚,受金釵一對爲聘,回他玉簪一雙。後夏家貧淡,妾父與他退親,妾不肯從,乃收拾金銀釵鈿有百餘兩,私命秋香去約夏昌時今夜到花園來接。竟不知何故將秋香打死,銀物已盡取去,莫非有強姦秋香不從的事,故將打死;或怒我父要退親,故打死侍婢泄忿。望青天詳察。”顧公仰椅笑道:“此幹證說得真實。”夏昌時道:“季玉所證前事極實,我死亦無怨;但說我得銀打死秋香,死亦不服。然此想是前生冤業,今生填還,百口難辯。”遂自誣服。府公即判道:審得夏昌時,仗劍狂徒,濫竽學校;破家蕩子,玷辱家聲。故外父高科棄葑菲而明告絕;乃笄妻季玉重盟誓而暗贈金銀。胡爲既利其財,且忍又殺其婢;此非強姦恐泄,必應黷貨瞞心。赴約而來,花園其誰到也;淫慾以逞,暮夜豈無知乎?高科雖曰負盟,絕兇徒實知人則哲;季玉嫌於背父,念結髮亦觀過知仁。高女另行改嫁,昌時明正典刑。
昌時已成獄三年,適包公奉旨巡行天下,先巡歷浙江,尚未到任,私行入定海縣衙,胡知縣疑是打點衙門音,收入監去。及在獄中,又說:“我會做狀,汝衆囚告有冤枉者,代汝代狀申訴。”時夏昌時在獄,將冤枉從直告訴,包公悉記在心後,用一印令禁子送與胡知縣,知具方知是巡行老爺,即忙跪請坐堂。及升堂,即吊昌時一案文捲來問,季玉堅執是伊殺侍婢,必無別人。包公不能決,再問昌時道:“汝曾泄漏與人否?”昌時道:“只與相好友李善輔說過,其夜在他家飲酒,醒來,輔只在旁未動。”包公猜道:這等,情已真矣,不必再問。遂考校寧波府生員,取李善輔批首,情好極密,所言無不聽納。至省後又召去相見,如此者近半年。一日,包公謂李善輔道:“吾爲官拙清,今將嫁女,苦無妝資,汝在外看有好金子代我換些。異日倘有甚好關節,準你一件。汝是我得意門生,外面須爲我慎密。”李善輔深信無疑,數日後送到古金釵一對,碧玉簪一對,金粉盒、金鏡袋各一對,包公亦佯喜。即吊夏昌時一干人再問。取出金釵、玉簪、粉盒、金鏡袋,盡排於桌上。季玉認道:“此盡是我以前送夏生者。”再叫李善輔來對,見高小姐認物件是他的,嚇得魂不附體,只推是與過路客人換來的。此刻夏昌時方知前者爲毒酒所迷,高聲喝道:“好友!害人於死地。”善輔抵賴不得,遂供招承認。包公批道:審得李善輔,貪黷害義,殘忍喪心。毒藥誤昌時,几筵中暗藏機阱;頑石殺侍女,花亭上驟進虎狼。利歸己,害歸人,敢效酈寄賣友;殺一死,坑一生,猶甚蒯通誤人。金盒寶釵,昔日真贓俱在;鐵鉞斧鑕,今秋大辟何辭。高科厭貧求富,思背故友之姻盟;掩實弄虛,幾陷佳婿於死地。若正倫法,應加重刑;惜在縉紳,量從末減。夏昌時雖在縲紲之中,非其罪也;高季玉既懷念舊之志,永爲好兮。昔結同心,曾山盟而海誓;仍斷合巹夏昌時罪既得釋,又得成親,二人恩愛甚篤,乃畫起包公圖像,朝夕供養。後夏昌時亦登科甲,官至給事。
七 葛藤葉帶彩釋疑團 鞠舉人謁友身先死
話說處州府雲和縣進士羅有文,知南豐縣事有年。龍泉縣舉人鞠躬,與之系瓜葛之親,帶僕三人:貴十八、章三、富十,往謁有文,僅獲百金,將銀五十兩買南豐銅鎦金玩器、籠金篦子,用皮箱盛貯,白銅鎖鑰。又值包公巡行南京,躬與相知,欲往候見之。貨齊,辭有文起身。數日,到了瑞洪,先令章三、富十,二人起早往南京,探問包公巡歷何府,約定蕪糊相會。次日換船,水手葛彩搬過行李上船,見其皮箱甚重,疑是金銀,乃報與家長艾虎道:“幾隻皮箱重得異常,想是金銀,決非他物。”二人乃起謀心,議道:“不再可搭別人,以便中途行事。”計排已走,乃佯謂躬道:“我想相公是讀書人,決然好靜,恐搭做客雜人同船,打擾不便。今不搭別人,但求相公重賞些船錢。”躬道:“如此更好,到蕪湖時多與你些錢就是。”二人見說,愈疑銀多。是日,開船過了九江,次晚,水手將船艄在僻處,候至半夜時分,艾虎執刀向躬頭一砍,葛彩執刀向貴十八頭一砍,主僕二人死於非命,丟入江中。搜出鑰匙將皮箱開了,見滿箱皆是銅器,有香爐、花瓶、水壺、筆山,精緻玩器,又有篦子,皆是籠金故事,止得銀三十兩。彩道:“我說都是銀子,二人一場富貴在眼下,原來是這些東西。”虎道:“有這樣好貨,愁無賣處,莫若再至蕪湖,沿途發賣,即是銀子。”二人商議而行。
章三、富十探得包公消息,巡視蘇州。徑轉蕪湖,候過半月,未見主來,乃討船一路上來,並未曾有;又上九江,直抵瑞洪原店查問。店主道:“次日換船即行,何侍如今?”二人愕然。又下南京,盤費用盡,只得典衣爲路費,往蘇州尋問。及於蘇州尋訪,並無消息。不意包公已起馬往巡松江,二人又往松江去問,亦無消息。欲見包公,奈衙門整肅,商議莫若假做告狀的人,乘放告日期帶了狀子進去稟知,必有好處。遂各進訖。包公見了大驚,問道:“你相公此中途如何相別?”章三道:“小人與相公同到南豐羅爺任上,買有鎦金銅器、籠金篦等貨,離南豐而抵瑞洪。小的二人起早先往南京,探問老爺巡歷何府,以便進謁,約定蕪湖相會。小人到京得知老爺在蘇,復轉,候主半月未來。小的二人直上九江,沿途尋覓,沒有消息,疑恐來蘇。
小的盤纏已盡,典衣作費到蘇,老爺發駕,遍覓皆無。今到此數日,老爺衙門整肅,不敢進見,故假告狀爲由,門上才肯放入,乞老爺代爲清查。”包公道:“中途別後,或回家去了?”富十道:“來意的確,豈回家去。”包公道:“相公在南豐所得多少?”答道:“僅得百金。”又問:“買貨多少?”
答道:“買銅器、豐篦用銀五十兩。”包公道:“你相公最好馳逞,既未回家,非舟中被劫,即江上遭風。我給批文一張,銀二兩與你二人做盤費,沿途緝訪,若被劫定有貨賣,逢有賣銅器、豐篦的,來歷不明者即給送官起解見我,自有分曉。”二人領批而去,往各處捕緝皆無。章三二人路費將盡,歷至南京,見一鋪有一副香爐,二人細看是真,問:“此貨可賣否?”店主道:“自是賣的。”又問:“還有甚玩器否?”店主道:“有。”章三道:“有則借看。”店主擡出皮箱任揀。二人看得的確,問:“此貨何處販來的?”
店主道:“蕪湖來的。”富十一手扭結,店主不知其故,乃道:“你這二人無故結人,有何緣故?”兩相廝打。適值兵馬司朱天倫經過,問:“何人羅唣?”章三扭出,富十取出批文投下,帶轉司去,細問來歷。章三一一詳述,如此如此。朱公問道:“你何姓名?”其人道:“小人名金良,此貨是妻舅由蕪湖販來的。”朱公道:“此非蕪湖所出,安在此處販來?中間必有緣故。”
良道:“要知來歷,拘得妻舅吳程方知明白。”朱公即將衆人收監。次日,拿吳程到司。朱公問道:“你在何處販此銅貨來?”吳程道:“此貨出自江西南豐,適有客人販至蕪湖,小人用價銀四十兩憑牙掇來。”朱公道:“這客人認得是何處人否?”吳程道:“萍水相逢,哪裏識得!”朱公聞言,不敢擅決,只將四人一起解赴包公。
包公巡行至太平府。解人解至,正值審錄考察,無暇勘問,發委董推官問明繳報,解人起批到,董推官坐堂,富十二人即具投狀:告爲謀財殺命事:天網疏而不漏,人冤久而必伸。恩主鞠躬,往南豐謁戚,用價買得銅器、豐篦,來京叩院,中途別主,杳無蹤影。豈料兇惡金良、吳程,利財謀命,今幸獲原贓,投天正法,懇念縹緲之冤魂可悲;急追浮沉之白骨何在。泣告。
吳程亦即訴道:訴爲平地興波事:冤頭債主,各自有故相當;林木池魚,亦非無因可及。念身守法經商,蕪湖生意。偶因客帶銅貨,用價掇回,當憑牙儈段克己見證。豈惡等飄空冒認,無端坑殺。設使貨自御至,何敢開張明賣?縱有來歷不明,定須詳究根由。上訴。
那時推府受詞,研審一遍收監。次日,牌拘段克己到,取出各犯聽審。推府問段克己:“你作牙行,吳程稱是憑你掇來,不知原客何名何姓?”克己道:“過來往去客多,安能久記姓名。”推府道:“此一案乃包爺發來,兼且人命重事,知而不報,必與同謀。吳程你明白招來,免受重刑。”程道:“古言:有眼牙人無眼客。當時貨憑他買。”克己道:“是時你圖他貨賤,肯與他買,我不過爲你解紛息爭,以平其價,我豈與你盤詰奸細?”推府道:“困利而帶貨,人情也,倘不圖利,安肯乘波抵險,奔走江湖?”吳程你既知貨賤賣,必是竊來的物。段克己你做牙行,延攬四方,豈不知此事?二人自相推阻,中間必有話說。從直招來。若是他人,速報名姓;若是自己,快快招明,免受刑拷。”二人不招,俱各打三十,夾敲三百,仍則推阻不招。自思道:二人受此苦刑竟不肯招,且權收監。但見忽有一片葛葉順風吹來,將門上所掛之紅彩一起帶下,飄至克己身上,不知其故。及退堂自思:衙內並未栽葛,安有葛葉飛來?此事甚異,竟不能解。
次日又審,用刑不招,遂擬成疑獄,具申包公,倒文令着實查報,且委查盤儀徵等縣。推官起馬,往蕪湖討船,官船皆答應上司去,臨時差皁快捉船應用,偶爾捉艾虎船到。推府登舟問道:“你是何名?”答道:“小人名艾虎。”“彼是何名?”虎道:“水手名葛彩。”推府自思:前疑已釋,葛葉隨彩而下,想謀人者即是葛彩。遂不登舟,令手下擒捉二人,轉公館拷問,二人嚇得魂飛魄散。推府道:“你謀害舉人,前牙行段克己報是你,久緝未獲。今既獲之,招承成獄,不必多言。”艾虎道:“小人撐船,與克己無干,彼自謀人,何故亂扳我等?”推官怒其不認,即令各責四十,寄監蕪湖縣。乃往各縣查盤迴報,即行牌取二犯審勘。蕪湖知縣即將二犯起解到府,送入刑廳,推府即令重責四十迎風,二人毫不招承,乃取出吳程等一干人犯對審。吳程道:“你這賊謀人得貨售銀,累我等無辜受此苦楚,幸天有眼。”
葛彩道:“你何昧心?我並未與你會面,何故妄扳?”吳程道:“銅貨、豐篦得我價銀四十二兩,克己可作證。”艾虎二人抵飾不招,又夾敲一百。艾虎招道:“事皆葛彩所起。當時鞠舉人來船,彩爲搬過皮箱三隻上船,其重異常,意是金銀,故萌此心,不搭別人,待過湖口,以刀殺之,丟入江心。
後開皮箱見是銅貨,止得銀三十餘兩,二人悔之不及。將貨在蕪湖發,得吳程銀四十兩。是時只要將貨脫卸,故此賤賣,被段克己覺察,分去銀一十五兩。”克己低首無言。推官令各自招承。富十、章三二人叩謝道:“爺爺青天!恩主之冤一旦雪矣。”推府判了參語,申詳包公。包公即面審,毫無異同。即批道:據招:葛彩先試輕重,而起朵頤之想;艾虎後聞利言,而操害命之謀。駕言多賞船錢, 探囊中虛實;不搭客商羅唣,裝成就裏機關。艄船僻處,豫備人知。肆惡更闌,操刀殺主僕於非命;行兇夜半,丟屍滅蹤跡於江湖。欣幸滿箱銀兩,可獲貧兒暴富;誰知盈篋銅貨,難以旦夕脫身。裝至蕪湖,牙儈知而分騙;販來京鋪,二僕認以獲贓。賊不知名,飄葛葉而詳顯報應;犯難遽獲,提官船而吐真名。悟符前讖,非是風吹敗葉;擒來拷鞠,果是謀害正凶。葛、艾二兇,利財謀命,命梟首以示衆;吳、段二惡,和騙分贓,皆充配於遠方。金良無辜,應皆省發。各如擬行。
遂將葛彩、艾虎秋季斬市,吳程、克己即行發配訖。
按:此斷雖鞠躬之幽魂死不瞑目,實包公之英哲,委勘得人,乃能斷出此冤。上則不致三綱解紐,次則不致姦凶漏網,是可見天理昭然而法紀大明矣。
八 遊子華酗酒逼死妾 方春蓮私奔淪爲娼
話說廣東有一客人,姓遊名子華,本貫浙人,自祖父以來在廣東發賣機布,財本鉅萬,即於本處討娶一妾王氏。子華素性酗酒兇暴,若稍有一毫不中其意,遂即毒打。妾苦不勝,一夜更深人靜,候子華睡去時走出,投井而死。次日,子華不知其妾投井而死,乃出招帖遍處貼之,貼過數月,並無消息。子華討取貨銀已畢,即收拾回浙。
適有本府一人名林福,開一酒肉店,積得數塊銀兩、娶妻方氏名春蓮。
豈知此婦性情好淫,嘗與人通姦。福之父母審知其故,詳以語福。福懷怒氣,逐日打罵,凌辱不堪。春蓮乃僞怨其父母道:“當初生我醜陋,何不將我淹我?今嫁此等心狠丈夫,貪花好色,嫌我貌醜,晝夜惱恨,輕則辱罵,重則敲打,料我終是死的。”父母勸其女道:“既已嫁他,只可低頭忍受,過得日子也罷,不可與他爭鬧。”那父母雖以好言撫慰,其女實疑林福爲薄倖之徒。忽一日春蓮早起開門燒火,忽有棍徒許達汲水經過,看見春蓮一人,悄無人在,乃挑之道:“春蓮,你今日起來這般早,你丈夫尚未起來,可到吾家喫一碗早湯。”春蓮道:“你家有人否?”許達道:“並無一人,只我單身獨處。”春蓮本性淫賤,聞說家中無人,又想丈夫每日每時吵鬧,遂跟許達同去。許達不勝歡喜,便開櫥門取些果品與春蓮喫了,又將銀簪二根送與春蓮,掩上柴門,二人遂即上牀。雲雨事散,衆傢俱起,不得回家,許達遂匿之於家中,將門鎖上,竟出街上生意去了,直至黑晚回來,與春蓮取樂。
及林福起來,見妻子早起燒火開門不見回來,意想此婦每遭打罵,必逃走矣。
乃遍處尋訪無蹤,亦寫尋人招帖貼於各處,仍報岳父方禮知之。禮大怒道:“我女素來失愛,嘗在我面前說你屢行打罵,痛恨失所,每欲自盡,我夫婦常常勸慰,故未即死。今日必遭你打死,你把屍首藏滅,故詐言他逃走來哄騙我,我必告之於官,爲女伸冤,方消此恨。”乃具狀詞,赴告本縣湯公。
其詞道:告爲倫法大變事:婚娶論財,夷虜之道;夫婦嫌醜,禽獸不如。身女春蓮,憑媒嫁與林福爲妻。豈料福性貪淫,嫌女貌醜,日加打罵,凌辱不堪。今月日仍觸惡毒,登時毆死。懼罪難逃,匿屍埋滅;駕言逃走,是誰見證?痛思人煙湊密,私奔豈無蹤影;女步艱難,數日何無信音?明明是惡殺匿。女魂遭陷黑天,父朽仰於白日。祈追屍抵償。哀哀上告。本縣準狀,即差役拘拿林福,林福亦具訴詞,不在話下。
且說許達聞得方禮、林福兩家告狀,對春蓮道:“留你數日,不想你父母告狀問夫家要人,在此不便,倘或尋出,如何是好?不若與你同走他鄉,又作道理。”春蓮聞言便道:“事不可遲,即宜速行。”遂收拾行李,連夜逃走,直至雲南省城住腳,盤費已盡。許達道:“今日到此,舉目無親,食用欠缺,此事將何處之?”春蓮本是淫婦,乃道:“你不必以衣食爲慮,我若捨身,盡你足用。”許達亦不得已從之。乃妝飾爲娼,趁錢度日,改名素娥。一時風流子弟,聞得新來一妓甚美,都來嫖耍,衣食果然充足。
且說當日春蓮逃走之後,有耆民呈稱:本坊井中有死人屍首在內。縣官即命仵作檢驗,乃廣東客人遊子華之妾。方禮認爲己女,遂抱屍哭道:“此係我女身屍,果被惡婿林福打死,丟匿此井。”遂稟過縣官,哀求拷問。縣官提林福審問:“汝將妻子打死,匿於井中,此事是實?”林福辯道:“此屍雖系女人,然衣服、相貌俱與我妻不同。我妻年長,此婦年少;我妻身長,此婦身短;我妻發多而長,此婦發少而短。安得影射以害小人?萬望爺爺詳情。”方禮向前哀告道:“此是林福抵飾的話,望老爺驗傷便知打死情由。”
縣官嚴行刑法,林福受刑不過,只得屈招,申院未行在獄。及至歲終,包公巡行天下,奉敕來到此府,審問林福情由,即知其被誣。嘆道:“我奉旨搜檢冤枉,今觀林福這段事情,甚有可疑,安得不爲伸理。”
遂語衆官道:“方春蓮既系淫婦,必不肯死,雖遭打罵,亦只潛逃,其被人拐去無疑。”乃令手下遍將各處招帖收去,一一查勘,內有一帖,原系廣東客人遊子華尋婦帖子,與死屍衣服、狀貌相同,乃拘遊子華來證,子華已去。
包公日夜思想林福這段冤枉,我明知之,安可不爲伸雪?乃焚香告司土之神道:“春蓮逃走事情,胸中狐疑不決,伏望神祗大彰報應。”告祝已畢。次日,發遣人役往雲南公幹,承行吏名湯琯,竟去雲南省城,投下公文,宿於公館,候領回文,不覺延遲數日。聞得新娼素娥風情出色,姿麗過人,亦往素娥家中去嫖耍。便問道:“汝系何處女子爲娼於此?”其婦道:“我亦良家子女,被夫打罵,受苦不過,故爾逃出,奈衣食無措,藉此度日。”湯琯道:“聽你聲音好似我同鄉,看你相貌好似林福妻子。”其婦一驚,滿面通紅,不敢隱瞞,只得說出前事,如此如此,乃是鄰右許達帶我來,望鄉人回府切勿露出此事,小婦加倍奉承,歇錢亦下敢受。湯琯佯應道:“你們放心,只管在此接客,我明日還要來耍。我若歸家,決不露出你們機關。”乃相別而回,至公館中嘆道:“世間有此冤枉事。林福與我切近鄰舍,今落重獄。”
恨不得即到家中報說此事。次日,領了迴文,作速起程歸家,即以春蓮被許達拐在雲南省城爲娼告知林福,林福狀告於包爺臺下。包公遂即差人同林福隨湯琯徑往雲南省城,拘拿春蓮、許達兩人還家,包公鞠問明白,把春蓮當官嫁賣,財禮悉付林福收領;擬許達徒罪;方禮反坐誣告;林福無辜放歸;仍給官銀三兩賞賜湯琯。即判道:審得方氏,水性漂流,風情淫蕩。常赴桑中之約,屢經濮上之行。其夫聞知有污行,屢屢打罵,理所宜然。夫何頓生逃走之心,不念同衾之意。清早開門,遇見許達;遂匿他家,縱行淫佚。而許達乃奔走僕伕,負販俗子。投甘言而引尤物,貴麗色而作生涯。
將謂覓得愛卿,不願封侯之貴;哪知拐騙逃婦,安免徙流之役。方禮不咎閨門之有玷,反告女婿之不良。誣以打死,誑以匿屍。妄指他人之斃妾,認爲系女之傷骸。告殺命而女猶生;控匿屍而女尚在。虛情可誑,實罪難逃。林福領財禮而另娶,湯琯受旌賞而奉公。取供存案。包公判訖。百姓聞之,莫不醉心悅服。
九 刁船戶分審露馬腳 寧僕人認貨憑鼎字
話說蘇州府吳縣船戶單貴,水手葉新,即貴之妹丈,專謀客商。適有徽州商人寧龍,帶僕季興,來頭緞絹千有餘金,寫僱單貴船隻,搬貨上船。次日,登舟開船,徑往江西而去,五日至漳灣艄船。是夜,單貴買酒買肉,四人盤桓而飲,勸得寧龍主僕盡醉。候至二更人靜,星月微明,單貴、葉新將船魆魆抽綁,潛出江心深處,將主僕二人丟入水中。季興昏昏沉醉,不醒人事,被水淹死。寧龍幼識水性,落水時隨勢鑽下,偶得一木緣之,跟水直下,見一隻人船悠悠而上,龍高聲喊叫救命。船上有一人姓張名晉,乃是寧龍兩姨表兄,聞其語系同鄉,速令艄子救起,兩人相見,各敘親情。晉即取衣與換,問以何故落水,龍將前事備細說了一遍,晉乃取酒與他壓驚。天明,二人另討一船,知包公巡行吳地,即寫狀具告:告爲謀命謀財事:肆惡害人,船戶若負嵎之虎;離鄉陷本,客商似涸水之魚。身帶銀千兩,一僕隨行,來蘇販緞,往貿江西,尋牙僱船裝載。不料舟子單貴、水手葉新等,攬身貨載,行至漳灣,艄船設酒,苦苦勸醉,將身主僕推入江心。孤客月中來,一篙撐載菰蒲去;四顧人聲靜,雙拳推落碧潭忙。人墜波心,命喪江魚之腹;伊回渡口,財充餓虎之頤。無奈僕遭淹死,身幸張晉救援。惡喜夜無人知,不思天理可畏。乞準追貨斷填。上告。
包公接得此狀,細審一番。隨行牌捕捉,二人尚未回家。公差回稟,即拿單貴家小收監,又將寧龍同監。差捕快謝能、李雋二人即領批徑巡水路挨訪。豈知單貴二人是夜將貨另載小船,將空船揚言被劫,將船寄在漳灣,二人起貨往南京發賣。既到南京,將緞絹總掇上鋪,得銀一千三百兩,掉船而回。至漳灣取船,偶遇謝、李二公差,乃問道:“既然回家,可搭我船而去。”
謝、李二人毫不言動,同船直回蘇州城下。謝、李取出扭鎖,將單貴、葉新鎖起。二人魂不附體,不知風從何來。乃道:“你無故將我等鎖起,有何罪名?”謝、李道:“去見老爺就有分曉。”二人捉入城中,包公正值坐堂,公差將二人犯帶進道:“小的領鈞旨挨拿單貴一起人犯,帶來投到,乞金筆銷批。”包公又差四人往船上,將所有盡搬入府來。問:“單貴、葉新,你二人謀死寧龍主僕二人,得銀多少?”單貴道:“小人並未謀人,知甚寧龍?”
包公道:“方有人說憑你代寧龍僱船往江西。中途謀死,何故強爭?”單貴道:“寧龍寫船,中途被劫,小人之命險不能保,安顧得他?”包公怒道:“以酒醉他,丟人波心,還這等口硬。可將各打四十。”葉新道:“小人縱有虧心,今無人告發,無贓可證,緣何追風捕影,不審明白,將人重責,豈肯甘心。”包“公道:“今日到此,不怕你不甘心。從直招來,免受刑法;如不直招,取夾棍來夾起。”單貴二人身雖受刑,形色不變,口中爭辯不一。
俄而衆兵搬出船上行李,一一陳于丹墀之下。監中取出寧龍來認,中間動用之物一毫不是,銀子一兩沒有,緞絹一匹也無——豈料其銀並得寧尤的物件皆藏於船中夾底之下——單貴見陳之物無一樣是的,乃道:“寧龍你好負心。
是夜你被賊劫,將你二人推入水中,緣何不告賊而誣告我等?你沒天理。”
龍道:“是夜何嘗被賊?你二人將酒勸醉,魆將船抽出江中,丟我二人下水,將貨寄在人家,故自口強。”包公見二人爭辯,一時狐疑,乃思:既謀寧龍,船中豈無一物?豈無銀子?千兩之貨置於何地?乃令放刑收監。
包公次早升堂,取單貴二人,令貴站立東廊,新站立西廊。先呼新問道:“是夜賊劫你船,賊人多少?穿何衣服,面貌若何?”新道:“三更時分,四人皆在船中沉睡,忽衆賊將船抽出江心,一人七長八大,穿青衣,塗臉,先上船來,忽三隻小船團團圍住,寧龍主僕見賊入船,驚走船尾,跳入水中。
那賊將小的來打,小的再三哀告道:‘我是船戶。’他才放手,盡掠其貨而去。今寧龍誣告法臺,此乃瞞心昧己。”包公道:“你出站西廊。”又叫單貴問道:“賊劫你船,賊人多少?穿何衣服?面貌若何?”貴道:“三更時分,賊將船抽出江心,四面小船七、八隻俱來圍住,有一後生身穿紅衣,跳過船來將寧龍二人丟入水中,又要把小的丟去,小的道:‘我非客商,乃是船戶。’方纔放手,不然同入水中,命亦休矣。”包公見口詞不一,將二人夾起。皆道:“既謀他財,小的並未回家,其財貨藏於何處?”並不招認,無法可施,又令收監。親乘轎往船上去看,船內皆空,細看其由。見船底有隙,皆無棱角,乃令左右啓之。內有暗栓不能啓,令取刀斧撬開,見內貨物廣多,衣服器具皆有,兩皮箱皆是銀子。驗明,擡回衙來,取出寧龍認物。
龍道:“前物不是,不敢冒認;此物皆是,只是此新箱不是。”包公令取單貴二人道:“這賊可惡不招,此物誰的?”貴道:“此物皆是客人寄的,何嘗是他的?”龍道:“你說是他人寄的,皮箱簿帳諒你廢去,此舊皮箱內左旁有一鼎字號,難道沒有?”包公令左右開看,果然有一鼎字號。乃將單貴二人重打六十,熬刑不過,乃招出其貨皆在南京賣去,得銀一千三百兩,分作兩箱,二人各得一箱。包公判道:審得單貴、葉新,乾沒利源,駕扁舟而載貨;貪財害客,因謀殺以成家。客人寧龍,誤寫其船。舟行數日,攜酒頻斟。杯中設餌,腹內藏刀。趁酒醉兮睡濃,一篙抽船離畔;俟更深兮人靜,雙手推客入江。自意主僕落江中,決定葬於魚腹;深幸財貨入私橐,得以遂其狼心。不幸暮夜無知,猶慶皇天有眼;雖然僕遭溺沒,且喜主獲救援。轉行赴告,俟批誘捉於舟中;真贓未獲,巧言爭辯於公堂。船底中搜出器物銀兩,簧舌上招出謀命劫財。罪應大辟,以償季興冤命;贓還舊主,以給寧龍寧家。判訖,擬二兇秋後斬首,餘給省發。可謂民奸不終隱伏,而王法悉得其平矣。
十 張稚子作聯招冤魂 堂侄子具狀告謀殺
話說徐隆乃劍州人,家甚貧窘,父喪母存,日食不給。有弟徐清,僱工供母。其母見隆不能任力,終日閒遊,時常罵詈,隆覺羞顏。一日,奮然相約知己馮仁,同往雲南生意,一去十數餘年,大獲其利,滿載而歸。歸至本地接跡渡頭,天色將晚,只見昔年渡子張傑將船撐接,兩人笑容拱手。問道:“隆官你去多年不歸,想獲大利。”徐隆步行負銀力倦,微微答道:“錢雖積些,所得不多。”遂將雨傘、包袱丟人船艙,響聲頗重。張知其雲南遠回,其包袱內必是有銀,陡起梟心,將隆一蒿打落水中淹死,天晚無人看見。
傑將包袱密藏歸家,一時富貴,漸漸買田創屋。有子名曰張尤,年登七歲,傑單請一師詁訓, 其師時常對傑稱譽道:“令郎善詩善對。”傑不深信,至端陽日請先生慶賞佳節。飲至中間,傑道:“承先生常譽小兒能爲對句,今乃端陽佳節,莫若將此佳節爲題以試小兒何如?”先生道:“令郎天資雋雅,聯句何難。”隨口占一聯與之對道:“黃絲系糉,汩羅江上吊忠魂。”
張尤沉思半晌,不能答對。傑甚不悅,先生亦覺無顏。張尤亦羞顏無地。假意廁房出恭,那冤魂就變作一老人在廁房之旁,問張尤道:“汝今日爲何不悅?”張尤答道:“我被父親叫先生在席上出對考我,甚是難對,故此不悅。”
冤魂問道:“對句如何?”尤道:“黃絲系糉,泊羅江上吊忠魂。”冤魂笑道:“此對不難,我爲汝對之。”尤道:“這等極好。”冤魂對道:“紫竹挑包,接跡渡頭謀遠客。”尤甚歡喜,慌忙奔入席間稟告先生道:“先生所出之對,我今對得。”先生不勝歡悅:“汝既對得,可速說來。”答道:“紫竹挑包,接跡渡頭謀遠客。”其父駭然夫色。先生道:“對雖對得,不見甚美。”其父道:“此對必是汝請人對的,好好直說出來,免受鞭笞。”其子受逼不過,將那老人代對的事說出。其父問:“這老人今還在廁房否?”尤道:“不知。”傑慌忙奔看不見,心中自疑:此必是渡頭謀死冤魂出現。駭得膽戰心驚,胡言亂語,悉以謀死徐隆的事直告先生,不覺被堂侄張奔竊聽。
奔爲昔年與傑爭佔有仇,次日遂具狀出首。董侯準其狀詞,即差精兵五名密拿張傑赴臺鞠問。張傑拿至臺下,面無人色,手足無措。董侯知其謀害是實,將傑三拷六問。張傑受刑不過,將謀害徐隆事情一一供招,將傑枷鎖入監。次日申明上司,上司包公弔問填命,家業盡追入官,妻子逃走不究。
十一 劉都賽觀燈害閤家 張院公擊鼓救幼主
話說西京河南府,離城五里有一師家,弟兄兩個,家道殷富。長的名官受,二的名馬都,皆有志氣。二郎現在揚州府當織造匠。師官受娶得妻劉都賽,是個美麗佳人,生下一個兒子,取名金保,年已五歲。其年正月上元佳節,西京大放花燈。劉娘子稟過婆婆,梳妝齊備,打扮得十分俊俏,與梅香、張院公入城看燈。行到鰲山寺,不覺衆人喧擠,梅香、院子各自分散。娘子正看燈時,回頭不見了夥伴,心下慌張。忽然颳起一陣狂風,將逍遙寶架燈吹落,看燈的人都四下散走,止有劉娘子不識路徑。正在驚慌之際,忽聽得一聲喝道,數十軍人隨着一個貴侯來到,燈籠無數,卻是皇親趙王,馬上看見娘子美貌,心中暗喜,便問:“你是誰家女子,半夜在此爲何?”娘子詐道:“妾是東京人氏,隨丈夫到此看燈,適因吹折逍遙寶架燈,丈夫不知哪裏去了,妾身在此等候。”趙王道:“如今更深,可隨我入府中,明日卻來尋訪。”娘子無奈,只得隨趙王入府中來。趙遂着使女將娘子引到睡房,趙王隨後進去,笑對娘子道:“我是金枝玉葉,你肯爲我妃子,享不盡富貴。”
那娘子嚇得低頭無語,尋死無路,怎當得那趙王強橫之勢,只得順從,宿卻一宵。趙王次日設宴,不在話下。且說張院公與梅香回去見師婆婆說知,娘子看燈夫散,不知去向。婆婆與師郎煩惱無及,即着家人入城尋訪。有人傳說在趙王府裏,亦不知的實。不覺將近一月。劉娘子雖在王府享富貴,朝夕思想婆婆、丈夫、兒子。忽有老鼠將劉娘子房中穿的那一套織成萬象衣服咬得粉碎,娘子看見,眉頭不展,面帶憂容。適趙王看見,遂問道:“娘子因甚煩惱?”娘子說知其故。
趙王笑道:“這有何難,召取西京織匠人來府中織造一件新的便了。”次日,趙王遂出告示。不想師家祖上會織此錦,師郎正要探聽妻子消息。聽了此語,即便辭了母親來見趙王。趙王道:“汝既會織,就在府中依樣造成。”師郎承命而去。衆梅香傳與娘子,王爺着五個匠人在東廊下織錦。娘子自忖:西京只有師家會織,叔叔二郎現在揚州未回,此間莫非是我丈夫?即抽身來看。
那師郎認得是妻子,二人相抱而哭。旁邊織匠人各各驚駭,不知其故。不道趙王酒醒,忽不見了劉都賽,因問侍女知在看匠人織造,趙王忙來廊下看時,見劉娘子與師郎相抱不捨。趙王大怒,即令刀斧手押過五個匠人,前去法場處斬,可憐師郎與四個匠人無罪,一時死於非命。那趙王恐有後累,命五百劊子手將師家門首圍了,將師家大小男女盡行殺戮,家財搬回府中,放起一把火來,將房屋燒個乾淨。當下只有張院公帶得小主人師金保出街坊買糕,回來見殺死死屍無數,血流滿地,房屋火燒尚未滅。張院公驚問鄰居之人,乃知被趙王所害。張院公沒奈何抱着五歲主人,連夜逃走揚州報與二官人去了。
趙王回府思忖:我殺了師家滿門,尚有師馬都在揚州當匠,倘知此事,必去告御狀。心生一計,修書一封,差牌軍往東京見監官孫文儀,說要除師二郎一事。孫文儀要奉承趙王,即差牌軍往揚州尋捉師馬都。是夜師馬都夢見一家人身上帶血,驚疑起來,去請着先生卜卦,佔道:大凶,主閤家有難。
師馬都憂慮,即僱一匹快馬,徑離了揚州回西京來,行至馬陵莊,恰遇着張院公抱着小主人,見了師馬都大哭,說其來困。師二郎聽罷,跌倒在地,移時方蘇,即同院公來開封府告狀。師馬都進得城來,吩咐院公在茶坊邊伺候,自往開封府告狀,正遇着孫文儀喝道而過,牌軍認得是師馬都,稟知文儀。
文儀即着人拿入府中,責以擅衝馬頭之罪,不由分說,登時打死。文儀令人搜撿,身上有告趙王之狀。忖道:今日若非我遇見,險些誤了趙王來書。又慮包大尹知覺,乃密令四名牌軍,將死屍放在籃底,上面用黃菜葉蓋之,扛去丟在河裏。正值包大尹出府來,行到西門坊,座馬不進。包公喚過左右牌軍道:“這馬有三不走:御駕上街不走,皇后、太子上街不走,有屈死冤魂不走。”便差張龍、趙虎去茶坊、酒店打聽一遭。張、趙領命,回報:“小巷有四個牌軍抬一籃黃菜葉,在那裏趨避。”包公令捉來問之。牌軍稟道:“適孫老爺出街,見我四人不合將黃萊葉堆在街上,每人責了十板,令我等抬去河裏丟了。”包公疑有緣故,乃道:“我夫人有病,正想黃菜葉喫,可抬入我府中來。”牌軍驚懼,只得抬進府裏,各賞牌軍,吩咐:“休使外人知道來取笑,包公買黃菜葉與夫人喫。”牌軍拜謝而去。包公令揭開菜葉視之,內有一死屍。因思:此人必被孫文儀所害。令獄卒且停在兩牢。
且說那張院公抱着師金保等師馬都不來,徑往府前上尋,見開封府門首有屈鼓,張院公遂上前連打三下,守軍報知包爺。包公吩咐:“不許驚他,可領進來。”守軍領命,引張院公到廳前。包公問:“所訴何事?”張院公逐一從頭將師家受屈事情說得明白。包公又問:“這五歲孩兒如何走脫?”
張院公道:“因爲思母啼哭,領出買糕與他喫,逃得性命。”包公問:“師馬都何在?”張院公道:“他侵早來告狀,並無消息。”包公知其故,便着張院公去西牢看驗死屍,張院公看見是師馬都,放聲大哭。包公沉吟半晌,即令備馬到城隍廟來,當神祝道:“限今夜三更,要放師馬都還魂。”祝罷而回。也是師馬都命不該死,果是三更復蘇。次日,獄卒報知包公,喚出廳前問之,帥馬都哭訴被孫文儀打死情由,包公吩咐只在府裏伺候。思量要賺趙王來東京,心生一計,詐病在牀,不出堂數日。
那日,仁宗知道了,即差御院醫百來診視。李夫人道:“大尹病得昏沉,怕生人氣,免見罷。”醫官道:“可將金針插在臂膊上,我在外面診視,即知其症。”夫人將針插在屏風上,醫官診之,脈全不動,急離府奏知去了。
包公與夫人議道:“我便詐死了,待聖上問我臨死時曾有甚事吩咐,只道:“惟薦西京趙王爲官清正,可任開封府之職。”次日,夫人將印綬入朝,哭奏其事,文武盡皆嘆息。仁宗道:“既臨死時薦御弟可任開封府之職,當遣使臣前往迎取趙王。”一面降敕差韓、王二大臣御祭包大尹。是時使命領敕旨前往河南,進趙王府宣讀聖旨已畢,趙王聽了,甚是歡喜,即點起船隻,收拾上任。不覺數日,到東京入朝。仁宗道:“包文拯臨死薦汝,今朕重封官職,照依他的行事。”趙王謝恩而出。次日,與孫文儀擺列鑾駕,十分整齊,進開封府上任。行過南街,百姓懼怕,各各關門。趙王在馬上發怒道:“汝這百姓好沒道理,今隨我來的牌軍在路上日久,欠缺盤纏,人家各要出綾錦一匹。”家家戶戶搶奪一空。趙王到府,看見堂上立着長幡。左右稟道:“是包大尹棺木尚未出殯。”趙王怒道:“我選吉日上任,如何不出殯?”
張龍、趙虎報與包公,包公吩咐二人準備刑具伺候,乃令夫人出堂見趙王說知,尚有半個月方出殯。趙王聽了,怒罵包夫人不識方便。罵未絕口,旁邊轉過包公,大喝一聲:“認得包黑子否?”趙王愕然。包公即喚過張龍、趙虎,將府門關上,把趙王拿下,監於西牢,孫文儀監於東牢。次日升堂,將棺木擡出焚了,東西牢取出趙王、孫文儀兩個跪在階下,兩邊列着二十四名趨避——疾步快走以求躲避。
無情漢,將出三十六般法物,掛起聖旨牌,當廳取過師馬都來證,將狀念與趙王聽了。趙王尚不肯招,包公喝令極刑拷問,趙王受刑不過,只得招出謀奪劉都賽殺害師家滿門情由。次及孫文儀,亦難抵諱,招出打死師馬都情弊。包公疊成文案,擬定罪名,親領劊子手押出趙王、孫文儀到法場處斬。次日,上朝奏知,仁宗撫慰之道:“朕聞卿死,憂悶累日。今知卿蓋爲此事詐死,御弟及孫文儀擬罪允當,朕何疑焉。”包公既退,發遣師馬都寧家;劉都賽仍轉師家守服;將趙王家屬發遣爲民,金銀器物,一半入庫,一半給賞張院公,以其有義能報主冤也。
十二 劉義子冒功成駙馬 崔長者赴京辨真僞
話說登州管下一個地名市頭鎮,居民稠密,人家並靠河岸築室。爲惡者多,行善者少。惟有鎮東崔長者好善佈施,不與人爭。娶妻張氏,性情溫柔,治家勤儉。所生一子名崔慶,年十八歲,聰明穎達,父母惜如掌上之珠。忽一日有個老僧來家抄化道:“貧僧是五臺山雲遊僧家,聞府中長者好善,特來化齋飯一餐。”崔長者整衣冠出,延那僧人入中堂坐定,崔長者納頭便拜道:“有失款迎,萬勿見罪。”那僧人連忙扶起道:“貧僧不識進退,特候員外見一面。”長者大悅,便令作齋款待僧人,極其豐厚。長者席上問其所來,僧人答以:“雲遊到此,要見員外有一事稟知。”長者舉手請道:“上人若要化緣或化齋,老拙不敢推阻。”僧人道:“足見長者善心。貧僧不爲化緣而來。即日本處當有洪水之災,員外可預備船隻伺候走路。敬以此事告知,餘無所言。”長者聽罷,連連應諾。便問道:“洪水之災何時當見?”
僧人道:“但見東街寶積坊下那石獅子眼中流血,便要收拾走路。”長者道:“既有此大災,當與鄉里說知。”僧人道:“你鄉皆爲惡之徒,豈信此言;就是長音信我逃得此難,亦不免有苦厄累及。”長者問道:“苦厄能喪命否?”僧人道:“無妨。將紙筆來,我寫幾句與長者牢記之。”天行洪水浪滔滔,遇物相援報亦饒;只有人來休顧問,恩成冤債苦監牢。
長者看了不解其意。僧人道:“後當知之。”齋罷辭去,長音取過十兩花銀相贈。和尚道:“貧僧雲遊之人,縱有銀兩亦無用處。”竟不受而去。
長者對張氏說知,即令匠人於河邊造十數只大船。人問其故,長者說有洪水之災,造船逃避。衆人大笑。長者任衆人譏笑,每日令老嫗前往東街探石獅子有血流出否。老嫗看探日久,往來頻數,坊下有二屠大問其緣故,老嫗直告其故。二屠待嫗去,自相笑道:“世上有此等癡人。天旱若是,有甚麼水災?況那石獅子眼孔裏哪討血出!”一屠相約戲之,明日宰豬,乃血灑在石獅眼中。是日,老嫗看見,連忙走回報知,長者即吩咐家人,收拾動用器物,一齊搬上船。當下太陽正酷,日氣蒸人。等待長者攜得一家老幼登船已畢,黃昏左側,黑雲並集,大雨滂淪,三晝夜不息,河水擁入市頭鎮。一時間那人民居屋流蕩無遺,溺死二萬餘人,正因鄉民作孽太過,天以此劫數滅之,止有崔長者夫婦好善,預得神人救之。那日長者數十大船隨洪水流出河口,忽見山岩崩下,有一初生黑猿被溺不能起,長者即令家人取竹竿接之,那猿及岸得生而去。船正行間,又見一樹木流來,有鴉巢在上,新乳數鴉飛不起,長者又令家僮取船板託之,那鴉展開兩翼各飛將去了。適有灣處,見一人被浪激流下來,口叫救命,長者令人接之。張氏道:“員外豈不記僧人所言遇人體顧之囑。”長者道:“物類尚且救之,況人而不恤哉。”竟令家僮取竹竿援之上船,遂取衣服與換。忽次日雨止,長者仍令家僮回去看時,只見洪水過去,盡成沙丘,惟有崔長者房屋,雖被浸損,未曾流蕩。家僮報知,長者令工人修整完備如前,攜老幼回家。同鄉鄰里後歸者,十有一二而已。長者問那所救之人願回去否?那人哭道:“小人是寶積坊下劉屠之子,名劉英,今被水衝,父母不知存亡,家計盡空,情願爲長者隨行執鞭之人,以報救命之恩。”長者道:“我既肯留我家下,就作養子看待。”劉英拜謝。
時光似箭,日月如梭,長者回家不覺又有半載。時東京國母張娘娘失去一玉印,不知下落。仁宗皇帝出下榜文,張掛諸州,但有知玉印下落者,官封高職。忽一夜崔長者夢見神人說:“今國母張娘娘失落玉印,在後宮八角琉璃井中。上帝以君有陰德,特來說與你,可着親兒子去報知,以受高官。”
長者醒來,將夢與妻子說知。忽家人來報,登州衙門首有榜文張掛,所說與長者夢中之言相同。長者甚喜,欲令崔慶前去奏知受職。張氏道:“只有一子,豈肯與他遠離。富貴有命,員外莫望此事。”劉英近前見父母道:“小兒無恩報答,既是神人報說,我情願代弟一行,前往京都報知,倘得一官半職,回來與弟承受。”長者歡然,準備銀兩,打點劉英起程。次日,劉英相辭,長者再三叮嚀:“若有好事,休得負心。”劉英領諾而別,上路往東京進發,不一日來到京城,徑來朝門外揭了榜文。守軍捉見王丞相,劉英先通鄉貫姓名,後以玉印下落說知,王丞相即令牌軍送劉英於館驛中伺候。次日,王丞相入朝奏知,仁宗召宮中嬪妃問之,娘娘方記得,因中秋賞月,夜闌,同宮女八角琉璃井邊探手取水,誤落井中。遂令宮監下井看取,果有之。仁宗宣劉英上殿,問其何知玉印之由。劉英不隱,直以神人夢中所報奏知。仁宗道:“想是你家積有陰德。”遂降敕封英爲西廳駙馬,以偏後黃娘娘第二公主招之。劉英謝恩,不勝歡喜。過數日,朝廷設立駙馬府與劉英居住,當下劉英一時顯達,權勢無比,就不思量舊恩了。
卻說崔長者,自劉英去後將兩個月,日夜懸望消息。忽有人自東京來,傳說劉英已招爲駙馬,極其貴顯。長者遂分付家人小二同崔慶赴京。崔慶拜辭父母,往東京進發,不一日來到東京,尋店歇下。次日,正訪問駙馬府,那人道:“前面喝道,駙馬來矣。”崔慶立在一邊候過了道,恰好劉英在馬上端坐,昂昂然來到。崔慶故意近前要與相認,劉英一見崔慶,喝聲:“誰人衝我馬頭?”便令牌軍捉下。崔慶驚道:“哥哥緣何見疏?”劉英怒道:“我有什麼兄弟?”不由分說,拿進府中,重責三十棍。可憐崔慶,打得皮開肉綻,兩腿血流,監入獄中。此時小二在店中得知主人被難,要來看時,不得進去。崔慶將其情哀告獄卒,獄卒憐而濟之。崔慶原是富家,每日肉食不絕,一旦受此苦楚,怎生忍得。正在飢渴之際,思想肉食,忽牆外一猿攀樹而入,手持一片熟羊肉來獻。崔慶俄然記得,此猿好似我父昔日洪水中所救者,接而食之。猿去,過了數日又將物食送進來,如此者不絕。獄卒見了,知其來由,嘆道:“物類尚有恩義,人反不如。”自是隨其來往。又一日,牆外有十數烏鴉集於獄中,哀鳴不已。崔慶亦疑莫非是父所救者,乃對鴉道:“爾若憐念我,當代我帶書一封寄回吾父。”那鴉識其意,都飛向前。慶即向獄卒借紙筆修了書,繫於鴉足上,即飛去,不數日,已飛到其家。正值崔長者與張氏正在說兒子沒音信之事,忽鴉飛下,立於身邊。長者驚疑,看鴉足上系一封書,長者解下看之,卻是崔慶筆跡,內具劉英失義及獄中受苦情由。長者看罷大哭。張氏問知其故,遂痛哭道:“當初叫汝莫收留他人,果然恩將仇報,陷我兒子於縲紲之中,怎能得出。”長者道:“鳥獸尚知仁義,彼有人心,豈得如此負恩之甚?我只得自往東京走一遭,探其虛實。”張氏道:“兒受苦,作急而行。”
次日,崔長者準備行李,辭妻赴京。數日,已到東京,尋店安下。侵早,正值出街訪問消息,忽見家人小二,身穿破衣,乞食廊下,一見長者,遂抱縲(l éi ,音雷)紲(xiè,音謝)——拘繫犯人的繩索,引申爲囚禁。
之而哭,長者亦悲,問其備細。小二將前情訴了一遍,長者不信,要進府裏見劉英一面。小二緊緊抱住,不放他去,恐遭毒手。忽報駙馬來了,衆人都回避,長者立廊下候之。劉英近前,長者叫道:“劉英我兒,今日富貴不念我哉!”劉英看見,認得是崔長者,哪裏肯顧盼他,只做不見。長者不肯休,一直隨馬後趕去,不料已閉上府門,不得進去。長者大恨道:“不認我父子且由則可,又將吾兒監禁獄中受苦。”即投開封府告狀。正值包公行香轉衙,長者跪馬頭下告狀,包公帶入府中審問,長者哀訴前情,不勝悲憾。包公令長者只在府廊下居止,即差公牌去獄中喚獄卒來問:“有崔慶否?”獄卒複道:“某月日監下,獄裏飲食不給,極是狼狽。”包公遂令獄卒散誕拘之。
次日,即差人請劉駙馬到府中飲酒。劉英聞包公請,即來赴席。包公延入後堂相待,吩咐牌軍閉上府門,不許閒雜人走動,牌軍領命,便將府門閉止。然後排過筵席,酒至半酣,包公怒道:“緣何不添酒來?”廚下報道:“酒已盡了。”包公笑道:“酒既完了,就將水來斟亦好。”侍吏應諾,即提過一桶水來。包公令將大甌先斟一甌與劉英道:“駙馬大人權飲一甌。”
劉英只道包公輕慢他,怒道:“包大尹好欺人,朝廷官員誰敢不敬我?哪有相請用水當酒!”包公道:“休怪休怪,衆官要敬駙馬,偏包某不敬。今年六月間尚飲一河之水,一甌水難道就飲不得?”劉英聽了,毛髮悚然。忽崔長者走近前來,指定劉英罵道:“負義之賊!今日負我,久後必負朝廷。望大人作主。”包公便令拿下,去了冠帶,拖倒階下,重責四十棍,令其供招。
劉英自知不是,吐出實情,招認明白。包公命取長枷繫於獄中。次日,具疏奏知。仁宗宣召崔長者至殿前審問,長者將前事奏知一遍,仁宗稱羨道:“君之重義如此,親子當受爵祿,朕明日有旨下。”長者謝恩而退。次日,旨下:劉英冒功忘義,殘虐不仁,合問死罪;崔慶授武城縣尉,即日走馬赴任;崔長者平素好善,敕令有司起義坊旌之。包公依旨判訖,請出崔慶,換以冠帶,領文憑赴任而去,長者同去任所。是冬將劉英處決。
十三 吳員城偷鞋謀人妻 韓蘭英知情自縊死
話說江州城東永寧寺有一和尚,俗姓吳名員城,其性風騷。因爲檀越張德化娶南鄉韓應宿之女蘭英爲妻,多年無子情切,懇請求嗣續後,每遇三元聖誕,建設醮祠;凡朔望之日,專請員城在家裏誦經。員城見蘭英貌美,欲心常動,意圖淫奸。晚轉寺中,心生一計。次日,瞰德化往外,假討齋糧爲由來至張家,賄託婢女小梅,求韓氏睡鞋一雙,小梅悄然竊出與之。員城得鞋,喜不自勝,回到寺中,每日捧着鞋沉吟無奈。適次日張檀越來寺議設醮事,員城故將睡鞋一隻丟在寺門,德化拾起,心甚驚疑。既與員城話畢,歸家大怒,狠究睡鞋,遂將韓氏逐回母家,經官休退。員城聞知計就,潛跡逃回西鄉太平原,改姓名爲馮仁,蓄髮二年,值應宿將蘭英改嫁,仁買求鄰居汪欽,徑往韓宅求姻。宿與欽素交好,遂允其姻,令擇吉日過聘,刻期畢姻。欽回覆馮仁,即納彩親迎,徑成婚配。
倏忽韶光掣電,時光正值中秋佳節,月色騰輝,樂聲鼎沸,夫婦對飲於亭,兩情交暢,仁樂飲沉醉,攜妻而笑道:“昔非小梅之功,安有今日之樂。”
韓氏心疑,詢其故,仁將前情一一說出。韓氏聽了,敢怒而不敢言。身雖遭仁計襲,心恨馮仁刻骨,酒罷仁睡,時至三更,自縊而亡。次日,韓應宿聞知,正欲赴縣伸冤告狀,適遇包公出巡江州,應宿便寫狀呈告:呈爲滅節殺命事:痛女蘭英嫁婿張德化爲妻,久調琴瑟,無愧唱隨。禍遭惡僧吳員城即今更名馮仁者,窺女艾色,買婢竊鞋,陷女私情。致婿堅執七出之條;念女實無一生之路。特原其素抱貞節,又見其事無實據,姑自狐疑,權爲收養。豈惡蓄髮改名,託鄰求配;身實不知,誤遭奸計。忽於昨夜威逼身亡,而冤不白。上祈秉三尺之威嚴,天網不漏;惡必萬斬始甘心,哀哀上告。
那時馮仁亦捏虛情抵訴,包公即將兩人收監。其夜,坐在後堂,忽然一陣黑風侵入。包公道:“是何怨氣?”既而有一女子跪在堂下,包公問道:“汝是何處人氏?有甚冤屈?直對我說。”那女子即將前情訴說一遍,忽然不見。次日,包公坐堂,差張龍、薛霸去禁中取出韓、馮二人審問,即將馮仁捆打,追究睡鞋之事,馮仁心驚色變,俯首無詞,只得直招。包公將馮仁家產入官,判斷馮仁抵命。自此韓氏之冤得申,遠近快之。
十四 宋秀娘施善落圈套 劉和尚蓄髮配佳妻
話說東京離城二十里,地名新橋,有一富人姓秦名得,娶南村宋澤之女秀娘爲妻。那秀娘性格溫柔,幼年知書,年十九歲嫁到秦門,待人御下,調和中饋,甚稱夫意。一日,秦得表兄有婚姻之期,着人來請秦得,秦得對宋氏道知,徑赴約而去,一連留住數日。宋氏懸望不回,困出門首探望。忽見一僧人遠遠而來,行過秦宅門首,見宋氏立在簾子下,憎人只顧偷眼視之,不提防石路凍滑,一交跌落於沼中,時冬月寒凍,僧人爬得起來,渾身是水,戰慄不能當。秀娘見而憐之,叫他入來在外舍坐定,連忙到廚下燒着一盆火出來與僧人烘着,那憎人滿口稱謝,就將火烘焙衣服。秀娘又持一甌熱湯與僧人飲。秀娘問其從何而來,和尚道:“貧僧居住城裏西靈寺,日前師父往東院未回,特着小僧去接,行過娘子門首,不覺路上冰凍石滑,遭跌沼中。
今日不是娘子施德,幾喪性命。”秀娘道:“你衣服既幹,可就前去。倘夫主回來見了不便。”僧人允諾,正待辭別而行,恰遇秦得回來,見一和尚坐舍外向火,其妻亦在一邊,心下大不樂。僧人懷懼,徑抽身走去。秦得入問秀娘:“僧人從何而來?”宋氏不隱其故,秦得聽了怒道:“婦人女子不出閨門,鄰里間有許多人,若知爾取火與僧人,豈無議論?我秦得是個清白丈夫,如何容得汝不正之婦?”即令速回母家,“不許再入吾門!”宋氏低頭不語,不能辯論,見夫決意要逐他,沒奈何只得迴歸母家。母氏得知棄女之由,埋怨女身不謹,惹出醜聲,甚輕賤之。雖是鄰里親族,亦疑其事,秀娘不能自明,悔之莫及,累日憂悶,靜守閨門不出。
不覺光陰似箭,日月如梭,在母家有一年餘。那僧人聞知宋氏被夫逐出,便生計較,離了西靈寺,還俗蓄髮,改名劉意,要圖娶宋氏。比發齊,遂投裏嫗來宋家議親。裏嫗先見秀娘之父說道:“小娘子與秦官人不睦,故以醜事壓之,棄逐離門,未過兩月,便娶劉宅女爲室。如此背恩負義之人,顧戀他甚麼?老妾特來議親,要與娘子再成一段好姻緣,未知尊意允否?”其父笑道:“小女不守名節,遭夫逐棄,今留我家也得安靜,嫁與不嫁由他心意,我不做主張。”裏嫗遂入見其母親,說知與小娘子議婚的事。其母歡悅,謂嫗道:“我女兒被逐來家有一年餘,聞得前夫已婚,往日嫌疑未息,既有人議婚,情願勸我女出嫁,免得人再議論。”裏嫗見允,即回報劉意,劉意暗喜。次日,備重聘於宋家納姻。秀娘聞知此事,悲哀終日,飲食俱廢,爭奈被母所逼,推託不地,只得順從。花燭之夜,劉意不勝歡喜,親戚都來作賀,待客數日,劉意重謝里嫗不題。
卻說秀娘雖則被前夫所逐,自謂實無虧行,亦望久後仍得團圓,誰想已失身他人。劉意雖則愛戀秀娘,秀娘終日還思念前夫不忘。將有半載,一日,劉意爲知己邀飲,甚醉而歸,正值秀娘在窗下對鏡而坐,劉意原是個僧人,淫心狂蕩,一見秀娘,乘醉興抱住,遂戲道:“汝能認得我否?”秀娘答道:“不能認。”劉意道:“獨不記得被跌沼中,多得娘子取火來與之烘衣那個僧人乎?”秀娘驚問:“緣何卻是俗家?”劉意道:“汝雖聰明,不料吾計。
當日聞汝被夫棄歸母家,我遂蓄髮,遣裏嫗議親,不意娘子已得在我枕邊。”
秀娘聽了,大恨於心。過了數日,逃歸見父說知此情。其父怒恨道:“我女兒施德於你,你反生不良。”遂具狀徑赴開封府衙呈告。包公差公牌拘得劉意、宋氏來證。劉意強辯不認,再拘西靈寺僧人勘問,的是寺中逃離之徒還俗是真。包公令取長枷監於獄中,遂判道:失腳遭跌,已出有心;蓄髮求親,真大不法。
遂將劉意決杖刺配千里;宋氏斷回母家。秦得知其事,再遣人議續前姻,秀娘亦絕念,不思歸家。於是宋氏之名節方雪。
十五 葛富戶恤龜得詔雪 陶歹人殺友示錦囊
話說浙西有一人姓葛名洪,家世富貴。葛洪爲人最是行善。一日,忽有田翁攜得一籃生龜來賣。葛洪問田翁道:“此龜從何得來?”田翁道:“今日行過龍王廟前窟中,遇此龜在彼飲水,被我罩得來送與官人。”葛洪道:“難得你送來賣與我。”便將錢打發田翁走去,令安童將龜蓄養廚下,明日待客。是夜,葛洪持燈入廚下,忽聽似有衆人喧鬧之聲。葛洪怪疑道:“家人各已出外房安歇去了,如何有喧鬧之聲不息?”遂向水缸邊聽之,其聲出自缸中。洪揭開視之,卻是一缸生龜在內喧鬧。葛洪不忍烹煮,次日侵早,令家童將此龜放在龍王廟潭中去了。
不兩月間,有葛洪之友,乃邑東陶興,爲人狠毒奸詐,獨知奉承葛洪,以此葛洪亦不疏他。一日,葛洪令人請陶興來家,設酒待之,飲至半酣,葛洪於席中對陶興道:“我承祖上之業,頗積餘財,欲待收些貨物前往西京走一遭,又慮程途險阻,當令賢弟相陪。”興聞其言便欲起意,故作笑容答道:“兄要往西京,水火之中亦所不避,即當奉陪。”洪道:“如此甚好。但此去盧家渡有七日旱路,方下船往水程而去,汝先於盧家渡等候,某日我裝載便來。”陶興應承而去。比及葛洪妻孫氏知其事,欲堅阻之,而洪行貨已發離本地了。臨起身,孫氏以子年幼,猶欲勸之,葛洪道:“吾意已決,多則一年,少則半載便回。汝只要謹慎門戶,看顧幼子,別無所囑。”言罷,徑登程而別。那陶興先在盧家渡等了七日,方見葛洪來到,陶興不勝之喜,將貨物裝於船上,對葛洪道:“今天色漸晚,與長兄前往前村少飲幾杯,再回渡口投宿,明早開船。”洪依其言,即隨興向前村黃家店買酒而飲,陶興連勸幾杯,不覺醉去。時已黃昏左側,興促回船中宿歇,葛洪飲得甚醉,同陶興回至新興驛,路旁有一口古井,深不見底。陶興探視,四顧無人,用手一推,葛洪措手不及,跌落井中。可憐平素良善,今日死於非命。陶興既謀了葛洪,連忙回至船中,喚覓艄子,次日侵早開船去了。及興到得西京,轉賣其貨時,值價騰湧,倍得利息而還,將銀兩留起一半,一半徑送到葛家見嫂孫氏。孫氏一見陶興回來,就問:“叔叔,你兄爲何不同回來?”陶興道:“葛兄且是好事,逢店飲酒,但聞勝境便去遊玩。已同歸至汴河,遇着相知,攜之登臨某寺,我下耐煩,着先令帶銀兩回交,尊嫂收之,不多日便回。”
孫氏信之,遂備酒待之而去。過二日,陶興要遮掩其事,生一計較,密令土工死人坑內拾一死不多時之屍,丟在汴河口,將葛洪往常所繫錦囊縛在腰間。
自往葛宅見孫氏報知:“尊兄連日不到,昨聽得過來者道,汴河口有一人渡水溺死,暴屍沙上,莫非葛兄?可令人往視之。”孫氏聽了大驚,忙令安童去看時,認其面貌不似,及見腰間繫一錦囊,遂解下回報孫氏道:“主人面貌腐爛難辨,惟腰間繫一物,特解來與主母看。”孫氏一見錦囊悲泣道:“此物吾母所制,夫出入常帶不離,死者的是我夫無疑了。”舉家哀傷,乃令親人前去用棺木盛貯訖。陶興看得葛家作超度功果完滿後,徑來見孫氏撫慰道:“死者不復生,尊嫂只小心看顧侄兒長大罷了。”孫氏深感其言。
將近一年餘,陶興謀得葛洪資本,置成大家,自料其事再無人知。不意包公因省風謠,經過浙西,到新興驛歇馬,正坐公廳,見一生龜兩目睜視,似有告狀之意。包公疑怪,遂喚軍牌隨龜行去,離公廳一里許,那龜遂跳入井中,軍牌回報包公。包公道:“井裏必有緣故。”即喚里社命工人下井探取,見一死屍,吊上來驗之,顏色未變。及勘問里人可認得此屍是哪裏人,皆不能識。包公諒是枉死,令搜身上,有一紙新給路引,上寫鄉貫姓名明白。
包公記之,即差李超、張昭二人徑到其縣拘得親人來問,雲是某日因過汴河口被水溺死。包公審問愈疑道:“彼既溺於河,卻又在井裏,安得一人有兩處死之理。”再喚其妻來問之,孫氏訴與前同,包公令認其屍,孫氏見之,抱而痛哭:“這正是妾的真夫!”包公雲:“彼溺死者何人說是汝夫?”孫氏道:“得夫錦囊認之,故不疑也。”包公令看身上有錦囊否?及孫氏尋取,不見錦囊。包公細詢其來歷,孫氏將那日同陶興往西京買賣之情訴明。包公道:“此必是陶興謀殺,解錦囊系他人之屍,取信於汝,瞞了此事。”復差李、張前去拘得陶興到公廳根勘。陶興初不肯招,包公令取死屍來證,興驚懼難抵,只得供出謀殺之情,疊成文案,將陶興償命,追家財給還孫氏。將那龜代夫伸冤之事說知孫氏,孫氏乃告以其夫在日放龜之由。包公嘆道:“一念之善,得以報冤。”乃遣孫氏將夫骸骨安葬。後來葛洪之子登第,官至節度使。
十六 謝思泉絕處遭禍殃 砍柴郎貫惡謀財命
話說江陰有一布客,姓謝名思泉,從巴州發佈回家,打從捷路苦株地經過,一路崎嶇,五里無人,山大無比。其山凹中有一人家姓譚,兄弟二人,假以討柴營生。兄名貴一,弟各貴二,二人人面獸心,凡遇孤客經過,常常謀劫。思泉正欲借問路程,望見二人遠遠而來,忙近前唱個喏道:“大哥休怪。此去江陰還有幾日路程?”貴一答道:“只有三日之遙。”貴二便問:“客官從何處來?”泉答道:“小弟巴州發佈回,到此失路,望二兄相引。”
二人指道:“那山凹小路可去。”泉只道二人是樵子,不在意下。來到前途,又是峻嶺難攀,只得等人問路。不覺貴一兄弟趕到,將刀揮中思泉後腦,鮮血淋漓,氣絕而死,二人將屍埋在山旁。當得銀千兩,兄弟歸家將銀均分,半年未露。
包公出巡巴州,從苦株地經過,行至半路間,忽聽鳥音連喚:“孤客孤客,苦株林中被人侵克!”包公遂轉鎮撫司安歇,差張龍、李虎尋到鳥叫之去所,看是甚麼冤枉。張、李領命去到苦株林,仍見那鳥叫聲如前,即看那鳥所在尋個蹤跡,只見山凹土穴露出死人屍首。張、李回報,包公大驚。是夜,憑几而臥,夢見一人散發泣於案前,歌絕句雲:言身寸號是咱門,田心白水出江陰。流出巴州浪漂泊,砥柱中流見山凹,桂花有意逐流水,潭涯絕地起蕭牆。若非文曲星臺照,怎得鰲魚上釣鉤。
歌罷又訴道:“小人銀兩俱編《千字文》號,大人可差人去他牀下搜取,便見明白。”訴訖,乃含淚而去。包公遂會其意,待天明升堂,差張、李二人徑往苦株林,牌拘貴一、貴二到堂審究。喝道:“你兄弟假以砍柴爲由,慣惡謀人,好生細招,免受重刑。”二人強辯不認。又差趙虎、李萬往他家牀下搜出白銀若干,包公將銀細看,果編得有字號。遂罵道:“劫銀在此,還不直招!”令左右將兄弟捆打一番。二人受刑不過,只得從實招認。於是喚張龍、李虎押貴一兄弟二人去法場,斬首懸掛巴州門,曉喻示衆,其家抄洗,銀物入官。
十七 汪家人害主設奸計 吳十二求友臨江亭
話說開封府有一富家吳十二,爲人好交結名士。娶妻謝氏,容貌風情極侈。吳十二有個知己韓滿,是個軒昂丈夫,往來其家甚密。謝氏常以言挑之,韓滿以與吳友交厚,敬之如嫂,不及於亂。一日冬殘,雪花飄揚,韓滿來尋吳友賞雪。適吳十二莊上未回,謝氏聞知韓滿來到,即出見之,笑容可掬,便邀入房中坐定,抽身入廚下,整備酒食進來與韓滿喫,坐在下邊相陪。酒至半酣,謝氏道:“叔叔,今日天氣甚寒,嬸嬸在家亦等候叔回去同飲酒否?”
韓滿道:“賤叔家貧,薄酌雖有,不能夠如此豐美。”謝氏有意勸他,飲了數杯,淫興勃然,斟起一杯起身送與韓滿道:“叔叔,先飲一口看滋味好否?”
韓滿大驚道:“賢嫂休得如此。倘家人知之,則朋友倫義絕矣。從今休要這等。”說罷推席而起,走出門,正遇吳十二冒雪回來,見韓滿就欲留住。韓滿道:“今日有事,不得與兄長敘話。”徑辭而去。吳十二入見謝氏問:“韓故人來家,如何不留待之?”謝氏怒道:“汝結識得好朋友,知汝不在家故來相約,妾以其往日好意,備酒待之,反將言語戲妾,被我叱幾句,沒意思走去。問他則甚?”吳十二半信半疑,不敢出口。過了數日,雪霽天晴,韓滿入城來,恰遇吳友在街頭過來,韓滿近前邀入店中飲酒。滿乃道:“兄之尊嫂是個不良之婦,從今與兄不能相會於家,恐遭人有嫌疑之誚。”吳十二道:“賢弟何出此言?就是嫂有不周之言,當看我往日情分,休要見外。”韓滿道:“兄長門戶自宜謹密,只此一言,餘無所囑。”飲罷,各散而去。
次年春,韓滿有舅吳蘭在蘇州販貨,有書來約他,滿要去,欲見吳十二相辭,不遇徑行,比及吳友知之,已離家四日矣。
吳十二有家人汪吉,人才出衆,言語捷利,謝氏愛他,與之通姦,情意甚密。一日,吳十二着汪吉同往河口收討帳目,汪吉因戀謝氏之故,推不肯去,被吳十二痛責一番,只得準備行李,臨起身,入房中見謝氏商議其事。
謝氏道:“但只要你有計較謀害了他,回來我自有主張。”汪吉歡喜領諾,同主人離家,在路行了數日,來到九江鎮,問往日相識李二艄討船,渡過黑龍潭,靠晚泊船龍王廟前,買香紙做了神福。汪吉於船上小心服侍,吳十二飲得甚醉。李艄都去歇息。半夜時,吳十二要起來小便,汪吉扶出船頭,乘他宿酒未醒,一聲響,推落在江中。故意驚叫道:“主人落水!”比及李艄起來看時,那江水深不見底,又是夜裏,如何救得!捱到天明,汪吉對李艄道:“沒奈何,只得回去報知。”李艄心中生疑,吳某死必不明。撐回渡船自去,汪吉忙走回家,見謝氏密道其事。謝氏大喜,虛設下靈席,日夜與汪吉飲酒取樂,鄰里頗有知者,隱而不言。
話分兩頭,再說韓滿。因暮春時景,偶出鎮口閒行,正過臨江亭,遠遠望見吳十二來到,韓滿認得,連忙近前攜住手道:“賢兄困何來此?”吳十二形容枯槁,皺了雙眉,對韓滿道:“自賢弟別後,一向思慕。今有一事投托,萬望勿阻。”韓滿道:“前面亭上少坐片時。”遂邀到亭上坐定,乃道:“日前小弟因母舅書來相約,正待要見兄長一辭,不遇徑行。今幸此會,爲何沉悶不樂?”吳十二泣下道:“當日不聽賢弟之言,惹下終天之別,一言難盡。”韓滿不知其死,乃道:“兄長烈烈丈夫,爲何出此言?”吳十二道:“賢弟休驚。自那日相別之後,如此如此。”韓滿聽了,毛骨悚然,抱住吳十二道:“賢兄此言是夢中耶?如果有此事情,必不敢負。且問,當夜落水之時可有人知否?”吳十二道:“鎮江口李艄頗知。吾與賢弟幽明之隔,再難會面,今且從此別矣。”道罷,韓滿忽身便倒,昏迷半晌方醒。比尋故人,不見所在。連忙轉蘇州店中見母舅道:“家下有信來催促,特來辭別,回去無事便來。”吳蘭挽留不住。比及回到鄉里訪問,吳友已死過六十日矣。韓滿備了香紙至靈前哭奠一番。謝氏恨之,不肯出見。
韓滿回家,思量要去告狀,又沒有頭緒,復來蘇州見母舅,道知故人冤枉之事。吳蘭道:“此他人事,又無對證,莫惹連累。”韓滿笑道:“愚甥與吳友結交,有生死之誓,只因不良嫂在,以此疏闊。近日曾以幽靈託我,豈可負之!”吳蘭道:“既如此,即日包大尹往邊關賞勞,纔回東京。具狀申訴,或能伸雪。”滿依其言,連夜來東京,侵早入府告狀。包公審問的實,即差公牌拿得汪吉及謝氏當廳勘問。汪吉、謝氏爭辯,不肯招認,究問數日,未能斷決。包公思量通姦之弊的有,謀死主人未得證見,他如何肯招?乃密召韓滿問道:“汝故人既有所託,曾言當日渡艄是誰?”韓滿道:“鎮江口李二艄也。”包公次日差黃興到鎮江口拘得李二艄來衙,問其情由。李艄道:“某日夜深,落水之後,彼家人叫知,待起來時,救不及矣。”包公遂取出人犯當廳審究。汪吉見李艄在旁邊,便有懼色,不用重刑拷究,只得從直招出,疊成案卷。將汪吉、謝氏押赴法場處斬;給了賞錢與李艄回去;韓滿有故人主義,能代申冤枉,訪得吳十二有女年十四歲,嫁與韓滿之子爲妻,將家資器物盡與女兒承其家業,以不負異姓而骨肉雲。
十八 淫婦人插釘殺親夫 陳土工驗屍問楊氏
話說包公守東京之日,治下寧靜,奸宄斂跡,每以判斷爲心,案牘不致留滯。皇佑元年正月十五日,包公同胥吏去城隍廟行香畢,回到白塔前巷口經過,聞有婦人哭丈夫聲,其聲半悲半喜,並無哀痛之情,包公暗記在心,回衙即喚值堂公差鄭強問道:“適來白塔前巷口有一婦人哭着甚麼人?”強告道:“是謝家巷口劉十二日前死了,他妻吳氏在家中哭。”包公心上忖道:這人定死得不明。莫是吳氏謀了丈夫性命,不然哭聲如何半悲半喜?便差人去拘吳氏來,問其夫因何身死?吳氏供道:“妾身夫主劉十二以賣小菜爲生,忽於前月氣疾身死,埋在南門外五里牌後,困家中有小兒子全無倚賴,以此悲哭。”包公聽了,看那婦人臉上似搽脂粉。想:“她守服如何還整容顏?
隨喚着土工陳尚押吳氏同去墳所,啓棺檢驗丈夫有無傷痕。土工回報:“劉十二身上並無傷痕,病死是實。”包公拍案怒道:“陳尚隱匿情弊,故來我跟前遮掩,限三日內若不明白,決不輕恕。”陳尚回家憂愁,雙盾不展。其妻楊氏問尚有何事憂愁,尚以此事告知。楊氏道:“曾看死人鼻中否?”尚道:“此人原是我收殮,鼻中未看。”楊氏道:“聞得人曾用鐵釘插入鼻中,壞了人性命。何不勘視此處?”尚亦狐疑,即依妻言再去看驗,劉十二鼻中果有鐵釘二個,從後腦發中插入。遂取釘來呈知。包公便將吳氏勘審,吳氏初不肯招,及上起刑具,只得招認爲與張屠戶通姦,恐丈夫知覺,不合謀害身死情由。案卷既成,遂判吳氏謀害親夫,押赴市曹處斬;張屠奸人妻小,因致人死,發問軍罪。判斷已定,司吏依令施行。
再說包公當下又究問陳尚:“是誰人教你如此檢驗?”尚稟道:“當日小人領命前去檢看,劉十二屍身並無傷痕,臺前定要在小人身上根究,回家憂悶,不料小人妻子倒有見識,教我如此檢驗,果得明白。”包公道:“汝妻有如此見識,不是個等閒婦人,可喚來給賞。”不多時喚楊氏來到,賜以錢五貫,酒一瓶,楊氏歡喜拜受。方欲出衙,包公喚轉問道:“當初陳尚與你是結髮夫妻,還是半路夫妻?”楊氏道:“妾身前夫早亡,再嫁與陳尚爲妻。”包公又問:“前夫姓甚名誰?”答道:“姓梅名小九。”包公道:“得何病身死?”楊氏見包公問得情切,不覺失色。勉強對道:“他染瘋癲病而死,埋在南門外亂葬岡上。”包公道:“你前夫也死得不明。”便差王亮押楊氏同去墳所,檢驗梅小九屍骨。楊氏思量道:亂葬岡有多少墳墓,終不然個個人鼻中有釘。遂乃胡亂指一個別人的墳墓與差人,掘開視之,並無傷痕,檢驗鼻中,又無緣故。楊氏道:“人稱包老爺如秋月之明,今日此事直欲逼人於死地。”王亮正沒奈何之際,忽見一個老人,年七十餘歲,扶杖而行,前來問亮在此何事。亮告道,如此如此。老人聽了,指着楊氏道:“你休要胡指他人墳墓,枉拋了別人骸骨,教你一干人受罪。”便指與王亮道:“這便是梅小九墳墓。”言訖,化陣清風而去。亮遂掘開取棺檢驗,果見鼻中有兩個釘。亮便押了楊氏回報。包公遂勘得楊氏亦曾謀殺前夫是實,將楊氏押赴市曹處斬,聞者無不稱奇。
十九 三屠夫被告無姓名 一血衫叫街識真的
話說包公守肇慶之日,離城三十里有個地名寶石村,村中黃長老家頗富足,祖上惟事農業。生有二子,長曰黃善,次曰黃慈。善娶城中陳許之女瓊娘爲妻,瓊娘性格溫柔,自過黃家門後,奉事舅姑極盡孝道,未及一年。忽一日,陳家着小僕進安來報瓊娘道:“老官人因往莊中回來,偶染重疾,叫你回來看他幾日,”瓊娘聽說是父親染病,如何放心得下,吩咐進安入廚下酒飯,即與丈夫說知:“吾父有疾,着人叫我看視,可對公婆說,我就要一行。”黃善道:“目下正值收割時候,工人不暇,且停待數日去未遲。”瓊娘道:“吾父臥病在牀,望我歸去,以日爲歲,如何等得。”善因意要阻他,不肯放他去。瓊娘見丈夫阻他,遂悶悶不悅,至夜間思忖:吾父只生得我一人,又無兄弟倚靠,倘有差失,悔之晚矣。不如莫與他知,悄悄同進安回去。
次日侵早,黃善徑起去趕人收稻子。瓊娘起來,梳妝齊備,吩咐進安開後門而出。瓊娘前行,進安後隨。其時天色尚早,二人行上數里,來到芝林,霧氣漫漫,對面不相見。進安道:“日還未出,霧又下得濃,不如入村子裏躲着,待霧露散而行。”瓊娘是個機警女子,乃道:“此處險僻,恐人撞見不便,可往前面亭子上去歇。”進安依其言。正行間,忽前面有三屠夫要去買豬,亦趕早來到,恰遇見瓊娘,見他頭上插戴金銀首飾極多,內有姓張的最兇狠,與二夥伴私道:“此娘子想是要入城去探親,只有一小廝跟行,不如劫了她的首飾來分,勝做幾日生意。”一姓劉的道:“此言極是。我前去將那小廝拿住,張兄將女子眼口捫了,吳兄去奪首飾。”瓊娘見三人來的勢頭不好,便將首飾拔下要藏在袖中,徑被吳兄用手搶入袖中去,瓊娘緊緊抱往,哪肯放手。姓張的恐遇着人來不便,抽出一把屠刀將女子左手砍了一刀,女子忍痛跌倒在地,被三人將首飾盡行奪去。進安近前來看時,瓊娘不省人事,滿身是血,連忙奔回黃家報知。正值黃善與工人喫飯,聽得此消息,大驚道:“不聽我言,遭此毒手。”慌忙叫三、四人取轎來到芝林,瓊娘略醒,黃善便抱入轎中,擡回家下看時,左手被刀傷,吩咐家人請醫調治,一面具狀領進安入府哭訴包公。
包公看狀沒有姓名,乃問進安:“汝可認得劫賊人否?”進安道:“面貌認他衆人不着,象是夥買豬屠夫模樣。”包公道:“想賊人不在遠處,料尚未入城。”吩咐黃善去取他妻子那一件血染短衫來到,並不與外人揚知。
乃喚過值堂公皁黃勝,帶着生面人,教他將此短衫穿着,可往城中遍街去喊叫,稱道,今早過芝林,遇見三個屠夫被劫,一屠夫因爲賊鬥,殺死在林中,其二伴各自走去了。勝依教,領着一生面人穿着血染短衫,滿城去叫,行到東巷口張蠻門首,其妻朱氏聞說,連忙走出門來問道:“我丈夫侵早出去買豬,不知同哪個夥伴去,又沒人問個的實。”勝聽見,就坐在對門酒店中等着。張屠至午後恰回來,被勝走近前一把抓住,押來見包公,隨即搜出金銀首飾數件。包公道:“汝快報出同夥伴來,饒汝的罪。”張蠻只得報出吳、劉二屠夫。包公即時差黃勝、李寶分頭去捉。不多時拿得吳、劉二屠大解來,吳、劉初則不知官府捉他根由,及見張蠻跪於廳下,驚得啞口無言,亦搜出首飾各數件,三人抵賴不過,只得從直招供謀奪之情。着司吏疊成案卷,擬判張蠻三人皆問斬罪;給還首飾與黃善收訖去。後來瓊娘亦得名醫醫好,仍與黃善夫婦團圓。
二十 兩光棍撮谷屢得手 一靛子作記追賊身
話說許州有光棍,一名王虛一,一名劉化二,專一詐騙人家,又學得撮摶之術。二人探得南鄉富戶蔣欽谷積千倉,遂設一計,將銀十兩,徑往他家糴谷。來到蔣家見了蔣欽道:“在下特來向翁糴些穀子。”蔣欽道:“將銀來看。”虛一遞過銀十兩,蔣欽收了,即喚來保開倉發谷二十擔付二位客人去。二人得谷暗喜,遂用攝法將谷撮將去了。又假行了半里,將谷推回還欽,說是喫了虧,要退銀別買。蔣欽看谷入倉,付還原銀。那二人得了原銀,遂將欽谷一倉盡行撮去。忽有佃夫張小一在路遇見,來到蔣家道:“恭喜官人,糶了許多谷,得了若干銀兩。”蔣欽回說:“沒有糶得。”小一道:“我明明遇見推去許多車子,官人何故瞞我?我聞得有一起撮摶的,休要被他撮了去!”欽大驚疑,忙喚來保開倉來看,只見一倉之谷全無半粒。蔣欽大驚,遂具狀投告開封府,包公準狀,發欽且回。
次日,乃發義倉谷二百擔,內放青靛爲記,裝載船上,扮作湖廣客人,徑往許州來糶。到了許州河下,那虛一、化二聞知,徑來船上拜訪,動問客官何處來的。包公道:“在下湖廣姓尤名喜,敢問二糴戶尊姓名?”二人直答道:“在下王虛一、劉化二,特來與尊客糴些穀子。”包公道:“借銀來看。”當時虛一遞出銀子,議定價錢,發谷二十餘車布在岸上。那二人見了谷,先撮將去了。少頃,那二人假相埋怨,說是糴虧了,將谷退回還尤客人,取銀另買。包公遂付還原銀,看將原谷搬入船倉。等待那二人去後,開艙板驗看,一船之谷並無一粒。
包公回衙,心生一計,出示曉諭百姓,建立興賢祠缺少錢糧,有民出糧一百擔者,給冠帶榮身;出谷三百擔者,給下帖免差。令耆老各報鄉村富戶。
當時王虛一、劉化二摶得谷上千餘擔,有耆老不忿他家谷多,即報他在官。
他二人慾圖免差,雖被耆老報作富戶,自以爲慶。包公見報王虛一等名,即差薛霸牌喚他到廳領取下帖。那二人見了牌上領帖二字,遂集人運谷來府交割。包公見谷內有靛子,果然是我原谷,喝問:“王虛一、劉化二,你乃是有名光棍,今日這多谷從何而來?”王、劉二人道:“是小人收租來的。”
初不肯認,包公罵道:“這賊好膽大。你前次摶去蔣欽谷,後又摶我的谷,還要硬爭。這谷我原日放有靛子作記,你看是不是?”便令左右將虛一、化二捆打一百,二人受刑不過,一款招認。包公便將二人擬徒,追還義倉原谷,並追還蔣欽之谷,人共稱快。
二十一 彭監生丟妻做裁縫 王明一知情放生路
話說山東有一監生,姓彭名應鳳,同妻許氏上京聽選,來到西華門,寓王婆店安歇,不覺選期還有半年。欲要歸家,路途遙遠,手中空乏,只得在此聽候。許氏終日在樓上刺繡枕頭、花鞋,出賣供饌。時有浙江舉人姚弘禹,寓褚家樓,與王婆樓相對,看見許氏貌賽桃花,徑訪王婆問道:“那娘子何州人氏?”王婆答道:“是彭監生妻室。”禹道:“小生欲得一敘,未知王婆能方便否?”王婆知禹心事,遂萌一計,答道:“不但可以相通,今監生無錢使用,肯把出賣。”禹道:“若如此,隨王婆區處,小生聽命。”話畢相別。王婆思量那彭監生今無盤費,又欠房銀。遂上樓看許氏,見他夫婦並坐。王婆道:“彭官人,你也去午門外寫些榜文,尋些活計。”許氏道:“婆婆說得是,你可就去。”應風聽了,隨即帶了一枝筆,前往午門討些字寫。
只見欽天監走出一校尉,扯住應鳳問道:“你這人會寫字麼?”遂引應鳳進欽天監見了李公公,李公公喚他在東廊抄寫表章。至晚,回店中與王婆、許氏道:“承王婆教,果然得入欽天監李公公衙門寫字。”許氏道:“如今好了,你要用心。”王婆聽了此言,喜不自勝,遂道:“彭官人,那李公公愛人勤謹,你明日到他家去寫,一個月不要出來,他自敬重你,日後選官他亦扶持。娘子在我家中,不必掛念。”應鳳果依其言,帶兒子同去了,再不出來。王婆遂往姚舉人下處說監生賣親一事,禹聽了此言大悅,遂問王婆幾多聘禮。王婆道:“一百兩。”禹遂將銀七十,又謝銀十兩,俱與王婆收下。
王婆道:“姚相公如今受了何處官了?”禹道:“陳留知縣。”王婆道:“彭官人說叫相公行李發船之時,他着轎子送到船邊。”禹道:“我即起程去到張家灣船上等候。”王婆僱了轎子回見許氏道:“娘子,彭官人在李公公衙內住得好了,今着轎子在門外,接你一同居住。”許氏遂收拾行李上轎,王婆送至張家灣上船。許氏下轎見是官船俟候迎接他,對土婆道:“彭官人接我到欽天監去,緣何到此?”王婆道:“好叫娘子得知,彭官人因他窮了,怕誤了你,故此把你出嫁於姚相公,相公今任陳留知縣,又無前妻,你今日便做奶奶可不是好!彭官人現有八十兩婚書在此,你看是不是?”許氏見了,低頭無語,只得隨那姚知具上任去了。
彭監生過了一月出來,不見許氏,遂問王婆。王婆連聲叫屈:“你那日叫轎子來接了他去,今要騙我家銀,假捏不見娘子誆我。”遂要去投五城兵馬。那應鳳因身無錢財,只得小心別過王婆,含淚而去。又過半年,身無所倚,遂學裁縫。一日,吏部鄧郎中衙內叫裁縫做衣,遇着彭應鳳,遂入衙做了半日衣服。適衙內小僕進才遞出二饅頭來與裁縫當點心,應鳳因兒子睡濃,留下饅頭與他醒來喫。進才問道:“師傅你怎麼不用饅頭?”應鳳將前情一一對進才泣告,我今不喫,留下與兒子充飢。進才入衙報知夫人。彼時那鄧郎中也是山東人氏,夫人聞得此言,遂叫進才喚裁縫到屏簾外問個詳細,應鳳仍將被拐苦情泣訴一番。夫人道:“監生你不必做衣,就在衙內往,俟候相公回,我對他講你的情由,叫他選你的官。”不多時鄧郎中回府,夫人就道:“相公,今日裁縫非是等閒之人,乃山東聽選監生,因妻子被拐,身無盤費,故此學藝度日,老爺可念鄉里情分,扶持他一二。”郎中喚應鳳問道:“你既是監生,將文引來看。”應鳳在胸前袋內取出文引,郎中看了,果然是實,道:“你選期在明年四月方到。你明日可具告遠方詞一紙,我就好選你。”應鳳大喜,寫詞上吏部具告遠方。鄧郎中徑除他做陳留縣縣丞。應鳳領了憑往王婆家辭行。王婆問:“彭相公恭喜,今選哪裏官職?”應鳳道:“陳留縣縣丞。”王婆忽然心中惶惶無計,遂道:“相公,你大官在我家數年,怠慢了他。今取得一件青布衣與大官穿,我把五色絹片子代他編了頭上髻子。相公幾時啓程?”應鳳道:“明日就行。”應鳳相別而去。
王婆喚親弟王明一道:“前日彭監生今得官,鄧郎中把五百兩金子託他寄回家裏,你可趕去殺了他頭來我看。劫來銀子,你拿二分,我受一分。”
明一依了言語,星夜趕到臨清,喝道:“漢子休走!”拔刀就砍,只見刀望後去,明一道:“此何冤枉?”遂問:“那漢子,曾在京師觸怒了何人?”
應鳳泣告王婆事情,明一亦將王婆要害之事說了一番,遂將孩兒頭髮編割下,應鳳又把前日王婆送的衣服與之而去。明一回來見王婆道:“彭監生是我殺了,今有發編、衣服爲證。”王婆見了,心中大喜,道:“禍根絕矣!”
應鳳到了陳留上任數月,孩兒遊入姚知縣衙內,夫人見了:這兒子是我生的,如何到此?又值弘禹安排筵席,請二官長相敘,許氏屏風後覷看,果是丈夫彭生,遂搶將出來。應鳳見是許氏,相抱大哭一場,各敘原因。時姚知縣嚇得啞口無言。夫婦二人歸衙去了,母子團圓。應鳳告到開封府,包公大怒,遂表奏朝廷,將姚知縣判武林衛充軍;差張龍、趙虎往京城西華門速拿王婆到來,先打一百,然後拷問,從直招了,押往法場處斬。大爲痛快。
二十二 孫氏子下毒害張虛 謝廚子招認求寬恕
話說包公在陳州賑濟饑民,事畢,忽把門公吏入報,外面有一婦人,左手抱着一個小孩子,右手執着一張紙狀,悲悲切切稱道含冤。包公聽了道:“吾今到此,非只因賑濟一事,正待要體察民情,休得阻擋,叫她進來。”
公人即出,領那婦人跪在階下。包公遂出案看那婦人,雖是面帶慘色,其實是個美麗佳人。問:“汝有何事來告?”婦人道:“妾家離城五里,地名蓮塘。妾姓吳,嫁張家,丈夫名虛,頗識詩書。近因交結城中孫都監之子名仰,來往日久,以爲知己之交。一日,妾夫因往遠處探親,彼來吾家,妾念夫蒙他提攜,自出接待。不意孫氏子起不良之意,將言調戲妾身,當時被妾叱之而去。過一二日,丈夫回來,妾將孫某不善之意告知丈夫,因勸他絕交。丈夫是讀書人,聽了妾言,發怒欲見孫氏子,要與他定奪。妾又慮彼官家之子,又有勢力,沒奈何他,自今只是不睬他便了。那時丈夫遂絕不與他來往。將一個月,至九月重陽日,孫某着家人請我丈夫在開元寺中飲酒,哄說有甚麼事商議。到晚丈夫方歸,才入得門便叫腹痛,妾扶入房中,面色變青,鼻孔流血。乃與妾道:“今日孫某請我,必是中毒。”延至三更,丈夫已死。未過一月,孫某遣媒重賂妾之叔父,要強娶妾,妾要投告本府,彼又叫人四路攔截,道妾若不肯嫁他,要妾死無葬身之地。昨日聽得大人來此賑濟,特來訴知。”包公聽了,問道:“汝家還有甚人?”吳氏道:“尚有七十二歲婆婆在家,妾只生下這兩歲孩兒。”包公收了狀子,發遣吳氏在外親處伺候。
密召當坊裏甲問道:“孫都監爲人如何?”裏甲回道:“大人不問,小裏甲也不敢說起。孫都監專一害人,但有他愛的便被他奪去。就是本處官府亦讓他三分。”包公又問:“其子行事若何?”裏甲道:“孫某恃父勢要,近日侵佔開元寺腴田一頃,不時帶領娼妓到寺中取樂飲酒,橫行鄉村,奸宿莊家婦女,哪一個敢不從他。寺中僧人恨入骨髓,只是沒奈何他。”
包公聞言,嗟嘆良久,退入後堂,心生一計。次日,扮作一個公差模樣,後門出去,密往開元寺遊玩,正走至方丈,忽報孫公子要來飲酒,各人迴避。
包公聽了暗喜,正待根究此人,卻好來此。即躲向佛殿後在窗縫裏看時,見孫某騎一匹白馬,帶有小廝數人,數個軍人,兩個城中出名妓女,又有個心腹隨侍廚子。孫某行到廊下,下了馬,與衆人一齊入到方丈,坐於圓椅上,寺中幾個老僧都拜見了。霎時間軍人抬過一席酒,排列食味甚豐,二妓女侍坐歌唱服侍,那孫某昂昂得意,料西京勢要惟我一人。包公看見,性如火急,怎忍得住!忽一老僧從廊下經過,見包公在佛殿後,便問:“客是誰?”包公道:“某乃本府聽候的,明日府中要請包大尹,着我來叫廚子去做酒。正不知廚子名姓,住在哪裏。”僧人道:“此廚子姓謝,住居孫都監門首。今府中着此人做酒,好沒分曉。”包公問:“此廚子有何緣故?”老僧道:“我不說爾怎得知。前日孫公子同張秀才在本寺飲酒,是此廚子服侍,待回去後,聞說張秀才次日已死。包老爺是個好官,若叫此人去,倘服侍未周,有些失誤,本府怎了?”包公聽了,即抽身出開元寺回到衙中。
次日,差李虎徑往孫都監門首提那謝廚子到階下。包公道:“有人告你用毒藥害了張秀才,從直招來,饒你的罪。”謝廚初則不肯認,及待用長枷收下獄中,獄卒勘問,謝廚欲洗己罪,只得招認用毒害死張某情由,皆由於孫某使令。包公審明,就差人持一請帖去請孫公子赴席,預先吩咐二十四名無情漢嚴整刑具伺候。不移時報公子來到,包公出座接入後堂,分賓主坐定,便令抬過酒席。孫仰道:“大尹來此,家尊尚未奉拜,今日何敢當大尹盛設。”
包公笑道:“此不爲禮,特爲公子決一事耳。”酒至二巡,包公袖中取出狀一紙遞與孫某道:“下官初然到此,未知公子果有此事否?”孫仰看見是吳氏告他毒死他丈人狀子,勃然變色,出席道:“豈有謀害人而無佐證?”包公道:“佐證已在。”即令獄中取出謝廚子跪在階下,孫仰嚇得渾身水淋,啞口無言。包公着司吏將謝廚招認情由念與孫仰聽了。孫仰道:“學生有罪,萬望看家尊分上。”包公怒道:“汝父子害民,朝廷法度,我決不饒。”即喚過二十四名狠漢,將孫仰冠帶去了,登時揪於堂下打了五十,孫仰受痛不過,氣絕身死。包公令將屍首曳出衙門,遂即錄案卷奏知仁宗,聖旨頒下:孫都監殘虐不法,追回官誥,罷職爲民;謝廚受僱工人用毒謀害人命,隨發極惡郡充軍;吳氏爲夫伸冤已得明白,本處有司每月給庫錢贍養其家;包卿賑民公道,於國有光,就領西京河南府到任。敕旨到日,包公依擬判訖。自是勢宦皆爲心寒。
二十三 孫船艄謀財殺情婦 冤和尚落井誤坐牢
話說東京城三十里有一董長者,生一子名董順,住居東京城之馬站頭,造起數間店宇,招接四方往來客商,日獲進益甚多,長者遂成一富翁。董順因娶得城東茶肆楊家女爲妻,頗有姿色,每日事公姑甚是恭敬,只是嫌其有些風情,順又常出外買賣,或一個月一歸,或兩個月一歸。城東十里外有個船艄名孫寬,每日往來董家店最熟,與楊氏笑語,絕無疑忌,年久月深,兩下情密,遂成歡娛,相聚如同夫婦。
寬伺董順出外經商,遂與楊氏私約道:“吾與娘子情好非一日,然歡娛有限,思戀無奈。娘子不若收拾所有金銀物件,隨我奔走他方,庶得永爲夫婦。”楊氏許之。乃擇十一月二十一日良辰,相約同去。是日楊氏收拾房中所有,專等孫寬來。黃昏時,忽有一和尚稱是洛州翠玉峯大悲寺僧道隆,因來此方抄化,天晚投宿一宵。董翁平日是個好善之人,便開店房,鋪好牀蓆款待,和尚飯罷便睡。時正天寒欲雪,董翁夫婦閉門而睡。二更時候,寬叩門來,楊氏遂攜所有物色與寬同去。出得門外,但見大阻雨溼,路滑難行。
楊氏苦不能走,密告孫寬道:“路寬同去。出得門外,但見天阻雨溼,路滑難行。楊氏苦不能走,密告孫寬道:“路滑去不得,另約一宵。”寬思忖道:萬一遲留,恐漏泄此事。又見其所有物色頗富,遂拔刀殺死楊氏,卻將金寶財帛奪去,置其屍於古井中而去。未幾,和尚起來出外登廁,忽跌下古井中,井深數丈,無路可上。至天明,和尚小伴童起來,遍尋和尚不見,遂喚問店主。董翁起來,遍尋至飯時,亦不見楊氏,徑入房中看時,四壁皆空,財帛一無所留。董翁思量,楊氏定是與和尚走了,上下山中直尋至廁屋古井邊。
但見蘆草交加,微露鮮血,忽聞井中人聲,董翁遂請東舍王三將長梯及繩索直下井中,但見下邊有一和尚連聲叫屈,楊氏已殺死在井中。王三將繩縛了和尚,吊上井來,衆人將和尚亂拳毆打,不由分說,鄉鄰里保具狀解入具衙。
知縣將和尚根勘拷打;要他招認。和尚受苦難禁,只得招認,知縣遂申解府衙。
包公喚和尚問及緣由,和尚長嘆道:“前生負此婦死債矣。”從直實招。
包公思之:他是洛州和尚,與董家店相去七百餘里,豈有一時到店能與婦人相通期約?必有冤屈。遂將和尚散禁在獄。日夕根探,竟無明白。偶得一計,喚獄司就獄中所有大辟該死之囚,將他密地剃了頭髮,假作僧人,押赴市曹斬首,稱是洛州大悲寺僧,爲謀殺董家婦事今已處決。又密遣公吏數人出城外探聽,或有衆人擬議此事是非,即來通報。諸吏行至城外三十里,因到一店中買茶,見一婆子,因問:“前日董翁家殺了楊氏,公事可曾結斷否?”諸吏道:“和尚已償命了。”婆子聽了,捶胸叫屈:“可惜這和尚枉了性命。”
諸吏細問因由。婆子道:“是此去十里頭有一船艄孫寬,往來董家最熟,與楊氏私通,因謀她財物故殺了楊氏,與和尚何干?”諸吏即忙回報包公。
包公便差公吏數人密緝孫寬,枷送入獄根勘,寬苦不招認,令取孫寬當堂,笑對之曰:“殺一人不過一人償命,和尚既償了命,安得有二人償命之理;但是董翁所訴失了金銀四百餘兩,你莫非撿得,便將還他,你可脫其罪名。”寬甚喜,供說:“是舊日董家曾寄下金銀一袱,至今收藏櫃中。”包公差人押孫寬回家取金銀來到,就喚董翁前來證認。董翁一見物色,認得金銀器皿及錦被一條:“果是我家物色。”包公再問董家昔日並無有寄金銀之事。又喚王婆來證,孫寬仍抵賴,不肯招認。包公道:“楊氏之夫經商在外,汝以淫心戲之成奸,因利其財物遂致謀害,現有董家物色在此證驗,何得強辯不招?”孫寬難以遮俺,只得一筆招成,遂押赴市曹處斬;和尚釋放還山,得不至死於非命。
二十四 白鶴寺飄葉索冤債 小婦人殉節送皁靴
話說包公爲開封府尹,按視治下,休息風謠。行到濟南府升堂坐定,司吏各呈進軍卷與包公審視,檢察內中有事體輕可者,即當堂發放回去,使各安生業。正決事間,忽階前起陣旋風,塵埃蕩起,日色蒼黃,堂下侍立公吏,一時間開不得眼。怪風過後,了無動靜,惟包公案上吹落一樹葉,大如手掌,正不知是何樹葉。包公拾起,視之良久,乃遍示左右,問:“此葉亦有名否?”
內有公人柳辛認得,近前道:“城中各處無此樹,亦不知樹之何名。離城二十五里有所白鶴寺,山門裏有此樹二株,又高又大,條幹茂盛,此葉乃是白鶴寺所吹來的。”包公道:“汝果認得不錯麼?”柳辛道:“小人居住寺旁,朝夕見之,如何會認差了?”
包公知有不明之事,即令乘轎去白鶴寺行香,寺中僧行連忙出迎,接入方丈坐定,茶罷,座下風生。包公憶昨日旋風又起,即差柳辛隨之而去,柳辛領諾,那一陣風從地下滾出方丈,直至其樹下而息,柳辛回覆包公。包公道:“此中必有緣故。”乃令柳辛鋤開看之,見一條破席包卷着一個十八、九歲的婦人在內,看驗身上並無傷痕,只脣皮迸裂,眼目微露,撬開口視之,乃一根竹籤直透咽喉。將屍掩了,再入方丈召集衆僧行問之。衆僧各道:“不知其故。”一時根究不出,轉歸府中,退入私衙後,近夜,秉燭默坐,自忖:寺門裏緣何有婦人死屍?就是外人有不明之事,亦當埋向別處,自然是僧行中有不良者謀殺此婦,無處掩藏,故埋樹下。思忖良久,將近一更,不覺睏倦,隱几而臥。忽夢見一青年婦人哭拜階下道:“妾乃城外五里村人氏,父親姓索名隆,曾做本府獄卒。妾名雲娘,今年正月十五元宵夜,與家人入城看燈,夜半更深,偶失夥伴,行過西橋,遇着一個後生,說是與妾同村,指引妾身回去。行至半路又一個來,卻是一個和尚。妾月下看見,即欲走轉城中,被那後生在袖中取出毒藥來,撲入妾口中,即不能言語,徑被二人拖入寺中。妾知其欲行污辱,思量無計,適見倒籬竹籤,被妾拔下,插入喉中而死。將妾隨行首飾盡搜撿去,把屍埋於樹下。冤魂不散,乞爲伸理。”
包公正待細問,不覺醒來,殘燭猶明,起行徘徊之間,見窗前遺下新皁靴一隻,包公計上心來。次日升堂,並不與人說知,即喚過親隨黃勝,吩咐:“汝可裝作一皮匠,密密將此皁靴挑在擔上,往白鶴寺各僧房出賣,有人來認,即來報我。”勝依言來到寺中,口稱叫賣僧靴。正值各僧行都閒在舍裏,齊來看買。內一少年行者提起那新靴來,看良久道:“此靴是我日前新做的,藏在房舍中,你如何偷在此來?”黃勝初則與之爭辯,及行者取出原只來對,果是一樣。黃勝故意大鬧一場,被行者衆和尚奪得去了。勝忙走回報,包公即差集公人圍繞白鶴寺,捉拿僧行,當下沒一個走脫,都被解入衙中,先拘過認靴的行者來,審問謀殺婦人根由。行者心驚膽落,不待用刑,從實一一招出逼殺索氏情由。包公將其口同疊成案卷,當堂判擬行者與同謀和尚二人爲用毒藥以致逼死索氏,押上街心斬首示衆;其同寺僧知情不報者,發配充軍。後包公回京奏知,仁宗大加欽獎,下敕有司爲索氏塋其墳而旌表之。
二十五支 弘度試假反成真 輕狂子受託變死鬼
卻說臨安府民支弘度,癡心多疑,娶妻經正姑,剛毅貞烈。弘度嘗問妻道:“你這等剛烈,倘有人調戲你,你肯從否?”妻子道:“吾必正言斥罵之,人安敢近?”弘度道:“倘有人持刀來要強姦,不從便殺,將如何?”
妻道:“吾任從他殺,決不受辱。”弘度道:“倘有幾人來捉住成奸,不由你不肯,卻又如何?”妻道:“吾見人多,便先自刎以潔身明志,此爲上策;或被其污,斷然自死,無顏見你。”弘度不信,過數日,故令一人來戲其妻以試之,果被正姑罵去。弘度回家,正姑道:“今日有一光棍來戲我,被我斥罵而去。”再過月餘,弘度令知友于漠、應信、莫譽試之。於謨等皆輕狂浪子,聽了弘度之言,突入房去。於謨、應信二人各捉住左右手,正姑不勝發怒,求死無地。莫譽乃是輕薄之輩,即解脫其下身衣裙。於謨、應信見污辱太甚,遂放手遠站。正姑兩手得脫,即揮起刀來,殺死莫譽。嚇得於漠、應信走去。正姑是婦人無膽略,恐殺人有禍,又性暴怒,不忍其恥,遂一刀自刎而亡。
於謨馳告弘度,此時弘度方悔是錯,又恐外家及莫譽二家父母知道,必有後患。乃先去呈告莫譽強姦殺命,於謨、應信明證。包公即拘來問,先審幹證道:“莫譽強姦,你二人何得知見?”於謨道:“我與應信去拜訪弘度,聞其妻在房內喊罵,因此知之。”包公道:“可曾成奸否?”應信道:“莫譽才人即被斥罵,持刀衣死,並未成奸。”包公對支弘度道:“你妻幸未污辱,莫譽已死,這也罷了。”弘度道:“雖一命抓一命,然彼罪該死,我妻爲彼誤死,乞法外情斷,量給殯銀。”包公道:“此亦使得。着令莫譽家出一棺木來貼你。但二命非小,我須要親去驗過。”及去相驗,見經氏刎死房門內,下體無衣;莫譽殺死牀前,衣服卻全。包公即詰於謨、應信道:“你二人說莫譽才入便被殺,何以屍近牀前?你說並未成奸,何以經氏下身無衣?
必是你三人同入強姦已畢後,經氏殺死莫譽,因害恥羞,故以自刎。”將二人夾起,令從直招認。二人並不肯認。包公就寫審單,將二人俱以強姦擬下死罪。於謨從實訴道:“非是我二人強姦,亦非莫譽強姦,乃弘度以他妻常自誇貞烈,故令我等三人去試他。我二人只在房門口,莫譽去強抱,剝其衣服,被經氏閃開,持刀殺之,我二人走出。那經氏真是烈女,怒想氣激,因而自刎。支弘度恐經氏及莫譽兩家父母知情,告他誤命,故搶先呈告,其實意不在求殯銀也。”弘度啞口無辯。包公聽了,即責打三十,又對於謨等道:“莫譽一人,豈能剝經氏衣裙,必汝二人幫助之後,見莫譽有惡意,你二人站開,經氏因刺死莫譽,又恐你二人再來,故先行自刎。經氏該旌獎,汝二人亦並有罪。”於謨、應信見包公察斷如神,不敢再辯半句。包公將此案申擬,支弘度秋後處斬,又旌獎經氏,賜之匾牌,表揚貞烈賢名。
二十六 假奶婆借宿成好情 小婢女露言陷魚沼
話說有張英者,赴任做官,夫人莫氏在家,常與侍婢愛蓮同遊華嚴寺。
廣東有一珠客邱繼修,寓居在寺,見莫氏花容絕美,心貪愛之。次日,乃妝作奶婆,帶上好珍珠,送到張府去賣。莫氏與他買了幾粒,邱奶婆故在張府講話,久坐不出。時近晚來,莫夫人道:“天色將晚,你可去得。”邱奶婆乃去,出到門首復回來道:“妾店去此尚遠,妾一孤身婦人,手執許多珍珠,恐遇強人暗中奪去不便,願在夫人家借宿一夜,明日早去。”莫氏允之,令與婢愛蓮在下牀睡。一更後,邱奶婆爬上莫夫人牀上去道:“我是廣東珠客,見夫人美貌,故假妝奶婆借宿,今日之事乃前生宿緣。”莫夫人以丈夫去久,心亦甚喜。自此以後,時常往來與之奸宿,惟愛蓮知之。
過半載後,張英升任回家。一日,晝寢,見牀頂上有一塊唾幹。問夫人道:“我牀曾與誰人睡?”夫人道:“我牀安有他人睡。”張英道:“爲何牀上有塊唾幹?”夫人道:“是我自唾的。”張英道:“只有男子唾可自下而上,婦人安能唾得高?我且與你同此睡着,仰唾試之。”張英的唾得上去,夫人的唾不得上。張英再三追問,終不肯言。乃往魚池邊呼婢愛蓮問,愛蓮被夫人所囑,答道:“沒有此事。”張英道:“有刀在此。你說了則罪在夫人,不說便殺了你,丟在魚池中去。”愛蓮喫驚,乃從直說知。張英聽了,便想要害死其妻,又恐愛蓮後露醜言,乃推入池中浸死。
本夜,張英睡至二更,謂妻道:“我睡不着,要想些酒喫。”莫氏道:“如此便叫婢去暖來。”張英道:“半夜叫人暖酒,也被婢女所議。夫人你自去大埕中取些新紅酒來,我只愛喫冷的。”莫氏信之而起。張英潛躡其後,見莫氏以機子襯腳向埕中取酒,即從後提起雙腳推入酒埕中去,英夏入房中睡。有頃,諒已浸死,故呼夫人不應,又呼婢道:“夫人說她愛喫酒,自去取酒,何許多時不來,叫又不應,可去看來。”衆婢起來,尋之不見,及照酒埕中,婢驚呼道:“夫人侵死酒埕中了。”張英故作慌張之狀,攬衣而起,驚訝痛悼。
次日,請莫氏的兄弟來看入殮,將金珠首飾錦繡衣服滿棺收貯。因寄靈柩於華嚴寺,夜令二親隨家人開棺,將金珠首飾錦繡衣服盡數剝起。次日,寺僧來報說,夫人靈柩被賊開了,劫去衣財。張英故意大怒,同諸舅往看,棺木果開,衣財一空,乃撫棺大哭不已,再取些銅首飾及布衣服來殮之。因窮究寺中藏有外賊,以致開棺劫財,僧等皆驚懼無措,盡來磕頭道:“小僧皆是出家人,不敢作犯法事。”張英道:“你寺中更有何人?”僧道:“只有一廣東珠客在此寄居。”英道:“盜賊多是此輩。”即鎖去送縣,再補狀呈進。知縣將繼修嚴刑拷打一番,勒其供狀,邱繼修道:“開棺劫財,本不是我;但此乃前生冤債,甘願一死。”即寫供招承認。
那時包公爲大巡,張英即去面訴其情,囑令即決繼修以完其事,便好赴任。包公乃取邱繼修案卷夜間看之,忽陰風颯颯,不寒而慄。自忖道:莫非邱犯此事有冤?反覆看了數次,不覺打困,即夢見一丫頭道:“小婢無辜,白晝橫推魚沼而死;夫人養漢,清宵打落酒埕而亡。”包公醒來,乃是一夢。
心忖道:此夢甚怪。但小婢、夫人與開棺事無干,只此棺乃莫夫人的。明日且看何如。次日,吊邱繼修審道:“你開棺必有夥伴,可報來。”繼修道:“開棺事實不是我;但此是前生註定,死亦甘心。”包公想:那夜所夢夫人酒埕亡之聯,便問道:“那莫夫人因何身亡?”繼修道:“聞得夜間在酒埕中浸死。”包公驚異與夢中言語相合,但夫人養漢這一句未明,乃問道:“我已訪得夫人因養漢被張英知覺,推入酒埕浸死。今要殺你甚急,莫非與你有奸麼?”繼修道:“此事並無人知,惟小婢愛蓮知之。聞愛蓮在魚池浸死,夫人又已死,我謂無人知,故爲夫人隱諱,豈知夫人因此而死。必小婢露言,張英殺之滅口。”包公聽了此言,全與夢中相符,知是小婢無故屈死,故陰靈來告。
少頃,張英來相辭,要去赴任。包公寫夢中的話遞與張英看,英接看了,不覺失色。包公道:“你閨門不肅,一當去官;無故殺婢,二當去官;開棺賴人,三當去官。更赴任何爲?”張英跪道:“此事並無人知,望大人遮庇。”
包公道:“你自幹事,人豈能知!但天知地知你知鬼知,鬼不告我,我豈能知?你夫人失節該死,邱繼修奸命婦該死,只愛蓮不該死。若不淹死小婢,則無冤魂來告你,官亦有得做,醜聲亦不露出,繼修自合就死,豈不全美!”
說得張英羞臉無言。是秋將邱繼修斬首,即上本章奏知朝廷,張英治家不正,殺婢不仁,罷職不敘。
二十七 隔牆賊劫財坑店主 宋商客認銀報仇冤
話說江西南昌府有一客人,姓宋名喬,負白金萬餘兩往河南開封府販賣紅花,過沈丘縣寓曹德克家。是夜,德克備酒接風,宋喬盡飲至醉,自入臥房,解開銀包,秤完店錢,以待明日早行。不覺間壁趙國楨、孫元吉一見就起謀心,設下一計,聲言明日去某處做買賣。次日,跟喬來到開封府,見喬搬寓龔勝家,自入城去了。孫、趙二人遂叩龔勝門叫:“宋喬轉來。”勝連忙開門,孫趙二人腰間拔出利刀,捉勝要殺,勝急奔入後堂,喊聲:“強人至此!”往後走出。國楨、元吉將喬銀兩一一挑去,投入城中隱藏,住東門口。
喬回龔宅,勝將強盜劫銀之事告知,喬遂入房看銀,果不見了。心忿不已。暗疑勝有私通之意,即具狀告開封府。包公差張千、李萬拿龔勝到廳,審問道:“這賊大膽包身,通賊謀財,罪該斬首。”吩咐左右拷打一番。龔勝哀告:“小人平生看經唸佛,不敢非爲。自宋喬入家,即刻遭強盜劫去銀兩,日月三光可證。小人若有私通,粉身碎骨亦當甘受。”包公聽了,喝令左右將勝收監,密探消息,一年無蹤。包公沉吟道:“此事這等難斷。”自己悄行禁中,探龔勝在那裏如何。聞得勝在禁中焚香誦經,一祝雲:“願黃堂功業綿綿,明伸勝的苦屈冤情”;二祝雲:“願吾兒學書有進”;三祝雲:“願良天保佑我出監,夫婦偕老。”包公聽了自思:此事果然冤屈。又喚張千拘原告客人宋喬來審:“你一路來可在何處住否?”喬答道:“小人只在沈丘縣曹德克家歇一晚。”包公聽了此言退堂。次日,自扮南京客商,徑往沈丘縣投曹德克家安歇,託買氈套,凡遇酒店進去飲酒,已經數月。
忽一日,同德克往景寧橋買套,又遇店喫酒,遇着二人亦在店中飲酒,那二人見德克來,與他拱手動問:“這客官何州人氏?”克答道:“南京人氏。”二人遂與德克笑道:“如今趙國楨、孫元吉獲利千倍。”克道:“莫非得了天財?”那二人道:“他兩人去開封府做買賣,半月間,撿銀若干。
就在省城置家,買田數頃,有如此造化。”包公聽了心想:宋喬事必是這二賊了。遂與德克回家,問及方纔二人姓甚名誰。克道:“一個喚作趙志道,一個喚作魯大郎。”包公記了名字。次日,喚張千收拾行李回府,復令趙虎帶數十匹花綾錦緞,徑往省城借問趙家去賣。趙虎入其家,國楨起身問:“客人何處?”虎道:“杭州人,名松喬。”楨遂拿五匹緞來看,問:“這緞要多少價?”松喬道:“五匹緞要銀十八兩。”楨遂將銀錠三個,計十二兩與訖。元吉見國楨買了,亦引松到家,仍買五匹,給六錠銀十二兩與之。虎得了此銀,忙奔回府報知。
包公將數錠銀吩咐庫吏藏在匣中,與別錠銀同放在內,喚張千拘宋喬來審。喬至廳跪卜,包公將匣內銀與喬看,喬亦認得數錠雲:“小的不瞞老爺說,江西銀子青絲出火,匣內只有這幾錠是小人的,望老爺做主,萬死不忘。”
包公喚張千將喬收監,急差張龍、李萬往省城捉拿趙國楨、孫元吉,又差趙虎往沈丘縣拘趙志道、魯大郎。至第三日,四人俱赴廳前跪下,包公大怒道:“趙國楨、孫元吉,你這兩賊全不怕我,黑夜劫財,坑陷龔勝,是何道理?
罪該萬死,好好招來。” 孫、趙二人初不肯招認,包公即喚志道、大郎道:“你說半月獲利之事,今日敢不直訴!”那二人只得直言其情。楨與元吉俯首無詞,從直供招。包公令李萬將長枷枷起,捆打四十;喚出宋喬,即給二家家產與喬;發出龔勝,賞銀回家務業;又發放趙、魯二人回去;吩咐押趙國楨、孫元吉到法場斬首,自此民皆安堵。
二十八 葉廣妻惹奸招竊賊 吳外郎備銀露贓物
話說河南開封府陽武縣有一人,姓葉名廣,娶妻全氏,生得貌似西施,聰明乖巧,居住村僻處,正屋一間,少有鄰舍。家中以織蓆爲生,妻勤紡績,僅可度活。一日,葉廣將所餘銀只有數兩之數,留一兩五錢在家,與妻作食用紡績之資,更有二兩五錢往西京做些小買賣營生。
次年,近村有一人姓吳名應音,年近二八,生得容貌俊秀,未娶妻室,偶經其處,窺見全氏,就有眷戀之心,隨即根問近鄰,知其來歷,陡然恩忖一計,即討紙筆寫僞信一封,入全氏家向前施禮道:“小生姓吳名應,去年在西京與尊嫂丈夫相會,交契甚厚。昨日回家,承寄有信一封在此,吩咐自後尊嫂家或缺用,某當一任包足,候兄回日自有區處,不勞尊嫂憂心。”全氏見吳應生得俊秀,言語誠實,又聞丈夫託其賙濟,心便喜悅,笑容滿面。
兩下各自眉來眼去,情不能忍,遂各向前摟抱,閉戶同衾。自此以後,全氏住在村僻,無人管此閒事,就如夫妻一般,並無阻礙。
不覺光陰似箭,日月如梭。葉廣在西京經營九載,趁得白銀一十六兩,自思家中妻單兒小,遂即收拾回程。在路曉行夜住,不消幾日到家,已是三更時分。葉廣自思:住屋一間,門壁淺薄,恐有小人暗算,不敢將銀拿進家中,預將其銀藏在舍旁通水陰溝內,方來叫門。是時其妻正與吳應歇宿,忽聽丈夫叫門之聲,即忙起來開門,放丈夫進來。吳應驚得魂飛天外,躲在門後,候開了門潛躲在外。全氏收拾酒飯與丈夫喫,略敘久別之情。食畢,收拾上牀歇宿。全氏問道:“我夫出外經商,九載不歸,家中極其勞苦,不知可趁得些銀兩否?”葉廣道:“銀有一十六兩,我因家中門壁淺薄,恐有小人暗算,未敢帶入家來,藏在舍旁通水陰溝內。”全氏聽了大驚道:“我夫既有這許多銀回來,可速起來收藏在家無妨。不可藏於他處,恐有知者取去。”
葉廣依妻所言,忙起出外尋取。不防吳應只在舍旁竊聽葉廣夫妻言語,聽說藏銀在彼,即忙先盜去。葉廣尋銀不見,因與全氏大鬧,遂以前情具狀赴包公案前陳告其事。
包公看了狀詞,就將其妻勘問,必有姦夫來往,其妻堅意不肯招認。包公遂發葉廣,再出告示,喚張千、李萬私下吩咐:“汝可將告示掛在衙前,押此婦出外枷號官賣,其銀還他丈夫,等候有人來看此婦者,即使拿來見我,我自有主意。”張李二人依其所行,押出門外將及半日,忽有吳應在外打聽得此事,忙來與婦私語。張、李看見,忙扭吳應入見包公。包公問道:“你是什麼人?”吳應道:“小人是這婦人親眷,故來看她。”包公道:“汝既是她親眷,可曾娶有內謄否?”吳應道:“小人家貧,未及婚娶。”包公道:“汝既未婚娶,吾將此婦官嫁於你,只要汝價銀二十兩,汝可即備來秤。”
吳應告道:“小人家中貧難,難以措辦。”包公道:“既二十兩備不出,可備十五兩來。”吳應又告貧難。包公道:“誰叫你前來看他?若無十五兩,如今只要汝備十二兩來秤何如?”吳應不能推辭,即將所盜原銀熔過十二兩詣臺前秤。包公將吳應發放在外,又拘葉廣進衙問道:“你看此銀可是你的還不是你的?”葉廣認了又認,回道:“不是我的原銀,小人不敢妄認。”
包公又叫葉廣出外,又喚吳應來問道:“我適間叫他丈夫到此,將銀給付與他,他道他妻子生得甚是美貌,心中不甘,實要銀一十五兩。汝可揭借前來秤兌領去,不得有誤。”吳應只得回家。包公私喚張、李吩咐:“汝可跟吳應之後,看他若把原銀上鋪煎銷,汝可便說我吩咐,其銀不拘成色,不要煎銷,就拿來見我。”張千領命,直跟其後。吳應又將原銀上鋪煎銷,張千即以包公言語說了,應只得將原銀三兩完足。包公又叫且出去,又喚葉廣認之,廣看了大哭:“此銀實是小人之物,不知何處得來!”包公又恐葉廣妄認,冤屈吳應,又道:“此銀是我庫中取出,何得假認?”廣再三告道:“此銀是小人時時看慣的,老爺不信,內有分兩可辨。”包公即令試之,果然分釐不差,就拘吳應審勘,招供伏罪,其銀追完。將婦人脫衣受刑;吳應以通姦竊盜杖一百,徒三年。復將葉廣夫婦判合放回,夫婦如初。
二十九 陳順娥節烈失首級 章氏女獻頭全孝悌
話說福建福寧州福安縣有民章達德,家貧,娶妻黃蕙娘,生女玉姬,天性至孝。達德有弟達道,家富,娶妻陳順娥,德性貞靜,又買妾徐妙蘭,皆美而無子。達道二十五歲卒,達德有意利其家財,又以弟婦年少無子,常託順娥之兄陳大方勸其改嫁。順娥欲養大方之子元卿爲嗣,以繼夫後,言不改節,達德以異姓不得承祀,竭力阻擋,大方心恨之。
順娥每逢朔望及夫生死忌日,常請龍寶寺僧一清到家誦經,追薦其夫,亦時與之言語。一清只說章娘子有意,心上要調戲她。一日,又遣人來請誦經超度,一清令來人先挑經擔去,隨後便到其家,見戶外無人,一清直入順娥房中去,低聲道:“娘子每每召我,莫非有憐念小僧的意?乞今日見舍,恩德廣大。”順娥恐婢知覺出醜,亦低聲答道:“我只叫你念經,豈有他意?
可快出去!”一清道:“娘子無夫,小僧無妻,成就好事,豈不兩美。”順娥道:“我只道你是好人,反說出這臭口話來。我叫大伯懲治你死。”一清道:“你真不肯,我有刀在此。”順娥道:“殺也由你。我乃何等人,你敢無禮?”正要走出房來,被一清抽刀砍死,遂取房中一件衣服將頭包住,藏在經擔內,走出門外來叫聲:“章娘子!”無人答應,再叫二、三聲,徐妙蘭走出來道:“今日正要念經,我叫小娘來。”走入房去,只見主母殺死,鮮血滿地,連忙走出叫道:“了不得,小娘被人殺死。”隔舍達德夫婦聞知,即走來看,尋不見頭,大驚,不知何人所殺,只有經擔先放在廳內,一清獨自空身在外。哪知頭在擔內,所謂搜遠不搜近也。達德發回一清去:“今日不念經了。”一清將經擔挑去,以頭藏於三寶殿後,一發無蹤了。妙蘭遣人去請陳大方來,外人都疑是達德所殺,陳大方赴包巡按處告了達德。
包公將狀批府提問,知府拘來審道:“陳氏是何時被殺?”大方道:“是早飯後,日間哪有賊敢殺人?惟達德左鄰有門相通,故能殺之,又盜得頭去。
倘是外賊,豈無人見!”知府道:“陳氏家可有奴婢使用人否?”大方道:“小的妹性貞烈,遠避嫌疑,井無奴僕,只一婢妾妙蘭,倘婢所殺,亦藏不得頭也。”知府見大方詞順,便將達德夾起,勒逼招承,但頭不肯認。審訖解報包大巡,包公又批下縣詳究陳順娥首級下落結報。時尹知縣是個貪酷無能之官,只將章達德拷打,限尋陳氏之頭,且哄道:“你尋得頭來與他全體去葬,我便申文書放你。”累至年餘,達德家空如洗,蕙娘與女紡織刺繡及親鄰哀借度日,其女玉姬性孝,因無人使用,每日自去送飯,見父必含淚垂涕,問道:“父親何日得放出?”達德道:“尹爺限我尋得陳氏頭來即便放我。”玉姬回對母親道:“尹爺說,尋得嬸孃頭出,即便放我父親。今根究年餘,並無蹤跡,怎麼尋得出?我想父親牢中受盡苦楚,我與母親日食難度,不如待我睡着,母親可將我頭割去,當做嬸孃的送與尹爺,方可放得父親。”
三十 周可立執孝驚神明 呂進壽仗義疏錢財
話說山東唐州民婦房瑞鸞,一十六歲嫁夫周大受,至二十二歲而夫故,生男可立僅週歲,苦節守寡,辛勤撫養兒子,可立已長成十八歲,能任薪水,耕農供母,甚是孝敬,鄉里稱服。房氏自思:子已長成,奈家貧不能爲之娶妻,傭工所得之銀,但足供我一人。若如此終身,我雖能爲夫守節,而夫終歸無後,反爲不孝之大。乃焚香告夫道:“我守節十七年,心可對鬼神,並無變志,今夫若許我守節終身,隨賜聖陽二筶;若許我改嫁以身資銀代兒娶婦,爲夫繼後,可賜陰筶。”擲下去果是陰筶。又祝道:“筶本非陰則陽,吾未敢信。夫故有靈,渭存後爲大,許我改嫁。可再得一陰筶。”又連丟二陰筶。房氏乃託人議婚,子可立泣阻道:“母親若嫁,當在早年。乃守兒到今,年老改嫁,空勞前功。必是我爲兒不孝,有供養不周處,憑母親責罰,兒知改過。”房氏道:“我定要嫁,你阻不得我。”
上村有一富民衛思賢,年五十歲喪室,素聞房氏賢德,知其改嫁,即託媒來說合,以禮銀三十兩來交過。居氏對子道:“此銀你用木匣封鎖了與我帶去,鎖匙交與你,我過六十日來看你。”可立道:“兒不能備衣妝與母,豈敢要母銀?母親帶去,兒不敢受鎖匙。”母子相泣而別。房氏到衛門兩月後,乃對夫道:“我意本不嫁,奈家貧,欲得此銀代兒娶婦,故致失節。今我將銀交與兒,爲他娶了婦,便復來也。”思賢道:“你有此意,我前村佃戶呂進祿是個樸實人,有女月娥,生得莊重,有福之相,今年十八,與你兒同年,我便爲媒去說之。”房氏回兒家謂可立道:“前銀恐你浪費,我故帶去。今聞呂進祿有女與你同年,可將此銀去娶之。”可立依允,娶得月娥入家,果然好個莊重女子。房氏見之歡喜,看兒成親之後,復往衛門去。
誰料周可立是個孝道執方人,雖然甚愛月娥,笑容款洽,卻不與她交合,夜則帶衣而寢。月娥已年長知事,見如此將近一年,不得已乃言道:“我看你待我又是十分相愛,我謂你不知事,你又長大,說來你又百事曉得,如何舊年四月成親到今正月將滿一年,全不行夫婦之情,你先不與我交合,我今要強你交媾,雲雨歡合,不由你假至誠也。”可立道:“我豈不知少年夫婦意樂情濃,奈娶你的銀子是嫁母的,我不忍以賣母身之銀娶妻奉衾枕也。今要積得三十兩銀還母,方與你交合。”呂氏道:“你我空手作家,只足度日,何時積得許多銀?豈不終身鰥寡。”可立道:“終身還不得,誓終身不交,你若恐誤青春,憑你另行改嫁別處歡樂。”呂氏道:“夫婦不和而嫁,亦是不得已;若因不得情慾而嫁,是狗彘之行也,豈忍爲之。不如我回孃家與你力作,將銀還了,然後來完娶;若供了我,銀越難積。”可立道:“如此甚好。”將月娥送至岳丈家去。
至年冬,呂進祿將女送回夫家,月娥再三推託不去,父怒遣之,月娥乃與母言其故。進祿不信,與兄進壽敘之,進壽道:“真也。日前我在侄婿左鄰王文家取銀,因問可立爲人何如。王文對我說道:‘那人是個孝子,因未還母銀不敢宿妻是實。’”進祿道:“我家若富,也把幾兩助他,我又不能自給,女又不肯改嫁,在我家也不是了局。”進壽道:“侄女既賢淑,侄婿又是孝子,天意必不久困此人。我正爲此事已湊銀二十兩,又將田典銀十兩,共三十兩與侄女去,他後來有得還我亦可,沒得還我便當相贈他孝子。人生有銀不在此處用,枉作守虜何爲?”月娥得伯父助銀,不勝欣喜,拜謝而回。
父命次子伯正送姐姐到家,伯正便回。月娥回至房中,將銀擺在桌上看了一番,數過件數,乃收置櫥內,然後入廚房炊飯。誰料右鄰焦黑在壁縫中窺見其銀,遂從門外入來偷去,其房門雖響,月娥只疑夫回入房,不出來看。少時,周可立回來,入廚房見妻,二人皆有喜色,同喫了午飯,即入房去,不見其銀。問夫道:“銀子你拿何處去了?”夫不知來歷,問道:“我拿什麼銀子?”妻道:“你莫欺我,我問伯父借銀三十兩與你還婆婆,我數過二十五件,青綢帕包放在櫥內。方纔你進來房門響,是你入房中拿去,反要故意惱我。”夫道:“我進到廚房來,並未入臥房去。你伯父甚大家財,有三十兩銀子借你?你把這見識來圖賴我,要與我成親。我定要嫁你,決不落你圈套。”呂氏道:“原來你有外交,故不與我成親。拿了我銀去,又要嫁我,是將銀催你嫁也,且何處得銀還得伯父?”可立再三不信。呂氏思想今夜必然好合,誰知遇着此變,心中十分惱怒,便去自縊,幸得索斷跌下,鄰居救了,卻去本司告首,無處追尋。
包公每夜祝告天地,討求冤白。卻有天雷打死一人,衆人齊看,正是焦黑,衣服燒得乾淨,渾身皆炭,只褲頭上一青綢帕未燒,有膽大者解下看是何物,卻是銀子,數之共二十五件,衆人皆道:“可立夫婦正爭三十兩銀子,說二十五件,莫非即此銀也。”將來秤過,正是三十兩,送呂氏認之。呂氏道:“正是。”衆人方知焦黑偷銀,被雷打死。驚動呂進祿、進壽、衛思賢、房氏皆聞知來看,莫不共信天道神明,鹹稱周可立孝心感格;呂月娥之義不改嫁,此志得明;呂進壽之仗義疏財;無不稱服。由是,衛思賢道:“呂進壽百金之家耳,肯分三十金贈侄女以全其節孝;我有萬金之家,只親生二子,雖捐三百金與你之前子亦不爲多。”即寫關書一扇,分三百金之產業與周可立收執。可立堅辭不受道:“但以母與我歸養足矣,不願產業也。”思賢道:“此在你母意何如。”房氏道:“我久有此意,欲奉你終身,或少延殘喘,則回周門。但近懷三個月身孕,正在兩難。”思賢道:“孕生男女,則你代撫養,長大還我,以我先室爲母,汝子有母,吾亦有前妻;若強你回我家,則你子無母,你前夫無妻,是奪人兩天也。向三百產業你兒不受,今交與你,以表二年夫婦之義。”將此情呈於包公,包公爲之旌表其門。房氏次年生一子名恕,養至十歲還衛家,後中經魁。
三十一 許弟兄懷恨斷人嗣 乳臭子探訪示線索
話說潞州城南有韓定者,家道富實,與許二自幼相交。許二家貧,與弟許三作鹽客小傭人,常往河口覓客商趁錢度活。一日,許二與弟議道:“買賣我弟兄都會做,只是缺少本錢,難以措手。若只是商賈邊覓些微利趁口,怎能得發達?”許三道:“兄即不言,我常要計議此事,只是沒討本錢處。
嘗聞兄與韓某相交甚厚,韓家大富,何不問他借得幾千錢做本,侍我兄弟加些利息還他,豈不是好。”許二道:“你說得是,只怕他不肯。”許三道:“待他不肯,再作主張。”許二依其言,次日,徑來韓家相求。韓定出見許二笑道:“多時不會老兄,請入裏面坐。”許二進後廳坐下,韓定吩咐家下整備酒席出來相待,二人對席而飲,酒至半酣,許二道:“久要與賢弟商議一事,不敢開口,誠恐賢弟不允。”韓定道:“老兄自幼相知,有甚話但說不妨。”許二道:“要往江湖販些貨物,缺少銀兩湊本,故來見弟商議要借些銀子。”韓定道:“老兄還是自爲,約夥伴同爲?”許二不隱,直告與弟許三同往。韓定初則欲許借之,及聞得與弟相共就推託說道:“目下要解官糧,未有剩錢,不能從命。”許二知其推託,再不開言,即告酒多,辭別而去。韓定亦不甚留。當下許二回家不快,許三見兄不悅,乃問道:“兄去韓某借貸本錢,想必有了,何必憂悶?”許二道知其意,許三聽了道:“韓某太欺負人,終不然我兄弟沒他的本錢就成不得事麼?須再計議。”遂復往河口尋覓客商去了不題。
時韓定有一養子名順,聰明俊達,韓甚愛之。一日,三月清明,與朋友郊外踏青,順帶得碎銀幾兩在身,以作逢店飲酒之資。是日,遊至晚邊,衆朋友已散,獨韓順多飲幾杯酒,不覺沉醉,遂伏在興田驛半嶺亭子上睡去。卻遇許二兄弟過亭子邊,許二認得亭子上睡的是韓某養子,遂與許三說知。
許三恨其父不肯借銀,猛然怒從心卜起,對兄道:“休怪弟太毒,可恨韓某無禮,今乘此時四下無人,謀害此子以雪不借貸之恨。”許二道:“由弟所爲,只宜謹密。”許三取利斧一把,劈頭砍下,命喪須臾。搜檢身上藏有碎銀數兩,盡劫剝而去,棄屍於途中,當地嶺下是一村人家,內有張一者,原是個木匠,其住房後面便是興田驛。張木匠因要往城中造作,趁早出門,正值五更初天,攜了器具,行至半嶺,忽見一死屍倒在途中,遍體是血,張木匠喫了一驚道:“今早出門不利,待回家明日再來吧。”抽身回去。及午後韓定得知來認時,正是韓順,不勝痛哭,遂集鄰里驗看,其致命處乃是斧痕。
跟隨血跡尋究,正及張木匠之家,鄰里皆道是張木匠謀殺無疑,韓亦信之,即捉其夫婦解官首告。本官審勘鄰證,合口指說木匠謀死,木匠夫婦有口不能分訴,仰天叫屈,哪裏肯招。韓定並逼勘問,夫婦不勝拷打,夫婦二人爭認。本司官見其夫婦爭認,亦疑之,只監繫獄中,連年不決。是時包大尹正承敕旨審決西京獄事,道過潞州,潞州所屬官員出郭迎接。
包公入潞州公廳坐定,先問有司本處有疑獄否。職官近前稟道:“別無疑獄,惟韓某告發張木匠謀殺其子之情,張夫婦各爭供招,事有可疑,至今監候獄中,年餘未決。”包公聽了乃道:“不論情之輕重,繫獄者動經一年,少者亦有半載,百姓何堪,或當決者即決,可開者即放之。都似韓某一樁,天下能有幾罪犯得出?”職官無言,懷慚而退。次日,包公換了小帽,領二公人自入獄中,見張木匠夫婦細問之。張木匠悲泣嗚咽,將前情訴了一遍。包公想:被謀之人,不合頭上砍一斧痕,且血跡又落你家,今何不甘服,必有緣故,須再勘問。次日,又提審問一連數次,張木匠所訴皆如前言。正在疑惑間,見一小孩童手持一帕飯送來與獄卒,連說幾句私語,獄卒點頭應之。包公即問獄卒:“適那孩童與你說什麼話?”獄卒不敢直對,乃道:“那孩童報道,小人家下有親戚來到,令今晚早些回家。”包公知其詐,逕來堂上,發遣左右散於兩廊,呼那孩童入後堂,吩咐門子李十八取四十文錢與之,便問:“適見獄卒有何話說?”孩童乃是乳臭不琱之子,口快,直告道:“今午出東街,遇二人在茶店裏坐,見我來,用手招入店內,那人取過銅錢五十文與我買果子喫,卻教我獄中探訪,今有什麼包丞相審勘張木匠,看其夫婦何人承認。是此緣故,別無他事。”包公即喚張龍、趙虎吩咐道:“你同這孩子前往東街茶店裏,捉得那二人來見我。”張、趙領命,便跟孩童到東街茶店裏拿人,正值許二兄弟在那裏候孩童回報,張、趙搶進,登時捉住,解入公廳。包公便喝道:“你謀死人奈何要他人償命?”初則許二兄弟還抵賴不肯認,包公令孩童證其前言,二人驚駭,不能隱瞞,供出謀殺情由。及拘韓定問之,韓定方悟當日許二來借銀兩不允,致恨之由。包公審決明白,遂將許二兄弟償命;放張木匠夫婦回家。民自此冤能申矣。
三十二 李賊人再盜錯認妓 謝家門冤屈白於世
話說揚州高城五里,地名吉安鄉,有一人姓謝名景,頗有些根基。養一子名謝幼安,娶得城裏蘇明之女爲媳。蘇氏過門後甚是賢惠,大稱姑意。忽一日,蘇氏有房侄蘇宜來其家探親,謝幼安以爲無賴之徒,頗怠慢之,宜懷恨而去。未過半月間,幼安往東鄉看管耕種,路遠不能回家。是夜,有賊李強聞知幼安不在家,乘黃昏入蘇氏房中躲伏。將及半夜,盜取其婦首飾,正待開房門走出,被蘇氏知覺,急忙喊叫有賊,李強懼怕被捉,抽出一把尖刀,刺死蘇氏而去。比及天明,謝景夫婦起來,見媳婦房門未閉,乃問:“今日尚早,緣何就開了房門?”喚聲不應,其姑進房問之,見死屍倒在地下,血污滿身。大叫道:“禍哉!誰人入房中殺死媳婦,偷取首飾而去。”謝景聽了,慌張無措,正不知賊是誰人。及幼安莊上回來,不勝悲哀,父子根勘殺人者,十數日下見下落,鄉里亦疑此事。蘇家不明,只道婿家自有緣故,假指被盜所殺。蘇宜深恨往日慢他之仇,陳告於劉大尹處,直告謝某欲淫其媳,不從,殺之以滅口。劉大尹拘得謝景來衙勘之,謝某直訴以被盜殺死奪去首飾之情。及劉大尹再審鄰里,都道此事未必是盜殺。劉大尹又問謝景道:“寧有盜殺人而婦不喊,內外並無一人知覺?此必是你謀死,早早招認,免受刑法。”謝景不能辯白,惟叫冤枉而已。劉大尹用長枷監於獄中根究,謝景受刑不過,只得誣服,雖則案卷已成而終未決,將近一年。適包公按行郡邑,來到揚州,審決獄囚。幼安首陳告父之枉情,包公復卷再問,謝景所訴與前情無異,知其不明,吩咐禁卒散疏謝景之獄,三、五日當究下落。
卻說李強既殺謝家之婦,得其首飾,隱埋未露,噁心未休。在城有姓江名佐者,極富之家,其子榮新娶,李強因乘人雜時潛入新婦房中,隱伏牀下,伺夜深行盜。不想是夜房裏明燭到曉,三夜如此,李強動作不得,飢困已甚,只得奔出,被江家衆僕捉之,亂打一頓,商議次日解到劉衙中拷問,李強道:“我未嘗盜得你物,被打極矣,若放我不首官,則兩下無事;苦送到官,我自有話說。”江懼其詐,次日不首於本司,徑解包衙。包公審之,李道:“我非盜也,乃是醫者,被他誣執到此。”包公道:“你既不是盜,緣何私入其房?”李道:“彼婦有僻疾,令我相隨,常爲之用藥耳。”包公審問畢,私忖道:女家初到,縱有僻疾,亦當後來,怎肯令他同行?此人相貌極惡,必是賊矣。包公根究,那李強辯論婦家事體及平昔行藏與包公知之,及包公私到江家,果與李盜所言同。包公又疑盜若初到其家,則婦家之事焉能得知詳細;若與新婦同來,彼又不執爲盜。思之半晌,乃令監起獄中。退後堂細忖此事,疑此盜者莫非潛入房中日久,聽其夫婦枕蓆之語記得來說。遂心生一計,密差軍牌一人往城中尋個美妓進衙,令之美飾,穿着與江家媳婦無異。
次日升堂,取出李強來證。那李只道此婦是江家新婦,乃呼婦小名道:“是你請我治病,今反執我爲盜。”妓者不答,公吏皆掩口而笑。包公笑道:“強賊,你既平日相識,今何認妓爲新婦?想往年殺謝家婦亦是汝矣!”即差公牌到李賊家搜取,公牌去時,搜至牀下有新土,掘之,有首飾一匣,拿來見包公。包公即召幼安來認,內中揀出幾件首飾乃其妻蘇氏之物。李強驚服,不能抵隱,遂供招殺死蘇氏之情及於江家行盜,潛伏三晝夜奔出被捉情由。審勘明白,用長枷監入獄中,問成死罪;復杖蘇宜誣告之罪;謝景出獄得釋。人稱神異。
三十三 陳軍人新婚被捕殺 劉停娘懷恨守節操
話說廣州肇慶府,陳、邵二姓最爲盛族。陳長者有子名龍,邵秀有子名厚。陳郎聰俊而貧,邵郎奸滑而富,二人幼年同窗讀書,皆未成婚。城東劉勝原是宦族,有女惇娘聰敏,一聞父說便曉大意,年方十五,詩、詞、歌、賦件件皆通,遠近爭欲求聘,一日,其父與族兄商議道:“惇娘年已及笄,來議親者無數,我欲擇一佳婿,不論其人貧富,不知準可以許否?”兄答道:“古人擇姻惟取婿之賢行,不以貧富而論。在城陳長者有子名龍,人物軒昂,勤學詩書,雖則目前家寒,諒此人久後必當發達。賢弟不嫌,我當爲媒,作成這段姻緣。”勝道:“吾亦久聞此人。待我回去商議。”即辭兄回家,對妻張氏說將惇娘許嫁陳某之事,張氏答道:“此事由你主張,不必問我。”
勝道:“你須將此意通知女兒,試其意向如何。”父母遂把適陳氏之事道知,惇娘亦聞其人,口雖不言,心深慕之矣。未過一月,邵宅命裏嫗來劉家議親,劉心只向陳家,推託女兒尚幼,且待來年再議。裏嫗去後,劉遣族兄密往陳家通意,陳長者家貧不敢應承。劉某道:“吾弟以令郎才俊軒昂,故願以女適從,貧富非所論,但肯許允,即擇日過門。”陳長者遂應允許親。劉某回報於弟,勝大喜,喚音裁縫即爲陳某做新衣服數件,只待擇取吉日送女停娘過門。
是時邵某聽知劉家之女許配陳子,深懷恨道:“是我先令裏嫗議親,卻推女年幼,今便許適陳家。”此恥不忿,心想尋個事端陷他。次日忖道:陳家原是遼東衛軍,久失在伍,今若是發配,正應陳長者之子當行,除究此事,使他不得成婚。遂具狀於本司,告首陳某逃軍之由。官府審理其事,冊籍已除軍名,無所根勘,將停其訟。邵秀家富有錢,上下買囑,乃拘陳某聽審。
陳家父子不能辯理,軍批己出,陳龍發配遠行,父子相抱而泣。龍道:“遭值不幸,家貧親老,今兒有此遠役,父母無依,如何放心得下。”長音道:“雖則我年邁,親戚尚有,旦暮必來看顧;只你命愆,未完劉家之親,不知此去還有相會日否?”龍道:“兒正因此親事致恨於仇家,今受這大禍,親事尚敢望哉!”父子嘆氣一宵。次日,龍之親戚都來贈行,龍以親老囑託衆人,遷辭而別。
比及劉家得知陳尤遭配之事,吁嗟不已。惇娘心如刀割,恨不及陳郎相見一面。每對菱花,幽情別恨,難以語人。次年春間,城裏人疫,劉女父母雙亡,費用已盡,家業凋零,房屋俱賣與他人,惇娘孤苦無依,投在姑娘家居住,姑憐念之,愛如己出。嘗有人來其家與惇娘議親,姑未知意,因以言試道:“汝知父母己喪,身無所依,先許陳氏之子,今從軍遠方,音耗不通,未知是生是死。今女孫青年,何不憑我再嫁一個美郎,以圖終身之計?”惇娘聽了泣謂姑道:“女孫聽得,陳郎遭禍本爲我身上起,使女兒再嫁他人,是背之不義。姑若憐我,女兒甘守姑家,以待陳郎之轉,若倘有不幸,願結來世姻緣;若要他適,寧就死路,決不相從。”其姑見其烈,再不說及此事。自此惇娘在姑家謹慎守着閨門,不是姑喚,足跡不出堂,人亦少見面。
是年十月,海寇作亂,大兵臨城,各家避難遷逃,惇娘與姑亦逃難於遠方。次年,海寇平息,民乃復業。比及惇娘與姑回時,廳屋被寇燒燬,荒殘不堪居住,二人就租平陽驛旁舍安下。未一月,適有宦家子黃寬騎馬行至驛前,正值惇娘在廚炊飲,寬見其容貌秀美,便問左右居人,是誰家之女。有人識者,近前告以城裏劉某的女,遭亂寄居在此。寬次日即令人來議親,惇娘不允,寬以官勢壓之,務要強婚。其姑驚懼,對惇娘道:“彼父爲官,若不許嫁,如何能夠在此停泊。”惇娘道:“彼要強婚,幾隻有死而已。姑且許他待過六十日父母孝服完滿,便議過門。須緩緩退之。”姑依其言,直對來議者說知,議親人回報於寬,寬喜道:“便過六十日來娶。”遂停其事。
忽一日,有三個軍家行到驛中歇下。二軍人炊飯,一軍人倚驛欄而坐,適惇娘見之,入對姑道:“驛中軍人來到,姑試問之從哪裏來,若是陳郎所在,亦須訪個消息。”姑即出見軍人問道:“你等是何衛來此?”一軍應道:“從遼東衛來,要赴信州投文書。”姑聽說便道:“若是遼東來,遼東衛有陳龍你可識否?”軍人聽了,即向前作揖道:“媽媽何以識得陳龍?”姑氏道:“陳龍是妾女孫之夫,曾許嫁之,未畢婚而別,故問及他。”軍人道:“今女孫可適人否?”姑道:“專等陳郎回來,不肯嫁人。”軍人忽然淚下道:“要見陳某,我便是也。”姑大驚,即入內與惇娘說知。惇娘不信,出見陳龍問及當初事情,陳龍將前事說了一遍,方信是真,二人相抱而哭。二軍夥聞其故,齊歡喜道:“此千里之緣,豈偶然哉!我二人帶來盤費錢若干,即與陳某今宵畢姻。”於是整備酒席,二軍待之舍外,陳龍、惇娘並姑三人飲於舍內,酒罷人散,陳龍與惇娘進入房中,解衣就寢,訴其衷情,不勝悽楚。次日,二軍夥對陳龍道:“君初婚不可輕離,待我二人自去投文書,回來相邀,與惇娘同往遼東,永諧魚水之歡。”言畢逕去。於是陳龍留此舍中。
與惇娘成親才二十日,黃寬知覺陳某回來,恐他親事不成,即遣僕人到舍中誘之至家,以逃軍捕殺之,密令將屍身藏於瓦窯之中。次日,令人來逼惇娘過門。惇娘憂思無計,及聞丈夫被寬所害,就於房中自縊。姑見救之,說道:“想陳郎與你只有這幾日姻緣,今已死矣,亦當絕念嫁與貴公子便了,何用自苦如此。”惇娘道:“女兒務要報夫之仇,與他同死,怎肯再嫁仇人?”
其姑勸之不從,正沒奈何,忽驛卒報開封府包大尹委任本府之職,今晚來到任上,準備迎接,惇娘聞之,謝天謝地,即具狀迎包公馬頭呈告。
包公帶進府衙審實惇娘口詞,惇娘悲哭,將前情之事逐一訴知。包公即差公牌拘黃寬到衙根究,黃寬不肯招認。包公想道:既謀死人,須得屍首爲證,彼方肯服;若無此對證,怎得明白?正在疑惑間,忽案前一陣狂風過,包公見風起得怪異,遂喝一聲道:“若是冤枉,可隨公牌去。”道罷,那陣風從包公座前復繞三回,那值堂公牌是張龍、趙虎,即隨風出城二十里,直旋入瓦窯裏而沒。張龍、趙虎入窯中看時,有一男子屍首,面色未變,乃回報包公。包公令人抬得入衙來,令惇娘認之。惇娘一見認得是丈夫屍身,痛哭起來。驗身上傷痕,乃是被黃寬捉去打死之傷。包公再提嚴審,黃寬不能隱,遂招服焉。疊成文卷,問寬償命,追錢殯葬,付惇娘收管;復根究出邵秀買囑吏胥陷害之情,決配遠方充軍;惇娘令親人收領,每月官給庫銀若干贍養度日,以便養活,終身守節,以全其烈志。
三十四 黃屠夫謀妻殺至友 李氏女再嫁明真相
話說岳州離城二十里,地名平江,有個張萬,有個黃貴,二人皆宰屠爲生,結交往來,情好甚密。張萬家道不足,娶妻李氏,容貌秀俊。黃貴有錢,尚未有室。一日,張萬生辰,黃貴持果酒來賀,張萬歡喜,留待之,命李氏在旁斟酒。黃貴目視李氏,不覺動情,怎奈以嫂呼之,不敢說半句言語,至晚辭回。夜間想着李氏之容,睡不成寢,捱到五更,心生一什,準備五、六貫錢,侵早來張萬家叫門。張萬聽得黃貴聲音,起來開了門接入,問道:“賢弟有甚事來我家這早?”黃貴笑道:“某親戚有幾個豬,約我去買,恐失其信,特來邀兄同去,若有利息,當共分之。”張萬甚喜,忙叫妻子起來入廚內備些早食。李氏便暖一瓶酒,整些下飯,出來見黃貴道:“難得叔叔早到寒舍,當飲一杯,以壯行色。”黃貴道:“驚動嫂嫂,萬勿見罪。”遂與張萬飲了數杯而行。天色尚早,趕到龍江,日出晌午。黃貴道:“已行三十餘里,肚中飢餓,兄先往渡口坐着:待小弟前村沽買一瓶便來。”張萬應諾,先往渡口去了。須臾間,黃貴持酒來,有意算計,他一連勸張兄,飲了數杯,又無下酒的,況行路辛苦,一時昏沉醉倒。黃貴看得前後無人,腰間拔出利刀,從張萬脅下刺入,鮮血噴出而死。黃貴將屍拋入江中,屍沉,倉忙走回見李氏道:“與兄前往親戚家買豬,不遇回來。”李氏問道:“叔叔既回,兄緣何不同回?”黃貴道:“我於龍江口相別而回。張兄說要往西莊問信,想必就回。”言罷而去。李氏在家等到晚邊,不見其夫回來,自覺心下惶惶。
過三、四日,查無音信,李氏愈慌,正待叫人來請黃貴問個端的,忽黃貴慌慌張張走來道:“尊嫂,禍事到了。”李氏忙問:“何故?”黃貴曰:“適間我往莊外走一遭,遇見一起客商來說,龍江渡有一人溺水身死,我聽得往看之,族中張小一亦在,果見有屍首浮泊江口,認來正是張兄,脅下不知被甚人所刺,已傷一孔,我同小一看見,移屍上岸,買棺殮之。”李氏聽了,痛哭幾絕。黃貴假意撫慰,辭別回去。過了數日,黃貴取一貫錢送去與李氏道:“恐嫂嫂日用欠缺,將此錢權作買辦。”李氏收了錢,又念得他殯殮丈夫,又送錢物給度,甚感他恩。
才過半載,黃貴以重財買囑裏嫗前往張家見李氏道:“人生一世,草茂一春,娘子如此青年,張官人已死日久,終日悽悽冷冷守着空房,何不尋個佳偶再續良姻?如今黃官人家道豐足,人物出衆,不如嫁與他成一對好夫妻,豈不美哉。”李氏曰:“妾甚得黃叔叔賙濟,無恩可報,若嫁他甚好,怎奈往日與我夫相好,恐惹人議論。”裏嫗笑曰:“彼自姓黃,娘子官人姓張。
正當匹配,有何嫌疑?”李氏允諾。裏嫗回信,黃貴甚是歡喜,即備聘禮迎接過門。花燭之夜,如魚似水,夫婦和睦,行則連肩,坐則並股,不覺過了十年,李氏已生二子。
時值三月,清朗時節,家家上墳掛紙,黃貴與李氏亦上墳而回,飲於房中。黃貴酒醉,乃以言挑其妻曰:“汝亦念張兄否?”李氏悽然淚下,問其故。黃貴笑曰:“本不該對你說,但今十年已生二子,豈復恨我!昔日謀死張兄於江亦是清明之日,不想你今能承我的家。”李氏帶笑答曰:“事皆分定,豈其偶然。”其實心下深要與夫報仇。黃貴酒醉睡去,次日忘其所言。
李氏候貴出外,收拾衣貲逃回母家,以此事告知兄。其兄李元即爲具狀,領妹赴開封府首告。包公即差公牌捉黃貴到衙根勘。黃貴初不肯認,包公令人開取張萬死屍檢驗,黃貴不能抵瞞,一一招服。乃判下:謀其命而圖其妻,當處極刑。押赴市曹斬首;將黃貴家財盡歸李氏,仍旌其門爲義婦。後來黃貴二子因端陽競渡俱被溺死,天報可知。
三十五 秦長孺孤弱被虐死 柳繼母狠暴殺子孫
話說什封府城內有一個仕宦人家,姓秦字宗祐,排行第七,家道殷富,娶城東程美之女爲妻。程氏德性溫柔,治家甚賢,生一子名長孺,十數年,程氏遂死,宗祐痛悼不已。忽值中秋,悽然淚下,將及半夜,夢見程氏與之相會,語言若生,相會良久,解衣並枕,交歡之際若在生無異。雲收雨散,程氏推枕先起,泣辭宗祐曰:“感君之恩,其情難忘,故得與君相會。妾他無所囑,吾之最憐愛者,惟生子長孺,望君善撫之,妾雖在九泉亦瞑目矣。”
言罷逕去。宗祐正待挽留之,驚覺來卻是夢中。次年宗祐再娶柳氏爲妻,生一子名次孺。柳氏本小戶人家出身,性甚狠暴,宗祐頗懼之。柳氏每見己子,則愛惜如寶;見長孺則嫉妒之,日夕打罵。長孺自知下爲繼母所容,又不敢與父得知,以此棲棲無依,時年已十五。一日,宗祐因出外訪親,連日不回,柳氏遂將長孺在暗空中打死,分付家下俱言長孺因暴病身死,遂葬之於城南門外。逾數日,宗祐回家,柳氏故意佯假痛哭,告以長孺病死己數日,今葬在城南門外。宗祐聽得,因思前妻之言,悲不自勝,亦知此子必死於非命,但含忍而不敢言。
卻說,一日,包公因三月間出郊外勸農,望見道旁有小新墳一所,上有紙錢霏霏,包公過之,忽聞身畔有人低聲曰:“告相公,告相公。”連道數聲。回頭一看,又不見人。行數步,又復聞其聲,至於終日相隨耳畔不歇。
及回來又經過新墳,聽其愈明。包公細思之:必有冤枉。遂問鄰人里老:“此一座新墳是準家葬的?”里老回曰:“是城中秦七官人近日死了兒子,葬在此間。”包公遂令左右就與里老借鋤頭掘開,將墳內小兒屍身檢驗,果見身上有數傷痕。包公回衙,便差公人喚秦宗祐理究其事因。宗祐供言前妻程氏生男名長孺,年已十五,前日我因出外訪親回來,後妻柳氏告以長孺數日前急病而死,現葬在南門外。包公知其意,又差人喚柳氏至,將柳氏根勘,長孺是誰打死,柳氏曰:“因得暴症身死。”不肯招認。包公拍案怒曰:“彼既病死,緣何遍身盡是打痕?分明是你打死他,還要強賴!”吩咐用刑。柳氏自知理虧,不得已將打死長孺情由,盡以招認。包公判曰:“無故殺子孫,合問死罪。”遂將柳氏依條處決;宗祐不知情,發回寧家。此案可爲後妻殺前妻子者榜樣。
三十六 馮陳氏奇妒絕夫嗣 衛母子身死化冤魂
話說江州德化有一人,姓馮名叟,家頗饒裕,其妻陳氏,美貌無子,側室衛氏,生有二子。陳氏自思:己無所出,減恐一旦色衰愛弛。每存妒害,無釁可乘。一日,馮叟欲置貨物往四川買賣,臨行吩咐陳氏,善視二子。陳氏假意應允。後至中秋,陳氏於南樓設下一宴,召衛氏及二子同來會飲;陳氏先把毒藥放在酒中,舉杯囑託衛氏曰:“我無所出,幸汝有子,家業我當與汝相共,他日年老之時,皆託汝母子維持,此一杯酒,預爲我日後意思。”
衛氏辭不敢當,於是痛飲盡歡而罷。是夜藥發,衛氏母子七孔流血,相繼而死。時衛氏年二十五歲,長子年五歲,次子三歲。當時親鄰大小莫知其故,陳氏乃詐言因暴病而死,聞者無不傷感。陳氏又詐哭甚哀,以禮葬埋。卻說馮叟在外,一日忽得一夢,夢見衛氏引二子泣訴其故。意欲收拾回家,奈因貨物未脫,不能如願。且信且疑,悶悶不悅。
將及三年後,適值包公按臨其地,下馬升廳,正坐間,忽然階前一道黑氣沖天,須臾不見天日。包公疑必有冤。是夜點起燈燭,包公睏倦,隱几而臥。夜至三更,忽見一女子,生得儀容美麗,披頭散髮,兩手牽引二子,哭哭啼啼,跪在階下。包公問道:“你這婦人居住何處?姓甚名淮?手牽二子到此有何冤枉?一一道來,我當與汝申雪。”女子泣道:“妾乃江州衛氏母子。因夫馮叟往四川經商,正母陳氏中秋置酒,毒殺妾母子三人,冤魂不散。
幸蒙相公按臨,故特哀告,望乞垂憐,代雪冤苦。”說罷,悲泣不已,再拜而退。包公次日即喚公差拘拿陳氏審勘道:“妾子即汝子,何得生此奇妒?害及三命,絕夫之嗣,莫大之罪,有何分辯?”陳氏悔服無語,包公擬斷凌遲處死。
後過二載,馮叟回家,畜一大母彘,一歲生數子,獲利幾倍,將欲售之於屠,忽作人言道:“我即君之妻陳氏也。平日妒忌,殺妾母子,絕君之嗣,雖包公斷後,上天猶不肯釋妾,復行絕惡之罰,作爲母彘,今償君債將滿,未免過千刀之苦。爲我傳語世上婦人,孝奉公姑,和睦妯娌,勿行妒忌,欺剒妾婢,否則他日之報同我之報也。”遠近聞之,俱踵其門觀看。
三十七 袁僕人疑心殺雍一 張兆娘冤死訴神明
話說西京離城五里,地名永安鎮,有一人姓張名瑞,家道富足,娶城中楊安之女爲妻。楊氏賢惠,治家有法,長幼聽從呼令。生一女名兆娘,聰明美貌,針黹精通。父母甚愛惜之,常言:此女須得一佳婿方肯許聘,十五歲尚未許人。瑞有二僕,一姓袁一姓雍。雍僕敦厚,袁僕刁詐,一日,因怒於張,被張逐出。袁疑是雍獻讒言於主人,故遭遣逐,遂甚恨雍,每想以仇報之。忽一日,張瑞因莊上回家,感冒重疾,服藥不效,延十數日。張自量不保,喚楊氏近前囑道:“我無男子,只有女兒,年已長大,倘我不能好,後當許人,休留在家。雍一爲人小心勤謹,家事可託之。”言罷而卒。楊氏不勝哀痛,收殮殯訖,作完功果後,楊氏便令裏嫗與女兒兆娘議親。女兒聞知,抱母大哭道:“吾父死未週年,況女無兄弟,今便將女兒出嫁,母親所靠何人?情願在家侍奉母親,再過兩年許嫁未遲。”母聽其言,遂停其事。
時光似箭,日月如梭,張某亡過又是三、四個月,家下事務出入,內外盡是雍僕交納,雍愈自緊密,不負主所託,楊氏總無憂慮。正值納糧之際,雍一與楊氏說知,整備銀兩完官,楊氏取銀一筐與雍入城,雍一領受待次日方去。適楊氏親戚有請,楊氏攜女同去赴席。袁僕知楊氏已出,抵暮入其家,欲盜彼財物,逕進裏面舍房中,撞見雍一在牀上打點錢貫,袁僕怒恨起來指道:“汝在主人邊讒言逐我出去,如今把持家業,其實可恨。”就拔出一把尖刀來殺之,雍一措手不及,肋下被傷,一刀氣絕。袁僕收取銀篋,急走回來,並無人知。比及楊氏飲酒而歸,喚雍一不見,走進內裏尋覓,被人殺死在地。楊氏大驚,哭謂女道:“張門何大不幸?丈夫才死,雍一又被人殺死,怎生伸埋?”其女亦哭,鄰人知之,疑雍一死得不明。時又有莊佃汪某,乃往日張之仇人,告首於洪知縣,洪拘其母女及僕婢十數人審問,楊氏哭訴,不知殺死情由。汪指賴其母女與人通姦,雍一捉姦,故被姦夫所殺。洪信之,勘令其招,楊氏不肯誣服,連年不決,累死者數人。其母女被拷打,身受刑傷,傢俬消乏。兆娘不勝其苦,謂母道:“女只在旦夕死矣,只恨無人看顧母親,此冤難明,當質之於神,母不可誣服招認,以喪名節。”言罷嗚咽不止。次日,兆娘果死,楊氏感傷,亦欲自盡。獄中人皆慰勸之,方不得死。
明年,洪已遷去,包公來按西京。楊氏聞之,重賄獄官,得出陳訴。包公根勘其事,拘鄰里問之,皆言雍一之死不知是誰所殺;然楊氏母女亦無污行。包公亦疑之,次日齋戒禱於城隍司道:“今有楊氏疑獄,連年不決,若有冤情,當以夢應,我爲之決理。”祝罷回衙,秉燭坐於寢室。未及二更,一陣風過,吹得燭影不明,起身視之,彷彿見窗外一黑猿。包公問道:“是誰來此?”猿應道:“特來證楊氏之獄。”包公即開窗看來時,四下安靜,沓無人聲,不見那猿。沉吟半晌,計上心來。次日侵早升堂,取出楊氏一干人問道:“汝家有姓袁人來往否?”楊氏答道:“只丈夫在日,有走僕姓袁,已逐於外數年,別無姓袁者。”包公即差公牌拘捉袁僕,到衙勘問,袁僕不肯招認。包公又差人入袁家搜取其物,得篋一個,內有銀錢數貫,拿來見包公。包公未及問,楊氏認得,是當日付與雍一盛錢完糧之物。包公審得明白,乃問袁道:“殺死人者是汝,尚何抵賴?”令取長枷監於獄中根勘。袁僕不能隱,只得供出謀殺情由。包公遂疊成文案,問袁斬罪;汪某誣陷良人,發配遼惡遠方充軍。遂放出楊氏並一干人回家。人或言其女姚娘發願先死,訴神白冤之應。
三十八 蔣天秀責僕應死炁 小琴童賣魚認凶身
話說揚州有一人姓蔣名奇,表字天秀,家道富實,平素好善。忽一日有一老僧來其家化緣,天秀甚禮待之。僧人齋罷乃道:“貧僧山西人氏,削髮東京報恩寺,因爲寺東堂少一尊羅漢寶像,近聞長者平昔好佈施,故貧憎不辭千里而來。”天秀道:“此乃小節,豈敢推託。”即令琴童入房中對妻張氏說知,取白銀五十兩出來付與僧人。僧人見那白銀笑道:“不要一半完滿得此一尊佛像,何用許多?”天秀道:“師父休嫌少,若完羅漢寶像以後剩者,作些功果,普度衆生。”僧人見其歡喜佈施,遂收了花銀,辭別出門。
心下忖道:適才見那施主相貌,目睚下現有一道死炁,當有大災。彼如此好心,我今豈得不說與他知。”即回步入見天秀道:“貧僧頗曉麻衣之木,視君之貌,今年當有大厄,慎防不出,庶或可免。”再三叮嚀而別。天秀入後舍見張氏道:“化緣僧人沒話說得,相我今年有大厄,可笑可笑。”張氏道:“化緣僧人多有見識,正要謹慎。”時值花朝,天秀正邀妻子向後花園遊賞,有一家人姓董,是個浪子,那日正與使女春香在花亭上戲耍,天秀遇見,將二人痛責一頓,董僕切恨在心。
才過一月,有一表兄黃美,在東京爲通判,有書來請天秀。天秀接得書人對張氏道:“我今欲去。”張氏答道:“日前僧人說君有厄,不可出門,且兒子又年幼,不去爲是。”天秀不聽,吩咐董家人收拾行李,次日辭妻,吩咐照管門戶而別。天秀與董家人並琴童行了數日旱路到河口,是一派水程。
天秀討了船隻,將晚,船泊陝灣。那兩個艄子一姓陳一姓翁,,皆是不善之徒。董家人深恨日前被責,懷恨在心,是夜密與二艄子商議道:“我官人箱中有白銀百兩,行裝衣貲極廣,汝二人若能謀之,此貨物將來均分。”陳、翁二艄笑道:“汝雖不言,吾有此意久矣。”是夜,天秀與琴童在前艙睡,董家人在後艙睡,將近三更,董家人叫聲:“有賊。”天秀夢中驚覺,便探頭出船外來看,被陳艄一刀就推在河裏;琴童正要走時,被翁艄一棍打落水中。三人打開箱子,取出銀子均分。陳、翁二艄依前撐回船去,董家人將財物走上蘇州去了。當下琴童被打昏迷,幸得不死,洑水上得岸來,大哭連聲。
天色漸明,忽上流頭有一漁舟下來,聽得岸邊上有人啼哭,撐舟過來看時,卻是十七、八歲的小童,滿身是水,問其來由,琴童哭告被劫之事,漁翁帶他下船,撐回家中,取衣服與他換了。乃問道:“汝還是要回去,還是在此間同我過活?”琴童道:“主人遭難,不見下落,如何回去得?願隨公公在此。”漁翁道:“從容爲你訪問劫賊是誰,再作理會。”琴童拜謝不題。
再說當夜那天秀屍首流在蘆葦港裏,隔岸便是清河縣,城西門有一慈惠寺。正是三月十五,會作齋事和尚都在港口放水燈,見一屍首,鮮血滿面,下身衣服尚在。僧人道:“此必是遭劫客商,拋屍河裏,流停在此。”內中有一老僧道:“我等當發慈悲心,將此屍埋於岸上,亦是一場善事。”衆僧依其言,撈起屍首埋訖,放了水燈回去。是時包公因往濠州賑濟,事畢轉東京,經清河縣過。正行之際,忽馬前一陣旋風起處,哀號不已。包公疑怪,即差張龍隨此風下落,張龍領命隨旋風而來,至岸中乃息,張龍回覆,包公遂留止清河縣。包公次日委本縣官帶公牌前往根勘,掘開視之,見一死屍,宛然頸上傷一刀痕。周知縣檢視明白,問:“前面是哪裏?”公人回道:“是慈惠寺。”知縣令拘僧行問之,皆言:“日前因放水燈,見一死屍流停在港內,故收埋之,不知爲何而死。”知縣道:“分明是汝衆人謀死,尚有何說?”
因此令將這一起僧人監於獄中,回覆包公。包公再取出根勘,各稱冤枉,不肯招認。包公自思:既是僧人謀殺人,其屍必丟於河中,豈肯自埋於岸上?事有可疑。因令散監衆僧,將有二十餘日,尚不能明。
時四月盡間,荷花盛開,本處仕女有遊船之樂。忽一日琴童與漁翁正出河口賣魚,正遇着陳、翁二艄在船上賞花飲酒,特來買魚。琴童認得是謀死他主人的,密與漁翁說知,漁翁道:“汝主人之冤雪矣。今包大人在清河縣斷一獄事未決,留止在此,汝宜即往投告。”琴童連忙上岸,逕到清河縣公廳中,見包公哭告主人被船艄謀死情由,現今賊人在船上飲酒。包公遂差公牌李、黃二人,隨琴童來河口,將陳、翁二艄捉到公廳。包公令琴童去認死屍,回報哭訴:“正是主人,彼此二賊謀殺。”包公吩咐重刑拷問。陳、翁二艄見琴童在證,疑是鬼使神差,一款招認明白,便用長枷監於獄中,放回衆僧。次日,包公取出賊人,追取原劫銀兩,押赴市曹斬首訖。當下只未捉得董家人。包公令琴童給領銀兩,用棺盛了屍首,帶喪回鄉埋葬。琴童謝了漁翁,帶喪轉揚州不題。後來天秀之子蔣士卿讀書登第,官至中書舍人。董僕得財成鉅商,後來在揚子江被盜殺死。天理昭彰,分毫不爽。
三十九 江鹽儈責僕屈萬安 紅衫婦污衣撻周富
話說江州在城有兩個鹽儈,皆慣通客商,延接往來之客。一姓鮑名順,一姓江名玉,二人雖是交契,江多詐而鮑敦厚,鮑儈得鹽商抬舉,置成大家,娶城東黃億女爲妻,生一子名鮑成,專好遊獵,父母禁之不得。一日鮑成領家童萬安出去打獵,見潘長者園內樹上一黃鶯,鮑成放一彈,打落園中。時潘長者衆女孫在花園遊戲,鮑成着萬安入花園拾那黃鶯,萬安見園中有人,不敢入去。成道:“汝如何不撿黃鶯還我?”萬安道:“園中一羣女子,如何敢闖進去,待女迴轉,然後好取。”鮑成遂坐亭子上歇下。及到午邊,女子迴轉去後,萬安越牆入去尋那黃鶯不見,出來說知,沒有黃鶯兒,莫非是那一起女子撿得去了。鮑成大怒,劈面打去,萬安鼻上受了一拳,打得鮮血迸流。大罵一頓,萬安不敢做聲,隨他回去,亦不對主人說知。黃氏見家童鼻下血痕,問道:“今日令汝與主人上莊去也未曾?”萬安不應,黃氏再三問故,萬安只得將打獵之事說了一遍。黃氏怒道:“人家養子要讀詩書,久後方與父母爭氣;有此不肖,專好遊蕩閒走,卻又打傷家人。”即將獵犬打死,使用器物盡行毀壞,逐於莊所,不令回家。鮑成深恨萬安,常要生個惡事捏他,只是沒有機會處,忍在心頭不題。
卻說江儈雖亦通鹽商,本利折耗,做不成家。因見鮑儈富豪,思量要圖他金銀。一日,忽生一計,前到鮑家叫聲:“鮑兄在家否?”適鮑在外歸來,入見江某,不勝之喜,便令黃氏備酒待之,江、鮑對飲。二人席上正說及經紀間事,江某大笑:“有一場大利息,小弟要去,怎奈缺少銀兩,特來與兄商議。”鮑問:“甚事?”江答以蘇州鉅商有絞錦百箱,不遇價,願賤售回去,此行得百金本,可收其貨,待價而沽,利息何啻百倍。”鮑是個愛財的人,歡然許他同去,約以來日在江口相會,江飲罷辭去。鮑以其事與黃氏說知,黃氏甚是不樂,鮑某意堅難阻,即收拾百金,吩咐萬安挑行李後來。次日侵早,攜金出門,將到江口,天色微明。江某與僕周富並其侄二人,備酒先在渡上等候,見鮑來即引上渡。江道:“日未出,霧氣彌江,且與兄飲幾杯開渡。”鮑依言不辭,一連飲了十數杯早酒,頗覺醉意。江某務勸多飲,鮑言:“早酒不消許多。”江怨道:“好意待兄,何以推故?”即袖中取出秤錘擊之,正中鮑頂,昏倒在渡。二侄逕進縛殺之,取其金,投屍入江回來。
比及萬安挑行李到江口,不見主人,等到日午問人,皆道未來。萬安只得回去見黃氏道:“主人未知從哪條路去,已趕他不遇而回。”黃氏自覺不快,過了三、四日,忽報江某已轉,黃氏即着人問之,江某道:“那日等候鮑兄來,等了半日不見來,我自己開船而去。”黃氏聽了驚慌,每日令人四下尋訪,並無消息。鮑成在莊上聞知,忖道:“此必萬安謀死,故挑行李回來瞞過,即具狀告於王知州,拘得萬安到衙根問,萬安苦不肯招,鮑成立地稟覆,說是積年刁僕,是他謀死無疑。王知州信之,用嚴刑拷問,萬安苦不過,只得認了謀殺情由,長枷監入獄中,結案已成,是冬,仁宗命包公審決天下死罪,萬安亦解東京聽審,問及萬安案卷,萬安悲泣不止,告以前情。包公忖道:白日謀殺人,豈無見知者?若劫主人之財,則當遠逃,怎肯自回?便令開了長枷,散監獄中。密遣公牌李吉吩咐:前到江州鮑家訪查此事,若有人問萬安如何,只說已典刑了。李吉去了。
且說江某得鮑金,遂致大富,及聞萬安抵命,心常恍惚,惟恐發露。忽夜夢一神人告道:“你得鮑金致富,屈他僕抵命,久後有穿紅衫婦人發露此事,你宜謹慎。”江夢中驚醒,密記心下。一月餘,果有穿紅衫婦人,遣鈔五百貫來問江買鹽。江明白在心,迎接婦人到家,厚禮待之。婦人道:“與君未相識,何蒙重敬?”江答道:“難得娘子下顧,有失款迎,若要鹽便取好的送去,何用錢買。”婦人道:“妾夫在江口販魚,特來求君鹽醃藏,若不受價,妾當別買。”江只得從命,加倍與鹽。婦人正待辭行,值僕周富捧一盆穢水過來,滴污婦人紅衣。婦人甚怒,江賠小心道:“小僕失手,萬乞赦宥,情願償衣資錢。”婦人猶懷恨而去。江怒將僕縛之,撻二日才放。周富痛恨在心,逕來鮑家,見黃氏報說某日謀殺鮑順的事。黃氏大恨,正思議欲去首告,適李吉入見黃氏,稱說自東京來,缺少路費,冒進尊府,乞覓盤纏。黃氏便問:“你自東京來可聞得萬安獄事否?”李吉道:“已處決了。”
黃氏聽了,悲咽不止。李吉問其故,黃氏道:“今謀殺我夫者已明白,誤將此人抵命了。”李吉不隱,乃直告包公差人訪查之緣由,黃氏取過花銀十兩,令公人帶周富連夜赴東京來首告前情。包公審實明白,隨遣公牌到江州,拘江玉一干人到衙根勘,江不能抵瞞,——招認,用長枷監於獄中,定了案卷,問江某叔侄三人抵命,放了萬安;追還百金,給一半賞周富回去,鮑順之冤始雪。
四十 丁千萬謀財焚屍骨 烏盆子含冤赴公堂
話說包公爲定州守日,有李浩者,揚州人,傢俬鉅萬,前來定州買賣,去城十餘里,飲酒醉甚,不能行走,倒在路中睡去。至黃昏,有丁千、丁萬,見李浩身畔資財,乘醉扛去僻處,奪其財物有百兩黃金,二人平分之,歸家藏下。二人又相議道:“此人酒醒不見了財物,必去定州告狀,不如將他打死,以絕其根。”即將李浩打死,扛拾屍首入窯門,將火燒化。夜後,取出灰骨來搗碎,和爲泥土,燒得瓦盆出來。
後定州有一王老,買得這烏盆子將盛尿用之。忽一夜起來小解,不覺盆子叫屈道:“我是揚州客人,你如何向我口中小便?”王老大驚,遂點起燈來問道:“這盆子,你若果是冤枉,請分明說來,我與你伸雪。”烏盆遂答道:“我是揚州人姓李名浩,因去定州買賣,醉倒路途,被賊人丁千、丁萬奪了黃金百兩,並了性命,燒成骨灰,和爲泥土,做成這盆子。有此冤枉,望將我去見包太守。”王老聽罷悚然,過了一夜。次日,遂將這盆子去府衙首告。包公問其備細,王老將夜來瓦盆所言訴說一遍,包公隨喚手下將瓦盆拾進階下問之,瓦盆全不答應。包公怒道:“這老兒將此事誣惑官府。”責令出去。王老被責,將瓦盆帶回家下,怨恨不已。
夜來盆子又叫道:“老者休悶,今日見包公,爲無掩蓋,這冤枉難訴。
願以衣裳借我,再去見包太守,待我一一陣訴,決無異說。”王老驚異。不得已,次日又以衣裳掩蓋瓦盆,去見包太守說知其情。包公亦勉強問之,盆子訴告前事冤屈。包公大駭,便差公牌喚丁千、丁萬。良久,公差押二人到,包公細問殺李浩因由,二人訴無此事,不肯招認。包公令收入監中根勘,竟不肯服。包公遂差人喚二人妻來根問之,二人之妻亦不肯招。包公道:“你二人之夫將李潔謀殺了,奪去黃金百兩,將他燒骨爲灰,和泥作盆。黃金是你收藏了,你夫分明認着,你還抵賴什麼?”其妻驚恐,遂告包公道:“是有金百兩,埋在牆中。”包公既差人押其妻子回家,果於牆中得之,帶見包公。包公令取出丁千、丁萬問道:“你妻子卻取得黃金百兩在此,分明是你二人謀死李浩,怎不招認?”二人面面相視,只得招認了。包公斷二人謀財害命,俱合死罪,斬訖;王老告首得實,官給賞銀二十兩;將瓦盆並原劫之金,着令李浩親族領回葬之。大是奇異。
四十一 賢嫂娘有言不便說 小牙簪插地喻情理
卻說包公任南直隸巡按時,池州有一老者,年登八旬,姓周名德,性極風騷,心甚狡僞。因見族房寡婦羅氏,貌賽羞花,周德意欲圖奸,日日來往彼家,窺調稔熟。羅氏年方少艾,被德牽動。適一日,彼此交言偷情,相約深夜來會。是夜羅氏見德來至,遂引就榻,共效鴛鴦,倏爾年餘,親鄰皆知。
羅氏夫主親弟周宗海屢次微諫不止,只得具告於包公。包公看狀,暗自忖度:八旬老子氣衰力倦,豈有姦情?遂差張龍先拿周德到廳鞠拷。德泣道:“衰老就死,惟恐不瞻,豈敢亂倫犯奸,乞老爺詳情。”包公愈疑,將德收監後,差黃勝拘羅氏到廳勘究,羅氏哭道:“妾寡居,半步不出,況與周德有尊卑內外之分,並不敢交談,豈有通姦情由?老爺詳情。”這二人言訴如一,甘心受刑,不肯招認。包公悶悶不已,退入後堂,茶飯不食。其嫂汪氏問及叔何故不食?包公應道:“小叔今遇這場詞訟,難以分剖,故此納悶忘食。”
汪氏欲言不便,即將牙簪插地,諭叔知之。包公即悟,隨升堂差人去獄中取出周德、羅氏來回,喚左右將此二人捆打,大喝道:“老賊無知,敗喪綱常,死有餘辜。”又指羅氏大罵:“潑婦淫亂,分明與德通姦,還要瞞我?”包公急令拿拶棍二副,把周德、羅氏拶起,各棒二百。那二人受刑不過,只得將通姦情由,從實供招,包公將周德、羅氏二人各杖一百,趕周德回家。牌喚周宗海到,押羅氏別嫁,周宗海領羅氏去訖。倫法肅然。
四十二 王三郎殞妻捉念六 真兇犯現身憑繡履
話說離開封府四十五甲,地名近江,隔江有姓王名三郎者,家頗富,慣走江湖,娶妻朱娟,貌美而賢,夫妻相敬如賓。一日,王三郎欲整行貨出商於外,朱氏勸夫勿行,三郎依其言,遂不思遠出,只在本地近處做些營生。
時對門有姓李名賓者,先爲府吏,後因事革役,性最刁毒,好色貪淫,因見朱氏有貌,欲與相通不能。忽一日,侵早見三郎出門去了,李賓裝扮齊整,逕入三郎舍裏,叫聲:“王兄在家否?”此時朱氏初起,聽得有人叫,問道:“是誰叫三郎?早已上莊去了。”李賓直入內裏見朱氏道:“我有件事特來相托,未知即回麼?”朱氏因見李賓往日鄰居不疑,乃道:“彼有事未決,日晚方回。”李賓見朱氏雲鬢半偏,啓露朱脣,不覺欲心火動,用手扯住朱氏道:“尊嫂且同坐,我有一事告稟,待王兄回時,煩轉達知。”朱氏見李賓有不良之意,劈面叱之道:“汝爲堂堂六尺之軀,不分內外,白晝來人家調戲人妻,真畜類不如。”言罷入內去了。李賓羞臉難藏而出,回家自思:“倘或三郎回來,彼妻以其事說知,豈不深致仇恨?莫若殺之以泄此忿。”
即持利刃復來三郎家,正見朱氏倚欄若有所思之意,賓向前怒道:“認得李某麼?”朱氏轉頭見是李賓,大罵道:“奸賊緣何還不去?”李賓抽出利刃,望朱氏咽喉刺入,即時倒地,鮮血迸流,可憐紅粉佳人,化作一場春夢,李賓脫取朱氏繡履走出門外,並刀埋於近江亭子邊不題。
再說朱氏有族弟念六,慣走江湖,適值船泊江口,欲上岸探望朱氏一面,天晚行入其家,叫聲無人答應,待至房中,轉過欄杆邊,寂無人聲。念六隨復登舟,覺其腳下履溼,便脫下置火上焙乾。其夜,王三郎回家,喚朱氏不應,及進廚下點起燈照時,房中又未曾落鎖,三郎疑惑,持燈行過欄杆邊,見殺死一人倒在地下,血流滿地,細觀之,乃其妻也。三郎抱起看時,咽喉下傷了一刀。大哭道:“是誰謀殺吾妻?”次日,鄰里聞知來看,果是被人所殺,不知何故。鄰人道:“門外有一條血跡,可隨此血跡去尋究之,便知賊人所在。”三郎然其言,集衆鄰里十數人,尋其腳跡而去,那腳跡直至念六船中而止。三郎上船捉住念六罵道:“我與你無冤無仇,爲何殺死吾妻?”
念六大驚,不知所爲何事,被三郎捆到家,亂打一頓,解送開封府陳告。包公審問鄰里、幹證,皆言謀殺人,血跡委實在他船中而沒。包公根勘念六情由,念六哭道:“我與三郎是親戚,抵暮到他家,無人即回。;履上沾了血跡,實不知殺死情由。”包公疑忖道:“既念六殺人,不當取婦人履!去。
搜其船上,又無利器,此有不明之理,令將念六監入獄中。遂生一計,出榜文張掛:朱氏被人所謀,失落其履,有人撿得音,重賞官錢。過一月間並無消息。
忽一日,李賓飲於村舍,村婦有貌,與賓通姦,飲至酒後,乃對婦道:“看你有心待我,我當以一場大富賜你。”婦笑道:“自君常來我家,何曾用半文錢?有甚大富,你自取之,莫要哄我。”李賓道:“說與你知,若得賞錢,那時再來你家飲酒,豈不奉承着我。”婦問其故,李賓道:“那日王三郎妻被人殺死,陳告於開封府,將朱念六監獄償命,至今未決,包大尹榜文張掛,如若有人撿得被殺婦人的履來報,重賞官錢。我正知其繡履下落,今說你知,可令你丈大將上領賞。”婦道:“履在何處你怎知之?”李賓道:“日前我到江口,見近江邊亭子旁似乎有物,視之卻是婦人之履並刀一把,用泥俺之。想必是被謀婦人的履。”村婦不信,及賓去後,密與丈夫說知。
村民聞知,次日逕到江口亭子邊,掘開新泥,果有婦人繡履一雙,刀一把,忙取回家見婦。其婦大喜,所謂賓言得實,令其夫即將此物來開封府見包公。
包公問:“從何處得來?”村民直告以近江亭子邊得來,埋在泥土中,包公問:“誰教汝在此尋覓?”村民不能隱,直告道:“是妻子說知。”包公自忖道:“其婦必有緣故。”乃笑對村民道:“此賞錢合該是你的。”遂令庫官給出錢五十貫賞給村民。村民得錢,拜謝而去。
包公即喚公牌張、趙近前,密分付道:“你二人暗隨此村民,至其家察訪,若遇彼妻與人在家飲酒,即捉來見我。”公牌領命而去。
卻說村民得了賞錢,欣然回家,見妻說知得賞的事。其婦不勝之喜,與夫道:“今我得此賞錢,皆是李外郎之恩,可請他來說知,取些分他,”村民然其言,即往李賓家請得他來。那婦人一見李賓,笑容滿面,越發奉承,便邀入房中坐定;安排酒漿相待,三人共席而飲。那婦道:“多得外郎指教,已得賞錢,當共分之。”李賓笑道:“留在汝家做酒,餘者當歇錢。”那婦大笑起來。兩個公人直搶進房中,將李賓並村婦捉了,解衙內稟知婦人酒間與李賓所言之事。包公便問婦人:“你何以知得被殺婦人埋履所在?”婦人驚懼,直告以李賓所教,包公審問李賓,賓初則還不肯招認,後被重刑拷打,只得供出謀殺朱氏真情。於是再勘村婦李賓因何來汝家之故,村婦難抵,亦招出往來通姦情由。包公疊成文卷,問李賓處決;配村婦於遠方。念六之冤方釋,聞者無不快心。
四十三 高尚靜許願失銀兩 葉街坊還銀無芥蒂
話說河南開封府新鄭縣,有一人姓高名尚靜者,家有田園數頃,男女耕織爲業,年近四旬,好學不倦。然爲人不善修飾,言行舉止異常,衣雖垢弊不浣,食雖粗糲不擇,於人不欺,於物不取,不慼慼形無益之愁,不揚揚動有心之喜。或時以詩書騁懷,或時以琴樽取樂。賞四時之佳景,玩江山之秀麗,流連花月,玩弄風光。或時以詩酒爲樂,冬夏述作,春秋遊賞。謂其妻曰:“人生世間,如白駒過隙,一去難再;若不及時爲樂,吾恐白髮易生,老景將至。”言罷即令其妻取酒消遣。正飲間,忽有新鄭縣官差人至家催秤糧差之事,尚靜乃收拾家下白銀,到市鋪內煎銷,得銀四兩,藏入袖內,自思:往年糧差俱系裏長收納完官,今次包公行牌,各要親手赴秤。今觀包公爲官清正,宛若神明,心懷肅畏,遂帶前銀另買牲酒香儀之類,逕赴城隍廟中許下良願,候在秤完之日即來賽還。祈禱已畢,將牲酒之類在廟中散福,不覺貪飲幾杯,出廟之時,前銀已落廟中。不防街坊有一人姓葉名孔者,先在鋪中見尚靜煎銷銀兩在身,往廟許願,即起不良之意,跟尾在尚靜身後,悄悄入廟,躲在城隍寶座下,見尚靜拜辭神出,即拾其銀回訖。尚靜回家,方覺失了前銀,再往廟中尋時,已不見蹤影。無可奈何,只得具狀逕到包公臺前告理。包公看了狀詞道:“汝這銀兩在廟中失去,又不知是何人拾得,難以判斷。”遂不準其狀,將尚靜發落出外。尚靜叫屈連天,兩眼垂淚而去。
包公因這件事自思:某爲民牧,自當與民分憂。心中自覺不安,乃具疏文一道,敬詣城隍廟行香,將疏文焚於爐內,禱祝出廟回衙,令左右點起燈燭,將几案焚香放在東邊,包公向東端坐禱祝,坐以待旦,如此者三夜。是夜三更,忽然狂風大起,移時間風吹一物直到階下,包公令左右抬起觀看,乃是一葉,葉中被蟲蛀了一孔。包公看了已知其意,方纔吩咐左右各去歇宿。
次日,包公喚張龍、趙虎吩咐道:“汝可即去府縣前後呼喚葉孔名字,若有人應肯,即喚他來見我。”張、趙二人領命出衙,遍往市街,叫喊半日,東街有一人應聲而出道:“吾乃葉孔是也,不知尊兄有何見諭?”張、趙二人道:“包公有喚。”遂拘其人入衙跪下。包公道:“數日前有新鄭縣高尚靜在城隍廟裏失落去白銀四兩,其銀大小有三片,他在我這裏告你,吾亦知道是你拾得,又不是去偷他的,緣何不把去還他?”葉孔見包公判斷通神,說得真了,只得拜服招認道:“小人在廟中焚香,因抬得此銀,至今尚未使用。既蒙相公神見,小人不敢隱瞞。”包公審了口詞,即令左右押葉孔回家取銀,復令再喚高尚靜到臺,將銀看認,果然絲毫不差。包公乃對高尚靜道:“汝落了銀子,系是葉孔拾得,我今與你追還,汝可把三兩五錢秤糧完官,更有五錢可分與葉孔以作酬勞之資。自後相見,不許兩相芥蒂。”二人拜謝出府。高尚靜乃將些散碎銀兩備辦牲物並香燭紙錠,逕往城隍廟還願,深感包公之德。
四十四 石啞子獻棒爲家產 胞兄長辯白翻供詞
話說包公坐廳,有公吏劉厚前來複稱:“門外有石啞子手持大棒來獻。”
包公令他入來,親自問之,略不能應對。諸吏遂復包公道:“這廝每遇官府上任,幾度來獻此棒,任官責打。爺臺休要問他。”包公聽罷思忖:這啞子必有冤枉的事,故忍喫此刑,特來獻棒。不然,怎肯屢屢無罪喫棒?遂心生一計,將啞子用豬血遍塗在臀上,又以長枷枷於街上號令,暗差數個軍人打探,若有人稱屈者,引來見我。良久,街上紛然來看,有一老者嗟嘆道:“此人冤屈,今日反受此苦。”軍人聽得,便引老人至廳前見包公,包公詳問因由。老人道:“此人是村南石啞子,伊兄石全,家財鉅萬,此人自小來原不能言,被兄趕出,應有家財,並無分與他。每年告官,不能伸冤,今日又彼杖責,小老因此感嘆。”包公聞其言,即差人去追喚石全到衙,問道:“這啞子是你同胞兄弟麼?”石全答道:“他原是家中養豬的人,少年原在本家莊地居住,不是親骨肉。”包公聞其言,遂將啞子開枷放了去,石全歡喜而回。
包公見他回去,再喚過啞子來教道:“你後若撞見石全哥哥,你去扭打他無妨。”啞子但點頭而去。一日,在東街外忽遇石全來到,啞子怨忿,隨即推倒石全,扯破頭面,亂打一番,十分狼狽。石全受虧,不免具狀投包公來告,言啞子不尊禮法,將親兄毆打。包公遂問石全道:“啞子若果是你親弟,他的罪過非小,斷不輕恕:若是常人,只作鬥毆論。”石全道:“他果是我同胞兄弟。”包公道:“這啞子既是親兄弟,如何不將家財分與他?還是汝欺心獨佔。”石全無言可對。包公即差人押二人去,還將所有家財產業,各分一半。衆人聞之,無不稱快。
四十五 愚鄉鄰報怨割牛舌 官府令行禁寓深意
話說包公守開封府時,有姓劉名全者,住在城東小羊村,務農爲業,一日,耕田回來,復後再去,但見耕牛滿口帶血,氣喘而行。劉全詳看一番,乃知牛舌爲人割去。全寫狀告於包公道:告爲殺命事:農靠耕,耕靠牛,牛無舌,耕不得,遭割去,如殺命。乞追上告。
包公看了狀詞,因細思之,遂問劉全:“你與鄰里何人有仇?”全無言對,但告:“望相公作主。”包公以錢五百貫與他,令歸家將牛宰殺,以肉分賣四鄰,若取得肉錢,可將此錢添買牛耕作。劉全不敢受,包公必要與之,全受之而去。包公隨即具榜張掛:倘有私宰耕牛,有人捕捉者,官給賞錢三百貫。劉全歸家,遂令一屠開剝其牛,將肉分賣與鄰里。其東鄰有卜安者,與劉全有舊仇,扯住劉全道:“今府衙前有榜,賞錢三百貫給捕捉私宰耕牛者不誤。你今敢宰殺麼?”隨即縛住劉全,要同去見包公,按下不題。
卻說包公,是夜睡至三更得一夢,忽見一巡官帶領一女子乘鞍,手持一刀,有千個口,道是醜生人,言訖不見。覺來思量,竟不得明。次日早間升廳問事,值卜安來訴劉全殺牛之事。包公思念夜來之夢,與此事恰相符合。
巡官想是卜字,女子乘鞍乃是安字,持刀割也,千個口舌也,醜生牛也。卜安與劉全必有冤仇,前日割牛舌者必此人也,故今日來訴劉全殺牛。隨即將卜安入獄根勘,獄吏取出刑具,置於卜安面前道:“從實招認,免受苦楚。”
卜安懼怕,不得已乃招認,因與劉全借柴薪不肯,因致此恨,於七月十三日晚,見劉全牛在坡中喫草,遂將牛舌割了。獄吏審實,次日呈知於包公,遂將卜安依律斷決,長枷號令一個月。批道:審得卜安,乃劉全之仇人也。挾仇害無知之物,心則何忍;割舌傷有用之畜,情則更惡。教宰牛而旋禁,略施巧術;分賣肉而來首,自謂中機。豈知令行禁違,情有深意。正是使心用心,反累其身。姑念鄉愚,杖懲枷儆。批完,衆皆服包公神見。
四十六 無賴子途中騙良馬 識途騾飢餓逐刁棍
話說開封府南鄉有一大戶,姓富名仁,家蓄上等騍馬一匹。一日,騎馬上莊收租,到莊遂遣家人興福騎轉回家。走到中途,下馬歇息。有一漢子姓黃名洪,說自南鄉來,乘着瘦騾一匹,見了興福,亦下騾兒停息,遂近前道:“大哥何來?”興福道:“我送東人往莊上收租來。”二人遂草坐敘話,不覺良久。洪忽心生一計道:“大哥你此馬倒好個膘腴。”福道:“客官識馬麼?”洪道:“曾販馬來。”福道:“吾東人不久用高價買得此馬。”洪道:“大哥不棄,願借一試。”興福不疑其歹,遂與之乘。洪須臾跨上雕鞍,出馬半里,並不回繮。興福心驚,連忙追馬。洪見趕來,加鞭策馬如飛,望捷路便走。那一匹好馬平空彼刁棍拐騙而去。興福愕然無奈,自悔不及,只得乘着老騾轉莊,報主領罪。仁大怒,將福痛責一番,命牽騾往府中徑告。時包公正公座,興福進告。包公問:“何處人氏?”福道:“小人名興福,南鄉人,富仁家奴僕,有狀呈上。”
告爲半路拐馬事:潑遭無賴,駕言買馬,騎試半里,加鞭不知去向,止留伊騎原騾相抵。馬上郎不知誰氏之子,清平世豈容脫騙之奸。乞追上告。
包公問那個棍徒姓名,福道:“途遇一面,不知名姓。”包公責道:“鄉民好不知事,既無對頭下落,怎生來告狀?”興福哀告道:“久仰天台善斷無頭冤訟,小民故此申告。”包公吩咐道:“我設下一計,看你造化如何。你歸家,三日後再來聽計。”興福叩頭而去。包公令趙虎將騾牽入馬房,三日不與草料,餓得那騾叫聲嘶鬧。
過了三日,只見興福來見包公,包公令牽出那騾,喚興福出城,張龍押後,吩咐依計而行,令牽從原路拐騙之處引上路頭,放繮任走,但逢草地,二人攔擋衝咄,那騾徑奔歸路,不用加鞭,跟至四十里路外,有地名黃泥村,只見村裏一所瓦房旁一扇茅屋,那騾遂奔其家,直入茅屋嘶叫。洪出看見自己騾回,暗喜不勝。當時張龍同興福就於近邊鄰人家探訪,那黃洪昂然牽着一匹騍馬,竟去放在山中看養。龍隨即帶興福去認,興福見馬即走向前,勒馬牽過,洪正欲來奪,就被張龍一把扭住,連人帶馬押了,迤邐而行,往府中見包公。包公發忍道:“你這廝狼心虎膽,不曉我包某麼?誑騙路上行人馬匹,該當何罪?”洪事實理虧,難以抵對。包公吩咐張龍將重刑責打,枷號示衆,罰其騾於官,杖七十趕出。興福不合與之試馬,亦量情責罰,當官領馬回去。遂批道:審得黃洪,以無賴子見馬欺心,自負於伯樂之顧;興福以無知豎逢人託意,不思量趙氏之奸。豈知有馬不借人,逕被以騾而駁去。既不及追其人,又未經識其地。幸物類之有知,借路途以相逐。罪人斯得,名法莫逃,合行重究,從公處罰,昭示後人,休學騙馬。
四十七 金絲鯉妖媚迷秀才 鄭善人虔誠動觀音
話說揚州城東門有一儒家,姓劉名真,字天然,幼而聰明,樂讀詩書,未結婚姻,篤志芸窗,甘守清貧。當宋仁宗皇祐三年開科取士,即備行李前往東京赴試,爭奈盤纏稀少,在途中淹延日久,將到京都,科場已罷。劉真嘆道:“我如此命薄,不得就試。”收拾餘資,就賃開元寺僧房肄業。
不覺時光似箭,日月如梭,正遇上元佳節,京中大放花燈。彼時離城三十里通漕運處,地名碧油潭,水深萬丈,有個千年金絲鯉魚成精,往常亦曾變成女子,迷惑客商。那夕正脫形出潭,聽得城裏放燈,即吐出一顆小珠,儼然是個十七、八歲丫環,手持燈籠,隨之慢慢行入城來,人看見無不牽情。
將近五更,看着殘燈猶未收,妖媚恐露其形,遂走入金丞相後花園內大池中隱形。元宵已過,妖魚不思歸潭。恰遇丞相有女名金線小姐,因帶侍女來花園內賞花,看見東架瓦盆上一叢紅白牡丹可愛,即着侍女折來觀玩,倚着池閣欄杆飲酒。忽見池中有個金鯉魚,揚須鼓口,遊於水面,小姐見着,將飲殘那杯酒傾在池中,被妖魚一吞而盡。小姐笑視良久,迴轉香閨。妖魚因知小姐好看牡丹,每夜噴氣飾之,牡丹顏色愈鮮,引得小姐日日來折玩不已。
春光將盡,初夏又臨。劉秀才在僧舍日久,囊篋蕭然,知己朋友又各回歸,思量沒奈何,乃寫下幾幅草字,往城中官宦家獻賣。一日,來到金丞相府前,適因丞相出探鄉友回府,見劉秀才將字在手中,令取看之,連聲稱羨,遂帶入府內,問其鄉貫來因,見其人才不凡,乃留之西館,教子弟讀書,即令家人去寺中搬取行李,安置一個所在,正近後花園東軒之側,劉真得遇丞相提攜,衣食充裕,益攻書史,但是府中翰墨往來,並皆劉手啓答,丞相甚愛重之。一夕,劉真偶步入花園中,正值小姐與二、三侍女在花架下玩花,劉真看見失驚道:“久聞丞相有女,顏貌秀麗,果然不虛。後來小生若僥倖成名,得此佳人爲配足矣。”道罷,恐人知覺,逕轉至軒下,因歌杜甫詩數篇以見志。
常言欲心一動,則邪便侵之,妖正欲迷惑個好男子,沒尋機會處,是夜探得劉真未寢,便變成小姐形跡,到真讀書館所叩其門戶。劉啓戶視之,正是日間所見的小姐,真愕然。妖媚道:“秀才不要驚恐,妾身省視爹孃已經睡去,聞君書聲清亮,特來請教。”真方安心,與之對坐榻上,談論頗久,解衣就寢。天色將明,妖媚先起,謂真道:“今夜早來陪君。”言罷逕去。自此日去夜來,情意甚密,妖媚每來必將美食待真,真自謂佳遇,不勝之喜。
一夕,妖媚備酒食來與真飲道:“君寓此處雖好,倘久後侍女知覺,報知父母,兩下丟醜。妾不如收拾閨中所有,同君逃回汝家,長爲夫婦。”真道:“如若丞相着人根究,其罪怎逃?”妖媚道:“妾母最愛於我,且妾於君俱未議婚姻,縱使根究亦無妨事。”真依言,過了一宵,約定十四夜,河下預備船隻,小姐收拾零碎銀兩,與真逕回揚州,比及丞相知真走去,亦不究問。
自妖媚去後,那朵牡丹花即枯死矣,金小姐朝夕思憶,染成病症,縱有良醫,不能調理,母憂問其病由,小姐乃道爲牡丹之故。母與丞相說知,丞相道:“此花惟揚州有。”即差家人帶金寶往揚州,不拘官宦民家,不惜重價買得回家。家人領命逕到揚州,遍訪此樣壯丹花,惟東門劉秀才家植有數叢。及家人訪到劉秀才家下,值真外出,只見簾子下立着一個女子,問道:“是誰?”金家家人疑道:“好似我家小姐聲音。”近前認之,果是小姐。
恰遇劉真回來,家人亦認得是劉秀才,各癡呆半晌,莫知所爲。真問家人來因,家人告以小姐思壯丹得病特來此買之。真笑道:“小姐隨我來此將近半年,哪裏又有一個小姐?”家人難明,連夜迴轉東京報知丞相。丞相不信,差公吏來揚州接回小姐,小姐竟不推辭,與劉真隨家人等轉回東京,入府見丞相。丞相看是小姐,驚疑未定,及其母出來道:“小姐在房中尚未起來,因何又有在此?”丞相問劉真緣故,劉真不隱,一一告知昔日在東軒相會之因由。丞相道:“汝必被妖所惑。”即乘轎入開封府見包公說知其事。包公差張龍拘到二小姐並劉真,於廳下細視之,果無二樣。乃命取軒轅所鑄照魔鏡定其真僞,及左右將鏡懸於堂上,頃刻間妖魚吐開黑氣,昏了天日,只聽得一聲響,黑氣四散,看時,堂下二小姐皆不見了。丞相與包公皆愕然,滿堂人無不失色。包公道:“丞相暫退,容遲幾日,定有下落。”丞相稱謝而去。包公着劉真在外伺候,將榜文張掛:有知妖精、小姐下落者,給錢五千貫賞之。次日侵早,往城隍廟中將碟章焚訖。城隍即遣陰兵遍處搜查是何妖怪,頃刻陰兵來報:碧油潭千年金鯉魚作怪。城隍具劄通知五湖四海龍君,務要捉拿妖魚解報。龍君得知此事,亦遣水族神兵,沿江湖捕捉妖魚。無如水族神兵俱皆殺敗,如之奈何。龍君奏於上帝,上帝遣天兵捉之,那妖越遍八荒,如何拿得?怎奈包大尹日夕於城隍司裏追迫,城隍只得再通龍君,龍君閉住四角海門搜捉,妖魚卻被趕得緊急,走入南海。
時都下有一鄭某,平素好善,家中掛一張淡墨素妝的觀世音像,日日敬奉無厭。忽夜夢一素妝婦人向他道:“汝明日來河岸邊,引我見包大尹,穩取一場富貴。”鄭某醒來,次早到河邊看,果見一中年婦人,手執竹籃,內放一小小金色鯉魚,立在楊柳樹下,等着鄭某來到,便說:“昨日,碧油潭金鯉魚爲四海龍君追逼無路,奔入南海,藏入瓊蕊蓮花下,今被我哄入籃中罩定走不得。前日包大尹有榜文,給賞知得妖魚下落之人,可引我去,看他判出此條公案,給得賞錢來,一應贈爾。”鄭某大悅,忙引婦人到府衙,正值包公與金丞相在廳上議論此事。公吏報入,包公喚進問其來由,鄭某將婦人所言告知。包公道:“是此怪矣。”即令當堂放下魚籃,遂問之。那妖爲佛力所伏,在籃裏一一供出迷人情由,攝去小姐現在碧油潭山側巖穴中。包公欲將此妖魚取出烹之,婦人道:“此千年靈氣所成,縱烹之亦不能死,老婦帶去自有發落。”包公然之,命庫吏賞錢五千貫與婦人去,歸人出門首將賞錢付與鄭某道:“報汝奉我三年之誠心,須將此事傳於世上。”言訖不見。
鄭某方悟是家中所奉觀音大士,將錢回家,請精工繪水墨觀音之像,手提魚籃,京都人效之,皆相傳繪,此即今所謂魚籃觀音是也。
比及包公差人士巖穴中尋取得金小姐到衙,已死去了,只心頭略有微溫,令醫診視,皆言將有緣生人氣引之可蘇。包公猛省,謂丞相道:“小姐莫非與劉秀才有緣?老夫今日當作冰人,成就此段姻事。”乃喚過劉真以氣上呵小姐,小姐果然蘇來,左右見者皆道事非偶然。包公亦歡悅,命人送二人入丞相府中。是夕,劉真與小姐成親。次年,真登第,在京不上數年,官至中書,生二子俱出仕。
四十八 何岳丈具狀告異事 玉面貓捉怪救君臣
話說清河縣有一秀士施俊,娶妻何氏名賽花,容貌秀麗,女工精通。施俊一日聞得東京開科取士,辭別妻室而行。與家童小二途中曉行夜住,飢餐渴飲,行了數日,已到山前,將晚,遇店投宿。原來那山盤旋六百餘里,後面接西京地界,幽林深谷,崖石嗟峨,人跡不到,多出精靈怪異。有一起西天走下五個老鼠,神通變化,往來莫測,或時變化老人出來,脫騙客商財物;或時變化女子,迷人家子弟;或時變男氏惑富家之美女。其怪以大小呼名,有鼠\鼠二等稱,聚穴在子弟;或時變男子,惑富家之美女。其怪以大小呼名,有鼠一、鼠二等稱,聚穴在瞰海巖下。那日,其怪鼠五正待尋人迷惑,化一店主人,在山前迎接過客,恰遇施俊生得清秀,便問其鄉貫來歷,施俊告以其實要往東京赴試的事,其怪暗喜。是夕,備酒款待之,與施俊對席而飲,酒中論及古今,那怪對答如流。施俊大驚,忖道:此只是一店家,怎博學如此?因問:“足下亦通學否?”其怪笑道:“不瞞秀士說,三、四年前曾赴試,時運不濟,科場沒分,故棄了詩書開一小店,於本處隨時度日。”
施俊與他同飲到更深,那怪生一計較,呵一口毒氣入酒中,遞與施秀士飲之,施俊不飲那酒便罷,飲下去即刻昏悶,倒於座上。小二連忙扶起,引入客房安歇,腹中疼痛難忍,小二慌張,又沒有尋醫人處,延至天明,已不知昨夜店主人在哪裏去了,勉強扶了主人再行幾里,尋一個店住下,方知中了妖毒。
卻說當下那妖怪逕脫身變做施俊模樣,便走歸來。何氏正在房中梳妝,聽得丈夫回家,連忙出來看時,果是笑容可掬。因問道:“才離家二十餘日,緣何便回?”那妖怪答道:“將近東京,途遇赴試秀士說道,科場已罷,士子都散,我聞得此話,遂不入城,抽身回來。”何氏道:“小二如何不同回?”
妖怪道:“小二不會走路,我將行李寄託朋友帶回,着他隨在後。”何氏信之,遂整早飯與妖食畢,親朋來往都當是真的。自是妖與何氏取樂,豈知真夫在店中受苦。又過了半月,施俊在店中求得董真人丹藥,調湯飲之,果獲安全。比及要上東京,聞說科場已散,即與小二回來,緩緩歸到家中,將有二十餘日。小二先入門,恰值何氏與妖精在廳後飲酒,何氏聽見小二回來,便起身出來問道:“你爲何來得恁遲?”小二道:“休說歸遲,險些主人性命難保。”何氏問:“是哪個主人?”小二道:“同我赴京去的,更問哪個主人?”何氏笑道:“你在路上躲懶不行,主人先回二十餘日了。”小二驚道:“說哪裏話,主人與我日則同行,夜則同歇,寸步不離,何得說他先回?”
何氏聽了,疑惑不定。忽施俊走入門來,見了何氏,相抱而哭。那妖怪聽得,走出廳前,喝聲:“是誰敢戲吾妻?”施俊大怒,近前與妖相鬥一番,被妖逐趕而出。鄰里聞知,無不喫驚。施俊沒奈何,只得投見岳丈訴知其情。岳丈甚憂,令具狀告於王丞相府衙。
王丞相看狀,大異其事,即差公牌拘妖怪、何氏來問。王丞相視之,果是兩個施俊。左右見者皆言除非是包大尹能明此事,惜在邊庭未回。王丞相喚何氏近前細審之,何氏一一道知前情。丞相道:“你可曾知真夫身上有甚形跡爲證否?”何氏道:“妾夫右臂有黑痣可驗。”王丞相先喚假的近前,令其脫去上身衣服,驗右臂上沒有黑痣。丞相看罷忖道:這個是妖怪。再喚真的驗之,果有黑痣在臂。丞相便令真施俊跪於左邊,假施俊跪於右邊,着公牌取長枷靠前分咐道:“汝等驗一人右臂有黑痣者,是真施俊;無者是妖怪,即用長枷監起。”比及公牌向前驗之,二人臂上皆有黑痣,不能辨其真僞。王丞相驚道:“好不作怪,適間只一個有,此時都有了。”且令俱收獄中,明日再審。
妖怪在獄中不忿,取難香呵起,那瞰海巖下四個鼠精商議便來救之。乃變作王丞相形體,次日侵早坐堂,取出施俊一干人階下審問,將真的重責一番。施俊含冤無地,叫屈連天。忽真的王丞相入堂,見上面先坐一個,遂大驚,即令公人捉下假的;假的亦發作起來,着公吏捉下真的。霎時間混作一堂,公人亦辨不得真假,哪個敢動手”當下兩個王丞相爭辨公堂,看者各癡呆了。有老吏見識明敏者,近前稟道“兩丞相不知真假,辯論連日亦是徒然,除非朝見仁宗。”仁宗遂降敕宣兩丞相入朝,比及兩丞相朝見,妖怪作法神通,噴一口氣,仁宗眼目遂昏,不能明視,傳旨命將二人監起通天牢裏,候在今夜北斗上時,定要審出真假。原來仁宗是赤腳大仙降世,每到半夜,天宮亦能見之,故如此雲。
真假兩丞相既收牢中,那妖怪恐彼參出,即將難香呵起,瞰海巖下三個鼠精聞得,商量着第三個來救。那第三鼠靈通亦顯,變作仁宗面貌,未及五更,已佔坐了朝元殿,大會百官,勘問其事。真仁宗平明出殿,文武官員見有二天子,各各失色,遂會同衆官入內見國母奏知此事,國母大驚,便取過玉印,隨百官出殿審視端的。國母道:“你衆官休慌,真天子掌中左有山河右有社稷的紋,看是哪個沒有,便是假的。”衆官驗之,果然只有真仁宗有此紋。國母傳旨,將假的監於通天牢中根勘去了。
那假的驚慌,便呵起難香,鼠一、鼠二聞知煩惱,商量道:“鼠五好沒分曉,生出這等大獄,事幹朝廷,怎得脫逃?”鼠二道:“我只得前去救他們回來。”鼠二作起神通,變成假國母升殿,要取年中一干人放了。忽宮中國母傳旨,命監禁者不得走透妖怪。比及文武知兩國母之命一要放脫一要監禁,正不知哪個是真國母。仁宗因是不快,憂思數日,寢食俱廢。衆臣奏道:“陛下可差使命在邊庭宣包公回朝,方得明白。”天子允奏,親書詔旨,差使臣往邊庭宣讀。包公接旨回朝,拜見聖上。退朝入開封府衙,喚過二十四名無情漢,取出三十六般法物,擺列堂下,於獄中取出一干罪犯來問,委的有二位王丞相,兩個施秀才,一國母,一仁宗。包公笑道:“內中丞相、施俊未審哪個真假,國母與聖上是假必矣。”且令監起,明日碟知城隍,然後判問。
四鼠精被監一獄,面面相覷,暗相約道:“包公說牒知城隍,必證出我等本相。雖是動作我們不得,爭奈上幹天怒,豈能久遁?可請鼠一來議。”
衆妖遂呵起難香,是時鼠一正來開封府打探消息,聞得包丞相勘問,笑道:“待我做個包丞相,看你如何判理。”即顯神通變作假包公,坐於府堂上判事。恰遇真包公出牒告城隍轉衙,忽報堂上有一包公在座。包公道:“這孽畜敢如此欺誑。”逕入堂上,着令公牌拿下,那妖怪走下堂來,混在一處,衆公牌正不知是哪個爲真的,如何敢動手?堂下包公怒從心上起,抽身自忖,吩咐公牌:“你衆人謹守衙門,不得走漏消息,待我出堂方來聽候。”公牌領諾。包公退入後堂去,假的還在堂上理事,只是公牌疑惑,不依呼召。
且說包公入見李氏夫人道:“怪異難明,吾當訴之上帝,除此惡怪。汝將吾屍用被緊蓋牀上,休得舉動,多則二晝夜便轉。”遂取領邊所塗孔雀血漫嚼幾口,臥赴陰牀上,直到天門。天使引見玉帝奏知其事,玉帝聞奏,命檢察司曹查究何孽力渦。司曹奏道:“是西方雷音寺五鼠精走落中界作鬧。”
玉帝聞奏,欲召天兵收之。司曹奏道:“天兵不能收,若趕得緊急,此怪必走入海,爲害尤猛。除非雷晉寺世尊殿前寶蓋籠中一個玉面貓能伏之,若求得來,可滅此怪,勝如十萬天兵。”玉帝即差天使往雷音寺求取玉面貓。天使領玉牒到得西方雷音寺,參見了世尊,奉上玉牒,世尊開讀,與衆佛徒議之。有廣大師進言:“世尊殿上離此貓不得,經卷甚多,恐議鼠耗,若藉此貓去,恐誤其事。”世尊道:“玉帝旨意焉敢不從?”大帥道:“可將金睛獅子借之。玉帝若究,可說要留貓護經,玉帝亦不見罪。”世尊依其言,將金睛獅子付天使,前去回奏玉帝。司曹見之奏道:“文曲星爲東京大難來,此獸不是玉面貓,枉費其功,望聖上憐之,取真的與他去。”玉帝復差天使同包公來雷音寺走一遭,見世尊參拜懇求。世尊不允,有大乘羅漢進道:“文曲星亦爲生民之計,千辛萬苦到此,世尊以救生爲心,當借之去。”世尊依言,令童子將寶蓋籠中取出靈貓,誦偈一遍,那貓遂伏身短小。付包公藏於袖中,又教以捉鼠之法。包公拜辭世尊,同天使回見玉帝,奏知借得玉面貓來。玉帝大悅,命太乙天尊以楊柳水與包公飲了,其毒即解。
及天使送出天門,包公於赴陰牀上醒來,己去五日矣。李夫人甚喜,即取湯來飲了。包公對夫人說知,到西天世尊處借得除怪之物來,休泄此機。
夫人道:“於今怎生處置?”包公密道:“你明日入宮中見國母道知,擇定某日,南效築起高臺,方斷此事。”夫人依命,次日乘轎進宮中見國母奏知,國母依奏,即宣狄樞密吩咐南效築臺,不宜失誤。狄青領旨,帶領本部軍兵向南效築起高臺完備。包公在府衙裏吩咐二十四名雄漢,擇定是日前赴臺上審問。轟動東京城軍民,哪個不來看?當日真仁宗、假仁宗、真國母、假國母與兩丞相、兩施俊,都立臺下,文武官排列兩廂,獨真包公在臺上坐,那假包公尚在臺下爭辯。將近午時,包公於袖中先取世尊經渴念了一遍,那玉面貓伸出一隻腳,似猛虎之威,眼內射出兩道金光,飛身下臺來,先將第三鼠咬倒,卻是假仁宗,鼠二露形要走,被神貓伸出左腳抓住,又伸出右腳抓了那鼠一,放開口一連咬倒,臺下軍民見者齊聲吶喊。那假丞相、施俊變身走上雲霄,神貓飛上,咬下一個是第五鼠,單走了第四鼠,那玉面貓不捨,一直隨金光趕去。臺下文武官見除了此怪,無不喝彩。包公下臺來,見四個大鼠,約長一丈,被咬傷處盡出白膏。包公奏道:“此吸人精血所成,可令各軍衛宰烹食之,能助筋力。”仁宗允奏,敕令軍卒抬得去了。起駕入朝,文武各朝賀,仁宗大悅,宣包公上殿面慰之,設宴待文武,命史臣略記其異。
包公飲罷,退回府衙,發放施俊帶何氏回家,仍得團圓。向後,何氏只因與怪交媾,受其惡毒更深,腹痛,施俊取所得董真人丸藥飲之,何氏乃吐出毒氣而愈。後來施俊得中進士,官至吏部,生二子亦成名。
四十九 尹貞娘題聯考新夫 查雅士愧赧失佳偶
話說河南許州管下臨穎縣,有一人姓查名彝,文雅士也,少入縣庫,娶近村尹貞娘爲妻。花燭之夜,查生正欲解衣而寢,尹貞娘乃止之曰:“妾意郎君幼讀儒書,當發奮勵志,揚名顯親,非若尋常俗子可比,今日交會,可無言而就寢乎?妾今謬出鄙句,郎君若能隨口應答,妾即與君共枕;若才力不及,郎君宜再赴學讀書,今宵恐違所願。”查生即命出題。貞娘乃出詩句道:“點燈登閣各攻書。”查生思了半晌,未能應答,不覺面有慚色,遂即辭妻執燈徑往學宮而去。是時學中諸友見查生盡夜而來,皆向前問道:“兄今宵洞房花燭,正宜同伴新人,及時歡會行樂,何獨拋棄新人至此,敢問其故?”查生因諸友來問,即以其妻所出詩句告之諸友,鹹皆未答而退。內存一人姓鄭名正者,平生爲人極是好謔,聽得查生此言,隨即漏夜私回,徑往查生房內與貞娘宿歇。原來貞娘自悔偶然出此戲聯,實非有心相難他,不期丈夫懷羞而去,心中懊悔不及,及見鄭正入房,貞娘只謂查生回家歇宿,哪知是假的,乃問道:“郎君適間不能對答而去,今倏又回,莫作思得佳句乎?”
鄭正默然不答。貞娘忖是其夫懷怒,亦不再問。鄭正乃與貞娘極盡交歡之美,未及天明而去。及天明,查生回家,乃與貞娘施禮道:“昨夜承瞻佳句,小生學問荒疏,不能應答,心甚愧赧,有失陪奉。”貞娘道:“君昨夜已回,緣何言此誑妾?”再三詰問其故,查生以實未回答之。貞娘細思查生之言,已知其身被他人所污,遂對查生道:“郎君若實未回,願郎君前程萬里,從今後可奮志攻書,不須顧戀妾也。”言罷,即入房中自縊。移時,查生知之,即與父母逕往,救之不及。查生痛悲,不知其故,昏絕於地。父母急救方醒,只得具棺殯葬貞娘。
不覺時光似箭,又是慶曆三年八月中秋節,包公按臨至臨穎縣,直升入公廳坐下。公廳庭前旁邊有一桐樹,樹下陰涼可愛,包公喚左右把虎皮交椅移倚在桐樹之下,玩月消遣,偶出詩句雲:移椅倚桐同玩月。尋思欲湊下韻,半晌不能湊得,遂枕椅而臥。似睡非睡之間,朦朧見一女子,年近二八,美貌超羣,昂然近前下跪道:“大人詩句不勞尋思,何不道:點燈登閣各攻書。”
包公見對得甚工,即問道:“你這女子往居何處?”可通名姓。”女子答道:“大人若要知妾來歷,除非本縣學內秀才可知其詳。”言訖,化陣清風而去。
包公醒時,輾轉尋思此事奇怪。次日出牌,吩咐左右喚齊臨穎縣學秀才,來院赴考。包公出《論語》中題目,乃是“敬鬼神而遠之”一句,與諸生作文,又將“移椅倚桐同玩月”詩句,出在題尾。內有秀才查彝,因見詩句偶合其妻貞娘前語,遂即書其下雲:“點燈登閣各攻書。”諸生作文已畢,包公發令出外伺候。包公正看卷時,偶然見查彝詩句符合夢中之意,即喚查彝問道:“吾觀汝文章亦只是尋常,但對詩句大有可取,吾諒此詩名必請他人爲之,非汝能作也。吾今識破,可實言之,毋得隱諱。”查彝聞言,一一稟知。包公又問道:“吾想汝夜往學中之時,內中必有平日極善戲謔之人,知汝不回,故詐託汝之軀,與汝妻宿,污其身體,汝妻懷羞以致身死。汝可逐一說來,吾當替汝伸冤。”查彝稟道:“生員學中只有姓鄭名正者,平生極好戲謔。”包公聽罷,即令公差拘喚鄭正到臺審勘。鄭正初然抵死不認,後受極刑,只得供招:貞娘詩句,查彝不能答對,懷羞到學與諸友言及此情,我不合起意,假身姦污,以致貞娘之死,甘罪招認是實。包公取了供詞,即將鄭正依擬因奸致死一命,即赴法場處決。士論帖服。
五十 徐淑雲贈銀助國材 龐學吏貪心殺雪梅
話說順天任縣徐卿、鄭賢二人,同窗數載,卿妻只生一女,名淑雲;賢妻生有一子,名國材。二人後得高科,俱登朝議職,遂有秦晉之心,因無媒妁之言,乃以結襟爲記,誓無更變。不覺光陰似箭,人事屢移。國材年至十八,聰明俊慧,無書不讀。不幸父母雙亡,不數年家資消乏。徐卿見他家貧,遂欲將女嫁與別家。國材亦不敢啓齒,情願寫下離書。淑雲性格乖巧,文墨素諳,聞知父母負約,不肯還配鄭郎,優悶香閨,日食減少,不覺又過一年,宗師考試,村幸入泮宮,館於儒學西齋。淑雲聞材進學,悄使雪梅齎白銀十兩,金盃一雙,密送與鄭。雪梅逕往其家。訪問鄭官人在何處,國材堂叔鄭仁道:“你要尋他,可往儒學西齋去尋。”雪梅奔往儒學西齋,果見國材。
雪梅道:“官人萬福。淑雲小姐拜上,具禮在此作賀。”國材見了,收其禮物,遂與雪梅道:“蒙小姐錯愛,今賜厚儀,何以爲當?但小生寫了休書,再不敢過望,自後莫來,恐人知之,貽辱小姐。”囑罷,送雪梅出學門回去。
雪梅歸家見小姐備道鄭官人所說言語。淑雲道:“忠臣不事二主,烈女豈更二夫。縱使老爺要我改嫁,有死而已。”次日,着雪梅再往儒學去與鄭相公說,叫他二更時分到後園內,把金銀贈你,娶小姐迴歸,材諾其言。不防隔牆學吏龐龍竊聽其所約,心萌一計,至夜來,恰遇國材與同窗友飲酒醉睡,龐龍投入園內,將槐樹一搖,那雪梅叫一聲:“鄭官人來也。”手中攜了白銀一封、金釵數副並情書一紙走將出來,低頭細看,卻不是鄭官人,回身欲轉,龐龍遂拔出利刀將雪梅一刀殺死,推入園池裏,取出金銀而走。那淑雲等到天明,不見雪梅回來,心中懷疑。這時國材醒來,已自天曉,記起昨日之約,今誤卻了大事,悶悶不已。
次日,徐不見雪梅,令家人遍處尋覓,尋到花園中,只見池邊有血跡,即喚衆人池內撈看,卻是雪梅被人殺死。他邊遺下一個紙包。卿令開那包來看,卻是一封情書。書略曰:妻淑雲頓首:家君雖負約,妾志自堅貞。夫子今游泮 豈作負心人。特具白金百兩,首飾二副,乞作完娶之資。早調琴瑟之好,永和鸞鳳之音。本欲一面,奈家法森嚴,不克如願,遣雪梅轉達,幸祈留意是荷。
那徐卿看了大怒,遂具告於縣。知具薛堂即令快手捉拿鄭國材到廳拘問,鄭國材不認其事。徐卿將淑雲書信對理,國村見是小姐親筆,啞口無言。薛堂將材拷打一番收監聽決。徐卿是夜私送黃金百兩,賄託薛堂致死國材。薛堂受了那金子,也不論國材招與不招只管呼令左右將材釘了長枷問決,做一首文書解上順天府去。
是時順天府尹卻是包公。國材將前情逐一告訴,包公令張千將國材收監聽決。材自入禁中,手不釋卷,禁中人等無不欣羨,知禮者另加欽敬。適包公提監,聞材書聲不絕,心中暗想:此子決非謀財害命之徒,後日必有大用。
是夜祝告天地乃寢,夢見有詩一首於壁上。曰:雪壓梅花映粉牆,龍騎龍背試梅花;世人若識其中趣,池內冤伸脫木才。
包公醒來,忖度半晌,方悟其意。次日升堂,拘喚龐龍來府究問。龐龍到廳訴道:“小的乃學吏,並無受賄,老爺虎牌來拘,有何罪過?”包公道:“這死囚好膽大包身!悄入徐園,殺死雪梅,得金銀若干,你還要強辯?”喝令李萬捆打,將長枷釘了。龐龍失色大驚,心想:這樁密事包公何得而知?真乃神人!只得直招。包公問道:“你奪去金首飾二副,白銀一百,今還有幾多否?”龐龍道:“銀皆費盡,只有首飾未動。”遂差張千押龐龍回取首飾來,又責龐龍一百棍,囚入獄中。令人喚徐卿、淑雲到臺。包公喝道:“你這老賊重富輕貧,負卻前盟,是何道理?”令張千喚出鄭國材到廳,打開長枷,給衣帽與他穿了。又喚門子擺起香案花燭,令淑雲就在廳上與國材拜了夫婦,庫內給銀二十兩與國材安家。將金首飾還了徐氏回家,追龐龍家產變銀償還淑雲夫婦。將徐卿趕出。那夫婦叩頭拜謝包公而去。包公令公牌取出龐龍,押往法場,斬首示衆。申奏朝廷,將薛知縣配三千里。後鄭國材聯科及第。五十一 邱一所搶傘耍無賴 羅進賢罵官怨不平
話說有民羅進賢,二月十二日天下大雨,擎了一傘出門探友,行至後巷亭,有一後生求幫傘。進賢不肯道:“如此大雨,你不自備傘具,我一傘焉能遮得兩人!”其後生乃是城內光棍邱一所,花言巧計,最會騙人,乃詭詞道:“我亦有傘,適間友人借去,令我在此少待,我今欲歸甚急,故求相庇,兄何少容人之量。”羅生見說,遂與他幫傘。行到南街尾分路,邱一所奪傘在手道:“你可從那裏去!”羅進賢道:“把傘還我。”邱一所笑道:“明日還罷,請了。”進賢趕上罵道:“這光棍!你幫我傘,還要拿到哪裏去?”
邱一所亦罵道:“這光棍!我當初原不與你幫,今要冒認我的傘,是何道理?”
羅進賢忍氣不住,扭打在包公衙門去。包公問道:“你二人傘有記號否?”
皆道:“傘乃小物,哪有記號。”包公又問道:“可有幹證否?”羅迸賢道:“彼在後巷幫我傘,未有幹證。”邱一所道:“他幫我傘時有二人見,只不曉得名姓。”包公又問:“傘值價幾多?”羅進賢道:“新傘乃值五分。”
包公怒道:“五分銀物亦來打攪衙門。”令左右將傘祉破,每人分一半去,將二人趕出去。密囑門子道:“你去看二人說些什麼話,依實來報。門子回覆道:“一人罵老爺糊塗不明,一人說,你沒天理爭我傘,今日也會着惱。”
遂命皁隸拿他二人回來問道:“誰罵我者?”門子指羅進賢道:“是此人罵。”
包公道:“罵本管地方官長,該當何罪?”發打二十。羅進賢道:“小人並不曾罵,真是冤枉。”邱一所執道:“明是他罵,到此就賴着。他白佔我傘是的了。”包公道:“不說起爭傘,幾乎誤打此人,分明是邱一所白佔他傘,我判不明,傘又扯破,故彼不忿,怒罵我。”邱一所道:“他貪心無厭,見傘來判與他,故輕易罵官。哪裏傘是他的?”包公道:“你這光棍,何故敢欺心?今尚且執他罵官,陷入於罪。是以我故扯破此傘試你二人之真僞,不然,哪裏有工夫去拘幹證審此小事。”將一所打十板,仍追銀一錢以償進賢。
適有前在後巷見邱一所騙幫者二人,其一乃是糧戶孫符,見包公審出此情,不覺撫掌道:“此真是生城隍也,不須幹證。”包公拘問所言何事,孫符乃言邱一所幫傘之因,“後來老爺斷得明白,故小人不覺歎服。”包公益知所斷不枉。
五十二 鄒樵夫賣柴誤失刀 盧生員昧心辱斯文
話說有民鄒敬,砍柴爲生。一日往山採樵,即挑入城內,去賣,其刀插入柴內,忘記拔起,帶柴賣與生員盧日乾去,得銀二分歸家。及午後復去砍柴,方記得刀在柴內,忙往盧家去取。日乾小器不肯還。鄒敬在家取索甚急,發言穢罵。乾乃包公得意門生,恃此腳力,就寫帖命家人送縣。包公問及根由,知事體頗小,納其分上,將鄒敬責五板發去。
敬被責不甘,復往日乾門首大罵不止,日乾乃衣巾親見包公道:“鄒敬刁頑,蒙老師責治,彼反撒潑,又在街上大罵,乞加嚴治,方可警刁。”包公心上思量道:“彼村民敢肆罵秀才,此必刀真插在柴內,被他隱瞞,又被刑責,故忿不甘心。乃命快手李節密囑道:“如此如此。”又將鄒敬鎖住等候。李節領命到盧日乾家中道:“盧娘子,那村夫罵你,相公送在衙內,先番被責五板,今又被責十板,你相公教我來說,如今把柴刀還了他罷。”盧娘子道:“我官人緣何不自來?”李節道:“你相公見我老爺,定要退堂侍茶,哪裏便回得。”娘子信以爲真,即將柴刀拿出還之。李節將刀拿回衙呈上:“老爺,刀在此。”鄒敬道:“此正是我的刀。”日乾便失色。包公故意喝道:“鄒敬,休怪本官打你,你既要取刀,只該善言相求,他未去看,焉知刀在柴中?你便敢出言罵,且問你辱罵斯文該得何罪?我輕放你只打五板,秀才的帖中已說肯把刀還你,你去又罵,今刀雖與你去,還該打二十板。”
鄒敬磕頭求赦。包公道:“你在盧秀才面前磕頭請罪,便赦你。”鄒敬喫驚,即在日乾前一連磕了幾個頭,連忙走出去。包公乃責日乾道:“賣柴生理,至爲辛苦,你忍瞞其柴刀,仁心安在?我若偏護斯文,不究明白,又打此人,是我有虧小民了。我在衆人前說你自肯把刀還他,令鄒敬叩謝,亦是惜汝廉恥兩字。”說得日乾滿面羞慚,無言可答而退。包公遣人到盧家賺出柴刀,是其智識;人前回護,掩其過衍,是其厚重;背後叮嚀,責其改過,是其教化。一舉而三善備焉。
五十三 紅牙球入簾牽真情 潘官人出門斬假鬼
話說京中有一富家,姓潘名源柳,人稱爲長者,原是官宦之家。有一子名秀,排行第八,年方弱冠,丰姿灑落。一日,清明時節,長者備祭儀登墳掛錢。其家有紅牙球一對,乃國家所出之寶,是昔日真宗賜與其祖的。長者出去後,秀帶牙球出外閒耍片時,約步行來,忽見對門劉長者家朱門瀟灑,簾幕半垂,下有紅裙,微露小小弓鞋,潘秀不覺魂喪魄迷,思欲見之而不可得。忽見一個浮浪門客王貴,遂與秀答言道:“官人在此伺候,有何事?”
秀以直告。王貴道:“官人要見這女子有何難處?”遂設一計,令秀向前將球子閒戲,拋入簾內,佯與趕逐球子,揭開珠簾,便可一見。秀如其言,但見此女年方二八,杏眼桃腮,美容無比,與之作揖。此女名喚花羞,便問:“郎君緣何到此?”秀答道:“因閒耍失落一牙球,趕來尋取,觸犯娘子,望乞恕罪。”此女見秀丰儀出衆,心甚愛之。遂含笑道:“今日父母俱出踏青,幸汝相逢,機緣非偶,願與郎君同飲一杯,少敘殷勤。”秀聽罷,且疑且懼,不敢應聲。此女遂即扯住秀衣道:“若不依允,即告到官。”秀不得已遂從之。二人香閨中對斟,飲罷,兩情皆濃。女子問道:“君今年青春幾何?”秀答道:“虛度十九春矣。”女子又問:“曾娶親否?”秀道:“尚未及婚。”女子道:“吾亦未嘗許人,君若不嫌淫奔之名,願以奉事君子。”
秀驚答道:“已蒙賜酒,足見厚意。娘子若舉此情,倘令尊大人知之,小生罪禍怎逃?”女子道:“深閨緊密,父母必不知情,君子勿俱。”秀見女子意堅,情興亦動,二人同入羅帳,共偕鴛侶。雲收雨散,秀即披衣起來辭去。
女子遂告秀道:“妾有衷曲訴君。今日幸得同歡,妾未有家,君未有室,何不兩下遣媒,結爲夫婦?”秀許之,二人遂指天爲誓,彼此切莫背盟。秀即歸家,日夜相思,如醉如癡,情懷不已,轉成憔悴。其父母再三問其故,秀不得已,遂以劉氏女相愛之情告之。父母甚憐之即忙遣媒人去與劉長者議婚。
劉長者對媒人道:“吾上無男子,只有花羞一女,不能遣之嫁出,納胥在家則可。”媒人歸告潘長者,長者思忖道:吾亦只此一子,如何可出外就親,想是劉家故爲此說推託,決難成就。遂與秀說:“劉家既不願爲婚,京中多有豪富,何愁無親?吾當別議他姻。”秀默然,遂成耽擱,後竟別議趙家女爲配,因此潘秀與花羞女絕念。及成親之日,行裝盈門,笙簧嘹亮。是日,花羞在門外眺望,遂問小婢:“潘家今日何事如此喧鬧?”小婢答道:“潘郎娶趙家女,今日成親。”花羞聽了,追思往事,垂淚如雨,自悔自怨,轉思之深,說不出來,遂氣悶而死。父母哭之甚哀,竟不知其故。遂令僕王溫、李辛葬於南門外。
李辛回家,天色已晚,思想花羞女容顏可愛,心甚不忍舍,即告父母道:“今夜有件事外出一走。”父母允之,李辛至二更時候,月色微明,遂去掘開墳,劈開棺木,但見花羞女容貌如存。李辛思量:“可惜這娘子,與他屍骸合宿一宵,雖死亦甘心。”道罷,即揭起衣衾,與之同睡。良久,忽見花羞微微身動,眼目漸開,未幾,略能言,問:“誰人敢與我同睡?”李辛驚道:“吾乃你家之僕李辛,主翁令我葬娘子在此,我因不忍舍,今夜掘開棺木看看娘子如何,不意娘子醒來,實乃天幸。”花羞已省人事,忽憶家中前日的事,遂以其情告李辛道:“只因潘秀負盟,以致悶死。今天賜還魂,幸有緣遇汝掘開墳墓,再得重生。此恩無以爲報,今亦不願回家,願與汝結爲夫婦。棺木中所有衣服物件,盡與汝拿去。”李辛甚喜,仍然掩了墳墓,遂與花羞同歸,天尚未曉,到家叩門,其母開門見李辛帶一婦人同回,怪而問之,辛告其母道:“此女原在娼家,與兒相識數載,今情願棄了風塵,與兒爲姻,今日帶歸見父母。”母信其言,二人遂成夫婦,情切相愛,人不知是花羞女也。李辛盡以其衣服首飾散賣別處,因而致富。
半年餘,偶因鄰家冬夜失火,燒至李辛房舍,花羞慌忙無計,可憐單衣驚走,無所適從,與李辛各散東西,行過數條街巷,棲棲無依。忽認得自家樓屋,花羞遂叩其父母之門,院子喝問:“誰人叩門?”花羞應道:“我是花羞女,歸來見爹孃一次。”院子驚怪道:“花羞已死半年,緣何又來叩門?
必是鬼魂。明日自去通報你爹孃,多將金錢衣彩焚化與娘子,且小心回去。”
院子竟不敢開門。花羞欲進不得,欲去不得,風冷衣單,空垂兩淚,無處投奔。忽見潘家樓上燈光的的閃閃,筵席未散,又去叩潘家門,門公怪問:“是誰扣門?”花羞應聲:“傳語潘八宮人,妾是劉家花羞女,曾記得郎君昔日因戲牙球,遂得見一面,今夜有些事,特來投奔。”門公遂報潘秀,秀思忖怪異,若是對門劉家女,已死半年,想是鬼魂無依,遂呼李吉點燈,將冥錢衣彩來焚與之,秀自持寶劍隨身,開門果見花羞垂淚乞憐。秀告花羞道:“你父母乃是大富之家,回去覓取些香楮便了,何故苦苦來纏我?”言罷,燒了冥錢,急令李吉閉了門。那花羞連聲叫屈不肯去,道:“你好負心人也!好不傷感。”秀大怒,復出門外揮劍斬之,遂閉門而臥。五更將盡,軍巡在門外大叫:“有一個無頭的婦人在外,遍身帶血。”都巡遂申報府衙去了。
是時轟動街坊,劉長者聞得此事,懷疑不定。是夕,夢見花羞女來告稱:“我被潘八殺了,屍骸現在他家門外,乞爹爹伸雪此冤。”言訖,竟俺淚而去。長者睡覺來以此夢告其妻道:“花羞女想必是還魂,被人開了墓。”待明日去掘開墳墓看時,果然不見屍骸,遂具狀呈告於包公。包公即差人喚潘秀,不多時公差拘到,包公以盜開墳墓、殺了花羞事問之,秀不知其情,無言可應。包公根勘秀之原由,秀逐一具供劍斬鬼魂情由,包公疑而未決,將潘秀監收獄中,隨即具榜遍掛四門:爲捉到潘秀殺了花羞事,但潘秀不肯招認,不知當初是誰人開墓,救得花羞還魂,前來報知,給與賞錢一千貫。李辛見此榜,遂入府衙來告首請賞,一一具言花羞還魂事。包公遂判李辛不合開墳,致令潘秀誤殺花羞,將李辛處斬,潘秀免罪。後潘秀追思花羞之事,憂念深重,遂成羸疾而死,是花羞女怨愆之報也。
五十四 施桂芳遊園入奇境 何表兄避訟蒙冤屈
話說四川成都府有一人姓何名達,爲人剛直,年四十歲尚未有嗣。忽一日與叔子何隆爭論未分的產業,隆亦是個好刁之徒,不容相讓,訟之於官,逮繫幹證,連年不決,以此兄弟致仇。何達欲思避身之計,來見姑之子施桂芳商議其事,桂芳原是宦族,幼習詩書,聰明才俊,尚未娶妻。那日見表兄來家,邀入舍中坐下,問其來由。達道:“只困訟事一節,連年煩憂,傷財涉衆,悔之莫及,思欲爲脫身之計,特來與弟商議。”桂芳道:“兄若不言,小弟當要告知,目前有故人韓節使官任東京,時遣人相請,兄何不整理行裝同小弟相訪一遭,且得遊玩京城景緻,得以避此是非。”達聞言大喜,即辭桂芳歸家,與妻說知,收拾衣資之類,約日與桂芳並家人許一離成都望東京進發。將行了二十餘日,望見東京城不遠,將晚,歇城東山店,明日侵早入城,訪問韓節使消息,人答道:“按巡郡邑,尚未轉衙。”以此桂芳與何達留止城東驛舍中,等待韓節使回來。清閒無事,每日二人只是飲酒尋芳,聞有景緻處,即便觀玩。
一日,何達同桂芳游到一個所在,遙見樓閣隱隱,風送鐘聲。何達道:“前面莫不是佳境?與弟同前訪看。”桂芳隨步行來,卻是一古寺。二人入得寺來,卻遇二老僧在佛堂上講經,見有客至,便起身施禮,請入方丈,分賓主坐定。僧人問:“秀士何來?”桂芳答道:“訪故人不遇,特過寶剎觀覽。”僧令童子奉茶,何、施二人茶罷,又今童子取鑰匙開各處門與何、施二人觀景。何、施登羅漢閣觀覽一番,只見寺前一所樹林,幽奇蒼鬱,古木森森,便問童子:“那一座樹林是何處?”童子答道:“原是劉太守所置花園,太守過後,今已荒廢多時,只一園林木而已。”桂芳聽罷,對何達說道:“試往遊玩一番。”經遊其地,但見園牆崩塌,砌石斜欹,狐蹤兔跡,交馳草徑。桂芳嘆道:“昔人初置此園,豈期今日如是。”忽然何達說:“適才失落一手帕,內有碎銀幾兩,莫非在佛閣上,弟且少待,我去尋取便來。”
言罷竟去,桂芳緩步行入竹林中,等久不來。忽有二女使從林外而入,見桂芳笑道:“太守請你議事。”桂芳問道:“你太守是誰?”女使道:“君去便知。”桂芳忘卻等候,遂隨二女使而去。比及何達來尋桂芳,不知所在,四下搜尋,並無消息,日色又晚,何達忖道:莫非他等我不來,先自回捨去了?即抽身轉驛舍來問。
當下桂芳被那女使引到一所在,但見明樓大屋,朱門繡戶,卻是一個官府第宅。堂上坐一仕宦,見桂芳來到,便下階迎進堂上賜坐,甚加禮敬。桂芳再三謙遜,其官宦道:“足下遠來,不必固辭。老夫避居此處十數年矣,人跡不到。君今相遇,事非偶然。吾有女年長,尚未許人,欲覓一佳婿不得,今願以奉君,幸勿見阻。”桂芳正不知如何答應,那仕宦便分付使女,備筵席與秀士今夕畢禮。桂芳惶懼辭讓,羣女引之入室,錦帳繡幃,金碧輝煌,一美人出與相揖,遂諧伉儷。桂芳歡悅得此佳偶,真乃奇遇。自後再不見太守的面,但終日與羣婦人擁簇嬉戲而已。
比及何達走回驛舍中,問家人許一:“曾見桂官人回來否?”許一道:“桂官人與主人一同出城未轉。”何達驚疑,只恐在林中被大蟲所傷,過了一宵。次日再往寺中訪問,並無知者。何達至晚只得怏怏轉回驛舍。停候十數日,並沒消息,與家人商議,收拾回家。那往日官司未息,何隆訪得達歸,問及施桂芳沒有下落,即以何達謀死桂芳情由具狀告於本司。有司拘根其事,何達無辭相抵,遂被監禁獄中。何隆懷仇欲報,乘此機會,要問何達償命,衙門上下用了賄賂,急推勘其事。何達受刑不過,只得招成了謀害之事,有司疊成文案,該正大辟,解赴西京決獄。
時值包公爲護國張娘娘進香,跑到西京玉妃廟還願,事畢經過街道,望見前面一道怨氣沖天而起,便問公牌:“前面人頭簇簇,有何事故?”公牌稟道:“有司官今日在法場上決罪人。”包公忖道:內中必有冤枉之人。即差公牌報知,罪人且將審實,方許處決。公牌急忙回覆,監斬官下敢開刀,隨即帶犯人來見包公。包公根勘之,何達悲咽不止,將前事訴了一遍。包公聽了口詞,又拘其家人問之,家人亦訴並無謀死情由,只不知桂官人下落,難以分解。包公怪疑,令將何達散監獄中,再候根勘。
次日,包公吩咐封了府門,扮作青衣秀士,只與軍牌薛霸,何達家人許一。共三人,竟來古寺中訪問其事。恰值二僧正在方丈閒坐,見三人進來,即便起身迎入坐定。僧人問:“秀士何來?”包公答道:“從四川到此,程途勞倦,特擾寶剎,借宿一宵,明日即行。”僧人道:“恐鋪蓋不周,寄宿儘可。”於是,包公獨行廊下,見一童子出來,便道:“你領我四處遊玩一遍,與你銅錢買果子喫。”童子見包公面色異樣,笑道:“今年春間,兩個秀才來寺中游玩,失落了一個,足下今有幾位來?”包公正待根究此事,聽童子所言,遂賠小心問之,童子敘其根由,乃引出山門用手指道:“前面那茂林內,常出妖怪迷人。那日一秀士入林中游行,不知所在,至今未知下落。”
包公記在心中,就於寺內過了一宿。次日同許一去林中行走,根究其事。但見四下荒寂,寒氣侵人,沒有一些動靜。正疑惑間,忽聽林中有笑聲,包公冒荊棘而入,只見羣女擁着一男子在石上作樂飲酒。包公近前叱呵之,羣女皆走沒了,只遺下施桂芳坐在林中石上,昏迷不醒人事,包公令薛霸、許一扶之而歸。過了數日,桂芳口中吐出惡涎數升,如夢方醒,略省人事,包公乃開府衙坐入公案,命薛霸拘何隆一千人到階下,審勘桂芳失落之由。桂芳遂將前情道知,言訖,鳴咽不勝。包公道:“吾若不親到其地,焉知有此異事。”乃詰何隆道:“汝未知人之生死,何妄告達謀殺桂芳?今桂芳尚在,汝當何罪?”何達泣訴道:“隆因家業不明,連年結訟未決,致成深仇,特以此事欲置小人於死地。”包公信以爲然。刑拷何隆,隆知情屈,遂一一招承。包公疊成文案,將何隆杖一百,發配滄州軍,永不回鄉;治下衙門官吏受何隆之賄賂,不明究其冤枉,誣令何達屈招者,俱革職役不恕;施桂芳、何達供明無罪,各放回家。
五十五 張大智無才誤學生 楊家子失教不敬師
話說人家教育子弟,擇師爲先,做先生的誤了學生終身大事,真實可恨。
東京有個姓張的先生,名字叫做大智,生來一字不通,只寫得一本《百家姓》而已。那先生有一件好處,慣會謀人家好館,處了三年五載,得了七兩八貫,並不會教訓一字,把學生大事誤盡不顧。有個東家姓楊名梁,因見學生無成,死去告於包公臺下:告爲惡師誤徒事:易子而教,成人是望;夫子之患,在好爲師。今某一丁不識,強謀人館。束脩爭多,何曾立教;誤子無成,殺人不啻。乞正斯文,重扶名教。上告。
包公看罷,大怒道:“做先生的誤了學生,其罪不小。”喚鬼卒速拿惡師張大智來。不多時,張大智到。包公道:“張大智,你如何誤了人家學生?”
張大智道:“張某雖則不才,頗知教法,但凡教法要因人而施。學生生來下愚,叫做先生的也無可奈何。就是孔夫子有三千徒弟,哪裏個個做得賢人!
況做先生的就如做父母的一樣,只要兒子好,哪裏要兒子不好!還有一件,孔夫子說道:自行束情以上,吾未嘗無誨焉。又孟子說道:待先生如此,其忠且敬也。看來做主人家的也有難做處。因見楊某學生又蠢,禮數又疏,故未能造到大賢地位。”包公道:“楊梁你如何怠慢先生?”楊梁道:“因見先生不善教誨,故此怠慢他也須有的。”張大智道:“你見我不善教誨,何不辭了我另請別個?”楊梁道:“你見我怠慢你,何不辭了我到別家去?”
二人折辯多時。包公喝道:“休得折辯,畢竟兩家都有不是處。”張大智又補一訴詞:訴爲誣師事:天因材篤焉,聖因人教哉。有朋自遠方來,亦將有以利吾國乎?自行束脩以上,三月不知肉味。上大人容某稟告,化三千惟天可表。上訴。
包公看罷笑道:“待我考試先生一番,就見主人家的意思。”遂出下一個題目來,先生就做,又一字不通。包公道:“果然名不虛傳,主人慢師情該有的;先生誤了學生,罪問謀財殺命。但主人家既請了那先生,雖則不通,合當禮待,以終其事,不可壞了斯文體面。今罰先生爲牛,替主人家耕田,還了宿債;罰主人爲豬,今生捨不得禮待先生,來生割肉與人喫。”批道:審得,師有師道,黑漆燈籠如何照得;弟有弟道,廢朽樗櫟如何雕得;主有主道,一毛不拔如何成得。先生沒教法,誤了多少後生,罰牛非過;主人無道理,壞了天下斯文,做豬何辭。從此去勸先生,不要自家喫草;自今後語主人,勿得來世受屠。批完,各杖去訖。
五十六 曹國舅害民被正法 包文正迅雷沛甘霖
話說潮州潮水縣孝廉坊鐵邱村有一秀士,姓袁名文正,幼習儒業,妻張氏,美貌而賢,生個兒子已有三歲。袁秀才聽得東京將開南省,與妻子商議要去赴試。張氏道:“家中貧寒,兒子又小,君若去後,教妾靠着誰人?”
袁秀才答道:“十年燈窗之苦,指望一舉成名。既賢妻在家無靠,不如收拾同行。”兩個路上曉行夜住,不一日到了東京城,投在王婆店中歇下,過了一宿。次日,袁秀才梳洗飯罷,同妻子人城玩景,忽一聲喝道前來,夫妻二人急躲在一邊,看那馬上坐着一應貴侯,不是別人,乃是曹國舅二皇親。國舅馬上看見張氏美貌非常,便動了心,着軍牌請那秀才到府中說話。袁秀才聞得是國舅,哪裏敢推辭,便同妻子入得曹府來,國舅親自出迎,敘禮而坐,動問來歷。袁秀才告知赴試的事,國舅大喜,先令使女引張氏入後堂相待去了,卻令左右抬過齊整筵席,親勸袁秀才飲得酪酊大醉,密令左右扶向僻處用麻繩絞死,把那三歲孩兒亦打死了。可憐袁秀才滿腹經綸未展,已作南柯一夢。比及張氏出來要同丈夫轉店,國舅道:“袁秀才飲已過醉,扶入房中睡去。”張氏心慌,不肯出府,欲待丈夫醒來。挨近黃昏,國舅令使女說與他知:“說他丈夫已死的事,且勸他與我爲夫人。”使女通知其事,張氏號陶大哭,要尋死路。國舅見他不從,令監在深房內,命使女勸諭不題。
且說包公到邊庭賞勞三軍,回朝覆命已畢,即便回府。行過石橋邊,忽馬前起一陣狂風,旋繞不散。包公忖道:此必有冤枉事。便差手下王興、李吉隨此狂風跟去,看其下落。王、李二人領命,隨風前來,那陣風直從曹國舅高衙中落下。兩個公牌仰頭看時,四邊高牆,中間門上大書數字道:“有人看者,割去眼睛,用手指者,砍去一掌。”兩公牌一嚇,回稟包公,公怒道:“彼又不是皇上宮殿,敢如此亂道!”遂親自來看,果然是一座高院門,正不知是誰家貴宅。乃令軍牌問一老人,老人稟道:“是皇親曹國舅之府。”
包公道:“便是皇親亦無此高大,彼只是一個國舅,起甚這樣府院。”老人嘆了一聲氣道:“大人不問,小老哪裏敢說。他的權勢比當今皇上的還勝,有犯在他手裏的,便是鐵枷;人家婦女生得美貌,便拿去奸佔,不從者便打死,不知害死幾多人命。近日府中因害得人多,白日裏出怪,國舅住不得,今閤府移往他處去了。”包公聽了,遂賞老人而去。回衙即令王興、李吉近前,勾取馬前旋風鬼來證狀。二人出門,思量無計,到晚間乃於曹府門首高叫:“冤鬼到包爺衙內去。”忽一陣風起,一冤魂手抱三歲孩兒,隨公牌來見包公。包公見其披頭散髮,滿身是血,將赴試被曹府謀死,棄屍在後花園井中的事,從頭訴了一遍。包公又問:“既汝妻在,何不令他來告狀?”文正道:“妻子被他帶去鄭州三個月,如何能夠得見相公?”包公道:“汝且去,我與你準理。”說罷,依前化一陣風而去。次日升廳,集公牌吩咐道:“昨夜冤魂說,曹府後花園井裏藏得有千兩黃金,有人肯下去取來,分其一半。”王、李二公差回稟願去,吊下井中,二人摸着一死屍,十分驚怕,回衙稟知包公。包公道:“我不信,就是屍身亦撈起來看。”二人復又吊下井去,取得屍身起來,抬入開封府衙。
包公令將屍放於東廊下,便問牌軍曹國舅移居何處,牌軍答道:“今移在獅兒巷內。”即令張千、李萬備了羊酒,前去作賀他。包公到得曹府,大國舅在朝未回,其母郡太夫人大怒,怪着包公不當賀禮。包公被夫人所辱,正轉府,恰遇大國舅回來,見包公,下馬敘問良久,因道知來賀被夫人羞叱。
大國舅賠小心道:“休怪。”二人相別。國舅到府煩惱,對郡太夫人道:“適間包大人遇見兒子道,來賀夫人,被夫人羞辱而去。今二弟做下逆理之事,倘被他知之,一命難保。”夫人笑道:“我女兒現爲正宮皇后,怕他怎麼?”
國舅道:“今皇上若有過犯,他且不怕,怕甚皇后?不如寫書與二弟,叫他將秀才之妻謀死,方絕後患。”夫人依言,遂寫書一封,差人差送到鄭州。
二國舅看罷也沒奈何,只得用酒灌醉張娘子,正待持刀入房要殺,看他容貌不忍下手,又出房來,遇見院子張公,道知前情。張公道:“國舅若殺之於此,則冤魂不散,又來作怪。我後花園有口古井,深不見底,莫若推於井中,豈不乾淨。”國舅大喜,遂賞張公花銀十兩,令他縛了張氏,抬到園來。那張公有心要救張娘子,只待他醒來。不一時張氏醒來,哭告其情,張公亦哀憐之,密開了後門,將十兩花銀與張娘子作路費,教他直上東京包大人那裏去告狀。張氏拜謝出門,他是個閨中婦女,獨自如何到得東京?悲哀怨氣感動了太白金星,化作一個老翁,直引他到東京,化陣清風而去。張氏驚疑,抬起頭望時,正是舊日王婆店門首,入去投宿。王婆認得,訴出前情,王婆亦爲之下淚,乃道:“今日五更,包大人去行香,待他回來,可截馬頭告狀。”
張氏請人寫了狀子完備,走出街來,正遇見一官到,去攔住馬頭叫屈。哪知這一位官不是包大人,卻是大國舅,見了狀子大驚,就問他一個衝馬頭的罪,登時用棍將張氏打昏了,搜檢身上有銀十兩,亦奪得去,將屍身丟在僻巷裏。
王婆聽得消息忙來看時,氣尚未絕,連忙抱回店中救醒。過二、三日,探聽包大人在門首過,張氏跪截馬頭叫屈。包公接狀,便令公差領張氏入府中去廊下認屍,果是其夫。又拘店主人王婆來問,審勘明白,令張氏入後堂,發放王婆回店。包公思忖:先捉大國舅再作理會,即詐病不起。
上聞公病,與羣臣議往視之,曹國舅啓奏:“待微臣先往,陛下再去未遲。”上允奏。次日報入包府中,包公吩咐齊備,適國舅到府前下轎,包公出府迎入後堂坐定,敘慰良久,便令抬酒來,飲至半酣,包公起身道:“國舅,下官前日接一紙狀,有人告說丈夫、兒子被人打死,妻室被人謀了,後其妻子逃至東京,又被仇家打死,幸得王婆救醒,覆在我手裏又告,已準他的狀子,正待請國舅商議,不知那官人姓甚名誰?” 國舅聽罷,毛髮悚然。
張氏從屏風後走出,哭指道:“打死妾身正是此人。”國舅喝道:“無故賴人,該得何罪?”包公大怒,令軍牌捉下,去了衣冠,用長枷監於牢中。包公恐走漏消息,閉上了門,將隨帶來之人盡行拿下。思忖捉二國舅之計,遂寫下假家書一封,已搜出大國舅身上圖書,用朱印訖,差人星夜到鄭州,道知郡太夫人病重,急速回來。二國舅見書認得兄長圖書, 即忙轉回東京,來到府遇見包公,請入府中敘話。酒飲三杯,國舅起身道:“家兄有書來,說道郡太病重,尚容另日領教。”忽廳後走出張氏,跪下哭訴前情,國舅一見張氏,面如土色。包公便令捉下,枷入牢中。
從人報知郡太夫人,夫人大驚,急來見曹娘娘說知其事。曹皇后奏知仁宗,仁宗亦不準理。皇后心慌,私出宮門來到開封府與二國舅說方便。包公道:“國舅已犯大罪,娘娘私出宮門,明日爲臣見聖上奏知。”皇后無語,只得復回宮中。次日,郡太夫人奏於仁宗,仁宗無奈,遣衆大臣到開封府勸和。包公預知其來,吩咐軍牌出示:彼各自有衙門,今日但入府者便與國舅同罪。衆大臣聞知,哪個敢入府來?上知包公決不容情,怎奈郡太夫人在金殿哀奏,皇上只得御駕親到開封府,包公近前接駕,將玉帶連咬三口奏道:“今又非祭天地勸農之日,聖上胡亂出朝,主天下有三年大旱。”仁宗道:“朕此來端爲二皇親之故,萬事看朕分上恕了他罷!”包公道:“既陛下要救二皇親,一道赦文足矣,何勞御駕來臨?今二國舅罪惡貫盈,若不依臣啓奏判理,情願納還官誥歸農。”仁宗回駕。包公令牢中押出二國舅赴法場處決。郡太夫人得知,復入朝哀懇聖上降赦書救二國舅,皇上允奏,即頒赦文,遣使臣到法場,包公跪聽宣讀,只赦東京罪人及二皇親,包公道:“都是皇上的百姓犯罪,偏不赦天下,赦只赦東京!”先把二國舅斬訖,大國舅等待午時開刀。郡太夫人聽報斬了二國舅,忙來哭奏皇上。王丞相奏道:“陛下須通行頒赦天下,方可保大國舅。”皇上允奏,即草詔頒行天下,不論犯罪輕重,一齊赦宥。包公聞赦各處,乃當場開了大國舅長枷,放回府中,見了郡太夫人,相抱而哭。國舅道:“不肖深辱父母,今在死中復生,想母親自有人侍奉,爲兒情願納還官誥,入山修行。”郡太夫人勸留不住。後來曹國舅得遇真人點化,入了仙班,此是後話不題。
卻說包公判明此段公案,令將袁文正屍首葬於南山之陽。庫中給銀三十兩,賜與張氏,發回本鄉。是時遇赦之家無不稱頌包公仁德。包公此舉,殺一國舅而文正之冤得伸,赦一國舅而天下罪囚皆釋,真能以迅雷沛甘霖之澤者也。
五十七 宋仁宗認母審奸臣 劉娘娘私賂露機關
話說包公自賑濟饑民,離任赴京來到桑林鎮宿歇。吩咐道:“我借東嶽廟歇馬三朝,地方倘有不平之事,許來告首。忽有一個住破窯婆子聞知,走來告狀。包公見那婆子兩目昏眊,衣服垢惡,便問:“汝是何人,要告什麼不平事?”那婆子連連罵道:“說起我名,便該死罪。”包公笑問其由。婆子道:“我的屈情事,除非是真包公方斷得,恐你不是真的。”包公道:“你如何認得是真包公,假包公?”婆子道:“我眼看不見,要摸頸後有個肉塊的,方是真包公,那時方申得我的冤。”包公道:“任你來摸。”那婆子走近前,抱住包公頭伸手摸來,果有肉塊,知是真的,在臉上打兩個巴掌,左右公差皆失色。包公也不嗔怒他,便問婆子:“有何事?你且說來。”那婆子道:“此事只好你我二人知之,須要遣去左右公差方纔好說。”包公即屏去左右。婆子知前後無人,放聲大哭道:“我家是毫州毫水縣人,父親姓李名宗華,曾爲節度使,上無男子,單生我一女流,只因難養,年十三歲就入太清宮修行,尊爲金冠道姑。一日,真宗皇帝到宮行香,見吾美麗,納爲偏妃,太平二年三月初三日生下小儲君,是時南宮劉妃亦生一女,只因六宮大使郭槐作弊,將女兒來換我小儲君而去,老身氣悶在地,不覺誤死女兒,被囚於冷宮,當得張院子知此事冤屈,六月初三日見太子游賞內苑,略說起情由,被郭大使報與劉後得知,用絹絞死了張院子,殺他一十八口,直待真宗晏駕,我兒接位,頒赦冷宮罪人,我方得出,只得來桑林鎮覓食,萬望奏於主上,伸妾之冤,使我母子相認。”包公道:“娘娘生下太子時,有何留記爲驗?”婆子道:“生下太子之時,兩手不直,一宮人挽開看時,左手有山河二字,右手有社稷二字。”包公聽了,即扶婆子坐於椅上跪拜道:“望乞娘娘恕罪。”令取過錦衣換了,帶回東京。
及包公朝見仁宗,多有功績,奏道:“臣蒙詔而回,路逢一道士連哭了三日三夜。臣問其所哭之由,彼道:‘山河社稷倒了。’臣怪而問之:‘爲甚山河社稷倒了?’道士道:‘當今無真天子,故此山河社稷倒了。’”上笑道:“那道士誑言之甚。朕左手有山河二字,右手有社稷二字,如何不是真天子?”包公奏道:“望我主把與小臣看明,又有所議。”仁宗即開手與包公及衆臣視之,果然不差。包公叩頭奏道:“真命天子,可惜只做了草頭王。”文武聽了皆失色。上微怒道:“我太祖皇帝仁義而得天下,傳至寡人,自來無愆,何謂是草頭王?”包公奏道:“既陛下爲嫡派之真主,如何不知親生母所在?”上道:“朝陽殿劉皇后便是寡人親生母。”包公又奏道:“臣已訪知,陛下嫡母在桑林鎮覓食。倘若聖上不信,但問兩班文武便有知者。”
上問羣臣道:“包文拯所言可疑,朕果有此事乎?”王丞相奏道:“此陛下內事,除非是問六宮大使郭槐,可知端的。”上即宣過郭大使問之。大使道:“劉娘娘乃陛下嫡母,何用問焉!此乃包公妄生事端,欺罔我主。”上怒甚,要將包公押出市曹斬首。王丞相又奏:“文拯此情,內中心有緣故,望陛下將郭大使發下西臺御史處勘問明白。”上允其奏,着御史王材根究其事。
當時劉後恐泄漏事情,密與徐監宮商議,將金寶買囑王御史方便。不想王御史是個贓官,見徐監宮送來許多金寶,遂歡喜受了,放下郭大使,整酒款待徐監宮。正飲酒間,忽一黑臉漢撞入門來。王御史問是誰人,黑臉漢道:“我是三十六宮四十五院都節史,今日是年節,特來大人處討些節儀。”王御史吩咐門子與他十貫錢,賞以三碗酒。那黑漢喫了三碗酒,醉倒在階前叫屈。人問其故,那醉漢道:“天子不認親孃是大屈,官府貪贓受賄是小屈。”
王御史聽得,喝道:“天子不認親孃,幹你甚事?”令左右將黑漢吊起在衙裏,左右正吊間,人報南衙包丞相來到。王材慌忙令郭大使復入牢中坐着,即出來迎接,不見包公,只有從人在外。王御史因問:“包大人何在?”董超答道:“大人言在王相公府裏議事,我等特來伺候。”王御史驚疑。董超等一齊入內,見吊起者正是包公,董超衆人一齊向前解了。包公發怒,令拿過王御史跪下,就府中搜出珍珠三鬥,金銀各十錠。包公道:“你乃枉法贓官,當正典刑。”即令推出市曹斬首示衆。
當下徐監宮已從後門走回宮中去。包公以其財物具奏天子,仁宗見了贓證,沉吟不決,乃問:“此金寶誰人進用的?”包公奏道:“臣訪得是劉娘娘宮中使喚徐監宮送去。”仁宗乃宣徐監宮問之,徐監宮難以隱瞞,只得當殿招認,是劉娘娘所遣。仁宗聞知,龍顏大怒道:“既是我親母,何用私賂買囑?其中必有緣故!”乃下敕發配徐監宮邊遠充軍,着令包公拷問郭大使根由。包公領旨,迴轉南衙,將郭大使嚴刑究問,郭槐苦不肯招,令押入牢中監禁,喚董超、薛霸二人吩咐道:“汝二人如此如此,查出郭槐事因,自有重賞。”二人徑入牢中,私開了郭槐枷鎖,拿過一瓶好酒與之共飲,因密囑道:“劉娘娘傳旨着你不要招認,事得脫後,自有重報。”郭大使不知是計,飲得酒醉了乃道:“你二牌軍善施方便,待回宮見劉娘娘說你二人之功,亦有重用。”董超覷透其機,引入內牢,重用刑拷勘道:“郭大使,你分明知其情弊,好好招承,免受苦楚。”郭槐受苦難禁,只得將前情供招明白。
次日,董、薛兩人呈知包公,包公大喜,執郭槐供狀啓奏仁宗。仁宗看罷,召郭槐當殿審之。槐又奏道:“臣受苦難禁,只得胡亂招承,豈有此事。”
仁宗以此事顧問包公道:“此事難理。”包公奏道:“陛下再將郭槐吊在張家園內,自有明白處。”上依奏,押出郭槐前去。包公預裝下神機,先着重超、薛霸去張家園,將郭槐吊起審問。將近三更時候,包公禱告天地,忽然天昏地黑,星月無光,一陣狂風過處,已把郭槐捉將去。郭槐開目視之,見兩邊排卜鬼兵,上面坐着的是閻羅天子。王問:“張家一十八口當滅麼?”
旁邊走過判官近前奏道:“張家當滅。”王又問:“郭槐當滅否?”判官奏道:“郭大使尚有六年旺氣。”郭槐聞說,叫聲:“大王,若解得這場大事,我與劉娘娘說知,作無邊功果致謝大王。”閻王道:”你將劉娘娘當初事情說得明白,我便饒你罪過。”郭槐——訴出前情。左右錄寫得明白,皇上親自聽聞,乃喝道:“奸賊!今日還賴得過麼?朕是真天子,非閻王也,判官乃包卿也。”郭槐嚇得啞口無言,低着頭只請快死而已。
上命整駕回殿,天色漸明,文武齊集,天子即命徘整鑾駕,迎接李娘娘到殿上相見,帝母二人悲喜交集,文武慶賀,乃令宮娥送人養老宮去訖。仁宗要將劉娘娘受油鍋之刑以泄其忿。包公奏道:“王法無斬天子之劍,亦無煎皇后之鍋。我主若要他死,着人將丈二白絲帕絞死,送入後花園中;郭槐當落鼎鑊之刑。”仁宗允奏,遂依包公決斷。真可謂亙古一大奇事。
五十八 梅商人遇禍悟神籤 姜氏女沐浴化冤魂
話說河南開封府陳州管下商水縣,有一人姓梅名敬,少入郡庠,家道殷實,父母俱慶,只鮮兄弟。娶鄰邑西華縣姜氏爲妻,後父母雙亡,服滿赴試,屢科不第,乃謂其妻道:“吾幼習儒業,將欲顯祖耀親,榮妻蔭子,爲天地間一偉人。奈何蒼天不遂吾願,使二親不及見我成立大志已歿,誠天地間一罪人也。今輾轉尋思,常憶古人有言,若要腰纏十萬貫,除非騎鶴上揚州,意欲棄儒就商,邀遊四海,以伸其志,豈肯屈守田園,甘老丘林。不知賢妻意下如何?”姜氏道:“妾聞古人有云,在家從父,出嫁從夫。君既有志爲商,妾當聽從。但願君此去以千金之軀爲重,保全父母遺體,休貪路柳牆花。若得稍獲微利,即當快整歸鞭。”梅敬聽得妻言有理,遂收置貨物,徑往四川成都府經商,姜氏餞別而去。
梅敬一去六載未回,一日忽懷歸計,遂收拾財物,竟入諸葛武侯廟中祈籤。當禱視已畢,求得一簽雲:逢崖切莫宿,逢湯切莫浴。鬥粟三升米,解卻一身曲。
梅敬祈得此籤,茫然不曉其意,只得起程而回。這一日舟子將船泊於大崖之下,梅敬忽然想起籤中“逢崖切莫宿”之句,遂自省悟,即令舟子移船別處,方移船時,大崖忽然崩下,陷了無限之物。梅敬心下大驚,方信籤中之言有驗。一路無礙至家,姜氏接入堂上,再盡夫婦之禮,略敘離別之情。時天色已晚,是夜昏黑無光。一時間姜氏燒湯水一盆,謂梅敬道:“賢夫路途勞苦,請去洗澡,方好歇息。”梅敬聽了妻言,又大省悟,神籤道“逢湯切莫浴’,遂乃推敵對妻道:“吾今日偶不喜浴,不勞賢妻候問。”姜氏見夫言如此,遂不催促,即自去洗澡。姜氏正浴間,不防被一人頂匿房中,將利槍從腹中一戳,可憐姜氏姣姿秀美,化作南柯一夢。其人溜躲房外去了。梅敬在外等候,見姜氏多久不出,執燈入往浴房喚之,方知被殺在地,哭得幾次昏迷。次日正欲具狀告理,又不知是何人所殺。卻有街坊鄰舍知之,忙往開封府首告梅敬無故自殺其妻。
包公看了狀詞,即拘梅敬審勘。梅敬遂以祈籤之事告知。包公自思:梅敬纔回,決無自殺其妻的理。乃對梅敬道:“你出六年不回,汝妻美貌,必有姦夫,想是姦夫起情造意要謀殺汝,汝因悟神籤的話,故得脫免其禍。今詳觀神籤中語云:‘鬥粟三升米,’吾想官鬥十升只得米三升,更有七升是糠無疑。莫非這姦夫就是康七麼?”梅敬道:“生員對鄰果有一人名喚康七。”
包公即令左右拘喚來審,康七亦不推賴,叩頭供狀道:“小人因見姜氏美貌,不合故起謀心,本意欲殺其夫,不知誤傷其妻。相公明見萬里,小人情願伏罪。”包公押了供狀,遂斷其償命,即令典刑。遠近人人歎服。
五十九 張兄弟誤認無頭屍 兩客商匿婦建康城
話說東京管下袁州有一人姓張名遲者,與弟張漢共堂居住,張遲娶妻周氏,生一子週歲。適周母有疾,着安童來報其女。周氏聞知母病,與夫商議要回家看母,過數日方與收拾回去。比及周氏到得母家,母病已痊,留住一月有餘。忽張遲有故人潘某在臨安爲縣史,遣僕相請。張遲接得故人來書,次日先打發僕回報,許來相會。潘僕去後,遲與遞商議道:“臨安縣潘故人書來相請,我已許約而去,家下要人看理,汝當代我前往周家說知,就同嫂嫂回來。”弟應諾。
次日,張漢徑出門來到周家,見了嫂嫂道知:“兄將遠行,特命我來接嫂嫂回家。”周氏乃是賢惠婦人,甚是敬叔,吩咐備酒相待。張漢飲至數杯,乃道:“路途頗遠,須趁早起身。”周氏遂辭別父母,隨叔步行而回。行到高嶺上,乃五月天氣,日色酷熱,周氏手裏又抱着小孩兒,極是困苦難行,乃對叔道:“日正當午,望家裏不遠,且在林子內略坐片時,少避暑氣再行。”
張漢道:“既是行得煩難,少坐一時也好,不如先抱侄兒與我先去回報,令覓轎伕來接。”周氏道:“如此恰好。”即將孩兒與叔抱回來,正值兄在門首候望,漢說與兄知:“嫂行不得,須待人接。”遲即僱二轎伕前至半嶺上,尋那婦人不見。轎伕回報,張遲大驚,同弟復來其坐息處尋之,不見。其弟亦疑渭兄道:“莫非嫂嫂有甚物事忘在母家,偶然記起,迴轉去取。兄再往周家看問一番。”遲然其言,徑來周家問時,皆雲:“自出門後己半日矣,哪曾見他轉來?”張愈慌了,再來與弟穿林抹嶺遍尋,尋到一幽僻處,見其妻死於林中,且無首矣。張遲哀哭不止。當日即與弟僱人抬屍,用棺木盛貯了。次日,周氏母家得知此事,其兄周立極是個好訟之人,即扭張漢赴告於曹都憲,皆稱張漢欲奸,嫂氏不從,恐回說知,故殺之以滅口。曹信其然,用嚴刑拷打,張漢終不肯誣服。曹令都官根究婦人首級,都官着人到嶺上尋覓首級不得,便密地開一婦人墳墓,取出屍斷其首級回報。曹再審勘,張漢如何肯招,受不過嚴刑,只得誣服,認做謀殺之情,監繫獄中候決。
將近半年,正遇包大人巡審東京罪人,看及張漢一案,便喚張犯廳前問之,張訴前情,包公疑之:當日彼夫尋覓其婦首級未有,待過數日,都官尋覓便有,此事可疑。令散監張漢於獄中。遂喚張龍、薛霸二公牌吩咐道:“你二人前往南街頭尋個卜卦人來。”適尋得張術士到。包公道:“令汝代推佔一事,須虔誠禱之。”術士道:“大人所佔何事,敢問主意?”包公道:“你只管推佔,主意自在我心。”推出一“天山遁”卦,報與包公道:“大人佔得此卦,遁者,匿也,是問個幽陰之事。”包公道:“卦辭如何?”術士道:“卦辭意義淵深難明,須大人自測之。”其辭雲:遇卦天山遁,此義由君問。聿姓走東邊,糖口米休論。包公看了卦辭,沉吟半響,正不知如何解說,便令取官米一頭給賞術士而去。喚過六房吏司,包公問道:“此處有糠口地名否?”衆人皆答無此地名。
包公退入後堂,秉燭而坐,思忖其事,忽然悟來。次日升堂,喚過張、薛二公牌,拘得張遲鄰人蕭某來到,密吩咐道:“汝帶二公人前到建康地方旅邸之間,限三日內要緝訪張家事情來報。”蕭某以事幹系情重,難以緝訪。
慮有違限的罪,欲待推辭,見包公有怒色,只得隨二公人出了府衙,一路訪問張家殺死婦人情由,並無下落。正行到建康旅邸,欲炊晌午,店裏坐着兩個客商,領一個年少婦人在廚下炊火造飯,二客睏倦,隨身臥於牀上。蕭某悄視那婦人,面孔相熟,婦人見蕭某亦覺相識,二人看視良久。那婦人愁眉不展,近前見蕭某問道:“長者從哪裏來?”蕭某答道:“我萍鄉人氏姓蕭者便是。”婦人聞之是與夫同鄉,便問:“長者所居曾識張某否?”蕭某大驚道:“好似我鄉里周娘子!”周氏潛然淚下道:“妾正是張遲妻也。”蕭乃道知張漢爲汝誣服在獄之故。周氏泣道:“冤哉!當日叔叔先抱孩兒回去,妾坐於林中候之,忽遇二客商挑着箬籠上山來,見妾獨自坐着,四顧無人,即拔出利刀,逼我脫下衣服並鞋,妾懼怕,沒奈何遂依他脫下。那二客商遂於籠中喚出一婦人,將妾衣並鞋與那婦人穿着,斷取其頭置籠中,拋其身子於林裏,拿我入籠中,負擔而行。沿途乞覓錢鈔,受苦萬端。今遇鄉里,恰似青天開眼,望垂憐恤,報知吾夫急來救妾。”言罷,悲咽不止。蕭某聽了道:“今日包爺正因張漢獄事不明,特差我領公牌來此緝訪,不想相遇。待我說與公牌知之,便送娘子回去。”周氏收淚進入裏面,安頓那二客商。蕭某來見二公牌,午飯正熟,蕭其以其情說與二人知之。張、薛二人午飯罷,搶入店裏面,正值二客與周氏亦在用飯。二公牌道:“包公有牌來拘你,可速去。”二客聽說一聲包爺,神魂驚散,走動不得,被二公牌綁縛了,連婦人直帶回府衙報知。包公不勝大喜,即喚張遲來問,遲到衙會見其妻,相抱而哭。包公再審,周氏逐一告明前事,二客不能抵諱,只得招認,包公令取長枷監禁獄中,疊成案卷。包公以張漢之在明白,再勘問都官得婦人首級情由,都官不能隱瞞,亦供招出。審實一干罪犯監候,具疏奏達朝廷,不數日,仁宗旨下:二客謀殺慘酷,即問處決;原問獄官曹都憲並吏司決斷不明,誣服冤枉,皆罷職爲民;其客商貨帛賞賜鄰人蕭某;釋放張漢;周氏仍歸夫家;周立問誣告之罪,決配遠方;都官盜開屍棺取婦人頭,亦處死罪。事畢,衆書吏叩問包公,緣何占卜遂知此事?包公道:“陰陽之數,報應不差。卦辭前二句乃是助語,第三句‘聿姓走東邊’,天下豈有姓聿者?猶如聿字加一走之,卻不是個建字!‘糠口米休論’,必爲糠口是個地名,及問之,又無此地名,想是糠字去了米,只是個單康字。離城九十里有建康驛名,那建康是往來衝要之所,客商並集,我亦疑此婦人被人帶走,故命彼鄰里有相識者往訪之,當有下落。果然不出吾之所料。”衆吏叩服包公神見。
六十 李中立殺友地窨中 江玉梅遺子山神廟
話說河南汝寧府上蔡縣,有鉅富長者姓金名彥龍,娶周氏,生有一子,名喚金本榮,年二十五歲,娶妻江玉梅,年將二十,姣容美貌。忽一日,金本榮在長街市上算命,道有一百日血光之災,除非是出路躲避方可免得。本榮自思:有契兄袁士扶在河南府洛陽經營,不若到他那裏躲災避難,二來到彼處經營。回家與父母說知其故。金彥龍曰:“既如此,我有玉連環一雙,珍珠百顆,把與孩兒拿去哥哥家貨賣,值價十萬貫。”金本榮聽了父言,即便領諾。正話間,旁邊走出媳婦江玉梅向前稟道:“公婆在上,丈夫在家終日只是飲酒,若帶着許多金寶前去,誠恐路途有失,怎生放心叫他自去?妾想如今太平時節,媳婦與丈夫同去。”金彥龍道:“吾亦慮他好酒誤事,若得媳婦同去最好。今日是個吉日,便可收拾起程。”即將珍珠、玉連環付與本榮,吩咐過了百日之後,便可回家,不可遠遊在外,使父母掛心。金本榮應諾,辭別父母離家,夫婦同行。至晚,尋入酒店,略略杯酌。正飲之間,只見一個全真先生走入店來,那先生看着全本榮夫婦道:“貧道來此抄化一齋。”本榮平生敬奉玄帝,一心好道,便道:“先生請坐同飲。”先生道:“金本榮,你夫婦二人何往?”本榮大驚道:“先生所言,吾與你素不相識,何以知吾姓名?”先生道:“貧道久得真人傳授,吉凶靡所不知,今觀汝二人氣色,目下必有大災,切宜謹慎。”本榮道:“某等凡人,有眼無珠,不知趨避之方;況兼家有父母在堂。先生既知休咎,望乞憐而救之。”先生道:“貧道觀汝夫婦行善己久,豈忍坐視不救。今賜汝兩丸丹藥,二人各服一丸,自然免除災難;但汝身邊寶物牢匿在身。如汝有難,可奔山中來尋雪澗師父。”道罷相別。
本榮在路夜宿曉行,不一日將近洛陽縣。忽聽得往來人等紛紛傳說,西夏國王趙元吳興兵犯界,居民各自逃走。本榮聽了傳說之言,思了半晌,乃謂其妻江玉梅道:“某在家中交結個朋友,喚做李中立,此人在開封府鄭州管下汜水縣居住,他前歲來我縣做買賣時,我曾多有恩於他,今既如此,不免去投奔他。”江玉梅從其言。本榮遂問了鄉民路徑,與妻直到李中立門首,先託人報知,李中立聞言,即忙出迎本榮夫婦入內,相見已畢,茶罷,中立問其來由。本榮即告以因算命出來躲災之事,承父將珍珠、玉連環往洛陽經商,因聞西夏欲興兵犯境,特來投奔兄弟。”中立聽了,細觀本榮之妻生得美貌,心下生計,遂對本榮道:“洛陽與本處同是東京管下,西夏國若有兵犯界,則我本處亦不能免。小弟本處有個地窨子,倘賊來時,只從地窨中躲避,管取太平無事。賢兄放心且住幾時。”便叫家中置酒相待,又喚當值李四去接鄰人王婆來家陪侍。李四領諾去了,移時王婆就來相見,請江玉梅到後堂,與李中立妻子款待已畢,至晚,收拾一間房子與他夫妻安歇。
過了數日,李中立見財色起心,暗地密喚李四吩咐道:“吾去上蔡縣做買賣時,被金本榮將本錢盡賴了去。今日來到我家,他身邊有珍珠百顆,玉連環一對,你今替我報仇,可將此人引至無人處殺死,務要刀上有血,將此珠玉之物並頭上頭巾前來爲證,我即養你一世,決不虛言。”李四見說,喜不自勝,二人商議已定。次日,李中立對金本榮道:“吾有一所小莊,莊內有一窨在彼,賢兄可去一看。”本榮不知是計,遂應聲道:“賢弟既有莊所,吾即與李四同往一觀。”當日乃與李四同去。原來金本榮寶物日夜隨身。二人走到無人煙之處,李四腰間拔出利刀道:“小人奉家主之命,說你在上蔡縣時曾賴了他本錢,今日來到此處,叫我殺了你。並不於我的事,你休得埋怨於我。”遂執刀向前來殺。本榮見了,嚇得魂飛天外,連忙跪在地下苦苦哀告道:“李四哥聽稟:他在上蔡時,我多有恩於他,他今日見我妻美貌,恩將仇報,圖財害命,謀夫佔妻,生此冤慘。乞憐我有七旬父母無人侍養,饒我殘生,陰功莫大。”李四聽了說道:“只是我奉主命就要寶物回去。且問汝寶物現在何處?”本榮道:“寶物隨身在此,任君拿去,乞放殘生。”
李四見了寶物又道:“吾聞圖人財者,不害其命;今已有寶物,更要取你頭巾爲證,又要刀上見血跡方可回報,不然,,吾亦難做人情。”本榮道:“此事容易。”遂將頭巾脫下,又咬破舌尖,噴血刀上。李四道:“我今饒你性命,你可急往別處去躲。”本榮道:“吾得性命,自當遠離。”即拜辭而去。”
當日李四得了寶物,急急回家與李中立交清楚。中立大喜,吩咐置酒,在後堂請嫂嫂江玉梅出來。玉梅見天色已晚,乃對中立通:“叔叔令丈夫去看莊所,緣何此時不見回來?”李中立道:”吾家亦頗富足,賢嫂與我成了夫婦,亦夠快活一世,何必掛念丈夫?”玉梅道:“妾丈夫現在,叔叔何得出此牛馬之言?豈不自恥!”李中立見玉梅秀美,乃向前摟住求歡,玉梅大怒,將中立推開道:“妾聞在家從父,出嫁從夫,妾夫又無棄妾之意,安肯傷風敗俗,以污名節!”李中立道:“汝丈夫今已被我殺死,若不信時,吾將物事拿來你看,以絕念頭。”言罷,即將數物丟在地上道:“娘子,你看這頭巾,刀上有血,若不順我時,想亦難免。”玉梅一見數物,哭倒在地。
中立向前抱起道:“嫂嫂不須煩惱,汝丈夫已死,吾與汝成了夫婦,諒亦不玷辱了你,何故執迷太甚!”言罷,情不能忍,又強欲求歡。玉梅自思:這賊將丈夫謀財殺命,又要謀我爲妾,若不從,必遭其毒手。遂對中立道:“妾有半年身孕,汝若要妾成夫婦,待妾分娩之後,再作區處;否則妾實甘一死,不願與君爲偶。”中立自思:分娩之後,諒不能逃。遂從其言。就喚王婆吩咐道:“汝同這娘子往深村中山神廟邊,我有一所空房在彼,你可將他藏在此處,等他分娩之後,不論男女,將來丟了,待滿月時報我知道。”當日,王婆依言領江玉梅去了。
話分兩頭。且說本榮父親金彥龍,在家裏念兒子、媳婦不歸,音信並無。彥龍乃與妻將傢俬封記,收拾金銀,沿路來尋不題。不覺光陰似箭,日用如梭,江玉梅在山神廟旁空房內住了數月,忽一日肚疼,生下一個男兒。王婆近前道:“此子只好丟在水中,恐李長者得知,連累老身。”玉梅再三哀告道:“念他父親痛遭橫禍,看此兒亦投三光出世,望乞垂憐,待他滿月,丟了未遲。”王婆見江玉梅情有可矜,心亦憐之,只得依從。不覺又是滿月,玉梅寫了生年月日,放在孩兒身上,丟在山神廟中候人抱去撫養,留其性命。
遂與王婆抱至廟中,不料金彥龍夫妻正來這山神廟中問個吉凶,剛進廟來,卻撞見江玉梅。公婆二人大驚,問其夫在何處,玉梅低聲訴說前事,彥龍聽了,苦不能忍,急急具狀告理。
卻值包公訪察,緝知其事。次日,即差無情漢領了關文一道,徑投鄭州管下汜水縣下了馬,拘拿李中立起解到臺,令左右將中立先責一百杖,暫且收監,未及審勘。王婆又欲充作證見,憑玉梅報謝。包公令金彥龍等在外伺候。且說金本榮,自離了汜水縣,無處安身,徑來山中撞見雪澗師父,留在庵中修行出家,不知父母妻子下落,心中優愁不樂。忽一日,師父與金本榮道:“我今日教你去開封府抄化,有你親眷在彼,你可小心在意,回來教我知道。”金本榮拜辭了師父,徑投開封府來,遂得與父母妻子相見,同到府前。正值包公升堂,彥龍父子即將前事又哭告一番。包公即令獄中取出李中立等市勘,李中立不敢抵賴,一供招,貪財謀命是實,強佔伊妻是真。包公叫取長枷腳鐐時鎖,送下死牢中去。將中立家財一半給賞李四,一半給賞王婆;迫出寶物給還金本榮;李中立妻子發邊遠充軍。聞者快心。
六十一 邱家僕直言道姦情 汪牙儈滅口借龍窟
話說東京離城五里,地名湘潭村,有一人姓邱名惇,家業殷實,娶本處陳旺之女爲妻。陳氏甚是美貌,卻是個水性婦人,因見其夫敦重,甚不相樂。
時鎮西有個牙儈,姓汪名琦,生得清秀,是個風流浪子,常往來邱惇家,惇以契交兄弟情義待之。汪出入稔熟,常與陳氏交接言語。一日,汪琦來到邱家,陳氏不勝歡喜,延入房中坐定,對汪道:“丈夫到莊上算田租,一時未還,難得今日你到此來,有句話當要對你說。且請坐着,待我到廚下便來。”
汪琦正不知是何緣故,只得應諾,遂安坐等候。不多時陳氏整備得一席酒餚入房中來,與汪琦對飲。酒至半酣,那陳氏有心,向汪琦道:“聞得叔叔未娶嬸嬸,夜來獨眠,豈不孤單?”汪答道:“小可命薄,姻緣遲緩,衾枕獨眠,是所甘願也。”陳氏笑道:“叔叔休瞞我,男子漢無有妻室,度夜如年。
適言甘願,乃不得已之情,非實意也。”汪琦初則以朋友分上,尚不敢亂言,及被陳氏將言語調戲,不覺心動,說道:“賢嫂既念小叔孤單,今日肯憐念我麼?”陳氏道:“我倒有心憐你,只恐叔叔無心戀我。”二人戲謔良久,彼此乘興,遂成雲雨之交,正是色膽大如天,兩下意投之後,情意稠密,但遇邱惇不在家,汪某遂留宿於陳氏房中,邱惇全不知覺。
邱之家僕頗知其事,欲報知於主人,又恐主人見怒;若不說知,甚覺不平。忽值那日邱惇正在莊所與佃戶算帳,宿於其家。夜半,邱惇對家僕道:“殘秋天氣,薄被生寒,未知家下亦若是否?”家僕答道:“只虧主人在外孤寒,家下夜夜自暖。”邱惇怪而疑之,便問:“你如何出此言語?”家僕初則不肯說,及至問得急切,乃直言主母與汪某往來交密之情。邱聽此言,恨不得一時天曉。次日,回到家下,見陳氏面帶春風,越疑其事。是夜,盤問汪某來往情由,陳氏故作遮掩模樣道:“你若不在家時,便閉上內外門戶,哪曾有人來我家?卻將此言誣我!”邱道:“不要性急,日後自有端的。”那陳氏懼怕不語。
次日侵早,邱惇又往莊所去了。汪某進來見陳氏不樂,問其故,陳氏不隱,遂以丈夫知覺情由告知。汪某道:“既如此,不須憂慮,從今我不來你家便無事了。”陳氏笑道:“我道你是個有爲丈夫,故有心從汝;原來是個沒志量的人。我今既與你情密,須圖終身之計,緣何就說開交的話?”汪某道:“然則如之奈何?”陳氏道:“必須謀殺吾夫,可圖久遠。”汪沉吟半晌,沒有計較處,忽計從心上來,乃道:“娘子的有實願,我謀害之計有了。”
陳氏問:“何計?”汪道:“本處有一極高山巔上原有龍窟,每見煙霧自窟中出則必雨;若不雨必主旱傷。目下鄉人於此祈禱,汝夫亦於此會,候待其往,自有處置的計。”陳氏喜道:“若完事後,其餘我自有調度。”汪宿了一夜而去。
次日,果是鄉人鳴鑼擊鼓,徑往山巔祈禱,邱惇亦與衆人隨登,汪琦就跟到窟前。不覺天色黃昏,衆人祈禱畢先散去,獨汪琦與邱惇在後,經過龍窟,汪戲道:“前面有龍露出爪來。”惇驚疑探看,被汪乘勢一推,惇立腳不定,墜入窟中。當下汪某跑走回來,見陳氏說知其事。陳氏歡喜道:“想我今生原與你有緣。”自是汪某出入其家無忌,不顧人知。有親戚問及邱某多時不見之故,陳氏掩諱,只告以出外未回。然其家僕見主人沒下落,甚是憂疑,又見陳氏與汪某成了夫婦,越是不忿,欲告首於官,根究其事。陳氏密聞之,遂將家僕逐趕出去。
後將近一月餘,忽邱惇復歸家,正值陳氏與汪某圍爐飲酒,見惇自外人,汪大驚,疑其是鬼。抽身入房中取出利刀呵叱,逐之出門。惇悲咽無所往,行到街前,遇見家僕,遂抱住主人問其來由。惇將當日被汪推落窟中的事說了一遍。家僕哭道:“自主不回,我即致疑,及見主母與汪某成親,想他必然謀害於你,待訴之官,根究主人下落,竟被他趕出,不意吉人天相,復得相見,當以此情告於開封府,以雪此冤。”惇依言,即具狀赴開封府衙門。
包公審問道:“既當日推落龍窟,焉得不死,復能歸乎?”邱惇泣訴道:“正不知因何緣故。方推下的時節,窟旁皆茅葦,因傍茅葦而落,故得無傷。窟中甚黑,久而漸光,見一小蛇居中盤旋不動,窟中乾燥,但有一勺之水清甚,掬其水飲之,不復飢渴。想着那蛇必是龍也,常乞此蛇庇佑,蛇亦不見相傷,每於窟中輕移旋繞,則蛇漸大,頭角崢嶸,出窟而去,俄而雨下,如此者六、七日。一日,因攀拿龍尾而上,至窟外則龍尾掉搖,墜於窟旁茅叢去了。因即歸家,正見妻與汪琦同飲,被汪利刀趕逐而出。特來具告。”言訖不勝痛哭。
包公審實明白,即差公牌張龍、趙虎,到邱家捉拿汪琦、陳氏。是時汪琦正在疑惑此事,不提防邱某已再生回家,竟具狀開封府,公牌拘到府衙對理。包公審問汪琦,琦訴道:“當時鄉人祈禱,各自早散回家,邱至黃昏誤落窟中,哪有謀害之情?又其家緊密,往來有數,哪有通姦之事?”此時汪某爭辯不已,包公着令公牌去陳氏房中取得牀上睡席來看,見有二人新睡痕跡。包公道:“既說彼家門戶緊密,緣何有二人席痕?分明是你謀害,幸至不死,尚自抵賴!即令嚴刑拷究,汪只得供招,將汪琦、陳氏皆定死罪;邱惇回家。見者欣喜。
六十二 積善家偏出不肖子 惡奴才反累賢主人
話說,“善有善報,惡有惡報,莫道無報,只分遲早”。這幾句話是陰間法令,也是口頭常談;哪曉得這幾句也有時信不得。東京有個姚湯,是三代積善之家,賙人之急,濟人之危,齋僧佈施,修橋補路,種種善行,不一而足,人人都說,姚家必有好子孫在後頭。西京有個趙伯仁,是宋家宗室,他倚了是金枝玉葉,謀人田地,占人妻子,種種惡端,不可勝數。人人都說,趙伯仁倚了宗親橫行無狀,陽間雖沒奈何他,陰司必有冥報。哪曉得姚家積善倒養出不肖子孫,傢俬、門戶,弄得一個如湯潑雪;趙家行惡倒養出絕好子孫,科第不絕,家聲大振。因此姚湯死得不服,告狀於陰間。
告爲報應不明事:善惡分途,報應異用;陽間糊塗,陰間電照;遲早不同,施受豈爽。今某素行問天,存心對日,潑遭不肖子孫,蕩覆祖宗門戶。降罰不明,乞臺查究。上告。包公看完道:姚湯,怎的見你行善就屈了你?”姚湯道:“我也曾賙人之急,濟人之危,也曾修過橋樑,也曾補過道路。”包公道:“還有好處麼?”
姚湯道:“還有說不盡處,大頭腦不過這幾件;只是趙伯仁作惡無比,不知何故子孫興旺?”包公道:“我曉得了,且帶在一邊。”再拘趙伯仁來審,不多時,鬼卒拘趙伯仁到。包公道:“趙伯仁,你在陽世行得好事!如何敢來見我?”趙伯仁道:“趙某在陽間雖不曾行善事,也是平常光景,亦不曾行甚惡事來!”包公道:“現有對證在此,休得抵賴。帶姚湯過來。”姚湯道:“趙伯仁,你占人田地是有的,謀人妻女是有的,如何不行惡?”趙伯仁道:“並沒有此事,除非是李家奴所爲。”包公道:”想必是了。人家常有家奴不好,主人是個進士,他就是個狀元一般;主人是個倉官、驛丞,他就是個樞密宰相一般;狐假虎威,借勢行惡,極不好的。快拘李家奴來!”
不一時,李奴到,包公問道:“李家奴,你如何在陽間行惡,連累主人有不善之名?”李奴終是心虛膽怯,見說實了,又且主人在面前,哪裏還敢噴聲。
包公道:“不消究得了,是他做的一定無疑。”趙伯仁道:“乞大人一究此奴,以爲家人累主之戒。”包公道:“我自有發落。”叫姚湯,“你說一生行得好事,其實不曾存得好心。你說周人、濟人、修橋、補路等項,不過舍幾文銅錢要買一個好名色,其實心上割捨不得,暗裏還要算計人,填補捨去的這項錢糧。正是暗室虧心,神目如電。大凡做好人只要心田爲主;若不論心田,專論財帛,窮人沒處積德了。心田若好,一文不捨,不害其爲善;心田不好,日舍萬文錢,不掩其爲惡。你心田不好,怎教你子孫會學好?趙伯仁,你雖有不善的名色,其實本心存好,不過惡奴累了你的名頭,因此你自家享盡富貴,子孫科第連芳。皇天報應,昭昭不爽。”仍將李惡奴發下油鍋,餘二人各去。這一段議論,包公真正發人之所未發也。
六十三 冉佛子行善竟夭亡 虎夜叉無德倒善終
話說陰間有個注壽官,註定哪一年上死,準定要死的;註定不該死,就死還要活轉來。又道陰騭可以延壽,人若在世上做得些好事,不免又在壽薄上添上幾豎幾畫;人若在世上做得不好事,不免又在壽簿上去了幾豎幾畫。
若是這樣說起來,信乎人的年數有壽夭個同,正因人生有善惡不同。哪曉得這句話也有時信不得。山東有個冉道,持齋把素,一生常行好事,若損陰騭的一無所爲,人都叫他是個佛子;有個陳元,一生做盡不好事,奪人之財,食人之肝,人都喚他是個虎夜叉。依道理論起來,虎夜叉早死一日,人心暢快一日;佛子多活一日,人心歡喜一日。不期佛子倒活得不多年紀就夭亡了;虎夜叉倒活得九十餘歲,得以無病善終。人心自然不服了,因此那冉佛子死到陰司之中告道:告爲壽天不均事:陰騭延壽,作惡天亡;冥府有權,下民是望。今某某等爲善夭,爲惡壽。佛子速赴於黃泉,雖在生者下敢唸佛;虎叉久活於人世,恐祝壽者盡皆效虎。漫雲夭死是爲脫胎,在生一日勝死千年。上告。
包公見狀即問道:“冉道,你怎麼就怨到壽夭不均?”冉道道:“怨字不敢說,但是冉某平素好善,便要多活幾年也不爲過。恐怕陰司薄上偶然記差了,屈死了冉某也未可知。”包公道:“陰司不比陽間容易入人之罪,沒人之善,況夫生死大事,怎麼就好記差了!快喚善惡司並注壽官一齊查來。”
不多時,鬼使報道:“他是口善心不善的。”包公道:“原來如此。”對冉道說:“大凡人生在世,心田不好,持齋把素也是沒用的:況如今陽間的人,偏是喫素的人心田愈毒,借了把素的名色,弄出拈槍的手段。俗語說得好,是個佛口蛇心。你這樣人只好欺瞞世上有眼的瞎子,怎逃得陰司孽鏡!你的罪比那不喫素的還重,如何還說不服早死?”冉道說:“冉某服罪了。但是陳元這樣惡人,如何倒活得壽長?”包公即差鬼卒拘陳元對審。陳元到了,包公道:“且不要問陳元口詞,只去善惡簿上查明就是。”不多時,鬼吏報道:“不差,不差!”包公道:“怎麼反不差?”鬼吏道:“他是三代積德之家。”包公道:“原來如此。一代積善,猶將十世宥之,何況三代?但是陽世作惡,雖是多活幾年,免不得死後受地獄之苦。”遂批道:審得:冉道以唸佛而夭亡,遂怨陳元以作惡而長壽。豈知善不善在心田,不在口舌;哪曉惡不惡論積累,不論一端。口裏喫素便要得長壽,將茹葷者盡短命乎?一代積善,可延數世;彼小疵者,能不宥乎?佛在口而蛇在心,更加重罪;行其惡而長其年,難免冥苦。毋得混淆,速宜迴避。批完,二人首服而去。
六十四 三官人殞命落水中 船艄公催客喚娘子
話說廣東潮州府揭陽縣有趙信者,與周義相交。義相約同往京中買布,先一日討定張潮艄公船隻,約次日黎明船上會。至期,趙信先到船,張潮見時值四更,路上無人,將船撐向深處去,將趙信推落水中而死,再撐船近岸,依然假睡。黎明,周義至,叫艄公,張潮方起。等至早飯過,不見趙信來。
周義乃令艄公去催,張潮到信家,連叫幾聲,三娘子方出開門,蓋因早起造飯,夫去後復睡,故反起遲。潮因問信妻孫氏道:“汝三官人昨約周官人來船,今周官人等候已久,三官人緣何不來?”孫氏驚道:“三官人出門甚早,如何尚未到船?”潮回報周義,義亦回去,與孫氏家遍尋四處,三日無蹤。
義思:信與我約同買賣,人所共知,今不見下落,恐人歸罪於我。因往縣去首明,爲急救人命事,外開幹證艄公張潮,左右鄰舍趙質、趙協及孫氏等。
知縣朱一明準其狀,拘一干人犯到官,先審孫氏稱:“夫已食早飯,帶銀出外,後事不知。”次審艄公,張潮道:“前日周、趙二人同來討船是的。
次日,天未明,只周義到,趙信並未到,附幫數十船俱可證。及周義令我去催,我叫‘三娘子’,彼方睡起,初開大門。”又審左右鄰趙質、趙協,俱稱:“信前將往買賣,妻孫氏在家吵鬧是實。其侵早出門事,衆俱未見。”又問原告道:“此必趙信帶銀在身,汝謀財害命,故搶先糊塗來告此事。”
周義道:“我一入豈能謀得一人,又焉能埋沒得屍身?且我家勝於彼家,又是至相好之友,尚欲代彼伸冤,豈有謀害之理!”孫氏亦稱:“義素與夫相善,決非此人謀害。但恐先到船,或艄公所謀。”張潮辯稱:“我一幫船幾十只,何能在口岸頭謀人,怎瞞得人過?且周義到船,天尚未明,叫醒我睡已有明證。彼道夫早出門,左右鄰里並未知之,及我去叫,他睡未起,門未開,分明是他自己謀害。”朱知縣將嚴刑拷勘孫氏,那婦人香姿弱體,怎當此刑。只說:“我夫已死,我拚一死陪他。”遂招認“是我阻擋不從,因致謀死”,又拷究屍身卜落,孫氏說:“謀死者是我,若要討他屍身,只將我身還他,何必更究!”再經府複審,並無變異。
次年秋讞,請決孫氏謀殺親夫事,該至秋行刑。有一大理寺左任事楊清,明如冰鑑,極有見識,看孫氏一宗案卷,忽然察到。因批曰:“敲門便叫三娘子,定知房內已無夫。”只此二句話,察出是艄公所謀,再發巡行官複審。
時包公遍巡天下,正值在潮州府,單拘艄公張潮問道:“周義命汝去催趙信,該叫三官人,緣何便叫三娘子?汝必知趙信已死了,故只叫其妻!”張潮聞此話,愕然失對。包公道:“明明是汝謀死,反陷其妻。”張潮不肯認,發打三十;不認,義夾打一百,又不認;乃監起。再拘當日水手來,一到,不問便打四十。包公道:“汝前年謀死趙信。張潮艄公訴說是你,今日汝該償命無疑。”水手一一供招:因見趙信四更到船,路上無人,幫船亦不覺,是艄公張潮移船深處推落水中,復撐船近岸,解衣假睡。大將亮周義乃到。此全是張潮謀人,安得陷我?”後取出張潮與水手對質,潮無言可答。將潮償命;孫氏放回;罷朱知縣爲民。可謂獄無冤民,朝無昏吏矣。
六十五 賣緞客圍觀被剪綹 假銀兩試探辨真賊
話說平涼府有一術士,在府前看相,衆人羣聚圍看,時有賣緞客畢茂,袖中藏帕,包銀十餘兩,亦雜在人叢中看,被一光棍手託其銀,從袖口而出,下墜於地。茂即知之,俯首下撿,其光棍來與相爭。茂道:“此銀是我袖中墜下的,與你何干?”光棍道:“此銀不知何人所墜,我先見要撿,你安得自認?今不如與這衆人,大家分一半有何不可?”衆人見光棍說均分,都來幫助。畢茂哪裏肯分,相扭到包公堂上去。光棍道:“小的名羅欽,在府前看術土相人,不知誰失銀一包在地,小的先撿得,他要來與我爭。”畢茂道:“小的亦在此看相人,袖中銀包墜下,遂自撿取。彼要與我分。看羅欽言涉似江湖光棍,或銀被他剪綹,因致墜下,不然我兩手拱住,銀何以墜?”羅欽道:“剪綹必割破衣袖,看他衣袖破否?況我同家人進貴在此賣錫,頗有本錢,現在南街李店住,怎是光棍?”包公亦會相面,羅欽相貌不良,立令公差往南街拿其家人並帳目來看,果記有賣錫帳目明白,乃不疑之。因問畢茂道:“銀既是你的,可記得多少兩數?”畢茂道:“此銀身上用的,忘記數目了。”包公又命手下去府前混拿兩個看相人來問之,二人同指羅欽身上去道:“此人先見。”再指畢茂道:“此人先撿得。”包公道:“羅欽先見,還。說他撿麼?”二人道:“正是。聽得羅欽說道:那裏有個甚包。畢茂便先撿起來,見是銀子,因此兩下相爭。”包公道:“畢茂,你既不知銀數多少,此必他人所失,理合與羅欽均分。”遂當堂分開,各得八兩而去。
包公令門子俞基道:“你密跟此二人去,看他如何說。”俞基回報道:”
畢茂回店埋怨老爺,他說被那光棍騙去。羅欽出去,那兩個幹證索他分銀,跟在店中,不知後來如何。”包公又令一青年外郎任溫道:“你與俞基各去換假銀五兩,義兼好銀幾分,汝路上故與羅欽看見,然後任人鬧處去,必有人來剪綹的,可拿將來,我自賞你。”任溫遂與俞基並行至南街,卻遇羅欽來。任溫故將銀包解開買櫻桃,俞基亦將銀買,道:“我還要買來請你。”
二人都買過,隨將櫻桃食訖,徑往來岳廟去看戲。俞基終是個小後生,袖中銀子不知幾時剪去,全然不知。任溫眼雖看戲,只把心放在銀上,要拿剪綹賊。少頃,身旁衆人挨擠甚緊,背後一人以手託任溫的袖,其銀包從袖口中挨手而出,任溫乃知剪綹的,便伸手向後拿道:“有賊在此。”兩旁二人益挨進,任溫轉身不得,那背後人即走了。任溫扯住兩旁二人道:“包爺命我二人在此拿賊,今賊已走脫,你二人同我去回覆。”其二人道:“你叫有賊,我正翻身要拿,奈人擠住,拿不着。今賊已走,要我去見老爺何干?”任溫道:“非有他故,只要你做幹證,見得非我不拿,只人叢中拿不得。”地方見是外郎、門子,遂來助他,將二人送到包公前,說知其故。包公問二人姓名,一是張善,一是李良。包公道:“你何故賣放此賊?今要你二人代罪。”張善道:”看戲相擠人多,準知他被剪綹,反歸罪於我。
望仁天詳察。”包公道:“看你二人姓張姓李,名善名良,便是盜賊假姓名矣。外郎拿你,豈豈不的當!”各打三十,擬徒二年,令千下立押去擺站,私以帖與驛丞道:“李良、張不的當!”各打三十,擬徒二年,令手下立押去擺站,私以帖與驛丞道:“李良、張善二犯到,可重索他禮物,其所得的原銀,即差人送上,此囑。”邱驛丞得此帖,及李良、張善解到,即大排刑具,驚嚇得:“各打四十見風俸!”張善、李良道:“小的被賊連累,代他受罪。這法度我也曉得,今日解到辛苦,乞饒蟻命。”即託驛書吏手將銀四兩獻上,叫三日外即放他回。邱驛丞即將這銀四兩親送到衙。包公令俞基來認之,基道:“此假銀即我前日在廟中被賊剪去的。”包公發邱驛丞回,即以牌去提張善、李良到,問道:“前日剪綹任溫的賊可報名來,便免你罪。”
張善道:“小的若知,早已說出,豈肯以自己皮肉代他人枉受苦楚?”包公道:“仟溫銀未被剪去,此亦罷了;但俞基銀五兩零被他剪去。衙門人的銀豈肯罷休!你報這賊來也就罷。”李良道:“小的又非賊總甲,怎知哪個賊剪綹俞基的銀子?”包公道:“銀子我已查得了,只要得個賊名。”李良道:“既已得銀兩,即捕得賊。豈有賊是一人,用銀又是一人?”包公以四兩假銀擲下去:“此銀是你二人獻與邱驛丞的,今早獻來。俞基認是他的,則你二人是賊無疑。又放走剪任溫銀之賊,可速報來。”張善、李良見真情已露,只得從實供出:“小的做剪綹賊者有二十餘人,共是一夥。昨放走者是林泰,更前日羅欽亦是,這回禍端由他而起。尚有其餘諸人未犯法。小的賊有禁議,至死也不相扳。”再拘林泰、羅欽、進貴到,勒羅欽銀八兩與畢茂去訖。將三賊各擬徒二年;仍派此二人爲賊總甲,凡被剪綹者仰差此二人身上賠償。人皆嘆異。
六十六 江幼僧露財命歸西 程家子索債買度牒
話說西京有一姓程名永者,是個牙儈之家,通接往來商客,令家人張萬管店,凡遇往來投宿的,若得經紀錢,皆記了簿書。一日,有成都幼憎姓江名龍,要往東京披剃給度牒,那日恰行到大開坡,就投程永店中借歇。是夜,江僧獨自一個於房中收拾衣服,將那帶來銀子鋪於牀上,正值程永在親戚家飲酒回來,見窗內燈光露出,近前視之,就看見了銀子。忖道:這和尚不知是哪裏來的,帶這許多銀兩。正是財物易動人心,不想程永就起了個惡念,夜深時候,取出一把快利尖刀,挨開僧人房門進去,喝聲道:“你謀了人許多財物,怎不分我些?”江憎聽了大驚,措手不及,被程永一刀刺死,就掘開牀下土埋了屍首,收拾起那衣物銀兩,進房睡去。次日起來,就將那僧人銀兩去做買賣,未數年,起成大家,娶了城中許二之女爲妻,生下一子,取名程惜,容貌秀美,愛如掌上之珠,年紀稍長,不事詩書,專好遊蕩。程永以其只得一個兒子,不甚拘管他;或好言勸之,其子反怒恨而去。
一日,程惜央匠人打一把鼠尾尖刀,驀地來到父親的相好嚴正家來。嚴正見是程惜,心下甚喜,便令黃氏妻安頓酒食,引惜至偏舍款待。嚴正問道:“賢侄難得到此,父親安否?”惜聽得問及父親,不覺怒目反視,欲說又難於啓口。嚴怪而同道:“侄有何事?但說無妨。”惜道:“我父是個賊人,侄兒必要刺殺之。已準備利刀在此,特來通知叔叔,明日便下手。”嚴正聽了此言,嚇得魂飛天外,乃道:“侄兒,父子至親,休要說此大逆之話。倘若外人知道,非同小可。”惜道:“叔叔休管,管教他身上掘個窟窿。”言罷,抽身走起去了。嚴正驚慌不已,將其事與黃氏說知。黃氏道:“此非小可,彼未曾與夫說知,或有不測,尚可無疑;今既來我家說知,久後事露如何分說?”嚴正道:“然則如之奈何?”黃氏道:“爲今之計,莫若先去告首官府,方免受累。”嚴正依其言,次日,具狀到包公衙內首告。
包公審狀,甚覺不平,乃道:“世間哪有此等逆子!”即拘其父母來問,程永直告其子果有謀弒之心;究其母,母亦道:“不肖子常在我面前說要弒父親,屢屢被我責譴,彼不肯休。”拘其子來根勘之,程惜低頭不答;再喚程之鄰里數人,逐一審問,鄰里皆道其子有弒父的意,身上不時藏有利刀。
包公令公人搜惜身上,並無利刀。其父複道:“必是留在睡房中。”包公差張龍前到程惜睡房搜檢,果於席下搜出一把鼠尾尖刀,回衙呈上。包公以刀審問程惜,程惜無語。包公不能決,將鄰里一干人犯都收監中,退人後堂。
自忖道:“彼嫡親父子,並無他故,如何其子如此行兇?此事深有可疑。思量半夜,輾轉出神。將近四更,忽得一夢。正待喚渡艄過江,忽江中現出一條黑龍,背上坐一神君,手執牙笏,身穿紅袍,來見包公道:“包大人休怪其子不肖,此乃是二十年前之事。”道罷竟隨龍而沒。包公俄而驚覺,思忖夢中之事,頗悟其意。
次日升堂,先令獄中取出程某一干人審問。喚程永近前問道:“你成的傢俬還是祖上遺下的,還是自己創起的?”程永答道:“當初曾做經紀,招接往來客商,得牙錢成家。”包公道:“出入是自己管理麼?”程永道:“管簿書皆由家人張萬之手。”包公即差人拘張萬來,取簿書視之,從頭一一細看,中間卻寫有一人姓江名龍,是個和尚,於某月日來宿其家,甚注得明白。
包公憶昨夜夢見江龍渡江之事,豁然明白,就獨令程永進屏風後說與永道:“你子大逆,依律該處死,只汝之罪亦所難逃。你將當年之事從直供招,免累衆人。”程永答道:“吾子不孝,既蒙處死,此乃甘心,小人別無甚事可招。”包公道:“我已得知多時,尚想瞞我?江龍幼僧告你二十年前之事,你還記得麼?”程永聽了“二十年前幼僧”一句,毛髮悚然,倉皇失措,不能抵飾,只得直吐供招。包公審實,復出升堂,差軍牌至程家客舍睡房牀下,果然掘出一僧人屍首,骸骨已朽爛,惟面肉尚留些。包公將程永監收獄中,鄰里幹證並行釋放。因思其子必是幼僧後身,冤魂不散,特來投胎取債,乃喚其子再審道:“彼爲你的父親,你何故欲殺之?”其子又無話說。包公道:“赦你的罪,回去別做生計,不見你父如何?”程惜道:“某不會做甚生計。”
包公道:“你若願做什麼生理,我自與你一千貫錢去。”惜道:”若得千貫錢,我便買帳度牒出家爲僧罷了。”包公的信其然,乃道:“你且去,我自有處置。”次日,委官將程永家產變賣千貫與程惜去。遂將程永發去遼陽充軍,其子竟出家爲僧。冤怨相報,毫髮不爽。
六十七 五里牌謀財殺鄭客 土地爺搬銀驚官府
話說鄭州離城十五里王家村,有兄弟二人,常出外爲商,行至本州地名小張村五里牌,遇着個客人,乃是湖南人,姓鄭名才,身邊多帶得有銀兩,被王家弟兄看見,小心陪行,到晚邊將鄭才謀殺,搜得銀十斤,遂將屍首埋在松樹下。兄弟商量,身邊有十斤銀子,帶得艱難,趁此無人看見,不如將銀埋在五里牌下,待爲商回來,卻取分之。二人商議己定,遂埋了銀子而去。
後又過着六年,恰回家又到五里牌下李家店安住。次日侵早,去牌下掘開泥土取那銀子,卻不見了。兄弟思量:當時埋這銀子,四下並無人見,如何今日失了?煩惱一番,思忖只有包待制見事如神,遂同來東京安撫衙陳狀,告知失去銀兩事情。包公當下看狀,又沒個對頭,只說五里牌偷盜,想此二人必是狂夫,不准他狀子。王客兄弟啼哭不肯去。包公道:“限一個月,總須要尋個着浩與你。”兄弟乃去。
又候月餘,更無分曉,王客復來陳訴。遂喚陳青吩咐道:“來日差你去追一個凶身。今與你酒一瓶、錢一貫省家,來日領文引。”陳青歡喜而回,將酒飲了,錢收拾得好。次日,當黨領得公文去鄭州小張材追捉五里牌。陳青復稟:“相公,若是追人,即時可到;若是追五里牌,他不會行走,又不會說話,如何追得?望老爺差別人去。”包公大怒道:“官中文引,你若推託不去,即問你違限的罪。”陳青不得已只得前去,遂到鄭州小張忖李家店安歇。其夜,去五里牌下坐一會,並不見個動靜。思量無計親何,遂買一炷香錢,至第二夜來焚獻牌下土地,叩祝道:“奉安撫文引,爲王客來告五里牌取銀子十斤,今差我來此追捉,土地有靈,望以夢報。”其夜,陳青遂宿於牌下,將近二更時候,果夢見一老人前來,稱是牌下土地。老人道:“王客兄弟沒天理,他豈有銀寄此,原系湖南客人鄭才銀子十斤,與王客同行,被他兄弟謀殺,其屍首現埋在松樹下,望即將鄭才骸骨並銀子帶去,告相公爲他伸冤。”言罷,老人便去。陳青一夢醒來,記得明白。次日,遂與店主人借鋤掘開松樹下,果有枯骨,其邊有銀十斤。陳青遂將枯骨、銀兩俱來報安撫。包公便喚客人理問,客人不肯招認,遂將枯骨、銀子放於廳前,只聽冤魂空中叫道:“王客兄弟須還我性命!”廳上公吏聽見,人人失色:枯骨自然跳躍起來。再將王客兄弟根勘,抵賴不得,遂一一招認。案卷既成,將王客兄弟問擬謀財害命,押赴市曹處斬;鄭纔在死無親人,買地安葬,餘銀入宮。土地搬運報冤,亦甚奇矣。
六十八 衆蠅吶逐風圍馬頭 木印跡暗合出根由
話說包公一日與從人巡行,往河南進發,行到一處地方名橫坑,那三十里程途都是山僻小路,沒有人煙。當午時候,忽有一羣蠅蚋逐風而來,將包公馬頭團團圍了三匝,用馬鞭揮之,才起而又複合,如是者數次。包公忖道:蠅蚋嘗戀死人之屍,今來馬頭繞集,莫非此地有不明的事?即喚過李寶喝聲道:“蠅蚋集我馬首不散,莫非有冤枉事?汝隨前去根究明白,即來報我。”
道罷,那一羣蠅蚋一齊飛起,引着李寶前去,行不上三里,到一嶺畔松樹下,直鑽入去。李寶知其故,即回覆包公。包公同衆人親到其處,着李寶掘開二尺上,見一死屍,面色不改,似死未久的。反覆看他身上,別無傷痕,惟陽囊碎裂如粉,腫尚未消。包公知被人謀死,忽見衣帶上系一個木刻小小印子,卻是賣布的記號,包公令取下藏於袖中,仍令將屍掩了而去。到晚邊,只見亭子上一夥老人並公吏在彼迎候,包公問衆人:“何處來的?”公吏稟道:“河南府管下陳留縣宰,聞得賢侯經過本縣,特差小人等在此迎候。”包公聽了吩咐:“明日開廳與我坐二、三日,有公事發放。”公吏等領諾,隨馬入城,本縣官接至館驛中歇息。
次日,打點衙門與包公升堂幹事。包公思忖:路上被謀死屍離城郭不遠,且死者只在近日,想謀人賊必未離此。乃召本縣公吏吩咐道:“汝此處有經紀賣上好布的喚來,我要買幾匹。”公吏領命,即來南街領得大經紀張愷來見。包公問道:“汝做經紀,賣的哪一路布?”愷複道:“河南地方俱出好布,小人是經紀之家,來者即賣,不拘所出。”包公道:“汝將衆人各樣各布揀一匹來我看,中意者即發價買。”張愷應諾而出,將家裏布各選一匹好的來交。堂上公吏人等哪個知得包公心事,只說真是要買布用。比及包公逐一看過,最後看到一匹,與前小印字號暗合,包公遂道:“別者皆不要,只用得此樣布二十匹。”張愷道:“此布日前太康縣客人李三帶來,尚未貨賣,既大人用得,就奉二十匹。”包公道:“可着客人一同將布來見。”張愷領諾,到店中同賣布客人李二拿了二十匹精細上好的布送入。包公復取木印記對之,一些不差。乃道:“布且收起。汝賣布客伴還有幾人?”李三答道:“共有四人。”包公道:“都在店裏否?”李二道:“今日正要發佈出賣,聽得大人要布,故未起身,都在店裏。”包公即時差人喚得那三個來,跪在一堂。包公用手捻着須微笑道:“汝這起劫賊,有人在此告首,日前謀殺布客,埋在橫坑半嶺松樹下,可快招來!”李三聽說即變了顏色,強口辯道:“此布小人自買來的,哪有謀劫之理?”包公即取印記着公吏與布號一一合之,不差毫釐,強賊尚自抵賴。喝令用長枷將四人枷了,收下獄中根勘,四人神魂驚散,不敢抵賴,只得將謀殺布商劫取情由,招認明白,疊成案卷。
判下爲首謀者合該償命,將李三處決;爲從三人發配邊遠充軍;經紀家供明無罪。判訖,死商之子得知其事,徑來訴冤。包公遂以布匹給還屍主,其子感泣,拜謝包公,將父之屍骸帶回家去。可謂生死霑恩。
六十九 夏日酷盜布已銷贓 衙前碑受審再勘實
話說浙江杭州府仁和縣,有一人姓紫名勝,少習儒業,家亦富足,父母雙全,娶妻梁氏,孝事舅姑。勝弟柴祖,年已二八,俱各成婚。一日,父母呼柴勝近前教訓道:“吾家雖略豐足,每思成立之難如昇天,覆墜之易如燎毛,言之痛心,不能安寢。今名卿士大夫的子孫,但知穿華麗衣,甘美食,諛其言語,驕傲其物,邀遊宴樂,交朋集友,不以財物爲重,輕費妄用,不知己身所以耀潤者,皆乃祖乃父平日勤營刻苦所得。汝等不要守株待兔,吾今欲令次兒柴祖守家,令汝出外經商,得獲微利,以添用度。不知汝意如何?”
柴勝道:“承大人教誨,不敢違命。只不知大人要兒任何處?”父道:“吾聞東京開封府極好賣布,汝可將些本錢就在杭州販買幾挑,前往開封府,不消一年半載,自可還家,”柴勝遵了父言,遂將銀兩販布三擔,辭了父母妻子兄弟而行。在路夜住曉行,不消幾日,來到開封府,尋在東門城外吳子琛店裏安下發賣。未及兩三日,柴勝自覺不樂,即令家童沽酒散悶,貪飲幾杯,俱各酒醉。不防吳子琛近鄰有一夏日酷,即於是夜三更時候,將布三擔盡行盜去。次日天明,柴勝酒醒起來,方知布被盜去,驚得面如土色。就叫店主吳子琛近前告訴道:“你是有眼主人,吾是無眼孤客;在家靠父,出外靠主。
何得昨夜見吾醉飲兒杯,行此不良之意,串盜來偷吾布,你今不根究來還,我必與汝興訟。”吳子琛辯說道:“吾爲店主,以客來爲衣食之本,安有串盜偷貨之理。”柴勝並不肯聽,一直徑到包公臺前首告。包公道:“捉賊見贓,方好斷理;今既無贓,如何可斷?”不準狀詞。柴勝再三哀告,包公即將子琛當堂勘問,吳子琛辯說如前,包公即喚左右將柴勝、子琛收監。次日,吩咐左右,徑往城隍廟行香,意欲求神靈驗,判斷其事。
卻說夏日酷當夜盜得布匹,已藏在村僻去處,即將那布首尾記號盡行塗抹,更以自己印記印上,使入難辨。然後零碎往城中去賣,多落在徽州客商汪成鋪中,夏賊得銀八十,並無一人知覺。包公在城隍廟一連行香三日,毫無報應,無可奈何,忽然生出一計,令張龍、越虎將衙前一個石碑抬入二門之下,要問石碑取布還客。其時府前衆人聽得,皆來聚觀。包公見人來看,乃高聲喝問:“這石碑如此可惡!”喝令左右打他二十。包公喝打已畢,又將別狀來問。移時,又將石碑來打,如此三次,直把石碑扛到階下。是時衆人聚觀者越多,包公即喝令左右將府門閉上,把內中爲首者四人捉下,觀者皆不知其故。包公作怒道:“吾在此判事,不許閒人混雜。汝等何故不遵禮法,無故擅人公堂?實難饒你罪責,今着汝四人將內中看者報其姓名,祟米者即罰他米,賣肉者罰肉,賣布者罰布,俱各隨其所賣者行罰。限定時刻,汝四人即要拘齊來稱。”當下四人領命,移時之間,各樣皆有,四人進府交納。包公看時,內有布一擔,就喚四人吩咐道:“這布權留在此,待等明日發還,其餘米、肉各樣,汝等俱領出去退還原主,不許剋落違誤。”四人領諾而出。
包公即令左右提喚柴勝、吳子琛來。包公恐柴勝妄認其布,即將自己夫人所織家機二匹試之,故意問道:“汝認此布是你的否?”柴勝看了告道:“此布不是,小客不敢妄認。”包公見其誠實,復從一擔布內抽出二匹,令其復認。柴勝看了叩首告道:“此實是小人的布,不知相公何處得之?”包公道:“此布首尾印記不同,你這客人緣何認得?”柴勝道:“其布首尾印記雖被他換過,小人中間還有尺寸暗記可驗。相公不信,可將丈尺量過,如若不同,小人甘當認罪。”包公如其言,果然毫未不差。隨令左右喚前四人到府,看認此布是何人所出。四人即出究問,知徽州汪成鋪內得之,包公即便拘汪成究問,汪成指是夏日酷所賣。包公又差人拘夏賊審勘,包公喝令左右將夏賊打得皮開肉綻,體無完膚。夏賊一一招認,不合盜客布三擔,止賣去一擔,更有二擔寄在僻處鄉村人家。包公令公牌跟去追究,柴勝、吳子琛二人感謝而去。包公又見地方、鄰里俱來具結:夏日酷平日做賊害人。包公即時擬發邊遠充軍,民害乃除。
七十 孫生員飽學不登第 主試官昏庸屈英才
話說西京有個飽學生員,姓孫名徹,生來絕世聰明,又且苦志讀書,經史無所不精,文章立地而就,吟詩答對,無所不通,人人道他是個才子,科場中有這樣人,就中他頭名狀元也不爲過。哪曉得近來考試,文章全做不得準,多有一字不通的,試官反取了他;三場精通的,試官反不取他。正尾“不願文章服天下,只願文章中試官”,若中了試官的意,精臭屁也是好的;不中試官意,便錦繡也是沒用。怎奈做試官的自中了進士之後,眼睛被簿書看昏了,心肝被金銀遮迷了,哪裏還像窮秀才在燈窗下看得文字明白,遇了考試,不覺顛之倒之,也不管入死活。因此,孫徹雖則一肚錦繡,難怪連年不捷。
一日,知貢舉官姓丁名談,正是奸臣丁謂一黨。這一科取士,比別科又甚不同。論門第不論文章,論錢財不論文才,也雖說道粘卷糊名,其實是私通關節,把心上人都收盡了,又信手抽幾卷填滿了榜,就是一場考試完了。
可憐孫徹又做孫山外人。有一同窗友姓王名年,平昔一字不通,反高中了,不怕不氣殺人。因此孫徹竟鬱郁而死,來到閻羅案下告明:告爲屈殺英才事:皇天無眼,誤生一肚才華;試官有私,屈殺七篇錦繡;科第不足重輕,文章當論高下。糠秕前揚,珠玉沉埋;如此而生,不如不生;如此而死,怎肯服死?
陽無法眼,陰有公道。上告。
當日閻羅見了狀詞大怒道:“孫徹,你有什麼大才,試官就屈了你?”孫徹道:“大才不敢稱,往往見中的沒有什麼大才。若是試官肯開了眼,平了心,孫徹當不在王年之下。原卷現在,求閻君龍目觀看。”閻君道:“畢竟是你文字深奧了,因此試官下識得。我做閻君的原不曾從幾句文字考上來,我不敢像陽世一字不通的,胡亂看人文字;除非是老包來看你的,就見明白。
他原是天上文曲星,決沒有不識文章的理。”
當日就請包公來斷,包公把狀詞看了一看,便嘆道:“科場一事,受屈盡多。”孫徹又將原卷呈上,包公細看道:“果是奇才。試官是什麼人?就不取你?? 孫徹道:“就是丁談。”包公道:“這廝原不識文字的,如何做得試官?”孫徹道:“但看王年這一個中了,怎麼教人心服?”包公吩咐鬼卒道:“快拘二人來審。”鬼卒道:“他二人現爲陽世尊官,如何輕易拘得他。”包公道,“他的尊官要壞在這一出上了。快拘來。”不多時,二人拘到。包公道:“丁談,你做試官的如何屈殺了孫徹的英才?”丁談道:“文章有一日之長短,孫徹試卷不合,故不曾取他。”包公道:“他的原卷現在,你再看來。”說罷,便將原卷擲下來。丁談看了,麪皮通紅起來,緩緩道:“下官當日眼昏,偶然不曾看得仔細。”包公道:“不看文字,如何取土?
孫徹不取,王年不通,取了,可知你有弊。查你陽數尚有一紀,今因屈殺英才,當作屈殺人命論,罰你減壽一紀;如推眼昏看錯文字,罰你來世做個雙瞽算命先生;如果賣字眼關節,罰你來世做個雙替沿街叫化,憑你自去認實變化。王年以不通幸取科第,罰你來世做牛喫草過日子,以爲報應。孫徹你今生讀書不曾受用,來生早登科第,連中三元。”說罷,各各頓首無言。獨有王年道:“我雖文理不通,兀自寫得幾句,還有一句寫不出來的。今要罰年屹草,陽世喫草的不亦多乎?”包公道:“正要你去做一個榜樣。”即批道:審得試官丁談,稱文章有一日之短長,實錢財有輕重之分別。不公不明,暗通關節;攜張補李,屈殺英才,陽世或聽囑託,可存縉紳體面;陰司不徇人情,罰做雙瞽算命。王年變村牛而不枉,孫徹掇巍科亦應當。批光,做成案卷,把孫徹的原卷一併粘上,連人一齊解往十殿各司去看驗。
七十一 小卒子劫營放大火 遊總兵侵功殺邊民
話說朝廷因楊文廣徵邊,包公奉旨犒賞三軍,馬頭過處,忽一陣旋風吹得包公毛骨悚然,中有悲號之聲。包公道:“此地必有冤枉。”即叫左右曳住馬頭。宿於公館,登赴陰牀。忽見一羣小卒。共有九名,紛紛告功,悽慘之狀,怨氣衝大:告爲侵冒大功事:兵兇戰危,自古爲然。將官亡身許國,士卒輕生赴敵,如爲虎食之供,猶入梟羹之沸。生祈官賞半爵,故不惜萬死;死冀褒封片紙,故不求一生。今總乓遊某,奪人之功,殺人之頭,了人之命,滅人之口,坐帷幄何顏折衝,殺大鷹空思獲獸,痛身等執戟荷戈,止送自己性命;拚身冒死,反肥主帥身家。頸血淋漓,願肉骨於幽司;刀痕慘毒,請斧誅於冥道,燒寒灰而復照,在此日也;煙冰窟以生陽,更誰望哉!上告。
包公看罷道:“你九名小卒,怎能殺退三千韃子?”小卒道:“正因說來不信,故此遊總兵將我們的功勞錄在自己名下去了。就如包老爺這樣一個青天,兀自不肯輕信。”包公帶笑道:“你從直說來。”小卒道:“當初韃子勢甚兇猛,遊總兵領小卒五百人直撞過去,殺敗而回。夜來小卒們不忿,便思量去劫寨營,共是九名,一更時分摸去,四下放起火來,三千韃子一個不留。回到本營,指望論功升賞;莫說是不升我們的官,就是留我們的頭還好。哪曉得遊總兵將此功竟做在自己的名下,又將我們九人殺卻以滅口。可憐做小卒的,有苦是小卒喫,有功是別人的;沒功也要切頭,有功又要切頭。”包公聽了道:“有這樣事!”喚鬼卒快拿遊總兵來審問。
不移時遊總兵到。包公道:“好一個有功總兵,你如何把九名小卒的功做了自己的功!既沒了他的功,饒了他性命也罷了,怎麼又殺了他,你只道殺了他就滅了口,哪曉得沒了頭還要來首告。”吩咐鬼卒將極刑很勘,總兵一款招認道:“是遊某一時差處,不合冒認他功,又殺了他,乞放還人間,旌表九人。”包公大怒道:“你今生休想放回陽間,叫你喫不盡地獄之苦。”
須臾,一鬼卒將一粒丸丹放入總兵口中,遍身火發,肌肉銷爛,不見人形。鬼卒吹一口孽風,復化爲人。總兵道:“早知今日受這般苦,就把總兵之位讓與小卒,也是情願的。”小卒在旁道:“快活快活!不想今日也有出氣的日子。”正說話間,忽然門外喊聲大震,一個個啼哭不住,山雲黯淡,天日無光。
鬼卒報道:“門外喊的喊,哭的哭,都是邊上百姓,個個口內稱冤,不下數千餘人。”包公道:“只放幾名進來,餘俱門外聽候。”鬼卒遂引二名邊民到公廳跪下。包公道:“有何冤枉,從直訴來。”邊民道:“只爲今日閻君勘問遊總兵事,特來訴冤。小人等是近邊百姓,常遭胡馬擄掠,哪曉得這樣還是小事。一日胡馬過來,殺敗而去。遊總兵乘勝追趕,倒把我們自家百姓殺上幾千,割下首級來受封受賞,可憐可憐!這樣苦情不在閻君案下告,叫我們在哪裏去告?”包公道:“有此異事,遊總兵永世不得人身了!”鬼卒復拿一粒丸丹放在總兵口中,須臾,血流滿地,骨肉如泥。鬼卒吹一口孽風,又化爲人形。邊民道:“快活快活!但一人萬割也抵不得幾千民命。”包公道:“傳語你們同受冤的百姓,既爲胡虜受冤,休想報總兵一人之冤,可去做幾千厲鬼殺賊,九名小卒做厲鬼首領,殺得賊來,我自有報效處。着遊總兵,永墮一十八重地獄不得出世。”執筆批道:審得:爲將貴立大功,立功在能殺敵。今遊某爲將而不自立功,對敵而不能殺敵。
沒人之功,並殺有功之人以滅其口;不能殺敵,多殺邊民首級以假作敵。有仁心者,因如是乎?今即殺遊一人之身,不足以償九人之命,而況在殺邊人數千之命乎!總之,死有餘辜,永沉淪於地獄;報有未盡,宜罰及於子孫。
批完,押總兵人地獄去。仍以好言好語慰小卒並百姓人等,安心殺賊。兩項人各歡喜而去。
七十二 梅先春爭產到官府 倪知府遺囑進畫軸
話說順天府香縣有一鄉官知府倪守謙,家富鉅萬,嫡妻生長男善繼,臨老又納寵梅先春,生次男善述。善繼慳吝愛財,貪心無厭,不喜父生幼子,分彼家業,有意要害其弟。守謙亦知其意,及染病,召善繼囑道:“汝是嫡子,又年長,能:理家事。今契書帳目家資產業,我己立定分關,盡付與汝。
先春所生善述,未知他成人否,倘若長大,汝可代他娶婦,分一所房屋數十畝出與之,令勿飢寒足矣。先春若願嫁可嫁之,若肯守節,亦從其意,汝勿苦虐之。”善繼見父將傢俬盡付與他,關書開寫分明,不與弟均分,心中歡喜,乃無害弟之意。先春抱幼子泣道:“老員外年滿八旬,小妾年方二十二,此孤兒僅週歲,今員外將傢俬盡付與大郎,我兒若長成人,日後何以資身?”
守謙道:“我正爲汝青年,未知肯守節否故不把言語囑咐汝,恐汝改嫁,則誤我幼兒事。”先春發誓道:“若不守節終身,粉身碎骨,不得善終。”守謙道:“既如此,我已準備在此。我有一軸畫交付與你千萬珍藏之。日後,大兒善繼倘無家資分與善述,可待廉明官來,將此畫軸去告,不必作狀,自然使幼兒成個大富。”數月間,守謙病故。
不覺歲月如流,善述年登十八,求分家財,善繼霸住,全然不與,說道:“我父年上八旬,豈能生子?汝非我父親骨肉,故分關開寫明白,不分家財與汝,安得又與我爭執?”先春聞說,不勝忿怒,又記夫主在日曾有遺囑,聞得官府包公極其清廉,又且明白,遂將夫遺同一軸,赴衙中告道:“氏幼嫁與故知府倪守謙爲妾,生男善述,甫週歲而夫故,遺囑謂,嫡子善繼不與家財均分,只將此畫軸在廉明官處去告,自能使我兒大富。今聞明府清廉,故來投告,伏唸作主。”包公將畫軸展開看時,其中只畫一倪知府像,端坐椅上,以一手指地。不曉其故,退堂,又將此畫掛於朽齋,詳細想道:指大謂我看天面,指心渭我察其心,指地豈堂,又將此畫掛於書齋,詳細想道:指天謂我看天面,指心渭我察其心,指地豈欲我看地下人分上?此必非是。
叫我何以代他分得家財使他兒子大富!再三看道:“莫非即此畫軸中藏有甚留記?”拆開視之,其軸內果藏有一紙,書道:“老夫生嫡子善繼,貪財昧心;又妾梅氏生幼子善述,今僅週歲,誠恐善繼不肯均分家財,有害其弟之心,故寫分關,將家業並新屋二所盡與善繼;惟留右邊舊小屋與善述。其屋中棟左邊埋銀五千兩,作五埕;右間埋銀五千兩,金一千兩,作六埕。其銀交與善述,準作田園。後有廉明官看此畫軸,猜出此畫,命善述將金一千兩酬謝。”
包公看出此情,即呼梅氏來道:“汝告分家業,必須到你家親勘。”遂發牌到善繼門首下轎,故作與倪知府推讓形狀,然後登堂,又相與推讓,扯椅而坐,乃拱揖而言道:“令如夫人告分產業,此事如何?”又自言道:“原來長公子貪財,恐有害弟之心,故以傢俬與之。然則次公子何以處?”少頃,又道:“右邊一所舊小屋與次公子,其產業如何?”又自言道:“此銀亦與次公子。”又自辭遜道:“這怎敢要,學生自有處置。”乃起立四顧,佯作驚怪道:“分明倪老先生對我言談,緣何一刻不見了,豈非是鬼?”善繼、善述及左右看者無不驚訝,皆以爲包公真見倪知府。由是同往右邊去勘屋,包公坐於中棟召善繼道:“汝父果有英靈,適間顯現,將你家事盡說與我知,叫你將此小屋分與汝弟,你心下如何?”善繼道,“憑老爺公斷。”包公道:“此屋中所有的物盡與汝弟,其外田園照舊與你。”善繼道:“此屋之財,些小物件,情願都與弟去。”包公道:“適間倪老先生對我言,此屋左間埋銀五千兩,作五埕,掘來與善述。”善繼不信道:“縱有萬兩亦是我父與弟的,我決不要分。”包公道:“亦不容汝分。”命二差人同善繼、善述、梅先春三人去掘開,果得銀五埕,一埕果一千兩。善繼益信是父英靈所告。包公又道:“右間亦有五千兩與善述,更有黃金一千兩,適聞倪老先生命謝我,我決不要,可與梅夫人作養老之資。”善述、先春母子二人聞說,不勝歡喜,向前叩頭稱謝。包公道:“何必謝我,我豈知之?只是你父英靈所告,諒不虛也。”即向右間掘之,金銀之數,一如所言。時在見者莫不稱異。包公乃給一紙批照與善述母子執管。包公真廉明者也。
七十三 翁長者留文須句讀 瑞娘夫貪財卻無知
話說京中有一長者,姓翁名健,家資甚富,輕財好施,鄰里宗族,加恩撫卹,出見鬥毆,輒爲勸諭;或遇爭訟,率爲和息;人皆愛慕之。年七十八,未有男兒,只有一女,名瑞娘,嫁夫楊慶,慶爲人多智,性甚貪財,見岳丈無子,心利其資,每酒席中對人道,“從來有男歸男,無男歸女,我岳父老矣,定是無子,何不把那傢俬付我掌管。”其後,翁健聞知,心懷不平,然自念實無男嗣,只有一女,又別無親人,只得忍耐。鄉里中見其爲人忠厚而反無子息,常代爲嘆息道:“翁老若無子,天公真不慈。”
過了二年,翁健且八十矣,偶妾林氏生得一男,取名翁龍。宗族鄉鄰都來慶賀,獨楊慶心上不悅,雖強顏笑語,內懷溫悶。翁健自思:父老子幼,且我西山暮景,萬一早晚間死,則此子終爲所魚肉。因生一計道,算來女婿總是外人,今彼實利吾財,將欲取之,必姑與之,此兩全之計也。過了三月,翁健疾篤,自知不起,因呼楊慶至牀前位與語道:“吾只一男一女,男是吾子,女亦是吾子;但吾欲看男而濟不得事,不如看女更爲長久之策。吾將這家業盡付與汝管。”因出具遺囑,交與楊慶,且爲之讀道:“八十老人生一子,人言非是吾子也,家業田園盡付與女婿,外人不得爭執。”楊慶聽讀訖,喜不自勝,就在匣中藏了遺囑,自去營業。不多日,翁健竟死,楊慶得了這許多家業。
將及二十餘年,那翁龍已成人長大,深諳世事,因自思道:“我父基業,女婿尚管得,我是個親男有何管不得?因託親戚說知姐夫,要取原業。楊慶大怒道:“那家業是岳父盡行付我的,且嶽翁說那廝不是他子,安得又與我爭?”事久不決,因告之官,經數次衙門,上下官司俱照遺囑斷還楊慶,翁龍心終不服。
時包公在京,翁龍密抱一張詞狀徑去投告。包公看狀即拘楊慶來審道:“你緣何久佔翁龍家業,至今不還?”楊慶道,“這家業都是小人外父交付小人的,不幹翁龍事。”包公道:“翁龍是親兒子,即如他無子,你只是半子,有何相干?”楊慶道:“小人外父明說他不得爭執,現有遺囑爲證。”
遂呈上遺囑。包公看罷笑道:“你想得差了。你不曉得讀,分明是說,‘八十老翁生一子,家業田園盡討與’,這兩句是說付勺他親兒子了。”楊慶道,”
這兩句雖說得去,然小人外父說,翁龍不是他子,那遺囑已明白說破了。”
包公道:“他這句是瞞你的。他說,‘人言非,是我子也。’。”楊慶道:“小人外父把家業付小人,又明說別的都是外人,不得爭執。看這句話,除了小人都是外人了。”包公道:“只消自家看你兒子,看你把他當外人否?
這外人兩字分明連上‘女婿’讀來,蓋他說,你女婿乃是外人,不得與他親兒子爭執也。此你外父藏有個真意思在內,你反看不透。”楊慶見包公解得有理,無言可答,即將原付文契一一交還翁龍管業。知者稱爲神斷。
七十四 李秀姐性妒夫入獄 張月英知恥自投環
話說河南登州府霞照縣有民黃士良,娶妻李秀姐,性妒多疑。弟士美,娶妻張月英,性淑知恥。兄弟同居,妯娌輪日打掃,箕帚逐日交割。忽黃士美往莊取苗,及重陽日,李氏在小姨家飲酒,只有士良與弟婦張氏在家,其日輪該張氏掃地,張氏將地掃完,即將箕帚送入伯姆房去,意欲明日免得臨期交付,此時士良已出外,絕不曉得。及晚,李氏歸見箕帚在己房內,心上道:今日嬸孃掃地,箕帚該在伊房,何故在我房中?想是我男人扯他來奸,故隨手帶入,事後卻忘記拿去。晚來問其夫道:“你今幹甚事來?可對我說。”
夫道:“我未乾甚事。”李氏道:“你今好弟婦,何故瞞我!”士良道:“胡說,你今日灑醉,可是發酒瘋了?”李氏道:“我未酒瘋,只怕你風騷忒甚,明日斷送你這老頭皮,休連累我。”士良心無此事,便罵道:“這潑賤人說出沒忖度的話來!討個證見來便罷,若是懸空誣捏,便活活打死你這賤婦!”
李氏道:“你幹出無恥事,還要打罵我,我便討個證見與你。今日嬸孃掃地,箕帚該在他房,何故在我房中?豈不是你扯他姦淫,故隨手帶入!”士良道:“他送箕帚入我房,那時我在外去,亦不知何時送來,怎以此事證得?你不要說這無恥的話,恐惹旁人取笑。”李氏見夫賠軟,越疑是真,大聲呵罵。
士良發起怒性,扯倒亂打,李氏又罵及嬸孃身上去。張氏聞伯與姆終夜吵鬧,潛起聽之,乃是罵己與大伯有奸。意欲醉之,想:彼二人方暴怒,必激其廝打。又退入房去,卻自思道:適我開門,伯姆已聞,又不辯而退,彼必以我爲真有好,故不敢辯。欲再去說明,他又平素是個多疑妒忌的人,反觸其怒,終身被他臭口。且是我自錯,不合送箕帚在他房去,此疑難洗,污了我名,下如死以明志。遂自縊死。
次早飯熟,張氏未起,推門視之,見縊死樑上。士良計無所措。李氏道。“你說無奸何怕羞而死?”士良難以與辯,只跑去莊上報弟知,及士美回問妻死之故,哥嫂答以夜中無故彼自縊死。士美不信,赴縣告爲生死不明事。
陳知縣拘士良來問:“張氏因何縊死?”士良道:“弟婦偶沾心痛之疾,不少苦痛,自忿縊死。”士美道:“小的妻子素無此症,若有此病,怎不叫人醫治?此不足信。”李氏道:“嬸孃性急,夫不在家,又下肯叫人醫,只輕生自死。”士美道:“小人妻性不急,此亦不信。”陳公將士良、李氏夾起,士良不認,李氏受刑不過,乃說出掃地之故,因疑男人扯嬸入房,兩人自口角廝打,夜間嬸孃縊死,不知何故。士美道:”原來如此。”陳公喝道:“若無姦情,彼不縊死。欺奸弟婦,士良你就該死的了。”勒逼招承定罪。
正值包公巡行審重犯之獄,及閱欺奸弟婦這卷,黃土良上訴道:“今年之死該屈了我。人生世上,王侯將相終歸於不免,死何足惜?但受惡名而死,雖死不甘。”包公道:“你經幾番錄了,今日更有何冤?”士良道,“小人本與弟婦無奸,可剖心以示天日,今卒陷如此,使我受污名;弟婦有污節;我弟疑兄、疑妻之心不釋。一獄三冤,何謂無冤?”包公將文卷前後反覆看過,乃審李氏道:“你以箕帚證出夫奸,是你明白了。且問你當日掃地,其地都掃完否?”李氏道:“前後都掃完了。”又問道:“其糞箕放在你房,亦有糞草否?”李氏道:“己傾乾淨,並無渣草。”包公又道:“地已掃完,渣草已傾,此是張氏自己以箕帚送入伯姆房內,以免來日臨期交付,非幹士良扯他去奸也。若是士良扯奸,他未必掃完而後扯,糞箕必有渣草;若已傾渣草而扯,又不必帶箕帚人房,此可明其絕無奸矣。其後自縊者,以自己不該送箕帚人伯姆房內,啓其疑端,辯不能明,污名難洗,此婦必畏事知恥的人,故自甘一死而明志,非以有奸而慚。李氏陷夫於不赦之罪,誣嬸以難明之辱,致叔有不釋之疑,皆由潑婦無良,故逼無辜鬱死,合以威逼擬絞;士良該省發。”士美磕頭道:“吾兄平日樸實,嫂氏素性妒忌,亡妻生平知恥。小的昔日告狀,只疑妻與嫂氏爭忿而死,及推入我兄奸上去,使我蓄疑不決。
今老爺此辯極明,真是生城隍,一可解我心之疑,二可雪吾兄之冤,三可白亡妻之節,四可正妒婦之罪。願萬代公侯。”李氏道:“當日丈夫不似老爺這樣辯,故我疑有奸;若早些辯明,我亦不與他打罵。老爺既赦我夫之罪,願同赦妾之罪。”士美道:“死者不能復生,亡妻死得明白,我心亦無恨,要他償命何益?”包公道:“論法應死,吾豈能生之!”此爲妒婦之儆戒。
七十五 晏誰賓污賤害生女 束婦人雖死留餘辜
話說有民晏誰賓,污賤無恥。生男從義,爲之娶婦束氏,誰賓屢挑之,束氏初拒不從,後積久難卻,乃勉強從之,每男外出,則夜必入婦房奸宿。
一日,從義往賀岳丈壽,束氏心恨其翁,料夜必來,乃哄翁之女金娘道:“你兄今日出外去,我獨自宿,心內驚怕,你陪我睡可好?”金娘許之。其夜,翁果來彈門,束氏潛起開門,躲入暗處。翁遂登牀行奸。金娘乃道:“父親是我也,不是嫂嫂。”誰賓方知是錯,悔無及矣,便跳身走去。
次日早飯,女不肯出同餐,母不知其故,其父心知之,先飯而出。母再去叫,女已縊死在嫂嫂房內。束氏心中害怕,即回孃家達知其事。束氏之兄束棠道:“他家沒倫理,當去告首他絕親,接妹歸來另行改嫁,方不爲彼所染。”遂赴縣呈告,包公即令差人去拘,晏誰賓情知惡逆,天地不容,即自縊死。後拘衆幹證到官,束棠道:“晏誰賓自知大惡彌天,王法不容,已自縊死;晏從義惡人孽子,不敢結親,願將束氏改嫁,例有定議,各服其罪。餘人俱系幹證,與他無干;小的已告訴得實;乞都賜省發;衆人感激。”
包公見狀中情甚可惡,且將來審問道,“束氏原與翁有奸否?”束棠道:“並無。”包公道:“即與翁無奸,今翁已死,何再求改嫁?”束棠道:“禽獸之門,惡人之子,不願與之結親,故敢懇求改嫁。”包公道:“金娘在束氏房中睡。房門必閉,是誰開門?”束棠道:那晏賊已躲房中在先。”包公道:“晏賊意在要奸誰?”束棠道:“不知”束氏道:“彼意在我,誤及於女。”包公道:“你二人相伴,何不喊叫起來?”束氏道,“小妾怕羞,且未及我,何故喊起?”包公終不信,將束氏夾起道:“必你先與翁有奸,那一夜你睡姑牀,姑睡你牀,故陷翁於錯誤。”束氏受刑不過,乃從直招認。
包公道:“你與翁通姦,罪本該死;你叫姑伴睡,又自躲汗,陷翁於誤,陷姑於死,皆由於你,死有餘辜。”本秋將束氏處決,又移文去拆毀晏誰賓之宅,以其地開儲水之池,意晏賊之肉犬豕不屑食之。
七十六 馬客商趲路遇劫匪 戴帽兔釋疑緝正凶
話說武昌府江夏縣民鄭日新,與表弟馬泰自幼相善,新常往孝感販布,後泰與同往一次,甚是獲利。次年止月二十日,各帶紋銀二百餘兩,辭家而去,三日到陽邏驛。新道:“你我同往孝感城中,一時難收多貨,恐誤日久。
莫若二人分行,你往新裏,我去城中何如?”泰道:“此言正合我意。”入店買酒,李昭乃相熟店主,見二人來,慌忙迎接,即擺酒來款待,勸道:“新年酒多飲幾杯,一年一次。”二人皆醉,力辭方止,取銀還昭,昭亦再三推讓,勉強收下。三人揖別,新往城中去訖。臨別囑泰道:“隨數收得布匹,陸續發夫挑入城來。”泰應諾別去。行不五里,酒醉腳軟,坐定暫息,不覺睡倒。正是:醉夢不知天早晚,起來但見日沉西。忙趲路行五里,地名叫做南脊,前無村,後無店,心中慌張。偶在高崗遇吳玉者,素慣謀財,以牧牛爲名,泰偶遇之。玉道:“客官,天將晚矣,尚不歇宿?近來此地不比舊時,前去十里,孤野山岡,恐有小人。”泰心己慌,又被吳玉以三言四語說得越不敢行,乃問玉道:“你家住何地?”玉道:“前面源口就是。”泰道,“既然不遠,敢借府上歇宿一宵,明日早行,即當厚謝。”玉佯辭道:“我家又非客店酒館,安肯留人歇宿?我家牀鋪不便,憑你前行亦好,後轉亦好,我家決住不得。”泰道:“我知宅上非客店,但念我出外辛苦,亦是陰騭。”再三懇求。玉佯轉道:“我見你是忠厚的人,既如此說,我收了牛與你同回。”
二人回至家中,玉謂妻龔氏道:“今日有一客官,因夜來我家借宿,可備酒來喫。”母與龔氏久惡玉幹此事,見泰來甚是不悅,泰不知,以爲怒己,乃緩詞慰道:“小娘休惱,我自與厚謝。”龔氏睨視以目一丟,泰竟不知其故。
俄而玉妻出,乃召入泰來,其妻只得擺設厚席,玉再三勸飲,泰先酒才醒,又不能卻玉之情,連飲數杯甚醉,玉又以大杯強勸二甌,泰不知杯中下有蒙藥在內,飲後昏昏不知人事,玉送入屋後小房安歇,候更深人靜,將泰背至左旁源口,又將泰本身衣服裹一大石背起,推入蔭塘,而泰之財寶盡得之矣。其所害者非止一人,所爲非止一次也。
日新到孝感二、三日,貨已收二分,並未見泰發貨至。又等過十日,日新自往新裏街去看泰,到牙人楊清家,清道:“今年何故來遲?”新愕然道:“我表弟久已來你家收布,我在城中等他,如何久不發佈來?”清道:“你那表弟並未曾到。”新道,“我代表弟馬泰,舊年也在你家,何推不知?”
清道:“他幾時來?”新道:“二十二日同到陽邏驛分行。”滿店之人皆說沒有,新心中疑惑,又去問別的牙家,皆無,是夜,清備酒接風,衆皆歡飲,新悶悶不悅。衆人道:“想彼或往別處收買貨去,不然,人豈會不見。”新想:他別處皆生,有何處去得?只宿過一晚,次早往陽邏驛李昭店問,亦道自二十二日別後未轉。乃自忖道:或途中被人打搶,新一路探問,皆說今新年並未見打死人;又轉新裏街問店中衆客是幾時到,都說是二月到的。新乃心中想道:此必牙家見他銀多身孤,利財謀害,亦未見得。新謂清道:“我表弟帶銀二百兩來汝家收布,必是汝謀財害命。遍問途中並無打搶;設若途中被人打死,必有屍在;怎的活活一人哪裏去了?”清道:“我家滿店客人,如何幹得此事!”新道:“你家店中客人都是二月到的,我那表弟是正月裏來的,故受你害。”清道:“既有客到,鄰里豈無人見?街心謀人,豈無人知?你平白黑心說此大冤。”二人爭論,因而相打。新寫信僱一人馳報家中,次日具狀告縣。
孝感知縣張時泰準狀行牌。次日楊清亦是訴狀,縣主遂行牌拘集一干人犯齊赴臺前聽審。縣主問:“日新你告楊清謀死馬泰,有何影響?”新道:“奸計多端,彌縫自密,豈露蹤影?乞爺嚴究自明。”清道:“日新此言皆大昏地黑,瞞心昧己。馬泰並未來家,苦見他一面,甘心就死。此必是日新謀死,佯告小的,以掩自己。”新道,“小人分別在李昭店買酒喫過,各往東西。”縣主便問李昭,昭道:“是口到店買酒,小的以他新年初到,照例設酒,飲後辭別,一東一西,怎敢胡言。”清道:”小的家中客人甚多,他進小的家中,豈無人見?本店有客伴可問,東西有鄰衛可察/縣主即各拘來問道:“你們見馬泰到楊清:本店有客伴可問,東西有鄰里可察。”縣主即各拘來問道:“你們見馬泰到楊清本店否?”客伴皆道不見。新道:“鄰里皆伊相知,彼縱曉得亦不肯說;客伴皆是二月到的;馬泰乃正月到他家裏,他們哪裏得知。大抵馬泰一人先到,楊清方起此不良之心,乞爺法斷償命。”
縣主見鄰里客人各皆推阻,勒清招認。清本無辜,豈肯招認?縣主喝令將清重責三十,不認,又令夾起,受刑不過,乃亂招承。縣主道:“既招謀害,屍在何處?原銀在否?”清道:“實未謀他,因爺爺苦刑,當受不起,只得屈招。”縣主大怒,又令夾起,即刻昏迷,久而方醒。自思:不招亦是死,不若暫且招承,他日或有明白。遂招道:“屍丟長江,銀已用盡。”縣主見他招承停當,即釘長枷,斬罪已定。
未及半年,適包公奉旨巡行天下,來到湖廣歷至武昌府。是夜,詳察案卷,閱至此案,偶爾精神睏倦,隱几而臥,夢見一兔,頭戴帽子,奔走案前。
既覺,心中思忖:夢免戴帽,乃是冤字。想此中必有冤枉。次日,單吊楊清一起勘審問李昭則道“喫酒分別是的”,問楊清、鄰店皆道“未見”。心中自思:此必途中有變。次日.託疾不出坐堂,微服帶二家人往陽羅驛一路察訪,行至南脊。見其地甚是孤僻,細察仰觀,但見前面源口鴉鵲成羣在蔭塘岸邊。二人進前觀之,但見有一死人俘於水面,尚未甚腐。包公一見,令家人徑至陽邏驛討驛卒二十名,轎一乘,到此應用。驛丞知是包公,即喚轎伕自來迎接,參見畢,包公即令驛卒下塘取屍。其深莫測,內有一卒趙忠稟道:“小人略知水性,願下水取之。”包公大悅,即令下塘,洑至中間,拖屍上岸。包公道:“你各處細搜,看有何物?”趙忠一直闖下,見內有死屍數人,皆已腐爛,不能得起,乃上岸稟知包公。包公即時令驛卒擒捉上下左右十餘家人,問道:“此塘是誰家的?”衆道:“此乃一源灌蔭之塘,非一家非一人所有。”包公道:“此屍是何處人的?”皆不能識。將十數餘人帶至驛中,路上自思:這一干人如何審得,將誰問起?安得人人俱加刑法?心生一計,回驛坐定。驛卒帶一干人進,包公着令一班跪定,各報姓名,令驛書逐一細開其名呈上。包公看過一遍乃道:“前在府中,夜夢有數人來我臺前吉狀,被人謀死,丟在塘中。今日親自來看,果得數屍,與夢相應;今日又有此人名字。”佯將硃筆亂點姓名,紙上一點,高聲喝道:“無辜者起去,謀死人者跪上聽審。”衆人心中無虧,皆走起來,惟吳玉嚇得心驚膽戰,起又不是,不起又不是。正欲起來,包公將棋子一敲罵道:“你是謀人正犯,怎敢起去!”
吳玉低首無言。喝打四十,問道:“所謀之人乃是何等之人,從直招來,免動刑法。”吳玉不肯招認,包公令取夾棍夾起,乃招承道:“此乃遠方孤客,小人以牧牛爲由,見天將晚,遂花言巧語,哄他到小的家中借歇,將毒酒醉倒,丟入塘中,皆不知姓名。”包公道:“此未爛屍首,今年幾時謀死的?”
吳玉道:“此乃正月二十二日晚下謀死的。”包公自思:此人死日恰與鄭日新分別同時,想必是此人了。即喚李昭來問。驛卒享道:“前日往府聽審未回。”包公令衆人各回,將吳玉鎖押。次日,包公起馬往府,府中官僚人等不知所以,出郊迎接,皆問其故。
包公一一道知,衆皆歎服。又次日,吊出楊清等略審,即令鄭日新往南脊認屍明白回報,取出吳玉出監勘審。乃問清道:“當時你未謀人,爲何招承獄?”
清道:“小人再三訴告並無此事,因本店客人皆說二月到的,鄰里都怕累身,各自推說不知,故此張爺生疑,苦刑拷究,昏暈幾絕。自思:不招亦死,不若暫招,或有見天之日。今日幸遇青天,訪出正犯,一則老爺明察沉冤,次則皇天不昧。”包公令打開楊清枷鎖,又問日新道:“你當時不察,何故妄告?”新道:“小人一路遍問,豈知這賊彌縫如此填密,小人告清,亦不得已。”
包公道:“馬泰當時帶銀多少?”新道:“二百兩。”又問吳玉道:“你謀馬泰得銀多少?”玉道:“只用去三十兩,餘銀猶在。”包公即差數人往取原贓,其母以爲來捉己身受刑,乃赴水而死。龔氏見姑赴水,亦同跳下,公差救起。搜檢原銀,封鎖家財,令鄰里掌住,公差帶龔氏到官。龔氏稟道,“丈夫兇惡,母諫成仇,何況於妾?婆婆今死,妾亦願隨。”包公道,“你既苦諫不從,與你無干。今發官嫁;日新,本該問你誣告的罪,但要你搬屍回葬,罪從免擬。”日新磕頭叩謝。吳玉市曹斬首。
七十七 兄與弟引路劫孤客 鹿和樟入夢釋疑團
話說大田縣高村坡有一峻嶺,名曰枯蹄嶺,上通大田,下往九溪。有一販:布孤客往鄉收帳,路經其地。山凹有一人家姓張,兄弟二人,名祿三、祿四,假以砍薪爲名,素行打搶,遇有孤客,便起歹意。客欲問路,望見二人迄邐而來,近前拱手問道:“此去:二十九都多少路程?”祿三答道:“只有半日之遙。你從何來?”客道:“我在各鄉收帳回家,聞此處有一條小路甚是便捷,不意來此失路,望二位指引。”祿四道:“過嶺十里即是大路。”
客以爲真是樵夫,遂任意行去,及到前途,乃是峻嶺絕路,只得坐於石上等人借問。忽見祿四兄弟盤山而來,一刀揮下,客未曾提防,連砍四刀,登時氣絕。二人搜其腰間,得碎銀七、八兩,又有銀簪二根,兄弟將屍埋掩山旁,將銀均分。倏爾半年有餘,毫無人知。
適有近地錢五秀、範體忠兩家山界不明。錢五秀訪知包公巡行,即往告狀時,包公親自往山踏勘,五秀得理,斷山與他管照,範體忠受刑問罪。包公吩咐回衙,來在山旁,忽狂風驟起,包公思想半晌,莫非此地有甚冤枉?
即令二人於各處尋覓,于山旁有一死屍,被獸掘開土塊,露屍在外,二人回覆。包公親往視之,令左右起土開看,見頸項上四刀,乃知被人謀死,復令左右爲之掩覆。回衙,不知誰人謀死,無計可施。包公道:“我日斷陽間,夜斷陰間,這件事我陽間不得明白,要向陰間討個真實消息。”便登赴陰牀,叫陰司手下人吩咐道:“枯蹄山旁謀殺一人,露出屍首,帶了重傷,不知此屍身是準殺死,必有冤魂到此告狀,汝等俱各伺候,放他進來。”話畢,霎時陰風慘慘,燭影不明,遂覺精神睏倦,隱几而臥,似夢非夢。須臾,一人身血淋漓,前有一獐,後有鹿隨之,慌忙而竄。包公驚覺,不見手下衆人,渾如一夢。心下思想:莫非枯蹄山旁有叫張祿者?天明升堂,密差二人往彼處覓訪,如有張祿,拿來見我。二人應諾而去。及至枯蹄訪問,果有姓張名祿三、祿四者兄弟二人,不敢往捉,回衙見包公道:“小的奉差訪拿張祿,其地果有張祿三、祿四兄弟二人。”包公道:“既有此人名,叫書吏可發牌,火速拿來見我。”二人復去拘得至官審問。包公喝道:“你二人搶劫客人貨物,好生直招,免受重刑。”二人強硬不認,包公喝令左右將二人各責六十重杖,兄弟受刑不起,只得從實招道,“有一客人,往鄉收帳回家,因迷失路途,小的佯指令入僻處殺死是實。今蒙訪出,此亦冤魂不散。”包公見他招明,即判處決。
七十八 富家子恃財污曾氏 山窠中遺帕留賊名
話說他州府青陽縣民趙康,傢俬鉅富,生子嘉賓,恃財恣性,姦淫博弈,徹夜漚歌。一日,命僕跟隨在後,徑往南莊閒遊,偶見二女子,年方二八,淡妝素服,自然雅活,觀不厭目,儘可賞心。問僕人道:“此誰家婦?”僕道。“此山後丘四妻、妹,因夫出外經商,數載未回,常往庵廟求籤。”嘉賓道:“你去問他,家中若少銀米,隨他要多少,我把借他。”僕道,“伊親頗富,縱有不給,必自賙濟。”賓是夜想二婦的顏色竟不能寐。次日飯後,取一錠銀子約有十兩,往其家調奸,二婦貞節不從,厲色罵署,叫喊鄰人。
賓見不可,拂袖而出,思謀無策,即着僕去請友人李化龍、孫必豹二人來莊,令莊人備酒,飲至半酣,二友道:“今日蒙召,有何見諭?”賓道:“今日一事甚掃我興,特請二位同設一計。”二人問道:“何事?快請教。”賓道,“昨日閒遊,偶遇丘四妻、妹二人朝神過此,貌均奇絕。今上午將銀一錠到彼家只求一會,不惟不許,反被惡言罵署,故拂我意。”二人道:“此事甚易。”賓道:“兄有何妙計,請教一二。”友道:“今夜候至三更,將一人後山吶喊,兩人前門進去擒此二婦,放在山窠,任你擺佈,何難之有?”賓道:“此計甚妙。”是夜,飲酒候至三更,瞞了莊人,私自潛出,把一人在山後吶喊,二人向前衝門而進,傭工人即忙起看,二人就將工人綁縛丟人地下,使不能出喊。遂入房中,只捉得曾氏一人——不意丘四妹子因家有事,傍晚接回——三人將曾氏捉入山中平窠內,至天微明。三人散去,賓不意遺一手帕在旁。
次早,鄰人方知曾氏家被劫,衆人入看,解放工人,即報丘四妹家。許早夫婦往看,遍覓無蹤,尋至山窠,只聽哀哀叫苦,三人近看,羞不能遮,不能動止。許早揹回曾氏,姑以湯灌久之,略蘇,方能言語,姑道:“因何如此?”曾氏羞言,姑問再三,乃道:“昨夜三更,二人衝門而進,我以爲賊,起身欲走,穿衣不及,二人進房捉上山去,三人強姦。”姑曰:“三人認得否?”曾氏道,“昏月之下認人不真。”許早拾得白綾手帕,解開一看,只見帕上寫有嘉賓之名,乃是戲婦所贈。其妻知之,乃告夫許早道:“昨日上午,嘉賓將銀一錠來家求奸,被我罵去,想必不甘心,晚上湊合光棍來捉強姦,幸我不在,不然,亦難逃矣。”許早聽了妻子言語,即具狀首於包公:呈首爲獲實強姦事:鷹鸇搏擊,鳩雀無遺;虎豹縱橫,犬羊無類。淫豪趙嘉賓,逞富踐踏地方,兩三丘度荒秀麥,止供羣馬半餐;恃強派食莊戶,百十斤抵債洪豬,不夠多人一嚼。元犯平民淚汪汪,常遭箠楚;有貌少婦眉蹙蹙,弗洗污淫。金銀包膽,奸宿匪彝。
瞰舅丘四遠出,來家擲銀調奸,舅婦曾氏,貞節不從,喊鄰逐出,惡即串黨數人,標紅抹黑,執斧持刀,夤夜明火入室,突衝擒入山窠,彼此更番,輪姦幾死。夫旱覓獲,命若懸絲,遺帕存證,四鄰驚駭痛恨。黑夜入人家,老少聞風鼓慄;山塢姦婦人,樵牧見影膽寒。不啻斜陽閉戶,止聲於夜啼之兒;真同明月滿村,吠瘦乎守家之犬。見者睡不貼席,即如越王勾踐臥薪;聞者夢不至酣,酷似司馬溫公警木。山路滾滾塵飛,合村洋洋鼎沸。懇天驗帕剿惡,燭奸正法。遺帕不止乎絕纓,荒野倍慘於暗室。萬民有口,三尺有法。上告。
包公即拘齊人犯,先問鄰右蕭興等道:“你是近鄰,知其詳否?”興道:“是夜之事,小人通未知之。次早起來,聽得傭工人喊叫,衆人入內,看見工人綁入地下,遂即解放,報知許早夫婦,覓至山窠才獲曾氏,不能行止,遺帕在旁是的,餘事不知,不敢妄言。”包公道:“旁遺有帕,帕上既有嘉賓的名,必是他無疑了。”賓道:“小人三日前遺此帕於路,並未在山;況一人安能捉人而綁人?此皆夙仇誣陷。”早道:“日間分明是你擲銀調戲,二婦喊罵纔出,是晚被劫,並未去財,況有手帕硬證;若是賊劫必定擄財,何獨姦婦?乞老爺嚴刑拷出同黨,以伸此冤。”包公喝令將賓重打二十,令其招認,賓仍前巧言爭辯,包公令將原被告二人一起收監,鄰證發出。私囑禁子道:“你謹守監門,若有甚閒人來看嘉賓,不可令他相見,速拿來見我,明日賞你;若泄漏賣放,杖六十革役!”禁子道,“不敢。”包公退堂,禁子坐守。不移時,有二人來監門前呼賓,禁子開了頭門,守堂皁隸齊出,扭住二人,迸堂敲梆,包公升堂。禁子道:“獲得二人,俱皆來探嘉賓的。”
包公問明姓名,喝道:“你二人同奸曾氏,嘉賓先已招出,正欲出牌捕捉,你卻自來湊巧。”二人面皆失色,兩不相照。化龍道:“並無小人兩個,波何妄扳?”包公道:“嘉賓說,若非你二人,他一人必幹此事不得,從直招來!”化龍道:“彼自幹出,妄扳我等!”包公見其詞遁,乃令各打二十,不招,又將二人夾起,遠置廊下。監中取嘉賓出來,但見夾起二人,心中慌張。包公高聲罵道:“分明是你這賊強姦曾氏,我已審出;二人系你同奸,彼已招承道是你叫他,非管他事,故將他夾起。”嘉賓更自爭辯不已,仍令夾起,嘉賓畏刑乃招道:“是日,小人不合到其家擲銀,被他罵出,遂叫二人商議,計出化龍。乞老爺寬刑。”包公道:“你二人先說妄扳,嘉賓招明,各畫供招來。”三人面面相視,無言抵答,只得招認。判道:審得趙嘉賓,不羈浪子,恃富荒淫,罔知官法之如爐;尚倚爪牙,擒姦婦女,勝若探囊而取物。棍徒化龍等,既不能盡忠告以善道,抑且相助而爲非;又不能陳藥石之箴規,究且設謀以從欲。明火衝家,綁縛工人於地下;開門擒捉,輪姦曾氏于山中。敗壞紀綱,強姦不容於寬宥;毋勿首從,大辟用戒乎刁淫。
七十九 王表兄圖財財竟失 趙進士愛女女偏亡
話說開封府祥符縣縣學生員沈良漠,生一子名猷。里人趙家莊迸上趙士俊,妻田氏,年將半百無子,止生一女名阿嬌,有沉魚落雁之容,閉月羞花之貌,時與沈良漠子猷結爲秦晉。未經一載,良漠家遭水患所淹,因而家事蕭條。士俊見彼落泊,思與退親,其女阿嬌賢淑,謂母田氏道:“爹爹既將我配沈門,寧肯再適他人?”田氏見女長成,急欲使之成親,奈沈猷不能遣禮爲聘。一日,士俊往南莊公出,田氏竟令蒼頭往沈猷家,請猷往見,將銀與彼作聘。猷聞大喜,親身懸鶉百結,遂往姑娘家借衣。姑娘見侄到,問其到舍有何所議?沈猷道:“岳母見我家貧,昨遣人來叫我,將銀與我以作聘禮,然後親迎。奈無衣服,故到此欲向表兄借用,明日侵早奉還。”姑娘聞得亦喜,留午飯後,立命兒王倍取套新衣與侄兒去。誰料王倍是個歹人,聞得此事即託言道,“難得表弟到我家,須消停一日去,我要去拜一知友,明日即回奉陪。”故不將衣服借之,猷只得在姑娘家等。王倍自到趙家,詐稱是沈猷,田夫人同女阿嬌出見款待,見王倍禮貌荒疏。田氏道:“賢婿是讀書的人,爲何粗率如此?”倍答道:“財是人膽,衣是人貌。小婿家貧流落,居住茅屋,驟見相府,心不敢安,故致如此。”田夫人亦不怪他,留之宿,故疏放其女夜出與之偷情。次日,叫抬銀八十餘兩,又金銀首飾、珠寶等約值百兩,交與倍去。彼只以爲真婿,怎知提防。倍得此金銀回來見猷,只說他去望友而歸,又纏住一日,至第三日,猷堅要去,乃以衣服借之。
及猷到岳丈家,遣人入報岳母,田夫人驚怪,出而見之,故問道:“你是吾婿,可說你家中事與我聽。”猷一一道來,皆有根據。但見言詞文雅,氣象雍容,人物超羣,真是大家風範。田夫人心知此是真婿,前者乃光棍假冒,悔恨無及。入對女道:“你出見之。”阿嬌不肯出,只在簾內問道:“叫你前日來,何故直至今日?”猷道:“賤體微恙,故今日來。”阿嬌道:“你早來三日,我是你妻,金銀皆有;今來遲矣,是你命也。”猷道,“令堂遣盛价來約以銀贈我,故造次至此;若無銀相贈亦不關甚事,何須以前日今日爲辭。我若不寫退書,任你守至三十年,亦是我妻。令尊雖有勢,豈能將你再嫁他人!”言罷即起身要去。阿嬌道:“且慢,是我與你無緣,你有好妻在後,我將金鈿一對,金釵二股與你去讀書,願結下來生姻緣。”猷道,“小姐何說此斷頭的話?這釵鈿與我,豈當得退親財禮乎?憑你令尊與我如何,我便不肯。”阿嬌道,“非是退親,明日即見下落,你速去則得此釵細;稍遲,恐累及於你。”猷不懂,在堂上端坐。少頃,內堂忙報小姐縊死。猷還未信,進內堂看之,見解繩下,田夫人抱住痛哭,猷亦淚下如雨,心痛悲傷。
田夫人促之出道,“你速出去,不可淹留。”猷忙回姑娘家交還衣服,告知其故。后王母曉得是兒子去脫銀奸宿,此女性烈縊死,心甚驚疑,不數日而死。倍妻遊氏,亦美貌賢德,才入王門一月,見倍幹此事,罵道:“既得其銀,不當污其身,你這等人,天豈容你!我不願爲你婦,願求離歸孃家。”倍道,“我有許多金銀,豈怕無婦人娶!”即爲休書離之。
再說趙士俊,數日歸家,問女死之故。田夫人道:“女兒往日驕貴,凌辱婢妾,日前沈女婿自來求親,見其衣冠襤樓,不好見面,想以爲羞,遂自縊死。亦是他一時執迷,與女婿無干。”士俊說道:“我常要與他退親,你教女兒執拗不肯,今來玷我門風,坑死我女兒,反說與他無干!我偏要他償命。”即寫狀與家人往府赴告:告爲姦殺女命事:情莫切於父子,事莫大於凡生。痛女阿嬌,年甫及笄,許聘獸野沈猷,未及於歸,猷潛來室,強逼成奸,女重廉恥,懷慚自縊。竊思閨門風化所關,男女嫌疑有別。先後是伊妻子,何故寅年喫了卯年糧;終久是伊家室,不合今日先討明日飯。生者既死,同衾合枕之姻緣已絕;死者不生,償命抵死之法律難逃。人命關天,哭女動地。
上告。
趙進士財富勢大,買賄官府,打點上下。葉府尹拘集審問,一任原告偏詞,幹證妄指,將沈猷擬死,不由分訴。
將近秋時,趙進士寫書通知巡行包公,囑將猷處決,勿留致累。出夫人知之,私遣家人往訴包公,囑勿便殺。包公心疑道:“均是婿也。夫囑殺,妻囑勿殺,此必有故。”單吊沈猷,詳問其來歷,猷乃一一陳說,包公詰道:“當日趙小姐怨你不早來,你何故遲來三日?”猷道:“因無衣冠,在表兄王倍家去借,苦被纏留兩日,故第三日纔去。”包公聞得,心下明白。乃裝作布客往王倍家賣布。倍問他買二匹,故高抬其價,激得王倍發怒,大罵道:“小客可惡。”布客亦罵道:“諒你不是買布人。我有布價二百兩,你若買得,情肯減五十兩與你,休欺我客小。”王倍道,“我不做客,要許多布何用?”布客道:“我料你窮骨頭哪得及我!”王倍暗想:家中現有銀七、八十兩,若以首飾相添,更不止一百五十兩。乃道:“我銀生放者多,現在者未滿二百,若要首飾相添我盡替你買來。”布客道:“只要實買,首飾亦好。”
王倍隨兌出銀六十兩,又以金銀首飾作成九十兩,問他買二十擔好布。包公既賺出此贓,乃召趙進士來,以金銀首飾交與他認。趙進士大略認得幾件,看道:“此釵鈿多是我家物,因何在此?”包公再拘王倍來問道:“你脫趙小姐金銀首飾來買布,當日還有好否?”王倍見包公即是前日假裝布客,真贓已露,情知難逃,遂招承道:“前者因表弟來借衣服,小的果詐稱沈猷先到趙家,小姐出見,夜得奸宿。今小姐縊死,表弟坐獄,天台察出,死罪甘受。”包公聽着其情可惡,重責六十,即時死於杖下。
趙進士聞得此情,怒氣沖天道:“脫銀尚恕得,只女兒被他污辱懷慚死了,此恨難消。險些又陷死女婿,誤害人命,損我陰騭,今必更窮追其首飾,令他妻亦死獄中,方泄此忿。”王倍離妻遊氏聞得前情,自往趙進士家去投田夫人說:“妾遊氏,自到王門,未滿一月,因夫脫貴府金銀,妾惡其不義,即求離異,己歸孃家一載,與王門義絕,彼有休書在此可證。今聞老相公要追首怖,此物非我所得,望夫人察實垂憐。”趙進士看其休書,窮詰來歷,果先因夫脫財事而自求離異,乃嘆息道:“此女不染污財,不居惡門,知禮知義,名家女子不過如是。”田夫人因念女不已,見夫稱遊氏賢淑,乃道:“吾一女愛如掌珠,不幸而亡,今願得汝爲義女,以慰我心,你意何如?”
遊氏拜謝道:“若得夫人提攜,是妾之重生父母。”趙進士道:“汝二人既結契母子,今遊氏無夫,沈女婿未娶,即當與彼成親,當作親女婿相待何如?”田夫人道:“此事真好,我思未及。”遊氏心中喜甚,亦道,“從父親母親尊意。”即日令人迎請沈猷來,入贅趙家,與遊氏成親,人皆快焉。
異哉,王倍利人之財,而橫財終歸於無;污人之妻,而已妻反爲人得。天網恢恢,疏而不漏,此足徵矣。
八十 一漆匠殺人由姦情 一繼子坐獄因誣陷
話說廬州府霍山縣南村,有一人姓章名新,素以成衣爲業,年將五十,妻王氏少艾,淫濫無子。新撫兄子繼祖養老,長娶劉氏,貌頗嬌嬈。有桐城縣二人來霍山縣做漆,一名楊雲,一名張秀,與新有舊好,遂寄宿焉,日久愈厚,二人拜新爲契父母,出入無忌,視若至親。楊雲與王氏先通,既而張秀皆然。一日新叔侄往鄉成衣,楊雲與王氏正在雲雨,被媳撞見。王氏道:“今日被此婦撞見不便,莫若污之以塞其口。”新叔侄至夜未回,劉氏獨宿。
楊雲掇開劉氏房門,劉氏正在夢寐,楊雲上牀抱奸,手足無措,叫喊不從,王氏入房以手掩其口助之,劉氏不得已任其所寢,張秀亦與王氏就寢。由是二人輪宿,楊雲宿姑,張秀宿媳;楊雲宿媳,張秀宿姑。新叔侄出外日多,居家日少,如是者一年有餘。四人意甚綢纓,不意爲新所覺,欲執未獲。楊、張二人與王氏議道:“老狗已知,莫若陰謀殺之,免貽後患。”王氏道:“不可,我你行事只要機密些,彼獲不到,無奈你何。”
叔侄回來數日,新謂繼祖道:“今八月矣,家家收有新谷。今日初一不好去,明日早起,同往各處去討些谷回來喫用。”次日清早,與侄同出,二處分行,新往望江灣略近,繼祖往九公灣稍遠。新帳先完,次日午後即回,行至中途,突遇楊、張二人做漆回家,望見新來,交頭附耳,前計可行,近前問道:“契父回來了,包裹、雨傘我等負行。”行至一僻地山中,天色傍晚,二人哄新進一深源,新心慌大喊,並無人至,張秀一手扭住,楊雲於腰間取出小斧一把,向頭一劈即死,乃被腦骨陷往,取斧不出。倏忽風動竹聲,疑是人來,忙推屍首連斧丟入蓮塘,恐屍浮出,將大石壓倒。二人即回,自謂得志,言於王氏。王氏聽得此言,心膽俱裂,乃道,“事已成矣,切不可令媳婦知之,恐彼言語不謹,反自招禍。”王氏又道:“倘繼祖回尋叔父,將如之何?”張秀道:“我有一計,你若肯依,包管無事。”王氏道:“計將安出?”張秀道:“繼祖回來,你先問他,若說不見,即便送官,誣以謀死叔父。苦陷得他死罪,豈不兩美。”王氏、楊雲皆道,“此計甚妙,可即依行。”
初六日,繼祖回到家中,王氏問道:“叔何不歸?”繼祖愕然道:“我昨在望江灣住,欲等叔同回,都說初三日下午已回。”王氏變色道:“此必是你謀害!”扭結投鄰里鎖住,自投擊鼓。正值朝廷差委包公巡行江北,縣主何獻出外迎接,王氏將謀殺事具告。
包公接得此詞,素知縣主吏治清明,刑罰不苟,即批此狀與勘審。當差汪勝、李標,即刻拿到鄰右蕭華,里長徐福,一起押送。縣主道:“你叔自幼撫養,安敢負恩謀死,屍在何方?從直招來。”繼祖道:“當日小人與叔同出,半路分行,小人往九公灣,叔往望江灣。昨日小人又到望江灣邀叔同回,衆人皆道已回三日,可拘面證。小人自幼叨叔嬸厚恩,撫養娶婦,視如親子,常思圖報未能,安忍反加殺死?乞爺細審詳察。”王氏道:“此子不肖,漂盪家資,嗔叔阻責,故行殺死,乞爺爺嚴刑拷究,追屍殮葬,斷償叔命。”縣主喚蕭華上平臺下問道:“繼祖素行如何?”華道:“繼祖素行端莊,毫無浪蕩事,事叔如父,小人個敢偏屈。”縣主令華下去,義問徐福,“繼祖素行可端正?”徐福所答,默合華言。縣主喝止。乃佯怒道:“你二人受繼祖買囑,本該各責二十,看你老了。”縣主知非繼祖,沉吟半晌,心生一計,喝將繼祖重打二十,即釘長枷,乃道:“限三日令人尋屍還葬。”令牢子收監;發王氏還家。王氏叩頭謝道:“青天爺爺神見,願萬代公侯。”喜不自勝。
縣主乃問門子道:“繼祖家在何處?”門子道:“前村便是。”二人直至門首,各家睡靜,惟王氏家尚有燈光,縣王於壁隙窺之,見兩男兩女共席飲酒。楊雲笑道,“非我妙計,焉有今日?”衆皆笑樂,惟劉氏不悅道:“好好,你便這等快樂,虧了我夫無辜受刑,你等心上何安?”楊雲道:“只要你我四人長久亭此快樂,管他則甚。大家飲一大杯,趕早好去行些樂事。”王氏道:“都說何爺明白,亦未見得。”楊雲道:“閒話休說。”乃抱住劉氏。
劉氏口中不言,心內怒起,乃回頭不顧。王氏道:“老爺限三日後追屍還葬,你放得停當否?”二人道:“丟在蓮塘深處,將大石壓住,不久即爛。”王氏道:“這等便好。”縣主大怒回衙,令門子擊鼓點兵,衆人莫知其故。
兵齊,乘轎親抵繼祖家,將前後圍定,衝開前門,楊、張二人不知風從何起,見官兵圍任,遂向後走,被後面官兵捉往,並捉男婦四人回衙,每人責三十收監。
次早出堂,先取繼祖出監,問道:“你去望江灣,路可有蓮塘否?”繼祖思忖良久道:“只有山中那一丘蓮塘,在裏面深源山下。”即開繼祖枷鎖,令他引路,差皁快二十餘人,親自乘轎直至其地,果然人跡罕到。繼祖道:“蓮塘在此。”縣主道:“你叔屍在此塘內。”繼祖聽了大哭,跳下塘中,縣主又令壯丁幾人下去同尋,直至中間,得一大石,果有屍首壓於石下,取起抬上岸來,見頭骨帶一小斧,取之洗開,見斧上鑿有楊雲二字,奉上縣主。
縣主問道:“此誰名也?”繼祖道:“是老爺昨夜捉的人名。”又問:“二人與你家何等親?”繼祖道:“是叔之契子。”遂驗明傷處,回縣取出男婦四人,喝將楊雲、張秀各打四十,令他招承,不認,乃丟下斧來:“此是誰的?”二人心慌,無言可答。喝令夾起,二人面面相視,苦刑難受,乃招道,“小人與王氏有奸,被彼知覺,恐有後禍,故爾殺之。”具主道:“你既知覺察姦情爲禍;豈不知殺人之禍尤大!”再重打四十,枷鎖重獄。縣主謂王氏道:“親夫忍謀,厚待他人,此何心也?”王氏道:“非關小婦人事,皆彼二人操謀,殺死方纔得知。”具主道:“既已得知,合當先首;胡爲又欲陷繼祖於死地?你說何爺不明,被你三言四語就瞞過了,這潑賤可惡!”重打三十。又問劉氏道:“你與同謀陷夫,心何忍乎?”
劉氏道:“此事實未同謀,先是媽媽與他二人有奸,挾制塞口,不得不從。其後用計謀殺,小婦人毫不知情,乞爺原情宥罪。”縣主道,“起初是姑挾制,後來合當告夫,雖未同謀,亦不宜委曲從事。”減等擬絞;判斷楊雲、張秀論斬;王氏凌遲;繼祖發回寧家。當申包公,隨即依擬,可謂法正冤明矣。
八十一 老僧人斷義舍契子 胡舉人感恩救美珠
話說山西太原府陽曲縣生員胡居敬,年方十八,父母雙亡,又無兄弟,家道清淡,未有妻室。讀書未透,偶考四等,被責歸家,發憤將家資田宅變賣,得銀六十兩,將往南京從師讀書。至江中遭風覆舟,舟中請人皆溺死。
居敬幸抱一木板在手,隨水流近淺處,得一漁翁安慈救之,以衣服與換,又以銀贈爲盤費。居敬拜謝,問其姓名居止之處而去。居敬思回家則益貧無依,況久聞南京風景美麗,不如沿途覓食,挨到那裏又作區處。及到南京,遍謁朱門,無有肯施濟之者,衣衫襤褸,日食難度。乃入報恩寺求爲和尚,掃地燒香卻又不會,和尚要逐他去。一老僧率真道:“你會幹什麼事?”居敬道:“不才山西人氏,素系生員,欲到京從師,不意途中覆舟,流落至此,諸事不會幹,倘師父憐念,賜我盤費,得還鄉井,永不忘恩。”僧率真道:“你歸途甚遠,我焉能贈你許多盤費?況你本意要到京從師,今便歸去,亦虛跋涉一番。不如我供膳,你在寺中讀書,倘讀得好時,京城內今亦有人在此寄學,赴考豈不甚便。”居敬想:在寺久住,恐僧徒厭賤,遂乃結契率真爲義父,拜寺中諸僧爲師兄弟。由是一意苦心讀書,晝夜不息。過了三年,遂出赴考,果登高第,僧率真亦自喜作成有功。
先時居敬雖在寺三年,罕得去閒遊,中舉之後,諸師兄多有相請者,乃得遍遊各房。一日,信步行到僧悟空房去,微聞棋聲在上,從暗處尋見有梯,直上樓去,見二婦人在樓上着棋,兩相怪訝。一婦人問道:“誰人同你到此?”
居敬道:“我信步行來。你是甚婦人?乃在此間!”婦人道:“我乃漁翁安慈之女,名美珠,被長老脫騙在此。”居敬道:“原來是我恩人之女。”美珠道:“官人是誰?我父於你有甚恩?”居敬道:“今寺中舉人就是我,前者未遇時,蒙令尊救援,厚恩至今未報,今不意得會娘子,我當救你。”美珠道:“報恩且慢,你快下去。今年有一郎官誤行到此,亦被長老勒死,若還憧見,你命難保。”居敬道:“悟空是我師兄,同是寺中人,見亦無妨。”
又問:“那一位娘子是誰?”美珠道:“他名潘小玉,是城外楊芳之妻,獨自行往琅家,被長老以麻藥置果子中逼他食,因迷留在別寺中,夜間抬入此來。”說話已久,悟空登樓來,見敬賠笑道:“賢弟何步到此?”居敬道:“我偶然行來,不意師兄有此樂事。”
悟空即下樓鎖了來路的房門,更喚悟靜同來,邀居敬至一空房去,四面皆是高牆,將繩一條,剃刀一把,砒霜一包送與胡居敬道:“請賢弟受用何物,免我二人動手。”居敬驚道,“我同是寺中人,怎把我當外人相防?”悟空道:“我僧家有密誓願,只削髮者是我輩中人,得知我輩事;有發者,雖親父子兄弟至親不認,何況契弟?”居敬道,“如此則我亦願削髮罷。”
悟靜道:“休說假話,你歷年辛苦,今始登科,正亭不盡富貴之時,你說削髮瞞誰?今不害你,你明日必害我。”居敬指大發誓道:“我若害你,我明日必遭江落海,天誅地滅。”悟空道:“縱不害我,亦傳說害我教門。你今日雖儀秦口舌也是枉然,再說一句求饒,我要動手。”居敬泣道:“我受率真師父厚恩,願見一面拜謝他而死。”悟空道:“你求師父救你,亦是求閻土饒命。”須臾,悟靜叫率真至,居敬泣拜道:“我是寺中人,見他私事亦甚無妨。今師兄要逼我死,望師父救我。”卒真尚未言,悟空道:“自古入空門即割斷骨肉,哪顧私恩。你今求救,卒真肯救你否?”率真道:“居敬兒,是你命合休,不須煩惱,死後我必埋葬你在吉地,做功德超度你來生再享富貴。倘昔日在江中溺死,屍首尚不能歸土,哪得食這幾年衣祿?我只一句話,決救不得你死。”居敬見說得硬,乃位道:“容我緩死何如?”三僧道:“若是外人,決不肯緩他,在你且放緩一步。但今日午時起,明日午時要交命。”三僧出去,鎖住牆門。
居敬獨立空房中,只有一索懸於樑上,一凳與他墊腳自縊,並一把小刀,一包砒霜,餘無一物在旁,屋宇又高,四面皆牆壁。居敬四面詳察,思計在心。近晚來,以凳子打開近牆壁扎,取一直枋用索繫住;又用刀削壁經爲釘,腳襯凳子登其釘,手抱柱以襯其腳,索繫於腰,扳援而上,至於三川枋上,以索吊上直枋,將枋從下撞上,果打開一桷子,見有穴而出。居敬自思:此場冤忿焉得不報!況且新科舉人,若是默默,倘聞於衆年家,豈不斯文掃地。
遂——告知同榜弟兄,聞者無不切齒抱恨,或助之資,或爲之謀,議論已定,方欲在包公案下申飼。不道悟空、悟靜三人,過了三日,想居敬舉人必然身死,且憂且喜。三人同來啓門一視,並不見蹤跡,你我相視,彼此愕然失色道:“這事如何是好!此房四壁如鐵桶,緣何被他走出?”三人密尋,果見其走處有穴。三人相議:若是閒人且不打緊;他是新科舉人,況他同年皆曉得在我寺中,倘去會試,不見其人,必來我寺中根尋,我們如何答對?若是居敬不死走出去,必來報冤,他是舉人,我是僧家,卵石非敵,不若先下手爲強。率真道:“此事如何處?”悟空道:“不如做你的名具一張狀紙,先在包爺臺前告明:見得居敬舉人在我寺中娶二娼婦,無日無夜酣歌唱飲,一玷斯文,二壞寺門,於本月某日寺中野遊至曉下回來,日後恐累及寺中,只得到爺臺前告明。”如此主意,即去告狀。包公還未施行,只見居敬舉人亦來告狀。包公看了狀詞,即至寺中重責三僧,搜出二女,配與居敬,以美珠爲長房,小玉爲次房。後次年,居敬連登進士,除授荊州推宮,到夏口江上,見悟空、悟靜、率真在鄰船中,居敬立在船頭,令手下拿之。二僧心虧,知無生路,投水而死。率真跪伏求赦。居敬道:“你三年供我爲有恩,臨危不救爲無情。倘當日被你輩逼死,今日焉得有官?將以你恩補罪,無怨無德,任你自去,今後再勿見我。”
八十二 乳下痣爲憑奪人妻 細情由勘問出笑柄
話說金華府有一人,姓潘名貴,娶妻鄭月桂,生一子才八月,因岳父鄭泰是月生辰,夫婦往賀。來至清溪渡口,與衆人同過渡。婦坐在船上,子飢,月桂取乳與子食,其左乳下生一黑痣,被同船一個光棍洪昂瞧見,遂起不良之心。及下船登岸,潘貴乃攜月桂往東路,洪昂扯月桂要往西路。潘貴道,“你這等無恥,緣何無故扯人婦女?”昂道:“你這光棍可惡!我的妻子如何爭是你的?”二人廝打,昂將貴打至嘔血,二人扭入府中,知府邱世爵升堂,遂乃問道:“你二人何故廝打?”潘貴道:“小人與妻同往鄭家慶賀岳父生日,來在清溪渡口,與此光棍及衆人等過渡,及過上岸,彼即紊爭小人妻子,說是他的,故此二人廝打,被他打至嘔血。”洪昂道:“小人與妻同往慶賀岳父生日,同船上岸後,彼紊爭我妻,乞老爺公斷,以剪刁風。”府主乃喚月桂上來問道:“你果是誰妻?”月桂道:“小婦人原嫁潘貴。”洪昂道:“我妻素無廉恥,想當日與他有通姦之私,今日故來做此圈套。乞老爺詳情。”府主又問道:“你妻子何處可有記驗?”昂道:“小人妻子左乳下有黑痣可驗。”府主令婦人解衣,看見果有黑痣,即將潘貴重責二十,將其婦斷與洪昂去,把這一干人犯趕出。
適包公奉委巡行,偶過金華府,徑來拜見府尹,及到府前,只見三人出府,一婦與一人抱頭大哭,不忍分別;一人強扯婦去。包公問道:“你二人何故啼哭?”潘貴就將前事細說一番。包公道:“帶在一旁,不許放他去了。”
包公入府拜見府尹,禮畢,遂說道:“纔在府前見潘貴、洪昂一事,聞貴府已斷,夫婦不捨,抱頭而哭,不忍別去,恐民情狡猾,難以測度,其中必有冤枉。”府尹道:“老大人必能察識此事,隨即送到行臺,再審真僞。”包公唯唯出去。府尹即命一起人犯可在包爺衙門外伺候。
包公升堂,先吊月桂審道:“你自說來,哪個是你真丈夫?”月桂道:“潘貴是真丈夫。”包公道:“洪昂曾與休相識否?”月桂道:“並未會面。昨日在船上,偶因子譏取乳與食,被他看見乳下有痣,那光棍即起謀心,及至上岸,小歸與夫往東路回母家,彼扯往西路,因而廝打,二人扭往太爺臺前,太爺問可有記驗,洪昂遂以痣爲憑,太爺不察,信以爲實,遂將小婦斷與洪昂。乞爺嚴究,斷還丈夫,生死相感。”包公道:“潘貴既是你丈夫,他與你各有多少年紀?”月桂道:“小婦今年二十三歲,丈夫二十五歲,成親三載,生子方纔八月。”包公道:“有公婆否?”月桂道:“公喪婆存,今年四十九歲。”包公道”你父母何名姓?多少年紀?有兄弟否?”月桂道:“父名鄭泰,今八月十三日五十歲,母張氏,四十五歲、生子女共三人,二兄居長,小婦居幼。”包公道,“帶在西廊伺候。”又叫潘貴進來聽審,包公道:“這婦人既是你妻,叫做何名?姓準氏?多少年紀?”潘貴道:“妻名月桂,鄭氏,年二十三歲。”以後所言皆合。包公又令在東廊伺候,喚洪昂聽審。包公道;“你說這婦人是你的妻,他說是他妻子,何以分辨?”昂道:“小人妻子左乳下有黑痣。”包公道:“那黑痣在乳下,取乳出養兒子,人皆可見,何足爲憑?你可報他姓名,多少年紀。”
洪昂一時無對,久之乃道,“秋桂乃妻名,今年二十二歲,岳父姓鄭,明日五十歲。”包公道:“成親幾年?幾時生子?”洪昂道:“成親一年,生子半歲。”包公怒道:“這廝好大膽,無故爭占人妻,還自強硬。”重打四十,邊外充軍。若依府擬,潘貴夫婦拆開矣。
八十三 大白鵝獨處爲毛溼 青色糞作斷因飼草
話說同安縣城中有龔昆娶妻李氏,家最豐饒,性多慳吝,適一日岳父李長者生日,昆備禮命僕長財往賀,臨行囑道,“別物可遜他受些,此鵝決不可令他受了。”氏財應諾而去,及到李長者家,長者見其禮亦喜,又問道:“官人何不自來飲酒?”長財道:“偶因俗冗,未得來賀。”長者令廚子受禮,廚子見其禮物菲薄,擇其稍厚者略受一二,遂乃受其鵝。長財下悅,恐回家主人見責,飲酒幾杯,悶悶挑其筐而回。回到近城一里外,見田中有一羣白鵝,長財四顧無人,乃下田揀其大者捉一隻,放在魚池盡將毛洗溼,放入籠中。誰知鵝僕者名招祿,偶回家去,在山旁撞見長財,籠中無鵝,及復來田,但見長財捉鵝放入籠中而去。招祿且叫且趕,長財並不理他,只管行去。行了一望路。偶遇招祿主人在縣回來,招祿叫聲:“官人,前面挑籠的盜了我家鵝,可速拿住。”其主聞知,一手扭住。長財放下,乃道:“你這些人好無禮,無故扯人何干?”主道:“你盜我鵝,還說扯你何干?”二人爭鬧。偶有過路衆人,乃爲息爭道:“既是他盜的鵝,衆人與你解釋,可捉轉入羣鵝中,如即合夥,就是你的;如不合夥,相追相逐,定是他的。”長財道:“衆人言之有理,可轉去試之。”長財放出鵝來入於羣中,衆鵝見其羽毛皆溼,不似前樣,衆鵝相追相逐,並不合夥,衆人皆道,“此鵝系長財的,你主僕二人何欺心如此?可捉還他,”其主被衆人搶白,覺得無趣,乃將招祿大罵。招祿道:“我分明前路見他寵中無鵝,及到田時,見他捉鵝上岸,如何鵝不合夥?”心中不忿,必要明白,二人扭打。
偶值包公行經此地,見二人打鬧,問是何事?二人各以其故言之,包公細看其鵝,心中思忖:說是招祿之鵝,何爲不合其夥?說是長財的,他豈敢平白賴人?其中必有緣故。想得一計,叫二人各自回家,帶鵝縣中,吩咐明早來領去。
次日,公差喚二人進衙領鵝,包公親看,乃道;“此鵝是招祿的。”長財道:“老爺,昨日憑衆人皆說是小人的,今日如何斷與他去?”包公道:“你家住城中,養鵝必是粟谷;他居住城外,放在田間,所食皆草菜。鵝食粟谷,撒糞必黃;如食草菜,撒糞必青,令糞皆青,你如何混爭?”長財乃道:“既說是他的,昨日爲何放彼羣鵝之中相逐相追,不合他夥?”包公道:“你這奴才還自強辯!你將水洗其毛皆溼,衆鵝見其毛不同,安有不追逐者乎?”鵝給還祿,喝左右重責長財二十板趕出。邑人聞之,一縣傳頌,皆稱包公爲神明雲。
八十四 三和尚殺人值週年 一婦人禱告逢救主
話說包公爲縣尹,偶一夜夢見城隍送四個和尚來,三個開口笑,一個獨皺眉。醒來疑異。次日十五,即往城隍廟行香,見廟中左廊下有四個和尚,因記及夜間所夢的事,乃喚四和尚問道,“你等和尚爲何不迎接我?”一和尚答道:“本廟久住者當迎接,小僧皆遠方行腳,昨晚寄宿在此,今日又往別寺去,孤雲野鶴,故不趨奉貴人。”包公見有三個和尚粗大,一個和尚細嫩,不似男子樣,心中生疑,因問道:“和尚何名?”一個答道:“小僧名真守,那三個都是徒弟,名如貞、如海、如可。”包公問道,“和尚會念經否?”真守道,“諸經卷略曉一二。”包公哄他道:“今是中秋之節,往年我在家常請僧唸經,今幸遇你四人,呵在我衙中誦經一日,以保在官清吉。”
即帶四僧入衙去。包公命後堂擺列香花蠟燭,以水四盆與僧在廊邊洗澡,然後誦經。其三僧已洗,獨如可不洗,推辭道:“我受師父戒,從來不洗澡。”包公以一套新衣服與他換道:“佛法以清淨爲本,哪有戒洗澡之理。縱有此戒,今爲你改之。”命左右剝去褊衫,見兩乳下垂,乃是婦人。
包公令鎖了三憎,將如可問道:“我本疑你是婦人,故將洗澡來試,豈是真要念經乃請你等行腳僧。你這淫亂婦人,跟此三憎逃走,好好從頭招出緣由來。”婦人跪泣道:“小妾是宜春縣孤村褚壽之妻,家有婆婆七十餘歲。
因舊年七月十四晚這三個和尚來借宿,妾夫褚壽辭道,我乃孤村貧家,又無牀被,不可以歇,這和尚說道,天晚無處可去,他出家人不要牀被,只借屋下坐過一夜,明早即去。遂在地打坐誦經。妾夫見他不肯去,又憐他出家人,備具齋飯相待,開牀與他歇。誰料這禿子心歹,取出戒刀將妾夫殺死,妾與婆婆將走,被他拿住,將婆婆亦殺死,強把妾來削髮。次日,放火燒屋,將僧衣、僧鞋逼妾同去,用藥麻口,路上不能減叫,略不能行,又將我打。妾恩丈夫、婆婆都被他殺死,幾回思想殺他報冤,奈我婦人膽小不敢動手。昨晚正是十四夜,舊年丈夫、婆婆被殺之日適值週年,這三個買酒暢飲,妾暗地悲傷,默褥城隍助妾報冤。今老爺叫他入衙,妾道是真請他念經,故不敢告此情。早知老爺神見疑我是婦人,故將洗澡試驗,妾早已說出了。今日乃城隍有靈,使妾得見青大,報冤雪恨,雖即死見丈夫、婆婆於地下,亦無所恨。”包公道:“你從三個和尚污辱一年,若不說出昨夜禱祝城隍一事,我今日必以你爲淫賤,決難免於官賣;你今說默禱城隍求報婆婆、丈夫的冤,此乃是實事,我昨夜正夢城隍告我。今與夢相合,方信城隍有靈,這三禿子合該擬斬。”堂上起文書將婦人送還母家,另行改嫁。
八十五 賈典史赴任遭慘殺 賀怡然登科葬遺骸
話說包公糶谷賑濟回京,偶從溫州府經過,忽一夜夢四個西瓜,一個開花。醒來時方半夜,思之不知其故。次日去拜府官王給事,遇三個和尚在街說因果,及回,其和尚猶未去。見其新剃頭綠似西瓜,出想起夜來的夢,即帶三個和尚入衙問道:“你三人何名?”老的答道,“小僧名雲外,他二個名雲表、雲際,皆是師兄弟。”又問道:”你居住何寺?”雲外道:“小僧皆遠方行腳,隨地遊行,身無定居。昨到本府在東門侯思正店下暫住,亦不在此久居。”又問道:“你四個和尚如何只三個出來?”雲外道:“只是三人,並無別夥。”包公命手下拿侯思正來問道:“昨日幾個和尚在你店內?”
侯思正道:“三十。”包公道:“這和尚說有四個,你瞞起一個怎的?”思正道:“更有個雲中和尚,心好養靜,只在樓上坐禪,不喜與人交接,這三個和尚叫我休要與人說,免人蔘謁,擾亂他的禪心。”包公賺出,即令手卜去拿雲中來。及到,見其眉目秀美若婦人一般,即跪近案桌前泣道:“妾假名雲中,實名四美。父親賁文,同妾及母親並一家人招寶,將赴任爲典史,到一高嶺處,不知是何地名,前後無人,被這三僧殺死父母並招寶,轎伕各自奔走,只留妾一人,強逼剃髮,假裝爲僧,流離道路,今已半年,妾苟延貪生,正欲向府告明此事,爲父母報仇,幸老爺察出真情,爲妾父母伸冤。”
包公聽了判道:審得僧雲外、雲表、雲際等,同惡相濟,合謀朋好。假扮方外之遊僧,朝南暮北,實爲人間之蠹狗,行狠心污。污行不畏神明,噁心哪恤經卷。賁文職授典史,跋涉前程;四美跟隨二親,崎嶇峻嶺。三僧兇行殺掠,一家命喪須吏。死者拋骨山林,風雨暴露;生者辱身緇衲,蓬梗飄零。慈悲心全然失喪,穢垢業休問祓除。若見清淨如來,定受烹煎之譴;倘有阿鼻地獄,永墮牛馬之途。佛法遲且報在來世,王刑嚴即罪於今生。嫋此羣兇,方快衆忿。
移文投送兩院,當發所司,即以三僧決不待時,梟首示衆,又爲賁四美起文書解回原籍,得見伯叔兄弟。有大商賀三德喪妻,見四美有貌,納爲繼室,後生子賀怡然,連登科甲,初選赴任,過一峻嶺,見三堆骸骨如生,怡然憫之,即令收葬。母賁氏出看嶺上風景,泣道,“此即當口賊僧殺我父母處。”乃咬指出血去點骸骨,血皆縮入,即其父母遺骸,隨帶回去安葬。而招寶一堆骨,則爲之埋於亭邊,立石碑爲記。
八十六 羅承仔感嘆惹是非 小錐子畫錢記竊賊
話說龍陽縣羅承仔,平生爲人輕薄,不遵法度,多結朋伴,家中房舍寬大,開場賭博,收入頭錢,慣作保頭,代人典當借貸,門下常有敗壞猖狂之士出入,往來早夜不一。人或勸道:“結友須勝已,亞已不須交。”承仔道:“天高地厚,方能納污藏垢。大丈夫在天地之間,安可分別清濁,不大開度量容納衆生。”或又勸道:“交不擇人,終必有失。一毫差錯,天大禍端。
常言‘火炎昆岡,玉石俱焚’,汝奈何不懼?”承仔答到:“一尺青天蓋一尺地,豈能昏蔽?只要我自己端正,到底無妨。”由是拒絕人言,一切不聽。忽然同鄉富家衛典夜被賊劫,五十餘人手執刀槍火把,衝開大門,劫掠財物。
賊散之後,衛典一家大小個個悲泣,遠近親朋俱來看慰。此時承仔在外經過,見得衆人勸慰,乃嘆道:“蓋縣之富,聲名遠聞,自然難免劫掠,除非貧士方可無憂無慮,夜夜安枕。”衛典一聽羅承仔的話,心中不悅,乃謂其二子道:“親戚朋友個個憫我被劫,獨羅承仔乃出此言。想此劫賊俱是他家賭博的光棍,破蕩家業,無衣少食,故起心造謀來打劫我。若不告官,此恨怎消!”於是寫狀具告於巡行包公衙門。
包公看了狀紙,行牌並拘原告衛典、被告羅承仔等,重加刑罰審問。羅承仔受刑至極,執理辯道:“今衛典被劫,未經捉獲一個,又無贓證,又無賊人扳扯,平地風波陷害小人,此心何甘?”衛典道:“羅承仔爲人既不事耕種,又不爲商賈,終日開場賭博,代作保頭,聚集多人,皆面生無籍之輩,,豈不是窩賊?豈不可剪除!”包公叱道:“羅承仔不務本,不安分,逐末行險,誰不疑乎,作保頭,開賭局,窩戶所出決矣;但賊情重事,最上捉獲,其次贓證,又次扳扯,三者俱無,難以窩論。衛典之告,大都因疑誣陷之意居多,許令保釋,改惡從善,後有犯者,當止典刑。”羅承仔心中歡喜,得免罪愆,謹守法度,不復如前做保開賭,人皆悅其能改過自新,獨有衛典心下不甘道:“我本被賊打劫,破蕩家計,告官又不得理,反受一場大氣,如何是好?”終日在家抱怨官府,包公訪知,自忖道:承仔決非是盜,真盜不知何人。故將衛典重責二十板,大罵道:“刁惡奴才,我何曾問差了?你自下小心失盜,那強盜必然遠去了,該認自家的晦氣,反來怨恨上官!”即命監起。
城中城外人等皆知衛典被打被監,官府不究盜賊事情。由是真賊鐵木兒、金堆子等聞得,心中大喜,乃集衆夥買辦酒肉,還謝神願,飲至夜深,各各分別,笑道:“人說包爺神明,也只如此。但願他子子孫孫萬代公侯,專在我府做官,使我們得其自在,無驚無擾。”不覺是夜包公因衛典彼劫之事親行訪察,布衣小帽,私出街市,及行至城隍廟西,適聽衆賊笑語。心中想道:願我子孫富貴誠好,但無驚無擾的話,卻有可疑。遂以小錐畫三大“錢”
字於牆上。轉過觀音閣東,又聽人語:“城隍爺爺真靈,包公爺爺真好;若不得他糊塗不究,我輩齊有煩惱。”包公心中又想道:說我真好固是,但齊有煩惱的話又更可疑,此言與前所聽者俱是賊盜的話。即以三銅線插在壁間,歸來安歇。
明日望旦,同衆宮往城隍廟行香,禮畢,即乘轎至廟西街,看牆上有三“錢”字處,命民壯圍屋,拿得鐵木兒等二十八人。又轉觀音閣東,尋壁上有三大錢處,亦令手下圍住,拿得金堆子等二十二人,歸衙鞠問。先將鐵木兒夾起罵道:“衛典與你何仇?黑夜強劫他家財富。”鐵木兒等再三不認。
包公道:“你們願我長來做此官,得以自在,無驚無擾,奈何不守法度,致爲劫賊!”木兒聽得此言,各各破膽,從實招認:不合打劫衛典家財均分是實,罪無可逃,乞爺超活蟻命。復將金堆子等夾起問道:“汝等何故同鐵木兒等劫掠衛典?”金堆子等一毫不認,包公怒道:“汝等衆人都說‘城隍爺爺甚靈,包公爺爺甚好’,今日若不招認,個個‘齊有煩惱’!”堆子等聽得此言,人人落魄,個個喪膽,遂——招認。包公即判追贓給還衛典回家;將金堆子、鐵木兒等擬成大辟,秋後處決。
八十七 蕭屠戶豬門殺一桂 大蜘蛛捲上釋季蘭
話說山東兗州府矩野縣鄭鳴畢,家道殷富,生子名一桂,姿容俊雅,因父擇配太嚴,年長十八,未爲聘娶。其對門杜預修家,有一女名季蘭,性淑有貌,因預修後妻茅氏欲主嫁與外侄茅必興,頂修不肯,以致延到十八歲亦未許人。鄭一桂觀見其貌,千方百計得與通情,季蘭長知事,心亦歡喜,每夜潛開豬門引一桂入宿,將次半載,兩家父母頗知之。季蘭後母茅氏在家吵鬧,遂關防甚密;然季蘭有心向一桂,怎能防得。一日,茅氏往外家去,季蘭在門首立候一桂,約他夜來。其夜,一桂復往,季蘭道:“我與你相通半載,已懷了三個月身孕,你可央媒來議婚,涼我父亦肯;但繼母在家,必然阻擋,今乘他往外公家去,明日千萬留心。此事成則姻緣可久,不然,妾爲你死矣。縱有他人來娶我,妾既事君,決不改節於他人。”鄭一桂欣然應諾。
至次日五更,季蘭仍送一桂從豬門出去。適有屠戶蕭升早起宰豬,正撞見了,心下忖道:必是一桂與預修之女有通,故從他豬門而出。蕭升亦從豬門挨入,果見女子在偏門邊倚立,蕭升向前逼他求歡。季蘭道:“你是何人?敢這等膽大!”蕭升道:“你養得一桂,獨養不得我?”季蘭哄道:“彼要娶我,故私來先議;若他不娶,則日後從你無妨。”即抽身走入房去,鎖住了門。
蕭升只得走出,心中焦躁,想道:彼戀一桂後生,怎肯從我?不如明日殺了一桂,使他絕望,諒季蘭必得到手。次日,一桂稟知於父要娶季蘭,鄭鳴華道:“幾多媒來議豪家女子,我也不納,今娶此不正之女爲媳,非但辱我門風,抑且被人取笑。”一桂見父不允,憂悶無聊,至夜靜後又往季蘭家,行到豬門邊,被蕭升突出拔刀殺之,並無人見。次日,鄭嗚華見子被殺,不勝痛傷,只疑是杜預修所殺,遂赴縣縣告。
本縣朱知縣拘問,鄭鳴華道:“亡兒一桂與伊女季蘭有好,伊女囑我兒娶他,我不肯允,其夜遂被殺。”杜預修道:“我女與一桂姦情有無,找並不知。縱求嫁不允,有女豈無嫁處,必須強配?就是他不允親事,有何大仇遂至殺他?此皆是虛砌之詞,望老爺詳察。”朱知縣問季蘭道:”有無姦情,是誰殺他,惟汝知之。從實說來。”季蘭道:“先是一桂千般調戲,因而苟合,他先許娶我,後來我願嫁他,皆出真心,曾對天立誓,來往已將半載。
殺死之故不知,是準,妾實不知。”朱知縣道:“你通姦半載,父親知道,因而殺之是真。”遂將杜頃修夾起,再三不肯認,又將季蘭上了夾棍,季蘭心想:一桂真心愛我,他今已死,幸我懷孕三月,倘得生男,則一桂有後;若受刑傷胎,我生亦是枉然。遂屈招道:“一桂是我殺的。”未知縣道:“一桂是你情人,偏忍殺他?”季蘭道:“他未曾娶我,故此殺了。”朱知縣道:“你在室未嫁,則兩意投合,情同親夫。始焉以室女通姦,終焉以妻子殺夫,淫狠兩兼,合應抵償。”鄭鳴華、杜預修皆信爲真。再過六個月,生下一男,鳴華因無子,此乃是他親孫,領出養之,保護甚殷。
過了半年,包公巡行到府,夜觀杜季蘭一案文卷,忽見一大蜘蛛從樑上墜下,食了卷中幾字,復又上去。包公心下疑異,次日即審這樁事。杜季蘭道:“妾與鄭一桂私通,情真意密,怎肯殺他?只爲懷胎三月,恐受刑傷胎,故屈招認。其實一桂非妾所殺,亦不幹妾父的事,必外人因甚故殺之,使妾在屈抵命。”包公道:“你更與他人有情否?”季蘭道:“只是一桂,更無他人。”包公心疑蜘蛛食卷之事,意必有姓朱者殺之,不然乃是朱知縣問枉了。乃道:“你門首上下幾家,更有甚人,可歷報名來。”鳴華歷報上數十名,皆無姓朱者,只內一人名蕭升。包公心疑蜘蛛一名峭蛛,莫非就是此人?
再問道:“蕭升作何生理?”答言:“宰豬。”包公心喜道:豬與朱音相同,是此人必矣。乃令鳴華同公差去拿蕭升來作幹證。公差到蕭升家道:“鄭一桂那一起人命事,包爺喚你。”蕭升忽然迷亂道:“罷了!當初是我錯殺你,今日該當抵命。”公差喝道:“只要你做幹證!”蕭升乃驚悟道:“我分明見一桂問我索命,卻是公差。此是他冤魂來了,我同你去認罪便是。”鄭鳴華方知其子乃是蕭升所殺,即同公差鎖押到官,蕭升——招認道:“我因早起宰豬,見季蘭送一桂出門,我便去奸季蘭,他說要嫁一桂,不肯從我。次夜因將一桂殺之,要圖季蘭到手,不料今日露出情由,情願償命,再無他說。”
包公即判道:審得:鄭一桂系季蘭之情夫,杜季蘭是一桂之婊子。往來半載,三月懷胎;團結良緣,百世偕老。陡爲蕭升所遇,便起分奸之謀,恨季蘭之不從,遇一桂而暗刺,前官罔稽實跡,誤擬季蘭於典刑;今日訪得真情,合斷蕭升以償命。餘人省發,正犯收監。
當時季蘭稟道:“妾蒙老爺神見,死中得生,犬馬之報,願在來世。但妾身雖許鄭郎,奈未過門,今兒子已在他家,妾願鄭郎父母收留入家,終身侍奉,誓不改嫁,以贖前私奔之醜。”鄭鳴華道:“日前亡兒已欲聘娶,我嫌汝私通非貞淑之女,故此不允;今日有拒蕭升之節,又有願守制之心,我當收留,撫養孫兒。”包公即判季蘭歸鄭門侍奉公姑,後寡守孤子鄭思椿,年十九登進士第,官至兩淮運使,封贈母杜氏爲太夫人。鄧鳴華以擇婦過嚴,致子以姦淫見殺;杜預修以後妻掣肘,致女以私通招禍。此二人皆可爲人父母之戒。
八十八 任知縣爲政徇私情 齊監司通融屈人命
話說世間事情都盡分上,越中叫做說公事,吳中叫做講人情。那說分上的進了迎賓館,不論或府或縣,坐定就說起,若是那官肯聽便好,笑容也是有的,話頭也是多的;略有些個如意,一個看了上邊的屋聽着,一個看了上邊的屋說着,俗說叫做殭屍數椽子。譬如人死在牀上,有一時棺材備辦不及,將面孔向了屋上邊,今日等,明日等,直等到停當了棺木,方好盛殮,故叫屍數椽。那說分上的,聽分上的,各仰面向了上邊,恰便是殭屍數椽子的模樣。以此勸做官的,決不到沒棺材地位,何苦去說分上,聽分上,先去操演那數椽子的功夫!
話休煩絮,卻說東京有個知縣,姓任名事,凡事只聽分上,全不顧些天理。不說上司某爺書到,即說同年某爺帖來,作成鄉里說人情,不管百姓遭殃禍。那說人情的得了銀子,聽人情的做了麪皮;那沒人情的就真正該死,不知屈了多少事,往了多少人。忽一日聽了監司齊泰的書,入了一個死罪,舉家流離。那人姓巫名梅,可憐上天無路,入地無門,竟屈死了,來到陰司,心上想道:關節不到,只有包老爺,他一生不聽私書,又且夜斷陰間,何不前往告個明白。是夜,正遇包公在赴陰牀斷事,遂告道:告爲徇情枉殺事:生抱沉冤,死求中雪。身被贓官任事聽了齊泰分上,枉陷一身致死,累害合門遷徒。嚴刑酷罰,平地陡成冤地;挈老攜幼,良民變作流民。兒女悲啼,縱遇張遼聲不止;妻子離散,且教鄭俠畫難如。只憑一紙書,兩句話,猶如天降玉旨;哪管三番拷,四番審,視人命如草芥。有分上者,殺人可以求生,無人情者,放殺寧當就死?
上告。
包公看畢人怒道:“可恨可恨!我老包生平最怪的是分上一事。考童生的聽了人情,把真才都不取了;聽訟的聽了人情,把虛情都當實了。”叫鬼卒拘拿聽分上的任知縣來,不多時拿到階前跪下。包公道:“好個聽人情的知縣,不知屈殺了多少人!”任知縣道:“不幹知縣之事。大人容稟,聽知縣訴來。”
訴爲兩難事:讀書出仕,既已獲宴鹿鳴之舉;居官赴任,誰不思勵羔羊之節。今身初登進士,才任知縣,位卑職小,俗薄民刁。就縉紳說來,不聽不是,聽還不是;據百姓怨去,不問不明,問亦不明。竊思徇情難爲法,不徇難爲官。不聽在鄉宦,降調尚在日後;不聽在上司,罷革即在日前。知死後被告,悔當日爲官。上訴。
知縣將訴狀呈上道:“要聽了分上,怕屈了平民,若不聽他分上,又怕沒了自己前程。因說分上的是齊泰,乃本職親臨上司,不得不聽。”包公聽了,忙喚一卒再拘齊泰來。齊泰到時,包公道:“齊泰,你做監司之官,如何倒與縣官討分上?”齊泰道:“俗語說得好,蒼蠅不入無縫的蛋,若是任知縣不肯聽分上,下官怎的敢去講分上?譬如老大人素嚴關防,準敢以私書干謁?即天子有詔,亦當封還,何況監司乎!這屈死事情,知縣之罪,非下官之過也。再容下官訴來。”
訴爲惹禍嫁禍事:縣官最難做,宰治亦有法。賄絕苞苴,則門如市而心如水;政行蒲葦,始裏有吟而巷有謠。今任知縣爲政多訛,枉死者何止一巫梅?徇情大甚,聽信者豈獨一齊泰!說不說由泰,聽不聽由任。你若不開門路,誰敢私通關節?直待有人告發,方出牽連嫁害。冤有頭,債有主,不得移甲就乙;生受私,死受罪,難甘扳東扯西。上訴。
包公聽了道:“齊泰,據你說來甚是有理。你說,知縣不肯聽分上你就不肯講分上了,這叫責人則明,恕己則昏了。你若不肯講分上,怎麼有人尋你說分上?”任知縣連叩頭道:“大人所言極是。”包公道:“聽分上的不是,講分上的也不是,聽分上的耳朵忒軟,罰你做個聾子;講分上的口齒忒會說,罰你做個啞子。”即判道:審得:任事做官未嘗不明,只爲要聽分上便不公;齊泰當道未嘗不能,只爲要說分上便不廉。今說分上者罰爲啞子,使之要說說不出;聽分上的罰爲聾子,使之要聽聽不得。
所以處二人之既死者可也。如現在未死之官,不以口說分上而用書啓,不以耳聽分上而看書啓,又將如何?我自有處。說分上者罰之以中風之痼疾,兩手俱痿而寫不動,必慾念與人寫,而口啞如故,卻又念不出矣;聽分上者罰之以頭風之重症,兩眼俱瞎而看不見,必欲使人代誦,而耳聾如故,卻又聽不着矣。如此加譴,似無剩法。庶幾天理昭彰,可使人心痛快。批完道:“巫梅,你今生爲上官聽了分上枉死了你,來生也賞你一官半職。”俱各去訖。
八十九 有錢人能使鬼推磨 注祿官可教人積善
話說俗諺道:“有錢使得鬼推磨。”卻爲何說這句話?蓋言憑你做不來的事,有了銀子便做得來了。故叫作鬼推磨,說鬼尚且使得他動,人可知矣。
又道是“錢財可以通神”,天神最靈青也,無不可通,何況鬼乎?可見當今之世,惟錢而已。有錢的做了高官,無錢的做個百姓;有錢的享福不盡,無錢的喫苦難當;有錢的得生,無錢的得死。總來,不曉得什麼緣故,有人鑽在錢眼裏,錢偏不到你家來;有人不十分愛錢,錢偏望着他家去。看起來這樣東西果然有個神附了他,輕易求他求不得,不去求他也自來。
東京有個張待詔,本是癡呆漢子,心上不十分愛錢,日逐發積起來,叫做張百萬。鄰家有個李博士,生來乖巧伶俐,死在錢裏,東手來西手就去了。因見張待詔這樣癡呆偏有錢用;自家這樣聰明偏沒錢用。遂鬱病身亡,將錢神告在包公案下。
告爲錢神橫行事:竊惟大富由天,小富由人。生得命薄,縱不能夠天來湊巧;用得功到,亦可將就以人相當。何故命富者不貧,從未聞見養五母雞二母彘,香爨偏滿肥甘,命貧者不富,哪怕他去了五月谷二月絲,豐年不得飽暖。雨後有牛耕綠野,安見貧窶田中偶幸獲增升斗;月明無大吠花村,未嘗富家庫裏以此少損分毫。世路如此不平,神天何不開眼?生前既已糊塗,死後必求明白。上告。
包公看畢道:“那錢神就是注祿判宮了,如何卻告了他?”李博士道:“只爲他注得不均勻,因此告了他。”包公道:“怎見得不均勻?”李博士道:“今世上有錢的坐在青雲裏,要官就官,要佛就佛,要人死就死,要人活就活。那沒錢的就如坐在牢裏,要長不得長,要短不得短,要死不得死,要活不得活。世上同是一般人,緣問分得不均勻?”包公道:“不是注祿分得不均勻,錢財有無,皆因自取。”李博士道:“東京有張百萬,人都叫他是個癡子,他的錢偏用不盡;小的一生人都叫我伶俐,錢神偏不肯來跟我。
若說錢財有無都是自取,李博士也比張待詔會取些。如何這樣不公?乞拘張待詔來審個明白。”移時鬼卒拘到。包公道:“張待詔,你如何這樣平地發跡,白手成家,你在生敢做些歹事麼?”張待詔道:“小人也不會算計,也不會經運,今日省一文,明日省一文,省起來的。”包公道:“說得不明白。”
再喚注祿判官過來問道:“你做注祿判官就是錢神了,如何卻有偏向?一個癡子與他百萬,一個伶俐的到底做個光棍!”注祿判官道:“這不是判官的偏向,正是判官的公道。”包公道:“怎見得公道?”判官道:“錢財本是活的,能助人爲善,亦能助人爲惡。你看世上有錢的往往做出不好來,驕人,傲人,謀人,害人,無所不至,這都是伶俐人做的事,因此,伶俐人我偏不與他錢。惟有那癡呆的人,得了幾文錢,深深的藏在牀頭邊,不敢胡亂使用,任你堆積如山,也只平常一般,名爲守錢虜是也。因此,癡呆人我偏多與他錢。見張待詔省用,我就與他百萬,移一窖到他家裏去;見李博士奸滑,我就一文不與,就是與他百萬也不夠他幾日用,如何叫判官不公道?”包公道:“好好,我正可惡貪財浪費錢的,叫鬼卒剝去李博上的衣服,罰他來世再做一個光棍。但有錢不用,要他何干?有錢人家盡好行些方便事,窮的賙濟他些,善的扶持他些,徒然堆在那裏。死了也帶不來,不如散與衆人,大家受用些,免得下民有不均之嘆。”叫注祿官把張待詔錢財另行改注,只夠他受用罷了。批道:審得:人心以不足而冀有餘,天道以有餘而補不足。故勤者餘,情者不足,人之所以挽回造化也:又巧者不足,拙出者有餘,天之所以播弄愚民也。終久天命不由乎人,然而人定亦可以勝天。今斷李博士罰作光棍,張待詔量減餘貲,庶幾處以半人半天之分,而可免其問天問人之疑者也,以後,居民者常存大富由天小富由人的念頭,居官者勿召有錢得生無錢得死的話柄。庶無人怨之業,並消天譴之加。
批完,押發去。又對注祿判官道:“但是,如今世上有錢而作善的,急宜加厚些;有錢而作惡的,急宜分散了。”判官道:“但世人都是癡的,錢財不是求得來的,你符不該得的錢,雖然千方百計求來到手,一朝就拋去了。”
九十 伍豪紳爭婚興訟事 刁乞丐換貨取金銀
話說永平縣周儀,娶妻梁氏,生女玉妹,年方二八,姿色益世,且遵母訓,四德兼修,鄉里稱賞。六、七歲時許配本里楊元,將行禮親迎,爲母喪所阻。土豪伍和,因往人家取討錢債,偶過周儀之門,回頭顧盼,只見玉妹倚闌刺繡,人物甚佳,徘徊眷戀,遂問其僕道:“此誰家女子?其實可愛。”
僕道:“此是周家玉妹。”和道:“可配人否?”僕道:“不知。”和遂有心,日夜思慕,相央魏良爲媒。良見周儀,談及:“伍和家資鉅萬,田地廣大,世代殷富,門第高華,欲求爲公家門婿,使我爲媒,萬望允從。”周儀答道:“伍宅家勢富豪,通縣所仰。伍官人少年英傑,衆人所稱,我豈不知?
但小女無緣,先年已許配本處楊元矣。”魏良回報於和道:“事不諧矣,彼多年已許聘楊元,不肯移易。”和怒道:“我之家財人品,門第勢焰,反出楊元之下。奈何辭我,我必以計害之,方遂所願。”魏良道:“古人說得好,爭親不如再娶,官人何必苦苦戀此?”和終不聽,欲興訟端。周儀知之,遂託原媒擇日送女適楊元家,成就姻緣,杜絕爭端。
和聞之,心中大怒,使人密砍杉木數株,浸於楊元門首魚池內,興訟報仇,乃作狀告於永平縣主秦侯案下,原被告並鄰裏幹證一一拘問。鄰里皆道:“杉木果系伍和墳山所產,實浸楊元門首池中,形跡昭昭,不敢隱諱。楊元道:“爭親未得,代木栽贓,圖報仇恨,冤慘何堪?”伍和道:“盜砍墳木,驚動先靈,死生受害,苦楚難當。”秦侯道:“伍和何必強辯?汝實因爭親未遂,故此栽贓報恨。”遂打二十板,問其反坐之罪。判道:審得:伍和與楊元爭娶宿仇,連年秦越。自砍杉木,魆浸元池,黑暗圖賴,其操心亦甚勞,而其爲計何甚拙也。裏鄰實指,蓋徒知元池有贓,而不知贓之在池由於和所丟耳。元系元辜,和應反坐。某某幹證,俱落和套術中,姑免究。
此時,伍和詭謀不遂,怒氣衝衝,痛憾楊元:“我不致此賊於死地,誓不甘休!”思思慮慮,常欲害元。一日,忽見一丐子覓食,與他酒肉,問道:“汝往各處乞食,還是哪家豐富,肯施捨錢米濟汝貧民?”丐子應道:“各處大戶人傢俱好乞食;但只有楊元長者家中正在整酒做戲還願,無比快活,甚好討乞,我們往往在那裏相熟,多乞得些。”伍和道:“做戲完否?酒喫罷否?”丐子道:“還未完,明日我又要往他家。”伍和道:“他家東廊有一井,深淺何如?與衆共否?”丐子道:“只是他家獨自打水。”伍和道:“我再賞你酒肉,託你一事,肯出力幹否?若干得來,還有一錢好銀子謝你。”
丐子道:“財主既肯用我,又肯謝我,即要下井去取黃土我也下去,怎敢推辭。”辭和道:“也不要你下井,只在井上用些工夫。”語畢,遂以酒肉與他。丐者醉飽之後,問:“幹甚事?”伍和道:“你今已醉,在我這裏住宿,明日清醒,早飯後我對你說。”及至次日清晨,伍和問丐者道:“酒醒乎?”
丐者道:“酒己醒。”伍和遂以金銀首飾一包付與丐者道:“託你帶此在楊家,密密丟在井中,千萬勿泄機關,只好你知我知。”丐者領過,即便出伍家門。行至前途,見一賣花粉簪釵者,遂生利心。坐於偏僻所在,展開伍和包裹一看,只見金釵一對,金簪二根,銀釵一對,銀售二根,心中大喜,將米二斗,碎銀三分,買銅錫簪釵換了金銀的,依舊包好,擠入楊元家看戲,將此密丟井中,來日報知伍和,討賞銀一錢。伍和隨即寫狀,仍以竊盜事情包公準狀後,即行牌該縣拿人搜贓。伍和指稱金銀首飾贓在井中,即憑應捕裏甲於井搜檢,果得一包金銀首飾。楊元一見不能辯脫,本縣起解見包公。包公鞠問再三,楊元死個肯認。包公道:“井在你家,贓在你井中,安能辭得?”楊元受刑,竟不認盜。包公遂呼伍和道:“你這首飾是何人打的?”
伍和道:“打金者是黃美,打銀者是王善。”包公即拘得黃美、工善來問道:“此金銀首飾是你二人與伍和打造的。”黃美道:“小人與他打金的,不曾打銅的。”王善道:“小人爲他打銀的,不曾打錫的。”包公一聞銅錫之言,心中便知此事有弊,且將楊元監起,伍和喝出,即令得力公牌鄧仕密密跟隨伍和,看他在外與何人談論,即急急扯來報我。鄧仕悄地隨和行至市中,只見和問丐子道:“前日託你幹事,已送謝禮一錢,何故將銅錫換去金銀?”
丐者答道:“何敢爲此事?”和道:“包爺拘黃美、王善兩匠人認出。”丐者無言。鄧仕當下拿丐者回報,包公將丐音夾起道:“你何故換去伍和金銀首飾?”丐者膽落,只得直招道:“伍和託我拿首飾丟在楊元廊下井中,小人見財起心,換了他的是實,其物尚在身上,即獻老爺臺前,乞超活蟻命。”此時包公保怒伍和,遂加嚴刑,竟問反坐,和縱有百口,不能強爭。判道:審得伍和,狠毒萬分,刁姦百出。栽贓陷楊元,冤沉井底;用錢賄丐子,事敗市中。
前假杉木爲奸,已坐誣罔;茲以首飾拷訟,更見居心。用盡機謀,徒然禍己;難逃罪罟,竟爾害身。陷人之心太甚,欺天之惡彌彰。擬以要行徒役,用警羣梟;剪汝太劇兇囂,以昭大法。楊元無罪可身,丐者徇私量罰。
九十一 劉仙英私奔緣作戲 楊善甫受誣因宿好
話說建中鄉土磽瘠,風俗浮靡,男女性情從來濫惡。女多私交不以爲恥,男女苟合不以爲污。居其地者,惟欲豐衣足食,穿戴齊整華靡,不論行檢卑賤,穢惡弗堪。有謠言道:“酒日醉,肉日飽,便足風流稱智巧,一聲齊唱俏郎君,多少嫦娥爭鬧吵。”此言男子輩之淫亂也。又有俚語道:“多抹粉,巧調脂,高戴髻,穿好衣,嬌打扮,善支持,幾多人道好蛾眉。相看盡是知心友,晝夜何愁東與西。”言女子輩之淫縱也。聞有賢邑宰觀風考俗,欲革去其淫污以成清白,奈習俗之染既深,難以朝夕挽回。
有一富家楊半泉,生男三人,長曰美甫,次日善甫,幼曰義甫,俱浮浪不羈,素越禮法,常窺東鄰戚屬於慶塘嬌媳劉仙英,容貌十分美麗,知其心中事,恨夫婿年幼,情慾難遂,日夜憂悶,星前月下,眼去眉來,意在外交,全無忌憚。美甫兄弟三人遂各調之,仙英雖無不納,然鍾情則在善甫,慶塘夫婦亦知其情,但以子幼無知,媳婦稍長,欲動情趣,難以防閒;又念善甫懿戚,瞰近戚鄰,若加捉獲,彼此體面有傷,只得含忍模糊。然善甫雖戀仙英,仙英心下殊有所不足。蓋以善甫錢財雖充盈,儀容雖修飾,但胸中無學術,心上有茅塞,琴、棋、書、畫、吹、彈、歌、舞,俱未諳曉,難作風流佳婿,縱善甫巧於媚愛,過爲奉承,仙英亦唯唯諾諾而已,私通四載有餘,真情一毫未葉。忽於中秋佳節,風清月朗,市人邀集浙西子弟扮戲,慶賞良夜,嬌喉雅韻,上徹雲霄。仙英高玩西樓,更深夜靜,聞得子弟聲音嘹亮,憑欄側耳,萬分動心,恨不得插翅飛入其懷抱。次夜,善甫復會仙英,問道:“昨夜風月清勝無邊,何獨遠我而不共登高樓,親近廣寒問嫦娥樂事耶?”
善甫道:“本砍來相伴,偶有浙人來扮戲,父兄親戚大家邀往玩耍,不能私自前來,故爾負罪。”仙英因問道:“夜深時歌喉響徹霄漢音爲誰?”善甫道:“非他人,乃正生唐子良,其人二十二歲,神色丰姿,種種奇才,問其家世,系一巨宦子弟,讀書既成,只爲性好耍樂,故共衆子弟出遊。”仙英聞子良爲人精雅風流,更加動念。次日,乃語其姑道:“公公指日年登六十花甲,亦非等閒,自然各處親友俱來稱觴祝壽,少不得設酒宴賓,必須請子弟演戲幾日。今聞得有浙戲在此,善於歌唱搬演,合用之以與大人慶壽,勸諸賓盡歡而散。”其姑喜而嘆曰:“古人說子孝不如熄孝,此言不虛。”遂勸慶塘道:“人生行樂耳,況值老官人華誕,海屋添籌,鬥星炫耀,凡諸親友,一一皆來慶壽,必置酒開筵,款待佳客,難得有好浙戲在此,必須叫到家中做上幾臺。”慶塘初尚不允,及聽妻言再三,遂叫戲子連扮二十餘日。
仙英熟視正生唐子良着實可愛,遂私奔外廳,默攜子良同入臥房,交合甚歡。做戲將畢,子良思想:戲完豈可久留他家與仙英長會?乃思一計,密約仙英私奔而歸,但不知仙英心下何如。子良當夜與仙英私相謂道:“今你家戲完,我決不能長久同樂,你心下如何?”仙英道:“我亦無可奈何。”子良即起拐帶之心,甜言蜜語對英說:“我有一計,莫若同你私奔我家。”仙英道:“我家重重門鎖,如何走得?”良道:“你後門花園可逾牆而走。”
英道:“如此便好。”遂約某日某夜逾牆逃出,同子良一齊而歸。彼時設酒日久,慶塘夫婦日夜照顧勞頓,初不提防。至次日,喊叫媳婦起來,連喊幾聲不應,直至房中臥牀,不見蹤影。乃頓足捶胸哭道:“我的媳婦決然被人拐去!”乃思忖良久道:“拐我媳婦者決非別人,只有楊善甫這賊子,受他許多年欺姦污辱,含忍無餘,今又拐去。”不得不具狀奔告包公道:告爲滅法奸拐事:婚姻萬古大綱,法制一王令典。梟豪楊善甫蓋都喇虎,猛氣橫飛,恃猗頓丘山之富,濟林甫鬼域之奸。欺男雛懦,稔奸少婦劉仙英,貪淫不已。本月日三更時分,拐串奔隱遠去,盜房貲一洗。痛身有媳如無媳,男有妻而無妻。惡妾如林如雲,今又恣奸恣拐;地方不啻溱洧,風俗何殊鄭衛?上告。
包公天性剛明,斷事神捷,遂準慶塘之狀,即便差人捉拿被告楊善甫。善甫嘆道:“老天屈死我也,劉仙英雖與我平素相愛,今不知被誰人拐去,死生存亡,俱不可知,乃平白誣我奸拐,情苦何堪。我必哭訴,方可暴白此冤。”
遂寫狀奔訴:訴爲捕風捉影誰憑誰據事:風馬牛自不相及,秦越人豈得相關。澆俗靡靡,私交擾擾。慶媳仙英苟合貪慾,通情甚多。今月某夜,不知何人潛拐密藏,蹤跡難覓。慶執仇誰爲證佐?竟平白陷身無辜。且惡造指鹿爲馬之奸,捏畫蛇添足之狀;教揉升木,架空告害;臺不劈冤,必遭栽陷。上訴。
包公詳看善甫訴狀,忖道:私交多年,拐帶有因,安能辭其罪責。乃呼楊善甫罵道:“汝既與仙英私通多年,必知英心腹事情。今仙英被人拐去,汝亦必知其緣故。”甫道:“仙英相愛音甚多,安可架陷小人拐去。”包公道:“仙英既多情人,汝可一一報來。”善甫遂報楊廷詔、陳汝昌、王懷庭、王白麓、張大宴、李迸有等,一一拘到臺下審問,皆道:仙英私愛之情不虛,但拐串一節全然不曉。包公即把善甫及衆人一一夾起,全無一人肯招,衆口鹹道:仙英淫奔之婦,水性楊花,飄蕩無比,不知復從何人逃了,乃把我們一班來受此苦楚,死在九泉亦不甘心。慶塘復稟包公道:“拐小人媳婦者楊善哺,與他人無干,只是善甫故意放刁,扯衆人來打渾。”包公再審衆人,口詞皆道:仙英與衆通情是真,終不敢妄言善甫拐帶,乞爺爺詳察冤情,超活一派無辜。
包公聽得衆人言語,恐善甫有屈。且將一干人犯盡行收監。夜至二更,焚香祝告道:“劉仙英被人拐去,不識姓名,不見蹤跡,天地神明,鑑察冥冥,宜速報示,庶不冤枉無辜。”祝畢,隨步入西窗,只聽得讀書聲音,仔細聽之,乃誦“綢纓”之詩者,“子兮子兮,如此良人何”,包公想道:此“唐風”也,但不知是何等人品。侵晨起來,梳洗出堂,忽聽衙後有人歌道:“戲臺上好生糖,甚滋味?分明涼。”包公惕然悟道:“必是扮戲子弟姓唐名子良也。”升堂時,投文簽押既完,又取出楊善甫來問道:“慶塘家曾做戲否?”答言:“做過。”有姓唐者乎?”答言:“有唐生名子良者。”又問:“何處人氏?”回言:“衙之龍城人。”包公乃假劫賊爲名,移關衢守宋之仁臺下道:“近困陣上獲有慣賊,強人自鳴極稱,龍寇唐子良同行打劫多年,分贓得美婦一口,金銀財物若干,煩緝拿赴對以便問結。”宋公接到關文,急急拿子良解送包公府衙。子良見了包公從直訴道:“小人原是宦門苗裔。習學儒書有年,只因淡泊,又不能負重生理,遂合夥做戲。前在富翁於慶塘家做慶壽戲二十餘臺,其媳劉仙英心愛小人,私奔結好,願隨同歸,何嘗爲盜?同夥諸人可證。”包公既得真情,遂收子良入監,又移拿仙英來問道:“汝爲何不義,背夫逃走?”仙英道:“小婦逃走之罪固不能免,但以雛夫稚弱,情慾弗遂,故此喪廉恥犯此罪愆,萬乞原宥。”包公呼於慶塘父子問道:“此老好不無知!兒子口尚乳臭,安用此淫婦,無怪其奔逃也。”慶塘道:“小人暮年生三子,愛之太過,故早娶媳婦輔翼,總乞老爺恩有。”
包公遂問仙英背夫逃走,當官發賣;唐子良不合私納淫奔,楊善甫亦不合淫好少婦,楊廷詔諸人等俱擬和好徒罪;於慶塘誣告反坐,重加罰贖,以做將來;人人快服。判道:審得劉仙英,芳姿豔色,美麗過人,穢行淫情,濫惡絕世;恥乳臭之雛夫,養包藏之譎漢,衽席私通,喪名節而不顧,房帷苟合,甘污辱以何辭;在室多情郎,失身已甚,偷精通戲子,背夫尤深;酷貪雲雨之歡,極陷狗主彘之辱;依律官賣,禮給原夫。子良納淫奔之婦,曷可稱良?善甫恣私奸之情,難以言善;俱擬徒罪,以警淫濫。廷詔諸人悉系和姦,法條難赦;慶塘一身宜坐誣告,罰贖嚴刑。掃除遍邑之淫風,挽回萬姓之淳化。
九十二 水朝宗醉渡遇劫難 阮自強臥病受牽連
厥子羅大郎素性兇狂,又無學術,父官清苦,宦囊久虛,食用奢華,家貲消減,不守禮法,流入棍徒,恣惡侍強,橫行鄉曲,遊手好閒,混爲盜賊,一日,坐於南橋,忽見銀匠石堅送其親戚水朝宗於渡口、慮其酒醉,買有瓦器燈盞六枚,執其包裹而囑之道:“此物件須珍重,不可恍惚。”朝宗道:“是我自家所當心者,何必叮嚀。”遂別去。大郎聽了此言即起謀心道:“石銀匠送此人再三囑咐,必是傾瀉銀子回家。”遂急急趕至前途,欲謀所有。
望見龍泉渡邊,聞得朝宗醉呼渡子阮自強撐船渡河,自強道:“我有病不能撐船,汝自家撐去。”朝宗帶醉跳上渡船,大郎連忙踏上船道:“我與你撐去。”一蒿離岸,二蒿漸遠,三篙至中流。天色昏沉,夜晚悄黑,兩岸無人,漫天禍起,即將朝宗推入深水中,取其包裹登岸而去,只遺下雨傘一把在船。
次日,阮自強令男去看船,拾還家中。是夜,大郎謀得朝宗包裹,悄地打汗,並無銀兩,只有瓦器燈盞六枚,心中慘然不悅,自嗟自怨,乃援筆而題龍光廟後門道:“你好差,我好錯,只因燈盞霍。若要報此仇,除是馬生角。”題畢,將燈盞打破歸家。
越二日,朝宗之子有源在家,心下驚恐,乃道:“我父前日入城謁石親,至今未還,是何遲滯?”遂往城訪問。石堅道:“我前日苦留令尊,他急急要回,正帶酒醉,並無他物,只有燈盞六枚,雨傘一把。汝可隨路訪問。”
有源如其言,寸寸節節,訪問不已,直至渡口,問及阮自強。自強道:“前日晚上,有一醉漢同人過渡,不知何人撐過,遺下雨傘一把,我收得在此。”有源一見雨傘即號位道:“此是我父的雨傘,今在你家,必是你謀死我父性命。”即投明鄰右人等,寫狀告於本縣。
告爲仇不共戴事:蝗蟲不捕,田少嘉禾;蠢害未陳,庭無秀木。天台若不剿盜,商旅怎得安寧。喇虎阮自強,駕船渡子,慣害平民。本月日傍晚,父朝宗幸得蠅頭,回經馬足,酒醉過船,撐至中流,打落深水。登時絕命,不見屍跡,次日根究伊家,雨傘現證。
泣父江皋翹首,正愁聞烏鳥之音;渡口息肩,卻誤入綠林之境。劍寒三尺雪,見則魂飄;口喝一聲雷,聞而腸裂。在惡哄接客商,明人實爲暗賊;謀殺財命,蜜口變化腹刀。乞準斷填,上告。
此時,馮世泰作縣尹,一見有源告狀,即力準理:“人命關天,事非小可。我當爲汝拘拿被告人審明,償汝父命。”遂差人拘拿阮自強,強不得已乃赴縣訴狀:訴爲漏斬陷斬事:人命重根因,不得無風而吹浪;強盜重贓證,難甘即假以爲真。
謀財非些小關係,殺命犯極大罪刑。痛身撐渡爲生,迎送有年,陡因疾病,臥牀半月,未出門戶。前夜昏黑,不知何人過船,遺下雨傘一把,次早兒往洗船拾歸。有源尋父見傘,誣身謀害,且路當衝要,誰敢私自謀人?既有謀人,因何不匿傘滅跡?丁姓之火,難將移在丙頭;越人之貨,豈得駕稱秦產。有源難免無言,當爲死父報真仇;天台固自有法,乞爲生民緝真犯。上訴。
馮大尹既準自強訴詞,遂喚水有源對理。有源哭謂:“自強謀殺父命,沉匿父屍,極惡大變,理法難容。若非彼謀,何爲傘在他家?鄉里可證。”自強哭訴:“臥病半月,未曾出門,兒拾雨傘,白日青天,左右多人共見,哪有謀害情由?設有謀情,必然藏匿其傘,怕見蹤跡,豈肯令人得知,更叫汝來首我?乞拘裏甲鄰有審問,便見明白。”馮侯乃拘鄰里何富、江濱到縣鞠問。
二人同聲對道:“自強撐渡三年,毫無過惡,病患半月,果未出門,兒子洗船拾傘,果是的確,此乃左右衆人眼同面見。有源之父被謀,未知真實,安得誣陷自強。”有源即稟:“這何富、江濱皆是自強切近心腹,皆受自強銀兩賄賂,故彼此互爲迴護,若不用刑,決不直吐。”馮侯遂將二人夾起,再三拷問,二人哭辯道:“小人與自強只是平常鄰居,何爲心腹,自強家貧且久病,何來賄賂?一言一語,皆是天理人心,公平理論,豈敢曲爲迴護?莫說夾死小人,即以刀截小人頭,亦不敢說自強謀人性命。”馮侯聞得兩人言語堅確,始終無一毫軟款,喝手下收起刑具,將自強監禁獄中;幹證原告喝出在外,退入私衙想了一回。明日清早,喬裝打扮,徑往龍泉渡頭訪個虛實。
但聽人言紛紛,皆說自強不幸,病未得痊,又遭此冤枉,坐獄受苦,不若在家病死,更得明白。隨即過渡再訪,人言亦皆相同。馮侯心中嘆道:果然人言自強真是受誣,不知謀殺朝宗者果是何人?心中自猜自疑,又往龍光廟密訪,並無消息。四顧看來,但見廟後門題得有數句字道:“你好差,我好錯,只因燈盞霍。若要報此仇,除是馬生角。”馮侯看此數句話頭,意必有冤枉在內,且豈有馬生角之理。就換了衣帽去見上司包公面言此事。包公道:“馬生角是個馮字,你姓馮,此冤枉的事畢竟你能究出。”
馮侯別了包公,隨即回衙。次日升掌,差人至龍光廟拿廟主來問道:“汝廟中數日有何人常來?”廟主道:“並無人來。只有一人小人曾認得,是城中人叫羅大,日前來廟中戲耍。”縣主又問道:“可問汝借物否?”廟主答道:“借物沒有,我只看見他在桌上拿一技筆,步到廟後寫得幾個字。”縣主即差人拘拿羅大至縣,遂以“馬生角”問道:“汝家有一馬生角否?”羅大聽縣主之言,心中悚然,失色答道:“不知。”縣主道:“龍光廟後詩汝可知否?”羅大俯首無言。縣主大怒,且重刑拷究,羅大受刑不過,一口招認謀死朝宗之由。據招申詳,包公判道:審得羅大,派出宦門,身歸賊黨。飢寒不忍,甘心謀害他人;貨財無資,肆意劫掠過客。聞石堅之囑水人,趕至渡口,殺朝宗而坑阮渡,埋歿波心。雖因燈盞之誤,實欺神廟之靈。黑夜殺人,天眼昭昭難掩;白日填命,王法凜凜無私。自強之誣由茲洗雪,有源之憤賴是展舒。一死之辜既伏,九泉之冤可伸。暫時置之重獄,秋後加以典刑.
九十三 孫誨妻美貌生風波 柳知縣昏庸失俸銀
話說廣東惠州府河源街上,有一小使行過,年可八、九歲,眉目秀美,丰姿俊雅。有光棍張逸稱羨不已道:“此小使真美貌,稍長便當與之結契。”
李陶道:“你只知這小使美,不知他的母親更美貌無雙,國色第一。”張逸道:“你曉得他家,可領我一看,亦是千載奇逢。”李陶即引他去,直入其堂,果見那婦人真比姮娥妙絕。婦人見二面生人來,即驚道:“你是什麼人,無故敢來我家?”張逸道:“問娘子求杯茶喫。”婦人道:“你這光棍!我家不是茶坊,敢在這裏討茶喫。”走入後堂去了,全然不睬,張、李見其貌美,看不忍舍,又趕進去。婦即喊道:“白日有賊在此,衆人可速來拿!”
二人起心,即去強挾道:“強賊不偷別物,只要偷你。”婦人高聲叫罵,卻得丈夫孫誨從外聽喊聲急急進來,認得是張、李二光棍,便持杖打之,二人不走,與孫誨廝打出大門外,反說孫誨妻子脫他銀去不與他奸,孫誨即具狀告縣:告爲獲實強姦事:朋黨聚麀,與山居野育者何殊;簾幃不飾,比牢餐棧棲者無別。
棍惡張逸、李陶,乃嫖賭刁頑,究兇極惡;自稱花酒神仙,實系綱常蟊賊。窺誨出外,白晝來家,挾制誨妻,強抱恣奸,妻貞不從,大聲叫喊,幸誨撞入,彼反行兇,推地亂打,因逃出外,鄰里盡知。白日行強,夫傷妻辱。一人之目可掩,衆人之口難箝。痛惡奮身爭打,勝如採石先登;喊聲播聞,恰似昆陽大戰。恨人如羅剎,幸法有金剛。急告。
柳知縣即拘原被告裏鄰聽審。張、李二人亦捏將孫誨縱妻賣姦脫騙伊銀等情具訴來呈。孫誨道:“張、李二人強姦我妻,小的親自撞見,反揪在門外打,又街上穢罵。有此惡棍,望老爺除此兩賊。”李陶道:“孫誨你忒殺欺心,裝捏強姦,人安肯認。本是你妻與我有奸,得我銀三十餘兩,替你供家。今張逸來,你就偏向張逸,故爾與你相打,你又罵張逸,故逸打你。今你脫銀過手,反捏強姦,天豈容你!”張逸道:“強姦你妻只一人足矣,豈有二人同爲強姦?只將你妻與鄰里來問便見。”柳知縣道:“若是強姦,必不敢扯出門外打,又不敢在街上罵,即鄰里也不肯依。此是孫誨縱妻通姦,這二光棍爭風相打又打孫誨是的。”各發打三十收監,又差人去拿誨妻,着將官賣。
誨妻出叫鄰右道:“我從來無醜事,今被二光棍捏我通姦,官要將我發賣,你衆人也爲我去呈明。”鄰里有識事者道:“柳爺昏暗不明,現今待制包爺在此經過,他是朝中公直好人,必辨得光棍情出,你可去投之。”誨妻依言,見包公轎過,便去攔住說:“妾被二光棍人家調戲,喊罵不從,夫去告他,反說與我通姦。本縣太爺要將妾官賣,特來投生。”包公命帶入衙,問其姓名、年紀、父母姓名及房中牀被動用什物,婦人一一說來,包公記在心上。即寫一帖往縣道:“聞孫誨一起姦情事,乞賜下一問。”柳知縣甚敬畏包公,即刻差吏連人並卷解上。包公問張逸道:“你說通姦,婦女姓甚名誰?他父母是誰?房中牀被什物若何?”張逸道:“我近日初與通姦,未暇問其姓名,他女兒做上娼,怕羞辱父母,亦不與我說名,他房中是鬥牀、花被、木梳、木粉盒、青銅鏡、漆鏡臺等項。”包公又問李陶:“你與他相通在先,必知他姓名及器物矣。”李陶道:“那院中妓女稱名上娼,只呼娘子,因此不知名,曾與我說他父名朱大,母姓黃氏,未審他真假何如。其牀被器物,張逸所說皆是。”包公道:“我差人押你二人同去看孫誨夫婦房中,便知是通姦強姦。”及去到房,則藤牀、錦被、牙梳、銀粉盒、白銅鏡、描金鏡臺。誨妻所說皆真,而張、李所說皆妄。包公仍帶張、李等入衙道:“你說通姦,必知他內裏事如何。孫婦房中物件全然不知,此強姦是的。”張逸道:“通姦本非,只孫誨接我六兩銀子用去,奈他妻不肯從。”包公道:“你將銀買孫誨,何更與李陶同去?”李陶道:“我做馬腳耳。”包公道:“你與他有熟?幾時相熟的,做他馬腳?”李陶答對不來。包公道:“你二人先稱通姦,得某某銀若干,一說銀交與夫,一說做馬腳。情詞不一,反覆百端,光棍之情顯然。”各打二十。便判道:審得張逸、李陶,無籍棍徒,不羈浪子。違禮悖義,罔知律法之嚴;戀色貪花,敢爲禽獸之行。強姦良民之婦女,毆打人妻之丈夫;反將穢節污名,藉口通姦脫騙。既雲久交情稔,應識孫婦行藏。至問其姓名,則指東駕西而百不得一二;更質以什物,則捕風捉影而十不得二三。便見非閫裏之舊人,故不曉房中之常用。行強不容寬貸,斬首用戒刁淫。知縣柳某,不得其情,欲官賣守貞之婦;輕斤重兩,反刑加告實之夫。理民反以冤民,空食朝廷廩祿;聽訟不能斷訟,哪堪父母官衙。三尺之法不明,五斗之俸應罰。
復自申上司去,大巡即依擬將張逸、李陶問強姦處斬;柳知縣罰俸三月;孫誨之妻守貞不染,賞白絹一匹,以旌潔白。
九十四 老妖蛇作孽遭雷擊 鄭府尹至德受擁戴
話說岳州之野有一古廟,背水臨山,川澤險峻,黃茅綠草,一望無際,大木參天而蔽日者不知其數,內有妖蛇藏於枯木之中,食人無數,身大如桶,長十餘丈,舌如利刀,眼似銅鈴,人皆畏而事之,過者必以牲牢獻於其下,方可往來;不然,風雨暴至,雲霧晝瞑,咫尺不辨,隨失其人,如是者有年。
值鄭宗孔執任嶽州府尹,書吏等遠接,俯伏叩頭。府尹道:“勞汝衆等如此遠接。”衆人等道:“小的一則份該遠接,二則預報爺爺得知,小的地方有一異事。”遂將道旁古廟枯木藏蛇,要人奠祭;不然,疾風暴雨吹吸人去,不知生死??將此原由說了一遍,府尹大笑道:“焉有此理。”越二日,道經廟邊,果不設奠, 遽然而往,未及一里,大風振作,飛沙走石,玄雲黑霧,自後擁至,回頭見甲兵甚衆,似千乘萬騎趕來,自分必死。府尹未第時曾誦《玉樞經》,見事勢既迫,且行且誦,不絕於口。須臾,則雲收風息,天地開闢,所追兵騎竟不復有,全獲其性命,得至嶽州蒞任。各縣縣尹大小官員參見禮畢,既而與各官坐談,敘及:“古廟枯木之中巨蛇成精,食人無數,日前本府書吏軍民出關接我,報說此事,我深不信。及至其所,行未一里,果見狂風猛雨如此如此。今請問列位賢宰,此妖猖獗,民不聊生,卻將如何殄滅?一則爲國治民,二則與民除害,皆我等份所當爲。”各縣尹答道:“卑職下僚,德輕行薄,何能祛之?幸有老府尊職任憲司,風清海宇,虎牝渡河,可以返風,可以滅火,不讓劉琨之德政,可並無規之十奇,何患此妖之不屏跡。”說罷,各各禮揖而別。
次日,府尹升堂,叫城中男婦老幼俱要虔誠齋戒,沐浴齎香,跟我叩謁城隍三朝。府尹具疏禱於案前。城隍見府尹帶領男婦老幼誠心齋戒,又鄭宗孔生平正大,鬼伏神欽,乃將蛇精害民事情,一一陳奏。玉帝在九重天上嘗照見宗孔念《玉樞經》,虔誠感應,即差天兵、五雷大神,前去嶽州古廟枯木之中殛死蛇精,不得遲延。又道:“那包文拯雖爲陽官,實兼陰職,可攝其精靈。”天兵乘馬持槍,雷神揮火持斧,同往託夢,包公令登赴陰牀偕行。
一時擁至其所,登時無昏地黑,猛雨滂沱,疾風迅雷,電光閃灼,府縣人民駭得無處奔逃。須臾間,只聽得一聲霹靂震地,蛇精登時殛死。移時,天開明朗,衆口曉曉,俱道是鄭爺德感天地,殛死蛇精,衆皆往看,果見巨蛇斷作兩截,人骨聚集成堆。報知府尹,府尹同各官一齊躬詣其所觀看,見者無不驚駭。府尹吩咐將蛇精焚卻,燒了一日一夜,才成灰燼。於是嶽州人民戶戶稱慶,皆道:非鄭爺誠心格天,至德動神,曷克臻此。
上司聞知鄭侯至德通神明,忠誠格天地,惠澤被生民,與百姓除害有功,遂齎獎勵,以彰其美。未及一載,見其才德攸宜改,調大邦濟南府府尹,嶽州父老黎民不忍其去。適當包公在朝中奉使巡行其地方,衆各奔投保留:呈爲保留循良以安黔首以庇地方事:本府居界一隅,路通三省,貯賦下於休寧,兵荒首於東南。幸賴鄭宰父母,愷悌宅心,勵精圖治,越自下車之始,首殄妖魔;繼以彈絲之餘,每容民隱。省耕問稼,視民飢猶己飢;斷獄詳刑,處公事如家事。葺社倉各四時兇歉,賑貧乏免老幼流亡。糧派分限催徵,民鹹稱便;差役當堂檢點,吏難售欺。裁濫冗總甲百餘,鄉間不擾;摘潛伏劫寇十數,烽火無驚。門扃懲頑,狐鼠之奸頓息;本皁勾犯,衙胥之暴何施?禁牛而牛利皆蠲,疏鹽而鹽弊盡革。常例全除纖悉,鋪戶不取分毫。
操若玉壺冰,邁今從政;澤如金莖露,紹古循良。抑且樂育英才,作新學校,士沾時雨,人坐春風,遍地絃歌,滿門桃季,兒童幸依慈母,子弟慶得宗師。蒙德政之未幾,聞調任之在即,班塵將起,冠繖難留;攀轅心切,臥轍心遑。矧今饑饉漸臻於頻仍,盜賊交馳於鄰境;非復長城之寄,蜀遺帖席之安。幸際天台按臨郡邑,伏乞轉憂時變,俯徇輿情,奏善政於九重,另撥調任;留福星於一路,用奠子元。非獨黎庶更生,且俾士林稱慶。上呈。包公隨即奏請俯從民願,留守舊邦,暫時紀功優獎,指日不次超升。人心共快。
九十五 良家婦求子遇淫僧 程監生遭難誦經文
話說奉化縣監生程文煥,娶妻李氏,五十無子,意欲求嗣。嘗聞慶雲寺中有神最靈,求子得子,遂與妻李氏商議,欲往一遊。夫妻齋戒已定,虔備香禮,清早往寺參神,祝告已畢,僧留齋飯後,往遊勝景經閣。夫婦倦坐方丈,文煥忽覺精神不爽,隱几而臥。李氏坐側有一僧名如空,見李氏花容月貌,又見文煥睡臥,遂近前調戲之。李氏性本貞烈,大罵:“禿子無知,我何等人,敢大膽如此?”因而驚醒文煥,如空遁去。文煥詰其故,李氏道:“適有一禿驢,見你倦眠,近前調戲,被我罵去。”文煥心中暴躁,遂乃高聲罵詈:“明日赴縣,必除此賊,方消此氣。”倏而衆僧皆知,恐他首縣,私相議道:“此夫婦來寺天早,並無人見,莫若殺之以除後患。況此婦出言可惡,囚禁此地,久後不怕不從。”商議已定,出而擒住,如空持刀欲殺文煥,煥見人多,寡衆不敵。又有數僧強扯李氏入於別室,欲肆行奸,李氏不從。一僧止道:“此時焉能肯從,且囚之別室,以厚恩待他,後必肯從。”
衆依其言,禁於淨室。文煥被衆僧欲殺,,自思難免,乃道:“既奪吾妻,想你必不放我,但容我自死何如?”如空道:“不可,必要殺方除其禍。”中有一老僧見其言可憐,乃道:“今既入寺,安能走得?但禁於淨室,限在三日內容他自死也罷。”衆乃依命,送往一淨室,人跡罕到,四面壁立高牆。衆僧與砒霜一包,繩索一條,小刀一把,囑道:“憑你自用。”鎖門而上。
文煥自思:一時雖說緩死,然終不能脫此天羅。室內椅凳皆無,只得靠柱磉而坐。平生好誦《三官經》,聞能解厄,乃口唸不住。
是時包公奉委巡行浙江,經歷寧波而往台州,夜宿白嶠嶧,夢見二將使入見,說道:“吾奉三官法旨,請君往遊慶雲寺。”包公道:“此去路有多少遠?”將使道:“五十餘里。”包公與之同行,到一山門,舉目觀看,有金字匾曰:敕建慶雲寺。入寺遍遊,至一淨室,毫無所有,只囚一猛虎在內,蹲踞柱磉。俄而驚醒,乃思:此夢甚是奇異,中間必有緣故。次日升堂,驛丞參見。包公問道:“此處有慶雲寺否?”驛丞道:“此去五十里有一慶雲寺,寺中甚是廣闊,其僧富厚。”包公道:“今日吾欲往寺一遊。”即發牌起馬,徑到山門,衆僧迎接。包公入寺細思,與夢中所遊景緻毫無所異,深入四面遊觀,皆夢中所厲,過一經閣,入左小巷,達一淨心齋,而又入小室,旁有一門上鎖,恍若夜間見虎之處。包公令開來觀看。僧稟道:“此室自上祖以來並不敢開。”包公道:“因何不開?”僧雲:“內禁妖邪。”包公道:“豈有此理!內縱有妖邪,我今日必要開看,若有禍來。吾自當之。”僧不敢開。命軍人斬鎖而入,果見一人餓倒柱下,忙令扶起,以湯灌之才醒。急傳令出外,四面緊圍。不意包公斬開門時,知者已走去五、六十人,但軍人在外見僧走得慌忙,不知其故,心疑之,僅捉獲一、二十人。少頃,聞內有令出圍寺,只獲老僧、僧童三十人。包公與文煥酒食,久而能言。訴道:“生系監生程文煥,奉化縣人氏,五十無嗣,夫婦早入寺中進香,日午倦睡,生妻坐側,孰意如空調戲生妻,妻罵驚覺,與僧辯論,觸怒衆僧,持刀要殺,再三哀求自死,方送入此地,與我繩索一條,小刀一把,砒霜一包,絕食三日。生平只好誦《三官經》,坐於此地,口誦心經。今日幸大人拔救,勝若再生父母。”包公道:“昨晚我夢見二將使道,奉三官法旨請吾遊此寺中,隨使而至,見此室有猛虎蹲踞。今日到此,其夢中所見境界分毫不差,賢契獲救即平日善報。令正今在何處?”文煥道:“被衆僧捉去,今不知在於何地。”包公將衆僧拷問,僧招道:“此婦貞烈,是日不肯從奸,衆人將他送入淨室,酒飯款待,欲誘之,他總不肯食,遂自縊死,埋於後園樹下。”包公令人起出,文煥痛哭異常。包公勸止道:“令正節烈可稱,宜申奏旌表。”
其僧老者、幼者皆杖八十還俗;其壯而設謀者,毋分首從,盡行誅戮。即判道:審得慶雲寺淫僧劫空、如空等,惡熾火坑,不顧釋迦之法;心沉色界,罔循佛氏之規。臨生程文煥攜妻李氏求神求後,覬覦美麗。心猿意馬,趁夫睡而戲調其婦;罵言詈語,觸僧怒而欲殺其夫。懇饒刀刃,求願寬容,判鸞鳳於一時,拆鴛鴦於頃刻。拘執李氏於禪房,款待佳餚百品;囚禁文煥於幽室,受用死路三條。絕哉李氏,不飲盜泉寧自縊;善哉文煥,不甘就死誦三官真經。睡至更闌,感將使請遊僧寺,神馳寤寐,夢白虎蹲踞柱旁。
文煥從危獲救,終當大用;李氏自縊全節,即賜旌獎;劫空、如空等逼奸陷命,律應梟首;合寺老幼等,黨惡匿非,杖罪還家;寺院火焚,錢糧入官。
判訖,將劫空、如空等十人斬首示衆;其老幼等受杖還家。包公又責文煥道:“賢契心明聖經,子息前緣,命應有子,不待禮佛,自舉麟兒;倘命無嗣,縱便求神,何能及哉,況你夫婦早出夜回,亦非士大夫體統。日後務宜勉旃,毋惑妄誕。”文煥唯唯謝罪。包公令將屍殮葬,官給棺衾,樹坊墓前。匾旌貞烈節婦李氏之墓,立廟祀焉。其後文煥出監聯登,官至侍郎,不娶正妻,只娶一妾,生二子。而猛虎之夢,乃虔誦《三官經》之報應也。 作品簡介:《百家公案》,一名《包公傳》,十卷一百回,明錢塘散人安遇時編纂。最早的版本是明萬曆二十二年(1594) 朱仁齋與耕堂刊本。無序跋,前附有《 國史本傳》、《 包待制出身源流》,首有“ 新刊京本通俗演義包龍圖判百家案目錄,”正文卷端題《新刊京本通俗演義全像百家公案全傳》,版心題《包公傳》,現僅有日本名古屋《蓬左文庫》 收藏全本,江西省圖書館、中國社會科學院文學研究所各藏一殘本。
引子 包待制出身源流
詩曰:
世事悠悠自酌量,吟詩對酒日初長。
韓彭功業消磨盡,李杜文章正顯揚。
庭下月來花弄影,檻前風過竹生涼。
不如暫把新編玩,公案從頭逐一詳。
話說包待制判斷一事蹟,須無提起一個頭腦,後去逐一編成話文,以助天下江湖閒適者之閒覽雲耳。問當下編話的如何說起?應雲:當那宋太祖開國以來,傳至真宗皇帝朝代,海不揚波,烽火無警,正是太平時節。治下九州之內有個廬州合肥縣,離城十八里,地名巢父村,又名小包村。包十萬生下三個兒子,包待制是第三子。降生之日,面生三拳,目有三角,甚是醜陋。十萬怪之,欲棄而不養。有大媳婦汪氏,乃是個賢名女子,見三郎相貌異樣,不肯棄捨,乞來看養。不覺光陰似箭,日月如梭,撫養包公,近有十歲。
一日,包公出廳前拜見父母。其父怒雲:“爾此畜子,當下我要棄汝,得大嫂收養成人,我今遣汝前去看牛,休得在家裏閒坐。”包公聽畢,轉至房中,與嫂嫂說知“父親要着我看牛”之事,眼淚汪汪,自嘆:“我如此命薄!二哥俱得做好人,只我與僱工的一般。”其嫂勸之雲:“三叔只可忍耐,古人未遂之時,亦有販牛自守者,後來卻做到三公地位。既是公公有遣,只是歡喜領受。”包公聽嫂嫂言語,收淚謝之。
又過二三個月,正是新年時節。包公入房中見大嫂,借件新衣服着了去拜年。嫂問:“三叔,要拜誰人年?”包公雲:“正要問嫂嫂,當先拜誰?”教之:“出廳上先拜父母,後拜二兄。”包公歡喜,依教出廳上,拜畢父母、二兄,就在廳上同飲新年酒。至三四巡,太公於席上吩咐,着令大郎去親戚遠處還禮,二郎去鄰居近處還禮,三郎換了衣服前往南莊使牛,直待水田耕得完了方許回來。吩咐畢,大郎、二郎各去不顧,只有包公煩惱,獨自一人將牛來南莊耕水田,自嗟自嘆,不覺睏倦,睡于田壠上。
原來包公是個好人,自然有神明來助他。本處地只,一伏時間將水田盡數耕畢。包公睡醒起來,見牛息於壠上,水田皆耕畢,暗思:“此必是大嫂憐我辛苦,密地使人來耕完去了。”
言罷,收拾犁具回家。行到中途,遇着個算命先生,見包公作揖雲:“煩問往廬州還有多少路程?”包公雲:“尚有一百八十里。”先生見包公形狀特異與人不同,暗想:“這人有貴相。”
因問雲:“君是何處人氏,敢乞貴造一看?”包公答雲:“小可廬州暾城十八里巢父村人,父親遣令南莊耕田,只是僱工人,有甚好處?無錢算命,免勞先生看。”先生笑雲:“你教我路境,不要命錢,且說來看着。”包公乃雲:“賤造是淳化二年二月十五日卯時生。”先生遂起了八字,看畢大驚雲:“郎君之命,辛卯年,辛卯月,辛卯日,辛卯時,有四個辛卯。三十二上發科,後去官,至學士,後爲龍圖閣待制——故人稱爲包龍圖,乃大貴之命也,可賀可賀!”包公聽罷應雲:“莫非我無命錢,先生故來取笑耳。”先生雲:“我寫在書上,待郎君富貴,得來相望。”包公雲:“我只有一條手巾,與先生爲表記,久後果如公言,當得重謝。”先生接取手巾,對包公曰:“你看前面又有一個先生來!”包公回頭看時,不見人來,那先生化一陣清風而去。包公驚歎道:“原採這先生不是凡人,乃是神人來與我推命也。”心中暗喜,急忙回家見嫂嫂,笑容可掬。其嫂見三郎面有喜色,心中疑怪。正是:入門欲問榮枯事,觀見容顏便得知。
那賢嫂問:“三叔每日歸來只是煩惱,今日莫非拾得奇珍異寶,如此歡喜?”包公直與嫂說:“南莊耕田回來,遇着一算命先生,推我有大貴之命,我不信,回頭失那先生,知是神人,決無虛言,我故歡喜。”嫂聽罷乃雲:“叔既後有好事,何不發奮讀書,以成其名?”包公雲:“父親見憎,哪得資本讀書?”嫂雲:“叔若肯讀書,資本一一承辦,不須掛慮。”包公曰:“賢嫂既發心如此,久後成名,當報大恩。”包公退轉莊下。
次日,汪氏着家人抬轎子直去南莊書舍,見董先生,進上禮物,具言要送三郎來從師讀書之事。董先生歡喜領受。嫂命三叔拜見董先生畢,汪氏雲:“三郎尚未有名字,煩先生代取一個表德。”董先生思忖半晌,乃雲:“喚做包文拯可好?”汪氏雲:“此名實相稱。”一時間,先生家抬過午饌,相待着汪氏、包公一邊在席飲酒。酒至二巡,嫂於席上雲:“叔既讀書,亦能吟詩否?”包公起身答雲:“未讀書時,已曾與朋友相會,亦能吟得幾句。”董先生就指木墩爲題,令包公吟詩。包公隨口吟雲:鋼斧伐來物便成,雖然微賤有高名。
若還把他提掇起,社稷山河一掌平。
董卿聽罷,乃對汪氏雲:“令叔之作,天下奇才也,何愁不成名乎?”嫂亦歡喜。董先生見包公生得醜陋,令其去後園拔一株松樹來,席間道是蓬蒿,着包公吟詩。包公自忖:“他將我比作蒿草。”乃應雲:
松樹低低未出形,先生比作蓬蒿人。
若還一日身通泰,可作擎天柱棟新。
董先生喜雲:“郎君好氣象,必爲擎天柱人也。”酒罷,汪氏辭去。包公自在莊上讀書,不覺二年。正是:窗下三冬經史足,胸中義理已精通。
一日,包公聞說朝廷開科取士,便辭董先生回家見嫂,道知要去赴科取試。汪氏歡喜,即打點盤纏,與叔起行。次日,包公先出廳上,道知父母,要去東京取試。當彼父母頗知其在南莊讀書,汪氏爲之支持,得就乎學,及聞其要去赴試,父母二哥齊笑其癡,亦不管他。包公徑來拜知嫂嫂,吩咐畢,挑上行李,望東京進發。是時正遇三月天氣,風和日暖,恰好前行。常言:雁飛不到處,人被利名牽。
話說包公獨自一個,於路上曉行夜住,飢餐渴飲,又是數日。忽一日貪行幾里路,天色將晚,前後無店舍。正在無奈處,抬頭見一座古廟,包公進入廊下,看牌額,乃東嶽聖帝之祠。幾年荒廢,人跡罕到。包公只得在神案高處放下行李,取出乾糧食幾口。日裏行得辛苦,就枕而困。將近三更時候,包公朦朧中見一判官,持簿入來,監候使者問雲:“今年狀元是何處人?”判官說:“第一名是淮西廬州人,第二名是西京漢上人,第三名是福建人。”使者又問:“淮西有九州四十縣,不知狀元名誰?”判官答雲:“是廬州合肥縣小包村包十萬家第三個兒子,名文拯,該他得狀元。”判官道罷復出。天色漸明,包公記在心下,起來挑了行李進發。
不則一日,來到東京城。包公抬頭一看,果是個好去處:人物富貴,甲第相連。曾聞道,東京城裏有三十六條花柳巷,二十四座管絃樓,果不虛矣。稱賞不足,未幾日色沉西,欲去尋覓個店舍安身,各處已閉上房門。包公怨無宿處,在汴河橋上嘆氣兩三聲,一時驚動本處城隍,即叫使者吩咐雲:“上界文曲星來東京求官,無人收留,你可引去煙花巷張行首家宿歇。”使者領旨,即忙來橋上,見包公正在憂悶間。使者近前雲:“秀才,今晚莫是無安歇處?可隨吾來着,有個所在與你安歇。”包公見說,徑隨使者來到張行首門口,叫聲“開門”。
有小二出來,已不見了使者,只有三郎立在門口。小二引進去見張行首,因留他歇。問是何處人氏,三郎答雲:“小可乃廬州合肥縣離城十八里小包村,父親包十萬之第三子,表字包文拯是也。因來京考試,日晚無投宿處,特奔賢姐宅上,權宿一宵,明日重謝。”張行首聞說,不覺淚下,雲:“原來是鄉里。”三郎雲:“賢姐是何處人?”行首雲:“我是縣南張大郎親女,因爲正月上元看紅燈,行至九師橋,失了夥伴,被人帶到東京,落在風塵,今將三四年矣。若郎君不嫌,今宵願結爲姊弟相叫。”三郎便問:“賢姐今年幾歲?”張行首答雲:“三十歲。”三郎雲:“你長我十歲,當拜汝爲姊。”二人於燈前結拜。整上盤饌,席中各訴款曲,夜深方散。三郎於樓舍安歇。
次日侵早,張行首着小侍女請三郎入廳上相見。茶湯畢,行首雲:“目今東京士子未齊,三郎可在東邊淨房讀書,侯在開試院日,則去取試未遲。”三郎雲:“賢姐言之有理。”即日收拾淨房一間,與包公讀書。每日茶湯着侍女送與,十分相敬。
不覺一月光景,侍女來見張行首,道雲:“這幾時,包秀才書也不讀,只是眉頭不展,臉帶憂容,未知因甚事。”行首聽說,即着侍女請過三郎,差別其煩惱之由:“莫是我家款待不周?”三郎答雲:“蒙賢姐恩愛,實無以報,近日在書館中不覺思起家鄉,況我功名未知如何,以此憂悶,非爲款待之意。”行首聽罷乃雲:“偏你思量家鄉,而我不念故里?出來之人沒奈何耳。你若思家下不置,可修書一封,汴河橋上不時有人轉淮西,可寄與之回去,便如親至家鄉一般,何必重思念也。”三郎依其言,即修下家書,緘封了畢,次日到橋上等人寄去。一霎時間,忽遇個人,似承着模樣,來得如風送行雲般緊。三郎問雲:“君是何處客官?”來人答道:“要往合肥公幹。”三郎雲:“君既往合肥,是在下所屬,煩君寄書一封,轉達包家莊爲幸。”其人領諾,即接卻書,不辭直去,好似流星趕月而行。三郎正待回去,忽於橋側拾得一封書,類道家符牒樣式,乃暗思:“此必來客去得慌忙,失落此一封書,彼尋不見必復來取,可坐此,待他來時,可付還之。”
卻說那來客原是玉皇所遣,在東京城隍處下公文的。來到廟前,不見文牒,慌問守門神千里眼、順風耳:“這公文從哪裏失落?”二神告之雲:“乃是爾代順帶家書白衣秀才拾得,今在橋上等你,可火速取來。”使者聽罷,徑回橋上,見三郎便拜。三郎忙扶起道:“君適去得恁緊,復回拜我,有何見議?”使者雲:“誤失了一道文牒,是君拾得,乞還我而去。”
包公雲:“果是我拾得,若肯開與小生看是內中說甚事,便將還你。”使者雲:“此文牒不可拆開看,恐漏泄天機,得罪不便,乃上帝送與城隍處開的。”包公聽罷說是上帝來的文牒,堅意要看,雲:“不肯開看,難以還汝。”使者沒奈何,只得拆開封頭與看。內中不說別事,單寫今年狀元、榜眼、探花之姓名也。包公看見他名是狀元,不勝歡喜。按:國史本傳包公乃是天聖五年進士,此說是狀元,小說之記也。付還天使而去不題。
話分兩頭,卻說仁宗皇帝自承位以來,親近大臣,庶政條理,天下太平。一日在宮中,夜得一夢。侵晨設朝,衆文武問之。階前走出黑王太師,紅袍拖地,象簡當胸,奏雲:“不知陛下所夢何事?”帝曰:“寡人夜來夢到廬州搭船,船上有一金斗,鬥底有一包文字,不知主何吉凶?”太師奏雲:“此夢乃大吉之兆,當爲陛下稱賀。”仁宗曰:“何見得是吉兆?”太師雲:“陛下到廬州者,關中有一廬州。船上有金斗,郡喚作金斗威。鬥底有一包文字,主開南省時及第秀才必有姓包者來赴試考中。與國家文明之象也。”帝聞奏乃曰:“卿此言亦有理。”是日朝散。
未數日,南省試罷,進士殿試,及傳臚之時,第一名狀元及第乃廬州合肥人,姓包名文拯也。仁宗大悅,曰:“朕之得夢真不偶矣。”即日下敕:狀元於杏花園賜宴,遊街三日。及待文拯趨朝謝恩,御筆親授爲定遠縣知縣。文拯得官而出,轉至煙花巷張行首家報知。行首不勝歡悅,把盞接風。文拯雲:“且幸忝高名,又得除授知縣之職,當初父母量我不會有官,豈知今日有此好事!特辭賢姐同小二,回去省侍父母,且看如何相待於我?”行首雲:“既郎君已中高選,如何不回報與父母得知歡喜?我着小二同你還鄉。”文拯甚喜,即日拜別行首,與小二出離東京城,吩咐將幞頭服帶官憑藏在笥中,只裝作平常人而歸,不在話下。
卻說東京當日開榜後,公人尋夜前來包家莊報信,直至莊前見太公聲諾。太公本是莊家,初未識公吏,一見之,大驚,走入莊後,叫聲:“有強人來。”其大媳婦汪氏聽得,急出視之,乃是公家來的,便問:“從何差遣?”公家答曰:“新科中了狀元包文拯,說是本處人,特來報喜,不是差遣。”汪氏聞報,笑容可掬,入見太公,道雲:“吾家有好事,三叔已中狀元及第,公人來報喜信,何用驚疑。”太公笑曰:“三郎自小不曾讀書,官從何來?”汪氏答以:“從董先生學,日前有信來,道又得東京鄉里張行首勉勵讀書,已得中選,果是真矣。”太公大喜,方出廳前接待報信之人。
過數日,太公着人去趕回二大郎:一在廬州開大店,一在南京賣色物。不日二人即俱回來,拜見太公畢。太公道:“爾二人只好守富,倒不如三郎讀書,已得功名也。今報信人才與犒賞而去。”二郎聞說,笑曰:“爹爹好不忖量,被人騙去銀兩。三郎是個呆子,未曾讀書的,哪裏有官?他只因在外欠主人錢還不得,故裝此計,詐稱及第,得圖些賞錢去均分而已,何可信他。”太公頓思良久,乃曰:“汝二人之言果是,卻被他騙去銀兩。”因出下招貼:“有人捉得三郎來見者,賞錢一百貫。”使莊客各處貼去了。
卻說文拯與小二在路上將及半個月,望家下不遠,文拯雲:“此去王太公舍只有十里遠,是我莊所,且去安歇一宵又作區處。”小二挑着行李,來到王太公門首,乃一更盡,便叫開門。王太公兒子王五出來看時,卻是主人呆子,領一人在門首,連忙入告太公道:“有一百貫錢來我家也。”王公問:“如何有一百貫錢來我家?”王五道:“他父親出下招賞錢一百貫捉呆子,今來門首,捉去請一百錢賞。”王公聽罷罵道:“畜生,他是我主人,又況其大嫂甚賢,哪裏有賞錢與你?待我起來迎接他人來。”王公出得門首,見文拯便拜。文拯連忙扶起,同入莊上坐定。王公將其父出賞錢要捉三郎之事說知。文拯笑雲:“正是欠東京店主人錢米,今同二小回來取討。”王公道:“主人今且在我家安歇,明日回去與大嫂商量,勿使太公得知便了。”道罷,即具酒饌相待。至半夜,各就歇息。
次日,文拯辭卻王公,與小二回家,從後花園叫聲:“嫂嫂開門。”汪氏聽知是三叔聲音,連忙開了後門,見包公衣衫襤縷,如貧困者一般,乃問:“日前有報信來家,道叔已中高選,如何恁的回來?”文拯答曰:“蒙賢嫂作成,去得遲了,東京科場已罷,功名沒分,今少店主人錢米,着小二回來取。”
汪氏道:“既如何,且入家中商量,休教父兄得知。”文拯與小二進入舍中坐定,乃對嫂道:“煩討些飯來與我喫。”真是好個賢德汪氏,聽說即入府中安排點心去。文拯把箱中綠袍、名簡、紗帽,盡放於大嫂閨中。一伏時,其嫂辦到酒饌,與包公食畢,乃問雲:“三叔欠店主人錢多少?”包公雲:“欠三百貫。”汪氏道:“公公與二哥發怒,出賞錢正要捉汝,且休在家,明日南莊有五十人割麥,你去監收割麥,待我措置錢米三百貫,卻送你去還店主人。”包公拜謝嫂嫂。次日侵早,過南莊割麥。二人行了半里路,包公先打發小二回東京,自去南莊割麥。
將近晌午,忽有一夥公人來到,因問包知縣家住哪裏。文拯已自知了,故意指前面:“大宅房子便是。”公人徑奔前來,尋問包太公家。太公見了一夥公人,忙走入廳上,大叫:“強人又來。”汪氏出來看時,卻是一起差人。因問從何而來。差人答道:“東京及第包文拯,除授定遠縣知縣,我等是來接知縣赴任的公差。”汪氏聽罷,入告太公知之。太公怒道:“日前正是你說有報信人,費我三百貫賞錢,今日又來哄我。適有人說呆子在南莊替人割麥,不要理他。”將門緊閉上。公差人不識知縣下落,復來田間問包公:“若教我等知縣住址,把些酒錢與你。”包公道:“主人要我割完麥方得去。”公人道:“我大家與人割麥,可領我去?”包公雲:“如此則許。”差人一時將麥爲之割完,欲着包公引教其路。包公雲:“尚容來日引你等去。”公差爲首二人大怒,擘拳就打。得田間衆人勸了,包公乃領差人往前門進,自後花園入嫂嫂房中,取出冠帶服畢,出廳上二十四個遠接人納頭便拜。包公望闕謝恩,請過父母、大嫂來相見。人各愕焉。包公乃對父母道知得官之由。父母方知是真,嗟呀不已。包公喚過差人云:“你等識包知縣否?”公差人見是割麥之人,各各請罪。包公問哪個是首領?公人復是董超、薛霸。包公雲:“用拳擘我者是你二人?今捉下打三十大棒。”衆人正待行刑,大嫂聽得,來勸雲:“賢叔未上任,何可便打公人。適間不認叔是貴人也,可赦其罪。”包公依其勸乃止。一時衆親戚鄉里都來稱賀。太公設筵席相待,盡歡而散。次日,包公出廳上吩咐公吏道:“你等且先回去,待我安排行李,即來赴任,公吏不須等待。”衆領諾,各拜辭先回不題。
只說包公擇吉日拜別雙親兄嫂,遂登程而去,不與人識是知縣,依然挑取這席簍作貧寒之態,逶迤行到定遠縣,見東門外有多少伺候人、一百二十行及公吏等並來遠迎。諸吏見而問之:“曾見包官人到否?”拯答雲:“我自來縣間作買賣,不曾見有包官人來。”拯遂入縣衙門門首,把門人見其挑取席簍,如乞丐之人,遂推出門外,喝雲:“我數日灑掃縣衙,只候本官赴任,你何敢擅入縣門?”拯遂門外取出席簍中所藏公裳穿了,戴卻烏紗帽,掛起官憑,把門者皆驚惶駭愕,方知即是包知縣,遂叩頭謝罪。諸吏座聽得,倉惶入衙中見包公。引入堂裏,點起香燈蠟燭,與包公升公座上任。衆人各參拜已畢,有詩讚曰:穀雨桑麻暗,春風桃李開。
只因民有福,除得好官來。
第一回 判焚永州之野廟
斷雲:
方求虛明絕野塵,詞章吐出句清新。
勸將一管春秋筆,褒貶前人戒後人。
話說湖廣永州之山有座野廟,樹木參天,陰雲蔽日,風雨往往生其上,而本廟之神,甚是靈蹟。時例,每歲之中要童男、童女祭奠,則一境獲寧;若不祭奠則萬家勞憂,不得安生也。時有包公,因仁宗天子欽差訪察天下州縣,路經永州。有鄉耆民,以永州缺官治事,鹹皆相謂曰:“吾聞包公爲官清正,神明欽仰。今既到此,不可失也。”遂皆邀集相迎,於是請掌州事。鄉官亦皆上表交薦。仁宗天子許之。包公曆任之初,聞知永州野廟之事,乃驚歎曰:“守令之責也。”次日即率鄉耆民,吩咐曰:“吾來日當與汝等往廟行香。”且作文以祭之,詞曰:嗚呼!國以民爲本,民以食爲天,此古今之常道也。
今神主宰一方,血食茲土,正宜奠民居而足民食,胡乃爲民害而構民仇?年享童男童女,嗜殺無窮;歲燒布帛楮錢,貪婪無厭。世之贓官污吏,尚王法所難容;陰而惡鬼邪神,豈天曹之輕宥?伏冀悔過更新,共享和平之福,苟六慾之不泯,宜三尺之所誅。前言既盡,主者施行。
當下包公將祭文讀畢,焚之於爐。未及回步,俄頃之間,狂風大作,玄雲蔽空,驟雨如注。廟中火光四起,鬼卒號呼,從者股慄,盡皆失色。包公正色端坐,忽聞其神吟曰:
種類生來毒所鍾,深山大澤慣潛跡。
開喉一旦能吞象,服氣三年解化龍。
斬後劉邦興帝業,埋時叔敖有陰功。
身長九萬人知否?繞遍崑崙第一峯。
包公聞之,驚異其事,悵快而歸。
次年,包公下令禁革永州百姓,敢有至前祭奠者,治以重罪。未幾,野廟之神徑往各村雲擾,居民遑遑,六畜耗損,田禾無收。民大患之,遂即呼集計議,連名具狀,徑赴包公臺前,首告其事。當日包公觀罷狀詞,不勝其怒。即喚張龍、趙虎二人,吩咐四面放火,焚燒其廟。二人領了包公之命,即於四面堆積乾柴。正放火之間,忽然風生西北,霧滿東南,不多時間,大雨如注,淋滅其火,竟不能毀。張、趙二人呆了半晌,忙奔州衙來報其事。包公聞報,心不爲動,乃嘆息曰:“吾居官數年,只是爲國爲民,未曾妄取百姓毫釐之物,今既有此妖邪,吾當體正除之。”遂即急往城隍廟,禱之曰:伏以寂然不動,陰陽有一定之機;感而遂通,鬼神有應變之妙。明見萬里,事悉秋毫。至如賞善勸惡,亦乃職分當爲。永州廟荼毒生靈,某所不忍;永州境流離黔首,神其能安?乞施雷電之威,拯彼水火之患,則一州幸甚,而包拯亦幸甚也。
禱畢。過了三日,只見風雨大作,雷電交轟,遙聞永州廟中,隱隱有殺伐之聲,移時之間方息。是時,包公率百姓前往視之,但見野廟已被雷火燒燬,內有白蛇,長數十丈,死於其地焉。於是其怪遂息,百姓無少長皆歌舞於道曰:“吾一州百姓盡蒙更生之恩者,實賴包公之德也。”至今頌之不衰。
第二回 判革猴節婦坊牌
斷雲:
還釵守節實堪誇,情動西廂心意邪。
包公一判猿猴事,前度貞良不足佳。
話說仁宗康定年間,東京有周安者,字以寧,家中鉅富,名冠京省。娶妻汪氏,夫婦相敬如賓,敦尚義禮,奉事父母以孝。當時夫婦年近二旬,尚未有子。因家豐富,並無外慕,終日與汪氏宴樂。
一日,周安忽得重疾,醫莫能效,展轉年餘,更至危急。
周安料不能起,自思家有父母在堂,無他兄弟奉養終身,憂念垂淚而已。汪氏乃問之曰:“賢夫今罹重疾,正宜寬心養性,勿致他慮,則疾病可以漸安,不至在於危篤矣,奈何以誰爲慮,以至憂傷之極也?”周安聞言,含淚對曰:“吾幼讀《孟子》,有云:不孝有三,無後爲大。兼以家有父母,倘或有長短之時,賢妻必然再嫁,必不爲我守節,父母必至失所,吾心安得不憂也。”汪氏憫然大戚曰:“君家豐富,妾所願欲。妾今與君不幸無子者,亦皆前生註定耳。妾自思,君之父母,亦妾之父母也,倘有不然之際,妾與君誓守節操,侍奉舅姑以盡天年,妾之願也。奈何疑妾再嫁,以致無益之悲乎!”
言罷又一月之間,周安之疾愈加沉篤。父母鹹在,舉家環守而泣。安自疑妻必難守節,遂令人喚其知友姓吳者至其家。
安乃對父母及妻汪氏曰:“我有心事,久忍不言,但今目下將危永別,故告與父母妻子及外父知之。今吳知友者,爲人忠厚朴實,尚未娶妻,待我沒後,令其贅入我家,是我父母喪子而有子,妻之亡夫而得夫矣。雖於禮教有礙,其於我心則爲萬幸也。倘有一人不從,使我孝義不伸,九泉之下,永爲抱恨之鬼也。”衆人亦目相視,俱不敢言。而吳知友徑至安前答曰:“仁兄之言大有深意,敢不從命?但恐過日有變,即令宜取何物對衆與我以爲信約?”安遂呼妻汪氏近牀,親自取其髻上銀釵一支與吳知友,曰:“若事有變,持此銀釵去官告之。”吳得釵痛哭,拜辭而去。舉家皆以大哭,汪氏亦隨衆而哭,別無異言,衆以爲怪。至是夜周安卒於其家。汪氏致喪設莫,哀慟特甚,晝夜號哭,水漿不入口,無復人形。
斂後,吳知友遂設祭儀,乃攜一客請以爲文祭之。其文曰:維某年九月庚子朔,越十有四日庚子,友弟吳某謹以清酌之奠致祭於仁兄周公以寧之靈,曰:惟靈秉一元之正氣,感二人之英華,有德有才,多知多學,奈何遽爾,天不假年,奄棄長往,使其父母在堂,不盡劬勞之恨;幼妻居室,痛無繼嗣之依。出意外之思,託不盡之謀於我;處世上之常,報終身之義於君。雖承重寄之言,敢犯五倫之敘?是以求人濟事,變禮從權。今者謹舉子友某某,乃予素期之管子,堪以代僕。孝父母必體公心,待家室必如公議。憶恐引薦非人,靈其監察,嗚呼!哀哉!伏惟尚享。
吳知友祭告畢,乃請客於周安之父母及諸親鄰曰:“此人姓張名代,乃予友也,現今在學生員,亦未有室。其才德淳良,蓋尚義之士也,堪贅府上,以奉孝養。其誠謹終始,必勝他人。然我之見用光也乃一時權變,某雖不才,豈敢亂朋友之倫,敗叔嫂之分?此是狗彘之不爲也。適間祭文,備以告祝,恭乞父母、尊嫂容允,以成亡兄之願。”舉家皆以爲全美。惟汪氏告舅姑曰:“前日所言,使我犯吳叔,非人所爲。今攜來之人,素非親知,妾但知爲夫守節,孝養舅姑,前日之釵,今當退還,隨吳叔另娶;若使妾招贅他人,妾實有死而已,不願爲此事也。”吳知友見其言辭貞烈,遂交還原釵,亦不敢有異議而退。汪氏自此秉節奉事舅姑年老,殯葬已訖,庭無間言。
鄉老親鄰,多上其事。州府縣官皆賜旌表,豎立牌坊以表其節。時有過往官員,皆至其家拜謁旌表。縣官有詩一首,題其節曰:
三十餘齡別藁砧,庭蘭青色又添深。
籃溪水滯難聲恨,石橋烏啼阜島喑。
髡彼兩髦爲我特,至堅一操挽人心。
不堪風雨瀟瀟夜,吩咐窗前草自吟。
不覺光陰似箭,日月如梭。汪氏家養有一雄猴,遂以綵衣與其穿着,鎖在庭柱之下日久。忽一日,街坊上做戲子弟搬演《西廂》故事,親鄰邀請汪氏觀之。汪氏不覺害了念頭,欲動情勝。至晚到家,無人在側,情不能忍。偶見雄猴,即以手弄其陽物,消其欲情。誰知物類亦有人性,即與汪氏行其雲雨。
自此之後,猶如夫婦一般,親鄰絕無知者。
一日,包公欽奉仁宗天子按臨訪察,乃至其家拜謁,觀見汪氏臉帶桃花之色,不信其有守節之操,乃訪親鄰問之,審得只養有一猴。包公即喚張龍、趙虎,直往汪氏之家,將雄猴拘鎖於府堂庭柱之上,約十餘日。街坊人等俱不曉其故。次日包公喚張龍、趙虎,吩咐前往汪氏之家,請汪氏詣府堂來見包公。又吩咐,若汪氏到府堂之時,汝可將雄猴放鎖,看他如何行事。二人各聽吩咐而去。不多時間,張龍喚得汪氏到府堂跪下。趙虎即便將雄猴放鎖。只見那猴見汪氏來到,喜不自勝,就將汪氏摟抱,裂衣行事。包公見了大怒,罵道:“你這淫潑婦,守得好節!緣何與異類爲偶?”遂即喚張龍、趙虎,將坊牌拆倒,復將汪氏家產籍沒於官。汪氏自思,只因看搬演《西廂》故事,錯了念頭,可惜前功盡廢,羞愧難藏,回家自縊身死。此亦可以爲守節不終者之戒。
第三回 訪察除妖狐之怪
斷雲:
張明爲客到東京,好色心邪惹怪精。
包公除斬妖狐後,自是人間得太平。
話說仁宗寶元年間,包公在東京之日,適屬縣有姓張名明字晦之者,年二十歲,美姿容,善賦詩,尚未娶有室也。因在家安閒無事,父母命其收拾資本,出外爲商。偶到東京而回,未及至家,泊船於岸。是夜月明如晝,明不能寐,披襟閒行,遂吟一絕雲:荇帶浦芽望欲迷,白鷗來往傍人飛。
水邊苔石青青色,明月蘆花滿釣磯。
當日張明吟罷,俄然見一美人,望月而拜。拜罷,遂吟詩一首雲:拜月下高堂,滿身風露涼。
曲欄人語靜,銀鴨自焚香。
又曰:昨宵拜月月似鐮,今宵拜月月如弦。
直須拜得月滿輪,應與嫦娥得相見。
嫦娥孤悽妾亦孤,桂花涼影墮冰壺。
年年空習羽衣曲,不省三更再遇無。
美人吟畢,張明悅其美貌,遂趨前問日:“娘子何如而拜月也?”美人笑而答曰:“妾見物類尚且成雙,吟此拜月之詩,意欲得一佳婿耳。”明曰:“娘子所願何如?”美人曰:“妾意得婿如君,則妾之願足矣,豈有外慕之心乎?”明見美人所言投機,遂乃喜不自勝,言曰:“世之姻緣有難遇而易合者,今宵是也。娘子若不棄,當與娘子偕至予舟同飲合巹之酒,可乎?”美人見明言此,全無難色,欣然與其登舟,相與對月而酌。既而與張明交會,極盡歡娛之美。次日明促舟回家,同美人拜見父母宗族。問張明何處得此美人,明答以娶某處良家之女。
美人自入明家,勤紡織,縫衣裳,事舅姑。處宗族以睦,接鄰里以和,待奴僕以恕,交妯娌以義,上下內外,皆得歡心,鹹稱其得賢內助焉。時包公因革猴節婦坊牌,案臨屬縣,偶見其家有黑氣沖天而起。包公即喚左右停止其處,請其宅左右問其故。包公曰:“此間有妖氣,吾當往除之。”衆皆駭異。
先是美人泣謂明曰:“三日後大難已迫,妾必死矣。”明驚問其故,美人蔽而不言,惟曰:“君不忘妾情,此誠意外之望也。”凡四日而包公倏到,伏劍登門,觀者罷市,美人驚愕失措,將欲趨避。包公以照魔鏡略照,知其爲狐,遂乃大叱之曰:“妖狐安往!”美人俯於地,泣吟一律曰:一自當年假虎威,山中百獸莫能欺。
聽水瀟瀟玄冬冱,走野茫茫黑夜啼。
千歲變時成美女,五更啼處學嬰兒。
方今聖主無爲治,九尾呈樣定有期。
美女吟畢,包公判曰:“汝乃異類,何得迷人?”即令李虎揮劍斬之,乃一狐耳。復喚張明問其來歷。張明即以因商於外,泊舟得之前言說了。包公曰:“此妖孽如此,若非吾到此除之,則爾亦不免耗散其精神矣。”張明再拜,致謝包公之神明莫及。而明後遂無恙而終。此可以爲心邪好色者之戒矣!
第四回 止狄青家之花妖
斷雲:
康定年餘花作精,豈知狄將被昏迷。
若非包相親待詔,怎得驅氣入壁中。
話說總兵狄青,同楊文廣徵南蠻,振旅之日,舟次綏德官河,天已暝矣。狄青獨坐舟中,扣舷而歌。忽見一女子溯流啼哭而來,連呼救人者三。狄青急命軍士救之。視其顏貌非常,懇問其故。女泣曰:“妾姓梅,名芳華,原許張參政之家。近年伊家凌替,父母厭其貧窮,逼妾改嫁他氏。妾苦不從,父母怒妾,終朝迫抑,不有存生,故此捐生赴水而死,幸蒙相公搭救,此蓋生死而肉骨也。”狄青詰之曰:“汝欲歸寧乎?將爲吾之側室乎?”女曰:“歸寧非所望也。既蒙不棄,願爲相公箕帚妾耳。”狄青聞言大悅,易以新衣,帶回公署。然梅芳華之在狄府也,以至恭事大人,以至誠待媵妾;處僮僕以恩,延賓客以禮。凡公私筵宴,大小饔飧中饋之事,悉以任之,無不中節。狄青甚寵愛之,日親倖用事。內外聞名,鹹欲一觀。或王孫公子、達官貴人至其府者,狄青皆令出見。梅芳華初無難色,禮貌自如。
一日,乃是年冬,值西夏作反,仁宗天子傳旨令狄青總兵前往徵之。包公領天子之命,往至其家。狄青設宴款待包公。
青欲誇耀於包公,令芳華盛服出見。芳華有難色,不肯出見,青固命之亦不從。侍婢催促者相連於道,芳華終不肯出。包公辭歸,狄青大感慚愧,自往召之,芳華亦不肯行。青怒曰:“汝於王孫公子、達官貴士所見多矣,何至於包公而不肯一見耶?”芳華泣而不言。青,武人也,怒甚,拔劍將欲砍之。芳華入人壁中言曰:“竊聞邪不能勝正,僞不能亂真,妾非世人,乃梅花之妖,偶竊日月之精華,故成人類於大塊。今知包公乃棟樑之才,社稷之器,正人君子,神人所欽,妾安敢見之。獨不聞武三思愛妾不見狄梁公之事乎?妾今於此永別矣!”言畢遂吟詩一首曰:老幹槎牙傍水涯,年年先佔百花魁。
冰消得暖知春早,雪色凌寒破臘開。
疏影夜隨明月轉,暗香時逐好風來。
到頭結實歸廊廟,始信調羹有大材。
第五回 辨心如金石之冤
斷雲:
才子佳人德性良,願諧婚偶振綱常。
貪官圖賄行私曲,致令命損實堪傷。
話說仁宗康定年間,有一南屬縣,有庠生李彥秀,小字玉郎。年方二十歲,爲人俊雅,賦性溫良,學問才藝冠絕一學。
其學舍之後有高樓一所,匾曰:會景樓。登之者,遠觀則四面江山,近觀則一城坊市,舉目皆盡。圃牆、鄰居、小巷皆官妓所居焉。彥秀凡過夏月,則讀書於樓上。
一日,新秋雨霽,牆外歌咽之音,絲竹之韻,爲輕風遞送,斷續悠揚。彥秀不勝清興,遂約同儕飲於樓上。一友忽然笑曰:“正所謂但聞其聲,不見其形。”謂彥秀曰:“若見其形,則不賞其聲,反不清矣。”衆皆稱其確論。一友曰:“此論反覆趣深,真佳作也,各當有賦。如詩不成,甘罰金谷酒數。”於是彥秀先吟詩曰:
涼飈淅瀝天雁起,窗蕉雨歇清聲止。
灝氣乘風掃淨室,炎蒸忽入秋光裏。
閒登快閣一憑欄,江山浩渺雙眸寬。
俯臨坊市人寰小,仰攀牛鬥天風寒。
暫存視聽一凝思,瀟瀟一派仙音至。
弦繁管急雜商宮,聲回調歇迷腔子。
獨坐無言心自評,不是尋常風月情。
初疑天籟一檐馬,又似秋高和漏打。
碎擊冰壺向日傾,亂箭琉璃鬥風灑。
狂生對此襟一開,邀友分題共舉杯。
莫如巫山雲雨隔,清歌時度人間來。
俏者聞聲情已見,村者相逢若相戀。
村俏由來趣不同,豈在聞聲與見面。
彥秀吟畢,衆友正傳玩之間。忽膳夫走來報曰:“正堂先生來也。”彥秀急將其詩懷於袖中,整衣迎先生登樓,續坐而飲。彥秀以諸友推其吟詩在袖,惟恐先生見,玉郎推更衣將詩稿搡捻成團,投出牆角,復回席中坐飲,至暮而散。
不意投詩之處,乃角妓張嫗居住之所也。嫗只生一女,年一十七歲,名麗容。生得眉如漆黛,口似硃紅,又名翠眉娘,聰明乖巧,不但樂工、女工,至於書畫詩文,冠絕時輩,真一郡之國色也。然留心伉儷,不染風塵,人或揮金至百,而不能一睹其面。家後構一小樓,與會景樓相對,匾曰:對景樓。乃麗容什鬧之所也。當下李彥秀投詩稿之時,適麗容正坐對景樓上,忽見丟下紙團,遂命丫頭拾取觀之,且驚且羨,顛倒歌詠曰:“此詩必是李玉郎所作無疑也。況彼尚未議婚,妾且亦未行嫁,天若見憐,吾願諧矣。”
至次日,遂用白綾一方,逐韻和其上,復從原處投回。適彥秀經其處而得之,且讀且笑曰:“吾聞名妓有張翠眉者,操志不常,才貌異衆,吾心每日期之,未有其便,今觀其寫作,必然是也。”即觀其詩曰:
新涼睡美慵晨起,鄰家夜飲歌初止。
起來無力近妝臺,一朵芙蓉冰鏡裏。
重重花影上雕欄,體瘦更嫌舞袖寬。
閒覓曉蛩芳砌下,金蓮似去碧笞寒。
太湖獨倚含幽思,玉團忽郝從天至。
龍蛇飛動潑煙雲,篇篇盡是相思字。
顛來倒去用心評,方信多情識有情。
不是玉郎密傳契,他人怎有這般清?
自小門前無繫馬,梨花夜雨何曾打?
一任漁舟泛武陵,落紅肯向東流灑?
半方綾帕卷還開,留取當年捧玉杯。
每見隔牆花影動,何時得見玉人來?
名實常聞如久見,姻緣未合心先戀。
詩情本自致幽情,人心料得如人面。
彥秀閱畢,遂登太湖石而望之。正值麗容獨坐於對景樓上,彼此一見,魂志飄蕩。彥秀曰:“觀卿儀範,莫非張翠眉乎?”
麗容微笑而答曰:“然。適妾以蒙佳作,知君爲李玉郎無疑也。”二人相見大笑。麗容曰:“妾久聞君之纔行,多擇伉儷,然而百無一成,其故何也?”彥秀曰:“若有如卿之才貌者,又何敢言擇乎?”遂乃各述其心事,對天誓爲夫婦而別。
彥秀歸家告於父母,父母曰:“彼娟家也,然以改節爲尚,終不可入士夫之門,亦不可以奉先嗣後哉。”遂不見允。彥秀轉託於親知於父母處百方推道,終不容諾。將及一年,而彥秀學業頓廢,精神漸耗,忘餐失寢,如醉如癡。而張麗容亦爲之憔悴,誓死決不他適。其父亦不得已,遂即遣媒具禮,至麗容家行聘。
事將有期,適有本省參政名周憲者,任滿赴京。時王右丞相獨秉大權,凡官之任滿者,必白金萬兩爲獻,若少不及,則痛遭黜退。然周憲居官九載,罄囊合湊,十不及一。計無所出,謀諸佐吏。吏曰:“王右相貨財山積,其心已厭,所重者,女子及珍玩之物耳。若於各府選買才色官妓一二人,不過數百白金,加以裝飾,又不過數百,若得而獻之,強如白金萬兩。
其右相必以納之也。”周參政聞言大喜,遂令佐吏假右相之命選於各府,而麗容居其一焉而已。彥秀父子知之,乃奔走上下,謀之萬端,家產蕩盡,終莫能脫。
一日,拘其母女登舟啓行,麗容知其不免,遂以片紙寄詩一首於彥秀曰:死別生離莫怨天,此身已許入黃泉。
願郎珍重休懸望,擬是來生續此緣。
自後而麗容不復飲食。張嫗泣曰:“女死故是節義,我必遭毒害。”麗容不答,只爲之少食而巳。其舟既行,而彥秀徒步追隨,哀慟路途行人。凡遇舟之宿址,號哭終夜,伏寢水次。如此將及兩月,而舟抵臨清。而彥秀星行露宿三千餘里,足胼膚裂,無復人形。麗容於板隙窺見,一痛而絕。張嫗救灌,良久方蘇。苦浼舟夫往答彥秀曰:“妾所以不死者,以老母未脫耳。母若脫,妾即從死,郎可歸家,勿勞自苦。才郎因妾致死,無益於事,徒增妾苦耳。”彥秀聞船戶傳言之說,仰天大慟,投身於地,一僕而死矣。舟夫憐之,埋於岸側。是夜麗容自縊,死於舟中。
周參政見麗容縊死,大怒曰:“我以美衣玉食致汝於極貴之地,何得顧戀寒儒,自喪厥生?”遂令舟夫剝去麗容衣服,棄屍於岸上,將火焚之。焚畢,其心宛然不改。舟夫以腳踏之,忽出一小物,形如人體,大若手指。舟夫以水洗之,其色如金,其堅如石,衣冠眉發,纖悉皆具,脫然如李彥秀一般,但不言動而已。舟夫即將此物持報。周參政觀看,驚歎曰:“怪哉!此乃精誠堅恪,情感氣化,不然焉得有此?”嘆玩不已。衆吏卒曰:“此心如此,彼心恐亦如此,請發李彥秀屍首焚之,看是如何?”周參政允令焚之,果然心不灰,其中亦有小人物,與前形色精堅相等,裝束容貌亦與張麗容一般形色無二。周參政大喜曰“吾雖致二人死於非命,今得此稀世之寶,若將獻與王右相,雖照乘之珠玉不足道也。”遂盛以異錦之囊,函以香木之匣,貯盛封裹,題曰“心堅金石之寶”。於是給白銀一錠,以賞張嫗,聽與二人治喪,並同來之女各給路費遣歸。於是周參政兼程至東京,拜謁右相,奉上其函,備述本末。右相大喜,視之則非前物,乃是敗血一團,臭污不可近前。右相大怒,遂請包公到府,謂曰:“彼奪人之妻,各致死地,自知罪大,故以穢物厭我,意在逃刑,望乞將周參政下於獄中。”包公領諾,退回南衙。訊鞫以畢,回書上報曰:“男女之私,情堅志恪,而始終不諧,所以一念成結,感形如此。
既得合於一處,情遂氣伸,復還舊物,或有之矣。然周參政奪人之妻,以致死了二命,亦該問其死罪。然一人之死不足以償二命,又問其子充軍。王右相專權受金,以致二命之死,亦具表奏上天子,亦該罷其原職閒住。”聞者悅服。後來李彥秀與麗容亦脫生於宋神宗之世,結爲夫婦。蓋亦天道有知,報應之速也。
第六回 判妒婦殺子之冤
判雲:
陳妻密計毒三人,衛妾含冤對拯伸。
天不容奸惟速報,驅陳作彘儆人心。
話說江州德化縣,有一人姓馮名叟,家頗饒裕。其妻陳氏貌美無子,側室衛氏生有二兒。陳氏自思己無所出,誠恐一旦色衰愛弛,家中不貲之產皆妾所有,心懷不平,每存妒害,無釁可乘。
一日,馮叟自思:“家有餘資,若不出外營爲,則亦不免爲守錢虜耳。”乃謀置貨物遠行,出往四川經營買賣。馮叟臨行囑妻陳氏善視二子,陳氏口中亦只應唯而已。
時值中秋,陳氏詒賞月之故,即於南樓設下一宴,召衛氏及二於同來南樓上會飲。陳氏先置鴆毒放在酒中,舉杯囑託衛氏日:“我無所出,幸汝有子,則家業我當與汝共也。他日年老之時,惟託汝母子維持,故此一杯之酒,預爲我身後之意焉耳。”衛氏辭不敢當,於是母子痛飲,盡歡而罷。是夜藥發,衛氏母子七竅流血,相繼而死。時衛氏年二十五,長子年五歲,次子三歲而已。當時親鄰大小皆莫知其故,陳氏乃詐言因暴疾而死,聞者無不傷感。陳氏又詐哭之盡哀,以禮送葬。已而馮叟在外,一日忽得一夢,夢見衛氏引二兒泣訴其故。意欲收拾回家,怎奈因貨物未脫,不能如願,是以且信且疑,鬱郁不悅。
將及三年,適正值包公訪察按臨其地,下馬升廳,正坐之間,忽然階前一道黑氣沖天,須臾不見天日。晡時雖散,仍乃不大明朗。包公心甚疑其必有冤枉。是夜左右點起燈燭,包公睏倦,伏几而臥。夜至三更,忽見一女子,生得姿容美麗,披頭散髮,兩手牽引二子,哭哭啼啼,跪至階下。包公問曰:“汝這婦人,住居何處?姓甚名誰?手牽二子,到此有何冤枉?一一道來,吾當與汝伸雪屈情。”婦人泣曰:“妾乃江州衛氏母子也。因夫馮叟遠往四川經商,主母陳氏中秋置鴆酒殺妾三人,冤魂不散。幸蒙相公按臨敝邑,故特哀告,望乞垂憐,代雪冤苦,則妾母子九泉之下,雖死猶生也。”說罷悲鳴不已,移時再拜而退。
次日,包公即喚鄭強、薛霸,拘拿陳氏,當廳審勘。包公曰:“妾子即汝子一般,何得心懷妒忌,害及三命?絕夫之嗣,莫大之罪,又將焉逃?”陳氏悔服無語,包公就擬斷凌遲處死。
後閱五載,馮叟迴歸。家畜大母彘,歲生數子,獲利數倍,將欲售之於屠,忽作人言曰:“我即君之妻陳氏也。平日妒忌,殺妾母子,況受君之恩,絕君之嗣,雖蒙包公斷後,上天猶不肯宥妾,復行罪罰,作爲母彘。今償君債將滿,未免千刀之報。爲我傳語世婦:孝奉公姑,和睦妯娌,勿專家事,抗拒夫子;勿存妒悍,欺制妾媵。否則,他日之報即我之報也。
大抵水性吝嗇,因見自身無子,妾婢有子,家之所有,彼獨佔享,遂懷嫉忌,潛蓄不仁。殊不知不孝有三,無後爲大,損妾之子,乃絕夫之嗣也。婦人但顧目前,不思身後,其得罪天也不亦大乎!故爲母彘警省世人,毋效我之所爲而貽臭於世矣。”
遠近聞之,肩摩踵接,皆欲競觀,其門爲市。當時有歌一篇以繼之曰:
江舟陳氏馮家婦,摯悍狐狡恣嫉妒。
勞勞長舌牝雞晨,廢馳三綱全不顧。
一身無子可奈何?徐卿有慶偏房多。
不思無後絕夫祀,閨中旦夕操干戈。
景屆中秋月輪皎,南樓玩月存奸狡。
金盃傾鴆裂肺腸,玉山頃刻房中倒。
熒惑親鄰暴疾亡,夫君況是居他方。
詎意冤魂訴包老,擬斷報應死幽冥。
公哉天公復報應,陳氏自作還自承。
數年罰爲一母彘,終朝償夫馮門庭。
忽作人言勸世俗,婦人切莫存奸毒。
我因妒悍欲專房,至今尚是糟糠畜。
聊作短歌列公案,事雖虛言日還真。
爲惡不如爲善好,叮嚀告戒閨中人。
第七回 行香請天誅妖婦
斷雲:
梅稍月掛近黃昏,秉燭香齋獨掩門。
執得葩經當日筆,挽回風化戒鶉奔。
話說黃州儒士張從龍,結廬臨溪,讀書其內,苦志用功,不入城府。家業荒涼,未有妻室。仁宗康定二年春月間,於所居倚窗臨溪閒坐,俄見一叟棹船逶迤候岸,中坐一青衣美人,顏色聰俊。張從龍遽爾問曰:“何家宅眷?今欲何往?”叟曰:“茲值歲侵,衣食無措,將賣此女,以資日用耳。”從龍留意,邀之入室,遂問姓名居住。叟曰:“老拙姓蘇,本州人也。無室辭世,只生此女,乳名珍娘,年方二八,頗通書義,尤精女工,欲仗紅葉之媒,以訂赤繩之約。如君不棄,望爲相容。”
從龍見言,隨即許諾,傾囊見酬。遂設宴會親,卜日合巹。女自入從龍之門,恪盡倡隨之道,主中饋,縫衣裳,和於親族,睦於鄉里,抑且性格溫柔貌出類,遐邇爭羨焉。從龍貪戀情慾,頗廢經書。其女諫曰:“衾枕之情,世之常事;功名之念,士之要途。立身行道,揚名後世,既顯父母,又榮妻子,男兒之志,於斯遂矣。豈可苟淹歲月,而守故園之桃李哉。”從龍見女言有理,遂遜謝之,愈加敬愛。
一日,從龍與女對酌溪樓之上,女斟酒奉生曰:“聊歌一詞,以侑君飲。”詞名《浣溪沙》雲:
溪霧溪煙溪景新,溶溶春水淨無塵。碧琉璃底浸春雲。
風揚遊絲牽蝶翅,雨飄飛絮溫鶯脣。桃花片片送殘春。
每歌一句,音韻清奇,聽之可愛。
厥後,從龍過京中試,抉爲開封府祥符縣令,挈家赴任。
女處官衙,小心謹慎,同僚妻妾,鹹得歡心。每誡其夫清廉恤民,無玩國法,內外稱之。時有他府州縣,鹹皆風雨調和,獨有祥符縣,自從龍蒞任之後,多遭乾旱。百姓耆老連名上呈,請從龍祈禱,全無應驗。從龍心中甚憂。百姓又往開封府呈首其事,驚動包公親臨其縣行文禱雨。門吏通報,從龍慌忙迎接包公人公館坐定。包公觀見從龍衙內,陰晦少明,乃潛謂從龍同僚曰:“張大尹衙內妖氣太重,若能掃蕩邪穢,天即大雨矣。
吾且祕而不言,汝等可往白之。”同僚即以包公之言白於從龍知之。從龍不以爲信。包公就親書疏文一道,率衆官徑往城隍廟行香。祈禱以畢,將疏焚於爐內。少頃,玄雲蔽空,雷雨交作,霹靂一聲,火光進起,大雨如注,四郊沾足。包公請衆官回衙,以觀異事。但見張大尹室內枯骨加交,骷骸震碎,中流鮮血,而美婦不知所在矣。又見前廳壁上朱書篆字數行,衆莫能識,請包公觀之。包公看罷,乃詩一首曰:
善惡幽冥皆有報,雷霆誅擊豈無因?
生行淫亂污塵俗,死縱妖邪惑世人。
萬種風流收骨髓,一團恩愛耗精神。
從今打破迷魂陣,梟震骷骸示下民。
包公讀罷,從龍驚駭不能定情,同僚爲之失色,即訪問包公何以知其緣故。包公日:“吾望妖氣,是以知之。”即詰從龍:“何處得之?”從龍不隱,告以前情。包公曰:“吾觀此婦在生必行淫亂,死爲枯骨,尚能迷人。吾若不行文祈禱於天,請天誅之,則汝亦不久元氣耗散,禍將及身矣,可不懼哉!”於是從龍拜辭,敬嘆包公之德,神明莫及也。
第八回 判姦夫誤殺其婦
斷雲:
梅敬經營志亦良,神簽報應亦昭彰。
姦夫誤謀真可恨,包公判斷播傳揚。
卻說河南開封府陳州管下商水縣,其地在州西九十里,有一人姓梅名敬者,少入郡庠,習舉子業,家道殷實,父母俱慶,止鮮兄弟。父母與其娶鄰邑西華縣姜氏爲妻。一日,梅生在小莊讀書,正遇春季天氣,百花開遍,紅紫芳菲。梅生乃呤詩一首以慰懷,曰:
酒滿金樽花又香,正緣老大見花狂。
小桃枝上春三月,細柳風中燕一雙。
霧薄遠峯多出沒,日晴鷗鳥自倘佯。
芳菲百匯紅鋪眼,誰唸書生在小莊?
梅生吟畢,終日侍奉二親,曲盡孝養之樂。誰知樂極悲生,父母相繼亡故。梅敬夫婦哭之盡哀,以厚禮殯葬。服滿赴試,屢科不第。回家,梅敬乃謀謂其妻曰:“吾幼習儒業,將欲顯祖養親榮妻蔭子,爲天地間之一偉人,期爲可也。奈何蒼天不遂吾願,使二親不及見吾成立大志以沒,誠乃天地間之一罪人也。今無望矣。展轉尋思,嘗憶古人有言:若要身帶十萬頭,除非騎鶴上揚州。意欲棄儒就商,遨遊四海,以伸其志,乃其願矣,豈肯拙守田園,甘老丘林而已哉。不知賢妻意下如何?”
姜氏曰:“妾聞古人有云:在家從父,出嫁從夫,所以正婦德也。君既有志爲商,妾亦當聽從而已。但願君此去,以千金之軀爲重,保全父母遺體,休貪路柳牆花,以墮其志。但得獲微利之時,當即快整歸鞭,此則妾願畢矣。外此非所慕也。”梅敬聽聞妻言有理,心中喜不自勝,遂即收置貨物,徑往四川成都府經商。姜氏與其餞別而去。後來姜氏正在妙齡之際,欲心人皆所具,雖有雲情雨意,亦不甚爲顯露。
梅敬一去,六載未回。一日忽懷歸計,遂收拾財物,先入諸葛武侯廟中祈籤,卜其吉凶。當下禱祝已畢,祈得一簽,有云:
逢崖切莫宿,逢水切莫浴。
鬥粟三升米,解卻一身屈。
梅敬祈得此籤,惘然不曉其意,只得趕回。
不則一日,舟夫將船泊於大崖之下。梅敬忽然想起籤中有言“逢崖切莫宿”之句,遂自省悟,即令舟夫移船別住。方移時間,大崖忽然崩下,陷了無限之物。梅敬心下大喜,方信籤中之言有驗。一路無礙,至家,姜氏接入堂上,再盡夫婦之禮,略敘久曠之情。
時天色已晚,是夜昏黑無光。移時之間,姜氏燒湯水一盆,謂梅敬曰:“賢夫路途勞苦,請去洗澡,方好歇息。”梅敬聽了妻言,又大省悟:神簽有言“逢水切莫浴”,遂乃推故,對妻言曰:“吾今日偶不喜浴,不勞賢妻候問。”姜氏見夫言如此,遂即自去洗浴,姜氏正浴之間,不防被一人預匿房中,暗執利槍從腹中一戮。可憐姜氏嬌姿秀麗,化作南柯一夢。其人潛躲出外去迄。梅敬在外等候,見姜氏多久不出,執燈入往浴房喚之,方知被殺在地,哭得幾次昏迷。次日正欲具狀告理,又不知是何人所殺,正在猶豫不決之間,卻有街坊鄰舍知之,慌往開封府首告:“梅敬無故自殺其妻,實乃敗壞倫理。”
包公看了狀詞,即拘梅敬審勘。梅敬遂以祈籤之事告知。
包公自思:梅敬纔回,決無自殺其妻之理。乃謂梅敬曰:“汝去六年不歸,汝妻少貌,必有姦夫。想是姦夫起情造意,要謀殺汝,汝因悟神籤之言,故得脫免其禍。今詳觀神籤中語云‘鬥粟三升米’,吾想官鬥十升,只得米三升。更有七升是糠無疑也。莫非這姦夫就是糠七否麼?汝可試思之,果是真否?”
梅敬曰:“小人對門果有一人名喚康七。”包公即令左右拘喚來審。康七叩首供狀曰:“小人因見姜氏美貌,不合故起謀心。
本意欲殺其夫,不意誤傷其妻。相公明見萬里,小人情願伏罪。”包公押了供狀,遂就斷其償命。即令行刑劊子押赴市曹處決。聞者嘆其神明莫及也。
第九回 判姦夫竊盜銀兩
斷雲:
葉廣藏銀計亦良,豈期盜竊事成殃。
包公神判傳天下,千古猶存姓字香。
話說河南開封府陽武縣,有一人姓葉名廣,家亦中平。娶妻全氏,生得貌類西施,聰明乖巧。住居村僻處屋一間,鮮有鄰舍。家中以織蓆爲生,妻勤紡織,僅可度活而已。一日,葉廣謀謂其妻曰:“吾意與汝在家勤謹,只堪度日,所餘只有四兩之數。吾今留銀一兩五錢在家,與賢妻聊作食用紡織之資。
更有二兩五錢,吾欲往西京做些小買賣營生。待去一年半載,若蒼天不負男兒之願,得獲寸進,隨即迴歸,再圖厚利,乃其志也。不知賢妻意下如何?”全氏曰:“妾聞大富由天,小富由勤。賢夫既有志經營,諒蒼天必不辜負所願也。妾意豈敢抗拒?但貲財鮮少,賢夫可宜斟酌而行。倘得獲其所欲,亦當早尋歸計,此則妾所至望矣。”葉廣聞妻之言,不覺喜慰於心,遂即將前本販買其貨而行。
次年,近村有一人姓吳名應者,年近二八,生得容貌俊秀,聰明善詩,未娶有室。偶經其處,窺見全氏貌類西施,就有眷戀之心,即懷不捨之意。隨即詢問近鄰,知其來歷。陡然思忖一計,即討紙筆就寫僞信一封,乃入全氏之家,向前施禮言曰:“小生姓吳名應,舊年在西京與尊嫂丈夫相會,交契甚厚。昨日回家,承寄有信一封在此,吩咐自後尊嫂家或缺用,某當一任包足,候兄回日自有區處,不勞尊嫂憂心,故今專此拜訪。”
全氏見吳應生得俊秀,語言誠實,又聞丈夫託其賙濟,心便喜悅,笑容可掬。兩下各自眉來眼去,鹹有不捨之心。情不能忍,遂各向前摟抱,閉戶共枕同衾,宛若仙家玉樹,暗麝驅入,不可名狀。吳應遂吟一律以戲之曰:
天緣造就到仙房,暗麝燻人透骨芳。
雲夾蘭臺因見雨,霧垂瑤室便成霜。
臨時喫盡消魂片,今夜方耽續命湯。
興逸不容佔句盡,心魂撩亂魄忙忙。
全氏聽畢,言曰:“妾雖不能吟詩,見叔佳制,可默而不答乎?”亦口占一律以和之曰:
貪春仙客步蘭房,錦帳齊掀滿帳芳。
月朗今宵疑不雨,天寒明旦自成霜。
躊躇心上魚驚釣,進步廚前鳥就湯。
管取稱君方便好,豈能憐我尚忙忙。
二人吟詩已畢,雲雨才罷,吳應細思詩中之言,乃笑謂之曰:“吾諒尊嫂與丈夫備嘗經慣,豈真全未識風流者乎?”全氏曰:“妾別夫君一載有餘,往日與其歡會之時,自以爲兒戲耳。今宵與賢叔接戰,方覺股慄,所謂‘生未識燈花關,倏到花關骨盡寒’者也,望君推心,今後交感之時,勿以見慣渾閒者相待。”吳應笑曰:“自識制度,不待嫂說。”自此之後,全氏住在樹僻,無人閒管此事,就如夫婦一般,並無阻礙。
不覺光陰似箭,日月如梭。葉廣在西京經營九載,趁得百銀一十六兩,自思家中妻又少貌,不覺來此九載,若久戀他鄉,不顧妻室,不免辜恩負義之誚,遂即收拾回程。在路夜住曉行,不則一日,到家已是三更時候,葉廣自思莊屋一間,門壁淺薄,恐有小人暗算,不敢將銀進家,預將其銀藏在舍旁通水陰溝之內已畢,方纔喚妻開門。是時其妻正與吳應宿歇,極盡歡娛之意,忽聽得丈夫喚門之聲,即忙起來開門,放丈夫進家。吳應驚得魂飛天外,躲在門後,候其關門,潛躲出外。全氏整備酒飯與丈夫略敘久曠之情,食畢收拾上牀。
宿歇之間,全氏問曰:“賢夫出外經商,九載不歸,家中甚極勞苦,不知亦趁得些銀帛否?”葉廣曰:“銀有一十六兩,我因家中門壁淺薄,恐有小人暗算,未敢帶入家來,藏在舍旁通水陰溝之內。”全氏聞說大驚曰:“賢夫既有許多銀回來,可速起來,取藏在家無妨,不可藏於他處,恐有知者取去,那時悔之晚矣。”葉廣依妻所說,忙跳起尋取,不防吳應只有舍旁竊聽葉廣夫妻言語,聽見藏銀在彼,已被先盜去訖。葉廣尋銀不見,因與全氏鬧曰:“吾半夜獨自回家,並無一伴跟隨。
及藏銀之際,又無一人知覺,奈何就有人盜去?必是汝因吾出外日久,家中與人通姦,今日必然與其宿歇,見我喚門之聲,汝即潛放出外。其人竊聽得知,因而盜去。汝實難辭其責矣。”
其妻聽了,不敢明言,再三推說無有此事。葉廣不信,遂以前情具狀,扭扯其妻,徑赴包公案前陳告其事。
包公觀罷狀詞,就將其妻勘問:“必有姦夫之情。”其妻堅意不肯招認。包公遂發葉廣回家,再出告示,喚張千、李萬私下吩咐曰:“汝可將告示掛在衙前,押此婦人出外,枷號官賣,其銀還他丈夫,等候有人來看此婦者,即便拿來見我,我自有主意。”張李二人依其所行,押於門外。
將及半日,忽有吳應在外打聽得此事,忙來與其婦私語。
張李看見,忙扭吳應入見包公。包公問曰:“你是甚人,敢來此處?”吳應告曰:“小人是這婦人親眷,因見如此,故來看她,非有他故也。”包公曰:“汝既是她親眷,曾娶有內眷否?”吳應告曰:“小人家貧,未及婚娶。”包公曰:“問汝既未婚娶,吾將此婦官嫁與你,只不知值價多少?”即喚書吏問其價數。書吏復曰:“復相公,此婦值銀三十兩。”包公即對吳應曰:“據書吏說,價值三十兩。我這裏官賣,只要汝價銀二十兩,汝可即備來秤。”吳應告曰:“小人家道貧難,難以措辦。”包公曰:“既二十兩不出,可備十五兩來秤。”吳應又告貧難,包公曰:“誰人叫汝前來看她!若無十五兩,實要汝備十二兩來秤。”吳應不能推辭,即將盜其原銀熔過十二兩,詣臺稱了。包公將吳應發放出外,隨拘葉廣進衙,問曰:“你看此銀是你的不是?”葉廣認了,稟曰:“此銀不是前銀,小人不敢妄認。”包公又發葉廣出外,又喚吳應問曰:“我適間叫她丈夫到此,將銀給付與他,他道婦人甚是美貌,心中不甘,實要價銀一十五兩,汝可揭借前來,秤完領去,不得有誤。”吳應只得回家。包公私喚張千、李萬吩咐曰:“汝可跟在吳應之後,看他若把原銀上鋪煎銷之時,汝可便說包爺吩咐,其銀不拘成色,不要上鋪煎銷,就可拿來見我。”張千領了言語,直尾其後而去。
正值吳應又將原銀上鋪,張千即以包公前言說了。吳應只得將原銀三兩,湊秤完足。包公復發出外,就將前銀喚葉廣認之。葉廣看了大哭曰:“此銀實是小人之物,不知何處得之?”
包公又恐葉廣妄認,枉了吳應,乃復以言詒之曰:“此銀乃是我庫中取出,何得假言妄認?”葉廣再三告曰:“此銀實是經小人眼目,相公不信,內有分兩可辨。”包公復詰其實,即令一一試之,果然分文不差。就拘吳應審勘,吳應嘆異伏罪。包公即將其銀追完,將婦人脫衣受刑。吳應以通姦竊盜論罪,只杖一百,徒三年。復將葉廣夫婦判合,放回寧家,俱各拜伏而去。
第十回 判貞婦被污之冤
斷雲:
貞娘詩句預攸揚,查生失答欠分張。
逆惡污貞情可惡,包公明見播昭彰。
卻說河南許州管下臨潁縣,在州南六十里,有一人姓查名彝者,乃文雅士也。少入縣庠,與學友顧守義爲友。宋仁宗慶曆二年冬,父母憑媒,與其娶到近村尹貞娘爲妻。畢姻之日,顧守義作詩一首以賀之曰:
伉儷天然締好緣,才郎之子兩青年。
綺筵光景春如許,花燭熒煌洞有天。
情思交孚琴瑟美,彝倫攸敘室家全。
從今早葉熊羆夢,喜氣洋洋獨佔春。
當時查生得詩,笑容可掬,未及賡和,參拜祖宗、父母、諸親家。宴已罷,夫婦合巹,二人如魚得水,歡入洞房。
花燭之夕,查生正欲解衣而寐,尹貞娘乃止之曰:“妾意郎君幼讀儒書,當發奮勵志,揚名顯親,期於遠大,非若尋常俗子之比。今日交會,可無一言而就寢乎?妾今謬出鄙句,郎君若能隨口應答,妾即與君共枕同衾;若才力不及,郎君宜再赴學讀書,今宵恐違所願矣。”言訖,查生因命請題。貞娘乃出詩句曰:“點燈登閣各攻書。”查生思了半晌,未能應答,不覺面有慚色,遂即辭妻執燈,徑望學宮而去。是時學中諸友,見查生盡夜而來,面有慚色,鹹皆向前問曰:“子今宵洞房花燭,正宜同伴新人及時歡會行樂,今獨拋棄新人至此,敢問其故何也?”查生因諸友來問,即以其妻所出詩句告之。諸友鹹皆未答而退。內有一人姓鄭名正者,爲人平生極是好謔,聽聞查生此言,隨即漏夜私回,徑往查生房內,與貞娘宿歇。原來貞娘自悔偶因出此戲聯,實非有心相難,不期丈夫懷羞而去,心中正自懊悔不及。及見鄭正入房之時,貞娘只謂查生回家宿歇,不知其爲鄭正也。乃問之曰:“郎君適間不能對答而去,今倏爾又回,莫非尋思得句,能對其意乎?”
鄭正默然不答。貞娘忖是其夫懷怒,亦不再問。鄭正乃與貞娘極盡交歡之美,未及天明而去。
及天明查生回家,乃與貞娘施禮言曰:“昨夜瞻承佳句,小生學問荒疏,不能應答,心甚愧赧,有失陪奉,獲罪良多,望乞恕容。”貞娘曰:“妾意君昨夜已回,緣何言此以誑妾也。”再三詰問其故,查生以實未回答之。貞娘細思查生之言,已知其身被他人所污,遂對查生言曰:“郎君若實未回,意郎君前程萬里,從今可奮志讀書,不須顧戀妾也。”言罷,即入房中自縊。移時查生知之,急與父母徑往救之,時已不及救矣。
查生悲不能言,昏絕於地數番,父母急救方醒。當日查生悲不知其故,無詞告理,只得具棺殯葬已訖。
不覺時光似箭,又是慶曆三年八月中秋節至,包公按臨至臨潁縣,直升入公廨坐下,見因月色明朗,遂吟詩一首曰:
太和元氣耿中秋,解卻襟懷積累愁。
笑見團團離海角,喜瞻漸漸出雲頭。
袁宏有興歌詩艇,庾亮歡心上酒樓。
借問廣寒宮裏事,桂花多爲狀元留。
包公吟詩已畢,其時公廨庭前旁邊有一桐樹,樹下陰涼可愛,包公即喚左右,將虎皮交椅移倚在桐樹之下,玩月消遣。
包公仍出詩句雲:“移椅倚桐同玩月。”包公出罷詩句,尋思欲湊下韻,半晌不能湊得,遂即枕椅而臥。似睡非睡之間,朦朧見一女子,年近二八,美貌超羣,昂然近前下跪曰:“大人詩句不勞尋思,妾雖不才,隨口可對。”包公即令對之。其女子對曰:“點燈登閣各攻書。”包公見此女子對得有理,即問之曰:“汝這女子,住居何處?可通名姓。”女子答曰:“大人若要知妾來歷,除究本縣學內秀才,可知其詳。”言訖化一陣清風而去。包公醒來,乃是南柯一夢。展轉尋思:“此事可怪,莫非其中必有冤枉?”是夜宿於公廨,思忖一計。
次日出牌,吩咐左右,喚集臨潁縣學秀才,來院赴考。包公出《論語》中題目,乃是“敬鬼神而遠之”一句,與諸生作文;又將“移椅倚桐同玩月”詩句,出在題尾。是日諸生赴考已畢,內有秀才查彝,因見詩句偶合其妻貞娘前語,遂即書其下雲:“點燈登閣各攻書。”諸生作文已畢。包公傳令出外伺候。
包公正看卷之間,偶然見查彝詩句,符合夢中之意。即喚查彝問曰:“吾觀汝文章,亦只是尋常,但對詩句,大有可取。
吾諒此詩句必他人爲之,非汝所能作也。吾今識破,可實言之,毋得隱諱。”查彝聞言,即以其妻前言,以致死於非命,一一稟知。包公又問之曰:“吾想汝夜往學中之時,內中必有平日極是善戲謔之人,知汝不回,故詐脫汝身,與汝妻宿歇,污其身體。汝妻懷羞,以致身死。汝可逐一說來,吾當替汝伸冤。”
查彝稟曰:“生員學中,只有姓鄭名正者,平生極好戲謔,外者非生員所知也。”包公聽罷言曰:“據汝所言,則汝妻被鄭正姦污無疑矣。”即令鄭強、李幹拘喚鄭正到臺審勘。鄭正初然抵死不認,後至受極刑,只得供招:“因見查彝懷羞到學,鄭正不合起情造意,故脫身姦污,以致貞娘之死。”其罪招認是實,包公取了供詞,即將鄭正依擬因奸致死,發往法場處決已訖。臨穎百姓鹹敬畏包公,如神明暗察,莫敢欺心爲非耳。
第十一回 判石牌以追客布
斷雲:
頑兇盜布肆不良,柴勝貪杯欠預防。
當時若非包公判,難還布匹轉家鄉。
話說宋仁宗寶元元年,浙江杭州府仁和縣,有一人姓柴名勝者,少亦習業儒,家亦豐足。父母俱慶,娶妻梁氏,善孝舅姑。勝有兄弟柴祖,年已二八,俱各婚畢。
一日,父母乃呼柴勝近前,訓之曰:“吾家雖略豐,每思成立之難如昇天,覆墜之易如燎毛,言之痛心,不能安寢矣。
今名卿士大夫之子孫,但知穿華麗之衣,食甘美之食,諛其言語,驕傲其物,遨遊宴樂,交朋集友,不以財物爲重,輕費妄用,不知已身之所以耀潤者,皆乃祖乃父平日勤勞刻苦所得也。
汝等但知飲芳泉而不知其源,食飯黍而不知其由,一旦時易事殊,失其故態,意欲爲學藝之時,吾知士焉而學之不及,農焉而勞之不堪,工焉而巧之不素,商焉而資之不給,雖欲學做好人,此時不可得也。吾今喚汝訓誨,汝能遵依吾言,當思祖德之勤勞,懷念父功之刻苦,孜孜汲汲以成其事,兢兢業業以立其志,勿守株待兔以戀嬌妻,當收貲本往外經營,則可以盈其貲財,於身不棄,於人無愧,可以長守其富矣。不然,非我所知也。吾今欲令次兒柴祖守家,令汝出外經商,俾使得獲微利,以添用度,不知汝意如何?”柴勝曰:“兒承大人親誨,當銘刻於心,不敢違背。只不知大人要兒往何處經商,願賜一言,兒當領命而行也。”父曰:“吾聞東京開封府極好賣布,汝可將些本,往本府杭州販買幾挑,前到開封府,不消一年半載,自可還家矣。豈不勝如坐守食用乎?”柴勝遵了父言,遂將銀兩徑至杭州販布三擔,辭別父母妻子。兄弟柴祖與其餞行,時仲春三月十五日也。柴勝因見春光明媚,鶯穿綠柳,燕尋舊主,遂乃吟詩二律。先吟鶯詩曰:
擲柳遷喬大有情,交交時作弄機聲。
飛來庭院風光好,喚起紗窗午夢清。
信口啼時音韻巧,黃金刷出羽毛輕。
春江兩岸垂楊柳,好向高枝次第鳴。
又吟燕詩曰:
羽族知機社日來,翻身尋主入樓臺。
拶雲掠雨高還下,度柳穿飛去又來。
兩翅拂殘花露水,一毛不染地風埃。
烏衣國裏風光好,養子成時便帶回。
柴勝吟畢,在路夜住曉行,不則一日,來到開封府,尋在東門城外吳子琛店裏安下發賣。
未及二日之間,柴勝思中自覺不樂,即令家童沽酒散悶。
貪飲幾杯,俱各沉醉。不防吳子琛近鄰有夏日酷者,驀見柴勝帶布入店,即於是夜三更時候,將布三擔盡盜去訖。
次日天明,柴勝酒醒起來,方知布被盜去,驚得面如土色,罔知所措,就叫店主吳子琛近前,告訴曰:“吾今初到東京,投汝店內安下,汝是有眼主人,吾是無眼孤客,在家靠父,出外靠主,何得昨夜見吾醉飲幾杯,行此不良之意,串盜來偷吾布三擔?吾意汝爲典守之人,決亦難辭其責。今不跟究來還吾,必與汝興訟,那時悔無及矣。”吳子琛辯說曰:“吾爲店主,以客來爲衣食之本,安有串盜偷貨之理?”柴勝並不肯聽,一直扭到包公臺前首告,包公即將吳子琛當廳勘問。子琛仍辯說如前。包公思判不得,即喚左右,將柴勝、子琛收監。次日吩咐左右,徑往城隍廟行香,意欲求神靈驗,判斷其事。不意一連行香三日,並無分文報應。包公亦無奈何,只得取出柴、吳二人跪下,包公問曰:“汝布又不知何人盜去,至今三日不見蹤影,如何斷得明白?”遂即將二人每人責打十板,發放回家去畢。
原來夏日酷當夜盜得布疋之時,已藏在村僻支處,即將其布首尾記號盡行塗抹,更以自己印記印上,使人難辨。擺佈停當,然後零散拖往城中去賣,多落在徽州客商汪成鋪內。夏賊得銀入手,並無一人知覺。後來包公因將柴勝責打,發回吳店之後,次日包公忽忖一計,將衙前一個石牌,令張龍、趙虎出衙傳說,將石牌抬入一門之下,要問石牌取布還客。其時,府前人衆皆來聚觀。包公見人來看,乃高聲喝問:“這石牌如此可惡!”喝令左右打了二十下。包公喝打已畢,又將別狀來問。
移時,又喝道:“打!”如此三次,且把石牌扛到階下。包公見人聚看者多,即喝令左右將府門閉上,把內中爲首者四人捉下,觀者皆不知其故。包公作怒言曰:“吾在此判事,不許諸人混雜,汝等何故不遵禮法,無故擅入公廳,實難饒其罪責。
今着汝四人,將內中看者報其姓名,內有糶米者,即罰他米,賣肉者罰肉,賣布者罰布。俱各隨其所賣者行罰。限定時下,汝四人即要拘齊來秤。”當下四人領命,移時之間,各樣皆有,四人進府交納。
包公看時,內有布一擔,就喚四人吩咐曰:“這布權留在此,待等明日發還,其餘米肉各樣,汝等俱領出去退還原主,不許剋落違誤。”四人領諾而出不題。包公復令左右拘喚柴勝、吳子琛到府。包公恐柴勝妄認其布,即將自己夫人所織家機二疋試之。故意問曰:“汝認此布是你的否?”柴勝看了,告曰:“此布不是,小客不敢妄認。”包公見其誠實,復以內布一擔,抽出二疋,令其復認。柴勝看了,叩首告曰:“此實小人的布,不知相公何處得之。”包公曰:“此布首尾印記不同,你這客人緣何認得?”柴勝曰:“其布首尾印記雖被賊換過,小人中間還有尺寸暗記可驗,相公不信,可將丈尺量過,如若不同,小人甘當認罪。”包公如其言,果然毫末不差。隨令左右喚前四人到府,看認此布是何人所出。四人即出究問,知是徽州汪成鋪內得之。包公即便拘汪成追問。汪成指是夏日酷所賣。包公又喚左右拘夏賊審勘。包公喝令左右,將夏賊打得皮開肉綻,體無完膚。夏賊一一招認:“不合盜客布三擔,只賣去一擔。
更有二擔寄在僻靜鄉村之內。”拯令公牌張強、薛霸跟去追完。
柴勝、吳子琛二人感謝而去。包公又見地方供出夏賊平昔害民,即時依擬問發邊遠充軍。於是開封府內,盜賊屏息矣
第十二 回辨樹葉判還銀兩
斷雲:
尚靜祈神失卻財,葉孔奸謀拾得來。
因吹樹葉分明斷,頓令二家頃刻開。
話說河南開封府新鄭縣,有一人姓高名尚靜者,家有田園數頃,男女耕織爲業。年近四旬,好學不倦,然爲人不爲修飾,言行從心,舉止異常。衣雖垢弊而不滌,食雖粗糲而不擇。於人不欺,於物不取。不慼慼形無益之愁,不揚揚動四心之喜。
或時以詩書騁懷,或時以琴樽取樂。賞四時之佳景,見江山之秀麗,留連花月,玩弄風光。或時以詩酒爲樂,冬夏述作,春秋遊賞。尚靜閒時,吟詠尚多,未及盡述,姑錄春夏秋冬四景於左。
其春景詩曰:
斗柄移寅畫漸長,東風生暖草浮光。
煙籠弱柳平橋晚,雪點寒梅小院香。
蝶拍鶯梭搬好戲,蚓簫蛙鼓鬧斜陽。
青皇恩澤無窮限,處處風光似洛陽。
夏景詩曰:
海棠枝上老鶯聲,赤帝趨炎位始更。
一統乾坤新號令,兩間人物舊權衡。
離南大透紅榴嫩,震外楊城綠樹明。
誰向薰風彈一曲,臨財解慍即虞廷。
秋景詩曰:
金風肅殺楚天涼,人世光陰屬白藏。
田舍飯炊雲子白,山園霜熟木奴香。
雁傳歸信天邊遠,蛩結離愁夜正長。
況是江山搖落候,閒居潘鬢漸蒼浪。
冬景詩曰:
坎兌相交以利貞,中星北斗四時更。
園林淅滴商音靜,天地流行水氣清。
草木歸根潛有孕,昆蟲閉戶冷無聲。
六陽將極從今始,陽氣遲遲乃復生。
是時,尚靜吟詠巳畢,乃謂其妻曰:“人生世間,如白駒過隙,一去難再,若不及時爲樂,吾愁白髮易生,老景將至矣。”言罷,即令其妻取酒食之物,隨時消遣。
正飲之間,忽有新鄭縣官差人至家催秤糧差之事。尚靜乃收拾家中白銀,到市鋪內煎銷得銀四兩,藏於手袖之內。自思往年糧差俱系裏長收納完官,今次包公行牌,各要親手赴秤,今觀包公爲官清政,宛若神明。尚靜心懷肅畏之心,遂帶前銀,另買牲酒香儀之類,徑赴城隍廟中許下良願,候在秤完之日,即來賽還。
尚靜祈禱已畢,將牲酒之類於廟中散福,不覺貪飲數杯,再拜覆禱出廟。是時,前銀已落在廟中。不防街坊有一人姓葉名孔者,先在鋪中見尚靜煎銷得銀在身,往廟許願,即起不良之意,跟尾在尚靜之後,悄悄入廟,躲在城隍寶座之下。見尚靜拜辭神出,即拾其銀回訖。
尚靜回家,方覺失了前銀,直往廟來尋之時,已不見其蹤影矣。尚靜無可奈何,只得具狀,徑詣包公前告理,言曰:“小人姓高名尚靜,本許州管下新鄭人氏,爲糧差事,帶銀往鋪煎銷得銀四兩,欲納完官,因往城隍廟焚香失去,不知下落,乞大人作主跟究前銀,則尚靜舉家感恩不淺也。”包公看了狀詞,乃對尚靜曰:“汝這銀兩雖在廟中失去,又不知是何人拾得,其事難以判問。”遂不準其狀詞,將尚靜發落出外。尚靜叫屈連天,兩服垂淚而去。
包公因這件事自思:“某爲民牧,自當與民分憂。民若有憂,爲人上者不能爲民理直其事,亦守令之過也。”心中自覺不安,乃即具疏文一道,敬詣城隍廟行香,將疏文宣讀,焚於爐內禱祝。出廟回衙,令左右點起燈燭,將几案焚香,放在東邊,包公向東端坐,禱祝:“願天神鑑察,顯靈報應,與百姓分憂。”祝罷,坐而待旦,如此者三夜。是夜三更,忽然狂風大起,移時之間,風吹一物,直到階下而止。包公令左右拾起觀看,乃是一葉,葉中被蟲蛀了一孔。包公看了,巳知其意,方纔吩咐左右各去歇息。
次日,包公喚張龍、趙虎吩咐曰:“吾焚香坐了三日,已知拾銀者乃是葉孔也。汝可即去府縣前後,叫喚其名,若有人應者,即喚他來見我,自有主意判斷。”張趙二人領命出衙,遍往街市叫喚。半日之間,東街有一人應聲而出,曰:“吾乃葉孔是也,不知尊兄有何見諭?”張趙二人以包公有喚,遂拘其人入衙跪下。包公言曰:“數日前,有新鄭縣高尚靜,在城隍廟裏失落白銀四兩,其銀大小有三片。他到我這裏來告,我叫他去城隍廟裏拜討。他在廟中怨天恨地,禱祝跟尋。吾已知道分明是你拾得,又不是你偷他的,緣何不去還他?”葉孔見包公判斷神通,見其說得真實了,只得拜伏招認曰:“小人近日在廟裏焚香,因此拾得此銀,目今尚未使用。既蒙相公神見,小人不敢隱諱。”包公審了口詞,即令左右押葉孔回家取其銀。
復令再喚高尚靜到臺,將銀與其看認,果然絲毫不差。包公乃與高尚靜言曰:“汝落其銀,系是葉孔拾得。我今代你追還。
汝可把三兩五錢秤糧完官;更有五錢可分與葉孔,以作酬勞之資。自後相見,不許記恨前仇,互相陷害。若告發到此,吾決不輕縱汝也。”二人拜謝出府。高尚靜乃將些碎銀,備買牲物,徑往城隍廟,賽還良願已畢,回家與妻子仍復耕織之樂。感慕包公之德,未嘗頃刻而忘矣。
第十三 回爲衆伸冤刺狐狸
斷雲:
妖怪修來變作人,妖媚染惑害人身。
包公一斷妖魔事,白水村中得太平。
話說襄城縣白水村,離城五十里。其村土饒地廣,民居千戶。村裏有插花嶺,大石巖巖,峻絕千仞,人莫敢攀,獸蹄鳥跡,常出沒於此。其嶺巖有一穴室,內有一狐狸,夜涵太陰之華,日受太陽之精,久而化爲女子,體態嬌媚,肌瑩無瑕。一日往村中人家,假姓花名翠雲。婦女無不欲與共話,凡人無不欲與調戲。戲者她亦從之。人家任其往來,莫有禁忌。坊村被她迷惑,竟不究其所出。且與她調染之人,乃被她染制穴中,死者不知幾人。時村中有條小路,可通開封府。西華客商取其便捷,莫不從此經過。
至七月間,日將晚時,翠雲遙望孤客來近,遂變土穴作一茅房酒店,便迎此客安歇。是時,客人見她美貌,乘邀便轉。
彼夜翠雲備酒對飲。酒至二巡,雲曰:“動問客官,何州人氏?”客答雲:“西華,姓陳名煥。”煥亦問:“尊姐貴表。”
雲回言:“姓花名翠雲。”故此陳煥開懷樂飲。又詢雲:“丈夫可在?”雲答道:“昨日往外母家。”煥遂欲與她結同心之好,發言微露此意。翠雲偷眼冷笑,於是曰:“君有愛妾之心,妾豈無相從之意乎?”煥至酒酣,將手攜雲。雲任他調戲。霎時間,二人即行雲雨之會。煥遂口占一律,以冀日後表記雲:
千里姻緣一夕期,撫調琴瑟共鴦幃。
桃花與我心相濟,悵恨私情逐曉啼。
翠雲遂和韻一律曰:夙緣有素晤今期,鸞鳳雙飛戲羅幃。
惟願綢繆山海固,不忍鴛鴦兩處啼。
吟罷,忽覺夜至五鼓,翠雲將陳煥迷死。次夜,又往劉富二家,引其子劉德昭入穴室,染迷而死。
第二日,富二尋子不見,遍訪親鄰,俱無蹤跡。富二心中悶悶不悅,竟不知其下落,遂往開封府具告。包拯大驚雲:“及青天白日,不見其人,果有此理乎?”詳問富二:“你村中有甚麼廟壇?”富二對曰:“亡矣,只有插花嶺,其勢高大,行人罕稀。”拯聞此言乃記在心,發富二歸家,遂齋戒三日,具疏上告天堂,求得其故。疏謂:“拯不才,濫任卑職,一邦軍民,賴予以安危。厥職有曠,生民塗炭;鄙德惟修,萬民得所。
予固天以立命,天亦假予以贊化。予不澤民,誰其與之?今以謹奏,乞明鑑焉。”祝畢,又將牒文一道,差張龍、薛霸往白水村,對插花嶺焚去,以拘土神審究。
是夜,拯坐宅至三更,忽惡風一陣滅燈。拯知冤氣到此,急令左右燃起火燭,顧四邊何如。只見西廊下走出數人,泣跪於廳下,俱訴雲:“煥乃西華姓陳名煥也。家中只有少年妻室,冤遇此妖迷害於穴,買賣銀兩若干,妻無所倚,情苦何堪。”
昭德訴雲:“小人乃白水村劉富二子也。父母年高,只有小人一口,冤被妖哄迷死於穴,孤苦曷當?”衆人云:“冤無所伸,幸蒙青天,伏乞一雪。”告畢,化風而去。須臾,土神捆綁狐狸來見,跪在廳下,拯大怒喝曰:“妖怪這等可惡!”喚張千用棍打她一番,究問陳煥、昭德及衆人命事。翠雲低首不敢爭辯。遂發土神回壇,令李萬、張龍押狐狸出法場,凌遲萬刀,以警後世。自是包拯威名日著,而白水村之禍息矣。
第十四回 獲妖蛇除百穀災
斷雲:
百穀怨氣積沖天,妖魔久孽害民生。
此氛若非包公斷,安見真邪不併行!
話說鄭州百穀源,山青水秀,民居稠密。古祠五王廟,柱有一白蛇精,身長八尺,猛勇驚人,力能拔樹。睛若流星之光,氣似烈風炎焰,性好食人,騷孽一方。源中人民老稚皆沾瘟疫,累年不安。於是鄉源保障蘇學虛舉首集衆,三步一拜,拜到五王廟,乞求息災。
彼夜妖蛇託五王神氣,作夢咐蘇保障雲:“爾欲止災,必須春祀犁牛,秋祀生人,方可免焉。”保障夢驚醒,待天明,與衆商議,同往廟討答,果如其夢。這一方人大小沉吟半晌,霎時狂風大發,拆擊樹屋。此是妖蛇作氣駭人。至是,人民舉皆失色,因而不得已,於仲春輪以犧牲奉祀,仲秋輪以疾人奉祀。但舉牲祀,人固難處;既將人充牲,又豈不哀泣乎?康定三年,保障只得與衆初舉二祀,果然疫疾獲平,男婦稍安。且每遇祀時,人皆退歸,妖怪方乃享祭。次日衆皆奔視,犧牲與人,片無一留,其苦感天。於是衆號爲五虎神,乃作謠歌曰:
祈神本爲福,求福反受殃。
人生稟五氣,何可拆犧牲。
五王爲猛虎,百穀蓄羊民。
恨不皆子去,卻爲業生累。
自此之行,已經年矣。適九月間,忽見包拯出巡鄭州,赫赫威靈,人皆震疊。百穀人民受害溢深,聞包拯到州,莫不踊躍。保障及衆奔臺具狀,備訴苦情。拯見狀大驚,暗想:“五王乃大神,決無狂暴,此必妖孽假神作殃。”發保障回家曰:“伺我親來,自有區處。”是日誠心具疏,禱告上蒼:竊謂:爲人上者,當思以全生民也,民之害,猶己之害也;民之患,猶己之患也。卑職忝受人民之寄,惟願百姓咸寧。不意百穀源中,有此異災,是厥政弗修,愧負穹隆,其罪萬萬。故此恭叩上疏,乞天威明昭顯示,使臣得以靖一方矣。
祝罷,又寫牒文一道,令張千去百穀源當村要路密焚其牒,使五王神土神毋致妖怪逃避。
自拯發了張千這場事,忽臥於幾,夢見身穿紅袍,頭帶金盔,是一天神降,雲:“百穀源五王廟事,爾不可責及五神,乃是白蛇精作怪耳。爾明日即去除之。”拯醒方知。次日,令李萬徑往百穀源蘇保障家安頓。即使保障仍束人設祭。
是夜,拯喚李萬帶勁弓一把,一同悄悄躲在五王神背後。
等至四鼓時分,方見柱上一條大白蛇下來食人,眼似輝星,行若山崩。拯見大怒,張弓搭箭,將白蛇射中左眼。又發一箭,射至身上。白蛇忙迴穴中。拯即令李萬解下束的人,聲喊保障。
保障與衆人奔視。拯發令衆人:“扶醒那束的人,衆人領去,調持一二。”拯與保障笑道:“此乃妖蛇,非五王神也。爾等何蠢至此,被他害了數年人命。我今射死柱中。”喝令張千將柱劈開,只見妖蛇氣還未絕。李萬用索捆了,柱中寶物及屍骨無數。拯將寶物賞衆人保障及張李二人,自執清風劍擊白蛇於五王廟前,以火焚焉。次日,另遷五王廟於別所,立一塔鎮於此地。拯撫安了百穀人民一番,即遣張李二人收拾行李,轉州理政。保障與衆人叩拯臺拜謝。因頌盛德除害一律雲:今年遭困痛傷心,才得青天救甦醒。
大德除害應難報,惟願黃堂永世新。
自此包公一斷白蛇之後,百穀人民老者得所終,幼者得所養。拯之威名,不惟士大夫之懷仰,而仁宗聞之,亦莫不欽之矣。
第十五 回出興福罪捉黃洪
斷雲:
黃洪騾駁太心奸,興福終須得馬還。
罰騾問罪真神斷,包公萬代顯威靈。
話說開封府南鄉,有一大戶姓富名仁,家有上等騍馬一匹。
一日騎往北村收租,到莊遂令興福騎轉歸家。回至中途,下馬歇息。有一漢子姓黃名洪,說在南鄉而來,乘着瘦騾一匹,見興福,亦下騾停憩。遂近前雲:“大哥何來?”興福雲:“我送東人往莊收租而來。”二人遂草坐敘話,不覺良久。洪計上心來,遂雲:“大哥,你這馬到好個膘腴。”福雲:“客官識馬乎?”洪曰:“洪曾販馬來。”福雲:“吾東人不久用價買得此馬。”洪曰:“大哥不棄,願與我一試。”興福不疑其歹,遂與之乘。洪須臾跨上雕鞍,出馬半里,並不回繮。興福心驚,連忙追馬。洪見趕,加鞭策馬,如飛望捷路便走。
平空被刁棍攛馬而去,興福愕然無奈,自悔不及,只得乘着老騾,轉莊報主領罪。仁大怒,將興福痛責一番,命牽騾往府中經告。時包拯正在公座,興福進告。拯問:“何處人氏?”
福雲:“小人名興福,南鄉人,富仁家奴僕,告棍徒半路攛馬匹事。”拯問:“哪個棍徒?報說姓名。”福備將前情告訴雲:“路途一面,不知名姓。”拯責雲:“鄉民好不知事!既無對頭下落,怎生來告狀?”興福哀告雲:“久仰天台善斷無頭冤訟,小民故此伸告。”拯吩咐雲:“我設一計,據爾造化。你歸家三日後來聽計。”興福叩頭而去。
拯令趙虎將騾牽入馬房,三日不與草料,餓得那騾叫聲廝鬧。只見興福過了三日見拯,拯令牽出那騾,叫興福出城,張龍押後,吩咐依計而行。令牽從原路攛駁之處引上路頭,放繮任走,但逢草地,二人攔擋衝咄,那騾竟奔歸路,不用加鞭。
跟至四十里路外,有地名黃泥村。只見村中一所瓦房,旁邊一扇茅屋。二人旁觀,不覺那騾竟奔其家,直入茅房廝叫。洪出看,只見原騾走回,暗喜不勝。當日張龍同興福就於邊鄰人家埋腳。
次日,洪昂然乘着一匹騍馬,並騾騎往山中看養。張龍隨即帶興福去認人。福見洪大罵,近前勒馬牽過。洪正欲來奪,就被張龍一把扭索,連人帶馬,押往府中見拯。拯喝雲:“你這廝狼心虎膽,不曉我包爺之事,平路上攛人馬匹,甘當何罪?”洪理虧事實,難以抵對。拯吩咐張龍將重重刑責,打枷號儆衆,罰前騾歸官,杖七十趕出。興福不合與之試馬,亦量情責罰,當官領馬迴歸。將二人供領明白。觀此一場小節,亦見包公發奸日燭如神見也。
第十六 回密捉孫趙放龔人
斷雲:
博子江頭起禍釁,機事不密被人侵。
包公一決明如鏡,盜賊於今也懼心。
話說江西南昌府有一客人,姓宋名喬,負白金萬餘兩,往河南開封府販買紅花。過沈丘縣,寓曹德充家。是夜,德充備酒接風,宋喬盡飲至醉,自入臥房,解開銀包秤完店錢,以待來日早行。不覺間壁趙國禎、孫元吉窺見,那二人就起竊喬銀兩之心。劃一計,聲言明日去某處做買賣。
次日施從喬來到開封府去,裝做客人,叩龔勝門,叫:“宋兄相訪。”勝連忙開門,孫趙二人從腰間拔出利刀,捉勝趕斬,奔入後堂聲喊:“強人至此。”即令妻子望後徑走。國禎、元吉將喬銀兩一一挑去,徑投入城隱藏,住東門口。喬轉龔宅,勝將強盜劫銀之事告知。喬遂入房看銀,果不見了。心忿不已,暗疑勝有私通之意,即日具告開封府。拯即差張千、李萬拿龔勝到廳審問。龔勝須臾赴臺,拯大怒喝道:“這賊大膽包身,蠱賊謀財,罪該斬死。”速喚薛霸將勝拷打一番。龔勝哀告:“小人平生看經唸佛,不敢非爲。自從宋喬入家,過次夜實遭強盜劫去銀兩,日月三光可證。小人若有私通,不惟該斬,而粉骨碎身亦當甘受。”拯聽罷,喝令左右將勝收監。後遣趙虎去各府州縣密探消息。虎領旨去了一日,回報:“小人詳察,並無蹤跡。”拯沉吟半晌:“此事這等難斷。”自己悄行禁中,探龔勝在那裏何如?聞得勝在禁中焚香誦經,一祝雲:“願黃堂功業綿綿,明伸勝的苦屈冤情。”二祝雲:“願吾兒學書有進。”三祝雲:“願皇天靈佑,保我出監,夫婦偕老。”拯聽罷自思:“此事果然冤屈。怎奈不得其實,無以放出。”又喚張千拘原告客人宋喬來審:“你一路來,曾轉何處住否?”喬答道:“小人只在沈丘縣曹德充家歇一晚。”拯聽了這言,發喬出去。次日,自扮爲南京客商,徑往沈丘縣,投曹德充家安歇,託買氈套,遇酒店無不投入買酒。
已經數月,忽一日,同德充往景靈橋買套,又轉店喫酒,遇着二人亦在店中飲酒。那二人見德充來,與他稽首,動問:“這客官何州人氏?”充答道:“南京人也。”二人遂與充笑道:“趙國禎、孫元吉獲利千倍。”充詰雲:“他拾得天財乎?”那二人道:“他兩個去開封府做買賣,半月檢銀若干,就在省中置家,買田數頃。有如此造化!”拯聽在心裏想:“宋喬事想必是這二賊了。”遂與德充轉家,問及二人姓甚名誰。
充答曰:“一個喚作趙志道,—個喚作魯大郎。”拯記了名字。
次日,叫張千收拾行李轉府。後令趙虎拿數十疋花綾錦緞,徑往省城借問趙家去賣。時九月重陽,國禎請元吉在家飲酒。他二人云:“前歲事今以固矣。”同口占一律曰:枯木逢春發稚芽,殘枝沾露覆開花。
人生得運隨時樂,不作擎天賽石家。
趙虎入其家,適二人吟罷,國禎起身問:“客人何處?”
虎答道:“杭州人,名崧嶠。”禎遂拿五疋緞看,問:“這緞要多少價?”崧嶠雲:“五疋緞要銀十八兩。”禎即將銀錠三個,計十二兩與之。元吉見國禎買了,亦引崧嶠到家,仍買五疋,給六錠銀十二兩與之。虎得了此數銀,忙奔回府報知。拯將數錠銀吩咐庫吏藏在匣內與其他錠銀同放,喚張千拘宋喬來審。喬至廳跪下,拯將匣內銀與喬看。喬只認得數錠,泣雲:“小的不瞞老爺說,江西錠子乃是青絲出火,匣中只有這幾錠是小人的,望老爺做主,萬死不忘。”拯喚張千將喬收監,速差張龍、李萬往省城捉拿趙國禎、孫元吉,又差趙虎、薛霸往沈丘縣拘拿趙志道、魯大郎。
至三日,四人俱赴廳前跪下。拯大怒道:“趙國禎、孫元吉,你這兩賊,全不怕我!黑夜劫財,坑陷龔勝,是何道理?
罪該萬死!好好招來,庶免毒責。”孫趙二人初不肯招,拯即喝:“志道、大郎,你支半月獲利之事,今日敢不直訴?”那二人只得直言其情。國禎與元吉俯首無語,從實供招。拯令李萬將長枷枷號,捆打四十。喚出宋喬,即給二家家產與喬賞銀;發出龔勝回家務業;又發趙志道二人歸家,喝令薛霸、鄭昂押趙國禎、孫元吉到法場斬首示衆。自後盜賊之風遂滅,善人之行復興。包拯名威,不有顯著於天下乎?
第十七回 伸黃仁冤斬白犬
斷雲:
人畜相染事可評,豈知包相似神明。
淫慾未識機關伏,一勘皆陳往事情。
話說廣東廉州有一人姓黃名仁,家道富麗,不好攻書,只好爲客。一日,負千金往雲南經商,已去一年。其妻章氏,才藝兼全,頗韻文字。值二月天氣,心感燕子雙飛,遂而欲動情勝,難爲禁持。意與人通,又恐恥笑。自思無奈,因家有白犬一隻,章氏不得已,引入臥房,將手撫弄其犬厥物,與行交感之歡。那犬若知人道。自此章氏與犬情如夫婦,夜宿一房。
不覺日月駒隙,韶光似箭,已經五年。時適八月中秋日,黃仁抵家,章氏喜不自勝。彼夜又是佳節,乃攜酒於亭對飲,以敘契闊之情。仁濟美景,兼且遠會,遂賦詩一首雲:
戀爾妖媚器,心懷永不違。
今將重摺柳,滴露透荼靡。
章氏亦和韻一首雲:
數別君子器,思情今會違?
花枝含萼蕊,待雨逐開香。
吟罷,夫婦攜頸入蘭房,遂行雲雨之會。章氏將門閉了,與黃仁同睡,只見犬觸門不止。仁詢問章氏:“此畜何爲?”
章氏答道:“自君去後,妾無人作伴,呼犬入房作伴。”仁雲:
“如此放他進來何妨?”章氏復言:“你莫管他。”黃仁不語,睡了。
至次夜,犬又是如此觸門不絕。黃仁不聽妻言,自將門開了,放犬進來。那犬不識主,徑奔牀上,將仁項下咬死,又與章氏交合一會。章氏見犬咬死夫主,心生一計,故次日侵早,發聲痛哭,將仁項下血洗淨。須臾,仁之堂叔黃一清來看,詢問章氏:“你夫前日歸,今日死,有何勾當?”章氏回言:“仁歸卒病身亡。”一清心疑章氏有通姦謀夫情弊,具告拯臺下。
是時拯任廉州兵備,拯即差趙虎牌拘章氏到廳。拯喝:“潑婦這等淫亂,違奸謀夫,罪合當絞。”速令張千將章氏拷打、枷號、掣手。章氏哭泣不已,哀告包拯雲:“小婆娘少讀書幾行,略知理法廉恥。行姦殺夫,豈敢忍爲?但從夫出外,並無一人相接,何有通姦情事?如有姦夫,必然往來,鄰居豈無一人見知?夫死因病,乞青天詳察,豁妾螻命。”拯聽罷,將章氏收監,以聽後決。次日拯便誠心禱告城隍雲:一邦生靈,皆寄爾與我焉。爾斷陰事,予理陽綱,其責非輕。今黃仁死於妻手,其事未判真假,乞神明示,以振紀法可也。謹告。
至夜三更,拯夢見一人,泣跪於廳,訴曰:“客乃黃仁,爲妻少年欲動,與白犬相媾。仁適歸家二日,冤死爲犬,非幹妻有通姦謀殺情由。且妻作有裹犬四蹄布袋,現在牀蓆下,大人可拘此物,則小人冤可伸矣。訴罷,仍哭泣而去。拯驚醒,思量黃仁事故出此。次日令張千喚出章氏,苦打一番,究與白犬苟合之事。章氏心驚失措,難以抵對,供招是實。拯又着李萬往黃宅去索那白犬到廳,令張千押章氏取包犬蹄布袋來看。
喝令趙虎、李萬押白犬到法場凌遲示衆,又將章氏姑恕死罪,杖五十,流三千里。包拯判仁冤事去了,則廉州人民感畏服耳。
第十八回 神判八旬通姦事
斷雲:
天理昭然莫敢欺,姦情不論壯衰羸。
當時不是包公判,誰識茅店有雞鳴。
聞說包公任南直隸巡按時,池州有一老者,年登八旬,姓周名德,性極風騷,心甚狡僞。因見族房寡婦羅氏貌賽羞花,色如掩月,周德意欲圖奸,日日往來彼家,窺調稔熟。但見羅氏年方少艾,花心被德牽動。適一日,彼此交言偷情,相約夜深來會。果然至此時,羅氏見德來至後園,遂引入就榻,共枕同衾,交鸞鳳于飛。嫩抱輕拆,如鴛鴦戲水。兩情正濃,雲雨相濟。羅氏遂吟詩一首曰:夜深偷展窗紗綠,夭桃枝上留鶯宿。
花嫩不禁寒鴉噪,春風鼓動何時休?
周德亦和韻一首曰:綠窗深貯傾城色,燈花又送秋波溢。
文君爲我心堅待,切莫輕違金縷衣。
羅氏與德同心之好,倏爾年餘,不覺親鄰皆知通姦情緒。
況羅氏夫主親弟周宗海屢次微諫不止,只得具告拯臺。拯看狀,心暗忖度:“八旬老子,氣衰力倦,豈有姦情?”於是亦遂差張龍先拿周德到廳鞫拷。德泣道:“衰老救死惟恐不贍,豈敢亂倫犯奸?乞老爺想情。”拯心愈疑,卻將周德收監後,差黃勝拘羅氏到廳嚴究。羅氏哭雲:“妾寡居,半步不出,況與周德有尊卑內外之分,並不敢交談焉,豈有通姦情由?皆是謗言誣妾,老爺可諒情。”這二人言訴如一,甘心受刑,不肯招認。
拯悶悶不已,退入後堂,三餐不飯。其嫂汪氏詢問曰:“叔何故不食?”拯應道:“小叔今遇這場詞訟,難以分剖,是故納悶忘食。”汪氏欲言不言,即將牙簪插地,諭叔知之。包拯即悟,隨升堂令薛霸去禁中取出周德、羅氏來問。喚張千將那二人捆打,乃喝道:“老賊無知,敗壞綱常,死有遺辜。”又指羅氏大罵:“潑婦淫亂,分明與德通姦,又要瞞我。”包公急令薛霸,拿拶棍二付,把周德、羅氏拶起各棒二百。那二人當拷不過,只得將通姦情由從實供招。於是拯將周德、羅氏各杖一百,趕周德回家,牌拘周宗海押羅氏另嫁。宗海領羅氏去訖。
須臾拯出告示,曉諭四方,而池州皆謂拯作神官雲。
第十九回 還蔣欽谷捉王虛
斷雲:
虛一化二自不才,卻將撮法惑清檯。
此情若非包公問,怎見天堂禍惡頑?
傳說許州有光棍,一名王虛一,一名劉化二,素有撮摶爲術,專一詐騙大戶。二人探得南鄉鉅富大戶蔣欽,銀溢萬箱,谷積千倉,遂設一計,將銀十兩,徑往他家糴谷。來到蔣家,見了蔣欽,雲:“小者與翁糴些稻子做些買賣。”欽答道:“將銀來看。”虛一遞銀與欽看。欽受下銀十兩,即喚來保開倉,發谷二十餘車,付王虛一去。劉化二得了谷,心下暗喜,遂用撮法,將谷掩藏去了。又假作行路半里,推轉還欽,說道虧了,取銀別用。欽看谷入倉,付銀還他。那一個得了原銀,遂將欽一倉谷盡皆撮去。沿途車聲喧滾,地塵狂起,鄰右望見,偶對雲:“蔣家發出多谷何爲?”有佃夫張小一,徑往蔣家看,笑道:“恭喜官人糶了許多谷,得了若干銀。”欽雲:“亡矣。”
小一道:“我在半路相遇,官人何必謙退。”欽大驚疑:“莫不是撮弄之行乎?”喚來保開倉看何如。只見先間糴穀倉全無半粒。欽雲:“此撮去真矣。”悶上心頭,無如奈何,具告開封府。
拯發欽回,次日發義倉谷二百石,載於船上。自扮作湖廣糴谷客人,徑往許州大開糴谷,谷內放廣靛子爲記。來至許州河下,那虛一、化二聞得船谷至河,仍行撮摶之法,徑來船上訪客:“動問客官何處?”拯捏故道:“湖廣,姓褚名景先。”
因問:“二執事尊名?”那二人直答雲:“王虛一、劉化二。”
拯記姓名在心。二人揖畢,虛一雲:“小者特來糴谷。”景先雲:“借銀來看。”遂受了銀,當發谷二十餘車,布在岸上。
那二人見了谷,先撮去了。須臾,假出對罵:“糴虧了!將谷還褚客人,取銀回家。”拯亦看谷入船倉,將銀付還。那二人去後,霎時船內不見一粒。
拯便回府,心生一計:示諭百姓,建立興賢祠,缺少錢糧。
諭曰:“有民出銀一百者,給官帶榮身;出谷三百石者,給下帖免差。”令耆老各報鄉村富戶。當時王虛一、劉化二摶得谷上千餘,有耆老不忿他家谷多,即報他在官。他二人慾圖免差,雖被耆老報作富戶,自以爲慶。拯見報王虛一等名,即差薛霸牌喚他到廳領取下帖。那二人見了牌上領帖二字,遂集人運谷來府交拯。拯見谷內有靛子:“果然是我原谷。”喝問王虛一、劉化二:“你乃是有名光棍,今日這麼多谷從何而來?”王劉二人爭辯道:“是小人秋租來的。”初不肯認。拯大怒,罵道:“這賊膽大,你前次撮去蔣欽谷,後又摶我的谷,還要硬爭?
這谷我原日放有靛子作記,你看是不是?”便令李萬將虛一、化二捆打一百,長枷掣號。二人受刑不過,只得直招。拯問:“蔣欽谷存否?”虛一道:“還存谷一萬在家。”拯於是令張千押化二往家付還蔣欽。欽領完,奔府叩頭謝拯。拯拘了王虛一等撮摶法書,問虛一江西龍津驛擺站五年,問化二浙江江頭驛擺站三年。喚李虎、張千各押二人去訖。撮摶之方,自此而止。
第二十回 伸蘭女嬰媸冤捉和尚
斷雲:
國法昭彰不可違,人生何必費心機。
員成空使圖鞋計,入獄方知包宰明。
話說江州城東永寧寺有一和尚,姓吳名員成,其性騷裂。
因爲檀越張德化娶南鄉韓應宿之女名蘭女嬰爲妻,久調琴瑟之歡,未葉熊羆之祥,切情懇禱,求嗣續後。每遇三元聖誕,建設醮祠,凡朔望之日,專請員成在家理誦。員成每覷蘭女嬰貌如女完女俞,鬢似潘皤,香塵步剪影翩翩,露出百般嬌體態;紅裙影動色飄飄,恁是一般香豔質。員成一眼瞧看,無意誦經。須臾欲心竦動,展轉難禁,意圖夤奸也。遂自思無計可成,彼晚轉寺中,密生奸計雲:“韓氏有一婢女名小梅者,其事非她,計難成就。”故於次日瞰化往外,假討齋糧爲由,來至彼家,賄託小梅,求韓氏睡鞋一隻。小梅悄然竊出與之。員成得鞋,喜不自勝,轉回寺中,自以爲慶,乃捧鞋嘆曰:鳳鞋兮,鳳鞋兮,惹起風情兮!思之弗得兮,如狂醉。
今日得鞋兮,得鞋兮,稱我良緣兮!問我佳期兮,定何日?
員成賦罷,每日沉吟無奈。適次日張檀越來寺議設醮事,行童報知,員成故將睡鞋一隻丟在寺門。德化拾取進寺,心甚驚疑。既與員成話畢,歸家大怒,根究睡鞋不見之由。遂將韓氏逐轉母家,經日休退。員成聞知計就,潛跡逃回,處於西鄉太平源,改姓馮名仁,蓄髮三年。值應宿將蘭女嬰改嫁,馮仁買求鄰居汪欽徑往韓宅求姻。宿與欽素交好,遂許其姻,令擇吉日過聘,刻期畢姻。欽回覆馮仁,即納彩親迎。夫婦適諧伉儷,自矜馮盂之配,乃自羨雲:
天假良緣意,配偶記紅鞋。
夫妻連侶並,琴瑟兩諧和。
倏覺韶光掣電,時值中秋佳節,月色騰輝,樂聲鼎沸。夫婦設筵於亭,兩情交暢。仁樂飲沉醉,攜妻而笑曰:“昔日非小梅之功,安有今日之樂!”韓氏聞言即疑,遂詢其故。仁將前情一一說知。韓氏聽罷,敢怒而不敢言,身雖遭仁計襲,心實爲仁茹冤。酒蘭仁睡,時至三鼓,自縊而亡。
次日,韓應宿聞知馳視,正欲赴縣具告,適包拯出巡江州,應宿狀告生死不明,馮仁亦捏虛情抵訴。包拯即將二人收監。
其夜焚香祝告穹蒼雲:拯受子民之職,惟欲下民鹹樂其土,以副厥職,故心願也。今據韓應宿狀告韓氏身死不明,予雖頗識治體,但其死情實難辨真假,行已斷,猶恐枉屈,只得禱告我天,乞明示之,無任仰荷!
至次夜,拯在後堂坐至三鼓,忽然一陣黑風侵入,拯雲:“是何濁氣?”既而,有一女子跪在堂下。拯問曰:“汝是何州人氏?有甚冤屈?”韓氏訴雲:“妾乃江州韓應宿之女,原配張德化爲妻。冤遇馮仁原系永寧寺和尚,姓吳名員成。妾夫婦無嗣,常請員成設齋理誦。豈料員成窺妾,暗施巧計,抵家假討齋糧,密哄小梅盜妾睡鞋一隻,詐使吾夫得知,貽辱妾身,將妾逐轉母家。員成趁此逃回,蓄髮盜姓改名,多方賄媒娶妾,計中牢籠。至今中秋夜飲酒醉發出真情,妾方知櫬釁之萌冤根如此。螫縛難伸,良夜自縊。伏乞天台斧斷,剿除惡奸,以垂戒後世,則賤妾羞辱得賴明公弗遺臭於萬年。馮仁一滅,妾冤一伸,九泉之下,雖死猶生。”訴訖,忽然而去。
次日包拯坐堂,差張龍、薛霸去禁中取出韓、馮二人審問。
即將馮仁捆打枷號,追究睡鞋事。馮仁心驚色變,俯首無對,只得直招。包拯將馮仁家產給官,判斷馮仁罪合凌遲。自此則韓氏之冤恨得以明伸,天下之沙門莫不望風而畏矣。
第二十一回 滅苦株賊伸客冤
斷雲:
冤魂不散託鳥鳴,包公靈判爲黎民。
萬事勸人休碌碌,舉頭三尺有神明。
昔江陰有一布客,姓謝名思泉,從巴州發佈回家,徑從便捷路苦株地經過,一片山路崎嶇,五里不聞雞犬。其山凹中有一人家姓潭,兄弟假以討柴營生。兄名貴一,弟名貴二,兄弟人面獸心,凡遇孤客經過,常行歹意。思泉只欲借問路程,望見二人,迤邐近前唱喏雲:“大哥休怪,此去江陰還有幾日路程?”貴一答道:“只有三日之遙。”貴二問:“客官從何處來?”泉復雲:“小弟自巴州發佈回,到此失路,望二兄指引。”二人曰:“那山凹小路可去。”泉自思二人只是樵夫,遂任意徘徊,去到前途又是峻嶺難攀。泉只得在此等人問路。
不覺貴一兄弟趕到山底,用刀揮中思泉後腦,鮮血淋漓,氣絕而死。二人掩血抬屍,穴埋山旁。當得銀千頭,兄弟歸家將銀均分。倏然半年,括囊弗露。
忽包拯出巡巴州,從苦株地經過。人喝道,馬嘶風,行到半路,聞鳥音連喚:“孤客孤客,苦株林中被人侵克。”拯遂轉鎮撫司安歇,差張龍、李虎尋原鳥叫苦去所,看是甚麼冤枉。
張龍領旨去到苦株林,仍見那鳥叫聲如前,即覷那鳥所在,尋個蹤跡,只見山凹土穴露出死人屍首。張龍回報,拯大驚,遂焚香告天地,祝雲:拯菲才,身任中憲之職,每願百姓舉安,不意苦株山中謀殺這人。古云:人頭落地,三年大亂;鮮血滴地,三年大旱。伏乞上天垂憐生靈,預泄冤根,使臣無愧厥職。
謹告。
至此夜拯隱几而臥,須臾夢見一人,披髮泣於案前,歌絕句訴雲:
言身寸號是咱們,田心白水出江陰。
流出巴州浪漂杆,底柱中流見山凹。
桂花有意逐流水,潭崖絕地起蕭牆。
若非文曲星臺照,怎得鰲頭上釣鉤?
歌罷,又訴曰:“小人銀兩俱編千文字號,大人可差人去他牀下搜取,便見明白。”訴訖,乃含淚而去。拯遂會其意,待天明升堂,差張龍、李虎徑往苦株村牌拘貴一、貴二到廳審究。喝道:“你兄弟假以砍柴爲由,慣惡謀人,好生細招,免受萬剮。”二人強硬不認。拯又差趙虎、李萬奔往他家,於牀下搜出白絲銀若干。拯將銀看,果編得字號。遂大驚罵雲:“劫銀在此,這賊還硬應。”即令張龍將貴一兄弟捆打一番,重挾長枷。那二人受極刑不過,只得從實招認。於是,拯喚張龍、李虎押貴一兄弟二人去法場斬首,懸掛巴州四門,曉諭衆人,自後謀財害命之風已息矣。
第二十二 回鍾馗證元弼絞罪
斷雲:
節操根深不怕霜,郄家貪慾已遭亡。
包公靈感神明至,一決冤情顯萬方。
話說滎陽秀才武亮採,有妻胡氏名韋娘,琴棋書畫,無不皆能,閨門如水,克順婦道。窗友郄元弼適來訪亮,時亮出外,陡遇韋娘,弼遂呼:“尊嫂拜揖。”韋娘還禮,只答雲:“尊叔請坐喫茶。”緘默弗言。元弼見了韋娘只髻綰綠,色奪圖畫中人,朱粉末點而天然殊瑩,須臾目搖心蕩,難爲自禁,意欲與她私話相敘。怎奈乍逢,未識她意如何,乃作《長相思》一首,書紙上以戲之曰:嬌姿豔資不勝春,何意無言恨轉深?
惆悵東君不相顧,空遺一片惜花心。
韋娘因見元弼戲詞,仍吟相思韻以拒絕弼雲:亂惹浮煙入帳幃,絳羅輕卷映日暉。
芳心一點堅如石,任是遊蜂怎敢欺!
弼聽罷,沒意而回。轉至書館,自嗟一會,曰:玉肌妙手應難畫,才子偶見失魂花。
相如有志瞻月闕,織女無意度銀河。
弼呤罷,眉頭不展,臉帶憂容,悶積數月,無意攻書。適有一婢,彼夜持利劍一把,密往其家,只見門兒緊閉,遂捏鄰居張媽聲叩門叫:“點燈。”時韋娘繡罷將睡,聞叩門點燈者,想似張媽聲,即喚丫頭開門與燈。不覺元弼隨將那婢斬死,直入韋娘睡房。韋娘大驚,忙問:“叔夜至何爲?”弼道:“爲嫂而來。嫂念小叔青春,肯諧鸞鳳之情,終身感戴,若不相從,利劍在此。”韋娘哭曰:“屈殺我也。”遂呼弼罵曰:“大丈夫立志,當行正道;烈女律身,豈可苟合?縱使殺我,何懼之有?”弼大怒,拔劍殺了韋娘。當時夜靜三更,悄無人知,只有亮奉祀之神明鍾馗者親睹其事。
至次日亮歸家,見丫頭斬死於門內,又見妻斬死於房中,唬得半晌不能言語。自心無奈,只得具告開封府。拯思此乃沒頭官事,如何區處?正要喚亮歸家,聽後日發落,忽然坐後只聞有人聲,不見有人形。拯低耳聽時,聞得聲雲:“妾乃韋娘,是亮妻室。冤遇郄元弼某日往妾家訪夫,夫不在家,見妾貌美,作《長相思》調戲一番。妾爲夫貞烈,不與私言。數日後某夜,至一更,復持劍奔入家中,欺心奸妾。妾罵不從,殺妾及婢。
冤情全無人知,惟妾家堂上鍾馗逐一可證。”拯聽得有此異事,仍復言:“胡氏可在對理。”想胡氏必領其命,拯遂差張龍、趙虎牌拿郄元弼到臺鞫究。拷打一番,元弼因無見證,硬爭不肯招認。即寫牒文一道雲:拯自攝府政,朝夕怛勵,惟欲下民安於無事。不幸值胡氏韋娘死情,未知是何兇惡。先生爲亮奉祀福神,可作質證,乞駕臨敝衙毋拒。萬幸。
寫完令李萬前往武宅,將牒焚之。鍾馗直到公堂,與拯敘禮,備陳元弼奸謀貞烈情弊。當時元弼已跪在廳下,哭曰:“鍾馗誣陷。”鍾馗執劍策之:“汝爲奸計不遂,謀殺二口,還要強爭,是何道理?全不託作《長相思》以戲韋娘呼?”於是元弼心驚無語。鍾馗證畢辭去。拯喚張龍將元弼捆打,釘了長枷,取了供狀。問元弼殺死二人,擬罪當絞,以待二年秋決。堅貞節牌於武宅,以旌胡氏。元弼後來未知性命何如。
第二十三回 獲學吏開國材獄
斷雲:
淑雲堅志不更夫,國材忍受半年囚。
包公判就成姻舊,萬古清風永不休。
話說順天任縣徐卿、鄭賢二人,同窗數載,敬若平仲,情篤良項。俱有妻室,卿妻只生一女,名淑雲。賢妻生有一子,名國材。二人後擢科,俱登朝議職。時值端午佳節,卿拉賢同玩龍舟,致酒於船上。酒飲半酣,卿曰:“弟與兄契已久,俱出任君,彼此爭光。且弟女與兄子年看弱冠,可成配偶,未識尊意何如?”賢答曰:“蒙不棄,可謂美矣。況你我雖有秦晉之心,奈無媒妁之議,或有礙也。”卿於是將綃衣一幅,分於兩段,令賢收取,二人以結襟爲記,誓無更變。遂攜手吟雲:幼女孤兒實可佳,郎才女貌兩相誇。
凌雲氣概材堪棟,詠雪賢能淑女雲。
願女洞房花燭夜,教子金榜掛名歸。
席間結襟爲盟誓,相愛何須論採紅。
二人吟罷,各自歸家。
不覺光陰似箭,人事屢遷。國材年至十八,聰明俊慧,無書不讀,六藝皆通。不幸父母兩亡,材殯親葬,整日攻詩書,不理傢俬,後來無錢使用,將田變賣,以供寒窗之需。不數年,實資消乏。徐卿見他家貧,遂負前盟,欲將女別嫁,國材亦不敢啓齒,情願寫下離書。淑雲性格乖巧,文墨素諳,聞知父忘前約,不肯還配鄭郎,憂悶香閏,日食漸減。不覺又過了一年,宗師考試,材幸入泮宮。到是館於儒學西齋,苦志寒窗,效刺股之勤勞。究心聖賢,期登雲以步月。淑雲聞材進學,悄使雪梅齎白銀十兩、金環一隻,密送與鄭。雪梅徑往其家,不見國材,訪問鄭官人在何處讀書,國材堂叔鄭仁道:“你要尋他,可在儒學西齋去尋。”雪梅奔往儒學西齋,果見國材,雪梅雲:“官人萬福,淑雲小姐拜上,具禮在此作賀。”國材見了收起禮物,遂與雪梅言道:“蒙小姐錯愛,今賜厚儀,揣分何當?
但小生寫了休書,再不敢過望,乞爾與小姐複道,自後莫來,恐人知之,貽辱於小姐,那時節無如之何。”囑罷,送雪梅出學門回去。雪梅歸家見小姐,備道鄭官人所說言語。淑雲答雪梅曰:“忠臣不事二君,烈女不更二夫,縱使老爺要我再嫁,我一死而已。”
次日,淑雲着雪梅悄然往儒學去,與國材說:“叫你今夜二鼓時分到後園內,她把金銀與你,娶她迴歸,卻不好也。”
材諾其言。不覺隔牆學吏龐龍聞所約之言,心萌一計。至夜俟候國材同窗交飲酒醉睡,龍瞰他睡濃,時至二鼓,投入園內,將槐樹一搖。那雪梅叫一聲:“鄭官人來此也。”只見白銀一封、金釵數副、情書一紙。雪梅捧在手中,低頭細看,心暗想半晌,思:“這人形影長大,鄭官人形影短小。”欲與怕被龍見他要。龍遂拔出利刀,斬了雪梅,推入園池裏,奪去金銀。
時淑雲等雪梅,至天明不見回來,心中納悶,但國材醒了,已自天曉,才思昨日之約,今誤卻了大事,心中悶悶不已。
至次日,徐卿跟究不見雪梅:“是誰着她哪裏去?”黃氏奶奶道:“淑雲遣她上街買線,不曾回來,抵晚悄無人跡。”
卿心大驚,疑有情弊,喝令家僕二十遍尋。尋到花園中,只見池有血跡。二十報卿曰:“小人尋雪梅不見,只有池旁露數點血跡。”卿即喚二十雲:“池內撈看。”果然是雪梅被人殺死,手中還拿着一個紙包。卿令二十打開那包來看,只見一封信,信雲:妾淑雲頓首拜:自爾離書至,憂懷幾種積千千;椿堂威逼,愁鎖眉頭恨重重。妾思夫君,朝夕不忘。夫今游泮,豈可忍離?況妾今具白銀百餘,首飾二副,君可收留,將銀作完娶之資。奚必固鄙物微,不念同諧之事乎?意欲親會,奈家法嚴謹,是不果見,特遣雪梅首,希留心無違是荷。
卿看了大怒,遂具告於縣。知縣薛堂貪酷,知告生員鄭國材,喜不自勝,即令快手拿到庭拘問。鄭國材不認其事,徐卿將淑雲信對理,國材見是小姐親筆寫的,啞口無言。薛堂將材拷打一番,收監聽決。卿是夜私送黃金百兩,賄託薛堂致死國材。薛堂受了那金子,次日取出材,毒責一番,用挾棍掣起。
材死不甘招,薛堂也不論材招與不招,只管喝令左右將材釘丁長枷,問決獄了,做一道文書,解上順天府去。
時順天府尹是包拯也。拯亦究問,國材將前監及離親、小姐書信,逐一告訴。拯令張千將國材收監聽處決。材自入禁中,手不釋卷,禁中人等無不歆羨,知禮者莫不欽敬。適拯提監,聞材書聲不絕,詢禁子:“這犯人進監日日如是讀書否?”禁子答道:“小人看此人雖帶長枷,不以爲意,心在攻書,終日如是。”拯聽罷,心中暗喜:“此子非謀財害命之徒,日後必有大用。”遂出禁升堂,理政一番。彼夜秉誠祝天,疏曰:伏以天不徒生人,必有所以寄之者;人雖出塵世,亦必有所以措之者。今鄭國材乃是生員,有志攻書,被卿誣執爲盜,故雪梅雖死,冤不明白。但淑雲有憐材之心,材豈有背雲之行。雪梅斬死,未識何人密行此兇。乞天昭示。
拯祝罷,乃寢弗覺,夢見有詩一首,書於壁上曰:
雪壓梅花映粉牆,龍騎龍背試梅花。
世人若識其中趣,沼內冤伸脫木材。
拯醒來,忖度半晌,方悟其意。次日升堂,張千勾喚龐龍來府究問。龐龍到廳訴雲:“小的乃學吏,並無受賄,老爺虎牌來拘,有何罪故?”拯道:“這充軍好大膽包身!悄地入徐宅園,殺死雪梅,得金銀若干,你還要強辯?”喝令李萬捆打,用長枷釘了。龐龍失色大驚,心思這場密事,包拯得知,暗歎:“真神人也。”只得直招。拯問:“你奪去金首飾二副,銀子二百,今還有幾多否?”龐龍雲:“銀皆費盡,只有首飾未動。”
遂喚張千押龐龍回取首飾來看。又責龍一百棍,暫囚獄中。令趙虎、薛霸牌喚徐卿、淑雲到臺。
須臾,父女到廳。拯喝道:“老賊重富輕貧,負卻前盟,是何道理?”於是令張千喚出鄭國材到廳,打開長枷,給衣帽與他穿了。又喚門子擺起香燈花燭,令淑雲就在廳上與國材拜了天地,成了夫婦。庫內權給銀二十餘兩安家,將原金首飾還徐氏回家,追龐龍家產償淑雲夫婦銀兩,趕出徐卿。那夫婦叩頭拜謝包拯出去,鄭仁接至歸家。拯速令李萬取出龐龍,押往法場斬首示衆。申奏朝廷,將薛堂配三千里。後鄭國材聯科及第,終身不忘包公之大恩矣。
第二十四回 判停妻再娶充軍
斷雲:
受苦受刑鄭月娘,逆天大罪崔君瑞。
驛中遇兄伸冤恨,包公一判永充軍。
傳聞包公巡撫南直隸,蒞政一清如水,愛民德溥如天,威震一方,明燭萬里。時越州蕭山縣崔君瑞,授金華縣知縣,同妻鄭月娘赴任三年,歷滿朝京。來到琥珀嶺黑松林,遇着一夥打劫強人,將文引、官憑、金銀、首飾盡行劫去。那時君瑞不得已,將妻月娘寄在萬花橋王婆店,徑投蘇州府,謁尚書蘇舜臣,備道琥珀嶺被賊劫去文引金銀數事,哀告尚書,營謀原職。
那時舜臣聽罷,就留住府中,詳問:“令堂、令正安在?”君瑞答道:“老母早喪,妻室未娶。”尚書雲:“山妻單生一女,名喬英,未曾許配。賢契不棄,可與小女諧百年之好乎?”君瑞答道:“蒙大人錯愛,下官敢不從命。但生猥微,千乞佳配令如玉也。”舜臣雲:“說哪裏話?”於是安排筵席,令侍女梅香,請夫人小姐出來,與君瑞相見,就喚喬英與君瑞拜了天地。二人綢繆琴瑟,共效鸞鳳于飛。君瑞遂歌詩一首以遣其情。
詩曰:西山楚水路非賒,結會良緣更可佳。
合巹杯中浮蟻首,玉欄杆下醉春花。
乾坤大道持悠久,琴瑟清聲善室家。
喜氣洞房花燭夜,寧殊海上泛仙槎?
又過半年,尚書爲崔君瑞營謀遷官,遣王汴往京打幹。汴至萬花橋王婆店買酒喫,月娘近前萬福,特問:“官人從何而來?”王汴道:“小人從蘇州而來。”月娘道:“既從蘇州到此,我丈夫名喚崔君瑞,爲朝覲被賊劫,徑謁蘇州蘇尚書,未識官人知否?”那王汴素與君瑞不合,忙答道:“小娘子,你是他妻子,緣何不隨他同去?”月娘道:“他寄在此,一去六個月不曾轉,未知何如?”王汴道:“我如今爲他事過京,他到蘇州蘇尚書老爺府中,娶了蘇小姐,又幹起官,去別處做。”
月娘大哭叫天。王汴道:“娘子你不要慌,待我去京回來,帶你一同前去府中,有何不可。”二人言罷,相別而去。
不覺半月,王汴轉到王婆店,同月娘前往蘇府。見了夫人小姐,哀告了前情一番。忽然君瑞出來,乃見是前妻月娘,遂喝道:“這逃奴,焉敢至此?拐帶金銀,其罪未完,是何人引你進府?”喝令左右棒打一番,隨即寫下解批一道,將月娘解轉蕭山縣,陰賄王汴解到半路傷她性命。王汴領命起解,蘇小姐悄然着梅香送二十貫錢與月娘路上使用,又叫王汴不可害死她命。月娘受訖去了。約來數日。王汴放她自回,轉至府中,雲及鄭氏身亡,君瑞喜不自勝。
月娘行至廣平驛,陡遇一上司在驛安歇。這上司官即月娘兄鄭廷玉是也。月娘思量喫苦,無奈只得具告於上司臺下。廷玉見狀,乃是親妹子月娘,詳審相別原由,月娘將受苦前情逐一告知,又訴君瑞停妻再娶一事是實。廷玉聽了這場言語,其事是實,遂叫一聲:“妹子月娘,我是你兄廷玉。”月娘抬頭,果見是兄,兄妹相認,二人大哭一場。月娘跪告:“老兄得了大官,光顯門閭,但小妹不得蘇小姐及王汴憐憫饒命,安有今日之生乎?乞兄代伸此冤,死亦瞑目。”廷玉大怒雲:“賢妹不必憂慮,兄自有區處。”次日徑往包府,具告崔君瑞停妻再娶。拯遂差趙虎、黃勝前往蘇州牌拿君瑞到臺。不數日,君瑞跪在廳下,拯問:“下面跪的是誰?”左右雲:“崔君瑞也。”
拯喝令趙虎把君瑞捆打四十,用長枷枷起。君瑞聲言告饒。拯怒罵:“匹夫無知,枉爲司牧!能斷他人,全不思自己,玷辱朝廷,貽恥官帽。貪污苟且,是何道理?且停妻再娶,罪該充軍。”君瑞低首無對,直招前情是實。於是申奏朝廷,擬崔君瑞通州充軍。即日又將君瑞拷打一番,斷鄭月娘、蘇喬英仍與君瑞相配。次日寫下解批,令張千、趙虎押出三人往通州去了。
自包公判君瑞之後,哪個敢停妻再娶?後來案卷云云
第二十五回 配弘禹決王婆死
斷雲:
夫妻終久是夫妻,天結姻緣誰可離?
王婆空使圖謀計,老身一命喪黃泥。
傳說山東有一監生,姓彭名應鳳,同妻許氏上京聽選。來到京華西門,寓王婆店安歇。不覺選期還有年半,即欲歸家,路途遙遠,手中空乏,只得在此聽候。倏爾半載,衣服首飾盡行典當,許氏終日在樓上刺繡枕頭、花鞋出賣供饌。
時有浙江舉人姚弘禹,寓褚宅家樓,與王婆樓相對。禹覷見許氏容貌賽桃花,秋波應杏紅,霎時心蕩目搖,魂飛九霄。
於是發嘆一會,名《憶嬌娥》,曰:冰肌玉骨倚樓臺,風情一點動人懷。
藍橋有路應無阻,一葉輕舟泛小槎。
弘禹呤罷,徑訪王婆。問道:“那小娘子何州人氏?”王婆答道:“是彭監生妻室。”禹雲:“小生欲得一敘。未知王婆能方便否?”王婆知禹心事,遂萌一計,復答雲:“不但可以相通,今監生無錢使用,肯把出賣。”禹曰:“若如此,隨王婆區處,小生聽命。”二人話畢相別。王婆思量那彭監生今無盤纏,又欠房錢,遂上樓看許氏,見他夫婦並坐。王婆道:“彭官人,你也去午門外寫些榜文,尋些活計,豈可守貧自固哉。”許氏道:“婆婆說得是,你可就去。”應鳳聽了這話甚善,隨即帶了一支筆,前往午門討些字寫。只見欽天監走出一校尉,扯住應鳳問道:“你這人會寫字麼?”應風曰:“能矣。”
那校尉引應鳳進欽天監,見了李公公。李公公喚他在東廊抄寫表章。至晚,回店中與王婆、許氏雲:“承王婆教,果然得入欽天監李公公衙內寫字。”許氏雲:“如今好了,你要用心。”
王婆聽了此言,喜不自勝,遂道:“彭官人,那李公公愛人勤謹,你明日到他家去寫,一個月日不要出來,他自敬重你,後日選官,他亦扶持。娘子在我家中,不必掛念。”應鳳果然依其言,帶兒子同去了,再不出來。
王婆遂往姚舉人下處,說監生賣親一事,禹聽了此言,其心樂然,遂問:“須幾多聘禮?”王婆道:“一百兩。”禹於是將銀七十,又謝銀十兩,俱與王婆受下。王婆道:“姚相公如今受了何處官了?”禹道:“任陳留知縣。”王婆道:“彭官人說叫相公行李發舡之時,他着轎子送到舡,卻不好也。”
禹雲:“我即起程,去到張家灣舡上等候。”王婆僱了轎子,一陣風回見許氏道:“娘子,彭官人在李公公衙內住得好了,今着轎子在門外接你一同居住。”許氏遂收拾行李,上轎去了。
王婆送至張家灣上舡,許氏下轎,見是官舡俟候迎她,對王婆雲:“彭官人接我到欽天監去,緣何到此?”既而號哭泣天。
王婆道:“娘子何必憂愁,彭官人因他窮了,怕誤了你,故此把你出嫁於姚相公。相公今任陳留知縣,兼無前妻,你今做奶奶,可不好也。彭官人得他銀子八十兩,婚書在此,你看是不是?”許氏見了,低頭無語,只得隨那姚知縣上任去了。
彭監生過了月,出來看妻,不見許氏,遂叫王婆,問妻何去。王婆聲聲叫屈:“你前日着轎子取她去衙,今要騙我家錢,假捏不見娘子,誆我呵?”遂投地方五城兵馬。那彭應鳳因身無錢財,只得小心浼過王婆,含淚而去。又過半年,身無所倚,遂學裁縫。一日,吏部鄧郎中衙內叫裁縫做衣,遇着彭應鳳,應鳳遂入衙。做了半日衣服,適衙內小僕進才遞出二饅頭來給裁縫當點心,應鳳因兒睡濃,留下饅頭與他醒來喫,進才問道:“師父,你怎麼不喫饅頭?”應鳳將前情逐一對進才泣告:“我今不喫饅頭,留兒子充飢。”須臾進才人衙報知夫人。彼時那鄧郎中也是山東人氏,夫人聞得此言,遂令進才喚裁縫屏簾外詢個詳細。應鳳仍將被拐苦情泣訴一番。夫人慰之曰:“監生,你不必做衣服,就在我衙裏住,俟候相公回,我對他講你的事情,叫他選你的官呵。”
不多時,鄧郎中回府,夫人就道:“相公,今日裁縫非是等閒之人,乃山東聽選監生彭應鳳是也。他因妻子被拐,身無盤纏,故此學藝度日。相公可念鄉里情分,扶持他一二。”鄧郎中喚彭應鳳問:“你既是監生,將文引來看。”應鳳隨胸中袋內取出文引與看。郎中看果是實,道:“你選期在來年四月方到,你明日可具告遠方詞一紙,我就好選你。”應鳳領命,具詞上吏部,具告遠方。鄧郎中徑除他去陳留縣縣丞。應鳳領了憑,出吏部往王婆家辭,王婆問:“彭相公恭喜,今選哪裏官職?”應鳳道:“陳留縣縣丞。”王婆忽然心下惶惶無計,遂雲:“相公,你大官在我這裏數年,怠慢了他,今取得一件青布衣與大官穿,我把五色絹片子代他編了頭上髻子,相公幾時起程?”應鳳道:“明日就行。”應鳳相別而去。
王婆喚親弟王明一,是上馬強盜,曰:“前日彭監生得了官,鄧郎中把五百兩金託他寄回家裏,你可趕去殺了他頭來我看。銀子你拿二分,我受一分。”明一聽了言語,星夜趕到臨清,喝道:“漢子休走。”拔刀一斬,只見刀望後去,明一雲:“此人冤枉。”遂問那漢子:“曾在京城觸怒了何人?”應鳳泣告王婆事情,明一亦道王婆要害事情一番,遂將孩兒頭髮辮割下,應鳳又把原日王婆送的衣服與之。明一回城,見了王婆道:“彭監生被我揮刀殺了,今有髮辮衣服爲記。”王婆見了,心中大喜,曰:“禍根絕矣。”
應鳳到了陳留,上任數月,孩兒遊人姚知縣衙內,夫人見了:“這兒子是我生的,如何到此?”又值弘禹雲及二長官被拐妻子許氏事,心下驚疑。次夜對禹雲:“相公前日說的事,今可請二長官來飲酒麼?”禹諾,喚安排筵席,請二長官人衙相敘。須臾應鳳至衙,許氏屏風背覷看,果是丈夫彭監生。既而酒至數巡,搶出來,應鳳見是許氏賢妻,相認大哭一場,各敘原因。時姚知縣唬得啞口無言。夫婦二人歸衙去了,子母團圓。正是:半載單衾應有數,天憐良善再團圓。
有緣千里能相會,無緣對面不相逢。
於是應鳳具告開封府,拯見大怒,遂乃表奏朝廷,將姚知縣判武林衛充軍,差張龍、趙虎往京城西華門牌拿王婆來問。
不多日,王婆到廳。拯喝道:“潑婦無知,拐騙財物,罪該萬死。”令左右將王婆拷打一百,押出法場,斬首示衆。則東京人民聞包拯風聲,莫不震懾,案斷後雲。
第二十六回 秦氏還魂配世美
斷雲:
貞節動天秦氏女,傷風敗俗是陳郎。
包公掬斷明如鏡,萬代人傳作話文。
話說鈞州有秀才陳世美,娶妻秦氏,生子名瑛哥,生女名東妹。時值大比年分,世美辭妻赴試,不覺一舉登科,狀元及第,除授翰林修撰,久貪爵祿??不念妻子。但秦氏自世美一別赴科,二載無音,一日同瑛哥、東妹,往京尋夫。來到張元老家中安歇,秦氏動問:“公公曾識陳世美否?”元老答道:“陳世美老爺乃鈞州人,中了頭名狀元,現任翰林編修,衙門清賽五湖水,斷事明如秋夜月,威風凜凜,鬼神皆畏。”秦氏聽罷道:“不瞞公公說,妾乃世美妻室,因他別後赴試,永不還鄉,特尋至此。仗公公教道,如何見他?”元老道:“小娘子既是陳老爺夫人,不可亂進。今值他十九日降生,那老爺必請同僚,你可扮作彈唱女子到衙門口俟候。翰林院有一個侍講老爺極好彈唱,今日決然叫唱。那時節你進去把盤古事情彈說一番,他必然認得你是妻室,後來必然接你進府。”秦氏依元老教道,遂手執琵琶,往衙門口俟候。
忽然走出個校尉,叫彈唱的入衙。秦氏入了後堂,果見其夫世美與同僚飲筵。世美睜眼一看,卻是秦氏妻室,羞臉難藏,只得隱忍。飲酒罷,同僚辭別,世美喝左右拿那婦人來問。秦氏跪在廳下,世美見了,愈加忿怒,究問:“你與哪個來此?”
秦氏直言:“白君家一別數載,杏無音信,我同孩兒三人,尋取至張元老家安歇。元老說你衙門利害,教妾撥琵琶爲由,因此得進府中見你。你今反目,只要天容你!”世美將秦氏棒打一番,趕出府門,又差校尉拿元老來問。世美罵道:“老賊大膽,如何私藏妓女,該死該死!”令左右捆打元老四十,唬得元老連忙歸家,叫人趕出秦氏母子。世美寫下告示一張,令校尉張掛四門,不許私匿遠方妓女,如有容情,察出重究。
秦氏見世美不肯相認,又見告示,母子大哭一番,徑奔回家。世美納悶數日,心生一計,自嘆一會,雲:惱恨秦氏太無知,閨門不守妄胡爲。
我今不設施謀計,羞殺陳門概族人。
須臾,世美喚管下驃騎將軍趙伯純來衙,暗囑雲:“爾可代我急趕秦氏殺死,追我瑛哥、東妹轉府。”伯純領命前去,趕到白虎山下,遇着秦氏母子,喝道:“婦人休走。”遂拔劍刺死。瑛哥、東妹大哭悲泣。伯純要他兄妹回府,那兄妹情願死,不肯轉。純因他們不肯,遂回報與世美知道。世美見殺了秦氏,心中大悅。不覺中元三官菩薩感秦氏貞烈,降下白虎山,喚土地判官看管秦氏屍首,不可損壞。土地放一顆定顏珠,將那屍首養在土穴,以待日後還魂。彼時三官又化作法師,先去龍頭嶺等瑛哥、東妹來教他們武藝何如。
那兄妹埋了秦氏,遂往龍頭嶺從師,學武藝以雪母恨。不覺到了其嶺,師父姓黃名道空,受他二人在門下,教了十八般武藝。適烏風源海賊竟起,朝廷出榜招納武士:天下應有收得此盜,官進三品,廕襲後世。瑛哥、東妹聞得此事,拜辭師父,去揭國榜,收除海賊。聖旨降下,封瑛哥爲中軍都督,封東妹爲右軍先鋒夫人,封母親秦氏爲鎮國老夫人,父陳世美爲鎮國公。
兄妹受了官職,謝了皇恩,遂收拾行李,往白虎山敕葬母親。不覺來到此山,正祭祀間,忽然見秦氏在土穴中走出來。
兄妹大驚,問:“母親莫要唬我。”秦氏答雲:“蒙中元三官敕賜還魂,故此得生。”母子不勝之喜,正是:一念良善天不虧,還魂再世受恩榮。
貞婦凡心明日月,天教母子復團圓。
秦氏雲:“孩兒受了官職,不報陳世美之冤,我死也不瞑目。”母子三人,具告包拯臺下。時包拯職居太師,在朝理政,公明如鏡,天地無私,執法斷罪,不論軍民,親疏不避。見鎮國夫人母子備訴受陳世美之害,心中大怒,遂具表申奏朝廷,擬決世美罪名。表雲:我國家進用人才,惟欲上致其君,下澤其民。邇來翰林陳世美,苟貪爵祿,欺君罔上。謀殺秦氏,忘夫婦之綱常;不認兒女,失父子之大倫。臣忝攝國柄,輔贊聖明,不言此奸若容,敗亂紀綱;此奸一殄,朝儀整樹。微臣冒奏天廷,伏乞龍顏鑑示,不勝欣忭之至。謹奏。
於是聖旨下:“陳世美逆天盜臣,欺罔聖君,斷夫婦之情,滅父子之恩,免死發配充軍。”拯領旨,即差張千、李萬去拿陳世美、趙伯純到庭鞫問、拷打一番。世美俯首無語,一直實招。拯擬世美配遼東軍,趙伯純配雲南軍。令張千、李萬押出二人各去着伍。二人去後,世間豈敢忘恩背義。自包公案卷爲證。
第二十七回 拯判明合同文字
斷雲:
李社長不悔婚姻,劉錫妻欲損公嗣。
劉安住孝義雙全,包公判合同文字。
話說宋仁宗慶曆年間,東京汴梁城離城二十里老兒村裏,有一人姓劉名添祥,娶妻已故。兄弟劉添瑞,娶妻田氏,生有一男,名喚安住,時年三歲。兄弟二人專靠耕種度日。其年因爲旱澇無收,一日,添瑞對兄添祥言曰:“看這田禾不收,如何度日?不如同兄搬去潞州高平縣下馬村,投奔我姨夫張學究處趁熟,將勤補拙,諒亦不至零落。不知哥哥意下如何?”添祥曰:“吾年紀高大,難以前去。兄弟可同侄等去走一遭。”
添瑞曰:“兄弟往他州趁熟,人有前後,眼下哥年紀高大,家有桑田物業,又將不去,今日請我友人李社長爲明證見,立兩紙合同文字,兄弟與哥哥各收一紙,以爲日後照證,不亦美乎?”
添祥曰:“兄弟所見極是。”遂請李社長來家,寫立合同,各收一紙。安排酒飯相待之間,李社長對添祥言曰:“有一女名喚滿堂,就與劉二兄爲媳婦,就今日就議。”添祥見說,喜而答曰:“既蒙不棄,選個吉日,下些定禮。”數日完備,添瑞收拾行李,帶了妻子,辭別哥哥,前往高平縣下馬村,見了姨夫張學究,備說來趁熟之事。張大喜,留其在家。
不想添瑞之妻患腦疽瘡症,醫療不痊,一命傾世。添瑞痛哭殯葬已畢,懨懨成病,醫療略可。張學究勸添瑞:“休憶妻子,將息身體,好養你兒安住。”又過半年,添瑞罹天行時氣,頭痛發熱,至六七日又歸泉世。正是:福無雙至從來有,禍不單行自古聞。
當日張學究令人將劉添瑞葬於其妻墓側。
不覺光陰似箭,日月如梭,安住在張家村一住十五年,長成一十八歲,聰明智慧,讀書學禮。一日,正值清明佳節,張學究夫妻打點祭物,同安住去上墳祭掃。到墳前,將祭物供養,張學究與婆婆言曰:“我有句話對你說。想安住今已長成了,今年是大利之年,我有心叫他將父母骨骸還鄉,認他伯父,不知你意下何如?”婆婆曰:“丈夫若言及此,亦是陰騭事也。
妾豈有不可之理。”二人商議已定,叫安住拜了祖墳,又叫他在那墳前也拜幾拜。安住問曰:“父親,這是何人的墳?”拜畢,學究曰:“孩兒休問。”燒了紙將回,安住曰:“父親不通名姓,使孩兒有失其親,我要性命如何?不如尋個自刎。”
學究曰:“我兒且住,我說與你。這是你生身父母,我是你養身父母。你是汴梁城離城二十里老兒村人,你的伯父姓劉名添祥,你父名添瑞,同你母親將着你,年方三歲,十五年前,因爲年歉,來我家趁熟。你母患腦疽瘡身死,你父因天行時氣而亡,我夫妻備棺木殯葬了,待孩兒嫡親兒看養。”
不說時萬事俱休,張學究才方說罷,安住向墳前放聲大哭曰:“不孝子哪知生身父母雙亡!”學究曰:“孩兒不須煩惱,選吉日良時,將你父母骨骸還鄉,去認了伯父劉添祥,葬埋了你父母骨骸,休要忘我夫婦養育之恩。”安住曰:“父親母親之恩過如生身父母,孩兒豈敢有忘?若得身榮,當結草銜環報答。”道罷回家,叫人選擇吉日,將父母骨骸包裹已了,收拾衣服盤纏、合同文字做一擔兒挑了,前來拜辭。張學究言曰:“你爹孃來時,盤纏並無一文。一頭挑着骸骨,一頭是些窮傢俬。孩兒路上小心在意,到地頭時便捎信與我知之。”安住曰:“父親放心。”遂拜別學究夫婦而去。
卻說劉添祥忽一日自思:“我兄弟劉添瑞一人卻去趁熟,至今十五六年,並無音信,不知有無。我因爲家中無人,娶這個婆婆王氏,帶着前夫之子來家一同過活。”王氏亦自思:“我丈夫劉添祥有個兄弟和侄兒趁熟去了,倘若還鄉來時,哪裏發付我這孩兒?”心中好生不樂。
當日春社,添祥因往喫酒不在家中,下午席散回家,卻好安住於路問人,來到家中,歇下擔兒。劉婆婆問曰:“你這後生欲要尋誰?”安住日:“伯孃,孩兒是劉添瑞之子,於十五年前,父母與孩兒出外趁熟,今日方且到來,望乞伯孃垂憫。”
正議論間,劉添祥醉回,見了安住,遂問之曰:“你是誰人,來此何干?”安住雲:“伯父,孩兒是劉安住。”添祥問:“你那父母在何處?”安住曰:“自從離伯父到潞州高平縣下馬村張學究家趁熟,過不得三年,父母雙亡,只存得孩兒。親父母已故,多虧張學究看養。今將父母骨骸還鄉安葬,望伯父見憐,便是生死肉骨也。”當下添祥酒醉,劉婆婆言道:“我家並無人在外趁熟,不知你是何人,敢來詐認我家?”安住曰:“我現有合同文字爲照,因此來認伯父,豈有胡認之理?”添祥並不肯看,劉婆婆叫添祥:“打這安住出去,免得在此胡纏。”
添祥依了妻言,手拿塊磚,將安住打破了頭,重傷血出,倒於地下。
有李社長聽知其故,前來看問添祥打倒的是誰。添祥雲:“詐稱是添瑞兒子,來此認我,又罵我,被我打倒,推死在地。”
李社長曰:“我聽得人說,因此來看,休問是與不是,等我扶起來問他。”李社長問道:“你是誰?”安住雲:“我是劉添瑞之子安住的便是。”社長問:“你許多年哪裏去來?”安住雲:“孩兒在潞州高平縣下馬村張學究家撫養長成,如今帶父母骨骸回鄉安葬。伯父、伯母言孩兒詐認,我與他合同文字,又不肯看,把我打倒。又得爹爹救命,實乃無恩可報。”社長叫安住:“挑了擔兒,且同我回去。”即領安住回家,歇下擔兒拜了。李社長道:“婆婆,你的女婿劉安住將着父母骨骸回鄉。”社長就叫安住將骨骸放在堂前,言曰:“我是你丈人,婆婆是你丈母。”叫滿堂:“女孩兒出來,參拜你公婆的靈柩。”
安排祭物祭祀。化紙已畢,復整酒席相待。社長言曰:“明日去開封府包公處告理被晚伯母、親伯父打傷事情。”當日酒散各歇。
次早,安住徑往開封府告。包公隨即差人捉到劉添祥、晚伯母來,就帶合同信並赴官。又拘李社長明證。當日一干人到開封府廳下,包公問劉添祥道:“劉安住是你侄兒不是?”添祥夫婦告曰:“此子不知是誰,即非親侄。既是親侄,緣何多年不知音信?”包公取兩紙合同一看,大怒,將添祥收監問罪。
安住慌忙告曰:“相公可憐伯伯年老無兒女,望相公垂憐。”
包公又要將晚伯母收監問罪,安住又告曰:“望相公只問孩兒之罪,不幹伯父母之事。”包公言曰:“汝伯父、伯母如此可惡,既不問罪,亦難全恕。”喝令左右:“將添祥打三十方可消恨。”安住又告曰:“寧可責安住,不可責伯父,望相公只要明白家事,安住久當不忘恩德。”包公見安住孝義,曰:“各發放回家,待吾具表奏聞。”朝廷喜其孝心,旌表孝子劉安住“孝義雙全”,加封陳留縣尹。令劉添祥一家團圓。包公判畢,各發歸家。其李社長選日,令安住與女李滿堂成親。一月之後,收拾行囊,夫妻二人拜辭兩家父母,起程直到高平縣,拜謝張學究已畢,遂往陳留縣赴任爲官。夫妻諧老,百年而終。
第二十八回 判中立謀夫佔妻
斷雲:
大抵開元不可輕,口能招禍又傷身。
逢人且說三分話,未可全拋一片心。
話說宋仁宗寶元年間,河南汝寧府上蔡縣,有鉅富長者姓金名彥龍,年俞六十歲,與妻周氏生有一子,名喚金本榮。年二十五歲,娶媳婦江玉梅,年俞二十,嬌容美麗。至親四口,全靠解當度日。忽一日,金本榮在長街市上算了一命,道有一百日血光之災,除是出路躲避,方可免得。本榮自思,有房兄金本立在河南府洛陽經營,不如去那裏躲災避難,二來去彼處經營。遂到家與父母道知其故。金彥龍道:“我有玉連環一雙,珍珠百顆,把與孩兒將去哥哥家貨賣,價值一十萬貫,不知孩兒意下如何?”金本榮聽了父言,喜不自勝,即就領諾。
正言之間,旁邊轉過媳婦江玉梅,向前稟,曰:“公婆在上,丈夫在家,終日則是飲酒,若帶着許多寶貝前去,誠恐路途有失,那時悔不及矣,怎生放心叫他自去?妾想如今太平時節,媳婦願與丈夫同去,不知公婆意肯從否?”金彥龍曰:“吾亦正慮他好酒誤事,若得媳婦同去最好。今日是個吉日,便可收拾起程。”即將珍珠、玉連環付與本榮,吩咐:“過了百日之後便可回來,不可遠遊在外,使父母掛心。”金本榮應諾,拜辭父母離家。時遇春天,桃紅柳綠,城外踏青遊玩者並肩相隨。時人有詩爲證:春來何處不繁華,不獨公侯富貴家。
苑囿好花開玉蕊,郊原荒草長銀芽。
半溪煙水生銀浪,八洞晴雲鎖錦霞。
任是風流閒子弟,迎眸送目到天涯。
金本榮夫婦行至晚,尋入酒店,略具杯酌。正飲之間,只見一個全真先生走入店來,但見:頭綰雙仙丫角,身穿皁佈道袍。腳踏兩隻麻鞋,手執鱉殼扇子。威儀凜凜,道貌堂堂。
那先生看着金本榮夫婦曰:“貧道來此抄化一齋,不知心誠否也?”金本榮平生敬奉玄帝,一心好道,便邀先生:“請坐同飲。”先生曰:“金本榮,你夫婦兩個何往?”本榮大驚曰:“先生,吾與爾素未相識,何以知某姓名?”先生曰:“貧道久得真人傳授,吉凶靡使不知,今觀汝二人氣色,目下必有大災臨身,切宜兢禁謹慎可也。”本榮曰:“某等凡人,有眼如盲,不知趨吉避凶之方,況兼家有父母在堂,先生既知休咎,望乞憐而救之,久當不忘大恩也。”先生曰:“貧道觀汝夫婦行善已久,豈忍坐視不救乎?今賜汝兩丸丹藥,二人各服一丸,則自然除免災難矣。但汝身邊寶物牢收隨身,知汝有難,可奔山中來尋雪澗師父。”道罷相別。
本榮在路,夜住曉行,不則一日,將近洛陽縣。忽聽得來往人等紛紛傳說:“西夏國王趙元吳欲興兵犯界,居民各自逃生,汝二人不可前進,進則恐有疏危矣。”本榮聽罷傳聞之言,思了半晌,乃謂其妻江玉梅曰:“某在家中交結得個朋友,喚做李中立。此人在開封府鄭州管下汜水縣居住,他前歲年來我上蔡縣做買賣時,我曾多有恩與他。今既如此,不免去投奔他,那時再作計較。”江玉梅從其言。本榮遂問了鄉民路徑,與妻直到李中立門首,先託人報知。李中立聞知,即整衣出迎本榮夫婦入內坐下。相見已畢,茶罷,中立問其來情,本榮即以因算命欲要來躲災事:“承父命將珍珠、玉連環往洛陽經商,因聞西夏欲興兵犯境,將來投奔兄弟。乞看往日之情,乞賜海容,足見厚義之意。”中立聽罷,細觀本榮之妻生得美貌,心下生計,遂對本榮言曰:“洛陽與本處同是東京管下,西夏國若有兵犯界,則我本處亦不能免。小弟本處有個地窨子,倘賊來時,賢兄放心且住幾時,只從地窨中躲避,管取太平無事矣。況兼朝廷有官軍收捉賊寇,賢兄何必憂哉。”便叫家中置酒相待,又喚當值李四去接鄰人王婆來家陪侍。李四領諾,去了多時,王婆就來相見,邀請江玉梅到後堂與李中立妻相管待已畢,至晚收拾一眼房與他夫妻安歇。
過了數日,李中立見財色動心,暗地喚李四吩咐曰:“吾去上蔡縣做買賣時,被金本榮將本錢盡都賴了,今日來到我家,他身邊有珍珠百顆、玉連環一對。你今替我報這冤仇,可將此人引誘至無人處殺死,務要刀上有血,將此珠玉二物並頭上內頭巾前來爲證,我即養你一世,決不虛謬矣。”李四見說,心中喜不自勝。二人商議已定,次日李中立謂金本榮曰:“吾有一所小莊,莊有一空窨在彼,賢兄可去一看。若中兄意下如何?”
本榮不知是計,遂應聲曰:“賢弟既有莊所,吾即與李四同往一觀。”當日乃與李四同去。原來金本榮寶物日夜隨身。
二人趕到無人煙之處,李四腰間拔出尖刀,言曰:“小人奉李長者嚴命,說你在上蔡縣時,你曾賴了他本錢,今日來到此處,叫我殺你。並不管我之事,你休得有怨於我。”遂舉刀向前來殺。本榮見了,驚得魂飛天外,連忙跪在地下,苦苦哀告曰:“李四哥聽稟,他在洛陽之時,我多有恩在彼。他今見我妻美貌,恩將仇報,圖財害命,謀夫佔妻,情實冤慘。乞念我家有七旬父母,無人侍養,饒我殘生,則陰功莫大矣。”李四聽說,言曰:“只是吾承主命,就要寶物回去。且問汝寶物現在何處?”本榮曰:“寶物隨身在此,任君拿去,乞放微生。”
李四見了寶物,乃又言曰:“吾聞圖人財者不害其命。今已有寶物,更要取你帶的頭巾爲證,又刀上要見血跡,方可回報,不然吾亦難做人情矣。”本榮曰:“此事容易。”遂將舌頭咬破,噴在刀上,遍有血跡。李四曰:“我今饒汝性命,你可急往別處去躲,不要連累於我。”本榮曰:“吾得性命,就如放龍歸海,似虎歸山,不受羈絆,自當遠去矣,安敢有累於君哉?”
遂即拜辭而去。當日李四得寶物急急回莊,送與李中立。中立大喜,吩咐置酒在後堂,請嫂嫂江玉梅敘情。此時正值秋夜之景,國朝江春江先生有詩一首吟秋夜,極是精切,因附錄於此,曰:
昨夜書樓夢不成,寂無金鼓自心驚。
月穿疏牖貢秋色,風過平林作雨聲。
近有砌蛩添愴悴,遠來邊雁帶悲鳴。
聖朝自有通賢路,不問平洋草莽行。
話說李中立設宴,請江玉梅敘情。玉梅見天色已晚,乃謂中立曰:“叔叔令丈夫去看莊所,緣何至今不見其回?”李中立白:“吾家頗亦豐富,賢嫂與吾成其夫婦,則亦快活一世也,何必掛慮丈夫乎?”玉梅曰:“妾丈夫見在,叔叔出此牛馬之言,心中豈不自恥?”李中立見玉梅秀麗,乃向前摟住求歡。
玉梅大怒,將中立推開,言曰:“妾聞在家從父,出嫁從夫,妾夫又無棄妾之言,妾安肯傷風敗俗以污名節乎?今實要厚妾,只要叫吾丈夫與妾一語,妾寧死而不受辱也!”李中立笑曰:“汝丈夫今日已被我殺死矣,若不信,吾將物事來觀,以絕念慮。”
言罷,即叫李四將寶物丟在地上,言曰:“娘子,你看這頭巾,刀上有血,你若不順我時,想亦難免其死矣。”玉梅一見寶物,哭倒在地。中立向前抱起,言曰:“嫂嫂不須煩惱,汝丈夫已死,吾與汝成其夫婦,諒亦不玷厚於你,何故執迷太甚乎?”
言罷,情不能忍,又強欲求歡。玉梅自思:“這賊將妾丈夫謀財害命,又要謀妾爲妻,妾若不從,必遭其毒矣。”遂與中立言曰:“妾有半年身孕,汝若要妾成其夫婦,待妾分娩之後再作區處。否則,妾實有死而已,不願與君爲偶矣。”中立自思分娩之外,諒不能逃,遂從其所言,就喚王婆吩咐日:“汝同這娘子往深村中山神廟裏安歇,我有一所空房在彼,汝可將她藏在房中,等她分娩之後,不論男女,將來丟了,待滿月時,報我知會,那時成親亦未晚也。”當日王婆依言,領玉梅去了。
話分兩頭。話說本榮父親金彥龍在家,念兒子、媳婦不歸,又無音信,彥龍乃與妻將傢俬封記,收拾金銀,沿路來尋,在路不題。
不覺光陰似箭,日月如梭。江玉梅在山神廟邊空屋中已過數月,忽一日肚疼,生下一兒。王婆近前言曰:“此兒只好丟在水中,恐李長者得知,害人性命。”玉梅再三哀告曰:“今他父親痛遭陷劫,看此兒亦投三光出世,望乞垂憐,待他滿月,丟了未遲。”王婆見玉梅情有可矜,心亦憐之,只得從其所言。
不覺又是滿月,江玉梅寫了生年月日,放在孩兒身上,丟在山神廟中,候人抱去撫養,留其性命。寫道:“河南汝寧府人氏,金勝祖,年一歲,十月十五日午時生。”寫畢,遂與王婆抱至廟中,正是:人間私語,天聞若雷。
暗室虧心,神目如電。
元來山神使令金彥龍夫婦來這山神廟問其吉凶,入得廟來,卻撞見江玉梅。公婆二人大驚,問其夫在何處,玉梅低聲訴說前事。彥龍聽了,苦不能忍,正欲具狀告理,卻值包公訪察緝知其事。次日,即差無情漢領着關文一道,徑投河南府洛陽縣,下了拘拿李中立起解到臺令。左右將李中立重責了一百,暫且收監。未及審勘,王婆又欲充作證見憑,玉梅報謝:“後當報答。”包公令金彥龍等在外伺候。
且說金本榮自離了汜水縣,無處安身,徑來山中,撞見雪澗師父,留在庵中修行出家,不知父母妻子下落,心中愁悶不樂。忽一日,師父與金本榮言曰:“我今日叫你去開封府抄化,有你親眷在彼,你可小心在意,回來叫我知道。”金本榮拜辭了師父,徑投開封府來,亦與金彥龍父子相見,同到開封府前。
正值包公升廳,金彥龍父子即將前事又哭告一遍。包公即令獄中取出李中立等審勘。李中立不敢抵賴,一一供招:“實貪財謀害,強佔伊妻,所供是實。”包公吩咐取面長枷,枷鐐鎖肘,送下死囚牢去。將李中立家財,一半給賞李四,一半給賞王婆,追其寶貝給還金本榮,俱各無罪。李中立妻發邊遠配軍。具奏,朝廷文書下來,勘問得李中立違法,謀害人命已存,其情實是難恕。謀佔妻未成奸,律法難容,合該處斬,以戒後人。次日包公令左右人等,牢中取出李中立開了長枷,押赴市曹處斬首示衆已訖。時人有詩嘆曰:禍福昭彰本在天,休將報應作徒然。
暗中神鬼分明見,若不亡家定減年。
第二十九回 判劉花園除三怪
斷雲:
三妖變化害人身,潘松運蹇被孽侵。
春春救出包衙訴,一鑑明堂洗萬精。
話說西京河南府新安縣路上有一座名園,喚會節園,每遇春三二月間,傾城都去園裏賞玩。當下河南府章臺街上,有個開金銀鋪的潘小員外,名喚潘松,時遇清明佳節,因見滿城人都出去郊外遊賞,松遂亦稟告父母,獨自來這園裏,遍玩一遭。
待要回歸,割捨不得景緻,於路上看着那青山似畫,綠水如描,不覺步入一條小路。這條路行人稀少,正行之間,聽得後面有人叫“小員外”。迴轉看時,只見路旁高柳樹下,立着個婆子,生得:雞皮滿體,鶴髮盈頭。眼昏似秋水微渾,體弱如九秋霜後菊。渾如三月盡頭花,好似五更風裏燭。
潘松言曰:“素昧平生,不識婆婆姓氏?”婆婆道:“小員外,老身便是令堂的姐姐。”潘松想了半晌,言曰:“我也曾聽得說有個姨娘,只是未曾得相會。”婆婆道:“好幾年不見,你到我家喫茶。”潘松道:“承荷姨婆見愛。”即時引到一條崎嶇小徑,過一條獨木危橋,卻到一個去處。婆婆把門推開,入內卻是一座崩敗花園。這婆婆引潘松到亭上曰:“請坐,等我入去報娘娘知道,我便來也。”入不多時,只見假山背後兩個女童來道:“娘娘有請。”潘松道:“山僻之間,有甚娘娘相請?”只見上首一個青衣女童認得這潘松,失驚道:“小員外如何在此?”潘松也認得青衣女童是鄰舍王家女兒,名喚王春春,數日前因病死了。潘松問答春春道:“你因何在此?”
春春道:“一言難盡,小員外可急急走去,此處不是人家,若走得遲,則身不保矣。”當時潘松聽了此言,唬得魂不護體,慌忙奔走出那花園門來。
過了獨木橋,尋出舊路,自思:“慚愧,卻纔這花園不知誰家的,如何數日前死的人卻在這裏?白日見鬼。”迤邐取路走到一酒店門前,只見店裏走出一人,卻是舊交天應觀道士徐守真也。潘松即便問曰:“師兄因何在此?”守真道:“小道因往會節園看花方回。”潘松道:“小子適間逢一件怪事,幾乎壞了性命。”遂把那前事對徐守真說了一遍。守真道:“我行天心正法,專一要捉邪祟,若與賢弟同行,看甚鬼魅敢來相侵。”二人飲罷,同出酒店。
正行之間,次路有矮牆,潘松又被婆子看見,被其一時引入矮牆裏去,卻又是先時撞見婆子的去處。當時徐守真在前面走,回頭不見潘松,守真只道又有朋友邀他往別處去,守真遂即自歸不題。
且說潘松在亭子上坐下,那婆子道:“先時好意相留,老身有些好話要對你說。且在亭子上等我便來也。”移時,婆子引着青衣女童,把手挽潘松到一個去處,但見:金門朱戶,碧瓦盈檐。四邊紅粉泥牆,兩下雕欄玉砌。
宛若神仙之府,有如王者之宮。
只見穿白的婦人出來迎接,與潘松相見已畢,分賓主坐定,叫兩個青衣女童安排酒來。但見:廣設金盤樽俎,鋪陳玉盞金甌,獸爐內高燃龍涎,盞面上波浮綠蟻。筵開排列,無非是異果蟠桃;席上珍羞,盡總是龍肝鳳髓。
那青衣女童行酒,斟過酒來,飲得一盞,潘松始問:“娘娘尊名姓氏。”只聽得外面一人走入,生得:面色深如燻棗,眼中光射流星。
身披烈火紅袍,手執方天畫戟。
那人怒氣盈面道:“娘娘與甚人在此飲宴?又是白聖母引惹來的,不要帶累着我。”當時娘娘起身迎接着他。潘松失驚問道:“娘娘,來者是誰?”娘娘道:“此位名喚赤土大王。”
言罷,—其人與潘松相揖了,同坐飲酒,少時作辭去了。娘娘道:“有勞婆婆費心請得。”潘松見說,唬得遍身似麻,不敢抬頭仰視。此時娘娘淫心蕩漾,不由潘松心肯,扯着兩手,共入蘭房。雲雨之間,潘松終是猜疑不樂。
纏到三更已後,只是娘娘抬身起來出去。潘松根底立着王春春,悄悄地與松說道:“妾身叫你走了,緣何又在這裏?你且去看那件事物。”潘躡走行來看時,見柱上縛着一人,婆子把刀虜開了那人,即取出心肝來。潘松見了大驚,問春春道:“此人因甚如此?”春春答曰:“此人數日前被這婆婆迷將來時,也和小員外一般相待。今日又另迷人來,卻把此人壞了。”
潘松見說,驚得面如土色。說由未了,只見娘娘入內,潘松便先上牀,佯作假睡尚未醒。即將那人心肝與娘娘下酒,婆子喫了自去。娘娘覺得已醉,亦上牀睡了。春春見娘娘睡得正濃,便躡腳來牀前,招起潘松,低聲說道:“此處只有一條路,我叫你走。若出得去時,可對我娘說知,多做些功果,救我出苦海。你記住這座花園喚做劉評事花園,人跡罕到。着白的娘娘喚做玉蕊娘娘,那日間來的紅袍大漢喚做赤土大王,這婆婆喚做白聖母。妾想這三個孽畜不知壞了多少人性命。我如今救你便去。房裏牀頭邊有個大窟窿,你且不得懼怕,便下那窟窿裏去。有路只管行,行盡處卻尋路歸去。目今娘娘將次覺來,你可急走,勿得自誤。”
潘松謝了王春春,去牀頭看時,果然有個大窟窿。潘松慌忙下去,約行十里田地,出得路口時,天色漸晚,沿路上問採樵人,尋路歸去。遠遠的卻望見一座廟宇內,見燈火燦爛,一簇人鬧鬧吵吵。潘松移身去看時,只見廟中黃羅帳內,泥金塑就五彩妝成三位神像,如夜間見的一般。驚得潘鬆手足無措,問衆人時,原來是清明節當坊境人春賽,在這廟中燒紙酌獻。
潘松走出廟來,急尋歸路,到家見了父母,備說昨夜的事。
大員外道:“世上有此作怪事?”父子二人同去天應觀見徐守真。潘松曰:“與師兄在酒店裏相會出來,被婆子攝入花園裏。”
把那取人心肝下酒的事歷說了一遍:“若不是王春春叫我走歸,幾乎不得相見。”徐守真見說,即時登壇作法。移時之間,就牆前起一陣狂風,風過之處,見一個黃袍兜甲力士前來稟雲:“潘松命中有七七四十九日災厄,招此等妖怪,一時未可剿除。”
徐守真即與大員外道:“令嗣有七七四十九日災厄,只可留在弊觀躲災。”大員外謝了徐守真自歸。
潘松在觀中住了一月有餘,忽一日行到魚池邊釣魚,放下鉤子,只見水面開處,一個婆子咬着釣魚鉤,唬得潘松丟了釣竿,叫一聲倒地而死。徐守真即忙救起,半晌方醒。就令人去請大員外到觀商議。徐守真言曰:“吾聞邪者不能勝正,當今南衙包公,爲官清正,鬼神欽仰。公欲要除此妖;保全令嗣,必須具狀上告,那時或可剿除無患矣。”大員外從其言,即同潘松徑來開封府告理。包公看了狀詞,神異其事,隨即謂潘松曰:“世間有此妖怪爲禍害民,吾若不與汝除之,則黎民不勝其毒矣,惡在其爲民父母哉?”遂即準了狀詞,發潘松出外俟候。再喚張龍、趙虎二人吩咐曰:“今有潘松所告,劉評事花園內三妖爲禍,白日迷人,汝可去後堂,與吾將前張月桂所付赴陰牀與溫涼還魂枕收拾得乾淨,待我寢臥其上,前往陰司查考,是甚妖爲害,吾誓除之。”張趙依言,收拾已了,請包公寢在牙牀之上。包公吩咐二人:“好生看我屍首,待我還魂回來,重重賞你。”二人從命不題。
移時之間,包公魂魄來到地府,先使人通報。閻王聞報文曲星官到此,遂親下殿接入,分賓主坐定。閻王問道:“今蒙星官親臨冥境,不知有何見諭?”包公曰:“今有新安縣潘松狀告劉評事花園內三怪爲禍,白日迷人,取人心肝下酒,非止一端。拯有心救民,剿此妖孽,恨力未能,因特到此。萬望閻君着落判官,看是何處走了妖怪,即當剿滅,與民除害。”閻君聞言,即令判官查了回言。答道:“詳查此怪,原來白聖母是個白雞精,赤土大王是條赤斑蛇,玉蕊娘娘是個白貓精。觀此三個孽畜,盜了仙酒,神通廣大,吾此下界不能除之。星官若要殄此孽畜,必須具表奏聞玉帝,差遣天將方可剿滅矣。”
包公聽罷點頭,還魂迴轉陽間,賞了張趙二人。隨即齋戒沐浴,焚香具表奏聞玉帝。玉帝聞奏,與衆文武議曰:“朕觀文曲星官下界,爲官清正,鬼神欽仰。今下方有怪如此害民,即宜殄滅。遂差關、趙、王、朱四員大將,五方蠻雷,前到劉評事園內,將三妖剿除回奏。”四員天將領命與五方雷神下界。
是夜三更,只見風雨大作,雷電交轟,遙聞劉評事園內隱隱有殺伐之聲,移時之間方息。數日,新安縣有人來報,說劉評事花園內已被雷火攻毀,有赤斑蛇長數丈,及白大貓兒與白大雞母三隻死於其地焉,並青衣女童屍首而已。於是其怪遂息,潘松亦無恙。大員外父子即人拜謝包公之德而去。後來天將回報天庭已訖,當方城隍以青衣女童王春春陽壽未盡,被怪攝去,更兼兩次垂救潘松,亦該延壽一紀。遂即移文轉達閻君,再賜脫生,配與良家,以壽終世。
第三十回 貴善冤魂明出現
斷雲:
妒忌生心遭責罰,少年死婦得伸冤。
冰清月皎風雷動,一款招成案牘全。
話說包拯在濠州作太守之時,一日公事餘閒,退入後堂靜坐。忽見階下有一婦人,少年美貌,垂淚下拜,既無言語,又無詞狀,似有申訴之意。拯思之,必是妖魅,遂起身用桃條鞭打,更不能語,一向下拜。拯道:“既是枉死冤魂,何不變身與我知道?”良久,只見那婦人變成一朵香菸,在空中盤旋,直出門而去。拯即差人描他去處。吏人領鈞命,描他到門外五里頭,入個館驛內便不見那朵煙。吏人回報,拯便打排轎馬,自去館驛中,集鄰保勘問根因,皆言不知其由。拯着公人掘開地中視之,只見一領藁席,卷着一死婦人,約年二十六七,屍首並不曾壞。拯看了一回,轉衙喚過土公陳尚,直要去館驛中推勘此婦人鬼魂,是誰壞她性命,限其五日回報。尚思之:“如何能勾推勘?”歸家只是憂悶。其妻阿楊問丈夫:“因甚不悅?”
尚具言包公令他推勘女人身死情由,“若得明白則有給賞,不然加罪。今限我五日內要回報。況是死人,又沒個對證,如何根究?以此煩惱。”其妻道:“你不須憂慮,奴自有一計。昔者聞老人說,死人須要個生婦人與她貌相似者,多與之以酒,候醉,扛去與死人同睡,將生人舌放死人口中度過,死人自然狂語。你便隔房去聽,從頭將紙筆抄錄,便知其根因。”
尚如其妻所言,請一個妓婦貌相者,多以財帛賄之,說與因由。妓婦初則不肯應承,貪其重財,乃許之。陳尚買醇酒與妓婦飲醉後,尚乃扛去與死婦同睡。其夜果然作死人言語。她原是西州人氏,少年無父母,名貴善,年一十五歲,落在風塵。
十年前有一個林知府,北京大名府人,來此赴任:“喚奴入衙爲妾,最愛惜奴。夫人日夜妒忌。忽一日相公出巡於外,夫人夜間把奴打殺,埋在館中,今已十一年。知府見作本路提刑,是月任滿,從此回程,望判府與奴伸雪此冤,九泉之下亦瞑目矣。”尚遂記錄死人言語。妓婦已酒醒來,亦不知緣故,辭尚而去。
次日,陳尚申報府衙得知,拯便將錢五貫去買一具棺木盛了,安頓館中房內,封了房門,徑差公人尋到林提點任滿回來,遂勾喚提點夫人到衙根勘。夫人被包公叱證,知難抵諱,只得一一供招了案款。拯奏知朝廷,聖旨頒下:夫人逼打其妾致死,本合償命,但以打死妓女,罪且從輕,折徒二千頭,提點以有職人納妓女致死,本合革職,但無別過犯,權停見任官。依擬判訖,此亦足爲妒忌殘虐者之戒。
第三十一回 鎖大王小兒還魂
斷雲:
兒子不知身暴死,包公正直毀淫祠。
神人尚且欽其德,地府明明肯放私?
話說包公守開封府之日,判斷精詳,遠近欽仰。時皇佑二年七月望日,前往東街靈應大王廟前經過。有一婦人,年將五十,只有一兒子,年十歲,忽然在廟門下死,婦人哭於廟門下甚哀。拯便喚婦人到衙,問其夫主姓名爲誰。婦人答道:“丈夫姓許,排行第四,只有一兒。今日侵早出來,入廟去後,不知因甚,死在廟前。老身今已半世,只得此兒,因死得不明,以此哀痛,望相公爲我作主。”拯聽罷自忖道:“好奇怪!豈有入廟出來即死之理?”乃問婦人:“你兒子莫非原有瘋癇疾否?”婦人哭告:“小兒自來無疾,哪得此疾?”拯輒差公吏,拘喚廟前邊鄰,來證問兒子因何身死在地之時,衆人未見,不知其由。拯又差人檢驗小兒身上,並無痕傷,回報包公。包公遂乘轎自去檢驗,實無痕傷。待拯去揣摩小兒身上,只見懷中藏有廟中案棹上雕刻的供聖假紅柿一枚。拯知之,差一公人入廟裏,看供棹上有紅柿否。公人回覆:“大王案棹上果有紅柿二枚,不見了一枚,想是孩兒偷去了,以此大王遂取了他性命。”
拯聞報怒道:“你既爲一個正神,系是一府之主宰,兒子不識道理,偷看此物,彼只作玩戲之具矣,敢可責其過失,便要致之死哉!想這大王亦是依草附木邪神,朝廷不曾敕封,敢壞了人性命!”遂着公差將泥神枷鎖:限一夜放還性命,否則定奏朝廷,焚燬廟宇。拯禱祝後回府。
次日,那婦人帶兒子來拜謝救命之恩。拯審問之,婦人云:“蒙相公昨日要計較大王,是夜二更時分,兒子果醒來。頗記得說:神主怪他偷那紅柿,要問罪。及見相公敕旨來到,即放還魂。”拯微笑道:“有此等異事,若不革除,終久爲患。”
乃差人一劍削去了大王之頭,毀其廟宇。此足爲邪不敢於正人之例耳。
第三十二回 失銀子論五里牌
斷雲:
王客謀財遭斬戮,鄭商屈死竟分明。
若將天理懷心術,包宰緣何肯放刑。
話說鄭州離城十五里王家村,有兄弟二人,兄排行第一,弟排行第二。曾出外爲商迴歸,行至本州地名小張村五里牌,遇着個客人,系是湖南人,姓鄭名才,身畔多帶得有銀兩,被王客兄弟驀見,小心陪行。靠晚邊,將鄭才謀殺,搜身上,得銀子十片,兄弟喜不自勝,私地把屍首埋在松樹下。兄弟商量:身畔有十片銀子,帶得艱難,趁此無人看見,不如將銀子埋在五里牌下,待爲商回來卻取而分之。二人商議已定,遂埋了銀子而去。
後又過着六年餘,恰回來,又到五里牌下李家店安住。次日侵早,去牌下掘開泥土取那銀子,卻不見了。兄弟思量:“當時埋這銀子,四下並無人見,如何今日失了?”煩惱一番,思量只有包待制見事如神,遂同來東京安撫衙陳狀,告知失去銀兩事情。拯當時審狀,又沒個對頭,只論五里牌偷盜,乃思此二人必是狂夫,不准他狀子。王客兄弟啼哭不肯去。拯雲:“王客,限一月日,須要尋個着落與你。”兄弟乃去。
又後月餘日,更無分曉,王客復來陳訴。遂喚腖青吩咐道:“來日差爾去追一個凶身。今與你酒一瓶,錢一貫省家,來日領文引。”青歡喜而回,將酒飲了,錢收起於家。次日當堂領得公文,看是去鄭州小張村追捉五里牌。青遂復相公:“若是追人,即時可到;若是追五里牌,他不會行,又不會說,如何追得?望另差人去。”拯大怒雲:“宮中文引,你若推託不去,即問你個違限之罪。”青不得已,只得前去。
遂到鄭州小張村李家店安泊,其夜去五里牌下坐一會,並不見個動靜。青思量無計奈何,遂買一柱香錢,至第二夜來焚獻牌下土地,祝叩雲:“奉安撫文字,爲王客來告五里牌取銀子十片,今差我來此追勾,土地有靈,望以夢想來報。”其夜,陳青遂宿於牌下。將近二更時候,果夢見一老人前來,稱是牌下土地。青便問:“王客寄得銀子十片在此牌下,緣何失了?
見今包安撫處陳告詞狀,奉相公文引,追你五里牌神。”老人道:“王客兄弟沒天理,他豈有銀子寄此?系湖南客商鄭才銀子十片,與王客同行,被他兄弟謀殺,其屍首現埋在松樹下,望即帶將鄭才骸骨並銀子去告相公,爲之伸冤。”言罷,老人即去。陳青一夢醒來,既得明白。
次日,遂與店主人借鋤頭掘開松樹下,果有枯骨,其邊旁掘開地泥五尺,有銀子十片。陳青遂將枯骨銀子俱申報安撫。
拯便喚客人理問。客人不肯招認,遂將枯骨銀子放於廳前。只見冤魂空中叫道:“王客急須還我性命。”廳上公吏聽見,人人失色,枯骨自然跳躍。拯再將王客兄弟根勘,抵賴不得,遂一一招認。案卷既成,輒將王客兄弟問擬謀財害命,合當追償,令押赴市曹處斬,鄭才枉死無親人,銀子合歸官。此見天理昭然,終有報應。謀害貪財者,觀此可以少知警耳。
第三十三回 枷城隍拿捉妖精
斷雲:
妖精迷人真異事,包公清鑑斷分明。
城隍本自無私應,拿縛當廳正典刑。
話說包拯在開封府,一日,因安撫公趨要,合集衆官,議設筵席,遂喚諸吏點檢器皿。吏告金銀器皿盡皆毀壞,拯遂差人喚銀匠王溫來衙打造。王溫見官差,不得已要去,思之只有一妻孤然在家,遂以家事囑之東鄰王泰伯大家看顧,次日與妻阿劉相別而去。
其妻每夜寂寞無聊,孤燈獨坐。忽一夜,有人叩門之聲,阿劉喝問:“是誰人叩門?”門外人叫道:“若不開門,斷然不饒你性命。”道罷後,忽一陣冷風襲人,推門直入。見其人身長七尺,威猛可畏,身青如藍靛,發赤似硃砂,口闊如盆,手持一劍,向前抱定阿劉雲:“你與我結爲姻眷,教爾受用不盡。如不肯相從,定殺了你。”阿劉驚怕,只得勉強與之同寢一宵。次日曉,妖精告阿劉:“休得令人知覺,如若漏泄此事,今夜不留你性命。”言訖而去。阿劉每日只是驚恐,如醉如癡,有冤難訴。逢到黃昏時候,一陣冷風襲人,妖怪又復持劍直入房中,與之同臥。或去時只留下飲食、錢帛之類。阿劉不知其由,只祕而不說。
自此夜夜往來,將有半個月日,其東鄰王老聞知,疑是王溫已歸,遂問阿劉。阿劉具告以被妖怪迷淫之事。王老大驚道:“既有此事,如何不早說知。”阿劉道:“被他恐嚇,若與人知時,則害於奴,以此不敢漏泄矣。”王老聽罷,徑走入衙裏,告其夫主知之。王溫聞此消息,急忙歸家,嗔罵阿劉。阿劉哭告:“被妖怪迷亂,非幹妾身不良。”王溫不信,是夜持劍直入,暗中藏伏。良久,果有人叩門人來,燈前但見其人牛頭鬼臉,持劍直入,遂喝令其妻同臥。溫驚恐不敢出。已天明矣,妖怪去後,溫乃出來,與妻商議,待去苗從善家買卦,問是何方妖精。
溫至苗家,佔覆乃雲:“其卜觸動白虎神,陰人逢一枉鬼爲妖,百日後當主喪身。”王溫曰:“先生若能救得我妻無事,必當重謝。”從善乃教王溫道:“夫家急與妻出城外,去東邊砍一株桃木爲棒,候妖怪復來,用此棒趕他,便能斷絕。”溫送了卦錢,如其言,歸家向東邊砍桃棒一條。黃昏時,妖怪又持劍而來。王溫喝問:“是甚處魍魎?”便用桃棒打逐。妖精大笑道:“是叵耐這苗巡官,我和他無仇,卻教你如此斷我。”
溫亦驚走逃閃。良久,妖精大怒而去,將苗家六口全殺盡。溫思量:“定是苗巡官推佔錯了。”遂走出去問苗家。到苗家叩門,並無人應。溫推開門,入房中手捫,見六口盡是無頭人,遂驚走歸家。
天曉,忽遇巡軍王吉、李遂二人,見溫身上帶有鮮血,遂問其故。溫告以其妻爲妖怪所迷,因到苗家占卜。叩門不應,遂推門直入,但捫見一屋死人,哪知血染遍身。巡軍不由分說,捉取王溫到官。包公審問王溫:“緣何殺了苗從善一家?”溫逐一供具妖怪根因,並不知從善一家身死情由。拯思量:“安得有這樣妖怪能殺人?”遂將溫枷送人獄根勘,溫苦不肯招認。
拯又差張辛持利刀一把,入王溫家聽探。其夜張辛持刀暗中藏伏,果有人叩門入來。燈前但見一個牛頭鬼,持劍直入房中抱那婦人。張辛持劍直砍妖精。妖精大怒,與辛交戰,辛敗走而回。天曉人衙中報與包公:“王溫家果有妖精。”拯大怒道:“張辛定是受王溫錢物,通同誑官。”遂枷了張辛,又喚武卒劉義、吳真,各持短刀,再去王溫家同探。二人持刀再去。
至夜,妖魅又來。二人持劍交鬥,妖精用劍一下砍死劉義,吳真奔走得免。天曉入衙回說:“溫家果有妖精,劉義已被殺死。”拯遂差正司理去王溫家檢驗。司理到其家,喚阿劉審問事因,不見在家裏。公差人前門後戶尋遍,不見阿劉。司理思量:“必是妖怪攝去。”遂回報拯:“的確有此事,劉義果被其妖殺死。”拯無奈何,隨即差人將三具大枷去城隍廟,先枷了城隍,又枷了兩個夫人。枷梢上寫着:“你爲一城之主,反縱妖怪殺人,限你三日捉到,如三日無明白,定表奏朝廷,焚燒廟宇。”
包拯祝罷回衙後,是夜城隍便差小鬼十餘人,限三日定要捉到妖精。小鬼各持槎牙棒、鐵蒺藜,繞城上下、寺觀山林、古冢墳墓,莫不尋遍。一鬼託化到城東,忽聞樹林中有婦人哭聲。小鬼隨聲奔入林中,見一古墓,掘開如盆大,有一佳人在內。鬼使持劍喝問原因。佳人道:“妾在城裏住,夫是銀匠王溫,爲妖怪所迷至此。”小鬼聽得,遂挽婦人隨風而去。忽然遇着妖怪,頭生兩角,身披金甲,手持利劍,喝問:“誰將我妻兒何處去?”鬼使道:“我奉城隍牒命,來捉妖怪。”其一鬼在黑風中與妖精持劍交戰,遂被妖精斫死。小鬼急將婦人抱走。其有衆鬼知之,徑回廟中告城隍。城隍再遣陰兵捉捕。陰兵遂圍定妖精所在,不能走脫,遂被陰衆捉縛,同阿劉押入城隍司。司王道:“此係包大人要根勘。”即令取大枷枷着妖精,同阿劉解入府衙。正遇拯在城上判事,忽一陣黑風,塵霧四起,良久,阿劉與妖精同到廳前。拯一見之,方知是參沙神作怪。
拯問阿劉事因。阿劉逐一供具妖精殺苗家因依:“妖怪縛去藏之古冢之中,謝得城隍兵吏救奴,遂得再生天日。”阿劉具言其詳,廳上司吏立成文案。拯遂着公人當階下斬了妖精,但見空中火焰分作兩處,良久消散,有一劍落在階前。胥吏者無不稱異。拯乃將此事奏知朝廷。仁宗皇帝遂下詔宣召拯與王溫親問之,得其確實,敕命城隍特加封贈。溫復得與阿劉偕老。
第三十四回 斷瀛州監酒之贓
斷雲:
枉職虐民終自損,包公施政庶民安。
徐溫不守朝廷法,一日徒然已去官。
話說京都當那仁宗皇帝設朝之時,瀛州有三十個父老擊鼓於朝門外。監鼓郎官奏知朝廷:“今有瀛州父老擊鼓,欲見天子,不知有何事因?”仁宗聞奏,命召之入朝。至殿下,山呼已畢,奏道:“臣等是瀛州河北人,本州使君貪財好色,無道虐民,臣年八十,恨不遭好官,下民無望,特來奏知聖上。”
仁宗聞父老所奏,下敕:“賞賜諸父老人布各一匹、錢五貫,待朕自有裁處。”衆父老謝恩既出,上遂會集臣僚,問:“誰可任此職者,卿宜直言之。”諸官僚交口以包拯爲薦。仁宗道:“朕亦知包卿乃能幹之官,誠不負汝衆人所薦。”即日遂降敕命,特命包拯爲瀛州節度使。拯得命,遂辭帝出朝,刻日起程赴任,並不用儀從,惟聽吏李辛一人及驢子一匹、錢五貫而已。
拯但着布衣,履麻鞋,冠舊巾,作村漢模樣。路中人皆不識之。
漸近州八十里,見有儀從旌節,旌旗閃閃,前來遠接節度者。有一軍卒問拯雲:“曾見包節度來否?”拯笑道:“卻不曾見,我自去河北看親的。”公吏等接日久,疑包節度未必便來,各自回去。拯直入瀛州城,遂去市西王家店安歇。主人周老特來問:“秀才欲往何處?”拯道:“我是南方人,來訪親戚。”周老問:“秀才有何親戚在本州?”拯答雲:“是務中監酒人。”主人笑與拯道:“監酒的最不良,務中造諸般酒,香桂金波留自飲,釀成薄酒送官家。每常酒一升三十文,賣與百姓軍人。”拯記在心。
次日遂心生一計,問周老借磁盆一隻,身帶銅錢十八文,人務中沽酒。拯直到階下大叫曰:“有人在家否?”不多時,只見監務徐溫在廳上出來,聽得有人買酒,便令使喚人宋真量酒。宋真道:“秀才更將錢與我,須要饒些升方與你。”拯道:“哪裏還討錢送你。”宋真不平,遂減着升量。拯驀見旁邊有一婦人,也將磁瓶沽酒,先數五六文錢與宋真,然後交錢量酒。
真甚喜,遂多量與婦人。拯問:“務中監酒是何人,敢如此賣弄法度,欺瞞下民?”遂高聲大罵。監酒者大怒道:“這狂夫要在此撒潑?”令左右:“扯出去懸吊在廊下,將大棒痛決。”
左右正待懸吊起來,忽李辛走向廳前道:“監酒不識人,秀才便是待制,現任瀛州節度使,如何將來吊打?”監務見說大驚,連忙走過來跪下謝罪。鬨動滿城官吏,忙來迎接入衙。拯隨即喚徐溫來責問:“你一斗酒五百文,一石酒五貫,又如何取人許多錢?”溫低頭無語。拯令監起,遂奏之朝廷。敕旨既降,將徐溫監貯,斷罷停現任之職。宋真不合接受百姓贓錢,押赴法場杖殺。拯依擬斷訖,衆人大悅。此可爲暴官污吏之戒也。
第三十五回 鵲鳥亦知訴其冤
斷雲:
鵲鳥被冤知告訴,漁人不善受笞刑。
當時靈氣斯無異,千載頻談包拯明。
話說包公爲瀛州節度使之日,民無私屈,賊盜消潛,爲士者知習詩書,爲農者盡力畎畝,工商二途各居一業。滿城父老見他如此清正,作一歌讚美,誦之雲:穀雨桑麻暗,春風桃李開。
只因民有福,除得好官來。
當下三街六市小兒,盡會歌之,真見得包公之能也。
一日,包公正在廳前判事之際,忽有一鵲鳥飛來,口銜紙錢,攸揚良久,放下紙錢而去。拯竟不及見,諸吏亦不以告拯。
又一日,拯閒坐,忽見鵲鳥又喧呼飛來,口銜錢紙,放下階前,哀鳴不已。拯甚怪之,思之良久,忖道:“此必有冤枉事。”
遂喚值堂公吏夏安,吩咐:“急忙捕逐此鳥飛歸何處?”安領旨追隨其鵲,至城外十里頭同福寺門外,鵲鳥遂泊於松樹下,大聲喧叫不止。安歸告於拯,拯又令安去寺門外,直上松樹梢頭,跟探此鵲有何緣故,再來回報。安復到寺門外,望見松樹最高處,旁無枝幹,思量難上。無計奈何,遂將金錢十貼,入寺裏皈投土地,焚化金錢後,安挑長梯與繩纜,系定樹上。夏安心驚膽碎,直到樹梢上,但見鵲鳥哀鳴不已。探着巢中,只有兩雛,羽毛未全,卻被人用小繩系定,縛在松枝上。夏安下樹來,走出寺門,恰遇一個賣魚人,名鄭禮,與安道:“你休上樹取這鵲雛,羽毛猶未全,腥臊不堪喫。日前我已上樹去用小繩系定了,且待長大,卻取來與老兄買酒同飲一杯,豈不快哉?”夏安正沒尋個下落處,聽得其說,不勝歡喜,乃佯許諾之,相別而去。
次日夏安人衙,即將鄭禮取鵲雛情由,一一復知。拯就差夏安前去勾喚鄭禮來審。安勾禮既到,拯問鄭禮:“爾自以賣魚爲活,何得繫縛鵲雛,害物傷生?”便令夏安押鄭禮前去樹枝上,急將鵲雛解脫下來。夏安、鄭禮聽見鵲鳥遂復歡鳴。夏安再押回鄭禮到衙,拯判將鄭禮臀杖八十,以爲戕物傷生者之戒。此見包公陰德及乎鳥鵲,而況於人耶?
第三十六回 孫寬謀殺董順婦
斷曰:
挾詐刁姦遭斬決,枉情僧老得生還。
若非包公能辯白,始知謀殺即孫寬。
話說東京城三十里,有一莊家,姓董,乃大族之家。董長者生一子名董順,以耕田爲業,每日辛勤耕布,朝夕無暇。長者因思田家辛苦,一日與兒董順道:“爲農之苦,何如爲商之樂?”遂將錢本吩咐與順出外經商。董順依父之言,將錢典買貨物,前往河南地方販賣。只數年間,大有所得,因此致富。
一日,父子又商量道:“住居乃東京城之馬站頭,不如造起數間店宇,招接四處往來客商,比作經商尤有出息。”董順道:“此言極妙。”父子遂起店宇於當要所在,果是董家日有進益。長者遂成一富翁,其子董順因娶得城東茶肆楊家女爲妻。
楊女頗有姿色,每日事奉公姑甚恭謹,只是嫌她,有些風情。
順常出外買賣,或一月一歸,或兩個月一歸。
城東十里外有個船艄名孫寬,每日往來於董家店最稔熟,與阿楊笑語,絕無疑忌。年久月深,兩情繾綣,遂成歡娛,聚會如同夫婦。寬伺候董順出外經商,遂與阿楊私約道:“吾與娘子莫非夙昔有緣?情好非一日,然歡娛有限,思戀無奈,娘子何如收拾所有金銀物件,隨我奔他處,庶得永爲夫婦,豈不美哉?”阿楊許之。二人遂指天爲誓,乃擇十一月二十一日良辰日子,以此爲約同去。
至其日,阿楊盡皆收拾房中金銀輕齎之物,以待孫寬之來。
黃昏時,忽有一和尚求宿於董翁店,稱是洛州翠主峯大悲寺僧,名道隆,因來北方抄化,天晚特來投宿一宵。董翁平日是個好善之人,便敞開店房,鋪排牀蓆款待。和尚齋飯罷即睡。時正大寒欲雪,董翁夫婦閉門熟睡。
二更時候,寬叩門來。阿楊暖得有酒在房中,與寬同飲數杯,少壯行色。語話良久,遂攜所有物色與寬同去。纔出門外,但見天陰雨溼,路滑難行,對此風景,越添愁悶,思憶公姑,淚下如雨。阿楊苦不肯行,密告孫寬:“奴欲去不得,另約一宵同去,未爲晚矣。”寬無計奈何,思之:“萬一遲留,恐漏泄此事,機會必不再矣。彼自有丈夫在,豈有真戀我哉。”見其所有物色頗富,欲謀殺之而不得,遂拔刀殺死阿楊。正是:背夫不義先遭戮,奸賊無情竟被刑。
當下孫寬既殺死了阿楊,四下寂靜,並無知者,遂奪卻金寶,置其屍於枯井中而去。未幾和尚起來,山外登廁,忽跌下枯井中。井深數丈,無路可上。天明和尚小伴童起來,遍尋和尚不見,遂喚問店主。董翁起來遍尋,至飯時亦不見阿楊。徑入房中,看四壁皆空,財物一無所留。董翁思量:“阿楊定是與和尚走了。”上下山中,遍尋無跡,遂問卜於巡官。巡官佔雲:“尋人不見,宜向東南角上搜尋。”董翁如其言,尋至屋廁枯井邊,但見蘆草交加,微帶鮮血,忽聞井中人聲。董翁遂請東舍王三將長梯及繩索直下井中。但見井下有一和尚,連聲叫屈,阿楊已被人殺死在井中。王三用長繩縛了和尚,吊上井來,衆人亂拳毆打,不由和尚分說。鄉鄰、五保具狀,解入縣衙。知縣將和尚根勘,和尚供具:“本人是洛州大悲寺僧,因來此鄉抄化,託宿於董家店。夜半起來登廁,誤被跌下井中,見有一死婦人橫死在內,不知是誰人殺死。”獄吏道:“分明是你謀殺其婦,欲利彼之財物,尚何抵賴?”竟不由分說,日夕拷打,要他招認。和尚受苦難禁,只得招認。知縣韓遂申解府衙。
拯喚和尚問及原因,和尚長嘆曰:“前生負此婦死債矣。”
從實直供具。拯思之:“既是洛陽和尚,與董家店相去七百餘里,豈倉卒能與婦人私通期約?必是冤屈難明。”遂將和尚散禁在獄,日夕根探,竟無明白。
拯偶得一計,喚獄司,就獄中所有大辟該死人,將一人密地剃了鬚髮,假作僧人,押赴市曹斬了,號令三日。稱是洛州大悲寺僧,爲謀殺董家婦阿楊事,今已處決。又密遣公吏數人,出城外探聽,或有衆人擬議此事是非,急來通報。諸吏行至城外三十里,因到一店中買茶,見一婆子因問:“前日董翁家殺了阿楊公事曾結斷否?”諸吏道:“和尚已償命了。”婆子聞說,槌胸叫屈:“可惜這和尚,枉了性命。”諸吏細問因依,婆子道:“是此去十里頭,有一船艄名孫寬,往來於董八家最熟,與阿楊私通,因謀她財物,遂殺了阿楊,棄屍於井中,不幹和尚事。”諸吏即忙回報於拯。拯便差公吏數人,密緝孫寬,枷送入獄根勘。寬苦不肯招認,難以決案。拯因令取出寬,當堂笑紿之曰:“殺一人不過一人償命,和尚既償命了,安得有二人償命之理?但是董八所訴失了金銀四百餘貫,你莫非撿得,便將還他,便可清脫汝之罪。”寬甚喜供具:“是舊日董家曾寄下金銀一復,至今收藏小匱中。”拯差人押孫寬回家取金銀來到,就喚董八前來認證。董八一見物色,便認得金銀器及錦被一條:“果是我家物色。”拯再勘董家原昔並無寄與金銀之事。又勾喚王婆來證。孫寬仍抵賴不肯招認。拯直:“阿楊之夫經商在外,汝以淫心戲之成奸,因利其財物,遂致謀害。現有董家物色在此證驗,尚何得強辯不招?”拯道罷,着公吏極法拷究。孫寬神魂驚散,難以掩藏,只得一筆招成。遂押赴市曹處斬,和尚釋放還山。
第三十七回 阿柳打死前妻子
斷雲:
柳氏不慈甘受罪,包公明鏡雪童冤。
古往今來真可鑑,天理昭然恨已伸。
話說開封府城內,有一仕宦人家,姓秦子宗佑,行位第七,家道殷富,娶城東程美之女爲妻。程氏女性德溫柔,治家甚賢,生一子名長孺。十數年,程氏遂死,宗佑甚痛悼不已。忽值中秋,天清明淨,月色如畫,宗佑閒行庭下,睹月傷情,因吟一絕雲:中秋正爾月明時,爲憶佳人寐不成。
此夜誰家聞喚酒,寧憐獨自對寒燈?
宗佑吟罷,悽然淚下,不覺月移斗轉,露冷風寒,乃就寢房而睡。將及夜半,夢見程氏與之相會,雖在初寐中,話語若平生。良久解衣,二人並枕交歡之際,脫若在生無異矣。雲散雨歇,程氏推枕先起,泣辭宗佑:“感君之恩,其情難忘,故得與君相會。妾他無所囑,吾之最憐愛者,惟生子長孺,望君善遇之,妾雖在九泉亦瞑目矣。”言罷徑去。宗佑正待起挽留之,驚覺來卻是夢中頂已。審其遺言,猶在耳邊,乃作相思曲一闕以懷之,詞名《一剪梅》雲:偶爾中間兩相濃。死若生逢,深樂相逢,解衣深惜舊時容。雖在夢中,忘卻夢中。因何話別遽匆匆。愁恨重重,苦思重重,覺來枕畔逼吟蛩。抵怨秋風,怎禁秋風?
次年宗佑再娶柳氏爲妻,又生一子,名次孺。柳氏本小可人家出身,性甚狠暴,宗佑頗懼之。柳氏每見己子,則愛惜如寶;見長孺則嫉妒之,日夕打罵。長孺自知不爲繼母所容,又不敢與父宗佑得知,以此棲棲無依,時年已十五。一日,宗佑因出外訪親戚,連日不回,柳氏遂將長孺在暗室中打死,吩咐家人但言長孺因暴病身死,遂葬之於城南門外。逾數日宗佑回家。柳氏故意佯病,哭告以“長孺病死已數日矣,今葬在城南門外”。宗佑聽得,因思前妻之故,悲不自勝。心亦知子必死於非命,但含忍而不敢言。
一日,拯因三月間出郊勸農,望見道旁有小新墳一所,上有紙錢霏霏。拯過之,忽聞身畔有人低聲雲:“告相公,告相公。”連道數聲。拯回頭一看,卻不見人。行數步,又復聞其聲。拯至於終日相隨耳畔不歇。拯甚怪之。及回來,又經過新墳所,其聲愈疾。拯細思之必有冤枉,遂問鄰人里老:“此一座新墳是誰家葬的?”里老答雲:“是城中秦七官人名宗佑,近日死了小兒,葬在此間。”拯遂令左右,就與父老借鋤頭掘開墳內,將小兒屍身檢驗,果見身上有數痕。
拯回衙後,便差公人追喚秦宗佑理問事因。宗佑但供具:“是前妻程氏所生男,名長孺,年已十五。前日因出外訪親,回來後妻阿柳告以長孺數日前因病死了,現葬在南門外。”拯知其意,又差人追喚阿柳至,將阿柳根勘:“長孺是誰打死?”
阿柳但稱因得暴症身死,不肯招認。拯怒詰之雲:“彼既病死,緣何遍身上盡是打痕?分明是爾不慈,打死他,又何抵賴?”
阿柳被拯駁辯一番,自知理虧,不得已將打死長孺情由逐一招認。拯判道:“無故殺子孫,合該徒罪。”遂將阿柳依條決斷。
宗佑不知其情,發回寧家。
第三十八回 王萬謀並客人財
斷雲:
王客謀財遭決配,沈商不死報分明。
堪笑當時徒歹意,包公正直不容情。
話說黎州有一客人名王萬,因往成都府買賣,行到府城外四十里頭潘家嶺,天色已晚,遂宿於祝婆店裏。因與漢州一客人沈明同店居住,王萬遂問沈客何處人氏,要往哪裏經紀。客人答道:“小可是漢州人,要去府中做些小買賣,何不同行?”
二人遂買杯酒,訂約爲兄弟相交,飲至更深夜盡,歡悅,遂共同牀睡了一宵。次日天漸曉,二人飯罷,整頓行李,辭店主而去。
行至地名萬松崗,並無人家,但見峻石巖崖,旁有古井,深數十丈。王萬因見沈客所帶財物頗富,心欲謀之,遂與沈客道:“日色頗熱難行,且泊擔少歇一回。”沈客依其言,二人放下行李,同坐石上,語話良久,悄無人行。王萬詐稱腹疼,着沈客近前爲之撫摩。沈客不知他起謀心,只管盡心爲之撫摩,被王萬乘力一推,沈客倒跌落於井中去了。王萬盡奪其所有財物而去。
沈客在井中放聲叫屈,無路可上,近者皆莫知之,飢餓一日餘。次日有溫江客數人,亦因泊擔少歇其處,忽聞井內有人叫救命之聲,諸客皆疑怪,遂各解籠索相連結,投下井中。良久,沈客見有索下,甚喜,遂自以索系其腰。諸客忽見索動,急忙掣上,沈客方得出井。衆客問其緣故,沈客具言被同行夥客人謀陷情由,具告以連日不曾得食,飢餒困苦,衆客甚哀憐之,竟以飯與之食。沈客拜謝不止。
衆客去後,沈思量財物盡爲一空,無處投奔,遂去府衙陳訴。當下包拯任成都府之職。行至府前,忽遇見王萬正在府前買辦。沈客走近前,一把手扯住,喊叫道:“這賊還我財物!”
正是:路逢狹處難迴避,冤家相遇怎教開。
王萬一見沈客,驚駭錯愕,只道是冤魂來取命,走動不得,竟被沈客扯入府衙陳訴。拯即將王萬根勘。王萬心虛情虧,不去抵諱,只得一一招認謀劫財物情由。拯取其物色盡還沈客,將王萬判斷謀財害命,本合處死,沈客已在,減一等,決配極惡州郡充軍。
第三十九回 晏實許氏謀殺夫
斷雲:
淫婦敗風受極法,善人自有物扶持。
包公明斷心如鏡,天理昭彰不可迷。
話說開封府城西二十里,有一地名苦筲村,有一人家,姓俞字子介,家道頗富,以商旅爲活,性最好善,看經唸佛,專一施捨。其妻許氏,年方十九。每日介叟出外買賣,其左右鄰有一風流年少,名晏實,常往來於介叟家,因與許氏相通。許氏心甚愛之,日久月深,兩情繾綣,因此阿許遂與其夫不和。
一日,介叟出外,晏實遂與阿許私議道:“我今蒙娘子惜愛,情意甚密,深望幸矣,倘或有日家長知覺,兩下耽誤,豈不深可恥哉。欲要取個久遠之計,不若裝着甚麼計較,候待介叟歸,置之陷阱,庶得兩情永諧鸞鳳。”阿許道:“此事容易。
彼若歸時,汝故意請他去用醇酒,勸他飲醉之後,那時任從你發落便了。”商議已定。
越數日,晏實聞介叟已歸,遂往其家賀之,因招介叟來家飲酒。介叟見是相熟之人,亦不推辭,隨晏實到彼舍,酒食已齊備。晏實盡意奉勸,介叟痛飲醉甚,待辭歸,實因送介叟縱步而行。行至村南僻源,有一大井,水深無底。其時天色漸暗,介叟醉倒不能行。晏實見四處無人,遂拖介叟去入井中而歸。
次日實密以告阿許,阿許甚喜。又越數日,其鄰人皆問阿許:“介叟這幾日何往?”阿許告以相約同行之人在途等侯。鄰人信其言。晏實與阿許喜不自勝,自謂可以永諧連理,日夕在家裏通歡。
介叟在井中醒來後,終日只是唸佛誦經。但見水中有一大龜,以背乘介叟於水上。每至飢時,有數小龜各銜齋食以食介叟,介叟亦不覺其爲飢。將經月餘,一日天下大雨,井水大漲,龜背乘介叟直至井岸。介叟乃得再生,遂投奔而歸。正值其妻與晏實方對飲高歌,忽見其夫之來,皆驚惶駭怖,疑其是鬼。
晏實持刀趕逐,不容其歸。介叟無可投奔,遂具狀入府衙陳告,逐一供具其妻與晏實通姦及因謀害事情。拯見狀,即差人勾喚阿許及晏實一同根勘。二人已到,用長枷押入獄中理究。二人不得已,各各招認通姦設計謀害事因。拯視供明白,疊成案卷,遂將阿許處決斬罪,晏實臀杖一百,配二千里,永不許還鄉。
第四十回 斬石鬼盜瓶之怪
斷雲:
怪異偷將金器具,神靈顯報斷分明。
包公一點精英鑑,萬變妖魔何處逃。
傳說有鄭秀才者,名寬,開封府人。家道饒足,最勤力學,每夜自處一室讀書,至二三更方睡。忽一夕,有人叩門聲。寬問:“是誰?”門外應聲曰:“有客拜見。”寬開門,但見一秀才,面目俊偉,鬚眉清秀,與寬長揖。寬延之坐定,秉起明燭,問:“客來何處?”客答道:“姓石名呼爲處士,與君皆鄰里也。聞君書聲朗朗,徑來訪君。”寬與之議論良久,見其語話極灑落,心甚敬之。語至二更,遂別寬而去。
自此每夕往來,與寬清談,甚相投合,寬敬其爲人,一夕以金瓶貯酒,盛設佳餚,與處士對席而飲。酒至數巡,寬起而語道:“久聆清誨,未嘗有忘,今與君相交亦熟矣,難得今夜清風徐來,明月初升,有酒盈樽,豈可虛度良夜?見君言語清麗,多博古典,想必善佳作,望弗辭示教,以敘此情,豈不快哉?”處士見寬人物軒俊,知其善詩者,遂答道:“蒙盛設相待,愧我無杜陵之才,吟來反貽君之笑耳。”寬道:“足見弘學,更勿推託。”處士於是席上執杯吟道:月色連窗夜氣清,與君相遇葉同聲。
只愁識得根因處,虛負今宵雅愛情。處士吟罷,鄭寬撫掌笑道:“詩誠妙矣,只是結句太窄,今將與君長爲伴矣,何至便有虛負之情?”亦依韻和吟一首:秉燭相談話更清,徐徐席上動風聲。
今宵盛貯金瓶酒,要證平生夙昔情。
處士聽罷,亦笑答道:“君才尤捷,小子非其敵也。”二人飲至二三更而去。
至第四夜,乘月明,石處士又來叩門,與寬道:“日前蒙賜佳釀,盛意難忘,今寒舍新曲已熟,願邀君步月而往,同飲一杯,少款情話,可否?”寬諾之,石處士遂與之同行到其家。
但見野徑縈迂,茂林修竹,中有瑣窗朱戶,如神仙境界。石處士遂呼小童安排筵席,把杯同飲,沉醉而返。寬歸,癡迷如夢,數日方醒。自此處士往來無間,時或宿於寬家,寬視之如舊知,並無疑忌焉。
忽一夕,處士與寬同榻而睡。處士伺寬熟睡,密盜其箱中金瓶而去。天明寬睡覺起來,忽見箱子開了,探視不見金瓶所在,待問石處士,已去矣。寬直抵其家問之,及尋其舊路,但見林木森森,亂石落落,悄無人跡,亦不知其家所在。寬悵恨而歸。自此,石處士亦不復來。
寬幾夜鬱郁,無計奈何,遂入府衙陳訴,告理其事。拯見狀便問:“石處士是何處人?”寬具言其往日與彼相會之詳。
拯即差人齎文引,與寬同往其處追喚石處士。公吏到其地方,但見怪石嶙峋,惟無人家,又聞虎聲咆哮,徘徊竟不敢人。及詢之鄰里,皆不知有石處士之家。公吏歸以告拯,拯思之必是妖怪,再差人叩其處,令以文牒焚之,祝之當境土地龍神,必有下落。公吏如其言再往,將牒文焚祝之訖而回。
次日黃昏時,俄然黑風暗起,見有鬼吏數人,縛捆石處士直到廳前。公吏即忙通報,拯便將處士勘問。處士一一招認,供具所盜去金瓶現收藏在家裏。拯差人押處士歸取金瓶。公吏到其處,見有一巖竅如甕大,其中寬闊如屋,有怪石數十,屹立如人狀,其金瓶則掛之石壁之上。公吏取金瓶,仍押處士回衙見拯。拯喚鄭寬取其物色。寬一見金瓶,果是寬家之物。拯着寬領瓶而去。令公吏押石處士斬訖,只見有石碎無數,更無人屍,拯方知即石精也。後其怪遂息。
第四十一回 妖僧感攝善王錢
斷曰:
異孽興災遭捉戮,七聖法術見精奇。
包公一決山門事,萬代風聲從此端。
傳說東京城善王太尉,乃是個中貴之官。一日在後花園四望亭上飲酒賞花,左右侍從各搬演雜劇勸酒。太尉正酣飲間,忽聽得一聲響亮,衆人看時,卻是一人打個彈子人花園裏來。
那彈子一似碾線兒,轉了數遭,變成一個和尚,身披烈火袈裟,耳墜金環。太尉與衆人看見,俱喫了一驚。太尉知其異,便問:“聖僧因何至此?”和尚道:“貧僧是代州雁門縣五臺山文殊院行腳僧,聞得太尉平素好善,特來化三千貫錢修蓋山門。”
太尉聽罷自忖:“此僧必非常人。”乃令左右設齋待之。和尚一食而盡。太尉驚訝半晌,乃道:“我就肯舍着三千貫錢與吾師,如何得去?”和尚告太尉:“貧僧自有道理。”太尉即叫掌庫人取過三千貫錢來,付與和尚,看他如何發落。和尚見錢,遂於袖中取出一卷經,望空中一撒。不多時,只見經上衆行者滾滾而下,一時間將三千貫錢都搬將而去。和尚徑來辭太尉,欲轉五臺山。太尉送和尚出了花園,私喜舍此錢貫不落虛空。
筵罷歸寢閣下。
次日早朝,恰遇着開封府包待制,二人各下轎,坐於待漏廳內。閒敘話間,太尉語及昨日施錢與五臺山和尚之事。包待制聽罷,忖道:“世間哪有此等異事?”遂記在心下。朝罷而回,升廳喚過溫殿直,吩咐道:“近日有鄭州知府被妖人所殺,現今出榜緝拿未獲。今早入朝,遇中貴太尉道其事,想必是妖僧。即差爾於城裏城外緝捕妖僧回報。”殿直只和領檯旨,回家憂悶。他手下有個心腹人名冉貴,最機警,見溫不悅,問及來因,乃對溫道:“君有許多公人,何不分散城市緝訪?必有下落。”溫殿直依其言,分其手下公人滿城訪拿妖僧。
溫殿直自同冉貴入南門,行到相國寺前,見一夥人在那裏看把戲,冉貴道:“待我去根究着。”直人人叢中,卻是一個行法的,在京有名,叫做杜七聖。祖傳下異術,將着一個小孩兒,裝在板凳上作法,唸了咒,即把那孩兒宰剝了,待問衆人討了花紅利市,依然將孩兒救醒。當下看的人無不喝采。正值那和尚亦在看,要掩他法術,先念了咒,竟把孩兒魂魄收了,便抽身去對門店裏喫麪,將碟子蓋了那孩兒魂魄。不想杜七聖收了花紅,要救醒孩兒時,百計不能安其頭。七聖慌忙告衆人道:“列位君子,有誰將吾孩兒魂魄收去,望乞賜還。”道罷,孩兒頭又安不上。杜七聖怒發,便從袖中取出一顆葫蘆子,撒在地下,噴上一口水,那葫蘆便抽藤、開花、結實。七聖摘下葫蘆來,一刀剁下。那和尚正在樓上喫麪,忽那頭落在地下。
和尚忙用手摸那頭來,安在頸上端正,乃道:“幾忘放着那孩兒。”即忙揭起碟子,還了魂魄。那杜七聖復救得孩兒回去。
人叢中有人傳說,對門樓上有個和尚,頭忽落地而就能安,其法愈於杜七聖。冉貴聽得,連忙與溫殿直說知。殿直道:“此必是騙善王太尉錢的。”二人搶入麪店來,把妖僧捉了。不想那和尚果有法術,只用手一指,滿店人都是和尚,不知哪個是真的,竟被他走了。溫殿直沒奈何,只得回覆於拯。拯即出榜張掛:“但有城中捉得彈子和尚來者,賞錢一千貫。”城裏有個賣青果的李二夫婦,得知那妖僧住居在他隔壁,即來報知溫殿直圖賞。殿直聞說,便領衆人隨李二來捉。正值和尚飲得醉酗酗而回,被溫殿直衆人向前綁縛了,解入府衙來見包拯。拯令用長枷監入獄中根勘。
至次日獄司來報,和尚已走去了,只留下長枷,四下並無動靜。拯正疑怪間,公吏人稟,昨日捉那和尚已在街上拍掌而笑。拯隨差趙霸領公人追捉。霸與衆人見和尚一直趕入相國寺去,遍搜不見。正沒奈何,忽佛殿上泥塑個八臂那吒,叫聲道:“我在這裏。”霸聽得,要將那吒打倒,其中有個得道僧稟說:“待我禱告三寶,妖僧自出矣。”其僧禱罷,那妖和尚一直走出寺門。霸同衆人趕到河邊,見和尚自跳入河裏去了。霸回覆於拯。拯給錢一千貫賞李二夫婦而去。李二得錢做本,遂成富家。
一日,那彈子和尚來他家化緣,李二見着,喫了一驚:“此妖僧即目包太尹正沒拿你處,卻又在此。”便欲去告首。和尚怒道:“汝今得我而成家,敢此無理!”只用口一吹,起一陣狂風,將李二攝掛於相國寺門首幡竿之上。其妻只得來衙告知於拯。拯不信,自乘轎來看,果見妖僧在竿上立地,笑道:“貧僧白化善王錢貫,不敢幹犯太尹,萬乞恕罪。”言罷,將李二丟落竿下死了。其妻哭領屍回去葬埋。拯怒甚,着左右用箭射之,皆不能中。俄然有一道士來見拯獻計,教用狗羊污血射之,便能壓其法術。拯令左右如道士之言,即將狗羊血來蘸箭射,那和尚滿身是血,跌落在地上,被公人一時捉住,帶回衙中。
拯道:“不可再留,即日處決。”命溫殿直押出妖僧。到市心,和尚道:“貧僧該死,只求得一碗酒喫,棄世便休。”殿直頗憐之,吩咐公人取酒一碗與之。和尚接過酒,呷一口,望空噴去,變成一道黑氣罩了法場,和尚進斷索子竟走了。溫殿直大驚,公人各走散回覆包拯。拯道:“自來不曾見此等妖人。”
一邊出榜捕拿妖僧,遂申奏於上。後來那和尚又去幫王則謀反,被官軍所捉,戮於東京市,其妖氣方息矣。
第四十二回 屠夫謀黃婦首飾
斷雲:
兇黨相聚成惡患,包公決斷似青天。
狀情鞫出鹹稱服,閭巷兒童樂宴然。
話說包公守韶慶之日,離城三十里有個地名寶石村,人煙稠密,惟有黃孫長者家頗富足,田園甚廣,祖上惟事農業。長者生二子,長曰黃善,次曰黃慈。善娶城中陳許之女瓊娘爲妻。
瓊娘性最柔,自過黃家門後,奉事舅姑,極盡和順,所以大小無不歡喜。未及一年,忽一日陳家着小僕進安來報知瓊娘道:“老官人因往莊中回來,偶沾重疾,叫你回來看視他幾日。”
瓊娘聽說是父親沾病,如何放得落心?吩咐進安入廚下酒飯,即與丈夫說道:“吾父有疾,着人叫我回去看視,可對公婆說,我就要一行。”黃善道:“目下正值收割時候,工人不暇,且停待數日去未遲。”瓊娘道:“吾父病臥在牀,望我之歸,以日爲歲,如何等得?”善實意要阻她,不肯與去。瓊娘見丈夫阻她行意,悶悶不悅。至夜間思忖:“吾父只生得我一人,又無別兄弟倚靠,倘有差跌,悔之何及?不如莫與他知,悄悄同進安回去。比及知時,料亦無妨事。”
次日侵早,黃善徑起去趕人收稻子,瓊娘起來梳妝齊備,吩咐進安開後門而出。瓊娘前行,進安後隨,其時天色尚早,二人行上數里,來到芝林,露氣漫漫,對面不相見。進安道:“日還未出,露又下得濃,不如入林子裏躲着,待等露收而行。”
瓊娘是個機警女子,乃道:“此處路僻,恐人驀見不便,可往前面亭子上去歇。”進安依其說。正行間,忽前頭有三個屠夫,要去尋豬買,亦趕早來到,恰遇見。瓊娘頭上插戴銀首飾極多,內有姓張的最兇狠,與二夥伴私道:“此娘子想是要入城去探親,只有一小廝跟行,不如劫奪了所戴首飾來分,勝做幾日生活矣。”一姓劉的亦道:“此言極是。我前去將那小廝拿住,張兄將女子眼目捫了,吳兄去奪首飾。”瓊娘要藏在袖中,竟被吳九用手搶入袖中去奪。瓊娘緊緊抱住,哪肯放手。姓張的恐遇着人來不好,拔起一把宰屠刀,將瓊娘左手砍下。瓊娘忍痛跌倒在地,被三人將首飾盡奪得去了。進安近前來看時,瓊娘不省人事,滿身是血,連忙復回黃家報知。正值黃善與傭工喫飯,聽得此消息,大驚道:“不聽我言,遭此毒手。”慌忙叫三四人取轎,來到芝林。瓊娘略蘇,黃善便抱入轎中,擡回家下看時,左手被刀傷處,其掌將墜。一邊吩咐家人請醫生理救瓊娘,即具狀領進安入府哭訴於拯。
拯看狀沒姓名,乃問進安:“汝曾認得劫賊人否?”進安道:“面貌認他衆人不着,只似個買豬屠夫模樣。”拯道:“想賊人不在遠處,料尚未入城。”吩咐黃善去取得瓊娘那一件血染短衫來到,並不與外人揚知。乃喚過值堂公皁黃勝,帶着生面人,教之:“將此短衫穿着,可往城中遍巷去喊叫,稱道:‘今早過芝林,遇見三個屠戶被劫,一屠夫因與賊鬥,殺死在林中,其二夥伴各散走去了。”’勝依教,領着一生面客人,穿着染血短衫,遍城去叫。
行到東巷口張蠻門首,彼妻阿朱聞說,連忙走出門首來問道:“我夫侵早而出買豬,只不知同哪個夥伴去,又沒人問個的實。”勝聽見,就坐在對門酒店中等着。張屠將近午後回來,被勝走近前一把拿住,押來見拯。拯隨令即搜驗之,果搜出銀首飾數件。拯道:“汝報來同去夥伴,則饒汝之罪。”張蠻只得攀出吳、劉二屠夫。拯即時差黃勝、李寶分投去捉。不多時,吳、劉二屠夫正回來,被黃勝、李寶不待他入門,竟捉拿解來見拯。劉、吳初則不知官府捉他根因,及見張蠻跪於廳下,驚得啞口無言。拯亦令搜出首飾各數件,着用刑者極法究審。三人抵賴不過,只得一一吐實,供具謀奪之情。着司吏疊成案卷,擬判張蠻三人皆問斬罪,給還首飾與黃善而去。後來瓊娘得名醫救好,仍與黃善團圓。韶慶百姓慕包公之能神矣哉。
第四十三回 雪廨後池蛙之冤
斷雲:
蟲類告罪能告訴,吏人違令竟編軍。
包公德化施尤溥,案牘分明不順情。
話說包公自斷黃善之婦被劫一事,遠近稱傳,強暴斂跡,庶民安業,誰不仰風敬畏?日坐府堂,雖則詞清訟簡,案牘無滯,但是小可不明之事,訴於臺前者,頃頃之間決斷,如日出冰山融然而釋,六房公司人等,哪個敢懷一點私心?執卷侍立,惟聽呼令而已。
一日,包拯公事之餘,退居後廨銘心亭上看案牘宗卷,廨後正近着小荒池。時節是熟梅天氣,將近黃昏左側,拯端坐椅上,左右執燭侍立。拯檢視數宗案卷,略困,聊憑几而睡。忽那小荒池中羣蛙相聚,一時間並鬧將起來,聲音不停。拯被其嘈,問左右:“哪裏恁的喧鬧?”左右近前複道:“廨後有小荒池,適間夏雨初過,園圃新霽,有那羣蛙聚鬧,不是人喧嚷。”
拯聽罷乃道:“此惡蟲何不於遠處宿,而在此間嘈我?”即着人去喚司吏周禮。周禮正在舍下與那故人飲酒,喫得爛醉,聽得包公有召,連忙徑赴廨後來見。拯吩咐道:“汝將我示帖去,貼於小圃粉牆上,曉諭那池中羣蛙,再不許他在此羣鬧,有妨包老爹在廨後審案卷。”周禮領誥,遂將包公所批曉諭戒文收在房裏去了。當下那周禮被酒醉未醒,直睡到天明,方起來進衙聽候,已忘了將示帖曉諭池蛙之事。
才過數日,本道有文書來到,着本府有司審重犯解京奏讞。
公吏報知於拯。拯吩咐打掃後廨,是夜秉燭審卷於廳之上。拯執筆視卷,不覺捻鬚三嘆,其貌愴然。時黃勝、李寶在旁,見拯嗟吁不已,靠前稟覆:“公相因何看卷停筆不下?有何緣故?”
拯道:“汝二人事我亦久,說知無妨。今者本省有文書來,報審重犯解京奏讞,甚不忍得。爾等見我執筆未落,蓋因憐犯人不能開之,倘或成案,齊名到京,生死於此決耳,是以沉吟,蓋爲此也。”黃、李聽說,叩伏於階下道:“公相天地之心,使有決者死亦無怨,而今起念若是,願公相子子孫孫封侯不絕矣。”道未了,忽後圃池中羣蛙喧鬧之聲比前日猶甚。拯怪而問道:“日前已有戒諭,叱小蟲不許在此喧嚷,妨我案牘之勞,今夜何又得如是?”即喚周禮問之。周禮方記得忘去曉諭之事,恐拯見責,乃紿之雲:“承領已將帖子曉示,不意此蛙任然如是。”拯怒道:“人尚遵化,此類猶敢違吾令乎?”即取過筍籜來,剪成數百隻枷枷上,批道:“不遵約束,枷號示知。”
再差黃勝將此枷撒向後圃小荒池中去訖。
次日拯升廳,忽數十大青蛙,各項上頂一枷,翼然伏在階上,似有訴冤之狀。衆人看見稱異。拯忖道:“此必周禮未將戒帖曉諭之故。”遂喚周禮來證,周禮猶推不認。羣蛙齊跳上廳來,圍定周禮。周禮驚懼,只得供稱是夜酒醉,忘將戒帖曉諭根因。拯怒道:“汝執事人,貪酒忘公,誤及蟲類。”當堂擬斷周禮違法之因,問發河南某衛充軍。至今傳有因蛙問軍,是此故也。令公吏開去羣蛙筍籜枷焚之,仍放歸池中。是夜拯夢見四十個青衣人,伏在階下,口稱感德而去。及拯覺來,方憶此青衣即是所放之蛙也。自是公廨後中夜寂寥,再無蛙聲喧鬧,至今猶然。此真見包公恩德及於微物,而不私公吏之玩法者矣。
第四十四回 金鯉魚迷人之異
斷雲:
千年靈氣人遭惑,夙世姻緣已判成。
不是包公明萬里,誰人能去此妖精?
話說揚州城東門有一儒家,姓劉名真字天然。幼而聰明,好讀書,因習舉業,爲着父母雙亡,家道罄然,故未能結婚姻。
而篤志芸窗,甘守清貧,一心只慕功名兩字。當宋仁宗皇佑三年,開科取士,劉真聞此消息,即備行囊,前往東京取試。怎奈盤纏稀少,在途淹延日久,將去到京都,科場已罷。劉真嘆道:“如此命薄哉,不得就試矣。”收拾餘資,尚有十來貫錢,就賃開元寺僧房肄業。
不覺時光似箭,日月如梭,近過卻年冬臘月又畢,是上元佳景,京中放燈甚多。彼時離城三十里通漕運處,地名碧油潭,水深萬丈,有個千年金鯉魚成精。往常亦曾變成女子,行岸上迷惑拍舟客旅。那夕正脫形出潭,聽得城裏放燈,即吐出一顆小珠,儼然是個十七八歲丫鬟,手執燈籠,隨之慢慢行入城來。
正值三街六市,管簫匝地,士女往來。但見:樓臺上下火照火,車馬往來人看人。
那妖怪緩步金蓮,行過蕊花臺前,人看見者無不牽情。說起那京都街巷,何等寬闊,妖媚只顧遍遊,忘着回步。將近五更,天色慾曉,看見殘燈猶未收,妖媚恐露其形,遂走入金丞相後花園內大池中,隱匿形跡。果是妖怪靈通,要小時,一杯之水可藏;要大時,江河之寬莫容。元宵已過,妖魚不思轉歸潭中,顧愛花園內百卉開噴,紅紫爭妍。恰遇丞相之女名金線小姐,因帶侍女來園內賞香,看見東架瓦盆上一叢紅白牡丹可愛,即着侍女摘來觀玩,倚着池閣欄杆畔飲酒。忽見池中有個金鯉魚,揚須鼓口,遊於水面。小姐見着,將飲殘那杯酒傾向池中,被妖魚一嗑而盡。小姐笑視良久,迴轉香閨。妖魚因知小姐好看牡丹,每夜吐氣噴之,牡丹顏色愈鮮,引得小姐日日來花園摘玩不已。
春光將盡,初夏又臨。劉秀才在僧舍住居日久,囊篋消然,知己朋友又各回歸,思量沒奈何,乃寫下幾幅草字,往城中官宦家獻賣。來到金丞相府前,適因丞相出探鄉友回府,見劉秀才將字在手中,令取看之,稱羨連聲,遂帶入府中,問其鄉貫來因。劉真答道:“小生揚州人氏,因爲赴試遲罷,歸計無措,特書幾幅拙字干謁賢侯,聊充盤費而已。”丞相見其人才不凡,乃留之於西館教子弟讀書。即令家人去寺中取彼行李,安置一個所在,正近後花園東軒之側。劉真得遇丞相持攜,衣食充裕,益攻書史。但見府中翰墨往來,並皆劉手啓札,丞相甚愛重之。
一夕,劉真偶步入花園中,正值小姐與三四個侍女在花架下玩賞,劉真驀見,失口道:“久聞丞相有女,顏貌秀麗,果的不虛。使後小生若僥倖成名,得此佳人爲配足矣。”道罷,恐來知覺,徑轉至軒下,因歌杜甫詞數篇以見志。嘗言:欲心一動,則邪便能觀之。妖媚正欲迷惑個好男子,沒尋機會,是夜探得劉真未寢,便脫小姐形跡,到真讀書所叩其戶。真忽聽得軒外叩戶之聲,便問:“是誰?”妖媚不答。及啓戶視之,正是日間所見那小姐,真愕然。妖媚道:“秀才不要驚恐,妾身省視爹爹,已覺睡熟,聞君書聲清亮,特來聽之請教。”真方安心,與之對坐榻上,談論頗久。真道:“夜闌矣,請小姐方便。”妖媚笑道:“妾知君久寓,客舍無伴,今夕敬來相陪。
不依妾所言,報知爹爹,那時將君仍趕離門矣。”真初則驚慮,及見其妖形逞露,又被言事所賺,只得從允。二人解衣就寢,枕上雲雨之交,極盡歡娛。天將明,妖媚攬衣先起,謂真雲:“今夜早來陪君。”言罷徑去。自此日去夜來,情意甚密。妖媚但來,必將好美食待真,真自謂佳遇,不勝之喜。
一夕,妖媚備酒食來與真飲,乃道:“君寓此處雖好,倘久後侍女所覺,報知父母,兩下弄醜。妾不如收拾閨中所有,同君逃回汝家,長爲夫婦,豈不美哉?”真道:“如若丞相着人跟究來,其罪怎逃?”妖媚道:“妾母最愛於我,且君與妾俱未議婚姻,縱使跟究,亦無妨事。”真依言,過了一宵,約定十四日夜,河下預備船隻,小姐收拾瑣碎銀兩,與真徑走回揚州。比及丞相知真走去,亦不究問。
自妖媚去後,那朵牡丹花即枯死矣。金小姐朝夕思憶,香閨懶出,日深月久,染成病症,縱有良醫,亦不能調理。母憂切切,問其病因,小姐乃道爲牡丹之故。母與丞相說知小姐病因,丞相道:“此花惟揚州則有。”即差家人帶金寶往揚州:“不拘官宦民家,莫吝千金買得回來。”家人領命,徑到揚州,遍訪於人,皆言欲買此樣牡丹花,惟東角門劉秀才家植有數叢。
及家人訪到劉真舍下,值真外出,只見簾子下立着一個女子,問道:“是誰?”金家人自相疑道:“好似小姐聲音。近前認之,果的是矣。女子亦自道是小姐。恰遇劉真回來,家人亦認得是劉秀才,各癡呆半晌,莫知所爲。真問衆人來故,家人以小姐思牡丹得病,特來此買之。真笑道:“小姐隨我來此,將近半年矣,哪裏又有個小姐?”家人難明,次日着一會走路的,漏夜迴轉東京,報知丞相。丞相不信,差公吏來揚州取回小姐。
小姐不推,與劉真隨家人等轉京都。入府見丞相,丞相看是小姐,驚疑未定。及其母出來道:“小姐在閨中尚未起,緣何又有在此?”丞相問劉真前因。劉真不隱,一一告知昔日東軒相會之由。丞相道:“汝必被妖所惑。”即乘轎入開封府來見包拯,道知其事。拯輒差張龍拘到二小姐並劉真於廳下。拯細視子果無異,乃命取軒轅所鑄照魔鏡定其真僞。及左右將鏡懸於堂上,頃刻間妖魚吐出黑氣,昏了天日,只聽得一聲響,其黑氣散,看時;堂下二小姐皆不見了。丞相與拯皆愕然,滿堂人無不失色。拯道:“丞相暫退,容下官數日,定要弄個下落。”
丞相稱謝而回。拯着劉真在外伺候,將榜文張掛:“有知妖精、小姐下落,給錢五十貫賞之。”
次日侵早,自往城隍廟中,將牒章焚訖。冥司直符領牒章遞送與城隍知之。城隍即遣陰兵遍處搜察是何妖孽。頃刻陰兵乃報碧油潭千年金鯉魚作怪。城隍具札通知五湖四海龍君,務要捉那妖魚解報。龍君得知此事,亦遣水族神兵沿江湖捕捉。
妖魚有靈通,水族神兵已皆殺敗。無如之何,龍君奏於上帝,上帝遣天兵捉之。那妖越遍八荒,如何拿得?怎禁着包太尹日久於城隍司裏追並,城隍只得再通龍君。龍君閉上各海門尋捉。
妖魚被趕逐緊急,遂走入南海。
時都下有一鄭翁,平素重善,家掛一張淡墨所畫懶裝觀世音形象,日事無厭。忽晚夢雲:“汝明日來河岸邊,引我見包太尹,取一場富足贈汝。”言訖,鄭翁醒來。次早直到河邊看,果見着一中年婦人,手執竹籃,立在楊柳樹下。等着鄭翁來到,乃道:“昨日碧油潭金鯉魚爲四海龍君追逼無投,奔入南海,藏於瓊蕊蓮葉下,今被我哄入籃中罩定,走不得。即日包太尹有榜文,給賞得知妖怪下落之人,可引我去看他,判出此條公案,給得賞錢來一應贈汝。”鄭翁悅之,忙引婦人到府衙。
正值拯與金丞相在廳上議論是事,公吏報入,拯喚進問其來由。鄭翁將婦人所言復知於拯,拯道:“是此怪矣。”即令當堂放下魚籃,拯詳問之。那妖爲佛力所伏,在籃裏一一吐實迷人情由,及攝將小姐現在碧油潭山側巖穴中。拯欲將此妖魚取出烹之,婦人道:“此千年靈氣而成,縱烹之亦不死穎,老婦帶去自有發落。”拯然之,命庫中取過賞錢五十貫,給與婦人而去。婦人出門首,以賞錢度與鄭翁雲:“報汝奉我三年之勤,煩將此事傳於世上。”言訖不見。鄭翁方憶家奉觀音一事,將錢回去,請畫工繪墨水觀音之像,手提魚籃。京都人效之,皆傳繪,即今所謂魚籃觀音是也。比及拯差人去巖穴中尋取得金小姐到衙,已死去了,只心頭略有微溫。待令醫者診視,皆言得有緣生人氣引之可蘇。拯猛省,謂丞相道:“小姐莫與劉秀才有夙緣,老夫今日當作媒人,成就此段親事。”乃喚過劉真,以氣去呵小姐,小姐果然醒來。左右有見者,各道事非偶然。拯亦歡悅,命送入丞相府中。是夕劉真與小姐成親,甚感包公之德。次年真登第優等,官至中書,生二女,各出仕。至今都下播揚是事,而奇此傳之異矣。
第四十五回 除惡僧理索氏冤
斷曰:
貞婦冤魂千載恨,寺僧極惡一朝除。
事聞皇上欽加賞,萬古聲名史冊書。
話說包公爲開封府尹之日,異政著聞,百僚欽服,便是仁宗皇帝,亦屢召入便殿中,省以政事。包拯開心見誠,知無不言,言無不盡,惟恐民情弗達也。
一日,因按視治下,體悉風謠,行到濟南府。公吏候迎於驛舍,次日打掃公廨伺候。拯升堂坐定,司吏各呈進案卷,與拯審視。拯檢察內中有事體輕可者,即當堂疏放回去,使各安生業。得脫罪人歡聲動地,感德不勝。正決事間,忽階前颳起一陣旋風,塵埃蕩起,日色蒼黃,堂下侍立公吏一時間開不得眼。怪風過後,了無動靜,惟拯案上吹落一樹葉,大如手掌,正不知是何樹葉。拯提起視之,良久,乃遍示左右,問:“此葉亦有名否?”內有公人柳辛者認得,近前複道:“城中各處無此樹,亦不知樹何名。離城二十五里有所白鶴寺,三門裏有此樹二棵,高若參天,條幹茂盛。此葉乃是白鶴寺所吹來的。”
拯道:“汝果認得不錯麼?”柳辛道:“小人住居寺旁,朝夕見之,如何會認差?”拯知有不明事。
過卻一宵,次日侵早升堂,僉押以罷,即令乘轎去白鶴寺,稱道要行香。寺中僧行連忙各出,迎接入方丈坐定。茶湯才罷,座下風生。拯憶昨日旋風又起,即差柳辛隨之而去,辛領諾。
那一陣風從地中滾出方丈,直至其樹下而息。柳辛回覆於拯,拯道:“此中有緣故必矣。”乃命柳辛鋤開看之。辛問左右鄰討得鋤頭,掘開三尺土時,見一領破席,包卷着個十八九歲年紀婦人在內。辛看得明白,入柬於拯。拯聽說呀道:“此亦怪哉。”自來看驗,身上並無傷痕,只脣皮進裂,恨目微露。拯令絞開口視之,有一根竹籤,直透咽喉。拯令將屍掩了,再入方丈,召集衆僧行問之。衆僧各道不知其故。拯一時跟究不出,轉歸府中,退入私衙後,近夜秉燭默坐,自思:“寺門底緣何會有婦人死屍?縱使外人有不明事,亦當埋向別處。莫非僧行中有不良者謀殺此婦,無處掩藏,故埋樹下?”
拯思忖良久,將二更,不覺睏倦,拯身隱几而臥。忽夢見一青年婦人,哭拜階下。拯夢中問:“哭者是誰?有何冤訴?”
婦人道:“妾乃城外五里村人氏,父親姓索名隆,曾當本府獄卒。妾名雲娘,因今年正月十五元宵夜,與家人入城看燈,夜久更深,偶失夥伴。行過西橋,遇着一個後生,說是與妾同村,指引妾身回去。行至半路,又來一個,卻是個和尚。妾月下看見,即欲走轉城中,被那先來後生袖中取出毒藥來撲入妾口中,即不能言語,竟被二人拖入寺中。妾知其欲行污辱,思量無計,適見籬上一竹籤,被妾拔下,插入喉中而死。將妾隨行首飾盡搜檢去,把屍埋於樹下,冤魂不散,今遇太尹到此,特來分訴。
乞爲伸理,妾在九泉之下亦暝目矣。”告罷輒去。拯夢中正待再問其人姓名,不覺醒來,殘燭猶明。拯起行徘徊之間,窗前已遺下新皁靴一隻。拯計上心來,暗道:“此冤能明矣。”
次日升堂,並不與人說知,即喚過親隨黃勝吩咐:“汝可裝做一皮匠,密密將此皁靴挑在擔上,往白鶴寺各僧房出賣。
有人來認,即來報我。”勝依教來到寺中,稱叫賣僧靴。正值各僧行都閒在舍裏,齊來看買。內一少年行者提起那新皁靴來看,良久乃道:“此靴是我日前着皮匠在寺中新做的,藏在房舍中未着,你如何偷在此來?”黃勝初則與之爭辯,及行者取出原只來對,果是成雙一樣造的。黃勝故意大鬧一場,被行者衆和尚奪得去了。勝忙走回衙,報與拯知。拯即差集公人,圍繞白鶴寺,捉拿僧行。當下沒一個走脫,都被解入衙中。拯先拘過認靴的行者靠前排下,嚴法具審,問謀殺婦人根因。行者不肯招認,拯就於袖中取出原狀,令司吏讀與聽罷,乃道:“分明是汝同一夥逼死,尚敢抵賴。”即令用枷極法拷究。行者心膽驚落,不待用刑,從實一一招出逼殺索氏情由。拯將其口詞疊成案卷,當堂判擬:“行者與同謀和尚二人,爲用毒藥致逼死索氏,押上街心斬首示衆;其同寺僧員知情通謀,事未發露,發配及惡州充軍。”判訖,滿城老幼無不稱快。後包公回京,將此事奏請於仁宗。仁宗大加欽獎,下敕有司,塋其墳而旌表之。此見包公之明真並日月,照妖氣不能逃其影,使索氏之冤竟雪,且懲戒後人不敢恣放爲惡矣。
第四十六回 斷謀劫布商之冤
斷雲:
蠅蚋抱冤迎馬首,賊徒處決事昭彰。
包公案牘明如鏡,千載攸揚姓字香。
話說包公按視治下,公事明白,有冤者洗雪之,無冤者鞠放之,百姓歡悅,歌聲滿途。臨起程,濟南父老、公吏,皆送出南門,設餞席於岸上。包公酒至半酣,謂衆父老雲:“我奉上命巡視府縣,亦只爲民情有不能達者,故有此行。汝等吾民,今後各安生業,毋作非爲。有子孫者教之事詩書,有田業者教之事畎畝,莫如日前白鶴寺僧行,不守本分,罪及其身,悔之亦晚,汝衆人所共知。我今離本處之後者,宜以前事爲戒,再勿自陷阱矣。”父老聽罷,皆拜伏於道旁,答雲:“謹遵教命。”
酒罷,拯登車而行,百姓送者各灑淚而別。拯與一行人在途,前望東京進發。正是:僕隸低聲忘喝道,恐驚兒女戲鞦韆。
不覺一日,已到東京。原衙門公吏迎候升堂,吩咐事務畢,過卻一宵。次日,拯隨班趨朝,將已按視判過事即奏知於仁宗。
仁宗退便殿,將其顯異案卷逐一問之。拯細詳陳奏。論及民間冤枉之處已皆雪明,仁宗不覺肅然起敬道:“卿之能幹,恩及枯骨,非惟萬民之幸,實朕京都之捍禦也。”因命侍官賜酒。
拯以上命賜之,不辭而飲,是日甚醉,上命侍官扶之而出。後人看到此處,有詩讚道:運治興隆國祚昌,包公異政重君王。
誰知千載公道在,猶有英名姓字香。
是時,河南地方連年荒旱,本省官奏知仁宗皇帝,稱道:“自今年春二月以來無雨,農事拋荒,至今七月,亢陽絕流,赤地千里。前年秋成無望,今歲又如是,百姓流離轉徙他鄉,一朝嘯聚爲盜,非國家之利。乞聖上委官開倉賑濟,庶使未轉徙者得以安家,尚可保寧,若再遲數月,不測之變,臣所難料也。”仁宗見疏,集文武官商議。有參知政事李沆出班奏道:“臣聞河南省下,近年以來,冤獄未決者不下數十,今天道荒早,莫非是此緣故?欲要賑濟河南饑民,若委別官去,莫道救民,反是擾民。除是包太尹可任此職,必慰民望,方見實效。”
仁宗聞奏大悅,即日宣過包太尹,御寫“委卿而行”四大字,頒敕書與拯前往河南賑濟饑民。包拯領命謝恩,辭帝出朝。
次日將本府公事封停了畢,帶領親隨公吏黃勝、李寶、張龍、李虎等二十四名無情漢,整備轎馬,離京都望河南而行。
正是着七月中旬天氣,不寒不暖。路途中聽得一聲悲悲切切之孤雁,柳梢底時聞哽哽咽咽之殘蟬。嘗言道,正是:客途最怯秋風動,惹起離愁望故鄉。
包公與從人在途,曉行夜住,經過了幾個驛所,一日,行到地名橫坑,那三十里程途都是山僻小路,沒得人煙。當午時候,忽有一羣蠅蚋逐風而來,將包拯馬頭團圍了三匝。拯用馬鞭揮之,才起而複合,如是者數次。拯忖道:“此蠅蚋嘗戀死人之屍者,今來馬前繞集,莫非此地有不明之事?”即喚過李寶喝聲道:“此有蠅蚋集我馬首不散,莫非有冤枉事,汝隨前去根究明白,即來報我。”道罷,那一羣蠅蚋翼然飛起,引着李寶前去。行不上三里,到一嶺畔楓樹下,直攢入去。李寶知其敵,即回覆於拯。拯同衆人經其處,着李寶用鋤頭掘開二尺土,見一死屍,面色不改,似死未久的。拯令反覆看視,身上別無傷痕,惟陰囊碎裂如粉,腫尚未消。拯知被人謀死,忽見衣帶上系一個木刻小小印子,卻是買布的記號。拯令解下,藏起於袖中畢,仍令將屍骸掩了而去。靠晚邊亭子上一夥老人並公吏在彼迎候。拯問衆人何處來的,公吏稟道:“河南府管下陳留縣宰,聞賢侯經此,本縣特差小人等在此迎候。”拯聽罷吩咐:“明日開司與我坐二三日,有公事發放。”公吏等領諾,隨馬入城,本縣官接至館驛中歇息。
次日已打點吩咐衙門與拯升堂幹事。拯思忖路上被謀死屍離城廓不遠,且死者只在近日,想謀人賊必未離此。乃召着本縣公吏吩咐道:“汝此處有經紀賣上等好布的,喚得來我要買幾個。”公吏領命,即來南街領得大經紀張愷來見。拯問:“汝作經紀,曾買哪一路布?”愷複道:“河南地方俱出好布,小人是經紀之家,但有來者即貨之,不拘所出。”拯道:“汝將衆經商所貨布,每各揀一疋來,我看中得者,可領錢買。”愷應諾而出,將家裏布各選一疋好的來交與拯。與堂上公吏人等,哪個知道拯要驗此死屍一事,只說拯真是要買布用。
比及拯逐一看過,都無其印號。恰好看到一疋,與其印字暗合,拯遂道:“別者皆不要,只用得此樣布二十疋。”愷道:“此布日前太康縣人李三帶來,尚未貨賣,既大人用得,就奉二十疋。”拯道:“可着客人一同將布來見。”愷領諾,到店中同賣布客人李三揀過二十疋精細有號頭的送人司見拯。拯復取木印記對之,一些不差,乃道:“布且收起。汝買布客伴還有幾人?”李三答道:“共有四人。”拯道:“都在店裏否?”
李三道:“今日正待發布出賣,聽得大人要布,猶未起身,都在店裏。”拯即時差人喚得那三個來,跪作一堂。拯用手按着鬚髯微笑道:“汝這起劫布商賊,有人在此告首,日前謀殺客人,埋在橫坑半嶺楓樹下,是汝這幾人所爲矣。”李三聽說,便變了顏色,強口辯道:“此布小人自貨來的,哪有謀劫之理?”
拯即取木印着公吏與布號逐一合之,不差毫釐。吏復:“此布之號與木印果同。”及道強賊尚自抵賴,喝令用長枷將四人枷了,收下獄中根勘。李三衆人神魂驚散,不敢抵賴,只得將謀殺布商劫取情由招認明白。公吏疊成案卷,拯判下:“爲首謀者合償命,將李三處決;爲從三人配及惡地方充軍;經紀家供明無罪。”判訖,審得死商系某處人氏,徑差人前往,召得其子來,悉以布疋給還之。其子方知父被人謀死,感泣拜謝,帶將屍骸回去。陳留百姓無不歎羨,包公之明於此益顯。
第四十七回 笞孫仰雪張虛冤
斷雲:
賢侯賑濟民情洽,吳氏冤明獎譽真。
一念謀人天有眼,致交包拯擬條刑。
話說包公在陳留縣判斷謀劫布商強徒一事,官宦欽服,庶民仰敬。在縣審察民情,完了公事數日,吩咐從人整備轎馬,離了陳留縣,徑望河南進發。怎見得,有詩一篇道:颯颯西風落葉秋,使君車馬擁輕裘。
此行端爲生民計,始信當時有俊侯。
包公一行人在路十數日,望河南城不遠。將午,迎接官員都在十里長亭伺候,望見拯來得近,齊齊擺列兩邊。拯吩咐:“今日衆人且退,明日開司伺候。”官員公吏人等應諾。隨轎馬入得城來,果好一座城廓。當宋時,河南府是爲西京,天下有名去處,人煙稠密,買賣駢集,正是:世上弦歌花酒地,人間富貴帝王都。
拯入得城來,在館驛中安歇一宵。次日開府司,拯升座,召父老近案前問之雲:“近因河南荒旱,百姓流離,聖天子命我來開倉賑濟,汝父老人民等,各有依冊籍支給,毋得瞞昧,有負聖上之恩。”父老答道:“近聽得朝廷委太尹來此賑濟饑民,百姓每如大旱之望雲霓,惟恐太尹之來得遲矣,豈敢有瞞昧之情?”拯道:“明日我有告示曉諭。”衆父老拜謝而出。次日,拯着令將告示張掛河南治下,但有饑荒縣邑,都來支給米糧。拯自坐倉前公廨中,依籍支放。侍旁公役人等,哪一個敢懷半點私心?連放了幾日,饑民都得米糧而去,歡聲滿路,感君上、包公之德,言不絕口。有詩讚雲:
荒旱連年幾奏陳,仁君深憫庶民情。
賢侯賑濟行公道,準擬來秋望有成。
是時包公賑濟饑民事畢,另開分省衙門審察獄案。忽把門公吏入報:“外面有一婦人,左手抱着個小孩兒,右手執一紙狀,悲悲切切,稱道含冤,要見賢侯,欲訴其情。”拯聽罷乃道:“吾今到此,非只因賑濟一節,正待體察民情,外面休得阻擋,直與其入。”公人即出,領得那婦人帶在階下。拯遂出案,看那婦人雖是面帶慘色,其實是個美麗佳人。拯問:“汝有何事來告?”婦人道:“妾家離城五里,地名蓮塘,居址惟張、劉、鄭三姓。妾姓吳,嫁張家,丈夫名虛,頗事詩書。近因交結城中孫都監之子名仰來往,日久月深,妾夫以爲知己之交。一日,妾夫因往遠處探親,彼來吾家,妾念夫蒙其持攜,自出接待之。不意孫氏子起不良意,將邪言調戲妾身,當下被妾叱之而去。過一二日丈夫回來,妾將孫某不善意道知吾夫,因勸與之絕交。丈夫是讀書之人,聽妾之言發怒,欲見孫氏子,要與他定奪。妾又慮彼官家之子,又有權勢,豈奈他何,自今只是不睬他便了。彼時丈夫恨氣亦消,遂絕之,不與來往將一個月,至九月重陽日,孫某着家人請我丈夫在開元寺中飲酒,哄說有甚麼事商議。靠晚丈夫方歸,才入得門,便叫腹痛。待妾扶入房中,面色變青,鼻孔流血。乃與妾道:‘今日孫某請我,必是中毒。’延至三更,丈夫已死矣。未過一月,孫某遣媒重賂妾之叔父,要強娶妾。待妾要投告本府,彼又着人四路攔截,道妾若不肯嫁他之時,要妾死無葬身之地。昨日聽得大人來此賑濟,知吾夫之冤可雪,特來訴知,則妾夫九泉之下瞑目矣。”拯聽罷問道:“汝家還有甚人?”吳氏道:“尚有七十二歲婆婆在家,妾只生下有二歲兒子。”拯令司吏爲之收了狀子,發遣吳氏就外親處伺候,密召當坊裏甲問之雲:“孫都監爲人何如?”裏甲複道:“大人不問,小裏甲不敢說起。
孫都監河南府專一害人,但有他愛的,便被他奪得去,就是本處官府,亦讓他三分。”拯又問:“其子行事如何?”裏甲道:“孫某恃父勢要,近日侵佔開元寺腴田一頃,不時帶領娼妓於寺中歌樂飲酒,橫行鄉村,奸宿莊家婦女,哪一個敢逆他?即目寺僧恨他入骨髓,只是沒奈何。”拯聞其言,嗟嘆良久,退入後堂,思量一計。
次日裝做一個公差模樣,從後門出來,密往開元寺來遊戲。
正步着方丈之際,忽報寺中孫公子要來飲酒,各人迴避。拯聽得暗喜:“正待根究,此人卻好來此。”即躲向佛殿後,在窗縫裏看時,見孫某騎一匹白馬,帶有十數個軍人,兩個城中出名妓女,又有個心腹隨侍廚子。孫某行過長廊,下了馬,與衆人一齊入到方丈,坐於員椅上。寺中幾個老僧都拜見了。霎時間,軍人抬過一桌酒,擺列食味甚豐,二妓女侍坐歌唱服侍。
那孫仰昂昂自得,意料西京勢要,惟有我一人而已。拯看見後,性如火急,怎忍得住?忽一老僧從廊下經過,見拯在佛殿後,便問:“君是誰?”拯道:“某乃本府聽候的,明日府中要請包太尹,着我來叫廚子去做酒,正不知廚子名甚,住居哪門?”僧人道:“此廚子姓謝,住居孫都監門首,今府中着此人做酒,好沒分曉。”拯問:“廚子有何緣故?”老僧道:“我不說,爾怎得知?月日前,孫公子同張秀才在本寺飲酒,是此廚子服侍,待回去後,聞說張秀才次日已死,包老爹是個好官,若叫此人去,倘伏事不周,有着失誤,本府官怎了?”拯聽罷,記在心,即抽身離開元寺,回到衙中。
次日差李虎徑往孫都監門首,捉那謝廚到階下。拯問:“有人告爾用毒害了張秀才,從實招承,饒爾之罪。”謝廚初則不肯認,及待用長枷收下獄中根勘,謝廚欲洗己罪,只得招認用毒害死張某情由,皆出於孫某之命。拯審明白,就差人持一小請帖去請孫公子赴席,預先吩咐二十四名無情漢嚴刑具伺候。
不多時,報孫公子來到。拯出座接入後堂,分賓主坐定,便令抬過酒筵。孫某道:“太尹來此,家尊尚未專拜,今日何敢當太尹盛設?”拯笑道:“此不爲禮,特爲公子決一事耳。”酒至二巡,拯從袖中取出狀一紙,遞與孫某道:“下官初然到此,未知公子果有此事否?”孫某看是吳氏告他毒死他丈夫的狀子,勃然變色,出席道:“豈有謀毒人而無證佐耶?”拯道:“證佐已在。”即令獄中取出謝廚,跪在階下。孫某未見謝廚尚強口辯說,及見後,唬得渾身冰冷,啞口無言。拯着司吏將謝廚招情念與孫某聽着。孫某道:“學生罪則雖有,萬望看家尊分上。”
拯怒道:“汝父子皆是害民者,朝廷法度,我決不私矣。”即喚過二十四名狠漢,將孫某冠帶去了,登時於堂下打了半百。孫某受痛不過,氣絕身死。拯令將屍首拽出衙門外,遂錄案卷奏知仁宗。仁宗旨頒下:“孫都監殘虐不法,追回官誥,罷職爲民。謝廚受工僱人,用毒謀害人命,隨發極惡郡充軍。吳氏爲夫伸冤已得明白,本處有司每給庫錢贍養其家。包拯賑民公道,於國有光,就領西京、河南府之任。”敕旨到日,拯依擬判訖,遠近聞之,無不稱快。
第四十八回 東京判斬趙皇親
斷雲:
只爲觀燈成慘禍,張公已作訴冤人。
仁宗褒賞天昭報,一鞠當時案牘真。
話說西京河南府,離城五里,地名棋盤巷,有師員外,家道殷富。員外雖棄世,生下二子,長子名師官受,次子名師馬,都皆志氣。二郎現在揚州當織造匠。官受娶得妻劉都賽,乃是個美麗佳人。生下兒子名金保,年已五歲。是時正月上元佳節,西京放燈甚盛。師家使喚梅香對劉娘子道:“難得好個上元,今有本城鰲山寺裏,有一座逍遙寶架燈,說道乾坤稀有,世上無雙。千聞不如一見,今晚與娘子入城看玩一回。”娘子入城看燈之事,婆婆道:“女子不出閏門,且元旦男女混雜,去則無益。”劉娘道:“媳婦懷孕金保時,曾在東嶽廟許下心願未還,今孩兒已滿五歲,趁今夜看燈,前去還了願便回。”婆婆依允,着梅香與院子張公隨她同去。娘子梳妝齊備,十分俊俏,與梅香、張公入得城來,正是放燈時候。徑進東嶽廟,焚香祝拜已畢,娘子與張公道:“婆婆吩咐不要去看燈,難得遇此元宵,我今瞞過婆婆去看一遭便回。”張公只得依允隨行。
來到鰲山寺,衆人喧雜,不覺梅香、院子各自分散。娘子正看燈,回頭不見夥伴,心下驚怕。忽然颳起一陣狂風,將逍遙寶架燈吹落,看燈人都四散走去,只有劉娘子不識路徑,立在街前檐下。聽得一聲喝道,數十軍人隨着一貴侯來到,燈籠無數。是誰?乃上位皇親趙王。馬上看見娘子美貌,心下暗喜,便問:“你是誰家女子,半夜在此?”娘子詐道:“妾是東京人氏,隨丈夫到此看燈,適因吹折逍遙寶架燈,丈夫不知哪裏去了,妾身在此等候。”趙王道:“如今更深,可隨我入府中,明日卻來尋訪。”娘子無奈,只得隨趙王入府中。趙王心生一計,着使女引娘子到睡房中去。趙王隨後進去,對娘子道:“我是金枝玉葉,你肯爲我妃子,享不盡之富貴;如不允從,亦必難脫。”娘子嚇得低頭無語,尋死無路,怎推得那趙王橫強之勢,只得順從。宿卻一宵,趙王不勝歡喜,正是:此處歡娛嫌夜短,師家寂莫恨更長。
當彼張院公與梅香回去,見師婆婆說知娘子看燈失散,不知去向,婆婆與師郎煩惱無及,着家人入城體訪消息。有人傳說在趙王府裏,亦未知的實。
不覺將近一個月,劉娘子雖在王府享富貴,朝夕思憶婆婆、丈夫、兒子,只悔當初不聽婆婆言語,惹出此禍,恨氣觸天。
有太白星要教她與前夫相會一面,變做個焦苗小蟲,飛入劉娘子房中,將她穿那一套織錦萬象衣服都咬碎了。次日娘子看見,眉頭不展,臉帶憂容。適趙王入見,問之:“因甚煩惱?”娘子道知其故。王笑道:“此則何難,只要召取西京會織匠人來府中織造新的便了。”
次日,王出告示道知後,不想師家祖上會織此錦,師郎正要探聽其妻消息,沒得因便,聽得此語,即便辭知母親,來趙王府見趙王。趙王道:“汝既會織,就在府中依樣造成。”師郎承命而去。有人說與娘子:“今王着五個匠人在東廊下織錦。”
娘子自忖:“西京只有師家會織,叔叔二郎現在揚州未回,此間莫非我丈夫在焉。”即抽身出來看時,那師郎亦認得是其妻劉都賽,二人相抱而哭。旁織匠人各驚駭不知其故。是時趙王酒醒來不見劉都賽,因問侍女。侍女說知在織造所看織錦。趙王即來廊下看時,見劉娘子與師郎相抱不捨。趙王怒道:“汝匠人何得無理!”既令劊子手押過五個匠人,前去法場處斬。
可憐師郎與四個匠人無罪,一時死於非命。那趙王恐有後累,部五百劊子手,前到師門首圍了,將師家大小男女殺戮已盡,家財被着親隨人搬回府中,放起一把無情火,燒了房屋而去。
當下只有張公帶得小主人師金保出街坊買糕,回來見死屍無數,血流滿地,房屋燒尚未滅。張公驚問鄰居之人,乃知被趙王所害之事。張公沒奈何,抱着五歲主人,尋夜走往揚州,報與二官人去了。趙王回府思忖:“今殺師家滿門,尚有師馬揚州當匠,倘知此事,必去告御狀。”心生一計,修書一封,差牌軍齎往東京見監官孫文儀,說其就理,要除師馬二郎一事。孫文儀看知書內之意,要奉承趙王,即差牌軍往揚州尋捉師馬。
是時師馬夜來夢見一家之人身上帶血,驚疑起來,去請着先生卜卦。佔道:“大凶,主閤家有難。”師馬憂慮,即僱一匹快馬,徑離了揚州,回西京來。行至馬陵莊,恰遇着張公抱着小主人,見師馬大哭,說其來因。師二郎聽罷,絕倒在地而復甦。即同張公來開封府告狀。師馬進得城來,吩咐張公在茶坊邊伺候,自往開封府下狀,正遇着孫文儀喝道過。牌軍有認得是師馬,稟知文儀。文儀即着人拿入府中,責以衝馬頭之罪,不由分說,登時打死。文儀令人搜檢身上,有告趙王之狀,忖道:“今日若非我遇見,險些誤了趙王來書。”又慮包尹知覺,乃密令四名牌軍將死屍放在籃底,上面用黃菜葉蓋之,扛去丟在河裏。有詩嘆雲:
趙王淫虐太無情,阿黨孫儀惡毒生。
誰道天公無報應,舉頭三尺有神明。
正值包太尹出府來,行到西門坊,其坐馬不進。包公喚過左右牌軍道:“這馬有三不走,御駕上街不走,皇后太子上街不走,屈冤魂不走。”便差張龍、趙虎去茶坊酒店打聽一遭。
張趙領旨回報,小巷有四個牌軍,抬一籃黃菜葉,在那裏躲避。拯令捉來問之,牌軍稟道:“適孫老爺出街,見我四人不合賣黃菜葉,堆在街上,每人被責,今着我等抬去河裏丟了。”
拯疑有緣故,乃道:“我夫人病,正思黃菜葉食,可抬入府中來。”牌軍驚懼,只得抬進府中。賞牌軍,吩咐休使外人知之,取笑包公買黃菜葉與夫人食。牌軍拜謝而去。拯令揭開萊視之,內有一死屍如生。拯思此人必被孫文儀所害,令獄卒停在西牢。
有張公抱着師金保等師馬不來,徑往府前尋之,見開封府門首有屈鼓在,張公近前,連打三下。守軍報知於拯,拯吩咐:“或是老翁幼婦,不許驚駭他,可領其進來。”守軍領旨,引張公到廳前見拯。拯問所訴何事,張公逐一從頭將師家苦情事說得明白。拯又問:“這五歲孩兒如何走得?”張公道:“因爲思母啼哭,領出買糕與喫,逃得性命。”包公問:“師馬何在?”
張公道:“他侵早來告狀,並無消息。”拯知其故,便着張公去西牢看驗死屍。張公看罷,放聲大哭,正是師馬矣。拯沉吟半晌,即令備鞍馬徑來城隍廟,當神祝道:“限今夜三更要放師馬還魂,不然焚了廟宇。”祝罷而回,也是師馬不該死,果是三更復醒來。次日獄卒報知於拯,拯喚出廳前問之。師馬哭訴被孫文儀打死情由。拯吩咐只在府裏伺候。
五更侵早,拯入朝,故意跌倒在殿下不起。仁宗怪而問之,拯奏曰:“臣近日得頭暈之疾,如遇早朝,即如是。”仁宗道:“從今免卿早朝。”拯謝恩而出。到府中,思量要賺趙王來東京,心生一計,詐病在牀,不出堂數日。仁宗在便殿召把門太使問:“包太尹近日病體如何?”太使奏曰:“包太尹病得十分沉重。”仁宗憂悶,宣文武商議。王丞相奏:“陛下可差醫官去府中調理。”仁宗即差御院醫官來開封府見夫人,欲見太尹診視。夫人道:“太尹病得昏沉,怕生人氣,免見。”醫官道:“可將金針插在臂膊上,我在外面診視,即知其症。”夫人將針插在屏風上,醫官診之全不動,急離府奏知去了。包拯與夫人議道:“明日可將我官誥印綬納還皇上,道我已死了。待聖上問我臨死時曾有甚事吩咐否,只道惟薦西京府趙王,爲官清正,可襲開封府之職。”次日夫人將印綬入朝,哭奏其事,文武盡皆嘆息。仁宗道:“既包公臨死薦御弟可任開封府之職,當遣使臣前往西京河南府宣取趙王。”一面降敕,差韓、王二大臣備羊酒之禮,御祭包太尹而去。是時使命領敕旨前往河南,進趙王府宣讀聖旨已畢,趙王聽得包公已死,升他襲開封府之職,不勝歡喜,即點起船隻,收拾赴任。不覺數日到東京,入朝見仁宗。仁宗喜道:“包太尹臨死薦御弟爲開封府尹。”趙王奏道:“只恐臣年幼不堪此職。”仁宗道:“朕重封官職,照依包太尹行移。”趙王謝恩而出。
次日與孫文儀擺列頭搭,十分嚴整,進開封府上任。行過南街,百姓懼怕,各關上門。趙王馬上怒道:“汝這百姓好沒道理,今隨我來的牌軍,在路上日久欠盤纏,每家各要出綾錦一匹。”家家戶戶爲之搶奪一空。趙王到府,看見堂上立着長幡,因問左右。左右稟道:“是包太尹棺木尚未出殯。”趙王怒道:“我選吉日上任,如何不出殯?”張龍、趙虎報與包拯。
包拯吩咐:“汝二人各準備刑具伺候。”乃令夫人出堂見趙王,說知尚有半個月方出殯。趙王聽罷愈怒,罵那包夫人不識方便。罵未三聲,旁邊轉過包拯,喝聲:“認得包呆子否?”趙王愕然。拯即喚過張龍、趙虎,將府門關上捉了,皇親監於西牢,孫文儀監於東牢。
次日拯升廳,將棺木擡出焚了。東西牢取出趙王、孫文儀,跪在階下,兩邊列着二十四名無情漢,將出三十般法物,掛起聖旨牌。拯當廳取過師馬來證,將狀念與趙王聽着。趙王初尚不肯招,被包拯喝令極刑拷問,趙王受苦不過,只得招出謀奪劉都賽殺害師家滿門情由。次及孫文儀,亦難抵諱,招出打死師馬情弊。包公疊成文案,擬定罪名,親領劊子手押出趙王、孫文儀到法場處斬訖。
次日,拯趨朝奏與仁宗知道。仁宗撫慰之雲:“朕聞卿死,憂悶累日,今則知卿蓋爲此事詐死,是能正國法,趙王、孫文儀擬罪允當,朕何疑焉。”拯又奏:“臣今舉師金保入王府讀書,後有進益,仍爲西京府尹。”上允奏。拯既退,發遣師馬寧家,劉都賽仍轉師家守制。將趙王家屬發遣爲民,金銀器物一半入府庫,一半給賞張公,以其有義能報主冤。有詩斷雲:趙王不法絕其倫,誰料當初律例存。
今日冤伸仇已復,果然金贈有恩人。
東西兩京軍民聞包公判明此事,無不稱羨,而有天理矣。
第四十九回 當場判放曹國舅
斷雲:
一念功名魂不返,誰憐張氏得伸冤。
當場已擬昭然法,曹氏修行不戀官。
話說宋仁宗登極,至皇佑九年,一日設朝,有青州王相公出班奏道:“近因南蠻不靖,楊文廣、狄青二將軍徵進在邊庭,陛下當念此二人辛苦,可差得能官包文拯,齎衣糧前去賞勞三軍,以廣陛下之恩。”上允奏,即降敕,宣包文拯齎衣糧上邊庭而去。文武既退,是夜仁宗寢於宮中,忽夢見着皁衣先生領數千人,各拋磚擲瓦,打其宮門。上醒來,宣王丞相入宮中,以所夢問其吉凶。王丞相奏道:“陛下五更得夢,乃是正夢。
穿皁人即孔聖先師,領衆弟子見陛下,蓋因南蠻作反,幾科不曾取士。如今可出黃榜招賢,乃其佳兆也。”仁宗大悅。次日設朝,即御書黃榜張掛,招取天下賢士。
是時,潮州潮水縣孝廉坊鐵丘村有一秀才姓袁名文正,幼習舉業,其妻張氏貌美而賢惠。生個兒子,已三歲。袁秀才聽得東京開南省,與妻子商議,要去取試。張氏雲:“家道雖貧,隨時度日。兒子幼小,君若去後,教妾靠着誰人?”袁秀才答道:“十年燈窗之苦,指望一日成名。既賢妻在家無靠,不如收拾一同前行。”張氏見他堅意要去,只得依隨而行。有詩云:
功名念起赴京畿,兩口妻兒暫近隨。
路上驅馳都不管,誰知禍及悔時遲。
袁文正與妻子路上曉行夜住,不則一日,行到東京城,投王婆店歇下行李。過卻一宵,次日袁秀才梳洗飯罷,欲同妻子上街玩景緻。王婆道:“此處一者是天子所居,二者是開封府,三者是曹家府,秀才若去玩景,善覷方便。”文正雲:“我讀書之人,自識道理。”夫妻離店,入得城來。
正在玩景之際,忽一聲喝道來到,頭抬已近前。夫妻二人急躲在一邊,看那馬上坐着一貴侯,不是別人,乃是曹國舅二皇親。二國舅馬上看見張氏美貌,便動情,着牌軍請那秀才到府中相望。牌軍說知,袁秀才聞是國舅有請,哪裏敢推,便同妻子入得曹府來。二國舅親自出迎,敘禮而坐,動問來歷。袁秀才見國舅相敬,亦不隱,告知來赴選之事。國舅大喜,先令使女引張氏入後堂相待去了。卻令左右抬過齊整筵席,親勸袁秀才飲得酩酊大醉,密令左右扶向僻處,用麻繩絞死,把那三歲孩兒亦打死了。可憐袁秀才,滿腹經綸未展,已作南柯一夢。
比及張氏出來,要邀丈夫轉店時,二國舅道:“秀才飲已醉,扶入房中睡去。”張氏心慌,不肯入府,欲待丈夫醒來。挨近黃昏,國舅令使女道知丈夫已死之事,且勸她與我爲夫人。使女通知罷,張氏嚎啕大哭:“我夫子死得不明,欲要奴爲夫人,除則一死。”二國舅見其不允,令監在深房內,日使侍女勸諭不從。
一日,包公到邊庭賞勞三軍回朝,入奏仁宗。仁宗問:“邊庭消息何如?”拯奏:“邊關寧靖,軍民樂業。”上悅,親賜御酒並金花,與拯還府。拯辭帝而出,行過石橋邊,忽馬前颳起一陣怪風,旋繞不散。拯忖道:“此必有冤枉事。”便差隨從王興、李吉:“追此狂風去,看其下落。”王、李二人領旨,隨風前來,那陣風直從曹國舅高衙中而落。兩公牌仰頭看時,四邊高牆,中間門上大書數字道:“有人看入者,割去眼睛,用手指者,砍去一掌。”兩牌軍懼怕,回稟知拯。拯怒道:“彼又不是皇上宮殿,敢此亂道!”即親自來看,果然見一座高院門,正不知是誰貴侯家,乃令軍牌請得一老人來問之。老人稟道:“東京別的房舍衰老皆識,這座府院卻理會不得。”拯笑道:“爾莫非怕他勢要不敢說?有我在,但說無妨。”老丈只得直答道:“是皇親曹國舅之第府。”拯又問:“便是皇上之殿,亦無此高大,彼只是一個國舅,起此樣府院!”老丈嘆聲:“大人不說,衰老哪裏敢道?他的權勢比皇上的尤甚,有犯在他手,便是鐵枷;人家婦女生得美貌者,便強搶去。打死幾多人命,算得什麼。近日府中因害得人多,白晝裏出怪,國舅住不得,今閤府移往他處去了。”包公聽罷,遂賞老人而去。
拯令牌軍打開鎖門,入到高廳上坐定。裏頭宏敞,恰似天宮。拯喚王興、李吉近前問:“汝二人勾不得誰?”二人答道:“上界勾不得玉皇大帝,下界勾不得閻王天子,西山勾不得猛虎,東海勾不得老龍,只除這幾等,不問皇親國戚、朝官宰相、軍民百姓,盡皆勾得。”拯喜,重賞二人。二人酒飲之已醉,出門首發狂言語。拯怒:“適差汝勾取馬前旋風兒來證狀,卻在街上弄酒!”將二人打三十大棒,限明日勾不來發遠處軍。
二人出門,思量無計,靠晚間乃於曹府門首高叫之。忽一陣風處,一冤魂手抱三歲兒子,隨公牌來見包拯。拯見其披頭散髮,滿身是血,拯知是冤魂,遂問其來由。袁文正將赴試被曹府謀死,棄屍在後花園井中之事,從頭說了一遍。拯又問:“既汝妻在,何不令她來告狀。”文正道:“妻今被帶去鄭州三個月,如何能勾得見相公?”拯道:“汝且去,我與你準理。”道罷,依前化一陣風而去。是時漏滴三鼓,拯秉燭獨坐,思量決計。
次日升廳,集公牌吩咐雲:“昨晚冤魂說,曹府後園瓊花井裏,藏得有千兩黃金,有人肯下去取之,分其一半。”王、李二公人近稟要去。拯令吊下井中看時,二人摸見一死屍,驚怕,上來稟知於拯。拯道:“我不信,縱屍身亦撈來看。”二人復吊下井,取得屍身上來。拯令抬入開封府來,將屍放於西廊下,便問牌軍:“曹國舅移居何處?”牌軍答道:“今移在獅兒巷內住。”拯即令張千、馬萬,備羊酒前去恭賀他。拯到得曹府來,國舅在朝未回,其母太郡夫人怪包拯不當賀禮,拯被夫人所辱,正轉府,恰遇國舅回來。見拯下馬,敘問良久,拯因道知來賀,被夫人羞叱。國舅陪小心道:“休怪婦人之言。”二人相別。
國舅到府煩惱,太郡夫人問其故,國舅道:“適間包大人遇見兒子,道來賀夫人,被夫人羞辱而去。今二弟做下逆理之事,倘被知之,一命難保。”夫人笑道:“我女兒爲正宮皇后,怕他甚麼?”國舅道:“今皇上若有過犯,他且不怕,把甚皇后當事?不如寫書付與二弟,令他將秀才之妻子謀死,此則方絕後患矣。”夫人依其言,便修書差入送到鄭州見二國舅。二國舅接得看罷,沒奈何用酒迷倒張夫人。正持刀入房要殺之,看她容貌,不忍下手。出房來遇見院子張公,問其憂悶之故。
二國舅道知前情,張公道:“國舅若殺之於此,則冤魂不散,又將作怪。我後園有口古井,深不見底,莫若推落井中,則無事矣。”國舅道:“以甚麼爲信?”張公道:“聽水響爲信。”二國舅大喜,預賞張公花銀十兩,令使女縛了張氏,與張公拿到後園來。那張公有心要救張娘子,只待她酒醒。一時間張氏醒來,哭告其情,張公亦哀憐之,令她在井上左右轉三遭,若不落井,便救得你。張氏依言行轉,果是無事。張公即用大石頭丟下井中,作水響之聲,密開了後門,將十兩花銀與張娘子作路費,教她直上東京包大人處告狀。
張氏拜謝,出得門來,她是個閏門女子,獨自如何到得東京?悲哀感動太白星,化作一老翁,直引她到東京了,仍化清風而去。張氏驚疑,抬起頭望時,正是舊日王婆店門首。入去投宿,王婆頗認得,訴出前情,王婆亦爲之下淚,乃道:“今五更包大人去行香,待回來可接馬頭下狀。”張氏請人寫了狀子完備,出街來,正遇見一官人,不是包大人,卻是大國舅。
見着狀子大驚,就問她個衝馬頭之罪,登時用鐵鞭將張氏打暈過去。搜檢身上,有花銀十兩,亦奪得去,將屍身丟在僻巷裏。
王婆聽得消息,即來看時,氣尚未絕,連忙抱回店裏救醒。
過二三日,探聽包大人在門首過,張氏接馬頭告狀。包拯接見狀,便令公牌領張氏入府中,去廊下認屍,果是其夫。拯又拘店主人王婆來問的實,王婆道:“委的袁秀才妻張氏,初赴春闈,便在小妾店中住。日前誤在曹國舅處下狀,被打死,得妾救醒。”拯審勘明白,令張氏入後堂陪侍李夫人,發放王婆回店。拯思忖:“先捉大國舅又作理會。”即詐病不起。
上聞拯病,與羣臣議往視之。曹國舅前奏:“待小臣先往問疾,陛下再去未遲。”上允奏。次日報入拯府中,拯吩咐齊備。適國舅到府前下轎,拯出引道,迎入後堂坐定。敘慰良久,便令抬酒來飲。至半酣,包公起身道:“國舅,下官前日接一紙狀,有人告說丈夫兒子被人打死,妻室被人謀了。後其妻子逃至東京,在一官人處下狀,又被仇家用鐵鞭打昏去了。且幸得王婆救醒,覆在我手裏告狀,下官已準她的,正待請國舅商議,不知那官人姓甚名誰?”國舅聽罷,毛髮悚然。張氏從屏風後走出,哭指道:“打死妾身正是此人。”國舅喝道:“無故賴人,該得甚罪?”拯怒,令牌軍捉下,去了衣冠,用長枷監於牢中。拯恐走透消息,關上門,將親隨人盡拿了,便思捉二國舅之計。寫下假家書一封,已搜得大國舅身家書,用朱印訖,差人尋夜到鄭州說知:“太郡夫人病重,作急回來。”國舅見書,認得兄長籤書,即忙輕身迴轉東京。未到府,遇見包拯,請入府中敘話。酒飲三杯,國舅半酣起身道:“家兄有書來,說道母親病重,尚容另日領教。”忽廳後走出張氏,跪下哭訴前情。國舅一見張氏,面如土色。拯便令捉下,枷入牢中。
從人報與太郡夫人知之,夫人大驚,即將誥文自來開封府。恰遇吊着二位國舅在廳上打,夫人近前,將誥文說包拯一篇,被拯奪來扯碎。夫人沒奈何,急回見曹娘娘,說知其事。
曹皇后奏知仁宗,賴救之。仁宗亦不準理。皇后心慌,私出宮門,來開封府與二國舅說方便。拯道:“國舅已犯死罪,娘娘私出宮門,明日下官見上奏知。”皇后無語,只得復回宮中不理。
次日,太郡夫人自奏與仁宗,仁宗無奈,下敕遣衆大臣到開封府和勸。拯知其來,吩咐軍牌:“彼各自有衙門,今日但入府者,便與國舅同罪。”衆大臣聞知,哪個敢入府中?上知拯不容情,怎奈太郡夫人日夕在前哀奏,只得命整鸞駕,親到開封府。拯聞知,在府門首迎候。鸞駕已到,拯近前將上玉帶連咬三口。上問其故,拯奏:“今又非祭天地勸農之日,因何胡亂出朝?主天下三年大旱。臣乃白虎,陛下爲青龍,可免三年之旱。”仁宗道:“朕此來端爲二皇親之故,萬事看朕分上,饒他也罷。”拯道:“既陛下要做二皇親之主,一道赦文足矣,何勞御駕到此。今國舅罪惡貫盈,若不允臣判理,情願納還官誥歸農。”仁宗回駕,拯令牢中押出二國舅赴法場處決。太郡夫人知得,復入朝懇上降赦書救二國舅。皇上允奏,即頒赦文,遣使臣臨法場中宣讀。
當下正待處決之際,忽報皇上赦書來到。拯聽宣讀只赦東京罪人及二皇親。拯道:“都是皇上百姓犯罪,偏不赦天下!”
先令斬訖二國舅,大國舅等待午時方開刀。太郡夫人聽報斬訖二國舅,忙來哭報皇上。王丞相奏道:“陛下需通赦天下,則可保大國舅矣。”皇上允奏,即草詔頒行天下:“不拘犯罪輕重,一齊赦宥。”拯聞赦各處,乃當場開了大國舅長枷,放之而回。歸見夫人,相抱而哭。國舅道:“不肖深辱父母,今在死中復生,想母自有人侍奉,兒情願納還官誥,入山修行。”
太郡勸留不住。後來曹國舅得遇奇異真人點化,已入仙班中。
拯既判此款公案,令將袁文正屍身葬於南山之陰。庫中給銀兩賜張氏,發回本鄉。是時遇赦之家,不惟生者稱頌包公之德,而死者亦甘心瞑目矣。
第五十回 琴童代主人伸冤
斷雲:
一念良善魂不散,家人能報主人冤。
賊徒爲惡遭刑戮,包宰聲名萬古傳。
話說揚州離城五十里,有一人家姓蔣名奇,表字天秀。家道富實,平素好善,忽一日,有一老僧人來其家化緣,天秀甚禮待之。僧人齋罷,天秀問雲:“動問上人云遊,從何寶剎至此?”僧人答雲:“貧僧乃山西人氏,削髮於東京報恩寺,因爲寺東堂少一尊羅漢寶像,雲遊天下,訪得有善人則化之。近聞長者平昔好佈施,故貧僧不辭千里而來,敬到貴府,化此一尊佛以種後日之緣也。”天秀喜道:“此則小節,豈敢推託?”
即令琴童入房中對妻張氏說知,取過白金五十兩出來,付與僧人。僧人見那一錠白銀,笑道:“不消一半,完滿得此一尊佛像,何用許多。”天秀道:“師父休嫌少,若完羅漢寶像以後,剩者作齋功果,普度衆生。”僧人見其歡喜佈施,遂收了花銀。
即辭出門,心下忖道:“適見施主相貌,目眶下現一道死氣,當有大災。彼如此好心,我今豈得不說與知?”即回步入見天秀道:“貧僧頗曉麻衣之術,觀君之貌,今年當有大厄,可防不出,庶或可免。”天秀唯喏即已。僧人再三叮嚀而別。天秀入後舍見張氏道:“化緣僧人沒話說得,故相我今年有大厄,是可笑矣。”張氏道:“雲遊僧行,多有見識者,彼既言之,正須謹慎。”時值花朝節,怎見得:
園林花卉爭春妍,柳底鶯聲弄曉晴。
天秀正邀妻子到後花園遊賞。天秀有一家人姓董,是個浪子,那日正與使女春香在後園亭上鬥草,不防天秀前來到,躲避不便回,天秀遇見,將二人痛責一番。董家人切恨在心。
才過一月,有表兄黃美在東京爲通判,有書來請天秀。天秀接得書,不勝歡喜,入對張氏道:“久聞東京乃建都之地,景緻所在,欲去遊覽無便,今得表兄書來相請,乘此去探望,以慰平昔之志。”張氏答道:“日前僧人道君須防有厄,不可出門,且兒子又年幼,此則莫往爲善。”天秀不聽,吩咐董家人收拾行李,次日辭妻,吩咐看管門戶而別。詩曰:不爲利名離故里,寧知此去魄歸來?
正當三月初邊天氣,天秀與董家人並琴童行了數日旱路,到河口是一派水程。天秀討了船隻,靠晚船泊狹彎。那兩個艄子,一姓陳,一姓翁,皆是不善之徒。董家人深恨日前被責之事,要報無由,是夜密與二艄子商量:“我官人箱中有白銀壹百兩,行裝衣資極廣,汝二人若能謀之,將此貨物均分。”陳、翁二艄笑道:“汝若不言,吾有此意久矣。”是夜,天秀與琴童在前倉睡,董家人在櫓後睡。將近二更,董家人叫聲“有賊”,天秀夢中驚覺,便探頭出船外來看,被陳艄拔出利刀,一下刺死,推入河裏。琴童正要走時,亦被翁艄一棍打落水中。三人打開箱子,取出銀子均分訖,陳、翁二艄依前撐船回去,董家人帶其財物走蘇州去了。常言道:“莫信直中直,須防人不仁。”可憐天秀平昔好善,今遭惡死,雖則是不納忠言之過,其亦大數難逃也。
當下琴童被打昏迷,尚得不死,浮水上得岸來,號泣連聲。
天色漸明,忽上流頭有一漁舟下來,聽得岸上有人啼哭,撐船過來看時,卻是個十八九歲小童,滿身是水。問其來由,琴童哭告被劫之事。漁人即帶下船,撐回家中,取衣服與他換了,乃問:“汝要回去,還是同我在此過活?”琴童道:“主人遭難,不見下落,如何回去得?願隨公公在此。”漁翁道:“從容爲爾訪此劫賊是誰,再作理會。”琴童拜謝。當夜,那天秀屍首流在蘆榆港裏,隔岸便是清河縣,城西門有一慈惠寺,正是三月十五,會作齋事,和尚都出港口放水燈,見一死屍,鮮血滿面,下身衣服尚在。衆僧人道:“此必是遭劫客商,拋屍河裏流停在此。”內中一老僧道:“我輩當發慈悲心,將此屍埋於岸上,亦一場好事。”衆人依其言,撈起屍首埋訖,放了水燈回去。
是時包公因往濠州賑濟事畢轉東京,經清河縣過。正行之際,忽馬前一陣旋風起處,哀號不已。拯疑怪,即差張龍隨此風下落。張龍領旨,隨旋風而來,至岸中乃息。張龍回覆於拯,拯遂留在清河縣公廨中。次日委本縣官帶公牌前往根勘,掘開岸上視之,見一死屍,宛然頭上傷一刀痕。周知縣檢視明白,問:“前面是哪裏?”公人稟道:“慈惠寺。”知縣令拘僧行問之,皆言:“日前因放水燈,見一屍首流停在港裏,故收埋之,不知爲何而死?”知縣道:“分明是汝衆人謀殺而埋於此,尚有何說?”因令將此一起僧人俱監收於獄中,回覆於拯。拯再取出根勘,各稱冤枉,不肯招。拯自思:“既是僧人謀殺人,其屍必丟於河裏,豈又自埋於岸上?此有可疑。”因令帶監衆僧審實,將有二十餘日,尚不能決。
時四月邊間,荷花盛開,本處仕女適其時,有遊船之樂。
忽一日,琴童與漁翁正出河口賣魚,恰遇着翁、陳二艄公在船上賞花飲酒,特來買魚。琴童認得是謀他主人的,即密與漁翁說知。漁翁道:“汝主人之冤雪矣。即今包大人在清河縣斷一獄事未決,留止於此,爾宜即往投告。”琴童連忙上岸,徑到清河縣公廨中見包拯,哭告主人被船艄謀死情由,現今賊人在船上飲酒。拯聽罷,遂差公牌黃、李二人隨琴童來河口,登時入船中,將陳翁二艄捉到公廳中見拯。拯令琴童去認死屍,回報哭訴:“正是主人被此二賊謀殺屍身。”拯吩咐着嚴刑根勘。
翁、陳二艄及琴童作證,疑是鬼使神差,一款招承明白。便用長枷監於獄中,放回衆僧人。次日拯取出賊人,追取原劫銀兩明白,疊成案卷,押赴市心斬首訖。當下只未捉得董家人。拯令琴童給領銀兩,用棺木盛了屍首,帶喪回鄉埋葬。琴童拜謝,自去酬了漁翁,帶喪轉揚州不題。後來天秀之子蔣仕卿讀書登第,官至中書舍人。董家人因得財本成鉅商,數年在揚子江遇盜被殺,財本一空。
第五十一回 包公智捉白猴精
斷雲:
靈怪淫邪迷麗婦,中途失偶復團圓。
包公名譽千年在,閭巷兒童盡獲安。
話說東昌府城南,有一仕官人家,姓周名慶玉。父親在先朝爲樞密副使時,曾建功績。上例:但是有功官宦,其子有襲蔭。以此慶玉領着妻子家人赴任。路從登州進發,時值二月天氣,風和日暖,花草含香。一行人行了半個月,來到平原驛歇下。老人都來拜見。周知縣與夫人柳氏在驛中午膳罷,因問鄉老:“此去安慶尚有多少路程?”鄉老答道:“過了三山驛就是申陽嶺,嶺下一望水路,遇順風五日可到。”周知縣道:“尚未晚,可望三山驛安下,明日趁早過嶺。”鄉老稟道:“三山驛荒野所在,申陽嶺是個異地方,大人有家小同行,不如在此驛歇息,明日當午過嶺,可以無慮。”周知縣道:“父老之言雖是,怎奈限程已近,不宜遷延。”即日發遣人夫,前到三山驛歇馬。
果是此驛荒殘,牀蓆皆無,是夜周知縣與夫人只在中庭開地鋪而宿。柳氏出自名家,兼通文墨,是夕甚覺不樂。初更盡,但聞四壁蟲聲唧唧,星月穿窗,倍加寂寥。周知縣睡不成寐,於枕上口占五言四句雲:慚愧功名客?鄉心日夜催。
君恩猶未報,寧敢惜筋衰?
吟罷,才着枕,忽窗外一陣冷風過處,怎見得那怪風:好似邊疆驅鐵馬,恰如江水送濤山。
比及天明,周知縣枕邊不見了柳夫人。驚慌起來,忙呼集公人詢問,俱各失色。看門尚未開啓,四下並沒動靜,及拘鄉民問之,乃雲:“此驛荒廢年久,近前就是申陽嶺,常出怪異,但有美麗婦女,便攝去再不知下落。夫人必被此怪迷去矣。”
周知縣聽罷,放聲大哭道:“夫人因隨我到此,不知下落,情願棄官訪究。”有聽事吏胡俊在旁,見本官悲痛,近前稟道:“大人且省煩惱,此去任所不遠,待上了任從容訪之,猶可知夫人消息,若中途棄官,反得罪於朝廷,是兩不美矣。”周知縣依其言,即日起程,過嶺登船,直到寧陵縣河下起岸。有職人員都來迎接。
到衙上了任,數日不出堂。有吏入稟雲:“本縣是開封府治下,包府尹不是小可,大人須往參之。”周知縣吩咐馬伕,徑來開封府衙參見包拯。包拯聞其先尊名色,甚敬禮之。周知縣因夫人之故,思慕不置,言語舉止皆失措。拯怪問其故。周知縣不隱,將前事告訴一遍。拯驚道:“世上有此等怪異?君且向縣理政,我必須根究夫人下落。”周知縣拜謝而回。
拯思一計,次日上一道本:“見得登州地界不靖,臣願往安撫之去。”仁宗允其請。及出朝轉府中,打扮做一秀士模樣,帶黃、李二公牌密離了東京城,前來登州地界緝訪是事。一連經幾處,並無蹤跡。忽一日行入深源,遙聞鐘聲隱隱,但見樹木交雜,卻是一座偏僻古剎。拯入得寺來,遇見一老僧,邀進方丈敘坐。茶罷,老僧問:“執事從何來?”拯答雲:“小生從東京來,要往登州府探親,經過寶剎,特來相訪。”老僧道:“貧僧守居山僻處荒涼院宇,有甚麼好處?”拯正待再問,忽一行童來報雲:“申公有請。”老僧嘆口氣道:“此畜孽又來惱我!”便辭拯徑入曇堂去了。拯疑怪,吩咐公人在外伺候,自轉身入到裏面,探問申公是誰,沒遇一個人在,適那來叫老僧的行童慌忙走出來。拯攜手問雲:“適間師父說甚麼申公,卻是誰?”行童道:“秀士休問,說起來惱人也。”拯陪小心,務懇其說。行童邀拯出堂,從容與之講道:“此申公住居申陽嶺白石洞,乃是個千年靈氣猴精也。淫邪無厭,但遇有美婦人,便起怪風,攝入洞中取樂。不從他的,就裂了身體,誰奈得他何?只有我師父戒行頗貞,彼亦相敬,因以申公呼之。日前攜一麗入來遊寺中,師父問得來,卻是一知縣夫人,容顏甚是憂戚,於廊下留得有字跡而去。”拯問:“此申公今在何處?”行童雲:“適聞二人辯論,我師父將言語勸他,彼怒,將師父亦攝得去了。”拯雲:“彼攝你師父去如何?”行童雲:“過幾日回意,又放之歸。”及聽罷,嗟呀不已,徑到廊下,看壁上果題有詩四句雲:
緣絕三山驛,君心知不知?
包公頻訴論,取妾莫教遲。
拯讀罷,愴然忖道:“彼亦知來投於我。”即錄此詩,轉回寧陵。周知縣迎接入衙,甚致殷勤,酒禮款待。飲至半酣,拯袖中取出錄詩與周知縣。周讀罷,雙淚盈腮,乃道:“此是柳夫人所作,大人從何得來?”拯不隱,直道其事。周知縣離席拜懇,乞救夫人之策。拯道:“汝休慮,我回府自有主張。”即日離寧陵回到本府,開了衙,出告示張掛:“但有人得知申陽嶺白石洞精怪居址來報,官給賞銀四十兩。”
忽一日,寧陵管下小石村一獵夫,姓韓名節,身輕躁健,任他絕崖壁尖可登,合該發跡。那日正趕一黃鹿,到着個壁去處,望見上面有光,韓節乃沿石壁上去。看時,見一羣美婦人在坦平石上坐。見有人上來,各驚近前問之。韓獵夫說與因趕黃鹿至此。衆婦人道:“也是你有緣,不該盡,若遇妖怪在此,性命不保矣。汝急回去,於我衆父母家報信,必有重賞。”獵夫方知是精怪居處,乃密問衆婦人精怪如何。婦人道:“彼甚靈通,今出去尚未回。一身是鐵,利刃不能近他。嘗日自言惟有毒酒可醉之,再榮麻繩縛定,方可計較。”獵夫道:“休漏泄此機。即日包太尹正是根究此事,待我去報知,便來救取。”
衆婦人約以某日來此會集。
韓節依前下來,徑到開封府前揭了榜文,入見包拯,報知是事。拯私喜道:“周夫人想在內中矣。”即賞韓節酒食,準備醇酒加毒藥,裝進小泥埕,依期差公牌各帶弓箭麻繩之類,隨韓節來到絕壁下。韓節吩咐公牌將酒各安於繩上,系定腰間,自己先沿上去。那衆婦人見韓節復來,半驚半喜。韓節以藥酒吊上來,交與衆婦人,約之:“在崖下等候,遇有酒埕投下爲號,乃可上來。”韓節依其言。霎時間,精怪一道金光,回到洞中,與衆婦人戲謔一番,倒在石牀上。衆婦人各捧酒而進,精怪一飲而盡。須臾,藥酒發作,便悶將去。韓節聽見空酒埕從巖頂墜下,自先沿上去,復吊公牌數人上來。搶進洞中,見一大白猴醉倒在石牀上。衆人用麻緊緊捆了,洞中無限美器,被公牌收拾俱盡。先將妖怪吊下,總共八位麗人逐一吊得下來。衆人歡喜,將猴精抬進開封府。
包拯聞知捉得妖怪,升堂審理,果見一個白猴,火眼金睛,縛定不能動。拯道:“此異畜,當即除之,休待其醒。”吩咐取過降魔寶劍一把,親手斬下。忽一聲響亮,堂下不見了妖精,惟有火光迸起,焰焰而沒。拯既斬了猴精,着衆婦人近前,問哪位是周夫人。柳氏應聲:“小妾便是。”拯叫起入後堂見李夫人。適周知縣聞知此事,正來府中體訪消息,與柳氏相會,夫婦相抱而哭。包公爲設慶賀筵席待之。飲罷,周知縣拜謝,同夫人轉寧陵。其餘衆婦,拯各訪父母遣還。只有一婦,是陝西董家女,家鄉遙遠,無親來認,拯遂將其嫁與韓節爲妻。夫婦甚感其德。上聞此事,宣拯入朝親問之。拯一一奏達畢,甚加欽獎。在朝仕宦誰不仰其英風者耶。
第五十二回 重義氣代友伸冤
斷雲:
淫婦不良謀大慘,汪奴害主決嚴刑。
包公仁政天開眼,案牘分明斷得真。
話說包拯爲開封府尹時,在城有富家吳十二,爲人春風,好交結名士,娶東鄉謝家女爲妻。謝氏容貌雖麗,風情極侈。
吳十二有知己人韓滿者,在北門居住,是個軒昂丈夫,往來其家甚密,謝氏頗以言語之。韓滿以與吳者交厚,敬其是嫂,縱有戲謔,不及於亂。
一日冬殘,雪花飄揚,韓滿來尋吳友賞雪,適吳十二上莊未回。謝氏聞知韓滿來到,即出見之,笑容可掬,便邀入房中,安頓坐定,抽身向廚下整備酒食進來,與韓滿無疑坐在二邊相陪。酒至半酣,謝氏道:“叔叔,今日天氣仍寒,嬸嬸在家,亦等候叔回來同飲酒否?”韓滿答道:“賤叔家貧,薄酌雖有,不能勾如此豐美。”謝氏有意勸他,才飲了數杯酒,淫情正興,斟起一杯,起身持與韓滿道:“叔叔先飲一口,看滋味好否?”韓滿大驚道:“賢嫂休得如此,倘家人知之,則朋友倫義絕矣。從今休使這等見識!”言罷離席而起。走出門正遇吳十二冒雪回來,見韓滿就欲留住。韓滿道:“今日不得與賢兄敘話,再有相會。”竟辭而去。吳十二入見謝氏,問:“韓故人來家,如何不留待之?”謝氏怒雲:“爾結識得好朋友!
今知汝不在,故來相約,妾以其往甚,好意備酒待之,反將言語戲妾,被我叱幾句,沒意思走去,留他則甚?”吳十二半信半疑,不敢出口。
過數日雪霽天晴,韓滿入城來,恰遇故人在街頭過來。韓滿近前,邀入茶店中坐定,沽賣一壺敘飲。三杯酒中,韓滿乃道:“兄之尊嫂是個不良之婦,從今與兄不能相會於家,思遭人有嫌疑之誚。”吳十二道:“賢弟如何出此言,便是嫂有不周言語,當看我往日情份,休要見外。”韓滿道:“賢兄門戶自宜謹密,只此一會,餘無所囑。”飲罷各散而去。次年,韓滿有舅吳蘭在蘇州行貨,有書來約他。韓滿要去,欲見吳十二相辭,不遇竟行。比及吳友知之,已離家四日矣,悵悵不悅。
吳十二有家人汪吉,人才出衆,言辭捷利,謝氏愛他,與之通姦,情意甚密,內人莫之知覺。忽一日,吳十二邀汪吉往河口收帳目,汪吉因戀謝氏之故,故推不肯去,被吳十二痛責一番,只得準備行囊,臨起身,入房中見謝氏商議其事。謝氏道:“但只要你有計較謀取他回來,我自有主張。”汪吉歡喜領諾,同主人離家,時值二月天氣,路上花紅草綠,春光耀眼,但聞:杜宇林中催去路,捉壺花外勸遊人。
吳十二在路行了數日,來到九江鎮住,往日相識李二艄討船渡過黑龍潭。靠晚泊船,龍王廟前買香紙做了神福。汪吉於船上小心勸他,吳十二飲得甚醉了,李二艄都去歇息。半夜,吳十二要起小便,汪吉扶出船頭,乘他宿酒未醒,忽一聲水響,十二被推落在江中去了。汪吉故驚叫道:“主人落水!”比及李艄起來看時,那江水深不見底,又是夜裏,如何救得?捱到天明,汪吉對輔道:“沒奈何,只得回去報知。”李艄心下頓疑吳某死必不明,撐回渡船,受了工僱錢自去。汪吉拋走回家,見謝氏密道其事。謝氏大喜,虛設下靈堂,日夜與汪吉飲酒取樂。鄰里頗有知者,隱而不言。古云:家有淫蕩之婦,丈夫不能保,終信斯言矣。
一日,韓滿因幕春時景,即懷故國之思,偶出鎮口閒行,正過臨江亭,遠遠望見吳十二來到。韓滿認得,連忙走近前攜住手道:“賢兄因何來此?”吳十二形容枯槁,蹙了雙眉,對韓滿道:“自賢弟別後,一向思慕,今有一事相托,萬望勿阻。”韓滿道:“前面亭上少坐片時。”遂邀到亭上坐定,乃問:“日前小弟因母舅書來相約,正待見賢兄一辭,不遇徑行,今幸此會,爲何快快不樂?願聞其故。”吳十二泣下道:“當日不聽賢契之言,惹下終身之別,一言難盡。”韓滿殊不知其死,乃道:“賢兄烈烈丈夫,如何出此言?”吳十二道:“賢契休驚,自那日相別之後。我有赴鎮江之行,被家人汪吉利吾之婦,用謀乘醉推落江心,屍首已葬魚腹,只靈魂不散,欲訴無由。今遇故人,得以面陳,乞爲伸理此冤,久當重報。餘無所囑。”韓滿聽罷,毛髮悚然,抱住吳十二道:“賢兄此言是夢中耶?如果有此情,必不敢負。且問當夜落水之時,曾有人知否?”吳十二道:“鎮江口李艄頗知。吾與賢弟幽冥之隔,再難會面,今日從此別矣。”道罷,韓滿忽身便倒,昏迷半響乃醒。比尋故人,不見所在。連忙轉蘇州店中見舅,道:“家下有信來催促,特辭知舅回去,無事便來。”吳蘭不留。
北歸到鄉里,訪問吳友時,已死過六十日矣。韓滿備香紙徑至其靈前哭莫一番。謝氏恨之,不出見。惟吳十二妾陳氏知之,出接納,悲訴其冤情。韓滿撫慰良久而別,回家思量要去告理,沒有頭緒。體訪得謝氏與汪吉成親,復來蘇州見舅,道知故人冤枉之事。吳蘭道:“此未有對證,他人事莫惹連累。”
韓滿哭道:“小弟與吳友雖是結交,有同生死之誓,正因有不良嫂在,以此疏闊。近日曾以幽靈託我,豈可背之!”吳蘭雲“既如此,即日包太尹往邊賞勞,纔回東京,汝即告其家人與主母通姦之情,故人冤可伸矣。”韓滿乃依其言,尋夜來東京,侵早入府衙下了狀。及審問確實,即差公牌拿得汪吉及謝氏,當廳根勘。汪吉爭辯,不肯招認,及令並謝氏監在獄中究問。
數日未決,拯思量:“通姦之弊確有,謀死主人未得證見,他如何肯伏?”乃密召韓滿問雲:“汝故人既有此託,曾言當日渡艄是誰否?”韓滿道:“鎮江口李二艄也。”拯知之,次日差黃興前到鎮口,拘得李二艄來衙,問其渡吳十二情由。李艄道:“某日夜深落水之後,彼家人方叫知,待起救時不及矣。”
拯雲:“汝試以言語證之。汪吉若果有虧心,必自招認。”遂取出一干人,當廳審問。汪吉見李艄在旁,便有懼色。拯問及李艄搭船來歷,李艄指言當夜推落下水事情。汪吉心慌。拯令用嚴刑拷究,汪吉只得吐實,招出謀死情弊,已成案卷。拯判下,將汪吉、謝氏押赴法場處斬訖,給了賞錢與李艄回去。韓滿有故人之義,能代伸冤,訪得吳十二妾有生女十四歲,就嫁與韓滿之子爲妻,承其家業。
第五十三回 義婦爲前夫報仇
斷雲:
李氏能酬前夫志,賢侯判出復褒旌。
奸謀自露冤仇雪,天理昭然報亦明。
話說岳州離城三十里,有一地名平江,人煙稠密,上下張黃二姓尤盛。姓張者名萬,姓黃者名貴,二人皆宰屠爲生,結交往來,情好甚密。張萬家道不足,娶得妻李氏,容貌秀麗。黃貴有錢,尚未有室。
一日,張萬生誕,黃貴持果酒往賀。張萬歡喜,留待之,命李氏在旁斟酒。黃貴目視李氏,不覺動情,怎奈以嫂呼之,不敢說半句言語。飲至晚辭歸。夜裏黃貴想着李氏之容,反覆睡不成寐,只思量圖那李氏之計。纔到五更,黃貴便起來,心生一計,準備五六貫錢,侵早來張萬家叫開門。張萬聽得友人聲音,起來開了門,攬入問雲:“賢弟有甚事,趁早來我家?”
黃貴笑道:“某親戚有一豬,約我來買,恐失其信,敬來邀兄同去,若有利息,當共分之。”張萬甚喜,忙叫妻起來,入廚中備些早食。李氏便暖一壺酒,整些下飯出來,見黃貴道:“難得叔叔早到寒舍,聊飲一杯,少壯行色。”黃貴道:“驚動尊嫂,萬勿見罪。”遂與張萬飲了數杯而行。
時天色尚早,趕到龍江日出。晌午,黃貴道:“已行三十餘里,肚中飢餒,兄先往渡裏坐歇,待小弟到前村沽買一壺便來。”張萬應諾,先尋渡去了。須臾間,黃貴持酒來到,有意算他,一連勸張兄飲着數甌,又無下酒菜,況行路辛苦,一時醉倒渡裏。黃貴覷視前後無人,腰間拔出利刃,從張萬肋下刺入,鮮血噴出而死。正是:金風未動蟬先覺,暗送無常總不知。
黃貴既謀死張萬,將屍拋入江中,連忙走回,見李氏道:“與兄前往親戚家買豬,不遇回來。”李氏問雲:“叔既回,兄緣何不歸?”黃貴道:“我於龍江口相別先回,張兄稱說要往西莊問信,想只在靠晚回矣。”言罷徑去。
李氏在家等到晚邊,其夫不歸,自覺心下遑遑。過三四日仍沒信息,李氏愈慌,正待叫人來請黃貴問端的,忽黃貴慌慌張張走得來,佯告李氏道:“尊嫂,禍事到矣。”李氏忙問何故。黃貴道:“適才我往莊外走一遭,遇見一起客商來說,龍江渡一人溺水身死,弟聽得徑往看之。族中張小一亦在,果有屍身浮泊江口,認來正是張兄,肋下不知被甚人所刺,已傷一孔。我同小一請二人移屍上岸,買棺殮之矣。”李氏聞知,痛哭幾絕。黃貴佯用撫慰言語勸之,方回。
過了數日,黃貴取一貫錢來送與李氏,道:“恐嫂日用缺乏,將此錢權作買辦。”李氏受了錢,因念得他殯殮丈夫,又有錢物給度,甚感德之。才過半載,黃貴以重財買囑裏嫗行媒,前到張家見李氏,說道:“人生一世,草茂一春。娘子若此青年,張官人已自亡故,終朝悽悽冷冷守着空房,何如尋個佳仙,再續良姻?”今黃官人家道豐足,人物出衆,不若嫁與他,成一對夫妻,豈不美哉。”李氏道:“妾甚得黃叔叔賙濟,無恩可報,若嫁他本好,怎奈往日與我夫相識,恐成親之後遭人議論。”裏嫗笑道:“彼自姓黃,娘子宮人姓張,正當匹配,有何嫌疑?”李氏允諾。裏嫗回信。黃貴不勝歡喜,即備聘禮,於其兄家迎接過門。花燭之夕,極盡綢繆之歡。夫婦和睦,庭無逆言,行則連肩,坐則反股,正是:陡生奸計圖人婦,天理昭然不可欺。
越十年,李氏在黃貴邊已生二子,時值三月清明節,人家各上墳掛紙。黃貴與李氏亦上墳而回,飲於房中。黃貴酒至醉,乃以言挑其妻雲:“爾亦念張兄否?”李氏愴然,問其故,黃貴笑雲:“本不告爾,但今十年,已生二子,豈復恨於我哉。
昔日謀死張兄於江,亦是清明之日,不想爾卻能承我之家。”
李氏作笑答雲:“事皆分定,豈非偶然。”其實心下深要與夫報仇矣。黃貴醉睡去,次日忘其言語。
李氏候貴出外,收拾衣資,逃歸母家,告知兄以此事。其兄李元即爲具狀,領妹赴開封府具告於拯。拯即差公牌捉拿黃貴到衙根勘。黃貴初不肯認,拯令人開取張萬死屍檢驗,肋下傷一刀痕,明白是爾謀死。拯用長枷監於獄中勘問。黃貴不能抵情,一款招伏。拯乃判下:“謀其命而圖人之妻,當處極刑。”
押赴市曹斬首訖,將黃貴家財盡給李氏養贍,仍旌其門爲義婦焉。後來黃貴二子已長,因端陽競渡,俱被溺死。此天理以報,故絕其後也。
第五十四 回潘用中奇遇成姻
斷雲:
店婦從容通信息,樓中奇遇已成姻。
用中有幸能全偶,孫氏圖贓復謫民。
話說福建潘用中,官家之子也。一日隨父候差於京師,用中喜吹笛,每次父出必於邸舍樓中傍欄吹之。隔牆一樓,只爭二丈許,極是華麗。但見畫欄綺窗,朱簾翠幕,一女子聞笛聲,垂窺觀望,久之,或時揭簾子露出半面。用中見後,因問主人是誰家女子。主人告是黃三郎之女孫,名麗娘也,初亦官宦之家。若是月餘。
一日,用中與太學生彭上舍共車出郊遊賞,值黃府十數轎賞春遊歸,路窄,過時相挨,其第五乘轎乃其麗娘也。轎窗皆半推,四日相視不遠,用中見那女子,神思飛揚,若有所失,作詩云:誰教窄路恰相逢,脈脈靈犀一點通。
最恨無情芳草路,匿蘭含蕙各西東。
用中吟罷暮歸。吹笛時,月明如畫,又見女捲簾憑欄。用中大誦前詩數遍,適父歸舍,遂就寢。
是時黃府有館賓晏仲舉,乃建寧人,次日用中往訪之,遂邀至邸樓中設席縱飲,吹笛而樂。見女子復垂簾立聽,用中故問雲:“對望誰家樓也?”晏曰:“即吾館所寓矣,主人有孫女,幼年從吾父讀書,聰明俊爽,且工詩詞。”用中聽罷,愈動念情。酒闌晏辭去,女子復揭簾半露其臉。用中醉狂,取胡桃擲去,恰被麗娘接得,即用帕子裹胡桃復投回與用中。揭開看時,帕上有詩四句雲:欄杆閒倚日偏長,短笛無情空斷腸。
安得身輕如燕子,隨風容易到君旁。
用中讀罷呀道:“此真才貌雙備,世上罕見!”亦用帕子題詩裹胡桃復擲去。麗娘打開見詩云:一曲臨風值萬金,奈何難買玉人心。
君若得解相如意,比似金徽恨更深。
麗娘看罷,沉吟半晌,自謂:“俊才少有,若得此人爲婚,復何恨焉。”復題詩於帕,裹胡桃擲來。擲去不及樓,墜於檐下,用中即下樓取之,被店婦拾得。用中以情懇告,婦憐而還之,開着帕上詩云:自從聞笛苦匆匆,魄散魂飛似夢中。
最恨粉牆高几許,蓬萊弱水隔萬重。
次日,用中謀於店婦道:“若得通見此女一會,當厚報謝。”
店歸道:“遇有因便,爲爾通達,必有相會之期。”用中歡喜回邸。未數日,店婦有機遇入黃府得見麗娘,密達知潘秀士之情。
麗娘雲:“我亦慕其爲人,願見之一面,怎能夠通透?”店婦道:“娘子確有此意,今夜當以梯接之於妾房中,可得一會。”
麗娘許諾。店婦回舍,說與用中知之。用中喜道:“事若能就,決不敢負。”
是夜將半,麗娘出樓外等待,店婦以梯接之入房中。潘秀士已秉燭伺候,一見麗娘如天上降下。二人各訴款曲,更深解衣就寢,枕上歡娛,及盡綢繆。天明店婦仍取梯送之而去。用中厚謝於店婦。自是往來將有一月,並無知者。忽夕麗娘來見用中雲:“家人頗知其事,親若究問,其罪難逃,不如隨君走去遠處他鄉,庶得長久相從。”用中依其言,見父推事故,言歸省母親,乃備船隻於河口等候,約定日期,與麗娘走離京師,就是店婦亦不知其去。
過數日,黃府得知此事,即令家人林浩沿路跟尋。將二十日,趕至揚州,已捉住夫婦二個,解送回府。黃三郎具告於孫御史衙門,將用中監繫獄中。其時用中之父已聽調於河北,親友故人散離東京,無得顧視,受苦萬千。麗娘要送些衣食與之,又不能通透。三郎要將女孫嫁與趙指之子,已受了聘禮,意要謀死用中,遣人將金帶一副、珍珠二斗,密送與孫御史,令他打死用中。孫御史已受其賄,就問用中死罪,吩咐獄卒結果之。
獄卒不忍,爲他報之其父。
其父聞知消息,即來開封府投告於包太尹。及獄中取用中根勘,已見其形體羸瘦,危困甚苦。當堂供招前情。拯又恐未實,再拘店婦問之,訴說與用中相同。勘審明白,差公牌喚得黃三郎到衙,責之雲:“汝孫女初未嫁人,潘用中不曾納婦,雖兩下有不待父母之微愆,其爲匹配,亦相當矣。汝何得重賄官物,要致人於死地?自得何罪?”三郎低首無語。拯令將此一干人監下。次日奏知仁宗,仁宗旨下:“孫御史是重任衙門,受着私物,國法舊例,罷職爲民;黃麗娘仍前與潘用中爲婚;黃三郎造意不善,雖未得行,罰金五千緡。”拯依擬判訖。黃麗娘與用中竟諧伉儷,夫婦甚感包公之德,都下宣傳此事,以爲奇遇也。
第五十五回 斷江儈而釋鮑僕
斷雲:
奸惡謀財禍及彼,包公明鑑竟伸冤。
昭昭天理逃難跡,一鞫黃氏已獲全。
話說江州在城有二鹽儈,皆慣通客商,延接往來之家。一姓鮑名順,一姓江名玉。二人雖是交契,而江多詐,而鮑敦實。鮑儈得鹽商抬舉,置成大家,娶城東黃億女爲妻。黃氏賢惠善處,饋中飲食,不拘長幼皆得均勻,以此內外都歡悅,隨其所令。過鮑門二年,生有一子,名鮑成,年將十歲,不事詩書,專好遊獵,父母禁之不止。
一日,鮑成領家童萬安出打獵,潘長者花園裏,見柳樹上一黃鶯,鮑成放一彈打落園中。時潘長者衆女孫在花園遊戲,鮑成着萬安人園裏拾那黃鶯。萬安進前,見園中有人,不敢入去,成雲:“爾如何不撿黃鶯還我?”萬安答道:“園中有一羣女子,如何敢冒進?需待女子迴轉,然後取之。”鮑成遂坐亭子上歇下。及到午時女子迴轉去後,萬安越牆入去,尋那鶯兒不見,出來說知鮑成:“沒有鶯兒,莫是那一起女子撿得去了?”鮑成大怒,擘面打去,萬安鼻上受了一拳,打得鮮血迸流,大罵一頓。萬安不敢作半聲,隨他回去,亦不對主人說知。
黃氏見家童鼻下血痕,問之雲:“今日令爾與主人上莊,去也未曾?”萬安不應,黃氏再問,萬安只得將打獵事情、因失落鶯兒被責之事說了一遍。黃氏怒雲:“人家養子要讀詩書,久後方與父母爭得氣,有此不肖,專好遊蕩閒走,卻又打傷家人!”即將獵犬打死,使用器物盡行毀之,逐於莊所,不令回家。鮑成深恨萬安,常要生個惡事捏他,只是沒有機會處,遂忍在心。
是時江儈雖亦通鹽商,本利折耗,做不成家。因見鮑儈富貴,思量要圖他的金銀。一日心生一計,前到鮑家叫聲:“鮑兄在家否?”適黃氏正在廊下裁衣服,聽見有人喚丈夫聲,連忙出簾外來看,卻是江某。黃氏揭起簾子相見道:“江叔叔,請入裏坐。”江某答雲:“要見鮑兄商量一經紀事。”黃氏雲:“適與鹽商入江口,少刻便回。”道聲才罷,鮑恰歸來,入見江某,不勝之喜,便令黃氏整酒禮待之。筵席已備,江鮑對席斟酒,二人席上正說及經紀間事,江某笑雲:“有一場大利息,小弟要去,怎奈缺少銀兩,特來與兄商議,需會着財本而去,方能入手。”鮑問甚事,江答曰:“蘇州鉅商有綾錦百箱,不遇價,願賤售之回去。此行得百金可收其貨,待價而沽,利息何啻百倍?”鮑是個愛財之人,聞知歡然,許同去。約以來日在江口相會。江飲罷辭去。鮑以其事與黃氏道知,黃氏甚不樂,而鮑某意堅難阻,即收拾百金,吩咐萬安挑行李後來。
次日侵早,鮑攜金徑出門,將到江口,天色微明,江某與僕周富並其侄二人,備酒先在渡中等侯,見鮑來即引上渡。江雲:“日未出,露氣彌江,且與兄飲幾杯開渡。”鮑依言不辭,一連飲十數杯早酒,頗覺醉意。江某務勸其飲,鮑以早酒不消許多。江怒雲:“好意待兄,何以推故?”即袖中取秤錘投之,正中鮑目,昏倒在渡。二侄竟進搏殺之,取其金,投屍於江回來。比及萬安挑行李到江口,不見主人所在。等到日午,問人皆道未有,萬安只得回來,見黃氏雲:“主人未知從哪條路去,已趕他不遇而回。”黃氏自覺心動,怏怏而已。
待過三四日,忽報江某已轉,黃氏即着人問之,江某道:“那日等候鮑兄不來,我自己開船而去。”黃氏聽回報,驚慌屢日,令人四處體訪,並無消息。鮑成在莊所聞,忖道:“此必萬安謀死,故挑行李回來瞞過。”即具告於王知州。拘得萬安到衙根問,萬安苦不肯招。鮑成立地稟覆說是積年刁僕,是其謀殺無疑。王知州信之,用嚴刑拷勘,萬安受苦不過,只得認個謀殺情由,長枷監入獄中。結案已成,該正大辟。
是冬,仁宗命拯審決天下死罪,萬安亦解赴東京聽審。拯問及萬安案卷,萬安悲號不止,告以前情罷,乃雲:“前生當還主人死債矣。”拯忖道:“白日謀殺人豈無見知者?若利主人之財,則當遠逃妖,寧肯自回爲爾告首?”便令開了長枷,散監獄中,密遣公牌李吉,吩咐前到江州鮑家體訪此事,若有人問萬安如何,只道已典刑矣。李吉領旨去了。
當下江某得鮑百金,遂致大富。及聞萬安問抵命,心常忽忽,惟恐發露。忽夜夢見一神人告雲:“爾將鮑金致富,屈陷他僕抵命,久後有穿紅衫婦人發露此事,爾宜謹慎。”江夢中驚醒,密記心下。一月餘,果有穿紅衫婦人攜鈔五百貫來問江買鹽。江俄然在心,迎接婦人至家,甚禮待之。婦人云:“與君未相識,何蒙重敬?”江答曰:“難得貴娘子下顧,有失迎款,但要鹽,須取好的送去,何用錢買?”婦人道:“妾夫於江口販魚,特來求君鹽醃藏,若不受價,妾即轉買於他儈。”
江惟謹從命,倍價與鹽。婦人正待辭行,值僕周富捧一盆穢水過來,滴污婦人紅衣。婦人甚怒,江陪小心謝懇道:“小僕失方便,萬乞赦宥,情願賞衣資錢。”婦人猶恨而去。江怒,將僕縛之而撻,二日才放。周富不勝其恨,徑來鮑家見黃氏,報知某日謀殺鮑順劫金之事。黃氏大恨,即令具告於官。周富進道:“若在本州告首,爾夫之冤難雪。惟開封府包丞相處方得伸理。”
黃氏正憂慮間,適李吉入見黃氏,稱說:“東京而來,缺少路費,冒進尊府,乞覓盤糧而已。”黃氏便問:“爾自東京來,曾聞萬安獄中事否?”李吉道:“已處決矣。”黃氏聽罷,悲咽不止。李吉問故,黃氏雲:“今謀殺夫者已知明白,誤將此人抵命矣。”李吉不隱,方乃直告包公差來體訪之由。黃氏取過花銀十兩,令公人帶周富尋夜赴東京,入府衙見拯告首前情。拯審實明白,即發遣公牌到江州,拘江一干犯人到衙前,用長枷監於獄中根勘。江不能抵諱,一款招認謀害鮑某事情。
拯疊成案卷,問江某叔侄三人償命;放了萬安;追還百金,給一半賞周富回去。當下萬安得明冤情,不致枉死,而被害者仇魂得復雪,雖是天理昭彰如此,而包公德量千載之下其盛矣哉。
第五十六回 杖奸僧決配遠方
斷雲:
宋女嫌疑遭棄逐,奸僧施計怎逃刑。
包公千載聲名盛,一鞠從交法令明。
話說東京離城二十里,有一地名新橋,有富人姓秦名得,原亦有名之裔,娶南村宋澤之女秀娘爲妻。秀娘性格溫柔,幼年知書,其父愛之,使就鄰里李先生學。秀娘明敏過人,凡書一經目遂記之不忘,以此詩詞歌賦,綴聯成誦,大爲人所重。
年十九歲過秦得門後,待人禮客,饋中飲食,甚稱夫意。
一日秦得表兄有婚姻之期,着人來請秦得。秦得與宋氏道知,徑赴約而去。表兄許大郎見秦得來到,不勝歡喜,設酒禮相待,一連留款數日。宋氏懸望不回,因出門首等候,忽見一僧人遠遠來到。那僧人:頭頂三山帽,身穿百納衣。
鉢盂隨手捧,誦偈不暫離。
將近行過秦宅門首,見宋氏立於簾子下,僧人只顧偷目視之。不提防石路凍滑,正向前長揖,忽跌落於沼中。時冬月寒凍,僧人走得起來,渾身是水,戰慄不有當。秀娘見而憐之,叫他入來,在外舍坐定,連忙入廚下燒着一堆火出來與僧烘乾衣服。那僧人口稱感德,就附火邊烘焙衣服。秀娘又持一甌湯出,與僧人飲訖。秀娘問其從何而來,和尚道:“貧僧住居城裏西靈寺,日前師父往東院未回,特着小僧去接。適行過娘子門首,不覺路邊水凍石滑,遭跌沼中。今日不是娘子施德,幾喪性命。”秀娘道:“爾衣服既幹,可就前去,倘夫主迴歸,見知不便。”僧人應諾,正待拜辭而行,恰遇秦得轉來,見一和尚坐舍外烤火,其妻亦在旁邊,心下大不樂。僧人懷懼,徑抽身走去。秦得入問妻僧人從何來之故,宋氏不隱,具知:“遭跌沼中,我憐而取火與之烘焙衣服。”秦得聽罷怒雲:“婦人女子不出閏門,鄰里間有許多人,若知爾取火與僧人,豈無議論?
秦得是個明白丈夫,如何容得爾不正之婦?”即令:“速回母家,不許再入吾門。”宋氏低頭無語,不能辯論,見其夫決意要逐她,沒奈何只得迴歸母家。母氏得知棄女之由,埋怨女身不謹,惹出醜聲,甚輕賤之,雖是鄰里親戚亦疑其事。秀娘不能自明,悔之無及,憂悶累日,靜守閏門不出。每對更殘,寂寥無賴,因述古體幾篇以自怨。
詩曰:挑盡殘紅苦夜長,縈心萬事已參商。
朔風不管人憔悴,暗送鈴聲到枕旁。
又詩曰:倚欄頻問夜如何?待月中庭欲睡遲。
砌壁蛩蟲如訴怨,不關風景自生悲。
又詩曰:遙睹空中一寶輪,樓臺深處避飛塵。
自來自去無相管,肯念憑欄有待人?
時光似箭,日月如梭,宋氏女爲夫所棄,在母家有一年餘。
當下那僧人聞知宋女被夫棄逐出,便生計較,走離西靈寺,還俗長髮,改名劉意,要圖婚宋氏。嘗言“和尚財人心”,此語說得真。比及發齊,遂投裏嫗來宋家議親。裏嫗先見秀娘之父,說道:“小娘子與秦官人不睦,故以醜事壓之,棄逐離門,未過兩個月,便議劉宅女爲室,不思量令娘子,如此背恩負義丈夫,顧戀他甚麼?老妾特來議親,要與娘子再成一段好姻緣,未知尊意允否?”其父笑道:“小女子不守名節,遭夫逐棄,今留我家,常自怏快而已。肯嫁與否,由她心意,此則我不敢主張。”裏嫗遂入見其母親,道知與小娘子議婚之事。其母歡悅,謂嫗雲:“我女兒被逐來家,有一年餘,聞得前夫已婚他家之女,往日嫌疑未息,既有人婚,情願勸我女出嫁,免得人再議論。”裏嫗見允,即回報於劉某,劉某暗喜。
次日,備重聘於宋家。納姻初到,秀娘聞知此事,悲哀終日,飲食俱廢。怎奈被母所逼,推託不過,只得順從,歸於劉氏之門。花燭之夕,劉氏不勝歡喜,親戚都來作賀。待客數日完備,劉某重謝里嫗。秀娘雖則被前夫棄逐,其心自謂彼無虧行之情,亦望久後仍得團圓。誰想遭僧人之計,已失身於他人。劉某雖則愛戀秀娘,秀娘終日快怏,慕念前夫不忘,曾自述一律以見志雲:默默傷心只自言,好姻緣化惡姻緣。
回頭恨折章臺柳,赧面羞看玉井蓮。
只爲羹湯輕易泄,遂交鸞鳳等閒遷。
誰人爲挽天河水,一洗前非共往愆。
將半載間,一日劉某爲知己邀飲,甚醉而歸,正值秀娘在窗下對鏡而坐。劉某原是個僧人,淫心協蕩,一見秀娘,乘興醉抱住,遂戲謔雲:“爾能認我否?”秀娘俄答雲:“不能認。”
劉某曰:“獨不記那被跌沼中,多得娘子取火來與那僧人乎?”
秀娘驚問:“原何卻是着俗家?”劉某曰:“汝雖聰明,不料吾計。自當日聞汝被夫逐棄歸母家,我遂長髮,待成冠後,遣裏嫗議親,不意娘子已得在我邊頭。”秀娘聽罷,大恨於心。過數日逃歸,見父說知此情,其父怒恨:“我女兒施德於爾,反生不良!”遂具狀徑赴開封府衙陳告於拯。拯差公牌拘得劉某、宋氏來證。劉某辯問,不肯認。拯再拘西靈寺僧人勘問,委的逃離寺裏還俗之徒。拯令取長枷監於獄中根究,劉某不能抵諱,供謂:“婦人既歸母家,方即歸俗長髮。”拯乃判雲:“失遭跌已出有心,長髮問親真大不法。”將劉某決杖脊配千里,宋氏斷歸母家。後來秦得知妻無其事,再遣人議續前姻。秀娘亦絕念不思歸家矣。於是宋氏之名節方雪於僧人之決配,亦審矣。
第五十七回 續姻緣而盟舊約
斷雲:
羅女還魂成夙偶,何巡贓污已休冤。
包公案律真奇異,張子依然續舊弦。
話說浙東張忠。父與羅仁卿鄰居。張家原是宦族而貧難,羅家驟興而富貴。宋仁宗年間,兩家同日生產,張家生子名幼謙,羅家生女名惜惜。二人稍長,羅家以惜惜寄學於幼謙家。
人常戲謂曰:“同生日者,何不結爲夫婦?”張、羅私以爲然,密立券約,誓必諧老。兩家父母不知也。年十數歲,尚同席讀書,常眉來眼去,情意洽浹。一日,私會合於齋東石榴樹下,自後往來無間。
次年,羅女不復來館,張子思念前情,雖屢至羅門,怎奈庭院深幽,終不能見。至於張子書一詞,名《一剪梅》,自寫其懷雲:同年同日又同窗,不似鸞鳳,誰似鸞鳳?石榴樹下事匆忙,爲結鴛鴦,拆散鴛鴦。
一年不到讀書堂,教不思量,怎不思量?朝朝暮暮只燒香。有分成雙,只願成雙。
過數日,忽惜惜遣婢來看張子。張子甚喜,即折窗前初開梅花一枝,作詩一首雲:
昔人一別恨悠悠,猶把梅花寄隴頭。
咫尺花開君不見,有人獨自對花愁。
題畢,並前詞付婢而去。惜惜得之讀罷,不勝其情。
又次年,張子隨父寓居越州。越州太守聞其才學,留於齋中肄業,兩年方歸。羅女聞之,即遣婢送金錢十枚、相思子一粒與張。張收之大喜,語婢雲:“欲與娘子一會,不知肯許否?”
婢答雲:“娘子亦常念君不忘,昨聞歸來,特遣妾將此物與君,正待表後日相見之意,寧不肯許?尚待有機會處,良緣還在矣。”
張子聞其言甚悅,復書一詩與婢,歸達惜惜。其詩云:一朝不見似三秋,真個三秋愁不愁?
金錢難買樽前笑,一粒相思死不休。
張子自得羅女贈金錢,常擲以爲戲,適母見而問之。張子不隱,告母得之於羅女。母覺其意,次日遣嫗問婚。羅父母嫌其家貧,不許,對裏嫗雲:“歸見張母需雲:若會令郎及第做官則可。”裏嫗領諾,回報於張家。母知事不諧,遂寢其議。
明年,張子又隨父同越州太守候差於京,兩下音訊遂絕。
待數年方歸,而羅女已受富室辛氏之聘矣。張子聞之大恨,若有所失,因作詞名《長相思》雲:天有神,地有神,海誓山盟字字真。如今墨尚新。
過一春,又一春,不解金錢變作銀。如何忘卻人?
次日,張見裏嫗,懇告其情。裏嫗憐之,密送此詞與羅女道知。羅女見詞含悲,對裏嫗雲:“今雖受聘,乃父母意,但得君來一會,寧與君俱死,永不願與他人俱生也。歸見張生,當以妾言達之。”裏嫗辭歸,告張以羅女之情。張子怏快而已。
數日,張子正倚欄看花,若有所思,適羅女遣婢來約張雲:“娘子花園後牆,有山茶數株,可以攀援,及牆有竹梯置牆外以度,今夜令君子於此等候,娘子要見君一面矣。”張聽罷,歡然答婢雲:“娘子確有此意,謹當赴約。”婢去後,至中夜,張子於牆外凡伺候三日而失期。張懷恨甚,至而賦詩云:
山茶花樹隔東風,何啻雲山萬萬重!
銷金帳暖貪春夢,人在月明風露中。
次日復遣裏嫗遞去。女言:“三夕不寐,無間可乘,非妾失信也。”約以:“今夕燭燈後爲期,令張君速來。”裏嫗回達於張。是夜至期,張徑往候之,果有竹梯在牆,遂登牆緣樹而下。女延入室登閣,兩敘前情,極其繾綣。遂訂後期,以樓西明三燈爲約,遇只一燈,不可候也。張如約,自後或一二夕,或三四夕,常會於羅女閣中。知其事者,唯侍妾一人而已。
月餘,父有湖北之行,欲攜張同往。張乘夜見羅女道知,二人相對泣下。女贈金帛甚厚,曰:“幸未出嫁則君比歸尚有會期,否則君其索我於井中,結來世姻矣!”張、羅久之而別。
次年,張有赴試之期,先歸鄉里候考。羅女亦擬是冬出嫁,聞張歸,即遣婢約以今夕相會,且書《卜算子》詞一闕以達,書雲:幸得那人歸,怎使教來也。一日相思十二辰,真是情難捨。
本是好姻緣,又怕姻緣假。若是教隨別個人,相見黃泉下。
張得婢所言,如約而往。及見,女喜且怨曰:“享有會期,子若遲之,則姻緣非所望矣。”張愴然答雲:“使天若從吾二人之意,當時深盟,寧敢忘哉?”羅女雲:“從今當與君極歡,雖死無恨。君少年才俊,前程未可量,妾不敢以世俗兒女態,邀君俱死也。”相對泣下。久之,張索續和其《卜算子》雲:去是不由人,歸怎由人也。羅帶同心結到成,底事教拚捨?
心是十分真,情沒些兒假。若是歸遲打棹篦;甘受三千下。
此時更深人散,二人解衣就寢。枕上敘歡,不讓劉阮之天台也。自是無夜不往。
半月餘,羅父母頗有所覺,密候捉了張子。羅女聞知,遂投井而死。及父母尋究,得知將一日矣。救之不及,深恨於張,將張執送有司,告以謀殺其女。是時浙東安撫何某極贓污,而辛氏有巨貲,重行賄賂,上下買囑,務令問張以謀殺之情。何根勘數日,張不肯招,已遭嚴刑,體無完膚,用長枷監繫於獄中。張母遣信報其父,父懇湖北師關節安撫,亦不能解,竟坐死罪,惟待冬月處決,而辛氏謂張必不能出矣。
忽包公案行浙東,於西街經過,忽旋風驟起,繞定馬首不散。拯疑怪異,遣牌軍薛霸隨風探視。那陣風卻從羅宅東廊而止。薛霸回覆於拯。拯拘羅仁卿問之。仁卿答雲:“東廂無別緣故,只因小女日前投井身死,殯殮於此。”拯忖道:“想爾女死得不明。”發遣去後,是夜秉燭坐於東廳,兩邊軍牌齊齊聽候。正是:日裏賢侯明萬里,夜間斷事活閻王。
初更已盡,忽見一女子,有十八九年紀,伏於階下,號哭不止。左右見之,各道:“此又冤愆來告狀矣。”拯問:“汝誰家之女,有甚不明,從實說來。”羅女雲:“妾乃仁卿之女惜惜,不合私約張家子幼謙爲妻,父母厭貧慕富,將妾許適辛氏,妾飲恨投井身死,父以謀害情誣於張。辛氏有錢,重賄權官,獄成,按擬張君罪決矣。陰君憐妾陽數未盡,且與張子夙緣還在,近囑芽山董真人有丸丹能還妾之魂魄,特來訴明,乞憐作主。”言訖,化風而去。拯聽罷,退入寢室。
次日開衙,先究是事。調取張案卷審實,供招與羅女所訴同,即當堂去了長枷。拯心生一計,差人拘得羅仁卿來,問雲:“汝女死去幾時?”羅答雲:“有一月矣。”拯雲:“被人所謀,當驗有傷。”即着人開棺取驗,視羅女面色如生,一些不改。拯雲:“且待成此一段姻緣,然後判斷。”徑差公牌往芽山請董真人來到。拯以其情道知。真人云:“才一月,可以救矣。”
即取丸丹調湯灌之。一服時,羅女醒來。父母皆喜。真人辭歸。拯取一干人,再問羅父:“爾女曾受辛氏之聘,願嫁之乎?”仁卿道:“自那日女兒身死,聘財即退還去了。”拯雲:“今許適張家否?”仁卿道:“我之初心亦曾許嫁,只待得官方許成親,不料吾女堅願隨之,惹此奇禍;今幸復生,豈得不嫁之乎?”拯笑道:“若此之故,告是謀死,自得何罪?”仁卿叩首服罪。拯遂判羅惜惜與張幼謙爲婚。辛氏問以買囑之罪,罰鈔五百緡入庫;具疏劾奏何巡撫贓污。一月領仁宗旨下,黜罷何巡撫之職。是時浙東以包公爲張、羅了此一段姻緣,甚播揚之。明年張登科,仕至於卒,夫婦偕老焉。
第五十八回 決戮五鼠鬧東京
斷雲:
不是包公尋法獸,千年異怪怎教除?
知音君子休頻笑,此段難爲說有無。
話說清河縣離城十五里,有秀士施俊,原亦宦族,娶城裏何有錢之女爲妻。何家極富,只一女,名賽花,容貌秀麗,針指精通。自過施氏之門,飲食措辦,盡父家所給,施俊得以攻於書史,而有功名之念。
一日,聞東京開科取士,要辭妻前往赴試。何氏勸之雲:“榮枯由命,富貴在天。室下更無親人,君身去後,妾靠於誰?
若使前程有在,尚待來科不遲。”施俊雲:“爾父之家知我赴京,必遣婢妾來相伴。十年燈窗,豈宜錯過?多則一年半載便回矣。”何氏見其意堅要行,再不阻諫。次日整備行李起程之際,岳丈遣家人送得盤纏銀十兩來相贈。施俊受了,不勝之喜,辭別妻室而行。正是:分明一把離情劍,割斷河橋送淚痕。
時值三月初旬,春光正勻。路上花紅柳綠,融和天氣。施俊與家童小二於途中曉行夜住,飢食渴飲,行了數日,已到山前店,遇晚投宿。原來本地那山盤旋六百餘里,後面接西京地界,幽林深谷,崖石嵯峨,人跡所不到,多出精靈異怪。有一天,西天走下五鼠精,神通變化,往來難測。或時化老人出來脫騙客商財物,或時化女子迷人家之子弟,或時化男子惑富室之美婦。其怪以大小呼名,有鼠一、鼠二之稱。聚穴在瞰海巖下。
一日,其怪鼠五正待尋人迷惑,化一店主人在山前延接過客,恰遇施俊生得清秀,便問其鄉貫來歷。施俊告以住居,要往東京赴試之事,其怪暗喜。是夜備酒禮待之,與施俊對席而飲。酒中論及古今,那怪答應如流,明見萬里。施俊大驚,忖道:“此只是一店家,恁的博聞!我讀十年經史,亦不能記憶許多經典。”因問:“足下亦知學否?”其怪笑道:“不瞞秀士說,三四年前,亦赴兩遭試,時運不濟,科場沒份,故棄了詩書,開一小店於本處,隨時度日。”施俊深教之。飲到更深,那怪心生計較,呵一口毒氣於酒中,遞與施秀士飲之。施俊不飲那酒便罷,才飲下口,便昏悶迷倒於座下。小二連忙扶起,引入客房安歇。施俊腹中疼痛難熬,小二慌張,又沒尋個醫人處。
延至天曉,已不見昨夜那店主人,裏頭房子卻有老嫗出來。小二懇告主人飲酒昏迷之故,望有湯求得些。老嫗問其來由,小二將前事一一具知。老嫗驚雲:“汝主人又遇怪中毒矣。”
小二問其故,老嫗道:“此處出異怪,不時出來迷惑客商。昨日店主人即其怪之變化,汝主人酒中被放毒氣,若救之遲,則命必喪矣。”小二聽罷,即拜懇老嫗救治之方。老嫗雲:“我不能救治,除往芽山求董真人丸丹來飲下,便可吐出原毒,方能救理。”小二雲:“此去芽山幾多路程?”老嫗雲:“趁早行,一日趕到。”小二入房中對主人說知其事。施俊驚憂,即用銀五兩作見禮,着小二往芽山投董真人去了。正是:只爲功名來赴試,惹出災患動朝廷。
當下那妖怪竟脫身變化作施俊模樣,拋走歸來。何氏正在房中梳妝,聽得夫婿迴轉,連忙出來看時果是,笑容可掬,因問:“才離家二十餘日,緣何便回?”那妖怪答道:“將近東京,途遇赴試秀士,說道科場已罷,才子散離都下,我聞得遂不入城,抽身回來。”何氏雲:“小二如何不同回?”妖怪答雲:“小二不會走路,我將行李寄他朋友帶回,着他隨之,在後未到。”何氏信之,遂整早飯與妖怪食畢,親戚來望,都見是真的。自是那怪與何氏取樂,豈知真夫在店中受苦?正是:雲散雨收成遠別,花紅柳綠爲誰春?
又過了半月日,施俊在店中求得董真人丸丹藥調湯飲之,果獲安痊。比及要上東京,聞說科場已散,與小二辭謝老嫗回來。又是梅黃麥熟天氣,中處乍熱難行,緩緩歸到家裏,將有二十餘日。小二先入門,恰值何氏與妖精在廳後飲酒。何氏聽見小二回到,便起身出來問雲:“汝緣何歸得仍遲?”小二答雲:“休道歸遲,險些主人命亦不保。”何氏問是哪個主人。小二道:“同我赴京去的,又問是哪個主人?”何氏笑雲:“爾於路上躲懶不趕行,主人先回二十餘日矣。”小二驚道:“說哪裏話?主人與我日裏同行,夜則同睡,寸步不離,汝何說他先回?”何氏聽罷,疑惑不定。忽施俊人得門來,見了何氏,相抱而哭。其妻正訴被怪脫形來迷之事,那妖怪聽得,走出廳前喝聲:“是誰敢戲吾妻?”施俊大怒,近前與妖相鬧一番,被妖趕逐而出。鄰里聞之,無不驚愕。施俊沒奈何,只得投見岳父,訴知其情。岳丈甚憂,令之具狀告於王丞相府衙。
王丞相審狀,大異其事,即差公牌拘妖怪、何氏一干人來問,跪於階下。王丞相視之,果二施俊無二樣矣。左右見者皆言:“此除包太尹能明此事,可惜其在邊庭未回也。”王丞相喚何氏近前約審之。何氏一一道知前情。丞相雲:“爾亦曾驗真夫身上有甚證跡否?”何氏雲:“妾真夫右臂有黑痣可驗。”王丞相先喚得假的近前,令其脫去上身衣服,驗右臂上沒有黑痣。丞相看罷忖道:“這個是妖怪。”再喚真的驗之,果有黑痣在臂。丞相便令真施俊跪於左邊,假施俊跪於右邊,着公牌取長枷靠前,吩咐道:“爾等驗一人右臂上有黑痣者是真施俊,無者是妖魔,即用長枷監起。”比及公牌向前驗之,二人臂上皆有黑痣,不能辨其真僞矣。王丞相驚道:“好奇怪,適間只一個有,才問及,便都有了。”且令俱收起獄中,明日再審。
妖怪在獄中不忿,取難香呵起。那瞰海巖下四個鼠精出遊,聞得難香,方知五鼠收獄。四鼠商議,便來救之。四鼠乃變作王丞相形體,次日侵早坐堂上,取出施俊一干人階下審問,將真的重責一番,施俊含冤無地,叫屈連天。忽真的王丞相入堂,見上面先坐一個,大驚,即令公人捉下。假的亦發作起木,着公吏捉下真的。霎時間亂作一堂,公人辨不得真假,哪裏敢動手?當下兩個王丞相爭辯於堂上,看者各都癡呆了。有個老吏見識明敏,近前稟雲:“二丞相不知真假,縱辯論連日,亦是徒然,除非朝見仁宗皇帝,經聖旨便明哪個是真的了。”王丞相然其言,即同妖怪朝見仁宗。
仁宗聞此事,亦欲觀之,遂降敕宣二丞相入朝。比及二人朝見,妖怪作法神通,噴一口氣,仁宗眼遂昏,不能明視,傳旨命將二人監起通天牢裏,候在今夜北斗上時,定審出那個假的。原來仁宗是赤腳大仙降世,每到半夜,天宮亦能見之,故如此雲。真假二丞相既收牢中,那妖怪恐被參出,即將難香呵起,瞰海三個鼠精聞得,商量着第三位來救。那鼠三靈通亦顯,變做仁宗面貌。未及五更,已佔坐了朝元殿,會百官勘問其事。真仁宗卻早出殿,文武官見有二聖上,各各失色,嗟呀道:“哪曾見朝廷裏有這等異事?”遂會同衆官入內見國母,奏知其事。國母大驚,使取過玉印,隨百官出殿審視,端的兩仁宗無異。國母道:“爾衆臣休慌,真聖上掌中左有‘山河’右有‘社稷’之紋,看取哪位沒有,便是假的。”衆臣辨驗之,果然只有真仁宗掌中有此紋,一個沒有。國母傳旨將假的監於通天牢中根勘去了。那假的驚慌,便呵起難香。鼠一鼠二聞知煩惱,商量:“鼠五好不分曉,生出這等大獄,事幹朝廷,怎得走脫?”鼠二道:“我只得前去救他們回來。”鼠二遂作神通,變做假國母升殿,要取牢中一干人放了。忽宮中國母傳旨,命監禁者不得走掉妖怪。比及文武知有二國母之命:一要放脫,一要監禁,正不知哪個是真國母矣。
仁宗因是不決,憂慮屢日,寢食俱廢。衆臣奏道:“陛下可差使,命往邊庭宣丞相回,方得明白,其他人沒奈之何。”
上允奏,親書詔旨,差使臣齎往邊庭。宣讀畢,包拯聞命,即隨天使回朝,拜見仁宗。退於便殿,以妖魔異跡事說知於拯。
拯乃奏:“陛下勿憂,當今聖天子在上,量此妖孽不久當除,容臣數日,務要審理明白,回奏於陛下。”上大悅,賜御酒並金花於拯。
拯謝恩退朝,入開封府衙,喚過二十四名無情漢,取出三十六般法物,齊齊擺列堂下,於獄中取出一干犯罪來問,委的有二位王丞相、兩個施秀士、一國母、一仁宗。拯笑道:“內中丞相、施俊未審哪個真假,國母與上位是假必矣。”且令監起,明日牒知城隍,然後判問。四鼠精被監於一獄,面面相覷,暗約道:“包公說道牒知城隍,必證出我等本相,雖是動作我們不得,怎奈上幹天怒,其能久隱遁哉?可請鼠一來議。”
衆妖遂呵起難香。是時鼠一正來開封府體探消息,聞得是包丞相勘問,笑道:“待我變個包丞相,看你如何判理?”即顯神通,變做假包公,坐於府堂上判事。恰遇真包公正出牒告城隍轉衙,忽報堂上有一包公在座。包公笑道:“這孽敢如此欺誑!”
徑入堂上,着令公牌拿下。那妖魔走下堂來,亂作一處,衆公牌正不知哪個是真的,如何敢動作?堂下包拯怒從心上起,惡向膽邊生,抽身吩咐公牌:“爾衆人緊守衙門,不得走漏消息,待我出堂方得上堂聽候。”公牌領諾,包拯退入後堂,那假的故在堂上理事,只是公牌疑惑,不依呼召。
只說包拯入見李夫人道:“異怪難明,吾當訴之上帝,除此惡孽。爾將吾屍用被緊蓋牀上,休得舉動,多則二晝夜便轉矣。”李夫人疑慮,不允其說。拯道:“我陽數未盡,平素又無謅屈之事,豈有不醒之理?爾但放心毋慮。”李氏從其言。拯取衣領邊所塗孔雀血慢嚼幾口,拯便死去。那靈魂直到天門。
天使引見玉帝,奏知其事。玉帝聞奏,命檢察司曹查究何孽爲禍。司曹奏雲:“是西方雷音寺靈怪五鼠精走落中界作鬧。”玉帝聞奏,欲召天兵收之。司曹又奏:“天兵不能收,若趕得緊,此孽必走入海,爲害尤猛,除非雷音寺世尊殿前寶蓋籠中一個玉面貓能伏之。若求得來,可滅此怪,勝如十萬之天兵矣。”
玉帝即差天使往雷音寺求取玉面貓。
天使領玉牒到得西方雷音寺,參見了世尊,奉上玉牒。世尊開讀,知其意,與衆佛徒議之。有廣方大師進雲:“世尊殿上離此貓不得,經卷極多,恐防鼠耗。若藉此貓與去,有誤是事。”世尊雲:“玉帝旨意,焉敢不從?”大師雲:“可將金睛獅子借之,玉帝若究,可說要留貓護經,玉帝亦不見罪。”世尊依其言,將金睛獅子付天使而去。玉帝召拯,欲交此獸與行。司曹見之奏雲:“文曲星爲解東京大難,不辭一死來此,這獸不是玉面貓,枉費其功。望聖上憐之,取得真的與之而去。”玉帝允奏,復差天使同拯來雷音寺走一遭,令懇世尊求取。拯隨天使來西方見世尊,參拜懇求,初則世尊不允,有大乘羅漢進雲:“文曲星亦爲生民之計,千辛萬苦到此,世尊以救人爲心,豈不念是哉?當借之與去。”世尊依言,便令童子取過寶蓋籠。拯見籠內一獸,端的異寶:眼吐金光焰,腳舒鐵爪堅。
滿身花錦色,吼叫撼山川。
世尊取出靈貓,誦偈一遍,那貓遂伏身短小,付與拯,藏於袖中,又教之捉鼠之法。拯拜辭世尊,同天使回見玉帝,奏知借得玉面貓來。玉帝大悅,命太乙天尊以楊柳水與拯飲了,其毒即解。比及天使送出天門,拯於牀上醒來,已死去五日矣。
李夫人甚喜,即取湯來給拯飲了。拯對夫人道知:“於西天世尊處借得除怪之物來,休泄此機。”夫人道:“於今怎生處置?”拯密道:“爾明日入宮中見國母道知,擇定某日,南郊築起高臺,方斷此事。”夫人依命,次日乘轎進宮中,見國母奏知。國母依議,即宣狄樞密吩咐:“南郊築臺,不宜失誤。”
狄青領旨,部軍兵向南郊,按儀式築起高臺完備。拯在府衙裏吩咐二十四名雄漢,擇定是日前赴臺上審問。鬨動東京城軍民,哪個不來看包公判此異獄。
當日,真仁宗、假仁宗,真國母、假國母與二丞相、二施俊都立臺下,文武官擺列兩廂,獨真包拯在臺坐定。那假包拯尚在臺下爭辯。將近午時,拯於袖中先取出世尊經偈唸了一遍,那玉面貓伸出一隻腳似猛虎之威。聞鼠起,眼裏吐出一道金光,號咆飛下臺來,先將第三鼠咬倒,卻是假仁宗。二鼠露形要走,被神貓伸出左腳抓住,又仲右腳抓了那鼠一,放開口一連咬倒。
臺下軍民見者,齊吶一聲喊。那假丞相、假施俊二鼠變身走上雲霄,神貓飛上,咬下一個,是第五鼠,單走了第四鼠。那玉面貓不捨,一直隨金光追趕去了。臺下文武官見除了此怪,無不喝采。包拯下臺來,見四隻大鼠約長一丈,手腳如人,被咬傷處盡出白膏。拯奏:“此盡人精血所成,可令各衛軍宰烹食之,能強筋力。”仁宗准奏,敕令軍卒抬得去了。
仁宗整駕入朝,文武各拜賀,仁宗大悅,宣拯上殿面慰之雲:“夫人奏知,朕多虧卿勤勞,決斷此怪,卿真天人也。”拯頓首奏:“皆託陛下洪福。”上設宴款待文武,命儒臣略紀其異。拯飲罷,退回府衙。發放施俊帶何氏回家。仍得團圓。而後何氏只因與怪交媾,受其惡毒更深,腹痛莫忍,施俊取所得董真人丸藥飲之,何氏乃吐出毒氣而愈。夫婦感慕包公之德,設牌於家,不煩旦夕拜祝之矣。此段公案名《五鼠鬧東京》,又名《斷出假仁宗》,世有二說不同。此得之京本所刊,未知執是,隨人所傳。
第五十九回 東京決判劉駙馬
斷雲:
背義之人刑不恕,有仁之子受皇恩。
從來佈施天昭報,持飯與老僧善人。
話說登州管下有一地名市頭鎮,居民稠密,人家並靠河築室,爲惡者多,行善者少。惟有鎮東崔長者好善佈施,不與人爭。娶妻城裏張和卿之女張氏,性格溫柔,治家勤儉。生一子名崔慶,年十八歲,聰明特達,耽嗜詩書,父母惜如掌上之珠。
忽一日,有一老僧來其家抄化,值崔長者不在,適張氏出來見問:“僧人從何而來?”僧人答雲:“貧僧是五臺山雲遊僧家,聞府上長者好善,特來化齋飯一餐。”張氏無厭色,即着老嫗於廚下整頓齋飯出來款待僧人。僧人食罷齋飯,便問:“長者在家否”張氏答道:“員外上莊,過數日方回。”僧人曰:“貧僧有句話稟知,雖待長者回來。”打個問訊徑去。過數日,僧人復來問:“長者回否?”張氏於簾子裏應道:“尚未回。”
又待之齋飯而去。一連如此數遭不遇,其張氏待那和尚無厭。
僧人自謂:聞說崔宅好善,果不虛傳。次日以來探候,恰值崔長者在莊所回至家裏,見一和尚睡於凳上。長者人見張氏,張氏道知:“數日前有遠處和尚來家,要見員外一面,道有甚話說。”長者雲:“莫非外面凳子上睡的那和尚是也?待他睡醒見之。”一伏時,和尚睡醒,舒手摩額,口誦一偈雲:
佛法無邊大,何如積善功有人知此意,福境不難通。
念聲才罷,那崔長者整衣冠出,延那僧人入中堂坐定,納頭便拜,道:“有失款迎,萬勿見罪。”那僧人連忙扶起雲:“貧僧不識進退,屢次擾於尊府,特候員外見一面,連數回造候不遇,正恨沒緣,今得參見,足慰所望矣。”長者大悅,便令作齋食款待僧人,極其豐厚。長者席上問其所來,僧人答以:“雲遊至此,要見員外,有一事稟知。”長者舉首請雲:“上人若要化緣,或化齋糧,老掘不敢推阻。”僧人云:“足見長者善心,貧僧不爲緣而來。即目本處居人有洪水之災,員外可預備船隻伺候走路。敬以此事告知,餘無所言。”長者聽罷,連聲應諾。便問僧人:“洪水之災何時當見?”僧人云:“一見東街寶積坊下那石獅子眼中流血,便要收拾走路。”長者道:“此地果有此大災,當與鄉里說知之。”僧人笑雲:“爾鄉皆爲惡之徒,豈信此言?就是長者信我,逃得此難,亦不免有苦厄累及。”長者問雲:“苦厄能喪命否?”僧人云:“無妨,將筆紙來,我寫幾句與長者牢記之。”長者即取過紙筆與僧人。寫出甚來?卻是偈語四句,雲:天行洪水浪滔滔,遇物相援報亦饒。
只有人來休顧問,恩成冤債苦監牢。
長者看念,不解其意,僧人云:“細玩後當知之。”齋罷辭去。長者取過十兩花銀贈和尚,和尚雲:“貧僧雲遊之人,縱有銀兩,亦無藏處。”竟不受而去。
長者因其言半信半疑。張氏雲:“彼連候數遭,要見員外道此事,豈可不信?”長者依張氏所說,即令匠人於河邊造十數大船。人問其故,長者說與有洪水之災,造船逃避。衆人笑雲:“爾乃癡翁,自今年正月及今六月,天上沒半點雨落,我衆人苦旱極甚,耕種不得,正待祈雨,水從哪裏來?”長者只故理自所爲,任衆人譏笑。
時當六月中旬,太陽正照,長者船隻造都完備,設於河上,每日令老嫗前往東街探石獅子眼有血流出否。老嫗初去看時,人不知其故,亦不問之。看探日久,往來頻數,坊下有二屠夫疑。老嫗一到石獅子邊,故覷便去。那日正來,二屠夫恰在石獅子邊坐,問其故。老嫗不隱,直告以石獅眼中流血,當日有洪水之災,主人家即登船避難矣。二屠待嫗去後,自相笑雲:“世上有此等癡人!天旱如此,有什麼水災?況那石獅眼裏哪討血出。”二屠相約戲之。明日宰豬,用血灑在石獅眼中,比及老嫗看見急忙走回,報與崔長者知之。長者即吩咐家人收動用器物一齊搬上船。當下太陽正酷,熱氣蒸人,鄰里見崔長者慌慌張張,似避難之意,哪個不譏笑?等待長者攜一家老幼登船了畢,黃昏左側,黑雲並集,罩了東西南北,不見天地,強雷震處,雨從天而降。直於六月十七夜落起,至十九日三晝夜不息,河中滾動新浪,水湧入市頭鎮,一伏時間,那人民居屋不知提防,流蕩無遺,溺死者何止二萬餘人。正因其鄉民作孽太過,天以此劫數滅之也,就是雞犬不能逃焉。只有崔長者夫婦好善,預得神人救之。
那日長者數十隻大船隨洪水流出河口,忽見山岩崩下,有一初養黑猿被溺不能起,長者即令家人取竹竿接之而渡。那猿及岸,得生而去。船正行間,又遇一樹木流來,有鴉巢在上,新乳數鴉飛不起,被水浸之將死,長者又令家童取船板託之而爭。那鴉展開翼各飛將去亍。適有灣處,見一人披浪激流下來,叫道救命。長者聽得,即令人接之。張氏雲:“員外豈不記僧人所言,遇人休顧之囑?”長者雲:“物類尚且救之,況人而不恤哉!”竟令家童取竹竿援之上船,遂取衣服與換。日晚,那長者十數大船作一連,自然轉入蘆港中,若有神助。崔長者遂留止其處。次日雨止,太陽開霽,長者乃令家童回去看時,只見洪水過處,盡成砂丘,惟有崔長者房屋雖被浸損,未曾流蕩。家童報知長者。長者令工人修整所居完備,仍前攜老幼回家安居。
未過一月,諸用俱全,同鄉鄰里復歸者十有一二而已。長者做一筵席,拜謝天地祖宗。一家長幼相聚而飲酒中,長者問那所救之人慾願回去否,那人哭道:“小人是寶積坊下劉屠之子,名劉英,今災父母不知存亡,家地罄空,歸則無投,情願爲長者隨行執傘之人,以報救命大恩。”長者大悅:“爾既肯留我家下,就作養子看待。爾是我兒,大當居長。”劉英拜謝。
時光似箭,日月如梭,長者回家,不覺又有半載。時東京朝廷裏宮中國母張娘娘失去一玉印,不知下落,宦官奏過仁宗皇帝,出下榜文,張掛諸州:但有知玉印下落者,官封以高職。自榜文張掛各處後,忽夕,崔長者夢見神人說與:“朝廷東宮張娘娘失落一玉印,在後宮八角琉璃井中,上帝以君有陰德,特來說與,可着親兒子去報知,以受高官。”及長者醒來,將夢與妻子說知,忽家人來報,登州衙門首有榜文張掛,所說與長者夢中言同。長者甚喜,謂張氏雲:“想是祖先有靈,後當出貴人,可令崔慶前去奏知受職。”張氏雲:“只有一子,豈肯與之遠離?富貴有命,員外莫望此事。”劉英近前見父母雲:“小兒無恩報答,既是神人報說,我情願代弟一行,前赴京都奏知。倘得一官半職,回來與小弟承受。”長者歡然,準備銀兩,打點劉英起程。
次日,劉英相辭,長者再三叮嚀:“若有好事,休得負心。”
劉英領諾而別,上路望東京進發。不則一日,來到京城,尋個客店安下。次日飯後,徑來朝門外揭了榜文。守軍捉見王丞相體問。劉英先通鄉貫姓名,然後以玉印失落說知。王丞相大喜,即令軍牌送劉英於館驛中伺候。次日王丞相入朝奏知仁宗。仁宗宣宮中嬪妃問之。娘娘方記得因中秋賞月夜闌,同宮女於八角琉璃井邊,國母探手取水,誤落井中。及令宮女下井看取,果有之。仁宗宣劉英上殿,既問其如何知玉印之由。劉英不隱,直以神人夢中所報奏知。仁宗悅雲:“想是爾家積有陰德。”
便問英幼曾讀書否。英對以未入書堂,不曾學。仁宗道:“既爾未曾讀書,監政之職難爲。”遂降敕封英爲駙馬,以偏後黃娘娘第二公主招之。劉英謝恩,不勝歡喜。過數日,朝廷設立駙馬府與劉英居。當下劉英一時顯赫,權勢無比,就不思量舊恩矣。
卻說崔長者自劉英去後,將兩個月,朝夕懸望消息不到。
忽一日,有人自東京來,傳說劉英已招爲附馬,極其貴顯,長者即日吩咐家人小二同崔慶赴京。慶拜辭父母,望東京進發。
正是:此行莫道圖榮貴,惹出艱危險喪身。
崔慶與小二自離家後,在路行程將有四十餘日,不則一日,來到東京。崔慶尋店安下,次日訪問駙馬府,人告之雲:“前面喝道,駙馬來矣。”崔慶立在一邊,候過了道,恰見劉英在馬上端坐,昂昂然來到。崔慶故意近前,要與相認。劉英見崔慶,喝聲:“誰人衝我馬頭?”便令軍牌捉下。崔慶驚道:“哥哥緣何見疏?”劉英怒雲:“我有甚麼兄弟?”不由分說,拿進府中,重責一十欄干棍。可憐崔慶打得皮開肉綻,兩腿血流。
英令監入獄中。正是古人言不差:畫虎畫皮難畫骨,知人知面不知心。
當下崔慶被收於獄中,舉目無親,飲食皆絕。比及小二在店中得知主人被難,要來看時,不能進矣。崔慶將其情哀告獄卒,獄卒憐而濟之。奈何崔慶富驕之兒,一旦受此苦楚,怎生忍得?正在飢渴之際,思得肉食,忽牆外一黑猿攀樹而入,手持一片熱羊肉來獄中見崔慶,拜將羊肉而獻。崔慶俄然記得:“此猿是吾父昔日洪水中所救者。”接而食之。猿去,過數日又將物食進來,如此者不絕。獄卒問崔慶而知其由,乃嘆息雲:“物類尚有恩義,人有不如之矣。”自是隨其來往。
一日,牆外有十數只烏鴉集於獄中,哀鳴不已。崔慶亦疑莫非是父所救者,乃雲:“爾烏鴉若憐念我,當代吾帶書一封歸與吾父。”那鴉識其意,都飛向前。慶即問獄卒借紙筆修了書,繫於烏鴉足上。飛去不十數日,已飛到其家。正值崔長者與張氏廳上說兒子沒音信之事,忽鴉飛下立於幾邊。長者驚疑,看鴉足上系一封書,長者解下開念之,卻是崔慶筆跡,內具劉英失義及獄中受苦情由。長者讀罷大哭。張氏問其故,長者說知。張氏悲痛雲:“當初叫爾莫收留此人,果然恩將仇報,陷我兒子於縲紲之中,怎能得出?”長者雲:“鳥獸尚知其義,彼有人心,豈得如此負恩之甚!我只得自往東京走一遭,探取虛實。”張氏雲:“兒受苦,作急而行。”次日,崔長者準備行李,辭妻赴京。正值殘冬天氣,路上朔風撲面,寒凍難進。正是:馬車聲中離客慘,滿林紅葉倍行情。
長者一日已到東京,尋店安下,侵早正待出街訪問消息,忽見家人小二身穿破服,乞食於廊下。小二一見長者,近前雲:“小人受苦覓食。”遂抱之而哭。長者亦悲,問其備細,小二將前情逐一訴了一遍。長者不信,要進府裏見劉英一面。小二緊緊挽住,不與其去,恐遭毒手。忽報駙馬來矣,衆人都回避,長者立廊下候之。劉英近前,長者叫雲:“劉英我兒,今享富貴,不念我哉?”劉英舉頭看見,認得是崔長者,哪裏顧他。長者不肯休,一直隨馬後趕去,遂被閉上府門,不得進矣。
長者大恨雲:“不認我父子且由你,何又將吾兒監繫獄中受苦?”
即投開封府告狀。
正值包拯行香轉衙,長者跪馬頭下狀。拯收得帶回府中審問。長者哀訴前情,不勝悲感。拯令長者只在府廊下居住,即差公牌去獄中喚獄卒來問:“有崔慶否?”獄卒復雲:“某日月監下獄裏,飲食不給,極是狼狽。”拯審得明白,令獄卒散誕拘之。次日差人請劉駙馬到府中飲酒。劉英聞包拯有請,即來赴席。拯延入後堂相待,吩咐軍牌雲:“今日我要判理崔慶獄事,爾等緊守府門,不許閒雜人走動。”軍牌領諾,便閉上府門,然後抬過筵席。拯推劉英坐上,英辭不敢當。拯雲:“上位之親,當坐。”英笑而就位。
酒至半酣,便不再斟。拯故怒雲:“緣何不添酒來?”廚下報雲:“酒已盡矣。”拯笑道:“難得有請駙馬,既沒酒,可將水來斟亦美。”侍吏應諾,即提過一桶水。拯令用大甌來斟,先持一甌與劉英道:“駙馬大人,權飲一甌。”劉英只道拯怠慢他,怒雲:“包太尹好欺人,朝廷官貴,誰敢不敬我劉某,哪有相請而用水當酒者耶?”拯雲:“駙馬休怪,衆官要敬駙馬,偏包某不敬。今年六月你尚要飲一河之水,一甌水卻飲不得?”劉英聽罷,毛髮悚焉。忽崔長者近前,指定劉英罵道:“負義之賊,今日負我,久後必負朝廷,望大人作主。”拯便令拿下劉英,去了官帶,施於階下,責之四十棍,監令供招。
劉英自知行得不是,實情吐出,招認明白。拯取長枷繫於獄中。
次日具疏奏知仁宗。仁宗宣召崔長者至殿前審問。長者以前事奏知一遍。仁宗稱羨長者之重義如此,親子當受爵祿,朕明日有旨下。長者謝恩而退。次日旨下:“劉英冒功忘義,殘虐不仁,合問死罪。崔慶授武城縣尉,即日走馬赴任。崔長者平素好善,敕令有司起義坊旌之。”包拯判訖,請出崔慶,換以冠帶,領文憑赴任而去。是冬將劉英處決。都下傳此,皆稱崔長者夫婦好善,終得善報。劉英屠戶之子,噁心不除,終受惡報。包公之判何其嚴明哉!
第六十回 究巨蛙井得死屍
斷雲:
義者含冤蛙代雪,奸人償命罪難逃。
包公一鞠明秋鑑,千載聲名在案曹。
話說浙西某縣,在城有一人,姓葛名洪,家世富實,積穀於東西二莊甚廣焉。葛洪爲人最是重善,而仁德及物。忽一日,有田翁攜得一籃生蛙,來賣與葛洪,葛問曰:“田翁此蛙從何得來?”田翁雲:“今日行過龍王廟前窟中,遇此蛙在彼飲水,被我罩得來送與主人。”葛洪雲:“難得你送來賣我。”
便令安童取過上等錢七十文給之。其安童入內取錢與田翁,田翁受之而去。安童攜那生蛙進入廚下,葛洪吩咐留之明日待客。是夜,葛洪持燈入廚下,忽聽似有衆人喧鬧之聲。葛洪疑怪道:“家人各已出外房安歇了,如何喧鬧之聲不息?”遂向水缸邊聽之,其聲出自缸中。葛洪揭開視之,卻是一缸生蛙在內喧鬨。葛洪思道:“今日田翁所得其物,言聚於龍王廟前窟裏,彼地極是靈異,且我平素不忍食生物,此物著異,寧忍烹之乎?”次日侵早,令安童將此蛙放於龍王潭中去了。
不到兩月間,有葛洪之友,乃邑東陶興,爲人狠毒,吝才譎詐,獨知奉承於葛,以此葛洪亦不疏之。一日,葛洪令人請得陶興來家,置酒待之。飲至半酣,葛洪於席中對興雲:“吾與賢弟交契多年,常以知己事商議。今有一事,欲與賢契商議以決可否?”陶興雲:“小弟家貧,多得賢兄照顧,若遇事有代得力處,雖水火之中亦不避,何有不可,但說無隱。”葛洪雲:“非爲別事,我承祖上之業,頗積餘財,欲待收此貨物前往西京走一遭,又慮程途修阻,我將問術士吉凶,若允前行,當令賢弟相陪。”興聞其言,便欲起意,故作笑容答道:“賢兄要往西京,特問術士之可否,見得極是,只恐尊嫂知覺,不允兄行矣,徒費心機。”葛雲:“若許吾行,嫂阻不得我。”興雲:“石板橋頭有胥先生,推佔極靈,雖與決之。然今日將晚,明旦約兄前行。”酒罷,竟辭而去。
興歸家,歡喜造化來到。次日天未曉,先來石橋見胥先生,與之約雲:“少刻葛某來占卦,爾只管以好言許他,我自得重謝。”言罷而去。胥正疑惑間,恰值葛某同陶興來到橋頭見胥術士。葛長揖,便以出往之事問其吉凶。胥術士應命,禱囑罷,擲落金錢,得一歸昧卦,其實不祥。胥術士欲待明說之,見陶以目送視,胥乃雲:“此卦中平,仍君去之無妨。我且寫下佔辭,細玩牢記便是。”其辭雲:欲問前程事可疑,底深十丈慮君樓。
同途有意誠非伴,萬事由天數莫移。
胥寫畢,葛洪受記,酬了卦錢,與興回至家下議之。興雲:“胥術士許君仍行無妨,何用疑乎?”葛某然之,約興雲:“此去盧家渡十七日旱路,方下船一望水程而去,爾先於盧家渡等候,某日我裝載便來。”興辭之去了。比及葛洪妻孫氏知其事,欲堅阻之,而洪行貨已發離本地矣。臨起身,孫氏以子年幼猶欲勸之。葛洪雲:“吾意已決,多則一年,少則半載便回,爾只要謹慎門戶,看顧幼子,餘無所囑。”言罷徑登程而別。孫氏掩住雙眸,悵恨轉入閏中。正是:不是餞程無美酒,多因行客去匆忙。比及陶興先在盧家渡等了七日,方遇葛某來到,陶某不勝之喜,裝貨物於舡上,便生着計較,謂葛雲:“今天色漸晚,與尊長前村飲幾杯再回渡口投宿,明日早開舡。”葛某依其言,即隨興向前村黃家店買酒而飲,陶興連勸幾杯,雲不覺醉去。
黃昏左側,興促之回舡中歇。葛某飲得甚醉,同陶興回到新興驛,路旁有一口古並,深不見底,忖興道:“此處好下手。”探視四顧無人,用手一推,葛洪措手不及,跌落井中。可憐平素良善,今日非命亡身。陶興既謀了葛洪,連忙回運載舡中,喚覓艄子,次日侵早開舡去了。及興到得西京,轉賣其貨,值價騰湧,倍得利息而還。將銀兩留起一半,竟送到葛家見嫂孫氏。
孫氏一見陶興回來,便問:“叔叔既轉,葛兄如何不回?”陶興雲:“葛兄且是好事,逢店飲酒,但聞勝境,便去遊覽,已同歸至汴河,遇着相知,攜之登監某寺。我不耐煩,着先令帶銀兩回交尊嫂收之,不數日便轉。”孫氏信之,遂備酒待之而去。
過二日,陶興要遮掩其事,生一計較,密令土工拾死人坑裏取得死不多時之屍,丟在汴河口,將葛某往常所繫錦囊縛在腰間。第三日徑來葛宅見孫氏報知:“尊兄連日不到,近聽得過來者道,汴河口有一人渡水溺死,暴屍沙上,莫非葛兄?可令人往視之。”孫氏聽罷大驚,忙令安童去看時,認其面貌不似,及搜取身上,腰間繫錦囊,遂解下回報孫氏道:“主人面貌腐爛難辨,惟腰間繫一物,特解來與主母看。”孫氏一見錦囊,頓時悲泣,雲:“此物吾母所制,夫出入常帶不離,死者的是葛某無疑矣。”舉家哀傷,乃令親人前去,用棺木盛貯訖。
陶興看得葛家作超度功果完滿後,徑來見孫氏,撫慰之雲:“死者不能復生,尊嫂只小心看顧侄兒長大便了。”孫氏深感其言。
將近一年餘,陶興謀得葛之資本,置成大家,自料其事再無人舉知者矣。一日,包拯因省風謠,經過浙西,來到新興驛歇馬。正坐公廳前,見一生蛙,兩目睜視,似有告狀意。拯疑怪,着公牌隨蛙行去,離公廨一里許有廢井,那蛙遂跳入井中不復出。軍牌回覆於拯,拯道:“井裏必有緣故。”即喚里社令工人下開探取,見一死屍,拯急命系吊上來驗之,顏色未變。
及勘問里人曾認得此屍是哪裏人,皆不能識。拯疑枉死,令搜身上,有一紙新給路引,上寫鄉頭姓名明白。拯記之,即差李超、張昭二人,徑到某縣拘得親人來問,已雲:“某日因過汴河口被水溺死。”拯審問愈疑,雲:“彼道已溺死,卻又地井裏,安得一人有二處死之理?”再喚其妻來問之,孫氏訴與前同。拯令認其屍,孫氏見之,抱而痛哭,稱指:“正是妾之真夫也。”拯問雲:“彼溺死者何又說是爾夫?”孫氏雲:“得夫錦囊認之,故不疑矣。”拯令看身上有錦囊否,及孫氏尋取,不見錦囊。拯細詢其夫來歷,孫氏將原日同陶興往東京買賣之情訴明。拯雲:“必是興謀殺,解囊系他人之死,取信於爾,瞞了此事。”復差李、張前去拘得陶興到公廳根勘。陶興初則不肯招,拯令取死屍來證之,興驚懼難抵,只得供出謀殺之情。
拯疊成文案,問陶興償命,追家財給還孫氏。判訖,拯將得蛙代夫伸冤之事說知孫氏,孫氏乃告以其夫在日放蛙之由。拯嘆雲:“豈爾夫一念之善及於物,故蛙亦以重報乎?”仍遣孫氏帶將夫骸骨歸葬。後來葛洪之子讀書登科,官至節度使。包公之神千古不泯矣。
第六十一回 證盜而釋謝翁冤
斷雲:
盜殺謝妻成枉獄,包公決斷智如神。
千年案牘堪留記,萬里青天到處明。
話說揚州離城五里,有一地名吉安鄉,有一人姓謝名景,家以農爲業,頗置根基。乞養一子,名謝幼安,婚得城裏蘇明之女爲媳婦。蘇氏過謝家門後,且是賢惠,敬於公姑,處事有方,大稱姑意。忽一日,蘇氏有房侄蘇宜來其家探親,謝幼安以其無賴之徒,甚怠慢之,宜懷恨而去。
未過半月間,—幼安往東鄉看管耕種,路遠未回家宿。是夜有賊名李強,驀知幼安不在家,乘黃昏入蘇氏房中躲伏。將及夜半,李某盜取其婦首飾,正待開房間走離,被蘇氏發覺,急叫有賊。李懼遭捉,抽出一把尖刀,刺死而去。比及天明,謝景夫婦起來,見媳婦房門未閉,乃問:“今日仍早,緣何內房便開了?”喚聲不應。其姑特進房中問之,見着死屍倒在地上,血污滿身,驚而視之,卻是媳婦被人所殺,大叫雲:“禍哉!誰盜入房中殺死媳婦,偷取首飾而去?”謝景聽罷,慌張無措,正不知賊是誰人。及幼安莊上回來,不勝悲哀。父子根勘殺人者十數日,不見下落。鄰里亦疑是事。蘇家不明,只懷疑婿家自在緣故,指被盜所殺。
蘇宜深恨往日慢他之仇,陳告於劉太尹處,指告謝某欲淫於媳,不從殺之以滅口。劉尹審狀,拘得謝景來衙根勘之。謝某直訴以被盜殺死,奪去首飾之情。及劉尹再審,鄰里卻道此事未必是盜否。劉尹證問謝景雲:“寧有盜殺人而婦不致爭鬧,與其徑離房中,內外無一人覺者?此是爾自謀死,何不招認而累他人?”謝景不能明,惟叫冤枉而已。劉尹用長枷監於獄中根勘,謝景受刑不過,只得誣服。雖則案卷已成,而終未決。
將近一年,適包公按行郡邑,來到揚州審決獄囚。幼安首先陳告父之枉情於拯。拯復卷再問,謝景所訴與前詞無異。拯知其不明,吩咐禁卒散疏謝某之獄,三五日當究下落。
是時李強既殺謝家之婦,得其首飾,隱埋未露,而噁心尚未肯休。在城有姓江名佐者,極富之家,其子榮新娶,李強乘人冗雜時入新婦房中,隱伏於牀下,伺夜深行盜。不想是夜房裏明燭到曉,一連三夕,李賊動作不得,飢困已甚,待夜奔出,被江之羣僕捉之亂打一頓。商議次日解入劉衙中根問,李雲:“我實有罪,但未曾盜得爾物,遭捶極矣,若放我不告官,則兩下無傷;不則到官,亦自有說。”江懼其詐,次日不告於本司,徑解包衙,具知於拯。拯審之,李雲:“我非盜也,乃醫者,被其所誣執到此。”拯雲:“爾既不是盜,緣何私入其房?”李雲:“彼婦有僻疾,令我相隨,常爲之用藥耳。”拯審問罷,私忖道:“女家初到,縱有僻疾,亦當再舉於爾,寧肯令之同行?此人貌類惡徒,是盜必矣。”拯不厭煩,務在根究。
那李賊辯論婦家事體及平昔行藏與拯知之,及拯私訪江家,果與李盜所言同。拯又疑:“我道盜人初到其家,則婦家之事焉能得知如此詳備。若與新婦同來,彼又不執爲盜。”思之半晌,乃令監起獄中。
拯退後堂,細忖此事,疑此盜者莫非潛伏房中日久,聽其夫婦枕蓆之語,記得來說。拯遂心生一計,密遣軍牌一人,往城中尋個美妓進衙裏,令之首飾穿着與江家媳婦無異,次日升廳,取出李某來證。那李賊只道此婦是江家新婦,是呼婦之小名雲:“是爾邀我治病,今反執我爲盜!”妓婦不答雲。公吏皆掩口而聽,拯笑雲:“爾此奸賊,既女平日識汝,今何認妓爲新婦?想往年殺謝家婦亦是汝矣。”即差公牌到李某家搜取。
公牌及家,見李牀下有新土,掘之,得首飾一匣,持來見拯。
拯即召幼安來認,內中檢出幾件首飾,乃其妻蘇氏之物。李驚服不能抵隱,遂供招殺死蘇氏之情,及於江家行盜,潛伏三晝夜,奔出被捉之由。拯審勘明白,用長枷監入獄中,問處罪決。
杖蘇宜誣執之罪,而謝景之獄方得釋矣。後公吏問及何如以妓婦裝作新婦便知其詐,拯雲:“彼婦新婦,若使與盜證辯,辱莫大焉。彼盜潛入房中,一時突出,必認新婦不着,今以妓婦假裝出證,盜若認之,即知其詐。盜人果不出吾所料。”公吏歎服,皆以是爲神見雲。
第六十二回 汴京判就胭脂記
斷雲:
氣把繡鞋吞嚥死,霜臺嚴判效于飛。
良緣本是前生定,不遇包公誰主爲?
話說河南任城,有一人姓郭名華,表字名卿,才貌聰俊,勤於詩書。忽一日聽得東京黃榜招賢,便辭雙親,僱家人李二赴京。不則一日,行到東京,尋店安下。
次日郭華上街閒行,見一佳人開鋪賣胭脂,華特以買胭脂之故,徑入裏面,見那娘子王月英。月英見那秀士才貌軒昂,便延入坐定,問其來歷。華答以來京赴試,敬相訪於娘子。月英喜悅相待而去。
華回店,思慕王月英之容,意謂欲得相聚,足遂平生,竟忘了求名之願。那月英在閏房中繡鞋,亦愛着郭秀士清麗,意願與諧連理,只恨姻緣難湊。適梅香入報:“日前那秀士又來,要見姐姐買胭脂。”月英聽得,即離繡房出來迎見郭秀士,笑容可掬,便問:“秀士要買胭脂否?”華答雲:“正待來求娘子所貨寶物。”月英雲:“秀士要得許多,何待價,買取些好的相送回與娘子用便是。”華笑雲:“小生命薄,姻緣來遲,至今尚未納婚矣。”月英雲:“既秀士未有娘子,買此何用?”華雲:“因見娘子美麗,特以此爲由來訪一面。”月英雲:“有勞秀士相訪,妾沒甚好處。”華雲:“到有好處,只是娘子不肯憐小生孤單客旅矣。”月英聽罷,遂變起臉叱辱郭華幾句便走入房去。
華正懊惱間,適梅香出遇,慰之而去。
當下月英只因將幾句言語羞辱郭秀士去後,到房裏自覺悔意,悶悶不悅。梅香徑入,見月英雲:“姐姐如何惱那秀士而去?”月英直以其言與梅香說知。梅香雲:“那郭秀士才貌雙全,又未有妻室,使得與姐姐成雙,乃千里之緣,何如拒叱若甚?”月英雲:“實不相瞞,吾亦願相從,只恨沒人相通,正在此悔矣。”梅香雲:“姐姐休憂,吾特往見郭秀才,通知姐姐之意,彼疑便釋。”月英雲:“爾見郭秀才,約之東街靈祭廟中相會。”梅香領意,徑來見華。華喜不自勝。梅香先去,乃自往東街靈祭廟伺候,因問神求籤,看佳偶就否。得二十五籤雲:星辰多不順,管命隔黃泉。
若問婚姻事,雲開月再圓。
華得籤,頗解其意,正候王月英來約。時夜深更闌,華以月英不來,悵恨復回店中。
次日,梅香又來見華,華以失約怪之。梅香雲:“月英姐姐確有心向慕秀士,只慮母親知覺,持疑未敢輕行,現令我來告明秀士,須先通媒妁與其母知,便可成親。”華雲:“若母不允,則徒費心機,要與娘子先成佳期,後則通媒。”因寫書一封,付梅香回達月英。梅香接書回見月英。月英拆開,有詩一首雲:絞綃一幅與君開,詩句清新可當媒。
從此藍橋無路阻,何妨今夕下陽臺。
月英看罷詩意,沉吟半晌,問梅香:“郭秀才再有甚言語?”
梅香雲:“深怪姐姐失約,梅香再三解釋,彼方以詩付我而回。”
月英雲:“才子難逢,候元宵之夜母親不在家,我兩個同去相國寺玩花燈,與他相會。”復和詩一首,與梅香送來見華,約以正月十五夜相會於相國寺。華雲:“前日已約小生在靈祭廟相遇,敬往候之不來,今則難憑矣。”梅香雲:“姐姐有書在此,決不爽信,秀士休誤此事。”囑罷徑去。華開緘見和詩一首雲:鎖關金鎖掣難開,指就天邊月作媒。
相國風搖花影動,巫山消息下陽臺。
華看詩罷私喜:“此回準擬會佳人矣。”
次日正值上元佳節,怎見得好元宵,有詞爲證:光陰捻指,不覺上元節至。遊人似蟻。千門萬戶,花燈裝起。
詔華天付與,共賞六街三市。月光如水。看蓬萊仙侶,鰲山降,滿瑤池。
是日華之朋友相邀到清風亭飲酒,華被衆友連勸幾杯,忘卻赴約之事,飲得甚醉。將晚,汴城花燈耀目,極是繁華。當時郭華乘醉記得,來相國寺欲與月英相會之時,被酒激將來,醉臥寺之佛殿後。近二更,遊人已散,王月英與梅香來到寺中,見華醉睡,推之不醒,月英悵恨良久,深嘆無緣。因與梅香商議,脫下繡鞋一隻,手帕一幅。置華身上而去。及華睡至四更醒來,正恨月英不至,忽見一繡鞋,並手帕一幅,華細忖之,乃知月英已來,酒醉不遇,留此爲記而去。因大憤莫及,遂吞其鞋帕。
比及天明,寺裏佃人見殿後一秀士死倒在地,大驚,摸其胸尚暖,有女人繡鞋一隻,並帕一幅,一半在口裏。僧人乃疑此人必中毒而死,若有來根究者,連累怎得了,不如收此物前去告首,以免禍及,遂陳告於開封府衙。包拯審勘繡鞋與手帕,正不知是誰所留,心生一計,令公牌扮作貨郎持往街坊去賣,密囑公人:“候有認買者,即拿來見我。”公牌領命去賣,正賣向王月英門首,梅香認得,連忙報知於月英。月英出門自來看時,果是夜來留置繡鞋,便問貨郎從何得來之故。貨郎即雲:“問他人轉收來賣,不知其故。”月英用錢買之。正在疑慮間,適其母出見之,問月英端的。月英驚不敢應。母責及梅香,梅香只得說:“昨夜同姐姐往相國寺看上元玩燈,不想姐姐失落一繡鞋,今被貨郎撿得來賣,梅香認得,故姐姐復問買之。”
母怒雲:“這妮子好輕縱,滿城人玩燈,偏爾會失落繡鞋,被人所撿。此必有緣故,從實說來,免致重責。”正在根究之際,那貨郎怒道:“且休閒講,開封府包太尹待我回報,爾等速行。”不由分辯,遂捉一起人解到府衙見拯。拯根勘月英謀殺人命之故,月英不隱,從頭供出:“因遇郭秀士來買胭脂,兩意相投,至元宵夜,許赴相國寺與之見面,因其醉去不起,留此爲記而回,不知因何身死。”
拯審罷口詞,即帶領公牌前赴相國寺檢驗死者屍首。恰值郭華之父因兒子赴京一向不回,正來汴城相尋,見拯引道來到,遂躲廊下避之。拯入得寺後,其父訪見李二,說知其子之故,慌投入相國寺見拯,陳告其事。拯問得來這死者就是其兒子,勘會明白。拯令左右以銀針探取。郭華醒來,左右復知,拯甚喜,急令將滾湯灌下。一伏時,郭華平復如初。父子相見,不勝悲感。及拯再審於華,華訴與月英口詞則同。拯道:“今此一事,男女不由父母之命,自私約合,敗害綱常甚矣。
本待奏過朝廷,依律判斷,思爾夙世有緣,今生會合,今日乃是個良辰,同回到月英家成其夫婦,同爾父親歸故里也。”判訖,郭華父子甚感包公之德,拜謝同回王月英家,成親皆禮之夕,花燭輝煌,不諒藍橋之遇雲英,自是夫婦得諧老焉。
第六十三回 判僧行明前世
斷雲:
鞠問明臺情莫隱,包公神智聳京都。
夢中已識僧人姓,夙世冤家一旦除。
話說西京離城十五里,有一地名大樹坡,人煙稠密,亦是個衝要所在。時有姓程名永者,曾是牙儈之家,通接往來厚商,頗置其業。令管店家人張萬者,但遇往來投宿之人,或得經紀錢,皆私記於薄書。
一日,有成都幼僧姓江名龍,要往東京披剃給度牒,那日恰行到大樹坡,就投程永店中借歇。是夜江僧獨自一個於房中收拾衣服,將那帶來銀子鋪於牀上。正值程永在親戚家飲醉回來,見舍窗裏有光露出,忖道:“今夜此店裏莫非有人投宿?”
遂近前視之,見一和尚在牀上收拾銀兩。程永見了,便道:“這和尚不知是哪裏來的?帶有許多銀兩,若使圖謀將來,勝做數年經紀。”常言道:財物動人心。不想程永只自忖說,到有心要謀他之意。夜深時候,四顧無人,向店中取出一把利尖刀,撬開僧人房舍,入去喝聲:“爾謀人得許多財,不分我些?”江僧人聽罷大驚,一時辯理不及,被程某一刀砍死,就掘開牀下土埋了屍首,收拾起那銀兩,進入房中睡去。次日起來,並無人知覺者。正是:謀財害命曾無報,古往今來放過誰?當下程永得那僧人銀兩去做買賣,未數年起成大家,再不思爲經紀矣。娶城中富室許二之女爲妻。許氏賢惠,甚稱夫意。
生一子,名程惜,容貌極其美麗,父愛之如掌上珍珠無異。年紀稍長,不事詩書,專好遊蕩。程永以其只是一子,不甚拘管他。或時言之,其子必怒恨而去。只其母慮子後去不肖,破蕩家業,所以日夜憂心。
一日,程惜令匠人打造一把鼠尾尖刀,遇暇日,徑來彼父嚴正家雲:“嚴叔叔在家否?”適嚴不在,其妻黃氏出來應雲:“是誰叫?嚴某侵早出莊所未轉。”程惜直入雲:“是我要尋嚴叔,有句話商議。”黃氏一見是程惜直入,雲:“是我侄兒,快進家裏坐。”便邀惜至中堂坐定雲:“難得侄兒來到,待我去整午餐,待等叔回。”惜雲:“反成擾動嬸孃。”黃氏入廚下整備午餐已熟,恰值嚴正回來,見着程惜,不勝之喜,便令黃氏安頓酒席,引惜進偏舍斟酌。酒至半酣,嚴問雲:“賢侄到我家,莫非程兄有請否?”惜不覺恨激於心,怒目反視,欲說難於啓口之意。嚴怪而問雲:“侄有何事,但說無妨。”惜雲:“我父是個賊人,侄兒要刺殺之,利刃已準備下了,特來通知叔叔,明日便下手。”嚴正不聽此事便罷,一聞他說,嚇得魂飛天外,魄散九霄,乃雲:“侄兒休來累着我!爾父子至親,今要行此大逆之事,倘成,官府寧不疑我唆教?那時怎生分說?
此事從今休提,若使外人知之,了不得禍患!”惜雲:“決不敢負累叔叔,要刺之情,不是明日,只在早晚間。”言罷,抽身走去了。
嚴正驚惶不已,將其事與黃氏道知。黃氏雲:“此不是小可,彼未曾與夫商議,或有不測,尚可無疑;既今來我家道知,久後事露,如何分說?”嚴雲:“然則如之奈何?”黃氏雲:“如今之計,莫若先告首與官府知之,方可免受累矣。”嚴依其言。次日,具狀於包府衙裏告首其事。拯審狀甚覺不平,乃道:“民家有此等逆理之情?”即拘其父母來問。程永直告其子果有謀弒之事,屢被我責譴,彼不肯休。”拯審口詞無異,大疑是事,即拘其子來根勘之。程惜低頭不答。拯未深信,再喚程之鄰里數人,逐一審問,鄰里皆雲:“其子確有弒父之意,身上不時藏有利刃,彼亦常對我衆人說。”拯令公人搜惜身上有刃否。公人搜取沒有。其父復雲:“昨日行刺,必留在睡房中。”拯復差張龍前到程惜睡房搜檢利刃。張龍果於席下搜出一把鼠尾尖刀,回衙呈知拯。拯以刀審問程惜。程惜無語。拯不能決,將鄰里一干人犯都監候獄中,退入後堂,自忖道:“彼嫡親父子,並無他故,何如其於恁的行兇?此事深有可疑。”
思量半夜,未得究理之策。
又過數日,拯未決是獄,坐臥不安。一夕,乃於寢室中焚起好香,至夜昏,拯乃端肅衣冠,告於天地神祗雲:“今爲程某之子,有大逆之情,拘繫於獄,幹累甚衆,動經未決。若彼父子莫非前生結有冤愆,亦難證明,彼方肯甘心。神祗當以夢應我知,方可爲之雪理。”禱罷就寢。將近四更,拯得一夢:正待喚渡艄過江,忽岸上滾出一條黑龍,龍背上坐一神君,手執牙笏,身穿紅袍,來見拯雲:“包大人休怪其子不肖,乃是二十年前事了。”道罷,竟隨龍而沒。拯俄然驚覺,思忖夢中之事,頗悟其意。
次日升堂,先令獄中取出程某一干人於階下審問。拯喚程永近前問之雲:“爾成其家還是守祖上現在?是自所創乎?”
永答雲:“初曾作經紀,接往來客商,得牙儈錢而成家矣。”拯雲:“出入是自管理否?”永雲:“執理書簿,皆由家人之手。”
拯雲:“家人名誰?”永曰:“張萬是也。”拯即差人牌拘得張萬來衙,索書簿視之。張萬即取簿獻於拯,拯將書簿展開向上,從頭逐一看來。中間卻寫有一人姓江名龍,是個和尚,於某月日來宿其家,甚注得明白。拯憶昨夜一夢渡江見龍神之事,記在心下,就令一干人都跪於下,獨令程永進屏風後詰問之雲:“今日獄已成,爾子該處死定矣,只汝之罪亦難逃。但爾心下別有何事,當從實供來,免累衆人。”永答雲:“吾子不孝,既蒙包府處死,彼亦甘心,小人別無甚事。”拯雲:“我知了多時,尚則瞞我!江龍幼僧告爾二十年前事,爾記得乎?”
程永聽罷包公說起二十年前幼僧一句,毛髮悚動,倉皇良久,不能抵諱,只得吐實。供出二十年前有一幼僧在莊安歇,要往東京披剃,買取度牒,某貪其財物,殺死奪取,屍身現埋在睡房牀下。拯審究得實,復出堂,差軍牌至程家店裏睡房牀下掘取謀殺人死屍。
軍牌去後不多時回報:“果掘出一僧人屍首,骸骨已朽爛,惟面肉尚留些須。”拯將程永監收獄中,鄰里幹證並行放釋。
拯疑其子必是幼僧後身,冤家有在,特來投胎取債,乃喚其子再審之,雲:“彼爲爾之親父,爾何故欲殺之?”其子無話說。
拯雲:“赦爾之罪,回去另做生計,不見爾父如何?”其子曰:“某不會做甚生計。”拯雲:“爾若願做甚生計,我自與你一千貫錢去。”其子曰:“若得千貫錢,我買張度牒出家爲僧便罷了。”拯確信其然,乃雲:“爾且去,我有處置一千貫錢處。”
次日,拯委官籍程永家產,得千緡,與程惜而去。遂問程某編管遼陽之軍。案獄已決之後,吏曹復問:“相公何以知僧人姓名並二十年前之事?”拯說與夢中因渡江見龍神,“我便憶有江龍之姓名,且神告知二十年前之故,待我審視簿書而知端的,一證其言,彼即驚服招認。”吏曹聽罷,皆叩頭稱包公以爲神雲。
第六十四回 決淫婦謀害親夫
斷雲
一鞠明臺如日照,姦夫淫婦罪難逃。
善人自有龍神護,性命依然狀訴包。
話說東京離城五里,地名湘潭村,有一人姓丘名惇。家以農爲業,頗致殷實,遂成富翁,娶本處陳旺之女之妻。陳氏雖則丰姿美貌,卻是個水性婦人,因見其夫敦重,甚不相樂。時鎮西有一牙儈,姓汪名琦,爲人清秀,貌顏精爽,是個風流子弟,常往來丘惇之家,惇遂以契交兄弟情義待之,無間親疏。
汪出入稔熟,不時與陳氏交接言語,陳氏甚愛慕之。
一日,值丘惇出外,恰遇汪琦來其家,陳氏不勝欣喜,延人房中坐定,對汪雲:“丈夫往莊所算田租,一時未還,難得今日爾到此,略閒暇些,有一句話常要說知,權且停待我入廚下便來。”汪琦正不知何緣故,只得應諾,遂安坐等候。不多時,陳氏整備得一席酒,入房中來與汪琦斟酌。酒至半酣,那陳氏有心向那汪琦,乃雲:“聞叔叔未娶嬸嬸,夜來獨睡,豈不寒冷乎?”汪答雲:“小可命薄,姻緣來遲,衾枕孤眠,是所甘願矣。”陳氏嘆雲:“叔休瞞我,男子漢久無妻夜度如年,適言甘願,乃不得已之情,非實意也。”汪琦初則以朋友義分上,尚不敢發閒言語,及被陳氏以言所戲,不覺心動,乃雲:“賢嫂既念小叔單冷,寧肯念我哉?”陳氏雲:“我到有心憐爾,只恐叔無心戀我矣。”二人戲謔良久,彼此乘興,遂成雲雨之交。正是色膽大如天,自兩下意投之後,情意稠密,但遇丘惇不在家,汪某遂留宿於陳氏房中矣。丘惇全不知覺。
忽一日,丘之家僕頗知其事,欲報知於主人,又恐主人見怒;若不說知,甚覺不平。值那日丘惇正在莊所與佃人算帳,宿於其家。夜半丘惇謂家僕雲:“殘秋天氣,薄被生寒,未知家下亦若是否?”家僕答雲:“只虧主人在外,家下夜夜暖矣。”丘惇怪疑,便問:“爾何如出此言語?”家僕初則不肯說,及其懇切,乃直言主母與汪某往來交密之情。丘聞知,恨不得到天曉。轉回家中,見陳氏面帶春風,愈疑其事。是夜蘸問汪某來往情由,陳氏故作遮掩模樣,乃道:“遇爾不在家時,便閉上內外門戶,哪曾有人來我家,而將此言誣我!”丘惇道:“不要性急體實,日後自有端的。”陳氏憂懼不語。
次侵早,丘惇又經莊所去了。汪琦已來,見陳氏不樂,因問其故。陳氏不隱,遂以丈夫知覺情由告知。汪某雲:“既如此,不須憂慮,從今我不來爾家便息此事矣。”陳氏笑曰:“我道爾是個有爲丈夫,故從於汝,原來是個沒智量之人!我今既與你情密,需圖終身之計,心則安矣,緣何就說開交之事?”
汪雲:“然則如之奈何?”陳氏雲:“必須謀殺吾夫,可圖久遠。”汪沉吟半晌,沒有機會處。忽計從心上來,乃雲:“娘子如有實願,我謀取之計有了。”陳氏問:“何計?”汪雲:“本處有一極高山巔,原有龍窟,每見煙霧自窟中出則必雨,若不雨,必主旱傷。目下鄉人於此祈禱,爾夫亦預此會。候待其往,自有處置之計。”陳氏悅雲:“若完事後,其外我自調度。”汪宿了一夜而去。
次日果是鄉人鳴羅擊鼓,徑往山巔祈禱。丘惇亦與衆人隨登,恰值汪琦到,就跟着丘惇而行。將近黃昏,衆人祈禱先散去,獨汪琦與丘惇在後。經過龍窟,汪戲之曰:“窟中有龍露出其爪矣。”惇驚疑探看,被汪乘力一推,惇立腳不住,遂墜落窟中。可憐丘惇因妻之故,喪於非命。正是:萬事勸人休碌碌,舉頭三尺有神明。
當下汪某謀殺丘惇之後,急走回來見陳氏道知其事。陳氏悅雲:“想今生我與你有緣矣。”自是汪某無忌,出入其家,不顧人知。比親戚問及丘某多時不見之故,陳氏掩諱,只告以出外未回。然其家僕知主人沒下落,甚是憂疑,又見陳氏與汪琦成夫婦之事,越是不忿,欲告首於官根究是事。陳氏密聞之,將家僕趕逐出外。
去後將近一月餘,忽一日丘惇復歸家,正值陳氏與汪某圍爐飲酒,見惇自外入,汪大驚,疑其爲鬼,抽身入房中取出利刃,呵叱逐之離門。惇悲咽無所往,行到街頭,遇見其家僕,遂抱住主人,問其來由。惇將當日被汪推落窟中之事說了一遍。家僕哭雲:“自主人不回,我即致疑,及見主母與汪某成親,想着用謀如是,待訴之官根究主人下落,竟遭趕出。不意吉人天相,復得相見,當以此情告於開封府,方雪此冤。”丘惇依其言,即具狀赴開封府陳告。拯受得狀子,審問雲:“既當日推落龍窟之際,焉得不死,而復能歸乎?”丘悼泣訴雲:“正不知因何緣故,方推下之時,窟傍比蘆葦,遂傍茅葦而落,故得無傷。”拯又問雲:“窟中如何?”惇答曰:“窟中甚黑,久而漸光,且一小蛇居中盤旋不動。窟中乾燥,但有一勺之水甚清,掬其水飲,不復飢渴。想着那蛇必是龍也,常禱祝而乞庇佑,蛇亦不見相傷。每窟中輕移旋繞,則蛇漸大,頭角崢嶸,出窟而去。俄而雨下,如此者六七日。一日,因攀龍尾而上,至窟外則龍尾掉搖而墜於窟旁。歸家,正值陳氏與汪琦同飲,被汪琦用利刃趕逐而出,特來具告。”言罷,不勝悲泣。
忽一日,拯審實明白,即差公牌張龍、趙虎來丘宅捉拿汪琦、陳氏。是時汪琦正疑惑是事,不提防丘惇的實生還,已具狀告於開封府,徑差公牌拘到府衙對理。拯問及於汪琦,琦答雲:“當時鄉人祈禱,各自早散歸家,丘惇於黃昏誤落龍窟,哪曾有謀害之情?又況其家緊密,往來有數,哪有通姦之情?”
是時汪琦爭辯不已。拯雲:“爾若不圖其婦,誤跌窟中,爲何又持刀逐之?謀害之情難抵。”即着公牌去陳氏房中取得牀上睡席來看,見有二人新睡痕跡。拯乃證汪琦雲:“既論彼此門戶緊密,緣何有二人睡痕?分明是你謀陷,幸致不死,尚自抵賴!”因令嚴刑拷勘。汪琦驚慌,不知所爲,只得逐一供招與陳氏通姦害取丘惇情由。拯疊成文案,問汪琦、陳氏皆抵死罪,放還丘惇。
第六十五回 決狐精而開何達
斷雲
迷失桂芳隨野怪,包公追究釋何冤。
朝廷明旨隨申下,案牘真堪萬載傳。
話說西川成都府,有一人姓何名達,在城盛族,家道極富,其爲人性格剛直,不肯屈下。年四十歲,尚未有嗣息。忽一日,因與叔之子何隆爭未分之業,隆亦是個奸刁之徒,不容相讓,訟之於官,逮繫幹證,連年不決,以此兄弟致仇,因於是矣。何達欲思避身之計,來見姑之子施桂芳商議其事。桂芳原亦宦族,幼業詩書,雖則聰明才俊,尚未娶妻。那日見表兄來家,邀入舍中坐定,問其來由。達雲:“兄因爭訟一節,連年煩擾,傷財涉衆,悔之莫及。思欲脫身之計,未知適從,特來與弟議之。”桂芳雲:“兄若不言,小弟亦要告知。日前有故人韓節使,官任東京,時遣人相請,已約之而去,兄何不整行囊與小弟同去相訪一遭,且遊玩京城景緻,二得以避此是非,豈不是久計哉。”達聞言大喜,即辭桂芳歸家,與妻商議。妻允諾無阻,收拾衣資之類,約日與桂芳離成都望東京進發。時值初春天氣,日色融和,何達並家人許乙與施桂芳三個,在途中一路遊春光而去。正是:金勒馬嘶芳草地,玉樓人醉杏花天。
當下三人曉行夜住,飢餐渴飲,將行二十餘日,望京城不遠,靠晚歇於東山店。次日侵早入,訪問韓節使消息。人答雲:“按巡郡邑,尚未轉衙。”以此桂芳與何達留止城東驛舍中,等待韓節使回。遇清閒無事,每日二人只是載酒尋芳,聞有景緻處即便登覽,窮源幽谷、名山寶剎謁遊待遍。
忽一日,何達同桂芳游到一個所在,遙見樓角隱隱,風送鐘聲來到。何雲:“前面莫不是佳境,與弟進前訪之。”桂芳隨步而行,來到山門下,卻是一古寺。二人入得寺來,恰遇三老僧在法堂上講經,見有客至,便起身施禮延入方丈,分賓主坐定。僧人問及秀士何來,桂芳答道:“訪故人不遇,特過寶剎遊覽,冒瀆師父,望勿見責。”僧人云:“幽僻山宇,惟恐不足以延納秀士,何謂冒瀆?”即令童子具茶而進。
何、施二人茶罷,敬請僧人開東西兩廊鐘鼓佛閣遊玩。僧人令童子取鑰匙開遍各處,與何、施二人前來觀景。何、施登羅漢閣觀覽一番,只見對寺一所樹林,幽奇蒼鬱,問童子:“那一座樹林是何處?”童子答雲:“原是劉太守所置花園,太守過後,今荒廢多年,惟茂林花樹而已。”桂芳聽罷,對何雲:“試往遊玩一番。”達雲:“荒廢所在,有甚佳景,只在此消遣足矣。”桂芳雲:“難得到此,莫惜一往。”何只得隨之而去。經遊其地,但見毀牆崩砌,石塌斜欹,狐蹤兔跡交馳草徑之中。桂芳嘆道:“昔人初置此時,豈期今日有如是耶?”忽何雲:“適失落一手帕,內有碎銀幾兩,莫非在佛閣上?弟少待,我去尋取便來。”言罷徑去。
桂芳緩步行入竹林中等之,頓久不來。忽有二女使從林外而入,見桂芳笑雲:“太守請爾議事。”桂芳問雲:“爾太守是誰?”女使雲:“君去便知矣。”桂芳忘卻等候何某,遂隨二女使而去。比及何某來尋,桂芳不知所在。四下搜尋,並沒消息,日色又晚,何某忖道:“莫非他等我不來,自先回捨去了?”即抽身轉驛舍來問。當下那桂芳被那女使引到一所在,但見明樓大屋,朱門繡戶,卻是一所官府第宅。堂上坐一仕宦,聞桂芳來到,便下階延進,堂上賜坐,甚加禮敬。桂芳再三講遜,其官宦雲:“足下遠來,不必固辭。老夫避居此處十數年矣,人跡不到,君今相遇,豈偶然哉?吾有女年長,尚未許適,常欲覓一快婿,不得其人,今願以奉君,幸毋見阻。”
桂芳正不知如何答應,莫措,那位官宦便吩咐使女:“備筵席,與秀士今夕畢禮。”桂芳惶懼,辭讓間,羣女引之入室。錦帳繡幄,金壁輝煌,一美人出與相拜,盛設酒禮,遂諧伉儷。桂芳欣悅,得此佳偶,真乃奇遇也。自後竟不再見太守之面,但終日與羣婦人擁簇嬉戲而已。比及何達走回驛舍中,問家人許一:“曾見桂官人回來否?”許一雲:“桂官人與主人一同出城未轉。”何達驚疑,只恐於林中被大蟲所傷。過了一宵,次日再往寺中訪問時,並無見知者。何達至晚,只得怏快轉歸驛舍。
停候十數日沒消息,與家人商議,收拾回家後,往日官事未息,何隆體得其歸,及聞施桂芳沒下落,即具狀告於本司,以何達謀死桂芳情由。有司拘根其事,何達無辭以抵,遂被監繫獄中審勘。何隆懷仇欲報,乘此機會,要問何達個償命。上下衙門用了賄賂銀兩,各攢成本司官吏急推勘其事。何達不能自明,受刑不過,只得認個謀害之情。公吏疊成文案,該正大辟,解赴西京決獄。就是鄰里親戚見其無辭,亦信的其所謀矣。可憐何達已遭冤枉,正是:欲見此情分屈直,除逢包尹馬頭來。
是冬,包拯爲護國張娘娘進香袍到西京王妃廟還願,事畢經南街過,望見前面一道怨氣沖天而起,便問公牌:“前面人頭簇簇,有何事故?”公牌稟道:“有司官今日在法場中決罪人。”拯聽罷忖道:“內中必有冤枉之人。”即差公牌報知:“罪人且將審實方許處決。”公牌忙稟覆監斬官道知,有司不敢開刀,隨即帶犯人來府司,與拯審明。拯審到何達事情,並無抵辭,隨即供招。拯根勘之,何達悲咽不止,將前事訴了一遍。
拯聽罷口詞,又拘其家人問之。家人亦訴並無謀死之情,只不知桂芳下落,難以分脫。拯疑之,令將何達收監獄中再根勘。
次日,拯吩咐封了府,扮作白衣秀士,只與軍牌薛霸、何達家人許一共三個,徑來東京古寺中訪問其事。恰值二僧人正在方丈上閒坐,見拯三人入來,便起身延入相見。坐定,僧人問:“秀士何來?”拯答雲:“從西川到此,程途勞倦,特擾寶剎,借宿一宵,明日即行。”僧人云:“只恐鋪蓋不備,寄宿儘可。”於是拯獨行廊下,見一童子出來,問雲:“爾領我四處遊覽一遍,討幾個錢賜爾買果子食。”童子見拯面貌異樣,笑雲:“今年春間,有兩個秀士來寺中游玩,失落一個。足下今有幾位來,我不敢應承。”拯正待根究此事,聽童子所言,遂陪小心問之。童子被其懇切,乃引出三門外,用手指雲:“前面那一所茂林,常出妖怪迷人,那日一秀士入林中游玩,不知所在,至今未見下落。”拯記在心,就於寺中過了一宵,次日邀許一來林中行走,根究是事。但見四下荒寂,寒氣襲人,沒有動靜。拯正疑慮間,忽聞裏有笑聲。拯冒荊棘而入,見羣女擁着一男子在石上作樂酣飲。拯近前呵叱之,羣女皆走沒了,只遺下施桂芳坐於林中石上,昏迷不省人事。包公令薛霸、許一扶之而歸。
過了數日。桂芳口中吐出惡涎數升,如夢方醒,略省人事。拯乃開府衙,坐公案,令薛霸復拘何隆一干人到階下審勘前情。拯問桂芳僧道與何達遊於彼處,緣何相失之由。桂芳雲:“當日何兄因失銀兩前去尋取之時,小人行入深林之中。
適見高房朱牘,門庭迥異,內堂坐一官宦之人,延小可入內同坐,言笑自若。頃刻間,請了一美姬,稱是其女,要招納小人爲婿。一向貪戀其中,迷失歸路。但遇花晨月夕,則羣女相邀,出林內縱遊飲酒,以盡其樂,正不知其何故。今幸青天開眼,得遇大人提拔小可於坎坷之中,再得睹於人世,實重生父母,萬載不磨也。”言罷嗚咽,不勝其哀。拯雲:“吾若不親到其地方訪之,焉知有此異事?”乃詰何隆雲:“爾未知人之生死,何妄告達謀殺桂芳?今桂芳尚在,爾得何罪?”何達泣訴曰:“隆因家業不明,連年結訟未決,致成深仇,持以此事欲致小人於死地耳。”拯以爲然,重拷何隆。何隆情屈,一款招承無異。拯疊成文案,申奏於仁宗得知。不數日間,朝廷例旨下雲:“何隆因懷私憤,誣告何達謀殺施桂芳,今事已明白,本合問死罪,減免一等,將何隆決杖一百,發配滄州軍,永不回鄉。治下衙門官吏受何隆之賄賂,不明究其冤枉,誣令何達屈招死罪,俱革職役不恕。包拯才力有能擢升一級。施桂芳、何達供明無罪,各發寧家。”當日明旨於拯府堂開讀,諭衆知悉,俱依法施行不題。於是京都聞此異事,莫不嗟嘆包公開豁何達之德,而譏何隆自取其禍耳。
第六十六回 決李賓而開念六
斷雲:
烈性自全遭枉死,李賓刁詐莫逃刑。
包公真乃民父母,一鞠姦情兩得真。
話說離開封府四十五里,地名近江,亦一大鄉境也。隔江盛族有姓王名三郎者,家頗富饒,慣走江湖,娶去鄉五石丘朱勝之女朱娟爲妻。朱娟貌麗而賢,善持家法,夫婦相敬如賓。
一日,王三郎欲整行貨出商於外,朱氏勸雲:“萬事付之於天,富貴有時,何必奔波勞苦,離家遠出哉。況爾妻獨自支持,無人看顧,不若勿行,另行善計可矣。”三郎依其言,遂不思遠出,只在本地近處生放營爲。
時對門有姓李名賓者,先爲府吏,後爲事革役,性最刁毒,好淫貪色。因見三郎朱氏有貌,日夜圖之,欲與相會一翻不能勾。忽一日侵早,見三郎出門去了,李賓裝扮齊整,徑入三郎舍裏,立於簾外,叫聲:“王兄在家否?”此時朱氏初起,聽得簾外有人叫聲,問道:“是誰叫?三郎早巳上莊去矣。”李賓不顧進退,直入簾裏,見朱氏雲:“小可有件事,特來相托,未知即回麼?”朱氏以李賓往日鄰居,不疑,乃雲:“彼有事未決,想必日晚方回矣。”李賓見朱氏雲鬢半偏,啓露丹脣,不覺欲心火動,用手扯住朱氏雲:“尊嫂且同坐,小可有事告稟,待王兄回時煩仗轉達知。”朱氏見李賓有不良之意,面叱之雲:“爾爲人堂堂六尺之軀,不分內外,白晝來人家調戲人之妻小,真畜類不如也。”道罷,轉身進入內去了。李賓羞臉難藏而出,致恨於心,回家自思:“倘或三郎回來,彼妻以其事說與,豈不深致仇恨哉?莫若殺之以泄此忿。”即持利刃復來三郎家,正見朱氏倚欄若有所思之意,不提防李賓復來。賓向前怒道:“認得李某否?”朱氏轉頭見是李賓,大罵雲:“奸賊緣何還不去?”李賓不顧,抽出利刃,望朱氏咽喉刺入,悶地而倒,鮮血進流。可憐紅粉佳人,化作一場春夢。李賓悄視四處無人,脫取朱氏之履並刀走出門,埋之於近江亭子邊。
朱氏有族弟念六,須走江湖,適是日船泊江口,欲上岸探望朱氏一面。天暮行入其家,叫聲無人應。待至房中,轉過欄杆邊,寂無人聲。念六隨復登舟,覺其腳下履溼,便脫下置竈上焙乾。
其夜王三郎回家,喚朱氏不應,及進廚下,點起燈照時,房中又未曾落鎖。三郎疑慮,持燈行過欄杆邊,見殺死一人倒在地上,血流滿階,細視之乃其妻也。三郎抱起看時,咽喉下傷着一刀,大哭道:“是誰謀殺吾妻?”次日鄰里聞知,都來看,果是被人所殺,不知如何。鄰人道:“門外有一路血跡,可隨此腳跡而去根究之,可知賊人所在矣。”三郎然其言,即集鄰里十數人,徑尋血跡而去,那血跡直至念六船中而止。三郎上船,捉住念六,罵道:“我與你無仇,何得殺死吾妻?”
念六大驚,不知所爲,被三郎綁縛到家下,亂打一番,解送開封府,陳告於拯。拯審問鄰里幹證,皆言謀殺人腳跡委的在其船中而沒。拯根勘念六情由,念六哭雲:“曾與三郎是親戚,抵暮臨其家,無人即回,不知是誰殺死朱氏在家,履上沽得血跡,實不知殺死其妻之由也。”拯疑忖道:“既念六謀殺人,不當取婦人履而去。搜其船上,又無利器,此有不明。”令將念六監於獄中。
拯生一計,出榜文張掛:“朱氏被人所謀;失落其履,有人撿得者重賞官錢。”過一日間,並無消息。忽一日,李賓飲於村舍,村婦有貌,與賓通姦,飲至醉後,乃謂婦雲:“看爾有心顧我,當以一場大富賜爾。”婦笑雲:“自君來我之家,未曾用半文錢,有甚大富,爾自取之,莫哄妾矣。”賓雲:“說爾知之,若得賞錢,那時再來爾家飲酒,寧不奉承我哉。”婦問其故。賓雲:“即日王三郎之妻被人謀死,陳告於開封府,將朱念六監獄償命,至今未決。包太尹榜文張掛究問,有人撿得那被殺婦人之履來報,重賞官錢。我正知其履下落,在說爾知,可令丈夫將去給賞。”婦雲:“履在何處?爾怎知之?”賓雲:“日前我到江口,見近江亭子邊似有物,視之卻是婦人履並刀一把,用泥掩之,想必是那被謀婦人的。”村婦不信,及賓去後,密與其夫說知。
村民聞說,次日徑至江口亭子邊,掘開新泥,果有婦人履一隻、刀一把,忙取回家見婦。其婦大悅,賓所言有信,即令夫將此物來開封付衙見拯。拯問之從何得來,村民直告以近江亭子邊,埋在泥中得之。拯問:“誰教爾在此尋覓?”村民不能隱,直告以是其婦說與知之。拯自忖道:“其婦必有緣故。”
乃笑謂村民道:“此賞錢合該是爾的。”遂令庫官給出錢五十貫,賞與村民。村民得錢,拜謝而去。拯即喚公牌張、趙近前,密吩咐道:“爾二人隨此村民至其家體訪,若遇彼妻與人在家飲酒,即捉來見我。”公牌領旨而去。
卻說村民得賞錢,歡然將回家見妻,說知得賞之事。其婦不勝之喜,與夫道:“今我得此賞錢,皆是李外郎之恩,可請他來說知,取些分他。村民然其言,即往李賓家請得他來。那婦人一見李賓,笑容可掬,越致奉承,便邀入房中坐定,安排酒漿相待,三人共席而飲。那婦雲:“多得外郎指教,已得賞錢,當共分之。”李賓笑雲:“留於爾家置酒,剩者當歇錢也。”那婦大笑起來。不提防拯差人來,兩個公牌聽得多時,直搶進房中,將李賓並村婦捉了,解入府衙見包公,稟知婦人酒間與李賓所言之事。拯勘問於婦:“何知被殺婦人埋履所在?”
村婦驚懼,直告以李賓所教。拯審問李賓,李賓初則抵諱不肯招認,後被嚴刑拷勘,只得供出是其謀殺朱氏之情。至是再勘村婦,李賓因何來爾家之故,村婦難抵,亦招出往來通姦情弊。拯疊成文卷,問李賓處死,決配村婦於遠方,而念六之冤方得釋矣。
第六十七回 決袁僕而釋楊
斷雲:
袁僕難消雍一根,張家苦獄竟能伸。
包公千載聲名下,脫此深冤孰不憐?
話說西京離城五里,地名永安鎮,有一人姓張名瑞,家極富實,有東西兩莊,積穀甚廣,娶城中楊安之女爲妻。楊氏賢惠,處家有法,長幼聽從,呼令無違。楊氏生一女名兆娘,聰明貌美,針指精通,父母甚愛惜之,常言此女須得一佳婿方肯許聘,年十五尚未適人。張瑞有二僕人,一姓袁,一姓雍。雍僕敦厚而勤於事,袁僕刁詐而賣弄其主。一日,因怒於張,被張逐出之。袁疑是雍一獻讒於主人故遭遣,遂甚恨於雍,每思以仇報之。
忽一日,張瑞因莊所回家,感重疾甚緊,服藥無效。延十數日,張自量不保,喚楊氏近前囑雲:“我無男子,只有女兒,年已長大,或我不起之後,當即適人,休留在家而致憂慮。雍一爲人小心勤事,家務委之亦可。”言罷而卒。楊氏不勝哀痛,收斂殯訖,作完功果之後,楊氏便令裏嫗與女兒議親。兆娘聞知,抱母哭雲:“吾父過未週年,且無別兄弟,今便將女兒出適,母親靠着誰人?女兒緣法還在,願在家陪侍母親,再過一二年出嫁未遲。”母憐其言,遂息是議。
時光似箭,日月如梭,張某已過又是三四個月,家下事務,出入苗租,盡是雍僕交理。雍愈自緊密,不負主人囑託。
楊氏亦無疑慮。正值納糧之際,雍一見楊氏,說知整備銀兩秤官。楊氏取錢一篋與雍入城找銀。雍一領受,待次日方去。適楊氏親戚有請,楊氏攜女同赴席。袁僕知得楊氏已出,抵暮入其家欲盜彼之物,徑進裏面舍房中,撞見雍一在牀上打點錢貫,袁僕怒恨起來,指道:“爾讓主人逐我出去,爾今把持家業,是何道理?”就拔出一把尖刀來殺之,雍一措手不及,肋下被傷一刀,氣遂絕矣。袁僕摸取錢貫於篋中,急走回來,並無人知覺。
比及楊氏飲酒而歸,喚雍一時不見,進房中尋覓,見被人殺死在地。楊氏大驚,哭對女雲:“張門何大不幸,丈夫才死,雍一又被人殺死,惹出其禍,怎生伸理?”其女亦哭。鄰人知之,甚疑雍一死得不明。當下有莊佃汪某,乃往日張之仇人也,聞是事,告首於洪御史。洪拘其母女並僕婢十數人審問。
楊氏哭訴不知殺死情由,汪指稱其母女與人通姦,雍一妒奸,故被姦夫所殺。洪信之,勘令其招。楊氏不肯誣服,連年不決,累死者數人,而其母女被拷打身無完膚,傢俬消乏。兆娘不勝其苦,對母日:“女旦夕死矣,只恨無人顧視母親,不能即決,此冤難明,當直之於神。母不可誣服招認,以喪名節。”言罷,其母嗚咽不止。次日兆娘果死,楊氏傷感甚至,亦欲自盡之計,獄中多人皆慰勸之,方得不死。
次年洪已遷去,而包公來按西京。楊氏獄中聞知,重賄獄官,得出陳訴於拯。拯根勘其事,拘鄰里問之,皆言雍一之死未知是誰所殺,然楊氏母女確無污行,可憐其死者不下數人矣。拯亦疑之。次日齋戒禱於城隍司雲:“今有楊氏疑獄,連年不決,其有冤情,當以夢應我,爲之明理。”禱罷回衙。是夜拯秉燭於寢室,未及二更,一陣風過,吹得燭影不明。拯作睡非睡,起身視之,彷彿見窗外有一黑猿在立。拯叱問曰:“是誰來此?”猿應雲:“特來證楊氏之獄。”拯即開窗看時,四下安靜,悄無人聲,不見了那猿。拯沉吟半響,計上心來。
次日清早,升堂取出楊氏一干人問之雲:“爾家曾有姓袁人否?”楊氏答雲:“妾丈夫在日,有走僕姓袁,已逐於外數年,別無姓袁者矣。”拯即差公牌拘得袁僕到衙勘問。袁僕不肯招認。拯又差人於袁家搜取其物,都將得來看。公牌至其家,搜得篋一個,內有餘錢數貫,持來見拯。拯未及問,楊氏認篋箱是當日付與雍一盛錢找銀秤糧之物。拯審得明白,乃問袁雲:“殺死人者是汝,尚何抵賴,幹累於衆?”因令取長枷監於獄中根勘。袁僕不能隱,只得吐實,供出謀殺情由。拯疊成文案,問袁處死,汪某誣陷良人,決配遠惡州郡之軍,遂放出楊氏與一干人,皆感謝而去。西京傳播此獄若非包公之來,雍一之冤焉能得明,而楊氏雖不肯誣服,況被累死於獄中必矣。天眼恢恢,報應不昧,使是疑獄決於包公之案,何其神哉。
第六十八回 決客商而開張獄
斷雲:
張漢深冤何所訴,建康邸舍得奸商。
包公一念陰陽準,萬里青天日月光。
話說東京管下袁州,離城七里,地名萍鄉,有富民姓張名遲,與弟張漢共堂居住。張遲娶嶺南周文之女爲妻。周氏過張家門二年,生一子週歲,適周母有小疾,着安童來報其女知之。周氏聞知母疾,與夫商議,要回家看顧。張初則不允其去,過數月,周氏又道起居歸寧之事。張見妻堅意要行,只得與之收拾回去。比及周氏得到母家,母病已痊,見女兒回來,不勝之喜,留待一月有餘。
忽張遲有故人潘某在臨安縣爲吏,有些物要送張某,遣僕敬來萍鄉相請。張某接得故人來書,次日先打發僕回報,許來相會。潘僕去後,遲與弟商議道:“臨安縣潘故人書來相請,我已許赴約而去,家下要人看理,爾當代我前往周家說知,就同嫂回來。”弟應諾。
次日早,張漢徑離門來到周家,見了嫂,道知:“兄將遠行,特命我來接嫂回家。”周氏乃是賢惠婦人,甚敬其叔,吩咐整備酒禮相待。張漢飲至數杯,乃雲:“路途頗遠,須趁早起身。”周氏遂辭別父母,隨叔步行而回。行到高嶺,時五月天氣,日色酷熱,周氏手裏又抱着小孩兒,極是睏倦,乃對叔雲:“正當晌午,望家裏不遠,且在林子裏略坐一回,少避暑氣再行。”張漢雲:“既是行得難,少坐一時也好。不如先把侄孩兒與我先去,回報知於兄,令覓轎伕來接。”周氏雲:“如此甚好。”即將孩兒與叔先抱得回來。正值兄在門首候望,漢說與兄知嫂行不上,需待人來接。遲即僱二轎伕,前至半嶺上,尋那婦人不見。轎伕回報於張,張大驚,即同弟復來其坐息處尋之,委的不見。其弟亦疑慮,謂兄雲:“莫非嫂有甚物事忘在母家,偶記得迴轉取之,兄試再往周家探視一番。”遲然其言,徑來周家問時,皆雲:“自離門後已半日矣,哪曾見其轉來?”張愈慌,再來約弟,說與未有在家。二人穿林過嶺,到幽僻處,則見其妻死於叢林中,且無首矣。張遲哀哭甚至,乃道:“當日不允爾來,堅意要行,惹此大禍,怎得明白?”正是:不因此婦身先喪,怎見包公一鑑明?
當日遲與弟僱人抬將屍於外,用棺木盛貯了。次日周氏母家得知此事,其兄周立極是個好訟之人,即扭張漢赴告於曹都憲,指稱張漢欲奸嫂氏,嫂不從,恐回說知其兄,故殺之以滅口。曹信其然,用嚴刑拷掠,雖張某受責身無完膚,終不肯誣服。曹令都官根究婦人首級,都官領人到嶺上尋覓首級,哪裏去討?回報不得,密地開一婦人墳墓,取出屍斷其首來回報。
曹再審勘,張漢含冤,如何肯招?受不過極刑,只得誣服,認個謀殺之情,案卷既成,用長枷監繫獄中候決。就是張之鄰里亦信張漢的有是事,問擬不差。
將近半年,宋仁宗於五臺山行香回駕後,東京陰雲不散,四下瀰漫,不辨東西南北。仁宗問於文武:“東京城因何自朕燒香回宮之後,連日陰雲?主甚吉凶?”王丞相出班奏雲:“陰雲乃怨鬱之氣,不主甚麼吉凶。臣聞得近年獄內處決者,多有冤枉,內死不明者,怨抑之氣不散,上幹天意,故有是應。往年陛下每欲作齋醮,正爲此也。多因邊庭未靖,此齋醮歇二年未建,今冬又該審獄各郡州之囚,乞陛下廣施仁德,委任得能官再加審實,直待刑正罪當,然後決之若何?可赦者即從開之,則陰雲自散,日月開明矣。”仁宗允其奏,即降旨着落開封府包太尹先審東京罪人,而後巡審各郡。
旨既下,包拯承上命,開封府衙門審問該就刑律案,正及張漢一款,便喚張犯廳前問之。張抱悲哭訴前情誣枉之事。拯疑:“當日彼夫尋覓其婦首級未有,待過數日都官尋取便能得,此事有可疑。”令散枷張漢於獄中,遂喚公牌張龍、薛霸吩咐道:“爾二人前往南街頭尋個卜卦人來,有事商議。”二人領命,徑出府衙,行過南街,沒尋個卜卦術士處。及問得人來,乃教之雲:“此去北津橋,有張術士在那裏推卜,可尋他去。”
二人直來北津橋,果見一老翁鋪下紙張,正待人來推卜。薛霸近前揖雲:“開封府包公有請,託煩就行。”張術士聞知是包府之命,不敢推阻,就收拾起招子,隨二公人來衙,拜見於拯。
拯問:“爾名張術士否?”張答雲:“衰老便是。”拯雲:“令爾代推佔一事,須虔誠禱之。”張雲:“大人佔何事,敢問主意?”拯雲:“爾只管推佔,主意在我自心。”張正不知何故,只得依儀禱祝,推出一天山遁卦,報與拯道:“大人佔得此卦,遁者匿也,是問個陰幽之事。”拯笑雲:“卦辭如何道?”張雲:“卦辭意義深淵難明,須與大人自測之。”拯玩其辭雲:卦遇天山遁,此義由君問。
聿姓走東邊,糠口米休論。
拯看罷卜辭,沉吟半晌,正不知如何解說,便令取官米一斗給賞張術士而去。喚過六曹吏司,並公差問之雲:“本處有糠口地名否?”衆人皆答無此地名。拯退入後堂,秉燭而坐,思忖其事,忽然悟來,乃道:“得佔辭之義矣。”次日升堂,喚過張、薛二公牌,會得張之鄰人蕭某來到,密吩咐:“汝帶二公人前到建康地方,旅邸之間,限三日要緝訪張家事情來報。”
蕭某以事幹系情重,難以緝訪,慮有違限之罪,欲待推辭,見拯有怒色,只得隨二公牌離府衙,一路訪問張家殺死情由。
事已過多時,哪裏訪得出?根究二日,並無下落。蕭某與薛、張進退無計,正行來建康旅邸炊餉午,店裏面先有兩客商,領着一個年少婦人在竈前吹火造飯。二商睏倦,隨身臥於牀上。蕭某悄視那婦人,曾似面熟。婦人見蕭,亦覺相識,二人頓視良久。頗悟:“此婦人的似張遲娘子周氏,連年說被張弟殺死,今繫於獄未決,包府正遣我等來訪是事,緣何爾在這裏?莫非天下婦人貌有相類者耶?”忖道未罷。適那婦人顏色慼慼,近前見蕭問喧:“長者從哪裏來?”蕭某答雲:“我萍鄉人氏,姓蕭者便是。”婦人聞說是其夫同鄉,便問:“長者所居,曾識張某否?”蕭某大驚:“好似張鄰里周娘子,委的是乎?”周氏汪然淚下雲:“妾正是張遲妻也。”蕭乃道知張漢爲爾誣服繫獄之故,周氏泣曰:“冤哉,當初張叔先抱孩兒回去,妾坐於林中候之,忽遇二客商挑着箬籠上山來,見妾獨自於此,四顧無人,即拔出利刃,脅取我所穿衣服並鞋。妾懷懼,沒奈何,遂脫下衣服並鞋與那二客商。遂於籠中喚出一婦人,將妾衣並鞋與那婦人穿着,斷取其頭致籠中,拋其屍於林裏。拿我入籠中,負擔以行,遍處乞覓錢鈔,受苦萬端。今遇鄉里,恰如青天開眼,望垂憐憫,報知吾夫,即來救妾矣。”
言罷,悲咽不止。蕭某聽罷,乃道:“目今包衙正因張漢獄事不明,特差我領公牌來此緝訪,不想相遇,正乃千載之機。待說與公牌知之,便送娘子回去矣。”周氏收淚,進入裏面安頓那二客商。
蕭某來見薛、張二公牌,午飯正熟,蕭某雲:“可速餐,張家之事今有下落。”二公牌忙問其故。蕭某以前情說與二人知之。張、薛二人午飯罷,搶入店裏,正值二客與周氏亦在食飯。二公牌進前喝聲:“包府有牌來拘你,可速前去。”二客聽說一聲包府,神魂驚散,動走不得,即被二公牌綁縛了,帶婦人直回府衙,報知於拯。拯不勝之喜,即喚張遲來認。遲到衙會見其妻,相抱而哭。拯再審周氏口訴,周氏逐一告明前事。
二客商不能抵諱,招認款服。拯取長枷監收獄中,疊成案卷。
拯以張漢之枉明白,再勘問都官得婦人首級獻官情由。都官不能隱,亦供招出難以回報,特開他人墳墓,斷死婦屍首獻官。
拯審實一干犯罪監候,具疏奏達朝廷。不數日,仁宗旨下:“二客謀殺慘酷,即問處死。原問獄官曹都憲並吏司決斷不明,誣服冤枉,皆罷職爲民。給客商資帛賞賜鄰人蕭某,放釋張漢,周氏仍歸夫家,周立問誣執之罪,決配遠方,都官盜開他人棺、取婦人頭,亦處死。”拯依擬判訖,張弟之冤方雪,而疑難之獄一旦決矣。
當彼吏曹於暇日叩問包拯,緣何占卜而知於建康旅邸得遇謀人者。拯雲:“陰陽之數,報應不差。當卜佔之時,得卦辭未明其義,及再三思之,方解得其辭前二句乃是助語,第三句雲:‘聿姓走東邊’,天下豈有姓聿者?猶言‘聿’字加一走之,卻不是個建字?‘糠口米休論’,必謂‘糠口’是着地名,及問之,又謂無此地名。想來‘糠’字去了米,是個單‘康’字,離城九十里有建康驛名。且建康是往來衝要處所,客商並集,我亦疑此婦莫被客商帶走,故令彼鄰里有相識者往訪之,當有下落。果不出吾所料矣。”吏胥深服其論,皆仰包公如父母,敬之如神明矣。
第六十九回 旋風鬼來證冤枉
斷雲:
貞節訴冤夫枉死,包公鞠斷動神明。
旋風且入空窯內,律決黃寬正典刑。
話說廣州肇慶,在城惟陳、邵二姓最爲盛族。陳長者有子名龍,邵秀有子名厚郎。陳龍聰俊而家貧,厚郎奸滑而富實。
二人幼年同窗讀書皆未議婚。城東劉勝,原是宦族,有女惇娘,容貌端莊,溫柔敦重,父愛之。常教女講《古今烈女傳》,惇娘明敏,一聞父說,便曉大意。年方十五,詩詞歌賦述之膾炙人口,所以遠近爭欲求聘。
一日,劉勝與族兄商議雲:“惇娘年已及笄,來議親者無數,我欲擇一佳婿,不論其人貧富,只未知誰可以許否?”兄答雲:“古人擇姻,惟取婿之賢行,不以富貴論也。在城聞得來陳長者有子名龍,人物軒昂,勤學詩書,雖則目前家寒,諒此人久後必當發達,賢弟不嫌,我雖爲媒,作成這段姻緣可乎?”勝雲:“此人吾亦聞知,需待迴歸,與女議之,若其歡允,再無疑矣。”即辭兄回家,見妻張氏,說將惇娘許嫁陳某之事。張氏答雲:“此事由爾主張,不必問我。”勝雲:“爾需將此意密道惇娘,試其意向如何?”及母遇暇以適陳子之事道知,惇娘亦聞其人,雖則面不敢許,而心深慕之矣。
未過一月,邵某命裏嫗來劉家議親。劉一心只向陳某家,推惇女尚幼,待來年議之未遲。裏嫗去後,劉密遣族兄往陳家通意,陳長者貧難,不敢應承。劉某道:“吾弟以令郎才俊軒昂,故願以女適從,貧富非所論,但肯許允,即擇日過門。”
陳長者再不推阻,遂應命許婚。劉某歸達其弟,言陳長者願與其子畢姻之事。勝大喜,喚着裁縫,即爲陳某做好新衣服數件,只待擇取吉日,送女惇娘過門。
是時邵某聽說劉家之女許配陳子,深懷其恨,道:“是我先令裏嫗議親,故推女未年長,卻便許適陳家。此恥不忿,必尋個事陷之。”次日來見其友董先,說與:“劉勝太欺人!其女我往議親,卻推阻不允,今返適與陳家之子爲媳,此恥何堪?
特來與賢契商議,要尋個事陷他,須教着我機會,久不負忘。”
董先聽罷笑道:“足下豈不聞諺語有云:一家有女百家求。彼既有心向陳家,將女兒許嫁便罷,君乃富足之家,令郎豈怕沒有美婦婚,何苦要與人結仇乎?”邵某不悅,乃雲:“往日與賢弟相知,觀今之言,是有違矣。務須教我一個計策,不然吾請教他人。”董某沒奈何,只得說與:“陳家原是遼東衛軍,久失在伍,若是發配,正應陳長者之子當行。除究此事,則能違其願,使不得成婚矣。”邵大喜,即辭董某而去。
次日邵某具狀於本司,告首陳某逃軍之由。官府審理其事,冊籍已除軍名,無所根勘,將停其訟。邵秀家富有錢,上下買囑。吏胥攢成有司,反覆原籍驗之,果是逃軍,乃拘陳某訂審。陳之父子不能辯理,當發配充衛之際,正應陳龍該行,軍批已出,父子相抱而泣。龍曰:“遭值不幸,家貧親老,況兒又有遠役,此去惟慮父母無依,放心不樂。”長者雲:“雖則我年衰邁,親戚尚有,旦暮必來看顧。只爾命薄,未完劉家之親,不知此去,還有相會日否?”龍曰:“兒訪得來,正因此親事致恨於仇家,受這大禍,親事尚敢望哉。”父子嘆氣一宵。次日,龍之親戚聞得,都來餞行。龍以親老囑託衆人,徑辭而別。有詩爲證:夜半雞聲促曉行,家貧親老怎堪行?
長安道上依稀柳,多少離人恨不平。
比及劉家得知陳某遭配之事而抑所望,嗟吁不已。惇娘於閨中知之,心如刀割,恨不及見陳郎一面,每對菱花,幽情別恨難以語人,因書紅箋數首以自怨。詩云:牡丹紅靚海棠紅,妾在深閨子役東。
國色天香誰是主?教人錯恨五更風。
又云:許君窗下結姻緣,回首東風倍罔然。
已被赤繩先系定,誰知空負一紅箋?
又云:好事緣何苦不全?君受奇禍妾憂煎。
玉簫已負生前約,金鏡偏教別處圓。
次年春,城裏大疫,劉女父母雙亡,費用已盡,家業消乏,房屋亦轉賣他人。惇娘孤苦無依,投賴父娣姑家居住。姑憐念之,愛如己生。常有人來其家與惇娘議親,姑未知其意向,因以言試雲:“爾之父母已喪,身無所倚,先許陳氏之子,今從軍遠方,音耗不通,未知是生是死,當絕念矣。況女孫青年,何不憑我再嫁一美郎,以圖終身之計,豈不勝獨守空房,寂寞歲月者乎?”惇娘聽罷,泣謂姑雲:“女孫聽得來陳郎遭禍,本爲我身上起,使女兒再嫁他人,是背之不義。姑若憐我,女兒甘守姑家,以待陳郎之轉。遇有不幸,需結來世姻緣。惟再許他適,寧就死路,決不相從矣。”姑見其烈,再不說及此事。自是惇娘於姑家謹慎緊密,守着閨門,不遇姑所喚,半步不出堂,人亦少見面。
是年十月間,海寇作亂,大兵臨城,各家避難遷徙,惇娘與姑亦逃難於遠方。次年海寇寧息,民乃復業,比及惇娘與姑回時,室廳被寇燒燬,荒殘不堪居住,二人就租下陽驛旁房舍安下。未一月,適有官家子黃寬騎馬行過驛前,正值惇娘在竈邊吹火,寬見其容貌秀麗,便問左右居人是誰家之女。有人識者,近前告以城裏劉某之女,遭亂寄居於此。寬知之,次日令人來議親。惇娘不允。寬以官勢壓之,務要強婚,來議者不息。其姑驚懼,謂惇娘雲:“彼父爲官,勢子又高,若不許嫁之,如何能夠在此停泊?”惇娘雲:“彼要強婚,兒只有死而已。眼前姑且許他,待過六十日父母孝服完滿便議過門,須緩緩退之。”姑依其言,直對來議者說知。議親人回報於寬。寬喜道:“便待六十日何妨。”遂停其事。
忽一日,有三個軍家行到驛中歇下,二軍人炊飯,一軍人倚驛欄而坐。適惇娘見之,入謂姑雲:“驛中有軍家來到,姑試問之從哪處來。若是陳郎所在,亦需訪個消息。”姑即出見軍人,問雲:“爾等是何衛來此?”一軍應雲:“從遼衛來,要赴信川投文書。”姑聽說聲道着是遼東,便問:“遼東衛有陳某,爾識之否?”陳某聽罷,即向前揖雲:“媽媽何以識着陳某?”姑氏雲:“陳某是妾女孫之夫,曾許嫁,未畢婚而別,故識之矣。”陳某雲:“今女孫曾適人否?”姑雲:“專待陳郎回來,不肯嫁人。”陳某忽汪然淚下雲:“要見陳某,我便是也。”姑大驚,即引入與惇娘道知。惇娘不信,出見問其當初事情。陳某將前事說了一遍,方信是真。二人相抱而哭。二軍夥問其故,自相喜曰:“此千里之緣,豈偶然哉?我二人帶來盤纏錢若干,即備筵席與陳某今宵畢禮。”於是整頓盤纏,二軍待之舍外,陳某、惇娘並姑三個飲於舍裏。酒闌人散,陳龍與惇娘進入房中,解衣就寢,訴其衷情,不勝悽楚。次日二軍夥謂陳某雲:“君初畢婚,不可輕離,待我二人自去投文書,回來相邀,與娘子同赴遼東,永諧魚水之歡。”言罷徑去。於是陳某留止舍中,與惇娘相親。
才二十日,黃寬知覺陳某回來,恐他親事不成,即遣僕從到舍中,捉之至家,以其逃軍,杖殺之,密令將屍身藏於瓦窯中。次日令人來逼惇娘過門,惇娘憂慮無地,及聞陳某被寬所害,就於房中自縊。姑見而救之,雲:“想陳某與爾只有這幾日姻緣,今即死矣,當絕念嫁與黃公子便了,何用自苦如此?”
惇娘雲:“女兒務要報夫之冤,與他同死,寧肯再嫁仇人乎?”
其姑勸之不從,正沒奈何,忽驛卒報:“開封府包太尹委任本府之職,今晚來到,準備迎接。”惇娘聞之,拱手謝天雲:“吾夫之冤可雪矣。”即具狀迎包馬頭陳告。包帶進府衙審實惇娘口詞。惇娘悲哭,將前事逐一訴知,拯即差公牌拘黃寬到衙根勘。黃寬力爭,不肯招認。拯思道:“既謀死人,須得屍首驗之,彼方肯服,若失此對證,怎得明白?”正遲疑問,忽案前一陣狂風過處,那陣風:拔木飛沙神鬼哭,冤魂靈氣逐而來。
拯見得風起怪異,遂喝聲道:“若是冤枉,可隨引公牌而去。”道罷,那陣風從拯之座前復繞三匝,有值堂公牌是張龍、趙虎,即隨風出城二十里,直旋入瓦窯裏而沒。張龍、趙虎進窯中看時,見蘆草遮着一男子屍身,面色尚未變,乃回報於拯。拯命人抬得入衙來,令惇娘認之。惇娘一見是其夫屍身,抱而痛哭。及驗身上傷痕,乃是當日被黃寬不停打死之傷。拯再勘問,黃寬不能隱,遂招服焉。拯疊成文案,問寬償命,追錢埋殯,着惇娘文領。復根究出邵秀買囑吏胥陷害之情,決配遠方充軍。惇娘令親人收管,每月官給庫錢若干贍養。拯初任本府,判訖此事,得其明決,肇慶百姓無不仰敬,稱以爲神。
第七十回 枷判官監令證冤
斷雲:
疑獄連年能決斷,包公明鑑鬼神欽。
秋毫萬里浮雲淨,一念真同天地心。
話說西京城離東門二十里,地名獅子鎮,居人稠密,有富家姓呂名盛,排行第九,鄰里敬其有錢,皆以九郎呼之。娶城中王貴恩之女爲妻。王氏性格溫良,處事有方,長幼皆敬服之。王氏過門二年,生一兒名呂榮,聰明才貌,勤於詩書,年十五,何提學考入庠補廩。當日,九郎指望兒子前程,加一奉承上司,交結有名官員,甚有面情。然九郎爲人性度驕傲,又倚錢勢,王府尹新除到任,糧戶皆出廓遠迎,九郎以其子在學,自恃有官宦面情,不去迎接。王府尹點查得出,懷記在心,思得個機會處要深根之。
忽一日,呂有家僕李二,因上元佳節西京放燈甚盛,內外人家都聚於報恩寺玩賞鰲山。李二探得主人們都出來看燈,九郎有妾名春梅,容貌清麗,李二欲私之。恰值那夜春梅正在廚下收拾,李二撞將入去,故問雲:“爾日前有甚麼話對我說,遇我不得閒暇,未及細問,今夜主家都出去看燈,我亦閒些,有甚話快說來。”春梅笑雲:“賊奴才,日前我那裏見爾之面,將些言蘸我。若漏此語與主母知之,叫你皮亦去一層矣。”李二道:“今夜難遇此機會,爾需憐我,久不敢忘也。”春梅也是個水性婦人,情亦易動,當下向得他來,恐主母知之罪責不免;欲待逆他,怎禁那李二哀告。正在遲疑間,適九郎回家取香,正待進房,恰遇見李二與春梅在燈下議論。九郎大怒雲:“小僕賊敢戲吾之愛妾!”李二走閃不及,被九郎拉出來,綁於柱上杖之。李二不勝其楚,惟乞饒命而已。比及王氏與婢從回來,見綁打李僕,慌問其故。九郎以調戲春梅之事說知。王氏雲:“醜聲不可外傳,既李僕不道,逐之於外便了,怒責之何益?”九郎忿乃解,進入房裏。王氏令人解下,亦此責之,逐離出門。李二不勝其恨,忿然去了。
未及半年,九郎上莊與錢客廖某算帳。廖有子最奸惡,將所借錢批,俱改作完帳執與九郎爭辯。九郎怒激不能平,令數家人捉之而歸,鎖於舍裏,務逼其招認。監繫一二日,呂家緩於提防,忽夜被其人剪斷鎖鐐,越牆而走,正不知逃往何處去了。九郎見走其人,即着家僕復往莊上緝探,莫非逃回原家?
及羣僕來莊上訪問時,未有動靜,持報九郎知之。九郎疑慮其有他故。當彼李二聞此消息,正恨主人,沒個機會報他之仇,即具狀於王府尹處,告首呂九郎謀殺廖某之子,棄其屍於江中。王府尹審了狀子,大笑道:“呂九郎恃他有錢,藐視官府,今日亦撞在我手中來矣!”即差公牌拿得呂九郎來,根勘其謀殺人之由。九郎訴雲:“彼欠吾錢,只賴已還,所以不忿其詐,委的繫於舍中,欲其自明,不意脫逃。豈有殺人而無跡哉?”
王府尹叱雲:“謀殺其人,棄屍於江以絕跡,何尚抵賴?”喝令用嚴刑拷掠。呂九郎受苦已極,不肯誣服。王府尹令監禁獄中根勘。雖是其妻王氏以夫受刑,將竭傢俬營救,而王府尹百端究竟,務要問九郎個償命。九郎之子累經省憲訴直,審覆案卷,數年不得明白,正是:要見此情真與假,須添公案一回新。
次年,宋仁宗敕命開封府包太尹案視西京獄事,拯領命回西京而來。九郎之子呂榮欲待見母道知,正見王氏倚着案几而立,顏色憔悴,眉頭不展。榮徑上問母雲:“事有前定,非人力所能勝,母何故慼慼於是?”王氏雲:“爾父只生着你,只爲家有餘錢,不守本分,小事而成大禍,今繫獄中,逃者不知去向,連年未決,正慮此事。久則案卷堅固,爾父問死必矣,此冤哪裏伸直?爲此事故憂懷,令母怎得心安?”呂榮道:“兒爲父系獄之後,間關千里,不辭跋涉,經省憲訴告冤情,爭未遇明宰,以致連年不決,兒子夜裏未曾安寐。目今此獄當得明白。”母問其故。呂榮道:“朝廷委開封府包太尹按視兩京,不久來到。兒聞此人明見萬里,燭事如神,想吾父之冤在此雪矣。”王氏聽罷,即令呂榮迎候包公陳告。數日,拯到西京,特開府衙理事。呂榮首先陳告。拯審狀,喚呂榮問之。榮以前事訴了一遍。及拯取案卷根勘,都擬九郎謀殺情由。拯複審再三,乃雲:“都似成案擬議,則爾父該償命的實,何用復訴?”呂榮泣雲:“若得某謀死屍首證驗,父之償命是所甘心。
拯亦疑之,令榮於外伺候。
乃齋戒沐浴,次日入城隍司,將牒文宣讀訖,焚化紙錢,喚過廟祝謂之雲:“我未入城時,聞城隍及判官甚著靈異,今爲呂九郎疑獄未決,我將先問此事,限爾三日要報應。若是三日無報應,則廟祝杖七十,判官用大枷枷了;五日無報應,則廟祝杖八十,判官該決六十七十。”言罷,徑回府衙去了。
廟祝承限之後,日夜驚心,惟恐不得下落,每朝於城隍案前殷勤禱祝,望乞顯靈,以免杖責。將近二日,忽九郎於獄中似寐非寐,舉手大呼曰:“其人將到矣,我須出與之證理。”獄中罪犯見者,皆疑其狂語。次日拯升堂,適見一人慌慌忙忙走入衙來,伏於階下呼曰:“我西莊廖某之子,特來自首。”拯見其雙手如被人所縛,抱住頭不放,乃問其來故。其人云:“乞放開我縛,容直說來。”拯雲:“請城隍赦爾解之。”道罷,那人垂下手,備言:“當日實欠呂九郎錢鈔若干,不合改批圖賴之,被其所禁,乘夜脫走於三百里外躲避。不想昨日被數人來捉住,縛我手於頭,跟逐至此。”拯聞之愕焉,意其爲城隍所驅,就令獄中取出呂九郎認其人。九郎見着大叫雲:“冤家,我道你已死,遭累坐了許多年獄,今日亦有相會時乎!”那人低首服罪。拯根勘當初告首者是誰,卻乃其僕李二。問其致仇之因,九郎訴明李僕欲私其妾,知覺遭責逐之,故懷恨報怨。
拯判下:“李二罔陷舊主,延成疑獄,決配遠惡之軍;廖某逋欠主人錢鈔,脫逃負累,決杖七十,配二千里。”具疏劾奏王府尹之奸罪,而釋呂家之冤獄矣。
第七十一回 證兒童捉謀人賊
斷雲:
張匠夫婦成誣案,包公一鞫釋其冤。
謀人已致經年獄,洗雪當時枉得平。
話說潞州城南所居,韓、許二姓甚盛。韓姓有名定者,家道富實,與許二自幼相交。許二家貧,與弟許三作鹽儈,常往河口覓客商趁錢度活。一日,許二與弟議道:“買賣我兄弟們都會做,只是欠缺本錢,難以措手,若只是商買邊覓些微利趁口,怎能夠發達。”許三又云:“兄若不言,我常要議取是事,只說沒討本錢,還是他來到,我若教爾本錢,便是與你去,汝將何說?”許三雲:“常聞兄與韓某相交甚厚,韓富家,積有餘錢,何不問他借得幾百錢做本,待我兄弟起勝,包些利息還他,彼又得所益,豈不兩相美乎?”許二雲:“爾說本是,只恐他不肯。”許三雲:“待他不肯再作主張。”許二依其言。
次日徑來韓家,特作相望之意。韓某出,見許二笑雲:“多時不會老兄,正在思慕。請入裏面坐。”許二進入廳後坐定,韓吩咐家下整備一席酒出來相待,二人對席而飲。酒至半酣,許二舉—句言云:“久要見賢弟議一事,不敢開口,特恐弟意不允,今日又將來與賢契議之。”韓雲:“老兄自幼相知,有甚話但說不妨。”許二雲:“要於江湖販買些閒貨,缺少銀兩湊本,故來見弟商議,要借些錢,不知肯作承否?”韓雲:“老兄還是自爲?有夥伴同爲?”許二不隱,直告以其弟許三同往。韓某初則欲許借之,及聞說與弟相共,就生個事故推託道:“目下要秤辦官糧,未有剩錢,此則不能應命。”許二知其推故,再不開言,即告酒多,辭之而去,韓某亦不甚留。當下許二未回,許三在家等候回信,必謂兄借得銀兩回來,及許二家來,怏怏而已。許三見兄不悅,乃問雲:“兄去問韓某揭借本錢,想必了事,何又憂悶?”許二雲:“不道你怎知。才見韓某,就留我飲酒,待席中問及借本錢之事,測其意似肯應承。及說與弟相共,彼遂以他事推故,不允借矣,似此謀事不成,反致取笑,是以憂悶也。”許三聽罷,乃劉兄雲:“韓某太欺負人,終不然我兄弟沒他錢本就成不得事?雖待再計議之。”
遂復往河口尋覓客商去了。
時韓某有養子名順,聰明俊達,韓甚愛之。一日,三月清明,與朋友出往郊外踏青,順帶得碎銀幾兩在身,欲作逢店飲酒之資。是日遊至晚邊,衆朋友已散,獨韓順飲着幾杯酒,不覺醉來,遂伏興田驛半嶺亭子上睡去。恰遇許二兄弟過亭子邊,許二認得亭上伏睡者是韓某養子,遂與許三說知。許三恨其父因借錢不肯,常要害他,及聽得兄說其人是他養子,怒激於心,謂兄雲:“休怪弟太毒,深恨韓某無理,今乘晚間四下無人,待謀此子以泄日前之忿。”許二雲:“由弟所爲,只宜謹密,休待事露便了。”許三取出利斧一把劈頭砍下,正是:可憐青春年少子,今日一命喪須臾。
許二兄弟既謀殺韓順,搜身上藏有碎銀數兩,盡剝劫而去,棄屍於途中。當地嶺下是一村人居,內有姓張名一者,原是個木匠,其住房屋後面便是興田驛。時張木匠要赴城中某處造作,趁早離門,五更初攜器監行來半嶺。忽見一死屍倒在途中,視之遍體是血,似被人所謀。張匠驚道:“今早出門不遇好采頭,待回家明日再行。”徑抽身而轉。及午邊韓定知之,急來認時,正是韓順。其父不勝痛恨,遂集裏鄰驗視,其致命處則斧痕也。持隨血跡尋究來,正及張木匠之家。鄰里皆道是張木匠謀殺無疑。韓亦信之,即捉其夫婦解官首告。本司審勘,鄰證合口指說是張木匠謀死,張夫婦有口不能辯,惟仰天呼屈,哪裏肯招!韓某並逼根勘,夫婦不勝拷掠,遂爭誣服。
本司官見其夫婦爭認,亦疑之,只監繫獄中,連年不決。正是:世有枉情何以理,除是包宰得伸平。
是時包太尹正承仁宗敕旨,審決西京獄事,道經潞州。所屬官員各出廓迎接拯入潞州,開公廳坐定,先問有司:“本處有疑獄否?”職官近前稟雲:“他無疑獄,惟韓某告發張木匠謀殺其子之情,張夫婦爭着供招,事有可疑。即今監候獄中,年餘未決。”拯聽罷乃雲:“不以情之輕重繫獄者,動經一年,少者亦有半載,百姓何堪?或當決者即決,可開者即放之,斯不負朝廷委任,而下民亦得安生。都似韓某一椿,天下能有幾罪犯得出?”職官無語,懷慚而退。次日包拯轉來小帽,領一二公人自入獄中見張木匠夫婦細詢之。張匠悲泣嗚咽,將前情訴了一遍。拯思被謀之人,不合頭上砍一斧痕,且血跡又落爾家,今彼不肯甘服,必有緣故,須再勘問。拯離獄中,次日又入審問,一連數遭,張匠所訴皆如前言,拯不得其明處,亦在遲疑之間。正鞫問時,見一小孩童,手持一帕飯,送來與獄卒,連說幾句私語,獄卒點頭應之。拯即問獄卒:“適那孩童與爾道甚麼話?”獄卒不敢正對,乃復拯他事雲:“那孩童報道小人家下有親戚來到,令今晚早轉些。”拯知其詐,徑來堂上,發遣左右散於兩廊,呼那孩童入後堂,吩咐庫子李十八取四十文錢與之,訪問適見獄卒有何話說。孩童口快,直告雲:“今午出東街,恰遇二人在茶店裏坐,見我來,用手招入店內。那人取過銅錢五十文與我買果子,待我受了錢,卻教我獄中探訪:‘今有甚麼包拯相審勘,看所勘死事,其夫婦何人承認。’是此緣故,別無他事說。”拯聽罷,即命張龍、趙虎吩咐道:“爾隨這孩童,前往東街茶店裏捉得那二人來見我。”張、趙二公牌領旨,便跟孩童徑到東街店裏。正尋人間,正值許二兄弟在那等候孩童回報,不提防公牌來到。張、趙搶進,登時捉住許二兄弟,解入公廳見拯。拯根勘之雲:“你謀死人,奈何要他人償命?”初則許二兄弟尚抵賴不肯認,拯令孩童證其前言,二人驚駭不能隱諱,供出謀殺情由。及拘韓某問之,韓某方悟當日許二來揭借銀兩不允,致恨之由。拯審實明白,遂問許二兄弟償命,而放張木匠夫婦。民謂包公決此獄,如代上天之命,千載之下何其鑑哉!
第七十二回 除黃郎兄弟刁惡
斷雲:
茶店脅錢遭發配,渡夫嚇騙受嚴刑。
包公過處風雷動,法令轟轟豈順情。
話說包公離了李家莊,與公人望陳州進發。行了半日,來到一個地名曰楓林渡,望見渡夫不在船上,乃與唐公雲:“前面有個小店,可往少坐一時,以等渡夫來到。”唐公應諾,挑行李到茶肆,二人坐下。有茶博士出來,生得醜惡,躬身揖雲:“秀才們要喫清茶麼?”包公雲:“行路辛苦,有熱熱的,可將二盞來。”賣茶大郎轉身入去,不多時持過二盞茶出,與包公二人各喫一盞。包公喫罷茶,乃令唐公取過二百錢還他。
大郎笑道:“秀才好曉不事!喫了兩盞茶,即是五百錢,如何只給我二百錢?”唐公雲:“茶我曾喫過,只是一百錢一盞,爾店如何過取錢?”大郎怒罵雲:“不識高低,人偏要你五百錢!不然喫得我幾下拳頭。”包公見其要行兇,連忙着唐公取五百錢給他。
走出店來,渡夫正撐過近岸邊。二人牽驢上渡,只見管渡來討錢,包公雲:“該幾多渡錢?”管渡者雲:“爾二人該五百,驢子該二百,共是七百錢。”唐公道:“我二人帶乘驢只該五百錢,如何多要我二百錢?”管渡的喝雲:“此渡常是依我說討,你敢來逆我言語,便推落水中,看你們要命否?”包公問雲:“此是官渡還是私渡?”管渡雲:“雖是官渡,亦要憑我。”唐公雲:“既是官渡,目今有個包文拯要赴陳州上任,倘若從此渡經過,知爾逼取渡錢若干,還是如何?”管渡雲:“包公不來便罷,縱使知的,亦不過打我幾大棒,終不然有個蒸人甑耶?”包公聽罷,微微冷笑,即令唐公取過七百錢與他。
上了岸,密問其夥伴:“此渡夫名喚着誰?”其伴雲:“莫要說起,此渡夫乃姓黃,兄弟二人,大者喚一郎,小者二郎,大郎現在岸邊開茶店騙人茶錢,今成個大家。小郎作渡夫騙人無厭。我雖是他夥伴,一日只趁他幾文錢,供家而已,其餘都是他得去。”包公聽罷,着唐公寫記在簿上,因自嘆雲:“陳州縣下只因水旱不調,五穀不登,致百姓飢餓。況各處又有如此頑民,使百姓怎得安生?”及包公到陳州判斷了趙皇親後,徑差公牌拘到黃二郎,當廳取問。審得大郎開茶店,欺騙平人,着杖八十,用大枷號令州衙數日,面刺雙旗充軍,仍將其家財一半沒官,賑濟饑民。提過二郎問雲:“爾恃官渡騙人,近日包老爹來,爾何如也索他重財?今包公新造一甑,且將爾看蒸得熟否?”道罷。即着數名無情漢裝起鍋來,將二郎放於甑中,扇着火,一伏時,二郎已蒸得皮開肉綻,在甑中死矣。自後奸頑斂跡,畏包公之威嚴猶如猛虎也。
第七十三回 包拯斷斬趙皇親
斷雲:
國法嚴明行大辟,包公名譽動當朝。
皇親自恃君王寵,一旦冰山日出消。
卻說包公過了楓林渡,行未三十里,望陳州不遠,但見館驛中迎候新官人員不計其數,爲首耆老問包公雲:“秀才前來,曾見有包相公到否?”包公答雲:“不曾聞說,我們要去訪親戚的。”言罷直過,徑進南門來。有把門軍擋住不與其入,包公正沒奈何間,適見一婆子行來,叫道腳疼。包公問其緣故,婆子云:“因迎接包相公走了一日,不到,以此腳疼。”包公雲:“我借爾乘驢,帶我同入城去。”婆子應允,即乘卻包拯驢子前走。包公與唐公後隨,進得南門,婆子乃自回去了。包公尋個客店安下。
次日起來,吩咐唐公看行李,乃裝作秀才,上街閒行一遭。
見一起居民,在衙前唧唧噥噥,嗟嘆米價不常,各有憂色。拯曰:“你們各懷不平,有何事因?”內有一耆老答雲:“時年不熟,所糴之米二停是稻糠,一停是米,故於此嘆氣也。”包公見糴米者果然如是,問:“這米與糴幾錢?”糴米人道:“先這米糴三十兩一斗,如今聞道包丞相來,減做二十兩一斗。”包公道:“你等我一等,我教你糴一斗好米去。”當時包公直到廳前,見了倉官,將一把米與倉官看,問:“這米糴幾錢?”倉官道:“糴二十兩一斗。”包公雲:“如何都是皮糠稗稻?”道罷,放開手,故意望倉官臉上一吹,糠皮塵土迷了倉官眼,一時開不得。倉官大怒,喝令左右將包公捉下,登時吊起於官廊前,罵雲:“你這不識高低的野秀才,敢來欺慢趙皇親耶!”怒猶未息,旁邊轉過糧戶田三叔,早認得是包公,近前稟雲:“此人是小糧戶之親,誤觸大人,乞赦其罪。”倉官看田三叔分上,乃放了包公。三叔引歸宅舍,設酒相待。包公問雲:“足下是誰,識得包某?”三叔拜雲:“相公在定州做太守時,小人解糧到州,已認得大人面貌。”包公道:“爾休要與趙皇親知道。”乃辭田三叔,直去酒務中買酒。
原來賣酒務中亦是趙皇親所管,所得甚逾市利。包公進得務中,見買酒客商無數,具管家支撥,酒席頗是齊整。所賣與包公一壺酒與他人不同,包公仔細視之,見別客商者俱是清酒,他一壺全是渾酒。包公怒雲:“都是買酒之人,如何作兩樣相待?”遂將酒傾落在地。管務官見了,喝聲左右將包公捉下,便把大枷枷着,令公牌押入土牢中不題。
只說陳州伺候接包丞相人員屢日接不到,忽朝有衙差五十人來到,衆官便問:“曾與包大人同來?”有衙差爲首者張龍、李虎雲:“相公先離汴京半個月,已從小路而來,吩咐我等今日來此伺候。”衆官聽罷,各面面相覷,疑道:“包公莫在陳州了?”衙差衆人遍城究尋包公不見,張龍、李虎尋到土牢,見枷着包公在彼。張龍連忙打開枷,欲扶向府堂坐定,包公喝令叫請衆官來相見。張、李即出廳上報知。衆官聞說,俱入牢中參見,扶出堂上,升公座畢。趙皇親四個都在。包公叫二十四名無情漢:“將黃羅御書、渾金牌面掛起,並將松木枷八般法物擺在廳上。”衆漢領鈞旨,一時將金牌掛起,排列法具,二十四人齊齊立於兩廊。當下衆官俱各失色。包公喝令親隨把趙皇親等四名捉下,問雲:“爾是國之皇親,朝廷委爾等賑濟陳州治下饑民,望爾替國家出力,與百姓分憂,何得私自務中賣酒,索騙下民,以國家錢糧滲和糠稻,糶錢入己,罪責難逃。
作急認承,免受刑苦。”趙皇親、侯包異、馬孔目、楊得昭四個低頭無語,得知是實,當日階下一款招承。包公見四人供招明白,疊成文案,即發下以大枷號令於四門。未數日,押赴市曹斬首示衆。包公既斷擬趙皇親等罪訖,當廳吩咐管倉官員將榜文張掛,賑濟三縣饑民一兩銅錢、一斗米,口數多者支一石與他。管糧官員承命前去開倉賑濟,哪一個敢起半點私心?果是包公替天行道,三縣百姓歡聲動地,滿城老幼無不歌頌。此係包公因赴陳州賑濟,判出幾條公案,且看下回說出甚話文來?
第七十四回 斷斬王御史之贓
斷雲:
賣放受財王御史,無情正法包龍圖。
黎民惟賴朝廷重,鐵面閻王到處呼。
話說包公既賑濟陳州饑民以後,朝廷聞知其能,遣使宣召赴朝。陳州百姓聽知,俱各遮道留之,不忍其去,包公再三慰之。自離任赴京,於路吩咐從人不許騷擾民人。來到桑林鎮借歇,次日於天齊聖主廟中坐下,喚過董昭、薛霸近前吩咐雲:“我借東嶽廟歇馬三朝,地方有不平之事,許來告首。”董、薛領鈞旨,曉諭本處百姓知之。
忽有一個住破窯的婆子聞知,走來告狀。張龍、李虎把住門,見婆子臭污特甚,不與其進。婆子於門外喊叫,包公知之,令喚入。婆子進至階前,包公見那婆子兩目昏花,衣弊垢惡,因問:“汝是何人?要告甚麼不平之事?”那婆子連罵聲:“說起我名,便該犯罪。”包公笑問其由,婆子云:“我的冤情除是真包公來方斷得,恐爾不是真的。”包公雲:“你如何認得是真包公還是假包公?”婆子云:“我眼看不見,要摸腦後有個肉塊的方是真包公,那時則伸得我之冤枉。”包雲:“恁爾來摸。”那婆子走近前,抱住包公頭,伸手去摸,果有肉塊,知是真的,連在拯臉上打兩巴掌。左右公差皆失色,包公不以爲嗔,徐問:“婆子有何事?但說來。”那婆子云:“此事只能你我二人知之,相公要遣去左右公差,纔好告明。”包公即屏去其手下,婆子以前後無人,放聲大哭道:“說起情由,海樣似深。我家住毫州,亳水縣人。父親姓李名宗華,曾爲節度使。
上無男子,單生於我。爲困難養,年十三歲就在太清官修行,尊爲金冠道姑。一日,真宗皇帝到宮行香,見阿奴美麗,納爲偏妃。太平二年三月初三日,生下小儲君。是時南宮劉妃子亦生一女兒,因與六宮大使郭槐作弊,將其女兒來換我小儲君而去。老身氣悶在地,不覺誤死女兒,被困於冷宮。當時張園子知此事冤屈,五月初三日見太子游賞內苑,略說起情由,被郭大使報與劉後得知,用絹絞死了張園子,殺他家一十八口。直待真宗晏駕,我兒接位,赦冷宮罪人得出。我爲無人倚托,只得來桑林鎮覓食度日。今遇相公來此,乃是天開眼之日也。望奏上我王,伸妾之冤,得母子相認,其功乃千載之不朽矣。”
包公雲:“娘娘生下太子時,有何留記爲驗?”婆子道:“生下聖上之時,兩手紋不二,那妃子挽開看時,左手有‘山河’二字,右手有‘社稷’二字。”包公聽罷,即抱婆子坐於椅中下拜:“娘娘,望乞赦罪。”因令取過錦衣裳換着帶回東京。
及包公朝見仁宗,仁宗賜與酒不飲,上問雲:“卿在陳州多有功績,朕聞悅而召見一面,今日賜酒,卿何不飲?”包公奏雲:“臣近日害了溼溫病,喫不得酒。”上雲:“可着壓官視卿。”包雲:“縱有神醫妙藥,亦醫不得。”上雲:“卿有何事,但說不妨。”包雲:“陛下須赦臣罪,則敢說。”上曰:“赦卿無罪。”包乃奏雲:“臣蒙召而回,路逢一道士,連哭了三日三夜。臣問其所哭之由,彼雲:‘山河社稷倒了。’臣怪,又問之:‘如何山河社稷倒了。’道士雲:‘當今無真天子,以此山河社稷倒了。’”上笑雲:“那道士誑言之甚,朕左手有‘山河’二字,右手有‘社稷’二字,如何不是真天子?”包奏雲:“望我王把與小臣看明,又有所議。”仁宗即伸開手與包公衆臣視之,果然。包公叩頭奏道:“真命天子,可惜只做着草頭王。”文武聽奏皆失色。上微怒雲:“我太祖皇帝仁義而得天下,傳至於寡人,何謂是草頭王?”包公奏雲:“既陛下爲嫡派之真王,如何不知親生母所在?”上雲:“朝陽殿劉皇后便是寡人親生母。”包公奏雲:“臣已訪知陛下嫡母在桑林鎮覓食而已,不信但問兩班文武,便有知者。”上問及羣臣曰:“包文拯所言可疑,朕果有此事乎?”王相奏雲:“此陛下內事,除是問六宮大使郭槐,可知端的。”上即宣過郭大使問之。大使奏雲:“劉娘娘乃陛下嫡母,何用問焉?此乃包相妄生事端而欺我王。”上怒甚,待要將包公押出市曹斬首。包雲:“臣若屈死,有告狀處。”上曰:“天下只有寡人,從何處去告?”包雲:“訴於上帝以陛下忤逆不孝,焉得無告處?”上聞奏,半晌不知所爲。王相又奏雲:“文拯此情必有其故,乞陛下將郭大使發下西臺御史處勘問個明白,然後回報。”上允奏,着御史王材根究其事。王御史承旨,將郭大使於西臺極刑拷勘,枷禁牢中。
當時劉後恐漏泄事情,密與徐監宮商議,將金寶買囑王御史方便。不想王御史是個贓官,見徐監官送來許多金寶,遂歡喜受了,放着郭大使,整酒款待徐監宮。正飲間,忽一黑臉撞入門來。王御史問:“誰人?”黑漢道:“我是三十六宮四十五院都節使,今日是年節,特來大人處討些節儀。”王御史吩咐門子與他十頭錢,賞之三碗酒。那黑漢喫了三碗酒,醉倒在階前叫屈。人問其故:“因甚叫屈?”那醉漢道:“天子不認親孃是大屈,官府貪財受寶是小屈。”王御史聽得,喝道:“天子不認親孃,幹你甚事?”令左右把黑漢吊起在衙裏。左右正吊之間,人報道:“南衙包丞相來到。”王材慌忙令郭大使復入牢中坐着,即出迎接包公。不在,只有從人在外。王御史因問:“包大人何在?”董超答道:“大人言在王相公府裏議事,我等特來伺候。”王御史警疑,乃引董超入內,見吊起者正是包公也。董超衆人一齊向前解了。包公發怒,令拿過王御史跪下,就府中搜出珍珠三鬥、金銀各十錠。包公雲:“爾乃枉法贓官,當正典刑。”即令推出市曹斬首示衆。當下徐監宮已從後門走回宮中去了。且看下回如何分解。
第七十五回 仁宗皇帝認親母
斷雲:
子母依然相認會,劉妃妒忌竟遭刑。
包公名譽傳天下,於此方知國法明。
話說包公既斬了王御史,即日以其贓物具奏於天子。仁宗見贓證,沉吟不決,乃問:“此金寶誰人進用的?”包奏雲:“臣訪得卻是劉娘娘宮中使喚徐監宮送去。”仁宗乃宣過徐監宮問之。徐監宮難以隱諱,只得當殿招認:“是劉娘娘所遣,不敢違阻。”仁宗聞說,龍顏大怒雲:“既是我親母,何用私賂買囑於王御史?其中必有緣故。”乃下敕發配徐監宮邊遠充軍,着令包公拷問郭大使因依。
拯領旨迴轉南衙,以郭大使加刑究問。郭槐苦不肯招。包令押入牢中監禁,喚過董超、薛霸二人,吩咐道:“賞爾酒食,汝二人用心去密察郭槐事因。”董超道:“相公不必憂慮,小人自有計較得他個明白來回報。”二人徑入牢中,私開了郭槐枷鎖,將過一瓶好酒與之飲,因密囑雲:“劉娘娘傳示,着你不要招認,事得脫後,自有重報。”郭大使不知是計,飲得酒醉了,乃雲:“爾二牌軍善覷方便,待回見劉娘娘說爾二人之功,亦有重用。”董超參透其機,引入內牢,重用刑拷勘道:“郭大使,你分明知其情弊,好自招承,免受苦楚。”郭槐受苦難禁,只得將前情供招明白。次日董、薛二人呈知於包公。包公見了大喜,執郭槐供狀入奏仁宗。仁宗看罷,召郭槐當庭審之,槐又奏雲:“臣受苦難禁,只得胡亂招承,豈有此事?”仁宗以其事不明,顧問包雲:“此事難理。”包奏曰:“陛下再將郭槐吊在張家園內,自有明白處。”上依奏,押出郭槐而去。
包公預裝下神機,先着董超、薛霸去張家園將郭槐吊起審問,將近三更時候,包公禱告天地以了,忽然天昏地黑,星月無光,一陣狂風過處,已把郭槐捉得將去。郭槐開目視之,見兩邊排下鬼兵無數,上面坐的乃是閻王天子。王問:“張家一十八口當滅麼?”旁邊轉過判官,近前奏雲:“張家當滅。”王又問:“郭槐當滅否?”判官奏道:“郭大使尚有六年旺氣。”
郭槐聞說,即叫聲:“大王若解得這場大事,我與劉娘娘說知,作無邊功德致謝。”閻王問:“你試說劉娘娘當初事情明白,我便救你。”郭槐於王前一一訴出前情,左右錄寫得甚是明白。
上親聽聞,乃喝問:“郭奸賊,今日抵賴得過麼?朕是真天子,非閻王,判官乃包公也。”郭槐嚇得啞口無言,低着頭,請快死而已。
上命整駕回殿,天色漸明,文武鹹集,仁宗與衆官道知其事。衆官拜賀雲:“此乃陛下之大幸,又出乎包公之功能也。”
仁宗即命排整鸞駕,迎接李娘娘到殿上相見,帝母二人悲喜交集。文武慶賀,乃令官娥送人養老宮去訖。仁宗要將劉娘娘受油鍋之刑以泄其忿,包公奏雲:“王法無斬天子之劍,及無煎皇后之鍋,我王若要她死,着人將丈二白絲帕絞死,送人後花園中。郭槐該落鼎鑊之刑。”仁宗允奏,遂依包公決斷,後宮絞死劉皇后,殿前烹殺郭奸臣。自是包相之名遠邇通知矣。
第七十六回 阿吳夫死不分明
斷雲:
姦情已露聲音裏,鞫問能伸死者冤。
千載包公名不泯,枉魂瞑目幾經年。
話說包公守東京之日,治下寧靜,奸雄斂跡,每以判斷爲心,案牘不致留滯。皇佑元年正月十五,乃上元令節,包公同胥吏去城隍廟行香畢,回到白塔前巷口經過,聞有婦人哭丈夫聲,其聲半悲半喜,並無哀痛之情。拯記在心,回衙即喚過值堂公差鄭強問雲:“適來白塔前巷口有一婦人哭着甚人?”強告雲:“是謝家巷口劉十二日前死了,他妻阿吳在家啼哭。”拯思之:“這人死定是不明,莫是阿吳害了丈夫性命,如何哭聲半悲半喜?”便差人去喚阿吳來,問其夫因何身死。阿吳供道:“妾身夫主劉十二,以販賣萊爲生,於前月因氣疾身死,埋在南門外五里牌後。今家有小兒子,全無倚賴,以此悲哭。”
拯聽罷,看那婦人臉上似搽脂粉之色,因思:“彼守服,如何好整飾?”隨喚着土公陳尚監下阿吳,同去墳所啓棺,檢驗丈夫有無傷痕,即來回報。
陳尚領命,帶夥伴前去五里牌掘開墳墓,揭棺檢驗,屍身並無痕傷。尚回報:“劉十二身上並無痕傷,病死是實。”拯拍案怒道:“是陳尚必有情弊,故來我跟前遮掩,限三日若再無明白,決不輕恕。”陳尚歸家憂悶,雙眉不展,臉帶愁容。其妻阿楊問尚有何事憂悶,尚具以此事告知。阿楊言:“曾看試死人鼻中否?”尚雲:“此人原是我收殮,鼻中不曾看。”阿楊道:“聞有人曾將鐵釘插放人鼻中,壞了人性命,何不勘視此處?”尚亦疑糊,即依其妻所言,再去看驗一次,劉十二鼻中果有鐵釘二根,從後腦愛中插入,遂取釘歸呈待制道知。包公便將阿吳根勘。阿吳初不肯招,及上起刑具,阿吳只得招認爲因與張屠通姦,恐丈夫知覺,不合謀害身死情由。案卷既成,拯遂判下:“阿吳謀害親夫,押赴市曹處斬;張屠奸人妻小因致人死,發配極惡軍州當軍。”判擬既定,司吏依令施行。此可以爲貪淫謀殺親夫者之戒。只因此件公案,又判出二冤枉事來,下回便見。
第七十七回 判阿楊謀殺前夫
斷雲:
阿楊枉使謀夫計,包宰嚴刑處極刑。
舉一能交冤滯雪,枯骸怨氣得開明。
話說包公當下已決阿吳謀殺丈夫情由,遂問陳尚:“是誰人教你如此檢驗?”尚告雲:“當日小人領旨前去檢視劉十二屍身,無有認傷痕處,臺前雲要在小人身上根究,歸家憂悶。
不想小人妻室倒有見識,教我如此檢驗,果得明白。”尚道罷,堂上諸吏複道:“既陳尚之妻有如此見訓,不是個等閒婦人,乞相公支酒錢,賞齎阿楊。”拯雲:“汝諸吏所言有理。”即便差人去喚阿楊來給賞。差人去不多時,阿楊既到,拯賜以錢五貫、酒一瓶,阿楊歡喜拜辭受之。才方出衙,拯喚回阿楊來問雲:“當初陳尚與你是結髮夫妻?是半路夫妻?”阿楊複道:“妾身前夫早亡,再嫁與陳尚爲妻。”拯問:“前夫姓甚名誰?”
阿楊答道:“姓梅,名小九。”拯雲:“得何疾身死?”阿楊見包公問得情切,不覺失了色,乃勉強對雲:“他染瘋癲,得病而死,埋在南門外亂葬崗上。”拯道:“是你前夫也身死不明。”
便差王亮押阿楊同去墳所檢驗梅小九屍骨。
阿楊思量道:“亂葬崗有多少墓,終不然個個鼻中有釘!”
遂乃胡亂指個別人墓與差人。掘開視之,並無傷痕,檢驗鼻中,又無緣故。阿楊道:“人稱包相公如秋月之明,今日此事直欲逼人於死地,豈得謂之明官哉?”王亮正沒奈何之際,忽見一個老人,年七十餘歲,扶杖而行,前來問亮在此有何事。
亮告道:“是包待制差來檢驗梅小九身死不明,今掘開墳墓揭棺視之,身上並無傷痕,只恐不是梅小九之墓。”老人聽罷,指着阿楊:“你休要胡指他人墳墓,枉拋了別人骸骨,叫你一行人受罪。上界見此黑氣沖天,特差我來指示他的墳墓,代之伸冤。”老人指與王亮看:“這個是梅小九墓。”言訖,化陣清風而去。亮遂掘開取棺檢驗,果見鼻中有二顆釘,亮即押阿楊回報。拯遂根勘得阿楊亦曾謀殺前夫是實,將阿楊押赴市曹處死。聞者無不稱快。此真見包公明如星月,恩及枯骨;誠可以懲戒後人,徒生謀計,終及喪身之報也。
第七十八回 兩家願指腹爲婚
斷雲:
張女不忘原昔盟,包公判就續前姻。
風清案牘琴堂靜,生下轟轟烈烈人。
話說東京城內有林百萬,家道鉅富,因重陽日請張員外夫妻飲酒,百萬娘子與張員外娘子是同年生,又同年同月懷孕,酒至五巡,百萬娘子道:“上告娘子、員外,奴今與你同年月懷孕,可以指腹爲婚,久後以成秦晉之姻,可不美乎?”員外娘子道:“若後生產,一是男一是女,願結爲夫婦;如俱是男,願結爲兄弟;俱是女,願結爲姊妹。”二家各喜,酒闌而別。
後來林家生男,張家生女,林家遂安排筵席,請張員外做滿月。員外席上道:“當前曾約林百萬百兩黃金爲定禮,遂就以此名千金小娘,林家兒子名林招得。”百萬道:“員外代兒子取名甚是相稱。”員外歡悅,盡醉而散。
不覺時光似箭,日月如梭,林招得年至十五,性格聰明,無書不覽,諸藝皆通,但最喜賭博,不消數載之間,貲財蕩盡。林百萬遂無以自給,每日只去街坊賣水度活。員外見他家貧,遂負前約,不肯還親。招得亦不敢啓齒,情願寫下離書。
千金娘子遂與父母道:“忠臣不事二君,烈女不嫁二夫。當初林家發跡之時,已將女兒許嫁他人,今見落剝,遂失前言,神明不可誣矣。”堅不肯改嫁。
招得忽一日遇着太白星變作老人,手擎一隻白雀,賣與招得。招得籠養於家,一日,白雀飛去,直入張員外花園中。千金娘子忽見之,因問及詳細,乃是其夫林招得。二人相遇之際,各訴平生,綣綣不忍舍,千金道:“今府裏包大人明如日月,清似水潭,何不去陳訴根因,可以續婚。”招得道:“貧無周身之貲,如何去告理?”千金道:“今夜二更前後,入園中來取黃金十兩與之。”相約而去。不想被本處屠人裴贊知覺,是夜先入園中等侯,招得未到,卻被裴贊殺了梅香,奪得黃金而去。及招得半夜到園中,只見殺倒婦人在地,招得慌忙扶起,得身上腳下並是血,遂驚走歸去。次日張員外見殺了梅香,便去都監衙中陳狀告知,隨即差人尋捉凶身。見血跡到招得家,遂捉了招得,押赴監司衙中,解去開封府薛開府處理問。當下薛開府受了張員外買賂錢,遂將招得送獄根勘,極刑拷打。招得無計分說,只得招認了。
一日,拯去東京決獄,人報薛開府:“包待制漸到府裏。”
薛開府情知此事定是不明,恐包公回來審出前情,次日便引出招得來赴法場去決。才方引出,只見雨似傾盆,衆人正羣集之際,俄然見包待制勒馬飛來,便問衆人:“今日有甚事?”衆人道:“今日薛開府出罪人。”待制道:“今日雨下闇昧,何可出罪人?定是不明。”遂再引招得入獄中散監。
三日後引問招得殺人事因,招得供其事因枉屈不明。待制便差人尋凶身,更去殺梅香處根探。公吏到張員外園中,見兩人正在那裏竭魚池,其一人拾得一把刀,公吏遂借刀來觀,見刀鍛上有“裴贊”兩字。公吏將此刀回報,拯即追本處鐵匠一百三人來,根問此刀是誰匠人打造。內有一人張強,認得刀子是他工夫雲:“上有‘裴贊’字,乃是屠者裴贊着我打的。”拯思忖道:“昨夜夢見一人,穿紅衣在我身邊走過,今裴字豈不是紅衣之類?想殺人者必裴贊也。”遂差人追捉裴贊來府究問。
裴贊在階下言辯。拯道:“既言不是汝殺人,此刀做工的分明認得打造與你,緣何卻在張家魚池裏?可從實招來。”裴贊苦不肯招認,拯令用長枷送獄根勘,乃設一計:“着人喚個妓女來到,令她裝作梅香。夜間繞牆叫裴贊名字,作索命之聲,看他有何事說,即採回復。”妓女承命而去,果是夜靜裏在獄牆上叫。裴贊驚怕,靠前密囑道:“當初不合殺死汝,待等官事息後,日作功果超度汝矣,休來此纏我。”次日妓女以裴贊所言稟覆包公。包公審知的實,拘出裴贊,極刑勘問。贊抵賴不過,只得一一招伏殺梅香事情。拯判斷訖,依法償命,押赴市上斬死;將林招得疏放訖,具榜招人告取贓錢。張員外遂告薛開府受其贓錢三萬七千貫。拯申奏朝廷,敕旨頒下,將薛開府配三千里,永不許回鄉。千金娘子依前判與招得爲夫婦。成親之時,張家送貲財鉅萬。招得因此致富,其年一舉及第,官至宰相。此亦可爲謀害者之戒,而表張千金不易之節矣。
第七十九回 勘判李吉之死罪
斷雲:
刁惡無情犯枉法,包公斬訖去奸民。
從前已謂長無事,自事刑條不顧情。
說話包公一日升廳,有一人告李吉在南門外打死人命。拯即差人前去勾喚李吉到來,當廳理問無辭,承認是實。包公乃令枷送入獄,根勘明白後,喚諸吏雲:“李吉故肆殺人,合該死罪。”便令押赴法場。諸吏情知大罪合當申州理結,縣屬如何敢擅自結斷?皆驚怕不敢說,包公不由吏說,親寫了案款,將李吉綁死,號令四門。於是刁惡斂首,百姓安生矣。
第八十回 斷濠州急腳王真
判雲:
忠直敢持三尺法,奸雄斂勢息刁風。
謾將案牘從頭數,千載令人慕拯公。
話說包公自斷李吉後月餘日,濠州知府蔣今部忽聞此事,大怒,便差急腳王真持文書赴縣問其事因。王真到縣,將文書進呈。拯見後喝問:“王真,你急急回府去,待我自有區處。”
王真遂問拯覓些盤纏回去。拯大怒,不允其情。王真自忖上官差遣,高聲大罵:“知縣全不識禮法,如何敢擅自斷大罪殺人?”拯怒愈甚,喚過只候人,將王真勘責十三杖,押出縣門。
真遂回府哭告蔣知州被包知縣所責之由。知州大怒雲:“彼只一縣令,敢如此放肆自專朝廷法令耶?”道未畢,忽有一吏通報,淮南張轉運現到城裏,知州即忙前去迎接到司,便申告包知縣擅自斷死李吉事因:“昨差王真赴縣問罪,又被知縣勘杖十三。”轉運問此事大怒,與知州別後,便去定遠縣理問事因,才入縣東門,拯與諸吏來館驛迎接。轉運見拯來,大怒,便將李吉事問拯。拯答曰:“李吉打死人命,理合死罪,知縣斬首號令以禁後來。”張轉運愈怒,令從人以石磨壓拯身上,令其招罪。拯被苦楚太甚,轉運又見憐之,恕他起來令歸。且看那一回公案,下節便見。
第八十一回 斷劾張轉運之罪
斷雲:
一封疏入君王奏,轉使贓行罷職歸。
正直爲人持國法,包公才幹更惟誰?
話說包拯得脫身而回,遂與少府主簿一官密謀此事,便差弓手二百人,令去北門藏伏,候轉運過時,見有行李扛箱之類,即羣起而奪之。弓手領諾而去。良久,轉運果有行李盈途而來,諸卒皆奪之,回見拯。拯開其行李,但見金帛無數,盡是贓物,即大罵雲:“公爲轉運,巡行州縣,反受官員財物,當奏之朝廷。”轉運聞而甚恐,力懇之,不從。拯遂前往東京,迤邐行到帝城,乃擊鼓。朝門外監鼓郎官備問事因,拯具以張運使之事告之。郎官遂接之,便見天子。拯山呼殿下奏之。上因覽奏大怒,即罷張轉運之職,仍前發放爲民。
第八十二回 劾兒子爲官之虐
斷雲:
家法尤嚴王法重,忍叫其子虐良民?
離任歸來多寶物,包公怒奏不容情。
話說仁宗因貶黜了張轉運,甚喜拯之梗直敢言,遂擢爲直諫大夫。其子包秀,年方十六,乃敕授爲揚州天長縣知縣,即去赴任。不想包秀爲官愛財貪贓,及任滿,多獲寶貨而歸。
一日,拯公事餘,忽有一吏通報:“天長縣知縣任滿已回。”拯聞兒歸,甚喜。及見行李數擔,開視金寶無數,拯覈計二年俸錢資財,猶餘一千貫。拯大怒,奏之朝廷:“臣有小兒爲天長縣知縣,任滿已回,檢點行李物色,除俸錢猶餘一千貫,今貪財虐民,所合自劾。”天子覽奏雲:“卿於子既無隱,可謂剛直,今依舊授卿子以官職,令其改過自新。”拯又奏:“臣蒙陛下擢爲直諫之職,子有罪過,即父之罪也。臣子罷職則幸矣,朝廷豈宜復與之官哉?況臣自合貶謫,臣決不敢爲直諫矣,乞另受他職,容臣報過。”上乃允奏,敕令爲定州太守。
拯謝恩,即日辭帝。臨任之後,政事條理,民懷其德。後因與朝官不協,遂乃匿其政績不報。忽一日聞謠言朝廷要來提之,拯乃棄了官職,隱居東京修行。且看後來因甚復取用,下回公察便見。
第八十三回 判張妃國法失儀
斷雲:
受任臨行邦憲重,御街奪駕禮儀刑。
朝廷臣宰雖能隱,鐵面包公豈順情?
話說仁宗一日設朝,文武山呼畢,閣門大使奏:“午門有衆耆老要見陛下說民情。”帝召一年老者,各拜於殿階之下。
仁宗問老人陳說甚事,老人奏曰:“臣等是陳州西華縣人,今因陳州三縣連年荒旱,五穀絕收,黎民飢死無數,乞陛下憐而賑濟之,則百姓得安,盜賊不起矣。”仁宗聞奏,乃雲:“朕已知此事,預差趙皇親發十萬錢糧賑濟陳州三縣饑民去了,如何又來告貧?”父老雲:“小民該死,只得直奏。趙皇親與監倉官侯文異、封庫官馬孔目、管庫官楊得昭三人同作弊,三十貫錢只糴一斗米,有二分是稻糠,不堪充食。有錢之家尚可,無錢之家死於道路,不忍以視。”上聽罷色不悅,曰:“朕以國戚爲心腹,誰想有如此之罔法耶?”乃賞衆耆令退,與羣臣商議,問:“誰可往陳州賑濟饑民,代朕分憂?”
忽班部中青州王相公名誠的出奏雲:“欲救陳州三縣之民,除是包文拯可去,其餘者去,民不受惠。”上曰:“文拯名聲,朕素知之,今現任何官?”誠奏曰:“此人近除定州太守,爲因梗直,與在朝官員不相和睦,臣聞其棄職隱居於東京普照寺修行,不知其在否?”上曰:“朕復宣來任用,可乎?”誠又奏曰:“此人性烈,恐逃躲別處,待臣親往訪之,知其下落,或肯來。”上允奏。
王誠徑辭了仁宗,一行人來到普照寺。衆長老聽得,迎接入方丈。坐定獻茶畢,誠問:“此處有包先生否?”長老稟道:“貧僧不認得包先生。只數月前,寺中有個賴皮包行者,喫着三餐飯,只是去睡,並不理事,未知是否?”誠乃令召來相見,已認得正是包文拯。誠不勝之喜,乃曰:“朝廷欲封足下之官,前往陳州賑濟,君可同我入朝。”包雲:“下官職位卑小,如何去得陳州?”誠雲:“見朝廷自有高封,只看我幞頭動則便謝恩。”文拯承命,即日隨王丞相入朝見仁宗。朝拜畢,上道知賑濟之由:“封卿爲三道節度使,代朕而行。”文拯視王丞相幞頭不動,俯伏殿階不走,王誠奏雲:“文拯職小,如何管得皇親?乞陛下重封之,方全得此一椿事。”天子乃加封文拯爲十五府提督,使得自專斬罰。帝又恐權勢之人不服,又着十位大臣爲保官。文拯抬頭見王丞相幞頭動,乃叩首謝恩。
出得午門,忽報皇后鸞駕來到,文拯急避於官房,問左右是哪官皇后。張龍稟道:“乃偏宮張皇后,要往南嶽燒香,問正宮曹娘娘借來鸞駕。”文拯雲:“偏宮皇后如何敢乘正宮鸞駕,國法何在?”即令手下奪其黃羅銷金傘而去。隨駕宮娥皆驚走入宮中。次日張皇后入朝奏知仁宗,說被文拯無故奪去銷金黃羅傘。
帝聞奏大怒,便宣文拯到金階問雲:“何得輕慢內院后妃,奪其法駕,是何道理?”文拯奏雲:“臣該萬死,敢問張娘娘是哪宮皇后?”上曰:“是偏宮妃子。”文拯道:“既是偏宮妃子,如何做正宮行動?”上曰:“朕已許正宮借與六般大禮,前去南嶽燒香。”包曰:“陛下偏宮借得正宮儀禮,我王大位可借與六大王坐麼?可知今水旱不調,民有飢色,正因國法不正所以致。臣既不能正朝廷,如何去得陳州賑濟?依臣判理,張皇后不當僭上,合罰黃金一百兩。如此則國法以明,朝廷可理矣。”上聞奏默默然。王丞相出班奏曰:“包文拯所奏極明,乞陛下準其擬判。”仁宗從之,遂下敕罰了張、曹二後黃金入庫。
文拯謝恩辭於帝,明次起柱赴陳州賑濟,仁宗大悅,御賜酒食而出。且看接何公案?
第八十四回 判趙省滄州之軍
斷雲:
刁惡肆狂欺寡弱,包公斷擬問充軍。
恢恢天眼疏無漏,趙省焉逃此日刑?
話說包公辭帝出朝,計點上任公差,排下儀具,侵早離東京赴陳州。出城三十里,地名萬松林,館驛中坐下,喚過隨衙只候人吩咐雲:“爾衆人且回,待我到陳州十日後卻來跟隨。”
衆人各領諾而去。包公只帶吏胥名唐公一人同行,與之私議曰:“今赴陳州,可裝作白衣秀士模樣,不要從館驛經過,只去茶坊酒店寺觀之處採訪不平之事。”唐公承命,牽着包公所乘驢子而走。
將近天晚,來到一莊門,包公道:“休去人家打擾,就在此車蓬旁邊安歇。”唐公依聽,解下了行囊,安頓包公歇息一夜。侵早有管莊人趙省,最是個刁徒,橫行鄉曲,人皆懼之。
呼稱其小名爲趙大郎。那日趙省見車蓬下有人安歇,大罵不息。唐公答雲:“莊主休怒,我官人要往東京赴選,到此天晚,暫投寶莊車蓬下借宿一宵便去,望乞恕罪。”大郎聽罷喝道:“昨夜莊上不見了兩隻水牛,無尋處,想是你兩個偷了,好將來還我,便放你二人去,不然綁縛送官,以作盜論。”唐公雲:“我是出路之人,水牛偷去何用?”大郎怒雲:“不打不肯認。”
即令莊客用麻索吊起二人,要送去官司理問。趙太公聽知此事,乃雲:“大郎休得屈人,豈有過路秀才偷牛之理?待我自去訪問個明白。”太公出得院來,見吊二人在楊柳樹下,抬着頭早認得是包文拯。太公見大驚,連忙着人解下麻索,納頭拜雲:“老拙頑子已合死罪,萬乞赦宥。”包公雲:“爾乃家主,不訓誨兒子守禮法,白晝指平民做賊,當得何罪?且幸是我來,若是客商到,不被爾兒所陷耶?國法難容。”即具手本呈知本處縣官,擬問趙省滄州充軍,登時起行。太公哭道:“頑子得罪大人,責治不差,只可憐老拙只有此兒,乞寬其罪。”
文拯雲:“律法朝廷設立,我豈敢私?”竟發配不恕。鄉人皆悅。
第八十五回 決秦衙內之斬罪
斷雲:
酷虐兇橫行勢要,市曹斬首不容情。
包公正直無私屈,直斷奸頑救庶民。
話說包公問擬趙省之軍,與唐公望陳州而行。經過鄭州城前,到泰康縣,包公謂唐公雲:“行了半日,將近晌午,且在垂楊樹下歇息片時,卻入城去。”唐公遂放下行李,二人歇於樹下。忽有數騎馬來到,見夥人牽弓抽矢,趕得一頭獐子來。
田旁有農夫叫道:“秀才,且下路去躲,泰康知縣秦衙內採獵,趕得一個獐子來,你若衝散他的,必是死也。”包公聽罷,乃雲:“此知縣名誰,恁地可惡?”農夫道:“姓秦名卿,最是酷虐。他兒子打殺多少人命,沒奈他何!”包公聽罷,令唐公抽出行李棒立在路邊,等那獐子走來,放他過去,卻將獵犬一棒打倒了。
卻有前來的弓兵見打倒獵犬,道與衙內得知。衙內大怒,喝令弓兵將包公二人趕捉進衙中見其父。秦知縣乃着喝下土牢中取問。公牌卻是五老張押獄,押着二人入土牢,用麻繩高吊於兩處。唐公泣謂張押獄雲:“常言公門好修行,何故恁的苦楚我二人?”張押獄喝道:“你們該死,惱了秦衙內,若要我寬容,只索幾文錢來便寬你二人。”唐公目視包公。包公雲:“我有些錢藏在腰囊裏,你自來取去。”張押獄即近前,揭起包公衣裳,只見腰間有一金牌,卻是包文拯行狀。押獄張青大驚,連忙解下二人吊繩,扶包公上坐,納頭便拜,雲:“小人不識大人經過到此,今押入土牢,非小人之故,乃知縣所命也,乞赦死罪。”包公笑雲:“爾本不認得,只是莫與秦知縣識破,漏泄事情。可將乘驢、行李與唐公帶出城,即饒你罪過。”張青即忙取過行李,牽將乘驢,密地送包公出城二十里。
包公發放張青回去,乃雲:“不幹汝事,待我到陳州後卻來請知縣父子,自有處置。”張青再三叩頭而還。
只說包公與唐公迤邐前行,見個老人啼哭過來。包公問老人因甚啼哭,老人答雲:“老拙是李家莊人,日前泰康縣秦衙內因打獵來我莊中,驀見小女有些姿色,強奪而去。衰老只有此女,無人侍奉,以此哭耳。”包公雲:“何不做狀告他取回?”老人云:“他是知縣之子,從哪處告理?”包公雲:“我寫個帖子與你見知縣,必放爾女兒回來。”老人云:“秀才莫非包文拯麼?只有他做得主。”包公道:“你莫管他,知縣與我是人情,只顧將紙筆來我寫。”老人於近村借得紙筆與包公,包公寫雲:“秀才傳示知縣,好將女兒還人,則免重罪,不然他日來見包呆子。”包寫畢,交與老人,即將所乘驢送至縣衙。
老人以帖稟見知縣,知縣視之大驚,罵雲:“不肖子,緣何傳此事於包公耳中?怎生逃罪?”張押獄說道:“日前所捉者,果是包公在此經過。”知縣連忙差人送女兒還回老人莊上。父女拜謝,來見包公雲:“不是大人過此,負屈無伸矣。”包公雲:“我即起身,待等知縣要來見我,爾只說去遠了,待等陳州相見。”吩咐畢,與唐公竟離李家莊而去。後包公到陳州,着公牌拘到秦知縣父子當廳勘問。審得秦衙內倚官挾勢欺負貧民,奸占人家室女,罪該押赴市曹處斬;秦知縣縱子奸惡,苦虐百姓,應杖八十,罷職爲民。問訖依擬施行。
第八十六回 石啞子獻棒分財
斷雲
啞子訴情人莫理,賢侯判出衆鹹欽。
誰言作惡天無報,來早來遲事有因。
話說包拯上任,方纔坐廳,有公吏劉厚前來稱復:“門外有石啞子,手持大棒來獻本官。”拯令他人來,親自問之。略不能應對。諸吏遂復拯雲:“這廝每遇官員上任,幾度來獻棒,常遭勘斷責打,本官休問他。”拯聽罷思忖:“這啞子必有冤枉之事,故忍喫此刑憲來獻棒,不然怎肯屢屢無罪喫棒?”遂心生一計,將啞子遍處用豬血塗在臂上,假裝臂斷訖,又以長枷枷於街上號令,暗差數個軍人伺探:“若有人稱屈者,引來見我細問情因。”良久,街上人紛然來看,有一老人嗟嘆言曰:“此人冤屈,今日反受此苦,惜哉!惜哉!”軍吏聽得,便引老人到廳前見拯。拯詳問因依,老人云:“此人只是村南石啞子,乃兄石全,家財鉅萬。此人自小來原啞,被乃兄趕出外,應有家財,並無分文與之。屢年告官,不能伸冤,今日告官,反被杖責,衰老以此感嘆。”拯聞其言,即差人前去迫喚石全到衙。拯便問石全:“這啞子是你同胞兄弟麼?”石全答雲:“他原是家中養豬人,小年元在本家莊地居住,不是親骨肉。”
拯聞其言,遂將啞子開枷放了去,石全歡喜而回。拯見其回去,再喚過啞子教之雲:“你後若撞見石全哥哥,你去扭打他無妨。”啞子但點頭而去。
一日,在東門外忽遇石全來到,啞子怨忿,隨即推倒石全,扯破頭面,亂打一番。石全受虧,不免具狀投包知縣來告,言啞子不遵禮法,將親兄毆打。拯便喚石全問雲:“啞子若果是你親兄弟,他的罪過斷不輕恕;如是常人,只作鬥毆而論。”石全答雲:“他果是同胞兄弟。”拯又喚石啞子來問:“你怎生把哥哥毆打?罪過非輕。”便將啞子勘杖七十。斷訖,卻喚石全問雲:“這啞子既是親兄弟,如何不將家財分與他?還是你欺心。”石全無言可答。拯遂差人押去二人,還將應有家財產業各分一半。衆人聞知無不稱快。
第八十七回 瓦盆子叫屈之異
斷雲:
王老爲陳冤枉事,包公判出賊情真。
從來天理難埋沒,洗雪昭然受極刑。
傳說包公爲定州守日,有李浩,揚州人,傢俬鉅萬,因來定州買賣,去城十餘里飲酒,醉歸不能行,就路中睡去。至黃昏,有賊人丁千、丁萬,因見浩身畔貲財利害,路上同謀,乘醉扛去僻處,奪其財物。點檢搜身中有百兩黃金,二人平分之歸家,遂與妯娌家爲藏下。二人又相議雲:“此人醉醒,不見了財物,必去定州論訴。不如打死這漢子,以絕其根便了。”
二人商議已定,即將李浩扛抬,屍骨入窯門將火燒化,夜後取出灰骨來搗碎,和爲泥土,做成瓦盆。有詩爲證:奸謀竊發理難欺,上有天公不可迷。
陷屈燒成盆器後,伸明竟雪拯侯知。
卻說二賊人燒得瓦盆成後,定州有一王老買得這盆子,夜後將盛尿用之。忽一夜起來小遺,不覺盆子叫屈聲雲:“我是揚州客人,你如何向我口中小遺?”王老大驚,遂點起燈來問這盆子:“你若果是冤枉,請分明說來,我與你伸雪。”盆子遂答雲:“我是揚州人,姓李名浩,因去定州買賣,醉倒路途,被賊人丁千、丁萬奪了黃金百兩,謀了性命,燒成灰骨和爲泥土,做成這盆子。有此冤枉,望將我去見包太守,我自在廳前供復此事,久後得報。”王聽罷愕然。
過了一夜,次日王老遂將這盆子入去府衙首告。只候人通報:“門外有個老漢,帶得一個瓦盆兒來告狀。”拯聞說,甚怪之,遂即喚王老人廳上問其備細。王老將夜來瓦盆所言訴說一遍。拯隨喚手下,將瓦盆抬進階下問之,瓦盆全不答應。拯怒雲:“汝這老頭,將此事誣惑官府。”責令而去。王老被責,將瓦盆帶回家中,怨恨之而已。
夜來瓦盆又叫雲:“老漢休悶,今日見包公,爲無掩蓋,這冤枉難訴。願以衣裳借我,再去見包太守一次,待我逐一陳訴,決無異說。”王老驚異,不得已,次日又以衣裳蓋瓦盆去見包太守,說知其情,拯亦勉強再問之。盆兒訴告前事冤屈,拯大駭,便差公牌喚丁千、丁萬。良久,公差押到二人,拯細問殺李浩因依。二人訴無此事,不肯招認。拯令收入獄中根勘,竟不肯伏。拯遂差人喚二人妻來府根問之,二人之妻亦不肯招。拯雲:“你夫二人將李浩謀殺了,奪去黃金百兩,燒骨爲灰,和泥作盆,黃金是你收藏了。你夫已自分明認着,你還抵賴甚麼?”其妻驚恐,遂告拯雲:“是有金百兩,埋在牆中。”拯差人監其妻子回家,果於牆中得之,帶見包太守。拯令取出丁千、丁萬,問雲:“你妻卻取得黃金百兩在此,分明是你二人謀死李浩,怎不招認?”二人面面相覷,難抵其詞,只得招認了。拯斷二人謀財殺人,俱合死罪。斬訖,王老告首得實,官給賞銀二十兩。將瓦盆並原劫銀兩,着令其屬領回葬之。
第八十八回 老犬變夫主之怪
斷雲:
異類成人迷主母,包公明鑑斷完全。
至今千裁人猶羨,始信當時有顯官。
話說定州城東三十里,有鉅商之家,名王十,每出外經商三五載,厚有所得而回。一日,中秋時節,與妻周氏在家賞月飲酒。怎見得中秋,有詩爲證:暮雲收盡溢清寒,銀漢無聲轉玉盤。
此生此夜不苦好,明日明年何處看。
夫婦酒至半酣,其夫雲:“往者行貨江湖,頗得其利,今者欲覆載貨行焉,一者收還舊息,二者省避些是非,可乎?”
周氏勸之雲:“富貴自有分定,何必勞苦而求。前者術士言汝目下有災星要防,不如再待一年,去之未遲。”其夫笑雲:“術士之言,不宜深信,我意已決,汝不須勸阻。”周氏無語。次日王十遂整行裝,買舟泛海,與妻阿周相辭而去。有詩爲證:城外春風飄酒旗,行人揮袂日西時。
長安頭上無窮樹,惟有垂楊管別離。
話說王十一去半載,其家因失一老白犬,家人呼尋數日不見。其妻倚門懸望,忽見夫歸,因問其夫雲:“往常汝出於外,多則一年餘,少則亦有十數個月,今去未及半載,何歸之速?”
其夫答雲:“因舡風阻,不得而去。偶有一親朋泛海,遂將財貨盡付之而去,我因輕身回家。”其妻信之,遂把杯共歡,喜不自勝。
居家將近一年,其妻一日忽見有數十擔而來,只見夫主在後。阿周大驚:“昔日原嫁一夫,今安得有兩夫?身材面貌更無兩樣,誠爲可怪!”二夫主相見,大鬧了一場。其妻沒奈何,遂入府衙陳告,具言此事。拯審狀以爲怪異,便差直堂公差人黃勝拘喚其夫,未幾,二人俱拘到。拯見面貌無二,甚駭,因爲其的實,二人爭論不已。拯遂令押入獄中根勘,竟未能辨其真僞。且看後來如何,下回公案便見。
第八十九回 劉婆子訴論猛虎
斷雲:
虎爲傷人而伏法,犬因猛獸露身形。
包公名譽傳天下,赫赫雷霆勘已真。
話說一日包拯坐廳,公吏報雲:“外面有一婆子,口稱冤枉,要來告狀。”拯聞說,令喚入。頃刻,婆子伏在階前,哭再陳狀,稱說:“住居南山下,有一男名劉太,以賣柴爲生,於今月十三日入雲山採樵,爲大蟲所食。念我年老無子,何以自給?願以此冤枉。”道罷,悲哀不勝其情。拯沉吟半晌,思量無計,只得差黃勝、李寶二人,領牌前去追押大蟲赴府根勘。二人驚怕,進前稟覆道:“南山猛獸,傷人無厭,蒙公差吾二人追押,去則命亦難保,如何追得來?”拯遂告二人云:“你去雲山看有神廟,執此公文及冥錢入廟禱祝道:‘判府廟食,爲此土主,既不能爲福,反縱大蟲傷人,仰差鬼使陰兵,押大蟲赴府根勘。’自然無傷。”二人如其言,即日領旨到雲山土地廟中,以公文直入告之詞焚之,二人遂歸。良久,但見有衆鬼神喧鬨聲,大蟲已從後來,隱然如有繩索系定,更不敢跳梁。二人大喜,押入衙門。纔到廳前,虎遂俯伏震慄。拯發問虎雲:“你如何敢傷了劉太?他老母在此論訴。”虎但點頭而已。拯命取大枷枷了,送入獄中。有詩爲證:
猛獸傷人豈有情?一時降伏伏神靈。
秉心中直昭冥格,千載包公月鑑明。
拯因數日並無公事,只有王十、劉太二事,次日令獄司押出虎及王十,當廳一同根勘。公吏帶得王十並虎至階下。拯未及問,虎見王十,忽然左顧右盼,欲吞之狀。王十驚匿無路,忽變作一白犬,人身狗頭,號跑於階下,拯遂驚駭,便喚阿周問之。周氏以其家因失一老犬,尋之不見,誰知變作夫主而歸。拯問得實,殺此白犬精,其真夫主令歸與阿周永爲夫婦。
此虎亦殺之以償劉太之命。給賞婆子宮銀一十兩,以作養老之資。婆子拜謝而去。且看後節公案如何,下回便見。
第九十回 柳芳冤魂抱虎頭
斷雲:
妓女冤魂居驛舍,包公伸究奏朝廷。
條條律法真奇異,千載生祠感庶民。
傳說包公判白犬之精怪,除卻南山之猛虎,令公吏將虎頭掛在衙前號令。一伏時間,忽有一女子,年方二八,容貌妖嬌,抱取虎頭哀號而哭。衆人皆駭然,諸吏即忙通報入府中,拯即差人喚之。諸吏向前,其女子忽然化作一陣旋風,但見煙霧濛濛,飛上天而去。有詩爲證:八載冤魂未獲伸,一時騰化甚駭人。
包公竟究無私屈,死者舒眉洗舊塵。
諸吏回報於拯,拯雲:“此必冤異。”即差黃勝、李寶二公人追逐,看此怪風從哪裏止。黃勝、李寶領檯旨追至三十里,忽見飄下一驛舍中,更無形跡,二人遂去驛中根尋,見一新墳。二人掘開,墳中但見有一棺木,埋藏一女人在內。黃、李看得明白,具呈回報。拯思量必是冤枉事,便差人喚過妓女李瓊仙吩咐雲:“爾去驛中與死人同睡,如果是冤枉,必能託夢報知。若得其實,回來重賞於爾。”瓊仙不敢推辭,只得到驛舍中與女屍同寢。其夜果夢一女子前來哭言:“妾姓柳名芳,住居太原,身爲官妓。衛州有一人姓鄭名從,爲推官,罷任經過家中,因見妾善謳歌,遂挈妾同歸。
一日推官出外,縣君潘氏心懷妒忌,逐去暗室中將妾毆打,一時悶絕而死。及推官回知,問妾身死之由。潘氏但告道妾因不願爲大人之妾,自縊身死。埋沒於今八年,幸遇判府清明,因殺虎傷人事,感動幽冥,妾故抱虎頭以訴冤枉耳。即今鄭從見任滄州僉判,望判府特爲伸雪此冤。”言訖再拜而去。瓊仙夢覺起來,盡記柳芳言語,一些不忘。即日回報府衙,將夜來柳芳所訴言語,遂一告知於拯。拯隨即差值堂公人孫佐武急持文牒,前去滄州追鄭從、潘氏一同理對。佐武二人領了文牒,徑至滄州,直入衙中見鄭從,袖中將出公文雲:“包判府有舊冤枉事,請公理對。”鄭從見文牒訖,倉皇驚怖,苦不肯行。
佐武逼之雲:“包公鈞旨,誰敢違逆?恐得罪不便。”鄭從不得已,遂同潘氏而行。在路數日,迤邐行至府衙。鄭從請見拯,有聽事吏傳報雲:“判府臺旨,見得鄭從違條有礙,不可相見。”便押入獄中,着令司吏根勘。有詩爲證:天理昭然報應明,冤情含苦著其靈。
如何千古公平論,至此猶揚包相神。
卻說潘氏被獄吏苦楚,受忍不過,只得招認打死柳芳之情。次日,獄吏將招由呈於拯,拯令疊成文卷,申奏朝廷。不一月,朝廷敕旨下來,當廳宣示:“潘氏不合故殺柳芳,法當棄市,但以芳是娟家女爲妾,減等免死,該杖一百,配於同州路,永不得相聚。鄭從無罪,釋放寧家。”此其事皆因虎而明白,所謂判一即知三也。包公之神,於此尤著矣。
第九十一回 卜安割牛舌之異
斷雲:
牛因去舌徵奇夢,包判冰清竟能伸。
孰謂神明天理遠,若存公直自然明。
傳說包公守開封時,有民劉全者,住在城東小羊村,以農爲業。一日耕田回來,但見牛帶血滿口,行而氣喘。劉全因而詳視之,乃知其舌爲人割去。全遂寫狀告於拯。拯思之,遂問劉全:“你與鄰里何人有仇?”全無言應對,但告望相公作主。
拯以錢五百貫與之,令歸家將牛宰殺,以肉分賣與四鄰,若取得肉錢,可將此錢添買牛耕作。全不敢受。拯固以與之,全受之而去。拯隨即具榜張掛,應有私宰耕牛者,召人捕捉,官給賞錢三百貫。
劉全歸家,遂令一屠開剝其牛,將肉分賣與鄰里去訖。其東鄰人姓卜名安,與劉全有夙仇,扯住劉全雲:“現今府衙前有榜,賞錢三百貫捕私宰耕牛,你敢違令?”隨即縛住劉全,要同去見包待制。不知劉全怎生解脫,有詩爲證:私挾其仇事可評,誰知包宰似神明?
奸人未識機關伏,一勘盡陳往日情。
卻說包拯一夕睡至三更,得一夢:忽遇一巡官帶取一女子乘鞍,手持一刀,有千個口,道是醜生人,言訖不見。覺來思量,竟不能明此夢。次早升廳問事,值卜安來訴劉全殺牛之事,拯猛然思念,夜來一夢,與此事恰相符合:巡官想是卜字,女子卜乃安字,持刀割也,千個口舌也,醜生牛也。卜安與劉全必有冤仇,前日割牛舌者必此人,故今日又來訴劉全殺牛。隨即將卜安入獄根勘。獄令取出刑具,置於卜安面前雲:“明實招認,免受苦楚。”卜安懼怕,不得已,只得招認:“因取蠶繭與劉全借柴薪,因此致恨,於七月十三日晚,見劉全牛在坡中食草,遂將牛舌割了。”獄吏審實,次日呈知於拯。拯將卜安依條斷決,長枷號令一個月,後來發放寧家。
第九十二回 斷魯郎勢焰之害
斷雲:
包公嚴令神明圖,強暴招情已伏辜。
黎庶招安皆欽仰,謳歌老幼滿街途。
話??景佑五年三月,東京開省院貢舉天下才子。西京有一士人,姓馬名一字佑君,父曾爲平原縣知縣。一日,因爲東京出榜招賢,遂整備行李,出去赴省。其妻李氏,年方十九,美貌端方,見夫臨行,垂淚不忍別之,乃雲:“結髮之情,可忍一旦別離?”其夫婿不忍舍之,答雲:“十年立志芸窗,三年一次科舉,若此不去,又恐錯過;若去得來,我亦難捨,意欲與娘子同上東京走一回,娘子肯去否?”李氏雲:“既事君子,惟命是從,豈有不隨之理。今日願伴夫主同行。”佑君大喜,擇吉日離家,與妻偕行。有詩爲證:結髮深恩不可忘,臨行難捨兩分張。
一時攜手同登奔,豈憚山遙與水長。
話說佑君與妻路上曉行夜住,一日行到鄭州中牟縣,與其妻投於張家店。佑君出外訪朋友,其妻方濯足於房中,忽聞門外喧鬨之聲,見有十數人在店前排列,有一人紫巾黃襖,威焰爍爍,乃一豪勢之家,名魯千郎,父爲現任轉運。佑君妻見之,遂閉門不出。不想魯千郎驀見,因問店主:“適來是誰家女子,容貌可愛!”店主答雲:“是西京士人帶來妻小,要往東京會試,在此安歇。”千郎遂請主人通知,令出來相見一次。
店主人店中道與李氏知之。李氏聽說,力拒之雲:“男女不通借問,我出來之人,有甚麼相見?”堅然不肯出。店主說知千郎,千郎大怒,遂令左右打開房門,扯出佑君妻,便行毆打。
佑君歸店,妻具以告之。佑君怒雲:“此人無理太甚。”便令妻直入府陳告於包拯。拯審狀明白,隨即差人追喚千郎來證;公吏聽罷說要拘千郎,竟徘徊不敢去,復拯雲:“魯家原是豪強有勢之人,前後應殺人過犯,往年官司亦相讓他,只罰其銅,我等怎敢入他門?”拯思之良久,遂令諸吏遍告外人,來日判府生日,最喜人獻詩賀壽。來日天曉,官員士子詩詞駢集,羣然賀壽。有魯千郎亦獻一詞,名《千秋歲》:寒垣秋草,又報平安好。樽酒上、英雄表。金湯止氣象,珠玉霏談笑。春近也,梅花得似人難老。莫惜金樽倒,鳳詔看看到。流不住、江東小。從容帷幄裏,整頓乾坤了。千百歲,從今盡是中書考。
拯見詞,故褒獎之雲:“足下文學優餘,詩詞清麗。”千郎有昂然自得之意,笑答雲:“非我之才,亦不過述前人之作而已。”拯遂設筵席待之。飲至半酣,拯以佑君妻所陳狀示千郎雲:“足下的有厚人妻小之事否?”千郎忿然作色雲:“此事雖有,但如我何?縱殺人亦不過罰銅耳。”拯大怒雲:“朝廷法度,爾敢故犯乎?罰銅是哪款律法?”隨喚公吏取長枷押送獄中。次日具榜張掛:“中牟縣豪強魯千郎,現監在獄,應有遠近冤枉人,各仰具狀前來陳告。”數日詞訟紛然。有父老告千郎三度殺人,俱被前次官司饒過,縱容其強暴。拯遂逐一根勘明白,千郎一一招伏。案款已成,遂將千郎斬了首級,號令四門。發回佑君夫婦。後來佑君得中高第,除授同州僉判,夫婦同去赴任。
第九十三回 潘秀誤了花羞女
斷雲:
千里有緣成配偶,一時忘誓絕良姻。
歡娛未已成真恨,羞女應爲泉下人。
話說京中有一富家,姓潘名源柳,人稱爲長者,原日是貴宦之家。長者有一子名秀,行位第八,年登弱冠,豐資灑落。
一日清明時節,長者謂其子云:“雨露既濡,君子履之,必有怵惕之心。我當備酒禮祭奠祖宗之墳林,庶盡補報之情。”其子答雲:“父親所言誠然。”長者即日備祭儀,自登墳掛錢。
其家有紅牙球一對,乃國家所出之寶,是昔日真宗所賜與其祖的。長者出去後,秀才將牙球出外閒耍片時。約步行來,忽見對門劉長者家朱門瀟灑,簾幕半垂,下有紅裙,微露小小弓鞋。潘秀不覺魂喪魄迷。有詩爲證:漫吐芳心說向誰?欲於何處寄相思?
相思有盡情難盡,一舊都來十二時。
潘秀思欲見之不可得。忽見一個浮浪門客王貴,遂與秀聲諾。王貴問:“官人在此伺候,有何事?”秀以直告。王貴道:“官人若欲見這娘子,有何難處!”遂設一計,令秀向前將球子閒戲,拋入簾內,佯與趕逐球子,揭起珠簾,便可一見。秀如其言,遂將球子拋戲,直入簾內。但見此女年方二八,桃腮杏臉,容貌無雙。與之作揖,此女便問:“郎君緣何到此?”秀答雲:“因閒耍失落一牙球,趕逐來取,誤觸犯於娘子,望乞恕宥。”此女見秀丰儀出衆,心甚愛之,遂告笑雲:“今日父母俱出踏青,幸爾相逢,機會非偶,願與郎君同飲一杯,少敘殷勤。”秀聽罷,且疑且懼,不敢喏之。此女遂以爲不答,即扯住秀衣雲:“若不依允,即告之官府。”秀不得已,遂從之。
二人於香閨中逡巡飲罷,兩情皆濃。女子問雲:“君今年歲幾何?”秀答雲:“虛度有十九春矣。”女子又問:“曾娶娘子否?”秀雲:“尚未及婚。”女子云:“吾亦未事人,君若不嫌淫奔之名,願以奉事君子。”秀驚答雲:“已蒙賜酒,足見厚意,娘子若舉此情,倘令尊大人知之,則小生罪禍怎逃?”女子云:“深閨緊密,父母必不知之,君子勿致疑懼。”秀見女子意堅,情興亦動,遂從其言。二人同人羅幃,共諧鴛侶。有篇詞如何道雲:同攜素手,共入蘭房。當中間高點琉璃,錦帳低垂,放下一對鴛枕兒,鋪下兩條綾錦被。潘郎解帶,神女脫衣,喜孜孜共枕同衾,笑吟吟歡娛取樂。有如宋玉遇神女,同宿翠華宮;好似雲英約裴航,共眠香桂館。珊瑚枕上喂檀口,舌送丁香;錦被窩中啓朱脣,論雲說雨。嬌姿玉腕,緊抱着才子尖腰;郎貼酥胸,香汗溼佳人玉體。四隻腳上下交加,兩雙手高低抱摟。摶弄得男兒氣喘嘴魯都,雙睛噴火;奈何得女子郎當眼乜斜,舌脣冰冷。霎時一陣增寒盛,強如喫兩瓶好酒。
二人交歡後,雲收雨散,秀即披衣起雲:小於當辭去,恐家下知覺不便。”此女遂告秀雲:“妾有衷曲訴君,今日幸得同歡,妾未有室,君未有姻,何若兩家遣媒,結爲夫婦,永爲相歡,豈不美乎?”秀許之。二人遂指天爲誓,彼此切莫背盟。
秀歸,日夜相思,如醉如癡,因賦詩一絕,以自況雲:
相識當初信又疑,心情還似永無違。
誰知好事中來阻,一念翻成怨恨媒。
潘秀因思念花羞女,情懷不已,轉成憔悴。其父母再三問其故,秀不得已,遂以與劉氏女相愛之情告知於父母。父母甚憐之,即忙遣媒人去與劉長者議婚姻。劉長者與媒人道:“吾上無男子,只有花羞一女,不能遣之嫁人,願納潘郎君爲婿則可。”媒人歸告潘長者,長者思之良久:“吾亦只有此一子,如何可出外就親?是劉家故爲此說以相推託,決難成就。”遂與兒秀說:“劉家既不願爲姻,京中多有豪富,何愁無親?吾當別議他姻以絕之。”秀默然,遂成耽閣。後竟另議趙家女爲配,以此潘秀與花羞女絕念。
及成親之日,行裝盈門,笙簧嘹亮。其日花羞在門外眺望見之,遂問小婢:“潘家今日何事,如此喧鬧?”小婢答雲:“潘郎君娶趙家女,今日成親耳。”花羞聞罷,追思往事,垂淚如雨,因吟絕詩一首以自怨雲:枕上言猶在,於今恩愛淪。
軒中人不見,無語自消魂。
是時花羞女自悔自怨,轉思之深,遂氣悶而死。且看如何,下回公案便見。
第九十四回 花羞還魂累李辛
斷雲:
李辛發冢違條憲,包宰明刑決市曹。
魂魄已隨生處沒,誰知女色是鋼刀。
傳說花羞女死後,父母哭之甚哀,竟不知其故,遂令僕王溫、李辛葬之於南門外。李辛回家,天色已晚,思量花羞女顏色之麗,心甚不忍舍,歸告父母雲:“今夜有事出外,不得回視。”父母允之。
李辛至二更時候,乘月色微明,遂去掘開墳中,斫開棺木,但見花羞女美貌如存。辛思量:“可惜這娘子,與她屍骸同宿一宵,雖死亦甘心。”遂揭起衣衾,與之同臥。良久,忽見花羞微微身動,眼漸開。未幾魂魄醒然,略能言,問:“誰人敢與我同睡?”李辛驚雲:“吾乃爾家之僕李辛,主翁着吾葬娘子於此,我因不忍舍之,乘今夜掘開棺木,看娘子如何,不意娘子醒來,實乃天幸。”花羞已醒人事,忽憶家中前日之事,遂以其情告李辛雲:“只因潘秀背盟,已致悶死,今天賜還魂,幸得有緣,遇汝掘開墳墓,再得更生。此恩無以爲報,今亦不願回家,願與你結爲夫婦,棺木中所有衣服物件盡與。”李辛甚喜,仍然掩了墳墓,遂與花羞同歸。天尚未晚,到家叩門,其母開門,見李辛帶一婦人同歸,怪而問之。辛告其母雲:“此女原在娼家,與兒相識數載,今情願暫棄風塵,與兒爲姻,今日帶歸見父母。”母信其言,二人遂成夫婦,情亦相愛,人不知其爲花羞女矣。李辛盡以其衣物首飾散賣於他處,因而致富。
半年餘,鄰家偶因冬夜遇火,燒至李辛屋舍。花羞慌忙無計,單衣驚走,與辛各散西東。行過數條街巷,棲棲無依,忽認得自家樓屋,花羞遂叩其父母之門。院子喝問:“誰叩門?”
花羞應雲:“我是花羞女,歸來見爺孃一次。”院子驚怪雲:“花羞已死半年,緣何來叩門,必是強魂。”院子遂與花羞道:“明月自去通報你爺孃,多將金錢衣採焚化與娘子,且小心回去。”院子竟不敢開門。花羞欲進不得,欲退不得,風冷衣單,空垂兩淚,無奈投奔。忽望見潘家樓上燈光閃閃,筵席未散,又去扣潘家門。門於怪問:“是誰叩門?”花羞應聲:“傳語潘八官人,妾是劉家花羞女,曾記郎君昔日因戲牙球,遂得相見一面。今夜有些事,徑來投奔。”門首遂告潘秀。秀思量怪異,若是對門劉家女,死已半年,想是魂魄無依。遂呼李吉點燈,將冥錢衣來焚與之,秀自持劍隨身,開門果見花羞垂淚乞憐。秀告花羞雲:“你父母自是大富之家,何不回去覓取些個香楮便了,何故苦苦來相纏。”言罷,燒了冥錢後,急令李吉閉了門。花羞但連聲叫屈,苦不肯去。秀大怒,出門外揮劍斬之,遂閉門而臥。
五更將盡,軍巡在門外大叫:“有一個無頭的婦人在外,遍身帶血。”都巡遂申報府衙去了。是時鬨動街坊,劉長者聞得此事,懷疑不定。一夕夢見花羞女來告雲稱:“是被潘八殺了,骸屍現在他門外,爺孃代女伸雪此冤,此恨未已。”言訖,掩淚而去。長者睡覺來,以此夢告其妻雲:“花羞想必是被人開了墓。”次日遂去掘開墳看驗一回,果然不見屍骸,遂具狀陳訴於拯。拯即便差人追喚潘秀,不多時,公差勾到。拯以盜開墳墓,殺了花羞事問之,秀不知其情,無言可應。拯立將秀根勘原由,秀逐一具供雲:“劉家花羞女死半年,忽一夜叩門,秀開門見之懼怕,意謂疑是強鬼爲妖,便將冥財燒化與之。花羞定不肯去,遂以手中所持劍斬之,並不曾開了墳墓之故。”
拯疑而未決,將潘秀一起監收獄中。隨即具榜遍掛四門:“爲捉到潘秀殺了花羞事,但潘秀不肯招認,不知當初是誰人開墓,故得花羞還魂,仰前來知證,給與賞錢一千貫。”李辛不合開幕,遂入府衙來告首請賞,逐一供具花羞還魂事因。拯遂判:“李辛不合開墓,致令潘秀誤殺花羞,將李辛處斬市曹;潘秀免罪,放回寧家。”後潘秀追思花羞之事,憂念深重,遂成羸疾而死。
是亦花羞女冤愆之報復也。
第九十五回 包公花園救月蝕
斷雲:
包宰文星去救掩,術人精藝衆鹹欽。
平生正直神明護,一念先言感衆心。
傳說包拯來判開封府之後,胥吏畏威,百姓安業,正是:月夜花村無犬吠,月明茅店有雞鳴。
一日侵晨,包公安排轎馬出衙,見府前有一個算命巡官,揭起一個招牌,畫一個月,有九分黑,只有一分明。拯看見以後,回衙便問諸吏雲:“適間出衙,見府前是誰人開卦鋪?”
諸吏通複道:“是李先生。此人極明陰陽推算之學,言無不驗。”
拯聞訖,即差人請得李先生來。先生入府參見畢,因告:“判府喚小術士有何鈞旨?”拯問:“先生你何故無禮,在府前開卦鋪,招牌上畫一個月,有九分黑,卻有一分明,必是道我爲官不明,故畫此月相譏乎?”先生告判府雲:“居是邦,不非其大夫。況判府自到任以後,刁姦潛伏,鬼神欽仰,胥吏不出於公庭,下民樂業於鄉村。小術士瞻敬畏威尚不暇,焉敢妄爲有相譏之埋?曾緣此月十五夜半子時,月蝕九分,所以今早曉示衆人知,其夜鳴鑼擊鼓,準備救救月蝕矣。”拯聽罷,私忖此術士道:“若還不蝕如何?”先生道:“如其夜不蝕,是小術士惑亂民聰之過,甘伏死罪。”拯又問:“汝在誰家安泊?”
先生道:“在中街郭主人店安泊。”拯便差公吏喚得店主人到廳前,同李先生立下生死文字,監取先生,莫令走失。吩咐:“其夜若果然月蝕,當與你申奏朝廷,保汝作司天大監之職;如其不蝕,斷罪非輕。”主人領取先生回去,只管埋怨:“是你自生事端而取罪責,休得連累我。”先生道:“主人不須煩惱,吾之算曆定然不差。”
至十五夜黃昏左側,一城人準備救月蝕。其夜,拯亦備香燭去後園,披髮仗劍。須臾間,但是黃道黑蔽,星斗漫漫,似有月蝕之狀。拯以劍指定,喝道:“月孛星不得無禮,敢犯月宮!”道聲才罷,忽然清風過處,雲氣收藏,孛星遂不得過宮,月竟不蝕。滿城人盡道李先生明日定被包判府斷罪不輕。
拯次日侵早,差人拘喚李先生。主人甚恐,先生道:“不妨,非幹你事,我見判府自有理說。”先生遂與吏人同往,到廳跪下。拯問先生:“你道夜來月食九分,因何不食?”先生告判府:“夜月當食九分,被文曲星在後園內披髮仗劍,喝住月孛不得無禮,所以孛星過宮不得,月明到曉。”拯大驚道:“先生妙術甚精!”遂安排酒席,厚待之而去。申奏朝廷,乃後事也。
第九十六回 賭錢論注祿判官
斷雲:
致使鄭強來地府,判將丘旺夙冤愆。
井中枯骨因瞑目,雪洗方消復見天。
傳說包拯守開封府時,東京城內有個賭錢人,姓丘名旺,年二十五,家道消乏,貧窮徹骨,至於衣不蓋形,食不充口,忍飢受凍,日夕只怨注祿判官全不注祿與我,致有此貧難。一日被衆人打弄雲:“今有包相公,清鏡如水,日判陽情,夜判陰事,追人便到,追鬼即來,何不去論這注祿判官?”丘旺依其說,即將紙一幅,寫成狀子,入府衙訴論:“注祿判官不與我注祿,以致飢寒無靠,乞相公差人迫理。”拯大怒,便道:“這漢子莫是心狂發顛?”令左右亂棒打出。旺但伏地不起,只得準他狀子,令在外伺候。丘旺既出,拯問:“今日是哪個值堂?”鄭強進前稟道:“今日是小人值堂。”拯吩咐雲:“與你現錢一百貫省安家下,明日來領文引追人。”鄭強領諾。
次日鄭強去請文,強見名字是追注祿判官,鄭強告相公:“不敢承受,乞差別人去。”拯發怒雲:“你請了官錢,卻不去追人,故來推託。若不去,大棒責你。”鄭強又復相公:“這注祿判官是陰司之人,如何可追?”拯遂教他雲:“你歸家將白紙錢燒送土地,然後用麻索一條,禱祝自系,待氣未絕卻解下,妻兒不得哭,魂魄必入陰司,即可見注祿判官。”鄭強沒奈何,遂如其言,迴轉家中,與妻阿黃商議其事。妻雲:“包相公所命,想是無事,只得依其行便了。”鄭強囑咐妻畢,燒卻紙錢與土地已了,取一條麻繩於密室自縊而死。其妻即便解下,用被緊包住,待等醒來。有詩云:丘旺狂爲自不才,卻將誣狀訴清檯。
當時不是包公計,誰救鄭強目下災?
果然鄭強魂魄到閻王殿前,見牛頭夜叉,鄭強即聲喏。夜叉問:“是何人?”鄭強稱:“是東京開封府包待制衙裏公人,陽間有人論注祿判官,特差我來拘攝。”鬼使聞知,即便報復。
注祿判官出廳見強,強一一說及陽間丘旺告狀事因。判官道:“非幹我事,自是天曹官注他福祿,我只管陰司生死文簿。他是前生謀了一個客人,姓周名十一千貫錢本,見存文簿分明,說丘旺姓李名三十,身死再託化生在乞兒家,姓丘名旺,而今現世受此罪業。你急回陽間,我明日巳時自出陰間對理公事。”
道罷後,遂令一鬼使送之而回。良久,強忽醒人事。黃氏忙用滾湯與飲,強便平復如初,乃將見注祿判官之事一一與阿黃說知。妻甚喜。次日鄭強遂入衙告雲:“小人領公文往陰府見判官,道明日巳時定來對理此事。”拯笑雲:“此的不虛。”令強在府外伺候。
次日巳時,拯正在廳堂判事,忽然陰風蕩起,飛砂走石,有數個鬼使擁簇判官來到。強即忙通復:“判官已到。”拯聞得,慌忙迎接入衙中。相見禮畢,茶湯罷後,判官說及事因:“丘旺原在西京河南府開客店,害了一個客人,埋在店西枯井內,陰司自有文簿分明,故現世受此罪孽,非幹判官不與注祿。
若是不來證明判官得知,彼將常怨我矣。”道罷後,即辭拯而去。
忽一陣黑風起處,俄然不見堂上書吏。見者無不驚異。拯便喚上丘旺,枷下獄根勘前謀殺人因。遂差人押丘旺去西京河南府,會問父老五十年前事。果有李三十在大巷內開客店,因死了一個客人,後走去不知下落。差人將言回覆,包以再着公人去店後枯井內撈看,果有一堆骷骨。公吏取得枯骨,再押回府衙根勘。丘旺抵賴不得,一一招成案卷,遂將丘旺綁死。
第九十七回 陳長者誤失銀盆
斷雲:
屈死慶童冤不散,當時德遠已招辜。
包公明鏡冰霜冽,一旦魂消離暗途。
話說包公守開封府之日,東京城內有一人姓陳名卿,近府衙住,家資鉅富,最好善,常是修橋補路,看經唸佛,施貧設供,無所不爲,人稱爲長者。其家親房子弟六十餘人,新創書齋一所,置田莊五百畝,名曰義齋。請得一個館賓先生,是城外王村人,姓王名德遠,來教其族中子弟讀書。齋中有一僕名慶童,每日以備灑掃書館,供送茶湯。彼時陳家豪富,極奉承着先生,將一隻銀盆約重五十兩,與德遠早晚淨手。
忽一日,失了此銀盆。德遠煩惱,思量必是慶童偷了。其夜與學生商量,將慶童綁在凳上勘問。慶童苦不肯認。次夜又將慶童拘在偏處勘問,不覺失手打死。德遠驚惶,恐長者知覺見罪,遂與弟子設一計,來早但告長者:“慶童昨夜三更吐瀉,一時無藥救治,天明已死。”商議了當,長者不知其由,果信先生所言,遂將棺木盛貯起,安葬在書齋後園內。
拯一日晚衙退後無事,登樓閒坐,但見前面一陣黑氣沖天而起。拯看罷思之,必是妖怪,遂置不問。次日晚登樓,又復見之。拯遂問諸吏:“前面那一所園是甚人家的?”諸吏對:“是陳長者家。”拯道:“彼園內有道黑氣,想是冤枉之事,汝去他家後園內黑氣起處根究,有何緣故,即來回復。”諸吏遂即就黑氣起處掘開,地內見有一具棺木,內有一個死人,年方十七八。公吏回報。拯次日升廳,即喚長者來問。陳長者供具:“是家中齋僕名慶童,得病而死,因埋在後園內,並無他故。”拯便差巡尉前去看驗。巡尉領旨,帶公人前來看驗,慶童身上果有傷痕無數。巡尉回申於拯,拯遂押長者於獄中根勘,竟不肯招認。
一夕,慶童自託夢報拯雲:“我是齋僕,名慶童,因齋中失了小銀盆,被教學王先生拷勘,無辜吊打身死,冤屈難伸。
告相公,實不幹陳長者之事。”拯覺來,次日即差人前去喚王德遠來證雲:“爾打死慶童,休累別人。”德遠答雲:“彼自因吐瀉而死,非幹我事。”拯道:“既是自死,緣何遍身傷痕?
今有人明說是汝打死,尚何抵賴?”德遠苦不肯認。拯令送入獄中根勘。德遠受禁不過,只得一筆招認是不合逼取銀盆,失手打死慶童情由。供招明白,案卷既成,拯遂判下:“王德遠逼打人致死,合該償命;陳長者不知其情,供明無罪,釋放寧家。”依擬決斷以後,陳家書齋有一池,水深數尺,其因早幹,方見銀盆在池內。慶童豈不冤哉?此亦可警酷虐貪殺者之戒哉!
第九十八回 白禽飛來報冤枉
斷雲:
阿吳妒忌遭遷配,劉氏申冤託白禽。
雪理以爲殘婦戒,包公正直鬼神欽。
傳說包公守開封府時,京城有一富家姓呂名君寶,祖上豪富,積下金帛鉅萬,侍妾數十人。有一妾名惜惜,原是湖廣襄陽府人氏,生得十分美貌,頗通文墨。當初君寶在襄陽爲商之時,因八月中秋賞月,相遇於東街文魁坊下,二人兩相注意,各有不忍舍之情,更深方散。次日君寶與家人小二商量,訪問東街劉牙儈店中。牙儈雲:“此女子是對門劉長官之女。劉長官爲因去年出征,死於沙場,至今其母與惜惜同居,做些小生業度活。”君寶道:“彼若肯將惜惜嫁與我,她母我養之,終身不至落剝。”牙儈應諾,去見劉媽媽議親事。劉母意下要見君寶人物如何,方肯將女兒嫁他。次日牙儈對君寶說知,君寶歡然,穿着齊整,來望劉媽媽。劉母見呂君人豐出衆,意肯應承。劉惜惜在簾後望見,正是日前月下相會之人,不勝歡喜。
君寶既回店下,過數日,仗牙儈下了聘禮,便入贅於劉惜惜家。
二人相會之夕,極盡歡悅。
未半年,君寶帶劉惜惜母女轉家下見大妻吳氏。吳氏之父爲團練使,他倚官爲勢,朝夕尋事相鬧。劉媽媽悔之不及,氣悶身死。阿吳見惜惜母已亡,妒忌愈生。君寶是愛惜惜,不能庇她。吳氏每日頻頻打罵,惜惜忍氣不過,一日自縊而死。君寶憂念慟切,遂密地埋葬了。
週年餘,惜惜冤魂不散,忽變做一隻白禽飛去。一日,小塘村有一人捕得白飛禽一隻,奇異可愛,遂擎去獻包拯。拯一見大喜,問其人名姓。答雲:“姓曾名景,住居小塘村。”拯賜之酒與錢一貫,景拜謝而去。拯遂令李吉籠養此禽,一日不覺跳出籠外飛去。李吉煩惱,遂追逐至君寶家書院前柳樹上,泊良久,飛下池水中而去。李吉歸告於拯。拯曰:“此必有緣故。”即差人去放乾池水,掘開看有何物。公吏回報:“鋤地深五尺餘,見有一棺木,內有一婦人,年方二八。”拯隨即差官檢驗婦人屍骸。官吏回申:“婦人身上有數處傷痕,項下有麻繩縊痕。”拯遂迫喚君寶來問根原。君寶複道:“此是吾妾,因去年身死,葬於池畔。”拯道:“既是汝妾,緣何遍身打痕,項下又有麻繩縊痕?從實說來。”君寶推不肯招。拯又差人追喚妻阿吳到廳根究之。阿吳驚懼,供具:“是本家一妾,名惜惜,因奴打罵她,遂自縊而死。”拯判雲:“惜惜系是逼犯而死,本合償命,爲是僱主,阿吳編管鄰近軍州居住,永不得回鄉;君寶系治家不正,減一等,罰銅錢五百頭入官。”嗟乎!
若無包公之明,劉氏之冤從何雪哉?此亦可爲殘暴妒婦之警耳。
第九十九回 一捻金贈太平錢
斷雲:
包公正瑾歸原婦,愚子貪淫卻喪身。
地府天曹應須有,妖迷怎脫鑑追神?
話說東京城有一人姓李名春,祖上豪富,家資鉅萬,人稱爲大郎。風流慷慨,好結識江湖人,習學諸般藝術,不期用盡家財。大郎從學得會唱諸般詞曲,一日往池州,因到河南府楊婆店內安泊。次日去見一個朋友陳德卿,敘些舊話,回店安歇後,在房中將牙板戲拍敲動,唱幾套曲消遣。將近一更盡,聞一個婦人叫聲“官人開門”。大郎疑道:“半夜裏何得有婦人聲叫開門?且莫理她。”復唱幾套曲兒,又聽得敲門之聲。大郎近外開了門,見一個女子,生得容貌無雙:好似姮娥離月闕,恰如仙子降凡塵。
大郎遂問:“娘子何處人氏?因甚夜深到此?”娘子道:“官人且休問因依,奴是店中楊婆女,名一捻金,年方十七,一生最好唱,時聞得官人唱得甚妙,竟來求教。”大郎見說是店主人之女,亦不嫌疑,遂與她同坐。唱至三更,大郎欲送娘子出去,娘子苦不肯去,遂與大郎說:“夜久更深,不能歸去,願與官人並枕一宵。”大郎道:“今夜且請娘子回去,另約一宵歡會。”娘子道:“機會難得,官人何苦執迷?”大郎見娘子美貌妖嬈,言語清麗,不覺動情,遂解衣並枕,共諧雲雨,二人極盡綢繆之歡。至五更盡,娘子起來,與大郎道:“今夜早來與君相會。”遂辭而去。自是女子早去暮來,情意綢密,並無一人知覺。
忽一夕娘子將錢篋一個,內有太平錢一百,與大郎買辦,遂去。至第三夜,又將錢篋一個,內有太平錢二百與大郎。自此夜夜同歡,如魚似水。
大郎一日將錢篋出茶坊,請楊婆喫茶。楊婆一見大郎錢篋內取出盡是太平錢,心下暗忖道:“這篋兒似我女兒的,因何在他邊頭?”楊婆即悲哭起來。大郎問:“婆婆因何悲哭?”
楊婆道:“我有一個女兒,年方十七歲死了。生時常愛收太平錢,今見官人有此錢,所以思量着我的女兒,不覺傷情。”大郎問婆婆道:“你女兒幾時死了?安葬在何處?”楊婆道:“死已三年了,葬在你睡房隔壁空地內。”大郎聞說,心下悚然,遂辭了楊婆,來睡房隔壁看時,果有一個墳墓在地。大郎忽然驚慌道:“是我夜夜與鬼同睡!”即忙轉入房中,正憂疑此事,是夜二更時分,此女又來叩門。大郎開門,遂問此女:“婆婆道你三年前已死了,卻如何又不曾?”娘子笑道:“官人休聽我娘胡說,只因有個官人見奴生得頗有些美貌,要求奴爲妾,媽媽不肯,遂稱道阿奴身死,假作真容供養。隔壁墳墓,乃是假的,官人且自寬心。”是夜又與大郎宿一宵而去。
次日大郎驚怕,便將房錢還了楊婆,相辭而去。行到十餘里,又見小娘子先在前面伺候,道是:“官人你好負心!既與你相遇同歡,何忍拋奴自去?官人何不帶奴前去州府作一勾欄,多少快活。”大郎終被色慾所迷,遂忘其爲妖,乃帶去到鄭州開勾欄,逢場作戲,引得本處子弟無不來頑耍,每日常覓得三五貫錢,回店與大郎日夕歡飲。
忽一日,茶店內有一個李都綱,認得此女乃是河南府開店楊婆之女:“當初曾受我定禮,許我爲妻,又道死了,今乃嫁與此人。”遂乃扯定大郎道:“我妻兒如何被你帶在這裏?”
大郎不知情由,二人遂爭鬧起來。偶遇包拯到西京決獄,都綱便具狀獲告於拯。拯遂差人前去河南,拘喚楊婆店左右數廂到鄭州勘問。皆雲楊婆女委的死了三年,現今葬在本家店後。拯疑怪,遂即差人監到楊婆店後掘開墓看。揭開棺木,四畔並無損害,但不見死人。拯思之:“想是楊婆脫了都綱定禮,故假作女兒已死,另改嫁與他人。”依例將此女判還。都綱遂與此女同歸成親。大郎只得收拾回東京。出城才二十里,那娘子又復隨後趕來,見大郎哭道:“你爲個男子漢,保不得一個妻子,被人強騙去,今日卻自回京,好薄情也!”大郎亦動念,只得又與之同歸,盡夫婦之歡,勝如結髮。
一日,帶娘子同去東嶽廟炷香。到廟前娘子稱是頭痛,不肯入去。忽然見一個鬼使扯住娘子入廟中去,大郎只得隨後而入。至七十二司案前拈香,只見娘子被鬼使用鐵蒺黎拷打,背脊上寫雲:“不合去陽間侵害人性命,當受陰司之罪。”大郎方知是鬼魅,驚奔走回家,將半月餘日,得重疾而死。此亦可爲貪色亡身者之戒。
第一百回 勸戒買紙錢之客
斷雲:
以德化民恩澤留,鬼神畏服仰陰功。
包公以語頻叮囑,二客禍消喜氣濃。
話說包拯守鄭州之日,詞明理直,百姓安全。只因判幾椿沒頭腦的公案,倒驚動數處懷奸詐的官家。府門前日日民欽衆仰,案牘上夜夜鬼哭神號。果是天上文曲星君,降作世間庶民主宰。一日,包公判事之餘,退堂登樓遠眺,忽望見兩個客人,推着兩乘羊車在街上經過,車上都載紙錢。拯看見有五百個人隨後追趕,盡是神鬼之類。拯疑怪,自忖道:“此必有來由,待究問之。”即下樓出堂,差鄭強前去拘喚那推羊車的客人。
鄭強承命,帶領幾個公人,徑出府門,到南街遇着推羊車客商,一把手拿住雲:“府上包老爹有喚。”客人正不知緣故,被公差一時擁至府上,跪在階下。包公雲:“且勿驚恐,汝是何處人氏?車中所載何物?直說將來。”客人複道:“小可兄弟兩個,住居地名陳村,姓陳名宗可,弟即名宗成。車上所載是神廟中買退下的紙錢。”包問:“買此紙錢去何用?”答雲:“無別營生,買此紙歸家,搗爛又造成紙來貨賣,名曰還魂紙。”
拯問客人:“還知你後面有一隊人相隨否?”客雲:“並不知耳。”包雲:“你自今後可別做此營生,莫去廟中販此紙錢,久後必爲禍患。適間我因退堂登樓遠望,見爾羊車上所載紙錢前行,後有一隊人,盡是無主孤魂,必是隨你取這紙錢。此紙錢乃是衆人所有,不曾焚化,你今販去,鬼神豈不取索?”客人聽罷,驚伏於階下,不敢動身。拯差人將紙錢盡一燒化,又將錢一百貫與客人回家另作生理。客人感激,拜謝受之而去。
此足見包公之德,濟人於禍患之中,而鬼神亦蒙恩不淺矣。 第一回 阿彌陀佛講和
話說德安府孝感縣有一秀才,姓許名獻忠,年方十八,生得眉清目秀,豐潤俊雅。對門有一屠戶蕭輔漢,有一女兒名淑玉,年十七歲,甚有姿色,姑娘大門不出,每日在樓上繡花。
其樓靠近街路,常見許生行過,兩下相看,各有相愛的心意。
時日積久,遂私下言笑,許生以言挑之,女即微笑首肯。這夜,許生以樓梯暗引上去,與女攜手蘭房,情交意美。及至雞鳴,許生欲歸,暗約夜間又來。淑玉道:“倚梯在樓,恐夜間有人經過看見你。我今備一圓木在樓枋上,將白布一匹,半掛圓木,半垂樓下。你夜間只將手緊抱白布,我在樓上吊扯上來,豈不甚便。”許生喜悅不勝,至夜果依計而行。如此往來半年,鄰舍頗知,只瞞得蕭輔漢一人。
忽一夜,許生因朋友請酒,夜深未來。有一和尚明修,夜間叫街,見樓上垂下白布到地,只道其家曬布未收,思偷其布,遂停住木魚,過去手扯其布。忽然樓上有人吊扯上去,和尚心下明白,必是養漢婆娘垂此接奸上去,任她吊上去。果見一女子,和尚心中大喜,便道:“小僧與娘子有緣,今日肯舍我宿一宵,福田似海,恩大如天。”淑玉慌了道:“我是鸞交鳳配,怎肯失身於你?我寧將銀簪一根舍於你,你快下樓去。”僧道:“是你吊我上來,今夜來得去不得了。”即強去摟抱求歡。女甚怒,高聲叫道:“有賊在此!”那時女父母睡去不聞。僧恐人知覺,即拔刀將女子殺死。取其簪、耳環、戒指下樓去。
次日早飯後,其母見女兒不起,走去看時,見被殺死在樓,竟不知何人所謀。其時鄰舍有不平許生事者,與蕭輔漢道:“你女平素與許獻忠來往有半年餘,昨夜許生在友家飲酒,必定乘醉誤殺,是他無疑。”蕭輔漢聞知包公神明,即送狀赴告:“告爲強姦殺命事:學惡許獻忠,心邪狐媚,行醜鶉奔。
覘女淑玉艾色,百計營謀,千思污辱。昨夜,帶酒佩刀,潛入臥室,摟抱強姦,女貞不從,拔刀刺死。遺下簪珥,乘危盜去。
鄰右可證。託跡黌門,桃李陡變而爲荊榛;駕稱泮水,龍蛇忽轉而爲鯨鱷。法律實類鴻毛,倫風今且塗地。急控填償,哀哀上告。”
是時包公爲官極清,識見無差。當日準了此狀,即差人拘原、被告和幹證人等聽審。
包公先問幹證,左鄰蕭美、右鄰吳範俱供:蕭淑玉在沿街樓上宿,與許獻忠有奸已經半載,只瞞過父母不知,此奸是有的,並非強姦,其殺死緣由,夜深之事衆人實在不知。許生道:“通姦之情瞞不過衆人,我亦甘心肯認。若以此擬罪,死亦無辭;但殺死事實非是我。”蕭輔漢道:“他認輕罪而辭重罪,情可灼見。女房只有他到,非他殺死,是誰殺之?必是女要絕他勿奸,因懷怒殺之。且後生輕狂性子,豈顧女子與他有情?老爺若非用刑究問,安肯招認?”包公看許生貌美性和,似非兇惡之徒,因此問道:“你與淑玉往來時曾有人從樓下過否?”
答道:“往日無人,只本月有叫街和尚夜間敲木魚經過。”包公聽罷怒道:“此必是你殺死的。今問你罪,你甘心否?”獻忠心慌,答道:“甘心。”遂打四十收監。包公密召公差王忠、李義問道:“近日叫街和尚在何處居住?”王忠道:“在玩月橋觀音座前歇。”包公吩咐二人可密去如此施行。
是夜,僧明修又敲木魚叫街,約三更時分,將歸橋宿,只聽得橋下三鬼一聲叫上,一聲叫下,又低聲啼哭,甚是悽切怕人。僧在橋打坐,口唸彌陀。後一鬼似婦人之聲,且哭且叫道:“明修明修,你要來奸我,我不從罷了,我陽數未終,你無殺我的道理。無故殺我,又搶我釵珥,我已告過閻王,命二鬼吏伴我來取命,你反念阿彌陀佛講和;今宜討財帛與我並打發鬼伎,方與私休,不然再奏天曹,定來取命。念諸佛難保你命。”
明修乃手執彌陀珠佛掌答道:“我一時慾火要奸你,見你不從又要喊叫,恐人來捉我,故一時誤殺你。今釵珥戒子尚在,明日買財帛並唸經卷超度你,千萬勿奏天曹。”女鬼又哭,二鬼又叫一番,更覺悽慘。僧又唸經,再許明日超度。忽然,兩個公差走出來,用鐵鏈鎖住僧。僧驚慌道:“是鬼?”王忠道:“包公命我捉你,我非鬼也。”嚇得僧如泥塊,只說看佛面求赦。
王忠道:“真好個謀人佛,強姦佛。”遂鎖將去。李義收取禪擔、蒲團等物同行。原來包公早命二差僱一娼婦,在橋下作鬼聲,嚇出此情。
次日,鎖了明修並帶娼婦見包公,敘橋下做鬼嚇出明修要強姦不從因致殺死情由。包公命取庫銀賞了娼家並二公差去訖。
又搜出明修破衲襖內釵、珥、戒指,叫蕭輔漢認過,確是伊女插戴之物。明修無詞抵飾,一併供招,認承死罪。
包公乃問許獻忠道:“殺死淑玉是此禿賊,理該抵命;但你秀才奸人室女,亦該去衣衿。今有一件,你尚未娶,淑玉未嫁,雖則兩下私通,亦是結髮夫妻一般。今此女爲你垂布,誤引此僧,又守節致死,亦無玷名節,何愧於婦道?今汝若願再娶,須去衣衿;若欲留前程,將淑玉爲你正妻,你收埋供養,不許再娶。此二路何從?”獻忠道:“我深知淑玉素性賢良,只爲我牽引故有私情,我別無外交,昔相通時曾囑我娶她,我
亦許她發科時定媒完娶。不意遇此賊僧,彼又死節明白,我心豈忍再娶?今日只願收埋淑玉,認爲正妻,以不負她死節之意,決不敢再娶也。其衣衿留否,惟憑天台所賜,本意亦不敢欺心。”
包公喜道:“汝心合乎天理,我當爲你力保前程。”即作文書申詳學道:審得生員許獻忠,青年未婚;鄰女淑玉,在室未嫁。兩少相宜,靜夜會佳期於月下,一心合契,半載赴私約於樓中。方期緣結乎百年,不意變生於一旦。惡僧明修,心猿意馬,夤夜直上重樓。狗幸狼貪,糞土將污白璧。謀而不遂,袖中抽出鋼刀。死者含冤,暗裏剝去釵珥。傷哉淑玉,遭兇僧斷喪香魂;義矣獻忠,念情妻誓不再娶。今擬僧抵命,庶雪節婦之冤;留許前程,少獎義夫之慨,未敢擅便,伏候斷裁。
學道隨即依擬。後許獻忠得中鄉試,歸來謝包公道:“不有老師,獻忠已做囹圄之鬼,豈有今日?”包公道:“今思娶否?”許生道:“死不敢矣。”包公道:“不孝有三,無後爲大。”許生道:“吾今全義,不能全孝矣。”包公道:“賢友今日成名,則蕭夫人在天之靈必喜悅無窮。就使若在,亦必令賢友置妾。今但以蕭夫人爲正,再娶第二房令閫何妨。”獻忠堅執不從。包公乃令其同年舉人田在懋爲媒,強其再娶霍氏女爲側室。獻忠乃以納妾禮成親。其同年錄只填蕭氏,不以霍氏參入,可謂婦節夫義,兩盡其道。而包公雪冤之德,繼嗣之恩,山高海深矣!
第二回 觀音菩薩託夢
話說貴州道程番府有一秀才丁日中,常在安福寺讀書,與僧性慧朝夕交接。性慧一日往日中家相訪,適日中外出,其妻鄧氏聞夫常說在寺讀書,多得性慧湯飲,因此出來見之,留他一飯。性慧見鄧氏容貌華麗,言詞清雅,心中不勝喜慕。後日中外出月餘未回,性慧遂心生一計,將銀僱二道士假扮轎伕,半午後到鄧氏家道:“你相公在寺讀書,勞神太過,忽然中風死去,得僧性慧救醒,尚奄奄在牀,生死未保。今叫我二人接娘子去看他。”鄧氏道:“何不借眠轎送他回來?”二轎伕道:“本要送他回來,奈程途有十餘里,恐路上傷風,症候加重,恐難救治。娘子可自去看來,臨時主意或接回、或在彼處醫治,有個親人在旁,也好服侍病人。”鄧氏聽得即登轎前往。
天晚到寺,直抬入僧房深處,卻已排整酒筵,欲與鄧氏飲酒。那鄧氏即問道:“我官人在哪裏?領我去看。”性慧道:“你官人因衆友相邀去遊城外新寺,適有人來報他中風,小僧去看,幸已清安。此去有路五里,天色已晚,可暫在此歇,明日早行,或要即去,亦待轎伕喫飯,娘子亦喫些點心,然後討火把去。”
鄧氏遂心生疑,然又進退無路。飲酒數杯,又催轎伕去。性慧道:“轎伕不肯夜行,各回去了。娘子可寬飲數杯,不要性急。”
又令侍者小心奉勸,酒已微醉,乃引入禪房去睡。鄧氏見錦衾繡褥,羅帳花枕,件件精美,以燈照之,四邊皆密,乃留燈合衣而寢,心中疑慮不寐。及鐘聲定後,性慧從背堆進來,近牀抱住。鄧氏喊聲:“有賊!”性慧道:“你就喊天明,也無人來捉賊。我爲你費了多少心機,今日乃得到此,亦是前生夙緣註定,不由你不肯。”鄧氏罵道:“野僧何得無恥,我寧死決不受辱。”性慧道:“娘子可行方便一宵,明日送你見夫;若不憐憫,小僧定斷送你的性命!”鄧氏喊罵鬧至半夜,被性慧強行剝去衣服,將手足綁縛,恣行淫污。次日午朝方起。性慧對鄧氏道:“你被我設計騙來,事已至此,可削髮爲僧,藏在寺中,衣食受用都不虧你,又有老公陪。你若使昨夜性子,有麻繩、剃刀、毒藥在此,憑你死吧!”鄧氏暗思身已受辱,死則永無見天的日子,此冤難報;不如忍耐受辱,倘得見夫,報了此冤,然後就死。乃從其披剃。
過了月餘,丁日中來寺拜訪性意,鄧氏聽出是夫聲音,挺身先出,性慧即趕出來。日中即向鄧氏作揖,鄧氏哭道:“官人不認得我了?我被性慧拐騙在此,日夜望你來救我。”日中大怒,扭住性慧便打。性慧呼集衆僧將日中鎖住,取出刀來要殺之。鄧氏來奪刀道:“可先殺我,然後殺我夫。”性慧乃收起刀,強扯鄧氏入房吊住,再出來殺日中。日中道:“我妻被你拐,我又被你殺,到陰司也不肯放你。若要殺,作一處死罷,可與我夫妻相見。”性慧道:“你死則鄧氏無所望,便終身是我妻,安肯與你同死?”日中道:“然則全我身體,容我自死罷。”慧道:“我且積些陰德,方丈後有一大鐘,將你蓋在鐘下,讓你自死。”遂將日中蓋入鐘下。鄧氏日夜啼哭,拜禱觀音菩薩,願有人來救她丈夫。
過了三日,適值包公巡行其地,夜夢觀音引至安福寺方丈中,見鐘下覆一黑龍。初亦不以爲意,至第二、三夜,連夢此事,心始疑異。乃命手下徑往安福寺中,試看何如。到得方丈坐定,果見方丈後有一大鐘,即令手下抬開來看,只見一人餓得將死,但氣未絕。包公知是被人所困,即今以粥湯灌下。一飯時稍醒,乃道:“僧性慧既拐我妻削髮爲僧,又將我蓋在鐘下。”包公遂將性慧拿下,但四處搜覓並無婦人。包公便命密搜,乃入複壁中,有鋪地木板,公差揭起木板,有梯入地,從梯下去,乃是地室,室內點燈明亮,一少年和尚在坐着。公差叫他上來,報見包公。此少年和尚即是鄧氏,見夫已放出,性慧已鎖住,鄧氏乃從頭敘說其被拐騙情由,夫被害根原。性慧不能辯,只磕頭道:“甘受死罪。”包公隨即判道:“審得淫僧性慧,稔惡貫盈,與生員丁日中交遊,常以酒食徵逐。見其妻鄧氏美貌,不覺巧計橫生,騙其入寺背夫,強行淫玷;劫其披緇削髮,混作僧徒。雖抑鬱而何言,將待機而圖報;偶日中之來寺,幸鄧氏之聞聲。相見泣訴,未盡衷腸之話;羣僧拘執,欲行刃殺之兇。懇求身體之全,得蓋大鐘之下。
乃感黑龍之被蓋,夢入三更;因至方丈而開鍾,餓經五日。丁日中從危得活,後必亨通;鄧氏女求死得生,終當完聚。性慧拐人妻,坑人命,合梟首以何疑,羣僧黨一惡害一生,皆充軍於遠衛。”
判訖,將性慧斬首示衆,其助惡衆僧皆發充軍。
包公又責鄧氏道:“你當日被拐便當一死,則身沽名榮,亦不累夫有鍾蓋之難。若非我感觀音託夢而來,你夫卻不爲你而餓死乎?”鄧氏道:“我先未死者,以不得見夫,未報惡僧之仇,將圖見夫而死。今夫已救出,僧已就誅,妾身既厚,不可爲人,固當一死決矣!”即以頭擊柱,流血滿地。包公乃命人扶住,血出暈倒,以藥醫好,死而復生。包公謂丁日中道:“依鄧氏之言,其始之從也,勢非得已;其不死者,因欲得以報仇也。今擊柱甘死,可以明志,你其收之?”丁日中道:“吾曏者正恨其不死,以圖後報仇之言爲假;今見其撞柱,非真偷生無恥可知。今幸而不死,我待之如初,只當來世重會也。”
日中夫婦拜謝而歸,以木刻包公像,朝夕奉侍不懈。其後日中亦登科第,官至同知。
第三回 嚼舌吐血
話說西安府乜崇貴,家業鉅萬,妻湯氏,生子四人,長名克孝,次名克悌,三句克忠,四名克信。克孝治家任事,克悌在外爲商,克忠讀書進學,早負文名,屢期高捷,親教幼弟克信,殷勤友愛,出入相隨。克忠不幸下第,染病臥牀不起。克信時時入房看望,見嫂淑貞花貌驚人,恐兄病體不安,或貪美色,傷損日深,決不能起,欲兄移居書房,靜養身心,或可保其殘喘。淑貞愛夫心切,不肯與他出房,道:“病者不可移,且書齋無人伏侍,只在房中時刻好進湯藥。”此皆真心相愛,原非爲淫慾之計,克信心中怏然。親朋來問疾者,人人嗟嘆克忠苦學傷神。克信嘆道:“家兄不起,非因苦學。自古幾多英雄豪傑皆死於婦人之手,何獨家兄。”話畢,兩淚雙垂。親朋聞之駭然,須臾罷去。克忠疾革,蔣淑貞急呼叔來。克信大怒道:“前日不聽我言移入書房養病,今必來呼我爲何?”淑貞悄然。克信近牀,克忠泣道:“我不濟事矣,汝好生讀書,要發科第,莫負我叮嚀。寡嫂貞潔,又在少年,幸善待之。”語罷,遂氣絕。克信哀痛弗勝,執喪禮一毫無缺,殯葬俱各盡道,事奉寡嫂淑貞十分恭敬。自克忠死後,長幼共憐憫之。七七追薦,請僧道做功課,淑貞哀號極苦,湯水不入口者半月,形骸瘦弱,憂戚不堪。及至百日後,父母慰之,家庭長者妯娌眷屬亦各勸慰,微微飲食舒暢,容貌逐日復舊,雖不戴珠翠,不施脂粉,自然美容動人,十分窈窕;但其性甚介,守甚堅,言甚簡靜,行甚光明,無一塵可染。
倏爾一週將近,淑貞之父蔣光國安排禮義,親來祭奠女婿,用族侄蔣嘉言出家紫雲觀爲道士者作高功,亦領徒子蔣大亨,徒孫蔣時化、嚴華元同治法事。克信心不甚喜,乃對光國道:“多承老親厚情其實無益。”光國怫然不悅,遂入內謂淑貞道:“我來薦汝丈夫本是好心,你幼叔大不歡喜。薄兄如此,寧不薄汝?”淑貞道:“他當日要移兄到書房,我留在房伏侍。及至兄死時,他極惱我不是。到今一載,並不相見,待我如此,豈可謂善。”光國聽了此言,益憾克信。及至功果將完,追薦亡魂之際,光國復呼淑貞道:“道人皆家庭子侄,可出拜靈前無妨。”淑貞哀心不勝,遂拜哭靈前,悲哀已極,人人慘傷。獨有臊道嚴華元,一見淑貞,心中想道:“人言淑貞乃絕色佳人,今觀其居憂素服之時,尚且如此標緻;若無愁無悶而相歡相樂,真人好煞人也。遂起淫奸之心。迨至夜深,道場圓滿之後,道士皆拜謝而去,光國道:“嘉言、大亨與時化三人,皆吾家親,禮薄些諒不較量;惟嚴先生乃異姓人物,當從厚謝之。”淑貞復加封一禮。豈知華元立心不良,陽言一謝先行,陰實藏形高閣之上,少俟人靜,作鼠耗聲。淑貞秉燭視之,華元即以求陽媾合邪藥彈上其身。淑貞一染邪藥,心中即時淫亂,遂抱華元交歡恣樂。俄而天明,藥氣既消,始知被人迷姦,有玷名節,嚼舌吐血,登時悶死。華元得遂淫心,遂潛逃而去,乃以淑貞加賜禮銀一封,貽於淑貞懷中,蓋冀其復生而爲之謝也。
日晏之時,晨炊已熟,婢女菊香攜水入房,呼淑貞梳洗,不見形蹤,乃登閣上尋覓,但見淑貞死於氈褥之上。菊香大驚,即報克孝、克信道:“三娘子死於閣上。”克孝、克信上閣看之,果然氣絕。大傢俱驚慌,乃呼衆婢女抬淑貞出堂停柩,下閣之時遺落胸前銀包,菊香在後拾取而藏之。此時光國宿於女婿書房,一聞淑貞之死,即道:“此必爲克信叔害死。”忙入後堂哭之,甚哀甚忿,乃厲聲道:“我女天性剛烈,並無疾病,黑夜猝死,必有緣故。你既恨我女留住女婿在房身死,又恨我領道人做追薦女婿功果,必是乘風肆惡,強姦我女,我女咬恨,故嚼舌吐血而死。”遂作狀告到包公道:
告爲滅倫殺嫂事:風俗先維風教,人生首重人倫。男女授受不親,嫂溺手援非正。女嫁生員乜克忠爲妻,不幸夫亡,甘心守節。獸惡克信,素窺嫂氏姿色,淫兇無隙可加;機乘齋醮完功,意料嫂倦酣臥。突入房帷,恣抱姦污。女羞咬恨,嚼舌吐血,登時悶死。狐綏綏,犬靡靡,每痛恨此賤行;鶉奔奔,鵲強強,何堪聞此醜聲。家庭偶語,將有丘陵之歌;外衆聚談,豈無牆茨之句。在女申雪無由,不殉身不足以明節;在惡姦殺有據,不填命不足以明冤。哀求三尺,早正五刑。上告。
此時,乜克信聞得蔣光國告己強姦服嫂,羞漸無地,撫兄之靈痛哭傷心,嘔血數升,頃刻立死。魂歸陰府,得遇克忠,叩頭哀訴。克忠泣而語之道:“致汝嫂於死地者,嚴道人也。有銀一封在菊香手可證。汝嫂存日已登簿上。可執之見官,冤情自然明白,與汝全不相干。我的陰靈決在衙門來輔汝,汝速速還陽,事後可薦拔汝嫂。切記切記。”克信蘇轉,已過一日。包公拘提甚緊,只得忙具狀申訴道:
訴爲生者暴死,死者不明;死者復生,生者不愧事:寡嫂被強姦而死,不得不死,但死非其時;嫂父見女死而告,不得不告,但告非其人。何謂死非其時?寡嫂被污,只宜當時指陳明白,不宜死之太早;嫂父控冤,會須訪確強暴是誰,不應枉及無干。痛身拜兄爲師,事嫂如母,語言不通,禮節尤謹。毫不敢褻,豈敢加淫?污嫂致死,實出嚴道;嫂父不察,飄空誣陷。兔爰得計雉罹突出無辜;魚網高懸,鴻離難甘代死。泣訴。
包公亦準乜克信訴詞,即喚原告蔣光國對理。光國道:“女婿病時,克信欲移入書房服藥養病,我女不從,留在房中伏侍。後來女婿不幸身亡,克信深怒我女致兄死地,故強逼成奸,因而致死,以消忿怒。”克信道:“辱吾嫂之身以致吾嫂之死者,皆嚴道人。”光國道:“嚴道人僅做一日功課,安敢起姦淫之心入我女房,逼他上閣?且功果完成之時,嚴道人齊齊出門去了,大衆皆見其行。此全是虛詞。”包公道:“道人非一,單單說嚴道人有何爲憑爲證?”克信泣道:“前日光國誣告的時節,小的聞得醜惡難當,即刻撫兄之靈痛哭傷心,嘔血滿地,悶死歸陰。一見先足,叩頭哀訴,先兄慰小人道,嚴道人致死吾嫂,有銀在菊香處爲證,吾嫂有登記在簿上。乞老爺詳情。”包公怒道:“此是鬼話,安敢對官長亂談!遂將克信打三十板,克信受刑苦楚,泣叫道:“先兄陰靈尚許來輔我出官,豈敢亂談!”包公大罵道:“汝兄既有陰靈來輔你,何不報應於我?”忽然間包公因倦,曲肱而枕於案上,夢見已故生員乜克忠泣道:“老大人素稱神明,今日爲何昏昧?污辱吾妻而致之死者,嚴道人也,與我弟全不相干。菊香獲銀一封,原是大人季考賞賜生員的,吾妻賞賜道人,登注簿上,字跡顯然,幸大人詳察,急治道人的罪,釋放我弟。”包公夢醒,撫然嘆曰:“有是哉!汝辨此冤誣。”遂即差人速拿菊香拶起,究出銀一封,果是給賞之銀。問菊香道:“汝何由得此?”菊香道:“此銀在娘子身上,衆人抬他下閣時,我從後面拾得。”又差人同菊香入房取淑貞日記簿查閱,果有用銀五錢加賜嚴道人字跡。包公遂急拿嚴道人來,才一夾棍,便直招認,不合擅用邪藥強姦淑貞致死,謬以原賜賞銀一封納其胸中是實,情願甘罪,與克信全無干涉。包公判道:
審得嚴華元,紊跡玄門,情迷慾海,濫叨羽衣之列,竊思紅粉之嬌。受賞出門,陽播先歸之語;貪淫登閣,陰爲下財之行。彈藥染貞婦之身,清修安在?貪花殺服婦之命,大道已忘。淫污何敢對天尊,冤業幾能逃地獄?淑貞含冤,喪嬌容於泉下;克忠託夢,作對頭於陽間。一封之銀足證,數行之字可稽。在老君既不容徐身之好色,而王法又豈容華元之橫奸?填命有律,斷首難逃。克信無干,從省發還家之例;光國不合,擬誣告死罪之刑。
第四回 咬舌扣喉
話說山東袞州府曲阜縣,有姓呂名毓仁者,生子名如芳,十歲就學,穎異非常。時本邑陳邦謨副使聞
知,憑其子業師傅文學即毓仁之表兄爲媒,將女月英以妻如芳,冰議一定,六禮遂成。越及數年,毓仁敬請
表兄傅文學約日完娶,陳乃備妝奩送女過門,國色天姿,人人稱羨。學中朋友俱來慶新房,內有吏部尚書公
子朱弘史,是個風情澆友。自夫婦合巹之後,陳氏奉姑至孝,順夫無違。豈期喜事方成,災禍突至,毓仁夫
婦雙亡,如芳不勝哀痛。守孝三年,考入黌宮,聯捷秋闈,又產麟兒,陳氏因留在家看顧,如芳功名念切,
竟別妻赴試。陡遇倭警,中途被執。惟僕程二逃回,報知陳氏,陳氏痛夫幾絕,父與兄弟勸慰乃止。其父因
道:“我如今赴任去急,慮汝一人在家,莫若攜甥同往。”陳氏道:“爺爺嚴命本不該違,奈你女婿鴻雁分
飛,今被擄去,存亡未知,只有這點骨血,路上倘有疏虞,絕卻呂氏之後。且家中無主,不好遠去。”副使
道:“汝言亦是。但我今全傢俱去,只汝二位嫂嫂在家,汝可常往,勿在家憂悶成疾。”副使別去。陳氏凡
家中大小事務,盡付與程二夫妻照管,身旁惟七歲婢女叫做秋桂伏侍,閨門不出,內外凜然。不意程二之妻
春香,與鄰居張茂七私通,日夜偷情。茂七因謂春香道:“你主母青年,情慾正熾,你可爲我成就此姻
緣。”春香道:“我主母素性正大,毫不敢犯,輕易不出中堂。此必不可得。”茂七復戲道:“你是私心,
怕我冷落你的情意,故此不肯。”春香道:“事知難圖。”自此,兩人把此事亦丟開不提。
且說那公子朱弘史。因慶新房而感動春心,無由得入。得知如芳被擄,遂卜館與呂門相近,結交附近的
人,常常套問內外諸事,倒象真實憐憫如芳的意思。不意有一人告訴:“呂家世代積德,今反被執,是天無
眼睛。其娘子陳氏執守婦道,出入無三尺之童,身旁惟七歲之婢,家務支持盡付與程二夫妻,程二毫無私
意,可羨可羨。”弘史見他獨誇程二,其婦必有出處。遂以言套那人道:“我聞得程妻與人有通,終累陳氏
美德。”其人道:“相公何由得知”我此處有個張茂七,極好風月,與程二嫂朝夕偷情。其家與呂門連屋,
或此婦在他家眠,或此漢在彼家睡,只待丈夫在莊上去,就是這等。”弘史心生計道:我當年在他家慶新房
時,記得是裏外房間,其後有私路可入中間。待我打聽程二不在家時,趁便藏入裏房,強抱奸宿,敢不美
哉。計較已定。次日傍晚,知程二出去,遂從後藏入已定。其婦在堂喚秋桂看小官,進房將門扣上,脫衣將
洗,忽記起裏房透中間的門未關,遂赤身進去,關訖就洗。此時弘史見雪白身軀,已按納不住。陳氏浴完復
進,忽被緊抱,把口緊緊掩住,弘史把舌舔入口內,令彼不能發聲。陳氏猝然遇此,舉手無措,心下自思
道:“身已被污,不如咬斷其舌,死亦不遲。遂將弘史舌尖緊咬。弘史不得舌出,將手扣其咽喉,陳氏遂 死。弘史潛跡走脫,並無人知。
移時,小兒啼哭,秋桂喊聲不應,推門不開,遂叫出春香,提燈進來,外門緊閉,從中間進去,見陳氏
已死,口中出血,喉管血蔭,袒身露體,不知從何致死。乃驚喊,族衆見其婦如此形狀,竟不知何故。內有
吳十四、吳兆升說道:“此婦自來正大,此必是強姦已完,其婦叫喊,遂扣喉而死。我想此不是別人,春香
與茂七有通,必定是春香同謀強姦致死。”就將春香鎖釦伴死,將陳氏幼子送往母家乳哺。
次日,程二莊上回來,見此大變,究問緣由,衆人將春香通姦同謀事情說知。程二即具狀告縣:
告爲強姦殺命事:極惡張茂七,迷麴櫱爲好友,指花柳爲神仙。貪妻春香姿艾,乘身出外調奸,恣意橫
行,往來無忌。本月某日,潛入臥房,強抱主母行奸,主母發喊,剪喉殺命。身妻喊驚鄰甲共證。滿口血
凝,任挽天河莫洗;裸形牀上,忍看被垢屍骸。痛恨初奸某妻,再奸主母;奸妻事小,殺主事大。懇準正法 填命,除惡申冤。上告。
當時知縣即行相驗。只見那婦人屍喉管血蔭,口中血出。令僕將棺盛之。帶春香茂七一干人犯鞠問。即
問程二道:“你主母被強姦致死,你妻子與茂七通姦同謀,你豈不知情弊?”程二道:“小的數日往莊上收
割,昨日回來,見此大變,詢問鄰族吳十四、吳兆升說,妻子與張茂七通姦,同謀強姦主母,主母發喊,扣
喉絕命。小的即告爺爺臺下。小的不知情由,望爺爺究問小的妻子,便知明白。”縣官問春香道:“你與張
茂七同謀,強姦致死主母,好好從直招來。”春香道:“小婦人與茂七通姦事真,若同謀強姦主母,並不曾
有。知縣道:“你主母爲何死了?”春香道:“不知。”官令拶起,春香當不起刑法,道:“爺爺,同謀委
實沒有,只茂七曾說過,你主母青年貌美,教小婦人去做腳。小婦人道,我主母平日正大,此事畢竟不做。
想來必定張茂七私自去行也未見得。”官將茂七夾起問道:“你好好招來,免受刑法。”茂七道:“沒
有。”官又問道:“必然是你有心叫春香做腳,怎說沒有此事?”當時吳十四、吳兆升道:“爺爺是青天,
既一事真,假事也是真了。”茂七道:“這是反奸計。爺爺,分明是他兩個強姦,他改做小的與春香事情,
誣陷小的。”官將二人亦加刑法,各自爭辨。官復問春香道:“你既未同謀,你主母死時你在何處?”春香
道:“小婦人在廚房照顧做工人,只見秋桂來說,小官在那裏啼哭,喊叫三、四聲不應,推門又不開,小婦
人方纔提燈去看,只見主母已死,小婦人方喊叫鄰族來看,那時吳十四、吳兆升就把小婦人鎖了。小婦人想
來,畢竟是他二人強姦扣死出去,故意來看,誣陷小婦人。”官令俱各收監,待明日再審。次日,又拿秋桂
到後堂,官以好言誘道:“你家主母是怎麼死了?”秋桂道:“我也不曉得。只是傍晚叫我打水洗浴,叫我
看小官,他自進去把前後門關了。後來聽得腳聲亂響,口內又象是說不出,過了半時,便無聲息,小官才
啼,我去叫時他不應,門又閉了。我去叫春香姐姐拿燈來看,只見衣服也未穿,死了。”官又問:“吳十
四、吳兆升常在你家來麼?”秋桂道:“並不曾來。”又問:“茂七來否?”秋桂道:“常在我家來,與春
香姐姐笑。”官審問詳細,取出一干人犯到堂道:“吳某二人事已明白,與他無干。茂七,我知道你當初叫
春香做腳不遂,後來你在他家稔熟,曉得陳氏在外房洗浴,你先從中間藏在裏房,俟陳氏進來,你掩口強
奸,陳氏必然喊叫,你恐怕人來,將咽喉扣住死了。不然,他家又無雜人來往,哪個這等稔熟?後來春香見
事難出脫,只得喊叫,此乃掩耳盜鈴的意思。你二人的死罪定了。”遂令程二將棺埋訖,開豁鄰族等衆,即
將行文申明上司。程二忠心看顧小主不提。
越至三年時,包公巡行山東曲阜縣,那茂七的父親學六具狀進上:
訴爲天劈奇冤事:民有枉官爲申理,子受冤父爲代白。梟惡程二,主母身故,陷男茂七姦殺,告縣慘刑
屈招。泣思奸無捉獲,指奸惡妻爲據;殺不喊明,駕將平日推原。伊妻奸不擇主,是夜未知張誰李誰;主母
死無證據,當下何不扭住截住?惡欲指鹿而爲馬,法豈易牛而以羊。乞天鏡。照飛霜。詳情不雨,盆下銜 恩。哀哀上訴。
包公準狀。次日,夜閱各犯罪案,至強姦殺命一案,不覺精神疲倦,蒙睡去。忽夢見一女子似有訴冤之
狀。包公道:“你有冤只管訴來。”其婦未言所以,口吟數句而去道:“一史立口阝人士,八厶還誇一了
居。舌尖留口含幽怨,蜘蛛橫死恨方除。”時包公醒來,甚是疑惑,又見一大蜘蛛,口開舌斷,,死於卷
上。包公輾轉尋思,莫得其解。復自想道:“陳氏的冤,非姓史者即姓朱也。次日,審問各罪案明白,審到
此事,又問道:“我看起秋桂口詞,他家又無閒人來往,你在他家稔熟,你又預託春香去謀奸,到如今還訴
什麼冤?”茂七道:“小的實沒有此事,只是當初縣官做殺了,小的有口難分。今幸喜青天爺爺到此,望爺
爺斬斷冤根。”包公復問春香,亦道:“並無此事,只是主母既死,小婦人分該死了。”包公乃命帶春香出
外聽候,單問張茂七道:“你當初知陳氏洗浴,藏在房中,你將房中物件一一報來。”茂七道:“小的無此
事怎麼報得來?”包公道:“你死已定,何不報來!”茂七想道:“也是前世冤債,只得妄報幾件。”他房
中錦被、紗帳、箱籠俱放在牀頭。”包公令帶春香進來,問道:“你將主母房中使用物件逐一報來。”春香
不知其意,報道:“主母家雖富足,又出自宦門,平生只愛淡薄,福生帳、布被、箱籠俱在樓上,裏房別無
他物。”包公又問:“你家親眷並你主人朋友,有姓朱名史的沒有?”春香道:“我主人在家日,有個朱吏
部公子相交,自相公被擄,並不曾來,只常年與黃國材相公在附近讀書。”包公發付收監。次日觀風,取弘
史作案首,取黃國材第二。是夜閱其卷,復又夢前詩,遂自悟道:“一史立口阝人士,一史乃是吏字,立口
阝是個部字,人士乃語詞也。八厶乃公字,一了是子字。此分明是吏部公子。舌尖留口含幽怨,這一句不會
其意。蜘蛛橫死恨方除,此公子姓朱,分明是蜘蛛也。他學名弘史,又與此橫死聲同律;恨方除,必定要問
他填命方能泄其婦之恨。次日,朱弘史來謝考。包公道:“賢契好文字。”弘史語話不明,舌不葉律。包公
疑惑,送出去。黃國材同四名、五名來謝。包公問黃生道:“列位賢契好文字。”衆答道:“不敢。”因問
道:“朱友的相貌魁昂,文才俊拔,只舌不葉律,可爲此友惜之。不知他還是幼年生成,還是長成致疾?”
國材道:“此友與門生四年同在崇峯裏攻書,忽六月初八日夜間去其舌尖,故此對答不便。”諸生辭去。包
公想道:我看案狀是六月初八日姦殺,此生亦是此日去舌,年月己同;兼相單上載口中血出,此必是弘史近
境探知門路去向,故預藏在裏房,俟其洗浴已完,強姦恣欲,將舌入其口以防發喊。陳氏烈性,將口咬其
舌,弘史不得脫身,扣咽絕命逃去。試思此生去舌之日與陳氏姦殺之日相符,此正應“舌尖留口含幽怨”
也,強姦殺命更無疑矣。隨即差人去請弘史。及至,以重刑鞠問,弘史一一招承。遂落審語道:
審得朱弘史,宦門辱子,黌序禽徒。當年與如芳相善,因慶新房,包藏淫慾。瞰夫被擄,於四年六月初
八夜,藏入臥房,探聽陳氏洗浴,恣意強姦,畏喊扣咽絕命。含舌訴冤於夢寐,飛霜落怨於臺前。年月既
侔,招詳亦合。合擬大辟之誅,難逃梟首之律。其茂七、春香,填命雖謂無事,然私謀密策,終成禍胎,亦合發遣問流,以振風化。
第五回 鎖 匙
話說潮州府鄒士龍、劉伯廉、王之臣三人相善,情同管鮑,義重分金。後臣、龍二人同登鄉薦,共船往京會試。鄒士龍到船,心中悒怏。王之臣慰解道:“大丈夫所志在功名,離別何足嘆?”士龍道:“我非爲此。賤內懷有七月之娠,屈指正月臨盆,故不放心。”之臣道:“賤內亦然。想天相吉人,諒獲平安,不必掛慮。”龍道:“你我二人自幼同學從師,稍長同進黌宮,前日同登龍虎,今又彼此內眷有孕,事豈偶然。兄若不棄,他日若生者皆男,呼爲兄弟;生者皆女,呼爲姊妹;倘是一男一女,結爲夫妻。兄意何如?”臣道:“斯言先得我心。”命僕人取酒,盡歡而飲。後益相親愛。至京會試,龍獲聯登,臣落孫山。臣遂先辭回家,龍乃送至郊外囑道:“今家書一封勞兄帶回,家中事務乞兄代爲兼攝一二。”臣道:“家中事自當效力,不必掛念,惟努力殿試,決與前三名爭勝。”遂掩淚而別。臣抵家見妻魏氏產一男,名朝棟。臣問是何日,魏氏道:“正月十五辰時。鄒大人家同日酉時得一女,名瓊玉。”臣心喜悅,遂送家書到龍家,龍妻李氏已先得聯登捷報,又得平安家信,信中備述舟中指腹的事。李氏命婢設酒款臣,臣醉乃歸。自後龍家外事臣遂悉爲主持,毫無私意。數月後,龍受知縣而回,擇日請伯廉爲二家交聘,臣以金鑲玉如意表禮爲聘,龍以碧玉鸞釵一對答之。及龍赴任,往來書啓通問,每月無間。臣越數科不中,亦受教職,歷任松江府同知。病重,遺書一紙於龍,中間別無所云,惟諄諄囑以扶持幼子。既而,卒於任所。龍偶歷南京巡道,得書大慟,親往弔奠。臣爲官清廉,囊無餘剩,龍乃贈銀百兩,代爲申明上司,給沿途夫馬船隻,奔柩歸葬。喪事既畢,欲接朝棟來任攻書,朝棟辭道:“父喪未終,母寡家貧,爲子者安敢遠行。”龍聞言頗嘉其孝,常給貲以贍之,令之勤讀,而家資日見頹敗。十四歲補邑癢生,龍聞知甚喜,亦特遣賀。
自後,朝棟惟知讀書,坐食山崩,遂至貧窮。而龍歷任參政,以無子致仕回家,朝棟亦與伯廉往賀,衣衫襤褸。偶府縣官俱來拜,龍自覺羞恥,心甚不悅,朝棟已十六歲,乃託劉伯廉去說,擇日完娶。參政遂道:“彼父在日雖過小聘,未嘗納采。彼乃宦家子弟,我女千金小姐,兩家亦非小可人家,既要完娶,必行六禮。”朝棟聞言乃道:“彼亦知我家貧無措,何故如此留難!我當發奮,倘然僥倖,再作理會。”竟不復言。
一日,參政謂夫人道:“女兒長成,分當該嫁。”夫人道:“前者王公子來議完親,雖家貧,我只得此女,何不令其入贅我家,豈不兩便,何必要他納采?”參政道:“吾見朝棟將來恐只是個窮儒,我居此位,安用窮儒做門婿,諒他無銀納采,故爾留難。且彼大言不慚,再過一年,我叫劉兄去說,既不納采,叫他領銀百兩另娶,我將女別選名門宦宅,庶不致耽誤我女。”夫人道:“彼即雖貧,喜好讀書,將來必不落後。彼父雖亡,前言猶在,豈可因此改盟?”參政道:“非汝所知,我自有處。”不意瓊玉在屏後聽知。次日,
與丹桂在後花園中觀花,見朝棟過於牆外。婢指道:“這就是王公子。”各各相盼而去。瓊玉見朝棟丰姿俊雅,但衣衫襤褸,心中暗喜。至第二日,乃又與丹桂往花園。朝棟因見女子星眸月貌,光彩動人,與婢觀花,意其必是瓊玉,次日又往園外經過。瓊玉令丹桂呼道:“王公子!”朝棟恐被人見,不敢近前。婢又連呼,生見呼切,意必有說,竟近牆邊。瓊玉乃令婢開了小門,備以父言相告。朝棟道:“此親原是先君所定,我今雖貧,銀決不受,親決不退。令尊欲將汝遣嫁,亦憑令尊。”瓊玉道:“家君雖有此意,我決不從。你可用心讀書,終久團圓。你晚上可在此來,我有事問你。此時恐有人來,今且別去。”
朝棟回去,候至人靜更餘,徑去門邊,見丹桂立候,乃道:“小姐請公子進去說話。”朝棟道:“恐你老爺知道,兩下不雅。”丹桂道:“老爺、夫人已睡,進去無妨。”朝棟猶豫,丹桂促之乃入。但見備有酒餚,留公子對坐同飲。朝棟欲不能制,竟欲苟合,玉堅不許,乃道:“今日之會,蓋憫君之貧耳,豈因私慾致此;倘今苟從。合巹之際將何爲質?”朝棟道:“此事固不敢強,但令尊欲易盟將如之何?”玉道:“我父縱慾別選東牀,我豈肯從。古云:“一絲已定,豈容再易。”朝棟道:“你能如此,終恐令尊勢不得已。”玉道:“我父若以勢壓,惟死而已。”遂牽生手,對天盟誓。既而又飲。時至三更。女年尚幼,飲酒未節,遂乃醉倦,忘辭生回,和衣而睡。生欲出,丹桂道:“小姐未辭,想有事說,少坐片時,俟小姐醒來。”生往視之,真若睡未足之海棠。生興不能制,抱而同睡。玉略醒,乃道:“我一時醉倦有失瞻顧。”
生求合,玉意綢繆,亦不能拒,遂與同寢。雞啼,二人同起。玉以絲綢三匹,金手鐲一對,銀釵數雙授生。臨別,又令次夜復入。生自後夜來曉出,兩月有餘。
一晚,朝棟偶因母病未去,丹桂候門良久,不見生來,忽聞有腳步響,連道:“公子來矣。”不意祝聖八慣做鼠竊,撞見衝入。丹桂見是賊來,慌忙走入。聖八遂乃趕進,丹桂欲喊,聖八拔刀殺死。陡然入來,瓊玉於燈下見是賊至,開門走至堂上暗處躲之。聖八入房,盡擄其物而去。玉至天微明,乃叫母道:“房中被賊劫。”參政道:“如何不叫?”玉道:“我見殺了丹桂,只得開門走,躲藏於暗處,故不敢喊。”參政往看,見丹桂殺於後門。問玉道:“丹桂緣何殺於此?”女無言可答。參政心甚疑之。玉乃因此驚病不能起牀。
參政欲去告官,又無贓證,乃令家人梅旺到各處探訪。朝棟因母病無銀討藥,將金手鐲一個請銀匠饒貴換銀,貴乃應諾,未收,朝棟出鋪。梅旺偶在鋪門經過,望見銀匠桌上有金手鐲一個,走進問道:“此誰家的物件?”銀匠道:“適才王相公拿來待我換銀的。”梅旺道:“既要換銀,我拿去見老爺兄銀與他就是。”匠人道:“他說不要說出誰的,你也不必說,勿令他怪我。”遂付與梅旺拿去。旺回家告參政道:“此物象我家的,可請夫人、小姐來認。”夫人出見乃認道:“此是小姐的,從何處得來?”旺道:“在饒
銀匠鋪中得來的,他說是那王朝棟相公把來與他換銀的。”參政道:“原來此子因貧改節,遂至於此。”即去寫狀,令梅旺具告巡行衙門:
告爲殺婢劫財事:狠惡王朝棟,系故同知王之臣孽子,不守本分,傾敗家業。充腸嗟無飯,餓眩目花;
蔽體怨無衣,寒生肌慄。因父相知,往來慣熟。突於本月某日二更時分,潛入身家,抱婢丹桂逼奸不從殺死,劫去家財一洗。次日,緝獲原贓金鐲一隻,銀匠饒貴現證。劫財殺命,藐無法紀。伏乞追贓償命,除害安良。上告。
時巡行包公一清如水,明若秋蟾,即差兵趙勝、孫勇,即刻往拿朝棟。棟乃次早亦具狀訴冤:
訴爲燭奸止奸事:東家失帛,不得廖同西家爭衣;越人沽酒,何故妄與秦人索價?身父業紹箕裘,教傳詩禮。叨登鄉薦,歷任松江府佐;官居清節,僅遺四海空囊。鯫生樗櫟,名列黌宮。岳父鄒士龍曾爲指腹之好,長女鄒瓊玉允諧伉儷之緣。如意聘儀。鸞釵爲答。孰意家計漸微,難行六禮。瓊玉仗義疏財,私遺鐲釵緞匹;岳父愛富嗔貧,屢求退休另嫁。久設阱機,無由投發;偶因賊劫,飄禍計坑。欲絕舊緣思媾新緣;賊殺婢命坑害婿命。籲天查奸緝盜,斷女畢煙,脫陷安良。哀哀上訴。
包公問道:“既非你殺丹桂,此金鐲何處得來?”朝棟道:“金鐲是他小姐與生員的。”包公道:“事未必然。”朝棟道:“可拘他小姐對證。”包公沉吟半響,問道:“你與瓊玉有通乎?”朝棟道:“不敢。”似欲有言而愧視衆人。包公微會其意,即退二堂,帶之同入,屏絕左右。問道:“既非有通,安肯與你多物?”朝棟道:“今日非此大冤,生員決不敢言以喪其德;今遭此事,不得不以直告。”遂將其事詳述一遍。包公道:“只恐此事不的。倘事果真,明日互對之時,你將此事一一詳說,看他父親如何處置,我必拘他女來對證。果實,必斷完娶;如虛,必向你償命。”朝棟再三叩頭道:“望大人周全。”
包公次日拘審,士龍親出互對,謂包公道:“此子不良,望大人看朝廷分上,執法斷填。”包公道:“理在則執法,法在何論情。朝棟說宦家子弟,庠序後英,何分厚薄?”乃呼朝棟道:“父爲清官,子爲賊寇,你心忍玷家譜?”朝棟道:“生員素遵詩禮,居仁由義,安肯爲此!”包公道:“你既不爲,贓從何出?”朝棟道:“他女付我,豈劫得之。”鄒士龍道:“明明是他理虧,無言可對,又推在吾女身上。”包公道:“伊女深閨何能得至?”朝棟道:“事出有因。”包公道:“有何因由?可細講來。”朝棟道:“春三月,因事過彼花園,小姐偶同婢女丹桂觀花,相視良久而退。生員次日又過其地,小姐已先在矣。小姐令丹桂叫生員至花園,備言其父與母商議欲悔婚,要叫伯廉來說,與銀一百退親,只夫人不肯。小姐見生員衣衫襤褸,約生員夜來說話。生員依期而去,丹桂候門,延入命酒,遂付金鐲一對,銀釵數雙,絲綢三匹。偶因手迫,無銀爲老母買藥,故持金鐲一個託饒銀匠代換銀應用,被伊家人梅旺哄去。其殺死丹桂一事,實不知情。望大人體好生之德,念先君只得生員一人,母親在疾,乞臺曲全姻事,緝訪真賊,以正典刑,銜結有日。”包公道:“既然如此,老先生亦箝束不嚴,安怪此生?”參政道:“此皆浮談。小女舉止不亂,安得有此。”包公道:“既無此,必要令愛出證,涇渭自分。”朝棟道:“小姐若肯面對,如虛甘死。”士龍心中甚是疑惑:若說此事是虛,我對夫人說的話此生何以得知?倘或果真,一則不好說話,二則自覺無顏。心中猶豫不決。包公遂面激之道:“老大人身系朝綱,何爲不加細察?”士龍被激乃道:“知子者莫若父。寒家有此,學生豈不知一二?”包公道:“只恐有此事便不甚雅。既無此事,令愛出來一證何妨?”士龍一時不能回答,及令梅旺討轎接小姐來。梅旺即刻回家,對夫人將前事說了,夫人入室與女兒備說前事。小姐自思:“此生非我出證,冤不能白。”旺又催道:“包老爺專等小姐聽審。”小姐無奈只得登轎而去。二門下轎,入見包公。包公道:“此生說金鐲是你與他的;令尊說是此生劫得之贓。涇渭在你,公道說來。”小姐害羞不答。朝棟道:“既蒙相與,直說何妨,你安忍令致我於死地?”小姐年雛,終不敢答。包公連敲棋子厲聲罵道:“這生可惡!口談孔孟,行同盜蹠,爲何將此許多虛話欺官罔上?重打四十,問你一個死罪!”朝棟嬰兒之態復萌,乃睡於地下,大哭而言道:“小姐,你有當初,何必有今日?當夜之盟今何在哉?我今受刑是你誤我,我死固不足惜,家有老母,誰將事乎?”小姐亦低首含淚,乃道:“金鐲是我與此生的,殺丹桂者不是此生。其賊入房,燈影之下,我略見其人半老,有須的模樣。”包公道:“此言公道,饒你打
罷。”生乃洋洋起來,跑在小姐旁邊。小姐見生髮皆散了。乃跪近爲之挽發。參政見了心中怒起,乃道:“這妮子嚇得眼花,見不仔細,一發胡言。”小姐已明白說過,因見父發怒越不敢言。包公道:“令愛既嚇得眼花,見不仔細,想老先生見得仔細,莫若你自問此生一個死罪,何待學生千言萬語?況丹桂爲此生作待月的紅娘,彼又安忍心殺之?”參政道:“小女尚年幼,終不然有西廂故事麼?”包公道:“先前真情,已見於挽發時矣,何必苦苦爭辯。”參政道:“知罪知罪,憑老大人公斷。包公道:“若依我處,你當時與彼
父既有同窗之雅,又有指腹之盟,兼有男心女欲,何不令速完娶?”參政道:“據彼之言,丹桂之死雖非彼殺,實彼累之也。必要他查出此賊,方能脫得彼罪。”包公道:“賊易審出,俟七日後定然獲之,然後擇日畢姻。”參政忿忿而出,包公令生女各回。
是夜,朝棟回家,燃香告於父道:“男不幸誤罹此禍,受此不美之名,奈無查出賊處,終不了事。我父有靈,詳示報應。”祝畢就寢,夢見父坐於上,朝棟上前揖之,乃擲祝一雙於地,得聖若八字形。朝棟趨而拾之,父乃出去,朝棟遂覺。卻說包公退堂,心中思忖,將何策查出此賊。是夜,夢見一人,峨冠博帶,近前揖謝道:“小兒不肖,多叨培植。”擲竹而去。包公視之,乃是聖若八字形。覺而思道:賊非姓祝即名聖劃名。次早升堂,差人喚王相公到此有事商議。朝棟聞喚,即穿衣來見包公。包公將夜來夢見擲竹事說知。朝棟道:“此乃先父感大人之德,特至叩謝。門生是夜亦曾焚香祝父,乞報賊名,即夢見先父亦如此如此,夢相符合,想賊名必寓中。”包公道:“我三更細想,此賊非姓祝,即名聖,或名;若八字形,或排第八。賢契思之,有此名否?”適有一門子在旁聞得,稟道:“前任劉爺已捕得一名鼠竊祝聖八。後以初犯刺臂釋放。”包公道:“即此人無疑矣。”即升堂,硃筆標票,差二人拿來。公差至聖八門首,見聖八正出門來,二人近前,一手扭住,鐵鎖釦送。包公道:“你這畜生,黑夜殺人劫財,好大的膽!”聖八道:“小人素守法度,並無此事。”包公道:“你素守法,如何前任劉爺捕獲刺臂?”聖八道:“劉爺誤捉,審有釋放。”
包公道:“以你初犯刺臂釋放,今又不改,殺婢劫財。重打四十,從直招來!”聖八推託不招,令將夾起,並不肯認。包公見他腰間有鎖匙二個,令左右取來,差二人徑往他家,囑咐道:“依計而行,如有泄漏,每人重責四十,革役不用。”二人領了鎖匙到其家,對他妻子道:“你丈夫今日到官,承認劫了鄒家財物,拿此鎖匙來叫你開箱,照單取出原贓。”其妻信以爲實,遂開箱依單取還。二人挑至府堂,聖八愕然無詞爭辯,乃招道:“小人是夜過他宅花園小門,偶聽丹佳說道:“公子來矣。小人衝入,彼欲喊叫,故爾殺之,擄財是真。”包公即差人請參政到堂,認明色衣四十件,色裙三十件,金首飾一副,銀妝盒一個,牙梳,銅鏡,一一收領明白。包公判道:
審得祝聖八,素行竊詐,猖獗害民;犯刺不悛,恣行偷盜。殺侍婢劫擄財物以利己;誤朝棟幾陷縲紲以離婚。原贓俱在,大辟攸宜。鄒士龍枉列冠裳,不顧仁義;負心死友,欲悔前盟。箝束不嚴,以致怨女曠夫
私相授受;防閒有弛,俾令戴月披星密自往來。侍女因而喪命,女婿幾陷極刑。本宜按法,念爾官體年老, 姑從減等。
王朝棟非罪而受叢脞,合應免擬;鄒瓊玉永好而締前盟,仍斷成婚。使效唱隨偕老,俾令山海可同心。王朝棟擇日成婚,夫婦和諧,事親至孝。次年科舉,早膺鶚薦,赴京會試,黃榜聯登,官授翰林之位。
第六回 包 袱
話說寧波府定海縣僉事高科、侍郎夏正二人同鄉,常相交厚,兩家內眷俱有孕,因指腹爲親。後夏得男名昌時,高得女名季玉。正遂央媒議親,將金釵二股爲聘,高慨然受了,回他玉簪一對。但正爲官清廉,家無羨餘,一旦死在京城,高科助其資用奔柩歸喪。科尋亦罷官歸家,資財鉅萬。昌時雖會讀書,一貧如洗。十六歲以案首入學,託人去高岳丈家求親。高嫌其貧,有退親的意,故意作難道:“須備六禮,方可成婚。今空言完親,吾不能許。彼若不能備禮,不如早早退親,多送些禮銀與他另娶則可。”又延過三年,其女嘗諫父母不當負義,父輒道:“彼有百兩聘禮,任汝去矣,不然,難爲非禮之婚。”季玉乃竊取父之銀兩及己之鐲、鈿、寶釵、金粉盒等,頗有百餘兩,密令侍女秋香往約夏昌時道:“小姐命我拜上公子。我家老爺嫌公子家貧,意欲退親,小姐堅不肯從,日與父母爭辯。今老相公道,公子若有聘金百兩,便與成親。小姐已收拾銀兩釵鈿約值百兩以上,約汝明日夜間到後花園來,千萬莫誤。”昌時聞言不勝歡喜,便與極相好友李善輔說知。善輔遂生一計道:“兄有此好事,我備一壺酒與兄作賀禮。”至晚,加毒酒中,將昌時昏倒。善輔抽身徑往高僉事花園,見後門半開,至花亭果見侍女持一包袱在手。輔接道:“銀子可與我。”侍女在月下認道:“汝非夏公子。”輔道:“正是。秋香密約我來。”侍女再又詳認道:“汝果不是夏公子,是賊也。”輔遂拾起石頭一塊,將侍女劈頭打死,急拿包袱回來。昌時尚未醒,輔亦佯睡其旁。少頃,昌時醒來對善輔道:“我今要去接那物矣。”輔道:“兄可謂不善飲酒,我等兄不醒,不覺亦睡。此時人靜,可即去矣。”昌時直至高宅花園,回顧寂然,至花亭見侍女在地道:“莫非睡去乎?”以手扶起,手足俱冷,呼之不應,細看又無餘物,喫了一驚,逃回家去。
次日,高僉事家不見侍女,四下尋覓,見打死在後花園亭中,不知何故,一家驚異。季玉乃出認道:“秋香是我命送銀兩釵鈿與夏昌時,令他備禮來聘我。豈料此人狠心將他打死,此必無娶我的心了。”高科聞言大怒,遂命家人往府急告:
告爲謀財害命事:爲盜者斬,難逃月中孤影;殺人者死,莫洗衣上血痕。狠惡夏昌時系故侍郎夏正孽子,因念年誼,曾經指腹;自伊父亡,從未行聘。豈惡串婢秋香,構盜釵鈿;見財入手,殺婢滅跡。財帛事輕,人命情重。上告。
昌時亦即訴道:訴爲殺人圖陷事:念身箕裘遺胤,詩禮儒生。先君侍郎,清節在人耳目;岳父高科,感恩願結婚姻。允以季玉長姬,許作昌時正室。金釵爲聘,玉簪回儀。誰期家運衰微,二十年難全六禮;遂致岳父反覆,千百計求得一休。先令侍女傳言,贈我厚賂;自將秋香打死,陷我深坑。求天劈枉超冤。上告。
顧知府拘到各犯,即將兩詞細看審問,高科質稱:“秋香偷銀一百餘兩與他。我女季玉可證。彼若不打死秋香,我豈忍以親女出官證他。且彼雖非我婿,亦非我仇,縱求與彼退親,豈無別策,何必殺人命圖賴他?”夏昌時質稱:“前一日,汝令秋香到我家哄道,小姐有意於我,收拾金銀首飾一百兩零,叫我夜到花園來接。我癡心誤信他,及至花園,見秋香已打死在地,並無銀兩。必此婢有罪犯,汝要將打死,故令他來哄我,思圖賴我。若果我得他銀兩,人心合天理,何忍又打死他?”顧公遂叫季玉上來問道:“一是你父,一是你夫,汝是幹證。從實招來,免受刑法。”季玉道:“妾父與夏侍郎同僚,先年指腹爲婚,受金釵一對爲聘,回他玉簪一雙。後夏家貧淡,妾父與他退親,妾不肯從,乃收拾金銀釵鈿有百餘兩,私命秋香去約夏昌時今夜到花園來接。竟不知何故將秋香打死,銀物已盡取去,莫非有強姦秋香不從的事,故將打死;或怒我父要退親,故打死侍婢泄忿。望青天詳察。”顧公仰椅笑道:“此幹證說得真實。”夏昌時道:“季玉所證前事極實,我死亦無怨;但說我得銀打死秋香,死亦不服”然此想是前生冤業,今生填還,百口難辯。”
遂自誣服。府公即判道:
審得夏昌時,仗劍狂徒,濫竽學校,破家蕩子,玷辱家聲。故外父高科棄葑菲而明告絕,乃笄妻季玉重盟誓而暗贈金銀。胡爲既利其財,且忍又殺其婢;此非強姦恐泄,必應黷貨瞞心。赴約而來,花園其誰到也;淫慾以逞,暮夜豈無知乎?高科雖曰負盟,絕兇徒實知人則哲;季玉嫌於背父,念結髮亦觀過知仁。高女另行改嫁,昌時明正典刑。
昌時已成獄三年,適包公奉旨巡行天下,先巡歷浙江,尚未到任,私行入定海縣衙。胡知縣疑是打點衙門者,收入監去。及在獄中,又說:“我會做狀,汝衆囚若有冤枉者,代汝作狀申訴。”時夏昌時在獄,將冤枉從直告訴,包公悉記在心後,用一印令禁子送與胡知縣,知縣方知是巡行老爺,即忙跪請坐堂。及升堂,即吊昌時一案文捲來問,季玉堅執是伊殺侍婢,必無別人。包公不能決,再問昌時道:“汝曾泄漏與人否?昌時道:“只與相好友李善輔說過,其夜在他家飲酒,醒來,輔只在旁未動。”包公猜道:“這等,情已真矣,不必再問,遂考校寧波府生員,取李善輔批首,情好極密,所言無不聽納。至省後又召去相見,如此者近半年。一日,包公謂李善輔道:“吾爲官拙清,今將嫁女,苦無妝資,汝在外看有好金子代我換些。異日倘有甚好關節,準你一件。汝是我得意門生,外面須爲我慎密。”李善輔深信無疑,數日後送到古金釵一對,碧玉簪一對,金粉盒、金鏡袋各一對,包公亦佯喜。即吊夏昌時一干人再問。取出金釵、玉簪、粉盒、金鏡袋,盡排於桌上。季玉認道:“此盡是我以前送夏生者。”再叫李善輔來對,見高小姐認物件是他的,嚇得魂不附體,只推是與過路客人換來的。此刻夏昌時方知前者爲毒酒所迷,高聲喝道:“好友!害人於死地。”善輔抵賴不得,遂供招承認。
包公批道:審得李善輔,貪黷害義,殘忍喪心。毒藥誤昌時,几筵中暗藏機阱;頑石殺侍女,花亭上驟進虎狼。利歸己,害歸人,敢效酈寄賣友;殺一死,坑一生,猶甚蒯通誤人。金盒寶釵,昔日真贓俱在;鐵鉞斧,今秋大辟何辭。高科厭貧求富。思背故友之姻盟;掩實弄虛,幾陷佳婿於死地。若正倫法,應加重刑,惜在縉紳,量從末減。夏昌時雖在縲紲之中,非其罪也;高季玉既懷念舊之志,永爲好兮。昔結同心,曾山盟而海誓;仍斷合巹,俾夫唱而婦隨。
第七回 葛葉飄來
話說處州府雲和縣進士羅有文,知南豐縣事有年。龍泉縣舉人鞠躬,與之系瓜葛之親,帶僕三人,貴十八、章三、富十,往謁有文,僅獲百金,將銀五十兩買南豐銅鎦金玩器、籠金篦子,用皮箱盛貯,白銅鎖鑰。又值包公巡行南京,躬與相知,欲往候見之。貨齊,辭有文起身。數日,到了瑞洪,先令章三、富十二人起旱往南京,探問包公巡歷何府,約定蕪湖相會。次日換船,水手葛彩搬過行李上船,見其皮箱甚重,疑是金銀,乃報與家長艾虎道:“幾隻皮箱重得異常,想是金銀,決非他物。”二人乃起謀心,議道:“不可再搭別人,以便中途行事。”計排已定,乃佯謂躬道:“我想相公是讀書人,決然好靜,恐搭做客雜人同船,打擾不便。今不搭別人,但求相公重賞些船錢。”躬道:“如此更好,到蕪湖時多與你些錢就是。”二人見說,愈疑銀多。是日,開船過了九江。次晚,水手將船艄在僻處,候至半夜時分,艾虎執刀向躬頭一砍,葛彩執刀向貴十八頭一砍,主僕二人死於非命,丟入江中。搜出鑰匙將皮箱開了,見滿箱皆是銅器,有香爐、花瓶、水壺、筆山,精緻玩器,又有篦子,皆是籠金故事,止得銀三十兩。彩道:“我說都是銀子,二人一場富貴在眼下,原來是這些東西。”虎道:“有這樣好貨,愁無賣處?莫若再至蕪湖,沿途發賣,即是銀子。”二人商議而行。
章三、富十探得包公消息,巡視蘇州,徑轉蕪湖。候過半月,未見主來,乃討船一路上來,並未曾有;又上九江,直抵瑞洪原店查問。店主道:“次日換船即行,何侍如今?”二人愕然。又下南京,盤費用盡,只得典衣爲路費,往蘇州尋問。及於蘇州尋訪,並無消息。不意包公已起馬往巡松江,二人又往松江去問,亦無消息。欲見包公,奈衙門整肅。商議莫若假做告狀的人,乘放告日期帶了狀子進去稟知,必有好處。遂各進訖。包公見了大驚,問道:“你相公此中途如何相別?”章三道:“小人與相公同到南豐羅爺任上,買有鎦金銅器、籠金篦等貨,離南豐而抵瑞洪。小的二人起旱先往南京,探問老爺巡歷何府,以便進謁,約定蕪湖相會。小人到京得知老爺在蘇,復轉,候主半月未來。小的二人直上九江,沿途尋覓,沒有消息,疑恐來蘇。小的盤纏已盡,典衣作費到蘇,老爺發駕,遍覓皆無。今到此數日,老爺衙門整肅,不敢進見,故假告狀爲由,門上才肯放入,乞老爺代爲清查。”包公道:“中途別後,或回家去了?”富士道:“來意的確,豈回家去。”包公道:“相公在南豐所得多少?”答道:“僅得百金。”又問:“買貨多少?”答道:“買銅器、豐篦用銀五十兩。”包公道:“你相公最好馳逞,既未回家,非舟中被劫,即江上遭風。我給批文一張,銀二兩與你二人做盤費,沿途緝訪,若被劫定有貨賣,逢有賣銅器、豐篦的,來歷不明者即給送官起解見我,自有分曉。”二人領批而去,往各處捕緝皆無。章三二人路費將盡,歷至南京,見一鋪有一副香爐,二人細看是真,問:“此貨可賣否?”店主道:“自是賣的。”又問:“還有甚玩器否?”店主道:“有。”章三道:“有則借看。”店主擡出皮箱任揀。二人看得的確,問:“此貨何處販來的?”店主道:“蕪湖來的。”富十一手扭結,店主不知其故,乃道:“你這二人無故結人,有何緣故?”兩相廝打。適值兵馬司朱天倫經過,問:“何人羅唣?”章三扭出,富十取出批文投下,帶轉司去,細問來歷。章三一一詳述,如此如此,朱公問道:“你何姓名?”其人道:“小人名金良,此貨是妻舅由蕪湖販來的。”朱公道:“此非蕪湖所出,安在此處販來?中間必有緣故。”良道:“要知來歷,拘得妻舅吳程方知明白。”朱公即將衆人收監。次日,拿吳程到司。朱公問道:“你在何處販此銅貨來?”吳程道:“此貨出自江西南豐,適有客人販至蕪湖,小人用價銀四十兩憑牙掇來。”朱公道:“這客人認得是何處人否?”吳程道:“萍水相逢,那裏識得!”朱公聞言,不敢擅決,只將四人一起解赴包公。
包公巡行至太平府。解人解至,正值審錄考察,無暇勘問,發委董推官問明繳報。解人起批到,董推官坐堂,富十二人即具投狀:
告爲謀財殺命事:天網疏而不漏,人冤久而必伸。恩主鞠躬,往南豐謁戚,用價買得銅器、豐篦,來京叩院,中途別主,杳無蹤影。豈料兇惡金良、吳程,利財謀命,今幸獲原贓,投天正法。懇念縹緲之冤魂可悲,急追浮沈之白骨何在。泣告。
吳程亦即訴道:訴爲平地興波事:冤頭債主,各自有故相當;林木池魚,亦非無因可及。念身守法經商,蕪湖生意,偶因客帶銅貨;用價掇回,當憑牙儈段克己見證。豈惡等飄空冒認,無端坑殺。設使貨自御至,何敢開張明賣?縱有來歷不明,定須詳究根由。上訴。
那時推府受詞,研審一遍收監。次日,牌拘段克己到,取出各犯聽審。推府問段克己:“你作牙行,吳程稱是憑你掇來,不知原客何名何姓?”克己道:“過來往去客多,安能久記姓名。”推府道:“此一案乃包爺發來,兼且人命重事,知而不報,必與同謀。吳程你明白招來,免受重刑。”程道:“古言:有眼牙人無眼客。當時貨憑他買。”克己道:“是時你圖他貨賤,肯與他買,我不過爲你解紛息爭,以平其價,我豈與你盤詰奸細?”推府道:“因利而帶貨,人情也。倘不圖利,安肯乘波抵險,奔走江湖?吳程你既知貨賤賣,必是竊來的物。段克己你做牙行,延攬四方,豈不知此事?二人自相推阻,中間必有話說。從直招來。若是他人,速報名姓;若是自己,快快招明,免受刑拷。”二人不招,俱各打三十,夾敲三百,仍則推阻不招,自思道:“二人受此苦刑竟不肯招,且權收監。但見忽有一片葛葉順風吹來,將門上所掛之紅彩一起帶下,飄至克己身上,不知其故,及退堂自思:衙內並未栽葛,安有葛葉飛來?此事甚異,竟不能解。
次日又審,用刑不招,遂擬成疑獄,具申包公,倒文令着實查報,且委查盤儀徵等縣。推官起馬,往蕪湖討船,官船皆答應上司去,臨時差皁快捉船應用,偶爾捉艾虎船到。推府登舟問道:“你是何名?”答道:“小人名艾虎。”“彼是何名?”虎道:“水手名葛彩。”推府自思:前疑已釋,葛葉隨彩而下,想謀人者即是葛彩。遂不登舟,令手下擒捉二人,轉公館拷問,二人嚇得魂飛魄散。推府道:“你謀害舉人,前牙行段克己報是你,久緝未獲。今既獲之,招承成獄,不必多言。”艾虎道:“小人撐船,與克己無干,彼自謀人,何故亂扳我等?”推官怒其不認,即令各責四十,寄監蕪湖縣。乃往各縣查盤迴報,即行牌取二犯審勘。蕪湖知縣即將二犯起解到府,送入刑廳,推府即令重責四十迎風,二人毫不招承,乃取出吳程等一干人犯對審。吳程道:“你這賊謀人得貨售銀,累我等無辜受此苦楚,幸天有眼。”葛彩道:“你何昧心?我並未與你會面,何故妄扳?”吳程道:“銅貨、豐篦得我價銀四十二兩,克己可作證”艾虎二人抵飾不招,又夾敲一百。艾虎招道:“事皆葛彩所起。當時鞠舉人來船,彩爲搬過皮箱三隻上船,其重異常,意是金銀,故萌此心,不搭別人,待過湖口,以刀殺之,丟入江心。後開皮箱見是銅貨,止得銀三十餘兩,二人悔之不及。將貨在蕪湖發,得吳程銀四十兩。是時只要將貨脫卸,故此賤賣,被段克己覺察,分去銀一十五兩。”克己低首無言。推官令各自招承。富十、章三二人叩謝道:“爺爺青天!恩主之冤一旦雪矣。”推府判了參語,申詳包公。包公即面審,毫無異詞。即批道:
據招:葛彩先試輕重,而起朵頤之想;艾虎後聞利言,而操害命之謀。駕言多賞船錢,探囊中虛實;不搭客商羅唣,裝成就裏機關。艄船僻處,豫備人知。肆惡更闌,操刀殺主僕於非命;行兇夜半,丟屍滅蹤跡於江湖。欣幸滿箱銀兩,可獲貧兒暴富;誰知盈篋銅貨,難以旦夕脫身。裝至蕪湖,牙儈知而分騙;販來京鋪,二僕認以獲贓。賊不知名,飄葛葉而詳顯報應;犯難遽獲,捉官船而吐真名。悟符前讖,非是風吹敗葉;擒來拷鞠。果是謀害正凶。葛、艾二兇,利財謀命,合梟首以示衆;吳、段二惡,和騙分髒,皆充配於遠方。金良無辜,應皆省發。各如擬行。
遂將葛彩、艾虎秋季斬市,吳程、克己即行發配訖。
按:此斷雖鞠躬之幽魂死不瞑目,實包公之英哲,委勘得人,乃能斷出此冤。上則不致三綱解紐,次則不致姦凶漏網,是可見天理昭然而法紀大明矣。
第八回 招帖收去
話說廣東有一客人,姓遊名子華,本貫浙人。自祖父以來在廣東發賣機布,財本鉅萬,即於本處討娶一妾王氏。子華素性酗酒兇暴,若稍有一毫不中其意,遂即毒打。妾苦不勝,一夜更深人靜,候子華睡去時走出,投井而死。次日,子華不知其妾投井而死,乃出招帖遍處貼之,貼過數月,並無消息。子華討取貨銀已畢,即收拾回浙。
適有本府一人名林福,開一酒肉店,積得數塊銀兩,娶妻方氏名春蓮。豈知此婦性情好淫,常與人通姦。福之父母審知其故,詳以語福。福懷怒氣,逐日打罵,凌辱不堪。春蓮乃僞怨其父母道:“當初生我醜陋,何不將我淹死?今嫁此等心狠丈夫,貪花好色,嫌我貌醜,晝夜惱恨,輕則辱罵,重則敲打,料我終是死的。”父母勸其女道:“既已嫁他,只可低頭忍受,過得日子也罷,不可與他爭鬧。”那父母雖以好言撫慰,其女實疑林福爲薄倖之徒。忽一日春蓮早起開門燒火,忽有棍徒許達汲水經過,看見春蓮一人,悄無人在,乃挑之道:“春蓮,你今日起來這般早,你丈夫尚未起來,可到吾家喫一碗早湯。”春蓮道:“你家有人否?”許達道:“並無一人,只我單身獨處。”春蓮本性淫賤,聞說家中無人,又想丈夫每日每時吵鬧,遂跟許達同去。許達不勝歡喜,便開櫥門取些果品與春蓮喫了,又將銀簪二根送與春蓮,掩上柴門,二人遂即上牀。雲雨事散,衆傢俱起,不得回家,許達遂匿之於家中,將門鎖上,竟出街上生意去了。直至黑晚回來,與春蓮取樂。及林福起來,見妻子早起燒火開門不見回來,意想此婦每遭打罵,必逃走矣。乃遍處尋訪無蹤,亦寫尋人招帖貼於各處,仍報岳父方禮知之。禮大怒道:“我女素來失愛,嘗在我面前說你屢行打罵,痛恨失怕,每欲自盡,我夫婦常常勸慰,故未即死。今日必遭你打死,你把屍首藏滅,故詐言他逃走來哄騙我,我必告之於官,爲女伸冤,方消此恨。”乃具狀詞,赴告本縣湯公。其詞道:
告爲倫法大變事:婚娶論財,夷虜之道;夫婦嫌醜,禽獸不如。身女春蓮,憑媒嫁與林福爲妻。豈料福性貪淫,嫌女貌醜,日加打罵,凌辱不堪。今月日仍觸惡毒,登時歐死。懼罪難逃,匿屍埋滅;駕言逃走,是誰見證?痛思人煙湊密,私奔豈無蹤影;女步艱難,數日何無信音?明明是惡殺匿。女魂遭陷黑天,父朽仰於白日。祈追屍抵償。哀哀上告。
本縣準狀,即差役拘拿林福,林福亦具訴詞,不在話下。
且說許達聞得方禮、林福兩家告狀,對春蓮道:“留你數日,不想你父母告狀問夫家要人,在此不便,倘或尋出,如何是好?不若與你同走他鄉,又作道理。”春蓮聞言便道:“事不可遲,即宜速行。”遂收拾行李,連夜逃走,直至雲南少城住腳。盤費已盡,許達道:“今日到此,舉目無親,食用欠缺,此事將何處之?”春蓮本是淫婦,乃道:“你不必以衣食爲慮,我若捨身,盡你足用。”許達亦不得已從之。乃妝飾爲娼,趁錢度日,改名素娥。一時風流子弟,聞得新來一妓甚美,都來嫖耍,衣食果然充足。
且說當日春蓮逃走之後,有耆民呈稱:本坊井中有死人屍首在內。縣官即命仵作檢驗,乃廣東客人遊子華之妾。方禮認爲己女,遂抱屍哭道:“此係我婦身屍,果被惡婿林福打死,丟匿此井。”遂稟過縣官,哀求拷問。縣官提林福審問:“汝將妻子打死,匿於井中,此事是實?”林福辯道:“此屍雖系女人,然衣服、相貌俱與我妻不同。我妻年長,此婦年少;我妻身長,此婦身短;我妻發多而長,此婦發少而短。安得影射以害小人?萬望爺爺詳情。”方禮向前哀告道:“此是林福抵飾的話,望老爺驗傷便知打死情由。”縣官嚴行刑法,林福受刑不過,只得屈招,申院未行在獄。
及至歲終,包公巡行天下,奉敕來到此府,審問林福情由,即知其被誣。嘆道:“我奉旨搜檢冤枉,今觀林福這段事情,甚有可疑,安得不爲伸理。”遂語衆官道:“方春蓮既系淫婦,必不肯死,雖遭打罵,亦只潛逃,其被人拐去無疑。”乃令手下遍將各處招帖收去,一一查勘。內有一帖,原系廣東客人遊子華尋婦帖子,與死屍衣服、狀貌相同,乃拘遊子華來證,子華已去。包公日夜思想林福這段冤枉,我明知之,安可不爲伸雪?乃焚香告司土之神道:“春蓮逃走事情,胸中狐疑不決,伏望神大彰報應。”告祝已畢。次日,發遣人役往雲南公幹。承行吏名湯,竟去雲南省城,投下公文,宿於公館,候領回文,不覺延遲數日。聞得新娼素娥風情出色,姿麗過人,亦往素娥家中去嫖耍。便問道:“汝系何處女子,爲娼於此?”其婦道:“我亦良家子女,被夫打罵,受苦不過,故爾逃出,奈衣食無措,藉此度日。”湯道:“聽你聲音好似我同鄉,看你相貌好似林福妻子。”其婦一驚,滿面通紅,不敢隱瞞,只得說出前事,如此如此,乃是鄰右許達帶我來,望鄉人回府切勿露出此事,小婦加倍奉承,歇錢亦不敢受。湯佯應道:“你們放心,只管在此接客,我明日還要來耍。我若歸家,決不露出你們機關。”乃相別而回,至公館中嘆道:“世間有此冤枉事。林福與我切近鄰舍,今落重獄。”恨不得即到家中報說此事。次日,領了迴文,作速起程歸家,即以春蓮被許達拐在雲南省城爲娼告知林福,林福狀告於包爺臺下。包公遂即差人同林福隨湯徑往雲南省城,拘拿春蓮、許達兩人還家。包公鞠問明白,把春蓮當官嫁賣,財禮悉付林福收領;擬許達徒罪;方禮反坐誣告;林福無辜放歸;仍給官銀三兩賞賜湯。即判道:
審得方氏,水性漂流,風情淫蕩。常赴桑中之約,屢經濮上之行。其夫聞知有污行,屢屢打罵,理所宜然。夫何頓生逃走之心,不念同衾之意。清早開門,遇見許達;遂匿他家,縱行淫佚。而許達乃奔走僕伕,負販俗子。投甘言而引尤物,貴麗色而作生涯。將謂覓得愛卿,不願封侯之貴;哪知拐騙逃婦,安免徙流之役。方禮不咎閨門之有玷,反告女婿之不良。誣以打死,誑以匿屍。妄指他人之斃妾,認爲系女之傷骸。告殺命而女猶生;控匿屍而女尚在。虛情可誑,實罪難逃。林福領財禮而另娶,湯受旌賞而奉公。取供存
案。
包公判訖。百姓聞之,莫不醉心悅服。
第九回 夾底船
話說蘇州府吳縣船戶單貴,水手葉新,即貴之妹丈,專謀客商。適有徽州商人寧龍,帶僕季興,來買緞絹千有餘金,寫僱單貴船隻,搬貨上船。次日,登舟開船,徑往江西而去,五日至漳灣艄船。是夜,單貴買酒買肉,四人盤桓而飲,勸得寧龍主僕盡醉。候至二更人靜,星月微明,單貴、葉新將船抽綁,潛出江心深處,將主僕二人丟入水中。季興昏昏沉醉,不醒人事,被水淹死。寧龍幼識水性,落水時隨勢鑽下,偶得一木緣之,跟水直下。見一隻大船悠悠而上,龍高聲喊叫救命。船上有一人性張名晉,乃是寧龍兩姨表兄,聞其語系同鄉,速令艄子救起,兩人相見,各敘親情。晉即取衣與換,問以何故落水,龍將前事備細說了一遍,晉乃取酒與他壓驚。天明,二人另討一船,知包公巡行吳地,即寫狀具告:
告爲謀命謀財事:肆惡害人,船戶若負之虎;離鄉陷本,客商似涸水之魚。身帶銀千兩,一僕隨行,來蘇販緞,往貿江西,尋牙僱船裝載。不料舟子單貴、水手葉新等,攬身貨載,行至漳灣,艄船設酒,苦苦勸醉,將身主僕推入江心。孤客月中來,一篙撐載菰蒲去;四顧人聲靜,雙拳推落碧潭忙。人墜波心,命喪江魚之腹;伊回渡口,財充餓虎之頤。無奈僕遭淹死,身幸張晉救援。惡喜夜無人知,不思天理可畏。乞準追貨斷填。上告。
包公接得此狀,細審一番。隨行牌捕捉,二人尚未回家。公差回稟,即拿單貴家小收監,又將寧龍同監。差捕快謝能,李雋二人即領批徑巡水灣,二人起貨往南京發賣。既到南京,將緞絹總掇上鋪,得銀一千三百兩,掉船而回。至漳灣取船,偶遇謝、李二公差,乃問道:“既然回家,可搭我船而去。”謝、李二人
毫不言動,同船直回蘇州城下。謝、李取出扭鎖,將單貴、葉新鎖起。二人魂不附體,不知風從何來。乃道:“你無故將我等鎖起,有何罪名?”謝、李道:“去見老爺就有分曉。”二人捉入城中,包公天值坐堂,公差將二人犯帶進道:“小的領鈞旨挨拿單貴一起人犯,帶來投到,乞金筆銷批。”包公又差四人往船上,將所有盡搬入府來。問:“單貴、葉新,你二人謀死寧龍主僕二人,得銀多少?”單貴道:“小人並未謀人,知甚寧龍?”包公道:“方有人說憑他代寧龍僱船往江西。中途謀死,何故強爭?”單貴道:“寧龍寫船,中途被劫,小人之命險不能保,安顧得他?”包公怒道:“以酒醉他,丟人波心,還這等口硬。可將各打四十。”葉新道:“小人縱有虧心,今無人告發,無贓可證,緣何追風捕影,不審明白,將人重責,豈肯甘心。”包公道:“今日到此。不怕你不甘心。從直招來,免受刑法;如不直招,取夾棍來夾起。”單貴二人身雖受刑,形色不變,口中爭辯不一。俄而衆兵搬出船上行李,一一陳于丹墀之下。監中取出寧龍來認,中間動用之物一毫不是,銀子一兩沒有,緞絹一匹也無———豈料其銀並得寧龍的物件皆藏於船中夾底之下———單貴見陳之物無一樣是的,乃道:“寧龍你好負心。是夜你被賊劫,將你二人推入水中,緣何不告賊而誣告我等?你沒天理。”龍道:“是夜何嘗被賊?你二人將酒勸醉,將船抽出江中,丟我二人下水,將貨寄在人家,故自口強。”包公見二人爭辯,一時狐疑,乃思:既謀寧龍,船中豈無一物?豈無銀子:千兩之貨置於何地?乃令放刑收監。
包公次早升堂,取單貴二人,令貴站立東廊,新站立西廊。先呼新問道:“是夜賊劫你船,賊人多少?
穿何衣服?面貌若何?”新道:“三更時分,四人皆在船中沉睡,忽衆賊將船抽出江心。一人七長八大,穿青衣,塗臉,先上船來,忽三隻小船團團圍住,寧龍主僕見賊入船,驚走船尾,跳入水中。那賊將小的來打,小的再三哀告道:‘我是船戶。’他才放手,盡擄其貨而去。今寧龍誣告法臺,此乃瞞心昧己。”包公道:“你出站西廊。”又叫單貴問道:“賊劫你船,賊人多少?穿何衣服?面貌若何?”貴道:“三更時分,賊將船抽出江心,四面小船七、八隻俱來圍住,有一後生身穿紅衣,跳過船來將寧龍二人丟入水中,又要把小的丟去,小的道:‘我非客商,乃是船戶。’方纔放手,不然同入水中,命亦休矣。”包公見口詞不一,將二人夾起。”皆道:“既謀他財,小的並未回家,其財貨藏於何處?”並不招認,無法可施,又令收監。親乘轎往船上去看,船內皆空。細看其由,見船底有隙,皆無棱角,乃令左右啓之。內有暗栓不能啓,令取刀斧撬開,見內貨物廣多,衣服器具皆有,兩皮箱皆是銀子。驗明,擡回衙來,取出寧龍認物。龍道:“前物不是,不敢冒認;此物皆是,只是此新箱不是。”包公令取單貴二人道:“這賊可惡不招,此物誰的?”貴道:“此物皆是客人寄的,何嘗是他的?”龍道:“你說是他人寄的,皮箱簿帳諒你廢去,此舊皮箱內左旁有一鼎字號,難道沒有?”包公令左右開看,果然有一鼎字號。乃將單貴二人重打六十,熬刑不過,乃招出其貨皆在南方賣去,得銀一千三百兩,分作兩箱,二人各得一箱。包公判道:
審得單貴、葉新,乾沒利源,駕扁舟而載貨;貪財害客,因謀殺以成家。客人寧龍,誤寫其船。舟行數日,攜酒頻斟。杯中設餌,腹內藏刀。趁酒醉兮睡濃,一篙抽船離伴;俟更深兮人靜,雙手推客入江。自意主僕落江中,決定葬於魚腹;深幸財貨入私橐,得以遂其狼心。不幸幕夜無知,猶慶皇天有眼;雖然僕遭溺沒,且喜主獲救援。轉行赴告,挨批誘捉於舟中;真贓未獲,巧言爭辯於公堂。船底中搜出器物銀兩,簧舌上招出謀命劫財。罪應大辟,以償季興冤命;贓還舊主,以給寧龍寧家。
判訖,擬二兇秋後斬首,餘給省發。可謂民奸不終隱伏,而王法悉得其平矣。
第十回 接跡渡
話說徐隆乃劍州人,家甚貧窘,父喪母存,日食不給。有弟徐清,僱工供母。其母見隆不能任力,終日閒遊,時常罵詈,隆覺羞顏。一日,奮然相約知己馮仁,同往雲南生意,一去十數餘年,大獲其利,滿載而歸。歸至本地接跡渡頭,天色將晚,只見昔年渡子張傑將船撐接,兩人笑容拱手。問道:“隆官你去多年不歸,想獲大利。”徐隆步行負銀力倦,微微答道:“錢雖積些,所得不多。”遂將雨傘、包袱丟入船艙,響聲頗重。張知其雲南遠回,其包袱內必是有銀,陡起梟心,將隆一篙打落水中淹死,天晚無人看見。
傑將包袱密藏歸家,一時富貴,漸漸買田創屋。有子名曰張尤,年登七歲,傑單請一師詁訓,其師時常對傑稱譽道:“令郎善詩善對。”傑不深信,至端陽日請先生慶賞佳節。飲至中間,傑道:“承先生常譽小兒能爲對句,今乃端陽佳節,莫若將此佳節爲題以試小兒何如?”先生道:“令郎天資雋雅,聯句何難。”隨口占一聯與之對道:“黃絲系糉,汨羅江上吊忠魂。”張尤沉思半晌,不能答對。傑甚不悅,先生亦覺無顏。張尤亦羞顏無地,假意廁房出恭,那冤魂就變作一老人在廁房之旁,問張尤道:“汝今日爲何不悅?”張尤答道:“我被父親叫先生在席上出對考我,甚是難對,故此不悅。”冤魂問道:“對句如何?”尤道:“黃絲系糉,汨羅江上吊忠魂。”冤魂笑道:“此對不難,我爲汝對之。”尤道:“這等極好。”冤魂對道:“紫竹挑包,接跡渡頭謀遠客。”尤甚歡喜,慌忙奔入席間稟告先生道:“先生所出之對。我今對得。”先生不勝歡悅:“汝既對得,可速說來。”答道:“紫竹挑包,接跡渡頭謀遠客。”其父駭然失色,先生道:“對雖對得,不見甚美。”其父道:“此對必是汝請人對的,好好直說出來,免受鞭笞。”其子受逼不過,將那老人代對的事說出。其父問:“這老人今還在廁房否?”尤道:“不知。”傑慌忙奔看不見,心中自疑:此必是渡頭謀死冤魂出現。駭得膽戰心驚,胡言亂語,悉以謀死徐隆的事直告先生,不覺被堂侄張奔竊聽。奔爲昔年與傑爭佔有仇,次日遂具狀出首。董侯準其狀詞,即差精兵五名密拿張傑赴臺鞠問。張傑拿至臺下。面無人色,手足無措。董侯知其謀害是實,將傑三拷六問。張傑受刑不過,將謀害徐隆事情一一供招,將傑枷鎖入監。次日申明上司,上司包公弔問填命,家業盡追入官,妻子逃走不究。
第十一回 黃菜葉
話說西京河南府,離城五里有一師家,弟兄兩個,家道殷富。長的名官受,二的名馬都,皆有志氣。二郎現在揚州府當織造匠。師官受娶得妻劉都賽,是個美麗佳人,生下一個兒子,取名金保,年已五歲。其年正月上元佳節,西京大放花燈。劉娘子稟過婆婆,梳妝齊備,打扮得十分俊俏,與梅香、張院公入城看燈。
行到鰲山寺,不覺衆人喧擠,梅香、院子各自分散。娘子正看燈時,回頭不見了夥伴,心下慌張。忽然颳起一陣狂風,將逍遙寶架燈吹落,看燈的人都四下散走,止有劉娘子不識路徑。正在驚慌之際,忽聽得一聲喝道,數十軍人隨着一個貴侯來到,燈籠無數,卻是皇親趙王,馬上看見娘子美貌,心中暗喜,便問:“你是誰家女子,半夜在此爲何?”娘子詐道:“妾是東京人氏,隨丈夫到此看燈,適因吹折逍遙寶架燈,丈夫不知哪裏去了,妾身在此等候。”趙王道:“如今更深,可隨我入府中,明日卻來尋訪。”娘子無奈,只得隨趙王入府中來。趙遂着使女將娘子引到睡房,趙王隨後進去,笑對娘子道:“我是金枝玉葉,你肯爲我妃子,享不盡富貴。”那娘子嚇得低頭無語,尋死無路,怎當得那趙王強橫之勢,只得順從,宿卻一宵。趙王次日設宴,不在話下。且說張院公與梅香回去見師婆婆說知,娘子看燈失散,不知去向。婆婆與師郎煩惱無及,即着家人入城尋訪。有人傳說在趙王府裏,亦不知底實。
不覺將近一月。劉娘子雖在王府享富貴,朝夕思想婆婆、丈夫、兒子。忽有老鼠將劉娘子房中穿的那一套織成萬象衣服咬得粉碎,娘子看見,眉頭不展,面帶憂容。適趙王看見,遂問道:“娘子因甚煩惱?”娘子說知其故。趙王笑道:“這有何難,召取西京織匠人來府中織造一件新的便了。”次日,趙王遂出告示。不想師家祖上會織此錦,師郎正要探聽妻子消息,聽了此語,即便辭了母親來見趙王。趙王道:“汝即會織,就在府中依樣造成。”師郎承命而去。衆梅香傳與娘子,五爺着五個匠人在東廊下織錦。娘子自忖:西京只有師家會織,叔叔二郎現在揚州未回,此間莫非是我丈夫?即抽身來看。那師郎認得妻子,二人相抱而哭。旁邊織匠人各各驚駭,不知其故。不道趙王酒醒,忽不見了劉都賽,因問侍女知在看匠人織造。趙王忙來廊下看時,見劉娘子與師郎相抱不捨。趙王大怒,即令刀斧手押過五個匠人,前去法場處斬,可憐師郎與四個匠人無罪,一時死於非命。那趙王恐有後累,命五百劊子手將師家門首圍了,將師家大小男女盡行殺戳,家財搬回府中,放起一把火來,將房屋燒個乾淨。當下只有張院公帶得小主人師金保出街坊買糕,回來見殺死死屍無數,血流滿地,房屋火燒尚未滅。張院公驚問鄰居之人,乃知被趙王所害。張院公沒奈何抱着五歲主人,連夜逃走揚州報與二官人去了。
趙王回府思忖:我殺了師家滿門,尚有師馬都在揚州當匠,倘知此事,必去告御狀。心生一計,修書一封,差牌軍往東京見監官孫文儀,說要除師二郎一事。孫文儀要奉承趙王,即差牌軍往揚州尋捉師馬都。是夜師馬都夢見一家人身上帶血,驚疑起來,去請着先生卜卦,佔道:“大凶,主閤家有難。師馬都憂慮,即僱一匹快馬,徑離了揚州回西京來,行至馬陵莊,恰遇着張院公抱着小主人,見了師馬都大哭,說其來因。師二郎聽罷,跌倒在地,移時方蘇,即同院公來開封府告狀。師馬都進得城來,吩咐院公在茶坊邊伺候,自往開封府告狀,正遇着孫文儀喝道而過,牌軍認得是師馬都,稟知文儀。文儀即着人拿入府中,責以擅衝馬頭之罪,不由分說,登時打死。文儀令人搜撿,身上有告趙王之狀。忖道:“今日若非我遇見,險些誤了趙王來書。又慮包大尹知覺,乃密令四名牌軍,將死屍放在籃底,上面用黃菜葉蓋之,扛去丟在河裏。正值包大尹出府來,行到西門坊,座馬不進。包公喚過左右牌軍道:“這馬有三不走:御駕上街不走,皇后、太子上街不走,有屈死冤魂不走。”便差張龍、趙虎去茶坊、酒店打聽一遭。張、趙領命,回報:“小巷有四個牌軍抬一籃黃菜葉,在那裏趨避。”包公令捉來問之。牌軍稟道:“適孫老爺出街,見我四人不合將黃菜葉堆在街上,每人責了十板,令我等抬去河裏丟了。”包公疑有緣故,乃道:“我夫人有病,正想黃菜葉喫,可抬入我府中來。”牌軍驚懼,只得抬進府裏,各賞牌軍,吩咐:“休使外人知道來取笑,包公買黃菜葉與夫人喫。”牌軍拜謝而去。包公令揭開菜葉視之,內有一死屍。因思:此人必被孫文儀所害。令獄卒且停在西牢。
且說那張院公抱着師金保等師馬都不來,徑往府前去尋,見開封府門首有屈鼓,張院公遂上前連打三下,守軍報知包爺。包公吩咐:“不許驚他,可領進來。”守軍領命,引張院公到廳前。包公問:“所訴何事?”張院公逐一從頭將師家受屈事情說得明白。包公又問:“這五歲孩兒如何走脫?”張院公道:“因爲思母啼哭,領出買糕與他喫,逃得性命。”包公問:“師馬都何在?”張院公道:“他侵早來告狀,並無消息。”包公知其故,便着張院公去西牢看驗死屍,張院公看見是師馬都,放聲大哭。包公沉吟半晌,即令備馬到城隍廟來,當神祝道:“限今夜三更,要放師馬都還魂。”喚出廳前問之,師馬都哭訴被孫文儀打死情由,包公吩咐只在府裏伺候。思量要賺趙王來東京,心生一計,詐病在牀,不出堂數日。
那日,仁宗知道了,即差御院醫官來診視。李夫人道:“大尹病得昏沉,怕生人氣,免見罷。”醫官道:“可將金針插在臂膊上,我在外面診視,即知其症。”夫人將針插在屏風上,醫官來診之,脈全不動,急離府奏知去了。包公與夫人議道:“我便詐死了,待聖上問我臨死時曾有甚事吩咐,只道:惟薦西京趙王爲官清正,可任開封府之職。”次日,夫人將印綬入朝,哭奏其事,文武盡皆嘆息。仁宗道:“既臨死時薦御弟可任開封府之職,當遣使臣前往迎取趙王。”一面降敕差韓、王二大臣御祭包大尹。是時使命領敕旨前往河南,進趙王府宣讀聖旨已畢。趙王聽了,甚是歡喜,即點起船隻,收拾上任。不覺數日,到東京入朝。仁宗道:“包文拯臨死薦汝,今朕重封官職,照依他的行事。”趙王謝恩而出。次日,與孫文儀擺列鑾駕,十分整齊,進開封府上任。行過南街,百姓懼怕,各各關門。趙王在馬上發怒道:“汝這百姓沒道理,今隨我來的牌軍在路上日久,欠缺盤纏,人家各要出綾錦一匹。”家家戶戶搶奪一空。趙王到府,看見堂上立着長幡。左右稟道:“是包大尹棺木尚未出殯。”趙王怒道:“我選吉日上任,如何不出殯?”張龍、趙虎報與包公,包公吩咐二人準備刑具伺候,乃令夫人出堂見趙王說知,尚有半個月方出殯。趙王聽了,怒罵包夫人不識方便。罵未絕口,旁邊轉過包公,大喝一聲:“認得包呆子否?”趙王愕然。包公即喚過張龍、趙虎,將府門關上,把趙王拿下,監於西牢,孫文儀監於東牢。次日升堂,將棺木擡出焚了,東西牢取出趙王、孫文儀兩個跪在階下,兩邊列着二十四名無情漢,將出三十六般法物,掛起聖旨牌,當廳取過師馬都來證,將狀念與趙王聽了。趙王尚不肯招,包公喝令極刑拷問,趙王受刑不過,只得招出謀奪劉都賽殺害師家滿門情由。次及孫文儀,亦難抵諱,招出打死師馬都情弊。包公疊成文案,擬定罪名,親領劊子手押出趙
王、孫文儀到法場處斬。次日,上朝奏知,仁宗撫慰之道:“朕聞卿死,憂悶累日。今知卿蓋爲此事詐死,御弟及孫文儀擬罪允當,朕何疑焉。”包公既退,發遣師馬都寧家;劉都賽仍轉師家守服;將趙王家屬發遣爲民,金銀器物,一半入庫,一半給賞張院公,以其有義能報主冤也。
第十二回 石獅子
話說登州管下一個地名市頭鎮,居民稠密,人家並靠河岸築室。爲惡者多,行善者少。惟有鎮東崔長者
好善佈施,不與人爭。娶妻張氏,性情溫柔,治家勤儉。所生一子名崔慶,年十八歲,聰明穎達,父母惜如掌上之珠。忽一日有個老僧來家抄化道:“貧僧是五臺山雲遊僧家,聞府中長者好善,特來化齋飯一餐。”崔長者整衣冠出,延那僧人入中堂坐定,崔長者納頭便拜道:“有失款迎,萬勿見罪。”那僧人連忙扶起道:“貧僧不識進退,特候員外見一面。”長者大悅,便令作齋款待僧人,極其豐厚。長者席上問其所來,
僧人答曰:“雲遊到此,要見員外有一事稟知。”長者舉手請道:“上人若要化緣或化齋,老拙不敢推阻。”僧人道:“足見長者善心。貧僧不爲化緣而來。即日本處當有洪水之災,員外可預備船隻伺候走路。敬以此事告知,餘無所言。”長者聽罷,連連應諾。便問道:“洪水之災何時當見?”僧人道:“但見東街寶積坊下那石獅子眼中流血,便要收拾走路。”長者道:“即有此大災,當與鄉里說知。”僧人道:“你鄉皆爲惡之徒,豈信此言;就是長者信我逃得此難,亦不免有苦厄累及。”長者問道:“苦厄能喪命否?”僧人道:“無妨。將紙筆來,我寫幾句與長者牢記之。”
天行洪水浪滔滔,遇物相援報亦饒;
只有人來休顧問,恩成冤債苦監牢。
長者看了不解其意。僧人道:“後當知之。”齋罷辭去,長者取過十兩花銀相贈。和尚道:“貧僧雲遊之人,縱有銀兩亦無用處。”
竟不受而去。
長者對張氏說知,即令匠人於河邊造十數只大船。人問其故,長者說有洪水之災,造船逃避。衆人大笑。長者任衆人譏笑,每日令老嫗前往東街探石獅子有血流出否。老嫗看探日久,往來頻數,坊下有二屠夫問其緣故,老嫗直告其故。二屠待嫗去,自相笑道:“世上有此等癡人。天旱若是,有甚麼水災?況那石獅子眼孔裏哪討血出!”一屠相約戲之,明日宰豬,用血灑在石獅眼中。是日,老嫗看見,連忙走回報知,長者即吩咐家人,收拾動用器物,一齊搬上船。當下太陽正酷,熱氣蒸人。等待長者攜得一家老幼登船已畢,黃昏左側,黑雲並集,大雨滂沱,三晝夜不息,河水擁入市頭鎮。一時間那人民居屋流蕩無遺,溺死二萬餘人。正因鄉民作孽太過,天以此劫數滅之。止有崔長者夫婦好善,預得神人救之。那日長者數十大船隨洪水流出河口,忽見山岩崩下,有一初養黑猿被溺不能起,長者即令家人取竹竿接之,那猿及岸得生而去。船正行間,又見一樹木流來,有鴉巢在上,新乳數鴉飛不起,長者又令家僮取船板託之,那鴉展開兩翼各飛將去了。適有灣處,見一人被浪激流下來,口叫救命,長者令人接之。張氏道:“員外豈不記僧人所言遇人休顧之囑。”長者道:“物類尚且救之,況人而不恤哉。”竟令家僮取竹竿援之上船,遂取衣服與換。忽次日雨止,長者乃令家僮回去看時,只見洪水過去,盡成沙丘,惟有崔長者房屋,雖被浸損,未曾流蕩。家僮報知,長者令工人修整完備如前,攜老幼回家。同鄉鄰里後歸者,十有一二而已。長者問那所救之人願回去否?那人哭道:“小人是寶積坊下劉屠之子,名劉英,今被水衝,父母不知存亡,家計盡空,情願爲長者隨行執鞭之人,以報救命之恩。”長者道:“你既肯留我家下,就作養子看待。”劉英拜謝。
時光似箭,日月如梭,長者回家不覺又有半載。時東京國母張娘娘失去一玉印,不知下落。仁宗皇帝出下榜文,張掛諸州,但有知玉印下落者,官封高職。忽一夜崔長者夢見神人說:“今國母張娘娘失落玉印,在後宮八角琉璃井中。上帝以君有陰德,特來說與你,可着親兒子去報知,以受高官。”長者醒來,將夢與妻子說知。忽家人來報,登州衙門首有榜文張掛,所說與長者夢中之言相同。長者甚喜,欲令崔慶前去奏知受職。張氏道:“只有一子,豈肯與他遠離。富貴有命,員外莫望此事。”劉英近前見父母道:“小兒無恩報答,既是神人報說,我情願代弟一行,前往京都報知,倘得一官半職,回來與弟承受。”長者歡然,準備銀兩,打點劉英起程。次日,劉英相辭,長者再三叮嚀:“若有好事,休得負心。”劉英領諾而別,上路往東京進發,不一日來到京城,徑來朝門外揭了榜文。守軍捉見王丞相,劉英先通鄉貫姓名,後以玉印下落說知,王丞相即令牌軍送劉英於館驛中伺候候。次日,王丞相入朝奏知,仁宗召宮中嬪妃問之。娘娘方記得,因中秋賞月,夜闌,同宮女八角琉璃井邊探手取水,誤落井中。遂令宮監下井看取,果有之。仁宗宣劉英上殿,問其何知玉印之由。劉英不隱,直以神人夢中所報奏知。仁宗道:“想是你家積有陰德。”遂降敕封英爲西廳駙馬,以偏後黃娘娘第二公主招之。劉英謝恩,不勝歡喜。過數日,朝廷設立駙馬府與劉英居住。當下劉英一時顯達,權勢無比,就不思量舊恩了。
卻說崔長者,自劉英去後將兩個月,日夜懸望消息。忽有人自東京來,傳說劉英已招爲附馬,極其貴顯。長者遂吩咐家人小二同崔慶赴京。崔慶拜辭父母,往東京進發,不一日來到東京,尋店歇下。次日,正
訪問駙馬府,那人道:“前面喝道,駙馬來矣。”崔慶立在一邊候過了道,恰好劉英在馬上端坐,昂昂然來到。崔慶故意近前要與相認,劉英一見崔慶,喝聲:“誰人衝我馬頭?”便令牌軍捉下。崔慶驚道:“哥哥緣何見疏。”劉英怒道:“我有什麼兄弟?”不由分說,拿進府中,重責三十棍。可憐崔慶,打得皮開肉
綻,兩腿血流,監入獄中。此時小二在店中得知主人被難,要來看時,不得進去。崔慶將其情哀告獄卒,獄卒憐而濟之。崔慶原是富家,每日肉食不絕,一旦受此苦楚,怎生忍得。正在飢渴之際,思想肉食,忽牆外一猿攀樹而入,手持一片熟羊肉來獻。崔慶俄然記得,此猿好似我父昔日洪水中所救者,接而食之。猿去,過了數日又將物食送進來,如此者不絕。獄卒見了,知其來由,嘆道:“物類尚有恩義,人反不如。”自是隨其來往。又一日,牆外有十數烏鴉集於獄中,哀鳴不已。崔慶變疑莫非是父所救者,乃對鴉道:“爾若憐念我,當代我帶書一封寄回吾父。”那鴉識其意,都飛向前。慶即向獄卒借紙筆修了書,繫於鴉足上,即飛去,不數日,已飛到其家。正值崔長者與張氏正在說兒子沒音信之事,忽鴉飛下,立於身邊。長者驚疑,看鴉足上系一封書,長者解下看之,卻是崔慶筆跡,內具劉英失義及獄中受苦情由。長者看罷大哭。張氏問知其故,遂痛哭道:“當初叫汝莫收留他人,果然恩將仇報,陷我兒於縲紲之中,怎能得出。”長者道:“鳥獸尚知仁義,彼有人心,豈得如此負恩之甚?我只得自往東京走一遭,探其虛實。”張氏道:“兒受苦,作急而行。”次日,崔長者準備行李,辭妻赴京。數日,已到東京,尋店安下。侵早,正值出街訪問消息,忽見家人小二,身穿破衣,乞食廊下,一見長者,遂抱之而哭,長者亦悲,問其備細,小二將前情訴了一遍,長者不信,要進府裏見劉英一面。小二緊緊抱住,不放他去,恐遭毒手。忽報駙馬來了,衆人都回避,長者立廊下候之。劉英近前,長者叫道:“劉英我兒,今日富貴不念我哉!”劉英看見,認得是崔長者,那裏肯顧盼他,只做不見。長者不肯休,一直隨馬後趕去,不料已閉上府門,不得進去。長者大恨道:“不認我父子且由則可,又將吾兒監禁獄中受苦。”即投開封府告狀。正值包公行香轉衙,長者跪馬頭下告狀。包公帶入府中審問,長者哀訴前情,不勝悲感。包公令長者只在府廊下居止,即差公牌去獄中喚獄卒來問:“有崔慶否?”獄卒複道:“某月日監下,獄裏飲食不給,極是狼狽。”包公遂令獄卒散誕拘之。
次日,即差人請劉駙馬到府中飲酒。劉英聞包公請,即來赴席。包公延入後堂相待,吩咐牌軍閉上府門,不許閒雜人走動,牌軍領命,便將府門閉止。然後排過筵席,酒至半酣,包公怒道:“緣何不添酒來?”廚下報道:“酒已盡了。”包公笑道:“酒既完了,就將水來斟亦好。”侍吏應諾,即提過一桶水
來。包公令將大甌先斟一甌與劉英道:“駙馬大人權飲一甌。”劉英只道包公輕慢他,怒道:“包大尹好欺人,朝廷官員誰敢不敬我?哪有相請用水當酒!”包公道:“休怪休怪,衆官要敬駙馬,偏包某不敬。今年六月間尚飲一河之水,一甌水難道就飲不得?”劉英聽了,毛髮悚然。忽崔長者走近前來,指定劉英罵道:“負義之賊!今日負我,久後必負朝廷。望大人作主。”包公便令拿下,去了冠帶,拖倒階下,重責四十棍,令其供招。劉英自知不是,吐出實情,招認明白。包公命取長枷繫於獄中。次日,具疏奏知。仁宗宣召崔長者至殿前審問,長者將前事奏知一遍,仁宗稱羨道:“君之重義如此,親子當受爵祿,朕明日有旨下。”長者謝恩而退。次日,旨下:劉英冒功忘義,殘虐不仁,合問死罪;崔慶授武城縣尉,即日走馬赴任;崔長者平素好善,敕令有司起義坊旌之。包公依旨判訖,請出崔慶,換以冠帶,領文憑赴任而去,長者同去任所。是冬將劉英處決。
第十三回 偷 鞋
話說江州城東永寧寺有一和尚,俗姓吳名員城,其性風騷。因爲檀越張德化娶南鄉韓應宿之女蘭英爲妻,多年無子。情切,懇請求嗣續後,每遇三元聖誕,建設醮祠;凡朔望之日,專請員城在家裏誦經。員城見蘭英貌美,欲心常動,意圖淫奸。晚轉寺中,心生一計。次日,瞰德化往外,假討齋糧爲由來至張家,賄託婢女小梅,求韓氏睡鞋一雙,小梅悄然竊出與之。員城得鞋,喜不自勝,回到寺中,每日捧着鞋沉吟無奈。適次日張檀越來寺議設醮事,員城故將睡鞋一隻丟在寺門,德化拾起,心甚驚疑。既與員城話畢,歸家大怒,狠究睡鞋,遂將韓氏逐回母家,經官休退。員城聞知計就,潛跡逃回西鄉太平原,改姓名爲馮仁,蓄髮二年。值應宿將蘭英改嫁,仁買求鄰居汪欽,徑往韓宅求姻。宿與欽素交好,遂允其姻,令擇吉日過聘,刻期畢姻。欽回覆馮仁,即納采親迎,徑成婚配。
倏忽韶光掣電,時光正值中秋佳節,月色騰輝,樂聲鼎沸,夫婦對飲於亭,兩情交暢,仁樂飲沉醉,攜妻而笑道:“昔非小梅之功,安有今日之樂。”韓氏心疑,詢其故,仁將前情一一說出。韓氏聽了,敢怒而不敢言。身雖遭仁計襲,心恨馮仁刻骨。酒罷仁睡,時至三更,自縊而亡。次日,韓應宿聞知,正欲赴縣伸冤告狀,適遇包公出巡江州,應宿便寫狀呈告:
呈爲滅節殺命事:痛女蘭英嫁婿張德化爲妻,久調琴瑟,無愧唱隨。禍遭惡僧吳員城即今更名馮仁者,窺女艾色,買婢竊鞋,陷女私情。致婿堅執七出之條;念女實無一生之路。特原其素抱貞節,又見其事無實據,姑自狐疑,權爲收養。豈惡蓄髮改名,託鄰求配;身實不知,誤遭奸計。忽於昨夜威逼身亡,而冤不白。上祈秉三尺之威嚴,天網不漏;惡必萬斬始甘心,哀哀上告。
那時馮仁亦捏虛情抵訴,包公即將兩人收監。其夜,坐在後堂,忽然一陣黑風侵人。包公道:“是何怨氣?”既而有一女子跪在堂下,包公問道:“汝是何處人氏?有甚冤屈?直對我說。”那女子即將前情訴說一遍,忽然不見。次日,包公坐堂,差張龍、薛霸去禁中取出韓、馮二人審問,即將馮仁捆打,追究睡鞋之事。馮仁心驚色變,俯首無詞,只得直招。包公將馮仁家產入官,判斷馮仁抵命。自此韓氏之冤得申,遠近快之。
第十四回 烘 衣
話說東京離城二十里,地名新橋,有一富人姓秦名得,娶南村宋澤之女秀娘爲妻。那秀娘性格溫柔,幼年知書,年十九歲嫁到秦門,待人御下,調和中饋,甚稱夫意。一日,秦得表兄有婚姻之期,着人來請秦得,秦得對宋氏道知,徑赴約而去,一連留住數日。宋氏懸望不回,因出門首探望。忽見一僧人遠遠而來,行過秦宅門首,見宋氏立在簾下,僧人只顧偷眼視之,不提防石路凍滑,一交跌落於沼中,時冬月寒凍,僧人爬得起來,渾身是水,戰慄不能當。秀娘見而憐之,叫他入來在外舍坐定,連忙到廚下燒着一盆火出來與僧人烘着。那僧人滿口稱謝,就將火烘焙衣服。秀娘又持一甌熱湯與僧人飲。秀娘問其從何而來,和尚道:“貧僧居住城裏西靈寺,日前師父往東院未回,特着小僧去接,行過娘子門首,不覺路上冰凍石滑,遭跌沼中。今日不是娘子施德,幾喪性命。”秀娘道:“你衣服既幹,可就前去。倘夫主回來見了不便。”僧人允諾,正待辭別而行,恰遇秦得回來,見一和尚坐舍外向火,其妻亦在一邊,心下大不樂。僧人懷懼,徑抽身走去。秦得入問秀娘:“僧人從何而來?”宋氏不隱其故,秦得聽了怒道:“婦人女子不出閨門,鄰里間有許多人,若知爾到火與僧人,豈無議論?我秦得是個清白丈夫,如何容得汝不正之婦?”即令速回母家,“不許再入吾門!”宋氏低頭不語,不能辯論,見夫決意要逐她,沒奈何只得迴歸母家。母氏得知棄女之由,埋怨女身不謹,惹出醜聲,甚輕賤之。雖是鄰里親族,亦疑其事,秀娘不能自明,悔之莫及,累日憂悶,靜守閨門不出。
不覺光陰似箭,日月如梭,在母家有一年餘。那僧人聞知宋氏被夫逐出,便生計較,離了西靈寺,還俗蓄髮,改名劉意,要圖娶宋氏。比發齊,遂投裏嫗來宋家議親。裏嫗先見秀娘之父說道:“小娘子與秦官人不睦,故以醜事壓之,棄逐離門,未過兩月,便娶劉宅女爲室。如此背恩負義之人,顧戀他甚麼?老妾特來議妾,要與娘子再成一段好姻緣,未知尊意允否?”其父笑道:“小女不守名節,遭夫逐棄,今留我家也得安靜,嫁與不嫁由她心意,我不做主張。”裏嫗遂入見其母親,說知與小娘子議婚的事,其母歡悅,謂嫗道:“我兒女被逐來家一年餘,聞得前夫已婚,往日嫌疑未息,既有人議婚,情願勸我女出嫁,免得人再議
論。”裏嫗見允,即回報劉意,劉意暗喜。次日,備重聘於宋家納姻。秀娘聞知此事,悲哀終日,飲食俱廢,爭奈被母所逼,推託不過,只得順從。花燭之夜,劉意不勝歡喜,親戚都來作賀,待客數日,劉意重謝里嫗不題。
卻說秀娘雖則被前夫所逐,自謂實無虧行,亦望久後仍得團圓,誰想已失身他人。劉意雖則愛戀秀娘,秀娘終日還思念前夫不忘。將有半載,一日,劉意爲知已邀飲,甚醉而歸。正值秀娘在窗下對鏡而坐,劉意原是個僧人,淫心狂蕩,一見秀娘,乘醉興抱住,遂戲道:“汝能認得我否?”秀娘答道:“不能認。”劉意道:“獨不記得被跌沼中,多得娘子取火來與之烘衣那個僧人乎?”秀娘驚問:“緣何卻是俗家?”劉意道:“汝雖聰明,不料吾計。當日聞汝被夫棄歸母家,我遂蓄髮,遣裏嫗議親,不意娘子已得在我枕邊。”
秀娘聽了,大恨於心。過了數日,逃歸見父說知此情。其父怒恨道:“我女兒施德於你,你反生不良。”遂具狀徑赴開封府衙呈告。包公差公牌拘得劉意、宋氏來證。劉意強辯不認,再換西靈寺僧人勘問,的是寺中逃離之徒還俗是真。包公令取長枷監於獄中,遂判道:
失腳遭跌,已出有心;蓄髮求親,真大不法。
遂將劉意決杖刺配千里;宋氏斷回母家。秦得知其事,再遣人議續前姻,秀娘亦絕念,不思歸家”於是宋氏之名節方雪。
第十五回 龜入廢井
話說浙西有一人姓葛名洪,家世富貴。葛洪爲人最是行善,一日,忽有田翁攜得一籃生龜來賣。葛洪問田翁道:“此龜從何得來?”田翁道:“今日行過龍五廟前窟中,遇此龜在彼飲水,被我罩得來送與官人。”葛洪道:“難得你送來賣與我。”便將錢打發田翁走去,令安童將龜蓄養廚下,明日待客。是夜,葛洪持燈入廚下,忽聽似有衆人喧鬧之聲。葛洪怪疑道:“家人各已出外房安歇去了,如何有喧鬧之聲不息?”遂向水缸邊聽之,其聲出自缸中。洪揭開視之,卻是一缸生龜在內喧鬧。葛洪不忍烹煮,次日侵早,令安童將此龜放在龍王廟潭中去了。
不兩月間,有葛洪之友,乃邑東陶興,爲人狠毒奸詐,獨知奉承葛洪,以此葛洪亦不疏他。一日,葛洪令人請陶興來家,設酒待之,飲至半酣,葛洪於席中對陶興道:“我承祖上之業,頗積餘財,欲待收些貨物前往西京走一遭,又慮程途險阻,當令賢弟相陪。”興聞其言便欲起意,故作笑容答道:“兄要往西京,水火之中亦所不避,即當奉陪。”洪道:“如此甚好。但此去盧家渡有七日旱路,方下船往水程而去,汝先於盧家渡等候,某日我裝載便來。”陶興應承而去。比及葛洪妻孫氏知其事,欲堅阻之,而洪行貨已發離本地了。臨起身,孫氏以子年幼,猶欲勸之,葛洪道:“吾意已決,多則一年,少則半載便回。汝只要謹慎門戶,看顧幼子,別無所囑。”言罷,徑登程而別。那陶興先在盧家渡等了七日,方見葛洪來到,陶興不勝之喜,將貨物裝於船上,對葛洪道:“今天色漸晚,與長兄前往前村少飲幾杯,再回渡口投宿,明早開船。”洪依其言,即隨興向前村少黃家店買酒而飲,陶興連勸幾杯,不覺醉去。時已黃昏左側,興促回船中宿歇,葛洪飲得甚醉,同陶興回至新興驛,路旁有一口古井,深不見底,陶興探視,四顧無人,用手一推,葛洪措手不及,跌落井中。可憐平素良善,今日死於非命。陶興既謀了葛洪,連忙回至船中,喚覓艄子,次日侵早開船去了。及興到得西京,轉賣其貨時,值價騰湧,倍得利息而還,將銀兩留起一半,一半徑送到葛家見嫂孫氏。孫氏一見陶興回來,就問:“叔叔,你兄爲何不回來?”陶興道:“葛兄且是好事,逢店飲酒,但聞勝境便去遊玩,已同歸至汴河,遇着相知,攜之登臨某寺,我不耐煩,着先令帶銀兩回交,尊嫂收之,不多日便回。”孫氏信之,遂各酒待之而去。過二日,陶興要遮掩其事,生一計較,密令土工於死人坑內拾一死不多時之屍,丟在汴河口,將葛洪往常所繫錦囊縛在腰間。自往葛宅見孫氏報知:“尊兄連日不到,昨聽得過來者道,汴河口有一人渡水溺死,暴屍沙上,莫非葛兄?可令人往視之。”孫氏聽了大驚,忙令安童去看時,認其面貌不似,及見腰間繫一錦囊,遂解下回報孫氏道:“主人面貌腐爛難辨,惟腰間繫一物,特解來與主母看。”孫氏一見錦囊悲泣道:“此物吾母所制,夫出入常帶不離,死者的是我夫無疑了。”舉家哀傷,乃令親人前去用棺木盛貯訖。陶興看得葛家作超度功果完滿後,徑來見孫氏撫慰道:“死者不復生,尊嫂只小心看顧侄兒長大罷了。”孫氏深感甚言。
將近一年餘,陶興謀得葛洪資本,置成大家,自料其事再無人知。不意包公因省風謠,經過浙西,到新興驛歇馬,正坐公廳,見一生龜兩目睜視,似有告狀之意。包公疑怪,遂喚軍牌隨龜行去,離公廳一里許,那龜遂跳入井中,軍牌回報包公。包公道:“井裏必有緣故。”即喚里社命工人下井探取,見一死屍,吊上來驗之,顏色未變。”及勘問里人可認得此屍是哪裏人,皆不能識。包公諒是枉死。令搜身上,有一紙新給路引,上寫鄉貫姓名明白。包公記之,即差李超、張昭二人徑到其縣拘得親人來問,雲是某日因過汴河口被水溺死。包公審問愈疑道:“彼既溺於河,卻又在井裏,安得一人有兩處死之理。”再喚其妻來問之,孫氏訴與前同,包公令認其屍,孫氏見之,抱而痛哭:“這正是妾的真夫!”包公雲:“彼溺死者何人說是汝夫?”孫氏道:“得夫錦囊認之,故不疑也。”包公令看身上有錦囊否。及孫氏尋取,不見錦囊。包公細詢其來歷,孫氏將那日同陶興往西京買賣之情訴明。包公道:“此必是陶興謀殺,解錦系他人之屍,取信於汝,瞞了此事。”復差李、張前去拘得陶興到公廳根勘。陶興初不肯招,包公令取死屍來證,興驚懼難抵,只得供出謀殺之情。疊成文案,將陶興償命,追家財給還孫氏,將那龜代夫伸冤之事說知孫氏,孫氏乃告以其夫在日放龜之由。包公嘆道:“一念之善,得以報冤。”乃遣孫氏將夫骸骨安葬。後來葛洪之子登第,官至節度使。
第十六回 鳥喚孤客
話說江陰有一布客,姓謝名思泉,從巴州發佈回家,打從捷路苦株地經過,一路崎嶇,五里無人,山大無比。其山凹中有一人家姓譚,兄弟二人,假以打柴營生。兄名貴一,弟名貴二,二人人面獸心,凡遇孤客經過,常常謀劫。思泉正欲借問路程,望見二人遠遠而來,忙近前唱個喏道:“大哥休怪。此去江陰還有幾日路程?”貴一答道:“只有三日之遙。”貴二便問:“客官從何處來?”泉答道:“小弟巴州發佈回,到此失路,望二兄相引。”二人指道:“那山凹小路可去。”泉只道二人是樵子,不在意下。來到前途,又是峻嶺難攀,只得等人問路。不覺貴一兄弟趕到,將刀揮中思泉後腦,鮮血淋漓,氣絕而死,二人將屍埋在山旁。當得銀千兩,兄弟歸家將銀均分,半年未露。
包公出巡巴州,從苦株地經過,行至半路間,忽聽鳥音連喚:“孤客孤客,苦株林中被人侵克!”包公遂轉鎮司安歇,差張龍、李虎尋鳥叫之去所,看是甚麼冤枉。張、李領命去到苦株林,仍見那鳥叫聲如前,即看那鳥所在尋個蹤跡,只見山凹土穴露出死人屍首。張、李回報,包公大驚。是夜,憑几而臥,夢見一人散發泣於案前,歌絕句雲:
言身寸號是咱門,田心白水出江陰。
流出巴州浪漂泊,砥柱中流見山凹。
桂花有意逐流長,潭涯絕地起蕭牆。
若非文曲星臺照,怎得鰲魚上釣鉤。
歌罷又訴道:“小人銀兩俱編《千字文》號,大人可差人去他牀下搜取,便見明白。”訴訖,乃含淚而去。包公遂會其意。待天明升堂,差張、李二人徑往苦株林,牌拘貴一、貴二到堂審究。喝道:“你兄弟假以砍柴爲由,慣惡謀人,好生細招。免受重刑。”二人強辯不認。又差趙虎、李萬往他家牀下搜出白銀若干,包公將銀細看,果編得有字號。遂罵道:“劫銀在此,還不直招!”令左右將兄弟捆打一番。二人受刑不過,只得從實招認。於是喚張龍、李虎押貴一兄弟二人去法場,斬首懸掛巴州門,曉喻示衆,其家抄洗,銀物入官。
第十七回 臨江亭
話說開封府有一富家吳十二,爲人好交結名士。娶妻謝氏,容貌風情極侈。吳十二有個知己趕滿,是個軒昂丈夫,往來其家甚密。謝氏常以言挑之,韓滿以與吳友交厚,敬之如嫂,不及於亂。一日冬殘,雪花飄揚,韓滿來尋吳友賞雪。適吳十二莊上未回,謝氏聞知韓滿來到,即出見之,笑容可掬,便邀入房中坐定,抽身入廚下,整備酒食進來與韓滿喫,坐在下邊相陪。酒至半酣,謝氏道:“叔叔,今日天氣甚寒,嬸嬸在家亦等候叔回去同飲酒否?”韓滿道:“賤叔家貧,薄酌雖有,不能夠如此豐美。”謝氏有意勸他,飲了數杯,淫興勃然,斟起一杯起身送與韓滿道:“叔叔,先飲一口看滋味好否?”韓滿大驚道:“賢嫂休得如此。倘家人知之,則朋友倫義絕矣。從今休要這等。”說罷推席而起。走出門,正遇吳十二冒雪回來,見韓滿就欲留住。韓滿道:“今日有事,不得與兄長敘話。”徑辭而去。吳十二入見謝氏問:“韓故人來家,如何不留待之?”謝氏怒道:“汝結識得好朋友,知汝不在家故來相約,妾以其往日好意,備酒待之,反將言語戲妾,被我叱幾句,沒意思走去。問他則甚?”吳十二半信半疑,不敢出口。過了數日,雪霽天睛,韓滿入城來,恰遇吳友在街頭過來,韓滿近前邀入店中飲酒。滿乃道:“兄之尊嫂是個不良之婦,從今與兄不能相會於家,恐遭人有嫌疑之誚。”吳十二道:“賢弟何出此言”就是嫂有不周之言,當看我往日情分,休要見外。”韓滿道:“兄長門戶自宜謹密,只此一言,餘無所囑。”飲罷,各散而去。次年春,韓滿有舅吳蘭在蘇州販貨,有書來約他,滿要去,欲見吳十二相辭,不遇徑行。比及吳友知之,已離家四日矣。
吳十二有家人汪吉,人才出衆,言語捷利,謝氏愛他,與之通姦,情意甚密。一日,吳十二着汪吉同往河口收討帳目,汪吉因戀謝氏之故,推不肯去,被吳十二痛責一番,只得準備行李,臨起身,入房中見謝氏商議其事。謝氏道:“但只要你有計較謀害了他,回來我自有主張。”汪吉歡喜領諾,同主人離家,在路行了數日,來到九江鎮,問往日相識李二艄討船,渡過黑龍潭,靠晚泊船龍王廟前,買香紙做了神福。汪吉於船上小心服侍,吳十二飲得其醉。李艄都去歇息。半夜時,吳十二要起來小便,汪吉扶出船頭,乘他宿酒未醒,一聲響,推在落江中。故意驚叫道:“主人落水!”比及李艄起來看時,那江水深不見底,又是夜裏,如何救得!捱到天明,汪吉對李艄道:“沒奈何,只得回去報知。”李艄心中生疑,吳某死必不明。撐回渡船自去。汪吉忙走回家,見謝氏密道其事。謝氏大喜,虛設下靈席,日夜與汪吉飲酒取樂,鄰里頗有知者,隱而不言。
話分兩頭,再說韓滿。因暮春時景,偶出鎮口閒行,正過臨江亭,遠遠望見吳十二來到,韓滿認得,連忙近前攜住手道:“賢兄因何來此?”吳十二形容枯槁,皺了雙眉,對韓滿道:“自賢弟別後,一向思慕。今有一事投托,萬望勿阻。”韓滿道:“前面亭上少坐片時。”遂邀到亭上坐定,乃道:“日前小弟因母舅書來相約,正待要見兄長一辭,不遇徑行。今幸此會,爲何沉悶不樂?”吳十二泣下道:“當日不聽賢弟之言,惹下終天之別,一言難盡。”韓滿不知其死,乃道:“兄長烈烈丈夫,爲何出此言?”吳十二道:“賢弟休驚。自那日相別之後,如此如此。”韓滿聽了,毛骨悚然,抱住吳十二道:“賢兄此言是夢中耶?如果有此事情,必不敢負。且問,當夜落水之時可有人知否?”吳十二道:“鎮江口李艄頗知。吾與賢弟幽明之隔,再難會面,今且從此別矣。”道罷,韓滿忽身便倒,昏迷半晌方醒。比尋故人,不見所在。連忙轉蘇州店中見母舅道:“家下有信來催促,特來辭別,回去無事便來。”吳蘭挽留不住。比及回到鄉里訪問,吳友已死過六十日矣。韓滿備了香紙至靈前哭奠一番。謝氏恨之,不肯出見。
韓滿回家,思量要去告狀,又沒有頭緒,復來蘇州見母舅,道知故人冤枉之事。吳蘭道:“此他人事,又無對證,莫惹連累。”韓滿笑道:“愚甥與吳友結交,有生死之誓,只因不良嫂在,以此疏闊。近日曾以幽靈託我,豈可負之!”吳蘭道:“既如此,即日包大尹往邊關賞勞,纔回東京。具狀申訴,或能伸雪。”滿依其言,連夜來東京,侵早入府告狀。包公審問的實,即差公牌拿得汪吉及謝氏當廳勘問。汪吉、謝氏爭辯,不肯招認,究問數日,未能斷決。我公思量通姦之弊的有,謀死主人未得證見,他如何肯招?乃密召韓滿問道:“汝故人既有所託,曾言當日渡艄是誰?”韓滿道:“鎮江口李二艄也。”包公次日差黃興到鎮江口拘得李二艄來衙,問其情由。李艄道:“某日夜深,落水之後,彼家人叫知,待起來時,救不及矣。”包公遂取出人犯當廳審究。汪吉見李艄在旁邊,便有俱色,不用重刑拷究,只得從直招出,疊成案卷。將汪吉、謝氏押赴法場處斬;給了賞錢與李艄回去;韓滿有故人之義,能代申冤枉,訪得吳十二有女年十四歲嫁與韓滿之子爲妻,將家貲器物盡與女兒承其家業,以不負異姓而骨肉雲。
第十八回 白塔巷
話說包公守東京之日,治下寧靜,奸宄斂跡,每以判斷爲心,案牘不致留滯。皇佑元年正月十五日,包公同胥吏去城隍廟行香畢,回到白塔前巷口經過,聞有婦人哭丈夫聲,其聲半悲半喜,並無哀痛之情,包公暗記在心,回衙即喚值堂公差鄭強問道:“適來白塔前巷口有一婦人哭着甚麼人?”鄭強告道:“是謝家巷口劉十二日前死了,他妻吳氏在家中哭。”包公心上忖道:“這人定死得不明。莫是吳氏謀了丈夫性命,不然哭聲如何半悲半喜?便差人去拘吳氏來,問其夫因何身死?吳氏供道:“妾身夫主劉十二以賣小菜爲生,忽於前月氣疾身死,埋在南門外五里牌後,因家中有小兒子全無倚賴,以此悲哭。”包公聽了,看那婦人臉上似搽脂粉。想:他守服如何還整容顏?隨喚着土工陳尚押吳氏同去墳所,啓棺檢驗丈夫有無傷痕。土工回報:“劉十二身上並無傷痕,病死是實。”包公拍案怒道:“陳尚隱匿情弊,故來我跟前遮掩,限三日內若不明白,決不輕恕。”陳尚回家憂愁,雙眉不展。其妻楊氏問尚有何事憂愁,尚以此事告知。楊氏道:“曾看死人鼻中否?”尚道:“此人原是我收殮,鼻中未看。”楊氏道:“聞得人曾用鐵釘插人鼻中,壞了人性命。何不勘視此處?”尚亦狐疑,即依妻言再去看驗,劉十二鼻中果有鐵釘二個,從後腦發中插入。遂取釘來呈知。包公便將吳氏勘審,吳氏初不肯招,及上起刑具,只得招認爲與張屠戶通姦,恐丈夫知覺,不合謀害身死情由。案卷既成,遂判吳氏謀害親夫,押赴市曹處斬;張屠奸人妻小,因致人死,發問軍罪。判斷已定,司吏依令施行。
再說包公當下又究問陳尚:“是誰人教你如此檢驗?”尚稟道:“當日小人領命前去檢看,劉十二屍身並無傷痕。臺前定要在小人身上根究,回家憂悶,不料小人妻子倒有見識,教我如此檢驗,果得明白。”包公道:“汝妻有如此見識,不是個等閒婦人,可喚來給賞。”不多時喚楊氏來到,賜以錢五貫,酒一瓶,楊氏歡喜拜受。方欲出衙,包公喚轉問道:“當初陳尚與你是結髮夫妻,還是半路夫妻?”楊氏道:“妾身前夫早亡,再嫁與陳尚爲妻。”包公又問:“前夫姓甚名誰?”答道:“姓梅名小九。”包公道:“得何病身死?”楊氏見包公問得情切,不覺失色。勉強對道:“他染瘋癲病而死,埋在南門外亂葬岡上。”包公道:“你前夫也死得不明。”便差王亮押楊氏同去墳所,檢驗梅小九屍骨。楊氏思量道:亂葬岡有多少墳墓,終不然個個人鼻中有釘。遂乃胡亂指一個別人的墳墓與差人,掘開視之,並無傷痕,檢驗鼻中,又無緣故。楊氏道:“人稱包老爺如秋月之明,今日此事直欲逼人於死地。”王亮正沒奈何之際,忽見一個老人,年七十餘歲,扶杖而行,前來問亮在此何事。亮告道,如此如此。老人聽了,指着楊氏道:“你休要胡指他人墳墓,枉拋了別人骸骨,教你一干人受罪。”便指與王亮道:“這便是梅小九的墳墓。”言訖,化陣清風而去。亮遂掘開取棺檢驗,果見鼻中有兩個釘。亮便押了楊氏回報。包公遂勘得楊氏亦曾謀殺前夫是實,將楊氏押赴市曹處斬,聞者無不稱奇。
第十九回 血衫叫街
話說包公守肇慶之日,離城三十里有個地名寶石村,村中黃長老家頗富足,祖上惟事農業。生有二子,長曰黃善,次曰黃慈。善娶城中陳許之女瓊娘爲妻,瓊娘性格溫柔,自過黃家門後,奉事舅姑極盡孝道。未及一年,忽一日,陳家着小僕進安來報瓊娘道:“老官人因往莊中回來,偶染重疾,叫你回來看他幾日。”瓊娘聽說是父親染病,如何放心得下,吩咐進安入廚下酒飯,即與丈夫說知:“吾父有疾,着人叫我看視,可對公婆說,我就要一行。”黃善道:“目下正直收割時候,工人不暇,且停待數日去未遲。”瓊娘道:“吾父臥病在牀,望我歸去,以日爲歲,如何等得。”善因意要阻他,不肯放他去。瓊娘見丈夫阻他,遂悶悶不悅,至夜間思忖:“吾父只生得我一人,又無兄弟倚靠,倘有差失,悔之晚矣。不如莫與他知,悄悄同進安回去。”
次日侵早,黃善徑起去趕人收稻子。瓊娘起來,梳妝齊備,吩咐進安開後門而出。瓊娘前行,進安後隨。其時天色尚早,二人行上數里,來到芝林,霧氣漫漫,對面不相見。進安道:“日還未出,霧又下得濃,不如入村子裏躲着,待霧露散而行。”瓊娘是個機警女子,乃道:“此處險僻,恐人撞見不便,可往前面亭子上去歇。”進安依其言。正行間,忽前面有三屠夫要去買豬,亦趕早來到,恰遇見瓊娘,見她頭上插戴金銀首飾極多,內有姓張的最兇狠,與二夥伴私道:“此娘子想是要入城去探親,只有一小廝跟行,不如劫了他的首飾來分,勝做幾日生意。”一姓劉的道:“此言極是。我前去將那小廝拿住,張兄將女子眼口捫了,吳兄去奪首飾。”瓊娘見三人來的勢頭不好,便將首飾拔下要藏在袖中,徑被吳兄用手搶入袖中去,瓊娘緊緊抱住,那肯放手。姓張的恐遇着人來不便,抽出一把屠刀將女子左手砍了一刀,女子忍痛跌倒在地,被三人將首飾盡行奪去。進安近前來看時,瓊娘不省人事,滿身是血,連忙奔回黃家報知。正值黃善與工人喫飯,聽得此消息,大驚道:“不聽我言,遭此毒手。”慌忙叫三、四個取轎來到芝林,瓊娘略醒,黃善便抱入轎中,擡回家下看時,左手被刀傷,吩咐家人請知調治,一面具狀領進安入府哭訴包公。
包公看狀沒有姓名,乃問進安:“汝可認得劫賊人否?”進安道:“面貌認他衆人不着,象是夥買狸屠夫模樣。”包公道:“想賊人不在遠處,料尚未入城。”吩咐黃善去到他妻子那一件血染短衫來到,並不與外人揚知,乃喚過值堂公皁黃勝,帶着生面人,教他將此短衫穿着,可往城中遍街去喊叫,稱道,今早過芝林,遇見三個屠夫被劫,一屠夫因爲賊鬥,殺死在林中,其二伴各自走去了。勝依教,領着一生面人穿着血染短衫,滿城去叫,行到東巷口張蠻門首,其妻朱氏聞說,連忙走出門來問道:“我丈夫侵早出去買豬,不知同哪個夥伴去,又沒人問個的實。”勝聽見,就坐在對門酒店中等着。張屠至午後恰回來,被勝走近前一把抓住,押來見包公,隨即搜出金銀首飾數件。包公道:“汝快報出同夥伴來,饒汝的罪。”張蠻只得報出吳、劉二屠夫。包公即時差黃勝、李寶分頭去捉。不多時拿得吳、劉二屠夫解來,吳、劉初則不知官府捉他根由,及見張蠻跪於廳下,驚得啞口無言,亦搜出首飾各數件,三人抵賴不過,只得從直招供謀奪之情。着司吏疊成案卷,擬判張蠻三人皆問斬罪,給還首飾與黃善收訖去。後來瓊娘亦得名醫醫好,仍與黃善夫婦團圓。
第二十回 青靛記谷
話說許州有光棍,一名王虛一,一名劉化二,專一詐騙人家,又學得撮摶之術。二人探得南鄉富戶蔣欽谷積千倉,遂設一計,將銀十兩,徑往他家糴谷。來到蔣家見了蔣欽道:“在下特來向翁糴些穀子。”蔣欽道:“將銀來看。”虛一遞過銀十兩,蔣欽收了,即喚來保開倉發谷二十擔付二位客人去。二人得谷暗喜,遂用攝法將谷撮將去了。又假行了半里,將谷推回還欽,說是喫了虧,要退銀別買。蔣欽看谷入倉,付還原銀。那二人得了原銀,遂將欽谷一倉盡行撮去。忽有佃夫張小一在路遇見,來到蔣家道:“恭喜官人,糶了許多谷,得了若干銀兩。”蔣欽回說:“沒有糶得。”小一道:“我明明遇見推去許多車子,官人何故瞞我?我聞得有一起撮摶的,休要被他撮了去!”欽大驚疑,忙喚來保開倉來看,只見一倉之谷全無半粒。蔣欽大驚,遂具狀投告開封府,包公準狀,發欽且回。
次日,乃發義倉谷二百擔,內放青靛爲記,裝載船上扮作湖廣客人,徑往許州來糶。到了許州河下,那虛一、化二聞知,徑來船上拜訪,動問客官何處來的。包公道:“在下湖廣姓尤名喜,敢問二糴戶尊姓名?”二人直答道:“在下王虛一、劉化二,特來與尊客糴些穀子。”包公道:“借銀來看。”當時虛一遞出銀子,議定價錢,發谷二十餘車布在岸上。那二人見了谷,先撮將去了。少頃,那二人假相埋怨,說是糴虧了,將谷退回還尤客人,取銀別買。包公遂付還原銀,看將原谷搬入船倉。等待那二人去後,開艙板驗看,一船之谷並無一粒。
包公回衙,心生一計,出示曉諭百姓,建立興賢祠缺少錢糧,有民出糧一百擔者,給冠帶榮身;出谷三百擔者,給下帖免差。令耆老各報鄉村富戶,當時王虛一、劉化二摶得谷上千餘擔,有耆老不忿他家谷多,即報他在官。他二人慾圖免差,雖被耆老報作富戶,自以爲慶。包公見報王虛一等名,即差薛霸牌喚他到廳領取下帖。那二人見了牌上領帖二字,遂集人運谷來府交割。包公見谷內有靛子,果然是我原谷,喝問:“王虛一、劉化二,你乃是有名光棍,今日這多谷從何而來?”王、劉二人道:“是小人收租來的。”初不肯認,包公罵道:“這賊好膽大。你前次摶去蔣欽谷,後又摶我的谷,還要硬爭。這谷我原日放有靛子作記,你看是不是?”便令左右將虛一、化二捆打一百,二人受刑不過,一款招認。包公便將二人擬徒,追還義倉原谷,並追還蔣欽之谷,人共稱快。
第二十一回 裁縫選官
話說山東有一監生,姓彭名應鳳,同妻許氏上京聽選,來到西華門,寓王婆店安歇,不覺選期還有半年。欲要歸家,路途遙遠,手中空乏,只得在此聽候。許氏終日在樓上刺繡枕頭、花鞋,出賣花饌。時有浙江舉人姚弘禹,寓褚家樓,與王婆樓相對,看見許氏貌賽桃花,徑訪王婆問道:“那娘子何州人氏?”五婆答道:“是彭監生妻室。”禹道:“小生欲得一敘,未知王婆能方便否?”王婆知禹心事,遂萌一計,答道:“不但可以相通,今監生無錢使用,肯把出賣。”禹道:“若如此,隨王婆區處,小生聽命。”話畢相別。王婆思量那彭監生今無盤費,又欠房銀。遂上樓看許氏,見他夫婦並坐。王婆道:“彭官人,你也去午門外寫些榜文,尋些活計。”許氏道:“婆婆說得是,你可就去。”應鳳聽了,隨即帶了一支筆,前往午門討些字寫。只見欽天監走出一校尉,扯住應鳳問道:“你這人會寫字麼?”遂引應鳳進欽天監見了李公公,李公公喚他在東廊抄寫表章。至晚,回店中與王婆、許氏道:“承王婆教,果然得入欽天監李公公衙門寫字。”許氏道:“如今好了,你要用心。”王婆聽了此言,喜不自勝,遂道:“彭官人,那李公公愛人勤謹,你明日到他家去寫,一個月不要出來,他自敬重你,日後選官他亦扶持。娘子在我家中,不必掛念。”應鳳果依其言,帶兒子同去了,再不出來。王婆遂往姚舉人下處說監生賣親一事,禹聽了此言大悅,遂問王婆幾多聘禮。王婆道:“一百兩。”禹遂將銀七十,又謝銀十兩,俱與王婆收下。王婆道:“姚相公如今受了何處官了?”禹道:“陳留知縣。”王婆道:“彭官人說叫相公行李發船之時,他着轎子送到船邊。”禹道:“我即起程去到張家灣船上等候。”王婆僱了轎子回見許氏道:“娘子,彭官人在李公公衙內住得好了,今着轎子在門外,接你一同居住。”許氏遂收拾行李上轎,王婆送至張灣上船。許氏下轎見是官船俟候迎接她,對王婆道:“彭官人接我到欽天監去,緣何到此?”王婆道:“好叫娘子得知,彭官人因他窮了,怕誤了你,故此把你出嫁於姚相公,相公今任陳留知縣,又無前妻,你今日便做奶奶可不是好!彭官人現有八十兩婚書在此,你看是不是?”許氏見了,低頭無語,只得隨那姚知縣上任去了。
彭監生過了一月出來,不見許氏,遂問王婆。王婆連聲叫屈:“你那日叫轎子來接了他去,今要騙我家銀,假捏不見娘子誆我。”遂要去投五城兵馬。那應鳳因身無錢財,只得小心別過王婆,含淚而去。又過半年,身無所倚,遂學裁縫。一日,吏部鄧郎中衙內叫裁縫做衣,遇着彭應鳳,遂入衙做了半日衣服。適衙內小僕進才遞出二饅首來與裁縫當點心,應鳳因兒子睡濃,留下饅頭與他醒來喫。進才問道:“師傅你怎麼不用饅頭?”應鳳將前情一一對進才泣告,我今不喫,留下與兒子充飢。進才入衙報知夫人。彼時那鄧郎中也是山東人氏,夫人聞得此言,遂叫進才喚裁縫到屏簾外問個詳細,應鳳仍將被拐苦情泣訴一番。夫人道:“監生你不必做衣,就在衙內住,俟候相公回,我對他講你的情由,叫他選你的官。”不多時鄧郎中回府,夫人就道:“相公,今日裁縫非是等閒之人,乃山東聽選監生,因妻子被拐,身無盤費,故此學藝度日,老爺可念鄉里情分,扶持他一二。”郎中喚應鳳問道:“你既是監生,將文引來看。”應鳳在胸前袋內取出文引,朗中看了,果然是實,道:“你選期在明年四月方到。你明日可具告遠方詞一紙,我就好選你。”應鳳大喜,寫詞上吏部具告遠方。鄧郎中徑除他做陳留縣縣丞。應鳳領了憑往王婆家辭行。王婆問:“彭相公恭喜,今選哪裏官職?”應鳳道:“陳留縣縣丞。”王婆忽然心中惶惶無計,遂道:“相公,你大官在我家數年,怠慢了他。今取得一件青布衣與大官穿,我把五色絹片子代他編了頭上髻子。相公幾時啓程?”應鳳道:“明日就行。”應鳳相別而去。
王婆喚親弟王明一道:“前日彭監生今得官,鄧郎中把五百兩金子託他寄回家裏,你可趕去殺了他頭來我看。劫來銀子,你拿二分,我受一分。”明一依了言語,星夜趕到臨清,喝道:“漢了休走!”拔刀就砍,只見刀望後去。明一道:“此何冤枉?”遂問:“那漢子,曾在京師觸怒了何人?”應鳳泣告王婆事情,明一亦將王婆要害之事說了一番,遂將孩兒頭髮編割下,應鳳又把前日王婆送的衣服與之而去。明一回來見王婆道:“彭監生是我殺了,今有發編、衣服爲證。”王婆見了,心中大喜,道:“禍根絕矣!”
應鳳到了陳留上任數月,孩兒遊入姚知縣衙內,夫人見了:這兒子是我生的,如何到此?又值弘禹安排筵席,請二官長相敘,許氏屏風後覷看,果是丈夫彭生,遂搶將出來。應鳳見是許氏,相抱大哭一場,各敘原因。時姚知縣嚇得啞口無言。夫婦二人歸衙去了,母子團圓。應鳳告到開封府,包公大怒,遂表奏朝廷,將姚知縣判武林衛充軍;差張龍、趙虎往京城西華門速拿王婆到來,先打一百,然後拷問,從直招了,押往法場處斬。大爲痛快。
第二十二回 廚子做酒
話說包公在陳州賑濟饑民,事畢,忽把門公吏入報,外面有一婦人,左手抱着一個小孩子,右手執着一張紙狀,悲悲切切稱道含冤。包公聽了道:“吾今到此,非只因賑濟一事,正待要體察民情,休得陰擋,叫她進來。”公人即出,領那婦人跪在階下。包公遂出案看那婦人,雖是面帶慘色,其實是個美麗佳人。問:“汝有何事來告?”婦人道:“妾家離城五里,地名蓮塘。妾姓吳,嫁張家,丈夫名虛,頗識詩書。近因交給城中孫都監之子名仰,來往日久,以爲知己之交。一日,妾夫因往遠處探妾,彼來吾家,妾念夫蒙他提攜,自出接待。不意孫氏子起不良之意,將言調戲妾身,當時被妾叱之而去。過一二日,丈夫回來,妾將孫某不善之意告丈夫,因勸他絕交。丈夫是讀書人,聽了妾言發怒,欲見孫氏子,要與他定奪。妾又慮彼官家之子,又有勢力,沒奈何他,自今只是不睬他便了。那時丈夫遂絕不與他來往。將一個月,至九月重陽日,孫某着家人請我丈夫在開元寺中飲酒,哄說有甚麼事商議。到晚丈夫方歸,才入得門便叫腹痛,妾扶入房中,面色變青,鼻孔流血。乃與妾道:“今日孫某請我,必是中毒。”延至三更,丈夫已死。未過一月,孫某遣媒重賂妾之叔父,要強娶妾,妾要投告本府,彼又叫人四路攔截,道妾若不肯嫁他,要妾死無葬身之地。昨日聽得大人來此賑濟,特來訴知。”包公聽了,問道:“汝家還有甚人?”吳氏道:“尚有七十二歲婆婆在家,妾只生下這兩歲孩兒。”包公收了狀子,發遣吳氏在外親處伺候。密召當坊裏甲問道:“孫都監爲人如何?”裏甲回道:“大人不問,小裏甲也不敢說起。孫都監專一害人,但有他愛的便被他奪去。就是本處官府亦讓他三分。”包公又問:“其子行事若何?”裏甲道:“孫某恃爺勢要,近日侵佔開元寺腴田一頃,不時帶領娼妓到寺中取樂飲酒,橫行鄉村,奸宿莊家婦女,哪一個敢不從他!寺中僧人恨入骨髓,只是沒奈何他。”
包公聞言,嗟嘆良久,退入後堂,心生一計。次日,扮作一個公差模樣,後門出去,密往開元寺遊玩,正走至方丈,忽報孫公子要來飲酒,各人迴避。包公聽了暗喜,正待根究此人,卻好來此。即躲向佛殿後在窗縫裏看時,見孫某騎一匹白馬,帶有小廝數人,數個軍人,兩個城中出名妓女,又有個心腹隨侍廚子。孫某行到廊下,下了馬,與衆人一齊入到方丈坐於圓椅上,寺中幾個老僧都拜見了”霎時間軍人抬過一席酒,排列食味甚豐,二妓女侍坐歌唱服侍,那孫某昂昂得意。料西京勢要惟我一人。包公看見,性如火急,怎忍得住!忽一老僧從廊下經過,見包公在佛殿後,便問:“客是誰?”包公道:“某乃本府聽候的,明日府中要請包大尹,着我來叫廚子去做酒。正不知廚子名姓,住在哪裏。”僧人道:“此廚子姓謝,住居孫都監門首。今府中着此人做酒,好沒分曉。”包公問:“此廚子有何緣故?”老僧道:“我不說爾怎得知。前日孫公子同張秀才在本寺飲酒,是此廚子服侍,待回去後,聞說張秀才次日已死。包老爺是個好官,若叫此人去,倘服待未周,有些失誤,本府怎了?”包公聽了,即抽身出開元寺回到衙中。
次日,差李虎徑往孫都監門首提那謝廚子到階下,包公道:“有人告你用毒藥害了張秀才,從直招來,饒你的罪。”謝廚初則不肯認,及待用長枷收下獄中,獄卒勘問,謝廚欲洗己罪,只得招認用毒害死張某情由,皆由於孫某使令。包公審明,就差人持一請帖去請孫公子赴席。預先分付二十四名無情漢嚴整刑具伺候。不移時報公子來到,包公出座接入後堂,分賓主坐定,便令抬過酒席。孫仰道:“大尹來此,家尊尚未奉拜,今日何敢當大尹盛設。”包公笑道:“此不爲禮,特爲公子決一事耳。”酒至二巡,包公袖中取出狀一紙遞與孫某道:“下官初然到此,未知公子果有此事否?”孫仰看見是吳氏告他毒死他丈夫狀子,勃然變色,出席道:“豈有謀害人而無佐證?”包公道:“佐證已在。”即令獄中取出謝廚子跪在階下,孫仰嚇得渾身水淋,啞口無言。包公着司吏將謝廚招認情由念與孫仰聽了。孫仰道:“學生有罪,萬望看家尊分上。”包公怒道:“汝父子害民,朝廷法度,我決不饒。”即喚過二十四名狠漢,將孫仰冠帶去了,登時揪於堂下打了五十,孫仰受痛不過,氣絕身死。包公令將屍首曳出衙門,遂即錄案卷奏知仁宗,聖旨頒下:孫都監殘虐不法,追回官誥,罷職爲民;謝廚受僱工人用毒謀害人命,隨發極惡郡充軍;吳氏爲夫伸冤已得明白,本處有司每月給庫錢贍養其家;包卿賑民公道,於國有光,就領西京河南府到任。敕旨到日,包公依擬判訖。自是勢宦皆爲心寒。
第二十三回 殺假僧
話說東京城三十里有一董長者,生一子名董順,住居東京城之馬站頭,造起數間店宇,招接四方往來客商,日獲進益甚多,長者遂成一富翁。董順因娶得城東茶肆楊家女爲妻,頗有姿色,每日事公姑甚是恭敬,只是嫌其有些風情。順又常出外買賣,或一個月一歸,或兩個月一歸。城東十里外有個船艄名孫寬,每日往來董家店最熟,與楊氏笑語,絕無疑忌,年久月深,兩個情深,遂成歡娛,相聚如同夫婦。
寬伺董順出外經商,遂與楊氏私約道:“吾與娘子情好非一日,然歡娛有限,思戀無奈。娘子不若收拾所有金銀物件,隨我奔走他方,庶得永爲夫婦。”楊氏許之。乃擇十一月二十一日良辰,相約同去。是日楊氏收拾房中所有,專等孫寬來。黃昏時,忽有一和尚稱是洛州翠玉峯大悲寺僧道隆,因來此方抄化,天晚投宿一宵。董翁平日是個好善之人,便開店房,鋪好牀蓆款待,和尚飯罷便睡。時正天寒欲雪,董翁夫婦閉門而睡。二更時候,寬叩門來,楊氏遂攜所有物色與寬同去。出得門外,但見天阻雨溼,路滑難行。楊氏苦不能走,密告孫寬道:“路滑去不得,另約一宵。”寬思忖道:“萬一遲留,恐漏泄此事。又見其所有物色頗富,遂拔刀殺死楊氏,卻將金寶財帛奪去,置其屍於古井中而去。未幾,和尚起來出外登廁,忽跌下古井中,井深數丈,無路可上。至天明,和尚小伴童起來,遍尋和尚不見,遂喚問店主。董翁起來,遍尋至飯時,亦不見楊氏,徑入房中看時,四壁皆空,財帛一無所留。董翁思量,楊氏定是與和尚走了,上下山中直尋至廁屋古井邊。但見蘆草交加,微露鮮血,忽聞井中人聲,董翁遂請東舍王三將長梯及繩索直下井中,得見下邊有一和尚連聲叫屈,楊氏已殺死在井中。王三將繩縛了和尚,吊上井來,衆人將和尚亂拳毆打,不由分說,鄉鄰里保具狀解入縣衙。知縣將和尚根勘拷打;要他招認。和尚受苦難禁,只得招認,知縣遂申解府衙。
包公喚和尚問及緣由,和尚長嘆道:“前生負此婦死債矣。”從直實招。包公思之:他是洛州和尚,與董家店相去七百餘里,豈有一時到店能與婦人相通期約?必有冤屈。遂將和尚散禁在獄。日夕根探,竟無明白。偶得一計,喚獄司就獄中所有大辟該死之囚,將他密地剃了頭髮,假作僧人,押赴市曹斬首,稱是洛州大悲寺僧,爲謀殺董家婦事今已處決。又密遣公吏數人出城外探聽,或有衆人擬議此事是非,即來通報。諸吏行至城外三十里,因到一店中買茶,見一婆子,因問:“前日董翁家殺了楊氏,公事可曾結斷否?”諸吏道:“和尚已償命了。”婆子聽了,捶胸叫屈:“可惜這和尚枉了性命。”諸吏細問因由。婆子道:“是此去十里頭有一船艄孫寬,往來董家最熟,與楊氏私通,因謀她財物故殺了楊氏,與和尚何干?”諸吏即忙回報包公。
包公便差公吏數人密緝孫寬,枷送入獄根勘,寬苦不招認。令取孫寬當堂,笑對之曰:“殺一人不過一人償命,和尚既償了命,安得有二人償命之理;但是董翁所訴失了金銀四百餘兩,你莫非撿得,便將還他,你可脫其罪名。”寬甚喜,供說:“是舊日董家曾寄下金銀一袱,至今收藏櫃中。”包公差人押孫寬回家取金銀來到,就喚董翁前來證認。董翁一見物色,認得金銀器皿及錦被一條:“果是我家物色。”包公再問董家昔日並無有寄金銀之事。又喚王婆來證,孫寬仍抵賴,不肯招認。包公道:“楊氏之夫經商在外,汝以淫心戲之成奸,因利其財物遂致謀害,現有董家物色在此證驗,何得強辯不招?孫寬難以遮掩,只得一筆招成,遂押赴市曹處斬;和尚釋放還山,得不至死於非命。
第二十四回 賣皁靴
話說包公爲開封府尹,按視治下,休息風謠。行到濟南府升堂坐定,司吏各呈進案卷與包公審視,檢察內中有事體輕可者,即當堂發放回去,使各安生業。正決事間,忽階前起陣旋風,塵埃蕩起,日色蒼黃,堂下侍立公吏,一時間開不得眼。怪風過後,了無動靜,惟包公案上吹落一樹葉,大如手掌,正不知是何樹葉。包公拾起,視之良久,乃遍示左右問:“此葉亦有名否?”內有公人柳辛認得,近前道:“城中各處無此樹,亦不知樹之何名。離城二十五里有所白鶴寺,山門裏有此樹二侏,又高又大,條幹茂盛,此葉乃是白鶴寺所吹來的。”包公道:“汝果認得不錯麼?”柳辛道:“小人居住寺旁,朝夕見之,如何會認差了?”
包公知有不明之事,即令乘轎去白鶴寺行香,寺中僧行連忙出迎,接入方丈坐定,茶罷,座下風生。包公憶昨日旋又起,即差柳辛隨之而去,柳辛領諾,那一陣風從地下滾出方丈,直至其樹下而息,柳辛回覆包公。包公道:“此中必有緣故。”乃令柳辛鋤開看之,見一條破席包卷着一個十八、九歲的婦人在內,看驗身上並無傷痕,只脣皮迸裂,眼目微露,撬開口視之,乃一根竹籤直透咽喉。將屍掩了,再入方丈召集衆僧行問之。衆僧各道:“不知其故。”一時根究不出,轉歸府中,退入私衙後,近夜,秉燭默坐,自忖:寺門裏緣何有婦人死屍?就是外人有不明之事,亦當埋向別處,自然是僧行中有不良者謀殺此婦,無處掩藏,故埋樹下。思忖良久,將近一更,不覺睏倦,隱几而臥。忽夢見一青年婦人哭拜階下道:“妾乃城外五里村人氏,父親姓索名隆,曾做本府獄卒。妾名雲娘,今年正月十五元宵夜,與家人入城看燈,夜半更深,偶失夥伴,行過西橋,遇着一個後生,說是與妾同村,指引妾身回去。行至半路又一個來,卻是一個和尚。妾月下看見,即欲走轉城中,被那後生在袖中取出毒藥來,撲入妾口中,即不能言語,徑被二人拖入寺中。妾知其欲行污辱,思量無計,適見倒籬竹籤,被妾拔下,插入喉中而死。將妾隨行首飾盡搜撿去,把屍埋於樹下,冤魂不散,乞爲伸理。”
包公正待細問,不覺醒來,殘燭猶明,起行徘徊之間,見窗前遺下新皁靴一隻,包公計上心來。次日升堂,並不與人說知,即喚過親隨黃勝,吩咐:“汝可裝作一皮匠,密密將此皁靴挑在擔上,往白鶴寺各僧房出賣,有人來認,即來報我。”勝依言來到寺中,口稱叫賣僧靴。正值各僧行都閒在舍裏,齊來看買。內一少年行者提起那新靴來,看良久道:“此靴是我日前新做的,藏在房舍中,你如何偷在此來?”黃勝初則與之爭辯,乃行者取出原只來對,果是一樣。黃勝故意大鬧一場,被行者衆和尚奪得去了。勝忙走回報,包公即差集公人圍繞白鶴寺,捉拿僧行,當下沒一個走脫,都被解入衙中,先拘過認靴的行者來,審問謀殺婦人根由。行者心驚膽戰,不待用刑,從實一一招出逼殺索氏情由。包公將其口詞疊成案卷,當堂判擬行者與同謀和尚二人爲用毒藥以致逼死索氏,押上街心斬首示衆;其同寺僧知情不報者,發配充軍。後包公回京奏知,仁宗大加欽獎,下敕有司爲索氏塋其墳而旌表之。
第二十五回 忠節隱匿
卻說,常言道,“朝裏無人莫做官”,這句話深爲有理;還有一句話,家裏無銀莫做官”,這句話更爲有理。怎見得?如今糊塗世界,好官不過多得錢而已;你若朝裏無人,家裏無銀,憑你做得上好的官,也沒有人與你辨得皁白。就如那守節的女子,若不是官宦人家,又沒有銀子送與官吏,也不見有什麼名色在那裏。如今說河南有個縣丞潘賓,居官時一文不要,復反御邊有功。這樣一個好官,職分雖小,難得如此。做上司的原應該奏過朝廷,加升他的官職纔是;竟索他銀千兩才許他保奏,可憐他這樣一個清正官員,哪裏來的銀子?怎不教人氣死!一日,包公坐赴陰牀斷事,接得一紙狀詞,正是潘賓的:
告爲匿忠事:居官不要一文,難道一文不值?御邊自守百雉,難道百雉無靈?風聞的每詐聾耳;保奏的只伸長手。陽世叩閽無路,陰聞號天自鳴。上告。
包公看罷道:“可憐可憐。潘賓果若爲官清正,御邊有功,滿朝文武官員多多少少總不如你了。你在生時何不自鳴,死後卻對誰說?”潘賓道:“在生時就如啞子喫苦瓜一樣,沒有銀子送他,任你說得口酸,哪個管你三七二十一?可憐潘某生前既不得一個好名,死後如何肯服!”包公道:“待我回陽奏過朝廷,當贈你一個美名,留青史,豈不美乎?”潘賓道:“生前榮與死後名,總是虛空。但恨那要銀子的官,在生不能與我保薦,如今沒處出氣。”包公道:“有我老包在這裏,任他陰陽人等,哪有沒處出氣的!你但把要銀子的官寫下姓名與我,我自有處。”潘賓寫罷將上呈時,忽報門外有一個女子,口稱冤枉。包公道:“着他進
來。”
那女子進來跪下,呈上狀詞:告爲匿節事:夫作沙場鬼,從來未睹洞房花燭;妾作劍鋒魂,終身只想萬里長城。男未婚,女不嫁,四十歲自刎而死;節不施,坊未建,微魂何所倚托?紅顏之薄命難甘,污吏之不法宜正。合行自呈,不嫌露體。上告。包公看畢道:“好個節女,如何官府不旌獎他?”女子道:“妾姓方氏,因丈夫死於邊疆,
未曾婚嫁。妾不願改嫁二夫,直到四十二歲,無以度日,自刎身亡。府縣官貪賄,無奈妾家貧,默默而死,不與我標一個好名,故此含冤求伸。”包公道:“你且說府縣官的名姓來,我自有處。”女子說罷,包公援筆批道:
審得:立忠立節,乃人生大行;表忠表節,尤朝廷大典。職系本處正官,爲之舉奏可也,乃一匿其忠,清操之孤魂何忍?一匿其節,紅顏之薄命堪憐。風渺渺兮含哀,月皎皎兮在天。忠節合行旌賞;貪污俟用刑法。
批完道:“你們二人且出去,待我啓奏陽間天子、陰府玉皇上帝,叫你們忠臣節女自有享福之處,那些貪污的官員,叫他們有一日自然有喫苦的所在。
第二十六回 巧拙顛倒
告來巧拙顛倒事:夫妻相配,莫道紅絲無據;彼此適當,方見皇天有眼。巧女子,拙丈夫。鴛鴦繡出難與語;脂粉施來徒自憎。世上豈無拙女子,何不將來配我夫?在彼無惡,在此無射。顛之倒之,得此戚施。上告。
包公看罷大笑道:“可笑人心不足,夫妻分上不睦。巧者原是拙之奴,何曾顛倒相陪宿。”說罷,將數語批在原狀子上,粘在大門外。須臾,那告狀女子見了,連聲叫苦叫屈,求見包公。包公道:“女子好沒分曉,如何連連叫屈?”女子道:“還是陰司沒有分曉,如何使人不叫屈?”包公道:“怎見得沒分曉?”女子道:“大凡人生世上,富貴功名件件都假,只有夫妻情分極是真的。但做男子的原有巧拙不同,做女子的亦有巧拙兩樣,若巧妻原配巧夫,豈不兩美?每見貌類嫫母行若桑間者,反配風流丈夫;以妾之貌,不在中女下,以妾之才,頗在中女上,奈何配着一個癡不癡、憨不憨、聾不聾、啞不啞這樣一個無賴子,豈不是注
姻緣的全沒分曉?”包公道:“天下原無全美之事。國家亦自有興衰,人生豈能無美惡。都象你要揀好丈夫,那醜男子就該沒有老婆了。那掌婚司的各人定一個緣法在那裏,強求不得。”再批道:
審得:夫婦乃天作之合,不可加以人力。巧拙正相濟之妙,那得間以私意。巧妻若要揀夫,拙夫何從得妻?家有賢妻,夫不喫淡飯,匹配之善,正在如此。這樣老婆舌,休得再妄纏。
批完又道:“你今既有才貌不能配的一個好丈夫,來世定發你一個好處託生了。你且去且去。”
第二十七回 試假反試真
卻說臨安府民支弘度,癡心多疑,娶妻經正姑,剛毅貞烈。弘度嘗問妻道:“你這等剛烈,倘有人調戲你,你肯從否?”妻子道:“吾必正言斥罵之,人安敢近?”弘度道:“倘有人持刀來要強姦,不從便殺,將如何?”妻道:“吾任從他殺,決不受辱。”弘度道:“倘有幾人來捉住成奸,不由你不肯,卻又如何?”妻道:“吾見人多,便先自刎以潔身明志,此爲上策;或被其污,斷然自死,無顏見你。”弘度不信,過數日,故令一人來戲其妻以試之,果被正姑罵去。弘度回家,正姑道:“今日有一光棍來戲我,被我斥罵而去。”再過月餘,弘度令知友于謨、應信、莫譽試之。於謨等皆輕狂浪子,聽了弘度之言,突入房去。於謨、應信二人各捉住左右手,正姑不勝發怒,求死無地。莫譽乃是輕薄之輩,即解脫其下身衣裙。於謨、應信見污辱太甚,遂放手遠站。正姑兩手得脫,即揮起刀來,殺死莫譽。嚇得於謨、應信走去。正姑是婦人無膽略,恐殺人有禍,又性暴怒,不忍其恥,遂一刀自刎而亡。
於謨馳告弘度,此時弘度方悔是錯,又恐外家及莫譽二家父母知道,必有後患。乃先去呈告莫譽強姦殺命,於謨、應信明證。包公即拘來問,先審幹證道:“莫譽強姦,你二人何得知見?”於謨道:“我與應信去拜訪弘度,聞其妻在房內喊罵,因此知之。”包公道:“可曾成奸否?”應信道:“莫譽才入即被斥罵,持刀殺死,並未成奸。”包公對支弘度道:“你妻幸未污辱,莫譽已死,這也罷了。”弘度道:“雖一命抵一命,然彼罪該死,我妻爲彼誤死,乞法外情斷,量給殯銀。”包公道:“此亦使得。着令莫譽家出一棺木來貼你。但二命非小,我須要親去驗過。”及去相驗,見經氏刎死房門內,下體無衣;莫譽殺死牀前,衣服卻全。包公即詰於謨、應信道:“你二人說莫譽才入便被殺,何以屍近牀前?你說並未成奸,何以經氏下身無衣?必是你三人同入強姦已皆後,經氏殺死莫譽,因害恥羞,故以自刎。”將二人夾起,令從直招認。二人並不肯認。包公就寫審單,將二人俱以強姦擬下死罪。於謨從實訴道:“非是我二人強姦,亦非莫譽強姦,乃弘度以他妻常自誇貞烈,故令我等三人去試她。我二人只在房門口,莫譽去強抱,剝其衣服,被經氏閃開,持刀殺之,我二人走出。那經氏真是烈女,怒想氣激,因而自刎。支弘度恐經氏及莫譽兩家父母知情,告他誤命,故搶先呈告,其實意不在求殯銀也。”弘度啞口無辯。包公聽了,即責打三十,又對於謨等道:“莫譽一人,豈能剝經氏衣裙,必汝二人幫助之後,見莫譽有惡意,你二人站開,經氏因刺死莫譽,又恐你二人再來,故先行自刎。經氏該旌獎,汝二人亦並有罪。”於謨、應信見包公察斷如神,不敢再辯半句。包公將此案申擬,支弘度秋後處斬,又旌獎經氏,賜之匾牌,表揚貞烈賢名。
第二十八回 死酒實死色
話說有張英者,赴任做官,夫人莫氏在家,常與侍婢愛蓮同遊華嚴寺。廣東有一珠客邱繼修,寓居在寺,見莫氏花容絕美,心貪愛之。次日,乃妝作奶婆,帶上好珍珠,送到張府去賣。莫氏與他買了幾粒,邱奶婆故在張府講話,久坐不出。時近晚來,莫夫人道:“天色將晚,你可去得。”邱奶婆乃去,出到門首復回來道:“妾店去此尚遠,妾一孤身婦人,手執許多珍珠,恐遇強人暗中奪去不便,願在夫人家借宿一夜,明日早去。”莫氏允之,令與婢愛蓮在下牀睡。一更後,邱奶婆爬上莫夫人牀上去道:“我是廣東珠客,見
夫人美貌,故假妝奶婆借宿,今日之事乃前生宿緣。”莫夫人以丈夫去久,心亦甚喜。自此以後,時常往來與之奸宿,惟愛蓮知之。
過半載後,張英升任回家,一日,晝寢,見牀頂上有一塊唾幹。問夫人道:“我牀曾與誰人睡?”夫人道:“我牀安有他人睡。”張英道:“爲何牀上有塊唾幹?”夫人道:“是我自唾的。”張英道:“只有男子唾可自下而上,婦人安能唾得高?我且與你同此睡着,仰唾試之。”張英的唾得上去,夫人的唾不得上。張英再三追問,終不肯言。乃往魚池邊呼婢愛蓮問之,愛蓮被夫人所囑,答道:“沒有此事。”張英道:“有刀在此。你說了則罪在夫人,不說便殺了你,丟在魚池中去。”愛蓮喫驚,乃從直說知,張英聽了,便想要害死其妻,又恐愛蓮後露醜言,乃推入池中溺死。
本夜,張英睡至二更,謂妻道:“我睡不着,要想些酒喫。”莫氏道:“如此便叫婢去暖來。”張英道:“半夜叫人暖酒,也被婢女所議。夫人你自去大埕中取些新紅酒來,我只愛喫冷的。”莫氏信之而起。張英潛躡其後,見莫氏以杌子襯腳向埕中取酒,即從後提起又腳推入酒埕中去,英復入房中睡。有頃,諒已浸死,故呼夫人不應,又呼婢道:“夫人說她愛喫酒,自去取酒,何許多時不來,叫又不應,可去看來。”衆婢起來,尋之不見,及照酒埕中,婢驚呼道:“夫人浸死酒埕中了。”張英故作慌張之狀,攬衣而起,驚訝痛悼。次日,請莫氏的兄弟來看入殮,將金珠首飾錦繡衣服滿棺收貯。因寄靈柩於華嚴寺,夜令二親隨家人開棺,將金珠首飾錦繡衣服盡數剝起。次日,寺僧不報說,夫人靈柩被賊開了,劫去衣財。張英故意大怒,同諸舅往看,棺木果開,衣財一空,乃扶棺大哭不已,再取些銅首飾及布衣服來殮之。因窮究寺中藏有外賊,以致開棺劫財,僧等皆驚懼無措,盡來磕頭道:“小僧皆是出家人,不敢作犯法事。”張英道:“你寺中更有何人?”僧道:“只有一廣東珠客在此寄居。”英道:“盜賊多是此輩。”即鎖去送縣,再補狀呈進。知縣半繼修嚴刑拷打一備番,勒其供狀。邱繼修道:“開棺劫財,本不是我;但此乃前生冤債,甘願一
死。”即寫供招承認。
那時包公爲大巡,張英即去面訴其情,囑令即決繼修以完其事,便好赴任。包公乃取邱繼修案卷夜間看之,忽陰風颯颯,不寒而慄。自忖道:“莫非邱犯此事有冤?反覆看了數次,不覺打困,即夢見一丫頭:“小婢無辜,白晝橫推魚沼而死;夫人養漢,清宵打落酒埕而亡。”包公醒來,乃是一夢。心忖道:此夢甚怪。但小婢、夫人與開棺事無干,只此棺乃莫夫人的。明日且看何如。次日,吊邱繼修審道:“你開棺必有夥伴,可報來。”繼修道:“開棺事實不是我;但此是前生註定,死亦甘心。”包公想:那夜所夢夫人酒埕亡之聯,便問道:“那莫夫人因何身亡?”繼修道:“聞得夜間在酒埕中浸死。”包公驚異與夢中言語相合,但夫人養漢這一句未明,乃問道:“我已訪得夫人因養漢被張英知覺,推入酒埕浸死。今要殺你甚急,莫非與你有奸麼”繼修道:“此事並無人知,惟小婢愛蓮知之。聞愛蓮在魚池浸死,夫人又已死,我謂無人知,故爲夫人隱諱,豈知夫人因此而死。必小婢露言,張英殺之滅口。”包公聽了此言,全與夢中相符,知是小婢無故屈死,故陰靈來告。少頃,張英來相辭,要去赴任。包公寫夢中的話遞與張英看,英接看了,不覺失色。包公道:“你閨門不肅,一當去官;無故殺婢,二當去官;開棺賴人,三當去官。更赴任何爲?”張英跪道:“此事並無人知,望大人遮庇。”包公道:“你自幹事,人豈能知!但天知地知你知鬼知,鬼不告我,我豈能知?你夫人失節該死,邱繼修奸命婦該死,只愛蓮不該死。若不淹死小婢,則無冤魂來告你,官亦有得做,醜聲亦不露出,繼修自合就死,豈不全美!”說得張英羞臉無言。是秋將邱繼修斬首,即上本章奏知朝廷,張英治家不正,殺婢不仁,罷職不敘。
第二十九回 氈套客
話說江西南昌府有一客人,姓宋名喬,負白金萬餘兩往河南開封府販賣紅花,過沈丘縣寓曹德克家。是夜,德克備酒接風,宋得盡飲至醉,自入臥房,解開銀包,秤完店錢,以待明日早行。不覺間壁趙國楨、孫元吉一見就起謀心,設下一計,聲言明日去某處做買賣。次日,跟喬來到開封府,見喬搬寓龔勝家,自入城去了。孫、趙二人遂叩龔勝門叫:“宋喬轉來。”勝連忙開門,孫趙二人腰間拔出利刀,捉勝要殺,勝急奔入後堂,喊聲:“強人至此!”往後走出。國楨、元吉將喬銀兩一一挑去,投入城中隱藏,住東門口。
喬回龔宅,勝將強盜劫銀之事告知,喬遂入房看銀,果不見了。心忿不已,暗疑勝有私通之意,即具狀告開封府。包公差張千、李萬拿龔勝到廳,審問道:“這賊大膽包身,通賊謀財,罪該斬首。”吩咐左右拷打一番。龔勝哀告:“小人平生看經唸佛,不敢非爲。自宋喬入家,即刻遭強盜劫去銀兩,日月三光可證。小人若有私通,粉身碎骨亦當甘受。”包公聽了,喝令左右將勝收監,密探消息,一年無蹤。包公沉吟道:“此事這等難斷。”自己悄行禁中,探龔勝在那裏如何。聞得勝在禁中焚香誦經,一祝雲:“願黃堂功業綿綿,明伸勝的苦屈冤情”;二祝雲:“願吾兒學書有進”;三祝雲:“願皇天保佑我出監,夫婦偕老”。包公聽了自思:此事果然冤屈。又喚張千拘原告客人宋喬來審:“你一路來可在何處住否?”喬答道:“小人只在沈丘縣曹德克家歇一晚。”包公聽了此言退堂。
次日,自扮南京客商,徑往沈丘縣投曹德克家安歇,託買氈套,凡遇酒店進去飲酒,已經數月。忽一日,同德克往景寧橋買套,又遇店喫酒,遇着二人亦在店中飲酒,那二人見德克來,與他拱手動問:“這客官何州人氏?”克答道:“南京人氏。”二人遂與德克笑道:“如今趙國楨、孫元吉獲利千倍。”克道:“莫非得了天財”。那二人道:“他兩人去開封府做買賣,半月間,撿銀若干。就在省城置家,買田數頃,有如此造化。”包公聽了心想:宋喬事必是這二賊了。遂與德克回家,問及方纔二人姓甚名誰。克道:“一個喚作趙志道,一個喚作魯大郎。”包公記了名字。次日,喚張千收拾行李回府,復令趙虎帶數十匹花綾錦緞,徑往省城借問趙家去賣。趙虎入其家,國楨起身問:“客人何處?”虎道:“杭州人,名松喬。”楨遂拿五匹緞來看,問:“這緞要多少價?”松喬道:“五匹緞要銀十八兩。”楨遂將銀錠三個,計十二兩與訖。元吉見國楨買了,亦引松到家,仍買五匹,給六錠銀十二兩與之。虎得了此銀,忙奔回府報知。
包公將數定銀分付庫吏藏在匣中,與別錠銀同放在內,喚張千拘宋喬來審。喬至廳跪下,包公將匣內銀與喬看,喬亦認得數錠雲:“小的不瞞老爺說,江西銀子青絲出火,匣內只有這幾錠是小人的,望老爺做主,萬死不忘。”包公喚張千將喬收監,急差張龍、李萬往省城捉拿趙國楨、孫元吉,又差趙虎往沈丘縣拘趙志道、魯大郎。至第三日,四人俱赴廳前跪下,包公大怒道:“趙國楨、孫元吉,你這兩賊全不怕我,黑夜劫財,坑陷龔勝,是何道理?罪該萬死,好好招來。”孫、趙二人初不肯招認,包公即喚志道、大郎道:“你說半月獲利之事,今日敢不直訴!”那二人只得直言其情。楨與元吉俯首無詞,從直供招。包公令李萬將長枷枷起,捆打四十;喚出宋喬,即給二家家產與喬;發出龔勝,賞銀回家務業;又發放趙、魯二人回去;吩咐押趙國楨、孫元吉到法場斬首,自此民皆安堵。
第三十回 陰溝賊
話說河南開封府陽武縣有一人,姓葉名廣,娶妻全氏,生得貌似西施,聰明乖巧,居住村僻處,正屋一間,少有鄰舍。家中以織蓆爲生,妻勤紡績,僅可度活。一日,葉廣將所餘銀只有數兩之數,留一兩五錢在家,與妻作食用紡績之資,更有二兩五錢往西京做些小買賣營生。
次年,近村有一人姓吳名應者,年近二八,生得容貌俊秀,未娶妻室,偶經其處,窺見全氏,就有眷戀之心。隨即根問近鄰,知其來歷,陡然思忖一計,即討紙筆寫僞信一封,入全氏家向前施禮道:“小生姓吳名應,去年在西京與尊嫂丈夫相會,交契甚厚。昨日回家,承寄有信一封在此,吩咐自後尊嫂家或缺用,某當一任包足,候兄回日自有區處,不勞尊嫂憂心。”全氏見吳應生得俊秀,言語誠實,又聞丈夫託其賙濟,心便喜悅,笑容滿面。兩下各自眉來眼去,情不能忍,遂各向前摟抱,閉戶同衾。自此以後,全氏住在村僻,無人管此閒事,就如夫妻一般,並無阻礙。
不覺光陰似箭,日月如梭。葉廣在西京經營九載,趁得白銀一十六兩,自思家中妻單兒小,遂即收拾回程。在路曉行夜住,不消幾日到家,已是三更時分。葉廣自思:住屋一間,門壁淺薄,恐有小人暗算,不敢將銀拿進家中,預將其銀藏在舍旁通水陰溝內,方來叫門。是時其妻正與吳應歇宿,忽聽丈夫叫門之聲,即忙起來開門,放丈夫進來。吳應驚得魂飛天外,躲在門後,候開了門潛躲在外。全氏收拾酒飯與丈夫喫,略敘久別之情。食畢,收拾上牀歇宿。全氏問道:“我夫出外經商,九載不歸,家中極其勞苦,不知可趁得些銀兩否?”葉廣道:“銀有一十六兩,我因家中門壁淺薄,恐有小人暗算,未敢帶入家來,藏在舍旁水陰溝內。”全氏聽了大驚道:“我夫既有這許多銀回來,可速起來收藏在家無妨。不可藏於它處,恐有知者取去。”葉廣依妻所言,忙起出外尋取。不防吳應只在舍旁竊聽葉廣夫妻言語,聽說藏銀在彼,即忙先盜去。葉廣尋銀不見,因與全氏大鬧,遂以前情具狀赴包公案前陳告其事。
包公看了狀詞,就將其妻勘問,必有姦夫來往,其妻堅意不肯招認。包公遂發葉廣,再出告示,喚張千、李萬私下吩咐:“汝可將告示掛在衙前,押此婦出外枷號官賣,其銀還她丈夫,等候有人來看此婦者,即便拿來見我,我自有主意。”張李二人依其所行,押出門外將及半日,忽有吳應在外打聽得此事,忙來與婦私語。張、李看見,忙扭吳應入見包公。包公問道:“你是什麼人?”吳應道:“小人是這婦人親眷,故來看她。”包公道:“汝既是她親眷,可曾娶有內眷否?”吳應道:“小人家貧,未及婚娶。”包公道:“汝既未婚娶,吾將此婦官嫁於你,只要汝價銀二十兩,汝可即備來秤。”吳應告道:“小人家中貧難,難以措辦。”包公道:“既二十兩備不出。可備十五兩來。”吳應又告貧難。包公道:“誰叫你前來看她?若無十五兩,如今只要汝備十二兩來秤何如?”吳應不能推辭,即將所盜原銀熔過十二兩詣臺前秤。包公將吳應發放在外,又拘葉廣進衙問道:“你看此銀可是你的還不是你的?”葉廣認了又認,回道:“不是我的原銀,小人不敢妄認。”包公又叫葉廣出外,又喚吳應來問道:“我適間叫她丈夫到此,將銀給付與他,他道他妻子生得甚是美貌,心中不甘,實要銀一十五兩。汝可揭借前來秤兌領去,不得有誤。”吳應只得回家。包公私喚張、李吩咐:“汝可跟吳應之後,看他若把原銀上鋪煎銷,汝可便說我吩咐,其銀不拘成色,不要煎銷,就拿來見我。”張千領命,直跟其後。吳應又將原銀上鋪煎銷,張千即以包公言語說了,應只得將原銀三兩完足。包公又叫且出去,又喚葉廣認之,廣看了大哭:“此銀實是小人之物,不知何處得來!”包公又恐葉廣妄認,冤屈吳應,又道:“此銀是我庫中取出,何得假認?”廣再三告道:“此銀是小人時時看慣的,老爺不信,內有分兩可辨。”包公即令試之,果然分釐不差。就拘吳應審勘,招供伏罪,其銀追完。將婦人脫衣受刑;吳應以通姦竊盜杖一百,徒三年。復將葉廣夫婦判合放回,夫婦如初。
第三十一回 三寶殿
話說福建福寧州福安縣有民章達德,家貧,娶妻黃蕙娘,生女玉姬,天性至孝。達德有弟達道,家富,娶陳順娥,德性貞靜,又買妾徐妙蘭,偕美而無子。達道二十五歲卒,達德有意利其家財,又以弟婦年少無子,常託順娥之兄陳大方勸其改嫁。順娥欲養大方之子元卿爲嗣,以繼夫後,言不改節,達德以異姓不得承祀,竭力阻擋,大方心恨之。
順娥每逢朔望及夫生死忌日,常請龍寶寺僧一清到家誦經,追薦其夫,亦時與之言語。一清只說章娘子有意,心上要調戲她。一日,又遣人來請誦經超度,一清令來人先挑經擔去,隨後便到其家,見戶外無人,一清直入順娥房中去,低聲道:“娘子每每召我,莫非有憐念小僧的意?乞今日見舍,恩德廣大。”順娥恐婢知覺出醜,亦低聲答道:“我只叫你念經,豈有他意?可快出去!”一清道:“娘子無夫,小僧無妻,成就好事,豈不兩美?”順娥道:“我只道你是好人,反說出這臭口話來。我叫大伯懲治你死。”一清道:
“你真不肯,我有刀在此。”順娥道:“殺也由你。我乃何等人,你敢無禮?”正要走出房來,被一清抽刀砍死,遂取房中一件衣服將頭包住,藏在經擔內,走出門外來叫聲:“章娘子!”無人答應,再叫二、三聲,徐妙蘭走出來道:“今日正要念經,我叫小娘來。”走入房去,只見主母殺死,鮮血滿地,連忙走出叫道:“了不得,小娘被人殺死。”隔舍達德夫婦聞知,即走來看,尋不見頭,大驚,不知何人所殺,只有經擔先放在廳內,一清獨自空身在外。哪知頭在擔內,所謂搜遠不搜近也。達德發回一清去:“今日不念經了。一清將經擔挑去,以頭藏於三定殿後,一發無蹤了。妙蘭遣人去請陳大方來,外人都疑是達德所殺。陳大方赴包巡按處告了達德。
包公將狀批府提問,知府拘來審道:“陳氏是何時被殺?”大方道:“是早飯後,日間哪有賊敢殺人?惟達德左鄰有門相通,故能殺之,又盜得頭去。倘是外賊,豈無人見!”知府道:“陳氏家可有奴婢使用人否?”大方道:“小的妹性貞烈,遠避嫌疑,並無奴僕,只一婢妾妙蘭,倘婢所殺,亦藏不得頭也。”知府見大方詞順,便將達德夾起,勒逼招承,但頭不肯認。審訖解報包大巡,包公又批下縣詳究陳順娥首級下落結報。時尹知縣是個貪酷無能之官,只將章達德拷打,限尋陳氏之頭,且哄道:“你尋得頭來與她全體去葬,我便申文書放你。”累至年餘,達德家空如洗,蕙娘與女紡織刺繡及親鄰哀借度日。其女玉姬性孝,因無人使用,每日自去送飯,見父必含淚垂涕,問道:“父親何日得放出?”達德道:“尹爺限我尋得陳氏頭來即便放我。”玉姬回對母親道:“尹爺說,尋得嬸孃頭出,即便放我父親。今根究年餘,並無蹤跡,怎麼尋得出?我想父親牢中受盡苦楚,我與母親日食難度,不如待我睡着,母親可將我頭割去,當做嬸孃的送與尹爺,方可放得父親。”母道:“我兒說話真乃當耍,你今一十六歲長大了,我意欲將你嫁與富家,或爲妻爲妾,多索幾兩聘銀,將來我二人度日,何說此話?”女道:“父親在牢受苦,母親獨自在家受餓,我安忍嫁與富家自圖飽暖。況得聘銀若喫盡了,哪裏再有?那時我嫁人家是他人婦,怎肯容我歸替父死。今我死則放回父親,保得母親,是一命保二命。若不保出父親,則父死牢中,我與母親貧難在家亦是餓死。我念已決,母親若不肯忍殺,我便去縊死,望母親割下頭去當嬸孃的,放出父親,死無所恨。”母道:“我兒你說替父雖是,我安忍捨得。況我家未曾殺嬸孃,天理終有一日明白,且耐心捱苦,從今再不可說那斷頭話。”母遂防守數日,玉姬不得縊死,乃哄母道:“我今從母命,不須防矣。”母聽跡稍懈怠。未幾日,玉姬縊死,母乃解下抱住,痛哭一日,不得已,提起刀來又放下數次,不忍下手,乃想道:“若不忍割她頭來,救不得父,她亦枉死於陰司,亦不瞑目。焚香祝之。將刀來砍,終是心酸手軟膽寒,割不得斷,連砍幾刀方能割下。母拿起頭來一看,昏迷倒地。須臾甦醒,乃脫自己身上衣服裹住女頭。次日,送在牢中交與丈夫,夫問其所得之故,黃氏答以夜有人送來,想其人念汝受苦已久,送出來也。章達德以頭交與尹知縣,尹爺歡喜,有了順娥頭出,此乃達德所殺是真,即坐定死罪,將達德一命犯解上。
巡按包公相驗,見頭是新砍的,發怒道:“你殺一命已該死,今又在何處殺這頭來?順娥死已年餘,頭必腐臭,此頭乃近日的,豈不又殺一命?”達德推黃氏得來,包公將黃氏拷問,黃氏哭泣不已,欲說數次說不出來。包大巡奇怪,問徐妙蘭,妙蘭把玉姬自己縊死要救父親之事細說一遍,達德夫婦一齊大哭起來。包公再取頭看,果然死後砍的,刀痕並無血洇,官吏俱下淚。包公嘆息道:“人家有此孝親之女,豈有殺人之父。”再審妙蘭道:“那日早晨有什麼人到你家來?”妙蘭道:“早晨並無人來,早飯後有唸經和尚來,他在外叫,我出來,主母已死了,頭已不見了。”包公將達德輕監收候,吩咐黃氏常往僧寺去祈告許願,倘僧有調戲言語,便可向他討頭。
黃氏回家,時常往龍寶寺或祈籤,或求,或許願,哭泣禱祝,願尋得順娥的頭。往來慣熟,與僧言語,一清留之午飯,挑之道:“娘子何愁無夫,便再嫁個好的,落得自己快樂。”黃氏道:“人也不肯娶犯人之妻,也沒奈何。”一清道:“娘子不須嫁,若肯與我好時,也濟得你的衣食。”黃氏笑道:“濟得我便好,若更得佛神保佑,尋得嬸嬸頭來與他交官,我便從你。”一清把手來扯住道:“你但與我好事,我有靈牒,明日替你燒去,必牒得頭出來。”黃氏半推半就道:“你今日先燒牒,我明日和你好。若牒得出來,休說一次,我誓願與你終身相好。”一清引起欲心,抱住要奸,黃氏道:“你無靈牒只是哄,我不信你。你果然有法先牒出頭來,待明日任你飽;不然,我豈肯送好事與你!”一清此時欲心難禁,說道:“只要和我好,少頃無頭,變也變一個與你。”黃氏道:“你變個頭來即與你今日飽。若與你過手了,將和尚頭來當麼?我不信你哄騙。”一清急不得已說出道:“以前有個婦人來寺,戲之不肯,被我殺了,頭藏在三寶殿後。你不從,我亦殺你湊雙;肯,就將頭與你。”黃氏道:“你裝此嚇我。先與我看,然後行事。”一清引出示之。黃氏道:“你出家人真狠心也。”一清又要交歡,黃氏推道:“先前與你閒講,引動春心,真是肯了。今見這枯頭,嚇得心碎魂飛,全不愛矣,決定明日罷。”那頭是一清親手殺的,豈不虧心,亦道:“我見此也心驚肉戰,全沒興了,明日千萬來。”黃氏道:“我不來,你來我家也不妨,要我先與人過手,然後你送那物與我。”黃氏歸召章門幾人,叫他直入三寶殿後拽出頭來,將僧一清鎖送包公,一夾便認,招出實情,即押一清斬首;仰該縣爲陳氏、章氏玉姬樹立牌坊,賜以二匾,一曰“慷慨完節”,一曰“從容全孝”;又拆章達道之宅改立貞孝祠,以達道田產一半入祠,供奉四時登祀之用費,家宅田產仍與達德掌管。
第三十二回 二陰
話說山東唐州民婦房瑞鸞,一十六歲嫁夫周大受,至二十二歲而夫故,生男可立僅週歲,苦節守寡,辛勤撫養兒子,可立已長成十八歲,能任薪水,耕農供母,甚是孝敬,鄉里稱服。房氏自思:子已長成,奈家貧不能爲之娶妻,傭工所得之銀,但足供我一人。若如此終身,我雖能爲夫守節,而夫終歸無後,反爲不孝之大。乃焚香告夫道:“我守節十七年,心可對鬼神,並無變志。今夫若許我守節終身,隨賜聖陽二;若許我改嫁以身資銀代兒娶婦,爲夫繼後,可賜陰。”擲下去果是陰。又祝道:“本非陰則陽,吾未敢信。夫故有靈,謂存後爲大,許我改嫁,可再得一陰。”又連丟二陰。房氏乃託人議婚,子可立泣阻道:“母親若嫁,當在早年,乃守兒到今,年老改嫁,空勞前功。必是我爲兒不孝,有供養不周處,憑母親責罰,兒知改過。”房氏道:“我定要嫁,你阻不得我。”
上村有一富民衛思賢,年五十歲喪室,素聞房氏賢德,知甚改嫁,即託媒來說合,以禮銀三十兩來交過。房氏對子道:“此銀我用木匣封鎖了與我帶去,鎖匙交與你,我過六十日來看你。”可立道:“兒不能備衣妝與母,豈敢要母銀?母親帶去,兒不敢受鎖匙。”母子相泣而別。房氏到衛門兩月後,乃對夫道:“我意本不嫁,奈家貧,欲得此銀代兒娶婦,故致夫節。今我將銀交與兒,爲他娶了婦,便復來也。”思賢道:“你有此意,我前村佃戶呂進祿是個樸實人,有女月娥,生得莊重,有福之相,今年十八,與你兒同年,我便爲媒去說之。”房氏回兒家謂可立道:“前銀恐浪費,我故帶去。今聞呂進祿有女與你同年,可將此銀去娶之。”可立依允,娶得月娥入家,果然好個莊重女子。房氏見之歡喜,看兒成親之後,復往衛門去。
誰料周可立是個孝道執方人,雖然甚愛月娥,笑容款洽,卻不與她交合,夜則帶衣而寢。月娥已年長知事,見如此將近一年,不得已乃言道:“我看你待我又是十分相愛,我謂你不知事,你又長大,說來你又百事曉得,如何舊年四月成親到今正月將滿一年,全不行夫婦之情。你先不與我交合,我今要強你交媾,雲雨歡合,不由你假至誠也。”可立道:“我豈不知少年夫婦意樂情濃,奈娶你的銀子的是嫁母的,我不忍以賣身之銀娶妻奉衾枕也。今要積得三十兩銀還母,方與你交合。”呂氏道:“你我空手作家,只足度日,何時積得許多銀?豈不終身鰥寡。”可立道:“終身還不得,誓終身不交,你若恐誤青春,憑你另行改嫁別處歡
樂。”呂氏道:“夫婦不和而嫁,亦是不得已;若因不得情慾而嫁,是狗彘之行也,豈忍爲之。不如我回娘
家與你力作,將銀還了,然後來完娶;若供了我,銀越難積。”可立道:“如此甚好。”將月娥送至岳丈家去。
至年冬,呂進祿將女送回夫家,月娥再三推託不去,父怒遣之,月娥乃與母言其故。進祿不信,與兄進壽敘之,進壽道:“真也。日前我在侄婿左鄰王文家娶銀,因問可立爲人何如。王文對我說道:‘那人是孝子,因未還母銀不敢宿妻是實。’”進祿道:“我家若富,也把幾兩助他,我又不能自給,女又不肯改嫁,
在我家也不是了局。”進壽道:“侄女既賢淑,侄婿又是孝子,天意必不久困此人。我正爲此事已湊銀二十兩,又將田典銀十兩,共三十兩與侄女去,她後來有得還我亦可,沒得還我便當相贈他孝子。人生有銀不在此處用,枉作守虜何爲?”月娥得伯父助銀,不勝欣喜,拜謝而回。父命次子伯正送姐姐到家,伯正便回。月娥回至房中,將銀擺在桌上看了一番,數過件數,乃收置櫥內,然後入廚房炊飯。誰料右鄰焦黑在壁縫中窺見其銀,遂從門外入來偷去,其房門雖響,月娥只疑夫回入房,不出來看。少時,周可立回來,入廚房見妻,二人皆有喜色,同喫了午飯,即入房去,不見其銀。問夫道:“銀子你拿何處去了?”夫不知來歷,問道:“我拿什麼銀子?”妻道:“你莫欺我,我問伯父借銀三十兩與你還婆婆,我數過二十五件,青綢帕包放在櫥內。方纔我進來房門響,是你入房中拿去,反要故意惱我。”夫道:“我進到廚房來,並未入臥房
去,你伯父甚大家財,有三十兩銀子借你?你把這見識來圖賴我,要與我成親。我定要嫁你,決不落你圈套。”呂氏道:“原來你有外交,故不與我成親。拿了我銀去,又要嫁我,是將銀催你嫁也,且何處得銀還得伯父?”可立再三不信。呂氏思想今夜必然好合,誰知遇着此變,心中十分惱怒,便去自縊,幸得索斷跌下,鄰居救了,卻去本司告首,無處追尋。
包公每夜祝告天地,討求冤白。卻有天雷打死一人,衆人齊看,正是焦黑,衣服燒得乾淨,渾身皆炭,只褲頭上一青綢帕未燒,有膽大者解下看是何物,卻是銀子,數之共二十五件。衆人皆道:“可立夫婦正爭三十兩銀子,說二十五件,莫非即此銀也。”將來秤過,正是三十兩,送呂氏認之。呂氏道:“正是。”衆人方知焦黑偷銀,被雷打死。驚動呂進祿,進壽、衛思賢、房氏皆聞知來看,莫不共信天道神明,鹹稱周可立孝心感格;呂月娥之義不改嫁,此志得明;呂進壽之仗義疏財;無不稱服。由是,衛思賢道:“呂進壽百金之家耳,肯分三十金贈侄女以全其節孝;我有萬金之家,只親生二子,雖捐三百金與你之前子亦不爲多。”即寫關書一扇,分三百金之產業與周可立收執。可立堅辭不受道:“但以母與我歸養足矣,不願產業也。”思賢道:“此在你母意如何。”房氏道:“我久有此意,欲奉你終身,或少延殘喘,則回周門。但近懷三個月身孕,正在兩難。”思賢道:“孕生男女,則你代撫養,長大還我,以我先室爲母,汝子有母,吾亦有前妻,若強你回我家,則你子無母,你前夫無妻,是奪人兩天也。向三百產業你兒不受,今交與你,以表二年夫婦之義。”將此情呈於包公,包公爲之旌表其門。房氏次年生一子名恕,養至十歲還衛家,後中經魁。
第三十三回 乳臭不
話說潞州城南有韓定者,家道富實,與許二自幼相交。許二家貧,與弟許三作鹽客小用人,常往河口覓客商趁錢度活。一日,許二與弟議道:“買賣我弟兄都會做,只是缺少本錢,難以措手。若只是商賈邊覓些微利趁口,怎能得發達?”許三道:“兄即不言,我常要計議此事,只是沒討本錢處。嘗聞兄與韓某相交甚厚,韓家大富,何不問他借得幾千錢做本,待我兄弟加些利息還他,豈不是好。”許二道:“你說得是,只怕他不肯。”許三道:“待他不表,再作主張。”許二依其言,次日,徑來韓家相求。韓定出見許二笑道:“多時不會老兄,請入裏面坐。”許二進後廳坐下,韓定吩咐家下整備酒席出來相待,二人對席對飲,酒至半酣,許二道:“久要與賢弟商議一事,不敢開口,誠恐賢弟不允。”韓定道:“老兄自幼相知,有甚話但說不妨。”許二道:“要往江湖販些貨物,缺少銀兩湊本,故來見弟商議要借些銀子。”韓定道:“老兄還是自爲,約夥伴同爲?”許二不隱,直告與弟許三同往。韓定初則欲許借之,及聞得與弟相共就推託說道:“目下要解官糧,未有剩錢,不能從命。”許二知其推託,再不開言,即告酒多,辭別而去。韓定亦不甚留。當下許二回家不快,許三見兄不悅,乃問道:“兄去韓某借貸本錢,想必有了,何必憂悶?”許二道知其意,許三聽了道:“韓某太欺負人,終不然我兄弟沒他的本錢就成不得事麼?”須再計議。”遂復往河口尋覓客商去了
不題。
時韓定有一養子名順,聰明俊達,韓甚愛之。一日,三月清明,與朋友郊外踏青,順帶得碎銀幾兩在身,以作逢店飲酒之資。是日,遊至晚邊,衆朋友已散,獨韓順多飲幾杯酒,不覺沉醉,遂伏在興田驛半嶺亭子上睡去,卻遇許二兄弟過亭子邊,許二認得亭子上睡的是韓某養子,遂與許三說知。許三恨其父不肯借銀,猛然怒從心上起,對兄道:“休怪弟太毒,可恨韓某無禮,今乘此時四下無人,謀害此子以雪不借貸之恨。”許二道:“由弟所爲,只宜謹密。”許三取利斧一把,劈頭砍下,命喪須臾。搜檢身上藏有碎銀數
兩,盡劫剝而去,棄屍於途中。當地嶺下是一村人家,內有張一者,原是個木匠,其住房後面便是興田驛。張木匠因要往城中造作,趁早出門,正值五更初天,攜了器具,行至半嶺,忽見一死屍倒在途中,遍體是血,張木匠喫了一驚道:“今早出門不利,待回家明日再來吧。”抽身回去。及午後韓定得知來認時,正是韓順,不勝痛哭,遂集鄰里驗看,其致命處乃是斧痕。跟隨血跡尋究,正及張木匠之家,鄰里皆道是張木匠謀死,木匠夫婦有口不能分訴,仰天叫屈,哪裏肯招。韓定並逼勘問,夫婦不勝拷打,夫婦二人爭認。本司
官見其夫婦爭認,亦疑之,只監繫獄中,連年不決。
是時包大尹正承敕旨審決西京獄事,道過潞州,潞州所屬官員出郭迎接。包公入潞州公廳坐定,先問有司本處有疑獄否。職官近前稟道:“別無疑獄,惟韓某告發張木匠謀殺其子情,張夫婦各爭供招,事有可疑,至今監候獄中,年餘未決。”包公聽了乃道:“不論情之輕重,繫獄者動經一年,少者亦有半載,百姓何堪?或當決者即決,可開者即放之。都似韓某一樁,天下能有幾罪犯得出?”職官無言,懷慚而退。次日,包公換了小帽,領二公人自入獄中,見張木匠夫婦細問之。張木匠悲泣嗚咽,將前情訴了一遍。包公想:被謀之人,不合頭上砍一父痕,且血跡又落你家,今何不甘服?必有緣故,須再勘問。次日,又提審問,一連數次,張木匠所訴皆如前言。正在疑惑間,見一小孩童手持一帕飯送來與獄卒,連說幾句私語,獄卒點頭應之。包公即問獄卒:“適那孩童與你說什麼話?”獄卒不敢直對,乃道:“那孩童報道,小人家下有親戚來到,令今晚早些回家。”包公知其詐,徑來堂上,發遣左右散於兩廊,呼那孩童入後堂,吩咐門子李十八取四十文錢與之,便問:“適見獄卒有何話說?”孩童乃是乳臭不之子,口快,直告道:“今午出東街,遇二人在茶店裏坐,見我來,用手招入店內,那人取過銅錢五十文與我買果子喫,卻教我獄中探訪,今有什麼包丞相審勘張木匠,看其夫婦何人承認。是此緣故,別無它事。”包公即喚張龍、趙虎吩咐道:“你同這孩子前往東街茶店裏,捉得那二人來見我。”張、趙領命,使跟孩童到東街茶店裏拿人,正值許二兄弟在那裏候孩童回報,張、趙搶進,登時捉住,解入公廳。包公便喝道:“你謀死人奈何要他人償命?”初則許二兄弟還抵賴不肯認,包公令孩童證其前言,二人驚駭,不能隱瞞,供出謀殺情由。及拘韓定問之,韓定方悟當日許二來借銀兩不允,致恨之由。包公審決明白,遂將許二兄弟償命;放張木匠夫婦回家。民自此冤能伸矣。
第三十四回 妓飾無異
話說揚州離城五里,地名吉安鄉,有一人姓謝名景,頗有些根基。養一子名謝幼安,娶得城裏蘇明之女爲媳。蘇氏過門後甚是賢惠,大稱姑意。忽一日,蘇氏有房侄蘇宜來其家探親,謝幼安以爲無賴之徒,頗怠慢之,宜懷恨而去。未過半月間,幼安往東鄉看管耕種,路遠不能回家。是夜,有賊李強聞知幼安不在家,乘黃昏入蘇氏房中躲伏。將及半夜,盜取其婦首飾,正待開房門走出,被蘇氏知覺,急忙喊叫有賊,李強懼怕被捉,抽出一把尖刀,刺死蘇氏而去。比及天明,謝景夫婦起來,見媳婦房門未閉,倒在地下,血污滿身。大叫道:“禍哉!誰人入房中殺死媳婦,偷取首飾而去。”謝景聽了,慌張無措,正不知賊是誰人。及幼安莊上回來,不勝悲哀,父子根勘殺人者,十數日不見下落,鄉里亦疑此事。蘇家不明,只道婿家自有緣故,假指被盜所殺。蘇宜深恨往日慢他之仇,陳告於劉大尹處,直告謝某欲淫其媳,不從,殺之以滅口。劉大尹拘得謝景來衙勘之,謝某直訴以被盜殺死奪去首飾之情。及劉大尹再審鄰里,都道此事未必是盜殺。劉大尹又問謝景道:“寧有盜殺人而婦不喊,內外並無一人知覺?此必是你謀死,早早招認,免受刑法。”謝景不能辯白,惟叫冤枉而已。劉大尹用長枷監於獄中根究,謝景受刑不過,只得誣服,雖則案卷已成而終未
決,將近一年。適包公按行郡邑,來到揚州,審決獄囚。幼安首陳告父之枉情,包公復卷再問,謝景所訴與前景無異,知其不明,吩咐禁卒散疏謝景之獄,三、五日當究下落。
卻說李強既殺謝家之婦,得其首飾,隱埋未露,噁心未休。在城有姓江名佐者,極富之家,其子榮新娶,李強因乘人雜時潛入新婦房中,隱伏牀下,伺夜深行盜。不想是夜房明燭到曉,三夜如此,李強動作不得,飢困已甚,只得奔出,被江家衆僕捉之,亂打一頓,商議次日解到劉衙中拷問。”李強道:“我未嘗盜得你物,被打極矣,若放我不首官,則兩下無事;若送到官,我自有話說。”江懼其詐,次日不首於本司,徑解包衙。包公審之,李道:“我非盜也,乃是醫者,被他誣執到此。”包公道:“你既不是盜,緣何私入其房?”李道:“彼婦有僻疾,令我相隨,常爲之用藥耳。”包公審問畢,私忖道:女家初到,縱有僻疾,亦當後來,怎肯令他同行?此人相貌極惡,必是賊矣。包公根究,那李強辯論婦家事體及平昔行藏與包公知之,及包公私到江家,果與李盜所言同。包公又疑盜若初到其家,則婦家之事焉能得知詳細;若與新婦同來,彼又不執爲盜。思之半晌,乃令監起獄中。退後堂細忖此事,疑此盜者莫非潛入房中日久,聽其夫婦枕蓆之語記得來說。遂心生一計,密差軍牌一人往城中尋個美妓進衙,令之美飾,穿着與江家媳婦無異。次日升堂,取出李強來證。那李只道此婦是江家新婦,乃呼婦小名道:“是你請我治病,今反執我爲盜。妓者不答,公吏皆掩口而笑。包公笑道:“強賊,你既平日相識,今何認妓爲新婦?想往年殺謝家婦亦是汝矣!”即差公牌到李賊家搜取,公牌去時,搜至牀下有新土,掘之,有首飾一匣,拿來見包公。包公即召幼安來認,內中揀出幾件首飾乃其妻蘇氏之物。李強驚服,不能抵隱,遂供招殺死蘇氏之情及於江家行盜,潛伏三晝夜奔出被捉情由。審勘明白,用長枷監入獄中,問成死罪;復杖蘇宜誣告之罪;謝景出獄得釋。人稱神異。
第三十五回 遼東軍
話說廣州肇慶府,陳、邵二姓最爲盛族。陳長者有子名龍,邵秀有子名厚。陳郎聰俊而貧,邵郎奸滑而富,二人幼年同窗讀書,皆未成婚。城東劉勝原是宦族,有女娘聰敏,一聞父說便曉大意,年方十五,詩、
詞、歌、賦件件皆通,遠近爭欲求聘。一日,其父與族兄商議道:“女娘年已及笄,來議親者無數,我欲擇一佳婿,不論其人貧富,不知誰可以許否?”兄答道:“古人擇姻惟取婿之賢行,不以貧富而論。在城陳長者有子名龍,人物軒昂,勤學詩書,雖則目前家寒,諒此人久後必當發達。賢弟不嫌,我當爲媒,作成這段姻緣。”勝道:“吾亦久聞此人。待我回去商議。”即辭兄回家,對妻張氏說將娘許嫁陳某之事,張氏答道:“此事由你主張,不必問我。”勝道:“你須將此意通知女兒,試其意向如何。”父母遂把適陳氏之事道知,娘亦聞其人,口雖不言,心深慕之矣。未過一月,邵宅命裏嫗來劉家議親,劉心只向陳家,推託女兒尚幼,且待來年再議。裏嫗去後,劉遣族兄密往陳家通意,陳長者家貧不敢應承。劉某道:“吾弟以令郎才俊軒昂,故願以女適從,貧富非所論,但肯許允,即擇日過門。”陳長者遂應允許親。劉某回報於弟,勝大喜,喚着裁縫即爲陳某做新衣服數件,只待擇取吉日送女娘過門。
是時邵某聽知劉家之女許配陳子,深懷恨道:“是我先令裏嫗議親,卻推女年幼,今便許適陳家。”此恥不忿,心想尋個事端陷他。次日忖道:“陳家原是遼東衛軍,久失在伍,今若是發配,正應陳長者之子當行,除究此事,使他不得成婚。遂具狀於本司,告首陳某逃軍之由。官府審理其事,冊籍已除軍名,無所根勘,將停其訟。邵秀家富有錢,上下買囑,乃拘陳某聽審。陳家父子不能辯理,軍批已出,陳龍發配遠行,父子相抱而泣。龍道:“遭值不幸,家貧親老,今兒有此遠役,父母無依,如何放心得下。”長者道:“雖則我年邁,親戚尚有,旦暮必來看顧;只你命愆,未完劉家之親,不知此去還有相會日否?”龍道:“兒正因此親事致恨於仇家,今受這大禍,親事尚敢望哉!”父子嘆氣一宵。次日,龍之親戚都來贈行,龍以親老囑託衆人,逕辭而別。
比及劉家得知陳龍遭配之事,吁嗟不已。女娘心如刀割,恨不及陳郎相見一面。每對菱花,幽情別恨,難以語人。次年春間,城裏大疫,劉女父母雙亡,費用已盡,家業凋零,房屋俱賣與他人。娘孤苦無依,投在姑娘家居住,姑憐念之,愛如己生。常有人來其家與娘議親,姑未知意,因以言試道:“汝知父母已喪,身無所依,先許陳氏之子,今從軍遠方,音耗不通,未知是生是死。今女孫青年,何不憑我嫁一個美郎,以圖終身之計?”娘聽了泣謂姑道:“女孫聽得,陳郎遭禍本爲我身上起,使女兒再嫁他人,是背之不義。姑若憐我,女兒甘守姑家,以待陳郎之轉,若倘有不幸,願結來世姻緣;若要他適,寧就死路,決不相從。”其姑見其烈,再不說及此事。自此娘在姑家謹慎守着閨門,不是姑喚,足跡不出堂,人亦少見面。
是年十月,海寇作亂,大兵臨城,各家避難遷逃,女娘與姑亦逃難於遠方。次年,海寇平息,民乃復業。比及女娘與姑回時,廳屋被寇燒燬,荒殘不堪居住,二人就租平陽驛旁舍安下。未一月,適有宦家子黃寬騎馬行至驛前,正值女娘在廚炊飲,寬見其容貌秀美,便問左右居人,是誰家之女。有人識者,近前告以城裏劉某的女,遭亂寄居在此。寬次日即令人來議親,女娘不允,寬以官勢壓之,務要強婚。其姑驚懼,對女娘道:“彼父爲官,若不許嫁,如何能夠在此停泊。”女娘道:“彼要強婚,兒只有死而已。姑且許他待過六十日父母孝服完滿,便議過門。須緩緩退之。”姑依其言,直對來議者說知,議親人回報於寬,寬喜道:“便過六十日來娶。”遂停其事。
忽一日,有三個軍家行到驛中歇下。二軍人炊飯,一軍人倚驛欄而坐,適女娘見之,入對姑道:“驛中軍人來到,姑試問之從哪裏來,若是陳郎所在,亦須訪個消息。”姑即出見軍人問道:“你等是何衛來此?”一軍應道:“從遼東衛來,要赴信州投文書。”姑聽說便道:“若是遼東來,遼東衛有陳龍你可識否?”軍人聽了,即向前作揖道:“媽媽何以識得陳龍?”姑道:“陳龍是妾女孫之夫,曾許嫁之,未畢婚而別,故問及他。”軍人道:“今女孫可適人否?”姑道:“專等陳郎回來,不肯嫁人。”軍人忽然淚下道:“要見陳某“我便是也。”姑大驚,即入內與女娘說知。女娘不信,出見陳龍問及當初事情,陳龍將前事說了一遍,方信是真,二人相抱而哭。二軍夥聞其故,齊歡喜道:“此千里之緣,豈偶然哉!我二人帶來盤費錢若干,即與陳某今宵畢姻。”於是整備酒席,二軍待之舍外,陳龍、並姑三人飲於舍內,酒罷人散,陳龍與娘進入房中,解衣就寢,訴其衷情,不勝悽楚。次日,二軍夥對陳龍道:“君初婚不可輕離,待我二人自去投文書,回來相邀,與女娘同往遼東,永諧魚水之歡。”言畢徑去。於是陳龍留此舍中。與女娘成親才二十日,黃寬知覺陳某回來,恐他親事不成,即遣僕人到舍中誘之至家,以逃軍撲殺之,密令將屍身藏於瓦窯之中。次日,令人來逼女娘過門。女娘憂思無計,及聞丈夫被寬所害,就於房中自縊。姑見救之,說道:“想陳郎與你只有這幾日姻緣,今已死矣,亦當絕念嫁與貴公子便了,何用自苦如此。”娘道:“女兒務要報夫之仇,與他同死,怎肯再嫁仇人?”其姑勸之不從,正沒奈何,忽驛卒報開封府包大尹委任本府之職,今晚來到任上,準備迎接。女娘聞之,謝天謝地,即具狀迎包公馬頭呈告。
包公帶進府衙審實女娘口詞,女娘悲哭,將前情之事逐一訴知。包公即差公牌拘黃寬到衙根究,黃寬不肯招認。包公想道:“既謀死人,須得屍首爲證,彼方肯服;若無此對證,怎得明白?正在疑惑間,忽案前一陣狂風過,包公見起得怪異,遂喝一聲道:“若是冤枉,可隨公牌去。”道罷,那陣風從包公座前復繞三回,那值堂公牌是張龍、趙虎,即隨風出城二十里,直旋入瓦窯裏而沒。張龍、趙虎入窯中看時,有一男子屍首,面色未變,乃回報包公。包公令人抬得入衙來,令女娘認之。女娘一見認得是丈夫屍身,痛哭起來。驗身上傷痕,乃是被黃寬捉去打死之傷。包公再提嚴審,黃寬不能隱,遂招服焉。疊成文卷,問寬償命,追錢殯葬,付女娘收管;復根究出邵秀買囑吏胥陷害之情,決配遠方充軍;女娘令親人收領,每月官給庫銀若干贍養度日,以便養活,終身守節,以全其烈志。
第三十六回 嶽州屠
話說岳州離城二十里,地名平江,有個張萬,有個黃貴,二人皆宰屠爲生,結交往來,情好甚密。張萬家道不足,娶妻李氏,不容貌秀俊。黃貴有錢,尚未有室。一日,張萬生辰,黃貴持果酒來賀。張萬歡喜,留待之,命李氏在旁斟酒。黃貴目視李氏,不覺動情,怎奈以嫂呼之,不敢說半句言語,至晚辭回。夜間想着李氏之容,睡不成寢,捱到五更,心生一計,準備五、六貫錢,侵早來張萬家叫門。張萬聽得黃貴聲音,起來開了門接入,問道:“賢弟有甚事來我家這早?”黃貴笑道:“某親戚有幾個豬,約我去買,恐失其信,特來邀兄同去,若有利息,當共分之。”張萬甚喜,忙叫妻子起來入廚內備些早食。李氏便暖一瓶酒,整些下飯,出來見黃貴道:“難得叔叔早到寒舍,當飲一杯,以壯行色。”黃貴道:“驚動嫂嫂,萬勿見罪。”遂與張萬飲了數杯而行。天色尚早,趕到龍江,日出晌午。黃貴道:“已行三十餘里,肚中飢餓,兄先往渡口坐着,待小弟前村沽買一瓶便來。”張萬應諾,先往渡口去了。須臾間,黃貴持酒來,有意算計,他一連勸張兄,飲了數杯,又無下酒的,況行路辛苦,一時昏沉醉倒。黃貴看得前後無人,腰間拔出利刀,從張萬脅下刺入,鮮血噴出而死。黃貴將屍拋入江中,屍沉,倉忙走回見李氏道:“與兄前往親戚家買豬,不遇回來。”李氏問道:“叔叔既回,兄緣何不同回?”黃貴道:“我於龍江口相別而回。張兄說要往西莊問信,想必就回。”言罷而去。李氏在家等到晚邊,不見其夫回來,自覺心下惶惶。過三、四日,杳無音信,李氏愈慌,正待叫人來請黃貴問個端的,忽黃貴慌慌張張走來道:“尊嫂,禍事到了。”李氏忙問:“何故?”黃貴曰:“適間我往莊外走一遭,遇見一起客商來說,龍江渡有一人溺水身死,我聽得往看之,族中張小一亦在,果見有屍首浮泊江口,認來正是張兄,脅下不知被甚人所刺,已傷一孔,我同小一看見,移屍上岸,買棺殮之。”李氏聽了,痛哭幾絕。黃貴假意撫慰,辭別回去。過了數日,黃貴取一貫錢送去與李氏道:“恐嫂嫂日有欠缺,將此錢權作買辦。”李氏收了錢,又念得他殯殮丈夫,又送錢物給度,甚感他恩。
才過半載,黃貴以重財買囑裏嫗前往張家見李氏道:“人生一世,草茂一春。娘子如此青年,張官人已死日久,終日悽悽冷冷守着空房,何不尋個佳偶再續良姻?如今黃官人家道豐足,人物出衆,不如嫁與他成一對好夫妻,豈不美哉。”李氏曰:“妾甚得黃叔叔賙濟,無恩可報,若嫁他甚好,怎奈往日與我夫相好,恐惹人議論。”裏嫗笑曰:“彼自姓黃,娘子官人姓張。正當匹配,有何嫌疑?”李氏允諾。裏嫗回信,黃貴甚是歡喜,即備聘禮迎接過門。花燭之夜,如魚似水,夫婦和睦,行則連肩,坐則並股,不覺過了十年,李氏已生二子。
時值三月,清明時節,家家上墳掛紙。黃貴與李氏亦上墳而回,飲於房中。黃貴酒醉,乃以言挑其妻曰:“汝亦念張兄否?”李氏悽然淚下,問其故。黃貴笑曰:“本不該對你說,但今十年已生二子,豈復恨我!昔日謀死張兄於江亦是清明之日,不想你今能承我的家。”李氏帶笑答曰:“事皆分定,豈其偶然。”其實心下深要與夫報仇。黃貴酒醉睡去,次日忘其所言。李氏候貴出外,收拾衣貲逃回母家,以此事告知兄。其兄李元即爲具狀,領妹赴開封府首告。包公即差公牌捉黃貴到衙根勘。黃貴初不肯認,包公令人開取張萬死屍檢驗,黃貴不能抵瞞,一一招服。乃判下:謀其命而圖其妻,當處極刑。押赴市曹斬首;將黃貴家財盡歸李氏,仍旌其門爲義婦。後來黃貴二子因端陽競渡俱被溺死,天報可知。
第三十七回 久 鰥
話說東京有一人,姓趙名能,是個飽學秀才,學自嘆曰:“我一生別無所求,只要得一個賢淑老婆,又要美貌,又要清白有名色的人家,又要不論財的人家,又要自己中了進士然後娶。”哪曉得科場論不得才學,午年不中,酉年又不中,因此說親的雖多,東家不成,西家不就。時光似箭,日月如梭,看看年近三十,終是腳跟如線。這叫做有苦沒處說,悶悶而死。見閻君告道:
告爲久鰥無婦事:注祿官不通,文字無靈;掌婚司無主,姻牘不明。不知有何得罪,觸犯二位大人。無一可意,年近三旬。乞臺查究,心冤少伸。上告。
包公看罷曰:“偏是秀才家怨天尤人。”趙能曰:“不是趙某怨天尤人,語有云:“不是其平物自鳴。每見陽世舉人、進士,文理不通的盡有,文理頗通的,屢試不第。又見癡呆漢子多有嬌妻美妾,軒昂丈夫反致獨守空房。哪得教人不怨。”包公曰:“陽間有虧人的官,陰間沒有虧人的理。福祿姻緣,天生註定,怨恨也是徒然。”趙能曰:“陰司沒有虧人的理,但如趙某這樣一個人,也不合到喫虧田地。或恐衙門人役作弊多端,就如陽間一樣的,因此教趙某這般零落,乞大人喚掌婚司查檢明白。”包公曰:“我最可惡見衙蠹作弊,秀才所言有理。”即着鬼吏請掌婚司來到。掌婚司曰:“案牘上並無趙能名字。”包公曰:“哪有這樣事?”再請注祿司來查。注祿司曰:“冊籍上並無趙能名字。”包公心下生疑,口中叫怪道:“天下有這樣事!陽間弊竇多端,陰司一發不好。”滿堂官吏各面面相視,不知如何。包公曰:“案牘也拿來我看,冊籍也拿來我看。”二司各各上呈,看時,並無改易情由。包公又問趙能曰:“你將誕生的年月日時寫上來。”趙能一一寫呈,包公遂將年月日時查對,二司簿上只有朱能名字,與趙能同年同月同日同時,包公心上明白,遂將趙能帶在一邊,送二司去訖。登時奏知天曹,恐朱能或是趙能。天曹傳旨:趙能改作朱能,當連科及第,入贅王相國之女。包公接了,即批道:
審得目前未遇之趙能,即將來連科之朱能也。因數奇而執中,遂一訴而兩事。文字無靈,發達有遲早之異;案牘不明,姻緣有配合之巧。三十有室,古之道乎;四十發科,未爲晚也。不得抱怨冥間,致陰官有不公之號;合行再往陽世,見大材無終屈之時,改姓重生,久鰥莫怨。
批完,放回陽間,後果一一如其言。
第三十八回 絕 嗣
話說東京城內有個張柔,頗稱行善,臨老無子;城外有個沈慶,種種作惡,盜蹠無異,倒有五男二女,七子團圓。因此張柔死得不服,到閻君處呈一狀詞。告道:
告爲絕嗣不宜事;諺雲:積德多嗣。經雲:爲善有後。理所當然,事有必至。某三畏存心,四知質鬼;不敢自附善門,庶幾可免惡行。年老無嗣,終身遺恨;乞查前數,辨明後事。上告。
包公看罷道:“哪有爲善的反致絕嗣之事,畢竟你祖父遺下冤孽。到司善薄上查來。”鬼吏查報,善簿上並無張柔名字;包公命再司惡簿上查來,鬼吏查報,惡簿上有張柔名字,三代祖張異,過惡多端,因該絕嗣。包公曰:“你雖有行善好處,掩不得祖宗之惡,你莫怪天道不平。”張柔曰:“如何象沈慶這樣作惡,反生七子?”包公曰:“也與他查來。”鬼吏報曰:“沈慶一生作惡,應該絕嗣;只因他三代祖宗俱是積德的,因此不絕其後。”包公曰:“正是積善之家,必有餘慶;積不善之家,必有餘殃。大凡人家行善,必有幾代善,方叫做積善;幾代行不善,方叫做不善。豈謂天道真無報應,遠在兒孫近在身。張柔你一生既行得幾件善,難道就沒有報應於你?發你來世到清福中享些快活。那沈慶既多爲不善,發他轉身爲畜類,多受刀俎之苦。”批道:
審得:子孫乃祖宗繼述之所賴,祖宗亦子孫綿衍之所託。故瓜瓞延於始祖,麟趾發其徵祥。於公之門必大,王氏之蔭自垂。是以三代積善,方許後世多嗣。一念之至孝,不及改稔惡之堂;數端之微善,何能昭象賢之嘗及?雖非誣告,亦屬癡想。在生無應,轉世再報。
批完,發去訖。
第三十九回 耳畔有聲
話說開封府城內有一個仁宦人家,姓秦字宗,排行第七,家道殷富,娶城東程美之女爲妻。程氏德性溫柔,治家甚賢,生一子名長孺,十數年,程氏遂死,宗痛悼不已。忽值中秋,悽然淚下,將及半夜,夢見程氏與之相會,語言若生,相會良久,解衣並枕,交歡之際若在生無異。雲收雨散,程氏推枕先起,泣辭宗曰:“感君之恩,其情難忘,故得與君相會。妾他無所囑,吾之最憐受者,惟生子長孺,望君善撫之,妾雖在九泉亦瞑目矣。”言罷逕去。宗正待留之,驚覺來卻是夢中。次年宗再娶柳氏爲妻,生一子名次
孺。柳氏本小戶人家出身,性甚狠暴,宗頗懼之。柳氏每見己子,則愛惜如寶;見長孺則嫉妒之,日夕打罵。長孺自知不爲繼母所容,又不敢與父得知,以此棲棲無依,時年已十五,一日,宗因出外訪親,連日不回,柳氏遂將長孺在暗室中打死,吩咐家下俱言長孺因暴病身死,遂葬之於城南門外。逾數日,宗回家,柳氏故意佯假痛哭,告以長孺病死已數日,今葬在城南門外。宗聽得,因思前妻之言,悲不自勝,亦知此子必死於非命,但含忍而不敢言。
卻說,一日,包公因三月間出郊外勸農,望見道旁有小新墳一所,上有紙錢霏霏,包公過之,忽聞身畔有人低聲曰:“告相公,告相公。”連道數聲。回頭一看,又不見人”行數步,又復聞其聲,至於終日相隨耳畔不歇。及回來又經過新墳,聽其愈明。包公細思之:必有冤枉。遂問鄰人裏:“此一座新墳是誰家葬的?”里老回曰:“是城中秦七官人近日死了兒子,葬在此間。”包公遂令左右就與里老借鋤頭掘開,將墳內小兒屍身檢驗,果見身上有數傷痕。包公回衙,便差公人喚秦宗理究其事因。宗供是前妻程氏生男名長孺,年已十五,前日我因出外訪親回來,後妻柳氏告以長孺數日前急病而死,現葬在南門外。包公知其意,又差人喚柳氏至,將柳氏根勘,長孺是誰打死?柳氏曰:“因得暴症身死。”不肯招讓。包公拍案怒曰:“彼既病死,緣何遍身盡是打痕?分明是你打死他,還要強賴!”吩咐用刑。柳氏自知理虧,不得已將打死長孺情由,盡以招認。包公判曰:“無故殺子孫,合問死罪。”遂將柳氏依條處決;宗不知情,發回寧家。此案可爲後妻殺前妻子者榜樣。
第四十回 手牽二子
話說江州德化有一人,姓馮名叟,家頗饒裕,其妻陳氏,美貌無子,側室衛氏,生有二子。陳氏自思:己無所出,誠恐一旦色衰愛馳。每存妨害,無釁可乘。一日,馮叟欲置貨物往四川買賣,臨行吩咐陳氏,善視二子。陳氏假意應允。後至中秋,陳氏於南樓設下一宴,召衛氏及二子同來會飲,陳氏先把毒藥放在酒中,舉杯囑託衛氏曰:“我無所出,幸汝有子,家業我當與汝共,他日半老之時,皆託汝母子維持,此一杯酒,預爲我日後意思。”衛氏辭不敢當,於是痛飲盡歡而罷。是夜藥發,衛氏母子七孔流血,相繼而死。時衛氏二十五歲,長子年五歲,次子三歲。當時親鄰大小莫知其故,陳氏乃詐言因暴病而死,聞者無不傷感。陳氏又詐哭甚哀,以禮葬埋。卻說馮叟在外,一日忽得一夢,夢見衛氏引二子泣訴其故。意欲收拾回家,奈因貨物未脫,不能如願。且信且疑,悶悶不悅。
將及三年後,適值包公按臨其地,下馬升廳,正坐間,忽然階前一道黑氣沖天,須叟不見天日。包公疑必有冤。是夜點起燈燭,包公睏倦,隱几而臥。夜至三更,忽見一女子,生得儀容美麗,披頭散髮,兩手牽引二子,哭哭啼啼,跪在階下。包公問道:“你這婦人居住何處?姓甚名誰?手牽二子到此有何冤枉?一一道來,我當與汝伸雪。”女子泣道:“妾乃江州衛氏母子。因夫馮叟往四川經商,正母陳氏中秋置酒,毒殺妾母子三人,冤魂不散。幸蒙相公按臨,故特哀告,望乞垂憐,代雪冤苦。”說罷,悲泣不已,再拜而退。包公次日即喚公差拘拿陳氏審勘道:“妾子即汝子,何得生此奇妒?害及三命,絕夫之嗣,莫大之罪,有何分辯?”陳氏悔服無語,包公擬斷凌遲處死。
後過二載,馮叟回家,畜一大母彘,一歲生數子,獲利幾倍,將欲售之於屠,忽作人言道:“我即君之妻陳氏也。平日妒忌,殺妾母子,絕君之嗣,雖包公斷後,上天猶不肯釋妾,復行絕惡之罰,作爲母彘,今償君債將滿,未免過千刀之苦。爲我傳語世上婦人,孝奉公姑,和睦妯娌,勿行妒忌;欺妾婢,否則他日之報同我之報也。”遠近聞之,俱踵其門觀看。
第四十一回 窗外黑猿
話說西京離城五里,地名永安鎮,有一人姓張名瑞,家道富足,娶城中楊安之女爲妻。楊氏賢惠,治家有法,長幼聽從呼令。生一女名兆娘,聰明美貌,針黹精通。父母甚愛惜之,常言:此女須得一佳婿方肯許聘,十五歲尚未許人。瑞有二僕,一姓袁一姓雍。雍僕敦厚,袁僕刁詐。一日。因怒於張,被張逐出。袁疑是雍獻讒言於主人,故遭遣逐,遂甚恨雍,每想以仇報之。忽一日,張瑞因莊上回家,感冒重疾,服藥不效,延十數日。張自量不保,喚楊氏近前囑道:“我無男子,只有女兒,年已長大,倘我不能好,後當許人,休留在家。雍爲人小心勤謹,家事可託之。”言罷而卒。楊氏不勝哀痛,收殮殯訖,作完功果後,楊氏便令裏嫗與女兒兆娘議親。女兒聞知,抱母大哭道:“吾父死未週年,況女無兄弟,今便將女兒出嫁,母親所靠何人?情願在家侍奉母親,再過兩年許嫁未遲。”母聽其言,遂停其事。
時光似箭,日月如梭。張某亡過又是三、四個月,家下事務出入,內外盡是雍僕交納,雍愈自緊密,不負主所託,楊氏總無憂慮。正值納糧之際,雍與楊氏說知,整備銀兩完官,楊氏取銀一篋與雍入城,雍領受待次日方去。適楊氏親戚有請,楊氏攜女同去赴席。袁僕知楊氏已出,抵暮入其家,欲盜彼財物,逕進裏面舍房中,撞見雍在牀上打點錢貫,袁僕怒恨起來指道:“汝在主人邊讒言逐我出去,如今把持家業,其實可恨。”就拔出一把尖刀來殺之,雍措手不及,肋下被傷,一刀氣絕。袁僕收取銀篋,急走回來,並無人知。比及楊氏飲酒而歸,喚雍不見,走進內裏尋覓,被人殺死在地。楊氏大驚,哭謂女道:“張門何大不幸?丈夫才死,雍又被人殺死,怎生伸理?”其女亦哭,鄰人知之,疑雍死得不明。時又有莊佃汪某,乃往日張之仇人,告首於洪知縣。洪拘其母女及僕婢十數人審問,楊氏哭訴,不知殺死情由。汪指賴其母女與人通姦,雍捉姦,故被姦夫所殺。洪信之,勘令其招,楊氏不肯誣服,連年不決,累死者數人。其母女被拷打,身受刑傷,傢俬消乏。兆娘不勝其苦,謂母道:“女只在旦夕死矣,只恨無人看顧母親,此冤難明,當質之於神,母不可誣服招認,以喪名節。”言罷嗚咽不止。次日,兆娘果死,楊氏感傷,亦欲自盡。獄中人皆慰勸之,方不得死。
明年,洪已遷去,包公來按西京。楊氏聞之,重賄獄官,得出陳訴。包分根勘其事,拘鄰里問之,皆言雍之死不知是誰所殺;然楊氏母女亦無污行。包公亦疑之,次日齋戒禱於城隍司道:“今有楊氏疑獄,連年不決,若有冤情,當以夢應,我爲之決理。”祝罷回衙。秉燭坐於寢室。未及二更,一陣風過,吹得燭影不明,起身視之,彷彿見窗外一黑猿。包公問道:“是誰來此?”猿應道:“特來證楊氏之獄。”包公即開窗看來時,四下安靜,杳無人聲,不見那猿。沉吟半晌,計上心來。次日侵早升堂,取出楊氏一干人問道:“汝家有姓袁人來往否?”楊氏答道:“只丈夫在日,有走僕姓袁,已逐於外數年,別無姓袁者。”包公即差公牌拘捉袁僕,到衙勘問,袁僕不肯招認。包公又差人入袁家搜取其物,得篋一個,內有銀錢數貫,拿來見包公。包公未及問,楊氏認得,是當日付與雍盛錢完糧之物。包公審得明白,乃問袁道:“殺死人者是汝,尚何抵賴?”令取長枷監於獄中根勘。袁僕不能隱,只得供出謀殺情由。包公遂疊成文案,問袁斬罪;汪某誣陷良人,發配遼惡遠方充軍。遂放出楊氏並一干人回家。人或言其女兆娘願先死,訴神白冤之應。
第四十二回 港口漁翁
話說楊州有一人姓蔣名奇,表字天秀,家道富實,平素好善。忽一日有一老僧來其家化緣,天秀甚禮侍之。僧人齋罷乃道:“貧僧山西人氏,削髮東京報恩寺,因爲寺東堂少一尊羅漢寶像,近聞長者平昔好佈施,故貧僧不辭千里而來。”天秀道:“此乃小節,豈敢推託。”即令琴童入房中對妻張氏說知,取白銀五十兩出來付與僧人。僧人見那白銀笑道:“不要一半完滿得此一尊佛像,何用許多?”天秀道:“師父休嫌少,若完羅漢寶像以後剩者,作些功果,普度衆生。”僧人見其歡喜佈施,遂收了花銀,辭別出門。心下忖道:“適才見那施主相貌,目睚下現有一道死,當有大災。彼如此好心,我今豈得不說與他知。”即回步入見天秀道:“貧僧頗曉麻衣之術,視君之貌,今年當有大厄,慎防不出,庶或可免。”再三叮嚀而別,天秀入後舍見張氏道:“化緣僧人沒話說得,相我今年有大厄,可笑可笑。”張氏道:“化緣僧人多有見識,正要謹慎。”時值花朝,天秀正邀妻子向後花園遊賞,有一家人姓董,是個浪子,那日正與使女春香在花亭上戲耍,天秀遇見,將二人痛責一頓,董僕切恨在心。
才過一月,有一表兄黃美,在東京爲通判,有書來請天秀。天秀接得書入對張氏道:“我今欲去。”張氏答道:“日前僧人說君有厄,不可出門,且兒子又年幼,不去爲是。”天秀不聽,吩咐董家人收拾行李,次日辭妻,吩咐照管門戶而別。天秀與董家人並琴童行了數日旱路到河口,是一派水程。天秀討了船隻,將晚,船泊陝灣。那兩個艄子一姓陳一姓翁,皆是不善之徒。董家人深恨日前被責,懷恨在心,是夜密與二艄子商議道:“我官人箱中有白銀百兩,行裝衣貲極廣,汝二人若能謀之,此貨物將來均分。”陳、翁二艄笑道:“汝雖不言,吾有此意久矣。”是夜,天秀與琴童在前艙睡,董家人在後艙睡,將近三更,董家人叫聲:“有賊。”天秀夢中驚覺,便探頭出船外來看,被陳艄一刀就推在河裏。琴童正要走時,被翁艄一棍打落水中。三人打開箱子,取出銀子均分。陳、翁二艄依前撐回船去,董家人將財物走上蘇州去了。當下琴童被打昏迷,幸得不死,鳧水上得岸來,大哭連聲。天色漸明,忽上流頭有一漁舟下來,聽得岸邊上有人啼哭,撐舟過來看時,卻是十七、八歲的小童,滿身是水,問其來由,琴童哭告被劫之事,漁翁帶他下船,撐回家中,取衣服與他換了。乃問道:“汝還是要回去,還是在此間同我過活?”琴童道:“主人遭難,不見下落,如何回去得?願隨公公在此。”漁翁道:“從容爲你訪問劫賊是誰,再作理會。”琴童拜謝不題。
再說當夜那天秀屍首流在蘆葦港裏,隔岸便是清河縣,城西門有一慈惠寺。正是三月十五,會作齋事和尚都在港口放水燈,見一屍首,鮮血滿面,下身衣服尚在。僧人道:“此必是遭劫客商,拋屍河裏,流停在此。”內中有一老僧道:“我等當發慈悲心,將此屍埋於岸上,亦一場善事。”衆僧依其言,撈起屍首埋訖,放了水燈回去。是時包公因往濠州賑濟,事畢轉東京,經清河縣過。正行之際,忽馬前一陣旋風起處,哀號不已。包公疑怪,即差張龍隨此風下落。張龍領命隨旋風而來,至岸中乃息。張龍回覆,包公遂留止清河縣。包公次日委本縣官帶公牌前往根勘,掘開視之,見一死屍,宛然頸上傷一刀痕。周知縣檢視明白,問:“前面是哪裏?”公人回道:“是慈惠寺。”知縣令拘僧行問之,皆言:“日前因放水燈,見一死屍流停在港內,故收埋之,不知爲何而死。”知縣道:“分明是汝衆人謀死,尚有何說?”因此令將這一起僧人監於獄中,回覆包公。包公再取出根勘,各稱冤枉,不肯招認。包公自思:既是僧人謀殺人,其屍必丟於河中,豈肯自埋於岸上?事有可疑。因令散監衆僧,將有二十餘日,尚不能明。
時四月盡間,荷花盛開,本處仕女有遊船之樂。忽一日琴童與漁翁正出河口賣魚,正遇着陳、翁二艄在船上賞花飲酒,特來買魚。琴童認得是謀死他主人的,密與漁翁說知,漁翁道:“汝主人之冤雪矣。今包大人在清河縣斷一獄事未決,留止在此,汝宜即往投告。”琴童連忙上岸,逕到清河縣公廳中,見包公哭告主人被船艄謀死情由,現今賊人在船上飲酒。包公遂差公牌李、黃二人,隨琴童來河口,將陳、翁二艄捉到公廳。包公令琴童去認死屍,回報哭訴:“正是主人,被此二賊謀殺。”包公吩咐重刑拷問。陳、翁二艄見琴童在證,疑是鬼使神差,一款招認明白,便用長枷監於獄中,放回衆僧,次日,包公取出賊人,追取原劫銀兩,押赴市曹斬首訖。當下只未捉得董家人。包公令琴童給領銀兩,用棺盛了屍首,帶喪回鄉埋葬。琴童謝了漁翁,帶喪轉揚州不題。後來天秀之子蔣士卿讀書登第,官至中書舍人。董僕得財成鉅商,後來在揚子江被盜殺死。天理昭彰,分毫不爽。
第四十三回 紅衣婦
話說江州在城有兩個鹽儈,皆慣通客商,延接往來之客。一姓鮑名順,一姓江名玉,二人雖是交契,江多詐而鮑敦厚。鮑儈得鹽商抬舉,置成大家,娶城東黃億女爲妻,生一子名鮑成,專好遊獵,父母禁之不得。一日鮑成領家童萬安出去打獵,見潘長者園內樹上一黃鶯,鮑成放一彈,打落園中。時潘長者衆女孫在花園遊戲,鮑成着萬安入花園拾那黃鶯,萬安見園中有人,不敢入去。成道:“汝如何不撿黃鶯還我?萬安道:“園中有一羣女子,如何敢闖進去。待女迴轉,然後好取。”鮑成遂坐亭子上歇下。及到午邊,女子迴轉去後,萬安越牆入去尋那黃鶯不見,出來說知,沒有黃鶯兒,莫非是那一起女子撿得去了。鮑成大怒,劈面打去,萬安鼻上受了一拳,打得鮮血迸流。大罵一頓,萬安不敢做聲,隨他回去,亦不對主人說知。黃氏見家童鼻下血痕,問道:“今日令汝與主人上莊去也未曾?”萬安不應,黃氏再三問故,萬安只得將打獵之事說了一遍。黃氏怒道:“人家養子要讀詩書,久後方與父母爭氣;有此不肖,專好遊蕩閒走,卻又打傷家人。”即將獵犬打死,使用器物盡行毀壞,逐於莊所,不令回家。鮑成深恨萬安,常要生個惡事捏他,只是沒有機會處,忍在心頭不題。
卻說江儈雖亦通鹽商,本利折耗,做不成家。因見鮑儈富豪,思量要圖他金銀。一日,忽生一計,前到鮑家叫聲:“鮑兄在家否?”適鮑在外歸來,入見江某,不勝之喜,便令黃氏備酒待之,江、鮑對飲。二人席上正說及經紀間事,江某大笑:“有一場大利息,小弟要去,怎奈缺少銀兩,特來與兄商議。”鮑問:“甚事?”江答以蘇州鉅商有綾錦百箱,不遇價,願賤售回去。此行得百金本,可收其貨,待價而沽,利息何啻百倍。”鮑是個愛財的人,欣然許他同去,約以來日在江口相會,江飲罷辭去。鮑以其事與黃氏說知,黃氏甚是不樂,鮑某意堅難阻,即收拾百金,吩咐萬安挑行李後來。次日侵早,攜金出門,將到江口,天色微明。江某與僕周富並其侄二人,備酒先在渡上等候,見鮑來即引上渡。江道:“日未出,霧氣彌江,且與兄飲幾杯開渡。”鮑依言不辭,一連飲了十數杯早酒,頗覺醉意。江某務勸多飲,鮑言:“早酒不消許多。”江怨道:“好意待兄,何以推故?”即袖中取出秤錘擊之,正中鮑頂,昏倒在渡。二侄逕進縛殺之,取其金,投屍入江回來。比及萬安挑行李到江口,不見主人,等到日午問人,皆道未來。萬安只得回去見黃氏道:“主人未知從哪條路去,已趕他不遇而回。”黃氏自覺不快,過了三、四日,忽報江某已轉,黃氏即着人問之,江某道:“那日等候鮑兄來,等了半日不見來,我自己開船而去。”黃氏聽了驚慌,每日令人四下尋訪,並無消息。鮑成在莊上聞知,忖道:“此必萬安謀死,故挑行李回來瞞過,即具狀告於王知州,拘得萬安到衙根問,萬安苦不肯招,鮑成立地稟覆,說是積年刁僕,是他謀死無疑。王知州信之,用嚴刑拷問,萬安苦不過,只得認了謀殺情由,長枷監入獄中,結案已成。是冬,仁宗命包公審決不下死罪,萬安亦解東京聽審,問及萬安案卷,萬安悲泣不止,告以前情。包公忖道:“白日謀殺人,豈無見知者?若劫主人之財,則當遠逃,怎肯自回?便令開了長枷,散監獄中。密遣公牌李吉吩咐:前到江州鮑家訪查此事,若有人問萬安如何,只說已典刑了。李吉去了。
且說江某得鮑金,遂致大富,及聞萬安抵命,心常恍惚,惟恐發露。忽夜夢一神人告道:“你得鮑金致富,屈他僕抵命,久後有穿紅衫婦人發露此事,你宜謹慎。”江夢中驚醒,密記心下。一月餘,果有穿紅衫婦人,遣鈔五百貫來問江買鹽。江明白在心,迎接婦人到家,厚禮待之。婦人道:“與君未相識,何蒙重敬?”江答道:“難得娘子下顧,有失款迎,若要鹽便取好的送去,何用錢買。”婦人道:“妾夫在江口販魚,特來求君鹽醃藏,若不受價,妾當別買。”江只得從命,加倍與鹽。婦人正待辭行,值僕周富捧一盆穢水過來,滴污婦人紅衣。婦人甚怒,江賠小心道:“小僕失手,萬乞赦宥,情願償衣資錢。”婦人猶懷恨而去。江怒將僕縛之,撻二日才放。周富痛恨在心,逕來鮑家,見黃氏報說某日謀殺鮑順的事。黃氏大恨,正思議欲去首告,適李吉入見黃氏,稱說自東京來,缺少路費,冒進尊府,乞覓盤纏。黃氏便問:“你自東京來可聞得萬安獄事否?”李吉道:“已處決了。”黃氏聽了,悲咽不止。李吉問其故,黃氏道:“今謀殺我夫者已明白,誤將此人抵命了。”李吉不隱。乃直告包公差人方查之緣由,黃氏取過花銀十兩,令公人帶周富連夜赴東京來首告前情。包公審實明白,隨遣公牌到江州,拘江玉一干人到衙根勘,江不能抵瞞,一一招認,用長枷監於獄中,定了案卷,問江某叔侄三人抵命,放了萬安;追還百金,給一半賞周富回去,鮑順之
冤始雪。
第四十四回 烏盆子
話說包公爲定州守日,有李浩者,揚州人,傢俬鉅萬,前來定州買賣,去城十餘里,飲酒醉甚,不能行走,倒在路中睡去。至黃昏,有丁千、丁萬,見李浩身畔資財,乘醉扛去僻處,奪其財物有百兩黃金,二人平分之,歸家藏下。二人又相議道:“此人酒醒不見了財物,必去定州告狀,不如將他打死,以絕其根。”即將李浩打死,扛抬屍首入窯門,將火燒化。夜後,取出灰骨來搗碎,和爲泥土,燒得瓦盆出來。
後定州有一王老,買得這烏盆子將盛尿用之。忽一夜起來小解,不覺盆子叫屈道:“我是揚州客人,你如何向我口中小便?”王老大驚,遂點起燈來問道:“這盆子,你若果是冤枉,請分明說來,我與你伸雪。”烏盆遂答道:“我是揚州人姓李名浩,因去定州買賣,醉倒路途,被賊人丁千、丁萬奪了黃金百兩,並了性命,燒成骨灰,和爲泥土,做成這盆子。有此冤枉,望將我去見包太守。”王老聽罷悚然。過了一夜。次日遂這盆子去府衙首告。包公問其備細,王老將夜來瓦盆所言訴說一遍,包公隨喚手下將瓦盆拾進階下問之,瓦盆全不答應。包公怒道:“這老兒將此事誣惑官府。”責令出去。王老被責,將瓦盆帶回家下,怨恨不已。
夜來盆子又嘆道:“老者休悶,今日見包公,爲無掩蓋,這冤枉難訴。願以衣裳借我,再去見包太守,待我一一陳訴,決無異說。”王老驚異。不得已,次日又以衣裳掩蓋瓦盆,去見包太守說知其情。包公亦勉強問之,盆子訴告前事冤屈。包公大駭,便差公牌喚丁千、丁萬。良久,公差押二人到,包公細問殺李浩因由,二人訴無此事,不肯招認。包公令收入監中根勘,竟不肯服。包公遂差人喚二人妻來根問之,二人之妻亦不肯招。包公道:“你二人之夫將李浩謀殺了,奪去黃金百兩,將他燒骨爲灰,和泥作盆。黃金是你收藏了,你夫分明認着,你還抵賴什麼?”其妻驚恐,遂告包公道:“是有金百兩,埋在牆中。”包公即差人押其妻子回家,果於牆中得之,帶見包公。包公令取出丁千、丁萬問道:“你妻子卻取得黃金百兩在此,分明是你二人謀死李浩,怎不招認?”二人面面相視,只得招認了。包公斷二人謀財害命,俱合死罪,斬訖;王老告首得實,官給賞銀二十兩;將瓦盆並原劫之金,着令李浩親族領回葬之。大是奇異。
第四十五回 牙簪插地
卻說包公任南直隸巡按時,池州有一老者,年登八旬,姓周名德,性極風騷,心甚狡僞。因見族房寡婦羅氏,貌賽羞花,周德意欲圖奸,日日來往彼家,窺調稔熟。羅氏年方少艾,被德牽動。適一日,彼此交言偷情,相約深夜來會。是夜羅氏見德來至,遂引就榻,共效鴛鴦,倏爾年餘,親鄰皆知。羅氏夫主親弟周宗海屢次微諫不止,只得具告於包公。包公看狀,暗自忖度:八旬老子氣衰力倦,豈有姦情?遂差張龍先拿周德到廳鞠拷。德泣道:“衰老就死,惟恐不瞻,豈敢亂倫犯奸,乞老爺詳情。”包公愈疑,將德收監後,差黃勝拘羅氏到廳勘究,羅氏哭道:“妾寡居,半步不出,況與周德有尊卑內外之分,並不敢交談,豈有通姦情由?老爺詳情。”這二人言訴如一,甘心受刑,不肯招認。包公悶悶不已,退入後堂,茶飯不食。其嫂汪氏問及叔何故不食?包公應道:“小叔今遇這場詞訟,難以分剖,故此納悶忘食。”汪氏欲言不便,即將牙簪插地,諭叔知之。包公即悟,隨升堂差人去獄中取出周德、羅氏來問,喚左右將此二人捆打,大喝道:“老賊無知,敗喪綱常,死有餘辜。”又指羅氏大罵:“潑婦淫亂,分明與德通姦,還要瞞我?”包公急令拿拶棍二副,把周德、羅氏拶起,各棒二百。那二人受刑不過,只得將通姦情由,從實供招。包公將周德、羅氏二人各杖一百,趕周德回家。牌喚周宗海到,押羅氏別嫁,周宗海領羅氏去訖。倫法肅然。
第四十六回 繡履埋泥
話說離開封府四十五里,地名近江,隔江有姓王名三郎者,家頗富,慣走江湖,娶妻朱娟,貌美而賢,夫妻相敬如賓。一日,王三郎欲整行貨出商於外,朱氏勸夫勿行,三郎依其言,遂不思遠出,只在本地近處做些營生。時對門有姓李名賓者,先爲府吏,後因事革役,性最刁毒,好色貪淫,因見朱氏有貌,欲與相通不能。忽一日,侵早見三郎出門去了,李賓裝扮齊整,徑入三郎舍裏,叫聲:“王兄在家否?”此時朱氏初起,聽得有人叫,問道:“是誰叫三郎?早已上莊去了。”李賓直入內裏見朱氏道:“我有件事特來相托,未知即回麼?”朱氏因見李賓往日鄰居不疑,乃道:“彼有事未決,日晚方回。”李賓見朱氏雲鬢半偏,啓露朱脣,不覺欲心火動,用手扯住朱氏道:“尊嫂且同坐,我有一事告稟,待王兄回時,煩轉達知。”朱氏見李賓不良之意,劈面叱之道:“汝爲堂堂六尺之軀,不分內外,白晝來人家調戲人妻,真畜類不如。”言罷入內去了。李賓羞臉難藏而出,回家自思:“倘或三郎回來,彼妻以其事說知,豈不深致仇恨?莫若殺之以泄此忿。”即持利刃復來三郎家,正見朱氏倚欄若有所思之意,賓向前怒道:“認得李某麼?”朱氏轉頭見是李賓,大罵道:“奸賊緣何還不去?”李賓抽出利刃,望朱樂咽喉刺入,即時倒地,鮮血迸流,可憐紅粉佳人,化作一場春夢。李賓脫取朱氏繡履走出門外,並刀埋於近江亭子邊不題。
再說朱氏有族弟念六,慣走江湖,適值船泊江口,欲上岸探望朱氏一面,天晚行入其家,叫聲無人答應,待至房中,轉過欄杆邊,寂無人聲。念六隨復登舟,覺其腳下履溼,便脫下置火上焙乾。其夜,王三郎回家,喚朱氏不應,及進廚下點起燈照時,房中又未曾落鎖,三郎疑惑,持燈行過欄杆邊,見殺死一人倒在地下,血流滿地,細觀之,乃其妻也。三郎抱起看時,咽喉下傷了一刀。大哭道:“是誰謀殺吾妻?”次日,鄰里聞知來看,果是被人所殺,不知何故。鄰人道:“門外有一條血跡,可隨此血跡去尋究之,便知賊人所在。”三郎然其言,集衆鄰里十數人,尋其腳跡而去,那腳跡直至念六船中而止。三郎上船捉住念六罵道:“我與你無冤無仇,爲何殺死吾妻?”念六大驚,不知所爲何事,被三郎捆到家,亂打一頓,解送開封府陳告。包公審問鄰里、幹證,皆言謀殺人,血跡委實在他船中而沒。包公根勘念六情由,念六哭道:“我與三郎是親戚,抵暮到他家,無人即回,履上沾了血跡,實不知殺死情由。包公疑忖道:“既念六殺人,不當取婦人履去。搜其船上,又無利器,此有不明之理,令將念六監入獄中。遂生一計,出榜文張掛:朱氏被人所謀,失落其履,有人撿得者,重賞官錢。過一月間並無消息。
忽一日,李賓飲於村舍,村婦有貌,與賓通姦,飲至酒後,乃對婦道:“看你有心待我,我當以一場大富賜你。”婦笑道:“自君常來我家,何曾用半文錢?有甚大富,你自取之,莫要哄我。”李賓道:“說與你知,若得賞錢,那時再來你家飲酒,豈不奉承着我。”婦問其故,李賓道:“那日王三郎妻被人殺死,陳告於開封府,將朱念六監獄償命,至今未決,包大尹榜文張掛,如若有人撿得被殺婦人的履來報,重賞官錢。我正知其繡履下落,今說你知,可令你丈夫將去領賞。”婦道:“履在何處你怎知之?”李賓道:“日前我到江口,見近江邊亭子旁似乎有物,視之卻是婦人之履並刀一把,用泥掩之。想必是被謀婦人的履。”村婦不信,及賓去後,密與丈夫說知。村民聞知,次日逕到江口亭子邊,掘開新泥,果有婦人繡履一雙,刀一把,忙取回家見婦。其婦大喜,所謂賓言得實,令其夫即將此物來開封府見包公。包公問:“從何處得來?”村民直告以近江亭子邊得來,埋在泥土中。包公問:“誰教汝在此尋覓?”村民不能隱,直告道:“是妻子說知。”包公自忖道:“其婦必有緣故。”乃笑對村民道:“此賞錢合該是你的。”遂令庫官給出錢五十貫賞給村民。村民得錢,拜謝而去。
包公即喚公牌張、趙近前,密吩咐道:“你二人暗隨此村民,至其家察訪,若遇彼妻與人在家飲酒,即捉來見我。”公牌領命而去。
卻說村民得了賞錢,欣然回家,見妻說知得賞的事。其婦不勝之喜,與夫道:“今我得此賞錢,皆是李外郎之恩,可請他來說知,取些分他。”村民然其言,即往李賓家請得他來,那婦人一見李賓,笑容滿面,越發奉承,便邀入房中坐定;安排酒漿相待,三人共席而飲。那婦道:“多得外郎指教,已得賞錢,當共分之。”李賓笑道:“留在汝家做酒,餘者當歇錢。”那婦大笑起來。兩個公人直搶房中,將李賓並村婦捉了,解衙內稟知婦人酒間與李賓所言之事。包公便問婦人:“你何以知得被殺婦人埋履所在?”婦人驚懼,直告以李賓所教,包公審問李賓,賓初則還不肯招認,後被重刑拷打,只得供出謀殺朱氏真情。於是再勘村婦李賓因何來汝家之故,村婦難抵,亦招出往來通姦情由。包公疊成文卷,問李賓處決;配村婦於遠方。念六之冤方釋,聞者無不快心。
第四十七回 蟲蛀葉
話說河南開封府新鄭縣,有一人姓高名尚靜者,家有田園數頃,男女耕織爲業,年近四旬,好學不倦。然爲人不善修飾,言行舉止異常,衣雖垢弊不浣,食雖粗糲不擇,於人不欺,於物不取,不慼慼形無益之愁,不揚揚動有心之喜。或時以詩書聘懷,或時以琴樽取樂。賞四時之佳景,玩江山之秀麗,流連花月,玩弄風光。或時以詩酒爲樂,冬夏述作,春秋遊賞。謂其妻曰:“人生世間,如白駒過隙,一去難再;若不及時爲樂,吾恐白髮易生,老景將致。”言罷即令其妻取酒消遣。正飲間,忽有新鄭縣官差人至家催秤糧差之事,尚靜乃收拾家下白銀,到市鋪內煎銷,得銀四兩,藏入袖內,自思:往年糧差俱系裏長收納完官,今次包公行牌,各要親手赴秤。今觀包公爲官清正,宛若神明。心懷肅畏,遂帶前銀另買牲酒香儀之類,逕赴城隍廟中許下良願,候在秤完之日即來賽還。祈禱已畢,將牲酒之類在廟中散福,不覺念飲幾杯,出廟之時,前銀已落廟中。不妨街坊有一姓葉名孔者,先在鋪中見尚靜煎銷銀兩在身,往廟許願,即起不良之意,跟尾在尚靜身後,悄悄入廟,躲在城隍寶座下,見尚靜拜辭神出,即拾其銀回訖。尚靜回家,方覺失了前銀,再往廟中尋時,已不見蹤影。無可奈何,只得具狀逕到包公臺前告理。包公看了狀詞道:“汝這銀兩在廟中失去,又不知是何人拾得,難以判斷。”遂不準其狀,將尚靜發落出外。尚靜叫屈連天,兩眼垂淚而去。
包公因這件事自思;某爲民牧,自當與民分憂。心中自覺不安,乃具疏文一道,敬詣城隍廟行香,將疏文焚於爐內,禱祝出廟回衙,令左右點起燈燭,將几案焚香放在東邊,包公向東端坐禱祝,坐以待旦。如此者三夜,是夜三更,忽然狂風大起,移時間風吹一物直到階下,包公令左右拾起觀看,乃是一葉,葉中被蟲蛀了一孔。包公看了已知其意。方纔吩咐左右各去歇宿。
次日,包公喚張龍、趙虎吩咐道:“汝可即去府縣前後呼喚葉孔名字,若有從應者,即喚他來見我。”張、趙二人領命出衙,遍往市街,叫喊半日,東街有一人應聲而出道:“吾乃葉孔是也,不知尊兄有何見諭?”張、趙二人道:“包公有喚。”遂拘其人入衙跪下。包公道:“數日前有新鄭縣高尚靜在城隍廟裏失落去白銀四兩,其銀大小有三片,他在我這裏告你。吾亦知道是你拾得,又不是去偷他的,緣何不把去還他?”葉孔見包公判斷通神,說得真了,只得拜服招認道:“小人在廟中焚香,因拾得此銀,至今尚未使用。既蒙相公神見小人不敢隱瞞。”包公審了口詞,即令左右押葉孔回家取銀,夏令再喚高尚靜到臺,將銀看認,果然絲毫不差。包公乃對高尚靜道:“汝落了銀子,系是葉孔拾得。我今與你追還,汝可把三兩五錢秤糧完官,更有五錢可分與葉孔以作酬勞之資。自後相見,不許兩相芥蒂。”二人拜謝出府。高尚靜乃將些散碎銀兩備辦牲物並香燭紙錠,逕往城隍廟還願,深感包公之德。
第四十八回 啞子棒
話說包公坐廳,有公吏劉厚前來複稱:“門外有石啞子手持大棒來獻。”包公令他入來,親自問之,略不能應對。諸吏遂復包公道:“這廝每遇官府上任,幾度來獻此棒,任官責打。爺臺休要問他。”包公聽罷思忖:這啞子必有冤枉的事,故忍喫此刑,特來獻棒。不然,怎肯屢屢無罪喫棒?遂心生一計,將啞子用豬血遍塗在臀上,又以長枷枷於街上號令,暗差數個軍人打探,若有人稱屈者,引來見我。良久,街上紛然來看,有一老者嗟嘆道:“此人冤屈,今日反受此苦。”軍人聽得,便引老人至廳前見包公,包公詳問因由。老人道:“此人是村南石啞子,伊兄石全,家財鉅萬。此人自小來原不能言,被兄趕出,應有家財,並無分與他。每年告官,不能伸冤,今日又被杖責,小老因此感嘆。”包公聞其言,即差人去追喚石全到衙,問道:“這啞子是你同胞兄弟麼?”石全答道:“他原是家中養豬的人,少年原在本家莊地居住,不是親骨肉。”包公聞其言,遂將啞子開枷放了去,石全歡喜而回。
包公見他回去,再喚過啞子來教道:“你後若撞見石全哥,你去扭打他無妨。”啞子但點頭而去。一日,在東街外忽遇石全來到,啞子怨忿,隨即推倒石全,扯破頭面,亂打一番,十分狼狽。石全受虧,不免具狀投包公來告,言啞子不尊禮法,將親兄歐打。包公遂問石全道:“啞子若果是你親弟,他的罪過非小,斷不可輕恕;若是常人,只作鬥歐論。”石全道:“他果是我同胞兄弟。”包公道:“這啞子即是親兄弟,如何不將家財分與他?還是汝欺心獨佔。”石全無言可對。包公即差人押二人去,還將所有家財產業,各分一半。衆人聞之,無不稱快。
第四十九回 割牛舌
話說包分守開封府時,有姓劉名全者,住在城東小羊村,務農爲業。一日,耕田回來,復後再去,但見耕牛滿口帶血,氣喘而行。劉全詳看一番。乃知牛舌爲人割去。全寫狀告於包公道:
告爲殺命事:農靠耕,耕靠牛,牛無舌,耕不得,遭割去,如殺命。乞追上告。
包公看了狀詞,因細思之,遂問劉全:“你與鄰里何人有仇?”全無言對,但告:望相公作主。”包公以錢五百貫與他,令歸家將牛宰殺,以肉分賣四鄰,若取得肉錢,可將此錢添買牛耕作。劉全不敢受,包公必要與之,全受之而去。包公隨即具榜張掛:倘有私宰耕牛,有人捕捉者,官給賞錢三百貫。劉全歸家,遂令一屠開剝其牛,將肉分賣與鄰里。其東鄰有卜安者,與劉全有舊仇,扯住劉全道:“今府衙前有榜,賞錢三百貫給捕捉私宰耕牛者不誤。你今敢宰殺麼?”隨即縛住劉全,要同去見包公,按下不題。
卻說包公,是夜睡至三更得一夢,忽見一巡官帶領一女子乘鞍,手持一刀,有千個口,道是醜生人,言訖不見。覺來思量,竟不得明。次日早間升廳問事,值卜安來訴劉全殺牛之事。包公思念夜來之夢,與此事恰相符合。巡官想是卜字,女子乘鞍乃是安字,持刀割也,千個口舌也,醜生牛也。卜安與劉全必有冤仇,前日割牛舌者必此人也,故今日來訴劉全殺牛。隨即將卜安入獄根勘,獄吏取出刑具,置於卜安面前道:“從實招認,免受苦楚。”卜安懼怕,不得已招認,因與劉全借柴薪不肯,因致此恨,於七月十三日晚,見劉全牛在坡中喫草,遂將牛舌割了。獄吏審實,次日呈知於包公,遂將卜安依律斷決,長枷號令一個月,批道:
審得卜安,乃劉全之仇人也。挾仇害無知之物,心則何忍;割舌傷有用之畜,情則更惡。教宰牛而旋禁,略施巧術;分賣肉而來首,自謂中機。豈知令行禁違,情有深意。正是使心用心,反累其身。姑念鄉愚,杖懲枷儆。
批完,衆皆服包公神見。
第五十回 騙 馬
話說開封府南鄉有一大戶,姓富名仁,家蓄上等騍馬一匹。一日,騎馬上莊收租,到莊遂遣家人興福騎轉回家。走到中途,下馬歇息。有一漢子姓黃名洪,說自南鄉來,乘着瘦騾一匹,見了興福,亦下騾兒停息,遂近前道:“大哥何來?”興福道:“我送東人往莊上收租來。”二人遂草坐敘話,不覺良久。洪忽心生一計道:“大哥你此馬倒好個腰腴。”福道:“客官識馬麼?”洪道:“曾販馬來。”福道:“吾東人不久用高價買得此馬。”洪道:“大哥不棄,願借一試。”興福不疑其歹,遂與之乘。洪須臾跨上雕鞍,出馬半里,並不回繮。興福心驚,連忙追馬。洪見趕來,加鞭策馬如飛,望捷路便走。那一匹好馬平空被刁棍拐騙而去。興福愕然無奈,自悔不及,只得乘着老騾轉莊,報主領罪。仁大怒,將福痛責一番,命牽騾往府中徑告。時包公正公座,興福進告。包公問:“何處人氏?”福道:“小人名興福,南鄉人,富仁家奴僕,有狀呈上。”
告爲半路拐馬事:潑遭無賴,駕言買馬,騎試半里,加鞭不知去向,止留伊騎原騾相抵。馬上郎不知誰氏之子,清平世豈容脫騙之奸。乞追上告。
包公問那個棍徒姓名,福道:“途遇一面,不知名姓。”包公責道:“鄉民好不知事,既無對頭下落,怎生來告狀?”興福哀告道:“久仰天台善斷無頭冤訟,小民故此申告。”包公吩咐道:“我設下一計,看你造化如何。你歸家,三日後再來聽計。”興福叩頭而去。包公令趙虎將騾牽入馬房,三日不與草料,餓得那騾叫聲嘶鬧。
過了三日,只見興福來見包公,包公令牽出那騾,喚興福出城,張龍押後,吩咐依計而行,令牽從原路拐騙之處引上路頭,放繮任走,但逢草地,二人攔擋衝咄,那騾徑奔歸路,不用加鞭,跟至四十里路外,有地名黃泥村,只見村裏一所瓦房旁一扇茅屋,那騾遂奔其家,直入茅屋嘶叫。洪出看自己騾回,暗喜不勝。當時張龍同興福就於近邊鄰人家探訪,那黃洪昂然牽着一匹騍馬,竟去放在山中看養。龍隨即帶興福去認,興福見馬即走向前,勒馬牽過,洪正欲來奪,就被張龍一把扭住,連人帶馬押了,迤邐而行,往府中見包公。包公發怒道:“你這廝狼心虎膽,不曉我包某麼?誆騙路上行人馬匹,該當何罪?”洪事實理虧,難以抵對。包公吩咐張龍將重刑責打,枷號示衆,罰其騾於官,杖七十趕出。興福不合與之試馬,亦量情責罰,當官領馬回去。遂批道:
審得黃洪,以無賴子見馬欺心,自負於伯樂之顧;興福以無知豎縫人託意,不思量趙氏之奸。豈知有馬不借人,逕被以騾而駁去。既不及追其人,又未經識其地。幸物類之有知,借路途以相逐。罪人斯得,名法莫逃。合行重究,從公處罰,昭示後人,休學騙馬。
第五十一回 金 鯉
話說揚州城東門有一儒家,姓劉名真,字天然,幼而聰明,樂讀詩書,未結婚姻,篤志芸之窗,甘守清貧。當宋仁宗皇三年開科取士,即備行李前往東京赴試,爭奈盤纏稀少,在途中淹延日久,將到京都,科場已罷。劉真嘆道:“我如此命薄,不得就試。”收拾餘資,就賃開元寺僧房肄業。
不覺時光似箭,日月如梭,正遇上元佳節,京中大放花燈。彼時離城三十里通漕運處,地名碧油潭,水深萬丈,有個千年金絲鯉魚成精,往常亦曾變成女子,迷惑客商。那夕正脫形出潭,聽得城裏放燈,即吐出一顆小珠,儼然是個十七、八歲丫環,手持燈籠,隨之慢慢行入城來,人看見無不牽情。將近五更,看着殘燈猶未收,妖媚恐露其形,遂走入金丞相後花園內大池中隱形。元宵已過,妖魚不思歸潭。恰遇丞相有女名金線小姐,因帶侍女來花園內賞花,看見東架瓦盆上一叢白牡丹可愛,即着侍女折來觀玩,倚着池閣欄杆飲酒。忽見池中有個金鯉魚,揚須鼓口,遊於水面,小姐見着,將飲殘那杯酒傾在池中,被妖魚一吞而盡。小姐笑視良久,迴轉香閨。妖魚因知小姐好看牡丹,每夜噴氣飾之,牡丹顏色愈鮮,引得小姐日日來折玩不已。
春光將盡,初夏又臨。劉秀才在僧舍日久,囊篋蕭然,知己朋友又各回歸,思量沒奈何,乃寫下幾幅草字,往城中官宦家獻賣。一日,來到金丞相府前,適因丞相出探鄉友回府,見劉秀才將字在手中,令取看之,連聲稱羨,遂帶入府內,問其鄉貫來因,見其人才不凡,乃留之西館,教子弟讀書,即令家人去寺中搬取行李,安置一個所在,正近後花園東軒之側。劉真得遇丞相提攜,衣食充裕,益玫書史,但是府中翰墨往來,並皆劉手啓答,丞相甚愛重之。一夕,劉真偶步入花園中,正值小姐與二、三侍女在花架下玩花,劉真看見失驚道:“久聞丞相有女,顏貌秀麗,果然不虛。後來小生若僥倖成名,得此佳人爲配足矣。”道罷,恐人知覺,逕轉到軒下,困歌杜甫詩數篇以見志。
常言欲心一動,則邪便侵之。妖正欲迷惑個好男子,沒尋機會處,是夜探得劉真未寢,便變成小姐形跡,到真讀書館所叩其門戶。劉啓戶視之,正是日間所見的小姐,真愕然。妖媚道:“秀才不要驚恐,妾身省視爹孃已經睡去,聞君書聲清亮,特來請教。”真方安心,與之對坐榻上,談論頗久,解衣就寢。天色將明,妖媚先起,謂真道:“今夜早來陪君。”言罷逕去。自此日去夜來,情意甚密,妖媚每來必將美食待真,真自謂佳遇,不勝之喜。一夕,妖媚備酒食來與真飲道:“君寓此處雖好,倘久後侍女知覺,報知父母,兩下丟醜。妾不如收拾閨中所有,同君逃回汝家,長爲夫婦。”真道:“如若丞相着人根究,其罪怎逃?”妖媚道:“妾母最愛於我,且妾於君俱未儀婚姻,縱使根究亦無妨事。”真依言,過了一宵,約定十四夜,河下預備船隻,小姐收拾零碎銀兩,與真逕回揚州,比及丞相知真走去,亦不究問。
自妖媚去後,那朵牡丹花即枯死矣,金小姐朝夕思憶,染成病症,縱有良醫,不能調理,母憂問其病由,小姐乃道爲牡丹之故。母與丞相說知,丞相道:“此花惟揚州有。”即差家人帶金寶往揚州,不拘官宦民家,不惜重價買得回家。家人領命逕到揚州,遍訪此樣牡丹花,惟東門劉秀才家植有數叢。及家人訪到劉秀才家下,值真外出,只見簾子下立着一個女子,問道:“是誰?”金家家人疑道:“好似我家小姐聲音。”近前認之,果是小姐。恰遇劉真回來,家人亦認得是劉秀才,各癡呆半響,莫知所爲。真問家人來因,家人告以小姐思牡丹得病特來此買之。真笑道:“小姐隨我來此將近半年,哪裏又有一個小姐?”家人難明,連夜迴轉東京報知丞相。丞相不信,差公吏來揚州接回小姐,小姐竟不推辭,與劉真隨家人等轉回東京,入府見丞相。丞相看是小姐,驚疑未定,及其母出來道:“小姐在房中尚未起來,因何又有在此?”丞相問劉真緣故,劉真不隱,一一告知昔日在東軒相會之因由。丞相道:“汝必被妖所惑。”即乘轎入開封府見包公說知其事。包公差張龍拘到二小姐並劉真,於廳下細視之,果無二樣。乃命取軒轅所鑄照魔鏡定其真僞,及左右將鏡懸於堂上,頃刻間妖魚吐開黑氣,昏了天日,只聽得一聲響,黑氣四散,看時,堂下二小姐皆不見了。丞相與包公皆愕然,滿堂人無不失色。包公道:“丞相暫退,容遲幾日,定有下落。”丞相稱謝而去,包公着劉真在外伺候,將榜文張掛:有知妖精、小姐下落者,給錢五千貫賞之。次日侵早,往城隍廟中將牒章焚訖。城隍即遣陰兵遍處搜查是何妖怪。頃刻陰兵來報:碧油潭千年金鯉魚作怪。城隍具札通知五湖四海龍君,務要捉拿妖魚解報。龍君得知此事,亦遣水族神兵,沒江湖捕捉妖魚。無如水族神兵俱皆殺敗,如之奈何。龍君奏於上帝,上帝遣天兵捉之,那妖越遍八荒,如何拿得?怎奈包大尹日夕於城隍司裏追迫,城隍只得再通龍君,龍君閉住四角海門搜捉,妖魚卻被趕得緊急,走入南海。
時都下有一鄭某,平素好善,家中掛一張淡墨素妝的觀世音像,日日敬奉無厭。忽夜夢一素妝婦人向他道:“汝明日來河岸邊,引我見包大尹,穩取一場富貴。”鄭某醒來,次早到河邊看,果見一中年婦人,手執竹籃,內放一小小金色鯉魚,立在楊柳樹下,等着鄭某來到,便說:“昨日,碧油潭金鯉魚爲四海龍君追逼無路,奔入南海,藏入瓊蕊蓮花下,今被我哄入籃中罩定走不得。前日包大尹有榜文,給賞知得妖魚下落之人,可引我去,看他判出此條公案,給得賞錢來,一應贈爾。”鄭某大悅,忙引婦人到府衙,正值包公與金丞相在廳上議論此事。公吏報入,包公喚進問其來由,鄭某將婦人所言告知。包公道:“是此怪矣。”即令當堂放下魚籃,遂問之。那妖爲佛力所伏,在籃裏一一供出迷人情由,攝去小姐現在碧潭山側巖穴中。包公欲將此妖魚取出烹之,婦人道:“此千年靈氣所成,縱烹之亦不能死,老婦帶去自有發落。”包公然之,命庫吏賞錢五千貫與婦人去,婦人出門首將賞錢付與鄭某道:“報汝奉我三年之誠心,須將此事傳於世上。”言訖不見。鄭某方悟是家中所奉觀音大士,將錢回家,請精工繪水墨觀音之像,手提魚籃,京都人效之,皆相傳繪,此即今所謂魚籃觀音是也。
比及包公差人去巖穴中尋取得金小姐到衙,已死去了,只心頭略有微溫,令醫診視,皆言將有緣生人氣引之可蘇。包公猛省,謂丞相道:“小姐莫非與劉秀才有緣?老夫今日當作冰人,成就此段姻事。”乃喚過劉真以氣去呵小姐,小姐果然蘇來,左右見者皆道事非偶然。包公亦歡悅,命人送二人入丞相府中。是夕,劉真與小姐成親。次年,真登第,在京不上數年,官至中書,生二子俱出仕。
第五十二回 玉面貓
話說清縣有一秀士施俊,娶妻何氏名賽花,容貌秀麗,女工精通。施俊一日聞得東京開科取士,辭別妻室而行。與家童小二途中曉行夜住,飢餐渴飲。行了數日,已到山前,將晚,遇店投宿。原來那山盤旋六百餘里,後面接西京地界,幽林深谷,崖石嵯峨,人跡不到,多出精靈怪異。有一起西天走下五個老鼠,神通變化,往來莫測,或時變化老人出來,盜騙客商財物;或時變化女子,迷人家子弟;或時變男子,惑富家之美女。其怪以大小呼名,有鼠一、鼠二等稱,聚穴在瞰海巖下。那日,其怪鼠五正待尋人迷惑,化一店主人,在山前迎接過客,恰遇施俊生得清秀,便問其鄉貫來歷,施俊告以其實要往東京赴試的事,其怪暗喜。是夕,備酒款待之,與施俊對席而飲,酒中論及古今,那怪對答如流。施俊大驚,忖道:“此只與施是一店家,怎博學如此?因問:“足下亦通學否?”其怪笑道:“不瞞秀士說,三、四年前曾赴試,時運不濟,科場沒分,故棄了詩書開一小店,於本處隨時度日。”施俊與他同飲到更深,那怪生一計較,呵一口毒氣入酒中,遞與施秀士飲之,施俊不飲那酒便罷,飲下去即刻昏悶,倒於座上。小二連忙扶起,引入客房安歇,腹中疼痛難忍。小二慌張,又沒有尋醫人處。延至天明,已不知昨夜店主人在哪裏去了,勉強扶了主人再行幾里,尋一個店住上,方知中了妖毒。
卻說當下那妖怪徑脫身變做施俊模樣,便走歸來。何氏正在房中梳妝,聽得丈夫回家,連忙出來看時,果是笑容可掬。因問道:“才離家二十餘日,緣何便回?”那妖怪答道:“將近東京,途遇赴試秀士說道:“科場已罷,士子都散,我聞得此話,遂不入城,抽身回來。”何氏道:“小二如何不同回?”妖怪道:“小二不會走路,我將行李寄託朋友帶回,着他隨在後。”何氏信之,遂整早飯與妖食畢,親朋來往都當是真的。自是妖與何氏取樂,豈知真夫在店中受苦。又過了半月,施俊在店中求得董真人丹藥,調湯飲之,果獲安全。比及要上東京,聞說科場已散,即與小二回來,緩緩歸到家中,將有二十餘日。小二先入門,恰值何氏與妖精在廳後飲酒,何氏聽見小二回來,便起身出來問道:“你爲何來得恁遲?”小二道:“休說歸遲,險些主人性命難保。”何氏問:“是哪個主人?”小二道:“同我赴京去的,更問哪個主人?”何氏笑道:“你在路上躲懶不行,主人先回二十餘日了。”小二驚道:“說哪裏話,主人與我日則同行,夜則同歇,寸步不離,何得說他先回?”何氏聽了,疑惑不定。忽施俊走入門來,見了何氏,相抱而哭。那妖怪聽得,走出廳前,喝聲:“是誰敢戲吾妻?”施俊大怒,近前與妖相鬥一番,被妖逐趕而出,鄰里聞知,無不喫驚。施俊沒奈何,只得投見岳丈訴知其情。岳丈甚憂,令具狀告於王丞相府衙。
王丞相看狀,大異其事,即差公牌拘妖怪、何氏來問。王丞相視之,果是兩個施俊。左右見者皆言除非是包大尹能明此事,惜在邊庭未回。王丞相喚何氏近前細審之,何氏一一道知前情。丞相道:“你可曾知真夫身上有甚形跡爲證否?”何氏道:“妾夫右臂有痣可驗。”王丞相先喚假的近前,令其脫去上身衣服,驗右臂上沒有黑痣。丞相看罷忖道:“這個是妖怪。”再喚真的驗之,果有黑痣在臂。丞相便令真施俊跪於左邊,假施俊施於右邊,着公牌取長枷靠前吩咐道:“汝等驗一人右臂有黑痣者,是真施俊;無者是妖怪,即用長枷監起。”比及公牌向前驗之,二人臂上皆有黑痣,不能辨其真僞。王丞相驚道:“好不作怪,適間只一個有,此時都有了。”且令俱收獄中,明日再審。
妖怪在獄中不忿,取難香呵起,那瞰海巖下四個鼠精商議便來救之。乃變作王丞相形體,次日侵早坐堂,取出施俊一干人階下審問,將真的重責一番。施俊含冤無地,叫屈連天。忽真的王丞相入堂,見上面先坐一個,遂大驚,即令公人捉下假的;假的亦發作起來,着公吏捉下真的。霎時間混作一堂,公人亦辨不得真假,哪個敢動手?當下兩個王丞相爭辨公堂,看者各癡呆了。有老吏見識明敏者,近前稟道:“兩丞相不知真假,辯論連日亦是徒然,除非朝見仁宗。”仁宗遂降敕宣兩丞相入朝,比及兩丞相朝見,妖怪作法神通,噴了一口氣,仁宗眼目遂昏,不能明視,傳旨命將二人監起通天牢裏,候在今夜北斗上時,定要審出真假。原來仁宗是赤腳大仙降世,每到半夜,天宮亦能見之,故如此雲。
真假兩丞相既收牢中,那妖怪恐被參出,即將難香呵起,瞰海巖下三個鼠精聞得,商量着第三個來救。那第三鼠靈通亦顯,變作仁宗面貌,未及五更,已佔坐了朝元殿,大會百官,勘問其事。真仁宗平明出殿,文武官員見有二天子,各各失色,遂會同衆官入內見國母奏知此事,國母大驚,便取過玉印,隨百官出殿審視端的。國母道:“你衆官休慌,真天子掌中左有山河右有社稷的紋,看是哪個沒有,便是假的。”從官驗之,果然只有真仁宗有此紋。國母傳旨,將假的監於通天牢中根勘去了。
那假的驚慌,便呵起難香,鼠一、鼠二聞知??惱,商量道:“鼠五好沒分曉,生出這等大獄,事幹朝廷,怎得脫逃?”鼠二道:“我只得前去救他們回來。”鼠二作起神通,變成假國母升殿,要取牢中一干人放了。忽宮中國母傳旨,命監禁者不得走漏妖怪。比及文武知兩國母之命一要放脫一要監禁,正不知哪個是真國母。仁宗因是不快,憂思數日,寢食俱廢。衆臣奏道:“陛下可差使命往邊庭宣包公回朝,方得明白。”天子允奏,親書詔旨,差使臣往邊庭宣讀包公接旨回朝,拜見聖上,退朝入開封府衙,喚過二十四名無情漢,取出三十六般法物,擺列堂下,於獄中取出一干罪犯來問,委的有二位王丞相,兩個施秀才,一國母,一仁宗。包公笑道:“內中丞相、施俊未審哪個真假,國母與聖上是假必矣。”且令監起,明日牒知城隍,然後判問。
四鼠精被監一獄,面面相覷,暗相約道:“包公說牒知城隍,必證出我等本相。雖是動作我們不得,爭奈上幹天怒,豈能久遁?可請鼠一來議。”衆妖遂呵起難香,是時鼠一正來開封府打探消息,聞得包丞相勘問,笑道:“待我做個包丞相,看你如何判理。”即顯神通變作假包公,坐於府堂上判事。恰遇真公出牒告城隍轉衙,忽報堂上有一包公在座。包公道:“這孽畜敢如此欺誑。”逕入堂上,着令公牌拿下,那妖怪走下堂來,混在一處,衆公牌正不如是那個爲真的,如何敢動手?堂下包公怒從心上起,抽身自忖,吩咐公牌:“你衆人謹守衙門,不得走漏消息,待我出堂方來聽候。”公牌領諾。包公退入後堂去,假的還在堂下理事,只是公牌疑惑,不依呼召。
且說包公入見李氏夫人道:“怪異難明,吾當訴之上帝,除此惡怪。汝將吾屍用被緊蓋牀上,休得舉動,多則二晝夜便轉。”遂取領邊所塗孔雀血漫嚼幾口,臥赴陰牀上,直到天門。天使引見玉帝奏知其事,玉帝聞奏,命檢察司曹查究何孽爲禍。司曹奏道:“是西方雷音寺五鼠精走落中界作鬧。”玉帝聞奏,欲召天兵收之。司曹奏道:“天兵不能收,若趕得緊急,此怪必走入海,爲害尤猛。除非雷音寺世尊殿前寶蓋籠中一個玉面貓能伏之,若求得來,可滅此怪,勝如十萬天兵。”玉帝即差天使往雷音寺求取玉面貓。天使領玉牒到得西方雷音寺,參見了世尊,奉上玉牒,世尊開讀,與衆佛徒議之。有廣大師進言:“世尊殿上離此貓不得,經卷甚多,恐議鼠耗,若藉此貓去,恐誤其事。”世尊道:“玉帝旨意焉敢不從?”大師道:“可將金睛獅子借之。玉帝若究,可說要留貓護經,玉帝亦不見罪。”世尊依其言,將金睛獅子付天使,前去回奏玉帝。司曹見之奏道:“文曲星爲東京大難來,此獸不是玉面貓,枉費其功,望聖上憐之,取真的與他去。”玉帝復差天使同包公來雷音寺走一遭,見世尊參拜懇求。世尊不允,有大乘羅漢進道:“文曲星亦爲生民之計,千辛萬苦到此,世尊以救生爲心,當借之去。”世尊依言,令童子將寶蓋籠中取出靈貓,誦偈一
遍,那貓遂伏身短小。付包公藏於袖中,又教以捉鼠之法。包公拜辭世尊,同天使回見玉帝,奏知借得玉面貓來。玉帝大悅,命太乙天尊以楊柳水與包公飲了,其毒即解。
及天使送出天門,包公於赴陰牀上醒來,已去五日矣。李夫人甚喜,即取湯來飲了。包公對夫人說知,到西天世尊處借得除怪之物來,休泄此機。”夫人道:“於今怎生處置?”包公密道:“你明日入宮中見國母道知,擇定某日,南郊築起高臺,方斷此事。”夫人依命,次日乘轎進宮中見國母奏知。國母依奏,即宣狄樞密吩咐南郊築臺,不宜失誤。狄青領旨,帶領本部軍兵向南郊築起高臺完備。包公在府衙裏吩咐二十四名雄漢,擇定是日前赴臺上審問。轟動東京城軍民,哪個不來看?當日真仁宗、假仁宗、真國母、假國母與兩丞相、兩施俊,都立臺下,文武官排列兩廂,獨真包公在臺上坐,那假包公尚在臺下爭辯。將近午時,包公於袖中先取世尊經偈唸了一遍,那玉面貓伸出一隻腳,似猛虎之威,眼內射出兩道金光,飛身下臺來,先將第三鼠咬倒,卻是假仁宗,鼠二露形要走,被神貓伸出左腳抓住,又伸出右腳抓了那鼠一,放開口一連咬倒,臺下軍民見者齊聲吶喊。那假丞相、假施俊變身走上雲霄,神貓飛上,咬下一個是第五鼠,單走了第四鼠,那玉面貓不捨,一直隨金光趕去。臺下文武官見除了此怪,無不喝彩。包公下臺來,見四個大鼠,約長一丈,被咬傷處盡出白膏。包公奏道:“此吸人精血所成,可令各軍衛宰烹食之,能助筋之。”仁宗允奏,敕令軍卒抬得去了。起駕入朝,文武各朝賀。仁宗大悅,宣包公上殿面慰之,設宴待文武,使史臣略記其異。包公飲罷,退回府衙,發放施俊帶何氏回家,仍得團圓。向後,何氏只因與怪交媾,受其惡毒更深,腹痛,施俊取所得董真人丸藥飲之,何氏乃吐出毒氣而愈。後來施俊得中進士。官至吏部,生二子亦成名。
第五十三回 移椅倚桐同玩月
話說河南許州管下臨潁縣,有一人姓查名彝,文雅士也,少入縣庠,娶近村尹貞娘爲妻,花燭之夜,查生正欲解衣而寢,尹貞娘乃止之曰:“妾意郎君幼讀儒書,當發奮勵志,揚名顯親,非若尋常俗子可比,今日交會,可無言而就寢乎?妾今廖出鄙句,郎君若能隨口應答,妾即與君共枕;若才力不及,郎君宜再赴學讀書,今宵恐違所願。”查生即命出題。貞娘乃出詩句道:“點燈登閣各攻書。”查生思了半晌,未能應答,不覺面有慚色,遂即辭妻執燈徑往學宮而去。是時學中諸友見查生盡夜而來,皆向前問道:“兄今宵洞房花燭,正宜同伴新人,及時歡會行樂,何獨拋棄新人至此,敢問其故?”查生因諸友來問,即以其妻所出詩句告之諸友,鹹皆未答而退。內有一人姓鄭名正者,平生爲人極是好謔,聽得查生此言,隨即漏夜私回,逕往查生房內與貞娘宿歇。原來貞娘自悔偶然出此戲聯,實非有心相難他,不期丈夫懷羞而去,心中懊悔不及,及見鄭正入房,貞娘只謂查生回家歇宿,那知是假的,乃問道:“郎君適間不能對答而去,今倏又回,莫非思得佳句乎?”鄭正默然不答。貞娘忖是其夫懷怒,亦不再問。鄭正乃與貞娘極盡交歡之美,未及天明而去。及天明,查生回家,乃與貞娘施禮道:“昨夜承瞻佳句,小生學問荒疏,不能應答,心甚愧赧,有失陪奉。”貞娘道:“君昨夜已回,緣何言此誑妾?”再三詰問其故,查生以實未回答之。貞娘細思查生之言,已知其身被他人所污,遂對查生道:“郎君若實未回,願郎君前程萬里,從今後可奮志攻書,不須顧戀妾也。”言罷,即入房中自縊。移時,查生知之,即與父母逕往,救之不及。查生痛悲,不知其故,昏絕於地。父母急救方醒,只得具棺殯葬貞娘。
不覺時光似箭,又是慶曆三年八月中秋節,包公按臨至臨潁縣,直升入公廳坐下。公廳庭前旁邊有一桐樹,樹下陰涼可愛,包公喚左右把虎皮交椅移倚在桐樹之下,玩月消遣,偶出詩句雲“移椅倚侗同玩月”,尋思欲湊下韻,半晌不能湊得,遂枕椅而臥。似睡非睡之間,朦朧見一女子,年近二八,美貌超羣,昂然近前下跪道:“大人詩句不勞尋思,何不道:“點燈登閣各攻書。”包公見對得甚工,即問道:“你這女子住居何處?可通名姓。”女子答道:“大人若要知妾來歷,除非本縣學內秀才可其詳。”言訖,化陣清風而去。
包公醒時,輾轉尋思此事奇怪。次日出牌,吩咐左右喚齊臨潁縣學秀才,來院赴考。包公出《論語》中題目,乃是“敬鬼神而遠之”一句,與諸生作文,又將“移椅倚桐同玩月”詩句,出在題尾。內有秀才查彝,因見詩句偶合其妻貞娘前語,遂即書其下雲:“點燈登閣各攻書。”諸生作文已畢,包公發令出外伺候。包公正看卷時,偶然見查彝詩句符合夢中之意,即喚查彝問道:“吾觀汝文章亦只是尋常,但對詩句大有可取,吾諒此詩句必請他人爲之,非汝能作也。吾今識破,可實言之,毋得隱諱。”查彝聞言,一一稟知。包公又問道:“吾想汝夜往學中之時,內中必有平日極善戲謔之人,知汝不回,故詐託汝之軀,與汝妻宿,污其身體,汝妻懷羞以致身死。汝可逐一說來,吾當替汝伸冤。”查彝稟道:“生員學中只有姓鄭名正者,平生極好戲謔。”包公聽罷,即令公差拘喚鄭正到臺審勘。鄭正初然抵死不認,後受極刑,只得供招:貞娘詩句,查彝不能答對,懷羞到學與諸友言及此情,我不合起意,假身姦污。以致貞娘之死,甘罪招認是實。包公取了供詞,即將鄭正依擬因奸致死一命,即赴法場處決。士論帖服。
第五十四回 龍騎龍背試梅花
話說順天任縣徐卿、鄭賢二人,同窗數載,卿妻只生一女,名淑雲;賢妻生有一子,名國材。二人後得高科,俱登朝議職,遂有秦晉之心。因無媒妁之言,乃以結襟爲記,誓無更變。不覺光陰似箭,人事屢移。國材年至十八,聰明俊慧,無書不讀。不幸父母雙亡,不數年家資消乏。徐卿見他家貧,遂欲將女嫁與別家。國材亦不敢啓齒,情願寫下離書。淑雲性格乖巧,文墨素諳,聞知父母負約,不肯還配鄭郎,憂悶香閨,日食減少,不覺又過一年,宗師考試,材幸入泮宮,館於儒學西齋。淑雲聞材進學,悄使雪梅齎白銀十
兩,金盃一雙,密送與鄭。雪梅徑往其家。訪問鄭官人在何處,國材堂叔鄭仁道:“你要尋他,可往儒學西齋去尋。”雪梅奔往儒學西齋,果見國材。雪梅道:“官人萬福。淑雲小姐拜上,具禮在此作賀。”國材見了,收其禮物,遂與雪梅道:“蒙小姐錯愛,今賜厚儀,何以爲當?但小生寫了休書,再不敢過望,自後莫來,恐人知之,貽辱小姐。”囑罷,送雪梅出學門回去。雪梅歸家見小姐備道鄭官人所說言語。淑雲道:“忠臣不事二主,烈女豈更二夫。縱使老爺要我改嫁,有死而已。”次日,着雪梅再往儒學去與鄭相公說,叫他二更時分到後園內,把金銀贈你,娶小姐迴歸,材諾其言。不防隔牆學吏龐龍竊聽其所約,心萌一計,至夜來,恰遇國材與同窗友飲酒醉睡,龐龍投入園內,將槐樹一搖,那雪梅叫一聲:“鄭官人來也。”手中攜了白銀一封、金釵數副並情書一紙走將出來,低頭細看,卻不是鄭官人,回身欲轉,龐龍遂拔出利刀將雪梅一刀殺死,推入園池裏,取去金銀而走。那淑雲等到天明,不見雪梅回來,心中懷疑。這時國材醒來,已自天曉,記起昨日之約,今誤卻了大事,悶悶不已。
次日,徐不見雪梅,令家人遍處尋覓,尋到花園中,只見池邊有血跡,即喚衆人池內撈看,卻是雪梅被人殺死。池邊遺下一個紙包。卿令開那包來看,卻是一封情書。書略曰:
妻淑雲頓道:家君雖負約,妾志自堅貞。夫子今游泮,豈作負心人。特具白金百兩,首飾二副,乞作完娶之資。早調琴瑟之好,永和鸞鳳之音。本欲一面,奈家法森嚴,不克如願,遣雪梅轉達,幸祈留意是荷。
那徐卿看了大怒,遂具告於縣。知縣薛堂即令快手捉拿鄭國材到廳拘問,鄭國材不認其事。徐卿將淑雲書信對理,國材見是小姐親筆,啞口無言。薛堂將國材拷打一番,收監聽決。徐卿是夜私送黃金百兩,賄託薛堂致死國材。薛堂受了那金子,也不論國材招與不招只管呼令左右將國材釘了長枷問決,做一道文書解上順天府去。
是時順天府尹卻是包公。國材將前情逐一告訴,包公令張千將國材收監聽決。國材自入禁中,手不釋卷,禁中人等無不欣羨,知禮者另加欽敬。適包公提監,聞材書聲不絕,心中暗想:此子決非謀財害命之徒,後日必有大用。是夜祝告天地乃寢,夢見有詩一首於壁上。曰:
雪壓梅花映粉牆,龍騎龍背試梅花;
世人若識其中趣,池內冤伸脫木才。
包公醒來,忖度半晌,方悟其意。次日升堂,拘喚龐龍來府究問。龐龍到廳訴道:“小的乃學吏,並無受賄,老爺虎牌來拘,有何罪過?包公道:“這死囚好膽大包身!悄入徐園,殺死雪梅,得金銀若干,你還要強辯?”喝令李萬捆打,將長枷釘了。龐龍失色大驚,心想:這樁密事包公何得而知?真乃神人!只得直招。包公問道:“你奪去金首飾二副,白銀一百,今還有幾多否?龐龍道:“銀皆費盡,只有首飾未動。”遂差張千押龐龍回取首飾來,又責龐龍一百棍,囚入獄中。令人喚徐卿、淑雲到臺。包公喝道:“你這老賊重富輕貧,負卻前盟,是何道理?”令張千喚出鄭國材到廳,打開長枷,給衣帽與他穿了。又喚門子擺起香案花燭,令淑雲就在廳上與國材拜了夫婦,庫內給銀二十兩與國材安家。將金首飾還了徐氏回家,追龐龍家產變銀償還淑雲夫婦。將徐卿趕出。那夫婦叩頭拜謝包公而去。包公令公牌取出龐龍,押往法場,斬首示衆。申奏朝廷,將薛知縣發配三千里。後鄭國材聯科及第。
第五十五回 奪傘破傘
話說有民羅進賢,二月十二日天下大雨,擎了一傘出門探友,行至後巷亭,有一後生求幫傘。進賢不肯道:“如此大雨,你不自備傘具,我一傘焉能遮得兩人!”其後生乃是城內光棍邱一所,花言巧計,最會騙人。乃詭詞道:“我亦有傘,適間友人借去,令我在此少待,我今欲歸甚急,故求相庇,兄何少容人之量。”羅生見說,遂與他幫傘。行到南街尾分路,邱一所奪傘在手道:“你可從那裏去!”羅進賢道:“把傘還我。”邱一所笑道:“明日還罷,請了。”進賢趕上罵道:“這光棍!你幫我傘,還要拿到哪裏去?”邱一所亦罵道:“這光棍!我當初原不與你幫,今要冒認我的傘,是何道理?”羅進賢忍氣不住,扭打在包公衙門去。包公問道:“你二人傘有記號否?”皆道:“傘乃小物,哪有記號。”包公又問道:“可有幹證否?”羅進賢道:“彼在後巷幫我傘,未有幹證。”邱一所道:“他幫我傘時有二人見,只不曉得名姓。”包公又問道:“傘值價幾多?”羅進賢道:“新傘乃值五分。”包公怒道:“五分銀物亦來打攪衙門。”令左右將傘扯破,每人一半去,將二人趕出去。密囑門子道:“你去看二人說些什麼話,依實來報。門子回覆
道:“一人罵老爺糊塗不明;一人說:“你沒天理爭我傘,今日也會着惱。”遂命皁隸拿他二人回來問道:“誰罵我者?”門子指羅進賢道:“是此人罵。”包公道:“罵本管地方官長,該當何罪?”發打二十。羅進賢道:“小人並不曾罵,真是冤枉。”邱一所執道:“明是他罵,到此就賴着。他白佔我傘是的了。”包公道:“不說起爭傘,幾乎誤打此人,分明是邱一所白佔他傘,我判不明,傘又扯破,故彼不忿,怒罵我。”邱一所道:“他貪心無厭,見傘未判與他,故輕易罵官。哪裏傘是他的?”包公道:“你這光棍,何故敢欺心?今尚且執他罵官,陷人於罪。是以我故扯破此傘試你二人之真僞,不然,那裏有工夫去拘幹證審此小事。”將一所打十板,仍追銀一錢以償進賢。適有前在後巷見邱一所騙幫者二人,
其一乃是糧戶孫符,見包公審出此情,不覺撫掌道:“此真是生城隍也,不須幹證。”包公拘問所言何事,孫符乃言邱一所幫傘之因,“後來老爺斷得明白,故小人不覺歎服。”包公益知所斷不枉。
第五十六回 瞞刀還刀
話說有民鄒敬,砍柴爲生。一日往山採樵,即挑入城內去賣,其刀插入柴內,忘記拔起,帶柴賣與生員盧日乾去,得銀二分歸家。及午後復去砍柴,方記得刀在柴內,忙往盧家去取。日乾小器不肯還。鄒敬在家取索甚急,發言穢罵。乾乃包公得意門生,恃此腳力,就寫帖命家人送縣。包公問及根由,知事體頗小,納其分上,將鄒敬責五板發去。
敬被責不甘,復往日乾門首大罵不止,日乾乃衣巾親見包公道:“鄒敬刁頑,蒙老師責治,彼後撒潑,又在街上大罵,乞加嚴治,方可警刁。”包公心上思量道:“彼村民敢肆罵秀才,此必刀真插在柴內,被他隱瞞,又被刑責,故忿不甘心。乃命快手李節密囑道:“如此如此。”又將鄒敬鎖住等候。李節領命到盧日乾家中道:“盧娘子,那村夫罵你,相公送在衙內,先番被責五板,今又被責十板,你相公教我來說,如今把柴刀還了他罷。”盧娘子道:“我官人緣何不自來?”李節道:“你相公見我老爺,定要退堂待茶,哪裏便回得。”娘子信以爲真,即將柴刀拿出還之。李節將刀拿回衙呈上:“老爺,刀在此,”鄒敬道:“此正是我的刀。”日乾便失色。包公故意喝道:“鄒敬,休怪本官打你,你既要取刀,只該善言相求,他未去看,焉知刀在柴中?你便敢出言罵,且問你辱罵斯文該得何罪?我輕放你只打五板,秀才的帖中已說肯把刀還你,你去又罵,今刀雖與你去,還該打二十板。”鄒敬磕頭求赦。包公道:“你在盧秀才面前磕頭請罪,便赦你。”鄒敬喫驚,即在日乾前一連磕了幾個頭,連忙走出去。包公乃責日乾道:“賣柴生理,至爲辛苦,你忍瞞其柴刀,仁心安在?我若偏護斯文,不究明白,又打此人,是我有虧小民了。我在衆人前說你自肯把刀還他,令鄒敬叩謝,亦是惜汝廉恥兩字。”說得日乾滿面羞慚,無言可答而退。包公遣人到盧家賺出柴刀,是其智識;人前回護,掩其過愆,是其厚重;背後叮嚀,責其改過,是其教化。一舉而三善備焉。
第五十七回 紅牙球
話說京中有一富家,姓潘名源柳,人稱爲長者,原是官宦之家。有一子名秀,排行第八,年方弱冠,丰姿灑落。一日,清明時節,長者備祭儀登墳掛錢。其家有紅牙球一對,乃國家所出之寶,是昔日真宗賜與其祖的。長者出去後,秀帶牙球出外閒耍,片時,約步行來,忽見對門劉長者家朱門瀟灑,簾幕半垂,下有紅裙,微露小小弓鞋,潘秀不覺魂喪魄迷,思欲見之而不可得。忽見一個浮浪門客王貴,遂與秀答言道:“官人在此伺候,有何事?”秀以直告。王貴道:“官人要見這女子有何難處?”遂設一計,令秀向前將球子閒戲,拋入簾內,佯與趕逐球子,揭開珠簾,便可一見。秀如其言,但見此女年方二八,杏眼桃腮,美容非比,與之作揖。此女名喚花羞,便問:“郎君緣何到此?”秀答道:“因閒耍失落一牙球,趕來尋取,觸犯娘子,望乞恕罪。”此女見秀丰儀出衆,心甚愛之。遂含笑道:“今日父母俱出踏青,幸汝相逢,機緣非偶,願與郎君同飲一杯,少敘殷勤。”秀聽罷,且疑且懼,不敢應聲。此女遂即扯住秀衣道:“若不依允,即告到官。”秀不得已遂從之。二人香閨中對斟,飲罷,兩情皆濃。女子問道:“君今年青春幾何?”秀答道:“虛度十九春矣。”女子又問:“曾娶親否?”秀道:“尚未及婚。”女子道:“吾亦未嘗許人,君若不嫌淫奔之名,願以奉君子。”秀驚答道:“已蒙賜酒,足見厚意。娘子若舉此情,倘令尊大人知之,小生罪禍怎逃?”女子道:“深閨緊密,父母必不知情,君子勿懼。”秀見女子意堅,情興亦動,二人同入羅帳,共偕鴛侶。雲收雨散,秀即披衣起來辭去。女子遂告秀道:“妾有衷曲訴君。今日幸得同歡,妾未有家,君未有室,何不兩下遣媒,結爲夫婦?”秀許之,二人遂指天爲誓,彼此切莫背盟。秀即歸家,日夜相思,如醉如癡,情懷不已,轉成憔悴。其父母再三問其故,秀不得已,遂以劉氏女相愛之情告之。父母甚憐之,即忙遣媒人去與劉長者議婚。劉長者對媒人道:“吾上無男子,只有花羞一女,不能遣之嫁出,納婿在家則可。”媒人歸告潘長者,長者思忖道:“吾亦只此一子,如何可出外就親,想是劉家故爲此說推託,決難成就。遂與秀說:“劉家既不願爲婚,京中多有豪富,何愁無親?吾當別議他姻。”秀默然,遂成耽擱,後竟別議趙家女爲配。因此潘秀與花羞女絕念。及成親之日,行裝盈門,笙簧嘹亮。是日,花羞在門外眺望,遂問小婢:“潘家今日何事如此喧鬧?”小婢答道:“潘郎娶趙家女,今日成親。”花羞聽了,追思往事,垂淚如雨,自悔自怨,轉思之深,說不出來,遂氣悶而死。父母哭之甚哀,竟不知其故。遂令僕王溫、李辛葬於南門外。
李辛回家,天色已晚,思想花羞女容顏可愛,心甚不忍舍,即告父母道:“今夜有件事外出一走。”父母允之。李辛至二更時候,月色微明,遂去掘開墳,劈開棺木,但見花羞女容貌如存。李辛思量:可惜這娘子,與她屍骸合宿一宵,雖死亦甘心。”道罷,即揭起衣衾,與之同睡。良久,忽見花羞微微身動,眼目漸開,未幾,略能言,問:“誰人敢與我同睡?”李辛驚道:“吾乃你家之僕李辛。主翁令我葬娘子在此,我因不忍舍,今夜掘開棺木看看娘子如何,不意娘子醒來,實乃天幸。”花羞已省人事,忽憶家中前日的事,遂以其情告李辛道:“只因潘秀負盟,以致悶死。今天賜還魂,幸有緣遇汝掘開墳墓,再得重生。此恩無以爲報,今亦不願回家,願與汝結爲夫婦。棺木中所有衣服物件,盡與汝拿去。”李辛甚喜,仍然掩了墳墓,遂與花羞同歸,天尚未曉,到家叩門,其母開門見李辛帶一婦人同回,怪而問之,辛告其母道:“此女原在娼家,與兒相識數載,今情願棄了風塵,與兒爲姻,今日帶歸見父母。”母信其言,二人遂成夫婦,情切相愛,人不知是花羞女也。李辛盡以其衣服首飾散賣別處,因而致富。
半年餘,偶因鄰家冬夜失火,燒至李辛房舍。花羞慌忙無計,可憐單衣驚走,無所適從,與李辛各散東西,行過數條街巷,棲棲無依。忽認得自家樓屋,花羞遂叩其父母之門,院子喝問:“誰人叩門?”花羞應道:“我是花羞女,歸來見爹孃一次。”院子驚怪道:“花羞已死半年,緣何又來叩門?必是鬼魂。明日自去通報你爹孃,多將金錢衣彩焚化與娘子,且小心回去。”院子竟不敢開門。花羞欲進不得,欲去不得,風冷衣單,空垂兩淚,無處投奔。忽見潘家樓上燈光灼灼閃閃,筵席未散,又去叩潘家門,門公怪問:“是誰扣門?”花羞應聲:“傳語潘八官人,妾是劉家花羞女,曾記得郎君昔日因戲牙球,遂得見一面,今夜有些事,特來投奔。”門公遂報潘秀,秀思忖怪異,若是對門劉家女,已死半年,想是鬼魂無依。遂呼李吉點燈,將冥錢衣彩來焚與之,秀自持寶劍隨身,開門果見花羞垂淚乞憐。秀告花羞道:“你父母乃是大富之家,回去覓取些香楮便了,何故苦苦來纏我?”言罷,燒了冥錢,急令李吉閉了門。那花羞連聲叫屈不肯去,道:“你好負心人也!好不傷感。”秀大怒,復出門外揮劍斬之。遂閉門而臥。五更將盡。軍巡在門外大叫:“有一個無頭的婦人在外,遍身帶血。”都巡遂申報府衙去了。
是時轟動街坊,劉長者聞得此事,懷疑不定。是夕,夢見花羞女來告稱:“我被潘八殺了,屍骸現在他家門外,乞爹爹伸雪此冤。”言訖,竟掩淚而去。長者睡覺來以此夢告其妻道:“花羞女想必是還魂,被人開了墓。”待明日去掘開墳墓看時,果然不見屍骸,遂具狀呈告於包公。包公即差人喚潘秀,不多時公差拘到。包公以盜開墳墓、殺了花羞事問之,秀不知其情,無言可應。包公根勘秀之原由,秀逐一具供劍斬鬼魂情由,包公疑而未決,將潘秀監收獄中,隨即具榜遍掛四門:爲捉到潘秀殺了華羞事,但潘秀不肯招認,不知當初是誰人開墓,救得花羞還魂,前來報知,給與賞錢一千貫。李辛見此榜,遂入府衙來告首請賞,一一具言花羞還魂事。包公遂判李辛不合開墳,致令潘秀誤殺花羞,將李辛處斬,潘秀免罪。後潘秀追思花羞之事,憂念深重,遂成羸疾而死,是花羞女怨愆之報也。
第五十八回 廢花園
話說四川成都府有一人姓何名達,爲人剛直,年四十歲尚未有嗣。忽一日與叔子何隆爭論未分的產業,隆亦是個奸刁之徒,不容相讓,訟之於官,逮繫幹證,連年不決,以此兄弟致仇。何達欲思避身之計,來見姑之子施桂芳商議其事,桂芳原是宦族,幼習詩書,聰明才俊,尚未娶妻。那日見表兄來家,邀入舍中坐下,問其來由。達道:“只因訟事一節,連年煩憂,傷財涉衆,悔之莫及,思欲爲脫身之計,特來與弟商議。”桂芳道:“兄若不言,小弟當要告知,目前有故人韓節使官任東京,時遣人相請,兄何不整理行裝同小弟相訪一遭,且得遊玩京城景緻,得以避此是非。”達聞言大喜,即辭桂芳歸家,與妻說知,收拾衣資之類,約日與桂芳並家人許一離成都望東京進發。將行了二十餘日,望見東京城不遠,將晚,歇城東山店。明日侵早入城,訪問韓節使消息,人答道:“按巡郡邑,尚未轉衙。”以此桂芳與何達留止城東驛舍中,等待韓節使回來。清閒無事,每日二人只是飲酒尋芳,聞有景緻處,即便觀玩。
一日,何達同桂芳游到一個所在,遙見樓閣隱隱,風送鐘聲。何達道:“前面莫不是佳境?與弟同前訪看。”桂芳隨步行來,卻是一古寺。二人入得寺來,卻遇二老僧在佛堂上講經,見有客至,便起身施禮,請入方丈,分賓主坐定。僧人問:“秀士何來?”桂芳答道:“訪故人不遇,特過寶剎觀覽。”僧令童子奉茶,何、施二人茶罷,又令童子取鑰匙開各處門與何、施二人觀景。何、施登羅漢閣觀覽一番,只見寺前一所樹林,幽奇蒼鬱,古木森森,便問童子:“那一座樹林是何處?”童子答道:“原是劉太守所置花園,太守過後,今已荒廢多時,只一園林木而已。”桂芳聽罷,對何達說道:“試往遊玩一番””經遊其地,但見園牆崩塌,砌石斜欹,狐蹤兔跡,交馳草徑。桂芳嘆道:“昔人初置此園,豈期今日如是。”忽然何達說:“適才失落一手帕,內有碎銀幾兩,莫非在佛閣上,弟且少待,我去尋取便來。”言罷竟去。桂芳緩步行入竹林中,等久不來。忽有二女使從林外而入,見桂芳笑道:“太守請你議事。”桂芳問道:“你太守是誰?”女使道:“君去便知。”桂芳忘卻等候,遂隨二女使而去。比及何達來尋桂芳,不知所在,四下搜尋,並無消息,日色又晚,何達忖道:莫非他等我不來,先自回捨去了?即抽身轉驛舍來問。
當下桂芳被那女使引到一所在,但見明樓大屋,朱門繡戶,卻是一個官府第宅。堂上坐一仕宦,見桂芳來到,便下階迎進堂上賜坐,甚加禮敬。桂芳再三謙遜,其官宦道:“足下遠來,不必固辭。老夫避居此處十數年矣,人跡不到。君今相遇,事非偶然。吾有女年長,尚未許人,欲覓一佳婿不得,今願以奉君,幸勿見阻。”桂芳正不知如何答應。那仕宦便吩咐使女,備筵席與秀士今夕畢禮。桂芳惶懼辭讓,羣女引之入室,錦帳繡幃,金碧輝煌。一美人出與相揖,遂諧伉儷。桂芳歡悅得此佳偶,真乃奇遇。自後再不見太守的面,但終日與羣婦人擁簇嬉戲而已。
比及何達走回驛舍中,問家人許一:“曾見桂官人回來否?”許一道:“桂官人與主人一同出城未轉。”何達驚疑,只恐在林中被大蟲所傷,過了一宵。次日再往寺中訪問,並無知者。何達至晚只得怏怏轉回驛舍。停候十數日,並沒消息,與家人商議,收拾回家。那往日官司未息,何隆訪得達歸,問及施桂芳沒有下落,即以何達謀死桂芳情由具狀告於本司。有司拘根其事,何達無辭相抵,遂被監禁獄中。何隆懷仇欲報,乘此機會,要問何達償命,衙門上下用了賄賂,急推勘其事。何達受刑不過,只得招成了謀害之事,有司疊成文案,該正大辟,解赴西京決獄。
時值包公爲護國張娘娘進香,跑到西京玉妃廟還願,事畢經過街道,望見前面一道怨氣沖天而起,便問公牌:“前面人頭簇簇,有何事故?”公牌稟道:“有司官今日在法場上決罪人。”包公忖道:“內中必有冤枉之人。即差公牌報知,罪人且將審實,方許處決。公牌急忙回覆,監斬官不敢開刀,隨即帶犯人來見包公。包公根勘之,何達悲咽不止,將前事訴了一遍。包公聽了口詞,又拘其家人問之,家人亦訴並無謀死情由,只不知桂官人下落,難以分解。包公怪疑,令將何達散監獄中,再候根勘。
次日,包公吩咐封了府門,扮作青衣秀士,只與軍牌薛霸,何達家人許一,共三人,竟來古寺中訪問其事。恰值二僧正在方丈閒坐,見三人進來,即便起身迎入坐定。僧人問:“秀士何來?”包公答道:“從四川到此,程途勞倦,特擾寶剎,借宿一宵,明日即行。”僧人道:“恐鋪蓋不周,寄宿儘可。”於是,包公獨行廊下,見一童子出來,便道:“你領我四處遊玩一遍,與你銅錢買果子喫。”童子見包公面色異樣,笑道:“今年春間,兩個秀才來寺中游玩,失落了一個,足下今有幾位來?”包公正待根究此事,聽童子所言,遂賠小心問之,童子敘其根由,乃引出山門用手指道:“前面那茂林內,常出妖怪迷人。那日一秀士入林中游行,不知所在,至今未知下落。”包公記在心中,就於寺內過了一宿。次日同許一去林中行走,根究其事。但見四下荒寂,寒氣侵人,沒有一些動靜。正疑惑間,忽聽林中有笑聲,包公冒荊棘而入,只見羣女擁着一男子在石上作樂飲酒。包公近前叱呵之,羣女皆走沒了,只遺下施桂芳坐在林中石上,昏迷不醒人事,包公令薛霸、許一扶之而歸。過了數日,桂芳口中吐出惡涎數升,如夢方醒,略省人事。包公乃開府衙坐入公案,命薛霸拘何隆一干人到階下,審勘桂芳失落之由。桂芳遂將前情道知,言訖,嗚咽不勝。包公道:“吾若不親到其地,焉知有此異事。”乃詰何隆道:“汝未知人之生死,何妄告達謀殺桂芳?今桂芳尚在,汝當何罪?”何達泣訴道:“隆因家業不明,連年結訟未決,致成深仇,特以此事欲置小人於死地。”包公信以爲然。刑拷何隆,隆知情屈,遂一一招承。包公疊成文案,將何隆杖一百,發配滄州軍,永不回鄉;治下衙門官吏受何隆之賄略,不明究其冤枉,誣令何達屈招者,俱革職役不恕;施桂芳、何達供明無罪,各放回家。
第五十九回 惡師誤徒
話說人家教育子弟,擇師爲先,做先生的誤了學生終身大事,真實可恨。東京有個姓張的先生,名字叫做大智,生來一字不通,只寫得一本《百家姓》而已。那先生有一件好處,慣會謀人家好館,處了三年五載,得了七兩八貫,並不會教訓一字,把學生大事誤盡不顧,有個東家姓楊名梁,因見學生無成死去,告於包公臺下:
告爲惡師誤徒事:易子而教,成人是望;夫子之患,在好爲師。今某一丁不識,強謀人館。束爭多,
何曾立教;誤子無成,殺人不啻。乞正斯文,重扶名教。上告。
包公看罷,大怒道:“做先生的誤了學生,其罪不小。”喚鬼卒速拿惡師張大智來。不多時,張大智到。包公道:“張大智,你如何誤了人家學生?”張大智道:“張某雖則不才,頗知教法,但凡教法要因人而施。學生生來下愚,叫做先生的也無可奈何。就是孔夫子有三千徒弟,哪裏個個做得賢人!況做先生的就如做父母的一樣,只要兒子好,哪裏要兒子不好!還有一件,孔夫子說道:“自行束以上,吾未嘗無誨焉。又孟子說道:“待先生如此,其忠且敬也。看來做主人家的也有難做處。因見楊某學生又蠢,禮數又疏,故未能造到大賢地位。”包公道:“楊梁你如何怠慢先生?”楊梁道:“因見先生不善教誨,故此怠慢他也須有的。”張大智道:“你見我不善教誨,何不辭了我另請別個?”楊梁道:“你見我怠慢你,何不辭了我到別家去?”二人折辯多時。包公喝道:“休得折辯,畢竟兩家都有不是處。”張大智又補一訴詞:
訴爲誣師事:天因材篤焉,聖因人教哉。有朋自遠方來,亦將有以利吾國乎?自行束以上,三月不知肉味。上大人容某稟告,化三千惟天可表。上訴。
包公看罷笑道:“待我考試先生一番,就見主人家的意思。”遂出下一個題目來,先生就做,又一字不通。包公道:“果然名不虛傳,主人慢師情該有的;先生誤了學生,罪同謀財殺命。但主人家既請了那先生,雖則不通,合當禮待,以終其事,不可壞了斯文體面。今罰先生爲牛,替主人家耕田,還了宿債;罰主人爲豬,今生捨不得禮待先生,來生割肉與人喫。”批道:
審得:師有師道,黑漆燈籠如何照得;弟有弟道,廢朽樗櫟如何雕得;主有主道,一毛不拔如何成得。先生沒教法,誤了多少後生,罰牛非過;主人無道理,壞了天下斯文,做豬何辭。從此去勸先生,不要自家喫草;自今後語主人,勿得來世受屠。
批完,各杖去訖。
第六十回 獸公私媳
話說西吳有姓施名行慶者,欲與媳宋氏私通。一日其子得知,遂自縊而死。行慶大喜,那曉得其媳宋氏因痛夫身亡,越發不肯與行慶私通。只其子有一美妾,日夜與之交歡,聲聞合郡,人都稱爲灰池。他有二孫,年紀尚幼,遂用厚禮聘下絕大孫媳。孫未有十歲,孫媳倒有十六歲,便接過門,儘自己用用。宋氏因醜聲著揚,不忿而死。未幾,行慶亦被惡鬼拿去。行慶反出狀告:
告爲不孝事:婦德善事公姑爲首,孝道承順意旨爲先。媳婦某驕悍異常,兇惡無比。欲求不遂,心事徒掛;反加惡名,致遭屈死。至親宋存見證。孝義何在,合行嚴究。上告。
包以看罷,大怒道:“兒媳不孝,當得何罪?”再拘宋氏來審。鬼卒拘得宋氏來,宋氏亦訴道:
訴爲新臺事:告不孝,妾不敢辭其名,叫灰池,人如何崇其號?與其扒灰,寧甘不孝。上訴。
包公看罷大怒道:“原來有這樣事!人非禽獸,惡得如此。施行慶,你怎麼做出這樣勾當,還告人不孝?”行慶再三抵賴。包公道:“我也聞得你的灰號,如何抵賴?”宋氏又將家醜細說一番。包公道:“宋存又是何人?”宋氏道:“就是灰友了。”包公又叫拘宋存來。包公道:“宋存,我一見你便有些厭氣,如何又與他做見證?可惡,可惡!先將宋存割去舌頭,省得滿嘴胡言。”又吩咐鬼卒割去行慶陽物,把火丸放在他二人口裏,肌肉皆爛,吹一口孽風,又爲人身。包公遂批道:
審得:經有新臺之恥,俗有扒灰之羞。施行慶何人?敢肆然爲之,不顧禮義,毫無羞恥,真禽獸之不若矣,乃反出詞告媳不孝耶?天下有宋氏之不孝,幾不識孝道矣。更有宋存作證,甚是無禮。此事何事,此人何人,而硬幫相證乎?且餘又何等衙門,輒敢如此,特加重罰以儆。
批完道:“施、宋二老,俱發去爲龜;宋氏守節致死,來生做一卜龜先生,把二人的肚皮日夜火炙以報之。”各去。
第六十一回 獅兒巷
話說潮州潮水縣孝廉坊鐵邱村有一秀士,姓袁名文正,幼習儒業,妻張氏,美貌而賢,生個兒子已有三歲。袁秀才聽得東京將開南省,與妻子商議要去赴試。張氏道:“家中貧寒,兒子又小,君苦去後,教妾靠着誰人?”袁秀才答道:“十年燈窗之苦,指望一舉成名。既賢妻在家無靠,不如收拾同行。”兩上路上曉行夜住,不一日到了東京城,投在王婆店中歇下,過了一宿。次日,袁秀才梳洗飯罷,同妻子入城玩景,忽一聲喝道前來,夫妻二人急躲在一邊,看那馬上坐着一位貴侯,不是別人,乃是曹國舅二皇親。國舅馬上看見張氏美貌非常,便動了心,着軍牌請那秀才到府中說話。袁秀才聞得是國舅。哪裏敢推辭,便同妻子入得曹府來,國舅親自出迎,敘禮而坐,動問來歷。袁秀才告知赴試的事。國舅大喜,先令使女引張氏入後堂相待去了。卻令左右抬過齊整筵席,親勸袁秀才飲得酩酊大醉,密令左右扶向僻處用麻繩絞死,把那三歲孩兒亦打死了。可憐袁秀才滿腹經綸未展,已作南柯一夢。比及張氏出來要同丈夫轉店,國舅道:“袁秀才飲已過醉,扶入房中睡去。”張氏心慌,不肯出府,欲待丈夫醒來。挨近黃昏,國舅令使女說與她知:“說她丈夫已死的事,且勸她與我爲夫人。”使女通知其事,張氏號啕大哭,要尋死路。國舅見她不從,令監在深房內,命使女勸諭不題。
且說包公到邊庭賞勞三軍,回朝覆命已畢,即便回府。行過石橋邊,忽馬前起一陣狂風,旋繞不散。包公忖道:“此必有冤枉事。”便差手下王興、李吉隨此狂風跟去,看其下落。王、李二人領命,隨風前來,那陣風直從曹國舅高衙中落下。兩個公牌仰頭看時,四邊高牆,中間門上大書數字道:“有人看者,割去眼睛,用手指者,砍去一掌。”兩公牌一嚇,回稟包公,公怒道:“彼又不是皇上宮殿,敢如此亂道!”遂親自來看,果然是一座高院門,正不知是誰家貴宅。乃令軍牌問一老人,老人稟道:“是皇親曹國舅之府。”包公道:“便是皇親亦無此高大,彼只是一個國舅,起甚這樣府院。”老人嘆了一聲氣道:“大人不問,小老哪裏敢說。他的權勢比當今皇上的還勝,有犯在他手裏的,便是鐵枷;人家婦女生得美貌,便拿去奸佔,不從者便打死,不知害死幾多人命。近日府中因害得人多,白日裏出怪,國舅住不得,今闔府移往他處去了。”包公聽了,遂賞老人而去。回衙即令王興、李吉近前,勾取馬前旋風鬼來證狀。二人出門,思量無計,到晚間乃於曹府門首高叫:“冤鬼到包爺衙內去。”忽一陣風起,一冤魂手抱三歲孩兒,隨公牌來見包公。包公見其披頭散髮,滿身是血,將赴試被曹府謀死,棄屍在後花園井中的事,從頭訴了一遍。包公又問:“既汝妻在,何不令她來告狀?”文正道:“妻子被他帶去鄭州三個月,如何能夠得見相公?”包公道:“汝且去,我與你準理。”說罷。”依前化一陣風而去。次日升廳,集公牌吩咐道:“昨夜冤魂說,曹府後花園井裏藏得有千兩黃金,有人肯下去取來,分其一半。”王、李二公差回稟願去。吊下井中,二人摸着一死屍,十分驚怕,回衙稟知包公。包公道:“我不信,就是屍身亦撈起來看。”二人復又吊下井去。取得屍身起來,抬入開封府衙。
包公令將屍放於東廊下,便問牌軍曹國舅移居何處,牌軍答道:“今移在獅兒巷內。”即令張千、李萬備了羊酒,前去作賀他。包公到得曹府,大國舅在朝未回,其母郡太夫人大怒,怪着包公不當賀禮。包公被夫人所辱,正轉府,恰遇大國舅回來,見包公,下馬敘問良久,因道知來賀被夫人羞叱。大國舅賠小心道:“休怪。”二人相別。國舅到府煩惱,對郡太夫人道:“適間包大人遇見兒子道,來賀夫人,被夫人羞辱而去。今二弟做下逆理之事,倘被他知之,一命難保。”夫人笑道:“我女兒現爲正宮皇后,怕他怎麼?”國舅道:“今皇上若有過犯,他且不怕,怕甚皇后?不如寫書與二弟,叫他將秀才之妻謀死,方絕後患。”夫人依言,遂寫書一封,差人送到鄭州。二國舅看罷也沒奈何,只得用酒灌醉張娘子,正待持刀入房要殺,看她容貌不忍下手,又出房來,遇見院子張公,道知前情。張公道:“國舅若殺之於此,則冤魂不散,又來作怪。我後化園有口古井,深不見底,莫若推於井中,豈不乾淨。”國舅大喜,遂賞張公花銀十兩,令他縛了張氏,抬到園來。那張公有心要救張娘子,只待她醒來,不一時張氏醒來,哭告其情,張公亦哀憐之,密開了後門,將十兩花銀與張娘子作路費,教她直上東京包大人那裏去告狀。張氏拜謝出門,她是個閨中婦女,獨自如何到得東京?悲哀怨氣感動了太白金星,化作一個老翁,直引她到東京,化陣清風而去。張氏驚疑,抬起頭望時,正是舊日王婆店門首,入去投宿。王婆認得,訴出前情,王婆亦爲之下淚,乃道:“今日五更,包大人去行香,待他回來,可截馬頭告狀。”張氏請人寫了狀子完備,走出街來,正遇見一官到,去攔住馬頭叫屈。哪知這一位官不是包大人,卻是大國舅,見了狀子大驚,就問她一個衝馬頭的罪,登時用棍將張氏打昏了,搜檢身上有銀十兩,亦奪得去,將屍身丟在僻巷裏。王婆聽得消息忙來看時,氣尚未絕,連忙抱回店中救醒。過二、三日,探聽包大人在門首過,張氏跪截馬頭叫屈。包公接狀,便令公差領張氏入府中去廊下認屍,果是其夫。又拘店主人王婆來問,審勘明白,令張氏入後堂,發放王婆回店。包公思忖:先捉大國舅再作理會,即詐病不起。
上聞公病,與羣臣議往視之,曹國舅啓奏:“待微臣先往,陛下再去未遲。”上允奏。次日報入包府中,包公吩咐齊備,適國舅到府前下轎。包公出府迎入後堂坐定,敘慰良久,便令抬酒來,飲至半酣,包??起身道:“國舅,下官前日接一紙狀,有人告說丈夫、兒子被人打死,妻室被人謀了,後其妻子逃至東京,又被仇家打死,幸得王婆救醒,覆在我手裏又告,已準她的狀子,正待請國舅商議,不知那官人姓甚名誰?”國舅聽罷,毛髮悚然。張氏從民間風后走出,哭指道:“打死妾身正是此人。”國舅喝道:“無故賴人,該得何罪?”包公大怒,令軍牌捉下,去了衣冠。用長枷監於牢中。包公恐走漏消息,閉上了門,將隨帶來之人盡行拿下。思忖捉二國舅之計,遂寫下假家書一封,已搜出大國舅身上圖書,用朱印訖,差人星夜到鄭州,道知郡太夫人病重,急速回來。二國舅見書認得兄長圖書,即忙轉回東京,未到府遇見包公,請入府中敘話。酒飲三杯,國舅起身道:“家兄有書來,說道郡太病重,尚容另日領教。”忽廳後走出張氏,跪下哭訴前情,國舅一見張氏,面如土色。包公便令捉下,枷入牢中。
從人報知郡太夫人,夫人大驚,急來見曹娘娘說知其事。曹皇后奏知仁宗、仁宗亦不準理。皇后心慌,私出宮門來到開封府與二國舅說方便。包公道:“國舅已犯大罪,娘娘私出宮門,明日爲臣見聖上奏知。”皇后無語,只得復回宮府。次日,郡太夫人奏於仁宗,仁宗無奈,遣衆大臣到開封府勸和。包公預知其來,吩咐軍牌出示:彼各自有衙門,今日但入府者便與國舅同罪。衆大臣聞知,哪個敢入府來?上知包公決不容情,怎奈郡太夫人在金殿哀奏,皇上只得御駕親到開封府,包公近前接駕,將玉帶連咬三口奏道:“今又非祭天地勸農之日,聖上胡亂出朝,主天下有三年大旱。”仁宗道:“朕此來端爲二皇親之故,萬事看朕分上恕了他罷?”包公道:“既陛下要救二皇親,一道赦文足矣,何勞御駕親臨?今二國舅罪惡貫盈,若不依臣啓奏判理,情願納還官誥歸農。”仁宗回駕。包公令牢中押出二國舅赴法場處決。郡在夫人得知,復入朝哀懇聖上降赦書救二國舅。皇上允奏,即頌赦文,遣使臣到法場,包公跪聽宣讀,只赦東京罪人及二皇親,包公道:“都是皇上百姓犯罪,偏不赦天下,赦只赦東京!”先把二國舅斬訖,大國舅等待午時開刀。郡太夫人聽報斬了二國舅,忙來哭奏皇上。王丞相奏道:“陛下須通行頒赦天下,方可保大國舅。”皇上允奏,即草詔頒行天下,不論犯罪輕重,一齊赦宥。包公聞赦各處,乃當場開了大國舅長枷,放回府中,見了郡太夫人,相抱而哭。國舅道:“不肖深辱父母,今在死中復生,想母親自有人侍奉,爲兒情願納還官誥,入山修行。”郡太夫人勸留不住。後來曹國舅得遇真人點化,入了仙班,此是後話不題。
卻說包公判明此段公案,令將袁文正屍首葬於南山之陽。庫中給銀三十兩。賜與張氏,發回本鄉。是時遇赦之家無不稱頌包公仁德。包公此舉,殺一國舅而文正之冤得伸,赦了一國舅而天下罪囚皆釋,真能以迅雷沛甘霖之澤者也。
第六十二回 桑林鎮
話說包公自賑濟饑民,離任赴京來到桑林鎮宿歇。吩咐道:“我借東嶽廟歇馬三朝,地方倘有不平之事,許來告首。”忽有一個住破窯婆子聞知,走來告狀。包公見那婆子兩目昏,衣服垢惡,便問:“汝是何人,要告什麼不平事?”那婆子連連罵道:“說起我名,便該死罪。”包公笑問其由。婆子道:“我的屈情事,除非是真包公方斷得,恐你不是真的。”包公道:“你如何認得是真包公,假包公?”婆子道:“我眼看不見,要摸頸後有個肉塊的,方是真包公,那時方伸得我的冤。”包公道:“任你來摸。”那婆子走近前,抱住包公頭伸手摸來,果有肉塊,知是真的,在臉上打兩個巴掌,左右公差皆失色。包公也不嗔怒她,便問婆子:“有何事?你且說來。”那婆子道:“此事只好你我二人知之,須要遣去左右公差方纔好說。”包公即屏去左右。婆子知前後無人,放聲大哭道:“我家是亳州亳水縣人,父親姓李名宗華,曾爲節度使,上無男子,單生我一女流。只因難養,年十三歲就入太清宮修行,尊爲金冠道姑。一日,真宗皇帝到宮行香,見吾美麗,納爲偏妃,太平二年三月初三日生下小儲君。是時南宮劉妃亦生一女,只因六宮大使郭槐作弊,將女兒來換我小儲君而去,老身氣悶在地,不覺誤死女兒,被囚於冷宮。當得張院子知此事冤屈,六月初三日見太子游賞內苑,略說起情由,被郭大使報與劉後得知,用絹絞死了張院子,殺他一十八口。直待真宗晏駕,我兒接位,頒赦冷宮罪人,我方得出,只得來桑林鎮覓食,萬望奏於主上,伸妾之冤,使我母子相認。”包公道:“娘娘生下太子時,有何留記爲驗?”婆子道:“生下太子之時,兩手不直,一宮人挽開看時,左手有山河二字,右手有社稷二字。”包公聽了,即扶婆子坐於椅上跪拜道:“望乞娘娘恕罪。”令取過錦衣換了,帶回東京。
及包公朝見仁宗,多有功績,奏道:“臣蒙詔而回,路逢一道士連哭了三日三夜。臣問其所哭之由,彼道:‘山河社稷倒了。’臣怪而問之:‘爲甚山河社稷倒了?’道士道:‘當今無真天子,故此山河社稷倒了’。”上笑道:“那道士誑言之甚。朕左手有山河二字,右手有社稷二字,如何不是真天子?”包公奏道:“望我主把與小臣看明,又有所議。”仁宗即開手與包公及衆臣視之,果然不差。包公叩頭奏道:“真命天子,可惜只做了草頭王。”文武聽了皆失色。上微怒道:“我太祖皇帝仁義而得天下,傳至寡人,自來無愆,何謂是草頭王?”包公奏道:“既陛下爲嫡派之真主,如何不知親生母所在?”上道:“昭陽殿劉皇后便是寡人親生母。”包公又奏道:“臣已訪知,陛下嫡母在桑林鎮覓食。倘若聖上不信,但問兩班文武便有知者。”上問羣臣道:“包文拯所言可疑,朕果有此事乎?”王丞相奏道:“此陛下內事,除非是問六宮大使郭槐,可知端的。”上即宣過郭大使問之。大使道:“劉娘娘乃陛下嫡母,何用問焉!此乃包公妄生事端,欺罔我主。”上怒甚,要將包公押出市曹斬首。王丞相又奏:“文拯此情,內中必有緣故,望陛下將郭大使發下西臺御史處勘問明白。”上允其奏,着御史王材根究其事。
當時劉後恐泄漏事情,密與徐監宮商議,將金寶買囑王御史方便。不想王御史是個贓官,見徐監宮送來許多金寶,遂歡喜受了,放下郭大使,整酒款待徐監宮。正飲酒間,忽一黑臉漢撞入門來。王御史問是誰人,黑臉漢道:“我是三十六宮四十五院都節史,今日年節,特來大人處討些節儀。”王御史吩咐門子與他十貫錢,賞以三碗酒。那黑漢喫了三碗酒,醉倒在階前叫屈。人問其故,那醉漢道:“天子不認親孃是大屈,官府貪贓受賄是小屈。”王御史聽得,喝道:“天子不認親孃,幹你甚事?”令左右將黑漢吊起在衙裏,左右正吊間,人報南衙包丞相來到。王材慌忙令郭大使復入牢中坐着,即出來迎接,不見包公,只有從人在外。王御史因問:“包大人何在?”董超答道:“大人言在王相公府裏議事,我等特來伺候。”王御史驚疑。董超等一齊入內,見吊起者正是包公,董超衆人一齊向前解了。包公發怒,令拿過王御史跪下,就府中搜出珍珠三鬥,金銀各十錠。包公道:“你乃枉法贓官,當正典刑。”即令推出市曹斬首示衆。
當下徐監宮已從後門走回宮中去。包公以其財物具奏天子,仁宗見贓證,沉吟不決,乃問:“此金寶誰人進用的?”包公奏道:“臣訪得是劉娘娘宮中使喚徐監宮送去。”仁宗乃宣徐監宮問之,徐監宮難以隱瞞,只得當殿招認,是劉娘娘所遣。仁宗聞知,龍顏大怒道:“既是我親母,何用私賂買囑?其中必有緣故?”乃下敕發配徐監宮邊遠棄軍,着令包公拷問郭大使根由。包公領旨,迴轉南衙,將郭大使嚴刑究問,郭槐苦不肯招,令押入牢中監禁。喚董超、薛霸二人吩吩道:“汝二人如此如此,查出郭槐事因,自有重賞。”二人徑入牢中,私開了郭槐枷鎖,拿過一瓶好酒與之共飲,因密囑道:“劉娘娘傳旨着你不要招認,事得脫後,自有重報。”郭大使不知是計,飲得酒醉了乃道:“你二牌軍善施方便,待回宮見劉娘娘說你二人之功,亦有重用。”董超覷透其機。引入內牢,重用刑拷勘道:“郭大使,你分明知其情弊,好好招承,免受苦楚。”郭槐受苦難禁,只得將前情供招明白。
次日,董、薛兩人呈知包公,包公大喜,執郭槐供狀啓奏仁宗。仁宗看罷,召郭槐當殿審之。槐又奏道:“臣受苦難禁,只得胡亂招承,豈有此事。”仁宗以此事顧問包公道:“此事難理。”包公奏道:“陛下再將郭槐吊在張家園內,自有明白處。”上依奏,押出郭槐前去。包公預裝下神機,先着董超、薛霸去張家園,將郭槐吊起審問。將近三更時候,包公禱告天地,忽然天昏地黑,星月無光,一陣狂風過處,已把郭槐捉將去。郭槐開目視之,見兩邊排下鬼兵,上面坐的是閻羅天子。王問:“張家一十八口錄滅麼?”旁邊走過判官近前奏道:“張家當滅。”王又問:“郭槐當滅否?”判官奏道:“郭大使尚有六年旺氣。”郭槐聞說,叫聲:“大王,若解得這場大事,我與劉娘娘說知,作無邊功果致謝大王。”閻王道:“你將劉娘娘當初事情說得明白,我便饒你罪過。”郭槐一一訴出前情。左右錄寫得明白,皇上親自聽聞,乃喝道:“奸賊!今日還賴得過麼?朕是真天子,非閻王也,判官乃包卿也。”郭槐嚇得啞口無言,低着頭只請快死而已。
上命整駕回殿,天色漸明,文武齊集,天子即命排整鑾駕,迎接李娘娘到殿上相見。帝母二人悲喜交集,文武慶賀,乃令宮娥送入養老宮去訖。仁宗要將劉娘娘受油鍋之刑以泄其忿。包公奏道:“王法無斬天子之劍,亦無煎皇后之鍋。我主若要她死,着人將丈二白絲帕絞死,送入後花園中;郭槐當落鼎鑊之刑。”仁宗允奏,遂依包公決斷。真可謂亙古一大奇事。
第六十三回 鬥粟三升米
話說河南開封府陳州管下商水縣,有一人姓梅名敬,少入郡庠,家道殷實,父母俱慶,只鮮兄弟。娶鄰邑西華縣姜氏爲妻,後父母雙亡,服滿赴試,屢科不弟,乃謂其妻道:“吾幼習儒業,將欲顯祖耀宗,榮妻蔭子,爲天地間一偉人。奈何蒼天不遂吾願,使二親不及見我成立大志已歿,誠天地間一罪人也。今輾轉尋思,常憶古人有言,若要腰纏十萬貫,除非騎鶴上揚州。意欲棄儒就商,遨遊四海,以伸其志,豈肯屈守田園,甘老丘林。不知賢妻意下如何?”姜氏道:“妾聞古人有云,在家從父,出嫁從夫。君既有志爲商,妾當聽從。但願君此去以千金之軀爲重,保全父母遺體,休貪路柳牆花。若得稍獲微利,即當快整歸鞭。”梅敬聽得妻言有理,遂收置貨物,徑往四川成都經商,姜氏餞別而去。
梅敬一去六載未回,一日忽懷歸計,遂收拾財物,竟入諸葛武侯廟中祈籤。當禱祝已畢,求得一簽雲:
逢崖切莫宿,逢湯切莫浴。
鬥粟三升米,解卻一身曲。
梅敬祈得此籤,茫然不曉其意,只得起程而回。這一日舟子將船泊於大崖之下,梅敬忽然想起籤中“縫崖切莫宿”之句,遂自省悟,即令舟子移船別處,方移船時,大崖忽然崩下,陷了無限之物。梅敬心下大驚,方信籤中之言有驗。一路無礙至家,姜氏接入堂上,再盡夫婦之禮,略敘離別之情。時天色已晚,是夜昏黑無光。一時間姜氏燒湯水一盆,謂梅敬道:“賢夫路途勞苦,請去洗澡,方好歇息。”梅敬聽了妻言,又大省悟,神籤道“逢湯切莫浴”,遂乃推故對妻道:“至今日偶不喜浴,不勞賢妻候問。”姜氏見夫言如
此,遂不催促,即自去洗澡。姜氏正浴間,不防有一人預匿房中,將利槍從腹中一戳,可憐姜氏姣姿秀美,化作南柯一
夢。其人溜躲房外去了。梅敬在外等候,見姜氏多久不出,執燈入往浴房喚之,方知被殺在地,哭得幾次昏迷。次日正欲具狀告理,又不知是何人所殺。卻有街坊鄰舍知之,忙往開封府首告梅敬無故自殺其妻。
包公看了狀詞,即拘梅敬審勘。梅敬遂以祈籤之事告知。包公自思:梅敬纔回,決無自殺其妻的理。乃對梅敬道:“你出六年不回,汝妻美貌,必有姦夫,想是姦夫起情造意要謀殺汝,汝因悟神籤的話,故得脫免其禍。今詳觀神籤中語云:“‘鬥粟三升米’,吾想官鬥十升只得米三升,更有七升是糠無疑。莫非這姦夫就是康七麼?”梅敬道:“生員對鄰果有一人名喚康七。”包公即令左右拘喚來審,康七亦不推賴,叩頭供狀道:“小人因見姜氏美貌,不合故起謀心,本意欲殺其夫,不知誤傷其妻。相公明見萬里,小人情願伏罪。”包公押了供狀,遂斷其償命,即令典刑。遠近人人歎服。
第六十四回 聿姓走東邊
話說東京管下袁州有一個姓張名遲者,與弟張漢共堂居住。張遲娶妻周氏,生一子週歲。適周母有疾,着安童來報其女。周氏聞知母病,與夫商議要回家看母,過數日方與收拾回去。比及周氏到得母家,母病已痊,留住一月有餘。忽張遲有故人潘某在臨安爲縣吏,遣僕相請。張遲接得故人來書,次日先打發僕回報,許來相會。潘僕去後,遲與弟商議道:“臨安縣潘故人書來相請,我已許約而去,家下要人看理,汝當代我前往周家說知,就同嫂嫂回來。”弟應諾。
次日,張漢徑出門來到周家,見了嫂嫂道知:“兄將遠行,特命我來接嫂嫂回家。”周氏乃是賢惠婦人,甚是敬叔,分咐備酒相待。張漢飲至數杯,乃道:“路途頗遠,須趁早起身。”周氏遂辭別父母,隨叔步行而回。行到高嶺上,乃五月天氣,日色酷熱,周氏手裏又抱着小孩兒,極是困苦難行,乃對叔道:“日正當午,望家裏不遠,且在林子內略坐片時,少避暑氣再行。”張漢道:“既是行得煩難,少坐一時也好,不如先抱侄兒與我先去回報,令覓轎伕來接。”周氏道:“如此恰好。”即將孩兒與叔抱回來,正值兄在門首候望,漢說與兄知:“嫂行不得,須待人接。”遲即僱二轎伕前至半嶺上,尋那婦人不見。轎伕回報,張遲大驚,同弟復來其坐息處尋之,不見。其弟亦疑謂兄道:“莫非嫂嫂有甚物事忘在母家,偶然記起,迴轉去取。兄再往周家看問一番。”遲然其言,徑來周家問時,皆雲:“自出門後已半日矣,哪曾見她轉來?”張愈慌了,再來與弟穿林摸嶺遍尋。尋到一幽僻處,見其妻死於林中,且無首矣。張遲哀哭不止。當日即與弟僱人抬屍,用棺木盛貯了。次日,周氏母家得知此事,其兄周立極是個好訟之人,即扭張漢赴告於曹都憲,皆稱張漢欲奸,嫂氏不從,恐回說知,故殺之以滅口。曹信其然,用嚴刑拷打,張漢終不肯誣服。曹令都官根究婦人首級,都官着人到嶺上尋覓首級不得,便密地一婦人墳墓,取出屍斷其首級回報。曹再審勘,張漢如何肯招,受不過嚴刑,只得誣服,認做謀殺之情,監繫獄中候決。
將近半年,正遇包大人巡審東京罪人,看及張漢一案,便喚張犯廳前問之。張訴前情,包公疑之:當日彼夫尋覓其婦首級未有,待過數日,都官尋覓便有,此事可疑。令散監張漢於獄中。遂喚張龍、薛霸二公牌吩咐道:“你二人前往南街頭尋個卜卦人來。”適尋得張術士到。包公道:“令汝代推佔一事,須虔誠禱之。”術士道:“大人所佔何事,敢問主意?”包公道:“你只管推佔,主意自在我心。”推出一“天山遁”卦,報與包公道:“大人佔得此卦,遁者,匿也,是問個幽陰之事。”包公道:“卦辭如何?”術士道:“卦辭意義淵深難明,須大人自測之。”其辭雲:
遇卦天山遁,此義由君問。
聿姓走東邊,糠口米休論。
包公看了卦辭,沉吟半晌,正不知如何解說,便令取官米一斗給賞術士而去。喚過六房吏司,包公問道:“此外有糠口地名否?”衆人皆答無此地名。
包公退入後堂,秉燭而坐,思忖其事,忽然悟來。次日升堂,喚過張、薛二公牌,拘得張遲鄰人蕭某來到,密吩咐道:“汝帶二公人前到建康地方旅邸之間,限三日內要緝訪張家事情來報。”蕭某以事幹系情重,難以緝訪,慮有違限的罪,欲待推辭,見包公有怒色,只得隨二公人出了府衙。一路訪問張家殺死婦人情由,並無下落。正行到建康旅邸,欲炊晌午,店裏坐着兩個客商,領一個年少婦人在廚下炊火造飯,二客睏倦,隨身臥於牀上。蕭某悄視那婦人,面孔相熟,婦人見蕭某亦覺相識,二人看視良久。那婦人愁眉不展,近前見蕭某問道:“長者從哪裏來?”蕭某答道:“我萍鄉人氏姓蕭者便是。”女人聞之是與夫同鄉,便問:“長者所居曾識張某否?”蕭某大驚道:“好似我鄉里周娘子!”周氏潸然淚下道:“妾正是張遲妻也。蕭乃道知張漢爲汝誣服在獄之故。周氏泣道:“冤哉!當日叔叔先抱孩兒回去,妾坐於林中候之。忽遇二客商挑着箬籠上山來,見妾獨自坐着,四顧無人,即拔出利刀,逼我脫下衣服並鞋,妾懼怕,沒奈何遂依他脫下。那二客商遂於籠中喚出一婦人,將妾衣並鞋與那婦人穿着,斷取其頭置籠中,拋其身子於林裏,拿我入籠中,負擔而行。沿途乞覓錢鈔,受苦萬端。今遇鄉里,恰似青天開眼,望垂憐恤,報知吾夫急來救妾。”言罷,悲咽不止。蕭某聽了道:“今日包爺正因張漢獄事不明,特差我領公牌來此緝訪,不想相遇。待我說與公牌知之,便送娘子回去。”周氏收淚進入裏面,安頓那二客商。蕭某來見二公牌,午飯正熟,蕭某以其情說與二人知之。張、薛二人午飯罷,搶入店裏面,正值二客與周氏亦在用飯。二公牌道:“包公有牌來拘你,可速去。”二客聽說一聲包爺,神魂驚散,走動不得,被二公牌綁縛了,連婦人直帶回府衙報知。包公不勝大喜,即喚張遲來問,遲到衙會見其妻,相抱而哭。包公再審,周氏逐一告明前事,二客不能
抵諱,只得招認。包公令取長枷監禁獄中,疊成案卷。包公以張漢之枉明白,再勘問都官得婦人首級情由,都官不能隱瞞,亦供招出。審實一干罪犯監候,具疏奏達朝廷,不數日,仁宗旨下:二客謀殺慘酷,即問處決;原問獄官曹都憲並吏司決斷不明,誣服冤枉,皆罷職爲民;其客商貲帛賞賜鄰人蕭某;釋放張漢;周氏仍歸夫家;周立問誣告之罪,決配遠方;都官盜開屍棺取婦人頭,亦處死罪。事畢,衆書吏叩問包公,緣何占卜遂知此事?包公道:“陰陽之數,報應不差。卦辭前二句乃是助語,第三句‘聿姓走東邊’,天下豈有姓聿者?猶如聿字加一走之,卻不是個建字!‘糠口米休論’,必爲糠口是個地名,及問之,又無此地名,想是糠字卻了米,只是個單康字。離城九十里有建康驛名,那建康是往來衝要之所,客商並集,我亦疑此婦人被人帶走,故命彼鄰里有相識者往訪之,當有下落。果然不出吾之所料。”衆吏叩服包公神見。
第六十五回 地 窨
話說河南汝寧府上蔡縣,有鉅富長者姓金名彥龍,娶周氏,生有一子,名喚金本榮,年二十五歲,娶妻江玉梅,年將二十,姣容美貌。忽一日,金本榮在長街市上算命,道有一百日血光之災,除非是出路躲避方可免得。本榮自思:有契兄袁士扶在河南府洛陽經營,不若到他那裏躲災避難,二來到彼處經營。回家與父母說知其故。金彥龍曰:“既如此,我有玉連環一雙,珍珠百顆,把與孩兒拿去哥哥家貨賣,值價一十萬貫。”金本榮聽了父言,即便領諾。正話間,旁邊走出媳婦江玉梅向前稟道:“公婆在上,丈夫在家終日只是飲酒,若帶着許多金寶前去,誠恐路途有失,怎生放心叫他自去?妾想如今太平時節,媳婦與丈夫同去。”金彥龍道:“吾亦慮他好酒誤事,若得媳婦同去最好。今日是個吉日,便可收拾起程。”即將珍珠、玉連環付與本榮,吩咐過了百日之後,便可回家,不可遠遊在外,使父母掛心。金本榮應諾,辭別父母離家,夫婦同行。至晚,尋入酒店,略略杯酌。正飲之間,只見一個全真先生走入店來,那先生看着金本榮夫婦道:“貧道來此抄化一齋。”本榮平生敬奉玄帝,一心好道便道:“先生請坐同飲。”先生道:“金本榮,你夫婦二人何往?”本榮大驚道:“先生所言,吾與你素不相識,何以知吾姓名?”先生道:“貧道久得真人傳授,吉凶靡所不知,今觀汝二人氣色,目下必有大災,切宜謹慎。”本榮道:“某等凡人,有眼無珠,不知趨避之方;況兼家有父母在堂。先生既知休咎,望乞憐而救之。”先生道:“貧道觀汝夫婦行善已久,豈忍坐視不救。今賜汝兩丸丹藥,二人各服一丸,自然免除災難;但汝身邊寶物牢匿在身。如汝有難,可奔山中來尋雪澗師父。”道罷相別。
本榮在路夜宿曉行,不一日將近洛陽縣。忽聽得往來人等紛紛傳說,西夏國王趙元昊興兵犯界,居民各自逃生。本榮聽了傳說之言,思了半晌,乃謂其妻江玉梅道:“某在家中交結個朋友,喚做李中立,此人在開封府鄭州管下汜水縣居住,他前歲來我縣做買賣時,我曾多有恩於他,今既如此,不免去投奔他。”江玉梅從其言。本榮遂問了鄉民路徑,與妻直到李中立門首,先託人報知。李中立聞言,即忙出迎本榮夫婦入內,相見已畢,茶罷,中立問其來由。本榮既告以因算命同來躲災之事,承父將珍珠、玉連環往洛陽經商,因聞西夏欲興兵犯境,特來投奔兄弟。”中立聽了,細觀本榮之妻生得美貌,心下生計,遂對本榮道:“洛陽與本處同是東京管下,西夏國若有兵犯界,則我本處亦不能免。小弟本處有個地窨子,倘賊來時,只從地窨中躲避,管取太平無事。賢兄放心且住幾時。”便叫家中置酒相待,又喚當值李四去接鄰人王婆來家陪侍。李四領諾去了,移時王婆就來相見,請江玉梅到後堂,與李中立妻子款待已畢,至晚,收拾一間房子與他夫妻安歇。
過了數日,李中立見財色起心,暗地密喚李四吩咐道:“吾去上蔡縣做買賣時,被金本榮將本錢盡賴了去。今日來到我家,他身邊有珍珠百顆,玉連環一對,你今替我報仇,可將此人引至無人處殺死,務要刀上有血,將此珠玉之物並頭上頭巾前來爲證,我即養你一世,決不虛言。”李四見說,喜不自勝,二人商議已定。次日,李中立對金本榮道:“吾有一所小莊,莊內有一窨在彼,賢兄可去一看。”本榮不知是計,遂應聲道:“賢弟既有莊所,吾即與李四同往一觀。”當日乃與李四同去。原來金本榮寶物日夜隨身。二人走到無人煙之處,李四腰間拔出利刀道:“小人奉家主之命,說你在上蔡縣時曾賴了他本錢,今日來到此處,叫我殺了你。並不干我的事,你休得埋怨於我。”遂執刀向前來殺,本榮見了,嚇得魂飛天外,連忙跪在地下苦苦哀告道:“李四哥聽稟:他在上蔡時,我多有恩於他,他今日見我妻美貌,恩將仇報,圖財害命,謀夫佔妻,生此冤慘。乞憐我有七旬父母無人侍養,饒我殘生,陰功莫大。”李四聽了說道:“只是我奉主命就要寶物回去。且問汝寶物現在何處?”本榮道:“寶物隨身在此,任君拿去,乞放殘生。”李四見了寶物又道:“吾聞圖人財者,不害其命;今已有寶物,更要取你頭巾爲證,又要刀上見血跡方可回報,不然,吾亦難做人情。”本榮道:“此事容易。”遂將頭巾脫下,又咬破舌尖,噴血刀上。李四道:“我今饒你性命,你可急往別處去躲。”本榮道:“吾得性命,自當遠離。”即拜辭而去。
當日李四得了寶物,急急回家與李中立交清楚。中立大喜,吩咐置酒,在後堂請嫂嫂江玉梅出來。玉梅見天色已晚,乃對中立道:“叔叔令丈夫去看莊所,緣何此時不見回來?”李中立道:“吾家亦頗富足,賢嫂與我成了夫婦,亦夠快活一世,何必掛念丈夫?”玉梅道:“妾丈夫現在,叔叔何得出此牛馬之言?豈不自恥!”李中立見玉梅秀美,乃向前摟住求歡,玉梅大怒,將中立推開道:“妾聞在家從父,出嫁從夫,妾夫又無棄妾之意,安肯傷風敗俗,以污名節!”李中立道:“汝丈夫今已被我殺死,若不信時,吾將物事拿來你看,以絕念頭。”言罷,即將數物丟在地下道:“娘子,你看這頭巾,刀上有血,若不順我時,想亦難
免。”玉梅一見數物,哭倒在地。中立向前抱起道:“嫂嫂不須煩惱,汝丈夫已死,吾與汝成了夫婦,諒亦不玷辱了你,何故執迷太甚!言罷,情不能忍,又強欲求飲。玉梅自思:這賊將丈夫謀財殺命,又要謀我爲妾,若不從,必遭其毒手。遂對中立道:“妾有半年身孕,汝若要妾成夫婦,待妾分娩之後,再作區處;否則妾實甘一死,不願與君爲偶。”中立自思:分娩之後,諒不能逃。遂從其言。就喚王婆吩咐道:“汝同這娘子往深林中山神廟邊,我有一所空房在彼,你可將她藏在此處,等她分娩之後,不論男女,將來丟了,待瞞月時報我知道。”當日,王婆依言領江玉梅去了。
話分兩頭。且說本榮父親金彥龍,在家思念兒子、媳婦不歸,音信並無。彥龍乃與妻將傢俬封記,收拾金銀,沿路來尋不題。不覺光陰似箭,日月如梭,江玉梅在山神廟中旁空房內住了數月,忽一日肚疼,生下一個男兒。王婆近前道:“此子只好丟在水中,恐李長者得知,連累老身。”玉梅再三哀告道:“念他父親痛遭橫禍,看此兒亦投三光出世,望乞垂憐,待他滿月,丟了未遲。”王婆見江玉梅情有可矜,心亦憐之,只得依從。不覺又是滿月,玉梅寫了生年月日,放在孩兒身上,丟在山神廟候人抱去撫養,留其性命。遂與王婆抱至廟中,不料金彥龍夫妻正來這山神廟中問個吉凶,剛進廟來,卻撞見江玉梅。公婆二人大驚,問其夫在何處,玉梅低聲訴說前事,彥龍聽了,苦不能忍,急急具狀告理。
卻值包公訪察,緝知其事。次日,即差無情漢領了關文一道,徑投鄭州管下汜水縣下了馬,拘拿李中立起解到臺。令左右將中立先責一百杖,暫且收監,未及審勘。王婆又欲充作證見,憑玉梅報謝。包公令金彥龍等在外伺侯。且說金本榮,自離了汜水縣,無處安身,徑來山中撞見雪澗師父,留在庵中修行出家,不知父母妻子下落,心中憂愁不樂。忽一日,師父與金本榮道:“我今日教你去開封府抄化,有你親眷在彼,你可小心在意,回來教我知道。”金本榮拜辭了師父,徑投開封府來,遂得與父母妻子相見,同到府前。正值包公升堂,彥龍父子即將前事又哭告一番。包公即令獄中取出李中立等審勘,李中立不敢抵賴,一一供招,貪財謀命是實,強佔伊妻是真。包公叫取長枷腳鐐肘鎖,送下死牢中去。將中立家財一半給賞李四,一半給賞王婆;追出寶物給還金本榮;李中立妻子發邊遠充軍。聞者快心。
第六十六回 龍 窟
話說東京離城裏五里,地名湘潭村,有一人姓邱名,家業殷實,娶本處陳旺之女爲妻。陳氏甚是美貌,卻是個水性婦人,因見其夫敦重,甚不相樂。時鎮西有個牙儈,姓汪名琦,生得清秀,是個風流浪子,常往來邱家,以契交兄弟情義待之。汪出入稔熟,常與陳氏交接言語。一日,汪琦來到邱家,陳氏不勝歡喜,延入房中坐定,對汪道:“丈夫到莊上算田租,一時未還,難得今日你到此來,有句話當要對你說。且請坐着,待我到廚下便來。”汪琦正不知是何緣故,只得應諾,遂安坐等候。不多時陳氏整備得一席酒餚入房中來,與汪琦對飲。酒至半酣,那陳氏有心,向汪琦道:“聞得叔叔未娶嬸嬸,夜來獨眠,豈不孤單?”汪答道:“小可命薄,姻緣遲緩,衾枕獨眠,是所甘願也。”陳氏笑道:“叔叔休瞞我,男子漢無有妻室,度夜如年。適言甘願,乃不得已之情,非實意也。”汪琦初則以朋友分上,尚不敢亂言,及被陳氏將言語調戲,不覺心動,說道:“賢嫂既念小叔孤單,今日肯憐念我麼”陳氏道:“我倒有心憐你,只恐叔叔無心戀我。”二人戲謔良久,彼此乘興,遂成雲雨之交。正是色膽大如天,兩下意投之後,情意稠密,但遇邱不在家,汪某遂留宿於陳氏房中,邱全不知覺。邱之家僕頗知其事,欲報知於主人,又恐主人見怒;若不說知,甚覺不平。忽值那日邱正在莊所與佃戶算帳,宿於其家。夜半,邱對家僕道:“殘秋天氣,薄被生寒,未知家下亦若是否?”家僕答道:“只虧主人在外孤寒,家下夜夜自暖。”邱怪而疑之,便問:“你如何出此言語?”家僕初則不肯說,及至問得急切,乃直言主母與汪某往來交密之情。邱聽此言,恨不得一時天曉。次日,回到家下,見陳氏面帶春風,越疑其事。是夜,盤問汪霜來往情由,陳氏故作遮掩模樣道:“你若不在家時,便閉上內外門戶,哪曾有人來我家?卻將此言誣我!”邱道:“不要性急,日後自有端的。”那陳氏懼怕不語。
次日侵早,邱又往莊所去了。汪某進來見陳氏不樂,問其故,陳氏不隱,遂以丈夫知覺情由告知。汪某道:“既如此,不須憂慮,從今我不來你家便無事了。”陳氏笑道:“我道你是個有爲丈夫,故有心從汝;原來是個沒志量的人。我今既與你情密,須圖終身之計,緣何就說開交的話?”汪某道:“然則如之奈何?”陳氏道:“必須謀殺吾夫,可圖久遠。”汪沉吟半晌,沒有計較處,忽計從心上來,乃道:“娘子的有實願,我謀害之計有了。”陳氏問:“何計?”汪道:“本處有一極高山巔上原有龍窟,每見煙霧自窟中出則必雨;若不雨必主旱傷。目下鄉人於此祈禱,汝夫亦與此會,候待其往,自有處置的計。”陳氏喜道:
“若完事後,其餘我自有調度。”汪宿一夜而去。
次日,果是鄉人鳴鑼擊鼓,徑往山巔祈禱。邱亦與衆人隨登,汪琦就跟到窟前。不覺天色黃昏,衆人祈禱畢先散去,獨汪琦與邱在後,經過龍窟,汪戲道:“前面有龍露出爪來。”驚疑探看,被汪乘勢一推,立腳不定,墜入窟中。當下汪某跑走回來,見陳氏說知其事。陳氏歡喜道:“想我今生原與你有緣。”自是汪某出入其家無忌,不顧人知。有親戚問及邱某多時不見之故,陳氏掩諱,只告以出外未回。然其家僕見主人沒下落,甚是憂疑,又陳氏與汪某成了夫婦,越是不忿,欲告首於官,根究其事。陳氏密聞之,遂將家僕逐趕出去。
後將近一月餘,忽邱復歸家。正值陳氏與汪某圍爐飲酒,見自外入,汪大驚,疑其是鬼。抽身入房中取出利刀呵叱,逐之出門。悲咽無所往,行到街前,遇見家僕,遂抱住主人問其來由。將當日被汪推落窟中的事說了一遍。家僕哭道:“自主不回,我即致疑,及見主母與汪某成親,想他必然謀害於你,待訴之官,根究主人下落,竟被他趕出。不意吉人天相,復得相見,當以此情告於開封府,以雪此冤。”依言,即具狀赴開封府衙門。包公審問道:“既當日推落龍窟,焉得不死,復能歸乎?”邱泣訴道:“正不知因何緣故。方推下的時節,窟旁皆茅葦,因傍茅葦而落,故得無傷。窟中甚黑,久而漸光,見一小蛇居中盤旋不動,窟中乾燥,但有一勺之水清甚,掬其水飲之,不復飢渴。想着那蛇必是龍也,常乞此蛇庇佑,蛇亦不見相傷,每於窟中輕移旋繞,則蛇漸大,頭角崢嶸,出窟而去,俄而雨下,如此六、七日。一日,因攀登龍尾而上,至窟外則龍尾掉搖,墜於窟旁茅叢去了。因即歸家,正見妻與汪琦同飲,被汪利刀趕逐而出。特來具告。”言訖不勝痛哭。
包公審實明白,即差公牌張龍、趙虎,到邱家捉拿汪琦、陳氏。是時汪琦正在疑惑此事,不提防邱某已再生回家,竟具狀開封府,公牌拘到府衙對理。包公審問汪琦,琦訴道:“當時鄉人祈禱,各自早散回家,邱至黃昏誤落窟中,那有謀害之情?又其家緊密,往來有數,那有通姦之事?”此時汪某爭辯不已,包公着令公牌去陳氏房中取得牀上睡席來看,見有二人新睡痕跡。包公道:“既說彼家門戶緊密,緣何有二人席痕?分明是你謀害,幸至不死,尚自抵賴!”即令嚴刑拷究,汪只得供招,將汪琦、陳氏皆定死罪;邱回有,見者欣喜。
第六十七回 善惡罔報
話說,“善有善報,惡有惡報,莫道無報,只分遲早。”這幾句話是陰間法令,也是口頭常談;哪曉得這幾句也有時信不得。東京有個姚湯,是三代積善之家,賙人之急,濟人之危,齋僧佈施,修橋補路,種種善行,不一而足,人人都說,姚家必有好子孫在後頭。西京有個趙伯仁,是宋家宗室,他倚了是金枝玉葉,謀人田地,占人妻子,種種惡端,不可勝數。人人都說,趙伯仁倚了宗親橫行無狀,陽間雖沒奈何他,陰司必有冥報。哪曉得姚家積善倒養出不肖子孫,傢俬、門戶,弄得一個如湯潑雪;趙家行惡倒養出絕好子孫,科弟不絕,家聲大振。因此姚湯死得不服,告狀於陰間。
告爲報應不明事:善惡分途,報應異同;陽間糊塗,陰間電照;遲早不同,施受豈爽。今某素行問天,存心對日,潑遭不肖子孫,蕩覆祖宗門戶。降罰不明,乞臺查究。上告。
包公看完道:“姚湯,怎的見你行善就屈了你?”姚湯道:“我也曾賙人之急,濟人之危,也曾修過橋樑,也曾補過道路。”包公道:“還有好處麼?”姚湯道:“還有說不盡處,大頭腦不過這幾件;只是趙伯仁作惡無比,不知何故子孫興旺?”包公道:“我曉得了,且帶在一邊。”再拘趙伯仁來審,不多時,鬼卒拘趙伯仁到。包公道:“趙伯仁,你在陽世行得好事!如何敢來見我?”趙伯仁道:“趙某在陽間不曾行善事,也是平常光景,亦不曾行甚惡事來!”包公道:“現有對證在此,休得抵賴。帶姚湯過來。”姚湯道:“趙伯仁,你占人田地是有的,謀人妻女是有的,如何不行惡?”趙伯仁道:“並沒有此事,除非是李家奴所爲。”包公道:“想必是了。人家常有家奴不好,主人是個進士,他就是個狀元一般;主人是個倉官、驛丞,他就是個樞密宰相一般;狐假虎威,借勢行惡,極不好的。快拘李家奴來!”不一時,李奴到。包公問道:“李家奴,你如何在陽間行惡,連累主人有不善之名?”李奴終是心虛膽怯,見說實了,又且主人在面前,哪裏還敢則聲。包公道:“不消究得了,是他做的一定無疑。”趙伯仁道:“乞大人一究此奴,以爲家人累主之戒。”包公道:“我自有發落。”叫姚湯,“你說一生行得好事,其實不曾存得好心。你說周人、濟人、修橋、補路等項,不過舍幾文銅錢要買一個好名色,其實心割捨不得,暗裏還要算計人,填補捨去的這項錢糧。正是暗室虧心,神目如電。大凡做好人只要心田爲主;若不論心田;專論財帛,窮人沒處積德了。心田若好,一文不捨,不害其爲善;心田不好,日舍萬文錢,不掩其爲惡。你心田不好,怎教你子孫會學好?趙伯仁,你雖有不善的名色,其實本心存好,不過惡奴累了你的名頭,因此你自家享盡富貴,子孫科第連芳。皇天報應,昭昭不爽。”仍將李惡奴發下油鍋,餘二人各去。這一段議論,包公真正發人之所未發也。
第六十八回 壽夭不均
話說陰間有個注壽官,註定哪一年上死,準定要死的;註定不該死,就死還要活轉來。又道陰騭可以延壽,人若在世上做得些好事,不免又在壽簿上添上幾豎幾畫;人若在世上做得不好事,不免又在壽簿上去了幾豎幾畫。若是這樣說起來,信乎人的年數有壽夭不同,正因人生有善惡不同。哪曉得這句話也有時信不得。山東有個冉道,持齋把素,一生常行好事,若損陰騭的,一無所爲,人都叫他是個佛子;有個陳元,一生做盡不好事,奪人之財,食人之肝,人都喚他是個虎夜叉。依道理論起來,虎夜叉早死一日,人心暢快一日,佛子多話一日,人心歡喜一日。不期佛子倒活得不多年紀就夭亡了;虎夜叉倒活得九十餘歲,得以無病善終。人心自然不服了,因此那冉佛子死到陰司之中告道:
告爲壽夭不均事:陰騭延壽,作惡夭亡;冥府有權,下民是望。今某某等爲善夭,爲惡壽。佛子速赴於黃泉,雖在生者不敢唸佛;虎叉久活於人世,恐祝壽者盡皆效虎。漫雲夭死是爲脫胎,在生一日勝死千年。
上告。
包公見狀即問道:“冉道,你怎麼就怨到壽夭不均?”冉道道:“怨字不敢說,但是冉某平素好善,便要多活幾年也不爲過。恐怕陰司簿上偶然記差了,屈死了冉某也未可知。”包公道:“陰司不比陽間容易入人之罪,沒人之善,況夫生死大事,怎麼就好記差了!快喚善惡司並注壽官一齊查來。”不多時,鬼使報道:“他是口善心不善的。”包公道:“原來如此。”對冉道說:“大凡人生在世,心田不好,持齋把素也是沒用的;況如今陽間的人,偏是喫素的人心田愈毒。借了把素的名色,弄出拈槍的手段。俗語說得好,是個佛口蛇心。你這樣人只好期瞞世上有眼的瞎子,怎逃得陰司孽鏡!你的罪比那不喫素的還重,如何還說不服早死?”冉道說:“冉某服罪了。但是陳元這樣惡人,如何倒活得壽長?”包公即差鬼卒拘陳元對審。陳元到了,包公道:“且不要問陳元口詞,只去善惡簿上查明就是。”不多時,鬼吏報道:“不差,不差!”
包公道:“怎麼反不差?”鬼吏道:“他是三代積德之家。”包公道:“原來如此。一代積善,猶將十世宥之,何況三代?但是陽世作惡,雖是多活幾年,免不得死後受地獄之苦。”遂批道:
審得:冉道以唸佛而夭亡,遂怨陳元以作惡而長壽。豈知善不善在心田,不在口舌;哪曉惡不惡論積累,不論一端。口裏喫素便要得長壽,將茹葷者盡短命乎?一代積善,可延數世;彼小疵者,能不宥乎?佛在口而蛇在心,更加重罪;行其惡而長其年,難免冥苦。毋得混淆,速宜迴避。
批完,二人首服而去。
第六十九回 三娘子
話說廣東潮州府揭陽縣有趙信者,與周義相交。義相約同往京中買布,先一日討定張潮艄公船隻,約次日黎明船上會。至期,趙信先到船,張潮見時值四更,路上無人,將船撐向深處去,將趙信推落水中而死,再撐船近岸,依然假睡。黎明,周義至,叫艄公,張潮方起。等至早飯過,不見趙信來。周義乃令艄公去催,張潮到信家,連叫幾聲三娘子,方出開門,蓋因早起造飯,夫雲後復睡,故反起遲。潮因問信妻孫氏道:“汝三官人昨約周官人來船,今周官人等候已久,三官人緣何不來?”孫氏驚道:“三官人出門甚早,如何尚未到船?”潮回報周義,義亦回去,與孫氏家遍尋四處,三日無蹤。義思:信與我約同買賣,人所共知,今不見下落,恐人歸罪於我。因往縣去首明,爲急救人命事,外開幹證艄公張潮,左右鄰舍趙質、趙協及孫氏等。
知縣朱一明準其狀,拘一干人犯到官,先審孫氏稱:“夫已食早飯,帶銀出外,後事不知。”次審艄公,張潮道:“前日周、趙二人同來討船是的。次日,天未明,只周義到,趙信並未到,附幫數十船俱可證。及周義令我去催,我叫‘三娘子’,彼方睡起,初開大門。”又審左右鄰趙質、趙協,俱稱:“信前將往買賣,妻孫氏在家吵鬧是實。其侵早出門事,衆俱未見。”又問原告道:“此必趙信帶銀在身,汝謀財害命,故搶先糊塗來告此事。”周義道:“我一人豈能謀得一人,又焉能埋沒屍身?且我家勝於彼家,又是至相好之友,尚欲代彼伸冤,豈有謀害之理!”孫氏亦稱:“義素與夫相善,決非此人謀害。但恐先到船,或艄公所謀。”張潮辯稱:“我一幫船幾十只,何能在口岸頭謀人,怎瞞得人過?且周義到船,天尚未明,叫醒我睡已月明證。彼道夫早出門,左右鄰里並未知之,及我去叫,他睡未起,門未開,分明是他自己謀害。”朱知縣將嚴刑拷勘孫氏,那婦人香姿弱體,怎當此刑。只說:“我夫已死,我拚一死陪他。”遂招認“是我阻擋不從,因致謀死”,又拷究屍身下落,孫氏說:“謀死者是我,若要討他屍身,只將我身還他,何必更究!”再經府複審,並無變異。
次年秋讞,請決孫氏謀殺親夫事,該至秋行刑。有一大理寺左任事楊清,明如冰鑑,極有見識,看孫氏一宗案卷,忽然察到。因批曰:“敲門便叫三娘子,定知房內已無夫。”只此二句話,察出是艄公所謀,再發巡行官複審。時包公遍巡天下,正值在潮州府,單拘艄公張潮問道:“周義命汝去催趙信,該叫三官人,緣何便叫三娘子?汝必知趙信已死了,故只叫其妻!”張潮聞此話,愕然失對。包公道:“明明是汝謀死,反陷其妻!”張潮不肯認,發打三十;不認,又夾打一百,又不認;乃監起。再拘當日水手來,一到,不問便打四十。包公道:“汝前年謀死趙信。張潮艄公訴說是你,今日汝該償命無疑。”水手一一供招:因見趙信四更到船,路上無人,幫船亦不覺,是艄公張潮移船深處推落水中,復撐船近岸,解衣假睡。天將亮周義乃到。此全是張潮謀人,它得陷我?”後取出張潮與水手對質,潮無言可答。將潮償命,孫氏放回,罷朱知縣爲民。可謂獄無冤民,朝無昏吏矣。
第七十回 賊總甲
話說平涼府有一術士,在府前看相,衆人羣聚圍看。時有賣緞客畢茂,袖中藏帕,包銀十餘兩,亦雜在人叢中看,被一光棍手託其銀,從袖口而出,下墜於地。茂即知之,俯首下撿,其光棍來與相爭。茂道:“此銀是我袖中墜下的,與你何干?”光棍道:“此銀不知何人所墜,我先見要撿,你安得自認?今不如與這衆人,大家分一半有何不可?”衆人見光棍說均分,都來幫助。畢茂哪裏肯分,相扭到包公堂上去。光棍道:“小的名羅欽,在府前看術士相人,不知誰失銀一包在地,小的先撿得,他要來與我爭。”畢茂道:“小的亦在此看相人,袖中銀包墜下,遂自撿取,彼要與我分。看羅欽言談似江湖光棍,或銀被他剪綹,因致墜下,不然我兩手拱住,銀何以墜?”羅欽道:“剪綹必割破衣袖,看他衣袖破否?況我同家人進貴在此賣錫,頗有本錢,現在南街李店住,怎是光棍?”包公亦會相面,羅欽相貌不良,立令公差往南街拿其家人並帳目來看,果記有賣錫帳目明白,乃不疑之。因問畢茂道:“銀既是你的,可記得多少兩數?”畢茂道:“此銀身上用的,忘記數目了。”包公又命手下去府前混拿兩個看相人來問之,二人同指羅欽身上去道:“此人先見。”再指畢茂道:“此人先撿得。”包公道:“羅欽先見,還口說他撿麼?”二人道:“正是。聽得羅欽說道:“那裏有個甚包。畢茂便先撿起來,見是銀子,因此兩下相爭。”包公道:“畢茂,你既不知銀數多少,此必他人所失,理合與羅欽均分。”遂當堂分開,各得八兩而去。
包公令門子俞基道:“你密跟此二人去,看他如何說。”俞基回報道:“畢茂回店埋怨老爺,他說被那光棍騙去。羅欽出去,那兩個幹證索他分銀,跟在店中,不知後來如何。”包公又令一青年外郎任溫道:“你與俞基各去換假銀五兩,又兼好銀幾分,汝路上故與羅欽看見,然後往入鬧處去,必有人來剪綹的,可拿將來,我自賞你。”任溫遂與俞基並行至南街,卻遇羅欽來。任溫故將銀包解開買櫻桃,俞基亦將銀買,道:“我還要買來請你。”二人都買過,隨將櫻桃食訖,徑往東嶽廟去看戲,俞基終是個小後生,袖中銀子不知幾時剪去,全然不知。任溫眼雖看戲,只把心放在銀上,要拿剪綹賊。少傾,身旁衆人挨擠甚緊,背後一人以手託任溫的袖,其銀包從袖中挨手而出,任溫乃知剪綹的,便伸手向後拿道:“有賊在此。”兩旁二人益挨進,任溫轉身不得,那背後人即走了。任溫扯住兩旁二人道:“包爺命我二人在此拿賊,今賊已走脫,你二人同我去回覆。”其二人道:“你叫有賊,我正翻身要拿,奈人擠住,拿不着。今賊已走,要我去見老爺何干?”任溫道:“非有他故,只要你做幹證,見得非我不拿,只人叢中拿不得。”地方見是外郎、
門子,遂來助他,將二人送到包公前,說知其故。
包公問二人姓名,一是張善,一是李良。包公道:“你何故賣放此賊?今要你二人代罪。”張善道:“看戲相擠人多,誰知他被剪綹,反歸罪於我。望仁天詳察。”包公道:“看你二人姓張姓李,名善名良,便是盜賊假姓名矣。外郎拿你,豈不的當!”各打三十,擬徒二年,令手下立押去擺站。私以帖與驛丞道:“李良、張善二犯到,要重索他禮物,其所得的原銀,即差人送上,此囑。”邱驛丞得此帖,及李良、張善解到,即大排刑具,驚嚇道:“各打四十見風棒!”張善、李良道:“小的被賊連累,代他受罪。這法度我也曉得,今日解到辛苦,乞饒蟻命。”即託驛書吏手將銀四兩獻上,叫三日外即放他回。邱驛丞即將這銀四兩親送到衙。包公令俞基來認之,基道:“此假銀即我前日在廟中被賊剪去的。”包公發邱驛丞回,即以牌去提張善、李良到,問道:“前日剪綹任溫的賊可報名來,便免你罪。”張善道:“小的若知,早已說出,豈肯以自己皮肉代他人枉受苦楚?”包公道:“任溫銀未被剪去,此亦罷了;但俞基銀五兩零被他剪去。衙門人的銀豈肯罷休!你報這賊來也就罷。”李良道:“小的又非賊總甲,怎知哪個賊剪綹俞基的銀子?”包公道:“銀子我已查得了,只要得個賊名。”李良道:“既已得銀兩,即捕得賊,豈有賊是一人,用銀又是一人?”包公以四兩假銀擲下去:“此銀是你二人獻與邱驛丞的,今早獻來。俞基認是他的,則你二人是賊無疑。又放走剪任溫銀之賊,可速報來。”張善、李良見真情已露,只得從實供出:“小的做剪綹賊者有二十餘人,共是一夥。昨放走者是林泰,更前日羅欽亦是,這回禍端由他而起。尚有其餘諸人未犯法。小的賊有禁議,至死也不相扳。”再拘林泰、羅欽、進貴到,勒羅欽銀八兩與畢茂去訖。將三賊各擬徒二年;仍派此二人爲賊總甲,凡被剪綹者仰差此二人身上賠償。人皆嘆異。
第七十一回 江岸黑龍
話說西京有一姓程名永者,是個牙儈之家,通接往來商客,令家人張萬管店,凡遇往來投宿的,若得經紀錢,皆記了簿書。一日,有成都幼僧姓江名龍,要往東京披剃給度牒,那日恰行到大開坡,就投程永店中借歇。是夜,江僧獨自一個於房中收拾衣服,將那帶來銀子鋪於牀上。正值程永在親戚家飲酒回來,見窗內燈光露出,近前視之,就看見了銀子。忖道:“這和尚不知是那裏來的,帶這許多銀兩。”正是財物易動人心,不想程永就起了個惡念,夜深時候,取出一把快利尖刀,挨開僧人房門進去,喝聲道:“你謀了人許多財物,怎不分我些?”江僧聽了大驚,措手不及,被程永一刀刺死,就掘開牀下土埋了屍首,收拾起那衣物銀兩,進房睡去。次日起來,就將那僧人銀兩去做買賣,未數年,起成大家,娶了城中許二之女爲妻,生下一子,取名程惜,容貌秀美,愛如掌上之珠。年紀稍長,不事詩書,專好遊蕩。程永以其只得一個兒子,不甚拘管他;或好言勸之,其子反怒恨而去。
一日,程惜央匠人打一把鼠尾尖刀,驀地來到父親的相好嚴正家來。嚴正見是程惜,心下甚喜,便令黃氏妻安頓酒食,引惜至偏舍款侍。嚴正問到:“賢侄難得到此,父親安否?”惜聽得問及父親,不覺怒目反視,欲說又難於啓口。嚴怪而問道:“侄有何事?但說無妨。”惜道:“我父是個賊人,侄兒必要刺殺之。已準備利刀在此,特來通知叔叔,明日便下手。”嚴正聽了此言,嚇得魂飛天外,乃道:“侄兒,父子至親,休要說此大逆之話。倘若外人知道,非同小可。”惜道:“叔叔休管,管教他身上掘個窟窿。”言罷,抽身走起去了。嚴正驚慌不已,將其事與黃氏說知。黃氏道:“此非小可,彼未曾與夫說知,或有不測,尚可無疑;今既來我家說知,久後事露如何分說?”嚴正道:“然則如之奈何?”黃氏道:“爲今之計,莫若先去告首官府,方免受累。”嚴正依其言,次日,具狀到包公衙內首告。
包公審狀,甚覺不平,乃道:“世間那有此等逆子!”即拘其父母來問,程永直告其子果有謀弒之心。”究其母,母亦道:“不肖子常在我面前說要弒父親,屢屢被我責譴,彼不肯休。”拘其子來根勘之,程惜低頭不答;再喚程之鄰里數人,逐一審問,鄰里皆道其子有弒父的意,身上不時藏有利刀。包公令公人搜惜身上,並無利刀。其父複道:“必是留在睡房中。”包公差張龍前到程惜睡房搜檢,果於席下搜出一把鼠尾尖刀,回衙呈上。包公以刀審問程惜,程惜無語。包公不能決,將鄰里一干人犯都收監中,退入後堂。自忖道:“彼嫡親父子,並無他故,如何其子如此行兇?此事深有可疑。”思量半夜,輾轉出神。將近四更,忽得一夢。正待喚渡艄過江,忽江中現出一條黑龍,背上坐一神君,手執牙笏,身穿紅袍,來見包公道:“包大人休怪其子不肖,此乃是二十年前之事。”道罷竟隨龍而沒。包公俄而驚覺,思忖夢中之事,頗悟其意。
次日升堂,先令獄中取出程某一干人審問。喚程永近前問道:“你成的傢俬還是祖上遺下的,還是自己創起的?”程永答道:“當初曾做經紀,招接往來客商,得牙錢成家。”包公道:“出入是自己管理麼?”程永道:“管簿書皆由家人張萬之手。”包公即差人拘張萬來,取簿書視之,從頭一一細看,中間卻寫有一人姓江名龍,是個和尚,於某月日來宿其家,甚注得明白。包公憶昨夜夢見江龍渡江之事,豁然明白,就獨令程永進屏風後說與永道:“你子大逆,依律該處死,只汝之罪亦所難逃。你將當年之事從直供招,免累衆人。”程永答道:“吾子不孝,既蒙處死,此乃甘心。小人別無甚事可招。”包公道:“我已得知多時,尚想瞞我?江龍幼僧告你二十年前之事,你還記得麼?”程永聽了“二十年前幼僧”一句,毛髮悚然,倉皇失措,不能抵飾,只得直吐供招。包公審實,復出升堂,差軍牌至程家客舍睡房牀下,果然掘出一僧人屍首,骸骨已朽爛,惟面肉尚留些。包公將程永監收獄中,鄰里幹證並行釋放。因思其子必是幼僧後身,冤魂不散,特來投胎取債,乃喚其子再審道:“彼爲你的父親,你何故欲殺之?”其子又無話說。包公道:“赦你的罪,回去別做生計,不見你父如何?”程惜道:“某不會做甚生計。”包公道:“你若願做什麼生理,我自與你一千貫錢去。”惜道:“若得千貫錢,我便買張度牒出家爲僧罷了。”包公的信其然,乃道:“你且去,我自有處置。”次日,委官將程永家產變賣千貫與程惜去。遂將程永發去遼陽充軍,其子竟出家爲僧。冤怨相報,毫髮不爽。
第七十二回 牌下土地
話說鄭州離城十五里王家村,有兄弟二人,常出外爲商,行至本州地名小張村五里牌,遇着個客人,乃是湖南人,姓鄭名才,身邊多帶得有銀兩,被王家弟兄看見,小心陪行,到晚邊將鄭才謀殺,搜得銀十斤,遂將屍首埋在松樹下。兄弟商量,身邊有十斤銀子,帶得艱難,趁此無人看見不如將銀埋在五里牌下,待爲商回來,卻取分之。二人商議已定,遂埋了銀子而去。後又過着六年,恰回家又到五里牌下李家店安住。次日侵早,去牌下掘開泥土取那銀子,卻不見了。兄弟思量:當時埋這銀子,四下並無人見,如何今日失了?煩惱一番,思忖只有包待制見事如神,遂同來東京按撫衙陳狀,告知失去銀兩事情。包公當下看狀,又沒個對頭,只說五里牌偷盜,想此二人必是狂夫,不准他狀子。王客兄弟啼哭不肯去。包公道:“限一個月,總須要尋個着落與你。”兄弟乃去。
又候月餘,更無分曉,王客復來陳訴。遂喚陳青吩咐道:“來日差你去追一個凶身。今與你酒一瓶、錢一貫省家,來日領文引。”陳青歡喜而回,將酒飲了,錢收拾得好。次日,當堂領得公文去鄭州小張村追捉五里牌。陳青復稟:“相公,若是追人,即時可到;若是追五里牌,它不會行走,又不會說話,如何追得?望老爺差別人去。”包公大怒道:“官中文引,你若推託不去,即問你違限的罪。”陳青不得已只得前去,遂到鄭州小張村李家店安歇。其夜,去五里牌下坐一會,並不見個動靜。思量無計奈何,遂買一炷香錢,至第二夜來焚獻牌下土地,叩祝道:“奉按撫文引,爲王客來告五里牌取銀子十斤,今差我來此追捉,土地有
靈,望以夢報。”其夜,陳青遂宿於牌下,將近二更時候,果夢見一老人前來,稱是牌下土地。老人道:“王客兄弟沒天理,他豈有銀寄此?原系湖南客人鄭才銀子十斤,與王客同行,被他兄弟謀殺,其屍首現埋在松樹下,望即將鄭才骸骨並銀子帶去,告相公爲他伸冤。”言罷,老人便去。陳青一夢醒來,記得明白。次日,遂與店主人借鋤掘開松樹下,果有枯骨,其邊有銀十斤。陳青遂將枯骨、銀兩俱來報按撫。包公便喚客人理問,客人不肯招認,遂將枯骨、銀子放於廳前,只聽冤魂空中叫道:“王客兄弟須還我性命!”廳上公吏聽見,人人失色;枯骨自然跳躍起來。再將王客兄弟根勘,抵賴不得,遂一一招認。案卷既成,將王客兄弟問擬謀財害命,押赴市曹處斬;鄭才枉死無親人,買地安葬;餘銀入官。土地搬運報冤,亦甚奇矣。
第七十三回 木 印
話說包公一日與從人巡行,往河南進發,行到一處地方名橫坑,那三十里程途都是山僻小路,沒有人煙。當午時候,忽有一羣蠅蚋逐風而來,將包公馬頭團團圍了三匝,用馬鞭揮之,才起而又複合,如是者數次。包公忖道:“蠅蚋嘗戀死人屍,今來馬頭繞集,莫非此地有不明的事?即喚過李寶喝聲道:“蠅蚋集我馬首不散,莫非有冤枉事?汝隨前去根究明白,即來報我。”道罷,那一羣蠅蚋一齊飛起,引着李寶前去,行不上三里,到一嶺畔松樹下,直鑽入去。李寶知其故,即回覆包公。包公同衆人親到其處,着李寶掘開二尺土,見一死屍,面色不改,似死未久的。反覆看他身上,別無傷痕,惟陰囊碎裂如粉,腫尚未消。包公知被人謀死,忽見衣帶上系一個木刻小小印子,卻是賣布的記號。包公令取下,藏於袖中,仍令將屍掩了而去。到晚邊,只見亭子一夥老人並公吏在彼迎候,包公問衆人:“何處來的?”公吏稟道:“河南府管下陳留縣宰,聞得賢侯經過本縣,特差小人等在此迎侯。”包公聽了,吩咐:“明日開廳與我坐二、三日,有公事發放。”公吏等領諾,隨馬入城,本縣官接至館驛中歇息。
次日,打點衙門與包公升堂幹事。包公思忖:路上被謀死屍離城郭不遠,且死者只在近日,想謀人賊必未離此。乃召本縣公吏吩咐道:“汝此處有經紀賣上好布的喚來,我要買幾匹。”公吏領命,即來南街領得大經紀張愷來見。包公問道:“汝做經紀,賣的那一路布?”愷複道:“河南地主俱出好布,小人是經紀之家,來者即賣,不拘所出。”包公道:“汝將衆人各樣布各揀一匹來我看,中意者即發價買。”張愷應諾而出,將家裏布各選一匹好的來交。堂上公吏等哪個知得包公心事,只說真是要買布用。比及包公逐一看過,最後看到一匹,與前小印字號暗合,包公遂道:“別者皆不要,只用得此樣布二十匹。”張愷道:“此布口前太康縣客人李三帶來,尚未貨賣,既大人用得,就奉二十匹。”包公道:“可着客人一同將布來見。”張愷領諾,到店中同賣布客人李三拿了二十匹精細上好的布送入。包公復取木印記對之,一些不差。乃道:“布且收起。汝賣布客伴還有幾人?”李三答道:“共有四人。”包公道:“都在店裏否?”李三道:“今日正要發佈出賣,聽得大人要布,故未起身,都在店裏。”包公即時差人喚得那三個來,跪在一堂。包公用手捻着須微笑道:“汝這起劫賊,有人在此告首,日前謀殺布客,埋在橫坑半嶺松樹下,可快招來!”李三聽說即變了顏色,強口辯道:“此布小人自買來的,那有謀劫之理?”包公即取印記着公吏與布號一一合之,不差毫釐,強賊尚自抵賴。喝令用長枷將四人枷了,收下獄中根勘。四人神魂驚散,不敢抵賴,只得將謀殺布商劫取情由,招認明白,疊成案卷。判下爲首謀者合該償命,將李三處決;爲從三人發配邊遠充軍;經紀家供明無罪。判訖,死商之子得知其事,徑來訴冤。包公遂以布匹給還屍主,其子感泣,拜謝包公,將父之屍骸帶回家去。可謂生死霑恩。
第七十四回 石 碑
話說浙江杭州府仁和縣,有一人姓柴名勝,少習儒業,家亦富足,父母雙全,娶妻梁氏,孝事舅姑。勝弟柴祖,年已二八,俱各成婚。一日,父母呼柴勝近前教訓道:“吾家雖略豐足,每思成立之難如昇天,覆墜之易如燎毛,言之痛心,不能安寢。今名卿士大夫的子孫,但知穿華麗衣,甘美食,諛其言語,驕傲其物,遨遊宴樂,交朋集友,不以財物爲重,輕費妄用,不知己身所以耀潤者,皆乃祖乃父平日勤營刻苦所得。汝等不要守株待兔,吾今欲令次兒柴祖守家,令汝出外經商,得獲微利,以添用度。不知汝意如何?”柴勝道:“承大人教誨,不敢違命。只不知大人要兒往何處?”父道:“吾聞東京開封府極好賣布,汝可將些本錢就在杭州販買幾挑,前往開封府,不消一年半載,自可還家。”柴勝遵了父言,遂將銀兩販布三擔,辭了父母妻子兄弟而行。在路夜住曉行,不消幾日,來到開封府,尋在東門城外吳子琛店裏安下發賣。未及兩三日,柴勝酒自覺不樂,即令家童沽酒散悶,貪飲幾杯,俱各酒醉。不防吳子琛近鄰有一夏日酷,即於是夜三更時候,將布三擔盡行盜去。次日天明,柴勝酒醒起來,方知布被盜去,驚得面如土色。就叫店主吳子琛近前告訴道:“你是有眼主人,吾是無眼孤客;在家靠父,出外靠主。何得昨夜見吾醉飲幾杯,行此不良之意,串盜來偷吾布?你今不根究來還,我必與汝興訟。”吳子琛辯說道:“吾爲店主,以客來爲衣食之本,安有串盜偷貨之理。”柴勝並不肯聽,一直徑到包公臺前首告。包公道:“捉賊見贓,方好斷理;今既無贓,如何可斷?”不準狀詞。柴勝再三哀告,包公即將子琛當堂勘問,吳子琛辯說如前,包公即喚左右將柴勝、子琛收監。次日,吩咐左右,徑往城隍廟行香,意欲求神靈驗,判斷其事。
卻說夏日酷當夜盜得布匹,已藏在村僻去處,即將那布首尾記號盡行塗抹,更以自己印記印上,使人難辨。然後零碎往城中去賣,多落在徽州客商汪成鋪中。夏賊得銀八十,並無一人知覺。包公在城隍廟一連行香三日,毫無報應。無可奈何,忽然生出一計,令張龍、趙虎將衙前一個石碑抬入二門之下,要問石碑取布還客。其時府前衆人聽得,皆來聚觀。包公見人來看,乃高聲喝問:“這石碑如此可惡!”喝令左右打它二十。包公喝打已畢,無將別狀來問。移時,又將石碑來打,如此三次,直把石碑扛到階下。是時衆人聚觀者越多,包公即喝令左右將府門閉上,把內中爲首者四人捉下,觀者皆不知其故。包公作怒道:“吾在此判事,不許閒人混雜。汝等何故不遵禮法,無故擅入公堂?實難饒你罪責,今着汝四人將內中看者報其姓名,糶米者即罰他米,賣肉者罰肉,賣布者罰布,俱各隨其所賣者行罰。限定時刻,汝四人即要拘齊來秤。”當下四人領命,移時之間,各樣皆有,四人進府交納。包公看時,內有布一擔,就喚四人吩咐道:“這布權留在此,待等明日發還,其餘米、肉各樣,汝等俱領出去退還原主,不許剋落違誤。”四人領諾而出。
包公即令左右提喚柴勝、吳子琛來。包公恐柴勝妄認其布,即將自己夫人所織家機二匹試之,故意問道:“汝認此布是你的否?”柴勝看了告道:“此布不是,小客不敢妄認。”包公見其誠實,復從一擔布內抽出二匹,令其復認。柴勝看了叩首告道:“此實是小人的布,不知相公何處得之?”包公道:“此布首尾印記不同,你這客人緣何認得?”柴勝道:“其布首尾印記雖被他換過,小人中間還有尺寸暗記可驗。相公不信,可將丈尺量過,如若不同,小人甘當認罪。”包公如其言,果然毫末不差。隨令左右喚前四人到府,看認此布是何人所出。四人即出究問,知徽州汪成鋪內得之,包公即便拘汪成究問,汪成指是夏日酷所賣。包公又差人拘夏賊審勘,包公喝令左右將夏賊打得皮開肉綻,體無完膚。夏賊一一招認,不合盜客布三擔,止賣去一擔,更有二擔寄在僻處鄉村人家。包公令公牌跟去追究,柴勝、吳子琛二人感謝而去。包公又見地方、鄰里俱來具結:夏日酷平日做賊害人。包公即時擬發邊遠充軍,民害乃除。
第七十五回 屈殺英才
話說西京有個飽學生員,姓孫名徹,生來絕世聰明,又且苦志讀書,經史無所不精,文章立地而就,吟詩答對,無所不通。人人道他是個才子,科場中有這樣人,就中他頭名狀元也不爲過。哪曉得近來考試,文章全做不得準,多有一字不通的,試官反取了他;三場精通的,試官反不取他。正是“不願文章服天下,只願文章中試官”,若中了試官的意,精臭屁也是好的;不中試官意,便錦繡也是沒有。怎奈做試官的自中了進士之後,眼睛被簿書看昏了,心肝被金銀遮迷了,哪裏還象窮秀才在燈窗下看得文字明白,遇了考試,不覺顛之倒之,也不管人死活。因此,孫徹雖則一肚錦繡,難怪連年不捷。
一日,知貢舉官姓丁名談,正是奸臣丁謂一黨。這一科取士,比別科又甚不同。論門第不論文章,論錢財不論文才,也雖說道粘卷糊名,其實是私通關節,把心上人都收盡了,又信手抽幾卷填滿了榜,就是一場考試完了。可憐孫徹又做孫山外人。有一同窗友姓王名年,平昔一字不通,反高中了,不怕不氣殺人。因此孫徹竟鬱郁而死,來到閻羅案下告明:
告爲屈殺英才事:皇天無眼,誤生一肚才華;試官有私,屈殺七篇錦繡;科第不足重輕,文章當論高下。糠秕前揚,珠玉沉埋;如此而生,不如不生;如此而死,怎肯服死?陽無法眼,陰有公道。上告。
當日閻羅見了狀詞大怒道:“孫徹,你有什麼大才,試官就屈了你?”孫徹道:“大才不敢稱,往往見中的沒有什麼大才。若是試官肯開了眼,平了心,孫徹當不在王年之下。原卷現在,求閻君龍目觀看。”閻君道:“畢竟是你文字深奧了,因此試官不識得。我做閻君的原不曾從幾句文字考上來,我不敢象陽世一字不通的,胡亂看人文字;除非是老包來看你的,就見明白。他原是天上文曲星,決沒有不識文章的理。”
當日就請包公來斷,包公把狀詞看了看,便嘆道:“科場一事,受屈盡多。”孫徹又將原卷呈上,包公細看道:“果是奇才。試官是什麼人?就不取你!”孫徹道:“就是丁談。”包公道:“這廝原不識文字的,如何做得試官?”孫徹道:“但看王年這一個中了,怎麼教人心服!”包公吩咐鬼卒道:“快拘二人來審。”鬼卒道:“他二人現爲陽世尊官,如何輕易拘得他。”包公道:“他的尊官要壞在這一出上了。快拘來。”不多時,二人拘到。包公道:“丁談,你做試官的如何屈殺了孫徹的英才?”丁談道:“文章有一日之長短,孫徹試卷不合,故不曾取他。”包公道:“他的原卷現在,你再看來。”說罷,便將原卷擲下來。
丁談看了,麪皮通紅起來,緩緩道:“下官當日眼昏,偶然不曾看得仔細。”包公道:“不看文字,如何取士?孫徹不取,王年不通,取了,可知你有弊。查你陽數尚有一紀,今因屈殺英才,當作屈殺人命論,罰你減壽一紀;如推眼昏看錯文字,罰你來世做個雙瞽算命先生;如果賣字眼關節,罰你來世做個雙瞽沿街叫化,憑你自去認實變化。王年以不通幸取科第,罰你來世做牛喫草過日子,以爲報應。孫徹你今生讀書不曾受用,來生早登科第,連中三元。”說罷,各各頓首無言。獨有王年道:“我雖文理不通,兀自寫得幾句,還有一句寫不出來的。今要罰年喫草,陽世喫草的不亦多乎?”包公道:“正要你去做一個榜樣。”即批道:
審得試官丁談,稱文章有一日之短長,實錢財有輕重之分別。不公不明,暗通關節;攜張補李,屈殺英才。陽世或聽囑託,可存縉紳體面;陰司不徇人情,罰做雙瞽算命。王年變村牛而不枉,孫徹掇巍科亦應當。
批完,做成案卷,把孫徹的原卷一併粘上,連人一齊解往十殿各司去看驗。
第七十六回 侵冒大功
話說朝廷因楊文廣徵邊,包公奉旨犒賞三軍,馬頭過處,忽一陣旋風吹得包公毛骨悚然,中有悲號之聲。包公道:“此地必有冤枉。”即叫左右曳住馬頭,宿於公館,登赴陰牀。忽見一羣小卒,共有九名,紛紛告狀,悽慘之狀,怨氣沖天:
告爲侵冒大功事:兵兇戰危,自古爲然。將官亡身許國,士卒輕生赴敵,如爲虎食之供,猶之梟羹之沸。生祈官賞半爵,故不惜萬死;死冀褒封片紙,故不求一生。今總兵遊某,奪人之功,殺人之頭,了人之命,滅人之口。坐帷幄何顏折衝,殺犬鷹空思獲獸。痛身等執戟荷戈,止送自己性命;拚身冒死,反肥主帥身家。頸血淋漓,願肉骨於幽司;刀痕慘毒,請斧誅於冥道。燒寒灰而復照,在此日也;煙冰窟以生陽,更誰望哉!上告。
包公看罷道:“你九名小卒,怎能殺退三千韃子?”小卒道:“正因說來不信,故此遊總兵將我們的功勞錄在自己名下去了。就如包老爺這樣一個青天,兀自不肯輕信。”包公帶笑道:“你從直說來。”小卒道:“當初韃子勢甚兇猛,遊總兵領小卒五百人直撞過去,殺敗而回。夜來小卒們不忿,便思量去劫營寨。共是九名,一更時分摸去,四下放起火來,三千韃子一個不留。回到本營,指望論功升賞;莫說是不升我們的官,就是留我們的頭還好。哪曉得遊總兵將此功竟做在自己的名下,又將我們九人殺卻以滅口。可憐做小卒的,有苦是小卒喫,有功是別人的;沒功也要切頭,有功又要切頭。”包公聽了道:“有這樣事!”喚鬼卒快拿遊總兵來審問。
不移時遊總兵到。包公道:“好一個有功總兵,你如何把九名小卒的功做了自己的功!既沒了他的功,饒了他性命也罷了,怎麼又殺了他?你只道殺了他就滅了口,哪曉得沒了頭還要來首告。”吩咐鬼卒將極刑根勘,總兵一款招認道:“是遊某一時差處,不合冒認他功,又殺了他,乞放還人間,旌表九人。”包公大怒道:“你今生休想放回陽間,叫你喫不盡地獄之苦。”須臾,一鬼卒將一粒丸丹放入總兵口中,遍身火發,肌肉銷爛,不見人形。鬼卒吹一口孽風,復化爲人。總兵道:“早知今日受這般苦,就把總兵之位讓與小卒,也是情願的。”小卒在旁道:“快活快活!不想今日也有出氣的日子。”
正說話間,忽然門外喊聲大震,一個個啼哭不住,山雲黯淡,天日無光。鬼卒報道:“門外喊的喊,哭的哭,都是邊上百姓,個個口內稱冤,不下數千餘人。”包公道:“只放幾名進來,餘俱門外聽候。”鬼卒遂引二名邊民到公廳跪下。包公道:“有何冤枉,從直訴來。”邊民道:“只爲今日閻君勘問遊總兵事,特來訴冤。小人等是近邊百姓,常遭胡馬擄掠,哪曉得這樣還是小事。一日胡馬過來,殺敗而去。遊總兵乘勝追趕,倒把我們自家百姓殺上幾千,割下首級來受封受賞,可憐可憐!這樣苦情不在閻君案下告,叫我們在哪裏去告?”包公道:“有此異事,遊總兵永世不得人身了!”鬼卒復拿一粒丸丹放在總兵口中,須臾,血流滿地,骨肉如泥。鬼卒吹一口孽風,又化爲人形。邊民道:“快活快活”但一人萬割也抵不得幾千民命。”包公道:“傳語你們同受冤的百姓,既爲胡虜受冤,休想報總兵一人之冤,可去做幾千厲鬼殺賊,九名小卒做厲鬼首領,殺得賊來,我自有報效處。着遊總兵,永墮一十八重地獄不得出世。”執筆批道:
審得:爲將貴立大功,立功在能殺敵。今遊某爲將而不自立功,對敵而不能殺敵。沒人之功,並殺有功之人以滅其口;不能殺敵,多殺邊民首級以假作敵。有仁心者,固如是乎?今即殺遊一人之身,不足以償九人之命,而況枉殺邊人數千之命乎!總之,死有餘辜,永沉淪於地獄;報有未盡,宜罰及於子孫。
批完,押總兵入地獄去。仍以好言好語慰小卒並百姓人等,安心殺賊。兩項人各歡喜而去。
第七十七回 扯畫軸
話說順天府香縣有一鄉官知府倪守謙,家富鉅萬,嫡妻生長男善繼。臨老又納寵梅先春,生次男善述。善繼慳吝愛財,貪心無厭,不喜父生幼子,分彼家業,有意要害其弟。守謙亦知其意,及染病,召善繼囑道:“汝是嫡子,又年長,能理家事。今契書帳目家資產業,我已立定分關,盡付與汝。先春所生善述,未知他成人否,倘若長大,汝可代他娶婦,分一所房屋數十畝田與之,令勿飢寒足矣。先春若願嫁可嫁之,若肯守節,亦從其意,汝勿苦虐之。”善繼見父將傢俬盡付與他,關書開寫分明,不與弟均分,心中歡喜,乃無害弟之意。先春抱幼子泣道:“老員外年滿八旬,小妾年方二十二,此孤兒僅週歲,今員外將傢俬盡付與大郎,我兒若長成人,日後何以資身?”守謙道:“我正爲汝青年,未知肯守節否,故不把言語囑咐汝,恐汝改嫁,則誤我幼兒事。”先春發誓道:“若不守節終身,粉身碎骨,不得善終。”守謙道:“既如此,我已準備在此。我有一軸畫交付與你,千萬珍藏之。日後,大兒善繼倘無家資分與善述,可待廉明官來,將此畫軸去告,不必作狀,自然使幼兒成個大富。”數月間,守謙病故。
不覺歲月如流,善述年登十八,求分家財,善繼霸住,全然不與,說道:“我父年上八旬,豈能生子?汝非我父親骨肉,故分關開寫明白,不分家財與汝,安得又與我爭執?”先春聞說,不勝忿怒,又記夫主在日曾有遺囑,聞得官府包公極其清謙,又且明白,遂將夫遺畫一軸,赴衙中告道:“氏幼嫁與故知府倪守謙爲妾,生男善述,甫週歲而失怙。遺囑謂,嫡子善繼不與家財均分,只將此畫軸在廉明官處去告,自能使我兒大富。今聞明府清廉,故來投告,伏唸作主。”包公將畫軸展開看時,其中只畫一倪知府像,端坐椅上,以一手指地。不曉其故,退堂,又將此畫掛於書齋,詳細想道:指天謂我看天面,指心謂我察其心,指地豈欲我看地下人分上?此必非是。叫我何以代他分得家財使他兒子大富!再三看道:“莫非即此畫軸中藏有甚留記?”拆開視之,其軸內果藏有一紙,書道:“老夫生嫡子善繼,貪財昧心;又妾梅氏生幼子善述,今僅週歲。誠恐善繼不肯均分家財,有害其弟之心,故寫分關,將家業並新屋二所盡與善繼;惟留右邊舊小屋與善述。其屋中棟左邊埋銀五千兩,作五埕;右邊埋銀五千兩,金一千兩,作六埕。其銀交與善述,準作田園。後有廉明官看此畫軸,猜出此畫,命善述將金一千兩酬謝。”
包公看出此情,即呼梅氏來道:“汝告分家業,必須到你家親勘。”遂發牌到善繼門首下轎,故作與倪知府推讓形狀,然後登堂,又相與推讓,扯椅而坐,乃拱揖而言道:“令如夫人告分產業,此事如何?”又自言道:“原來長公子貪財,恐有害弟之心,故以傢俬與之。然則次公子何以處?”少頃,又道:“右邊一所舊小屋與次公子,其產業如何?”又自言道:“此銀亦與次公子。”又自辭遜道:“這怎敢要,學生自有處置。”乃起立四顧,佯作驚怪道:“分明倪老先生對我言談,緣何一刻不見了,豈非是鬼?”善繼、善述及左右看者無不驚訝,皆以爲包公真見倪知府。由是同往右邊去勘屋,包公坐於中棟召善繼道:“汝父果有英靈,適間顯現,將你家事盡說與我知,叫你將此小屋分與汝弟,你心下如何?”善繼道:“憑老爺公斷。”包公道:“此屋中所有的物盡與汝弟,其外田園照舊與你。”善繼道:“此屋之財,些小物件,情願都與弟去。”包公道:“適間倪老先生對我言,此屋左間埋銀五千兩,作五埕,掘來與善述。”善繼不信道:“縱有萬兩亦是我父與弟的,我決不要分。”包公道:“亦不容汝分。”命二差人同善繼、善述、梅先春三人去掘開,果得銀五埕,一埕果一千兩。善繼益信是父英靈所告。包公又道:“右間亦有五千兩與善述,更有黃金一千兩,適聞倪老先生命謝我,我決不要,可與梅夫人作養老之資。”善述、先春母子二人聞說,不勝歡喜,向前叩頭稱謝。包公道:“何必謝我,我豈知之?只是你父英靈所告,諒不虛也。”即向右間掘之,金銀之數,一如所言。時在見者莫不稱異。包公乃給一紙批照與善述母子執管。包公真廉明者也。
第七十八回 審遺囑
話說京中有一長者,姓翁名健,家資甚富,輕財好施,鄰里宗族,加恩撫卹,出見鬥毆,輒爲勸諭;或遇爭訟,率爲和息,人皆受慕之。年七十八,未有男兒,只有一女,名瑞娘,嫁夫楊慶。慶爲人多智,性甚貪財,見岳丈無子,心利其資,每酒席中對人道:“從來有男歸男,無男歸女。我岳父老矣,定是無子,何不把那傢俬付我掌管。”其後,翁健聞知,心懷不平,然自念實無男嗣,只有一女,又別無親人,只得忍耐。鄉里中見其爲人忠厚而反無子息,常代爲嘆息道:“翁老若無子,天公真不慈。”
過了二年,翁健且八十矣,偶妾林氏生得一男,取名翁龍。宗族鄉鄰都來慶賀,獨楊慶心上不悅,雖強顏笑語,內懷慍悶。翁健自思:父老子幼,且我西山暮景,萬一早晚間死,則此子終爲所魚肉。因生一計道:“算來女婿總是外人,今彼實利吾則,將欲取之,必姑與之,此兩全之計也。過了三月,翁健疾篤,自知不起,因呼楊慶至牀前泣與語道:“吾只一男一女,男是吾子,女亦是吾子。但吾欲看男而濟不得事,不如看女更爲長久之策。吾將這家業盡付與汝管。”因出具遺囑,交與楊慶,且爲之讀道:“八十老人生一子,人言非是吾子也,家業田園盡付與女婿,外人不得爭執。”楊慶聽讀訖,喜不自勝,就在匣中藏了遺囑,自去管業。不多日,翁健竟死,楊慶得了這許多家業。
將及二十餘年,那翁龍已成人長大,深諳世事,因自思道:“我父基業,女婿尚管得,我是個親男有何管不得?因託親戚說知姐夫,要取原業。楊慶大怒道:“那家業是岳父盡行付我的,且嶽翁說那廝不是他子,安得又與我爭?”事久不決,因告之官,經數次衙門,上下官司俱照遺囑斷還楊慶,翁龍心終不服。
時包公在京,翁龍密抱一張詞狀徑去投告。包公看狀即拘楊慶來審道:“你緣何久佔翁龍家業,至今不還?”楊慶道:“這家業都是小人外父交付小人的,不幹翁龍事。”包公道:“翁龍是親兒子,即如他無子,你只是半子,有何相干?”楊慶道:“小人外父明說他不得爭執,現有遺囑爲證。”遂呈上遺囑。包公看罷笑道:“你想得差了。你不曉得讀,分明是說:‘八十老翁生一子,家業田園盡付與’,這兩句是說付與他親兒子了。”楊慶道:“這兩句雖說得去,然小人外父說,翁龍不是他子,那遺囑已明白說破了。”包公道:“他這句是瞞你的。他說:‘人言非,是我子也’。”楊慶道:“小人外父把家業付小人,又明說別的都是外人,不得爭執。看這句話,除了小人都是外人了。”包公道:“只消自家看你兒子,看你把他當外人否?這外人兩字分吸連上‘女婿’讀來,蓋他說,你女婿乃是外人,不得與他親兒子爭執也。此你外父藏有個真意思在內,你反看不透。”楊慶見包公解得有理,無言可答,即將原付文契一一交還翁龍管業。知者稱爲神斷。
第七十九回 箕帚帶入
話說河南鄧州府霞照縣有民黃士良,取妻李秀姐,性妒多疑,弟士美,娶妻張月英,性淑知恥。兄弟同居,妯娌輪日打掃,箕帚逐日交割。忽黃士美往莊取苗,及重陽日,李氏在小姨家飲酒,只有士良與弟婦張氏在家。其日輪該張氏
掃地,張氏將地掃完,即將箕帚送入伯姆房去,意欲明日免得臨欺交付。此時士良已出外,絕不曉得。及晚,李氏歸見箕帚在己房內,心上道:今日嬸孃掃地,箕帚該在伊房,何故在我房中?想是我男人扯他來奸,故隨手帶入,事後卻忘記拿去。晚來問其夫道:“你今幹甚事來?可對我說。”夫道:“我未乾甚事。”李氏道:“你今奸弟婦,何故瞞我!”士良道:“胡說,你今日酒醉,可是發酒瘋了。”李氏道:“我未酒瘋,只怕你風騷忒甚,明日斷送你這老頭皮,休連累我。”士良心無此事,便罵道:“這潑賤人說出沒忖度的話來!討個證見來便罷,若是懸空誣捏,便活活打死你這賤婦!”李氏道:“你幹出無恥事,還要打罵我,我便討個證見與你。今日嬸孃掃地,箕帚該在他房,何故在我房中?豈不是你扯他姦淫,故隨手帶入!”士良道:“他送箕帚入我房,那時我在外去,亦不知何時送來,怎以此事證得?你不要這無恥的話,恐惹旁人取笑。”李氏見夫陪軟,越疑是真,大聲呵罵。士良發起怒性,扯倒亂打,李氏又罵及嬸孃身上去。張氏聞伯與姆終夜吵鬧,潛起聽之,乃是罵己與大伯有奸。意欲辯之,想:彼二人方暴怒,必激其廝
打。又退入房去,卻自思道:“適我開門,伯姆已聞,又不辨而退,彼必以我爲真有奸,故不敢辯,欲再去說明,他又平素是個多疑妒忌的人,反觸其怒,終身被他臭口。且是我自錯,不合送箕帚在他房去,此疑難洗,污了我名,不如死以明志。遂自縊死。
次早飯熟,張氏未起,推門視之,見縊死樑上。士良計無所措。李氏道:“你說無奸何怕羞而死?”士良難以與辨,只跑去莊上報弟知,及士美回問妻死之故,哥嫂答以夜中無故彼自縊死。士美不信,赴縣告爲生死不明事。陳知縣拘士良來問:“張氏因何縊死?”士良道:“弟婦偶沾心痛之疾,不少苦痛,自忿縊死。”士美道:“小的妻子素無此症,若有此病,怎不叫人醫治?此不足信。”李氏道:“嬸孃性急,夫不在家,又不肯叫人醫,只輕生自死。”士美道:“小人妻性不急,此亦不信。”陳公將士良、李氏夾起,士良不認,李氏受刑不過,乃說出掃地之故,因疑男人扯嬸入房,兩人自口角廝打,夜間嬸孃縊死,不知何故。士美道:“原來如此。”陳公喝道:“若無姦情,彼不縊死。欺奸弟婦,士良你就該死了。”勒逼招承定罪。
正值包公巡行審重犯之獄,及閱欺奸弟婦這卷,黃士良上訴道:“今年之死該屈了我。人生世上,王侯將相終歸於不免,死何足惜?但受惡名而死,雖死不甘。”包公道:“你經幾番錄了,今日更有何冤?”士良道:“小人本與弟婦無奸,可剖心以示天日。今卒陷如此,使我受污名,弟婦有污節,我弟疑兄、疑妻之心不釋。一獄三冤,何謂無冤?”包公將文卷前後反覆看過,乃審李氏道:“你以箕帚證出夫奸,是你明白了。且問你當日掃地,其地都掃完否?”李氏道:“前後都掃完了。”又問道:“其糞箕放在你房,亦有糞草否?”李氏道:“已傾乾淨,並無渣草。”包公又道:“地已掃完,渣草已傾,此是張氏自己以箕帚送入伯姆房內,以免來日臨期交付,非幹士良扯他去奸也。若是士良扯奸,她未必掃完而後扯,糞箕必有渣草;若已傾渣草而扯,又不必帶箕帚入房。此可明其絕無奸矣。其後自縊者,以自己不該送箕帚入伯姆房內,啓其疑端,辯不能明,污名難洗。此婦必畏事知恥的人,故自甘一死而明志,非以有奸而慚。李氏陷夫於不赦之罪,誣嬸以難明之辱,致叔有不釋之疑,皆由潑婦無良,故逼無辜鬱死,合以威逼擬絞;士良該省發。”士美磕頭道:“吾兄平日樸實,嫂氏素性妒忌,亡妻生平知恥。小的昔日告狀,只疑妻與嫂氏爭忿而死,及推入我兄奸上去,使我蓄疑不決。今老爺此辯極明,真是生城隍,一可解我心之疑,二可雪吾兄之冤,三可白亡妻之節,四可正妒婦之罪,願萬代公侯。”李氏道:“當日丈夫不似老爺這樣辯,故我疑有奸;若早此辯明,我亦不與他打罵。老爺既赦我夫之罪,願同赦妾之罪。”士美道:“死者不能復生,亡妻死得明白,我心亦無恨,要他償命何益?”包公道:“論法應死,吾豈能生之!”此爲妒婦之儆戒。
第八十回 房門誰開
話說有民晏誰賓,污賤無恥。生男從義,爲之娶婦束氏,誰賓屢挑之。束氏初拒不從,後積久難卻,乃勉強從之。每男外出,則夜必入婦房奸宿。一日,從義往賀岳丈壽,束氏心恨其翁,料夜必來,乃哄翁之女金娘道:“你兄今日出外去,我獨自宿,心內驚怕,你陪我睡可好?”金娘許之。其夜,翁果來彈門,束氏潛起開門,躲入暗處,翁遂登牀行奸。金娘乃道:“父親是我也,不是嫂嫂。”誰賓方知是錯,悔無及矣,便跳身走去。
次日早飯,女不肯出同餐,母不知其故,其父心知之,先飯而出。母再去叫??女已縊死在嫂嫂房內。束氏心中害怕,即回孃家達知其事。束氏之兄束棠道:“他家沒倫理,當去告首他絕親,接妹歸來另行改嫁,方不爲彼所染。”遂赴縣呈告,包公即令差人去拘,晏誰賓情知惡逆,天地不容,即自縊死。後拘衆幹證到官,束棠道:“晏誰賓自知大惡彌天,王法不容,已自縊死;晏從義惡人孽子,不敢結親,願將束氏改嫁,例有定議,各服其罪。餘人俱系幹證,與他無干;小的已告訴得實;乞都賜省發;衆人感激。”
包公見狀中情甚可惡,且將來審問道:“束氏原與翁有奸否?”束棠道:“並無。”包公道:“即與翁無奸,今翁已死,何再求改嫁?”束棠道:“禽獸之門,惡人之子,不願與之結親,故敢懇求改嫁?”包公道:“金娘在束氏房中睡,房門必閉,是誰開門?”束棠道:“那晏賊已躲房中在先。”包公道:“晏賊意在要奸誰?”束棠道:“不知。”束氏道:“彼意在我,誤及於女。”包公道:“你二人相伴,何不喊叫起來?”束氏道:“小妾怕羞,且未及我,何故喊起?”包公終不信,將束氏夾起道:“必你先與翁有奸,那一夜你睡姑牀,姑睡你牀,故陷翁於錯誤。”束氏受刑不過,乃從真招認。包公道:“你與翁通姦,罪本該死。你叫姑伴睡,又自躲開,陷翁於誤,陷姑於死,皆由於你,死有餘辜。”本秋將束氏處決,又移文去拆毀晏誰賓之宅,以其地開瀦水之池,意晏賊之肉犬豕不屑食之。
第八十一回 兔戴帽
話說武昌府江夏縣民鄭日新,與表弟馬泰自幼相善,新常往孝感販布,後泰與同往一次,甚是獲利。次年正月二十日,各帶紋銀二百餘兩,辭家而去,三日到陽邏驛。新道:“你我同往孝感城中,一時難收多貨,恐誤日久。莫若二人分行,你往新裏,我去城中何如?”泰道:“此言正合我意。”入店買酒,李昭乃相熟店主,見二人來,慌忙迎接,即擺酒來款待,勸道:“新年酒多飲幾杯,一年一次。”二人皆醉,力辭方止,取銀還昭,昭亦再三推讓,勉強收下。三人揖別,新往城中去訖。臨別囑泰道:“隨數收得布匹,陸續發夫挑入城來。”泰應諾別去。行不五里,酒醉腳軟,坐定暫息,不覺睡倒。正是:醉夢不知天早晚,起來但見日沉西。忙趲路行五里,地名叫做南脊,前無村,後無店,心中慌張。偶在高崗遇吳玉者,素慣謀財,以牧牛爲名,泰偶遇之。玉道:“客官,天將晚矣,尚不歇宿?近來此地不比舊時,前去十里,孤野山岡,恐有小人。”泰心已慌,又被吳玉以三言四語說得越不敢行,乃問玉道:“你家住何地?”玉道:“前面源口就是。”泰道:“既然不遠,敢借府上歇宿一宵,明日早行,即當厚謝。”玉佯辭道:“我家又非客店酒館,安肯留人歇宿?我家牀鋪不便,憑你前行亦好,後轉亦好,我家決住不得。”泰道:“我知宅上非客店,但念我出外辛苦,亦是陰陟。”再三懇求。玉佯轉道:“我見你是忠厚的人,既如此說,我收了牛與你同回。”二人回至家中,玉謂妻龔氏道:“今日有一客官。因夜來我家借宿,可備酒來喫。”母與龔氏久惡玉幹此事,見泰來甚是不悅,泰不知,以爲怒己,乃緩詞慰道:“小娘休惱,我自當厚謝。”龔氏睨視以目一丟,泰竟不知其故。俄而玉妻出,乃召入泰來,其妻只得擺設厚席,玉再三勸飲,泰先酒才醒,又不能卻玉之情,連飲數杯甚醉。玉又以大杯強勸二甌,泰不知杯中下有蒙藥在內,飲後昏昏不知人事,玉送入屋後小房安歇。候更深人靜,將泰背至左旁源口,又將泰本身衣服裹一大石背起,推入蔭塘,而泰之財寶盡得之矣。其所害者非止一人,所爲非止一次也。
日新到孝感二、三日,貨已收二分,並未見泰發貨至。又等過十日,日新自往新裏街去看泰,到牙人楊清家,清道:“今年何故來遲?”新愕然道:“我表弟久已來你家收布,我在城中等他,如何久不發佈來?”清道:“你那表弟並未曾到。”新道:“我表弟馬泰,舊年也在你家,何推不知?”清道:“他幾時來?”新道:“二十二日同到陽邏驛分行。”滿店之人皆說沒有,新心中疑惑,又去問別的牙家,皆無。是夜,清備酒接風,衆皆歡飲,新悶悶不悅。衆人道:“想彼或往別處收買貨去,不然,人豈會不見。”新想:他別處皆生,有何處去得?只宿過一晚,次早往陽邏驛李昭店問,亦道自二十二日別後未轉。乃自忖道:“或途中被人打搶?新一路探問,皆說今新年並未見打死人;又轉新裏街問店中衆客是幾時到,都說是二月到的。新乃心中想道:此必牙家見他銀多身孤,利財謀害,亦未見得。新謂清道:“我表弟帶銀二百兩來汝家收布,必是汝謀財害命。遍問途中並無打搶;設若途中被人打死,必有屍在,怎的活活一人那裏去了?”清道:“我家滿店客人,如何幹得此事!”新道:“你家店中客人都是二月到的,我那表弟是正月裏來的,故受你害。”清道:“既有客到,鄰里豈無人見?街心謀人,豈無人知?你平白黑心說此大冤。”二人爭論,因而相打。新寫信僱一人馳報家中,次日具狀告縣。
孝感知縣張時泰準狀行牌。次日楊清亦是訴狀,縣主遂行牌拘集一干人犯齊赴臺前聽審。縣主問:“日新你告楊清謀死馬泰,有何影響?”新道:“奸計多端,彌縫自密,豈露蹤影?乞爺嚴究自明。”清道:“日新此言皆天昏地黑,瞞心昧己。馬泰並未來家?若見他一面,甘心就死。此必是日新謀死,佯告小的,以掩自己。”新道:“小人分別在李昭店買酒喫過,各往東西。”縣主便問李昭,昭道:“是日到店買酒,小的以他新年初到,照例設酒。飲後辭別,一東一西,怎敢胡言。”清道:“小的家中客人甚多,他進小的家中,豈無人見?本店有客伴可問,東西有鄰里可察。”縣主即各拘來問道:“你們見馬泰到楊清店否?”客伴皆道不見。新道:“鄰里皆伊相知,彼縱曉得亦不肯說。客伴皆是二月到的,馬泰乃正月到他家裏,他們那裏得知。大抵馬泰一人先到,楊清方起此不良之心,乞爺法斷償命。”縣主鄰里客人各皆推阻,勒清招認。清本無境,豈肯招認?縣主喝令將清重責三十,不認;雙令夾起,受刑不過,乃亂招承。縣主道:“即招謀害,屍在何處?原銀在否?”清道:“實未謀他,因爺爺苦刑,當受不起,只得屈招。”縣主大怒,又令夾起,即刻昏迷,久而方醒。自思:不招亦是死,不若暫且招承,他日或有明白。遂招道:“屍丟長江,銀已用盡。”縣主見他招承停當,即釘長枷,斬罪已定。
未及半年,適包公奉旨巡行天下,來到湖廣歷至武昌府。是夜,詳察案卷,閱至此案,偶爾精神睏倦,
隱几而臥,夢見一兔,頭戴帽子,奔走案前。既覺,心中思忖:夢兔戴帽,乃是冤字。想此中必有冤枉。次日,單吊楊清一起勘審。問李昭則道“喫酒分別是的”,問楊清、鄰店皆道:“未見”。心中自思:此必途中有變。次日,託疾不出坐堂,微服帶二家人往陽邏驛一路察訪,行至南脊,見其地甚是孤僻,細察仰觀,但見前面源口鴉鵲成羣在蔭塘岸邊。三人進前觀之,但見有一死人浮於水面,尚未甚腐。包公一見,令家人徑至陽邏驛討驛卒二十名,轎一乘,到此應用。驛丞知是包公,即喚轎伕自來迎接。參見畢,包公即令驛卒下塘取屍。其深莫測,內有一卒趙忠稟道:“小人略知水性,願下水取之。”包公大悅,即令下塘,至中間,拖屍上岸。包公道:“你各處細搜,看有何物?”趙忠一直闖下,見內有死屍數人,皆已腐爛,不能得起,乃上岸稟包公。包公即時令驛卒擒捉上下左右十餘家人,問道:“此塘是誰家的?”衆道:“此乃一源灌蔭之塘,非一家非一人所有。”包公道:“此屍是何處人?”皆不能識。將十數餘人帶至驛中,路上自思:這一干人如何審得,將誰問起?安得人人俱加刑法?心生一計,回驛坐定。驛卒帶一干人進,包公着令一班跪定,各報姓名,令驛書逐一細開其名呈上。包公看過一遍乃道:“前在府中,夜夢有數人來我臺前告狀,被人謀死,丟在塘中。今日親自來看,果得數屍,與夢相應;今日又有此人名字。”佯將硃筆亂點姓名,紙上一點,高聲喝道:“無辜者起去,謀死人者跪上聽審。”衆人心中無虧,皆走起來,惟吳玉嚇得心驚膽戰,起又不地,不起又不是。正欲起來,包公將棋子一敲,罵道:“你是謀人正犯,怎敢起去!”吳玉低道無言。喝打四十,問道:“所謀人乃是何等之人,從直招來,免動刑法。”吳玉不肯招認,包公令取夾棍夾起,乃招承道:“此乃遠方孤客,小人以牧牛爲由,見天將晚,遂花言巧語,哄他到小的家中借歇,將毒酒醉倒,丟入塘中,皆不知姓名。”包公道:“此未爛屍首,今年幾時謀死的?”吳玉道:“此乃正月二十二日晚下謀死的。”包公自思:此人死日恰與鄭日新分別同時,想必是此人了。即喚李照來問。驛卒稟道:“前日往府聽審未回。”包公令衆人各回,將吳玉鎖押。
次日,包公起馬往府,府中官僚人等不知所以,出郊迎接,皆問其故。包公一一道知,衆皆歎服。又次日,吊出楊清等略審,即令鄭日新往南脊認屍明白回報,取出吳玉出監勘審。乃問清道:“當時你未謀人,爲何招承獄?”清道:“小人再三訴告並無此事,因本店客人皆說二月到的,鄰里都怕累身,各自推說不知,故此張爺生疑,苦刑拷究,昏暈幾絕。自思:不招亦死,不若暫招,或有見天之日。今日幸遇青天,訪出正犯,一則老爺明察沉冤,次則皇天不昧。”包公令打開楊清枷鎖,又問日新道:“你當時不察,何故妄告?”新道:“小人一路遍問,豈知這賊彌縫如此縝密,小人告清,亦不得已。”包公道:“馬泰當時帶銀多少?”新道:“二百兩。”又問吳玉道:“你謀馬泰得銀多少?”玉道:“只用去三十兩,餘銀猶在。”
包公即差數人往取原贓,其母以爲來捉己身受刑,乃赴水而死。龔氏見姑赴水,亦同跳下,公差救起。搜檢原銀,封鎖家財,令鄰里掌住。公差帶龔氏到官。龔氏稟道:“丈夫兇惡,母諫成仇,何況於妾”婆婆今死,妾亦願隨。”包公道:“你既苦諫不從,與你無干,今發官嫁。日新,本該問你誣告的罪,但要你搬屍回葬,罪從免擬。”日新磕頭叩謝。吳玉市曹斬首。
第八十二回 鹿隨獐
話說大田縣高村坡有一峻嶺,名曰枯蹄嶺,上通大田,下往九溪。有一販布孤客往鄉收帳,路經其地。山凹有一人家姓張,兄弟二人,名祿三、祿四,假以砍薪爲名,素行打搶,遇有孤客,便起歹意。客欲問路,望見二人迤邐而來,近前拱手問道:“此去二十九都多少路程?”祿三答道:“只有半日之遙。你從何來?”客道:“我在各鄉收帳回家,聞此處有一條小路甚是便捷,不意來此失路,望二位指引。”祿四道:“過嶺十里即是大路。”客以爲真是樵夫,遂任意行去。及到前途,乃是峻嶺絕路,只得坐於石上等人借問。忽見祿四兄弟盤山而來,一刀揮下,客未曾提防,連砍四刀,登時氣絕。二人搜其腰間,得碎銀七、八兩,又有銀簪二根,兄弟將屍埋掩山旁,將銀均分。倏爾半年有餘,毫無人知。
適有近地錢五秀、範體忠兩家爭山界不明。錢五秀訪知包公巡行,即往告狀時,包公親自往山踏勘,五秀得理,斷山與他管照,範體忠受刑問罪。包公吩咐回衙,來在山旁,忽狂風驟起,包公思想半晌,莫非此地有甚冤枉?即令二人於各處尋覓,于山旁有一死屍,被獸掘開土塊,露屍在外,二人回覆。包公親往視之,令左右起土開看,見頸項上四刀,乃知被人謀死,復令左右爲之掩覆。回衙,不知誰人謀死,無計可施。包公道:“我日斷陽間,夜斷陰間這件事我陽間不得明白,要向陰間討個真實消息。”便登赴陰牀,叫陰司手下人吩咐道:“枯蹄山旁謀殺一人,露出屍首,帶了重傷,不知此屍首是誰殺死,必有冤魂到此告狀,汝等俱各伺候,放他進來。”放畢,霎時陰風慘慘,燭影不明,遂覺精神睏倦,隱几而臥,似夢非夢。須臾,一人身血淋漓,前有一獐,後有鹿隨之,慌忙而竄,包公驚覺,不見手下衆人,渾如一夢。心下思想:莫非枯蹄山旁有叫張祿者?天明升堂,密差二人往彼處覓訪,如有張祿,拿來見我。二人應諾而去。及至枯蹄訪問,果有姓張名祿三、祿四者兄弟二人,不敢往捉,回衙見包公道:“小的奉差訪拿張祿,其地果有張祿三、祿四兄弟二人。”包公道:“既有此人名,叫書吏可發牌,火速拿來見我。”二人復去拘得至官審問。包公喝道:“你二人搶劫客人貨物,好生直招,免受重刑。”二人強硬不認,包公喝令左右將二人各責六十重杖,兄弟受刑不起,只得從實招道:“有一客人,往鄉收帳回家,因迷失路途,小的佯指令入僻處殺死是實。今蒙訪出,此亦冤魂不散。”包公見他招明,即判處決。
第八十三回 遺 帕
話說池州府青陽縣民趙康,傢俬鉅富,生子嘉賓,恃財恣性,姦淫博弈,徹夜謳歌。一日,命僕跟隨在後,徑往南莊閒遊,偶見二女子,年方二八,淡汝素服,自然雅潔,觀不厭目,儘可賞心。問僕人道:“此誰家婦?”僕道:“此山後丘四妻妹,因夫出外經商,數載未回,常往庵廟求籤。”嘉賓道:“你去問她,家中若少銀米,隨她要多少,我把借她。”僕道:“伊親頗富,縱有不給,必自賙濟。”賓是夜想二婦的顏色竟不能寐。次日飯後,取一錠銀子約有十兩,往其家調奸,二婦貞節不從,厲色罵詈,叫喊鄰人。賓見不可,拂袖而出,思謀無策,即着僕去請友人李化龍、孫必豹二人來莊,令莊人備酒,飲至半酣,二友道:“今日蒙召,有何見諭?”賓道:“今日一事甚掃我興,特請二位同設一計。”二人問道:“何事?快請教。”賓道:“昨日閒遊,偶遇丘四妻、妹二人朝神過此,貌均奇絕。今上午將銀一錠到彼家只求一會,不惟不許,反被惡言罵詈,故拂我意。”二人道:“此事甚易。”賓道:“兄有何妙計,請教一二。”友道:“今夜候至三更,將一人後山吶喊,兩人前門進去擒此二婦,放在山窠,任你擺佈,何難之有?”賓道:“此計甚妙。”是夜,飲酒候至三更,瞞了莊人,私自潛山,把一人在山後吶喊,二人向前衝門而進。傭工人即忙起看,二人就將工人綁縛丟入地下,使不能出喊。遂入房中,只捉得曾氏一人———不意丘四妹子因家有事,傍晚接回———三人將曾氏捉入山中平窠內。至天微明,三人散去,賓不意遺一手帕在旁。
次早,鄰人方知曾氏家被劫,衆人入看,解放工人,即報丘四妹家。許早夫婦往看,遍覓無蹤,尋至山窠,只聽哀哀叫苦,三人近看,羞不能遮,不能動止。許早揹回曾氏,姑以湯灌久之,略蘇,方能言語。姑道:“因何如此?”曾氏羞言,姑問再三,乃道:“昨夜三更,二人衝門而進,我以爲賊,起身欲走,穿衣不及,二人進房捉上山去,三人強姦。”姑曰:“三人認得否?”曾氏道:“昏月之下認人不真。”許早拾得白綾手帕,解開一看,只見帕上寫有嘉賓之名,乃是戲婦所贈。其妻知之,乃告夫許早道:“昨日上午,嘉賓將銀一錠來家求奸,被我罵去,想必不甘心,晚上湊合光棍來捉強姦,幸我不在,不然亦難逃矣。”許早聽了妻子言語,即具狀首於包公:
呈首爲獲實強姦事:鷹搏擊,鳩雀無遺;虎豹縱橫,犬羊無類。淫豪趙嘉賓,逞富踐踏地方,兩三丘度荒秀麥,止供羣馬半餐;恃強派食莊戶,百十斤抵債洪豬,不夠多人一嚼。無犯平民淚汪汪,常遭楚;有貌少婦眉蹙蹙,弗洗污淫。金銀包膽,奸宿匪彝。瞰舅丘四遠出,來家擲銀調奸,舅婦曾氏,貞節不從,喊鄰逐出,惡即串黨數人,標紅抹黑,執斧持刀,夤夜明火入室,突衝擒入山窠,彼此更番,輪姦幾死。夫早覓獲,命若懸絲,遺帕存證,四鄰驚駭痛恨。黑夜入人家,老少聞風股慄;山塢姦婦人,樵牧見影膽寒。不啻斜陽閉戶,止聲於夜啼之兒;真同明月滿村,吠瘦乎守家之犬。見者睡不貼席,即如越王勾踐臥薪;聞者夢不至酣,酷似司馬溫公警木。山路滾滾塵飛,合村洋洋鼎沸。懇天驗帕剿惡,燭奸正法。遺帕不止乎絕纓,荒野倍慘於暗室。萬民有口,三尺有法。上告。
包公即拘齊人犯,先問鄰右蕭興等道:“你是近鄰,知其詳否?”興道:“是夜之事,小人通未知之。次早起來,聽得傭工人喊叫,衆人入內,看見工人綁入地下,遂即解放,報知許早夫婦,覓至山窠才獲曾氏,不能行止,遺帕在旁是的,餘事不知,不敢妄言。”包公道:“旁遺有帕,帕上既有嘉賓的名,必是他無疑了。”賓道:“小人三日前遺此帕於路,並未在山;況一人安能捉人而綁人?此皆夙仇誣陷。”早道:“日間分明是你擲銀調戲,二婦喊罵纔出,是晚被劫,並未去財,況有手帕硬證;若是賊劫必定擄財,何獨姦婦?乞老爺嚴刑拷出同黨,以伸此冤。”包公喝叫將賓重打二十,令其招認,賓仍前巧言爭辯,包公令將原被告二人一起收監,鄰證發出。私囑禁子道:“你謹守監門,若有甚閒人來看嘉賓,不可令他相見,速拿來見我,明日賞你;若泄漏賣放,杖六十革役!”禁子道:“不敢。”包公退堂,禁子坐守。不移時,有二人來監前呼賓,禁子開了頭門,守堂皁隸齊出,扭住二人,進堂敲梆,包公升堂。禁子道:“獲得二人,俱皆來探嘉賓的。”包公問明姓名,喝道:“你二人同奸曾氏,嘉賓先已招出,正欲出牌捕捉,你卻自來湊巧。”二人面皆失色,兩不相照。化龍道:“並無小人兩個,彼何妄扳?”包公道:“嘉賓說,若非你二人,他一人必幹此事不得,從直招來!”化龍道:“彼自幹出,妄扳我等!”包公見其詞遁,乃令各打二十,不招,又將二人夾起,遠置廊下。監中取嘉賓出來,但見夾起二人,心中慌張。包公高聲罵道:“分明是你這賊強姦曾氏,我已審出;二人系你同奸,彼已招承道是你叫他,非管他事,故將他夾起。”嘉賓更自爭辯不已,仍令夾起,嘉賓畏刑乃招道:“是日,小人不合到其家擲銀,被他罵出,遂叫二人商議,計出化龍。乞老爺寬刑。”包公道:“你二人先說妄扳,嘉賓招明,各畫供招來。”三人面面相視,無言抵答,只得招認。判道:
審得趙嘉賓,不羈浪子,恃富荒淫,罔知官法之如爐;尚倚爪牙,擒姦婦女,勝若探囊而取物。棍徒化龍等,既不能盡忠告以善道,抑且相助而爲非;又不能陳藥石之箴規,究且設謀以從欲。明火衝家,綁縛工人於地下;開門擒捉,輪姦曾氏于山中。敗壞紀綱,強姦不容於寬宥;毋勿首從,大辟用戒乎刁淫。
第八十四回 借 衣
話說開封府祥符縣縣學生員沈良謨,生一子名猷。里人趙家莊進士趙士俊,妻田氏,年將半百無子,止生一女名阿嬌,有沉魚落雁之容,閉月羞花之貌,時與沈良謨子猷結爲秦晉。未經一載,良謨家遭水患所淹,因而家事蕭條。士俊見彼落泊,思與退親,其女阿嬌賢淑,謂母田氏道:“爹爹既將我配沈門,寧肯再適他人?”田氏見女長成,急欲使之成親,奈沈猷不能遣禮爲聘。一日,士俊往南莊公出,田氏竟令蒼頭往沈猷家,請猷往見,將銀與彼作聘。猷聞大喜,奈身懸鶉百結,遂往姑娘家借衣。姑娘見侄到,問其到舍有何所議?沈猷道:“岳母見我家貧,呼遣人來叫我,將銀與我以作聘禮,然後親迎。奈無衣服,故到此欲向表兄借用,明日侵早奉還。”姑娘聞得亦喜,留午飯後,立命兒王倍取套新衣與侄兒去,誰料王倍是個歹人,聞得此事即託言道:“難得表弟到我家,須消停一日去,我要去拜一知友,明日即回奉陪。”故不將衣服借之,猷只得在姑娘家等。王倍自到趙家,詐稱是沈猷,田夫人同女阿嬌出見款待,見王倍禮貌荒疏。田氏道:“賢婿是讀書的人,爲何粗率如此?”倍答道:“財是人膽,衣是人貌。小婿家貧流落,居住茅屋,驟見相府,心不敢安,故致如此。”田夫人亦不怪他,留之宿,故疏放其女夜出與之偷情。次日,收拾銀八十餘兩,又金銀首飾、珠寶等約值百兩,交與倍去。彼只以爲真婿,怎知提防。倍得此金銀回來見猷,只說他去望友而歸,又纏住一日,至第三日,猷堅要去,乃以衣服借之。
及猷到岳丈家,遣人入報岳母,田夫人驚怪。出而見之,故問道:“你是吾婿,可說你家中事與我聽。”猷一一道來,皆有根據。但見言詞文雅,氣象雍容,人物超羣,真是大家風範。田夫人心知此是真婿,前者乃光棍假冒,悔恨無及。入對女道:“你出見之。”阿嬌不肯出,只在簾內問道:“叫你前日來,何故直至今日?”猷道:“賤體微恙,故今日來。”阿嬌道:“你早來三日,我是你妻,金銀皆有;今來遲矣,是你命也。”猷道:“令堂遣盛价來約以銀贈我,故造次至此;若無銀相贈亦不關甚事,何須以前日今日爲辭。我若不寫退書,任你守至三十年,亦是我妻。令尊雖有勢。豈能將你再嫁他人!”言罷即起身要去。阿嬌道:“且慢,是我與你無緣,你有好妻在後,我將金鈿一對,金釵二股與你去讀書,願結下來生姻緣。”猷道:“小姐何說此斷頭的話?這釵鈿與我,豈當得退親財禮乎?憑你令尊與我如何,我便不肯。”阿嬌道:“非是退親,明日即見下落,你速去,則得此釵鈿。稍遲,恐累及於你。”猷不懂,在堂上端坐。少頃,內堂忙報小姐縊死。猷還未信,進內堂看之,見解繩下,田夫人抱住痛哭,猷亦淚下如下雨,心痛悲傷。田夫人促之出道:“你速出去,不可淹留。”猷忙回姑娘家交還衣服,告知其故。后王母曉得是兒子去脫銀奸宿,此女性烈縊死,心甚驚疑,不數日而死。倍妻遊氏,亦美貌賢德,才入至王門一月,見倍幹此事,罵道:“既得其銀,不當污其身,你這等人,天豈容你!我不願爲你婦,願求離歸孃家。”倍道:“我有許多金銀,豈怕無婦人娶!”即爲休書離之。
再說趙士俊,數日歸家,問女死之故。田夫人道:“女兒往日驕貴,凌辱婢妾,日前沈女婿自來求親,見其衣冠襤褸,不好見面,想以爲羞,遂自縊死。亦是她一時執迷,與女婿無干。”士俊說道:“我常要與他退親,你教女兒執拗不肯,今來玷我門風,坑死我女兒,反說他無干!我偏要他償命。”即寫狀與家人往府赴告:
告爲姦殺女命事:情莫切於父子,事莫大於死生。痛女阿嬌,年甫及笄,許聘獸野沈猷,未及於歸,猷潛來室,強逼成奸,女重廉恥,懷慚自縊。竊思閨門風化所關,男女嫌疑有別。先後是伊妻子,何故寅年喫了卯年糧;終久是伊家室,不合今日先討明日飯。生者既死,同衾合枕之姻緣已絕;死者不生,償命抵死之法律難逃。人命關天,哭女動地。上告。
趙進士財富勢大,買賄官府,打點上下。葉府尹拘集審問,一任原告偏詞,幹證妄指,將沈猷擬死,不由分訴。
將近秋時,趙進士寫書通知巡行包公,囑將猷處決,勿留致累。田夫人知之,私遣家人往訴包公,囑勿便殺。包公心疑道:“均是婿也。夫囑殺,妻囑勿殺,此必有故。”單吊沈猷,詳問其來歷。猷乃一一陳說,包公詰道:“當日趙小姐怨你不早來,你何故遲來三日?”猷道:“因無衣冠在表兄王倍家去借,苦被纏留兩日,故第三日纔去。”包公聞得,心下明白。乃裝作布客往王倍家賣布。倍問他買二匹,故高抬其價,激得王倍發怒,大罵道:“小客可惡。”布客亦罵道:“諒你不是買布人。我有布價二百兩,你若買得,情肯減五十兩與你,休欺我客小。”王倍道:“我不做客,要許多布何用?”布客道:“我料你窮骨頭那得及我!”王倍暗想:家中現有銀七、八十兩,若要首飾相添,更不止一百五十兩。乃道:“我銀生放者多,現在者未滿二百,若要首飾相添我盡替你買來。”布客道:“只要實買,首飾亦好。”王倍隨兌出銀六十兩,又以金銀首飾作成九十兩,問他買二十擔好布。包公既賺出此贓,乃召趙進士來,以金銀首飾交與他認。趙進士大略認得幾件,看道:“此釵鈿多是我家物,因何在此?”包公再拘王倍來問道:“你脫趙小姐金銀首飾來買布,當日還有奸否?”王倍見包公即是前日假裝布客,真贓已露,情知難逃,遂招承道:“前者因表弟來借衣服,小的果詐稱沈猷先到趙家,小姐出見,夜得奸宿。今小姐縊死,表弟坐獄,天台察出,死罪甘受。”包公聽着其情可惡,重責六十,即時死於杖下。
趙進士聞得此情,怒氣沖天道:“脫銀尚恕得,只女兒被他污辱懷慚死了,此恨難消。險此又陷死女婿,誤害人命,損我陰騭,今必更窮追其首飾,令他妻亦死獄中,方泄此忿。”王倍離妻遊氏聞得前情,自往趙進士家去投田夫人說:“妾遊氏,自到王門,未滿一月,因夫脫貴府金銀,妄惡其不義,即求離異,已歸孃家一載,與王門義絕,彼有休書在此可證。今聞老相公要追首飾,此物非我所得,望夫人察實垂憐。”趙進士看其休書,窮詰來歷,果先因夫脫財事而自求離異,乃嘆息道:“此女不染污財,不居惡門,知禮知義,名家女子不過如是。”田夫人因念女不已,見夫稱遊氏賢淑,乃道:“吾一女愛如掌珠,不幸而亡,今願得汝爲義女,以慰我心,你意何如?”遊氏拜謝道:“若得夫人提攜,是妾之重生父母。”趙進士道:“汝二人既結契母子,今遊氏無夫,沈女婿未娶,即當與彼成親,當作親女婿相待何如?”田夫人道:“此事真好,我思未及。”遊氏心中喜甚,亦道:“從父親母親尊意。”即日令人迎請沈猷來,入贅趙家,與遊氏成親,人皆快焉。
異哉,王倍利人之財,而橫財終歸於無;污人之妻,而己妻反爲人得。天網恢恢,疏而不漏,此足徵矣。
第八十五回 壁隙窺光
話說廬州府霍山縣南村,有一人姓章名新,素以成衣爲業,年將五十,妻王氏少艾,淫濫無子。新撫兄子繼祖養老,長娶劉氏,貌頗嬌嬈。有桐城縣二人來霍山縣做漆,一名楊雲,一名張秀,與新有舊好,遂寄宿焉,日久愈厚,二人拜新爲契父母,出入無忌,視若至親。楊雲與王氏先通,既而張秀皆然。一日新叔侄往鄉成衣,楊雲與王氏正在雲雨,被媳撞見。王氏道:“今日被此婦撞見不便,莫若污之以塞其口。”新叔侄至夜未回,劉氏獨宿。楊雲掇開劉氏房門,劉氏正在夢寐,楊雲上牀抱奸,手足無措,叫喊不從,王氏入房以手掩其口助之,劉氏不得已任其所寢,張秀亦與王氏就寢。由是二人輪宿,楊雲宿姑,張秀宿媳;楊雲宿媳,張秀宿姑。新叔侄出外日多,居家日少,如是者一年有餘。四人意甚綢繆,不意爲新所覺,欲執未獲。楊、張二人與王氏議道:“老狗已知,莫若陰謀殺之,免貽後患。”王氏道:“不可,我你行事只要機密些,彼獲不到,無奈你何。”
叔侄回來數日,新謂繼祖道:“今八月矣,家家收有新谷。今日初一不好去,明日早起,同往各去討些谷回來喫用。”次日清早,與侄同出,二處分行,新往望江灣略近,繼祖往九公灣稍遠。新賬先完,次日午後即回。行至中途,突遇楊、張二人做漆回家,望見新來,交頭附耳,前計可行,近前問道:“契父回來了,包裹、雨傘我等負行。”行至一僻地山中,天色傍晚,二人哄新進一深源,新心慌大喊,並無人至,張秀一手扭住,楊雲於腰間取出小斧一把,向頭一劈即死,乃被腦骨陷住,取斧不出。倏忽風動竹聲,疑是人來,忙推屍首連斧丟入蓮塘。恐屍浮出,將大石壓倒,二人即回。自謂得志,言於王氏。王氏聽得此言,心膽俱裂,乃道:“事已成矣,切不可令媳婦知之,恐彼言語不謹,反自招禍。”王氏又道:“倘繼祖回尋叔父,將如之何?”張秀道:“我有一計,你若肯依,包管無事。”王氏道:“計將安出?”張秀道:“繼祖回來,你先問他,若說不見,即便送官,誣以謀死叔父。若陷得他死罪,豈不兩美。”王氏、楊雲皆道:“此計甚妙,可即依行。”初六日,繼祖回到家中,王氏問道:“叔何不歸?”繼祖愕然道:“我昨在望江灣住,欲等叔同回,都說初三日下午已回。”王氏變色道:“此必是你謀害!”扭結投鄰里鎖住,自投擊鼓。
正值朝廷差委包公巡行江北,縣主何獻出外迎接,王氏將謀殺事具告。包公接得此詞,素知縣主吏治清明,刑罰不苟,即批此狀與勘審。當差汪勝、李標,即刻拿到鄰右蕭華,里長徐福,一起押送。縣主道:“你叔自幼撫養,安敢負恩謀死,屍在何方?從直招來。”繼祖道:“當日小人與叔同出,半路分行,小人往九公灣,叔往望江灣。昨日小人又到望江灣邀叔同回,衆人皆道已回三日,可拘面證。小人自叨叔嬸厚恩,撫養娶婦,視如親子,常思圖報未能,安忍反加殺死?乞爺細審詳察。”王氏道:“此子不肖,漂盪家資,嗔叔阻責,故行殺死,乞爺爺嚴刑拷究,追屍殮葬,斷償叔命。”縣主喚蕭華上平臺下問道:“斷祖素行如何?”華道:“繼祖素行端莊,毫無浪蕩事,事叔如父,小人不敢偏屈。”縣主令華下去。又問徐福:“繼祖素行可端正?”徐福所答,默合華言。縣主喝止。乃佯怒道:“你二人受繼祖買囑,本該各責二十,看你老了。”縣主知非繼祖,沉吟半晌,心生一計,喝將繼祖重打二十,即釘長枷,乃道:“限三日令人尋屍還葬。”令牢子收監;發王氏還家。王氏叩頭謝道:“青天爺爺神見,願萬代公侯。”喜不自勝。
縣主乃問門子道:“繼祖家在何處?”門子道:“前村便是。”二人直至門首,各家睡靜,惟王氏家尚有燈光,縣主於壁隙窺之,見兩男兩女共席飲酒。楊雲笑道:“非我妙計,焉有今日?”衆皆笑樂,惟劉氏不悅道:“好好,你便這等快樂,虧了我夫無辜受刑,你等心上何安?”楊雲道:“只要你我四人長久享此快樂,管他則甚。大家飲一大杯,趕早好去行些樂事。”王氏道:“都說何爺明白,亦未見得。”楊雲道:“閒話休說。”乃抱住劉氏。劉氏口中不言,心內怒起,乃回頭不顧。王氏道:“老爺限三日後追屍還葬,你放得停當否?”二人道:“丟在蓮塘深處,將大石壓住,不久即爛。”王氏道:“這等便好。”縣主大怒回衙,令門子擊鼓點兵,衆人莫知其故。兵齊,乘轎親抵繼祖家,將前後圍定,衝開前門,楊、張二人不知風從何起,見官兵圍住,遂向後走,被後面官兵捉住,並捉男婦四人回衙,每人責三十收監。
次早出堂,先取繼祖出監,問道:“你去望江灣,路可有蓮塘否?”繼祖思忖良久道:“只有山中那一丘蓮塘,在裏面深源山下。”即開繼祖枷鎖,令他引路,差皁快二十餘人,親自乘轎直至其地,果然人跡罕到。繼祖道:“蓮塘在此。”縣主道:“你叔屍在此塘內。”繼祖聽了大哭,跳下塘中,縣主又令壯丁幾人下去同尋,直至中間,得一大石,果有屍首壓於石下,取起抬上岸來,見頭骨帶一小斧,取之洗開,見斧上鑿有楊雲二字,奉上縣主。縣主問道:“此誰名也?”繼祖道:“是老爺昨夜捉的人名。”又問:“二人與你家何等親?”繼祖道:“是叔之契子。”遂驗明傷處,回縣取出男婦四人,喝將楊雲、張秀各打四十,令他招承,不認。乃丟下斧來:“此是誰的?”二人心慌,無言可答。喝令夾起,二人面面相視,苦刑難受,乃招道:“小人與王氏有奸,被彼知覺,恐有後禍,故爾殺之。”縣主道:“你既知覺察姦情爲禍,豈不知殺人之禍尤大!”再重打四十,枷鎖重獄。縣主謂王氏道:“親夫忍謀,厚待他人,此何心也?王氏道:“非關小婦人事,皆彼二人操謀,殺死方纔得知。”縣主道:“既已得知,合當先首;胡爲又欲陷繼祖於死地?你說何爺不明,被你三言四語就瞞過了,這潑賤可惡!”重打三十。又問劉氏道:“你與同謀陷夫,心何忍乎?”劉氏道:“此事實未同謀,先是媽媽與他二人有奸,挾制塞口,不得不從。其後用計謀殺,小婦人毫不知情,乞爺原情宥罪。”縣主道:“起初是姑挾制,後來合當告夫,雖未同謀,亦不宜委曲從事。”減等擬絞;判斷楊雲、張秀論斬;王氏凌遲,繼祖發回寧家。當申包公,隨即依擬,可謂法正冤明矣。
第八十六回 桷上得穴
話說山西太原府陽曲縣生員胡居敬,年方十八,父母雙亡,又無兄弟,家道清淡,未有妻室。讀書未透,偶考四等,被責歸家,發憤將家資田宅變賣,得銀六十兩,將往南京從師讀書。至江中遭風覆舟,舟中諸人皆溺死,居敬幸抱一木板在手,隨水流近淺處,得一漁翁安慈救之,以衣服與換,又以銀贈爲盤費。居敬拜謝,問其姓名居止之處而去。居敬思回家則益貧無依,況久聞南京風景美麗,不如沿途覓食,挨到那裏又作區處。及到南京,遍謁朱門,無有肯施濟之者,衣衫襤褸,日食難度。乃入報恩寺求爲和尚,掃地燒香卻又不會,和尚要逐他去。一老僧率真道:“你會幹什麼事?”居敬道:“不才山西人氏,忝系生員,欲到京從師,不意途中覆舟,流落至此,諸事不會幹,倘師父憐念,賜我盤費,得還鄉井,永不忘恩。”僧率真道:“你歸途甚遠,我焉能贈你許多盤費?況你本意要到京從師,今便歸去,亦虛跋涉一番。不如我供膳,你在寺中讀書,倘讀得好時,京城內今亦有人在此寄學,赴考豈不甚便。”居敬想:在寺久住,恐僧徒厭賤,遂乃結契率真爲義父,拜寺中諸僧爲師兄弟。由是一意苦心讀書,晝夜不息。過了三年,遂出赴考,果登高第,僧率真亦自喜作成有功。
先時居敬雖在寺三年,罕得去閒遊,中舉之後,諸師兄多有相請者,乃得遍遊各房。一日,信步行到僧悟空房去,微聞棋聲在上,從暗處尋見有梯,直上樓去,見二婦人在樓上着棋,兩相怪訝。一婦人問道:“誰人同你到此?”居敬道:“我信步行來。你是甚婦人?乃在此間!”婦人道:“我乃漁翁安慈之女,名美珠,被長老脫騙在此。”居敬道:“原來是我恩人之女。”美珠道:“官人是誰?我父於你有甚恩?”居敬道:“今寺中舉人就是我,前者未遇時,蒙令尊救援,厚恩至今未報,今不意得會娘子,我當救你。”美珠道:“報恩且慢,你快下去。今年有一郎官誤行到此,亦被長老勒死,若還撞見,你命難保。”居敬道:“悟空是我師兄,同是寺中人,見亦無妨。”又問:“那一位娘子是誰?”美珠道:“他名潘小玉,是城外楊芳之妻,獨自行往孃家,被長老以麻藥置果子中逼她食,因迷留在別寺中,夜間抬入此來。”說話已久,悟空登樓來,見敬賠笑道:“賢弟何步到此?”居敬道:“我偶然行來,不意師兄有此樂事。”
悟空即下樓鎖了來路的房門,更喚悟靜同來,邀居敬至一空房去,四面皆是高牆,將繩一條,剃刀一把,砒霜一包送與胡居敬道:“請賢弟受用何物,免我二人動手。”居敬驚道:“我同是寺中人,怎把我當外人相防?”悟空道:“我僧家有密誓願,只削髮者是我輩中人,得知我輩事;有發者,雖親父子兄弟至親不認,何況契弟?”居敬道:“如此則我亦願削髮罷。”悟靜道:“休說假話,你歷年辛苦,今始登科,正享不盡富貴之時,你說削髮瞞誰?今不害你,你明日必害我。”居敬指天發誓道:“我若害你,我明日必遭江落海,天誅地滅。”悟空道:“縱不害我,亦傳說害我教門。你今日雖儀秦口舌也是枉然,再說一句求饒,我要動手。”居敬泣道:“我受率真師父厚恩,願見一面拜謝他而死。”悟空道:“你求師父救你,亦是求閻王饒命。”須臾,悟靜叫率真至,居敬泣拜道:“我是寺中人,見他私事亦甚無妨。今師兄要逼我死,望師父救我。”率真尚未言,悟空道:“自古入空門即割斷骨肉,那顧私恩。你今求救,率真肯救你否?”率真道:“居敬兒,是你命合休,不須煩惱,死後我必埋葬你在吉地,做功德超度你來生再享富貴。倘昔日在江中溺死,屍首尚不能歸土,哪得食這幾年衣祿?我只一句話,決救不得你死。”居敬見說得硬,乃泣道:“容我緩死何如?”三僧道:“若是外人,決不肯緩他,在你且放緩一步。但今日午時起,明日午時要交命。”三僧出去,鎖住牆門。
居敬獨立空房中,只有一索懸於樑上,一凳與他墊腳自縊,並一把小刀,一包砒霜,餘無一物在旁,屋宇又高,四面皆牆壁。居敬四面詳察,思計在心。近晚來,以凳子打開近牆壁孔,取一直枋用索繫住;又用刀削壁經爲釘,腳襯凳子登其釘,手抱柱以襯其腳,索繫於腰,扳援而上,至於三川枋上,以索吊上直枋,將枋從下撞上,果打開一桷子,見有穴而出。居敬自思:此場冤忿焉得不報!況且新科舉人,若是默默,倘聞於衆年家,豈不斯文掃地。遂一一告知同榜弟兄,聞者無不切齒抱恨,或助之資,或爲之謀。議論已定,方欲在包公案下審詞。不道悟空、悟靜三人,過了三日,想居敬舉人必然身死,且憂且喜。三人同來啓門一視,並不見蹤跡,你我相視,彼此愕然失色道:“這事如何是好!此房四壁如鐵桶,緣何被他走出?”三人密尋,果見其走處有穴。三人相議:若是閒人且不打緊;他是新科舉人,況他同年皆曉得在我寺中,倘去會試,不見其人,必來我寺中根尋,我們如何答對?若是居敬不死走出去,必來報冤,他是舉人,我是僧家,卵石非敵,不若先下手爲強。率真道:“此事如何處?”悟空道:“不如做你的名具一張狀紙,先在包爺臺前告明:見得居敬舉人在我寺中娶二娼婦,無日無夜酣歌唱飲,一玷斯文,二壞寺門,於本月某日寺中野遊至曉不回來,日後恐累及寺中,只得到爺臺前告明。”如此主意,即去告狀。包公還未施行,只見居敬舉人亦來告狀。包公看了狀詞,即至寺中重責三僧,搜出二女,配與居敬,以美珠爲長房,小玉爲次房。後次年,居敬連登進士,除授荊州推官,到夏口江上,見悟空、悟靜、率真在鄰船中。居敬立在船頭,令手下拿之。二僧心虧,知無生路,投水而死。率真跪伏救赦。居敬道:“你三年供我爲有恩,臨危不救爲無情。倘當日被你輩逼死,今日焉得有官?將以你恩補罪,無怨無德,任你自去,今後再勿見我。”
第八十七回 黑 痣
話說金華府有一人,姓潘名貴,娶妻鄭月桂,生一子才八月,因岳父鄭泰是月生辰,夫婦往賀。來至清溪渡口,與衆人同過渡。婦坐在船上,子飢,月桂取乳與子食,其左乳下生一黑痣,被同船一個光棍洪昂瞧見,遂起不良之心。及下船登岸,潘貴乃攜月桂往東路,洪昂扯月桂要往西路。潘貴道:“這你等無恥,緣何無故扯人婦女?”昂道:“你這光棍可惡!我的妻子如何爭是你的?”二人廝打,昂將貴打至嘔血,二人扭入府中。知府邱世爵升堂。遂乃問道:“你二人何故廝打?”潘貴道:“小人與妻同往鄭家慶賀岳父生日,來在清溪渡口,與此光棍及衆人等過渡,及過上岸,彼即紊爭小人妻子,說是他的,故此二人廝打,被他打至嘔血。”洪昂道:“小人與妻同往慶賀岳父生日,同船上岸後,彼紊爭我妻,乞老爺公斷,以剪刁風。”府主乃喚月桂上來問道:“你果是誰妻?”月桂道:“小婦人原嫁潘貴。”洪昂道:“我妻素無廉恥,想當日與他有通姦之私,今日故來做此圈套。乞老爺詳情。”府主又問道:“你妻子何處可有記驗?”昂道:“小人妻子左乳下有黑痣可驗。”府主令婦人解衣,看見果有黑痣,即將潘貴重責二十,將其婦斷與洪昂去,把這一干人犯趕出。
適包公奉委巡行,偶過金華府,徑來拜見府尹。及到府前,只見三人出府,一婦與一人抱頭大哭,不忍分別;一人強扯婦去。包公問道:“你二人何故啼哭?”潘貴就將前事細說一番。包公道:“帶在一旁,不許放他去了。”包公入府拜見府尹,禮畢,遂說道:“纔在府前見潘貴、洪昂一事,聞貴府已斷,夫婦不捨,抱頭而哭,不忍別去,恐民情狡猾,難以測度,其中必有冤枉。”府尹道:“老大人必能察識此事,隨即送到行臺,再審真僞。”包公唯唯出去。府尹即命一起人犯可在包爺衙門外伺候。
包公升堂,先吊月桂審道:“你自說來,哪個是你真丈夫?”月桂道:“潘貴是真丈夫。”包公道:“洪昂曾與你相識否?”月桂道:“並未會面。昨日在船上,偶因子飢取乳與食,被他看見乳下有痣,那光棍即起謀心,及至上岸,小婦與夫往東路回母家。彼扯往西路,因而廝打,二人扭往太爺臺前,太爺問可有記驗,洪昂遂以痣爲憑,太爺不察,信以爲實,遂將小婦斷與洪昂。乞爺嚴究,斷還丈夫,生死相感。”包公道:“潘貴既是你丈夫,他與你各有多少年紀?”月桂道:“小婦今年二十三歲,丈夫二十五歲,成親三載,生子方纔八月。”包公道:“有公婆否?”月桂道:“公喪婆存,今年四十九歲。”包公道:“你父母何名姓?多少年紀?”有兄弟否?”月桂道:“父名鄭泰,今八月十三日五十歲,母張氏,四十五歲,生子女共三人,二兄居長,小婦居幼。”包公道:“帶在西廊伺候。”又叫潘貴進來聽審,包公道:“這婦人既是你妻,叫做何名?姓誰氏?多少年紀?”潘貴道:“妻名月桂,鄭氏,年二十三歲。”以後所言皆合。包公又令在東廊伺候,喚洪昂聽審。包公道:“你說這婦人是你的妻,他說是他妻子,何以分辨?”昂道:“小人妻子左乳下有黑痣。”包公道:“那黑痣在乳下,取乳出養兒子,人皆可見,何足爲憑?你可報他姓名,多少年紀。”洪昂一時無對,久之乃道:“秋桂乃妻名,今年二十二歲,岳父姓鄭,明日五十歲。”包公道:“成親幾年?幾時生子?”洪昂道:“成親一年,生子半歲。”包公怒道:“這廝好大膽,無故爭占人妻,還自強硬。”重打四十,邊外充軍。
若依府擬,潘貴夫婦拆開矣。
第八十八回 青 糞
話說同安縣城中有龔昆,娶妻李氏,家最豐饒,性多慳吝。適一日岳父李長者生日,昆備禮命僕長財往賀,臨行囑道:“別物可遜他受些,此鵝決不可令他受了。”長財應諾而去,及到李長者家,長者見其禮亦喜,又問道:“官人何不自來飲酒?”長財道:“偶因俗冗,未得來賀。”長者令廚子受禮,廚子見其禮物菲薄,擇其稍厚者略受一二,遂乃受其鵝。長財不悅,恐回家主人見責,飲酒幾杯,悶悶挑其筐而回。回到近城一里外,見田中有一羣白鵝,長財四顧無人,乃下田揀其大者捉一隻,放在魚池盡將毛洗溼,放入籠中。誰知鵝僕者名招祿,偶回家去,在山旁撞見長財,籠中無鵝,及復來田,但見長財捉鵝放入籠中而去。招祿且叫且趕,長財並不理他,只管行去。行了一望路,偶遇招祿主人在縣回來,招祿叫聲:“官人,前面挑籠的盜了我家鵝,可速拿住。”其主聞知,一手扭住。長財放下,乃道:“你這些人好無禮,無故扯人何干?”主道:“你盜我鵝,還說扯你何干?”二人爭鬧。偶有過路衆人,乃爲息爭道:“既是他盜的鵝,衆人與你解釋,可捉轉入羣鵝中,如即合夥,就是你的;如不合夥,相追相逐,定是他的。”長財道:“衆人言之有理,可轉去試之。”長財放出鵝來入於羣中,衆鵝見其羽毛皆溼,不似前樣,衆鵝相追相逐,並不合夥。衆人皆道:“此鵝系長財的,你主僕二人何欺心如此?可捉還他。”其主被衆人搶白,覺得無趣,乃將招祿大罵。招祿道:“我分明前路見他籠中無鵝,及到田時,見他捉鵝上岸,如何鵝不合夥?”心中不忿,必要明白,二人扭打。
偶值包公行經此地,見二人打鬧,問是何事?二人各以其故言之。包公細看其鵝,心中思忖:說是招祿之鵝,何爲不合其夥?說是長財的,他豈敢平白賴人?其中必有緣故。想得一計,叫二人各自回家,帶鵝縣中,吩咐明早來領去。
次日,公差喚二人進衙領鵝,包公親看,乃道:“此鵝是招祿的。”長財道:“老爺,昨日憑衆人皆說是小人的,今日如何斷與他去?”包公道:“你家住城中,養鵝必是粟谷;他居住城外,放在田間,所食皆草菜。鵝食粟谷,撒糞必黃;如食草菜,撒糞必青。今糞皆青,你如何混爭?”長財乃道:“既說是他的,昨日爲何放彼羣鵝之中相逐相追,不合他夥?”包公道:“你這奴才還自強辯!你將水洗其毛皆溼,衆鵝見其毛不同,安有不追逐者乎?”鵝給還祿,喝左右重責長財二十板趕出。邑人聞之,一縣傳頌,皆稱包公爲神明雲。
第八十九回 和尚皺眉
話說包公爲縣尹,偶一夜夢見城隍送四個和尚來,三個開口笑,一個獨皺眉。醒來疑異次日十五,即往城隍廟行香,見廟中左廊下有四個和尚,因記及夜間所夢的事,乃喚四和尚問道:“你等和尚爲何不迎接我?”一和尚答道:“本廟久住者當迎接,小僧皆遠方行腳,昨晚寄宿在此,今日又往別寺去,孤雲野鶴,故不趨奉貴人。”包公見有三個和尚粗大,一個和尚細嫩,不似男子樣,心中生疑。因問道:“和尚何名?”一個答道:“小僧名真守,那三個都是徒弟,名如如貞、如誨、如可。”包公問道:“和尚會念經否?”真守道:“諸經卷略曉一二。”包公哄他道:“今是中秋之節,往年我在家常請僧唸經,今幸遇你四人,可在我衙中誦經一日,以保在官清吉。”即帶四僧入衙去。包公命後堂擺列香花蠟燭,以水四盆與僧在廊邊洗澡,然後誦經。其三僧已洗,獨如可不洗,推辭道:“我受師父戒,從來不洗澡。”包公以一套新衣
服與他換道:“佛法以清淨爲本,哪有戒洗澡之理。縱有此戒,今爲你改之。”命左右剝去褊衫,見兩乳下垂,乃是婦人。
包公令鎖了三僧,將如可問道:“我本疑你是婦人,故將洗澡來試,豈是真要念經乃請你等行腳僧。你這淫亂婦人,跟此三僧逃走,好好從頭招出緣由來。”婦人跪泣道:“小妾是宜春縣孤村褚壽之妻,家有婆婆七十餘歲。因舊年七月十四晚這三個和尚來借宿,妾夫褚壽辭道,我乃孤村貧家,又無牀被,不可以歇。這和尚說道,天晚無處可去,他出家人不要牀被,只借屋下坐過一夜,明早即去,遂在地打坐誦經。妾夫見他不肯去,又憐他出家人,備具齋飯相待,開牀與他歇。誰料這禿子心歹,取出戒刀將妾夫殺死。妾與婆婆將走,被他拿住,將婆婆亦殺死,強把妾來削髮。次日,放火燒屋,將僧衣、僧鞋逼妾同去,用藥麻口,路上不能喊叫,略不能行,又將我打。妾思丈夫、婆婆都被他殺死,幾回思想殺他報冤,奈我婦人膽小不敢動手。昨晚正是十四夜,舊年丈夫、婆婆被殺之日適值週年,這三個買酒暢飲,妾暗地悲傷,默禱城隍助妾報冤。今老爺叫他入衙,妾道是真請他念經,故不敢告此情。早知老爺神見疑我是婦人,故將洗澡試驗,妾早已說出了。今日乃城隍有靈,使妾得見青天,報冤雪恨,雖即死見丈夫,婆婆於地下,亦無所恨。”包公道:“你從三個和尚污辱一年,若不說出昨夜禱祝城隍一事,我今日必以你爲淫賤,決難免於官賣;你今說默禱城隍求報婆婆、丈夫的冤,此乃是實事,我昨夜正夢城隍告我。今與夢相合,方信城隍有靈,這三禿子合該擬斬。”堂上起文書將婦人送還母家,另行改嫁。
第九十回 西瓜開花
話說包公糶谷賑濟回京,偶從溫州府經過,忽一夜夢四個西瓜,一個開花。醒來時方半夜,思之不知其故。次日去拜府官王給事,遇三個和尚在街說因果。及回,其和尚猶未去。見其新剃頭綠似西瓜,因想起夜來的夢,即帶三個和尚入衙問道:“你三人何名?”一老的答道:“小僧名雲外,他二個名雲表、雲際,皆是師兄弟。”又問道:“你居住何寺?”雲外道:“小僧皆遠方行腳,隨地遊行,身無定居。昨到本府在東門侯思正店下暫住,亦不在此久居。”又問道:“你四個和尚如何只三個出來?”雲外道:“只是三人,並無別夥。”包公命手下拿侯思正來問道:“昨日幾個和尚在你店內?”侯思正道:“三個。”包公道:“這和尚說有四個,你瞞起一個怎的?”思正道:“更有一個雲中和尚,心好養靜,只在樓上坐禪,不喜與人交接,這三個和尚叫我休要與人說,免人蔘謁,擾亂他的禪心。”包公賺出,即令手下去拿雲中來。及到,見其眉目秀美若婦人一般,即跪近案桌前泣道:“妾假名雲中,實名四美。父親賁文,同妾及母親並一家人招寶,將赴任爲典史,到一高嶺處,不知是何地名,前後無人,被這三僧殺死父母並招寶,轎伕各自奔走,只留妾一人,強逼剃髮,假裝爲僧,流離道路,今已半年。妾苟延貪生,正欲向府告明此事,爲父母報仇,幸老爺察出真情,爲妾父母伸冤。”包公聽了判道:
審得僧雲外、雲表、雲際等,同惡相濟,合謀朋奸。假扮方外之遊僧,朝南暮北;實爲人間之蠹狗,行狠心污。污行不畏神明,噁心哪恤經卷。賁文職授典史,跋涉前程;四美跟隨二親,崎嶇峻嶺。三僧兇行殺掠,一家命喪須臾。死者拋骨山林,風雨暴露;生者辱身緇衲,蓬梗飄零。慈悲心全然失喪,穢垢業休問祓除。若見清淨如來,定受烹煎之譴;倘有阿鼻地獄,永墮牛馬之途。佛法遲且報在來世,王刑嚴即罪於今生。梟此羣兇,方快衆忿。
移文投送兩院,當發所司,即以三僧決不待時,梟首示衆。又爲賁四美起文書解回原籍,得見伯叔兄弟。有大商賀三德喪妻,見四美有貌,納爲繼室,後生子賀怡然,連登科甲,初選赴任,過一峻嶺,見三堆骸骨如生,怡然憫之,即令收葬。母賁氏出看嶺上風景,泣道:“此即當日賊僧殺我父母處。”乃咬指出血去點骸骨,血皆縮入,即其父母遺骸,隨帶回去安葬。而招寶一堆骨,則爲之埋於亭邊,立石碑爲記。
第九十一回 銅錢插壁
話說龍陽縣羅承仔,平生爲人輕薄,不遵法度,多結朋伴,家中房舍寬大,開場賭博,收入頭錢,慣作保頭。代人典當借貸,門下常有敗壞猖狂之士出入,往來早夜不一。人或勸道:“結友須勝己,亞己不須交。”承仔道:“天高地厚,方能納污藏垢。大丈夫在天地之間,安可分別清濁,不大開度量容納衆生。”或又勸道:“交不擇人,終須有失。一毫差錯,天大禍端。常言‘火炎昆岡,玉石俱焚’,汝奈何不懼?”承仔答道:“一尺青天蓋一尺地,豈能昏蔽?只要我自己端正,到底無妨。”由是拒絕人言,一切不聽。忽然同鄉富家衛典夜被賊劫,五十餘人手執刀槍火把,衝開大門,劫掠財物。賊散之後,衛典一家大小個個悲泣,遠近親朋俱來看慰。此時承仔在外經過,見得衆人勸慰,乃嘆道:“蓋縣之富,聲名遠聞,自然難免劫掠,除非貧士方可無憂無慮,夜夜安枕。”衛典一聽羅承仔的話,心中不悅,乃謂其二子道:“親戚朋友個個憫我被劫,獨羅承仔乃出此言。想此劫賊俱是他家賭博的光棍,破蕩家業,無衣少食,故起心造謀來打劫我。若不告官,此恨怎消!”於是寫狀具告於巡行包公衙門。
包公看了狀紙,行牌並拘原告衛典、被告羅承仔等,重加刑罰審問。羅承仔受刑至極,執理辯道:“今衛典被劫,未經捉獲一個,又無贓證,又無賊人扳扯,平地風波陷害小人,此心何甘?”衛典道:“羅承仔爲人既不事耕種,又不爲商賈,終日開場賭博,代作保頭,聚集多人,皆面生無籍之輩,豈不是窩賊?豈不可剪除!”包公叱道:“羅承仔不務本,不安分,逐末行險,誰不疑乎?作保頭,開賭局,窩戶所出決矣;但賊情重事,最上捉獲,其次贓證,又次扳扯,三者俱無,難以窩論。衛典之告,大都因疑誣陷之意居多,許令保釋,改惡從善,後有犯者,當正典刑。”羅承仔心中歡喜,得免罪愆,謹守法度,不復如前做保開賭。人皆悅其能改過自新,獨有衛典心下不甘道:“我本被賊打劫,破蕩家計,告官又不得理,反受一場大氣,如何是好?”終日在家抱怨官府。包公訪知,自忖道:“承仔決非是盜,真盜不知何人。故將衛典重責二十板,大罵道:“刁惡奴才,我何曾問差了?你自不小心失盜,那強盜必然遠去了,該認自家的晦氣,反來怨恨上官!”即命監起。
城中城外人等皆知衛典被打被監,官府不究盜賊事情。由是真賊鐵木兒、金堆子等聞得,心中大喜,乃集衆夥買辦酒肉,還謝神願。飲至夜深,各各分別,笑道:“人說包爺神明,也只如此。但願他子子孫孫萬代公侯,專在我府做官,使我們得其自在,無驚無擾。”不覺是夜包公因衛典被劫之事親行訪察,布衣小帽,私出街市。乃行至城隍廟西,適聽衆賊笑語,心中想道:願我子孫富貴誠好,但無驚無擾的話,卻有可疑。遂以小錐畫三大“錢”字於牆上。轉過觀音閣東,又聽人語:“城隍爺爺真靈,包公爺爺真好;若不得他糊塗不究,我輩齊有煩惱。”包公心中又想道:“說我真好固是,但齊有煩惱的話又更可疑,此言與前所聽者俱是賊盜的話。即以三銅線插在壁間,歸來安歇。
明日望旦,同衆官往城隍廟行香,禮畢,即乘轎至廟西街,看牆上有三“錢”字處,命民壯圍屋,拿得鐵木兒等二十八人。又轉觀音閣東,尋壁上有三大錢處,亦令手下圍住,拿得金堆子等二十二人,歸衙鞠問。先將鐵木兒夾起罵道:“衛典與你何仇?黑夜強劫他家財富。”鐵木兒等再三不認。包公道:“你們願我長來做此官,得以自在,無驚無擾,奈何不守法度,致爲劫賊!”木兒聽得此言,各各破膽,從實招認:不合打劫衛典家財均分是實,罪無可逃,乞爺超活蟻命。復將金堆子等夾起問道:“汝等何故同鐵木兒等劫掠衛典?”金堆子等一毫不認。包公怒道:“汝等衆人都說‘城隆爺爺甚靈,包公爺爺甚好’,今日若不招認,個個‘齊有煩惱’!”堆子等聽得此言,人人落魂,個個喪膽,遂一一招認。包公即判追贓給還衛典回家;將金堆子、鐵木兒等擬成大辟,秋後處決。
第九十二回 蜘蛛食卷
話說山東袞州府鉅野縣鄭鳴華,家道殷富,生子名一桂,姿容俊雅,因父擇配太嚴,年長十八,未爲聘娶。其對門杜預修家,有一女名季蘭,性淑有貌,因預修後妻茅氏欲主嫁與外侄茅必興,預修不肯,以致延到十八歲亦未許人。鄭一桂觀見其貌,千方百計得與通情。季蘭年長知事,心亦歡喜,每夜潛開豬門引一桂入宿,將次半載,兩家父母頗知之。季蘭後母茅氏在家吵鬧,遂關防甚密;然季蘭有心向一桂,怎能防得。一日,茅氏往外家去,季蘭在門首立候一桂,約他夜來。其夜,一桂復往,季蘭道:“我與你相通半載,已懷了三個月身孕,你可央媒來議婚,諒我父亦肯。但繼母在家,必然阻擋,今乘她往外公家去,明日千萬留心。此事成則姻緣可久,不然,妾爲你死矣。縱有他人來娶我,妾既事君,決不改節於他人。”鄭一桂欣然應諾。至次日五更,季蘭仍送一桂從豬門出去。適有屠戶蕭升早起宰豬,正撞見了,心下忖道:必是一桂與預修之女有通,故從他豬門而出。蕭升亦從豬門挨入,果見女子在偏門邊倚立,蕭升向前逼她求歡。季蘭道:“你是何人?敢這等膽大!”蕭升道:“你養得一桂,獨養不得我?”季蘭哄道:“彼要娶我,故私來先議;若他不娶,則日後從你無妨。”即抽身走入房去,鎖住了門。蕭升只得走出,心中焦躁,想道:“彼
戀一桂後生,怎肯從我?不如明日殺了一桂,使她絕望,諒季蘭必得到手。次日,一桂稟知於父要娶季蘭。
鄭鳴華道:“幾多媒來議豪家女子,我也不納,今娶此不正之女爲媳,非但辱我門風,抑且被人取笑。”一桂見父不允,憂悶無聊,至夜靜後又往季蘭家,行到豬門邊,被蕭升突出拔刀殺之,並無人見。次日,鄭鳴華見子被殺,不勝痛傷,只疑是杜預修所殺,遂赴縣具告。
本縣朱知縣拘問,鄭鳴華道:“亡兒一桂與伊女季蘭有奸,伊女囑我兒娶她,我不肯允,其夜遂被殺。”杜預修道:“我女與一桂姦情有無,我並不知。縱求嫁不允,有女豈無嫁處,必須強配?就是他不允親事,有何大仇遂至殺他?此皆是虛砌之詞,望老爺詳察。”朱知縣問季蘭道:“有無姦情?是誰殺他?惟汝知之,從實說來。”季蘭道:“先是一桂千般調戲,因而苟合,他先許娶我,後來我願嫁他,皆出真心,曾對天立誓,來往已將半載。殺死之故不知,是誰,妾實不知。”朱知縣道:“你通姦半載,父親知道,因而殺之是真。”遂將杜預修夾起,再三不肯認,又將季蘭上了夾棍。季蘭心想:一桂真心愛我,他今已死,幸我懷孕三月,倘得生男,則一桂有後;若受刑傷胎,我生亦是枉然。遂屈招道:“一桂是我殺的。”朱知縣道:“一桂是你情人,偏忍殺他?”季蘭道:“他未曾娶我,故此殺了。”朱知縣道:“你在室未嫁,則兩意投合,情同親夫,始焉以室女通姦,終焉以妻子殺夫,淫狠兩兼,合應抵償。”鄭鳴華、杜預修皆信爲真。再過六個月,生下一男,鳴華因無子,此乃是他親孫,領出養之,保護甚殷。
過了半年,包公巡行到府,夜觀杜季蘭一案文卷,忽見一大蜘蛛從樑上墜下,食了卷中幾字,復又上去。包公心下疑異,次日即審這樁事。杜季蘭道:“妾與鄭一桂私通,情真意密,怎肯殺他?只爲懷胎三月,恐受刑傷胎,故屈招認。其實一桂非妾所殺,亦不幹妾父的事,必外人因甚故殺之,使妾枉屈抵命。”包公道:“你更與他人有情否?”季蘭道:“只是一桂,更無他人。”包公心疑蜘蛛食卷之事,意必有姓朱者殺之,不然乃是朱知縣問枉了。乃道:“你門首上下幾家,更有甚人,可歷報名來。”鳴華歷報上數十名,皆無姓朱者,只內一人名蕭升。包公心疑蜘蛛一名蛸蛛,莫非就是此人?再問道:“蕭升作何生理?”
答言:“宰豬。”包公心喜道:“豬與朱音相同,是此人必矣。乃令鳴華同公差去拿蕭升來作幹證。公差到蕭升家道:“鄭一桂那一起人命事,包爺喚你。”蕭升忽然迷亂道:“罷了!當初是我錯殺你,今日該當抵命。”公差喝道:“只要你做幹證!”蕭升乃驚悟道:“我分明見一桂問我索命,卻是公差。此是他冤魂來了,我同你去認罪便是。”鄭鳴華方知其子乃是蕭升所殺,即同公差鎖押到官,蕭升一一招認道:“我因早起宰豬,見季蘭送一桂出門,我便去奸季蘭,她說要嫁一桂,不肯從我。次夜因將一桂殺之,要圖季蘭到手。不料今日露出情由,情願償命,再無他說。”包公即判道:
審得:鄭一桂系季蘭之情夫,杜季蘭是一桂之表子。往來半載,三月懷胎;圖結良緣,百世偕老。陡爲蕭升所遇,便起分奸之謀,恨季蘭之不從,遇一桂而暗刺。前官罔稽實跡,誤擬季蘭於典刑;今日訪得真情,合斷蕭升以償命。餘人省發,正犯收監。
當時季蘭稟道:“妾蒙老爺神見,死中得生,犬馬之報,願在來世。但妾身雖許鄭郎,奈未過門,今兒子已在他家,妾願鄭郎父母收留入家,終身侍奉,誓不改嫁,以贖前私奔之醜。”鄭鳴華道:“日前亡兒已欲聘娶,我嫌汝私通非貞淑之女,故此不允;今日有拒蕭升之節,又有願守制之心,我當收留,撫養孫兒。”包公即判季蘭歸鄭門侍奉公姑。後寡守孤子鄭思椿,年十九登進士第,官至兩淮運使,封贈母杜氏爲太夫人。鄭鳴華以擇婦過嚴,致子以姦淫見殺;杜預修以後妻掣肘,致女以私通招禍。此二人皆可爲人父母之戒。
第九十三回 屍數椽
話說世間事情都盡分上,越中叫做說公事,吳中叫做講人情。那說分上的進了迎賓館,不論或府或縣,坐定就說起,若是那官肯聽便好,笑容也是有的,話頭也是多的。略有些不如意,一個看了上邊的屋聽着,一個看了上邊的屋說着,俗說叫做殭屍數椽子。譬如人死在牀上,有一時倌材備辦不及,將面孔向了屋上邊,今日等,明日等,直等到停當了棺木,方好盛殮,故叫屍數椽。那說分上的,聽分上的,各仰面向了上邊,恰便是殭屍數椽子的模樣。以此勸做官的,決不到沒棺材的地位,何苦去說分上,聽分上,先去操演那數椽子的功夫!
話休煩絮,卻說東京有個知縣,姓任名事,凡事只聽分上,全不顧些天理。不說上司某爺書到,即說同年某爺帖來,作成鄉里說人情,不管百姓遭殃禍。那說人情的得了銀子,聽人情的做了麪皮;那沒人情的就真正該死。不知屈了多少事,枉多少人,忽一日聽了監司齊泰的書,入了一個死罪,舉家流離。那人姓巫名梅,可憐上天無路,入地無門,竟屈死了。來到陰司,心上想道:“關節不到,只有包老爺,他一生不聽私書,又且夜斷陰司,何不前往告個明白。是夜,正遇包公在赴陰牀斷事,遂告道:
告爲徇情枉殺事:生抱沉冤,死求申雪。身被贓官任事聽了齊泰分上,枉陷一身致死,累害合門遷徙。嚴刑酷罰,平地陡成冤地,挈老攜幼,良民變作流民。兒女悲啼,縱遇張遼聲不止;妻子離散,且教鄭俠畫難如。只憑一紙書,兩句話,猶如天降玉旨;哪管三番拷,四番審,視人命如草芥。有分上者,殺人可以求生;無人情者,被殺寧當就死?上告。
包公看畢大怒道:“可恨可恨!我老包生平最怪的是分上一事。考童生的聽了人情,把真才都不取了;聽訟的聽了人情,把虛情都當實了。”叫鬼卒拘拿聽分上的任知縣來,不多時拿到階前跪下。包公道:“好個聽人情的知縣,不知屈殺了多少人!”任知縣道:“不幹知縣之事。大人容稟,聽知縣訴來。”
訴爲兩難事:讀書爲仕,既已獲宴鹿鳴之舉;居官赴任,誰不思勵羔羊之節。今身初登進士,才任知縣,位卑職小,俗薄民刁。就縉紳說來,不聽不是,聽還不是;據百姓怨去,不問不明,問亦不明。竊思徇情難爲法,不徇難爲官。不聽在鄉宦,降調尚在日後;不聽在上司,罷革即在目前。知死後被告,悔當日爲官。上訴。
知縣將訴狀呈上道:“要聽了分上,怕屈了平民;若不聽他分上,又怕沒了自己前程。因說分上的是齊泰,乃本職親臨上司,不得不聽。包公聽了,忙喚一卒再拘齊泰來。齊泰到時,包公道:“齊泰,你做監司之官,如何倒與縣官討分上?”齊泰道:“俗語說得好,蒼蠅不入無縫的蛋,若是任知縣不肯聽分上,下官怎的敢去講分上?譬如老大人素嚴關防,誰敢以私書干謁?即天子有詔,亦當封還,何況監司乎!這屈死事情,知縣之罪,非下官之過也。再容下官訴來。”
訴爲惹禍嫁禍事:縣官最難做,宰治亦有法。賄絕苞苴,則門如市而心如水;政行蒲葦,始裏有吟而巷有謠。今任知縣爲政多訛,枉死者何止一巫梅?徇情太甚,聽信者豈獨一齊泰!說不說由泰,聽不聽由任。你若不開門路,誰敢私通關節?直待有人告發,方出牽連嫁害。冤有頭,債有主,不得移甲就乙;生受私,死受罪,難甘板東扯西。上訴。
包公聽了道:“齊泰,據你說來甚是有理。你說,知縣不肯聽分上你就不肯講分上了,這叫責人則明,恕己則昏了。你若不肯講分上,怎麼有人尋你說分上?”任知縣連叩頭道:“大人所言極是。”包公道:“聽分上的不是,講分上的也不是。聽分上的耳朵忒軟,罰你做個聾子;講分上的口齒忒會說,罰你做個啞子。”即判道:
審得:任事做官未嘗不明,只爲要聽分上便不公;齊泰當道未嘗不能,只爲要說分上便不廉。今說分上者罰爲啞子,使之要說說不出;聽分上的罰爲聾子,使之要聽聽不得。所以處二人之既死者可也。如現在未死之官,不以口說分上而用書啓,不以耳聽分上而看書啓,又將如何?我自有處。說分上者罰之以中風之痼疾,兩手俱痿而寫不動,必慾念與人寫,而口啞如故,卻又念不出矣;聽分上者罰之以頭風之重症,兩眼俱瞎而看不見,必欲使人代誦,而耳聾如故,卻又聽不着矣。如此加譴,似無剩法。庶幾天理昭彰,可使人心痛快。
批完道:“巫梅,你今生爲上官聽了分上枉死了你,來生也賞你一官半職。”俱各去訖。
第九十四回 鬼推磨
話說俗諺道:“有錢使得鬼推磨”。卻爲何說這句話?蓋言憑你做不來的事,有了銀子便做得來了,故叫作鬼推磨。說鬼尚且使得他動,人可知矣。又道是“錢財可以通神”,天神最靈者也,無不可通,何況鬼乎?可見當今之世,惟錢而已。有錢的做了高官,無錢的做個百姓,有錢的享福不盡,無錢的喫苦難當;有錢的得生,無錢的得死,總來不曉得什麼緣故,有人鑽在錢眼眼裏,錢偏不到你家來;有人不十分愛錢,錢偏望着他家去。看起來這樣東西果然有個神附了他,輕易求他不得,不去求他也自來。
東京有個張待詔,本是癡呆漢子,心上不十分愛錢,日逐發積起來,叫做張百萬。鄰家有個李博士,生來乖巧伶俐,死在錢裏,東手來西手就去了。因見張待詔這樣癡呆偏有錢用,自家這樣聰明偏沒錢用。遂鬱病身亡,將錢神告在包公案下。
告爲錢神橫行事:竊惟大富由天,小富由人。生得命薄,縱不能夠天來湊巧;用得功到,亦可將就以人相當。何故命富者不貧,從未聞見養五母雞二母彘,香爨偏滿肥甘,命貧者不富,哪怕他去了五月谷二月絲,豐年不得飽暖。雨後有牛耕綠野,安見貧窶田中偶幸獲增升斗;月明無犬吠花村,未嘗富家庫裏以此少損分毫。世路如此不平,神天何不開眼?生前既已糊塗,死後必求明白。上告。
包公看畢道:“那錢神就是注祿判官了,如何卻告了他?”李博士道:“只爲他注得不均勻,因此告了他。”包公道:“怎見得不均勻?”李博士道:“今世上有錢的坐在青雲裏,要官就官,要佛就佛,要人死就死,要人活就活。那沒錢的就如坐在牢裏,要長不得長,要短不得短,要死不得死,要活不得活。世上同是一般人,緣何分得不均勻?”包公道:“不是注祿分得不均勻,錢財有無,皆因自取。”李博士道:“東京有張百萬、人都叫他是個癡子,他的錢偏用不盡;小的一生人都叫我伶俐,錢神偏不肯來跟我。若說錢財有無都是自取,李博士也比張待詔會取些。如何這樣不公?乞拘張待詔來審個明白。”移時鬼卒拘到。包公道:“張待詔,你如何這樣平地發跡,白手成家,你在生敢做些歹事麼?”張待詔道:“小人也不會算計,也不會經運。今日省一文,明日省一文,省起來的。”包公道:“說得不明白。”再喚注祿判官過來問道:“你做注祿判官就是錢神了,如何卻有偏向?一個癡子與他百萬,一個伶俐的到底做個光棍!”注祿判官道:“這不是判官的偏向,正是判官的公道。”包公道:“怎見得公道?”判官道:“錢財本是活的,能助人爲善,亦能助人爲惡。你看世上有錢的往往做不出好來,驕人,傲人,謀人,害人,無所不至。這都是伶俐人做的事,因此,伶俐人我偏不與他錢。惟有那癡呆的人,得了幾文錢,深深的藏在牀頭邊,不敢胡亂使用,任你堆積如山,也只平常一般,名爲守錢虜是也。因此,癡呆人我偏多與他錢。見張待詔省用,我就與他百萬,移一窖到他家裏去;見李博士奸滑,我就一文不與,就是與他百萬也不夠他幾日用。如何叫判官不公道?”包公道:“好好,我正可惡貪財浪費錢的,叫鬼卒剝去李博士的衣服,罰他來世再做一個光棍。但有錢不用,要他何干?有錢人家盡好行些方便事,窮的賙濟他些,善的扶持他些,徒然堆在那裏,死了也
帶不來,不如散與衆人,大家受用些,免得下民有不均之嘆。”叫注祿官把張待詔錢財另行改注,只夠他受用罷了。批道:
審得:人心以不足而冀有餘,天道以有餘而補不足。故勤者餘,惰者不足,人之所以挽回造化也;又巧者不足,掘者有餘,天之所以播弄愚民也。終久天命不由乎人,然而人定亦可以勝天。今斷李博士罰作光棍,張待詔量減餘貲,庶幾處以半人半天之分,而可免其問天問人之疑者也。以後,居民者常存大富由天小富由人的念頭,居官者勿召有錢得生無錢得死的話柄。庶無人怒之業,並消天譴之加。
批完,押發去。又對注祿判官道:“但是,如今世上有錢而作善的,急宜加厚些;有錢而作惡的,急宜分散了。”判官道:“但世人都是癡的,錢財不是求得來的,你若不該得的錢,雖然千方百計求來到手,一朝就拋去了。”
第九十五回 栽 贓
話說永平縣周儀,娶妻梁氏,生女玉妹。年方二八,姿色蓋世,且遵母訓,四德兼修,鄉里稱賞。六、七歲時許配本里楊元,將行禮親迎,爲母喪所阻。土豪伍和,因往人家取討錢債,偶過周儀之門,回頭顧盼,只見玉妹倚闌刺繡,人物甚佳,徘徊眷戀,遂問其僕道:“此誰家女子?其實可愛。”僕道:“此是周家玉妹。”和道:“可配人否?”僕道:“不知。”和遂有心,日夜思慕,相央魏良爲媒。良見周儀,談及:“伍和家資鉅萬,田地廣大,世代殷富,門第高華,欲求爲公家門婿,使我爲媒,萬望允從。”周儀答道:“伍宅家勢富豪,通縣所仰。伍官人少年英傑,衆人所稱,我豈不知?但小女無緣,先年已許配本處楊元矣。”魏良回報於和道:“事不諧矣,彼多年已放配楊元,不肯移易。”和怒道:“我之家財人品,門第勢焰,反出楊元之下。奈何辭我,我必以計害之,方遂所願。”魏良道:“古人說得好,爭親不如再娶,官人何必苦苦戀此?”和終不聽,欲興訟端。周儀知之,遂託原媒擇日送女適楊元家,成就姻緣,杜絕爭端。
和聞之,心中大怒,使人密砍杉木數株,浸於楊元門首魚池內,興訟報仇。乃作狀告於永平縣主秦侯案下,原被告並鄰裏幹證一一拘問。鄰里皆道:“杉木果系伍和墳山所產,實浸楊元門首池中,形跡昭昭,不敢隱諱。”楊元道:“爭親未得,伐木栽贓,圖報仇恨,冤慘何堪?”伍和道:“盜砍墳木,驚動先靈,死生受害,苦楚難當。”秦侯道:“伍和何必強辯?汝實因爭親未遂,故此栽贓報恨。”遂打二十板,問其反坐之罪。判道:
審得:伍和與楊元爭娶宿仇,連年秦越。自砍杉木,浸元池,黑暗圖賴,其操心亦甚勞,而其爲計何甚拙也。裏鄰實指,蓋徒知元池有贓,而不知贓之在池由於和所丟耳。元系無辜,和應反坐。某某幹證,俱落和套術中,姑免究。
此時,伍和詭謀不遂,怒氣衝衝,痛憾楊元:“我不置此賊於死地,誓不甘休!”思思慮慮,常欲害元。一日,忽見一丐子覓食,與他酒肉,問道:“汝往各處乞食,還是那家豐富,肯施捨錢米濟汝貧民?”丐子應道:“各處大戶人傢俱好乞食;但只有楊元長者家中正在整酒做戲還願,無比快活,甚好討乞,我們往往在那裏相熟,多乞得些。”伍和道:“做戲完否?酒喫罷否?”丐子道:“還未完,明日我又要往他家。”伍和道:“他家東廊有一井,深淺何如?與衆共否?”丐子道:“只是他家獨自打水。”伍和道:“我再賞你酒肉,託你一事,肯出力幹否?若干得來,還有一錢好銀子謝你。”丐子道:“財主既肯用我,又肯謝我,既要下井去取黃土我也下去,怎敢推辭。”伍和道:“也不要你下井,只在井上用些工夫。”語畢,遂以酒肉與他。丐者醉飽之後,問:“幹甚事?”伍和道:“你今已醉,在我這裏住宿,明日酒醒,早飯後我對你說。”及至次日清晨,伍和問丐者道:“酒醒乎?”丐者道:“酒已醒。”伍和遂以金銀首飾一包付與丐者道:“託你帶此往楊家,密密丟在井中,千萬勿泄機關,只好你知我知。”丐者領過,即便出伍家門。行至前途,見一賣花粉簪釵者,遂生利心。坐於偏僻所在,展開伍和包裹一看,只見金釵一對,金簪二根,銀釵一對,銀簪二根,心中大喜,將米二斗,碎銀三分,買銅錫簪釵換了金銀的,依舊包好,擠入楊元家看戲,將此密丟井中,來日報知伍和,討賞銀一錢。伍和隨即寫狀,仍以竊盜事情指贓搜檢等情奔告巡
行衙門包公臺下。
包公準狀後,即行牌該縣拿人搜贓。伍和指稱金銀首飾贓在井中,即憑應捕裏甲乾井搜檢,果得一包金銀首飾。楊元一見不能辯脫,本縣起解見包公。包公鞠問再三,楊元死不肯認。包公道:“井在你家,贓在你井中,安能辭得?”楊元受刑,竟不認盜,包公遂呼伍和道:“你這首飾是何人打的?”伍和道:“打金者是黃美,打銀者是王善。”包公即拘得黃美、王善來問道:“此金銀首飾是你二人與伍和打造的?”黃美道:“小人與他打金的,不曾打銅的。”王善道:“小人爲他打銀的,不曾打錫的。”包公一聞銅錫之言,心中便知此事有弊,且將楊元監起,伍和喝出。即令得力公牌鄧仕密密跟隨伍和,看他在外與何人談論,即急急扯來報我。鄧仕悄地隨和行至市中,只見和問丐子道:“前日託你幹事,已送謝禮一錢,何故將銅錫換去金銀?”丐者答道:“何敢爲此事?”和道:“包爺拘黃美、王善兩匠人認出。”丐者無言。鄧仕當下拿丐者回報。包公將丐者夾起道:“你何故換去伍和金銀首飾?”丐者膽落,只得直招道:“伍和託我拿首飾丟在楊元廊下井中,小人見財起心,換了他的是實,其物尚在身上,即獻老爺臺前,乞超活蟻命。”此時包公深怒伍和,遂加嚴刑,竟問反坐,和縱有百口,不能強爭。判道:
審得伍和:狠毒萬分,刁姦百出。栽贓陷楊元,冤沉井底;用錢賄丐子,事敗市中。前假杉木爲奸,已坐誣罔;茲以首飾訟,更見居心。用盡機謀,徒然禍己;難逃罪罟,竟爾害身。陷人之心太甚,欺天之惡彌彰。擬以要衢徒役,用警羣梟;剪汝太劇兇囂,以昭大法。楊元無罪可身,丐者徇私量罰。
第九十六回 扮 戲
話說建中鄉土磽瘠,風俗浮靡,男女性情從來濫惡。女多私交不以爲恥,男女苟合不以爲污。居其地者,惟欲豐衣足食,穿戴齊整華靡,不論行檢卑賤,穢惡弗堪。有謠言道:“酒日醉,肉日飽,便足風流稱智巧,一聲齊唱俏郎君,多少嫦娥爭鬧吵。”此言男子輩之淫亂也。又有俚語道:“多抹粉,巧調脂,高戴髻,穿好衣,嬌打扮,善支持,幾多人道好蛾眉。相看盡是知心友,晝夜何愁東與西。”言女子輩之淫縱也。聞有賢邑宰觀風考俗,欲革去其淫污以成清白,奈習俗之染既深,難以朝夕挽回。
有一富家楊半泉,生男三人,長曰美甫,次曰善甫,幼曰義甫,俱浮浪不羈,素越禮法,常窺東鄰戚屬於慶塘嬌媳劉仙英,容貌十分美麗。知其心中事,恨夫婿年幼,情慾難遂,日夜憂悶,星前月下,眼去眉來,意在外交,全無忌憚。美甫兄弟三人遂各調之,仙英雖無不納,然鍾情則在善甫。慶塘夫婦亦知其情,但以子女幼無知,媳婦稍長,欲動情趣,難以防閒。又念善甫懿戚,瞰近戚鄰,若加捉獲,彼此體面有傷,只得含忍模糊。然善甫雖戀仙英,仙英心下殊有所不足。蓋以善錢財雖充盈,儀容雖修飾,但胸中無學術,心上有茅塞,琴、棋、書、畫、吹、彈、歌、舞,俱未諳曉,難作風流佳婿。縱善甫巧於媚愛,過爲奉承,仙英亦唯唯諾諾而已。私通四載有餘,真情一毫未吐。忽於中秋佳節,風清月郎,市人邀集浙西子弟扮戲,慶賞良夜,嬌喉雅韻,上徹雲宵。仙英高玩西樓,更深夜靜,聞得子弟聲音嘹亮,憑欄側耳,萬分動心,恨不得插翅飛入其懷抱。次夜,善甫復會仙英,問道:“昨夜風月清勝無邊,何獨遠我而不共登高樓,親近廣寒問嫦娥樂事耶?”善甫道:“本欲來相伴,偶有浙人來扮戲,父兄親戚大家邀往玩耍,不能私自前來,故爾負罪。”仙英因問道:“夜深時歌喉響徹霄漢者爲誰?”善甫道:“非他人,乃正生唐子良,其人二十二歲,神色丰姿,種種奇才,問其家世,系一巨宦子弟,讀書既成,只爲性好耍樂,故共衆子弟出遊。”仙英聞子良爲人精雅風流,更加動念。次日,乃語其姑道:“公公指日年登六十花甲,亦非等閒,自然各處親友俱來稱觴祝壽,少不得設酒宴賓,必須請子弟演戲幾日。今聞得有浙戲在此,善於歌唱扮演,合用之以與大人慶壽,勸諸賓盡歡而散。”其姑喜而嘆曰:“古人說子孝不如媳孝,此言不虛。”遂勸慶塘道:“人生行樂耳,況值老官人華誕,海屋添籌,鬥星炫耀,凡諸親友,一一皆來慶壽,必置酒開筵,款待佳客,難得有好浙戲在此,必須叫到家中做上幾臺。”慶塘初尚不允,及聽妻言再三,遂叫戲子連扮二十餘日。
仙英熟視正生唐子良着實可愛,遂私奔外廳,默攜子良同入臥房,交合甚歡。做戲將畢,子良思想:戲完豈可久留他家與仙英長會?乃思一計,密約仙英私奔而歸,但不知仙英心下何如。子良當夜與仙英私相謂道:“今你家戲完,我決不能長久同樂,你心下如何?”仙英道:“我亦無可奈何。”子良即起拐帶之心,甜言蜜語對英說:“我有一計,莫若同你私奔我家。”仙英道:“我家重重門鎖,如何走得?”良道:“你後門花園可逾牆而走。”英道:“如此便好。”遂約某日某夜逾牆逃出,同子良一齊而歸。彼時設酒日久,慶塘夫婦日夜照顧勞頓,初不提防。至次日,喊叫媳婦起來,連喊幾聲不應,直至房中臥牀,不見蹤影。乃頓足捶胸哭道:“我的媳婦決然被人拐去!”乃思忖良久道:“拐我媳婦者決非別人,只有楊善甫這賊子,受他許多年欺姦污辱,含忍無奈,今又拐去。”不得不具狀奔告包公道:
告爲滅法奸拐事:婚姻萬古大綱,法制一王令典。梟豪楊善甫蓋都喇虎,猛氣橫飛,恃猗頓丘山之富,濟林甫鬼蜮之奸。欺男雛懦,稔奸少婦劉仙英,貪淫不已。本月日三更時分,拐串奔隱遠去,盜房貲一洗。痛身有媳如無媳,男有妻而無妻。惡妾如林如雲,今又恣奸恣拐;地方不啻溱洧,風俗何殊鄭衛?上告。
包公天性剛明,斷事神捷,遂準慶塘之狀,即便差人捉拿被告楊善甫。善甫嘆道:“老天屈死我也。劉仙英雖與我平素相愛,今不知被誰人拐去,死生存亡,俱不可知,乃平白誣我奸拐,情苦何甚。我必哭訴,方可暴白此冤。”遂寫狀奔訴:
訴爲捕風捉影誰憑誰據事:風馬牛自不相及,秦越人豈得相關。澆俗靡靡,私交擾擾。慶媳仙英苟合貪慾,通情甚多。今月某夜,不知何人潛拐密藏,蹤跡難覓。慶執仇誰爲證佐?竟平白陷身於辜。且惡造指鹿爲馬之奸?捏畫蛇添足之狀;教猱升木,架空告害;臺不劈冤,必遭栽陷。上訴。
包公詳看善甫訴狀,忖道:“私交多年,拐帶有因,安能辭其罪責。乃呼楊善甫罵道:“汝既與仙英私通多年,必知英心腹事情。今仙英被人拐去,汝亦必知其緣故。”甫道:“仙英相愛者甚多,安可架陷小人拐去。”包公道:“仙英既多情人,汝可一一報來。”善甫遂報李廷詔、陳汝昌、王懷庭、王白麓、張大宴、李進有等,一一拘到臺下審問。皆道:仙英私愛之情不虛,但拐串一節全然不曉。包公即把善甫及衆人一一夾起,全無一人肯招。衆口鹹道:“仙英淫奔之婦,水性楊花,飄蕩無比,不知復從何人逃了,乃把我們一班來受此苦楚,死在九泉亦不甘心。慶塘復稟包公道:“拐小人媳婦者楊善甫,與他人無干,只是善甫故意放刁,扯衆人來打渾。”包公再審衆人,口詞皆道:仙英與衆通情是真,終不敢妄言善甫拐帶,乞爺爺詳察冤情,超活一派無辜。
包公聽得衆人言語,恐善甫有屈,且將一干人犯盡行收監。夜至二更,焚香祝告道:“劉仙英被人拐去,不識姓名,不見蹤跡,天地神明,鑑察冥冥,宜速報示,庶不冤枉無辜。”祝畢,隨步入西窗,只聽得讀書聲音,仔細聽之,乃誦“綢繆”之詩者,“子兮子兮,如此良人何”,包公想道:“此“唐風”也,但不知是何等人品。侵晨起來,梳洗出堂,忽聽得衙後有人歌道:“戲臺上好生糖,甚滋味?分明涼。”包公惕然悟道:“必是扮戲子弟姓唐名子良也。”升堂時,投文僉押既完,又取楊善甫來問道:“慶塘家曾做戲否?”答言:“做過。”有姓唐者乎?”答言:“有唐生名子良者。”又問:“何處人氏?”回言:“衢之龍城人。”包公乃假劫賊爲名,移關衢守宋之仁臺下道:“近因陣上獲有慣賊,強人自鳴極稱,龍寇唐子良同行打劫多年,分贓得美婦一口,金銀財物若干,煩緝拿赴對以便問結。”宋公接到關文,急急拿子良解送包公府衙。子良見了包公從直訴道:“小人原是宦門苗裔,習學儒書有年,只因淡泊,又不能負重生理,遂合夥做戲。前在富翁於慶塘家做慶壽戲二十餘臺,其媳劉仙英心愛小人,私奔結好,願隨同歸,何嘗爲盜?同夥諸人可證。”包公既得真情,遂收子良入監,又移拿仙英來問道:“汝爲何不義,背夫逃走?”仙英道:“小婦逃走之罪固不能免,但以雛夫稚弱,情慾弗遂,故此喪廉恥犯此罪愆,萬乞原宥。”包公呼於慶塘父子問道:“此老好不無知,兒子口尚乳臭,安用此淫婦,無怪其奔逃也。”慶塘道:“小人暮年生三子,愛之太過,故早娶媳婦輔翼,總乞老恩宥。”包公遂問仙英背夫逃走,當官發賣;唐子良不合私納淫奔,楊善甫亦不合淫奸少婦,楊廷詔諸人等俱擬和姦徒罪;於慶塘誣告反坐,重加罰贖,以儆將來;人人快服。判道:
審得仙英,芳姿豔色,美麗過人,穢行淫情,濫惡絕世;恥乳臭之雛夫,養包藏之譎漢,衽席私通,喪名節而不顧,房帷苟合,甘污辱以何辭;在室多情郎,失身已甚,偷情通戲子,背夫尤深;酷貪雲雨之歡,極陷狗彘之辱;依律官賣,禮給原夫。子良納淫奔之婦,曷可稱良?善甫恣私奸之情,難以言善;俱擬徒罪,以警淫濫。廷詔諸人悉系和姦,法條難赦;慶塘一身宜坐誣告,罰贖嚴刑。掃除遍邑之淫風,挽回萬姓之淳化。
第九十七回 瓦器燈盞
話說永從縣李馬英,才高學博,鄉會聯登,殿試二甲,選爲泰州知州。及至任,恪守官箴,動遵王法;城狐社鼠,絕跡潛蹤。學校日崇,吏胥日畏,市無閒語,野有清評,皆道泰州何幸得此賢侯。只是遇了親故年家,略要聽些分上。奈何一旦病疾流連,竟不能起。乃呼其妻趙氏道:“我本期與淑人百歲快樂,今天限我年,不能強生塵世,汝宜扶柩還歸故鄉,教誨汝子接紹我書香,無令失所。”語畢遂終。趙淑人哀痛不勝,撫棺自縊。按院聞知,悉行吊禮,急奏朝廷,降旨旌表馬英爲良臣,淑人爲烈女,馳驛還鄉,立祠享
祭。
厥子羅大郎素性兇狂,又無學術,父官清苦,宦囊久虛,食用奢華,家貲消減,不守禮法,流入棍徒,恣惡恃強,橫行鄉曲,遊手好閒,混爲盜賊。一日,坐於南橋,忽見銀匠石堅送其親戚水朝宗於渡口,慮其酒醉,買有瓦器燈盞六枚,執其包裹而囑之道:“此物件須珍重,不可恍惚。”朝宗道:“是我自家所當心者,何必叮嚀。”遂別去。大郎聽了此言即起謀心道:“石銀匠送此人再三囑咐,必是傾瀉銀子回家。”遂急急趕至前途,欲謀所有。望見龍泉渡邊,聞得朝宗醉呼渡子阮自強撐船渡河,自強道:“我有病不能撐船,汝自家撐去。”朝宗帶醉跳下渡船,大郎連忙踏上船道:“我與你撐去。”一篙離岸,二篙漸遠,三篙至中流。天色昏沉,夜晚悄黑,兩岸無人,漫天禍起,即將朝宗推入深水中,取其包裹登岸而去,只遺下雨傘一把在船。次日,阮自強令男去看船,拾還家中,是夜,大郎謀得朝宗包裹,悄地打開,並無銀兩,只有瓦器燈盞六枚,心中慘然不悅,自嗟自怨,乃援筆而題龍光廟後門道:“你好差,我好錯,只因燈盞霍。若要報此仇,除是馬生角。”題畢,將燈盞打破歸家。
越二日,朝宗之子有源在家,心下驚恐,乃道:“我父前日入城謁石親,至今未還,是何遲滯?”遂往城訪問。石堅道:“我前日苦留令尊,他急急要回,正帶酒醉,並無他物,只有燈盞六枚,雨傘一把。汝可隨路訪問。”有源如其言。寸寸節節,訪問不已,直至渡口,問及阮自強。自強道:“前日晚上,有一醉漢同人過渡,不知何人撐過,遺下雨傘一把,我收得在此。”有源一見雨傘即號泣道:“此是我父的雨傘,今在你家,必是你謀死我父性命。”即投明鄰右人等,寫狀告於本縣:
告爲仇不共戴事:蝗蟲不捕,田少嘉禾;蠹害未除,庭無秀木。天台若不剿盜,商旅怎得安寧。喇虎阮自強,駕船渡子,慣害平民。本月日傍晚,父朝宗幸得蠅頭,回經馬足,酒醉過船,撐至中流,打落深水,登時絕命,不見屍跡。次日根究伊家,雨傘現證。泣父江皋翹首,正愁聞烏烏之音;渡口息肩,卻誤入綠林之境。劍寒三尺雪,見則魂飄;口喝一聲雷;聞而腸裂。在惡哄接客商,明人實爲暗賊;謀殺財命,蜜口變作腹刀。乞準斷填。上告。
此時,馮世泰作縣尹,一見有源告狀,即爲準理:“人命關天,事非小可。我當爲汝拘拿被告人審明,償汝父命。”遂差人拘拿阮自強,強不得已乃赴縣訴狀:
訴爲漏斬陷斬事:人命重根因,不得無風而吹浪;強盜重贓證,難甘即假以爲真。謀財非些小關係,殺命犯極大罪刑。痛身撐渡爲生,迎送有年,陡因疾病,臥牀半月,未出門戶。前夜昏黑,不知何人過船,遺下雨傘一把,次早兒往洗船拾歸。有源尋父見傘,誣身謀害。且路當衝要,誰敢私自謀人?既有謀人,因何不匿傘滅跡?丁姓之火,難將移在丙頭;越人之貨,豈得駕稱秦產。有源難免無言,當爲死父報真仇;天台固自有法,乞爲生民緝真犯。上訴。
馮大尹既準自強訴詞,遂喚水有源對理。有源哭謂:“自強謀殺父命,沉匿父屍,極惡大變,理法難容。若非彼謀,何爲傘在他家?鄉里可證。”自強哭訴:“臥病半月,未曾出門,兒拾雨傘。白日青天,左右多人共見,哪有謀害情由?設有謀情,必然藏匿其傘,怕見蹤跡,豈肯令人得知,更叫汝來首我?乞拘裏甲鄰右審問,便見明白。”馮侯乃拘鄰里何富、江濱到縣鞠問。二人同聲對道:“自強撐渡三年,毫無過惡,病患半月,果未出門,兒子洗船拾傘,果是的確,此乃左右衆人眼同面見。有源之父被謀,未知真實,安得誣陷自強。”有源即稟:“這何富、江濱皆是自強切近心腹,皆受自強銀兩賄賂,故彼此互爲迴護,若不用刑,決不直吐。”馮侯遂將二人夾起,再三拷問,二人哭辯道:“小人與自強只是平常鄰居,何爲心腹?自強家貧且久病,何來賄賂?一言一語,皆是天理人心,公平理論,豈敢曲爲迴護?莫說夾死小人,即以刀截小人頭,亦不敢說自強謀人性命。”馮侯聞得兩人言語堅確,始終無一毫軟款,喝手下收起刑具,將自強監禁獄中。幹證原告喝出在外,退入私衙想了一回。明日清早,喬裝打扮,徑往龍泉渡頭訪個虛實。但聽人言紛紛,皆說自強不幸,病未得痊,又遭此冤枉,坐獄受苦,不若在家病死,更得明白。隨即過渡再訪,人言亦皆相同。馮侯心中嘆息道:果然人言自強真是受誣,不知謀殺朝宗者果是何人?心中自猜自疑,又往龍光廟密訪,並無消息。四顧看來,但見廟後門題得有數句字道:“你好差,我好錯,只因燈盞霍。若要報此仇,除是馬生角。”馮侯看此數句話頭,意必有冤枉在內,且豈有馬生角之理。就換了衣帽去見上司包公面言此事。包公道:“馬生角是個馮字。你姓馮,此冤枉的事畢竟你能究出。”
馮侯別了包公,隨即回衙。次日升堂,差人至龍光廟拿廟主來問道:“汝廟中數日有何人常來?”廟主道:“並無人來。只有一人小人曾認得,是城中人叫羅大,日前來廟中戲耍。”縣主又問道:“可問汝借物否?”廟主答道:“借物沒有,我只看見他在桌上拿一支筆,步到廟後寫得幾個字。”縣主即差人拘拿羅大至縣,遂以“馬生角”問道:“汝家有一馬生角否?”羅大聽縣主之言,心中悚然,失色答道:“不知。”縣主道:“龍光廟後詩汝可知否?”羅大俯首無言。縣主大怒,用重刑拷究,羅大受刑不過,一口招認謀死朝宗之由。據招申詳,包公判道:
審得羅大,派出宦門,身歸賊黨。飢寒不忍。甘心謀害他人;貨財無資,肆意劫掠過客。聞石堅之囑水人,赴至渡口,殺朝宗而坑阮渡,埋歿波心。雖因燈盞之誤,實欺神廟之靈。黑夜殺人,天眼昭昭難掩;白日填命,王法凜凜無私。自強之誣由茲洗雪,有源之憤懶是展舒。一死之辜既伏,九泉之冤可伸。暫時置之重獄,秋後加以典刑
第九十八回 牀被什物
話說廣東惠州府河源街上,有一小使行過,年可八、九歲,眉目秀美,丰姿俊雅。有光棍張逸稱羨不已道:“此小使真美貌,稍長便當與之結契。”李陶道:“你只知這小使美,不知他的母親更美貌無雙,國色第一。”張逸道:“你曉得他家,可領我一看,亦是千載奇逢。”李陶即引他去,直入其堂,果見那婦人真比仙娥妙絕。婦人見二面生人來,即驚道:“你是什麼人,無故敢來我家?張逸道:“問娘子求杯茶喫。”婦人道:“你這光棍!我家不是茶坊,敢在這裏討茶喫。”走入後堂去了,全然不睬。張、李見其貌美,看不忍舍,又趕進去。婦即喊道:“白日有賊在此,衆人可速來拿!”二人起心,即去強挾道:“強賊不偷別物,只要偷你。”婦人高聲叫罵,卻得丈夫孫誨從外聽喊聲急急進來,認得是張、李二光棍,便持杖打之。二人不走,與孫誨廝打出大門外,反說孫誨妻子脫他銀去不與他奸。孫誨即具狀告縣:
告爲獲實強姦事:朋黨聚惡,與山居野育者何殊;簾幃不飾,比牢餐棧棲者無別。棍惡張逸、李陶,乃嫖賭刁頑,窮兇極惡;自稱花酒神仙,實系綱常蟊賊。窺誨出外,白晝來家,挾制誨妻,強抱恣奸,妻貞不從,大聲叫喊,幸誨撞入,彼反行兇,推地亂打,因逃出外,鄰里盡知。白日行強,夫傷妻辱。一人之目可掩,衆人之口難箝。痛惡奮身爭打,勝如採石先登;喊聲播聞,恰似昆陽大戰。恨人如羅剎,幸法有金剛。急告。
柳知縣即拘原被告裏鄰聽審。張、李二人亦捏將孫誨縱妻賣姦脫騙伊銀等情具訴來呈。孫誨道:“張、李二人強姦我妻,小的親自撞見,反揪在門外打,又街上穢罵。有此惡棍,望老爺除此兩賊。”李陶道:“孫誨你忒殺欺心,裝捏強姦,人安肯認。本是你妻與我有奸,得我銀三十餘兩,替你供家。今張逸來,你就偏向張逸,故爾與你相打,你又罵張逸,故逸打你。今你脫銀過手,反捏強姦,天豈容你!”張逸道:“強姦你妻只一人足矣,豈有二人同爲強姦?只將你妻與鄰里來問便見。”柳知縣道:“若是強姦,必不敢扯出門外打,又不敢在街上罵,即鄰里也不肯依。此是孫誨縱妻通姦,這二光棍爭風相打又打孫誨是的。”各發打三十收監,又差人拿誨妻,着將官賣。
誨妻出叫鄰右道:“我從來無醜事,今被二光棍捏我通姦,官要將我發賣,你衆人也爲我去呈明。”鄰里有識事者道:“柳爺昏暗不明,現今侍制包爺在此經過,他是朝中公直好人,必辯得光棍情出,你可去投之。”誨妻依言,見包公轎過,便去攔住說:“妾被二光棍人家調戲,喊罵不從,夫去告他,反說與我通姦。本縣太爺要將妾官賣,特來投告。”包公命帶入衙,問其姓名、年紀、父母姓名及房中牀被動用什物,婦人一一說來,包公記在心上。即寫一帖往縣道:“聞孫誨一起姦情事,乞賜下一問。”柳知縣甚敬畏包公,即刻差吏連人並卷解上。包公問張逸道:“你說通姦,婦女姓甚名誰?他父母是誰?房中牀被什物若何?”張逸道:“我近日初與通姦,未暇問其姓名。他女兒做上娼,怕羞辱父母,亦不與我說名。他房中是鬥牀、花被、木梳、木粉盒、青銅鏡、漆鏡臺等項。”包公又問李陶:“你與他相通在先,必知他姓名及器物矣。”李陶道:“那院中妓女稱名上娼,只呼娘子,因此不知名。曾與我說他父名朱大,母姓黃氏,未審他真假何如。其牀被器物,張逸所說皆是。”包公道:“我差人押你二人同去看孫誨夫婦房中,便知是通姦強姦。”及去到房,則藤牀、錦被、牙梳、銀粉盒、白銅鏡、描金鏡臺。誨妻所說皆真,而張、李所說皆妄。包公仍帶張、李等入衙道:“你說通姦,必知他內裏事如何。孫婦房中物件全然不知,此強姦是的。”張逸道:“通姦本非,只孫誨接我六兩銀子用去,奈他妻不肯從。”包公道:“你將銀買孫誨,何更與李陶同去?”李陶道:“我做馬腳耳。”包公道:“你與他有熟?幾時相熟的,做他馬腳?”李陶答對不來。包公道:“你二先稱通姦,得某某銀若干。一說銀交與夫,一說做馬腳。情詞不一,反覆百端,光棍之情顯然。”各打二十。便判道:
審得張逸、李陶,無籍棍徒,不羈浪子。違禮悖義,罔知律法之嚴;戀色貪花,敢爲禽獸之行。強姦良民之婦女,歐打人妻之丈夫;反將穢節污名,藉口通姦脫騙。既雲久交情稔,應識孫婦行藏。至問其姓名,則指東駕西而百不得一二;更質以什物,則捕風捉影而十不得二三。便見非閫裏之舊人,故不曉房中之常用。行強不容寬貸,斬首用戒刁淫。知縣柳某,不得其情,欲官賣守貞之婦;輕斤重兩,反刑加告實之夫。理民反以冤民,空食朝廷廩祿;聽訟不能斷訟,哪堪父母官衙。三尺之法不明,五斗之俸應罰。
復自申上司去,大巡即依擬將張逸、李陶問強姦處斬;柳知縣罰俸三月;孫誨之妻守貞不染,賞白絹一匹,以旌潔白。
第九十九回 玉樞經
話說岳州之野有一古廟,背水臨山,川澤險峻,黃茅綠草,一望無際,大木參天而蔽日者不知其數。內有妖蛇藏於枯木之中,食人無數,身大如桶,長十餘丈,舌如利刀,眼似銅鈴,人皆畏而事之,過者必以牲牢獻於其下,方可往來;不然,風雨暴至,雲霧晝暝,咫尺不辨,隨失其人,如是者有年。
值鄭宗孔執任嶽州府尹,書吏等遠接,俯伏叩頭。府尹道:“勞汝衆等如此遠接。”衆人等道:“小的一則分該遠接,二則預報爺爺得知,小的地方有一異事。”遂將道旁古廟枯木藏蛇,要人奠祭;不然,疾風暴雨吹吸人去,不知生死……將此原由說了一遍。府尹大笑道:“焉有此理。”越二日,道經廟邊,果不設奠,遽然而往。未及一里,大風振作,飛沙走石,玄雲黑霧,自後擁至,回頭見甲兵甚衆,似千乘萬騎赴來,自分必死。府尹未第時曾誦《玉樞經》,見事勢既迫,且行且誦,不絕於口。須臾,則雲收風息,天地開闢,所追兵騎竟不復有,全獲其性命,得至嶽州蒞任。各縣縣尹大小官員參見禮畢,既而與各官坐談,敘及:“古廟枯木之中巨蛇成精,食人無數,日前本府書吏軍民出關接我,報說此事,我深不信。及至其所,行未一里,果見狂風猛雨如此如此,今請問列位賢宰,此妖猖獗,民不聊生,卻將如何殄滅?一則爲國治民,二則與民除害,皆我等分所當爲。”各縣尹答道:“卑職下僚,德輕行薄,何能祛之?幸有老府尊職任憲司,風清海宇,虎牝渡河,可以返風,可以滅火,不讓劉琨之德政,可並元規之十奇,何患此妖之不屏
跡。”說罷,各各禮揖而別。
次日,府尹升堂,叫城中男婦老幼俱要虔誠齋戒,沐浴齎香,跟我叩謁城隍三朝。府尹具疏禱於案前。城隍見府尹帶領男婦老幼誠心齋戒,又鄭宗孔生平正大,鬼伏神欽,乃將蛇精害民事情,一一陳奏。玉帝在九重天上嘗照見宗孔念《玉樞經》,虔誠感應,即差天兵、五雷大神,前去嶽州古廟枯木之中殛死蛇精,不得遲延。又道:“那包文拯雖爲陽官,實兼陰職,可攝其精靈。”天兵乘馬持槍,雷神揮火持斧,同往託夢,包公令登赴陰牀偕行。一時擁至其所,登時天昏地黑,猛雨滂沱,疾風迅雷,電光閃灼,府縣人民駭得無處奔逃。須臾間,只聽得一聲霹靂震地,蛇精登時殛死。移時,天開明郎,衆口曉曉,俱道是鄭爺德感天地,殛死蛇精。衆皆往看,果見巨蛇斷作兩截,人骨聚集成堆。報知府尹,府尹同各官一齊躬詣其所觀看,見者無不驚駭。府尹吩咐將蛇精焚卻,燒了一日一夜,才成灰燼。於是嶽州人民戶戶稱慶,皆道:非鄭爺誠心格天,至德動神,曷克臻此。
上司聞知鄭侯至德通神明,忠誠格天地,惠澤被生民,與百姓除害有功,遂齎獎勵,以彰其美。未及一載,見其才德攸宜改,調大邦濟南府府尹,嶽州父老黎民不忍其去。適當包公在朝中奉使巡行其地方,衆各奔投保留:
呈爲保留循良以安黔首以庇地方事:本府居界一隅,路通三省,貯賦下於休寧,兵荒首於東南。幸賴鄭宰父母,愷悌宅心,勵精圖治,越自下車之始,首殄妖魔,繼以彈絲之餘,每容民隱。省耕問稼,視民飢猶己飢;斷獄詳刑,處公事如家事。葺社倉備四時兇歉,賑貧乏免老幼流亡。糧派分限催徵,民鹹稱便;差役當堂檢點,吏難售欺。裁濫冗總甲百餘,鄉間不擾;摘潛伏劫寇十數,烽火無驚。門扃懲頑,狐鼠之奸頓息;本皁勾犯,衙胥之暴何施?禁牛而牛利皆蠲,疏鹽而鹽弊盡革。常例全除纖悉,鋪戶不取分毫。操若玉壺冰,邁今從政;澤如金莖露,紹古循良。抑且樂育英才,作新學校,士沾時雨,人坐春風,遍地絃歌,滿門桃李,兒童幸依慈母,子弟慶得宗師。蒙德政之未幾,聞調任之在即,班塵將起,冠難留;攀轅心切,臥轍心遑。矧今饑饉漸臻於頻仍,盜賊交馳於鄰境,非復長城之寄,曷遺貼席之安。幸際天台按臨郡邑,伏乞軫憂時變,俯徇輿情,奏善政於九重,另撥調任;留福星於一路,用奠子元。非獨黎庶更生,且俾士林稱慶。上呈。
包公隨即奏請俯從民願,留守舊邦,暫時紀功優獎,指日不次超升。人心共快
第一百回 三官經
話說奉化縣監生程文煥,娶妻李氏,五十無子,意欲求嗣。常聞慶雲寺中有神最靈,求子得子,遂與妻李氏商議,欲往一遊。夫妻齋戒已定,虔備香禮,清早往寺參神,祝告已畢,僧留齋飯後,往遊勝景經閣。夫婦倦坐方丈,文煥忽覺精神不爽,隱几而臥。李氏坐側有一僧名如空,見李氏花容月貌,又見文煥睡臥,遂近前調戲之。李氏性本貞烈,大罵:“禿子無知,我何等人,敢大膽如此?”因而驚醒文煥,如空遁去。文煥詰其故,李氏道:“適有一禿驢,見你倦眠,近前調戲,被我罵去。”文煥心中暴躁,遂乃高聲罵詈:“明日赴縣,必除此賊,方消此氣。”倏而衆僧皆知,恐他首縣,私相議道:“此夫婦來寺天早,並無人見,莫若殺之以除後患。況此婦出言可惡,囚禁此地,久後不怕不從。”商議已定,出而擒住,如空持刀欲殺文煥,煥見人多,寡衆不敵。又有數僧強扯李氏入別室,欲肆行奸,李氏不從。一僧止道:“此時焉能肯從,且囚之別室,以厚恩待她,後必肯從。”衆依其言,禁於淨室。文煥被衆僧欲殺,自思難免,乃道:“既奪吾妻,想你必不放我,但容我自死何如?”如空道:“不可,必要殺方除其禍。”中有一老僧見其言可憐,乃道:“今既入寺,安能走得?但禁於淨室,限在三日內容他自死也罷。”衆乃依命,送往一淨室,人跡罕到,四面壁立高牆。衆僧與砒霜一包,繩索一條,小刀一把,囑道:“憑你自用。”鎖門而去。文煥自思:一時雖說緩死,然終不能脫此天羅。室內椅凳皆無,只得靠柱磉而坐。平生好誦《三官經》,聞能解厄,乃口唸不住。
是時包公奉委巡行浙江,經歷寧波而往台州,夜宿白嶠嶧,夢見二將使入見,說道:“吾奉三官法旨,請君往遊慶雲寺。”包公道:“此去路有多少遠?”將使道:“五十餘里。”包公與之同行,到一山門,舉目觀看,有金字匾曰:敕建慶雲寺。入寺遍遊,至一淨室,毫無所有,只囚一猛虎在內,蹲踞柱磉。俄而驚醒,乃思:此夢甚是奇異,中間必有緣故。次日升堂,驛丞參見。包公問道:“此外有慶雲寺否?”驛丞道:“此去五十里有一慶雲寺,寺中甚是廣闊,其僧富厚。”包公道:“今日吾欲往寺一遊。”即發牌起
馬,徑到山門,衆僧迎接。包公入寺細思,與夢中所遊景緻豪無所異,深入四面遊觀,皆夢中所歷。過一經閣,入左小巷,達一淨心齋,而又入小室,旁有一門上鎖,恍若夜間見虎之處。包公令開來觀看。僧稟道:“此室自上祖以來並不敢開。”包公道:“因何不開?”僧雲:“內禁妖邪。”包公道:“豈有此理!內縱有妖邪,我今日必要開看,若有禍來,吾自當之。”僧不敢開。命軍人斬鎖而入,果見一人餓倒柱下,忙令扶起,以湯灌之才醒。急傳令出外,四面緊圍。不意包公斬開門時,知者已走去五、六十人,但軍人在外見僧走得慌忙,不知其故,心疑之,僅捉獲一、二十人。少頃,聞內有令出圍寺,只獲老僧、僧童三十人。包公與文煥酒食,久而能言。訴道:“生系監生程文煥,奉化縣人氏,五十無嗣,夫婦早入寺中進香,日午倦睡,生妻坐側,孰意如空調戲生妻,妻罵驚覺,與僧辯論。觸怒衆僧,持刀要殺,再三哀求自死,方送入此地,與我繩索一條,小刀一把,砒霜一包,絕食三日。生平只好誦《三官經》,坐於此地,口誦心經。今日幸大人拔救,勝若再生父母。”包公道:“昨晚我夢見二將使道,奉三官法旨請吾遊此寺中,隨使而至,見此室有猛虎蹲踞。今日到此,其夢中所見境界分毫不差,賢契獲救即平日善報。令正今在何處?”文煥道:“被衆僧捉去,今不知在於何地。”包公將衆僧考問,僧招道:“此婦貞烈,是日不肯從奸,衆人將她送於淨室,酒飯款待,欲誘之,她總不肯食,遂自縊死,埋於後園樹下。”包公令人起出,文煥痛哭異常。包公勸止道:“令正節烈可稱,宜申奏旌表。”其僧老者、幼者皆杖八十還俗;其壯而設謀者,毋分首從,盡行誅戮。即判道:
審得慶雲寺淫僧劫空、如空等,惡熾火坑,不顧釋迦之法;心沉色界,罔循佛氏之規。監生程文煥攜妻李氏求神求後,覬覦美麗。心猿意馬,趁夫睡而戲調其婦;罵言詈語,觸僧怒而殺其夫。懇饒刀刃,求願寬容,判鸞鳳於一時,拆鴛鴦於頃刻。拘執李氏於禪房,款待佳餚百品;囚禁文煥於幽室,受用死路三條。絕哉李氏,不飲盜泉寧自縊,善哉文煥,不甘就死誦三官真經。睡至更闌,感將使請遊僧寺,神馳寤寐,夢白虎蹲踞柱旁。文煥從危獲救,終當大用;李氏自縊全節,即賜旌獎;劫空、如空等逼奸陷命,律應梟首;合寺老幼等,黨惡匿非,杖罪還家;寺院火焚,錢糧入官。
判訖,將劫空、如空等十人斬首示衆;其老幼等受杖還家。包公又責文煥道:“賢契心明聖經,子息前緣,命應有子,不待禮佛,自舉麟兒;倘命無嗣,縱便求神,何能及哉?況你夫婦早出夜回,亦非士大夫體統。日後務宜勉旃,毋惑妄誕。”文煥唯唯謝罪。包公令將屍殮葬,官給棺衾,樹坊墓前,匾旌貞烈節婦李氏之墓,立廟祀焉。其後文煥出監聯登,官至侍郎,不娶正妻,只娶一妾,生二子。而猛虎之夢,乃虔誦《三官經》之報應也。
引 子
雨順風調世界寧,仁宗繼統政寬仁。
萬民鼓舞歡明盛,四海笙簫奏太平。
歌五袴,樂豐盈,誰知五鼠降凡塵。
君臣溷亂難分辨,玉面貓來辨假真。
話說趙宋真宗皇帝,承太祖、太宗一統洪基,都於汴梁,將梁、唐、晉、漢、周之弊政悉洗而更新,文用畢士安、寇田主;武用楊宗寶、高瓊、王顯,海內太平無事。時有天書屢見,甘露時降,乃改景德四年爲大中祥符元年,便天下共慶喜徵。帝春秋口壯,後宮妃嬪尚靳儲貳。
一日,御端明殿對左丞相王且曰:“朕今三十已過,尚無嗣君。卿將保以處之?”王且曰:“太子乃國家根本,陛下何不當萬幾之下,每夜宮中焚香?”至七月十五,全無懈志。七月十五日,乃是地官下界赦罪,鑑察帝心虔誠,是夜即轉天庭,把真宗祈禱之事一一上奏玉帝。玉帝聞奏,乃問兩班仙官:“今有宋朝當今皇帝無嗣,祈求太子掌管天下。誰肯下凡降生?此福非小!作速報名。”連問三次。班部中有赤腳大仙聞得此事呵呵大笑,向前奏曰:“臣願下凡降生。”玉帝即吩咐金童玉女,送入坤寧宮宸妃李氏投胎。及至十月期足,產下太子左手有山河紋,右手有社稷紋,穎異非常,神情俊發。真宗不勝歡喜。文武百官皆上表致賀,大赦天下。
太子取名趙洵,生下三日,只是啼哭不止。御醫下藥無效。皇帝憂悸,出榜招取天下名醫。忽然驚動雲頭太白金星:“向大仙下凡御世,因無左輔右弼,以成一世慈仁。”玉帝准奏,即差文曲星投包家莊託生,差武曲星於楊家莊降生,他日長成,以輔真主。金星領旨復旨,復出天門化作一醫士臨凡,徑來朝中揭榜。閣門大使引入官來,保駕太監送至太子牀前。金星把手一看,在耳邊輕輕說道:“如今輔弼俱見取齊,你可放心,他日當爲太平天子。”說罷佯爲醫治之狀,太子即不哭啼。皇帝欲賞之以官,金星辭謝出朝,指袖飄然升空而去。舉朝愕然嘆異。
不覺時光迅速,寒暑迭催。真宗登基二十五年,至元興元年壬辰八月初七日,忽然不豫。即呼丞相呂端託以後事。時漏下五鼓,呂端急領太子趙洵於柩前即位,時年方十二歲。皇后劉氏垂簾同聽政,歲在癸亥,改元天聖元年。
文拯乃文曲星降世,以匡皇上。卻得異人所授,能日判明陽,夜審陰鬼,凡一切天地水府鬼魅妖魔,不能逃其洞察。與武曲星楊文廣協心內外,共樂昇平。雖山林哨聚,時有小警,倏起收殄,罔敢大幹王紀。正是家擊壤,戶康衢,士、農、工、商,各安其業;九流三教,各食其土;居者有積聚,行者有裹糧。道不拾遺,犬無夜吠,內無怨女,外無曠夫。正是:
小兒鼓腹歌堯日,老叟抬頭載舜天。
第一回 鄭達教施俊讀書
自從仁宗皇帝登基以來,河清海晏,天下太平。卻說淮安府河清縣柳塘有一施家莊。其祖宗自秦時避亂以來,隱居住此,歷代已久,人煙稠密,族類繁盛。出有一人,名喚施恩,自幼賦性剛直,心懷側隱,逢惡不怕,見善不欺,人皆稱爲施長者。自幼聘朱氏爲妻,人都稱爲朱院君。院君雖是女流,素性賢淑,心甚好善。夫婦和合,如鼓瑟琴。年近四旬,未有子息,今日妻幸有孕,倘得一子,乃是賜我夫婦善心之報。
及至臨盆,果得一子。生得狀貌岐嶷,取名施俊。父母愛惜,如掌上之珠。不覺歲月如流,已生五歲。其父將書信口授之,即能成誦。其父甚喜,告其母曰:“此兒才方五歲,今日我把書略教之,試其口齒,不想即能會讀。天幸長成,吾此教子之心,亦不枉自勞神。見其隨問隨答,可以延師教習,予心亦足矣。”明年另從經學先生,其先生者乃前村人,姓鄭名達,別號雲谷。初年學術頗有,侍親至孝,不敢遠離鄉井,只在本村教授,館資膳養。施俊既入其門,教以文法,指以義理,過目不忘。吾咿之聲,晝夜不輟。
那鄭達先生有一窗友,姓何名必貴,人皆稱爲何員外。與鄭先生自幼同窗,但是家事及心腹之言,每每商議,情如骨肉,並無爾我之心。常在館往來,見施俊讀書,年雖少,倍過衆年長的;又見生得相貌堂堂,記在心下。
忽一日,又來相訪,與鄭達先生談論。坐久,忽一學生送酒至,因留何員外同飲。見一碗餚,乃是冬筍炒肉,員外笑對施俊曰:“我出一對與你對,你能對否?”施俊亦含笑對曰:“我固不能對,但試言之。”員外雲:“我非有意出對,見桌上有此味,乃吾信口言之。”乃出對雲:冬筍炒豬肉;說方纔了,施俊即應聲對雲:春花襯馬蹄。施俊對罷,員外大奇之,與鄭先生雲:“此學生真正聰明,吾再試之!”見硯池上有一鯉魚,指其硯雲:“將此硯頭鯉魚信口又出一對,去試看何如。”出對雲:無聊石鯉,幾時得浪歸潭隱;施俊對雲:有幸蛟龍,指日翻身上九霄。
施俊寫成,遞與何員外。員外見之大奇,乃出其席加禮敬服,對鄭先生曰:“吾見兒非凡,我甚愛之。且我無子,只有一女,年紀相若,未曾許婚。今我欲與此子結親,但無人作伐。”鄭達雲:“即如此,吾當勉力爲之。”有《西江月》爲證:
相貌堂堂俊偉,生來穎悟超羣。
讀書窗下用心勤,一見人人欽敬。
不用三媒六聘,求婚自有佳人。
雖然月老定婚盟,還是三生有幸。
次日天午,鄭先生整頓衣冠,前來拜謁施長者。家人入報,長者亦整衣相迎。禮罷,分賓主坐定。獻茶罷,長者問曰:“小兒在先生門下,多蒙教導,有費襟期,不能報謝。先生乃繼往聖,開功業非小!”先生道:“敢以言謝。孔子云:‘自行束脩以上,吾未嘗無誨焉。’且令郎明敏天資,默識心通,不日高吾之萬萬矣!豈可長爲師範哉?此來者,敬有一事相稟,未知長者容否?”長者道:“非說也!實情誼一體,有事但言,有何礙哉!”鄭先生雲:“敝友何員外,與不佞自幼同窗,每到敝館見令郎人才俊偉,穎悟非常。他家頗富,並未有子,只有一女,年與令郎相若,意與長者結親,無人可以託伐,故不佞不避嫌疑,斗膽特來爲媒。倘不見鄙,三生有幸也!”施長者聞言道:“久聞何員外大名,他乃富翁,怎可與貧老結親?”鄭達道:“委實出其本意。不佞焉敢妄舉!”長者道:“既如此,待貧老擇日備禮來過聘,再得商議。”鄭先生拜辭施長者,回至館中。
次日見何員外來,言及前事,必貴夫婦不勝喜悅。夫妻商量道:“延先生痛飲一日,權爲歡敘;容日再議一頓酒餚,請幾個親厚者來陪先生飲。”正是:
水陸俱陳物物休,杯盤羅列味珍饈。
殷勤把盞頻頻勸,月轉花移飲不休。
賓主情歡滿席,皆勸鄭先生。酒已酣矣,員外道:“今日所設,固爲鄭先生,但所敬在前,次敬在酒,只管酣醉,何以表將敬之意?”於是滿酌,連勸鄭先生,將大觥再勸。尚飲不下,醉後復醒。正是:
酒從歡處飲,財向苦中求。
時賓主傾倒情懷,呼廬擲雉,酒席大放。剛飲至半夜,衆人皆散。鄭先生堅意要回書館,員外哪裏肯放,留宿一宵。次早,員外吩咐皰人安排早膳相待。略飲數杯,堅執不飲,只得從命,早膳已畢。員外送出而別。
先生至館中自思:“長者三樂:得英才而教育,一樂也;得佳婿以全朋友之美,二樂也;則心中實相投,三樂也。”故作詩一首自述雲:
英俊人才出杏壇,默成好事有何難。
婚姻事已諧秦晉,師弟情尤邁孔顏。
得婿既全朋友託,爲媒又稱主賓閒。
百年美滿從今定,尚勉蟾宮把桂扳。
從定親之後,先生教愈勤,弟子學益篤。七年之後,學問大進。忽一日,有信來報縣中考取童生。鄭先生即喚施俊收拾赴考。縣僥倖在優等;送府,府中又考批首;送道,提學取選文字有臺閣之象,亦取批首。竟取河清縣,去參拜學中師父,及拜謝鄭先生教道允恩。諸親都來作賀,大開筵席,痛飲數日。施俊復辭父母,往鄭先生館中讀書不題。
卻說施長者夫妻見了兒子長成,學問又就,不勝之喜。兩老商議日:“今日幸得入學,深感鄭先生教誨之力,又蒙他作伐玉成婚姻。今於既已長成,況我夫婦年亦已年,今當娶媳過門,與子成其婚配,付以家事,使他經歷世務,比知稼穡之艱難。”院君日:“我亦有心久矣!”次日設席,着人請鄭先生來家會飲。酒至半酣,長者舉杯相勸道:“小兒蒙先生之教,感恩萬萬,不能報耳!今日薄酌小酬。但又蒙玉成婚姻,今日小兒人亦長成,而愚老夫婦年又老邁,勞先生玉口一陳,拜上親家,欲娶他令嬡過門管理家事。望先生始終盡美,容愚老結草以報。”先生道:“此事極好爲之。何員外乃不佞心友,凡事乃不佞以主張,決無違逆也。”其日盡醉而別。
鄭先生歸至館中,乃至天明,梳洗已罷,徑來何員外家,道及施長者欲娶令媛過門之事:“敬託老夫告知,擇日即來迎親。”必貴道:“既是如此,妝奩俱已齊備,不知院君之意何如?”鄭達道:“我已硬許矣。打點只歸,不必她說。”何必貴道:“你既許了,也不消問院君,只得安排行嫁便了,再煩回覆親家,憑他擇日來迎便是。”鄭先生即來回報。施長者擇十月十六庚申,吉日親迎。備辦禮物,鄭先生引施俊,登門迎親。何員外送女賽花登轎,灑淚而別。至了施家堂中,衆皆看時,但見新人生得:
一貌賽嬋娟,生成美少年。
袖中籠玉筍,裙底露金蓮。
柳葉眉間嫩,桃花臉上鮮。
嫦娥初降世,步步可人憐。
卻說何賽花小姐離了父母,來到施家下轎。施門人等及諸親人眷,見了賽花小姐生得十分秀麗,真個有閉月羞花之貌,沉魚落雁之容。羅帶飄香,花貌呈色,各各稱羨。引入堂中,參拜天地,同入洞房,花燭熒煌,合巹交杯。撒帳之後,人皆散去,二人解衣就寢,行夫婦之禮。正是:
花枝未慣風和雨,吩咐東君好護持。
次日早起,先拜施門祖宗,次拜翁姑。諸親都來作賀。鄭先生至第三日亦來稱賀。長者吩咐兒、媳雙雙同拜謝先生。設席相留,痛飲一日,盡醉方散。施俊因娶妻過門,又值郎才女貌,雨意繆稠,頓忘攻書之念。何賽花小姐雖是年幼,性頗賢淑,針繡工夫,無不通曉。丈夫娶到施家來,不曾說起攻書之事,恐怕他因色廢學,故此朝夕相勸丈夫雲:“可去讀書,與我少年夫婦,日後盡長。如今趁此青年,發奮從學,異日功名成就,樂事有在。”施俊見妻說得有理,於是勤學。日則作文,夜則攻書。果讀不忘,志一堅而無思妻之念。
不覺又過了一年,施長者偶得一病,服藥不效。施俊在家親供藥食,坐臥不離。日見沉重,長者自覺難愈,喚施俊囑曰:“吾四十外無子,喜得生你一人,又幸入學,今又與你完婚,雖死黃泉,亦可瞑目矣。死復有慮,但恐你少年夫妻,莫因我死後而廢我芸窗教讀之功。”施俊忙跪牀前,流涕而言曰:“父親爲何出此不利之言?願父親自保重身體,兒怎敢相忘教養之恩?勤學之念,不敢少怠。大人善保玉體,以看兒得步青雲,慰吾父母所望也。”長者日:“誰不好生?限至焉能逃得!”言罷而逝,年已七十二矣。施俊見父棄世,哀痛欲絕。
妻何賽花見夫過傷,再三勸曰:“既死不能復生,不可爲死傷生,請自節哀,以治喪事。”施俊只得勉強拭淚,備辦衣衾棺槨收斂。大開孝堂,諸親六眷弔慰已畢,葬於東門之外祖墓之陽。施俊既葬父親,終日哀痛。未及半年,其母偶得暴疾,未及尋藥,經宿而歿。施俊號泣,而憐聞者莫不爲之慟心。諸親憐舍都來慰勸,哀心稍息,亦備厚禮葬於父側。施俊父母既喪,施俊終日閉門守制,三年服滿,始出治事。夫婦和順,相敬如賓。施俊每日讀書,其妻針黹相伴,半步不離。
一日,施俊往縣前書鋪買書,縣中有告示張掛曉諭士子,東京開科取士。施俊得知這個消息,回到家中與妻商議,欲往東京赴試。何氏曰:“富貴功名,皆有分定。你我夫妻年少,家下無人管理,不若在家讀書,待等來科再去,未爲遲也。”
俊道:“十年寒窗辛苦,指望一舉成名。光耀門閭,封妻廕子,是我讀書人本分內事,光陰不可錯過,故此求取功名。不然空過時光,嗚呼老矣,若得功名,不亦晚乎孫!”何氏見夫堅執要去,亦難挽留,即排酒禮與夫餞行,殷勤相勸,盡醮亦寢一宿。何員外遣人送銀十兩爲路費,施俊不勝之喜,整衣行李,辭別妻子,起程而去。何氏道:“名標金榜回來,家中無人看顧。”施俊說道:“賢妻一切放心,我去後,尊翁自着婢伴來相伴。成名之日,先着人回報喜。”喚過家童小二,挑了行李,作別而去。正是:
行色匆匆爲利名,少年夫婦淚盈盈。
路堤柳色連天草,都是陽關送路程。
施俊別了妻子,取路往東京進發。時當二月,春光滿目,燕語鶯啼,桃紅柳綠,異草奇花,遍道景色無窮。滿腹離情,有感詩云:
春色無邊景,泥喃燕子飛。
染袍擲繡錦,換彩棄裘衣。
綠竹初生筍,青松自發枝。
籠煙飛過去,景物比當時。
一路玩景畫行,夜睡曉起,渴飲飢餐,不期一日,來到一個所在。地名山前店,遇晚挑擔行李過宿。此處有一座高山,盤旋六百餘里,後面是東京地界。幽林深谷,崖石巍峨,奇禽異獸,廣集於此。古木林深,藏了多少精靈,奇怪不堪。
卻說西天雷音寺,乃上界世尊如來講經說法道場。每遇朔望,世尊坐在九層蓮花寶殿講經說法。上至三十三天,下至十八重地獄,中至人間神靈,俱來聽講。其實我佛如來之道,大不可言。講到妙處,天花亂墜,地湧金蓮,野鹿銜花,猿猴獻果。人聞聰穎,石聽點頭。凡飛潛動植之物,聽此經法諸類,而無不升法力無邊,功果甚大。有一彈子和尚,不尊佛法,謗道重愆之徒,玷厚清規,激怒世尊。慈顏將彈子貶作一隻無聊老鼠。
那彈子和尚變成一隻老鼠,每遇朔望,世尊登於蓮座說經講法,那鼠伸出頭來盜聽經法。耳聽心聰,鼠張貓勢,日積月累,鼠假虎威,法力漸大,變幼無窮。一隻老鼠變化爲五隻老鼠。一鼠道:“我與你五個兄弟,分派大小,第一個大的稱爲一鼠,第二大的稱爲二鼠,依次而派,稱爲五鼠。夜則露形,出外盜食仙果、胡麻、黃精、仙桃、仙酒、玉粒、金丹,張貓作勢於闇昧之中。日則縮首潛跡,藏形斂跡於光天之下。”終畏佛法諸神,不敢放縱分毛。只是五個兄弟夜靜之時,各顯神通,自相鬥演,大抵本事略無爭差,彷彿相似。
操練日久,頓起粗心。一日,一鼠邀同兄弟道:“我等兄弟五個住在西天,不敢挫肆橫行。今日得下天門,不管甚麼勾當,任從擺佈,聽自主張,各逞自威,無拘無束,量起本事,變化無窮。只在此日宿夜行,枉了許多本事不能施展。久聞凡間別樣世界,異等乾坤,莫若你我五人撇了此處,下去各自任意施爲,各從所好,以顯神通,多少快樂。”第五鼠聞言不勝歡喜,道:“大哥此言極甚有理,不知列位所好,主意何如?”二鼠、三鼠、四臍道:“不去,到無非有一件”五鼠道:“我變作俊俏書生,交幾個美貌婦人,雲雨歡娛,是我所願。”
有詩爲證:
練就神仙法力強,欲臨凡世顯威光。
不願家積金和玉,哪管貯倉粟與糧。
牀下喚時多侍妾,房中睡處有嬌娘。
只爲一點心頭願,快樂滔滔歲月長。
卻說輪到四鼠道其志願。四鼠道:“五鼠情願好色,豈不聞聖人云:‘少時血氣未足,戒之在色。”五鼠道:“既是我不該好色,你的所好何如?”四鼠道:“我之所好,要居一人之下,萬人之上,官爲一品,祿食千鍾,腰金玉帶,後擁前呼,有多少尊貴!此吾之所好。”有詩爲證:
練就神仙法力高,欲臨凡世展英豪。
官爲一品居黃閣,位列三臺近紫袍。
天外行車驅駟馬;食前方丈飲羊羔。
雍容袖手居臺閣,快樂逍遙志氣呵。
輪該到第三鼠言其志。三鼠道:“五弟所言,實爲好色,非正也。若四弟,無非食人之祿,做人之官,動自稱臣,亦是下等。動靜皆爲下品,何足爲貴乎?這個小志,不稀罕少年,亦不稀罕丞相,我只要做個皇帝,尊居九五,控制華夷,宮嬪任我擇選,官職任我升降,頂天立地,我便成位乎中矣!”有詩爲證:
尊爲帝王立中邦,運化施仁理四方。
作福作威昭日月,愛民愛物服戎羌。
深宮內苑隨吾欲,天下肥甘任我嘗。
正是一朝登寶位,山呼萬歲賀君王。
三鼠道:“我之志願如此,二位賢弟豈不皆在治下乎?”
二鼠日:“你要天子,天子豈是天上跌下來的?亦是父母所生的!我今要做天子的父母,你爲子,不來朝我父王?那時三個都照我管,我便無慾不遂。”有詩爲證:
天上崇高立至尊,任渠誰敢每評論。
身臨九五由吾制,職掌華夷恃我身。
玉食錦衣真快樂,嬌妃便嬖果繽紛。
朝朝皇帝身前拜,說甚威風四海聞。
三鼠道:“哥哥之志,誠然大矣。但天子之父,也是有職無權的,舉動由不得自己,主張還須我做。天子方是極尊貴。”
一鼠道:“豈不聞天子之父,過去乾坤,位傳東宮,是無礙閒人?”二鼠方悟:“我縱不做天子,也要做天子之母,卻也是大,總是般。”衆鼠雲:“天子之母,倒也是大,只是少了雞子。”二鼠雲:“只撒得尿出來便罷,要你管我雞子?”有詩爲證:
學就神通法力真,欲從凡世震乾坤。
少年已作皇正後,暮景又爲國母身。
世上母儀尊洪範,人間女德頌賢人。
養供王食稱賢淑,快樂滔滔享太平。
輪該一鼠言志。一鼠道:“看你等四個賢弟,一爲好色,三自遵大,皆不能相時行道。倘若有患,必羅竄網稠,我五人各自東西,哪裏得爲下世取樂,適以自取禍耳!”四個兄弟如夢方醒,齊來跪下一鼠面前道:“長兄之言,甚是有理。我等皆造次,忘卻利害,望兄長指教。我等四人齊聽約束,如不遵者,任兄一一治罪,萬死不辭。”一鼠端坐中央,四個兄弟再三懇告。一鼠道:“你四個既是要去凡世,但必須各藏難香一束,四人收一。倘有患難之時,將此難香呵動,我等聞難香,即來救護,幸勿負之。相去千萬裏,難香呵動,自然得知,好來相接,方不誤事。”衆鼠喜歡拜謝。一鼠雲:“我亦言其志,你四人聽着:
學就神通法力端,欲臨凡世不爲官。
哪因酒色生嗔怒,豈爲功名作喜歡。
養我身心惟一靜,任他風浪作多端。
難香有日聞吾鼻,千里須管着眼看。”
一鼠道罷,四鼠齊聲大叫道:“哥哥真須是大,固當要端!若或我等四人有難,還要哥哥着力來救,豈惟着眼看而已。”一鼠道:“先要眼看得明白,方纔好着力來救。豈有眼不見,而能力救乎?”衆皆大笑一場。大家離了天宮,遂各駕一朵黑雲籠罩本體,逃出紫宮。半空之中,隨風飄蕩,來來往往,尋擇地方安身。正是:
雲罩形骸風送行,半空飄蕩似浮萍。
不知何處堪容立,過了一程又一程。
五個兄弟在黑雲之中,藏頭露眼,隨風上下,尋個安身之所。尋了一日,過山萬重,並無如意之處。次日又尋,經山歷海,過縣臨州,四處尋覓,無有中意之地。只見起一陣西風,真個好一陣風。怎見得?有詩爲證:
無形無影透人懷,四季能吹萬物開。
平地撮將紅葉去,半空輕送黑雲來。
這一陣風卻也有些古怪,竟把五兄弟吹到一個場所。其實好一座大山:
四維有六百餘里,東通大路,西接通衢,南連江海,後靠東京。八方聳秀,萬木森羅。巒頂接青霄,根源流綠水。無名花草四時香,有序風光無限景。
五個兄弟看見此山,不勝歡喜。同相稱賀雲:“此天賜我等安身之處!”乃按下雲頭,落到山間,各擇所樓。還是如何的,且聽下回分解。
第二回 五鼠精下凡作怪
卻說五鼠來到山中,看見山勢嵯峨,草木茂盛,正好安家,十分歡喜。一鼠雲:“我與你五人各分地位。我居中央,你四人各居東西南北四方洞穴。各處居住一隅,倘有不測,即將難香呵動,我等四方救護,無有萬失。”四個齊聲道:“大哥之言,甚是有理。”四個各投一方去尋洞穴居住。
不意二鼠來到山邊,上有山岩凹凸,下邊江水。江水汪洋,光天雲影共徘徊,魚躍鳶飛昭上下。有古穴近水不遠。二鼠忖道:“此穴這等好,生成與我安身的!”竟進穴來。入到穴邊,但見蝦用長叉,龜滾蠻牌,蚌張連夾,蟹舞雙戈,黿鼓喧天,殺將出來。二鼠乃措手不及,被水族諸精殺得望風逃竄。
奔忙走到一鼠中宮來說:“我今日去南山地穴安身,遇着一場大晦氣。若不是我四足會走,逃得性命來見哥哥,幾乎死無葬身之地!”一鼠道:“我兄弟五人初到此山,必須先耍個架子與人看,在後諸精纔不敢來欺侮我們。”即取難香呵動,三鼠、四鼠、五鼠皆到一處,連忙問道:“哥哥有甚事故,難香呵動?”一鼠道:“三個尋得所在麼?”皆道:“未曾尋得,一聞這裏難香,即忙來了。若有甚麼妖精無理說,我等拿來,一與大哥出氣,二顯我等神通。”一鼠道:“不可造次!今日二弟去山南尋穴,被一班妖怪趕殺逃難,幾被所害,因此邀齊你等同來商議。先去訪問其穴是何怪所居,方好去與他作對。”三鼠道:“列位兄弟放心,你等只在洞中少待,我去探訪個消息便來回報。”搖頭擺尾,竟出洞來。
行到南山,只見有一大石穴。三鼠爬在巖上,石穴四邊遙望,並無動靜。又坐了一回,忽見巖側有一個小洞,只聽得洞中“咳”了一聲,見一個老猿精帶了許多小猴出來。有詩爲證:
體赤毛長碧眼圓,三三兩兩出靈天。
蟠桃會上曾偷果,惹得賊名天下傳。
三鼠是個好動的,連忙向前,望着老猿深作一揖。老猿見了,忙忙來答禮,說道:“老鼠哥何事在此?”三鼠道;“實不相瞞,我是西天雷音寺如來座前的鼠精,特來凡世玩景,權往此山居住數日,決不久佔。昨日二鼠家兄前往此山南方覓穴,近江有一穴,不知是哪個妖精所居。家兄在其穴前經過,被他統領水中鱗甲之兵,將兄殺得逃回,若不是走得快,險些兒被他所殺。竟來拜問是何妖怪?乞賜見教!”老猿道:“不說這妖便罷,說起這妖,不由人腸不斷矣!這妖乃是海巖之下一個千年老鱉精,帶領水族羣妖,坐鎮此山之南,甚是無理。我們每年常有小猴孫不知事體,在南山之下水中洗浴,皆被喫去。幾欲報仇,無可奈何,只得容忍。你們兄弟讓得他過也罷,若要去惹他,其實有些利害!”三鼠聽其實說,也不回言,相別老猿,走到洞中,將老猿言語一一說與衆鼠。又把老猿臨別,“勸我兄弟莫去惹他。分明量我兄弟沒有本事,故出此言。決要與他爭個高下,不可輸了銳氣!”一鼠道:“三弟說得也是,只宜謹慎,方可無失。今夜三更聽其睡靜,我們同去探個虛實,然後行事。”商量已定,各人飽食一餐,同來南山之頂,伏於石下。
候至三更,五鼠來穴前穴後左右岩石俱已看得仔細,同到穴門邊張望穴裏。見有一小孔直透海去,因此凡有戰鬥,裏外有兩路,水陸相通,故捉他不得。一鼠看得明白,吩咐不要驚動,悄地轉回。於是同歸轉洞中。五鼠問道:“叫我等悄地速轉,是何緣故?”一鼠雲:“你等不知。用兵之道:攻其無備,出其不意,方可取勝。日前二弟初去,他不知我等是甚麼人,故此殺來。我既被他趕殺,連日不去復仇,他必以勝自矜。我今知其虛實,然後一戰,我知他,他不知我。兵法雲:‘知己知彼,百戰百勝;不知己彼,百戰百敗。勝在我,敗在他,吾無憂也。”三鼠道:“既是如此,速可進兵。緩則事泄,恐難取勝。”一鼠道:“吾已劃策已定,來日早起,聽吾施行。”衆皆散去。
歇宿一宵,次日五鼓已罷,日色東昇,四鼠齊來聽令。一鼠出令,喚二鼠:“前去鱉精穴前搦戰,只許敗不許勝,漸漸誘他追趕,離穴五十里之地,方許殺回。”二鼠領令而去。又喚三鼠、四鼠:“去二十五里之地埋伏,任從他們過往,不可驚動。待其殺回,截其歸路。”二人得令而去。一鼠同五鼠潛來鱉穴山後高處隱伏去了。
卻說二鼠得令,即時裝束,前來鱉精穴前高聲大叫:“老鱉精,今日與你決個雌雄!”原來鱉精且自有些法度,每日差兩個小蝦精把守穴門,輪流替換,遇大小事務,往來各項,必先通報,然後得入。日前二鼠不知,擅撞入去,故被趕殺。此時來在穴前叫罵搦戰,把守穴門小蝦聽得,快人報老鱉精道:“前日殺敗老鼠精,今又來穴前搦戰,出言甚是無理,不敢隱藏,報與大王得知。”鱉精聞知大怒,即傳軍令,令衆精搖旗擂鼓,殺將出來。鼠精亦張牙舞爪來迎。鱉精問道:“你是可方妖怪,敢來犯吾境界?只可藏形半夜,鼠竊狗偷之輩,敢在此青天白日之下,耀武揚威。若不退去隱形,教你粉骨碎身!”
鼠精亦罵道:“這老鱉,你可潛蹤水底,縮首巖下,仗魚蝦以作威,見蛟龍而喪膽。正來拿你烹入鼎鐺上烹煉一刻,叫你爛成黑炭矣!有何本事,敢出大言?”舞斧來鬥。老鱉來迎戰。
未數合,敗走。鱉精傳令衆將,務要趕上剿滅此精,先得首級者爲頭功。於是衆精爭先趕上。趕至二十五里,鼠精回頭又戰,數合又走。約又趕十五里,鼠精回頭又戰數合,望西又走。衆精奮力來趕。又走十五里,鼠精回頭大展神通,張神威,哮吼跳躍,殺得水族諸精大敗逃回。走至中途,卻被三鼠、四鼠攔住歸路。衆敗精不敢戀戰,只是奪路而走。且戰且退,正是力怯心寒,看看走到穴前少歇。衆精曰:“今日之敗,乃欺敵故也!若不去趕,不至如此。今走歸得保全性命,乃是天不絕吾類也。”且驚且喜,坐在沙上歇息不題。
原來鱉精先帶水族衆精追趕二鼠之時,方纔出穴去,一鼠與五鼠從穴後偷入穴來,搬運土石將穴底水門塞斷,自己變做獺精坐在穴中,喚五鼠伏在穴後巖下,久等多時。鱉精及衆精歇息已定,收拾入穴來,只見穴中已被獺精佔了,水門又被塞斷,魂不附體,跑出穴來。穴邊伏兵殺進,穴中獺精殺出,二鼠、三鼠、四鼠追殺將來。鱉精見不是勢頭,率同水族衆精,逃入江中去了。衆鼠佔了南山岩穴,四邊高築土石,以防水兵侵害。水門斷塞堅固,大家以作太平宴飲,數日而罷,卻歸方位居住。
卻說三鼠歸到西山之下,尋得有巖穴正好安身。只是四邊壁立,其中虛空,自思自忖道:“富貴金玉米穀,堆積如山。似我處此空洞之中,毛無所有,若有人來看見,說我如此窮乏。也要尋些東西來家,方成模樣。”不免搖身一變,變作一個客人,盛裝行李,前往大路投宿。店主人一見,與妻談道:“這個客相貌堂堂,行李服飾甚是齊整,想必是個貴家子弟,出來爲客的,本錢決大,不可輕慢他。”是夜備辦酒餚,殷勤款待,店主自來陪奉。飲至數杯,主人問道:“客官從何而來?”三鼠答道:“我本西涼州人,家父曾任會稽太守。只因我讀書屢考不利,因此棄名就利,帶本錢往東京買貨,求些利息。奈小价爲挑擔子重,行不起,藉此少得數日歇腳。”店主大喜。
過了一夜,次日店中閒坐,酌酒自娛。及至將晚,有一起山東客,販有二十餘車雪梨、圓棗、柿餅等貨,推入店來投宿。三鼠見了,心中暗喜:“這些好物件,正好拿去進與列位兄弟享用!”那夥客人行路辛苦,食了幾杯酒,喫了晚飯,各自倒在牀上一覺睡了。及至夜深,店人燃燈閉門,竟送三鼠入臥房,安寢已畢,皆去自眠。三鼠徉爲睡着,到至三更,用起神通,將二十餘車果品皆推入穴去了。及至五更時分,衆客起來做飯趕路,燃着燈一照,二十餘車果品,不見一些。忙叫店主起來觀看,果不知在何處去了。及詢問那個客官,房中並無蹤跡,亦不知何處去了。客人、店主只是叫屈,四邊訪問,不知下落,細訪數日,竟不知蹤影。這夥客人常年在此店家往來居住,已知他家忠厚,並不見疑,故此店家得以無事。衆道:“客官人才俊偉,如何做賊,盜去許多車果子?況是一人,如何盜得許多果去?若有人多,路上豈無蹤跡,想必妖怪爲害也不見得。”衆客只得各自空手而回,不題。
卻說三鼠推得許多車果子,來到洞中,即將難香呵動。衆鼠一聞,只道有不測,忙然齊來三鼠穴中。只見三鼠已在穴外鞠躬相待。衆皆來到,並無他事,皆問雲:“你既無事,何故把難香呵動,驚我衆人忙來不迭,只怕你有何危急?”鼠三道:“實不敢相瞞列位兄弟。我今日做得一場好買賣,不忍私自富貴,故此相邀諸位同享榮華。請進穴中觀看。”衆人內,只見有二十餘車果子,皆滿載棗子、柿餅等物。衆皆大喜,將來擺列在地,飽食一餐。三鼠道:“列位兄弟每人各推四車回去,餘皆留在我穴中受用。”俱各稱謝相辭,各推四車而散。
三鼠自思,糧食幸有許多,儘夠。只是缺少金寶,不免再去弄些金寶回來。搖身一變,變作一美貌婦人,在於途中,百般嬌妍,賣弄風情。有一夥客人乃是四川楠木客,出外六載未回,本已賣盡,各帶千金回家。來到中途,日午春月天氣,和風暖日,吹人如癡如醉,坐在柳陰之下少息片時,舉頭一望,只見一女子隔牆而行,自歌自詠,半掩半遮,腳蹤寄語,眼角傳情。這幾個客人,皆是青年子弟,況離家日久,一見如此嬌嬈美女,情興如何不動?欲心一動,不能止遏。內有一客信口吟詩云:
路遇誰家一女流,相逢邂逅兩情綢。
桃脣爲我頻含笑,柳眼窺人半帶羞。
話有通情難啓口,行無去志又回頭。
這般窈窕牽人處,君子如何不好求。
那女子隔牆聞知,正容答曰:“君子吟得好!妾少步韻一首,幸勿見哂。”遂吟雲:
幸逢君子愛風流,一夕情同百世綢。
衾枕願陪君所欲,荊釵自愧我含羞。
聊將詩句爲紅葉,永固恩情到白頭。
君子溫良恭儉讓,奴當自奉異人求。
女子吟罷,笑面相迎。幾個客人一一答禮。女子云:“此去奴家不遠,相邀列位,同到寒居飲杯清茶。”正是清字兒不曾住聲,這些人去字兒連忙答應。大家叫道:“如此,禮當相拜,請小娘子當先道引,我等隨後。”那女子款步金蓮當先,衆人相隨。行數十步路,只見樓臺高聳,屋宇巍峨,門前寬闊,盡是華壁粉牆。左轉一曲,只見路道清奇。都是白石欄杆,希罕景色般般有,無名異果噴人香。又轉一曲,乃系綠陰深處。過了綠陰深處,兩廊屋宇,明瓦疏窗,見了許多景色。
再轉就是客堂,又只見明明亮亮,堂上清幽,爐竈名香。轉盼又見金鑲學士藍筍象牀。轉入裏面,分賓主坐下,各上施禮。兩邊小子侍立,丫環侍女,玉手遞茶湯。那六個客人被妖引入迷魂路,兇而不知,以叢風逸樂話。
不多時,只見幾個小廝擺上一席酒來,六個客商共同一席,那女子坐在一旁,開言帶羞而謂曰:“妾告君家,得聽奴訴說因依。”六位客官答道:“有話但說無妨。”那女子一一道說其詳:“妾身去年不幸夫君早喪,翁姑雙亡,奴若出事他人,又捨不得許多樓房、屋宇、田地、家寶、物業,妾身欲招一郎入門相陪,枕蓆之樂,願與綢繆,共樂百年鴛帳。正合妾身終日思懷之念也。”這衆客人各有相爭之意。那女子說道:“我家非比尋常,欲愛其貌,必須量玩光景。”各客聞言,皆現珍寶:或有黃金白銀,或有珍珠瑪瑙,或有珊瑚琥珀,或有美玉車渠,或有水晶琉璃。各獻珍寶以爲引動女子心情,人人皆有私謀之意。殊不知三鼠原是苟謀,套其珠寶出現,要奪回山之意。那娘子說道:“奴欲其君,今晚自然相陪枕蓆。”不覺天晚,一人一所,房牀帳幔錦被皆已齊備,各人就枕。女子道:“列位客官,各人房內點燈一隻,不可打滅。”皆各閉門靜坐,終是思慕那女子,如何睡得着。一更將闌,六個客人,六間房子,皆有這個女子來陪宿。枕蓆之間,極其歡愛。這正是:
一宵恩愛千金價,皆作襄王一夢中。
迫及雞嗚,那女子忽然不見。這些房牀屋宇,盡皆潛蹤,六人俱睡在芳草坡邊,本錢行李皆不見了。六人掙紮起來,頭昏腳軟,腹脹腰疼,口中叫苦連天,起不得來,無可奈何。
喜得茅山有一個真人,在此山北嶺之巔煉丹四十九日,丹已煉就,收拾回山。只見數日以來,四山皆有妖氣沖天,將丹收拾,來此北山之下,試看妖氣從何而起。方纔下得山來,恰好遇見此六個客人哀哀叫苦。真人問其始末,察其詳細,皆中妖毒在腹中。董真人與此六人道:“喜得遇着我來得湊巧,還是有緣,你六人亦不該死。若還遲來兩日,你們也難救了。”
各給靈丹一粒,吞下肚去。少頃,皆吐黑涎黑水出來,吐盡腹中漸漸平復,皆起得來,望董真人便拜:“若非真人相救,我們必死於此。救命之恩,難以爲報!”真人道:“汝等作急回家,我再賜你靈丹一粒,到家吞服,自然無事。”六人拜謝而去。
董真人與山下各店中來說:“此山四邊皆有妖氣,不時放毒迷人,倘有中毒者,教他來我處討丹丸吞下,方可救命。我故與你等說知,廣行方便救人,不得有誤。”店主方知那車載的果子,亦是此攝去。自是客人有中毒者,皆到董真人處求藥,因此未有死者。
三鼠得了金銀數千,來到穴中,不勝歡喜,將難香呵動,四個兄弟皆來。三鼠將此金銀挑開,獻與衆兄弟看,道:“我如今又有許多金銀。喫的也有,用的也有。”笑談一會,各自歸穴。五鼠來穴中自忖道:“三鼠前番有許多果品分散我等,今又有許多金銀寶貝來我衆人處賣弄。他偏做得來,我豈不如他?”說罷,將身一變,變做一個好漢,竟往東路而去。畢竟還是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三回 施俊途中遇妖精
卻說五鼠化變作一個漢子,前來東山路上要攝金寶。來到途中,只見來來往往,皆是車推揹負、肩挑馬駝各樣貨物。本欲要下手,奈無計可施,坐在槐陰之下,心中悶悶不悅。意欲變作一夥強人去搶奪,只一起來者成羣作夥,最少者也有二十餘人,不敢造次。思量要用毒去迷人,衆伴人多,焉得下手。
躊躇未定,看看天色將晚。只聽得一起客的,有三十餘人,奔忙而走,內有一人叫道:“天將晚,快行,趕到前面舊主人店內安歇。”五鼠聽得,如夢方醒,道:“早是這人點化我也!何不去化店家,停幾個客歇,用毒化酒與他喫了,莫說是金寶,任是甚麼,我也攝得他去矣。”尋到前面平洋之所,掘地爲牆,架木爲梁,不消十刻,化成一所好店。鋪上擺着酒肉時鮮,薪萊茶果般般齊整。自己坐在鋪內,只等客來。有詩爲證:
酒店新開物件齊,四方客旅少停車。
廚中食物人稱美,神裏機關彼怎知。
頻勸酒餚須酩酊,任教鐵石也昏迷。
只因施俊來投宿,惹得東京大是非。
且說施俊沿路玩景而行,來到此間,見山水秀麗,嘖嘖稱奇。舉頭見紅日沉西,吩咐小二:“天已晚矣,快尋個好店歇。”行不數里,見前面有間好店,鋪上擺列食用物件,俱各整齊。小二來報道:“告官人得知,來到此處,有一所歇店甚是齊整,不如投宿亦罷。”施俊曰:“既如此,我的腳步艱難,快去投宿。”二人慌忙投入店家借宿。只見一店主出來,笑臉相迎,殷殷致敬。茶湯已畢,擺酒食相延。店主問道:“相公遠浴風霜,開懷暢飲幾杯!敢問貴鄉高姓?何處居住?”施俊道:“不敢相瞞,學生乃淮安府河清縣人氏,自幼攻書。今聞東京開科取士,特來赴選。”店主又問:“既是如此,府上還有令尊壽堂麼?”施鏇:“學生不幸父母雙亡,並無兄弟,只有山妻在家。”店主道:“少年夫婦,如何忍拋遠離?”施俊道:“所志在功名,離何足嘆!”五鼠忙加禮相敬。施俊與主人論及古今,那怪答應如流。施俊大驚,忖道:“此是一個店家,恁般博古通今,我在十載寒窗,坐臥經史,尚不能記許多經典,他是店家尚能博古通今。何況我枉在寒窗受業十餘年,未能貫通,真個愚頑之輩。”飲罷不覺夜深,五鼠送施俊臥房安寢。
睡到天曉起來,正在草坡之中,並無房屋遮蓋。此事爲何這等不明,又見腹中疼痛,頭昏腳軟,步履艱難。快叫小二:“快去再投別店。”到得王家店去,坐下言及昨夜情由。店家聞說大驚,說的:“不好了!有董真人遙望四山皆有妖氣,大發慈悲之心,先日親臨囑咐:近來妖氣倡狂,下藥毒人。倘於客旅有人被毒者,教他早到茅山,我把靈丹相送,急救活命。如違自誤。”施俊聞言,即喚小二快去董真人處求取靈丹,忙付白金五兩,囑雲:“速去速回!”小二領命,快步如飛,去求靈丹不題。
卻說五鼠聽施俊所言,家中有年少妻子何氏心思忖:“我也搖身一變,變作假施俊,回家與何氏恩愛相交,卻不美哉!”五鼠忽然悟想道:“此去淮安府河清縣,料想有廿餘日路程,幾時得到他家?”恨不得插翅而飛,一時便要到了。不免駕起黑雲,一道煙騰空而去。
不一時到了施家,下了雲便是門首。此時何賽花正在房中梳洗,聽得丈夫回家,連忙出去相接。果是丈夫回家,不勝歡喜,笑容可掬,問雲:“君離家二十餘日,如何就回?”五鼠答道:“我去將近東京,途中遇着赴科秀士都轉回家,道:科場已過,天下才人都散了。我聞此言,故不入城,抽身便回來了。”何氏又問:“小二同去,不見他同回?”那妖怪道:“他擔行李痛了腳,如今腳痛行不得,故留在途中客店,養得腳好,方可回來。過得幾日必到。”何氏信言,即安排早飲與丈夫一同食。左右鄰居,都來探拜。次日,親戚皆來相拜。妖怪亦去回探,一連過了兩三日。何氏道:“鄭先生你可先去探,他是你恩師,遲則見怪不便!”妖怪依言,來探鄭先生畢,轉至家中,不務書史,終日只是與何氏飲酒取樂,夜歸羅帳以盡歡娛。有詩爲證:
君子千里去求名,雨散雲收不盡情。
整夜風光羅帳暖,不知花柳爲誰傾。
自此夫婦二人或飲酒,或遊玩,步步行藏總不離,盡其快活。正是:歡娛嫌夜短,寂寞恨更長。二人盡行快活,不覺忽爾過了半月矣。
且說小二領了主人銀子求醫,星忙來到茅山討藥,到得茅山,問山下牧童雲:“請問董真人住在哪裏?煩爲指教!”牧童一指手道:“前面流水橋邊,竹林茂處,靠山流水那幢宅院,便是真人住處。”小二徑往到來,果然好個茅山。怎見得,有《西江月》一首,單道此庵景緻:
山色連雲採石鮮,溪聲敲玉鳴弦。
石巖滾滾透泉源。到處啼鶯語燕。
洗硯魚吞水黑,烹茶鳥避爐煙。
四圍修竹繞茅檐。賽過蓬萊仙苑。
小二見了此處,果然好個修行道院。來到門外,不敢擅入,站不多時,見一道童,出來問曰:“客從何來?到此何干?”小二向前道:“敬來仙庵求真人妙丹。敢問真人在家否?”童子答曰:“師父在草堂看經未完,稍停片時,勿得驚動。”小二依言,拱立門邊。
未幾童子出雲:“師父誦經已完,請進相見。”小二整衣而入,望朝觀真人已在草堂上面坐了,仙體聖相。怎見得,有詩爲證:
雪發童顏體貌端,羊裘鶴氅鹿皮冠。
包藏日月懷不滿,收拾乾坤袖裏寬。
養氣溫衣晨採藥,吐光穿樹夜燒丹。
姓名斷覺無人識,種得胡麻竟自餐。
小二見了,心中忖道:“此真個活神仙也!”不敢上視,低頭便拜。董真人一見,連忙答禮,吩咐仙童快快扶起。問雲:“你是何方來的?有何見教?但言可也,何必如此多拜!”小二起身,將身上帶五兩銀子獻上,道:“主人施俊,東京赴試,來到途中,被妖怪將毒酒飲之,被迷倒地,至今腹中疼痛不止,命在懸絲。詢問別店老嫗,聞仙翁丹丸可救,主人着令小人不憚遠路盤費,薄禮以爲贄見,乞開天地之心,體好生之德,垂念遠方孤身,大發慈悲,乞賜靈丹,救活生靈。庶遠客不致命喪中途,而仁恩遠播於千里。主僕銜沾,終身感德。”
董真人一聞其言,問道:“飲毒幾日?”小二道:“昨晚飲之,今早就來求藥。”真人道:“且喜來得早,遲則難救!”留小二庵中歇一宵,次早食罷,將丹丸一粒付與小二,將小二所獻的銀兩依然送還。小二道:“賞賜丹丸,即賜救人命矣!萬金不能報答。今又不受此禮,想必嫌薄。希念遠方寒儒,盤費有限,莫爲見罪。”董真人道:“我乃修行之人,一心以救人爲念,要此銀子亦無用處。你是遠方之人,途中要用,故此不受,並無他意。我付靈丹十粒寄你帶去,付與店中老嫗,倘有中毒之人,叫他即將與人救命,亦成一個方便功德,必有陰報。”小二再三強勸收取,真人拂袖入庵去矣。
小二隻得轉到店來,把真人所寄丹丸付與老嫗。忙叫燒湯,將丹丸與主人飲下。其藥方入肚中,肚內猶如雷吼,??臾之間,黑涎滿吐,腹中痛止,肉食調養,漸覺安痊。將息半月,身體如故。意欲上京,科場已罷,只得同小二收拾回家。辭謝老嫗,作別而行。於路正遇四月天氣,乍晴乍雨,麥熟梅黃,緩步遊行。正是:
只道皇都奪錦歸,翻成一禍險虛危。
家中妖怪如相見,只怨功名險害妻。
第四回 施俊爭妻訐告妖
話說施俊辭別老嫗,沿路徐行,不覺在路二十餘日,纔到河清縣界上。天色將晚,小二道:“此去北隅界口,至吾家還有七十里路,縱是趕去,不過只去得十里足矣。況此路我與主人來往稀疏,又無相熟歇店,莫若去投表親劉家歇宿一宵,明日早起到家不遲。”施俊道:“如此卻好。”竟到劉家來。此處姓劉的住在一村,人煙蕃盛,乃施俊姑表兄弟也。名喚劉正興,少時亦讀書,長而廢學,樂守田園,並不理閒事。彼正在家吩咐人何時可以種麥,忽見施俊和小二來到。劉正興迎入坐定,問:“表弟如今纔回?”施俊道:“路上遇妖怪,被他用毒,幾乎喪命。”把前事說了一遍,劉正興曰:“喜得表弟平安,乃萬金之幸,功名乃身外之物。我半月以前,聞得人說表弟回來了,幾欲相拜,奈家事羈身,難以丟手,不然枉然空走一遭。”整酒相待,盡醉安歇,睡了一夜。
次日早起,請表嫂相見。嫂問雲:“多久以聞尊兄回家,奈你表兄爲這幾畝田事,所以未曾來相探。”施俊道:“我爲功名,險些兒沒命歸家。表兄種田,多少快樂,誠不如也!”嫂又云:“種田辛苦,如今又要收麥,多少不自在。讀書者乃青雲貴客,何人可比!”施俊雲:“因問今年幾多麥粟收成?”嫂雲:“門外那些田,種麥的都是。”施俊出頭門前一看,無限好麥。正是:
農事紛紛盡夜忙,河渠餘有許多糧。
阿婆笑指南山下,大麥青青小麥黃。
這幾句單道他田家豐足。施俊口雖稱羨,心中忖道:“表嫂分明把這些麥來形容我,有譏我不第之意,若不務功名,田地尚有餘盈,亦不在你之下。”即時辭歸,趕到家時,方纔午後。
小二進的門來,此時妖怪正在後堂與何氏飲酒取樂。何氏聞得小二回來,即忙出來問道:“你如何歸得遲?”小二道:“莫說歸得遲,險些兒主人的性命也難保了!”何氏問道:“哪個主人的性命?”小二道:“是我家同上京去的主人,又問這個何故?”何氏笑雲:“你這廝好笑!你在途中躲懶,不知你在何處呆多久,至今方回。主人來家將近一月矣!”小二道:“主娘你說哪裏話!主人與我路則同行,寢則同宿,食則同桌,半步不離,你如何說他歸期一月矣?”何氏心中捉摸不定,只見丈夫果自外來,形容不比在家模樣,而丰采氣象,自然如故。夫婦相見,衷情難忍,抱頭痛哭。有詩爲證:
夫婦重逢喜勃然,如何乍見淚交連。
只因路上逢邪妖,致使胸中抱大冤。
苦態未陳心似海,衷情慾訴淚如泉。
不知妖怪還奇異,已與嬌妻共枕眠。
第五回 真假施俊爭妻告狀
話說那假施俊坐在後堂,忽見真夫迴歸,夫妻相見,各剖衷情,相抱而哭。妖怪見了,思量要脫身,又不忍舍何氏而去,只得要來假成真,與他爭競一場。倘或爭奪得勝者,取回洞中共樂飲娛,莫不是長久之計耶!籌策已定,走出廳來高聲大喝道:“你是甚麼人,走在吾家戲弄我的妻子?”施俊一見,怒從心上起,惡在膽邊生,趕向前一拳揮去,卻被妖怪隔住,兩個扭做一團,互相爭辯。何氏與小二各人仰面相看,兩鄰人等都來觀看,不能分辨。鄰間有一長者,年已八十餘歲,笑而言曰:“我這把年紀,並未聞有這等蹺蹊的事。此必上界走下甚麼妖怪,在此作亂良民。必要包爺,方可除此妖怪!”正欲揚言,恐惹禍及己身,只得掩口而出。
施俊與妖扭作一團,分辨不得,真僞難明,只得放手。連忙走到岳家,投見岳父何員外,把途中遇妖的事備細說與岳父岳母知之,“今日來家,又被這妖先變作我回家,如今反把我來趕逐,不容我進去,真僞難分,特投岳父作主,除此妖怪。”
何員外心中亦疑,如何有此異事?即令施俊迴轉分辨。果見女家一個施俊坐在堂上,見岳父來,便起身相迎。施俊便指着與岳父雲:“此是何處妖怪,來我家戲弄你女兒?與我趕出去,大家來相助,不可容他來。”真施俊進堂上,兩個依然扭結做一團。
何員外亦看得呆了,無可處置。何員外吩咐小二,急到鄭先生館中。鄭先生正在與學生講書,小二忙報:“我主人昨日路途迴歸家中,被妖變作我主人先到家了,如今兩個形容一般,樣像不能分辨,何員外亦是無計可施,特令小人來接先生,去作個張主,以辨真僞。”鄭先生叫學生俱且罷講,有事往施家一行,明日補功。竟同小二前來。
乃至施家門首與何員外相見,具說前事,鄭達亦不能處置。鄭先生入到堂上,真施俊見了先生,忙來訴說。這妖也來叫先生分訴,真個是哪個真的,哪個是假的?實難分辨。鄭達心生一計:“不知哪個是真,哪個是假,把你平日窗下做的課文背來我聽,背誦得着乃是真的,背不得是假的。”妖怪其實不知,只推真施俊先背。真施俊朗然先背,鄭先生雲:“這是真的無疑。”這妖怪亦把神通一使,也將施俊所背日課誦將起來,一字不差。鄭先生道:“後一個背日課比前一個更朗,吾不能辨矣!豈敢妄自主張,有誤大事。不若將此二人,告到王丞相那裏去審問,方得明白。”何員外道:“先生所見,正合吾意。”即時做狀,將二人告到王丞相府中來。
王丞相準狀,忙喚公差將兩個施俊同何氏一干人犯,押入公廳跪下。王丞相下階親自細看,果然兩個施俊一般模樣,難分真僞。大異其事,如何有這等奇怪的事?公座坐定,思了半晌,亦不能決。心下思量道:“莫若叫其妻何氏來,私地問個詳細,方可判斷。”即叫何氏跪在案桌邊來。王丞相問道:“你丈夫事如何起?”何氏把從頭至尾事情一一說與王丞相知之。
王丞相說道:“何氏,你自己難辨真假,叫他人如何辨得?”王丞相又問道:“何氏,你乃結髮夫妻,同衾共枕,豈無一點記驗?”何氏悟想道:“有了,我丈夫左臂上有一點黑痣可驗。”王丞相即喚一施俊上廳,叫人脫衣服:“驗他身上可有甚麼東西?”公差曰:“稟上相爺,此人美玉無瑕。”王丞相道:“將此施秀才帶往東邊廊下聽候發落。”兩個公差押下去了。
又叫兩個公差:“帶那一個施秀才並來看驗,叫他脫去衣服。”公差即把他衣服脫將下來,差人稟道:“此一個秀才,在左臂上有一點黑痣。”王丞相曰:“此是真的!”即吩咐左右:“快拿下東廊那個假施俊來!”王丞相罵道:“你這妖怪,左臂沒有黑痣,是假的。真施俊左臂有一點黑痣,纔是真。”妖怪哭訴:“爺爺,小人在左臂有一點黑,先前公差受賄,是真是假,望爺親驗,方顯青天無私。”王丞相親自下到丹墀,果見左臂上有一點黑痣。即叫公差帶那個施秀才來,看得明明白白,果驗兩個施俊皆有黑痣,比先一個無二。王丞相見了,無可奈何道:“這等異,叫我如何判斷?”左右稟道:“這宗事除非是包爺審問,方可斷得明白。”王丞相喝道:“胡說!偏他斷得明白,偏我就如何斷不得明白?且將兩個收入牢中,我明日自有發落。”衆手下人聽得吩咐,即將二人連鎖一處,收入牢中去了。將牢門緊緊封鎖。有詩嘆曰:
禍在求名往帝京,路逢妖怪變同形。
只因告到王丞相,丞相如何斷二人。
卻說這妖怪,聞得王丞相道他明日必須判斷得明白,收入牢中。心中嚇了一驚,叫道:“若還早不計較,他明日審問我是假的,莫說性命難保,先要喫他一頓無情刑法。不如將難香呵動,請幾個兄長來幫助,以爲救援,纔不喫他虧。”道罷,將難香在口一呵。
四鼠正在北海巖下游戲,偶在泥鰍精門前飲水,鰍公出外覓食去了,只有鰍母在穴中。年方少貌,其性十分好色,凡有水族山鱗,皆與往來相交,其夫每一出夕卜,數日方回,亦不聞其事。一日,四鼠口渴,在其門首方欲飲水,鰍母忙來相迎,道:“請入小穴,自有香茶奉獻,何必飲水?”四鼠一見乃是母鰍,打扮窈窕,身材百般扭捏,隨其入穴。見其穴內清幽可愛,穴外並無往來雜類,清雅自在。四鼠一見,其人原是有性,不老實,只是初到他穴,不敢放肆,叫道:“有茶借一杯與我喫喫,要回家去。”母鰍道:“不要忙!不要忙!既來之則安之。我請你到家,豈是真正喫茶?我丈夫一出其外,定有三天五日不回,我家中亦是無人來往,其實自在從容。”母鰍稱說:“鼠大官請坐下,待妾身整備兩味佳餚,與汝酌量酌量。”四鼠連叫:“多謝!多謝!”不一時,母鰍備得數品蝦蟹之類,提一壺酒來,與四鼠同席對飲。
酒過數巡,母鰍開言問:“鼠大官,你在陸地,也有甚麼朋友?”四鼠道:“在山有老猿精,在林有麋鹿精,都是我往來相交的朋友。”母鰍道:“不是這個朋友,是問你同牀共被的朋友。”四鼠道:“不說便了,說起好笑!我一生面軟,只好去偷些東西來喫,到會叫我去偷做朋友。心中到也愛,只是說不出口。”鰍母道:“你這個真沒趣。凡是沒有男子在家,見他有意與你說話,或言來語去,笑容可掬,這個就有你的意思了。你只管向前摟抱她到房裏去,拖倒在牀上只管幹事。要問她肯不肯,這般就做不成了。世間哪有女子說‘肯’字麼?‘我肯’‘我來’不成的說話!”四鼠聞言,心中想道:“這鰍母分明將此言語打動於我,待我復將幾句言語打動與她,看她如何說。”四鼠回言道:“憑你這等說,不必問她肯不肯,只管向前摟抱她。假若高聲大叫起來,將如之何?”母鰍曰:“女子畏羞也,斷不敢叫!”四鼠又道:“比若我與你兩個,你丈夫亦不在家,若是我來摟你,你也叫否?”鰍母低頭不答,停一會道:“就是我叫時,也沒一個聽聞,叫有何用?”四鼠知其有意,向前來一把摟住母鰍道:“先前有言不叫,就不叫了。我與你同入房去。”母鰍佯爲不肯,半推半就,走入房中,不肯自脫衣。四鼠爲其解帶,扶曳上牀。母鰍交股而臥,又不開腿。四鼠是慕色之人,今日得此,情興勃然,將母鰍兩腿推開,將玉莖向母鰍陰戶便插。母鰍亦是好色的,佯爲推調,其實甚愛,忙把陰戶來迎。正是兩意相投,欲心相敵,輕輕放,低低就。始入其內,少焉玉莖搖動,陰戶內欲水交流。一個腰蜻蜓點水,一個腳似螻蟻撐波。一進一退,好似黃龍出洞,一開一夾猶如蚌殼吐漿。交戰多時,雨收雲散,各整衣而起。情思綢繆,意欲再續交歡,忽聞難香飄至。四鼠道:“多感厚愛,意欲少停,適聞難香飄至,已知五弟有難,不得不去報與三位兄長知道,商量去救五弟。拜辭前後,容後日再來拜謝。”母鰍牽衣強留:“再住一日何如?”欲舍難離。四鼠曰:“幸蒙過愛,豈人同草木?怎奈兄弟之情,患難之中急如星火,無得延遲。暫時相別,不日又來。”母鰍只得放手,任他回去,戀戀不捨。有詩爲證:
天賜姻緣邂逅逢,難香忽至各西東。
恩情好女無憑據,盡在情懷戀戀中。
四鼠辭別母鰍,徑到一鼠穴中而來。及至進穴,鼠二、鼠三兩個都在其穴。四鼠一入,三個齊問:“四弟你在哪裏?做甚勾當事,來得這等遲?”四鼠道:“我往北海巖下去遊戲,遇着幾個老猿,邀去洞中喫了幾杯早酒,不覺大醉,睡着了在老猿洞中。方纔醒來,聞得難香,即忙來此。不想諸兄都已先到了,故有遲慢之罪,望列位兄長饒恕。”一鼠道:“這是小事,且休題。難香,乃是五弟在淮安府河清縣,在施家幹出一場風流事來,被王丞相關在牢中,明日要審問明白。倘或事露,我與汝等脣亡則齒寒矣。如何去救應他纔好?衆弟所見何如,請列位見教。”四鼠道:“別無他計,我有一計甚妙。”一鼠問道:“計將安出?”四鼠道:“我明日侵早,變做王丞相,出堂將真的打死,卻不是我兄弟在世。然後緩緩將這婦人攝迴歸洞,與五弟做百年夫婦。”一鼠道:“此計倒好,試看你做一做,好便罷,不好快把難香呵動,我等再來計較,另作區處。”
四鼠變身即來。次日天明之際,假冒王丞相升堂,忙叫公差,押昨日收獄的兩個施秀士來勘審。叫齊犯人,一干齊到,點名已完,吩咐牌子:“取第一號板子來,拿了這個施俊下去,重與我打這妖怪。”這牌子拿的是真施俊,扯下去重打。施俊叫屈連天,怎麼受得這苦刑!哭叫聲喧,驚動王丞相起來,聞堂上打人哭叫,即忙冠帶出來升堂,只見堂上也有一個王丞相坐在公案之上。丞相見了大驚:“這廝可惡,倒把我來舞弄!”心中大怒,吩咐左右:“快拿下這個妖怪,與我重責。”那妖怪坐在堂上,亦發怒雲:“你是何人,敢來與我爭?”叫左右:“與俺拿下這廝!”兩個丞相相爭,各自發怒,霎時間渾做一團。手下人只見兩個丞相爭鬧,各言各是,難分真僞,哪裏敢動手,只是看得呆了。堂下兩個施俊也相爭鬧,喧嚷渾作一堂。書吏人等白眼相看,不能分辨。
有個老人素性明敏,言必中理,行不逾矩,亦來觀看。滿堂諸衆自鬧,無能決策。這個老人是個急性的,看許多人只是眼看,全無見識,高聲近前稟道:“二位丞相不必相爭,我等手下之人,不敢以下而言上,真僞不敢明說,縱大辯論連日,亦是徒然。除非朝見仁宗皇帝,以憑聖旨發落,那時方分哪個是真,哪個是假。”真丞相道:“此言極當。”假的道:“我是真丞相,豈你們不認得不成?與我捉下那人,明日重重賞你!”衆人怎敢下手。真的即要同假的去見聖上,假的不得已,只得勉強同去面聖。
真假同來朝門之外聽旨。黃門官入奏其事,仁宗降旨,宣二人入朝,聖上親自審問。比及二人朝見,自古道:伶俐不過帝王,聰明不過天子。妖怪終是心怯,恐怕聖眼看出他的本相,故將神通運動,吐出一口氣來,把仁宗吹得兩目昏花,不能明視。仁宗傳旨:“可將二人監在通天牢裏,待我今夜北斗上時,定要審出這個妖怪。”真丞相暗囑天開眼,以除妖怪。
假的心下甚是驚恐,他亦曉得仁宗原是赤腳大仙降世,每到夜半,天宮亦能見之。故此吩咐將兩個丞相監在通天牢內,待他半夜來審真僞,自然看出。四鼠知其有這等利害,心中着驚,怕他夜半看出本相,參破真形,即將難香呵動不題。
且說三鼠其心最高,每夜深時朝拜北斗,吞食日月精華,日則變爲美貌婦人,迷惑少年子弟,吸人精血以助他神通。一日,變做一個少年女子,月貌花容,無限嫋娜,往來途中,欲迷年少之人。其山之北,去十里之餘,有一村名狗走村,人煙正好二三百家,專以打獵爲生。原是秦穆公召虞人,不至,恐其加罪於己,變姓隱名,居於此處,假姓爲樊。村中出一少年,名喚樊可通,力勝於人,從幼讀書,天資頗好,日記數百言,穎悟超羣。素性縱淫,留心花酒,故所學無成,賣弄乖巧,成爲浪蕩子弟。
一日打獵,衆伴先歸,獨自在後。三鼠一見,知其心事,故忙改變,變做一個採桑婦人,手提桑籃,站立桑樹之下。見樊可通在桑園之外,行來行去。三鼠裝爲害羞之態,躲於桑樹之背,偷眼丟情,秋波貯意。這樊可通見了,魂飄天外,興起心頭。料想:“此處桑林,離人家甚遠,獨有這個女子,待我強去調她一番。就是發怒叫罵,無人來看見,有何知覺?不可錯過這場天賜姻緣。”把這桑園的牆一躍而過,竟向女子施禮。那女子一見無地可藏,只得答禮。樊可通問道:“娘子這等美貌,何故一人在此採桑?”女子道:“桑麻一事,乃我婦人本等,何勞君子動問?”樊可通道:“採桑不如遇貴郎,故先動問娘子,而後達其私情。”向前來一把扯住。那婦人掙擺不能脫,含羞道:“只得叫將起來!”可通曰:“任你叫天也不應,叫地亦不聞了。”只要成好事,摟女子在懷中,強爲解衣,依喪事而成夫婦。三鼠口說不肯,心下巴不得把他化命根也吸過來了。樊可通呈青年好色之心,盡力來戰。被三鼠用抽筋吸髓之法,把樊可通滿身骨髓都吸盡了,渾身骨節軟如絲線,兩眼光光,猶似啞的一般。只見樊可通霎時之間,睜開雙光眼,看看三鼠,話也沒來得及講,遍體就似沒有骨頭一樣,倒在地上,動也不能動。三鼠道:“多謝你了,慢慢從容睡一覺,你才起了罷。”三鼠搖身而去。樊可通同夥打獵的人至晚不見他回家,恐怕路上遇虎,邀去同夥人,各持器械,把火來尋。至桑園邊,樊可通聞人聲亮,忙叫救命。衆人知覺,詢問來歷,知其被妖怪所迷,扛回救治去了。
三鼠又吸得許多精氣,方纔迴轉穴中。又聞得四鼠五鼠難香飄入穴來,忙到一鼠穴中會議。二鼠也到商量:“此事如何是好?四弟又把難香呵動,決然有事,必危急矣!如何會救得他來?”三鼠說雲:“二位兄長放心,我自會救得他來便了。”
三鼠別了二位兄長,來到通天牢,見了四鼠,逐一告知此事。三鼠對雲:“此事不難,我有計較。”時近四鼓,三鼠變做仁宗,出來升殿,宣五府、六部大小文武百官都到:“看寡人勘問丞相真假。”百官都來會齊。真仁宗也來升殿,見殿上龍椅已有一個仁宗皇帝坐在上面。文武百官見又有一個聖上出來,衆皆呆道:“朝廷之上,如何有這等異端的事?”各人嗟呀,不敢專主,只得大家同入內殿,朝見國母,奏聞其事。
國母聞奏,大驚道:“我朝內如何有此大變之事?”取過玉印在手,掣劍出殿審看端的。出殿舉眼一看,只見兩個仁宗一般相似,毫釐不差,聲音笑貌、舉動規模無別。衆臣奏雲:“自古道天無二日,民無二主。今有兩個聖上,真僞不分,臣何所主?乞國母嚴加審究,以除妖怪,俾萬民有寧日,四海無虞。”國母雲:“汝等衆臣不必驚恐,我自有定奪。真聖上乃真命天子,左手掌中有山河紋,右手掌中有社稷紋,乃是真的。”衆臣得懿旨,同來看驗,果然只有一個掌中有此紋,一個掌中無。忙來複命,國母命:“速將假的監在通天牢內,明日着刑部同錦衣衛,將假的帶在理問廳,嚴加考究,以正國法。”傳旨已畢,同真仁宗退朝去了。
那假的入在通天牢內,驚得魂不附體:“明日着落刑部同錦衣衛來三拷六問,那刑法如何當得起?縱是有命,也活不長。不如將難香呵動,看一鼠哥哥二鼠哥哥何以來救我,免得受苦。”即將難香一呵。一鼠、二鼠自三鼠去後,亦在一起,日夜耽憂,亦怕不穩。及又聞得難香信到,一鼠對二鼠雲:“五弟好不省事,只在鄉村攝些食用,來此安樂快活則過耳。如何幹得這等蹺蹊大事出來?致使衆兄弟個個不安,惹出許多煩惱來。三弟已被國母監在通天牢內,明日要加刑究審,如何走得脫這番苦楚?”鼠二道:“事既如此,無可奈何。我只得要去救他們回來。”鼠一囑咐:“須斟酌而行,不可妄爲。”二鼠道:“我自有酌量解救之法,無甚出奇自可行。”
又停一會,頓然有了。遂把神通一使,變做國母,又來升殿。降一懿旨:宜司獄官即將通天牢內一干人犯盡皆釋放。忽聽得內簾官傳旨到,令司獄者嚴加防守,不得走透妖怪。司獄官將此二旨來與衆文武官員:“如何一個國母出兩樣旨意?”衆皆入朝內來查,又有兩個國母矣。一令釋放,一令監禁,不知哪個是真的。滿朝百官議論紛紛,屢日不決。仁宗皇帝亦爲此憂,飲食俱廢,坐臥不安。忽有二老臣奏曰:“陛下可差一人,齎聖旨星夜趕去邊庭,取包拯相回來,方可決斷此事明白。不然就是仙人,亦不能與陛下分其憂也!”仁宗允其奏,即寫旨差殿前指揮齎詔前去,宣包拯火速入朝,不得遲延。指揮領旨,飛奔邊庭。
卻說包丞相鎮守邊庭,人民樂業,百姓謳歌,道不拾遺,犬不夜吠。自古道國正天心順,官清民自安。鼓琴而恭已無爲。其日正在陌上躬耕勤農,忽報朝廷有聖旨到。包相即回,安排香案,接旨到手,當天開看雲:
詔曰:朕聞君有諍臣,則身不失其國家。正如子弟之衛父兄,手足之裨頭目者也。朕今卻被妖怪迷惑,朝廷內外混亂不明。朕心日夜憂煩,寢食不安。滿朝文武,皆無撥亂誘正之法,妖勢猖狂,危於旦夕。詔書到日,即便回朝,除滅怪異,掃蕩妖氣,計功升賞,無負朕心。
包拯看詔書已畢,知是朝廷有變。即日收拾,起馬回朝。百姓父老,扳轅牽轍,強留不住。無分曉夜,同天使來到東京,入朝天門,一直入到金鑾殿,朝見仁宗皇帝。聖上見了包相到,歡動龍顏,即退居偏殿,把妖怪爲害之事,歷其始末根因,細說與包文拯知。包公聽知聖上所說原故,即奏道:“萬歲放心!量此妖怪,知他作怪,不久去除。容臣數日,必然審問明白,方回奏陛下。”聖上聞言,回憂作喜。吩咐光祿寺賜宴洗塵,御手親賜金花四朵,綵緞百疋。包文拯受賞謝恩,赴宴飲罷,奏雲:“深荷聖恩,容臣回到開封府去,纔好審問這事。”聖上准奏,即令回開封府。
入到府衙,次日,叫二十四名無情健漢,取出三十六般刑具,般般擺列西廊之下,於通天牢裏取出一班人犯,齊到開封府投到。包公點數,委的有兩個王丞相,兩個施俊,一個國母,一個仁宗。包公一見,笑道:“內王丞相與施俊未審哪個真假,惟國母與聖上這兩個是假的無疑矣。不必再審,且令監起。待我今夜申牒交與城隍,然後審問,自然無差。”將一干犯人復取入監去。此正是:
只道神通不可量,誰知今日受災殃。
禍淫福善天應報,妖怪如何得久長。
卻說四個老鼠精兄弟,都被包爺來監禁獄中,面面相覷,無計脫身,私自商量道:“包公說他今夜燒牒通告城隍,明日審問我等事情。城隍知之,必然來證出我們兄弟本相。雖然他縱有刑法,亦是動作我們不得,怎奈於今上天豈可容我兄弟久隱人間,長保安樂哉!可請一鼠哥哥來此酌議,用何計策,保全性命。”於是再把難香呵動。
原來一鼠吩咐二鼠來朝救,也真個自己終是放心不下,也來東京打探消息。才知他們都起解開封府來,包公審問。一鼠已知其事,竟來到開封府打聽消息。聞得包爺審問,自笑道:“待我來做個包丞相,看你如何判斷!”即顯神通,變做包公,坐於府堂判事。恰遇真包公正出牒告城隍轉衙,忽報堂上有一包公坐在府堂判事。真包公忽喝道:“孽畜敢如此!”徑人堂上,着令公牌拿下。那妖魔走下堂來,渾作一處,衆公牌正不知哪個是真的,哪個是假的,如何敢動作?堂下真包公怒從心上起,抽身吩咐公牌:“你衆人緊守衙門,不得走透消息,待我出堂,方得上堂伺候。”公牌領諾,包公退入後堂。假的故在堂上理事,只是公牌疑惑,不依呼召。
只說包拯入見李夫人道:“異怪難明,吾當訴之上帝,除此惡孽。爾將吾屍被緊蓋牀上,休得移動,不則二晝夜復轉。”夫人云:“人之生者,則有動用千般,人既死了,豈有得復生乎?倘有不測,卻如之何矣?你妻子正爾慮此,決不可爲!”
包公雲:“我生平正直,又無諂諛邪僻之行,況我陽數亦未當夭,焉有不去之理?夫人,你一切放心!”夫人再三不允。包公道:“我若死去,上天朝見上帝,查甚麼妖魔走落凡間,擾亂塵世仁宗天下,江山不得太平。若有怪物走下凡塵,收回天宮,我主方得太平無事。若不如此,那妖怪難除,朝廷不得安寧,是我爲臣之罪也。你且放心,不必多慮!”於此,將衣領所帶的孔雀血細嚼幾口,包公死去。有詩嘆曰:
怪孽無端降世塵,肯將一命往天庭。
西天叩佛求貓救,復定山河永太平。
第六回 包文拯天庭見玉帝
卻說包文拯把孔雀血喫了幾口,一氣歸陰。那真性靈魂直到天門,遇着把守天門兩員天將,一員是關元帥,一員是趙元帥。一見文曲星包文拯慌忙走到天門,二員天將問道:“包丞相何往,爲何如此慌忙?”包公打個稽首道:“二位天將少禮。下官領玉帝敕令,下凡輔佐仁宗天子。向來太平,只因幾個妖魔下界,擾亂朝綱,致使天下不寧,未審何妖怪。臣食天祿,若不爲君擔憂,是臣之罪也。故臣捨命特到天庭謁見玉帝,敢煩一位相引。”關元帥道:“小將隨送丞相前往天宮去矣。”包公直到靈宵殿,恰遇兩個司天監內使出來。關元帥道:“今有下界文曲星要見玉帝,你二人相爲引進。”關元帥道:“我要回轉天門。”與包公作別去矣。
兩個內使引見玉帝。包公手提牙簡,俯伏金階。玉帝問道:“文曲星,孤差你臨凡下界,日則判陽,夜則判陰,清平世界,匡君育民。有何事故,來此爲甚?”包文拯將施俊求名,路遇妖怪,複述一遍,奏曰:“如今天子、國母與小臣,妖怪也都變成兩個,滿朝文武莫能辨焉,真僞難分,政令以此不行。國家以政令爲要,既政令不行,國何以治之?大則傾危國家,小則惑亂天下。臣既秉心侍君,豈忍坐視。敬叩天庭查究是何妖怪爲禍,乞差天兵剿除,以清凡世。非惟國家幸甚,天下生靈亦幸甚矣。誠惶誠恐,冒奏天庭,伏以濟世爲心,俯加詳察。”玉帝聞奏,即差檢察司曹十人分往四方察究,是何等物下凡爲怪,轉奏施行。
十個司曹領旨,各投一方四大部洲去也。一曹查往東勝神洲,一曹查往南贍部洲,一曹查往西牛賀洲,一曹查往北荻廬洲,一曹又去查東八天,一曹就查南八天,又一曹即查西八天,一曹竟查北八天,一曹又查多羅蜜殿,一曹查十殿閻君案前。查得此妖怪乃是西方雷音寺靈怪五鼠精走落中界作怪。一曹又奏曰:“此妖無法可施,只在西天佛國雷音寺世尊殿前寶蓋籠中,有一隻玉面金貓,能伏此鼠。若還到得世尊處,求借得此貓,能捕此鼠,勝過十萬天兵矣。”玉帝聞奏大喜,即差天使令玉牒文一封,前往西天雷音寺世尊殿前,求借玉面金貓。天使領了玉牒,腳踏祥雲,竟往雷音寺去。正是:
行色一鞭驅紫電,不辭千里借金貓。
世尊若肯除妖怪,分別仁宗定宋朝。
天使駕起祥雲,猶似龍飛,不時辰來到西天,徑入雷音寺裏,參見世尊。僧啓:“慈悲,玉皇命使到來,求見慈顏,乞將玉牒奉上。”世尊如來展開玉牒一看,乃是玉皇大帝來借玉面金貓文牒。世尊乃知其意想雲。乃吩咐天使暫且迴避,再容商議。天使退候殿階,聽候回旨。世尊與諸佛會議,世尊雲:“玉帝齎下牒文,來借玉面金貓下凡收除妖氣。我思僧家以慈悲爲本,救人爲心,又是玉帝分上,怎可不借與他去?”時廣方大師進曰:“啓告世尊,此貓殿上離他不得!經卷極多,若此貓不在,卻被羣鼠咬壞,可不有誤大事。”世尊雲:“若還不借此貓,怎奈玉帝旨意,誰敢不從?”廣方大師雲:“世尊果若借他,可將金睛獅子借之則可。若玉帝究問其貓,只說要留金貓守護金經。玉帝想亦未必加罪於我們。”世尊如來果依其言,遂將金睛獅子借之,付與天使。天使轉接獅子,身駕祥雲,不一時迴轉靈宵寶殿,把金睛獅子捧上玉帝案前。玉帝即招包文拯,將此獸交付文拯。
文拯欲待要接,值殿司曹見之,向前奏道:“此不是玉面金貓,乃金睛獅子。此物不能捕鼠!文曲星本爲東京朝廷有難,不辭一死,來到此間,指望除此妖孽,以上救君,爲國扶政,下以拯民,剪除災禍。此謂忠臣良將之爲也。除非借得玉面金貓,方可降得此怪,亦不枉其舍死救世之心。今借來此獸不是玉面金貓,如何去除此妖?卻不空費文曲星一場勞也。乞聖上大施惻隱,憐憫此文曲星來此一遭不易,還要再去借得金貓來,纔去用得。”玉帝允奏,復差天使同文曲星再往雷音寺去,懇世尊求借一遭。玉帝令文曲星同天使再去懇求:“倘世尊不肯,爾可再三懇借。他是仁心之佛,必然肯借與你去。”
包公只得同天使投往西天,來見世尊。參拜已畢,懇借玉面金貓。世尊雲:“此貓要守護諸經,其實離不得此獸。不然玉牒先來,自當奉來了。”包公見其遲疑,猶豫未定,文拯哀道:“當今被鼠精脫形,國母亦遭其禍。此時政令不行,國家危在旦夕。臣舍死而來,只爲救世耳。伏乞慈佛開天地之心,行惻隱之念,借與此貓,上救朝廷,匡扶社稷,下救黎民。國家再造之恩,永遠不忘。”世尊猶豫未允。有大乘羅漢進雲:文曲星舍死到此,亦爲生民之計耳。若不憐文曲星之苦,亦可依玉帝之命。當救民爲心,理合借他去,以救天下萬民。”世尊依其言,令童子取過寶蓋籠來。包公見籠內一獸。生得甚麼模樣?真個是奇異之寶。有詩爲證:
寶蓋籠中獸,形容不計年。
張威如虎勢,睡臥似龍眠。
眼吐金光焰,腳舒鐵爪堅。
滿身花錦色,吼叫撼山川。
世尊令揭開籠蓋,脫出金貓,口誦偈語一遍,那貓頓時伏身短小,縮如一捧之大,付與包文拯,令藏於袖中。又教之捕鼠之法。包公拜辭世尊,同天使回來,復見玉帝。包文拯稽首再拜,奏聞玉帝:“臣在西天懇求世尊借得玉面金貓來了。”玉帝聞奏大悅,又命太乙天尊以楊柳枝水與文曲星飲之,其毒自解。文曲星謝恩已畢,玉帝再令天使送出南天門外而回。關、趙二元帥見包公借得玉面金貓來,各皆歡喜稱賀,送出天門外。
且不說包公借貓,又說李夫人見包公吞了孔雀血,一氣昇天。吩咐家人忙扛屍身安頓牀上,將錦被蓋住了,晝夜看守,只等回陽。一連三日三夜,不見動靜。李夫人心中甚憂。又過了一日,仍不見醒來,夫人慌張,守了四日,一連五個晝夜,竟不回陽。李夫人大驚,事在忙逼之間,只聽得包拯喉內一聲響,包公忽然抬身轉動,起來坐於牀上。李夫人見包公回陽,十分歡喜,忙將熱湯飲了。包丞相對夫人道:“我上天參見玉帝,查此妖怪,乃是西天雷音寺如來座下,走去五隻老鼠下凡成精。我又去西方求見世尊,借得除妖之物來了。在我袖中,不可泄漏天機。”夫人問道:“如今何以處置?”拯輕輕付耳雲:“爾明日入朝去見國母,道知其詳,請國母擇五月初五日,在南郊築起高臺,方斷此事。”夫人謹記其心。
次日起早,乘轎至午門外,步行進宮朝見國母,奏知情由。國母依議,即宣狄青:“密督領兵三千往南郊之外,揀擇平坦去處築起三丈高臺,刻日即成,不可誤事。”狄青受旨,帶領步下軍座前往南郊,下地築臺有三丈之高,周圍方正,上接金木水火土,接起五方旗幡,俱已完備,只等包登臺斷事不題。
卻說包公在府衙裏,吩咐二十四名雄健漢各執槍刀器械,擇定是日佈列臺前,聽候使喚。是日,包公焚香,登臺坐定,審問施事。鬧動東京城,軍民哪個不來看此事。當日,真仁宗、假仁宗,真國母、假國母,真丞相、假丞相,真施俊、假施俊都在臺下立定。文官居左,武將居右,都在兩班排列。獨有真包公在臺上立定,那假包公卻在臺下爭辯。將近午時,包公在袖中先取出世尊所付經偈唸了一遍,那玉面金貓伸出一隻腳來,似猛虎之威。你道五隻老鼠,因何這等利害?正是西天佛國如來法座備貶之鼠:
五鼠神通廣大,如何法力無邊?
每遇初一十五,世尊說法講經。
日則潛蹤滅跡,夜來出首盜聽。
只因經法飽滿,可以藏身變形。
施俊亦該如此,夫妻陷害不輕。
混亂東京世界,故使天下不寧。
若無文曲輔弼,江山怎得太平。
悲良舍死求候,早賜金貓平定。
若無金貓捕鼠,宋朝安得寧靜。
若不是文曲星舍死求佛,借來玉面金貓,你道此貓可有些甚的?正是:
猶如猛虎出山林,腳賽剛叉火眼睛。
咆哮一聲山嶽響,震天動地鬼神驚。
須臾,包公從袖中取出貓來。那貓聞得臺下有鼠,兩隻金睛內金光閃閃,咆哮一聲,如半空霹靂一般,飛下臺去,先將三鼠假仁宗一口咬倒在地。那第二鼠是假國母,露形要走,卻被神貓伸出左腳,一把抓住。一鼠乃是假包公,那神貓再伸出右腳,一爪把一鼠抓來,放開口一連咬倒地下。軍民見者齊的吶喊一聲,那假王丞相是四鼠,假施俊是五鼠,二隻鼠脫身要走上雲霄,卻被神貓飛身趕上咬倒一個下來,乃是假丞相。單走了五鼠,那玉面金貓不捨,一直趕上去,隨着金光飛去了。
臺下文武百官及滿城百姓看除了此怪,無不喝采,都來爭看。見咬倒四鼠大奇,約長有丈餘,四爪即如人之手足一般。被咬傷處,皆流出白膏,並無紅血。包公道:“此鼠食人精血所成,故無鮮血。”即令各鄉軍人烹而食之,能助人之筋力。仁宗皇帝降旨,令軍卒抬去分賜,各受烹而食之不題。
且說這神貓不捨五鼠,直跟隨金光趕去。那五鼠東逃西竄,後面神貓如飛趕來,他無處逃身,只得走上天去。剛剛走到天門邊,遇着關、趙二大元帥把守天門前,知文曲星借貓收妖之事,二將把妖押見玉帝。玉帝將他解到西天如來處問罪。五鼠拜見世尊,懇求赦宥:“望世尊發慈悲之念,恕小畜之罪,日後再不敢爲非。”世尊是好生之德,不忍處死。但五鼠去了靈通,依舊是隻碩鼠,化作原形,永在凡間受罪,盜得者食,不盜得者則飢。五鼠只得稽首受領佛命而行。這玉面金貓依舊伏入寶蓋籠中。二天將退守天門去了。天宮自此無事。有詩爲證:
五鼠逃凡作孽多,貪淫作亂後如何。
包公借得金貓到,一刻清平唱凱歌。
五鼠既已剿滅,仁宗大悅,整鸞駕而回。文武百官入朝拜賀,仁宗降旨,宜包丞相上殿。包公即上殿,包公俯伏。仁宗命扶起,道:“多虧卿除五鼠,掃蕩妖邪,平定天下。斯古之伊尹、姜尚無喻卿矣!今斷此怪,卿實天神也,豈可以尋常道哉!”包公頓首叩階道:“皆賴聖上洪福,小臣有何德能,敢言功乎!”上命光祿寺宰牛殺馬,大設太平宴,賞賜衆臣。仁宗親舉御酒,與包丞相把杯,親爲插金花四朵,賜黃金十斤,採緞五百疋。文武又各賜賞,大吹大擂,開懷暢飲,盡夜方散。
次日早朝,包公來到金鑾殿上,俯伏金階奏道:“今有淮安府河清縣施俊,原系讀書秀士,來東京赴舉,被妖所害,誤功名以致夫妻遭變,家業荒完。今幸妖怪以除,不敢私自歸鄉,請旨發放。”仁宗聞奏,甚加憐恤,道:“既是讀書儒士,只望功名成就。遭遇妖怪所害,情實可憫。朕就教他特賜進士及第,敕賜黃金一車,白銀一車,採緞五十疋,夫婦衣錦還鄉。”聖旨降下,包公齎旨來到,施俊焚香接旨跪下。包公宣讀詔曰:
朕聞施俊,一個寒儒,十年勤苦,求功名而路遇妖魔。朕雖寢食未嘗不以愛民爲心,而於施俊尤可憫焉。特賜施俊進士及第,乃賜黃金一車,白銀一車,採緞五十疋,夫婦衣錦還鄉,聽候有旨,受任理事。
施俊叩首謝恩,夫婦榮歸到家。親朋慶賀,因禍得福。施俊將聖上賞賜銀一車分一半與鄭先生養老。後何賽花腹中疼痛,是受了妖怪毒氣在腸,求董真人丹丸服二十粒,一吐惡涎,自後無恙。後生二子,讀書連登科甲,俱享長壽,安枕善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