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公案

清 · 佚名37回 · 集藏 › 話本
章節目錄(40 段)
  • 正文
  • 第二十回 捉惡霸銅鍘廢命 回北京加爵封官
  • 第四回 君臣大鬧意合館 抄拿黃府報仇冤
  • 第一回 因逼糧怒斬進士 憐疾苦替民納糧
  • 第二回 納糧知縣不敢主 求情激怒被梟示
  • 第三回 母子分離白綾爲記 進京告狀認廟爲鑾
  • 第四回 聞御狀誤入護國寺 拜義父朝房告國泰
  • 第五回 東朝房鳴冤雪恨 九龍城辨明是非
  • 第六回 景州地旋風攔輿 瞎潘三賄賂仵作
  • 第七回 冤魂纏繞黃愛玉 劉公私訪得真情
  • 第八回 得真情誆劉入公館 張武舉探黃露真情
  • 第九回 驗明屍鍘姦夫淫婦 又一案蛤蟆路鳴冤
  • 第十回 漚煙計劉公脫難 臥虎村二黃被擒
  • 第十一回 訪民情二女訴冤情 收義女怒追劉公阻
  • 第十二回 猛英雄怒打惡奴 住小店實說真話
  • 第十三回 鍘佟林與民泄忿 馬鳴冤井中撈屍
  • 第十四回 安國寺怒鍘衆和尚 濟南府國泰追口供
  • 第十五回 國泰悖君囚劉公 和公進省兩反目
  • 第十六回 審國泰實認供招 三郎莊惡霸設井
  • 第十七回 三郎搶良家婦女 周侍郎稟女被殺
  • 第十八回 請李璟激怒草上飛 訪惡跡冤魂訴冤狀
  • 第十九回 訪惡霸劉公遭難 四英雄定計捉兇
  • 第二十回 捉惡霸銅鍘廢命 回北京加爵封官
  • 第一回 因荒旱赴京謀幹 良鄉縣霸道搶親
  • 第二回 春紅放走二難女 奉旨閱邊訪民情
  • 第三回 良鄉縣劉公私訪 拜義父二女鬧堂
  • 第四回 鬧公堂相爺坐獄 南牢內兄弟相逢
  • 第五回 奔北京攔輿喊冤 遇救星死中求活
  • 第六回 劉同成大鬧夜府 審命案二次私訪
  • 第七回 訪實情計誆閻丁 劉同成華鳳搭救
  • 第八回 東閣怒鍘夜閣老 大報冤仇受皇封
  • 第一回 上參本嘉慶私訪 天順當寶慶施威
  • 第二回 鬧寶局二王施勇 增盛館嘉慶欠帳
  • 第三回 劉萬山霸當不贖 嘉慶爺店內認子
  • 第四回 張家店嘉慶收兒 無帳本連登遇難
  • 第五回 救連登劉墉闖府 抄和府大報冤仇
  • 第一回 訪惡霸途認義女 疑拐帶路打不平
  • 第二回 李三楞被打拜盟 罵強徒殺死王寡
  • 第三回 李三楞大鬧縣衙 白雲庵救妹殺奸
  • 第四回 君臣大鬧意合館 抄拿黃府報仇冤
  • 正文

    劉公案

    清·佚名等編撰

    羅鍋軼事

    第二十回 捉惡霸銅鍘廢命 回北京加爵封官

    滿漢鬥

    第四回 君臣大鬧意合館 抄拿黃府報仇冤

    注:《雙龍傳》《青龍傳》分別爲嘉慶與道光帝故事,應非《劉公案》

    第一回 因逼糧怒斬進士 憐疾苦替民納糧

    財帛本是真寶,自古到今稀罕。

    能治家宅共門面,有錢實在方便。

    動身不用步走,行路車馬當先。

    使奴喚婢將話言,立在人前好看。

    銀錢本是贓物,無義資財休貪。

    作官爲財把心偏,惹得庶民恨怨。

    爲人莫當財主,操心費力不安。

    雙調《西江月》念罷,單說我國大清朝國祚傳至第六代皇帝,即雍正皇王駕坐九重十三年,駕崩。雍正第四子愛新覺羅弘曆繼位,年號乾隆。自乾隆皇爺駕登九五以來,風調雨順,國泰民安。駕下文武王大臣,皆有保國愛民之心,頭一家東臺御史竇光鼎,西臺御史田綱峯,勉二王爺、揪頭太歲郭英,首相紀曉嵐,吏部天官劉墉,鎮殿將軍吳能,河間任丘蘇應龍,九門提督和珅,戶部侍郎國盛。國盛之弟國盛出任山西甘寧道,國盛之長子名國泰,欽命山東巡撫。這國盛之女是乾隆皇帝西宮妃子,乾隆皇帝賜與國盛穿朝馬,這且不表。

    卻說山東一省,三年歉收,頭一年遭了大旱;第二年遭了冰雹,如碗口大小;第三年三月下雨至四月方止,下的雨水旱地可以行船。麥子一石價值八吊五六百文,紅糧一石價值六吊七八百文。窮民無食,剝樹皮而食。坑內水草上秤賣與窮人食用,濟南府立下賣人市,窮人手攜兒女在市中插草標而賣之。

    只聞市中啼哭之聲,號餓之聲,聲震於市。亦有提筐挑簍,攜女抱男逃難於四方。有許多難民百姓逃到北京順天府,在大街上乞討,已非止一日。

    這一天山東衆難民正在街上乞討,恰遇吏部尚書劉墉下朝,見滿街難民,遂吩咐:“住轎。”向外問道:“你這一羣百姓,竟敢在御街上成羣結隊吵嚷,我劉墉既然遇見,豈肯容爾等在此放肆,任意胡行!”衆難民聞言,就知是老鄉親劉吏部,一齊擁在轎前跪倒。口呼:“劉老大人,非是攪擾地面,難民等皆是山東人氏,家鄉一連三年荒歉,旱澇未收,只落得人喫人,故而四散逃荒,今來至北京,衝撞了大人之轎,罪該萬死。”

    劉吏部聞衆難民之言,不由心中嗟嘆,口內長吁說道:“令我無法可使,無計可生,本部院只可明晨本奏當今,發帑銀賑濟爾等就是了。”衆難民聞言,叩頭散去。

    劉吏部回府修了一道奏摺,次晨上殿升本,乾隆皇爺閱本准奏,發下四十八萬老米,白銀三帑,赴山東賑濟黎民。方發出彰儀門,山東巡撫國泰的摺子進京,值日官將折本呈獻乾隆皇爺御覽。萬歲爺一覽折本,心中躊躇,暗想:“爲何山東巡撫國泰折本之上言山東一省風調雨順,年景有十成,劉墉所奏山東一省三年荒歉。”萬歲回想:“哦,是了,劉墉是風聞,國泰是實見。”遂刷了兩道旨意,一道旨意追回老米賑帑;一道旨意發到山東巡撫衙門。國泰接旨,展開一看,原來上諭寫着:山東年景豐稔,照章開徵國課。

    國泰心中歡喜。

    列位,這國泰依仗西宮系他胞妹,將山東一省荒歉隱匿,上一折本言其年豐歲稔,他一則得加級錄;一則在山東可以作威作福。

    閒言休提,國泰看罷聖旨,出了一張開徵告示,催促各府州縣開徵。衆黎民日不聊生,那有銀錢封糧,若封不上糧,飛籤火票將黎民拿上大堂,重打四十大板。每五個人扛着一面大枷遊街示衆。這山東九州十府一百單八縣,封不上糧的多,竟見街市上扛枷的黎民填滿了街市。此事驚動了兩家生員,一家是舉人陳貞明;一家是新科舉人郭大安,見衆黎民如此苦情,遂戴上頂帽走到巡撫衙門,到公堂前跪倒,口尊:“大人,這山東連年荒歉,民不聊生,難已封糧,叩求撫憲大人格外施恩垂憐,暫釋衆黎民回家,待到豐稔之年再令衆黎民加倍封糧。”

    國泰聞言,把驚堂木拍得連聲的響,用手指定二生員說:“本院豈不知山東連年荒歉,本院催課,原是皇上催本院開徵,你二人代衆鄉親講情,難道說我的子民我豈有不疼之理!哦,是了,你二人依仗是舉人公,欲買動山東衆民之心,幫助你造反,本院在此撫民,教你反不成,趁此萌芽未出土,須得斬草除根。”

    吩咐捕役“將他二人綁了。”衆捕役哪敢怠慢,遂把陳、郭二文舉綁了。國泰隨將王命旗請下,劊子手提刀,中軍官執旗,陳、郭二舉人背插招子,招子上寫:“叛國逆匪”字樣,推推擁擁,出了轅門,在西關外放了三聲追魂炮,斬了兩個文舉。

    衆黎民紛紛議論,巡撫竟敢屈斬陳、郭二舉人。

    此事傳到這濟南府,東門外居住一位兩榜進士張文士,一聞此事大怒,眼亦氣紅,慌慌忙忙跑到巡撫衙門,闖上公堂問道:“巡院大人,這陳、郭二舉人身犯何罪?推出斬首。”國泰說:“他二人有叛逆之心,故而斬之。”張文士說:“你空口無憑!竟敢斬國家命員,你依仗西宮是你妹子在外作官,任意胡行,來,來,來!咱二人一同進京面奏當今,評一評理,我看你這狗官坐不安牢。”國泰聞言,將驚堂木拍得連聲作響,斷喝一聲:“好一個張文士!依着你是兩榜進士,鎮嚇本院,你好比太歲頭上來動土,你與陳、郭二人必是一黨。”吩咐捕役“給我綁了。”衆捕役哪敢稍停,遂把張進士綁了,請下王命旗,推出西關外斬了。

    時下驚動了九家生員,頭一位魏化,二位趙夔龍,三位張元善,四位李文成,五位何文友,六位何文興,七位單登科,八位單登第,九位齊文明。這九位乃是拔貢舉人進士,皆都心中不憤此事,遂公攤盤費,一同進京。非止一日,來至北京,告在都察院內,這都察院又是國泰之表兄的正堂官,將九位生員每人笞責四十,派四名解差將九位生員解回。解到濟南府巡撫衙門,國泰升堂,覽畢公文,心中大怒,發下迴文,解差回京不提。

    國泰吩咐一聲:“帶上九名生員。”把驚堂木拍得連聲作響,喝道:“爾等皆是捉死精,莫說爾等告在都察院,就是告在聖上面前,亦是枉然。你們是天堂有路都不走,地獄無門偏要尋。”

    一聲吩咐“給我綁了!”遂請下王命旗,衆劊子手捕役人等推出九名生員梟首示衆,這也不表。

    卻說山東東昌府恩縣城西,離城八里左家莊,有一家財主,姓左名廷璧,家中廣有金銀,有大糧民地一千頃,騾馬成羣,燒鍋當鋪一二十座,還有五處雜糧店,三處珠寶店,六十多處綢緞鋪,又有三座人蔘店,海內有八隻海船,傢俬無量。性好積累陰功德行,一連三輩行善,惜老憐貧,南修塔,北修廟,修橋補路,齋僧齋道,冬舍棉衣,夏施茶梅湯,人人稱他是左善人。

    這左善人只一子,名喚左都恆。孫孫乳名雙喜,七歲入學塾唸書,學名左連城,唸書極其聰慧。這左都恆是十七歲進的文學,二十歲鄉試中舉,二十八歲會試,現今三十六歲。這就是三輩行善積累的陰功德行之好處。左廷璧已老,左都恆當家操辦家務。左都恆這日欲上當鋪查考帳目,遂命家人左紅備馬,主僕二人乘馬往恩縣而來。

    不多時進了恩縣城,抬頭一看喫了一驚,心中納悶,暗想:“爲何滿街上衆黎民百姓皆是五人扛一面大枷。”數不清有多少百姓扛枷遊街示衆,哭哭啼啼,只喊的是飢餓,這一個說:“我一晝夜未用飯了。”那一人說:“你一天未用飯,我今算起來兩天半水米未打牙了。”忽有一人眼尖說:“列位鄉親,咱們有了盼望了,那不是左大爺左善人進城來了嗎?”衆人聞言扭頭一看,果然是善人左大爺進城來了。衆百姓皆都跪在地上,口呼:“左大爺救命!”左都恆勒馬說道:“衆位鄉親,皆因不守王法,方受此罪,我也無法可使。”衆人口吐悲聲:“左大爺,我等並未作犯法之事,皆因連年荒歉,未與國家封糧,縣催徵太緊,將我等枷了示遊街。我等已三四日並未水米打牙了,只求左大爺在縣官面前討一人情,釋放我等回家,折賣田園封糧。”

    左都恆說:“既然如此,我代衆位鄉親前去講情,我與縣官任三封素不來往,講下人情,衆位鄉親莫要歡喜,講不下人情,休生煩惱。”衆人說:“但願講下人情,我等感念左大爺恩重如山。”言罷各個站起。左都恆一抖絲繮,竟朝縣署而來,及至縣衙棄驥。家人接過馬在外等候。

    左都恆進了頭門,舉目一看,見知縣任三封正坐大堂,催逼黎民封糧。急忙走上公堂前,深打一躬,口呼:“父臺可好!”

    任知縣抬頭一看說:“原來是左年兄到了,左年兄一旁請坐。”

    左都恆說:“父臺在上,哪有生員之坐位。”任知縣說:“年兄到來哪有不坐之禮。”吩咐“看坐。”左都恆身施一禮,一旁落坐。任知縣問:“年兄無事不到公堂,今有何事請道其詳。”左都恆見問,欠身離坐,掃地一躬,口呼:“老父臺,生員有一事懇求老父臺寬恩。這山東連年荒歉,大家小戶日不聊生,哪有銀錢封糧,懇求老父臺恩典,且釋放衆百姓回家,以待豐年加倍封糧。”任知縣說:“年兄,這山東連年荒歉,本縣焉有不知,原是上司向我催徵太急,我亦無法辯白。”左都恆聞言,說:“老父臺,別的府州縣,生員不能管,這恩縣所屬各村貧民所欠國課,不能折變者,生員代他等封糧。”任知縣聞言,說:“年兄,說話太莽撞,雖然墊糧是一件好事,無奈巡撫大人向日心地糊塗暴虐,年兄所言,代百姓墊糧,本縣不敢應承,咱二人必須一同赴濟南府去見巡撫大人方可。”左都恆聞言,無名火上升,說:“父臺既不敢應允,別說去見撫臺,就是面見皇上我亦敢去!”任知縣說:“年兄既然如此,咱二人立刻起身。”言罷,二人下公堂去見國泰,不知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二回 納糧知縣不敢主 求情激怒被梟示

    從小志氣要高,長大必是英豪。

    替父報仇將恨消,不怕投火鑽刀。

    爲人無有昂氣,枉在世間立着。

    喫喝嫖賭耍落道,那顧旁人嗤笑。

    卻說恩縣知縣任三封同左都恆下了公堂,各乘坐驥一同出縣衙,竟奔濟南府大路而行。恩縣離濟南四站地,書要簡捷爲妙,不一日進了濟南府城,一直來到巡撫衙門,二人棄驥,常隨接過馬去。二人來在大堂前,只見內司堂的迎上來,便問:“有何事上公堂?”任三封說:“我是恩縣知縣任三封,特來叩見大人。”司堂的聞言,進後宅稟明國泰。國泰聞言,立刻升了大堂,傳恩縣知縣來見。知縣任三封與左都恆一同走上公堂跪倒。國泰問道:“任知縣你不在恩縣衙門催促國課,來在本院公堂所爲何事?”任知縣說:“卑職特爲國課之事前來叩見大人,現今恩縣所屬之地丁錢糧皆是一人墊上,錢糧國課清完。”國泰聞言隨問道:“這個財主有多大?姓什名誰?”任知縣用手一指:“就是此人,名喚左都恆,系兩榜進士出身。”

    國泰聞言遂向左都恆說道:“久聞你的名,恩縣數你是第一家財主,所墊一縣的錢糧無什麼名頭,如將山東十府九州一百零八縣,皆都墊上錢糧方稱得起是大財主;本院還向你暫借八百萬銀,打典官階,可以高升,本院再還你的銀,決不食言。”

    左都恆聞言心中不悅,只得口尊:“大人,生員不過墊一縣之窮民錢糧,生員可以支持,若言令生員墊一省的錢糧,大人又借銀八百萬,生員無處醵辦。”國泰聞言微然冷哂,滿面生嗔,動怒喝道:“好一個進士左都恆,什麼是給一縣黎民備墊錢糧,你竟是買動百姓之心,要叛反國家,惑亂人心,欲反山東。你今自投羅網,教你反不成山東。”喝令左右將逆叛左都恆綁出斬首,言罷請出王命旗,劊子手提刀,捕役綁人,把左都恆綁出西門外斬首。

    國泰吩咐:將左都恆的人頭用油炸了,用石灰僵了,裝在木籠,木籠之外貼上封條。封條上寫着:“乾隆三十七年王倫造反,現今四十三年,左都恆邀買民心,欲反山東,今拿獲梟示,以安民心,各安生業。”遂令解差將人頭解至恩縣示衆。

    解差領命將人頭解往恩縣。非止一日,來到恩縣,將人頭掛在南門之外,高杆之上。這恩縣衆黎民聚而觀之,見木籠內之人頭,外面有封條,上寫“逆叛左都恆之首”衆人看罷一怔,皆慨嘆:“左門行善有三輩,左都恆臨終竟落一個反叛之名。”衆人七言八語,皆有忿怒不平之心。忽見一騎飛奔過去,衆人認得是左家之管家左紅,竟奔家中報信去了。不言衆人紛紛議論。

    卻說左紅奔到家中,將馬拴在槐樹,走進大廳,見了主人左老爺跪倒,哭着說道:“不好了,我的老主人快拿主意!小人之主人赴當鋪去算帳,進城遇見衆百姓。衆百姓因繳不了錢糧,皆披枷帶鎖受罪,見了小主人,哭訴此情,塞滿街衢人山人海一般。大爺應允赴縣替衆人納糧,知縣不敢擔承,一同赴省去見巡撫。這巡撫國泰說我的大爺是要買人心,欲反山東,遂將大爺斬首。現已將大爺首級解到咱這恩縣,懸杆示衆。”左廷璧聞言,哭一聲:“姣兒呀!”氣堵咽喉,痰往上壅,咕咚跌倒在地。左紅近前扶住撲胸捶背喊叫:“老爺甦醒!”

    此時驚動北樓上婆媳二人,忙忙來在前廳,見左老爺如此光景,婆媳走近前扶住呼喚,隨問左紅,老爺如何這樣?左紅便將左都恆前後之事又述說一遍,婆媳聞言,只嚇得面如土色,哭聲不止。忽見左廷璧緩過這一口氣來,痛哭不止,這且不表。

    且說左連城正在南學唸書,只見書童走進書房,眼望左連城,說:“左少爺你家出了大禍,你怎麼不知?外面街談巷議,紛紛傳揚。”左連城忙問道:“我家出了什麼大禍,你可對我言明纔是,爲何含糊而言。”書童遂將外間傳言,左大爺因替百姓納糧,巡撫國泰震怒。遂將你父推出斬首,你若不信你到南門去看,掛着人頭示衆呢!”左連城聞言,出了書房,一氣跑至南城門外一看,果見路東掛一木籠,木籠內有一被油炸石灰僵的人頭。一個籠面貼有十字封條,封條上寫的是:“反叛左都恆之首級,系山東東昌府恩縣人氏,乾隆四十三年某月某日封。”左連城一見果真,向着木籠跪倒,大哭不止。哭夠多時,自己腹中暗想:“我哭也哭不活了,我總得替父報仇,殺父之仇,不共戴天。”心中想罷,停悲止哭,望着木籠大拜了四拜,暗祝:“屈死的天倫魂靈保護,孩兒替父報仇。”

    祝禱已畢,站起身形,復又跑回書房,跪在先生面前,口尊:“老師,弟子適才到南關外,果見是弟子天倫首級,懸杆示衆,上判着反叛的名諱,弟子欲赴北京去告御狀,叩求老師給弟子寫一張冤狀,弟子從京中回來,必然答報老師之恩情不盡。”周學究聞言說道:“你這小小年紀,才一十二歲,又不識北京之路,又不知在哪裏去告,我勸你暫且苦讀詩書,專候金榜題名,再給你父報仇,亦不遲晚。現今若去京中告狀,這國泰乃系國家貴戚,五府六部皆不敢惹他,這根子硬,恐你一去畫虎不成,反類其犬。”左連城哀求說:“老師,莫視弟子年輕懞懂,就是赴湯蹈火死而無怨。叩求老師給弟子寫一冤狀罷。”

    周學究說:“左連城你有所不知,這國泰在山東巡撫任上,猶如出京的朝廷一般,他父現任山西甘寧道臺,他兄弟國盛又是戶部侍郎,他的妹妹乃是乾隆萬歲爺西宮梓童,若在皇上面前說一句話,猶如板上釘釘一般。莫說你告國泰,就是你告他手下之人也告不成,必然凶多吉少,這張冤狀我可不敢寫。”左連城說:“先生,別看我年輕幼小無知,老師看國泰如泰山之重,我卻看他如糞土,老師怕他,弟子不怕他,先生既然怕他如虎,弟子只可往別處倩人寫狀,枉擔師徒之名。”一句話激動周學究之怒氣,說:“左連城,你十二三歲之孩童不怕死,我五十多歲之人怕死不成,我就給你寫一張冤狀就是了。”左連城聞言,叩頭拜謝後,便立在一旁研墨,周學究提筆刷刷刷寫了一張冤狀,上寫着:具冤狀人左連城,年十二歲,系山東東昌府恩縣城西八里左家莊人氏。

    爲封疆大吏,擅作威福,苦害黎民,妄殺治生,懇恩代奏查究事。窮身之父,進士出身,名左都恆。一日,赴恩縣城中店鋪清算帳目,見衆百姓抗扛帶鎖,填滿街衢,叫苦之聲,聲振四野。身父詢之衆百姓,方知知縣催課太虐。身父明曉山東一省旱澇不收,竟有三年之久,只得代衆百姓赴縣納糧。該知縣任三封與巡撫國泰朋比爲奸,將身父誑赴省城。巡撫國泰向身父索要八百萬銀兩,還得代一省之民納清國課。身父無這一項銀子給巡撫,並納一省之糧。該巡撫震怒,將身父推出斬首,將首級解至恩縣南關外示衆,聲言身父要買恩縣衆百姓之心,欲叛反國家。

    該巡撫蒙君作弊,山東一省旱澇三年之久,人所共知,反奏山東連年豐稔,催逼國課。在路旁栽上白麻,染成綠色之杆棵,約有四十里,一望皆青。先有各舉監生員,赴巡撫衙門代民求情,國泰動怒,計斬舉監生員十二名,連身父斬了十三名。身伏思封疆大吏,理宜代國家愛民如子,方不負國家任託之恩。今巡撫國泰反負國恩,妄斬國家十三名哲人,苦害黎民,不思民爲邦本。該巡撫昧良任性妄爲,殺身之父,有不共戴天之仇,赴湯蹈火,粉身碎骨,千里遙遙,死而無怨。叩乞部院大人恩准,轉奏查究,如虛身願領罪,哀哀上告,實爲德便。

    周先生將冤狀寫完,唸了又念,令左連城記熟,將冤狀揲好,囑咐道:“若到了北京城內告狀,必須在那坐轎的官手裏告,乘馬坐車的官小,不能主事;未曾告狀,先問他是旗官,是漢官,若是旗官,恐他與國泰系親。”左連城答道:“弟子記下了,就此拜別老師。”出了南學,來到家中,上了西樓,對母親說:“孃親,你老給孩兒打點一個小包裹,孩兒要上京去告狀。”馮氏秀英一聞雙喜之言,心中一驚,暗說:“不好!左氏門中只有他這一點骨血,雖然說上京告御狀替父報仇,乃是正理,但是他還年輕幼小,不知天多高,地多厚,連路也不認識,如何去告狀?萬一有了舛錯,左氏門中豈不絕了香菸,又不曉他怎麼知道他父被斬之事,不如將他喝阻爲佳。”馮氏秀英想罷,假意作嗔,面帶怒容,一聲斷喝:“你這小孩子懂的什麼?敢言上京告狀,咱只可忍氣吞聲,你好好在南學讀書,用功上進,再報父仇亦不爲遲,若現時上京告狀,萬萬不能!”

    左連城聞母親之言,心中不悅,忙說:“母親,若不令孩子兒前去告狀,孩兒就死在母親面前。”言罷向牆上就要碰頭。馮氏秀英嚇了一跳,趕上前來,一把手抓住雙喜,不由得兩眼落下淚來,哭了聲:“我的苦命的孩兒,從小未出過門,今要上京告狀,教爲娘放心不下,怎樣疼你。既然情願替父報仇,爲娘亦不阻攔你了,待爲娘給你打點包裹銀兩就是了。”馮氏秀英不假使女之手,親自打點銀兩包裹已畢,又拿出一塊白綾,一扯兩半,叫道:“吾兒雙喜,這是白綾半幅,給你帶了去,一則你若想娘見白綾如同見娘,爲娘想兒亦是如是;二則日久母子相會,以白綾爲記。但有一件,你去哀求周老師寫一張冤枉大狀,方可上京告狀。”不知左連城怎樣回答?且看下回分解。

    第三回 母子分離白綾爲記 進京告狀認廟爲鑾

    世上買賣甚多,惟獨當鋪賺錢。

    腆着大肚鬧自然,真賽知州知縣。

    喫的佳餚美酒,渴飲雙薰毛尖。

    到了年終將帳算,哪年亦賺數萬。

    萬般買賣好作,惟開當鋪實難。

    逐朝每日在木欄,無罪常坐牢監。

    老婆交給財東,不用結計喫穿。

    待候十年分兒男,纔算人財兩賺。

    話說馮氏秀英令雙喜哀求周先生寫一張冤枉大狀,左連城說:“狀紙已寫得在此。”馮氏接過冤狀,用白綾包好,又將兒的衣底襟撕開,把白綾小包裝在衣內,復又縫上。囑咐道:“若在京告狀,千萬休將白綾呈上,白綾乃是咱母子的記念。”左連城答應:“曉得。”馮氏忙令使女排下香案,丫鬟春紅鋪下紅氈,母子二人焚香禱告天地:“過往神靈,保佑上京告狀,一路平安,將國泰告倒,報了冤仇,必然滿鬥焚香,答謝龍天。”

    祝讚已畢,母子二人站起。左連城立刻揹負小包裹就要走。馮氏秀英忙說:“雙喜姣兒慢走,聽爲娘囑咐與你:你今奔北京,在路上須要口中殷勤問路,一路上早下店晚出店,莫住莊外孤店,恐怕是黑店;切記休住孤廟,孤廟內常有歹人劫路;若乘船過渡須要坐穩,且忌站立;若有人問你,休言實話;若有人與你同行,你可離着遠些;若到井臺上喝水,離井口遠些,恐有歹人暗算,這些要你牢牢謹記。”左連城口尊:“母親,孩兒記着了,無庸叮嚀。”言罷,背起小包裹望外就走。馮氏近前用手拉住,哭聲:“姣兒,教爲娘怎能捨得了你。”左連城勸說:“母親,且慢哭,孩兒進京告狀,母親若這樣今日哭,明日叫,一則孩兒在路上不安;二則倘然被人知曉,暗與國泰送去一信,國泰若差惡奴,手持短刀一把,趕上孩兒,半路途中將孩兒殺死,一則不能與我父報仇雪恨,二則左門亦絕了香菸,那可怎了?”馮氏問:“依你怎樣?”連城說:“若依孩兒說,孩兒走後派家人左紅買一口棺材,停在院中。若想孩兒,母親望着空棺材就哭孩兒一遍,無人問便罷,若有人問,母親就言:‘丈夫死的屈,雙喜兒想他父親,今日哭,明日啼,生生想父想死了。”馮氏聞言,眼含痛淚說道:“爲孃的記下了,這可遮蔽人之耳目,我兒你去罷。”左連城給馮氏磕了四個頭,站起身形,背起小包裹,從後門走出,離了左家莊。

    不多時,來到恩縣城。穿城而過,順着大路往北行來,只見前面有三股大道,心內躊躇,不知哪一股大路是上北京的。

    正在爲難之際,忽見從正東來了一位老者,心中暗喜,遂走近前深施一禮,口呼:“老人家,借問一聲,哪一股道是上北京去?懇求指教小可。”那老者見問,停步觀看,見問路之人年約有十二三歲,生得天庭滿,地閣圓,舉止方正,說話口甜,暗想:“此子不像農家子弟,必是讀書學生,可能因念不熟書,背鄉逃跑,不如問明將他送回家去,他家必然千恩萬謝。”主意以定,遂問道:“你這頑童,家住哪裏?姓什名誰?因何進京?要你實說,我好指給你上京的大路。”左連城見問,遂瞞真言假,答道:“老人家,我家住這恩縣城西八里莊,皆因我父病故,我胞兄在京貿易,我母命我上北京尋我胞兄回家治喪,行至此間,遇此三岔路口,懇求老人家指示路徑,感恩不盡,小子姓石。”那老者聞言,信以爲實,說:“小學生,你有所不知,這西邊大路是上保定府的,這東邊大路是上天津的,這中間大路乃是九省御路,上北京的大路。”左連城聞言,深打一躬,說:“多謝老人家指教。”遂拜別老者,順着中路望前奔走。

    正行間,忽見迎面起了十三股旋風阻路。左連城心中暗想:“這旋風來的怪啊!是了,這十三股旋風,想必是奸賊國泰屈殺的舉監生員十二位,並我屈死的天倫亦在其內,共是十三位的冤魂,前來保護我上北京告狀報仇雪恨,也是有的。”遂向十三股旋風言道:“若是屈死的天倫,旋風在孩兒面前稍停一停,我方能信實。”言還未罷,只見中間那股旋風柱天柱地停了一停。左連城一見,慌忙哭拜在地,口呼:“屈死的天倫,並十二位屈死老前輩,保佑我左連城上北京告狀,一路平安,似雪覆盆之冤!”

    正然禱告,耳畔忽聞鑾鈴響亮,竟奔前來。這騎馬來者,衆位有所不知,乃是恩縣知縣的兩個家丁。原來左家的近鄰趙大成,素行不端,終日訛索度日。這無賴趙大成素日向左家有借貸不周之恨怨,今見左都恆因衝撞國泰巡撫斬首示衆,又忽見左連城揹負小包裹慌慌張張從後門奔北方而去。心中暗想:“看此光景,必是上北京闖御狀去,我何不到縣中去送一信,將他拿回,我必得賞,又解我之恨。”想罷,急忙忙來到縣中舉報。知縣任三封聞報,心中暗想:“不好!若左門之後上北京闖御狀,連本縣亦有處分,大大的不便。有了!一不作,二不休,不如將左家之後捉回獻於國泰巡撫,我必然得臉,有保舉,此是一全兩得。”想罷暗暗差派兩名家丁,如此這般前去行事,兩名家丁乘騎快馬如飛地趕來,看看趕上,那十三股旋風大顯神通,滴溜溜柱天柱地旋轉,飛沙走石,將左連城裹在當中。飛沙走石只打得兩名家丁二目難睜,只好圈回了馬往回裏跑。二人一想,商議道:“咱二人與左姓無仇無恨,何必窮追?咱們回縣衙,只言未趕上,交了差就結了。”二小一心回去了,不提。

    這左連城每日跟隨旋風往前行走,不過是披星戴月、涉水登山、飢餐渴飲、夜宿曉行,非止一日之工,遠遠望見北京城。

    不多時來至城外,亦不見旋風哪裏去了,遂邁步進了彰儀門,順着大街來在菜市口。見這街乃是丁字街,一股上東,一股上北,不由心中躊躇,不知從哪一道街前去鳴冤。正在爲難之處,只見從對面跑來二十四匹對子馬,馬上人皆背弓、別箭、跨刀,上打一把紅羅大傘,下罩着天羅網,一乘綠轎。心中一想:“曾記得在南學老師囑咐,我若到京時告狀,須在坐轎的官手內告,方可作主,不如我近前鳴冤。”見大轎臨近,雙膝跪倒,口喊:“冤枉。”吳大人吩咐住轎,問道:“這一小兒,有何冤枉?要你訴來。”左連城口呼:“大人,請教大人姓名?官居何職?小人方敢訴冤。”吳大人微笑說:“你這孩子,好無道理,反道問起本帥來了,本帥也不怪你,本帥家居山東武定府,官居鎮殿將軍,官諱吳能。”左連城一聞此言,一咧嘴站起身來,手提小包裹轉身就要走。吳大人一見不悅,吩咐:“將這小孩子拉回來。”衆校衛哪敢怠慢,趕上前把左連城抓將過來,向轎前一丟。吳大人用手一指喝道:“好一個無知小兒,告狀也由你,不告狀也由你,本帥非準你狀不可,急速將狀紙呈上來。”

    左連城說:“大人,非是小人不在大人轎前鳴冤,皆因大人的官諱叫吳能,小人一想,既叫‘吳能’,必然是無能了,故而小人不告了。大人既然準狀,小人無有狀紙,小人口訴罷,我是協官告吏呀,惟恐大人管不了。”

    吳大人聞言,微然冷笑說:“你這小兒,藐視本帥,本帥官居鎮殿將軍之職,九卿四相、八大朝臣、五府六部、公子公孫、紅黃帶子、十三科道、貝子貝勒,我皆終日覿面,何況那外省,那些府廳州縣、舉監生員、土豪惡霸你只告他等,本帥一定準狀,你姓什名誰?家住哪省?何府何縣?有什麼大冤?

    狀告何人?一一實訴上來。”左連城口尊:“大人,小人家住山東東昌府恩縣城西八里左家澱。小人名喚左連城,因小人先父死的屈情,故而進京告狀,小人告的是恩縣任知縣、黃知府、瑞佈政、巡撫國泰。蒙君作弊,苦害黎民,捏造小人先父要買民心造反,將我父斬了,懸杆示衆。已先斬了舉監生員,連我父共斬了十三名。只求大人恩典準狀,轉奏一本,死在九泉的靈魂亦感念大人的恩德。”吳大人聞言,叫聲:“小孩子,你這年幼小兒,竟敢告這些大員,罪名不輕,本帥難以準狀,你向那都察院大衙門去告罷。”立刻催動人馬,八抬大轎往西城去了。

    左連城不由得一愣,心中暗想:“這可難了我了,我可望哪裏告去?”旁邊一人說道:“小孩子你莫發怔,你看那邊吏部尚書劉老大人的文華大轎來了,你何不趕上前去鳴冤,一告必準。”左連城一望果見前有對子馬,後有一頂破舊的大轎,遂迎上去喊冤,忽見大轎轉彎向北去,左連城趕到北街,見大轎竟望東去了,趕亦趕不上,抬頭一瞅,是來到順治門,遂進了順治門。順着大街走過單牌樓,不多時又過了四牌樓,信步走去,看見路東有一衚衕。衚衕中出來進去皆是穿黃衣穿紅衣之人,心中暗想:“從此衚衕進去,必是皇上所居之地,我何不在皇上面前告狀,這比尋找衙門告狀不近一層麼?”想罷,邁步進了這大衚衕。抬頭望北一看,有一座好宅子,有上馬石,下馬石,門外有兩杆大旗,分在左右,迎門大影壁當中一口大缸,又有三孔玉石橋,橋上有玉石欄杆走馬,大門房上安五脊六獸,金磚琉璃瓦,門用菊花釘釘着鐵葉,有十三道漢白玉的臺階。遂止步忖量:“這必是八寶九龍廷,我不在此告狀,錯過此處,無處可告了。”想罷,望着裏面喊叫:“小民冤枉!小民冤枉!”連聲所喊,驚動了這護國寺內衆喇嘛僧,跑出廟外來看。左連城看見從裏面跑出一羣穿黃的穿紅的來,心中暗喜:“我這一狀可告成了,喊出這些大皇上、小皇上,連皇上崽子都喊出來了。”遂跪在門外口呼:“萬歲皇爺,小民冤枉!”叩頭如雞啄碎米一般,衆喇嘛僧就知這小孩子不是本京之人,看這廟宇當了衙門,衆喇嘛僧要耍笑左連城,不知後來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四回 聞御狀誤入護國寺 拜義父朝房告國泰

    鴉片大煙甚興,拿着當作一能。

    吸上幾口神氣清,那管久後受病。

    就着有錢能買,無錢想吸不能。

    癮若來了身難動,究竟斷送性命。

    閒言少敘,話說這一座大寺院,乃是護國寺。廟內住持阿阿彌大喇嘛,原是雍正皇爺替身。這左連城疑這護國寺是金鑾殿午門外,跪在廟門口喊冤,廟內衆喇嘛出來一看,見是個莊戶小孩子跪在那裏喊冤枉,口稱:“萬歲爺作主罷。”內中有一個喇嘛僧好玩笑,用手一指,叫聲:“頑童,你狀告何人?你可說明,我給你作主。”左連城口呼:“萬歲,小民告的是山東巡撫國泰。”衆喇嘛聞言,皆咋舌咧嘴說:“這事告的太大,稟與咱師傅得知罷。”有管事的喇嘛轉身入內,進了禪堂,跪稟:“師傅得知,寺外來了一個外鄉十二三歲小孩,跪在寺門前口呼萬歲,小民冤枉。問他告誰,他說告山東巡撫國泰,特稟師傅得知。”

    大喇嘛聞言,下了禪牀,竟奔山門而來,衆喇嘛迎接。左連城抬頭一看,見這一位頭戴一頂黃登登大帽,身穿一件肥肥黃蟒衣,腰繫黃絨絲絛,足蹬粉底官靴,手拄龍頭柺杖。看罷,心中自思:“那些人都是皇上使喚人,這纔是真朝廷出來咧!”

    大喇嘛說:“小阿哥我不是皇上,我是喇嘛。”左連城問:“喇嘛是什麼物件?”大喇嘛喝道:“我恕你年幼無知,說話不知好歹。我本是出家之人。我且問你,家住哪裏?姓字名誰?有何冤枉?狀告何人?要你講明,我好與你作主。”左連城聞言,暗想:“此必是侍候皇上的一位大紅人,我將冤枉訴明,他必代我轉奏皇上,也是有的。”想罷叩頭,口呼:“大師傅,小人家住山東東昌府恩縣城西八里左家澱,小人姓左名連城,因我父替百姓求情,怒惱山東巡撫國泰,將我父梟首示衆,故此來京告狀。”大喇嘛聞言一愣,心中說道:“這小孽畜膽子也不小,竟敢告皇親國戚!這國泰又是我正山主,我不知此事則可,我既知之,焉能放過!我且將這小孽畜誆進寺來,再作道理。”

    主意已定,遂呼:“小阿哥,這山門之外不是講話之處,隨我且到禪堂訴說明白,方可伸你之冤。”左連城聞言,站起身形,手提包裹進了寺院。大喇嘛一使眼色,向山門努嘴,衆喇嘛就明白了,遂將山門關閉。左連城作夢一般,哪知喇嘛心起歹意,便隨着衆喇嘛越過三層大殿,來到禪堂。

    只見大喇嘛進禪堂坐在金交椅上,衆多喇嘛列在兩邊,有在禪堂內,亦有在禪堂外站立者。自己不敢怠慢,走進禪堂,雙膝跪倒,望上叩頭,口呼:“小民冤枉。”大喇嘛不愛聽此一句,用手一指喝道:“好一個小孽障!你這十二三歲的頑童,竟敢上京告巡撫國泰,你再長几歲,就得告皇上了!”遂吩咐衆徒弟“將這頑童吊在馬棚,”衆喇嘛遵命,近前將左連城抓起,推推擁擁,推到馬棚內,用繩將左連城四馬攢蹄高吊懸起。

    只見大喇嘛手提皮鞭走入馬棚,舉起皮鞭,照着左連城唰唰亂打,只打得左連城渾身青紫,忍不住嚎啕,哭聲不止。口口聲聲求師傅:“佛心慈悲,恕過小子無知,從今永不敢告巡撫國泰了。”大喇嘛一聞此言,怒從心上起,惡向膽邊生,回手抄過一把沙魚綠鞘刀亮出刀來,要殺左連城。

    這本寺土地神着忙,急差鬼卒把左連城的聲音捧着,一直送到後禪堂二喇嘛的耳根上。這二喇嘛忽聞小兒哭聲,心裏埋怨,師兄脾氣不好,徒弟們有些須不是,就是棍打棒棰。忽又聞哭聲太緊,只得站起身來,順着聲音走至馬棚,見馬棚樑上吊着一幼童,只見師兄持刀欲殺此子,心中納悶,急呼:“師兄,且慢動手。”大喇嘛聞言,停刀一看,乃是師弟前來。二喇嘛問:“因何欲害此子。”大喇嘛從頭至尾訴說一遍。二喇嘛聞言不悅,口呼:“師兄,你錯了。想當初國泰在山東爲巡撫,蒙君作弊,坑害百姓,黎民告了御狀,萬歲爺動怒,將國泰調進京,科其罪,發到南京藍靛廠充當巡兵。那時吏部尚書劉山主連上三本,將國泰官復原職,二次赴山東巡撫任,劉吏部送國泰赴任,在蘆溝橋餞行,敬他三杯酒,懇求他關照我劉墉的鄉親,諄諄託咐,孰料他反倒苦苦害那山東百姓,辜負劉吏部一片心。師兄反倒護庇國泰,莫非這孩子與師兄有仇有恨?”

    大喇嘛說:“無仇無恨。”二喇嘛說:“一來與他無仇,二來與他無恨,你爲何苦苦害這小兒,是何道理?快將此子放下來。”

    大喇嘛聞言,面帶嗔怒說:“這事由不得你。”二喇嘛大怒說:“好好好!”近前一把手抓住大喇嘛之衣說:“咱二人一同進朝面君,誰是誰非,金鑾殿分辯!走走走,快走呀!”

    大喇嘛見此光景,暗說:“不好,吾師弟從來未有這傲上的脾氣,今日若同他面君奏明此事,我的錯處大了。”遂面帶笑容說:“師弟休要如此,我將此子交付與你,任你辦理,休傷了師兄師弟和氣。”言罷,回禪堂去了。

    二喇嘛遂吩咐徒弟們,將這孩子放下。衆小喇嘛七手八腳把左連城放下,躺在地上緩了一緩。令小喇嘛將左連城搭到後禪堂炕上,歇了一時,緩上氣來。二喇嘛問:“小阿哥,你家住哪裏?姓什名誰?因何進京告狀?”左連城遂將家鄉、姓名以及父親被害的情由,訴說一遍,口呼:“師傅,可憐小子家有八十二歲祖父,七十九歲祖母,孤孀之母,小子年幼,求師傅慈悲超生。不然我左門絕後,斷了香菸。”言罷,痛哭不止。

    二喇嘛聞言,不由讚歎不已,說道:“可惜我與你一不親,二不故,我焉能給你報仇雪恨?”左連城聞言,一咕碌爬起來跪在二喇嘛面前,口呼:“義父在上,乾兒給你老叩頭了。”遂大拜了四拜。二喇嘛心中大悅,探身攙起左連城,吩咐小喇嘛:“令廚夫給我乾兒做飯充飢。”小喇嘛領命而去。二喇嘛又將止疼藥拿出來,令左連城服下。候不多時,菜飯已到,左連城飽餐一頓,天色已晚,掌上燈燭,用茶已畢,這才安寢。一夜無話。

    天交五鼓,二喇嘛翻身爬起,喚醒左連城說:“乾兒快起來,隨着乾爹進朝去告狀。”又吩咐小喇嘛套轎車。不大的工夫,將十三太保的轎車套畢,二喇嘛並左連城一同出了護國寺。

    左連城見門外停着一輛轎車甚闊,乃是四六檔紫檀木,以紅油漆的前後掛包,金式件繡花卉的車圍,車內是綠綢掛裏,外鑲哦噔絨,兩邊玻璃窗,四個駕轅的是栗子色的走騾,金嚼環,黃絨扯手。爺兒倆上了轎車,小喇嘛掌鞭,吆喝聲聲,車行如雷,霎時進了外西華門,又到了內西華門外停車,爺兒倆下車。

    左連城跟隨二喇嘛向內而行,偷眼窺見,兩旁擺列槍刀架,大紗燈,許多帶刀護衛,弓上弦、刀出鞘,真乃威風。不多時來至朝房,二喇嘛領着左連城,不入東朝房,竟入西朝房,剛落坐。只見從外來了一位大員,前面一對大紗燈,燈上寫:“太后御兒乾殿下吏部尚書劉。”在東朝房外下轎,借燈光一看,頭戴亮紅頂子一品朝帽,雙眼花翎,身穿金蟒朝服,外罩黃馬褂,胸前掛着朝珠,足蹬朝靴,走進東朝房內去了。二喇嘛口喚:“乾兒,你看進了東朝房的那位就是你的鄉親劉吏部,闔朝文武數他第一,你還不去告國泰去麼?撐住了膽量,休要害怕,有乾爹我與你作主。”左連城聞言,走出西朝房,來到東朝房外跪倒,向內連聲喊嚷:“小人冤枉!”

    劉吏部剛剛坐定,忽聞朝房外有小兒之聲喊冤,不由一驚,吩咐劉安、張成:“將喊冤之人帶進來。”劉安、張成遵命,遂將左連城帶進朝房。左連城跪倒,向上叩頭,口呼“冤枉。”

    劉老大人打量喊冤的小兒,年在十二三歲,頭戴一頂素絨帽盔,疙瘩紅穗。粗藍布袍,皁布馬褂,白標布襪皁,布鞋,天庭滿、地閣圓,眉清目秀,齒白脣紅,不像莊農之子,定是讀書人家之子弟。心中暗想:“此子既來朝房喊冤,定然有人將他帶至朝房,在我案下喊冤告狀。”遂假裝帶怒,用手一指喝道:“好一頑童,竟敢來至朝房喊冤,你再長几歲就得上八寶九龍廷去告狀去了,真乃人小膽大,快將他逐出朝房。”話未落音,只見從朝房外走進一人,劉吏部抬頭一看,見是護國寺二喇嘛,隨即讓坐,二人謙讓已畢,方纔落坐,二喇嘛說:“劉山主,久聞劉山主素日作官盡忠保國,不貪贓,不受賄,愛民如子。

    常言說:‘爲官不與民作主,枉受皇家爵祿封。’”劉吏部一聞此言,就知爲那頑童告狀被逐而來。劉吏部說:“二喇嘛,你之口中所言,莫非因那告狀頑童而來下說詞否?非是本部堂不準狀,將他逐出朝房,皆因他是十一二歲頑童,竟敢闖朝房喊冤告狀,一則大聲喊嚷,若驚了聖駕,何人敢擔?二則他是一頑童,告進朝房,若再大幾歲,就得闖進九龍廷去告狀了。年紀不大,膽量不小。”二喇嘛說:“劉山主息怒,這左連城是我初認的乾兒,是劉山主的鄉親,多多海涵罷。”劉吏部說:“既然如此,令頑童呈上狀來。”左連城見問呈狀慌忙扯開底襟,取出呈狀向上跪遞。劉安接來鋪在桌案上,劉老大人從頭至尾閱了一遍,說道:“國泰仗着根子硬,在山東竟敢任性胡行。”

    二喇嘛在一旁聞他自言國泰依仗根子硬,任性胡行之話,就知劉吏部有退悔不管,不準狀之心。遂說:“劉山主,見呈狀自言自語,見告的是山東巡撫國泰,你就默默不語,看你這光景,有些嫌國泰根底硬,是呀不是?我特意令我乾兒在你案下告國泰所爲,你可能抵得過國泰的硬根,怎麼呢?你劉家坐官清廉,爲國盡忠,昔日你父誰不知三朝元老劉統勳。”不知二喇嘛又說出何言?且看下回分解。

    第五回 東朝房鳴冤雪恨 九龍城辨明是非

    貧莫憂愁富莫誇,誰是長貧久富家。

    草木經秋黃葉落,每遇春來又發芽。

    閒言少敘,書歸正傳。卻說二喇嘛說:“劉山主,你父劉統勳乃是三朝元老,辭官不作,皇上不準。劉老大人作了一世忠臣,不願你兄弟三人爲官,恐你兄弟三人作官貪贓受賄,落下臭名,壞了你父的英名。你父回到呂市衚衕,進了自己私宅,坐在書房定下一條絕戶計,將你兄弟三人,喚入書房,你父說:‘明晨穿紅上殿,萬歲爺必然封官贈職。’你兩位哥哥坐官的心勝,就上了你父之當。你父五鼓上殿,奏了一本,奏的是:‘今有奉外國所差三名反寇來朝吾主,是來用反奸之計者,此三寇皆穿紅衣,若進朝勿容他面奏是非,令侍衛將三穿紅衣藩寇推出斬了,臣自有安邦之策,必然國泰民安。’皇上信以爲實,準了你父之本,天色似明未明的時候,你大哥二哥一同穿了紅色衣進朝見駕,指望封官加職,孰料未等上殿,皇上忿怒,諭飭侍衛等將兩名穿紅服色之人拿下,綁赴午門正法。衆侍衛遵旨,將你兩個哥哥斬了。劉山主那時你也穿着紅服色,欲上殿辯明,你兩位兄弟何罪斬首?未容面君分說,亦被衆侍衛把你拿下,推出午門,綁在樁橛之上,等待行刑。有一位太監聞知此事,慌忙跑到慶壽宮稟報皇太后聞知,皇太后驚駭詫異,忙乘鳳輿趕到菜市口,將一掛朝珠掛在劉山主脖項之上,皇太后親口封你:‘無有殺你的刀、斬你的劍,鐵脖子劉墉。’皇太后收你爲御兒乾殿下,你的根底比國泰還硬,你若不準狀,必是你與國泰有拉攏,或是有愧短處,真令人好笑可疑?”劉吏部說:“二師傅,你不必用話譏刺我,我準下狀就是了。”二喇嘛說:“劉大人既是準下我的乾兒的狀,我將乾兒交付與你,若有了一差二錯,咱到那時算不清的帳。”劉吏部聞言,微然一笑,說:“二師傅,只管放心,我劉某非是那等之人。”二喇嘛聞言,心中歡喜,辭別劉吏部出午門乘車回廟而去。此話不提。

    且說劉吏部吩咐劉安、張成將左連城領下去,“好好看待,休要難爲與他。”二人答應:“是。”不表二人將左連城安寓一處。

    且說劉吏部在朝房暗恨國泰。忽見從午門外來了一位上朝的大臣,前面一對大紗燈,燈上寫着帶管四十八萬護京兵步軍統領九門提督和,就知是和珅入朝。這劉吏部脊背上之羅鍋一咕容,主意就來了。

    列位有所不知,這個羅鍋真是寶貝,羅鍋內有七十二把轉軸子,若一咕容,那計策就來了。

    閒言少敘,劉吏部見來了和珅要進西朝房,遂叫道:“和大人,你且這廂來,我坐得煩悶,咱師生敘一敘家常話兒可否?”

    和珅聞此言,腹內輾轉,暗想:“老師既喚,不得不去,若不去,怪罪下來,我可惹不起。我自得去見一見,只要我拿定主意,反正不上你的當。”心心念念走進東朝房,見了劉公,口呼:“老師在上,門生和珅給你老請安。”

    那一位說:“嘿!怎麼和珅稱劉吏部爲老師呢?”衆位有所不知,他二人在朝居官,每日上殿奏本,劉中堂的本章參和珅,和珅的本章參劉吏部,萬歲爺作了難呢:“有心準了劉中堂的本章,和珅是九門提督帶管四十八萬護京兵,又是一家首相,乃是朕之親信之人,這個干係不小;有心準了和首相的本章,這劉中堂是老太后的御兒乾殿下,這個干係非輕,朕當不如給他二人和解了罷。”想罷刷了一道旨意,是着和珅拜劉墉爲老師,着劉墉收和珅爲門生,如日後再上殿奏本,劉墉有管教不嚴之罪,如和珅再參劉墉,有以下犯上之罪,故而今日和珅給劉吏部請安。

    劉吏部說:“何大人,請坐。”師生一同落了坐,劉吏部口打咳聲,和珅一驚,心內說:“劉墉你若出壞趟,我反正不上你的當。”無奈何只得相問:“老師因何咳聲嘆氣。”劉吏部說:“在朝居官數着何人?”和珅聞言,笑說:“老師糊塗了!在朝居官先數咱師生。”劉吏部說:“今日不比昔日,現今數不着咱師生了。”和珅問:“是何人將咱師生壓下去了?”劉吏部說:“現今數着你表弟,萬歲爺賜給他穿朝馬,非到金階不下馬,他見了闔朝文武、九卿、四相、八大朝臣馬也不下,昂昂不睬。”

    和珅笑說:“我表弟國盛見了闔朝文武不下馬,若見了咱師生,必然下馬!”劉吏部說:“他若見了你我不下馬,你我也不敢哼一聲!”和珅說:“老師,我說他下馬,老師說他不下馬,咱師生打個公道罷。”劉吏部問:“打什麼公道呢?”和首相說:他見了咱師生下馬,算是老師輸了,門生贏了,老師將京班大戲寫一臺在門生府前須唱三天,喫喝花費全是老師費鈔;他若是見了咱師生不下馬,算是老師贏了,門生輸了,門生將京班大戲寫一臺在老師府門前唱三天,喫喝花費全是門生費鈔。”劉吏部聞言,微然笑說:“原來一些小的公道,太輕。”和首相說:“老師若嫌公道輕,咱師生這麼着,誰若輸了,輸三口袋銀子,如何?”劉吏部說:“你是一家首相,又是九門提督,帶管四十八萬護京兵,到那領餉的時候,每一名少給他一分二分的,你就將這宗銀子剩出來咧,我府中連買小菜喫的錢亦無,辦不到。”和珅問:“依着老師怎麼樣呢?”劉吏部說:“若依着我,賭項上人頭!”和首相聞言,打冷戰,暗想:“賭頭乃是大耍,我與國盛是表兄表弟,若見了我一定下馬,我稱贏,我竟看這劉老羅鍋子輸了人頭,他怎麼向我交代。”想罷,說道:“老師既然賭頭,門生再將這口提督大印加上,賭了罷!”

    劉公說:“來,來,來,咱師生擊掌罷。”二人伸臂舒掌,乒的一聲,二人擊了掌。劉公說:“咱倆賭亦打了,掌也擊了,但則一件你與國盛系表兄表弟,他若來時,你臉朝外坐,你一使眼色,或以努嘴,他必知曉。咱二人打賭,他必下馬,那時我可輸得冤,那可不算我輸。你必須面朝北坐,不準扭頭,他來時看他下馬不下馬,方定輸贏,那時兩無狡賴。”和珅點首應允。

    不多時,聞有馬蹄之聲,就知國盛來了。立刻師生二人面朝北坐定,這國盛乘馬入朝,見東朝房表兄同劉羅鍋子皆面北坐,不知他二人有何是非。知劉羅鍋子古怪,只可遠離,不可親近,遂抖絲繮竟奔金殿去。劉吏部說:“和首相你可輸給我了,你看國盛昂昂不睬,就過去了。”和珅聞言,見國盛乘馬過去了,不由得大怒,口說:“國盛無理,藐視表兄。”一行說着,一行跑出東朝房趕上國盛,近前一把將國盛拉下馬來,只摔得國盛口中“哼咳不止,口呼:“表兄將我拉下馬來,跌得疼痛難忍,所謂何事?”和珅說:“將你拉下馬來,皆因你無禮,竟敢乘馬昂昂而過,目中無我這表兄。”國盛說:“皇上擢用你爲首相,我騎馬亦是皇上所賜,九卿四相皆不挑我之禮,獨你和士隆怪我,你是欺壓我,咱二人上殿面君,辯一辯誰是誰非。”言罷二人揪扭奔上殿來。

    正遇靜鞭三響,乾隆皇帝升了寶座,只見國盛、和珅揪扭上殿,跪伏金階,和珅口呼:“吾主,國盛無禮,見了表兄竟不下馬,目無法紀。”國盛跪爬半步,口呼:“吾主,臣乘爺家所賜的穿朝馬上朝,和珅無禮,將臣掀下馬,只跌得渾身是傷,求吾主作主。”乾隆爺聞奏,滿面帶嗔曰:“國盛所乘之馬,乃朕所賜,和珅身居首相,大失綱紀,如同欺朕,革去首相,推出午門正法。”衆校尉把和珅擄去冠服,綁赴午門去了。

    只見吏部尚書劉墉,捧珠緩步上殿,口呼:“萬歲!”跪伏金階奏雲:“臣劉墉有口訴之本,奏上吾主。山東一連三年旱澇不收,黎民塗炭,野有餓殍。山東巡撫國泰摺子進京,所奏山東年豐歲稔,蒙君作弊,苦害黎民,催促國課太緊,妄殺國家舉監生員一十三名。臣不才願保和珅,同臣赴山東查拿國泰正法。現有山東東昌府恩縣城西左家澱進士左都恆願代恩縣民完糧,國泰謂左進士是買動民心欲造反謀逆,將左進士竟然梟示,任性妄爲,劣跡顯然。現有左連城大狀爲憑,請吾主御覽。”

    遂將冤狀雙手呈上,乾隆皇帝將狀閱畢,飭劉墉將左連城帶領上殿親訊。劉吏部領旨下殿,至朝房令劉安、張成將左連城領至面前,囑咐道:“聖上宣你而訊,可要你穩住了心,不可害怕,替父報仇在此一舉。”左連城連連稱諾,劉公帶領左連城至九龍廳,遠遠跪倒,乾隆爺命左連城近前一步。乾隆爺見告狀民子約有十一二歲,生成的天庭滿,地閣圓,眉清目秀,齒白脣紅,暗想:“此子日後必然出貴。”皇爺問了幾句,左連城對答如流。此時劉吏部跪伏金階,口呼:“吾主,臣請旨下山東察查巡撫劣否?請赦和首相,官復原職,幫着爲臣清理此事,將功折罪。”乾隆皇爺準其保奏,立刻刷了一道赦旨,將和珅赦回,在金殿謝不斬之恩。乾隆皇爺諭雲:和珅無禮欺朕,理應當斬。今有吏部尚書劉墉保奏,一同下山東查辦民情,將功折罪,官復原職。欽此欽遵。

    和珅謝恩,同着劉塘下殿。又賜劉墉上方劍,王命旗,三口銅鍘,先斬後奏,並如朕親臨牌。劉墉謝恩下殿,退朝。劉墉、和珅二人來至東朝房,和珅謝了老師保奏之恩。劉吏部說:“皇上欽命咱師生下山東查辦災荒,你可先往山東,我還要一路私訪,咱師生濟南府公館會齊。”商議已定,各回府第擇了吉期,入朝請訓已畢,師生二人各排執事,同出京城,人馬轎伕竟奔正南而行。過了小井、大井,在蘆溝橋打了茶尖,過了長辛店,望見良鄉縣寶塔,在良鄉縣公館住宿。次晨用完早膳,劉公說:“咱師生在此分手,你先行一步,我要私訪慢行。”不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六回 景州地旋風攔輿 瞎潘三賄賂仵作

    室明室暗雖相異,方寸常存不可欺。

    莫道天高鬼神遠,要須暗裏自家知。

    卻說劉公、和珅在良鄉縣分手,和首相先行去了。劉公在公館改扮雲遊老道士,人馬執事在前先行打公館。劉公在路慢行,訪查民情,走過竇店琉璃河,來至涿州北關石橋,入了公館歇息。

    次日用完了膳,又穿官服乘轎前行,出了涿州南關,竟奔河間府三角店,出新城南關南走白溝河,過了雄縣十二連橋趙北口,在鄚州鎮打公館歇宿。次日走任丘縣、二十里堡,至河間府商家林打站畢,過了獻縣,南走富莊驛,又至阜城,穿城而過,人馬執事前導,來至景州北關外大路上,劉公在轎內閃目觀看,景州的地面風俗人情,來來往往,客旅經商,心中暗想:“大約這景州地面,必然安泰。”

    正然思想,忽然有一旋風,上柱天下柱地,將轎頂刮落在地。劉公在轎內,心中詫異,眼望旋風說道:“你這旋風若有冤枉之事,速在本部轎前轉上三轉,本部堂方準了你的冤枉。”

    忽見旋風連轉了三轉,大人已知此中必有冤情。遂吩咐張成隨着旋風頭行,大人的轎子隨後跟定,只見旋風奔西南而去。及至西南,見有一座新墳,旁有一少婦,生成的俊俏,渾身穿着重孝服,在新墳前燒紙莫酒,只哭得令人可慘。就見旋風一轉,風入了新墳內。這少婦的孝衣被風颳起,露出內裏大紅的襯衣,大人一見,暗暗點了點頭,心中就有幾成明白,吩咐:“落轎。”

    從人搬過行坐。遂吩咐:“劉安速到景州去傳州官前來見本部堂。”劉安答應,扳鞍上馬,夠奔景州城。大撒一轡來到景州衙門,在馬上一聲喊嚷:“吠!衙內人役聽真,現今吏部尚書劉大人奉旨赴山東查辦民情,今在景州北關郊外,令景州州官速去迎接。”言罷,圈回馬而去。

    衆人役哪敢怠慢,急急往裏通報。知州劉齊賢聞報急忙吩咐:“備馬。”隨即乘馬,衆多衙役書吏相隨,不多時出了州城,來至北郊。見有一簇執事人馬,如一窩蜂來至近前。劉知州棄鐙下馬,走至劉吏部面前,身打一躬,口尊:“大人在上,卑職景州知州劉齊賢給大人叩頭。”參拜已畢,一旁侍立。劉吏部道:“貴州尊,本部堂奉命查辦山東,路過此地,遇見少婦上墳,身穿重孝,內套紅衣,又兼旋風攔輿,其中必有冤情,貴州可上前代本部堂訊問,他家鄉住居名姓?墳內是他什麼人?

    因何病而死?”劉知州應諾退下來,遂問三班人役“爾等可有人認識此少婦的嗎?”忽見州役侯登山愣裏愣掙跑上前跪倒,口尊:“大人,小人認識此少婦,孃家居住三里堡,婆家家住蒲家灣,此少婦黃氏,名愛玉,人稱大姐。他丈夫名醜鬼蒲賢,只因醜鬼蒲賢病故,黃氏前來上墳。”大人問:“你喚何名?”

    州役回答:“小人名喚侯登山。”大人說:“你去將蒲家灣地方傳來。”侯頭答應下來,竟奔浦家灣。

    正愁有三里多地之遠,可巧在半路遇見,說:“那不是潘三嗎?”地方潘三說:“正是我,有何公事?”侯頭說:“快隨我去見大人。”不多時二人來至大人面前跪倒,說:“浦家灣地方給大人叩頭。”劉公吩咐:“將上墳的少婦給本部堂傳來。”

    地方潘三答應:“是。”遂來至新墳前一看,原是黃愛玉,不由心中一驚,暗說:“不好,此案要犯,黃愛玉同姦夫謀死本夫,我圖了他八吊錢。這劉羅鍋子比不得別的官長好說話,這個官長又古董又好管閒事,若將此案判斷明瞭,連我潘三也活不成。”

    無奈走近新墳前低聲說:“愛玉你別在此狼嚎了!多昝上不了墳,非今日上墳不可?現今北京來了吏部尚書劉大人,從此經過,見你外穿重孝內穿紅衣,心中不悅,令我喚你轎前回話,你可小心些,這劉羅鍋子比不得別的官長。”黃愛玉聞言,將眼皮一翻說:“過路的官管不着我。”潘三說:“你說話不對,這天下的官就管天下的民,快隨我去見吏部大人,你要小心些。”

    黃愛玉只得站起身,抖了抖身上的土,來至劉吏部面前,雙膝跪倒,說:“給大人叩頭,將奴喚至面前有何話說。”劉公見此少婦並不嫌官,遂問道:“這一少婦家住哪裏?姓什名誰?

    新墳內埋的是你什麼人?”黃愛玉未曾說話,落下淚痕。答道:“大人,小奴孃家姓黃,住在三里堡,婆家居住蒲家灣,奴名黃大姐。此墳內所埋是奴丈夫蒲賢。”大人問:“你是結髮夫妻?

    是半路夫妻?你丈夫因何病而死?”黃愛玉說:“是結髮夫妻,過門有三年,公婆皆已下世,夫妻度日艱難,丈夫終日不務正業,奴家終日紡織,並無怨言。事到其間,難已隱瞞,那夜夫妻同牀而眠,小婦人勿庸明言,大人心明如鏡,奴家丈夫一時口渴,喝了一碗涼水。”大人問道:“你們即是恩愛夫妻,就該攔他莫喝涼水,即是得病,也該請醫診治纔是。”愛玉說:“小婦人一時睡沉,醒來知曉,他已喝完,及至得病,請的是王半仙診治。醫言寒已太甚,難以治好。天交發亮,人已氣絕。次日用五兩三錢銀子買了一口木棺,盛殮。因已將房典出,靈柩不能久停,今日方埋了三天。奴來祭奠圓墳,就遇大人路過此處,此是小婦人實言。”大人問:“既是結髮夫妻,你丈夫剛死三天,你穿重孝禮之當然,爲何內套紅衣。”愛玉聞言,跪爬半步,叩頭,口呼:“大人,想情小婦人的丈夫素日不務正業,終日賭錢,將地畝輸淨,又將奴簪環首飾典賣,這件紅衣是小婦人孃家之賠送,年裏月裏捨不得穿,家中又不敢放,寄放在鄰舍家。小婦人今三天圓墳,偏偏小婦人身上不爽,無奈將此紅襖套在裏邊遮寒。奴若早知穿紅有罪,凍死民婦也不敢穿。”

    劉吏部聞言,微然冷笑說:“好一狡猾之婦,竟以巧言掩飾,現有旋風攔輿,其中必有冤情,本部堂定破土開墳驗屍。”愛玉口呼:“青天大人既要開棺驗屍,小婦人也不敢攔擋,可有一件,若驗出傷來,小婦人領罪,若驗不出傷來,大人當何如?”

    劉吏部冷哂說道:“本部堂若驗不出傷痕,必然丟官罷職。”遂吩咐人役快去破土開墳。衆多人役跪稟:“現時無有鎬鍁,難以開墳。”劉吏部忙喚地方潘三,去傳鄉民帶着鎬鍁前來開墳。

    潘三答應,站起就走,心內暗想:“開棺驗屍,若驗不出傷來還則罷了,若驗出傷來,此案關係着八條人命,我且不上蒲家灣,先上州城張武舉家送信,後上蒲家灣喚人,想罷竟望州城而去。

    自覺身後有人揪住他的髮辮,扭項回頭一看,原來是兩個上差,張、王二人揪他髮辮,忙陪着笑臉,說:“二位上差,揪我髮辮爲何?”張、王二頭齊問道:“大人派你到蒲家灣傳鄉民,爲何你向南走奔州城去?”潘三聞言,腹內一轉,有了主意。遂笑着說:“二位上差有所不知,適才州大爺派我進城傳仵作,故此繞一個小彎,再到蒲家灣也不遲。既是二位上差令我上蒲家灣,我先到蒲家灣,後再進城傳仵作。”不多時三人來至蒲家灣,潘三喊嚷:“衆位鄉親,你們快出來罷,咱這灣裏有了事哩。”衆鄉民一聞此言,男男女女老老少少皆都出來問地方潘三:“咱這灣裏出了什麼事?大驚小怪地喊嚷。”潘三說:“咱這村內的蒲賢不是用三十吊錢買了三里堡黃家大姐爲妻嗎?這黃大姐嫌蒲賢醜陋,今日吵,明日鬧,前日蒲賢得病已死。今日黃大姐圓墳去了,偏偏遇見劉吏部從此經過,見黃大姐身穿重孝,內套紅衣,心中疑惑他丈夫死的不明,欲破土開棺驗屍,命我前來喚你們鄉中年壯人十數名,帶着鍁鎬前去破土開墳。”衆鄉民聞言,面面相觀,皆都納悶。

    一人說:“昨晚我倆還在一處抽菸說閒話哩。”那人說:“是多暫死的呢?”內中有一人低聲說道:“你們皆不知蒲賢,自從買了黃大姐,日日吵鬧,內中就有了醜事了。”這人問:“你怎麼知道?”那人說:“那晚看見西關武舉姓張名英,字培元。此人年長三十二歲,家中豪富,好鑽狗洞,常常至二三更時,推蒲家的大門,我上前一問:‘你與蒲家系親麼?’他言道:‘不繫親,我來向他家取印子錢。’故此我心疑此事,黃大姐必與張武舉有苟且之事。蒲賢死,咱可知不到怎麼死的!”

    大衆說:“既是官府呼喚,咱們大家取了鍁鎬一同前去,一來去破土,二來看熱鬧。”不多時,皆配齊備。潘三說:“二位上差,你領着衆人前去破土,開墳。我去傳仵作去。”張、王二頭說:“快去快來。”潘三回答:“我曉得。”遂邁開大步跑到景州西關,來至張武舉大門,往裏就闖。門丁攔阻說:“潘三你瘋了嗎?往哪裏闖?”潘三喊嚷說:“不必攔我,我有要緊的事來見大爺。”這張武舉在院內聽見外面吵嚷,走出來一看,原是蒲家灣地方潘三,說:“潘三你又是借錢借當來了?”潘三說:“不是。”遂走近武舉將嘴湊近耳根,低聲將黃愛玉眼下之事說了一遍。張培元聞言一愣,心中發荒,並無主意。潘三見此光景,說道:“大爺,莫要心慌,小人先到墳上,你老揣上兩個元寶,隨後也到墳上,得便將兩個寶銀遞與仵作,令他莫要認真驗屍。仵作圖了賄賂,必然驗不出傷來,劉羅鍋子必然丟官罷職,你看此計何如?”張培元說:“就依此計而行,你先去罷,隨後我就到。”

    潘三一溜煙跑到墳前。只見蒲家灣的衆鄉民拿鍁的,使鎬的,七手八腳正在破開之時,裏面露出一口白茬棺材。劉吏部一見白茬棺材,不由得心中動怒,面上生嗔,眼望黃愛玉說道:“你口稱是結髮夫妻,恩愛情重,爲何使一口白茬棺材盛殮他的屍身?”黃愛玉跪爬半步,口稱:“大人,小婦人家業已被丈夫在世時賭錢輸個乾淨,買此一口‘材’已將錢花淨,哪再有錢請油漆匠油漆,望乞大人寬恩。”劉吏部吩咐:“將‘材’起出坑外。”不知怎樣?且看下回分解。

    第七回 冤魂纏繞黃愛玉 劉公私訪得真情

    鎮日長昏飲,非關養性靈。

    眼看人盡醉,何忍獨爲醒。

    話說吏部尚書劉公聽了黃愛玉之言,明知是一片巧言掩飾,遂吩咐人等將棺材從杭中擡出坑外。這時候武舉張培元來到,見了仵作,把一百兩銀交與仵作,將話暗暗言明,令仵作方便方便,莫驗出傷來爲是。仵作接銀點頭應允。二人正說話間,忽聞大人傳仵作驗屍。仵作慌忙別了武舉,走進屍場,見一旁放着一領蘆蓆,食醋、燒酒、新布、棉花件件齊備。令夥友打開棺蓋,把屍搭在席上,脫去屍身上之衣,仵作手執木尺,將屍用酒用醋噴洗擦乾淨,近前相驗,前心後心頭頂渾身上下驗了一遍,並無傷痕,暗想:“傷痕必在肛門,我既圖了賄賂,不可細驗。”遂走至劉吏部面前跪倒,口尊:“大人,小人將屍渾身驗到,並無傷痕,各樣形跡一概未有,大約是病死的。”

    劉吏部聞稟,遂站起身形,走到屍身附近,舉目觀看,見屍身矮小,約三尺七八寸高,四五寸小辮,蝨蟣紛紛,一臉釘鐵麻子。看罷,回頭看了看少婦,標緻風流、俊俏,暗想:“內中必然因奸謀害本夫,明矣。”遂吩咐仵作重新再驗一次,劉公站在一旁,親眼觀看,仵作渾身上下又驗了一遍,並無傷痕形跡。劉公心中納悶,暗想:“若是病死的,爲何旋風攔輿,少婦穿紅。”心中暗叫自己名子:“劉墉哪,劉墉!今日你可要碰在釘子上了。”無奈,口喚:“蒲黃氏,本部未驗出傷痕,是屈了你哩。本部賞你紋銀五十兩,先給你門前掛紅,我走一套文書,與你請旌表,建立牌坊,一揚你守節美名,萬古傳流,將你丈夫屍身掩埋。作爲結案,不知你心下如何?”

    黃愛玉聞言,心中歡喜,遂跪爬半步說:“大人恩典,小婦人願”這一個“願”字纔出口,忽然一陣旋風在黃愛玉身上一繞,這黃愛玉打了一個寒戰,立刻雙眉直豎,杏眼圓睜,站起身形,金蓮跺地,用手指定劉公,高聲大罵:“劉羅鍋子,耳聞你作官難纏,愛管民間閒事,今日一看你,乃是塊老紅磚。

    奴的丈夫分明是病死的,你非開棺驗屍不可,污奴不潔,血口噴人,不能與你善罷干休!”挽了一挽袖口,往上闖欲向劉公拚命,衆人役阻攔,拉拉扯扯,不令他近前。

    這時候武舉張培元在遠遠站立觀風,見衆人役扯擄黃愛玉,不由得心中動怒生嗔,遂把辮子挽好,脫衣服光着脊背要上前去與劉吏部作對。旁有一老頭攔阻,說:“張大老爺你與黃愛玉系親故嗎?”張武舉說:“不繫親故。”老頭說:“一不親,二非故,爲何管這閒事!這劉羅鍋子與別的過路官不同,其性梗直傲上,你若闖上去,我恐你碰一個大釘子,自尋煩惱。依老漢相勸,各掃門前雪,哪管他人瓦上霜。”武舉說:“我在這聽審,氣不過,欲打一個抱不平;既然相勸,我不管此閒事。”

    遂穿上衣服回家去了。

    且說劉公見蒲黃氏放刁,吩咐人役將蒲黃氏帶到公館,飭地方潘三守屍,令知州回衙。劉公上轎去奔公館不提。

    再說這屍場已散,衆鄉民三一簇,五一夥紛紛談論驗屍之事,有的說:“死的不明。”有的說:“大約是急病死的。”有的說:“這事越鬧越大了。”衆人正然議論,忽見一人從遠處喊嚷而來:“你們衆人在此說什麼話?打喳喳爲何不嚷着說,令我納悶。”衆人聞言,抬頭一看,此人肩扛有二斗米,挎着兩吊錢,原來是愛打仗、闖是非、半彪子,姓劉名清字崑山。他是上三里堡家給他娘送錢米去的。見他走道東倒西歪,喝的酒太多,衆人皆躲避,不敢惹他,一鬨而散。內中有一年高之人未跑脫,被彪子劉清一把扯住說:“你們三一堆,五一塊打的什麼喳喳?爲何不嚷着說,令人納悶!快說,快說。”老頭說:“你鬆手我好說。”彪子劉清遂放開手,老頭便將驗屍驗不出傷來的事說了一遍。彪子劉清聞言不由得氣炸了肺,口呼:“老叔,有所不知,這黃愛玉交好張武舉,害死本夫蒲賢我劉清知情,偏偏我在北莊多貪了幾杯酒,未趕上劉吏部在此驗屍,也罷,我前去到公館投案鳴冤。”言罷,竟要奔公館去。老頭一把將他扯住說:“劉清,你好無道理!你替人家鳴冤受累,撂下六七十歲的老孃在家擔驚害怕,又無養廉,俗語說得好:‘能打私鹽漕米,不打人命牽連。’你爲何欲自投火坑?萬一你母聞你替人家去打人命官司,一驚因此而得病,有些好歹,你生不能養,死不能葬,你裝的什麼好漢尖子?”彪子劉清聞言,遂滿面含春,口稱:“老叔,小侄多承你老教訓。”一拱而別。

    不一時來在景州西關,那些破落戶賣閒的衆人見了劉清,這個口呼:“劉賢弟。”那個口稱:“劉大哥,這些日未見面,咱們大家得喝一場。”言罷衆人進了酒鋪去喫酒,這且不提。

    卻說吏部劉公入公館飲茶喫點心,心中暗想:“旋風攔輿,上墳少婦明露着其中之冤情,爲何開棺驗不出屍身之傷痕。左思右想不如改變行裝前去私訪,或可瞭解個頭緒,也未可知。”

    想罷遂命劉安、張成提過一個包袱來,打開包裹,劉公戴上道巾,穿上道袍,腰繫黃絨絲絛,下垂雙穗,足上蹬水襪雲鞋,袖吞木魚,打扮成化緣道士一樣,悄悄出了公館。在城裏關外訪了多時,並無消息,暗想:“且到三里堡後到蒲家灣探訪消息。”想罷問明瞭路,徑向南奔三里堡。剛剛一到三里堡村邊,忽然東北上起了烏雲,霎然鋪滿了天,刮來了一陣涼風,隨後,下了一場大雨,渾身被淋溼。緊走一陣,進了三里堡莊村,見有一走馬門樓,遂走至門前,擊動木魚化緣,驚動內院一位六十餘歲年老的媽媽,正搖着紡車紡線,忽聞門外木魚之聲,遂下了炕,順牆根來至門內,開門一看,原是半老道士化緣。遂說:“道爺,我家昔日是富宦之家,今日貧寒,不能施捨,再改一家去化罷。”劉公說:“女菩薩,貧道不化銀錢食物,化一把乾柴烤乾衣服,我就走路。”老媽媽說:“這有何難,隨我進來,往東房內去烘烤。”劉公聞言,跟隨在後,老媽媽將大門關閉。劉公問:“女菩薩,爲何將大門關閉?”老媽媽說:“道爺有所不知,老身只有一彪性兒子,怕他回家。回家時必然喝個酩酊大醉,恐見了道爺你,他若發煩,必打你一頓拳。”劉公說:“我不烤衣了,你兒回家我可輸理。”老媽媽說:“老身既允你烤衣,料無妨礙。我兒回家總得半月二十天,這才走了十多天,料想不能還家。”劉公聞言隨着媽媽來至東屋。老媽媽抱了一抱乾柴,令他自行烘烤衣服。

    劉公將衣服烤得半溼半乾之時,忽聞門外啪啪打門之聲,老媽媽說:“不好了!吾那彪兒回家來了。”劉公說:“這可怎麼好?”老媽媽說:“無妨礙,道爺你就在東屋烤你的衣,莫要響動。我那彪兒回家是送錢米來了,進來將錢米放在北樓,再也不上別的屋裏去,至多說上兩三句話,連家內塵土也不沾就走去,又上外邊耍錢去了。”劉公聞言點了點頭,低頭不語,只是烘烤衣服。老媽媽言罷,走至街門內問:“是何人拍門?”彪子劉清說:“是不成器的兒回家送錢米來了。”老媽媽聞言,放開街門,彪子劉清晃裏晃盪走進大門,老媽媽見彪兒如此光景,咳了一聲,說道:“你父在世時作官,你是宦門公子,嬌生慣養,你成人不懂治家,就會耍錢,房產地業皆被你輸淨,到如今家中蕭條,過這樣艱難日子!”彪子劉清聞言不耐煩地說:“老孃,當初之事不用提他,後悔也是枉然。你老不知道麼?對門的黃大姐,俺兩交好數年之久,給他打首飾製衣裳,供養他一家子喫穿,哪裏盡是耍錢輸的?可惱黃大姐他見我未有錢了,撇了我。他又相與西關的武舉張培元,他二人熱乎了,商量着要害蒲賢,今日果然害死了蒲賢,若提起來,蒲賢真死的冤。你老休埋怨兒,是兒一時之錯,你老盼着罷,爲兒的慢慢地再掙。”老媽媽攔住他說:“休說他們害蒲賢之事,恐有外人聽見,有些不便。”彪子把眼一瞪說:“母親,不必攔我,有人聽去我不怕,惱了我的性子,我替蒲賢前去喊冤報仇,出了我的氣,我看小愛玉他把我怎麼樣?”

    劉公在東屋聽得真切,暗想:“本部不白私訪挨淋。”心中暗喜,忽聞彪子大嚷說:“不好了!東屋有了火了!”忙跑到東屋,見一老道烤衣,不由得大怒說:“好一牛鼻子老道,竟敢來在我家撒野。”走近前揪住脖領,舉起拳頭就要打。老媽媽趕近前忙忙攔阻,喝道:“好一小冤家,還不鬆手,爲娘今年六十三歲了,道爺也有五六十歲,皆因道爺被雨淋溼了道袍,求爲娘一把乾柴烘衣,你來到家胡言亂語,你若嫌爲娘累贅你,不如我一死。”言罷望牆上撞去,彪子說:“不好!”趕近前將母親抱住,說:“母親,莫要生氣,是兒的錯,誤會了。你老不知兒的脾氣麼?又彪、又愣、又鹵莽,是兒無禮,恕了兒罷,兒好去給老道爺賠情去。”老媽媽聞言,消了氣,彪子轉身眼望劉公作揖,陪着笑臉說:“道爺,休要見怪,我劉清誰不知,是個半彪子,作事莽撞,不問青紅皁白,就行無理,恕過我罷,請道爺上北樓喝幾盅,算我賠情。”劉公說:“我不會喫酒。”

    彪子把眼一瞪說:“我請你喫酒,你就得擾我,你不擾我,那可不行。”一手抓住劉公就往北樓上拉,老媽媽一使眼色,口尊:“道爺,我兒請你喫酒是一番好意,你若不領,難討公道。”

    劉公暗想:“不如趁此機會,問明蒲賢這事爲要。”遂說道:“素不相識,怎肯攪擾。”彪子說:“那都是閒話。”遂一同上了北樓,彪子把酒壺抄在手中,說:“道爺,你且候一候,這三里堡無有好酒,我進城沽酒去。”言罷,下樓而去,不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八回 得真情誆劉入公館 張武舉探黃露真情

    暮雲散盡夜清寒,銀漢無聲轉玉盤。

    此生此夜不長好,明月明年何處看。

    話說劉公見那半彪子楞頭青提壺往城內沽酒去了。自己坐在北樓上四下觀瞧,見着樓上迎門的金絲楠木條案前有一張花慄木八仙桌,有三四張少腿的椅子,杌凳皆不鮮明,亦無有擺設。心中暗想:“當初必然是財主,今時衰落。”正然觀看自思,忽聞樓梯一響,只見彪子上了樓,左手託着肉,右手提着酒壺,口呼:“母親,快把酒燙熱來。”自己用刀將一塊熟肉切碎,盛在碟內,放在八仙桌上。還有兩塊豆腐片,幾棵大蔥亦放在桌上。老媽媽將酒燙熱,彪子讓劉公上坐,二人對飲,彪子劉清說:“道爺,我生性太愣,一時粗魯,道爺莫要嗔怪,今時備酒賠情。請問道爺貴性尊名?家鄉哪裏?因何出家當老道呢?”

    劉公見問,隨口答言說:“我姓卯名金刀,祖居山東青州府,諸城縣北門外二十五里龐家孤莊,自幼父母下世,又無家業,少喫無穿,只得奔到北京,也無生路,萬般無奈,在米市衚衕白雲庵拜師出家。今是奉師命出京化緣,偶來在景州。聞聽人言,吏部尚書劉墉奉旨欽差下山東,我二人一來是鄉親,二來自幼朝北磕頭的弟兄,欲到他公館化他個佈施。耳聞他路過景州,偏偏遇見旋風鳴冤,又有穿白少婦上墳,內套紅衣,開棺驗屍又無傷痕,心中必然煩悶,我又不肯去向他化緣了。

    是我時運低,只得在這各鄉莊化緣,來在貴寶村,又遇下雨,渾身淋溼。多蒙山主行方便,令我烘烤我的道袍。施主回家對你母所言黃愛玉之事,你心中到有不平之氣,貧道我心中納悶,施主你細細地從頭至尾道節道節我聽聽,以破我心中之悶。”

    彪子劉清見問,遂洋洋得意地又喝了幾盅酒,說:“要問這件事,我實對道爺說罷,這黃大姐在我這對門住時,常站在大門之外向我勾搭,我在他身上花費銀錢不記其數,我連賭將家產花敗。這黃大姐又被蒲家灣蒲賢娶了去咧,從此兩不來往。

    後來我從蒲家灣經過,見黃大姐在門前站立,我近前問:‘你見了我不言不語,你竟裝不認識我?’他一翻臉罵了我一場,我有心打他一頓,又恐旁人說我無理,只得忍氣吞聲,專候他住孃家,我再出這一口氣。我一直來至州城,在西關遇見我那二盟兄,拉我去喝酒,就問我:‘你爲何面帶怒容?與何人致氣?’我將與黃大姐致氣說了一遍。我那二盟兄說:‘你不知道黃大姐又相與這西關的武舉張英,這張武舉又有銀錢勢力,爲何不與你反目?’我心中暗想:‘怪不得黃大姐罵我,是棄舊迎新了。’我同二盟兄將酒喝足,別了我二盟兄,一直到了蒲家灣。天有定更,鴉雀無聲之時,我到他家推了推大門,大門緊閉。我越牆而過,站在院中,見屋內點着燈,有人說話。

    我舐破窗紙一看,原是黃大姐陪着張武舉喫酒。我剛要往屋內闖,又聽黃大姐向張武舉說話,我復又停步細聽。黃大姐說:‘咱二人用了此法,害了醜鬼蒲賢,一來去了我眼中釘、肉中刺;二來咱二人作了長久的夫妻了!你那個東西尋了來未有?’張武舉說:‘尋了來了,現在竹筒內。’我在窗欞外聽着,不知竹筒內是何物?忽聞外面拍大門之聲,知是蒲賢回家,張武舉鑽在桌底藏躲,我躲在柴禾棚內,黃大姐開放街門,見蒲賢喝了個酩酊大醉,從外晃裏晃盪進了屋,見桌上有酒有菜,不問是哪的,又將酒喝了個幹,躺在炕上就睡着了,亞賽泥坯。黃大姐低聲喚張武舉,我也溜在窗欞外偷看。見張武舉、黃大姐二人用繩把蒲賢三道腰捆了個緊,將棉花套塞進蒲賢的嘴,將褲給他扒下,拿出竹筒有尺半長,感情竹筒內是一條長蟲,把竹筒對準蒲賢的肛門,扣上這一頭,用燒熱火柱燙那長蟲尾,長蟲疼痛就往肛門內鑽。”

    剛說道這,老媽媽一步走進,攔阻說:“小畜生這事就是你知道,常言道:‘各掃自己門前雪,哪管他人瓦上霜。’你陪着道爺喝酒罷,哪裏來的這些酒話。”彪子劉清說:“別攔我,惱一惱,我替蒲賢去喊冤。”劉公說:“施主,你若肯替蒲賢鳴冤,方稱得起好漢子,劉吏部必然管教你從此不受貧窮,你若願意去告狀,貧道我陪你去。”彪子劉清說:“我願去告狀。”

    劉公說:“趁着天尚早,咱二人一同就去。”劉清說:“使得。”

    二人走出大門外,離了三里堡,不多時進了景州南關,拐彎抹角來至公館門首。劉清抬頭一看,門檐掛着四個宮燈,五色彩綢,迎門影壁畫着“指日高升”,影壁下安放九尊桶子炮,許多公差頭戴紅纓官帽,來來往往。彪子劉清停步不走。劉公往裏便行,劉清叫道:“道爺,你往哪裏走?告狀在外邊,若向裏闖可就闖出禍來了。”劉公說:“無妨礙,劉墉與我是鄉親,告狀咱上裏邊去告,沒有禍害。”彪子劉清聞言,無奈隨在後邊,往裏而行,衆公差一見圍上前來。劉吏部一擺手,衆公差退了後,垂手而立。劉公走進上房,彪子劉清跟進上房一看並無大人,只見有二位戴紅纓官帽的人扶侍道爺換了衣冠。劉清一怔,心中害怕,暗說:“不好,原來是大人出去私訪,我可在家內得罪過他,今日這個亂子我惹的不輕。”心中一餒就跪在地上了。

    劉公含笑說:“劉清不要跪着,你且站起來。”遂命人看酒。

    張成、劉安不敢怠慢,吹口氣之力擺了一桌酒席。劉公說:“劉清你且落坐,本部堂再陪你幾盅,你的脾氣我亦知道,還是你喝那連三盅纔是,你不用拘束,放心大膽盡着量的飲罷,明日好在屍場去驗傷,從今你母子不受貧寒。”劉清口尊:“大人萬安,明日屍場驗屍,若驗不出傷痕,小人領罪。”大人聞言點了點頭,且不言公館之事。

    再說武舉張培元離了屍場,回到家中,坐臥不安,心中思想適才之事,若不花這百十兩銀子,仵作驗出傷來,就大大的不便了。”家人送進燈,張武舉用完了飯,一心想着去探一探黃愛玉。遂出了家宅,不多時來至公館門首,向裏面含笑說:“哪一位在此。”張成問:“有何事?”張武舉說:“我前來探望表妹黃愛玉,求衆位爺們方便方便罷。”

    張成問:“你姓什名誰?”張英說:“我姓張名培元。”張成說:“我不敢作主,我去回稟一聲去,你且候一候。”遂轉身走進上房,將張武舉來探黃大姐之事稟明。劉公說:“既是武舉來探蒲黃氏,令他去探,你們退出,在窗外竊聽他二人說些什麼話,若有露言,把張武舉扣住莫放。”張成答應,來在公館門外說:“隨我去見你表妹去。”張武舉聞言,隨着張成往裏走,轉彎抹角來在一間房外,張成說:“蒲黃氏就在此屋內,你進去罷,我不能相陪,我還得聽差去。”言罷徉徜而去。

    張武舉推門而入,只見黃愛玉在屋內悶坐,一見張武舉,不由得含嗔帶怒罵道:“好一個喪良心的張英,你見死不救,素日你說能走門子窗戶,奴遭這個事,你也不上屍場探探頭,竟裝聾賣啞,猶如烏龜,一縮頭就不管了。你會雨後送傘,背後作揖,想不到姦夫不如本夫疼愛我,事到今日,我好悔也!”不由得落下淚來,張培元聞言不悅,說:“你不知情,見面迎頭就連罵帶數落我。我一知信,就找仵作去,在他手裏花了一個大元寶,所以未驗出傷來。我特意來望看你,你道罵我無情無義。你這孩子,想一想起先你相與地方瞎潘三,你因他窮,你又相與彪子劉清,劉清落泊了,十天半月不見面,你喫穿不豐富了,你托地方潘三向我借錢八十吊,後來本利未清。我找上你的門要錢,你把我拉進你屋,咱二人才套上,拉攏交情,八十吊本利我從此不要哩!我年供柴、月供米,又給你製備單夾皮棉、綾羅綢緞、衣服並簪環首飾,我花費的銀錢無其數。

    你終朝每日嫌你那醜漢子如眼中釘、肉中刺,謀害你丈夫是你情心願意,你反怨起我來了!”只問得愛玉閉口無言。

    劉吏部在窗外聽了個真切,吩咐:“衆聽差人役即速鎖拿張武舉,莫要他走脫。”言罷,回上房去了。

    衆差役闖進屋內,把武舉鎖了。張培元說:“爲何鎖我?”

    衆人役說:“這是大人吩咐的,我們不知,明晨見了大人你就知道了。”一夜晚景不提。

    次日清晨,州官至公館伺候。劉吏部淨面用點心已畢,吩咐外邊調轎赴屍場重驗屍身。執事差役仵作一概人等皆齊備門外,伺候劉公上了轎,蜂擁着出了景州北門。不多時來至屍場,大人落了轎,坐在行椅上,吩咐:“帶過蒲黃氏、張培元問話。”

    男女二人近前跪倒。劉公問道:“你二人謀害蒲賢一死實實招來,免得本部堂費那開棺重驗的事;速速供招,免得你二人皮肉受苦。”黃愛玉見問,把柳眉一豎,杏眼圓睜,用手指定劉吏部破口大罵:“劉羅鍋子,好一糊塗蟲,可惜這吏部尚書教你作,我丈夫是病死的,你硬說死的不明,連驗二次,並無傷痕,今日我與你誓不兩立。”

    張培元說:“我至公館探望我表妹,你竟敢將我國家的舉人上鎖,無故受你之辱,咱二人非一同進京面聖不可,那時誰是誰非便見明白。”劉公微然哂笑:“好一硬嘴刁婦,給你二人一個證見,你們方可口服心服。”吩咐:“傳劉清。”只見彪子劉清近前跪倒,口尊:“大人,小人劉清伺候。”劉公問:“他二人謀害蒲賢,你可知情嗎?你可對證他二人。”劉清聞言,扭過頭來,口叫:“黃大姐、張培元,你二人所作的事,不必嘴硬,大人皆都知道了,你二人若不招,恐其難討公道。”黃愛玉、張培元見是半彪子劉清,心中納悶,他從何處冒然而來,不知他二人回答何言?且看下回分解。

    第九回 驗明屍鍘姦夫淫婦 又一案蛤蟆路鳴冤

    循環報應不非輕,勸君行善莫行兇。

    明公不信世上看,王法難已將人容。

    卻說黃愛玉聞聽半彪子劉清之言,來作證見,不由得將眼一翻說:“劉清你又犯了半彪子脾氣來了,你作的什麼證見嘍。

    是了,你有一日在我孃家門首,捱過來欲調戲我,你被我罵了一場,你懷恨在心,你今日依官欲報私仇,你奶奶不怕你作證見,我心無虧。”

    劉清說:“黃大姐你別硬剛硬口了,你二人做的事我皆眼見。前幾天我被你罵了一場,我懷恨在心,此話是實。我候至天有定更之時,就來至蒲家灣,見你家大門關閉得緊,我就越牆而過。只見你屋內燈光照着男女二人之影,低聲所言之話,是商議要害蒲賢。我將窗紙用舌舐破,眇目一看,屋內之男子乃是張武舉。你二人飲酒定計害你丈夫,正然商議,大門外蒲賢拍門。張培元藏在桌底,我藏在柴棚之內匿身,你去開放大門,蒲賢自外喝得酩酊大醉進屋。你又灌他一個大醉,身如泥坯,躺在炕上,人事不知。你同張培元二人用繩將他捆了個堅固,以棉花套子塞嘴,拿過一個竹筒對他肛門內一頭,用燒紅鐵柱燙之。敢情竹筒內是一條長蟲,那長蟲疼痛難忍,就鑽入肛門之內。那蒲賢焉有不死之理。我在窗外看了個真切,你還在此同大人撒潑放刁。我說的對不對?你二人若不口服心服,開棺給你一個證見。”黃愛玉、張培元二人一聞劉清之言,只嚇的面如土色,啞口無言。

    忽聽劉吏部吩咐:“劉清前去破屍肚驗來。”劉清尊諭,手持一把尖刀,打開棺,在死屍肚腹上豁了一道口,將長蟲掏出,走至大人面前,單腿打千,雙手舉着長蟲說:“請大人驗看。”

    劉公見此長蟲,已在腹中憋死。不由得大怒,吩咐把黃氏、張培元帶上來問道:“你二人還有何折辯,還不招供。”二人只得畫了招供。劉公吩咐:“將二人綁訖入鍘。”衆劊子手不敢怠慢,遂把黃愛玉、張培元一同鍘了。判斷仵作圖贓銀一百兩,蒙哄官府,充發黑龍江贖罪十年,地方潘三,知情不報,受贓八十吊,杖責四十,流放一千里,移交知州辦理。飭知州將張培元家產分給劉清一半爲業,不準徇私,知州稱諾。劉清謝恩去領收家產。劉吏部飭差役把屍棺掩埋。

    衆役遵命把棺材蓋釘上,執鍁挖坑內之土,見坑內之土很暄,不費氣力便挖出了尺半深之土,不料卻露出兩個男女孩屍。

    差役不敢隱瞞,回稟大人:“坑內埋着男女二孩屍,請大人定奪。”劉吏部聞稟走近坑沿,驗看男屍約有十三四歲,女屍約有十餘歲,脖項上皆有傷痕,驗罷吩咐劉安、張成:“問一問這衆鄉民,有認得這二幼屍的否?”這一言未盡,忽聞一人哭兒女聲音痛切。劉公吩咐:“將哭屍之人帶上來問話。”劉安、張成將哭屍之人帶到大人面前跪倒,劉公問道:“你家住哪裏?

    是何名姓?多大年紀?坑內所埋二屍是你什麼人?一一要你訴清。”那人口尊:“大人,小人家住蘇家莊,小人名喚蘇永富,年長五十三歲。所生二女一子,大女名喚蘇吉平,今年一十六歲,次女今年一十三歲,名喚蘇玉平,小兒今年一十一歲,名喚蘇生。姐弟三人,昨日閒遊散心,並未回家。小人今日下窪尋找,適遇大人判案,這坑內所埋男女二屍,正是我次女玉平、小兒蘇生,不見大女吉平哪裏去了?可憐小人只此一子,被人所害,懇求青天大人作主,訪拿兇手,以雪此大仇。”言罷,叩頭如雞啄碎米一般。劉吏部吩咐:“你且領屍回家,本部堂與你作主就是了。”蘇永富領屍回家不提。

    這吏部劉公乘轎進景州入公館,用了早膳,復又扮作雲遊算命老道,臂上跨一小小黃布包裹,包裹內包着百中經、命書並紙筆墨盒等物。手內拿着兩塊毛竹板,暗暗出了公館後門,順大街出了州城,欲奔莊村訪察此案。不覺來至荒郊,見迎面路上有一磨盤大的蛤蟆,攔阻道路。劉公心中納悶,這世上那有恁大之蛤蟆,必然其中有蹊蹺之事,遂問道:“你這蛤蟆攔路,必有奇冤,若有冤情,你在本部堂面前連叫三聲,本部堂就準你之狀,我隨你前去。”這蛤蟆真也奇怪,向着劉公“呱呀呱呀”連叫了三聲,往東蹦跳而去。劉公見此光景,點了點頭,只得跟隨在後,走了十餘里,見迎面是一運糧河阻路,只見蛤蟆跳入河內。劉公一怔,暗說:“不好!我可不能隨你過河。”

    正在躊躇之際,忽見從下流逆水而來一隻小船,船上是兩個人。遂點手呼喚:“稍公,向這邊撐來,渡我過河,我多給渡錢。”這船上二人乃是兄弟二人,兄名黃六,弟名黃雄,在河內駛船爲名,終日竟劫來往客商金銀貨物,把客商捆縛拋在河中。素日依仗這南邊有一安國寺,內有免二王爺替身喇嘛阿阿彌,不行正道,搶霸民婦,手下有五百喇嘛兇僧。這黃六、黃雄作水上的買賣,得了珠寶,必然奉敬阿阿彌喇嘛。

    今日正然要回家,見西岸上有一雲遊老道,喊船渡河。黃雄說:“哥呀,你看河岸喚船的老道,好像審斷黃愛玉的劉羅鍋子,今打扮老道模樣,不知訪察何事?莫不是咱弟兄搶了蘇家吉平女之案被人告發,他前來私訪也是有的。咱何不將他誆上船來,結果他的性命,絕其後患。”黃六說:“有理。”遂把船攏了岸,搭上跳板,口呼:“道爺,請上船罷。”劉公立刻上了船,黃雄撤了跳板用篙一撐,船至河心,將篙放下,遂問道:“你是劉羅鍋子,假扮老道前來私訪蘇家丟失兒女之事否?今日教你死個明白,那是我弟兄所作所爲,我名黃雄,那是我哥黃六。”言罷,近前抓住劉公,劉公喊道:“施主莫要錯認了人,貧道是遊方算命之人,貧道不曉得劉羅鍋子是何人呀!”二兇徒任你說破了嘴,只當耳旁風,把劉公捆上,望河內一扔,只聽“撲通”一聲,劉公沉入河內。

    劉公命不該絕,忽然一陣狂風,蛤蟆駝着劉公騰空越上東岸。劉公緩了一刻工夫,睜眼一看,繩索已開,小包裹並未失落,便對蛤蟆說:“你還須頭前引路。”只見蛤蟆往東蹦去,劉公揹負小包袱,在後相隨,不多時見迎面有一座莊村,再找蛤蟆不知哪裏去了。只見地上有一柬帖,遂近前彎腰拾起一看,上寫四句言語,道:我本太白李金星,引領前村訪吉平。

    逢凶化吉休懼怯,自然現出事真情。

    劉公觀罷柬帖,心知是金星相救不死,遂望空拜畢,竟奔前面村莊而來。不多時進了莊村,手打毛竹卦板,口中吆喝:“算靈卦,講子平,老算壽數,少算求財望喜,婚姻成否?能破小兒關煞,觀陰宅,尋龍點穴,陽宅催吉修方”正然吆喝,忽聞那廂街門一響,走出一位十六七歲的姑娘,見他印堂帶暗,面皮焦黃,烏雲蓬鬆,愁眉不展。口喚:“算命的,你老往這裏來。”劉公聞喚走至近前,問道:“這位姑娘,與何人算命?”女子說:“你隨我院中去,給我婆母算命。”劉公心中納悶:“這大的姑娘,未開臉如何有了婆母!且隨他進去看個分明。”女子引路,劉公後面相隨,只見這所宅院很闊,走馬門樓上安走獸,影壁牆上畫着福祿壽三星,磨磚對逢,方磚墁地,二道門乃是垂珠門樓,進了垂珠門,乃是客室廂房,心中犯疑,這所宅院必是宦家,爲何這院中清清冷冷,並無人煙。

    暗中交代,這所宅院乃是鄉宦王百萬之住宅,這王百萬膝下無子,只有一女。父女於清明節去祭掃墳塋,被惡霸佟林遇見,搶其女,王百萬大怒,揪擄佟林拚命,把佟林面上抓傷。

    佟林大怒,將王百萬父女殺死,率領衆惡奴把王百萬之家產搬運一個淨。王宅的家奴院公不敢惹他,皆已散去。佟林着黃六、黃雄看守此宅院,故此黃六、黃雄把蘇吉平搶了來,就住在此宅內。

    閒言敘過,劉公來至北樓,問道:“你婆母在哪裏?請出來好講命。”女子聞言,二目流淚,雙膝跪在劉公面前,口呼:“道爺,你老年高有德之人,慈悲爲本,善念爲門,奴見你老非有歹意,奴將實言對你老說明,只求道爺給奴父母送一信去,必感道爺再生之恩,千萬莫要泄露機關。”劉公問:“你有何天大之事,本部堂與你作主。”女子聞言一怔,遂問:“道爺你老爲何稱我本部堂,莫非你老是哪一家大人前來私訪,若果是大人前來私訪,難女今日可見天日了。”劉公叫聲:“女子你既識破本部堂,本部堂也不能瞞你,我本是吏部尚書劉墉字石庵,因蘇家莊蘇永富告在本部堂前,本部堂準了他的狀,今日暗出公館,假扮雲遊老道算命前來,私訪蘇富之大女兒下落。你這女子有何冤枉大事,煩我給你父母送信,你可言來,我好替你代信。”女子聽了大喜,遂說道:“難女就是蘇吉平,是被惡徒黃六、黃雄搶了來,勒死奴的兄弟小妹二人。二兇徒欲逼難女成親,難女不允,難女日日如坐鍼氈,只求大人救難女速出火坑,感大人再生之德。”難女正在向劉公講說,忽聞大門外啪啪拍門之聲,喊叫:“丫頭開門來,你家大爺、二爺回家來了。”

    蘇吉平喫了一驚,說:“大人不好了,兩個兇徒回來了!”

    劉公聞言一怔,說道:“這可如何是好。”只急得蘇吉平東瞧西看,心無主意,猛然瞧見牆壁上掛着一個蓋篷,遂即摘將下來,口呼:“大人你老暫且屈尊一二,伏在地上,用此蓋篷把你老罩在底下,以免兇禍。劉公無奈,蹲身用蓋篷罩住。蘇吉平囑咐道:“你老在內,且莫搖動。”蘇吉平這才往外來至大門以內,把門開放,強含笑臉,稱:“二位爺回家來了,迎接來遲,望祈寬宏。”兩個兇徒聞言大悅,不知後來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十回 漚煙計劉公脫難 臥虎村二黃被擒

    邊理枝頭花正開,妒花風雨便相催。

    願教青帝常爲主,莫遣紛紛點翠苔。

    卻說黃六、黃雄聞蘇吉平逢迎之言,心中大悅。遂來至北樓落坐,蘇吉平問:“二位大爺喫何飯?小奴好去做。”黃六說:“我想蒸包子喫,你快蒸來,我弟兄還有緊事前去辦理。”蘇吉平問:“有何緊要事?”黃雄說:“皆因有一劉羅鍋子,假扮老道前來私訪,被我哥倆用繩捆上,投入河內,不知何人把他救起,捆他的繩被扔在窪地。故此我弟兄用完了飯,好去找尋劉羅鍋子,把他亂刀剁死,方趁我弟兄心意,急速快蒸包子。”

    劉公在蓋篷下聞言暗想:“不好,兩個兇徒若喫蒸包子,必用蓋篷,若一掀蓋篷,必然看見我,我準有死無生。”不由得心中害怕。這蘇吉平聞聽二惡徒要喫蒸包子,須用蓋篷,遂心生一計,暗將柴禾用水潑潮,向竈口一填,用火點着,漚得屋內盡是煙。兩個兇徒怒道:“爲何用溼柴燒火,燻你大爺、二爺之眼。”蘇吉平說:“不是溼柴,大約是煙筒犯風不過火,須得打一打煙筒,就不冒煙了。”兩個兇徒聞言,一個上房去打煙筒,一個兇徒去往東樓避煙。

    蘇吉平見兩個兇徒皆去了,忙忙掀開蓋篷,說:“大人,急速快離開這兇險之地,可從這北樓後往西行,西牆下放着一隻小破船,可蹬着破船越牆速回公館,發兵圍了這王家院拿獲兩個兇徒,救難女出此火坑,感大人再造之恩。”劉公聞言,忙忙往北樓後身急行。竟奔西牆而來,見西牆下果有一小小破船,遂蹬小船上,在牆頭望牆外一看,牆高有一丈多,心中爲難下不去,又恐兩個兇徒看見。正在兩難之際,忽聞樓上喊嚷:“老道爬咱們的西牆來了,快抄刀咱們剁他去。”又聞下樓之聲,劉公被這一嚇身形跌在牆外,幸虧牆外有一垛柴禾,並未跌重,站起身形鑽入蘆塘之中。這黃六、黃雄手提鋼刀來至西牆外,不見老道蹤跡,黃雄說:“大約老道必在蘆塘之內。”黃六說:“老道自投羅網,也跑不了他,咱先去喫飯,喫飽了再殺他也不遲,量他也飛不上天去。”不言二兇徒回家用飯。

    再說劉公在蘆塘內聽不見外面說話,這纔出了蘆塘。見天已過午,腹內又餓,只得順小路往前奔走,遠遠望見一座村莊。

    心中想道,我不如奔到此村,一則化一頓齋飯,二則問一問進景州從哪裏可行,這且不提。

    劉公所見之村名臥虎莊,村中有兄弟二人,兄名王忠、弟名王平,皆好打抱不平。王忠娶妻馮氏,所生兒女皆立不住,現時又生一子,方八個月。今日王忠、王平趕集未回,天已過午,馮氏恐他弟兄二人趕集回家用飯,遂將孩子奶飽放在炕上,用被遮蓋好,這才下炕去做飯。飯方做熟,忽聞柴門之外有化緣之聲,馮氏來至門內一看,原是年邁老道化緣。遂口尊:“道爺改門去化,我這裏不寬裕。”劉公聞言,心生一計,遂說道:“女菩薩,化緣是小事,貧道細觀貴宅主兇寒,苦是小事,不立子宮是大,總然有子不過三五歲必然夭殤。”馮氏聞言一怔,暗想:“怪不得所生小兒立不住,原是住宅主兇。”遂口尊:“道爺,既是風鑑高明,請進院來給我們觀一觀陽宅,若將宅子調理吉順,我家男子回來,必然重重酬謝。若是道爺時下飢餓,鍋內現做的小米乾飯,先充一充飢。”劉公聞言心喜,隨跟馮氏走進屋內落坐,馮氏正然給劉公盛飯,只見王忠、王平從集上還家,看見馮氏給老道端飯,心中不悅。馮氏見他哥倆面上生嗔,就知是爲給道爺飯喫之故,遂迎上前說道:“這位道爺能觀陰陽宅,說咱家不立小口,總然有子,三兩歲上必夭殤。故此請道爺調理調理陽宅。靜候你兄弟二人趕集還家,請道爺說一說家內之房的毛病,故此請道爺喫一碗小米乾飯。”

    王家弟兄聞言,回嗔作喜,遂含笑說:“道爺,粗茶淡飯,不能適口,多有慢待,改日補情。請道爺炕上坐坐,在那被上暖烘。”劉公遂問道:“二位施主,貴姓尊名?”二人說了名姓,劉公說:“施主的貴宅主不立小口,皆因大門在西南,若將這北房高起,大門改在東南,子息必旺。”王忠說:“多承道爺指教,現今我生一子,方八個月,身體肥胖。”遂喚馮氏將咱狗不理抱來,看一看長命是短命。”馮氏在外面說:“咱那狗不理不是在炕上,棉被內睡着了麼?”王忠聞言,見炕上只有一牀棉被在道爺身下坐着哩,遂一拉棉被,劉公一欠身拉出被來一看,只見孩子已被憋死了。劉公一怔,王忠大怒說:“老道你將我孩子坐死,你得償命!”王平接言說:“哥哥不可動怒,一則道爺風鑑是應驗了,不該立子。也是狗不理該着死在被內,不動不哭,誰知被內有孩子;哥哥你若不讓道爺被上坐,孩子也死不了。”王忠聞言,所言有理,怒氣已息,遂口尊:“道爺適才是我一急冒犯,多有得罪,望祈恕我之過。孩子死了,不要緊,從此非套交情不可!”劉公心中過意不去,說:“施主,貧道擾了一頓齋飯,又將小施主坐死,與理不合,令我慚愧。”

    王忠說:“無妨!”遂叫王平將死孩攜去埋在莊東,王平去埋死孩子不表。王忠吩咐馮氏去炒菜,自己去燙酒。放上炕桌,立刻端上兩碟炒菜:一碟炒豆腐、一碟炒雞蛋,放在桌上。只見王平埋孩回來,遂一同坐下飲酒。王忠說:“道爺,未領教在哪出家,道號何名?請道其詳。”劉公說:“貧道在北京呂市衚衕呂祖堂出家,道號卯金刀。莫輕視貧道在小廟內焚修,我在順天府與五府、六部、九卿、四相皆有往來。若你弟兄上北京,貧道必有照應。今日相逢投緣,不敢久戀,多有攪擾,趁天色尚早,就此告別。言罷,手提小黃包袱走出大門,王忠、王平弟兄二人相送。

    劉公抬頭見迎面跑來一女子,蓬頭散發,哭哭啼啼,口內只喊“救命。”往後面一看,見是兇徒黃六、黃雄二人,各持鋼刀從後趕來。見女子乃是蘇吉平。劉公喊道:“二位施主,快抄兵刃,救那女子,捉拿那兩個兇徒。”王忠、王平依仗壯年氣力,好打不平,一聞此言,弟兄二人各抄一根木棍,作爲兵刃,讓過女子,闖上去大喝:“狂徒,好無道理,明明世界,朗朗乾坤,竟敢行兇。”黃六、黃雄聞言,掄刀照着王家弟兄剁來,王忠、王平用木棍相迎,四人打在一處。這兩根木棍被兩把刀削得竟成木橛。王家弟兄眼看要落下風之際,忽來一騎馬,馬上一人,乃是彪子劉清趕集討帳而回,路過荻子灣臥虎莊,看見四個人打杖,兩個人慾敗。又見那旁站立着一位道爺,一位姑娘,仔細一看,道爺原是欽差劉大人,又扮作老道,必是前來私訪。認得黃六、黃雄哥倆,素日不行正道,我且助王家弟兄一臂之力。遂甩鐙離鞍,手執馬鞭子衝上去,這鞭子杆乃是熟鐵折打的十三斤多重。高叫:“黃六、黃雄休要橫行,你彪祖宗來也。”黃六掄刀來剁劉清,劉清用鐵鞭杆將刀碰開,橫掃一鐵桿,把黃六打倒。黃雄見黃六跌倒,上前來救,被劉清用鐵鞭杆向黃雄頭上虛打一鐵鞭杆,黃雄用刀往上架,身上露空,劉清抽回鐵鞭杆攔腰一鞭,把黃雄亦打倒在地。王忠、王平趕過去把黃六、黃雄又毒打一頓。劉清說:“不可打他二人,把他二人捆了去見欽差大人。”王忠、王平忙問:“欽差大人在何處?”劉清說:“那旁站立的道爺就是欽差吏部尚書劉大人。”王家弟兄聞言,急忙來至劉公面前,雙膝跪倒說:“小人弟兄二人不知大人前來私訪,請大人赦小人弟兄冒犯之罪。”

    劉公聞言,近前將王忠、王平攙起,說:“二位壯士請起,你弟兄暫且在家候等,本部堂赴山東察辦回來,我必將你三人奏明聖上,保你三人皆得一官半職;劉清你將黃六、黃雄捆送至公館,令劉安、張成按本部堂書柬行事,將二兇徒鍘了;將這難女蘇吉平之父母傳到公館,將他領回家中去,結案。”遂將書柬遞與劉清。劉清接過書柬,叫蘇吉平乘馬。王忠、王平相幫押解黃六、黃雄奔景州公館。臨行劉公吩咐:“本部堂不回景州了,令執事人馬赴德州接我。”言罷,奔大道向南去繼續暗訪民情。

    走了大約有十數里之遙,見有一界牌,上寫北是景州境界,南是德州境界。觀罷,又向南行約十數里地,不覺太陽墜落西山,天色昏黑,見迎面有一宅院,掌着燈光,遂奔燈光而來。

    不多時來至近前一看,原是村邊草房兩間,燈光從窗口射出。

    遂近前扣打柴扉,借問:“何處有店房投宿?”只聞院內腳步之聲,口內問:“吾兒回來了?”遂開放柴門一觀,說:“原是一位道爺,爲何昏黑還來化緣,老身家實貧寒,改門化罷。”

    劉公道:“女菩薩,貧道非是前來化緣,乃是借問一聲哪裏有容身客店?”媽媽說:“莊子小並無店房,莊中有一座奶奶廟,並無僧道,有一位教讀的先生書房在內,可以存宿。”劉公聞言說:“多承指教。”遂入村中。舉目一看,果有一座廟堂,近前扣門,從內走出一人,開門問:“老師回來了?”一開門見是一位道翁,問道:“夜晚至此有何公幹?”劉公說:“貧道趕不上站頭,特來借宿。”那人說:“我們老師前村會課去了,尚未回學堂。”遂讓劉公書房坐,劉公進書房落坐,學生獻上茶來。劉公見書房內是四個學生,遂問:“你們老師爲何不在書房?是何功名?姓什名誰?”那年長些的學生名張光先,見道長相問,遂答道:“我等老師姓許名連登,家師在庠是廩膳生。

    今日赴前村會課去了,此時還未回來。”劉公問:“你們四位哪一位恭過喜。”張光先說:“才作文章,並未出考。”劉公說:“將你們佳作拿來,我領教領教。”不知張光先怎樣回答?且看下回分解。

    第十一回 訪民情二女訴冤情 收義女怒追劉公阻

    家有黃金着斗量,不知養兒在學堂。

    黃金有價書無價,書比黃金分外強。

    話說張光先聞言,遂將文章遞過來。劉公接閱一遍,乃是初作文,文淺不佳。遂說道:“此文太淺,我依此題代你作文一篇。”遂提筆不假思索,將文作完,遞與張光先,各自安寢。

    一夜晚景已過,日出三竿,劉公辭別,四個學生送劉公至廟門,拱手相別。

    且說這許先生自東莊會課,天明回書房落坐,問學生:“所留下之題作成否?”四名學生將劉公所作這文章呈上,許先生見了文章,喫了一驚,問道:“所作文章太淵博了,莫說你們作,連我也作不上來,這是何人所作?”張光先遂將實言稟明,許先生聞言,暗想:“此必是哪一家大人扮作老道私訪何事,天晚宿在此也是有的。”不言先生納悶。

    再表劉公出了奶奶廟,一直奔德州而來。走了有十數里地,自覺走得腿痛,便將小黃包袱放在道旁,坐在柳蔭下歇息。忽然抬頭看見從南慌慌張張跑來兩個女子,披頭散髮,汗流滿面。

    二女子大的不過十七、八歲,小的不過十四、五歲,氣喘吁吁往前跑。劉公腹內暗想:“此二女必有大事!”遂站起身形,口呼:“二位女子,且慢行走,大約你二人必遭冤屈之事,對貧道言明,或可與你二人作一個主,可否?”兩個女子聞言止步,觀看打量老道士,凜凜身材,昂昂氣色,眉分八彩,目若朗星,鬍鬚根根見肉,上身長,下身短。暗想:“這位道爺與別的道爺大不相同,此必是哪一家大人前來私訪,也是有的。不如將天大的冤枉對他言明,或許能報了奴家大仇,遂口尊:“道爺,你老若救了難女,報了大仇,就是結草銜環也報不盡你老的大恩。”那小些的女子說:“姐姐,好無主意,這化緣的老道,有什麼勢力,給咱們報仇,出家人專好哄騙婦女的錢財。老道呀!

    你錯打了定盤星。我二人是逃難之女,並無帶着錢財,你只可進莊村化齋去罷。老道閃開路,讓我們過去,前去劉老羅鍋子案前喊冤告狀,若一步走遲,惡霸趕來,我們殘生難保。”劉公說:“二女子且慢走,貧道我好打不平,就有土豪惡霸,我也不懼。”那小些女子問:“八成仗着山主的根子硬,你纔敢說這麼楞睜。”劉公說“實對你們說罷,我在北京城出家,我是乾隆皇爺的替身,三六九我上金殿問安;合朝文武皆都有交情。

    今日我出京訪道查辦事情,故而敢說此朗言大話。”那小些女子問道:“你常在京,你可認得在京作官的劉老羅鍋子嗎?”

    劉公說:“怎麼不認得,他與我同鄉鄰居,同在一書房唸書,又是朝北磕頭的弟兄,我二人交情甚深。”那小些的女子聞言,說:“姐姐,感情道爺根子果硬,咱們的冤枉屈情對他說了,好代咱們報冤仇。”那大些的女子聞言,腹中暗想,“看此道爺行動言語光景非是真老道,必是哪一家大人前來私訪也是有的。”

    想罷,遂羞羞慚慚地說:“道爺,難女家住德州城北十里佟家塢,父是秀才,難女名喚陳玉瓶。這佟家塢有一家鄉宦,姓佟名林,他兄乃是參將,他兩個兒子皆是武童。道府州縣衙門常有來往交情,素日仗勢欺人。所作之事霸道無法,在安國寺搶一王小姐,他的父找上門拚命,佟林大怒,將他父女殺死,王姓的萬貫家財皆搶了去據爲已有。佟林橫行霸道,越鬧膽越包天,院中養着打手有一千上下的人,地洞內藏匿着有三千勇丁。他家有九間朝王殿,七處抱廈廳。殺人場在後花園裏,有一處萬人坑。素日霸佔人家地畝,硬搶良民婦女。前三四日難女乘坐轎車走親戚,被佟林看見奴家,命衆惡奴上前搶,將工人王小二打死,連車帶難女搶到他家,風聞我父赴州告狀,這惡霸佟林有手眼在州里,用錢上下打點通了,說我父借他一百兩銀子,是情願將女折價。說我父誣告狀,打了戒笞,掐在監內。這賊佟林立逼難女成親,難女至死不允,將難女送在冷房,餓了難女三天,他指望難女餓極應允親事。”劉公問:“既是三日不給你飲食,就當懸樑自盡以全貞節纔是正理。”陳玉瓶說:“難女有心自盡,一則有他家掌家婆看守;二則奴父只生奴一人,誰人送難女之父終?何人報此大冤仇?”

    劉公問:“你們怎能出了惡霸的院中。”陳玉瓶說:“難女因餓無奈,假意應允,以酒將惡霸灌了個酩酊大醉。難女欲要逃生,就是這位丫鬟姐姐,在旁猜透難女的心意。他說:‘姐姐莫要心慌,我是被他折算來的,我有心逃走,不得其便。我看姐姐有逃走之心,院中路徑你又不熟,不如咱姐妹一同逃走。’商議已定,我姐妹從後院門逃出,走了一夜,方遇見道爺。”

    劉公聞言,暗恨惡霸佟林。丫鬟在旁說道:“道爺你將我們問了個明白,你可給俺們寫一張呈狀,我姐妹好去劉羅鍋子那裏去告惡霸佟林呀。”劉公說:“寫狀不便,我這有馬鞭子,你們拿它去見了劉吏部,將馬鞭子呈上去,比呈狀強,必準你們狀紙。”丫鬟說:“俺不信?”劉公說:“你別把這馬鞭子看輕,這馬鞭子乃是乾隆皇爺御賜劉吏部的,窗兄劉墉又送給我。你若將此馬鞭子呈與劉吏部,必然準狀,此鞭子比狀紙更靈。”

    言罷,遞將過去。

    陳玉瓶接過馬鞭子,心中一動,暗想:“聽道爺口氣,見其情形,真上加真,必是吏部劉大人前來私訪。我不如認他爲義父。好用心給我家報仇。”想罷,口尊:“道爺,既受你老大恩,無恩可報,難女情願拜你老爲義父。”言罷,跪下拜了四拜。劉公擺手說:“我不能收義女。”陳玉瓶說:“若是不認難女,我跪死在此。”劉公無奈,只得應允收下,口喚:“女兒起來罷。”

    忽聞丫鬟在一旁啼哭道:“我和小姐一般苦楚,爲何人同命不同!”劉公問:“你爲何與我義女般苦楚。”丫鬟說:“難女非是惡霸佟林用銀錢所買。難女家住德州城南張家寨,我父名張用,年方四十三歲,依靠種莊稼爲生。那一年遇着歲歉荒旱,家無隔宿之糧,難已度日,耳聞有佟家塢佟林放谷濟貧,我父也去領了谷一斗,谷中竟攙些秕糠稗子,一斗竟落七升。”

    劉公說:“既是放谷濟貧,何在乎短少,好歹度生就好!”丫鬟聞言,“咳”了一聲,說:“他不是濟貧,竟是冤人。一月行利二斗,兩月四鬥,滾利盤剝。每鬥算錢一吊六百文,至到如今,該還他多少錢。佟林立逼我父要錢清帳,我父向他理論,佟林大怒,吩咐惡奴將我父吊打,渾身是傷,我父受刑不過,情願變賣田宅清還。如償不夠,情願充當苦工折補。惡霸佟林聞言大悅,說:‘你何不早說此話,省大爺我生氣。田宅兩件大爺我皆不要,你留着好過冬養生。聞你有一女,甚是伶俐,送到我府作一使女丫鬟,就算清帳,你願意否?’我父欲待不允,又怕惡霸佟林動怒用刑,萬般無奈,將難女送在佟林之府,給難女起名谷妮,因一斗谷折來,起名直到如今,已三年半了。父母不來見面,道爺你老想想,難女屈情不屈情”正然講話,忽聞鑾鈴聲響,抬頭一看,從南跑來兩匹馬,馬上坐着二人,頭戴着紅纓帽,身穿砂紅滿洲袍子,外套黃馬褂,足登青布快靴,腰掛單刀,二人一樣打扮。這二人一名張功、一名李能,乃是佟林的兩名管家。馬趟塵土蔽天,揚鞭打馬來至柳樹下切近,“撲撲”一齊跳下馬來,用鞭子一指喝道:“好兩個丫頭,竟敢私自逃跑,我二人奉主人佟大爺所差,前來追你們,不怕你倆跑到天邊,也將你兩個丫頭追回,你倆竟教我二位大爺費這一遍事。”言罷從馬上拿了兩條繩要拴兩個難女,只嚇得陳玉瓶二女子身似篩糠,面如金紙。劉公見此光景,心中不悅,問道:“你二人是哪裏來的?男女授受不親,爲何用繩捆這兩名少女?”兩名惡奴聞言,把眼一瞪說道:“老道你化你的緣去,莫管閒事。”劉公說:“我可不好管閒事,今日遇見我得問個明白。”惡奴說:“這是我家買的妾,那是我家丫鬟,二人逃跑,我家主人差我們四處追拿,今既遇見,把他捉回去,見我們家主人治其罪。”劉公聞言微笑:“你二人勿庸巧言哄我,他二人將實言對我說了,若依我說,二位行一方便,將這二女子釋放,回覆你家主人,就說未趕上,何處不是積陰功!”兩個惡奴聞言,將眼一瞪說:“老道,好不通情理,八成喫了燈草灰了,說話這麼輕巧。你少管閒事,是便宜。”

    言罷近前捆了二女。劉公大怒,喝道:“好兩個奴才,狗仗人勢,橫行霸道,清平世界,朗朗乾坤,竟敢搶霸民女。”惡奴張功大喝:“老道好生無理,你瞎了眼睛,自遭其禍,你是拐帶人口,今日將你也拴了去見我們家大爺去。”李能攔阻說:“不可,老道有了些年紀,咱們也得惜老憐貧,放他去罷。”

    張功說:“便宜他。”二人言罷,乘上馬牽着二女慢慢行去。

    劉公只急得幹搓手頓足,打咳聲:“悔不該留戀二難女,耽誤逃生,我好虧心。不如我趕上前去舍我之命去救二難女。”

    方要趕去,忽聞身後有小車之聲,扭項一看,原是一名二十多歲小夥子,推着一輛小車來至近前。那人把小車放下,問:“老道,你們這是什麼事?對我說明,別教我心中納悶。”劉公見問,遂將始末原由說了一遍,問那人:“你能將二女劫回來否?”

    推車人說:“我可好打抱不平,就是性如烈火,我若一怒打死了人,我得打人命官司,我抵償未有你的事,我可不去。”劉公說:“你若去劫回二女,莫說打死一個人,就是打死十個八個,皆是我一人承當,不與你相干。”推車人說:“既然如此,你可別跑呀。”劉公說:“我焉有脫逃之理,一言既出,駟馬難追,你放心去奪回二女,連我亦感你的情分。”不知推車漢怎樣?且看下回分解。

    第十二回 猛英雄怒打惡奴 住小店實說真話

    燒酒賽過靈丹,古來就有燒鍋。

    官員庶民人人喝,喫上幾杯不錯。

    一來消愁解悶,二來身上快活。

    只可少飲莫貪多,大事能成不破。

    惟獨喝酒不濟,我勸明公別學。

    三盅入肚耍毛包,戰邊拿槍動刀。

    走道一溜歪斜,滿嘴胡噙嚼毛。

    遇着光棍用拳搗,醒酒懊悔討臊。

    卻說推車漢一聞老道之言,伸手把支車的三十三斤重的一根熟銅鐧抄在手內。

    列位說:“此書說得太離奇,推小車的哪有銅鐧,又是用鐧作支車棍,豈有此理。列位有所不知,推車漢系家住徐州佩縣城南十里范家營。姓範名鼎字孟亭,先祖曾作總兵,此鐧乃他先祖遺留。這範孟亭自幼身高力大,十三歲進了武學,長成丁父母下世去了。自己家道消索漸漸貧寒,無奈仗着力大無窮,只得推着小車運米趕集販賣,生來性直氣剛好打不平,這熟銅鐧隨身帶着,一來可做支車之棍,二來可以防身。

    閒言少敘,且言範孟亭手執銅鐧大踏步追趕二惡奴,去劫兩個難女。丹田攢力一聲喊嚷:“吠,好兩個小子,快快留下兩個女子,若是牙崩半個不字,管教你死無葬身之地。”這兩個惡奴帶着兩個女子走得慢,耳輪中忽聞有人喊嚷,回頭一看,見一人手執銅鐧趕來,就知是來劫奪二女之人。“來者必然不善,善者必然不來,咱弟兄二人以大話將他嚇走,少費些氣力,豈不是好?”二惡奴商議已定,見來人已至近前,遂將腰刀亮出,用刀指:“吠!好一膽大包天的小子,莫非你在鍋裏睡覺,說話怎麼太焦(驕)。量你也不知我二人哪裏所派,俺二人名張功、李能,奉佟大老爺差派,來追拿丫鬟並新買的妾小,你若知時務,快快回去,莫管閒事,若執迷不悟,恐你惹火燒身,那時後悔晚矣!”

    範孟亭聞言,氣往上撞,把熟銅鐧一掄,照着張功打來,張功用刀相迎,只聽一聲響亮,將刀磕飛,銅鐧砸在張功肩背上,張功“哎呀”一聲倒臥在地。李能見此光景,敵不了此猛漢,遂心生一計說:“你當真是一條好漢英雄,你將名姓留下,俺二人回去稟我家主人得知,你敢到我主人那裏去嗎?若敢去,算你是英雄好漢。”範孟亭聞言,哈哈大笑:“我行不更名,坐不改姓,我名範孟亭。今留你這兩個狗頭之命回去送信,你老爺隨後就到,去向你主家清帳。”李能聞言,把張功扶上了馬,二惡奴急忙逃去。

    範孟亭來至劉公面前,說:“道爺,那兩個女子哪裏去了?”劉公說:“二女子貧道令他投奔黃家寨他姨娘家去躲避兇鋒,領教義土,尊姓高名?家鄉住居?”範孟亭見問,遂一一說明,又道:“我欲趕到佟林家殺他個雞犬不留,方趁我心。”

    劉公說:“那可不必,你若有心報打不平,你隨我進德州,在劉吏部公館告他一狀,你可願去?”範孟亭聞言說:“好老道,作事真有肝膽義氣,道兄若不嫌在下貧寒,咱二人向北磕頭拜爲盟兄弟。”劉公搖手說:“自幼未拜過盟兄弟。”範孟亭說:“我願意,你不願意亦不中。”立刻堆了三堆土,以三根草棍插在上面,遂拉老道一同跪倒叩頭。劉公心中一想:“看此人性直口快,義氣豪傑,久後定有用處,與他拜了弟兄罷。”二人向北叩頭已畢。範孟亭說:“我今年二十三歲,不知大哥的年庚?”劉公說:“貧道今年六十四歲。”範孟亭說:“吾給大哥叩頭,不知大哥姓名住處?”劉公說:“我姓卯名金刀。與劉吏部同鄉同村居住。”範孟亭口呼:“大哥快上小車,我好推着你進德州城。”劉公上車,範孟亭搭絆推車,往正南而行。

    不多時遠遠望見德州城,只見迎面來了一族人馬,後抬着一乘文華大轎,乃是空着,原來是州官往北迎接吏部尚書劉大人的。劉公心中明白,說道:“賢弟,咱不可讓州官之路,令州官閃在一旁讓咱過去纔是正理。”範孟亭說:“若衝撞他的馬頭,準挨他的板子。”劉公說:“適才你是英雄好漢,臨到此時怎麼草包了,別看我是雲遊老道,劉吏部與我一盟,我說怎着,他就得依我而行,你闖出禍來有我哩。”範孟亭說:“咱就撞。”

    言罷,推着小車往上就闖,前頭衙役喝道:“推小車的還不快閃在一旁。”範孟亭只當耳旁之風,硬往上闖。州官一見大怒,吩咐:“將這斯拿來。”衆役不敢怠慢,將範孟亭揪在轎前跪倒,州官問道:“爲何見了本州不閃路,硬往上闖,是何道理?給我拉下去重打二十大板。”遂將範孟亭立刻打了二十大板。範孟亭立起身來,向州官說:“你既敢打了我二十大板,我的大哥準不依你,別小視我大哥是雲遊老道,他和劉吏部交情甚深,一句話你的頂子安不牢。”州官聞言,怒道:“既然如此,將老道給本州帶過來。”衆役遂把劉公帶至州官的轎前,立而不跪。

    州官怒喝道:“好一野道,見本州昂然不跪。”吩咐人役給本州拉下去重打二十大板,只見範孟亭連連叩頭,口稱:“太爺在上,我的大哥今年六十四歲,不能受刑,求太爺還打小人罷。”

    州官聞言讚羨不已落,“你道是一個好人,看你之面,本州饒恕他,從今不許這等無禮。”範孟亭叩頭謝恩,州官人馬轎伕徉徜而去。

    範孟亭站起,口呼:“大哥快上小車,快進州城,天已晚了,就趕不上進城。”劉公說:“賢弟捱了二十板子,恐你推不了車。”範孟亭說:“無妨礙,猶如喫了一顆大蔥似的。”劉公聞言乘上小車,範孟亭推着小車。

    不多時已至德州城外,方上吊橋,只見橋上站立一人,歪戴着小帽,手提畫眉籠,未曾行走東倒西歪,有八九成酒醉,一歪歪在小車之上,大怒道:“你這混帳的小車子,爲何往爺爺身上推?你在這德州城裏關外哨聽哨聽,你二祖宗饒過誰?

    今日在太歲頭上來動土,好你這雜種。”範孟亭聞言大怒,撂下小車,趕上前去一巴掌將醉漢打倒,滾在護城濠內。不管醉漢的死活,抄起車把推進城。見城內有鋪面齊全,來來往往人煙稠密。忽見街東掛着綵綢宮燈,乃是一座公館。劉公叫道:“賢弟且停車,天已晚了,咱就在此店內宿下罷。”範孟亭聞言一皺眉,說:“大哥,這可使不的,未曾要住店也得看一看,這是吏部劉大人訂下的公館,大哥教小弟闖州官的轎,捱了二十板子,若再闖公館,我這腦袋可安不住了?”劉公說:“劉吏部與我相好,咱就住在此店罷。”範孟亭說:“我不上大哥的當了。”劉公說:“兄弟你若害怕,爲哥的在頭前行。”方要邁步,範孟亭一把拉住說:“大哥非住此店不可,咱有商議,此店乃是黃永裳所開,我販黑豆就住在他這店內。我們相熟,既改了公館,必然不住外人,我見一見黃掌櫃,暫住在他的火房內,大哥屈尊些可否?”劉公說:“可行。”範孟亭聞言,二人一同進了店,只見黃掌櫃迎出來,說:“範大哥,今日得屈你的駕住偏房小屋,上房貼了公館,若是生客,我不敢留住。這位道爺是你什麼人呀?”範孟亭說:“這是我大哥,小屋也可。”

    二人進了小屋。

    剛然坐下,忽聞外邊有女子喊冤之聲,只見兩個聽差的衙役問道:“你這兩個女子有何冤枉?狀告何人?”這兩個女子說:“狀告霸道佟林。”二公差聞言不悅,喝道:“好膽大捉死的兩個女子,你竟敢誣告好人那佟大爺我若爲了難,到了佟府去借錢,借十吊不能給八吊。”那個說:“佟大爺待我也不錯,給與我五兩銀子兩瓶酒。”這一個說:“得恩不報非君子。”那一個說:“忘恩負義匹夫行,趁着大人未入公館,咱把兩個女子拴起送到佟家塢去,咱倆又得若干銀子。”二人遂用繩把陳玉瓶並丫鬟拴了,拉拉扯扯入在後院去了。

    劉公見此情形不由得大怒,罵出口來:“好兩個狗才,竟敢作此無法無天逆理之事,這德州狗官瞎了眼,我就是吏部劉墉,他向哪裏接去了?”範孟亭一聞此言,嚇了一跳,說:“大哥,你中了瘋了罷,你就說你是朝廷,比吏部大的多了。大哥別給我惹禍了。”言罷,一隻手攜行李,一隻手拉着劉公走出房來。把劉公並行李皆放在小車上,推着小車出了店門,一直撲奔正南,不多時來到南關,忽聞路東一座小店內吆呼:“天晚哩,在這裏住罷,哪不是住呀?咱這裏房屋乾淨,無有臭蟲,喫喝方便。”範孟亭一聞此言,把小車推進店中,將行李搬在屋內。劉公無奈,亦走入房中,店東掌上燈來,劉公說:“店東你先端一盆淨面水、泡一壺茶,隨後沽半斤酒,炒四碟菜:一碟爆炒腰肚、一碟烹蝦仁、一碟南煎丸子、一碟溜魚片。四個涼碟隨你便配,我與我盟弟壓驚。”店東聞言,說:“客官咱這是小店,並無菜蔬賣的,是斤餅斤麥。”範孟亭說:“大哥不用講排場,掌櫃的給我們來十斤大餅,多來大蔥卷着喫,喫完了好歇息,明天還得辦事呢。”劉公說:“就依兄弟你罷,不多時店東端上餅並大蔥來,劉公說:“東主人我且領教,你知佟林在哪處住?”東主人說:“佟大爺住在這南關外不遠,有一座堡子城就是。”言罷,往外面料理買賣去了。

    範孟亭說:“問他作什麼,明日咱在吏部劉大人轎前去告他就是了,大約劉吏部明晨必入公館。”劉公說:“今晚入了公館,又被你劫出公館來了。”範孟亭問:“我劫哪個?”劉公說:“就是我,我就是吏部劉墉。”範孟亭搖首說:“我不信,大哥莫要取笑!”劉公說:“你若不信,給你憑據看。”遂向懷中取出一小小包袱,打開,範孟亭見包袱內是一口國家金印。不由得倒吸涼氣,雙膝跪倒,在地連連叩頭說:“小人不知大人到了,小人冒犯虎駕,罪該萬死猶輕。”劉公說:“不知不怪,日後本部堂保奏你武職前程。”二人用完了大餅,安歇睡了,不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十三回 鍘佟林與民泄忿 馬鳴冤井中撈屍

    財帛本是真寶,自古到今稀罕。

    能制宅舍共田園,有錢實在方便。

    行路不用步走,動身車馬當先。

    使奴喚婢得自然,站在人前好看。

    銀錢本是贓物,無義之財休貪。

    作官爲財將心偏,惹得庶民恨怨。

    既便是一財主,操心費力不安。

    逢到夜暗胡盤算,恐怕賊盜攪亂。

    閒言少敘,書歸正傳。話說佟家兩個惡奴張功、李能,被範孟亭打敗帶傷,上馬跑回佟家塢,將兩匹馬拴在槽頭,往書房而來。見了佟林,打千說:“回稟大爺,奴才二人奉大爺的命,去拿二女,在北大道捉獲二女,又被老道喝令一個兇惡的推車漢將我二人打傷,劫去二女,還要找上門來,說燒咱這房子如同燒狗窩。”佟林聞言大怒曰:“你二人且歇息這一夜,明日我多派人訪拿老道、範孟亭並這二女,量他們也走不遠。”

    兩個惡奴歇息去了,一夜無事。

    次早佟林派多人去訪拿老道,範孟亭並二女。忽聞門外打得卦板連聲作響,佟林說:“門外有算卦的先生,張功你去將算卦的先生喚進府來,算一算妖老道、兇惡的範孟亭並二女逃往哪裏去了,你等好往那裏去找。”張功答應往外就走,來至大門以外,見算卦者正是昨日那個老道。

    暗中交代,劉公與範孟亭清晨起來,劉公說:“我今晨去到佟家塢訪一訪佟林的實在的惡跡,如天至午時不回來,你可到佟家塢,佟宅前去救我。”故而劉公來至佟家塢佟家門前打卦板,忽聞門內說:“俺家主人請你算卦哩。”劉公瞥見從院內出來之人,正是昨日劫二女之惡奴。自知今日躲不開災星,凶多吉少,爲國爲民之心盛,將性命置之度外。若不入佟府焉能訪得清白?又聞惡奴笑着說:“老道呀!隨我進來罷,今日該着你發大財了。”劉公昂昂不睬,隨他進了大門,穿宅越院,來至抱廈廳,窺見上面坐着一人,面帶兇惡,看那形式自尊自大,坐而不動。只見昨日那兩個惡奴走近惡霸的面前,躬腿打千,口尊:“大爺,此算卦的老道正是昨日在路上喝令推車兇人打回我二人,搶去二女之惡道。”惡霸佟林聞言,將二目一瞪。吩咐衆惡奴:“把這惡道捆了,吊在馬棚,待大爺我用皮鞭抽他,拷問他那推車的兇人並二女往哪裏去了,再作道理。”

    衆惡奴聞言,吶喊一聲,趕近前七手八腳把劉公四馬攢蹄捆起,搭在馬棚用繩吊起,佟林提皮鞭竟奔馬棚,這且慢表。

    卻說佟林之妻喬鳳英,年方三十二歲,秉性賢良,所生一女,名喚金寶,已然三歲。悶坐北樓,思想夜得一夢,不知主何吉凶?丈夫素日無惡不作,遂向丫鬟說道:“我夜間偶得一夢,夢見天上的太陽墜落在咱這院內,紅光繚繞,倏忽而滅,落院黑黯。一陣狂風颳得房屋皆已傾倒,不知主吉主兇?忽聞烏鴉在樓前亂叫,此時我心神不寧,彷彿有什麼大事是的。”

    正然講話,猛聽前廳喧譁之聲,說:“你大爺又不知作了什麼無理之事,你快去請你大爺,我有事相商。”丫鬟答應下樓去,不多時回至樓上,稟道:“衆人在前廳綁一老道。大爺說:‘打死了老道再回後樓。’”喬氏鳳英聞言,心中一動,說:“你再去請,說我有緊要之言語與你家大爺說。”丫鬟答應,去不多時又回來說:“大爺見我去請,他老就有了氣了,說:‘你滾回去,我打死了老道再上後樓與你老算帳。’”喬氏鳳英一聞此言,心中不悅,暗想:“丈夫所作皆是無法紀之事,又兼所作之夢不祥,今又無夫婦之情,日久必有滅門之禍,不如一死道也幹心。”遂命丫鬟前去泡茶。趁此空,把繡花汗巾拴在窗欞上,把心一橫,遂自縊而死。

    這惡霸佟林手提皮鞭要打劉公,忽見丫鬟氣喘吁吁,慌慌張張跑了來說:“大事不好了,大奶奶在樓上上了吊了。”佟林聞言喫了一驚,忙吩咐:“爾等皆隨我到後樓上去救你家大奶奶去,教老道多活一時,量他插翅也飛不出佟家塢。”衆家奴一擁皆奔後樓去了。

    此時正是午時,範孟亭交午不見大人回店,心知大人有了閃錯,忙忙把熟銅鐧插在腰間,一直奔到佟家塢,天已過午,闖進佟家大門,並無一人,耳旁聞見西跨院有人哼哼,闖入西跨院,一看乃是馬棚,見棚內吊着一人,近前一看,正是大人在此遭難,遂放下吊來,說:“大人在此等我,我進到後面去拿佟林。”劉公說:“不可滷葬,寡不敵衆,咱弟兄且回公館調兵拿他纔是。”範孟亭聞言,把劉公揹負起來,出了大門,並無一人攔擋。哪知道衆惡奴皆往後樓救大奶奶去了。他們只知未有人敢入院偷竊物件。這個時候範孟亭把大人盜出,大踏步竟奔德州城。在路正行,見迎面來了一輛轎車,臨近一看,乃是兩名公差押着陳玉瓶、丫鬟二人去到佟府獻功請賞。劉公叫道:“兄弟,快去劫那車中二女,正是陳玉瓶,丫鬟二人。”範孟亭聞言大怒,放下大人,手提熟銅鐧趕將前去,一鐧一個,把二公差打死。二難女跪在地上叩頭,口尊“恩人,難女兩次皆蒙恩人相救,實同重生父母,再造爹孃一般。”範孟亭說:“小姐請起,我尊的是大人的命令將你二人救下,我有何德能!”

    陳玉瓶問:“哪個大人?”範孟亭說:“那廂立着的老道,乃是劉吏部改扮老道前來私訪民情。”陳小姐聞言,心中暗喜,走至劉公面前,口尊:“乾爹,你老安好?”劉公說:“一同上車,隨本部堂進德州南關小店中,暫且存身。”隨即一同上車,範孟亭搖鞭,霎時進了南關,入了小店。

    劉公寫了一封字柬,命範孟亭將柬投在北關公館,範孟亭遵命,手持字柬,奔到公館投文。劉安接過去進上房拆看,立刻將範孟亭接入上房落坐獻茶,問:“大人在於何處?”範孟亭說:“在南關小店。”劉安、張成立刻派州官去接大人,調了五百兵並差役一同竟奔佟家塢,不多時到了佟家塢,佟林並未防備,範孟亭掄鐧在前大喊一聲,“快!快闖佟家院。”劉安、張成隨後往裏闖,兵馬一半圍住佟宅,一半人馬隨同入院,逢人就捆,遇人就綁。在佟宅搜查已淨,家宅查封,留兵把守,餘着率領入城。此時劉吏部亦入了公館多時,劉安、張成、範孟亭入公館給大人請安,回明抄拿佟林之事。劉公立刻乘轎至州衙,假州官公堂辦事。劉公升坐公堂,吩咐:“帶要犯。”人役吶喊,人犯佟林等帶到兩旁,人役接聲“喳。”只聞索鐐之聲唏哩嘩啦來至公堂,衆犯跪倒叩頭。有被佟林所害之家,皆來遞冤狀,哀求劉大人嚴究衆犯之罪。大人一一接了呈詞,閱畢,命受害的衆百姓列兩旁聽審,判斷佟林倚勢橫行,目無法紀,飭令抬銅鍘鍘了;張功、李能助紂爲虐,無惡不作,飭令鍘了;一下餘者,惡奴發往黑龍江及煙瘴極邊充軍;州官毛文英貪圖賄賂,縱惡妄爲,着革職,永不敘用;所有佟林霸佔良家婦女飭本家主人找保具領狀領回,安分度日。所有佟林霸佔百姓田產,準本業主遞原契紙查驗明確,取保具狀領回管業。

    所有惡霸佟林的家產一半賑濟被害的百姓,一半入官貯庫,發落已畢,衆百姓歡聲如雷。

    劉吏部調轎回了公館落坐,口喚:“乾女兒,你亦當回家省親已畢,再奔北京見你乾孃去,這有我一封家書,你捎了去。

    還有白銀二百兩,你二人攜了去作路費,並安家。”二女謝了大人,乘轎回家去了。不表。

    劉公對範孟亭說道:“賢弟,你別幹推小車的生意了,你隨我赴濟南府聽差,訪拿國泰立功,回京時爲兄保你都司守備必現成,你可樂從。”範孟亭躬身打千,口尊:“大人的提拔美情,小人願從。”劉公大悅,二人同桌用飯,同榻而眠,一夜無話。

    次日清晨淨面,用了茶點,吩咐下去,調轎奔濟南府。立刻劉公乘轎,人馬滔滔出了南關,離城走了二十餘里,從東路跑來一匹白馬,脖上帶着一條繮繩,上有血跡,至轎前立住不動。劉公心知有異,吩咐:“劉安、張成急速隨馬前去驗其動靜。”二人答應,隨着白馬往東行有十五里,白馬來至井臺站住不動,咴咴亂叫。二人來至井臺,望井內一看,見井內有一死屍。立刻回到大人轎前回稟:“在此東邊,離有十餘里,井中有一屍,請大人定奪。”劉公吩咐:“轎伕抬轎到井臺驗屍。”

    不多時人馬已至井旁落轎,劉公下轎,上了井臺一看,見井內果有一屍,轉身命“劉安、張成速到前莊去喚地保。”二人答應乘馬來至前村,喊叫地保,只見一人從莊內走來說:“我是此處地保,你二人有什麼事?”張成說:“吏部尚書劉大人從此過路,見前邊井內有一屍骸,故而喚你帶着梯子繩子僱兩個人,急速前去方好。”地保聞言,口尊:“二位爺,此事現成。”

    轉身入村,立刻帶來兩名人夫,扛梯攜繩跟隨,不多時一同來至井臺旁。地保跪在劉公面前說:“李家澱村地保李泰迎接大人。”劉公問:“你當了幾年差,這村有多少戶人家,有不法之人否?”地保李泰說:“回覆大人,小人充當地保十二載,這李家澱村有千戶人家,並無違法之人,皆是安業良民。”劉公聞言,點了點頭說:“井中有一死屍,急速打撈出井。”李泰答應下來,命二人夫下井撈屍,把梯順在井下,下去的人夫把繩拴在屍身,不多時將屍拉出井口。李泰回稟,劉公走近屍前驗看,見他年紀在二十上下,非是莊農人,是一讀書學生模樣,渾身無傷,腹內無水,亦非落井身死,只見脖項有繩傷,原是勒斃後扔在井中。扭項問李泰:“你認識此屍否?”李泰回稟:“連這鄰村並無此人!”劉公說:“這有十兩銀子,且買一口棺木盛殮屍身,招哭主認領,給本部堂打公館,斷明此案方赴濟南府。”不知李泰怎樣回答?且看下回分解。

    第十四回 安國寺怒鍘衆和尚 濟南府國泰追口供

    喜的三春美景,桃李杏花開放。

    和風引動少年郎,皆把夾衣換上。

    提挈玉液醁釀,特邀朋友一幫。

    上林苑內賀春光,融和天氣可逛。

    春夏時候休提,惟有中秋風光。

    天氣清朗人精爽,桂花如金開放。

    晚有明月如鏡,早時和暖太陽。

    五穀豐收上了場,鄉農家家皆忙。

    清晨郊外一望,不比別時風光。

    市上短工鬧嚷嚷,誰家僱我幫忙。

    好地先犁幾畝,且將秋麥種上。

    收的糧食滿了倉,男女喜氣洋洋。

    右題雙調《西江月》已畢,卻說劉公欲辦明井中屍案,命地保李泰在李家澱村打公館,李地保回道:“此村並無旅店客寓,這村東有一座古剎安國寺,寬闊潔淨又方便,請示大人可否?”劉公聞言說:“很好。”吩咐李泰引路奔寺院,不大的工夫來至安國寺山門外,李泰扣門,忽聞山門一響,見一和尚開門問:“有何事扣門?”李泰說:“欽差大人從此經過,欲借寶剎歇馬。”和尚聞言在前導引至禪堂,劉公入禪堂落坐,小沙彌獻上茶來,劉公用茶畢,問:“那一位是掌教禪師。”小和尚回答:“小僧的師傅身上不爽,不能迎接大人,望乞大人寬容。”

    劉公聞言,點了點頭。

    耳畔忽聞後院有女子悲聲悽慘,遂問道:“你們這男僧寺院,爲何竟有女子的悲聲?”小和尚見問,一愣。面上變色,隨口答道:“昨日我師傅的表兄、表妹欲赴東昌府探親,天晚住在寺內,着了涼,肚腹疼痛,直到今日還是疼痛,故而啼哭。”

    劉公說:“你將他哥哥喚來,本部有話問他。”小和尚回答:“他哥哥未在寺內,是進城打藥去了。”劉公聞言,心知內中有詫異,遂命:“劉安、張成到後院將那女子喚來,有話問他。”

    二人遵命去不多時,將女子領來,跪在堂前。劉公見女子生的俊俏,年約二十上下,烏雲蓬鬆,面帶淚痕。劉公問道:“這女子,家住哪裏?爲何在男僧廟中存身?從實講來。”女子口尊:“大人,難女名喚韓秀英,家住這山東青州府諸城縣西關外八里營,難女翁爹名田先瑞,曾作過山西巡撫,難女的丈夫名田秀。十七歲入泮,今已二十歲,不幸翁姑逝世,剩下難女夫妻二人,度日艱難,欲上北京投奔母男那裏讀書。”劉公忙問:“你們母男是哪個?爲何來到此寺?講。”韓秀英口呼:“大人,我們母男乃是吏部尚書劉石庵。若問來在此廟,是我夫妻從此所過,被這一羣兇僧搶進寺來,逼奴成親,奴丈夫聞言大罵,兇僧大怒,把奴家丈夫推在前院來,未卜吉凶。難女三生有幸,偶逢大人前來救命,不然小奴只有一死,並無生路。”

    話未訴完,只見地方李泰近前跪倒,稟道:“在井中打撈的那死屍還過氣來了,死而復生,請大人鈞諭。”劉公聞言,吩咐:“抬到禪堂問話。”張成、劉安答應出去,立刻架至禪堂。

    韓氏秀英見了說:“大人,這正是難女的丈夫田秀,爲何投在井中?”劉公聞言,吩咐:“莫放走寺內羣僧,綁了來見我。”

    張成、劉安答應下來,帶領衆差役前前後後共綁了十五名兇僧至禪堂回話,劉公吩咐:“抬鍘刀,皆鍘了。”只聞階下一同答應,只聞咔喳咔喳一陣響亮,鮮血滿地,十五名惡僧皆見閻王去了。遂將兇僧玉斗綁至禪堂,立而不跪。劉公喝道:“爲何立而不跪。”玉斗兇僧將眼瞪說:“我乃國家替僧,你敢其奈我何?”劉公大怒,喝道:“好凶僧,不守清規,知法犯法,竟敢獗烈,王子犯法一律同罪,來呀!將兇僧腰斬三截。”立刻把兇僧鍘了三截。

    劉公向田秀說:“外甥,我就是你母舅劉墉,欽差查辦要事,你夫妻赴京見你妗母去,爲舅給你五十兩白銀作路費,到京用心讀書,不可負你先人之志。”田秀夫妻領銀拜別母舅,奔京去了。

    劉公在寺內住了一夜,次日清晨,有州官來伺候。劉公將廟中之事交與州官辦理,方起程奔濟南府,飢餐渴飲,夜住曉行,離濟南府還有一百二十餘里兩棧地,來到德平縣,打了公館,劉公淨面喫茶已畢,擺上酒飯,與範孟亭同桌用飯,飲酒中間,劉公說:“賢弟你的表字不雅,入了濟南府,他人聞之嗤笑,爲兄給你一個號,系範浩然,不知你心下如何?”範孟亭聞言,站起身形,打了一個千,說:“多蒙大人賞號。從今後小弟名範鼎,字孟亭,號是浩然了。”二人酒飯已畢,散坐喫茶閒談。

    天已二更,只見劉安從外面進來,向着劉公打了一個千,稟道:“大人,公館外現有登州總鎮韓泰昌,口稱系大人的門生,要求見老師,有機密要事來送。”劉公聞言說:“是韓泰昌,請他進見,範賢弟暫且退避。”不多時進來一人,向着劉公請安行禮,口尊“老師安好?門生韓泰昌給老師叩頭。”劉公觀瞧,正是武狀元韓泰昌到來,說:“賢契免禮,坐下敘話,你不在登州鎮守,私離汛地,夤夜至此,有何機密要事傳遞。”

    韓泰昌欠身打躬,口尊:“老師在上,有所不知,非是門生擅離汛地,巡撫國泰調東昌府總兵袁大任、兗州府總兵秦開山、曹州府總兵馬飛雲、登州府總兵就是門生,他調四路總兵進省,無有叛反大逆,又無臨境土匪民變,上司被門生侮忤幾句,國泰未曾動怒,門生退出。其奈我何?那三路總兵勸我與他陪情,門生想他總然是上司,只得與他陪情,後來將臺點兵,門生不誤,兵丁一名不缺,他無法拿門生的邪行。門生夤夜來意,一則給老師叩頭請安;二則來報機密大事,國泰素日在這山東巡撫任上,苦害黎民,三年旱澇不收,催徵太緊,百姓無食,餓殍滿路,如不完國課,枷打鎖押。有十數名舉人進士給黎民百姓講情緩課,觸了國泰之怒,把舉監生員皆斬了。現今國泰聞老師奉旨拿問他,他今傳齊大軍,各營各哨官弁齊集大堂,老師若至撫院,見機而行,若觸了他的怒,他必傳令說拿就拿,說綁就綁,若不遵令,立刻斬首。故此今晚,暗暗前來給老師送信,早早預備,防範纔是。”劉公聞言,哈哈大笑,說:“賢契不必擔驚害怕,本部堂奉旨前來,不懼危險,性命置之度外。”

    韓總兵說:“老師休要小視國泰,那國泰在京作官,並無威權,不敢傲慢老師;老師若到濟南府,國泰若不遵聖旨,那時老師怎樣辦法?”劉公說:“若依你說,國泰真無王法了。”韓總兵說:“國之王法,他置之度外,他的法令森嚴,門生就此回濟南,告辭了。”正是:渾濁不分鰱共鯉,水清方見兩般魚。

    且說次日國泰悶坐書房,自思:“聖上命我京外居官,諸事在我自爲,現今劉墉下山東,未卜查辦何事?我的弊病雖大,我的威權甚大,他其奈我何?君命大不了軍令,他若見了我的威嚴,令他膽裂魂飛。”正然思索,只見簾籠一動,門上的進來請安:“回大人的話,今有劉中堂前站馬隊已到,堪堪劉中堂到了。”國泰聞報,立刻擂鼓升坐大堂,只見四路總兵,副、參、遊、守、千、把、外委、經制大小兵弁,皆登堂參拜,侍立兩旁。國泰遂拔一支大令,口呼:“四路總兵聽令,將衆兵哨弁從這撫堂排隊,擺出城三里之外,本部院欲步行迎接劉中堂,爾等須要弓上弦,刀出鞘,隊伍不準參差雜亂,違令者斬。”

    四路總兵領令去擺隊。國泰又拔大令一支說:“中軍官聽差。”只見中軍官走上打躬說:“末將繆繼彤參見大人。”國泰說:“你接這枝令箭前去,你見我迎接劉中堂入城,你用此大令阻住所帶來的兵弁,不準入城,恐擾亂民心,城外駐紮。”

    繆中軍領令而去。國泰又拔大令一支說:“城守營聽令。”“末將黃大仟參見大人。”國泰說:“你見了本部院同劉中堂進了城後,見有面生可疑之人,不準放進城來。”黃大仟領令退去。

    國泰吩咐完畢,站起身形,往外就行,只見前面導引四十面金牌,擺列刀槍劍戟,虎杈,旗幡招展。後面圍隨文武官員,皆是紅藍頂翎,走至院署,九聲大炮,一出城門,又是九聲大炮。

    卻說劉吏部臨城相近,見國泰擺隊相接,真是兵山將海,個個弓上弦,刀出鞘,隊伍不雜,整整齊齊。聖上命他出京作官,賜與他金牌王命,能調全省兵將,真比玉符丹書更加幾分。

    看這光景,他若是謀反,本部堂可禍在眼前。又見國泰步行來接,甚是恭敬,只得下轎立候。這國泰面帶笑容,口呼:“老中堂大人光臨敝省,三生有幸,一路多受風霜之苦。”劉公含笑道:“國舅大人一向安好?”國泰說:“好。在下有何能,敢勞老中堂問好!實實擔待不起。中堂大人一路鞍馬勞乏,請進城公館安歇。”劉公說:“多蒙國舅大人高抬,擺這樣隊伍接我,我山東劉實是光彩了,異日回京再謝。”二人對笑一回,遂攜攬腕手步行入城,不一時進了撫院衙門,在大堂分賓主落坐。

    國泰問:“中堂大人駕臨敝省,有何公事?”劉公說:“本部堂奉旨前來驗操,犒賞三軍。”國泰順:“既犒軍也未見上諭,你未帶犒軍之物。”劉公說:“隨後還有欽差和大人帶着了。”國泰聞言,將眉一皺說:“和珅與我家系姑表親,他不該參倒二國舅國盛,雖然系親也不親了。”又說:“老中堂,咱系莫逆之交,無話不說,倒底因何事而來?免得本御生嗔。”劉公正言厲色說:“老夫奉旨前來驗操犒軍,還有何事?自生狐疑,莫非你心懷鬼胎,你作了什麼私弊嗎?”國泰冷笑一聲說:“劉墉,你領旨來到山東之原故我已知曉,是京都有人將我告下有十款罪是否?你今日快說實話。哈哈,實對你說,在京遵皇上之諭,同朝任你劉墉擺佈。你今來到濟南府,可就由不得你了,漫說旨意,就是當今親到,亦得由着我作事,你快實言,萬事皆休,不然叫你難討公道。”不知劉公怎樣答對。且看下回分解。

    第十五回 國泰悖君囚劉公 和公進省兩反目

    買賣將本圖利,各行都許發財。

    披星戴月走天涯,多少離鄉在外。

    或住鹽店當商,或賣珠寶綢帛。

    賣藕賣姜賣草鞋,也有鮮果青菜。

    人生都是命定,時來大發財源。

    歪打正着皆賺錢,何用費力巧算。

    田地置上幾頃,瓦舍蓋上數間。

    騾馬成羣門前拴,丫頭小使陪伴。

    喫的肉山酒海,穿着綾羅綢緞。

    腆着肚子耍自然,人人都是愛看。

    行動騎馬坐轎,大機構堆着銀錢。

    一妻二妾賽神仙,家裏外頭方便。

    閒言不敘,話說國泰無理違法,追問劉公,劉公聞言不悅,說:“國泰休得無理,你本是當今貴戚,理應與國同體,聖上哪件虧負於你,張口欺君。你頭頂身披俱是皇恩,你爲何忘本,須要激發天良,報聖上皇恩方是正理。本部堂奉旨犒軍,你依仗兵權在手,欺壓欽差如欺君,好生無理。”國泰說:“你依仗着是太后乾殿下,又是中堂,在京人人懼你。你來到濟南府,我令你死,就得死;我令你活,你就活。你當我不敢動你。”

    遂吩咐:“軍牢把山東劉下在獄中,明日再究問他的實情。”劉公喝道:“好一個大膽的國泰,真正叛反國家了。”國泰退堂回後宅,衆文武面面相觀,默默無言而退。

    不表劉公入獄,且言劉安、張成二人將隨來執事人役等衆安置已畢,二人坐在公館納悶,自思:“此事有些不好,怎麼撫臺將咱家大人迎接入城,爲何將跟來的執事從人皆阻在城外,其事蹊蹺詫異,令人可疑。”正在疑慮之間,只見範浩然慌慌張張從外進來,口內直說:“禍事不小,禍事不小。”劉安、張成聞言,忙問:“二老爺有何禍事?這樣驚慌,請坐,再講其詳。”範鼎喘息已定,說:“這巡撫國泰果真有了反心,皇家天使他竟當作兒戲,凡有人進城有兵把守,不令進城,準其人出城,不準人入城,是我隨着官兵混進城中,隨着衆弁潛至大堂。見國泰目無法紀,所言的話皆是叛言,究問大人來山東有何事?大人說:‘前來犒軍,’他不信,反以惡言傷人,大人以言頂撞,觸動他之怒,他把大人下在獄中,你們想這事怎麼辦是好?”劉安說:“我自得親身走一趟,去迎和大人,令他急速來省,一則救咱大人出獄;二則好拿國泰進京問罪。”

    言罷,抓過快馬一匹,認鐙乘騎,加了一鞭子,其馬四蹄蹬開,連夜送信去了不表,正是:忠良遭難困牢獄,天公必然降吉祥。

    且說劉公入了獄,坐在獄神廟默默無言,閉目合睛,心中暗想:“我劉墉奉旨查辦山東民情,反被國泰拘在囹圄,這逆賊的牙爪很多,耳目甚衆,欺虐山東十府的良民,我即入他牢獄,看他怎樣辦我?真乃大膽妄爲!”正然思索,忽聞外面有腳步之聲,抬頭睜睛一看,原是門生韓泰昌走來,說:“老師受驚了,門生請安來遲,望祈老師恕罪。門生帶來飲食,請老師用些。”劉公說:“足見你一片忠愛之心了。”韓總兵低聲說:“門生今夜晚得便,欲將國泰殺了可否?好救老師出監。”劉公搖首說:“不可造次。你是武將,心太粗了,國泰雖有逆國之心,他乃是皇上的國戚,他雖然罪犯天條,只遵候皇上定奪。

    我是欽差,將我下在獄內,他是罪上加罪,雖然他兵權在手,威風張大,他不敢懲治本部堂。我在囹圄穩如泰山,他到添了愁煩,加上了憂慮、週轉,你若一時性躁,殺了國泰,如殺君王一樣,你雖是武狀元出身,須要有三韜九略,諸事不可粗魯。

    夜已深了,你暫且歸你公館去罷,勿庸替本部堂擔憂,我料他將我下在牢獄,他亦後悔不及,我在獄中心寬似海,他在官廈腹內添愁。”韓總兵說:“多蒙老師訓教,門生頓開茅塞矣!就此告退,明日再來請安。”

    不言韓總兵回公館,且說國泰退堂回後宅,坐在書房默想:劉墉前來,奉旨犒軍是假,前來拿我是真,雖將他下在獄內,明日若將他殺害,他乃是欽差大臣,又是太后的寵臣,有些不便。若釋放了他,他豈肯與我善罷干休,放也不好,殺也不好,實將我難住無計可施,坐臥不安,忘食廢餐,心神不定。忽然說道:“執掌大權生死簿,山東全省任我行。我乃是自在海外天子,全省國課任我使用,殺一劉墉也無妨礙。”正然愁思,只見進來兩名美女,近前說:“給大人請萬福金安,請示大人,酒宴早已齊備,四十名美女執着各樣音樂、絲絃皆在筵前伺候多時了。”國泰說:“本部院現今愁上眉稍,無心用膳。”二美女說:“大人乃是一人之下,萬人之上,從哪裏來的憂愁?”

    國泰遂將劉墉奉旨犒軍之事從頭至尾始末緣由訴說了一遍,二美女聞言,笑說:“大人乃是海外天子,掌着生殺之權,俗雲:‘量小非君子,無毒不丈夫。’些須小事,怕他怎的?愁他怎的?量他也起不了大風波,他就是起了什麼風波,大人手下有百萬之兵,大小將弁不計其數,大人何必放在心懷。”正是:春宵一刻金難買,花下尋梅風流高。

    國泰聞言,哈哈大笑,將愁腸拋在九霄雲外去,赴風流宴去了。這事勿庸細表。

    次日清晨,中軍進內稟知現有京都和大人前站已到,大隊不久來到。國泰聞報,遂吩咐:“中軍拿我令箭一支,分排四鎮總兵在大堂伺候。”自己暗想:“中堂和珅與我家是至親,家中來信言說他將我二弟參倒。撤去穿馬褂,罰俸一年,其情可惱,我與他先親後仇。他今下山東必有原故,他雖然是一品大員,現今兵符在我手內,有何懼哉!看他的形景再作區處。”

    復又回想:“劉墉下山東被我下在獄內,折磨他的傲性,令他心服口服。再放他回京各守其職,他那時方知我的厲害;現今中軍報道,和珅也來了,我心中實是納悶,和珅素與劉墉二人不睦,二人如何前後來至山東?我見面須得小心,看風駛船,若他的言語不遜,拿他進衙究問他的實情,若捧聖旨到來拿我,我扯碎聖旨,看他怎樣?”主意已定,立刻升堂,吩咐:“四鎮總兵前去迎接和中堂,本部院隨後接他進城,把四門閉了,看我眼色行事,說拿就拿,說綁就綁。”衆大小武弁遵令辦理排隊去迎接。

    這四鎮總兵領令下來,面面相觀,乘馬出城。登州府總鎮韓泰昌忍不住就說了話哩,說:“三位總鎮大人,今日迎接和中堂,又是迎接劉中堂一樣的法碼。看此光景,竟是國家逆叛,咱若不遵撫臺之令,咱們爲違令必斬。若遵其令,咱皆受浩蕩皇恩,違背皇恩,稱爲謀反大逆,千古落一臭名,雖然在他節制,咱食的是皇家俸祿,爲何遵他亂臣之令。”三位總鎮說:“此話真是良言,依韓大人怎樣辦法?”韓總鎮說:“若依我見了和中堂,將國泰的行爲和囚劉中堂合盤托出,明依國泰,暗助和中堂辦事,三位大人意下如何?”三位總鎮聞言大悅,說:“就遵韓大人之言辦理。”四總鎮商議已定,遠遠望見人馬踏踏踏而來,四家總兵棄驥在路兩旁而立。只見大轎臨近,四家總兵報名,一齊跪倒說:“東昌府總兵袁大任、兗州府總兵秦開山、曹州府總兵馬飛雲、登州府總兵韓泰昌迎接大人。”

    和中堂吩咐:“起來講話。四位貴鎮離這省城最遠,有何公事皆到省中?”四家總兵一齊口說,“大人,卑職等無事不敢擅離汛地,皆因上司撫臺大人將卑職等調來,卑職等不敢不來!”

    和公點了點頭,又問道:“劉中堂幾時來到公館,打在何處?”

    四家總鎮打了一千:“卑職等不敢瞞哄大人。”遂將國泰所作所行,大逆不道之事皆以稟明,和公聞言問道:“四位貴鎮之意當如之何?”四家總兵回答:“卑職等乃皇家之官,謹遵大人調動,不敢生異心!”和公說:“既然如此,本公奉旨前來捉拿國泰進京科罪,我進省看國泰之動靜,四位貴鎮看我眼色行事,事後回京,本公必然保奏貴鎮等升官。”四家總兵打躬:“謹遵大人鈞令。”言罷,一齊上馬,跟隨大轎奔省城而來。

    及至城門,見國泰在城下立候,和公下轎迎上前來,國泰假意含笑請安,口呼:“表兄可好,數載未晤面,還是精神百倍,吉人自有天相。”和公亦陪着笑,口呼:“表弟,身體健壯,面目更顯光輝,福祉增加不誣也。”二人哈哈大笑,攜手攬腕,徒步而行,說說笑笑進了城門,將城門關閉。和公作爲不知,說:“表弟,你的才幹不小,愚兄觀表弟整治得這省城肅清而威武,真乃是一番新氣象。”國泰說:“自從弟在此爲巡撫,風調雨順,黎民安樂,從先的律例我都更改維新,王命兵符在我手內,哪一個敢不遵。若不遵我的法令,立刻推出去斬,立決不貸。”和公點頭說:“那是表弟的虎威,誰敢不遵!”說說講講來至巡撫衙門,和公見兵丁從署外排至大堂,皆是弓上弦,刀出鞘。文武大小官員在大堂下侍立,內有四鎮總兵,皆跨刀在大堂上站班。來至大堂,國泰將臉一沉,口呼:“表兄,你來在山東省有何公事?可是奉旨前來拿我國泰,須要說明,若不說明,含混啓齒,那時難講親戚分上就有些不便了。”和公聞言,心中不悅,面上含嗔說:“表弟你好生無禮,來至公堂,你也不請聖安,反藐視當今的天使,目中無人,眼空四海,欺壓表兄,硬要口供,你說你有王命兵符,我和珅現在掛天下提督職銜,莫說你是山東巡撫,就是各省督撫皆在吾掌握之中,任我提調,你欺壓本公,如欺壓聖主,你真膽大包天,可惡之極。”國泰聞言大怒,說:“你且住口,在京皇上爲主,在此以我爲主,我叫你死你就活不了。”不知和珅生死?且看下回分解。

    第十六回 審國泰實認供招 三郎莊惡霸設井

    天怕浮雲地怕荒,人怕有病物怕傷。

    忠臣最怕君不正,孝子就怕父不良。

    賢妻他怕夫不淑,哀苦孩子怕後孃。

    雞怕黃鼬貓喫鼠,花怕狂風草怕霜。

    草怕嚴霜霜怕日,惡人自有惡人降。

    不信但看惡國泰,拿問進京一命亡。

    話說國泰向和珅說道:“實對你說,你真領了旨來,我也不怕,咱二人雖然是姑表至親,你不該將國盛參倒。咱二人仇深似海。”和公大怒說:“好一個無法無紀的國泰,不遵王命,上欺天子,下壓文武,違背國法如叛逆無二,你等大小文武官弁,皆知皇上之法度,兵符職銜皆是爺家的,將國泰與我拿下。”

    國泰仰面哈哈大笑,說:“誰敢拿我?把和珅給我拿了。”四路總兵答應一聲:“喳!”走近前把國泰綁縛,國泰喝道:“你四個身該萬死,爲何綁起本院來了。”四路總兵說:“綁的是你。”

    和公立刻南面而立,手捧聖旨說:“國泰跪下聽宣。”四路總兵把國泰按倒,跪在公案前,和公宣讀曰:奉天承運皇帝詔曰:民爲邦本,民富國強。茲爾國泰,有負朕託,苦害山東一省紳民。年荒歲歉,竟報八分年程豐稔。目無法紀,任性妄爲,屈殺國家生員十餘名之多,今有左連城進京叩閽控告,必然激起民亂。着劉墉、和珅將國泰王命兵權收回,山東巡撫印綬着藩司趙一鶴暫且護理。國泰情同叛逆,拿問進京懲辦。欽此謝恩。

    國泰問:“這左連城是一何等之人?竟敢進京妄告國舅爺。”

    和公冷笑說:“王子犯法與庶民同罪!”遂吩咐把國泰入獄,國泰聞言,垂頭喪氣入獄去了。

    和公含笑道:“四家貴鎮拿國泰有功,本爵同劉吏部回京繳旨,必然提奏保你四家高升擢用。急速到獄中請出劉中堂,我在書房恭候。”四總鎮遵命去請劉公,不多時劉公已至巡撫衙門書房,和公道驚。二公商量出了數十張招告國泰的告示,這告示發出各州縣村鎮張貼,一時被害之民鬨動,皆奔巡撫衙門申冤,擁擠不動。內中有第七十三名舉人楊大印替衆黎民哀懇免課被斬,因此楊母受驚加氣而亡。其妻朱氏青梅、紅梅姊妹二人同侍一夫,只落得無倚無靠,今聞街市紛紛議論劉大人、和大人拿問國泰進京,貼出招告告示,姊妹二人亦來鳴冤衙中,所接的呈紙公案,桌上堆積如山,皆令候批。

    劉、和二公商量,先審實他的大逆口供,連黎民衆冤狀呈與當今,諒宮中西妃貴人就有九牛二虎之力也挽之不回。和公說:“老師,門生昨日抄拿他的家眷,並無元配,只有四十名美姬侍奉他。”劉公說:“且將這四十名美姬帶到內堂審問,先取衆姬之口供。”不多時將衆美姬帶到公案前跪倒,叩頭,劉公說:“你等不要害怕,要你等實說,本部堂好安置你們,你們可是國泰從京中帶了你們來的?可是在此地買的?”衆姬妾叩頭,口尊:“二位大人容稟,民女等皆系山東人氏,只因巡撫上任以來,硬向州縣索要美女,州縣只得在各村鎮選擇我等四十名獻與國大人,令我等終朝每日習學歌舞彈唱,升堂退堂皆令民女等以音樂接送,徹夜通宵陪伴筵宴,任其輕狂。民女等所供皆是實言。”劉公聞言,切齒道:“和大人你看這國泰欺君罔上,越理胡行,苦害良民,依仗他是國舅,西宮貴人是他妹妹,任意橫行。幸虧百姓並未激變,這也是聖上洪福。且將這些美女押在一處,休要難爲他們。”張成答應:“是。”遂將衆美女帶了下去,正是:盛世豈容奸臣在,必得忠良建苦功。

    劉、和二位大人退堂,歸在書房歇息。

    次日劉、和二公升了早堂,四旁四路總鎮站班,以下副、參、遊、都、守及大小文武官員伺候。劉公開倉賑濟饑民,和公開倉犒賞三軍。即以四路總兵所管兵丁,東昌府總兵所管馬步兵丁共計一千二百名,兗州府總兵所管馬步兵丁一千二百五十八名,青州府總兵所管馬步兵丁一千二百零六名,惟有登州府總兵所管,乃是緊要繁難之缺,常有海寇水賊搶劫過客,擾亂不安,平日各要隘派弁兵駐紮,以防賊匪,故而馬步兵丁共計六千六百三十名,遂將四路馬步兵丁合計連馬共有一萬零六百九十四口,每名每口犒賞庫銀二兩,倉米一石,犒賞已畢。

    劉公升坐公堂,見案上堆壘呈狀如山,遂將頭一張呈狀展閱,上寫:具稟職婦楊朱氏,系桂平縣楊家莊,距城十里,爲貪官害民妄殺生員懇恩上奏以救塗炭事。竊氏夫楊大印,乃系辛卯舉人,因本省十三縣年歉荒旱,百姓就有賣兒鬻女,流離失所,苦不可言。巡撫報國家八成年景,札派州縣催課納稅,各州縣之民餓殍遍地,不能上糧。衆鄉紳約會一同赴省,代民請命國巡撫憐惜災民,反道怒說:‘要買民心,謀叛大逆,皆推出梟示。’今日得見天日,不避斧鉞,冒死前來,代亡夫辯冤,叩乞仁天大人臺下恩准,則感大德無既矣。

    閱畢又閱各狀,皆系告國泰妄殺生員,強納民女,呈狀共有七八十張,立刻吩咐:“帶犯官。”只聞下面答應一聲:“喳!”

    手接虎頭牌,快役去提國泰於獄中,有贊爲證:欽差奉旨下山東,展土開疆保大清。

    除惡安良昇平世,鐵面無私不順情。

    不多時將國泰帶至公案前,快役手舉虎頭提牢牌單腿打千,喊道:“犯官國泰帶到。”兩旁人役接喊一聲。劉公喝道:“國泰你不遵國家法度,身犯彌天大罪,來至法堂,竟敢立而不跪。”國泰聞言,微然冷哂說:“你二人竟敢在我堂上施威,我乃是皇家內親,焉能跪你。”劉公喝道:“滿口胡言,豈不知王子犯法庶民同罪。你不跪本部堂二人,聖上旨意,你亦不跪,藐視聖主,你真是罪上加罪。”國泰望上一瞅,見迎面懸着聖旨,說:“也罷,現有聖旨,本御就坐在堂前罷。”劉公問道:“民間告你的呈詞有七十餘張,你可知罪?”國泰說:“本御並無罪過,你二人將本御縛而入獄,咱三人一同進京面聖,分別是非就是了,何必多繞口舌。”劉公說:“我且問你,你任性殺了兩個知縣,十三名生員,快快招來。”國泰大笑說:“大丈夫作事並無隱瞞,舉人秀才欲造反情實,斬在轅門外,這算什麼大事;兩個知縣謊報荒旱,免徵國課錢糧,現時豐八成年景,故而殺之,也不爲罪過。”劉公又問:“這四十名美女接送,要你招來。”國泰說:“這是作官的威嚴,何必掛齒。”劉公又問道:“佟家寨三郎莊兩處與你認親,任他們作惡欺壓黎民,要你招來。”國泰說:“認親是實,他作惡本御不知,與我何干,真是多言無用。”劉公冷哂說:“好一個多言無用,這些案口供俱已承招,其餘之案無論,連左連城叩閽一案,共有十八款罪了。本部堂倒服你敢作敢當。遂吩咐軍牢把國泰人監暫寄,明日將國泰打入囚車,和中堂你先將他解進京,我明日出一張明示,好叫衆百姓知曉解京之故,並令四十名美女家屬具保領回。

    我且盤查十府倉庫已畢,方可回京。”和珅說:“老師言之有理,門生押着國泰進京,將他暫寄刑部監中,候老師回京再奏明聖上質對他這些罪惡可否?”劉公說:“就按此行。”遂退了堂,一夜無話。

    次日發出告示,衆百姓歡悅,和珅解國泰進京不表。

    且說劉公向範浩然道:“賢弟吩咐外面人馬執事伺候,起行萊州府盤查倉庫,賑濟饑民。”浩然答應出去。劉公立刻出了巡撫衙門上轎。放了三聲炮,出了省城。闔城文武大小官員送出十里之外,各自回省城不表。

    劉公人馬行了一站多路,見前面有男女持械爭鬥。心中納悶,問道:“範賢弟這屬哪裏所管。”範浩然一看,說:“大人,這前面乃是三郎莊,是沂水縣管轄。”劉公想起三郎莊之惡霸,大約前面一婦抵擋衆男,必然惡霸又行無理。遂說:“賢弟我到沂水縣暫住,你上前幫助那一婦人捉拿惡霸前來見我。”

    不說劉公人馬執事人等進沂水城打公館,且說這座村莊正是三郎莊。莊主姓郎,兄弟三人,大名郎達、二名郎建、三名郎通,三人俱有驚人武藝,手下有四名教師。依仗國泰是他義父,素日行事不端,莊前挖了一座喫水井,凡周圍各村莊不準挖井,喫水皆在他這井中取水。此井不準男子挑水,只准婦女前來打水。若見俊俏婦女前來打水,搶入院中成親,取樂,各村百姓敢怒而不敢言。今日有杜翠玉、杜翠貞姊妹二人前來汲水,就被郎建看見,近前調戲。被杜小姐二人辱罵,郎建大怒,喝令家丁惡奴近前搶人。忽見從前面來一半老的婦人,趕近前大喊一聲:“哪個敢搶我的女兒。”

    暗中交代,來的這位婦人秦班氏,孀居多年,武藝高強,膂力過人,住在前村班家小屯。一日在村前偶立,見兩個女子年十三四五歲,走的汗流滿面,氣喘吁吁,有驚惶之色。秦寡近前問道:“你這兩位姑娘,天已午時大過,欲要何往?不如且到老身家歇歇腿再走不遲。”這二女子隨到秦寡之家。秦寡燒了一壺茶,令二女子喝,隨問:“你這二位姑娘,無人跟隨,慌慌張張有何事?是往哪裏去?”二女子見問,不由落下淚來,便說:“媽媽有所不知,小奴杜翠玉,他是奴的妹妹杜翠貞。奴父杜洪是兩榜進士出身,出任範縣,因年歉爲民請命,巡撫大怒,將奴父斬首在轅門,奴姊妹欲上北京叩閽告國泰與父報仇。”秦寡說:“你姐妹年輕,路途又遠,若路上有了舛錯,那時悔之晚矣!我聞人言,劉吏部不久奉旨下山東查辦。

    若依老身之言,在此住下,我又無兒無女,並無外人來往,候劉大人來山東,在他案下一告必準,不知你姐妹心下如何?”

    不知姐妹怎樣回答?且看下回分解。

    第十七回 三郎搶良家婦女 周侍郎稟女被殺

    別的行道莫講,看來莊稼頭行。

    秋收冬藏半年忙,無事閒溜閒逛。

    只要納完錢糧,莫論公子侯王。

    坐在一處敘家常,俱是無拘無恙。

    話說杜家姊妹一聞此言,口尊:“媽媽,初次相逢,如何打攪。”秦寡說:“一見人緣,老身要高舉一步,有心認你姐妹爲義女,不知心下如何?”杜家姊妹聞言暗喜。正在無投無奔,遂即口尊:“孃親請上,受女兒一拜。”便跪倒叩頭,只喜得秦班氏抓耳撓腮,立刻給兩個女兒做飯喫,從此他姊妹就住在此處。這一日院中無柴,缸內無水,秦寡前去搬柴,杜家姊妹心中不忍,姊妹相商出門赴三郎莊前汲水。秦寡搬柴回家,不見兩個女兒,見短一隻水筲,就知女兒去前村汲水。暗說:“不好!若遇見那郎家三子,那還了得。”遂抄起兩根鐵棒,趕奔三郎莊,正遇杜家姊妹有難,大喝一聲:“狂徒們少要無理,你家老太太來也!”大踏步手掄鐵棒闖至近前。逢人就打,郎家弟兄三人素知秦班氏武藝高強,不是省油之燈,今日既然惹上了,講不起與他拚死罷。

    郎通方要去鬥秦班氏,只見教師四人從院內出來,見郎通要下場去鬥秦班氏,教師兩頭蛇趙洪說:“讓我前去捉此秦婆。”

    言罷手提三節棍趕奔秦班氏面前,舉棍就打。秦班氏雙棒掄圓,閃展騰挪,巧鬥趙洪。白花蛇趙錕見兄弟戰不下秦班氏,與自己臉上無光,遂抄起齊眉棍迎上前來,雙戰秦班氏。秦奶奶抖擻精神,抵擋趙錕、趙洪,並無懼色。楊開昌、梁嶽鈞見趙家弟兄與秦婆雙戰不下,楊開昌手提花槍,梁嶽鈞手擎單刀,來幫趙家弟兄鬥。四名教師將秦班氏圍繞起來之際,忽聞一人遠遠喊道:“清平世界,朗朗乾坤,竟敢四人鬥一婦人不下,實不害羞。”衆人見來者膀闊身高,面黑無須,手掄單鞭,闖上前來,大喝道:“我範浩然誰人敢敵?”照着梁嶽鈞、楊開昌迎將上來,殺在一處,郎達、郎建、郎通見一黑大漢掄鞭助陣,弟兄三人各抄撲刀也近前來助。四位教師耳旁忽聞人喊:“爾等休得無理,那有以人多爲勝之理,吾二人來也。”手擎短刀迎上前來,劈面就剁。

    暗中交代,此二人一名姜寬,一名黃振。乃是保鏢爲生,原是秦雄之門徒,從此經過,特意到班家小屯看望師父、師母。

    進小屯莊走進師父家門,見院內無人,遂問街鄰。街鄰便把師父故去,師母認了兩個義女;今日兩個義女赴三郎莊前汲水,郎家三雄勢惡霸道始末緣由說了一遍。現今秦奶奶奔三郎莊去了。二人一聽,問明道路,趕奔前去,正遇郎家弟兄各抄撲刀,迎面遇見黃振、姜寬鬥在一處。這範浩然抵住楊開昌、梁嶽鈞,戰有多時,範浩然性起,見梁嶽鈞一刀剁來,以鞭磕刀,將刀磕飛,梁嶽鈞轉身欲跑,一掃趟鞭正掃在梁嶽鈞的脖項,只聞“哎唷”一聲,倒在地上。耳旁聞身後有風聲,範浩然將身大轉,用鞭磕槍,楊開昌抽槍,用槍桿砸下來,範浩然用鞭向上一迎,把槍崩開,順手一鞭,把楊開昌天靈蓋砸碎,花紅腦子四下濺出,死屍栽倒在地。範浩然又轉身前來助秦班氏。趙洪見楊、梁二人一死,心中一慌,眼一錯,手一遲,被秦班氏一棒打在天靈蓋上,屍身倒地。趙錕一跑,範浩然一步躥近身後,一鞭砸在趙錕後腦海,屍身倒地。範浩然掄鞭來助姜寬、黃振。

    秦班氏殺散惡奴,保護兩個義女在一旁觀他六人戰鬥。郎家三雄焉能是姜寬、黃振、範浩然的對手,郎家弟兄皆被擒獲。姜寬、黃振見了師母,請安問好。範浩然過來見禮,問道:“二位壯士姓名?”大家皆通了名姓,範鼎說:“列位,我範鼎乃系奉吏部尚書劉大人所差,前來幫助秦奶奶捉拿三郎。我範某奉求大家幫人幫到底,在此看守三郎,小可急速進縣城稟覆欽差大人,辦理此案,不知懇襄助否?”大家聞言,便說:“上差此乃除暴安良之事,我等願在此守候襄辦,這有何難。”範浩然一拱手說,我且失陪了。大踏步不多時進了縣城,進公館見了大人,將三郎莊之事細述一遍。劉吏部命範鼎約請大家來公館一敘,範浩然領命去了。

    劉公眼望沂水縣知縣說:“貴縣所屬之地,竟出此惡霸土豪,亦是國泰所助,本部堂不計較與你,你急速到三郎莊前有四個屍身,掩埋了再入莊,到郎家中查明凡所擄掠的婦女,酌量將郎家的財產分給他等,宅舍入官。”知縣王炳南領命前去辦理。不多時範浩然將姜寬、黃振、秦班氏並杜翠玉、杜翠貞陪至公館,劉公一一道謝已畢,對秦班氏說:“秦嫂,你令二女還住班家小屯,候本部堂回京繳旨,一齊隨我進京。”秦班氏遂領兩個女兒回班家小屯去了。劉公問了姜寬、黃振姓名,所執的營業之後說:“二位壯士,久在鏢局,無有出頭之日,不如隨本部堂當差,保舉你等大小前程,揚名顯親,敢不是好?”姜寬、黃振聞言說:“大人提拔,小人等感恩不盡。”遂叩謝大人提挈之恩,從此隨劉吏部當差。劉公出了一張告示,令各村莊凡有被郎家擄掠之婦女家屬,速赴三郎莊認領。這告示一出,各村莊被害之家,皆前去認領。知縣王炳南費了兩日之工,將此事辦理清楚,回至公館,將三郎莊所辦理之事交代清楚。劉公吩咐打道赴萊州府盤查倉庫,放糧賑民,衆人役答應下來。劉公命王知縣把郎家三惡監斬梟示,已畢。

    劉公乘轎赴萊州府。非止一日,那日已至萊州府,有府尊汪承恩率闔城文武出郊迎接入城,進公館歇了三日,第四日劉公至府堂盤查倉庫,賑濟饑民。劉安進來回稟:“大人,現有先刑部侍郎周春枝周大人求見,欲訴冤情。”劉公聞言說:“周春枝在京與吾相契,又系鄉親,既然前來,傳出有請。”不多時周春枝走進,方欲行禮,劉公近前攙住,說:“寅兄免禮,請坐敘話。”遂分賓主落坐。

    劉公說:“我奉旨盤查山東十府倉庫,賑濟饑民,公事匆匆,未得造貴府拜望,不知寅兄有何冤情?當面言明。”周春枝說:“自從休致回籍,小弟所有一子一女。一日小女在望月樓上被殺,牆上畫着一盞燈,小女不知被何人殺死。告在府縣,至今未緝獲兇手,望乞大人給小女捉兇報仇,小女必然在九泉感恩德如天。”遂將稟詞呈上,劉公接閱已畢,說:“寅兄暫且回府,本部堂與你緝兇報仇就是了。”周春枝告退。

    劉公送至月臺止步,回進上房落坐,命劉安、張成傳喚知府知縣守備進見。三人一齊進了上房,口呼:“大人在上,萊州府知府卑職汪承恩參拜大人;卑職掖縣知縣楊春周參叩大人;卑職守備孫大鈞參叩大人。”劉公坐上問道:“適才休致刑部侍郎周春枝之女被殺在望月樓一案,如何辦理了?”三人見問,自摘大帽,碰頭在地,答道:“大人恕過卑職等之罪,因人命重案,卑職等才淺學疏,訪緝兩月有餘,並未訪着,亦曾懸賞格,至今並無着落,懇乞大人寬恩容限,卑職等急速訪拿。”

    劉公說:“限你等十日訪獲。”三人謝恩退出。

    劉公命劉安請三位壯士議事,不多時範鼎、姜寬、黃振三位英雄走進上房,行禮賜坐。劉公說:“三位壯士,現今有周侍郎之女,被淫賊所殺。臨走在牆上畫了一盞燈,三位壯士可知這一盞燈是那方的淫賊,何可拿來除害?”範鼎、黃振不知,面面相觀,姜寬接言:“若說這一盞燈,必是淫賊苗虎。

    他不是此處人氏,他是淞江府之人,武藝超羣,生來一雙飛毛腿,手使一口順刀。牛家莊牛飛天生有三個女兒,令苗虎傳授武藝。後來牛飛天將三個女兒許配苗虎爲妻,那苗虎心中不足,又在這觀音寺尼姑庵中納了四個尼僧。他在尼姑庵住宿,亦在牛家莊住宿,或許在外面採花,此人實是難拿。”範鼎一聞此言,心中不悅,說:“姜兄休要長他人威風,滅自己志氣。我範浩然不用別人幫助,我單人獨力要會一會什麼一盞燈,什麼苗虎!項生三頭背生六臂,非生擒活捉來見大人結案不可。”

    言罷,站起身形,將鞭帶在身旁。姜寬說:“不可藐視苗虎!”

    範鼎一言不發,往外就走。

    劉公眼望姜寬說:“二位壯士,既知範鼎不是苗虎之敵手,二位須要隨去接應。”姜寬、黃振二人遵命,各帶兵刃而去。

    劉公遂飭守備孫大鈞帶五十名兵丁前去助拿一盞燈苗虎歸案,孫守備帶兵竟奔觀音寺不表。

    卻說牛飛天之子牛青亦是淫賊。他三個妹妹皆配了苗虎,他常到觀音寺。苗虎所把持這四個尼姑,是兩個落髮的,兩個未落髮的,皆系十分俊俏,因此若苗虎不在眼前,得便好謀俏,牛青故而常往寺中來。今日四個淫尼正然在禪堂勸苗虎飲酒,只見飯婆進來回稟:“苗大爺,牛大爺來了。”苗虎聞言說:“有請。”牛青進了禪堂,苗虎笑說:“姻兄上坐,一同飲酒。”

    牛青並不謙讓,遂男女六人一同飲酒取樂。只見飯婆氣喘吁吁跑進禪堂,口呼:“大爺不好了禍事到了從外邊跑來一個黑大漢,手提單鞭,口口聲聲要捉拿大爺。”苗虎聞言,不慌不忙,拔出順刀,往外便闖,前去迎敵。這牛青趁此得便,調戲四個淫尼,善用偷香手段。這四個淫尼見牛青生得比苗虎俊俏些,又見牛青知趣,眉來眼去,五個人就同了心意了,亦只是揹着苗虎五人作那苟且之事,這且不表。

    再說苗虎手擎順刀,來至山門大喝道:“你這黑小子,大驚小怪,來此何干?快快說明。”範鼎說:“你爺爺行不更名,坐不改姓,我姓範名鼎字孟亭號浩然,今日奉欽差大人之命前來拿你好結案。”一盞燈苗虎聞言,哈哈大笑說:“我常聽人言有一推車範孟亭,是河南人,敢是尊駕你麼?”不知範鼎怎樣對答?且看下回分解。

    第十八回 請李璟激怒草上飛 訪惡跡冤魂訴冤狀

    世上小禿最妙,就是頭髮稀少。

    可喜無有蝨子咬,剃頭先省錢鈔。

    打仗不盤辮子,那人又不能揪。

    腦袋一撞碰仰交,惹人一場好笑。

    卻說一盞燈苗虎問道:“你就是河南推小車的範孟亭?爲何前來自尋煩惱?”範鼎說:“你祖宗現今不推車貿易了,隨官當差,今奉差前來擒你交差完結命案。”苗虎聞言,哈哈大笑說:“原來你充當贓官的狗腿子了。看你粗頭楞腦,有些笨勁,就敢來惹你苗爺爺。你有什麼武藝,依我勸你急速回去,免在此獻醜。”範鼎喝道:“小輩少出狂言,你家範爺爺就是你的對頭到了。”苗虎說:“十八省的英雄,我都會過,我見你這黑小子也不過是稀鬆平常,不夠半啦江湖。”範鼎大怒,趕奔近前掄鞭就砸,苗虎側身躲過,還一刀來,二人戰夠多時,範鼎有些氣力不加,忽見牛青又來幫助苗虎來鬥,心中說:“不好!我一人抵一人有些費力,再有此人來助戰,我的性命難保,不如敗回公館再作道理。”想罷虛打一鞭,敗下去了。苗虎也不追趕。牛青說:“妹丈之武藝超羣,令人佩服。”苗虎說:“你不知這範鼎也是有名江湖,想不到他跟了官,若非是我,別人定遭其殃。他今知我厲害,他再也不敢上觀音寺來,內兄隨我進寺,明日一同回牛家莊。”這且不表。

    且說範浩然回到公館,見了大人,言及苗虎厲害,不能捉獲。劉公問道:“黃、姜二位壯士,這苗虎怎樣可擒來結案?”

    姜寬說:“大人,若擒苗虎,我等皆不是他的敵手,若擒一盞燈,除非去請小人盟兄李璟,現居東昌府。”劉公說:“姜壯士拿本部堂名帖去請李壯士,你得辛苦一趟。”姜寬說:“勿用大人名帖,李璟他亦擔待不起,小人前去走一趟。”遂拿些盤費辭別大人,竟奔東昌府而來。

    書要簡說,姜寬非止一日,進了東昌府城,來至李璟門首,向門公問道:“李大爺在家否?”門公說:“姜大爺來了,小人給姜大爺請安,小人之主人現在客廳,請姜大爺自己進去罷,小人不能陪。”姜寬是常來之人,聞門公之言,遂自行進去,進客廳見了李璟,口呼:“兄長,小弟給哥哥請安,闔府安好!

    待小弟叩拜。”李璟說:“姜賢弟免禮,請坐講話。”家丁獻茶,李璟問:“姜賢弟,你從爲兄這裏走了數日,今日復回,必有事故,請道其詳。”姜寬見李璟相問,心中暗想:“盟兄創辦的六十餘座當鋪,使奴喚婢,家成業就,在家享福,永不出門行俠作義。俗言:‘山河容易改,秉性最難移。’我若說請他出去,拔刀相助,他必然不肯去。他性如烈火,勸將不如激將。”

    心中想罷,便說:“兄長有所不知,小弟自從那日辭別我兄,走在半路途中,遇見黃振兄弟還有一黑大漢幫助撕鬥苗虎,堪堪要敵不住,是小弟上前拔刀相助,我三人也敵不住苗虎一人。

    苗虎口出狂言說:‘量你這三個人非是我之敵手,普天下之英雄讓我一人爲尊。’小弟說:‘苗虎休得自誇其能,口出狂言,我的盟兄李璟若在此,大約無有你的命在!’苗虎不聽此言則可,一聽此言,微微冷笑說:‘那李璟也不過在東昌是偷生怕死之鼠輩,他有什麼奇能,他不來則可偷生,若遇見我苗爺爺叫他死無葬身之地!’小弟一聞此言,只氣得兩肋發炸,我三人又敵不了他。我說:‘苗虎休發狂言,若我盟兄李璟來時,你可別跑呀。’苗虎說:‘大丈夫焉有跑之理,就怕他聞我之名不敢來會我。’也罷,今日留你三人之命,快喚李璟來會我,言罷,他就進了廟,等候兄長去了。小弟一想爲了難哩,我知兄長久不管外邊事,不能出去,我若不請出兄長會一會苗虎,一則弱了兄長之名;二則是我失信於苗虎。無奈小弟前來請盟兄前去會一會苗虎,給小弟圓圓臉,不知兄長聞苗虎之名,肯去否?”李璟聞言,問道:“此話是賢弟激吾前去呀,還是苗虎之言?”姜寬說:“小弟爲何激兄長前去,又不干我事,實系苗虎之言。”李璟說:“量那苗虎不過是一採花淫賊,有何本事?既然如此,待愚兄會一會他,賢弟咱弟兄二人明晨起身。”

    這且不表。

    且說劉吏部一日悶坐公館,正思拿不着苗虎之事,忽聞外面一片喊冤之聲,令劉安、張成接了百姓狀詞,見有二百餘張展在桌案,閱看,乃是狀告牛家澱牛飛天父子霸佔民地,強霸民間婦女等案。暗想:“這牛飛天父子一定惡不可言,怎麼大案全出在山東,遇在本部堂案下,須得除此大患以安良民纔是!”遂吩咐左右:“將喊冤的衆百姓之中選那有年紀的百姓喚進數人,案前回話,且不可難爲衆民。”差役答應,去不多時,帶進來有年紀的四、五個人,跪在下面,口尊:“青天大人在上,給小民等作主,拯救民等草命。”遂連連叩首,劉公問:“爾等二百餘張狀詞,俱是告牛飛天父子橫霸,十分大惡了。

    依本部堂想來,牛飛天是一財主,借貸不周,是一家飽暖千家怨,爾等合謀來告,是呀不是?”這衆鄉老民聞言叩首,口呼:“青天大人我這即墨縣百姓,皆都良善,並無刁民捏詞妄控,如有誣控,請大人治小民之罪。大人想情這牛飛天不是本縣之人,他原籍乃是滑縣人氏,強盜出身。忽至牛家澱霸佔民地,硬行蓋宅,修造的房屋真是畫棟雕樑,銀錢廣有,交接官長,用銀錢賄通本縣知縣。牛飛天素日又放加一利息錢。若貧寒人借貸他的錢,這本利先不要,一過三年本利一齊全要歸還,若是歸還不上,有牛馬驢騾必牽了去算利息;若將本利還清,他不勾帳,到了年頭,硬行討要本利;若無錢還他,他必折算地畝或折算女兒,俊俏的收爲姬妾,醜陋的作爲使女。被屈之人告到當官,知縣貪他的賄賂,反說民人好訟,妄告不實,被其笞責扛枷,故此無處伸冤。聞大人奉旨赴山東,小民等方見天日,懇求大人恩准作主,小民等得其生活。”訴畢連連叩首,劉公聞訴後說:“衆百姓暫且下去,聽候拿了牛飛天,爾等速來對詞。”衆百姓口呼:“青天大人。”叩頭下去了。

    劉公見衆百姓下去,自己暗想:“若依衆百姓所言,這牛飛天是一土豪惡霸,耳聞不如眼見,待本部堂前去訪一訪牛家澱,訪確再抄拿他也不遲。”遂喚過範鼎,說:“賢弟適才衆百姓皆控告牛飛天強霸,本部堂欲訪一訪牛家澱牛飛天之惡處,你隨本部堂走一趟,若有人盤問,就說是鄉親,偶而路遇,莫泄露機關。諸般皆要仔細小心,事要量力,管保無有禍患。且記不可稱我大人二字,是掩人之耳目,你須頭前引路,竟奔牛家澱。”範鼎說:“小人曉得。”遂皆改扮行裝,暗出公館,竟奔牛家澱而來,這且不表。

    卻說這日牛飛天坐在客廳,心中暗喜:“三個女兒皆配了一盞燈苗虎爲妻,我已年老,全仗女婿苗虎支撐門戶,明日正是我的壽誕,須要大開筵宴。熱鬧一天。”正然思想,只見三個女兒走入大廳,笑嘻嘻地說:“父親,明日是爹爹生辰,必然客人不少,今日清靜,女兒三人今日給爹爹先叩壽頭。”牛飛天哈哈大笑說:“每年皆是你姊妹三人先來拜壽,真令老夫喜之不盡。”言罷復又不悅,姊妹三人見此光景,問道:“每年爹爹生辰,歡天喜地,今年爲何喜中生愁。”牛飛天見問“咳!”

    了一聲,說:“女兒有所不知,每年家宅安安靜靜,今年爲父寢室夜間鬧鬼祟,雖然爲父不懼,卻攪得我夜夜不安,美中不足,樂中生憂,故而不悅。”女兒聞言,皆說:“無妨,過了壽日,請一位高人除鬼淨宅,有何不可。”

    正然父女講話,忽聞外面卦板敲得連聲響,口內吆喝:“算靈卦,佔神課,講子平,能算吉凶禍福,善觀陰陽二宅,趨吉避凶,安宅除祟,不應不取分文。”姊妹三人說:“爹爹,福分齊天,想嗎就有嗎,外邊就來了除祟之高明人,何不請進來除祟淨宅呢?”牛飛天聞言大悅,遂令惡奴:“將除祟人喚進大廳。”去不多時,劉公進了客廳,望着牛飛天作一揖,口稱:“施主,貧道施禮了。”牛飛天見老道年紀有五十餘歲,品貌不俗,遂問道:“你能驅逐邪魔鬼怪嗎?”劉公回言:“貧道善曉陰陽,除邪斬鬼,符咒最靈,敢許施主永無禍患。”牛飛天聞言大悅,便說:“老道,明日是老夫的壽誕,你今夜除鬼,若有效驗,明日官客前來上壽,老夫令你坐上席,施你香資二百兩。”遂命惡奴領老道至大爺寢室,給老道預備齋飯,所用除鬼的物件給他備齊,不可有誤,惡奴答應,將劉公送至寢室之內。

    劉公用了晚膳,默坐寢室之內,捱到夜半,滿院人等皆已困眠,鴉鵲無聲,聽樵樓魚更三躍之後。猛然從東北牆角起了數陣旋風,定睛細看,原來是四個冤魂。二男二女,欲進欲退之間,劉公問道:“這四名冤魂,有何冤枉攪鬧牛宅。若有冤枉,本部堂劉墉在此,近前訴爾等之冤,我劉某準爾等之狀,替爾等報仇雪恨。”只見二女鬼跪倒,口呼:“青天大人,今日方得見天日。冤魂二人,乃是王氏,系叔伯姊妹,奴名秋香,妹名桂香,並未出閣,乃是處女。被牛飛天看見我姊妹,有些姿色,起了歹心,硬說我父與伯父三年前借了他五百兩銀,本利未歸,硬將我姊妹二人搶至他家,逼迫成親,是我姊妹罵賊被殺而死。冤魂不散,攪鬧他家不安,叩乞大人作主。”只見二男鬼跪在地上,口呼:“青天大人,給冤魂報仇雪恨,我名張泰,我名楊吉,皆被牛飛天誆進宅來,說我二人三年前借了他的一千吊錢,本利未歸,硬逼迫我二人清還。我二人搶白他一場,牛飛天大怒,令家奴把我二人吊打,我二人死在亂棍之下。死的苦情,懇求大人替小人作主。”大人說:“準下你四個之狀,從今不可鬧宅。”四鬼領命退去,不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十九回 訪惡霸劉公遭難 四英雄定計捉兇

    室暗室明兩奚疑,方寸常存不可欺。

    莫道天高鬼神遠,須得先將自己知。

    話說劉吏部審問明四名冤魂口供,哪知外面有一惡奴癩狗懷三前來聽其動靜。只聞老道自言自語,本部堂長,本部堂短,並未聽見四魂之言,暗想:“這部堂是一員大官,哎呀!這必是前來私訪我家牛太爺惡跡的罷!不錯,我快去報知牛太爺去。”

    遂轉身來至客廳,向牛飛天耳畔說了一遍。牛飛天又驚又喜,復又大怒,驚的是惡跡已發,喜的是贓官私訪未曾出宅。遂心中大怒,吩咐:“衆家丁將老道給我綁來。”衆惡奴答應一聲,不敢怠慢,去不大工夫,把劉公綁到客廳。劉公問道:“施主請貧道驅鬼,今將鬼魂除卻,爲何將貧道捆綁。”牛飛天大怒:“你是甚麼官職,竟敢前來私訪,明日是大爺我的壽辰,不便拷問你。來呀!且將老道綁在後院明柱上,過了我的好晌,再言追問他的口供。”此事慢表。

    再言範鼎在牛家澱村莊之外等候大人,眼看第二天日夕還不見大人出莊,心知有變,無奈只得在莊外等候,待日昏時再去闖莊救大人方好。正然思索,見遠遠走來二人,臨近一看,心中大悅,正是姜寬同着一人,大約必是請來的李璟了。兩下皆向前一湊,姜寬先說了話:“那不是範賢弟嗎?過來見一見吾的盟兄李大哥,那苗虎不是向你說,若李璟來了,是一無名小輩嗎?”範鼎隨答言:“正是這苗虎小子,目中無人,眼空四海。”遂向李璟施禮,李璟還禮,姜寬問:“範賢弟,怎麼不同黃振在公館伺候大人,爲何來在牛家澱,有何公幹?”範浩然說:“二位兄長有所不知,前日大人接了衆百姓幾十張狀紙,皆告牛家澱牛飛天父子在此方橫霸,苦害黎民。大人半信半疑,暗出公館,令黃振保護公館,令我保護大人。大人改扮道士前來私訪牛家澱,自昨午前至今時未見大人出莊,心知大人要有舛錯,我想在此守候至黃昏,攻他不備,闖莊去救大人,此時天色尚早,故而在此耐候天黑。”李璟說:“此時尚早,在此守候無益,不如咱弟兄三人且至前面村鎮投店打尖歇息一時,候至深夜,待愚兄進牛飛天之院,救大人出來,二位賢弟在外邊接應。你看他那牆高數仞,不是愚兄小視二位,恐難以出入此圍牆,不知二位賢弟心下如何?”姜寬接言說:“就依兄長所言。”

    三人一同奔前村投店,用了酒飯,飲茶歇息,養了一養精神,抬頭一看天有四更,月色西沉,此時正好行事。三個人各帶自己兵刃悄悄出了房門,將門帶好,躥出茅店門外。離了這賓嘉嶺鎮,往前徑奔牛家澱。在半途影影綽綽來了一人,臨近一看,原是黃振。範鼎問:“黃兄長不在公館?爲何到此?”

    黃振說:“李大哥來了,小弟這裏請安。我來此皆因劉安、張成二位爺見大人一天半未回公館,放心不下,特派小弟前來探聽大人消息,不期偶遇三位。”李璟說:“來得正好,你就同他二人在外相幫作接應,愚兄入牛家澱去救大人。”言罷四人不多時來在牛家澱。姜、範、黃三人止住腳步,各持兵刃在外作接應。

    李璟飛身上了圍牆,用問路石一問,並無埋伏,這才腳落實地。見前面有一所小院,內有數人說話,遂將身隱在一旁,側耳聽他等說些什麼言語。忽聞一人長出一口氣說道:“今日是咱們大爺的壽誕之辰,整整從清晨手腳不拾閒,直忙亂到此時,這才該咱們歇歇腳,喝酒喫坦然飯了。”又一人說道:“雖然是這麼說,客廳內還有苗姑爺、二位少爺並咱大爺,他爺兒四人還未散席嘍。”又一人接言說:“你們少談閒話,快喫快喝罷,忘了大爺吩咐的話,叫咱們喫完飯到後院看守那明柱上綁着的那一個老道嗎?”又一人說:“不要緊,適才我從那裏來,見老道綁在那裏,昏昏迷迷,再說這樣高牆,他飛也飛不出去。”

    李璟聽到這裏,也就不往下聽了,轉身竟往後院而來。來至後院,果見明柱上綁着一名老道,近前一看,見老道有五旬開外,身駝一羅鍋。知是大人在此受罪,急忙將大人解了綁,揹負在身,遂走舊路,來至牆下,又用繩把大人絆在身上,用飛抓拋在牆頭,遂倒絨繩上在牆頭。牆外黃、範、姜三人看見,趕至牆下,李璟遂將大人用絨繩系下牆外,三人把大人接下來。李璟亦飛身下了牆來,範鼎遂揹負大人,離了牛家澱,進一鬆林,將大人放下,緩有半刻之工,大人方喘息過來。四位英雄給大人叩頭請安,大人說:“這一位壯士莫非就是李璟嗎?”李璟回答:“正是李璟,現居東昌府,祖居順天府。”劉公說:“多蒙你救本部堂出了是非之地。”姜寬說:“大人,雖然脫了虎穴,還未離開險地,趁此天色未亮,也不可回賓嘉鎮店中,我等保護大人回公館。然後我等再先拿一盞燈苗虎,後拿牛家父子,與此一方百姓除害,望乞大人作主。”劉公說:“好,就按此而行,真是皇上福大齊天,本部堂方遇你四位壯士,一日回京本部堂必然在皇上駕前保奏你四個之官職。”言罷四位英雄保護大人回公館。這且不表。

    且說次晨牛飛天父子三人在客廳正要把老道帶來拷問口供,只見惡奴懷重慌慌張張跑進客廳說:“不好了!現今後院柱上不見老道哪裏去了,只見捆他之繩在地上放着,請大爺定奪。”牛飛天聞言一愣,心中納悶。牛紅說:“爹爹,不必納悶,兒想這老道有些仙風道骨之來歷,大約得空從地遁逃走去了。”牛青說:“不對。哎呀!這老道必是哪一家官員前來私訪咱家之劣跡無疑。”牛飛天說:“不能,這府州縣與咱傢俱有來往,焉能與老夫作對,而且牆高數仞,他焉能出得去咱府。”

    牛青一想說:“是了,大約必是劉羅鍋子前來私訪。我聽人說,他奉旨來山東拿了國泰,盤查各府倉庫,賑濟饑民,素日又好管民間閒事,必有人在他手內告下咱父子,他前來私訪也是有的。若言他怎能出得去咱府,他手下短不了有能人,趁着壽日,將他救出咱府。若果如此,須急速拿主意,要仔細防備纔是。”

    牛飛天一聞此言,說:“不錯,這個老道是一羅鍋。”遂命懷重:“到後面去請你家苗姑爺前廳議事。”惡奴去不多時,只見苗虎走進客廳,口尊:“岳父大人,二位內兄,有何事商議?”

    牛飛天遂將老道之事前後說了一遍。苗虎聞言說:“不錯,必是劉羅鍋子前來私訪,怎麼說呢,他手下有一範鼎到觀音寺去拿我,被我打敗,直到如今他也不敢正眼相視。若是贓官派人來拿,任憑他來多少人,小婿一人管保教他空回,枉費氣力,連一個人也拿不了去。即使動了官兵也難擋我的順刀,我在百萬軍中如走無人之境,何況還有你們父子六人幫助,何必怕他。”

    牛飛天說:“這劉羅鍋子被他手下人盜去,能人背後還有能人,賢婿雖然武藝高強,也得多加小心!”苗虎說:“岳父不必擔憂,不是小婿誇口,天下一十八省,並無我之敵手。”牛飛天聞言點了點頭。遂吩咐上下人等:“晝夜多加小心仔細,將來必有一場惡戰。”不言牛家澱之事。

    卻說草上飛李璟,蠻子姜寬、賽金剛黃振、彪子範鼎四個人保護大人回在公館,復又給大人叩頭。劉公吩咐:“四位壯士請起,落坐講話。”四人謝了坐。劉公說:“四位壯士救了本部堂,再將惡霸飛賊拿了與民除害,其功非小,本部堂必然奏明皇上,保舉你四位升官。”四個欠身打躬,一齊說道:“小人等皆是性野之人,不懂禮法,恐其大人錯薦,有負大人之美意。”

    劉公說:“我意已決,不可推辭。”四家英雄謝恩落了坐,範鼎說:“三位兄長,這苗虎怎樣拿他,事不宜遲,恐他聞知遠遁,那時就費了勁了。”李璟接言說:“有我李某見了他的面,他插翅也難飛。”範鼎說:“亦得從長計較,拿他須用調虎離山之計,他可逃走不了。三位兄長在那觀音寺內隱匿埋伏,我去到牛家澱,引誘苗虎奔尼庵來,三位相幫,苗虎必然被擒,再破牛家澱易如反掌。”姜寬說:“我同你前去相幫,誘那苗虎。那苗虎的順刀厲害,他的腿走起如飛,恐你一人去有疏虞,咱二人車輪戰法戰他,且戰且敗,誘他來到尼庵,再請二位兄長幫助,擒苗虎易不難哉!”四人商議定了,大家飽餐戰飯,各自前去行事。

    再說觀音寺四個淫尼,帶發的一名花枝,一名綠葉;落髮的一名清風,一名明月。四尼在禪堂思春,埋怨苗虎一去不還,又埋怨牛青負義。牛大爺生辰一過,他二人爲何不來一人呢,意令咱四個獨守孤單。四淫尼正然思索情人,猛見從外面進來二人。四淫尼問:“你二人擅進禪堂無理之極,若是你二人遇見苗大爺在此,哪有你二人的命在,還不快快出去。”李璟、黃振二人聞言大怒,二人亮出刀來,四淫尼初有惡言不遜,次後見亮出刀來,只嚇得抖衣而顫,跪倒哀告,口呼:“二位壯士大爺,我們情願服侍大爺,叫我們怎着就怎着。”黃、李二人聞言大怒,一刀一個,把四個淫尼殺死。二人來至伙房,向寺中打雜差之人說道:“我二人是奉吏部大人之命,前來捉拿苗虎,現今四淫尼被我二人殺了,爾等急速逃走,免此是非。”

    衆夥聞言,一鬨而散。李璟、黃振就在山門內埋伏不提。正是:自古能人休誇口,能人背後有能人。

    再言範鼎、姜寬二人前去引誘苗虎,走至半路,姜寬對範鼎說:“我在此埋伏,你先前去。”有詩爲證:膽大要擗龍首角,雄心欲拔虎嘴毛。

    英雄要作驚天事,方顯比衆武藝高。

    畢竟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二十回 捉惡霸銅鍘廢命 回北京加爵封官

    人見利兒不見害,魚見食而不見鉤。

    勸君莫做虧心事,惡貫滿盈難善終。

    話說姜寬囑咐:“範鼎你此去引誘苗虎,多加小心,那賊心毒手辣,腳步太快。”範鼎笑說何懼那賊,姜兄且放寬心,不可擔憂,正是:將軍不下馬,各自奔前程。

    範鼎言罷,大踏步竟奔牛家澱而來,不多時來到牛家澱,在牛飛天之門前用鞭一指,喊了一聲:“吠!哪一個小子在此,快進去報與苗虎小子得知,就說範爺爺叫他出來受死。”門內衆惡奴聞言不敢怠慢,急急往裏面跑,來至客廳,口呼:“大爺,不好了,門外來了一個黑大漢堵着大門,指名道姓叫姑老爺出去答話。”苗虎聞言說:“竟有這等膽大之人,前來送死,待小婿出去把這斯斬了,泄我之忿。”言罷,手提順刀竟奔門外,牛飛天父子女六人隨後出來,站立大門外觀看。

    苗虎走出大門,舉目一看,不由哈哈大笑,說:“我當是誰?原來是你這無能匹夫前來送死。”範鼎說:“小子,你不用誇口,依仗你腿快佔上風。實對你說,我上觀音寺找你不遇,殺死你四個淫尼,今來此捉你結案。”苗虎聞言大怒,說:“好黑小子,今日教你死在我的順刀上,給我四尼償命。”言罷,躥至近前,舉刀就剁。範鼎用鞭急架相還,二人戰鬥數趟,範鼎且戰且退。敗至中途,路上忽見一人,手執單刀,在大路正中站立,讓過範鼎,擋住去路。一盞燈苗虎心急,恨不一刀殺死範鼎,再至廟中看看四尼如何?見有人擋阻去路,就知是來助範鼎的,一聲喝道:“你是何人?敢阻我去路,快快閃開。”

    姜寬說:“苗虎,你也不認得你姜爺爺了。”苗虎聞言大怒,說:“原來你就是姜蠻子,喫我一刀罷。”掄刀就剁,姜寬急架相還,戰不數合,姜寬虛砍一刀,往下大敗,苗虎往前追趕。

    看看追至觀音寺前,見姜寬竟奔山門。寺前站立三人,內有範鼎,心知四尼命必休矣。忽見一人提刀趕奔前來。苗虎喝道:“你這一夥人,狐羣狗黨,通爾的名來。”李璟見問,把刀一按,丁字步一站,說:“你問我,我乃東昌府李璟,人送綽號草上飛是也,聞你自誇力氣過人,十八省無你對手,我特意來會會你這一盞燈。”苗虎大怒說:“耳聞有你這草上飛,今日試試你武藝如何?”二人殺在一處,黃振、姜寬、範鼎站在廟臺之上看他二人,只殺得難分難解,正是:棋逢對手難藏性,匠遇良材各用工。

    只見李璟越殺越勇,躥蹦跳躍,抖擻精神,一刀緊似一刀。

    苗虎貪色過度,此時後力不濟,微有吁吁帶喘,心知不好,虛砍一刀,轉身欲跑。李璟知他要逃,見他一轉身欲跑,李璟個跺子步,躥至苗虎身後,一腳將苗虎踢躺下,用刀背將他二臂砸折,不能動轉。姜、範、黃三人奔至近前,用繩把苗虎捆了,弟兄四人把苗虎帶至公館,交差已畢。

    劉公命取了酒來,說道:“四位壯士,我劉某敬酒三杯,以壯四位壯士之英氣,然後前去抄拿牛家澱牛家父子,以結全案。”四位英雄各飲了三杯酒,下來用了飯,竟奔牛家澱。劉公飭差把苗虎看守,又派孫守備帶領兵丁去抄牛家澱。守備孫大鈞領命帶兵去了。

    且說四位英雄走進牛家澱,來至牛家門外,見門前站立牛飛天父子三人,四位英雄亮兵刃,上前拿人。牛飛天父子三人各亮兵刃相迎,賭鬥輸贏焉能是四位英雄的對手,戰無數個回合,牛飛天、牛青、牛紅皆被四位英雄獲縛。忽見從門內躥出三個女子,花布纏頭,各執刀槍趕奔前來,乃是牛飛天三個女兒:一名繡花、一名臘花、一名桂花,近前相敵,欲救父兄。

    黃振看守牛家父子,李、姜、範三人相迎,戰了幾趟,終是氣軟身弱的女子焉是三位英雄的敵手,皆已被擒,正是:義氣高雲漢,聲名貫太華,殺賊平惡霸,效力與皇家。

    四位英雄見守備孫大鈞帶領二百步兵進了莊。孫守備見了四位英雄,拱手道了辛苦勞乏。四位英雄辭別孫守備,押着衆犯回公館交差去了。

    這裏孫守備領兵入牛家,見內院並無一人,衆惡奴早已逃命。遂將宅中之物俱都抄清,記在冊簿,封鎖門戶,留五十名丁看守。守備回公館交差,不多時來至公館,見了大人,呈上所抄牛家各物清簿。劉公見上面寫着元寶銀五千個,成封碎銀十九萬兩,金銀器皿首飾共一千二百零七件,綢緞衣服八十四箱,包袱三百九十五個,牛馬驢騾三百五十匹,其餘零碎之物,俱有數目。大人閱畢,點了點頭,暗想:“這惡霸真是堆金積玉,不知苦害了多少的百姓。”遂札飭知府出明示,凡是被牛飛天之害者,來轅遞呈,分其被害輕重,將牛匪家業分散與百姓。知府汪承恩領諭下來,自去辦理去了,此事不表。

    劉公命劉安吩咐下去,各軍役在察院伺候本部堂升堂,正是:

    皇家王法無私弊,正理乾坤除惡人。

    劉公在察院升了堂,吩咐:“帶苗虎。”軍牢去將苗虎帶到堂下,苗虎跪倒說:“我今被擒,料無生路,我實供招。我本松江府人氏,在此山東殺人放火姦淫婦女,不記其數,前有周刑部之女不允從,被我殺死,所供是實。”畫了招供,劉公吩咐:“推下去,用鍘腰斬兩節,梟首示衆。”苗虎從此亦不能橫行。衆百姓觀看如堵。

    劉公吩咐:“帶牛家父子女六人上堂。”只見牛家男女六人跪在堂下,牛飛天口呼:“大人,小人父子女六人無罪過,爲何拘,在堂下?”劉公問道:“你劫皇槓得了多少銀,霸佔民地婦女速速招來,免得動刑,皮肉受苦。”牛飛天說:“我父子女是良善百姓,並無過惡。”劉公說:“你抬起頭來,認認本部堂是誰?”牛飛天抬頭一看,心中暗說:“不好!上面坐的好像捉妖的老道。”遂說:“事到如今,我招了,我父子女原籍河南人氏,在河南劫皇槓殺死押槓官二員,撇棄河南住在這山東牛家澱,在西大道劫過客商,在此地放貸,加一利,三年方討,若將本利歸清,不勾賑,再待三年還討本利,縱然告官,我早已賄通官府,不準狀。我必殺告狀之人。我殺了秋香、桂香二女,殺了張、楊二家,人命七條。此係實供,求大人開恩。”

    劉公令他畫了招供,說道:“你們輕罪已免,重罪難恕。”令在銅鍘上廢命。劉公望着知府、知縣說道:“你二人律應革職,發往軍臺,本部堂網開一面,免去軍臺效力,候新官接印,你們速回原籍。”汪承恩、楊春周叩謝大人,退了下來。

    劉公對範、黃、姜、李四人說道:“四位壯士,不必回家,候本部堂查完倉庫,一同回京必然保你四人升官。”四人打躬,口尊:“大人,我等乃是草莽野人,不曉官禮律例,求大人開恩回家。”劉公說:“不必推辭。”遂吩咐:“範鼎速赴沂水縣內要車到班家小屯接秦班氏母女三人進京,自有安排。”範浩然領命去後,劉公令李、黃、姜三人相隨進京,這且不表。

    再言範鼎非止一日,那日進沂水城來到縣衙要了車輛至班家小屯,範鼎走至秦班門前扣門,秦班氏開門一看說:“哦!

    範大爺回來了。”範鼎給秦班氏請了安,將來意如此這般說明,秦班氏聞言大喜,立刻令兩個女兒收拾停妥,辭別街鄰,母女三人上車,範鼎護送進京。

    卻說劉公帶領李璟、姜寬、黃振三位英雄及執事人馬滔滔回北京。非止一日,那日進京,各官迎接。和珅口呼:“老師,一路勞乏,受些風塵辛苦。”劉公回答:“彼此一樣,爲國盡忠,理之當然。”和珅問:“十府倉庫查清否?”劉公言俱已查清,放糧賑濟了十三縣的饑民,未有流離失所者。進了公庭,歇息一刻工夫,遂寫了一道本章,奏國泰十款大逆:第一款妄殺國家命臣兩縣知縣;第二款擅殺國家進士左廷壁,現有該進士之子左連城進京叩閽;第三款擅殺代饑民請緩徵國課舉監生員十三名;第四款不服聖旨擅綁欽命大臣入獄;第五款命官擅買民間良女四十名爲侍妾;第六款依是國戚,欺壓屬下文武;第七款一十三縣荒歉年兇,硬追國課,險些逼迫民變;第八款蒙君欺聖,山東荒早妄報九分年景;第九款私調四鎮軍兵,妄費錢糧;第十款升堂退堂有女樂跪接跪送。將本章寫完,二公皆宿在公署。

    再說範鼎押着車輛進了京城,至劉公私第,有李璟黃振、姜寬三人說:“範兄來的正巧,大人現在公署,早已吩咐下來,明晨上朝見駕,令咱弟兄四人及左連城皆在午門伺候,不可有誤。”這一夜晚景不提。

    次日五鼓,劉公、和公捧本上朝見駕嵩呼:“萬歲。”行了君臣之禮:“臣劉墉、奴才和珅見駕交旨。”乾隆皇帝問道:“二愛卿查辦山東之事如何?”二位中堂口呼:“萬歲,山東巡撫國泰作惡多端,臣等有短章呈進,御覽。”內侍接本展在御案,乾隆皇帝閃龍目將本覽畢,心中輾轉沉吟暗想:“國泰雖是國戚,所作大惡有憑有據,罪不容誅。”遂刷旨一道曰:劉墉、和珅參劾山東巡撫國泰十惡不赦之罪,按律條應該凌遲,念其貴人在宮,減爲一刀之罪,二卿監斬西郊,欽此。上諭:山東竟有惡霸大盜擾亂,民不安生,現有範鼎、李璟、姜寬、黃振、王忠、王平協力助剿。範鼎拿賊有功,昔伊父因徵臺灣陣亡,當襲父職。有範縣杜洪之二女,因報父仇受其顛險,二女許配範鼎爲妻,朕當爲媒。

    範鼎封爲登州府總兵;秦班氏與朕立功,每年賞銀五百兩養老,隨任以終天年。韓泰昌以武職改爲文職,以山東巡撫用,即刻上任。李璟爲通州左營都司用。姜寬、黃振以都司用。王忠、王平以千總用。兵部查缺。一十二歲玩童左連城在京讀書,準其科第有名,劉卿、和卿除國大患,賞一年俸,賞假三個月。

    各自謝恩。聖主退朝,有俚言云:爲人莫要行惡霸,哪個惡霸行到頭。

    三寸氣在千般用,一旦無常萬事休。

    第一回 因荒旱赴京謀幹 良鄉縣霸道搶親

    儒門雅頌設方言,擇明著善作幾篇。

    從容中道無私曲,道與三才並相連。

    一體同春三星耀,致誠致格福祿源。

    盤古至今從頭論,那有欺心得自然。

    閒言提過。我大清乾隆年間,山東武定府陽信縣金家營村有一家進士,名金好善,娶妻王氏,所生兩個女兒,長名金姐,次名鳳英。金姐年方十六,鳳英年方十四,在閨中習學針黹。

    姐妹容貌生得猶如天仙,一家四口度日。孰料山東連年荒旱,顆粒不收。在家難以度日。金好善向妻王氏相商:“你看咱這家鄉荒旱不收,難以度日。拙夫之意,咱舉家四口暫避其荒,且赴京都謀幹營生度日;如家中年豐之時,再回原籍。未卜夫人心下如何?”王氏回答:“妾身乃是女流,不曉外面之事,全仗夫主斟酌便了。”金好善聞言:“既然如此,只可投生,焉有等死之理?夫人將細軟之物收拾收拾,包在褥套之內,明日起身出行。我去到鄰舍家告別,奉託街坊照看宅舍。”言罷出門而去。母女三人收拾行李已畢,天已黃昏。金好善走進房門,用畢晚飯,安歇一夜不表。

    次日用完早飯,金好善肩負行李,母女三人隨行,走出街門,把門鎖了,出了村莊,徑奔上京的大路而行。飢餐渴飲,夜宿曉行,非止一日,來到良鄉縣郊外。金好善眼望夫人說道:“這就好了。前面是良鄉縣城,離京是有限的道路了。咱們在此路旁歇息歇息再進縣城。”

    不表金好善一家四口路旁歇息,且言這良鄉縣城東南有一村莊,名李家寨。寨中有一家土豪惡霸,弟兄二人,長名李糹唐,次名李紅,搶男霸女,侵奪人家的房產、地畝,作惡多端。依仗朝內夜裏紅是他表兄,這夜裏紅是鑲黃旗人,官居相位,妹妹又是西宮妃子,陪王伴駕,故此在朝眼空四海,目中無人。

    閒言少敘,書歸正傳。且言惡霸李糹唐、李紅在書房閒坐,悶倦無聊,吩咐惡奴調轎,上良鄉縣衙門,與郭大老爺閒談。衆惡奴搭過兩頂大轎,兩個惡霸出書房乘轎,衆惡奴打手皆搬鞍上馬,前護後擁,徑奔良鄉縣城而來。

    走至中途路上,見道旁坐着半老的夫婦,還有一對十五六歲如花似玉的女子。李紅吩咐打手去搶,李糹唐說:“且慢動手!

    哥哥未聽人言麼:現在劉同勳奉旨出京閱邊,帶着三口銅鍘,兩口寶劍,先斬後奏。今日咱弟兄做了此事,倘若被劉同勳訪知,休說你我弟兄二人有死無生,連咱表兄夜裏紅也喫罪不起,擔架不住。”李紅說:“這就罷了不成?”李糹唐說:“我倒有一個主意。附耳過來:這般如此,如此這般。李紅聞言,心中大悅,吩咐一聲落轎。

    李糹唐、李紅走至金好善的面前,抱拳當胸,滿面堆歡,施了一禮,假意問道:“表兄一向可好?”金好善並不認識,只是發怔。李糹唐說:“十數年的光景未曾會面,你就不認得我表弟二人了?這裏不是講話之處,可到家中再敘寒溫。”令家奴牽過三匹馬來,說:“咱弟兄三人乘馬,表嫂與表侄女乘轎。

    衆家奴扛着行李。”不多一時進了李家寨,在府門外下馬,把轎抬進二門以內下轎。李紅吩咐丫鬟,將她母女三人領到後宅,令侍妾套問名姓,方知是姓金,山東人氏。

    李糹唐、李紅陪着金好善在前廳敘坐,家奴捧進茶來。茶罷擱盞,擺上酒筵,讓金好善上坐。金好善推託不肯,說:“初次會面,豈肯攪擾?”李紅說:“金錶兄來到,和家內一樣,怎麼說起客套話來了?”金好善聞言,心中納悶:“我不識認他,他反說出我的姓,雖有表親姓李,不在此處住居,必是多年不會面,移居此處,亦是有的。”心中不疑。三人落座,酒過三巡,菜過五味,李紅說:“表兄,今日攜着家眷,意欲何往?”金好善說:“山東荒旱,攜眷上北京投親謀幹。若得一官半職,老來不至貧困。故此攜眷上京。”李紅說:“何必去投別人?夜裏紅是我們表兄,乃是當朝首相。我們寫一封薦書,你持書投在相府,必然重待與你,何愁不得一官半職?那時表兄再來接家眷,有何不可?”金好善聞言說道:“多感表弟的美情。”李紅吩咐家奴取過文房四寶,將墨研濃,把筆舔飽,“刷刷刷”如流水落花,不大工夫將薦書寫完。金好善在一旁觀看,此封薦書寫得倒也周到,滿心歡喜。李糹唐說:“金錶兄,今日歇息一夜,明日起早赴京,早早就到了。”金好善點頭應允。李紅來到外面,吩咐家奴備一匹白馬伺候,明晨金好善上京騎坐。並暗派飛腿王彪在半途劫殺金好善,說:“事成之後,將馬並行囊、白銀,皆賞給你。”王彪領命而去。

    用完晚飯,三人同榻而眠,極其親熱。一夜晚景不表。次日清晨起來,用完點心,李糹唐、李紅眼望金好善說道:“金錶兄此去上京,我弟兄靜聽表兄的佳音。這是白銀十兩,銅錢兩貫,以作路費使用,以表我弟兄的寸心。”金好善只得收下,說道:“你表嫂與你兩個侄女還得打擾些日子,求表弟照看一二。”李糹唐、李紅齊說道:“那是自然,不勞表兄惦念!”三人攜手攬腕,出離廳堂,送到大門之外。金好善上馬,執手相別,徜徉而去。

    正往前行,忽見密樹林中躥出一人,花布手巾包頭,緊身的小襖,兜襠褲,花布裹腿,大尾巴魚鱗靸鞋。面如凶煞,手執一把截頭刀,站在對面,大喊一聲:“你往哪裏走?”金好善只嚇得抖衣而顫,口尊:“好漢休要動怒生嗔!這是行囊馬匹,你牽了去,饒恕我的性命,我闔家人等必感好漢大恩!”

    王彪聞言,微微冷哂,叫聲:“金好善!今日教你死一個明白!

    量你也跑不了,實對你說吧。適才李家弟兄差我前來殺你,他本是當朝首相夜裏紅的表弟,誤認你是他表兄。他弟兄見你兩個女兒生得十分美貌,將你一家四口誆進府中,派你上京,差我在此等候,殺了你,好同你兩個女兒拜堂成親。我把話已說完,你死不會作糊塗鬼了。”金好善聞言,如夢方醒。下了馬跪在地上,哀求饒命。惡賊王彪說:“我奉命而來,焉能饒你的性命?”言罷,一刀將金好善殺死,把馬並行囊牽回府來,與李糹唐、李紅驗看,將金好善被殺之事述說了一遍。

    李糹唐、李紅聞言,心中大喜。二人邁步來到後宅,見了王氏,作了一個揖,口呼:“岳母在上,你老身體安好?”王氏聞言,正色問道:“你二人好生無理!爲何這樣稱呼?請道其詳。”李糹唐、李紅微然一笑說道:“我若不說,你焉能知曉?只因我弟兄出門拜客,在路上看見你那兩個女兒生得十分美貌,假稱表親,故此將你等誆到我家。將你男人誆到半路途中,派人劫殺,一刀殺死。我令人用衣衾棺槨成殮,請高僧高道超脫他的亡魂早生淨土。皆因咱是新結親。我弟兄要與你那兩個女兒今日拜堂成親。故此這樣稱呼。”王氏一聞此言,猶如劍刺心肝、刀剜肺腹的一般,不由得大放悲聲,潑口大罵。用手一指:“好惡賊!你不怕傷天害理,報應循環,你家中現放着姐姐、妹妹、姑姑、姨姨、嬸子、大娘,你不去拜堂成親,你反倒依勢欺壓我們外鄉之人!你久必有惡貫滿盈!天網恢恢,疏而不漏,養兒爲賊,養女爲娼,你終死無葬身之地!”李糹唐、李紅聞言大怒,令人:“將這潑婦拉去南監!”衆惡奴遂答應一聲,一齊動手,推推擁擁而去。

    這金姐、鳳英姐妹二人見母親被衆惡奴推出後堂去,不知吉凶,不由得柳眉直豎,杏眼圓睜,用手指定李糹唐、李紅罵道:“好兩個人面獸心的畜生!混帳賊囚!你撩開眼皮看一看,你家姑奶奶是何等之人?你家也有姐兒妹子,你何不去同她拜堂成親!想要你家姑奶奶依從,一死方休!”賊徒長賊徒短罵不住口。李糹唐、李紅被罵,心頭好惱,不由得怒從心上起,惡向膽邊生,吩咐丫鬟:“給我綁起這兩個賤婢,吊在東馬棚,用皮鞭沾水打這兩個賤丫頭,看她依從不依從親事!”

    衆丫鬟遵命,上來了一羣,趕奔前來,就要捆綁金姐、鳳英。忽聽大丫鬟春紅說道:“衆家妹妹且不可動手!”衆丫鬟聞言,停手不動。春紅走至兩個惡豪面前,口尊:“二位老爺不必拷打她倆。倘若將姐妹打壞或打得渾身青紫重傷,怎麼與二位老爺拜堂成親?若要依奴婢的拙見,將她姐妹交與奴婢帶在冷樓之上,奴婢勸解與她,應允親事則可,若不應允親事,不給她茶飯喫喝。奴婢將她把守嚴密,管教她求生不得,求死不能。不愁她不應允親事,這不勝過拷打她。”兩個惡豪心中大悅,說道:“就依你而行。”不知後來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二回 春紅放走二難女 奉旨閱邊訪民情

    紅塵世界不可貪,名利多把干戈添。

    君若不信細思慮,除去爲喫就爲穿。

    話說惡豪聞聽丫鬟春紅之言,喜上眉峯,說道:“就依你的主意而行!”春紅領命,遂把金姐、鳳英帶至後園冷樓之上。

    春紅勸道:“你姐妹二人不如應允了親事,喫的是珍饈美味,穿的是綾羅緞疋,使奴喚婢,真是無窮的富貴。你倆的福氣不小,何苦竟往釘子上碰,自尋苦惱,白討無趣!還落得皮肉受苦,也得允從。你二人自思自想,休要後悔!你姐妹二人再思再想。”金姐、鳳英聞言,不由得柳眉直豎,杏眼圓睜,用手一指,斷喝一聲:“好一個多嘴多舌的丫頭!你家二位姑奶奶乃是名門之女,宦門之後,豈肯從着目無法紀的強徒?寧可一死,休生妄想!若想允從,比登天還難!殺剮存留,任你自便!”

    春紅聞言,心中讚美不已,眼望姐妹二人說道:“我有心救你二人逃出火坑,你姐妹得依我的計策而行方可。”姐妹二人問道:“依你何計可以逃走?”春紅說:“非得你姐妹假意應允親事,與李家弟兄拜堂成親。入了洞房,用酒將他二人灌醉。

    如此這般,我好於中取事,救你姐妹出火坑。”金姐、鳳英微然冷笑說道:“傻丫頭!你未曾言講此話,此話只可誆哄別人,焉能瞞我姐妹?”春紅說:“我是實意搭救,反說我誆哄你們。

    你若不信,我敢對天發誓。”言罷,推開樓門往下瞧了瞧,樓下無人,這才跪在樓上,眼望空中說道:“空中過往神靈鑑察:奴才春紅有心搭救金家姐妹二人逃出李府,若有虛情假意,準被天譴五雷殛身,死無葬身之地!”金姐、鳳英聞聽春紅髮了盟誓,方知是真心搭救。金家姐妹走上前,將春紅攙起,口尊:“恩姐,急速設計方好。”春紅說:“就照我所言而行,方可走脫!”姐妹二人立刻梳洗打扮,穿帶起來,亞賽天仙。

    候至天晚,春紅下了冷樓,來至前廳。見了惡豪稟道:“金家姐妹被奴婢勸解得回心轉意,現已應從。”李糹唐、李紅聞言,滿心歡喜,吩咐一聲:“預備紙馬、香燭,快擺香案伺候!”又命衆丫鬟:“速到後面冷樓,將你家二位奶奶攙上華堂,與我弟兄拜堂成親!”衆丫鬟不敢怠慢,不大的工夫,將金家姐妹攙上華堂,鋪上紅氈。四人拜罷天地,李紅吩咐:“擺上酒筵。”四人入了洞房,金家姐妹只羞得面紅過耳。酒筵立刻擺上,四個人入座。姐妹二人心中痛恨,只得假帶笑容,勉強說道:“今日本是終身喜事,須要痛飲連宵纔是。”言罷,把杯斟滿,遞與李糹唐、李紅。兩個惡豪接酒一飲而盡,復又斟滿。

    書要簡潔爲妙。兩個惡豪灌得酩酊大醉,倒臥牀上人事不知。春紅見此光景,來到房外,向衆丫鬟說道:“衆家妹妹皆勞碌一天了。我替衆姐妹在此代勞伺候,若有舛錯,由我擔當!”

    衆丫鬟聞言,皆巴不得偷閒躲懶哩!衆丫鬟說:“姐姐替我們代勞罷!明日我們謝你。”言罷一鬨而散。春紅又來至二門以內,向總管家說道:“二位老爺吩咐下來,今日是二位老爺大喜之日,放工一晝夜,毋須當差。凡府中梅香、老媽、家丁、院公,並廚房、茶房、鍘草餵馬的、支更下夜的、後園澆花的,各各賞酒一瓶,肉一方,皆令歇息一夜,明日當差。”管家聞言,立刻吩咐下去,人人歡喜,各各偷安去了。

    春紅聽了聽外面靜悄悄,無人聲喧,心知各各偷安去了。

    領定金家姐妹穿宅越院,不大的工夫來到後園。在亭畔搬過打花的梯子,安在花園牆下,悄語低言說:“你姐妹快逃生去罷!”

    金姐、鳳英問道:“我姐妹自顧逃命,惡豪酒醒,恩姐有何言答對?”春紅聞言,不由得眼中落淚,說道:“奴也是被搶進府的,只因我父欠他紋銀二十兩,屢次逼要,我父無銀可還,竟將我父送在當官,斃在杖下。將奴搶進府來,作了梅香隊中的領袖。殺父之仇不共戴天,我想覆盆之仇,無有見天之日;你姐妹逃出惡豪之府,必要上京控告,連奴冤仇也能報。我活在此處也是無益,只可救出你姐妹,替我報了仇恨,死也甘心。”

    金家姐妹聞言說:“既然如此,受我姐妹一拜!”言罷倒身下拜。

    春紅也跪倒相拜。三人拜罷站起,春紅扶着戶梯,姐妹二人登梯上牆。牆上雖有荊棘,也不顧扎得疼痛。二人望牆外一看,黑洞洞不知有多高,又怕跌下去摔個死去活來。正在心中猶疑之是李糹唐、李紅所害死那些男女老少的冤魂,知道羣蘭星、鴻蘭星有難,困在此處。衆鬼魂的冤枉無人替報,故此衆多的冤魂往上一攏,旋風滴溜溜一轉,只嚇的金姐、鳳英身子一仰,跌在牆外,但並未跌傷。皆因衆冤魂護持,牆下有風吹來的亂茅草墊着,故而未曾跌傷。姐妹二人站起身形,不辨東西南北,仰觀天上的北斗星而行。這且按下不表。

    且言春紅見她姐妹逃走,把戶梯放在原處,自己把心一橫,投在澆花的苦水井內而死。

    再言惡豪李糹唐、李紅酒醉之後,一覺睡醒,睜開四目一看,不見兩個美人,丫頭春紅亦不知哪裏去了。聽一聽外面遠遠的鼓打四更,房裏房外靜雅雅,寂無人聲。呼喚丫鬟、僕婦,多半天衆人齊至。惡豪弟兄二人問道:“你二位奶奶並春紅在哪裏?”衆丫鬟說:“適才二位爺賞我等酒肉,放工一夜,我等歇息去了。若問二位奶奶並春紅,奴婢等不知。”李糹唐、李紅聞說賞酒肉,心中大詫,就知有變,必是他三個賤人要逃跑!

    忙忙吩咐家奴、院公:“掌起燈籠火把,前前後後速速搜尋這三個賤婢。”衆家奴不敢怠慢,見前院門戶緊閉,想必是從後園逃脫。衆人來到後園。四處搜尋,見牆上荊棘叢倒了一片。

    衆家奴回話。李糹唐、李紅聞報,說道:“諒他女流之輩走之不遠,出府四下追趕拿回。”衆家奴遵命,出大門四下追趕。忽然狂風大作,走石飛沙,打人眼目。燈籠火把皆已吹滅。李糹唐、李紅吩咐:“回府!”大衆一窩蜂相仿回府去了。這也是姐妹二人命不該絕,纔有衆多的冤魂救脫此難。

    金姐、鳳英不辨東南西北,正在遲疑,忽見後面燈籠火把照得如同白晝,追將下來,心中暗說:“不好!”身逢絕地,忽見狂風一陣。風熄抬頭一看,燈籠火把已熄,黑暗暗並無人聲,這纔將心放下。不顧夜黑路險,往前逃命。按下不表。

    且言朝中有一家侯爺乃是幹國的忠良。家住山東青州府朱城縣離縣八里的潘古莊,姓劉名同勳,官至侯爵。愛民如子,喜忠惡奸,在朝同僚皆懼他三分。這一日,乾隆皇爺駕登九五,文武百官朝參已畢,文東武西站立兩班。乾隆皇爺宣詔:“劉同勳上殿見朕。”只聽左班中閃出一人,向上三跪九叩首,俯伏金階,口呼:“吾主萬歲!臣劉同勳見駕。”乾隆皇爺諭下:“劉愛卿替朕代勞閱邊,賜你銅鍘三口並王命牌,如朕親臨,先斬後奏!”劉相爺叩頭謝恩,退下朝來。回了私第,吩咐家人王良、王義預備轎馬執事,明日起身閱邊。王家弟兄答應,下來預備不表。

    次晨,劉相爺上朝見駕請訓已畢,下朝退出午門,心中暗想:“奸相夜裏紅,他有兩個表弟住在良鄉縣,風聞依仗表兄的勢力,淨作爲非不端之事。我何不先下良鄉縣訪查訪查。”

    主意已定,吩咐執事人等前行,打道良鄉縣。

    按站走非止一日,來至良鄉縣。吩咐從人,離城十里打了公館,歇息三日。劉相爺吩咐王良、王義曉諭門軍:“凡有大小武官員遞手本,就說本爵身體不爽,令他等免參免見。”王家弟兄遵諭傳與門軍,劉相爺吩咐邵青:“帶五兩紋銀,到大街小巷尋覓乞丐,把花兒乞丐全身衣服買一套來,本爵要打扮乞丐模樣,在城廂村鎮訪查贓官酷吏,惡霸土豪。”邵青唯唯答應退出。

    來至大街,復走小巷。只見從正西來了一個人頭戴開花帽,身穿雜色布的補丁破衲襖,腰扎稻草繩,燈籠褲子,足蹬一隻轉箱靴子,一隻噴土破鞋。見是一個老花子,便走近前問道:“乞丐大哥,你這一套衣服賣與我,你再買好點衣服穿去可否?”老花子心中暗想:“聽此人是南方口音,莫非他是南方蠻子?用我的衣服去扌必寶?常聽人說蠻子眼真,看見我的衣服上有寶貝,我也不認得什麼是寶貝,爽利賣給他罷!”老花子遂說道:“我賣可是要賣,五兩銀,馭價不賣。”邵青說:“你再多要我也未有,這是整整五兩銀,咱是貨到錢回。”老花子心中後悔價錢要嫩了,只得一同來在郊外無人處,老花子渾身衣服脫下,邵青將銀遞過,把破衣並所用的物件一些也不給他留,拿回公館,見了相公稟啓:“乞丐衣服到了。”劉相爺吩咐從人把這破衣上籠屜蒸了,再用火烤乾,蝨子蟣子已無。

    劉相爺將破衣穿好,向邵青問道:“你看我像乞丐否?”不知邵青何言回答,再看下回分解。

    第三回 良鄉縣劉公私訪 拜義父二女鬧堂

    遠看隔河一錠金,喜在眉頭笑在心。

    有意過河拾財物,無有撐船擺渡人。

    看來萬般皆由命,真是半點不由人。

    將腳一跺心一狠,外財不富命窮人。

    閒言少敘,書歸正傳。劉相爺脫了官服,換上乞丐衣服。

    打扮已畢,向邵青問道:“你看我像乞丐否?”邵青回答:“不像乞丐。哪有這雪白的虎面,還有兩道金鉤鉤着兩道壽眉。”

    列位有所不知:昔日乾隆皇爺愛惜這劉相爺的忠耿,見劉相爺兩道壽眉很長,故此賜下金鉤兩道,掛起壽眉。閒言少敘。劉相爺聞言說道:“別的可改,這臉面如何改得了?”邵青說:“赦小人之罪過,可就改得了。”相爺說:“赦你無罪就是了。”

    邵青聞言,叩了一個頭,慌慌忙忙來至廚下。從竈火膛內摸了一把鍋化泥子,俗名鍋眉子黑,來至上房說:“請大人閉目。”

    劉相爺將眼一合,邵青用手在相爺臉上一劃過,遂含了一口茶水,往相爺臉上一噴,猶如流的汗道一般。邵青說:“請相爺向穿衣鏡照一照。”劉相爺對鏡一照,不由得自己也笑了。又用開花帽向前一戴,遮掩住兩道金鉤,打扮完畢,吩咐王良、王義、邵青、邵紅:“本爵上良鄉縣私訪,若天交午時不回公館,爾等速到良鄉縣衙門接本爵。爾等去到門上,吩咐門軍:相爺前去私訪,休要走漏風聲。若出門的時節,令門軍哈呼幾句,以遮掩人的耳目。”邵紅答應,到外邊向門軍說明,復返回明相爺。相爺這才左手提起黃瓦罐,右手拿着打狗棘條,暗帶紙筆墨硯,悄悄走出公館店門。門軍喊道:“哪裏來的無知乞丐,竟敢在大人的公館胡行亂走,我若不看你年老,就得打你一頓皮鞭。還不給我走開!”劉相爺並不言語,走出大街,來在荒郊。

    走了十數里地,覺着身乏,在道旁樹下而坐,歇息歇息,猛抬頭見從東來了兩個女子,走得惶惶張張,滿臉是汗,不住回頭向後觀看。看她打扮又不像貧家女子,爲什麼徒步而行,好像有何大事的一般。心中狐疑,高聲喚道:“那兩個女子往這裏來,有話問你。”

    單說這兩個女子正是金姐、鳳英,自夜間從李家寨逃出,錯走了路徑,又怕惡豪趕來,不顧道路凸凹,往前奔走,不住回頭看,恐有人追趕。忽然聽見前面人呼喚,激伶伶姐妹二人打了一個寒顫,只當是惡豪李糹唐、李紅派人在此中劫。即至舉目觀瞧,非是惡奴在此中劫,原是一個老年乞丐在路旁樹下歇坐,姐妹二人方把心放下來。姐妹二人商議道:“你看這年老的乞丐,大約有八旬上下,非是歹人。咱姐妹何不也在那樹下歇息歇息,順便再問一問上京的大路有何不可?”

    姐妹二人商議已定,來至樹下問道:“你這年老乞丐大驚小怪,嚇人一跳。有何話說?我姐妹二人好趕路上京。”劉相爺說:“我看你二人年幼,不是拋頭露面之人。走得這等慌張,必有什麼大事,或有大大的冤枉,對我說個明白。別小看我是一乞丐,專能打人間不平之事。若有大冤枉,我能調寫狀詞。”

    姐妹二人一齊說道:“我姐妹雖有冤枉大事,恐怕你辦不了。

    我姐妹趕早奔上北京城裏,去向劉老大人衙門裏去告狀。”言罷要走。劉相爺說:“你且慢走!若提別人我可不行,若提劉老大人,與我同住一鄉。我今也是投奔他去,你姐妹二人把冤枉大事對我學說一遍,我好好用心給你寫一張呈詞,一遞就準。

    無呈詞,難以告狀。”姐妹二人說:“你替我二人寫呈詞,這荒郊也無紙墨硯,如何寫得了?”劉相爺說:“你姐妹哪能知曉我專給人家寫呈詞,我懷內現揣着文房四寶,你姐妹快說家住哪鄉?姓什名誰?有何冤枉大事?細細說上一遍。你是狀告何人?講來。”

    金姐、鳳英說:“我姐妹家住武定府陽信縣,金家營人氏,父名金好善,乃是兩榜進士。山東連年荒旱,在家度日艱難。

    我父母商議上北京投親友,謀個前程。走在這良鄉縣李家寨,遇見惡豪李糹唐、李紅。假稱與我父是表兄弟,將奴一家四口誆到他家,款待甚親。贈我父大馬一匹,白銀十兩,他寫一封薦書,將我父薦在中堂夜裏紅處,求一官職,將我母女寄在他家。

    誰料兩個惡豪暗派惡奴,在半途殺死我父。兩個惡豪霸我姐妹成親。我母罵賊,把我母關在南監。我姐妹拚死罵賊,要把奴姐妹捆綁吊打。他府內的丫鬟春紅講情,將我姐妹領在冷樓相勸,奴姐妹這才與賊拜堂成親。”

    劉相爺聞言,把手一擺,說:“且住!不用往下講了。你二人與人家拜了堂,成了親,此狀寫不成了。”姐妹二人聞言,說道:“這是春紅定的計策,我姐妹假意應允,並非真成親。

    春紅雖是李府的丫鬟,也是被他霸佔啓冤之女。不這樣將惡豪灌醉,怎能逃出惡賊府奔北京,遇見你老人家?所說皆是實言,並無撒謊。你老人家就照着我姐妹之言,給寫一張呈狀罷。”

    劉相爺說:“這還罷了。”立刻提起筆來,筆走龍蛇,將狀詞寫完。說道:“你姐妹二人將狀詞收好。竟奔北京去告方好。”

    言罷,將狀詞遞與金氏姐妹二人觀看。鳳英說:“姐姐你看,這狀詞上頭有紅點紅圈,此狀恐告不準罷。”相爺說:“將狀詞拿來我看。”金姐聞言,將狀詞遞給大人。相爺心生一計,故意回頭一看,說:“不好了,那邊有人追趕來了!”姐妹二人聞言大驚,轉身就跑。相爺急忙從懷內掏出印來,在狀詞上印上一口玉印,抬頭大聲喊叫:“你姐妹快回來!是我眼睛昏花,看不真切,並無人追來。”姐妹二人聞言,回頭看了看,並無人追趕,轉身來至大人面前說:“可嚇死我姐妹了!”相爺將狀詞遞過去說:“你姐妹急速上京告狀去罷。”金姐說:“我姐妹二人無恩可報,情願認你老人家爲義父罷!”老相爺說:“不可,你姐妹若認義父,去認那有財有勢的,車上來轎上去的纔是。

    像我這討飯乞丐,今日在這,明日在那,身如飄蓬,並無定處。

    不認!不認!”姐妹聞言,一同說道:“你要認下還則罷了。古語云:男女授受不親。同你說了半天的話,惟恐旁人有猜疑。

    如若不認,我姐妹舍了這兩條命,死在你的眼前。”言罷,向那樹上去撞。相爺說:“慢着,我認下就是了。”姐妹二人聞言,一齊跪在大人的面前拜了四拜,站起身來,口尊:“義父,你老人家的家鄉居處?姓什名誰?爲女的亦得知曉。”相爺聞言不敢說實言,恐怕走漏風聲,說道:“我家住甲乙木,常在壬癸水上住。我姓卯,名金刀。你姐妹二人進京告狀太遠,不如在這良鄉縣去告如何?你將狀詞給我,與你們譽清。”金姐向鳳英說道:“是親三分向,是火熱如灰,不認乾親時,將狀詞草草了了的就寫完;認了義父,又用心重寫。”言罷把狀詞遞與大人,重新又寫了一張。

    劉老大人重新寫完,復又遞與金姐:“我有幾句話囑咐你姐妹二人。若到了良鄉縣衙門,闖上大堂,擊鼓喊冤。見了知縣官,休要懼怕,不可不跪。將膽量須要壯起,站在堂口中間,須要稱自己是官姑,令他官太太出私宅迎接。你姐妹二人入內宅之中,再呈狀不遲。須要坦然,且忌拘束。如若公堂之上無人理會你姐妹二人,你姐妹二人立刻砸破了他的堂鼓,扯碎了他的桌圍,大鬧他的公堂。鬧出禍來,有我承擔。”金氏姐妹二人聞言回答:“孩兒記下了。”大人說:“你姐妹先行一步,我隨後就到縣衙。”金姐將呈狀掖在布衫袖內,姐妹二人辭別義父,直撲良鄉縣的大路走去。

    未消頓飯時候,進了良鄉縣城,來到縣衙前。舉目觀看縣衙,前搭着戲臺兩座,鼓鑼喧天,正唱大戲。看戲的男男女女老幼不等,擁擁擠擠,人山人海一般。今日正是知縣唱戲,掛紅賀官。他姐妹二人無心看戲,躲躲閃閃,在人叢中闖過來。

    至大堂之上,四顧無人,皆因衙役班鬥皆在外面看戲去了。她姐妹:人站在大堂上,高聲喊嚷:“知縣郭得平,你家官姑有天大的冤枉。急速與你家官姑捉拿兇惡的霸道,報仇雪恨,方可保得住你的前程!”喊叫多時,並無一人上前答言。皆因鑼鼓喧天,人聲鼎沸,焉能聽得見?姐妹喊夠多時,見無人答言,心中着急。金姐向前拉倒鼓架,摔毀振堂鼓;鳳英扯碎圍桌椅靠,文房四寶。這驚動了門上當差衙役,上前圍住她姐妹二人。

    有一差人往裏回話,郭知縣聞聽心中一怔,往下吩咐一聲“伺候”,急速打點升堂。不知如何開消,且看下回分解。

    第四回 鬧公堂相爺坐獄 南牢內兄弟相逢

    勸君修德最爲高,德猶如毛形容妙。

    忠恕誠意慎獨廣,博厚無動見功勞。

    擇善誠身人之道,篤行千里贊其妙。

    渾然大理無虛假,從容中道天之道。

    話表良鄉縣知縣郭得平聞聽差役回話:“大堂上有兩個女子喊冤,將振堂鼓並公案摔砸一空。”不由心中發怔,立刻換上官服,吩咐三班衙役伺候,打點升堂。閃暖閣郭知縣出離後宅,來至大堂。升了公座,一聲吩咐:“快帶兩個女子堂上回話。”差役答應,將姐妹二人帶至公堂前。金姐、鳳英立而不跪,眼望知縣說道:“郭得平,你家官姑現有天大的冤枉,快與你家官姑捉拿兇惡霸道,爲你家官姑報仇雪恨!”郭知縣問道:“你父官居何品?姓什名誰?家在哪裏?快快講來!”金姐、鳳英見問,回答道:“我們家住山東武定府陽信縣金家營村,我父金好善,皇上恩賜兩榜進士。”郭知縣聞言微微冷笑,將驚堂木一拍,一聲斷喝:“唗!好兩個無知的女子!你父就是兩榜進士,你兩個就敢口稱官姑,大鬧公堂,目無法紀!口口聲聲喊嚷有天大的冤枉,快快的訴上來!”金姐說:“我們姐妹二人在半路認了一位花子幹老,爲我姐妹二人寫了一張冤枉呈狀。”郭知縣聞言,吩咐:“將呈狀呈上來。”

    金姐聞言不敢怠慢,用手向布衫袖內一摸,呈狀已無,嚇了一跳,心中暗想:“此張呈狀大約在人叢內擠掉。知縣焉能容我?”姐妹二人正然思想,忽聽郭知縣催促呈狀,金姐只得回答:“呈狀適才在衙門口外被人擁擠掉了,容我姐妹二人再去寫一張。”郭知縣聞言心中不悅,有心將兩個女子責打一頓,又不知她幹老是誰?自己將氣沉了一沉,復又開言問道:“你二人的幹老是何人?你倆狀告何人?你二人從實訴來!”金姐、鳳英聞言說道:“我姐妹二人跟隨父母赴北京投親,求取功名。

    來至此地,遇見霸道李糹唐、李紅弟兄二人,將我一家四口誆到他家。將我父殺死,將我母打在水牢。兩個霸道要與我姐妹成親。”郭知縣聽到這裏,心中暗道:“李糹唐、李紅與我有一拜之交,是換帖的弟兄。他表兄夜裏紅在北京又是一家首相,連我也惹不起。也罷,我自有道理。”遂將驚堂木拍得連聲響,一聲斷喝:“唗!你們兩個女子竟敢告鄉紳官宦。你倆的膽子再大一大,就得告朝廷了!”吩咐左右:“將兩個女子拉下去,重打八十個嘴巴!”

    衙役答應,方要去拉。劉相爺在堂下聽了個明白,看了個真切,只氣得渾身亂抖,急急走上大堂,用手一指,一聲斷喝:“唗!好一個郭知縣,贓官那贓官!你貪圖李惡霸多少銀錢!

    這兩個女子現有天大冤枉,你不推情問理,反而皁白不分,曲直不辨,竟要妄打含冤的女子!你辜負朝廷愛民之心!”郭知縣聞言,沖沖大怒,斷喝一聲:“唗!好一個乞討的老花子!

    竟敢闖堂,多言多語!”吩咐左右:“給我拉下去,重打八十!”

    劉相爺大怒,把黃瓷瓦罐照定郭知縣擲了去,正中知縣肩上,撒了郭知縣一身秫米水飯。又舉起打狗的棘條,照知縣打去。

    衆衙役用竹板架隔,把劉相爺拉下大堂,按倒在地。方要用刑拷打,忽見從外面跑進兩匹馬,馬上騎着二人,正是劉相爺的聽差的王良、王義。弟兄二人在堂口下將馬一勒,大聲喝道:“咿!知縣郭得平聽真!現有奉旨欽差劉相爺閱邊,從此經過。

    急速迎接,打點公館歇馬。如若遲誤,你自己忖量你的處分!”

    言罷撥回馬,徜徉而去。郭知縣聞聽此報,哪敢怠慢?急忙吩咐吳學忠:“將這老花子下在南監,等我接大人回來再審。”復又吩咐:“祁半成,你將這兩個女子送到李家寨,交與二位老爺那裏去。”吩咐已畢,回後宅重換衣裳,去迎接大人。

    單說吳學忠將大人領到南監,叫聲:“牢頭王忠接差事!

    老爺吩咐:‘將這老花子下在監裏。’老爺接大人去了。少時接大人回來,還要提堂複審哩。”言罷徜徉而去。牢頭王忠領入監內。劉相爺進了監,抬頭觀看,只見坐監受罪之人蓬頭垢面,披枷帶鎖,慘不可言。老相爺點了點頭,心中暗想:“這都是自幼不遵父兄教訓,長大違背王法之人。”老相爺適才聽見吳學忠叫管牢的爲王忠,就知牢頭姓王。相爺眼望牢頭說道:“王頭,我有話講。常言說得好:“靠山的要燒柴,靠河的要喝水。

    你們這當差的,指着打官司的坐獄的爲喫喝。望乞王頭容我寫一封家書,與我兒子捎了去,令我兒子將家中的錢,再求親告友,湊十千八吊的銅錢,好大家分用。王頭你心下如何?”王忠聞言:“咳呀!你是個久打官司的老官司匠呀!容你寫一封家書有何妨礙?不要緊,你寫罷。”

    單說金姐、鳳英見公差要將她姐妹二人送到李家寨,口稱:“公差貴姓高名?”回答:“我名祁半成。”金姐口稱:“祁大爺,求你老人家方便方便,那進監的是我幹老,容我見一面,感祁大爺莫大的恩德。到了李家寨,我與祁大爺多美言幾句,多賞你幾兩銀子。你看如何?”祁半成聞言,滿心歡喜,說:“這有何難?”言罷,遂將她姐妹領到南監,向牢頭說明此事。

    又說道:“你父女三人在這說話,我到獄外路南茶館喝一杯茶去。你們話說完了,我的茶也就喝完了。”言罷徜徉而去。

    金姐、鳳英見祁半成出監去了,姐妹二人一同走進囚房,見了相爺,口呼:“幹老,因你女兒,你落得坐監受苦。女兒無恩可報,幹老在上,受女兒一拜罷!”哭哭啼啼拜將下去。

    劉相爺慰道:“你姐妹二人不必痛哭,我給你三哥寫一封家書,此事自有辦理。”遂從懷內掏出筆墨紙硯,先將墨研濃,將筆醮飽。纔要舉筆寫信,見牢頭在旁站立,停筆不寫,恐怕牢頭識字,看破機關,便向牢頭說道:“王頭,你替我寫一封家書,好要了錢來,大家使用。”王忠聞言,心中暗想:“他方要舉筆寫信,見我在旁,他怎麼又不會寫了,煩我代寫呢?哦!是了。必然怕我識字。內中必有情節,恐我看破。我可識幾個字,我就說不識字,看他寫些什麼言語?”遂說道:“老花子,我們這當差應役的,哪有識字的人?若識字,可就不當這下役了。”

    相爺聞聽他不識字,點了點頭說道:“我手遲眼花,提筆寫信太笨,你既不識字,我只可慢慢的寫罷。”上寫:字示我兒劉墉,爲父奉旨欽差閱邊,察辦事宜。在良鄉縣大路上遇見遭難的兩個女子,長名金姐,次名鳳英,系山東人,同父母進京投親,遇見霸道李糹唐、李紅,將好善一家四口誆進李家寨,依仗夜裏紅是他孃舅,害死金好善,要與金姐、鳳英成親。他姐妹逃出李家寨,路遇爲父,認爲義父。義女他姐妹進京告狀,投在府下,給他姐妹二人報仇雪恨。書不盡言。

    牢頭王忠在旁看了個真切,嚇了一跳,原來劉相爺在此坐了獄。我家大老爺去接大人,上哪裏接去?接一個月也接不着。

    我有心去給老爺送一個信,又怕後來大人怪罪下來,我喫罪不起。也罷!我知道我裝不知道,我在監中小心仔細,在相爺左右伺候他就是了。只見相爺將信並呈狀寫完,遞與金姐。金姐把鳳英發際打開,把呈狀挽在丫髻內。這且不表。

    單說祁半成在茶鋪喝完了茶,出離撲奔牢獄而來。正遇小豬官劉五。劉五問道:“祁半成你往哪裏去?”祁半成說:“我要上李家寨辦公事去。”小豬官說:“你煩人替你去罷。”祁半成說:“這是什麼話?”小豬官說:“我是找你來了。你父得了一個急病,又吐又瀉,不大的工夫就亡故了。”祁半成聞言嚇了一跳,心中暗想:“這事多寸!我當了半世差事,也未有今日差事好,偏偏他老人家急病故去。常言說得好:養兒防老。

    我只得先回家,發送他老人家去。這張公文交給何人是好?”

    正在兩難之際,猛抬頭見從東邊來了一人,頭戴檐氈帽,身穿青褐衫,腰繫皮挺大帶,足蹬水襪雲鞋,往前而來。認得是班頭劉同成,心中歡喜,一聲高叫:“劉班頭這裏來!”

    劉同成聞叫,來到近前問道:“有何事喚我?”祁半成說:“我奉大老爺之命將兩個女子送到李家寨,交與二位李老爺。

    二位李老爺必賞幾十兩銀子。現由你送去,賞銀咱二人平分。

    現在二女子在監中,同老花子說話了。”李同成說:“你爲何不去?”祁半成說:“這不是家中來信,我父病故,我奔喪無暇工夫,故煩二哥代勞。”劉同成聞言,點了點頭,接過公文,轉身來至監中。只見兩個女子正同老花子說話。劉同成仔細一看這老花子,不由一怔,心中暗想:“這老花子好像我的大哥,怎麼這樣打扮,坐監受罪呢?”心中納悶:“哦,是了。準是前來私訪,這是有的。”遂向牢頭說道:“王頭,這老花子是我的鄉親,我有心將他領至班房盤問盤問。若是他跑了,這場官司我替他打。未知王頭意下如何?”王忠說:“這老花子我一見就有緣,這官司你我皆可擔待起來。請便罷!”立刻,劉同成領着老花子出監。未知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五回 奔北京攔輿喊冤 遇救星死中求活

    行善之人好事多,賽如世上老活佛。

    禍到臨頭化爲福,明是死了變爲活。

    作下惡事機關巧,早晚難逃地網羅。

    福到眼前去伸手,眨眼之間翻了車。

    話說同成劉二爺將相爺領到班房靜室內,低聲說:“小弟給大哥請安。”劉相爺擺手說:“罷了,請起。”遂將私訪,假扮乞丐,路遇二女子認爲義女,給他寫狀,大鬧公堂,滔滔滔說了一遍:“今求賢弟將我的兩個義女送到北京,交與你三侄劉墉纔好。”

    劉二爺領命安頓了相爺,然後來到監門,一聲高叫:“金家兩個女子快出監來,隨我到李家寨去!”金姐、鳳英聞聽此言,激伶伶打了一個寒戰,姐妹二人抱頭痛哭。劉二爺說:“你二人休要慟哭,快隨我到李家寨,我好交差!”姐妹二人萬般無奈,立起身形跟隨出監,哭哭啼啼;順大街往北而行。

    出城走有五里之遙,前面一帶的沙土窩難以行走,劉二爺見四顧無人,眼望金姐、鳳英說道:“你姐妹二人不必啼哭了,我實對你說罷!你們的幹老就是在朝首相劉同勳,我是他兄弟劉同成。我奉哥哥之命,將你姐妹二人送到北京去,上你三哥劉墉手裏去告,準給你姐妹報仇雪恨!”金姐、鳳英聞聽此言,如夢方醒,滿心歡喜,抖起精神同劉二爺望前行走。

    不大工夫,姐妹二人在這沙土窩子內走不動了,“撲嗵”

    一聲,姐妹二人就坐在沙土地上,兩足疼痛,不由的掉得下淚來。劉二爺見此光景,就知她姐妹倆寸步難移。遂止住腳步,心中犯想:“若按這麼走路,到北京也得走十天八天的工夫。”

    正在爲難,只見從南來了一匹毛驢。來至切近,劉二爺認得是腳驢走空,後邊跟趕腳的王小二。劉二爺喊叫:“馱腳的王小二這裏來!我僱你的驢,馱我的兩個侄女上京,你要多少錢?”

    王小二說:“劉二爺,何用提錢多少?靠他兩個孩子,像兩個尿泡皮子一般,有多少分兩?”劉二爺說:“你怎麼罵起人來了?”王小二說:“我說的是一個比喻話。”劉二爺說:“你姐妹二人上驢罷。我囑咐你姐妹倆幾句話,驢走得快,我們二人走得慢。這驢到京,一進西門向北一拐,驢必站住,從裏邊必出來人拉驢。你們下驢將鞭子插在鞍橋之上,他必說是上腳下腳,就不與你要錢了。”劉二爺將姐妹倆扶上驢去騎穩,用手將驢屁股一拍,這驢邁開四蹄走去。

    不言劉二爺、王小二在後慢行,且言金姐、鳳英騎驢往前趕路。這驢一霎眼如飛的跑去,未有半日工夫,來到北京。這驢進了西門向北一拐,立刻站住不動。從店內走出一人,頭戴鑽天錘的帽子,身穿藍布褲襖,雞腿套褲,魚鱗靸鞋,年方十五六歲,把驢拉住。姐妹二人溜下驢來,把鞭子插在鞍橋上,小夥一見明白,拉驢進店去了。金姐、鳳英站在當街,見那來往之人太多,金姐說:“妹妹你看行人太繁,咱們往街裏找一清靜地方等候二叔方好。”姐妹二人往街裏而行。這就是鄉下女子未出過門,越往街裏走,越是人煙稠密。

    閒言少敘。姐妹二人正往街裏走,忽聽鳴鑼開道之聲,前有對於馬,後有肅靜迴避牌、旗鑼傘扇各樣執事,後跟一乘八抬綠轎,轎內坐着一位大員。姐妹二人心中歡喜,說道:“這想必是咱三哥劉墉了,若不然京城哪有這麼大官。何不上前去喊冤。”主意一定,上前攔轎說:“我姐妹二人有天大的冤枉!”

    青衣即向旁邊逐趕。

    原來:轎內是夜閣老。他在朝房議事,方纔下朝回府,正從西街經過。忽聽有女子攔輿喊冤,心中暗想:“劉墉下朝,常有人攔輿喊冤告狀,衆黎民皆稱他是愛民如子的一位清官。

    想不到今日。也有人攔住我的轎喊冤告狀,我若給民作主,問清冤枉,傳出名去,我也落一個清官之名,有何不可?”想罷,忙吩咐:“住轎!休逐趕喊冤的女子,將喊冤的女子帶過來問話!”青衣遵命,即刻將金姐、鳳英帶到轎前。

    姐妹二人來到轎前,抬頭一看:只見轎內之官滿臉橫肉,落腮鬍須朝上噘着。心中犯想:“這不是我三哥劉墉,卻是哪一家官長呢?”無奈何,只得在轎前雙膝跪倒,口稱:“青天大人,民女有天大的冤枉,給難女作主!”夜閣老問道:“狀詞呈上來。”金姐回答:“並無狀詞,是口中訴。”夜閣老說:“既無狀詞,口訴上來!”金姐聞言口尊:“大人!民女家住山東武定府陽信縣金家營,皆因年景荒歉,我父母領我姐妹上京投親,來在良鄉縣。路過李家寨,遇見霸道李糹唐、李紅,將我一家四口誆至他家。將我父金好善殺死,把我母打在牢中,生死未知。

    李捕、李紅要與我姐妹成親,是我姐妹逃出李家寨,來到京城告狀,方遇見青天大人。望大人爲民作主報仇。”夜閣老聞言,心中犯想:“訴來訴去,告的是李糹唐、李紅,可巧告在我手,若告在劉羅鍋子手內,上殿一本參奏,連我也喫罪不起。”想罷,遂一聲斷喝:“唗!看你兩個女子,年不過十五六歲,竟敢告官紳!”吩咐左右:“將兩個女子推出城外斬了!”青衣一旁跪到,口稟:“相爺,斬不得。”夜閣老問道:“因何斬不得?”青衣回答:“劉墉此刻想必下了朝了。若教他遇見;相爺就擔架不起。不如先將兩個女子用蘆蓆捲起,立在城門甕洞之內,等着劉墉的大轎過去以後,再在城外荒郊刨坑,將她兩個活埋了,豈不乾淨。”夜裏紅說:“好計!按此而行。”

    剛然收拾完畢,只見劉墉大轎來至近前。劉墉見夜閣老停轎不動,心中生疑,暗想:“爲何他停轎?有何緣故?”正然思索,忽見轎前頓時起了一陣大旋風,滴溜溜亂轉,心中大詫:“莫非此處有冤屈之事?”吩咐從人:“隨旋風去看來,急速回話。”原來這旋風正是金好善的冤魂助女鳴冤告狀。旋風頭前行,差人後面跟,進了甕洞,不見旋風,只見撮着席捆。將蘆蓆打開,露出兩個女子。

    金姐、鳳英心中害怕,跪在就地,口稱:“將爺饒命!”差人說:“不用害怕。我二人奉劉大人所差,跟隨旋風至此。”姐妹二人遂問道:“劉大人莫不是我三哥劉墉麼?”差人一怔,暗想:“從未聽說大人有妹妹。”問道:“你這兩個女子爲何稱我家大人爲三哥呢?”金姐說:“我姐妹在良鄉縣拜劉同勳爲幹老,幹老命我姐妹投三哥劉墉府鳴冤。”差人聞言,口稱:“官姑,我二人奉大人差遣前來。”低聲說道:“現在大人在大街等候迴音,二位官姑隨我們去,只須這般如此,如此這般,你的冤枉可報。”金姐、鳳英心方明白,跟隨差人來至劉大人轎前跪倒,口呼:“青天大人,民女有天大的冤枉屈情,給難女作主!”劉大人見是十五六歲兩個女子轎前鳴冤,問道:“有何冤枉?訴上來!”夜裏紅心中忖度,暗說:“不好!這兩個女子是我的對頭人,若訴出我那兩個表侄所行所爲我也不穩當。”

    即將兩隻鼠眼一瞪,說:“你這瘋瘋顛顛兩個女子,不准你糊告亂告有功名的人!”劉大人聞言,心中不悅,口稱:“夜大人,你怎知她瘋顛?”夜裏紅回答:“二女子拋頭露面,不曉廉恥,必然瘋顛。”劉大人說:“你這兩個女子放寬了心,有何冤枉訴上來!勿論朝廷駙馬,公伯王侯,匪類土豪行兇爲霸,從實訴上,我同夜大人與你作主,照律例辦理。訴上來!”金姐說:“現有狀詞。”劉大人吩咐:“將狀詞呈上來。”金姐遵命站起身,來至鳳英跟前,打開鳳英的髮際,將狀詞拿出,遞與差人。

    差人轉呈與劉大人,金姐復又跪倒。夜裏紅暗恨這兩個女子鬼計多端,方纔無有呈詞,今見了劉羅鍋子,有了呈詞。

    劉大人將呈狀展開,從頭至尾閱畢:“原來如此。我不免將夜裏紅誆到我府,再作道理。”忽聽夜閣老問道:“劉大人,這兩個女子狀告何人?”劉大人說:“這張狀告的是夜老大人,並大人的兩位表侄。”夜裏紅說:“劉聖公,你可怎樣辦法?”

    劉墉帶笑口呼:“夜老大人,按理公斷曲直。咱二人乃是一正一副,與皇家辦家,幸虧告到你我手中,這有何難?你我二人同到我府,審問明白,將這兩個女子暗中殺害,除了後患。你看如何?”夜裏紅一拱手:“謝劉聖公成全我的美意,改日登門拜謝。我今日有緊事在身,不能陪你回府問案,老大人自己代勞罷。”劉大人說:“豈有此理!我替夜老大人辦此大事,勿論你有公事私事,也不能辦去。先辦此事爲要,爲何你竟要脫懶,是何道理?”夜閣老無言巧辯,心中暗想:“劉羅鍋子未知他是好心歹心。若是歹心,有我女兒現坐西官,我是皇丈,我是大清國家近臣。他是漢宮,他焉敢奈何我?大料他也不敢。”

    口呼:“劉老大人,既然這麼說,我陪你同到你的府第。”劉墉命張成、劉安先將金姐、鳳英送到府去,復向夜裏紅說道:“你將你這些從人打發回府。人多眼雜,若害死兩個女子,恐走漏風聲,那時連我也有了罵名,悔之無及。我擔罪不起。”夜裏紅說:“言之有理。”一聲吩咐:“爾等衆人齊回本府。”只留從人二名隨轎過府而去。不知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六回 劉同成大鬧夜府 審命案二次私訪

    勸君讀書最爲高,大哉不過聖人道。

    峻極於天儀三百,三千門徒大盛略。

    留四書先進禮樂,記善言萬事始教。

    藏於密其休無窮,如用之從先之道。

    話說劉同成見金姐、鳳英騎驢頭行,城內等候;自己同王小二隨後緊行,來至城內僱腳的店內,給了驢腳錢,問店中夥計:“兩個女子向何處去了?”店夥說:“下了驢,向街裏走去了。”劉二爺往街裏行走,不住的東瞅西望,不見金姐、鳳英,心中着急。只見有一位老者迎面而來。二爺迎上前去,躬身施禮,口呼:“老仁兄,小弟借問一聲:適才有兩個十五六歲的姑娘,可曾看見否?”老者回答:“不錯,有兩個姑娘在十字街上攔夜閣老轎前告狀。後來我可不知怎麼樣了。”劉二爺聞言,大喫一驚,心中說:“不好了!倘有舛錯,我怎對得起長兄?”一舉手說:“多承老仁兄指教。”邁步奔十字街東尋西找,不見金姐、鳳英。正然急躁,從南來了一人,年約二十餘歲。

    此人外號名胎裏壞。這劉二爺不知,上前施禮口呼:“仁兄見有十五六歲的兩個女子,適才在這十字街向夜閣老轎前告狀,可知道她倆往哪廂去了?”胎裏壞聞言,信口說道:“我知道,夜閣老將兩個女子領進他府,給他少公子拜堂成親去了。”劉同成聞言,只氣得三尸神暴跳,五靈豪氣飛空,大罵:“夜裏紅竟敢霸佔民女,我與你誓不兩立!”邁開大步,撲奔夜閣老府而來。

    霎時來至夜裏紅的府門前,用手一指,潑口大罵:“夜裏紅,你依仗你女是西宮下院,你竟敢搶霸民女!你出來,對你家劉二爺講講理。不然,我罵你八輩祖宗。”且言守門的門軍見來了一人,堵着府門破口大罵;不由得火往上衝。四個門軍趕過來,動手拿人。劉同成手急眼快,打倒兩個門軍,這兩個門軍一聲喊嚷:“衆位夥計們,快出來幫着拿這愣頭青。”只見府內出來七八個人,手執棍棒,撲奔前來。劉同成並無懼色,與衆門軍打在一處。工夫一大,劉同成後力不加,衆寡不敵,露了一空,被棍打倒。衆門軍用繩把劉同成綁縛起來,推推擁擁拉進閣老府,綁在東馬棚。專候夜閣老回府,審明再罰落。

    按下不表。

    且言良鄉縣知縣郭得平見劉相爺前站報馬送信,令他迎接相爺去。即刻更衣,騎馬出城。迎接了一日,也未見相爺的影響。堪堪日落,這纔回衙。吩咐吳學忠、祁半成明日清晨出城,探聽大人的消息。

    且說劉相爺自從派二弟劉同成送義女上京,自己出了良鄉縣城,順着大路直奔公館店而去。這且不提。

    且言這良鄉縣離城十里地名黃土岡,居住民人羅會通,娶妻張氏,頗有姿色,被李糹唐、李紅看見,令惡奴等把張氏搶去。

    羅會通找上李家寨,被衆惡奴打出,在良鄉縣也未告準,奔至北京,闖御狀告在閣老夜裏紅手內,捱了四十杖板,打得皮開肉綻,血水淋漓。堂諭不準再告,若再告必追取性命,勒逼着具結完案。加氣傷寒,一病一月方好離牀,強打精神回家。

    且言良鄉縣兩個班頭吳學忠、祁半成奉知縣之命探聽劉相爺的消息,探明大人公館現在離城十里之遙。二個班頭急急向回裏走,去稟知縣。路過劉家墳塋,見一死屍橫躺在地,渾身是血。身上扎着一把鋼刀,那刀嘟嘟亂動,四外並無別人。見墳前有一人往南走,兩個班頭急忙趕上前去。這羅會通奔家心勝,忽然鼻中冒出血來,遂跟熱汗直流,抹涸一身血,病已大好。正遇二班頭趕到,見他渾身是血,吳學忠從懷中掏出索線一抖,“嘩啦”一聲,把羅會通鎖了,不容分說,拉着就走。

    羅會通問道:“因何將我索拿?”祁半成說:“朋友,你自己做的事你還不明白?漢子做的漢子當。你謀害人命,還同我們裝糊塗。走罷!跟我們見大老爺去,上那堂上再分辯。”

    拉拉扯扯正往前走,迎面來了兩匹馬。馬上騎着二人,皆是公差打扮。原來此二人正是劉相爺二位差官王良、王義。見相爺晝夜未回,公館放心不下,諸日暗探消息。今日探聽相爺回了公館,這才撥馬奔公館店。在荒郊,見兩個公差用索線牽着一人拉拉扯扯,彷彿是奔縣城的式樣。王良、王義一抖絲繮,來至二公差面前,問道:“不知此人身犯何罪?因何鎖他進城?”

    吳學忠、祁半成二公差見問,抬頭觀看,見馬上是二位差官打扮。祁半成說:“我二人奉本縣大老爺之命,前去探問大人何時進境,路過此處,見他傾害人命,我弟兄二人把他鎖了,赴縣成案。死屍現在那邊墳塋之內。”言罷,二人拉着羅會通竟撲縣城而去。

    王良、王義聞言,一催馬來至墳塋。果然有一死屍在塋地躺臥,心口上扎着一把鋼刀“嘟嘟”的動搖。二人下馬進前仔細一看,看光景是死了有幾日的,非是新死,刀口內有一團蛆碰着刀,故那刀亂動。二人看罷,慌忙上馬,回公館店去。

    不多時候來至公館店,在店門外下了坐騎,走入店內。見了大人請安已畢,躬身回話:“啓稟相爺,小人們在良鄉城內探聽相爺的消息,方曉相爺回了公館。小人們撥馬回公館,在路上遇見良鄉縣兩個差人鎖着一人,言說是在郊外墳塋殺人命,奔縣城去了。小人們來至死屍前一看,非是新死之屍,恐內中有屈情,不敢不稟相爺得知。”劉相爺聞稟,即時吩咐:“你二人速到良鄉縣署傳本閣之諭,令良鄉縣知縣郭得平帶着兇手到公館回話。”二人答應,退出上房,備好坐騎,搬鞍上馬,出了店門。一抖絲繮,馬上加鞭,不大工夫進了良鄉縣城,奔至縣衙頭門以外,厲聲高叫:“門上差役聽真,快稟你家老爺得知,就說我二人是奉劉相爺之諭令:郭知縣帶着適才拿來的兇手,速到公館回話,不得遲誤!”言罷,撥馬而去。

    且言郭知縣聞吳學忠、祁半成回報,方知相爺離城十里打了公館。正然更換官服,去參見相爺,忽見宅門差役稟報,立刻傳出話來外面備馬。自己來至大堂,上了坐騎,帶領衙中差役,並新拿獲兇手,一同往公館而來。霎時來至公館門首下馬,煩門上人遞進手本。相爺一見,吩咐令郭知縣進見。郭得平聞傳,躬身而入。見了相爺,叩拜在地。劉相爺吩咐:“貴縣請起。你在這良鄉理的好民詞。”郭知縣不敢抬頭,聽上面的聲音好熟,偷眼一看,不由打一寒戰,方曉鬧法堂的花子正是相爺,口稱:“卑職身該萬死!”相爺微微冷哂一聲,吩咐:“快帶凶犯。”聽差的一聲答應,只聽下面索線響一聲,喊道:“兇犯帶到。”羅會通雙膝跪倒,戰戰兢兢,口尊:“青天大人,超生小人罷!”淚流滿面,叩頭如雞喙碎米一般。相爺問道:“你家住哪裏?你叫何名?因何謀害人命?一一從實招上來。”羅會通叩頭稟道:“小人家住這良鄉縣黃土岡,姓羅名會通,皆因我妻被李家寨李糹唐、李紅硬行搶去,我妻怒罵霸盜,李糹唐、李紅大怒,令衆惡奴把我妻扔在澆花井內淹死。小人聞信,到板。”郭知縣在旁聞聽,面如土色,渾身亂抖。忽聽羅會通復訴道:“小人萬般無奈,奔到北京上控。偏偏告在閣老夜裏紅手內。夜閣老見狀沖沖大怒,把小人重責四十杖板,不準小人再告。是小人加氣傷寒,身染重病一月有餘,病體方好,暫且回家。在半途心中一熱,眼前冒金星子,忽然鼻子內流血不止。

    小人正然抹血,不料有兩位公差用索線把我鎖了,聲稱小人謀害人命,不容小人分說,拉着就走。這是小人以往從前的實供,並無虛言。求大人超生小人,給小人報仇,小人感大人恩德非淺。”言罷磕頭如雞喙碎米一般。

    相爺聞訴,將頭點了又點,吩咐王良、王義把羅會通帶下去暫押,不準難爲他。復又眼望郭知縣,說道:“貴縣,你屈尊一二罷。”又吩咐王良、王義:“你二人陪着郭知縣在公館伺候,不可遠離。”吩咐已畢,退坐來至後房,復又更換乞丐衣服,暗暗出了公館的店門,徑奔良鄉縣城而來。不知二次私訪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七回 訪實情計誆閻丁 劉同成華鳳搭救

    讀四書身明大義,多擇善一物先知。

    古聖賢明德爲首,乾坤世在他心裏。

    物格處無有不到,修儒門果然才奇。

    得一善拳拳致寶,博無動自然工期。

    話說老相爺劉同勳改扮乞丐模樣,暗離公館,撲奔良鄉縣城。半路途中路過劉家墳塋。此墳塋有六根石礎,豎立在四面。

    石礎上鑿着“寶善堂劉氏先塋”。劉相爺心中暗想:“大約被害的死屍在此地內。”相爺走至近前,抬頭望墳塋內一看,果然不差,有一死屍橫躺墳地內。來至近前仔細觀看,屍身胸口扎着一把鋼刀,“突突”亂搖,屍腹中生了蛆,不是新死。見旁邊放着一本帳,拾起帳一看,帳皮寫着:“隆成號記開設良鄉縣北門內”。看罷腹內忖度:“此中屈情,本閣明白八九。”立刻出了劉家塋地,徑奔良鄉縣北門而來。

    不多時來到良鄉北門,留神望東西鋪面觀看,只見路西有兩間門面布店,甚是火爆。門檻上有一橫匾,上寫“隆成號”

    三個大字。相爺登臺階說:“掌櫃的,幫我幾文錢路費罷。錢我不白要,我給你送一個信。”布鋪掌櫃的徐萬成便問道:“你這花子送什麼信?”相爺說:“你鋪中走外帳的出去幾天了?

    姓甚名誰?”徐萬成說:“討外帳的名劉喜,出去有三四天了。

    你問他作甚?”相爺說:“我問他無別事,只因我討飯路過劉家墳塋,地內躺着一個被害的死屍,旁邊放着一本帳,有這鋪中字號。”言罷將帳遞過去。徐萬成見帳一怔,遣人去瞅,給相爺一百錢,相爺徜徉而去。徐萬成打點報官告狀,這且不提。

    話言相爺順着大街往前正走,猛抬頭見路旁邊有一小攤,擺着些破爛的東西。有一錢褡掛在牆上,錢褡上寫着“隆成號記”四個字。相爺走近前問道:“掌櫃的貴姓?這錢褡是自己用的?還是賣的?”這人說:“我名王三,這錢褡是賣的。”相爺問:“可要多少錢呢?”王三說:“咱都是苦朋友,我也不多要,給五百錢罷。”相爺說:“不多,我就給你五百錢。”將錢給清,相爺復又問道:“這錢褡是你自己的?還是買別人的?”

    王三說:“我是買閻丁的。”相爺又問:“他住在哪裏?素日作何生意?”王三說:“他家住東門外,時常指着耍錢鬧鬼喫飯,終日不離窮漢市。”相爺點點頭,手提錢褡,徑奔窮漢市而來。

    來到窮漢市,舉目抬頭往前觀看,只見那旁有兩棚寶局,一棚骰局,喝五吆六。忽見從骰局躥出二人,這一個說:“把我張四爺怎樣?”那一個說:“把我王二祖宗怎麼樣?”又從棚內闖出一人,滿面兇惡,手提鋼刀一把,自稱閻四太爺:“你若不還錢,我非追了小子你的性命不可。”相爺聞言,見那旁有一老者,相爺上前動問:“這動刀的是誰?”老者見問,說道:“你連他也不認的。誰人不知他叫閻丁。”相爺說:“動問了!”轉身來至人叢說:“衆位朋友,爲何吵鬧?是誰輸了?”

    衆窮漢說了一遍。相爺說:“原是王二兄弟欠閻四爺的錢。”帶笑說:“閻四弟,你也不必動氣。咱是多年交好,我這幾年在北京混,總未上良鄉來,大約不認得我了?別看我窮,吊二八百錢向老哥哥提,我不含混。可得隨老哥哥跑跑腿,跟我拿去。

    我替王二弟發了罷,一則我念仁兄仁弟的義氣,二則與你二位解圍。”閻丁問道:“老哥哥,你貴姓何名?”相爺說:“我姓言名方。”閻丁又問道:“當真你替還這七百多錢?難道說你有這番好意,我就不能跑跑腿了嗎?勿論多遠,我跟你拿錢去罷。”

    相爺說:“跟我走!”

    閻丁隨着相爺出了城,走了多半天,來到公館門首。相爺瞧見王良、王義在店門伺候,便向王良、王義一遞眼色,王良、王義心中會意,趕上前把閻丁揪住,按倒在地,將閻丁綁了。

    閻丁說:“因何綁我?”王良說:“我不知。你向相爺案下分辯去!”這時候相爺進公館,換了官服,在上房落座,一聲吩咐:“將兇犯閻丁帶上來!”王良、王義不敢怠慢,把閻丁帶至上房公案前,雙膝跪倒。閻丁口稱冤枉。相爺聞言,微微冷笑說:“兇惡的閻丁,抬起頭來,認認我是誰?你在劉家墳塋圖財害命,你把隆成布店錢褡子賣在小攤。你從實招來,免得皮肉受苦。講來!”閻丁聞言,只嚇得面目更色,渾身亂抖,磕頭如雞喙碎米一般,口稱:“大人在上,小人不敢作犯法之事。求大人格外施恩,釋放小人。”相爺大怒,把驚堂木一拍,說:“好奴才!諒你不能招認。給我笞責一千!”兩旁青衣答應一聲,把閻丁扯出房外,按上墩,打得鮮血崩流。閻丁抗刑不過,喊道:“有招!”這才招出謀財害命,畫供。

    忽聽店外喊冤,王良將喊冤的帶進店來,跪在公案前。這喊冤的正是徐萬成,同着苦主到縣喊冤。知縣未在衙署,訪問明白,在公館伺候大人,這纔來在公館喊冤。閒言少敘。一人說:“小人名劉善,我兒劉喜在隆成號跑賬,今年二十六歲。

    不知被何人殺死,求大人作主,拿兇手報仇!”一人說:“小人徐萬成,開隆成布店。我的夥友被人在劉家墳塋圖財害命,求大人拿人。”相爺說:“你二人來得正好,本閣將兇手現已拿來,給你報仇抵命。”立刻吩咐劊子手:“把閻丁推出公館開刀問斬,將首級掛在犯事地方示衆!”劊子手哪敢怠慢,把閻丁梟首。相爺堂諭徐萬成:“這也是你開鋪之家的不幸,你備辦木棺,將劉喜的屍身殮埋。本閣再派你白銀一百兩,當堂交與劉善,爲養老度日之資,具結完案。”

    徐萬成遵諭辦理完案,相爺吩咐帶羅會通。只見羅會通跪倒說:“小人給大人叩頭。”相爺說:“正凶現已拿獲正法,你的官司已完。你擔驚不小,本閣賞你白銀十兩,拿回家去安分務本,度日去罷!”羅會通領賞,叩頭謝恩說:“小人有冤枉,求大人給小人作主!”相爺問道:“羅會通,你的冤枉本閣給你辨明,怎麼你又有冤枉?”羅會通跪爬半步,口尊:“大人!

    我的妻被李糹唐、李紅搶去成親,我妻罵賊不允,把我妻扔在澆花井內。小人在縣控告,知縣將我逐出衙署。小人上北京控告,又被夜閣老責打一頓。小人加氣傷寒,病了一月。當時病好回家,就遇見差人把我拿住,誣我行兇殺人。蒙恩辨明冤枉。小人的大仇未報,叩求大人作主!”相爺聞言說道:“羅會通,隨本閣進京自有人給你報仇。”一聲吩咐:“王良、王義、邵青、邵紅外面調轎,押解郭知縣一同回京。”四人答應下來,不敢怠慢,令人調轎。相爺升轎,押解郭知縣回京。按下不提。

    且言有一飛賊姓華名鳳,是山西人氏,綽號人稱追風燕子。

    能夜行千里,飛檐走壁,夜入萬戶,偷富濟貧,替天行道,專打人間不平之事,周遊天下。這日來到北京,訪問贓官污吏、霸道強人。風聞夜閣老貪贓受賄,當朝橫行,心中忿恨:“莫若盜取他的金銀財帛,濟貧周苦,有何不可?”想到這裏,來至夜閣老的府門外,周圍走了一遍,驗明道路。來至酒樓,用完酒飯,下了酒樓。在僻靜無人之處,候至更深夜靜,脫去長衫,換上夜行衣靠,將折鐵鋼刀圍在腰間,邁開大步。霎時來在夜閣老府的牆外,墊步擰身,“嗖”的一聲,躥在大牆之上。

    望下聽了一聽,並無響動,躥房越脊,來至廳房,伏在瓦櫳之上。在房檐上用劍掛金鉤架式,望下聽瞅,只見廳內燈光未熄。

    正然瞧看,只見從甬路上來了二人,一人打鑼,一人擊梆。原是兩個巡更下夜的人,往後面而去。華鳳一縱身形,落在平地,躡足潛蹤,來在更夫背後。抽出鋼刀,只聽“喀嚓、喀嚓、噗咚、噗咚”,將兩個更夫殺死,躺在塵埃。華鳳將梆子插在腰間,將刀圍在腰間,左手提鑼,右手拿起木棰,擊梆敲鑼,在那前前後後院中尋找庫房。猛然聽見悲嘆之聲,順着聲音來至馬棚之外,聽了聽,原是在此受罪之人。上前問道:“你是何人?在此遭綁受罪!”劉同成說:“我名劉同成,劉同勳是我家兄,在朝現爲宰相。”就將始末緣由說了一遍。華鳳聞言,上前將劉同成放下吊,挑去繩,把劉同成揹負起來,用繩把劉同成拴在身上,躡足潛蹤,來至牆下,將兩腿一岔,膀子一晃,玩了個燕子鑽天的故事,“嗖”的一聲,躥在大牆之上。歇了一歇,又將膀子一搖,“嗖”的一聲,躥在牆外,落在平川之地。把繩解去,將劉同成放起。劉同成說:“請問救命恩人貴姓高名?我劉同成異日好答報救命之恩。”華鳳口稱:“劉二爺,我不說量你也不知。我名華鳳,前年被案,多感老大人愛我是好漢,將罪名減輕,救我一命。此恩至今未報。你看東方發亮,再遲一刻走之不便。咱二人是將軍不下馬,各自奔前程罷。”

    言畢,轉身之際,蹤影不見。劉同成一怔,暗暗稱奇。堪堪天光大亮,又在各街訪尋金姐、鳳英一回,並無下落,心想:“不免先到東閣府見我三侄劉墉,再作道理。”此話不表。

    且言張成、劉安將金姐、鳳英送在東閣府內而去,這且言講不着。再表劉墉誆夜閣老上東閣府,兩乘大轎,人馬跟隨,霎時來至府門落轎。摘去扶手,下轎入府。進了大廳,分賓主坐下。茶罷擱盞,劉墉眼望夜裏紅說道:“大人少坐片時,我暫告便。”言罷出了大廳,竟入內宅。未知有何心意,且看下回分解。

    第八回 東閣怒鍘夜閣老 大報冤仇受皇封

    君子在上可人扶,民之喜悅稱父母。

    挈矩量度似文雅,物格方正是道路。

    格物知致非傳有,只有始皇焚書故。

    程子細論四書補,知盡其極在格物。

    話表劉墉走入內宅,見了老誥命,口尊:“母親在上,孩兒給母親請安。”老誥命吩咐免禮,那旁坐下,問道:“我兒面帶怒色,所爲何來?”劉墉聞聽老母所問,就對母親將誆夜閣老從頭至尾、始末緣由細說一遍。老誥命夫人說:“那夜閣老乃系國戚皇親,須要酌量科罪,不可草率行事。”劉墉吩咐丫髻使女將金姐、鳳英喚至面前。金姐、鳳英給義母叩頭請安已畢,就將含冤負屈之事細述一遍,將幹老寫的狀詞呈上。老夫人接過看了一遍,見是老相爺的筆跡,看畢點了點頭,將狀詞遞給劉墉說道:“吾兒酌量而行,不可造次。”

    劉墉喏喏連聲,退下出了內宅。

    進了大廳,眼望夜裏紅口呼:“閣老,現有金家二女告你助甥爲虐,霸佔良家婦女。”夜閣老聞言不悅,說道:“我是國戚皇親,劉羅鍋子,你敢其奈我何?”劉墉聞言微微冷曬,說道:“好大一個皇親國戚!豈不知王子犯法,與民同罪!”夜裏紅說:“劉羅鍋子,你敢把我怎樣?”劉墉聞言大怒,吩咐一聲:“來呀!把虎頭銅鍘抬上來!”只聽下面一聲答應,霎然把虎頭銅鍘放在當院,各各虎視眈眈候命。夜閣老一見,微然一笑,說:“劉羅鍋子,你就是依仗小小鍘刀唬嚇人,你家閣老亦不懼怕!”劉墉大怒,吩咐一聲:“給我鍘了!”只聽下面一齊答應,跑上四個人,把夜裏紅揪翻在地,剝去衣履,不容分說,用蘆蓆把夜裏紅捲起,搭下廳來,放在銅鍘之上。一邊一個人,掐着席邊;劊子手擎鍘刀之把,扭着頭向大廳上瞅。劉墉吩咐一聲:“行刑!”只聽“咯嚓”一聲,鮮血崩流,夜閣老已廢了命。劉墉吩咐將屍搭下去,門外夜閣老的親隨一見此事,急忙回府報信去了。

    劉墉鍘了夜閣老,自知自己的罪名,立刻吩咐順轎進朝,面君請罪。這且不表。

    且言國舅夜龍、夜豹聞家丁報父親被劉羅鍋子用銅鍘鍘了,只氣得三尸神暴跳,五靈豪氣飛空,說道:“罷了!罷了!殺父之仇,不共戴天。我今與劉羅鍋子誓不兩立!”兄弟二人急急來在後堂,稟明母親,閤家人等聞信,痛哭不已。弟兄二人在府外乘騎,來至午門外。下騎步入偏殿,見了皇上,行了三跪九叩首之禮,伏在金階,口呼:“主子給臣作主!劉墉膽大妄爲,用銅鍘將臣父鍘了。”乾隆皇爺聞奏,龍心大怒,命傳宣官:“宣劉墉上殿。”一言未盡,只見劉墉跪在金闕,口呼:“萬歲!臣劉墉領罪。”乾隆皇爺心中大怒,諭旨下:“佞臣劉墉擅自私鍘無罪國戚,殿頭武士速將劉墉推出午門正法!命國聖監斬!”武士不敢怠慢,將劉墉上綁推出午門,綁在樁橛。

    國聖吩咐放炮,火光司不敢怠慢,“咕咚”炮響一聲,驚動闔朝公伯王侯、九卿四相、八大朝臣、文武百官,皆奔午門而來。頭裏是皇叔十四王爺、勉三王爺、大喇嘛、二喇嘛、刑部正堂傅元成、鎮殿將軍吳能,並親王、郡王等,皆上殿保本:“不知劉墉身犯何罪?綁在法樁,等旨行刑。”聖主說道:“衆皇兄御弟,衆家愛卿有所不知,劉墉擅敢橫行,私鍘無罪的夜裏紅,罪在不赦!衆家皇兄御弟休要保本,下殿去罷。”衆位王爺一齊開口,口呼:“萬歲!劉墉私鍘閣老,理應問斬。吾主念他劉門在朝作官,輩輩忠直,再念劉同勳三朝元老,忠直無私,不懼權奸,乃是有功之臣。吾主應當赦其罪過。”言還未盡,只見夜龍、夜豹心中恐怕皇上準本,殺父之仇不能得報。

    跪在殿角,口呼:“萬歲給臣作主。劉墉私鍘大臣,有欺君之罪。我主若不斬劉墉,大清律例庶民亦就看輕,誰還遵國家法度?”言還未了,時下怒惱十四王爺,站起身形,將懷中所抱的鎮國鬧龍銅錘拿起,用錘指定夜龍、夜豹,大罵:“賊子!

    你們哪曉劉墉的虎頭鍘是鍘奸不鍘忠,先鍘後奏。大約你父子依仗系國戚,在市井橫行,被劉墉訪明,方正國法。主子護短,偏向你等,皆因看在西宮面上。我也明知,我一不作二不休,舍了我這王位不要了,我先打乾隆,後將你兩個賊子打死,我看有多大的亂子!”言罷,舉錘往上走。乾隆皇爺暗說:“不好!”

    口呼:“皇叔休要粗魯,朕赦劉墉無罪就是了。”立刻傳下赦旨。

    劉墉隨旨上殿,叩謝不斬之恩。

    只見黃門官上殿跪奏:“劉同勳還朝,在午門外候旨。”乾隆皇爺傳旨:“宣他上殿!”劉同勳隨旨上殿,行了三跪九叩首之禮,請了聖安,跪奏閱邊之事:“各府州縣風調雨順,民情安靖。惟良鄉縣李家寨之李糹唐、李紅橫行霸道,搶男霸女,欺壓良善。依仗閣老夜裏紅系姑表親戚。現有告狀民人羅會通、民女金姐、鳳英,皆在午門外候旨親訊。”乾隆皇爺傳旨,宣羅會通、金姐、鳳英偏殿訴冤。一聲旨下,男女三人入午門,在殿前一齊跪倒,各將自己的冤枉從頭至尾一一訴清。乾隆皇爺心中不悅,眼望十四王爺,口呼:“皇叔,此案怎樣科罪方服民心?”十四王爺口尊:“聖上,此案李糹唐、李紅依仗夜裏紅的勢力橫行霸道,夜裏紅雖然鍘死,死有餘辜;父作之,子述之,令夜龍、夜豹備辦棺槨,到東閣府盛殮夜裏紅的屍身,貶家爲民,永不敘用。帶屍棺搬出北京。”皇上允奏,夜龍、夜豹充罰謝恩,下殿而去。

    王爺復奏:“良鄉縣知縣郭得平私通惡霸,苦害黎民,理應斬首。姑念他授孔孟心法,宜削官革職。”聖上允奏,郭得平謝恩而去。

    王爺復又奏道:“羅會通乃是守法的良民,災禍從天而降,宜當捉拿李糹唐、李紅後,將惡霸宅院賜與羅會通居住,另娶民女爲妻,以慰其心。”聖上允奏,羅會通謝恩退出午門,回良鄉縣而去。

    十四王爺復又奏道:“金好善乃是兩榜進士出身,死得甚苦。其妻賢德,遇難受苦,金姐、鳳英二女子貞烈,赴京鳴冤,受了些驚懼顛險,其情可憫。聖上還須格外撫卹方是。聖恩浩蕩,發下帑銀,將夜閣老府改修爲招安府,賜給王氏節烈牌坊,賜二女子爲雙賢公主,預爲國家之瑞兆也。吾主上裁!”乾隆皇爺龍心大悅。發下上諭:“金好善追封爲翰林院庶吉士,封王氏爲淑節宜人,金姐、鳳英爲御兒雙賢公主,招安府內棲身,另日擇選東牀。先入正宮院參拜皇娘。欽差鎮殿侯吳能領三千御林軍赴良鄉縣李家寨,捉拿惡霸李糹唐、李紅,並滿門家眷。

    凡有被搶遭難的婦女,勘明釋放,令家中人領回,餘者立斬。

    古安縣中提出王氏來京,着照所請,餘依議。欽此!”聖上袍袖一抖,捲簾朝散。

    文武官員齊下朝綱,各回府第。惟鎮殿侯吳能手捧旨意,不敢回府,退出午門上馬,竟奔御教廠,點了三千御林軍,放炮起隊,直撲良鄉縣李家寨而來。來至李家寨,將莊村圍了,進了莊,奔至府門,闖進去逢人就拿,共合拿了八十三口。放出被搶的婦女二十七口。竟有五十六口被綁將院中,金銀米糧、什物器皿查明上冊,交與羅會通收管。吳能督隊,在良鄉縣提出王氏,一同赴京。進京將御林軍扎御教場,上殿復旨。聖旨下,欽命吳能監斬李糹唐、李紅,並其家眷,人人梟首。看到此間,有俚語言道:善有善報,惡有惡報;雖然無報,時候未到。

    第一回 上參本嘉慶私訪 天順當寶慶施威

    大清江山歸一統,嘉慶聖駕坐北京。

    石庵上殿捧本奏,天順當內訪惡兇。

    閒言少敘,書歸正傳。且言大清國自太祖高皇帝開基定鼎以來,一統江山,君正臣良,諸邦外國附庸納進朝覲。真是五穀豐登,風調雨順,國泰民安。傳至仁宗睿皇帝,登基駕坐九五,年號嘉慶,王公大臣輔佐,臨朝聽政。

    這一日臨朝,靜鞭三響,嘉慶皇帝已登九五。只見左班走出一位臣宰,手捧本章,在品級山行了三跪九叩朝王禮,跪在丹墀,高舉本章。嘉慶皇爺見是吏部天官鐵脖劉墉上本,龍心暗想:“這又不知參劾哪家官員?”遂命司禮監接上本來。捲簾散朝,袖本回宮,駕坐御書房,展開本章,閃龍目閱看。見本章乃參劾九門提督和珅。本內所言:“和珅家金磚墁地,家中有鑄就的金山銀山,有敵國之富。皆因在通州開設一座‘天順當’,當內私安十三盤鑄錢爐,竟鑄沙板剪邊魚眼。人若去噹噹,一半制錢,一半私米,取息六分。若有說閒話或攪擾天順當,門前撮着油漆棍,無論舉監生員,打死勿論。勢惡霸道,人人不敢側目。”嘉慶皇爺覽畢暗想:“世上竟有這樣的惡霸!有心不信,劉墉從來無虛奏之本。不如朕前去訪察一番。”想罷,在更衣殿更換一件藍布袍,青緞帽襯,腰繫一條河南帶子,足登薄底舊緞靴,腰掛檳榔荷包。又打點一個小包袱,內包一件傳國寶衣,飛龍小馬褂上墜着十三個虎頭扣,上安貓兒眼大的十三顆避塵珠。有避火緞沿着領子,若穿在身,冬暖夏涼。

    復又包上《百中經》、《玉匣記》,袖吞兩塊毛竹板,打扮像一位算命先生模樣。暗暗出了東華門,信步走至大街,無心觀看街上熱鬧,徑奔齊化門。出了齊化門,兩足痠痛,暗說:“不好!此離通州四十里,怎樣走去?”

    正然躊躇犯想,見有一人推着一輛小車。皇爺一點手,推車之人走近前,放下小車,口尊:“先生,你老莫非僱我小車嗎?”皇爺說:“正是。我要僱腳,不知你要多少錢的腳價?”

    車伕口尊:“大太爺,你老是要往何處去?”皇爺說:“我上通州壩。”車伕說:“通州離京四十里,來回八十里路,總得一天的工夫,你老給我一吊錢吧。”皇爺聞言說:“好,我就與你一吊錢。可得走快些,早到通州方好。”車伕口尊:“大太爺上車罷。”皇爺聞言,賜上車一坐,小車往懷裏一翻,將皇爺壓倒在地。車伕說:“不好!”急忙把車扶起,拉起皇爺。皇爺說:“好奴才!我未坐穩,車就翻了,這車我如何坐得?”車伕說:“你老是不明白,你老想,小車兒是一個獨輪,你老坐在一邊,豈有不翻之理?”皇爺說:“我一個人該坐兩邊不成?”車伕說:“你老人家只坐一邊,先等我搬些磚頭、石塊趁着,方可坐。”皇爺擺手說:“我不要磚頭、石塊趁車。”車伕說:“不然再等候一位客官,一邊一位,可就趁勻。”皇爺擺手說:“兩人坐車,我不花錢。”車伕說:“要不將你包袱放在這邊趁着罷。”

    皇爺這才歸座。暗中有保駕的都城隍、土地並小鬼,把車推的推,拉的拉,車伕兩手掐着車把,帶上襻,彎腰撅腚,往前推行,自覺不費多大的氣力,遂口內吆吆喝喝唱起來:“楊六郎大戰兩狼山,殺得韃子無處顛。”皇爺不愛聽殺韃子,皆因皇爺是滿洲人。皇爺說:“你住了聲吧,不可唱它。你再揀新鮮的唱。”車伕說:“什麼新鮮呢?大清國的故事新鮮。”皇爺說:“你就唱大清國罷。”車伕說:“你老聽。”信口就唱:“大清嘉慶皇爺坐寶殿,天分不過二三年。”皇爺說:“你住了吧,你怎麼又咒罵朝廷?”車伕說:“這是背地之言,罵之無妨。”皇爺說:“背地也不許咒罵。你揀好的唱。”車伕說:“我唱《玉杯記》,你老聽。”遂唱道:“王二姐在繡房,想起二哥張家男。

    自從那年去趕考,整整六年未回還。你在南京貪歡樂,撇下奴家受孤單。白日說笑還好受,到了夜晚對誰言?象牙牀上無伴侶,紅綾被裏少半邊。伸伸腿來無倚靠,蜷蜷腿來攢金蓮。那天做夢你迴轉,夫妻見面兩合歡,顛鸞倒鳳多一會,架上金雞兩翅扇。老天不遂人心願,二哥呀!狗咬尿泡白喜歡。正月想到二月裏,盼到清明三月天,四月五月望穿眼,盼到六月整半年。七月盼到七夕會,盼到八月月兒圓,九月想到重陽節,十月想你換上棉。十一月整想一個月,想到臘月二十三”皇爺說:“你的腦袋不濟,嗓子洪亮。”車伕說:“腦袋雖然不濟,我在家裏打過子弟班。”皇爺說:“你在家打過子弟班?我也未曾問你家住哪裏,姓什名誰?”車伕說:“我住在北京順天府鼓樓大街,坐北朝南的門。我姓張,名寶慶,屬大龍的,今年二十三歲了。”皇爺聞言,心中暗想:“朕回京後,將他選去,命他編曲與朕聽。”

    正然思想,忽聽寶慶說:“到了通州了。”皇爺說:“你再往前多送幾步。”寶慶說:“天不早了,我還趕回京,若送你老到通州壩上,還得多給我加錢,我好住店。”皇爺無奈,下了小車,邁步就走。張寶慶走上前,拉住皇爺衣衫,口呼:“先生且慢走,快給我一吊錢。好趕回京去。”皇爺說:“你送我四十里路,我就於心不忍,你還給我一吊錢。”張寶慶說:“大太爺,你老休打哈哈,快給我錢,我好趕路。”皇爺說:“我要有一吊錢,我不會盤用呢?何用你送我呢?”張寶慶聞言,笑嘻嘻作一揖,口呼:“大太爺莫要打哈哈,快給我一吊錢,我好趕回家去,孝養我那年殘的老母去。感大太爺之大恩了。”皇爺聞言,回手向囊中一摸,並未帶出錢來,心下爲了難。忽然看見包袱,暗說:“有了。”遂打開包袱,取出飛龍馬褂,叫聲:“張寶慶,你將這馬褂去天順當當銀子,不要你當錢,當一千兩是你的,當一萬兩也是你的。拿回家去,與你母製做壽衣壽木,不枉她養你一場。餘剩下三五百兩,你做一個買賣,強如推車賺腳力。看你的造化吧。”張寶慶接過馬褂仔細一看,暗想:“這馬褂太舊,爲何值這些銀?”暗中交代:此飛龍馬褂自順治老佛爺傳到嘉慶皇爺之手,已是五帝一百五十三年,如何不舊?

    閒言少敘,張寶慶口呼:“大太爺,你老若是賙濟我,你老將那一件青夾衫給我拿了去當纔是。”皇爺說:“夾衫雖新,不如馬褂值銀。你自管當去,就知道了。”張寶慶說:“我去當馬褂,你老與我看着小車,可別拐了我的小車去。”皇爺說:“焉有此理?”

    張寶慶手執馬褂,進了通州城,不一時來到天順當,走近櫃外,把馬褂遞上櫃頭。那櫃上的朝奉接過一看。說:“這馬褂太舊,給你寫二百銅錢吧。”張寶太說:“你拿過來吧,你沒眼力,本主教我多當銀子哩。”

    二人正然講話,驚動櫃裏監事的劉萬山。這劉萬山是和珅的打頂馬的,見過主子穿的飛龍馬褂。今日忽聽櫃檯爭辯,遂上櫃臺問道:“你二人因何爭辯?”張寶慶見上來一人,頭戴一頂紅纓帽,身穿藍緞袍子,反穿火狐狸馬褂,青洋縐腰帶,腰中掛檳榔荷包,足蹬薄底青緞靴,手擎烏木杆長煙袋。看罷,口呼:“大掌櫃,我當馬褂,他無眼力,給當二百錢。”劉萬山聞言,拿過馬褂一看,大喫一驚,暗想:“這是皇爺家傳國至寶,因何倒在貧人之手?大約大清福盡,該着我家相爺爲皇上了,不然不能得此馬褂,我必得戴亮紅頂、雙眼花翎。”想罷,問道:“你當多少錢?”張寶慶見問,暗想:“適才給我當二百錢,是矬子也長不高。咳!橫財不富命窮的人。”乃說:“我當一吊錢罷。”劉萬山聞言,急忙命人寫了當票,拿過一吊錢往下遞。張寶慶連錢帶票接過來,轉身出了天順當。

    不一時來到皇爺面前說:“我當來了。”皇爺問:“你當了多少銀子?”張寶慶聞言,將舌頭一伸,脖子一縮,口呼:“大太爺別說當銀子,朝奉只當給二百錢。我使了大大的勁,要了一吊錢,那小子瞎了眼,他就給我寫了一吊錢。”皇爺說:“我只當你有多大命運,原來你是一吊錢之命。今日你遇見了我,你若不發財,你這一輩子再發財可就難了。你數一數,這一吊錢短數否?”張寶慶聞言,把錢挑數,挑出四百五小錢,以外短五成錢。皇爺問:“當的錢怎麼還短數?若是贖去,也照此數贖回去嗎?”張寶慶說:“若是回贖,小錢不要,短數須添足。”皇爺說:“你將錢拿了去換,所短之錢令他補上。”

    張寶慶說:“我不敢去,要惹大禍。”皇爺說:“我承當。”暗中土地神說:“不好,若抗旨,我怎當土地神?”遂入了張寶慶的竅。立刻張寶慶將眼瞪直說:“我去教他換錢補短數。”轉身跑進城。

    奔到天順當,大喊道:“當鋪中小子們,快給爺爺補短數,換了私錢,萬事皆休,牙崩半個不字,我是你們八輩老祖宗!”

    劉萬山聞言大怒,吩咐:“大家一齊動手,打這小子!”衆夥友各抄兵刃,跳出櫃檯來動手。劉萬山把辮子盤起,撇卻外衣,抄起兩把順刀,跳出櫃外,舉刀就剁。張寶慶倚仗會把式,二則身有膂力,三則土地神相助,近前抄了一根門閂,迎將上去,指東打西,只聽乒乓一陣響亮,打倒了七八個人,越打越有精神,衆人害怕倒退。劉萬山見來得兇猛,暗說:“不好!一人捨命,萬夫難當。”遂吩咐:“不用打了,給他拿一吊好錢吧。”

    張寶慶聞言,暗想:“殺人不過頭點地,這小子既服了軟,就算完。”遂接錢在手,出了天順當,奔出城來見了皇爺,述說一遍。皇爺說:“你回京,我進通州城。”遂將當票揣起,二人分手。這且不表。

    且言嘉慶皇爺出京通州私訪,未曾出宮,即在上書房留下一道諭旨,是令十七王爺、勉三王爺赴通州接駕之旨,要改扮行裝,須要嚴。二位王爺得了諭旨,立刻改換行裝,暗暗出京,徑奔通州大路而行。

    未知赴通州接着聖駕否,且看下回分解。

    第二回 鬧寶局二王施勇 增盛館嘉慶欠帳

    喜見春光到眼前,風景且是杏花天。

    囊空不必愁沽酒,榆樹枝頭落古錢。

    話表二位王爺更換衣服,十七王爺頭戴青緞帽盔,上安甩頭紅纓,身穿繭綢袍,外套猩猩紅氈馬褂,後飄大撒手辮子,腰繫河南帶子,掛着對子荷包,足登薄底緞靴,暗帶短刀一把。

    勉三王爺更換的是頭戴一頂便帽,身穿天藍綢袍,外套哈呢馬褂,腰繫洋縐帶子,足登粉底皁靴,身藏短刀一把。出了北京,一直大道,不多時,叔侄二人來到通州壩。正然行走,尋找嘉慶皇爺,猛聽那旁三間瓦房內吆喝:“免三免三哪!”勉三王爺聞此言,心中不悅,停步口呼:“七叔,你老聽見否,是誰敢在此提名道姓叫我勉三?”十七王爺說:“你且莫着急,你進去看一看,是誰叫你名字。若是當今聖主,咱叔侄進去接駕;若不是主子,再不依他也不遲。”勉三王爺聞聽有理,邁步走進瓦房。

    暗中交待:此三間瓦房名叫剝皮亭,內有四家光棍:一名攔路鬼藍四,一名漢子尖張德,一名追命鬼柳七,一名白花蛇張三。這四家光棍終朝每日在這瓦房內立寶局,用轉心寶盒訛人,指此爲生。若有人輸下他們的帳,不管你典房賣人口,也得給錢。今日這寶官做了一個三,寶吏在一旁給衆人打着錢碼。

    三上錢碼太多,寶吏說:“還有上錢的沒有?我要揭寶盒裏。”

    遂高聲招呼:“掐一去二免三,免三哪免三!”

    勉三王爺心中不悅,闖進瓦房一看,原是一座寶局,這勉三王爺方把氣壓下去。這位自幼好寶,今日見了寶局,如同蠅子見了腥物的一般。旁邊有一條春凳,遂坐在上邊,鴨子腿一盤,看着寶吏一分一分將錢賠完,那寶官又出了盒哩。勉三王爺說:“我也高上一合寶。”這王爺自幼兒是硬脾氣,他若押寶,也押硬盒,上一盒揭了一個三,遂從囊中取出兩個元寶,向寶吏說:“接着。”寶吏問:“你老要記櫃嗎?”勉三王爺說:“不記櫃,與我押上罷。”寶吏問:“不知押在哪一門?”

    勉三王爺說:“都押在三上的孤頂吧。”寶吏聞言,把兩個元寶放在三上。衆押寶的見三上押了兩個元寶,齊大呼的把錢都移到三上。寶官一看,三上兩個元寶,又押了二百多吊,偏偏盒內是一個三,不由心中把攢揉腸,暗說:“不好若揭寶盒,賣了老婆孩子也不夠打發這一盒的。”遂向衆夥友一使眼色。

    衆夥友皆都明白了,遂假裝拌嘴打仗,你扯我打,我揪你踢,一陣大亂,趁勢搶銀子的搶銀子,搶錢的搶錢。

    勉三王爺一看此光景,不由得大怒,把臉一翻,大喝一聲:“好小子們!爾等快賠銀子,牙崩半個不字,送你小子們當官說理,還得賠銀!”寶官說:“放你孃的狗屁!他衆人鬨鬧打仗,拆了我的寶局,我還未說,你倒要我們賠銀,反言當官說理。別不告訴你,你在這通州城裏關外詢聽詢聽我的名姓,若打官司咱就走,要動拳腳當面玩!”勉三王爺一聞此言,氣炸了肺管,哪能容得?對準那人眼眶就是一拳。衆光棍一齊動手來打勉三王爺,將勉三王爺圍在中間,打在一處。

    十七王爺在瓦房外邊等侯多時,不見勉三皇侄出來,心中正然納悶急躁,忽聞瓦房內大聲喊道:“小子們,上!哪怕你們人多恃衆,竟敢作下圈套搶銀子,反了!反了!”聽語音乃是皇侄勉三的聲音。探頭望裏一瞅,真是皇侄與衆匪棍廝打。

    不由得心中大怒,三尸神暴跳,五靈豪氣飛空,遂將辮子盤起,把大衣甩了,抽出短刀,一個箭步躥進瓦房,喊叫:“好一羣狐羣狗黨,倚衆欺人!猴兒崽子睜開狗眼看一看,大太爺是誰!”舉刀就剁。

    衆光棍正然打不了這個人,忽然看見從外邊又闖進一個人,手擎短刀,如同猛虎下山一般,心中膽怯。常言說:“光棍不喫眼前虧。”一使眼色,衆光棍闖出房門,一溜煙似的轉眼不見了。叔侄二人停步,不去追趕。十七王爺問:“你喫了虧否?”勉三王爺道:“並未喫虧。”十七王爺低聲說:“咱叔侄快尋主子去,好保主子平平安安回京。”十七王爺穿好大衣,在大街小巷去尋主子。這話言講不着。

    且說嘉慶皇爺腹中飢餓,看看天色已是午錯,暗想:“須尋一座酒飯店,打一打尖方好。”正往前行,迎面有一座大飯店,甚是威嚴,門上貼着一副對聯,上聯是“增茂財源賓上座”;下聯是“盛似生意客滿堂”。上橫四個字是“勝友如雲”;上又懸着赤金大匾,上有三個字,是“增盛館”。

    皇爺正看這飯館威然熱鬧,忽見從飯館走出一個二十多歲的人,頭戴一頂緞氈帽,盤着辮子,身穿標布夾襖,肩上搭一條花布手巾,腰繫藍圍裙,足登魚鱗靸鞋,乃是堂官打扮。口呼:“老先生,你老是要打尖嗎?請到裏面坐,又寬敞又幹淨,又無跳蚤又無臭蟲。客官要喫飯,皆都現成,南北碗菜、小賣俱全。”皇爺聞言,龍心大悅,說道:“我喫飯,哪裏不是花錢?常言說得好:‘死店活人開,一個去百個來。’你們掌櫃的用你這樣的好夥計,必然買賣興旺。你頭前引路。”

    皇爺進增盛館,坐在正面桌上,抬頭四下觀看,見當中懸着一座佛龕,貼着一副對聯,上聯是“志在春秋心在漢”;下聯是“久存剛強義存先”;橫批是四個字:“亙古一人”。見龕內神像,左立白臉的捧着印,右立黑臉的執着刀,上坐一位赤紅臉、臥蠶眉、單鳳眼、五綹長髯,就知是關聖。又見牆壁上懸着一張橫批,是“酒醉八仙”。那旁懸着一張挑山,畫的是“劉海戲金蟾”,兩旁配着一副對,上聯是“生意興隆通四海”;下聯配“財源茂盛達三江”。這邊亦掛一張挑山,上畫合和二仙,蓬頭赤足,大仙哈哈大笑。兩旁亦配着一副對聯,上聯是“近者悅遠者來一團和氣”;下聯是“交以道接以禮四海春風”。

    正然觀看,只見堂官捧着一杯茶來,皇爺接過飲下。堂官又送過一袋香菸,皇爺接過,吸了幾口。堂官遂在檳榔荷包內抽開口,拿出幾個砂仁,口呼:“先生,這是我孝敬你老的。”

    皇爺接來含在口內,見堂官甚是殷勤,問道:“你是何姓名?

    將酒菜報一報我聽。”堂官含笑說:“我名李鳳。若說增盛館內一百多樣,要報亦得半天工夫,我揀報幾樣。若喝茶,有龍井、芥眉、老君眉、碧羅春、雀舌、竹葉青、大葉、小葉、雨前、毛尖、香片、雙薰;酒是玫瑰露、狀元紅、史國公、茵陳酒、佛手露、紹興女貞酒、老白乾;面是一窩絲,拔條面;餅是荷葉餅、油酥餅、葷油餅、家常餅、花捲包子、蒸食餃子;飯是大米蒸飯;菜是燕窩、魚翅、海蔘,山珍海錯,煎炒烹炸,無不全備。”皇爺說:“你揀上等酒席與我擺三桌。”李鳳問:“你老是請客嗎?”皇爺說:“我是自己用。”李鳳聞言,不敢怠慢,立刻喊下去了。

    只聞刀勺一陣亂響,不多時三桌酒席齊備,端上來,擺在三張桌子上。皇爺自斟自飲,悶悶不樂。這堂倌李鳳心靈,遂笑嘻嘻口尊:“大太爺,你老自飲,有些不樂吧,不如咱爺倆

    猜上幾拳,如何?”皇爺聞言,暗說:“好奴才,我在北京,那五府六部也不敢與朕猜拳啊!是了,他是叫朕開心取樂的意思。”遂說道:“來!來!來!我就與你猜幾拳。”遂猜了三拳,李鳳輸了三拳,飲了三杯酒。

    皇爺用完了午膳,遂擦臉洗手漱口,命李鳳算一算飯帳。

    李鳳遂算了算,共該白銀十兩零三錢。皇爺說:“好,不多,先令你掌櫃的寫上吧。”李鳳聞言,口呼:“先生,別打哈哈,老先生今日初次照顧我們,一來不認識,二來又不知先生名姓住居,如何寫帳?你老既說寫帳,我向我們掌櫃的說去。”言罷,向櫃上喊道:“大太爺這裏用了三桌上席,該銀十兩零三錢,言說寫帳,過日清還。”掌櫃的白士祿聞言不悅,怒說道:“你這小子不端,無眼色,他無銀錢,你敢給他擺三桌上席?又未在此常喫飯,竟言寫帳?他若無銀,剝他的衣服。”皇爺聞言大怒說:“誰敢剝我的衣服?”白士祿說:“不光剝衣服,還得打一頓!”遂招呼:“小子們,給我去打呀!”只見竄出七八個愣小子,奔去找皇爺。

    堂官李鳳擺手攔阻說:“不可,既然先生無帶飯錢來,掌櫃的從權些,下我李鳳的帳吧。若打出人命來,也是鋪中之禍。”白士祿說:“李鳳,這是你自己情願,日後莫要後悔。”

    李鳳說:“是我情願,並無後悔。”衆打手退去。

    皇爺問:“李鳳,你我素不認識,爲何代我還飯帳?”李鳳含笑,口呼:“先生,俗言:‘五湖四海皆朋友。’何況今日小東道?你老請吧。”皇爺說:“像你這樣人兒,天下少有,你每日有多少工錢,竟能替我還帳?”李鳳說:“我雖然每日三百文工錢,有兩三個月的工錢就還清了。”皇爺說:“賺這點錢,不如隨我進北京。”李鳳問:“你老做何事?我去有何勾當?”皇爺說:“你給我裝煙點火斟茶。”李鳳說:“我還做堂

    官,不去爲奴才。”皇帝說:“我家是大財主,有財有勢,金銀堆成山。我家的大小管事不記其數,就是那戴亮紅、亮藍頂子的,皆都奉承我。我說的俱是實話,非是虛言,你自己再斟酌斟酌再說。你爲我認下飯帳,你還得借給我一吊錢,因出京慌忙,未帶出錢來,將馬褂當在天順當,煩你給我贖來。”

    李鳳聞言,暗想:“看此人非是騙子手,我已經將他飯帳還了,既然再借一吊錢,我亦給他。”想罷,轉身至櫃上又支了一吊錢,說:“這是一吊錢,你拿了去吧。”皇爺說:“這是當票一紙,煩你贖了來吧,一客不煩二主了。”李鳳只得接當票,徑奔天順當。

    不一時來到天順當,站櫃頭的衆朝奉口呼:“李掌櫃,爲何有閒工夫?裏面坐,喫茶。”這些朝奉因何與李鳳熟識?因當鋪公事已完時,常往增盛館內閒坐。

    閒言少敘。李鳳說:“我代人贖一票。”當衆朝奉接票一看,說:“這是午前老監事的手內所當的馬褂,還請監事的在他手內贖。”

    不知怎樣贖給,且看下回分解

    第三回 劉萬山霸當不贖 嘉慶爺店內認子

    小橋流水竹疏稀,月移花影夜讀書。

    姓字不知何必問,料定不足俗人居。

    話說有一朝奉將劉萬山請至櫃檯。萬山接票一看,將三楞眼一瞪說:“從今月,我這當鋪改了章程了,前月還是認票不認人,如今認人不認票。誰當的誰來贖。”李鳳聞言不悅,心中說:“這廝明明是欺負人。”遂問道:“若是噹噹的人病故,別人再贖就不贖給了?”劉萬山怒道:“李鳳,你說好的,不然你要挨一頓拳!”

    李鳳聞言,忍氣吞聲,拿起當票回至增盛館,見了皇爺,從頭至尾學說一遍。皇爺聞言怒道:“噹噹不贖給,真乃勢惡霸道!這是州官教訓的好子民。李鳳,你去罵州官去。”李鳳聞言作難。土地在暗中說:“不好,若抗旨,我怎擔當?”遂照着李鳳吹了一口法氣,只見李鳳二目一瞪,說:“我就去罵州官,看他把我怎麼樣!”轉身往外跑,白士祿近前一攔,被李鳳一拳搗了個趴虎。

    李鳳跑出增盛館,一直跑到州衙,見州官正然升堂,遂跑至堂口,用手一指,開口大罵,“好州官,狗狼養的!你做官教訓的好子民,贖當不贖給。必是你貪了他的賄賂,他方敢勢惡霸道了!”州官聞言大怒,吩咐左右:“給我鎖起他來!”擲下四根刑籤,左右皁班按倒李鳳重打了四十大板。李鳳不覺疼,皮肉亦未去。州官怒道:“好大膽的王玉珂,你圖了這瘋人的多少錢財,並未重打?”遂命青衣李定平重打王玉珂。李頭不敢怠慢,打了王玉珂二十板,打得鮮血迸流。

    皁役遂將李鳳按倒動刑,暗中的土地神退了法,去保皇爺去了,李定平纔打李鳳一板,李鳳喊嚷:“太爺恩典,饒命!不是小人罵太爺,是在增盛館喫飯的先生教我來罵,我就糊里糊塗前來罵太爺。”州官王貴省聽罷,吩咐快頭張遂善、李玉堂:“領我籤,速鎖算命的先生來見我!”二位快頭哪敢怠慢?下堂徑奔增盛館而來。

    且言當今皇爺在飯館,腹內暗想:“我命堂官李鳳去罵州官,難免捱打,不如朕前去州衙觀看一番。”想罷站起身形,出了增盛館往前走。只見迎面來了二人,走近前口呼:“先生,你老是在增盛館喫飯嗎?”皇爺說:“不錯,是我在增盛館喫的飯。”二差役一聞言,一抖鐵鏈要鎖皇爺。嘉慶爺大怒,一伸手揪住了快頭李玉堂,使了個順手牽羊,把李快頭摔了個狗啃地。張遂善剛上前,皇爺用了個窩裏發炮,一拳搗去,搗得張快頭一溜歪斜。二役見事不好,急奔回州衙稟知太爺去了。

    皇爺停步,見日落歸宮,心中暗想:“天晚,不便到州衙,且尋個安身之處再作道理。”忽聽有一個小孩子招呼:“衆位客官,住下罷,天色太晚了,哪不是住呀?宿下吧。我這店內又寬大,又幹淨,又無狗蚤臭蟲。房錢五個,每頓飯二百錢。”

    當今皇爺閃龍目瞧見這孩童,頭戴帽,上安甩頭纓子,大長的一條辮子,身穿繭綢袍子,外套青馬褂,白標襪子,魚鱗靸鞋,天庭滿,地額圓,上身長,下身短,脣如塗朱,鼻如懸膽,眉清目秀,天生的貴相。只見孩童走近前掃地一躬,口尊:“先生,天已晚了,宿了吧。”皇爺說:“使得,頭前引路。”

    皇爺進了店,上房落了座,見炕上席是破的,房頂露着星斗,牆上有血道道。暗說:“這店必有臭蟲。”只見孩童斟了一杯茶,口呼:“先生,喝茶吧,我到店外再招呼幾位客來,與你老作伴。”皇爺說:“你休去招呼,我住在這裏,可就無人來住。”孩童說:“老先生,你老連一句吉利話也不會說。我去招呼幾位客官,我多掙幾個錢,你老看着也替我喜歡。”皇爺說:“你不信我的話,你就去攬客人去。”孩童忙忙跑至店門外,又招呼了多時,並無住客。無奈進來,口呼:“先生,你老用什麼酒飯?我去給你預備。”皇爺說:“酒飯不用,與我一壺茶、一盞燈。”孩童聞言,心中不悅,徑奔店後住宅。

    只見他母親站在後院中說:“今日宿了幾位客官?”孩童口尊:“孃親,今晚喪氣,只有一位喪門星的算命先生,也不用酒飯,只要一壺茶、一盞燈。”他母問道:“客人既然要茶要燈,爲何不去料理去?”孩童說:“母親哪,你老想一想,燒一壺茶得半斤劈柴,一盞燈得八個官板的油。你老想一想,虧本不虧本?”他娘說:“好孩子,你不曉得世情,俗語說的好:‘死店活人開,一個去百個來。’你還不送茶去!”孩童說:“我還未燒哩。”他娘說:“不用燒了,適才爲娘覺着渴,燒了一壺茶,刻下不覺渴,你先與先生快送了去。”小孩童聞言,不敢怠慢,一手提着茶壺,拿着茶碗,一手端着燈,徑奔前店。

    進上房放下燈並茶壺、茶碗,皇爺問:“小店東,你店中共合幾個人?爲何不見老掌櫃的?”孩童說:“我這無有老掌櫃的,這店裏店外掌櫃的就是我一人。”皇爺說:“我問的是你的生身父未見。這店中竟是你一個人裏外照應?”孩童說:“你老別的不問,單單問我的父親。若提起我的父親,我就得痛哭一場。殺父的冤仇不能報,我就死了。無奈上有老母,無人奉養。”不由得落淚。

    皇爺問:“你父被何人所殺?”孩童說:“被和珅那個王八蛋殺的我父!”皇爺問:“和珅與你家有何仇恨?”孩童搖手說:“我不敢說,若說出被和珅知曉,我的全家該斬,禍滅九族。”皇爺說:“你是在屋中說,店中又無別的客人,又不是在大街上嚷着說去,就是我一人知,我又不向他人言,你向我說一說,料無妨礙。”孩童聞言說:“你老等我再添些燈油,咱倆再談。”遂添完了燈油,立在一旁。皇爺說:“你坐下,你將和珅殺你父的緣由對我從頭細說一遍。我可給你出一主意,也可報得了仇。”

    孩童說:“你老既問,實對你老說,我的祖居在關東瀋陽,是隨龍搬進北京。”皇爺問:“你是何名姓?”孩童說:“我名張連登,皆因流賊李自成造反,奪了大明的天下,吳三桂搬請清兵老罕王率兵追趕,闖王李自成自盡。順治皇帝登基,改明爲清。我頭輩曾祖越武舉,二輩先祖趙緒宗,三輩是我父趙元會,在京是總兵之職,管帶京營馬步隊。”

    嘉慶皇爺不由得哈哈大笑。張連登問:“你老爲何發笑?”

    皇爺說:“你所言的話皆是撒謊。你自己想,你祖先皆姓趙,你因何姓張呢?”張連登說:“你老聽的是話頭,並未聽至話尾。乾隆皇爺登極坐殿之後,湖南邪大婦作亂,湖北反了吳半城,八百里加急摺子進京,乾隆皇爺閱本大怒。和珅保奏傅司大人爲統帥,保我父爲先鋒,前去征討。五萬人馬來到湖南交界,兩軍交戰,我先父殺了三天三夜,殺敗反賊,獲住三個賊匪頭目,將三個匪目打入木籠囚車,解到北京。”

    張連登停了停接着又說:“反王這裏情願投順大清,寫下降書順表,年年納貢,歲歲稱臣,只求放回三個匪頭。傅司大人立刻寫了折文進京,保放三個賊目。未見諭旨下降,傅司大人一連上了十二道折文進京。哪曉狗賊和珅蒙君作弊,將十二道折本皆都壓下,他將賊匪三個殺了兩個,放了一個,奔到南京,向反王將此兩個被殺之事一說,怒惱七個大寡婦,定下調虎離山計,設下酒宴,請傅司大人赴宴,在酒席宴前拿了傅司大人,把傅老帥點了天燈。我父見事不好,上馬殺賊,連闖反賊十三座連營,連夜返京。和珅諛言哄騙,將我父用酒灌醉,用法繩綁訖。奸賊和珅金殿參劾我父一本,言說我父臨陣脫逃,私自回家隱匿。無道的昏君不查虛實,準了本,旨下,將我父推在法場斬首正法。昏君復降諭旨,命吏部天官劉聖公抄拿我滿門家口,抄了家口三十八口;卻暗中私放我母子二人,又贈我母子一匹馬、一百兩白銀。恩人劉吏部因何放我母子?皆因憐惜我父忠良,負屈含冤,留下趙氏後代,不絕香菸。我母子逃至這通州,舉目無親,偶遇張公,他膝下無子,認我爲螟蛉義子。故此隨了張姓,起名連登。這是以往從前之事。至到如今,曲直皁白未分,大仇未報。”

    皇爺問:“你的本名呢?”張連登說:“本名是趙長清。”

    皇爺聞言,點了點頭,暗罵:“和珅龍蒙君作弊,暗害忠良。”

    遂說道:“你家趙門屈死的苦情,此仇我與你報得了,可惜我與你非親非故”張連登說:“這有何難?咱二人拜盟兄弟,如何?”皇爺擺手說:“不中,你我年紀不相配。我有心令你認我爲乾爹,你心中如何?”張連登聞言,心中不悅,惱怒在心,暗想:“你明知俺娘守寡,出口佔我的便宜。”

    張連登一語不發,出了上房,氣恨恨的奔至後宅,口呼:“母親,可氣殺我了!”石秀英問:“我兒因何生氣?對爲娘學說遍。”張連登說:“那個住店的先生,問我父親怎麼不在店中,我就哭哩。他追問我,我就將家中之事實說了一遍。他說能報咱家仇恨,可惜非親非故,若要替咱報仇,非認他爲乾爹,方可報仇雪恨。你老想,母親守寡,他教我認他爲乾爹,佔咱母子的便宜,可氣不可氣!”

    大賢人石秀英聽兒說了一遍,口叫:“我兒,你是傻孩子,化不過魂來。那位先生令你認他爲乾爹,猶如張恩公認你爲螟蛉義子的一般,你爲何生這樣大氣呢?”張連登聞母所言,“撲哧”笑了,說道:“敢情是這麼回事。他既肯替我報父冤仇,我去認乾爹去。”石秀英說:“且慢,你去認乾爹,爲娘跟你去,站在窗外。你問他的家鄉住處、姓名來歷,爲娘在窗外,你聽有跺腳之聲,你就磕頭認乾爹。若聽不見爲孃的聲響,千萬莫要磕頭認乾爹。”張連登答應,在前頭走,石秀英在後相隨。

    來到上房門外,石秀英立在窗欞以外,靜聽房內講話。張連登進上房,笑問道:“先生,你老令我認乾爹,你老家住哪州府縣?是何名姓?日後我好給乾孃磕頭請安去。”皇爺見問,說:“我祖居關東奉天府老城界內,自闖王造反,吳三桂赴關東搬取救兵,老罕王率大隊人馬進關滅闖王,我是隨龍來的。”

    不知認乾爹成否,且看下回分解。

    第四回 張家店嘉慶收兒 無帳本連登遇難

    月色偏秋露,竹聲兼夜泉。

    宿館無賓客,幽店乏欣然。

    話表前言,張連登問:“你老既住北京城內,是哪一門?哪條衚衕?”皇爺說:“我住內羅城裏。”張連登說:“內羅城裏,皆是嘉慶皇爺的本家纔可住哩,你莫非是與嘉慶皇爺是當家子嗎?”皇爺說:“不光是當家子,還是未出五服呢。”張連登問:“你姓什名誰?”皇爺說:“我姓趙名飛龍。我家本是大財主,金銀如山,我家管事的皆戴亮紅亮藍的頂珠。”連登問:“你老的管家皆帶亮紅亮藍頂子,你老必是位大大的官長,戴綠頂子了。”皇爺說:“咳!我這一輩子是老白丁。”連登問:“你老既是大財主,想必種着一百頃田地,有百十處買賣。”

    皇爺說:“各省各州府縣皆都有我的買賣,皆都是衆管家照料我的田地。只有一畝三分地,每年皆是我親手耕種。”張連登說:“你老拉倒吧,一畝三分地,不算財主。我家有二畝半地,今年纔打了一石二斗一升糧食。”皇爺說:“一畝三分地是我的悌惜地,還有十八個總督莊頭,各管各段田地。”連登問:“皆在北京城裏關外住嗎?”皇爺說:“頭一個住在直隸保定府,還有住在山東、山西、陝西、甘肅、湖南、湖北、江南、江北、河南、汴京、浙江、四川、湖廣、金陵、廣東、廣西、蘇杭二州。口外關東打的糧食,皆載到這通州壩卸載,再運到北京城。

    你信不信,京中十八科道、八大朝臣向我借糧,有些拉攏。口外四十八家王子,是親戚,就是那三宮六院、七十二嬪妃,皆不避我;就是昭陽正院,由我出入,無人敢攔擋。”張連登說:“你瞧瞧,剛說好話,一會的工夫,就說瘋話。你瞧瞧腳底下,踩了刺蝟了吧!”皇爺說:“你不信,那是我的當家子。”

    且言石秀英在窗外聽了個清楚,從破窗眼望裏一看,見先生五官端正,不是王爺,必是貝子、貝勒,遂將足一跺,張連登忽聞母親足響,遂向皇爺面前跪倒叩頭,口內說:“我給乾爹叩頭了。”皇爺忙將張連登拉起,問道:“開這小店有多少本錢?”連登聞言,“咳”了一聲:“休提起本錢,共是八串錢,賺上稀的喫稀的,賺了稠的喫稠的,若不賺錢,只可半飢半飽。”皇爺說:“我有一筆帳,你去討去,將帳要來,就不受窮了。”連登說:“我不去討。”皇爺問:“爲何不去?”連登說:“你老的帳,我得東一趟、西一趟,去討算卦的錢。跑一天亦討不了許多的錢,不如我開店哩。”皇爺說:“不是算卦的帳,是北京和珅,他該我白銀三千兩。”連登擺手說:“我不去,分明教我飛蛾投火,自送其死。”皇爺說:“無妨,你見了和珅,休提本姓,自言張連登,他焉能認得你?”張連登暗想:“此話有理。”口呼:“乾爹,給我帳本,我去討銀子走一趟如何。”

    皇爺說:“我未有帳本,我現寫。”連登口尊:“乾爹,你老寫,我研墨。”皇爺又恐連登識字,露出形跡,說:“我這寫着,你稟你娘知道去。”連登聞言,往後宅去了。

    皇爺連忙打開小包袱,取出筆墨硯、半尺黃綾,提筆寫:上諭:九門提督和珅:朕躬出朝,私訪賢良,晚宿通州張家店,收張連登爲義子。今差御兒張連登進京入提督府,速發白銀三千兩,送至通州張家店。欽此。

    寫畢安寢,一宿無話。

    次日清晨,張連登走進上房請安,口呼:“乾爹,你老一夜安寧?”皇爺說:“好。”遂將“帳”,遞過去,說:“一路途中須要小心,早去早回,我好放心。你這一去,進齊化門,奔王府大街,若看見兩杆旗杆,下有兩個獅子,房上是滾龍脊琉璃瓦,那就是提督門,你就喊:‘討帳的在此,速速放三聲炮。’要他大閃儀門,鼓樂接迎。他必將你接上大堂。你正面而立,你方現出帳來,他必給你叩頭。千萬大大的樣,莫稱他大人相爺,徑叫他名字,方不丟祖上的名氣。”連登說:“我知道了。我走後,你老照應前店房,得挑一缸水,掃除馬棚,莫要閒着,得靠此店好喫飯呀!”皇爺聞言,哈哈大笑說:“你快去討帳,從此不受窮了。千萬這帳篇一路多要留神。”張連登說:“無容囑咐。”接過帳篇來出了店,把帳篇放在帽檐內,一直徑奔北京大路而行。

    走至半路途中,忽然起了一陣狂風,將帽檐內聖旨颳得無蹤無影。張連登並不知覺,一氣往前行走。不幾時已至北京,逢人就問和珅府,問來問去,問至提督衙抬頭舉目一看,真是兩根旗杆分爲左右,一對獅子列在東西。把門的門軍兩旁站立四名,出來入去皆戴藍頂、白頂,腦後飄着藍翎,也有棒棰翎的,皆都腰挎綠鞘腰刀。門前立着一頭紅、一頭黑的軍棍,下放着四方的木枷。

    看罷,走近前問道:“這裏是和珅府嗎?”門軍聞言,把眼一瞪,大喝道:“好一個無知的孩童!誰敢叫相爺的官諱?真乃大膽!這裏就是提督府。”張連登怒道:“你們竟撒臭狗屁!你等快通報和珅他知道,就說我張連登在通州住,認了一位乾爹,他該我乾爹三千銀子,命我前來討要;還要他鼓手吹打,放三聲大炮,大閃儀門迎接我,方是正理。若是遲延,他的這小官作不成!”門軍聞言,把眼都氣紅了,上前打張連登。

    從旁轉過管家戴成說:“你們不要動怒,打不得!你等想,他說的話口氣太大,倘若打出禍來,是你們擔,還是我擔?不如稟相爺知曉。若相爺吩咐下來,或是請,或是怎樣發落,若有亂子,其罪在相爺身上,不與你我相干。”衆門軍聞言,退在一旁。

    管家戴成轉身往府內而走,過了大廳,走進書房,打了一個千,說:“稟相爺知,府門外來了一個孩童,名喚張連登,家住通州壩。言說相爺該他乾爹三千銀子,前來向相爺討要這筆帳。”和珅聞言納悶,暗想:“我未曾該過人家的銀子。”有心將孩童捆打一頓,又恐這孩童有來歷。遂吩咐:“將那孩童喚進府來,問一明白。”戴成復打一千,口呼:“相爺,那孩童言說,命相爺令鼓手吹打,放三聲炮,大閃儀門,還得相爺迎接他,他才進府哩。”和珅聞言,更摸不清這是誰,又不敢違拗,只得出迎。一見張連登腰繫一條硬扣二龍戲珠的寶帶,不由一愣,暗想:“這寶帶是當初主子賞賜趙元會的,爲何落在這孩手裏?大約他必是趙門之後。”

    正然思索,忽聽孩童說:“那不是和珅麼?”中軍說:“這是相爺。”連登說:“是你們的相爺,我不能稱他相爺,叫他一聲和珅就是給他一個臉面。”和珅聞言,往後倒退,暗想:“這孩子莫非中了瘋病?”只得近前施禮,口尊:年兄請堂上坐。張連登遂坐在堂上。和珅問道:“年兄既來討銀,可有文約帳簿?”連登說:“有帳簿。”遂將帽子摘下一看,欲找帳本,不由大驚失色,說:“我來慌張,將帳本忘在通州,我回去取來,咱倆再算帳。”言罷,站起身向外就走。

    和珅聞言大怒,不由無名火起:“好小輩!看你年紀不過十二三,你竟會成精作怪!你今既進我府,再想出府,除非再認母投胎!”吩咐左右:“與我拿下,綁在後花園問斬!”左右人等哪敢怠慢?上前把張連登揪下,按倒在地,用繩五花大綁綁起,推推擁擁,徑奔後花園而去。四個劊子手把張連登推進花園,綁在亭柱之上,下花亭取刀,一眼望見花架下放光,說:“刀口花架下有物放光?”這個說:“這提督府內寶貝出現,咱們近前看看去。”四個劊子手奔到花架下一看,乃是一罈紹興酒,旁邊放着四個茶盅。

    暗中交代:這壇酒並茶盅乃是都土地神見上方東鬥星有難,無法拯救,看見和珅大堂旁有一罈紹興酒,又攝了四個茶盅,放在花園花架下,靜等這四個劊子手來,在暗中用法引他們喝,好於中取事。

    閒言少敘。且言四個劊子手看見紹興酒並茶盅,那一個說:“看此光景,想必是那些個奴才們偷出來的,還未喝,被咱哥四個衝散。是咱哥四人的造化,喝幾盅壯一壯膽氣,再殺那孩子也不遲。”遂將泥頭打去,用茶盅舀着,你一盅,我一盅,越喝越愛喝,不移時,將一罈酒喝乾,被風一吹,四個人自覺頭眩腳輕,皆躺在地而睡。土地神歡喜,又撒出一把瞌睡蟲,把在四人眼皮上,再亦不能醒了。

    土地神連忙尋着了諭旨,雙手捧定,徑奔驢市衚衕吏部天官劉墉府門,將諭旨放在府門之外。正遇劉天官得用的長隨潘儉從院內走出,看見府門外地下放着彷彿諭旨一般,慌忙拾起,轉身入府,走進房,口呼:“大人,適才小人在府門外拾來的封函,不敢自專,請大人過目。”

    吏部劉墉接過,扯去封皮留神看,見上寫“上諭”二字,遂吩咐:“速擺香案伺候。”遂將諭旨供上,劉吏部向上行了三拜九叩首之禮,參畢,方開看。

    上諭:九門提督和珅:朕躬出朝,私訪賢良,晚宿通州張家店,收張連登爲義子。今差御兒張連登進京入提督府,速發白銀三千兩,送至通州張家店。欽此。

    看罷諭旨,不由心內着驚:“這是本部上參本,聖上出京私訪,差小殿下持諭旨投提督府要銀。此必然將諭旨失落。和珅若見不着諭旨,必然動怒,張連登準有性命之憂。倘有一差二錯,哪個擔得住?”遂喚書童劉安近前吩咐:“同本部打轎赴提督府,到那裏後,如此這般,這般如此,看我眼色行事。”

    劉安遵命,來至外邊,吩咐:“順轎,大人上提督府拜會。”轎伕聞言,不敢怠慢,將轎順過。劉吏部上了轎,轎前是張成、潘儉、吉慶、吉敬、馬啓、王全六人開路,後隨書童劉安。不移時來至提督府,門軍一見,不敢怠慢連忙報進府去。

    和珅聞報,心中狐疑,暗想:“我今殺張連登,他今偏偏又來拜會,必有事情;他又是我老師,只好迎接。”遂立起身形,往外迎接。見了劉吏部,躬身施禮。吏部還禮,謙謙讓讓進了大廳,分賓主落座。戴成捧上茶來。茶罷,擱盞。和珅口尊:“老師駕臨敝府,不知有何事論?”不知劉墉以何言答對,且看下回分解。

    第五回 救連登劉墉闖府 抄和府大報冤仇

    海天東望夕茫茫,山川形勢闊復長。

    燈火萬家城四畔,星河一道水中央。

    話表吏部天官劉墉見和珅相問,遂說道:“今日閒暇無事,我那府是一窮府,今日來在貴府,令我的書童過府看景緻,開開眼。”回頭向劉安說:“你言咱府無景緻,何不在這裏前後瞻瞻仰仰?”和珅說:“前後皆可遊歷,獨有花園不可去,那是乾隆老佛爺賞賜十公主我兒媳遊玩之地,若觸了十公主,擔待不起。”劉墉說:“無妨,我父劉統勳是三朝元老,聖上賜下三口銅鍘、兩口寶劍,先斬後奏。作官傲上,生我兄弟三人,我長兄、次兄皆在鍘下廢命,又要鍘我劉墉。老太后聞知,宣召我入養皇宮,收我爲御兒幹殿下,我與乾隆皇帝是皇兄、御弟相稱。一日,我與乾隆皇兄下棋,正下得難分難解之際,忽然兩名宮女引領十公主上了偏殿。乾隆皇兄最愛十公主,抱在懷中,十公主把棋子撥落了一個,皇兄將棋輸了。皇兄一怒,把十公主放於地,十公主啼哭不已。我就將公主抱在懷是,哭乃止。故而公主焉能避我?”和珅聞言,低頭不語。

    劉安趁此時溜出去,前前後後瞧了一遍。忽聞花園內啼哭不止。順着聲音望裏一看,花亭柱上綁着一個十二三歲的孩童,便急忙跑回大廳,打了一個千,口尊:“大人,適才奴才花園逛景,見花亭綁一孩童。”劉墉聞言,喫驚不小,遂向和腳說道:“你做事太魯莽,他是主子的螟蛉子,若不信,現有諭旨。”和珅接過看了一遍,只嚇得面目失色,忙打躬,口尊:“老師救我,是我一時不明。”劉墉說:“你既做錯,須得你去解綁賠罪纔是。”和珅只得相從。

    師生二人一同到了花園,和珅親解其繩,口呼:“千歲,未有諭旨爲憑,是臣不明。”遂陪着張連登來至前邊大廳,張連登上面歸座。師生在下面行了禮,亦落了座。

    和珅向家丁一使眼色,吩咐:“看酒筵伺候。”家丁心中已明白,將轉心壺拿來。這壺乃是外國進來之物,他就扣留存府。何謂轉心壺呢?壺中有一隔斷,一邊盛淨酒,一邊盛毒藥酒。將壺機關正轉三轉,是狀元紅酒;奉千歲一杯,又奉與劉墉一杯。張連登一慌神,衣袖將酒杯帶落在地,只見酒見木板,一片火光。和珅吩咐從人:“將斟酒家丁拿下!”從人跪稟:“已逃出府去了。”

    劉墉一旁聞言,微微冷笑說:“請千歲入朝。”和珅知機關已泄,口尊:“千歲是坐轎,是乘馬?”連登說:“乘馬。”和珅腳命從人備了一匹烈性生馬,居心要跌死張連登。劉墉見此馬“咴咴”亂叫,鬃尾亂扎,遂令潘儉、張成勒着馬嚼環,慢慢隨行。劉墉乘轎。

    不移時,已至午門離馬下轎。朝中早已知曉,百官接迎進了朝房。劉墉命傳宮太監去奏明國母知曉。不移時,傳宮太監出官,宣:“國母有懿旨,宣召小千歲入宮朝見。”立刻傳宮太監引領張連登入了昭陽正院,見了國母,行了三拜九叩首之禮,然後又行家禮。國母一見,心中喜悅,曰:“好一個俊俏伶俐有福的阿哥!”遂命內監領去沐浴更衣。內監遵命,將張連登領沐浴宮,沐完了浴,在更亭更換衣服,重進昭陽正宮。

    連登重新給國母請了安。國母喜曰:“聖主在通州未回,哀家暫且賜你龍泉寶劍隨身。”張連登叩頭謝恩,退出宮。

    進了朝房,劉墉站起施禮,歸座。見張連登身挎傳國之寶,一驚:“這十二三歲的孩子,爲何賜他龍泉寶劍呢?”

    劉墉正然納悶,猛見十七王爺、勉三王爺走進朝房,瞧見張連登,遂問道:“此子是何人?”劉墉站起施禮,口呼:“二位賢王請坐講話。”叔侄二人落了座。劉吏部遂問道:“二位王爺出京赴通州,前去暗中保護爺駕,怎麼還不知曉此事呢?”

    十七王爺並勉三王爺見問,一齊說:“我叔侄在通州一帶,並未見着聖上。我叔侄疑聖上轉回京都,故而回朝相問。聖上回朝來否?若未回朝,我叔侄二人再出京赴通州走一趟,非尋着聖上,我叔侄二人是不回朝的。”

    劉吏部聞言一笑,口呼:“二位王爺,大約不認識這小千歲。他原是聖上通州認來的御兒幹殿下,他名喚張連登,在通州壩開店。聖主投宿在他店內,因此認爲御兒幹殿下,刷了一道上諭,命他進京向和珅討銀三千兩。不料失脫上諭,他被和珅綁在花園,要置他於死地。這上諭被我所得,急趕至提督府,救了小千歲不死。和珅用毒藥酒,險些連我的命也不保。我將小千歲領進朝,入宮朝見國母。國母大喜,賜劍出宮。現在聖主還在張家店內。王爺速調神機營、虎神營一同出京,通州迎接聖駕纔是。”二位王爺聞言,遂下札諭,調兩營上通州迎接聖駕。立刻,文武百官、王公大臣、貝子、貝勒聞知此音信,都同二位王爺並小千歲及劉吏部,帶領兵馬,赴通州接駕。

    出了京城,天色已晚,不分晝夜,徑奔通州。及至通州,東方發白,天光大亮。張連登在前導引,來至店外,口尊:“皇叔、皇兄並衆位大人停步,人馬駐紮街外。我先進店見主子,衆位聽宣。”衆人應允。

    張連登參了聖駕,嘉慶皇爺問道:“吾兒去之速,來何遲呢?”張連登將被害遇救之事奏了一遍,說:“現有王公大臣在店外候旨。”皇爺宣王公大臣進見。連登忙領旨,出店曰:“聖上宣召王公大臣進見。”衆王公大臣聞宣進店,朝參已畢,侍立左右。皇爺閃龍目一觀,見來者乃是十七王、勉三王,文是劉墉,武是石英,遂刷了一道上諭:朕出京私訪天順當,劉萬山勢惡霸道,苦害黎民百姓;增盛館白士祿兇惡;李鳳替還飯帳。善以恩報,惡以重懲。

    着石英查抄天順當,捕獲鎖拿劉萬山並白士祿速判。皇兒張連登歸宗趙長清,搬母入京。欽此。

    石英領旨,帶兵圍了天順當,抄了典當,捉住劉萬山,又將增盛館白士祿、李鳳帶至張家店,命劉墉訊判發落。

    劉墉領旨,在月臺下設立公案,在州衙要來刑具並三班人役。劉吏部吩咐:“帶白士祿、李鳳。”二人跪在公案前。劉墉說:“好一個大膽白士祿!你知驚駕之罪嗎?”白士祿叩頭如雞啄米一般,口呼:“大人超生小人蟻命。”劉墉微然冷笑說:“該死的奴才,既願超生判罰,你將增盛館讓李鳳開三年。”

    白士祿說:“情願讓他三年。”“下去。你二人具結完案。”二人叩頭退下,具了結。

    又吩咐:“帶劉萬山!”下面答應一聲:“是。”從外邊以鎖鏈拉進,把劉萬山一摔,跌倒在地。劉墉一見,沖沖大怒,喝道:“好一個萬惡的奴才!倚仗和珅,在此通州苦害黎民,私立錢爐,該當何罪?與我拉下去重打八十大板!”立刻,衙役們將劉萬山打得皮開肉綻,鮮血淋漓。遂判道:“劉萬山依勢苦害黎民,發往雲貴邊煙瘴之地充軍,不赦。”判畢退堂復旨。

    皇爺降旨回京。趙長清攜母一同還京。人馬護擁聖駕,徑奔北京。所有在朝文武滿漢大臣,迎接聖駕於十裏之外。皇爺進京,走端門入朝,升偏殿,加封趙長清平郡王。因劉墉乃是幹國忠良,功績甚多,加升五級,賞俸一年。

    只見傳宮太監跪奏:“乾隆老佛爺駕崩乾清官。”皇爺聞奏,入乾清官舉哀,已畢,降旨:“宣吏部尚書劉墉入宮見朕。”劉吏部隨旨入宮,參靈已畢,復參聖主。皇爺降旨;命劉墉拘拿和珅,抄查家產,家眷官賣。”

    劉墉領旨出宮,帶領鑾儀衛軍,徑赴提督府,直入大庭宣旨。和珅跪聽讀詔。宣讀已畢,將家產抄沒,帶領和珅見駕。

    皇爺降旨曰:高宗皇帝駕崩乾清官,和珅曾言隨駕殉葬,今賞恩賜帛。恩賞十公主及駙馬免罪。

    和珅謝恩回府,遂將白綾拴訖,自縊而亡。至此已完《雙龍全傳》。有四句俚語云:勸君莫做逆天事,天理循環天不容。

    做好事的終須好,行惡之人難善終。

    第一回 訪惡霸途認義女 疑拐帶路打不平

    話說大清一統,世世篤生聖帝,代代不乏賢臣,所以人瑞既多,天和可召,遂致國富兵強,朝享太平之福,風調雨順,豐衣足食。順治皇帝駕坐北京,坐了十八載,棄位歸五臺山修行。二帝康熙老佛爺登極六十一年駕崩。雍正皇帝坐了十三年。

    乾隆皇帝坐了六十年,讓位於嘉慶皇帝,坐了二十五年,在熱河行圍打獵賓了天。宣宗成皇帝駕登九五,國號道光,自登極以來,風調雨順,國泰民安。有話則長,無話則短,道光皇爺臨政至十五年十一月二十六日,駕登九五。靜鞭三響,衆文武大臣朝參已畢,列在兩班。皇爺閱鑑各省奏章已畢,只見左班中走出一臣,手捧本章,跪在太和殿前,口尊:“吾主,臣有本奏。”向上一舉。皇爺望下一看,乃是劉墉之孫,名喚劉煥芷。命太監接過本章,展在御書案上,皇爺閃龍目閱畢,心中不悅,暗思:“所參乃是黃士功弟兄,他不知系朕國戚,國舅焉敢知法犯法?必是兩家有些不睦,才參劾他弟兄搶男霸女。

    此乃妄奏不實,此本不準。”

    劉煥芷無奈,退下殿來,心中着急。忽見東路王趙長清手託朝珠走上殿來,施了朝王之禮。皇爺口呼:“皇兄,免禮賜座,上殿有何國政議論。”東路王口呼:“吾主,劉煥芷所參黃士功弟兄劣跡不虛,吾主效歷代先皇自行訪查可也。當初康熙老主訪過月明樓,于成龍訪過梅花天竺宮及紅門寺,施士綸私訪淮安,劉墉私訪山東,判斷旋風案。嘉慶先主暗訪過通州。

    吾主何不亦出宮,訪查那雙關浦,黃家弟兄有無劣跡,方見水落石出。誰真誰妄,吾主裁度。”皇爺聞奏,曰:“皇兄下殿候旨。”遂散了早朝。

    皇爺回宮,遂扮作算命先生的模樣,頭戴纓帽,身穿天藍袍,外套亮青馬褂,用包袱包了一本《百中經》。一本《麻衣相》並紙筆墨硯,腰中內藏銅錘兩把,以防不測。道光爺乃是馬上皇帝,力大無窮,拉弓射箭,武藝超衆。收拾已畢,吩咐傳宮太監:“朕當午時回宮。如過午不回宮,急命王公大臣派滿漢兵丁前去接駕。”言畢出了宮院。

    不移時走至交民巷,來到鼓樓大街,手執毛竹板敲了幾下,高聲念道:“算靈卦,佔靈課,批八字,講子平,前來問卦防身寶,禍到臨頭問卜遲。占課八個錢,算不準倒找二百錢。”

    且言從迎面來了兩個光棍,一名李桂,一名吳昭英,素日不作好事,以訛人爲本。今日喝得醺醺大醉,往前行走。李桂口呼:“兄弟,你看這先生穿得體面,他所言算準了要八個錢,算不靈倒找二百錢。咱們令他算一算,算準了就說未算着,訛他二百錢,喫點心也是好的。”吳昭英說:“言之有理。”遂高聲喊道:“先生別走,我弟兄來算命。”

    皇爺聞言,抬頭觀看,見迎面來了兩個人,前頭這人盤着辮子,歪戴檐氈帽,身披鸚哥綠大襖,足登鱗鞋,小腦袋,長脖頸,細眉毛,小眼睛,看年紀有三十歲。後面那人光着頭,小辮頂,身穿青小棉襖,閃披皮馬褂,足登魚鱗靸鞋,大腦殼,小身量,濃眉大眼,看年紀有二十歲頭裏是李桂,後面是吳昭英。李桂說:“先生算算我喫了飯未?”吳昭英說:“先生算算我喝了茶未有?”兩個無賴光棍,醉魔咕咚滿口胡話。道光皇爺沖沖大怒道:“該死的奴才!你倆不用算,不能活過兩天去。”兩個光棍聞言大怒:“好大膽一個先生。出口傷人,今日你算碰在釘子上了!你在北京訪一訪,我哥倆不是省油的燈。咱哥倆打他。”皇爺怒道:“你若打了我,準教你全家開斬,滅門九族!”二光棍大怒,闖近前舉拳打來。皇爺用順手牽羊式,李桂鬧了個嘴啃地。吳昭英見事不好,撒開腿跑了。皇爺問:“該死的奴才,起來與我再打!”這李桂被皇爺摔重了,躺在地上只是哼哼。皇爺說:“哪有閒工夫與你鬥氣!”

    遂轉身往前行走。腹內暗想,這座雙關浦不知在於何處?怎訪出兇徒惡豪之劣跡?

    低着頭信步行來,至東四牌樓,猛抬頭見迎面來一女子,髮髻蓬鬆,眼含痛淚,行走慌忙。來至皇爺面前,道了一個“萬福”,口尊:“先生,你人家暫且慢行一步,我被冤的小女子問上王府從哪裏而去?”皇爺問道:“這北京九門九關,街道衚衕無數,皆可通連,且問你欲上那哪王府?有何事故?”

    那女子說:“奴到東路王府前去喊冤告狀。”皇爺說:“王府深大,門軍攔阻,你告不成。何不去到刑部衙門或是都察院告去?”

    那女子說:“別的衙門不敢準狀。除非東路王敢准此狀。若是東路王府告不成,奴那屈死的爹孃白白教人家害死。”言罷啼哭不止。皇爺問:“你的父母被何人害死,對我實說,我與你出個主意,好去報仇。”那女子止淚說道:“奴若說出,也是枉然,你作不了主。”皇爺說:“常言說,人不可貌相,海水不可斗量。別看我是算卦的,我常到五府、六部、公伯、王侯之府去算命。那時節我再到王府替你說一說,也能報仇雪恨。”那女子聞言,“咳”了一聲,說道:“奴家住這北京宛平縣草帽衚衕,奴父湯明貴是嘉慶甲子年科的舉人,乙丑年的進士,即山西知府。年近七十,膝下無子,告老還家。作官清正,不愛民財,到家還是貧窮。我母邱氏,生奴一人,名喚美容,素日指着奴家度日。”皇爺說:“指着你度日,我可不信。你又不是十七八歲的學生,做些生意買賣,你是一女子,這可奇了。”

    湯美容說:“是指着奴的手巧。”皇爺說:“你的手巧,不過是扎花擰雲子,每日賺幾文銅錢。”湯美容說:“那個下賤活兒奴可不做,奴能畫畫賺錢度日。”皇爺問:“你畫畫能掙幾何錢?”

    湯美容說:“畫一張賣銀一兩。”皇爺聞言,點點頭,說:“這就是了。”湯美容說:“昨日我父上街賣畫,我母女上井汲水。

    別的井水苦,唯雙關浦水甜。這甜水井乃是惡霸黃士功、黃士龍所制,此井挖在他大門旁,不準男子汲水。凡汲水之人中準其青年婦女。若汲水之婦女生得俊俏,令打手搶至家中成親。

    也是奴誤同我母前去汲水,將奴搶進他府。奴爹孃找到他府拚命要奴,我的父母被惡霸令衆惡奴一頓亂棍生生打死,將屍首拋在花園澆花井內,立逼奴家成親。奴罵賊不休,二賊氣怒,將奴吊打,只打得奴家渾身傷痕青紫,無處不傷。瞑目等死。

    天至二更,衆惡奴退去,多虧二強霸之妹黃桂英將奴救上後樓,與奴情投意合,拜了生死姐妹,今晨放奴逃出火坑,去奔東路王府告狀,好與父母報仇雪恨。難女摸不清王府在於何處,故而借問先生一聲。此係以往實情,並無謊言。你老可能替奴報得了仇嗎?”

    道光皇爺聽了一遍,不由得龍心大怒,暗罵:“黃士功、黃士龍倚仗國舅皇戚,橫行霸道,苦害黎民,竟敢打死四品黃堂!朕當今日訪明他的劣跡,回朝抄拿黃氏滿門纔是。”遂說道:“原來是殺父的冤仇,該告狀的,你告去罷。順着大街走,望西一拐,那就是東路王府。”湯美容聞言,將臉一沉說:“我不說罷,非教我說不可。我已說了,你老聞聽黃家的勢力,又不敢管哩。”皇爺說:“你我一不繫親,二不繫故,誰與你打這人命官司去?”湯小姐聞說是非親非故,不管奴事,心中暗想:“此位先生人品端正,非是歹人,不如認了乾親罷。”湯美容乃系紅鸞星降生,受些折磨方可見天日,當享榮華。一時機靈,小姐口呼:“義父,女兒這裏叩頭了。”

    皇爺說:“且慢!我自幼不愛認親。”小姐含淚,口呼:“義父,你認了罷。若是不認乾女兒,奴就跪着哭。”皇爺一時動了惻隱之心,說:“罷了,我認下你了。你看冰雪在地,你跪着啼哭,別人觀之不雅,立起來罷。”小姐叩頭站起,口呼:“義父,女兒遭難,並無存身之處,奴家上哪裏居住?你老領女兒到家,一來給俺娘叩頭,二來認認門,女兒再去告狀。”

    皇爺說:“咱的家好認,北京城數着第一。隨我來認你乾媽去。”

    言罷父女同行。

    且言這北京宛平縣太平胡同有一好漢,力大無窮,姓李名榮禧,行三。生平好打不平,人送綽號李三楞。素日以賣豆腐爲生,正然挑擔往前行走,猛抬頭見正北走着一位先生,後隨一女子,哭哭啼啼,不由心中納悶,想道:“這先生必是不老成,拐來人家的幼女;不然就是使女、丫鬟。既然今日遇見,我李三豈有不管之理。”於是將擔兒一放,未放穩,挑兒倒在地上,豆腐撒了一地,自己也不顧了,抽下扁擔舉起,惡狠狠望皇爺打來。皇爺身形一閃,扁擔打空,落在地上,把地打一個深坑,扁擔亦折了。遂拿着半節扁擔,闖上去又望皇爺打來。

    皇爺大怒,將小包袱扔在一旁,見半節扁擔臨近,身形一閃,用左飛腳照着大漢手腕踢去,將半節扁擔踢飛;還過右腳,一個掃堂腿,把個李三楞踢倒在地。皇爺說:“好一個該死的奴才,青天白日在當街竟敢打槓子劫人。”李三楞說:“你疑我是打槓子的,你是在街巷假算卦,是真拐帶人。你拐此女,遇見我李三楞,我纔要打你。”皇爺聞言說:“你這人好愣呀!你爲何不先問明白了,再打也不遲。那是我的乾女兒,你疑我拐帶,不容分說,舉扁擔就打。若是人家接送姑娘,在街上行走,你都給打死不成?”李三楞說:“你接送閏女,爲何不早向我說明,我就不動武了。”皇爺說:“我們父女行走,你舉扁擔就打,你問誰了?”

    正然講話,湯美容走近前,口呼:“爹爹,咱快走罷,休與他較量。”李三楞說:“今日遭咧!人家是父女,我這是何苦?扁擔也折咧,豆腐撒了一地,收不起來哩,本錢也賠淨哩。這買賣也作不了咧。”自己躊躇。不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二回 李三楞被打拜盟 罵強徒殺死王寡

    話表李三楞乃是直性漢,雖然喫了虧,倒不理論,俗言:“好漢愛好漢,英雄喜英雄。”遂笑嘻嘻走近前,向皇爺作了一個揖,口呼:“先生,是我之錯處,望祈海涵。”皇爺說:“不怪罪你,你做你的買賣去,我領我女兒回家,兩不相擾。”

    李三楞說:“常言說的好,不打不成交,我有心咱二人結拜一盟,何如?”皇爺說:“我自幼未拜過弟兄。”李三楞說:“正對你我,今日皆是頭一次拜盟,應了俗語‘有緣千里來相會,無緣對面不相逢’。拜了罷。”皇爺自忖,見他一派端方正氣,又是條好漢子,心中有了愛將之心,說:“你願拜咱就拜。”三楞說:“不用回家買香錁神禡,就在這大街磕頭明誓,敘年庚。”皇爺說:“我年紀三十二歲。”李三說:“我二十九歲,你是兄,我是弟,聽我明誓。”遂跪在地,皇爺亦蹲身,如跪在地。李三說:“過往神祇聽真,我李榮禧與先生結爲生死弟兄,若有三心二意,不得善終。該你明咧。”皇爺說:“你所明之誓,算替我明一樣。”李三說:“那可是不中。”皇爺無奈說,只得草草盟誓。

    人站起,李三口呼:“盟兄,你貴姓高名?家住哪裏?”

    皇爺說:“若提我家,恐你害怕。”李三說:“你別哄我,我賣豆腐,常上五府六部,見過許多王爺。別說你是個先生。你說罷。”皇爺說:“我家住關外奉天省瀋陽城承德縣。”三楞說:“你拉倒罷。你是北京口音是了,將家說遠遠的,你怕我喫你喝你。”皇爺說:“我祖上隨龍至北京,住在紫禁城內,我名趙青龍,在這北京大大有名。”李三楞問:“你既是有名,這相面算卦一定準靈了。你既有名,這北京城內認識多少戴頂翎的文武官員?”皇爺說:“若提戴頂翎的,認識多了,頭一個三朝元老蘇大貴、九門提督英公、吏部劉煥芷、布政司姚祖同,東路王是把兄弟,三宮六院隨我遊逛。”李三楞把舌一伸,說:“好麼!敢情你是個瘋子罷。幸虧堆兵未在眼前,若教他聽見,你我喫不了得兜着走。教侄女隨咱哥倆先到我家,一來暖和暖和,二來喝壺酒,炒些豆腐,敘敘家常。”皇爺說:“走,擾你一頓。”遂一同往前行走。

    正行之間,迎面來了十餘人,各執棍棒。忽聽內中一人說道:“那前面不是湯家的閨女嗎?快將她拿進去領賞!”原來是雙關浦黃府四個教習、八名惡奴,前來尋拿湯美容,恐她告御狀。今一見面,衆惡奴上前就拿。皇爺一見,沖沖大怒,說:“賢弟,你敢打這夥人嗎?”李三楞說:“我打。”皇爺說:“敢打算是好漢。我與你作主。”遂將兩把滲金錘取出,遞與李三一把,二人一齊大喊:“好一羣惡奴,倚仗勢力搶人,無法無天。打呀!”衆惡奴聞言,橫眉豎眼,往上就闖。君臣二人掄錘相迎,打在一處。這李三楞素日好武,練得好武藝,一霎時打了個落花流水。衆惡奴並教習見事不好,一齊敗將下去,徑奔雙關浦。君臣二人追出彰儀門,趕至雙關浦,見衆惡奴跑進一座大門,將門緊閉。君臣二人在門外破口大罵不休,不見門內動靜。且不言此事。

    再表湯美容見乾爹同盟叔追趕衆惡奴去了,自己獨立街前,寒風一吹,身上又冷又怕:“再有黃府惡奴看見,無人護庇,那可有死而已,父母的冤屈難雪,無人可報。”想罷,緩步行至鼓樓大街。見一座門樓,遂在門樓下避風。這門樓乃是王老寡婦家。她年六十餘歲,是一女光棍。老頭子名王老仄,早已去世,膝下無兒無女,指着賣花度日。此時王老寡婦正然澆花,忽聞小巴狗亂吠,遂放下水仙花,走至門外一看,乃是一俊俏女子二目落淚,在門下獨立,遂問道:“這位姑娘,是上哪裏去的,爲何立此門前悲啼?”湯美容抬頭一看,見是一位年老的媽媽相問,遂說道:“奴是落難之人。”王老寡聞是落難之人,不由動了惻隱之心,遂說道:“你這年幼的孤女,身上又單寒,先到老身屋內烤烤火去。”湯美容口尊:“媽媽,你老一番美意,奴若得時,恩必重報。”王老寡婦說:“報不報的,快到屋內向火,暖和暖和去。”

    二人一同進屋,令湯小姐上炕,在火盆旁坐下。遂問道:“姑娘,你家住哪裏?姓什名誰?因何落難?細對老身言說一遍。”小姐見問,遂將始末緣由說一遍。王老寡婦聞言一怔,說:“姑娘,你碰在硬碴子上了。誰不知兵部文紅是他孃舅,還同皇親高宗善是一盟。有司衙門告不倒他。王爺府內去告,不定成不成。”小姐聞言,不由淚流滿面,哭啼不止。哭得王老寡婦心軟了:“咳!我與你無親無故,若是親故,這場官司,舍了這條老命,我替你打了!”小姐說:“奴正無安身之處,認你老爲乾媽罷。”言畢下炕說:“母親在上,受女兒一拜。”王老寡婦笑說:“好一個嘴巧的姑娘!我活了六十多歲,無有人叫我一聲孃的。如今我正願意。好閏女,快起來歇着,我與你做飯去。”這且不表。

    且言這鼓樓街上有一無賴李能,終日喝得醺醺大醉,一溜歪斜,一頭碰在門樓牆上,心中火起,說:“這是誰家門樓?修蓋在當道,令人可惱!”遂抬頭仔細一看,說:“呵哈!是了,這是我乾媽王老寡婦家的大門。我既從此過,若漫門過去,她若知道,必說我眼眶子高。待我進去望看望看,若湊手,偷他點東西去換酒喝也是好的。”想罷往裏就走,口內叫:“乾媽呀,我望你老來了。”遂走進屋,見炕上坐着一個美貌女子,不由得心中一動,色膽包天,遂問道:“這女子從何處來的?”王老寡婦說:“這是我的幹閨女,要報殺父之仇,今我領他去告狀。你問這何來?”李能說:“你老領她去告狀倒是小事,你老看看乾兒我連個媳婦未有,你老何不成全成全,將她與我拜堂成親,成了夫妻,我好養活你老一輩子,養老送終在我身上。”王老寡聞聽此言,不由得大怒:“好一個王八羔子,氣殺我也!快快滾出去!”一伸手,抄起擀麪杖打去。李能一閃身,躲開頭顱,肩膀着了一下的李能晃了兩晃,怒道:“好一王老寡呀,你與我說媒不說媒在你,絕不該打我這一擀麪杖。哦哈,也罷,是你該死之期。”遂從腰中把鋼刀抽出來,照着王老寡婦剁去。王老寡婦被刀剁躺在地,復又一刀,王老寡婦氣絕身亡。

    李能用刀一指:“你這女子,應允親事否?不然,照王老寡婦一樣,一刀廢命。”湯小姐見到兇人殺了乾媽,立逼成親,心想:“我一死,父母冤仇無可雪。”眉頭一皺,計上心來,小姐說:“休得如此,我允從就是了。”李能說:“何不早說,惹我一肚子氣!”遂將刀扔在地,說:“走!跟我家中拜堂成親去。”小姐假意問:“你家在哪裏住?”李能說:“我住在豆腐巷。”小姐說:“這王乾媽屍首亦得藏匿起來纔好。不然,倘有人看見,將你拿到當官,與她償命,咱夫妻就不能長久了。”

    李能說:“對呀,這個好辦,這院後有一澆花井,把她扔在井內就完了。”遂把屍身負起,說:“你也跟我來。”

    小姐聞言暗罵:“惡賊!我想哄出他去,我好逃跑。誰知惡賊太奸,令我相隨,不能脫逃。”無奈,隨李能來至後院井邊。李能把屍首“撲咚”一聲扔在井內,說:“小姐快隨我走。”湯美容說:“你向井內瞧一瞧,屍首是漂着是沉底?若是漂着,還是不妥當。”李能說:“言之有理。”遂探身向井中一望。湯美容趁李能不防,遂用力把李能一推,“撲嗵”一聲,李能落井淹死。

    此時隔壁西鄰王桐正在院中灑掃,忽聽隔壁“撲通”一聲響,遂手趴牆頭一看,並未見李能扔王老寡婦屍身,只見湯美容推李能入井,嚇了一跳,跑在大門外大喊:“了不得了!東鄰的,西舍的,鄉甲地保呵,你們快來呀!不知從何處來一個瘋女子,把李能推在井裏去了!”立刻鄉長、地保並衆街鄰來了一羣,衆人問:“在哪裏?”王桐說:“隨我來。”遂一擁進了王老婦寡後院井前。王桐說:“衆位看守這瘋女,別教她跑了,快打撈李能要緊。”衆人聞言,手執勾竿子,七手八腳,把屍撈上一瞅,衆人驚駭,乃是王老寡婦屍身。王桐說:“明明是李能落井麼,再撈。”復又一撈,是李能之屍,紛紛言道:“這兩條人命事大。”甲長、地保忙忙跑進宛平縣衙報案。

    這知縣裕祬乃是鑲黃旗人,是恩科進士出身。聞報是人命兩條,哪敢怠慢,吩咐調轎,帶着三班衙役、書吏、仵作,不多時來到鼓樓大街下轎,入屍棚落坐。仵作急忙驗屍,遂報道:“男屍是落井淹死,並無傷痕;女屍是一刀廢命。”書吏填了屍格,裕知縣吩咐甲長、地保將屍殮訖,帶此女回衙審訊,遂打道回衙。

    且表皇爺同李三楞在黃家門前罵了多時,不見開門,說:“咱二人回去罷,咱的女兒還在街上立等咱們哩!”遂進了城。

    聞街上紛紛議論:鼓樓大街有一個瘋閨女殺死賣花王老寡婦,淹死了李能。李三楞說:“這是一段新聞奇事。”忽聽:“閃開!閃開!縣太爺來了。”李三楞猛抬頭一看,說:“盟兄你看,被鎖的那不是侄女湯美容嗎?”皇爺聞言,抬頭一看,說:“是他呀!量他不能害人,其中必有緣故。”李三楞說:“咱弟兄跟着看看去,聽一聽堂事。”皇爺說:“很好。”遂隨至縣衙,趁着知縣下轎之時一陣忙亂,在大堂旁隱身聽審。只見知縣升坐公堂,吩咐:“帶犯女上堂。”湯小姐上堂,雙膝跪倒,口喊:“冤枉!”裕知縣問道:“你這犯女家住哪裏?姓什名誰?你害死兩條人命,爲什反喊冤枉。從實招來,免動刑拷問。”

    遂把驚堂木一拍:“講!”湯小姐含淚說:“奴是本縣治下,住草帽衚衕,父名湯名貴,曾任山西知府,後告老還家。奴名湯美容,雙關浦惡國戚黃士功、黃士龍見奴生得俊俏,將奴搶進他府。父母聞知,趕到他府要女,被衆惡奴用亂棍生生打死,將屍扔在他後花園井中。奴感恩黃士功之妹放奴出府,前去申冤告狀。在街上認了一位義父,正遇黃家尋我,被幹父、盟叔將惡奴追下去。王乾媽收我在家。忽有李能要我爲媳。乾媽不允,李能殺死乾媽,扔在井內;奴將他推在井中。此皆實言。”

    不知知縣如何判斷,且看下回分解。

    第三回 李三楞大鬧縣衙 白雲庵救妹殺奸

    話表宛平縣知縣裕祬聞供之下,心中暗想:“這女子乃是國戚黃府仇人,告黃家兄弟二人。我若按實情究問,搬不倒黃家的勢力,我從此丟官罷職還是小事,他若抓我一個錯處,必有性命之憂。不如將這兩條命案推在他身上,屈打成招,定了死罪。黃府若知此事,必送金銀與我,還可題我一本,奏我審事清楚。聖上見喜,必然擢升我一步,豈不是一全二得?定然是這個主意。”遂把驚堂木一拍,斷喝道:“好個刁女,滿口胡言!既不肯實招,左右快給我動刑。”

    李三楞暗向皇爺說:“知縣乃是混蛋,不問皁白就動刑,我氣不平。”道光皇爺問:“你敢打這貪官嗎?”李三楞說:“我的手腳太重,這是萬歲爺家的公堂,倘若打死差役,必然償命;打死官長,有滅門之罪。”皇爺說:“今日你就打死十個八個,管保你不要抵償。我可以擔保。”李三楞說:“既然如此,這個狗官可恨,我舍了腦袋不要了!”遂將袖口挽起,大喊一聲:“好一個狗官!不會問案,一女焉能害死二命?不問皁白,便要動刑。”口內喊嚷,闖到公堂,說:“狗官,你滾下來罷!”把公案掀在一邊,伸手去抓裕知縣。衆差役上前捉拿鬧公堂之人。知縣趁勢跑入後宅,緊閉宅門。衆差役喊嚷:“拿這殺官奪印之賊,休要跑了他!”李三楞時下紅了眼了,只打得衆差役東躺西臥。猛然間從縣衙外擁進了九門提督調來之兵。

    皇爺一見官兵,暗說:“不好!朕當急速回朝降旨,好救李榮禧。”主意已定,遂暗暗在一旁走出縣衙而去。

    這李三楞見官兵圍裹上來,停步喊道:“衆官兵聽真,吾李三楞非是不知王法之人,可恨知縣審案不清,我是怒打不平。今日犯法,大丈夫生在天地之間,生而何歡,死而何懼!來,來,來,要綁就綁,要鎖請鎖,我不動手。”衆兵聞言,近前把李三楞綁訖,竟推至提督衙門。

    再言湯小姐乘亂哄哄之際,暗暗溜出縣衙,往前奔走,又不辨東西南北,身上又冷,走了一里多地,身又乏倦,金蓮又疼。見迎面是一座廟宇,山門上橫懸一匾,上寫“白雲庵”,心中暗想:“不如在山門下歇歇腳、避避風再走。”

    這白雲庵住持乃是優尼,法名蓮珠,自幼出家,今年十八歲,師父已故,竟剩獨自一個。相遇一個情人,姓張名標,是一監生,明去暗來。張標幾日有事未來,庵中這蓮珠尼心雖盼望,走出禪房,來至山門,向外望看,見一女子坐在那旁,遂問道:“這位姑娘,從哪裏來?要往哪裏去?”湯美容抬頭一看,是一女尼,口尊:“師父,奴是落難含冤之人,無處投奔,在此歇息,避一避風。”蓮珠說:“我出家人慈悲爲本,你既無處安身,何不隨我到禪堂用杯茶,暖一暖去?”湯小姐說:“既承美意,感恩不盡,久後得意,恩當重報。”蓮珠說:“出家人不望報,請進來罷。”二人進禪堂落座飲茶。

    再言監生張標將事辦畢,徑奔白雲庵而來。這街頭上有兩個光棍,一名張旺,一名趙玉,素日知曉張標與白雲庵尼姑有私,欲到庵中捆他二人,訛詐他幾十兩銀子,總未巧遇。今見張標奔庵中去,二人大喜,遂繞道緊跑,先進了庵,隱身在僻靜處。這張標搖搖擺擺走進山門,一進禪房,看見湯小姐生得俊俏,遂問蓮珠:“這位姑娘是誰?”蓮珠尼說:“這位小姐是落難含冤之人。”張標聞言,哈哈大笑說:“真乃天緣湊巧。你是一幼女,焉能報得了父仇?我名張標,身有京監的功名,家中廣有金銀,又有十數處買賣。小姐不如許配了我,喫的是珍饈,穿的是綢緞,使奴喚婢,何等不好!那時我代替你爲岳父報仇,你看如何?”小姐聞言大怒,用手一指,罵道:“好膽大狂徒!你也不認得湯姑奶奶是誰,竟敢胡言亂語,污你姑奶奶之耳!你爲何不在你家中同你姐妹拜天地,同你親孃成親?”

    張標聞言怒道:“好賤婢,竟不識抬舉!今日打你一頓,也得成親!”伸手抓過湯美容,按在地上,舉拳要打。從外面闖進二人,抓過張標,按倒在地,連踢帶打。

    暗中交代:這二人正是張旺、趙玉,聞房內吵鬧逼奸,趙玉低聲口呼:“張大哥,你聽見了沒有,這張標與尼姑通姦,還猶可恕;今又要逼奸幼女,這姑娘又不是外人,是我表妹,湯老爺是我親孃舅。我可有幾年未登他家的門,皆因我遊手好閒,不務正業。那年我去拜年去,我孃舅說我不作好事,把我責打一頓,以後六年未敢上門。今日我表妹遇難,大哥快幫着我去捆打張標這個王八蛋去!”張旺說:“你的表妹猶如我的表妹一樣,打去!”二人這才闖進屋,按倒張標就打。

    張際說:“好張旺、趙玉,兩個畜生不懂交情,素日待你二人不薄,常請你二人酒樓飯館飲酒喫飯,反倒恩將仇報!除非你二人把我致死,不然,過了今日,你想活着也得脫層皮!”

    張旺說:“你既說此話,打死你這個雜種罷!”趙玉聞言,一回手抄起鐵香爐,照着張標頭上砸下去。只聽“咔嚓”一聲,花紅腦子四下崩流。

    蓮珠尼一見砸死了張標,口內喊嚷:“打死人了!”剛向外跑,趙玉一把抓住尼姑,說:“要你這淫尼何用?”把尼姑舉起,向石階上摔去,蓮珠尼嗚呼哀哉了。

    湯小姐只嚇得戰戰兢兢,問道:“那不是表兄趙玉嗎?”

    趙玉回答:“正是我。”小姐說:“表兄救我,安置我一安身之處纔好。”趙玉說:“容易。上咱家去,咱家不遠,住在剪子衚衕。趁着無人知曉,隨我二人出庵。”三人前後而行,不移時來至門前,趙玉說:“表妹,這就是咱的家門。你進去看你姑母去罷,我倆還有事哩。”

    不言小姐有了安身之處,且說趙玉說:“張大哥,咱們還回庵中,將兩個死屍的衣服扒下,將二屍放在一處,咱去報官,認捉姦打死二人,前來領罪抵命,咱倆也算得大丈夫了,不遺禍於人。”張旺說:“走,幹去。”

    不言二人入庵,且表九門提督把李三楞拿獲,送在刑部。

    文紅立刻升堂,吩咐:“帶逆叛李三!”只聽差官喊:“逆叛李三帶到。”李三跪倒。文紅把驚堂木拍得連聲響,喝道:“好膽大奴才,家住哪裏?姓什名誰?因何行兇、大鬧公堂?從實招來,免動大刑。講!”李三楞說:“大鬧公堂是我。俗言人平不語,水平不流。皆因糊塗知縣不會問案,是我氣不平,才大鬧公堂。此是實招,並無虛言。”書吏錄了供,文紅吩咐左右:“把刁奴李三送到刑部監,奏明聖上,以定死罪。”衆差役把李三定刑收監,文紅退堂。

    這張旺、趙玉正到刑部衙門,見一夥官兵鎖着豆腐李三哥奔刑部來,就知爲湯小姐大鬧公堂送刑部。二人遂商量:“咱二皆是有罪之人,索性再大鬧一鬧,解救李三哥,亦顯示義氣男子。”二人協力同心,冷不防打倒幾名官兵差役。李三楞滿心歡喜,掙斷犯法繩,三人努力打散兵差,往城外逃奔。不在話下。

    且表道光皇爺離了宛平縣衙門,往前行走,不覺走至交民巷,腹中飢餓。見天色已過午,迎面有一座闊飯館,上面橫懸一匾,上寫“意合館”三個大赤金字。只聞裏面刀勺亂響,吆吆喝喝。望櫃上一看,坐着一人,年約三十多歲,面帶兇惡此人乃是黃士龍坐在那裏。皇爺暗想:“不如且到樓上飲幾杯,再回朝也不遲。”遂走進意合館。

    堂倌王二迎面賠笑,口尊:“老先生若喫酒飯,請上樓。”

    皇爺聞言,登梯上樓,在居中桌正面落座。堂倌王二問道:“你老用什麼酒飯?我好吩咐下去?”皇爺說:“給我預備上等滿漢酒席三桌,各樣美酒皆來一壺。”堂倌王二笑問:“你老是實要,還是取笑呀。一人焉能喫這些酒席?”皇爺說:“我有錢買飯,不怕大肚漢。”王二聞言,只得搽抹桌案,擺上了三桌滿漢酒席。皇爺自斟自飲。猛然聽有人在院中吟詩曰:小小鯉魚未成龍,身困淺水漚麻坑。

    一朝若遂凌雲志,九霄雲外任飛騰。

    皇爺聞詩,站起身形,走至樓窗望外一看,原是一襤褸的二十餘歲貧人,雖然貧窮,貌似貴相,腹藏奇才,必然錦繡。

    遂向下開言:“那一貧人上樓來,我有話問你。”堂倌王二口呼:“大太爺,你老別叫他上樓,他身上太髒。”皇爺說:“我愛修好,叫他上樓,我要幫助他幾串錢。”王二說:“你老修好,我何必多孽?我替你老喚他。呔!趙夥計上樓,大太爺要幫助你,你要來你就來。看你這個相,還邁四方步哩!”趙公子走上樓來,王二用手一指,說:“那位大太爺幫助你。”

    趙公子聞言,走至近前,深施一禮,口尊:“老先生將學生喚來,有何吩咐?”皇爺說:“聽你口音,不是北京人氏,你家住哪裏?姓什名誰?因何落在這般地步!”趙公子說:“家住南京蘇州府趙家村,趙愷是我曾祖,趙緒宗是我先祖,我父趙川,學生名趙會清,我父在保定府作過一任都統病故。家門不幸,家產被焚,母子只在家廟存身。學生已入泮,親朋幫助我行李、盤費來順天府鄉試,半途遇賊,將行李、盤費劫去。

    無奈一路提筆賣字,方到北京,住在此店。不幸身染重病,一月有餘,病癒欠下店帳,掌櫃的心狠,令我作長工還店帳,白日鍘草餵馬,夜晚在馬棚看守。身冷無衣,故而仰天吟詩,冒犯先生。”皇爺說:“聽你所言真苦,我欲幫助你,手下不方便。你且那旁歇一歇去。”皇爺打開小包袱,取出文房四寶,研濃了墨,將紙鋪在桌上,提筆寫道:上諭:朕出宮便衣私訪,在交民巷意合館偶遇蘇州人趙會清,才學頗佳。將伊留在卿府,更換衣巾,朕回朝必要重用。欽此欽遵。

    後面又寫了滿文,用封皮封固,遂將趙會清喚至面前,吩咐道:“你持此信去天官府劉煥芷處投遞,休要害怕,令他開儀門迎接。”趙會清聞言,心中納悶,暗想:“這位先生來頭非小。”接書下樓。黃士龍攔阻說:“你的長工未滿,不誰你走。”

    皇爺大怒曰:“何人敢攔他下書?”黃士龍怒道:“好一個撒野的畜生,竟敢管我的事!小子們,打這狗先生!”不知皇爺怎樣,且看下回分解。

    第四回 君臣大鬧意合館 抄拿黃府報仇冤

    話表道光皇爺見掌櫃的不令趙會清下書,喝令一羣兇人又來打自己,不由得大怒,把三桌酒席掀翻,手執銅錘迎將上去,戰在一處。可巧正遇張旺、趙玉同李三楞從此經過,李三楞忽聞飯館內吵嚷,向裏一望,說:“不好,我的盟兄打仗,在此受了單。兩位兄長,幫着我打這些狗才!”張旺、趙玉說:“這飯館是黃士龍的,無人敢攪,既來攪,就是硬碴,打呀!打這王八羔子去!”三個人一窩蜂闖進去就打。皇爺見李三楞領着兩個人,猶如猛虎,說:“李三弟,你們一齊與我打呀!”遂叫道:“趙會清,我送你出去。”遂護庇趙會清出了飯館,下書去了。

    皇爺見時已過午,又見三人不落下風,不如趁此回朝便了。

    這黃士龍見衆打手打不了這三人自己出了意合館,竟奔雙關浦搬人去了。這且不表。

    再言趙會清吏部府下書,又不識路,遂問一老者,方知吏部府在湯茂衚衕口驢市街。遂遵老者之言,不移時來至劉吏部府門。剛上階臺,門軍攔擋:“呔!哪來的猾兒不開眼,竟敢上吏部府討飯!還不走開?”趙公子說:“休得放肆!你急速傳稟你家大人,就說有下書之人在府外,令他大開儀門迎接纔是。”四個門軍發怒。一旁轉過管家說:“休要發怒。此人雖是乞丐,看面貌不俗,雖口出無禮之言,其中必有緣故。待我回稟一聲去。”遂奔至書房,向劉吏部打千,將乞丐下書訴一遍。

    劉吏部聞言,想其中必有緣故,遂吩咐:“大開儀門,待本部迎接。”管家不敢怠慢,遂至外邊開儀門:“大人出來了。”劉吏部將趙會清接至大廳,對施一禮,遂接過書字一看,原是聖旨,遂命管家:“領趙大人去沐浴更衣。”從此住在府中,趙會清安身不表。

    再言道光皇爺出了飯館,走了五里地,來在玉石橋,腿腳覺累,見路旁有一轎車,遂問道:“這車是待僱的嗎?”趕腳車王立功回答:“正是,老先生僱車要往哪裏去?”皇爺說:“你送我到午朝門,要多少錢?”王立功聞言,暗想:“這先生非同小可,必是哪家王公侯伯,我溜一勾子,他必有重賞。”

    說:“老先生不用問車價,我要趕得好,多給我幾百;若趕得不好,白送先生一程。”皇爺說:“你倒仁義。”遂上了車,王立功搖鞭往前趕。串街越巷,行未二里,見迎面來了周朝文武,內有二朝元老蘇大貴、姚祖同、劉煥芷、九門提督英福、東路王趙長清,後面整副鑾駕。皆因劉吏部知曉主子的下落,傳諭滿朝文武大臣前去接駕。兩下走近,王立功開不開車了,軍牢、夜役近前就打車伕王立功。九門提督英福在前一眼瞧見是主子在轎車內端然正坐,急忙下轎,跪在車前,文武大臣皆下馬下轎跪倒,一齊口呼:“吾主,臣等接駕。”皇爺吩咐:“賞趕車的一千銀。”遂下了車,上輦。立刻一千兩白銀交與車伕,王立功方知是道光皇爺。

    不言皇爺入朝,回表湯美容小姐,趙玉將她送在門前而去。

    湯小姐進門入屋,向湯氏請安,問:“姑母好?”湯氏認得是內侄女,用手拉起:“你爹孃可好?”湯小姐遂將家中遭難、

    父母已死之事從頭訴了一遍。湯氏聞孃家遭了塌天大禍,自己兒子又闖下大禍,這一驚非同小可,埋怨道:“爲姑母的只生你表兄一個,他竟自闖禍,如何是好?”湯美容說:“無妨,爲侄女的舍了這條草命,前去告狀,搭救表兄。”湯氏說:“你乃年青幼女,如何去告狀?”

    正然姑母、侄女商量告狀報仇之事,忽聞人喊:“閒人閃開,姚大人來了!”遠遠耳聽鑼鳴。湯小姐心中暗想:“姚大人必是姚青天了,不如我前去攔輿喊冤,以雪冤仇。”想畢,主意已定,走出房,開了街門,見執事人員剛過去,大轎剛來到門前,湯小姐一步跨出門外,跪在轎前,口喊:“冤枉!”校衛剛要近前攔阻,只聽轎內問道:“何人喊冤?帶來問話。”衆校衛聞言,把小姐位起,來到轎前。大人問道:“你這女子有何冤枉?將狀紙呈上來。”小姐口呼:“大人,難女寫狀不及;原是口訴。”姚大人說:“你慢慢訴上來。”湯美容小姐眼含痛淚,遂將始末緣由訴了一遍。姚大人聞所訴的冤枉乃告的是黃家弟兄,暗想:“我若準了狀,必須啓奏聖上。聖上若準,黃家弟兄全家該斬;聖上若不準,他與那國舅高宗善莫逆之交,兵部文紅是他孃舅,他兩家與我不錯。咳!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想到這裏,叫聲:“女子,你無有報告之人,不準。下去!”轎子抬起,揚長去了。

    小姐見不準狀,號啕痛哭。耳旁忽聞有人呼:“盟侄女,爲何在此痛哭?”小姐一看,見是盟叔李三楞,後隨表兄趙玉,同那在庵中救自己的那個人,遂將攔轎喊冤,無報告之人不準的話說了一遍。李三楞叫聲:“二位賢弟,姚大人不準冤狀,稱什麼姚青天呢?咱弟兄是好打不平,愛惹禍,與她作個報告罷。”張旺、趙玉齊言“有理”,見轎未去遠,遂一同趕至轎前,攀住轎鳴冤,險些把轎扯倒。姚大人吩咐鎖起來,帶上金殿見駕面君,遂轉轎回朝。

    可巧正遇擊朝陽鼓,撞景陽鍾,靜鞭三響,道光皇爺登殿,闔朝公伯王侯、貝勒貝子、滿漢文武大臣朝參已畢退下來,文歸文班,武歸武班。忽見左班一位大臣伏在殿前,皇爺見是吏部劉煥芷,問道:“愛卿有何本奏?”劉吏部奏道:“現在趙會清捧諭到臣府,現在午門候旨。”皇爺說:“朕在意合館已面試過,欽封爲都察院冠帶見朕。”劉吏部退下殿。命趙會清冠帶已畢,隨劉吏部上殿。偷眼觀瞧金殿之威嚴,東西朝房無數,殿左一號乃是仙鶴,殿右一號乃是神龜,均系風磨銅所造。凡欽筆所點狀元,皆蹬哼上馬。這趙會清上殿,向上行了三拜九叩首朝王之禮已畢,退了三步歸班。只見從殿下走上一位大臣,在品級臺前行了朝王禮畢,跪倒口呼:“吾主,臣從剪子衚衕經過,遇一幼女湯美容,狀告黃士功、黃士龍勢惡已極,還有報告人李榮禧、張旺、趙玉三人帶到,在午門候旨,請旨定奪。”皇爺聞奏,心中明白,曰:“姚愛卿所奏之事,朕早已訪明,湯美容是朕所認的義女,李榮禧是朕所拜之義弟,這張旺、趙玉二人在意合飯館救過駕。愛卿代朕宣他四人上殿見朕。”

    不移時四人上殿見君,皆行了三拜九叩首朝王之禮,跪伏丹墀之下,口稱:“萬歲。”皇爺日:“朕認湯美容爲義女,憐你遭不白之冤,替父母報仇,心堅不二,封爲玉慶公主,招贅趙會清爲東牀駙馬。欽賜黃金萬兩、御米千石,四巷胡山同修造駙馬府,朕當主婚,擇黃道吉日拜堂成親。”湯美容小姐叩頭謝恩下殿,宮娥綵女引至後宮更衣,參拜國母。

    且言皇爺往下開言:“李榮禧乃義氣男子,封爲魯王;張旺、趙玉二人救駕有功,封爲御前守備。三人帶領五百名校尉前去抄拿黃士功等滿門家眷。”三人領旨下殿,帶領五百校尉,出了彰儀門,來至雙關浦,圍了黃家府第,闖入院內,逢人就綁,拿了男女老少四十八口,家產抄沒,把府第封鎖,回京繳旨。

    皇爺旨下,內中被搶來的女子,令其生身父母領去,餘者皆在雲陽市口正法。只見玉慶公主上殿跪奏:“兒在雙關浦遇難,多蒙黃士功之妹名黃桂英,乃是一位賢良之女,將兒釋放,方有今日。望乞父皇赦免其罪,以報救兒之恩。”皇爺諭下:准奏,赦黃桂英不死。朕當主以配魯王,欽賜黃金萬兩、御米千石,當殿拜堂成親,餘者皆斬。國舅高宗善、兵部文紅素日護庇黃士功、黃士龍,助其爲惡,貶其爲民,永不敘用。宛平縣知縣裕祬趨炎附勢,審事不明,革職,永不敘用。欽此欽遵。

    皇爺臨政已畢,退朝回宮。看到這裏,有《西江月》一首爲證。其詞曰:爲善善報自多,爲惡惡報更妥。黃家弟兄搶姣娥,遂有滅門之禍。勸君廣行善德,千萬莫把惡作。循環報應無移挪,真是不錯不錯。

    又有一《西江月》詞,單道大清君臣。其詞曰:大清君正臣賢,朝野禎祥屢現。才子勸人作書篇,編成青龍野傳。人有節烈忠奸,表的一毫不亂。雖是小說非大觀,卻也可看可看。